第一部：珞萊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二部：明苔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部：珞萊　第一章
第二章
第四部：明苔
第二章
第五部：珞萊　第一章
第二章

《金色的陰影》維多利亞．荷特

《二○一五年五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部：珞萊
第一章

　　當我站在卡倫星號的甲板上，眼望著它逐漸駛離碼頭之際，我仍然不敢置信自己已經離開了英國，與過去的生活完全告別，邁入一個不可知的未來。我披著蘇格蘭呢的斗篷，在微風的吹拂下，偶爾會露出同一質料的裙角，頭上戴著用灰薄紗繫著的草帽，站在船舷邊。我跟著一個在一個月前，我還一無所知，更從來沒見過的男人，一起旅行到地球的另一邊。

　　在碼頭上站著不少揮舞著手帕送行的人，其中好些人一面拭著眼淚，一面強顏歡笑，別離的場面總是令人傷感的，但在這麼多人中，卻沒有一個是來為我送行的。

　　一個兩頰蓄髭，有著一對肆無忌憚的眼睛的中年男人挨近我說：「那兒有妳的朋友嗎？」他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番。

　　「沒有。」我答道。

　　他友善的對我笑道：「一個人出遠門？」

　　我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音道：「她是和我在一起。」說話的人是賀德林，綠色的眼睛有著嘲弄的意味，他的聲音帶著些微澳洲人特有的腔調，他很想知道是哪個大膽的傢伙，竟敢找上他的被保護人。

　　那個中年男人只好怏怏的走開。德林並沒有跟我說話，他靠在船舷邊，給我一種溫馨的安全感。使過去那一段日子中，包圍在我週遭的所有的不幸都一掃而空。那種悲慘的景況是源自我失去了一個我最愛的人，然而此刻站在我身邊的賀德林，卻將我從不幸的深淵中拉出來，他給我一種踏實的安全感，他喜歡自稱是我的「監護人」，事實上並不盡然，但我喜歡他這麼說。

　　我認為也就在這一刻中，我體認到我們之間有著不尋常的意義存在。

　　但這並不是故事的開端，也許我該從我出生時敘述，那才是整個故事的開始，不過要真的追溯起來，還該在我出生之前。我很想知道在我出生之前的事，我試著去想像我父母在一起的情景，但這真是難以想像的事，因為我從未看過我的母親，不過我並不以無母為憾。有一個像譚通仕這樣的父親，我無需為了失去母親而顧影自憐。

　　父親告訴我說，在我一歲時她走了，但一直等到我六歲時，才明白「她走了」這句話的意義。

　　和父親相依為命的生活是溫馨而愉悅的，我們根本不需要第三者介入，即使是母親也成了多餘的人物。

　　我們有過不少管家，她們的責任便是照顧我。還記得我六歲時，第一次聽到「拋棄」這個字眼，那是一個管家對她的朋友說的，那時我們住在倫敦城北（我們經常為了父親的工作而搬家）。那個管家的女友來看她，她們兩人聊天時，我正坐在廚房的窗外下，窗戶是敞開的，我蹲在地上看著成群的螞蟻忙碌的爬著。

　　「可憐的小傢伙！」管家說：「她要的是一個母親。」

　　「那麼他呢？」

　　「哦……他！」緊接著一陣笑聲後，管家說：「她拋棄他了，不是嗎？」

　　「我也聽人這麼說過，她是個愛慕虛榮的女人，好像是去演戲。」

　　「哦……是個女演員？」

　　「不過並沒有搞出什麼名堂來，她走時，珞萊還不滿一歲，一個女人會拋下這麼小的孩子，她一定有問題，他實在該再婚才是。」

　　「妳跟他提過？」

　　「關我什麼事？」

　　拋棄！而這個被拋棄的孩子是我。

　　「什麼是拋棄？」當父親回來時我問他道。

　　「離開，跑掉。」

　　「這不是一件好事對不對？」

　　他同意這並不是一件很好的事。

　　「一個人當他不喜歡什麼東西時，他就會拋棄那樣東西。」我自己下結論道。

　　父親承認我說的有道理，但我沒有告訴他，我知道自己是個被母親拋棄的棄兒，因為那會使他心裡難過。我一直小心的避免去傷到他，正如他從不使我受到傷害一樣。但是只要有父親在，我又何需在乎自己是棄兒呢？

　　我們從不談母親，因為我們有太多的話要談。父親總是計劃想賺大錢，然而常是事與願違。有一陣子，他打算將一種發明推出市場，這種發明會改變上百萬人的日常生活。我喜歡他搞發明，因為這一來他就常待在家裡，他在樓上工作，有他在身邊，使我感到很安心。我坐在長凳子上看著他忙碌，一面聊天，談著他的天才如果被公認時，全球的人將如何的受惠。「包括我們自己在內，」他一面說著一面開心的笑著，他隆隆的笑聲像煞了下水道的排水聲，使我也禁不住笑了。他發明一種彈簧鎖，但做出來的成品並不如預期的那樣。他也做一些機械玩具，但也不怎麼成功，那是一個男孩坐在一個可以搖得很高的鞦韆上，倒是賣出不少，我們經常會提起這件事。「記得那個坐在鞦韆上的男孩。」那是他最成功的一次發明，但這並沒有帶來他預期的財富。還有一次他想出售園藝，因此那一段時期我們住在鄉下。他不斷的嘗試新的實驗，總想做出一番與眾不同的事業來，因此他絕不是那種安於普通生活的人。

　　「當我的船回來時……」他老是這麼說，這是我們最常玩的一種遊戲的序曲。我們在想像中環遊世界，我們在地圖上找出一些地方來假想道：「我們去那兒。」我們老是玩這種假想的遊戲，假裝我們遇見海盜，或是碰上像七航妖島的辛巴達所碰見的海怪。有時他會把這種假想的故事寫下來，賣給雜誌。那時他曾宣稱我們發財了。我不懂他為何沒有體認出自己是個文學家來？不過像這種賣文為生的工作，他並不滿意，他要的是一夕之間成為巨富。

　　他從祖父處繼承了一小筆錢，這筆錢他存起來做我的教育費用。由此可以看出他對我的重視。不管他如何落魄，他絕不讓我受到絲毫委屈。他要送我進最好的學校，但我只願意跟他在一起。他安慰我說，我們父女兩個會永遠在一起，但在他努力賺錢時，我得進學校唸書。隨著他的遷徙不定，我進過不少學校，也學到不少東西，不過我也很快便輟學了。

　　在我過十五歲生日後，他決定去淘金，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一生中會碰過不少機會，但到頭來都是海市蜃樓，而這一次卻是截然不同的。這次也許真會給我們帶來財富。

　　「金子！」他的眼睛升起了一層薄霧。「我們這下可會成了百萬富翁的，妳喜歡做個百萬富翁嗎？」

　　「我當然喜歡有錢，但我們上哪去找金子呀！」

　　「在地球上有的是，就等著人們去撿。」

　　「那麼這一來不是每個人都成了百萬富翁了嗎？」

　　「我的乖女兒問得好，答案很簡單，因為他們不像我們這麼聰明，我們要去找金子。」

　　「上哪找？」

　　「在澳洲。有人在那兒發現到處是金子。」

　　「我們什麼時候去？」

　　「珞萊，我得先去，因為妳到那裡無法上學。」

　　這對我而言有如晴天霹靂，我相信我臉上茫然無助的表情一定使父親嚇到了。

　　「但妳一定要受教育，這樣言談舉止間才會像個淑女，如果妳打算做個百萬富翁的話。」

　　我告訴他，我早已知道如何在言談舉止間像個淑女，即使是在發脾氣時，也懂得控制自己不要失態。

　　「珞萊，妳還太年輕，妳先留在國內，我已經找到一個適合妳的好學校，等我一找到金子，立刻便回來，那時我們就成了百萬富翁，可以好好享受人生了。隨妳愛做什麼或愛上哪，我們不會因為缺錢而耽擱許多好計劃。這次發財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他說服我進德恩沃斯學校。「珞萊，只要幾個月的工夫，然後……我們就會有大把的鈔票了，妳可以要什麼有什麼，那時，妳最先要什麼？」

　　我說：「有這麼多人在找金子，我想你至少要好幾年才會找到的。」

　　「珞萊，我不是跟妳說過我知道如何賺大錢嗎？」

　　「我可以做你的管家。我可以幫你煮飯，照顧你。」

　　「什麼！我的千金小姐！這怎麼行，我們得請人來侍候我們，到那時，我們再也不會分開。因此現在妳乖乖的進德恩沃斯，等我找到黃金後回來。」

　　他說得振振有辭，把未來的遠景描述的如此生動，彷彿以前我們所想像的那些誇大的計劃都已成真似的。

　　於是我進學校，他到世界的另一頭，我每天都在等父親的信，等他告訴我他找到黃金而我們成了百萬富豪的好消息。

　　學校生活令人生厭，我不像其它學生那麼畏懼埃米莉老師和葛林秋老師，我的功課很好，從不調皮搗蛋，只期待著父親的召喚。「立刻到澳洲來。」或是來個意外，他突然出現在學校帶我回去。我經常想像著有這麼一天，他出現在冷颼颼的教室裡，無視於埃米莉老師或葛林秋老師的不以為然的樣子，把我摟進他的懷裡興奮的喊道：「珞萊！收拾你的行李，我們離開這兒，我們現在已經是百萬富翁了。」

　　父親按時寄信來，我知道他每日刻板的工作，他也記得我時刻在等著他的來信。

　　他寄來的信，上面發信的地點是各個不同的港口。他生動的描述船上的旅客來博我一粲。我擔心他的船會遇上暴風雨，一直到他來信說安全抵達目的地，我才放下心來。

　　他的信寫得很生動，對於未來，在我的腦海中已經浮現一幅清晰的畫面，他寫得未免太樂觀，但我瞭解他一定歷盡不少艱辛。我想像他每日帶著一應工具出發去採礦，鶴嘴鋤、搗泥沙用的淘金器、水壺和乾糧，到一個異常荒涼的地方，他先把樹砍下來，再支起帳篷來。晚上圍著營火而坐，講著各人的奇遇，他的故事一定來得比任何人都多彩多姿，當然還加上他說故事時那種生動的表情。

　　由他的來信中，我可以想像那些衣著邋遢的人，彎著腰搖著篩子，仔細的搜尋著黃澄澄的金子。他們凝重的神色中透露出一系貪婪的表情，渴望看見能使他們一舉致富的金子。

　　我可以感到父親喜愛這種生活，如果有我在他身邊，他一定是最快樂的人，我相信一旦父親發了財後，他所享受到的樂趣反而不及他在孜孜尋找時的一半。我應該跟在他身邊，當他們在挖掘時，我可以替他們煮飯，我把自己想像成這個殖民地的小母親了。

　　幾個月後，他轉到另一個地方去淘金，因為原先淘金的地方除了泥沙外，什麼也沒有。但他相信新的地方一定富有金礦，失敗為成功之母。

　　他從不沮喪，永遠興致勃勃的去發現新的事物。同學都覺得我是個怪人，有點拒人於千里之外。除了功課外，我對學校其它的事情都是漠不關心，終日沉醉在自己編織的夢境中。大家對我的評語是：「譚珞萊是個怪人，她父親在澳洲挖金礦。」總之，在熱鬧的人群中是找不著我的蹤跡的。

　　自從父親遇見山貓後，他來信的語氣就變了。

　　「山貓是個特立獨行的人，我們第一眼便被對方吸引。我決定做他的夥伴，他把這整個地方摸得一清二楚的，他在這兒已經住了三十四年，只要你看過他，立刻就會瞭解為何別人稱他為山貓了。他的一雙眼能看穿一切。他的眼珠子是藍的，但不是天藍的，也不像熱帶海洋的深藍，像是淬鋼，又像是冰。我從來沒看過一個人的神色如此鎮定。他是這裡最了不起的人，他名叫賀家禮。他初到澳洲是個囚犯，現在卻是雄霸一方的大財主，他是千百萬人中難得一見的人物，從現在起，我的境遇是大不相同了，由於山貓的關係，我不會再那麼不著邊際的盲撞瞎闖，而是有計劃的開始一個新的生活了。」

　　自此山貓便盤據在我的腦海中，我多少有點嫉妒他，因為我父親的來信中全是他，他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透過他的那些來信，我也瞭解到他所遭遇的困難，在熊熊的營火邊和大伙的說笑和歌唱只不過是他生活的一小部分。我可以感到他的恐懼，食物和食水缺乏的窘況，日復一日，淘金器裡一無所獲的失望。

　　「珞萊！山貓打算大規模的淘金，當他進行時，我要跟他在一起，他是一個有經驗的人。在墨爾本，他擁有大批的產業和一家旅館。手下有成百的員工，他知道那兒有藏金，他不會失敗。我告訴山貓有關你的事。他認為當你畢業後應該來這裡，不過在這以前我會回去。」

　　我憑著父親的來信來想像山貓，一對銳利的眼睛，一個被流放的犯人，三十四年前為了一點小罪而被流放到澳洲，那麼山貓犯的是什麼罪？也許有關政治的。我相信他絕不是一個賊或殺人犯，我希望能知道多一點有關他的事。

　　「山貓是這裡的國王、大獨裁、大老闆……他是法律，他用自己的方法來統治自己的王國，他是我生平僅遇的知己，能遇見他是我的幸運，我拋棄一切來追隨他，他相信我們總有一天會找到金子，不過我們一切都在暗中進行，因為只要走漏一點風聲，一下子會有大批的人從各地蜂湧而至，山貓是個機警的人，這是我欽佩他的原因之一。」

　　父親的來信斷斷續續的。有時候我一連收到好幾封。每次信來遲了，他總會有理由，或是為洪水阻住，無法將信送至墨爾本，或是船誤期了。不管父親的來信或多或少，也不管他的工作辛苦與否，他永遠不會忘記我和他最終的目標，那就是我們父女要團聚在一起。

　　信由稀少而沒有了，起初我雖然感到失望，但還沒有警覺到父親或許遭遇不測。我總想是遇水被阻隔，或是船誤期而耽擱了，然而接連好幾週仍是音信杳然。

　　兩個月過去了，我焦躁不安到極點。一天，埃米莉老師派人叫我到她的書房去，光可鑒人的地板令人不寒而慄，室內靜悄悄的，只有壁爐架上鍍金的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埃米莉小姐坐在桌邊，臉上是一種痛苦的表情。那些把孩子送到這所學校的家長，總認為艾小姐和藹可親，值得信賴，他們認為艾小姐不像葛小姐那麼嚴厲，她也處處表現出學校那些嚴厲的規定都是葛小姐訂的。

　　「我相信，」她的肘放在桌子上，兩手緊握著，彷彿在暗示我事情的嚴重性道：「我相信妳是絕不要人家憐恤你的人，妳父親已經有兩個月之久沒有來信了，葛小姐一直不想為難妳，但她也無力長期負擔妳的吃住，還供妳受教育。」

　　「我相信我父親會有信來。」

　　艾小姐咬了兩聲道：「已經等了很久了。」

　　「艾小姐，他是在澳洲，很可能信被耽誤了。」

　　「葛小姐開始也是這麼想，但三個月下來，這筆學雜費是相當可觀的。」

　　「我相信不會有什麼事的，一定有意外發生而耽擱了信。」

　　「我很體諒你的處境，但葛小姐覺得負擔很重，她無法再供應妳吃、住，還有學費……」她一樣樣列舉出來，彷彿是很吃力似的。

　　「那麼我還是離開學校吧！」我很有骨氣的說。

　　「我看妳這樣做是不智之舉，妳能上哪去呢？」艾小姐有點惱火道。

　　現在我開始擔心父親的安全了，因為我知道他一定遭遇不測，否則不會沒有信來的，我已經沒有心情來理會艾小姐的不快。

　　「我想我可以去做事。」我打起精神道。

　　「妳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能做什麼？妳有多大？十六歲？」

　　「下個月就十七歲了。」

　　「看來葛小姐可是有麻煩了，她並不想趕走妳，她有工作給你做，只看妳願不願意接受，在這種過渡期間，妳也無法做任何事。」

　　艾小姐臉上浮著誠懇的笑容，她眼看著天花板說：「妳可以留在學校當實習老師，至少可以養活妳自己。」

　　於是我成了小老師，但我的處境是很可憐的，不僅是我的地位突然的改變，更由於始終沒有信來．使我終日處在忐忑不安的狀況下，我一生中就從未有過這麼糟糕的情況。每天我對自己說今天恐怕會有信來。每晚當我睡在閣樓的小床上，我總會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我要住在德恩沃斯一輩子等信來嗎？我會一年年的老去，就像其它那些老處女老師一樣，一副蒼白而憔悴的模樣。

　　我跟費瑪莉一起住在閣樓裡，房間裡簡陋之至，粗糙的櫃子，破爛的床墊。瑪莉是個孤兒，一向和祖母相依為命，十六歲時祖母死了，瑪莉無依無靠而且一文不名。葛小姐很慷慨的收留了她。瑪莉的個性和她的臉色一樣的蒼白而無顏色，她很認命，不像我這樣。

　　我們所受的待遇比僕役還不如，至少葛小姐不會經常提醒他們，他們的工作是拜她的憐憫所賜。他們還有薪水，而我們因為是實習老師，只供應食宿。我們不僅要教那些小孩功課，還要照顧他們的生活起居，隨時等待艾小姐和葛小姐的使喚，她們不停的支使我們。

　　艾、葛兩位小姐看不起我們，傭人也跟著欺負我們，甚至連學生都公然跟我們搗蛋，而他們在上別人的課時是絕對不敢的。艾小姐每次都躡手躡足的走進教室來，臉上帶著文雅的笑，然後在學生面前責難我們，讓學生感到他們可以恣意為難我們。可憐的瑪莉比我處境還慘，因為她個性懦弱，而我脾氣較凶，使他們多少還不敢太放肆。

　　有時我躺在閣樓狹窄的床上，看著風像幽靈般拂動著栗樹枝，內心想著：「拋棄！這是你一生中第二次被人拋棄，為什麼別人要拋棄你，這一定是有原因的。」

　　但父親是絕不會拋棄我，他會回來的，我不能面對一個沒有他的世界，我一直和他相依為命，他所給予我的不只是一種短暫的安全感，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他愛我。

　　我只做了一個月的實習老師，但對我而言，那一個月彷彿是一年似的，父親終於有消息了。

　　那天早晨我正在教室裡教學生唸書，不過有點心不在焉，那是個溫暖的春天，一隻蜜蜂正趴在窗戶上，焦急的想飛出窗外，尋覓自由的空氣，但它始終衝不破玻璃窗。其實窗子的旁邊是打開的，但這個愚蠢的東西就是沒發現它，它不斷嗡嗡地撞著玻璃，這不正是我的寫照嗎？

　　教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了，桂瑞米小姐奇怪的看著我，我發現由於窗外吹進了一陣輕風，使這隻蜜蜂終於找到出路而飛出去了。

　　「艾小姐在書房等妳。」桂瑞米小姐說。

　　我腦中第一個閃入的念頭是父親有消息了，也許他親自來了。

　　我走向門去。

　　「妳該給班上交代一些功課。」桂小姐有點責備我道。

　　於是我叫學生繼續唸書，穿過桂小姐身邊便匆忙到書房去。我敲敲門後進去，艾小姐坐在桌後，面前放著一封信。

　　「珞萊！妳坐下吧！我這兒有你一封信，在澳洲因為遇到洪水被耽擱了。」我坐下來盯著她的臉。「親愛的，妳得拿出勇氣來。」她很溫和的說道。

　　我只感到一陣顫慄，這一定是很壞的消息。

　　「我們一直沒接到妳父親的信的原因是他死了。」

　　我蹣跚的回到閣樓中，麻木的躺在床上。栗樹葉子輕拍著窗子，微風似乎在嗚咽，陽光在牆上跳動著。

　　我再也看不到父親了，什麼都沒有了，只留下無邊的孤獨，他正躺在世界另一頭的地下，當我在這兒期待他的來信時，他卻早已埋在黃泉之下了。艾小姐擔心我承受不了這麼大的打擊。

　　「回妳的房間去吧！」她好心的說：「妳大概需要休息一陣子。」

　　我毫無知覺的走回房間，根本沒聽到她說了些什麼。等我躺在床上時才記起她似乎說過：「這下可解決你的未來了。」我才不管什麼未來，我只管現在的不幸。我彷彿看見父親站在面前，眼睛充滿笑意，用他一貫爽朗的笑聲說：「當我的船回來時……」

　　這封信是他快死時寫的，由他的律師代轉的。

　　珞萊：不要為我悲傷，我們曾有過一段愉快的日子，不要讓悲哀損及了你的美好的回憶。這是個意外……也是天命如此，但妳不用擔心，我的好友已經答應我要照顧妳。山貓是說話算話的人，我可以死而瞑目了。他會照顧妳，他的能力比我強，當妳看到這封信時，我已撒手塵寰，但妳絕不會孤獨……

　　寫到這裡，字跡已無法辨認，最後一句話似乎是「要快樂」，我可以想像他寫到最後時，筆從他手中掉落。直到他死，父親仍是最關心我。

　　我把這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我要永遠帶著它。

　　我麻木的躺在床上，無法想任何事情，只想到父親死了。

　　艾小姐派人來找我，葛小姐也在書房，房中還坐著一個男人，穿著黑西裝，圍著白領巾，面色嚴肅。我想他是我的新監護人，但他絕不是我父親信中所提到的山貓。

　　「這是譚珞萊，」艾小姐說：「這是馬林先生，妳父親的律師。」

　　我坐下來不發一言的聽著，我還沒有從悲哀的情緒中恢復過來，但我知道賀家禮現在是我的監護人，因為我父親指定他來監護我。

　　「賀先生希望把妳盡快接到他家裡，他的家在澳洲，這也是妳父親最後的期望，賀先生不能親自到英國來接妳，但他會派一個親信的人來，因為他不放心妳一個人去。」

　　我點點頭，心想，我父親當然不放心，他死前一定重重的托付賀先生。

　　賀先生派來的人會在幾週內到達英國，因此我得收拾行李，準備隨時離去。

　　馬林先生告別時，艾小姐說這一來，一切事情都圓滿解決了，我這時才知道馬先生已經付清了我的學雜費。我有幾週的時間可以準備行李，事實上我只需要一、兩件東西，艾小姐很慷慨的提議要叫一個老師陪我去城裡買東西，在這段期間，我也許最好繼續做我的實習老師，工作多少可以化解我的悲哀。

　　「艾小姐，謝謝妳。」我拒絕道：「我自己會收拾行李和買我需要的東西。」

　　艾小姐就不再堅持。

　　我回到閣樓的小房間，瑪莉羨慕不已，她只看到展現在我面前一個新的未來，卻沒有體會到我所失去的有多少。我買了一件蘇格蘭呢的斗篷和裙子，還有一雙堅固的靴子，我想在澳洲那種地方可以派上用場。我對於買東西一點也提不起勁來，我只沉浸在父親去世的悲哀中。

　　艾小姐終於把我叫到書房去說：「賀小姐要陪妳一起去澳洲，我想她大概是賀先生的女兒，妳到距坎特伯里五、六哩的一個叫獵鷹旅館的地點和她碰頭。她有事待辦，無法到這裡來，不過在坎特伯里有輕便馬車會來接妳去旅館。桂瑞米小姐送妳去倫敦搭火車，到那兒後一切都沒問題了。」

　　「是！」

　　「等桂小姐走後，妳不要跟任何陌生人搭訕。」葛小姐說。

　　「我絕不會的。」

　　「這樣我們就放心了。星期四早上九點你離開這裡。有車送妳去車站，火車是九點半開，廚子會給妳你準備一份乾糧。」

　　「我想不需要桂小姐陪我去，我到倫敦後自己會轉車的。」

　　「妳不要太逞強，」艾小姐說：「倫敦地方大，妳如何找得到車站？賀小姐為何要在坎特伯里跟妳碰頭，我們想不出原因，不過這是賀先生透過馬律師特別囑咐我們的，一定要有人陪你到妳上了往坎特伯里的火車為止。」

　　我把行李收拾好，大家都以好奇的眼光看著我，在他們心目中，我成了特殊的人物，如果不是喪父的關係，說不定我對自己的地位驟形重要而有點得意呢。

　　離開學校的日子終於來到了，我和杜小姐離開德恩沃斯，搭往倫敦的火車，我們並肩坐在車上，望著窗外疾駛過的綠色田野，麥穗已轉為金黃色，一想到金黃色，便想到那可惡的黃金，如果父親不去找金子，又怎麼會喪生呢？

　　我的眼中充滿了憤怒的淚水，為什麼父親不能安分的做個普通人呢？桂小姐輕輕碰我一下，我看到她眼中也含著淚水。她告訴我，一個人要有逆來順受的勇氣，她自己也有一個辛酸的故事，她所愛的人在克里米亞戰爭中喪生了，她原本可以做一個幸福的妻子和快樂的母親，結果只能過著刻板的教書生涯，了無一點人生趣味。

　　我聽了她的故事後很同情她。在火車上，我們啃乾糧當午餐。到了倫敦後，桂小姐召了一輛街車，匆忙趕到中央火車站，及時搭上火車。

　　當火車開動時，我看到桂小姐削瘦的身子，裹在棕色的大衣和裙子中，頭上戴著同色的帽子和面紗，神色黯然地消失在人群中。

　　現在我才開始擔心起我的未來，如果我不想跟賀先生去的話，我可以逃走，因為我身上還有一點錢，我可以去給別人當管家，因為我做過老師。但我父親希望我跟山貓過活，所以我不能違背他的願望。萬一我到了澳洲不喜歡那裡，也許他們不肯接納我，我實在對未來是一無所知。過去我因為沉浸在悲哀中，根本沒問清楚，而現在我卻一個人到坎特伯里去，望著窗外結著青澀果實的蘋果樹和梨樹，還要再等兩個月才能摘采，但到那時我又置身何處呢？火車經過蛇麻子田，再過一個月，這些田裏會熱鬧非凡，充滿了來摘蛇麻子的人，我真想衝到火車頭叫司機停下來，因為我正加速的游入一個不可知的未來，我需要時間來思考這個劇變。

　　這時我的悲哀才消除了許多，因為我要集中精神來考慮自己的前途。可是火車疾馳著，使我無暇多想，它很快便到站了，而來接我到獵鷹旅館的馬車早已等在車站了。

　　馬車駛離車站，穿過古老的城牆，來到鄉下。

　　「到獵鷹旅館遠嗎？」我問車伕道。

　　「小姐，有一點遠，因為大多數人都住在城裡。」

　　我覺得賀小姐的行徑很怪異，她既然到英國來，為何要這麼費事的選這個地方碰面。正如艾小姐所說的：「不尋常。」也許是山貓的主意。

　　鄉間是一片綠意盎然，我們經過幾個村莊，村莊裡聳立著有尖塔的教堂，還有一些古老的小客棧，最後我們來到一個叫廣門的小村子，村子裡都是一些古老的房子，大多是都鐸時代留下來的，還有些更老的。我看見遠處有一片灰色的高塔，便問車伕那兒是什麼地方。

　　「小姐，那是白蕾地大廈，是這兒最大的房子。」

　　「白蕾地？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以前一度是修道院，因為修女都穿白衣服，因此才叫這個名字，擁有這幢房子的家族盡量保持它原來的風格。」

　　「這家人姓什麼？」

　　「他們姓卡，已經住在這裡有一二百多年了。」

　　抵達獵鷹旅館後，才發現它是個很老舊的建築物，通往大門的石階都已剝損了，招牌上畫著一隻鷹，是重新油漆過的，上面寫著一四一八年的字樣。

　　車伕幫我提行李。「小姐，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對我說，於是我走到櫃檯前告訴服務人員我是誰。

　　「哦！我們知道，」一個服務人員說：「我帶妳去你的房間吧！等妳卸下行裝後，請到樓下客廳來好嗎？」

　　我跟著服務人員走進我的房間，由於窗上厚重的帷幕，屋內光線很暗，地板有些傾斜，木頭的屋樑顯示出它悠久的歷史，在浴室裡有水，於是我很快地梳洗一番。

　　當我打扮停當後，便到樓下的客廳去，一個女侍帶頭，進到客廳後並沒有女人在等我，只有一個男人起身相迎。他背負著兩手打量著我。我記起了艾小姐的囑咐，不要跟陌生人說話，我當然不會先開口，但我著實不高興他這樣無禮地打量我。

　　他先開口對我講話，「妳找人嗎？」他的口音有點奇怪，身材瘦長，面色曬成棕色，由於他站的角度是背光的，因此看不真切。

　　我冷淡的點點頭。

　　「也許我可以幫妳忙。」

　　「多謝，我不需要別人幫忙。」

　　「看來，妳是個很能獨立自主的人。」

　　我轉過身去，也許我該到櫃檯去問他們賀小姐在哪。我相信艾小姐絕對不會贊成我跟一個陌生男人獨處一室的。雖然我並不要艾小姐的那些規矩來指導我的生活，但在這種情況下，她的判斷並不錯。

　　「我相信我可以幫妳的忙。」他說。

　　「我看不出來有何需要麻煩你的地方。」

　　「妳在找賀小姐？」

　　我驚訝地看著他，他笑了，他那種笑法使我頗感不悅，他的態度很無禮，一副自信十足的樣子。

　　「不錯。」我一本正經的說。

　　「那麼妳在這兒不會找到賀小姐的。」

　　「為什麼？」

　　「不為什麼，反正妳找不到就是了。」

　　「我想你看錯人了。」

　　「怎麼會？妳不是譚珞萊嗎？」

　　我對他的自說自答的樣子很反感，但也很困惑，他怎麼知道我？

　　「妳來這兒是跟賀小姐會面的，但她不在這兒。」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知道她在哪兒。」

　　「她在哪兒？」

　　「她在墨爾本以北四十哩的地方。」

　　「你一定搞錯了，我到這裡來是跟賀小姐會面的，她派車子到車站去接我。」

　　「是我派車子去的。」

　　「你？」

　　「看來我該先介紹自己一番，我只是跟妳開點玩笑，因為妳的態度很傲慢。愛蕾沒有來，我姐姐分身乏術，因此我父親派我來接妳。此外他要我借此機會好好看一看英國，因此我來接妳過去，我叫賀德林。」

　　「令尊是賀家禮先生？」

　　「不錯，妳很快便搞懂了，不過妳還是滿腹懷疑是嗎？要不要我出示證明？這兒有一封馬律師寫的信，可以證明我的身份。」

　　「這實在有點奇怪。」

　　「其實很簡單，我父親答應要照顧妳，這一來我們便是一家人了，換言之我就是妳哥哥了，看來妳彷彿不甚高興似的。」

　　我說：「我只是不明白他為何派你來。」

　　「很簡單，他要我到英國來接洽生意，一筆羊毛交易。」

　　「到坎特伯里來？」

　　「當然，我的生意分佈全國，我要妳到這兒來的目的是在上船前，彼此可以有一天從容的時間來認識。現在，我建議來些茶點，我們可以談談。」

　　他拉鈴喚來僕人點餐，一旦我看到上桌的薄麵包奶油和裹著草莓醬的小鬆餅時才發現自己真餓了。他看著我狼吞虎嚥的吃著，眼中流露出一抹欣慰，那是很不尋常的一種綠影，卻也很快的消逝。我估計他大約二十來歲──或許比我大了八歲。由他來監護我這趟旅程是頗不合宜的，至少與我所預期的賀小姐不同，艾小姐尤其會感到不悅。這是我自接獲父親死後首次感到舒坦一些。

　　「為什麼他們告訴我是賀小姐來接我？」我詢問。

　　「原來是安排由她來，可是山貓認為家裡少不了愛蕾，他要我代勞。」

　　山貓！一個具有魔力的名字，這是他首次使用這名詞。我頗不以為然的重複：「山貓？」等著聽到更多有關他的事。

　　「是我父親，大家都這麼稱呼他，意思是，他擁有銳利的雙眼。」

　　「我想也是。」

　　「我看的出妳很聰明。」他的微笑中帶著戲謔。

　　我說：「他願意接納我嗎……我是指這位山貓？」

　　「他答應過妳父親要照顧妳，當然會接納妳。」

　　「他或許會認為這只是一種加諸於他身上的責任，內心卻是十二萬分不情願。」

　　「他從不會認可任何責任，更不會在意內心所想。他只做他要做的事，他要妳來和我們同住。」

　　「為什麼這麼說？」

　　「從沒有人過問他的動機，他很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任何事他說了就算數。」

　　「聽起來他是個很霸道的人。」

　　「此話言之過早，等妳真正瞭解他後，一切疑慮自會消失。」

　　「你的口氣彷彿他是令人敬畏的神一般」

　　「我可以說，這確是很恰當的形容。」

　　「是否每個做他兒女的人都得對他敬若神明？」這句話令他發笑。

　　「妳真是口齒伶俐，譚珞萊。」

　　「你覺得我是否該想辦法保護自己不受山貓傷害？」

　　「妳錯了，妳才是他應該要保護的人。」

　　「如果我無法留在那兒，我可以回來。」

　　他低頭沉思。「回來，妳能做什麼？繼續當教師？」

　　「我相信，總是找得到方法的。」我說。

　　「而我認定，妳會找到的。」

　　我把小鬆餅吃完，他已將盤裡的東西一掃而空，他盤起雙臂，帶著戲謔望著我，彷彿覺得我十分逗趣。我並不知道他心裡怎麼想，可是有一點我可以確信，即使是馬林律師也並不知道是他來單獨帶我去澳洲，就像艾小姐所認為的，他也會覺得這是非常不恰當的。

　　「如此說來，」我大膽的說出心中所想：「你等於是我的哥哥了。」

　　他笑了。「當然，珞萊妹妹，這一來大家不是感到很自然嗎？難道妳不以為然？」

　　「你老是喜歡刨根挖底地想知道別人的心思，但我不認為你都猜中了。」

　　「不過妳並不討厭這種關係。」

　　我沒作聲，過一會才說：「我父親怎麼死的？」

　　「沒人告訴妳？」

　　「他們只說是一件意外。」

　　「意外？他要是把金子交出來就不會被殺死了。」

　　「他被殺死？是誰？」

　　「不知道，他從礦場裡出來，駕著拖車載著金子，然後遇上攔路搶劫的強盜。這種事在澳洲是家常便飯，這些強盜鼻子靈得很，哪邊有黃金，他們就聚集在哪邊，他們在科瑞斗溪五哩之外的地方攔截妳父親的車子，妳父親不肯交出東西來，才被他們槍殺的。」

　　「這麼說，」我慢慢地說：「他是被人殺死的。」

　　德林點點頭。「這種事司空見慣，澳洲是個蠻荒之地，人命是不值錢的。」

　　「這就是我父親的下場。」我感到憤怒填膺，以前對於父親的死只是哀傷，現在又加上一層憤恨，恨那些殺父親的人。

　　「金子！」我恨聲說道。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呀！」

　　「那麼山貓也要……金子嗎？」

　　德林笑道：「他當然要，而且他已經下定決心去找到它。」

　　「我真希望我父親不會轉過那個念頭，那他現在不是還在這裡活得好好的嗎？」

　　我轉過身去，不想讓他看到我激動的情緒。

　　「淘金是一種狂熱，」他說：「人們之所以不要命的去找金子，主要是金子能滿足人的一切慾望，如果妳找到金子……真的金子，成塊黃澄澄的金子……妳可以擁有它。」

　　「黃金能帶給人一切？」我說。

　　「一切妳所想望的東西。」

　　「我父親找到金子了，可是卻失去生命，而我也失去了他。金子又有何益呢？」

　　「看來我這話不中聽，等妳到了那裡後，自然會瞭解到為何人們狂熱的找尋黃金，那是一種偉大的生活，找黃金是一個重大的挑戰，給人帶來無窮的希望。」

　　「但是找到金子後的下場是什麼？不過成了人家的槍靶子而已。」

　　「這也不盡然，妳父親只是運氣不好罷了！」

　　「我……恨黃金。」

　　「這就是人生，看來我使妳不高興了，我應該用更溫和的方法來告訴妳這件事，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再去埋怨追悔也是無濟於事的。」

　　他站起來。「妳現在回房去休息一會，等下我們一起吃晚飯，吃飯時再談吧！」

　　我回到房間，內心沉思著，難道我要一直不斷面對新的震撼嗎？我父親是被殺死的，被那些無情的劊子手殺死。我彷彿看見父親的拖車蹣跚的在路上走著，一群蒙面盜躲在樹底下，為首的吼道：「舉起手來，要命還是要金子？」父親很堅決地答道：「不，這是我的金子，還有珞萊的。」也許他正打算拿這筆錢來接我過去，因此他寧可捨命也要保有它。

　　「我恨金子，」我大聲道：「我希望永遠也不要找到金子。」那些強徒不過扣了一下扳機，就葬送了我的幸福，父親死得太不值得了。

　　他沒有當場死去，等被人抬到山貓處時，他還費力地寫信給我，否則我不會收到他的信。

　　德林很能體會我的心境，現在我確實需要獨處，知道父親被殺死的震撼絕不亞於知道父親去世的消息，他竟然不是死於意外，而是被殺死的。

　　我走到窗前望出去，窗下是一條古老的街道。我可以看到教堂的尖塔，還有那幢他們稱為「白蕾地」的高樓。那幢房子曾做過修道院，這家旅館跟它大概是同時期的建築，當年那些到坎特伯里來朝聖的清教徒一定在這裡打尖，這是他們抵達目的地的最後一站。望著窗外老舊寂靜的街道，眼前浮現一個畫面：一群風塵僕僕、人困馬乏的朝聖者，在這條街上迤邐而行，當他們抬頭一看見這座獵鷹旅館，不禁面現輕鬆之色，因為在這裡，他們會受到親切的招待和熱呼呼的食物，等他們休息足了，再打起精神朝坎特伯里前進。

　　當我望著街道時，我看見德林從旅館出來。走到街上，他信步前行，而不是漫無目的的散步。

　　由於我對於賀小姐缺席，而我父親被殺的事太過專注，反而沒注意到他。他是那個叫做山貓的人的兒子，山貓早已深印在我的腦海中。每個人談起他來都是一副肅然起敬的樣子。他為何不派他女兒來？也許他不放心她一個人出遠門。在我的想像中，她是個中年女人，不管如何，派她弟弟代替她來，總是一件不尋常的事。

　　德林已經遠離大街了，我好奇地想知道他要上哪去，他的出現打擾了我的思路，陽光普照的大街很是吸引人，連我都想出去走走，於是我披上斗篷走出門去。外面少有人跡，一個女士在對街撐著傘踽踽獨行，一隻狗正躺在路邊打盹，我瀏覽著街旁商店的櫥窗所陳列的毛衣、緞帶、帽子和衣服，沒有一樣東西能吸引我，我繼續前行，在德林轉彎的地方也跟著轉彎，前面是一座小丘，路旁有一個牌子上面寫著：「通往白蕾地」。

　　當我爬上山時，眼前出現一堵灰色的牆，到了山頂後，整幢房子壯觀地呈現在面前，那種雄偉豪華的氣派，令人永生難忘。在冥冥中，我似乎有感覺，這地方日後在我的生活中將要扮演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我被這幢巨廈吸引住了，在那一刻，我什麼也不想，怔怔地望著它的高樓出神，那些呈放射狀的窗子、有曲線的方門、飛簷和鐘樓、緊湊的院落。陽光灑在堅硬的灰牆上，我似乎聽見召呼修女們晚禱的鐘聲響了，穿著白袍的修女，在這座修道院中來來去去。

　　我還想看得更真切些，於是一口氣跑下山去，來到一個高大的鐵門邊，這扇門本身便很吸引人，我審視著複雜的漩渦狀花紋和飾物，一些白色的金屬鑲嵌在鐵門的另一邊。我仔細看了看，那些圖案原來是修女。我在想，這大概是最早的大門，因為這幢房子原先是修道院。門的兩邊，延伸著灰色的牆，上面長著苔蘚。我真想把門推開，進去參觀一番，我要進去的慾望是那麼強烈，幾乎控制不了，不過一個人總不能因為好奇而唐突地要求參觀人家的私宅。四周是靜悄悄的，我突然感到很孤獨，這兒靜得可怕。我想起德林剛才也是走過這裡的，他很可能看也不看一眼便經過它，因為我覺得他是一個缺乏想像力的人，對他而言，這只不過是一幢灰牆的建築物，他絕不會因為一百多年前，這裡會是身著白袍的修女所住的修道院而引發任何的遐想。我在想，與世隔絕的那種出家生活是個怎樣的境界，我太過專注於這幢房子裡的世界，全然忘了自己的悲劇。

　　在我正要去一個新的地方時，竟然還迷戀這麼一個我從未看過，將來也許再也不會看見的老舊的房子，真是不可思議．也許是因為我對週遭的事物長久以來都採取漠不關心的態度，才使它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注意力。

　　當我走到牆的另一邊時，我聽到了人聲。

　　「露茜，愛倫已經把茶拿來了。」那是一個非常清脆愉悅的聲音，我真想看看屋主是何許人也。

　　「我來看看卡夫人準備好了沒有。」響起了另一個較低沉粗嘎的聲音。

　　他們繼續談話，由於聲音過低，我聽不清他們談話的內容。住在這幢房子裡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我一定要見識一下，我甚至相信，只要我置身在其中，一定會看見一兩個穿著白袍的修女的幽靈飄忽而過。

　　一株巨大的橡樹，枝椏交錯地伸出灰牆外，想來白蕾地的院子裡一定落滿了橡實。我小心地打量了一下這棵樹，我已經很久沒爬樹了，在德恩沃斯這是絕對禁止的行為。樹上有一個樹幹分叉的地方，雖然坐起來不舒服，但卻能一覽裡面的景致。但我怎能爬樹呢？這實在太不禮貌了，何況還有偷竊別人私生活的嫌疑。我手上握著柔軟的綠絲巾，這是父親去澳洲之前送我的，我特別珍惜它，因為它是父親送我的最後一個禮物。我相信現在換了他，他也一定會爬上去，不過這種行徑會嚇壞了艾小姐。我決定爬上去的另一個原因，是又聽到那個清脆的聲音。

　　「媽！你覺得好點了嗎？」

　　於是我爬上那個樹幹分叉的地方，正好一覽全景而無遺。

　　裡面的景致實在美麗，如茵的草地有如綠色的天鵝絨，拂過歷經好幾百年典雅柔和的風，花床裡種的是玫瑰和薰衣草，還有一個噴泉，銀色的水柱從一座白色的雕像裡瀉下來，綠色的灌木叢被修剪成各種鳥的形狀，一頭雄孔雀正在草地的另一邊展示它那斑斕的尾巴，它身邊是一頭毫不出色的雌孔雀。靠近池邊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擺著茶點，上面還張著一頂巨大的藍白相間的遮陽傘。桌旁坐了一個跟我年齡相當、身材苗條修長的女孩，纖細得像一個易碎的德勒斯登的瓷器。蜜色的頭髮捲曲地垂在肩上，她穿著淡藍色的衣服，領口和袖口有白色的花邊。她一身打扮正配這四周的景致。桌旁還有一個女人，她一定是露茜，她要比這個女孩年長十歲。另外還有個女人坐在躺椅上，我想她一定是被稱為「媽」的女人，她的頭髮與那個女孩顏色一樣，纖細柔弱一如那個女孩。

　　「媽，坐在傘下實在很有趣。」那女孩說。

　　「希望如此，」聲音裡送著不耐煩。「我最不喜歡熱天了，露茜，我的嗅鹽在哪？」

　　我看著她們在聊天，露茜把椅子搬近那個女孩，那個女孩站起來看看她母親枕的墊子是不是放妥當了。露茜起身去拿嗅鹽，我猜她的身份一定是家庭老師，或地位高點的女僕，或是這家人的窮親戚，可憐的露茜！

　　她們一直在談話，我只聽見聲音，聽不清內容。一陣風吹過來，這陣風還不算小，它間歇地吹著，那條原先綁在我頭上的綠圍巾，在我爬樹時已經鬆了，但我沒注意到，我為了看得更清楚，聽得更真切，不由得向前傾，結果樹枝勾住了那條綠圍巾，它吊在樹枝上飄蕩，我正想去拿時，一陣強風吹來，把它吹落在地上，使我措手不及，老天似乎有意罰我偷聽。

　　我一時心慌意亂，不知如何是好，總不能坐在大樹上喊她們吧，但這條圍巾的意義不同，也不能就此放棄。我想了一會，先爬下樹來，然後敲門，編個故事說我的圍巾被風吹到他們的院子裡，請他們還給我。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在窺視他們。

　　我滑下樹來，由於下來時太倉促，結果手被擦破了，流了一點血，正在我檢視流血的手時，不期然地看見了德林。

　　「橡樹的用處還真不少呀！」他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妳心裡明白，妳不是在窺視人家嗎？」

　　「你怎麼知道？如果你沒偷看的話。」

　　「一個男人爬樹，總不像一個女人爬樹來得讓人吃驚。」

　　「這麼說來，你也在偷看了？」

　　「不！我跟妳一樣，只不過是禮貌性的張望一下而已。」

　　「你也好奇到要爬樹去張望？」

　　「我的動機跟你一樣，不過我們總得要回圍巾。來吧！來！我陪你去，身為妳的監護人，我總不能讓妳一個人闖進陌生人家。」

　　「我們如何進去？」

　　「很簡單，里要求見卡太太，告訴她，妳的圍巾正躺在她漂亮的草地上。」

　　「你認為我們該去見她，我們只要叫一個傭人出來就行了。」

　　「妳太膽小了。我們何不大膽地要求見卡夫人呢？」

　　我們轉到大門，德林把門推開，呈現在面前是鋪著圓石的院子，院子盡頭有條拱路。德林穿過拱路，我跟在他後面，一會兒我們便來到草地了。

　　我覺得侷促不安，這實在是不合常情，如此的登堂入室。但德林這個人不是一個中規中矩的人，當我們穿過草地時，原先坐在那裡喝茶聊天的人，都一臉茫然地望著我們，我可以感到我們這樣不經通報而闖進來是多麼地唐突無禮。

　　「午安，」德林說：「希望沒打擾各位，我們是來找圍巾的。」

　　那女孩不解地說：「圍巾？」

　　「這事實在很古怪，」我說，試圖解釋得合情理些。「我的圍巾吹進牆裡來了。」

　　他們仍然面露驚疑之色，但是他們又不能否認這個事實，因為圍巾確實落在草地上，德林把圍巾撿起來遞給我說：「妳的手怎麼了？」

　　「哦！在流血呀！」那女孩說。

　　「我想抓住圍巾時，不小心給樹枝擦傷了。」我結結巴巴道。德林一臉促狹地看著我，我以為他要告訴他們我爬樹的事。

　　那個女孩倒是很關心我，她的臉長得很甜美。「妳住在這兒？」那個叫露茜的女人問道：「我相信妳不是住這裡的，否則我們應該認得你。」

　　「我們住在獵鷹旅館。」我說。

　　「珞萊！」德林急急地打斷我說：「我看妳有點虛弱，」他轉向那個女孩說：「她也許要坐下來休息一會。」

　　「當然，」那女孩說：「妳你的手該塗點藥，露茜會幫妳包紮，露茜，可以麻煩妳嗎？」

　　「當然，」露茜很溫和的說。

　　「妳帶她進屋子洗一下，帶她到葛太太房間去，她一定有熱水。我想還是先洗一下比較好。」

　　「妳跟我來吧！」露茜說。我本想拒絕，因為我對這女孩很有興趣，我寧可留下來和她談話。

　　德林已經坐下來了，對方遞給他一杯茶。

　　我跟著露茜走進屋內，我們穿過一扇厚鐵門，來到一個有石牆的走廊，面對我們的是一道樓梯。

　　露茜領我走過樓梯說：「管家的房子是在這兒，這條走廊是通往傭人的房間。」

　　我們走上一個旋轉的樓梯，上去後，有兩排房間，露茜敲其中的一扇門，門打開後，我們便進到裡面。在一個火光熊熊的爐子上，正燒著一大壺開水。一個穿著黑色斜紋布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搖椅上打盹，濃密的灰髮上戴著一頂白帽子。我想她一定是葛太太，露茜把圍巾的事告訴她，同時我也伸出手來。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只不過是一點擦傷而已。」葛太太說。

　　「明苔小姐認為該洗一下再包紮起來。」

　　葛太太咕噥道：「明苔小姐最喜歡小題大作了，上次一隻鳥受傷不能飛了，她也管，後來又是一隻狗誤踏陷阱。」

　　我並不在乎她拿狗和鳥來和我比，因此我說：「真是沒有包紮的必要。」但葛太太根本不理會我，她倒了一盆熱水。我把手放進去隨便洗了一下，然後由她們替我包紮。我告訴她們，我們住在獵鷹旅館，馬上要到澳洲去，當她們弄好後，我向葛太太再三道謝。露茜領我回到草地上。我一再向她道歉，說自己給他們惹麻煩，但她表示這沒什麼。

　　「明苔小姐心腸真好。」我說。

　　「確實。」她同意道。

　　其實我有一大堆的問題想問她，但打探別人私事未免太無禮了。

　　德林正和明苔談得很起勁，卡夫人卻是一臉倦怠的神色，我們能在這裡，還不是因為我的原因，卻讓德林坐享其成，不知道在我進屋內時，他和明苔談些什麼。

　　「在妳走之前，一定要喝杯熱茶。」明苔倒一杯茶給我說，她實在是個既優雅又親切的人，她對人是真心的關切。

　　「卡小姐正告訴我這幢房子的歷史，」德林說：「這可是我看過最好的房子。」

　　「也是最老的，」明苔笑道：「他告訴我他最近才從澳洲來，他是來帶妳去澳洲的，要不要一點糖？」

　　她遞給我一個像蛋殼似的瓷杯子，我注意到她的纖纖十指，還有指上戴的蛋白石戒指。

　　「去澳洲一定令人很興奮。」她說。

　　「我想住在這麼一幢房子裡才值得興奮。」我說。

　　「一輩子住這裡會使人煩膩的，也許等我們失去它時，才會體會出它的價值來。」

　　「但你們絕不會失去它的，」我說：「誰能買下這麼大的一所宅第。」

　　「哦！那當然。」她小聲的回答。

　　露茜在桌旁忙碌著，卡夫人的眼睛雖看著我，但她似乎視而不見，她幾乎沒講話，而且是在半睡著的狀態，我想她也許有病，她年紀並不大，行動卻像個老太婆。

　　我問了明苔有關房子的事，告訴她街車司機曾指給我看她的房子。她說這房子一度是個修道院，原先的建築也大多數保留起來。

　　「有些房間確實很像地窖，露茜，妳認為呢？」

　　露茜也同意。

　　「我們家住這裡很久了，大約是從一五五○年吧！那時亨利八世解散修道院，結果白蕾地幾乎被毀，我的祖先因為有功於他，因此把這裡賜給我們家。由於原先建築物的石頭還留在原地，因此廢物利用，使用那些石頭建成這座房子，所以我說很多地方還保持原樣。」

　　「魏克斐先生來了，」露茜說，一個男人正走過草地，這是我看過舉止最優雅的男人，他的衣服剪裁合身，正配他翩翩的風度。

　　明苔立刻跳起來跑過去，他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多優雅呀！他又走近卡夫人，也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他對露茜鞠了一個躬，由此可見露茜不是這家人。

　　明苔轉向我們說：「對不起，我還不知兩位尊姓大名，這位小姐的圍巾吹到我們院子來了，她是……」

　　「我姓譚，譚珞萊，」我自我介紹道。他彬彬有禮的鞠了一個躬。我又接道：「這是賀德林先生。」

　　「從澳洲來的。」明苔說。

　　「那真有趣！」魏克斐的臉上帶著適度的禮貌，我很欣賞他的態度。

　　「你正好趕上下午茶的時刻。」明苔說。

　　我意識到我們該走了，再留下去就未免太不知趣了，但德林卻毫無要走的意思。反而把他的椅背弄好，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四周的風景。

　　我站起來說：「卡小姐，你實在是太親切了，我們該走了，我只能說多謝你的招待。」

　　我察覺到德林對我不滿，他還想多坐一會，他似乎根本不認為自己是不速之客，不過我打定主意不想惹人嫌。

　　明苔對露茜笑笑，後者立刻起身送我們到門口。

　　「真是對不起，打擾了你們的清興。」我說。

　　「這也是個有趣的插曲。」露茜說。我發現她的態度雖然很有禮，不過一點也不親切，這也許是因為她處於不利的地位，為了保持她的自尊而使然。

　　「明苔小姐真可愛。」我說。

　　「我也這麼認為。」德林說。

　　「她確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露茜說。

　　「多謝妳為我包紮，還不知你尊姓大名？」

　　「我姓馬，馬露茜。」

　　我心想，她確是這家人的窮親戚。

　　賀德林一點禮貌也不講地「啪噠」一聲彈了一下他的手指，單刀直入地問道：「里是卡家的親戚？」

　　馬露茜遲疑一會，對於他這種無禮的問法似乎頗不悅，不過她還是說：「我是卡夫人的特別護士。」

　　當我們到門口時，她冷冷地說道：「我想妳的手會很快好的，再見。」

　　我們一走出門後，露茜便把門重重地關上。我們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會後，德林笑了起來。

　　「這可真是冒險。」我說。

　　「妳不是想知道牆裡面是怎麼一回事嗎？」

　　「你還不是一樣。」

　　「都要歸功於那條圍巾，這是我們進門的門票。」

　　「這一家人很古怪。」

　　「古怪！妳所謂古怪是什麼？」

　　「從表面看來，一對母女，再加上一個護士。這似乎很平常，但我總覺有些不對勁。那個母親始終沒開口，而且處在半昏睡的狀態。」

　　「她是個病人。」

　　我們都沒有再說下去，我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他所想的跟我一樣。

　　我說：「你知道，當我一跨進那個門裡時，就覺得自己好像走入一個新的世界……有一種我從未體驗到的奇怪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它太安靜了，靜得有點邪門似的。」

　　德林縱聲大笑，他絕不是一個好幻想的人，跟他解釋我的感覺無異是對牛彈琴，這次到白蕾地去探險使我對他多了一層認識，我幾乎忘了昨天這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有他這麼一個人，這也是自父親死後，我第一次感到興奮，只覺得這一切的一切都變化多端，使我茫然不知所措。

　　第二天我們離開獵鷹旅館到倫敦，第三天便到提爾伯里搭卡倫星號啟程到澳洲。

　　這開始了我到世界另一端的旅程。

第二章

　　當我們站在屋前時，覺得那些灰色的高樓那麼眼熟，彷彿自己以前曾經來過這地方似的……

　　我很快發現在卡倫星號上的生活頗有規律，雖然是住頭等艙，似乎也不能太隨便。我跟一個牧師的女兒住同一間艙房，她要到墨爾本去結婚，她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她的未婚夫兩年前離開英國到澳洲打天下，現在在那裡掙出一點產業，因此接她過去。她老是擔心她那些衣服和亞麻布。「這些都非帶不可。」她告訴我。所幸她喜歡談自己的事，因此她很少問我問題，這正中我意。

　　她告訴我頭等艙船票要五十磅，這使我私心竊喜，至少我的監護人很看重我。

　　她說幸而我們住頭等艙，因為其它兩艙的旅客得自己去拿飯，大家共享杯子。她未婚夫堅持讓她坐頭等艙，對一個女孩來說，獨自一個人到那麼遠的地方實在是冒險，不過她姑媽把她送上船，她未婚夫會在墨爾本等她，她要我知道她是很重視她那一箱箱的衣服和上好的亞麻布。

　　她問我是否一個人，我告訴她我還有一個監護人。當她看到德林時，她兩眼睜得大大的，她認為以他的年紀而言，怎麼都不像個監護人，總之，她認為我的一切有些古怪。

　　吃飯時我總是和德林坐，最初大家以為我們是兄妹，等他們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不免覺得好奇，不過久了也就見怪不怪了。

　　起風的時候，德林和我坐在甲板上，他告訴我澳洲的現況。他的話題總離不開山貓，這使我急於想看山貓的心情遠勝過要看那個新國家。我跟德林愈來愈熟了，我也比較瞭解他，他的態度或許有些粗魯，但這並不表示他不高興或漠不關心，他以自己的爽朗為榮，如果他對我的態度很直率，那表示他不希望我小家子氣。他討厭矯揉做作。我可以從他對待其它的旅客看出來。我常想起在白蕾地碰見的那些人，他跟魏克斐是截然不同的人，正如我和明苔是明顯的對比，那些人我只不過是偶然相遇，卻在我的腦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使我常拿他們來與我碰見的每個人相比。

　　對那些急於想到目的地的旅客而言，海上的生活枯燥異常，對我則不然。我對一切事情都有興趣，其中德林最吸引我，他無疑地對這種單調的日子深感不耐，巴不得及早到家。我們早上九點吃早飯，十二點吃午飯。在早飯到中飯這段時間，我們會在甲板散步，其它人則寫家信，好在下一個港口投郵。不過我沒人可寫，除了給可憐的瑪莉一個短簡外，我常想起和她住的那個陰暗的小閣樓的情形，她要把一生都耗在德恩沃斯，我為她感到難過。

　　當我和德林在甲板上活動時，大多數人躲在艙房中，因為他們受不了惡劣的天氣。德林很欽佩我精神奕奕，他對於膽小的人一向看不順眼，我在想到了澳洲後，要怎樣做才不辜負他的期望。我想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馬背上度過的。當我們住鄉下時，父親曾教過我騎馬，不過在英國鄉下騎馬和在澳洲的叢林中奔馳是絕不相同的。

　　我向德林提出這件事，他急切地安慰我說：「妳沒問題，」他說：「我們會給妳找一匹合適的馬。當然，我會給妳找一匹像魏克斐先生那麼彬彬有禮的紳士馬，然後……」

　　「再找一個有英雄氣概的馬，」我接道：「一個像賀德林這樣的黑馬。」

　　我們經常笑成一團，也常起爭執，因為我們對很多事情的看法不同。德林也常和別人發生爭執，他是從不讓步的，因此他在那些裝模作樣的紳士中人緣很差，但有不少女士對他很友善。

　　在海上待得愈久，愈使我體會出一趟旅行對我實在有很大的助益。這使我完全遠離了那一段焦心等待父親的消息，後來又遭遇喪父之痛的黯淡的日子。

　　船上的生活一成不變，中午十二點吃中飯，晚飯是下午四點左右，屆時旅客都換上整齊的服裝來吃飯，樂隊演奏輕音樂，吃完，大家都到甲板上漫步，到了七點左右還有茶點。

　　船到直布羅陀時，我們上岸去玩了一個早上，我和德林坐馬車逛商店，真是有意思極了。

　　「我真希望這趟旅行永遠沒有終點。」我說。

　　德林做了一個鬼臉。

　　「假裝我們誤了上船，」我說：「或是我們自己造條船，到那些引人入勝的地方。」

　　「妳的念頭真是荒唐。」他嘲笑道。

　　「我父親一定贊同我的想法。」我不悅的說，德林和父親是多麼不相同呀！

　　「我記得他，」他說：「他常愛說些不可能實現的事，說得活靈活現，彷彿真會發生似的。」

　　「那不是很可愛的生活嗎？」

　　「荒誕不經，把一些不可能發生的事來當真。」

　　我不允許任何人批評我父親，因此我抗議道：「有想像力才能使得生活多彩多姿。」

　　「但這都是假的，不過是浪費時間而已。」

　　「你是個實事求是的人，可是……」

　　「很無趣？」

　　我不作聲，他急促道：「說呀！說實話呀！」

　　「我喜歡幻想一些奇妙的事。」

　　「即使妳明知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誰說不可能？」

　　「就像我們才上岸幾小時，妳就要建一條船去環遊世界，船上沒有領航員，沒有船長，沒有航海儀器，不知道要泊在那個港口。珞萊，妳得長大成熟，尤其是在澳洲那種地方。」

　　我感到不快，我認為他是指桑罵槐，事實上，他指責的是我父親。

　　「也許我不該去。」

　　「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你認為我太孩子氣。」

　　「如果妳那麼愛幻想而不切實際的話，就像……」

　　「就像我父親那樣，你認為他太孩子氣？」

　　「我們認為他有點不實際。他的死不正說明了這一點，如果他把東西交出來，不就能保住一條命嗎？一個人難道要賠上自己的性命後才發現自己是錯的嗎？」

　　我感到被傷害到，氣得不知如何來為父親辯護。我對德林把這麼好的一天給糟蹋了感到很生氣。不過他就是這種人，他絕不會講話客氣點，他想什麼便說什麼，從不會掩飾或說謊，我知道他沒說錯，但我不能容忍別人批評我父親。

