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幽靈同好會
第二部：被殺死的屍體
第三部：穿紅鞋的女孩
第四部：名偵探的催眠曲
第五部：送子鳥今天休假
第六部：藍鬍子，現出原形吧！

《幽靈同好會》赤川次郎

《二○一五年二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部：幽靈同好會

　　【第一章】

　　片倉敦子早上八點就起床了。

　　雖然世俗有所謂有錢人家都是不睡到中午不起床的說法，但是其中的反證之一，就是片倉敦子。

　　片倉家是一棟擁有二十間房間的大宅邸，而裡面的裝潢也是極符合大宅邸給人的印象，設計得十分豪華。另外，廚房並不像一般家庭那般窄得可憐，而是寬敞得有些過分，這在當今的世界裡，不能不說是極少數真正的富豪人家之一。

　　「早安。」新來的年輕女傭對敦子鞠躬問安。然後，才想到剛剛前輩的提醒，慌忙地又加上一句，「太太。」

　　「早安。」敦子微笑著說道，「早餐準備好了嗎？」

　　「是的，準備好了！」

　　「那，我現在就吃好了。」

　　「我馬上去把咖啡溫熱。」

　　年輕的女傭急急忙忙地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敦子走進西式風格──由英國、法國、西班牙等風格混合而成的寬敞起居室之後，全身放鬆地往沙發上靠了上去。

　　敦子是這片倉家當家主人的夫人。但是，外面的人看成是主人的女兒的時候較多。

　　不管怎麼說，片倉泰長已經五十七歲了，而敦子才二十二歲，所以會被誤認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讓您久等了。」

　　雖然聽到有人說這句話，但把早餐送來的不是女傭，而是一位二十七、八歲左右的青年。

　　「啊！真謝謝你，靖夫。」敦子愉快地說道。

　　「你為什麼每次都在起居室吃早餐呢？」比敦子「年長」的兒子問道。

　　「因為我懶啊。」敦子說道，「你還沒去上班，可以嗎？」

　　「你別趕我了。」靖夫笑一笑然後放鬆地往沙發上一靠。「我喝杯咖啡再去總可以吧？」

　　「那當然囉。」

　　靖夫拿起旁邊的電話，吩咐廚房。

　　「把我的咖啡杯拿過來。──什麼？不對，不是那個。──對，就是那個有劍的圖案的。拜託你幫幫忙記在腦裡，行不行啊？」

　　敦子一面啜著咖啡一面說道：「你別對人家太兇了，他們不是很可憐嗎？」

　　「他們啊，就會讓我焦急不安。」

　　靖夫皺了皺眉頭。敦子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什麼事那麼好笑？」

　　「你啊！一做那個表情，就簡直和你爸爸一模一樣。」

　　「是嗎？」靖夫聳聳肩說道，「那，你跟我結婚就好了嘛！」

　　此時，門開了，年輕的女傭手上拿著咖啡杯進來。

　　「喔，就放那裡，等一下我自己倒。你可以下去了。」

　　靖夫一面慢慢地啜著咖啡，一面說道，「聽說今天好像有客人要來，是嗎？」

　　「是我的朋友。」

　　「喔？以前的男朋友？」

　　「你別亂說啦！」敦子笑著說道，「是女孩子啦！我高中時代的好朋友，一直到現在。」

　　「漂亮嗎？」

　　「很可愛喲！」

　　「那，我可捨不得就這麼地走了，突然覺得頭開始痛起來了，今天就請個假吧！」

　　「你爸爸會怎麼說呢？」

　　「開玩笑、開玩笑。」靖夫一口氣把咖啡喝完之後說道，「真是的，哪有早上八點就已經上班的董事長呢？真是個不好待的公司。連當他兒子的我，都不能遲到半秒鐘。」

　　「那不也很好嗎？九點上班是很正常的嘛！」

　　「那，我這就去了。──親愛的媽媽！就麻煩你替我向你那位美麗的朋友打聲招呼嘍！」

　　靖夫調整了一下領帶，然後快步地走了出去。

　　敦子大大地喘了一口氣。──丈夫片倉一過七點就上班去了。然後兩個小孩子……一個比她大，還有一個是小她一歲、二十一歲的女兒片倉亞理沙。

　　大家都出去了之後，她頓時覺得安心了許多。然後，她才發現自己原來是那麼緊張。

　　「好吧！開始來準備了！」像是在為自己打氣似地敦子出聲說道。

　　朋友來訪，至少也該用自己做的蛋糕或點心來招待。

　　還不到九點，她根本就不可能來。即使明明知道如此。敦子仍有些坐立不安，無法安靜下來。

　　「你真是沉不住氣喲！」永井夕子說道，「廁所在那邊啦！」

　　真是的，竟然對一個四十而不惑的男人，就像對待小孩子一般。

　　「不是因為那個啦。」我說道，「我是在等電話！」

　　「喔，是女朋友的嗎？」

　　永井夕子故意取笑我似地說完後，用吸管攪動著杯子裡的汽水。

　　【第二章】

　　其實真正讓我沉不住氣的是這間一進來就會讓人產生一種像是進入了花園般錯覺的可愛的咖啡屋，而這種氣氛對一個四十歲的男人來說，畢竟不是那種可以穩重地坐下來的。

　　我可是不想讓兇惡的罪犯看到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事組長在這種地方品嚐著冰淇淋的樣子。

　　「我是在等可愛的原田的電話。」我說道。

　　「看樣子，說不定我非得回辦公室一趟不可。」

　　「那，你和我的約定怎麼辦？」

　　「你別對我說啊！麻煩你去對在逃的殺人兇手埋怨，好嗎？」

　　「沒關係的啦！反正少你一個，搜查一課又不會垮掉。」

　　──身為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大學生，有個這種輕鬆身分的夕子，心裡的想法是世界總是以自己為中心在運轉的。

　　「要等到什麼時候？我剛剛打了電話給我朋友，說我們十二點左右會到。」

　　「這……原田早該打電話過來的啊！可是……」

　　「那，不是正好嗎？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嘛！也就是說你已經不再被需要了，你的時代已結束了！」

　　「你這麼一說，我就好像被人在胸口刺了一刀似的。」

　　「被我刺幾刀，也是你本來的希望，不是嗎？」

　　夕子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

　　就在這時，店門口傳來了一陣令人不禁想到「該不會是大象跳繩子吧」的一陣震動聲。

　　「喂！你看那個──」

　　「嗯，好像是原田。」

　　我離開座位，往店門口走去。果然不出所科，原田刑警正以他巨大的身體，在入口處的前面猛跳著。

　　我將門用力一拉。

　　「喂，你在幹什麼？」

　　「啊，宇野前輩！」原田露出牙齒笑了笑，然後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咦？這，這不是自動門啊？」

　　「所以，你就在這裡拚命地跳，是嗎？」

　　「是啊！我還以為我太輕了，所以門不開……」

　　如果世界上還有以原田的體重仍開不開的自動門的話，我想大概也只有像是圍著動物園的大象或是河馬的柵欄了吧！

　　「──啊，夕子小姐！你還是那麼美麗！」夕子的大傾慕者原田，往沙發上砰地一屁股坐下去後說道，「和宇野前輩最近處得不錯吧？」

　　「喂！總有辦法的。」

　　夕子吃吃地竊笑著。

　　「喂，原田，怎麼回事了，那件事？看你特地親自跑來，看樣子我不去是不行的嘍？」

　　「啊，如果是那件事的話，您就甭操心了，已經都解決了。」

　　「──那，你為什麼不打個電話過來呢？」

　　「我是想找電話亭打電話，結果走呀走的就走到這裡來了。」

　　我以絕望的心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為了搜查一課的和平，我還不能死……

　　「夕子──！真是太歡迎你來了。」

　　光是房廳，就已經比我的公家宿舍還大吧。夕子的這位好友，對她說。

　　「她啊，有戀父情結。」不過倒真是個美人胚子。被帶到寬敞的客廳後，夕子為我們介紹。

　　「──我們倆都真糟糕，交的都是年紀比較大的對象。」

　　夕子的那張嘴真是夠缺德了。

　　「可是，那不是也很好嗎？這種成熟的關係。而且我還有兩個大孩子呢。」片倉敦子說完後開朗地笑了。「你等一下，我正在烤蛋糕呢！」

　　「住這種房子，沒有傭人豈不是會很累嗎？」

　　「有啊！只是，我今天放她們的假。況且我想和你好好聊一聊。──你等我一下哦！」

　　客廳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後，夕子說道。

　　「我終於可以放心了。」

　　「什麼？」

　　「我來之前一直在想她會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再怎麼說。她是嫁給年過五十的富豪做繼室啊，我以為會有很多事讓她操勞煩心的。」

　　「你看她不是過得相當愉快嗎？」

　　我放鬆地坐在沙發上。

　　「是啊，不管她再怎麼裝，精神上的辛勞，還是會表現出來的。」

　　「不過，她也真能下得了決心。如果我是她的父母的話，我想我一定會強烈反對。」

　　「她父母早已雙亡了。所以啊，她才會對年長的男性懷有戀父情結，一定是這樣的。而且，她的先生也一直都對她很執著。每天都在大學門前等她。真是很厲害。」

　　「哦──到了那種年紀之後，戀愛的熱誠反而會燒得更火熱嗎？」

　　「而且，他一點都不像是個有錢的富豪，人好得很，又很誠實。──片倉泰長，在企業界似乎是個相當有名氣的人物。」

　　「我聽過他的名字。」

　　「問題是以後。」

　　夕子所說的意思我明白。也就是說，他的前妻留下了孩子，當她這位叫敦子的女同學又生小孩的話，事情會一下子變得複雜起來。

　　「可是，那也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夕子毫不在意地說道。

　　「沒什麼問題吧？」

　　當我品嚐著敦子親手烘製的蛋糕，吃得正高興的時候，夕子問道。被問的敦子微微一笑，有些曖昧地說道，「是啊。──大體上來說。」

　　「怎麼了？難道真有什麼事不成？」

　　「如果要說有的話……我先生每個月去與他的前妻見一次面這件事，不知道算不算？」

　　「去見他的前妻？」夕子瞪大了眼，「可是──她不是已經過世了嗎？」

　　「是啊，去和她的亡靈見面啊！」

　　我用斜眼瞅了一下夕子。一談到「亡靈」這兩個字，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什麼好事。不出我所料，夕子的眼睛開始發射出危險信號的光芒。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嗯──我該怎麼說才好呢？總歸一句話，是有個專門可以和亡靈講話的地方。」

　　「──像是招魂術之類的？」

　　「據他說好像是一種科學化的招魂術的樣子。他現在……」

　　「是啊，可是……」

　　敦子稍做停頓。

　　「怎麼了嗎？」

　　「亞里莎有點病。」

　　「病？」

　　「相當嚴重的失眠症。一天，大概只能睡兩個鐘頭。」

　　「什麼？那樣沒關係嗎？」

　　「身體蠻虛弱的，所以很容易疲倦。──平常即使上了床，也得花很長的時間才能睡著，而且一旦以為自己睡著了，卻又馬上醒過來……」

　　「那也真是痛苦。」

　　「所以她在這個家，算是最早起的。四點起床，六點左右就出門了。」

　　「早上？」

　　「當然啊。」

　　「真的啊！要是我的話一定要好好地睡上八個小時呀。」

　　「我都只睡五、六小時，實在太忙了。」

　　我一插嘴，夕子馬上接著說道。

　　「你沒關係的啦，人一上了年紀，睡眠少一點也沒什麼關係的。」

　　夕子毫不留情地用殘酷的話語澆我一盆冷水。

　　「那，她今天也已經出去了嗎？」

　　夕子一說完，敦子接著說，「是啊，那是當然的，天還沒亮就──」然後突然停了下來。「──奇怪了。」

　　「怎麼了？」

　　「她的鞋還擺在房廳。我剛剛看了也沒注意……」

　　「她說不定是穿別雙鞋子出去了。」

　　「她一直都穿同一雙。這點又幾乎可說是接近病態。她有很多雙相同樣式的鞋子，穿舊了就拿新的出來穿。可是從來也沒見過她把舊的丟掉。」敦子站了起來說道，「我去看看就來。」

　　「說不定是今天早上睡得特別好啊！」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好了，可是……對不起，我去去馬上就來。」

　　敦子急急忙忙地走出客廳。我對她那種似乎有些焦急不安的樣子覺得頗為納悶。

　　「──她似乎有些奇怪。」

　　夕子好像和我持有同樣的感覺。

　　差不多過了二、三分鐘吧，客廳的門突然被彈了開似地，敦子飛奔了進來。

　　「糟糕了，房間──亞里莎的房間──」

　　夕子立刻站了起來，而我也回到了刑警的身分。

　　「你帶路。」夕子說道。

　　二樓上有個門開著。站在房門口時，我們都愣住了。是個相當寬大的房間，門的正面是窗戶，右手邊是床。可是，所有衣櫃、櫥櫃的抽屜全部被打開，裡面的東西被扯出來扔了滿地。

　　不僅這樣。花瓶、牆壁突出的部分、天花板上的美術吊燈、鏡子……。全部都被砸壞，碎片滿地。

　　「這可真是太過分了……」我自言自語地說道。

　　「別進去！腳會被玻璃碎片給割傷。」

　　「可是亞里莎她……」

　　床上凸出個像是人的形狀的東西。

　　「好吧。走廊上有長椅子是吧。把那個搬來，試試看能不能夠到床那邊。」

　　急急忙忙地把長椅子搬來之後，開始試著往床邊走過去。雖然差了一點點，不過總有辦法可以跳到床上去。

　　我借著長椅子越過地面，將床上的隆起之處小心地掀了開來。

　　結果一掀開被單，出現了一張安詳的睡臉。的確有些蒼白，不過……就在此時，我的身體起了顫抖，像是有電流通過一般。

　　「怎麼了？」夕子問道。

　　「麻煩你去打個電話通知警察。」我說道，「──這個女孩已經被殺死了。大概是被刺中胸部……」

　　「這真是……」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嘆了口氣。想都沒想到連來這種地方都會那麼恰巧地碰上殺人案件。夕子似乎擁有一種可以引來犯罪案件的磁力似的。

　　「──情形如何？」

　　有聲音傳來，我抬頭一看，夕子走了進來。

　　「她怎麼樣了？」

　　「打了鎮靜劑之後，已經穩定下來了。」夕子在我斜前方的位子上坐了下來。

　　「事情變得很嚴重了。」

　　「無庸置疑死者是被殺的。胸前被刺，幾乎可以說是立即死亡。」

　　「兇器呢？」

　　「大概是刀子之類的……被兇手帶走了，而且還在屍體上蓋上被單。──從她那種安詳的表情看來，大概並未感到痛苦就已經死了吧。」

　　「這可不是什麼可以值得安慰的。」

　　「我也是這麼想。」

　　以後的時間裡，氣氛凝重，過了一會兒，夕子才又開口說道。

　　「她……也有嫌疑，是嗎？」

　　「嗯……大體上說來是脫不了關係吧。」

　　「明知道我會帶個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來，她還殺人，那不是簡直就像個笨蛋嗎？」

　　「按理說沒錯，可是實際上的搜查是必須重視可能性和證據的。」

　　「推測死亡的時刻是？」

　　「下午三點前後。」

　　「三點？」夕子睜大了眼，「我們來的時候差不多是一點半左右啊。」

　　「是啊。所以再怎麼說，都應該是在我們在這裡的時候被殺的。」

　　「我們就在樓下，竟然……真是令人難以相信！」

　　夕子開始陷入沉思之中。這時坐在那裡的已經不是女子大學的學生永井夕子，而是名偵探永井夕子。

　　「的確，按道理上來說，你的朋友明知自己確實有可能會被懷疑而還殺人，這是不太可能的。不過，也不能說就一定不是她……」

　　「這我知道。」夕子點點頭，「不知道有沒有趁我們在這裡談話時，偷偷潛入的人……」

　　「原田他們現在正在清查這一點。」

　　就在我說完話時，原田走了進來。

　　「哇！宇野前輩，這裡真不是普通的寬敞啊！」

　　說完後還喘了口氣。

　　「怎麼樣了？」

　　「大致看了一遍，好像沒有潛入的傢伙。而且，這裡有電子監視器之類的裝置。如果有人潛進來的話還聽說會有機器狗跑出來咬人。」

　　「機器狗？」

　　「哈哈！開玩笑的啦。是警報器會響啦。」

　　他就是那種在殺人現場還說得出笑話的怪胎。

　　「但並沒有發生異常的通報聲響？」

　　「似乎是如此。再仔細查查看的話，說不定可以查到些什麼。」

　　這案子似乎不是個簡單的案件。把敦子當成犯人是最簡單的方法。因為雖然她和我們在一起，可是由於她準備了很多東西招待我們，離開座位的餘地也相當多。

　　可是，的確正如夕子所說的，不應該有人會故意在客人來訪的時候殺人。心理上來說，怎麼想都是不可理解的。

　　「宇野。」夕子說道，「現場仍舊保持原狀嗎？」

　　「嗯！大致上都還沒動過。」

　　「那，我想去看看。」夕子站了起來，「有些事想確定一下。」

　　「──拜託你小心一點。」我對夕子說道，「到處還都是碎片。」

　　「這拖鞋底很厚，應該沒關係才對吧。」

　　夕子緩慢地沿著房間的牆邊走了過去。

　　等定到床邊的時候，往床上看了看。雖然屍體已經被運走了，可是其他都還維持著原狀。

　　夕子眼光凝視著被單的表面。

　　「──玻璃碎後的細屑有些掉在被單的上面。房間被破壞的時候，她是否已經被殺了……」

　　「如果還活著的話，不是會被吵醒嗎？」

　　「正是如此。」夕子說道，「患了失眠症的她，為什麼只有今天一直睡到三點左右呢……」

　　「也就是說，是不是被下了藥？」

　　「那得等驗屍報告出來才知道。還有一件我不太懂的──」

　　「是什麼？」

　　「為什麼，只有窗戶的玻璃沒被打破呢？」

　　「那是因為如果破壞了窗戶，警報就會響起，不是嗎？」

　　「那這麼一來的話，兇手是敦子的可能性就減小了。如果是她的話，她應該可以先將警報裝置系統的電源切掉才對。」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可是，怎麼說好呢？」原田開口說道。

　　由於大部分這種時候，他說出來的都不會是什麼有意義的話，所以我先瞪了他一眼，不過他本人似乎絲毫沒有察覺到。

　　「為什麼要把東西都打壞呢？那不是得花相當多的時間嗎？」這還算是一句相當正確的話，「──該不會是有人在這裡面練習打高爾夫球吧？」

　　「總之一句話，最重要的問題是殺人的動機。」我急忙地接著說道，「方法、手段或是做法這都是次要的問題。」

　　「宇野前輩，方法、手段和做法有什麼不同嗎？」

　　「──字不一樣吧！」

　　我回了他這麼一句。

　　「啊！好痛！」夕子舔了舔手指，「我的指頭割傷了。」

　　「我剛才不是叫你要小心點嗎？有沒有關係？」原田也滿臉擔心的表情，說道，「要不要叫救護車？」

　　「沒關係啦，只割到一點點而已。」夕子走到走廊後問道。「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和敦子的先生聯絡上了？」

