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停職處分
第十三章　童雨
第十四章　四張照片
第十五章　很愛笑的醫生
第十六章　女人的對決
第十七章　老奸巨猾
第十八章　逼供
第十九章　爾虞我詐
第二十章　滅口
第二十一章　包裹的秘密
第二十二章　副院長夫人

《迷宮蛛二：死刑犯的女人》鬼馬星

《二○一六年四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十二章　停職處分

　　──【二○○八年三月十一日】

　　「啊！頭兒！」羅小兵一看見岳程就激動地嚷了起來，他身邊的王東海扯了他一下，他才意識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不適宜大聲喧嘩的公共場合──餐廳。

　　岳程以微笑來回應羅小兵的招呼，今天一早，他約了兩個屬下吃早茶，為的是打探消息和安排任務，經過一夜的休息，他已經恢復了體力。

　　他知道他的停職通告，今早已經貼在了局裡的佈告欄裡了，但他有把握他的這兩位屬下仍會聽從他的安排。

　　「隨便坐。」羅小兵和王東海走到桌前時，他招呼了一聲。

　　「頭兒，你知不知道你的處分已經在佈告欄裡貼出來了？」一坐下，羅小兵就緊張兮兮地對岳程說。

　　岳程頷首表示他知道，然後他問：「通知是怎麼寫的？」他想知道那上面有沒有寫明他犯錯誤的原因，這一點至關重要，如果含糊其辭，說明他很快就能起死回生，如果明明白白則表明，他需要蟄伏的時間可能會很長。

　　「就說你在辦案過程中違反了紀律，經局裡領導討論後，決定給你停職處分。」王東海答道。

　　岳程很高興，心想：看來李漢江還是挺護著他的。

　　不過，他知道這種袒護當然也是有理由的。在這種時候，李漢江很需要他這樣的人。從昨晚的情形看，李漢江對舒雲亮非常瞭解，不僅知道舒雲亮的過去，瞭解他妻子的背景，還知道舒雲亮現在有個女朋友，知道他晚上十點半以後有可能還在外面（岳程可以肯定沒看見他給舒雲亮打過電話），甚至還知道舒雲亮的女朋友有一輛白色桑塔納。難道他是在監視舒雲亮？岳程認為這不是沒可能。

　　以前他一直認為這兩人的關係很好，因為李漢江習慣事事匯報，而舒雲亮也總是謙虛地聽取李漢江的意見，無論什麼事，兩人都好像有商有量，但昨晚的耳聞目睹卻讓岳程對以往的印象產生了懷疑。他忽然意識到，以前看到的可能全是假象，其實這兩人一直以來都在明爭暗鬥，只不過兩人都很會演戲而已。而且，他也忽然想到了兩人不和的原因。就在舒雲亮被調來前，局裡曾經盛傳李漢江是副局長位子的第一人選，但結果上面卻從別的地方調來一個新局長，這對李漢江來說，一定是個很大的打擊。在這方面，岳程很理解自己的上司。

　　同時，他也明白舒雲亮為什麼一來就對他特別關照，還特意舉薦他。其實，從深層看，舒雲亮這麼做是一舉兩得，一來是挖李漢江的牆角；二來也是想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逐步培養自己的人。對此，李漢江一定也是心知肚明的，就像舒雲亮知道為什麼昨晚李漢江會帶著岳程去他家匯報工作一樣，對方的意圖兩人都看得明明白白，但表面上卻都客客氣氣的，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老辣吧。

　　李漢江一定在時時刻刻等著舒雲亮出錯，昨天的那輛白色桑塔納給他提了個醒，試想如果有人能查明「一號歹徒」就是舒雲亮，那對他來說將是件多大的事？可是，他又不便自己親力親為，雖然他很想，但這種事很敏感，如果查出舒雲亮有事倒也罷了，如果最後發現他是無辜的怎麼辦？那將會讓他陷入非常尷尬的境地，不僅上面的領導會對他的印象大打折扣，下面人的議論也會把他淹死，所以，在這種時候，他就需要一個馬前卒。他希望有人能替他去當這個「惡人」，而岳程就是他所需要的人。

　　他想破這個案子，想通過這個案子晉陞，而李漢江想利用他扳倒舒雲亮，兩者各得其所，所以岳程認為李漢江會死保他，所謂停職只是做做樣子，他依然可以介入案子的調查，只要不是明目張膽利用局裡的資源就行。當然，還得多向李漢江作作匯報。

　　雖然他知道，上司是在利用他，但是他知道這種利用中有互惠的成分。就像做生意，只要自己有賺，就不該計較對方得利多少，否則，該賺的也可能給搞砸了。

　　「頭兒，你怎麼回事啊？怎麼昨天晚上就你一個人回來？」王東海謹慎地問他。

　　「你們聽到什麼了嗎？」岳程不答反問。

　　兩個屬下同時搖了搖頭。

　　這時候，服務生送來了岳程點的廣式點心：兩籠燒賣、三份炒腸粉、兩籠蒸餃、一籠叉燒包、一籠湯包，外加三個菜：豆豉蒸排骨、鳳爪和乳鴿。

　　「來，來，來，別客氣啊。」岳程熱情地招呼。

　　兩位屬下看見有好吃的，都露出了笑容，剛才的緊張氣氛一掃而空。

　　「頭兒破費了，要是來兩瓶啤酒就更好了。」羅小兵呵呵笑道。

　　岳程瞥了他一眼，問道：「小兵，寶貝回來了吧？」

　　被他這一提，羅小兵馬上眉開眼笑，他拍了下腰間的槍套說：「對了，頭兒，我還沒謝謝你呢！要不是你幫我拿回來，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他舉起了面前的茶杯，向岳程敬道：「我現在就以茶代酒，謝謝頭兒了。」

　　岳程也用茶杯跟他碰了個杯。

　　「嘿，小兵，你要記住，以後可再不能輕敵了。」岳程不失時機地提醒道。

　　羅小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主要是沒想到他這麼瘞的人，膽子會那麼大。」

　　「他連人都敢殺，還有什麼事不敢做？」岳程道。

　　羅小兵嘿嘿笑笑不吱聲。

　　「頭兒，昨天晚上是怎麼回事？」旁邊的王東海又問一遍。

　　「這事我跟領導們都商量過了，另有安排，你們就不要問了。你們只要記住一點，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破案。明白了嗎？」

　　兩位屬下都一副完全不明白的樣子，但還是相繼點了點頭。

　　「好吧，現在還是跟我說說羅秀娟吧，她的事調查得怎麼樣了？小王，你說。」岳程給小王夾了蒸餃。

　　王東海從褲兜裡掏出筆記本，一本正經地報告起來：「羅秀娟隨身攜帶的身份證是真的，就是她本人的。她過去是紡織女工，五年前退休，家庭住址是同豐路八二三弄七號。這是一條老式巷弄，昨天我跟小鄭一起去過，根據居委會和鄰居的反映，她人緣不好，自從四年前跟她老公離婚後，就沒有正當職業，主要經濟來源是房屋出租。」

　　「調查過她前夫沒有？他們為什麼離婚？」

　　「調查過了，她前夫叫朱成軍，今年四十八歲，開了家小吃店，生意還不錯，目前他已經另外組織了家庭。他們離婚的理由是朱成軍有了外遇，他跟一個生意夥伴好上了。羅秀娟脾氣暴躁，又不能生育，所以夫妻倆感情長期不好，經常吵架，這在他們居住的巷弄，幾乎人人都知道。另外，羅秀娟對自己的父母也不好……」

　　「來，別光說，先吃一點。」岳程招呼道。

　　王東海吃了一個蒸餃後，繼續報告：「羅秀娟一結婚就把父母從帶陽台的大房間趕到了小房間。父母生病期間，她也很少照顧，總是罵罵咧咧的，有段時間，還故意在父母的房間擺一張麻將桌，經常在那裡通宵打牌。為此，她母親曾經多次到居委會哭訴。後來經居委會幹部的多次勸說，她才把麻將桌搬走。她跟朱成軍吵架打架更是家常便飯，鬧得最凶的一次是，她在巷弄裡，當著大家的面，用一塊磚頭把朱成軍打得頭破血流。」

　　「呵！潑婦，完全是個潑婦！」羅小兵一邊啃鳳爪，一邊評論道。

　　王東海吃了兩塊腸粉說：「她父母是七年前，也就是二○○一年去世的。」

　　「兩人在同一年？」

　　「對，一個死了之後，另一個沒多久就去世了。他們死後，羅秀娟就把小房間租了出去。因為她住的地方是在市中心，所以她根本不愁房客的問題。每個月租金能拿到七八百元。」

　　「她臨死前有沒有特別合得來的男人？」岳程問道。

　　「她沒有固定的男朋友，她離婚後，曾經跟一個男人同居過一陣，但很快就分手了，後來她也曾經跟一兩個男房客好像有點曖昧關係，但這也只是鄰居的猜測，她沒有明確過她跟某個男人的關係。我們現在只找到一個男房客，他現在還住在那間小房間裡，他說他跟羅秀娟沒有男女關係，只是偶爾跟她一起打打牌而已。」

　　「她只收男房客嗎？」岳程覺得這女人好像是打著招房客的幌子找情人。

　　王東海有滋有味地啃起一塊豉汁排骨，聽到他的問題，答道：「大部分是男房客，她只招過一個女房客，但據說這個女房客住了一段時間後，欠了一堆電話費和水電費後就走了，所以她後來對鄰居說，她今後只招男房客。」

　　「難道她沒收這女房客的租房押金？」岳程覺得以羅秀娟的個性，按理說不應該出現現在這樣的情況。

　　「好像是沒收押金。這個女人是羅秀娟的第一個房客，當時她大概也沒什麼經驗。她後來跟鄰居說，她當時是看這個女人又老實又可憐才讓她住下的，誰知道結果被騙了。」王東海一邊吃蒸餃一邊說。

　　「這個潑婦總算碰到了個更厲害的，呵呵，活該！」羅小兵幸災樂禍地說。

　　「我也這麼覺得。」王東海笑道。

　　岳程想，依照羅秀娟的個性，她一定恨死了這個女房客，肯定在鄰居面前罵罵咧咧了好久。

　　「除了跳舞和搓麻將，她還有什麼其他的愛好？」岳程問道。

　　「好像就這兩樣。」

　　「筆跡鑒定出來了嗎？」岳程想到了那張囉哩囉嗦的留條。

　　王東海放下筷子，嚴肅地點了點頭，道：「出來了。跟前面的信出自同一個人之手，就是『一號歹徒』寫的。」

　　「在那天晚上，有沒有人看到舞廳或現場附近有人在寫信？」

　　「沒有。」王東海搖搖頭。

　　也對，在舞廳或現場附近悶頭寫字也未免太明顯了，歹徒先生應該不會那麼笨。但岳程覺得，兇手也不可能在現場打著手電筒寫下那封長篇大論的留條，所以他認為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兇手事先寫好了大部分內容，動手之後又加了一些死者被殺後的細節，要麼就是兇手殺人後到別的地方把留條寫完，然後再返回現場，丟下信。

　　如果是第一種可能，那就是說，兇手在殺人前就已經知道羅秀娟的頭髮顏色和腰帶上有個蘋果的細節了，那很可能說明兇手並非隨機尋找受害人，而他認識被害人。

　　發生兇殺案的地點是一條非常冷僻的小巷──被歹徒先生稱為「死巷」，深更半夜，一般人不會到那兒去，除非是……除非是情人約會。那麼會不會，羅秀娟本來就是去那條小巷跟某人約會的呢？他想起了羅秀娟被害時的穿著，嫩黃色花邊連衣裙，白色高跟鞋。這個年紀的女人穿嫩黃色的連衣裙，怎麼都覺得有點誇張。

　　那麼換成第二種可能呢？兇手在舞廳捕捉到羅秀娟這個目標後，尾隨其離開舞廳，將其誘騙至小巷，殺人後迅速離開現場，在別的地方寫下便條，然後再度返回兇案現場，扔下紙條。看得出來，羅秀娟如此打扮去舞廳，原本就是為了吸引異性，所以如果有個男人上前搭訕，她一定不會抗拒，如果有人約她到小巷去親熱，她應該也不會拒絕。

　　「一號歹徒」的留條，雖然筆跡幼稚，但全文工整乾淨，沒有塗抹的痕跡，這大致可以說明：一、歹徒先生希望警方能看明白他在寫些什麼；二、他寫留條的時候，並不匆忙，是在一個安靜並對他來說非常安全的地方寫的。也許他還回過家！岳程驀地想到。

　　「『一一○』是幾點接到的報案電話？」

　　「大概是凌晨四點剛過一點，四點一刻。」

　　報警很晚，羅秀娟是夜裡十一點至一點被殺的。

　　「是誰報的案？」他隨口問。

　　「一個清潔工。」王東海道。

　　「你們跟這個人接觸過嗎？」

　　「沒有。」

　　「他用公用電話報的案？」

　　「是的。」

　　岳程想了想，道：「小王，在那個時間，是誰負責那個路段，我想找這個清潔工談談。」

　　「好的。我儘快去辦。」王東海把他的指示記錄了下來。

　　「小王，不好意思，讓你飯都沒吃好。」岳程笑著說，隨後把臉轉向了羅小兵，他知道羅小兵和另一個屬下正負責調查昨天剛剛發生的金小慧謀殺案。

　　「頭兒，你想知道什麼？」羅小兵把筷子放下了。

　　「金小慧的案子現在調查到哪裡了？」岳程問道。

　　「我們現在只知道她是Ａ銀行的職員，未婚，父母都健在。」

　　「她是不是還有個弟弟？」

　　羅小兵也掏出了筆記本，岳程朝本子上瞄了一眼，發現上面亂七八糟地寫了一大堆，他真佩服羅小兵能看明白。

　　「對，她是有個弟弟，不過二○○二年在監獄裡自殺了。」羅小兵道。

　　「他是因為什麼坐的牢？」岳程夾了個蒸餃吃起來。

　　「盜竊學校財物，案發的時候，他弟弟是個在校大學生。」

　　看來，金小慧對陸勁說的關於自己弟弟的事，基本屬實。

　　「她有沒有男朋友？」他繼續問道。

　　「據她的父母說，是有一個男朋友，但就在金小慧被殺的前一個星期，她跟父母說，她要跟這個男人分手。」

　　「什麼原因？」

　　「她沒說。」

　　「她跟父母住在一起嗎？」

　　「她一個人在外面租房子住。她父母家房子很小，是Ｄ區的老城區，屬於舊區改造範圍，瓦斯和衛生設備一樣都沒有。」羅小兵咬了一口燒賣。

　　「案發前她有沒有跟父母說過些什麼？」

　　「她給父母打過一個電話，說要到外面散散心。她父母問她跟誰一起去，她說跟朋友一起，但她沒說是哪個朋友，她的父母也沒問，就讓她路上小心點。」

　　「她是幾號離開Ｓ市的？」

　　「是三月九日，鄰居說她是上午提著箱子離開的。」羅小兵說。

　　「有沒有車來接她？或者，她自己有沒有車？」

　　「這還沒來得及查。」

　　「那麼，鄰居有沒有看見過她的男朋友？」

　　羅小兵又搖了搖頭：「這也還沒來得及查，我們到現在為止，只去過她的單位和她父母家。」

　　「不錯，不錯，小兵，效率已經很高了，案子畢竟只發生一天而已。」岳程馬上鼓勵道。

　　羅小兵呵呵笑了，指指岳程對王東海說：「頭兒最喜歡開玩笑了。」

　　「他父母還說什麼，金小慧有沒有帶她的男朋友去見過家長？」

　　「還沒有，金小慧只是說，到時候就能看見了。她這個男朋友好像還挺神秘的，不過據她父母說，有個鄰居曾看見她跟一個男人在思南路喝咖啡，那個鄰居跟金小慧的父母說，對方是個中年人，好像蠻有風度的，穿得很講究，還說當時金小慧在哭。」

　　在哭？有意思。

　　「還有什麼？」

　　岳程問道。

　　「按照慣例，調查了下她的財務情況，她的存款是二十二萬元，另外有市值十萬元左右的證券。但是在被殺前一個星期左右，她一次從銀行提走了十五萬元現金。」

　　岳程吃了一驚，忙問：「這些錢都用在哪兒了？」

　　「我們問過她父母，他們不知道。」

　　「你們還沒對金小慧家進行搜查是不是？」

　　「對，下午去。」

　　「好，去的時候，留意一下有沒有備忘錄、信件、日記和借條。」岳程叮囑道。

　　「沒問題，你就放心吧，頭兒。」羅小兵拍拍本子，笑著說，「我一有消息就告訴你。」

　　「行。」岳程滿意地點點頭，這時，他又想到了羅秀娟的財務情況，於是轉頭問王東海，「羅秀娟的遺產由誰繼承？」

　　「她的表妹。這是她唯一的親屬。」

　　「羅秀娟有多少遺產？」

　　「她的銀行存款很少，只有一萬多塊。但那套房子很值錢，按現在的市價大概值一百多萬。她的表妹情況跟她很相似，也是退休的紡織女工，也離了婚，所不同的是，她的表妹還帶一個上初中的孩子。兩人關係不錯。對了，在羅秀娟被害時，這個表妹被證明在家給孩子複習功課，有不在場的證明。」

　　王東海說得很全面。

　　「把這個表妹的聯繫方式給我。」岳程道，他不打算放過任何一個潛在的知情人。

　　王東海重新拿出記事本，翻到了岳程需要的那一頁。

　　「她跟羅秀娟住得很近，在同一條路上，地址是同豐路八二七弄三十九號。」

　　岳程迅速記下了這個地址。

　　「好吧，最後我要問一下，童雨的事查得怎麼樣了？」他問羅小兵。

　　「這個啊，頭兒，我早就查到了，正等著你問呢。」羅小兵好像也想表現一下自己，他翻開本子，說道，「我查過了，本市一共有四個童雨。如果你說的那個童雨一九九九年進入精神病院時是十八歲的話，那麼算下來她應該是一九八一年出生的。本市一九八一年出生的童雨只有一個，但她在二○○一年十二月五日自殺了。」

　　「死了？」岳程大吃一驚。

　　「是的。」

　　童雨是二○○一年八月離開精神病院的，如此說來，她出院僅四個月就死了。

　　※※※

　　早晨十點左右，邱元元提著自己的行李，從家裡返回前一晚的住處。開門的時候，她心裡有些緊張，她很擔心一開門發現屋子是空的，面對她的是一張措辭冷淡的便條，諸如「我走了，勿念」之類的。昨晚的「變故」，很有可能讓他做出這樣的事來，儘管她已經竭盡所能地在安慰他，但她明白，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昨晚的打擊是致命的。

　　不過還好，她進屋後發現他還在。他已經梳洗完畢，坐在桌前在邊吃早餐，邊看「一號歹徒」的信了。他今天的早餐是昨晚從便利店裡買的甜麵包和前一天從家鄉帶回來的水煮蛋，外加一瓶奶茶。

　　她把行李拿到屋子的角落裡放下，見他仍自顧自在那裡吃麵包，不禁回頭看了他一眼，問道：「嗨，怎麼不問我上哪兒去了？」

　　「你回去過了。」他眼皮也不抬。

　　對，她提著箱子呢，他一看便知。不過問一聲並不一定代表想知道答案，有時候，也證明你想跟這個人說話。他也不想想。

　　她觀察了下他的神色，很平靜，但她知道這平靜的表面下可一點都不平靜。今天早晨她起床時，他還在睡，她很想碰碰他，但想了想又收回了手，她怕把他驚醒，也怕又出現跟前一晚相同的事，再次讓他蒙羞，所以她給他蓋好被子後，就匆匆離開了。現在想起來，她不知道自己這麼做是否對，也許應該再給他一次機會。

　　喝了一口奶茶，感覺她仍盯著自己看，眼波朝她這邊一溜。

　　「怎麼了？」他問。

　　她搖搖頭，假裝若無其事地聳聳肩，道：「沒什麼。你說得沒錯，我回家了一趟，去拿了點替換的衣服。我想我會在這裡住好多天，所以，拿了很多平時要用的東西、衣服、化妝品，還有……」他仍在低頭看信，她的聲音漸漸輕了下來，最後停了下來。

　　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麼，於是轉過頭來。

　　「怎麼了？」他朝她溫柔地一笑。

　　「這話應該我問你。你怎麼了？」她盯著他的眼睛問道。

　　「我很好啊。」他朝椅背上一靠，雙手一攤，道。

　　看起來是這樣。

　　「早上起來後，你量過體溫了嗎？」她問。

　　「三十八度。不算高燒吧。」他看著她，目光向下移，「那是什麼？」

　　她這才意識到，她手裡正拿著一件男式外套。

　　「對了，這是我在附近服裝店買的，James給你的那件滑雪衫，已經沒法穿了。你試試吧。」她道。

　　「謝謝。」他瞄了一眼那件衣服，沒有動彈。

　　「你不試試嗎？」她問。

　　「等我吃完了再試好嗎？」他溫和地說了一句，隨後繼續看信。

　　她感覺好像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在那裡愣了一秒鐘。接著，她把衣服朝沙發上一扔，向他走了過去。

　　他剛想說什麼，她就一把奪過他手裡的信，扔在桌上，然後，一隻手鉤住他的脖子，坐到了他的腿上。

　　「看著我！」她命令道。

　　他轉過臉來看著她。

　　「親愛的，雖然你是個殺人犯，但我並不怕你。」

　　他望著她，語氣裡帶點輕蔑。「那是因為你從來沒親眼看過我殺人。」他說。

　　「這不是主要原因。沒親眼見過你殺人的人多了，但怕你的人並不在少數，只要聽說過你那段歷史的人，多半都會很害怕。不是嗎？」她的眉毛向上一挑。

　　「你說得對，我就是那種人人都怕的禽獸。」他冷笑道，她覺得他的口氣好像在威脅她，但她並不害怕，一點也不。

　　「想知道我為什麼不怕你嗎？」

　　「你說。」

　　「因為我掌握了你的弱點。」

　　「弱點？」他的眼神很迷惑，不知道她想說什麼。

　　「你需要愛。」她輕聲說。

　　他下意識地朝後躲了一下，並且別過臉去看別的地方，她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又扳了回來，接著，她緩緩地說：「我愛你，陸勁，我很愛你。」

　　他眼睛裡的笑意漸漸消失了，但沒說話。

　　「瞧，為了愛你，我一大早都跟我爸鬧翻了。他知道我要跟你在一起都快氣瘋了，罵了很多難聽的話，我沒辦法為你辯解，但我可以選擇跟你在一起。我離家出走了，這是我的選擇，陸勁。」

　　「你不該……」他沒說下去。

　　「我們現在能在一起不容易，我不想離開你。」

　　他輕輕摸了摸她的手臂，低聲說：「我也不想。」

　　「那好，親親我。」她仰起了臉。

　　他吻住她的嘴唇，給了她一個溫柔的長吻。

　　「噢，好甜的嘴，都是麵包味兒。」她笑道。

　　他憂鬱地看著她，沒搭腔。

　　這時候，她很想說，親愛的，忘了昨天的事吧，你會好的。但是想了想又改變了主意，因為她覺得要讓他真的忘記那件事，就該從此絕口不提。所以她說：「你試試我給你買的衣服好嗎？我覺得你穿了會很帥。」

　　他站起身試了衣服，果然很合身。這件黑色外套式樣很新，一穿在他身上，馬上讓他年輕了好幾歲。她興高采烈地望著他，笑著說：「嗯，嗯，我的眼光真不錯。」

　　「謝謝。」他回眸朝她一笑，把她拉過來，摟在了懷裡，「元元，元元……」他喃喃說著，雙手在她背上摩挲著，她的身體禁不住熱起來，他的衣襟敞開著，她把手伸進去回抱住了他，然後她故意將腹部緊緊貼在他的腹部上。他今天早上，會不會……她的腦筋不安分地動了起來。

　　「叮咚」──

　　就在這時，門鈴聲響了，瞬間把兩人從意亂情迷中驚醒！誰啊！真討厭！邱元元心裡惱火地罵道，但隨即又害怕起來，是誰？誰會來這裡？只有簡東平知道這個地方，他應該不會報警，也不會來，那還會有誰？難道是鄰居？

　　「你先進臥室，我去開門。」她輕聲說。

　　「不，我躲在門背後。」他機警地朝門那邊看了一眼，說道。

　　「門背後？」

　　「如果是員警的話，你一開門，他們就會闖進來。他們會先去臥室、洗手間和陽台，我躲在門背後，可以猝不及防抓住你把你當人質，這樣我們兩個都比較容易逃脫。」

　　這幾句話聽得她又緊張又興奮。

　　她看見他轉身進了廚房。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把鋥亮的冷凍刀。

　　「叮咚」「叮咚」「叮咚」……來人好像有點急了，不斷地按門鈴。

　　他拍了下她的肩，說：「去吧，別怕。」說完，他快步走到了門背後。

　　邱元元看見他貼牆站定，才心神不寧地向門邊走去。是誰？真的是員警嗎？她把手放在門把手上，心怦怦直跳……

　　可讓她意外的是，一開門，竟然是她的父親邱源站在門口。

　　「爸。」她叫了一聲，忍不住朝父親身後瞧了一眼。

　　「就我一個人，沒人跟蹤。」邱源冷冷地丟出一句，接著推開她，進了屋。

　　邱元元關上門後，不耐煩地說：「爸，你來幹什麼！」

　　邱源沒理會她，逕直走到臥室門口，朝裡面望了望，問道：「我不是來找你的，他人呢？」

　　他一回頭，看見陸勁站在客廳中央，似乎吃了一驚，隨後一邊打量陸勁，一邊幸災樂禍地說：「呵！頭髮都白了。看來監獄的日子不好過吧，小陸。」

　　「爸！」

　　「閉嘴！」邱源呵斥道。

　　「好久不見，邱源。」陸勁一手插在口袋裡，平靜地跟他打招呼。

　　邱源又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對女兒說：「元元，我要跟這個人說幾句話。」

　　「你要跟他說什麼？」她走過去，站在父親和陸勁中間，充滿防衛地對父親說，「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離開他的。」

　　邱源嘆了口氣，問她：「難道你希望我現在去報警？」

　　「爸！」她驚叫了一聲。

　　雖然她知道老父親這麼做完全是為了她好，但是她一點都不覺得好。

　　「爸！如果你報警，我就永遠不理你，我會恨你一輩子！」她惡狠狠地威脅道。

　　邱源不理她，轉頭對陸勁說：「我要跟你單獨談談。」

　　「好。」陸勁點了點頭。他把手搭在她肩上說，「元元，也許我們會談很長時間，我看你還是先去上班吧。」

　　很長時間？這是什麼意思？她迷惑地望著他。

　　「談完我給你打電話。」他道。

　　「也好，元元，你還是先去上班吧。」邱源也這麼說。

　　看起來，父親好像不止是來跟陸勁談她和他的關係的。她忽然有些害怕，她知道以父親的智慧和口才，完全有可能最終說服陸勁離開她。陸勁明白自己的處境，也希望她好，他也曾經想過不再打擾她的，再加上昨晚的事，所以他會不會最終決定「成全」她，這還很難說。她好怕自己的那番表白敵不過父親的大道理。

　　另外，她還擔心如果父親說話太過分，陸勁會情緒失控做出什麼對父親不利的事來。雖然她很愛陸勁，但她也知道今天的他，跟昨天已經不一樣了。在昨天晚上以前，他還對很多事有著美好的憧憬。但現在，他僅剩的那點希望都破滅了，雖然她剛才安慰了他，但她明白他根本還沒緩過來。所以，在陸勁把她送到門口時，她禁不住握住他的手提醒道：「陸勁，我爸老了，如果他說了什麼過頭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陸勁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放心，我知道他是誰。」

　　她擁抱了他一下，輕聲在他耳邊說：「答應我，不管怎樣，你都會等我回來。我們今晚還一起過，好嗎？」

　　他看了她一會兒，才「嗯」了一聲作為回答。

　　她聽出他的聲音有些壓抑，還想再說些什麼，但他立刻說：「元元，你快上班去吧。」

　　接著，他關上了門。

第十三章　童雨

　　──【二○○八年三月十一日】

　　下午一點左右，邱元元在廣播電台附近的ＴＷＥＮＴＹ　ＰＵＢ請簡東平吃飯。一見面，她就發現簡東平神情倦怠，精神委靡，剛坐下，他就打了個呵欠。

　　「怎麼啦？昨晚沒睡好？」她問他。

　　「嗯，半夜在看足球賽，凌晨才睡的。」他揉揉眼睛，忽然朝她一笑，「你昨晚一定也沒睡好吧？」

　　她白了他一眼，招手叫來服務生。

　　「給我一杯冰摩卡，一份意式海鮮飯。你呢？」她問簡東平。

　　「給我英式鮭魚套餐，我要杯黑咖啡。」他道。

　　「好，再來一份甜甜圈。」她把菜單還給服務生，服務生應聲而去。

　　簡東平拉拉她的袖子，輕聲問：「昨晚怎麼樣？」

　　「關你什麼事？」她又白了他一眼。

　　「隨便問問嘛，不肯說就算了。」簡東平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嘀咕道，「還以為你很豪放的呢。」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真想劈頭蓋臉把簡東平大罵一頓，但又一想，如果不是眼前這個朋友，她和陸勁還不知道能在哪裡安身呢。所以不管怎麼說還是得感謝他。

　　「好吧，說就說。你聽好了。」她道。

　　簡東平抬起頭很認真地等著她的回答。

　　「他很美。」她道。

　　「很美？」他沒聽懂她的話。

　　她掏出煙盒，問：「可以嗎？」

　　「請便。」

　　她從裡面抽出一支煙來塞在嘴裡，然後用酒吧的火柴「嚓」地一下點著了。

　　「很美是什麼意思？」簡東平喝了一口面前那杯放了一片檸檬的礦泉水，一邊微笑，一邊壓低嗓門問道，「你指的是他的動作，還是他的身材？」

　　她瞥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煙後，說：「他的眼淚。」

　　簡東平做出很驚駭的表情往後退了一下，問道：「他哭了？陸老師哭了？」

　　「是的，他好激動，因為等了這麼多年，終於得償所願……」說到最後半句時，她眼前浮現出昨天夜裡陸勁把手蓋在眼睛上的模樣，他一定最初是不想讓她看到他流淚的，他一定拚命在忍，但這次再也忍不住了，想到他當時的心情，想到他再也無法控制的悲傷，她禁不住狠狠吸了口煙，隨後在內心深處嘆息道，啊，是的，他真美，美得讓人心碎。

　　簡東平好像有點聽傻了，過了會兒，他說：「其實，這也可以理解。」

　　「他棒極了，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在我眼裡，他是最棒的男人，他從沒讓我失望過。」她回頭朝他微微一笑，接著鄭重其事地說，「謝謝你，給了我們一個地方。James，我欠你的情。」

　　他望著她，原本充滿譏笑的眼神變得溫柔而深沉起來。

　　「元元，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就行。別的我就不多說了。」

　　「我知道。」她吸了口煙，朝空中吐了個圈。

　　服務生送來了兩人點的海鮮飯、英式鮭魚飯、冰摩卡、黑咖啡和一份甜甜圈。

　　「甜甜圈好甜，我以前不愛吃這麼甜的東西，不過這幾天，我想試試這種味道。」她把香煙掐滅在煙缸裡，咬了口甜甜圈，接著皺起眉頭笑道，「噢，果真好甜！」

　　「你別讓我吃啊，我可不吃那麼甜的東西。」簡東平忙說。

　　「我還不捨得呢，等會兒讓他們打個包，我晚上帶回去給他吃。」她笑著說，一邊喝了口冰摩卡，道，「你知道嗎？剛剛我爸去我們那裡了。」

　　簡東平差點咬到勺子。

　　「你說什麼？邱源來過？我不是說你！元元，你怎麼能讓你老爸知道你們在什麼地方呢！現在你們得馬上搬走，你老爸是肯定會去報警的，我知道，他恨不得活吞了陸勁。」簡東平有點著急。

　　她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那麼慌亂，她連忙安慰道：「你別急，James。我走的時候，他說要跟陸勁談一談。我剛剛分別接到了兩人的電話。」

　　「你爸怎麼說？」

　　「為什麼你只關心我爸怎麼說？」

　　「廢話。陸勁能說出什麼新鮮話來，頂多跟你保證不會離開你罷了。他才不會把他們到底說過什麼告訴你呢。不過，其實你也只關心這個，我沒說錯吧？」

　　被James猜對了，陸勁跟邱源聊了大約四十五分鐘後，他在住處打電話給她，說：「元元，你爸走了，我們談了很多事。」

　　「他一定讓你離開我，是不是？」她一邊聽電話，一邊心裡緊張得砰砰跳。

　　「對，他是說了，不過元元，我先答應了你。」他說到這裡，口氣變得輕快起來，「我還威脅你老爸，如果他再來煩我，我就真的叫他爸了。」接著，他說他要出去買個手機，就匆匆掛了電話。

　　雖然他說得含含糊糊，但她大致明白他是不會離開她了，那已經讓她心滿意足了，所以她也沒追問父親到底跟他談了些什麼。

　　「好了，那你爸說了什麼？這很關鍵。」簡東平問道。

　　「我爸說，他很不希望我跟陸勁在一起，但我是成年人了，這既然是我的選擇，他會尊重我。他還說，陸勁告訴了他一些事，讓他很意外，所以，他暫時不會報警，他得好好想想。」她回想著父親電話裡的語調，「我爸好像受了打擊，他心情不好，我聽得出來，不過，我覺得這是可以理解的，他失敗了，他沒能把我從陸勁身邊拉開。」

　　「陸勁跟他說了一些事，讓他覺得很意外。那會是什麼事？會不會跟鍾喬有關？」簡東平沉吟。

　　「我覺得應該是的，我晚上回去問問陸勁就知道了。」

　　「他會跟你說嗎？」

　　「他當然會跟我說。我是他傳奇人生中的紅顏知己，他不跟我說，還能跟誰說啊？」她笑著舀了一口海鮮飯送到嘴裡，心想，也許過幾天等他狀態好了，我還能成為他孩子的母親呢！最好生個兒子，跟他長得很像，還跟他一樣聰明，又有藝術家氣質，到時候好好培養他。告訴他，你爸其實有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孿生兄弟，真正犯罪的是他，但員警不知道他的存在，所以才抓了你爸當替罪羊，其實你爸是被冤枉的。雖然這個謊撒得有點大，但為了孩子的成長，誰能說她做得不對呢？

　　「喂，元元，你想什麼呢？」簡東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走神了。

　　「沒什麼。」她笑了笑，覺得也是時候該切入正題了，於是她又往嘴裡送了一口海鮮飯，說道，「James，我今天已經給那十個人打過電話了。」

　　簡東平馬上精神一振。

　　「對，你上次說過，你說兇手很可能是警察系統的人，你的節目來賓中有十個。你不是說給他們做調查表的嗎？怎麼又改成打電話了？」

　　「因為前幾天，我接到一個要求我接受調查的廣告電話，我發現當你拿到一張文字形式的調查表的時候，會花更多的時間想答案。而相同的選擇題，當你在電話裡聽到時，情況就不同，接受調查的人，都往往急於掛電話，所以他們根本不會去細想對方為什麼要這麼問，所以用電話做調查，我覺得可以得到更真實的答案。我不想讓他們有更多時間考慮問題背後的意圖。」她放下了勺子。

　　「有點道理，」簡東平表示同意，又問道，「你是怎麼調查的？」

　　「喂，你好，我是廣播電台《疑案迷蹤》的節目主持人秋河，我們現在想對參加過節目的來賓作一次簡短的電話訪問，不會耽誤您很長時間的。……這就是我的開場白。」她很為此得意，想到了那幾個人不同的反應，她就想笑，「其實我只想知道，他們中誰曾經接觸過死囚，誰有機會知道囚犯物品的去向，誰知道陸勁的案子？誰曾經接觸過陸勁？我把我想知道的，全部穿插在十二道選擇題裡，然後就一個個問他們。知道嗎？我還給他們準備了禮品呢。」

　　「是什麼？」

　　「沙宣洗髮精，怎麼樣？」

　　「哈哈，不錯。以後你就可以藉著送禮品，去跟你的嫌疑犯聊天了。」

　　「那叫回訪。」她糾正道。

　　「好吧，有什麼收穫？十個人中，有幾個值得懷疑？」簡東平很感興趣。

　　「一共有四個，其中一個還跟你昨天談到的護士是同名同姓呢，也許還是同一個人。」

　　「容麗？趙天文的遺孀容麗曾經參加過你們的節目？」簡東平很吃驚。

　　「對，第五期，她是小菲請來的節目來賓，也是她做的節目。那段時間，我們台裡派我出去進修了，所以我不知道有她。」她從包裡拿出她的黑皮封面備忘錄，翻到了她想找的那一頁說，「她也是護士，是監獄對面醫院的外科住院部護士長，現年四十六歲。她好像人不錯，挺和氣的，也很健談，我已經跟她約好明天見面了。」

　　「噢，效率真高。另外幾個是誰？」簡東平吃了一口煎鮭魚。

　　「第二個是李亞安，四十歲，唐山縣精神病院的院長，他是個犯罪心理學家，曾經受警方的邀請多次到監獄跟犯人談心。根據調查表，他在監獄跟陸勁見過面，他沒否認，還說，『不少囚犯都有亟待解決的心理問題，如果不及時干預的話，會造成很嚴重的後果。』這是他的原話，我都抄下來了。因為他馬上要去開會，所以我們沒有多談。」

　　「下一個呢？」

　　「第三個是宋正義，也是四十歲，他是個外科醫生，是容麗的同事，好像就是經容麗的介紹，他才來參加節目的，我問過小菲了，據說他是個不太合作的節目來賓，說話有點陰陽怪氣的。他承認自己給陸勁看過病。」她說到這裡，心裡又難過起來，給宋正義打電話時，對方很冷淡地告訴她，他曾經多次到監獄給因為各種原因受傷的囚犯看病，死囚陸勁也在其中。她當時忍不住問，他是個連環殺人犯，別的囚犯也敢碰他？宋正義聽了她的話後在電話那頭咯咯笑起來，他說，「如果你看到他的樣子，你就知道，他在那裡，什麼都不是。」這句話讓她的心痛了半天，她又想到了「踢」這個字，她不敢細問宋正義陸勁到底受了哪些傷，但她知道他在監獄裡一定有過一段相當難熬的日子。

　　「你怎麼啦？」簡東平推推她的手。

　　她意識到自己又走神了。

　　「嗯，沒什麼。」她喝了口冰摩卡，讓精神振作起來，「第四個是舒雲亮，Ｂ區警察分局的副局長，他是我的節目來賓。我給他打電話時，他正要出去，所以我說，為了節省時間，我把題目說得快點，他也同意了。我讓他在三個殺人兇手中選擇他認為罪行最嚴重的，他選擇了陸勁，後來我舉出陸勁當年犯罪時用的一個手法，讓他在幾個案件中選擇，他選對了，他說『就是陸勁幹的！』口氣非常有敵意。所以，他接觸過陸勁，對陸勁那件案子的來龍去脈很瞭解。」

　　「嗯，好，這就是說有四個嫌疑犯。」簡東平喝了一口黑咖啡，露出一臉苦相。

　　「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簡東平很好奇地看著她。

　　「我不清楚他是不是嫌疑犯。但是，他也是相關的人，我記得你昨天在車上說起過一個叫鍾平的人，他是那個被殺的古董商的弟弟。」

　　「對。」

　　「今天主任讓我和小菲整理一下去年節目搞活動時收到的聽眾來信，這些信本來早該處理了，但因為一直被裝箱放在主任的辦公室裡，所以大家都忘了。今天我在那堆信裡發現了一封鍾平的來信。因為信封外面有他的名字，所以我就拆開看了一下。」

　　「這名字很普通，會不會搞錯？」簡東平謹慎地問道。

　　「我本來還不確定是他，但是今天我仔仔細細看了他的來信後，可以很肯定地說，就是他。」

　　「他在信裡是不是說了他哥哥的案子？」

　　「是的，他還說了他哥哥的名字──鍾喬。唉，可惜當時，我一點都沒注意。其實，如果我不知道他就是那個被殺古董商的弟弟，到今天，我都覺得他的信廢話連篇。」

　　「你有沒有把信帶來？」

　　「我帶來了，你自己看吧。」她把信攤在桌上，簡東平立刻抓起那封信，貪婪地讀起來。

　　信是二○○七年十月寄出的，全文如下──

　　《疑案迷蹤》節目組：

　　你好。我是你們的忠實聽眾，我叫鍾平。得知你們在徵集有趣的案子，我也想試試。這是一件發生在我們家的案子。一九八五年底，我哥鍾喬在黃山腳下的一個小鎮開了一家出售工藝品和小古董的店鋪，客人主要是來黃山旅遊的遊客。因為我跟我這個哥哥自上學起來往就少，我們不在一個地方上學，所以我們平時很少見面，只有逢年過節才會聚在一起，一九八六年的春節，我知道他做起了古董生意還發了點財，受他邀請，我去他家裡住過兩天。

　　他的案子發生在一九八七年的一月。這天晚上，他被人在肚子上捅了三刀，死了。員警調查後，說這是一起上門搶劫案，鄰居也說晚上看見兩個人曾經進過我哥的家。但員警沒有找到這兩個人。我哥死後，警方查過他的房間，發現放在櫃子裡和抽屜裡的小古董都不見了。因為我哥是一個人生活，所以沒人知道到底被拿走了多少東西，也無法估算價值。因為沒找到我哥的帳本。

　　我哥這個人愛吹牛，他曾經向我吹噓他有十萬塊存款。我當他是放屁，因為在一九八七年，這個數字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天文數字。我壓根兒不信他有那麼多錢，結果他死後我發現，他銀行裡只有五百塊錢。

　　我哥死後一個月（我因為工作忙，沒辦法很快過去），我去整理屋子，因為我哥在世時，鄰居家的阿婆對他很關照，所以我給她老人家送去了一些糕點，也算是謝謝他照顧我哥。她跟我說，我哥死後大概一個星期左右，有個小和尚在附近打聽我哥被殺的事。我很吃驚，馬上叫這個阿婆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我說一遍。她說小和尚年紀很輕，模樣很清秀，說一口普通話。小和尚問人家，附近有沒有個做古董生意的人被殺了，人家告訴他是有這麼件事，他又問，這個被殺的人是不是禿頂，說話結結巴巴的？還問，這個人叫什麼名字？雖然我哥被殺的事在那裡有點名氣，但我哥這個人沒什麼名氣，那一帶真正知道他名字的人不多，很多人只知道他是個做古董生意的矮子，連隔壁的阿婆都不知道我哥叫什麼，別人就不提了。所以我估計這個小和尚後來沒打聽到我哥的名字。我回去後，總覺得這個小和尚很可疑，也許他就是兇手。他大概也不是真的和尚，是假扮的。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打聽這些，這應該是員警的事，所以，我把這事告訴了員警。

　　他們說會調查的，但過了好幾個月也沒有任何進展。辦案的員警姓曾，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很好記，叫曾紅軍。他是個年輕的員警。一九九○年結的婚，我記得他結婚那天，我還跑到他辦喜酒的飯店去找他，他當時也答應再去查那個小和尚。但是後來，他一直沒給我回音，在一九九一年、一九九三年，我兩次特地去看他，還給他帶了土產，他和他老婆對我都很客氣，大概也有些慚愧吧，每次見他，他都只有一句話，他會去查的，但他至今沒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一九九六年我再去看他時，他已經去世了，聽說是在浴室突然摔倒死的。從那以後，我就知道，我哥的案子肯定是不會再有人過問了。

　　我總是懷疑，兇手不止拿走那些小古董。他肯定還拿走了別的，我知道我哥習慣把帳本和記事簿都放在床頭櫃裡。但是員警沒找到這些東西。搶劫犯拿了小古董就好了，為什麼還要拿走帳本和記事簿？床頭櫃裡平時他不放錢，他的現金都放在店裡的保險櫃裡，家裡只會放很少的錢，都在錢包裡。就算他把錢包跟帳本放在同一個抽屜裡，也沒道理，把帳本一起帶走吧。我想，兇手是覺得有用才把它帶走的。

　　聽說你們電台在徵集案子，我就寫下來。我學歷不高，寫一千個字不容易，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能把我的意見反映給員警，我知道上你們節目的員警不少。我希望能早日抓到殺我哥的兇手。

　　　　　　　　　　熱心聽眾　鍾平

　　　　◇　◇

　　「看完了？」她見簡東平把信摺了起來。

　　「看完了。」

　　「有什麼感覺？」

　　「小和尚。哈哈。」簡東平笑起來，「你說是誰？」

　　她知道他跟自己的感覺差不多。

　　「噢，快說吧。」她道，又吃了一口海鮮飯，趁他看信的時候，她已經差不多把飯都吃完了。

　　「陸勁當年不是曾經出過家嗎？他肯定是聽到兩個劫匪的對話後，為了證實他們的話，特意過去打聽消息的。哈哈，清秀的小和尚，我倒真想看看他當年的樣子，可惜沒留下照片。」

　　「我也覺得小和尚是他。」她禁不住綻開笑顏，真想看看他當年青澀的模樣，她自顧自笑了會兒，發現簡東平在看自己，連忙說，「不過，他當然不可能是兇手，哪有在殺人現場附近到處打聽被害人姓名的兇手？」

　　「對，我也這麼想。」

　　「當時我看這封信的時候，只覺得這件案子很平淡，『上門搶劫』，光看這四個字引不起別人的興趣，而且被搶的東西他也沒說明，如果對方搶走了一顆慈禧太后的夜明珠，那還有點意思，其實我們一般都選情殺案和碎屍案，這樣做起節目來才帶勁，聽眾也愛聽。」

　　「這可以理解。」簡東平笑著又啜了一口黑咖啡，「不過，我倒從這封信裡看出一件有趣的事。」

　　「是什麼？」

　　「這個鍾平說起來跟他哥哥不熟，但其實他知道的東西很多，知道他哥的現金放在哪裡，知道他哥的帳本和記事簿放在哪裡，還知道附近的人都怎麼稱呼他哥，這說明他並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跟他哥平時沒有往來，我懷疑他經常去鍾喬的住處。還有一點……」簡東平討論起案情來。總是精神百倍，而且總希望聽他說話的人求他說下去。她決定成全他。

　　「還有一點？是什麼？快說啊，James。」她露出很想聽的神情。

　　她的懇求似乎讓簡東平很滿足。

　　「還有一點是，他之所以那麼關心這個案子，應該是有目的的。我猜，鍾喬不止吹噓過他的財產，一定還亮出過一些什麼來。你看這句話，他明顯沒說出他真正想說的。」簡東平指著信紙上的那句：「就算他把錢包跟帳本放在同一個抽屜裡，也沒道理把帳本一起帶走吧。我想，兇手是覺得有用才把它帶走的。」

　　「他隱瞞了什麼？」這句話，邱元元一開始倒沒注意。

　　「他是想說，兇手之所以會帶走帳本，是因為那裡面記錄著有用的東西，也許是鍾喬真正財產的所在，而這一點他不想說出來。他到處打聽鍾喬死時的狀況，甚至在員警結婚當天還盯著人家辦案，這一切都說明，他迫切想把兇手找出來，但不是為了他哥能夠含冤昭雪，而是為了能夠獲得他哥其餘的財產。也許，他手裡握了點什麼東西，可以證明他能夠繼承這些財產。誰知道呢。」簡東平吃了一大口鮭魚，最後說，「我跟鍾平聊過，我覺得他不是個老實的人。他有自己的小腦筋，而且腦筋轉得還挺快。」

　　「但他應該不會是『一號歹徒』吧？」

　　「那就要證明，他是不是鍾喬的弟弟了。這事好複雜啊，他當時為什麼大老遠從安徽搬到Ｓ市來，我記得他是有正當工作的。而且，好像還是份挺安穩的工作。」

　　邱元元一驚，難道鍾平不是鍾喬的弟弟？有這種可能嗎？跟陸勁通信的「一號歹徒」是個快五十多歲的人？

　　※※※

　　岳程發現陸勁換了一件新衣服，臉色比前一天更白了，但精神似乎還不錯。

　　一個小時前，他打電話給元元，讓她通知陸勁，他們必須見個面。邱元元雖然滿口地不耐煩，但效率還是一如既往地高。他剛放下電話不到五分鐘，陸勁的電話就打了進來。他們約好在中山公園的河邊長凳邊碰頭。

　　「嗨，昨晚睡得怎麼樣？」他坐在長凳上跟陸勁打招呼。

　　「還不錯。」陸勁雙手插在黑色棉衣的口袋裡，徐步朝他走來。

　　「你們躲哪兒去了？」

　　「一家旅館。」

　　「呵，你就吹吧。」岳程壓根兒不相信他的話。

　　「你怎麼樣？」陸勁在他身邊坐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上面讓我休息一段時間。我被停職了，槍和證件都沒了。」岳程覺得有的事想瞞也瞞不住，還不如老實說出來。

　　陸勁的眼睛朝他腰間一掃，隨後笑了笑說：「我猜到了。」

　　這混蛋，又扮神仙了！岳程懶得跟他計較，他掏出香煙抽了起來。現在只要他把香煙塞進嘴裡，眼前就會浮現出元元蹺起二郎腿一邊抽煙一邊分析案情的那股子辣勁兒。

　　「好，算你聰明。那你有沒有猜到童雨已經死了？」他在腦海中驅散了元元的形象後，說道。

　　「童雨死了？什麼時候？」陸神仙顯然有些意外。

　　「二○○一年十二月五日。」

　　陸勁皺起了眉頭。「誰告訴你的？」他問道。

　　「不是誰告訴我的，而是我們調查到的。二○○一年十二月五日，童雨在百貨公司的女廁所點火自焚。法醫報告上說，她當時可能喝醉了，往身上潑了大量的汽油後就點了火。她自焚的地點是百貨公司最高一層樓的女廁所，人很少，直到有人看見煙霧，才發現情況不對，等保安衝進去時，她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了。」

　　「面目全非？那怎麼能確定是她？」陸勁馬上問。

　　「她的包就在她身邊，沒完全燒壞，裡面有她的身份證和一張借書卡，都是她本人的。」一團煙灰落在他衣服上，他撣了撣，繼續說道，「她的臉也沒有完全被燒焦，有一半臉還是很完整的。根據當時的記錄，是她母親認的屍。她母親告訴警方，童雨有精神病歷，從精神病院回家後，病情一直沒有好轉。在出事的當天早晨，她離開家時，說自己去圖書館借書，她確實去過圖書館，這一點已經核實過了，還有至少三至四個鄰居看到童雨穿著自焚的那身衣服離開家。」

　　陸勁低頭想了一會兒，問道：「你有童雨家的地址嗎？」

　　想到一塊兒去了。他也正想去童雨家走一趟，羅小兵只給了童雨的死亡資訊，其餘什麼都沒給。

　　「我當然有，你也想去？」

　　「我總覺得她是在裝瘋。」陸勁面無表情地說。

　　「裝瘋的人一般不會自焚。」

　　岳程站了起來。

　　「是啊，所以得去看一下。」陸勁也緊接著站了起來。兩人一起走出公園。

　　「新衣服不錯，哪兒來的？」岳程一邊走，一邊回頭瞥了一眼陸勁的新衣服，揶揄道。

　　「她買的，大概是因為太喜歡我吧。」陸勁漠然地答道。

　　這句話很平常，元元的確很喜歡他，也願意把這份喜歡表現出來，但陸勁似乎還是第一次用這樣的口吻談起她和她的感情。岳程覺得，陸勁好像是隔著衣服在向他射擊，不一定有危險，但有惡意，明顯像是在故意刺激他。這是他跟陸勁相處以來，這個人第一次表現出比較明顯的攻擊性，雖然這種攻擊的級別很低，但還是讓岳程聽了極為刺耳。

　　「是啊，你厲害。」他冷冰冰地回應了一句。

　　陸勁不說話，繼續往前走。

　　「你一定很希望我早點死吧。」隔了一會兒，他回過頭來看著岳程，問道。這句話來得太突然，岳程的臉好似被冰片刮了一下，他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所以一時沒接上口。

　　「我知道你希望破了案後能陞官。」陸勁低頭一邊走，一邊說，「我知道你的想法、你的處境和你的……慾望。」最後那兩個字，他好像是邊嘆息邊說出來的。

　　岳程停下腳步，把煙扔在地上踩滅後扔進了垃圾箱。「你到底想說什麼？」他問道。

　　陸勁在他面前站定，望著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我會幫你的。」

　　岳程沒聽懂，但他也不想細問了，因為陸勁忽然自顧自咯咯地瘋笑起來。

　　他帶著厭惡的心情盯著眼前這個瘋瘋癲癲的男人，等他笑完了，才問：「你怎麼了，腦子昨晚被燒壞了？」

　　「腦子燒壞了？也許是的。」陸勁竟然朝他做了個鬼臉。

　　昨晚，他們一定上過床了。沒錯，一定是元元讓他如此得意忘形的，一定是她讓他笑得這麼狂妄的。他很想告訴這個人，你為之得意的幸福，只不過是個氣球，飛得再高，充得再大，也經不起小小的一根刺。對，只不過是個氣球，是個氣球。我看你能飛多高吧，陸勁，但願你能讓我長見識。他在心裡惡狠狠地罵著，就聽到陸勁說：「嘿，車來了。」

　　他看見陸勁已經揚手，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

　　師大新村一○七七號。

　　好安靜。

　　他們下了計程車後，花了二十五分鐘，從社區大門口一路摸索著走到童雨家，就好像是從車水馬龍的城市喧囂中，漸漸走進了一個只能聽到風聲、樹葉的沙沙聲、貓叫聲和潺潺流水聲的世外桃源。童雨的家坐落在Ａ大學教工宿舍社區的最裡面。這是一棟年代久遠的老式公寓的底樓，帶院子，院子的木門被漆成了紅色，他們在小門的右上方發現了門鈴。

　　出來開門的是個身材壯碩，紮著馬尾巴的少婦，她半開著院門，充滿警惕地望著他們。

　　「你們找誰？」她問道。

　　「請問這裡是童雨家嗎？」岳程道，他覺得此時自己的處境有些尷尬，因為沒有員警證，他還不知道該以什麼理由被允許進入這個院子，並被允許提問。

　　「對，她以前住在這裡。你們是誰？」聽了他的提問，少婦冷漠地答了一句，絲毫也沒有要讓他們進屋的意思。

　　「我們是……」岳程正想說，他們是童雨的朋友，卻聽到陸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們是Ｂ區警察分局刑事科的，因為有件案子牽涉到童雨，所以想問幾個問題。」陸勁的聲音響亮而自信，把岳程嚇了一大跳，等他回頭看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見陸勁拿出一本員警證遞給那個女人，「這是我的證件。」陸勁說。

　　岳程很想把那證件奪過來好好看看，但那少婦搶在了他前頭。她拿著員警證，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岳──程。是你嗎？」她問的是陸勁。

　　「上面有警員編號，你可以自己打電話去Ｂ區警察分局問，我們就在這裡等，不過這可能會浪費你一些電話費，因為查詢我們科需要轉好幾個電話。」

　　這句話似乎起了作用，少婦沒有進屋去打電話，而是把那張員警證還給了陸勁。

　　岳程趁機瞄了一眼這張以假亂真的員警證，發現自己的名字上面赫然貼著陸勁的照片。媽的！他的肺都快氣炸了，但這時那女人把門打開了。

　　「那就在院子裡說吧，我兒子在睡覺，你們進去會吵醒他的。」她讓步了，但態度仍然有些排斥。

　　他們一走進院子，發現這是個幾乎有四十平方公尺（大約十二坪）的大院子，但顯然這戶家人不擅長園藝，院子雖大，卻沒有種上任何像樣的植物，角落裡橫七豎八地堆滿了雜物。

　　「你們想知道什麼？」少婦在院子裡站定後，問他們。

　　「你是誰？你是童雨的什麼人？」岳程問道。

　　少婦朝陸勁那邊看了一眼，好像在問：這個人是誰？陸勁立刻解答了她的疑問。

　　「他是我的助手，請你回答他的問題。」他說。

　　岳程忍不住回頭瞪了陸勁一眼，後者假裝沒看見。

　　「我叫李小丹，童雨是我的表妹。」少婦說。

　　「這裡是童雨家，你怎麼會在這裡？」岳程毫不客氣地問道。

　　「童雨死後，我姨媽，就是童雨的媽媽身體不好，我來照顧她，後來，就一直留在這裡了。」少婦若無其事地從衣服上拉掉一根線頭。

　　岳程卻大吃一驚。

　　「蔡杏梅死了？」岳程知道童雨的母親叫蔡杏梅，但羅小兵沒告訴過他蔡杏梅的死訊，也許還沒來得及查。

　　「是啊，童雨死後沒多久，姨媽就去世了，她心情不好，自殺的。」李小丹的聲音輕了下來，好像在說一件令她蒙羞的事。

　　「自殺？你說具體點好嗎？」岳程拿出了筆記本。

　　「其實這些我對員警早就說過了。」李小丹用胖胖的手，撩了下額前的頭髮。「有一天，她讓我去大賣場買東西，我回來時就發現她開瓦斯死了。我知道的就這些。」

　　「有遺書嗎？」

　　李小丹搖搖頭說：「她是文盲，不認識字。」

　　「文盲？」這再次讓岳程感到非常吃驚。

　　「應該算是半文盲，她只上到小學二年級就輟學了，認的字不多。」李小丹好像覺得岳程有些少見多怪。

　　「她讓你去大賣場的時候，跟你說過什麼嗎？」岳程問道。

　　「她那天是很反常，本來是個很吝嗇的人，那天卻拿了二百元，讓我到大賣場去買好些東西。我後來想，她明顯是想支走我。」

　　「她讓你買什麼？」

　　「她讓我買點好菜，還說想吃一種什麼現烤的餅乾，只有那個大賣場有賣。」

　　「那麼童雨的爸爸童正華呢？」岳程知道，童雨和她的母親之所以能住在這裡，是因為童正華在Ａ大學的後勤處上班，所以童正華應該是這裡的戶主。

　　沒想到李小丹說：「他？他早就過世了。」

　　「什麼時候？」陸勁插嘴問道。

　　「都好些年了，童雨出院沒多久，他就心肌梗塞死了。事情很突然的，有一天，他去菜市場買菜，突然倒在地上死了。員警說是心肌梗塞，我也不清楚。以前也沒聽說過他有心臟病，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吧。他愛喝酒，對自己的身體向來不管不顧的。」李小丹低著頭剝起了自己的手指甲來。

　　岳程和陸勁交換了一下眼色。

　　「你是哪一年來這裡的？」岳程問道。

　　「我不是剛剛說了？童雨死後沒多久我就來了，二○○二年的年初吧，正好那時候，我跟我老公沒地方住，姨媽又一個人，我們就來了。」李小丹揚起臉，那表情彷彿在說，我什麼時候來關你這臭員警什麼事？岳程覺得她就是為了姨媽的房子才搬來的。

　　「好，能談談童雨的事嗎？」岳程道。

　　「她的事我不清楚，她是個神經病，要打人的，我們看到她嚇都嚇死了，要不是她死了，童雨在這裡，我是絕對不會來住的。」

　　「她進精神病院之前有沒有男朋友？」

　　「有，要不是因為這個男人，她也不會發瘋。」

　　「是怎麼回事，請你具體說說。」

　　李小丹大概累了，她嘆了口氣，以妥協的口吻說：「算了，你們還是進來吧。也不知道你們要問多少話。總不能一直站在外面吧。」

　　她一邊說，一邊拉開紗門。讓他們進去。

　　他們在一間雜亂無章，飄散著濃重奶味的房間裡坐定後，李小丹侃侃而談起來。

　　「她原先是有個男朋友，比她大好多歲，童雨十七歲時認識他的，那個男人那時候好像已經上班，我沒見過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多大，但聽我姨父話裡的意思，那個男人至少應該比童雨大十歲。反正我姨父堅決反對他們談戀愛，但童雨那時候是鐵了心要跟這個男人。為了這個男人，她跟爸媽吵了很多次。原來她在學校裡功課好得呱呱叫，也算是資優生，但自從遇上了這個男人，她的功課就一落千丈。」

　　「她是怎麼會發瘋的？」岳程問道。

　　「她跟父母一直吵啊吵的，後來就搬出去跟那個男人同居了，但沒過多久，那個男人就把她甩了。我姨父去找了她好幾次，她不肯回來，到後來，她自己卻灰頭土臉地回來了，回來的時候肚子裡還有了，是我姨媽帶她去醫院打的胎，從那以後，她就變得神經兮兮的，再也不肯回學校唸書了。到後來更不對頭了，見了她父母就打，拿東西砸他們，罵很多難聽的話。我姨父覺得不對，就帶她去看病了。」李小丹拿起毛線織了起來，岳程發現她在織一件小孩的毛衣。

　　「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她得了精神分裂症。但童雨堅決不肯住院，她說自己沒病。當然，精神病人都說自己沒病。她根本不肯吃藥，也不肯住院。精神病院的人來了，她就逃了出去，有一次還威脅說，如果把她送精神病院，她就殺了父母，她父母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就這樣僵持了兩個月，童雨好像突然又變得正常起來了，沒一開始時那麼瘋了，也不打人了，就是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哭。」

　　「那後來她怎麼會同意進精神病院治療的？是不是被強制送去的？」

　　「沒有強制，後來是她自己跟她爸說的，她說她覺得自己是有病，想到精神病院治療一下。我姨父後來跟人打聽，正好他認識一個人，家裡也有精神病人，就住在那家醫院，說那家醫院的醫生很有水平，姨父就帶她去了。」

　　岳程想到的卻是另一點，他記得當時精神病院的李副院長跟他說過，童雨的父親曾經告訴主治醫生，童雨是因為被人強姦後才發瘋的，現在看起來，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童雨除了被拋棄外，還曾經遭受過什麼打擊嗎？」為謹慎起見，他還是打算問一句。

　　李小丹低頭笑了笑：「這種事叫我怎麼說呢？」

　　聽起來好像有重大的隱情。

　　「你儘管說，反正童雨和她的家人都已經不在了。」岳程連忙鼓勵道。

　　「這倒也是，反正你們也是員警，我也是在配合你們的工作。」李小丹的目光對準了陸勁，好像在等待他的確定。

　　「完全正確。很感謝你的配合。」陸勁說。

　　這混蛋！裝得還挺像！岳程在心裡罵了一句。

　　李小丹被說服了。她道：「這是後來姨媽跟我說的。她說童雨肚子裡的孩子可能不是那個男人的，所以那個男人才會拋棄童雨。原來有一天晚上，她發現那男人跟過去的女朋友出去吃飯了。等那個男人回來，她就跟他大吵了一場，還離家出走，跑到一個什麼酒吧去喝酒，結果大概是被壞男人瞄上了，第二天早上醒來，她發現自己躺在公園的長凳上，衣衫不整的。沒過多久，她就懷孕了。她也不知道肚子裡是誰的孩子。」

　　「這是童雨自己對你姨媽說的？」

　　「她不是那時候發瘋的嗎？在打人罵人的時候，把這件事說了出來，我姨媽也是斷斷續續聽了，把整件事情拼起來的。童雨好像把自己的倒霉事都怪在父母頭上，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反正精神病人跟普通人的想法就是不一樣。」李小丹輕蔑地撇撇嘴。

　　屋子裡靜了下來。

　　「她都罵她父母什麼？」片刻之後，陸勁打破了沉默。

　　「她罵她爸是老流氓，賤男人；罵她媽是賤女人，大笨蛋。我就知道這些，我沒親耳聽到，這些都是以前的鄰居告訴我的，我姨媽可從來沒跟我說起過童雨罵過她什麼。」

　　「聽說，是你姨媽去認的屍？我說是童雨。」陸勁道。

　　「對啊，是我陪我姨媽一起去的呢，那天我正好在她家做客。」

　　「噢？童雨離開家時，你有沒有看到？」岳程馬上問。

　　「我當然看到了。她離開家的時候，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你們知道，像她這種精神病人，有時候看上去是很正常的。那天早晨她就很正常。她穿了件新的翻毛領棉襖，我還跟她開玩笑呢，童雨，怎麼打扮得那麼好看啊。她笑瞇瞇的，說要去圖書館借幾本書看，還說要去逛逛市中心最高級的商場。誰知道，後來員警就來了電話，我跟我姨媽趕到那裡時，真是嚇死人了！」

　　「那你有沒有看到屍體？」

　　「說實話，聽說是燒死的，我就瞄了一眼，沒仔細看，是我姨媽一個人去認的屍，她沒說話，就一個勁地對員警點頭說，是她是她。然後就昏過去了。」李小丹說到這裡，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姨媽雖然沒受過多少教育，但很堅強。她很年輕的時候就得過子宮癌，被摘除了子宮，能活到那個歲數也不容易。」