　　雖然我常為他這種過於坦率的態度，而惹得不高興，但當他表示關心我時，我會打心裡升起一股溫熱的暖流。

　　天氣漸漸暖和了，我喜歡熱帶的黃昏。吃過七點那一餐後，我們便坐在甲板上聊天。這是一天中我最喜歡的時刻，我們或在甲板上漫步，或靠在船舷邊，他會指著一條突然躍出海面的海豚或飛魚叫我看。

　　一天晚上，當我們坐在甲板上，看著黑黝黝的海水時，我對德林說：「如果山貓不喜歡我怎麼辦？」

　　「他還是會照顧妳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他似乎很難討好。」

　　德林點點頭。山貓也許很有權勢，但他並不是經常很仁慈的。

　　「他似乎像羅馬的神，人們要不斷地取悅他。」

　　德林促狹地笑了。「人們當然會去討好他。」他說。

　　「如果他們不做呢？」

　　「他會讓他們知道該怎麼做。」

　　「有時我想我還不如待在德恩沃斯。」

　　「如果妳想討好山貓，那就是實話實說。」

　　「我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做，但我絕不喜歡當一個溫馴的小奴隸。」

　　「妳等著瞧，妳會自動自發地去討好他，每個人都是這樣。」

　　「你對我父親毫無忌憚地批評，我為何不能批評你父親？」

　　「當然可以，妳該把你心裡想的話說出來。」

　　「好吧！我認為你父親是個誇大的狂人。」

　　「這話有斟酌的必要，他只是自視甚高而已，他喜歡指揮別人，沒有人像他那樣，我可以修正一下，妳對他的描述並不完全正確。」

　　「你告訴我多一點他的事吧！」

　　於是他談他父親，我的腦子中充滿了他的影子，我父親對他這樣信任有加，把我托付給他。

　　「三十五年前，他被流放到澳洲，」德林說：「這對他是很大的刺激，他總有一天要衣錦榮歸……等時機成熟時。」

　　「那是什麼時候？」

　　「他沒告訴過我，反正他自己知道是什麼時候。」

　　「他也跟常人一樣的和你聊天嗎？」

　　德林笑道：「我看妳對他已有成見了，這是很不智的，他也是人呀！而且是非常有人情味的人。」

　　「但我一直把他想成神。」

　　「他也像神。」

　　「半神半人。」我嘲笑道，報復德林批評我父親。我知道在德林的心目中，沒有人可以和他父親爭輝。

　　「是的，」他接道：「我父親是人，他是一個真正的大丈夫，但比常人要偉大。」

　　「你跟我說了很多有關你父親的事，那麼在你母親的眼中，他又是個怎樣的人呢？」

　　「我母親在生我時就去世了。」他的神色為之一暗。

　　「真對不起，我知道你有個姐姐，她本來要來接我，你還有其它兄弟妹妹嗎？」

　　「只有我們姐弟兩人，她比我大八歲。」

　　不知道愛蕾是個怎樣的人，我問了他不少有關愛蕾的事，但愛蕾給人的形象始終是模糊不清的，只有在我們談到山貓時，德林臉上才現出飛揚的神采。我想到我那個拋夫棄子的母親，不知道山貓所娶的太太是個怎樣的女人。

　　「談談你母親好嗎？她也是被流放到澳洲的嗎？」

　　「不，我父親當年為了她而替我外祖父工作，沒想到，我父親也有為別人工作的一天吧！」

　　「別忘了，他那時是個犯人，而不是今天這麼偉大的山貓。」我提醒他道。

　　「他一向是個自視甚高的人，我外祖父很清楚這一點。」

　　「你外祖父？」

　　「我父親曾為他工作過，不久就和他的女兒，也就是我母親結婚了。」

　　「他可真聰明。」我諷刺道。

　　「這是很自然的事。」他很快地說。

　　「換言之他是高攀了？」

　　「珞萊，妳這張嘴夠利的了。」

　　「我只是實話實說呀！」

　　「當然，但你老是挑人家的毛病。」

　　「我只是說他很聰明呀！原先是別人的傭人，到後來卻能把他的主人變成他的岳父，難道他還不夠聰明嗎？這正和我想像中的他不謀而合。」

　　「妳還不認得他，怎可給他定型。」

　　「這還不都是你給我的印象嗎？」

　　「好了，我不談他了，隨妳去怎麼想好了。」

　　「告訴我多一點有關你母親的事。」

　　「我能說什麼呢？我又不記得她。」

　　「一定有不少故事可說的。」

　　他皺皺眉沒作聲，我相信他父母之間的故事一定很曲折離奇，他只是不願講而已，為什麼？那些事一定有損山貓偉大的形象。

　　「他沒有再婚？」我打破沙鍋問到底。

　　「沒有。」

　　「這許多年都沒有太太？我看他該娶個妻子。」

　　「妳不應該先論斷他，等妳瞭解了他再說。」德林不悅道。他將話題轉到澳洲這個國家。澳洲的季節跟英國正好相反，那兒處處垂柳，尤加利樹迎風招展，我們從墨爾本到北邊去，還要穿過一些叢林。我漫不經心的聽著，腦子裡還在想著山貓的傳奇的婚姻。我在想，他也許該叫狐狸才對，我聽他的事愈多，對他愈反感。

　　我們望著海水，德林談著我未來的新家，最後我說：「時間不早了，我要回房間去了。」

　　於是德林送我回到艙房，跟我道過晚安便走了。當我送到房間時，我的同房已經睡下了，她說我可是找到一個不錯的伴侶。

　　「我們當然有很多要談的，他是要帶我去我的新家呀！」

　　「墨太太說一個年輕女孩有這麼一個年輕的監護人真是奇怪。」

　　「法律又沒有規定監護人的年齡，反正法律也管不了人家說閒話，就隨他們說吧！閒話只能止於智者。」

　　我這一番搶白，使得她啞口無言，德林說的不錯，我的嘴跟刀子一樣利。我可以用它做為一種防禦武器，說不定正好用來對付山貓，想到這裡，我不禁暗中竊喜。

　　我絕不讓他命令我，雖然他是我父親指定的監護人，但我絕不受任何人擺佈。

　　我很快便睡著了，在睡夢中，我夢見自己被一個有著山貓一樣的眼睛和狐狸臉的男人追逐著。

　　※※※

　　離開開普敦三天後，我們發現了傑密。那天我們照往常一樣吃過晚飯後到甲板上聊天，德林繼續談著澳洲。我開始有了一個清晰的印象，其實德林並不是個很會形容的人，他的談話經常是支離被碎的，但從他的描述中，我還是能想像得出那些盛開的當地人稱為「袋鼠爪」的紅色和黃色的花，還有滿山遍野的雛菊，和各色各樣的蘭花，更有許多的珍禽異獸。

　　突然我們聽到一陣打噴嚏聲，嚇了我們一跳，因為甲板上並沒有其它人。

　　「是誰？」德林看看四周說。

　　接著又是一陣咳嗽聲，可以聽得出來，這個咳嗽的人正在極力壓抑他的咳嗽，德林對我扮了一個鬼臉，因為甲板上杳無人蹤。

　　我們沿著甲板找，結果在一艘救生艇旁又聽到咳嗽聲。

　　「誰在裡面？」德林問道。

　　沒有人回答，但是又傳來一陣咳嗽聲，毫無疑問是發自救生艇中的。

　　德林動作矯捷地爬上救生艇。

　　「是個男孩。」他說。

　　我看到那個男孩的頭，一頭髒兮兮的亂髮，一對滿佈驚懼之色的眼睛，在他蒼白驚慌的臉上顯得更大。

　　德林把他從救生艇中拉出來，我們三個人站在甲板上。

　　「偷……渡！」我叫道。

　　「請不要跟他們說。」男孩哀求道。

　　我看得出他的健康情形很壞，因為他又猛烈的咳嗽起來。

　　「別怕，」我說：「不會有事的。」

　　男孩求助地看著我。

　　「你因沒錢而偷渡是嗎？」

　　「是的，小姐。」

　　「你在船上待了多久？」

　　「從倫敦開始。」

　　德林叫道：「你這個無賴，你想幹什麼？」

　　男孩可憐兮兮地挨近我，我決心盡力保護他。「他生病了。」我說。

　　「他活該。」

　　「我想你一定餓了，」我對那個男孩說：「而且你咳嗽得很厲害，你還在發抖，你不能再藏起來了。」

　　「不！」他害怕的叫道，慌亂地看著四周，我怕他會跳下海去，這使我更加同情他。

　　「你是逃家出走的？」我說。

　　「他一定是。」德林說。

　　「我沒有家。」

　　「你父親……」

　　「沒有父親，沒有母親。」他說，我的心更難過了。我不正跟他一樣嗎？沒有父母，沒有家，在德恩沃斯那段淒慘的日子，陰暗的小閣樓，更甚的是心中充滿一種被遺棄、不被需要的孤獨感。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道。

　　「傑密。」他說。

　　「傑密，」我安慰他說：「你不用坦心，我來想辦法。」

　　德林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我接道：「你得承認你幹的事，我會為你求情，你現在得先吃點熱東西和躺下來，從你離開倫敦後就沒睡過床對不對？」

　　他搖搖頭。

　　「你也沒好好吃過東西，只是偶爾溜出來偷點是嗎？」

　　他又點點頭。

　　「傑密，你可以相信我，我會為你想辦法的。」

　　「我不要回英國。」

　　「當然不回去。」

　　他這才放心了。

　　一個船員正好到甲板來，他一看到我們便走過來，我們向他說明發生的事，把傑密交給他，傑密臨去時還依依地看著我。

　　「妳實在很慷慨，」德林說：「連偷渡也視為正當的了，這無異是獎勵偷渡。」

　　「你太鐵石心腸。」

　　「至少我沒有答應別人我能力辦不到的事。」

　　「他們要怎麼對付偷渡的人？」

　　「我不知道，不過他們一定會給予他嚴厲的懲罰。」

　　「可是那個可憐的孩子又病又餓。」

　　「他以為偷渡會有什麼好下場？順理成章的變成船上的旅客？當他打算偷渡時，他就應該想到後果的。」

　　「他怎會想到那麼多，他只認為這艘大船是他脫離惡劣環境的救星，他一定夢想遠走高飛，開始一個新的生活。」

　　「看來又是一個愛作夢的人。」

　　他的話惹怒了我，他當然是在指桑罵槐，我堅定的說：「我不要那個男孩受罪，他們會怎樣處置他？」

　　「當然是叫他在船上工作，當我們到澳洲時，他會受到處分，送回英國再接受法律制裁。」

　　「太殘忍了。」

　　「這很公平，他是自作自受。」

　　「他還年輕，不懂運用手段，像有些人，本來是該做傭人的，卻娶了主人的女兒來提高自己的身份。」

　　我這樣說當然是很過份，但他曾那麼不客氣地批評我父親，我當然要伺機報復，誰知他並不生氣，反而笑了。

　　「人想過好生活，當然要動腦筋。」

　　「這也需要有人幫助，」我說：「如果我有能力，我要幫助那個男孩。」

　　「妳當然應該幫他忙，這是妳答應過的呀！」

　　他沒說錯，我下定決心要助這個可憐的小傢伙一臂之力．船上的人都在談著這件偷渡的事。這個男孩因為在救生艇上待太久，睡不好，吃不好，挨餓受凍．已經病得奄奄一息了，因此他也無力去想等在他面前的是什麼懲罰。

　　我一直惦記著他，擔心他的下場。

　　當我們坐在甲板上時，我對德林說：「我要幫這個男孩忙。」

　　「怎麼幫。」他問。

　　「我要救他，他還年輕，他只不過是偷渡而已，他一定是受不了原先的環境才會出此下策的，我要幫他忙。」

　　「如何幫？建一條船，讓他當船長？」

　　「別開玩笑，你得幫我忙。」

　　「我？關我什麼事？」

　　「但這跟我有關，我是你妹妹……你父親是我的監護人，我們有這麼多層關係。」

　　「但這並不表示我應該加入妳的瘋狂計劃。」

　　「如果你肯替他出船票，收留他做你的傭人，帶他跟我們一起走，我相信你那有權有勢的父親一定可以安插他一個位置，當然這全要仰仗你的幫助了。」

　　「妳可真會安排嘛！」

　　「我不相信你是個鐵石心腸的人。」

　　「我只希望做個實際的人。」

　　「我知道你是個實際的人，那就是我為什麼要你幫助這個孩子的原因了。」

　　「妳答應得太草率了，而妳根本做不到。」

　　「不，你這樣做，這個男孩會感激你一輩子，何況你父親不見得會找到這麼忠心耿耿的傭人，他可以在你父親的旅館打雜，換言之，你現在拉他一把，將來他對你有無窮的好處。」

　　他笑得前俯後仰說不出話來，我有點不安，這個人有時是很剛愎自用的，我想這一定是得自他父親的遺傳，我實在很擔心那個小孩，看來除了我之外，沒有人同情他。

　　我同房的女孩說：「墨先生說，這一來，無異是鼓勵大家偷渡。」

　　「這怎能說是鼓勵他呢？」我抗議道：「只不過讓他睡在床上恢復健康。墨先生想要怎樣？把他趕下海去，或給他加上腳鐐手銬，這是什麼時代了？」

　　她搖搖頭，認為我不可理喻。

　　「他們說賀先生救了他，」她很不自然地說：「因此這個男孩成了他的傭人。」

　　「真的？」我叫道。

　　「他難道沒跟你說，我聽說賀先生替他付了船費，這一來，那個小地痞可是翻身了。」

　　我高興得要命，立刻衝到德林的房間去，他一個人在房間，我忘情地摟著他的頸子親他，他卻把我的手拿開，我因太興奮而沒感到不好意思。

　　「德林！你竟然真的去做了。」我叫道。

　　「妳在說什麼？」他故作不解道，然後才慢條斯理說：「他在三等艙，也許差了一點，不過那也是他該受的。船費只有十七基尼，因為他最初睡的是救生艇，而且沒吃船上的伙食。」

　　「你會給他找工作？」

　　「他可以當我的傭人，等到澳洲我再給他安排工作。」

　　「哦！德林，真是太棒了，你心腸太好了，我真高興。」

　　「妳用不著把我想得那麼好，否則妳會失望的。」

　　「我知道，」我回答道：「你是鐵石心腸的人，不會幫助任何人的，只因為這個男孩對你有用，是不是？」

　　「不錯。」他同意道。

　　「不管怎麼說，可憐的小傑密，他今晚是最快樂的人了。」

　　自此後，我感到和德林更接近了，我甚至還喜歡他那種假裝是為了實際的利益，而不是感情用事的態度。

　　旅途後半段都是風平浪靜的。總計花了四十五天才到達墨爾本。

　　當我們下船時，已是暮色四合了。我永遠忘不了我們站在碼頭上的情景，腳下放著箱籠，傑密一身襤褸的站在我們身邊。這就是我的新家，我不知道傑密怎麼想，他的黑眼睛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更巨大空洞，我一再安慰他，其實也是安慰我自己。

　　一個女人走向我們，我立刻就猜到她是愛蕾，穿著樸素，頭上戴著一頂帽子，我有點失望，因為她長相普通，一點也不像是山貓的女兒。不過她的態度很親切。

　　「愛蕾，這是珞萊。」德林說。

　　她拿起我的手，親了一下說：「歡迎妳到墨爾本來，希望旅途愉快。」

　　「非常愉快，」德林說：「一切都安排妥當。」

　　「我們先住山貓旅館，」她說：「趕明天早晨的驛車。」

　　「好哇！」德林說。

　　「去見令尊？」

　　「我父親的旅館在柯林斯街，」愛蕾說明道：「我希望妳能住得慣，這是所有的行李？」她的眼光停留在傑密身上。

　　「他也是行李的一部分，」德林說，我對他皺眉頭，唯恐他這樣說會傷了傑密的自尊心，但他根本沒察覺。「我們是在船上撿到他的，」德林接道：「珞萊認為可以給他找個事做。」

　　「你給爸寫信提過他沒有？」

　　「沒有，我讓珞萊去向他解釋。」

　　愛蕾似乎有點驚訝，不過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有車子，」她說：「把這些行李統統裝上去旅館。」她轉向我說：「我們住在墨爾本四十哩之外，不過有柯布斯公司的驛車，因此我們經常來此，男人騎馬，我喜歡坐驛車，我希望妳很快能適應這裡。」

　　「我也希望。」我說。

　　「只要她打定主意，她一定會的。」德林說：「她是個很有決心的人。」

　　我跟在愛蕾和德林身後，傑密隨著我們。四周是一片嘈雜忙亂，來來往往的馬車，滿載著羊毛和肉。

　　「這是個繁忙的城市，」愛蕾說：「最近幾年因為黃金的關係，擴展得很快。」

　　「金子！」我不屑道，她一定也察覺我的不快，她似乎很有同情心。

　　「我希望妳不會覺得我們住得太偏僻，妳一向住大城嗎？」

　　「有時住城裡，有時住鄉下。」

　　「我們會盡力讓妳感到是住在家裡一樣。啊！車子就在這裡，我叫約翰來拎行李。」

　　「傑密可以幫忙，」德林說：「讓他做點事，他可以跟約翰去扛行李。」

　　於是我坐在德林和愛蕾中間，我的新哥哥和姐姐中，便駛入了墨爾本城。進城時已是萬家燈火了，街燈都有長長的火炬，他們一面坐車一面哼著我熟悉的老歌，我感到自己彷彿是從千里之外旅行回來，正離家不遠似的。

　　旅館裡擠滿了來墨爾本做羊毛生意的人，他們大聲的談論著價格和市場行情，但我對另一種人更感興趣，他們的臉曬成古銅色，手上結滿老繭，那是一些找到一點金子的礦工，是來狂歡的。

　　六點鐘我們在餐廳吃晚飯，我坐在愛蕾和德林之間，德林指著那些人跟我說，那個是發了財的，那個正想發財。

　　我說：「如果這裡沒有金子，也許會更好點。」

　　「很多墨爾本的市民會同意妳的說法，」德林承認道：「因為人們都放棄他們的工作到這裡來淘金。但不久他們都會醒悟，他們夢想掘到成塊的金子，結果找到的只不過是有點金屑的泥沙。」

　　我不禁感到一陣顫慄，因為我想到父親，不知他是否來過這裡，像這些人一樣的在高談闊論。

　　「挖金礦的工作很辛苦，」愛蕾說：「他們還不如利用那些時間做有用的事。」

　　「但有些人發財了呀！」德林說。

　　「金錢是萬惡之源。」愛蕾說。

　　「但也是大家所愛的，」德林糾正她說：「有誰不愛錢？」

　　「人並不是愛錢，」我插嘴道：「而是愛它能買到的東西。」

　　「反正都是一樣。」德林說。

　　「不見得，有些人要錢是為了別人的緣故。」我說。

　　德林和愛蕾都知道我指的是我父親。愛蕾很快地轉變話題，她告訴我他們家在墨爾本以北四十哩之外，是山貓在十年前建的，全部是他自己設計的，是一幢非常好的房子。當然不是那種英國式的，因為在這種地方不適合建純粹英國式的房子。

　　我問她，到那裡後我要做什麼，愛蕾說我可以幫忙她整理家務，而且有很多活動，絕不會使我感到無聊。

　　「我父親不喜歡懶散的人。」德林說。

　　「我相信妳會找到很多事做。」愛蕾對我說。

　　她談了很多有關這個國家的事。德林打斷她說：「還是讓她自己去體會吧！」

　　愛蕾問了我不少有關英國的事，我告訴她我在德恩沃斯的情形，還有我做實習老師的經過。

　　「妳在那兒一定很不愉快。」她說，面現愉快之色。我很快意會到，她認為我過去既然過得不愉快，那麼目前的新生活一定會使我滿意。

　　我們一面聊一面吃，吃完後我便回房休息，當我回房不多久，愛蕾便破門進來，她看來很急躁，我立刻問她是否有事。

　　「哦，沒有，我只是想和妳先談談，好使妳有心理準備。」

　　她坐在搖椅上，我坐在床上。

　　「這裡對妳而言一定很奇怪。」

　　「自從我父親死後，奇怪的事我碰多了。」

　　「失去父親實在是一件令人震驚的事，因為我在八歲時喪母，雖然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我仍忘不掉那種感覺。」

　　「德林說，令堂是在生他時去世的。」

　　她點點頭。「妳到家後不要怕我父親。」她說。

　　「我為何要怕他？」

　　「很多人都怕他。」

　　「也許因為他們要靠他，我沒有這種感覺，假如他要趕我走，我就立刻走路，我相信總會找到一個工作的，做管家或是回英國，也許……」

　　「妳不要這樣說，妳才來，讓時間證明一切好嗎？」

　　「當然，我只是自己先有心理準備，如果妳父親不喜歡我的話。」

　　「他答應照顧妳，他一定會做到，妳父親堅持要他照顧妳。」

　　「我父親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

　　「他們是惺惺相惜，雖然兩人個性大異其趣。妳父親構想，而我父親去實現。因此他們兩人很快成了好朋友，妳父親是以極大的熱誠來開採金礦。因此我父親常說：『譚湯姆如果在這裡。我們一定會發大財，因為他有執著的信念，而且努力去實現。』在他死時，確實找到金子了。」

　　「他找到金子？」

　　「還沒有大量發現，距離成功還很遠，要僱用很多人，投下很大的財力物力。奇怪的是我父親做什麼生意都很發達，當年他從我母親那兒接管的財產已經擴展了十倍，這旅館當年不過是個小客棧，現在卻生意興隆，隨著墨爾本的成長而興盛。但他在採礦方面卻賠錢，但他不肯放棄，他跟今晚那些在樓下高談闊論的人一樣全神貫注在找黃金上。」

　　「為什麼有這麼多人狂熱的追尋黃金？」

　　她聳聳肩說：「正如我們今晚所說的，金子能使人致富。」

　　「他……他不是很有錢嗎？」

　　「還沒達到他想望的，他很久以前便開始尋金，他絕不會放棄，除非他真的找到。」

　　「我奇怪人為什麼不會滿足，只要生活過得去，為何不去好好享受生活？」

　　「妳很聰明，但別人未必有妳這樣的看法。」

　　「我認為妳父親是個聰明人，德林談到他時，彷彿他是蘇格拉底、柏拉圖、赫奎斯和凱撒的混合體。」

　　「德林言過其實，父親只是跟別人不太一樣而已，他是個獨裁者，那只因為他是我們這個王國的中心，但這只是個很小的王國，在他面前不卑躬屈膝，他自然會看重妳。我瞭解妳，因為你很像妳父親，妳自尊心很高，絕不肯向任何人低頭，我相信妳是有備而來的，不過我希望妳能跟潔茜合得來。」

　　「潔茜？德林沒提過有這麼一個人，她是誰？」

　　「她是我母親的堂妹，是個孤兒，很早便跟家母住一起，她們情同姐妹，家母死時，她變得精神恍惚，我還得安慰她，這反使我自己很快便恢復過來，她很難對付，個性有點怪，因為她始終不能正視家母去世的這個事實，她對人喜怒無常。」

　　「妳認為她會不喜歡我？」

　　「誰知道，不管她對妳如何，妳不要在意，當她是個怪人好了。」

　　「她是瘋子？」

　　「哦！沒那麼嚴重，只是精神有點失常。她有時一直都很安靜，她幫忙家務，而且擅長烹飪，只要她心情好，她是一流的廚子。我們還有個很好的廚子，她丈夫是個打雜的人叫藍姆斯，他們有一幢小屋，不過也染上尋金熱，他們常出去尋金，誰知道他們現在在哪？也許他們在席天幕地，飽受顛沛流離之苦時，會懷念他們那幢小屋的舒適的床。」

　　「也許他們找到金子了。」

　　「如果他們找到，我們一定會得到消息。他們會回來求家父收容他們，不過他一定不要他們，當初他們走時，他很生氣。這也是當初我為何不能去英國接妳的原因。」

　　「大家都以為妳要去接我。」

　　「我分身乏術，只好叫德林去了。妳不要以為我們沒傭人，傭人很多，但一個也不能幹。有些是土著，他們不住在屋裡，我們無法靠他們，他們是天生的流浪漢，一溜煙便跑了，妳在我們家絕不會寂寞，因為我們家僱傭的人太多了。賈雅各布是管理我們產業的，戈威廉是負責全礦的，貝傑克是管旅館的，我們走前妳也許會碰見他，他們常來看家父，還有許多員工。」

　　「令尊管理所有的人。」

　　「他都要兼顧到，不過他最重視的還是金礦。」

　　我們又談到金子，她是個敏感的人，立刻發覺這個題目不妥當，因此她說：「妳累了，早點歇著。我走了，明天一大早還要趕車。」

　　她本想過來親我，但又改變主意，我想他們這一家人並不習慣很親密的表示，但我喜歡她，我相信在我將來面對新生活時，她會是我最大的安慰。

　　第二天早上我們搭驛車，車裡可以坐九個人，由四匹馬拉著，馬車堅固輕巧，頂上罩著厚實的帆布，用來遮風避雨的，這是有名的柯布斯驛車公司的驛車，這些車子慣於走崎嶇的路。

　　我坐在愛蕾和德林中間，不久以後便上路了，在我們走前，我跟貝傑克打過照面。他站在旅館門口目送我們離去，他身材高瘦，以前也是來淘金的，受了不少罪，他很滿意目前所處的位子，他對愛蕾和德林很奉承，對我感到很好奇，不過這種人我見多了，也就不以為奇。

　　倒是這個城市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白天看起來要令人愉快得多。我喜歡那些筆直的街道，還有馬拉的小礦車，我也看到一個綠意盎然的公園。我們沿著雅拉雅拉河走了很久，不久便出城了。路很崎嶇，但風景絕佳，兩邊是高聳入雲的尤加利樹。德林滔滔不絕地談著這個國家，看得出來他很愛這塊地方，他指給我看那些盤根錯節的金雞納樹、白楊和山毛櫸，還有樹幹灰色高大的橡膠樹。德林說橡膠樹是召鬼的，有很多人相信，在那些橡膠樹上棲息著一些男女的幽靈，有些土著在天黑以後不肯經過墳墓或召鬼的橡膠樹，他們認為會被鬼抓去。我被這些樹給迷住了，它們一定有上百年的樹齡了，也許在班克爵士發現植物灣（雪梨附近）之前就在這裡了，說不定比第一艦隊的佛蘭德和抵達澳洲的庫克船長還要早。

　　柳樹開滿了花，細長的柳條隨風搖曳，柳絮漫天飛舞著，在高大的尤加利樹下，羊齒植物顯得更矮小了，陽光穿過樹枝，在交錯的枝椏間織成一片金色迷濛的網。鳥兒在土丘上棲息，當驛車接近時，它們一飛衝天，彷彿是一片鑲著粉紅邊的灰雲。這美麗的景色深深打動我的心，我只感到莫名的興奮，對於未來反倒不憂不懼了，我只顧欣賞眼前美麗的清晨。

　　每走十哩便換馬匹，因此車行甚速。不過路面實在很崎嶇，車行之處，灰塵蔽天。如有任何意外，大家也都視為當然。車子走過山丘，涉過小溪，溪水在車輪邊激濺著，也穿過岩石和沙土，經常碰見深坑，幾乎使車子翻覆。一路上，車伕跟馬匹談話，他似乎很鍾愛它們，用最富感情的聲調跟它們說話，他是個開朗而勇敢的人，開懷地笑著，他能在車子陷進洞裡時及時拉住它，馬不停蹄的繼續前行。

　　德林很注意我，他似乎希望我會有什麼驚惶失措的表情，但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像坐在顛簸的馬車上跟坐在坎特伯里到倫敦的一流的火車上是一樣的。

　　偶爾馬匹把車子帶到樹叢時，全體旅客下車，大家合力將車子推回路上，大家對這種情形習以為常。

　　由於這個意外，馬車行程慢了，晚上我們在一個很簡陋的旅館住宿，愛蕾和我及其它的女客共睡一個房間，一夕無話。到了早上，由於馬車裝卸有點困難，因此出發較遲，但一上路，我們的精神就來了，我注視著車外漫天飛舞的垂柳，還有成群羽毛亮麗奪目的小鳥。

　　我們愈來愈接近山貓的領地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當地人所稱的帳幕城。對我而言，這多少有點怕人，因為那些美麗的樹被砍下來，人們在樹樁上支起帳篷，到處炊煙裊裊，人們在火上燒著大水壺，他們都是一些衣衫襤褸的男女，皮膚因風吹日曬而成古銅色，那些女人，頭髮糾纏在一起，拿著篩子淘金，在路旁有些簡陋的木屋，出售麵粉、肉和工具，供應這些來淘金的人。

　　「妳現在看到的是典型的帳篷城，」德林說：「這附近小店的貨物都是由家父供應，這是他的生意之一。」

　　「我們已經來到山貓王國了。」

　　德林笑了，他喜歡聽我這麼說。

　　那些礦工的小孩喜歡跟在驛車後面跑，我看他們衣衫襤褸，髒兮兮地落在車後，內心不禁感到很難過。

　　當他們消失在視野後，我才有心情去欣賞那些壯觀的樹，注意那些睡眼惺忪的浣熊啃食著樹葉。

　　當我們到家時已是黃昏時分。

　　車伕特別多走一哩路，繞道家門口把我們放下來，這當然是因為我們是賀家的人，理應受到特別的禮遇。當我們站在屋前時，那些灰色的高樓，像是我看過的一座大廈的縮影，我覺得那麼眼熟，彷彿自己以前來過這裡似的，這真荒唐，我怎麼可能來過這裡，但我著實有這種感覺。

　　兩個傭人走出來，他們早已等候多時了，其中一個皮膚是黑的，另一個名字叫吉米。

　　「把所有的行李拿進來，」愛蕾說：「這是珞萊小姐，以後要跟我們住一起的。」

　　「總算到家了。」德林說。

　　我跟他們一起走進大門，那是個有鏤花的大鐵門，門上有字，上面赫然寫著：「白蕾地」。

第三章

　　白蕾地！跟坎特伯里的白蕾地一個名字，多奇怪呀！更怪的是德林從未提起過，我對他說：「這不是跟坎特伯里的那幢大廈是同一個名字嗎？」

　　「哦？」他假作很困惑的樣子，但我不相信他不記得那幢大廈。

　　「你不記得了，」我說：「我們爬樹偷看的那家，你少裝蒜了。」

　　「那個地方，」他說：「哦，是呀！」

　　「它們同名。」

　　「同名的地方太多了，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那個地方所以叫白蕾地，是因為它以前是修道院，而這裡並沒有修女呀！」

　　「我想家父喜歡這個名字吧！」

　　但我認為這是很神秘的事。「那你以前為什麼沒提到這個巧合！」

　　「別打破沙鍋問到底，我們到家了，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上浪費時間幹嘛？」

　　愛蕾說：「珞萊，走這裡。」

　　我們走過一個拱門，穿過一個石板路，來到鋪有圓石的庭院，牆上有一道門，門上懸著一個燈籠，這地方在暗淡的燈光下給人的感覺彷彿是百年老屋，當然它是新建的，但當初設計的人卻故意要它顯得古色古香的。

　　愛蕾推開門，我們進入一個長方形的大客廳，廳中央擺著一張長餐桌，高背椅的古樸刻花，一看而知是仿造的古董。

　　「我喜歡像古堡似的家。」我說。

　　愛蕾聽了很開心。「家父喜歡這裡看起來純粹是英國風格。」她說：「我們盡量種些生長在英國的花草，妳喜歡園藝嗎？如果妳喜歡，妳可以幫我忙，我有個小花園，專門栽培一些父親喜歡的花。」

　　我說我對園藝不精，因此沒太多把握。

　　「妳可以試試看。」愛蕾愉快的說。

　　大廳盡頭是樓梯，我們上樓後是一條長廊，兩邊不少房間，我們經過那些房間，更上一層樓才停下來。

　　她打開一扇門說。「這是妳的房間，我相信現在妳一定想梳洗一番，妳你的行李會很快送來，再過半小時就吃晚飯。」

　　她走後我發現屋內有一桶熱水，便把手、臉洗洗，再把頭梳梳，不一會愛蕾便來了，她似乎有點匆忙。

　　「爸要見妳。」

　　「現在？」

　　「他在書房，他不喜歡等人。」

　　我照了一下鏡子，鏡子中的我，兩眼炯炯有神，現在我總算要去見識這個久仰大名的人物的廬山真面目，但我對他卻有成見，因為我父親若不是遇見他，說不定今天還活得好好的。

　　我的心跳得很厲害，如果他不喜歡我，或是要把我送回去。我有點害怕，我不想回去，我已經喜歡上德林和愛蕾，他們使我有賓至如歸的感覺，想到這裡我不禁怒火中燒，我不喜歡那個掌握他們生活，而現在也將掌握我生活的人。

　　「他沒有耐性。」愛蕾警告我說。

　　管他去，我絕不讓他控制我，那樣我寧可回英國，只因為愛蕾很著急，我只好趕快放下梳子，跟她出去。

　　當我第一眼看見他，便知道他果然是名不虛傳，他確實與眾不同。他站在壁爐邊，手叉在虎皮褲的口袋中，腳上是一雙光可鑒人的靴子，他的衣服正顯示出他的性格，還有他懾人的氣勢。他至少有六尺四寸高，鬢角有些白髮，蓄著金色的山羊鬍子，他的嘴唇看不見，因為藏在他的髭鬚中，不過我猜一定是薄而冷酷的。他的鼻子如鷹隼，當然最令人驚心動魄的還是那對炯炯有神的眼睛，像是在叢林中伺機捕獲獵物的動物的眼睛，是掠奪性的、機警、自負、冷酷，足以顯示出他對反抗他的人是毫不留情的，當然，在他的眼神中還帶著一絲嘲諷的神情，藍得耀眼的眼珠，並沒有望著我，掠過我的頭頂說：「這就是那個女孩？」

　　「是的。」愛蕾說。

　　「她有點像她父親是吧？」

　　「她是很像。」

　　「她名字叫珞萊？」

　　我不喜歡被人這樣談論，彷彿他們目中無我似的。我的心怦怦地跳著，雖然自己壓抑自己不得無禮，但我還是忍不住以一種無禮而傲慢的聲音說：「我可以回答有關我自己的問題。」山貓皺著金色如刷的眉毛，以那對如藍色火焰的眼睛看著我。我接道：「我叫珞萊。」

　　他的表情立刻改變了，我以為他會因我的無禮而動怒，但我還不能確定。

　　「那麼，」他說：「這是再一次的確定了，愛蕾，妳認為她喜歡這裡嗎？」

　　在愛蕾回答前，我搶先說：「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她最好喜歡，因為她必須待在這裡，」他半閉著眼睛說：「叫雅各布來，提前十分鐘開飯，她一定餓了，我們不能讓她以為我們要餓死她。」

　　這表示我們可以走了，我很高興能離開這裡，當我們出門時，一個人跟我們擦身而過，正要走進書房。

　　「這是譚珞萊小姐，這是賈雅各布先生，」愛蕾說：「珞萊，賈先生是管這裡的。」

　　賈雅各布是個矮胖的人，他看起來絕不是什麼很高貴的人物，他的臉色紅潤，黑眼珠不客氣的打量我，我不喜歡他看我的樣子，不過我沒心情理會，因為我還在生山貓的氣，這時我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注意到山貓的書房是什麼樣子，因為我一直盯著他看。

　　愛蕾送我回房間。

　　「我認為妳讓他很吃驚。」她說。

　　「這會使他不高興。」我說。

　　「我也不能肯定，不過吃飯時絕不能遲到，他說要提前十分鐘開飯，因此妳沒功夫換衣服了，我會來接妳，免得妳遲到，他最討厭人遲到。」

　　她一走，我便急忙去照鏡子。我的兩頰紅潤，眼睛明亮，他確實影響我很大，由於他故意漠視我，使我氣憤難耐。我父親為何這樣崇拜他？他為何要把我托孤給他？他把我當成了他的動產之一，想到這裡我不禁笑了。哼！等我再見他時，我要讓他知道，他休想把我跟其它人一視同仁。

　　愛蕾很快就來帶我去吃晚飯。

　　令我詫異的是晚飯竟然是開在那個大廳的長桌子上，桌上擺了十二副刀叉，愛蕾鬆了一口氣，因為她父親還沒來。

　　「有很多人吃飯？」我說。

　　「每次都說不準有多少人，」她對我說：「有時一些經理來，平常我們家連你是五個人。今晚賈先生來，我相信戈威廉也來了，他們是常客。家父喜歡跟他們在飯桌上談生意。」

　　德林形色匆匆的進來，當他看到山貓還沒出現時，也不禁鬆了一口氣，他們似乎都很怕他。

　　「妳見過他了，」他說，他想聽聽我對他父親的讚詞。「妳跟他談過話了？」

　　「是呀！」我說：「不過他並沒有直接和我說話，倒是我自己回答他的，如果這也算是跟一個人說過話的話。」

　　「這是怎麼一回事，愛蕾，他喜歡她嗎？」

　　「正如珞萊談的，這還言之過早。」

　　我看出來，他並不認為我們的會面是好兆頭，多少有些失望和焦慮。

　　山貓跟他的經理們一起進來，我很氣自己，因為我跟其它人一樣，要屈服在他的權威之下。他一邊是賈雅各布，另一邊大概是戈威廉。他環顧四周點頭道：「潔茜呢？還沒來？好吧！我們不等她了。」

　　德林坐他右邊，令我吃驚的是，我竟然被放在他的左邊，愛蕾坐德林旁邊，而我旁邊的位置是空的，我想那是潔茜的，另外兩人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傭人端湯進來，湯是燙的，味道很濃醇，不過我太緊張而沒心情去享用。

　　山貓開始談話，我看得出他要誰回話時，誰才能說話，他問德林這趟旅行的情形，以及他對英國的看法，他很有興趣的聽著他兒子的回答，德林似乎是在座中最不怕他的人，不過他對山貓仍然是必恭必敬的，彷彿是站在神的面前。

　　「旅途還順利吧？」他問道。

　　「有時風浪很大，尤其是靠非洲海岸時，有些旅客不喜歡它。」

　　「珞萊喜歡嗎？」

　　他仍然看著德林，但我很快插嘴道：「德林，跟令尊說，我一點也不怕船頭簸。」

　　我看得出他眼中有點促狹的意味：「那麼她是個好水手了？」

　　「可以這麼說。」

　　「那麼她可以適應我們這種粗獷的生活了，你以為呢？」

　　「那當然。」德林說，對我失笑。

　　「她會騎馬嗎？她在這裡得會騎馬。」

　　「我在家騎過，我會騎。」

　　他看著我說：「在這裡可不好騎，沒什麼章法可言，妳會知道這和英國是大不相同的。」他習慣揚起一邊的眉毛，我認為這是他對人親密的表示，我覺得有點得意，至少他跟我直接談話了。

　　「我得去努力適應這裡。」我說。

　　「妳是對的，德林，你別給她太野的馬。」

　　「我當然不會。」

　　「她是來澳洲過生活，可不是來找死的。」

　　「你不用操心，」我說：「我會照顧自己。」

　　「那好！這樣事情就好辦了。」

　　他把注意力轉向那兩個男人，他們一直在談金礦，當然戈威廉是他談話的主要對手，我注意他們的談話，發現山貓對只要跟黃金有關的事都很留心。

　　當談話進行時，門打開了，一個女人走進來，很快坐進我旁邊的位子。

　　「潔茜，我們正在想妳上哪去了，」愛蕾說：「這是珞萊。」

　　她的聲音粗啞，身材瘦削，給人的印象是有點衣衫不整，領口的花邊皺著，一個鈕扣脫線了，一頭厚厚的灰髮卻沒有梳好。她有一對只有夢遊病患者才有的眼睛。

　　「妳沒聽到敲鑼？」愛蕾說。

　　潔茜搖搖頭，她專心地看著我，我對她笑笑，好使她安心。

　　「我希望妳覺得這裡還好。」潔茜說。

　　「這裡很好。」

　　「妳從英國帶衣服來了嗎？這兒衣服不多。」

　　我說我帶來了。

　　「妳的行李在妳房間，他們已經送進來了。」她又說。

　　山貓對這種瑣碎的談話感到不耐煩，大聲的談著礦場的事，我注意到山貓對潔茜表現一種漠不關心和輕視的態度。她也感到這點，因此不免遷怒於他，我說不上她面上的表情是什麼，恐懼、害怕、敬畏、厭惡，甚至憎恨，有一點我可以確定，這屋子中沒有人敢漠視山貓的存在。德林對山貓的態度是親密的，他對山貓的態度近乎崇拜，在他們父子間有一種強烈的感情。如果山貓除了自己還在乎什麼人的話，那就是德林，他希望德林像他，將來繼承他的王國。他傾聽德林的觀點，不時以父親溺愛兒子的態度表示贊同，他對他女兒的親情要少得多，她是個嫻靜而聰明的女人，也是他的好幫手，因此他對她顯示出某種程度的溺愛。但他們是他的孩子，對其它人，他是個嚴厲的主人，對我他還沒表示出任何的好惡，我只是他的一項責任。

　　但在他看著我時，眸子裡閃爍著一種有趣的神色。

　　「關於給她騎馬的事，德林，」他說：「我認為可以給她騎但西。」

　　「你實在是太關心我了。」我說。

　　藍眼睛又看著我說：「妳得小心，這可不比在羅登路上騎馬。」

　　「我沒在羅登路騎過馬，所以也就無從比較。」

　　「算了，不要但西，」他接道：「布藍德，妳騎布藍德，它對初學者來說也許粗野了些，但妳很快會習慣的。德林，你明天就帶她去騎馬，帶她到附近走走，一天下來，她就會騎了是吧？雅各布。」

　　雅各布奉承的笑道：「我看不行吧！就是您老來也不行呀！」

　　「這裡和英國是不一樣的，五十哩在英國是很長的距離，但在這裡，根本算不上什麼；你慢慢會習慣這種開闊的地方，妳千萬別一個人亂跑，萬一迷失在叢林裡，好幾天都出不來，那種滋味可不好受，我們可沒功夫組成搜索隊，這裡工作忙得很。」

　　「我一定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他又笑了，我很高興他停止那種使人不快的談話方式。

　　「珞萊很快就會自立的。」愛蕾說。

　　「住在這裡的人都得有這種本事，」他說：「妳有本事才能在這裡站住腳，否則最好離開。」

　　「珞萊絕沒問題。」德林說，他給我一個安慰的笑容。

　　話題轉到英國，我一直在等待德林向他父親提有關我們到白蕾地的事，但他始終沒說。他一直談倫敦，他父親問了他很多問題，氣氛較為輕鬆了，然後他又問我關於德恩沃斯的情形，我對答如流。他有個特點，那就是他對什麼事都有興趣。這令我感到很吃驚，原先我以為他只注重自己的事，其它人的事對他都無關緊要。他只看重自己，他的話就是我們的法律，他是主宰我們命運和前途的。事實上，他關心我們生活的每個細節。潔茜甚少發言，但我很注意她，也許因她很特別。戈威廉一談起金礦，眼睛便閃著興奮的光芒。而賈雅各布，只要我一看他，他總是投給我讚賞的眼光。

　　翌晨我醒得很早，躺在床上想著昨晚的事，一個叫瑪莉的女僕給我端熱水來。愛蕾告訴我早飯是七點半到九點之間，在這段時間我都可以下去用膳。我起來後，從窗子望出去，窗外是一片草皮。草地中間有一座噴水池，池中有一個雕像，我一看到這個景色幾乎屏住呼吸，這不跟白蕾地一模一樣嗎？如果再擺上一張桌子，撐起一把藍白相間的遮陽傘，不就跟那天的情景一樣嗎？

　　有很多花園都有草坪，也有一池睡蓮，愛蕾不是說她父親喜歡英國式的風格嗎？但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我看看錶，吃早飯別遲到了，我想起了潔茜溜進屋子裡，使得山貓頗感不悅的情形，而潔茜故作對山貓漠不關心的樣子，事實上，她對山貓有強烈的感情，她似乎憎恨他，對他有點傲慢無禮，我很瞭解那種感覺，我的態度不也多少有點這種味道。

　　我發覺早餐並不在大廳裡，而平常晚餐也不在這裡，瑪莉領我到另一間較小的餐廳。

　　愛蕾已經先來了，她笑著跟我道早安，問我昨晚睡得如何？她說德林已經吃過午飯，等會就會來帶我去看整個地方。

　　我說我急著去見識這附近地方，我對這房子很感興趣，我在坎特伯里附近看過一個房子跟這幢很像。

　　「這不稀奇，」愛蕾說：「這是我父親十年前設計的。」

　　「他是建築師？」

　　「他是個藝術家，他告訴建築師他要的樣子，他們照他要的樣子建築。」

　　「令尊似乎才氣縱橫。」

　　「可以這麼說，他按照他在英國時見過的房子設計的，這些門都是從英國運來的。」

　　「那真是費事。」

　　「只要他要的東西，他是不計一切要得到的。」

　　我轉變話題，談到園藝，她急於給我看她的花園，因為我剛從英國來，說不定可以給她一些意見。

　　德林進來了，穿著馬褲和擦得雪亮的靴子。看起來倒有幾分像山貓，不過他沒那麼高，也沒那麼威嚴。他綠色的眼睛缺乏山貓藍眼睛的銳利的光彩。我覺得跟他在一起真是快樂，他使我感到安心，雖然我表面表現得很勇敢，但我內心並不像表面這麼鎮靜。

　　「妳準備好了嗎？」德林問我。

　　我說我得先換上騎馬裝，因為我不知道這麼快就要騎馬。

　　我一吃完早飯便回房間換衣服，穿上我離開英國前買的騎馬裝，綠的衣服，黑的帽子，帽子上還有同色的綠絲帶。

　　當我到馬廄時，德林帶著讚賞的眼光看著我。

　　「很高雅，」他說：「不過妳要好好表現一下妳的騎術唷！」

　　我很高興看到傑密在馬廄，穿著馬褲和外衣，對他而言，稍嫌大點，但他跟當初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大不相同了，他很感激地對我笑著。

　　我不知道那天早晨是怎麼一回事，總之我有點不對勁，也許早晨新鮮的空氣和明亮的陽光使我不免輕舉妄動，他們給布藍德裝上馬鞍。

　　「這是匹小馬，」我不滿道：「我以為我要騎的是大馬。」

　　德林促狹道：「那麼妳看看但西如何？」

　　我看了一下但西，那是一匹可愛的栗色雌馬，我決定要騎它，我才不要示弱。

　　「它很活潑。」德林說。

　　「它是匹雄馬，又不是匹老駑馬。」

　　「妳能控制它？」

　　「我父親教我騎過馬，我知道怎麼騎。」

　　「這裡的路不平，妳得考慮好。」

　　「我不騎布藍德，我要騎但西。」

　　於是他們給但西裝上馬鞍，然後我們出發，它確實很活潑，我知道我可要使出渾身解數來控制它，但那天早上我特別心氣浮動，這也許是父親死了以後，我興致最高的一天。我彷彿感到父親就在我身邊。我的安全感不是來自山貓，而是來自坐在我身邊的德林，我知道我愛上德林了，雖然他不像山貓那樣主宰我的思想，但跟他在一起比跟任何人都讓我滿意。

　　「這兒一直都是陽光普照嗎？」我問道。

　　「可以這麼說。」

　　「你不會誇大其辭吧！」

　　「妳自己會體會出來。」

　　「你認為我會接受它做我的家？」

　　「我相信妳會。」

　　「我不會，你父親並沒有。」

　　「妳是什麼意思。」

　　「他為何要建一幢房子像我們在坎特伯里附近看的那幢一樣，愛蕾為何要栽培一個英國式的花園？他一定很想家鄉，德林，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家跟我們偷看的那家同名而且很像？它一定很令你吃驚。」

　　「不錯，我確實很吃驚。」

　　「那你為何沒提？」

　　「因為妳沒看過這裡，我想讓你也吃驚一下。」

　　「你的念頭真是荒謬，我忘不了那些人，那個明苔不是很可愛嗎？還有卡夫人……」

　　「還忘不了那個彬彬有禮的魏克斐先生。」

　　「看來是你忘不了他。」

　　「得了吧！妳不是很愛慕他嗎，像那麼一位有派頭的紳士，他的鞠躬和吻手禮不是一派瀟灑嗎？」

　　「他的確很吸引人，那個可憐的露茜如何？」

　　「她怎能跟魏克斐相提並論呢？」

　　「他是為明苔而來的。」

　　「妳嫉妒她。」

　　「胡說八道。」

　　「我倒希望妳沒這種想望，這裡可沒什麼風度翩翮的紳士。」

　　「我在這裡一定會過得很愉快的，不論是否有風度翩翩的男士。」

　　我這一番話使他很高興，他是真正關心我。

　　「多美的早晨呀！」我忘情地叫道。

　　「小心！」他大聲警告我，因為但西的蹄子踩進洞裡去，差點把我摔下來，他趕緊抓住我的韁繩，所幸沒事。

　　屋子四周的地，以我這個英國佬的眼光看來，確實很廣大。栽滿了橘子和檸檬的果園，有很多人正在工作，此外還有無花果、番石榴、香蕉等。

　　我們離開莊園很遠了，德林指著遠處的地平線說，那裡是由賈雅各布管理。

　　「這確實是個很大的王國，」我說：「令尊是唯我獨尊的國王，而你是王儲，做為這麼一個大企業的繼承人的感覺如何？」

　　「很好呀！」他說。

　　我們默默地騎了一段路，他說：「我認為妳給他的印象不錯。」

　　「我認為他期望我給他三鞠躬，然後一聲不響的退到一邊去。

　　「他並不喜歡別人卑躬屈膝。」

　　「但他有點獨裁，有點霸道，我知道你對他的感情。」

　　「妳的感覺沒錯，我希望妳會喜歡他。」

　　「這要看他怎麼對我了。」

　　他縱聲笑了，輕風拂面，我感到自己幸福極了，他說：「珞萊，我要使妳愛上這個地方，我會帶妳去叢林野營，這樣妳才可以真正體會這裡的生活，我要教妳如何用大鐵壺燒水泡茶，如何用營火烤蛋糕。」

　　「這真太有趣了，我一定會喜歡這種生活方式。」

　　他容光煥發。

　　「你父親對傑密的事怎麼說？」

　　「他說如果傑密願意工作就可以留下來，否則他可以去工廠工作。」

　　「你有沒有告訴他是我的主意？」

　　「沒有，我讓他以為是我的主意。」

　　「為什麼？難道你怕他認為你這麼好說話，經不起我三言兩語便被打動了？」

　　「因為我不知道他如果知道這事是出於妳的主意會有什麼反應。」

　　「如果他知道了，他就不愛那個小孩了。」

　　「他不會打發他走的。」

　　「那麼你是不想讓他討厭我，認為我是一個愛自作主張的人。」

　　「也許，不過以後我會告訴他。」

　　「德林，你對我真好。」

　　「當然囉！我父親是妳的監護人，我是他的頭號助手呀！」

　　我們默默地走著，頭頂上交織著密密的尤加利樹枝，一隻袋鼠驚慌地從面前跳過去。等她越過我們後，卻拱著背好奇地看著我們。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琴鳥，垂著絢爛奪目的尾巴，棲息在不遠的羊蕨上，當我們駐足觀賞時，聆聽各種鳥類的鳴聲，似乎在為我們演奏似的。我發現有些尤加利樹的樹幹是焦黑的，德林告訴我，這是被火燒的。有時森林會起大火，一片火海，非常恐怖。

　　「森林大火真是可怕透了，方圓百里之內的生物都要遭殃，這是妳想像不到的，這裡處處有危險。」

　　「我知道，我父親不就死在這裡嗎？」

　　「這裡盜賊如毛。」

　　「這還不是人心不足的結果，」我說：「那兒有金子，那兒就有貪婪。」

　　他要我看一隻食火鳥，很快地從路上跑過去，我從沒看過這麼大的鳥，大約有五尺高。

　　「妳要逐漸瞭解這個地方和其上的生物。」德林說：「首先是這個家，其次是野外的生活，看看這些樹，它們至少有三百尺高。」

　　「真是壯觀，比金子要美得多。」

　　「不見得，我看過一個人被掉下來的樹枝打傷，這些樹枝都有兩、三百尺長，經常掉下來，我們叫落下來的樹枝是『寡婦製造者』。」

　　我抬頭望望那些樹，不禁心生畏懼。

　　「我們經常處於死亡邊緣。」德林半嚴肅半開玩笑地說。

　　我不想讓死亡的話題破壞了這麼一個美好的早上，於是縱馬狂奔，德林跟上來，正在這時，我聽到一陣怪異的笑聲，我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時，但西一下子就把我摔出去。所幸我及時鬆掉韁繩，我被扔到一堆離地三、四尺高的樹叢上，樹叢很密，正好托住我，我被擦傷了，而且受驚不小。我感到一陣昏眩，想要抓住樹枝，卻被樹枝刮傷，我又聽到那陣嘲笑聲，現在我可以確定那是山貓的聲音，他一定躲在那裡，看到我狼狽的樣子。

　　我聽到德林叫我，他很急切地將樹枝撥開來救我。

　　他說：「妳能站起來嗎？」

　　「可以……不過我的腳踝很痛。」

　　「坐下。」他命令我，我坐在草地上，他跪在我身邊．他很溫和地把我的靴子脫下來，我的腳踝已經腫了。

　　「扭傷了，」他說：「怎麼一回事？」

　　「但西呢？」

　　「我看它跑了，它會回家的，它是識途老馬，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只聽到有人在笑，然後就跌入樹叢中。」

　　「笑？是誰？」

　　「我不知道，聲音聽得很清楚，就在附近，也許嚇到但西了，因此它就把我摔出去。」

　　「我們趕快回去吧！看看傷到哪裡，我扶妳上威斯頓，」他吹了一聲口哨，威斯頓乖乖地過來。當他扶我上馬時，又響起那陣笑聲。

　　「就是這個聲音！」

　　「那是鳥叫聲，那是笑瘋鳥的叫聲，以後你會習慣它們的聲音。」

　　我很沒面子的掛彩回家，但西早已到家了，所幸除了幾處瘀傷和扭傷一隻腳踝外，沒有大礙，但我很不好意思，不知道山貓聽了會做何感想。

　　愛蕾看到我們時鬆了一口氣。

　　「我聽說但西獨自跑回來了，今天早上妳不是騎它嗎？」她有點責怪的意思。

　　「它很不錯，只是受驚了，」我說明道：「原先我一直騎得很好，剛才才發生意外。」

　　愛蕾很關心，不過這種事他們見多了，因此不會大驚小怪的。愛蕾給我用熱敷和冷敷，她告訴我，在這裡一定要學療傷，因為醫生很可能要三、四天後才能趕到，她要我喝下一杯熱茶，暫時不能給腳踝加壓力。

　　我覺得自己很差勁，不過馬回來了，使我鬆了一口氣。我躺在愛蕾房間的長椅上，她要我靜靜躺一會，看點書報或縫紉。

　　我面對落地窗，覺得自己實在很愚蠢，怎麼這麼不自量力。

　　「驕傲會使人失敗，」艾小姐不是常說嗎？我不得不承認她的話是對的。

　　我聽到窗外響起了山貓的聲音。

　　「她騎但西，結果摔下來，那她是活該，不過她倒是膽子大。」

　　我聽出他話中帶著些讚許的味道，這使我很高興。

　　我無聊地躺著，這就是我在白蕾地──小白蕾地的第一天。

　　在花園的某處，我又聽到笑瘋鳥的聲音，它似乎在嘲笑我。

　　愛蕾不讓我下地有三天之久，我只好待在她房間，德林每晚送我回我的房間，愛蕾和德林都很照顧我，他們真把我當成他們的妹妹看待。我幫愛蕾縫紉。她要替在這屋子裡工作的傭人做衣服，附近有不少茅屋，那些住家也有不少小孩。

　　「我父親都把他們當成一家人，」她說。她很快看看我臉上有什麼表情。我本來不知道她話中的意思，後來才知道，原來那許多小孩都是山貓的私生子。山貓是個精力充沛的男人，他當然不可能過著和尚的生活，他用鞭子迫使那些女人就範，沒有人認為這有什麼不對。但那些小孩中，沒有一個人遺傳他的藍眼睛，包括他合法的繼承人德林。

　　這些天中，德林常來看我，我告訴他我很不好意思，希望但西沒有受傷。

　　「這有什麼關係，」他安慰我說。「在這種地方，膽大總比膽小好。」我很感激他們沒把這件事當笑柄，我也愈來愈喜歡愛蕾，我把她當成我的長姐，她經常帶自製的點心來給我吃。

　　這幾天似乎有些奇怪，很安靜。我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在一個小小的綠洲上，不過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情況，山貓沒來看過我，我自知這未免太奢望了。德林都在晚上過來，白天他在礦場。我聽了不少關於礦場的事，很想去見識一番，但內心又頗躊躇，到底父親是因此而死的。

　　早上瑪莉過來幫我穿衣服，給我端早餐來。她很害羞，而且有點膽小，我覺得她好像畏懼什麼，也曾想找出她害怕的原因，結果找不出來。德林等我吃過早飯後，再把我送到愛蕾的小客廳，其實根本不需要，我自己可以跛著腳過去。但我喜歡他這樣關心我，我喜歡他那用強有力的膀子支持我的感覺。他毫不費力地扶我過去，我跟他說，這一來，我可成了廢物了。

　　在我遇到意外的第三天，正靠在愛蕾房間椅上，耐心而勤快地縫一件棉襯衣時，門悄悄地打開了，潔茜無聲無息地溜進來，把我嚇了一跳。

　　「妳好嗎？」她拉過一張椅子，挨近我坐下來，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一下。

　　「多謝，我快好了，」我說：「事實上，我已經好了，只是愛蕾不放心，我就乘機裝模作樣騙騙人。」

　　「這兒還有其它的騙局呢，」她笑道：「就在這屋子裡。」

　　「真的嗎？」

　　她很詭秘地點點頭說：「他來看過妳嗎？」

　　我知道她指的是誰，但故作不解道：「誰？」

　　「他呀！這屋子的主人。」

　　「沒有，我也不期望他會來。」

　　「他對誰都不關心，」她告訴我說：「妳就是從馬背上摔死，他也不管的。」

　　「他叫我不要騎但西，是我自己不好。」

　　「他只關心他的馬。」

　　「那是匹好馬。」

　　她用她那一對狂野的眼睛看著我，她的眸子是棕色的，我可以清楚看見她瞳仁中的我。

　　「他只看重有價值的東西，」她小聲說：「他成天只關心貨物、產業、金子。」

　　「許多人都是這樣。」

　　她更靠近我，我幾乎要窒息。

　　「但他在乎的東西太多，他是貪得無厭的，以後妳會瞭解他，梅白瞭解他，我叔叔也瞭解他，他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一個囚犯，一個傭人，只花了短短的一年，就成了我們的主人。」