　　「他剛好出去，沒聯絡到。不過，大概待會兒就可以找到他吧。」

　　「殺了亞里莎，到底誰會得到好處呢？……真是個困難的問題。」夕子皺皺眉後搖了搖頭。

　　等我們回到樓下時，有兩個男人從房廳處走了過來。一看就知道他們是父子。

　　「您是片倉泰長先生嗎？我是警視廳的人。」

　　「您好。──亞里莎的遺體──」

　　「已經被運走了。我真是感到非常難過──」

　　「更重要的是──」片倉打斷我的話說道，「敦子在哪裡？」

　　「剛剛打了鎮靜劑，現在正在休息。」夕子說道。

　　「你是……永井小姐嗎？」

　　「是的。剛好今天來這裡玩……」

　　「真是一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片倉說完後嘆了口氣。

　　雖是五十幾歲的人了，可是給人一種還很年輕的紳士印象，當然，女兒被殺對他來說一定是個打擊，可是他卻一點狼狽的樣子也沒有。

　　「兇手的行蹤有線索了嗎？」

　　「現在正在搜查。等一下想請教您幾個問題。」

　　「當然，我會全力協助。」片倉點點頭。

　　就在這時候──「親愛的。」

　　有個聲音響起，敦子小跑步過來。

　　「敦子！要不要緊？」

　　「嗯……我……真對不起，亞里莎發生這種事情……」

　　敦子將臉埋進了丈夫的胸膛裡。

　　「你冷靜一點，又不是你的錯。走──，我陪你上樓去休息一下。」

　　片倉緊扶著敦子走上樓之後，另一個年輕的男子開口自我介紹道。「我叫靖夫，是他的兒子。」

　　「這真是嚇了我們一大跳，太突然了。」

　　大致上說來，殺人這種事都是突然之間發生的。

　　「有關你妹妹的事，想請教你幾個問題。」

　　「嗯，好的。在問之前請先讓我喝一杯。」

　　片倉靖夫說完之後迅速地走入客廳。他的內心似乎沒有他外表表現出來的那麼沉著的樣子。

　　「──我妹妹有件不太正常的事。」靖夫手握著酒杯說道，「不知你是否已經知道她患有失眠症這件事？」

　　「是的。是否有什麼原因呢？」

　　「這……」說著說著，靖夫將眼睛望向天花板，「是我父親的再婚，從那時候開始的。」

　　「哦！這麼說，她對你父親的再婚還是有所反對？」

　　「是吧。再怎麼說，畢竟亞里莎和敦子只差一歲。」

　　「可是，不是相處得很好嗎？」

　　「表面上如此。因為亞里莎也是真心地、很努力想和敦子好好地相處。可是，我想在她的內心還是有些無法割捨的東西吧！」

　　「在那之前，她不曾得過失眠症嗎？」

　　這次是夕子開口問話。

　　「不，她原本就神經質，也曾有過輕微的精神衰弱症。不過，患那麼嚴重的失眠症還是頭一次。」

　　「令妹照理是被人殺死的，所以──」

　　我才剛這麼一說，靖夫即搶先說道。

　　「你是指兇手的線索是嗎？──有。」

　　「是誰？」

　　我以為靖夫會說是敦子。

　　「是亞里莎的男朋友。」

　　「男朋友？」

　　「嗯。最近處得不太好，經常在電話裡爭論。」

　　「那男子叫什麼名字？」

　　正當我問靖夫的時候，客廳的門被打開來，原田的臉露了出來。

　　「宇野前輩，有個小子藏在儲藏室裡！」

　　【第三章】

　　砰的一聲，被原田的神奇怪力押住，就像是滾著進客廳似的，活像是在電線桿上套了牛仔褲那樣，瘦瘦長長的年輕人。

　　「啊，就是這小子。」靖夫大聲說道。「他就是亞里莎的男朋友。」

　　對我來說倒真是意外。當然，人各有所好，可是被這麼一位富豪千金當做男朋友的卻是這麼一個寒酸相的男人。

　　「──我叫津田一郎。」唐突地說完這句話後，攏了攏他那頭可以跟女人比長的長髮。「沒錯，亞里莎是我的女朋友。」

　　「你躲在儲藏室裡做什麼？」

　　「我並不是躲在裡面。」

　　「那，你是說你在玩捉迷藏嘍？」

　　「我是住在裡面。」

　　夕子眼睛為之一亮。

　　「住在裡面？──你是說你在裡面生活？」

　　「是啊！」津田一郎聳了聳肩膀說道，「我是個窮畫家，可是亞里莎一直都給我鼓勵。──像她那麼好的女孩子是世上僅有的。」

　　「可是，你為什麼會住進那種地方？」

　　「我因為付不起房租，從公寓裡被趕出來。然後，亞里莎就說：『反正我家多得是房間，你藏在裡面也不會被發現。』所以……」

　　「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住進儲藏室的？」

　　「大概有兩個禮拜了吧？」

　　「真是太意外了！」

　　「吃飯都是亞里莎送過來的，而且我自己也一直很小心。並且我也不是一整天都待在裡面，早上很早就出門去工作了。」

　　「工作？」

　　「貼海報或是幫人家畫畫像之類的……」

　　不管這個怪異的年輕人的話有幾分可信，無論如何。都必須先調查他的身分。這時門又打開來，片倉泰長走了進來。

　　「──刑警先生。」

　　「你來得正是時候。我們正在問這個男人──」

　　「我現在想要去找出兇手來。」片倉說道。

　　「在哪裡？」

　　「就交給我好了。我會直接從亞里莎的口中問出真兇來的。」

　　「啊？……」

　　那倒是真的，直接詢問被害人是最快的方法沒錯，可是……「那不是很好嗎？」夕子說道，「您準備利用招魂術是嗎？」

　　「不是那麼落伍的名字。」片倉說道，「是靈體研究所。」對我來說兩者都不是什麼新鮮的名詞。

　　「這是──」那個穿白衣服的男士說，「正是所謂的最新靈媒。」

　　現代式的招魂術，似乎不需要彌漫著神秘奇異的氣氛，或是微暗的房間、小題大作的小道具之類的東西。

　　是間明亮而且似乎是十分舒適的房間；那個帶領我們的男士所指的是個差不多有二十七寸左右的電視螢幕。

　　夕子問道，「死去的人的影像會出現在螢幕上嗎？」

　　「不，外表形體的再生是沒有辦法的。在這裡，亡靈的話可以借著文字顯示在螢幕上。」

　　「啊……」

　　「如果接觸到故人所曾經用過的東西或穿過的衣服，那上面就會留下那個人原有的靈魂，機器接收到感應後，就會讓它擴大。」

　　真是個讓人覺得似懂非懂的說明。

　　「就像每個人的指紋都不同那樣，每個人靈魂的本質也都有所差異，沒有人是相同的。所以以這個為線索，當人的肉體消失之後，還可以將飄浮著的靈魂召喚出來。」

　　簡直就像是在放錄音帶一般，說明流暢，毫無停頓之處。即使如此，為了這種東西，每個月付上三十萬，還真得要有相當的興趣。

　　「請問──」夕子說道，「你也把你過世的前妻請出來，如何？」

　　「我知道她會說什麼。一定會被她怒罵：『你不應該為了這種事浪費無謂的金錢！』」

　　「──那，我們就盡快開始試著召喚靈魂出來吧！」

　　那位男士對片倉泰長說道。

　　「拜託你了。希望能問出到底是誰殺了我的女兒。」

　　「是的。我會照辦。」穿白衣服的男士點點頭說道，「由於才剛剛過世，我想應該馬上就會有反應才對。」

　　說完後就走出房間。

　　「──不知道會變成怎樣？」原田說道，「宇野前輩，你相信嗎？」

　　「我只相信能在法庭上適用的證據。」我說道。

　　「有什麼關係嘛！不管如何，先看看再說。」

　　夕子一副覺得十分有趣的樣子。

　　電視的畫面上，隨著「嘩、嘩」的電子聲，開始出現一些亂七八糟的字母。

　　「剛開始的時候，是無法出現整體的字句的。」片倉說道。

　　我總覺得心裡怪怪的。自己的女兒被殺，而他卻在這裡迷著這種遊戲，片倉的心情真是無法猜測。他還真的相信這種東西嗎？

　　「宇野前輩！你看──」

　　有個瘋狂的聲音叫了起來。

　　畫面上，並排了一排文字，寫著。

　　「爸──爸。」

　　「……讓您擔心了，真是非常抱歉。」

　　「亞里莎，你聽得見嗎？」片倉以極為認真的語調說道。

　　「聽得見。」

　　螢幕上回答。

　　「是誰殺了你？你快點告訴我。」

　　過一些時候，又有一排文字出現。

　　「津田拜託你了。」

　　到死了都還擔心著男朋友的事，真是令人感動得想哭。

　　「我知道了，都包在我身上。你先快點告訴我到底是誰殺了你？」

　　「爸爸，願你和敦子能過得幸福。」

　　「謝謝你。──亞里莎，你快回答我，兇手到底是誰？」

　　等了一段時間後，什麼回答也沒有。

　　「看起來似乎是有點太勉強了。」

　　我才剛說完，夕子用手壓住我的手腕。

　　「你看！」

　　螢幕上的字一個一個地被打了出來。

　　「殺死我的人是……河野文代。」

　　我們大家彼此看了看。

　　「『河野文代』是誰啊？」原田說道。

　　「我怎麼知道。」

　　「我知道。」片倉說道，「是才來我家不久的女傭。」

　　「──是的，太太跟我說我可以出去沒關係，所以我也是剛剛才回來的。結果，才知道小姐遭遇到這種事……我完全不知情啊！」

　　河野文代像是在申訴似地看著我們的臉。十九歲，來到這個家才半年。

　　雙頰圓潤，臉形圓圓的。是個和都市的洗練老成完全無緣、具有健康魅力的少女。儘管死者的靈魂說她是殺人兇手，但這個少女會懷有殺死亞里莎的動機，實在是想都想不到。

　　「我知道，我知道。我又不是在責備你。」我先安撫河野文代後繼續說道，「你知道小姐她的男朋友津田藏在儲藏室裡的事嗎？」

　　「怎麼會有那種事──」文代瞪大了眼，「那，怪不得小姐才會說那樣……」

　　「說那樣是指什麼？」

　　「她曾經對我說，儲藏室裡她放了大學裡做研究所必須的資料。所以叫我絕對不許去碰它。我本來是想至少去打掃一下。可是她說那由她自己做就好了……」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

　　「請問……兇手到底是誰啊？」文代一臉擔心害怕似地問道。

　　「我們現在正在調查之中。」我說道，「你有沒有什麼線索？」

　　「沒有，什麼都沒有！」文代搖搖頭說道。

　　「你外出的時候──」夕子插進來問道，「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譬如說，在這附近走來走去……」

　　「這……」文代歪著頭想了一下，好像想要說些什麼似地張開嘴後，又重新搖搖頭說道，「什麼人也沒有。」

　　文代走出客廳後，我看了看夕子。

　　「你覺得怎麼樣？剛剛那女孩好像原本想說些什麼。」

　　「似乎是如此。」

　　「是不是隱瞞著什麼？剛剛是不是應該再逼逼她才對？」

　　「那也不見得。」

　　夕子似乎話中含有某些特殊意義似地說道。

　　「那怎麼說──」

　　正說到一半時，門被打開，敦子走了進來。一副十分憔悴的樣子。

　　「要不要緊？」

　　夕子站起來，扶她坐在沙發上。

　　「謝謝……我是想情形不曉得怎麼樣。──兇手抓得到嗎？」

　　「交給他好了。這位刑警先生可是相當優秀的喲，不像他的外表。」

　　夕子似乎總有多說一句話的傾向。

　　「可是，這案子真的很複雜的。」我說道，「總覺得似乎無法抓住整個事件的實態。」

　　「案件只有一件，就是亞里莎小姐被殺了這件事而已呀。」夕子這麼說完之後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如果把案件和警報裝置之間的關聯放在一塊思考的話，我想兇手仍應該是家裡的人。如果是在三點前後被殺的，兇手應該是用了什麼方法進到家裡面來才對，而能事先將警報解除掉的也只有家裡的人了！」

　　「你的意思是說，兇手在出去之前先將警報解除，等到出去之後再回來，是嗎？」

　　「正是如此。不過。對於原本就藏在儲藏室裡的津田來說，就沒有這個必要了。」

　　「那小子會是兇手嗎？靖夫說他和亞里莎吵過架。」

　　「殺了人之後，又回到儲蓄室去躲起來，等著警察去抓他？你想，會有這種兇手嗎，即使說進來這裡很困難，可是要出去卻是很簡單啊。」

　　「你說得也有道理。」

　　「而且啊，我想亞里莎的「失眠症」之謎，到此也可解開了。」夕子說道。

　　「怎麼說？」

　　「我想亞里莎並不是得了失眠症。」

　　「你說什麼？」

　　「敦子，亞里莎的不眠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嚴重起來的？」夕子問道。

　　「這個嘛……前前後後算起來大概也有三個月了吧？」

　　「你去查查津田被人趕出公寓的時間看看。」夕子看著我說道，「因為這兩種時間一定會相符合才對。」

　　「什麼？那你的意思是說，津田在那個儲藏室裡待了三個月，是嗎？」

　　「這麼大的一個家，我想藏三個月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津田八成是怕我們不相信他，所以故意將時間縮短。」

　　「可是，那又和失眠症有什麼關係呢？」

　　「你仔細想想就知道了嘛。那是因為她只有在大家都睡著了的半夜裡才能給津田送食物。而且，為了避免讓別人看到津田出去工作，所以她只能趁著大家都還沒起床的時候讓他出去。」

　　「因此亞里沙不得不早一點起床送他出去。」敦子說道。

　　「就是這麼一回事。當然，半夜起來的時候可能會被家人看到，而且早上那麼早出門的話，家人也不可能不知道。所以為了不引起家人的懷疑，才會以患了『失眠症』來做藉口。」

　　我真是心服口服。

　　「可是，她也真能撐得住啊！」

　　「你到她學校去問問看嘛！」夕子微笑著說道，「我想，她一定是在學校裡，補充她不足的睡眠。」

　　「這麼一來，她和津田在電話裡吵架的事……」

　　「那可能是偽裝吧。這房子裡每個房間都接有內線電話，不是嗎？津田一定是在某個房間裡打的電話。誰也不會想到那竟然是內線電話啊！」

　　「這件事我去向津田問個清楚。可是，這麼一來，兇手就不是津田了嘛！」

　　「我可沒這麼說喲。不過，像他那一型的人，即使被甩了也不敢殺人的啦。可是，說不定會去自殺。」

　　我心想，如果能以類型來決定兇手的話，那辦案就太輕鬆了。

　　「可是我有一點不太明白的是，為什麼靖夫先生要說津田是兇手呢？」

　　「那我可以理解。」敦子說道，「靖夫先生雖然如那天所見的是個輕薄的人，不過很疼愛他的妹妹，像這次的事件也是一樣，雖然表面上他裝得很平靜的樣子，可是我想對他來說一定是個很大的打擊。」

　　「反而她的父親──我這麼說你可別覺得心裡不舒服哦──有些地方倒是比較清醒冷靜。」

　　「對，正是如此。」

　　「是不是有什麼原因？……」

　　「嗯……我也是一直到最近才知道的──」敦子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道，「生下亞里莎之後，他的前妻就過世了。對那個人來說，他是比較希望太太能夠活著。當然，這並不是亞里莎的錯！可是──」

　　「真是可憐，亞里莎。」

　　「是啊。她是個敏感的女孩，所以一定從小就感覺到自己的父親並不是很疼愛自己吧！」

　　──這是一件似乎怎麼看都是很複雜麻煩，而且連到底是哪裡複雜麻煩都還搞不清楚，真是令人覺得頭痛的案件。

　　而且，破案的線索到現在都還沒有個明確的方向。夕子反正也不會有上司對她怒吼，所以大可放心。離開片倉家，已經將近半夜了。

　　「──怎麼樣，我們去找個地方吃飯吧！」我說道。

　　「好啊！你請客？」

　　「當然。不過，金額可是有限度的喲。」

　　「簡直就像一張信用卡嘛。」夕子笑道。

　　「等我肚子填飽了之後，說不定兇手就會突然閃現在腦海裡。」

　　「哎──」夕子像是在眺望著珍奇動物似地看著我，然後說道：「親愛的，你還不知道兇手是誰嗎？」

　　「宇野前輩！」

　　原田以可憐的聲音叫道。

　　「接下去的話，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你是想說，他肚子餓了，是吧？」

　　「不是。」

　　「那，是什麼？」

　　「我想是不是能吃些什麼……」

　　「那還不是一樣嗎？」

　　不過，其實我也不是很飽。

　　【第四章】

　　再怎麼說，跟蹤津田已經連續一個禮拜了。當然，對搜查一課的老手來說，一個禮拜兩個禮拜的跟蹤根本就不算什麼，可是隨時都得注意要讓對方發現你在跟蹤他，倒還真是累人。

　　「說的也是，我肚子也餓了。」我說道，「那個轉彎的地方有個賣盒飯的店，你去買兩個來好了。」

　　「遵命！」

　　原田就像是由瀕臨死亡的老骨頭，突然搖身一變變成一隻小鹿般地飛奔向盒飯店去了。

　　「這真是……」

　　我毫無意義地自言自語，望著津田工作的那家招牌商店裡亮著燈的窗戶。昨晚工作到半夜二點，今晚會到幾點呢？

　　我一想到再提不出任何報告的話，課長一定又要嘮叨了，空著肚子的淒慘感似乎又更加重了些。

　　總之對津田進行二十四小時的監視是夕子的主意，可是有關為什麼要這麼做的理由──「做了就知道了嘛！」

　　這就是她所說的全部最「詳細」的說明。

　　有關津田和被殺的亞里莎之間的關係，夕子的推理差不多都猜中了。只有一件事有點出入，津田被趕出公寓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一直都是亞里莎拿零用錢給津田過日子的。一直到最後無法再這麼繼續下去了，才搬到那間儲藏室裡去住的。

　　這麼一來，津田根本就沒有理由殺死亞里莎。然而，夕子卻叫我跟蹤津田，而且還得讓他發現我在跟蹤他。

　　名偵探說的事，我還真是完全無法理解。──打個電話給夕子看看吧！

　　剛好，就在可以監視到津田工作的地方，有一座公共電話。

　　「──喂！」

　　「哦，是你啊！」

　　「搞什麼，是你啊！」

　　夕子以愛睏的語調說道。

　　「你已經睡了嗎？」

　　「是啊，你以為現在幾點？已經十點了呀。」

　　「你對一個整夜都在監視別人的人說這種話，也未免太不體貼了吧？」

　　「司令官如果不過著優雅的生活，怎麼會有名探案出現呢？」

　　「已經跟蹤他一個禮拜了，可是什麼事也沒發生啊。」

　　「是啊。反正你還能像這樣打電話回來，表示你還活著……」

　　「喂，等一下。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話？」

　　「你說我『還』活著是指──」

　　「咦，我沒跟你說過嗎？我想，早晚會有人要你的命的。」

　　「你說什麼？」

　　「所以我是說，這樣就可以很清楚地知道兇手是誰了。」

　　「也就是說……我是誘餌嘍？」

　　「這可就見仁見智了。或許會變成那樣也說不定。」

　　「你開什麼玩笑！這麼重要的事，你竟然會忘了告訴我！──」

　　夕子悠哉地說道，「有什麼關係嘛！我現在不是告訴你了嗎？」

　　「為什麼我跟蹤津田，兇手就會想殺我呢？」

　　「都說了那不是就沒意思了嗎？」

　　「又不是在玩遊戲！」

　　「冷靜一點。你是搜查一課的老手，不是嗎？突然被攻擊了，也還應付得來，不是嗎？」夕子輕鬆地說完後，又說了一句，「那，你可要自己多小心了！」就把電話給切斷了。

　　這到底是什麼世界。混蛋！我搖了搖頭。──近來夕子似乎對我冷淡了許多。難道年齡上的差距，已經把夕子的熱情漸漸地澆熄了嗎？

　　我的胸中掃過一抹寂寞的苦楚。我應該在她對我的熱度尚未完全減退之前，強迫她和我結婚嗎？可是，對她來說，我是不是真的適合她呢？

　　「宇野前輩！熱騰騰的盒飯！」

　　對了，盒飯還是應該趁熱吃。──這是什麼話啊？

　　一看，原田抱了五、六個盒飯走了過來。

　　「真是個沒情調的傢伙！」我自言自語地說道。

　　不過，肚子餓了也是事實。這時，就專心吃個盒飯，說不定也不怎麼壞。──或許這就是四十歲的男人無法受到女人歡迎的原因吧？

　　有一輛白色的車子開了過來。原田抱著盒飯，一臉幸福的表情，正準備越過馬路。車子加速了起來。

　　「喂，原田──」

　　「我買了六個。宇野前輩二個、我四個──」

　　「危險啊！」

　　「什麼？」

　　「危險！」

　　這種對話，實際上只有二、三秒的時間，那輛白色的車子突然兇猛的撞了過來。

　　「原田呢？」夕子跑了過來，還一面喘著氣地說道，「要不要緊？」

　　我說道，「正發出就像是快要死了的聲音。」

　　「受了重傷嗎？那樣的話得趕緊叫救護車──」

　　說到一半，夕子突然停住了。

　　因為當事人原田滿不在乎，沒事地走了過來。

　　「真是的，哭都還沒哭完呢！」

　　「原田！你不是被車撞了個人仰馬翻的嗎？」

　　「啊，夕子小姐──是啊，被撞到了啊，六個盒飯都被撞翻了呀！個個都是熱騰騰、很好吃的樣子啊！」

　　夕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騙了我！」

　　「這下子扯平了。」

　　夕子苦笑著說道，「算了。可是，竟然沒抓到兇手，太爛了吧！」

　　「我記下車子的號碼了。應該一查就知道了。」

　　「那，我們走吧！」

　　「去哪裡？津田可是還在那間店裡。」

　　夕子說道：「已經不用了。」

　　我們坐著車向片倉家前進。來開門的是敦子。

　　「──夕子！還有刑警先生也來了。」

　　「這麼晚了還來打擾真對不起。」

　　「沒關係。今晚很難得剛好我先生也回來了。」

　　一走進客廳，片倉和靖夫都很舒適地坐在沙發上。靖夫馬上站起來問道。「查到什麼了嗎？」

　　「敦子，你今晚有沒有出去過？」夕子問道。

　　「今晚？沒有。昨晚倒是出去過……我去替你們準備點果汁吧。」

　　「不用客氣了。──那你們家的傭人河野文代呢？」

　　「出去買東西了。──可是，有點兒晚了。不知道去哪裡買東西？」

　　「開車去嗎？」

　　「嗯……」

　　「白色的車子。車號是──」

　　我一說完，敦子一臉不可思議似地問道。

　　「沒錯，是這個號碼，可是……那又代表什麼？」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可能不會再回到這裡來了。」

　　我說道，「麻煩電話借用一下。」

　　夕子等我交代完公事之後開口說道，「我確信那位文代小姐是兇手，是在我問她從家裡出去之後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的時候。她回答的時候遲疑了一下。──或許是因為知道些什麼，不知道該不該講而遲疑，不過，不管如何，在我看來，她是因為考慮到底要製造個謎樣的人物，還是編個馬馬虎虎的故事反而會弄得更糟糕也說不定而舉棋不定。所以，我想這個人必定不是像她的外表看起來那樣純情樸素的女孩子。」

　　「可是為什麼她要殺了亞里莎呢？」靖夫問道。

　　「第一，津田在儲藏室裡藏了三個月，身為女傭的文代不可能不知道。即使亞里莎曾經說過：『別靠近儲藏室』這句話，不可能會有那種被人家說這樣還不會去偷看的女孩子吧？」

　　「也就是說，她知道津田的事──」

　　「我想該是亞里莎吩咐文代，叫她替津田準備食物或什麼的。亞里莎要另外多拿些食物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文代的話就簡單了，」

　　「原來如此。」

　　片倉點點頭。

　　「在代替亞里莎照顧津田的各項生活起居之中，不知不覺地文代就被津田吸引住了，這是可以確定的。津田這個人雖然是藝術家，卻是相當精明。無論如何，他在將近一年的時間裡都用亞里莎的錢過日子，然後再偷偷地混進了這個富豪之家，可以推測他是個相當會計算的人。」

　　我說道。「這麼一來，津田是腳踏兩條船嘍？」

　　「應該是。文代的事，我想他只是把她當成玩伴，玩一玩而已。可是，文代卻是認真的。津田可能只是貪圖著和亞里莎結婚的話，錢就可以入手了而已，可是看在文代眼裡卻只當作他們是在戀愛。也就是說，亞里莎成了她所憎恨的情敵。」

　　「所以她殺了亞里莎……」

　　「她認為只要亞里莎一死，津田就是她的了──我想那天的前一晚，津田已經成功地將亞里莎變成自己的了。所以亞里莎也才會由於獻身給津田之後的滿足感，而悠閒地睡著了。我的意思你們懂嗎？」

　　夕子稍微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也就是說她已經不打算對家裡的人再隱瞞津田的事了。」

　　「原來如此。所以文代才急忙地下定決心要殺亞里莎。」

　　「先解除警報器之後才出去，然後再回來把還在熟睡中的亞里莎殺死。可是這樣對文代而言，還是有些不安。因為說不定津田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跑來找亞里莎。如果早一點被發現的話，亞里莎說不定還有救。所以故意把房裡的東西弄得亂七八糟，想偽裝成是小偷來過的文代，一不作二不休，把所有的玻璃和鏡子都給破壞掉，這些都是為了把床的周圍弄得滿地都是玻璃碎片，以防止任何人去接近亞里莎。從這種舉動，就可以得知她是如何地不信任津田了。而她之所以沒把窗戶也砸壞，我想是怕等一下去恢復警報裝置時，警報會響起來。總之，由於是臨時做出的計劃，所以文代她自己也一定是提心吊膽的，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過了一會兒，敦子說道。

　　「不知道她會去哪裡？」

　　「這，說不定，她會去見津田……」

　　去見津田？我飛似地奔向電話。

　　──片倉說道：「亞里莎的靈魂說的是真的嘍！」

　　一個小時之後，傳來了消息，刺殺了津田的文代，連人帶車衝到海裡去了。

　　「──為什麼叫我去跟蹤津田呢？」

　　一面走在夜路上，我一面問道。

　　「為了不讓文代去見津田啊。好不容易把亞里莎給殺了，可是卻也無法去和津田見面──我想她最後總會受不了而爆發的。」夕子聳聳肩，「不過這倒不是什麼值得回味的好方法。」

　　「另外，那個靈媒的話──為什麼會真的說中兇手是誰呢？」

　　「喔，那個啊？那是我事先跟那裡面的人說的啦。」

　　「你說什麼？」

　　我瞪大了眼。

　　「雖然我那時還沒有十成的把握，可是因為警報沒有響，我想就讓他這麼說說看嘛。反正河野文代這名字我曾經聽敦子說過──而且這麼一來，片倉一定會繼續去和他的前妻見面。只要這樣就可以滿足他的話，敦子也不會再增加些什麼必須擔心的事，可以安穩地過日子，你說不是嗎？」

　　「那不是成了欺騙了嗎？」

　　「那有什麼關係。這就和為了戀愛而撒謊的原理是相類似的呀。」

　　「是這樣嗎？」

　　「你也在戀愛你應該明白啊！」

　　夕子用手挽住了我手腕，這麼一來，我想生氣也氣不起來了。

　　的確，戀愛是一種弱點沒錯……

　　　　　　（第一部，完）

第二部：被殺死的屍體

　　【第一章】

　　溝內和也猛搓摩著凍僵的雙手，急忙地趕著路。

　　「真冷！他媽的！」嘴中唸唸有詞。

　　周遭多少有點亮了，但是風勁仍然強而有力，宛如剃刀陣陣地割在肌膚上那樣的冷痛。

　　──已經三月了，該或多或少會變暖和些，沒想到又回到冬天的天氣。

　　這地點是在奧多摩山間裡的一個小城鎮。說是城鎮，倒不如稱它為村落倒更適合。我們姑且取名作Ｎ鎮吧！

　　溝內和也是在進入Ｎ鎮的山道上趕路。

　　要是被鎮上的人看到我在這種時間回來，不知會做何感想？溝內和也一想到這一點，心情就更沉重。溝內是Ｎ鎮的鎮議會議長，在一個這麼彈丸的小鎮上，沒有人不認識他的。

　　五十歲出頭，微禿著頭，紅通通的臉。實在就是一副喜歡喝酒的臉，而且也喜歡女人。

　　相鄰的城鎮──說是相鄰，也就是要越過這個山路，走上個三小時路程的地方。

　　溝內去了相鄰的城鎮，原本預定昨晚打道回府的，可是一再拖延，就演變成要在天亮之前趕回家了。拖住溝內無法脫身的，主要還是他所喜歡的兩種東西──酒和女人。

　　溝內和鄰鎮的小吃店的女人很好這檔事，Ｎ鎮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的，除了嬰兒及上幼兒園的孩子。

　　「哎喲……」

　　溝內加緊腳步。

　　走山路這種事早已經習慣了，並不覺得有什麼辛苦，只是要克服這寒冷，得使勁地抵禦而已。

　　看來已經不再年輕了。

　　一想到再過一會兒就要到家了，身體不自覺地也暖和了起來。再走個上坡，接下來就是下坡道，直往鎮上了。

　　看來，得安靜一陣子才行……溝內一想回去之後說不定又會被鎮長草田臭罵一頓，臉上浮現不悅的顏色。

　　堂堂一位鎮議會議長去找女人，挨到早上才回來，這種事看在鎮民的眼中，成何體統呢！

　　──他會說些什麼話，大致上都猜得到。

　　其實草田鎮長也不是沒女人，只不過他把女人藏在城市的公寓裡，一個禮拜假借辦公事之名去個一、二次，所以都沒被鎮上的鎮民發現而已。

　　「我要是有錢，我也會這麼做呀！」溝內自言自語。

　　草田鎮長最近緊張得很，這種心情不是不了解。鎮長選舉只剩三天。

　　在這之前，草田鎮長再當選是理所當然的事──只要太陽不是打從西邊上來的話，草田到他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都會是鎮長，只是，這一次……

　　「咦？」

　　溝內突然停下腳步。

　　就在快要到達山坡道頂端的地方，有一棵松樹聳立在那裡。有點像是戲劇中的道具──「懸崖上的一棵松」，所以居住在山裡的人並不怎麼喜歡這一棵松。

　　可是，從它的位置可以俯視整個城鎮，是個好指標，所以也就沒有砍掉。

　　天快亮了。在乳白色的天空中，那棵松宛如芭蕾舞者在靜止動作時的姿態，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