　　「她什麼時候被摘除的子宮？」陸勁問。

　　「很年輕，我不知道她幾歲得的病，反正是結婚前。」李小丹說，完全沒留意自己的話讓屋子裡的另外兩人多麼震驚。

　　「如果她在結婚前就被摘除了子宮，那她怎麼懷孕？童雨是不是她親生的？」岳程急急地問道。

　　「我以為你們早就知道了呢，你們還是員警呢，怎麼什麼都不知道？童雨是收養的。」李小丹皺起眉頭說。

　　羅小兵真的什麼都沒調查，這種事檔案上肯定有。

　　「她的親生父母是誰？」陸勁緊接著問。

　　李小丹搖搖頭。

　　「那我就不清楚了。這種事我姨媽從來沒說過，但是她對童雨一向比較冷淡也是事實，她本來就不大喜歡小孩，再說也不是親生的嘛。童雨小時候稍不聽話，我姨媽就給她一頓打，所以童雨跟我姨媽的關係不太好，跟她爸的關係要好一些。我姨父是個好好先生。」

　　「童雨知道這件事嗎？」

　　「她不知道，這又不是什麼好事，當然不可能拿出來說。」李小丹好像猜出了他們的下一個問題，她趕在他們提問之前說道，「她臨死前是否已經知道這件事，我也不清楚，我想沒人會跟她提起這事，我姨父姨媽不會說，鄰居根本不知道，說實話，要不是你們今天問起，我早把這事忘了。我一直把童雨當做我姨媽親生的。」

　　「童雨的親生父母沒來找過她嗎？」岳程問。

　　「我哪知道？」李小丹嗤笑道，「難道她親生父母來了，還通知我來看？」

　　陸勁笑了笑，沒說話。

　　岳程不理他，又想起了一個問題。當時李副院長說，童雨出院後，她的主治大夫曾經打電話去童雨家，瞭解她的服藥情況，但是童雨搬家了。

　　「我想問一下，童雨住院前後有沒有搬過家？」他問道。

　　「沒有。他們在這兒住了十幾年了，從一九九五年開始就一直住在這裡。」李小丹以強調的語氣說。

　　這時候，另一個房間忽然傳來嬰兒的啼哭聲，李小丹連忙放下織了一半的毛線急匆匆跑了過去，一邊跑一邊喊，「噢，寶寶，媽媽來了，不哭，不哭。」

　　※※※

　　一走出李小丹家，陸勁就做了一個深呼吸說：「還是外面的空氣好啊。在裡面，我都快悶死了。」

　　岳程在他身後狠狠推了他一把，他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你又怎麼啦？」他懶洋洋地問道。

　　「你行啊！陸勁！什麼時候弄的假的證件！」岳程朝他瞪圓了眼睛。

　　他笑起來，把食指放在唇邊，輕聲道：「噓……你想被她聽見？」

　　他們快步走出一段路，直到看不見童雨家的那棟老式公寓後，岳程才氣急敗壞地從陸勁的口袋裡抓出那本假證件看起來。

　　「印刷水平不錯吧？」陸勁繞到了岳程身後，「是我今天早晨出去做的，我之前記下了你的警號，很高興能派上用場。」

　　岳程把那本證件丟還給他。

　　「你不要嗎？」他把證件塞進口袋。

　　「廢話，上面又不是我的照片！」

　　「那可以去拍一張，門口就有拍快速照相的，換張照片很容易。」

　　岳程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哪有員警自己給自己做假證件的！」他怒吼了一句。

　　「隨你的便吧，我只不過提個建議。」陸勁笑著說。

　　他現在很喜歡跟這個員警待在一起，其實，從今天碰見岳程的第一秒鐘開始，他就希望自己整天能跟這個人待在一起。因為只有跟這個人在一起，他們才能談點別的，這樣他才能控制自己以不去想昨晚的事，不去想她。

　　元元，只要一想到她，他就會忍不住停下來發呆，就像現在這樣，今天已經好幾次了。

　　他發現自己呆立在一棵水杉樹前。

　　「怎麼？它是你家的嗎？你看半天了。」岳程不耐煩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他回頭看了岳程一眼。

　　「我今晚住在你家行嗎？」他問道。

　　岳程似乎很意外，先是沉默了一會兒，隨後用員警特有的目光審視著他，問道：「為什麼？你跟她怎麼啦？」

　　陸勁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我……」岳程想說什麼，但開了個頭就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才咬了咬嘴唇說：「當然，你要向我自首，我是歡迎的，不過……為什麼？能告訴我原因嗎？別跟我說什麼你覺悟提高了之類的屁話。好好回答，陸勁。好嗎？為什麼？」

　　陸勁知道，作為逃犯，他能自投羅網，岳程應該是求之不得的，但岳程是個穩重的人，做什麼都需要一個理由。

　　「我要跟她分手。」他靜靜地說。

　　「分手？」

　　「這樣對她更好。」

　　岳程看看他，冷冰冰地問道：「為什麼昨天你沒想到這個？」

　　他不說話。

　　「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吵架了？發現她沒你想像的好？還是……」岳程問到一半，看了他兩眼，才接著說：「我不想與她為敵，她已經夠討厭我的了，你幹嘛要讓我做這個惡人？再說，她會找來的，我知道她是什麼人，一團火燒起來，什麼都壓不住。」

　　陸勁沒想到這個一向把破案當做人生第一大目標的員警會這麼回答，他感到沮喪。

　　「好吧，岳程，當我沒說。」他逕自向前走去。

　　岳程追上了他。

　　「如果她找來怎麼辦？」

　　「你跟她說，你不知道我去了哪裡。」

　　岳程看著他，好像終於下了決心。

　　「好吧，我父母正好出去旅遊了，家裡就我一個，你來吧。」他說。

　　「那就麻煩你了。」

　　這時候，幾隻麻雀在陸勁頭頂盤旋飛過，他忽然覺得心裡一鬆，輕聲道：「她會明白的，我的小鳥一向都很聰明。」

　　※※※

　　「現在去哪兒？」陸勁上了計程車後，問岳程。

　　「去一個你我都很熟悉的地方──唐山縣精神病院。」岳程說。

　　「去見誰？」

　　「我剛剛在那裡接電話，你不是在旁邊嗎？你可別跟我說，你什麼都沒聽見。」岳程不耐煩地回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語氣又緩和了下來，「我們去見那家精神病院的院長李亞安。因為我們的人查到，金小慧最後一個電話就是打給他的，剛剛不是那個女人還給了我們一張童雨的照片嗎？我們正好再去問一下，這個童雨跟當年住院的那個童雨是不是同一個人。這個李副院長認識童雨，對她還有印象，上次我問過他。」

　　「李亞安？」陸勁覺得這個名字好熟，不知道在哪裡聽到過。

　　「怎麼，你認識？」岳程馬上感覺到了。

　　「以前有個心理醫生到裡面去看過我，好像就叫這個名字。他是個怎麼樣的人？」陸勁的腦海裡閃現出一個中年男人精明能幹的模樣，高級西裝，黑色皮鞋，金錶，打扮得很講究，說話也很有技巧，讓人忍不住想聽下去。

　　但岳程的回答卻是：「一個戴眼鏡的老頭，不過說話還算簡潔。」

　　難道不是同一個人？

　　但是，陸勁發現搞錯的是岳程，站在他面前的赫然就是他曾經見過的那個李亞安。

　　同樣的髮型，同樣銳利的眼睛，還有同樣直截了當的開場白，陸勁第一眼看見李亞安，就非常肯定，這就是那個當年打破他心理防線，最終說服他活下來的心理醫生。

　　「陸勁，你老了。」李亞安站在書架前轉過身，首先看到了陸勁，陸勁感覺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了一會兒，才轉向旁邊的岳程。

　　「你好，請問你是李副院長嗎？」岳程似乎很茫然。

　　李亞安點了點頭道：「對，我是。」

　　「那我上次見過的那個……」

　　「對了，我聽說有個員警曾經來過這裡，難道就是你？」李亞安目光銳利地盯著岳程。

　　「對，我叫岳程，Ｂ區警察分局刑事科的。對不起，上次我見到的那位院長好像年紀更大一些。」岳程似乎更想跟上次的那個老頭說話，但陸勁卻恰恰相反。

　　「你說的可能是我們這裡的李正光院長，我是副院長。」李亞安的眼珠轉了轉。

　　「啊。我不知道你們這裡有兩位李副院長。」岳程好像終於釋然了，他上前像老朋友那樣跟李亞安握了下手。

　　「按理說應該叫我李副院長才對，我不常在這裡辦公，在Ｓ市精神衛生中心，我有另外一個辦公地點。請坐。」李亞安很瀟灑地請他們兩人在他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對面坐下，隨後，陸勁覺得他的目光又轉向了自己，「你怎麼在這兒，可以解釋一下嗎？」他問的是陸勁，但是陸勁覺得這問題由岳程來回答更妥當，他回頭看了一眼岳程，後者明白了他的意思。

　　「陸勁現在正在協助我們辦理一個案子。」岳程簡短地解釋道。

　　「可以看看你的證件嗎？」

　　「對不起，今天出來得匆忙，我的證件沒帶，如果你對我的身份有懷疑的話，可以立即打電話去分局核實。」岳程沉著地說。李亞安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岳程的解釋。

　　「好吧，我相信你。其實我也聽說過你的名字，只不過沒見過你本人。有什麼可以幫你的？」李亞安問岳程。

　　「金小慧你認識嗎？」

　　「認識，她是我的病人。她怎麼啦？」李亞安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她被謀殺了。」岳程說。

　　李亞安怔住了，片刻之後，他問：「金小慧被謀殺你們怎麼會找到我？」

　　「因為我們查到你們之間有電話往來。可以告訴我你們是什麼關係嗎？」岳程問。

　　「她是我的病人，她有心理問題需要幫助。」李亞安再度把目光投向陸勁，「我知道她也認識你。」

　　李亞安看人的目光向來都是冷冰冰的，說話方式則簡單直接，幾乎沒有任何迴旋餘地。作為一個把與人溝通作為職業的心理醫生，陸勁覺得他給人的感覺就像冬天的玻璃檯面，雖然很冷，但距離卻很近。你不一定喜歡他，但肯定會相信他。

　　二○○五年，陸勁在自己的單人牢房第一次看見李亞安的時候，他已經絕食三天了。當時他萬念俱灰，一心求死。監獄的管教為了讓他吃口飯，曾無數次苦口婆心地勸說他，但他都置之不理，事實上，他也沒力氣說話了，他只覺得好煩，本想安靜地離開人世，卻老有人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到了第四天，他覺得身體明顯比前一天更虛弱了，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已經進入了死亡的倒計時，於是，他躺在床上，靜靜等待死神的降臨，但沒想到，死神沒來。來的卻是戴勞力士金錶的李亞安。

　　「呵，你就是那個本該死卻沒有死的殺人犯嗎？」這就是李亞安的開場白。

　　他知道這個人不是管教（獄卒），但他照例不搭理。

　　「為什麼不說話？想省點力氣多活兩天？」沒想到，這人又說了這麼一句。

　　他禁不住轉過臉去看了一眼來人，一個梳著整齊分頭的男人，年齡不大，有一張神情冷漠的臉。

　　「你是行刑官嗎？」他聽到自己問了一聲，他期待這個人手裡正好拿著一支裝滿毒液的注射器，如果現在能給他來一針他就解脫了。

　　「我是李亞安，犯罪心理學家，精神科大夫，警方讓我來跟你談談。」李亞安說，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陸勁不說話，他知道在他死之前，總會有這號人出現的。

　　「聽說你正在絕食。嫌飯菜味道不好嗎？」李亞安蹺起二郎腿，樣子很悠閒。

　　陸勁不理他，這個人在誘他說話，這很明顯。

　　接下去，牢房裡陷入一片死寂。

　　陸勁躺在床上，背著李亞安，迷迷糊糊中，他覺得自己好像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他又醒了過來。他聞到一股濃郁的現磨咖啡的香味，還有一股奶油味兒！這是他在咖啡館和蛋糕房裡經常聞到的味道。這是怎麼回事？是在做夢嗎？他這一生對蛋糕向來缺乏抵抗力，所以半是因為好奇，半是出於本能，他嚥了一下口水後，終於把身體轉了過去。他看見這個衣冠楚楚的李亞安正在裝模作樣地看報紙。

　　「喂，你當這裡是你家客廳嗎？」他實在忍不住了，說了話。

　　李亞安並不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把頭從報紙上抬起來掃了他一眼，說：「請稍等。」

　　陸勁不知道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

　　「你在說什麼？」他禁不住又問。

　　「請稍等。」李亞安又回答了一遍。

　　陸勁很生氣，心想，是不是所有的心理醫生都喜歡這樣故弄玄虛？這個人究竟在讓他等什麼？有什麼好等的？

　　「請你把話說清楚。」不知是因為太生氣，還是因為聞到了咖啡的味道，他坐了起來，直視著這個自以為是的心理醫生。

　　「現在離下午三點還有兩分鐘。」李亞安繼續低頭看報紙。

　　陸勁仍然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但這時候，他發現李亞安的面前不知什麼時候擺上了一個小圓餐桌，上面有精美的餐具、正冒著熱氣的咖啡壺、三塊巧克力松仁蛋糕、一份似乎是剛做好不久的草莓鬆餅，旁邊的小盤子裡還有兩份法式馬鈴薯火腿雞肉派，他倒抽了一口冷氣，終於明白了糖衣炮彈的意義。

　　「誰允許你在這裡喝咖啡的？」他又嚥了一下口水，問道，問完之後就覺得自己問得很傻，李亞安這麼做肯定已經得到了監獄方面的同意。

　　李亞安抬頭看了他一眼，把報紙放下了。

　　「陸勁，我看過你的檔案，我知道你很喜歡吃甜食，尤其是蛋糕。」他說。

　　沒錯，這是他的最愛，他後悔怎麼會跟員警說。

　　「我不會吃的。你不用白費工夫。」他道。

　　他本打算趴下去，繼續睡覺，但可能是因為想臨死前再看兩眼那幾塊可口的巧克力蛋糕吧，他坐著沒動。

　　「你別誤會，這些東西不是為你準備的。」李亞安平靜地說。

　　陸勁知道這是在胡扯，搞那麼多花樣，無非就是為了引他吃東西。雖然，咖啡和蛋糕的香氣已經在瞬間攻破了他的大半防線，但他還是決定堅持自己的主張。他沒說話。

　　李亞安看了下腕上的手錶，說：「啊，三點到了，我的午茶時間。」

　　接著，李亞安就當著他的面大快朵頤起來。

　　「你是不是想讓我打消絕食的念頭？我說了這是白費工夫。」他當時很想衝上去掀翻對方的桌子，但是他捨不得，捨不得把美味可口的巧克力蛋糕弄到地上，而且他怕自己會一時失去控制，趴到地上去舔蛋糕屑，現在他的狀況很可能會驅使他做出這種瘋狂行徑來。

　　李亞安津津有味地把一塊蛋糕放入嘴裡，然後一邊品著滋味，一邊說：「你儘管絕食好了，我說了，這是我的午後點心。」

　　「滾出去！」他終於發火了，但他太虛弱了，罵得有氣無力的。

　　李亞安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道：「陸勁，你要明白，這不是你的地方，這是監獄。只要國家允許，我在你的牢房幹什麼都行。更何況，我其實在幫你。」

　　「幫我？」

　　「你不是想死嗎？我在幫你早點完成這個心願。聽說一個人在心力交瘁的情況下受到嚴重刺激，會血管爆裂而死。」李亞安的聲音冷酷無情。

　　陸勁一直認為李亞安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最後還是會給他吃蛋糕的，因為那些食物對李亞安一個人的胃來說，實在是太多了，但他萬萬沒想到，那天李亞安真的連蛋糕屑都沒給他吃。他眼巴巴地看著李亞安把沒吃完的蛋糕、鬆餅和雞肉派放進了一個大紙袋，準備打道回府，當時他失望得都快暈倒了，但是，就在他重新趴回床上準備繼續等待死亡的時候，他聽到李亞安向他甩出了一句話。

　　「空了三天的胃，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如果你想吃點好的，就先喝一星期的粥吧，我下星期再來看你。」

　　他為這句話內心交戰了好久，最終還是投降了。他後來把這種妥協歸咎於他牢房裡久久未能散去的咖啡味，就在李亞安離開的當天晚上，他終於吃了一碗粥。而李亞安也很守信用，第二個星期果然如期到訪，並為他帶來了一塊巧克力蛋糕和一杯熱咖啡。在那之後，他們總共進行了三次面談，李亞安最終說服他放棄了自殺的念頭。

　　陸勁跟李亞安雖然接觸不多，但他對這位治療方法獨特的心理醫生相當欣賞，甚至在內心還稍稍有些畏懼，因為他知道，李亞安是個很難對付的人，不僅具有洞悉他人內心的本事，而且做事也相當有手腕。

　　※※※

　　「金小慧有什麼心理方面的問題？」岳程問李亞安。

　　「她的問題是過度看輕自己，說通俗點，就是自卑。她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對男人缺乏吸引力，她很擔心自己會孤獨一生。」李亞安說，目光朝陸勁溜了一眼，站起身來，走到櫥櫃邊拿了兩個紙杯出來。

　　「她跟你說過些什麼嗎？她有什麼困擾？」岳程繼續問。

　　李亞安走到飲水機前，打開下面的櫃子，從裡面拿出兩包即溶咖啡來。

　　「她最主要的困擾是她最近新交的男朋友。」他沖了兩杯咖啡過來，把其中一杯放在陸勁面前時，抱歉地說，「沒有現磨的。只有即溶的。」

　　「謝謝。」陸勁情不自禁地朝他微微一笑。

　　「不必客氣，我們也算是老朋友了。」李亞安笑著拍了下他的肩。

　　「早知道今天要來看你，我會帶馬鈴薯雞肉派給你。」

　　李亞安曾經告訴過陸勁，他平生最喜歡的食物都跟馬鈴薯有關。

　　「那我應該準備一瓶紅酒才行。」李亞安笑道。

　　岳程可沒興趣聽他們說廢話，抽了個空，馬上插嘴問道：「李副院長，金小慧有沒有跟你說過她的男朋友有什麼地方讓她煩惱？」

　　「她的男朋友是有點問題。」

　　「什麼問題？」

　　「喜歡撒謊，有暴力傾向，而且一直跟他的前女友糾纏不清。他從來沒跟女友結過婚，卻對金小慧說，他曾經離過一次婚。這種行為很令人費解。」李亞安皺起了眉頭，他喝了口茶說，「我不認識她的男朋友，但知道對方是個醫生，比她大幾歲，經濟條件不錯，自己在環線內有一套一百二十平方公尺（約三十三坪）的公寓，有輛帕薩特車，銀行存款應該也不會少，而且，在他不發脾氣的時候，據說是個很風趣可愛的男人。總之，各方面條件都不錯。」

　　「你最後一次見她是在什麼時候？」岳程問道。

　　「就在兩星期前，她打電話給我，說想跟我談談，我正好在市裡，就跟她一起到思南路的咖啡館坐了一會兒。」

　　「她跟你說了些什麼？」

　　「她想分手，但又怕分手之後再也沒男人要她。她怕下一個男人會為此嫌棄她。她很猶豫，也很痛苦，想讓我為她出出主意。」

　　「你有沒有給她一些建議？」岳程道。

　　「我建議她分手。那個男人顯然心理不健全，他曾經把她打得鼻青臉腫，還對她進行過性虐待。具體細節我就不說了。總之，我覺得這個男人很危險。勸她盡早分手。我就說了這些。」李亞安攤了攤手，隨後問陸勁：「她應該跟你也說過不少吧，她把你給她寫的信給我看過。哈哈，我現在明白為什麼那麼多女人會成為你的犧牲品了。陸勁，你天生就有哄女人的高超技能。」

　　「過獎了，我只是給了她一點建議而已。其實給她回信，純粹是為了打發時間。」陸勁不希望聽到別人再提起他過去的歷史，所以，他問道，「那她最後有沒有聽從你的建議？」

　　「她說要考慮一下。你見過她，應該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優柔寡斷，妄自菲薄，她就是那種就算犯了錯，也沒勇氣糾正的人。她的戀愛完全是一場鬧劇。她被打傷後，我曾經到醫院去看過她，她那時候就問我該怎麼辦，我讓她自己考慮，她還很堅決地表示她要分手，但是沒隔兩天，她的主意就變了。」李亞安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嘆了口氣。

　　「你最後一次接她的電話，是什麼時候？」

　　李亞安的目光飄到屋頂的一個角落，又飄了回來。

　　「就是昨天上午。大概十點鐘左右。」

　　「她說了什麼？」

　　「她說她打算分手，已經決定了。不過，這話我聽過很多遍了，所以，我也只是聽聽而已。」李亞安笑了笑說。

　　「有關金小慧的經濟狀況，你知道些什麼？」

　　「她經濟獨立，有自己的存款，但沒房子，她一直想嫁一個有自己房子的男人。這方面她又很現實。我們之間很少談這方面的事，她幾乎只跟我談她的感情生活。」

　　這一點陸勁完全相信，金小慧給她的信裡，說的也幾乎全是她自己的感情。陸勁對此唯一的解釋是，她真的為此非常非常煩惱。

　　「如果你想起別的，給我打電話好嗎？」岳程寫下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可以。」李亞安把岳程的電話號碼放進了抽屜。

　　陸勁知道，接下去該輪到童雨了。果然，岳程拿出了那張剛剛李小丹給他們的童雨的照片。在這張照片裡，童雨大概只有十五六歲，她跟李小丹兩人站在小河邊，手拉著手，微微笑著。

　　「我只有這一張照片。她以前的照片都讓我姨媽處理掉了。」李小丹說。

　　李亞安瞇著眼睛對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把它放下來。「我對她沒印象，如果她曾經在這裡住過，那應該不是我的病人。我建議你們去找這裡的護士問問，我知道有的護士已經在這裡幹了十幾年了，她們可能會有印象。當然，你們還可以問問上次的李副院長，他雖然年紀大了，但記人的本事一流，他現在就在隔壁自己的辦公室。」李亞安說。

　　十分鐘後，他們得到了確切的答案。照片中的童雨就是在這家醫院住過的那個女孩。

第十四章　四張照片

　　──【二○○八年三月十一日】

　　下午四點半左右，他們跟隨李亞安的車一起回市區。在車上，陸勁笑著對坐在駕駛座上的李亞安說：「李醫生，我該恭喜你啊。」

　　「什麼事值得恭喜？」

　　「你結婚了。」陸勁說。這時岳程才注意到李亞安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白金戒指。

　　李亞安笑了笑，算是承認了。

　　「我還以為你會單身一輩子呢，李醫生，我記得那時候你說婚姻對大部分人男人而言，都是無用的附屬品。現在。到底是哪位女性把你俘虜了？」陸勁開玩笑道。

　　「對，我是說過這句話，不過，我記得你曾經勸過我，人生什麼滋味都應該嘗一嘗，我正好沒結過婚，所以得嘗嘗。」李亞安的語調輕鬆。

　　「很榮幸，李醫生也會聽我的勸。」陸勁望著窗外，說道。

　　「這不奇怪，好的病人也是好的醫生。」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女性能讓你乖乖就範，有沒有你太太的照片？」

　　「我可沒有隨身帶太太照片的習慣。再說，我太太可不是什麼大美女。」李亞安微笑著說。

　　他們兩個倒還真熟，岳程心想。

　　「我一直以為你在市裡工作，不知道你還是精神病院的院長，你是什麼時候去那裡的？」陸勁道。

　　「二○○一年五月。」李亞安回答得很清楚，接著，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皺起眉頭問道，「怎麼？你也想當偵探？」

　　「啊，別誤會，只是隨便問問。其實，二○○一年三月，我曾經去過你所在的這家精神病院。」陸勁漫不經心地說，「我就是去看剛剛照片上的那個女孩的，她叫童雨，看來這總算是真的。」陸勁一邊打呵欠，一邊說。

　　「你看到過她？」

　　「對。看見過。」

　　「那岳警官何必拿著照片四處打聽？只要問問你不就行了？」

　　「他不相信我。」陸勁好像挺委屈。

　　岳程回頭瞪了他一眼。

　　「靠他一個人的記憶怎麼行？這裡的醫生和護士接觸她的機會更多，如果他們都說是她，那才能說明他的記憶沒錯。」岳程道。

　　「他的記憶力一向不錯，我知道。」李亞安平靜地說。

　　「還是李醫生瞭解我。」陸勁輕浮地笑起來。

　　「這個女人到底怎麼了？你們為什麼要找她？」

　　「她跟我們現在的一個案子有關，她……」

　　岳程還沒把話說完，陸勁就指著窗外大叫：「看！童雨！」

　　岳程被嚇了一跳，連忙朝他指的方向望去，這時候陸勁又說：「哈哈，對不起，看錯了。對不起，李醫生沒嚇到你吧？」

　　「我沒事，你不要自己嚇到自己就行了。」李亞安語調冰冷。

　　「我只不過看到一個女人跟童雨很像而已。」

　　「你的想像力可真豐富。」李亞安道。

　　「也許吧。」陸勁笑起來。

　　車裡的氣氛很快又恢復了最初的輕鬆和融洽，岳程在旁邊聽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談話內容大部分跟吃有關，這讓他禁不住想到家裡冰箱裡的那鍋紅燒牛肉，這是他母親特意為他煮的，前後共燉了三個多小時，想想都快流口水了，他現在是歸心似箭。

　　兩個小時後，李亞安把他們送到市中心，他們終於下了車。

　　「這個人到底是開餐館的，還是心理醫生？」一下車，岳程就沒好氣地問。

　　陸勁笑著拍了下他的肩。

　　「你不覺得談點吃的，可以舒緩神經嗎？你太緊張了。」

　　「回家，回家！我被他說得都快餓死了。」岳程早已飢腸轆轆，自從今天早晨跟羅小兵他們吃過那頓早茶後，他還沒進過食，現在他急需補充些能量，因為他預感到，今晚他跟陸勁一定會熬夜聊天。

　　※※※

　　元元覺得渾身好像散了架，雖然她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但當它真的來臨時，她還是覺得就像被一個迎面跑來的陌生人扎了一刀，猝不及防，無法避讓，且一刀就被刺中了要害。

　　她下午五點左右回到前一晚的住處，屋子裡空空如也，他用過的牙刷毛巾都還在，但已經沒了他的蹤影，連她早晨帶回來的箱子都不見了，一定是父親帶走了，她想，幾分鐘後，她的猜想就得到了證實。她在臥室的床頭櫃上發現一封陸勁留給她的信，全文如下──

　　元元：

　　以前，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跟你相擁入眠的情景，但是昨晚我才知道，有些東西對我來說，永遠只是鏡花水月，只能想想而已。我知道我這麼說，你會很生氣，你會覺得我在誇大事實，但只有我自己明白，這種事不是沒原因的。我在受懲罰。元元。

　　我殺了人，所以就得受懲罰。這不關法律什麼事，而是天意。

　　非常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你對我真好。我沒想到有一天，你會對我這麼好，我本來以為你對我的感情，愛和恨應該各佔一半，但現在卻發現，你對我，百分之百都是愛，這讓我覺得幸福的同時，又覺得非常難過。因為，我也希望你幸福，而且希望你不僅僅是現在幸福，將來也能幸福，而你我都知道，我們在一起是沒有未來的，我不想你只為了快活幾天，痛苦一輩子。

　　元元，我是個殺人犯。這是個千真萬確的事實，它不會因為你的愛，我的愛而改變。殺人犯就是殺人犯。如果我有電腦，我會把這句話複製一百遍給你。

　　寫到這裡，你應該已經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走了，別來找我，也不要再過問這個案子。

　　過好你自己的生活，就當我是一攤垃圾，一腳跨過去後，就別再回頭了。

　　我不會再見你了。

　　你的行李，我已經讓你的父親帶回去了。

　　你回家去吧！

　　　　　　　　　　陸勁

　　　　◇　◇

　　她把下巴擱在椅背上，眼淚噗簌噗簌往下掉。這封信，她已經看了好多遍了，每看一遍，她都在心裡罵，陸勁你這個混蛋！你這個不守信用的混蛋！你答應我要留下來的！罵完了，她又再看了一遍，心裡又想，這混蛋的字寫得可真漂亮！飄逸灑脫，又不輕浮，筆底還很有力，而他寫信的口氣，就像他給她的印象，一如既往地溫柔體貼，一如既往地柔情似水，有時候，她覺得他比自己更像個女人。

　　她想到了他瘦長的手指，他的手比一般男人小一點，雖然早年幹過很多粗重的農活，但摸上去並不粗糙，她曾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只覺得難以形容的綿軟和溫暖，常常讓她忍不住想咬一口。

　　「元元，我是個殺人犯。這是個千真萬確的事實，它不會因為你的愛，我的愛而改變。」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到這句話，她都禁不住會想到他的手，還有他老是半開半閉的眼睛。他很少睜大眼睛，這興許是習慣，也興許是他的一種偽裝，所以她以前常笑他，「你喜歡瞇著眼睛，一定是以前經常偷看女生養成的臭毛病！」他回答她，「我碰到的女人都不需要偷看，除了你。」當年十七歲的她，聽見綁架者說出這句話，雖然心裡恨這個人，卻也禁不住笑了出來。

　　她怎麼忘得了他？

　　現在，她還喜歡他稜角分明的嘴唇，她喜歡吻他的嘴唇，喜歡聞他嘴裡那股淡淡的甜麵包味，他好像永遠都在吃甜食，所以每次吻她，她都會產生旺盛的食慾，她想吃他，怎麼吃都吃不夠，她總想把過去沒敢吃的都吃回來。

　　還有什麼？對了，他的聲音。

　　她喜歡聽他說話，聽他像嘆息那樣地叫她：「元元，元元，元元……」

　　很多年前，有一次他不知因為什麼事喝醉了酒，深更半夜，走到她面前，一個勁地求她，元元，抱抱好嗎？就一次，你抱我一下好嗎？她假裝沒聽見，他一直求了她十幾遍，她才勉勉強強地把手伸過去握住了他的手，誰知道他猛地甩脫了她。奔出屋去。那天晚上，他沒有回來，她不知道他去哪裡了。他走以後，她整夜未眠，一直在擔心他會不會出車禍，會不會去死，因為那時候她就知道他活得很累，很絕望。那天晚上他一定想到過死，就像昨晚一樣，她想。

　　※※※

　　晚飯後，岳程和陸勁在客廳的飯桌前重新坐了下來。

　　「拿出來吧。」岳程說。

　　「什麼？」

　　「少裝糊塗，『一號歹徒』的信和照片。」岳程一邊說，一邊指了指陸勁的衣襟，現在他又穿回了那件破滑雪服。陸勁沒帶行李，那些千里迢迢從安徽帶回來的信被放在他的衣服裡。

　　果然，陸勁拉開拉鏈後，從裡面拿出一疊信來。

　　「給你，我已經全部整理過了，對重要的段落，還做了標記。」陸勁說。

　　「照片在哪裡？」岳程想先挑簡單的看，他戴上了手套。

　　陸勁找出一個白色信封來，把裡面的東西通通倒了出來，它們是四張照片和一張便條。

　　「這就是『一號歹徒』當初在電話裡說的，要給你介紹的女朋友？」

　　「是的。」

　　「什麼時候寄來的？」

　　「大概二○○○年的春天。大概五月。原始信封我丟了。」

　　「照片不太清楚。」岳程發現，這些照片很像是偷拍的，場景各不相同，有的在街上，有的在公園裡，主要人物在照片中不顯眼，也沒有正對鏡頭。大概「一號歹徒」也知道這些照片不夠清晰，所以他還特地用紅色記號筆在四位女主角的頭部各畫了個圈，但岳程卻覺得，這根本不是在介紹對象，而更像是在給另一個殺手確定刺殺目標。

　　跟隨照片一同寄來的是一張很短的便條，內容只有十個字：「猜猜她們的性格和職業。」

　　沒有問候，沒有署名，沒有任何多餘的話，岳程覺得這是「一號歹徒」第一次說話如此簡潔。

　　「只有這一句話嗎？」他晃了晃這張便條問道。

　　「對。」

　　四張照片中的女主角年齡、打扮、場景各有不同，岳程從中抽出一張，放到陸勁面前。

　　「歹徒讓你分析一下這四個女人的性格和職業。來，告訴我，你是怎麼回答他的。先從Ａ開始。」這張照片的女主角是一個背著灰色書包的年輕女子，身材微胖，她正靠在公共汽車的站牌上吃雪糕。

　　「這個，我認為是學生，逃學了，性格有點輕浮，沒責任心。」陸勁啜了一口綠茶說。

　　「你怎麼知道她逃學了？」

　　「看這兒！」陸勁指了指女孩背後的一棟百貨大樓，岳程這才發現這棟百貨大樓的玻璃表面映照著一個時鐘，那時候是下午一點。這時間，學生應該在上課。

　　「好，下一個。Ｂ小姐。」岳程把第二張照片推到陸勁面前。

　　Ｂ小姐戴著黑色方框眼鏡，穿著職業套裝，腋下夾著個黑色的公文包，正從一家小飲食店裡走出來，她一邊走路，一邊在用紙巾擦嘴，看上去好像剛剛吃完飯。這次，岳程仔細看了照片的背景，他確定沒有遺漏掉什麼有用的資訊。

　　「這個人應該是個推銷員，表面光鮮，實際上，收入很低，工作也很辛苦，性格方面，可能比較拘謹。」陸勁把那張照片平攤在第一張照片的旁邊。

　　「你從哪裡看出她是推銷員？」

　　「我亂猜的。」陸勁好像有點心不在焉，「事隔這麼多年，我早忘了我說過些什麼了。」

　　這倒也是。

　　「那麼Ｃ小姐呢？應該很好猜吧。」岳程又擺出了第三張照片。

　　Ｃ小姐剪了短頭髮，穿著白大褂，正站在草坪的一角獨自沉思，看上去她不是醫生就應該是護士。

　　「是個護士，性格開朗隨和。」陸勁果然這麼說，他好像對認照片的遊戲感到很厭煩，隨手把那張照片丟在桌上。

　　「喂，你合作一點好不好，畢竟我也是你的房東，剛剛還請你吃了飯。」

　　「你問的這些都是廢話，根本是在浪費時間。」

　　「好啦，好啦，最後一個。」岳程連哄帶騙，把第四張照片攤到了陸勁面前。

　　在這張照片中，Ｄ小姐正坐在古董店的櫃檯裡低頭看雜誌，她肩上背著白色挎包。在她身後不遠處，有兩個男人正坐在紅木桌邊飲茶。

　　陸勁瞅了一眼照片，道：「她應該是老闆娘。後面的兩個男人中，應該有一個是老闆。我想，只有老闆才有資格坐在紅木椅子上邊飲茶邊聊天。另外，看她把包背在肩上，應該不是女營業員，但只有店裡內部的人才能坐在櫃檯裡，所以我猜她應該是在等老公。」陸勁說完，喝了一口綠茶。

　　有點道理。

　　「那性格呢？」岳程仍追著問。

　　「脾氣好，沒別的。」

　　岳程抬起頭盯著陸勁。

　　「好吧，你認為我現在跟你說的都是廢話，請問你是不是從這些照片裡看到了別的東西？」他問道。

　　「你沒發現嗎？」陸勁反問。

　　「快說。」

　　陸勁看了他一眼，道：「她們是同一個人。」

　　什麼？！岳程大驚。他急忙把這四張照片再度攤在自己面前，仔細審視了一番，果然，他驚駭地發現，這四張照片中的女主角長得非常像，只不過，也許是因為長相太普通的緣故，髮型和衣著一旦改變後，就很難認出來。

　　「媽的，她們真的很像。」他道，「不過就這樣肯定是同一個人好像太……」話說了一半，他就恨不得把前半句吞回去，因為他發現這四個女人在身體的同一位置──咽喉處──都有一顆痣。

　　「這……沒錯，是一個人。」他有點沮喪地承認。

　　「這是我今天早晨才發現的，以前我也認為是四個人，還給歹徒寄去了我對這四個女人的評價。」陸勁停頓了一下，說，「其實，我今天重看這些照片後，我還發現一個以前我不可能注意到的地方。」

　　「什麼？」

　　「我認識這個女人。」

　　岳程再次吃驚地瞪圓了眼睛。

　　「她是誰？」

　　「容麗護士，我在監獄受傷時，她曾經護理過我。」

　　岳程明白陸勁為什麼要說這是個「以前不可能注意到的地方」，因為陸勁是在進監獄後，才認識這位護士的。

　　「容麗也是趙天文的太太。」陸勁繼續說。

　　岳程正想問，趙天文是誰，陸勁就回答了他：「還記得我在廣播電台做節目時，『一號歹徒』提供的那個案子嗎？古董商貌似自殺，其實是被小他十五歲的妻子謀殺的。趙天文就是這個古董商，一九九八年他自殺了，他妻子正好比他小十五歲。他的妻子就是容麗。」

　　趙天文和容麗這兩個名字對岳程來說非常陌生，但他知道，他們肯定跟案子有關，於是他沒好氣地問：「你是不是找別人在幫你偷偷作調查？」

　　陸勁喝了一口茶沒說話。這等於是承認了。

　　岳程還馬上猜到，這個秘密調查員跟送陸勁衣服的應該是同一個人，簡東平。簡東平的老爸是著名律師，他絕對有辦法調查到這些內幕資料。但是，他現在不想計較這些。他只想知道，陸勁還隱瞞了什麼。

　　「陸勁，現在看上去『一號歹徒』給你介紹女朋友是假，讓你認清楚這個女人才是真，如果他曾經拍過她不同時期的照片，那就說明他一直在跟蹤她。而你說，你認識這個女人，她在監獄護理過你，她還是什麼古董商的妻子，跟『一號歹徒』提供的案例相符。看來這女人很關鍵，你現在可以跟我說說她是什麼人嗎？」岳程道。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兩個劫匪的故事嗎？你大概還不知道鍾喬是誰吧，好，讓我慢慢告訴你。」陸勁坐直了身體，一邊喝茶，一邊打開了話匣子。

　　※※※

　　二十分鐘後，岳程不得不站起身來到窗口去透口氣。

　　他真沒想到，僅僅幾天，陸勁的秘密調查員就已經把二十年前那宗古董商被殺案的背景全調查出來了。原來鍾喬就是那個被殺的古董商，他曾經參加過一個中學的古董興趣小組，趙天文就是其中的成員，而趙天文於一九九八年自殺了，他的妻子是比他小十五歲的護士容麗，「一號歹徒」為電台節目提供過一個案子，案件背景跟容麗和趙天文的情形很接近，另外，「一號歹徒」還曾經跟蹤容麗，並將容麗的照片寄給了陸勁。

　　岳程覺得，「一號歹徒」一直很關注容麗，同時他也希望陸勁能夠認識她和記住她。

　　「你給歹徒回信，說了你對這女人的感覺之後，他回信怎麼說？」

　　「他沒回信。」陸勁道，「至少，是隔了很長時間才回信，回信時沒有提到這女人，所以後來我也就沒再提。」

　　「你知道我最驚訝的是什麼嗎？」

　　「我沒想到元元的老爸也牽涉在裡面。」

　　「我就是為了接近邱源。才進的鈕釦收藏傢俱樂部。」陸勁道。

　　「我也沒想到元元那麼投入，竟然會親自調查。」他嘆息道。

　　「是啊，她替我們找出了範圍，兇手應該就在這幾個人之中。」陸勁平淡地說。

　　「她什麼時候告訴你的？」岳程站在窗前，轉過身來。

　　「吃完午飯，她給我打過電話。」陸勁凝視著桌面，聲音輕了下來。

　　岳程沒工夫研究陸勁臉上的表情，他在心裡把思路又理了一遍。

　　沒錯，元元的分析很有道理，只有節目來賓才會只知道鄭小優的存在，卻不知道她已經休假的事實。這個節目來賓還可能聽到過元元和同事的議論，他知道這位總編室秘書工作認真負責，不會把任何一封來信隨意丟棄，所以才會把信寄給她，「一號歹徒」肯定是電台的節目來賓。所以嫌疑犯總數應該是一百六十人。

　　接下去，「一號歹徒」還應該符合另一個顯著特徵，即，他應該是警察系統的人，或正在從事與此行業有關的職業。因為只有內部的人才有機會瞭解到陸勁的信件已經移交給了他的母親，也才能知道陸勁在安徽農場的家庭地址。這樣，嫌疑犯範圍就由一百六十人縮減至十人。

　　「一號歹徒」必須符合的第三個條件是，他認識陸勁，也瞭解他的案子，還曾在近幾年接觸過陸勁，否則他不必通過警方找到陸勁，完全可以自己去找他。所以，如果元元作的測試準確的話，那麼嫌疑犯的範圍再次縮小，現在是四個。

　　雖然岳程並不完全相信元元的測試，但他覺得元元的方向是對的，所以他打算讓王東海他們重新對這十個警察系統的人再作一次詳細的調查，以確定元元列出來的這四個人是不是嫌疑犯。

　　不過他想，即便只有四個嫌疑犯，要調查完所有這些人在所有殺人案件中的不在場證明，也是一個浩大的工程。

　　因為光「一號歹徒」給出的死亡名單上就有二十五名受害人，現在還得加上最近被害的羅秀娟和金小慧，至於童雨和她的父母，雖然還不能確認這一家三口是否被「一號歹徒」所害，但他們的死也很可疑。另外，還有一九九七年三歲男孩鍾明輝的死……岳程覺得如果不找到一個好的切入點的話，他可能到退休時還糾纏在這個錯綜複雜的狗屁案子裡。想到這裡，他就感到一陣頭暈。

　　「你對元元設定的嫌疑犯有什麼感覺？」陸勁問他。

　　「我覺得她分析得有道理，我不是說了嗎？她很投入。」

　　「她是很投入。」陸勁輕聲說。

　　岳程厭煩地橫了他一眼，心道，又來了，又來了，每次提到她的名字都要發一陣呆，那幹嘛還杵在我家？我家可不會因為接待一個殺人犯而感到榮幸。

　　「她是為了你才投入的。」他冷冰冰地說。

　　陸勁裝作沒聽見。這時候，岳程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翻開一看，是元元。

　　「她打來的。」他對陸勁說。

　　陸勁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接了電話。

　　「喂，元元。」

　　「岳程！他在你那裡嗎？」電話一通，對面就傳來她又急又衝的聲音。

　　「嗯……不在。」他看了看陸勁，答道。

　　「你今天下午跟他去哪兒了？什麼時候跟他分的手？」她問道。

　　「我們去了一次精神病院，回來後，我們就分手了，他說他要出去走走。」他說著說著，心裡難受起來，他並不想騙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下來。

　　「元元，我看我正好有點事……」

　　「岳程，他就在你身邊，對嗎？」她忽然急急地問道。

　　「不，他不在。」不知為何，他有點慌，他又抬頭瞥了一眼陸勁，後者正用手支著腦袋，低頭在桌上的一張白紙上塗塗畫畫。

　　「他不可能住旅館，他沒錢，另一方面也不安全，岳程，我知道你最希望他跟你在一起了，因為這樣你就覺得自己仍然能夠控制他，對嗎？他一定在你那裡！」

　　「元元，難道我在你心目中就是這麼一個功利的人嗎？」他忍不住吼了一句，心裡更難過了。

　　「你是什麼人我不管，但我警告你，如果你把我的男人藏起來，我就跟你沒完！」

　　媽的！我該怎麼辦！她已經生氣了！

　　岳程正在躊躇間，就聽到她在電話那頭命令道：「把電話給他！」

　　岳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到陸勁身邊，把手機塞到了他手裡。他再也不想管這兩個人的破事了，同時，他也下了決心，等一復職就去相親，他相信這世上並不是只有元元一個女人，以他的條件說不定還能找到個更溫柔，更漂亮的。加油，岳程，他對自己說。

　　他看見陸勁拿著電話聽了一會兒，隨後啪的一下關了手機，並把它丟在桌上。

　　「喂，……她跟你說了什麼？」

　　陸勁沒說話。

　　電話卻又響了，還是元元。

　　「元元，剛剛是手機自己斷了。」他說。

　　「不，是他掛斷的，我知道！」

　　他嘆了口氣，不知該說什麼好。

　　「把地址給我！」她高聲喝道。

　　他不知該怎麼辦。

　　「快點給我！你不給，等我查到我就給你好看！」她火冒三丈地威脅道。

　　無奈，他只得說出了自己家的地址。

　　放下電話，他看見陸勁臉上露出難得一見的驚慌和焦慮。

　　「她問你要地址幹什麼？她要來是不是？」陸勁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慌亂地說，「我看我還是先走一步吧，你多保重。」

　　說著，他就要往外走。岳程連忙拉住他。

　　「喂，喂，喂，你不至於吧，跑什麼呀？」

　　陸勁又朝窗外看了一眼。

　　「我不想見她。」

　　「為什麼？」

　　陸勁沒說出理由，只是又強調了一遍那句話。

　　「我不想見她。」

　　說完，他快步朝門邊走去，眼看著他的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岳程連忙追上去，把他硬拉了回來。「陸勁！見一面有什麼大不了的？！」岳程放開他的袖子大聲說。

　　「我跟你說了我不想見她，你為什麼就聽不懂？」陸勁很不耐煩。

　　奇怪，她就這麼可怕嗎？居然能把眼前這個變態殺手嚇成這樣，岳程發現陸勁的額頭上汗都下來了。

　　「你就算真的不想見她，也不能走。」他盯著陸勁嚴肅地說，他想陸勁應該明白他的潛台詞：陸勁，你是個罪犯，你沒有自由，你得在我的控制之下。

　　陸勁聽明白了，他輕輕點了點頭，朝窗外望去，然後回過頭來對他說：「那你想辦法不要讓她上來，我不能見她。」

　　「我怎麼攔她？如果她非要上來怎麼辦？我不一定能擋住她。」岳程想到元元的伶牙俐齒和她那張充滿怒氣的俏臉，他就有點怯場了。他可不想得罪她。

　　哪知聽到這句，陸勁忽然提高了嗓門。

　　「岳程，你到底是不是個男人？！怎麼會擋不住她？」

　　「你他媽的才不是男人，見個面怕什麼？殺人都不怕，還怕她？」岳程也有點火。

　　「我不是怕她！」

　　岳程瞪著他，吼道：「愛她就要她！不要在這兒給我廢話！你以為我愛管你們這破事嗎？！」

　　陸勁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別過頭去，不說話了。

　　岳程看見他這個樣子，就覺得心煩，他忍不住大聲說道：「陸勁啊陸勁，我一直以為變態殺手都是些天不怕地不怕，幹什麼都不在乎的人。你可真是讓我長見識了，你是我這輩子看到過的最婆媽的變態殺手了！你殺人時的那股子狠勁到哪裡去了？見個面有什麼大不了的？她能把你吃了？就算你要分手也可以當面說，你這麼躲著算什麼？！」

　　他還想說幾句，但忍住了，因為他突然覺得自己也好婆媽，既然陸勁不想見她，跟她說一聲不就完了？這關他這個局外人什麼事？可這時，陸勁開口了。

　　「好吧，你讓她上來吧。」他道。

　　岳程有點想打自己的耳光。他在心裡罵道，岳程啊岳程，你可真的不是一般的蠢啊，人家既然不想見面，你幹嘛非逼人家見面？好吧，現在人家要到你家來親熱了，在你的地盤，跟你喜歡的女人卿卿我我。而且這還是你自己說服這個男人的，真他媽的，這叫什麼事兒啊！

　　岳程的腦海裡閃現出元元撲到陸勁懷裡狂吻他的場面，這種事她肯定做得出來，不僅做得出來，而且做得肯定還特別漂亮特別徹底，而陸勁呢？岳程現在忽然就懂得了他那句「我不想見她」的真實意思──他是怕見了她之後，所有的決心都會被她的熱情衝垮，所以，如果真的要分手，他只能躲開。媽的，我到底為什麼要說服這個人見她？岳程現在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到。」岳程隨口說了一句，他現在心情很糟糕。

　　「你沒問她在哪裡嗎？」

　　他沒回答陸勁的這句話，而是反問道：「那你們……你們，要不到我的房間，去，聊一聊？」他把重音加在最後三個字上，他希望陸勁明白，他只希望他們──「聊一聊」。

　　陸勁用很清澈的眼睛看著他，很平靜地說：「我們就在客廳，你不用離開。」

　　※※※

　　陸勁聽見岳程開門的聲音，接著就從門口傳來元元急躁的聲音。

　　「他在哪裡？」她好像在大喘氣，大概是飛來的。

　　岳程可能是用手勢代替了回答，不一會兒，她就失魂落魄地奔了進來。看見他時，她的腳步稍微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轉瞬間跑到了他的跟前。

　　「你好，元元。」他首先打了招呼。

　　她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好像在考慮該怎麼接他這句不冷不熱的開場白。他發現她眼睛很腫，一定是哭過了。一想到在發現他離去後的這幾個小時內，她可能一直在流淚，他就心痛不已，但他明白，如果他現在鬆口，一切就會前功盡棄，為了她的將來，他現在只能狠下心腸。他忍住了伸手將她攬在懷裡親吻她頭髮的慾望，轉身走到了窗邊。

　　她馬上跟了過來，走到他面前，正對著他。

　　「陸勁！你為什麼不守信用？！」她瞪著他，聲音顫抖地質問道。

　　「我想我已經把話都跟你說清楚了。」他看著窗外，冷冷地答道。

　　「看著我。」她道。

　　他不理她。

　　「看著我，陸勁，你看著我！」她吼了起來。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朝她身後望去，他發現岳程好像正準備回自己的房間。

　　「岳程！」他像叫救星一樣叫了一聲。

　　岳程停下腳步，表情呆滯地看著他說：「你們聊，我去自己房間打個電話。」

　　「你先把她送下樓再去打電話。」

　　「陸勁！」她尖叫了一聲。

　　他走到了岳程的面前，用眼神懇求對方照他說的去做，但岳程沒反應。於是，他只得對岳程說：「喂！她是你家的客人，你先送她下去。」他還從來沒用這種懇求的語氣對岳程說過話，他希望能感動對方，他現在真的很需要這個人的幫忙，因為他無法預料他跟元元再僵持下去會發生什麼，元元已經快爆發了，他知道。

　　「我看你們……」岳程看看他，又看看元元，顯得非常為難。

　　「是你開門讓她進來的。」

　　這句話把元元激怒了。

　　「陸勁！你這個混蛋！」她大叫一聲，重重地把他推到一邊，她的力量不夠大，他沒有摔倒的危險。他只是覺得被這一推，身體中的另一個自己好像被推醒了，於是他猛然站定，轉過身，盯著她。

　　她站得離他好近，他可以把她眼睛下面的小雀斑，皮膚上的小絨毛看得清清楚楚，她的頭髮散發著茉莉花的香味，還有她的呼吸，每次她離他很近時，總會呼吸急促，而她的呼吸總讓他忍不住去偷看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小而厚，總帶著一股小野獸特有的腥味和奶味。每次吻她，他總感覺像有兩隻手，同時在他身上做小動作，一隻在撓他的癢癢，一隻則在撫摸他的皮膚。元元，像昨天晚上那樣親我吧，讓我的體溫升高吧，他真想大聲對她這麼說。在那一秒鐘裡，他甚至看見自己又回到了那間瀰漫著甜麵包味的房間，光著身子躺到了她身邊……可就在這時，理智就像一顆螺絲釘，不知被什麼人，啪的一下釘進了他的腦袋，他覺得一陣劇痛。接著，所有的幻想化為烏有。

　　也許是他的目光讓她燃起了希望，他看見她臉上的怒氣漸漸消失了，變成了掩飾不住的悲傷。

　　「陸勁，我們好不容易在一起，你別浪費時間好嗎？」她又走近一步，握住了他的手，他覺得身子一熱，他知道自己的體溫真的升高了。

　　但他沒辦法，只能甩脫她的手，聲音沙啞地低聲說：「別鬧了！元元，我都已經跟你說清楚了！」

　　岳程在桌上拿起一張報紙，轉身又要進房間，陸勁拉住了她。「等等，你把她帶走好不好？幫幫忙。」他懇求道。

　　他這輩子還從來沒拒絕過心愛的女人，所以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幹得盡善盡美。其實他有一百個方法可以真的把她從身邊推開，那就是侮辱她，毆打她，或殺死她，但他不願意傷害她。在這個前提下，他覺得自己寸步難行。

　　「陸勁！這關他什麼事！」她惱火地嚷了起來。

　　他扯著岳程的衣服不放手，同時回頭看著她，不耐煩地說：「那就請你自己趕快走！不要麻煩我求他送你走！我不想見你，我已經說過了，還要我說幾遍？！」

　　她氣得直哆嗦。

　　「這不是你的真心話！」隔了一會兒，她道。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突然之間，他想出幾句異常惡毒的話，他想對她說，我是因為你太醜，不是處女才不要你的，知道嗎？是因為你太難看，才讓我不行的。我不要你！他很想這麼說，他相信，如果他真的說了這些話，她會走的，但是他不敢，他不想用任何藉口傷害她，即便是為了她的將來，為了她更幸福，他也不能。他得想個更好的辦法把她打發走。

　　她盯著他，說：「陸勁，跟我走。」

　　「不可能。」

　　「難道你真的想住在這裡嗎？」她嚴厲地問道。

　　「是的。」

　　「跟我走！」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心裡焦急地在喊：怎麼辦，怎麼辦，我該怎麼才能在不傷害你的情況下把你轟走？

　　「元元，如果你再鬧，我就……」他好像聽到自己的牙齒在咯咯作響，他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他是個行動派，通常在動手之前，從不會浪費時間威脅對方。而且，他自知罵人不是他的強項，所以他總是盡量不跟任何人在語言上起衝突。可現在……

　　「如果我再鬧，你就怎麼樣？」她朝他輕蔑地一笑。

　　「元元，你這樣沒有用的。」他無奈地呻吟了一句。

　　她在餐桌前坐了下來。

　　「好吧，你不走，我也不走，我也睡在這裡，歡迎嗎？岳程？」她把目光對準了岳程。

　　岳程馬上屈服了。

　　「我看，你還是跟她走吧。」岳程沒好氣地對他說。

　　他知道她最後肯定會來這一招。

　　可是，元元，沒用的！

　　他脫了外衣把它扔在沙發上，然後只穿了件襯衣進了廚房，他知道冷凍刀放在哪裡，剛剛吃飯的時候，他看見了，他在架子上抽了把中等大小的，回到了客廳裡。

　　「陸勁！你他媽的想幹嘛？！」一看見他手裡的刀，岳程就扯開嗓門嚷了起來，「你別搞錯，這是我家！」

　　他想過來奪刀，但陸勁迅速把刀放到了身後，冷靜地看了他一眼說：「一邊待著，別管閒事！」

　　岳程抓住他的襯衫衣領，緊緊盯著他的眼睛。粗重的呼吸全噴在他臉上。

　　「陸勁，你給我好自為之！」

　　說完這句，岳程手一鬆，放開了他，走到了窗邊。

　　元元看著兩人的一舉一動，笑了起來。

　　「你想幹嘛？陸勁？想殺我，那就來吧，我說過了，雖然你是個殺人犯，可我不怕你。」她站起身，逼近他，眼睛裡的確沒有一絲懼色。

　　他伸出左臂，把袖子擼上去，然後乾脆地在上面劃了一刀，頓時血流如注。

　　「啊！」她驚叫起來，朝後退了兩步！

　　「元元，我說過我不想見你的。可是你……」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在那一刀的下方，又劃了一刀。

　　她撲上來搶他的刀，被他一把推在地上。他沒想到自己能把她推倒，有一瞬間，他還產生了想要去扶她起來的衝動，但他很快就清醒了下來，這事已經幹了一半了，必須得幹下去，而且，他也怕血會弄髒她的衣服。

　　他看著她從地上迅速爬了起來，才說：「元元，你快點走，不然我就砍我的手指，一根根砍掉！」

　　「你別這樣，陸勁！」她呆呆地站在那裡盯著他流血的傷口，眼淚掉了下來。

　　她哭了，他忽然覺得自己快崩潰了。

　　「元元！」他茫然地喊了一聲，感覺自己好像突然變成了盲人，在這個被日光燈照得通亮的屋子裡，他忽然找不到她了，「元元！」他又叫了她一聲，才猛然看見她就站在離自己一步之遙的地方，正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陸勁！我不過是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你這個只知道性的豬頭！笨蛋！……」她憤怒地叫著，嗚咽起來。

　　他想去給她擦一下眼淚，但又覺得自己其實哭得更厲害，雖然他一滴眼淚也沒掉。

　　「元元。」他輕聲道。

　　她看著他。

　　「元元，我覺得好痛……你回去吧。」他懇求她，見她不動，掄起刀又在手臂上劃了一道。

　　「你別這樣！你別這樣！」她跺著腳驚呼起來，接著捂住自己的嘴，失聲痛哭。

　　「我真的不想見你了，如果你希望我好過一點，就請你離我遠一點，求你了……快走，快走！」他站在原地，一手拎著刀，隨時準備再砍自己一刀，他回頭看著她，靜靜地說，「你以後就會知道今天我這麼做是對的。」

　　「對你個頭！我看不起你！你這個死懦夫！死懦夫！」她抓起桌上的一杯水朝他身上甩過去，水潑了他一臉一身，隨後她拿起自己的包哭著奔了出去。

　　岳程連忙跟上了她。

　　「別忘了擦地板！混蛋！」關門時，他回頭朝陸勁吼了一句。

　　陸勁頹然坐到椅子上，那把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禁不住呵呵笑起來。

　　對，這招數很爛，但非常有效。

　　她站在馬路邊，側仰起頭望著四樓的窗戶。岳程想，她也許還指望陸勁會站在窗邊目送她吧，可惜亮著日光燈的那扇窗前空空如也。

　　「岳程，你說，他會不會因為傷勢過重昏過去了？」她望著那扇窗，一邊問他，一邊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他不知道用什麼話來安慰她，只好說：「這大概不會，他受過比這更重的傷。」

　　她盯著那扇窗看了很久，終於失望地低下了頭。

　　「你快上去吧，好好替他包紮一下，他一定很痛，我知道。」她低聲說。

　　這句話讓他聽得心裡很不好受，於是他怒氣沖沖地甩出一句：「我才沒工夫幹這個！他是自作自受！」

　　她好像沒聽到他說什麼，眼神茫然地看著前方，隨後目光又落到了他臉上。

　　「岳程。」她道。

　　他知道她有話說，便「嗯」了一聲。

　　「他是因為這輩子得到的愛太少了，才會犯錯的。其實他已經知道錯了。他一直在自己懲罰自己。」她注視著他，語調溫和地說，「所以，請別老是把他當壞人。」

　　岳程很想對她說，一個人得到的愛再少也不能成為剝奪別人生命的理由，更何況，不是一條人命，而是八條，而且其中有七個人跟他無冤無仇，甚至還把他當做朋友，陸勁所做的一切純粹是冷血至極的屠殺，所以我無法不把他當壞人看，甚至還不能把他當人看……岳程有太多的話想說，但不知為何他忽然走神了，他看著她，覺得此刻，在月光下流著眼淚，聲音溫柔的她特別美，簡直美得讓人窒息。

　　「岳程，我知道你是因為他能幫你忙，才對他有點不同的。我只想求你，如果案子破了，如果他回去，你們……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因為他在外面冒犯過你們而打他？能不能不要打他？」

　　他有種被侮辱的感覺，很想申辯，但看著她的神色，他只有訕笑了兩聲。

　　「你能不能答應我？」她又問道。

　　「我們不會打他的。」

　　「可是別人……」

　　元元，不要把我們員警當成禽獸！那時候羅小兵揍陸勁，是因為陸勁違反了規定！員警不會無緣無故教訓人的！那只是一種維持秩序的手段！但不是我們的工作習慣！他很想朝她大吼，但看著她眼睛裡的淚光，他忍住了，最後他說，「你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碰他。」

　　「謝謝你。」她好像鬆了一大口氣。接著，她朝他伸出了手。他們握了手。

　　他完全沒料到她會有這樣的舉動，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儘管他知道，她這麼做完全是為了感激他剛剛的承諾，但他還是有一種洗桑拿浴的感覺，頭暈、流汗、渾身發熱，一方面期待溫度繼續升高，一方面又想逃。

　　直到她離開後，他仍然處在激動中，但在回家的路上，冷風讓他的大腦漸漸清醒了下來，他忽然意識到，她之所以這麼做，不僅僅是因為她關心陸勁，還因為她可能已經決定放棄了。

　　岳程回來時，發現陸勁坐在原先他們討論照片時坐的地方，沒事人似的在看「一號歹徒」的來信。

　　他從冰箱裡拿了罐啤酒出來，走到陸勁對面坐下。

　　「你……那個沒事吧？」他一邊喝啤酒，一邊用拿著啤酒罐的手指了指陸勁的手臂。

　　「沒事，我在你家找到了放藥的地方，那裡有紗布和止血藥。」陸勁瞥了他一眼，沒再說下去。

　　岳程等著他問點什麼，但他沒問。

　　他們僵持了幾秒鐘，岳程說：「我打算去相親。」

　　他知道這時候說這句話顯得很突兀，但他非說不可，就好像他小時候摔傷了腿，躺在床上跟父親說他下個星期要去爬山一樣，那是一個目標，更是一種希望，只要想想這句話帶來的光明前景，他就覺得眼前的艱難算不了什麼，只要咬咬牙很快就會過去。

　　「好，希望你能成功。」陸勁笑了笑說。

　　「謝謝。」他也笑了笑，又問，「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他的信。」陸勁看著他手裡的啤酒罐問道，「還有沒有啤酒？」

　　「你也想來一杯？」

　　「可以嗎？」

　　岳程去冰箱拿了罐啤酒來，放在陸勁的面前。

　　陸勁拉開啤酒罐，喝了一口，嘆道：「好滋味，我上一次喝啤酒還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岳程把陸勁面前的那疊信拿過來，數了一遍，又翻了一遍，他發現一共有六十四封信，大部分信都已經沒有了信封，而有些信上還有紅筆做的標記。

　　「這些紅線是你畫的？」他問道。

　　「是的。」

　　「什麼意思？」

　　「我說過，我在我認為有價值的地方做了標記。」

　　「所有的信都在這裡了嗎？」

　　陸勁點點頭，喝了一口啤酒。

　　「信封哪裡去了？」

　　「很久以前，我就扔了。」陸勁說，接著又問，「我記得你曾經問我他的通信地址。」

　　「對。」

　　「因為信封早就丟了，所以我不記得了。」陸勁頓了頓，「我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小孩鍾明輝家的地址。」

　　「可在那以後，他應該也跟你通過信吧？」

　　「對。」

　　「他最後那封信是讓你把他的信全寄還給他，是嗎？」

　　「是的。」

　　「他當時用的通信地址你完全沒印象了嗎？」岳程覺得，別的陸勁記不得這可以理解，但最後那封信，陸勁絕對應該有印象。

　　「他最後的通信地址是Ｆ大學，我特意去找過，我發現他給我的地址因為沒有系名和宿舍名，這封信最後只能被放在傳達室，而只要有一張假的學生證就能輕而易舉地把信取走。我去問過傳達室的人，他們對鍾明輝這個名字沒印象。」陸勁道。

　　這條線索又斷了，「一號歹徒」還真是善於隱藏自己，岳程想。

　　「你得把這些信給我，我要拿回去比對指紋和做筆跡鑒定。」他用手指敲敲桌上的信。

　　「隨你。」陸勁道。

　　岳程忽然想起了剛剛元元塞給他的一張紙條，他把它拿出來扔給陸勁。

　　「這是元元給的，你看一下。」

　　「是什麼？」陸勁立刻緊張起來。

　　「我已經看過了，不是情書，是鍾平寫給電台的信，元元無意中發現的。你看一下吧。」陸勁臉上的表情讓岳程覺得有點好笑，他想，如果陸勁沒殺過人，如果他跟元元結了婚，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他是個「妻管嚴」。

　　聽說不是情書，陸勁好像鬆了口氣，終於拿起了鍾平的那封信。

　　岳程也趁機開始閱讀「一號歹徒」的信，因為時間緊，他沒時間每封詳讀，只能就陸勁做的標記，先瞭解個大概。

　　岳程很快發現，這六十四封信最顯著的共同特徵是，「一號歹徒」喜歡用不同風格的筆跡來表達自己的心情。比如，磚塊一般的方塊字表示他寫信時心情很糟，向右傾斜的斜體字則說明他很痛苦，俏皮的橢圓形代表他心情很好，字體發抖則表示他那天身體虛弱，可能在生病，而如果在整封信中，他每段都會換一種筆跡，則說明他那天心煩意亂。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那張跟隨照片一起寄來的便條，是普通的細明體字。岳程找到一段「一號歹徒」對自己這種筆跡變幻作的解釋，時間是一九八六年一月五日。

　　你來信說，你不喜歡我寫的方塊字，我能理解，我想沒什麼人會喜歡磚塊一樣的字，我自己也不喜歡。但是我為什麼要這麼寫呢，因為我想讓你明白，我寫信時心情很壞。我把錢包掉了，那裡面有三百元錢，這對我這樣的窮人來說是一大筆錢。我很痛苦，莫名其妙地想到了窮人住的毛坯房，又聯想到了磚頭，所以寫成了方塊字。我發現這是個好辦法，以後，我會用不同形狀的字來表達我的心情。以後你只要一看我的字體，不用看內容，就知道我是什麼心情了。