　　「他不是個普通人。」

　　「不平凡，」她笑了，她的笑聲使我想起了笑瘋鳥的聲音。「沒有人像他，我希望再沒有第二個像他的人，妳要小心山貓，他會施催眠術，叔父，梅白……結果如何？他殺了梅白。」

　　「梅白，她是……」

　　「他娶了她，為什麼？他真要梅白嗎？他真在乎她嗎？」她說：「妳知道梅白的下場嗎？」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想知道。」

　　門開了，愛蕾走進來，她對潔西在場頗不高興，不過很快地說：「哦！潔茜妳來了，喝杯咖啡吧！我正給珞萊端點心來。」

　　她放下手上的托盤，很快地倒咖啡。「多喝一點牛奶，珞萊，」她說：「對妳有好處，潔茜，這是妳的咖啡，點心隨意用。」

　　潔茜伸出顫抖的手去接杯子。

　　「我看妳明天可以走了，」愛蕾說：「不過不能走太久，到花園去散散步，別走遠到叢林去。」

　　潔茜沒說話，等她走後，愛蕾問我說：「她講些什麼瘋話！她經常如此，我看現在更糟，她簡直是胡言亂語。」

　　我內心真想知道梅白的下場。

　　我的腳踝過一個禮拜才完全復原，由於我內心對這次意外一直耿耿於懷，因此我盡量幫愛蕾的忙，我開始學烹調，還做一些園藝的事。我也分辨一些草藥，愛蕾很喜歡種草藥，我真成了這家的一份子了。德林對我很滿意，我也開始瞭解那些傭人，這使我感到我在家裡用處很大，因為土著傭人是出了名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懶人，他們經常不見了，雖然他們怕山貓，但他們還是照走不誤。而那些白種傭人如果失蹤了，一定是去淘金了。

　　「我真希望維多利亞沒有出現金子。」愛蕾說。

　　不久我就再度騎馬了，住在這種地方，不會騎馬等於沒有腳，不能因為一點小差錯便膽怯了。在德林的勸告下，我選了一匹菊花青色，名叫安妮皇后的雌馬，它既不像老布藍德那樣的不中用，也不像但西那麼活潑。

　　「等你熟悉這個地方後，」德林說：「我們再找一匹更好的馬給你騎。現在你就乖乖地將就著老皇后吧！」

　　於是我乖乖地騎老皇后，在任何情況下，我都能控制它。

　　當我第一次看到礦場時，我感到很沮喪，我一直認為這是個很美的國家，哪曉得礦場是這麼的醜陋，一些枕木上架著輪子，輪子上有鐵索滾動著，把礦坑的籠子拖上來，機器聲震耳欲聾，還有爆炸石頭的轟隆聲。

　　「我們採用諾貝爾發明的東西，」德林告訴我說：「這種東西叫火藥，它省了很多人力，可以使我們在找金子的過程中省了許多時間和物力，在這個礦坑有兩百多人工作。」

　　「他們願意替你父親找金子？」

　　「他們喜歡在這裡工作，他們中大多數的人都挖了好多年了，他們知道淘金的辛酸，因此寧可要固定薪水。他們知道能找到金子發財的人畢竟是少數，機會愈大，危險也愈多，而在這裡工作有保障，每天吃得飽，只要替老闆好好幹活就可以了。」

　　他指著一些碎礦機說，那是一種新的機器，可以把礦石打碎，將金子從石英石中提煉出來，整個礦場既忙碌又嘈雜。在礦坑邊是一排排帳幕，是礦工和他們的家屬住的地方，有些是茅屋，有客廳有臥房，這是境況較好的礦工住的。

　　我說：「這個礦坑是你父親的嗎？」

　　「妳也有份，妳父親投資了一些錢，還有其它的股東，不過我父親是最大的股東，因此他控制整個收益。」

　　「很高興知道我自己不完全是個寄人籬下的傀儡。」

　　「不過這個礦坑不賺錢。」

　　「那為什麼還要耗費這麼大的人力物力？」

　　「希望呀！這個國家是最有希望產金的地方呀！」

　　「連你父親都感染上這種黃金飢渴症？」

　　「當然，他來自英國，認得不少有錢人，那些人生活奢侈，花起錢來不用考慮，他要過那樣的生活。」

　　「但是當他真的富可敵國就會滿足了嗎？他還會命令你繼續努力的。」

　　「他要實現一個夢想，他要第一個發現金子……要發現別人從未發現過的那麼多金子，這樣他才能實現他的計劃。」

　　「他的計劃是什麼？」

　　「他有很多計劃，不過第一步是發現黃金，妳看我們是怎麼過活的，大房子、僕從如雲、很多產業，算是很奢侈的生活，但礦場把我們賺來的錢都吃下去了，這麼多工人要支領薪水，機器成本很高，如果我父親真找到黃金，他要衣錦榮歸回英國。」

　　「他現在就可以回去了，他現在回去也不寒傖呀？」

　　「不，他要像個君主一樣回到英國。」

　　我諷刺道：「難道他還計劃要弄個頭銜？」

　　「也許。」

　　「因此他建一個小白蕾地，把他所有的錢投注在開採金礦上？卻一無所獲。」

　　「現在沒有，將來他會發大財，他總是會找到他要的東西。」

　　「他在這兒住了多久？三十五年，而他一直想回去卻沒回去。」

　　「他只要在某種情況下回去。」

　　「看來他跟這裡所有想得到金子的人一樣，飽受金子的折磨，你把他當神一樣崇拜，而他卻是個十足的拜金者。」

　　當我們談話時，一個老人經過我們。起初我以為他是個老人，後來才發現他是因病才顯得那麼蒼老，急速地咳嗽著，他勉強支撐著站在那裡，等那陣咳嗽過去。

　　「可憐的人，」我說：「他該躺在床上，請醫生來看看。」

　　德林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他是那成千上百的淘金者之一，他害的是礦工常見的病──肺結核，這是因經常呼吸礦坑中的灰塵和污垢而感染的，到最後就會要了他的命。一點辦法也沒有。」

　　「沒辦法？」我叫道：「你是說那些人自己去送死？」

　　「在礦坑中討生活是很危險的，」德林小聲的說：「他們是知道後果的。」

　　我很生氣，只因為他們的僱主貪婪黃金，便送他們去死。

　　「這太可怕了，應該制止。」我說。

　　德林嘲笑我說：「珞萊，可怕的是妳，妳太軟弱了，人生卻是一條坎坷的路，特別是在這裡，他們必須工作才能養家。他們到這裡來找金子，結果沒找到，但他得找工作活下去呀！這是個危險的工作，不過在生活中何處沒有危險？即使是在舒服的英國，人也會因意外死亡，不要把生命看得太值錢了。」

　　「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我想到我父親和這個人一樣是為黃金而死，我憎惡黃金的情緒就更高了。

　　「我想去看我父親被打死的地方。」我說。

　　「妳何不忘掉過去？」

　　「忘記我父親是被人害死？」

　　「老去想這件事有何益呢？」

　　「如果是你父親被殺死，你會忘記嗎？」

　　他有點畏縮，我知道他聽不得一句有損他父親偉大形象的話。

　　「我愛我父親，」我說：「在這個世界上他是我唯一的親人，而他竟被人殺死在異鄉，我怎能忘記呢？」

　　「好吧！珞萊，我們走吧！」

　　他轉身走向馬，我跟在他後面。

　　「現在，」我說：「帶我去我父親被打死的地方，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提他，如果你不願我提他的話。」

　　我們騎馬走了約三哩路，他便停下來，那是個風景絕佳的地方，寧靜安詳，當我們在駐足欣賞這裡的風景時，各種鳥叫聲打破了這裡的寂靜。

　　「就是這裡，他並不是當場死的，我們把他抬回白蕾地，他寫了最後一封信給你。」

　　我望著高大的尤加利樹林，樹林外是起伏的山丘，還有一彎潺潺的流水，這真是我所見過最美的地方。

　　「他在這裡被殺，」我痛苦的說：「一個熱愛生活的人，有無數的計劃和夢想的人，竟然為了黃金送命，我恨黃金。」

　　「珞萊，走吧！」德林說：「他雖然死了，可是妳現在有我們呀！珞萊，妳有我呀！」

　　我轉過身看著他，他把他的馬挨近我，拿起我的手緊緊握著。

　　「我會照顧妳，你等著瞧。」他熱切地說。

　　當天我一直在想我父親和那個患了肺結核的可憐人，我在愛蕾的花園除草時，抬頭一望，看見山貓竟然站在那兒注視著我。

　　「你站在這兒有多久了？」我問道。

　　他抬起眉毛。「我不回答別人這種突如其來的問題。」

　　「我不喜歡別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看我。」

　　「我不喜歡不禮貌的人。」

　　「我也不喜歡，」我站起來，一想到那個患肺結核的人，不由得使我加深對山貓的憤怒，我才不管是否會得罪他。

　　「我很高興看妳在這裡工作，我不喜歡這屋子裡有游手好閒的人。」

　　「你如果希望我替你工作你就直說，也許你希望我到金礦去替你工作。」

　　他假裝考慮這個問題說：「妳有什麼本事？」

　　我不直接回答他的話說：「我知道我在這個公司有股份。」

　　「妳父親是有一點……非常少，不值什麼錢。」

　　「也許就像那個金礦本身一樣。」

　　「妳是開礦專家？」

　　「我對採礦一無所知，但也不屑為之，我寧可跟這種東西永遠絕緣。」

　　他說：「看來該是我們好好談談的時候，我們得彼此瞭解。」

　　「我當然想知道你的意思。」

　　「今晚吃過晚飯後到我書房來。」

　　他走開了，我繼續清理愛蕾的花園，空氣中充滿了鼠尾草的味道，我心想，今晚我可不能示弱，我要告訴他礦坑的苦境。

　　那天晚上晚飯時他並沒有來，當我去他書房時，我心想不知他是否會在那裡。當我進去時，他正坐在桌邊喝葡萄酒，我猜他大概在書房吃晚飯的。

　　「啊！」他說：「珞萊小姐，請進，妳就坐我對面吧！」我坐下，書房的燈光很暗淡。

　　「喝一杯葡萄酒吧！」

　　我拒絕了，因為他說話的語氣是命令而不是邀請。

　　他拿起瓶子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手，手指細長，右手小指上戴著一個玉石戒指，他的一舉一動都透著優雅，是那種典型住在英國鄉間大宅邸，過著奢侈生活的鄉紳。

　　「妳想知道妳在這兒的地位，」他說：「我是妳的監護人，這是妳父親死前安排的，他知道這個地方危險重重，他經常在這個書房跟我談到他的恐懼和焦急，我親口答應他，一旦他遭遇意外，而妳還未滿二十一歲以前，我會代他照顧妳。」

　　「那麼他對於自己的死是有預感了。」

　　他搖搖頭說：「妳父親是個好幻想的人，他也知道自己那些夢想是不可能實現的，在他內心深處，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會發大財的。但對妳的未來，他倒是很實際，因為他愛妳，於是他和我來了一個君子協定，而我也答應他，這就是今天妳會在這裡的原因。」

　　「他為什麼選你？」

　　他一副不悅的表情反問道：「妳認為他所托非人？」

　　「因為他認識你不久。」

　　「但他瞭解我，我們是知己，因此妳得跟定我，這是沒辦法的事。」

　　「我自己可以養活自己。」

　　「到礦場去……嗎？一個年輕女人要過活並不簡單，除非妳做傭人，這樣妳的前途是很黯淡的。」

　　「但我有礦場的股份。」

　　「那並不值錢，妳無法靠它維生。」

　　「我不要投資任何礦場。」

　　「妳可以出售股份，但不值多少，因為這個礦場目前還不看好。」

　　「那為什麼要繼續下去？」

　　「希望，我們永遠抱著希望。」

　　「只因你要繼續你的希望，就讓別人犧牲掉。」

　　「妳是說妳父親，那是命，誰也沒辦法避免，這個地方，盜賊多如牛毛。」

　　「我是說昨天我看見的那個可憐的人，他患了肺結核。」

　　「肺結核……」

　　「你說話的樣子，彷彿它跟頭痛一樣是小病。」

　　「那算什麼危險。」

　　「跟被強盜殺死一樣無足輕重。」

　　「妳是叫我把礦坑關掉，因為那些害肺結核的人嗎？」

　　「不錯。」

　　他笑道：「妳是個社會改革者，不過妳跟所有的改革者一樣，妳只瞭解表面就想從事改革，如果我把礦場關門，那些員工怎麼辦？他們會餓死。」

　　「但我不要投資礦場。」

　　「我可以替妳出售你的股份，把錢存在銀行裡。不過我事先說明，那些股份不超過一百鎊，但如果我們真……」

　　「我不管，反正我不要投資金礦。」

　　他歎口氣看著我，他的藍眼睛閃爍著。「妳很聰明，不過也很感情用事，那會使妳誤事而不會成功。」

　　「你跟我不一樣，你只有腦沒有心。」

　　「否則要頭腦幹什麼？」

　　「那麼要心幹什麼？」

　　「心是控制血液循環的。」

　　我笑了，他也笑了。

　　「妳還想知道什麼嗎？」他問。

　　「我想知道你希望我在這裡做什麼？」

　　「做什麼？妳可以幫愛蕾的忙，做她的小妹妹，現在這是妳的家，妳得把它當成妳的家。」

　　我望了房子四周，牆上堆滿了書，壁爐的火熊熊地燃著。牆上還掛了幾張照片，這是典型的英國人家的書房。光可鑒人的橡木桌上擺了一盒棋子。那些棋子是白和棕色的象牙做的，棋盤是粉、白相間的大理石做的，非常精緻，這盒棋子太眼熟了。

　　「這是我父親的。」我說。

　　「他留下來的。」

　　「現在是我的了。」

　　「他留給我了。」

　　我站起來靠近桌子看仔細些，我拿起那個白色的棋後來，父親的音容笑貌突然更清晰地浮現在我面前，我真想哭。

　　山貓站在我身邊說：「上面有妳的名字。」他指著棋盤的方格。

　　「誰第一次贏，誰就在棋盤上留下名字，那裡還有我祖父的，這盒棋子是我們家的傳家寶。」

　　「歷經三代，」他說：「現在要加上一個外人。」他指他自己的名字，正不偏不倚的寫在正中間的方格子上。

　　「你打敗我父親了。」

　　「經常，妳不也打敗過他嗎？」

　　「他是個高手，我能贏他，是因為他故意讓我的。」

　　「但如果妳跟我玩，我不會讓妳，我們各自使出全力來。」

　　「你是說我們來下棋？」

　　「有何不可？我喜歡下棋。」

　　「在我父親的棋盤上。」我不放鬆道。

　　「現在是我的了，接觸這些美麗的棋子本身便是一種享受。」

　　「但我永遠認定它是我的。」

　　「這樣好了，哪一天妳能贏過我，這就是妳的。」

　　「很好，我們什麼時候對弈？」

　　「何不現在？如果妳願意的話。」

　　「好！」我說：「我要贏回它來。」

　　「速戰速決。」

　　我們分賓主坐下，我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金色眉毛，還有他帶著玉戒的細長手指，德林的手跟他不像，我發現自己常把他們父子兩人來作比較，德林是仁慈的，而他卻是冷酷的，他注意到我在看他的手，於是他把手伸到我面前，讓我看得更清楚。

　　「妳看這個戒指，這是個山貓頭，別人都這麼叫我，這個戒指就是我的印章，是我岳父送我的。」

　　「是塊美玉。」

　　「刻工也很好，妳不認為很適合我嗎？」

　　我點點頭，伸手去拿棋卒。

　　下了幾手後，我立刻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但我全神貫注地下著，盡量使自己能跟他抗衡。對我而言，這可是很艱苦的防禦，過了四十五分鐘後，他已把我的棋子逼到角落去了，我知道再下十分鐘，他就會勝了。

　　「圍攻，」他很冷靜地說，我已是無路可逃了。

　　「下棋很有意思，」他說：「以後我們再玩。」

　　「只要你認為我夠格，」我說：「我想你可以找到棋力相當的對手。」

　　「我喜歡跟妳下，妳難道不想贏回去嗎？我不像妳父親，我絕不會讓妳的，如果妳贏了，那就是真贏了。」

　　當我走時，我非常興奮。當天晚上，我一直輾轉反側難以成眠，等我睡著後，夢見那些棋子全成了活生生的人了，而那個勝利的棋王有著一對山貓似的眼睛。

　　十月是澳洲的春天，花園裡一片春意，可愛極了。德林也找來一些新植物栽培，草地上長著大紅的天竺葵和紫色的山梗萊，真是一片奼紫嫣紅，我希望自己有固定的工作，雖然我盡力幫愛蕾的忙，但我還是感到不夠。我希望有專屬自己的工作，愛蕾一再安慰我說，我幫了她很大的忙，但我總覺他們這樣說只是出於一片好心。

　　一天，我正在暖房工作，我的腰因長久除草而酸痛不堪，便坐下來休息。這時，潔茜又不知從何處溜進來。她總是躡手躡腳，無聲無息的，使人不勝防備。

　　「潔茜，什麼事？」我嚇了一跳說。

　　「我看妳從書房出來，」她說：「妳跟他似乎消磨了很久的時間。」

　　我有點生氣別人監視我。「這有什麼關係嗎？」我冷冷的說。

　　「他故意示好妳，使妳受寵若驚，對不對？這是他一貫的伎倆，……然後他會解決他們，他不會替任何人著想，他只看重那個人有什麼利用價值。」

　　「你為何恨他？」我問。

　　使我吃驚的，她竟然滿臉通紅，彷彿要哭似的。「恨他？是的，我是恨他，不……我不知道，每個人都怕他。」

　　「我可不怕他。」我說。

　　「妳敢肯定嗎？他跟其它人不一樣，妳應該看看他第一次到玫瑰溪的情形。」

　　「玫瑰溪在哪？」

　　「就是這裡，現在叫賀家禮溪，原先是叫玫瑰溪，當時是我叔父赫利的產業，那時沒這麼大，我們生活得很愉快，不過要擔心很多事，火災、水災，我們有次千鈞一髮的逃過一次大火。但都被我們克服了，那時有個人經常從墨爾本來這裡，他家在墨城開店，環境不錯，如果梅白嫁他就好了。」

　　我覺得自己正在打探不該打探的私事，愛蕾希望我能找藉口避開潔茜，但我實在抑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我想知道山貓的過去。

　　「妳說吧！」我說。

　　她狡猾地笑道：「妳很想知道是吧？妳對他的事很有興趣，梅白也是這樣，當他初來時，梅白對他感到眩惑不已，我還記得他來的那天。」

　　她停住了，眼中浮起一種如夢似幻的神情。她的嘴唇漾著笑意，我沒有打斷她，我一直等著，她開始娓娓道來，臉上帶著一副沉醉在往事的表情，彷彿我是不存在似的。

　　「赫利叔父到雪梨去，因為有船來，他打算挑幾個人來幫工，家裡人手不夠。他說：『我要去找兩個強壯的犯人來，我們得小心選人，不過我們還是有辦法對付他們。』他騎馬去，還多帶了一對馬去，如果路上沒有碰上壞天氣和洪水的話，他們會在兩週之內回來，結果他去了三週。梅白和我在廚房忙碌，準備他回來。他回來後，親親梅白和我說：『我找到兩個人，其中一個，梅白，你最好自己去看看……』於是我們去看他，當我們站在廚房的窗口看見他時，使我們驚訝不已。『好高的人呀！』梅白說：『他是從船上來的嗎？』赫利叔叔點點頭說：『他判刑七年，不過他說他是冤枉的。』梅白說：『他們都會這麼說的。』我們聽了都笑了。但他確實與眾不同。他的眼睛彷彿要看穿人似的，縱使他是個傭人，也不容你輕視他，赫利叔叔也意識到這一點。他一點也不卑躬屈膝，聰明透頂，他的能力是常人的兩倍。不久他便告訴赫利叔叔應如何改善這個地方，奇怪的是，一向自認是聰明過人的叔叔，卻對他言聽計從。」

　　她停下來看著我說：「妳絕不會相信，一個人能在很短的時間便能改變自己的地位。」

　　「我相信。」

　　「他來了三個星期後便和我們同桌吃飯，因為他和赫利叔叔有很多事要討論。他的態度跟一般人完全不同，當他跟我們同桌時，他使我們覺得自己很笨拙，好像他是主人，我們才是傭人。他教赫利叔叔如何建造一些羊毛棚子來放羊毛，可使羊毛乾燥，他說我們壓羊毛的機器過時了該換個新的。赫利叔叔總是很專心地聽他的意見，然後很恭敬的說：『是的，家禮。』好像他才是這裡的主人。羊毛的收成季節來了，我們獲得前所未有的成功，他動員全家的人工作，沒有一個閒人，他成了監工，傭人都很怕他。赫利叔叔說：『什麼事都難不倒你，你有對山貓似的眼睛。』從此大家便叫他山貓。土人還以為他是神咧！當他在時，他們乖乖工作，他一走，他們就偷懶。我還記得他給自己畫了一張像，活像他本人，尤其是那對眼睛，他把這張像釘在棚子上說：『我人不在這裡，照樣可以監視你們。』那些土人果真不敢偷懶，他們一看到那張像就以為是真的山貓在牆上。」

　　她說到這裡搖搖頭，依然陶醉在她的回憶中，我急切地要聽她的下文。

　　「我是一無所有的人。不過梅白心腸好，她每次都叫我不要擔心，將來總會給我一幢房子。」

　　「因此她愛上他了？」

　　「自他來了，這地方大不一樣了，叔父什麼都倚賴他，徵詢他的意見，他常說，『嗨！山貓，這個叫吉米的傢伙，我們能不能叫他運羊毛去墨爾本？』他在話中都是說『我們』，因此發生事情是很自然的，梅白開口閉口都是他，她對他簡直著魔似的。願意為他做任何事。當她有小孩時，她不敢告訴叔父，因為叔父是個虔誠的教徒。我知道小孩的父親是誰，我也害怕了。我說：『梅白，他是個犯人呀！』但她卻說：『我不在乎，他是被冤枉的，我以他為榮，我什麼都不管，我要給他生孩子。』於是她告訴她父親，使人吃驚的是，叔父並沒有責備她，只說：『唯一補救的辦法就是結婚了。』於是在他到這裡不到一年，他由傭人成了姑爺，而愛蕾生下來不久，他就成了這裡的主人。」

　　她眼睛明亮彷彿要冒出火焰似的，那是一種我不能瞭解的感情。「如果我是赫利叔叔的女兒，跟他結婚的就是我。」

　　「也許他愛梅白。」

　　她笑了。「愛梅白？他根本看不起她，可憐的梅白，她崇拜他，結果被他害死。」

　　「他殺掉她？」

　　「他並不是拿槍殺掉她。愛蕾生下來使他很失望，他要一個兒子，一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兒子，可憐的梅白，她在生愛蕾時幾乎把命送掉，她不應該再生小孩，因為愛蕾使她吃夠了苦頭。赫利叔父很疼愛蕾，但梅白根本不管她，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在山貓身上，他知道這點，所以更輕視她。」

　　「你說他殺了她？」

　　「不錯，過了一年後，她小產了，她很害怕，她幾乎病得起不來。但山貓要一個兒子，他已經接管這個地方了。他是一個囚犯，原該替他們工作七年的，但他卻像主人一樣統治他們。赫利叔叔跟梅白一樣怕他，做什麼事都要跟他商量，但他卻看不起他們，他不斷地使她懷孕，但她身體不好，一直流產。赫利叔叔在他來了第六年去世了。他到死都信任他，他臨死時說：『梅白，玫瑰溪是妳和山貓的了，他會照顧妳，我死也瞑目了。潔茜，這兒永遠也是妳的家。』他死時認為一切都可以放心了，卻沒想到在他死後一年，梅白就埋在他身邊了。」

　　「但你說他殺了梅白。」我反問道。

　　「她為了生德林而死的。我恨他，我對他說：『你殺了她！』而他卻以鄙夷的眼光看著我，以為我是傻瓜。我愛梅白，我們情同手足，她死了，我也等於死了一半，他每年讓梅白懷孕一次，事實上，梅白根本是個病人，但他冷酷無情，非要兒子不可，他總算有德林了，但梅白已被折磨死了，如果不是為了替他生兒子，她今天還活得好好的。」

　　我沒說話，她繼續道：「他總是得到他要的東西，妳等著瞧。」

　　我想到他成天夢想得到黃金，但卻一無所獲。我說：「沒有一個人會得到所有他想望的東西。」

　　「他會驅使每個人去替他賣命，來獲得他要的東西，因此他總會得到的。」

　　「妳恨他還有……」

　　「我恨他對梅白所做的一切。」

　　「但……」

　　她突然緊盯著我說：「妳要說什麼？」

　　「我不認為妳真恨他。」

　　她突然後退，似乎很怕我，然後一言不發地站起來走開。

　　十一月來臨了，這是剪羊毛的季節，也是一年之中最忙碌的時候。有許多事情要做，因此德林和他父親每天都在家。我幫愛蕾準備飯，在鋪著大石板的廚房裡忙得不可開交，給那些雇工準備吃的，由於人來人往的，因此我們從來拿不準今天到底有多少人吃飯。

　　在小白蕾地，我體驗各種不同的事情，感到非常有趣。

　　一天，當我正一個人在廚房和麵團時，賈維各進來，他靠著桌子坐下來看著我。

　　「珞萊小姐，妳把這裡弄得真美。」他說，那一對熱情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多謝！」我說：「我希望我做出的麵包也能不負你的期望。」

　　「我喜歡會說話的人。」他說。

　　「當我工作時，我喜歡廚房能配合我。」

　　「聰明，」他說：「妳真的很聰明。」

　　「賈先生，我看你是過獎了。」

　　「我對女性的標準可訂得不低。」

　　「對不起，請站開點，我得把麵包從烤箱裡拿出來。」

　　他站在一邊沒意思要走。當我打開烤箱把麵包拿出來時，羞得我面紅耳赤。

　　「老天！」他說：「真漂亮，跟麵包師傅做出來的一樣。珞萊小姐，如果妳要參觀這裡，等人少了點，妳隨時通知我，我會恭候大駕。」

　　「我會告訴賀先生的，」我說，看著剛從烤箱烘焦的麵包。「賈先生，我相信賀先生一定在找你。」

　　我故意提山貓，因為山貓絕不喜歡他在廚房裡跟我搭訕。

　　他鞠了一個躬走了。

　　當剪羊毛的高潮過去後，緊接著是聖誕節來臨了。

　　愛蕾說：「這裡的慶祝方式和英國老家差不多，我父親喜歡那個樣子。」

　　她做聖誕布丁和水果餡餅。不過有很多作料沒有，他們還宰了一些野禽，雖然是盛夏，但慶祝的方式還是盡量像英國一樣。我覺得很有意思，愛蕾從未去過英國，卻把英國當成老家，她不停地問我意見，以便準備得周全，好博得她父親的歡心。

　　我們兩人一起乘柯布斯驛車到墨爾本去採購東西。這一趟旅行很有意思，我們住在山貓旅館，貝傑克還帶我們去皇家戲院看戲，當然是事先向山貓請示過的。買東西時很有趣，我也花了一些我出售了股份後存在銀行的錢，我給自己買了一雙靴子和一些做衣服的布。

　　在我們回來一週後，我注意到瑪莉無精打彩的。當她端水時，灑了一地。

　　等她擦乾地板後，我問她說：「瑪莉，妳好像不太對勁？」

　　「珞萊小姐，沒有呀！」她面紅耳赤的說：「妳是指哪裡？」

　　「妳似乎心神不定，經常丟三落四的，坐下來，告訴我妳的困難。」

　　她坐下來後立刻淚如泉湧。

　　原來她懷孕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看來是很糟糕的事，但這也不是世界末日，妳可以結婚呀！」

　　她聽了後哭得更厲害了，看來似乎不可能結婚，她說要遠走高飛，以免丟臉。

　　「這是那個男的責任，」我堅決的說：「他應該負起責任。」

　　她跟我說沒辦法，她只希望自己不會被攆走。

　　「那絕不會的。」我說，好像我是女主人一樣，可以決定任何事，不過首先得把這事告訴愛蕾。

　　當我告訴愛蕾後，她歎了一口氣。

　　「這種事經常發生，」她說：「這裡離城遠，這些人又年輕，血氣方剛，他們總是不計後果，那個男的是誰？」

　　「她不肯說。」

　　當瑪莉終於透露出是賈雅各布時，我一點也不驚奇。

　　「他會娶她嗎？」我問愛蕾。

　　「我看不肯。」

　　「如果你父親堅持的話，他就會娶了。」

　　「他不會強迫他。」

　　「我以為他會。」

　　「珞萊，妳還不瞭解他。」

　　看來我是不瞭解他，因為他不認為這是什麼了不起的事，瑪莉可以在這裡養她的孩子，賈雅各布自然不會娶一個像瑪莉這樣的女孩，他把產業經營得很好，不容易找到像他這麼能幹的人，男人風流在所難免，這是山貓的觀點。

　　傭人在背後議論紛紛。我知道山貓本身便是這樣，我只是奇怪父親為什麼會把我安頓在這樣的人家。

　　瑪莉知道自己不會被趕走便放心了，我問她難道不想跟孩子的父親結婚嗎？

　　「上帝不准的，小姐。」她說。

　　「但妳一定喜歡他才……」

　　「我根本不喜歡他，是他強暴我的。」

　　「但……」

　　「小姐，妳不懂，我沒話好說，像我們這種下人，天生命苦。」

　　「他怎麼可以強暴妳呢！」

　　「那有什麼辦法。」她說。

　　我覺得很不安。

第四章

　　在一個炎熱的夏天早上睜開眼竟然是聖誕節，這種感覺是很怪異的。在聖誕節前幾天，德林和我到叢林中採了一些槲寄生回來，它是依附著橡膠樹長的，跟生長在英國的那種槲寄生不同，不過為了應景，只好將就用了。我們在門上掛一些，在屋裡也點綴一些，當我們掛好後，德林親我一下說：「希望這是妳在澳洲的許多聖誕節中的第一個。」

　　「如果你父親找到金子怎麼辦？」我說：「那我們不是都要跟著他回英國去了嗎？」

　　他沒回答我的問題，我知道他不願離開這裡。

　　那天早上，我都在廚房幫忙愛蕾。廚房裡熾熱非常，我只得到外面去涼快一下，但屋外跟屋裡一樣熱。我看著點綴著花的橡膠樹，不禁想起了我在德恩沃斯的最後一個聖誕節，因為沒有父親的音信而焦躁不安，在這短短一年中的變化是多大呀！

　　這真是一個大宴會，山貓坐在桌首，我仍然坐他左邊，德林坐他右首，跟我第一晚在小白蕾地吃飯的情形一樣。還有一些客人。貝傑克在旅館忙得不能分身，所以他沒出席。自從瑪莉的事情發生後，我盡量避開賈雅各布。我想起了瑪莉說他強暴她的情形，我知道他想跟我說話，但我對他絕不假以辭色。我討厭他，總有一天我要對德林說這件事，我隔著桌子看見德林正對我笑，使我也為之振奮起來。

　　這是頓愉快的聖誕大賽，山貓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布丁和白蘭地酒的滋味都很好。

　　正當我們杯觥交錯時，廚房傳來一陣騷動，一陣高昂的聲音嚷道：「我要見他，我要見愛蕾小姐。」

　　愛蕾面色轉白，她站起來走出去。一會兒便回來了，山貓說：「是誰？」

　　「是藍姆斯，他們回來了。」愛蕾說。

　　「幹什麼？」山貓問。

　　「他們要回來這裡。」

　　「他們要回來？我以為他們發財了。」

　　「他們……」

　　「他們沒發財？」

　　「他們現在是一貧如洗。」愛蕾說。

　　「我不要他們。」山貓冷冷地說。

　　我想看他的眼睛，但他不看我。

　　「也許……」愛蕾求情道。

　　「叫他們走路，我不要開小差的人。」

　　愛蕾轉身離去，我站起來說：「他們也許餓了。」

　　山貓冷冷地看著我說：「他們如果離開這裡就休想回來。」

　　愛蕾出去了，我麻木的坐下來，再也提不起興趣了。

　　第二天當德林和我騎馬出去時；我仍然想著藍姆斯的事。

　　「這太殘酷了，何況是在聖誕節。」我說。

　　德林最聽不得別人批評他父親，說：「聖誕節和平常有何不同？」

　　「當然不同，」我說：「任何一天都可以冷酷無情，可是聖誕是團圓日呀！」

　　「我們怎能隨他們愛走便走，愛來便來，難道他們回來，我們還要擺盛宴歡迎他們。」

　　「當然不是，不過至少給他們一點吃的。」

　　「愛蕾會私下給他們的。」

　　「但他不肯幫他們忙，他是個鐵石心腸。」

　　「他不得不這樣，否則，這些人來來去去，我們如何應付得了。」

　　德林一臉倔強的樣子，我知道自己嫉妒他對他父親的愛，在任何情況之下，山貓在他心目中總是佔第一位。

　　為了這事我們吵了起來，我說他沒有自己的思想，一味以他父親的標準為標準，他反駁我說，我當老師慣了，因此老是自以為是。

　　我氣得縱馬狂奔，因為我在內心已經替自己建立一個未來的遠景，我跟德林結婚，山貓成了我的公公，我希望我們之中沒有山貓的影子，我真希望德林的父親是個普通人。但我這是妄想，我的生活中怎能除去山貓，事實上，我還為我們逐漸密切的關係而興奮，我知道他很關心我時，更是抑制不住內心的歡喜。我要引起他的興趣，聽我說話，尊敬我，喜歡我，我要在他面前變得重要，但我也要在德林的心目中佔得最重要的地位，可是只要有山貓在，這是不可能辦到的事。

　　第二天，德林若無其事的來找我，彷彿我們之間沒吵過架似的，他對待我像是他妹妹一樣。我並不要他這樣對我，但我還是感到快樂和安全，因為我們的關係愈密切，我們就愈少不了彼此。

　　藍姆斯的事情再也沒人提起，我相信愛蕾一定在私下幫了他們。瑪莉的肚子愈來愈大，我也常在馬廄看到傑密，他變得有自信得多，常一面工作一面吹口哨，我覺得很高興能幫他忙。因此，在二月初的一個早上，傭人說傑密失蹤了，使我大感意外。

　　又是舊事重演，他對另外的小廝說，他要去找金子。

　　當山貓聽見這事後，他笑道：「又是一個，等他下次回來時，絕不能收留他。」

　　那天晚上，他邀我跟他下棋，我知道他要拿傑密的事揶揄我，因為德林告訴他，我如何幫傑密的事。

　　「珞萊，扮演天使的角色不見得都是好事，」他說：「妳喝杯葡萄酒吧！」他倒滿杯子說：「妳可以看看傑密的表現。」

　　「你應該瞭解人們對找金子的慾望。」

　　「我瞭解，我也經歷過。」

　　「那你又何必苛責別人？」

　　「我不關心別人，只管自己。」

　　「你認為這些人該死，只因為他們找金子。」

　　「妳錯了，我只是不願在他們失敗了以後收留他們，我並沒有用鞭子趕走他們，他們隨時可以走路，但走了就不要再回來。」

　　「那次藍姆斯……」

　　「妳那時很氣我是嗎？」

　　「我認為在聖誕節，未免太無情了。」

　　「我親愛的多愁善感的珞萊，聖誕節與此事無關。」

　　「德林也這麼說。」

　　「妳為這事跟他吵？」

　　「我跟他辯論。」

　　「大肆抨擊我。」

　　「不錯，但他袒護你。」

　　他笑了，然後他說：「珞萊，妳要知道，生活不易，在一個無情的世界，一味好心是沒用的，妳太多愁善感，太感情用事了，總有一天妳自己會受到傷害。」

　　「你不多愁善感，你也不感情用事，但你還不是照樣受到傷害，而且是使你永生難忘的傷害。」

　　他揚起眉毛來盯著我，然後伸出他的手臂，把袖子捲上去，我看到他腕上有疤痕。「這是手銬擦傷的，還有腳鐐和鐵鏈，那些疤還在腳上。」

　　「現在算不得什麼了，你現在是富甲一方的大人物，主宰你週遭所有人的生命。」

　　「但是疤痕還在。」

　　「那個疤痕烙在你心上，一如在腕上。」

　　他沉默了一會後，瞇著眼說道：「格萊，妳說得不錯，我所經歷的事使我永生難忘。我一定要達到某種目的，才能撫平我的創傷。」

　　他的眼睛發出灼熱的光芒，我知道他在想報仇的事。

　　「多久以前發生的事？」我問道。

　　「三十五年前。」

　　「那你還忘不了嗎？」

　　「我要永遠記在心裡，直到我出頭為止。」

　　「積恨如此深嗎？」

　　「那可是永生難忘的創傷。」

　　「經過這許多年，人都會改變的，時間會改變一切的。」

　　「我不這樣認為，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當年所受的屈辱。」

　　「但你現在在不同的地方，而且擁有這麼多東西，你是這個王國的國王，有兒有女，別人都敬畏你，難道還不夠嗎？」

　　他看著我笑了。「珞萊，妳是個大膽的女孩，妳可不怕我呀！還把我批評得體無完膚。」

　　「我知道你這種人不喜歡別人批評你，但你並不是聖人，應該有人出來指責你的錯誤。」

　　「於是妳就成了諫議大夫了。」

　　「我只是下決心不怕你。」

　　「如果我一怒之下叫你走路的話？」

　　「那我就馬上收拾行李走路。」

　　「上哪？」

　　「我並不是無一技之長，我在德恩沃斯教過書，我可以給人家做管家或家庭老師。」

　　「對一個自視甚高的女人而言，這不是太委屈了嗎？」

　　「至少比寄人籬下要好。」

　　他的藍眼睛灼灼的看著我。「妳認為這兒不需要妳？」

　　「我不知道。」

　　「妳說實話沒關係。」

　　「我認為你收容我，是因為你答應我父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說下去。」

　　「其實對你來說是一件負擔。」

　　「珞萊，我告訴妳，妳在這裡絕不是我的負坦，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是不會管妳的。妳對我直言無隱，因此我也對妳實話實說，我雖然喜歡兒子，但女兒更乖巧，更有用。」

　　「那麼我還有用處了？」

　　「那當然，我們來下盤棋，妳不是要贏我嗎？」

　　我們下棋，知道他對我愈來愈有興趣，使我內心狂喜不已。

　　德林說的不錯，只要是跟他住在一個屋簷下，不可能不受到他的影響。

　　※※※

　　天氣依然熾熱非常，早上，我不是在廚房忙，便是整理花園，下午，則找個陰涼的地方，躺在濃蔭蔽天的柳樹下看書。只是蒼蠅成群，從來沒看過這麼多蒼蠅，坐在愛蕾涼快的小客廳更是舒服。我有時跟她一起縫紉，或唸書給她聽，她最愛讀珍奧斯汀和白朗蒂姐妹的作品。她跟她父親一樣，特別喜歡帶有英國風格的東西。有時，潔茜會一聲不響地溜進來，靜靜的聽我唸書。不過有她在場，我總是有點坐立不安。她會靜悄悄地坐在那裡，手放在膝上，我知道她想跟我單獨談話，告訴我山貓初到澳洲的事。

　　夏天過去了，天氣轉涼了。愛蕾提議再上墨爾本去，她要去辦幾件事。山貓也兼營雜貨的批發生意，所以家裡一應用品是不缺的，但愛蕾喜歡到城裡去自己選購。我現在對這個地方已逐漸適應了，馬上功夫也相當不錯了，因此我們打算騎馬去，露宿野外，這樣要比等柯布斯公司的驛車方便得多。德林陪我們去，另外還有一個要到墨爾本辦事的男士也跟我們結伴去。

　　在夏天的晚上，我曾跟山貓下過幾次棋，他經常拿我開玩笑，因為他知道我求勝心切。而我也處處表現我不怕他。

　　在玫瑰色的燈光下，在棋盤上消磨漫長的夏夜，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帶著滿意的心情，看著那一雙修長的、屬於藝術家的手，在棋盤上活動，小指上的綠玉戒指發出晶瑩的光輝。每當他才走幾步便圍住我時，我不免緊張萬分，但他總是等我反攻時才來個大舉殲滅。

　　每當這時，我總會抬頭望望他，他用那一對像磁石般的眼睛，帶著嘲弄的神情看著我，彷彿是說，諒你孫悟空再有天大的本事，也難逃我如來佛的掌握。

　　「珞萊，這次不行了，」他說：「真可惜，這些棋子真美，看看這個城堡，刻得多精緻呀！如果妳贏了，妳還會跟我下吧？我不希望因棋子易主就不下了。」

　　我愈來愈瞭解他，他對我似乎拆除他自己豎立在他四周的藩籬。而我也找到讓他解除武裝的訣竅。自從他給我看他的疤痕後，他又給我看一些他畫的畫。

　　有一次我比約定的時間早到書房，因為我的錶快了十分鐘。我敲敲門，但沒有人應，於是我推門而入，他不在屋內，但屋內一邊的簾子拉開了，露出另一扇門來，門半掩著，我從來不知道這裡還有門。

　　我站在房間裡環顧四周，多奇怪呀！這裡沒有了他，就變成了一個很普通的房間，厚重的地毯和天鵝絨帷幕，堅實的橡木椅子和滿牆的書。這是典型的英國式書房，桌上擺著棋盤，正等著我們下棋。

　　我從半掩的門縫裡看進去，他在裡面，但背對著我，面前擺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有幾張油畫，我記起潔茜告訴我，他曾畫了一張自畫像，貼在棚子上用來嚇土人的事。

　　他看見我了。

　　「是妳，珞萊，時間到了嗎？」他說。

　　「我早來了，我的錶快了。」

　　他遲疑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是我前所未見的，然後說：「進來吧！」

　　於是我進去，在一個畫架上擺著一幅畫，椅子上掛著一件滿是油彩的外衣。

　　「這是我的密室。」他對我說．

　　「那我打擾你了？」

　　「相反，我請妳來。」

　　「你是個畫家。」

　　「妳是問我是否是個畫家？」

　　「不，我知道你會畫畫。」

　　「妳感到奇怪？妳認為我不像是會畫畫的人？我沒有藝術家的氣質是嗎？」

　　這雙經營礦場的手，竟然也繪出這麼多的感情來。

　　「那麼你是藝術塚。」

　　「看來妳不是一個鑒賞家。」

　　「但這些畫……」

　　「缺乏技巧和形式，總之，它們不是佳作。」

　　我停在一幅女人的畫像前面，我覺得畫中的人很面善。

　　「妳喜歡這幅？」

　　「嗯，她顯得很柔，面上的表情很……很好。」

　　「妳本來不是要說很好吧？」

　　「我說不上來，她看起來有些無助，好像是一株菟絲花，是個完完全全的女人。」

　　他點點頭，帶我到另一幅畫前。「自畫像。」

　　他畫得很像，像馬鬃一樣濃密的頭髮，鬍子，傲慢的表情和粗獷的氣質。他很會把握自己的特徵。

　　他又帶我看桌上的那幅畫，正是坎特伯里的白蕾地，也就是我和德林爬樹偷看的那幢房子。

　　「正是這幢房子。」我叫道。

　　「妳和德林到過這裡，」他說：「妳的圍巾落在人家家裡。」

　　「德林都告訴你了？」

　　「也不見得，不過我能洞悉他想什麼，何況他是我兒子。」

　　「你最愛他。」

　　「那不見得，我也有感情，但不濫用，但我一旦用情，我比別人都專。」

　　「你怎麼會畫一幢你沒看過的房子？」

　　「誰說我沒看過？我曾住過那裡，對那裡熟得很。」

　　「你住過那裡！那幢房子是你的了，難怪你在這裡建一個一模一樣的。」

　　「妳未免下結論太早，我住過那裡，並不表示那是我的，我曾在那兒擔任過圖畫老師。」

　　「那麼德林正好碰見……」

　　「妳又猜錯了，我叫他去的。」

　　「難怪他要我到坎特伯里跟他見面，艾小姐當時還說這種安排很奇怪。」

　　「他是我派去的。」

　　「你想知道那裡改變多少？屋子依舊，而人事全非……」

　　「嗯，這次妳猜對了，我要他去看的不是屋子而是人。」

　　「因為你認得他們，他沒說，甚至也沒告訴他們他的名字，他們也沒問。」

　　「他不會告訴他們，那太不聰明了。」

　　「你跟這家人有過節？」

　　他笑得很冷酷。「我哪有資格跟他們理論，一個圖畫教師，而他們是有錢人，不過現在景況大不如前了，那個老傢伙是個賭徒，輸了不少家當。」

　　「我想你一定很滿意這件事。」

　　「當然，一個害你被驅逐出境的人遭到壞下場，難道不高興嗎？」

　　「那就是白蕾地的主人。」

　　「杜亨利爵士。」

　　「什麼罪名？」

　　「搶劫。」

　　「你是冤枉的。」

　　「當然。」

　　「你能證明你的無辜嗎？」

　　「哪裡有法理可言，他指控我非法侵入他的房子，我是在他的房子，但我並不是來偷東西的，珞萊，妳很好奇。」他說。

　　「我承認，我因為好奇才爬樹偷窺裡面，但當時我並沒想到那幢房子和你有關。」

　　他聳聳肩。「一個很不錯的地方，我希望能擁有那樣一個地方。」他的眼睛射出貪婪的光芒。「我建這個地方，不過是個差勁的仿造而已，我要一幢真正有數百年歷史的老屋，那才是真的白蕾地，而不是這幢。」

　　「這幢房子也很好哇！」

　　「珞萊，這是贗品，我討厭贗品。」

　　「但一樣舒服啊！」

　　「是不錯，但……」他停住了，縱聲笑道：「珞萊，妳這個小精怪，妳引我說實話，不過我願意對妳說實話，因為我真的把妳當女兒看，我並不是個感情用事、喜歡跟女兒嘮嘮叨叨的人，但我卻跟妳聊得這麼起勁。」

　　「這有何不好，我看過這幢房子和房子裡的人，有個叫明苔的女孩，還有她母親。」

　　「談談她吧！德林不會描述，女人心細點。」

　　「你是說明苔的母親？她就是你當年的學生？」

　　他點點頭。

　　「她老了……也許並不老，只是顯得很老。」

　　「對妳而言她也許看來老，正如我一樣。」

　　「不，你不顯老，但她似乎身體很差。倒是那個女孩很可愛，還有個叫露茜的護士。」

　　他指指那幅女人的畫像說：「她像這個樣子嗎？我是憑記憶畫的。」

　　我這才想起為何這畫中的人如此面善了，她像明苔。

　　「她像明苔，」我說：「只是她沒有這種無助的神情。不過她母親不像這樣，也許年輕時像。」

　　「三十五年前她是十七歲，她長得很美，但是她沒繪畫天才，我打算娶她。」

　　我總算瞭解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她是白蕾地大廈屋主的女兒，而他是個窮教師，我想起潔茜說他初到玫瑰溪的情形。

　　「你在那家教畫，你想娶那家人的女兒，成為那幢房子的主人。」

　　「我很欣賞那幢房子，我當然希望擁有它，那時我只有十九歲，我最滿腔熱情而且很浪漫。妳大約想像不出，我愛上培拉，她也愛我，我一向是很自負的人，妳一定也這麼認為。但她父親當然不要我這樣的女婿，我只是個畫畫老師，一文不名。但我有能力，我可以把他的產業經營得欣欣向榮，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窮困了，他們習慣奢侈就很難改過了。」

　　「結果呢？」

　　「他當然很生氣，他認為一個圖畫教師怎夠資格娶他的女兒，這簡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何況追求他女兒的人不少，有的是高門大戶的人家。培拉決定和我私奔。但她把這件事告訴她的女傭，這個女傭去告密，我就被辭退了。我跟她約好私奔，我想辦法弄了一張梯子爬牆進到她房間，她把首飾交給我，我放進袋子裡，正在這時，杜亨利帶著四個男僕進來，這就是整個故事了。」

　　「她應該向他們解釋。」

　　「她是解釋了，她要她父親聽她解釋，但他們堅持她驚嚇過度，因此胡言亂語，說是我威脅她，使她心生害怕。他們想盡辦法把我驅逐出境，因為他們知道，如果我留在英國，一定會誘拐她逃走，所以他們安排一個絕佳的機會，把我流放到澳洲，使我永遠回不來。」他舉起他的左手，戒指上的山貓眼正閃閃發光。

　　「這真是個可怕的故事。」我說。

　　「妳可以想像我來時的情況，跟一船犯人關在一起，腳鐐手銬，而鐵鏈把手腳都磨破了，擦傷的地方生膿潰爛。跟我同來的不是強盜、妓女，就是殺人犯……我們成了最廉價的勞工。我還記得我們抵達雪梨的那天，陽光普照，海水澄藍，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各式各樣的鳥鳴，紅翅膀的鸚鵡，像彩虹一樣的長尾鳥，它們在海面上翱翔，自由自在，珞萊，妳曾羨慕過一隻鳥嗎？而我當時真恨不得自己化身為鳥……當時我在內心暗中發誓，有朝一日我要報仇，也因此一念，使我堅強的活下來。」

　　「所以你到澳洲不久便結婚了。」

　　「是的，我跟愛蕾和德林的母親結婚。」

　　「你娶了你主人的女兒。」

　　「怎麼，妳都知道，妳很好奇。」

　　「我當然有興趣，你這麼快便忘了培拉。」

　　「我從未忘過培拉，妳不能罵我不專情。」

　　「但你結婚了。」

　　「我娶了梅白。」

　　「你認為她可以與培拉相提並論？」

　　「當然不能。」他語帶輕視的說。

　　「可憐的梅白。」我說。

　　「我承認她是可憐，這是一件對雙方互利的婚姻。」

　　「也許對你有利，對她並無利。」

　　「是她急於要嫁我的。」

　　「她後悔了嗎？」

　　「潔茜一定把所有的事告訴過妳，可憐的潔茜，她很嫉妒梅白。」

　　「但她告訴我，她愛梅白。」

　　「沒錯，一個人的動機往往是很複雜的。她確實對梅白很好，她身體很差，潔茜一直在照顧她。」

　　我沒提我知道梅白為何身體差。

　　「但她希望處於梅白的地位。」他接道。

　　「她希望她是這裡主人的女兒，這樣她可以嫁你。」

　　「妳真聰明！不過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但你說你永遠都要記得這件事。」

　　「我是不會忘記，」他激動地說，我看見他手上的戒指閃爍。「不過這都過去了，不提也罷，我們還是下棋吧！」

　　他跟我一齊回書房，我們面對面坐下來，不過他有點心不在焉，那天晚上我幾乎贏過他，但他及時扳回頹勢。他絕不肯讓我贏，一則他不願我贏回那副棋，二則他不願被女人打敗。

　　但那一晚他的自白，使我們兩人的關係更密切了，他也許對我有點警覺，而且後悔對我透露那麼多，但不管如何，我們更加密切了。

　　那次下棋後，我和德林、愛蕾、以及另一個人一齊結伴去墨爾本。我們騎馬走四十哩的路，換言之，要在野外露營兩個晚上。

　　「對珞萊來說，這可是頭一趟出遠門。」德林說。

　　愛蕾說，我們只能帶必需品去，否則行李太多，路上會很累。我們把要穿的衣服先送到墨爾本的山貓旅館，等我們到了後，就可以換上優雅和時髦的衣服去逛街買東西，然後再把買來的東西交驛車送回白蕾地，我們自己騎馬回來。

　　我們還多帶幾匹馬，兩頂帳篷，這實在是一次令人興奮的旅行，睡在星光下，是多麼的詩情畫意呀！

　　在我們出發前一小時，我才知道要跟我們去的那位男士是賈雅各布。

　　「那個人！」我向愛蕾抗議道。

　　「他到墨爾本去接洽業務，所以他跟我們一道去。」

　　「我沒想到他還有這種閒情逸致。」

　　「珞萊，難道妳以為他是……」

　　「我認為他是管理產業的經理，就應……」

　　「即使他業務很忙，那也並不表示他應該整天守在這裡。」

　　「愛蕾，我討厭他。」

　　「他不會比別人壞的。」

　　「他跟瑪莉的事。」

　　「那種事經常有。」

　　「但瑪莉說是他……強暴她。」

　　「女孩總是那樣說，在這以前，我們怎沒聽過她說被他強暴，等有了小孩才說。」

　　「她告訴我時，神色是很害怕的。」

　　「她當然害怕，因為她的事被發現，這都是老套，在這裡，妳不能用在英國的觀點來判斷人，在這兒的人都是……孤獨的，因此這種事層出不窮。妳不用替瑪莉擔心，也不要讓雅各布太難堪。」

　　我不管她說什麼，總之，我不喜歡這個人。

　　當他來時，對我擠眉弄眼的。

　　「我很高興能參加這次旅行。」他對我說，我只冷淡地點點頭便張望別的地方，我很高興德林跟我們一起去。

　　我們一大早出發，瀏覽著叢林，傾聽鳥鳴，偶爾看見一、兩隻野獸出沒在草際間，我盡量不管雅各布，一心放在德林身上。

　　德林和我並轡前行，他時而對我笑笑，並指給我看一些我忽略掉的景觀。我在想，他使我的生活起了多大的改變，他在我的生活中有多重要。不過我也常想到山貓，他在我思潮中出現的次數遠較德林為多，在我的生活中，他居於一個主宰的位置，而德林卻是一個較為優雅、仁慈的形象，我很難不被山貓吸引而崇拜他，正是我以前指責德林所謂的「盲目崇拜」。德林給我一種較溫暖和較人情味的感覺。我不能想像白蕾地沒有山貓是多麼的了無生氣，每次晚餐時，當我看到他坐在餐桌首時，我的興致不禁陡然增高，我更是急著和他下棋，誘他對我坦白。但我知道自己愛德林，至於對山貓的感情，那是難以形容而極端微妙的。只要德林向我求婚，我會毫不遲疑的答應他。山貓一定會誠心地祝福我們，我會敦促德林放棄礦場，如果有一天山貓死了……哇！死！想到這裡，我的腦子不禁一片茫然，這簡直是難以將他跟死聯想到一起，像他這麼活力充沛的人，尤其是談到金礦那種眉飛色舞的表情。

　　我們一直往南行，當天色暗下來後，我們找到一個靠近溪邊的地方紮營，這樣我們可以汲水，德林去提水，雅各布生火，愛蕾教我如何在火上燒大鐵壺，水開了我們就有茶喝了。

　　這是個新奇的經驗，雅各布很會生火，他知道如何選擇地點，不會逆風，也不會引起火災。

　　「地點選得不對，很容易引起火災，珞萊小姐，這可是我最不希望妳看到的場面。」

　　「最近一場大火真可怕，」愛蕾插嘴道：「我那時以為我們所有的產業都要付之一炬了。」

　　「我們當時也這麼想，」雅各布說，他的圓臉表情為之黯然。「我們被火包圍了好幾小時，我一直在等著屋子附近的橡膠樹倒塌，然後大家就完蛋了。」

　　我實在想像不出森林大火有多可怕，除非是身歷其境，而眼前雅各布所生的這個火，卻可以讓我們飽餐一頓。

　　我們坐在火旁，非常愉快。

　　「珞萊，妳覺得野營如何？」德林問我。

　　「很有趣。」

　　他躺在我身邊的草地，肘支著頭，看著熊熊的火。

　　「我知道妳會喜歡它。」他的眼睛充滿暖意，「妳絕不是那種看見一隻蜘蛛就會大驚小怪的女人。」

　　他對我笑的樣子，使我感到愉快，我知道他喜歡我，這是一種不言而喻的感情，他希望別人尊敬我，喜歡我，他更急於使我博得他父親的歡心。從很多跡象中可以顯示他愛我。

　　我已認定這裡是我的家，終我一生要在這裡度過，山貓會視我為女兒而更加愛護我。我和德林會有許多小孩，山貓會疼他們而更加寵我，因為我給他添了孫子。

　　在這樣的野外是最容易作這種夢了，我相信德林想的跟我一樣。

　　在閃爍的營火旁，連賈雅各布的面目也不那麼可憎了，愛蕾談起她有次野營時，在叢林中迷失的經驗，那時她是去汲水，結果迷路了。

　　「這裡很容易迷路，因為地形改變不大，使人容易迷失，好多路看起來都很像，等走了一半才發現走錯了，在叢林裡迷路可真恐怖。」

　　「我記得那次，」德林說：「結果我們都去找妳，才發現妳不過距離營地半哩，始終在那兒打轉。「我們會照顧珞萊小姐的。」雅各布說。

　　「不用怕，」德林說：「不過記住，千萬不要亂闖。」

　　我答應他們我絕不會亂闖，德林和愛蕾合唱起歌來，都是一些英國老歌。「這些歌我父親很愛聽。」愛蕾說，都是一些英國小孩熟悉的兒歌。

　　愛蕾和我回到我們的帳篷，長途騎馬使我感到疲憊不堪，不一會便睡著了。

　　我被笑瘋鳥的叫聲給驚醒，我和愛蕾便到河邊梳洗，她還帶回一些水來燒水泡茶，茶在這時嘗起來格外好喝。

　　吃過早飯後我們便出發。叢林的景色令人賞心悅目，但發生了一件意外，使得這趟旅行的美好氣氛被破壞無遺。到了中午，我燒水，雅各布生火，等我察覺時，他已經很靠近我了。

　　「珞萊小姐，妳現在已深入叢林了。」他說。

　　「我覺得很有趣。」我專注地看著火說。

　　「這種生活很偉大。」他說完便挨著我跪下來，這使我心生警覺，立刻站起來，我四望一下，竟然沒有愛蕾和德林的影子。

　　「他們去哪？」我問。

　　他笑道：「不遠，用不著害怕。」

　　「害怕？」我冷冷地反問道，我感到很生氣，竟然和他獨處。「怕什麼？」

　　「怕我。」他說。

　　他改作誇張的鬆了一口氣。

　　「那我很高興，我很喜歡妳，珞萊小姐。」

　　「我並不怕你，不過我也並不喜歡你。」

　　「那沒關係，我們可以改變情勢。」

　　「我知道自己的感情。」

　　我奇怪德林和愛蕾上哪兒了？他們怎麼還不快回來，好結束這種不愉快的談話，我當然可以走開，但我不願顯出害怕的樣子來。

　　「妳是個心高氣傲的年輕小姐，我可以使妳改變。」

　　「你認為你可以改變我的性格？」

　　「自從我見到妳後，從沒有一刻不想妳。」

　　「這未免太奇怪了！」

　　「這有什麼好奇怪，妳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是我見過最了不起的，我對女人從來沒這麼認真過。」