　　這種景色已經看習慣了，可是今天，它的樣子有點奇怪。

　　最粗的枝幹下，有個東西垂吊著，被風吹動而搖晃著。──那是什麼啊？溝內第一眼看到就知道是什麼。

　　可是，眼睛雖然理解，頭腦還無法接受……是人！──有人在那枝幹上上吊。
　　※　※　※

　　「不要這麼生氣嘛！」我嘆息著說道，「這是工作！沒辦法的嘛！」

　　為什麼是我在道歉不已呢？

　　我一邊開著車，一邊在心中猛發牢騷──我又不是十幾歲的毛頭小子，為什麼到了四十歲這種年齡，還把戀愛當作比工作重要呢？我能說出這種話嗎？

　　男人當然是工作第一！

　　「其實，我也很想和你一起去旅行啊！可是……事與願違呀！」

　　雖然知道自己有理，可是從嘴巴中一一說出來的話，就像是在強辯似的。這恐怕也是陷入愛情者的弱點吧！

　　一直板著臉的永井夕子突然笑出聲說，「你真是單純到家了。你認為我真的生氣了嗎？你也該了解我的個性嘛！與其要一個平凡的旅行，倒不如跟殺人案件打交道還來得有趣！」

　　就是這一點令我傷腦筋！現在的女大學生腦袋裡不知在想些什麼！──可是，聽她這麼一講，心頭上像拿掉了一塊大石頭似地安心了。

　　我苦笑著說。「不要欺侮大人！」

　　「──可是，居然要動用到我親自出馬的案件的話，應該是相當棘手的吧！」夕子有板有眼地說道。

　　「喂！你不要誤解了！親自出馬的人是我呀！」

　　「啊！抱歉！說溜了嘴！」

　　本來就是故意說溜了嘴的！

　　「據說三天後就是鎮長選舉的投票日，正處於極微妙的情勢下，所以處處要小心翼翼地進行搜查，免得將案件複雜化了，所以派出像我這樣肯體諒別人的人最適合了！」

　　「喔！是嗎？」

　　「──好像很不滿的樣子！」

　　「沒有啊！」夕子搖著頭，「──有誰去過現場了呢？」

　　「嗯，原田先去了。」

　　一回答完之後，我和夕子兩人會心地看了一眼。

　　「──喂！」

　　「嗯。」

　　我踩上加油器，加快了速度。

　　──拜託原田不要弄出什麼花樣了！

　　開始開上蜿蜒的山路。這山路當然也鋪了柏油，只不過是很粗陋的鋪設，到處都有著窟窿，也有裂縫，我們坐在車上就像是在健身用的彈簧墊上彈上、跌下地飛躍著──

　　「痛啊！小心點！」

　　「又不是我的錯！路不好走嘛！」

　　我頂回去。

　　「危險！」夕子叫道。

　　──我急忙踩上剎車器。

　　在轉彎的一個角落裡，有輛車子停著。

　　如果照剛才的速度前進的話，一定會撞上去的，幸好我的反應快速──這種說法很奇怪──或者說是剎車器靈敏吧，就在撞上去的前幾公分處，車子停下來了。

　　「啊……我還以為會死掉呢！」夕子喘氣地說道，「車上有美女坐陪時，要小心開車啊！」

　　「到底是誰將車子停放在這種地方……」

　　我下車瞧瞧引起事端的車子。

　　──這是一部老舊的小型車，已經好久沒清洗過的樣子。它還真能爬上這種山路上來！

　　我大聲喊著說。

　　「──喂！有沒有人在裡面？」

　　「下面──」夕子說道。

　　「下面？」

　　「車子底下……」

　　往下一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車底下伸出一雙手來，又厚又粗糙的手，宛如……

　　「啊！啊！」有聲響傳來，那雙手一動，原田刑警的臉露了出來。

　　「喲！不是宇野前輩嗎？」

　　「你在做什麼？」

　　「車子出故障啦！」原田從車底下爬出來，拍掉身上的灰塵說，「真是個老爺車！」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居然能鑽到車下那點空間的龐大身體！

　　「差一點就撞上去了！你聽到緊急剎車聲沒有？」

　　「有嗎？在下面躺著修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原田笑嘻嘻地說著。

　　反正結局是三人合力將原田的車子推到路旁去，原田搭乘我的便車，三人急忙繼續趕路。既然原田在半途中停住了，案件變成混亂的可能性也就沒有了。

　　車子一進入直直的道路，我問原田說，「被殺死的人是誰？」

　　「是個女人，而且聽說還是裸體的。」

　　「嗯──。我倒沒聽到些什麼！的確是殺人命案嗎？」

　　「難道不是嗎？案子會送到搜查一課的話！」

　　好個歪理！

　　「──現場是在旅館之類的地方嗎？」

　　「好像是的，叫做『一棵松』，女人既然是裸體被殺，一定是情殺案件。為了美女，兩位勇士互相決鬥……」

　　「為什麼你知道是個美女呢？」

　　「既然那女人是裸體死亡的話……」

　　原田的大腦中，「裸體」和「美女」是密切地聯合在一起的。不是美女的女人難道不能進澡堂洗澡嗎？

　　「只要過濾她和男人的關係，馬上就可以找到兇手的。」

　　原田還真是樂天派的。

　　「會是這樣子嗎？……」

　　夕子不知在想些什麼。

　　「怎麼了？」

　　「案子和那複雜的事情有什麼關聯呢？」

　　「你是說選舉的事啊？」

　　「對！如果這兩者有所糾纏的話，命案就不會這麼單純──」

　　突然眼前有個東西飛奔出來，我急忙地踩住剎車器。夕子往前撞上了玻璃窗，發出痛苦的叫聲。

　　「你幹什麼呀！想殺死我啊？！」

　　「你看前面！」我說道。

　　擋住去路的是一位年輕人，手中拿著一支霰彈槍，槍正對著我們。

　　「──是誰？」

　　年輕人走近車子，作手勢要我們拉下車窗。

　　「這種危險東西不能正對著人啊！」

　　我讓年輕人看過證件之後，他放下槍說。

　　「──對不起！其他這幾位也是警察嗎？」

　　「我是宇野組長的個人秘書，永井夕子。」

　　夕子自己一派胡言，「到Ｎ鎮還很遠嗎？」

　　「開車再五分鐘就到了。警察來的話，就安全了。我可以搭個便車嗎？」

　　「上來啊！」夕子微笑地說著。

　　我這個車主可沒這個意思喔！他是個不錯的男人。皮上衣搭配牛仔褲，相當帥氣。

　　「我叫做伊垣透。──今天早上一直在這裡監視。」

　　車子開動之後，那年輕人自我介紹。

　　夕子問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是鎮長的太太被殺了，鎮上已分裂成兩派，相當混亂！」

　　「鎮長的太太？」夕子眨眨眼地，「多大歲數的人呢？」

　　「嗯……五十五、六歲吧！」

　　原田的想像被粉碎得片瓦不剩。

　　「又快到選舉的日子了，情況不得了得很吧！」

　　「沒錯，反正Ｎ鎮哪！可叫做『草田鎮』，因為草田鎮長的權力是高高在上的。」

　　「那麼，選舉也是一帆風順嘍！」

　　「在這之前是這樣吧！」那個叫伊垣的年輕人點頭說道。

　　「怎麼說呢？」

　　「原本大家都認為這次的選舉，不必等到投票日結束，也知道是草田當選的。可是，三個月之前，事情整個突然改變了。」

　　「發生什麼事了？」

　　「鎮上區公所的職員大野突然自殺了。」

　　「原因呢？」

　　「遺書被送到報社。上面寫說草田利用鎮上的財務中飽私囊。大野這二十年來一直是草田的跑腿，只因為不小心，弄砸了一件事就被革職了，自己氣不過就自殺了。」

　　「而且告發鎮長的罪過。」

　　「是的。──也難怪大野會生氣得告發他。弄砸的小事只不過是要送給鎮長愛人的禮物遲了一天送達，結果就被革職了！」

　　「這太過分了！」

　　「這一件事還上了地方新聞的頭版呢！草田當然否認這件事，還非常生氣地說那是造謠中傷。可是一知道無法逃避接受調查，這次又革職了兩個幹部，那兩人被安上盜取公款的罪名。這一下子弄得鎮上的年輕人發起罷免簽名運動，草田在選舉中打出『信』為口號，他自認為在數字上是有把握的。可是，卻出來個與他對立的候選人。

　　「因此，事情一下子轉變──。」

　　「相當強的對手喔？！」

　　「可以這麼說。──啊！到鎮上了。」

　　我減慢速度。──是個小而且安靜的小鎮。

　　可是，那種安靜感有點不自然，很生硬，好像大家都躲在家中屏息以待似的安靜。

　　「警察局在哪一邊呢？」

　　「當然是反對派的另一邊啦！這條馬路一直下去，就是警察局。」

　　在我想伊垣透是否要下車時，他突然打開車門，身手敏捷地跳了出去。然後，對著夕子一笑，搖搖手說，「那麼，再見了，夕子小姐！」

　　「──什麼夕子小姐！那小子叫得蠻順口的啊！」我說道。

　　「嘿！在吃醋啊！」

　　「誰說的！跟那種小毛頭……」

　　「算了吧！我們不是要早點趕到現場嗎？」

　　「啊！對了！」

　　我終於想起此行的重要目的，發動了車子。

　　「──宇野前輩。」原田發言說道。

　　「什麼事？」

　　「這種城鎮會不會有旅館呢？」

　　──看到路邊停了幾輛巡邏車。

　　我慢慢地將車子停住。

　　「──在這個樹幹上？」夕子以吃驚的表情確認地說道。

　　「是的。」警察局長松井先生點頭回答。

　　「原來這就是『一棵松』……」我喃喃自語地看著原田。

　　原田似乎已經將自己的推測忘得一乾二淨了。

　　「這個樹幹相當高呢！宇野先生！」原田說。

　　「您說是上吊的？」

　　「是的。」

　　「不是自殺？」我問道。

　　松井局長聳聳肩說，「如果可以的話，我也願意這麼想。」

　　「那是不可能的。」夕子說，「那樣年紀的女性是無法爬到那樣高的枝幹上去的，況且又沒有墊腳的東西。」

　　松井局長以這個女孩是誰的表情看著夕子。──她怎麼不聯想到我呢？

　　「可是，為什麼會到這種地方來──」我還未說完，夕子便打斷我的話，說：「就是因為不明白這一點，所以才要你專程跑這一趟啊！」

　　真是令人頭痛的傢伙。

　　「是誰發現的呢？」

　　「是一位叫溝內的人發現的，他是鎮議會議長。──遺體已經搬回鎮長的家了。」

　　「驗屍方面呢？」

　　「剛才那位小哲先生……」

　　小哲？說是年輕也有三十五、六歲的法醫。

　　夕子又提出問題。

　　「屍體離樹枝有多遠呢？」

　　「從地上算大概有二公尺左右吧？！」

　　「那就是說，有一公尺！」

　　夕子一說完，飛快地跑向松樹。

　　「喂！你要幹什麼？」

　　「爬樹啊！放心！小孩子的時候這一項是最拿手的！」

　　夕子順利地攀登著樹幹，到達那最粗的樹枝時，好像蜥蜴似地趴在上面。

　　「──有繩子的痕跡，這裡有摩擦過。」

　　「喂！危險啦！」

　　「從樹幹起一公尺。──從這兒垂個一公尺……」

　　夕子站起身，橫跨樹枝地坐著，很可惜的是，也幸好夕子今天是穿著牛仔褲的打扮。

　　「剛好可以俯視鎮上。」夕子說道。

　　「沒錯，這裡的地勢相當高。」松井在下頭回答。

　　原田因為「年輕漂亮的美女」預感落空，旅館「一棵松」的推測也不對，看來不太有精神的樣子。

　　「我上去看看好了！」他突然說出這一句。

　　「你上去做什麼？」

　　「想調查看看可以撐住多少重量啊？！」

　　「不必做這種事！」

　　松井投給我一個同情的眼光──莫名其妙的部下，真可憐！

　　我盡量裝出平靜的表情說，「那麼，我們到鎮上去拜訪有關的人士吧！」

　　「喔！鎮長家裡擠滿了鎮上的人。」

　　松井以一種糾纏不清的口氣說完，自己先出發走下坡道去。

　　「喂！下來吧！」

　　我一呼叫，夕子揮揮手地想從樹枝上跳下來的姿態。

　　「危險啦！」

　　我尚末說完話，夕子的身影已從樹枝上「嗖」地降落了……「好痛！」夕子發出哀叫聲。

　　「怎麼了？」

　　我快跑過去，夕子抱著腳踝，皺著眉頭。

　　「──你太亂來了！」

　　「說這種話也沒用……肩膀借一下啦！」

　　原田急忙地跑過來，輕而易舉地將夕子揹在背上。

　　夕子相當愉快，我當作什麼也沒看到似地走開。

　　「那個──」原田問松井說，「被害者是裸體嗎？」

　　五十多歲的女性裸體也沒什麼看頭吧？到底這裸體及旅館的訊息是從原田的哪個情報網傳出來的呢？

　　可是，松井說：「沒錯！」

　　這個回答真令人吃驚。

　　「到底為什麼……」

　　松井搖搖頭。──我瞄了在原田背上的夕子，不覺啞然無語。

　　夕子看到我便展開笑容，眨了眨眼，一點也不像是扭到腳的樣子。

　　──不知道她又在想什麼花樣了。

　　【第二章】

　　草田鎮長的住處，對這個小鎮來說，的確是很不相稱的豪華住邸。

　　大門前一片黑暗，並不是塗上黑墨的顏色，是一大群穿著黑色喪服的人。

　　「真壯觀！」我睜大眼睛地說道。

　　松井局長聳聳肩說，「沒辦法，草田是這個鎮上的王！」

　　聽松井這一句話裡，似乎對鎮長起了反感。

　　「在外頭等到天黑也進不了，我們從後門進去吧！」

　　我們跟著松井繞過高牆，從後面的木門進去。這一頭比較閒散，只有一位警官站著監視。

　　要從木板門進去時，門沒那麼高，夕子只好從原田背上下來，故意拖著腳，拐呀拐地走進去。

　　我只能在心中納悶。

　　家裡相當的寬敞。──我們被帶到最裡面的一間房間。

　　草田的住邸從外面看是西式風格，可是裡頭和室房間卻很多，新穎的建造，看來建築所費不貲。

　　「嗨！小哲！」

　　我出聲打招呼。

　　「宇野先生，怎麼這麼慢！」

　　「我先去看了現場。──啊！原田你認識嘛！這位是永井夕子──」

　　一看到小哲，你絕不會和法醫這種不風雅的職業的人聯想在一起。身材高瘦，一向穿著高級三件式西裝，他還是個單身漢。

　　「早就風聞大名了！」

　　他鄭重地向夕子低頭打招呼。

　　「哪裡！你好……」夕子慌張地說道。

　　遺體用白布覆蓋著。

　　「怎麼了？」我問。

　　「我驗過屍了。──可是，很奇怪。」小哲說道。

　　「怎麼說？」

　　「據說是吊在樹枝上吧！」

　　「好像是被吊在樹上致死的。」

　　「就算是這樣。」小哲搖搖頭，「這個人原本就是死的。」

　　我和夕子兩人交換眼光。

　　「──再說清楚些！」

　　「也就是說在吊在那樹枝之前，就死掉了！」

　　夕子走到前面來。不知為什麼，腳痛似乎暫時停止了。

　　「換句話，是別的死因嘍？」

　　「沒錯！」

　　小哲點頭說道。「──不再做進一步剖屍檢查是不能確定的。但是大概是狹心症之類的死因，她心臟似乎不太好。」

　　「死亡時刻大概什麼時候？」

　　「正確時刻還不能確定……。大概是昨天晚上稍早一些的時候吧！」

　　「死了，然後被吊在那樹上？……」

　　「是這樣沒錯！不過為什麼呢？」

　　「這為什麼就是我們的工作呀！」

　　我不覺嘆息著。──這該是夕子喜歡的案件，夕子越有勁而我就越傷腦筋。

　　因為她太不考慮後果！

　　「也就是說她被吊起來時已經是死亡狀態嘍？」

　　夕子又再一次地向小哲求證。

　　「沒錯！」

　　「嗯──」

　　夕子撫摸著下顎沉思。

　　「名不虛傳！」

　　「啊？」

　　「宇野先生會陷入愛河是理所當然！你很有魅力！」

　　難得夕子臉紅了！

　　隔扇「唰」地一下被打開，進來的人是草田鎮長，其實我們都還未見過面，只不過一看就大約可以猜著。

　　「我是草田！」

　　他低頭一鞠躬。

　　我自我介紹之後，馬上將話題帶入案情，這種時候還是公事公辦的好。

　　「關於你太太的死因──」

　　我正想說下去之時──「我不會原諒的！」

　　草田突然吼怒地說道。

　　「啊？」

　　「兇手是誰我心裡有數。因為我處處小心所以無法靠近我，就偷襲我柔弱的老婆……真是卑鄙的傢伙！」

　　「那個，草田先生。」我說明道，「事實上，小哲法醫的看法是──哇！」

　　我突然發出奇怪的聲音只因為夕子擰了我的腳一把。

　　「太太的事真的很令人遺憾！」夕子迅速地進入這縫隙說話，「您知道兇手是誰嗎？」

　　「當然是和我對立的候選人那一黨人！」草田滔滔不停地說，「他們以為殺死我老婆會使我垂頭喪氣放棄選舉！其實得到的是反效果。──為了報殺妻之恨，我草田草兵衛一定要打贏他們！」

　　好像是在發表選舉演講似的。然後，他站起來說，「因為還有些事情要辦！我先告辭──」

　　一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目瞪口呆地目送著。

　　「──喂！你剛才是什麼意思？」

　　我向夕子抱怨，否則局面也不會是這樣，「隱瞞著不說，就當作是被殺死的吧！」

　　「可是──」

　　「沒關係吧！又沒有任何損失！」

　　本來是毫無道理的話，一經夕子說出口，聽起來反而是很有理由似的，真是令人不解。

　　「夕子小姐真是位有趣的人！」

　　連小哲也笑嘻嘻地聽從了她。

　　好像是搜查一課的前景忽然一片光明似的。

　　松井局長一帶我們到這房間，就馬上走了出去，這時他身旁多了一位紅通通的男人回來。

　　「這位就是發現屍體的溝內。」

　　一見到溝內，腦子裡馬上顯現出他低聲下氣跪在草田褲管下，冀求他嘴中掉下渣滓的那種男人。

　　「一發現屍體之後，你怎麼做的？」

　　「因為是在那種高度，我也爬不上去，而且我想說一定死掉了，所以心想該先叫誰來才是──」

　　「所以你就到鎮上叫人？」

　　「是的。」溝內點頭說道，「這是很令人傷心的事，可是我仍然叫醒鎮長，向他說明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呢？」

　　「我們兩人趕到那棵松樹那兒，鎮長費了好大的勁，才爬上樹，將繩子切斷。」

　　「然後將遺體抬回到這裡。」

　　「是的。唉！──本來是該先通知警察前來處理的，我們不該動了現場的。可是因為是鎮長的太太，而且又是被剝光了衣服，不忍心讓她暴露在人前……」

　　「這一點我能理解。」

　　「謝謝……到底是誰做出這麼殘忍的事……」

　　「鎮長太太昨晚是在家裡的嗎？」

　　「不，我想不是。」

　　「不是？」

　　「她大概在選舉總部吧！草田鎮長的事務所在鎮上的中央地帶，那裡當作選舉總部，鎮長太太晚上大都在那裡守夜。」

　　「真是辛苦！鎮長太太的名字是……」

　　「她叫草田真佐美。事實上，她人既真誠又長得漂亮……」

　　「喔……」

　　「希望能早點抓到兇手……」

　　「那當然，我們會盡力的。不過……你知不知道在鎮上有沒有怨恨鎮長太太的人呢？」

　　「這個……」溝內猶豫著。

　　「鎮長相信是反對派的人幹的，你認為如何？」

　　「是嗎？──是有這種可能性。」

　　「其他還會是誰呢？」

　　「沒有了！她受鎮上所有人的愛戴，沒有怨恨她的人！」

　　我點著頭表示明白了，可是內心卻不相信這個溝內所講的話。

　　做刑警這種工作對一件事是相當了解的，就是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是會「受所有人愛戴的」。

　　我問道：「反對派的人是叫什麼名字呢？」

　　此時，隔扇又「唰」的一聲打開了。

　　站在門口的人是二十四、五歲左右的年輕女子，牛仔褲皮衣打扮，不太適合出現在死人面前的裝扮。

　　「這位是忠代小姐！」

　　溝內慌張地低頭鞠躬。

　　「你為什麼不說出來呢？」那女子對溝內說道。

　　「啊？」

　　「有殺死我母親動機的人啊！第一是我父親！第二是你──」

　　「忠代小姐。你在胡說些──」

　　「再隱瞞也沒用的。大家都知道你是我母親的情人。」

　　溝內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

　　那女子坐在我和夕子面前，低頭說。

　　「我是草田的女兒，忠代。」

　　「你好……」

　　夕子遇到同年齡的女孩，感到非常愉快，問說：「你剛剛所說的話是？」

　　「其實，父母早在十年前就分居了。溝內是照我父親的意思當作我母親的情人，每個月領有津貼。」

　　「我還有事──」

　　溝內逃了出去。

　　「真是沒用的人！」草田忠代說道。

　　「你說，你父親是兇嫌之一？」

　　「他們只有夫妻之名而已。父親在城內有女人，最近被逼著要結婚。可是，母親並沒有要離婚的意願……」

　　「可是，現在殺了她，會影響選舉吧？！」

　　「如果知道是父親做的，那沒錯。可是，對鎮上的人來說，父親還是個『偉大的人』！他們不會認為他會殺死自己的老婆！反而會獲得一大批同情票。」

　　「原來如此！」

　　「那溝內有沒有嫌疑呢？」我問。

　　總不能一直老讓夕子發問吧！否則我還有立場嗎？

　　「就算是為了錢，溝內也不喜歡變成母親的玩偶。更何況母親已是五十七歲的人啦！也難怪啦！」

　　「真的是……」

　　「真的很亂來！可是，母親一直糾纏著溝內不放。溝內應該會想要她永遠閉口才對。」

　　這是什麼世界嘛！──而且這女子能不帶感情地敘述著這些有關親人的醜事！這女子也真夠堅強！

　　「你啊！」夕子說，「剛剛你舉了兩名，那還有第三名兇嫌嗎？」

　　「有，那是根據我父親所說的話！」

　　「你父親的競選對手？」

　　「是的。」草田忠代肯定地點頭，「那就是你們眼前的我！」

　　【第三章】

　　翌日，我和夕子又來到Ｎ鎮。

　　過了中午才到鎮上，仍是那麼安靜，一點人影也沒有。

　　「又發生事情了嗎？」

　　一停下車子，走出來，馬上聽到嗡嗡的響聲。

　　「有人在用麥克風，」夕子說道，「──在那一邊！」

　　我們走了過去。

　　「可是，這案子不是很奇怪嗎？」我說道，「既然沒有人被殺，也稱得上是殺人案件嗎？」

　　「權宜之計嘛！既然有謎題，就得解開它啊！」

　　「說到謎題，你的腳怎樣了？」

　　「咦？啊！已經好了。」

　　夕子若無其事似地說道。

　　「──那女孩子說的話，要相信幾分呢？」

　　「暫時相信她又何妨呢？她在鎮上的年輕人當中似乎很受歡迎。」

　　「可是，說不定在她那一支支援隊伍裡有兇嫌──不，把死人吊上去的傢伙──」

　　「目的是什麼？他這樣做只會使情況變得更糟而已！」

　　「若不是殺人命案的話，我是不該插手管的。」

　　「可是，這的確是件異常的案件呀！那還不是跟殺人命案一樣！」

　　「都是你有理！」

　　「啊！你看！」夕子笑著說道。

　　我們已經來到鎮上的廣場。人山人海──鎮上的人大都聚集在這裡了吧！

　　而且，還分成兩個集團。一個是專心於草田鎮長所說的話，另一個是擁護他女兒忠代這邊的人。

　　兩邊同時在發表演說。真是一齣奇妙的戲。

　　「鎮上的未來就用我這雙手！」

　　「鎮上非得清潔不可！」

　　「那樣的小毛頭哪懂得政治！」

　　「不要被那老狐狸迷惑了！」

　　還真的拚上了！

　　雙方手上都拿著擴音器在對罵著。雙方的聲音互相回響，混成一團，聽不清楚到底在說什麼。

　　我對夕子說，「──死因要隱瞞到什麼時候呢？」

　　「到這謎題解開。問題在於為什麼有吊死屍體的必要？」夕子又對正在身旁玩耍的小孩說，「──你喜歡鎮長嗎？」

　　「不知道！」男孩子回答道，「我媽媽喜歡。可是，爸爸覺得那個女孩很可愛。」

　　這是人之常情！我心中想道。

　　有位小女孩靠近過來，說：「是警察嗎？」

　　「對啊！」

　　「已經抓到兇手了嗎？」

　　她大概只有八歲吧！卻裝著一副小大人的樣子。

　　「還沒有！不過一定會抓到的，你放心。」

　　「我看到了！」

　　「看到什麼？」

　　「樹枝下搖呀搖呀的！」

　　「咦？」

　　「從我家的窗戶可以看得很清楚！」

　　那小女生得意洋洋地說道。

　　夕子問道：「清晨的時候嗎？」

　　「嗯。醒來要去尿尿時看到的。」

　　「跟媽媽說了嗎？」

　　「有啊！而且還看到有人上去了！」

　　「是鎮長先生和溝內先生吧！」

　　「我知道有鎮長先生。我認識他。」小女生說道，「還有一個人是誰呢？」

　　她歪著頭思考著。

　　「是溝內先生吧！」

　　「還有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

　　「我看到有三個人啊！」

　　夕子和我交換眼光。

　　「──你真的看到三個人？」

　　「對啊！是真的！他們三個人一個挨著一個地走的嘛！」

　　「一個挨著一個……看到有三個人？」

　　「嗯！絕對是三個人！」

　　小女生強調地說道。

　　「──嗨！你們好！」

　　對我們打招呼的人是昨天手拿著霰彈槍的伊垣。

　　「呀！伊垣先生！你是草田忠代的助選員啊？」

　　「沒錯！」他點著頭，「因為鎮長太太的事情，局面有點困難！」

　　「對忠代小姐不利嗎？」

　　「老一輩的人覺得跟父母對立爭執是不對的，他們反感得很！」

　　「喔？──對了！你昨日為什麼會拿著霰彈槍呢？」

　　「聽說鎮長那邊僱用了暴力集團的人，我認為不能讓他們進入到鎮上來！所以──」

　　「只是聽說嗎？」

　　「這就──」

　　話還未說完──「伊垣！」

　　有人叫他的名字，向著我們跑過來的人是和他一樣的年輕人。

　　「怎麼了？」

　　「很奇怪！仲山不見了！」

　　「什麼時候發覺的？」

　　「昨天就沒有人看到他！」

　　伊垣沉思一下。

　　「這就奇怪了！該不會是……好了，大家找找看！」

　　夕子問說，「怎麼了？」

　　「啊！仲山也是草田忠代的助選員之一，他行蹤不明了。」

　　「在這種時候……」

　　「會不會是那些暴力集團……」

　　跑過來的那年輕人說道。

　　「這很難說。大家分頭找找看。」

　　「可是，後天就要投票了。這種時候哪能撥出時間找人呢？」

　　「這樣子嗎？──真傷腦筋！」

　　伊垣又在沉思了。

　　「找人的工作就讓警察來做吧！」夕子看著我說，「對不對？」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特地來找人的！