　　　　◇　◇

　　除了字體變化多端外，岳程發現「一號歹徒」的信大致可分為四大塊主要內容，首先，「一號歹徒」喜歡敘述謀殺故事，這些故事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其謀殺的對象則包羅萬象，既有寵物和昆蟲，也有人；其次，他會咒罵和嘲笑一些他特別討厭的人，他會根據他們的缺點取外號，然後詳細敘述他作弄他們的方法和經過；第三，他醉心於闡述自己對某些問題的看法，比如愛情、犯罪、偷竊、工作、一夫多妻等等；第四，他喜歡跟陸勁一起玩猜謎遊戲，這些猜謎遊戲，有時候是猜一個案子的真相，有時候則是猜某人的身份，還有時候，是給出某個人的一些行為，要陸勁判斷這個人下一步會怎麼做。

　　岳程花了點時間，把這些信按照內容重新分了類。

　　．先看第一部分：謀殺故事

　　我殺了一隻蟑螂。晚上九點，我坐在檯燈下看書，牠從我桌上一溜而過，速度快如閃電，我立刻從凳子上跳起來，拿起一隻拖鞋奮力追趕牠，牠神秘而又敏感，好像已經知道我在追殺牠。牠左躲右藏，時而停下來，時而又快走，牠可能以為扁平的身子可以讓牠到哪裡都通行無阻，但牠想錯了，只要我想要牠的命，牠便無法逃脫。……我花了二十多分鐘最後終於在一個抽屜的夾縫裡把牠逮住了，我用剪刀把牠剪成了兩半，一半扔出窗外，另一半放在一個玻璃瓶裡，牠是被我殺死的第三十二隻蟑螂。值得紀念。摘自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二日（方塊字）

　　　　⊙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這句話，你應該並不陌生吧。哈哈，好詩啊，又淺顯又深刻，我覺得把它用在Ｘ身上是再合適不過了，他早該死了。今天早上，我在他床上放了三隻燒焦的死老鼠，他嚇死了。哈哈哈，他抓住胸口的衣服，眼睛瞪得像燈泡，搖搖晃晃，叫我的名字。哈哈，我想他臨死之前一定猜到是我了，但是，我塞了個雞蛋在他嘴裡，他沒法叫了。他死了。我活了。摘自一九九○年十一月十二日（橢圓形字）

　　　　⊙

　　好奇怪，好奇怪啊。明明他一個人在那個房間，為什麼他會死呢？原因很簡單，因為我也在啊，釜底抽薪聽說過沒有，其實很簡單，只要在他腳底下放一件最普通的東西一抽就行了，喝過酒的人總是那麼糊塗。他說我總在笑，是啊，當我殺人的時候，我從來都是在笑的，掃除了一個障礙，對我來說真是件高興的事。哈哈，我聽到了聲音，水聲和呻吟聲。摘自一九九六年十月五日（橢圓形字）

　　　　⊙

　　打個比方說，我最近就幹了件不太厚道的事。我把一個鄰居弄死了。她是我們那裡最美的女孩，在學校也是校花，人漂亮，功課好，脾氣也好得很。我特別討厭她，因為我不可能像她這麼活著，跟她比，我既沒教養又變態，她是白雪公主，我就是蒼蠅了。那天，我把她騙出來，把她砸昏後，推到了鐵軌上。後來，她被火車碾了，真遺憾，我不能在現場觀摩那慘烈的場面，因為我得去上班，我得掙錢，我跟她可不同。摘自一九八六年四月三日（斜體字）

　　．第二部分：那些討厭的人

　　她是我的鄰居，我給她取名叫臭蟲，因為她有口臭和狐臭。只要她一說話，就有一股陰溝的味道朝我撲來，只要是夏天，無論她到哪裡，她腋下都會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臊臭味。我不明白為什麼像她這樣的臭蟲，還會有人要親她的嘴。不過當然，她長得不錯，有兩個酒窩，我總是幻想自己用一根織毛衣的銀針從這個酒窩穿進去，又從那個酒窩穿出來，那樣的話，她就會一直在笑了，痛苦的笑。摘自一九八六年九月四日（方塊字）

　　　　⊙

　　如果一個女人既沒有胸，也沒有一對大眼睛，她的相貌可以打幾分？我認識一個女人，其實她還小，但她已經是個女人了，她長了一對單眼皮，也沒胸，可是卻有個男人很寵愛她，把她當寶貝。他說，他給她打一百分。她漂亮嗎？我可不覺得。我覺得她最大的缺點是虛偽，喜歡假笑。哈哈，雖然我也笑，那可是發自內心的笑，但是她就不同了，無論什麼事，她都是笑瞇瞇的，脾氣真好啊，可是一轉身回到家，就大發雷霆，亂摔東西。知道我怎麼作弄她嗎？我趁她不注意，把紅色顏料弄到了她的褲子後面。別人都以為她來月經了，可笑啊，可笑。摘自一九八七年十月五日（斜體字）

　　．第三部分：觀點闡述（包含一些自我描述）

　　愛情就像粥，一不留神就會燒糊。……我認識一對男女，他們的故事可以說明愛情有多不可靠了。他們年齡相仿，家庭背景也相似，經過自由戀愛，毫無阻礙地結了婚。婚後最初兩年，感情尚好，但自從這個女人生下一個女孩後，他們的關係就每況愈下，一開始，他只是用侮辱性的語言攻擊她，到孩子五六歲時，便開始動手打人，後來發展成施虐成性。某天晚上，這個女人因為不堪忍受毆打，用一把菜刀結果了這個男人的性命。有趣的是，這個男人一直跟別人說，他很愛他的老婆。我相信他的話。他的故事告訴我，愛情，可以讓人幸福，也可以致命。摘自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一日（斜體字）

　　　　⊙

　　如果在沒有得到對方允許的情況下拿了對方的東西，應該被視為是偷竊。我想我可能犯了偷竊罪。我偷了一個人的錢，但沒有負疚感，為什麼呢？因為那些錢他不需要，而我需要。我用這錢請朋友吃了頓飯，因而獲得了友情；我用這錢買了衣服，因而有了面子；我用這錢去山裡旅遊了一次，因而享受了生活。勁，錢是工具，應該讓更懂得使用它的人得到它。噢，下次我再幹偷竊，我會給你寄件衣服來。摘自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橢圓形字）

　　　　⊙

　　我有一個朋友，他比我小，卻喜歡嚴肅的話題，他的話常讓我發笑。最近他戀愛了，有了戀人，他每天騎自行車去接她。中午時分，他們不吃飯，卻在他的宿舍做愛，整整兩個小時，然後他用自行車送她回去，每天如此。一個月後，兩人都瘦了，吃飯的時候他看上了我碗裡的排骨，但我卻給了他三盒保險套，那是我偷來的。哈哈，我對他說，所謂朋友，就是最瞭解你的人；所謂友誼就是給你最需要的東西。他笑了，給了我十塊錢，所謂友誼就是給你最需要的東西，他把這句話還給了我。摘自一九九八年三月2日（斜體字）

　　　　⊙

　　我贊成一夫多妻制，也贊同一妻多夫制。我覺得社會之所以有諸多矛盾，完全是源於社會關係太緊密，社會束縛太多的緣故。舉個例子，有個男人因為有了外遇，跟老婆吵得不可開交，最後在爭吵中，這個男人失手把自己的老婆打成了重傷。如果可以實行一夫多妻制，或一妻多夫制，那這樣的悲劇就不會發生。這個男人可以合法地尋找第二個、第三個女人，而他的老婆，也可以在別的男人身上，獲得相同的滿足。他們的利益平等之後，便不會再有爭吵和打鬥。社會和諧，每個人都很幸福。生活多姿多彩。在我看來，一個異性伴侶是一定不夠的，所以親愛的勁，你的女朋友並沒有錯，任何在這世界上自由呼吸的人都有權利尋找自己的幸福模式，她的模式跟我相同，而你，如果你這麼死心眼，那就只有獨自承擔寂寞和痛苦了。摘自一九九六年二月五日（橢圓形字）

　　　　⊙

　　故事是這樣的：在趕她走的那天，他照了鏡子，發現自己是如此英俊、挺拔、風華正茂，而她卻只是一朵殘花敗柳，他想，為什麼這樣的他卻要在她身上浪費精力？他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喜歡過她。對他來說，她給他的印象，只有她的哭聲。她只會哭，只會哭。他覺得好厭煩，於是對她說，你給我滾，我不要你了。她又哭了。……呵呵，如果你問故事裡的她是誰，我告訴你，她是我的女朋友。後來，她被送進了唐山縣精神病院，我忍不住去看了她一眼，她好像不認識我了。我臨走時，用針偷偷扎了她的手，她也沒反應。她的事讓我明白，一個人可以對性固執到什麼程度。所謂的愛不就是性的吸引嗎？可是她為什麼就不明白？愛和性都只是物品，一旦有了錢，你可以得到無數愛和無數性。哈哈，錢，正是我的終極目標。摘自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三日（橢圓形字）

　　．第四部分：猜謎遊戲

　　阿四在橋下打呵欠了，馬上有人來跟他搭訕了，猜猜來人跟他說什麼？

　　※※※

　　那個男人被人們稱為綠帽子大王。因為他結過四次婚，而每次離婚都是因為他的妻子有了外遇。他是倒霉的，但他也是幸運的，因為每次離婚，他都能得到一大筆補償金。前不久，這個男人又第五次結婚了，但人們發現這個妻子卻跟第二任妻子是同一個人。繼而人們發現，他的妻子在跟他離婚後，曾經結過一次婚，但她的丈夫出車禍死了。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

　　有個男人很喜歡跳舞，他經常去一家叫藍迪的舞廳，他的老婆也喜歡跳舞，在他出去跳舞的時候，她也總是不在家。在家裡，她很強勢，老公怕她，她有一個比自己小三歲的情人。有一天晚上，她被人發現大卸八塊丟在河裡，而當時，他的老公在藍迪舞廳跳舞，有人看見他進了舞廳。知道是誰殺了他的老婆嗎？

　　※※※

　　知道什麼叫做死亡病床嗎？住院三天的老幹部杜某突然窒息死亡，沒有任何徵兆。嘻嘻，他已經是第五位在住院後三天，死在這張病床上的人了。傳說以前有對戀人曾經在這張病床上服毒殉情，而他們的詛咒被刻在了這張病床上。你覺得這事是真的嗎？

　　※※※

　　小張是個郵差，他每天在Ａ區送信。有一天，他發現他經常去送信的那戶人家的門虛掩著，他走進去發現了女主人的屍體。她躺在床上，好像睡著了，其實她已經死了。這是個單身女人，名叫夏小真，四十歲，離婚不久。鄰居都說她作風正派，為人謹慎，從沒看到任何男人進入過她的家。員警發現她抽屜裡的現金被拿走了。她在臨死前，曾在看錄影帶，電視機開著，但卻是雪花一片。事情就是這樣。說說你的看法。

　　　　◇　◇

　　「能先跟我談談最後這部分內容嗎？」看完所有畫線部分後，岳程說。

　　「你是說他給我猜的謎題嗎？」陸勁問。

　　「是的。」這是岳程最感興趣的部分，「從第一個開始，這個阿四是怎麼回事？」

　　「跟他搭訕的人是毒販，這是毒販的聯絡暗號。」陸勁笑著提醒道，「還記得前幾個月，我協助警方破的那個毒品案嗎？就是跟這個人有關。我曾經到那座橋附近去過，還拍過他們交易的照片，同時，我還跟其中幾個接觸過，我還買過幾克毒品賄賂過其中的幾個送貨人，他們都是吸毒的人，知道很多內幕。」

　　岳程終於明白為什麼陸勁能夠協助警方破案了，原來他和「一號歹徒」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曾經在警方和罪犯之間扮演過亦正亦邪的黑白人。

　　「這個綠帽子是怎麼回事？」

　　「他跟她老婆合謀殺人奪財。其實他每次娶的都是同一個老婆，只不過他老婆換了個名字，換了種打扮而已。女的去騙有錢的老頭，跟老公離婚後，跟新男人結婚，通常這個老婆會讓新老公給舊老公一點錢作為經濟補償，然後沒過多久，新老公就會因為什麼事意外身亡。接著，這個老婆就換一種身份再次出現在這個男人的身邊，兩人再結婚。他們就這樣週而復始，一直在玩這個把戲。」陸勁一邊在桌上塗塗畫畫，一邊說。

　　岳程對這個案子比較陌生，於是他問：「你是怎麼會知道這些的？」

　　「我先猜出了一部分，然後『一號歹徒』給了我這個男人的名字和地址，我找了過去。其實這個女人也是被她老公利用的，她已經不想幹了。她曾經在我面前哭過，但我也幫不了她。後來這案子還是事發了，不過，不是被員警發現了他們的罪行，而是這個女人把男人刺傷了，因為她發現他有了外遇。後來，我跟『一號歹徒』在信裡還討論過這事，他應該也認識這個女人，他在信裡說，這個女人的確很漂亮。」

　　岳程看見陸勁用很快的速度畫了幅素描給他看。

　　「瞧，她就長這樣。」

　　展現在岳程面前的是一個大眼睛的短髮女子，她正在微笑。

　　「其實我覺得她挺單純的。」陸勁嘆了口氣道。

　　岳程一點都不同情這個女人，於是接著問第三個案子。

　　「這對愛跳舞的夫妻，我有所耳聞。聽說你也協助了這個案子的偵破。怎麼回事？你怎麼會摻和進去的？」

　　「我給那女人免費畫過一張像，我把名字和地址簽在了畫像的背後，我當時沒想到後來這會成為警方來找我的線索。」陸勁又開始在白紙上畫起來，岳程發現他很喜歡做這事，也許這就是美術老師的習慣。

　　「我知道這個案子拖了兩年。其實就是她老公殺的，是不是？」

　　「當然是他，他早就想殺她了。」

　　「等一等，」岳程忽然覺得有點不對頭，「『一號歹徒』給你寫信的時候，那個女人應該已經死了，你怎麼還能給她畫像？」

　　陸勁笑了起來。

　　「其實他給我寫信的時候。那個男人還沒動手。『一號歹徒』給了我一個名字和地址，我找去了，發現這個女人還活著，於是我就明白，『一號歹徒』是想跟我來一場比賽。他準備推動那個男人殺了她，他想要我阻止他的謀殺計劃。他來信說，如果那個男人失敗了，就算我贏了。但我輸了。其實我提醒過這個女人留心自己的老公，但她聽不進去，她說她老公很怕她，不敢對她怎麼樣，後來我出去旅遊了一趟回來就發現她出事了，……」陸勁搖了搖頭，繼續說，「我認為『一號歹徒』是通過某種方法認識了這個女人的丈夫，然後向他提供了殺人計劃。其實這個男人不過是一人分飾兩角而已。」

　　「什麼一人分飾兩角？說清楚點。」

　　「這個男人進舞廳後不久，便在舞廳廁所裡裝扮成女人離開，那天他老婆在家，他回家後就把她殺了，接著穿上老婆的衣服離開，沒多久後，他又穿著自己的衣服回來，他就是用這個方法來製造他跟老婆時間錯開的假象。那天晚上，他在自己家裡分的屍，然後第二天一大早出去拋了屍。發現屍體時已經是幾天後了。」

　　「這是『一號歹徒』告訴你的答案，還是你猜出來的？」

　　「我猜出來的。」

　　第四個案子跟「死亡病床」有關，岳程知道陸勁當年就是因為在這個案子裡立了功，才由死刑變無期的。案件發生在一家老幹部療養院，被害人幾乎全是清一色的離退休老幹部。因為陸勁是三年來唯一一個睡在這張病床上五天後，仍然安然無恙的人，所以警方才找到了他。

　　「那張病床是怎麼回事？你怎麼知道兇手是護理人員？」

　　「『一號歹徒』寫了這個案子給我後，我就想辦法進那家療養院住了幾天。通過一兩天的仔細觀察，我發現有個護理人員很可疑，其實她也想殺我的，但我試探了她一下後，她就沒幹。當時我還不能確定是她。」

　　「她的殺人動機是什麼？」

　　「她曾經在那張床上被一個病人強姦過。因為對方勢力大，她告不了對方。」

　　「那你為什麼不報警？」

　　陸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當時還沒有案發，我何必管這閒事，這只是『迷宮蛛』跟『一號歹徒』之間的一場遊戲而已。」

　　「迷宮蛛！」岳程沒好氣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外號，「很好聽嗎？」

　　「至少比『一號歹徒』酷一些。」

　　「對了，人家那裡住的都是老幹部，你是怎麼住進去的？」

　　「我找邱源幫的忙。」

　　「元元的爸爸？」

　　岳程起初很驚訝，但仔細一想也可以理解，邱源是個成功的生意人，他肯定在社會上有諸多關係，要把陸勁搞到療養院去住兩天，肯定不成問題。想到這裡，他又禁不住為陸勁感到惋惜，如果陸勁不是殺人犯，如果他能跟元元結婚的話，那婚後，就憑這個有實力的老丈人，陸勁絕對可以這輩子都不用再奮鬥了。

　　「最後這個案子是怎麼回事？」岳程還沒聽說過這個案子。

　　「類似的案子其實發生了不止一起，我跟三個被害人的鄰居聊過天，我大致知道是誰幹的，但現在既然警方還沒找到我，就說明這些案子還沒有被併案，因為這幾個案子都發生在不同的城市。」陸勁好像有點累了，他靠在椅背上，露出疲倦的神色。

　　「兇手是誰？」

　　「我不想說，」陸勁閉上眼睛捻了捻鼻梁，勸道，「這些案子跟你現在的案子一點關係也沒有。讓別人去幹吧，你幹不了所有的案子。」

　　「怎麼沒關係？這不是『一號歹徒』給你提供的案子嗎？他怎麼會知道這些案子？」

　　「我想他要不是醫院的人，就是警方的人，否則他搞不到這些內部資料。你仔細看這些信就會發現，他對有些案子細節的描述，明顯是引用了警方檔案中的語言。至於為什麼說是醫院的人，因為我發現在所有他給出的案件中，都有人住過院，當然是不同的醫院，有的還是在外地，比如這個阿四，他因闌尾炎，曾在蕪湖住過院。」

　　「所以再次證明了元元的那個嫌疑犯名單是有道理的，一個是警方人士，另外三個都跟醫院有關。」

　　「是的。」陸勁忽然抬頭問道，「你有沒有查過昨晚的那輛白色汽車？」

　　「還在查。」關於這點，岳程不想多說。

　　也許是看出他在有意迴避，陸勁馬上換了個話題。「你們關於鍾明輝的事調查得怎麼樣了？」

　　岳程想了想道：「明天我把名單給你看。這個城市所有的鍾明輝都在裡面。」

　　「好。」陸勁低下頭，又開始在白紙上亂塗亂畫起來。

　　岳程喝了口啤酒道：「我現在最關心的是，應該從哪條線入手。現在的案子太多太亂，好像放棄哪一條都不行，但如果每條都跟的話，既沒時間，又怕走彎路，還怕打草驚蛇。」他掃了一眼陸勁的頭頂，問道，「你覺得就目前我們掌握的情況，跟哪條線最有效？」

　　「當然是跟小孩鍾明輝的死嘍。」陸勁頭也不抬地說。

　　「為什麼？」

　　「歹徒曾經把小孩鍾明輝的地址作為他自己的聯繫地址跟我通信，我給他寫信後，他也回了，這說明他有辦法拿到信。如果他有辦法拿到，就說明他就住在附近。」陸勁說完這句話時，完成了他的素描，但他馬上就把它撕成了碎片，岳程隱約瞥見一頭長髮和一雙靴子。

　　「我跟你想的差不多，那明天就去看看這個鍾平吧。」岳程說。

　　陸勁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兩人同時沉默了下來。

　　「她回家了，是嗎？」過了一會兒，陸勁終於開口問他。

　　岳程假裝沒聽見，他喝光了最後一口啤酒，然後把啤酒罐捏扁後，扔進了腳邊的垃圾桶。

　　「她……沒什麼吧？」陸勁又問。

　　岳程坐在陸勁對面望著他，過了好久才說：「她應該暫時不會來找你了。」

第十五章　很愛笑的醫生

　　──【二○○八年三月十二日】

　　清晨，陸勁剛剛睜開眼睛，就看見岳程身體筆直地站在他睡的沙發前，巨大的陰影投在他身上。

　　「你幹什麼？」他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

　　「我們今天得先去拜訪宋正義醫生。」岳程說。

　　「能不能過兩個小時再說這件事？」

　　岳程家的沙發又大又軟，他真想再睡一會兒，但岳程卻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腳沙發說：「快起來！現在都已經七點半了，人家醫生九點要出去。」

　　「那就明天再見他好了。」他嘟囔了一句，賴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他覺得實在沒道理在不坐牢的日子還得早晨七點半就起床。

　　「少廢話！快起來！」岳程命令道。

　　「我最近這兩天一直在受傷，我需要休息。我可能還在發燒呢。」陸勁仍然閉著眼睛。

　　「受傷也是你自作自受！快點起來，今天順便讓你的醫生給你看一下病。快點！」岳程暴躁地又踢了一下他身下的沙發。

　　無奈，他勉強坐了起來。

　　「為什麼突然要去看他？不是說好了先找鍾平的嗎？」他揉了揉眼睛，問道，「是不是你那幾個屬下給你送什麼消息來了？」

　　「他們查出宋正義就是金小慧的男朋友，金小慧曾經去他家過夜，金小慧的同事還多次看見他去接她下班。」

　　「接她下班？他真是她的男朋友？」陸勁很茫然。

　　「就是他。」

　　難道就是這個相貌英俊，聲音清脆，說話總是笑嘻嘻的男人把金小慧打得遍體鱗傷，還上了醫院？陸勁覺得不可思議。在他眼裡，外科醫生宋正義只不過是有時候說話比較尖刻而已。可能自恃是專業人士吧，好像大部分醫生都這副德行，所以，他並不覺得宋正義有什麼特殊，不過現在看來該重新認識這位宋醫生了。

　　「那她死的時候坐的那輛車是怎麼回事？是她自己的嗎？」

　　「已經查過了，是她自己的，兩年前她考上了駕駛執照，十個月前她買了輛二手車。」岳程扯了下他的衣服，「快點起來！」

　　「早飯吃什麼？我可是個病人。」他問。

　　「出去隨便買點。你不會這段日子都要吃我的吧？我可是靠領薪水族，而且還被停了職。」

　　「我還有二百多塊。好啦，我請你吃酒釀圓子吧。」

　　「媽的，又是甜的！不要！」

　　在岳程的催促下，陸勁在十分鐘內洗漱完畢，然後兩人一起出了門。

　　「我們去醫院見他嗎？」在路上，陸勁一邊吃豆沙包，一邊問岳程。

　　「對，我已經讓人跟他約好了，就在他的辦公室見面。」岳程啃了一口飯糰，回頭問他，「你跟這個宋正義接觸過，你對他是什麼印象？」

　　陸勁想了想才回答：「他很愛笑。」

　　※※※

　　陸勁跟宋正義第一次見面是在監獄病房裡，那天他受了重傷。

　　「他醒了。」

　　這是他意識清醒後聽到的第一句話，那是個很清脆的男音。但這聲音對他來說非常陌生。於是，他禁不住在心裡問自己，是誰？陌生人？難道又多了一個人？他記得在昏過去之前，有三個人在凌辱他。現在，難道又多了一個？他的心頓時抽緊了。

　　由於當時他還沒有從受到致命攻擊的極度恐懼中完全清醒過來，所以當他聽到這個聲音後，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馬上睜開眼睛看看對方是誰，而是在心裡迅速估計了一下說話人與他之間的距離。當他發現這個人離自己很近，並有可能正低頭看著他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去掐住了對方的脖子。

　　雖然他的手指很痛（他知道也許已經骨折了），但他感到欣慰，因為他摸到了對方咽喉處跳動的神經和細細的骨頭，他相信即便是受了傷，只要集中精神，他仍然可以徒手將對方掐死，只要一點點時間，一點點耐心，他行的……那時候，他什麼都顧不得了，只想殺人，隨便什麼人！

　　「嘿！放手！放手！」那個男人驚叫了起來，他顯然受到了驚嚇，他一邊喘氣，一邊掙扎，陸勁感到他正驚慌失措地奮力想撥開死死扣在他脖子上的手。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這男人身後響了起來。

　　「陸勁！快放手！那是宋醫生！」

　　那是王管教（獄卒）的聲音。

　　他感覺有好幾雙手在拉他，但他仍沒鬆手。

　　「陸勁！快放手！是醫生！醫生！」王管教又高聲喊了一句。

　　醫生？！這回他清醒些了，他好像朦朦朧朧是聞到一股酒精味，那跟他昏過去前聞到的味道不一樣，他記得在他失去意識前，他是躺在廁所馬桶的地板上，那裡瀰漫著一股強烈的屎尿臭，其實他自己也尿了。他們有三個人，強迫他喝水，強迫他尿出來，再強迫他喝自己的尿。他覺得渾身都是一股臭味，快被熏死了，那種感覺他無法形容，他真懷疑自己到了地獄，在那裡永遠有比你更髒、更臭、更惡毒的人……酒精味，太好了，他喜歡這股味道……

　　「快放手！陸勁！」他聽到王管教又嚷了一句。

　　他慢慢睜開了眼睛。發現被他掐住脖子的男人果然穿著白大褂，對方的臉已經漲成了紫紅色，於是他手指一張，鬆開了。

　　屋子裡的人好像都鬆了口氣。

　　「你沒事吧？宋醫生？」王管教關切地問那個正在不住咳嗽的醫生。

　　醫生退後兩步說：「沒事，沒事。」

　　「要不要喝口水？」王管教問。

　　「好，謝謝。」醫生氣喘吁吁地回答。

　　王管教給這位醫生倒來一杯水，他喝了一口，笑起來，對陸勁說：「今天我總算見識連環殺人犯的力量了。」

　　陸勁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隔了一會兒，他想試試自己能不能說話。於是，他開了口：「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宋正義整理了一下衣服，但他的氣仍然很急。

　　「為什麼我在這兒？」他問道。他很高興自己仍然能說話。

　　「你說呢？你不覺得痛嗎？」

　　「很痛。」陸勁點點頭。

　　「那就對了，你斷了三根肋骨，還有兩根錯了位，不過還好你的肺沒事。你現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別亂動。」宋正義在他床邊找了張椅子坐下。

　　王管教拿著手銬走過來，宋醫生說：「先別忙，老王。」

　　「宋醫生，他很危險。」王管教好像仍處在緊張中。

　　「先讓他鬆弛一會兒……他現在需要放鬆。」宋醫生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他說。

　　王管教跟隨著醫生的目光朝他瞟過來。

　　「你別看他現在這樣，他發起瘋來可不好對付。」

　　「放心吧，老王，他現在沒這能力。」宋醫生很有把握地說。

　　王管教回頭又盯了他一眼，遲疑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讓步了。

　　「好吧，宋醫生，那你離他遠點。」他提醒道。

　　「沒關係，沒關係，我跟他聊幾句。你忙你的。」宋醫生道。

　　王管教並沒有離開囚室，他是在屋子的另一邊坐下了。

　　「好吧，現在你感覺怎麼樣？」宋醫生問他。

　　「很痛。」

　　「那很正常。」宋醫生點點頭，好像還想問別的，但是他搶了先。

　　「為什麼？」他道。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的肋骨會斷？」

　　「你的頭沒事，你只不過是因為太痛昏過去了，所以你應該記得你是怎麼受的傷。」宋正義溫和地說。

　　他當然知道他是怎麼受傷的，只不過他現在想隨便找點什麼來說說而已，為的是聞一下自己嘴裡的味道。很怪，沒有尿味，也許他們已經幫他清洗過了。

　　「你是哪一科的？」陸勁的心情稍微好了些，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醫生，發現他是個身材矮小的男人，長得濃眉大眼，光看臉，會覺得他很英俊。

　　「外科。」醫生答道。

　　「那肋骨的事也歸你管？」

　　宋正義詫異地看著他，笑起來。「問得好，的確歸我管，我還負責你身上的撕裂傷。」

　　「撕裂傷……」

　　「你的肛門有嚴重的撕裂傷。另外，大腿、小腿、臀部、前胸也有好幾處齒輪形的割傷。另外，生殖器也有明顯的腫脹。你傷得很重，不過你放心，這些傷不會危及生命，只不過最近你排便時會有些痛苦，至於會不會影響你的生殖能力，就很難說了。」宋醫生一邊說，一邊笑起來，好像在說一個多麼可笑的笑話。

　　陸勁透開被子朝裡看了一眼，發現自己身上原先的囚服已經被換成了衣襟散開的病號服，他的腿上還有好幾處裹著紗布。

　　「你給我縫過針了？」陸勁問。

　　「按照慣例給你縫合了傷口，作了清創處理，五天後拆線。這些外傷的恢復需要一段時間。護士會每天給你換兩次藥。」宋正義的手指在動，陸勁發現他正在玩一把醫用剪刀，「給你用過一點麻藥，但麻藥的藥效很快會過去，所以你可能還會疼上好幾天。但這很正常，很快就會過去的。」

　　「為什麼？」陸勁又問了一遍這三個字。

　　宋正義皺起了眉頭。

　　「什麼為什麼？你怎麼會有那麼多為什麼？」

　　「為什麼玩那個？」陸勁瞄了一眼他手裡的剪刀。

　　宋正義微微一笑。

　　「醫生的習慣。」

　　「我的手指怎麼樣了？」

　　「粉碎性骨折，需要時間恢復。另外，你現在還在發燒，這也很正常，已經給你用了藥，過兩天就沒事了。」

　　如果我死了，他一定也會說──這很正常。

　　「我多久能好？」他問。

　　「肋骨至少需要三至六個月，其他傷在一個月內能好。這要看你本人的恢復情況了，但是在這裡你當然不能指望在養病期間進行食補，這樣吧，我會給你開些維他命的。」宋正義說話時，一直在笑。

　　「你覺得我很可笑嗎？」陸勁忍不住問道。

　　宋醫生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笑。

　　陸勁懷疑這個人在嘲笑自己。

　　「喂，你在笑我嗎？」

　　「陸勁，我覺得你很可愛，哈哈。」

　　「可愛？」陸勁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你剛剛說了夢話。」

　　陸勁的心往下一沉，他很想知道自己在受到重創後會說什麼，他相信自己在那種狀況下說不出什麼「可愛」的話。這個醫生一定是在嘲笑他。於是他把目光對準了天花板，什麼都沒問。

　　「想知道你自己說了些什麼嗎？」宋正義好像要捧腹大笑了。

　　「難道我管你叫爸爸了？」

　　「哈哈，沒有。你說，強姦太辛苦了，你們不累嗎？哈哈哈。」宋正義樂開了花，笑得身體亂搖。

　　大概是因為受到的侮辱太大了，這句話並沒有讓陸勁覺得有多憤怒或羞恥。他望著宋正義，不一會兒便跟著笑起來了，但這時，宋醫生卻忽然收住了笑。

　　「你會報仇嗎？陸勁？」宋正義悄聲問道。

　　「報什麼仇？」

　　「我勸你別動這個腦筋，你太瘦弱了。」宋正義瞇起眼睛，半帶欣賞又半帶憐憫地看著他的身體，然後湊近他，低聲在他耳邊說，「至少在六個月以內，你什麼都不能幹，你的肋骨需要恢復。這是一個醫生對你的忠告。」

　　說完，他又咯咯笑著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陸勁看見他手指又開始玩起那把剪刀來。

　　※※※

　　跟李亞安一樣，宋正義看見陸勁時吃了一驚，但他馬上就笑了出來。

　　「陸勁，你是不是有親戚在當高官啊？怎麼你坐牢坐得越來越自由了？」宋正義施施然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望著他。

　　「我哪有自由？宋醫生，我旁邊這位就是刑事科的岳探長，我現在負責由他看管。」陸勁也笑著說。

　　宋正義看了一眼岳程，點了點頭道：「我知道岳探長。」

　　「你見過我？」岳程馬上問道。

　　「我在Ｂ區警察分局見過你的照片，最近還看見了關於你的告示，你好像被停職了，岳探長。」宋正義說，聲音平靜，話卻非常刺人。

　　陸勁禁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岳程。

　　「我不否認，宋醫生，我的確被暫時停職了。」岳程回答得很沉著。

　　宋正義笑著「噢」了一聲，沒有接口。

　　「宋醫生，如果你認為我沒資格向你提問，可以先等一等，我馬上叫我的屬下來，只不過，這可能需要佔用你更多的時間。」岳程誠懇地說。

　　「啊，不必了。」宋正義馬上說，「我不介意跟哪個員警打交道。今天一大早，你的手下打電話給我說你要來跟我談談時，我就知道，雖然你停了職，但仍在管事。呵呵，好吧，有什麼問題就問吧，我等會兒還得出去。」他看了下錶，好像隨時準備結束這次還沒有開始的會面。

　　「我知道你很忙，宋醫生，那我們就抓緊時間。」岳程道。

　　「好。」

　　「你認識金小慧嗎？」

　　「金小慧？我認識她。」宋正義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道。

　　「你們是什麼關係？」

　　「曾經是男女朋友關係，但已經分手了。」宋正義表情漠然。陸勁發現，他的手指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支筆，他正用兩根手指靈巧地帶著這支筆轉來轉去。

　　「你們是什麼時候分的手？」岳程問。

　　「上星期，幾號忘記了。」

　　「是誰提出來的？」

　　「是她。」

　　「為什麼？她以什麼理由提出分手？」

　　宋正義凝視著整潔的辦公桌，想了一會兒才笑了笑說：「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女人的善變罷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跟我分手。她沒說。」

　　「她沒說？」

　　「那天晚上我去接她下班，發現她已經自己先走了，我打電話給她，她就說她想跟我分手，就這樣。」

　　「沒說理由嗎？」岳程充滿懷疑地問道。

　　宋正義一臉無辜地搖了搖頭。

　　「你沒追問她？」

　　「沒必要。」

　　「你曾經想過要跟她結婚嗎？」

　　「當然。」宋正義很真誠地點了點頭。

　　「是不是她不喜歡你身上的酒精味兒？」陸勁打趣道。

　　「誰知道呢？」宋正義笑著說。

　　陸勁注視著面前這張英俊的臉，道：「聽說你打過她。」

　　「你聽誰說的？」宋正義皺了皺眉頭。

　　「你不知道我一直在跟她通信嗎？」

　　「我有所耳聞，她跟我提起過一次，她說她是你的義工。」

　　「算是吧。」

　　「算是吧。你覺得她不合格？」宋正義盯著他看。

　　「當然，她的出發點是好的，但她不適合幹這個，她關注自己超過關注別人，尤其是當她特別為某些事煩惱的時候。這麼跟你說吧，我基本算是她的心理醫生。也許因為我在坐牢，她覺得我不可能跟別人談起她的事。她在跟一個保險櫃裡的人說話。」陸勁道。

　　宋正義乾笑兩聲。

　　「我向來不贊成她去做什麼義工，尤其不希望她跟你這樣的罪犯有聯繫。是她說我打了她？」宋正義以玩笑的口吻問陸勁，目光很銳利。

　　「對。她說你不僅打她，還虐待她──性虐待。你可真狠。」

　　宋正義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笑了。

　　「你幹嘛這麼做？工作壓力太大了，還是因為你不喜歡她調查你的過去？」陸勁同樣笑臉相迎，他相信自己的目光會比對方更有殺傷力。

　　宋正義笑著皺皺眉。

　　「誰是員警？」他回頭問岳程，「是他還是你。」

　　岳程裝起了糊塗。

　　「我以為你們是在進行朋友之間的閒聊呢！」他道。

　　「開玩笑吧，我怎麼可能跟一個殺人犯成為朋友？」

　　陸勁以為宋正義會以這種方式迴避他的問題，但沒想到宋醫生說完那句，立刻回頭對他說：「陸勁，我這麼說，你可別介意。」

　　「當然不會。你也是實事求是。只不過，你還應該再加兩個字。」

　　「什麼字？」

　　「我怎麼可能跟一個『變態』殺人犯成為朋友？」陸勁道。

　　宋正義低聲笑起來，卻沒說話。

　　「她還說你騙她曾經結過一次婚，但她查了後發現你根本沒結過婚。你幹嘛要撒這種三分鐘就會被拆穿的謊話？」

　　「我沒想到她會去查。」

　　「你一定一開始認為她很笨。」

　　「陸勁，我沒想那麼多。」宋正義一臉正派的，「我們兩個交往之初，現實的成分就佔了大多數，兩個人的年齡都不小了，彼此還算投緣，所以就在一起了。既然是成年人，既然大家都可能有過去，我覺得我沒必要對她公開一切。」

　　「有點道理。」陸勁不得不承認，接著話鋒一轉，「但你好像在知道她查出真相後，反應過激了。」

　　陸勁從口袋裡掏出原子筆和剛剛在路上買的白色信紙畫起畫來。畫畫可以讓他放鬆，也能讓跟他說話的人感覺他很放鬆，所以他喜歡一邊畫畫一邊跟對方閒聊。

　　宋正義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沒打過她。」

　　陸勁抬頭看了他一眼。

　　「肯定是你打的。」

　　「不要亂說話。」

　　「她說是她男朋友打的，你剛剛還承認自己就是她的男朋友。」

　　「也許是她自己打的。」

　　「你說她自己把自己打傷到住院，還對自己進行了性虐待？不可能。好了，別賴了，就是你打的。」

　　宋正義回頭對岳程說：「能不能不要讓這個殺人犯在我的辦公室胡言亂語？」

　　「宋醫生，是不是你打的金小慧，這並不重要。」岳程說了一句異常聰明的話。

　　陸勁禁不住微微一笑，這的確不重要。別說金小慧已經死了，這事已經死無對證。就算她活著，當時只有他們兩人在場，沒有第三個人，究竟怎麼回事，也很難下定論。他這麼跟宋正義胡鬧，只是想看看對方的反應，至少對於這些指控，宋醫生絲毫沒表現出驚訝、憤怒、冤枉，或別的……所以這個屋裡的人都可以肯定，金小慧說了實話。

　　宋正義這回把目光對準了岳程。

　　「噢？那什麼才算重要？岳探長？」他問岳程。

　　「三月十日上午十點至十二點間，你在哪裡？」

　　宋正義笑了笑。

　　「我出門了。」

　　「去了哪兒？」

　　「一個人去了Ｗ市。」

　　「去幹什麼？」

　　「旅遊散心。」

　　「幾點出發？坐什麼車？什麼時候回來的？都去過哪裡？」

　　「上午六點多出發，我開自己的車去的，車程大概四個多小時，我沒計算過。我去看了那裡的大佛，看看風景，喝喝茶，中午十二點左右離開，然後開車到市裡隨便找了家飯店吃了午飯，下午我又到市裡的幾個風景公園轉了轉，大概傍晚六點左右回到家。」宋正義提供了幾個公園的名字。

　　「你在哪裡吃的中飯？」岳程問。

　　「不記得了。我說了，是在街上隨便找了家飯店吃的飯。」

　　「你這一路上，有什麼人可以證明你在Ｗ市嗎？」

　　宋正義想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搖了搖頭。

　　「應該沒人記得我。我從沒想過一次單純的短途旅行，還需要找人證明。」他語帶嘲諷，「如果我真的找到人作證明，也許你們又要說我是事先為不在場證明作了準備了。唉，做人好難。」

　　「你跟金小慧是怎麼認識的？」陸勁插嘴道。

　　「是我們這裡的護士長給我介紹的。」

　　「容麗？」岳程馬上作出了反應。

　　「對，就是她。」宋正義很肯定地回答。

　　「容麗認識金小慧？」

　　「容麗也曾經護理過小慧的弟弟。弟弟死後，小慧很悲痛，容麗安慰了她。你知道她很懂得安慰人，這是她的長項。」宋正義對陸勁說。

　　提起容護士，陸勁想到的不是白色的護士服和刺鼻的酒精味兒，而是她溫暖的大手。是的，她很會安慰人，在他痛得快昏過去時，她會握住他的手對他說，別怕，別怕，馬上就好了。陸勁忽然很想見她，毫無疑問，她是這個案子的關鍵人物，也許她還有危險，「一號歹徒」早就盯上她了。

　　「她今天在醫院嗎？」他忍不住問道。

　　「她？……等一等。」宋正義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護士辦公室，「喂，容麗在嗎？……噢，好，好，我知道。」放下電話後，他道，「你們來得不巧，容麗今天休息。」

　　「沒關係，我們可以以後再找她。」岳程道。

　　「還是談你的小慧吧。你覺得她哪點最吸引你？」陸勁一邊低頭畫畫，一邊問。

　　「她各方面條件都很不錯，長得不難看，也很懂得關心人，我娶到她是我的福氣。」宋正義說。

　　陸勁哈哈大笑。

　　「她很豐滿是嗎？」

　　宋正義白了他一眼。

　　「你太沒內涵了，陸勁。不過……」他大笑，「還真是的，男人不都喜歡這樣的嗎？」

　　「你最後一次看見她，是什麼時候？她穿什麼衣服？」岳程的話打斷了兩人的笑聲。

　　宋正義收起了笑容。

　　「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分手的前一天，我不記得日期了，我只記得她穿著紅色毛衣，蠻漂亮的。」

　　「那天你們發生過什麼不愉快的事嗎？」岳程問。

　　宋正義沒回答。

　　於是岳程繼續說：「如果沒什麼事，她怎麼會在第二天跟你提出分手？而自稱想跟她結婚的你好像也接受了她的決定。這不合常理。宋醫生。」

　　宋正義望著天花板嘆了口氣。

　　「嗯，我承認，那天她很不高興，我們在飯店吃飯時，我有個朋友找我有事，於是我就先走了。」

　　「你把她一個人丟在飯店？」陸勁問。

　　「我付了餐費。」

　　「後來呢？」

　　「她跟蹤了我。當她發現我的朋友是個女人時，她就大發雷霆，接著……」宋正義聳聳肩，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其實我還是很喜歡她的。」

　　「那個朋友是誰？是你前女友？」岳程問。

　　「這與你無關。」宋正義冷冷地回答。

　　「你最後一次跟金小慧聯繫是什麼時候？」

　　「四天前，我曾經打電話給她。」

　　「你找她幹什麼？」

　　「我想挽回我們的關係，我想看看她是否消氣了。」

　　「她怎麼樣？」

　　「她主意沒變，這次她很堅決。」

　　「在那之後呢？你有沒有跟她聯繫過？」

　　宋正義搖搖頭。

　　岳程笑了笑問：「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找你嗎？宋醫生？」

　　這問題讓宋正義頗為意外，他警覺地盯了岳程一眼，過了好幾秒鐘才回答：「我原本不知道，但現在聽起來你們像是為了金小慧而來的。」

　　「你知道她出什麼事了嗎？我的屬下應該什麼都沒跟你說吧？」

　　「我不知道。她出了什麼事？」

　　「她被謀殺了。」

　　宋正義好像很震驚。

　　「噢，真的嗎？」

　　「你真的不知道嗎？」

　　「不知道。」

　　「可是，我剛剛問你三月十日那天的行蹤時，你用了一個詞──不在場證明。你也沒對我詢問你這一天的行蹤有任何疑問。」

　　聽到岳程的這番話，宋正義的臉沉了下來，他身子往後一仰，將那支一直在他手指間把玩的筆丟在桌上，不客氣地說：「岳探長！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你是刑警！如果你是個交通警，我就不會這麼說了。」

　　岳程平靜地看著他道：「我會再來的，宋醫生。」

　　宋正義臉色鐵青地盯著岳程，沒說話。

　　陸勁給他的素描畫添了最後一筆，隨後他笑著把那幅畫拿給宋正義看。在那幅畫裡，宋正義跟穿著低胸裝的金小慧坐在一起，他正遞給她一杯飲料，兩人都在笑，只不過宋正義的臉隱沒在一片陰影中。

　　「像嗎？」陸勁笑著問。

　　宋正義笑了笑，把那幅畫摺起來丟進了抽屜。

　　「我看你臉色不好，是不是病了？」他問陸勁。

　　「我在發燒。」

　　「真可憐。」宋正義抬起一對大眼睛問道，「你是不是又受傷了？」

第十六章　女人的對決

　　──【二○○八年三月十二日】

　　電視裡正在播放一台熱鬧的歌舞晚會，鍾平站起身，關掉了電視機。

　　「你們想知道我兒子的事？」鍾平一邊問，一邊表情疑惑地把員警證還給了陸勁。

　　這種時候照例是岳程接茬。

　　「我們覺得你兒子的死跟我們現在正在辦理的一個案子有關。」岳程盡量不去看那張可惡的假證件。

　　「我兒子的死是意外，怎麼會跟你們的什麼案子有關？」鍾平露出了戒備的神情。

　　「有個殺人犯曾經寫信給他的朋友，承認自己謀殺過一個跟他同名同姓的三歲男孩，名叫鍾明輝。」岳程看見鍾平的身子不自覺地抖了一下，他繼續說道，「這麼巧，他還曾經以你家的地址為他的通信地址。所以，我們覺得他跟你兒子的死有關。你看看這個。」岳程遞給他一張影本。來鍾平家前，他們把「一號歹徒」在信中提到三歲男孩鍾明輝的部分章節摘錄下來作了複印。

　　鍾平盯著那張影本看了一會兒。

　　「這是……怎麼回事？」他像在自言自語。

　　「這就是那個殺人犯的信。」岳程頓了一頓，道，「所以我們想瞭解一下你兒子出事時的一些情況。希望你配合。」

　　鍾平茫然地抬起頭看著岳程。

　　「這個，我不知道……有什麼好說的，小輝是掉在窨井裡死的，而且已經那麼多年了……」鍾平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安和疑惑，他哆哆嗦嗦地把那張影本拿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隨後還給了岳程：「我不知道有什麼好講的，小輝出事的那天，我在上班。他是下午四點多掉下去的，六點多才找到，抬出來的時候，已經翻白眼了，死了。」

　　「當時你們就住在這裡？」陸勁問道。

　　「不是，我原來住在隔壁那幢樓。跟我現在的愛人結婚後，才住過來的，這是她娘家的房子。我原來住的是四十八號。」

　　岳程想起陸勁的情報員提供的資訊，鍾平的兒子死後，他娶了一個帶著孩子的離婚女人，那女人好像就是他的鄰居。

　　「那你原來的房子應該跟這是一個式樣的吧？」

　　「一樣一樣，都是七○年代造的老房子。」鍾平點頭道。

　　「那麼，信箱都是在底樓的公共區域嗎？」

　　「是啊，信箱都在一樓的樓道裡，去年總算換過了。你沒看見以前的，破破爛爛的。」

　　「以前你家的信箱上鎖嗎？」

　　鍾平搖搖頭。

　　「你去看了就知道，大部分人都不上鎖，又沒什麼重要的東西，這一帶住的都是窮人。我沒上過鎖。」

　　岳程想，如此說來，「一號歹徒」寫上鍾平家的地址後，要從他家信箱裡拿到寄給自己的信易如反掌。他回頭看了一眼陸勁，發現後者正目不轉睛地望著窗外出神。咦，這個混蛋在看什麼？岳程正想湊過去看個究竟，卻發現坐在對面的鍾平不安地扭動了下身子，於是他連忙把自己從走神中拉了回來。他問鍾平：「你兒子出事的時候，你的妻子，就是你的前妻，她在幹什麼？」

　　「嗨！別提了！這臭女人！提起她我就來氣！小孩就是死在她手裡的！」鍾平的嗓門忽然提高了，「媽的！她那天帶小孩去買東西，回來的路上碰到個熟人，兩人不知道怎麼的就聊起來，聊得那個高興啊！什麼都忘記了，我後來才知道，她們是在談股票，這女人一談股票就什麼都忘了！她還跟我說，她叫兒子站在旁邊不要走開的，媽的，他才三歲！又是男孩！平時就皮得不得了，他怎麼會乖乖聽話等在旁邊？她還跟我說，她手上拿了很多東西，沒辦法拉著他，你說她是不是吃屎長大的？她就不會把東西先在地上放一放，到底是拿東西重要，還是拉兒子重要？嗨！所以小孩就是死在她手裡的！等她聊完天，小孩早不見了，這時候想到哭了，有個屁用！到處問，問這個問那個，大家都在忙，他又是個小不點，誰能注意到？後來也不知道問了多少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孩子走的方向，叫啊，問啊，喊啊，又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找到那個窨井，打了手電筒照下去，就看見小孩的頭了！慘哪！」

　　鍾平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個窨井所在的位置等會兒能帶我們去看一下嗎？」岳程問道。

　　「行啊。離這裡不遠。」鍾平撓了撓頭髮，「那地方很偏僻，也不知道小孩是怎麼走到那兒去的，問了很多人都說沒看見他，後來還是一個過路人說見過他，他說剛剛看見小孩一個人走過，身邊沒大人，他給我老婆指了方向，後來就找到了那個窨井。」

　　「你記得那人長什麼樣嗎？」岳程道。

　　「我不知道，我沒見過他，我估計那個臭女人肯定也不記得了，他們就說了一兩句話，那個男人好像在趕時間，急匆匆的。」

　　「你現在跟你前妻還有聯繫嗎？」

　　「沒聯繫，我聽別人說，她又結婚了，後來又生了兒子！現在不知道搬到哪兒去了。」鍾平憤憤不平地說。

　　陸勁站起身，走到窗前，又轉過身來。

　　「你兒子怕生嗎？」他忽然問道。

　　「不怕，不怕，他跟誰都是自來熟。」鍾平感慨地說。

　　「這麼說，如果有個陌生人抱他，他也不會有什麼反應，是不是？」

　　「我說了，他是不怕生，跟誰都能馬上變成好朋友。」

　　「你兒子喜歡吃糖嗎？」

　　「喜歡，最喜歡吃棒棒糖。」

　　「如果……我只是打個比方……如果那天，有個他認識的人趁你前妻在聊天的時候，拿著根棒棒糖向他招招手，他會不會跟著走？」陸勁問道。

　　鍾平露出了緊張的神色。

　　「應，應該會的……你是說有人把他騙走了？不是他自己跑丟的？」他的聲音在發抖。

　　「有可能。」岳程點點頭，接過了話茬，「你前妻當時在跟誰說話？你還記得嗎？」

　　「我不知道！這個臭女人不敢跟我說，怕我去找人家的麻煩。」

　　看來還是得去找鍾平的前妻問個明白。

　　「三歲男孩應該會說話了吧？」岳程問道。

　　「會，我兒子話還特別多，記性也好，我兒子要是不死，以後肯定能考上大學、讀研究生。」鍾平充滿遺憾地搖了搖頭，「可惜啊。那麼聰明的孩子，就讓這個臭女人害死了！」

　　「他記性特別好？」陸勁抓住了這句話。

　　「對！特別好。見過一面的人，都能記得住。」

　　「能不能舉個例子？」

　　「打個比方，我們原先這兒有個送牛奶的女人，每天都來。有一天，我帶兒子跟朋友一塊到附近的飯店吃飯，我兒子一眼就認出她也在那家飯店裡。奶奶的，她不穿工作服，換了個髮型，誰認識？嘿，那麼多人一起吃飯，就我兒子認出她了。你說我兒子聰明不聰明？」

　　岳程跟陸勁對視了一眼。

　　「在出事前，孩子有沒有碰到過類似的事，或者特別提到過誰？」岳程問道。

　　鍾平皺起了眉頭。

　　「哎呀，我也沒注意，這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這我得想想。不一定能記得。」他低頭想了五分鐘，抬起頭，喝了口茶，又想了一會兒，終於搖了搖頭道，「真的想不起來了。」

　　「嗯，老鍾，我知道小孩有時候為了引起大人的注意，會大聲重複一句他認為很重要的話。他在出事前，有沒有大聲反覆說過一件事，或者他有沒有在公眾場合大聲嚷過什麼，也許你還曾經因為這個教訓過他，讓他不要亂說話，不要被別人聽見，等等，有沒有諸如此類的事？」陸勁啟發道。

　　鍾平歪頭又想了會兒。「被你這一說，我好像是聽他叫過幾聲，不是在家裡，好像在外面。嗨，這孩子就這毛病，有時候實在太吵。」

　　「你好好想想，老鍾。」岳程鼓勵道。

　　鍾平皺著眉頭想了會兒。

　　「我……」他最終搖了搖頭，「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沒關係，等你想起來了，給我打電話。」岳程寫了個電話號碼給鍾平。他相信沉睡的記憶需要一點刺激才能被喚醒，所以鍾平需要點時間。

　　※※※

　　「秋河小姐，真不好意思。還麻煩你特地送來，快請進吧。」容麗一邊笑吟吟地接過邱元元手裡的沙宣洗髮精，一邊把房門開得老大。

　　「請別客氣，這只是一點小意思。」邱元元微微一笑，走進了屋。

　　房間寬敞明亮，客廳裡有紅色皮革的沙發、波斯地毯、古色古香的長條紅木矮茶几，在房間的各個角落還有各式各樣的旅遊紀念品。透過這些風格各異的紀念品，邱元元判斷容麗曾經到過很多國家，其中應該包括英國、荷蘭、俄羅斯、泰國、日本、韓國、法國、西班牙，還有非洲。邱元元想，如果這些東西都是容麗自己外出旅行時帶回來的，那她的經濟狀況應該相當不錯。而如果是別人送的，那她應該有個很有錢的男朋友。

　　「秋河小姐，其實你打個電話讓我自己來拿就行了，何必親自跑一趟？」

　　「哪兒的話，這是應該的。」邱元元客套地說。

　　安排她在客廳的紅色沙發上坐下後，容麗給她倒來杯紅茶。

　　邱元元注意到這個弧度優美，刻有藍色矢車菊圖案的帶托盤的精緻白瓷杯，無論是其考究的做工，還是其繪畫的風格，都很像以前她爸爸從英國帶回來的那套餐具。

　　「漂亮嗎？」容麗注意她在看那個杯子。

　　「是啊，真漂亮，哪兒買的？我也想去買一套。」元元猜測那是價格不菲的進口貨，但她故意用談論塑膠飯碗的語調問道。

　　「那是我朋友從英國帶回來的，可能在國內買不到。」容麗說。

　　有個朋友給她帶昂貴的瓷器。

　　「這一套應該有很多件吧。」

　　「是的，不少。」容麗笑著點點頭。

　　「你的朋友真好，大老遠的，帶瓷器回來多麻煩。」元元一邊感嘆，一邊把目光重新投到那朵藍色矢車菊上。

　　容麗微微一笑。

　　「我非常喜歡這種花。」容麗的手指有意無意地輕輕碰了一下自己面前的那個茶杯。接著，她忽然回頭問她：「秋河小姐，上次你在電話裡說，有話要跟我說，你想跟我說什麼？」

　　轉得可真快。

　　「其實，我是想跟你聊聊一個殺人犯的事。」元元決定開門見山，一來她想看看容麗的反應，二來她也不想浪費時間。

　　「哪一個？」容麗顯得很好奇。

　　「陸勁。」

　　容麗的眉毛向上揚了揚。

　　「你怎麼會對他感興趣？」

　　元元猜到她會這麼問，她道：「因為他不久前來過我們電台。」

　　「哦？」容麗似乎很詫異。

　　「在那期節目裡，他跟一個冒充熱心聽眾的兇手通了電話。當然，他這麼做是為了配合警方破案……可惜那次我沒參與，但我聽同事說，他表現得很好。所以我想下一期找他來當節目來賓。」元元一邊說，一邊觀察容麗臉上的表情。

　　「可他是犯人，監獄方面會答應他出來參加節目嗎？」容麗好像不太相信元元能辦成這件事。

　　「我們正在考慮做一次特別策劃，就是請正在服刑的囚犯來節目現身說法。這不僅有一定的娛樂性，還有很強的教育意義。比如，讓小偷來談談怎麼防盜，就很有意思。至於安全方面，只要警方在旁陪同，應該就不成問題了。」說到這裡，她故意停頓了一下，以便讓容麗重視她接下去要說的話，「因為這畢竟是一檔娛樂節目，所以我們當然要挑那些表達能力和文化水準都相對較高的囚犯，如果囚犯不會說話，只會哼哼哈哈，那肯定不行。上一次陸勁表現得不錯，所以我們想從他開始。」越說到後面，元元越覺得自己這個謊撒得高明，連她自己都快相信台裡真的有這個安排了。對了，沒準以後是可以跟主編提提。

　　容麗面無表情地聽她說完，過了會兒，才道：「其實我在電視上也常看見採訪囚犯的節目，所以讓他來電台大概也沒什麼關係。不過，他好像已經逃走了，你們怎麼找他做節目？」

　　這句話讓元元渾身一震。

　　她知道陸勁逃跑的事！她怎麼會知道的？通緝令沒有發，這消息是怎麼傳到她耳朵裡的？元元決定試探一下容麗是否知道她跟陸勁的關係，她相信在正常情況下，容麗應該對此一無所知，除非她有一個警察局內部的朋友。「是嗎？不可能吧？他不是在牢裡嗎？怎麼會逃跑？」

　　「是真的，這是我聽我朋友說的。」容麗的聲音很平和。

　　「你的朋友？」元元故意表示懷疑，「他的消息可靠嗎？」

　　「當然可靠。」

　　「你的朋友是員警？」

　　容麗注視著她，忽然笑起來。

　　「好了，邱元元小姐，我知道你認識陸勁，我還知道你們有過一段很有意思的過去，他曾經囚禁過你，警方還因為你跟他的關係最近監視過你，我沒說錯吧？」容麗笑瞇瞇地問道，模樣很慈祥，但那幾句話卻讓邱元元聽得心驚肉跳，如坐針氈。

　　她知道！她都知道！她肯定有個很鐵的朋友在警察局，就在岳程的那個分局！肯定！

　　「對不起，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應該把話挑明，這樣你就不用費心說那麼多謊話了。」容麗欣賞著她臉上尷尬的表情，幸災樂禍地說。

　　在這種時候，唯有道歉可以挽回局面了，元元想。

　　「應該是我說對不起，我不該撒謊，很抱歉。」她充滿歉意地說。

　　「在你來之前，我給你們總編室打過電話了。這個調查也是假的，對嗎？」容麗不動聲色地問道。

　　呵，這女人真厲害！居然打電話到總編室！可奇怪的是，為什麼她要在「今天我來之前」才打這個電話？如果她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為什麼還要接受調查？難道她是在接受調查後，才覺得不對頭，開始反過來調查我的？那麼，這個調查到底有什麼內容讓她感到不舒服？為什麼她會如此興師動眾？不僅調查我跟陸勁的過去，還打電話去總編室核實這個調查？元元越來越覺得這個容護士不簡單，她決定先聊下去再說。

　　「總編室並不一定清楚下面具體的工作安排。」元元沉著地答道。

　　容麗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對，這也很有可能。」

　　「不過，」元元低頭掃了一眼腳下的波斯地毯，又抬起了眼睛，她說，「我承認在這個調查中我摻雜了一些個人的情感成分。」

　　「為了陸勁？」容麗的眼珠轉了轉。

　　「是的。我想瞭解他在監獄的生活。」元元望著容麗，坦誠地說，「這次見面，我發現他變了很多，他的頭髮都白了……其實，調查是假，找個藉口瞭解他的過去是真。我真的很想知道，他在監獄這幾年是怎麼過的。……我是不是很傻？」

　　「你就不恨他嗎？」

　　「我喜歡他。」說出這句話時，元元覺得心裡一痛。

　　容麗似乎被她的坦率感動了。

　　「他過得不好。」她幽幽地說。

　　雖然元元也知道他那幾年過得不好，但是親口聽到這樣的確定，她還是覺得後背好像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他……怎麼不好？」她膽怯地問道。

　　「他曾經被人打得遍體鱗傷。」容麗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又把茶杯輕輕放下，「你知道，如果不是他受了傷，我也沒機會看見他。我看見他的那天他真的傷得很重，有人用帶稜角的鐵皮割傷了他，他的肋骨斷了三根，手指也骨折了，我們看見他時，他滿身是尿味，還吐得一塌糊塗，估計有人逼他喝過尿了。當然，這不是最慘的，他們有可能……怎麼說呢？他被發現時，褲子被褪在了腳跟，肛門被撕裂了……他曾經想要反抗的，但勢單力薄，對方可能不止一個人，而且他又不是那種身材很魁梧的男人，他真的很慘……秋河小姐，你沒事吧……」元元朦朦朧朧看到容麗的手朝她伸過來，按在她手上，她知道容麗為什麼會這麼做，因為她在渾身發抖，眼淚已經充滿了整個眼眶，她想忍住的，但她忍不住。

　　※※※

　　「我──沒──事。請繼續。」她憋了好久才說出這句話。

　　「你別難過，這些都過去了。」容麗平靜地說。

　　「有時候，我痛恨法制社會！我覺得當一個人被另一個人侮辱的時候，應該十倍償還！他應該報仇！」元元惡狠狠地想，我恨不得替他報仇。

　　容麗遞給她一張紙巾。「秋河小姐，他已經報仇了。」

　　「是嗎？」元元控制不住地眼睛一亮。

　　「那三個人後來都成了終身殘疾，我曾經護理過其中兩位，他們比他慘得多，而且永遠都好不了了，那才叫真正的生不如死。我只能說，這就是殺人犯和強姦犯之間的差別，其實陸勁還不如乾脆殺了他們。」

　　「如果他們不是先欺負他，他也不會這麼做。」元元脫口而出，她知道這麼說不對，她也有點同情那三個人，但想到陸勁受到的苦，她就忍不住要站在他那邊。是的，她就是站在他這邊，愛他，就要袒護他！

　　她以為自己的話會引起容護士的反感，但沒想到，後者笑了笑說：「其實我跟你一樣，一點都不同情那三個人。」

　　「為什麼？」元元很是詫異。

　　「因為他們三個都是暴力強姦犯，雖然國家的法律已經懲罰了他們，但我覺得，強姦犯就是強姦犯，他們永遠改不好，也不會改。他們讓我覺得噁心。我實在很討厭他們那種色迷迷的眼光。」容麗皺起眉頭笑了笑說，「其實他們也欺負過別人，但大概只有陸勁不肯輕易就範，所以他們才會對他下毒手，我知道自從他進去後，他們一直在騷擾他。」

　　「他們一直在騷擾他，也沒人管嗎？」元元聽得膽戰心驚。

　　「其實監獄方面也想管的，但很多犯人都不敢告狀，怕那些人以後會報復。再說，對他們而言，只要忍一忍，不舒服的感覺很快就會過去，而且如果你順從，這些人通常也不會下手太狠，誰也不想把事情鬧大。陸勁雖然被打得很慘，但都是些皮肉傷。誰像陸勁，一擊就讓對方永世不得翻身，所以我剛才說了，這就是殺人犯和強姦犯之間的差別，後者永遠只是小兒科，就像討厭的蟑螂，不致命卻真是惹人討厭。相比之下，我可更喜歡吃人的老虎。」

　　「你好像……很欣賞陸勁。」元元不知道自己的措辭是否妥當，但她確實有這種感覺。

　　容麗溫柔地朝她笑了。「啊，何止欣賞，我很喜歡他。雖然他是個心狠手辣的殺人犯，但在我接觸的犯人中，我還是最喜歡他。」

　　聽到最後那句話，元元禁不住重新審視了一番眼前這個已經四十六歲的中年女人。她發現的容麗的五官雖然長得普通，但身材保養得很好，且皮膚白皙，外加打扮得端莊得體，所以看上去很有種知性美。

　　元元很想知道容麗說的喜歡是哪種喜歡，她喜歡他什麼？但還沒等她開口，容麗就自己說了下去。

　　「他很有修養，這在那種地方非常難得。我早就習慣那些人火辣辣的眼光了，其實就是因為我已經不年輕了，才會被派去照顧他們這些人。但，即便是這樣，仍然經常有人對我說下流話，有的人都可以做我兒子了，」容麗無奈地笑了笑，隨後話鋒一轉，「但陸勁從來沒有過，而且他是唯一一個懂得對我的工作表達感謝的人。」

　　「如果沒有人刺激他的話，他其實是很溫和的。」元元輕聲說。

　　「這我相信。」容麗注視著茶杯，「我一開始給他換藥時，他自始至終都用手擋著臉，好像很害羞。」

　　元元完全能理解他為什麼這樣，在一個陌生女人面前，暴露自己下身的傷口，他一定覺得難堪極了，即使對方只是個護士。

　　「嗯，他自尊心很強。」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你們沒談點什麼嗎？」

　　「一開始沒有，但自從有一次後，我們就開始熟了。」

　　元元覺得容麗說到「有一次」這三個字時，語調有點曖昧，於是問道：「是哪一次？」

　　容麗眼含笑意地瞄了她一眼，道：「我說了，也許他會不高興。」

　　這更增添了元元的好奇心。

　　「到底是什麼事？」

　　容麗又瞄了她一眼，笑道：「讓我怎麼說呢？」

　　真是擠牙膏啊！元元心裡不耐煩地想。

　　「快說吧，容護士，到底是什麼事？」

　　「看把你急死了。其實這種事在男病人身上是很正常的。」容麗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說道，「有一次我給他換藥，他沒有用手擋著臉，而是用手捂住他的被子，不讓我看，他很客氣地對我說，他不想換藥。我說，當然不行，你的傷口必須每天換藥，我跟他說了很多道理，他就是不肯讓我掀他的被子，其實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元元還不太明白。

　　「是怎麼回事啊？」她問道。

　　容麗沒回答她，自顧自說了下去：「我勸了他好半天，他仍然不肯聽我的，後來還突然發起火來，他把我手裡拿的藥瓶、紗布、剪刀什麼的全都扔在了地上，還讓我滾。我聽他的聲音都變了，好像我再靠近他一步，他就準備殺了我。哦，真像頭發瘋的野獸。」