　　「那麼瑪莉呢？」我說，我感到自己因生氣而脹紅了臉。

　　「妳用不著嫉妒一個女傭！」

　　「嫉妒！我看你是想錯了。」我走開，但他接近我，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

　　我狠狠地瞪著他說：「賈先生，請你拿開你的手，你要再冒犯我，我要對賀先生說……我是指山貓！」

　　這句話很生效，誰都畏懼山貓三分，雅各布趕緊縮回手。這時我聽到德林的聲音，不禁大大鬆了一口氣。

　　「珞萊，茶準備好了嗎？」

　　當天晚上我們到達墨爾本，在買東西時我忘了雅各布的事，我買了一些綠色綢子，打算做衣服，等晚上跟山貓下棋時穿。

　　愛蕾和我在店裡剪料子時說：「做漂亮衣服真是令人愉快的事，妳穿這個一定很美。」她緊緊地拉著我的手說：「我真高興妳來，要是沒有妳，日子真枯燥。」

　　我們在墨爾本停留四天便回去，在回程時，我已學會生火燒水，經驗叢林的生活。

　　「妳現在跟我們一樣了。」德林讚許的說。

　　※※※

　　我坐在棋盤前，山貓以他細長的手指摩擦著棋後說：「這趟旅行不錯吧！」

　　「很有意思。」

　　「妳喜歡睡在野地裡？」

　　「只有幾晚是很有意思。」

　　「我喜歡睡舒服的地方，我是個注重感官享受的人，我像貓一樣，喜歡睡在溫暖的床上，天天洗澡換衣服，露營太不方便了。」

　　「我也喜歡享受，但在野外紮營也有它的趣味，可以體會別人是怎麼過的。」

　　「珞萊，看來妳是屬於那種拓荒一類的人物，妳對這次旅行很滿意。」

　　「可是……」雅各布的臉浮現在我面前，我不知道自己為何那麼怕他，也許是瑪莉的遭遇使然，愛蕾不相信瑪莉，可是我相信。

　　「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稀飯？」

　　他多有意思呀！什麼也瞞不住他的。

　　「愛蕾和德林很好，」我很快說：「他們教我生火燒水和如何在叢林過活。」

　　「雅各布也跟你們一道去是吧？」

　　我感到臉頰發燙。

　　「他也去了。」

　　「他是我最好的經理，」他說：「不容易找到合適的人，大多數人寧可去尋金，他們一走了之，雅各布確實很能幹。」

　　我們開始下棋，但我很快便輸了。

　　「格萊，看來今晚妳的心還落在叢林裡，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愛蕾和我花了好幾週做綠衣服，現在是秋天，我們已準備過冬了。柴房裡堆滿了柴，家中一應物品都準備好，冬天常有大雨，也會下雪，山貓不喜歡家中缺三少四的，愛蕾也做了許多果醬。

　　秋天騎馬外出是最好不過的活動，如果愛蕾和德林忙，我就一個人出去。但我一直記住愛蕾的話，不輕易涉足到叢林去，我隨時注意四周景色，默記地勢。我知道，他們表面不禁止我的行動，但暗中頗為操心，所以我盡量不給他們添麻煩。

　　一天早上，我決定到凱悅溪去，這是我最喜歡的地方，這兒有一灣流水，穿過高大的橡膠樹，花正盛開的垂柳迎風招展著。我喜歡把馬拴在橡樹下，坐在那裡看著潺潺的流水。十年前有個叫凱悅的人在這裡發現了金子，他曾在這兒花了十年功夫，想找到更多的金子，結果失望而離開。因此這裡便叫做凱悅溪。當凱悅證實這裡沒有金礦時，這兒便成了無人之地，也正因它清靜，所以吸引了我。

　　我坐在這裡，享受四月的秋風，看著溪水，想著過去幾個月來所發生的事。我真高興自己能離開德恩沃斯那種地方，那兒現在正是春天，繁花似錦，可憐的瑪莉，也許可有一段短暫的好日子過，而桂瑞米小姐一定會感慨又是一年春天，她也快接近退休的日子了。

　　多可悲呀！可憐的桂小姐，可憐的瑪莉，而我卻不必過著跟她們一樣悲慘的日子，在這裡過著像鳥兒一樣自由自在的日子。

　　親愛的德林和山貓，我愛他們，還有愛蕾，他們早已彌補了我的失父之痛。

　　我聽到不遠之處有聲音，我聽清楚那是馬蹄聲，於是我站起來用手搭在眼睛上眺望，但看不到半個人影，於是又坐回去，回到我愉快的思緒中。

　　我確是個幸福的人，我要跟德林結婚，我才十八歲，也許等我十九歲時，他會向我求婚，我想像我們兩人在書房中接受山貓的道賀，他會把我摟進他的懷中親我。「現在真是我的女兒了。」他一定會這麼說，一個從小被母親拋棄，又遭喪父之痛的孤兒，卻成了一個人人敬畏的人的女兒。

　　在我身後響了腳步聲。「珞萊小姐，妳好。」

　　我感到不寒而慄，因為站在我身後的是賈雅各布，當我轉過身去，差點撞入他懷中，我立刻覺察到四周的安靜，這使我想起上次在叢林中的情景，但當時附近有愛蕾和德林。

　　「是你！」我有點結巴道。

　　「妳似乎不怎麼高興看見我，我是特地來找妳的。」

　　「你怎麼知道……」

　　「我經常注意妳的行動，當然知道妳會上哪兒。」

　　「你跟我幹什麼？」

　　「妳心裡有數，何必在這上面計較。」

　　「賈先生，我不喜歡你的態度。」

　　「我也不喜歡妳的。」

　　「那我們沒什麼好說。」我轉過身去，但他立刻抓住我的手臂，我感到很害怕，因為我發覺他力量很大。

　　「珞萊小姐，我不同意妳的說法，」他把那張胖臉湊近我的臉。「這次我可逮著機會了。」他接道。

　　「等我回去時，我會把這件事告訴山貓。」

　　「那麼……」

　　他站在那裡，臉上一副色迷迷的表情，他是那種不能克制自己情慾的人，他很容易在那些女傭身上獲得滿足，山貓也視若無睹，但他應該知道我跟她們不一樣，如果他敢動我，他得小心山貓和德林。

　　我想推開他，但他抓住我，他的厚嘴唇壓在我臉上。我抓住他的頭髮用力拉，但我不是他的對手，我用力踢他，他痛得大叫一聲鬆開我，我乘機跑向馬去，但他又趕上來把我推倒，我大叫：「山貓！德林！救我。」

　　我聽到兩頭笑瘋鳥在笑，彷彿嘲笑我的處境，我的呼吸急促，他像一頭餓狼，我知道他恨我，但這不僅沒有減低他的情慾，反而使他更高漲。

　　他喃喃地說我是女魔鬼，我想罵他，但我怕他會殺我，而且我要保持精力來跟他奮戰。

　　我不是個懦弱的人，但他力大無窮，我只有祈禱。「哦！上帝救我，哦，山貓！山貓！」

　　這時我聽到山貓的聲音，起初還以為自己是想像的。

　　但聲音很清楚的說。「雅各布，起來。」

　　我躺在地上喘息著，我的騎馬裝已經被撕破了，頭髮篷亂地落在臉上。我用顫抖的手把頭髮撥開，看見山貓威嚴十足地騎在一匹白馬上。他的眼睛藍得像冰似的。

　　「起來，雅各布。」

　　雅各布恍惚地站起來，我看到山貓舉起手來，一聲槍響，雅各布已倒在血泊裡。

　　時間似乎靜止了，我躺在那裡呆住了，山貓依然坐在馬上，手上是一管冒煙的槍。

　　「珞萊，快起來，騎上馬。」

　　我乖乖地順從他，只感到雙腿無力，幾乎喘不過氣來，但我勉力走向馬，山貓陪著我一起騎回去。

　　我已經嚇呆了，躺在床上說不出話來，愛蕾照顧我，她給我一杯牛奶加蛋和白蘭地，我不想喝，但她堅持要我喝，她說：「爸說妳一定要喝。」於是我喝下去，確實好過些。

　　晚上她又給我喝了一些藥，我一直昏睡到第二天才醒。我一想起叢林那幕就不禁發抖，我永遠也忘不了山貓坐在馬上，冷酷地開槍打死賈雅各布那一幕。

　　地上都是血，山貓為了我的緣故殺了雅各布。

　　家裡一陣忙亂，大家替雅各布準備一具棺材，棺材放在最大的堆放羊毛的帳篷裡。

　　所有的人都集合在帳篷前，那天早上，靜得出奇，彷彿要舉行很隆重的典禮似的。

　　愛蕾沒說話，德林來接我。「珞萊，妳不用怕，什麼事都沒有，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發生了。」

　　愛蕾來找我說：「爸要妳你去羊毛棚一下，不要怕，我和德林陪妳去。」

　　「我不怕。」

　　「爸說妳不用再擔心了，我們以後會更小心照應妳。」

　　「這是我不好，我不應該獨自亂跑。」

　　「我應該想到會有這種事發生。」

　　「我告訴過妳瑪莉的事，可是妳不信。」

　　「哦！可憐的珞萊，現在都過去了，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羊毛棚的情形是我畢生難忘的。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這裡的法律，任何人，只要發現他的女兒處在我的地位，就有權殺掉那個凌辱她的人。

　　棺材放在架子上，兩端各點燃一根蠟燭，山貓站在那裡，藍眼射出冰冷的光芒。

　　當他看到我，伸出他的手來，我站到他身邊，愛蕾和德林站另一邊。棚子裡站滿了人，有些人我認得，有些人我從未看過。

　　山貓牽著我的手，看了棺材一眼說：「這個棺材裡躺著賈雅各布。這是我的女兒，這裡如果有誰敢動她一根寒毛，他的下場便和賈雅各布一樣，我這個人一向說到做到。」

　　當他走出棚子時，依然牽著我的手，愛蕾和德林跟在我們後面。

第五章

　　自此以後再也沒事發生，我似乎一下之間長大不少，人們看我時都不敢正視，多少有點怕我，我想他們也許一看到我就想起了賈維各布。

　　現在由德林來處理所有的產業，一直等他們找到新的人選，新來的經理叫詹慕仕，他很快就知道他前任的下場，幾乎不敢看我。愛蕾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但我卻做不出來。

　　有好一陣子我都不想騎馬，我總是跟著愛蕾，她也瞭解我的心情，常找我去幫她忙，我們一起給房間做了新窗簾，還做了一些新衣服，改了一些舊衣服，當然還花了不少功夫在花園裡。

　　我晚上有時會做惡夢而驚醒起來。

　　「德林，」有一天我們一起騎馬出去時，我對他說：「你們從不提那天的事，難道這件事不能提嗎？」

　　「妳不認為最好忘記這件事嗎？」

　　「你以為那麼容易忘記？」

　　「妳盡量不要去想它，隨著時間會淡忘的。」

　　「這好像是一場惡夢。」

　　「我該陪妳對，賈雅各布是個下流漢，我早該猜到他會打妳的歪主意。」

　　「我一直很怕他。」

　　「但妳沒說出來。」

　　「我認為這是小事，直到我獨處的那一刻……」

　　「不要再說了。」

　　「可是我們已經談到了，結果你父親來了，他坐在那匹大白馬上，突然……滿地是血，我以為……」

　　「我叫妳別再說了，聽著，珞萊，這事已經過去了，所幸我父親及時趕到，殺了雅各布，他以後再也不會害妳了。」

　　「他死了，你父親為了我而殺死他。」

　　「這沒什麼不對，這是唯一的辦法。」

　　「他只要辭退他就可以了，何必殺他呢？」

　　「我父親沒做錯，這兒和英國不一樣，在英國不久以前還會因為偷一隻羊被吊死的，在這裡，任何人都可以殺死想強暴他妻女的人。」

　　「可是這是謀殺啊。」

　　「這是合法的。」

　　「難道沒人可以過問嗎？」

　　「早已調查過了，我父親不讓妳出席，唯恐妳受窘，他承認他殺了雅各布，因為雅各布想強暴他女兒，雅各布一向聲名狼藉。大家都知道雅各布是怎樣的人，如果我父親不這麼做，這附近的女人都會遭殃，所以妳再也不要去想這件事了。」

　　他們要我過得像以前一樣的愉快，愛上哪兒便上哪兒，不要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我和山貓的關係逐漸有些微的改變，我照樣到他的書房和他下棋，但過了好久，我才跟他談那件事。

　　我突然問他說：「你那天為何會到凱悅溪？」

　　他皺眉想了一會說：「我也不大清楚，只覺得有什麼事不對勁，妳還記得上次妳告訴我你們去墨爾本的事？我提起雅各布來，但妳卻顯出對他有點害怕的樣子，因為我知道他，所以我心裡有數，那天早上，我看他騎馬往凱悅溪去，我心中頗感不安，我正奇怪他為何去那裡，問過馬廄的人後，才知道妳也在那裡，因此我決定尾隨他，所以才被我碰上了。」

　　「我真幸運，不過卻賠上雅各布一條命。」

　　山貓眼睛閃爍道：「妳認為我應該放他一條生路。」

　　「他強暴瑪莉，」我說：「瑪莉告訴我的。」

　　他聳聳肩。

　　「你對這事不關心？」我說。

　　「這兩件事不能相提並論，妳認為我能不關心妳的事？」

　　書房裡靜得只有時鐘滴答的聲音，那是一座美麗的法國鐘，是他從倫敦買來的。

　　他打破沉靜說：「我們來下棋吧！」

　　於是我們開始玩棋，他一向都贏我，但那天晚上我卻有預感我會贏他。

　　「哈！」他嘲笑我道：「現在妳得用點心才能吃掉我的……」

　　我每次正要贏時，總是被他擋回去。

　　但最後我終於把他逼到角落去。

　　「贏了！」我大叫一聲道。

　　他坐近點，手撐著棋盤，一副沮喪的樣子，我突然感到是他故意讓我嬴的，正如我父親當年讓我一樣。

　　「你故意讓我的。」我指責他道。

　　「妳這麼認為？」他問。

　　我看著他那雙奇怪的眼睛，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自此以後，我們的關係是改變了。

　　當我坐在愛蕾的小客廳縫紉時，潔茜又來了，她坐下來看著我。

　　「妳要來聽我唸書？」我說：「愛蕾今天太忙，所以我不打算唸書。」

　　「那正好，我們可以談談，妳影響他很大。」她說。

　　我知道她指的是誰，但我假裝不懂。

　　「妳來這裡後，他變了很多，我從來沒見過他對人那樣，除了德林外。」

　　「德林是他兒子，」我說：「他把我當女兒看。」

　　「但他對愛蕾卻不一樣，」她得意洋洋的看著我說：「她是他女兒，但他從來沒對愛蕾這麼關心，他為了你竟然殺人。」

　　我發抖道：「沒有人談這件事。」

　　「不管妳談不談，大家心裡都有數。」

　　「植物要經常澆水才長保青翠，記憶力亦復如此，如果是愉快的事當然值得記，但如果是不愉快的，觸動它是愚不可及。」

　　「妳很會說話，」她說：「不過不知道她是不是這麼聰明。」

　　「誰？」

　　「那個在英國的女人，可憐的梅白是太不聰明了，我比她聰明點，如果我是她，我會嫁給他生很多兒子的，我不像梅白身體那麼差，他寧可要我，妳知道。」

　　我現在瞭解她對山貓的感情了，他曾是她的愛人，她愛他，但現在卻恨他，她讓這兩種感情左右著她的一生，她愛梅白但又非常嫉妒她，她對山貓是一種愛恨交織的複雜心理，她永遠活在過去的陰影中。

　　「小心點，」潔茜警告我說：「別跟他太接近，他是剋星，對女人不利。」

　　「他是我的監護人，他對我這麼好，我何必怕他。」

　　「可憐的梅白，她是最不快樂的女人，他看不起她，忽視她，如果他跟她吵架，至少她還感到好過些，但他對她視若無睹，除了藉她生兒子外，這使她心裡受到很大的創傷，即使她不是死於難產，她也會死於心碎，換上我絕不會死，我會讓自己的愛情來折磨他。他最討厭我在他面前出現，他的眼神足以說明一切，他希望我離開這裡，但他不能趕我，我叔父臨終遺言說這裡永遠是我的家，他不能違背對死人的諾言。但他一向食言而肥，他怎麼會在乎對死人的承諾，不過他要表現出他不介意我在這裡，我根本不足以威脅他，我在他眼中是無物，但事實上，他巴不得我早早滾出去。」

　　「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事，現在還提它幹什麼，最好忘了吧！」

　　她瞇起眼睛看著我。「他並不是因為雅各布想強暴妳而殺他，他為何不管瑪莉，但他為了妳的緣故才殺他，所以我才叫妳小心。」

　　我放下手上縫的衣服說：「潔茜，多謝妳關心我，但我會照顧自己，妳不用擔心。」

　　「妳能嗎？在凱悅溪是他來救妳，他為了妳殺人。」

　　我真想走開，因為她提了我最不願意去想的事，她也使我譜出一個清晰的畫面，剛到玫瑰溪的山貓，內心滿是憎恨和決心，他為了得到自己的自由，不惜娶梅白為妻子。潔茜，如果她是處於梅白的地位，她早成了山貓的妻子．我瞭解了潔茜的憎恨心理，雖然我從未有過這種經驗，是的，這些事使我成熟了不少。

　　※※※

　　冬天來了，草地全是積水，這是最辛苦的時期，不過詹慕仕是個能幹的人，再加上德林從旁協助，他很努力的工作，才使損失減至最低的程度。寒風凜冽，雪花飛舞，聖誕節該在這個時候來才對。

　　礦坑爆炸，有幾個人受傷，德林和山貓都趕去，在那裡停留了兩週。山貓最重視礦場，我不知道下一個災禍會是什麼。

　　一天早上，我感到很難過，因為一個男孩的屍體被抬進來，他是在森林裡迷了路，結果飢寒交迫而死。這個男孩竟然是傑密，他一定是想回這裡，他明知道回來後的結果，但他也許期望我會替他求情，因為我曾在船上救過他。

　　「可憐的孩子，他在叢林裡迷路了。」愛蕾說：「這種事情很容易發生，一個人只要一步走錯，很可能就會錯過一百哩了。」

　　「他要是有好好待在這裡就好了。」

　　「可是他們總是受不了黃金的誘惑。」

　　我們把他埋葬了，他千里迢迢的從倫敦到這裡，歷盡千辛萬苦，竟然埋骨異域。

　　山貓跟我談到傑密時，不免又嘲弄我一番。

　　「妳的努力白費了。」他說。

　　「這個小孩真是命苦。」

　　「他是自找的，他可以留在這裡過一個安定的日子，但他自不量力去尋金……才招致死亡的。」

　　「他又不是第一個人。」我不滿的說。

　　「妳別濫用同情心，他喜歡亂跑，在那裡也待不長，如果他真發財了，不久也會被他浪擲一空。」

　　「你怎麼知道？」

　　「我太瞭解人了，所以用不著替他悲傷，妳已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這完全是他自己的錯。」

　　「人總是很難下定決心的。」

　　「每個人都一樣，不要再想這件事，我們來用妳的棋子下棋吧！」

　　「我相信你一定後悔讓我贏棋。」

　　「我是很後悔……」

　　「但這棋不會永遠屬於你。」

　　「那麼讓妳贏是對的了，」他有點後悔的笑道。「珞萊，是妳的或我的又有什麼分別呢？反正是我們兩人下呀，這個家就是妳的家呀！」他注視了棋盤一會道：「珞萊，我希望這兒永遠是妳的家。」

　　冬天過去了，九月來了，我常待在戶外，尤其是花園裡，叢林裡，野花盛放，真是一個可愛的春天，我又開始獨自騎馬出去，沒有一個人敢騷擾我。

　　春天的早晨真是明媚，烏鴉在天上盤旋，笑瘋鳥依舊笑著，我盡情地欣賞著琳琅滿目的野花。

　　我很高興自己又可以獨自漫步於山林野外，享受大自然的風光。我不免又想到山貓父子，我愛德林，但對山貓的感情卻是複雜的，我崇拜他，但也敬畏他，如果他要帶我上刀山，我一定欣然前往，我喜歡討他的歡心。

　　我對自己大聲叫道：「我真幸福。」

　　我一向避免到我父親被殺的地方，但我突然有股衝動想去，我並不是去憑弔過去，我只是去接受那個事實，那就是這裡是蠻荒未闢的地方，人命是不值錢的，我父親固然死了，但我又重新獲得一個父親，他雖然和父親完全不同，但對我而言是一樣重要。而我還有一個全心全意愛我的德林。

　　我來到父親被害的地方，這裡真是美得出奇，與上次來時完全不同，各色各樣的野花把景色改觀了，橡膠樹亭亭玉立著，那些強盜一定是躲在柳樹叢中。

　　我感到口渴，不知道溪水是否可喝，於是從馬上下來，把安妮皇后拴在樹下，信步走向溪水，溪水在陽光下閃爍著，像是一匹銀鍛，在山丘邊有很深的小峽谷，到處是花崗石和石英石。

　　我掬起水來發現水質混濁，當水從指縫中流走後，竟然留下了一塊沉澱，我呆住了，那塊沉澱竟然是黃澄澄的金塊。

　　我開始發抖，抬頭望望對岸的高原，再看看閃閃發光的水，我再伸手去掬水，等水流盡了，依然是黃澄澄的沉澱物。

　　這可能嗎？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我再望一望高原，高原靠溪邊這一面很陡峭，這兒有金子，竟然沒有人發現。

　　我遲疑地站在那裡，笑瘋鳥依舊叫著。

　　這真是一大諷刺，一個最恨黃金的人竟然找到黃金。

　　不過這真是黃金嗎？說不定只是跟黃金顏色接近的岩塊，這時我發現河邊有塊閃閃發光的東西，我拾起來一看，這可真是黃金了。

　　我凝視著這塊金子有很久工夫，不由自主地把它扔掉，我有種預感，如果我把它帶回去，將會引起災禍，金子既然殺了我父親，它是不祥的，也一定會降禍於山貓，還有去尋金不遇的藍姆斯和傑密，金子是萬惡之源呀！

　　我望著高大的橡膠樹，樹葉在微風中顫抖著，彷彿在耳語，它們無視於人們找到財富，它們歷經了多少的滄桑了。

　　我能在發現金子後，一直保持這個秘密嗎？我如何面對山貓呢？

　　我把金塊又拾回來放進口袋裡，立刻騎馬回到小白蕾地。

　　我一直走到書房，山貓一個人在那裡，他問我說：「珞萊，怎麼回事？」

　　我一言不發地從口袋掏出金塊遞給他。

　　他精神為之一振，我看到他的眼睛彷彿是藍色的火焰，興奮到極點。

　　「老天！妳從哪找到的？」

　　「我父親被殺的溪邊，我本想喝溪水的，結果找到這塊東西。」

　　「妳找到黃金了，這塊金子足足有十二盎司，那兒一定還有很多，」他笑道：「珞萊，妳找到黃金了，妳真是我的乖女孩。」他興奮地擁抱我，但我覺得他抱的不是我而是黃金。

　　他放開我，不過仍然笑著。

　　「真是不可思議，」他說：「這些年來，我花了這麼多人力、物力，而竟然被妳找到，妳只不過要喝口溪水就發現金子了。」

　　「那裡也不見得有很多。」

　　「沒有很多？河水的淤泥都是金屑，河邊還有這麼大一塊金子，而妳還說沒有很多？妳不懂金子。」他突然很嚴肅的說：「不能透露隻字給任何人，我們立刻帶德林到那裡去，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們上哪兒，等我找到礦穴為止。」

　　我也感染到他的興奮，我竟然發現黃金了，我現在才知道那種發了橫財的人的心理，我有種勝利感，這種興奮不僅是因為我發現了黃金，更由於我替山貓找到了金子。

　　一連好幾週我都處於緊張狀態，不僅是因為我得保守秘密，更怕別人會捷足先登。

　　山貓和德林把整個地方都調查過了，他們確信這是澳洲有史以來所能找到藏量最豐富的金礦，由於高原很陡，不易上去，所以這裡始終沒有被人發現，他們把我當成天才了。

　　我也沾沾自喜，因為我帶給他們好運，我是他們好運的製造者，我由於太興奮而忘了以往我對黃金的不祥之感。

　　我們三人經常在書房舉行會議，我繼續和山貓下棋，德林來觀棋。山貓著手進行買下那塊地，但為了怕別人起疑，便宣稱他要養更多的羊。在這時期，他和德林已經探測過整個地區，金礦就在山頂上，因此金屑被沖積到下游來。

　　「那兒一定有許多層礦脈，我們得深入裡面。」

　　德林等不及要開始進行了，我們都很焦急，但是我們不能輕舉妄動，一定要等這地方屬於山貓後才能動手。

　　一天，山貓叫我和德林到書房裡。他開了一瓶香檳，斟滿三杯酒。

　　他說：「這塊地是我們的了，我們會成為少有的巨富。」

　　他遞給我一杯，然後給德林一杯，他自己也端起一杯酒來。

　　「首先為我們財富的發現者珞萊乾杯。」

　　「這純粹是運氣，」我堅持道：「如果沒有你們，我也不會找到的。」

　　「妳一發現就來找我，這是最正確的事。」他閃亮的眸子裡帶著讚許的意味，我從未感到如此快樂過。

　　「現在為我們大家乾杯。」

　　我說：「你確定有嗎？你還沒動過一鏟子呀！」

　　山貓笑道：「珞萊，即使現在，我們已經發現一塊重兩千盎司的金塊，我相信那兒至少有一萬磅。我們的夢想可以實現了，我們有錢了，這是托妳的福。」

　　「這是我最期望的事，」我說。

　　山貓笑我說：「現在妳也染上黃金熱了。」

　　「不，我並沒染上黃金熱，我只希望我能給你們所要的東西。」

　　山貓把我摟入他的懷裡很溫和的說：「珞萊，我的乖女孩。」然後他把我交給德林，德林用手環著我，我緊緊地勾住他的脖子。

　　「我真想哭，」我說：「我是喜極而泣。」

　　※※※

　　現在正式動工了，每個人都議論發現黃金的事，山貓找到黃金了，他們一向都知道他總有一天會找到，他有的是好運。他把舊的礦場關閉，所有的工作人員轉移陣地到新的礦場，我父親被害的地方的景致完全改觀了。鳥兒都遠走高飛了。火藥爆炸的聲音使它們無法繼續留在那裡，山上開出一條路來，一車車的金子運到墨爾本的銀行去，這個地方有了新的名字──「珞萊山」。

　　我很少看見山貓和德林，他們經常待在礦場，那兒建了一幢房子，他們可以睡在那裡。令人興奮的消息不斷傳來。有一次，發現一塊兩尺長的金礦，墨爾本的報紙還將此事大登特登。

　　到處是緊張的氣氛，我感到自己剛發現金礦的那種興奮感消失了，我已不像開始那樣高興了。

　　一個陌生人來拜訪山貓，他和山貓在書房密談很久，愛蕾說那是山貓的律師，他要到英國去替他辦事。

　　大家都說山貓現在是百萬富翁了，這一定是真的，但他並不滿足，我認為他永遠也不會滿足。

　　有一次我對他說：「你現在很有錢了。」

　　他承認他很有錢。「妳也很有錢，我不是說過我們分成三等份嗎？」

　　「有多少錢？」

　　「妳要知道嗎？」

　　「不，我不在乎錢，我知道有錢就夠了。」

　　「妳這是什麼意思？」

　　「你該停止這種狂熱的活動，讓其它人來替你做。」

　　「別人不會替你盡心盡力的。」

　　「那有什麼關係，你不是有很多了嗎？」

　　「珞萊，我要把所有的金子挖出來。」

　　「你真是貪得無厭的。」

　　他說：「我並不是貪心不足，我知道何時我才會滿足。」

　　「何時？」

　　「屆時我要實現我所有的願望，我已經等了很久，但現在，成功已指日可待了。」

　　他沒再說什麼，但我由他嘴唇堅硬的線條可以看出，他所想做的是報仇。

　　他要報復當年把他驅逐出境的人，但時隔三十五年，他的仇恨還依然那麼深嗎？這使我很擔心，一個人懷恨如此是不會得到幸福的。

　　時間過得很快，又到了聖誕節來臨的時間了，我們按照英國傳統的方式過節，我記起去年過節時，藍姆斯來求情的事，不知他們現在淪落何方。

　　一月初，律師又來了，他和山貓及德林談了很久，等他走了後，山貓臉上帶著勝利的表情，我相信這一定和他的復仇計劃有關。

　　一天晚上，他要我跟他下棋，當我到書房時，他在畫室裡面，他叫我進去。

　　「珞萊，到這兒來。」他喊道，當我進去時，他把我眼睛蒙上，領我到牆邊，然後把手鬆開說：「看！」

　　牆上掛著我的畫像，穿著騎馬裝，高帽子稍稍傾斜著，眼中充滿著狂野的神情，兩頰紅潤。

　　「這是我畫的。」他說。

　　「你什麼時候畫的？」

　　「這是妳第一個問題嗎？我給妳畫了一張像，而妳只問是何時畫的？」

　　「因為我並沒有給你當過模特兒呀！」

　　「妳認為我一定要照妳本人畫？我早已熟悉了妳臉上所有的表情。」

　　「但你一直很忙呀！」

　　「但我還有時間想到妳，妳滿意嗎？」

　　「我受寵若驚。」

　　「這是我印象中的妳。」

　　「我很高興在你眼中我是這種樣子。」

　　「妳平常看我的神情正是這樣。」

　　「但為什麼掛在這裡？」

　　「這裡不是挺好嗎？是這間屋子最好的位置。」

　　「但你把其它畫掛在別處。」

　　「這樣正好面對著我，我一眼就可以看見妳。」

　　我仔細的看這幅畫。我的表情如此生動嗎？我的眼睛有這麼明亮嗎？兩頰有如此紅潤嗎？

　　「你現在把我的畫像代替了培拉的。」

　　「不錯。」

　　「那麼培拉呢？」

　　「她死了。」

　　「我明白了，難怪你要把我的畫像掛在這裡，你什麼時候知道她死的？」

　　「是莫飛告訴我的，他是我的律師，替我到倫敦去辦事，他帶來的消息。」

　　「我知道了。」

　　「珞萊，妳真瞭解內情嗎？」他說，他欲言又止，我們只好下棋。

　　天氣愈來愈熱，比去年夏天要熱，草地乾旱，羊群缺乏牧草，有些工人都熱死了，但在珞萊山的金子卻源源不斷地挖出來。

　　自從發現金子後，我已經很少看見德林了，有一天，我在樓梯見到他，不免抱怨幾句。

　　「珞萊，我在礦場忙得很呀！」他說。

　　「你一向都忙，」我不悅道：「我真希望我沒替你找到黃金。」

　　他笑了。「妳現在要上哪兒？」

　　「去涼亭乘涼。」

　　「我五分鐘後來找妳。」

　　當他來時，我告訴他跟他在一起真愉快。

　　「我也希望跟妳在一起。」

　　「我希望你們別再挖黃金了。」

　　「礦場得繼續挖下去。」

　　「難道你不能賣掉嗎？你已經夠有錢的了。」

　　「我相信我父親在必要時會賣掉的。」

　　「你真這麼認為嗎？他挖得愈多，他愈不能自拔。」

　　德林立刻站起來替他父親辯護，這早在我意料之中。

　　「他會知道什麼時候停止，他是為我們大家努力呀！」

　　「財富又帶給我們什麼呢？除了少見你之外。」

　　「那對妳來說很難過嗎？」

　　「再難過也沒有了。」

　　他高興的看著我，我想他愛我，可是他為何不說呢？！現在正是時候呀！他們已找到金子了，不必再花心思在找金子上了，為何不想到這件事。

　　「我不敢奢望你也想見我。」我說。

　　「當妳來這裡時，我不是告訴過妳要坦誠嗎？妳知道這並不是奢望。」

　　「我很高興你這麼說，你不要太辛苦了。」

　　「我知道。」

　　「妳父親現在有多有錢？他要有錢到什麼程度？」

　　「他有很多計劃，他希望實現那些計劃。」

　　「他對妳說過那些計劃嗎？」

　　「他說過。」

　　「那麼他到底要幹什麼呢？」

　　「我想他要回到英國去。」

　　「回英國，」我想像他站在白蕾地的草坪上的樣子。「那麼我們要回去了？」

　　「我不知道他要怎麼安排我們。」

　　「他有計劃，難道我們不該有我們的計劃？」

　　他望著前面，臉上有種奇怪的表情，我相信山貓一定告訴他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希望他告訴我說我們的未來是息息相關的，我希望他立刻向我求婚，我只感到這件事會夜長夢多，我愛德林，我知道我要什麼，而我現在就要。我們可以到山貓那裡去對他說：「德林和我要結婚了，我要一輩子住在這裡。」我們三人可以喝香檳來大肆慶祝。我可以和山貓及德林分享我的幸福，我要他放棄報復的念頭，大家一起快樂的過日子。

　　德林對我笑著，我相信他愛我。我真想對他說：「現在，現在向我求婚呀！」

　　但他什麼也沒說，他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大好的時機就這樣過去了。

　　過了一週以後，我有機會和山貓相處，天氣酷熱難當，連愛蕾在午後都休息不做事。晚上依然很熱，使人難以成眠。

　　我們照樣下棋。

　　「妳喜歡回英國嗎？」山貓問。

　　「一個人？」

　　「當然不是，我們一起去，妳、我和德林。」

　　「那麼愛蕾呢？」

　　「她留守這裡，除非她也想去。」

　　「她有選擇權嗎？」

　　他笑了。「由妳的話中看來，妳對回去不感興趣。」

　　「回去幹什麼？」

　　「去辦一點事。」

　　「報仇？」

　　「妳可以這麼說。」

　　「你現在很有錢了。」

　　「有錢到我可以實現自己的願望，只除了一件事辦不到。」

　　「什麼事？」

　　「時間和死亡。」

　　「誰也辦不到。」

　　他愉快地笑了。「親愛的珞萊，妳是個可人兒，妳幫了我很大的忙。」

　　「我知道我替你找到黃金。」

　　「也許比那還重要，也許是我的青春。」

　　「我不懂。」

　　「有一天妳會懂的。」

　　「有一天？為何不在今天？」

　　他沉默不言，一邊眉毛挑得高高的。

　　他很嚴肅的望著我說：「妳知道我的律師去過英國，他替我買了一點東西，使我非常滿意。」

　　我很快說：「跟白蕾地有關？」

　　「珞萊，妳是個聰明透頂的人。這些年來，我歷盡千辛萬苦，但是支持我活下去唯一的力量便是我要成為白蕾地的主人，而不是一個地位卑下的圖畫老師。我想像自己坐在那個大廳中，妳該看看那個大廳，那麼的堂皇，那麼的高雅，天花板上刻著那一家人的座右銘：「永遠效忠女皇和英國」，他們把虔誠的白衣修女趕走後，獲得這個地方的。大廳中還有一張桌子，不少帝后曾在那兒吃過飯。珞萊，我曾經發過誓，總有一天我要成為白蕾地的主人，我要報復那些曾經迫害過我的人，我知道他最在乎的便是他的妻女，但總有一天，我要從他手上奪過來，我要跟他的女兒結婚，坐在那張帝后坐過的椅子上，環視大廳宣佈道：『白蕾地現在是我的。』」

　　「可是他已經死了，他的女兒也死了，何況她已經結婚了，嫁給你最瞧不起的偽君子。」

　　「但我有辦法除去這些困難。」

　　「可是死亡和時間會擊敗你，現在又有何用呢？」

　　「我發誓要把白蕾地變成我的。」

　　「你要去英國接管它。」

　　他對我笑道：「妳認為我辦不到？」

　　「如果屋主不肯脫手，你有何辦法得到？」

　　「珞萊，我會得到的。」

　　「你錯了，我認為你錯了，報仇不會帶給任何人快感，這兒不是你的家嗎？這麼多人敬畏你，崇拜你，關心你，你為何不滿足？」

　　他的眼睛灼灼地看著我，「珞萊，妳是說包括妳在內？」

　　「當然。」

　　他向前傾道：「珞萊，我能辦到的。」

　　「如果你聰明的話，最好放棄這種愚蠢的念頭，這樣你才能得到心靈的安寧，獲得真正的幸福。」

　　「珞萊，妳膽敢罵我。」

　　「當然敢。」

　　「沒有人敢這樣指責我。」

　　「那你該感謝我，至少有一個人不怕你，敢對你說實話。」

　　「我很高興有妳這樣的人。」

　　「那你為何不滿足的在這裡過一輩子。」

　　「珞萊，我已經等了這麼多年，我在這個國家為自己找到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我有兒子，我們一起工作，我對自己發下重誓，而妳竟要我放棄誓言，妳太不瞭解我了。」

　　「我很瞭解你，我認為你錯了，人會變的，年輕時立下的目標不見得成熟，當我們更聰明時，我們不應該再執著這種不成熟的目標。」

　　「珞萊，白蕾地是個美麗的地方，難道妳不願意住在裡面嗎？」

　　我遲疑道：「我喜歡那幢房子。」

　　「這裡只是一個差勁的複製品。」

　　「我承認老白蕾地確實是幢好房子。」

　　「妳難道不想住在那樣一個地方？」

　　「當然，如果它是我的話。」

　　「如果不是，而妳需要花代價去買呢？」

　　「我如果有錢當然願意買，但那一家人已經住了好幾代，他們不肯賣的。」

　　「他們也許不得不賣，我們只是開始，等我成了巨富後一切都會實現，我告訴過妳整個故事的經過嗎？培拉嫁給她父親替她選的對象，一個意志薄弱的卡希樂爵士，他們家比杜家還要顯赫，卡家距白蕾地約十哩左右，兩家為通家之好，卡希樂一向鍾情於培拉。」

　　「你走了以後，她嫁給他。」

　　「我過了很久以後才知道，我是派人去打聽才得知的。」

　　「你自己為何不去？」

　　「我發過重誓，除非衣錦才還鄉，何況我已經娶了梅白，有兒有女。」

　　「你難道還不滿意？」

　　「我是個難以滿足的人，除非達到我的目的。」

　　「一個人要活得那麼艱難嗎？」

　　「我認為等我有錢了，我就可以得到白蕾地和培拉。」

　　「但她已是羅敷有夫，而你也是使君有婦呀！」

　　「我太太生德林時死了，那時我曾想回去找培拉，我幻想她無法保持產業，如果我那時有錢我就會回去了。我告訴過妳杜爵士是個見不得別人偷懶的人嗎？因此我每天除了教培拉兩小時繪畫外，還做他的私人秘書。我對商業特別有天份，不久便參與他的投資事業，因此我很清楚他的情形，他喜歡過奢侈的生活，又愛酗酒賭博，我在那裡時，他就有點捉襟見肘了，這是他為什麼要和卡家聯姻的原因了，但卡爵士跟他是同樣的人，因此我對他們兩家的情況瞭若指掌。」

　　「你認為這很有用。」

　　「確實，不過是最近。」

　　「最近？」

　　「我在倫敦的手下已經替我進行了，我在倫敦投資不少錢，我現在變得更有錢，而有些人會變得更窮。」

　　我屏住呼吸說：「你是說你刻意安排這種局面的。」

　　他兩手一攤說：「這只能說是水到渠成，有些人為了維持他們的生活，不得不出售祖產。」

　　「你！」我叫道，他現在看起來真像一頭山貓，眼內閃著仇恨的光芒。「你故意讓這些人變窮？」

　　「珞萊，妳不懂這些事。」

　　「我認為不管你怎麼做，他們絕不會賣掉那幢房子的。」

　　「如果他們維持不了，他們自然會賣。」

　　「如果是我，我絕不會賣掉，」我宣稱道：「如果我處在他們的地位，我會想盡辦法保有它，特別是我知道有人處心積慮要奪取它。」

　　「珞萊，妳是會的，但那些人不像妳，妳等著瞧吧！」

　　「他們絕不會賣的，我去過那裡，我看過那個女孩。」

　　「要取得那幢房子的方法很多，不見得要用錢來得到。」

　　「用什麼方法？」

　　「珞萊，妳等著瞧，我要看見我兒子當白蕾地的主人，我的孫子在那裡的草地上玩耍，他們要在一種偉大的環境中長大，那是我的計劃，我會親眼看到的。」

　　「那麼德林……他贊成嗎？」

　　「我兒子瞭解我想什麼，他比任何人能體會我的痛苦，當他看到我腕上的疤，他氣得哭了，他握緊拳頭，發誓要為我報仇，只要白蕾地是我的，我就滿意了，這時才算大功告成了。」

　　我沉默不語，他輕輕叫著我的名字，我抬頭看著他的臉，他很溫和的看著我說：「我要妳瞭解這件事，因為妳現在是我們家一份子，我從來沒對任何人這麼推心置腹過。」

　　「我知道，」我對他說：「但我知道你的做法不對，你要傷害別人，只因為當年你被傷害，但報仇絕不會有快感，這樣做只會招致不幸。」

　　「等妳看到那些美麗的花園，還有像綠天鵝絨一樣的草地，那片草地是經過幾百年來苦心經營的，還有那個噴泉和睡蓮，那個池子是模仿漢普頓宮裡的水池造的，孔雀在其上漫步，那個景致太美了。」

　　「但你卻要剝奪別人的東西。」

　　「那些人剝奪了我的自由，他們讓我遭到豬狗不如的待遇，他們想殺掉我。」

　　「但你逃過了，你因為娶了梅白而逃過了。」

　　「梅白是個工具。」

　　「你利用她來獲得解脫。」

　　「這是必須的。」

　　「你不是一個快樂的人，你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終你一生，你唯一的目的是報仇，你為何不把這個時間花在追求幸福上呢？」

　　「珞萊，妳在說大道理了。」

　　「我只是把我的感覺說出來。」

　　他突然笑了，眉毛一揚。

　　「珞萊，沒有妳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只是勸你放棄這個念頭，留在這裡，忘了你殘酷的計劃，享受快樂的日子。」

　　「不用擔心，我會獲得快樂的，只要得到我要的東西。我要跟妳談談未來。」

　　「答應我留在這裡。」

　　他搖搖頭說：「白蕾地。」

　　「這最錯誤的。」

　　「我要使妳心服口服，知道我是對的。」

　　「而你要跟我談未來。」

　　「妳今晚太堅持，明天再說吧！」

　　我們沒有再談下去，但我感到不安，我想到白蕾地的草坪，還有明苔和露茜，那個躺在躺椅上的人是山貓的培拉，而她已經死了。我不知道她嫁的人如何，也不知他是否還活著，我又想起了山貓對付雅各布的那一幕。

　　山貓是個果決的人，他從不看重死亡，他會當機立斷殺掉他認為妨害他的人，我想到他娶了一個不能幹的梅白，堅持要她生兒子，使她因而喪生。我開始瞭解山貓，不管是愛他的人也罷，是恨他的人也罷，到後來都要受到他重大的傷害。

　　他愛德林，他愛我，但他堅持我們依照他的意思做，所有的人都要受他支配。

　　我告訴自己，我絕不要受山貓的支配。

　　※※※

　　第二天，整個家裡亂成一團，因為三十哩外的森林大火，正往我們這個方向燒來，當我醒來時，到處是嗆人的煙味，遠處烈焰沖天。

　　愛蕾擔心得很。「我們家要遭殃了！」她說：「希望沒有人燒死，有些牧人的房子都燒光了。」

　　「他們一定會逃走，他們知道火來了。」

　　「妳不曉得森林大火有多可怕，樹倒了，到處是火苗。」

　　「難道不能事先預防？」

　　她無奈地笑道：「我只能說，希望妳好運別遇上。」

　　屋內的空氣很沉悶，每個人都神情嚴肅，傭人一言不發的工作。

　　「在墨爾本都看得到，」其中一個傭人說：「聽說是最近幾年來最大的火災。」

　　「你昨天聽到打雷嗎？一定是閃電擊中橡膠樹引起的。」

　　風猛烈的吹著，帶來一股熱氣，從天邊傳來震耳欲聾的聲音，我受不了屋內的熱氣便跑到院子裡，但屋外更難忍，天邊的火焰更高，空氣中充滿了焦味。

　　整個地方都看不見人影，不知道大家上哪去了，我想是在礦場。不知道山貓是否會害怕，我希望火能燒過礦場，免得機器被燒壞。

　　我進到屋內上到頂樓，從樓上眺望，可以看到遠處的黑煙，我下樓經過潔茜的房間，她叫住我，她躺在床上，頭上枕著冰袋。

　　「那種焦味使我頭痛。這使我想起在玫瑰溪時被大火包圍的那一次，那是在他來之前，叔父嚇呆了，他以為我們會完蛋了，梅白想逃走，但叔父不讓她走，他說，我們還是留在原地，也許我們跑了更危險，妳永遠也不知道這些火是怎麼發生的，片刻功夫便會置身火海了。」

　　我不想聽她講話，於是便走了，我經過山貓的房間，發現他不在屋裡，我只覺得想離開這裡，到沒有焦煙的地方。

　　我走到馬廄，把馬鞍裝上安妮皇后。

　　它似乎很不安，好像知道有危險了，我柔聲的安慰她道：「我們出去呼吸新鮮空氣，免得被這些濃煙嗆到。」

　　我騎馬走了一哩，仍然聞到那股煙味，我停下馬來看著身後，煙似乎越來越近了。

　　我敦促安妮疾馳，我忘了火，卻想起了山貓昨晚對我說的有關未來的計劃。

　　也許是讓我和德林在英國結婚，我想起了那座壯觀的老諾曼教堂，山貓會領著穿白紗的我，一齊通過教堂的走道，把我交給德林，然後以驕傲和滿意的神情看著我們，白蕾地有著白色飾紋的大鐵門大開，我們的馬車長驅直入，進入大廈裡。

　　明苔呢？可憐的明苔要被趕到茅屋裡，也許她要從事跟露茜一樣的工作。

　　想到這裡，我自覺很荒唐，我像父親一樣愛幻想，我不相信明苔和她父親──如果他還活著的話，肯把房子賣掉，不管有多少錢，他們都不會為它所動的。

　　我停下馬來回頭望著，煙愈來愈濃，我不懂是怎麼一回事，我不是騎馬離開它嗎？但我似乎愈來愈接近它。

　　我感到自己離家出走是不智之舉，不過我並沒有迷路，我知道自己的方位，但我不明白為何我反而愈來愈接近濃煙。

　　突然我聽到有人喊道：「珞萊！」

　　我也喊回去，是德林。

　　我把手圈在嘴上大叫道：「德林！這裡！」

　　我看到他了，他正騎馬向我這裡狂奔，臉氣得發白。

　　「格萊……妳這個笨蛋！」他大叫著。

　　「你什麼意思？」我不悅的反駁道。

　　「妳難道不知道不能亂跑嗎？妳會被火困住嗎？妳不知發生什麼事嗎？」

　　「我知道失火了。」

　　「失火了，就在數哩外烈焰沖天，而妳反而跑向火堆。回去！」

　　他掉過馬頭，我溫馴地跟著他。

　　「妳瘋了。」他回過頭來說。

　　「我只是騎馬出來想避開它，難道這也不對？」

　　「妳知道火在哪裡，它一下子便會把妳包圍住。」

　　「我應該記住這些警告，我現在知道了。」

　　「妳不懂，妳根本無法想像，等妳懂時，已經賠上性命了，如果沒人看見妳離開馬廄，我還不知道妳在哪裡。」

　　「難道我一直都被監視嗎？」我不悅道：「你可以停止嘮叨了吧，我已經騎馬出來了，下次我再也不會亂跑了。」

　　他的嘴緊閉著，這時看起來格外像山貓。我們沒說話，騎馬走了幾哩路，我說：「德林，我不知道你這麼會生氣，我……」

　　我沒說完，因為德林根本沒聽我說什麼，我開始咳嗽，我發現到處是濃煙。

　　他突然停下馬來。

　　「走哪條路？」我問道。

　　「我怎麼知道。」

　　「難道我們不回去嗎？」

　　「我不知道，看來我們已經被切斷了。」

　　「被什麼切斷？」

　　「被火呀！妳這個白癡！」

　　「你竟敢對我這樣說話！」

　　「哦！老天！」他呻吟道：「聽著，珞萊，我們現在在危險中，我們被火包圍了，難道妳沒看到？我真的不知道要走那條路。」

　　我認為他是在誇大其辭，但附近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山丘上的橡膠樹立刻竄出火苗來。

　　「快走，」德林說，我們快馬加鞭奔到對面去，但我們停下來沒多久，又碰一股濃煙。

　　「我們被困住了。」德林急促的說。

　　我害怕的望著他，眼睛、鼻子裡全是煙，我雖然很害怕，但有德林在，使我放心不少，我有種天真的想法，只要他在，一定會轉危為安的。

　　「我想，」他自言自語道。「也許還來得及，值得一試，快來。」

　　我們向濃煙處奔過去，突然他把馬頭掉轉，離開小路，轉到叢林中。

　　我聽他喃喃道：「這是唯一的機會，我們試試看。」

　　在我們面前出現一條小溪，只有很淺的水，他下馬來，把外衣脫下來，他叫我也脫下來。

　　「我們得丟掉馬，」他說：「沒辦法，它們也許自己會找出一條路。」

　　「不，德林。」

　　「照我的話做，我們只有一線希望。」

　　他把外衣浸到水裡，跑到一個灰色岩石凸出的地方，在這塊岩石前有一個小的洞穴，德林把濕衣服塞進我手裡，跪下來用手挖泥巴，泥巴很鬆，他很快就挖出一個洞，他叫我爬進去，我立刻照做。

　　我藏身的洞穴約有一個小房間那麼大，德林很快也擠進來，他把濕衣服塞在洞口，我們躲在黑暗中。

　　「珞萊。」德林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德林，我在這兒。」

　　他摸索到我，然後緊緊摟著我。

　　「最好躺下來。」他說。

　　我們靜靜的躺下來。他說：「珞萊，如果我們能活著出去，那可是叨天之幸。」

　　我沒答腔。這都是我的錯，我太不小心了。生活在這樣的地方，生與死只是一剎那之間的事，只因一點的不注意和愚蠢便會招致死亡的。

　　「哦，珞萊，」他說：「妳千里迢迢跑到這裡來，竟然會有這種結果……」

　　「德林，這都是我的錯。」

　　「不，」他的聲音很溫柔。「這種事隨時都會發生，誰知道家裡現在如何，火愈來愈近了。」

　　我想到小白蕾地置身一片火海中的情景，連山貓也沒辦法對付。我一想到山貓會遭到危險，便忘了自己周遭的危險，我安慰自己說，他一定知道怎麼辦，因為他像神一樣是不朽的。

　　德林小聲道：「我記得這個洞穴，以前有一家土人住過，他們替我們家做過事，有個男孩跟我同樣年齡，曾帶我到過這裡來，我想我們應該有救的。」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外面火已經包圍我們了，不久這四周都是熊熊的火，我們如何能躲過呢？

　　在黑暗中，他似乎知道我想什麼。

　　「這是唯一的機會，不過總是有一線希望的。」

　　這是我有生第一次那麼接近死亡，我覺得有點頭昏眼花，彷彿在作夢似的。德林和我很可能永遠躺在這裡，這裡就是我們的墳墓，四周的熱度愈來愈高，已到了不能忍受的程度。

　　德林的嘴唇在我耳邊低語道：「火正在我們上面。」

　　「德林，它來得好快。」

　　我們可以聽到怒吼聲和爆裂聲，濃煙滲入洞穴中。

　　「如果我們能將濃煙弄出去……」他沒說下去，我知道我們生存的機會是很小了。

　　「德林，」我說：「我並不後悔到這裡。」

　　他沒說話，我們得分開些，因為熱得難受，但我們的手指依然相連著，我感到很安慰。

　　「珞萊，」他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們愛妳，珞萊，自妳來後，這裡完全改觀了。」

　　我想我不能死，我找到一個家，大家都愛我，我恨命運如此捉弄人，就在我剛捕捉到幸福時，我的生命卻要結束了。

　　「不。」我小聲的說，德林並沒有聽見。

　　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只有等死，我從未感受過這麼熱，幾乎喘不過氣來。

　　「珞萊，別怕，」我聽到一個聲音。「珞萊，我愛妳，我們不會有事的，如果我們死了，山貓不會原諒我們的。」

　　這是真的，我們得活著，為山貓而活。

　　這種酷熱是難以形容的，我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了，我麻木的躺在那裡，沒力氣移動，只有聽天由命。

　　但在這種恐怖的情況下，我知道德林就在我身邊，他愛我，如果我們能倖免於難，我的夢想就會實現的。

　　我已經進入恍惚狀態了，我在迷迷糊糊中，看到我們三人在一起，一個美麗的草坪，我的孩子在草地上嬉戲，還有山貓，他滿意地看著他的孫子，把他要報復的念頭撇在一邊。

　　「珞萊！珞萊！」德林的臉靠近我，洞穴裡透進一絲光來，到處是濃煙，使我咳嗽不已。

　　「老天，我以為妳死了！」

　　「怎麼了？」我問道。

　　「風向轉了，下了一點小雨，才使火勢沒有蔓延，我們得離開這裡了。」他拉起我來，我步履蹣跚的跟著他。

　　他鬆了一口氣笑了，因為我沒死，他輕輕地擁了我一下。

　　「我們得離開這兒。」他說。

　　我的四肢僵硬，幾乎動不了，洞穴裡的溫度至少高達華氏一百四十度。

　　「妳跟著我。」他說，我注意他匍匐地爬出洞外，然後再拖我出去，我們像是走在烤箱上似的，我仰起臉來，讓小雨落在我的臉上。

　　眼前景象真是慘不忍睹，殘存的樹樁都是焦黑的，還在冒著煙。四周靜得可怕，一點蟲鳴鳥叫都沒有，有些樹還在燒著。

　　我轉向德林，幾乎認不出他來，他的臉、衣服、手全是黑的，我想自己一定跟他一樣狼狽。

　　他用手臂摟著我，我們站在那裡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我說：「德林，我們還活著，我們還有未來。」

　　他鬆開我，拉著我的手，仔細的看著我。我看到他黑臉上浮現歡樂的神情，我真是高興。

　　他說：「不知道家裡如何。」我們都很擔心。

　　「我們趕快回去看看。」我說。

　　到處是一片灰燼，滿目瘡痍，根本無法辨識道路。如果沒有德林我早就迷路，但自小生長在這裡的他也感到很困惑，而我們又急著趕回白蕾地。德林愛我，我可以肯定，我相信我們可以幸福的過一生。但是如果失去了山貓，我們會沒有遺憾嗎？

　　我不知道我們是怎麼走回去的，我們在洞裡至少躲了六小時，四肢都痙攣了，喉嚨乾燥，支持我們走下去的力量就是山貓。

　　暮色降臨，我們得休息，我們坐下來，但腦子依然紛亂不堪。

　　「有多遠？」我小聲道。

　　「應該不超過六、七哩。」

　　「德林，那我們為何不繼續趕路？」

　　「我們得休息一會。」

　　「我寧可走。」

　　「我也是，但我們硬撐的結果，也許還沒到家，人就會垮了。」

　　「哦！德林，」我叫道：「你真照顧我。」

　　「珞萊，我永遠會照顧妳。」他說。

　　「永遠。」我喃喃道，但我還沒忘記山貓。

　　最後我終於睡著了，因為德林讓我睡覺。當我醒來時，我感到很慚愧，因為我們還不知道山貓如何了。

　　我們急忙趕路，雖然兩人都沒提起山貓，但我們心照不宣的知道對方想什麼。

　　我永遠忘不了快到家的情景，那幢屋子完整的立在那裡，精神飽滿的矗立在那裡，一點損傷也沒有。

　　德林看到家時大叫地奔過去，他拉著我往家中跑。

　　「到家了！」他叫道：「我們到家了。」

　　愛蕾從屋內奔出來，喜極而泣，她緊緊地摟著我們，我們身上的黑煤，弄髒了她的衣服。

　　「趕快去跟爸說！」她嚷道：「珍妮！瑪莉！他們回來了。」

　　我們踉蹌地進到屋內。

　　「爸……他沒事吧？」德林說。

　　「他差點發瘋了，」愛蕾說：「他到處找你們，動員了所有的人。」

　　山貓來看我時，我已經躺在床上了，當我躺在冰涼的床單上時，才知道自己有多累。愛蕾還給我喝肉湯。「開始不要喝太多。」她說。我躺在床上想起了黑洞中的恐懼和燥熱，還有德林說他要永遠照顧我的話。

　　我知道山貓會先來看我，但德林是他的愛子，而我只是他的養女。

　　他站在門邊，眼睛發出喜悅的光芒。

　　「珞萊，」他說：「我的珞萊。」

　　他走到床邊來把我摟在懷裡，他的臉貼著我。「我的乖孩子。」

　　我說：「我回來了！我們一起回來了。」

　　他一直摟著我，有好一陣子沒說話。

　　然後他說：「我以為我會失去妳了，我實在很生氣。不過妳回來了，我的乖珞萊。」

　　「我一直擔心你的安危。」

　　他縱聲大笑，一副自信的樣子，彷彿什麼事都不可能發生在他身上。

　　「我們一直想到你。」我告訴他。

　　他又笑了，只說：「我的乖珞萊。」

　　然後他去看德林了。

第六章

　　我們很快便恢復了，由於回家後，發現一切安然無恙，因此很快便忘掉自己可怕的經歷。

　　災情慘重，羊群失散了許多，兩個牧人被燒死，不過礦場倒是逃過了這場浩劫。

　　愛蕾堅持要我躺在床上兩天，她還給我弄營養的東西吃，德林不甘當病人，但我卻藉機享受一番。

　　潔茜來看我，她坐在床邊打量我說：「我從來沒看過他這麼感情用事，他派人到處找妳，也不管那些人的死活。」

　　我高興的笑了，快活的躺在床上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等我起床後，山貓把我叫到書房去。

　　他沒有和我們一起吃晚飯，他在書房等我，他看起來很興奮，不過盡量壓抑住自己的情緒。

　　「珞萊，妳臉色有點蒼白，」他說：「不過妳很快會恢復的，妳年輕、健康、有彈性。」

　　他倒了兩杯葡萄酒，遞給我一杯，我注意到他手上的貓眼石戒指灼灼發光。

　　「珞萊，為我們乾杯，為妳安全回來慶祝，如果妳沒回來我該怎麼辦？」

　　「我們得感謝德林，德林太棒了。」

　　「德林是了不起。」他說。

　　我告訴他我們躺在洞穴的事，我知道他早聽過了，但我還是有種想講的衝動。

　　「親愛的，」他說：「妳回來了，妳使我成了最快活的人。」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發抖，我認為這也許是最近受到驚嚇過度的關係。

　　他端起杯子說：「珞萊，妳不害怕，妳膽子很大。」

　　「我為何要害怕？」我反問道。

　　「妳當然不用怕，我會照顧妳。」

　　「這是我最感安心的地方。」我說。

　　「我親愛的，我相信你知道我在想什麼，你也看得出你帶給我的改變。」

　　「我？」

　　「妳拾回我的青春呀！何況我也不老，我對妳而言太老了嗎？」

　　「你在我眼中是永遠不老的，德林每次談到你，都把你當成宙斯一樣。」

　　他笑了，但他並不想談德林。

　　「妳比你的年齡成熟，」他說：「妳不是個幼稚的孩子，妳永遠也不會是，我從未想到自己還有這麼一天，珞萊，妳拾回我的青春來了。」

　　「我不懂？」

　　「就靠妳本身呀！妳到這裡來，顯示給我看，我的生活應該是前瞻而不是後顧的。」

　　「我很高興你想通這點，你放棄那個愚蠢的復仇計劃了。」

　　他又笑了，今晚他一直笑著。

　　「妳又教訓我了，等我們結婚後，妳還會繼續管我的，不過我喜歡這樣，妳是我的小親親。」

　　「當我們結婚後……」我愣住了，以為我聽錯了他的話，他是說當我和德林結婚後嗎？但我知道他並沒有想到德林。

　　「對我來說，」他說：「妳認為我會讓別人得到妳嗎？」他眼中粗暴的神情使我又驚又喜，我從未肯定過自己對他的感情。他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摟住。「下次再不許亂跑，我愛妳，我要妳永遠陪伴我。」