　　「哇！」拍手聲陣陣響起。演說完了，而且是兩人同時結束！

　　畢竟親子這種血緣關係是無法爭奪的。

　　「──唉！好累！」忠代仍然是牛仔褲打扮，「如何？大家的反應仍然和以前一樣吧？！」

　　「很好啊！」

　　伊垣點頭地給於肯定。

　　「──呀！昨天的刑警先生！你們在一起談些什麼？兇手快抓到了嗎？」

　　「在這之前，似乎要先找人要緊。一位叫仲山的人──」

　　忠代一聽到這個名字，表情變得僵硬。

　　「仲山怎麼了？」

　　「從昨天就沒看到人……」

　　伊垣安慰她說：「不要擔心，我們會去找的。後天就要投票了，這最後的時間你要好好把握！」

　　「是沒錯。可是──」

　　還未說完，忠代嘆了一口氣。

　　「我懂了！那麼我去公民館準備下午的懇談會了！」

　　伊垣對另一位年輕人交代說。

　　「那邊的事就麻煩你。我去找仲山。」

　　說完，迅速地離開。

　　「那麼，我先告辭！」

　　忠代鞠躬之後，想走開時──「啊！戰績如何？」走向我們來的人是她父親，「我們所擁有的人是一半一半！」

　　「爸！」

　　忠代狠狠地瞪著父親。

　　「什麼，什麼啦？用那種神情幹嘛？」

　　「仲山行蹤不明了，你又幹了什麼事？」

　　「──我怎麼會知道？！」

　　「聽說你僱用暴力集團的人進來，有沒有這一回事？」

　　「一派胡言！我不必那麼做也會得勝的！」

　　「鹿死誰手還末分曉呢！」忠代咆哮地說道，「如果，仲山他──我重要的助選員如果有什麼萬一的話，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忠代一說完，就大步地走開。走到一半，又回過頭來，對著她父親叫說，「在公民館的懇談會你不要來搗亂！」

　　「──亂吼亂叫的，真傷腦筋！」

　　草田一本正經地說道。

　　「草田先生。」我問道，「謠傳有人僱用暴力集團該不會是真的吧？」

　　「沒有這一回事！」草田慌張地回應道，「再怎麼樣……雖然我多少也做了一點壞事，可是還不至於使用這種手段！」

　　「那就好！關於您太太的事，請不要對競選者派做出復仇行動。」

　　「現在是選舉期間，在這事還未結束之時，我是不會輕易就這樣死去的！」

　　這倒是一句漂亮的說辭！

　　草田對著支援他的人群走過去，揮揮手說，「啊！謝謝！謝謝！」

　　夕子挽著我的手臂說。

　　「看來還會有事發生的樣子。」

　　「不要那麼高興嘛！」

　　「你這句話太過分了！誰在──算了！不跟你吵！忠代小姐喜歡那個叫仲山的人！」

　　「是嗎？」

　　「你看不出來嗎？虧你這位刑事組長還幹得這麼起勁！」

　　夕子口不留情地諷刺道。

　　「我們還是去局長松井先生那裡一趟，看看他的進展如何吧！」

　　可是，進展卻從另一方面展開了。

　　我們來到鎮上警察局門口時，一位年輕人鐵青著臉跑向我們這邊來，湊巧碰上松井局長出來。

　　「不得了啦！」年輕人喘息不已地說，「有人被殺死了！」

　　「呀！宇野先生！昨天辛苦了──」

　　松井對我打完招呼之後，才問那年輕人。

　　「──你說什麼？誰被殺死了？」

　　「仲山。他死在……家裡的後院裡！」

　　年輕人喘息地說道。

　　我和夕子跟在松井後頭跑起步來。

　　──仲山的家是一間很普通的住家，可是採光有點暗。

　　「他父母是鎮長那一邊的助選員。」松井一一說明道。

　　「──喂！在哪裡？」

　　「這一邊！」

　　年輕人走在前頭，繞著住家的旁邊走。庭院雜草叢生，像沒人住似的！

　　「就在那兒。──和伊垣分手之後，我就來這裡找──」

　　我們往庭院的最裡頭走去。

　　一個年輕男子四腳朝天地躺著。是被勒死的，脖子上還留有繩子在上面。

　　「終於殺人……」

　　夕子口中喃喃自語。

　　是不怎麼興奮的聲音。

　　松井急忙趕回局裡調人，我和夕子則留在屍體的身旁。

　　我問道，「你認為怎樣？」

　　「這次是真的殺人命案。──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

　　「什麼事？」

　　「他的服裝！」

　　我注視著死者。──他還真的跟得上流行，留了一頭長髮，可是身上穿的是相當樸素的上衣和長褲！

　　「感覺完全不對。──奇怪吧！」

　　「或許吧！而且，衣服大小也不合身。」

　　「一定不是他本人的衣服。」

　　「看看吧！」一翻開上衣胸前的地方，繡著有「仲山」的名稱，「看來是他父親的衣服。」

　　「大概是吧！──為什麼會穿著父親的衣服呢？」

　　夕子腦子開始回轉。

　　「噠、噠」地有腳步聲過來。

　　我們吃驚地回頭一看，草田忠代肩膀起伏不已地站著。

　　「──很遺憾發生了這種事。」

　　她似乎沒聽到夕子所說的話，直往死者靠近，青著臉地俯視著他。

　　「我不會原諒他的……絕對不會……」

　　一個人自言自語。

　　「──時間到了！」

　　後頭又有聲響，回頭一看，是伊垣。「這裡交給我吧！你還有選舉的事要做！」

　　「我知道！」

　　忠代回過神調整氣息地深呼吸了一下，急轉身走了出去。

　　「真堅強的女孩！」我感動地說道。

　　「那是她偉大的地方！」伊垣嘆息地說，「──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她喜歡這位仲山吧！」

　　夕子一說完，伊垣點著頭說，「好像是的。她雖然是鎮長的女兒，可是從不擺架子，她是我們年輕人心中的偶像。──居然會有這種不幸的事情發生──」

　　松井局長帶著警察趕過來了。

　　【第四章】

　　「的確是殺人命案！」驗完屍的小哲起身說道：「是被勒死的。是不是用那繩子還無法確認。」

　　「死亡的時間呢？」

　　「不太清楚，不過至少已死了一天以上。」

　　「這麼說，是昨天白天的時候……那麼，是在鎮長太太被殺之後沒多久的事了？」

　　「會是復仇嗎？」

　　夕子一邊想著，一邊問：「──他父親呢？」

　　「仲山的父親？現在正在找他！好像跟著草田在活動。」

　　「我服了！那麼，他們還不知道這件事嘍？」

　　「大概吧！局長大概會──」

　　我正想說下去時，有位警官跑過來。

　　「不得了啦！公民館──」

　　「公民館？」

　　「草田鎮長和他女兒的手下對幹起來了啊！」

　　我和夕子一聽，慌張地跑了出去。

　　「──公民館在哪裡？」

　　跑了一會。夕子停住腳步問。

　　「啊！我也不知道。」

　　那位警官趕上我們說，「在這一邊！」

　　我們跟在他後頭追趕過去。

　　公民館外觀看起來像是一棟很寬廣的住家。裡頭傳來「哇呀、哇呀」的吵鬧聲。

　　進去一看，這……是大混亂嘛！

　　「你這個殺人犯！」

　　「暴力集團！」

　　「你這個不孝女！」

　　怒言在空中穿梭著。

　　互相瞪眼的、揪在一起的、毆打的、踢來踢去的……管他對方是誰，只要找個人湊在一起像是在打架的組合就可以了，是不是自己人也不得而知似的。

　　草田身上的領帶鬆落了，襯衫也零亂不整。

　　「安靜！」他呻叫著。

　　「幹掉他！」

　　喊叫的是忠代。

　　在這種時候通常大家都是聽女人的話！

　　「再不想個辦法不行……」

　　夕子嘴上說說也是起不了作用的。

　　「真傷腦筋！」

　　我心想要不要來個鎮壓射擊時──

　　「發生什麼事了？」背後有人叫道。

　　「是原田你啊！來得正是時候！」

　　「裡面熱鬧得很呢！是亂交宴會嗎？」

　　「哪有這種宴會！你快阻止他們吧！」

　　原田笑嘻嘻地說：「順便打倒個二、三人吧？！」

　　「笨蛋！你是刑警呀！怎麼可以傷人？！」

　　「喔……」原田無聊似地說，「那麼，扔倒總可以吧？……」

　　「只要不讓他們受傷，你想怎樣都可以！」

　　「遵命！」

　　原田興奮地壓按著指頭波波作響，往裡頭飛奔過去。

　　糾纏在一團的人被掰開──真的是像被撕開的那種感覺，互相毆打的人被推到左右兩邊，好幾個扭成一團的地方，被撞得分開四處。混亂終於鎮壓下來了。

　　「──這樣子就結束啦？」原田稍微喘息地說，「我還沒大展身手呢！」

　　我苦笑地說，「這不是在玩遊戲！」

　　大會場中，還有點熱氣沸騰的感覺，大家「哈、哈」地在喘息著。

　　「到底是怎麼引起的？」我問道。

　　「我正在對鎮上的人說話。」忠代說明道，「然後，父親那一邊的人突然衝上來，想把我從講台上拉下來──」

　　「才不是這樣！」草田辯解道，「這是我借用的時間！」

　　「你不說我還不火大！你真陰險！我只能借十五分鐘，而你自己卻能借用一個小時！」

　　「是你申請的方法太笨！」

　　「你故意來妨害的，打鬥的責任在你！」

　　「挑釁的人還不都是你那一邊的人！」

　　「他們是要保護我！」

　　兩人互相瞪視，咆哮。

　　「好了！沉著一點！」我打斷他們的爭吵，「你們的事你們自己解決，而我的工作是來調查殺人命案的。」

　　「殺死仲山的兇手是誰？」

　　「我怎麼會知道！」

　　夕子插上一腳說，「忠代小姐喜歡仲山這個人吧！」

　　忠代稍微垂下了眼睛，點頭說。「是的！我們是情侶！」

　　「我第一次聽到這種事！」草田說道。

　　「跟爸爸說也沒用！反正你是會反對的！」

　　「那也不一定啊！」

　　「少來了！」

　　「我想借此機會說明給你們知道比較好！」我說道，「草田先生，你太太不是被殺死的，是心臟病發作而死的。」

　　聽我這麼一講，草田和忠代都驚愕得目瞪口呆。當然他們的表情都不像是在演戲。

　　「──也就是說，有人將您已死的太太搬到那松樹下，將她吊了起來。你跟你太太早已分居了吧？」

　　「啊！是的……」

　　「前一天晚上有沒有見過面？」

　　「沒有……我……」

　　草田欲言又止。

　　「我見過。」忠代說道。

　　「你？」夕子說，「找你母親有事嗎？」

　　「我去見她，告訴她我要和仲山結婚。感情再怎麼不合，她到底是我母親，比起我父親要好得多了！」

　　「你一個人去嗎？」

　　「和仲山兩人去的。他說這種事要本人去說才會清楚，所以……」

　　「那該到我這裡來啊！」草田說道。

　　「已經太遲了，仲山已經被殺了。」

　　「沒錯！」夕子點頭說道，「兩人都用到了繩子！」

　　「兩人都？」我不解。

　　「還不清楚嗎？為什麼草田太太的屍體會刻意地被搬到那松樹下被吊起來？──仲山為什麼穿著他父親的衣服？！」

　　「等一等……」我想了一想，「這麼說，原本被吊在松樹上的人是──」

　　「是仲山！」夕子點頭說，「你去稍微嚇嚇溝內，他就會招供的。」

　　「溝內發現仲山的屍體嚇著了，然後跑到鎮上……」

　　「當然他目的地是鎮長那裡。」

　　草田慌張地移開視線。

　　「發現的人是溝內，被知道的話，選舉的對立派一定會大為憤怒，會影響到選舉的狀況，大家會對忠代產生同情，而懷疑鎮長這邊的人。」

　　「所以，才轉換屍體！」

　　「前一天晚上，鎮長太太死亡的事，草田和溝內他們兩人早就知道了。」

　　「如果鎮長太太當做被殺死的話，同情票會集中到鎮長這一邊。」

　　「如果溝內發現屍體是在三更半夜的話，偷偷地處理隱藏起來就沒事了，可是卻是在天快亮時才發現。」

　　「從鎮上可以看到那棵松樹，所以說不定會有人看到了。」

　　「實際上是小孩子看到了，所以，也無法當作沒有屍體這回事！」

　　「所以，鎮長和溝內兩人抬走鎮長太太的遺體。」

　　「因為兩人從兩側撐著走，所以在小孩子看來，是三個人在走著。」

　　「然後，從松樹上解下仲山的屍體。──至於屍體是男是女，從遠的地方又加上天快破曉時刻，迷茫一片，是不太容易分別的吧！而且，仲山頭髮也長長的。」

　　「可是，仲山是真的裸體吊在那裡的。所以，為了將鎮長太太吊在樹上，不得已也只得裸體……」

　　「然後，將仲山的屍體搬回仲山家的後院裡，從家裡找出他父親的衣服讓他穿上。」

　　「因為家裡太暗，所以不知道衣服大小不合他的身材。而且，年輕人是不會穿上像鎮長或溝內這種年紀的人的衣服的！」

　　夕子看著草田問，「是不是這樣呢？」

　　「──爸！」

　　忠代死盯著她父親。

　　「嗯……唉！就是這麼一回事。」草田勉勉強強地承認之後，急忙地說，「可是，我沒有殺死他！」

　　「什麼時候知道你太太死了的呢？」

　　「她打電話來給我，那一天晚上很晚的時候。一定是你和仲山離開之後吧！」

　　「說了什麼？」

　　「大概想說結婚那一件事吧！她只說有重要的事，叫我去一趟就是了。然後，掛斷電話我就出門了。」草田聳聳肩地，「去到她那裡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確定嗎？」

　　「當然！可是──她的身體已經變冷了嘛！我是整理事情完了之後才去的，過了一段時候才到那裡的。」

　　「沒跟警察聯絡是很不好的。」

　　「很對不起！」草田搔搔頭說，「因為事情太突然給嚇呆了，我回家考慮著選舉又快到了，該怎麼辦呢？這時候溝內跑來了。」

　　「之後呢？──」

　　「就如你所說的那樣了，只要查明老婆的死因，我是沒有嫌疑的。」

　　「問題在於仲山的屍體！」

　　「沒錯！想了又想的結果，還是放在仲山他家最安全了。他的父母一直住在我的選舉總部裡，所以──」

　　我嘆了一口氣地說。

　　「──這案子會很棘手！反正要等到選舉之後再進行正式的質問……」

　　草田看起來沒有先前威風凜凜的氣勢了。

　　「那麼──」忠代說，「是誰殺死仲山的呢？」

　　「一直跟在你身邊的人是誰？」

　　「──伊垣！」

　　「他一定愛上你了吧？你和仲山兩人去你母親那裡說要結婚的事時，他跟蹤在後面聽到了。」

　　「伊垣？」

　　「是誰說鎮長僱用了保鏢，叫了暴力集團的人呢？」

　　「我……是從伊垣那裡聽來的。」

　　「這就對了！他怕自己會被懷疑，所以捏造了這些謠言。」

　　忠代鐵青著臉地垂著頭。

　　伊垣是否知道他的罪行已被察覺了，所以從鎮上失蹤了。警方搜遍了整個小鎮，到了深夜還是沒找著他的人。

　　「奇怪了！」松井站在廣場上說，「也聯絡了鄰鎮注意一下，我想他還沒有離開鎮上才對……」

　　雖然已是夜晚，鎮上警察來來去去地嘈雜得很。

　　「啊！是忠代小姐！」夕子叫道。

　　「──還沒找到嗎？」

　　「好像是吧！」

　　忠代看著因月圓而明亮的天空中孤挺著一棵松樹，幽幽地說：「那一天晚上，我和仲山兩人在那松樹下私訂了終身。──以前，那裡一直就是我們約會的地方，伊垣一定看到那場面了。我先回家的，之後留在那裡的仲山……」

　　「很早以前，他就嫉妒你們的事了，所以，才會在那松樹下，將仲山的屍體……」

　　「奇怪！」

　　忠代打斷我的話。

　　「什麼事？」

　　「松樹……」

　　我懷疑我的眼睛是不是昏花了！──那一棵松樹紅得宛如被明亮的火焰包圍住。

　　「在燃燒！」

　　忠代喃喃自語。

　　鎮上的人全都跑到馬路上來，一齊看著松樹。

　　突出於黑暗天空中的松樹宛如遠處燒火的鐵籠明亮地焚燒著。

　　──在那松樹下發現伊垣的屍體是隔天早上的事了！他以霰彈槍射擊自己的胸膛。

　　「──腳好了嗎？」

　　二、三天之後。和夕子約好在咖啡店見面時問她。

　　「腳？──啊！上一次的？那是演戲呀！」

　　「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你不知道啊？一開始我就覺得在那樣高的高度吊著屍體很奇怪！豈不是要故意讓人知道我自殺了嗎？而且殺人的方法也不對勁。所以，我想溝內所說的話會不會是假造的。我想試試看，背著屍體是否能走下那坡道！」

　　「原田太壯了，當你的實驗品不能測知吧！」

　　「我本來想你會來背我啊！」夕子笑著說，「標準的中年男人的身材！」

　　「是嗎？那麼……要不要現在背你看看呢？！」

　　「好啊！那麼，背我走過銀座吧？！」

　　我慌亂地喝了一口咖啡。

　　──這可要比偵查殺人命案難上好幾倍呢！

　　　　　　（第二部，完）

第三部：穿紅鞋的女孩

　　【第一章】

　　「差不多了吧！」我說道。

　　我們正在商談結婚的事。所謂我們是指──警視廳搜查一課刑警宇野喬一和永井夕子二人。難得皮夾子裡滿滿的，所以今天晚上邀請夕子到稍微高級的餐廳吃飯。夕子對於這些餐館比較清楚，就全權託付她，我負責吃及付款即可，結果被帶至這間位於青山一帶的法國餐廳。

　　店本身並不寬廣，五張餐桌就幾乎佔滿了整個店，可是比起那現場演奏得很吵鬧，必須扯開喉嚨大聲說話，而寬廣無比的餐廳，還是這樣溫馨的店好得多了。

　　「這裡不錯吧！」身穿長褲的夕子得意洋洋地說著，「而且還很便宜。我想不會對你的皮夾子造成負擔的！」

　　「哎呀呀……」

　　即使薪水領得不多，畢竟我是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與二十二歲的女大學生約會，居然使她擔心到皮夾子的厚薄，身為男人的我真是沒面子。

　　可是，這一點也是夕子細心的地方吧！

　　「結婚這種事也是有時機性的，對吧！」

　　用完餐，正在等甜點這段時間，手捧著酒杯的夕子突然地說出這句話。

　　「對！你說得對。」雖然不知道夕子為什麼突然提起結婚的事，我馬上捉住機會問道，「也該差不多了吧？！」

　　「好吧！」夕子笑嘻嘻地點頭應道。

　　這麼乾脆的回答，反而使我不知所措。到目前為止，每當我提出結婚一事，總是被夕子巧妙地支吾過去。然而今晚她卻這麼乾脆、果斷……我當然不是在抱怨，可是──

　　「喔！那麼就快一點──」

　　「好啊！你要點什麼？」

　　「點什麼？」

　　「我要……」夕子拿出菜單瞄了一眼，「我要乳汁烤水果。」

　　我越聽越糊塗。

　　「──你剛剛說『好吧』，是什麼意思呢？」

　　「咦？你不是在問。差不多該點甜點了吧？所以我回答你『好吧』，哪裡不對呢？」

　　夕子以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我。

　　──難怪喔！我就一直覺得事情進行得太順利了嘛！

　　「沒什麼！」我強壓抑下失望的心情，注意著菜單，「我要草莓派。──喂！服務生！」

　　在這樣小小的店裡，不必大聲喊叫就可以引起服務生的注意，真有賓至如歸的感覺。點完甜點之後，我問夕子說：「你說結婚有時機性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夕子沒有回答，她一直注視著店門口。

　　「怎麼了？」

　　「你看嘛！」夕子壓低聲調說，「現在有個女的正在付錢。」

　　轉頭一看，一位像是有錢人的太太，身上穿的大概是聖羅蘭之類的名牌的衣服，已上了中年，身材卻還苗條的女人正在付帳。可能是這家店的常客吧！店老闆正面帶微笑地跟她說話。

　　那位夫人不付現金，只在帳單上簽個名。

　　「那個女人又怎麼了？」

　　「在她身旁的女孩子！」

　　一位十五、六歲的女孩手扶著玻璃門，似乎想早點出去似地站在那兒，望著那個女人，大概是她的女兒吧！很多十五、六歲的女孩子都長得和大人一樣高，可是這個女孩子身材嬌小，比不上母親的身高，臉蛋卻相當可愛。

　　「那女孩子怎麼了？」

　　「你看她的腳！」

　　「嗯。──蠻修長的！」

　　「你在看哪裡啊？！」夕子發出輕視的聲調。

　　原來如此。──我終於發覺了，問題在那女孩的鞋子上。左腳穿著綠色的鞋子。

　　綠色的鞋子不奇怪，奇怪的是右腳穿著紅色的鞋子！

　　「現在正流行這種搭配吧！」我說道。

　　「不可能的！」夕子搖搖頭，「這裡頭一定有文章。」喃喃自語地說道。

　　此時她已從一名女大學生變身為一名大偵探了，宛如頭腦中裝有一副自動轉換裝置似的，「叭」的一聲快得很！

　　另一方面，在帳單上簽了名的女人說：「珠繪，你先到外頭去，我打個電話。」

　　「好的！」

　　那名少女迅速地打開玻璃門，跑上樓梯去。喔！忘了說明一點，這家店是位於地下一樓。

　　那位母親拿起櫃台旁邊的公共電話電話筒，投入十元硬幣，撥起電話號碼。此時……「啊──！」

　　傳來一聲哀叫之後響起「咚、咚」物體撞擊的聲音。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剛剛跑上去的女孩子從樓梯上跌落下來。

　　剎那間，店裡的每一個人像被冰凍結似地一動也不動地呆坐著。夕子快速地起身，我飛也似地離開座位。

　　「珠繪！」

　　那位母親終於回過神來，放下電話筒大叫著。

　　先拉開玻璃門的人是夕子。被叫著珠繪的少女閉著眼睛躺在樓梯下面。

　　「珠繪！振作點！」

　　那母親蒼白著臉。我馬上蹲在少女旁邊，拿起她的手把脈。──還好！沒死！

　　「她只是昏迷過去而已。快叫救護車送醫院比較好。」我說道。

　　店老闆飛奔出來，我叫他馬上聯絡一一九。

　　「這個人是刑警！」

　　夕子一加上註釋，店老闆往電話筒飛奔過去的速度似乎快了三秒鐘。

　　「我女兒……要不要緊？」

　　母親擔心得快要昏倒過去似的。

　　「我想是沒有生命危險。只不過可能會有外傷或內出血之類的傷，需要檢查一下。」

　　「為什麼會這樣……」

　　母親蹲在女兒身旁喃喃自語地說道，我抬頭看著樓梯。

　　這樓梯的確有點陡峭，可是，剛剛那種跌落狀態並不像是自己不小心跌倒的樣子。

　　「喂！」夕子小聲地叫道，「你看腳！」

　　腳？──腳並沒有骨折，或許有些扭到。鞋子當然也是剛剛看到的那樣子……我皺了皺眉頭。然後，往夕子方向看過去，夕子她也正看著我，微微地點點頭。

　　果然和夕子所預料中的一樣嗎？

　　剛剛那少女左腳是綠鞋、右腳是紅鞋，可是現在這少女左腳穿的是紅鞋、右腳穿的是綠鞋，跟剛才的樣子恰好相反……

　　「──有什麼事嗎？」

　　一走進最靠近警視廳的咖啡廳，找到夕子坐的位置，「砰」的一聲在她的對面坐下。

　　「剛下課！」夕子很愉快地說，「從你坐在椅子上所發出的聲音來推測，你又胖了一公斤。」

　　「喂！」我苦笑地說，「我是從搜查會議溜出來的喲！有什麼事快說吧！我還要回去開會。」

　　「人家突然想看看你嘛！」夕子耍小姐脾氣似地吊著眼角看著我說，「難道你不想見我啊？」

　　「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被問說「不想見我嗎」時，答案一定是「想見你」，那還用說嗎？更何況，戀愛中的人是最脆弱的。