　　「他……為什麼這樣？」

　　「男人唄。」容麗好像嫌她遲鈍般皺了皺眉頭。

　　「哦。」元元不敢亂猜，她等著容麗說下去。

　　「他在那裡瞎鬧，驚動了管教，後來他們把他的手銬了起來，本來我可以不管他的情緒，該幹嘛幹嘛的，但是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有點可憐，於是我就蹲到他床邊，輕聲問他，你是不是做過什麼夢？我是不是應該在換藥之前，先給你換下床單？擦一下身？」

　　「他怎麼說？」

　　「他沒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我對他說，這是每個男人身上都會發生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能這樣，說明你身體還行。說完這句，我就掀開了他的被子。霍，裡面濕了一大片。……現在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元元覺得臉上發燙。

　　「是的，我知道。」她艱難地說。

　　「那天給換完藥後，他跟我說了聲對不起。這可是我在那個地方聽到的第一聲道歉，不管他以前有沒有殺過人，至少他的舉止讓我喜歡。我對他說，他應該為自己在重傷之後，仍然還有這樣的能力感到高興。」

　　元元忽然好想擁抱一下眼前這個女人，在那種地方，在那種時候，她能對他說出這樣的話，真是太不容易了。

　　「謝謝你。容護士。」她由衷地說。

　　「哦，沒什麼，我從十七歲就開始幹這行，這類事碰得多了。對男人來說，這真的很平常。」容麗很優雅地拉了一下她的灰色長裙，「這不是他那時候最大的問題。」

　　「那他最大的問題是什麼？」這句話又把元元的心吊在了嗓子眼。

　　「排便。」

　　元元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他的肛門有撕裂傷，如果大便太用力，傷口就很容易撐破流血，但是，她不想再聽別人，尤其是別的女人談論他身上的器官了，也許對於一個醫護人員來說，聊這些很正常，但對她而言，不管是對方提到他的大腿、小腿、手還是肛門，都令她感到無比心痛和難堪，她覺得他好像正赤裸裸被放在一個玻璃櫃裡，供人觀賞。這個人一邊觀賞，一邊還在用刻著矢車菊圖案的進口茶杯喝茶。

　　「我知道，他受了傷。」元元簡潔地回應了一句，為了防止容麗繼續談論「排便」的話題，說完這句她趕快問道，「從那次之後，你們是不是就慢慢熟悉起來了？」

　　容麗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但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繼續就剛才的話題說了下去：「你知道，他那時候肛門和生殖器都有嚴重的外傷，對他來說，排便是件非常痛苦的事，無論是大便還是小便，都是非常痛苦的事。」

　　這女人為什麼就那麼喜歡談這些事？元元皺了皺眉頭，沒說話。

　　「所以為了減少排便次數，他總是吃得特別少，米飯一頓只吃一兩口，有時候乾脆就只喝一些菜湯。我反覆勸他。在養傷期間，不能隨意減少飲食，營養跟不上會影響傷口癒合的，但他就是不聽。為了不小便，他一天只喝很少的水，就算有小便，他也硬憋著，有時候一天他只排尿一次，顏色好深。我看這樣下去不行，就跟宋醫生商量，把他的一日三餐都換成了半流質，每天再給他適當用些通大便的藥，這樣可以讓他的大排更順暢些。另外，因為他喜歡憋尿，沒辦法，只能給他插了導尿管。哦，哈哈……」說到這兒，容麗忽然捂住嘴，咯咯瘋笑起來。

　　「怎麼啦？容護士？」元元問道，她覺得自己對這女人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好感正在慢慢消失。聽容麗的口氣，她預感到，接下來這個女人又要爆他的「醜聞」了。

　　果然，容麗接著說：「我給他插導尿管的時候，他臉都紅了，老把我往外推，說不用不用，他說他知道只有開刀的人才需要插導尿管。我對他說，長期憋尿容易中毒，插導尿管也許會讓你覺得有點不舒服，但這至少可以讓你每天放心地喝水。我一邊說，一邊就讓管教把他的手銬起來了。這回他可動彈不得了，於是我不由分說，就抓住了他，把管子插了進去。哈，他還像小孩一樣哼哼了幾聲呢，肯定以前從來沒插過。導尿管一共插了四天，取出來的時候。他可乖多了，很配合，可惜他運氣不好，有根小管子必須在導尿管取走後，自己通過小便排出來，可他的那根掉得很深，排不出來。我跟他說，如果再弄不出來，就得做手術了。哈哈，這可把他急死了，他一直問我怎麼辦，怎麼辦？後來還是我幫忙，硬把它拉出來的。我永遠記得，我把那根小管子拉出來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哈哈，真有意思。」

　　插導尿管也許是正常的醫護流程，但為什麼從容麗口中說出來，卻有點色情的意味？元元沒從容麗的敘述中聽出半點救死扶傷的感覺，她反倒感覺，這個護士在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猥褻他。她讓人銬住他的雙手，在他不情願的情況下，肆無忌憚地觸碰他的重要器官，也許他的情況根本就沒嚴重到需要插導尿管的程度。謝天謝地，這個死女人沒有詳細敘述她是怎麼幫他把小管子拿出來的，不然元元真怕自己會跳起來搧她的耳光。

　　「你沒事吧，秋河小姐？」容麗好奇地看著她。

　　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元元想，不管怎麼樣，她說什麼我都要忍住，不能隨便發火，隨便發火容易被人利用。

　　「沒什麼，只是覺得他在裡面過得那麼苦，心裡不好受。」她說。

　　「這我能理解。」容麗湊過來，輕輕拍了拍元元的手，「我跟陸勁就是從那次他把床單搞髒後，才開始正式說話的。最初是我引他說話，後來他就慢慢主動跟我聊天了。其實我們也不可能不熟，那時候，我幾乎每天都泡在他那裡，他需要人幫忙，不管是吃飯、睡覺、上廁所，因為他不能洗澡，我還得每天給他擦身，至於給他換衣服，換床單，那都是額外的事。不過，這是我的工作，我毫無怨言。」

　　每天給他擦身！你的確不應該有怨言，你正在享受！元元心裡在吼。

　　但她的憤怒很快又轉化成了悲傷。她知道他為什麼會漸漸接受這個女人的「照顧。」

　　因為他孤單，因為他滿身是傷，因為他剛剛遭受了一場奇恥大辱，在那種時候，他很需要得到一些實際的幫助，這不僅包括照料他的身體，還包括有人願意給他一點點愛。也許正是因為發現在這個護士對他的照顧裡，夾雜了一些別的東西，所以他才會情不自禁地向她靠攏，就像一隻被拋棄的小老虎，在別的母虎那裡尋求一點安慰那樣，那完全是出於本能。需要愛，是人的本能。想到這裡，她忽然又改變了對容麗的看法。

　　雖然，這個死女人明顯是在打他的主意，但至少，在他病重的時候她給了他最好的照顧，至少，在他最痛苦的時候，她讓他感受到了一點人間的溫暖，所以還是應該感謝她。當然，他應該很清楚，她就是一顆止痛藥，痛的時候用一用，很有效，但他明白，那也只能是偶爾用一用而已。

　　「謝謝你那麼照顧他，如果沒有你，他的日子也許會更苦。」元元誠懇地說。

　　「不用謝，其實到後來，我們也算是朋友了，經常聊天。他心情好的時候非常健談，有時候還會向我要來紙和筆，順手畫些什麼，但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就一聲不吭，坐在那裡發呆。」

　　「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多嗎？」元元輕聲問道。

　　「很多，大部分時候他都很憂鬱，有一次跟我說著說著，還抓住我的衣服，求我給他來一針讓他死掉算了。嘿，他這個人可真有意思，為了求死，他還一本正經設計了一個什麼殺人計劃，他教我怎麼跟他配合，把他殺了後自己怎麼逃脫。呵，那時候，他每次看見我，都跟我談這事，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人用這麼多心思設計自己的死亡的，而且還像牛皮糖一樣纏著人家把他幹掉。」容麗喝了口茶，低聲笑道。

　　「你當然不會同意他的荒唐計劃嘍。」

　　容麗的聲調忽然低了下來。「我只當他在說胡話……」

　　她沒說下去，但元元卻覺得這句話好像還沒結束。

　　「後來呢？」

　　「什麼後來？」

　　「他，嗯，讓你為他冒這麼大的風險，總該給你點好處吧。你們畢竟不是什麼真正的好朋友。就算好朋友，也不能白幹啊，他總該提出過什麼條件吧？」元元試探地問道，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容麗的臉。驀然，她發現這還是第一次，她從這張成熟穩重的臉上看到了一絲緊張，她的心不由得一動，從傷感的情緒中慢慢復甦了過來。

　　她忽然想起，她來找容麗聊天的初衷並不是來聽陸勁的監獄秘聞的，而是因為容麗身上有某些特徵跟「一號歹徒」相符。現在看起來，容麗不僅認識陸勁，有條件接觸到他，還對他有著非常特殊的感情，聽她津津樂道於插導尿管的細節就能看出，她對他絕對不止護士跟病人之間的那點感情。

　　「啊，當然，他當然許諾了很多，但我都一笑了之。你看他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後來我不理他，他當然也就不說了。」容麗面無表情地說。

　　「你幹得好！」元元馬上表示讚許，「是不該答應他這種荒唐事。看他都把你都當什麼人了？難道他以為你跟他一樣是殺人犯？哼，這怎麼可能？」

　　容麗好像沒在聽她說話，目光飄到了屋頂的一角，接著慢悠悠地說了起來：「有一次，他痛得受不了哭了起來，一個勁地對我說他錯了，不該殺人，他說他以為自己會被槍斃的，想不到會在牢裡活受罪。他說如果他早知道殺人會受這樣的苦，他一定不會殺人，情願自殺也不殺人。那次他哭得好傷心，後來我跑過去抱住他的頭，讓他在我懷裡躺下，我一邊摸著他的頭，一邊對他說，好了好了，都過去了，都過去了。一開始，他抓著我的衣服死死不放，後來就睡著了……有時候，他可真像個小寶寶。」

　　躺在她懷裡？小寶寶？這個女人是故意想讓我吃醋嗎？可是，為什麼感覺這段故事中的他，不太像他呢？

　　他不是那種會在陌生女人面前痛哭流涕的男人，而且，他也不會輕易對別人說「我錯了」這種話，元元記得他以前曾經對她說過，世界上，只有他喜歡的人才能讓他低頭認錯；還有，他應該也不會躺在這個女人懷裡睡著吧。那得躺多久啊！按照她對他的瞭解，在極度痛苦中，他不會抓住某個人不放，相反，他會拒絕任何人，相比靠在一個女人懷裡安睡，他更可能會選擇孤獨。他根本不是什麼小寶寶，他是困獸。所以，元元覺得容麗剛才說的那段故事裡有編造的痕跡。

　　那麼這個女人為什麼要編這種故事？僅僅是為了打擊她？滿足自己的性幻想？這個女人喜歡他，這一點已經毫無疑問，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有多陶醉於那段「倒在她懷裡像小寶寶般哭泣」的情節了。可是，在明知道她跟陸勁關係的情況下，她還這麼說，不是顯得像在故意挑釁？

　　等一等，元元忽然想到，她剛剛跟容麗談的好像不是這件事。難道容麗是在故意轉移話題？真高明，她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小寶寶」橋段引開了，好吧，現在原路返回。

　　「怎麼，生氣了？」容麗看著她問道。

　　元元看了一眼容麗，沒說話。她在盤算該怎麼把話題繞回來。容麗慢悠悠，略帶幾分得意地拍拍沙發背說：「你不該生氣，當時他很脆弱，急需別人的安慰。……」容麗望著她，聲音輕下來，「其實，他最難受的不是傷口痛的時候，而是結痂的時候。看他整天坐立不安，我就知道他渾身都在癢，我總是想盡量減少他的痛苦，所以那時候，只要我在，我總是給他撓癢，每個傷口，前前後後，從上到下，輕輕地撓，知道嗎，有一次，他還有反應了呢……」

　　元元實在聽不下去了，她猜想這個不要臉的死女人馬上就要說，她是如何在撓癢的過程中滿足他的「男性需求」的，媽的！從最初的「換床單」，到後來的「小寶寶」，再到現在的撓癢有反應，那簡直就是層層加碼！這個女人到底想幹什麼？不說話，是不是真的當我好欺負？

　　「容護士，真謝謝你，我沒想到在牢裡，你為他做了那麼多事，你放心，我不會生氣的，我相信，他一定把你當成了他的親人，他的姐姐。」元元朝容麗寬容地一笑。

　　容麗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快。

　　「啊，不用謝。」她酸溜溜地說，「我知道，男人都喜歡年齡小的，而且比自己小得越多越好，這是男人的通病。有的事，不管你為他付出多少，都不會改變，所以我才保持單身。」說完，她輕嘆了一口氣，但她瞄了一眼元元後，好像意識到了什麼，馬上又笑了，「不瞞你說，我跟陸勁有很深的關係，這就是為什麼，當我今天早上知道你跟他的關係後，我很想見你一面的原因。我想看看他喜歡的人是個什麼樣。你不想知道我跟他有過什麼關係嗎？」

　　元元不說話，她已經猜到會有什麼答案了，但她想等對方自己說出來，因為她相信自己的沉默可以讓容麗以為她已經被這個話題打得說不出話來了。

　　「呵呵，元元，既然我們難得見上一面，就得坦誠相對，你說是嗎？所以，我下面說的話，你可別生氣啊。」容麗笑吟吟地說。

　　元元現在已經可以肯定，容麗這樣不斷增加故事的限制級別，其目的絕不單單是為了擊潰她這個情敵，更深層的動機，恐怕還是為了自身的安全。容麗希望把她的注意力牢牢釘死在陸勁的「私生活」上，因為任何一個陷入愛河的女人聽到另一個女人對愛人的私生活侃侃而談，都會失去理智和判斷力。容麗希望她在這種情緒裡越陷越深，也許還希望她聽到這些後，終於會控制不住妒忌，憤而離去。那麼，容麗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容麗有個警察局的朋友，她應該知道陸勁是因為什麼案子被帶出監獄的，既然如此，她也許已經猜到我來的目的不是為了打聽陸勁的舊事（那只是我的謊言被戳穿後，臨時編的藉口），而是為了窺探她是不是陸勁要找的人──「一號歹徒」。

　　假設容麗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卻竭力想搞亂我的思路，使我無法從跟她的交談中獲得情報，那只有兩種可能：一、她本人就是「一號歹徒」；二、她知道誰是「一號歹徒」。

　　假設她就是「一號歹徒」，想一想，當她在監獄裡忽然發現這個被自己照料的殺人犯，正是跟自己通了十幾年信，知道她所有隱秘心事的「知己」，她會是什麼心情？

　　而這個男子無論在外表、氣質和行為上都沒讓她失望，「相比之下，我可更喜歡吃人的老虎」，這是她自己說的……也許好多年前，她就對他產生過某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也許好多年前，她就已經開始在編這些故事了。

　　所以，假設她是「一號歹徒」，她今天的言行，有著鮮明的雙重目的，一方面是出於妒忌，她想瘋狂地刺激情敵；另一方面，她想擾亂對方的思路，使之無法從她那裡獲得有價值的資訊。也許，連她自己都搞不清，哪個目的所佔的比重更大。難道她真的會是「一號歹徒」？

　　望著容麗臉上略帶輕浮的微笑，元元心裡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你怎麼啦，元元，瞧你，臉都白了。要不要休息一會兒？」容麗體貼地問道。

　　元元搖搖頭。

　　「我沒什麼，你說吧。」她低聲道。

　　「你真的沒什麼，那我就說了。」

　　「嗯。」元元假裝軟弱地點點頭。

　　容麗瞥了她一眼。

　　「其實這種事不該告訴你的，不過，你既然那麼喜歡他，我覺得你有權利瞭解他在監獄裡的生活。」容麗的眼珠左右顧盼了兩下，然後低聲說，「其實，我跟他有過那種關係。」

　　不出所料，她終於說到這一點上了。

　　元元保持沉默。

　　「有好多次，我故意支走管教，我說，陸勁很害羞，希望別人不要看著他換藥，等他們走了以後，我就滿足了他。當然，我們一開始不太順利，但幾次之後，就很熟練了。他做得很好，只不過那時候他還比較虛弱，只能是我多花一點力氣而已。他很需要我，我們配合得很好，每次做完，我都替他好好擦一遍。他對我說，他可能是最幸福的囚犯了，哈哈。」容麗說到最後兩句時，聲音幾乎是從喉管裡直接放出來的，充滿了喘氣聲。

　　元元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表態，容麗可能還會加碼，接下來就該具體描述細節了。

　　「你別生氣啊。」容麗觀察著她臉上的表情，笑著說。

　　「他是個男人，他有脆弱的時候，我知道。」元元故意面露沮喪，當她看見容麗蹺起二郎腿，越發得意時，忽然道：「可我覺得你們的關係還不止這些。」

　　容麗笑道：「當然不止，我們還是好朋友。」

　　「你們還曾經是通了十幾年信的筆友。」

　　容麗一愣，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她盯著元元的臉，兩個眼珠像卡住的算盤珠，停在一個地方，久久無法移動。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怎麼會是他的筆友？」過了好久，她才重新開口，聲音中的得意和輕浮消失了。

　　「他曾經跟一個女人保持了十幾年的書信往來，我覺得，如果不是喜歡他，那個女人是不會跟他通信通那麼久的。」

　　「他們見過面嗎？」容麗板著臉問道，她變換了一下坐姿。

　　「沒見過。」

　　「既然如此，他怎麼知道對方是個女人？」

　　「他從行文風格上判斷出來的，他說雖然寫信人在刻意掩飾，但有些特徵還是很像女人，其實我也看過一些，今天我忽然發現，她說話的口氣跟你很像。我這麼說，你可別生氣啊，容護士。」元元說，「我們都覺得，那個寫信人有可能就是現在警方在追捕的兇手……」

　　「真的有這些信嗎？我倒想看看，能給我看看嗎？」容麗整個臉正對著元元，熱切地問道。

　　「啊，那些信，我好像帶了一封。等一下，我找找看。」元元抓過自己的手提包，在裡面假模假樣地翻起來，她感覺房間裡的空氣驟然變得緊張起來，她知道容麗正死死盯著她的包，看她能翻出什麼來。容麗為什麼這麼緊張？她為什麼那麼關心這些信？對於「筆友」那兩個字，她的反應很耐人尋味。她真是「一號歹徒」嗎？

　　「找到了嗎？」容麗湊近她問道。

　　元元抬起頭，很遺憾地說，「啊，我記錯了，沒帶。」

　　容麗好像有些失望。

　　「你那兒怎麼會有他的信？按理說……」

　　「他給了我，因為我是他最信任的人。」元元覺得容麗的眼睛像黑暗中被擦著的火柴，「呼」地一亮，又暗了下去，「其實我為什麼會覺得是女人寫的信，還有個原因。」

　　「什麼原因？」

　　「這個人曾經給他寄過女人的照片。」元元好像記得陸勁那天在看一張照片，可惜那時候她的心思全不在案子上面，根本沒看仔細，她只看到照片裡的女人頭上畫了個圈。

　　「照片？誰的照片？」容麗似乎很意外。

　　「是女人的照片，我沒仔細看。我覺得寫信人是出於妒忌才把這些女人的照片寄給他的。」

　　「我可以肯定地對你說，我不是他的筆友。」容麗謹慎地笑了笑說。

　　「是嗎？」元元表現出懷疑。

　　「你改天把信和照片拿給我看看，我想知道誰說話跟我很像。」

　　「好，我考慮一下。」

　　「就明天吧？」

　　她還真急啊。

　　「我考慮一下。」元元模稜兩可地說。

　　「我們再約？」

　　「再說吧。」元元很冷淡。

　　容麗看了她一會兒，笑了出來。

　　「秋河小姐，我知道你還在為我剛才的話生氣，好吧，我承認，我誇大了一些事實，其實，我跟他並沒有那麼深的關係，我們沒有那種關係。」

　　「你為什麼要說那些？！」元元幾乎要叫出來了，雖然她早猜到容麗在說謊，但真的聽對方親口承認了，她還是覺得非常吃驚。

　　「啊，我承認，我是出於……妒忌，我喜歡他，從第一次看見他就很喜歡他，後來跟他聊天後，就越來越喜歡他。你不知道，他還給我畫過像，畫得漂亮極了。」容麗快步走進房間，不一會兒就拿出一個小相框來，「瞧，這就是他給我畫的。」

　　相框裡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張用原子筆畫的素描。

　　「這是你嗎？」元元問。

　　畫裡的女人正靠在牆邊看書，姿態很優美。

　　「是我。那段時間，我整天陪著他。」容麗聲音柔和地說，「如果我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你放心，他跟我只是很普通的護士和病人之間的關係，就算他有那種需要，他也不會告訴我的，就算被我發現了，他也不會允許我碰他的。是有那麼一次，我想碰他的，對不起，我也是個人，尤其我很難得能碰到像他這麼斯文而有才情的男人。那次我有點控制不住自己，我很少會這樣，那次也是特例。我說過，他很癢，我試著幫他撓癢。當然，我也使了點小手腕，在撓到那個地方的時候，我發現他有了反應，這是真的，但接下去，事情就有點出入，真抱歉……」

　　「那後來怎麼樣？」沒辦法，這女人還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他意識到了，馬上推開了我的手。我對他說，這沒什麼，男人常會有這樣的事，我試圖讓他寬心，我想讓他明白，我很喜歡他，我願意為他做這事。他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但是他一點都不領情，他說他不想要。我說他在自欺欺人。他對我說，『容護士，你可能忘了我是因為什麼才進來的，我殺了很多人，都是女人，因為她們太賤，也許一開始，我會有些快感，但在那之後，我只覺得噁心。排泄之後，人是不會感激馬桶的。我提醒你，如果你幹了，除非以後日日夜夜鎖著我，不然一旦有機會，我就會讓你死得很慘。』……他那時候看著我的眼神，可真像頭野獸，好像隨時準備過來咬斷我的喉管。我把他的手鎖在旁邊，我的手按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涼，我知道就是這雙手要了很多女人的命，我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我們就這麼對視著，後來還是我屈服了，我給他開了鎖，我說，我只是想幫你，因為看到你太難受，他說，我是很難受，我難受的是，我這輩子從沒有在對的時候碰見過對的人。最後他向我道歉，謝謝我願意幫他。然後，我就退到了窗口，他躺在那裡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他自己就好了。」

　　元元聽得驚心動魄，不敢插嘴。

　　「在慾望方面，他跟別的男人沒什麼兩樣，但是在精神層面，他又跟別的男人不一樣。他有他的原則。在這方面，我很欣賞他。也許正因為他拒絕了我。所以，後來我就更喜歡他了。不過，你別誤會，就像你說的，他永遠只是把我當大姐。」她輕輕嘆了口氣，隨後口吻忽然又變得輕快起來，「其實。我自己有男朋友。」

　　「你有男朋友？是送你茶杯的人吧。」元元勉強笑了笑，她還沒從剛才那段容麗求歡的故事裡恢復過來，現在她滿腦子想的都是他說那句話，「我難受的是，我這輩子從沒在對的時候碰見過對的人。」

　　容麗把目光移到茶杯上，點點頭道：「對。猜猜他是幹什麼的？」

　　「我猜不出來。」

　　「是員警，要不我怎麼會知道你曾經受到警方的監控？」

　　這句話把元元從恍惚中驚醒，她振作了一下精神，道：「他一定在Ｂ區警察分局。」

　　容麗又點了點頭。

　　「他是那裡的副局長。」

　　「你說的是舒雲亮副局長？」元元眼睛一亮。

　　「你也知道他？」容麗微微一笑。

　　「他也上過我們的節目。其實他也算是我爸的朋友，他上節目，我還是托我爸找到他的。我知道他太太去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元元本來想問容麗，他們準備什麼時候結婚，但又覺得不妥當，所以及時剎住了車。

　　但她沒想到，容麗卻嘆了口氣，道：「以前我對婚姻還抱有希望，但現在我越來越覺得，兩個人在一起只要開心就行了，不一定要結婚的。」

　　「他不想結婚嗎？」元元問道。

　　「他曾經向我求婚，但我沒答應。」

　　「為什麼？舒副局長各方面條件都不錯啊。」

　　「這只是表面現象，其實他有很多缺點。」容麗垂下眼睛，露出落寞的神情，「我認識他很多年了，我覺得我很難接受他成為我的丈夫。」

　　「可是每個人都有缺點的。也許他只是在你面前不加掩飾而已，這正是他跟你親近的表現啊。」元元說。

　　「他是個為了獲取利益什麼都可以捨棄的人。」容麗皺起了眉頭，「當初為了跟他的老婆結婚，他就曾經毫不留情地拋棄了跟他好了三年，已經懷孕的女朋友。為了參加他未來丈母娘的生日宴會，父親臨終他都不去看一眼。還有他的親弟弟，生重病想問他借點錢，被他拒之門外，後來他弟弟就這樣病死了。」

　　「真沒想到，舒副局長是這樣的人……」元元的確沒想到。

　　「因為他的妻子不能生育，他還曾經在外面包養過一個年輕女孩，可那女孩生下孩子後不久就被人殺了，孩子也因此不見了蹤影，為這事，他一直耿耿於懷……他曾經不止一次跟我說，他很想跟我結婚，因為我能理解他，照顧他，他跟我在一起很愉快。但因為我年紀太大了不能生育，所以他希望我們結婚後，我能允許他在家裡養個小情人，讓年輕姑娘先以保姆的身份住進來，等生完孩子再讓她走，到時候對外面就說孩子是領養的。……你說這種事我怎麼能答應？」容麗苦笑道。

　　現在元元又開始同情容麗了，她沒想到人模人樣的舒雲亮背地裡這麼噁心。

　　「那他為什麼不乾脆找個年輕姑娘結婚？」

　　「怕影響不好。他的老丈人還活著，他還得依靠妻子娘家的背景。但是跟我結婚就不一樣了，他妻子的娘家人都認識我，他們知道我的人品，也支持我跟他做伴。但是，我不是說了嗎，男人都喜歡小女人，我太老了，雖然我也年輕過，但那些歲月一晃而過。」容麗憂鬱地摸了下自己的臉，「其實，自從他跟我提出這樣的要求後，我對他的好感就一落千丈。」

　　「任何女人聽到這種話，心情都會差不多。如果我是你，我可能永遠都不會再理他了。」元元替容麗抱不平起來。

　　容麗溫和地看著她笑了：「我正在考慮跟他分手呢，可如果這樣，我跟他就連朋友都做不成了。你知道，有一個在警察分局當副局長的男朋友，對實際生活是很有幫助的，我辦不成的事，他都可以幫我辦成。就拿我買車這件事來說吧，牌照我幾乎一分錢都沒花，就是樓下門口停的那輛桑塔納。」

　　「樓下這輛車是你的？」

　　「是啊，不過我很少開，外面的交通太複雜了，自從出過兩次車禍後，我就不敢開了，現在我不是丟在那裡，就是他在用。」容麗慢悠悠地說。

　　※※※

　　「就是這兒嗎？」岳程看著那個現在已經被封死的窨井，問鍾平。

　　「就這兒。」鍾平很肯定地回答。

　　可這裡並不算偏僻，岳程望了下四周，在這條街上至少有二十幾家不同的店鋪。

　　「你確定是這裡嗎？」岳程又問了一遍。

　　「當然是這裡。我怎麼會連我兒子出事的地方都記不清楚？我來這裡不知多少次了。」鍾平有點不高興了。

　　「可如果窨井在這裡，孩子經過應該會被人看見，這條街上的人可不少。」

　　「嘿，員警同志，你不相信我？那可是十一年前的事了，當時這裡還沒這些房子呢，這些店都是有了這些房子後才開出來的。」

　　「那對面的這所中學十一年前也沒有嗎？」岳程指了指馬路對面的那所中學，看學校的大門就知道有些年頭了。現在是下午三點，學生們正三五成群地走出校門。

　　聽了他的話，鍾平更生氣了。

　　「這所中學十一年前是有，但那時候，這裡只有初中部，人不多。而且，我兒子是在四點多出的事，那時候學生早放學了。」鍾平使勁地朝地上吐了口痰。

　　岳程勉強被說服了，但他還是不太相信鍾平的記憶，他總覺得這件事還是得找當事人，鍾平的前妻核實一遍才能放心。通常，母親比父親更瞭解孩子。

　　這時，他耳邊忽然傳來陸勁的聲音：「你的前妻叫什麼名字？」

　　不知為何，這個問題由陸勁提出來，讓岳程心裡咯登一下，一種莫名的擔心襲上他的心頭。

　　如果鍾平的前妻是個知情人的話，如果她真的記得孩子曾經說過什麼，如果她知道兒子的死另有隱情而沒有聲張，那麼會不會，會不會……他的心砰砰直跳，他很期待能聽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他心裡默念著，來吧，鍾平，說個我們從沒聽過的名字，但鍾平一開口就讓他失望了。

　　「她叫杜慧蘭。離婚後，改名叫杜閩了，就是一個『門』字裡面加一個『虫』，據說是算命先生給她取的名字，說這個名字能讓她下輩子享福！切！」鍾平的口氣裡充滿了輕蔑。

　　杜閩！這個名字在那張被害人名單裡，在二十五個人中，排在第二十位。她死於二○○五年十二月，死因是醉酒後溺水身亡。

　　屬下們在搜集杜閩的背景資料時，一定把她的兩次婚姻記錄都登記在案了，在資料中一定也註明了她前夫的名字，但他完全沒注意。因為拿到資料時，他根本不知道「一號歹徒」曾經以鍾明輝的名字跟陸勁長期保持通信聯繫，他不知道「一號歹徒」跟一個三歲男孩同名同姓，不知道歹徒曾向陸勁承認自己殺了這個男孩，不知道男孩的父親就叫鍾平，不知道這個鍾平的哥哥，就是多年前那宗被陸勁無意中聽到的殺人搶劫案的被害人……原來一切都有聯繫！本來他一直以為「歹徒」是隨意殺人，因為他們無法從所有被害人身上找到一個共同的特點，但現在，他越來越相信，這些被害人之間是有聯繫的，也許他們最大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

　　現在看來，至少有五個人，可能死於滅口。

　　杜閩，原唐山縣精神病院的兩個醫生，還有童雨和她的養母。

　　杜閩的被殺原因可能是因為兒子鍾明輝的死。

　　至於另外幾個人被殺的原因，可能是因為他們曾經見過「一號歹徒」，他們認識他。

　　岳程根本不相信童雨會死於自焚，即便對於一個精神病患者來說，那也是可怕且成功率較低的自殺方式。如果她真的想死，爬到百貨大樓最高層後，只要跨出自動扶梯，向下縱身一跳，就可以完成心願，這比找汽油澆在身上，然後點火自焚，不知要容易多少倍。

　　岳程認為童雨那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門是去跟她的男友「一號歹徒」約會的，是「歹徒」殺了她，並焚燒了屍體，殺她的動機則很明確，就是為了滅口。童雨認識他。

　　至於她的養母，她跟童雨沒感情，女孩死不死跟她沒關係，所以她也可能為了自身的利益，對內情保持緘默，或許她還曾經敲詐過「歹徒」。

　　那麼，羅秀娟、奚小雲，還有金小慧呢？她們又都知道些什麼？

　　「警方有沒有因為你前妻的事來找過你？」

　　岳程聽見陸勁在問鍾平。看來陸勁也想起了名單上的這個名字。

　　「沒有，幹嘛來找我？我們都離婚那麼多年了。她關我屁事！」鍾平大聲說。

　　這是警方的疏忽，但岳程想，也許正因為警方忽略了他，他才能活到今天。這時候他慶幸自己沒穿警服。

　　「鍾平，今天我們來找你的事，為了安全起見，你不能告訴任何人。現在我們碰到的是個非常危險的罪犯。你聽明白了嗎？」岳程盯著鍾平的臉，嚴肅地說。

　　鍾平愣了一下，然後點頭，道：「明白，明白。」

　　陸勁輕咳了一聲，這說明他有話要說。

　　岳程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勁問道：「鍾平，能說說你為什麼要背井離鄉來到Ｓ市嗎？」

　　「這個嘛！」鍾平撓撓頭，「主要是我前妻想回Ｓ市，她是這裡的人，她老媽死了，留下兩間房子，如果我們不回來，這房子就全歸她妹妹了。」

　　「沒別的原因了嗎？鍾平，我們知道你哥哥鍾喬的事。」岳程緊接著說。

　　鍾平又是一愣，接著，他嘆了口氣。

　　「嗨，你們調查得倒真的很全面啊。對啊，我辭職到Ｓ市，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因為我那個哥哥。」他又無奈地搖了搖頭，「我那時候，一直在調查他的死，……我說了，怕你們不信，後來我是因為發現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脅才離開那裡的。我也是沒辦法。」

　　「哦？你具體說說。」岳程的興趣馬上來了。

　　「我哥的房子在黃山腳下的鹿角鎮上。他死後，為了他的案子，我常去他那裡住。一開始沒什麼，後來我發現，每次我回我哥的住處，都會發生點事情。一次我好好地在路上走，有人從上面朝我扔磚頭，害我的頭縫了好幾針。還有一次，我正在屋子裡看電視，廚房忽然莫名其妙地燒了起來。最怪的是，有一次我到員警家去催他破案，回家後發現屋子被翻過，我的錢包不見了。媽的，這些我都跟那個員警說了，但他好像老是不相信我，勉強做了筆記，就沒下文了。我跟他說，兇手沒死。他知道我在查，所以在威脅我，可那個員警……唉！態度是不錯，人也是好人，可辦起事來，唉唉唉！」鍾平又重重地搖了搖頭，「我一個平民百姓也鬥不過那些壞人，員警又不管。再說，那時候我那個老婆又吵著要回來，所以我就乾脆回來了。」

　　「鍾明輝是你的第一個孩子嗎？」陸勁問道。

　　是啊，岳程想，鍾平怎麼說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十一年前，他的兒子才三歲，那說明他過了四十才生的孩子，這算是相當晚的。

　　「是啊，他是我的第一個孩子，我跟我老婆結婚後，有很多年是兩地分居的，我在蕪湖，她在阜陽。所以生孩子晚。本來不想要的，我跟她感情又不好，生什麼孩子，但她自己硬要生，結果生下來怎麼樣？我真是對這女人沒話好說了，只後悔沒早點跟她離。」談起前妻，鍾平就一臉厭惡。

　　鍾明輝的死，對好不容易中年得子的鍾平來說一定是個重大的人生打擊，岳程想。

　　「老鍾，過去的事就別提了。我們知道，你現在的女兒很爭氣，是個大學生。」岳程安慰道。

　　「是啊，現在的女兒是很爭氣。」鍾平兀自咧開嘴憨厚地笑了。

　　望著鍾平臉上的表情，岳程忽然想起了關於這個養女的傳聞，於是他清了清喉嚨問道：「老鍾，你跟你現在的妻子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我跟她？早就認識了，她過去也在蕪湖工作，我們是一個廠的，呵呵。」鍾平低聲笑了笑。

　　岳程其實很想知道，鍾平的養女是不是如傳聞所說，本來就是鍾平的私生女，但現在他覺得這問題好像已經沒必要再問了，八成這傳聞就是真的。另一方面，就算鍾平予以否認，岳程也不打算深究，因為這事跟本案好像沒什麼關係。

　　「嘿，你看……」談話差不多要結束了，他想問問陸勁，還有什麼要問鍾平的，但一轉頭，發現身邊的陸勁不見了，原來陸勁站在距他三米遠的書報攤旁邊，但他一看便知，陸勁關心的不是書報攤裡的書報，而是馬路對面。

　　陸勁正藉著書報攤的掩護在觀察什麼，神情異常專注。

　　他在看什麼？岳程順著陸勁的目光朝馬路對面望去，一個熟悉的身影進入了他的眼簾。

　　元元！

　　沒錯！是她！長髮飄散，穿著黑皮短外套和灰色短裙的她正朝他們這個方向走來。

　　接著，她好像看見他們了，她停住腳步，怔怔地望著前方。不對，她沒看見他們，她好像在想事情。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她站在那兒一直沒動。

　　「呵！呸！」這是鍾平吐痰的聲音。

　　岳程意識到鍾平還在自己身邊，他正準備轉身跟鍾平圓滿結束今天的談話，但就在這時，他發現馬路對面的元元有點不對勁，她好像沒站穩，身子在搖，她怎麼啦？他的心裡七上八下的。

　　「老鍾，很感謝你的配合……」他對鍾平說，眼光情不自禁地朝馬路對面瞟，他想把話說下去，但突然之間，他看見元元倒了下去。

　　「元元！」他以為是自己在叫，聽到的卻是陸勁的聲音。

　　接著，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他就看見剛剛還躲在書報攤後面的陸勁像個短跑運動員那樣飛快地朝馬路對面奔去。

　　※※※

　　「怎麼辦？」上了計程車後，岳程問陸勁。

　　陸勁正摟著昏倒的元元坐在後座。

　　「送她回家。」陸勁一邊說，一邊翻開元元的手提包，在裡面摸索起來。

　　「你在找什麼？違禁藥物？」岳程警覺地問道。

　　陸勁低頭看了一眼懷中昏迷不醒的元元。

　　「她身體一向很好，不會隨便暈倒。」陸勁憂心忡忡地說，他把元元的手提包扔給岳程，「你看一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

　　陸勁的擔憂讓岳程也不安起來，但他翻開元元的包，裡面除了化妝包、記事本、煙、打火機、錢包、手機外，再沒別的東西了。

　　「沒什麼可疑的。」他把包丟回後座時，問道：「陸勁，在鍾平家的時候，你在往外看什麼？」離開鍾平家後，岳程一直就想問這個問題。

　　「我在看一輛白色桑塔納，還記得那天晚上襲擊我的那輛車嗎？它們很像。」

　　「白色桑塔納都很像。你注意過襲擊你的那輛車有什麼特徵嗎？」

　　「我沒注意。你注意到了嗎？」陸勁反問。

　　岳程想，我注意到了，但我不方便說。

　　「事情發生得太快，我來不及注意。」

　　「但你比我離那輛車更近。」陸勁說。

　　「是，但我還是沒注意到，事情是突然發生的，不是嗎？」

　　「對我來說是很突然。」陸勁陰沉沉地答道。

　　「但你還是早有準備。」

　　「因為我是……」陸勁掃了一眼計程車司機的後腦勺，沒把話說下去。

　　看到陸勁對車的事非常在意，這不是岳程希望看到的局面。

　　車廂裡沉默了一陣。

　　「也許是我多心了。」過了一會兒，陸勁自言自語道，接著，他輕輕搖了搖懷裡的元元，低聲呼喚道，「元元！元元！你醒醒，醒醒！」

　　她的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看到是陸勁，發出「哼」的一聲。

　　聽到她有反應了，他立刻捧住她的臉，大聲說：「元元，是我！你醒了嗎？你剛才去哪兒了？告訴我，你去哪兒了？」

　　他的聲音很大，足以吵醒一個熟睡的人，但她好像仍然沒有完全清醒過來。

　　「嗯，是你啊……」她迷迷糊糊地說。

　　「元元，認不出我來了嗎？你看看我？我是誰？」陸勁的聲音越發急切。元元呆呆地看著他不說話。

　　「她怎麼啦？」岳程的心也提了上來，元元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還是去醫院吧。」他建議。

　　陸勁沒理會他，他抓住她的手臂，像划船一般，用力搖了好幾下才停下來。

　　「醒醒！元元！醒醒！」

　　這回她有了反應。「別搖啊……」她呻吟道。

　　總算開口了，岳程鬆了口氣，看來應該沒事。

　　「你剛剛上哪兒去了？你怎麼會在這裡？」陸勁又使勁搖了她兩下。

　　她馬上嚷了起來。「別搖啊，我頭暈！」她道。

　　陸勁好像還不放心，他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把她的手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問道：「元元，你認出我是誰了嗎？」

　　元元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是……混蛋，跟老女人護士眉來眼去的混蛋！」她軟綿綿地捶了一下陸勁的胸口。

　　老女人護士？

　　「容麗？你剛剛去見容麗了？」陸勁跟他的反應一樣。

　　「她跟我說了很多事，她還給你插了導尿管！下流！」元元虛弱地罵道。

　　陸勁面露尷尬。

　　「我……我那時候身體不好，我也不想那樣，你以為很舒服嗎？病人都要聽醫生的。」陸勁低聲下氣地為自己辯解。

　　「她說還給你撓癢！下流！下流！」她帶著哭音趴在他懷裡嚷道。

　　「她是個好護士，她是在為病人服務。元元，你還是告訴我，你今天有沒有吃過什麼平時沒吃過的東西？誰給你吃的？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會暈倒的。」陸勁一本正經地說。

　　神志還不太清楚的元元仍然很凶。

　　「不要你管！」她道。

　　「那你怎麼會暈倒的？」

　　「不要你管！」

　　這下陸勁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朝岳程投來求助的目光。

　　「她現在腦子還不清楚，等她完全清醒了再問她吧。」岳程建議。

　　但是，陸勁還是有點不甘心。

　　「元元，你回想一下好嗎，你是不是吃過……」

　　她閉著眼睛打斷了他的話。

　　「我昨晚整夜在街上走，今天又受了刺激，不暈才怪。」

　　陸勁沉默了兩秒鐘，隨後摸了摸她的頭髮，柔聲說：「把容麗的地址給我。」

　　元元睜開眼睛，凶巴巴地回答他：「不給！不讓你見她！」接著，她好像又支撐不在了，「我頭暈，你不要煩我。讓我睡一會兒。」她喃喃道。

　　陸勁把她抱緊，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什麼。

　　元元閉著眼睛，充滿鄙夷地皺了皺鼻子。

　　「哼！你就是想讓她給你撓癢！」

　　岳程忽然控制不住地大笑起來，陸勁推了他一把。

　　「你笑什麼！」

　　「哈！哈！哈！」他笑得更歡了。

第十七章　老奸巨猾

　　──【二○○八年三月十二日】

　　元元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家裡客廳的沙發上，岳程坐在她對面的另一張沙發上看報紙。

　　她馬上坐了起來。「你怎麼會在這裡？」她一邊問岳程，一邊整理了一下自己亂蓬蓬的頭髮。

　　「你不記得了？是我把你送回來的。你剛剛昏過去了。」

　　對此，她略有印象，她記得自己坐在一輛車裡，陸勁就在她身邊，他在跟她說話，好像還耳語了幾句，但她已經不記得他說過些什麼了。難道這些都是錯覺？跟我說話的人不是陸勁，是岳程？她差點被這猜想嗆出一陣咳嗽來，連忙問道：「是你一個人送我回來的？」她瞪大眼睛緊張地看著他，她可不希望剛剛把她抱在懷裡竊竊私語的男人是岳程。

　　岳程笑了。

　　「看來你是不記得了。是陸勁跟我一起把你送回來的。」

　　還好。她長舒了一口氣。

　　但是，他在哪兒？為什麼只有岳程一個人？

　　「你不用找了，他不在這裡，他有點事先走開了。」見她東張西望，岳程道。

　　「他去哪兒了？」

　　「他到你家不方便。」岳程平靜地說，「我也得馬上走，你身體不好，我問完問題就走。」

　　「我躺了多久？」元元先問道。

　　「大概三十分鐘。在送你回家前，我們帶你去醫院做過檢查了。在這過程中，你一直沒醒，本來想讓你在醫院觀察一下，但醫生說你問題不大，所以還是把你送回來了。你真的沒印象嗎？」

　　元元回想了一下，道：「我好像聞到一股酒精味。」

　　「那是醫院的味道。」岳程點了點頭，問道，「你暈倒前，我看見你站在街上一動不動，你當時在想什麼，是什麼感覺？」

　　我在想陸勁的那句話──「我難受的是，我這輩子從沒有在對的時候碰見過對的人」──可是，我不想跟你說。

　　「我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就覺得頭好暈，接著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我想也許是因為我沒吃早飯，低血糖。」元元道。

　　「剛才你在醫院抽過血了，跟你談完後，我馬上去醫院拿化驗報告，你是不是低血糖，看了報告就知道了。」岳程的表情很嚴肅，他問道，「你去看過容麗了，是嗎？」

　　「是的。」

　　「你在她那兒吃過什麼東西嗎？」

　　「我只喝了一口茶。」

　　「是嗎？」岳程眼睛發亮地問道，「她給你喝什麼茶？有沒有什麼特別的香味？口感怎麼樣？」

　　「難道你懷疑她給我下了毒？」

　　「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但這不是太明顯了嗎？」元元覺得這種假設可能性很小。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好嗎？邱元元小姐？」

　　「好吧！」元元想了想答道，「她給我喝的是紅茶，很普通的袋泡紅茶，我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香味，口感也很一般，沒什麼特別的。岳程，我覺得她是不可能給我下毒的，因為那實在太明顯了，等於就是在自投羅網。我昨晚整夜都在外面走，一分鐘都沒合過眼，再加上沒吃早飯，暈倒是很正常的。」

　　可岳程並沒有被說服。

　　「元元，別太早下結論，還是等化驗報告吧。」他道，「不是我疑心重，而是容麗這個人給人的感覺很不簡單。在送你回家前，我查過容麗的地址，原來，她就住在鍾平家旁邊的那個社區裡，雖然他們不在一個社區，但是從鍾平家的窗口可以一眼看見她樓下停的車。」

　　「他們住得那麼近嗎？」

　　「直線距離很近，但不屬於同一個社區，大門也不在一個方向，平時進進出出不一定會碰到，所以，說近也不近。我剛剛打電話給鍾平，他說他不認識容麗這個人。」

　　岳程露出思索的表情。

　　「你們今天去找鍾平了？」元元問。

　　「嗯。」岳程點點頭。

　　怪不得會那麼巧碰到我，元元想。

　　「給他看照片，住得那麼近，也許見過但叫不出名字。」元元提醒道。

　　「等你的化驗報告一出來，我就去辦這件事。只是，就算查出你被下了藥也無濟於事，等我們去找她的時候，證據一定早被銷毀了。」岳程的口氣裡充滿了遺憾。

　　「她不會笨到給我下藥的，岳程。」元元覺得他有點鑽牛角尖。

　　岳程沒理會她這句話，問道：「你們都聊了些什麼？」

　　「她說了很多陸勁在牢裡的事。坦白說，我覺得她好變態，她竟然還對陸勁有過企圖。」一想起容麗說的「他有反應了」，元元就一肚子火。

　　「有企圖，是什麼意思？」

　　這種問題還會有人問，叫我怎麼回答啊？元元白了他一眼。

　　「你是想說，容麗一直企圖從陸勁身上得到些什麼，是不是？」岳程表情嚴肅地問道。

　　「是。」

　　「是什麼？」

　　「沒什麼。」

　　「元元，你剛才很確定地說容麗對陸勁有企圖，這說明她曾向你透露過某些資訊，也或者是你自己從談話中判斷出了一些什麼。元元，不管是什麼，我希望你不要對我隱瞞。容麗是個很關鍵的人物，我們很快就會去找她，你告訴我一些內情，也好讓我心裡有些準備。你說呢？」岳程一本正經地說。

　　這個蠢人！元元又禁不住白了他一眼。

　　「她想跟他好！」她低吼道。

　　「你說什麼？」岳程大驚失色，「想，想跟他好，你是說，她，她想跟陸勁談戀愛？啊，不是，應該說是……可是這……這不會是她自己說的吧？元元，你肯定是理解錯了，我聽說她是個很成熟的中年女人。她好像比陸勁大七歲。」

　　「一個很成熟的中年賤女人！」元元冷冰冰地說，「她自己跟我說她喜歡陸勁的，她還曾經向他示過愛！示愛！可不是單單只說我愛你這類話哦，是真刀實槍的，你懂不懂？她不去上『午夜悄悄話』節目真是太可惜了！」

　　「你是說她曾經拿著把手術刀，硬要跟陸勁談戀愛？……元元，恕我直言，這實在不太可能發生在監獄裡。」

　　啊！笨蛋！元元快氣死了。

　　「岳程，你以為在拍電影嗎？拿著手術刀威脅要談戀愛……難道你從來沒找過女朋友嗎？」她嚷起來。

　　這句話，讓岳程的臉沉了下來。

　　「元元，這與本案無關。」

　　好吧，不跟你廢話了。

　　元元洩氣地說：「我想她說那些可能是別有用意，我讓她繞得暈頭轉向。」

　　「繞你？」岳程滿意地點了點頭，「對，這就對了，她肯定是在繞你。這麼說，她是想用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打亂你的思路，對不對？」

　　「我覺得是這樣，我們的談話，全是她繞著我轉。如果她不想談某個話題，她就會馬上轉方向。嘿，你知道嗎？她是舒雲亮的女朋友。」

　　元元把容麗說的那番關於舒雲亮的話，通通告訴了岳程。

　　岳程有些驚訝，但反應不像先前那麼大。

　　「還有什麼？」

　　「她很在意那些信。我最開始試她，我說她是陸勁的筆友，她的眼睛都直了。後來我跟她說，信在我這兒，她就一直想約我再見面，她很想看那些信，對那些照片格外好奇。」

　　元元想到了容麗當時忽然改口說自己沒跟陸勁有過關係時的表情，她當時不明白這女人為什麼這麼變來變去的，現在忽然想到，也許是這樣的：一開始，容麗是想刺激她，然後把她轟走，但聽她提到那些信後，她臨時改變了主意，決定跟她握手言和，為的就是想要看到那些信，至於後來，她為什麼突然把話題引向舒雲亮，唯一的解釋是，她想讓自己撇清。

　　「元元！你怎麼能說信在你這裡！」岳程擺出一副訓人的面孔。

　　「說了又怎麼樣？！」

　　「你這樣是在惹火上身！我們不可能時時刻刻在你身邊保護你。」

　　「陸勁就是為了那些信才專門去的家鄉，他曾經懷疑『一號歹徒』是為了那些信才殺了他媽媽。那些信，很關鍵！我就是要看看她有什麼反應。」

　　「邱元元！你不要亂來好不好，這不是你該幹的事！」

　　「你是我爸嗎？要你管？！」她沒好氣地問。

　　「你正在插手我的工作，我當然要管！」岳程大聲說。

　　她不想聽這些廢話。

　　「他到底上哪兒去了？我想見他。」她冷冷地問道，早在五分鐘前，她就想問這個問題了。

　　她已經漸漸恢復了記憶，她知道，就在沒多久前，他還在車裡跟她竊竊私語。

　　「他在哪兒？」她又問了一遍。

　　「嗯，元元，我本來不想跟你說的，這不關我的事……但是他讓我轉告你……」

　　岳程看著她，口氣變得吞吞吐吐起來。

　　不會有什麼好話的，看岳程的表情就知道了。

　　「你說吧，我聽著。」

　　「他讓我轉告你，今天碰上只是偶然，叫你不要多想，他的心意跟昨晚一樣。」說完這些，岳程又低聲補充了一句，「對不起。」

　　元元覺得好像被人打了個耳光，耳邊嗡嗡直響。原來，先前的只是錯覺，她以為他已經回心轉意了，但她想錯了。

　　「我本來以為殺人犯的膽子都很大，但想不到他……膽小如鼠！」她覺得自己的嘴唇在發抖。

　　「元元，這不是膽子大小的問題，你，考慮一下，也許，他是對的。」岳程好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謝謝你的傳話，謝謝。」她沒看岳程，如果是昨晚上，也許她會哭，但現在，她覺得沒什麼好哭的，憤怒和不甘心已經蓋過了傷心。「你覺得我這個年齡的女孩最應該幹些什麼？」她問岳程。

　　「我不知道。」岳程露出一副確實不知道的表情。

　　「我告訴你，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姑娘，在這個年齡最該幹的事就是談戀愛，如果錯過，就荒廢了。但是你也看見了，他不要我。所以精神空虛的我只好玩刺激的偵探遊戲來打發時間了。」她別過頭去，惡狠狠地對岳程說，「你替我轉告他，我謝謝他的美意。從今以後，我做什麼都跟他沒關係！叫他省點力氣不要管我的閒事！」

　　「好，我轉告他。你這麼說，他就放心了。」岳程說。

　　元元忍不住回頭狠狠瞪了岳程一眼，她相信，如果現在她手裡有把槍的話，她會向這個人射擊的。

　　「元元……」岳程似乎還想說什麼，但這時，樓梯上傳來一連串凌亂的腳步聲，元元站起身，正好看見妹妹趙依依跌跌撞撞，滿臉是淚地從樓梯上奔下來。

　　「依依，你怎麼啦？」她連忙問道。

　　「姐，爸發瘋了！發瘋了！」趙依依哭訴道。

　　「什麼事啊？」元元聽了一頭霧水。

　　「他要我跟李震分手！今天一大早，他還打電話給李震的爸爸，說要解除婚約！我們喜帖都印好了。姐，你說他是不是發瘋了？！」依依聲淚俱下地說，「我現在就要去找李震，我要跟她說，就算爸不同意，我們也要結婚，明天就去登記！都什麼年代了！婚姻還要父母之命嗎？」

　　「爸有沒有說原因？」

　　「他說，李震家不清白，他不想跟一個有污點的家庭結親家。可是我又不是嫁給他家，我只是嫁給李震而已！反正我想好了，爸不同意，我就跟李震私奔，到時候生完孩子，看他認不認！」趙依依一抹眼淚，怒氣沖沖地走到門邊，一邊換鞋，一邊說，「爸實在太過分了！我們都馬上就要結婚了，他怎麼能這樣出爾反爾，他還是李震爸爸的老同學呢！不管，我明天就去登記。」

　　「那你有沒有跟媽說過？」

　　「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的媽媽，她還不是什麼都聽爸的！她只會說，你爸也是為你好！要相信你爸！現在我真的好希望有個凶一點的媽媽！這樣就可以管住老爸了！」趙依依換好鞋就朝外衝。

　　元元拉住了她。「爸現在在哪兒？」她問道。

　　「他跟媽在臥室說話，我剛剛去找他，他讓我出去！我真懷疑我是不是他親生的！他怎麼能這麼對我！我要去做測試！」趙依依把嗓門拉得很響，好像故意要讓樓上臥室裡的父母聽見。

　　「爸是什麼時候跟你說要你跟李震分手的？」

　　「今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我不管，我一定要跟李震結婚！除了他，我誰也不要！我真後悔沒有早點登記！」依依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元元心裡覺得有點慚愧，雖然她不知道父親為什麼會突然取消妹妹的婚約，但她知道這事多半跟前一天他跟陸勁的見面有關。李震的父親李崗也是鍾喬的同學，陸勁一定向父親透露了一些關於李崗的資訊，才使父親作出這樣的決定的。難道李震的父親真的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元元的心猛一抽，她見過李震的父親，在她眼裡，他就是一個不修邊幅、老實巴交的老醫生而已。

　　「依依，你先別急，讓我去問問爸爸。」她安慰道。

　　「好，你問問他，他到底還要不要我這個女兒！」依依怒氣沖沖地說，接著，她砰的一聲，摔門而去。

　　「你妹妹脾氣也不小啊。」岳程感嘆道。

　　「她快結婚了，我爸臨時變卦，她當然生氣嘍。」元元注意到了他這句話裡的那個「也」字，不禁有點小小的不服氣，其實我的脾氣並不壞。對我喜歡的人，我一向都非常溫柔，她心裡輕聲爭辯道。

　　「你爸為什麼要取消婚約？」

　　「不知道。」

　　「看來你家最近不太平啊。說起來我正想找你爸聊聊，有些事想問問他。關於那個被殺的古董商，聽說他們是同學。」

　　元元很不喜歡岳程這種充滿懷疑的員警式口吻。她覺得他好像在說，邱元元，我懷疑你爸就是殺那個古董商的兇手，所以我必須調查一下他，他最好老實點，乖乖回答我的問題，不然我就對他不客氣。

　　呸！

　　「幫我去叫你爸一聲好嗎？」他道。

　　她仰起臉直視著他。

　　「同學又怎麼樣？」她朝他發起難來，「同學就是嫌疑犯嗎？同學就必須接受你的盤問嗎？你憑什麼拿這些陳年舊事來騷擾我爸？你別忘了，你在停職！你現在跟我一樣，是個普通老百姓！一個停職的刑警，還想盤問我爸，難道你想讓我證明你是個員警嗎？做夢！我不認識你！」

　　岳程被這些話噎得說不出話來，他呆立在那裡看著她，半晌，臉上才慢慢露出受傷害的表情。

　　「你是怎麼知道我停職的事的？我好像沒告訴你。」他低著頭，手指摸索著他的筆記本，問道。

　　「昨天下午，我去你們分局找你時，看見了你的那張告示。」元元沒好氣地說。

　　岳程沉吟片刻，才開口：「對，元元，我是被停職了，這沒錯，但我只是被停職，並沒有被開除，只要我一天還在這個單位，我就仍然是個員警。」

　　他的聲音很壓抑，印象中，他還是第一次被她打擊得這麼徹底。她沒理他，他繼續說了下去──

　　「不管我有沒有被停職，這個案子仍然是我的案子，不管你怎麼想，覺得我急功近利也好，一心想往上爬也好，我都要把這個案子破了，因為這是我的工作。我覺得一個人想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他注視著她，問道，「你說呢？元元。」

　　她沒說話，但忽然想到，他的停職很可能跟陸勁有關。那天晚上，他沒有帶陸勁回分局，而是把陸勁交給了她，正是因為他的成全，她跟陸勁才有了一夜廝守的機會，雖然結果並不算美滿，但已經是意外的禮物了。想到這裡，她開始有點過意不去了。

　　「我只是覺得你剛才說話的口氣不太好，聽上去真的很不舒服。當然，也許這只是你的職業習慣……」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心想，你應該能聽出來，我這麼說，差不多就已經在向你道歉了。

　　可他好像並沒有聽出這層意思來。他說：「元元，我只想向你父親瞭解一些他那個老同學鍾喬的事，如果這讓你覺得不舒服，我也沒辦法，我是公務在身。至少我覺得那還是我的公務。」

　　看來，對岳程來說，停職是個大打擊，元元現在很後悔自己剛剛的衝動。

　　「好吧，對不起，看來是我誤會你了。」她又退了一步，她希望他能盡快忘記她剛才說的話。

　　但岳程沒回應她這句明顯的道歉，他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會兒，笑了笑說：「元元，我知道你非常討厭我，所以辦完這個案子後，我再也不會來騷擾你了。我說到做到。」

　　這是一句廢話，元元想，案子結束後，我本來就不會再跟你見面了，你幹嘛要刻意強調這點，而且說得好像要跟我絕交似的，難道我們是朋友嗎？本來就不是朋友，絕交從何談起？最令她覺得不舒服的是，他的這句話一旦被刻意強調後，就好像完全變了味。聽上去怎麼有點……那種意思。這時，一個想法從她的腦子裡飛過，也許他……不會吧！

　　她抬頭望去，正好看見他眼睛裡一抹還來不及掩藏的憂傷。

　　「我說到做到。」他低頭又說了一遍，口氣異常堅定。

　　難道他真的……她立刻被這想法嚇住了，連忙自我安慰，應該不會，應該不會，他不像是會動那種感情的人，他不會是那個意思的。

　　「那我以後如果有事找你幫忙，你會幫我嗎？」她決定再試試他。

　　他笑著把目光投向別處。

　　「你會找我嗎？」他反問。

　　她搖搖頭，道：「算了，我還是找別人吧，你工作太忙，還是不打擾你了。」

　　不知是為了避開他那失望的眼神，還是她自己的猜想，她很快向他擠出一個笑容，用輕快的口吻說：「岳程，你要見我爸是不是？那我帶你去他的書房等他吧。」

　　剛說完，她就後悔了，怎麼能把父親當擋箭牌推出去？其實應該立刻把他趕走才對，現在這麼做好像是在補償他，至少，她自己有這種感覺，真希望他能拒絕。

　　但他很爽快地說：「好，請你帶路。」

　　※※※

　　無奈，元元只好說：「那你跟我來吧。」

　　岳程心情低落，但同時又鬆了口氣，他終於把那句話說出來了，那也是他給他自己下的一道最後通牒，是的，辦完這個案子後，他的確已經再沒有見她的必要了。她一定會為此感到歡欣鼓舞，再也不用受他這個「臭員警」的騷擾了。相比被她驅逐，他自己先驅逐自己，至少保有了選擇權和一點點自尊，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

　　他跟著元元來到一樓靠南的一個大房間，那是邱源的書房。

　　他無心欣賞屋子裡的各式古董和書籍，眼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身影，自從剛剛許下那個傷心的諾言後，他就莫名地想多看她兩眼。

　　「這就是你爸的書房？」他明知故問，其實他是想跟她說說話，因為只有跟她說話，他才有理由看著她。

　　「對。」元元避開了他的目光，「我爸平時都在這裡接待他的朋友的，他不喜歡在客廳會客。」

　　「我不是你爸的朋友，在這裡等他合適嗎？」他覺得自己很囉唆。

　　「沒關係。你是我的朋友。」她爽快地說。

　　這句話讓他一愣，他差點忘了接下去該說的話，但突然之間，他發現自己也沒什麼重要的話要說，他現在只是想坐在一個沒人的地方，喝杯啤酒什麼的，他相信自己不是因為激動、感動或興奮才產生這樣的念頭的，他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

　　她好像看出了一些什麼。

　　「我說沒關係就沒關係。」她道，口氣好像真的是他的朋友。

　　他點點頭，客氣地說：「那我在這裡等，麻煩你去叫他一聲。」

　　「好，你等等。」元元說著正要出門，這時從屋外傳來兩個男人的說話聲，他們的聲音很大，書房門雖然關著，但岳程仍然聽得清清楚楚。

　　「邱源！你是不是得了老年癡呆症！你在開什麼玩笑！」一個老年男子在憤怒地咆哮。

　　「老李，有些事我不想再談，免得我們彼此尷尬！」另一個也不客氣。

　　聽聲音兩人似乎是朝書房走來，岳程正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元元迅速拉著他的袖子躲到了一個雕工精細的屏風後面。

　　「我們幹嘛要躲起來！？」岳程可不習慣幹這種偷偷摸摸的事，但被她拉來拉去，他心裡又激起陣陣小漣漪，他不願意承認那是開心，就算是「意外」吧。

　　「聽聽他們要說什麼。」元元低聲道，她從屏風的縫隙裡往外瞄，「你放心吧，我們所在的地方，只有我們能看見他們，他們看不見我們。」

　　可這個精緻的鏤金屏風看上去好像是透明的，岳程有點不相信，禁不住把手放在屏風上，想摸摸它的質地。

　　元元立刻低聲制止他：「別碰它，它是明朝的！」

　　岳程被嚇了一跳，趕緊把手縮了回來。

　　「明朝的？」

　　「嗯，是後宮裡的東西，一面看得見，一面看不見，據說皇上就是坐在我們這個位置偷看妃子沐浴的。……唉，我幹嘛跟你說這些！」好像發現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元元懊惱地埋怨自己。

　　岳程卻禁不住笑起來。

　　「皇上還用偷看？」

　　元元瞪了他一眼。

　　「反正，你不許碰它！它是我爸的寶貝！以後說不定還會傳給我。那就是我的寶貝！」她說到這兒驟然閉上了嘴。

　　書房門哐地一下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藍色襯衫的老年男人寒著臉，疾步走了進來。

　　「他是誰？」岳程用口型問元元。

　　「我爸。」元元無聲地用口型回答他。

　　另一個男人臉色鐵青地緊跟著衝進來，他把書房門砰地一下關上。

　　「邱源，今天你要不給我把話說清楚，我是不會走的！有錢人怎麼樣？有錢人就可以這麼無法無天，出爾反爾嗎？」那個男人氣急敗壞地說著，把頭上的帽子狠狠地甩在沙發上。

　　「他是誰？」岳程用眼神問元元。

　　答案看來有點複雜，她試圖打手勢，但比畫了一下，馬上放棄了，她張了張嘴，想開口說話，又覺得不安全。終於，她下了決心似的，湊近他的臉趴到他耳邊，輕聲說，「他是我妹妹未來的公公李崗，也是我爸的老同學，他們都是鍾喬的同學，同一個古董小組的，我爸要解除我妹妹和他兒子的婚約。」

　　這句話作為悄悄話來說，是長了點。但他意識到，她還是第一次跟他這麼親近地說話，他真希望她能再多說些，但可惜，她一說完，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聽明白了嗎？」她用眼神問他。

　　他點了點頭。關於李崗、邱源、鍾喬以及他們那個古董小組的事，陸勁已經原原本本地告訴他了。

　　這時，邱源說話了。

　　「老李，我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他們的婚約必須取消。你識趣的，就不要再問了，我們兩個是多年的老同學，我不想彼此搞得很尷尬。」邱源在書桌後，穩穩地坐了下來，聲音像石頭一樣堅硬。

　　「邱源！你不就是嫌我們家沒你家那麼有錢嗎？你是不是又為你女兒看中了一個更有錢的婆家？但是，你想過沒有，你這麼做，孩子們會怎麼想？你為了一己私利，有沒有考慮過他們的感受？！」李崗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了。

　　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面容溫柔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她端來了兩杯茶。