　　「山貓！」我結巴道，他摟得我更緊。

　　「不許叫那個荒唐的名字！」他說。

　　「但我一直把你當成山貓。」我笨拙的說，彷彿那是眼前最重要的事似的。

　　「哦！老天！珞萊，如果妳不回來，我會去死，我寧可投身到熊熊的火爐中，珞萊，我需要妳，我從來不需要任何人，但我卻需要妳，有什麼不對嗎？親愛的。」

　　「結婚，」我說：「我沒想過結婚。」

　　「為什麼？」

　　「因為我把你當成父親。」

　　「那是開始，但現在改變了，我會給妳一切，妳要什麼就有什麼。」

　　「我感到很困惑。」

　　「不只是妳，珞萊，我跟妳一樣困惑。」

　　「但是……」

　　「不許說但是，我已經計劃好了。」

　　「不跟我商量？」

　　他笑了。「妳又來了，還用得著說嗎？我們都很清楚，當我們下棋時，我為何讓妳嬴？」

　　我慢慢說：「還有雅各布的事？」

　　他的眼睛瞇成一條縫，他的神情使我害怕，在他臉上是極端的憎恨。

　　「雅各布！」他說：「不錯。」

　　「你殺了他。」

　　「我愛妳，他必須死，我不允許他在我眼前再出現，所以我要他死。」

　　「哦，山貓，」我無力的說：「你使我害怕。」

　　「我嚇到妳，我愛妳！我從來沒愛過一個人像愛妳一樣，至於培拉，那不過是年輕時的迷戀，我要白蕾地，是因為我的自尊心受損，我要和我的妻子兒女住在那裡。」

　　「你想得太遠了。」我說。

　　「我驕傲的珞萊！」他笑道：「妳要我慢慢來嗎？我們要去白蕾地，妳和我，我們要坐在那張國王和皇后坐過的桌子吃飯。」

　　「我還沒答應你。」

　　「親愛的，我不准妳有任何異議。」

　　「如果我拒絕呢？」

　　「你不會。」

　　「德林會怎麼說？你告訴過他嗎？」

　　「他知道我的計劃。」

　　「他知道你要向我求婚嗎？」

　　「他知道，愛蕾也知道，他們早已猜出我對妳的感情。」

　　「那麼德林……他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嗎？」

　　「當然，他體會出我對妳強烈的感情。」

　　「那是說他也希望這樣。」

　　「他一向是個好兒子，他衷心希望我獲得幸福。」

　　「我明白了。」

　　「我知道你愛我。」

　　「妳對我說話的態度使我不悅，我討厭妳目中無我的說話神態。」

　　他愉快的笑了。「我是個大笨牛，我們要向全家人宣佈，婚禮立刻舉行，我這人性子最急。」

　　「我不想這麼急，我要考慮一下。」

　　「我相信妳跟我一樣希望婚禮快點舉行。」

　　「你太自信了，我還沒有心理準備，我一向把你當父親看。」

　　「我當丈夫比當父親還好。」

　　我推開他說：「我需要時間……時間，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等到我決定後。」

　　「今晚我正打算要向他們宣佈我們的婚禮。」

　　「還不行。」我抗議道，跟山貓結婚，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我一向對他有種超乎父女的感情，但是德林呢？

　　德林！他知道這件事而且接受了它，我要跟德林生活在一個屋簷下，卻和山貓結婚，這是多麼不協調的局面，卻是出自山貓的計劃。

　　我轉身要走，但他擋住我的去路，他的眼睛閃著奇異的光芒，一如我曾在雅各布的臉上看到的，但我並不想逃走。

　　他用手托起我的下巴。「妳害怕了，」他說：「因為妳沒經驗，我親愛的，妳用不著害怕。」

　　他的臉如此的接近我，那對藍光四射的眼睛深情的注視著我。

　　我推開他。「不，」我說：「我得走了，我得好好想想，如果你不經我同意宣佈，我會否認的，我不願被強迫。」

　　他放下手來。

　　「妳怕我，珞萊，妳怕我嗎？」

　　「我為何要怕你，這不是怕，但我不要別人安排我的前途，我不要做傀儡，我有自己的主意，我，我絕不要對我的丈夫卑躬屈膝或頂禮膜拜。」

　　「哦，珞萊，妳使我更高興了，我的小親親需要時間好好想，她要自己拿定主意，我唯一希望的是把世界上一切她所要的都給她。」

　　「現在，」我說：「我要走了，等我決定好了我會告訴你。」

　　他放下手來讓我走，當我轉身離去時，他抓住我，我感到他灼熱的嘴唇印在我的頸子上，我又想逃，又想留下來，自己也弄不清自己的感情。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我把冰涼的雙手貼在灼熱的面頰上。

　　我責備自己說，你早知道自己的感情，只是不願去深究，你認定要嫁給德林，因為那是最自然不過的，但你又暗戀著山貓，你同時愛上他們父子了。

　　我一心想著山貓，我的腦子裡全是他的影子，他令人悸動，他是神聖的，他不是凡人。

　　我想使自己冷靜下來，和山貓結婚！日夜和他廝守。我如此的缺乏經驗，對於男人和婚姻我是一無所知，而山貓會成為我的導師，可是我又驚懼的想到，我愛德林，我想起我們站在卡倫星號甲板上的情形。

　　自從見到山貓後，我並沒有改變對德林的感情，我還記得我們躲在黑洞中的情形，當我們重見天日後那種心照不宣的感覺。

　　但是，即使在那種情況下，山貓依舊盤據在我的心裡。

　　如果我嫁給山貓，我就成了德林的繼母，成為一個我想嫁的男人的繼母，如果我告訴德林後，他說他愛我怎麼辦？我們只有遠走高飛了，我們不能再住在這裡了，山貓已經向我吐露他的愛意了。

　　但我一想到沒有山貓的生活便不禁沮喪起來，那將是多麼的枯燥無味，山貓絕不會讓我們走，我還記得他坐在白馬上，手拿著槍的神色，他會殺掉任何打我主意的男人，如果是德林呢？

　　我陷在自己感情的漩渦中了，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我得去見德林。

　　※※※

　　我一夜無眠，第二天很早便起來，吃早飯時碰見德林，我告訴他我有話要單獨和他談。

　　我們騎馬到叢林去。

　　當我們走了約一哩後，我對他說：「德林，你父親向我求婚。」

　　「是嗎？」他的神情泰然自若。

　　「使我很吃驚。」

　　「是嗎？」

　　「他告訴過你嗎？」

　　「他說過這是他回英國的計劃之一。」

　　原來德林在大火之前早已洞悉一切了，而我卻誤會了所有的事，他只把我當成妹妹，我卻以為他愛我。我既誤會了他，也誤會了山貓。

　　「我明白了。」我茫然的說。

　　我看不出他臉上有什麼變化，我感到很失望，像洩了氣的皮球，我是多蠢呀！

　　「如果我嫁給你父親，我就是你的繼母。」我尷尬地笑了一聲。

　　「是嗎？」

　　「似乎很奇怪。」

　　「為什麼？」

　　「你比我大呀！」

　　「有年輕繼母的人多得是。」

　　「德林，你認為如何？」

　　「我父親會過得更快樂，妳也知道我們都喜歡妳，妳早已是我們家的一份子了，這會……」

　　我屏住氣的聽他說下去，他聳聳肩說：「這會使妳跟我們更親近。」

　　我感到自己彷彿置身迷宮中，我要什麼？要德林向我表白愛意說他不能忍受我嫁給另外的人──即使是他父親，然後我們計劃遠走高飛？

　　我不知道，我仍然攀附在自己往日的夢中，那是我為自己和德林編織的，我們的孩子爬到祖父的膝上，依戀他，崇拜他，一如我們一樣。

　　我策馬狂奔，德林伴著我，他不在乎，我想。他只顧他父親的高興，德林沒有自己的主意，他一切以他父親為依歸，他一直愛我，但把我當成他的妹妹。

　　我現在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德林早已下定決心了，難道我能告訴山貓，我不能嫁給他，因為我愛他兒子？

　　我愛他們兩人，我對兒子的愛是和平的、傳統的，我對父親的愛卻是浪漫的、冒險的。

　　當我們回來後，一個傭人立刻來找我說，山貓在書房等我，他一定看見我們出去。

　　我想，這又是命令，但我並不在乎他的自大。

　　我故意慢吞吞的去，他已等得不耐煩了。

　　「妳這麼久才來。」他抱怨道。

　　「我得在進皇宮以前梳洗一番呀！」

　　「難道妳不知道我要人立刻服從我。」

　　「我知道，但世事不盡如人意呀！」

　　他笑了，他的笑是勝利的，因為他知道我遲早會屈服在他的權威下。

　　「妳今早比昨晚似乎更肯定些。」

　　「那時我有點吃驚。」

　　「妳已經考慮過了……」

　　「我的未來？」

　　「我們的未來，」他補充道：「妳不需要再考慮了，我已經知道妳的答案了。」

　　「你這麼確定，甚至在一開始，你就認為沒有必要問我。」

　　「我瞭解什麼對妳是最好的？」

　　「你知道什麼是對你最好的嗎？」

　　「妳對我是最好的，我對妳亦復如此，妳跟德林騎馬出去很愉快嗎？」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說：「他一定很高興我跟妳結婚，他們都為我高興。」

　　我把手伸給他，他緊緊地握住。「妳是這個家庭的一員，因此我也該讓妳快樂。」

　　當他擁抱我時，眼中掠過一抹勝利的神情。

　　「我會使你失望。」我說。

　　「不會。」

　　「你會發現我太年輕，太愚蠢。」

　　「我會發現妳魅力十足。」

　　「你會厭倦我。」

　　「妳會對我傲慢無禮。」

　　「我總覺得有點不相配。」

　　「胡說，你愛妳。」

　　「一個凡人去愛奧林匹亞山上的神總是不切實際的，凡人對神是敬畏的呀！」

　　「敬畏是一切的開端。」他說。

　　※※※

　　那天晚上在飯桌上，我們有個小型慶祝會，桌上擺滿盛饌，我坐在他旁邊，他容光煥發的，眼神更加明亮，這使我也感染了他的興奮。

　　他不停地笑，對誰都看順眼了，吃完飯後，他宣佈我們不久就要結婚。大家都起身向準新娘賀喜，愛蕾滿面紅光，因為她父親重獲幸福，使她也高興不已。潔茜半張著嘴，神色沮喪，而德林面不改色。

　　那天晚上，我睡在床上時還在想這件事，特別是想到德林。我回想我們過去的種種，我真的誤會了他的感情嗎？他曾暗示過我他愛我嗎？我知道我無法拒絕山貓，他不會讓我拒絕的。我也不希望拒絕他，他比德林更愛我，我應該為贏得像山貓這樣的人的愛情而感到光榮，我的生活也許有驚濤駭浪，但充滿了刺激緊張。

　　我睡不著，躺在暗處，憧憬著未來，我聽到房門外有動靜，我的心頓感不安，門被悄悄地推開了，我在想，是不是死去的梅白找上我。

　　我應該早想到是潔茜，她一頭蓬亂的頭髮，戴上睡帽，還有她一身白色的睡衣和手上燭光搖曳的蠟燭，彷彿是幽靈似的。

　　我知道她是來警告我。

　　「妳睡著了嗎？」她問道。

　　「沒有，妳這樣亂跑會著涼的。」

　　她搖搖頭說：「我要跟妳說話。」

　　「坐下來，蓋上被子吧！」

　　她搖搖頭，她寧可舉著蠟燭站著，她這樣子像個女先知。

　　「妳要成為他太太了，」她說：「妳什麼都不會得到，除了災禍外。」

　　「為什麼？」

　　「我知道，因為梅白昨晚來找過我，她說：『阻止這件事，救救這個可憐的年輕女孩。』」

　　「那麼梅白早知道這件事了？」

　　「死人當然知道，特別是當他們到處漂泊時。」

　　「梅白到處飄泊嗎？」

　　潔茜搖搖頭。「她來向他索命，因為他害死她。」

　　「我認為妳說的不對，她是難產而死。」

　　「他知道她因生小孩而死。」

　　我歎息了。「這是妳看事情的角度不同，我敢說她也想要兒子。」

　　「妳知道妳的下場嗎？」

　　「我會盡力去做個好太太和好的女主人。」

　　「他從不替別人著想。」

　　「人都是自私的。」

　　「妳真會說話，梅白一無所獲，那個在英國的女人也一樣。」

　　「妳該回去了，」我溫和的說：「否則妳會感冒的。」

　　「梅白要我警告妳，他是殘忍而自私的，他也是好色的，他不會對妳忠實，他從不會對任何女人忠實，因此妳也別妄想。」

　　「總得給他一個機會。」

　　「妳使我感到好笑。」

　　「潔茜，我不認為妳瞭解，過去的就算過去了，我和他要開始一個新生活，我要盡力去使這件事有個好結果，我相信他也有此誠意。」

　　「他會利用妳像利用任何人一樣，德林如何？」

　　「干德林什麼事？」我問道。

　　「我們都認為你們兩人才是天造地設的一雙……這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也是德林期望的。」

　　「德林的期望？」

　　「當然，我們都知道，你們有多配！這是我們大家期望的結果，但他卻對德林說：『德林，你站開一點，否則我要殺掉你，正如我殺掉雅各布一樣。』」

　　「妳怎敢這樣編派他！」

　　「這是梅白說的，他告訴德林說：『你放手，我要這個女孩。』於是德林說：『是的，爸爸。』他一向服從他父親，於是魔鬼得到勝利。」

　　我說：「潔茜，我累了，妳再說什麼也不會改變我的計劃，我已經答應嫁給他了，我得實現我的諾言，我們都會改變，他不是當初那個到玫瑰溪的人了。」

　　「他還是同樣的人，他走進妳的生活中，他佔有妳，等他利用完了後，妳便被拋在一邊了，他永遠不會改變，這是梅白的下場，也是妳的下場。」

　　「我不會被拋棄。」

　　「她也不這麼想，她一直認為他很好，妳也一樣，他可以做最好的情人，當年梅白經常對我說：『啊！潔茜，妳不懂，妳不能體會……』」

　　「潔茜，那是過去的事了，沒有必要再去提了。」

　　「但我要妳知道，梅白要妳知道，我只是盡我的責任，」她靠近床邊，蠟燭傾斜。「快走吧！」她說：「還來得及逃走，和德林一起逃吧！」

　　「妳瘋了。」我生氣的說。

　　她搖搖頭，很悲哀的說：「如出一轍，歷史重演，但這都是他的錯，我看得很清楚，妳可試著說服德林，他會走的，我相信，不要讓那個人贏，走吧！你們兩人，」她恐怖地笑了兩聲道：「當他知道妳們逃走後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妳的蠟燭油滴到被子上了。」

　　她把蠟燭扶正，燭光映在她臉上，在暗淡的光線下，有如一具骷髏，好像真是梅白顯靈似的。

　　「我已盡到我的責任了，」她說：「如果妳不聽，那是妳的錯。」

　　「潔茜，妳回去睡吧！小心蠟燭。」

　　「妳才該小心。」她說。

　　「多謝妳來。」我回答，我對她感到抱歉，因為她愛山貓，她一定想重拾舊夢。

　　「我只是替梅白傳話，」她喃喃道：「我無能為力了。」

　　她走了，我思索她說的話，我不知道將和我過一生的男人是個怎樣的人，但我最關心的還是德林，他愛我，但他更愛山貓。

　　我呢？

　　我愛他們兩人，不能缺一，如果德林真有意娶我，他還是會把我讓給他父親，因為他父親正像一頭山貓一樣虎視眈眈地等著獵捕他的獵物。

　　愛蕾為我縫製新娘禮服，是白緞子的，有許多層紗、花邊和縐折。

　　「當妳去英國時可以派上用場。」她說。

　　去英國！我想，我要勸他留在這裡，放棄奪取白蕾地的計劃，以免那些跟我們有一面之緣的人受到傷害。

　　「到那裡以後，」愛蕾接道：「妳要過豪華的生活，妳每天要打扮漂亮的去參加晚宴，妳要穿天鵝絨的衣服，我想綠色最適合你，當妳坐在桌子的一頭時，我父親會以妳為榮。」

　　「我寧可住在這裡。」

　　「但妳在那裡可以過舒適的生活。」

　　「我喜歡過這種生活。」

　　「妳忘了你丈夫是英國最有錢的人之一。」

　　「我只要生活安定就好了。」

　　「但他不會以此滿足的，當妳跟他結婚後，妳得受他的意志支配。」

　　「我不認為婚姻是那樣的，這是一種合夥，我不要因結婚而改變性格。」

　　「丈夫自然會影響妻子的看法。」

　　「我要自作主張。」

　　愛蕾笑得使我有點不悅。「我不認為他希望我改變，他喜歡我，正因為我不肯聽命於他。」

　　愛蕾沒說話，但我知道她仍固執己見。

　　我們一起到墨爾本去，在山貓旅館，我備受禮遇。

　　我對愛蕾扮鬼臉說：「這真是大不相同了，使我有點輕飄飄的。」

　　我們大肆購買，買了許多鍛子和天鵝絨，愛蕾要替我做衣服。

　　「在這裡不要買太多，」愛蕾說：「去英國時再買。」

　　我沒有強調，我不打算去英國。

　　我們帶了大批東西回到小白蕾地。

　　「急死我了，」山貓說：「我下次再也不讓妳走了。」我狂喜著，因為我對他竟然那麼重要。

　　愛蕾立刻忙碌起來，我也跟她在一起忙，我並不是在乎她縫的衣服，我只是想減少和山貓及德林相處的時間，讓我可以好好想想，在我決定最後一步時，還有時間反悔。

　　這當然是無聊的事，但我希望能給自己理出一個頭緒來。

　　我對自己說，我要的是像山貓一樣強壯的人，我得把德林從我的腦子裡趕出去。

　　時間過得很快，我常想一個人騎馬出去沉思，但山貓已交代過，不讓我獨自騎馬出去。因為有一天當我去馬廄時，馬伕不肯讓我騎馬。但我堅持要去，我心想，不，山貓，我不會被你關進籠子，你得清楚這點。

　　我自己給馬裝好馬鞍便騎出去，我還沒走遠，便聽到身後有疾馳聲，我看到那匹大白馬，山貓正坐在上面。

　　我用力一夾馬刺，但我還是被他追上，他眼睛閃著興奮的光芒，好似希臘神話中那個半人半獸的怪物。

　　「珞萊！」他吼道。

　　我跟他並轡前行說：「你為何著急？」

　　「我下令他們不讓妳單獨出去。」

　　「如果我要呢？」

　　「妳不會的，因為妳知道我不願意妳單獨出去。」

　　「你認為我很差勁，只配騎布藍德？」

　　「我一不見妳就擔心，我擔心妳會遇上各種危險，這是我不讓妳單獨出去的原因。」

　　「你是說終我一生，我都得有人陪著嗎？」

　　「在這裡不一樣，這只是暫時的。」

　　「你知道，」我慢慢說：「我不要離開這裡。」

　　「那是因為妳不瞭解生活在那裡有多奇妙。」

　　「我看過那幢房子，」我對他說：「你說過你愛我。」

　　「全心全意。」

　　「那你應討我歡心。」

　　「這是我一生的目標。」

　　「那麼我們留在這裡，我只要出去，一定帶著跟班。」

　　「妳在胡說什麼？」

　　「我說的是正經話，丈夫都會對太太厭倦的，這是很平凡的事。」

　　「我們不跟一般夫妻一樣。」

　　他的馬緊緊地挨著我的，遠處，一隻棕色的笑瘋鳥飛過乾枯的草地。

　　我說：「我逐漸喜歡這裡。」

　　「妳會更喜歡英國。」

　　「我要待在這裡。」

　　「不管在哪兒，都沒有什麼不同，只要我們兩人在一起。」

　　「那我們又何必去英國呢？」

　　「我們必須去，有一天妳會明白，妳會知道那是無可避免的，妳會感謝我帶妳去，終妳一生，妳都會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那幢房子，它不是你的，你想住那裡是不值得的。」

　　「珞萊，妳太高估我了。」

　　「但你要每個人跟你看齊。」

　　「妳想要我當聖人，那是辦不到的。」

　　「山貓，」我說：「親愛的山貓……」

　　他笑道：「當妳對我說話時，好像要我跪在妳腳下。」

　　「那麼你就把自己交給我，把所有報復的計劃毀掉，就像沒這回事一樣。」

　　「珞萊，可是確有其事。」

　　「可以毀掉它。」

　　「太晚了，這個念頭太強烈了，已經和我分不開了。」

　　「你說你愛我。」

　　「妳懷疑嗎？」

　　「如果你真愛我，你應該符合我的要求。」

　　「同樣的，如果妳愛我，妳不應該要求我辦不到的事。聽著，我愛妳，我們要回到英國，德林、愛蕾都去，我並不是情願到這裡來的。」

　　「但它使你有今天。」

　　他承認這點道：「不錯，我在這裡服刑，而我也得到我的報償，金子和珞萊。」

　　「金子先，我後嗎？」

　　「妳比全澳洲的金子對我都重要。」

　　「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因為我不敢肯定，不過對你而言，最重要的還是復仇。」

　　他只說：「總有一天妳會明白。」

　　當我們回去時，他要我答應他不再亂跑。

　　「我只是怕失去妳，」他說：「妳像奇蹟一樣地降臨，我只怕別人把妳搶去。」

　　「你也會有這種想法，出我意料之外。」

　　「我是說正經的。」

　　「我不會再一個人騎馬出去，一直等結婚後。」

　　※※※

　　婚禮已快到了，全家充滿忙碌的氣氛，還有餡餅和點心的香味，愛蕾做了一個六層高的大蛋糕。但我總在擔心，婚禮不會如期舉行，似乎有重大的事會發生。多荒謬呀！山貓豈是讓人隨便干擾的人？

　　德林有意避開我，雖然我去找他陪我出去，但他說和愛蕾很高興婚禮快到了，卻使我心裡很難受。他真的高興嗎？

　　我們的婚禮要在離家不遠的一個小教堂舉行，喜宴是在家裡舉行，禮服掛在我的衣櫃裡，是愛蕾精心製作的，這可真是一件精品，我們還從墨爾本買了一塊頭紗，是盛開的橘花。

　　在婚禮的前一晚，我的恐懼加深，我安慰自己說，很多新娘在婚禮的前一晚總是患得患失的，我一直想到潔茜嚴厲的警告，他會因我改變嗎？他曾把對我的愛和對培拉的愛做一個比較，有如森林之火和燭光之比，真是不祥之比，但我又何必受潔茜的影響，她是半瘋的人了。

　　我試穿我的結婚禮服，真是太美了，愛蕾實在是個可人的女孩，而我現在要成為她和德林的繼母了。

　　我把面紗罩上。「新娘都是美麗的。」我大聲說。

　　「是的，」我自問自答道：「穿上這件衣服，妳是真的美麗，像培拉和梅白……還有其它人一樣美麗嗎？」

　　真無聊！她們是死人了，而妳還年輕，妳對他比任何人都重要，妳拾回他的青春，妳還帶給他黃金。

　　我真希望潔茜停止她那種鬼鬼祟祟的動作。

　　「潔茜，」我不悅道：「妳怎麼不敲門？」

　　「妳在自言自語，梅白也是這樣，妳穿上新娘衣的樣子跟她真像，這簡直就是三十年前的梅白。」

　　「我相信衣服絕不相同。」

　　「當然不一樣，不過她在婚禮的早晨簡直是世上最快樂的人，因為她不知道等著她的噩運是什麼。」

　　我說：「潔茜，妳幫忙我把背上的扣子鬆開。」

　　我脫下頭紗和飾物，放回盒子去。

　　她一面幫我鬆扣子一面說：「在婚禮的前一晚試禮服是最不吉祥的事。」

　　「妳又胡說！」

　　「梅白也跟妳一樣，她還問我說：『看起來美嗎？我一定要很美，才符合他的要求。』」

　　「我們不要讓過去的事影響我們，我得上床了，明天一定很忙，晚安，潔茜。」

　　我脫下衣服，鑽進床裡，但過一會她又來了。

　　「我給妳端來一些熱牛奶，喝了可以睡個好覺。」

　　「潔茜，多謝妳。」

　　她放在一邊等我喝。

　　「妳不用等，我自己會喝，晚安，多謝！」

　　她溜走了，我本想把門鎖上，但我對自己說，何必怕潔茜。我喝了一口牛奶，我並不想喝，但這會使潔茜難過的。

　　我想到山貓，他曾愛過這兩個女人，梅白是因為她是這裡的女主人，而潔茜是他自願的，但這都是過去的事，他已經變了，他不是當初帶著腳鐐手銬來這裡的人。哦！山貓，他跟我們一樣是個容易被傷害到的人，我要好好照顧他，要他知道報仇無益，只是毀了和平的生活，而和平才是幸福之源。

　　聰明的珞萊，我對自己說，明天，我要對山貓發誓，終我一生要伴著他，不論是窮是富，是病是災。我是世上最幸運的女人，山貓愛我，一個受萬人敬畏的人愛我。

　　現在我才體會到潔茜的憎恨，那是因她愛過他又失去他。而他卻和她的堂姐結婚，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難怪她會發瘋。

　　我看著牛奶，突然疑神疑鬼起來，我拿起牛奶，倒到窗外去。

　　我又打開櫃子，檢視我的衣服，明天，所有的疑慮都會過去了，我們要永遠廝守在一起，除了死才能把我們分開。

　　我很快便沉沉睡去。

　　我夢見梅白的鬼魂走到我床邊，她從我頭上拿開頭紗和橘花，換上一個白緞子的。

　　然後我聽到一個聲音，是潔茜的。「現在妳準備好了，梅白，記住，這只是一會兒功夫。」

　　我醒來，一身冷汗，起初我以為真是梅白從墳墓裡回來了，我看到化妝台上放了一個有縐折的白緞子面紗。

　　我從床上起來走過去。

　　這一定是潔茜說的那個面紗，她一定是在我睡覺後放下的，我看了一下桌上，牛奶杯子不見了。

　　我拿起面紗仔細看了看，一股樟腦丸的味道，這一定是潔茜珍藏起來的，當年梅白是戴著這個發誓的，而今天我要跟她走上同一條路。

　　我放下面紗又回到床上去，不一會便睡熟了，直到愛蕾來叫我起來為止。

　　※※※

　　那天我嫁給山貓。

　　所有的高潮都過去了，我和山貓開始過正常的生活。在我們的生活中，我發現我們的感情有了更新更高更深的境界，我似乎生活在另一個星球上。

　　我對他說：「你把我帶到奧林匹亞山頂，我像個女神一樣高高在上。」

　　他愛我，他從未愛過一個人這麼深。

　　我相信他愛我，在我的生活中已無暇他顧，我的全副心思放在他身上。我們一起騎馬漫步，單獨在書房吃飯，偶爾也下一、兩盤棋，但他絕不讓我贏。

　　我沉浸在幸福之中，他也是一樣，而且和我剛來時大不相同。他顯得更容光煥發，也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吧！有一次，晚上我做惡夢，夢見他不見了，我驚叫起來，他立刻把我摟住，安慰我。

　　「我夢見你不見了。」我說。

　　他在黑暗中笑了，笑聲裡帶著得意的味道，一個當初多少有點不情願嫁給他的女人，現在竟然會擔心失去他。

　　這幢房子顯得不一樣了，我願永遠把它當成我的家，我可以隨心所欲佈置它，愛蕾沒有任何異議。

　　「我想把畫室重新裝潢一下，」我說：「我喜歡黃色的窗簾，但不是淺色的。」

　　「我知道是金色的。」愛蕾說。

　　「不是金色的，是太陽的顏色。」

　　我從不想未來，現在最重要，既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而是現在。

　　愛蕾說：「妳不是很快就要離開這裡嗎？那妳還要重新裝潢？」

　　「愛蕾，我不要離開這裡。」

　　「回去是很有意思的事。」

　　「德林也不想走。」

　　「德林最聽爸的話。」她看著我，暗示我也該順從山貓的意思。

　　我想到跟山貓和德林離開這麼好的地方到英國去，到那個白蕾地去，這又是何苦。我要說服他，讓他看清楚事實，不過現在還不能提，免得破壞了蜜月的氣氛。

　　我沒跟山貓談到離開這裡的問題。我們終日笑著，戲謔著，沉浸在甜蜜的愛情裡，我們用各種不同的方式做愛。

　　我要把握的就是現在，因此不能讓任何不愉快的事破壞它，我要使它永遠維持現在的樣子。

　　但沒有永遠的事。

　　有些人永遠是不識趣的，潔茜似乎有意的破壞我的興致，當我經過她敞開的門時，她叫我進去，我不能拒絕她，只好不情願的進去。

　　她正坐在鏡子前試我的結婚頭紗。

　　「妳從哪拿到的？」

　　「妳不會在意吧？我只是試試看。」

　　她看起來很怪異，狂野的眼睛和削瘦的面頰，她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她說：「我看起來像個怪物是吧？」我心想不錯。

　　「梅白的婚姻是痛苦的，但這種痛苦是漫長的。」

　　我藉故走開，我不要聽她談起我丈夫第一次的婚姻，我知道他把梅白當成自己得到解脫的工具，我高興他的第一次婚姻並不是基於愛情，他把愛情都給我了。

　　潔茜把頭紗脫下來後，放在梅白用過的頭紗上。

　　我不悅道：「結婚前夕，妳把那個頭紗放我房間是什麼意思。」

　　「我想妳一定想見識一下。」

　　我心想，她每次鬼鬼祟祟的到我房間去，而且隨意的翻箱倒櫃，令我很生氣，可是她一臉無助的樣子，又使我同情之心油然而生，那股怒火也就消失了。

　　她仔細的把頭紗折起來。

　　「我要好好保存它們，」她說：「我有個很好看的檀香木盒子，裡面空得很。」她古怪的看了我一眼。她是什麼意思，難道她暗示以後還有第三頂頭紗嗎？

　　我不想跟她計較，免得惹自己不愉快，何況她精神不正常。

　　我到書房去，山貓一看到我便露出喜悅的神色。

　　我和山貓到墨爾本去，我們坐他自用的馬車去。

　　我們住在他旅館中最豪華的套房。當他去辦事時，我獨自消磨時間，他不帶我去，意味著他要辦的事，一定是與離開澳洲有關，他知道我不贊成此事，所以不願惹我不快。

　　我們到附近的地方去玩，還去聽音樂會和看戲。由於山貓是墨爾本的名人，自然有不少邀宴，他大多數都婉拒了，他自己在旅館開了一個盛大的宴會，還邀請一個在歐洲頗負盛名的鋼琴家來演奏。

　　我穿上白緞的禮服，唯一的飾物是一支鑽石別針和一顆大鑽石戒指，我站在他旁邊接待客人，我感到很得意，因為來客對他都仰慕萬分。

　　我知道大家都不以為然，因為我比他年輕太多了，我不想跟他們解釋年齡與愛情是無關的，何況山貓是不受年齡限制的，我認為他是不朽的，他會活到我死以後。

　　我傾聽著鋼琴演奏，沉浸在蕭邦哀怨優美的曲子裡，它彷彿在暗示人生的無常，歡樂容易褪色。我怎麼這樣多愁善感呢？難道是潔茜的頭紗使得我如此心神不安嗎？

　　接著，他又演奏起旋律輕快的波蘭舞曲，我的精神也從消沉而一變為振作。

　　我聽到兩個女人在耳語。

　　「真是奢侈！」

　　「奢侈？這算什麼？他現在豈止是百萬富翁。」

　　「他可真是幸運呀！」

　　「因此他才會娶這麼一個年輕的女孩呀！」

　　我實在不該聽她們的竊竊私語，我真希望自己的耳朵沒這麼靈敏，但我清清楚楚的聽到有人說：「你認為他能持久嗎？」我聽了不寒而慄，就好像潔茜在身旁，正慢條斯理的整理著頭紗。

　　我在大庭廣眾之下已不感到害羞了，因為我已經從女孩變成女人了。而我被一個備受別人注目的男人愛著，我一想到這裡，不禁把頭抬得高高的，我穿著白緞禮服，氣度悠閒地周旋於賓客之間。也許我的外表看起來不止十九歲，但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山貓的妻子。我們經常交換一瞥，給對方一個會心的微笑，我要他以我為榮。

　　我跟賓客寒暄，談到墨爾本新開的店舖、戲院和建築。

　　「賀太太，我希望妳常到墨爾本來，」其中一位女士說：「在明年二月之前還有不少時間。」

　　我不懂她這話是什麼意思便說：「二月？」

　　「你們不是要走了嗎？賀先生說他要在天暖的時候到英國呀！」

　　「哦！是呀！」我說。

　　「那麼妳一定感到很興奮了，我希望你們有一天會回來，不過妳才從英國來，也許不會有那種新奇的感覺。」

　　我沒心再聽下去了，他連走的日期都安排好了，卻不告訴我，我感到很生氣，他再一次的顯示出，他在小事上隨我怎麼做，但在大事上，完全由他來決定。

　　山貓說：「妳今天的表現太好了，我以妳為榮。妳已經完全的脫胎換骨了，不是當年剛來時的那個學校老師了。」

　　我無言地站在長穿衣鏡前，他走過來摟著我，看著我們在鏡中的反影。

　　「你已經安排好要去英國了吧！」我冷冷的說。

　　「哦！是哪個傻瓜在妳面前搬弄是非的？一定是亞丹的女人，亞丹不該跟他老婆多嘴。」

　　「反正你已經安排好了。」

　　「我希望一切事情能盡速辦好。」

　　「那麼再過五、六個月就要去了？」

　　「我想妳喜歡天暖的時候到那裡。」

　　「那恐怕是你的意思吧！」我反駁道。

　　「我的小親親知道，我總是先考慮到她的舒服。」

　　我凝視著鏡中的他說：「我不高興你不事先與我商量便安排這件事，至少也該給我機會表達我的意見。」

　　「我當然會在必要時尊重妳的意見。」

　　「那麼說你認為現在無此必要？」

　　「我認為離開這個國家很荒唐，珞萊，妳聽我這麼說會吃驚，這個城目前正在繁榮興盛中，有朝一日，它會成為一個很好的地方，是家鄉不能比的。」

　　「我要留在這裡，」我轉向他要求道：「我知道留在這裡，對我們兩人而言是上策。」

　　「妳怎麼會這樣說？妳說話的樣子，倒像妳是一個女先知似的。」

　　「我知道你為何去英國。」

　　「我帶我們全家去英國，是因為我要他們生活在一個有教養的環境中……」

　　「但是別忘了是我找到黃金的。」我說。

　　「我聰明的珞萊，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天妳一副驚懼的表情。」

　　「我希望……」我告訴他，我希望我沒發現黃金，但現在我已經有黃金了，而且是我自己發現的。

　　他很溫柔的說：「珞萊，妳不要擔心這些事好嗎？」他這樣說，彷彿我在意氣用事似的。

　　「我想你一定喜歡一個唯唯喏喏的妻子，她永遠以為你的話是對的，做你希望她做的事，奉承你。」

　　他笑了，搖搖頭對我說：「珞萊，妳別諷刺我，我們一定要走。」

　　「換言之，我們到那裡後，用各種卑鄙和欺騙的手段來奪取白蕾地。」

　　「妳用的形容詞太美了。」

　　「山貓，你是下定決心了，你為何一定要那幢房子，如果你喜歡定居國內，我們何不另建一幢呢？」

　　他的臉色沉下來，就像我第一次見他的神情，態度之中有種令人害怕的冷漠無情，這是使我最受不了的神情。

　　「有些事妳不懂，」他說：「我們去英國，等到那裡後，我會決定怎麼辦。」

　　「你是說我沒資格說話？」

　　我轉身走到窗口，內心掙扎著妥協他，並對他說：「我會照你的意思做，我只要你一直愛我。」但那是一種虛偽的做法，因為我並不願意被別人左右。

　　「我是說你並不知曉內情，你也不能體會辦成這件事後對我的感受。」

　　我轉身投入他的懷中說：「那麼從頭告訴我你所有的經歷吧！」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把我擁入懷中，開始述說著他所經歷的種種辛酸和屈辱，他內心的創傷是無法撫平的，這是唯一能治療他創痛的藥。

　　「非要這樣嗎？」我問道：「情況不是改變了嗎？你現在有了我呀！」

　　「我是有了妳，」他承認道：「等我也同時擁有白蕾地後，我會完全的滿足。」

　　「有我還不夠？」

　　「妳是我的珍寶，但我得找一個好的所在來安頓妳，這樣我才能滿意。」

　　「我很滿意現在的地方。」

　　「可是我不滿意。」

　　「我不認為那地方適合我。」

　　「妳怎麼知道？」

　　我抬起頭來熱切地看著他說：「我有這種感覺，報仇是邪惡的事，它會傷害到別人的，傷害別人，自己也不會得到幸福。你已經改變我，給予我的是這麼多，你使我成長，我用全心全意來愛你，我只要求你一件事，那就是放棄你的計劃。」

　　「這是我唯一做不到的事。」

　　「可是我們在一起，我們過著幸福的生活，一幢房子算什麼呢？不過是瓦和灰泥而已。」

　　「它代表身份。」

　　「你現在有錢了，你可以買到一所更好的房子，是屬於你所有的，我相信在英國一定有這類房子出售。」

　　「妳不是說妳不希望去英國嗎？」

　　「但只要我們兩人在一起，又何必在乎哪裡呢？」

　　「我最親愛的可人兒。」他溫柔的說。

　　由於他態度軟化，因此我繼續道：「我怕的是仇恨和報復，因為這是得不到幸福的，縱使你得到了這幢房子，你還是不會快樂的。」

　　「胡說！」他不悅道。

　　「你怎能快樂呢？你是強佔別人的東西呀！」

　　「他們沒有資格再擁有那裡，別再提這些話。」

　　「我不認為漠視歧見的存在是一種好事，只因為它不令人愉快便不提，假裝它不存在。」

　　他打哈欠了，我也意識到別再談這個題目了，我還是接受他既定的計劃，日後再做補救吧，但我仍是心有未甘。

　　「這實在是卑鄙的行徑。」我說。

　　「卑鄙！」他嚷道：「妳胡說什麼？」

　　「這是把祖先的罪孽加在子女身上。」

　　「老天，珞萊，妳成了傳教士了。」

　　「我只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悲哀和愚蠢。」

　　「難道被流放異地不是悲哀？」

　　「這不能相提並論……」

　　「當然不能，因為妳沒有親身經歷過。」

　　「我不是有意跟你過不去。」

　　「聽著，珞萊，我沒這麼多耐性了。」

　　「而我也快沒有我自己了。」

　　他笑了，但不是我熟悉的那種愉快的笑聲，而是一種不贊成的笑，他的神色凜然，望之不可侵犯。

　　「也許，」他說：「這是我們該互相瞭解的時候，妳要知道我是一家之主。」

　　「你是說我無權講話？」

　　「我當然喜歡聽妳講話，但我要一個聽話的妻子。」

　　這可不是我熟悉的愛人，這是我一來澳洲就碰見的那個傲慢無禮的人。不，我才不要做個溫馴的妻子，我要還我的本色，如果我有意見，我絕不因他的愛憎來影響我的判斷，他如果堅持要報仇，我就隨他去，但我要保存自己的公正和決心，我絕不隨便妥協。

　　我說：「如果你這樣期望我，那麼你是找錯人了，看來我們的婚姻是一個錯誤的開始。」

　　「妳今晚很浮躁，」他說：「妳剛才的成功表現都拋到腦後了。」

　　「我是一本正經的在談這件事，這是你我之間的事，跟剛才的宴會無關。我雖同意你的觀點，我不能把你當成我的主人，你的話當成法律。」

　　「我曾要妳做這樣無趣的傻瓜嗎？」

　　「看來是呀！」

　　「妳這話未免太不講理，我喜歡聽妳的意見，但我不要妳干涉我的大事，我已經受夠了，我們睡覺吧！」

　　但我不為所動的站在那裡，我知道不能這麼輕易的忽略這件事，問題會一直存在我們中間，這會形成一道很大的障礙。

　　「我一定要跟你談清楚。」

　　「我說過沒什麼好談的。」

　　「你要去英國接收白蕾地，不跟我商討。」

　　「除非妳肯理智點。」

　　「我是很理智，我知道這事是不對的。」

　　「不要再說這些無聊的話，」他抓住我的手臂。「妳今晚很漂亮，這件衣服當居首功。」

　　他開始解我衣服的扣子，我掙開他。

　　「不，」我說：「我不要你這樣對我。」

　　我跑進換衣服的房間。他很驚訝，但我在他進來之前把門關上了。我含著眼淚，但我沒讓他看見，因為他最輕視眼淚。

　　什麼都改變了，蜜月已經過去了，我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像我想像的。

　　我坐在小床上想到德林，他真的愛我嗎？沒錯，他是愛我的，我記得我們躺在洞穴中的情景，但因為山貓要我，德林只好放棄我。而現在山貓卻對我說：「妳要照著我的話做，妳要參與我的報復計劃。」雖然我的腦子說：「這是錯的，到頭來一無好處。」可是我心裡卻吶喊著：「這有什麼關係，只要他愛妳就好，可是妳反對他……」

　　我眼前浮現潔茜拿著檀香木盒子說：「還有很多地方可以放。」

　　哦！蜜月已經過去了。

　　我一夜無眠，睡在那張不舒服的小床上，我希望他來敲門求我出去，但他沒有，倒是我自己第二天把門打開。

　　當我進去時，他正坐在椅上看報，我穿著晨褸，手上拿著我的白緞禮服。

　　「啊！」他說：「有原則的女人。」他的態度改變了，他不再生氣，反而溫和的說：「夫人，我想妳昨晚一定睡得很好。」

　　「沒有。」

　　「後悔了？」

　　「床太硬。」

　　「妳喜歡鴨絨床。」

　　「在某種情況下。」

　　他笑了。「可憐的孩子！我太殘忍了，我應該請妳出來，可是你堅持要為妳的女人的權利和自由奮鬥，我又有什麼辦法？」

　　「你知道我是不惜犧牲任何代價來維護它就好。」

　　「我想妳現在要梳洗一番，我去叫早餐來吃如何？或是妳還有別的意見？」

　　「同意。」

　　我又高興了，看來這並不是結束，我太傻了，而且不夠圓滑，我下次要以溫和和技巧的態度來勸他。

　　我們坐下來吃早飯。

　　「現在，」他說：「我們用文明的方式來討論這件事。我們意見不同，我說我們回英國，我們的小孩將要在白蕾地的草坪上玩耍，我的孫子要和我的兒女一道玩，因為德林和愛蕾將來也會結婚，白蕾地不是我一人的，也許這樣不好安排，不過我一向喜歡克服困難。而珞萊，妳有妳的清教徒主意，我是採取『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政策，而妳是採取『別人打你的左臉，你要把右臉給他打』。但這是我的事，我要爭取白蕾地，而我的對手卻是我的太太，這種情況真是太有意思了。」

　　「因此你要去英國。」

　　「我們要去英國。」

　　「你一定要得到這幢房子。」

　　「用卑鄙的手段，如果妳要阻止這件事，那妳只能刺激我更加要得到它。妳要證明給我看為什麼我不應該得到白蕾地，而我要讓妳看為什麼我應該。」

　　「反正你不要一個不肯順從你的妻子參與此事？」

　　「珞萊，我對妳完全的滿意，雖然妳有時很固執或自大，但最惱火我的是妳那種傳教士的精神……」

　　「那麼你也要容忍一個不肯把丈夫當成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妻子？」

　　「我的結論是我愛妳，我也要忍受妳，我預期我們還會有許多的衝突，但我要向妳證實，妳如果能住在那幢大廈中會有多快樂。」

　　「我永遠也不會同意你的看法。」

　　「我知道，」他說：「我們今天回去，我們得著手準備。」

　　「準備……」

　　「準備回英國，準備妳我之間的戰爭。」

　　那天我們離開墨爾本，我們之間已經達成一種協議。我們在明年三月去英國，我和山貓還有德林，再加上一些傭人。

　　他從未告訴我他的計劃是什麼，我相信他告訴德林了，我是很生氣。我決定絕不從白蕾地的屋主手中奪取它。但我不知如何能辦到，現在不是中世紀，可以用武力來奪取，我要勸山貓買我要的房子，那種堂皇富麗，可使山貓滿意的。

　　※※※

　　夏天結束了，風凜冽地吹著，我可以聽到風聲呼嘯過樹林的聲音，吹得窗子格格響，風猛烈地撲向屋子，彷彿要把它連根拔起似的。

　　我經常跟山貓一起騎馬出去，有時和愛蕾，但從未和德林出去過，我現在已經很少見他，樹林中那些被燒焦的樹又重現生機。

　　山貓和我又恢復友好關係，我們互相嘲謔著，他喜歡跟我抬槓，欣賞我的觀點，這使我很高興，我不去觸動他有關報復的事，我相信總有一天會使他明白──在這個地方，隨時籠罩著死亡的陰影。

　　一個明亮的早上，我們騎馬去礦場，德林也跟著去，還有兩、三個在礦場工作的人一起去，山貓已經賣出了公司大部分的股票，只保留一小部分。

　　「這是出售的時候了，」他說：「我們已經開採得差不多了，雖然還有不少，還可以再挖好幾年。」

　　他把在澳洲的投資都收回來，決定不再回來了，愛蕾留下來，等房子賣了便回到英國加入我們。

　　那天早晨的太陽很溫暖，不過風卻吹得很猛，山貓走在前面，德林和我在後面，這是我婚後第一次有機會單獨和他相處。

　　「德林，你高興回英國嗎？」

　　他說他是，但我感到很生氣，因為他一點主見也沒有。

　　「你高興丟下這裡回去？」我再問道。

　　「妳呢？」

　　「因為我在這裡時間很短，但這是你生長的地方。」

　　「在英國也不錯。」

　　我們來到雅各布被殺的地方，那裡現在看起來有點奇怪。橡膠樹高聳著，有些樹燒得焦黑，換言之，這裡也被火肆虐過。一個人在這裡突然被打死了，他的鬼魂會在這裡遊蕩而尋求報復嗎？

　　德林看了我一眼，他是否也想到維各布？

　　「火燒到這裡了。」我說。

　　正在這時，一棵高大的尤加利樹倒下來了，一聲慘叫，彷彿由天而降。

　　我看到山貓，他正從馬背上跌下來，躺在地上。

　　我聽到有人喊道：「老天，是寡婦製造者。」

　　他們用改良式的擔架把他抬回去，他看起來特別的高大，他死的時候比活的時候更顯得高大，一根落下的大樹枝穿進他的心臟，把他擊倒在地，就在他殺死雅各布不遠的地方。

　　是寡婦製造者殺了他，就像先前那些人一樣。

　　我簡直不能相信這是真的。我來到書房，摩擦著那些棋子。我拿起了那只刻著山貓頭的戒指，我凝視著戒指，貓眼炯炯有神，一如他那一對灼灼逼人的眼睛。

　　山貓……死了！可是他是不朽的呀！我覺得自己也好像死了一樣。

　　德林來看我，我滿臉淚痕的看著他，他摟著我，一如當年我們躲在洞裡那麼親密。

　　「我們得去英國，」他說：「那是他生前的希望。」

　　我不由自主的後退道：「德林，現在去還有什麼意思呢？他要去，但現在已不可能了，這已成過去了？」

　　但德林搖搖他的頭說：「他希望我們去，我們還是照原訂計劃去。」

　　看來，不管山貓是死是活，他將一直左右著我們。

第二部：明苔

第一章

　　今晚，當我坐在我的房間望著窗外的草坪時，我決定把所有發生的事寫下來，可以使我永遠記得它，一個人很容易忘記發生的事情，或是印象變得模糊，或是照自己的意思而加以扭曲，或賦予它一些原來沒有的色彩，或只記得自己希望保存的那一部分，而把自己不想記得的事從回憶中揮走，因此我要記日記，讓事實忠實的記下來。

　　促使我這麼做的原因是今天下午的奇遇，也就是德林的造訪，這實在有點荒唐，他只出現過很短的時間，而且不可能會再來，而我卻因他的出現而有這種衝動。其實這是一個再平常也不過的意外。我只知道他叫德林，那個女孩叫珞萊，因為他們彼此這麼叫著，但奇怪的是我對這件事特別敏感，清清楚楚的記得每個細節。

　　珞萊的圍巾飛落在我們家，他們是來取回的，但我總覺得這件事有點蹊蹺，彷彿是刻意安排的，為什麼呢？

　　我和露茜坐在草地上，那是母親最不舒服的一天，可憐的媽，她從來沒有快樂過。我知道，她一直緬懷過去歡樂的日子，那逝去的幸福，她說過總有一天要告訴我她的事。

　　露茜和我坐在草坪上，她正在做椅墊，因為爸不小心把雪茄灰落在原來的椅墊上面，結果燒了一個洞，而這張椅墊是一七○一年的作品，露茜想仿造原來的樣子再做一張，來和其它的配合。露茜是個冷靜而聰明的人，我很高興她來陪伴我們，沒有她，生活會更加沉悶無聊。她很能幹，她會幫爸做事，也會念小說和雜誌給媽聽，和我作伴。她把椅墊做得維妙維肖，真是了不起。

　　「這幾乎跟原來的一模一樣。」我嚷道。

　　「幾乎？」她沮喪的說：「那還不夠，要一模一樣才行。」

　　「有一點差異也沒關係，已經夠好了，」我安慰她道：「誰會看出那一點差異來？」

　　「有些人也許會，」露茜的眼睛彷彿做夢似的說：「我要百年以後的人們在檢視這些椅子後說，那一張是十九世紀末期的作品。」

　　「為什麼呢？」

　　露茜有點不耐煩道：「明苔，妳根本不該生在這個家裡，妳的家族可以上溯到都鐸王朝，妳出生在像白蕾地這樣的地方，而妳卻從來不重視它。」

　　「露茜，我當然愛白蕾地，我也不喜歡住別的地方，但這也只不過是幢屋子呀！」

　　「只是一幢屋子！」她抬眼望著栗樹頂說：「白蕾地！五百年前修女住過的地方，有時，我似乎聽到召喚她們去晚禱的鐘聲，還有她們的祈禱聲，以及穿著白色的袍子從石階上走過去的樣子。」

　　我對她笑道：「露茜，看來妳比我們都重視這個地方。」

　　「妳也許是從小長在這裡，反而看不出它的優點來了，」她熱切的說。我瞭解她對白蕾地的喜愛，也因為她的關係，才使我正視這所數百年的老屋。

　　露茜是我請來的，她原先在我唸書的寄宿學校教英國文學和歷史，她對我特別照顧，她解除了我想家的毛病，她教我如何自立和適應環境。在我唸書的第二學期，我們曾經寫過一篇作文是有關我們參觀過的老房子，我當然以白蕾地為題材，她看了以後覺得很有趣，問我在那兒看過這幢房子。「我就住在裡面。」我告訴她，自此後她常問到我這幢房子。暑假來了後，大家都興奮的收拾行李回家。我注意到她很難過，我問她要上哪去度假，她說她沒有家，她想找個陪伴老婦人的工作，也許可以陪她去度假，我便力邀她來白蕾地。「妳應該到白蕾地來看看！」這使她喜出望外。

　　於是她就來了，在那時，令人討厭的錢的問題還沒出現，房子很大，僕從如雲，因此多加一個馬露茜也沒關係，她很能幹，媽喜歡聽她的聲音，而且她也很少顯出疲倦的神色，她總是聽媽訴苦，表現真正同情的樣子來。她也知道很多有關疾病的事，她告訴媽別人生病的事，這使媽很高興，至少使她不再自憐自哀。連爸也喜歡她。他正寫一位有名的祖先的傳記，他有一箱的資料，他常說：「這可是畢生的工作，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在這一生中完成它。」但他經常在午後和晚上打瞌睡，而這時是他該工作的時候。

　　露茜剛來時便和爸談起這位先祖的軼事，爸對露茜豐富的常識很佩服，不久就請她幫忙整理資料。

　　自此以後，每到放假，露西便到白蕾地來。她對白蕾地非常感興趣，敦促爸寫一篇有關這幢房子歷史的文章，這使爸很感興趣，他宣稱等他完成杜將軍的傳記後，他要開始寫白蕾地的歷史。

　　露茜熱心的從旁協助，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是，爸和露茜對白蕾地的興趣，遠超過媽和我，事實上，爸只是杜家的女婿，露茜更是毫不相干的外人。

　　當我畢業後，媽提議請露茜過來，我們知道她的情況，她是單身一人，在學校的工作也很吃力，而在白蕾地，她是個不可或缺的人。

　　於是我們付她薪水，她成了家裡一份子。我們都喜歡她，她成了全家不可少的人。她沒有特定的工作，是爸的秘書，媽的護士，我的伴侶，她也是我們全家人的朋友。

　　當德林和珞萊來的那天，我是十七歲，露茜是二十七歲。

　　那天，傭人把媽的椅子拿到花園來，露茜放下她的工作來幫忙。我們在靠池子的地方選了一個適當的樹蔭，其實媽可以散散步，但她寧可躺在椅子上，露茜推著媽出來，她的神情焦躁不安，我真希望她能放鬆心情，因為今天天氣這麼好。

　　「別讓太陽曬到我，」媽說：「我一曬太陽就頭痛。」

　　「媽，這是最陰涼的地方。」我對她說。

　　「今天的光線好強。」她說。

　　「我可以調妳的椅子，使光線不會直接照到妳的臉上來，卡夫人。」露茜說。

　　「多謝！」

　　露茜弄椅子，廚子和女傭端點心來，我給媽倒了一杯茶，可是她說太濃了，露茜趕緊替她沖淡點，媽默默的喝著，我知道她又在回憶過去。

　　我看了屋子一眼，爸書房的窗子開了一點，我想他一定又是坐在書桌前打瞌睡，面前攤著一些文件和紙張。他不喜歡別人打擾他工作，但我知道他是不願意別人看見他在打盹。他是世界上最隨和的人，對媽特別容忍，因為她老是在追悔她的婚姻。

　　「露茜，」媽說：「再給我一個靠背。」

　　「好，卡夫人，我去屋內拿一個，我怕放在花園的有潮氣。」

　　媽點點頭，露茜走了以後，她喃喃道：「她真是個好人。」

　　我看著露茜的背影，瘦長挺直，黑色光滑的頭髮披在肩上，她穿著黑衣服，她天生有種優雅的氣質，所以普通衣服穿在她身上都很合適。

　　「她是我們大家的好朋友。」我說，我是家裡唯一敢反駁媽的人，爸怕麻煩，盡量避免惹她不快，露茜是花錢請的，更不會違逆她。我和爸常要露茜忘了她是寄居在我們家的這件事，因為她自尊心很強，不願被人看成廢物。

　　「老天！露茜，」我常對她說：「妳不要這麼擔心，妳是我們的指導、朋友和安慰者，妳的價值遠超過一切。」

　　露茜總是說：「我很感激你們請我來，我希望你們絕不會後悔多我這麼一個人。」

　　媽說風太大，太陽太熱，她的頭愈來愈痛，露茜把墊子拿來給媽枕好，媽有氣無力的謝過她。

　　正在這時，他們穿過草坪來了。他們對自己的闖入似乎有點拘束。德林又高又黑，珞萊也黑，她長得不是頂美，但全身充滿活力，一看她就會感到她是個富有魅力的女孩。

　　「午安，」德林說：「我們是來拿圍巾的。」

　　這突如其來的話使人摸不著頭腦，而他還宣稱是她的監護人。我猜她大約跟我一樣大，而他跟露茜年齡相當，我這才注意到草地上有條圍巾，她告訴我們是被風吹過來的。

　　媽很驚奇的看著他們，露茜不動聲色，我注意到那個女孩手割破了，我問她是否受傷了，她說是摔傷的，於是我請露茜帶她去包紮。

　　我問德林要不要喝點茶，他欣然接受，他對這房子有很濃厚的興趣，他跟我所認識的男人大不相同，當然我是拿他和魏克斐來比，他們兩人完全不同。我問他住哪兒，他竟然住澳洲。

　　「澳洲，」媽向前傾了一點說：「那可是很遠的地方。」

　　「大約距離這裡有一萬兩千哩吧！」

　　他是個討人喜歡的人。

　　「你是回國定居？」我問道。

　　「不，明天下午就要回去了。」

　　「這麼快！」我感到有點沮喪。

　　「我們要坐卡倫星號，」他說：「我來是帶她回去的，她父親去世了，我們收養她。」

　　「那真……有趣。」我笨拙的說。

　　「妳認為有趣嗎？」他的笑容帶著諷刺的意味，不禁使我面紅耳赤。我想他一定覺得我很蠢，他一定把我和那個女孩相比，她看來是那麼活潑和聰明。

　　媽問他一些有關澳洲的事，他住在哪兒？她認得一個人，很多年前也是到澳洲去了。

　　德林說：「那真有趣，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我……不太記得了。」媽說。

　　「那是個很大的地方。」

　　「我常想……」媽沒說下去。

　　他說他住在離墨爾本四十哩以北的地方，他問媽的朋友是否在墨爾本。

　　「我不知道，」媽說：「沒聽過他的消息。」

　　「那是很久以前嗎？」他繼續問，似乎對媽的朋友特別感興趣。

　　「我記不清了，」媽說：「大概是三十多年前吧！」

　　「妳都沒和他聯絡？」

　　「沒有。」

　　「真可惜，也許我可以替妳打聽一下。」

　　「哦，那是很久以前了。」媽說，她似乎頗為興奮，我從沒有看過她這種樣子，這位不速之客似乎使我們都受到影響。

　　我遞給他茶，注意到他的手指是棕色的，很粗壯，當他對我笑時，眼角有皺紋，我想他一定常曬太陽，我問他有關澳洲的事，他告訴我，他們家在墨爾本還有一座旅館和金礦。

　　「你們的生活一定很多彩多姿。」我說。

　　他承認很有意思，這是我第一次感到蠢蠢欲動，因為在白蕾地的生活太平穩了，露茜常說我該珍視白蕾地，而他卻給我相反的影響，他似乎對白蕾地也很著迷。他問了許多有關白蕾地的事，等那女孩和露茜出來時，我們正談白蕾地。她的手已包紮好了，我倒了一杯茶給她，繼續我們的話題。

　　這時魏克斐來了，魏克斐真是一表人才，文質彬彬。我從小便認得他，從未看過他慌亂失措的樣子，只有偶爾在跟別人辯論時，但那也只是據理力爭，談不上是生氣，也許有人認為他無趣，不過他並不是無趣的人。

　　他和德林簡直是對比，從某些方面來說，德林也許有點笨拙粗野，但他似乎不以為意，他並沒有因魏克斐整齊的穿著而引起任何的不安。

　　我真不知道如何介紹他們，只好告訴魏克斐有關圍巾的事。

　　珞萊這時說他們要走了，並且多謝我們的招待。德林似乎還不想走，我很高興他不想走，但我沒有理由留他們，於是露茜送他們出門。

　　這就是那天的情形，實在是微不足道，但我卻牢牢記在心裡。

　　我們一直坐到下午五點半，爸也出來，他的頭髮凌亂，臉色紅潤，我想，他一定睡了個好覺。

　　「卡爵士，你的工作進行得如何？」露茜問道。

　　他對她笑笑，當他笑時便顯得神采飛揚，他喜歡談他的工作。

　　「今天沒什麼進展，」他說：「不過我要加緊進行。」

　　媽看起來很不耐煩，魏克斐很快說：「工作困難才有看頭，否則便失之平淡了。」

　　魏克斐講話很得體，他坐在那裡，看起來非常順眼，我知道爸媽都認為他是最佳的女婿人選，如果我們結婚，可以將魏家大廈和白蕾地連起來，因為兩家是近鄰。魏家不算很有錢，但還稱得上生活舒適。我們家也沒錢，過去兩年，家裡的經濟似乎有問題，但父親每次都避重就輕，不願去談它。