　　「那就好啦！」

　　夕子一說完，突然站起身，隔著餐桌在我的臉頰上吻了一下。我臉紅地慌忙向四周掃視有沒有人注意到。不巧的是，三位高中模樣的女生正望著這邊吃吃地笑著。

　　「喂！不要老是做嚇人的動作好不好？！心臟會負荷不了的。」

　　「真沒用！嗨！禮物！」

　　宛如變魔術，夕子拿了一束花推到我胸前。

　　「給我的？」

　　「你想有可能嗎？要你拿著！」

　　我認命地拿好花。夕子起身說。

　　「那麼，我們走吧！」

　　「去哪裡？」

　　「既然是拿著花，那一定是去醫院嘍！難道這樣的推理都不會嗎？」

　　「醫院？」

　　「我在外面等你！」

　　夕子說完轉身就走出去。我只好拿起桌上的帳單，往櫃台走去，為什麼是連一杯水都沒喝到的人付帳呢？

　　「──那麼，我們是要去探望那少女嘍？！」

　　坐上計程車之後，我說道，「你確定沒錯？！讓我從搜查會議溜出陪你去醫院？」

　　「我跟會議哪一邊重要？」

　　她打出了最後的王牌！每次對自己喜愛的女人沒轍，就像是妻子欺壓丈夫似的，真使我洩氣不已。我沉默地暗自生氣。

　　「──那女孩名叫井木珠繪。母親叫做山邊智子，因和丈夫離婚，所以改回原姓。」

　　夕子這一番話令我頗為驚訝。

　　「你從哪兒查到這些的呢？」

　　「這點不重要。父親叫做井木朋也，是Ｓ集團的董事長。」

　　「Ｓ集團的井木？這名字有點耳熟。等一下……」我想了一下，「他好像發生過什麼事情？！好像有一件命案──」

　　「喔！進步不少嘛！」

　　「少諷刺了！啊！想起來了，有對雙胞胎……」

　　姊姊叫純繪，妹妹叫珠繪，是一對雙生女。

　　有一天，氣象報告說有颱風來襲。颱風來襲的那一晚，雙生姊妹都無法睡著。雖然將窗戶關緊，木板套窗也緊緊地合上了，可是，那一陣陣強風吹過時的嘯聲，及折斷的樹枝打在木板套窗的撞擊聲，卻一直在屋子四周環繞著。

　　這一晚，對十歲的少女來說，是個恐怖的夜晚，宛如兩人被拋棄在深山荒野似的寂寥。

　　「姊……」珠繪說，「還沒睡著吧？」

　　「還沒有。什麼事？」

　　「我想去廁所！」

　　雖然是雙胞胎，可是妹妹卻很依賴姊姊。而且，在性格上，姊姊純繪比較堅強，妹妹珠繪比較膽小。

　　「自己一個人去！」純繪不悅地說道。

　　「跟人家去嘛！──好嘛！」

　　珠繪知道最後姊姊一定會陪著去的，所以一直死賴著。

　　「真是拿你沒辦法！」

　　純繪一邊說著，一邊從床上滑下來。

　　「謝謝！」

　　兩人穿著睡衣走出臥房。臥房是位於廣大的井木府邸的二樓，隔一個走廊，對面是她們父母的臥室。

　　兩人腳踩著地毯，往洗手間走去。冼手間、浴室一、二樓都有。

　　「珠繪，你知不知道？」純繪說道。

　　「什麼事？」

　　「爸爸跟媽咪他們各睡一個房間呀！」

　　「騙人！」

　　「噓！」純繪將手按在嘴巴上，作勢要她安靜，「不要說那麼大聲……」

　　「對不起。──可是，他們為什麼會這樣呢？」

　　「不知道。」

　　純繪聳聳肩說道。這個動作，純繪似乎相當熟練，一點也沒有故意裝作小大人的意味。

　　「最近爸爸和媽咪都不大愛說話。」

　　「是……嗎？」

　　「你還不懂啊！」純繪嘲笑似地說道，「就是說爸爸和媽咪的感情不好！」

　　是這樣子啊！珠繪在心中暗叫道。其實珠繪並不像姊姊所想的那麼笨。

　　她也感覺到爸爸和媽咪之間「不融洽」的氣氛。這個「不融洽」的字眼是有一天偶然聽到伯母提到而記了下來的。當時雖然不知道這字眼真正代表著什麼意思，但總覺得它代表感情不好的意思。

　　而且，有時候兩人爬上床之後，總會從對面的寢室或一樓傳來爸爸和媽咪爭吵的聲音……

　　「快點去啊！」一到洗手間門前，純繪催促地說道。

　　珠繪飛奔似地進去。──在冼手間內，仍然可以聽到風呼呼地吹過，偶爾還會聽到類似尖叫的風聲，令珠繪恐懼不已。

　　珠繪一從洗手間出來。純繪說，「對不起，我突然也想上廁所。你會在這裡吧！？」

　　「嗯！」

　　純繪一進入冼手間關上門，珠繪不禁喘了一口氣。走廊靜悄悄的，今天晚上都沒有爸爸、媽咪爭吵的聲音。──時間才不過是十二點左右，說不定他們兩人還沒睡呢！

　　二樓的洗手間靠近樓梯。珠繪走到樓梯口，偷偷地望著下面。由於客廳的門沒關上，從客廳內洩出來的燈光在樓下走廊形成一條帶子似的光線。

　　果然還沒睡！

　　在這時候，「啊」的叫聲使得珠繪顫抖不已。那一聲叫聲好像是男人的叫聲，又好像是女人發出的。反正只知道是人所發出的聲音就是了。是誰就不曉得了。

　　發生什麼事了──珠繪一步一步地往後頭退，宛如看到恐怖東西似的，頸子伸長時，洗手間傳來水流的聲音，純繪開門出來了。

　　「──我們走吧！怎麼了？」

　　「有聲音。」

　　「啊？」

　　「下面有人叫了一聲。」

　　「誰的聲音？」

　　「不知道。」

　　「真的？」

　　「我不會騙你的！」

　　兩人蹲在樓梯口，悄悄地注視著下面。

　　「門關上了！」珠繪自語地說道。

　　走廊上的那道光線不見了，因為客廳的門已關上了。

　　「它剛剛是開著的。」

　　「那麼，是有人關上了！」

　　「喀嚓」，把手轉動的聲音，客廳的門打開了。兩人嚇一跳地縮著脖子。燈光大量地外洩，光線之中站了個影子。

　　由兩人所在的位置來說，因為看不到客廳的門，所以無法知道那個頎長的影子是誰的。門馬上又關上了。從客廳出來的人似乎往大門的方向走去。

　　【第二章】

　　大門被打開了。外頭的強風乘機吹進來，吹過走廊，甚至微微地吹到兩人所在的樓梯口上。

　　大門一合上，又回復到原來的寂靜。兩人對看了一下。

　　珠繪問說：「會是誰呢？」

　　「不知道。我想不是爸爸和媽咪。」

　　這一點珠繪也曉得。爸爸和媽咪是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外出的。

　　寂靜一直環繞著。珠繪顫抖了一下。

　　「好冷！」

　　「我們去看看，好嗎？」

　　「啊？」

　　「看看下面有沒有人在……」

　　「我不要！要去，姊姊你去！」

　　「哼！膽小鬼！」純繪噘著嘴說道。

　　一說完就走下樓梯去。珠繪慌張地緊跟在後頭。她不喜歡一個人獨處。

　　客廳的門其實並沒關緊，還留下一條縫。到樓下可以看到少許光線。

　　珠繪小聲地問說，「要進去嗎？」

　　「要不然下來幹嘛？！」

　　或許因為和妹妹在一起，多一個人膽子總是比較大，純繪以毫不在乎的神情逞強地推開了門。門沒發出響聲地往內側開去。純繪大力地推開門，門口大大地開著。環視著客廳四周。沒有人在。燈是開著；有人的影子──

　　「爸爸在。」珠繪安心似地說道。

　　以她們兩人所站的位置來看，只看得到正前方沙發椅的背面，爸爸的右手軟趴趴地垂下。袖子是記憶中的爸爸的睡衣袖子。

　　「真的嗎？」純繪也很坦率地安心地叫說，「爸爸！」

　　沒有人回應。

　　「會不會是睡著了？」珠繪說道。

　　兩人走近沙發。

　　「爸爸……」

　　兩人繞到沙發旁邊，──爸爸睡著了。頭向前下垂，睡得很熟。

　　「要不要叫醒爸爸？」

　　「讓他睡吧！」純繪說道，「我們悄悄地走吧！」

　　「可是，剛才出去的人……」

　　「說不定是爸爸的客人。」

　　「或許吧！」

　　爸爸的確有各式各樣的客人，珠繪也知道。其中也有三更半夜來了又走的客人。

　　兩人盡量不要吵醒爸爸，躡手躡腳地從沙發離開。

　　兩人一走動，門悄悄地動了起來，使得兩人停止了腳步。

　　門恢復原狀地合上，然後，從門的後頭出現一張未曾見過的女人的臉孔。兩人恐慌地想叫一聲，可是卻叫不出來。那女人宛如想飛翔至天空似地大大地睜開著眼，然後就崩潰似地倒在地板上。

　　兩人說是小孩子，卻也十歲了，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女人背上染滿了血跡。

　　雖然知道爸爸就在後面，兩人卻不明所以地從客廳衝了出去。

　　再要衝上樓梯的時候，差一點撞上了媽咪。

　　「你們兩個怎麼了？這麼晚了還不睡覺？」穿著睡衣的母親責備地說道。

　　純繪率先說，「下面──有個女人。」

　　「女人？」

　　「她死了。」珠繪鎮定地開口說道。

　　「是你們做惡夢了。爸爸不是在裡面嗎？」

　　「爸爸睡著了。」

　　媽咪叫她們兩人回房睡覺之後，自己走下樓梯。雖然媽咪這樣說，可是哪有那麼容易就睡得著啊！

　　純繪與珠繪兩人坐在樓梯口上，安靜地等著下面即將發生的事。兩人心中燃燒著好奇，原本的睡意早已被吹到九霄雲外，先前的恐懼也不見蹤跡……

　　「結果被殺死的女人是井木的情人？」我說道。

　　「對。那女人叫大濱光代，是井木以前的秘書，半年多以前兩人就有關係了。」

　　「那件命案至今還未結案呢！」

　　「是井木想分手而她不肯，所以才殺了她呢？或是做妻子的智子為了不想失去丈夫而殺死她呢？……」

　　「沒有破案的重要證據！也沒找到兇器！」

　　「不管怎樣，是他們夫婦中的一人殺死的。」夕子自言自語地點頭應道。

　　「雖然這件案子不是我辦的，可是因為找不到兇器而騷動一時，所以還記得一、二。在那之後，他們離婚了。姊姊歸父親，妹妹由母親撫養。」

　　「嗯──原來如此。」

　　「還有更有趣的呢！」

　　「什麼事？」

　　「五年後的今天，姊妹都已十五歲了，現在妹妹突然被偷襲！」

　　夕子的口氣幾乎和電視台旁白人的語氣一模一樣。

　　「被偷襲？」

　　「噢！就是發生在你眼前的事啊！」

　　「不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嗎？」

　　「是被推下來的。」

　　「你怎麼知道？」

　　「本人這麼說的。」

　　「你問出來的？」

　　「母親打電話給我的。」

　　「山邊智子？」

　　「對。她打電話來說有事情想跟那位刑警商量，而我就說有關他的事，找我就可以了！」

　　夕子什麼時候變成刑警的經紀人了？

　　「反正都已經上了賊船，要回頭也趕不上搜查會議了。」

　　「沒錯！男人要提得起、放得下！」

　　真是一派胡言！

　　「山邊智子為什麼知道你的電話呢？」

　　「要上救護車時，我拿了名片給她。」

　　「自我推銷你這位名偵探啊？」

　　「今天是宣傳的時代！」

　　「可是……那時候不是鞋子顏色相反了嗎？那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這一點！」夕子擺出一副學者的表情。

　　「所以我才把名片給她啊！」

　　計程車到了醫院門口。

　　在傳達室問出井木珠繪的病房在三樓之後，我們坐電梯上去。一走出電梯，面對著的是朝著四個方向延伸的走廊，搞不清楚病房在哪一邊。

　　「找個護士問一下吧！」我瞪著眼睛巡視著四周。

　　「喂！你看──」夕子揣著我的手臂說道。

　　穿著紅色毛線衣、藍色裙子的少女從走廊的一頭走過來。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少女。

　　「嗯，這麼蹦蹦跳跳的。」我出聲叫住她。「已經沒事啦？！」

　　那少女停住腳步，眨眼地看著我。

　　她……許是……「你是井木純繪嗎？」夕子問道。

　　「是的。」

　　我張大了眼。太像了。

　　少女微笑地說，「啊！你是媽咪提過的刑警嗎？」

　　「沒錯！你能帶我們去珠繪的病房嗎？」

　　「好啊！在這邊。」純繪一邊走，一邊看著我問說，「那你是永井警官了？」

　　「讓您專程跑了趟，真不好意思。」山邊智子低頭地說著。

　　「哪裡！我的工作就是跑來跑去的，不用介意。」我回應說道。

　　在那家法國餐廳中，給人貴婦人印象的山邊智子，今天搖身一變，成為一位非常平凡的母親。雖然如此，從今天樸素的打扮仍然可以看出她生活上的富裕。

　　「嗨！身體狀況如何？」夕子以平常和藹可親的笑容向躺在床上的井木珠繪打招呼。

　　這張笑容及甜美的聲音，除了會使得中年男人心癢癢之外，同時也有說服年輕少女的效果的樣子。

　　「嗯！沒什麼大傷。」床上的少女微微點頭應道。

　　「──聽說是被推下來的。是真的嗎？」

　　我一問完，珠繪很肯定地回答我說，「嗯，是真的。──我跑上樓梯，就快要到上面時，我停下來想回頭看看媽咪出來沒有，那時候，突然被推了下……」

　　「有沒有看到是誰推你的呢？」

　　「沒有，來不及看到。」

　　「然後就跌落下來……。有沒有瞄到站在上面的人？」

　　「被推了一下，跌落到下面時，撞到了頭就昏迷過去……」

　　「嗯！──你仔細地想一想，在這之前或最近有沒有遇到危險的事情呢？」

　　珠繪作沉思狀似地瞪著天花板一會兒。

　　「──有一次差一點被車子撞翻。」

　　我拿出筆記本，問道。「什麼時候？」

　　「一個禮拜……啊！兩個禮拜之前。當時我走在斑馬線上，可是有一輛車子仍然一直向我開過來……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被偷襲？」

　　「沒有報警吧？」

　　「沒有。」

　　「還記得怎樣的車子嗎？」

　　珠繪想了一想，很安靜地說。

　　「不大記得……大概是白色的車子吧！不大清楚。」

　　「珠繪，講太多話會累的喔！」

　　姊姊純繪從中插了這麼一句話。

　　「姊，沒關係的！」珠繪笑著對姊姊說道。

　　「不會花太久時間的。」我說道。

　　最後再問一個問題。「──有沒有線索可以知道推你的傢伙是誰？」

　　有那麼一剎那，珠繪猶豫了一下子，可是她卻斬釘截鐵地說。

　　「沒有！」

　　「不好意思，讓你們專程跑一趟……」山邊智子送我們到醫院大門，很惶恐地道歉著。

　　「哪裡。如果有人想偷襲令千金的話，就必須多加小心注意了。」

　　口頭上雖然這樣說道，在心中卻是加上一句，又不見得會是搜查一課來擔任調查，說這話只不過是職業性使然嘛！

　　「令千金現在的年紀或許已有男朋友了，跟朋友之間會有些小摩擦也不一定。──如果再發生什麼事，請隨時跟我聯絡！」

　　「謝謝您們這麼關心……」

　　當我們正要走出大門時，一輛計程車停在門口，車門像被彈開似地打開來，一位五十多歲、穿著上等衣服的男人走了出來。

　　「親愛的！？」

　　山邊智子嚇了一跳。

　　「你人不是在紐約嗎？」

　　「是井木朋也。」夕子耳語地說道。

　　他就是那雙胞胎的父親？！這種嚴肅的男人能生出那樣可愛的雙胞胎？我服了他！

　　井木來勢洶洶地大步走向山邊智子面前──。我和夕子兩人不禁緊張了起來──他突然舉起手狠狠地打在智子的臉上。

　　「穿紅鞋的……少女……？」

　　夕子低聲地哼唱著，將手中的酒一傾而光。

　　「鞋子的問題，迷宮似地殺人案件，在樓梯推人的犯人……難題還真不少！」我說道。

　　「服務生！再來一杯摻水酒！」

　　「而且外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是你會不會被解雇的問題！」

　　「喂！不要觸我霉頭好不好！」我苦笑地說道。

　　「──嗯哼！那個妹妹珠繪並沒有坦白說出所有的事。」

　　「怎麼說呢？」

　　「有關車子那件事是捏造的。」

　　「差一點被撞到那件事嗎？」

　　「對。哪有在被質問時，回答的語氣好像在演電視劇似的，『啊！有這這麼一回事……』不可能的嘛！那件事一定是那時候才突然想到的。」

　　「因為她信不過專門欺負人的刑警的話呀！」夕子愉快似地說道。

　　「可是，她為什麼要編造謊言呢？」

　　「小孩子常玩的把戲。為了惹人注意嘛！」

　　「還不行！」

　　「什麼意思？」

　　「在這之前應該知道……」

　　「意思是說你知道了些什麼嗎？」我有點惱火地說道。

　　「我有個假設，可是還沒到公開的階段。」

　　每一個偵探似乎都有個共同的缺點，那就是裝模作樣。夕子一說完，人一轉身就走出了小酒吧。

　　「喂！等我啊──！」

　　我慌忙地付完帳走到外面，卻找不著夕子的影子。

　　「喂！夕子！──夕子！」我叫著。

　　「在這裡！這裡！」

　　【第三章】

　　有回應！仔細一看，面前停著一部白色外國跑車，車窗中探出夕子的臉孔。夕子什麼時候買了外國車呢？

　　「喂！酒醉開車是違規的！」我出聲說道。

　　「我並沒有喝酒！」

　　另外一邊的車門打開了，出來一位穿西裝的男人。是和這輛車匹配得上、屬於公司主管級的男人。四十歲左右──換句話說，和我差不多的年齡！

　　「你是宇野刑警吧！我叫金內周二。」

　　「你好……」

　　「有點事想請教你。」

　　「什麼事呢？」

　　「我目前正和山邊智子談論婚嫁。」

　　「喔？……」

　　山邊智子的情人？

　　「聽說珠繪受傷……」

　　「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

　　「她有沒有說些什麼呢？」

　　「比方說──」在這種時候，讓對方先說才是聰明人，見機行事！

　　金內周二猶豫地說，「就是……有沒有說被誰推落之類的……」

　　「是你推落的嗎？」我一針見血地說道。

　　金內嚇一跳說：「不是我！」他一本正經地否定。

　　「那麼你為什麼會問這件事呢？」

　　金內嘆息地說，「事實上，珠繪那孩子相當討厭我。」

　　「因為你是她母親的情人而不受歡迎吧！」

　　「我也努力地想讓她接受我，經常買禮物給她，可是……」

　　「那麼，要不要去探望一下呢？」夕子說道。

　　「順便買一束花？」

　　「啊！這主意不錯！」金內臉上有了笑容，「能不能麻煩你們陪我去一趟醫院呢？」

　　「當然可以啦！」

　　「刑警先生也請上車。」

　　雖然提不起勁，不過我還是坐進那外國車，再一度去醫院。

　　很少坐這種跑車。它的確是部很適合金內這種人、令人刺眼的車子。可是，四十多歲的男人開著一輛白色跑車，未免太過囂張了吧！

　　白色車子？──慢著！珠繪所說車子一事如果是真的話……

　　「那孩子認為我是衝著她們家的財產才接近她母親的。」

　　「是筆大數目嗎？」

　　「大概很龐大吧！可是，我還不至於窮困到要靠她來養活的地步。」

　　嗯！有必要調查金內周二的財產！外表華麗的人，背後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隱情。

　　真正的有錢人是不怎麼裝扮門面的。

　　途中，買了一束花及一盒巧克力，到達醫院時，已快九點，差一點是會客截止時間。

　　走廊中，山邊智子四處張望著。

　　「智子！」

　　「──啊，金內！你來探病嗎？真不好意思！」

　　「她病情怎樣？」

　　「大致上還好，只是腳扭到而已。──醫生說大概明後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太好了。現在可以看看她嗎？」

　　「啊！嗯……有點……」山邊智子眼光掃描走廊一圈，說，「她不在床上。」

　　「不在？」夕子問道。

　　「是的。我去加熱水瓶的熱水回來後，床上就空空的，這孩子到底跑去哪裡了？」

　　就在此刻走廊的盡頭，看得到輪椅的影子。珠繪坐在輪椅上，純繪推著。

　　「你們兩個去哪裡了？真是的！？」

　　山邊智子看到孩子平安無事，心裡的焦急一掃而空。

　　「對不起！我拜託姊姊帶我到樓頂上。」珠繪說。

　　「在這時間？會感冒的喔！」夕子笑著說。

　　「年輕真好。要是換成這位叔叔的話，可能就沒這種氣氛了。」

　　聽了夕子嘲笑的話，我心裡有點不爽。為什麼要拿我和別人比較呢？

　　「珠繪，幸虧沒什麼大礙！真讓人放心不少。」

　　金內將花束及巧克力禮盒放在珠繪的膝蓋上。

　　「我才不要你的東西！」

　　珠繪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用手撥落膝上的花束及巧克力禮盒。

　　「珠繪！」智子吃驚地說，「你幹嘛呢？」

　　「我不想收到這個人的任何東西，甚至連一片小小的葉子也不要！」

　　珠繪激動得雙頰紅潤，雙眼瞪著金內。

　　「珠繪，做得太過分了吧！」純繪責備地說道。

　　不愧是當姊姊的。

　　珠繪表情僵硬地說，「推我回病房去。有點累了，我想睡覺。」

　　姊妹二人往病房走去之後。智子向金內賠不是。

　　「哈，沒關係。」金內笑著說，「要她馬上接受我是不太可能的。」

　　「可是，那小孩子真是令人傷腦筋……」

　　夕子拾起花束，正忙著尋找不知飛到哪裡去了的巧克力禮盒時──

　　「難道醫院最近在過情人節嗎？」

　　熟悉的沙啞聲調像敲鐘似地在靜寂的醫院中傳開來。

　　「原田啊！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原田刑警龐大的身軀阻擋在眼前。他笑嘻嘻地將巧克力禮盒拿在手上。