　　「她是誰？」岳程再次用眼神問元元。

　　「我媽。」她用口型回答他。

　　她的嘴唇真美，他看了它一眼，馬上把目光移開了，他為自己這輩子只親過射擊比賽獲得的獎盃感到遺憾。

　　「老李，你們慢慢聊啊……來，喝杯茶，有話好好說。」元元媽媽好像很害怕兩個人會吵起來，她看看丈夫，又看看李崗，一臉的惶恐。

　　「你先出去。我們兩個要單獨談談。」邱源道。

　　「好，不過……元元她……」

　　聽到這句，岳程的心馬上緊張了起來。難道元元的媽媽知道我們躲在這裡？該死，如果被邱源抓到，那可就太尷尬了。我該如何解釋？如果是陸勁，他還能說是在跟元元約會，但他呢？他該怎麼說？說他在觀賞邱家明朝的花屏風？還是邱源的話救了他。

　　「淑嫻！我現在不想知道元元的事，你先出去！」邱源不耐煩地對妻子說。

　　「可是元元……」元元的媽媽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她馬上就放棄了，「好吧，你們慢慢聊，有話好好說。」

　　元元的媽媽終於走出了書房。

　　岳程鬆了口氣，他回頭看了一眼元元，發現她好像跟他一樣緊張。也許她是在擔心被別人誤會她跟他有什麼事吧！她一定非常痛恨這種誤會，想到這裡，他的心又黯淡下來。但他身體裡的另一個自己馬上對他說：岳程，滿大街都是待嫁的年輕女郎，男人永遠比女人有更多的選擇機會，先工作再說！

　　「說吧，你為什麼要取消婚約？」李崗的情緒似乎沒剛才那麼激動了。

　　「我說了，你不要問，我也不想談。」

　　「邱源！你這算什麼！有什麼不能談的！」李崗的聲音一下子又躥到了最高點。

　　邱源沒有說話。

　　「我告訴你，邱源！如果你今天不說清楚，我就把你這一屋子東西全砸了！你信不信？我首先就燒了那個屏風！」李崗回身朝屏風的方向一指，岳程覺得就好像指在自己的腦門上，還好，李崗好像真的看不見他們。

　　「老李，你不要逼我，我是看在我們是老同學的分上，有些事我不想點破！」邱源說。

　　李崗好像愣了一下，繼而馬上拉開嗓門嚷了起來。

　　「我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是不是這個意思？好，你說，我不用你給我留餘地！我要聽聽，你到底想說什麼！說！你給我說！邱源，你今天不說，你就是我孫子！」李崗把邱源桌上的一摞書，猛地推到地上。

　　邱源掃了李崗一眼，沒說話。

　　「你不說是不是？你不說是不是？」李崗更加惱火了，他抄起梨花架上的一個青花瓷碗就朝牆上砸去，那個碗頓時碎成了幾片。

　　這下邱源也急了，他嚷道：「李崗！你想幹什麼！那個碗……」

　　「那個碗很值錢是不是？清朝的，康熙的，還是雍正的？我砸了又怎麼樣？你不說，我還砸，砸到你說為止！我不怕賠錢！你信不信！」說完話，李崗雙手捧起一個中等大小的花瓶，邱源立刻從椅子跳起來，搶過了那個花瓶。

　　「好吧，是你逼我說的。」邱源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把花瓶放回到架子上。

　　「你說。」李崗直視著邱源的眼睛。

　　邱源坐到原來的位子上，問道：「鍾喬是怎麼死的？」

　　李崗怔住了。

　　「鍾喬是怎麼死的，我問你，他是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他死了嗎？」李崗聲音很輕，岳程幾乎聽不到，接著，他看見李崗背過身去，想了一會兒，又轉過身問邱源，「你為什麼會提起他？」

　　「你知道陸勁嗎？」

　　「我知道，就是把元元關起來的那個殺人犯。」李崗茫然地答道。

　　「你知道他當初是怎麼會來參加我那個鈕釦俱樂部的嗎？」

　　「怎麼來的？」

　　「他帶了一箱子收藏來找我，說那是他的藏品。我一看，好精緻的東西，當年像他這樣的年輕人，能有這樣的古董常識和鑒賞力，能搜到這麼些好東西，我覺得真難得，所以我就讓他加入了俱樂部。可你知道嗎，他昨天告訴我，那些東西不是他的，是鍾喬的。二十一年前，也就是一九八七年，有一天晚上，他在山裡無意中偷聽到兩個搶劫犯的談話，他們剛剛殺了人，搶了東西逃進山裡。後來由於這兩個劫匪發生了內訌，陸勁就趁機偷走了箱子，箱子裡的藏品就是鍾喬的。」

　　「你怎麼知道那些東西是鍾喬的？你怎麼知道？陸勁說的，也許……」怒氣消失了，李崗現在的口氣裡充滿了恐懼和驚慌。

　　「陸勁聽到那兩個人議論我，他還從箱子裡找到一本雜誌，雜誌上有一篇關於我的文章，他就是這麼盯上我的。」邱源盯著李崗，聲音冷冰冰的，「一九八七年，范文麗就死在那一年，我沒去參加追悼會，但你去了，我還托你帶去了禮金。鍾喬也去了，還有一個是趙天文。我昨天下午已經托人去找過范文麗的親屬了，人家找出了當年追悼會的簽到簿，你們兩個都在，鍾喬也在，只是他去晚了，沒有簽到，但范文麗的家屬認識他。范文麗的親屬告訴我，他很清楚地看到你們三個曾經聚在一起說話。」

　　大概是看出李崗要反駁，但邱源沒有給他機會。

　　「鍾喬是被人殺死的。警方說，那天晚上，有兩個男人曾經進過他的家。還有一條重要線索是，鍾喬曾經在晚上九點多的時候喊過一句話，他說『流氓，臭流氓！』。昨天陸勁問我，對這句話有沒有印象。」

　　李崗好像一根木頭那樣呆立在那裡，沒有任何反應。

　　「我相信你也有印象。趙天文，這個混蛋曾經偷過文麗的內衣被文麗抓到過。你應該不會忘記這件事吧。在當時，這事很嚴重，如果我們不把范文麗勸住，這傢伙很可能會被送去勞教。但因為我們都給他說情，後來文麗是看在大家的面子上才饒了他的。我記得趙天文還曾當著我們幾個小組成員的面給文麗下跪道歉，當時，她就是這麼罵他的，『流氓，臭流氓！』老李，這句話，只有我們這幾個小組成員聽得懂。但那天晚上，小組的五個成員中，只有你跟趙天文兩個人可能出現在鍾喬家裡！我在Ｓ市，文麗死了。李崗！那天鐘喬是不是喝多了幾杯，舊事重提了？是吧？可就算是這樣，你們也不應該把他殺了！這是殺人！不是殺一隻雞！這是犯罪！老李！你當時的腦子是不是中邪了！」

　　說到最後那句時，邱源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

　　原來事情是這樣！岳程終於明白為什麼邱源堅持要跟李崗家解除婚約了，他不想跟一個殺人犯的家庭結親。想想邱源也真倒霉，一個女兒的公公可能是殺人犯，另一個女兒乾脆直接愛上了殺人犯，這對於一個父親來說，那的確是太悲哀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元元，她的手攀在屏風上，正在凝神思索，似乎已經完全忘記它是價值連城的明朝古物了。

　　李崗頹然坐倒在沙發上。

　　「老邱，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邱源冷笑了一聲。

　　「你還有什麼可以解釋的！就是你們兩個！只有你們兩個！好了，我不想告發你，畢竟我們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但是請你……」

　　「我沒動手。」李崗打斷了他的話。

　　「哼！」

　　「我真的沒動手！你相信我！我沒動手。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李崗抬起頭，木然地望著前方，「那天，鍾喬確實很可惡，他一直在誇耀自己多有錢，多有能耐，他還嘲笑趙天文，把他以前的那件事拎出來反覆說，我不知道他那天為什麼要這樣，以前他說話沒這麼衝，可能是有了點錢，人就不一樣了吧。他還學著范文麗的口氣說話，他說以前是因為有范文麗在，大家都不提這事，現在范文麗已經不在了，他想說就說，想什麼時候說，就什麼時候說。這時候，我去上了趟廁所，等回來的時候，趙天文已經把鍾喬捅死了。我根本來不及阻止，我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李崗痛苦地把頭埋在雙掌中。

　　「哼！」

　　「不，邱源，我說的是實話！我真的沒動手！」李崗抬起頭，焦急地為自己申辯道。

　　「你們從鍾喬家拿走了些什麼？」邱源冷冷地問道。

　　「我們，我們從他家裡拿了一些小古董、一把戰國時候的刀、一把唐朝的刀，還有……一張刺繡圖。可是……」李崗忽然瞪大了眼睛，急切地問道，「你說，你剛才說，是陸勁拿走了那個箱子？你是這麼說的嗎？邱源？」

　　「我是這麼說的。這是他自己承認的，他拿走了那個箱子。怎麼？箱子有什麼問題？」邱源問道。

　　「可是陸勁不是已經死了嗎？他不是應該已經被槍決了嗎？他怎麼會……」李崗對此充滿了疑惑。

　　「他沒死，因為他協助警方破了一個老幹部療養院的案子，改無期了，現在他在協助警方辦另一個案子。好了，這你別管，你告訴我，鍾喬的箱子有什麼問題？」

　　李崗嚥了一口唾沫說了下去。

　　「那個箱子在鍾喬的臥室裡，他把它放在床邊，我們當時想拿點東西走，這是趙天文的主意，他說人也殺了，總得帶點東西走，我們拿了玻璃櫃和抽屜裡的小玩意兒，後來又看到了這個箱子，發現箱子裡有一張刺繡圖和兩把刀。我跟趙天文對這個都有研究，我們一看就知道是好東西，但是時間太倉促，來不及辨別是什麼年代的，只知道是真的，我們就把其他東西裝進這個箱子一起帶走了。」

　　「這麼說，箱子裡應該除了那些小玩意兒外，還有兩把刀和一張刺繡圖？」

　　「不止，還有鍾喬的帳本和記事簿，這是我們從他臥室的抽屜裡拿走的，我們覺得可能有用。」

　　「有用？為什麼你們會覺得那些東西有用？」邱源拉開抽屜，在裡面摸索起來，岳程看不清他在幹什麼。

　　「我……我不知道陸勁聽到了多少……」李崗覺得好像難以啟齒。

　　「你別管他聽到了多少，他鬼得很，當然不可能什麼都對我說。你只要告訴我，你們為什麼要拿走鍾喬的帳本和記事簿，難道拿走值錢的古董還不夠？記事簿裡有什麼？」邱源問道。

　　李崗低頭沉吟了一會兒，緩緩抬起頭說：「鍾喬說，他在逛舊貨市場的時候，從一個擺地攤的小販手裡搞到了一張圖，經過研究，他發現那是張藏寶圖，後來他就根據這張圖找到了那個寶藏，他還說他每隔一段時間會去拿些寶貝出來……」李崗大概發現邱源在笑，他道，「我知道你不信，我們一開始也不信，可看了他的貨後，我們就不由得不信了，他哪來的錢弄到這些東西？要不是真的發現了什麼寶藏，怎麼能弄到這些玩意兒？你也看過那些東西，你知道那些東西的價值。」

　　「我知道，的確是好東西。」邱源點了點頭，「可是這跟你們拿走他的記事簿有什麼關係？」

　　「他說他查了很多資料，把有用的東西都記在那上面了，我們很想知道他的寶藏藏在哪裡，所以，就在他屋子裡翻來翻去，後來在他臥室的抽屜裡找到了他的記事簿，那裡面還有他的帳本，我們沒仔細看，就都拿走了。」李崗的聲音忽然再次變得激動起來，「你說陸勁拿走了箱子？怪不得！怪不得我後來回到那個破廟發現箱子不見了。因為這件事，趙天文到死都在懷疑我！他懷疑我私藏了那個箱子裡的東西！」

　　「這麼說，陸勁不止拿走了那些小古董，他還拿走了那張刺繡圖、兩把古刀和鍾喬的筆記本？」

　　「不，我後來把刺繡圖和古刀從箱子裡拿出來了，我們一開始是準備這麼分的，箱子裡的小古董和記事簿歸趙天文，因為他說，那些東西比較好出手，所以我要了古刀和刺繡圖，當時我懷疑那張就是鍾喬說的藏寶圖……」

　　「聽說你們還內訌了。陸勁說，他看見其中一個把另一個殺了，他就是趁那個行兇的劫匪埋葬同夥屍體的時候把箱子拿走的。那是怎麼回事？」邱源剛提出問題後，又馬上自己回答了：「好了，你別說，讓我猜。你們吵了起來，然後就打了起來，你誤傷了他，是不是？陸勁看見你把他拖出去，其實你不是埋他的屍體，而是在給他治傷，因為你是外科醫生，你知道怎麼處理這種事，但是反過來，如果換作是趙天文捅了你，你可能就是一具屍體了。一來他不會救你，他沒那麼好的良心；二來，他就算想救你，也不知道該怎麼救，他不是醫生。你說，我猜得對不對？」

　　李崗看著邱源，重重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在那個破廟裡給他治傷？反而拉到外面去，難道，你把他拉出去的時候，才發現他沒死？」

　　「唉，當初我真的以為他死了，我把他拖出去，是準備把他……」李崗的聲音像蚊子叫，岳程真想把耳朵貼到屏風上去，但又怕被元元罵，所以只好忍住了，他豎起耳朵終於聽到李崗的話，「……我沒殺過人，從來沒幹過這事，這是誤傷，但是已經幹了，也沒辦法，我以為他死了，想把他埋了，但是拉到外面，他忽然哼了一聲，我知道他沒死。你不知道，我很高興他沒死，這等於是救了我。我當時就決定要把他救活，我不想當一個殺人犯。所幸我身邊正好帶著一些急救藥和外科用的器械，我身邊總帶著這些東西，這是我的習慣……」

　　「好了，你救了他，然後，他就向你發難了，是不是？」

　　「對，我們回到破廟後，發現箱子不見了，他火冒三丈，認為我在騙他，我只好把我那份給他了。我事先把我那份藏在了我的衣服裡。……為了這個箱子，趙天文一輩子都在懷疑我，他一直認為是我拿的。後來，他發現我的日子過得並不富裕，才勉強放過我，但我知道，他始終是懷疑我的，那箱子裡的東西，每件都很值錢……原來那是陸勁拿的。他後來把那些東西怎麼樣了？」

　　「他賣了。」邱源低聲說，「這是他跟警方說的。」

　　「五十多件都賣了？那可是一大筆錢。」李崗嘆息道。

　　「有五十三件。他給我看的時候，我數過。」邱源從梨花架上拿下另一個青花瓷碗，把玩了一會兒後，倒扣在桌上。

　　「都賣了？」李崗好像很為之可惜，但他又立刻問道，「他有沒有賣給你？」

　　「嗯，我收了其中二十件。他以十分之一的價格賣給我，我沒有理由拒絕。」

　　「十分之一？他是不是完全不懂那些東西的價值？」李崗覺得不可思議。

　　現在，岳程覺得他們又像一對古董興趣小組的老朋友了。

　　「也許吧，這小子說他生活困難，急需脫手，讓我幫幫他。哼……」邱源乾笑了兩聲。

　　可岳程卻覺得陸勁很可能是在補償邱源，邱源大概現在應該知道，陸勁當年把價值不菲的古董賤價賣給他，其實是為了養活元元。想到這裡，他又禁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她，她的神情顯得有些憂鬱。

　　「那另外三十三件呢？有沒有賣了？」

　　「他自己跟警方說他全賣了，但我知道他被抓時，帳戶裡只有五萬元。所以……我不知道。」邱源對陸勁的財產沒興趣，他問李崗：「後來趙天文有沒有告訴你，那張刺繡圖是不是藏寶圖？」

　　「他找行家鑒定過，說那只是一幅很普通的刺繡，不是什麼藏寶圖。晚清的東西，大概也就一百多年的歷史。但是，我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他後來就不跟我聯繫了。老實說，我也真不想再看到他，一看到他，我就想起那件事，其實，我們兩個自一九八九年起就徹底沒來往了。」李崗嘆了口氣道，「不瞞你說，前段日子，我還碰到鍾喬的弟弟了，就是那個鍾平，你肯定不記得了。」

　　「碰見他？什麼時候？」

　　「他的腿被石頭砸了，到醫院看急診，是我幫他做的手術。我一開始看他就有點面熟，後來看了他的病歷，又跟他隨便聊了兩句，才認出他，但是他已經不記得我了。」

　　「哦，那又怎麼樣？你沒收他醫藥費還是紅包？」邱源譏諷道。

　　「我給他做的手術很成功。我當然不會收他的紅包。」

　　「跟我說這些有用嗎？鍾喬還不是死了？」邱源絲毫不為所動。

　　李崗忽然從沙發上跳起來，衝到邱源所坐的書桌前，大聲說：「邱源！我的事跟孩子們沒關係！請你不要把兩者混為一談！只要你同意他們結婚，我可以在他們結婚之後不跟他們來往。我可以跟他們斷絕關係！只要你要求，以後他們有了孩子，我也不會上門。只求你，網開一面，不要拆散他們！」

　　可是邱源冷冷地說：「李崗，我不想讓我的女兒嫁到你家！有一個女兒在外面胡鬧已經夠讓我心煩的了！只要你同意我的決定，我不僅不會去告發你，我還可以給你一筆補償金！我再說一遍，我不想跟殺人犯的家庭有瓜葛！」

　　「我沒動手！邱源，我沒動手！我向你發誓！」

　　「就算你沒殺人，你也是從犯！在趙天文殺人後，你沒有報警，而是跟趙天文一起從鍾喬家偷偷拿走了財物！你還說你沒動手？你最多只不過沒動刀而已！再說，當時到底是什麼情況，現在趙天文死了！鍾喬也死了！死無對證，只能聽你一個人說。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你要去告發我？邱源？」李崗的聲音在發抖。

　　「我沒這意思，你放心，到目前為止，就我們兩個知道這件事，我會為你保守秘密的。但前提是，如果你希望我放過你，你就應該先放過我。放了我吧，老李，放過我可憐的小女兒！她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

　　「那你覺得李震怎麼樣？」

　　「這跟李震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你女兒是要嫁給李震，不是嫁給我！邱源，你做生意的時候，腦子很活，為什麼碰到這事就轉不過來？我不是說了嗎？只要你成全他們，我可以跟他們斷絕往來！」

　　「我只希望依依能嫁到一個家世清白的人家。老李，你是不是也可以設身處地地為我想一想？」

　　「邱源！你在破壞他們的幸福！他們就快結婚了！」李崗的火氣又上來了，他的聲音很大。

　　「痛苦只是一時的，我相信依依能找到更好的。」邱源一邊說，一邊用手撫著胸口，他看上去好像有點不舒服。

　　但李崗沒注意到這些，他怒髮衝冠地瞪著邱源，過了好一會兒，才聲音低沉地問道：「你是鐵了心了？邱源？」

　　「對。」邱源乾脆地說。

　　李崗冷笑了一聲，道：「邱源，你單方面的否決是沒用的！你的女兒喜歡我的兒子，她想跟他結婚，如果你不同意，我們家就自己給他們舉行婚禮，你不認我，我認她。我不稀罕她有沒有嫁妝！」

　　「啪！」邱源一捶桌子。

　　「你敢！你這個兇手！」邱源低吼了一句，從椅子上跳起來，撲上去抓住了李崗的衣領。

　　「我有什麼不敢的！你破壞依依的婚姻，她會恨你的，我正好接納她，我說了，我接受這個兒媳婦，如果我兒子喜歡她，我就接受她。再說，我本來就喜歡依依這孩子，她很聰明！她也有主見！」李崗幸災樂禍地高聲說，隨後又得意地大笑起來。

　　邱源抓著李崗衣領的手突然鬆開了，岳程以為他準備給對方迎頭痛擊，但沒想到，他捂住胸口開始喘起粗氣來。

　　「我要去告發你！」邱源一邊咳嗽，一邊說。

　　「好，你去告我吧，證據呢？證據在哪裡？還有，你別忘了，如果你告了我，把事情捅破了，那你女兒就真的嫁給一個有污點的家庭了！」

　　邱源一陣劇烈的咳嗽。岳程回頭看了看元元。

　　「你爸好像不太對勁。」他打手勢跟她說。

　　她點點頭，沒任何表示。

　　「要不要出去？」他焦急地指了指外面。

　　她搖搖頭。

　　她怎麼啦？難道她沒看出來她老爸不對勁？岳程既納悶又著急，情不自禁地伸手撓了撓頭，元元回過頭來，把他的手臂拉了下來。

　　「別亂動！」她用眼神警告他。

　　「邱源！我不是在威脅你！我只希望孩子們能如期舉行婚禮，我希望他們能幸福！」李崗的聲音又變成了哀求，「你不要再抓住過去不放了？好嗎？我向你發誓，我沒殺過任何人！」

　　「你給我滾，我已經決定了，如果依依硬要……結婚，我就跟她斷絕關係，她休想從娘家帶走一分錢，然後……我會……」邱源抓住自己的衣領，氣喘吁吁，說話斷斷續續的，「我還會……去告你……我要看著你……坐牢……」邱源慢慢倒了下去。

　　糟糕！邱源心臟病發作了！

　　「邱源！你怎麼啦！」外面傳來李崗驚慌失措的聲音。

　　不得了，邱源出了大問題！岳程的心一下子收緊了，他回頭看了看元元，她竟然還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是不是瞎了？！難道沒看到她爸心臟病發作了嗎？他禁不住拉了一下她的外套。

　　「你爸他……」他焦急地指了指屏風外面，他想讓她明白，她老爸現在很危險，應該馬上送醫院，而且在這種情況下，外面這個當年的兇嫌很可能會趁機殺人滅口。當然，如果李崗真的起了殺心，他跟元元都是目擊證人，但為了獲得犯罪證據，故意拖延搶救時機，讓邱源白白送命，這麼做是因小失大，太不值得了。岳程覺得，當務之急，就是救人！

　　但元元對他的擔憂和焦急卻置若罔聞，她很冷靜地把她的食指放在美麗的嘴唇上，對他做了一個「噓」的動作。元元到底在想什麼！好吧，那是你爸，你決定！岳程無奈，只好待在原地。

　　他們一起再次把目光對準了屏風外面。

　　「邱源！邱源！你怎麼啦？邱源，邱源……」李崗正蹲在邱源身邊一聲聲呼喚著他的名字。

　　邱源沒有回應。

　　不好了，不好了，邱源真的不行了！元元，元元，你看看你爸，你看看他……岳程真是心急如焚，他不斷回頭看元元，但她卻理都不理她。啊，她到底想怎麼樣，想眼看著自己的老爸一命嗚呼嗎？岳程真想扯開喉嚨對著她的耳朵大吼，邱元元，我不是跟你開玩笑！心臟病發作是會死人的！很多人就因為耽誤了幾分鐘再也救不回來了！我舅舅就是這麼死的！元元！你他媽的到底在搞什麼！

　　不行！不能聽她的！岳程忽然意識到，邱家肯定沒人因為心臟病而喪過命，而元元只是個二十四歲的年輕女孩，她可能根本不知道事態的嚴重性。所以，在這種時候不能聽她的。他實在忍不下去了，決定不理會元元的勸阻，直接衝出去救人，他不能眼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死去，他的價值觀不允許他這麼做。

　　但是，元元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他剛一動彈，她就閃電般拉住了他的手，他無法控制地渾身抖了一下，回頭看著她，她馬上放開了他，接著，她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你別急，先等一等。」

　　「你爸很危險很危險！」他忍不住也在她耳邊說話。

　　「你聽我的！」她再次用眼神警告他。

　　啊，元元，你可以去參加世界上最冷靜女人的評選。他覺得自己快瘋了。屏風外面傳來李崗的聲音。

　　「老邱，你這是何苦來呢？你有心臟病，你跟我吵什麼！」

　　岳程看見李崗一邊把邱源扶著坐起來，讓他背靠在沙發上休息，一邊急切地問：「邱源，你平時吃的藥放在哪裡？」

　　「嗯……」邱源模糊地答應了一聲，指了指書桌。

　　李崗急匆匆奔到書桌前，拉開抽屜，開始在裡面翻找起來，過了一會兒，他說：「沒有啊，邱源，你會不會記錯？這裡沒有你的藥。」

　　壞了！這傢伙說不定是故意說找不到藥的，他想以此來拖延時間，他是醫生，他知道該怎麼做！媽的，用這一招殺人太高明了，根本沒辦法說他是故意的。

　　「你再找找，就在抽屜裡。」邱源捂著胸口，有氣無力地說。

　　「沒有啊，真的沒有，你這個人真是的！自己平時吃的藥，為什麼要亂放！」李崗把抽屜猛地關上，「不行，找你老婆去，她應該知道。」

　　「她不知道。」邱源又一陣咳嗽，他說，「你再找找。」

　　李崗好像也很著急，開始一個抽屜一個抽屜地找起來。

　　要命啊，這麼找要找到幾時？岳程覺得自己的頭好痛，呼吸也開始不順暢起來。元元，你難道真想讓今天成為你爸的忌日嗎？他回頭又看了一眼身邊的她，她仍然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她會如此鎮靜？他覺得自己快喘不過氣來了，他想，不行了，這樣下去，我也快心臟病發作了，沒準還比邱源先死！元元，你這個死丫頭，你幹嘛要攔著我？你知道對我來說，見死不救有多難受嗎？

　　難受死了！

　　他捏緊拳頭朝自己的胸口捶去，但他的拳頭剛伸到半空中，就被她敏捷地抓住了，她沒有看他，只是緊緊抓住他的手腕，讓他動彈不得。

　　哦，元元，你真是……

　　現在他根本沒心思去體會這種難得的身體接觸，他只覺得心裡悶得發慌，而且也有些灰心，元元，你實在太不懂事了，你會後悔的，元元，你一定會後悔的……他在心裡一遍遍重複這句話，他覺得自己快崩潰了，但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李崗興奮的聲音。

　　「我找到了！我找到你的藥了！應該是這個，我見你吃過。你怎麼把藥放得那麼裡面？」從聲音判斷，李崗好像也快虛脫了。

　　岳程身不由己地把臉轉向屏風外面。

　　他看見李崗拿著一個小藥瓶跑到邱源面前，另一隻手拿著杯水。岳程以為接下去會看到邱源服藥的場面，但令他完全沒想到的是，邱源只喝了口水，便若無其事地從地上爬起來，慢悠悠地踱到呆若木雞的李崗面前。

　　「你怎麼回事？幹嘛不吃藥？」李崗木然地站在那裡問道。

　　這也是岳程想問的。

　　「我沒事，我只是想試試你會不會殺我。你有機會殺人滅口的，只要說找不到藥，然後藉故摔門離開就行了。你是醫生，你知道我這種病耽誤了，就會心肌梗塞。」

　　邱源拍了拍李崗的肩，把那個小藥瓶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岳程覺得自己有種被耍的感覺。現在，他明白元元為什麼會那麼冷靜了，她一定早就知道她老爸的把戲了。嗨，害我白擔心了一回！這時候，他發現元元已經放開了他的手腕。

　　「你剛才是在裝？」李崗好像還沒反應過來。

　　「是啊。現在我相信，你那時候的確沒殺過人。」

　　這句話似乎讓李崗長舒了一口氣，他說：「我沒騙你，我是沒動手殺過人，不過，你說得也沒錯，我仍然是從犯。其實，我那時候很怕趙天文會把我殺了滅口，所以我不敢不聽他的。邱源，我不是不想承擔我過去犯的錯，我也願意去自首，但我這麼做了，怕會對孩子們的生活有影響。我希望孩子們能過得順利一些。我不忍心拆散他們。」李崗坐到沙發上，他看上去很累。

　　邱源坐到他身邊，沒說話。

　　「你看這樣好不好，邱源，先讓他們結婚，然後我離開這裡，去支援邊遠地區的醫療建設，永遠不回來，讓他們慢慢忘記我。」李崗道。

　　「可是，你也快六十歲了。」邱源道。

　　「那你要我怎麼做，你才能答應讓他們結婚？你說，只要我能辦到的，我都答應！」李崗聲音又提高了，他好像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我希望你死。」邱源冷冷地從牙縫裡擠出五個字來，岳程禁不住打了個寒戰，他豎起耳朵認真聽下去。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岳程看見李崗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吧，我答應你，但我要先看他們舉行完婚禮再說。」

　　「不，你得先死。」邱源毫不留情地說。

　　「我死後，你要是反悔怎麼辦？」

　　「我不會反悔的。你死後我會把李震當親生兒子看待。我本來就很喜歡這小子。」邱源笑起來。

　　邱源的笑，讓岳程覺得毛骨悚然。

　　「好吧。」李崗低著頭嘆了口氣，「我就李震這一個兒子，我希望他能幸福。我會在婚禮前辦完這事的，到時候希望你能遵守諾言，對他好一些，可是……」李崗好像忽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如果我在婚禮前死，會不會對他們的婚禮有影響？」

　　邱源看著老同學，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當然有影響！」邱源道。

　　李崗又嘆了口氣。

　　「好了，老同學，我今天就是想把事情搞搞清楚。其實我也不想硬拆散依依和李震，他們兩個其實很相配。」邱源的口氣很溫和。

　　李崗充滿困惑地回頭看著他。

　　「老李，雖然你有錯，但殺人和拿點東西還是有區別的。憑我多年對你的瞭解，我相信你的話，你的確沒殺人。」邱源注視著他，又笑了起來，「如果你沒殺人，我當然沒理由反對他們結婚。」

　　李崗好像有點摸不著頭腦。

　　「你是說，無條件答應？」

　　「唯一的條件是，把你家的康熙花碗賠給我。」邱源說。

　　「那件事……」

　　「忘了吧，從今以後別再提了。」邱源拍拍李崗的肩，低聲道，「你回去後就跟李震說，因為我們吵架，你砸了我的乾隆花碗，我才反對他們結婚的。」

　　「就這麼說？」

　　「就這麼說。」

　　邱源低下頭，在李崗耳邊低語了一番，隨後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

　　在邱家的大門口。元元遞給岳程一張紙巾。

　　「你擦擦汗吧。」

　　岳程這才意識到自己滿臉是汗，他接過紙巾擦了下額頭的汗，覺得自己的心臟還沒完全從剛剛經歷的那場風波中恢復過來。

　　「你早知道你爸在演戲，是吧？」他問元元。

　　「你有沒有看見我爸把一個瓷碗倒扣在桌上？」

　　難道這是一個信號？

　　「我看到了。」他道。

　　果然，元元說：「這是他給我打的暗號。意思是，他在演戲。」

　　「這麼說他看見我們了？不然他怎麼會給你打暗號？可是你說在屏風那邊是看不見我們的！」岳程再次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

　　「在屏風那邊是看不見我們，但在屏風上面有塊反光鏡，我爸知道我在那裡。你放心，他沒看見你，鏡子很小，他只能看到我衣服的一角。他只看見了我。這個家只有我知道那個瓷碗的暗號。」

　　「那他……」岳程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以前同樣的事他也幹過一次。那時候，我大概十三歲。當時他為了試探一個生意夥伴是不是在騙他，就讓我站在屏風後面看著，然後拿著個小碗扣在桌上，跟我說，那是他跟我之間的暗號，說明他在演戲，讓我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能出聲。」元元說到這兒，望著他爽朗地笑了起來，「看把你嚇的，你也不想想，如果我爸真的出問題了，我能坐視不理嗎？我也不會那麼無知吧！」

　　是啊，是啊，你爸真厲害。所謂無奸不商，我算明白是什麼意思了，怪不得你老爸能賺那麼多錢！原來就是這麼騙東騙西騙來的！岳程差點把這句話說出來。

　　「你們父女配合得可真好。」他甕聲甕氣地說。

　　元元又笑了。「不好意思，讓你為我爸著急了。謝謝你。」

　　「謝倒不用，以後再有這事，最好事先跟我打個招呼，我可不想年紀輕輕就得心臟病死了。」他低聲說，心裡還是有點生氣。

　　「那你後來怎麼不問我爸問題了？」

　　「我先要回去消化一下今天聽到的。」他一本正經地說，說完，他才忽然意識到元元難得對他這麼溫柔，於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正好看見她盯著自己瞧，他不好意思去捕捉她眼光裡的微笑，連忙把頭別向另一邊。

　　「嗯，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他道。

　　「岳程，你有女朋友嗎？」她忽然問道。

　　岳程一驚，她幹嘛要問這個。

　　「沒有。」他決定如實相告，看看她接下去會說什麼。

　　「你覺得小菲怎麼樣？」元元笑吟吟問道。

　　小菲？沒印象。

　　「誰是小菲？」他問道。

　　「就是我的同事，你們一起做過節目的，你不會已經把人家忘了吧？」

　　「哦，那個。」岳程敷衍地點點頭，他記得那個女孩，身材嬌小，一頭時髦的鬈髮，五官精緻漂亮，但那又怎麼樣？在他眼裡，她不過就是高級辦公樓裡的高級花瓶而已，好看是好看，但你不會想把她帶回家。

　　「小菲，記起來了嗎？她很漂亮吧？」元元熱切地問道。他已經從她閃亮的眼睛裡看出她的企圖了。他明白，因為他剛剛為她爸操了一番心，這使她對他的印象有所改觀，所以也許一半是出於對他的同情，另一半是為她的女同事考慮，她現在準備給他做媒了。他很想一口回絕，但是想到她難得對自己這麼好，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

　　「還可以。」他不太熱情地說。

　　「小菲也沒男朋友。」

　　「我上次聽她提到你，好像對你印象不錯。怎麼樣？岳程，把小菲介紹給你做女朋友好不好？」元元熱情洋溢地問道。岳程想，敢情這世界上再凶的女人，一旦當起媒婆來，都是一個樣。

　　「她多大了？」

　　「跟我同歲。」

　　「結過婚嗎？」

　　「喂，不要亂說話好不好，人家小菲連戀愛也沒談過，學校一畢業就到台裡了。是個很單純的女孩子。」

　　他沒吱聲。

　　見他熱情不高，她繼續推銷道：「小菲很漂亮，這點你總該承認吧？而且她心地善良，人聰明，不愛慕虛榮，又有很好的工作，你到哪兒去找那麼好的女孩子？」

　　他越聽越沒趣，真想打斷她，但看她說得那麼高興，他又忍住了。

　　「是嗎？」他說。

　　「小菲的父母都是學校老師，我見過她媽媽，是個很會做菜的媽媽，小菲本人也會做菜，她還喜歡看電影、看書、打電動……嘿，反正你也沒女朋友，跟她試試看吧，說不定馬上就會有感覺了呢？對了，跟我說說你的基本情況，你多大？什麼星座的？有什麼興趣愛好……」她還準備說下去，但岳程真的不想再聽她說這些廢話了。

　　「元元！」他低吼了一聲。

　　她停住了，看著他，好像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突然提高嗓門。

　　「你怎麼啦，我現在可是好心好意……」

　　「元元，我喜歡的是你。」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把這句話說了出來，剛一說出口，他就後悔了，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把自己逼上了絕路，但同時，他又覺得好像在瞬間卸下了肩上的重擔，好吧，既然已經說了，就說個明白吧。他看見元元愣在那裡，便道：「元元，我喜歡你。但我明白，我跟你是不可能的，因為你心裡已經有了別人，這個人不管將來是死是活，都會刻在你心裡，我沒能力取代他，我知道。而且你對我有成見，你非常討厭我。我也曾經希望你能對我改觀，我也希望我能讓你開心，但是我做不到。我是個員警，我該幹什麼就得幹什麼！案子結束後，我還是會把陸勁抓回監獄的，這是我的職責，我別無選擇。」

　　元元皺了皺眉頭，好像想說什麼，但她沒開口。

　　於是他繼續說了下去：「元元，我從來沒談過戀愛，我只在中學時牽過一個女同學的手，但她現在已經是一個兩歲孩子的媽了。我以前，從沒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麼遺憾，我一直認為男人晚點結婚沒關係，因為對男人來說，事業才是最重要的。我也一直在朝這個方向努力，直到我看見了你，我才發現，我一個人的日子過得可真沒勁。」

　　說到這裡，他覺得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今天會說那麼多話，他確確實實感受到了自己的傷心，從未有過的傷心，但他不想讓她看出來，他已經輸得身無分文，至少得穿著衣服走下牌桌，所以他想了好一會兒，才決定說出下面的話──

　　「元元，理智告訴我，你不是最出眾的，我想可能是因為我接觸的女性太少了，真的是太少了，所以才會一看見你就對你那麼有感覺。我想只要多接觸一些異性，我就會改變，我相信這只是個錯覺，說老實話，其實我很希望我立刻能有個正經八百的女朋友……」

　　「那麼……」元元好像又要提小菲了。

　　他連忙說：「你能給我介紹女朋友，我很高興，小菲也的確各方面條件不錯，也許還是我高攀她了，但我希望，元元，我將來的女朋友不認識你。」

　　她看著他。沉默了下來。

　　「另外，你也知道，我現在還在停職，社會是很現實的，相親尤其得看對方的條件。我現在的情況不合適找女朋友，我想等這個案子結束後，如果我能復職……」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好了，不說了，該說的不該說的，我今天都說了。」

　　她眼睛裡有一道亮光閃過，好像有點感動。這是不是他的錯覺？

　　「元元，你不要誤會，我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對我怎麼樣。我只是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等案子結束後，我絕對不會再來騷擾你了，我再也不想為一個把我看得分文不值的人浪費時間了，我得去找我自己的緣分了。你就祝福我吧，元元。」

　　說完這番話，他朝馬路盡頭望去，彷彿看見在很遠的地方有個婀娜的身材正朝自己轉過身來，他心想，不錯，或遲或早，命運總會給他安排一個女人的，一個深愛他的，願意把自己的手永遠放在他掌心的女人，她會視他如珍寶，願意睡在他身邊，還願意給他生兒育女，只不過，她現在還在茫茫人海中，他得去找她……

　　這麼想著，他覺得心裡好受了許多，好像又看到了希望。

　　「好了，我得走了，我要去醫院拿你的驗血報告。」他看了一下腕上的手錶。

　　「等一等。」元元說。

　　岳程看著她，心想，她一定是要問陸勁在哪裡，其實他就在對面的咖啡館等我，我到底要不要告訴她？他正在考慮是不是該把她帶到對面的咖啡館去，卻不料，她凝視著他說：「岳程，我沒有把你看得分文不值。說實話，我一直覺得你還挺帥的，不然我不會把你介紹給我的朋友小菲。其實，我也沒有特別討厭你，如果真的討厭你，我連話都不會跟你說，但我跟你說了很多。」她停頓了片刻。「岳程，你為陸勁做的一切，我不是沒看見，我看見了，我知道，你在你的立場已經盡你所能，做了你能做的一切，我謝謝你。」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警校操場上的月光，照得他心裡一片寂靜。

　　但他有點恨她，覺得她不應該在他剛剛揮手跟她道完別，卻跑來告訴他：她不僅不討厭他，甚至還挺欣賞他的外形，但他又無法抑制地有點高興，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不用謝，我只是做我該做的。」岳程低聲道。

　　他這句話無聲無息地消逝在空氣中。

　　她凝神注視著他，好像陷入了沉思。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不是討厭你，岳程，我是恨你。」這句話讓他的心顫抖了一陣。

　　他看著她，等著她把話說完。

　　「因為你是我喜歡的人的敵人。無論你們的關係有多好，你們的立場不會改變，只要他是罪犯，你就永遠是他的敵人。所以，我必須在你跟他之間做一個選擇。我既然選擇了他，岳程，我就只能與你為敵。我知道，如果有一天，你必須抓他回去，你不會放過他；如果有一天，你的職責要求你殺了他，你也不會手軟。我說得對嗎？」

　　岳程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對。

　　「我想告訴你，如果有一天，他想逃走，我會毫不猶豫地幫他，即使他跟全世界為敵，我也會義無反顧地跟他在一起。這就跟你堅守你員警的職責一樣，我也是在堅守一個愛人的職責。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得站在他這邊。跟你一樣，我也別無選擇。」她望著他，眼神無比堅定，「因為你是我的敵人，所以我沒給你一個公正的評價，請原諒……但是，我從沒看不起你。」

　　他注視著她，過了很久才說：「我明白了，元元。」

　　現在，他覺得自己真的該走了，他覺得她已經把話都說盡了。

　　但是正當他準備再次黯然告別時，元元忽然像３Ｄ電影裡的人物那樣朝他撲來。所謂３Ｄ電影，就是你明明知道是假的，但看上去卻逼真無比，直到他摸到她身上的外套，他才終於意識到，這不是什麼３Ｄ電影，元元真的擁抱了他。在那一瞬間，他驚駭萬分，他還來不及感受激動，身體裡的另一個聲音就向他發出了吶喊，「岳程，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於是，他立刻順勢摟住了她，他聞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這味道讓他心裡又激動又難過，他禁不住心酸地感嘆：岳程，你真菜啊，三十歲才第一次擁抱一個你喜歡的女人。可這女人卻將永遠與你為敵。

　　「岳程，你是個好人，也是個好員警，我相信你很快就會復職的。我也相信你會找到一個全心全意愛你的人。我祝福你。」她輕輕拍了下他的背，然後放開了他。

　　她在畫上句號，他知道。他覺得鼻子發酸，但又覺得得到了點安慰。

　　他很想問她，如果沒有陸勁，她會不會給他個機會，但想了想又覺得這問題毫無意義，陸勁已經存在了。

　　「謝謝。」他說。

　　「對不起，我今天對你太凶了，你別往心裡去，我是千金小姐，從小被寵壞了。」她坦然地笑了。

　　她笑起來可真漂亮。

　　「算了，好男不跟女鬥。」他也笑了。

　　突然之間，他覺得這樣也不錯，把什麼都說清楚了，從此以後，互不相干，各走各的。他望著她，心道，元元，親愛的，從今往後，我就把你在這兒放下了，唉，今天我可真是做了一件大事……

　　他正想再跟元元說幾句祝福的話，一個冷冰冰帶著官腔的聲音從他背後冒了出來。

　　「小岳，你怎麼在這裡？」聽到這個聲音，岳程覺得自己好像一腳從一個玫瑰色的夢裡跌回了現實。

　　舒雲亮怎麼會在這裡？

　　「舒副局長。」岳程回過頭去，舒雲亮站在他身後。

　　岳程這時想起來，好像元元說過，舒雲亮是邱源的朋友。

　　「舒伯伯。」元元禮貌地跟舒雲亮打了個招呼，問道，「來看我爸嗎？」

　　「是啊，他在嗎？」

　　「他剛走，跟老同學喝茶去了。」元元一臉天真地說。

　　「他不在？」舒雲亮皺了皺眉頭。

　　「您找他有什麼事嗎？」元元問。

　　「啊，倒也沒什麼事，他昨晚打電話給我，說想買直升機，讓我今天抽空來你家一趟，想不到這麼不巧。」

　　直升機？邱源真的這麼有錢嗎？這也太誇張了吧，岳程回頭看元元，心想，恐怕是你爸這個老狐狸事先做了兩手準備吧，如果李崗救自己，他就網開一面，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如果發現李崗打算謀害自己，當員警的舒雲亮就正好可以粉墨登場了……元元會在書房的屏風後面偷聽，對他來說，完全是個意外。

　　不過，這樣看起來，舒副局長和邱源的關係很不一般哪！岳程正在猜測兩人是什麼關係，他覺得自己的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

　　「小岳，不錯啊，哈哈，有眼光，有眼光！」舒雲亮笑著說，口氣裡充滿了羨慕和欣賞。岳程知道，他一定是誤會了，剛剛元元跟他擁抱的情景一定被他盡收眼底。

　　「舒副局長，什麼有眼光啊……」他笑著打哈哈，心想你舒雲亮喜歡「利益婚姻」，我可不是這樣的人。我喜歡元元，是因為她有魅力，跟她那有錢的老爸一點關係也沒有。再說，擁抱也並不一定代表愛情。

　　不好，這時他忽然想到，陸勁就在對面的咖啡館，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那一幕。如果看到了，不知道這傢伙會怎麼想。他禁不住朝馬路對面望去。

　　他看見陸勁正慢悠悠地朝他們這邊踱過來，起初他以為是自己眼花，但他馬上就清醒過來了，他不明白陸勁為什麼要走過來？元元倒也罷了，難道他沒看見舒雲亮也在這裡嗎？

　　「哈哈，好，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可管不了。元元，你爸既然不在，我就先走了。你到時候跟你爸說一聲，就說我來過了。」舒雲亮想打道回府了。

　　不遲不早，陸勁走到了他們身邊。

　　「舒副局長，好久不見。」陸勁說。

　　看到陸勁，舒雲亮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似的，立刻閃到一邊，眉頭向上抖了一抖。

　　「陸勁？」

　　「有空嗎？一起散個步怎麼樣？」陸勁笑嘻嘻地發出了邀請。

　　「散步？陸勁，你別忘了你是個逃犯，我可以隨時找人把你抓起來。」舒雲亮氣勢洶洶地說。

　　「跟兩個員警在一起，我還能往哪兒逃？」陸勁笑道。

　　岳程不自覺地朝元元望去。

　　謝天謝地，這次她沒朝他撲過去，也沒發脾氣，她就像隻受了驚嚇的小野貓，正躲在一邊觀察舒雲亮和陸勁兩人的動靜。

　　自從剛才在邱家經歷過那場「心臟病發作」的風波後，岳程就相信，在元元身上，異乎尋常的冷靜總是有原因的。他猜想，她之所以看見陸勁一點都不吃驚，是因為在這之前，她已經看到馬路對面的他了。所以她剛剛給他那個意外的擁抱，也許並不是真心想祝福他，很可能只是做給陸勁看的，她想利用他刺激陸勁。岳程覺得心裡有股涼風吹過，但他馬上安慰自己，不管是否被利用，我並沒有吃虧。

　　「你想跟我一道散步？」舒雲亮問陸勁。

　　聽舒雲亮的口氣，再看他臉上的表情，岳程覺得，他不像是要拒絕。

　　「可以嗎？今天天氣不錯。」陸勁說。

　　岳程這時才發現，舒雲亮好像沒有開車來。

　　「陸勁，你現在能呼吸新鮮空氣只是暫時的。」舒雲亮冷笑了一聲，岳程以為他接下去就要找人把膽大妄為的陸勁帶回局裡了，但沒想到，他考慮了一會兒後說，「好吧，我們兩個……走走。」

　　舒雲亮真的要跟陸勁散步？他們要談什麼？

　　「那麼，我們到哪兒去散步呢？」他插嘴道，他決定把去醫院取報告的事往後拖一拖，他們散步，他一定得跟去。

　　「你？」陸勁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皺起了眉頭。

　　不好，岳程心想，陸勁的態度變了，他剛才肯定看到了元元的舉動。

　　他很想向陸勁解釋，但他明白現在不是時候，所以他只好說：「我當然得去。」

　　陸勁冷冰冰地注視著他，轉頭對舒雲亮說：「他大概是想保護你，你決定吧。」

　　舒雲亮看了他一眼，也皺起了眉頭。

　　岳程從舒雲亮的目光中看到了強烈的排斥，他有種感覺，現在，舒雲亮跟陸勁才是同一條船上的人，而他，已經被排擠在了外面，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小岳，這幾天過得怎麼樣？」舒雲亮和藹可親地問道。

　　「就這樣嘍！」

　　岳程已經感覺到，舒雲亮跟陸勁一樣，也想把他支走。看來他的確想跟陸勁密談。他想跟陸勁談什麼？

　　「這幾天，你先在家好好休息，工作上的事不要操之過急。元元，你多陪陪他。」舒雲亮對一直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的元元說。看來，舒雲亮是真的誤會了。

　　岳程禁不住把目光投向陸勁，後者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舒副局長，其實……」他決定解釋一下。

　　但舒雲亮馬上打斷了他，用半開玩笑的口吻對元元說：「元元，岳程可是我們局裡的骨幹，我一直都很器重他，你眼光不錯哦。」

　　「您器重他，幹嘛還停他的職？」元元回馬一槍。

　　岳程心裡一喜，想不到，她會替自己說話。

　　舒雲亮爽朗地笑起來。

　　「哈哈，元元，這是領導階層共同討論決定的，可不是我一個人拿的主意。我是一直想保他的，但是……不過，你放心，這只是暫時的，我保證。」舒雲亮說到這兒，把身子往陸勁的方向側了側，「岳程不錯的，你挑他總比挑一個罪犯強得多。元元，你不知道，你爸為你的終身大事有多操心。可憐天下父母心哪。」舒雲亮嘆息著回頭瞥了一眼陸勁，幸災樂禍地說：「這下你可沒戲了，陸勁。不過，你本來就沒資格跟別人爭。」

　　這句話讓岳程忽然想起來，舒雲亮是知道陸勁跟元元的關係的，他知道元元曾經因為陸勁受到過警方的監控。那他為什麼要對陸勁說這樣的話，是想激怒他嗎，還是想試探元元跟陸勁的關係？岳程情不自禁地朝陸勁看過去。

　　「舒副局長，如果有什麼傳到你耳朵裡，那一定是個誤會，我跟她本來就沒什麼。」陸勁笑了笑，問舒雲亮，「我們可以走了嗎？」

　　看來，陸勁是鐵了心不想讓他參與了。

　　「舒副局長，我還是跟去吧，這案子畢竟是我一直在辦的，而且，他是犯人，您一個人去恐怕……」岳程非常急切想要說服舒雲亮，他可不想被排斥在外，而且他也實在很想知道他們兩人談話的內容。

　　可是舒雲亮卻漠然地看了他一眼道：「小岳，這段時間，你最主要的任務不是工作而是休息。你可以趁這機會好好跟元元的爸爸學兩招，相信肯定會大有收穫。年輕人，可要懂得抓住機遇啊。」

　　舒雲亮居然讓我去拍邱源的馬屁！

　　「舒副局長，其實……」他正想解釋。

　　陸勁冷冰冰地打斷了他的話：「沒事幹，就自己去玩吧。」

　　就好像被當眾甩了個耳光，岳程頓時氣得七竅生煙。他真想上去給陸勁幾拳，然後好好問一問，陸勁！要不是你，我會被停職嗎！要不是你，元元會那麼對我嗎！你自己說要跟她分手的！還用我家的菜刀演言情劇，可現在呢？她就這麼小小地抱了我一下，他媽的，根本連身體接觸都不算，你就受不了了！想報復我！你這口是心非的小人！

　　「舒副局長，我覺得我還是……」他剛說到這兒，元元就握住了他的手腕：「岳程，我們還是不要打擾舒副局長他們了，舒副局長經驗豐富，什麼風浪沒經過？他知道怎麼應付的，你就別擔心了。我們還是自己去玩吧。」她笑吟吟地對他說。

　　他知道她現在是在氣陸勁。他很想對她說，元元，你利用我也得有個限度！我不想讓他誤會我們有什麼，你懂不懂？但他沒勇氣甩開她的手。

　　「那好吧，去哪裡？」他沉著臉問道，現在對他來說，這種身體接觸根本毫無快感可言。他猜測陸勁跟舒雲亮談話的最終結果很可能是陸勁想甩掉他，跟舒雲亮建立新的合作關係，如果是這樣，那就等於他徹底被排除在了這個案子之外了，即便復職，他也喪失了獲得晉陞的最佳機會，一想到這裡，他就感到灰心喪氣。

　　「我騎摩托車帶你去兜風怎麼樣？」她問他。

　　岳程忍不住掃了陸勁一眼，正好逮到他在看元元的手，他覺得血往上湧。好吧！你要吃醋，就讓你吃個夠，我他媽的受夠了你這心胸狹窄的臭殺人犯了！今天我就跟元元配合一把，看你怎麼辦！他的手腕一轉，毫不猶豫地握住了元元的手。

　　「好。去兜兜風。」他道。

　　「那我們走吧。」元元笑嘻嘻地說，她乾脆給他來了個十指相扣。

　　舒雲亮好像很高興能送走他們兩個，他道：「元元，最近岳程心情不好，你要多陪陪他。」

　　「舒伯伯，這得怪你啊，誰讓你們停他的職了？得了，我面子小，以後，還是讓我爸請您喝茶吧。到時候讓我爸向您求情。」元元說。

　　舒雲亮大笑。「哈哈哈，還是元元腦子轉得快啊，好，只要你爸請我喝茶，我一定來。」舒雲亮說完拍了下岳程，「小子，運氣不錯，有人幫你搭橋。好好表現啊。」

　　「嗯，嗯。」岳程勉強笑了笑，心裡卻在問，舒雲亮，你到底要跟陸勁談什麼？你不知道這是不符合規定的嗎？

　　他在那裡兀自站著不動，元元不由分說地拉著他走。

　　「好了，別打擾人家幹正事了，走吧，岳程，我們玩我們的。」她說。

　　岳程真不甘心就這麼離開舒雲亮跟陸勁，但他也明白，以現在的情況，他除了離開，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他牽著元元的手，朝馬路另一邊走去，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了下頭，他看見陸勁跟舒雲亮兩人還站在原地說話，但陸勁的眼睛明顯正在朝他們這邊看。

　　「元元，他在看我們。」他道。

　　「讓他去看好了！」她板著臉說。

　　他想鬆開她的手，又有點不捨得，但總握著，也不是個事，他明白那不是他的，於是他說：「元元，我們可不可以不要這樣？」

　　她放開了他的手，他很失望，但又覺得自己的提議很明智。

　　「我不要不屬於我的東西。」他低聲說。

　　她低頭沉默不語。

　　「你不用解釋，我沒有笨到這種程度，我知道你剛剛全是在刺激他，包括……」他一想到那個擁抱，就覺得心裡難受極了，連帶著都有點恨她了。

　　元元停下了腳步。

　　「岳程，我們兩個現在把話說清楚。」她仰頭望著他，道：「我最開始跟你說的話，以及給你的那個熱情的擁抱，根本不是在刺激他，我都沒注意到他，我完全是發自內心在祝福你。你不要搞錯。我是把你當做一個坦誠相見的朋友才這麼對你的。」見他不說話，她輕蔑地皺了一下鼻子，「其實，我跟異性朋友，也經常擁抱的，擁抱有時候代表感激，有時候代表欣賞，有時候也代表祝福和安慰。」

　　她的話讓他的心裡略微好受了些，但他沒說話。

　　「岳程，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找個好女孩，也希望你能幸福的。」她停下來，咬了一下嘴唇，「當然，我承認後來我是在刺激他，但那是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實在太氣人了，我忍不住。看他剛才撇得多乾淨！我要看看他到底在乎不在乎我！」

　　「他也許是想保護你。」岳程安慰她。

　　「故意在舒雲亮面前撇清關係，還不如乾脆不出現！真不懂為什麼他自己要突然冒出來，他是看到了舒雲亮才走出來的，他是故意的。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想跟舒雲亮密談。」岳程猜測道。

　　「他可以打電話給舒雲亮，這樣不就沒人知道他們會密談了嗎？」

　　「他不知道舒雲亮的電話。」

　　「要想弄到，還是有辦法的。」

　　「那你認為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是做給你看的，他想讓你看到舒雲亮的反應。」

　　對，他是想讓我看到舒雲亮的反應，他還想告訴我，他跟舒雲亮之間有建立某種關係的可能，他隨時可以甩了我，而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擁抱。

　　「元元，他可能看見你跟我……」他沒說下去。

　　「對，我想也是，所以他就乾脆順水推舟了！想把我推給你！他想幫你破案，所以才自己冒出來的。他想幫你，因為他認為，幫你就等於幫我！我又不是一個蘋果！」元元氣憤地捏緊了拳頭。「我就是因為看穿了他的把戲，所以我才決定給他點刺激的！」

　　聽上去，她說得很有道理，但岳程卻不以為然，現在他已經冷靜下來了，他知道陸勁這麼做絕對不是為了幫他。仔細想來，現在陸勁跟他最大的心結，就是那輛白色桑塔納，而他們兩個都有個共識，開槍的人很可能是個員警。所以，陸勁這麼做，其實是在向他表明，我，已經不信任你了，我要自己調查。換作別的時候，陸勁也許會盡可能地忍下自己的那份疑惑，跟他搞好關係，但今天……所以，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那個擁抱。

　　元元有一點說對了，如果陸勁想告訴舒雲亮他跟她沒關係，那他不出現反而更好，因為對瞭解底細的舒雲亮來說，只要他們在一起，再怎麼表演，他總會有所懷疑的，看他剛剛的表現，很明顯是在試探他們兩個，尤其是在試探陸勁。所以，現在想來，今天的陸勁其實很衝動。

　　一個擁抱尚且如此，那看到他跟元元後來的十指相扣，不知這個人又會作何感想。會不會因為妒火中燒，真的從而恨上了他？繼而想方設法把他踢出這個案子？岳程覺得這非常有可能，他曾經辦過很多因為吃醋引起的兇殺案。深知很多罪惡行徑的原始動機就是妒忌，雖然他跟元元其實沒什麼，但陸勁也許並不這麼想，而且陸勁也知道他最在乎什麼。

　　看來事到如今，他不能坐以待斃，也得想想對策。當然，解釋是肯定要解釋的，但是光這個肯定不夠。

　　他想到了一件事，剛剛聽邱源跟李崗談起那些時，他就產生過一個念頭，但後來他的思緒被那場心臟病鬧劇打亂了……

　　他回頭又朝陸勁那個方向望去，發現他跟舒雲亮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們走了。」他低聲道。

　　「你說他們會去哪兒？舒雲亮會不會為難他？會不會最後把他又抓進去？」元元一跺腳，著急地說，「他真不應該自己躥出來！」

　　「相比之下，我倒是更擔心舒雲亮的安危。」

　　元元好像被針扎了一下，她抬頭問道：「那你要不要跟過去看看？」

　　「不用了。」

　　「你不是擔心舒雲亮的安危嗎？哼，還不趕快去當保鏢？」元元嘲諷他。

　　「當保鏢人家就會感激我嗎？元元，我不想好心辦壞事。你也看見了，他們不希望我在場。如果我再硬湊上去，恐怕不合適。算了，我死心了，也許局長有局長的打算吧。」經驗告訴岳程，領導總是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作為屬下，最好還是少過問，不然倒霉的肯定是自己。再說，舒雲亮應該清楚陸勁是什麼人，這次見面他不會毫無戒心。

　　「你不擔心舒雲亮的生命危險了？」

　　「他有槍，陸勁沒有。」

　　元元神色緊張起來，他連忙說：「元元，先不要瞎猜，我們靜觀其變吧。」

　　「我可以肯定的是，舒雲亮跟陸勁聊天，絕對不是為了抓他回去。而且，他是員警，他不會亂來的。我相信他們是真的有事要談，所以，你不要擔心，估計陸勁不會有事。」

　　元元好像被說服了。

　　「你要去醫院？」她問。

　　「我得先去拿你的驗血報告。」

　　「然後呢？」

　　「再去查一些事。」

　　「要我送你嗎？」她問道。

　　他心頭一陣欣喜，他本來以為她只是說說的，但他馬上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元元，你是不是還想刺激他？」

　　「他人都沒影了，我還怎麼刺激他？」元元白了他一眼，「我只是覺得今天有點對不起你，所以想開車送送你。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我絕不強求。」

　　「你騎摩托車？」他問。

　　「是啊。你怎麼這麼囉唆？到底要不要我送你？」她有點不耐煩了。

　　他想不管她開的是汽車還是摩托車，他都願意，他有什麼不願意的？他那麼喜歡她，有機會能挨得她那麼近是他夢寐以求的，而且，這也的確能給他節省不少時間，他今天要辦的事太多了，最重要的是陸勁也看不見。

　　「好吧。」他說，「只要你到時候別冤枉我佔你便宜就行。」

　　「我相信你。你在這兒等著。」她笑了，轉身奔回了家。

　　岳程心裡卻有點不服氣，元元，在這方面，你幹嘛那麼相信我？就算給我點面子，說句「你老實點」會死嗎？

第十八章　逼供

　　──【二○○八年三月十二日】

　　舒雲亮一邊走，一邊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槍。

　　很好，它在。

　　他的手心有點出汗，他用紙巾擦了擦。

　　這些年來，他一直都在等一個能跟陸勁單獨相處的機會，今天終於如願以償了，這怎能不叫他興奮。雖然他還不太確定自己是否能完全控制局面，但有一點他心裡是很清楚的，那就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他才不在乎岳程和元元會怎麼想，尤其是岳程。雖然跟岳程認識的時間不長，但他相信，以岳程的精明現實，是不會把他今天的舉動說出去的，即使說出去，他也有辦法應付。

　　至於邱元元。不管她是否已經移情別戀，她的意見都無足輕重。有證據表明，她曾是陸勁的情人，還因此受到過警方的監控，僅這一條就足以讓她失去說話的權利。況且，如果她胡言亂語，相信她的父親邱源一定也不會聽之任之。老於世故的邱源不會讓女兒介入這種事。

　　「我們去那兒好嗎？」陸勁問道。

　　陸勁指的是他們正要經過的羅山公園。

　　「你喜歡逛公園？」舒雲亮反問。

　　「是啊。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可以……」陸勁東張西望好像在尋找更好的談話地點，他馬上說：「還是去公園吧。」

　　他知道在清晨做晨操的風潮過後，很多公園都會像被遺棄的廢墟一樣冷清。這正是他所需要的。

　　「那好吧。」陸勁朝他笑了笑。

　　接著，他們一起並肩走進了羅山公園。

　　「你想跟我談什麼，陸勁？」他一邊走，一邊問，其實他大致已經猜到了，除了那件事，還會有哪件事？

　　但陸勁的回答卻讓他大吃一驚。

　　「你認識容麗嗎？」

　　容麗？舒雲亮沒想到陸勁會提到她。

　　「你問她幹什麼？」他禁不住好奇起來。

　　「我在牢裡受傷的時候，她曾經護理過我。」

　　一想起容麗曾經給過陸勁的那些照顧，舒雲亮就覺得心裡很不舒服，雖然他還不至於為一個老女人的氾濫愛心吃醋，但他真的很看不慣容麗的所作所為。她竟然替陸勁清洗內衣和床單，還每天堂而皇之地替他擦身。雖然，她總說那是一個護士應該做的，但他卻覺得，她的行為超出了護士工作的範疇。因為她對陸勁的過度照顧，他們之間還曾經發生過多次爭執。

　　「容麗，你不像他的護士，更像他的老婆。」他曾經不止一次提出抗議。

　　「你多心了，我只是他的護士。」每次容麗都笑嘻嘻地為自己辯解。

　　「我希望你做事有點分寸。」

　　他跟容麗認識多年，他們之間早就建立了比朋友更深的關係。雖然容麗年齡偏大，而且姿色平平，但她的溫柔體貼和在性事上的大膽作風，在妻子生病的這些年給了他極大的慰藉。他知道自己很難再找到一個像容麗這樣，能同時成功扮演情人、朋友、老婆這三重角色的女人了，所以，他從來沒想過放棄她。這些年來，其實他們只為陸勁的事爭吵過。容麗不承認自己對陸勁另眼相待，吵到最後，她總是說：「好吧，就算我對他好，這也是女人的本性。就像你喜歡年輕女人一樣，我也會被有魅力的男人吸引。」

　　「陸勁有魅力嗎？」這絕不是他想聽到的話。

　　「他是一個很懂得感情的人。如果不是遇到了一堆賤人，如果不是付出太多，超出了他的負荷，他也不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我真為他感到惋惜。」容麗說完，用胳膊支起下巴，望著鏡框裡陸勁給她畫的那張像發呆。每當這時，他總覺得她像個花癡。

　　「哼！一堆賤人！你又怎麼知道這些事？是他跟你說的？」他怒氣沖沖地問道。

　　「對。是他說的。」

　　「什麼時候？在你給他擦身的時候？」他很不喜歡容麗談起陸勁時的那種口氣，感覺她好像真的是這個殺人犯的朋友，但其實她只是個護士，她沒見過他殺人，自然無法把陸勁跟殘忍的殺戮聯繫在一起。所以他經常不得不提醒她，「你小心被他騙。他很有欺騙性，那些女人就是因為輕信了他，才會被殺。」

　　可是容麗每次聽到他的提醒，總是輕輕嘆口氣說：「這個世界真不公平。利用別人感情的人都在當官，而真心為感情付出的人卻在坐牢。」

　　他無言以對。

　　他知道她這麼說其實是在抱怨這些年來他只知道利用她的感情，卻沒給她一個名分。可她該明白，那時候他妻子還活著，他當然不可能丟下生病的妻子，跟她結婚。即便是現在，他仍然很猶豫，容麗的年紀太大了，她無法生育，即使有辦法把孩子生下來，孩子的健康也成問題，但他的丈人家，似乎只能接受容麗是他的妻子，因為如果他娶個年輕的，他們就會覺得他是在縱慾，而如果他跟容麗結婚，他們就會可憐他，認為他只是找個老伴而已。其實，他仍然希望她繼續做他的地下情人兼好朋友，除非她同意收養他跟年輕女人生的孩子，可是對此，容麗還沒有表態。