　　總之，如果我和魏克斐結婚，可以說是門當戶對，再好也沒有了。我自己都認為這是遲早的事，我想魏克斐一定也這麼認為。他對我很慇勤，不過他對每個人都很客氣。女人都喜歡跟他聊天，他長得很高，魏家的人都高，他把他父親的產業處理得井井有條，他們家是個很好的地主，備受佃農的敬愛。但在魏克斐隨和的態度裡，你可以感覺出他對人永遠保持一種距離，他的眼珠是淺灰色，缺乏熱情，喜怒哀樂很少形之於色，他雖然易於跟人相處，但難以讓人興奮，他把任何事都安排得有條不紊，他的衣服、舉止和有規律的生活。

　　在德林未闖入我們家之前，我從未仔細地考慮魏克斐的一切，但現在，我卻不由得把他們兩人做一個細細的比較，他們已經走了，我不期望會再見到他們。

　　爸說：「為了後世子孫著想，我得完成這個艱巨的工作。」

　　「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魏克斐說。

　　父親聽了這話高興起來，露茜也在旁邊幫腔道：「卡爵士，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完成。」

　　露茜、魏克斐和爸聊天，媽在打呵欠，她說她又開始頭痛，於是露茜送她回房間躺一會，再起來吃晚飯。

　　「克斐，你就跟我們一起吃晚飯吧！」爸說，克斐也欣然接受。

　　晚飯時，媽沒有來，韓特醫生來了，他先給媽看病，再和我們一起吃晚飯。

　　韓特醫生是兩年前才到這裡來的，他大約三十歲出頭，還是單身，有個管家照應他的生活起居，他很急切的想給我們一個好印象，唯恐我們說他經驗不夠。他是個很風趣的人，所以媽喜歡他。

　　這一餐吃得很愉快，因為韓特醫生和魏克斐都很會講話，我很高興媽不在場，因為她老愛抱怨病痛，使人聽了很不耐煩，尤其是有醫生在場，她一定更囉嗦。

　　爸也很愉快，只要媽不在，他的表現便大不相同，彷彿是得到解脫似的。

　　吃過晚飯後，露茜和醫生談得很投機，我和魏克斐談話，我問他對今天下午來的那兩個人印象如何？

　　「妳是指那個掉圍巾的年輕女士？」

　　「他們兩個人似乎與眾不同。」

　　「是嗎？」魏克斐對他們似乎沒什麼印象，我感到有點不高興，便轉過去跟露茜和醫生談話，醫生正在談他的管家，他懷疑她酒喝多了。

　　「我看你得把酒鎖起來。」露茜說。

　　「馬小姐，如果我不這樣放，我早就完蛋了。」

　　「她這麼重要嗎？」

　　「妳不知道光棍過活有多不方便，不得不靠傭人，如果沒有管家，那我不是要挨餓了，而且家裡會髒得像豬窩，因此儘管她酗酒，我還是很感激她把家裡弄得舒舒服服的。」

　　我對魏克斐笑笑，不知道他是否跟我想的事一樣，那就是露茜，她已經快三十歲了，也該結婚了，她一定可以做一個好醫生太太，我可以想像出她如何跟病人打交道，幫助他們，這實在是太好的機會了，雖然我們會失去她，但她的機會難得，何況她嫁給韓醫生後，我們就成了一輩子的朋友了，因為她勢必要定居這裡。

　　我轉向魏克斐，正想小聲跟他談這件事時，但想到他為人拘謹，一定會認為這樣子咬耳朵很不禮貌，只好作罷。我認為像他這麼拘於小節的人，一定失去體會很多生活情趣的機會。

　　他們在十點左右告辭，當我去跟媽道晚安時，她正醒著，舉止有點不尋常。

　　她說：「明苔，坐下來陪我聊一會，我今晚要睡不著覺了。」

　　「為什麼呢？」我問道。

　　「我哪一天睡過好覺？」媽不悅道。

　　看來她又要訴苦了，但今晚卻沒有，她很快接道：「我有不少話要告訴妳，我希望妳將來的生活要比我幸福些。」

　　當我想到她的生活，一個寵愛她的丈夫，一幢美麗的大宅，僕從如雲，愛做什麼便做什麼，她竟然還終日抱怨不已，我實在不敢苟同她的話。不過我一向不願忤逆她，便裝作用心聽的樣子，反正在她述說的當中，不斷插進幾句「是！」「不公平！」「真可怕！」之類的話，以表示我在用心聽，其實她到底講些什麼，我也不太清楚。

　　她說：「今天下午來的這兩個人，使我平靜的生活激起了很大的波瀾，那個從澳洲來的人，使我想起了好多年前到澳洲去的他。」

　　「誰？」

　　「家禮，我希望妳能認識他，沒有人能和他相比。」

　　「他是什麼樣的人？」

　　「他曾做過我的畫圖老師。我記得他到的那天，那時我十六歲，比妳現在還年輕，他比我大幾歲，他看起來很大膽自負，不像個畫圖老師，他說：『妳是杜小姐嗎？我是來教妳畫畫的。』他教了我許多東西。」。

　　「媽，」我說：「這兩個人為什麼會使妳想起他來？」

　　「因為他們是從澳洲來的，他在澳洲，是被他們放逐去的，那個年輕人使我想起他來，他有幾分像家禮，妳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嗎？他不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他知道自己有多好，勝過任何人。」

　　「噢。」

　　「這是一件悲劇，」她接道：「從此以後我就恨妳祖父，家禮是無辜的，他並不在乎我的珠寶，他要的是我，我知道的。」

　　她說到這裡，那種因病而顯得病懨懨的神情都消失了，看起來倒像她年輕時那麼美。我知道今天下午的那一件意外，有著不尋常的意義在，我興趣極濃的說：「媽，快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

　　「哦！明苔，就彷彿是發生在昨天的事，我希望我能向妳仔細的描述家禮。」

　　「妳愛上他了。」

　　「不錯，」她說：「我是全心全意愛他。」

　　我覺得她這樣說是對爸不忠實，便抗議道：「我想主要的是妳和他無法結合，而當時他年輕瀟灑，妳才會對他念念不忘，如果妳現在再看到他，一定要大為失望了。」

　　「如果我現在能看到他……」她的眼睛彷彿作夢似的飄忽著。「那個年輕人使我想起了他，舊日的情景歷歷在目，我們在教室裡上課，他帶我到外面去寫生，我們坐在栗樹下，他順手描一朵花或一隻鳥，我照他的樣子畫。我們一塊研究野外的生活，把它畫在紙上。他跟露茜一樣對白蕾地特別感興趣，為什麼人們都對這幢房子特別有興趣，他也是一樣。後來我們談起戀愛來，並且打算結婚，但妳外公不肯。」

　　「媽，妳那時只有十七歲，說不定妳只是一時衝動。」

　　「不管我多年輕，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那就是再也沒有人像家禮這樣使我動心了。他說，我們不能讓妳外公知道，因為他會阻止我們結婚。但他還是發現我們的事，於是他辭退家禮，我們約好要私奔，我父親很怕家禮，他知道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人，因此他派人監視我，我私下傳紙條給他，他想辦法爬進我房間，然後我們遠走高飛。我把我的珠寶交給他，放在他的口袋中，」媽說到這裡時，嘴唇顫抖道：「有人出賣我們，結果他當場被逮著，由於在他身上發現珠寶，因此將他移送法辦，判他流放澳洲七年。妳外公是個狠心腸的人，這件事使我心都碎了。」

　　「可憐的媽，真是可悲，妳跟他在一起曾快樂嗎？」

　　「妳如果認得他，妳就會知道了，我若能和他結合，我會一輩子幸福的。他認為，如果我們結婚了，久了，父親還是會原諒我們的。因為我是他的獨生女，我們的孩子就是他外孫。家禮常說：『我們的孩子會在白蕾地的草坪上玩耍。』但他被送走後，我再也沒看見他，但我永遠也忘不了他。」

　　我現在才明白她過去一直鬱鬱寡歡的原因，她心中有她愛的人，她根本不愛她的丈夫，我從此要對她好些，要對她有耐心點。

　　「其實我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若勇敢些，威脅妳外公說我要自殺或逃走，他一定會屈就我，可惜我當時太膽小，眼睜睜的看著他被帶走，不知道如何反抗，五年後，我嫁給妳父親，這是妳外公做主的。」

　　「媽，不過爸是個好人，而這個賀家禮也不見得就有妳說的那麼好呀！」

　　「跟他過活也許不見得很舒服，但是生活中會充滿情趣，如果……」

　　「媽！妳該滿足了。」我提醒她道，但她只是無奈的笑笑。

　　「當妳出生時，我也曾心滿意足過，但那是因為我和妳父親結婚多年，一直沒有小孩。如果妳早點出生……不過我身體不好，也是從生妳之後。」

　　這事我早聽說過，自從我出生後，媽身體就每況愈下。

　　「因為下午那兩個人來，使妳想起過去。」我很快說。

　　「明苔，我真想知道他現在如何，那麼一個自負的人，竟被當成犯人驅逐出境。」

　　「我相信他一定有辦法給自己找個安身立命的好所在。」

　　她笑道：「我也常這麼安慰自己。」

　　這時有人敲門，是麗茜，她是媽的貼身傭人，比媽年紀要大上一、兩歲，我出生後也是由她帶大的。她老把我當成小孩，她有一頭又厚又捲的灰髮，年輕時頗吸引人，老了後，不免要人多看她兩眼。

　　「明苔小姐，妳別跟你媽囉嗦了，我看她累了。」

　　「我們在聊天。」我說。

　　麗茜咕噥道：「我知道，」她轉向媽說：「我服侍妳睡下吧！」

　　我母親點點頭，我跟她道過晚安便出去。

　　當我要關門時，媽以興奮的聲音急切說道：「今天下午那個年輕人，使時光倒流，我還記得他坐在草地上，膝上攤著素描簿子……」

　　我走回房間，我相信這些情景，當年麗茜都清楚，可憐的媽，永遠活在過去，永遠不滿意現在。

　　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下午的訪客對我跟對媽一樣，造成很大的影響。

　　自那兩個不速之客來過後，我一直在想著這件事。家裡有一幅媽的畫像，那是在她私奔失敗後兩年畫的，畫中的人自然很美麗，但是雙眼中流露著深深的哀愁。我想起了外公來，我對他的印象很模糊，只記得他在家中威風十足，我一看到他便背脊發涼，我知道他選中爸，是因為他出身世家，有貴族頭銜，再加上個性溫和，願意住到白蕾地來。他家在蘇漠賽特，他們從一七四九年便定居那裡，由於他們家有功漢諾威王朝，因此發達起來。我們一年總有兩次到蘇漠賽特去玩。爸在兩年前把那裡的房子賣了，因為維持不易，而我們又缺錢用。我現在感到媽很可憐，她心裡愛的是家禮，表面卻要假裝愛爸。

　　我正在花園裡摘花時，韓醫生來了，我跟他打招呼，他停下來對我笑。

　　「妳看過我媽了嗎？」我說，他說他看過了。「我想跟妳談談她，但不要讓她看到，她會從窗戶看到我們的，她很敏感的。」

　　「為何不帶我去看玫瑰花呢？」他提議道。

　　「好主意，還是到水池旁的花園，她就看不到我們了。」

　　水池邊的花園，四周有甬道，甬道上有花架，夏天時，成了一個綠色的拱門。我喜歡這兒，因這裡距離屋子較遠，我相信當年，媽一定和她的愛人，那個家庭老師，躲在這裡談情說愛過。當我小的時候，家裡傭人多，花園有不少工人照看，到了春天，這裡在一夕之間便成了色彩絢爛的地方，繁花似錦，奼紫嫣紅，把這裡妝點得熱鬧非凡。最生動的莫過於藍色的飛燕草，還有香味濃馥的粉色康乃馨，棕色和紫色的菊花。現在是夏天，花草長得很茂盛，池子裡浮著大朵的睡蓮，爸告訴過我，兩百年前，亨利八世和安寶琳曾在這裡散步。

　　「我母親的病如何？」我問醫生。

　　「她生的是心病。」他說。

　　「妳是說她沒病？」

　　「她身體沒有任何毛病。」

　　「那麼她是心裡有病，如果她自己想好就會好是嗎？」

　　「當然也沒那麼簡單。」

　　「最近她有點改變，自從有人來過後，她變得年輕而有活力起來。」

　　他點點頭道：「她需要活下去的意志，她應該少自怨自艾，過去的事和目前的不愉快，盡量不要去想就好了。」

　　「什麼事會使她高興起來呢？」

　　「也許等妳結婚後，有了孫子了，她說不定會因為家裡較有生氣而好起來。」

　　「但我現在並不想結婚，難道她要一直等到那時候？」

　　他笑了。「那我們只好盡力，給她繼續服用藥丸，使她症狀減輕一點。」

　　「如果她不是身體的疾病，難道她也需要藥丸嗎？」

　　「那些是維他命，因為她認為吃了這些藥會有效，所以我們只得哄哄她。」

　　「那真是難，要去治療一種不存在的病。」

　　「妳錯了，病是存在的，而且是真的，我前任的醫生認為病就是病，有症狀，外表看得出，但心病也是病，這是我常跟他起爭執的一點。明苔小姐，妳不必擔心，露茜小姐很會照料妳母親。」

　　「露茜實在很好。」

　　「是呀。」醫生浮著滿意的笑容，可以看出他對露茜有意的。

　　「你對露茜說過嗎？我母親的情形。」

　　「她都清楚，事實上還是她建議的，前天她來拿藥時，我們談過了。」

　　「那你的管家情況改善沒有？」

　　「還不是老樣子，昨天回去時，她鼻子上紅紅的。」

　　「她也許喝多了一點。」

　　「我現在也沒辦法，除非等我能做其它的安排。」

　　「哦！」我說：「你另有打算？」

　　「還不一定……」他有點不好意思，我覺得自己問得太多了，但我相信他在考慮露茜。

　　我們走回屋子去，他坐進他的馬車便回去了。

　　我到露茜的房間去，她的房間一向是整整齊齊，一塵不染的。這間屋子的天花板有四十尺高，上面刻著我們家族的標誌，吊著的水晶燈雖然小，卻是很精緻。窗戶上掛的是深紫紅色的天鵝絨窗簾。地上鋪著深紫紅色的地毯，在白蕾地像這種房間有很多，我從不去多加注意，但因為露茜對它特別欣賞，才引起我的注意。

　　「我剛才跟韓醫生談過話了。」我說。

　　她正坐在化妝檯邊，我坐在一張雕花椅子上打量著露茜，她絕不是一個艷光照人的女人，卻有一股高雅的氣質，使她看起來不像俗人，她的臉色太蒼白，也談不上有什麼身材。

　　「他為他的家務事頗感頭痛。」

　　「你是說他的管家？」

　　「我們應該勸他換一個，否則總有一天會出事的，萬一她吃錯藥了。」

　　「她對藥不會有興趣，她只對地窖的酒有興趣。」

　　「但身為醫生的管家總該有節制。」

　　「每個人都應該有節制。」露茜嚴肅的說。

　　「我喜歡韓醫生，巴不得他快點娶個太太，我認為他最需要的還是太太。」

　　「大多數有事業的男人都需要一個賢內助。」露茜不著痕跡的說。

　　我笑了。「你講起話來還是一派老師的口吻，」我說：「如果有一天你要結婚，我希望你不會嫁到很遠的地方去。」

　　但露茜沒表示任何意見。

　　這是一個陽光普照的下午，屋子裡靜悄悄的，媽在休息，爸也在休息，露茜駕著小車去醫生那裡拿藥，我帶著我的針線到草地上，坐在一棵橡樹下。

　　※※※

　　魏克斐來了，他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

　　「妳一個人嗎？」他說。

　　我告訴他每一個人的去處。

　　他談著他的產業和佃農的事，這是他最感興趣的話題，也許他認為這將來也是我的事，因為身為他的太太，對於如何管理家務是很重要的，魏克斐是個好人，但是太無趣了。

　　我突然有股衝動，想把韓醫生和露茜的事告訴他。

　　「露茜去韓醫生那兒拿藥了，」我說：「她一定以有朝一日做一個醫生太太為榮。」

　　「那麼他們打算結婚了嗎？」魏克斐說。

　　「還沒有，但……」

　　「那妳怎能那麼確定？」

　　「這不是很明顯嗎？」

　　「妳只是猜測而已，一件事沒有成為事實前，誰也不敢肯定。」

　　魏克斐這個人就是太一板一眼了，他對任何事都是按部就班，實事求是的。

　　「但是這實在是個很好的主意。」

　　「也許不錯，不過談到結婚，還是要從長計議才是。」

　　「當然，但他們兩人如能結婚，而露茜有了一個好歸宿，我會開心死了。何況，在這裡，沒有人再比韓醫生更適合露茜了，露茜會是一流的醫生太太，她將來還會學會配藥，因為她很聰明。」

　　「我相信妳的看法不錯，這真是天作之合，不過有件事我很早就想跟妳說了。」

　　我聽他語氣嚴肅，便意識到他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討論，難道他要向我求婚，因為剛才提到露茜的事，使他觸動靈感？不，他是個很正經的人，絕不會在這種場合求婚，至少他會先去跟爸談這件事。

　　「什麼事？」我的聲音中透著一點警覺，因為我還是不排除他會向我求婚的可能，但我目前並不想接受。

　　「我想跟妳父親談，但他根本不想聽，我當然無法跟妳母親談，那就是你們家的財務狀況。」

　　「你是說我們沒有錢了？」

　　他遲疑一會說：「我確信妳父親的景況很不好，但這是不容忽視或逃避的。」

　　「克斐，你還是有話直說好了。」

　　「我是個地主，不是個處理財務的人，但是多少還懂得一些，妳父親和我父親是多年的老友，他們都委託同樣的人替他們經營。我們家的產業大多數是土地，而你父親卻不一樣，幾年前他賣掉蘇漠賽特，那些錢都拿來投資，但是結果並不好，他實在不是一個生意人。」

　　「你是說我們變窮了嗎？」

　　「差不多，你們該控制家裡的用度，我警告你，是因為妳父母根本不瞭解要節省的原因，也許我有點多管閒事，但我總不希望白蕾地落入別人的手。」

　　我感到很沮喪，我父親該操心錢的事，但他最怕麻煩，我母親更是不用說，她一點概念也沒有。如果魏克斐娶我，他得住進白蕾地，家族的名字固然改變，但血脈還是相承的。魏克斐現在擔心，是因為像父親這樣不經心，將來等他來接管時，就已經不可收拾了。

　　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告訴爸，在一個角樓的屋樑上有蛀蟲時，他只是聳聳肩而已。一些地板也該修了，但沒人管。爸唯恐麻煩，對這些事視而不見，總有一天，這裡根本無法住人。

　　我說：「那我該怎麼辦？」

　　「盡量節省點，如果有機會，妳要好好跟妳父親談談，現在跟二十年前大不一樣了，稅增加了，生活費用也上漲了。這是個日新月異的世界，我們得調整我們的生活去配合。」

　　「我懷疑自己能做多少，爸如果不肯聽，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妳告訴他妳很著急……」

　　「他也不會採取任何行動，他只會關起房門來打盹。」我說：「不過我來跟露茜商量，她一定知道該怎麼辦。她比我能幹得多。」

　　「那真是好主意。」魏克斐同意道。

　　我們又聊了一會天，等露茜回來，魏克斐才走。

　　自從媽對我說過她的往事後，她變得更悒鬱了，她常急著把我趕出房間，然後和麗茜談起往日的情景，但我想可憐的麗茜一定聽厭了她的話。

　　可憐的爸爸，她對他如此不耐煩，她一點也不喜歡他。她很容易激怒，從沒給他好臉色看過。所以她不下來吃飯，我們都鬆了一口氣。因為每逢這種場面，我就感到難以做人，所幸有露茜在場，每次媽給爸難堪時，露茜總是提起爸的工作來解圍，給爸拾回一點自尊來。爸是個頗能自得其樂的人，一聳肩，便把一切的不愉快拋到一邊去，他盡量避免跟媽碰頭，露茜常去他的書房，我相信他的書一定很有進展。

　　露茜對我們家非常盡心，把我們家當成自己家。她讓爸感到自己的重要，同時也對媽表示很同情。

　　一天，當露茜去韓醫生那兒拿藥回來後，面紅耳赤頗為困擾的樣子，她把藥拿給媽後，我把她叫到我房間裡。

　　「進來聊聊吧！」我說：「媽今天脾氣特別壞。」

　　露茜皺著眉說：「我真希望那兩個人沒來過。」

　　「她確實是從他們來了後，情況便愈來愈壞。」

　　「那兩個不速之客使她想起過去。」

　　「我希望她能正視事實，」我說：「那個人一定早已老了不中看了，可憐的爸，我為他難過。」

　　「是呀！」露茜說：「他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可是卻這麼委屈。明苔，韓醫生向我求婚。」露茜突然冒出這句話來。

　　「哦！露西，恭喜呀！」

　　「多謝！不過我還沒決定。」

　　「可是，露茜，這是很好的一件事呀！」

　　「妳怎麼知道？」

　　我笑道：「妳說話的樣子跟克斐一樣，我認為妳是個最佳的醫生太太人選，他可以趕走那個醉鬼管家，妳會把他照顧得好好的，他能娶到妳真是福氣呢！」

　　「但我告訴妳我還沒決定呀！」

　　「妳會答應的。」

　　「妳說話的樣子，似乎想趕快把我趕走。」

　　「妳怎麼可以說這樣想呢？妳知道我最高興妳嫁他的唯一理由，便是妳從此可以定居在這裡，跟我們住得近。」

　　「這一來，我不能待在白蕾地了。」

　　「我知道妳喜歡這個房子，這跟……」我沒說下去，因為我要提的是德林，他對這幢房子也特別有興趣，那也許是因他一直住在澳洲，而白蕾地是他見過的第一幢古老的房子。

　　「不過，妳不會住得太遠的。」

　　「他很有野心，我懷疑他會以一個鄉下醫生而終老一生，他計劃到倫敦，在那裡開診所。」

　　「我沒想到這點，但即使這樣，妳還是一個出色的醫生太太呀，如果他有野心，那更適合妳了，我雖不願意妳走，但倫敦離這裡很近，我們可以經常見面。」

　　「妳說得那麼簡單。」

　　「當然囉！妳走了，我會感到孤單，但我認為妳應該嫁給他。」

　　「明苔，妳還是讓我自己來處理這件事，我還沒決定呢！」

　　我很吃驚，看來我對露茜並不瞭解，我印象中的她是個冷靜而實際的人，也許她也是個喜歡羅曼蒂克的人，我很清楚她並沒有愛上韓醫生，但這是她絕佳的機會呀！

　　※※※

　　這是多霧的十月天，天氣陰霾，到處是潮濕的，樹叢中都是蜘蛛網，上面掛著晶瑩的水珠，一切都顯得格外的寂靜，房間裡也飄浮著一層氤氳，使一切都朦朦朧朧的。

　　露茜把家裡管得井井有條的，那些傭人都很佩服她，只有葛太太認為她要搶她的工作。露茜也去檢視廚房，她是個一流的管家，如果她自己有個家，一定會弄得非常好。

　　早上的時間我都待在花房，整理那些花草，我感到生活很沉悶，每天做同樣的事，一成不變的。這個花房一度是修女的住處，有石鋪的地板和狹窄的窗子。我渴望生活有所變動，最好來個巨大的改變。

　　從那些雛菊中，我彷彿看到他的臉，綠色的眼睛，自負的樣子，實在很荒唐，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男人，竟然會使我魂縈夢牽。

　　韓醫生來了，他替媽看過病後來找我，他說他想跟爸談一談，於是我們到爸的書房，爸遞給韓醫生一杯雪莉酒，韓醫生跟我們談到媽的事。

　　「你們要知道，」韓醫生說：「卡夫人可以過正常的生活，但她卻終日足不出戶，唉聲歎氣認為自己有病，我認為我們該讓她振作起來，我們也許該改變方針。」

　　當我聽韓醫生說話時，我想像他坐在倫敦裝飾精緻的診所中，替那些有錢的病人看病，露茜會和一些知名的醫生和社會名流打交道，我實在為她高興，從一個學校老師，一躍而為醫生太太，不知道她答應韓醫生了沒有。

　　「我看我們該給她一些刺激，而不是同情。」他說。

　　韓醫生解釋他的理論，他要開始一種新的治療法，他興致勃勃的談到他的方法。我相信他不久就會到倫敦去大展鴻圖了，而露茜也會離開我們了。

　　「我們開始用溫和的方法，」他接道：「不要一下子太猛。」

　　爸留他吃中飯，但他太忙，喝完酒便匆匆走了。

　　媽很不情願的下來吃中飯，口中抱怨道：「這種天氣害死人了，濕氣直滲入我的骨髓，讓人痛得難受，你們根本不能體會。」

　　爸急於實現醫生的理論使說：「我們不用體會，親愛的，妳已經形容得很詳細了。」

　　媽大吃一驚，我那一向容忍和隨和的父親，竟然如此不客氣的頂撞她。

　　「那麼我是令人討厭了？」媽興師問罪道。

　　「親愛的，妳誤會了。」

　　「我沒誤會，你正是那個意思，我知道我有病，你們天生身體好，不像我是個藥罐子，是個沒用的人，你太不仁慈了，根本不瞭解我的痛苦，我倒希望你能經歷看看，反正我從生了明苔後，就沒有過過好日子。」

　　「對不起，媽，那麼都是我不好。」

　　「妳也諷刺我，我知道自己是個老廢物，拖累你們，如果我不是這麼倒霉……」

　　這是老套，爸幾乎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臉色很不好看，我知道媽要說什麼，她要說的是如果當初嫁的不是爸而是她喜歡的人，今天又是一番光景。

　　我很同情爸，對媽的話不以為然道：「媽，妳還不滿意嗎？妳有世界上最好的丈夫。」

　　她叫我閉嘴，她望著四周，彷彿有我們看不見的人存在似的，我知道她想起那個人，那個被流放到澳洲的人。

　　「世界上最好的丈夫，」她嘲弄道：「他到底做了些什麼？只會坐在書房中打盹，美其名說是在寫巨著，他什麼都不會，如果不是他，我會過得更愉快些。」

　　露茜說：「卡夫人，韓醫生說妳不能太興奮，我帶妳回房間休息好嗎？」

　　她很感激的看著露茜，由她扶著回到房間去。

　　爸和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我替爸難過，他似乎不知所措。

　　「我不認為韓醫生的方法有效，」我說：「不過別在意，爸，我們已經盡到最大的努力了。」

　　這幾天，家中頗為不安，好些傭人聽到媽罵爸的話。爸似乎頗為畏縮，多少有些難為情，因為爸在書房打盹的事，雖然人盡皆知，但還沒人當面拆穿他，媽卻毫不留情的指出來。

　　媽那天足不出戶的待在她自己房間，宣稱不見任何人，麗茜告訴我，她一個人在房裡痛哭流涕的。

　　「她明天會好點。」麗茜安慰我說。

　　我跟露茜談這件事，她也很憂心忡忡的。

　　「看來頂撞她也不見得有用。」我說。

　　「妳父親太溫和了，也許他一開始便該這樣對付她，而且繼續下去。」

　　「他天生是善良的人，要他採取強硬的態度，他是辦不到的。」

　　露茜自然不會說韓醫生的政策是錯的，她也跟麗茜一樣安慰我說：「她明天就會好的。」

　　晚上我要睡覺前到媽房間去，正在遲疑是否要進去時，我聽到媽的聲音罵道：「你是壞人，我真希望時光倒流，我就知道該如何做，你這個壞人……」

　　我可以想像父親手足無措的樣子，我決定還是不進去的好。我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想著我父母不幸的生活，他們其實可以過得快快樂樂的，但他們卻過得如此痛苦。

　　錯不在他們，我真想進去對他們說，何不忘記過去，從現在開始一個新生活。

　　但我卻沒有去，哪知從此便與母親永訣了，因為第二天早上，當麗茜去叫她起來時，發現她死了。

第二章

　　麗茜事後說，那天早上，她一直在等媽叫她進去侍候她起來，可是她一直沒叫她，她只好自己進去。

　　「她躺在那裡，」麗茜說：「我只覺得她怪怪的！走近一看……哦！我的老天呀！」

　　麗茜嚇壞了，驚惶失措的跑去找露茜，露茜便來找我，當我醒來時，發現她們兩人都站在床旁。

　　露茜說：「明苔，妳得有心理準備來承受這件事。」

　　我一骨碌爬起來瞪著她們。

　　「是妳母親，她……」

　　「她……死了？」

　　露茜慢慢地點了點頭，她表情異常，兩眼無神，嘴唇發抖，極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緒，而麗茜已經在啜泣了。

　　「這麼多年了……不可能的，她也許是昏過去了。」

　　「我已經派人去請韓醫生了。」露茜說。

　　「我父親呢？」我問道。

　　「我還沒跟他說，我想等醫生來了再說，他也無能為力。」

　　「但他應該知道。」

　　「我走進她的房間，她……」麗茜泣不成聲道，然後用兩手掩面哭起來。

　　我趕快穿上衣服說：「我去看她。」

　　露茜搖頭說：「妳最好別去。」

　　「我一定要去，我不相信她死了，昨天韓醫生才說……」

　　我走向門邊，露茜陪著我去媽房間。

　　「明苔，別去。」露茜輕聲說：「還是等醫生來。」

　　她緊緊抓著我的手，把我拖進她房間。

　　韓醫生來時，爸起來了，露茜告訴他發生的事，安慰我們，她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得很好，我們都希望由她來處理這些事情。

　　露茜帶韓醫生進到媽的房間。

　　「帶妳父親到書房去，你們在那裡等我們來，」她說：「好好照顧他，這對他是個可怕的打擊。」

　　韓醫生也嚇了一跳，因為他昨天才說她是心病，而現在她竟然死了。

　　「真的嗎？」我父親茫然道。

　　「昨天她心臟病發作。」韓醫生說．

　　「那麼她心臟不好？」

　　「不，」他無力的說：「這事會發生在我們任何人身上，她的器官沒有毛病，這是她的心臟一時失去功效的結果。」

　　「可憐的媽。」我說。

　　我替韓醫生感到難過，他似乎很沮喪，他看著父親彷彿要獲得他的諒解。諒解什麼呢？他診斷錯誤，一個已經病入膏肓的人，他竟然說沒病。

　　露茜盯著他看，但他避開她的眼光。

　　「這真是令人吃驚，」我說：「昨天她還很正常。」

　　「這種事會偶爾發生的。」醫生說。

　　「明苔和她父親自然很難過，」露茜說：「如果他們准我來管這件事，那我就做些必要的安排。」父親感激的看著她。醫生說：「我想，這是最好不過的事。」

　　他們兩人出去，我和爸留在書房。

　　過後我們去看媽，她躺在床上，白睡衣的花邊圍著下巴，神情比她活著時要安詳多了。

　　自從媽死後，家裡似乎不太對勁，媽埋在教堂後面的祖墳，與過去五百多年的列祖列宗一起埋在那裡。

　　露茜變了，神情中有點冷漠，父親也不一樣了，彷彿一個大重擔從肩頭卸下來，雖然他極力掩飾，但是還是抑制不住的表現出來。

　　但是改變最多的還是韓醫生，在母親死前，他一直很活躍，他跟這裡的人都成了朋友，他努力使別人不要以為他年輕便不信任他，他也很急切的想爬到他職業的最高層去，他的改變對我而言特別明顯。

　　我知道為什麼，我母親一直抱怨病痛，其實是真的，但他以為是她性格使然，所以才判斷錯誤，這使得他自信心頗受打擊，我也替他難過。

　　他很少來我們家了，因為家中沒人生病，但在葬禮後一週，由於麗茜的關係，我派人去請他來。

　　「醫生，我看你不大好。」我說。

　　「為什麼？」

　　「我想你在操心我母親死的事。」

　　我一說完話便後悔了，因為他很緊張的猛搖頭道：「不，不，對妳而言是個很特殊的意外，但這種事很可能會發生在一個很健康的人身上。有些病是毫無徵兆的，妳母親雖然不健康，但器官正常，以前我在醫院時，也碰上幾個同樣的病例，因此這不算是太特殊。」

　　他很急切的想說服我，如果他說的對，為何又有自責的神情。

　　我說：「你似乎很自責。」

　　「並不盡然，很多事不是人能預料的。」

　　「我希望是誤會，不過我們知道你已盡了最大的心力來照顧她。」

　　他感到寬心些，但我相信，他從此不會再來白蕾地，除非是來應診。

　　爸有好一陣子躲在書房中，我想他也是在自責自己說話太過份。

　　「我盡量讓他把精神放在工作上，這樣比較好。」露茜說。

　　在這一段時期，露茜實在了不起，我建議叫麗茜來侍候她。她說：「不用，我處在這種地位是不該有傭人的，讓麗茜休息一陣子，她傷心過度了。」

　　我說隨她去好了，她知道該怎麼做。

　　「明苔，妳現在可是白蕾地的女主人了。」露茜說。

　　我從來沒想過這件事。

　　自從母親死後，克斐經常來陪我們，他幫爸做不少事，是露茜不能出面做的，我常想，在那段時期，如果沒有露茜和克斐該怎麼辦？

　　克斐每天到白蕾地來，我們談到母親不愉快的一生。

　　「我想，一個人一生中如果會有一次驚心動魄的經歷，總比一輩子過著平淡無奇的日子要來得有意思。縱使在你後半生中永遠在追悔這件事，也是值得的。」

　　「我認為這種說法有考慮的必要。」克斐說。

　　「你一定會這麼說，因為你的生活都安排得很好，絕不會被任何意外攪亂的。」

　　「這種說法也欠考慮。」

　　「因為你不會莽撞或輕舉妄動，自然也就不會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發生。」

　　「妳為何要認為犯錯是有趣的事。」

　　「你認為一切事都會依照自己的意思進行嗎？」

　　「當然沒有人會這樣認為，明苔，妳的想法有偏差。」

　　自從母親死後，這是我第一次笑了。

　　「我總覺得母親的靈魂沒有安息。」

　　「那純粹是妳的心理作祟。」

　　「不見得，每個人都變了，你沒注意到嗎？當然你還是老樣子，你自然不會去注意這些事。」

　　「對妳而言，我是個沒有觀察力的人？」

　　「不，我是指你不注意別人的心理變化，你對實際問題當然是洞悉透徹。」

　　「妳怎麼會這樣說？」

　　「你從不諷刺人，你對人很客氣，但我們家確實有很大的改變，我父親一副得到解脫……」

　　「明苔！」

　　「你很震驚，不過這是事實。」

　　「我認為妳說話要小心。」

　　「克斐，我只是對你說，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我們又如何能責備他？我知道不該說死人的閒話，但母親確實在折磨他，他感到輕鬆也是很自然的事。」

　　「又何必再提呢？」

　　「可憐的韓醫生，他是最難過的人，他盡量避免到這裡來。」

　　「這是很自然的事，家裡沒有病人了呀！」

　　「露茜也變了。」

　　「我很難過，因為她是這一家人中最理智的人。」

　　「她似乎不願多談，我猜她是替韓醫生擔心。」

　　「為什麼？」

　　「韓醫生很沮喪，因為他診斷錯誤。」

　　「誰說的？」

　　「我認為。」

　　「妳不該這樣批評別人，甚至是對我，他到底是一個職業醫生。」

　　「克斐，你也不是法官呀！」

　　「明苔，妳不要這麼輕率下斷言，想法也不要太浪漫，企圖去造成一種戲劇氣氛。」

　　「我因為你是知交才告訴你這些事，此外，我要使你吃驚。不過我要告訴你另外的事，露茜要辭掉葛太太，因為她可以擔任她的職務，現在媽死了，她沒那麼多事做了。」

　　「這是個合理的建議，因為你們過得太奢侈了，葛太太是最多餘的人，這個主意太好了。」

　　「你只看實際的一面，但是如果露茜嫁給韓醫生的話怎麼辦？」

　　「這件事還沒有成事實呀！」

　　「他已經向她求婚了，她正在考慮，這是媽死之前的事。」

　　「難道妳不認為，韓醫生的沮喪是與這件事有關？」

　　「但我還是認為和媽的死有關。」

　　「明苔，我看妳該長大了，妳不得不長大的。」

　　我想等我顯出成熟後，他會要求我嫁他，但我腦子裡出現的卻是粗獷的德林，他正坐在草地的椅子上談著澳洲。

　　我心想，我不要長大，至少我的不成熟是一種保護。

　　幾天後，家裡發生一件很使我困擾的事。

　　我正在花房中修剪菊花時，葛太太氣沖沖的進來。

　　「明苔小姐，我有話跟妳說。」她說。

　　她的臉脹得通紅，不用說我也知道她為什麼生氣。「葛太太，我們到書房去談話。」

　　「不用了，我就在這裡和妳說，有人叫我走路，我要問問為什麼，而且是誰叫我走的？」

　　「是馬小姐嗎？」我說：「事實上，葛太太，我們這幾年來景況不好，不得不縮減費用。」

　　「那麼拿我來當犧牲品？」

　　「葛太太，這不是犧牲品，這是基於需要呀！」

　　「小姐，」她說：「我從來沒跟妳過不去，為什麼要先趕我？」

　　「這是沒辦法的事，實在是由於手頭拮据。」

　　「明苔小姐，妳不用這樣說，這個家裡閒人多得是，我可以告訴妳，不久以後，會發生可笑的事……」

　　「什麼事？」

　　葛太太彷彿下定決心似的說：「妳母親過世了，現在是妳做女主人了，妳不該處處退讓，讓別人來做主。」

　　「葛太太，我當然不會。」

　　「但妳也許不得不，我捲行李走路沒什麼好遺憾的，但是我擔心的是妳。」

　　「我很感激妳，但我不用你擔心。」

　　她走近我說：「妳可憐的母親過世了，麗茜在做什麼？如果這裡有人該走，該走的是她，她跟妳媽大吵大鬧的，我親耳聽到妳媽要她走，而現在，麗茜可以留下來，卻讓我走，我從來沒冒犯過卡夫人，妳不認為這很可笑嗎？」

　　「並不可笑，」我說：「麗茜喜歡我媽，她們經常爭吵。」

　　「不過麗茜的事無關緊要。主要還是其它人。」

　　「誰？」

　　「明苔小姐，妳難道沒想到，不久妳就會有新媽媽了嗎？」

　　「沒有。」

　　「妳等著瞧，」她雙手抱胸的說：「明苔小姐，我並不擔心自己，我有的是地方可以去，我可以去照顧我的表妹，她正好需要人作伴，她會給我一幢茅屋，還有一點錢可以過活，但是我擔心的是妳，還被蒙在鼓裡，白蕾地會有可笑的事發生，這是我要事先警告妳的。」

　　「我很高興妳有表妹可以投奔。」

　　「妳實在是個好心的小姐，反正妳要當心，有人在覬覦這幢房子，她已經佈下陷阱，妳不小心會掉下去的，為何要叫我走？還不是因為我比別人頭腦清楚點。」

　　我歎了口氣，拿起花瓶說：「葛太太，我相信妳表妹會喜歡妳的。」

　　她很氣餒的搖搖頭。我趕快到書房去，等我把花瓶放下後，不禁鬆了口氣。幾天以後，葛太太便走了，她說既然不需要她，她一分鐘也不願意待，她拿了一個月工錢便走了。

　　葛太太走了後，家裡並無不同，露茜每天忙著。我母親對家事一向不感興趣，都是由葛太太來管．由於葛太太有點作威作福，傭人都很怕她，現在她走了，他們都很高興由露茜來管，這一來，我很少看到露茜，但爸卻常常看到她。

　　我一直等著露茜會跟我提到韓醫生，但她沒有，她早上在爸書房一小時，下午喝過茶後又去。

　　「我在督促他趕快完成這本書，」她告訴我說：「這對他是最有益的事，免得他老想那件傷心的事。」

　　麗茜給她端早茶，露茜交代她很多工作，使她忙得很開心。

　　兩個月很快過去了，聖誕節來了又去了，我們很安靜的慶祝節日。那天，克斐和他父母都來我們家吃飯，我們玩橋牌，爸和魏夫人一組，我和克斐一組，露茜和魏爵士坐在壁爐邊閒談，而且招呼傭人端茶倒水。

　　我想起去年的聖誕節，我們在大廳吃飯，韓醫生也來，他跟媽談論著她的病情，露茜也在場，很能幹的照應一切。她穿著紫色的印花布衣服，顯得很動人。現在衣服都是由麗茜來做，但由露茜設計。

　　當客人走了後，大家都睡下，我穿著睡衣，溜到露茜的房間。

　　「我睡不著，能和妳聊聊嗎？」

　　她端了一張椅子給我，她自己坐在床上。「我想起去年的聖誕節。」我說。

　　「可憐的明苔，妳想你媽了？」

　　我皺眉，我並不想虛偽，我愛媽，但她使我活得很不愉快，我忘不了最後在餐桌那一幕，她給爸的難堪。

　　我說：「妳和韓醫生的事如何？妳考慮嫁他嗎？」

　　「誰說的？妳要趕我走嗎？」

　　「妳怎麼這樣想呢？我們沒有妳是莫大的損失，但我想可憐的韓醫生需要人安慰他，如果妳愛他……」

　　「妳太快下結論了，明苔，我喜歡韓醫生，我也喜歡你們，但妳母親才去世，這裡需要我呀！」

　　「但妳不能因此而犧牲自己呀！」

　　「我心甘情願的。」

　　「我替醫生難過，他如果沒有妳一定不快樂，因為他覺得沒看好……媽。」

　　「妳怎麼會這樣想？」

　　「這很明顯，他認為她是裝病，但其實不然，如果他知道她真有病，那又不同了，他會給她適當的治療。」

　　「妳是指責他無能？」

　　「不是，我知道他很能幹，只是失誤而已。」

　　「醫生不可能這樣的，看在老天份上，妳下次別再這麼說了。」

　　「我不會對任何人說，不過除了妳……和克斐。」

　　「答應我別再亂說話了。」露茜認真的說。

　　我心想，那麼她愛他了，一定是的。

　　「而且忘了這件事，」她接道：「這是錯誤的想法，妳母親死是心臟病突發，這是任何人都可能碰見的事，我常聽過很健康的人，一下子便倒下去了，何況妳母親身體一向不好。」

　　「我知道。」

　　「妳母親已經安葬了，我們還得活下去。」

　　我點點頭。

　　「別忘了，」她溫和的說：「我是來幫助妳和照顧妳的，以前在學校不就是這樣嗎？」

　　我同意道：「但妳不能犧牲太多，我們會照顧自己，何況妳結婚後，跟我們住得依舊很近的。」

　　露茜搖搖頭說：「我不認為我會主持一個醫生的家庭，我還是會在白蕾地的。」

　　「我再說一遍，妳不能犧牲自己。」

　　「我不會當什麼烈士的，但我喜歡住在這兒。」露茜笑道。

　　※※※

　　我應該早就看出端倪了，但事情真的發生時，卻使我大吃一驚。

　　那是五月的時候，也是母親死後半年，天氣晴朗，已有初夏的氣息，鳥兒唱著歌，花兒盛放，栗樹開滿了花，粉色、白色的蘭花，綻放著美麗的花瓣，使人感到生活真是奇妙和幸福，這是英國典型的暮春季節。

　　吃過中飯後，我騎馬從魏家回來，坐在栗樹下，享受著下午茶。

　　這時露茜也來了，我看她走過草坪，她跟以前當老師時大不相同，她今天神情特別不一樣，腳步輕盈，顯得特別美麗。

　　「我要跟妳談談。」她說。

　　「坐下來吧！」

　　她坐下來了，我看著她的側影，鼻子太長，下巴突出。

　　「我有很重要的話跟妳說，但不知道妳的反應如何？」

　　「妳似乎認為我會很高興的。」

　　「希望如此。」

　　「那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快說呀！我都等不及了。」

　　她深呼吸一下說：「明苔，我要跟妳父親結婚。」

　　「什麼？」

　　「使妳大吃一驚。」

　　「可是……露茜。」

　　「不相配嗎？」

　　「不是，太意外了。」

　　「我們已經喜歡對方很久了。」

　　「但他比妳老得多。」

　　「妳在找藉口反對我們。」

　　「不是，但妳只有他一半的年紀。」

　　「我比我的年齡成熟得多。」

　　「但妳和醫生……」

　　「妳太關心那件事了。」

　　「但他向妳求過婚呀？」

　　「我並沒有答應他。」

　　「現在妳和爸……」

　　「難道妳擔心我做妳的繼母？」

　　「當然不，我一直希望妳成為我們家一份子，只是……」

　　「太不合適了？」

　　「只是我沒想到而已。」我這時想起了葛太太的話，原來大家都清楚這件事，只有我還懵懂無知。

　　她接道：「過去幾個月，我一直在安慰他，他常不必要的自責，我相信我們會過得很愉快，但我認為最好先徵得妳的同意，因為妳若不贊成，我也無法高興起來。」

　　「我的話是無關緊要的。」

　　「但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

　　我站起來擁抱著她。

　　「最親愛的露茜，」我說：「這對爸和對我而言都是太好了。」

　　她摸摸我的頭髮說：「妳一向很羅曼蒂克，妳認為那個醫生適合我，不過羅曼蒂克不見得會帶來幸福，我現在很快樂，我一向喜歡你們，把這裡當成我的家，妳現在去看你父親，讓他高興一下。」

　　於是我和露茜去看爸，我告訴他我很高興，他很開心，我沒看過他那麼開心過。

　　「我們等一年後再結婚，」露茜說：「免得別人會說話。」

　　「讓他們去說。」父親說。

　　但露茜認為還是等一等，反正爸都聽她的。

　　她當然沒錯，他們又等了半年。

　　在多霧的十一月天，也正是媽去世一年的時候，露茜成了卡夫人，我的繼母。

　　現在家裡大不一樣了，大家都知道要聽她的話，她從不發脾氣，她很慷慨，我想白蕾地不曾有過像她這麼受僕人愛戴的女主人。

　　她愛這幢房子，這幢房子也回報她的愛。我看過她站在草地上，望著房子，彷彿不相信自己成了這裡的女主人似的。

　　我常跟她開玩笑道：「我相信妳前世是修女，當妳一看到它，就知道它是妳的家。」

　　「妳真會胡思亂想。」她說。

　　父親的書毫無進展，她忙碌非常，由於沒有人再指責他，他也對這個家感興趣起來，露茜很快就把該整修的地方修好。

　　不久以後，她發現父親的經濟狀況後，也失去以往的鎮靜，她告訴我很難跟爸討論這件事。

　　「妳父親的財務狀況一塌糊塗，那些律師都很差勁，他在股票上損失慘重，而且還負債纍纍。」

　　「克斐曾經暗示過我。」

　　「妳沒告訴我。」

　　「我不認為妳有興趣。」

　　「對關係白蕾地的事沒興趣？」

　　「現在當然不同，那該怎麼辦呢？」

　　「我也不能確定，我得搞清楚是否會危及白蕾地。」

　　「我想由妳來管家，我們不會有事的。」

　　這句話她很中聽，她和父親坐在書房裡，面前堆滿了帳單和文件。

　　「我們這裡要節省，」她說：「那裡可以省一點，我們得把白蕾地保住，為了將來呀！」

　　父親很敬重她，他有種天真的想法，以為只要露茜做了白蕾地的女主人，什麼事都會迎刃而解，我也這麼認為，露茜一向很自信和鎮定的。

　　我常告訴她，我很高興她成了我們家的一份子，我當初希望她嫁醫生，也是為了她能住得離我們近些。

　　她很高興說：「看來在這個地方，繼母不是一個討厭的名詞。」

　　「親愛的露茜，白蕾地有了妳是它的運氣。」我對她說，我相信爸也對她說過同樣的話。

　　我們父女兩人都沒公開說過這話，但白蕾地自母親死後，成了更愉快和安詳的地方。

　　露茜又使我們吃驚不已，這事她先告訴我，我想她已經忍了很久才說。那天，我正坐在我最喜歡的水池邊，她過來找我。

　　「我有話對妳說，」她說，「我要妳先知道，我還沒告訴妳父親。」

　　我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興奮的事。

　　「我希望妳會高興。」

　　「快點告訴我吧！」

　　她很尷尬的笑笑說：「我有小孩了。」

　　「露茜！什麼時候生？」

　　「還早，還有七個月。」

　　「真是……太好了。」

　　「妳真的這麼想嗎？」

　　「難道妳不是嗎？」

　　她緊握著雙手說：「我也一直在期待的。」

　　我摟住她。

　　「哦，露茜！我真高興！這裡會有小孩，真是太好了！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我不知道，男孩吧！大多數人總希望第一胎生男孩。」

　　「妳一定期望多生幾個？」

　　「我很興奮，不過我要確定後才告訴妳父親。」

　　「現在去告訴他吧！不過妳自己去說，這種事不該由我來越俎代庖的。」

　　「妳真是最可愛的繼女。」

　　她走了，我看著池塘上飛舞的蜻蜓以及那個雕像。

　　我父親起初有點手足失措，繼之很高興，我相信他從未想到自己老年還會得子，大家都談著即將到臨的孩子。大腹便便的露茜雖然失去往日優雅的舉止，卻有另一番動人的風韻。她喜歡和我談小孩的事，她指揮麗茜準備一切，在等待的那幾個月是非常平靜的。

　　我們叫露茜休息，她拒絕了，她要孩子長得健壯，因此孩子不能有個體弱多病的母親。她常把孩子說成男孩，因此我想她渴望生男孩，不過等真正生出來，她是不會在乎性別的。

　　韓醫生經常來白蕾地，他說不用擔心，因為露茜很健康，她會生個健壯的小孩。

　　只有克斐告訴我，小孩的性別對我關係重大。

　　「如果是男孩，」他說：「他就是妳父親的繼承人，因為妳母親嫁他時，財產已轉為他名下，妳想過這件事嗎？」

　　「我沒想過。」

　　「妳真不實際，白蕾地會落入妳父親兒子的手裡，妳無權要，除非他有良心給妳。」

　　「白蕾地永遠是我的家，不管它是屬於誰的。」

　　克斐說，這大不相同，他暗示我太不懂事。

　　我嘲笑他杞人憂天，但他一本正經的。

　　我們急切的等待露茜的孩子出生，父親顯得年輕多了，他簡直一刻不能沒有露茜。

　　在母親死後兩年整，孩子生了，是個女孩，取名翠絲。

　　我想露茜有點失望，父親也是，不過由於孩子可愛，他們很快就忘了。

　　翠絲很快就成了家裡最重要的人，我們都喜歡她。

　　我常覺得，自母親死後，家裡變化真大。

　　正在這時，德林和珞萊回到英國了。

第三部：珞萊

第一章

　　我是帶著極端不情願的心情回到英國，我一直跟德林辯論。

　　「有什麼好？」我一直問道。他緊閉著嘴道：「我要去，這是他生前的期望。」

　　「他活著時當然不同，」我堅持道：「我從來不贊成他這種想法，雖然有它的意義在。」

　　要德林理智點是沒用的，不過這種爭執也是好的，至少減除了不少我們因這突然的悲劇所帶給我們的哀痛。當我跟德林爭辯時，我忘了他已經埋在地下，還有他們用擔架把他抬回來的情景。我知道德林跟我一樣哀痛，我們無法互相安慰，只能同病相憐。

　　我們徵詢愛蕾的意見，她倒是很理智，她說她不去，留在這裡照料一切，等我們回來時，一切還是原樣。

　　我既想留下來，也想趕快離開這裡，我想離開這個我稱之為小白蕾地的地方，因為這兒有太多的回憶，令人觸景傷情。我經常會想起山貓在世的種種，也許促使我離開的真正原因是德林，我必須跟他在一起，我們之間的關係是我不能明白的，我覺得彷彿是從窗內看霧，迷濛不清。我過去有多少次曾想到和德林結婚，當山貓要娶我時，變成了不可避免的事，德林沒有反對，我相信他對我，正如我對他一樣有一種情愫存在，只是在山貓強烈的個性下，我們都受他的支配。在山貓死後那一段空洞的日子，也只有我們兩人在一起，才能驅散那種孤獨的感覺。

　　「我要去英國，」他堅決的說：「他一定希望我去。」

　　我只好去了。

　　一天下午，正當我忙碌的準備行李時，潔茜溜進我房間。

　　「妳要去了，」她說：「我知道妳會去，雖然妳一再說妳要留在這裡，但妳還是會去。」

　　我沒回答，她坐在床上看我。

　　「他死了，」她接道：「跟每個人一樣死了，誰會想到他會死呢？珞萊，他應該衝破死亡的，正如他掙脫被囚禁的枷鎖，他能掙脫死亡嗎？」

　　「潔茜，妳是什麼意思？」

　　「他會回來嗎？珞萊。」

　　「他死了。」我說。

　　「妳很幸運，在認清他的真面目之前，他就死了。」

　　「我很瞭解他，」我反駁道：「我比任何人都跟他接近。」

　　她瞇著眼睛說：「妳還沒機會認識他壞的一面，他是壞人，珞萊，妳總有一天會發現的，壞人看起來都比一般人偉大，而他們把我們當成籌碼，隨他們的高興來移動。妳不過是個籌碼，一個漂亮的籌碼而已，他也許在某一段時間珍惜妳，但到頭來，妳仍然是個籌碼而已。」

　　「潔茜，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妳再說也沒用，我不會改變對他的看法，我知道的他是妳從未體驗到的。」

　　「我會讓妳繼續沉浸在妳的美夢中，沒有人能證明它是假的，但他會回來，用他一貫欺騙的手法，他沒死，妳可以感到他在這裡，他現在正在監視我們，他正在嘲笑我，因為我想使妳看清事實。」

　　「我倒希望妳說得對，」我激動的說：「我希望他會回來。」

　　「別這樣說！」她害怕的叫著：「如果妳熱切要他回來，他可真會回來的。」

　　「那我是真心等他回來。」

　　「他不會像活人一樣回來，不是那種有血有肉的人，但他會回來。」

　　潔茜悲哀的搖搖頭走了，我把臉埋在衣服堆裡，彷彿看見了山貓，山貓是天生的領袖，他的話是法律，沒有人像他。我抬起臉來說：「山貓，你在哪？我要跟你說話，我要告訴你，我討厭你的計劃，回來！山貓。」

　　可是屋內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愛蕾陪我們去墨爾本，我們在旅館過一晚。第二天，她送我們上船。我相信德林和我一樣的感激她。愛蕾一再強調，她會好好看家，等我們回來。當船啟航後，她仍然站在碼頭上向我們揮手，我們都沒掉眼淚，好像我們是去雪梨一樣。

　　我想起從英國坐卡倫星號到澳洲的情景，那時我還是個天真未鑿的女孩子，而現在卻成了一個遺孀。

　　德林站在我身邊，一如當年的情景，這使我感到很安慰。

　　我轉身對他笑笑，我知道他一樣的感慨萬千。

　　我們仍然住在獵鷹旅館，當我們坐在我初次見到德林的那個客廳時，有種奇怪的感覺。

　　「跟幾年前一樣。」他說。只是景色依舊，人事全非了。

　　在船上我們談了很久，他打算買下白蕾地，因為物主會出售的，他會出很高的價錢，是別人望塵莫及的。

　　「你暫且別那麼自信，他們不一定會賣。」我堅持道。

　　「珞萊，他們勢必出售，因為他們已經破產了。」

　　我知道是誰使他們這樣，我感到很慚愧，我倒真希望我沒發現金礦。

　　我說：「他們還可以想辦法，把白蕾地開放觀光呀！」

　　「他們不懂這樣做的。」德林笑道。在這一刻，他特別像山貓。我的情緒很不穩。潔茜說山貓仍然陰魂不散的跟著我們，看來是不假，我不希望那些人把房子賣了。

　　德林的眼睛在棕紅色的臉上，像是一塊晶瑩光亮的綠琉璃。他實在很像山貓，他堅持得到白蕾地，正如山貓一樣，讓賀家的子孫在那片草地上玩耍。突然之間，我似乎能體會出他們要白蕾地的慾望。

　　「首先我們要讓他們知道我們在找房子，」德林說：「而且是找像白蕾地一樣的老房子，我已經跟這家旅館的老闆提過了。」

　　「你一點時間也不浪費。」我說。

　　「他告訴我說卡夫人已經死了，而卡爵士娶了原先那個護士。」

　　「就是那個叫露茜的人？」

　　「我認為她是不屬於這家人的，看來情勢有變化了。」

　　「珞萊，妳對他們很感興趣。」

　　「你不是嗎？」

　　「我飄洋過海來買他們的房子，還會沒興趣嗎？」

　　「你太自信了，」我說：「你怎麼知道他們要什麼樣的價錢呢？」

　　他驚訝的看著我。怎麼了？他認為他是金山，但有時候，很多東西不是金子可以換取的。

　　當天我們便委託一個房屋經紀人，替我們找了一個暫時的住家，那是在魏家莊園附近的梅色大廈，是魏家的產業，魏家打算出租，於是約定第二天去看房子。

　　經紀人帶我們去看房子，魏克斐在梅色大廈等我們，我一眼便認出他來。

　　他依然彬彬有禮的向我們鞠躬，態度雖然很端正，笑容卻是很親切的。

　　「我希望你們會喜歡這幢房子，」他說：「雖然有點老舊，也許不像現在造的房子那麼方便。」

　　「事實上，我們一來便被它的外表吸引住了，不是嗎？德林。」

　　德林說：「屋子裡面才是我們關心的重點，因為我們要住在裡面。」

　　「當然，」魏先生說：「你們先檢查裡面吧！」

　　「我們是要檢查。」德林很不高興道，我知道他對魏克斐有成見，第一眼便不喜歡他。

　　我很快說：「我們只是租短時期的。」「我知道，」魏克斐對我笑道：「不管多短，也要住得舒服。」

　　我看著房子優雅的建築，這大概是安妮皇后時期的建築，牆上爬著蔓籐，秋天時，景色一定很美麗，屋前有一大片草地，修剪得很整齊。

　　「如果裡面有外面的一半好，我就很滿意了。」我說，魏克斐聽了很高興。我說：「這是安妮時代的建築物或更早期點？」

　　「它建於一七一七年，一向是給家裡寡居的人用的，目前沒有人住，因此我們才想把它出租的。」

　　「房子應該要住人，」我說：「房子空了，連這些磚瓦都顯得有點悲哀。」

　　德林爆出一陣笑聲說：「妳給磚瓦都賦於感情了。」

　　「我想……」

　　「我是賀太太。」我趕緊接道。

　　「我想賀太太的看法不錯，」魏克斐說：「屋子空太久就不適合人住了。」

　　「我們還是看看裡面吧！」德林說。

　　這屋子陳設雅致，大廳是雕花的天花板，上面雕著魏家家族的標幟。

　　我們來到會客室，從法國式的落地窗往外望出去。

　　「我們至少需要兩個園丁。」德林說，好像決心要找出這地方的缺點來。「園丁好不好找？」

　　「沒問題，」魏克斐說：「這是由我們家園丁來照顧的，費用包括在房租內。」

　　「我們並不在乎錢。」德林說，我對於他這樣炫耀有點不舒服。

　　魏克斐對我笑笑說：「我也不在乎錢，不過希望能租給一個合適的房客，賀太太，我想妳和妳先生一定喜歡自己去看看。」

　　我很快說：「我們不是夫妻，我是寡婦，是賀先生的繼母。」

　　魏克斐並沒有表示驚訝的神色，這與他的教養有關，他從小生長在貴族家庭，對任何事不會大驚小怪的，以免沒有風度。不過我確實要和德林單獨談談這個房子。

　　「我們是要……」

　　「當然，等你們看好後通知我好嗎？我可以派車子來接你們到寒舍來坐坐，或是我再親自過來一趟。」

　　等他一走，德林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便開始嘲笑魏克斐，學他講話的樣子。

　　「別這樣，德林，他也不像你講得那樣呆板。」

　　「老天！我們的房東。」

　　「我們著重的不是房東，而是這幢房子。」

　　「如果我們租他的房子，當然會常常跟他見面，或是和他太太見面，那不是會被他們煩死了。」

　　「你怎麼知道會被他們打擾？你怎麼可以斷定他一定有太太？」

　　「當然我們會被他的繁文褥節騷擾到，他當然會有太太。」

　　「不知道魏家大廈會是什麼樣子？」

　　「還不是那種典型的老房子。」

　　「像白蕾地？」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地方可以媲美白蕾地。」

　　「那麼我們要不要租這個房子？」

　　「我們還是住旅館好了，如果當他的房客，難免有一些無謂的應酬。」

　　「你最討厭這一套了。」

　　「不錯。」

　　「我要去看看這個房子，我喜歡它，我想知道梅色的過去。」

　　我們看過餐廳、廚房，還有其它地方，這實在是個不錯的地方。

　　「太大了。」德林說。

　　「對一個百萬富翁而言會太大嗎？」我諷刺道：「你不是才向他炫耀過嗎？」

　　「看來妳是站在他那邊。」

　　「無聊！我們談的是房子，到樓上去看看吧！」

　　有三層樓，大約十二個房間，每間屋子都很大，空氣流通，還有落地窗。

　　「德林，我們租下來吧！」我說，他沒有異議，因為他也被這幢房子吸引住了，我不知道德林的計劃為何，但他要獲得白蕾地，勢必要花一番功夫，這一來，租下梅色大廈要比住在旅館方便得多。