　　「撿到的東西可以分一成吧！？」

　　「我怎麼知道！有事嗎？」

　　「有啊！是殺人命案。課長交代我說宇野組長行蹤不明，趕快把他找回來！」

　　「你也真行，能找到這裡來！」

　　「我一直跟你們跟好久了！」

　　「跟著？」

　　「對啊！從酒吧開始！」

　　「為什麼那時候不出聲呢？」

　　「肚子餓得沒力氣喊嘛！」

　　不管在任何場所，原田所說的理由，八九不離十就是吃。

　　「我知道了，這就去現場吧！」

　　「遵命！那麼，這巧克力禮盒怎麼辦呢？」

　　「還給那個人！」事關警視廳面子，我命令地說道。

　　「啊……」

　　原田依依不捨地將巧克力禮盒拿還給金內之後，開始大聲說話：「被殺死的人叫小田切佳子。」

　　在外人這麼多的地方也這樣大聲說話，真是的！不過或許本來原田就不打算小聲說，為的是一報痛失巧克力之仇！

　　「請等一下！」是山邊智子。

　　「有什麼事嗎？」

　　「剛剛你說了，小田切佳子這個名字吧？」

　　「對啊！」原田點點頭，「好像是什麼衣服店的人。」

　　「是不是……流行服飾的小田切佳子小姐？」

　　「啊！就是她！」

　　流行服飾叫做「衣服店」，這倒像原田的表示方法。

　　「你認識她嗎？」我問道。

　　「我丈夫……不，井木現在正在交往的情人，的確是叫小田切。」

　　我和夕子兩人相對看著。

　　小田切佳子的公寓距離珠繪住院的醫院相當近。開車大約五、六分鐘就到了。

　　小田切佳子的住處是六樓的「六○五」室。──小田切佳子是在她臥房的床上被勒緊脖子致死的。身穿睡衣。

　　「大約死了二、三個小時吧！」

　　這是法醫的推斷。

　　「發現屍體的人呢？」

　　「在客廳。」

　　整個房子佈置得很女性化，只是紅、黃這些原色相當刺眼。當然啦！夕子是不會放過好戲的，她當然也跟著來了。

　　「她幾歲？」

　　「二十八歲。跟井木差了二十多歲。」

　　「男人不管幾歲，都喜歡年輕的女孩子！」

　　夕子嘲諷地看著我。一走入起居室，看到井木朋也坐在沙發上。身上穿的仍然是白天在醫院看到的那一件，只是現在多了一副難看的臉。

　　「──大概是八點左右吧！我打電話來這裡，問現在過來方便嗎？她說會等我，所以我就來了。到這裡大約八點半左右。」

　　「從醫院到這裡，開車不是只要五、六分鐘嗎？」

　　經我這麼一說，井木吃驚地說，「為什麼你會知道從醫院到這裡所需的時間呢？」

　　「偶爾會去探望你女兒，所以──」

　　我簡單地說明事情經過。

　　「原來如此。真是……讓你們見到家裡的另一面。」井木低下頭說道。

　　「為什麼要打太太呢？」

　　「聽說珠繪的傷非常嚴重……她把小孩帶身邊，居然這麼粗心讓小孩受傷，一想到此，整個人就發火，就伸手打她了。」

　　這種父親的心理不是不可理解的。

　　「──再回到原來的話題。為什麼從醫院到這裡要花上三十分鐘呢？」

　　「啊！我想說或許可以一起吃晚餐，途中經過一家鰻魚店，傳來香味，所以我就進去買了兩個盒飯來。」

　　井木指著身旁的紙袋說道。──這時，我的耳朵聽到一聲「咕嚕」的聲音，接下來好像是排氣管壞掉的聲響。原田的肚子在叫著。

　　我急忙地假咳了幾聲後，繼續質問，「你到這裡時，房門是鎖著的嗎？」

　　「不，房門是開著的。那時我按了電鈴都沒有回應，我就自己進來了。然後我把鰻魚盒飯放在這裡，往臥房走去，一進去，就看到佳子那樣……然後就馬上撥一一○。」

　　「有沒有碰觸了什麼地方呢？」

　　「沒有。──啊！那時候看到佳子那樣子，想確定還有沒有氣息，所以摸了佳子的手及脖子，也將耳朵貼在胸前聽聽有沒有心跳聲。」

　　「我懂了。」我點頭說著，「有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事情？」

　　「沒有。」

　　井木的回答相當自然沉著。太過於自然了。對一位自己的情人被殺的男人來說，普通的人多多少少會有點戰戰兢兢的。

　　這時，一直站在身旁的夕子問說。

　　「井木先生，我能不能請教一件事情？」

　　「請！」

　　井木並沒有介意夕子是何方人士，點頭應道。

　　「為什麼會和太太離婚呢？」

　　井木隔了一會見才說。「因為那件事件！」

　　「是大濱光代被殺死的事件嗎？」

　　「是的。──我的確是四處花心找女人沒錯。可是，智子對這些花邊新聞並沒有責難的意思。說自誇點，我對智子的愛情並沒有改變。智子也了解這一點。」

　　「可是，還是離婚了……」

　　「嗯……殺死光代的兇手不是我，就是智子。彼此帶著懷疑對方的心情過日子是很難受的。」

　　「可是，人並不是你殺的吧？」

　　「不是我。」

　　「那麼，兇手就是太太嘍？那也是把珠繪交給太太的理由嘍？」

　　井木微微一笑，「小姐，你眼光相當銳利！外人或許會覺得不可思議。可是，即使殺死光代的人是智子，那也是因為我才使得她這麼做的。是我的過錯。智子並不是個殺人狂。即使智子是個殺人犯，我想把珠繪交給她不會有錯的，至少她也是個母親。」

　　真是一對不可思議的夫婦。井木有小田切佳子，山邊智子有金內周二，各人有各人的戀人。不，對井木來說，應該說，「擁有過」吧！

　　「最後再請教一個問題。」夕子說，「純繪和珠繪討不討厭分開居住呢？」

　　井木一聽，臉上首次有了發愁的表情。

　　「這一點可苦了我和智子。當初要分開她們時，她們哭得很慘。可是，我和智子也受不了她們兩人分開啊！」

　　「有定期讓她們見面嗎？」

　　「盡力而為。可是，機會很少……。因為我比較忙。」

　　夕子沒再追問下去。

　　「──那麼，沒事了。」我說道，「請在這段期間暫時不要出國，能讓我們隨時聯絡到你。」

　　「好的。」井木站起身，看著鰻魚盒飯的紙袋，說，「如果有那一位要吃盒飯，就給他好了。如果沒有，丟掉也可以。」

　　我側眼看著原田那對閃閃發光的眼睛，說：「我知道了。我們有『消化組』在，那東西就交給我們吧！」

　　【第四章】

　　「出來了！」我說道。

　　從蠻乾淨的住家大門中，珠繪出來了。踩著輕快的腳步出門，似乎腳傷已經痊癒了。

　　距小田切佳子被殺也差不多十天了，命案的調查卻一點進展也沒有。小田切佳子也是到處留情，有許多的情人，井木只不過是其中之一。

　　「叫了計程車！」我說道，「十五歲大的小女生一個人搭計程車！這未免太……」

　　「一直發牢騷是會老得更快的。快，快跟蹤！」坐在助手席上的夕子一副了不起的樣子點頭說道。而我是完完全全地變成一名司機。

　　一邊跟蹤在那輛計程車之後，我一邊問，「跟蹤那孩子做什麼呢？」

　　「哎喲！不要問啦！照我所說的做就行了。」

　　中午剛過，早上沉睡著的東京開始有人群的氣息。

　　「──疑點好多喔！」夕子說道，「首先，五年前的命案，到底是誰殺了大濱光代？接下來，井木珠繪為什麼會穿錯鞋子？然後，從樓梯摔下來時，為什麼鞋子會相反？」

　　「換過來了吧？！」

　　「左、右腳的鞋子怎麼換穿呢？」

　　「啊！對喔！不……硬穿上去的吧！」

　　「那一看就會知道的。那是脫下來換過的鞋子！」

　　「那麼，先前的鞋子跑哪裡去了？」

　　「對！問題點就在這裡！剛開始，珠繪右腳穿紅色、左腳穿綠色鞋子，從樓梯掉下來之時，右腳是綠色、左腳是紅色鞋子。」

　　珠繪所搭乘的計程車通過住宅區街道。跟蹤的這一邊也不是挺輕鬆的。住宅區街道車輛少，太明顯了。

　　「問題在於脫下來的右腳紅鞋、左腳綠鞋怎麼了？到哪裡去了？」

　　「會不會藏在那樓梯的附近……」

　　「目的是為了什麼？而且，有換穿鞋子的時間嗎？」

　　我回想著當時發生的經過。

　　「很難……她一上去，好像是馬上掉下來的樣子。」

　　「就是說嘛！」

　　「那麼這樣一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是兇手帶走的嗎？」

　　「如果有兇手的話，應該會看到兇手的臉才對吧！」

　　「是嗎？」

　　「假設上去的人和掉下來的人是不同的人，你覺得如何？」

　　我目瞪口呆地答不出話來。

　　「換句話說……是換人的意思？珠繪和純繪二人，可是，這樣不是更沒有時間換衣服什麼的──」

　　「一開始穿一模一樣的衣服不就可以了嗎？」

　　「一開始？」

　　「大概兩人預先商量好的……」夕子停止下頭的話。

　　「計程車停下來了。我們一直開過去！」

　　計程車停在一間豪華的服裝店門口。我往前稍微開了一下，才停下來。

　　「計程車還停在那裡呀！」

　　「她叫計程車等的吧！下車吧！」

　　「做什麼？」

　　「去見她們兩人！」

　　「她們兩人？」

　　夕子不說一聲地開了車門，快步地走去。我不得已只好跟上了。

　　「歡迎光臨！」一進到店內，一位有教養的中年婦人迎向夕子，「您是第一次來吧？」

　　「是的……」

　　「不知道想要哪一類的衣服呢？」

　　「那個……」

　　夕子環視店中時，裡頭的兩間試衣室的門同時打開，然後，出來的人是珠繪和純繪。

　　哪一個才是哪一個，我分也分不清楚。

　　兩人一發現到夕子，剎那間做出想逃的姿態。

　　「你們好！哪一位是珠繪呢？」

　　夕子一出聲打招呼，兩人死心地聳肩作罷，動作幾乎是同時發生。雙胞胎真是太不可思議的東西。

　　「我是純繪。」

　　說話的人是打扮著今天珠繪從家裡出來時的模樣。

　　我問說。

　　「那麼，時常替換嘍？」

　　在靠近服飾店附近，有一家小小的蛋糕店。不是屬於警視廳搜查一課刑警可涉足的場所，不過情勢所逼，硬著頭皮進去了。一吃之下，蛋糕還蠻好吃的。

　　「大人依他們自己的方便，隨便決定我歸爸爸，珠繪歸媽咪，這太不公平了！」

　　這倒像純繪個性的說辭，「所以嘍！偶爾互相聯絡，交換交換。」

　　「真是長得一模一樣！」

　　夕子有所感想地比較著兩人。

　　「為了這樣交換還費了不少心思呢！」是珠繪發言，「剪頭髮時，樣式非剪一樣不可，有一人胖了，另一人就傷腦筋。反正，連體重也要正確地測量，兩人要差不多才可以。」

　　「原來如此。──父母親都沒注意到嗎？」

　　「大概吧……爸爸不常在家，雖然媽咪一直在旁邊，可是媽咪糊塗得很。」

　　兩人愉快似地笑出聲。連笑聲都幾乎一樣。

　　我在想硬要把這兩人分開生活是不可能的。

　　「就算母親再怎麼糊塗，總會注意到鞋子顏色左右不對稱吧！？」

　　夕子問道。「那是──單純地弄錯了吧？」

　　「是的。」兩人一齊點頭應道。

　　「單純地弄錯？」我出聲了，「可是……」

　　「我們有點色盲。」純繪解釋說，「並不是很嚴重，很輕微的。只是在暗的地方就無法區別紅色和綠色。」

　　「啊！原來是這樣……」我了解地回應道。

　　「一直都是拜託服飾店的伯母準備兩份同樣的衣服，這樣子，交換生活也很輕鬆吧？也不必彼此換穿衣服。可是那一天，服飾店的伯母有事出去了，店裡的店員幫我們準備的，只有鞋子是紅鞋綠鞋……兩人一進試衣室就急忙換穿，鞋子就左、右腳穿上紅色和綠色的啦！試衣室暗暗的，兩人分不清腳上穿的鞋子是不同顏色的鞋子。」

　　「因為我和媽咪約好了，所以就先走了。」珠繪道。

　　「後來我發現鞋子顏色不對，我就追了上去。因為知道她們用餐的地方，所以我就在樓梯上面等。然後，珠繪先走出來，來到樓梯上頭時，我故意『哇』地叫了一聲，珠繪是個膽小鬼，突然往我這兒猛撞過來，所以。我就跌到樓梯下了……」

　　「那麼，送入醫院的是姊姊了？」我說，「不是故意被推倒的吧？！」

　　「對不起！」

　　被二部合唱一齊道歉，想生氣也氣不起來。

　　「然後，珠繪嚇得躲起來了吧？」

　　「是的，雖然擔心姊姊有沒有受傷，可是如果交換生活這件事被知道了，說不定以後就再也見不到面了，所以……」珠繪向姊姊低頭說，「姊，對不起！」

　　「現在才道歉，有什麼用呢？」純繪笑著說，「又不是什麼大傷，而且還讓媽咪照顧我，撒嬌了二、三天呢！真的覺得當妹妹還不錯呢！」

　　「為什麼要捏造說被推落的呢？」

　　她們兩人對看了一下。

　　「是我想這麼說的。」

　　是珠繪──不，是純繪說的。唉！真複雜！

　　「那個叫金內的男人他在追求媽咪，所以我們兩人千方百計地想要那個男人離開媽咪，本來打算說推我的人是那個男人，可是珠繪去調查，那一天金內人在大阪，所以就沒說出來……」

　　「怎麼調查的？」

　　「拜託偵探社查啊！我們兩人都儲存了一點錢。將來兩人想合開一家店呢！」

　　現在的小孩子真不得了！

　　「有件事想拜託叔叔跟阿姨！」純繪說。

　　「什麼事？」

　　「其實，爸爸和媽咪很想生活在一起，可是因為五年前那件事，兩人心中有個結──請將那事件的謎解開。拜託！」

　　她們兩人一齊低頭懇求。──唉！如果可以解開的話，早就破案了……

　　「什麼？」我聽電話中對方所傳來的話語，不禁再重問一次，「死因判斷錯誤？」

　　「是的。」法醫很悠哉地回答。

　　「死因判斷錯誤是怎麼一回事呢？小田切佳子不是絞死的嗎？」

　　「幾乎是同時被絞死的，所以才沒注意到，當時也沒找到被殺的傷口。」

　　「傷口？」

　　「像是被稍大一點的針刺傷的。在後腦袋的地方有個小小的傷口。因為頭髮蓋住，所以不大容易發現，傷口堵塞，只是出了一點點血，所以那時沒注意到。」

　　「喂！請搞正確一點行嗎？這下子整個案子又得重新調查啦！傷腦筋！」

　　我猛向法醫傾吐苦水。

　　可是，即使死因改變，仍然不知道兇手是誰。──第一個嫌疑者雖然說是井木，可是他也是通報者。通報者並不一定就不是兇手。可是，井木沒有殺害自己情人的動機，而且他又是個有名的人，弄得不好我的飯碗也會弄丟的。

　　如果是用兇器行兇的話，井木的嫌疑更淡。在現場已經接受過嚴密的搜查身體行動，沒發現什麼兇器之類的東西。當然可以先將兇器藏在某個地方……像針一樣的東西……

　　電話又響了，是夕子打來的。她有超能力嗎？！時間算得這麼準？我將小田切佳子的死因告訴她之後，夕子沉默了一下說，「──能不能一起去一個地方？」

　　「哪裡？」

　　「井木的家！三十分鐘後在警視廳門前見。」

　　「可是──」

　　「還有，不要帶原田來！」

　　一說完，夕子就掛斷電話。我呢！瞪視著電話筒發呆。

　　「屍體是在這裡。」在井木家的客廳中，夕子站到門後邊說道。

　　「是的。」

　　點頭的人是純繪。湊巧得很，井木出門去了，害我揪了一把冷汗。

　　「為什麼會在這裡呢？」夕子走到客廳的中央，有點演戲似地回頭望著我，「在什麼情況之下會躲到門後面呢？」

　　「有誰來的時候吧？」

　　「嗯──大概吧！我想大濱光代是自己躲在那裡的。要不然的話，站在那個地方是很不自然的。」

　　「然後呢？」

　　「來的人可能是太太──智子小姐。接下來，發生什麼事呢？」

　　夕子在沙發的一端坐下來，「智子在寢室聽到大門打開的聲音，心想大概有客人來了。丈夫人還在客廳。智子直覺客人是個女人！讓他在外面風流已經夠容忍了，居然還帶到家裡來！智子一想到這一點，心中就發火，急忙下樓去。然後，用力一推客廳的門就打開……客廳之中，大濱光代察覺有走近的腳步聲，所以就躲在門後面。我想大濱光代是想來殺死井木的。」

　　「你說什麼？」

　　「進來客廳。井木睡著了。大濱光代將刀子拿在手上。然後有腳步聲。大濱光代慌張地躲到門後，拿著刀子的手藏到身後。」

　　夕子配合動作將右手繞到背後，「然後，智子將門開得大大的，門開得太大，撞到大濱光代……」

　　「你說那個門的反彈而刀子刺到大濱光代！」

　　「井木醒過來……發現到屍體。他大概是想如果報警的話，會被認為殺人吧！──所以，他就將兇器處置掉，想把屍體也搬到別處藏起來。智子則到外面去，察看大門是不是開著的。可是，這時候純繪和珠繪進到客廳來發現了屍體，井木也只好繼續裝著睡覺嘍！」

　　「所以，才會變成半吊子的殺人事件……」我點頭同意道。

　　「那麼，爸爸和媽咪都不是殺人兇手啦！太棒了！」

　　純繪高興地跳躍著。夕子則是一副憂愁的表情看著純繪高興的樣子。

　　「還有什麼事嗎？」一出井木家，我問道。

　　「嗯……還有一件殺人命案。」

　　「小田切佳子的嗎？」

　　「大濱光代為什麼想殺井木呢？我想井木這個人大概是個很無情的人吧！他並沒有考慮到女人心理的感受，玩膩了就拋棄。──很冷靜沉著的！」

　　「你是說他殺死小田切佳子？」

　　「小田切佳子那間房子大概是井木買給她的吧？！我從雜誌上知道，井木到今為止，並沒有替女人買過房子的紀錄，只有小田切佳子！」

　　「模特兒總是容易知道別人的秘密。」

　　「突然周轉不利！」

　　「那倒是事實。」我說道，「可是，她不是有很多男朋友，大家合力出錢買給她的嗎？」

　　「那是個幌子！我覺得事實上是井木一人出的錢！」

　　「換句話說──是被恐嚇的？！」

　　我們走到車子，坐好位子後，夕子繼續說，「不知道小田切佳子是怎麼知道大濱光代死因的秘密。說不定，她知道了井木別的秘密。反正，可以確定的一點，她勒索他。」

　　「因此，井木殺死小田切佳子。──用什麼手段呢？」

　　「刺殺！為了不被警方察覺這件事情才又勒死她。然後，很自然地向警方報案……」

　　「因為警方找不到證據，所以才敢安心地報警！」我說，「可是，行兇的證據的確找不到。而且，又沒有可以證明動機及恐嚇的人，這才傷腦筋。」

　　夕子沉默了好久，說：「回警視廳吧！說不定證據已經送到了。」

　　我沒再追問夕子所說的證據是什麼。她自己不主動說出來的話，問也是白問的。

　　一走進搜查一課的辦公室，原田看到夕子，一臉愉快的神情走過來。

　　「夕子小姐，今天很漂亮喲！」

　　「謝謝！」夕子苦笑地回答，「──怎樣了？」

　　「啊！找到了！」原田從口袋中，拿出幾支像竹子那樣的細棒，「我有個習慣，不管什麼東西都會留下來。」

　　「那是什麼？」

　　「是那個啦！宇野先生，前一陣子的鰻魚盒飯的鰻魚竹簽。我把它洗乾淨留下來，想說以後可以使用。」

　　夕子拿起一支前端削得尖銳的竹簽看著。

　　「雖然用水洗過了，可是將這些全部一一檢驗過，或許會有血液反應出現。」

　　我用手帕將這些竹簽包起來，看著原田，如此遲鈍的原田，居然也有這麼……「宇野先生，那些竹簽你要做什麼用呢？」

　　「啊！有點……」

　　我不忍說出。

　　突然，想起那對姊妹的臉，不禁心情沉重。

　　「你們要烤鰻魚？那一定要叫我喔！再多也沒關係！」

　　我和夕子注視著原田那純潔的背影，兩人交換了視線。

　　「我想會有一陣子不吃鰻魚了！」我說道。

　　「有什麼關係呢！」夕子說，「不是有一種逆治療法嗎？狠下心拚命地讓他吃饅魚盒飯，你覺得如何呢？」

　　一聽這種建議，我沒命似地跑出搜查一課的辦公室。這一次會是我的錢包被掏得精光！

　　　　　（第三部，完）

第四部：名偵探的催眠曲

　　【第一章】

　　「十二點在大仁兒童樂園見！」

　　永井夕子在電話中這麼說著，而我竟然以極輕鬆的語氣回答說：「哦，沒問題。」

　　這真是錯誤的第一步。

　　對一個年已四十卻從未有孩子的我來說，根本無法了解假日白天的兒童樂園是如何擁擠混亂，所以當我在大仁兒童樂園站下了電車，從擠滿了父母帶著小孩的人潮中蝸牛似地好不容易走出剪票口，往寫著「大仁兒童樂園」箭頭的方向走去，然後我看到從看似入口附近的地方蜿蜒地排著一列長長的隊伍時，我不禁啞然。

　　花了將近半個鐘頭，好不容易才買到門票，然後穿過什麼象啦、麟麟啦的底下（當然是指畫的底下），終於踏進兒童樂園場內時，卻又被看起來簡直就像是銀座或新宿的行人專用道裡一樣混亂的人群給嚇得目瞪口呆。再一看畫著兒童樂園指示圖的大看板，這地方還真大啊！──不僅有遊園車、旋轉木馬等之類，還有陸上競技場、可划船的水池、三百六十度旋轉的雲霄飛車、水族館……總之，要在這裡找到夕子，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搞什麼鬼嘛！真是的。」我不禁嘆了口氣。

　　──夕子如果知道這裡是個這麼寬闊的地方，事先說好在「大仁兒童樂園的哪裡」不就好了嗎？在這裡，光是繞一圈，就是個十分累人的運動啊！

　　可是話又說回來，就這麼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是不可能找得到夕子的。沒辦法，我只好一面閃避著人群，一面往裡走。

　　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幅對天下的父親來說，應當是「休息」的「休假日」，卻似乎依然是個「無法休息的日子」。一面牽著孩子的手，一面卻大伸懶腰、打呵欠的情景。──自己沒有小孩，大可不必在這種擁擠而混亂的日子來這種地方，以這樣的輕鬆心情，看那些在小火車及旋轉飛機前排隊的父親們的臉上，和早上上班自覺地在月台上等著擠滿人潮的電車時，那種早已達到大徹大悟的達觀境地的表情沒有兩樣。

　　找到夕子的希望，隨著越走進去，越顯得渺茫。雖然不能說是絕對的，但是如果在這寬廣的兒童樂園內繞一圈的話，我想，即使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魔鬼刑警，也必會累得直不起身、挺不起腰來的。

　　我向在「咖啡旋轉杯」入口收票的小姐問問看。「對不起，請問叫人的廣播台在哪裡？」

　　那小姐卻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地回答說。「殺人。」

　　是不是我聽錯了？

　　「您說是──」

　　「是殺人屋啦！」那個小姐一臉不耐煩地說，「到那裡的窗口去廣播啦。」

　　原來如此。原來是有個叫「殺人屋」的地方。明白之後四處張望地往前走，終於在一個體育館上，看到了一幅吸血鬼的畫像，他像是吃到加了過多辛辣山芥末的壽司，瞪著偌大的眼睛。

　　「八成是那裡吧！」

　　在寫著入場費三百元的窗口，坐著一個臉長得蠻可愛的女孩子，在那裡無聊地翻閱著雜誌。──大概是帶著小孩子的大人，都不太喜歡到這種地方來吧。

　　「歡迎光臨。」

　　她往上看著正偷偷地望著窗內的我，所散發出的微笑，還真是相當迷人，讓我有種不把錢拿出來會很不好意思的感覺。買了入場券之後，試著問道：「請問，拜託廣播叫人，是不是在這裡？」

　　「是的。──請問您要廣播叫誰？」

　　女孩很快地點了點頭。我把夕子的名字告訴她之後，那女孩子對著旁邊的麥克風說道。

　　「永井夕子小姐。──永井夕子小姐，您的朋友正在『殺人屋』前等您。」

　　廣闊的兒童樂園響起了廣播的聲音。我不禁苦笑著，夕子和殺人屋，還真是十分搭配！

　　「謝謝。」

　　說完謝謝後，我在建築物前晃來晃去。夕子如果在園內的話，應該會聽到廣播而到這裡來。這樣總比傻乎乎地在場內四處尋找要來得快。

　　就在我無聊地在建築物前，來來回回地走了第四趟時──「對不起──」

　　有個女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回頭一看，是個看起來差不多二十五六歲、穿著紅色洋裝、臉色有些蒼白憔悴的女人，抱著嬰兒站在那裡。

　　「有事嗎？」

　　「對不起。只要一點點時間就夠了，可不可以麻煩您抱一下這個孩子？」

　　我的眼睛為之睜大。這女人一臉下了什麼決心似的表情，而且眼神也十分地認真。看我什麼也沒回答後，又接著說道：「我馬上回來。無論如何──拜託您了。」

　　那女人說完之後，就把嬰兒往我的手上硬塞過來。我怕嬰兒掉下去，慌忙地接手抱住，我說：「可是，你──」

　　她卻連聽也不聽地丟下一句話。

　　「對不起，我馬上就回來！」

　　然後就小跑步地跑進「殺人屋」去了。

　　「喂，喂，等一下……」

　　嘴裡才說完這幾個字時，那女人紅色洋裝的背影早已從入口處消失了。──結果，我變怎樣了？懷著怕被熟人看到了的心情，在兒童樂園的正中央抱著小嬰兒，一臉惶恐地站在那裡。

　　「真是傷腦筋……」

　　抱小嬰兒我根本就不在行，沒抱過也沒生過（那是當然的）。緊張地小心翼翼地抱著，然後看了看那嬰兒的臉，生下來還似乎不到半年的樣子。小眼睛緊閉著，而那像超小型靠墊般柔軟的臉頰，紅通通的十分健康。現在大概正在熟睡中吧。可是，那個，像是他母親的女人，不趕快回來的話……如果讓他哭了起來，那可怎麼辦才好？

　　心神不寧地向著那棟建築物的方向望去。

　　「對不起！」背後突然傳來了夕子的聲音。「等很久了嗎？我也找了好久喔。我根本沒想到這裡會這麼擁擠混亂──」

　　說了一半，看到轉過身的我手上抱著的「東西」之後，停了一下。

　　「這……這是什麼？」

　　「嗯？哦，哦……是小嬰兒啊。」

　　夕子傻愣愣地站了一會兒，不久馬上把眼睛往上一瞪，以相當嚴厲的聲音說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喂！這是──」