　　「她是個好護士。她對病人總是盡心盡力。不過，你為什麼會問起她？」他問陸勁。

　　「我想去看看她。」

　　「你想去看看她？為什麼？」

　　「想她了唄。」陸勁好像還有點不好意思，「有她的地址嗎？」

　　陸勁真的想去看容麗？他在搞什麼鬼？

　　「我不會把她的地址給你的。陸勁。」

　　「那就算了。」陸勁好像料到他會這麼說。

　　舒雲亮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你找我就為談這事？」

　　「是啊！」陸勁反問他，「不然你以為是什麼事？」

　　舒雲亮不說話，他知道陸勁的目的絕對不是容麗。

　　果然，陸勁掃了他一眼後，笑著問道：「難道你以為，我會跟你談那個孩子的事？」

　　就好像有顆子彈朝他的心臟射來，還好，他事先已經穿好了防彈衣。

　　「什麼孩子？」他朝四邊看看，發現他們正走在一條人煙稀少的林蔭小道上，前方是一片草坪，草坪深處是密密麻麻的冬青樹和一些不知名的綠色植物。

　　「九年前，一個一歲的孩子失蹤了。」陸勁語調平淡地說道。

　　「失蹤？是個失蹤案？」他心不在焉地回應了一句。話題沒什麼新鮮，陸勁知道多少，他就知道多少，現在他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把陸勁引進草坪深處那片樹叢，那裡遠離大路，更加隱蔽。

　　陸勁沒看他，自顧自說：「其實應該是殺人案。有人懷疑那孩子的血脈不正，把他摔死在浴缸裡了。」

　　「呵呵，有這種事？」他乾笑兩聲，逕自走上了草坪。

　　陸勁猶豫了一下，跟上了他。

　　他心中一喜，但莫名地又緊張起來，他預感到，他很快就能達到自己的目的了，為了避免陸勁問他走上草坪的原因，他緊接著問：「你好像很瞭解內情，那為什麼不報警？」

　　「我沒這習慣。」

　　「也對，我忘了你是個殺人犯，自然不會有這習慣。好吧，你想跟我說什麼？」他慢悠悠地踱進草坪深處，他一邊走，一邊不時地朝兩邊望望，很好，這裡沒有別人。他又回頭打量了一下跟在身後的陸勁，臉色蒼白，身材精瘦，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看上去簡直不堪一擊。怪不得他當年下手的都是女人，換作男人，他根本對付不了。即便在牢裡，他曾經有過一個對付三個的「光輝歷史」，但那也是偷襲，而且是逐個襲擊，如果是面對面，陸勁絕對是個只能被欺負的軟蛋。想到這裡，舒雲亮禁不住笑起來，他很想問陸勁，他身上的槍傷怎麼樣了？

　　「我認識那個孩子的母親，她曾經給我看過一張孩子父親的照片。說實在的，我覺得就是你。」陸勁驀然停下了腳步。

　　他的心跳好像也跟著停了一下。那女人有他的照片？不可能！

　　「別胡說！陸勁。」他道，又朝草坪深處走了兩步。

　　但是這次，陸勁沒有跟上他，所以他又不得不走了回來。

　　「那張照片就在我這裡，我本來想給岳程的，但是我想還是先給你看看……」陸勁沒說下去，只是看著他笑。

　　他禁不住把手伸進口袋，在這種時候，只有那把槍能帶給他安全感。

　　照片？照片？

　　「你為什麼要給我看？」他覺得直接表示興趣太過明顯，儘管他很想看那張所謂的照片。

　　「因為你更有權勢。」陸勁答。

　　他禁不住哈哈大笑。原來陸勁是企圖跟他做生意。難道這個殺人犯是想用那張照片換取自由？希望他今天放過自己？也許還希望得到點錢？哈，那他可真是高估了那張照片的價值。不過，貪心的人，總是比較好對付。

　　「說得好。照片在哪裡？」他的口氣馬上變得直截了當起來，隨後他指了指草坪深處，提議道，「到那邊，你拿給我看，我不想被別人看見我跟你在一起。你明白我的意思。」

　　既然是談生意，就該有談生意的口氣。

　　「那兒？」陸勁看了一眼他指的地方，點頭同意，「好吧，聽你的。」

　　他看見陸勁的手伸進了口袋，難道照片藏在那裡？

　　他跟陸勁肩並肩走進了草坪深處，那裡果然如他所料，非常冷僻，雜亂無章的樹木枝葉宛如一道綠色屏障，把他們與外界完全隔開了。他發現，在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還有兩個防空洞，他略微張望了一下，可以肯定，那裡面沒有人。

　　陸勁好像也在觀察周圍的環境。

　　「這裡好安靜啊，在這裡肯定不用擔心被人看見了。」

　　舒雲亮從口袋裡掏出了槍。

　　「照片呢？」他將槍口對準陸勁問道，本來，他一進這個樹叢，就準備扣扳機的，但無緣無故，又多出一張照片來，所以他決定還是先等一等。雖然他可以肯定自己沒給過那個女人偷偷拍下他照片的機會，但按理說，當時沒見過他的陸勁，如果沒照片的話，現在是很難認出他的，所以他對此沒把握。他得看看。

　　陸勁瞄了一眼他手裡的槍，笑了笑，手伸進了口袋。

　　陸勁拿出的不是一張照片，而是一疊。

　　有那麼多？

　　他心神不寧地想伸手去接，但馬上意識到，他一隻手正拿著槍，僅用另一隻手，很難翻看一疊照片，他不想讓陸勁有機可乘。於是，他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用槍指了指照片，道：「你，翻給我看。」

　　「好吧！」

　　陸勁一張張地將照片在他面前翻過，照片很模糊，一開始，他不明白照片裡的場景是什麼東西。第一張，他只看見一輛白色桑塔納，車裡有個模糊的人影；第二張，好像還是那輛車，開車人在脫掉頭上的頭套；第三張，同是那輛車，一個男人在車裡抽煙，但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第四張，拍的是車尾，一個男人的手放在車窗上；第五張，車拐進了胡同；第六張，這輛車從胡同裡開出來；第七張，那輛車停在雲霧茶室門口……

　　這不是九年前那女人拍的照片！這不是！他剛要叫出來，就感到他握槍的手一痛！他嚇了一跳，那把槍差點從手上掉下來，他知道自己受襲擊了，但他已經太久沒體會這種感覺了，他只知道受到襲擊後所產生的痛，跟別的痛不一樣，是一種很陌生的感覺。所以，在那一刻，他忘記了那把槍，想的只是自己的手指，他不知道這一痛會帶來什麼後果。他的手指會不會斷？

　　這時候，陸勁又揮了下手，速度快得驚人，他沒看到陸勁手裡有什麼武器，但他的手指──還是那個手的手指──再次受到了襲擊，這次是四個手指的關節處，這一下，啊，好痛！他的手一鬆，槍掉了下來。他知道他應該去搶那把槍，但還是晚了一步，陸勁比他靈活得多，那把槍被陸勁一腳踢到了旁邊。

　　他抬起眼睛，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陸勁已經收起了照片。

　　「陸勁，你想幹什麼？」

　　陸勁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目光冷酷而平靜，他的心不由得發起慌來，於是他禁不住叫起來──

　　「陸勁！你……」

　　陸勁沒讓他說完，便一拳打到他臉上，等他想還擊時，陸勁已經繞到了他身後。

　　「殺人不一定要用槍！」陸勁用一條手臂扼住他的脖子，冷漠的聲音像冰水一樣灌入他的耳膜。

　　接著，他眼前出現一把薄薄的剃鬚刀片。

　　「這是……」他相信那就是剛才割傷他手指的武器。

　　「我去百貨公司打聽了一下，據說這個牌子的刀片最薄。最鋒利！呵呵。」陸勁陰森森地笑了。

　　看來，陸勁在口袋裡藏著的就是這把刀片。對啊，鋒利的小刀片，一樣可以取人性命，尤其當它被一個殺人慣犯捏在手裡的時候。

　　「陸勁，你想幹什麼？」他盡量想保持鎮靜，但他的聲音還是止不住地發抖。他知道自己已經被陸勁輕而易舉地制住了，陸勁就是用那疊照片轉移了他的注意力，然後進行突然襲擊的，這個身材瘦弱的男人最擅長的就是偷襲。

　　但是，那個女人偷拍的照片呢？陸勁沒拿出來是不是說明他在耍詐？今天陸勁直接找他，難道就是為了讓他看那輛白色桑塔納車的照片？即便如此，陸勁滿可以把證據交給岳程，為什麼要把照片拿出來給他看？這是不是意味著仍有談判的可能？他心裡又燃起了希望。

　　「陸勁，你今天就是為了給我看這些照片，才來找我的嗎？」他低聲問道。

　　「那天晚上，你對岳程說過你在雲霧茶室，我查了一下，茶室離槍擊地點並不遠。所以，今天下午，我用一張假證件，在這兩頭之間一路尋找有保安錄影的店家，最終把你的路線拼了起來。那天晚上，是你朝我開槍射擊的，是嗎？」陸勁把那把刀片橫在他的咽喉處，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刀鋒已經快撕裂他的皮膚了。

　　「陸勁，陸勁……」他的心完全被恐懼攫住了，難道陸勁想殺了他？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想求饒，但一開口，陸勁就打斷了他的話：「別浪費我的時間！」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不得不選擇屈服。

　　「是，是我……你的傷，你的傷……你作假了，我知道你假裝跌倒，岳程說的，我以為……」

　　「給我容麗的地址。」陸勁再次打斷了他。

　　陸勁還是要容麗的地址？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麼陸勁要容麗的地址。但這次他只好說了。說到底，陸勁要把容麗怎麼樣，他並不在乎，他現在唯一關心的是，陸勁準備把他怎麼辦。他知道，對陸勁來說，多殺一個人，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可不想成為陸勁殺人簿裡的一個名字。

　　他正在思考，怎麼跟陸勁周旋，就感覺自己的耳朵處一陣劇痛！啊，我的耳朵！他幾乎驚叫起來，恐懼和疼痛讓他眼睛發花，隨即，他就感覺自己整個人向後倒了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防空洞裡，手腳已經被捆住。

　　現在，我真成了砧板上的肉了。他想。

　　但是，陸勁還沒殺我，這說明，他還有話要跟我說。只要陸勁願意說話，事情就還有迴旋餘地。

　　他知道陸勁就坐在他身後。

　　「陸，陸勁，你想幹什麼？我勸你最好還是……」他想說，我勸你最好還是放聰明點，但一想，現在還是不要激怒這個人為妙，於是他又換了一種可憐巴巴的口氣問道：「陸勁，我的耳朵，怎麼啦？」

　　「沒怎麼？你的耳朵還在，我只是在你耳朵旁邊取了一片肉，這是對你的懲罰。我討厭殺小孩的人。」陸勁平靜地說。

　　這讓他略微放下了心。

　　「陸勁，我們談談吧，我保證，如果你放了我，我也會放了你……」他迫不及待地說。很可惜，他摸不透陸勁到底要什麼。

　　「你要什麼，你說，只要你不殺我，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我保證……」他再次信誓旦旦，他不敢肯定自己的誠意是否能感動這個冷血殺手，但他決定試試。

　　「你跟容麗是什麼關係？」陸勁問道。

　　「她……她可以算是我的女朋友。」他心驚膽戰地答道，不知道這樣回答是不是明智。

　　「那輛車是誰的？」

　　「是她的，是她的。」他馬上說。

　　「可是你在開。」

　　「有時候，我會借用一下。」

　　「你是什麼時候認識容麗的？」陸勁問他。

　　又是容麗。不管，先回答了再說。

　　「一九九八年。」他道。

　　「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她的丈夫自殺，我調查了這個案子。」

　　「她的丈夫是幹什麼的？」陸勁問道。

　　「是個開古玩店的，名字叫趙什麼，我忘記了。」他很高興，陸勁對容麗的興趣似乎超過了自己，於是，他決定盡力讓陸勁的注意力停留在那個地方，「她的丈夫是上吊死的，因為當時我們在他的口袋裡發現一塊融化的巧克力，我們覺得這案子在時間上有問題，所以，就找她來問話，但幾次問話都沒問出什麼來。她好像對老公的事也不太瞭解，那塊巧克力，她說是她放的，在他口袋裡已經好幾天了，她說本來就有點化了。」

　　「丈夫死的時候，她在幹什麼工作？」

　　「那時候她沒工作。」

　　「她是什麼時候跟這個男人結婚的？」

　　「一九九七年。他們結婚一年不到，那個男人就死了。」他使勁想轉過頭，但他被捆得太緊了，動彈不得。

　　「她有沒有告訴過你，她之前的經歷？跟這個男人結婚前，她有沒有跟別人結過婚？」

　　「她沒結過婚，這我查過。」他對容麗的瞭解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她跟這個男人結婚後，就辭職了，還是根本一開始就沒工作？」

　　陸勁問得可真仔細，現在他甚至懷疑，陸勁所做的這一切，只不過就是想從他嘴裡打聽容麗的事。也對，如果他不被制住的話，他是不會把容麗推到前面的。

　　「她原先在一家社區醫院當護士，嫁給那個姓趙的之後，就辭職了。」

　　「她一直在那家醫院當護士？」

　　「不。據我的調查，她是一九九七年年初才進這家醫院的，好像也是托了什麼熟人，這我就不清楚了。」

　　「她是怎麼認識這個男人的？」陸勁問道。

　　「這個男人被撞傷了腿，她恰好是他的護士，就這麼認識了。」他禁不住抽了下鼻子，心想，容麗當時對那男人肯定是花了很多心思，也許曾經就像對待陸勁那麼對待他。

　　陸勁沉思了一會兒後，問道：「在一九九七年之前，她在幹什麼？」

　　「我只知道，她護士學校畢業後，工作過幾年，大概因為收入太少，一九九○年，她辭職到南方闖蕩了幾年，她好像是一九九六年年底回Ｓ市的。在那段時間，她具體幹過什麼，她沒跟我說過。」

　　「她丈夫出事時，他們住在哪裡？」

　　「她就住在我剛剛我跟你說的那個地方。她沒搬過，一直住到現在。」

　　陸勁好像又陷入了沉思。

　　「她的父母你見過嗎？」過了會兒，陸勁問。

　　「她的父母早就過世了。她從小住在叔叔家，就因為叔叔嬸嬸對她不好，她才去上的護校，後來她一直一個人生活，要麼住在宿舍裡，要麼住在朋友家，有時候還住在病人家裡。她當人家的貼身護士，就是像看護這類角色，人家給她提供食宿和一點報酬。」

　　「她父母都是得病死的？」

　　「她父親脾氣火爆，是在跟他媽打架的時候，突然血管爆裂死的，他媽好像當時已經得了癌症，她父親死後沒多久她就病死了。」

　　他說完這句，陸勁沒再提問。

　　他只能聽到陸勁的呼吸聲。他不知道陸勁接下去準備幹什麼。於是，他壯起膽子說：「陸勁，你放了我吧。」

　　陸勁沒反應。

　　「陸勁，你要什麼，你說，我一定盡可能滿足你……」

　　陸勁仍然沒說話。他開始有點急了，他知道，像陸勁這樣的人，隨時都有可能突然從一個軟綿綿的書生變成冷血殺手。對此，剛才他已經領教了。

　　「陸勁，你要找容麗是不是？怕我阻撓你？你不用怕，我不會介意的，我帶你去找她怎麼樣？……」

　　他只聽到耳邊冷風在吹，他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他的耳朵的確沒事。

　　陸勁又沉默了將近一分鐘，才開口：「我的要求其實很簡單。」

　　「你說，我答應你。」他急切地說。

　　「我要你給岳程復職，從此之後不再過問他手裡的案子。」

　　「沒問題。那你手裡的那些東西……」他想陸勁應該明白他的意思。

　　「先放在我這裡。你不必擔心，我暫時會替你保守秘密。」陸勁的聲音充滿了喘息聲，他好像很累。

　　他的心頭一陣興奮，心想，只要身體孱弱的陸勁給他一鬆綁，他就立刻作出反擊，他不相信在身體上，他鬥不過這個瘦子。陸勁知道得太多了，只要有可能，他絕不能讓陸勁活著離開。

　　但是，他聽見陸勁說：「我會讓岳程來救你的。這樣，你就有理由給他復職了。」

　　「你……讓他來救我？」

　　「抱歉，本來想放你的，但我今天心情不好。」陸勁用一隻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你挑的地方不錯，很安靜，睡吧。」

　　他覺得自己的頭被猛地往後一拉，結結實實地撞在一個堅硬的東西上。

第十九章　爾虞我詐

　　──【二○○八年三月十二日】

　　岳程在晚上七點左右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令他意外的是，他發現陸勁坐在他家樓下的花壇邊等他。

　　「呵！幸會，真沒想到，你還會來找我，我還以為舒副局長把你招安了呢。」他慢悠悠地走到陸勁的面前，心想，舒雲亮到底還是放了他，看來他們之間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

　　陸勁仰起頭，漠然地說：「我以為你會先問我，舒雲亮是不是還活著。」

　　這句話讓岳程愣了一下。

　　「他還活著嗎？」

　　「活著。」陸勁道。

　　岳程頭也不回地轉身上了樓，他很高興地發現，陸勁跟上了他，看來這傢伙有話要說，而且也沒別的地方可以去。

　　「你今天跟舒雲亮談了點什麼？」一進屋，他就問陸勁，他決定先把他想說的話放在一邊，聽聽陸勁怎麼說。

　　「我問了他關於一個女人的事。」陸勁平靜地在客廳的桌邊坐下。

　　一個女人？岳程大吃一驚，他本來以為陸勁會向舒雲亮調查那輛白色桑塔納的事。

　　「哪個女人？」他問道。

　　「王雯。」

　　「她是誰？」岳程很肯定，這名字不在「一號歹徒」的被害人名單裡。

　　「一個二十四歲的海南女人，多年前，死在我手裡了。」

　　原來是陸勁的被害人。可陸勁跟舒雲亮談這些幹什麼？

　　「她跟舒雲亮有什麼關係？」岳程問道。

　　「我記得我曾經在她的錢包裡看見過舒雲亮的照片。」陸勁翻開他帶回來的塑膠袋，笑著說，「哈，你買了那麼多吃的，今天忙了一天，我還沒吃晚飯呢。」

　　岳程把塑膠袋裡的雞蛋、袋裝麵條、捲心菜、番茄、培根和京蔥放到廚房的流理台上後，馬上折回了客廳。「舒雲亮怎麼說？」他問陸勁。

　　陸勁不答反問：「你吃過了嗎？」

　　「沒有。」

　　「那你準備做什麼吃？」陸勁好像只關心晚飯，「我們先吃晚飯怎麼樣？邊吃邊聊。不然我的腦細胞不夠用，容易忘事。」

　　看來這傢伙如果不吃點什麼，是什麼都不肯說了。

　　「那你要不要吃麵條？」岳程不太情願地問。

　　「麵條我沒興趣，昨晚不是還有剩下的冷飯嗎？來個雜燴蛋炒飯怎麼樣？」陸勁興致勃勃地提議。

　　「什麼雜燴蛋炒飯，我可不會弄。」岳程本來設想得很簡單，下點麵條，煮兩個白煮蛋，然後把培根片和京蔥丁一起扔在麵湯裡就完事了。

　　陸勁露出可憐他的表情。

　　「得了，我來弄吧，其實很簡單，就是把你買來的雞蛋、培根、京蔥和你冰箱裡有的玉米粒、濕香菇炒在一起，另外我再做一個更簡單的番茄捲心菜湯。」陸勁道。

　　聽上去還不錯。「求你件事行嗎？」這件事，岳程不得不提。

　　「什麼？」

　　「蛋炒飯，能不能不要放糖？」

　　「行啊。哈哈。」陸勁笑起來。

　　陸勁動作很快，一刻鐘不到，香噴噴的蛋炒飯和番茄湯就已經出鍋了。岳程早已飢腸轆轆，他趕緊在飯桌上鋪好碗筷，蛋炒飯一到眼前，就立刻迫不及待地嘗了一口。

　　「不錯啊。陸勁！」岳程讚嘆道，「味道真不賴。」

　　「沒坐牢以前，我一直都自己當廚師。」

　　「哦，你最拿手的是什麼？」岳程好奇地問。

　　「很多啊，什麼冰糖甲魚、扣三絲、炭烤肉、香辣蟹……」

　　「香辣蟹？」

　　「嗯，以前我給元元燒過。其實我不吃辣的，我也不會燒，後來看到她老是對著電視裡介紹的香辣蟹流口水，我就自己去飯店吃了一次，把裡面有什麼調料都記住了，然後回來買了最好的蟹，煮給她吃，小丫頭喜歡得不得了，一鍋蟹全是她一個人吃的，最後連買來做輔料的年糕、香菜和牛百葉都吃得乾乾淨淨……」說到這兒，陸勁好像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連忙煞住話頭，吃了一口蛋炒飯，「對不起，我喜歡在蛋炒飯裡多加幾個蛋。」過了會兒，他道。

　　岳程也不想聽這些他跟元元的往事，他趕緊接口道：「你用了幾個？」

　　「六個。」

　　「是夠多的。算了，你最近身體不好，就把雞蛋當補品吧。」岳程喝了口湯，問道，「你剛剛說，你跟舒雲亮提起了那個叫什麼王雯的女人，他怎麼說？」

　　「他否認了。」

　　啊，那不等於沒戲。岳程的興趣減了大半。「你會不會記錯？」

　　「也許吧。」陸勁含糊其辭。

　　經驗告訴岳程，每當陸勁說「也許吧」這三個字時，那往往就意味著肯定的回答，「我不會記錯」，這應該才是陸勁想表達的意思。

　　他的好奇心又上來了。「這個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

　　陸勁抬頭瞄了他一眼，頓了一頓才說：「這女人是海南人，原來在一家文具公司當文員，後來認識了一個有錢有勢的男人，這男人把她金屋藏嬌，養了起來。他希望王雯給他生個孩子，他的妻子有病無法生育。他們同居一年後，她替他生下一個兒子，但這男人疑心病很重，孩子出生後，他總懷疑這孩子不是他的，還帶孩子去做了一次親子鑒定，結果證明這孩子果真不是他的。他一怒之下，就把這孩子摔死在浴缸裡了。事後，王雯本來想去報警的，但這男人已經把現場收拾得乾乾淨淨，她告不了。再說，這男人有權有勢，她也怕這男人會報復她和她的家人，所以後來這孩子的死就只能不了了之……」

　　這故事讓岳程停下了筷子。

　　「陸勁，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難道你是想說，舒雲亮就是這個有權有勢的男人？」岳程雖然明白陸勁就是這個意思，但他還是告誡自己，不要輕易被別人牽著鼻子走。萬事要講證據。

　　陸勁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在我手裡嗎？」

　　「因為你跟惡魔傑克一樣對這些女人有變態的仇視心理。」他嘲諷道。

　　「不，是她想害我。」陸勁回答得很平靜。

　　「她是不是個妓女？」岳程記得陸勁的被害人中有部分是妓女。

　　「不算妓女，她專門騙男人的錢。」

　　「她想騙你的錢？」

　　「她想要我的命，因為我知道了她的秘密。」陸勁自顧自吃飯，這話題並沒有影響他的食慾。

　　「你知道她什麼秘密？」

　　「我還是從頭說起吧。那時候我常常在公園給人畫像，想賺點外快，也是為了解悶。她讓我給他畫像，我們就認識了。她說自己是個銀行職員，她很欣賞我的才華，我有點受寵若驚……」

　　「等一等，陸勁！」岳程不得不打斷他一下，「你認識她的時候，你已經是個殺人犯了，是嗎？」

　　陸勁點點頭，陰沉沉地說：「在她之前，是我的女朋友。」

　　這麼說，王雯應該是他濫殺無辜的開端。岳程想。

　　「明白了，說下去。」岳程不明白這女人的事跟「一號歹徒」的案子有什麼關係，但這故事還是引起了他的興趣。

　　「她很漂亮，也很會說話。我認識她後，她就裝出一副很喜歡我的樣子許諾說，想跟我結婚。但我很快發現她不對勁，她編造了各種理由向我借錢，一會兒是她媽媽病了，一會兒是她舅舅欠了債被人追殺什麼的，數目雖然不多，但理由卻越來越離譜，而且她還經常玩失蹤，有時候，一連幾天沒她的消息，這引起了我的警惕。於是有一次，我藉口給她送錢，跟她見過面後，我就跟蹤了她，我發現她同時在跟好幾個男人交往，她騙了別人很多錢。」

　　「這麼說，你當時是在跟她談戀愛？」

　　「差不多。一開始，我是這麼以為的。她看上去高雅又純潔，我相信任何男人都會為之動心。而且，她比我的第一個女朋友好像溫柔得多，無論我說什麼，她都不會打擊或諷刺我，她總是順著我。」陸勁低頭吃了一口飯。

　　岳程很想問陸勁，那時候你跟王雯的關係發展到什麼程度了？但想了一想後，他又沒問。聽了這段後，其實他對陸勁很同情，接連兩次戀愛，都碰上騙情騙錢的女人，這對任何男人來說，都是沉重的打擊。怪不得後來陸勁會喪心病狂了，換作是他，岳程，經歷過這兩個女人後，他可能也會從此看破紅塵。這樣一想，他又慶幸自己沒談過戀愛了，至少，他沒有遭受過這麼慘痛的經歷。

　　「她出事後，警方怎麼沒找到你？」岳程知道，陸勁不是因為王雯的死才被抓的。

　　「我跟她交往時用了假名。王雯不知道我的真實姓名。」

　　「你為什麼要用假名？」岳程很意外。

　　「我對她的底細不清楚，所以覺得用假名安全一些。」

　　看來那時候的陸勁跟廣州初戀時的他已經大不一樣了。這是身負重案的人才會有的戒心。

　　「你知道她的什麼秘密？」岳程問。

　　「就是她騙男人錢的那些事唄，我打電話揭穿了她，當時我準備跟她分手的。後來沒過幾天，她又打電話給我，說她願意把借我的錢都還給我，還說為了賠罪請我看電影，她知道我很喜歡看電影。我聽她說得那麼真誠，就答應了。」

　　「後來呢？」

　　「結果在看電影的過程中，她企圖毒死我，於是我就幹掉了她。」陸勁簡潔地說。

　　岳程還是沒聽出來這跟「一號歹徒」的案子有什麼關係？

　　「陸勁，我想問一下，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你想說舒雲亮就是這個女人的情人，還殺了一個孩子是不是？你有證據嗎？你說你在這個女人那裡看見過他的照片，那照片呢？你拿得出來嗎？」

　　陸勁抬起頭，盯了他一眼道：「舒雲亮當時也在電影院。」

　　岳程怔住了，半晌沒說話。

　　「你怎麼知道？」過了一會兒，他才問。

　　「王雯去上廁所，我跟著她，發現她在外面的休息通道跟一個男人在說話，那個男人給了王雯一罐飲料。王雯後來就是想用這罐飲料灌我。我跟王雯說，我把飲料換了，她馬上變了臉色。這時我就下了決心。」陸勁的聲音低沉而壓抑，岳程彷彿看見一扇門在自己面前慢慢打開，裡面卻黑洞洞的，伸手不見五指。

　　「你怎麼知道那罐飲料裡裝的是毒藥？」

　　「我處理完王雯的屍體後，把飲料倒在附近的泥地上，一隻野貓路過，吃了以後，就死了。這是我親眼所見。」

　　「是什麼毒藥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陸勁搖了搖頭，繼續說了下去：「那天在電影院她跟我說了很多，就是那天，她跟我提到了她的過去，包括她怎麼找的情人，怎麼生的孩子，那個男人怎麼把孩子摔死的，等等等等。她說，孩子死後，那個男人仍然霸佔著她，她很想離開他，但又離不開……她那天說了很多，還一直叫我原諒她。我以為她是為過去欺騙我而道歉，直到看到那罐飲料，我才明白她在說什麼。」

　　「根據我的判斷，自從這個男人一時衝動殺了那個孩子後，就惶惶不可終日，他很擔心王雯會把這件事說出去。所以，他一直想除掉王雯。王雯幹的騙錢勾當，他也知道。那時候，他們之間保持著一種既鬆散又緊密的關係。」陸勁喝了幾大口湯，「我揭穿王雯的把戲後，就是他鼓動王雯謀害我的。他一邊嚇唬王雯，說如果我去告發她，她就得坐牢，一邊又哄她，說只要她幹了，他就有辦法讓她逃脫罪責。王雯頭腦簡單，很快就被說動了。這個男人本來的打算可能是，等王雯殺了我後，他就掌握了王雯的犯罪證據，他就可以制約她了。當然，他也可能想過將她緝拿歸案，只要她被判死刑，就萬事大吉了。他沒想到，最後是王雯被殺，這對他來說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別人替他除了心頭大患，這省了他多少麻煩？所以，那天晚上他明明知道王雯在電影院跟我見面，卻始終保持沉默。」

　　「在電影院，他……有沒有看見你？我是說這個男人。」岳程還是不願意過早下定論，叫這男人舒雲亮，還是先等等吧！

　　「他沒見過我，他頂多只知道個假名。要不然，他就不會後來特地到監獄來看我了，不是嗎？他到監獄就是來認人的。」

　　對這明顯的指認，岳程沒有接口。

　　「其實，那時候我一直在等著警方來抓我，我想給王雯飲料的那個人應該知道是我幹的，但是我卻平安無事，這說明他當時的確不知道我是誰，或者說是沒能找到我。另外，也說明他心裡有鬼，他沒有向警方說明有我這個人的存在。」

　　「有個問題，摔死孩子後，他為什麼不直接殺了王雯，還要搞那麼複雜？」岳程問。

　　「殺個有戶口有親戚的大人和殺個黑戶口的小孩還是有差別的，那個孩子的出生，據王雯說，只有她跟那個男人知道。殺王雯對他來說要冒一定的風險。而且，我懷疑他殺那個小孩是一時衝動。」

　　岳程沒說話，他把飯碗裡的蛋炒飯通通倒進了嘴裡。

　　他聽到陸勁在說話：「當年在電影院，我只看過他一個側面，但我對這個人走路的姿勢印象很深，他習慣往左邊歪。我今天站在咖啡館那邊看他，角度和距離跟那天在電影院裡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光線不同。我認出了他走路的姿態。當然，我也知道光憑一個印象是不確切的。所以我決定跟他談談。」陸勁注視著他，說，「你今天也看見了，他很願意跟我談。他急不可耐地要把你支走。」

　　難道陸勁下午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試探舒雲亮？難道他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陸勁其實並不是在吃醋？難道真是在幫他？岳程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這就是你下午故意支開我的原因？」他問。

　　「你在，他能說嗎？」陸勁冷笑。

　　岳程改變了態度，誠懇地問道：「你剛剛說他否認了，他否認認識王雯嗎？」

　　「不，他否認跟王雯拍過照片，哈哈。」陸勁大笑。

　　「是啊，他這麼小心謹慎的人，怎麼會讓自己的照片落在王雯手裡？」

　　「你是詐他的？」

　　「我說王雯偷偷給他拍過照片，那張照片在我手裡。然後我就把孩子被殺的事說了一點，他很緊張，於是就露了餡。我告訴你，岳程，他就是我在電影院看到的男人，我可以肯定。」

　　「證據呢？」岳程想，要扳倒一個警察分局副局長，可不能單靠一個模糊的印象。

　　「我沒證據。但畫畫的人，最擅長記住的就是一個人的形象。」陸勁很自信地說。

　　「你等於白說，陸勁，這根本沒有說服力。好吧，就算舒雲亮是那個男人，那又怎麼樣？他跟『一號歹徒』的案子有什麼關係？難道你是想說，他就是『一號歹徒』？但我們都看到過『一號歹徒』留在金小慧屍體上的字條，他不是想要你的命，他是想問你要某些東西。」

　　岳程差點把自己下午查到的結果脫口而出了，但話到嘴邊，他連忙住口，他想先看看陸勁的反應。

　　「你說得很對，『一號歹徒』是向我要東西，而舒雲亮是要我的命。」陸勁耷拉的眼皮忽然翻上來，目光逼人。

　　岳程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他馬上道：「我只是根據你的判斷說出我的意見而已。其實，舒雲亮不一定想要你的命，他不知道王雯對你說過什麼。」

　　「他知道。」

　　「他怎麼會知道？」

　　「我被抓之後，在審訊時說的。」陸勁盯了他一眼，「你好像沒認真看我的卷宗，不太稱職啊，岳程。」

　　「陸勁，你知道你的卷宗有多厚嗎？我不可能對你的每個案子都研究得那麼透徹，一沒時間，二也沒精力，再說，我怎麼知道你的那些事跟『一號歹徒』的案子有沒有關係？」岳程為自己辯解了兩句後，又覺得這麼說像是在推卸責任，於是他道，「好，你說得對，我承認我大意了，我道歉。」

　　陸勁笑了笑。

　　「『一號歹徒』要的是東西，而舒雲亮是要我的命。所以，舒雲亮不是『一號歹徒』，但他是那天晚上開車槍擊我的人。」說到這裡，陸勁的臉驟然陰沉了下來，他忽地一下從桌邊站起，指著岳程，怒道，「你不要再遮遮掩掩了！你這個臭員警，你早知道他是開槍的人！」

　　「我不知道！我跟你說過，舒雲亮那天晚上在雲霧茶室，他沒空去犯案！」岳程也提高了嗓門，雖然他有點心虛，但他不想在陸勁面前承認這點。

　　「他是去茶室之前動的手！今天下午我也去過那間茶室了，你以為我為什麼讓你獨自送元元回去？你以為我真的在那家咖啡館嗎？告訴你，你跟元元那個……時候，我才剛剛到！」陸勁的情緒有點激動，但岳程卻很平靜。

　　原來，把元元從醫院接回去後，陸勁說在咖啡館邊喝咖啡邊等他，其實是個幌子，他還是去調查那輛白色桑塔納的事了。

　　陸勁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照片扔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吧！」

　　照片很模糊，但他仍然看得很清楚，尤其是其中兩張，車開進胡同時是一個車牌，開出來後已經換了一個車牌了。

　　「你……這是你從哪裡弄來的？」岳程半是尷尬，半是惱火地問道。

　　陸勁不理他，重新坐了下來。

　　「喂，我問你，你這是從哪兒弄來的？」每當陸勁擺出這副先知的表情時，他就特別想把這個人掀翻在地上，狠狠揍上一頓。

　　「我用假證件一路找有監控錄影的商家，就這樣拼出了他的路線。」

　　假證件！岳程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今天清晨，你房間裡的電話鈴聲把我吵醒了。我聽見你在說，你想起那輛白色桑塔納的擋風玻璃的右下方有些亮閃閃的東西。」陸勁捶了一下桌子，怒道，「岳程，你知道那輛車的特徵。這特徵還很明顯！」

　　岳程覺得有點尷尬，但他馬上申辯道：「陸勁，我不是故意瞞你。我只是，沒把握的事，不想說。我不能肯定那是個特徵，因為那也有可能是街燈引起的反光。」

　　「你說那是星星一樣的閃光，半個巴掌大，可能是沾上了某些東西沒有去除，你描述得很清楚。」

　　岳程不說話了。我們的家隔音效果真的那麼差嗎？他惱火地想。

　　陸勁注視著他，沉默了一陣後，他說：「今天下午，我去看過容麗的車了，我找到了你說的這個特徵。容麗還親自向我解釋了一番。你知道那是什麼嗎？她一個朋友的女兒，大概七八歲吧，前些天坐過她的車，她趁大人沒注意時，在擋風玻璃的右下方貼了幾張花花綠綠的漫畫紙。事後，容麗想把那幾張紙撕掉，但無論用什麼方法，都不能完全去除。那些漫畫紙可能塗過什麼發光物質，紙撕掉後，還是會留下痕跡。這就是你看到的東西。」

　　「你去看過容麗了？」岳程禁不住問道。

　　陸勁沒理會這個問題，冷冷地說：「岳程，我最討厭別人騙我了。」

　　岳程很不喜歡陸勁口吻中的威脅意味。他心裡氣沖沖地反駁道，就算我騙你了又怎麼樣？有哪條法律規定，我這個員警必須對你這逃犯，事無鉅細地通通匯報？你算老幾啊？他很想朝陸勁發火，但他立刻意識到他有比發火更好的方式來對付眼前這個自以為是的混蛋。

　　「難道你沒騙我嗎？」他冷冷地回敬了一句。

　　陸勁輕輕皺了下眉。

　　「你說清楚點。」

　　「我今天下午也沒有白幹，我找了當年負責你那個案子的老員警林仲傑，在他的協助下，我們一起查了你從一九九二年到二○○四年你被捕前，這十二年間，你所有的銀行帳目。」他看見陸勁的臉上起了微妙的變化。

　　「有什麼就直說吧。」陸勁說。

　　「你是從一九九二年開始有第一個帳戶和第一筆存款的，你的第一筆存款是三百元，從那時開始，你每月存三百元，每個月給你母親匯款二百元。接下去的十年，你給你母親的匯款，逐年增加，從二○○二年開始，你每月的匯款額增加到一萬元，到二○○四年你案發前，就這兩年，你一共給你媽匯了二十四萬元。陸勁，你當美術教師，每個月只有兩三千塊的收入，你那來那麼多錢寄給你媽？」

　　「我變賣了一些小古董。」陸勁說。

　　「邱源是收了你二十件藏品，我下午給他打過電話，他說他一共給了你十四萬，在二○○二年十月付清的。」

　　「這不結了？我就是把他給我的錢，寄給了我媽。」

　　「還有十萬哪兒來的？」

　　「我手裡的小古董不止二十件，我把別的也賣了。」

　　「賣給誰了？」

　　陸勁不說話。

　　「好吧，就算你賣了，賣了多少錢？總不至於比給邱源的價格更低吧。根據你的銀行記錄，你沒把那些錢存進銀行，難道你把大筆現金藏在家裡？」

　　「我喜歡把現金藏在家裡又怎麼樣？這關你什麼事？」陸勁反問。

　　「林仲傑警官告訴我，當年警方從你的住處搜到三十三件藏品，後來這些小古董被拍賣了，拍賣所得加上你銀行裡的五萬元，都如數支付給了八位被害人家屬，他們每人得到的金額大約是四十三萬。」

　　「這有什麼問題嗎？」

　　「關於這三十三件古董的去向，你的卷宗裡有一份詳細的說明，當時我沒仔細看，我只記住了這個數字，三十三。可今天邱源告訴我，你的箱子裡一共有五十三件藏品，他收走了二十件，你會做減法吧，還剩下三十三件。你告訴過我，你去參加什麼鈕釦收藏俱樂部，是為了接近邱源。所以，陸勁，你不是什麼收藏家。你只是一個偶爾獲得一箱子財寶的人。你的所有收藏就只有這五十三件小古董。如果這三十三件藏品後來被警方拍賣的話，那麼你寄給你媽的那多出來的十萬元錢是從哪兒來的呢？」岳程看出陸勁想爭辯，他連忙搶先說，「你大概想說，你還有別的藏品，好吧，告訴我，那是什麼？你賣給誰了？拿了多少錢？」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陸勁。

　　「我們還查了你媽的銀行記錄，你媽的存款是零。這是怎麼回事？你能解釋一下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陸勁說。

　　「不，你明白。你有別的財路！鍾喬的記事簿也在那個箱子裡！你是不是找到了所謂的寶藏？『一號歹徒』，是不是其實是在向你要鍾喬的記事簿？」岳程的喉嚨響了起來。

　　「這……」陸勁好像挺為難。

　　「快點說！」

　　陸勁遲疑了一會兒，說：「是的，我承認，我通過那本記事簿，在黃山附近的一個洞裡挖到了一點……舊的珠寶。其實根本不能算寶藏，只有三件而已……」陸勁好像有點尷尬，「我通過網絡，把它賣了。現在我知道，我出售的價袼是很低的。你說得對，我的確不是收藏家，我更不是行家。」

　　「你賣了多少錢？」

　　「四十多萬，其中一部分寄給了我媽，另外一部分，我花了。我跟元元在一起時，每個月的開銷很大。她老是吵著要回家見媽媽，經常發脾氣，會把新買的東西通通砸了，我接著又給她買新的，我喜歡把錢花在她身上。」陸勁說。

　　他還真寵這隻暴躁的小鳥，岳程想。

　　「那記事簿呢？」

　　「我扔掉了。」陸勁輕輕一笑，「既然已經拿到了所謂的寶藏，這東西對我還有什麼用？」

　　「那『一號歹徒』去你媽那裡……」陸勁點了點頭。

　　「我媽是不會亂花錢的，她也不相信銀行，她總是把錢藏起來，說等我結婚那天通通拿出來還給我。平時，她只會拿點零碎的錢放在身邊，放在外面的現金，我知道頂多一千元，但是那些錢，有一部分讓我那個朋友李小月拿走了……」陸勁盯著桌面，聲音低沉了下來，「『一號歹徒』是個愛財如命的人，他做什麼都是為了錢。這一點，你從他給我的信裡面應該看得出來。那天他應該在我媽家裡挖到了錢，他確定關於寶藏的事我有所隱瞞，於是他一怒之下就殺了我媽。」陸勁的神色非常黯然，「你說得對，歹徒要的不是信，而是寶藏。」

　　「真的有寶藏？」岳程還是覺得這事有點玄。

　　「不是什麼寶藏，只有一個小首飾盒和幾幅畫，畫都爛了。我估計大部分東西都給鍾喬帶走了，這個首飾盒是掉在山洞的夾縫裡的，他可能當時沒注意。」陸勁道。

　　「可『一號歹徒』並不知道所謂的寶藏只有這些東西。」

　　「是。」

　　「他在你媽家裡看到了錢，他以為你已經挖到了大筆寶藏，是不是？」岳程的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是的。」

　　「所以他其實是想知道你把挖到的寶藏藏到了哪裡，是不是？」

　　「是的。」

　　「媽的！那你為什麼不早說？」岳程差點興奮地踢翻桌子，他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大聲說，「我們完全可以設一個圈套！引他到某個地方，只要你說你把寶藏埋在那兒，他就會去找，不是嗎？我們就可以乘機把他抓住了。」這是個多簡單的方法！

　　今天，他終於明白「一號歹徒」為什麼非要把陸勁從牢裡翻出來了！

　　可是陸勁好像沒他那麼樂觀。

　　「岳程，『一號歹徒』沒那麼笨。他不會乖乖去我們指定的地點送死的。」陸勁翻起眼皮不冷不熱地說，「這事如果辦砸了，會得不償失，也許他還會一怒之下大開殺戒，你喜歡這樣嗎？其實，我之所以一直向你隱瞞這些事，就是怕你會想出笨辦法來。我很明白地告訴你，他不會上當的。」

　　「可是，他問你要寶藏，你如果答應給他了，你總得給他一個地點吧。」岳程又重新坐了下來，他仍然覺得自己剛才想的辦法是最有效的。如果歹徒要的真是寶藏，給他那個地點，他會捨得不去嗎？根本不可能。

　　可是陸勁說：「不用理他。」

　　「不用理他？」岳程讓這句話搞糊塗了。

　　「他喜歡我們跟著他的腳步走，這樣他才覺得安全。所以，他會進一步給出提示的，他會告訴你，你怎麼把東西送到他認為安全的地方，也許他還會讓我把所有的東西拿去拍賣，然後把所得款項匯到某個國外的帳號，他是那種善於做準備的人……」

　　「如果這個『一號歹徒』是想我們按照他的腳步走，那他在給金小慧的條子裡寫，讓你把東西送到什麼星河路28號是什麼意思？」岳程對這個地址印象特別深，「你上次說，這個地址在Ｓ市不存在，那它到底在哪兒？」

　　「星河路28號，就是我拿走那箱古董的破廟，我開玩笑說，那裡沒有燈光，躺在草叢裡仰望天空，只能看見一條星星河，所以我就給那個地方取名星河路28號。」

　　「為什麼是28號？」

　　「從我出家的小寺廟到那個破廟，要經過28座小山。」陸勁看著他說，「我記得他的原話不是讓我把東西還到那裡，而是說，『把我要的東西送到星河路28號』。他跟我都明白，即便沒有員警，我也不可能把他要的東西送到那兒，因為太不方便，他一定認為寶藏體積龐大，而如果我真的送了，他也不會去拿，因為那對他來說太危險。其實，他的意思不是真的讓我把東西送到那個地點，他只是在提醒我，他要的是什麼，所以正確的句式應該是──『把你從星河路28號獲得的東西給我送來吧，那是我要的。』」陸勁兀自笑了笑，「當然，他這麼寫，只有我能看懂。他也不希望員警看懂，因為這是我跟他之間的秘密。」

　　兩個殺人犯之間的秘密暗號，誰能猜得到啊。

　　岳程嘆了口氣。

　　「好，你說，接著我們該怎麼辦？就傻等嗎？」

　　陸勁想了想道：「要不這樣，我們催催他，明天到報紙上去登則廣告，就說，物品已經從星河路28號運出，因為送貨人不小心，遺失了送貨地址，請收貨人主動聯繫。留一個電話號碼給他。看看他會不會打來。我還真想再跟他通一次話。」

　　「好，我明天就去登報。」岳程決定在這件事上接受陸勁的建議，他相信跟『一號歹徒』交往了那麼多年的陸勁應該比他更瞭解怎麼對付這個神秘殺手。

　　他從冰箱裡拿來兩罐啤酒，給了陸勁一罐，這時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舒雲亮今天是怎麼放你走的？」岳程重新坐下，拉開啤酒罐，對著嘴倒了一口，他覺得口好渴。

　　「你先告訴我，元元的驗血報告怎麼說？」

　　「沒有中毒的跡象，好像只是低血糖，她沒吃早飯。」提起元元，岳程很想乘機跟陸勁解釋一下，但想了想，又沒開口。

　　「那就好。」陸勁輕輕點了點頭，似乎也無意再將話題深入。

　　「回答我的問題。舒雲亮是怎麼放你走的？」岳程問他。

　　陸勁瞥了他一眼，把目光移開了。

　　「他沒放我走。」

　　「沒放你走？」岳程握著啤酒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抬頭向陸勁看去，只見後者拉開了啤酒罐，往椅背上一靠。

　　「什麼意思？」他茫然問道。

　　陸勁不說話，專心致志地喝了一口啤酒。

　　岳程看著這張面無表情的臉卻覺得頭皮發麻，他禁不住從位子上站了起來，聲音發抖地問：「陸勁！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把舒雲亮怎麼啦？」

　　陸勁沒理他，繼續喝啤酒。

　　岳程一把奪過陸勁手裡的啤酒罐砰地一下砸在桌上，啤酒沫灑了一桌。

　　「你說！你把舒雲亮怎麼了？」他揪住陸勁的衣領低吼道，他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陸勁厭煩地看了他一眼。

　　「我把他塞在羅山公園草坪後面的一個防空洞裡了。你現在過去正好可以救他一命。」

　　「你！」岳程想揍他，但最終還是急急地拿上外套，一手去拉陸勁，「你帶我去！」

　　「不用急，他一時半會兒死不了。」陸勁賴在座位上不肯起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不殺人難受是嗎？」他氣急敗壞地推了陸勁一把，吼道，「就算他是罪犯，你也不能自己行使懲罰權！」

　　「我是為了讓你復職！你這笨蛋！」陸勁冷冷地打斷了他。

　　「這關我什麼事！」岳程停住了腳步。

　　「他答應給你復職，以後讓你放手破這個案子。」陸勁若無其事地說。「他這麼做，總需要理由吧。所以你應該救他。」

　　岳程盯著陸勁看。「你是不是把那些桑塔納的照片給他看了？你要挾他了？」

　　陸勁笑起來：「是啊，它們能叫他死得很難看。但我答應替他保守秘密。」

　　「為什麼？如果有確鑿證據，為什麼還要替他保密？」岳程完全不理解陸勁的做法。他一想到那個被摔死的孩子，就一陣心悸，現在他對舒雲亮已經一點好感都沒有了，他很高興能親手將這個敗類繩之以法。

　　「岳程，你想幹什麼，想抓他？那等你自己先站穩腳跟再說。他背景深厚，你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小員警，要想扳倒他，光靠我手裡這點證據行嗎？他完全可以質疑照片的真實性，而且我是以假證件獲得的證據，這上不了檯面。搞不好，反而會讓你陷入被動。」陸勁的眼睛炯炯有神，「要想打敗比你強的對手，最重要的就是掌握進攻的時機。現在還不是時候，再說，也許他還有利用價值。」

　　岳程不得不承認，陸勁說得有道理。

　　「好吧，他有什麼利用價值？」

　　「我不是剛剛說了？他能幫你復職，讓你繼續當你的員警，這不是你最想要的嗎？等你一旦復了職，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查他的底細了。而等你掌握了他真正的犯罪證據，你就有了談判的籌碼。你既可以用它跟舒雲亮的靠山交易，也可以用它跟舒雲亮的政敵交易，無論你找哪一方，最後都是你得利。這，才是你獲得晉陞的最佳途徑。」陸勁嘴一歪，冷笑道：「岳程，即便你破了『一號歹徒』這個案子，你也頂多只能獲得點美名，漲點小工資，真正得好處的永遠是你的上司。所以，不要把目光只盯在這個案子上。你要明白，什麼對你最重要。對你這麼一個無權無勢，又想爬上去的人來說，最重要的不是創造成績，而是踏進圈子。如果踏對了，那就等於踩上了雲梯。但是，踏進圈子也是要有條件的，別人不會無緣無故讓你加入，所以，你手上就要有牌。懂嗎？」

　　岳程有種錯覺，現在跟他說話的不是一個殺人犯，而是一個混跡官場多年的退休老幹部，他心裡混雜著厭惡、佩服、感激和不服氣的情緒。

　　「你是不是想讓我把舒雲亮的犯罪證據先握在手裡，以後再用它作為晉陞的籌碼？」

　　「用強姦殺人犯的話說，這叫，先用後殺。」

　　岳程心情複雜地笑了笑。

　　「陸勁，你設想的是很完美，但事隔多年，要想查到舒雲亮殺死那個孩子的證據談何容易，我覺得可能性幾乎為零。你剛剛自己也說，他把現場收拾得乾乾淨淨。」岳程對此根本不抱希望。

　　陸勁充滿同情地望著他，然後疲倦地揉了揉眼睛，說：「岳程，我跟你一樣，我也不喜歡說沒把握的話。」

　　岳程覺得眉心好像被針刺了一下，他不由得渾身一顫。

　　「陸勁，難道你已經掌握了真正可以打敗舒雲亮的犯罪證據？」

　　「你到底去不去？再不去，他就快死了。」陸勁催促道。

　　「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

　　「我跟你說，你是不會相信的。」陸勁疲倦地打了個呵欠。

　　「你說！陸勁！」

　　「喂，找證據是你的事，我又不是員警。」陸勁有氣無力地說。

　　岳程知道再問下去也是白搭，但他不希望陸勁把自己當傻瓜，於是他說：「坦白說，陸勁，我覺得舒雲亮要殺你的動機不足。除非他知道你真的掌握了他的什麼犯罪證據，否則，他根本沒必要殺你。根據你的說法，王雯被你殺了以後，根本沒機會見舒雲亮，那舒雲亮怎麼知道，王雯已經把他殺死孩子的事告訴你了呢？如果他不知道這點，他就根本沒必要殺你。你說呢？」

　　陸勁看著他，眼睛裡跳動著詼諧的光。那應該算是默認了。

　　他繼續說了下去：「是，開槍的人是他。他是想殺你，但他冒這麼大的風險來對付你，必然有更大的理由。你到底掌握了什麼？你是不是把王雯的話錄了下來？」岳程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陸勁很有戒心，他一定為這次最後的約會做了準備，但還是那個問題，舒雲亮是怎麼知道他有錄音的呢？除非，陸勁主動聯繫過他。「你是不是用錄音帶敲詐過他？」岳程直言不諱地問道，並喝了一口啤酒。

　　「你猜對了一半。事情其實並不是你想的那樣。」陸勁得意地笑起來，「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殺死王雯的人其實就是舒雲亮？」

　　岳程差點被那口啤酒嗆到，他一邊咳嗽，一邊怒道：「你，你，你說什麼……媽的，陸勁，你不要在我吃東西的時候，放這種衛星好不好？想害死我？」

　　「岳程，你還是去好好看看我的卷宗吧。」陸勁道。

　　「你賣什麼關子！直說不行嗎？」岳程快被好奇心逼瘋了。

　　陸勁微微一笑。

　　又是這副無所不知的欠揍表情。真可恨。

　　「好吧，不用你告訴我，我一有空就去拜讀你的卷宗，我相信不用你告訴我，我也能查出真相。你等著吧，迷宮蛛！」

　　陸勁點點頭道：「這案子不難。你只要看過《超完美謀殺》這部電影，就很容易找到答案。」

　　「這是什麼電影？」

　　「美國片子，由麥克．道格拉斯和葛妮斯派特洛主演的。你去找找吧！」

　　「謝謝你的提示。」

　　「不用謝。」陸勁又打了個呵欠，「岳程，我能不能不要去公園？我今天很累。」

　　岳程也看出陸勁滿臉倦意，剛才還一直在打呵欠，他有點心軟了，但一想到，就在不久前，這個外表柔弱的瘦子差點要了一個警務人員的命，他的同情心就消失殆盡。

　　「你不去，我怎麼找得到他？」他沒好氣地問。陸勁賴在椅子上不動。

　　「那個公園又不大。」

　　「快走！快走！算我求你了，回來我給你買巧克力，這總行了吧？」岳程半哄半強迫地揪住陸勁的衣服，硬把他拉出了門。

　　※※※

　　「小岳！」舒雲亮一睜開眼睛，就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樣，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岳程覺得他的手上都是汗，「你總算來了。」舒雲亮喘著粗氣說。

　　岳程已經藉著月光給舒雲亮鬆了綁，他發現舒雲亮的右手、後腦和臉部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看到舒雲亮耳邊的那塊污血，他不禁有點幸災樂禍，心想，陸勁啊陸勁，雖然你下手狠了點，但這次我覺得你幹得好，對這個殺童犯，就該給他點教訓！

　　「舒副局長，你覺得怎麼樣？」岳程假裝關切地問。

　　「你怎麼會來這裡？」舒雲亮在他的攙扶下，勉強坐起來。

　　「陸勁打電話給我的。」

　　「他現在在哪裡？」舒雲亮的身子哆嗦了一下，眼神馬上變得警覺起來，他向防空洞外面望去。

　　岳程連忙說：「他就在外面。是他帶我來的。我現在把他綁在一棵樹上了，準備等會兒把他送回局裡。……您沒事吧？」

　　「沒事。他怎麼跟你說的？」

　　「他說他想要拿您的警槍玩，被您拒絕了，後來你們就為這個打了起來，他承認自己用刀片襲擊了您，舒副局長，您先出來吧。」岳程把陸勁教他的話照樣說了一遍。

　　「對，先扶我出去。」舒雲亮道。

　　在他的攙扶下，舒雲亮跌跌撞撞地從防空洞裡爬了出來。站直身體後，舒雲亮便向陸勁的方向望去。陸勁被岳程綁在離防空洞不遠的一棵水杉樹下。

　　「他還對你說了什麼？」舒雲亮眼睛盯著陸勁，低聲問正在給他身上拍灰的岳程。

　　「他說襲擊您後，他拿著那把槍在外面亂轉，後來覺得把您一個人丟在這裡也不合適，就打電話給我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他好像純粹就是為了體會一下拿槍的感覺。舒副局長，要不要上醫院？您好像傷得挺重。」岳程一臉凝重地建議道。

　　舒雲亮沒理會他的好意，問道：「槍呢？」

　　岳程從口袋裡掏出舒雲亮的槍還給他。

　　「我檢查過了，他沒開過。」

　　舒雲亮點點頭，把槍在自己身邊放好。

　　「他還說什麼？」

　　「沒說什麼，就是讓我來看看您。」岳程表情嚴肅地說，「您放心吧，舒副局長，我馬上送他回局裡，今天的事，他必須說清楚，否則他休想過關。我現在就打電話給我們頭兒！」說著，他掏出了手機。

　　不出所料，舒雲亮立刻把手按在他的手機上。

　　「小岳，先不忙。」

　　「舒副局長……」岳程露出一臉困惑。

　　「小岳，」舒雲亮站在樹影下，慢慢向岳程轉過身來，「你再仔細回想一下，陸勁今天還跟你說過什麼？」

　　岳程在心裡冷哼了一聲，這個衣冠禽獸肯定是被陸勁要挾到了，這已經是今天他第三次問這個問題了，看來，他很擔心陸勁會把他們的事告訴我。

　　「他沒說什麼。」岳程低聲問道，「難道，舒副局長，他說的那些不是事實？」

　　舒雲亮瞅了他一眼，乾笑了一聲：「小岳，我這麼問你，是因為我剛剛在想，他向我要槍，是不是知道了什麼案子的線索？他想自己一個人去幹點什麼？看來是我想多了。」

　　「舒副局長，您說得有道理啊！」岳程恍然大悟：「我剛剛一直都沒想通這點。」

　　「是啊，有這種可能性。」舒雲亮點頭道，「根據我的瞭解，陸勁不是個衝動型的罪犯。他做什麼應該都有他的道理。」

　　「所以，我看還是馬上把他帶回去問個明白……」岳程又想拿起手機，但舒雲亮再次把手按在了他的手機上。

　　「不忙，小岳。」

　　岳程困惑地注視著舒雲亮，等著他往下說。

　　舒雲亮思考了好幾秒鐘才開口。

　　「小岳，」他清了清喉嚨，好像自己此刻正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我坦白告訴你，這個案子事關重大，牽涉的人命太多，所以上面一直在給我們施加壓力，其實說白了，總局的人也想插手。但是你想，這個案子，我們這兒已經跟了這麼久了，線索和證據都已經收集到了一定的規模，這麼乖乖地把陣地讓出去，別說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局長就更不甘心了。他昨晚為這個案子又給我們開了一次會。在會上，他把你的上司李漢江大罵了一頓。呵呵，老李也真可憐，現在局長是把這個重擔全都壓在他身上了，限令他在兩周內……不是說破案吧，一定要有個交代，所以老李這幾天也很頭疼哪！」

　　舒雲亮注視著他。

　　「現在唯一能幫老李的就是你了。你想想，他手下還有誰？他只能靠你了，他手下就你這一員虎將。」說到這兒，舒雲亮居高臨下地拍了下他的肩，「所以，我覺得現在當務之急是盡快把這個案子破了，這樣大家都能輕鬆點。陸勁，作為這個案子的重要證人，我們要盡可能地讓他跟我們合作，所以我想，在破案之前，對他的看管形式不變。這樣吧，你跟他比較熟悉，這個案子又是你在負責，就仍舊由你獨自看管他吧！」

　　岳程心裡一喜，但還是面露猶豫。

　　「可是，他今天的所作所為……」

　　「聽我把話說完。正因為他今天的所作所為，我決定盡快幫你復職，我今晚就向局長請示，在這個危險分子旁邊，你的生命時時刻刻會受到威脅，所以，你必須配槍。另外，這也方便你的工作。」

　　「謝謝舒副局長的信任，謝謝。」岳程終於露出由衷的笑容。

　　「你明天就回局裡報到吧！」舒雲亮露出長者寬厚的笑容。

　　「那今天，這個陸勁……」

　　「小岳，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別人，不然別人會在背後議論我在給你偷偷開綠燈，這對你，對我影響都不好。」舒雲亮忽然臉一板，「今後，如果讓我聽見你把今晚的事傳出去，我可保不了你。」

　　「是！」岳程立刻站直敬禮。

　　舒雲亮笑著又拍了下他的肩。

　　「小岳，我一直很看好你。你是個聰明人。要努力啊……」

　　「那他……」岳程朝陸勁那個方向望去。

　　舒雲亮陰沉地笑了笑說：「你帶他走吧！」

　　「那您的傷？」

　　「我自己會解決。」

　　他們一邊說一邊走到了陸勁的身邊。

　　「陸勁，玩夠了嗎？」舒雲亮笑著問道。

　　「對不起了，舒副局長。我今天衝動了一點，不過，我向你保證，那把槍我可是沒開過，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你。」陸勁說。

　　舒雲亮掏出手絹捂住耳朵旁邊的傷口，聲音低沉地說：

　　「陸勁，你我都明白，今天的事可大可小。你要清楚一點，現在給你的這點自由是隨時可以收回的，所以你不要太狂妄了。」

　　「你放心，舒副局長，我明白，我會為今天的事作出補償的。」陸勁低聲笑起來。

　　「希望你說到做到。」舒雲亮跟陸勁對視了一秒鐘，然後回頭對岳程說，「岳程，你從明天起就復職了，給我好好看住他！」

　　「是！舒副局長請放心！」

　　「好，小岳，這裡就交給你了，我先走了。」說完，舒雲亮便匆匆朝草坪外的林蔭道走去。

第二十章　滅口

　　──【二○○八年三月十二日】

　　舒雲亮離開後，過了大約一刻鐘，岳程給陸勁鬆了綁。

　　「他應該是去找容麗了吧，他現在很需要一個護士。」岳程低聲說著，朝四周看了看，舒雲亮顯然已經走遠了，他們的周圍一片寂靜。

　　「我也這麼想。」陸勁道。

　　「他很會演戲，我今天就當看免費電影了。」

　　陸勁笑著打了個呵欠。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岳程關切地問道，「要不要上醫院？」

　　「醫院我不去。我只需要休息一下。」陸勁看了他一眼，不知想起了什麼，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今天事情太多了，我想睡一下……我需要睡一下。」

　　岳程從這層倦意中隱隱聽到了沮喪，於是他說：「陸勁，有件事我得向你解釋一下。」

　　陸勁低頭向前走去。

　　「陸勁！」岳程追上了他。

　　「你不必說了，沒什麼好解釋的。」陸勁道。

　　「那……」

　　「忘了吧，我不介意。」陸勁沒看他。

　　岳程有點猶豫了，他不知道該不該往下說。

　　氣氛有點尷尬。

　　他們默默走出一段路後，岳程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陸勁，你介意不介意，我不管。但話我還是得說清楚。我跟元元沒什麼！不錯，我今天一時口快向她表白了，但她已經拒絕我了，其實你看到的那個，她只是在安慰我。嗯，其實……一個，嗯，擁抱算得了什麼？」岳程瞥了一眼身邊的陸勁，後者的臉上並沒有顯出特別的表情，這讓他十分不安，他繼續說道，「其實，我也經常擁抱異性的，擁抱有時候代表感激，有時候代表欣賞，有時候也代表……」元元那句話是怎麼說的？岳程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想起來，「也代表祝福和安慰。我以為你很瀟灑的呢，為什麼這種事會看不開？」

　　陸勁停下了腳步。

　　過了一會兒，他別過頭來看著岳程說：「你摸了她的頭髮。」

　　岳程一開始沒聽清，等他明白陸勁說的是什麼後，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喂！你這吃的那叫哪門子的醋！」他的喉嚨一下子扯開了，「她頭髮那麼長，我想不摸她頭髮，這可能嗎？」

　　「你還拉了她的手。」

　　「是，那又怎麼樣！看不慣為什麼不從我手裡搶過去！」他沒好氣地嚷道。

　　陸勁聲音低沉地說：「你別誤會，我這是在提醒你，這是個良好的開端，她能跟你有這樣的接觸，說明她對你的感覺正在起變化。她已經不討厭你了，岳程……」

　　岳程的心弦好像被撥了一下，但是，他的頭腦很清醒。

　　「你真的誤會了。」他平靜地說。

　　「我已經跟她分手了。我只希望她過得幸福。因為我知道……」陸勁停頓了好長時間才說下去，「你能給她我不能給她的東西。」

　　「是的，我能給她平安的生活，她跟我在一起至少不用考慮是不是要跟我亡命天涯，這是事實。我也希望她能選擇我，但是，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了。陸勁，作為一個有正常思維的旁觀者，我也希望元元能徹底離開你，過上正常的生活。我也希望她幸福。但是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不同，對元元來說，她的幸福不是過安逸舒適的生活，而是跟你在一起。所以，吃醋的應該是我。」

　　陸勁回頭側著臉盯著他。

　　「你不是說你喜歡她嗎？」他的口氣很溫和。

　　「我是喜歡她，但不要企圖把她讓給我，陸勁，元元不是一個蘋果。我也不想插在你們兩個中間，那樣我會覺得自己很可憐。我可不想當傻瓜。」

　　陸勁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搭在他肩上，像好兄弟一樣按了一下。

　　「我明白了。不用急，有的人緣分來得晚一些。我認識元元的時候，已經快三十二歲了。什麼都沒有，每天好像活在地獄，生和死的不同，只不過多喘一口氣而已。直到我把她弄回來，才覺得自己好像活了過來。雖然那時候，她大部分時候都很凶，但她卻是我認識的女人中對我最好的一個，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當時怎麼都捨不得殺她的原因吧。」陸勁把雙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邊走邊說，「我很想給她回報，可惜……」

　　岳程正聽得入神，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打開一看，是個陌生的手機號。

　　「喂，哪位？」岳程接了電話。

　　「喂，你是不是那個員警同志？」一個中年男人沙啞不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

　　像是鍾平。岳程心中一凜。

　　「是，我是岳程，你是哪位？」

　　「我是鍾平，今天你們來過我家。」

　　「哦，你是鍾平啊！」岳程跟陸勁交換了一個眼色。

　　「啊，是啊。你們不是臨走時問我，我兒子在出事前，說過什麼話嗎？我好像想起來了一句，也不知道對不對。」鍾平顯得不太肯定。

　　「你想起什麼了？」岳程連忙問道。

　　「我記得，我和我前面那個女人有一次帶著我兒子在附近的超市買東西，他忽然指著一對夫妻大聲說他們是小偷，還說他們到我家來過。我老婆當時就把兒子訓了一頓。」

　　「一對夫妻？你認識他們嗎？」

　　「男的不認識，那個女的我覺得有點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但我記不起來了，年紀大了，記性越來越不好了……」鍾平說話斷斷續續的。