　　「如何？」他問道。

　　「我們去跟魏克斐說我們要租下來。」

　　我們走路到隔鄰的魏家大廈，魏家的房子很大，是早期維多利亞式的，看起來很堅固，屋前草地上有一個噴水池，花樹修剪得非常整齊。「這正是他這種人住的地方。」我批評道。

　　「你可以確定，每樣東西都陳列得整整齊齊，在它該擺的地方。」德林接道。

　　「看來你不喜歡他。」

　　「妳呢？」

　　「我喜歡梅色大廈，那就夠了。」

　　屋子旁邊是個葡萄園，葡萄籐爬在窗子上，映著陽光，花架下還有許多奇花異草。

　　「你得承認，」我說：「他的房子確實很富麗堂皇。」

　　我們爬上石階，拉了一下門鈴，立刻有傭人來開門。

　　「兩位一定是賀先生和賀太太了，」他說：「魏克斐先生在書房等你們，我來領路。」

　　我投給德林一瞥，言下之意是：「你看吧！一切都井井有條。」

　　大廳很大，有一種懾人的氣派。樓梯兩邊的扶手上裝飾著老虎，牆上掛著一幅幅畫像，我們無暇審視，欄杆雕刻精美，我們跟著傭人上去。

　　「賀先生和賀太太！」他敲敲門說。

　　魏克斐和一個年輕人以及一對老夫婦坐在裡面。

　　「真高興你們來，」魏克斐說：「讓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家父，這是家母，這位是韓特醫生。」

　　魏夫人很親切的對我笑笑，我轉向魏爵士。

　　「抱歉我不能起來招呼妳。」他說，我注意到他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一床毯子。

　　醫生也過來和我們握手。「韓醫生是來應診的，」魏夫人說：「如果你們要住在這裡，一定得有個好醫生，韓醫生正是最佳人選，克斐，叫人送茶來。」

　　「我已經叫人去拿了。」

　　「請坐吧！」魏夫人說。

　　「我們是來告訴你們，我們很滿意梅色大廈，我們要租下來。」我對魏克斐說。

　　「那太好了。」魏克斐說。

　　「房子空著，把它都糟蹋了。」魏爵士說。

　　「那是個很不錯的地方。」韓醫生插嘴道。

　　門上響起一陣敲門聲，女傭端來茶點，魏家有一種優雅的氣派。

　　「賀先生和賀太太想在附近買房子，」魏克斐說：「所以他們暫時租下梅色大廈。」

　　「不好找，」醫生說：「尤其是要找一個有特色的房子。」

　　「我們是想找這樣的房子。」

　　「我們已經看中了一幢很不錯的老房子。」德林說。

　　「一定是白蕾地！」魏夫人笑道：「它與眾不同，它原先是一個修道院。」

　　「卡家跟我們是好朋友，」魏爵士說：「如果你們打算住這裡，就會認識他們了。」

　　「那一定很有意思，」德林促狹的看我一眼，我很快說：「我們對梅色大廈很感興趣，這房子是什麼時候建的？」

　　「這是我的高曾祖建的，原先他是個布商，後來發了財才建這幢房子的。」魏爵士說：「後來到我父親後，才建現在住的這幢房子，梅色就成了寡居的嬸嬸、姨母住的地方，兩年前，我一個妹妹住那裡，她死了，房子就空了。這是我兒子的主意要出租的，你們是第一個房客。」

　　「我們一定會愛惜它。」我說。

　　「我們最近才從澳洲來，兩年前，我們去過白蕾地。」德林對他們說。

　　「我有個弟弟在澳洲，你說你們去過白蕾地？」

　　我告訴他們圍巾的事，魏克斐很高興的說：「我記起來了。」

　　「你的記性真好！」我對他說：「我還記得有位太太坐在輪椅上……」

　　「卡夫人，她已經死了，現在另有一位卡夫人。」

　　「還有一個很漂亮的年輕女孩。」

　　「那一定是明苔，」魏夫人說：「她實在是個可愛的女孩。」她看著她兒子說。我心想，他們兩人倒是很相配的。

　　魏克斐說：「她現在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翠絲，是第二位卡夫人生的。」

　　「明苔結婚了嗎？」

　　「還沒有。」

　　韓醫生很少說話，他掏出錶來看了看說：「我該走了。」

　　「還有很多人等著你呢。」魏夫人說。

　　「我想你們要回獵鷹旅館，我可以順便送你們回去。」醫生對我們說。

　　「那太好了，」魏克斐說：「如果你不順路，我另外想辦法……」

　　醫生說他正要去那裡，於是我們跟魏家道謝，並跟他們約好下週搬進去。

　　我們坐進醫生的馬車。

　　「他們實在是好人。」醫生提到魏家道。

　　「我希望白蕾地的人跟他們一樣好。」德林喃喃道。

　　我注意到醫生臉上浮現不悅的表情，但他意識到我在看他，便說：「你們住久了就會知道。」

　　他送我們到旅館門前。等他走後，我對德林說：「他對白蕾地那一家人似乎有成見，你提到白蕾地時，他表情很奇怪。」

　　但是德林沒注意到。

　　自從山貓死後，我感到從未有的輕鬆，我對生活重新有了興趣，我十二萬分不贊成去奪取白蕾地，尤其是現在，但潔茜的話一直在我耳邊迴響，山貓會回來的，他在冥冥中驅使我做不願意做的事。

　　我急於搬進梅色。我喜歡魏家，旅館的人告訴我，魏家夫婦中年才生魏克斐，他們很寵他，但並沒有被寵壞，魏、卡兩家結親是指日可待的事。

　　我把這些事對德林說，他似乎毫無興趣，他只掛心白蕾地和如何去接近這家人。

　　「你最好用點手段，你總不能直截了當對人家說：『我喜歡你們的房子，你們非得賣給我不可。』」

　　「別擔心，我知道怎麼去跟他們打交道，不過要花很大的功夫。」

　　在我們要搬進梅色大廈前兩天，旅館的老闆娘來對我說，有一個人想見我，正等在樓下的會客室。我下樓後，發現是一個中年女人。

　　「妳是賀太太？」她說。我說是的。

　　「我是葛太太，我以前在白蕾地當管家，後來被卡夫人辭退了。」

　　「卡夫人？」

　　「新的卡夫人。」她不屑道。

　　「那妳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知道妳要搬進梅色大廈，我想妳一定需要一個管家，我是很有經驗的，白蕾地因為景況不好，所以遣散傭人。」

　　「我知道了。」我說。

　　「夫人，如果妳不想家裡的傭人偷懶的話……」

　　「妳在白蕾地有多久？」

　　「十五年，而且把白蕾地管得井井有條。」

　　我現在認出她來，她正是露茜帶我去包紮時，那個坐在熱水壺邊的人。

　　「我相信妳一定做得很好。」

　　「我有個表妹，她最近死了，留給我不少東西，我可以過得去，但我是個閒不住的人，因此才出來做事。」

　　我對她很感興趣，更何況梅色也確實需要一個管家，便僱用了她。

第二章

　　我很喜歡這個新家，尤其是在我遭逢一連串的事後，格外欣賞這份寧靜。在這兒，我可以主宰自己的生活，按照自己的興趣過活。其實我早該想到，我和山貓不會白首偕老，他比我大得多。不過，到現在，我還不能完全相信他已經死了。

　　我很幸運，曾經被這麼一個了不起的人愛過，但這都成過去了，我得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潔茜的話並沒錯，他雖然死了，但我感到他仍然影響我的生活。我幻想我可以跟德林結婚，放棄獲得白蕾地的瘋狂念頭，我們可以買下梅色。明苔會嫁給魏克斐，我們的孩子可以一起在白蕾地玩。

　　我又開始作夢了。

　　我們搬進梅色大廈一週後，明苔來拜訪我們，她依然是老樣子，明媚可人，天真無邪。

　　「魏克斐告訴我，你們搬來這裡，真有趣，我還記得妳掉圍巾的事。」

　　我請她坐下來喝咖啡。

　　「妳現在用葛太太做管家。」

　　「看來你們消息很靈通。」

　　她笑道：「這是鄉下地方，每個人都會對新搬來的人感興趣，尤其關心他們是否會加入地方上的活動。」

　　「你們期望我們加入嗎？」

　　「我們是衷心希望，不過絕不勉強，我相信妳會有興趣的。」

　　「不過我的繼子大概沒興趣。」

　　「哦！是的，」她笑道：「這似乎有點奇怪，妳這麼年輕，有這麼大一個繼子，不過我也有個很年輕的繼母。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時，我以為你們是兄妹……」

　　「這實在是很複雜的關係，我嫁給德林的父親，他後來死了，我就成了寡婦……」

　　「真遺憾。」明苔說。我感到她是真心的關切別人，我很喜歡她，她和魏克斐真是相配，他們兩人實在很好，不像我和德林這麼自我本位。

　　我很快說：「反正過去了，一個人得學著忘懷過去。」她點點頭。「我還記得那天，妳很親切的接待我們，還叫人幫我包紮手。」

　　「那是露茜，她現在是我的繼母，妳會看到她的，我母親過世了……」她神色有點悲傷道。

　　「我知道她身體不好。」我說。

　　「是的，但……」我等她說下去，但她沒有再說，馬上換了一個題目說：「露茜很好，她對爸很好，把家管得非常有秩序。」

　　「那太好了。」

　　「我還有個小妹妹，她快一歲了。」

　　「我們初次見面至今不算久，可是變化卻這麼大。」我感慨道。

　　她趕緊換個話題說：「我相信妳會喜歡這裡的，這是個很好的社區。」

　　這時葛太大走進來，她得意地看著明苔說：「早哇！明苔小姐。」倒是明苔不在意的跟她打招呼，而且一再對我盛讚她。

　　當葛太太出去後，明苔說：「她實在是個好管家，我很高興妳用她，如果不是因為家裡拮据的話，我們不會讓她走的。」

　　看來他們景況不佳是真的，那麼德林可以稱心如意了。

　　「我相信麥茂德小姐會很快來拜訪妳，她是牧師的女兒。牧師太太死了，但茂德幫她父親處理教區的事，她是個很好的人，妳一定會喜歡她。不過我要先邀請妳到白蕾地來便飯，我還請了魏家老夫婦和魏克斐作陪，不過魏爵士因行動不便不能過來，你們能賞光嗎？」

　　我很欣然接受了。正在這時，德林進來了。

　　「德林，卡小姐來看我們，妳還記得她嗎？」

　　「當然。」德林很高興的說，他眼中透著興奮的神色，使得明苔有點不好意思。「真是榮幸呀！」德林說。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卡小姐邀我們到白蕾地去吃飯。」

　　「太好了。」他答道。

　　明苔笑了。自從德林進來後，她變得更活潑些，我想主要是德林的作風和魏克斐不同。

　　自從我們搬來後，在這裡引起不大不小的波動，主要是我們的關係很特殊，一個二十歲的繼母，和一個年近三十歲的繼子，住在像梅色大廈這樣的房子。德林住一樓，我住二樓，葛太太把家管得很好，她發現，在這裡找不到什麼曖昧的事，值得別人渲染的。

　　她每天早上來跟我商討菜單，我常誘她談到白蕾地，這是我最感興趣的話題。

　　她說：「我侍候卡夫人好多年了，她從來沒抱怨過，等第二個卡夫人來了後，卻不分青紅皂白的便叫我走路，當然我是微不足道的人，也沒什麼好說的。」

　　「卡小姐說是他們景況不好。」

　　「拮据！他們到處浪費錢，還怕多我一個人嗎？反正第二個卡夫人不喜歡我就是了，因為她不喜歡任何人來管家務，以免看出她的企圖來。」

　　「不過要維持像白蕾地這樣的房子不容易呀！」

　　葛太太不以為然的說：「我一直覺得他們家有陰謀。」

　　「是嗎？」我真不該跟管家隨便道鄰居的長短，不過我實在很好奇。

　　「她下定決心要得到她要的東西，但不要任何人看出她的意圖來。」

　　「卡小姐似乎很喜歡她繼母。」

　　「她是個好人，根本看不見自己所處的危機。」

　　「她是個很可愛的人。」

　　「她和她父親，像一對在森林裡迷路的小孩，你別笑，韓醫生原先追過露茜，但等卡夫人一死，她就拒絕了，因為她一心想當白蕾地的女主人。」葛太太滔滔不絕的說，我感到該適可而止了。「不過，卡小姐一直說妳很好。」

　　「她是個好人。」

　　「我也這麼認為，妳今天準備一點蘋果派，賀先生喜歡吃。」

　　去白蕾地赴宴時，魏克斐來接我們，我們定的馬車還沒送來，不過馬廄裡已經放了四匹好馬。

　　我喜歡魏克斐溫文有禮的樣子。

　　「我想你們在澳洲一定常騎馬。」

　　「是呀！」我說：「騎馬是必須的，我們還曾騎馬走四十哩到墨爾本去。」

　　我說到這裡，不禁想起了高大的尤加利樹和愛蕾燒水的情景。

　　「那妳一定很擅長騎馬了。」

　　我不置可否，他接道：「哪天妳來參觀舍下，我們可以騎馬去逛逛，我可以帶妳參觀一下鄰近的地區。」

　　德林開始不客氣的談著我們在澳洲的莊園，一副炫耀的樣子，使我直皺眉，我愈皺眉，他愈是誇大其辭。克斐很有禮貌的聽著，德林毫不掩飾他對魏克斐的輕視，但這太沒禮貌了，我私下得告訴德林要維持風度。

　　我們在黃昏時到白蕾地。這地方看起來格外的浪漫和神秘，走廊上掛著燈籠，在微風中搖曳著。我們拾級而上，一種莫名的興奮盤據著我。我看了德林一眼，他的眼光明亮，我知道他更興奮。

　　魏克斐拉鈴，鐵門打開，我們便進入大廳，到處是雕樑畫棟，燭台中點燃著蠟燭，這一定跟四十年前山貓在時的情景一樣。

　　「我們感到很榮幸，能被邀請到這麼一幢房子來。」

　　明苔謙稱房子太舊，也許我們會嫌棄。

　　「如果你們對建築有興趣的話，」魏克斐說：「你們再也找不到比這裡保存更完整的都鐸時代的建築。」

　　「我們住在澳洲是沒機會瞻仰這麼古老的房子，」德林說：「因此對我而言是個新奇的經驗，珞萊兩年前才離開英國，她也許不像我這麼好奇。」

　　「我也很嚮往白蕾地呀！」

　　「吃過晚飯後，我帶你們去參觀，不過我先要給你們介紹家父和家母。」

　　德林跟著明苔走，克斐和我走在一起。他指著那些雕飾說是十六世紀的作品，那是一個修女頭像。

　　「這幢房子發人思古之幽情。」他說。

　　「你也喜歡考古？」

　　「業餘的，尤其是對老房子特別有興趣，而這幢房子是最具吸引力的。」

　　「我也這麼認為。」我說。

　　正在這時，我們已經到樓上了，明苔打開一個房間門。

　　房內是高大的窗戶，天花板顯得更高，牆上有幾幅畫像，傢俱都是十八世紀的，非常精緻。

　　我很快認出露茜來，她變了很多，有一種矜持。她穿著式樣簡單，卻裁剪優雅的衣服，擺出一派女主人的風範，她走過來跟我握手。

　　「真是榮幸，」她說，她說話柔和卻不親切。「我還記得妳，明苔告訴我了。」

　　她又轉向德林說：「我記得她，這還是不久前的事。」

　　明苔的父親也走向我們，跟我們握手。他看來很蒼老，跟明苔一樣，是個毫無心機的人。

　　「我們真高興有你們為鄰，」他說：「克斐告訴我，你們租下梅色，你們實在幸運，那幢房子真不錯。」

　　克斐也接道：「我們也很幸運有這樣好的房客。」

　　另外兩位客人也來了。一位是韓醫生，他的舉止頗為不安；另外是麥茂德小姐，她身材高大，一看而知是經常在外面活動的人，她一定很能幹。

　　晚飯是在餐廳裡吃的。明苔說，客人少時便在這裡吃飯，客人多時就在大廳開飯。

　　「以前我們家經常是高朋滿座的，現在景況不同了。」

　　「有一天，也許就不一樣了。」德林說。

　　我很不安，德林表現得太露骨了。他是個很坦白的人，我就喜歡他這點。但現在時候不同，他至少應該含蓄些，他肆無忌憚的瀏覽著四周。

　　我注意到他們只有一個女傭，還有一個男僕，也就是剛才開門的那個，看來他們確實是窮了。菜燒得很好，我想這是露茜調教出來的，她很細心，每個地方都照應到了，那些傭人都很敬畏她。

　　談話是很隨便的，卡爵士和魏克斐談魏家的事，德林向明苔打聽這幢房子，露茜隨時注意著客人的需要，我坐在醫生旁邊，麥小姐在我對面，我們談著教會的事。

　　「妳會喜歡我們的教堂的，賀太太，跟這房子是同時期的建築，那個鐘樓給人印象特別深，是嗎？韓醫生。」

　　韓醫生同意。

　　「我希望妳能來我們教堂聚會。」

　　「妳打算在這裡久居嗎？」醫生問道。

　　「目前還沒決定，」我回答說：「我的繼子對白蕾地特別著迷。」

　　「任何人都會喜歡它，」茂德說：「有不少人想買它。」

　　「這房子歷史悠久。」

　　「是呀！一代代傳下來，不像我們一般人的房子。」

　　「卡小姐要帶我們參觀它。」

　　露茜插嘴道：「很多人都想看看它。」

　　「那妳一定不勝其煩了。」

　　「我從不嫌煩，我跟其它人一樣對它著迷，像明苔，她就不怎麼在意，也許是看慣了，不覺得它珍貴了，將來翠絲一定也跟她一樣，翠絲是我女兒。」

　　「翠絲如何？」醫生問道。

　　露茜顯得更容光煥發了，那是母性的光輝。「她很好，」她對我說：「我跟所有的母親一樣，對第一個小孩總是很寶貝，一有點小事便找醫生來。」

　　「這是很自然的事。」醫生說。

　　「這表示一個做母親的心，」茂德說：「韓醫生一定很瞭解這種心理，不會認為她們緊張過度。」

　　「那當然。」醫生說。

　　「那是母親必備的條件。」露茜說。

　　我感到在醫生和露茜之間有點針鋒相對，也許是我知道了他們的過節，才會有這種感覺。

　　露茜說：「茂德，妳太寵小翠絲了，她現在皮得很。」

　　「她實在很可愛，又聰明。」茂德說。

　　「我聽到你們在談論小妹。」明苔說，她開始述說小翠絲的趣事。

　　吃過飯後，我們便移到客廳去坐，這時談論的內容都集中在修理教堂屋頂的事，因為教堂年久失修，為蛀蟲侵擾。

　　「白蕾地也一樣，」明苔對我說：「不過魏家比我們好多了。」

　　「是嗎？」

　　「房子太老了，魏家花園就比我們好，我們只有兩個園丁，我祖父時有六個，有不少地方只有任其荒蕪了，魏家的花園真是太棒了。」

　　看來她家確實走下坡了，不過她似乎不以為恥。

　　喝完咖啡後，明苔帶我們去參觀房子。

　　「小心塔樓，如果你們要上那兒的話。」露茜警告道。

　　「我會小心的，」明苔說，等我們走出客廳時，明苔說：「這房子有些地方的石頭已經開始鬆碎了。」

　　「什麼是塔樓？」德林說。

　　「是在塔上的小樓，露茜擔心它要垮了。」

　　「難道不能修好嗎？」

　　「得等我們有錢才行。」

　　「但這不是很危險嗎？」

　　「唉！太多地方要整修了。」

　　「哦！我可以想像得出。」

　　她對德林笑了，彷彿嘉許他的聰明似的。

　　「大多數人想不到維持這樣的房子有多不容易，只要疏忽幾年……」她沒再說下去。

　　「這種房子一定要小心照顧。」德林說。

　　「但得有錢呀！」

　　「真抱歉……」德林說。

　　她聳聳肩說：「大家都說，白蕾地再不整修的話，過幾年就會坍塌了。」

　　「這實在太可惜了。」

　　「是呀！像這個地方的牆就是當年修道院的牆，你們可以看看這些石頭有多厚，注意樓梯，這裡很危險。」

　　我們爬上塔樓的樓梯，樓梯很陡，而且破舊不堪。

　　「我從沒看過這麼老舊的地方。」德林說，他的聲音中透著興奮。

　　「我很高興你對它有興趣。」明苔說。

　　明苔拿下牆上一個燈籠，德林接過來，我們跟著她，來到一些像地窖的地方，裡面很冷。

　　「我們常用它來儲存東西，」明苔說：「我小時候，這裡經常放著大塊肉和火腿，是準備用來請客的。」

　　她又領我們到現在有人住的部分。

　　「這一部分建得較晚，是都鐸時代建的。」

　　「這麼大的房子，不小心會迷路的。」

　　「我有一次便迷路了，」明苔說：「我跑到畫室去玩，那裡面全是大櫃子，家裡人找了很久才找到我。當年我媽在那裡學過畫。」

　　「我想看看那裡。」我說。

　　「不過沒什麼好看的。」

　　沒什麼好看嗎？這是當年山貓教他的學生畫畫的地方，對我而言，有特別的意義在呀！

　　「我母親是獨生女，因此當她結婚後，我父親便搬進來了。」

　　「那麼這原來不是卡家的。」

　　「我們無法一直保持一個姓，這裡已經住過好幾個不同姓氏的人了，在三百年中換了六次名字，只要是由女人繼承，就得換名字。」

　　「妳也是了。」

　　「不錯……」她笑了。「在小翠絲出生以前，我們想她也許是個男孩，這樣……」

　　「但她不是直接的血脈，」德林說：「因為妳繼母跟你們家毫無淵源。」

　　「不過白蕾地現在屬於我父親……」

　　「那妳不是要失掉白蕾地了嗎？不過妳似乎不在乎。」

　　「我喜歡有個弟弟，我父親也想要個兒子。」

　　「但如果他有兒子，妳不是就不能繼承白蕾地了嗎？」

　　「我不認為白蕾地是個財產，不管在誰的手上，它永遠是大家的家。」

　　「除非它落入外人之手。」德林說。

　　我趕緊使眼色，他講得太露骨了。

　　「不可能的，」她有點驚奇道：「它永遠是我們家的。」

　　「但如果它成了一個負擔……」

　　「負擔？哦！我懂你是說……在經濟上。」她很愉快地笑道：「它永遠是個負擔。」

　　「如果負擔太重呢？」

　　「它一向是個很沉重的負擔。這是通往畫室的路。」她打開門說：「你看灰塵滿佈，很久沒用了，傭人也不來打掃。不過要清理的地方太多，人手不夠，那就是一些大櫃子，我曾躲進去，把自己關在裡面。」

　　屋裡擺設簡單，有一張大桌，幾張椅子和一個畫架。

　　「我不會畫畫，」明苔說：「也許翠絲將來會，那我們就可以用這裡了。」

　　她打開一個櫃子，裡面像個小房間那麼大，架上放了一些鉛筆、蠟筆和畫板，明苔拿起其中一張來，上面是一隻馬的素描，那正是山貓的作品，我一看就知道。

　　「這裡沒什麼看頭。」明苔說，她怎能瞭解我內心的騷動。

　　她帶我們到書房去，那裡有整個族譜，上面有六個家族的姓氏，我相信德林希望再加上賀家的。

　　我們又轉往另一個房間。

　　「這是我母親的房間，露茜用罩子把傢俱都罩上，傭人不願意到這裡來。」

　　「為什麼？」德林說。

　　「因為母親過世不久，傭人總是疑神疑鬼的，尤其我母親死得很突然。」

　　「我看她身體不好。」我說。

　　「她是身體不好，不過她死於心臟病突發，而她的貼身傭人麗茜，總感到她還在這裡。」

　　「真的嗎？」

　　「那全是出於麗茜的想像，也許她從小便跟媽在一起，所以她一時還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我看著房內，這是培拉的房間，而山貓也是在這裡被逮住的，他們發現他口袋裡有她的珠寶，一幕悲劇便在這裡上演了。

　　當明苔領我們回去時，我還在想著那個房間，我可以感到當時山貓有多憤怒，如果沒有那一幕，我和德林今天不會置身這裡。可憐無知的明苔，她不知道她所帶領參觀的客人，正覬覦她的房子。

　　我還想再看一下這個房間，趁明苔和德林轉彎之際，溜回那個房間。

　　哦！山貓，我現在能瞭解你的不幸了，但這都已成過去，還是忘了吧！我們已經租下梅色，我們可以和明苔做朋友。你的孫子可以在白蕾地的草坪上玩耍，這不是一樣實現你的夢想嗎？

　　「不！」我幾乎可以聽到他的聲音怒吼著，他要報仇。

　　突然房間有動靜，使我大吃一驚。

　　山貓！我屏住呼吸道：「哦！山貓，是你回來嗎？」

　　門口響起一陣悉卒聲，有人走向我。

　　「你是賀太太。」不是山貓的聲音。

　　「妳嚇了我一跳。」我說。

　　「對不起，夫人！我沒想到有人在培拉小姐的房間。」

　　「卡小姐帶我們參觀這裡。」她看著四周，我趕快解釋道：「他們先走了。」

　　她盯著我，好像我是很有趣的東西。「妳是賀太太，好多年前，也有一個姓賀的人。」

　　「妳在這裡一定很久了。」

　　「我十四歲就來了，我比培拉小姐大兩歲，因此自小玩在一起……」

　　「妳是麗茜。」我說。

　　她點點頭。「現在她死了，又來了另一個卡夫人。」

　　屋子裡沒有燈光只有月光，顯得很詭異。我立刻感到面前這個女人一定也曾愛過山貓，因為他太有魅力了，她使我想到潔茜。

　　「妳從澳洲來，他就是去那裡的，他以前曾在這裡待過，我知道妳是他太太，另外一個是他兒子，他們很像，我可以感到他回來了。」

　　「他已經死了，」我說：「他不會回來的。」

　　「如果他要，他會回來的，反正有事情會發生，我可以確信他在這兒。」

　　我不禁發抖，她實在像潔茜，我發覺自己始終不能掙脫這種複雜的情況。

　　「其它人會奇怪我到哪去了。」我說。

　　她不理會繼續道：「卡夫人死得很突然，我們沒料到，真是很奇怪，有時我想……」

　　正在這時，我聽到明苔在叫我。

　　「我在這裡。」我回答道。

　　明苔出現在門口，德林跟在身後，手上舉著燈籠。

　　「哦！麗茜！」明苔不悅道。

　　「我在跟賀太太談話。」麗茜說。

　　「我們快走吧！」她說：「麗茜，趕快回妳房間，這裡冷得很。」

　　「是的，明苔小姐。」麗茜溫順道。

　　我們跟著明苔走，麗茜一會便不見了。

　　「我希望麗茜沒嚇到妳，」明苔說：「自從母親死後，她舉止怪異。」

　　「跟潔茜一樣，」德林說：「她是我母親的堂妹．從小一起長大，我母親死後，她也是很古怪。」

　　「她們都是感情豐富的人。」

　　「我要告訴她別亂跑。」明苔說，她繼續介紹其它地方。

　　我假裝很有興趣的樣子，但剛才和麗茜邂逅使我的情緒久久不能平復，我想像山貓在這裡教畫時，使他的學生和女傭一起墮入情網的情形。

　　當我們回到客廳時，韓醫生正要走，他還有病人等著，他要送麥小姐回去，我也趕緊告辭，魏克斐立刻表示要送我們回去。

　　在車上，德林說：「這地方真了不起，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古的房子。」

　　「它很特別。」我說。

　　「還有其它房子也是由當年的修道院改建的。」魏克斐說。

　　「真可惜，」德林說：「他們沒有能力整修。」

　　「確實可惜。」魏克斐同意道。

　　「他們還不如賣給有能力整修的人。」

　　「他們絕不肯的，」克斐說：「這是幾代傳下來的。」

　　「如果他們不能維持，還不如讓別人來住。」德林說。

　　「如果是我的，我也不會賣的。」我說。

　　「卡家絕不肯出售的。」魏克斐說。

　　梅色大廈的燈光隱約可見，不久便到家了。

　　我們都興奮得睡不著，我們在客廳裡，德林坐在沙發裡，我坐在搖椅上看著他。

　　「這是第一步。」他說。

　　「你認為我們已經走了第一步，我卻不認為。」

　　「我們不是已經看過房子了，這種房子要花不少錢來維持，而他們窮得半死。」

　　「不要這麼說。」

　　「妳受到魏克斐的影響了。」

　　「他講話很有分寸。」

　　「別爭論這個，今晚可真令人滿意。」

　　「是嗎？我可不認為他們肯賣。」

　　「那要怎麼辦？讓它坍塌嗎？」

　　「至少一時還不會垮。」

　　「但這樣下去會愈來愈糟。」

　　「但那是他們的家，我還比較喜歡梅色，至少梅色較宜人住。」

　　「反正等我們搬進去後，可以大加整修一番。」

　　「什麼時候？」

　　「不久的將來，我有這個信心。」

　　「我不做這種指望。」

　　「妳別這麼悲觀。」

　　「我比你看得清楚。」

　　「人總該實際點。」

　　「但是他們可不是實際的人，他們絕不會賣掉白蕾地的，魏克斐不是表明得很清楚嗎？」

　　「他懂什麼？除了會鞠躬如儀和講些冠冕堂皇的話，他什麼都不懂，怎麼妳現在不叫他魏先生，叫起他名字來了？」

　　「我私下叫他魏克斐也沒什麼不對，我看你太低估他。」

　　「聽著，珞萊，這些人跟我們不一樣，他們從小生長在錦衣玉食的環境中，他們沒經歷大風大浪，而我們跟他們不同，我們的父親都是冒險犯難的人物，我們承襲了他們這個特點，因此我敢跟妳打賭，明年我們就會住進白蕾地了。」

　　「我不這麼想。」

　　「妳這是錯誤的想法，妳先往失敗方面去想，結果就會失敗。」

　　「我並不認為這是個失敗。」

　　「這是我父親畢生的期望。」德林灼灼地望著我，就如山貓看著我一樣，我不再作聲。

　　德林溫柔地對我笑道：「妳等著瞧！」

　　不只是白蕾地和魏家邀請我們吃飯，我們還去了好幾家作客，跟鄰居打交道成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我跟麥茂德處得最愉快，她是個很懂人情世故的人，我也很敬佩她。我對明苔和魏克斐也深具好感。德杯頗輕視他們，認為他們是溫室的花朵，經不起考驗的。每當他談起他們，聲音中總透著不屑的意味。

　　德林對露茜倒是很稱讚的，因為她跟我們一樣是從艱困中成長的，她懂得儉約之道，把生活安排得條理井然。德林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情來看卡家的沒落，我無法責怪他，因為他一心一意要完成他父親的遺志──入主白蕾地。

　　在收穫節之前的一個星期六，我去教堂幫助茂德佈置，我們把一些菊花、紫苑、大理花、雛菊等裝飾在聖壇旁，壇前還陳列了許多蔬菜、馬鈴薯和包心菜等，一捆捆的玉蜀黍，用紅色的絲帶縛著，還有一條條香脆的麵包，這些東西是等散會後，送給窮人的。

　　「今年是豐收。」茂德站在梯子上向下看著我說，她正把一些紅褐色的枯葉掛在鉤欄杆上。

　　「小心別掉下來。」我警告她道。

　　「我站得很穩，我已經掛了五年了。」

　　我走過來扶住梯子，給她遞東西。

　　「妳是跌傷了就糟了。」

　　「父親有不少幫手，他們都會做得很好的。」

　　「我看沒有妳是不行的，正如沒有韓醫生是不行的。他工作很辛苦。」

　　「確實。」她很嚴肅的說。

　　她從梯子上下來時，兩頰竟然浮著紅暈。「我常對他說，他需要幫手，」她咬了一下嘴唇，有點羞澀道：「他似乎……很操心，有太多事要做了。」

　　「我也這麼認為，」我說：「妳看這些菊花配上葉子是否好看得多？」

　　「太好了！我真希望能幫韓醫生的忙。」她開始談到韓醫生，以及他對這一行的熱心，和他精湛的醫術。

　　當我在安排那些花葉時，我想，她一定愛上他了。

　　※※※

　　秋天到了，我經常騎馬外出，在澳洲生活兩年，我已經成了騎術嫻熟的女人，德林有時會陪我。他終日埋首在他自己的各種計劃中，他打算買一些土地，做個典型的鄉紳，我對他說，你這不是跟魏克斐別苗頭嗎？

　　「為什麼不能跟他別苗頭？」他反駁道。不過他第一個任務是得到白蕾地，因此他不急於先買土地。他打算去見卡爵士，開出一個價錢來，我勸他打消這個念頭，因為他一定會失望的，何況卡家會對他起反感，如果他們識透他的陰謀後，會影響到目前的友誼。

　　我倒是常和魏克斐出去逛，他常來梅色邀我出去，帶我去沒逛過的地方。跟他騎馬出去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我們走累了，便在一些小店停留，吃頓純鄉下風味的午餐，麵包、乾酪和西打。這些吃的雖然很簡單，滋味卻特別好，他還介紹一些當地的人給我，他們都是很風趣和善的人，而且對我敬重異常。

　　我愛鄉野的秋，空氣中經常飄著一絲薄霧，紅葉紅得醉人，一陣秋風吹過，寒氣刺骨，落盡樹葉的樹幹襯著灰濛濛的天空，別有一番淒迷的美。我現在才瞭解一個鄉紳的責任，我也逐漸習慣魏克斐那種不急不緩的說話方式，他穩重的態度，令人感到可以依賴他，他事父母至孝，對他的佃農關切之至。

　　一個相當溫暖的十一月天，太陽躲在霧後，樹叢中的蛛網，綴著晶瑩的水珠，我們結伴出去，他那天相當沉默，我問他為何這麼心事重重。

　　「這真是晴天霹靂，」他說：「韓醫生說，家父頂多能再活六個月。」

　　「那真不幸。」

　　「他年紀大了，健康情形很差，我是擔心我母親。」

　　「她也有病？」

　　「不是，但他們兩人感情深厚，他們是青梅竹馬，萬一父親過世，不知道母親會怎麼樣。」

　　「她還有你呀！」

　　「這不足以安慰她，她會傷心透頂。」

　　「你認為人會心碎而死嗎？」

　　「但人生令人傷心的事不是太多了嗎？」

　　我想到山貓，他死時，我悲慟欲絕，但現在，我依然活得好好的。

　　我們默默的騎著馬，他瞭解我對他的同情。

　　那天我們路過他的一個佃農家，那家的主婦高興的跑出來，張開一雙沾滿麵粉的手臂，把我們請進屋內。魏克斐給她介紹，我是他的新房客。

　　「梅色是個好房子，」這個農婦說：「而且魏先生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房東。」

　　她堅持請我們喝一杯她自家釀的陳年雪莉酒，吃一個剛出爐的夾肉麵包。我們坐在廚房的椅子上，談著田裡的事，這時，一隻大虎斑貓走進來，挨著我的腿揉著。

　　「這傢伙又是來找牛奶的，她剛生了一窩小貓。」

　　「妳有多少隻貓了？」魏克斐說。

　　「說實話，我也算不清，大貓生小貓，小貓大了又生小貓，不過穀倉有了它們，再多的老鼠也不愁。」

　　那家主人回來時，他帶我們參觀他新建的穀倉，乖乖，穀倉裡竟然有十二隻貓。我對其中一隻特別注意，因為它不像其它的那麼好看，非常的瘦弱。當我叫它時，它溫馴的走來，我真希望身邊有東西餵它。

　　「這隻特別可憐。」我說。

　　「沒辦法，弱肉強食，它不夠壯，無法跟其它的搶東西吃。」

　　我靈機一動說：「我家沒貓，這隻可不可以給我？」

　　「妳要幾隻都可以，隨妳挑吧！」農夫說，我要了那隻最瘦弱的，我想帶回家，一方面給自己作伴，一方面也可以好好喂餵它。

　　正在我們要走時，又來了另一隻小貓，它和我挑的那隻顏色一樣，但比那隻可愛得多，直對我喵嗚，喵嗚的叫個不停，怪心疼的。我便說：「我要兩隻吧！它們回去也可以做個伴。」

　　農婦找了一個籃子，把兩隻小貓放進去，魏克斐提著它們，我們便回去了。途中路過白蕾地，魏克斐有事去見卡爵士。明苔出來迎接我們，看到小貓，愛不釋手，立刻拿一碟牛奶來餵它們。

　　「真是可愛，」明苔說：「它們跟一般的貓似乎不一樣，識得好歹似的。」

　　「我想主要是它們吃過苦頭，所以懂得珍惜別人對它們的好。」

　　我看她很喜歡這兩隻貓，我叫她挑一隻，她開心得不得了。

　　兩隻貓喝完牛奶後，坐在地上舔身子。

　　「妳挑吧！」我說：「給它們起個名字。」

　　「那隻比較美。」明苔說。

　　「不過另外一隻看起來比較莊重。」

　　我們想了幾個名字，最後給那隻美的取名貝拉，那隻莊重的取名唐娜。

　　明苔選了貝拉，我把唐娜帶回去。沒過多久，我們聽到白蕾地要出售一塊雜樹林，就在白蕾地的外圍，德林聽了這個消息，興奮之至。

　　「看來他們確是沒錢了。」他說。

　　我是從魏克斐那裡得知的，他說他打算買下來，我問他是否要把那些樹砍下來當木材出售，他搖頭道：「不，我還是維持原狀。」我猜他是不願意這塊土地成為別人的，等他和明苔結婚後，仍然是他們的。

　　後來我才知道他沒買到，因為有人出了更高的價錢，我聽了這件事後，深感不安，迫不及待的要見德林。

　　「你把那塊地買下來了？」我問道。

　　「妳怎麼知道？」

　　「而且你付了原價兩倍的價錢是嗎？」

　　「那有什麼關係？」

　　「對我們的百萬富翁而言，當然是沒關係，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妳最近愈來愈怪，妳你變得跟他們愈來愈像，卻不像我們。」

　　「你是指我變得很圓滑？」

　　「算了吧！多付點錢又算什麼呢？也是幫助別人呀！」

　　「如果他們知道是你買下的話，他們都會不好意思。」

　　「他們有錢拿，還有什麼不好意思，何況是原價的兩倍。」

　　「卡爵士……」

　　「他什麼也不懂。」

　　「那麼明苔……」

　　「她更不懂，卡夫人才是那一家之主。」

　　「你是和她交涉的。」

　　「我由手下的人出面辦的。」

　　「德林，我認為你不該這樣做。」

　　「為什麼？」

　　「因為魏克斐打算買下來，如果他買下來，將來仍然是卡家的。」

　　「我不懂妳什麼意思。」

　　「那你是瞎子，魏克斐要娶明苔，等他娶了她以後，白蕾地就是他的了。」

　　「他養不起那個地方。」

　　「你怎麼知道？」

　　「我打聽得很清楚，那個地方要整修，至少要花上數千鎊，魏家不錯，但還負擔不起……」

　　「比不上你這個百萬富翁。」我接道。

　　他得意的笑了。

　　明苔對我談起這件事。「我知道是賀先生買下來的，他付的錢遠超過土地的價值。」

　　「他付得起。」我說。

　　她眼睛閃著溫熱的光芒說：「他真是太好了。」

　　「他想要那塊地。」

　　「可是這裡有的是比那塊地好的地呀！」

　　我心想，但它們不是白蕾地，我可以想像德林躊躇志滿的樣子，他已經一腳跨進白蕾地的大門了。

　　我很想對德林說，他錯了，這是行不通的，我們不是安居在梅色，就是回到澳洲，對我而言，這都無所謂，只要我和德林能廝守在一起。

　　聖誕節快到了，在聖誕節來的前一天，德林、我、茂德、明苔和克斐組成一個歌唱隊，到村子裡去報佳音，募錢給教堂。報完佳音後，我們到魏家去吃飯，這是他們的傳統，我想等魏克斐娶了明苔後，這個習俗會繼續保持下去。

　　我看到魏爵士坐在輪椅上，魏夫人在一旁呵護他，看來魏克斐遲遲不向明苔求婚，可能也是因為他父母的緣故。因為他若娶明苔，勢必要搬進白蕾地，這一來便照顧不到他父母了。

　　聖誕節早上，我們都在教堂見面，下午到魏家去吃飯，魏家的大廳裝點得頗有過節的氣氛，我想起了愛蕾一心一意要佈置有英國風味的家。

　　這是傳統的聖誕節，火雞和李子布丁。聖誕樹下堆著琳琅滿目的禮物，我們舉杯慶祝節慶，客人來得不少，飯後，我們在大廳跳舞，跳一些土風舞和華爾滋。我讓自己融在歡樂中，盡量不去想在澳洲過節的情況，克斐的父母一直陪著我們，老人興致勃勃的隨著音樂打拍子，而魏夫人的眼光總不離她的寶貝兒子。

　　「真是個可愛的聖誕節。」我對魏克斐說，他說，只要我玩得愉快，不嫌他們傳統的過節習俗沉悶，他就很高興了。

　　在回家的路上，德林承認這是一個很愉快的聖誕節，他已經邀請在場所有的客人，在新年的時候到梅色來過節。

　　「我們要辦得比魏家還出色。」他說。

　　對於德林這樣大肆鋪張，我是頗不以為然的，這多少有點賣弄財富。他請了倫敦有名的一家專做外燴的飯店，把宴客的事都交給他們辦，大發請柬，遍邀全村的知名之士，他甚至還想僱請一些司儀，穿著制服，在大門迎接客人。

　　我不禁失笑道：「太荒唐了，我們也不過住在一個小的鄉下房子，未免太小題大作了吧！」

　　「我希望我們能擁有白蕾地，這樣就可以……」他不禁神往道。

　　「這裡不是白蕾地，而且讓那些人看到這種場面，他們會作何感想。」

　　但他根本不理會我的勸告。

　　葛太太大不以為然，她抗議道：「我可以弄得很好，只要再多雇一、兩個人手，我自己會去找，可以把除夕宴會辦得有聲有色的，賀先生是不滿意我做的菜嗎？」

　　我安慰她說，賀先生絕不是不滿意她的菜，他事先沒跟我商量過，便擅作主張了。

　　當她看到包辦宴席公司的佈置和準備時，她也不禁氣消了，反而為這麼豪華的場面得意起來。因為我們的氣派遠超過白蕾地，這使她面上很有光彩，她興奮地幫忙著。我不知道除夕晚上算不算成功，不過至少是令人難忘。屋外的甬道上掛著五顏六色的燈，紅地毯從院子鋪到台階上，德林雇了一組樂隊，他們都穿著紅馬褲，白罩衫。桌子上裝點著玫瑰花，這是一年之中，玫瑰價錢最高的時候。客人為這麼大的排場驚住了。宴會雖然很熱鬧，卻缺少在魏家過節時那種親切愉快的氣氛。德林還請了一位鋼琴家來演奏，我們在客廳裡跳舞。到了十二點四十分，大家都休息，等著新年鐘響，當鐘響後，大家手拉著手，高唱著「魂斷藍橋」，我一邊是克斐，一邊是明苔，我感到很開心，因為我跟他們很熟。

　　當最後一個客人走後，我和德林坐在客廳裡，談論著當天晚上的盛宴。

　　「你可真是出足了風頭，」我說：「這一下他們可真正認清你是百萬富翁了。」

　　「這不是很好嗎？」

　　「不過金錢不是萬能的。」

　　「有錢能使鬼推磨。」

　　「但有些東西不是錢可以買到的。」

　　「妳你等著瞧，我已打定主意去跟卡爵士談談。」

　　「什麼時候？」

　　「過幾天。」

　　「你還要等幾天，你何不明天就去找他，開門見山的對他說：『我是百萬富翁，我要買下白蕾地，你開價吧！』」

　　「珞萊，妳變了，我常想妳到底是否站在我這邊。」

　　「我永遠站在你這邊。」我說。

　　他會意的笑了，存在我們兩人之間的愛是濫於言表的。我會故意損他，他也會嘲弄我，但我們永遠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我雖然嫁給山貓，但那是出於山貓的主動，我和德林一樣的欽佩他，德林只有順從，正如我今天別無選擇，只能依照他的遺志，盡量想法得到白蕾地，但我們的感情是深厚的。我相信德林會為我們的未來安排的。

　　一月後，德林已經迫不及待了，他去見卡爵士。當他回來時，我在書房，他的臉色蒼白，嘴唇緊閉，兩眼無神。

　　「怎麼了？」我問道。

　　「我剛去過白蕾地。」

　　「發生什麼大事嗎？」

　　他點點頭說：「我開出一個價錢給卡爵士。」

　　「他拒絕了對不對？我不是早告訴過你嗎？」我說。

　　他沉重的坐下來，望著自己的馬靴。「他說他永遠也不會賣，不管我出多少錢。」他說。

　　我感到肩頭的重擔卸下來了。「那不是就算了嗎！你已經盡了你最大的力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是呀！」他說：「看來也是這樣。」

　　「你累了，你已經盡力了，就是你父親來，也不見得能辦到。」

　　「我沒想到會這樣。」

　　「我早就知道，我不是告訴你很多次了嗎？你還是別再想這件事，開始計劃未來吧！！」

　　「我想妳一定很高興。」

　　「我只是認為不該去奪取別人的東西。」

　　「但這是父親的心願，他下定決心要得到它呀！」

　　「我從來就沒贊成過他的主張，他只想報仇，報仇本身是錯誤的，復仇的結果是痛苦的啊！」

　　他沒作聲，我知道他不會聽我的話，他還是會一意孤行的。

　　我走向他，拍拍他的肩膀說：「我們現在要怎麼辦？回澳洲？」

　　他沒說話，卻緊緊握住我。

　　「珞萊。」他喊著我的名字，瘋狂地吻著我，就好像一對在熱戀中的情侶，我快樂極了。

　　我以為這件事完了後，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但他卻反而跟我疏遠了。他經常沉默寡言，幾乎可以說是愁眉苦臉的，他也常獨自一人騎馬出去，有一次我看他回來時，他的馬大汗淋漓。

　　「你未免太虐待它了。」我責備他，希望他能把心裡的苦悶說出來。

　　我想我瞭解，他愛我，但是我們之間有山貓的影子存在，不管怎麼說，我是山貓的未亡人，這使我們的關係變得很怪。

　　我相信隨著時日的過去，這種奇怪的感覺會沖淡的，這樣我們就可以結合了，我們可以給第一個兒子取名家禮來紀念他，表示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他。

　　但我萬萬沒料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一天快近黃昏時，德林回來了，我一個人獨坐客廳，德林臉上有種奇怪的表情，彷彿像夢遊者一樣。

　　「我還是實話實說吧！我要結婚了。」他說。

　　我簡直不相信這是他說的話。

　　「我剛才向明苔求婚。」他接道。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冷硬，幾乎是無情的說：「哦，我懂了。」

　　「妳真懂嗎？」他痛苦的說。

　　「當然，這是唯一能得到白蕾地的方法。」

　　「這是唯一的辦法，如果它永不賣給外人的話。」

　　「那恭喜了。」我生硬的說。

　　我是該奪門而出呢？還是對他大發脾氣？我的希望和愛情轉眼成空，無法再裝出平靜的樣子跟他說話，於是我衝出客廳，回到臥房，把自己鎖在裡面。

　　我躺在床上，望著雕花的天花板，真巴不得自己死去。

　　這以後幾週是怎麼過的，我自己也不清楚，我看到明苔容光煥發，她是深愛他的，我可以瞭解她的心理。如果沒有德林出現，她會順理成章嫁給魏克斐，但德林強壯有力，他遠比魏克斐有活力得多，可憐的明苔，她能猜出他要娶她的原因嗎？我幾乎忍不住要告訴她，但我還是克制住自己，我只覺得她可憐，一個可憐無知的蠢蛋，只是另一個人為了報復的犧牲品。我相信，一旦德林入主白蕾地，他會大肆整修的，因為他有的是錢。

　　這樣的婚姻會有什麼幸福？我痛苦的問自己，我感到嫉妒、憤怒和屈辱啃蝕著我的心，我愛德林，他也愛我，但他卻把對山貓的責任，看得比對我的愛還重要。我內心自省道，「妳當初不也迷戀山貓，而捨棄對德林的愛嗎？」

　　山貓沒有死，他依然控制著我們的生活。

　　我盡量把自己的痛苦埋藏在心裡，我掩飾得很好。德林大部分的時間在白蕾地，儼然是白蕾地的準女婿。

　　明苔來看我，她一面餵著唐娜，一面跟我聊天，臉上洋溢著幸福。她告訴我，當我們第一次到白蕾地時，她就愛上德林。她沒想到，我們竟然還會回來這裡，而且住進梅色，看來這是天意。

　　這不是天意，這全是山貓作祟。

　　「德林喜歡白蕾地，他會住得很愉快。」明苔說。

　　我心想，這是這件婚姻促成的唯一原因呀！

　　「他跟露茜的看法不同。」

　　「露茜高興嗎？」

　　她若有所思的蹙著眉頭，我知道露茜，她比卡爵士和明苔都看得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露茜擔心我，她認為我還是孩子，她以前是我的老師，所以她老拿我當學生看。」

　　換言之，露茜並不贊成。

　　「珞萊！我要跟妳說的是，如果妳願意住到白蕾地，白蕾地的大門永遠為妳開。」

　　「我？去住白蕾地？妳總不會要一個繼婆婆住進去吧？」我自己也不禁笑起來了。

　　「那個頭銜很荒唐，我知道德林要妳住進來。」

　　「他這麼說過？」

　　「當然呀！」

　　不！我心想，絕不！我怎能跟他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看著他們形影不離，同進同出，而這些原來該是我的，德林愛我，可憐天真的明苔，她怎能了解圍在她四周，這些各懷鬼胎的人呀！

　　「不過我已經習慣梅色了。」

　　「可是妳一個人住這麼大一幢房子。白蕾地很大，妳可以有妳自己的天地，不會被別人打擾的。」

　　「明苔，妳太好了，不過我還是住這裡，也許再過一陣子，我會回澳洲。」

　　「請別這麼說，我們不希望妳走，德林和我是一樣的。」

　　我實在聽不順耳她開口德林，閉口德林。我內心很不痛快，但我還是可憐她。

　　他們在那年的四月絲婚，正是樹上結滿蓓蕾，雲雀高唱的季節。

　　我幫茂德一起佈置教堂，她喋喋不休的，為明苔感到高興。

　　「我相信明苔會是最美的新娘子。」她說，我相信她一定幻想自己是新娘子，挽著韓醫生，走過教堂的甬道，我也很同情茂德，但至少她不像我，得親眼看著自己心愛的人跟別人結婚了。

　　婚禮的那天，我一直希望會有意外，阻止這場婚禮的舉行，但那天，卡爵士挽著明苔，麥牧師主持婚禮。

　　我看著德林宣誓，坐在我左邊是魏克斐，右邊是露茜。露茜面色凝重，看得出她不贊成這樁婚事，而克斐呢？他心裡是什麼滋味？眼見著自己心愛的女孩嫁給別人？但他依然不動聲色。

　　結婚進行曲大作，他們相擁著走過甬道。天呀！這真像一場惡夢。

　　克斐陪著我步出教堂，踏進忽隱忽現的四月陽光中。

第四部：明苔

第一章

　　當我最初懷疑有人要害我時，我還不敢確定。起初，這只是一個朦朧的概念，我認為這是荒誕不經的念頭，但後來我確定後，我成了一個活在恐懼中而不快樂的女人。

　　在我跟德林結婚的那天，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子。我簡直不相信這事會落到我身上。當他向我求婚時，我幾乎不敢置信。德林是與眾不同的，他有份獨特的氣質，珞萊也是。他們似乎過得比我們有活力，刺激。珞萊絕不美麗，但她比任何人都來得動人。她有獨特的風韻以及少有的莊重，我感到只要別人看她一眼，一定會被她吸引住的。她的生活也很奇怪，她如何嫁給德林父親的事，她從來沒提過，但只要一提到她丈夫，她總會表現出一種敬畏的神色來，德林亦復如此，他們是難以瞭解的，他們跟我四周的人都不一樣，像麥茂德、克斐，甚至露茜。

　　我從沒想到德林會喜歡我。他和珞萊是天生的一對，如果她不是他的繼母，他們也許早結婚了。而他那天竟然對我說：「明苔，我要娶你。」我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反問道：「你說什麼？」

　　他拿起我的手親吻，他說他要娶我，我告訴他我愛他，但從沒想到他也愛我。

　　我們立刻去告訴父親，他很高興，因為他知道德林有錢，我們結婚後，不會為貧窮所困。他把全家人召集來，告訴他們這件事，隨後派人去酒窖裡，拿出最後一瓶陳年香檳。大家都向我們道賀。那些傭人也都很高興，因為這一來，他們的薪水可以按時發放了。

　　但有兩個人不開心。

　　第一個是露茜，她一直把我當成剛入學的學生，需要人照顧。等德林走後，她來到我房間，坐在我床上。

　　「明苔！」她說：「妳真要嫁他？」

　　「我真要嫁他，我從未想到他會喜歡我。」

　　「為什麼呢？」她說：「妳是個美麗的女人，妳應該嫁個好人的。」

　　「妳似乎很擔心。」

　　「我是……有一點。」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種感覺。」

　　「哦！露茜，每個人都為我高興，縱使我不愛他，這也是一樁好婚姻呀！至少他可以讓我們不必操心錢，他常擔心這幢房子會垮。」

　　「我知道，我愛這幢房子，它確實該修理了，但不能因為這樣就讓妳嫁他。」

　　「露茜，妳太操心了。」

　　「自從我嫁妳父親後，一直把妳當成我的女兒，我希望妳能快樂。」

　　「我會快樂的，前所未有的快樂。」

　　「我希望妳不要操之過急。」

　　「妳好像成了女先知似的，德林有什麼不對？」

　　「我希望沒有，只是來得太突然了，我沒想到他會愛上妳，他從沒給我這種感覺。」

　　「我也一樣。」我格格的笑得像個天真的女學生。「但他不一樣，他是生長在特殊的環境中，妳不能期望他的表現跟我們一樣，他不會表現他的感情。」

　　「那就是問題所在了，他一點也沒顯出愛妳的跡象。」

　　「那他為何要娶我，我又不會帶給他財富。」

　　「他對這幢房子感興趣，他也許要找一個有家世的人家來結親，由他在除夕晚宴的表現，可見他是個暴發戶，他缺乏出身世家的那種氣質。」

　　「露茜，妳怎麼可以這樣說。」

　　「對不起，」她趕緊說：「我只是太操心了，對不起，明苔。」

　　「我知道妳為我擔心，不過妳不用擔心，我真的很快樂。」

　　「不過，妳不要太過急切好嗎？」

　　「不會的。」我說。但我知道德林希望愈早愈好，他要做主一切。

　　另一個不開心的人是麗茜。自從母親死後，她實在令人厭煩。她悄悄地溜進我房間，手上拿著蠟燭，好像幽靈一樣，再加上她穿著白睡衣，更是鬼氣森森。我因為太興奮而睡不著覺。

　　她推開門，我說：「麗茜，妳又亂跑了。」

　　「明苔小姐，我必須來找妳。」

　　「這麼晚嗎？」

　　「晚有什麼關係。」

　　「可是我想睡覺，妳你也該去睡了。」

　　她根本不管，一屁股坐在我床邊。

　　「妳要嫁給……他。」

　　「我要嫁給賀先生。」

　　「沒錯，就是他。」

　　「妳講話客氣一點。」

　　「這件事來得很古怪，而且有點可笑，他父親要娶妳母親，而現在他要娶妳。」

　　「妳在說什麼？」

　　「他父親以前會待過這裡。」

　　「他父親是賀太太的丈夫。」

　　「一點不錯，妳母親瘋狂的愛上他。」

　　「麗茜！妳去睡吧！別胡言亂語了。」

　　「不，我要告訴妳，他回來了，他陰魂不散。」

　　我逐漸領悟了，我說：「麗茜，妳是說那個跟我母親戀愛的畫家是……」

　　「不錯，賀家禮，妳可以在畫室的畫板上找到他的簽名，他來這裡教她畫圖，後來他被流放到澳洲，妳母親再也沒看過他，但她從此也變了。他雖然死了，但他還是回來了。」

　　「我不懂，妳也許搞錯了。」

　　「我沒搞錯，有些人死不瞑目，他們還會回來的。」

　　「我看妳想像力太豐富了。」

　　「明苔小姐，我希望如此，他迷惑妳，一如當年他父親迷惑妳母親一樣。」

　　「等賀先生來時，我會問他！」

　　「妳最好問清楚。」

　　「麗茜，我實在很想睡了。」

　　「我只能警告妳，其它的也愛莫能助了。」

　　她拿起蠟燭走了。

　　但我卻睡不著，我太興奮了。德林的父親是母親的戀人嗎？這真是太巧合了，珞萊的圍巾是如何飛落到我們家草坪的？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但這有什麼關係，只要德林要娶我，或是像露茜說的，他的目標是這個房子。但這有什麼關係呢？我要嫁給德林了。