　　「你竟然有小孩，我到現在才知道。說，跟誰生的小孩？」

　　「別開玩笑呀！」

　　我慌張地把整個事情說明了一次。夕子一臉半信半疑的表情，然後問道：「嗯──那，他媽媽呢？──」

　　「還沒出來啊，還真是放得下心。」

　　「都是事實嗎？如果你想這樣就能騙得了我的話……」

　　「喂，你總也該相信一下你的男朋友吧！」

　　我很火大地說道。不過，吵架也只到此為止。我手臂裡的小嬰兒像著了火似地哭了起來。慌忙地搖了搖，哭聲卻愈大，而不見減小。

　　「像那樣是不行的啦！」夕子從我手上抱起嬰兒後說道，「又不是橄欖球賽時的橄欖球，那麼粗魯地搖晃，當然會哭的嘛。──喔，乖乖，不哭喔。」

　　夕子抱著哄了哄之後，小嬰兒的哭聲也安靜了下來。女人就是女人。我拿出手帕來擦擦額頭上的汗。

　　「該不會是餓了吧？」夕子把小指的前端輕輕地放入小嬰兒的口中，小嬰兒馬上含住手指的前端吸吮了起來。「果然沒錯，是肚子餓了。喂，她有沒有把牛奶瓶寄放在你這裡？」

　　「哎呀，我又不是褓姆！」

　　「這下可真麻煩了。──又不能買那邊那種罐裝的果汁給他喝──」

　　「她說她馬上回來的呀……」

　　「找找看，把她叫來嘛！」

　　「好吧。你在這裡等我。」

　　我把剛剛買的入場券丟進箱子裡，然後順著「請依指示方向前進」的箭頭，往微暗的通道上走去。──雖說是「殺人屋」，主要的也只是間西洋式的鬼屋而已。不管是故意做得有些令人噁心的無頭屍體，還是被倒過頭來吊著的美女，看起來都沒什麼稀奇的。反正，我可是一年到頭，都在看真實的東西，那種壓迫感，可是完全不同的。

　　裡面幾乎沒什麼人。有一對像是情侶，目的到底是什麼，可就不太清楚了。除此之外，就只有二、三組人在裡面慢吞吞地走著而已。如此說來，剛剛把嬰兒寄放給我的那個穿著紅色洋裝的女人進來之後，就再沒有半個人進來了。

　　可是，那個女人到底為什麼進來這種地方呢？不可能是那麼想看這種陳列才會把嬰兒硬塞給別人吧。而且，那個女人的表情，還隱藏著某種極為迫切的樣子。

　　走進「各種死刑」的角落，我嘆了口氣。這裡根本沒有人。──的確不是什麼看起來令人快樂的景物。斷頭台上的利刃正即將要落在臉部歪曲的犯人頭上。電椅周圍火花四濺，電燈一閃一閃的。而瓦斯刑房裡，大概是用乾冰吧，白色的煙霧不停地往上熏出，環圍著死刑犯……即使明知那些都是模型──不，該說是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但反而給人一種殘酷的不快感。真是只能說是種低級趣昧的代替品。

　　就在急急忙忙只想快步通過這種不愉快的地方時，突然，砰地一聲，由於斷頭台上的利刃落了下來，嚇了我一大跳。似乎原來就是設計成這樣的，利刃再隨著嗡嗡的馬達聲上升，而已經被砍掉的犯人的頭也回復了原狀。

　　「什麼嚇人的鬼把戲！」

　　一個人自言自語地咒罵著，然後邁開步伐向前走去。或許是受到斷頭台上的斧頭落下來的衝擊，被處絞刑的穿著連身紅色洋裝的女人的屍體慢慢地在我眼前搖晃著。

　　正想走出那鬼屋時，我停下了腳步……穿著連身紅色洋裝的女人？……「難道──」

　　有些心寒地慢慢轉過身去。──本來在那裡那個裝扮成盜賊模樣的人像掉落在腳底下。這麼一來，那個……那個就不是人像了。我不禁嚥了口口水，然後慢慢地走近那搖晃著的「屍體」……「還真是個怪案子。」

　　【第二章】

　　當地警察局的一位名叫山形的刑警，邊抬頭看著寫著「殺人屋」的招牌邊嘆了口氣。「在殺人屋裡自殺，這意味著……」

　　「不一定是自殺喔！」我說道。

　　看起來睡眼惺忪的山形刑警眼睛為之一亮。「您的意思是？」

　　這下可得好好顯示一下搜查一課的威信。

　　「雖然還不能說是十分確定，但是頸部上不僅有繩子的勒跡，還有很像是用手勒過所留下的痕跡。」

　　「啊！那這麼說來是他殺的？……」

　　「也有這種可能性。」我故意面有難色地點了點頭，「總之，先聽聽法醫的驗屍結果……」

　　這時，中江法醫從「殺人屋」裡走了出來。五十歲左右，看起來就像是個非常老實正直的公務人員，毫不起眼的男人。

　　「啊！中江先生，結果如何？」我出聲問道。

　　「什麼……喔，那女人是被殺死的。」

　　「果然沒錯。」

　　「用手將她勒斃之後，再將屍體吊上去的。──詳細的情形，等會兒再說。」

　　「這麼一來，就該我們一課出馬了。」我說完之後，發現中江的臉色很蒼白。

　　「怎麼了？你臉色十分蒼白喔。」

　　「嗯……」老練的法醫一邊用手帕擦掉額頭上的汗，一邊說道，「我可真糟糕，一進到那種地方，總覺得心裡毛毛的……你不怕嗎？」

　　我目瞪口呆地目送著趕忙地逃離現場的法醫。他平常看到真正的屍體眼睛連眨也不眨一下，卻對那種地方感到害怕，真是怪事。

　　由於有警察在四周走動，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的人群，漸漸聚集了過來，任憑警官扯破了喉嚨喊著：「到那邊去！」

　　似乎是一點兒效果也沒有。──正想找找看夕子跑到哪裡去時，夕子抱著小嬰兒，滿臉不在乎似地走了過來。

　　「啊！你剛剛做什麼去了？」

　　「去拜託有帶小嬰兒的遊客，讓這小嬰兒喝牛奶呀。結果連尿片也換了。──現在，正一臉舒服的樣子睡著了呢。」

　　「喔。」

　　我正想偷偷看小嬰兒的臉時，夕子轉過頭來說道。

　　「不行啦。一看到你的臉，又會開始哭起來了。」

　　「你少講那麼毒的話，行不行？」

　　「那件案子是怎麼回事？」

　　我把那件案子是個殺人事件的大略情形向夕子說明。

　　「嗯……。這麼說來兇手在那個女人之前先進去那裡面的嘍！」

　　「對了。因為從那個女人進去之後，一直到我進去為止，一個人也沒有嘛。」

　　「那，是殺了那女人之後把她吊上去，然後逃走……。你有沒有注意從裡面走出來的人？」

　　「嗯！就是這一點。」我抱著胳臂沉思著。「當然，我無法斷言……但是我當時抱著小嬰兒實在是坐立難安，所以眼睛不停地朝出口望去，看他母親是不是會快一點出來。」

　　這棟建築物的入口和出口是相鄰的，也就是說幾乎是從同一個地方進出的。所以，如果站在建築物的前面，同時可以看見入口和出口。

　　「我腦袋裡根本就沒有記憶誰曾經從那裡走出來。……再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你進去之後，沒有人從裡面出來，這是我絕對可以肯定的。」

　　「這麼一來，兇手有可能是當時還在裡面的某一個人……或者是藏在裡面的某一個地方。」

　　「你將所有那時還在裡面的人都留住了吧？」

　　「那當然。這點是絕不容疏忽的。──ＯＫ，等我們一課的同事來了之後，再好好調查一下那些人。」

　　「還有一個問題呀！」

　　「什麼？」

　　「這個啊！」夕子將目光移往自己手臂中的嬰兒。

　　「對了……無論如何，如果能知道被害者的身分的話……」

　　正在此時，剛剛曾經拜託她用廣播呼叫夕子的賣門票的女孩子一臉憂鬱地走過來。

　　「對不起。……」

　　「啊！剛剛謝謝你了。」

　　因為剛才拜託她打電話和警察聯絡。

　　「您是刑警吧。剛才不知道，真是抱歉……案子進行得如何了呢？」

　　「嗯！還得麻煩你們再暫時停止營業。可能是殺人案件。」

　　「殺人！不是自殺嗎？」她瞪大了眼睛，「怎麼辦！完蛋了呀！」

　　「你說完蛋？……是指什麼？」

　　「一定會被炒魷魚。老闆會說是我的疏忽。」

　　因此顯得很沮喪的她聽到我鼓勵她說，我一定會在她上司面前替她說好話時，臉上表情終於轉為笑容地說道：「真是對不起，還讓您為我的事操心……我叫安原秋子。這一位是──是尊夫人嗎？」

　　然後往夕子的方向看去。一臉沒趣表情的夕子馬上澄清說道：「哎呀！我是他的女兒啦。對不對，爸爸？」

　　「原來如此。可是您看起來實在不像已經有那麼大歲數的人。」

　　等安原秋子走遠了之後，我馬上對夕子埋怨道，「喂！你這樣太過分了吧！」

　　「哼！誰叫你每次一看到可愛的女孩子就變得溫柔體貼起來！」

　　這時，有個怪腔怪調的響音：「宇野刑警！」

　　原田刑警將看熱鬧的人群如推土機般地把他們撥開後走了進來。

　　「你來得還真快！」

　　「剛好就在這附近啊！夕子小姐。」

　　帶著一點兒曖昧的笑容說完這句話後，發現了夕子手中抱著的嬰兒，一時好像呆住了似的，不過馬上臉部表情又轉為驚奇地說道：「──真是的，我都不曉得！什麼時候？」

　　「你在說什麼啊！」

　　「你也太見外了吧！如果你告訴我一聲的話──」

　　原田走到憋著氣不讓自己大笑出來的夕子身旁，偷偷地看了看嬰兒的臉，然後說道：「啊！這嬰兒和宇野刑警長得一模一樣！對不對？夕子小姐！」

　　「這麼說來，這棟建築物裡還有另一個出入口是嗎？」

　　我一問，安原秋子馬上點頭說道。

　　「應該說是後門吧！是專供工作人員出入用的。不過，那門一直都上了鎖的。」

　　「鑰匙由誰保管？」

　　「辦公室。就在這兒童樂園入口處的另一棟建築物裡……」

　　「那，也就是說這裡不可能有鑰匙了？」

　　「是的。」

　　「你想想看其他還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出入這棟建築物的？」

　　「我想是沒有了，不過……對了，我賣票的那個地方，有門可以直接進到裡面去。」

　　「如果有人從那裡出來的話，你應該會發覺吧？」

　　「當然。那麼狹窄的地方。」

　　「嗯……好吧！那就開始進行屋內的搜查。不太好意思，能不能麻煩你還是先留在這裡。」

　　「好的。」我把原田叫了過來。

　　然後說道：「喂！開始工作了。你從出口那個門、我從入口那個門進去。地板或天花板都不能有所遺漏。」

　　「統統交給我好了。」

　　原田露出牙齒地哧笑著。隨後，我和原田各帶了三位穿著制服的警察走進裡面。

　　從人像的暗處、檯子的下面、或是畫在板子上的窗戶、牆壁的背面、天花板上都以強烈的燈光照射，連外面鐵架的小細縫也都照得一清二楚。

　　當然，屋內所有的人像也都一一檢查。雖然說現實裡不太可能會有人假扮成人像，但是，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必須一一檢查。

　　搜查工作持續地進行著，就在我們剛好要走近連接著兩間房間的陰暗走廊時，突然有個慘叫聲傳了過來。

　　「啊！──」

　　是原田的聲音！

　　「怎麼了？」急急忙忙地跑向剛剛放著屍體的房間時，看到原田被三個警察扶著站起來。「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那個斷頭台上面的斧頭突然砰地一聲落下來，頭差一點就……」

　　原田睜大了眼睛說著。

　　「笨蛋！那個本來就是故意做成那樣子的。你好好地看著。它自己會回復成原來的模樣。」

　　「啊……」

　　斷頭台的斧頭往上升起，人像的頭也接回原來的身體上，原田一臉鬆了口氣的樣子說道。「真是的，嚇了我一大跳！」

　　「你爭氣一點好不好！你這樣也能算是搜查一課的刑警嗎？」

　　──可是，搜查工作終究是徒勞無功。建築物裡一個人也沒有，而且另一個出入口的鎖也沒有被打開過的痕跡。

　　「這麼一來，兇手應該是案件發生時在裡面的人。」

　　「我如果沒有看漏掉了的話。」

　　我一面走向兒童樂園的入口，一面說道。夕子推著一部老舊的娃娃車，據說是遊客留下來的，夕子去交涉推了來。雖然已經十分破舊，不過，總還能救救急。

　　「看起來很舒服的樣子嘛！」我偷瞧著小嬰兒說道。

　　「知道推著他的是很溫柔的人嘛，小孩子有這本能。」夕子一臉得意狀。

　　「看你那樣子，還真搭配。」

　　一聽我說完這句諷刺的話，夕子馬上回我一句：「你來推的話，我想會更搭配的喲！」

　　「男孩還是女孩？」

　　「是個女孩──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

　　正當我不知該怎麼回答時，安原秋子從後面追了上來。

　　「──刑警先生！」

　　「喔，是你啊？」

　　「我聽那位大個子的刑警先生說，您是個夜貓子，還真能跟得上時代呀！」

　　雖然不太了解她話中的意思，我還是含混地微笑了一下。

　　「這個小嬰兒，是那個被殺死的女人……」

　　「好像是她的。」

　　「真可憐。──有沒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忙的？」

　　「嗯，有啊。」夕子回答道。「你可不可以幫忙照顧這個小嬰兒？」

　　安原秋子睜大了眼說道。「這……那，我先到辦公室去……」然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喂，難得人家那麼好心。你怎麼──」

　　「還真是奇怪，哼！」

　　夕子哼地轉過身去。女人的嫉妒心，真是恐怖……三對一臉不高興的情侶聚集在兒童樂園辦公室的一個房間裡。──大概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女。

　　「在殺人案件發生的時候，你們都在那棟建築物裡。」我巡視著每一個人的臉說道，「當然對你們來說是個困擾，不過如果不問清楚你們的身分等等的還是不行。所以──請大家諒解。」

　　「麻煩你盡快結束行嗎？我實在很忙！」

　　皮衣下面還露個紅色襯衫下襬的年輕人說道。他從剛才到現在都一直緊握著坐在他旁邊的鬈髮女郎的手。想當年我們那個時代，在大庭廣眾之下兩個人牽著手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時代真是變了。

　　「你們都能很合作的話，很快就可以結束，」我說道，「首先，你們之中有沒有人看到過穿紅色洋裝的女性，也就是被害者？」

　　隔了些時候，三組情侶中看起來似乎是最年長的一位，穿著蘇格蘭斜呢格子外套的年輕人說道：「我看到過。她好像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匆忙地超越過我們走去。」

　　「嗯。──那，其他的人呢？都沒有人看到有人從後面追那個女人的嗎？」

　　「這……你呢？怎麼樣？」那年輕人看了看他的女伴。

　　「不曉得啦。那時候正是我們ＫＩＳＳ得渾然忘我的時候呀！」

　　女孩子一臉傻愣愣的樣子說道。我慌忙地故作咳嗽狀。原田刑警則張大了口像個笨蛋似的。其他兩組則好像沒注意到似地聳了聳肩。到底都在裡面幹什麼？我看還是不問也罷。

　　「有沒有人發覺到有那種……那種匆忙逃走的人影或腳步聲的？」

　　這次大家都保持著沉默，誰也沒回答。──再怎麼看總覺得殺人兇手不太可能是這三對情侶中的任何一個。會是有人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從那棟建築物逃出來嗎？

　　總之，在被害者的身分尚未查出之前，也沒辦法查證出這些人當中誰與被害者有關係。──就在此時，一直緊握著手的那對情侶的女孩抬起頭來說道：

　　「請問，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間嗎？」

　　「喔，可以呀。」我點頭說道。「在走廊的盡頭那邊。」

　　一頭鬈髮、化妝得十分時髦的女孩，終於鬆開了男孩子的手站了起來，往門的方向走去。──夕子一直都像個好褓姆，抱著小嬰兒站在門旁。可是就在那女孩正想打開門的一剎那，小嬰兒也不知怎麼突然開始哭了起來。氣氛凝重的寂靜中，突然有個尖銳的哭聲響起，所有的人都嚇了一大跳。正準備走出房間的那個女孩也嚇了一跳似地將臉轉向小嬰兒，可是，就在這時，從那個女孩的手裡，有個東西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喂！」我尖銳地吼著。「那是什麼？！」

　　我已經看到那是個三四公分大的正方形的塑膠袋，裡面還裝著白色的粉末。女孩屏住氣息。

　　「混蛋！」男孩子踢開椅子站了起來：「快逃啊！」

　　女孩子打開門往走廊衝了出去，我對原田喊了聲，「把那小子押起來！」

　　緊跟著那女孩之後追了出去，那女孩穿了一雙相當高的高跟鞋，沒跑多久她就摔倒而束手就擒了。

　　「真是的！差一點兒就可以把東西丟到廁所裡沖掉的！」

　　當我將那個嘴一直不停地埋怨著的女孩強帶回房裡時，看到跟她同夥的那個男孩已經躺在牆壁邊喘著氣。

　　「喂，原田，是你讓他躺下的？」

　　「不是故意的，是他想逃跑，所以我就從胸部給了他一拳，然後，他自己就飛過去撞到牆壁，躺在那裡了。」原田很認真地說道，「不過，剛剛掉在地上的是什麼東西？」

　　「好像是海洛因。──是吧？」

　　我一說完，那女孩一臉不情願的表情往椅子上一坐。

　　「是啊！」那女孩很乾脆地說道。

　　「八成那邊躺著的那位仁兄是賣方吧？正巧要交到你手上時，警察來了，收起來也不是丟掉也不是，所以就只好一直牽著手嘍？我想照理不該有人會好到一直都牽著手不放的嘛！」

　　嬰兒倒是在夕子餵她喝奶之後，已安安靜靜了。

　　「喂，那奶瓶從哪兒來的？」

　　「剛剛麻煩旁邊的警察先生去買回來的。」

　　「真是個磨人的傢伙！」

　　「可是，多虧了這小嬰兒，你們才發現海洛因的，不是嗎？」

　　我偷偷瞄了一下正在那兒發出啾啾聲音拚命吸奶的小嬰兒。

　　「說不定有名偵探的素質喲！」

　　夕子一臉得意。好像那嬰兒是她的。我轉向那女孩說道：「喂，到底是怎麼把人殺死的，老實說！」

　　女孩臉色蒼白地辯解道：「我不知道啦！我是說真的！我根本沒有殺人！我只是想向那個男生買毒品而已呀！真的，你要相信我呀！」

　　「我會好好地查清楚。不急嘛！」我說道。

　　那男孩正一邊呻吟著，一邊想站起來。

　　「真是的，不知道被害者的身分，根本什麼也甭談了！」

　　我啜了口咖啡說道。──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我和夕子在車站前的咖啡店裡暫且喘一口氣，休息一下。

　　「是啊……那對持有海洛因的情侶，似乎一點也不像會殺人的樣子。這麼一來，剩下的兩對……」

　　「一對有正當職業，而另一對則是學生。──嗯，動機可能有，但是就是想不出來會是什麼動機呢？」

　　「被殺害的那個女人當時什麼都沒帶嗎？」

　　「是啊。皮包什麼的都沒有。」

　　「說不定在兒童樂園中丟失了。」

　　「我調查過送到辦公室的遺失物品，可是沒發現像是那女人的東西。」

　　「喔……」夕子一邊沉思著，一邊望著旁邊嬰兒推車裡的嬰孩。「唉，要是你會說話的話，就好了……」

　　「說的也是。──不過，這嬰孩怎麼辦？還是暫時先寄放在警察醫院。直到查出身分，有人來認領。」

　　「哎呀，你說的什麼話嘛！這嬰兒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嚇了一大跳。「喂！該不是你──」

　　「我會好好地照顧你的喲，對不對？小乖乖！」

　　夕子臉上的笑容和平日我看的那種嘲諷似的微笑完全不同，是一種極溫柔和藹的笑容。

　　「我怎麼都不知道你喜歡小孩。」

　　「喔，是嗎？可是我一直都和一個大孩子在一起，早就習慣了嘛！」

　　令人憎恨的伶牙俐齒，夕子還是夕子。嬰兒一臉不高興地哭了起來。

　　「哎呀，尿片濕了啦。拜託，你從那紙袋裡把紙尿布拿出來好嗎？」

　　「真是的，唉……」

　　夕子讓嬰兒躺在旁邊，然後一副很熟練的樣子，快速地將尿片換好，把濕了的尿片放進塑膠袋裡。

　　「還真是又快又好嘛。你帶過小嬰孩嗎？」

　　「說實在的，我呢，有兩個女兒，三個孫子喲。」

　　夕子一臉認真地說道，然後曖昧地笑著說，「這下子我任何時候都可以真的當媽媽了。」

　　我咳嗽了一聲說道：「那麼，我們……先得舉行結婚典禮……」

　　「哎呀，婚禮什麼的沒關係，等真的有了之後再舉行也不遲嘛。」說完了這句駭人聽聞的話之後，又說道：「從剛剛一直照顧這個小嬰兒，就覺得她實在好可愛。開始也想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了。」

　　「又突然動了母性的本能了，是嗎？」我苦笑著。

　　夕子突然地抬起頭，「對了！我怎麼沒注意到呢！」

　　「注意到什麼？」

　　「那個被殺害的女人，從一開始就沒帶著皮包或袋子之類的東西，對不對？」

　　「是啊。就我所知她沒有帶任何東西。」

　　「奇怪了。──要帶小嬰兒出門的話，至少也會帶個備換的尿片或奶瓶之類的東西呀！」

　　「她之所以沒帶這些東西是因為……」

　　「或許是放在某個地方後再來這裡，要不就是，她從這兒童樂園附近來的，就是這附近的某個地方。」

　　「原來如此！那這麼說，她可能就住在這附近了？」

　　「一定是這樣。從這嬰兒被寄放在你這裡，一直到我幫她換尿片為止，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一定是才剛換過。」

　　「這附近，沒有多少住家嘛。」

　　「車站前那排公寓附近最有可能性。」

　　「好，馬上讓他們多加洗幾張照片，明天趕緊去找找看。」

　　我放下心頭一塊大石頭似地一口氣把咖啡喝光。嗯哼地咳了幾聲，夕子一邊笑著一邊說。

　　「哈哈，你看，連小嬰兒都笑了呀。──笑了，笑了，哈！」

　　這光景和名偵探的印象有些離了譜。

　　【第三章】

　　翌日，我向上司本間課長報告事件的經過，他仍和往常一樣似乎不甚關心地點了點頭而已。

　　「──所以我想被害者的身分如果進行得順利的話，今天就可以查出來了。」

　　「哦，知道的話再告訴我一聲。」

　　「嗯。還有──」

　　正準備繼續說下去時，我又停了。因為搜查一課辦公室裡響起了尖銳的嬰兒哭聲。

　　當大家都愣在那裡的時候，夕子抱著小孩一面哄著一面悠哉悠哉地走了過來。

　　「早安。」

　　滿臉微笑地對著本間課長笑。「很可愛的小嬰兒哦？」

　　雖然本間課長也很清楚夕子的事，可是這麼一來，連他也瞪大了眼，一時說不出話來似的。

　　「喂，喂，你把她帶來這種地方，不是讓我困擾嗎？」

　　我一說完，本間課長兩眼瞪著我說道。「喂，宇野，這樣可不行！」

　　「哦！真是對不起……」

　　「我不知道你們已經進展到這種地步了。這樣子的話，快點結婚，我可以當你們的媒人。」

　　「不──不是這樣！」

　　我慌忙地將整個原委說明一遍。

　　本間課長笑著說。「不過，需要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可以當你們的媒人。」

　　「謝謝您了。」

　　夕子還真是能心平氣和，而我早已冷汗直流了。就在此時，中江法醫將驗屍報告送來了。

　　「這是驗屍報告。」

　　「哦，辛苦你了。」

　　「我的看法還是沒有改變，是被勒死之後再吊上去的。」

　　「這麼說來，應該是個相當有力氣的人才能做得到嘍？」

　　經我這麼一問，中江馬上點頭說：「嗯，可以這麼說。不過，那套繩也不在很高的地方，所以即使是個普通的男子，死命努力的話，也可能辦得到。」說完之後，注意到夕子抱著的小嬰兒，「──那個嬰兒，是你的嗎？」

　　「是昨天被殺害的那女人的孩子！」我憤慨地說道。

　　「原來如此……真是可憐。」中江注視著小嬰兒的臉嘆了口氣：「也就是說她將不會知道父母的面貌而被撫養長大。──被害者的身分查出來了嗎？」

　　「還沒。」

　　「喔。希望這小嬰兒能有好的人收養，那就再好也不過的了！」

　　中江略帶著寂寞的語氣說完後就離開了。本間課長一邊將香煙點著，一邊說道：「中江在一年前失去了女兒。好像只有二十二，還是二十三歲。在讀大學時，因交通事故而去世了。──那時還提到說要結婚。要是她還活著的話，說不定他也能看到這麼大的孫子。可惜。」

　　「所以才會看起來那麼寂寞的樣子……」

　　夕子一臉認真地看著嬰兒的臉說道：「你可要好好地健康地長大喲。」

　　我聽見我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跑過去接。

　　「是宇野先生嗎？」原田刑警的聲音由電話筒的另一端傳過來──不，應該說是轟炸過來。「查到了，昨天那個女人！正如宇野前輩所預科的，就住在車站附近的公寓裡，您還真是厲害！」