　　「孩子說的這些話，那對夫妻聽見了嗎？」

　　「肯定聽見了，他們就是走到我們跟前時，我兒子才說的，而且還是指著他們，笑嘻嘻地大叫。小孩子嘛，有時候也有點人來瘋，可是在公共場合這樣亂來，我們做家長的很尷尬，後來我老婆打了他一巴掌，孩子才閉上嘴。」

　　有意思，有意思。

　　「那對夫妻聽了孩子的話，是什麼反應？」

　　「他們好像很吃驚，但也沒什麼反應，那女的還對我老婆說，這孩子挺可愛的。我跟我老婆那時候都覺得很不好意思。」

　　「那對夫妻長什麼樣，你還記得嗎？能不能描述一下？」

　　「記不清了。我說不好。」

　　「如果看見人，你能認出來嗎？」

　　「這個……大概吧。我有一點點印象，但是說不好。」鍾平不能肯定。

　　岳程覺得稍後可以給鍾平看一下那幾個嫌疑犯的照片。

　　「好吧，那天回家後，你們有沒有仔細問過你們的兒子？」

　　鍾平沒回答。

　　「喂，鍾平。」岳程想，是不是電話信號不好？

　　「嗯……」鍾平含糊地應了一聲。

　　「鍾平！」岳程又叫了一聲，這次鍾平才回答：

　　「哦，你說什麼？」

　　「我是問你，那天你們從超市回去，有沒有好好問過孩子，他為什麼這麼說？」

　　「孩子說不清啊。他就是說有一天睡覺的時候，朦朦朧朧看見這兩個人在家裡翻抽屜，他也說不清是哪一天。我後來問過鄰居，人家都說不知道，沒看見過，而且我們家也從沒丟過東西，所以……」鍾平的聲音忽然又停了下來。

　　「喂，鍾平！鍾平！」岳程覺得有點不對勁。

　　電話那頭響起一片嘈雜的聲音。

　　「啊，你好。你是……」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了鍾平不太熱情的寒暄。鍾平在跟誰打招呼？

　　岳程靜靜地聽下去。

　　「沒想到，原來你是……啊！」鍾平好像很吃驚，又有點興奮，接著，他的聲音忽然清楚地出現在電話裡，「我等會兒再打過來。」

　　「那是誰，鍾平？」岳程問了一句。

　　「一個老朋友。呵呵。我等會兒再打過來。」鍾平含糊地說。

　　「你在哪兒？」岳程急急地問。

　　「長平路……哦，好好好，就這樣，再聯繫再聯繫。」鍾平含糊其辭地回答著，電話篤地一下斷了。

　　「他說了些什麼？」陸勁問他。

　　岳程把剛剛鍾平在電話裡說的一切複述了一遍。

　　「他最後那句話說，他在長平路，但沒說在長平路哪兒。但我估計，他應該在超市。」岳程道。

　　「為什麼？」

　　「他說他兒子曾經在超市指認一對夫妻到他家偷過東西。我想，他很可能是在逛超市的時候忽然想起了這件事，記憶總是需要引導的。而且，聽背景很嘈雜，肯定不是在家裡。」岳程道。

　　「有道理。」陸勁沮喪地說，「看來我又睡不成了。」

　　「我們得趕到那裡，他說他碰到了一個老朋友，但聽他最開始的招呼聲，好像並不熟。『你好，你是……』如果很熟悉不會是這樣打招呼的。」

　　「長平路我不熟。那條路上有超市嗎？」陸勁問。

　　「長平路就在他家附近，我知道那裡好像有家大賣場，先去看看再說。」岳程伸手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他說那個女人有點面熟？」上了車後，陸勁問道。

　　「是的。」

　　陸勁掏出了手機。

　　「你打給誰？」

　　「容麗，看看她在不在家。」

　　對了，容麗！

　　岳程緊張地盯著陸勁手裡的電話。電話通了以後，似乎是響了兩下沒人接。

　　「不在嗎？」岳程問。

　　陸勁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坐直身子，瞪大了眼睛。

　　「簡東平！怎麼是你！」陸勁的聲音難得會提這麼高。

　　簡東平！岳程也差點叫出聲來。就是那個元元的朋友？大律師的兒子？他怎麼會在容麗那裡？陸勁朝他揮揮手，意思是讓他別說話。

　　岳程強忍住把電話搶過來的衝動，屏住呼吸，聽陸勁說下去。

　　「元元讓你一起來的？她人呢？……不不不，我不是要跟她說話……好好好，讓她繼續翻抽屜……你說什麼？翻抽屜？……屋子裡有沒有針孔？……」陸勁好像鬆了口氣，「你們為什麼會在那裡？……自己來的？……沒人？……那你們怎麼進來的？……嗯……原來是這樣……屋子裡真的沒針孔？……你們幹嘛接固定電話？……有來電顯示？……你們給容麗打過電話嗎？……嗯，明白了……她在找什麼？……唉！」陸勁也不知道聽到了什麼，重重地嘆了口氣，「你看住她，盡快離開那兒，……好……叫她聽電話。」簡東平大概去叫元元了，陸勁煩惱地拿著電話，眼神焦慮地望著前方。

　　隔了幾秒鐘，那邊好像有聲音了。

　　「元元！她家不是九寨溝！有什麼好玩的！你給我出來！」陸勁劈頭就對著電話教訓了起來，元元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岳程只看見陸勁安靜地聽了一會兒，最後咬了兩下嘴唇，萬分不情願地低聲說，「好吧，元元，我錯了。我收回昨晚上的話。你別鬧了。你現在立刻離開那兒好嗎？這不是鬧著玩的！……當然當然……我暫時住在岳程那裡……因為我們……我不會再提那件事了……是的，我錯了……知道了……不會了……我好點了……嗯，掛了。」

　　看著心狠手辣、自負狡猾的陸勁這樣對著電話裡的小女人低聲下氣地認錯，換作別的時候，岳程肯定會捧腹大笑，可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關心。所以，陸勁一掛上電話，他立刻就問：「她怎麼會在那裡？」

　　「她覺得容麗很可疑，所以本來晚上是想約簡東平一起再去找她談一次的，想從她那兒再套些什麼，但是發現她不在，於是他們就用鑰匙開了進去。」

　　「他們哪來的鑰匙？」

　　「她今天見容麗的時候，故意把自己的車鑰匙跟容麗的車鑰匙換了一下，車鑰匙不都差不多嗎？她本來想藉著換錯鑰匙的事再見容麗的，誰知容麗不在，這時候，她發現容麗的車鑰匙上好像有一把是房門鑰匙。他們就這麼開門進去了。」

　　「她膽子可真大。你剛剛好像說她在翻容麗的抽屜？」岳程很想知道元元有什麼發現。

　　「是啊，她有什麼幹不出來？」陸勁眼皮也不抬地說，「她說找到幾張收銀條和發票，還有一些別的東西……她沒告訴我是什麼，但她好像很興奮……幸虧她不是一個人。」陸勁好像被剛才的電話嚇得不輕，直喘粗氣。

　　「這個……真的打起來，容麗不見得是元元的對手。」岳程說。他眼前浮現出元元矯健勻稱的身材和她雙手握在摩托車車把上的帥模樣。

　　「我的車速很快，如果害怕就抱住我的腰。」這是今天下午，元元開車送他去醫院取報告時對他說的話，他當時很想反駁，我就算抱你的腰，也不是因為害怕！但最後，他還是不得不承認，那風馳電掣的車速的確讓他膽戰心驚，當時他很想提醒她，元元，沒人追我們，能不能慢點？我還沒女朋友呢，我還有好多事沒做呢，就這樣死了，是不是太冤枉了？最後，為了讓自己不至於真的太冤枉，他死死抱住了她的腰……

　　總之，他相信以元元的體能，她有足夠的力量對付一個只會打打針、餵餵藥的中年女護士。但陸勁聽了他的話，馬上就板下了臉。

　　「元元雖然年輕，但她社會經驗少。再說，容麗是個聰明人，如果她想對元元下手的話，絕對不會跟她發生正面衝突。」

　　「這倒也是。」岳程表示同意，「她還是太嫩。」

　　「所以有簡東平在，我放心多了。」

　　「這個簡東平真的那麼厲害嗎？你好像很欣賞他。」

　　「當年我是輸在他手裡的。我很喜歡他這樣的對手。」陸勁朝窗外望去。

　　車廂裡一陣沉默。

　　「也就是說，容麗不在家。」片刻之後，岳程道。

　　「是的。」

　　「我想問，你為什麼要打電話給容麗？」岳程盯著陸勁的臉問道，「你懷疑當年那個孩子在超市中指認的那對夫妻中的女人今晚遇見了鍾平？並且她就是容麗？」

　　「我不知道鍾平今晚遇到了誰。我只是忽然想到了容麗。」陸勁好像還沒完全從剛剛跟元元的不期而遇中安靜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歹徒承認自己殺了小孩鍾明輝，而她是幾個嫌疑犯中唯一的女性。我覺得今天鍾平所說的事可以被視為謀殺那個孩子的動機。你說呢？」

　　「我也這麼覺得。」岳程道。

　　「我今天問過舒雲亮，容麗自從一九九七年跟趙天文結婚後就一直住在現在的地方，換句話說，她一直住在鍾平的附近，這樣，他們在超市或者在居住地附近碰到，彼此不認識，但有點臉熟是很正常的。」

　　「這的確很正常。可是，剛剛鍾平說，他是碰到了一個老朋友……聽那口氣，好像是多年不見，後來一下子認出來了。」岳程又回憶了一遍鍾平的那句話，「沒想到，原來你是……啊！」怎麼聽都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我已經說了，我不知道他今晚遇到的是誰，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容麗。這只是一種直覺。我在想，假如容麗就是當年謀殺孩子的真兇，假如她剛剛就在鍾平的旁邊正好聽見他說的話，不知道她會怎麼想，怎麼做。」

　　岳程禁不住順著陸勁的思路猜了下去。

　　「好吧，假設她當年像那個孩子說的，曾經潛入鍾平家翻找東西，那她一定會很留意鍾平的一舉一動，不是說監視吧，至少碰到後會不自覺地注意他，假如她今晚湊巧聽到他說的話，她應該知道他是在跟員警說話，我想她會想辦法不讓鍾平說下去的……」岳程心裡一緊，無緣無故的，那句話又在他腦子裡盤旋了，「沒想到，原來你是……啊！」他們以前難道認識？假如容麗就是歹徒……對了！岳程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陸勁，你有沒有這種感覺，你過去曾經認識某個人，但是若干年後，你再遇到這個人時，你卻完全不認識他了？你碰到過這樣的事嗎？」

　　陸勁瞥了他一眼。

　　「如果那個人長得沒什麼特徵，認識這個人的時候，你又恰好沒怎麼太留意他的長相……這完全有可能。舉個例子。」陸勁靠在後車座上，「我到Ｓ市後，有一次一個男人在馬路上叫住我，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後來他解釋了一下，我才想起來，原來他是以前我在廣州時的同事，他也是廣告設計師，可在廣州時，他剛剛出道，打扮得很樸素，但我那次見到他，他卻完全變了樣，頭髮染成了紅色，還戴了耳環，所以我根本就認不出他來了。再打個比方，我以前看到過容麗的照片，但是她到監獄護理我的時候，我竟然一點都沒認出她。所以，就看你跟這個人熟不熟了。如果交往不多的話，一個改頭換面後的舊相識可能真的會讓你覺得是個陌生人。」

　　看來有必要查一下那個人了。

　　「還有多久能到長平路？」岳程聽到陸勁在問司機。

　　「大概五分鐘。」司機回答。

　　「開到長平路的大賣場門口，請快點。」岳程心急地催促道。

　　※※※

　　晚上九點，大賣場仍舊燈火通明。

　　一走進大賣場大門，岳程就撥通了鍾平的手機。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芬芳美麗滿枝椏……」電話那頭傳來婉轉動聽的歌聲。此時，這首耳熟能詳的歌曲在手機裡響起，不僅沒讓岳程獲得半點精神上的愉悅，反而讓他覺得毛骨悚然，他感到好像有個魔鬼在耳邊低聲吟唱。

　　沒人接電話。歌一直在唱。

　　當他耐著性子聽到最後一句歌詞時，站在他身邊的陸勁終於忍不住了，低聲問道：「沒人接嗎？」

　　他搖了搖頭，立刻撥通了鍾平家的固定電話。

　　「喂，是老鍾嗎？」一個女人接的電話，聲音裡充滿了焦急。

　　「對不起，我不是鍾平，我是Ｂ區警察分局的刑警岳程，請問你是鍾平的什麼人？」岳程以公事公辦的冷漠口吻問道。

　　電話那頭的女人似乎倒抽了一口冷氣。

　　「員警？」她嘀咕了一句。

　　「是的，請問你是鍾平的什麼人？」

　　「我，我是他老婆。」那個女人哆哆嗦嗦地說，繼而又怯生生地問，「老鍾，老鍾他出什麼事了？」

　　「他在家嗎？」

　　「他……還沒回來。」

　　「我正在找他，能告訴我，他晚上去哪兒了嗎？」岳程問道，他看見陸勁又拿出了他那張萬試萬靈的員警證走向了門口的保安。

　　「他去超市給女兒買點東西了。」

　　「在哪家超市知道嗎？」

　　「就在長平路的Ａ大賣場。」女人的聲音越發不安，「是不是，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她聲音顫抖地問道。

　　「他去買什麼？幾點走的？」岳程看見陸勁好像跟保安聊了起來。

　　「他是去給女兒買學英文用的軟體，今天女兒從學校打電話來說，急著要，他是八點多走的，女兒抄了個名字給他。」

　　「這是在大賣場裡面賣的嗎？」

　　「不是，好像是大賣場下面的店鋪，那裡有一家電腦商店，我也不太懂，女兒抄了一個軟體的名稱讓他去買的……員警同志，老鍾到底怎麼了？他在哪兒？」她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好像快哭出來了，岳程連忙說：

　　岳程連忙說：「你先別急。我們找到他後再跟你聯繫。如果他等會兒回來了，你讓他給一個姓岳的員警打個電話。」

　　「老鍾他……」

　　「如果他回來，一定要讓他給我打電話！」岳程進一步提醒道，他看見陸勁向他走了回來。

　　「好，好吧。」女人唯唯諾諾地說。

　　岳程彷彿看見她在電話那頭，哆哆嗦嗦地點著頭。他掛了電話。

　　「怎麼樣？」陸勁問他。

　　「他沒回去，他老婆說他就是來這個賣場買東西的，他買的是學英文的軟體。」岳程在身邊尋找有沒有這樣的電腦店，他沒找到，轉頭問道，「你剛剛在跟保安說什麼？」

　　「他告訴我保安部在二樓，剛剛已經跟上面聯繫過了，現在我們可以去看一下今晚的監控錄影，也許會有所發現。」陸勁把那張假證件塞進了口袋。

　　從明天開始，我就要沒收你這混蛋的護身符！岳程心裡暗下決心。

　　「那我們得快點。」岳程三步併作兩步向自動扶梯奔去，可他剛走上扶梯，就驚訝地發現剛剛跟他們分手不久的舒雲亮正順著旁邊的自動扶梯自上而下。

　　舒雲亮也看見他了，但他沒有要跟他打招呼的意思。接著，岳程立刻注意到，舒雲亮的身邊站著一個穿著灰色套裝的中年女人，從外表看，屬於端莊嫻雅型，此刻她正低頭檢查塑膠袋裡的物品，舒雲亮替她拿著拎包，他們看起來真像一對剛剛從賣場買完東西後出來的夫妻。

　　怎麼這麼巧？舒雲亮怎麼會在這裡？那女人是容麗嗎？說實在的，如果光看歹徒信裡的那些照片，還真是不敢認。

　　岳程有點猶豫了，他不知道是該立即奔向二樓的保安室，還是該走過去跟他們打招呼。他回了下頭，想跟陸勁說說自己的想法，卻驀然發現陸勁不在他身後。他朝後望去，看見陸勁站在下面的自動扶梯邊，雙手插在口袋裡，正悠閒地等著著舒雲亮和容麗漸漸靠近。

　　他很想跟過去聽聽他們會說什麼，但是他知道現在鍾平的生死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回頭看了陸勁好幾眼，最後還是強忍住好奇心，奔上了二樓的保安監視室。

　　「你是警察局的？在找一個五六十歲的男人？」一個保安幹事模樣的人一看見他就問。

　　「對，我是Ｂ區警察分局……」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個人就急匆匆打斷了他：「你來得正好，你看看這個。我們正想派人去瞧瞧是怎麼回事呢！」

　　岳程被拉到監控錄影前，保安幹事往螢光幕上一指，展現在他面前的好像是個色彩繽紛的兒童天地，他沒發現有什麼不對勁。這個人要我看什麼？岳程禁不住回過頭去，疑惑地看了那個男人一眼。那人反應倒還真很快，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這兒！」保安指了指螢光幕的中間，岳程定睛一瞧，保安所指的地方是一紅一白兩個巨大的氣球的中間，他剛才沒注意，現在發現那裡好像有個藍色的影子，仔細一看，藍影所在的地方是條長凳。有個人坐在那裡，藍影似乎是這個人的衣服。

　　岳程緊張起來，保安的話在他耳邊響起：「一開始我們沒注意到他，後來發現這個人坐在那裡一直一動不動。再說，兒童樂園早就關門了。正好你們來……」保安好像在為省卻自己的煩惱而慶幸。

　　難道是……

　　「我去看看！那地方在哪兒？」岳程急急地問道。

　　「兒童樂園？就在一樓東面的那扇門旁邊。」

　　岳程二話不說，轉身就朝保安說的地方飛奔而去。

　　原來，一樓東面有很大一塊區域是兒童樂園，岳程相信在白天這裡一定很熱鬧，一定有不少家長帶著孩子在這裡嬉戲，所以在兒童樂園的周圍才會安放那麼多長凳，但眼下，晚上九點，這裡已經沒有了白天的喧囂，只有一片死寂。

　　他已經看見那兩個大氣球了。藍影還在。

　　岳程再次撥通了鍾平的電話。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芬芳美麗滿枝椏……」

　　這首婉轉動聽，讓無數人喜歡的民謠又在他耳邊響起，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側耳傾聽，忽然！他聽見一陣輕微的，但非常清晰的手機鈴聲，從氣球那個方向傳來。

　　藍影一動不動。他迅速朝那個方向走去。

　　手機鈴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

　　現在，他的心反而平靜了下來，是的，根據他的經驗，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也知道要來的終究會來。雖然緊趕慢趕，他們還是來晚了，「一號歹徒」似乎永遠趕在他們前面……

　　一分鐘後，他在那條長凳上發現了鍾平的屍體。

　　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他沒有收到「一號歹徒」的字條。

　　也許，時間太緊迫了，他想。

　　當晚十點十五分，岳程和陸勁終於乘上了回家的公共汽車。

　　「死因是什麼？」陸勁靠在車窗上問岳程，看上去他好像已經累垮了。

　　經過剛剛的那番折騰，岳程也覺得精疲力竭。

　　「法醫說可能是氰化鉀中毒。」他打了個呵欠。

　　「就是馬上能要人命的那種？」

　　「對。」

　　「沒有在錄影裡看到他跟誰在一起嗎？」陸勁好像已經猜到會是什麼答案了。

　　「他所在的地方旁邊是兩個大氣球，從監視器裡只能看到鍾平。他很會挑地方。」岳程回頭看了一眼陸勁道：「我沒想到的是，竟然會在這裡碰到舒雲亮。那個女人是容麗嗎？」

　　「對。你也看見了？什麼感覺？」

　　「一個容易讓人忘記和忽視的女人。」

　　「說得沒錯，不過她可是經常會有些驚人之舉的。」陸勁道。

　　「你指什麼？」

　　「我是說，她在牢裡護理我的時候，常會做些出人意料的事。」陸勁疲倦地笑了。

　　「她做過什麼？我聽元元說，她曾經真刀實槍地向你求過愛？難道她給你寫情書了？」岳程嘲諷道。

　　陸勁有些不悅。

　　「真刀實槍？求愛？」他好像被打了一劑強心針，聲音有點尖銳。

　　「輕點！」岳程看到空蕩蕩的公共汽車上並沒有人注意他們兩個，才說下去，「難道不是嗎？」

　　「你以為她護理我的時候，房間裡就她跟我兩個人嗎？旁邊時時刻刻都有別人，她怎麼幹？要是她真的做了什麼，這工作她還能幹下去嗎？是，她這個人是有點十三點，我承認，有時候她熱情過頭，有時候還像是在故意給我難堪，但她從來沒有對我……什麼真刀實槍！一派胡言！」陸勁壓低聲音申辯道。

　　「那出人意料的事，是指什麼？」

　　「她喜歡跟我探討她看過的電影電視，有時候還會模仿裡面的人說話。她演得挺像的。」陸勁回眸盯著他，「但她從來沒有演過什麼愛情劇，她演的都是偵探劇。她看過的有些片子我沒看過，她就說給我聽，讓我猜答案，有時候還會一一扮演其中的每個嫌疑犯。」

　　玩偵探遊戲，容麗的興趣跟「一號歹徒」真像，但岳程同樣覺得不可思議。

　　「你說在屋子裡還有別人的情況下，她在那裡表演？」

　　「嗯。」

　　「哈哈哈！」岳程忍不住大笑起來。

　　「她事先跟那個看守打過招呼了，人家也就當聽故事。再說那時候，她整天陪著我，是挺無聊的。」

　　岳程雖然覺得容麗的舉動很出格，但他不得不承認，這些跟求愛相比，的確不是同一等量級的。

　　「那麼今天，你跟他們說了些什麼？」岳程忍住笑問。

　　「隨便聊聊，我想知道舒雲亮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

　　「為什麼？」岳程馬上警覺起來。

　　「是容麗叫他來的。他很需要一個護士，但是在他最需要的時候，這個護士卻在逛超市，所以他只好到超市來等她了。」陸勁笑起來，明顯在嘲諷舒雲亮的遭遇。

　　「那容麗怎麼說？」

　　「舒雲亮沒跟我說話，這些都是容麗對我說的，她還給了我一塊果仁巧克力。瞧！」陸勁從口袋裡掏出塊巧克力，得意地在岳程面前晃了晃。

　　岳程一把奪過巧克力，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你幹什麼！」陸勁很惱火。

　　「你不知道她是嫌疑犯嗎？你還敢吃她給的東西？」陸勁聳聳肩。

　　「你多慮了，她不會笨到這麼明目張膽地下毒害我的。她跟舒雲亮都明白，我現在日日夜夜都跟你這個員警在一起。」

　　「她為什麼會正好有巧克力可以給你？她知道你要來？我越來越覺得這女人很可疑。」岳程沒好氣地說，「你剛剛問我對她有什麼印象，我只說了一半，我覺得從外表看，她非常和藹可親，是那種很容易獲取別人信任的人。我告訴你，陸勁，越是這樣的人，一旦成為罪犯就越是危險，因為被害人對她毫無防備。」他回頭深深地看了陸勁一眼，「不過，話說回來，你好像也屬於這種類型。」

　　「謝謝你的欣賞。」

　　「好，就算我在欣賞你吧。」岳程寬容地說。

　　「你不要這麼草木皆兵，也許她正好自己買了巧克力，也許她是想氣氣舒雲亮，想讓舒雲亮吃醋。你知道的，女人最喜歡幹這種事了。」陸勁不知想到了什麼，哈哈笑了一陣，又忽然煞住笑，低聲命令道，「把巧克力還給我！」

　　陸勁的口氣讓岳程覺得好笑，心道，陸勁你也算男人！搶你的女人，你在那裡裝模作樣扮聖人，搶你的巧克力，你倒惱羞成怒起來。

　　「快點還給我！」陸勁不耐煩地催促道。

　　「你真的要吃她給你的巧克力？」岳程輕蔑地看著陸勁道，「我看還是明天讓我先拿去化驗了再說吧。上面正好有她的指紋，可以拿來跟你那些信上的指紋做比對。」

　　最後那句話似乎說服了陸勁。

　　「好，外面那張包裝紙就送給你了，我只要裡面的。」陸勁道。「陸勁，你多大了？四十歲的男人還吵著討巧克力吃，你不嫌丟人？」岳程壓低嗓門說。

　　「糖分能幫我恢復體力，讓腦子保持清醒。快點！」陸勁毫不臉紅地又催促了一遍。

　　岳程盯著陸勁的臉看了一會兒，終於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巧克力扔還給了陸勁。

　　「給你！」

　　陸勁接過巧克力，小心翼翼地剝開最外面的那層包裝紙，剛想遞給岳程，卻停住了。

　　「怎麼啦？」岳程見他神色不對，低頭一看，原來那張包裝紙裡面貼著一張小小的黃色即時貼，他湊過去，發現上面有人用原子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救救我」。

　　「這是她寫的嗎？是什麼意思？」岳程緊張地盯著陸勁。

　　陸勁出神地看著這三個字，彷彿陷入了沉思。

　　「她想讓你救他？」

　　「我不知道。」陸勁臉色凝重。

　　「我看我們還是……」其實岳程是想說，現在他們應該立刻去一趟容麗家，問一問這張字條是什麼意思，但是看見陸勁一臉的疲憊，他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先打個電話給她吧。」陸勁道，接著，他撥通了容麗的電話。

　　岳程在一邊聚精會神地聽著。

　　「容麗，我是陸勁，你好嗎？……那張條子……哦……我知道是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嗎？……不方便？家裡一切都好嗎……那就好……他還在？在上廁所？……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好，什麼時候？……明天中午十二點？……行，你真的沒事？……他來了？好，我們明天見面再談。謝謝你的巧克力。」陸勁說完掛了電話。

　　「她怎麼說？」

　　「字條是她寫的，舒雲亮在旁邊，她不方便說話，她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我說。」

　　「她約你見面？」

　　「明天中午在他們醫院附近。」陸勁表情有些異樣，過了會兒，他憂心忡忡地說，「不知道，她會不會發現有人去過她家了。」

　　岳程知道陸勁在擔心元元，於是說：「你打個電話給元元吧，也許……」

　　岳程的話說到一半，他的電話突然響了，是一個很陌生的手機號碼。

　　「喂，哪位？」

　　對方半天不吭聲。

　　「喂，說話啊，是哪位？」岳程又問了一遍。

　　這一次，對方有了回音。

　　「請問，你是警察分局的岳程探長嗎？」一個男人沉穩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我是。」

　　「我是唐山縣精神病院的副院長李亞安。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我。」

　　「我當然記得，你好，李副院長。」

　　「你上次跟我說過，如果想起什麼關於金小慧的事就給你打電話。」

　　「是的。你想起什麼了嗎？」岳程忙問。

　　「今天我收到她寄給我的一個包裹。」李亞安的聲音毫無感情色彩。

　　「一個包裹？」岳程大感興趣，他真想跳到電話裡，立時三刻把那個包裹搶過來。

　　「是今天早晨寄到精神病院的，因為我去開會了，助手幫我收下了。」

　　「你打開看過嗎？」

　　「沒有，發現是她寄來的，我想還是由警方處理更為妥當。」李亞安好像喝了口水，「如果方便的話，明天早晨請到我市區的辦公室來一趟吧。」

　　「李副院長，我想今晚就看到那個包裹，不知是否方便。」岳程說完這句話，偷偷看了一眼陸勁，他沒想到，陸勁已經靠在窗上睡著了。

　　「現在？」

　　「我知道時間有點晚。」

　　「我現在還在醫院，即使不堵車，開回市區也要一個半小時。」

　　岳程沒說話。

　　李亞安想了一想，道，「這樣吧，你住在哪兒，如果你很急的話，我等會兒給你送去。」

　　岳程剛想報出自家的住址，忽然想到，李亞安也是嫌疑犯之一。假如李亞安是「一號歹徒」的話，那他現在很有可能是在套取陸勁的藏身處。雖然他跟陸勁對「一號歹徒」有種種猜想，但誰也不能確定，「一號歹徒」究竟是誰，他到底想幹什麼，所以還是小心為妙。

　　「李副院長，讓你送到我家，那太不好意思了。我看還是這樣吧，兩個小時後，我在慶豐路大同路拐角處等，你看行嗎？」

　　「那裡我不順路。不過不要緊，就這麼說定了，如果我晚到……」

　　「我會等的。」

　　「好，保持聯絡。」

　　「謝謝你，李副院長。」

　　李亞安掛了電話。

　　岳程撞了一下陸勁，陸勁驚醒過來。

　　「猜猜剛剛是誰打電話給我？」岳程道。

　　「李亞安。」陸勁厭煩地說。

　　「你原來沒睡著。」

　　「像我這種人，只有死的那天才會徹底睡著。」陸勁冷冷地說，「他說有個包裹要給你？」

　　「金小慧寄給他的。」

　　「他從哪裡出發？」

　　「精神病院。」

　　「怪不得要兩個小時後，你才去接他。」陸勁莫名其妙地笑起來。

　　「你笑什麼？」

　　「你說，等你看到他的時候，他會不會也變成……」陸勁似乎有點幸災樂禍。

　　岳程的心咯登一下，但他馬上反駁：「不可能，『歹徒』怎麼知道金小慧寄了個包裹給李亞安？就算知道，包裹是白天到的，他只要把包裹偷回來就行了，根本不用殺人。另外，他剛剛在大賣場幹過一票，他怎麼來得及去遠在郊區的精神病院下手？是，也許他在九點以前幹完鍾平後，立刻馬不停蹄地趕往精神病院，在路上設下埋伏，但是，坦白地說，這麼做成功率不高。我覺得……」他不想說了，因為他忽然覺得，在大賣場謀殺鍾平的人，未必是「一號歹徒」，因為沒有字條。「哈哈哈，我來了，我來了……」「一號歹徒」似乎是個做完事喜歡炫耀的傢伙。

　　陸勁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們賭一把怎麼樣？」他問。

　　「你想賭什麼？」

　　「我賭你今天晚上拿不到那個包裹。」

　　「你這烏鴉嘴！」岳程真想揍他。

　　「敢不敢賭？」

　　「人命關天，我不想跟你玩這種無聊的遊戲。」岳程覺得太陽穴的神經在跳個不停。

　　陸勁輕輕一笑。「好吧，那你去等，我在家睡覺。」

　　「別做夢了，我是不會讓你一個人待在我家的。」岳程冷笑。

　　「你怕我偷你家東西？」

　　岳程注視著陸勁，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怕你會死。」

　　陸勁避開了他的目光。「好吧，我陪你去等。」

　　「對了，你有沒有給元元打過電話？」岳程忽然想起了這件重要的事。

　　「還沒有。」

　　「你為什麼不打？」岳程問。

　　陸勁沒說話，開始撥電話號碼，過了一會兒，電話通了。「簡東平，你們什麼時候走的？……那就好，現場收拾得乾淨嗎？……我相信你比元元仔細，當然……不，我不給她打了，這麼晚了，她也累了。……你說什麼？」陸勁的臉色變了，接下去他說的話，連帶著讓岳程也不安起來，「她不舒服？……胃不舒服？嘔吐？還有什麼？……視線模糊？還有呢？……精神不好？那有沒有上醫院？……媽的！不可能懷孕！」陸勁吼了一句，把岳程嚇了一跳，印象中，陸老師還是第一次在他面前爆粗話。

　　陸勁掛了電話。

　　「怎麼樣？」岳程關切地問。

　　「他們走出容麗家的時候，元元有點不舒服，還吐了，但後來好像又好了，他們沒去醫院。」陸勁在那裡猶豫了半天，又開始撥電話，岳程知道，這回他是給元元打電話了。

　　但是，陸勁很快又按斷了電話。

　　「她關機了。」他憂心忡忡地望著窗外說。

第二十一章　包裹的秘密

　　──【二○○八年三月十三日】

　　第二天早晨，陸勁一覺醒來發現已經是上午八點了。跟上次一樣，他之所以會突然驚醒是因為岳程站在他睡覺的沙發邊看著他。

　　「你在幹什麼？」他朦朦朧朧地問道，感覺自己的大腦還處於休克狀態。

　　「快起來，我們已經晚了。」岳程穿著睡衣，頭髮蓬亂，看上去好像也是剛剛起床不久。

　　「去哪兒？」

　　「我得回分局，今天是我復職的日子，忘了？」岳程精神抖擻地說。

　　陸勁躺著不動，岳程家的大沙發真舒服。

　　「你快點起來。我先去洗臉了。」岳程瞥了他一眼，轉身朝盥洗室走去。

　　陸勁想起了昨晚的事。

　　「喂，昨晚你跟李亞安……」

　　岳程在盥洗室門口轉過身來回答他：「看你睡著了，我沒叫你，昨晚是我自己去那裡等他的。」

　　「後來呢？」

　　「猜。」

　　岳程丟了一個字給他，便自顧自進了盥洗室。

　　這小子現在也學會賣關子了。

　　陸勁懶洋洋地從沙發上爬起來，先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傷口，還好，傷口正在癒合中，沒有發炎的跡象，也不太疼了，他又給自己敷了一層藥，然後才穿好衣服。

　　他想喝口水，走到餐桌邊，發現桌上有兩碗紅棗粥、一個豆沙麵包和一個三明治。

　　「這是我昨晚買回來的。」陸勁正呆愣愣地望著這些食物。背後傳來岳程的聲音，「那兩碗紅棗粥和豆沙麵包都是給你的，這種甜不拉嘰的東西，我碰都不要碰。」

　　陸勁回過頭去，發現岳程已經穿戴整齊，也許是因為知道自己馬上就要復職了，所以今天的他顯得神采奕奕，特別精神。陸勁想說聲謝謝，話到嘴邊，卻突然變了主意。

　　「昨天李亞安到底有沒有把包裹交給你？」

　　岳程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衫領子，問道：「你怎麼不問問我，元元怎麼樣了？」

　　「我知道昨天晚上我躺下後，你給元元家打過電話。」

　　岳程轉過身來，不以為然地盯了他一眼。

　　「你到底什麼時候是真睡，什麼時候是假睡？」

　　「聽完你給元元家打的那個電話，我就真睡了。我對李亞安的感情還沒達到為他失眠的地步。」陸勁笑了笑，走進了盥洗室。

　　現在，他已經完全恢復清醒了。他記起了昨晚發生的一切，岳程在公園裡救了舒雲亮，鍾平死了，容麗給他留了紙條，元元和簡東平在容麗家當間諜，元元吐了……他現在想到簡東平的那句──「我看元元很可能是懷孕了」──仍然很惱火。

　　昨晚當他發現元元的手機關了之後，他一時沒了方向，後來還是岳程勸他。

　　「好了，別瞎想了，明天再打個電話問一下吧。既然那個姓簡的說沒事，那應該問題不大。」

　　「你幫我打個電話去她家，問一下情況如何？我不方便。」陸勁說。

　　他沒想到，岳程反應冷淡，居然沒吭聲。

　　「元元不會無緣無故嘔吐的。」他覺得這是很明顯的中毒症狀，在他的印象中，元元的身體素質一向很好，但是把容麗看成重要嫌疑犯的元元應該也不會大意到在容麗家亂吃東西吧？所以這種毒應該不是口服的，也許是她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他正在思考元元中毒的各種可能性，就聽到岳程在旁邊說：「她是不會無緣無故地嘔吐。也許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她還偷偷吐過……」

　　「偷偷」？這個詞讓陸勁覺得很刺耳。嘔吐為什麼還要「偷偷」地？

　　「你是什麼意思？」他反問道。

　　岳程看了他一眼，迅速把目光轉向窗外。

　　「我的意思是……」

　　「說。」

　　「也許她真的懷孕了。」岳程一本正經地說。

　　有那麼一刻，陸勁很想把岳程扔出窗外。他聽到岳程接著說：「我打電話去她家問不合適，萬一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她跟你這麼快就……我看還是，你明天自己去問吧。」

　　望著岳程臉上尷尬的表情，陸勁忽然意識到，岳程的這個判斷，其實是暴露了他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無知。「岳程，如果她懷孕的話，你今天去拿驗血報告的時候，醫生應該會告訴你，這種事在驗血報告上不會毫無反應，而且三月十日我才跟她在一起，這才過了兩天，就算有也查不出來。」

　　「那會不會是別人的孩子？」岳程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

　　「你沒在聽我說話嗎？如果她是因為懷孕而嘔吐，那驗血報告上應該有一些指標是可以說明問題的。」陸勁忍著氣喝道。

　　岳程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吼道：「我是員警，我只是在說明任何事情都有多種可能性。好了！你自己給她打，你們的事少來煩我！」

　　話雖如此，等他躺上沙發後，他還是聽到岳程撥通了元元家的電話。

　　「昨天是她妹妹接的電話嗎？」坐上餐桌後，陸勁問岳程。

　　「是。她還問我是不是陸勁，她跟我說，元元關照過她，如果是你的電話，就接過去。」岳程開始吃起他的三明治和熱咖啡來。

　　「她還說什麼？」

　　「你不是都偷聽到了嗎？」岳程翻起眼皮回了一句。

　　「我只聽到你說，她沒發燒，一切都好。」

　　「她妹妹是這麼說的，沒別的了。還說她已經休息了。」岳程瞄了他一眼，「你也別問我了，我們今天去看她，到時候正好詳細問一下昨晚的情況。我還想知道她昨晚拿到了什麼。」

　　「我就不去了，我要去見容麗。」陸勁道。

　　岳程充滿鄙夷地斜眼望著他。

　　「你見不見元元隨你便！但是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見容麗的。明白嗎？」

　　「那你跟她見面時，我在她家對面的咖啡館等你。」

　　「砰！」岳程一拍桌子。「陸勁，你有時候真的很欠揍！如果你不想跟她和好，昨晚對她說那些幹什麼？你這樣等於在騙她！」

　　「我那是想讓她盡快離開那裡！我不想讓她陷入危險！不想讓她跟我攪在一起！她才二十四歲！她應該有更好的選擇！」陸勁用拳頭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那種感覺又來了，腦子昏沉沉的，但不想睡覺、嘴裡發苦，卻不想吃糖，想走幾步，卻無法站起來。總之，自從跟她有過那一夜後，只要一想到她，一想到他們的未來，他就會感覺自己靈魂出竅，好像在瞬間變成了一個行屍走肉。

　　他不想再談元元的事了。

　　他的理智之手，在黑暗中隨手一抓，抓到了一個名字──李亞安。

　　「現在你能跟我說說李亞安的事了嗎？」陸勁問道。

　　岳程似乎也恢復了平靜，他咬了一口三明治。

　　「我到慶豐路路口時，接到了他的電話。他說他的車在離市區大約十公里的地方撞上了一個騎自行車的人，他說不清具體的位置，所以我也沒法趕過去。他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好像已經報了警，我們約好，今天早晨在他市區的辦公室見面。」岳程把嘴裡的三明治完全嚥下去後，神色嚴峻地說，「陸勁，我總覺得這事有點太巧了。」

　　「是很巧，不過你看上去好像一點都不急。」

　　岳程笑了笑，道：「我今天一早已經給他打過電話了，是他太太接的。她說李亞安是凌晨三點半左右到的家。看起來他沒事，這樣我就放心了。」岳程把最後一點三明治掰成兩半依次放入嘴裡，「所以，我計劃好了，今天早上，你先跟我一起回分局，等我復了職，領完槍，我們一起去李亞安的辦公室，然後，先去見元元，再去見容麗。」

　　他遲疑了一下，道：「你，能不能不要跟元元說，見完她後，我們要去見容麗？」

　　「好，我考慮一下。」岳程把一口咖啡噴在桌上，哈哈大笑。

　　※※※

　　李亞安的市區辦公室在Ｓ市精神衛生中心的五樓。

　　「請問有預約嗎？」一位年輕漂亮的護士小姐朝他們露出職業性的微笑。

　　「這是李亞安主任的辦公室嗎？」岳程問道。

　　「是的。有預約嗎？」

　　「請跟他說，警察局的岳程已經到了。」

　　「警察局的？」她的笑容變得謹慎起來，但她沒有多問，順手拿起了內線電話，「李主任，有兩位警察局的……」聽了兩句，她的目光重新回到岳程的臉上，「請問你姓岳嗎？」

　　岳程點了點頭。

　　她對著電話機說：「是的，主任。……好，明白了。」

　　李亞安的架子還真大，岳程禁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陸勁，他原想獲得點共鳴，誰知這一看把他嚇了一跳，他發現陸勁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那位護士小姐的胸部，幸好她正在打電話，完全沒注意自己已經被「偷襲」了。

　　「你在看什麼？」他湊到陸勁的耳邊低聲問。

　　「她的胸……」

　　「夠了！別說了！」他立刻截斷了陸勁的話頭，這時候，護士小姐正好放下電話，她根本沒聽見他們兩人的對話。

　　「兩位請進，李主任正在等你們。」她微微一笑。

　　岳程也朝她微微一笑。自從他打定主意準備相親後，就在腦海裡為自己勾勒出了一張結婚照，只不過新娘的位置空著。現在，他每當見到一位陌生的年輕女性時，就會情不自禁地把對方的形象往那個空白位置上貼。經過一秒鐘的快速比對。他得出了結論，這個太年輕，有點輕浮，跟他不合適。

　　「謝謝你。」他對護士小姐說。

　　「不客氣。」她道。

　　他正準備推開李亞安辦公室的房門，就聽到陸勁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小姐，我手臂上的傷好像出水了，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換一下藥？」

　　這傢伙到底要幹嘛？岳程停住腳步，轉過身來斜睨著陸勁。雖然他不太相信陸勁是在跟那個護士小姐套近乎，但看上去怎麼都像套近乎。他知道陸勁在家時，已經自己給自己換過藥了。

　　「哦，這……」這要求似乎讓護士小姐有些措手不及。

　　「只要簡單包紮一下就行了，我知道你不是外科護士，但是這些最基本的你們在學校都應該學過吧。」陸勁看著她說，「當然，如果你嫌麻煩的話……」

　　她有些不好意思。

　　「對不起，我其實不是專業護士，我是外聘的。我這裡正好有幾張創可貼。如果你需要的話……」她從抽屜裡真的拿出幾張創可貼來。

　　雖然陸勁接過了創可貼，但仍然不罷休。

　　「那麼在你們這棟樓裡能不能找到一個專業護士？我想我真的很需要……」

　　「沒有。」護士小姐搖了搖頭，「很抱歉。據我所知，自從這裡成立以來，就沒有用過從護士學校畢業的專業護士，我們都是在社會上招聘的。瞧，我的正式職位其實是接待員。」她指了指自己的胸牌。

　　原來陸勁剛剛看的是她的胸牌。

　　陸勁是不是懷疑「一號歹徒」買通了李亞安門口的接待員？是的，有這種可能性。也許就因為這樣，「歹徒」先生才能掌握李亞安的行蹤，從而巧妙安排昨天半夜的小車禍。但這跟她是不是個專業護士好像沒關係。任何人，無論男女老少，只要有一顆貪心，都可能被收買。所以，岳程實在看不出來，陸勁問這些問題意義何在。

　　「你是新來的吧？我上次來好像沒見過你。」陸勁笑容可掬地跟那個女孩繼續搭訕。

　　「那你一定有一年多沒來了，我是去年開始在這裡上班的。」

　　「哦。是嗎？」陸勁充滿遺憾地嘆息道。

　　「你是我們主任的朋友嗎？」女孩主動問道，她好像突然對陸勁好奇起來。

　　「是啊，老朋友了。」陸勁彎下身子，低聲道，「他怕我，因為我掌握了他的秘密。」

　　女孩咬著嘴唇，吃吃笑起來。

　　「他不地道，結婚了，竟然也不通知我吃喜酒。」

　　「怕讓你送禮吧。」

　　「婚宴你肯定去了吧？新娘子漂亮嗎？我都沒見過。這臭小子！連照片都不讓看。」陸勁露出像要衝進去給李亞安一拳的表情。

　　「我們也沒去。李主任結婚從簡，沒辦婚宴，就給我們發了點喜糖。新娘子麼？」女孩故作神秘地一笑，「我沒見過，只聽過她的聲音。她每天都會打電話來的，有時候，主任在忙，電話就是我接的。」

　　「是嗎？我猜她一定很難看，所以你們主任不好意思讓她出來見人。」

　　「別胡說了，」女孩子壓低了嗓門，「我們主任怎麼會找恐龍？」

　　「能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嗎？」陸勁道。

　　「電話號碼？」女孩朝他眨了眨眼睛，看來這要求在她的預料之中，略微顯出點驚訝只是為了表現純真。

　　「以後我來找李主任，就先打電話給你，問一下他在不在，免得白跑一趟。」陸勁微微笑著，像《００７》電影裡的龐德在勾引敵方陣營的女秘書，就差行吻手禮，和發出「到我房間去喝一杯」的邀請了。岳程真想知道，如果現在元元突然出現的話，陸勁會是一副什麼表情？

　　女孩望著陸勁，眼睛轉了轉，最後在一張便箋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手機號碼和座機號碼。原來她叫「沈倩」。

　　「對，我們主任很忙的，經常不在。這樣免得白跑一趟。」她把便箋交給陸勁。

　　岳程覺得女孩的口氣已經有點異樣了，於是禁不住冷冰冰地提醒道：「我們該進去了。不要讓李主任久等了。」

　　陸勁把創可貼和便箋紙塞進口袋，對女孩說：「也許很快，我們就會再見面。」

　　她從桌子下面拿出一本時尚雜誌遮住了自己的半張笑臉，催促道：「快進去吧，你的老朋友該等急了。」

　　岳程首先推開了李亞安辦公室的門，陸勁跟上來時，他故意慢了半步，陸勁差點撞上他，他輕聲揶揄道：「很瀟灑啊。」

　　「不瀟灑怎麼誘供？」陸勁橫了他一眼，隨後馬上提醒，「別告訴她！」

　　「哼。」他冷笑。

　　一個聲音在他們前方響起。

　　「陸勁，你也來了。」是李亞安。

　　「聽說你出了車禍，你沒事吧？」陸勁上下打量李亞安。

　　「沒事，一個小車禍。」李亞安道，他拉開了岳程剛關上的門，對外面的女孩說，「小沈，倒兩杯茶進來。」

　　外面響起一陣挪動椅子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剛才的女孩倒了兩杯茶進來，岳程發現，她離開的時候偷偷朝陸勁瞄了一眼。嗨，這傻丫頭不會認為白頭翁真的對她有意思吧，岳程慶幸自己一進門就看出她不適合自己的結婚照了。

　　「李副院長，看到你平安無事我很高興。」岳程跟李亞安握了一下手。

　　「謝謝，請坐。」

　　李亞安走到櫃子旁邊，拉開櫃門，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小的紙盒來，「就是這個包裹。」他把它放在岳程面前。沒有寒暄，直接就把他要的東西拿了出來，岳程很喜歡李亞安的乾脆爽快。

　　「好像很輕。」陸勁在旁邊插嘴。

　　岳程戴上了手套。他首先查看包裹外面貼的寄件單，結果發現沒有單子，但留有黏痕，顯然是被撕掉了，紙盒上有半個郵戳，隱約可以看見「斧頭鎮」三個字，還有兩行用黑色記號筆寫的字，它們分別是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地址和姓名。

　　「沒有單子。」

　　「我也發現了，已經問過精神病院的人，但沒人知道。」李亞安說。

　　看來這問題只好以後研究了。

　　「那我就拆了。」岳程道。

　　「請吧。」李亞安說。

　　「有沒有刀片？」岳程發現小紙盒的四周黏有很多透明膠帶。

　　李亞安從筆筒裡找出一把裁紙刀，岳程用它劃斷了紙盒四周的膠帶。

　　「是什麼？」陸勁嘀咕了一句。

　　岳程將紙盒裡的東西一一取出，第一件是一個類似注射器的小東西，接著是一疊影本和一封金小慧寫給李亞安的信。內容如下：

李醫生

　　這就是我上次跟你說起過的「光量子治療儀」。

　　上次跟你聊天的時候，我記得你曾說，你一直在找好的投資項目。正好前幾天，容麗向我介紹了一個項目，我覺得倒是很合適你。不知道她有沒有跟你提起過她那個做醫療器械生意的堂哥。

　　她堂哥是一家國有醫療器械廠的法人代表，因為有能力弄到衛生局的批號，所以現在自己在外面偷偷開了家小廠，專門把單位的訂單轉到自己的小廠來做，很賺錢。最近，他打算接下「光量子治療儀」的大訂單，資金有點周轉不靈，所以想找幾個人合股。

　　容麗跟我說了以後，我很有興趣，因為我知道醫療器械行業是暴利行業。

　　我去這家工廠看過，也見過容麗的堂哥，這家廠小有規模，在Ｄ縣是納稅大戶。前幾天，我已經簽了入股協議了，容麗跟我各準備入股十五萬。她跟我說，到今年的七月份，可能就會有一定的回報。當然，她無法估算出具體數字，但我相信她的判斷。以前，我曾經聽她的話買過幾個股票，都小有盈餘，她在投資方面很有頭腦。

　　當然，我知道你跟她也很熟，所以她的為人我就不必贅述了，相信你比我更瞭解她。在我最傷心絕望的時候，容麗總是陪伴在我的左右，開解我勸慰我，還給我打氣，有時候我覺得，如果沒有容麗，我可能活不到現在。

　　我在這裡寄上儀器和這家廠的相關資料，李醫生，你可以自己對這家廠調查一下，我覺得這個項目真的很值得考慮。如有疑問，你可以諮詢容麗，當然也可以來問我。

　　最後，謝謝李醫生，在感情方面給我的指導。

　　　　　　　　　　金小慧

　　　　◇　◇

　　岳程把那封信放入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塑膠透明封套裡遞給陸勁。

　　「你看一下，這是她的筆跡嗎？」

　　「很像。」陸勁慎重地說了一句，然後看起信的內容來。

　　盒子裡還有一疊影本，是「光量子治療儀」的宣傳資料和這家名叫「宜康醫療器械廠」的簡單介紹。岳程發現，這家廠的廠長名叫容保國。這就是容麗的堂哥嗎？看來需要好好調查一下容麗的家庭背景。不管金小慧說得有多誠懇，他還是有種感覺，容麗夥同她的堂哥騙走了金小慧十五萬元的血汗錢。如果金小慧對這份投資產生疑問的話，那這件事就完全可以成為一個合乎情理的謀殺動機。

　　陸勁看完又把信遞給李亞安。

　　「你想到了什麼？李副院長？」李亞安看完信後，岳程發現他一直盯著那個「光量子治療儀」。

　　「她是真的想向我介紹一個好的投資項目。」李亞安語速不慢，但岳程卻聽出了高度的謹慎。他覺得他聽到的每個字都好像是洗滌槽的豆子，洗乾淨了，才會一顆一顆丟出來。

　　「我覺得你們好像不止是醫生和病人的關係。」岳程大膽地朝前跨了一步，他想看看李亞安的反應。

　　但李亞安連眼皮也沒抬一下。

　　「我的很多病人後來都成了我的朋友，金小慧就是其中一個。」

　　「她信裡說，你跟容麗也很熟。」

　　李亞安的眉毛微微跳動了一下。

　　「是容麗把她介紹給我的。」

　　又是容麗。

　　岳程感覺陸勁站起身，在房間裡踱起步來，他知道陸勁這種隨意的舉動經常能夠發現一些他忽略的線索，所以這次他選擇了視而不見。

　　「你是什麼時候認識金小慧的？」

　　「兩年前。當時她剛剛失戀不久，情緒很低落，經常失眠。那時候，容麗一直陪著她，有時候還住在她家。」李亞安的目光朝陸勁飄去，他很不喜歡陸勁在他的辦公室東張西望，岳程想。

　　「那你跟容麗是怎麼認識的？」岳程繼續問道。

　　「她跟我曾經在同一家醫院工作。她在外科，我在精神科。」

　　「容麗是個什麼樣的人？談談你對她的瞭解。」

　　岳程感覺李亞安的目光越過他的頭頂，向後望去，過了一會兒，他道：「陸勁，你在翻什麼？以後我這兒少了東西，是不是來找你？」

　　陸勁在翻他的東西，這樣是不是也太堂而皇之了？

　　「他可能自己覺得跟你比較熟吧，李副院長。」岳程笑了笑說。

　　「是啊，怨我，我不該跟一個罪犯走得太近。」李亞安道。

　　陸勁走到真皮沙發邊上躺了下來。

　　「好吧，你既然這麼怕我發現什麼，我就不動好了。我躺一會兒。」

　　李亞安望著陸勁，微微一笑，目光又移向岳程。

　　「你剛剛問我，容麗是個什麼樣的人？」

　　「對，我想聽聽一個心理學家和一個老同事對她的看法。」

　　「我只是認識她而已，跟她並不熟。不過如果你一定要聽聽我的看法，」李亞安半仰起頭，想了想才說，「我覺得她有一點不安分。」

　　「不安分？」這詞用得真微妙。

　　「怎麼叫不安分？」

　　「在我當時所在的那家醫院，她曾經製造過一個轟動新聞。」

　　「什麼轟動新聞？」岳程忙問。

　　李亞安側身靠在椅背上，手掌蓋在嘴邊，好像是怕什麼秘密無意中從嘴裡飛出來。

　　岳程連忙說：「你放心，李副院長，你說過什麼，我們會保密的。」

　　李亞安還在猶豫。

　　「到底是什麼事？」岳程又追問了一句。

　　「有人發現她跟一個男病人在病房裡發生關係。」說出這件事後，李亞安顯得有些尷尬，「其實，你去Ｄ區第二醫院外科病房調查一下，就能打聽到。這件事，在那一年很轟動。」

　　容麗果然經常幹些出格的事，這種事想不轟動也難。

　　「誰看見的？還是這……只是一種傳聞？」

　　「我沒看見，我是聽別的護士說的。事情好像是發生在一天半夜，容麗值班，跟她一起當班的兩名護士發現她不見人影，正好那天護士長晚上來，結果就發現了。這件事過去很多年了，我也是道聽塗說，沒有真憑實據。」

　　「我明白。那後來呢？容麗有沒有被處分？」

　　「好像只扣了獎金，事情沒有鬧大。後來，沒過多久，容麗就跟那個男病人結婚了。」

　　岳程驀然想起了容麗一九九七年的那段婚姻。陸勁告訴過他，容麗跟趙天文認識，就是因為趙天文是她的病人。難道李亞安說的那個男病人就是趙天文？在病房裡……這簡直就是一種明目張膽的勾引。一九九七年的容麗已經是個三十五歲的女人了，不年輕，也不漂亮，要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迅速捕獲一個有點經濟能力的男人，她必然要做點與眾不同的事。大概這就是她的手段吧！容麗，如李亞安所說，的確太不安分了。

　　「除了這件事，她還有什麼別的不安分的地方嗎？」岳程進一步問道。

　　李亞安用手指彈了一下那個紙盒。

　　「這不就是嗎？投資？呵。」李亞安笑起來。

　　「你懷疑這是假的？」

　　「我只知道，她這麼做，很明顯就是不安於她現在的那份收入。至於是不是真的，我沒調查過，沒有發言權，但一定要我說的話，我會選擇當它是假的。」

　　「為什麼？」

　　李亞安注視著他，用右手轉了一下左手腕上的金錶。

　　「我剛剛已經說了，我覺得她有點不安分。一般來說，給我這種印象的人，我是不會相信的。」

　　「容麗是怎麼把金小慧介紹給你的？」陸勁問。

　　「容麗給我打了個電話，然後她就來了。」

　　「嘿，你們不熟，可她打個電話，就能把一個病人塞給你。」陸勁在沙發上訕笑。

　　「作為老同事，幫個忙也很正常。」

　　這個回答倒也合情合理。

　　「李副院長，我有個問題。」岳程道。

　　「請說。」

　　「你之前知不知道金小慧會寄這個包裹給你？」岳程還是把問題引回到了金小慧的包裹上，現在，這是他最感興趣的東西。

　　「我不知道。」李亞安說。

　　「她生前的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你的，難道她沒有跟你提起過包裹的事嗎？」

　　李亞安的眼睛朝天花板上翻了一下。「她在掛電話的時候好像是說寄了樣東西給我。我以為是土產，所以沒留意。」

　　「是說寄了，還是準備寄？」

　　「她說寄了，我記不清原話了，就這意思吧。」

　　「那麼，她打電話的時候有沒有告訴你，她當時在哪裡？」

　　「沒有。」李亞安搖了搖頭道，「我們只是匆匆說了幾句話。」

　　這時候，李亞安辦公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對不起。」李亞安一邊對岳程說，一邊接了電話。

　　聽上去，像是李亞安的太太打來的，岳程感覺李亞安的聲音忽然柔和了許多，臉上也微微露出了笑容。「……是，有一點累……」李亞安把椅子轉到另一邊，用右手把脖子上的領帶鬆了一鬆，「你別擔心……好，今天下午早點回家……我已經吃過藥了。別擔心，我等會兒就跟他們聯繫……嗯，嗯，我知道，我不會太計較的……不會的，別擔心……這事等我回去再處理……不用那麼複雜，吃得簡單點吧……好，布朗尼和蠟燭我帶回來。……嗯，就這樣……別多想……就這樣。」李亞安掛了電話。

　　「是我太太。」一回頭，看到岳程正好奇地望著自己，李亞安解釋道。

　　「李醫生對嫂夫人好溫柔啊。」陸勁在沙發上笑道。

　　「是嗎？我沒覺得。」李亞安微微一笑道：「她希望我早點回去休息，因為我昨晚幾乎整夜沒睡。」他把椅子轉回來正對岳程：「對不起，請繼續。」

　　「李副院長，我上次來找你的時候，忘了問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

　　「三月十日上午十點至十二點這段時間你在哪裡？」

　　李亞安翻開了自己的記事本，找了一會兒，很快就有了答案：「十號那天是星期一，我一般都是星期一休假，那天我在家陪太太。」

　　「可以見見你太太嗎？」陸勁又插嘴道。

　　「你為什麼對我太太那麼感興趣？」李亞安皺起了眉頭，似乎有些不快。

　　「哦，我只是好奇。」陸勁忽然從沙發上坐了起來，「你愛她嗎？」

　　這個問題雖然有點不倫不類，但是聽聽答案倒也無妨，所以，岳程沒插話。

　　「當然。不然怎麼會娶她？」李亞安笑著說。

　　「既然如此，為什麼在你的辦公室看不見你們的家庭合影，為什麼連她的單人照也沒有？」陸勁走過來，坐到岳程旁邊的椅子上。

　　李亞安一邊把桌上的記事本放回到抽屜裡，一邊說：「我沒這娘娘腔的習慣，每天回去都能看到，何必在辦公室放她的照片？」

　　「那麼……可不可以，用一句話來描述一下你對她的感情？」陸勁好像在故意跟李亞安胡攪蠻纏。

　　但李亞安沒有拒絕回答的意思，而是輕輕皺了下眉，「一句話？」他的眼光像冷風拂過窗台，「我為她著了魔。這句行嗎？」他語調平淡地說。

　　「明白了。」陸勁微微一笑，「今晚有什麼特別的活動嗎？又是布朗尼又是蠟燭的？」

　　布朗尼是什麼？岳程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今天是我跟我太太的紀念日。這好像與你無關，陸勁。」李亞安的口氣變得不那麼客氣了。

　　「好，我閉嘴。」陸勁馬上說。

　　現在該輪到岳程了。

　　「我們能不能見見你太太，李副院長？我有幾個問題要問她。」岳程以公事公辦的口氣問道。

　　「沒問題。不過……」李亞安稍稍遲疑了一下，「你們去的時候，我必須在場。我可以待在另一個房間，但我必須在她附近。否則她就會精神緊張。」

　　「你太太她……」岳程希望李亞安能給予解釋。

　　「前些日子，有天晚上她回家時，有人搶了她的包，還把她從台階上推了下來，她傷得不重。但受的驚嚇不小，目前她請了病假在家休養。所以，她現在很怕陌生人，如果我不在，她會很緊張，也不會好好回答問題。」李亞安面露憂色。

　　「她傷得重不重？有沒有報警和驗傷？」

　　李亞安端坐在他對面，靜默了足有三十秒才回答。「她的手骨折了。另外，她小產了。」

　　雖然李亞安面無表情，但岳程還是感覺他的臉上似乎被撒了一層灰粉。

　　「包裡有什麼？」岳程問道。

　　「錢包、化妝包、小首飾等等。我們報警了，但到現在還沒有下文。我太太為此對警方有諸多抱怨。所以如果你遇見她，她說了些什麼不合適的話，請別見怪。」

　　「我明白了。我只是簡單問她幾句話而已。」

　　「那麼你大概什麼時候去見她？岳警官？」李亞安的雙手交叉在一起，放在桌上。

　　「今天下午怎麼樣？」

　　「幾點？」

　　「四點左右可以嗎？」

　　「可以。」李亞安順手寫下了自己家的地址給他。

　　「最後，能不能說說昨晚的車禍？」

　　「昨晚……」李亞安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道，「昨晚我可能是太累了。當時覺得視線有點模糊，那人騎著自行車一溜煙飛過時，我沒看清，就這麼撞了上去。還好，我車速不是很快，只是把他撞成了個盆骨骨折。我昨天報警後，就把那個人送了醫院，又通知了他家裡人，賠了點錢，所以才會折騰到那麼晚。」

　　李亞安疲倦地捏了捏鼻梁深處。

　　岳程覺得他的臉更灰了。

　　「嗨，你對這包裹怎麼看？」走出李亞安的辦公室後，岳程問陸勁。

　　「沒有日期。」陸勁道。

　　「你也注意到了？」

　　「嗯。」陸勁好像若有所思。

　　「金小慧的信上沒有日期。」岳程回想著那封信的落款，他已經將包裹和裡面的東西，全部封存了起來，準備立刻送回局裡做指紋提取和其他分析，他道，「金小慧是在出事前一個星期從銀行提走十五萬的，但信上，她只說她已經簽了入股協議，她準備跟容麗一起入股十五萬。準備。她用了『準備』兩個字，這說明寫信時，她還沒把錢投進去，所以這封信至少應該是寫在出事前的一個星期之前。你說呢？」他發現陸勁在低頭思索。

　　「我同意。」

　　「你有沒有注意到那個郵戳？是出事的當天，也就是三月十日，從Ｊ省斧頭鎮郵局寄出的。」岳程的腦海裡浮現出盒子上那半個郵戳印。

　　「是的，我發現了。」

　　「她的死亡時間是三月十日中午十點至十二點，棄屍地點是你家農場的後山。我們開車回來時，曾經路過斧頭鎮，你這混蛋曾把我的槍寄存在那裡的長途汽車站。斧頭鎮離金小慧的棄屍地點約有四個半小時的車程。我們發現屍體的時間是那天中午十二點半左右。

　　「假設包裹是金小慧本人寄的話，有兩種可能。第一，她跟兇手分開走，兇手在現場等著她，那她怎麼也得在七點以前寄完包裹，才能萬無一失地趕在那個時間段，死在那個地方。第二，兇手跟她同行，兩人坐一輛車，十點左右金小慧給李亞安打了最後一個電話後，她就被殺了。但兇手如果要在十二點半前，飛車將金小慧送到棄屍地點，包裹還是得在七點前寄出。我覺得時間太緊了。」

　　「時間太緊。這可以解釋，為什麼他的字條寫得那麼倉促潦草，他的確沒時間寫更多的了。」陸勁說。

　　「你對斧頭鎮好像很熟，你知道那邊的郵局每天是幾點開門嗎？」岳程問道。

　　「八點半。有時會更晚一些。那是個生活節奏很慢的小鎮，業務並不繁忙。」

　　「那這個計劃真是冒險得不能再冒險了。」

　　「你想說什麼？」陸勁笑著問道。

　　「假如路上堵車怎麼辦？我記得我們是十點左右離開李小月家的，如果金小慧在斧頭鎮寄了包裹的話，那當時金小慧或兇手應該都還在趕路，就算有內線通知兇手，我們從李小月家離開的消息，他也不敢保證，在兩個半小時之內，他就一定能趕到棄屍地點，佈置好現場，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因為他不知道有一條地道，應該也不認識李小月家，所以他無法估計，我們趕到後山要花多少時間。」

　　「的確如此。」陸勁點頭，表示同意。

　　「所以我想，會不會包裹既不是金小慧寄的，也不是『一號歹徒』寄的，還有第三個人。這個人或許是金小慧的朋友，也或許是旅館的工作人員。金小慧是三月九日離開家的。三月九日晚上，她或許就借宿在這個斧頭鎮。在清晨離開時，她委託旅館的工作人員把包裹寄了。」

　　「那她得很信任那個旅館工作人員才行了。」陸勁提醒道。

　　「我覺得任何一個有經驗的殺人犯，都不會把謀殺計劃安排得那麼緊湊，這對他來說太危險了。稍有閃失就會失敗。元元說過，她是在十點多一點到的後山，當時那裡沒有車。如果在元元上山之後不久，也就是十一點左右，兇手趕到了現場，那時間就比較充裕了。」