　　德林說沒什麼好延期的，他急於成為我的丈夫。

　　我問他麗茜提到的事。

　　「不錯，」他承認道：「我父親是在白蕾地教過畫，他因為被指為賊而流放到澳洲，但他在澳洲搞得很好，這對他而言，當然是極不公平的。因此當我帶珞萊回去時，我自然很好奇的想看看白蕾地是什麼樣子。何況我父親在這裡工作過，剛好珞萊的圍巾飛進來，我們就藉機進來看看。」

　　這沒什麼奇怪之疑，只是德林以前從未提到他父親和我們家的過節。

　　「我為令尊感到難過。」我說。

　　「他沒什麼值得憐恤的。」

　　「但這樣誣告他是不對的。」

　　「那是老早的事了。」

　　「德林，你一定很喜歡他。」

　　「他是我父親呀！」

　　「你還很尊敬他，珞萊也是。」

　　「妳如果認識他，妳會瞭解我們這種尊敬的心理。」

　　「可憐的珞萊，他死時，她一定很傷心。」

　　他沒說話，只是轉過臉去。我想自己真不會說話，他不喜歡談珞萊，也許他擔心她的前途，因此我說，珞萊願意，可以搬進白蕾地。

　　「何況她像你妹妹，雖然她是你的繼母，不過這很可笑，她很有魅力，我希望我像她。」

　　德林沒說什麼，他只是盯著前面，好像我不在面前似的。他在想他父親，我很高興他是個感情豐富的人。

　　婚禮前要準備的事很多，茂德很羨慕我，她立刻裝飾教堂。「我希望婚禮在五月舉行，這樣可以收集到多一點花。」

　　露茜找人替我縫製結婚禮服和其它衣服。

　　我的高興只能對一個人傾訴，那就是茂德，雖然我可以跟露茜說，但我知道她不贊成。我想跟珞萊說，但她老是出去，我很失望。茂德希望知道我們要上哪兒去度蜜月，我告訴她我們還沒談到這件事，她很失望。

　　「威尼斯！」她說：「坐小船在運河中瀏覽，多美呀！要不然去佛羅倫斯，走過但丁和碧翠茜相遇的橋。再不然就是羅馬，參觀凱撒被刺的地方，我一直認為義大利是度蜜月最好的地方。」

　　我很驚訝，因為我沒想到茂德這麼浪漫。

　　當我跟德林提到度蜜月時，德林說：「我們為何要出去，還有什麼地方比白蕾地更好。」

　　「你是說待在家裡？」

　　「因為我對別的地方都沒興趣，不過，如果妳要去的話，……」

　　但我不希望惹他不快，於是我對茂德說：「我們現在不去度蜜月，等以後再說。」

　　衣服做好了，蛋糕也烘好了，父親說用不著考慮花費，新房佈置得美輪美奐，因為我的婚姻，白蕾地可以恢復舊觀了。

　　在婚禮前一週，露茜到我房間來。

　　「明苔，有一件事我要告訴妳，」她說：「如果妳要改變主意，現在還來得及。」

　　「改變主意？為什麼？」

　　「因為這事太倉促了，大家都認為妳是為了白蕾地嫁他的，因此如果妳不願意還來得及，我不希望妳是為了這幢房子而出此下策。」

　　「露茜，我從來沒這麼想過。我愛這幢房子，不希望它垮下來，但我不會為了它而結婚，德林有錢只是湊巧，而且他也喜歡這個房子，他會把它好好整修。妳會高興的，妳一直擔心這個房子。」

　　「我是很高興，但如果妳嫁錯人就追悔無及了。」

　　「妳不用操心，我嫁德林是因為我愛他。」

　　這才使她放心，她開始談到婚禮的細節。她希望茂德的伴娘裝穿起來好看，我本來也想請珞萊擔任伴娘，但她說結過婚的女人當伴娘不合適。露茜說，可惜翠絲還小，否則可以當花童。我們請韓醫生當儐相，其實克斐很適合，但這總有點怪，因為大家一向把我們當成一對，因此作罷。

　　婚禮過後，我們便回到白蕾地，婚宴是在大廳舉行的，我們家族的新娘子一向在這裡舉行慶典。那天德林有點恍惚，我想他是太高興了，否則怎會有那種表情。

　　他伴著我，扶著我的手切蛋糕，我只感到他一副勝利的樣子。

　　父親嘮嘮叨叨的，韓醫生說話短而風趣，魏克斐仍是老樣子。德林致答辭說，他感到很高興，彷彿回到家裡一樣。

　　有些客人留下來吃晚飯，我們在大廳跳舞，德林舞跳得並不好，但我一點也不在意。

　　「妳也許會發現我這個人有點粗魯。」他對我說。

　　「我愛你一切的優缺點。」我回答道。

　　等客人走後，我們獨處時，我擔心自己毫無經驗，但德林很溫柔，我沉醉在他的柔情蜜意中。

　　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第二章

　　這是個奇怪的蜜月，婚禮後第一天，德林要我帶他去參觀這幢房子。「只要我們兩人。」他說。

　　我很高興，兩人四處逛著。他對於房子朽壞的情形很吃驚，他把該整修的地方一一記下來，他敲敲每根屋樑，「蛀蟲！」他說：「它們會吃垮整幢房子，我們得趕快修理。」

　　「你好像是這幢房子的屋主。」我說。

　　「這是妳的房子，」他說：「將來要留給我們的子孫，當然要它完整的保存下來。」

　　我從未想到我們有多疏忽這個房子。「德林，這需要花一大筆錢來整修的。」我說。

　　「我有錢。」他說。我笑了，我想起了露茜說他是暴發戶的事，他是有錢，而且以此為榮，因為這是他父親赤手空拳掙來的。「不用愛惜錢，只要妳的房子能修好。」

　　「德林，我不喜歡你開口閉口說：『妳的房子。』只要是我的，也就是你的，你懂嗎？」

　　他笑了，緊緊擁著我，溫柔的吻著我說：「明苔，妳是個很可愛的女孩，我實在太粗魯了。」

　　我笑道：「我正是愛上你這點呀！」他把我摟進懷裡說：「我們會過得很快樂，我們的孩子要在白蕾地的草坪上玩耍，」他嚴肅的說：「我們得盡快恢復白蕾地的舊觀，這樣它還可以保存千年。」

　　德林立刻動工，在三個月之內，將朽木全換掉，白蕾地煥然一新。

　　※※※

　　那年的九月，魏家發生一連串的悲劇，先是魏爵士因心臟衰弱而死，接著魏夫人因傷心過度，在十月中旬也相繼去世。大家都認為她這樣死了，反倒是一種解脫。

　　克斐很傷心，不過他不是那種將喜怒哀樂形之於色的人。韓醫生說，他早就警告過魏克斐了。韓醫生常來白蕾地看翠絲，是露茜叫他的。事實上翠絲活潑得很，根本不必那麼擔心。

　　「魏夫人根本不想活，」韓醫生說：「我碰過不少這種例子，尤其是感情深厚的夫妻，一個走了，另一個很快便追隨他於地下。」

　　父親對於死去老友也很難過，他堅持去參加喪禮，露茜很反對，因為風刮得很猛，她宣稱不讓他去，她總是神經緊張，也許因她自小是孤兒，特別珍惜家庭。平常父親會聽話，但這次他堅持要去，他說他要去見老朋友最後一面。他駕車到教堂墓地，在冷風中立著。

　　我替克斐感到難過，因為他很孝順父母，我也很高興珞萊也去了，至少她的到來，會使克斐感到安慰點。我知道他很欽慕她，但她對他卻保持友善而疏遠的關係。我曾對德林提到，如果克斐娶珞萊不是很好嗎？因為她一直想回澳洲。

　　「他們兩人太不相配了，」德林冷冷的說：「魏克斐？」語氣頗為輕視，好像他不能做個好丈夫似的。

　　「你不瞭解他，」我為老朋友辯護道：「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憤憤的走開。珞萊是他的繼母，他當然不願她隨便改嫁。

　　但我私下認為，如果他們兩人結合，該有多好，我知道克斐願意，但珞萊卻沒有這個意思。

　　在魏夫人葬禮後幾天，父親感冒了，露茜緊張得不得了，她讓他躺在床上，一直抱怨說他不該去參加喪禮。

　　她派人去請韓醫生來，跟他談了很久，等醫生出來時，我問他父親病情嚴重嗎？

　　「只是受了點風寒，」他說：「但他得了支氣管炎，我們盡力給他治，也許要躺在床上幾天。」

　　可憐的韓醫生，他真是疲於奔命，回家還要面對一個酗酒的管家。他為何不娶茂德，茂德一定會好好照顧他的。

　　我堅持要他喝一杯雪莉酒，這樣可以暖暖身子，也好恢復一點活力。

　　「我晚上再來，」他說：「好好照顧他。」

　　但等他晚上來時，父親的支氣管炎加劇，轉為肺炎，露茜擔心得睡不著覺，我覺得父親很幸運，有個這麼愛他的妻子，我知道露茜自己是為了白蕾地而嫁給父親，而且以卡夫人的頭銜為榮。不過她畢竟還是愛父親的，寸步不離病房，衣不解帶的照顧他，偶爾打個盹。

　　「我不相信那些傭人，」她說：「他們照顧不到他。」

　　「可是妳不睡覺，妳自己會病倒。」

　　我陪著爸爸，他一咳嗽，露茜就起來侍候他。

　　我們一直在等他轉好，但韓醫生不寄予希望，父親年老體衰，而肺炎是最嚴重的病，連年輕人都不能等閒視之。

　　父親要露茜陪她，只要她不在便感到不安，我想起母親對他的不耐煩，我很高興父親在晚年時能獲得幸福。

　　當他死時，我們都在他身邊，露茜握著他的手。我永遠也忘不了她臉上的表情，好像她失去一切似的。

　　「露茜，妳還有翠絲。」

　　我帶她到翠絲的房間。這時是晚上九點，孩子已經睡了，我把翠絲抱起來，放在她懷裡。

　　「媽媽！」翠絲睡眼惺忪的叫著。

　　露茜緊緊摟著孩子，她知道自己要為小翠絲活下去。

　　聖誕節來了，去年我們去魏家過節，今年該在白蕾地舉行。德林本來要盛大舉行，他要人家明白，白蕾地才是這個地區活動的中心，但因父親才過世而作罷。

　　露茜穿著喪服，形容憔悴。翠絲快兩歲了，她很頑皮，露茜很愛她，但不許大家寵壞她。我很喜歡她，也希望自己有個小孩，德林也想要孩子，他經常提起孩子在草地上玩的事。

　　有一次我以為我懷孕了，結果沒有，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決定下次在沒搞清楚前，不對任何人說。露茜常說：「妳太急於要小孩，反而不容易懷孕。這叫做欲速則不達呀！」

　　我告訴她，德林要舉行一個傳統的聖誕節宴會，露茜認為是好主意。

　　「白蕾地是個偉大的房子，」她說：「魏家遠不及它，我想德林的主意不錯。」

　　我很高興她逐漸喜歡德林，而且不再懷疑他為何要娶我。

　　「等妳有了妳自己的家後，妳也許要我走路了。」她說。

　　「別這麼說，」我說：「這是妳的家，沒有妳怎麼行。」

　　「這跟以前不同了，我只是繼母，而且用不到我了。」

　　「我怎麼會不需要妳呢？」我說。

　　「我會知道什麼時間該走。」她說。

　　「希望妳再別這麼說。」

　　「好吧！如果這裡不需要我，我不會留下來的。」

　　我對她說，她永遠是這家的人。

　　德林很興奮的計劃聖誕節的來臨。由於房子太大，只有增加人手，他雇了六個園丁，草地花圃都變得好看起來，屋子裡蛀蟲肆虐，要換修的地方很多。

　　在聖誕節前兩週，我幾乎可以斷定自己懷孕了，但我還是保持緘默，以免德林空歡喜一場，倒是麗茜猜到了。我去看翠絲時，她正在打掃翠絲的房間，翠絲坐在地上玩積木。我陪她玩，看著她纖細的面孔，心想，不知道我的孩子會長得像什麼樣子。這時麗茜突然說：「就像她一樣是吧？」

　　「像什麼？」我反問道。

　　麗茜用手比著抱小孩的姿態，我不禁臉紅了，翠絲叫道：「麗茜，妳在幹什麼？」

　　麗茜說：「妳快有小玩伴了，跟妳一樣的小娃娃。」

　　翠絲指著自己的鼻子說：「跟我一樣？」

　　我親親她說：「麗茜在說笑。」

　　「妳休想騙我，我一看就知道。」麗茜說。

　　翠絲不耐煩的要我幫她堆積木。我心想，真是一眼可以看出嗎？

　　聖誕節過去了，那真是一個奢侈的宴會，也使客人盡歡而散。每個人都知道白蕾地大不相同了。我聽到有一位年長的客人說，彷彿又恢復白蕾地往日的盛況，他們久已沒喝過這麼好的酒了。

　　新年也過去了，我開始警覺到有異狀了。

　　一天早上，德林在吃早飯時，照樣跟我談著修房子的事。

　　「工人要先整修塔樓，」他說：「比我們當初估計的還要多的地方要翻修。」

　　「等全部完成後，一定很了不起。」我說：「我們再也不會為蛀蟲所苦了。」

　　「這些都是急需修理的。」

　　「如果我的祖先看到白蕾地，他們一定要額手稱慶了。」

　　他沉默一會說：「大房子應該住多一點人，」他對露茜說：「妳不認為嗎？」

　　「我同意。」她答道。

　　「那妳還口口聲聲的要走，」我說：「我們絕不讓妳走，是吧？德林。」

　　「明苔沒有妳根本不行，』德林說。露茜很高興。

　　「我也希望珞萊搬進來，她一個人住在梅色太孤單了。」

　　「她打算回澳洲。」德林說。

　　「但我們要想辦法留住她呀！」

　　「她要走，我們有什麼辦法？」他冷冷的說。

　　「她已經說了很久她要走，但她還是沒走，我相信她一定有留下來的原因。」

　　「什麼原因？」德林看我的樣子，好像他很嫌棄我，但我想這是因為他不高興珞萊要走。我聳聳肩，他接道：「吃完飯我們去看他們施工的情形，可不能讓他們把它弄壞了，一定要照原樣修復。」

　　他喜歡我關心房子修建的工作，我說我下午會去看看，因為早上我和茂德有約，我要幫她做點心，她還邀我吃中飯。德林似乎沒聽我說什麼，他絕不是個熱情的丈夫，我覺得他每次做愛，好像是在盡義務似的。

　　我知道他與眾不同，他一再表示自己不是個羅曼蒂克的人，也不是溫文儒雅的人，因為他不是生長在這種環境裡。他很明白的表示他不喜歡克斐，我想是因為克斐喜歡珞萊，而德林認為沒有人可以取代他父親。

　　其實他不必擔心，因為克斐愛珞萊，珞萊卻無意，成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有時覺得德林對我很冷漠，但我還是愛他。有時候，我半夜起來很沮喪時，常對自己說：「他是為了白蕾地娶妳。」他對房子這麼專注，但我內心還是不這麼想，他只是不擅於表達感情的人而已。

　　我下午三點半從教堂同來，那天雲層很厚，我想起來早上答應德林去看頂樓的，他晚上一定會問我去過了沒有，我得趕快去看一下，因為我表現出對整修房子沒興趣，他一定會大為不滿的。

　　頂樓是房子最老的部分，是建於修道院的時代。這裡不是住人的，但德林要把它修復，塔樓裡有一道旋轉的樓梯，一直通到樓頂，沒有欄杆，只有一條繩子，我小時候很少到這裡來。當我陪德林來查看時，到處都是脫落的泥灰，蛀蟲更是不用說，這裡成了它們的大本營。

　　我爬到一半停下來，四周是靜悄悄的，這是家裡最陰暗的一部分。樓梯築到一半，有另一條通路，那條通路是到地窖去的。

　　當我站在這裡時，我記起了古老的傳說，一個修女曾墜樓自殺，因為她違背了自己的誓言而思凡。白蕾地和其它的老房子一樣，也有些鬼故事傳說，那麼這裡的鬼，自然就是修女了。傳說頂樓有白色的鬼影飄忽而過。天黑以後，沒有傭人肯到這裡來。我們一向認為這些故事都是無稽之談，不過現在我一人獨處這裡，不免會想到那些傳言。尤其天氣陰霾，還飄著一層薄霧，更顯得鬼氣森森，我似乎聽到樓梯有輕微的響聲，我站在那裡，感到血液都要凝結了，一股無名的恐懼襲上心頭。

　　我立刻開始再往上爬，本來我想乾脆下來算了，但又不願掃德林的興。這個樓梯爬得我心驚膽跳的，因為它太陡了，我匆匆的往上爬，幹嘛那麼驚惶匆忙呢？我只是想盡快從這個有鬼的塔樓脫身。

　　我停下來，然後我清楚的聽到一陣腳步聲，很輕微，很緩慢，我側耳傾聽，沒有聲音了，我告訴自己，很可能是蛀蟲的聲音。

　　「誰？」我喊道。

　　沒有聲音，靜得可怕。我心想，這塔裡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我確信，有人在附近，而他又不回答我的話。

　　我一向認為在我身邊有個守護天使，她保護我，免得我遇到危險。我感到有人在監視我，很可能會危及我。

　　我一直跑到塔頂，靠在牆上，兩手緊抓著石頭，我向下望，有人正在上這個樓梯，而這個塔樓內只有我們兩個人。

　　不錯，腳步聲近了，門吱吱作響，再上三層樓梯就……我緊靠著牆站立，我的心跳個不停，真希望奇蹟出現。

　　正在這時，遠處出現麥茂德的身影，正大步的走向塔樓。

　　我喊道：「茂德！茂德！」

　　她停下來東張西望的。

　　哦！上帝保佑我，我內心祈求著。她走近了，抬起頭往上望。「明苔！妳在那兒幹什麼？」

　　「我只是看看工程進行得如何。」「我給妳送手套來了，妳忘了帶回去，我想妳急著用它。」

　　我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看看，什麼也沒有，所幸茂德及時趕來。

　　「我馬上下來，」我說：「茂德，等一下，我馬上下來。」

　　我爬下樓去，沒有半個人影，我想自己太多疑了，尤其是懷孕的女人。

　　※※※

　　到了一月底，我確定自己有小孩了，德林很高興，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一種勝利的表現。他開始疏遠我，我很少看見他，他經常和工人在一起。他也把鄰近的土地買下來，我感到他處處想凌駕魏克斐。其實這是很可笑的，因為魏家在這裡已住了將近百年，不管德林擁有多少土地，在很多地方，魏家不是他能望其項背的。

　　露茜特別照顧我，對於我懷孕的事也很興奮。「孩子出生後，就是翠絲的外甥或外甥女，我們家可是複雜呀！」

　　我很高興發現珞萊給我的小貓──貝拉，也要生小貓了。我愈來愈喜歡貝拉，它是個很特別的貓。珞萊說唐娜也很特別，這兩隻貓老跟著我們，喜歡坐我們膝上，讓我們拍它。因此當貝拉有孕後，我迫不及待的去告訴珞萊。

　　我總覺得跟珞萊之間的關係不像婚前那麼自然，好像兩人之間有什麼障礙，那道障礙是她豎立的，而不是我造成的。

　　她在暖房中培養蘭花，唐娜正趴在椅子上看著她。

　　「珞萊，妳看有什麼事發生了？」我叫道：「貝拉要生小貓了。」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笑了，我喜歡她這個樣子，愉快而友善。

　　「真是太巧了！」她說。

　　「妳是說……唐娜也……」

　　珞萊點點頭說：「如果唐娜知道了，她自己也要感到奇怪。」

　　一提到唐娜的名字，它就喵嗚，喵嗚地跳下來，揉著珞萊的手。「生了小貓以後妳要怎麼辦？」

　　「只留一隻，其它的送人，送茂德一隻。」

　　我們進到屋裡，葛太太送咖啡進來，她處處表現出梅色絕不比白蕾地差。

　　「下週我要請客，」珞萊說：「明苔，妳一定要來。」

　　「我們一定會來。」

　　「這是個很特別的宴會。」她只這麼說。我也沒多問，因為珞萊不是那種會跟別人很熱絡的人。

　　當我們正在喝咖啡時，馬廄邊傳來馬蹄聲。

　　「是魏克斐。」珞路萊說，她到窗旁去張望一下。「他常來玩，我們偶爾下了一、兩盤棋，我想自他父母死後，他感到很寂寞。」

　　魏克斐精神煥發的走進來，我在想，下週的宴會，他們是不是要宣佈訂婚，因為魏克斐經常到梅色來，這是很不尋常的事，他早就愛上珞萊了。

　　我一直焦急的等待珞萊的晚宴，我巴不得克斐和珞萊早日結婚。

　　但那天的晚宴卻出乎我意料之外，珞萊並沒有宣佈要和克斐結婚，反而說這是她最後一次請客，她已決定回澳洲了。

　　貝拉失蹤了，我們猜它一定是躲起來生小貓了。不過我們找不到它躲在哪兒？我很擔心她，怕她沒東西吃。露茜說根本不需要操心，它自己知道如何安排。

　　過了一天後，它出現了，一看而知，她已經生了小貓了。

　　「我們跟著它，就可以找到它的窩了。」露茜說。

　　使我們吃驚的是它竟然往塔樓去。塔樓的工程進行到一半，原因是那裡需要一些特別的木頭，但目前還找不到。德林不願意草率從事，只好停工。通往塔樓的門是開的，因此貝拉可以溜進去，它就在樓頂作窩，養了四隻可愛的小貓。當我要靠近小貓時，它全身毛豎立，頗不友善的對我叫著。

　　「我們別靠近它們，」露茜說：「它不喜歡別人動它的小貓，它會盡量把它們藏起來。」

　　「我來照顧她們，我把貝拉的飯送到這裡來。」

　　我去告訴珞萊貝拉生小貓的事，她說她會過來看小貓。

　　我每天到塔樓去，我常想起上次的那一幕，而現在我卻一點也不害怕了。由於貝拉把這裡當成窩，便顯得有生氣了。我每天早晨十一點左右給貝拉送東西吃，它很高興看見我，小貓一天天有著顯著的長大。

　　珞萊來時，我正要去餵小貓。「來看小貓嗎？」我問道。

　　「還有妳呀。」她答道，自從我去告訴她小貓的事後，她變得更友善了。「我正要去餵它們，妳跟我一起來吧！」我說。

　　真是有天使在保佑我，如果不是珞萊來看我，不知道會有怎樣的結果。我把放牛奶的碟子放在石頭邊，珞萊在我身後，當我正倒牛奶時，石頭突然鬆動，珞萊立刻抓住我的裙子，把我往後拉，只見我剛才站的地方坍塌下去，石頭紛紛落下，我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珞萊因為用力太猛，我們兩人都往後倒在地上。

　　珞萊先站起來，臉色蒼白的說：「明苔！妳沒事吧？」

　　我一時答不上話來，因為驚嚇過度，腦子一片空白，要不是珞萊跟我在一起，我會像那個墜樓自殺的修女一樣跌下去。

　　「這些傻瓜──」珞萊生氣道：「他們應該警告我們這些欄杆不安全。」她跪在我身邊關心的問我說：「明苔……？」我知道她擔心我的小孩，我可以感到孩子在腹內移動。我鬆了一口氣，孩子還活著。「我去叫人來，妳待在這裡不要動。」

　　我坐起來，珞萊去叫人。貝拉舔著小貓，根本不知道剛才發生的事，我全身發抖，不敢站起來，唯恐又震動了孩子，好像過了很久，珞萊才回來，露茜面現焦急之色跟著她一起來。

　　「明苔！」她跪在我身邊。「這真太可怕了，那些工人該死。」

　　「我們如何把她抬下去？」珞萊說。

　　「我們無法搬動她，先去請韓醫生來再說。」

　　「我不喜歡這個樓。」我說。

　　「為什麼？」露茜說。

　　「有些古怪……」

　　「妳跟那些傭人一樣。」露茜不悅道，她不喜歡別人胡言亂語，她一向是很實際的人，她去拿了一個靠墊和毯子來，跟珞萊陪著我等韓醫生來。

　　他扶我站起來。「骨頭沒有斷，」他說，他皺著眉看著坍塌的欄杆說：「這麼危險，怎麼都不注意呢？」

　　「他們在這裡敲敲打打了好幾週，」露茜說：「我們應該想到會有危險的，不過這些貓得搬下來，我叫傭人把它們拎下來，放在別的地方。」

　　「妳可以走回房間，」韓醫生對我說：「不過最好躺在床上休息幾天，這樣妥當點。」

　　「我會照顧她。」露茜說。

　　雖然我沒事，露茜還是讓我躺在床上，她其實不用擔心，我會遵照醫生的話的，至少為我的孩子著想。但我接連做了兩夜的惡夢，我夢見自己一個人站在塔樓中，一股恐懼襲上我的心頭，我向下望著，但什麼也看不見，卻有種我看不見的力量要推我落下牆。

　　我醒來後，還以為自己置身塔中，等完全清醒後，才知道自己是躺在溫暖而舒適的床上，我一個人睡，德林睡在另外的房間，他說這樣對孩子較好。

　　我想起那次一個人爬塔樓的事，所幸茂德及時趕來，那次也許只是出於自己的想像，懷孕的女人總是很神經質的，如果真有人要害我，那又是為什麼呢？沒有理由呀！

　　德林要請客，他說上次聖誕節，因為父親剛去世，沒有大宴賓客，因此這次要好好鋪張一下。

　　我知道他不高興珞萊要走，我隨他去，只要他高興。他要利用那個以前供樂隊演奏的長廊，我帶兩個傭人去查看一下佈置得是否妥當。後來我發現我戴的珍珠別針掉了，我想一定這落在那裡，於是又回去找，那知無意間竟聽到了德林和珞萊的談話。由於長廊上有大紅的天鵝絨布幕，所以沒人看到我。當我要起身離開時，正好聽到德林的聲音，他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語氣叫著：「珞萊！」

　　珞萊說：「我是來看明苔的。」

　　我站起來正想出去跟他們打招呼時，只聽到德林說：「我有話跟妳說，我無法再這樣下去了。」

　　珞萊很生氣說：「當初在妳娶白蕾地時，妳沒考慮過嗎？」

　　「哦！老天！」德林說，我幾乎認不出他的聲音來，他從來沒對我這樣說過話。「如果我還能重新來過。」

　　她不屑道：「現在如何，妳不肯聽我的話，妳偏要為了重建那個老古董而結婚呀！」

　　我把手放在胸口，因為我心跳得很厲害。這時我絕不能出去，縱使再可怕的事我也要聽下去。

　　「珞萊，」德林說：「我真的過不下去，妳又要走，妳怎麼可以這樣狠心？」

　　「狠心！」她冷冷笑道：「狠心……當你結婚時，你可曾想到我的感受？」

　　「妳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

　　「沒辦法！」珞萊恨聲道。

　　「你知道為什麼……」

　　「山貓已經死了，」她說：「什麼都結束了，我要回澳洲，你既然選擇了這樁婚姻，你得負起責任來。」

　　「珞萊，別走，我會受不了。」

　　「我留下來又如何？」

　　「我會想辦法的。」

　　「別忘了，你要看著你的小孩在草地上玩耍，你要怎麼辦？你以為什麼事都那麼容易解決，那些金子，只會帶給人不幸罷了。」

　　「可是它過去確實有用。」

　　「有錢不值得驕傲，它也沒你想像這樣有效，只有這個家族可以繼承這個產業，因此你必須跟這個家族結婚。」她諷刺的笑道：「為了這些石頭，這些牆，如果牆有知的話，它也會嘲笑我們，不，我要回澳洲，我已經通知愛蕾了，你一個人乖乖地留在這裡吧！」

　　「珞萊，我愛妳，妳絕不會否認妳愛我是嗎？」她沒說話，他嚷道：「妳不能否認，妳知道的，那次大火的時候……」

　　「你卻讓我嫁給山貓。」她說。

　　「但是那是……我父親呀！」

　　「不錯，」她幾乎是惡毒的說：「你的上帝。」

　　「珞萊，那也是妳的。」

　　「如果你真愛我的話……」

　　「在世界上，你們兩人都是最重要的，我愛妳，如果妳也愛我的話……」

　　「我知道，」她不耐煩的說：「反正都是山貓，我們逃不了他的掌握，他雖死猶生，但你有選擇權，當你知道這個地方不賣時，你該跟我回澳洲，我們可以快樂的住在那裡，我根本不在乎白蕾地……」

　　「只要我們能在一起。」他說。

　　「但現在一切都太晚了，你結婚了。」她的聲音變得冷酷無情道：「你得看著孩子在草地上玩耍。」

　　她說話的語氣似乎很恨他，我知道他傷害她有多深，現在我都知道了，這一切都是他父親造成的。

　　「太晚了，」她說：「你不要怨天尤人，你只該怨自己，當你告訴我你的選擇時……我恨不得去死，我恨你，德林，因為……」

　　「因為妳愛我。」

　　「太晚了，這是你咎由自取，你自己吞下這個苦果吧！」

　　「不會太晚的，」德林說：「我會想辦法的，你耐心等。」

　　「耐心？你在說什麼？你已經結婚了，你娶了白蕾地，這個奇妙的、偉大的建築便是你的新娘，你不能丟棄它的。」

　　「珞萊！」

　　「我會按照我的計劃走，我愈早離開愈好。」

　　「妳以為妳回去就會愉快？沒有他……沒有我？」

　　「我沒想及幸福，我必須走。」

　　「我不讓妳走，我會想辦法的，珞萊，妳千萬別走。」

　　她又冷冷笑道：「你大聲叫吧！你讓全家知道你在幹什麼。」

　　我聽到門砰的一聲關上，從布幕中看到德林獨自立在那裡。他用手遮住臉，彷彿不願見眼前的一切，而這所有的東西，是他以前不惜犧牲一切要獲取的。

　　我一直躲在幕後，等德林走後才出來。我的兩膝發軟，我已經忘了找別針的事，現在一切事都明白了，我早該看出一切的。他突如其來的求婚，原因是他除了用這個方法外，無法獲得這個房子。他敷衍似的做愛方式。他的冷漠，以及當珞萊宣佈要走時，他那種悔恨交加的表情，現在是真相大白了。

　　我希望我像珞萊，我就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我得找一個人傾訴這件事，如果珞萊沒牽涉進去，我一定會去找她。我可以找露茜，但露茜從一開始便懷疑這件婚事的背景，露茜很聰明，她真的關心我。

　　我回到房間時，只感到一陣昏眩，我不該偷聽他們的話，偷聽的結果如何呢？只是讓自己心碎而已。

　　貝拉過來，用它的身子揉著我的腿。我看到貝拉，想起了那天在塔樓的情形，還有在那以前被人跟蹤的情形，德林的話在我耳邊響著：「我會想出辦法的。」

　　「不，」我說：「他絕不會是那個意思。」但我怎麼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我對他又有多瞭解呢？我現在才知道他為了白蕾地娶我的。他很善於偽裝，他假裝愛我，事實上他愛的是另一個女人，而他現在想結束我們的婚姻，以便他跟另一個女人結婚。

　　但他如何結束呢？我反問自己，那不是已經在塔樓發生過嗎？他一定偷偷地跟著我，然後趁我不備之際，從樓上把我推下來。珞萊救過我一次，至少她沒有參與這個陰謀，但我真不相信是德林幹的。

　　我腦子裡一片混亂，我無法好好的理出一個頭緒，我下意識的走進麗茜的房間。

　　「明苔小姐，妳沒事吧？」她問道。

　　「我頭痛。」

　　「懷孕有時會頭痛的。」

　　「告訴我有關媽愛上的那個畫家的事。」

　　「賀家禮先生，」她慢慢的說：「妳現在成了賀太太，不久又會有另一個姓賀的降臨到這個世界。」

　　「他長得像什麼樣子？」

　　「像妳先生呀！不過他有一份獨特的氣質，是賀德林所沒有的。他在任何地方都顯得鶴立雞群，妳會認為他才是這裡的主人，妳母親崇拜他。」

　　「妳也崇拜他。」

　　「不錯。」她承認道。

　　「他愛我母親。」

　　「他愛她是因為她值得愛，他很自負，卻一文不名，但他卻以這幢房子的屋主自居。」

　　「然後呢？」

　　「他被趕出去，他潛回來找妳媽，兩人打算私奔，他爬梯子進來，她交給他一些珠寶，他把珠寶放在口袋裡，正在這時……妳外公帶著人衝進來……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看到他。」

　　「有人去告密。」

　　「當然。」她狡猾的說。

　　「是妳，麗茜，對不對？」

　　她有點狼狽的說：「妳怎麼知道？妳母親後來知道了，是她死的前一晚，我告訴了她，她因太震驚而死了，如果她活著，她永遠也不會原諒我，她恨我。她說都是我，使她一生痛苦，她已經跟他去了。」

　　「麗茜，妳害人不淺！」

　　我走出房間，留下她一人茫然的看著前面。我感到渾渾噩噩的，不知該幹什麼好。

　　我無法下樓去吃中飯，因為我不能面對任何人。露茜來看我。

　　「明苔，妳不舒服嗎？」

　　「我想我病了。」

　　「妳在發抖呢，我去拿壺熱水。」

　　「不，妳就坐在床邊陪我聊一會。」

　　她坐下來，我開始把剛才聽到的話告訴她，不管怎麼說，過去這幾年來，我們一直親如母女。

　　「露茜，他愛珞萊，他娶的是白蕾地。」

　　露茜想了一會說：「珞萊要回澳洲了，妳和德林可以過你們的生活，大家會互相體諒，婚姻不過是如此。」

　　「不，」我說：「他愛她，永遠也忘不了她，他們之間有深厚的感情，那是一種愛恨交織的感情。我躺在這裡一直想該怎麼辦。」

　　「明苔，最上策便是不動聲色，這種事多的是，德林現在娶了妳，而妳又懷了他的小孩，珞萊會回澳洲，再過幾年，大家都會淡忘這件事。」

　　「他不讓她走，」我說：「他這麼說的。」

　　「那是一時衝動的話，珞萊是個聰明的女人，她知道這是無可挽回的，妳是他太太，當她走後，他會傷心一陣子，過後就會好了，妳有很多的優點，明苔。」

　　「不，不，我一直在想該怎麼做，我甚至想離開這裡。」

　　「上哪？」

　　「我不知道。」

　　「妳太不實際了，妳該待在這裡，我會隨時照顧妳。」

　　「可是我真想離開這裡，我已經寫了一封信留給他。」

　　露茜走到我書桌，拿起一張信紙。我在上面寫道：「親愛的德林，我在走廊處聽到你和珞萊的談話，看來只有一個解決的辦法，那就是我退讓……」

　　露茜看後，把信撕了丟進字紙簍，她走回床邊。

　　「妳錯了，」她說：「我會照顧妳，我保證到後來都沒事的，他如果真是愛珞萊，他就不會為了白蕾地娶妳。」

　　「露茜，妳真好，可是……」

　　「相信我，妳現在躺在床上休息，妳不要見任何人，我派人去叫韓醫生來看妳好嗎？」

　　「他也幫不了我的忙。」

　　「不過他會開點藥讓妳睡覺，自從在塔樓那次意外後，妳一直沒恢復過來。」

　　我躺在床上休息，露茜端飯來給我吃，但我一點食慾也沒有，韓醫生出診去了，要等明早才能來，露茜要我喝點牛奶。

　　「妳一點東西都不吃嗎？」她問道。

　　「我吃不下。」

　　九點左右，她又叫麗茜送熱牛奶和餅乾來。麗茜顯得很沉默，我再也不能把她當成以前的麗茜了，她的告密，轉變了我們所有人的一生。我嫌惡地看著牛奶，麗茜只好放在桌上。

　　不久我便落入半昏睡中，突然驚醒過來。我的心猛跳著，有人站在我床邊，是德林。我無法面對他，因此我假裝睡覺。他站在那兒看我，我心想，他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他打算把一個枕頭罩在我臉上悶死我嗎？如果他真這麼做，我也不在乎，珞萊既愛他又恨他，而我愛他，卻懷疑他會殺我，人的感情是多複雜呀！

　　過了一會他出去了，我仍然躺著，腦子不停轉著。突然窗戶有輕微的響聲，嚇了我一跳，原來是貝拉和小貓，它們聞到牛奶香味了，於是我把桌旁的牛奶給它們喝。等她們走後，我還是睡不著，但最後，我終於昏昏入睡了。

　　早晨八點半時，麗茜進來了，我通常都這時候起來。

　　「卡夫人要我問你今天感覺如何？」

　　「我很累，不要來打擾我。」

　　「妳還要躺一會兒？」

　　我說是的，她便出去。過一會兒，露茜來了。她說：「我來看妳。」

　　我那時正半睡半醒的，她便說：「我不打擾妳了，多休息總是好的。」

　　十點半時，一個女傭來說：「賀太太來看妳。」

　　珞萊！我的心猛烈的跳著，我要見她，告訴她實話，我一直有種衝動，想跟她攤牌，但我能嗎？

　　「請她進來。」

　　「我把簾子拉開好嗎？」

　　我遲疑一會說：「不……不用了。」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坦然面對她。珞萊進來了。

　　她穿一身灰色的騎馬裝，她看起來高貴而明艷，臉上是優雅的表情。我知道她對我和德林結婚感到很難過，不僅是難過她自己得不到他，也為我的無知而難過。

　　「妳在休息？」她說：「我聽說妳不舒服。」

　　「自從那次意外後，我一直不太舒服。」

　　「我想我得過來看看妳，也沒多少機會了。」

　　「妳真的下定決心要走？」

　　「我已經打定主意了。」

　　「我會想妳，至於德林……」我的聲音發顫，她很快說：「我常想我該回去了。」

　　「妳在那兒一定很快樂。」

　　她蹙著眉說：「是的，我想妳一定在盼望孩子出生。」

　　「嗯。」

　　「德林一定也是？」

　　我心想，孩子在白蕾地的草地上玩耍。

　　「等待是很不耐煩的事，」我說：「克斐一定也會想妳。」

　　「一年以後，你們都會忘掉我了。」

　　我搖搖頭，我真想看清她的臉。她很會掩飾她的感情，她一定和我一樣不快樂。我說：「這裡太黑了。」

　　「我把簾子拉開吧？」她站起來去拉簾子，我聽到她一聲驚呼。她吃驚的看著地板，然後迅速的拉開簾子，再仔細看地下。「什麼事？」我叫道，從床上爬起來。

　　「是貝拉和小貓……」

　　我從床上起來，我一看，幾乎嚇呆了，那些貓的身體痛苦的扭曲著，它們都死了，我幾乎不敢碰它們。

　　「它們死了，」珞萊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知道，因為德林曾經到過我床邊。

　　「有人在我的牛奶中下毒，」我平靜的說：「當然他有非置我於死地的理由。」我開始大笑，幾乎歇斯底里的。「第一次是茂德救了我，然後是妳，這次是貓。」我說。

　　她搖著我的肩膀說：「妳這是什麼意思？別這樣，不要碰這些貓，躺到床上去，孩子要緊。」

　　她把我推回床上。我說：「很簡單，珞萊，有人想殺我，他已經試過兩次了，但是我命大……」

　　她臉色變白說：「我不信，我不信！」她一再重複著，好像要說服自己似的。我知道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她早聽過他說了，他不是對她說：「我會想辦法的。」我聽到她自言自語道：「不……不……不可能的。」

　　「珞萊，」我說：「總不會每次都失敗吧？」

　　「妳得離開這裡，妳跟我去梅色住，我們可以商量對策……」

　　我心想：跟她一起去，她是他要除去我的原因呀！他要珞萊和白蕾地，我怎能跟她去？但她曾救過我。

　　「如果我跟妳去，別人會怎麼說？」我說：「德林會怎麼說？」

　　「我們得救他……和妳。」她說，她好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

　　有人敲門，珞萊驚惶地看我一眼，是那個女傭。

　　「醫生來了，我帶他進來好嗎？」

　　韓醫生已經走進來了。

　　「卡夫人要我來看看妳。」他看著我們兩人說：「發生什麼事嗎？」

　　我讓珞萊去說明。她說：「我們都嚇了一跳，你過來看看這些貓？」

　　她把他帶到窗戶邊，他蹲下來看著地上躺著的貓，當他站起來時，面色很凝重。

　　「怎麼一回事？」他問道。

　　「它們喝了原先要給明苔喝的牛奶，」珞萊說。「它們是中毒死的嗎？」

　　「可能是。」

　　「我們該怎麼辦？」

　　「我把這些貓弄出去。」

　　「我叫明苔跟我住到梅色去。」。

　　「那是個好主意，」醫生說，他轉身對我說：「妳趕快穿衣服，裝作若無其事，跟賀太太到梅色去，等我來再說。」

　　於是他帶著貓屍走了，我趕快穿上衣服，披上斗篷，便和珞萊離開白蕾地了。

第五部：珞萊

第一章

　　在回梅色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著，德林想謀害他太太，他不是曾說過他會想出一個辦法嗎？我為何不早一點回澳洲？我應該在他結婚時便回去。

　　我雖然一再排斥德林要置明苔於死地的想法，但我不禁想起當年山貓殺雅各布的情形，山貓殺他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為他膽敢在屬於他的女人身上打主意，而不是因為雅各布想強暴我，因為他根本不在乎瑪莉的遭遇。德林是山貓的兒子，他們本質是相同，他們自私自利，根本不重視別人的生命。德林下定決心要得到白蕾地，而現在他後悔了，他認為自己犧牲太大，因此他要恢復自由，他唯一能做的事便是除去明苔。不，德林，我心想，山貓，這一切都是你要復仇的結果。

　　我扶明苔上馬，我陪在她旁邊。這可憐的女人似乎隨時都會崩潰似的，她已經僥倖逃過三次了，我相信那次在塔樓的坍塌，也是經過佈置的。

　　我帶她進到屋內，我們坐在客廳裡，茫然的看著前方。

　　「珞萊，」她問我說：「妳看怎麼辦？」

　　我總不能把我的懷疑告訴她。於是我說，那些貓可能死於一種怪病，因為動物的毛病不是我們所熟悉的。她也談了一些小時候所養的動物遭遇的意外，但我們內心都很清楚，這絕不是那麼單純。我說我去弄點茶，她說她來幫我忙，我們想了不少方法來應付這件事，首先便是明苔得跟我住，我可不能任她跑出我的視線之外，我真怕再有什麼意外發生。

　　倒是她自己卻顯得格外的鎮定，也許她太震驚而變得麻木了。我一直很嫉妒她懷著德林的孩子，但我又感到非保護她不可。

　　我們喝著茶，白蕾地這時一定很著急，不知道明苔上哪去了，不過有女傭看到她跟我出去。

　　露茜來的時候是一點鐘，她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的，由此可見她是匆忙趕來的。她一定是發現明苔不在房間才趕到這裡的。

　　當她進來一看到明苔時，她才鬆了一口氣。「哦！明苔，怎麼一回事？」

　　她們擁抱著。露茜說：「妳走時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我以為妳還在睡覺。」

　　「珞萊來看我，她邀我過來玩。」

　　「但妳還沒吃過早飯，妳……」

　　「因為發生事情，」我說：「她的貓死了。」

　　「貓……什麼貓？」

　　「貝拉和小貓呀！」明苔說：「它們都死在窗戶旁，……它們的屍體僵硬，而且看起來很古怪。」她的嘴唇顫抖道：「真是太可怕了。」

　　「貓？」露茜困惑道。

　　「韓醫生把它們拿走了。」我解釋道。

　　「妳好好跟我說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心想，再問下去，總有真相大白的時候，哦，德林，你怎麼可以這樣做呢？

　　明苔說：「韓醫生要我們別亂說話，」她轉向我說：「告訴露茜沒關係，在我房間的牛奶……我沒喝。」

　　「什麼牛奶？」露茜說。

　　「妳不是叫麗茜端牛奶給我喝嗎？」

　　「不錯，我記起來了。」

　　「我沒喝，給貓喝了，它們喝了後死了。」

　　「但這跟牛奶有什麼關係？」

　　她說話的樣子倒是使我們覺得自己有點小題大作，也許貓的死跟牛奶無關。

　　「因為貓死使妳害怕嗎？我聽說，有些農夫會放毒餌來毒死那些偷家禽的狐狸，說不定貝拉和小貓吃到那些毒餌。」

　　我看著明苔，她臉色平緩不少。

　　露茜追問道：「妳認為牛奶有毒？」

　　「我們認為牛奶有問題，」我說：「因為小貓吃了後……」

　　露茜不解道：「妳們認為牛奶有毒！但是……」

　　「這就是問題的所在，」我說：「不過妳剛才說貓吃到毒鉺，這也很有可能。」

　　「我可以喝杯茶嗎？」露茜說。

　　「茶冷了，我叫人再端來。」

　　「不用了？明苔，我們該走了，我看妳是緊張過度了。」

　　我叫人端茶來，正在我倒茶時，門外有車聲，是韓醫生來了。

　　「韓醫生！」露茜說：「他來幹嗎？」

　　使我詫異的是德林也來了，露茜從椅子上站起來說：「怎麼回事？」

　　醫生說：「我有事跟你們說，但我必須有證人在場，所以我請大家都來。」

　　「是貓的事？」露茜說。

　　我看著德林，但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貓是被毒死的。」醫生說。

　　「它們是在外面吃到毒餌嗎？」我反問道，我的心狂跳著。

　　醫生說：「我看我最好從頭說起，這件事說來話長，」他深呼吸道：「其實我也有責任。」

　　「我勸妳說話最好小心點。」露茜說。

　　「我已經想過很久了，這是很早以前我便該說出來的事，這件事該由卡夫人死的時候說起。」

　　「醫生，我認為你說這些很多餘，你會後悔多言的。」露茜說。

　　「我只後悔自己沒有及早說出來，」他並不看露茜說：「卡夫人並沒有病，她只是鬱鬱寡歡，我一直給她維他命丸，她並不知情，以為這些很有效。她死是由於服下過量的安眠藥，而這些藥是我的診所遺失的，我以為是我拿錯了藥，所以不敢聲張，便在死亡證明上寫著她因心臟病突發而死，其實她的心臟非常好，我這樣做實在不應該，我是個有野心的人，總想做一個名醫。我私下想，如果給錯藥的事傳出去，一定會毀了我的事業，那麼我再也不能幹這一行了。」韓醫生一口氣說道。

　　「你太傻了。」露茜悲哀的說。

　　「不錯。」他很難過的看了她一眼。

　　「我想你還是不要再說下去，以免給自己帶來嚴重的後果。」露茜說。

　　「至少會使我良心得到安寧，事實上我並沒有給錯藥，而是另外有人拿給她，有人在我不在時到診所來，送酒給我的管家喝，等她喝醉了，就乘機偷走我的藥。」

　　「我看韓醫生是在胡言亂語。」露茜說。

　　「我現在清醒得很。」

　　「你不認為他有點不對勁？」露茜問德林道。

　　「我不認為。」德林說。

　　「我不想再聽他說下去。」露茜說。

　　「我要把整個故事說完，這些貓致死的原因和卡夫人一樣。」

　　露茜站起來說：「你亂說。」

　　「我知道藥是怎麼丟的，因為我的管家告訴我，妳帶威士忌來給她，叫她嘗一點，等她喝醉後，妳就把鑰匙偷走，打開櫃子，把藥取走，這種方法妳用了兩次。」

　　「我不聽你胡扯，」露茜說：「我可以找另外的醫生來，讓他來檢查看。」

　　她站在門邊看了我們一眼，明苔不敢置信的看著她。醫生的表情是深不可測的，我發覺他臉上有種憐恤的神色。

　　「露茜，妳需要人照顧。」

　　她轉身就走，我們聽到她跑下樓，「砰」一聲把門關起來的聲音。

　　醫生接道：「這是個可悲的故事，但我必須從實招來。至少，我可以阻止另一件謀殺。」他看著明苔說：「感謝上帝，妳沒有受害。我曾喜歡露茜，也向她求過婚。如果她當時嫁我，就不會有這些事發生了。但她虛榮心太重，她看上這座房子和卡夫人的頭銜。她自小生長在貧窮的環境，她怕過苦日子，希望獲得保障。她從小是寄養在一個嚴厲而沒有愛心的姑媽家中，長大後做老師，但她時刻擔心沒有錢的日子，所以當她一到白蕾地後，立刻為它的氣派所懾服。」

　　我看著德林，我知道他正在想山貓。

　　「我相信在開始時，她很喜歡我，她也會嫁我，但她後來參與卡爵士的事愈來愈多，她知道他很倚賴她，她發現她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她一心一意要得到白蕾地，因此她才會鋌而走險，於是她先害死了卡夫人。」

　　「她害死我母親，但她為什麼要害我？」明苔問。

　　「她做卡夫人還不夠，因為明苔才是這個房子的繼承人。當卡爵士死後，她只能寄食這裡，但這不是她所願意的，如果她生的是兒子自然又不同。事實上，卡爵士老邁，而我一向傾心於露茜，翠絲是我的女兒。」

　　大家都緘默不言，他又接道：「她渴望生兒子，當翠絲生下來時，她很生氣，但她不放棄，想再生個兒子，誰知卡爵士死了，而明苔又結婚了。如果明苔不在的話，這房子就成了翠絲的了。」他無力的攤開手說：「你們現在全明白了，我發誓我並不知道這些事是露茜幹的，一直到今天小貓死了，管家才吐露實言。」

　　我感到心裡掉下一塊大石頭，德林擔心的看著明苔。我想，他還是喜歡她的，誰會不喜歡明苔這樣的人呢？

　　我說：「我們該做什麼？」

　　沒有人回答。

　　明苔的臉突然變了，她說：「我肚子痛。」

　　韓醫生說：「沒關係，明苔不用回白蕾地，就待在梅色，我來照顧她。」

　　韓醫生不再是個深受良心責備的人，成了一個很能幹的醫生，我叫傭人去燒開水，把明苔扶進我臥室邊的一個房間去。我們大家都很著急，因為嬰兒早產了四週。

　　那天孩子出生了，是個健康的男孩，由於早產，必須加護照顧，而明苔本身很衰弱，過去幾週來種種驚險的經歷，使她身心俱疲，韓醫生囑咐我們要好好照顧她。

　　我答應韓醫生會好好照顧她，如果我能使她恢復健康，至少可以彌補自己對她的歉疚。

　　當德林聽說他有兒子後，那種得意的神情，是令人畢生難忘的，我知道他會給兒子取名家禮，來紀念他父親，山貓的夢想終於實現了──一個擁有他名字的孩子在白蕾地的草地上玩耍。

　　我只覺得這一切好像是一場夢一樣，然而人生很多事不是如夢嗎？

　　我們四處找不到露茜，只以為她逃跑了。她到塔樓上了，清晨，有人在石柱邊發現她的屍體。自從上次明苔和我在那兒出是事以來，上端的牆垣破裂的更嚴重了。

　　有位僕人說：「真是可怕的意外事件，牆垣斷裂，卡夫人被摔倒在地上。」

第二章

　　我為德林感到驕傲，他儼然是個道地的鄉紳。露茜死了，死於意外，白蕾地也整修完工。

　　德林要我對韓醫生說，大家最好忘掉這件事，因為這對誰來說都不是一件值得提的事，但韓醫生一直很自責，認為自己是幫兇，我和德林安慰他。

　　我說：「你有一流的技術，明苔要不是你，很可能早死了，難道你要埋沒你的技術嗎？」

　　「有的是醫生！」韓醫生說。

　　「但這裡需要你。」

　　「等別的醫生來了，這裡就用不著我了。」

　　「那麼茂德怎麼辦？你喜歡她，她也喜歡你呀！」

　　「不可能了。」

　　「可能，」我熱心的說：「你不要自責太深，為茂德著想，難道你還要再使她傷心？」

　　他雖然嘴硬，但我知道我這句敲打動了他的心。

　　兩週過後，小孩仍然很虛弱，我照顧明苔，母性使她整個改變，她似乎更成熟美麗了。但她眼神中時時流露著悲哀的神情。

　　魏克斐經常到梅色來，他會陪明苔聊天、談些過去的事，並且問她孩子的情形。我認為他要比德林更適合做明苔的丈夫，他們是同一類型的人，正如我和德林的氣質相近。

　　德林也常來，但兩人之間總有一種尷尬的氣氛。我心想，他是否知道她曾懷疑他要害他。

　　有一次他和克斐同時到，於是德林和明苔聊天，我和克斐坐在客廳裡下棋。

　　當我坐在那裡時，我想起了山貓的一雙瘦長的手，還有他手指上的戒指，我一直很珍惜那個戒指，因為它使我回憶起許多往事。

　　當棋下完後，克斐突然說：「珞萊，妳願意嫁給我嗎？」

　　我把手從桌上抽回來堅定的說：「不，克斐。」

　　「我希望妳肯嫁我。」他靜靜的說。

　　我笑了，他問我為什麼不肯。

　　「我認為你求婚的方式很怪，好像請我喝杯酒似的。」

　　「對不起。」他說。

　　「我不該這麼說。」

　　「妳只管對我實話實說，我知道自己很不會表達感情。」

　　「我喜歡這樣。」

　　「我聽妳這麼說很高興，我很喜歡妳，我希望妳也許會喜歡我……一點點。」

　　「不只一點點，但……」

　　「但還不夠喜歡到嫁給我？」

　　「我們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

　　「這難道不能結婚嗎？」

　　「我們會合不來，你的生活一向是安排得井井有條……」

　　「珞萊，妳太恭維我了。」

　　「你絕不會做一些不合理的事，你把生活安排得很好。」

　　「這難道不應該嗎？」

　　「這當然是值得欽佩的優點，可是我卻很難跟你配合，我只能說我們差別太大，我不能嫁給你。」

　　我看著他，但我並沒有真正在看他，浮現在我面前的是另一張臉，一張線條分明、殘酷卻又多情的臉，他使我甘心屈服；而克斐永遠也做不到的。我到現在還分析不透自己嫁給山貓的原因，是一種不由自主的情況。直到如今，我才終於明白，我渴慕的是德林，從我們相遇開始便注定該在一起。

　　而山貓是令人無可抗拒的神，用著他的旋律支使我們起舞，事實證明，我們是錯誤的結合。

　　「不，克斐，」我堅決的說：「我不能嫁你。」

　　孩子一天天茁壯，而明苔卻一天天消瘦。

　　葛太太費盡心機做的菜，引不起她半點食慾，這使葛太太大為傷心，茂德也帶一些她自製的蜂蜜和果醬來看明苔。她容光煥發的告訴我說，韓醫生已經向她求婚了。

　　「妳當然答應他了。」我說。

　　她點點頭說：「他把一切事都跟我說了，我們決定收養翠絲。賀先生也同意了。」

　　我告訴明苔這件事。

　　「現在一切都很圓滿了，」我說：「妳得吃點東西，振作起來，否則妳兒子怎麼辦？」

　　「妳可以收養他。」

　　「我？等妳好了，我要回澳洲。」

　　「妳還是決定要走？」

　　我安慰她說，再過幾年我會回來，那時她還會再給小家禮添個妹妹或弟弟，她搖搖頭。

　　我實在很擔心她，我猜她一定有心事。

　　一天晚上，我想到她的事而睡不看，於是起床去看她，只見房內窗戶洞開，冷風直灌進來，她穿著很薄的睡衣躺在那裡。

　　我走到床邊，只見被單全濕了，桌旁的水瓶是空的。

　　我趕快把窗戶關上，走回她的床邊。

　　「這是誰幹的？」我責問道。我把她從床上扶起來，給她裹上一條圍巾，我把她塞進椅子裡，把床單拿起來，換上一條乾的，等我把她塞進床裡時，她還在發抖，她似乎有點發顫語。

　　我坐在她床邊，仔細聽她說什麼，只聽她說到德林，她和我，換言之，她全知道了，她還說到孩子在白蕾地草地上玩。這不正是我和德林說的話嗎？她說她死了，這樣會使德林快樂。

　　「想死還不容易，我必須死，這是唯一解決的方法。」

　　我總算知道她這麼做的原因了。我感到很慚愧，她為了愛德林，竟然要犧牲自己。

　　我下定決心要使她恢復健康，我要使她活下來，德林必須及時愛她，如果我不在，那麼他會和明苔過著快樂的日子，而德林也會為了達成他父親的願望而滿足。

　　明苔在一週之內恢復不少，我很嚴肅的告訴她，我知道她要幹什麼，但自殺是弱者的行為。

　　「為了其它人呢？」她問。

　　「不管什麼理由，」我堅定的回答。「生命就是得活下去。」

　　她告訴我，她知道我和德林彼此相愛，因為她偷聽到我們的談話。

　　「妳愛德林！」她說：「你們兩人氣味相投，你們都是堅強而富有冒險精神的人。」

　　「誰知道愛情是什麼？」我問道：「這是要花很大的功夫才能證實的。愛情絕不是一時的迷戀，這是要靠長期培養的，妳可以和德林慢慢培養它。」

　　「但德林愛妳，我聽他對妳說過，他從來沒有對我說過。」

　　「有一天他會對妳說，那時他早就忘記我是誰了。」

　　「珞萊，不會的。」

　　「妳可以去證實它。」

　　我極力說服她，她很快恢復了健康。孩子也長得很壯，她把孩子抱在懷裡，我知道她有支持自己活下去的勇氣。

　　我準備走了。我告訴德林，這裡沒有任何足以使我留戀的地方，他現在有妻有子，他有責任去消除明苔所有的疑慮。

　　他也認清這點，他知道明苔曾懷疑他要殺她，這使他感到很慚愧，對她逐漸溫柔起來。我告訴他，他應該好好表現來報答她對他的真情。

　　克斐來跟我下棋。

　　他說：「我決定去澳洲了。」

　　「你？你不是討厭它嗎？」

　　「我怎麼會討厭它？」

　　「因為它不像……英國，是一個新的國家，它還是蠻荒未闢，那兒跟這裡是大不相同的。」

　　「我為何不能來個改變？」

　　「你為什麼要去？」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說：「妳知道為什麼。」

　　「哦，不，你不能因為我的緣故去受罪。」

　　「妳已經決定走了，我只能跟妳去，因為我不能失去妳。」

　　「但魏家大廈怎麼辦？」

　　「我會找人來管理，那很簡單，我早已安排好了。」

　　「但你深愛這裡。」

　　「但我愛妳勝過一切。」

　　我不敢看他，我感到很慚愧。

　　※※※

　　我站在布朗登星號甲板上，望著後退的英國海洋。我回澳洲了，我還記得第一次離開英國時，站在我身邊的是德林。

　　現在德林在英國，我已經跟他、明苔、小家禮和白蕾地說再見了，站在我身邊的是另一個男人。

　　我和德林是同類型的人，但現在跟在我身邊的是克斐，跟他的是明苔，我們會瞧不起他們，嘲笑他們，因為他們不像我們。

　　但他們卻比我們偉大，他們敢愛敢恨，這是我們所缺乏的，明苔可以為德林而死，克斐可以放棄他的家園來追隨我。什麼是愛？我和德林瞭解愛的真諦嗎？

　　「妳不久就看不到英國了，」克斐說：「妳會感到難過嗎？」

　　我轉過身來看看他，覺得他和以前大不一樣。

　　「我不覺得，」我說：「我們要去一個偉大的地方，有無窮的機會等著我們去把握。」

　　我們會心的笑了，他眼中的愛意使我感到溫暖，我知道我要去好好發掘他的那種愛、不刺激、不激動，卻是持久的，那不是狂烈的激情，經不起考驗的，而是建築在磐石上歷久而不衰的。

　　當陸地消失在地平線時，我相信我會找到愛的真諦……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