　　見陸勁沒有搭腔，岳程繼續說道：「我來做個假設吧。首先，我認為如果『一號歹徒』準備殺了金小慧的話，他是不會堂而皇之地跟她一起住旅館的。我覺得，他們更有可能是約好時間，在中途見面。金小慧在清晨六點左右離開斧頭鎮，委託旅館工作人員幫忙寄包裹，然後開車在某個地方接下等候著她的『一號歹徒』。十點左右，她給李亞安打了個電話，在那之後不久，她就被毒死了。歹徒在十一點前趕到農場，他把車停在停車場，這時候，他接到了我們離開李小月家的消息，至於他是怎麼獲得消息的，有兩種途徑，一是參與行動的警員向他透露的，但我更傾向於另一種，即，就跟元元一樣，他看見有員警在附近，就冒充遊客大大方方地到小賣部去打探消息。等他有了可靠消息，便估算了一下我們需要花的時間，說不定關於時間的事，他也諮詢了小賣部的人，他猜到你可能從哪裡下山，便將車開到那裡。接著，他佈置完現場，就收工走人。整個過程就是這樣。」

　　「關於『歹徒』殺死金小慧的過程，我覺得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是金小慧委託旅館的工作人員寄包裹這點……」

　　「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我會馬上派人去調查的。」岳程沉著地說，自從今天上午復職後，他就覺得信心百倍，工作充滿了幹勁。

　　「斧頭鎮的旅館不多，一共大概才十來家，調查起來……」陸勁的話說到一半，他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

　　肯定是元元打來的，岳程幸災樂禍地想，這個人馬上又要挨罵了，他很期待能再看一次陸老師那副「妻管嚴」的模樣，但陸勁一接電話，他馬上發現自己猜錯了。

　　「容麗？」陸勁皺起了眉頭，「你說什麼？……你聲音大點……你在哪兒？……什麼不舒服？」不知容麗說了些什麼，陸勁的臉色驟然變得嚴肅起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我知道了……我們馬上到……我不可能一個人來……放心，你可以信任他……好吧，你先去開門。」

　　陸勁掛了電話。

　　「是容麗打來的？」岳程聽出了點苗頭。

　　「是的，她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一共嘔吐了三次，當然現在已經好了。她現在急著讓我去，說有重要的事要說，話說了一半，好像有人按門鈴。」陸勁不疾不徐地說。

　　容麗嘔吐了？有人在按門鈴？岳程頓時停住了腳步，他的心通通跳，容麗的嘔吐肯定跟懷孕沒關係，她一定是中毒了！現在誰會去她家？

　　「走，去容麗家！」他急急地說著，快步走向那輛復職後單位借給他的舊吉普車。「快點！你在磨蹭什麼！」他拉開車門，看見陸勁還站在原地，便禁不住大聲催促道。

　　「我們還是先去報社把昨天我說的那篇廣告發了吧。」陸勁說。

　　「你在搞什麼？當然是先去容麗家。你沒聽到她說她吐了嗎？她很可能中毒了！」岳程心急火燎地說。

　　「我跟你說了，不用急的。」陸勁慢騰騰走到他跟前。

　　「你怎麼回事？什麼不用急？你忘了鍾平的事了？我們如果能早一點趕到……」鍾平死去時那張慘白的臉在他面前晃過，岳程的心更急了，「快上車！」他沒好氣地朝陸勁嚷道。

　　「知道了，知道了。」陸勁以優雅的慢動作上了車。

　　他剛一坐定，岳程就踩下了油門。

　　「你不用那麼急的。」陸勁一邊繫安全帶，一邊說。

　　「怎麼不用急？你到底是怎麼搞的？」岳程不耐煩地問道，他覺得陸勁的態度很奇怪。

　　陸勁笑了笑說：「假設，有一個人要加害容麗，我們趕到的時候，容麗真的被毒死了，那就證明她不是『一號歹徒』，那我們就可以少一個嫌疑犯。」

　　這句話把岳程噎住了。

　　「那如果她活著呢？」他呆問。

　　「她應該不會在乎晚一小時跟我們談她的事吧？」陸勁笑著說。

　　岳程騰出一隻手來，狠狠地推了陸勁一把。

　　「你這殺人犯！果然什麼都想得出來！如果容麗不是兇手呢？我們就這麼眼看著她白白送死？」他朝陸勁吼道。

　　陸勁不說話了。

　　「媽的，真該把你送回監獄！」岳程惡狠狠地罵道。

　　※※※

　　容麗家的門虛掩著。

　　岳程和陸勁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屋子裡鴉雀無聲。這是一間佈置豪華的大客廳，岳程正在屋子裡尋找容麗的蹤跡，卻聽到陸勁叫了一聲：「容麗！」

　　接著，他看見陸勁大步朝沙發方向走去，他很快驚恐地發現，雖然沙發上空空如也，但沙發旁邊的角落裡，卻露出半個女人的腳來。容麗在沙發後面！她怎麼了！他覺得胸口發緊，連忙奔了過去。

　　容麗果然倒在沙發後面的地板上，她的額頭在流血，頭髮凌亂，上衣撕破了，手臂上好像還有擦傷，但似乎……還有氣息！陸勁重重地搖了她兩下，她就慢慢甦醒了過來，這讓岳程鬆了口氣。

　　「容麗，你怎麼樣？」陸勁蹲在她旁邊問道。

　　一開始，容麗似乎還沒完全清醒，等她發現蹲在她旁邊的人是誰後，她猛地睜大眼睛，聲嘶力竭地叫道：「有人要殺我！有人要殺我！」她的手扣在陸勁的胳膊上，好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繩索。

　　「冷靜一點。先起來再說。能起來嗎？」陸勁試圖扶她。

　　她擺了擺手，自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但沒站穩差點跌倒，陸勁恰好扶住了她。在岳程看來，她的這個動作好像是故意要倒在陸勁的臂膀裡。

　　「來，先到沙發上休息一下吧。」陸勁把她扶到沙發上躺下，然後問道，「要不要先送你去醫院？」

　　容麗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再說，我是護士，我能自己處理傷口。可以到臥室幫我把藥箱拿來嗎？就在床頭櫃的旁邊。」她有氣無力地說。

　　「好，我幫你找找。」陸勁說著就起身走進了臥室。

　　容麗好像這時才注意到岳程的存在。

　　「你是……」

　　「我是Ｂ區警察分局刑事科的岳程。」岳程驕傲地把今天剛剛發還給他的證件朝容麗面前亮了亮。

　　容麗的目光朝他的證件掃來，露出不悅的神色。

　　「Ｂ區！」她道。

　　岳程不知道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他不想追究，他問道：「容護士，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誰要殺你？」

　　這時，陸勁提著藥箱走出了臥室，他彎下身子，把它放在容麗的身邊，容麗回眸看著他，用輕如蚊子的聲音對他說：「他說他是Ｂ區警察分局的。」

　　「我知道，我剛才已經說了，你完全可以信任他。」陸勁冷靜清晰的聲音跟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岳程知道，陸勁是不想讓他誤會，同時也想跟容麗保持距離，但她好像完全沒看出他的意思，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聲淚俱下地說：「陸勁！有人要殺我！」

　　「誰要殺你？」陸勁把她的手輕輕拉開，站到了一邊。

　　容麗從沙發邊抽出紙巾來，哭起來。

　　「你叫我怎麼說……你叫我怎麼說……這種事，我不能亂說，我只是猜想，我不想跟員警說，有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她有點語無倫次。

　　「容麗，剛剛是誰打了你？」陸勁問道。

　　「我不知道是誰，一開門，就有一個髒兮兮的男人衝進來，一進門就來搶桌上的花瓶，我覺得莫名其妙，想跟他搶，他拿起個杯子就朝我頭上打過來，後來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容麗邊哭邊說。

　　花瓶？岳程在屋子裡尋找起來。

　　「你說的花瓶有多大？原來放在哪兒？」岳程問道。

　　「就放在桌上，裡面還有一束玫瑰花。」容麗嚥了一口唾沫，用紙巾擦掉了臉上的淚水。

　　岳程朝容麗說的地方走去，桌上沒有花瓶。難道那個男人襲擊容麗只是為了拿走那個花瓶？岳程覺得根本說不通。他看到地上有個破損的茶杯。

　　「是什麼樣的男人？能記得清他長什麼樣嗎？」

　　「我不記得了……只聞到一股臭味，是汗味，他像個建築工人，臉黑黑的，他一句話也沒跟我說，我也不認識他。」容麗似乎企圖讓自己盡快平靜下來，她閉著眼睛，捏著紙巾的手按在胸口上說，「他肯定是被僱用的，肯定是被雇的……我的心臟，有點受不了。」

　　岳程注視著空空如也的桌面問道：

　　「你剛剛說，花瓶裡還有一束花，是你自己買的，還是別人送的？」

　　這個問題好像把容麗驚醒了，她猛地睜開了眼睛，但她只是呆愣愣地看著岳程，沒有說話。

　　岳程朝陸勁遞了個眼色，她就交給你了！他決定讓陸老師來接管這個說話像擠牙膏一樣的麻煩女人。

　　陸勁對他的意思心領神會。

　　「那束花是誰送的，容麗？」他溫文爾雅地問道。

　　「是……」容麗膽怯地瞄了一眼岳程，朝陸勁招招手，媽的，這女人又要玩小花招了！岳程看著她的動作，就覺得又新奇又好笑，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四十六歲的女人亂放電。陸勁好像也有點犯怵，但他遲疑了一下後，還是走到女護士跟前，彎下了身子。

　　岳程看見容麗把嘴貼在陸勁的耳朵上，說了好些話。他為自己作為一個正在查案的員警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而感到惱火，但同時，他又想笑。容麗那故作神秘又羞答答的表情，讓他想到了她曾經在陸勁囚室裡表演過的偵探劇。天哪，不知道，當時那些旁觀的獄警是怎麼熬過來的，他覺得他得花好一番力氣才能忍住笑。

　　「我猜就是他。」聽完耳語，陸勁輕聲嘀咕了一句。

　　這句話把岳程從剛才的聯想中拉了回來。難道是舒雲亮？他看見陸勁蹲在容麗的身邊，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肩道：「容麗，你有什麼事不妨直說，岳警官是完全可以信任的。因為他還沒爬上去。等他爬上去了，你就不能那麼信任他了。」

　　「陸勁！」他想提出抗議，但陸勁馬上站起了身。

　　「是舒雲亮送的花。」

　　他瞪了陸勁一眼：「什麼時候送的？」

　　「昨天下午。」

　　岳程看了一眼陸勁身邊的容麗。

　　「她剛剛說，有人要殺她，指的就是他？她昨晚的字條又是什麼意思？」岳程問陸勁。

　　陸勁在容麗休息的沙發邊坐了下來。

　　「我剛剛說的話，你都聽明白了吧？」他問容麗。

　　容麗用紙巾擦了下嘴，微微一笑，眼睛裡的恐懼已經蕩然無存。

　　「陸勁，你還是跟過去一樣，說話挺有哲理的。」

　　陸勁笑了笑。「說吧。我知道你是個勇敢的女人。」

　　岳程走了過來，他在陸勁的旁邊坐了下來。

　　「好吧。」容麗好像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包袱，「其實，我昨晚給你遞那張條子，為的就是想跟你說說舒雲亮的事。前些天我聽他說，你現在不在牢裡，在協助他們破案。……你可能會覺得奇怪，我為什麼會向你求救……原因我說不清……也許是因為我一向都對你抱有好感，我跟你接觸的時候，你只是個病人而已。而且我知道……」容麗真誠地望著陸勁，「罪犯不一定都在牢裡，外面多的是，所以坐牢與否並不能左右我對一個人的看法。」

　　「謝謝你能平等看待我。」陸勁溫和地笑了，他問道，「你想跟我說舒雲亮的什麼事？」

　　「那件事已經過去好多年了。大概是一九九九年的年底吧，當時我已經認識他了，」容麗放下紙巾，打開藥箱，從裡面拿出一面鏡子來，她對著鏡子查驗自己額頭上的傷，「我不否認，當時我們的關係很特殊，自從我丈夫去世後，他好像就在某方面填補了我生活的空白。那時候，在我眼裡，他是個可憐的好男人，整天受老婆娘家的氣，連大聲喘氣都不敢。他自己也說，只有在我這裡，他才感覺自己像個真正的男人。」容麗自嘲地笑了笑，放下鏡子，開始在藥箱裡翻找起來，「我以為，除了他的妻子以外，他就我一個女人呢，但沒想到，有一天他把我帶到一棟公寓，那裡有個被打傷的女孩，他說那個女孩是被他朋友打傷的，讓我不要聲張，幫忙照顧一下。」容麗找到了酒精棉花，她一手舉著鏡子，一手拿著酒精棉球在傷口上輕輕擦拭起來，「那個女孩看上去大概二十多歲，傷得挺重的，我去的時候，她正處於昏迷狀態。」

　　這個被打傷的女孩是不是王雯？岳程心想。

　　「你後來一定跟她攀談起來了吧？」陸勁問。

　　「對啊，你知道的，我的好奇心也很重。而且看見舒雲亮那副緊張的表情，我就覺得不對頭。幫我拿下鏡子。」容麗把鏡子遞給陸勁，陸勁照做了，她開始一隻手撥開頭髮，另一隻手為傷口消毒，「女孩子一開始對我有些敵意，後來我騙她說，我只是個普通護士，跟舒雲亮不太熟，這以後，她才開始斷斷續續跟我說她的遭遇。哈！我真是沒想到！原來她是舒雲亮包養的小情人！當時，我對男人就徹底死心了！」容麗臉上露出了憤怒的表情，「如果只是他的情人倒也罷了，可他怎麼能……好吧，我長話短說，這個女孩在跟他好的同時，還跟自己原來的男朋友經常約會，舒雲亮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嗎？後來她就給舒雲亮生了個孩子，但舒雲亮懷疑那孩子不是他的，就去做了個親子鑒定，結果這孩子還真不是他的……你們肯定想不到，舒雲亮做了什麼！」容麗閉上眼睛，好像那事情難以啟齒。

　　「他做了什麼？容麗？」陸勁很有耐心地鼓勵道。

　　「他把那個才一歲的孩子摔死在浴缸裡了！當然，我相信他也是一時氣不過，錯手把孩子殺死的，但這也太……」容麗瞪著前方，憂鬱地說，「我不知道那女孩說的是不是真的，我也沒核實過，但我把那女孩說的話偷偷錄下來了。我，我一直留著。」

　　「舒雲亮知道你有這些東西嗎？」陸勁問道。

　　「他以前不知道，但前幾天，我發現，我放錄音帶的小盒子不見了，我家除了我以外，只有他才有鑰匙，除了他，不會有別人。而且，發現東西不見的前一天晚上，他到過我家……這些天他對我的態度也好像有了變化，他讓我這個週末跟他出去，他說要給我一個浪漫之旅，我……」容麗的聲音越來越輕，好像在自言自語。

　　「那幾樣東西是不是已經被他拿走了？」岳程問道。

　　「不！」容麗很肯定地說，「他只拿走了一盒複製的錄音帶，原件都被我放在銀行的保險櫃裡了。其實，我後來還找到了那孩子的出生證明，我還偷偷搞了一份那個女孩的驗傷報告。」

　　原來，容麗當時做了那麼多事。作為舒雲亮的情人，當知曉情敵的遭遇後，不哭不鬧不妒忌，也不幸災樂禍，反而偷偷收集證據，這女人可真不簡單。

　　「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藏著這些東西？」岳程問。

　　容麗把目光轉向岳程，她說：「我原本想以此要挾他，在他妻子死後跟我結婚的。但後來發現，這麼做可能會讓他恨我，所以一直沒用它，我也沒告訴過他……」

　　※※※

　　「你為什麼不問她關於那個包裹的事？」走出容麗的住所後，陸勁問岳程。

　　「我想先讓人調查一下那家工廠的背景和那個叫容保國的男人。」岳程答道，自從知道容麗把舒雲亮的犯罪證據藏了那麼多年後，他就覺得這女人實在不能小覷，所以，他得做好準備才能跟她進一步交手。

　　「金小慧死的那天，容麗的這個不在場證據可真有意思。」陸勁一邊說，一邊慢悠悠朝岳程那輛舊吉普車走去。

　　的確如此，他剛剛問了容麗跟李亞安同樣的問題：「三月十日中午十點至十二點，你在哪裡？」

　　容麗的回答非常耐人尋味。她先是一愣，然後想了一想，答道：「那天這個時間，我應該是在木雲路八五八弄十號二四○二室。」她說完又低頭沉吟了片刻，「沒錯，就在那裡。」最後，她肯定地說。

　　岳程沒有把這個地址記下來，因為，就在跟容麗碰頭前不久，他剛剛記下了這個地址，那是李亞安的家。於是，他開門見山地問道：「容護士，你跟李亞安院長是朋友？」

　　「哦，算是吧。」容麗的神情略顯沮喪，「我一向都對他印象很好，也幫過他不少忙，我是把他當朋友的，可他是不是把我當朋友就難說了，他對任何人都非常冷淡，缺乏熱情。」

　　岳程有一種直覺，容麗剛剛的那句抱怨可以直接翻譯成另一句話：「李醫生嗎？我好喜歡他，以前還追過他，可惜，他好像對我沒興趣，總是對我那麼冷淡。我是喜歡他的，但他喜歡不喜歡我就難說了。不過，他好像對每個人都那樣，所以我一點都不怪他。」

　　對於一個敢於在醫院病房裡勾引男病人的女護士來說，主動向一個精明能幹、年富力強的中年醫生示愛真是再正常不過了。更何況，李亞安還比她小六歲，長得也不難看。

　　「你那天去他家幹什麼？」岳程問道。

　　「他老婆前陣子遇到搶劫，小產了，所以我去看看她。」容麗說到這裡，忽然癟起嘴唇罵了起來，「我覺得他老婆好笨！懷孕了還到處亂跑！你們知道她那天晚上出去幹什麼嗎？哼，原來是去給她老公買第二天吃早飯的麵包了，因為她下班回家時忘了買，笨死了！她就不會讓李亞安自己帶回來！笨死了！結果碰到了搶劫。哼，把孩子都弄掉了，她自己也弄得像個瘋子一樣，讓李亞安傷心得要死。」

　　「你怎麼知道李亞安很傷心？他在你面前說過些什麼嗎？」岳程問道。

　　容麗好像覺得他的問題很無聊。

　　「他當然很傷心，我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自從那女人出事後，他吃不好睡不好，」她白了岳程一眼。隨後又嘆了口氣，「我看他這輩子就毀在這女人身上了，本來是多瀟灑的人哪……唉，自從他碰到了這個女人，就沒過上一天好日子，整天都圍著她轉。只要她說什麼，他都是那句話，別擔心，我來處理。唉，亞安，真的很可憐。」說到這兒，容麗好像又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馬上又笑了笑說，「當然，我是個外人，我只是說一個外人的看法。亞安自己可一點都不覺得他的選擇有多傻。」

　　「你好像很不喜歡他太太。」岳程覺得容麗像是在吃醋。

　　「嗯，我承認。」容麗點了點頭，忽然又扯開嗓門嚷道，「我真看不出來，那個女人有哪點討人喜歡！長得一般，也不是什麼絕代佳人！不過就是眼睛大點！嘴小點！說話做事笨得要死。除了會纏在亞安身後，一個勁地叫亞安亞安，其他的什麼都不會！亞安也不知道看上了她什麼！我看她除了年輕，什麼優點也沒有！」

　　「他太太很年輕嗎？」

　　「比他小十幾歲！」容麗沒好氣地答道。

　　岳程想，除了趙天文之外，容麗喜歡的男人都比她小，而她中意的男人卻都喜歡更年輕的女孩。這一點，一定讓她感到心裡很不平衡。

　　「你那天在他家待了多久？」他問容麗。

　　「我十點出門，到他家大概十點四十五分，然後吃了頓午飯就回來了，回到家大概是一點多。之後，我就一直在家睡覺，一直睡到晚上七點，才出去吃晚飯。」容麗對答如流，但話音剛落，她又扯上了李太太，「那女人說感謝我去看她，要請我吃飯，我當然也不好意思拒絕。但結果呢，等了半天，一鍋湯還燒糊了。最後還是李亞安出去買的外賣。她什麼都不會做！笨得要死，真不知道亞安看上她什麼！還對她好得要命！」

　　※※※

　　「我覺得這個容麗好像對李亞安很有點意思啊。她一說起那個李亞安的太太就好像完全失控了。」岳程一邊開車一邊說。

　　陸勁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起來。

　　「容麗，她對誰都有點意思。如果你跟她接觸多了，她對你也會有點意思的。說不定她會說，那個女人笨死了！長得真難看，不知道可愛的岳程到底看上了她什麼！哈哈。」

　　這句話馬上讓岳程聯想到，剛剛容麗倒在陸勁臂膀上的嬌羞模樣，如果把當時的陸勁換成自己……他禁不住哆嗦了一下，怒道：「喂！我在開車！你不要嚇我好不好？」

　　陸勁笑笑。

　　「不過，你說得對，我也覺得容麗今天談起李亞安的老婆時有點情緒失控，在我眼裡，她一直屬於比較理智的那種人，按理說不該這麼口不擇言。」

　　「當然，會偷偷把舒雲亮的犯罪證據藏這麼多年的女人絕對不是一般的人。」岳程道。

　　「所以，我現在對這個讓容麗妒忌成這樣的李太太更加好奇了。」

　　岳程撥通了屬下羅小兵的電話。

　　「頭兒，什麼事？」

　　「前幾天讓你去找那個報案的清潔工找到了沒有？」岳程指的是，當初發現羅秀娟屍體後打電話報案的清潔工，他一直覺得有必要找這個人談一下。

　　「頭兒，我正想向你匯報這事，我到環衛公司查過了，那個時間那個路段的清潔工說他沒報過警。」

　　「他沒報過警？」岳程想了想道，「這樣吧，你把那個清潔工找來再談一次，問他幾點上班，有沒有看見過什麼。對他和氣點，不要嚇著他。」話雖這麼說，但是岳程對此並沒有抱太大的信心。

　　「是。」羅小兵答道。

　　「還有一件事。」岳程道，「馬上幫我查一下李亞安的結婚記錄。我要他老婆的名字、年齡、職業和檔案資料。」

　　「是。」

　　岳程掛了電話。

　　「動作很快啊！」陸勁讚許道。

　　「大眼睛，小嘴巴，比李亞安小十幾歲……我也很好奇。」岳程從口袋裡掏出支煙塞在嘴裡，點上了，「我現在很迫切想見到兩個女人，一個是元元，另一個就是李太太。」

　　陸勁沉默了一會兒，道：「你問問元元，她昨天有沒有聞過那束花。我覺得只有女人才會做這個動作，所以簡東平才沒事。」

　　「嗯，有點道理。」岳程吐了一口煙，覺得很愜意。

　　「我們去哪兒？」陸勁問道。

　　「當然是去元元家。我已經通知其他人去報社了。」岳程回頭看了陸勁一眼，「你要不要來根煙？」

　　「我不會。」

　　「你覺得容麗被襲擊是誰幹的？真的會是舒雲亮？」

　　「我發現舒雲亮做事有時候是不計後果的，他很容易一時衝動做出點什麼來。剛剛容麗說的一句話，我非常同意，我也認為，他當年是一時情緒失控才摔死那個孩子的，他當時很可能只是為了洩憤，而不是想殺了那孩子。」陸勁朝窗外望去，「就好像他上次向我開槍射擊一樣，他只要覺得是個好機會，就不會多想會馬上付諸行動，他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很難說是不是他派人來害容麗的，如果真的是他，我覺得也不吃驚。」

　　「但是也有可能是容麗自己在演戲。」岳程道。

　　「她演戲的目的何在？」

　　「想讓我們把焦點轉向舒雲亮。」岳程把香煙灰彈出窗外，「也許她是怕單說那個證據，我們不會相信她，所以才導演了這場戲。也許她就是『一號歹徒』，所以才這麼做……當然，現在下結論還太早，明天先陪她去銀行把錄音帶拿回來再說。」

　　陸勁沒搭腔。車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陸勁，你早上問李亞安的接待員，她是不是個專業護士是什麼意思？」岳程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其實他還想問，陸勁，你當年是不是就是這樣誘騙十六歲涉世未深的少女元元的？想想火就上來了。

　　陸勁一點都沒看出他的憤怒，自顧自說：「如果沒有專業背景，而是從社會上隨意招聘的話，那麼就有可能會混進來不少來歷不明、身份模糊的人。這些人來去自由，學歷背景和工作背景都可能是假的。」

　　岳程想，回答得還真他媽的有理。

　　「坦白地說，我覺得金小慧的包裹早就寄給李亞安了。」陸勁道。

　　岳程吃了一驚，他忙問：「為什麼？」

　　「因為信是好久以前寫的。所以，我懷疑包裹早就寄給李亞安了，但先被別人拿走了。這個人在三月十日，金小慧被殺的當天，把包裹再次寄給李亞安，是為了把警方的視線引向容麗。所以，李亞安應該收到過兩個內容相同的包裹。」

　　岳程沒有答話，仔細一想，他發現這種可能性很大。金小慧有的是時間寄那個包裹。好像是沒必要非在旅途中寄。不過，如果有人要把警方的視線引向容麗，是不是就證明容麗不是殺金小慧的兇手？

　　陸勁繼續說：「昨晚，當我聽說李亞安是在精神病院收到那個包裹時，我就覺得很奇怪。金小慧住在市區，她跟李亞安的日常交往也多半發生在市區。按理說，她對他市區的辦公室應該更熟悉，那她為什麼要捨近求遠，把包裹寄到精神病院？其實，我都懷疑金小慧是否知道精神病院的地址。我相信包裹裡的東西被寄了兩次。第一次應該是金小慧本人寄的，時間是她從銀行提出十五萬之前，收件地址應該就是我們今天去的李亞安的市區辦公室。第二次，是另一個人，收件地址是精神病院。」

　　「有道理，不過，昨晚你為什麼不說？」岳程沒好氣地質問道。

　　「因為我還沒看到那封信，我不敢肯定。」陸勁一點不把他的怒氣當一回事。「我覺得偷走包裹的人。應該就是有機會經常出入Ｓ市精神衛生中心李亞安辦公室的人。如果有包裹寄給李亞安，那個接待員不會不知道，除非包裹寄到時，她一時粗心或被人支走了，離開了工作崗位……這就讓某人有了可乘之機，所以還可以查一下，這棟樓裡有沒有人忽然離職。」

　　岳程騰出一隻手，拍了下陸勁的肩膀，讚許地點了點頭。

　　「說得好。那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第二次寄包裹的人，要把包裹寄到精神病院，而不是李亞安市區的辦公室？」

　　「這我就不知道了。也許他是怕寄到精神衛生中心後，會有人提醒李亞安，不久前他還收到過同一個人寄來的包裹。而這個能發現包裹重複寄來的人，很可能就是那個接待員。……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所以，我們有必要，跟她再見一次面，我們。」陸勁很嚴肅地強調最後兩個字，倒讓岳程笑了起來。

　　「好吧。」岳程點了點頭，「明天給她打電話。你打。」

　　「可以。」陸勁好像不太樂意。

　　這是你自找的。岳程心裡想說，又是這副表情，為什麼每次你給人家灌完迷魂湯後都要後悔？但是他決定不再為這事笑他了。

　　「其實要知道包裹是不是金小慧寄的，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去查一查包裹單子上的筆跡、日期和郵寄方式。」岳程道，「可惜單子被人撕了，無從查找。」

　　「正因為擔心警方會從這些途徑查出寄包裹的秘密，所以才會撕了那張單子。所以，我們現在可以肯定，那個寄到精神病院的包裹肯定不是金小慧寄的。」陸勁道。

　　「這倒是。」岳程笑了笑，「我還想問你個問題。」

　　「什麼？」

　　「布朗尼是什麼？」

　　「一種美式的巧克力蛋糕。在Ｓ市，有好幾家咖啡館以做這種蛋糕出名。我請你吧？晚飯就吃布朗尼怎麼樣？再來杯熱咖啡。」陸勁的情緒好了起來。

　　「謝謝你。我情願吃排骨麵。經濟實惠又好吃。」岳程笑道。

第二十二章　副院長夫人

　　──【二○○八年三月十二日】

　　「他沒來。」岳程道。

　　元元臉上失望的表情讓他感覺非常不忍，但他也無能為力。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沒有說話，樣子有點憔悴。

　　她「嗯」了一聲算是答覆。

　　「對不起。」岳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道歉。

　　元元看著他，笑道：「你不用道歉，岳程，這跟你沒關係。這是他的問題，我知道。」她從茶几下面拿出一盒煙來，抖出一支來塞在嘴裡，然後點上了。

　　岳程也笑了笑。「那我就不多說了。」

　　她朝空氣中呼了一個煙圈，但岳程覺得她好像是在把心中的怨氣朝外吐。

　　「你只要告訴他，以後我的事他不要管就行了。」她道。

　　「我知道了。這句話我會帶到。」岳程真心誠意地保證。

　　元元扭頭看了他一眼，瞇起眼睛勉強一笑道：「謝謝你。」

　　「沒什麼。應該的。我們是朋友嘛。」

　　「嗯。」她點點頭，把身子往沙發上一靠，說，「岳程，我知道你是來問我昨晚的事的。你放心，我會如實相告。」

　　她今天心情不好，但卻很合作，這讓岳程感到既難過又欣慰。

　　「聽說你昨晚吐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今天早上有沒有去過醫院？」

　　「沒有。我後來就好了。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一出她家，就感覺頭暈，然後就吐了，吐的時候當然很難受，吐完還覺得渾身乏力，但過了一會兒，就沒事了，看來我的身體素質還是很棒的。」

　　「你在容麗家有沒有碰過什麼東西？吃過什麼東西？」

　　「我沒吃過任何東西。我翻抽屜的時候還戴著手套，所以，即使碰到了什麼應該也沒關係。」元元看著他說，「我吐了，但James沒吐，我後來回想了一下，我只做過一件James沒做的事。」

　　「是什麼？」

　　「在容麗家客廳的桌上，有一束新送來的玫瑰花，我想看看是誰送來的，就在花裡面翻卡片，那張卡片好像沒插好，掉在花裡面了，我把它翻出來後，覺得卡片很香，於是就放在鼻子下面聞了一聞。」元元道。

　　「新送來的玫瑰花？」

　　「因為我白天去的時候，還沒有那束花。而且那束花就放在桌上，包裝紙還在。」

　　「花是誰送的？卡片上怎麼說？」

　　「卡片上面寫著，香噴噴的祝福送給容麗。下面的署名是舒雲亮。」

　　這句話寫得可真高明，別說女人，男人看見這句話，十有八、九也會去聞的。

　　可是，舒雲亮真的會那麼明目張膽地給容麗下毒嗎？假設真的是他幹的？他又是怎麼幹的？岳程在心裡盤算，會不會是這樣：早晨，在沒有去元元家之前，先買好花，寫完卡片，然後托快遞公司送到容麗處，為了避免送貨人吸到毒氣，他還專門把卡片塞到最裡面，這樣只有接觸到卡片，聞過它的人才會中毒；然後，他晚上到容麗家時，把容麗收到的快遞接貨單處理掉；最後第二天早晨，派人來搶花。岳程覺得，前半部還算說得過去，但派人搶花這一節實在太……而且，卡片上的毒如果根本不致命，他幹嘛要這麼做？

　　對了，除非是這樣。舒雲亮是想先把容麗迷暈，然後再殺她，利用她失去知覺，打開瓦斯或者把她從樓上扔下去……舒雲亮可能原來是準備殺了容麗後，把卡片和花拿回去的，但昨晚很不巧，他跟容麗一起在超市的場面被逮個正著，他怕到時候容麗的死牽涉到自己，所以臨時改變了主意。既然是他送給容麗的花，他當然沒理由拿走，所以第二天僱用了一個人上門搶花……上門搶花，警方一般不會受理，因為數額太小……

　　「岳程，你在想什麼？」元元問道。

　　「元元，你有沒有把那張卡片拿回來？」

　　元元搖了搖頭。

　　「我當時沒覺得這很重要，現在想想可真失策。」她懊惱地說。

　　這也正常，誰會想到那束花裡的卡片會是重要的證據？他決定派人去快遞公司調查一下，看有沒有人昨天早上送過這個快遞。

　　「元元，昨天你在容麗家還找到了什麼？」他問元元。

　　「就知道你要問這個，我早就給你準備好了。」元元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個小信封來遞給他。

　　他本來以為打開信封又會看到某些對舒雲亮不利的證據，誰知信封裡放著的卻是金小慧的驗傷照片、幾張發票，以及一封看筆跡像是金小慧寄給容麗的短信。

　　又是金小慧的信，金小慧還真喜歡寫信。看看她這次寫了些什麼。

　　容姊：

　　我聽你的話去驗傷了。我覺得真丟人。

　　當然，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只是，我怕我做不到你說的這些──用這些照片要挾正義，要他賠償──我覺得，這不是我想做的事。我知道，我很傻，沒腦子，但是我畢竟對他還是有感情的，我不想讓他認為我是一個心裡只有錢的女人，我不想讓他對我有這樣的印象。即使分手，我也希望能在他心裡有個美好的形象。

　　你讓我把照片寄給你，你說如果以後他再欺負我，你就幫我做惡人。容姊，我承認我有點猶豫，但是想來想去，還是寄給你吧。就像你說的，我太軟弱了，我不知道該怎麼維護自己的權益。好吧，我相信你。不過，你千萬不要給別人看，不然，我會生氣的。

　　關於跟他分手的事，我已經決定了，但我有點怕他，我很怕在他面前說些不中聽的話，把他激怒。他的脾氣說變就變，剛才還在笑，過一會兒，就掄拳打過來了。他後來自己向我透露，他就是因為把她女朋友打到流產，她才堅持要離開他的。他還告訴我，他們分手後，他還曾經威脅過那個女朋友，說要殺了她。他不喜歡別人違背他的意願。我知道他不想分手，但我心裡很清楚，跟他分手是最明智的。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我想我還是不要當面跟他說了。我很怕他發火。

　　但是，人還真是很矛盾。有時候，當他對我甜言蜜語的時候，我又覺得他很有魅力，又有點捨不得。

　　嘲笑我吧，容姊。我知道你會笑我的。好吧，我不說了，我的手還在痛。

　　　　　　　　　　小慧

　　　　◇　◇

　　「別忘了這幾張發票。」元元提醒道，「那是我在容麗的垃圾桶裡找到的。」

　　岳程看了一下，發票都是市中心某商場的，日期是二○○八年二月，購買的物品有貂皮大衣、翡翠手鏈、攝影機、皮鞋和各種食物，僅僅三次，消費了大約十二萬元。

　　「真夠奢侈的。」他道。

　　「這些如果都是容麗購買的話，那這個女人的開銷也太大了，跟她的收入完全不成比例。除非舒雲亮每個月給她相當數額的補貼，否則，她根本沒法承擔這些開銷。」元元煩躁地把香煙從嘴裡拿下來，掐滅在煙灰缸裡，「但是我覺得舒雲亮不會對她那麼慷慨，因為他已經向她求婚了，像舒雲亮這樣的人一定會這樣想，我願意娶你，就是你天大的福分，你可別再要求更多了，你年紀那麼大了，也不能給我生孩子，就知足吧……哼，噁心的賤男人！……」

　　「她的前夫可能給她留了筆錢。」岳程道。

　　「哦，對了，她還有個前夫，留給她多少？」她好奇地打聽。

　　「我們調查過，房子不算，大概銀行存款加證券一共是三百萬左右吧？」

　　「哼，怪不得那麼瀟灑，不過三百萬就她這麼用，不是轉眼就沒了？」元元拍去身上的幾粒煙灰，沒精打采地說，「當然，錢是她的，她想怎麼用也不關別人的事。」

　　岳程知道她為什麼精神不振，他決定問一個能轉移她注意力的問題。

　　「能跟我談談鄭小優嗎？」他岔開了話題。

　　「鄭小優？」

　　果然，她回過頭來看著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是說我們總編室的秘書鄭小優？收到『一號歹徒』來信的那個？」

　　「是的。」

　　「為什麼問起她？」

　　「她是李亞安的妻子。」

　　「啊？真的？」元元大為意外，但她馬上就說服了自己，「怪不得李亞安會來當節目來賓呢！」

　　離開容麗家不久，岳程就讓屬下羅小兵調來了李亞安的結婚記錄，他很驚訝地發現，這位神秘的李太太的大名，其實他早就聽說過了。當初，「一號歹徒」就是把信寄給了廣播電台的她，總編室秘書鄭小優。只不過，信寄到時，她已經請了病假，當時這封信是被負責整理信件的另一位工作人員發現的，所以，後來警方沒有找過她。這次他無意中發現原來她就是被容麗妒忌得發狂的李亞安的妻子，這讓他對她的興趣陡然猛增。

　　「你知道鄭小優是因為什麼理由請的假？」

　　「聽說是身體不好。好像是摔跤，把手摔壞了。我不清楚。」元元忽然自顧自笑了，「原來如此，看來李亞安還挺有辦法的。」

　　「你在說什麼，元元？」岳程對她的話很感興趣。

　　元元笑著說：「我們那兒有個傳聞，有人說，鄭小優之所以能進電台，是因為她的老公認識我們台長。如果她真是通過李亞安的關係進來的，那李亞安的本事不小，因為據我所知，鄭小優是夜大學的文憑，在我們這裡，以她的文憑想通過正常招聘進來當秘書，那是不可能的。」

　　這種傳聞應該不是空穴來風，岳程相信，李亞安完全有能力為自己的老婆找一份好工作。

　　「鄭小優是什麼樣的人？」

　　「其實她挺漂亮的，可以算是個古典美人。瓜子臉，眼睛很大，嘴小小的，身材也不錯，穿衣服也很雅致。是我們台裡公認的美女。」

　　元元的心情略有好轉，她從茶几下面拿出一盒巧克力自己拿了一塊放在嘴裡，然後遞到了岳程面前，「比利時巧克力，很好吃的。」

　　「不用，我怕牙疼。」岳程擺擺手。

　　「那你……帶回去吃吧？」她的眼睛轉了一下。

　　他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點點頭道，「好，等會兒我帶走。」

　　其實，他很想一出門就把巧克力丟到垃圾桶裡，他倒不是故意要辜負元元的心意，他只是覺得陸勁不配她對他這麼好。岳程決定到時候當著陸勁的面，把巧克力丟給路上的乞丐，以此來懲罰這個不知好歹的混蛋。

　　「謝謝你。」她低聲說，臉微微有些泛紅，過了一會兒，大概是為了避免讓自己太尷尬，她把話題又轉到了鄭小優的身上。

　　「鄭小優，其實可以說是我們那裡工作最認真的一個，人也不壞，但坦白地說，我不太喜歡她。因為我覺得，她太……一本正經了，很多不該她管的事，她都愛管，比如有人老遲到，她會去記錄下這個人的遲到次數，然後上報給台長，她說她討厭別人把違反紀律當做家常便飯。有一次，我跟小菲自己換班，結果小菲念錯稿子了，大家都沒注意，其實真的，播音中出一次錯很正常，過去就過去了，誰會記得？但事後，她卻在開會時，把這事拿出來說，意思是我們工作不認真，結果害得我跟小菲都挨了罵，……」元元一邊嚼巧克力，一邊說。

　　「你真的不知道李亞安是她的老公？」岳程問道。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結婚了。有一次一個同事在辦公室說，鄭小優跟一個男人在外地旅遊，樣子很親熱，聽說那個男人對她特別好。不是在很多旅遊景點，都有那種晃晃悠悠的吊橋嗎？鄭小優很害怕，不敢走，是那個男人抱她過去的。後來同事們問鄭小優那是不是她的男朋友，她說那是她老公，我們這才知道，她結婚了。她平時都不戴任何首飾，連結婚戒指都不戴，大家都以為她是單身呢。」元元說到這兒微笑起來，神情中隱隱帶著點羨慕，「後來另一個同事說，她也看見過鄭小優的老公，她是在超市看見他們的，兩人在孕婦物品的貨架那兒高高興興地說話呢，她聽見鄭小優問她老公，『我要不要買件防紫外線服？』她老公什麼話都沒說，就親了她的臉。聽了這故事，我們當時都很羨慕鄭小優，真的，覺得她老公真的很愛她呀。」元元托腮望著前方，充滿嚮往地嘆了口氣，但轉眼，她的臉又板了下來，她「嘩」地一下，利索地把巧克力盒重重蓋上，然後扔進了茶几下層。

　　「怎麼啦？元元？」岳程問。

　　「我自己吃！」她凶巴巴地答道。

　　也好。沒必要便宜那個傢伙。

　　「是啊，多吃巧克力容易發胖。這對他好。」岳程違心地說。

　　「胖死活該！」

　　岳程笑起來。

　　「元元，那鄭小優在電台的人際關係怎麼樣？」

　　元元狠狠搖頭。

　　「她老是去指出別人的錯，你說人際關係能好嗎？當然，她做得都沒錯，說得也沒錯，但是……反正我覺得她好笨……太不會做人了……她難道不知道，這樣有多得罪人嗎？我想，要不是她認識台長，她肯定早讓人擠走了。被她說過的那些同事都很討厭她，肯定有不少人會去台長那裡說她的壞話。我是沒說過，但是我相信很多人會去的。」

　　她好笨。

　　還沒見面，就已經有兩個人說她笨了。真不知道，這個鄭小優到底笨到什麼程度。
　　※※※

　　相比之下，岳程更喜歡李亞安的家居打扮，青灰色的羊絨衫、帶淺藍色細條紋的白襯衫和米白色的休閒褲。岳程想，如果用溫度來衡量的話，今天早晨在辦公室裡西裝革履的李亞安是五度，而現在穿著休閒褲的他則可能超過了十五度。

　　傳說中的副院長夫人鄭小優躲在李亞安的背後，她的一隻手拉著李亞安的衣角。

　　「這位是李太太嗎？」岳程問給他們開門的李亞安。

　　「是的。」李亞安微微一笑，把她從自己身後牽了出來。正如元元所說，鄭小優長得非常漂亮，是個瓜子臉、大眼睛、小嘴巴的古典型美人，她穿著件又大又寬鬆的黑毛衣，長長的烏髮一直流瀉至腰間。

　　「小優，這是我跟你說過的岳警官，他會問你幾個問題，你們到書房去談，我在客廳。」李亞安溫和地對妻子說。

　　鄭小優用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警覺地盯了岳程一眼，又把臉轉向李亞安。

　　「你不來嗎？我不會說話，萬一要是說錯了……」她似乎很不安。

　　「別擔心，說錯了，我來處理。」

　　「亞安……」她握住他的手語帶哀求。顯然，她很不願意跟員警單獨談話。

　　李亞安拍了拍她的手背說：「岳警官問什麼，你照實說就行。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別顧慮太多，說錯了也沒關係。」

　　她望著他，仍然顯得猶豫不決，李亞安慰她道：「好了，帶他們去書房吧，我在這兒等著。我就在外面。」

　　拜託，只不過問幾句話而已，岳程心裡嘀咕，難道她以為員警會在她家書房欺負她嗎？不至於要這麼擔驚受怕吧！

　　「亞安……為什麼你不……」她好像還有點不甘心，但是站在她跟前的李亞安似乎用眼神給了她一個警告，她看著他的臉，又磨蹭了兩秒鐘，才終於屈服，她低聲說，「好吧。」接著，她把岳程和陸勁帶到了書房。

　　李亞安的書房不大，但佈置得很溫馨舒適，從窗台上的盆景、電腦椅上的繡花小靠墊到書架上的陶瓷小擺件，每個細微處都體現了一種女性的細緻和情趣。

　　她請岳程在軟軟的皮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坐在一張靠背椅子上。

　　「你們想問我什麼？」她不安地看看岳程又看看陸勁。

　　岳程正想提問，忽然發現陸勁正在端詳書架上的幾個相框，那裡面好像放著李亞安和鄭小優的合影。這傢伙一直想要看李亞安和他妻子的合影，這回總算如願以償了。

　　「這是什麼時候拍的？你老公看上去好瀟灑。」陸勁拿著其中一個相框走到鄭小優面前。在那張照片裡，兩人都好像精心打扮過了，李亞安穿著件發亮的黑色西裝，鄭小優則穿件帶花邊的白色連衣裙，他們微笑著站在一架鋼琴前，兩人看上去都心情很好。

　　「這是去年我們結婚那天在餐廳拍的。」鄭小優說，她的臉上漾起一絲笑容。

　　「誰幫你們拍的照片呢？看上去好像取景有點問題……」

　　「是餐廳的服務生幫我們拍的，他的技術大概有問題吧。不過，沒關係，只要能留下個紀念就行，我跟亞安不在乎這些。」她接過相框，低頭看著照片，「那天亞安的這套新西裝，是我幫他挑的，他很喜歡。」

　　「你們結婚沒請別人嗎？」岳程問道。

　　鄭小優搖了搖頭。「我父母都不在了，他又跟他母親關係不好，早就不來往了，所以，我們就兩個人結了婚，我覺得這樣也挺好，很簡單。結婚本來就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她眨巴著一對美麗的大眼睛溫柔地朝陸勁笑了。

　　「沒請同事和朋友？」岳程又問

　　鄭小優抬起頭沒有看他。

　　「請人家來，人家還得送禮。再說，我也沒什麼親近的朋友。至於亞安，他本來就很討厭傳統的婚禮。」

　　「那這張呢？」陸勁又拿了另一個相框過來。

　　在這張照片中，李亞安和鄭小優兩人站在一家旅館門前，看背景不像在中國。

　　「哦，這是我們度蜜月時拍的。我們去了一次韓國。」

　　「我以為李醫生度蜜月會去歐洲呢。」陸勁笑道，「他那麼喜歡吃西餐的人。」

　　鄭小優也笑了起來。

　　「是啊，他是想去歐洲，不過，我想去韓國，因為我看了韓國電視劇，對韓國很好奇。而且去韓國的費用要便宜得多。」她說。

　　岳程想起不久前看到的鄭小優的檔案資料。鄭小優，原名鄭雪萍，一九八三年出生，父親鄭海山原是一家國營大廠的技術員，一九八九年死於胃癌，母親李林原是一家棉紡廠的女工，一九九二年退休，之後在街道辦的飲食店當收銀員，二○○二年在外出途中遭遇車禍。

　　鄭小優的學歷很簡單，一九九六年從Ｂ區愛武小學畢業後，便考入了同區的第三中學，在那裡完成了初中和高中的學業，二○○一年七月畢業。當年，她沒有考上全日制大學，而是在Ｓ市精神衛生中心找了一份月薪八百元的接待員工作。直到二○○四年，她才獲得Ｆ大學夜大文秘專業的大專文憑。

　　岳程估計，鄭小優就是在精神衛生中心當接待員時認識李亞安的。也許，還是李亞安資助她念的夜大，因為看鄭小優高中畢業時的家境，似乎很不寬裕。

　　鄭小優在精神衛生中心只待了五個月。從二○○一年九月到二○○二年一月，之後有將近兩年的時間是空白。二○○四年七月她獲得大專文憑後的第二月，開始在富地廣告公司任文案撰稿員；一年後，她跳槽至美國開樂廣告有限公司任行政秘書，在那裡又待了兩年；二○○七年一月，她進入廣播電台擔任總編室秘書一直到現在。

　　「鄭小姐，你是什麼時候認識李醫生的？」岳程問道。

　　鄭小優抬起她那張俏麗的瓜子臉，疑惑地看著他，好像在問，你為什麼要打聽這個？但她還是回答了。

　　「我認識亞安好多年了。」她幽幽地說。

　　「我們作過一點調查，你好像曾在精神衛生中心工作過。」

　　「嗯。」她道。

　　「你們是在那裡認識的嗎？」

　　「嗯。」

　　岳程覺得她好像不太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那時候，你大概多大，鄭小姐？」

　　「我十八歲，」鄭小優的神情有些呆板，「高中畢業我沒考上大學，家裡條件也不好，不容許我再唸書了，所以我就想找份工作。我就是在那裡認識亞安的。」

　　「但你在那裡只幹了五個月。」

　　「是的，那時候……有……有別人找我的麻煩，亞安看不過去，就讓我不要幹了，我們那時候，還沒……特別好，後來他資助我上了夜大。他，他說，沒文憑找不到好工作。」

　　「你那兩年在哪裡工作？」岳程問道。

　　「我沒工作，我一邊上學，一邊在照料亞安的生活。他希望我這樣。」鄭小優說。

　　看起來，那兩年，完全是李亞安在養活她。

　　「鄭小姐，我想問問你關於一封信的事。」岳程決定暫時把三月十日核對李亞安不在場證明的事放在一邊，他覺得這可以暫時讓她放鬆點，他看得出來，剛剛的那些問題讓她很緊張。

　　「一封信？」鄭小優好像很茫然。

　　「你不知道？」

　　「自從請假後，我就沒去過電台。」

　　「你的同事沒告訴過你嗎？」

　　鄭小優輕輕搖了搖頭。岳程想，也對，像她這樣會在會議上公開揭同事短的人，在電台一定沒什麼朋友。試想，如果他有個這樣的同事，估計他也會敬而遠之的。

　　「是封什麼信？是給誰的？」她注視著他，神情緊張地問道。

　　岳程笑了笑，溫和地說：「是這樣的，我們正在辦理一起連環兇殺案，那個兇手也許是為了引起警方的注意，他故意寄信給新聞媒體，他也寄了封信給電台，收信人是你。」

　　就好像有人霎時扼住了她的脖子，她瞪著他，竟然張開嘴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瞪圓眼睛，說：「給，給我的？」

　　「是的。」

　　鄭小優不安地朝書房門望去，岳程很擔心她會突然衝出去找她的守護神──李亞安，但是她咬了咬嘴唇，終究還是忍住了這種衝動。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個……這個兇手要寄信給我。他難道認識我嗎？」她把目光轉向別處，一臉憂鬱地問，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麼，回過頭來眼睛發亮地盯著岳程：「他是什麼時候寄信給我的？有沒有提起我？」

　　她想到了什麼？

　　「沒有，他沒有提起你。」

　　「那他為什麼要寄給我？」接下去的這句話，她好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我們也很想知道。」

　　她低下頭陷入了沉思，隔了一會兒又朝書架上的小擺設看去。

　　「在你請假之前，你有沒有接到過比較奇怪的信？」岳程打破了沉默，問道。

　　她搖搖頭。

　　「我接到的都是很普通的聽眾來信，大部分都是對各欄目提的意見和建議。」她抬起頭茫然地望著前方，她好像在想別的事。

　　看來在這個問題上是問不出什麼了。

　　「你認識容麗嗎？」岳程換了個話題。

　　「容麗？」她別過頭來看著他，「我認識她。她可以算是……亞安的朋友。」這時候，她又情不自禁朝書房門望去。

　　「可以算是……」陸勁插了句嘴。

　　她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磨蹭了一會兒才說：「亞安叫我不要理她。」

　　「為什麼？」岳程覺得她的回答大有文章。

　　「她經常來電話，有時候也會到我們家來，亞安不在，就找我聊天，我……我不太喜歡她，」大概是覺得如此明確地表達自己對丈夫朋友的不滿有些欠妥，但又不想撒謊，所以她說話顯得吞吞吐吐的，「容麗，她，嗯，她老是問我一些我跟亞安的私事，看上去，好像很關心我們，有一次還送……那種東西給我，我，我不好意思說她，她畢竟是亞安的朋友，但是，我不喜歡她。」

　　「那種東西是指什麼？」岳程很疑惑。

　　陸勁捅了他一下。

　　怎麼啦？岳程回頭瞪了陸勁一眼，後者沒有看他，微笑地問鄭小優：「你最近有沒有跟容麗一起吃過飯？」

　　「吃過。」她點頭道。

　　「是哪一天還記得嗎？」岳程問。

　　她皺起了眉頭，有些不情願地說：「是三月十日中午，那天是星期一。」

　　「鄭小姐，你記得很清楚啊。」岳程道。

　　她露出了生氣厭煩的神情。

　　「我是記得很清楚，那天亞安休息，我們本來說好去公園的。他那段日子很忙，好不容易才有空陪我。可那天中午十一點不到，容麗忽然來了，我們沒邀請過她，是她自己來的。她還拿著水果和一些營養品，沒辦法，我們只好請她進來坐了。本來我們也不想請她吃飯的，但是她說話一直沒個完，我實在不好意思了，而且我也餓了，總不能我們吃我們的，不給她吃吧，所以，我只好說我來煮湯，讓亞安出去買點外賣。但是，我把湯煮乾了，鍋也燒壞了，因為跟她說話，我把這事忘了。」鄭小優懊惱說，「那個鍋還是新買的呢。」

　　「為什麼不乾脆出去吃？」陸勁問道。

　　「嗯？」她好像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為什麼你們沒出去到飯店吃飯？在自己家弄多麻煩，而且你的手也不方便。不是嗎？」陸勁指了指她的手。

　　「是的，我的手骨折了，剛拆了石膏，醫生說要完全恢復還需要一段時間。」她低頭望著自己的右手說。

　　「你們那天為什麼不出去吃飯？」岳程提醒她回答這個問題。

　　「在飯店吃飯，我怕她會敲亞安的竹槓。她到哪裡都愛點最貴的東西，有一次，她跟我們一起吃飯，一定要吃一個鮑魚，而且問也不問一聲，就自己點了，那麼小的一份，要八百多，到最後結帳的時候，她說她沒錢，是亞安付的帳。她好像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鄭小優說到最後一句，臉上的怒意已經非常的明顯了。

　　「不過我覺得李醫生是很精明的人哪，為什麼他要甘願替容麗付帳？」陸勁笑嘻嘻地輕聲問，「會不會他們以前是男女朋友？而李醫生沒告訴你？」

　　鄭小優瞪著陸勁，好像被施了定身術，半天她才回過神來。

　　「我相信亞安。」她道。

　　「李醫生肯定否認了他們的關係，對吧？」陸勁用半帶玩笑的口吻說。

　　「他們只是認識。以前因為容麗人頭熟，亞安請她幫過不少忙，但是他們之間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但是我知道李醫生以前可是個風流才子，說不定他們有關係，卻沒有告訴你呢？」陸勁微笑著注視著鄭小優。

　　岳程以為聽到這句話鄭小優會發火，但沒想到，她居然很平靜。

　　「亞安年輕時是有不少女朋友，這我知道，但其中不包括容麗。我才不信容麗說的那些，更不相信她會喜歡我。」

　　「容麗說她喜歡你嗎？」岳程問道。

　　鄭小優點了點頭。

　　「嗯，她說她特別喜歡我，想跟我做朋友，還讓我認她當大姐。但是，她做的那些事，問我的那些話，實在沒辦法讓我把她當成一個大姐。我都覺得她……她不正派。對！就是不正派。我覺得她有病！」

　　想必，容麗可能經常向她打聽他們夫妻間的私生活，這一定讓性格文靜保守的鄭小優感到非常難堪。這時，岳程驀然想到，鄭小優剛剛說的「那種東西」會不會跟夫妻生活有點關係？怪不得陸勁要捅我。

　　「你剛剛說，容麗曾經送給你『那種東西』指的是什麼？」他還是準備問一下，一問完，他就忍不住看了一眼陸勁，發現後者在偷笑。

　　鄭小優的臉微微有些泛紅。

　　「這我不想說，我覺得不是什麼好東西。她有病！」她堅決的口氣裡含著怒意。

　　算了，不說也罷，估計就是如他所猜了。

　　「那麼，容麗到底是怎麼跟你說她跟李醫生的關係的？」岳程問。

　　鄭小優猶豫了片刻才開口。

　　「她說，他們……有過關係，還說要不是因為我，亞安會跟她結婚的，她說她等了亞安很多年，還為他打過胎，想不到，他最終還是找了年輕的女人。她說的時候，還哭得很傷心。那天晚上，為了她的這些話，我去質問了亞安。亞安非常生氣，當場就打了個電話給容麗，要跟她當面對質，結果，那個容麗在電話裡居然全變卦了。她說她是跟我開玩笑的，想看看我對亞安是不是信任……」鄭小優充滿厭惡地皺起了眉頭，「本來這件事後，我不想再理她了，但她又是向我道歉，又是送東西給我，還老是打電話給我，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亞安叫我不要理她，但我就是覺得不好意思……」鄭小優朝書房門那邊瞧了一眼，這次她好像怕自己說的話會被客廳裡的李亞安聽見，「我覺得她好像在暗戀亞安。」她輕聲說。

　　※※※

　　十分鐘後，他們結束了跟鄭小優的單獨面談，鄭小優像脫逃牢籠的小鳥一般，把他們拋在腦後，飛快地推開書房門衝到了客廳，她奔到李亞安面前，抓著他的衣襟說：「亞安，那個……那個兇手給電台的信，是寄給我的。」她的聲音裡帶著疑惑、緊張、焦慮和不安。

　　聽了這句話，李亞安先是愕然，繼而馬上臉色鐵青。

　　「是寄給你的？」他問道。

　　「是的。是岳警官說的。」鄭小優回頭看了岳程一眼，像是要他證明自己說過話。

　　李亞安冰冷的目光朝他射來。

　　「兇手把信寄給了我太太？」他充滿敵意地問道，好像岳程就是那個寄信給他太太的兇手。

　　「是的。」岳程道，心裡覺得這種敵意有點莫名其妙。

　　李亞安眼神呆滯地望著虛空中的一個點，過了好久才說：「希望你們警方能盡快將這個兇手捉拿歸案。我真想看到他被繩之以法。」他的每個字都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聽上去，他真的對這個寫信給他太太的兇手恨之入骨。

　　不至於吧？岳程忍不住要替「一號歹徒」說話了，人家只不過是在信封上寫了一個你太太的名字而已。

　　「兇手會不會是暗戀你太太的人？」陸勁問。

　　李亞安注視著他，冷冷地說：「陸勁，我本來想請你吃布朗尼的，但就因為你這句話，你失去了這個機會。」

　　這句話似乎給了陸勁不小的打擊，他的臉一呆，失聲問道：「是哪家店的布朗尼？」

　　「就是你跟我說過的那家店。我是照你給我的地址去買的。」

　　陸勁充滿遺憾地嘆了口氣。「你太小氣了。好吧，不要緊，我認了。」

　　李亞安沒說話，他看上去心情很壞，似乎還沉浸在太太的芳名被盜用的狂怒中。

　　但岳程實在覺得李亞安好像沒必要為此大為光火。

　　「李副院長，兇手並沒有在信裡提到你太太，所以，你不必擔心你太太會因此受連累。」岳程道。

　　這句話似乎讓李亞安好受了一些。

　　「是嗎？」他點點頭，解釋道，「也許是因為她前不久剛剛被人襲擊過，所以我們對此比較緊張。」他聲音的後半段漸漸平靜了下來，他的目光落在鄭小優的臉上，好像在試圖安慰她，「我們一直懷疑是有人故意要跟她過不去……」

　　「故意？」這讓岳程有些意外。

　　「她被襲擊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多，時間並不晚，樓道裡還有別的居民進進出出的，但那個人好像就專等著她……」

　　「別說了，亞安，別說了。」鄭小優拉住了李亞安的手。

　　李亞安低頭看了她一眼，住了口。

　　「你太太身體好點了嗎？」岳程看見鄭小優的眼睛濕潤了。

　　「她的手臂要過兩三個月才能恢復。」李亞安注視著眼含淚光的妻子，稍稍遲疑了一下，最後伸出一條胳膊，把她摟在了懷裡。

　　「骨折恢復總需要一段時間的。」岳程知道鄭小優真正難過的原因不是骨折，而是失去了她跟李亞安的孩子。不過，再懷一個不就是了？岳程覺得這對夫婦的悲傷似乎有些過頭，但又不像是假的。

　　「有些傷，是一輩子都恢復不了的。」李亞安神色黯然地對岳程說。

　　「李醫生，不要那麼悲觀嘛，孩子沒了還可以再生的。童雨還年輕。」陸勁勸慰道。

　　童雨！這名字讓岳程渾身一震，他禁不住回頭去看陸勁，他發現後者正死死盯著鄭小優的側面，而她，不知是因為悲傷還是因為恐懼，正依偎在李亞安的懷裡瑟瑟發抖。

　　「陸勁，我的太太叫鄭小優。」李亞安平靜的聲音裡帶著慍怒。

　　「對不起，我叫錯了。」陸勁道：「誰讓你用布朗尼刺激我？我的意思是，孩子還可以再生的。李醫生，李太太還很年輕。」

　　李亞安冷笑一聲，道：「我有這一個孩子就夠了。」說完，他俯身吻了一下妻子的頭髮。

　　「你剛剛叫她童雨！」一走到大街上，岳程就停住腳步回頭質問陸勁。他知道，多年前，陸勁見過童雨，而且，陸勁也算半個畫家，應該有記住相貌特徵的天賦。雖然岳程手裡也有一張童雨的表姐李小丹提供的照片，但照片裡的童雨才十五六歲，他實在看不出剛剛見過的鄭小優，跟照片裡的單眼皮少女有什麼相似之處。

　　「她是童雨嗎？」岳程充滿懷疑地問道。

　　「我說不好，只是覺得她的側面有點像，尤其是下巴的地方。」陸勁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你的記性可真好，過了這麼多年，居然還能記住人家的下巴長什麼樣。」

　　「還有肩膀的輪廓，每個人的背影其實也有自己的特徵，很少能找到兩個從背後看上去一模一樣的人。但是，我不能確定，就像你說的，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我確實記不住了。」陸勁笑著說：「其實我是唬他們的。」

　　「你不覺得姓李的剛剛提到那封信的時候反應有點過度了嗎？」岳程想到李亞安咬牙切齒的表情。

　　「是有一點。」陸勁若有所思，「但每個人的想法不同。我坐牢時，有個牢友就因為一個鄰居在馬路上拍了下他太太的肩膀，他後來就把那個人砍死了。雖然我覺得李亞安不是這種小題大做的人，但是如果他真的特別喜歡他的小太太的話，這樣表現也沒什麼不正常的。」陸勁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那流產的事呢？他們就不會再生一個？為什麼我覺得這件事在他們家好像世界末日一樣？」

　　「就是這一點我覺得很奇怪。而且，他們的悲傷好像不是裝出來的。」

　　「會不會是從此鄭小優就失去了生育能力？」

　　陸勁沒有回答，他看了下腕上的電子錶，提議道，「已經五點了，我們去找點吃的吧。」

　　「我不吃蛋糕。」岳程事先聲明。

　　「好，就吃排骨麵吧。」

　　「嘿，你怎麼突然改吃鹹的啦？」

　　「因為便宜啊，我身邊錢不多了，吃蛋糕太貴了，得省著點花。」陸勁摸了下自己的口袋，好像生怕裡面的錢會飛出來跑掉，他接著說，「我對鄭小優說的一點印象特別深，她說容麗到飯店點了鮑魚，還讓李亞安付帳。」

　　「李亞安不付帳怎麼辦？三個人中總要有人付帳吧？」

　　「是的，我知道。在那種時候，的確是沒辦法，但是，容麗這麼做很過分，她好像是在跟李亞安胡攪蠻纏，所以，我懷疑容麗說的話有一部分是真的，那就是她也許真的跟李亞安不止是同事關係，至少沒那麼簡單，也許她追求過李亞安，也許他們還真有那麼點接觸……不然，她憑什麼這麼做？」

　　「你是說真刀實槍的？就像她對你那樣？」岳程想到了元元使用過的這個詞。

　　陸勁橫了他一眼。

　　「關我什麼事！」陸勁忽然提高了嗓門，他惱火地說，「容麗這個花癡！不知道她跟元元到底說了些什麼！什麼真刀實槍？」他回頭輕蔑地掃了岳程一眼，「你知道什麼叫做真刀實槍！你知道嗎！還問人家『那種東西』是什麼！我現在就告訴你，什麼叫做真刀實槍！」

　　「就是赤裸裸地求愛！我知道。」岳程平靜地說。

　　陸勁看著他，憋了一會兒，才道：「其實……我是想說……」

　　「她總不可能是那個意思吧？她對元元說她跟你那個了？她照顧你的時候，你不是在受傷嗎？元元不會傻到真的會相信她的話吧？我覺得這不太可能，因為那是在監獄！她吹牛前也得先打打草稿。」岳程覺得自己說到了點子上，因為陸勁一副啞口無言的表情。

　　「你說得有道理。」最後，陸勁終於心悅誠服地點頭道。

　　「所以，我覺得容麗讓李亞安付帳，又跑到他老婆那裡去胡說八道，原因有二，一是她暗戀李亞安，仗著自己幫過李亞安的忙，李亞安不好意思對她太冷淡，就拚命想擠進李亞安的生活；二是，李亞安讓她抓住了什麼把柄，她吃定李亞安不能拿她怎麼樣。」

　　「把柄……」陸勁眼睛發亮。

　　「我準備先查一查李亞安的財務情況。我想知道，一個心理醫生一年的收入到底有多少。心理醫生可不比外科醫生。收到紅包的機會可不多。」岳程道，他看見陸勁朝他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對了，我一直想向你要鍾明輝的檔案記錄，你什麼時候給我？」陸勁問道。

　　「你問的是，全市所有鍾明輝的檔案記錄吧？回去就能看到。」

　　陸勁朝岳程眨了下眼睛。

　　「岳程，我準備走近路。」他道。

　　「走近路？」

　　「『一號歹徒』好比是你家，現在有好幾條道可以到那裡，但這些路都是新闢的，雖然我知道沿著其中任何一條走下去遲早會到，但我始終認為，舊的那條才最近。」

　　「舊的那條？」岳程很困惑。

　　「這條道的名字叫做──鍾明輝。」

　　　　〈二部曲　終〉

　　◎請繼續觀賞〈迷宮蛛三部曲．王牌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