　　「我知道了，拜託你，說話小聲一點行不行啊！」我晃了晃嗡嗡作響的腦袋說道。

　　「總覺得有些不大對勁。」

　　夕子最擅長的台詞又開始了。

　　「哪裡不大對勁啊？」我問道。

　　──我們此時正坐在警車上。前往原田找到的那個女人的公寓的途中。夕子仍舊抱著小嬰兒，可以說是帶著小嬰兒的偵探吧！

　　「剛剛中江法醫說那女人是先被勒死之後再被吊在那裡的，是吧──可是你不覺得那樣有點不大自然嗎？隨時都有可能會有人進來，而他卻去做那種花功夫的事情，這可能嗎？」

　　「可能是想反正聽天由命，也就不顧一切了吧！」

　　「可是難道他都沒想過，不管屍體吊得再怎麼像是自殺的，只要一經驗查之後，馬上就會被識破了啊？」

　　「那是因為殺人犯並不是全部都對警察的科學檢驗水準很清楚的關係。」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啊──手臂都麻了，你也幫忙抱一下嘛。」

　　「喔。」

　　我從夕子手中接過嬰兒，提心吊膽地抱在手臂裡。

　　「雖說似乎很輕的樣子，可是一直抱著就覺得愈來愈重。」夕子晃了晃手臂。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也覺得不大對勁。」

　　「你還真會覺得不大對勁嘛。是什麼事？」

　　「哎呀！」

　　「天啊！」

　　慌慌張張地把小嬰兒往上一抬，結果熱熱的液體往我的西裝上滴了下來……

　　「──啊，宇野前輩。」

　　一走下警車，就看到原田走過來。

　　「咦，你的上衣，怎麼了？」

　　「有點兒弄濕了。」

　　「哈……你把它拿去當過了，是嗎？」

　　「少替我操那種無聊的心。」

　　我就這樣穿著襯衫走了出去。夕子正坐在警車裡面替小嬰兒換尿片。能將警車當成托兒所而且還心平氣和地使用著的，我看也只有夕子了。

　　「就是上面寫著『安西』的這家。」原田說道。

　　這是一棟常見的以灰泥建造的公寓，房間則是二樓的頭一間。

　　「沒有人在嗎？」

　　「嗯，好像有個年輕的丈夫，可是聽說不在家。」

　　「申請搜索票，到裡面去查一查吧！」

　　「好的。」

　　我對站在旁邊似乎是他們隔壁家的中年太太說道。「您看過照片了嗎？」

　　「嗯，的確是住那房間的那個太太。聽說被殺了啊？真恐怖！」

　　「她的先生是做什麼的？」

　　「總覺得好像遊手好閒的時間比較多。──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正正當當的人。」

　　由於這句「怎麼看」伴隨著相當大的先入為主觀念的情形很多，所以聽話的時候得打個折扣才行。

　　「那麼說來，過的不像是上班族的生活？」

　　「根本不像！中午之前起床的話，就算是好的了。」

　　「他們還真能生活得下去嘛！」

　　「好像不管什麼都是姊姊拿錢出來給他們的。」

　　「是先生這一方的姊姊嗎？」

　　「嗯，她的確是這麼告訴我的。」

　　「那他們夫婦的感情好嗎？」

　　「不，一點也不好。」那婦人皺起了眉。

　　「可以說是難得一天不吵架。」

　　「原因是什麼？」

　　「這……雖然我並不是故意要偷聽他們的談話……」

　　「那是當然的了。」我點頭說道。

　　對方好像放下了心似的。

　　「可是，因為牆壁實在是太薄了，所以可以聽得很清楚呀！」

　　「原來如此。」

　　反正是很注意地聽他們說話就是了。拜託，拜託，快點說呀！

　　「那，他們是為了什麼原因吵架？」

　　「還是為了錢的時候較多。即使賺了點錢，似乎也大多花在賽馬什麼的，一天之內就用光了。──另外，還有女人。」

　　「她先生有情婦？」

　　「一年到頭都有的樣子。另外，還有──」稍微降低聲音說道，「他們兩個好像也沒有正式結婚……」

　　「哦？那就是說他們兩個是同居嘍！」

　　「就是這麼回事。」

　　「那太太的事情，你知道些什麼嗎？」

　　「這……她沒什麼朋友。八成是離家出走而住到這裡來的。總覺得她想躲避旁人的眼光。」

　　這個女人的感覺，還真是很準的。的確，那個穿著紅色洋裝的女人，是給人那種印象。

　　「她先生叫安西──什麼的？」

　　「叫安西兼夫啦。兼任的兼，再加上個夫。太太叫布由子。」

　　「漢字怎麼寫？」

　　「布匹的布，加上個理由的由，布由子。──很奇怪的名字吧！」

　　「布由子，我知道了。」

　　此時，夕子抱著嬰兒走了過來。不知道為什麼還帶了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子。

　　「宇野，你來一下，這個小孩子──」

　　「什麼事？」

　　「他說他看到了這家的先生。」

　　「真的嗎？」

　　我在小孩子面前蹲下說道：「小弟弟，你認識這屋子裡的人嗎？」

　　「認識啊。我就住在這下面啊。」

　　全身髒兮兮的，一邊吸著鼻涕一邊說道。

　　「你在哪裡看到這屋子裡的叔叔？」

　　「剛剛，他走進了那個『大仁兒童樂園』呀！」

　　「從那個入口嗎？的確是這屋子裡的叔叔沒錯喔？」

　　「嗯。我叫了他一聲『叔叔』。他還嚇了一跳呀！」

　　「是什麼時候？差不多多久之前？」

　　「剛剛啊。就才一會兒呀。」

　　「我知道了，你真是個乖孩子。給你拿去買糖或什麼的。」我拿了一百元給那男孩子。

　　「──ＯＫ！我馬上叫人去查查看。不過……不知道有沒有照片？」

　　「我家有。」隔壁的太太飛奔地跑進屋裡，馬上又跑回來說道，「你看這個，雖然是我先生的照片，不過，站在他後面的那個就是安西先生。」

　　雖然人拍得不是很大，不過大致上還能看得出特徵。我借了照片後走到樓下，把照片交給原田，請他去拜託當地警察局的刑警來支援。無論如何，先將兒童樂園的出入口都守住再說。

　　可是，兒童樂園相當大。想在那裡面找到這個男人，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由於今天不是假日，應該不會那麼擠才對，不過……「這嬰兒的名字聽說叫真由子。」夕子抱著嬰兒走了下來，「原來你叫安西真由子啊？終於不是個無名的小孩了。」

　　「無論如何，那女人的先生實在有些值得懷疑。」

　　「真是這樣嗎？像那麼沒出息的人，不會有殺人的膽量。而且，他會在殺了自己的同居人之後，還如此不在乎地再回到兒童樂園去嗎？」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我的自信也開始動搖了，「你總是讓我喪失自信！」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呀，凡人是為了顯露天才才存在的！」

　　真是驚人的自信。

　　「總之，先從那小子的身邊開始清查。而且，也已經查到了那被殺死的女人的名字叫布由子了。」

　　「如果他們真的是私奔的話，說不定都用假名哦。」

　　「也有這個可能。」

　　「反正，先進兒童樂園再說吧！」

　　「啊？帶著小嬰孩？」

　　「對。一家三口，一幅溫馨詳和的休閒的圖畫。這麼一來，對方也才不會有警戒心啊。」

　　「可是，裡面那麼大。」

　　「悠哉游哉地散散步，走著走著說不定就能遇見啊。」

　　夕子從警車上把尿片、奶瓶之類的東西放進手提袋後，遞給我，然後送了個秋波說道：「那，我們走吧！孩子的爸爸！」

　　的確，園內和昨日截然不同；寧靜得好像昨天的嘈雜是假的。心想，如此一來，要找到我們想找的目標，說不定也不是件難事。

　　昨天沒注意到，就在入口的旁邊有個出租嬰兒車的地方，一天二百元。心裡讚佩天底下還真是什麼生意都有人做，我們就租了一台。

　　天氣比昨天更晴朗，就這麼悠閒地和夕子兩個人──不，該說還有嬰兒車裡的嬰兒，三個人一起散著步，走著走著，心裡愈來愈有種真的是一家人在休假日裡過著悠閒日子的感覺。

　　「真是相當……相當不錯的氣氛。」

　　「什麼？」

　　「啊！你問我什麼……就是像現在這樣有家庭的感覺啊。」

　　「說的也是。這樣的話，對方也不會注意到。」

　　我聳了聳肩。夕子看起來似乎一點兒也沒感受到和我一樣的氣氛。

　　「──對了，你剛剛不是說有件事怪怪的嗎？」

　　「有嗎？什麼樣的事？」

　　「哎呀，就是當這位──真由子小姐弄濕我外套的時候，你不是說了句，還有一件事我也覺得不大對勁之類的話嗎？……」

　　「啊，那件事啊。對啊，不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到底是什麼事？」

　　「你說那個被殺的──叫什麼安西布由子的女人，是吧？──她將這嬰兒硬塞給你，然後就跑進那殺人屋裡面去了，是吧？」

　　「是啊！」

　　「那個時候，她買了門票沒有？」

　　我一下子答不出話來。

　　「門票？這麼說來……不，她應該沒買票才對啊。進去的時候，她好像沒將任何東西放進入口的那個箱子裡。該是，那是因為太匆忙了，所以……」

　　「嗯，我想也是因為那樣。只是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的是，怎麼能那樣一聲不響地就讓她進去呢？」

　　「說的也是。的確……賣票的那女孩沒阻止她，實在是件奇怪的事，不過，會不會是她沒注意到呢？」

　　「是沒注意到，還是，她根本不在那賣票亭裡？……」

　　「你說什麼？你的意思是，那個叫安原秋子的女孩子有什麼事……」

　　我正對夕子說著這句話時，夕子一臉發現新大陸的表情突然停下來站在原地。

　　「喂，你看！站在那裡的那個人！」

　　「啊！？」

　　順著夕子的視線看過去，安西兼夫就站在那裡。

　　【第四章】

　　安西一副相當不安的樣子，站在旋轉木馬的旁邊慌張地抽著煙。──本人看起來比照片上要來得矮小的感覺。大概是因為他拱著背站著的緣故吧！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就是安西。

　　「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他，實在是──」

　　「所以我就說嘛！我們在一起的話，馬上就能找到人，不是嗎？」

　　「你說過這句話嗎？」

　　「說過或沒說過都沒什麼關係啦，快點兒把他抓起來如何？」

　　「雖然不能照你所說的將他逮捕起來，不過至少可以請他與我們同行。」

　　「小心一點兒。他好像一副劍拔弩張的樣子。」

　　「別擔心。」

　　我往安西的方向走過去。──雖說我並未大意輕敵，不過安西看起來似乎比我們想像的還來得更膽小些。

　　「您是安西兼夫先生吧？」

　　我一開口問道，他馬上眼睛為之一張。

　　罵了一聲，轉身就跑走。平常如果這種情形是絕對不可能讓他逃掉的。

　　「站住！」

　　我雖然也立刻飛奔出去，但是安西以猛烈的氣勢將剛好走到他面前的那個抱著小孩的年輕媽媽撞了過去。那母親慘叫一聲摔了個觔斗，孩子也被摔了出去，結結實實地撞在旋轉木馬的欄杆上。我愣了一下趕緊停下腳步，扶起瞬時失去意識的母親，而孩子也倒在地上哭了起來。夕子跑過來說道：「這裡讓我來！」

　　「拜託你了！」

　　我跟在安西的後面追了過去，可是安西卻早已往前跑了一大截了。由於對方也是拚了命似地瘋狂跑著，我們之間的差距一直無法縮短。

　　安西往野外運動場的方向跑去。由於那裡是保持了自然地形及相當多綠意的小山丘，如果讓他跑進那裡的話，可能不容易找到他的行蹤。可是看來我根本不可能追得上他。

　　就在此時，有聲「宇野組長！」的叫聲傳了過來。

　　我一邊跑一邊扭過頭去看，原來是昨天見過面的山形刑警，他正好向這邊走過來。

　　「快追那個小子！」我大聲地吼道。

　　山形刑警的位置剛好就在距安西不遠的地方。瞬間愣在原地四處看了看的山形刑警馬上就發現到安西，追了過去。

　　安西一看到追他的人增加了，馬上換了個方向，往林蔭中間的道路跑下去。下面正好是個划船的池塘。

　　這可真是太巧妙了！這麼一來可就有可能追得上了！我雖然早已氣喘如牛，上氣不接下氣，但是仍然自己激勵著自己，再加一把勁，往斜坡蹭下去、然後，跑到可以瞰望整個池塘的地方停下來，卻沒有看到安西的蹤影。

　　「王八蛋！跑到哪裡去了！」

　　瞪大了眼再往四處拚命地找尋時，山形刑警也跑過來了。

　　「你……沒事吧？宇野兄。」

　　一邊說著還一邊喘著氣。

　　「啊，死是死不了啦。真是的……那小子怎麼就這麼消失了呢？」

　　「真是奇怪……這個池塘地勢比較低，應該只有這條路才對……」

　　或許因為不是假日的關係，池塘裡連一對划船的情侶也沒有。

　　「一定躲在這附近。我們先繞一圈池塘的四周找找看再說吧！」

　　我和山形刑警拖著仍喘著氣的身子，邁開腳步開始走。

　　「上面那個是什麼東西？」我問道。

　　池子的中央兩根鐵柱往上延伸大約有三十公尺高，支撐著繞著它通過的像是鐵軌的東西。

　　「那是雲霄飛車的鐵軌。」山形刑警說明道。

　　「是現在流行的那種三百六十度大迴轉的玩意兒。你沒坐過嗎？」

　　「沒坐過。」

　　「很刺激的。我曾經禁不起小孩子百般的央求，一起坐過一次。我啊，簡直神志都快昏迷了……」

　　「兒童樂園的公共設施做得不壞。」我說道。

　　──就在此時，匡的一聲，雲霄飛車的車子在頭頂上方開始滑動。

　　繞了池塘一圈，可是卻也沒找到安西的蹤影。

　　「會是被他給逃了嗎？」

　　「真是奇怪。我想他不可能有時間逃到別的地方去才對啊，可是……」

　　「可是實際上卻是不在這裡啊，是吧？」

　　「喔，是啊。不過，三個出入口都被我們封住了。他是不可能從這裡逃出去的。」

　　「對方可是拚了老命喲。會做出什麼事，我們可一點兒也沒把握。還是打電話給這裡的辦事處，麻煩他們把遊客疏散離開這裡比較好。」

　　「是的；我馬上去辦。」

　　從池塘這一頭爬上斜坡後，夕子推著嬰兒走了過來。

　　「原來在這裡啊。怎麼樣了？」

　　「喂，小姐，你連嬰兒都帶到這裡來，豈不是太危險了嗎？」

　　「可是，對方是她的父親呀！我想如果他看到孩子的話，或許會稍微冷靜下來……你讓他逃走了嗎？」

　　「剛剛追到這裡來了，可是卻又不見了。不過，他絕不可能逃得出這裡的，各個出口都已經佈下警哨了。──喂，你怎麼了？」

　　由於夕子眼睛一直盯著上面看，所以我才問道。

　　「你看那邊！」

　　轉頭一看，我整個人都愣住了──安西竟然正順著那高高架在上面的鐵軌往上攀爬！

　　「那小子，是什麼時候上去的？對了。一定是跳進池塘裡，然後游到鐵軌的下方。」

　　「他到底想幹什麼？」

　　安西還真是人不可貌相，以極輕巧的身手，幾乎快爬到鐵軌的頂端了。

　　「他並沒打算要做什麼。」我說道。

　　「他只是因為被追趕，不管哪裡都好，反正先逃了再說。真是的，跑到那種地方去，根本就不可能逃得掉嘛！」

　　「他該不是想在鐵軌上走吧？」

　　「真是少見的瘋子！」

　　我對著山形刑警大聲吼道。

　　「喂，你快點讓雲霄飛車停下來！」

　　「喔，好的！」

　　山形刑警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就在通知控制室的時候，安西爬上了鐵架的頂端，在狹窄的鐵軌上搖搖晃晃地開始走了起來。

　　「你這個笨蛋！會掉下來呀！」

　　「噓！」夕子發出尖銳的噓聲，「有聲音來了……你聽！」

　　傾耳一聽，果然有個轟隆的聲音一直逼近過來。

　　「糟了，他會被撞到！」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道，「安西！太危險了！下來！」

　　「你沒聽見嗎？──安西！快點下來！你會被撞到的！」

　　「來了！」

　　轟隆轟隆的聲音愈來愈近。──就在這時，安西終於回頭看。可是，已經太遲了。夕子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叫聲。

　　安西的身體在三十公尺的高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然後往池塘裡衝了下去。水花四濺……「唉！真是的。」為撈上來的安西兼夫的屍體蓋上白布後，我嘆了口氣說道，「這小嬰兒這下子真的變成孤兒了。」

　　「說的也是……」夕子低頭看著正在嬰兒車裡天真地搖弄著玩具的小嬰兒說道。

　　「不過，這案子總算到此也告一段落了。」

　　「真是這樣嗎？」夕子話中有話似地說道。

　　「還有些不能理解的事喲！」

　　「這話怎麼說？」

　　就在夕子正想跟我說什麼的時候，有個女人掙開警察的阻擋，往屍體跑了過來，將布一掀，大叫道：「兼夫！天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女人就是安原秋子。

　　「這個男人是你的……」

　　我一出聲問道，安原秋子立刻滿臉淚水地說：「是……是我的……弟弟。」

　　然後將兩手遮蓋在臉上，痛哭了起來。

　　「你還好嗎？」我一邊將裝了水的杯子遞給安原秋子，一邊問道。

　　──這時我們已在兒童樂園辦公室裡的一個房間裡。安原秋子臉上雖仍十分蒼白，但可以感覺到她已漸漸恢復了。

　　「沒關係了嗎？」

　　「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好的。」

　　「你說你弟弟的名字叫安原兼夫，是嗎？」

　　「是的。因為他有前科，所以都不用真名，而用安西的名字。而且，──他們似乎也怕被那個──布由子的父母找到，因為他們兩個人是私奔出來的。」

　　「你能不能把昨天的事告訴我？」

　　「好的。」安原秋子稍作停頓後，開口說道，「我弟弟比你稍早來到售票窗口。跟我說要借錢。這已經是常事。雖然我心裡很清楚不要把錢借給他是為他好。可是我一想到布由子和嬰兒，最後我總是輸了。──所以，我從皮包裡抽出了一萬元遞給他之後，他說：『反正來都來了，我到裡面去參觀一下。』說完就進去了。然後，您來問服務廣播尋人的地方……之後，我看到布由子把小嬰兒托給你，急急忙忙地跑進去。我心裡很擔心，所以也從售票處的後門進到裡面。當我進到最裡面的那個房間時，看到我弟弟正勒著布由子的脖子。」

　　安原秋子閉上眼睛，調整了一下呼吸，「──我急忙地制止。布由子當時似乎是很痛苦，但是卻沒有死。然後我從布由子口中得知弟弟正準備在那裡向別人買毒品。由於布由子想阻止他，所以在憤怒下才會勒住她的脖子。就在我和布由子談話的時候，弟弟乘機偷偷溜走。雖然我發現隨後追了過去，可是他已經從售票處的門逃出去了。由於我實在很擔心布由子的情況，所以又回到裡面去。結果……布由子已經上吊死了！──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好回到售票處。然後前後一出一入，你剛好進到裡面去……以後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稍做整理之後問道：「這麼說來，你的意思是你弟弟並沒有殺死布由子，是嗎？」

　　「是的。那時布由子明明還活著！不是我弟弟殺的！」

　　「那，布由子到底是誰殺的呢？」

　　「我不知道……我一直認為布由子一定是自殺的……？」

　　「可是事實上卻無法這麼想。因為驗屍的結果，布由子是被人用手勒死之後，再吊上去的。」

　　「我……我不知道。」

　　安原秋子低聲地說道，然後搖了搖頭。

　　「──你認為如何？」

　　我讓安原秋子到隔壁的房間去之後，問夕子。

　　夕子邊餵著嬰兒牛奶，邊說道：「案情不是已經很清楚了嗎？」

　　「喔。雖說她不想承認弟弟是個殺人犯，不過她再怎麼解釋都太牽強了。應該是她看到弟弟殺了人，然後叫弟弟趕忙逃走之後，再把屍體吊上去，裝成是自殺的樣子，沒有其他的可能。」

　　「那樣太奇怪了呀！」

　　「為什麼？」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她不應該會一開始就承認她弟弟曾經用手勒住布由子的脖子。況且，以她一個女人的力量，怎麼可能將屍體移到那麼高的地方吊起來呢？」

　　「那，你的意思是說她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嘍？」

　　「只能這麼想嘍。」

　　「這麼說來，殺人的應該是……對了，是那個帶海洛因的小子。他聽到布由子他們的對話，怕她去告訴警察，所以──」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只要勒死她就可以了呀。反正剛好有其他嫌疑犯在場嘛。何必故意再把屍體弄成是自殺的樣子。」

　　我舉雙手投降。

　　「那，你說的。很清楚了，到底是指什麼？」

　　「指布由子是『自殺』的這件事啦。」夕子說道。

　　「她由於差點兒被先生勒死，感到十分絕望，然後又剛好看到被處吊刑的塑像，一時想不開，就決心讓自己吊死。」

　　「可是，驗屍的結果──」

　　就在此時，房間角落的電話響了起來。

　　「你幫我抱一下。」

　　夕子將嬰兒和奶瓶交給我之後，拿起電話筒。

　　「是的。──嗯，我是永井夕子。──是這樣啊！果然如此。──我知道了。您稍等一下。」

　　夕子將電話筒遞給我，我先將嬰兒交還給夕子，再拿起電話筒。

　　「我是宇野。」

　　「我是法醫中江。」

　　「喔，怎麼了？」

　　「剛剛接到你女朋友的電話。──沒錯，正如她所說的。」

　　「什麼事？」

　　「那位被害者是自殺的。雖然頸部有被手勒過的痕跡，但是死因還是吊死的。」

　　「你說什麼？你明明知道，卻──」

　　「布由子是我的女兒。」

　　我為之啞然。

　　「布由子在一年前和一個流氓似的男人私奔離家之後，就失去了蹤影。我對大家說我的女兒因為車禍去世，而我自己也決定就這麼想。可是，到了那天──我看到滿臉憔悴的女兒吊死在我的面前……再怎麼說女兒還是女兒。即便我明知她是自殺的，可是在自殺之前她的確曾被人用手勒住脖子。我想一定是那個和我女兒一起私奔的男人幹的。不論如何我一定要讓那傢伙得到報應。所以，我如果報告說是自殺的話，就不是殺人事件了。我實在很希望那傢伙被當成殺人犯被追捕。──聽說那傢伙已經死了。」

　　「嗯。」

　　「是嗎？──那我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報告書我會重寫，然後我會提出辭呈。給您添了許多麻煩，真對不起。」

　　「中江法醫今天辭職了。」我說道。

　　夕子點點頭說，「喔。──我能了解他的心情。不過，真可憐。」

　　在咖啡店的窗外，正有一位母親推著嬰兒車走過去。

　　「不過即使如此，竟然會剛好被派去檢驗自己女兒的屍體，雖說是偶然，但也太殘忍了。」

　　「警視廳裡的法醫就算加上室長，也不過五個人。所以中江被派到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不過這先別說，你還真厲害，那麼快就識破了。」

　　「那是因為沒有其他的原因可想了呀。──那種情況，再怎麼看都像是自殺的。而且安原秋子的話聽起來又不像是謊言。如此一來，只能認為是驗屍的結果錯了。」

　　「我連想都沒想過！」

　　「這世上是沒有絕對的事情的！」夕子一副頗富哲理地說道，「而且，我突然想起了本間先生所說的話。他不是說，中江先生有個二十二、三歲的女兒嗎？所以，我就打電話給他，請問他那個女兒的名字，而他跟我說的確是叫布由子沒錯，所以啊，所有的事情就真相大白了。」

　　「唉！真是一件令人心情沉重的案件。」我深深地吸了口氣，「那，那個嬰兒呢？」

　　「人家她可是有個名字叫真由子喲！」

　　「喔，那可真是失禮了。」

　　「好像是中江先生要撫養她。總是女兒留下的唯一回憶呀。」

　　「喔。這種事情，課長可什麼都沒說。」

　　「不過……她真是個可愛的嬰兒。」夕子呆呆地望著窗外，「才照顧她短短的兩、三天，卻已經對她產生感情了。把她交給中江先生時，還真有些寂寞的感覺。」

　　我咳了咳說道：「夕子，我們……也差不多可以了，怎麼樣？」

　　「嗯？」

　　「那個……也就是說……我想現在，或許也可以和以前做個區別了，你想如何？」

　　「這件事的話，我也決定了呀！」

　　「真的啊？」

　　身不由己地往前傾了過去。

　　「真的啊。到你退休之前，我一定要做個區別呀！」夕子微笑地說道。

　　　　　（第四部：完）

第五部：送子鳥今天休假

　　【第一章】

　　一下巡邏車，就看到池塘旁邊聚集了十多個人。

　　我走向往池塘去的小道。夏天的日光正好正射下來，刺得眼睛睜不開。

　　「──讓一下。」從像是附近住家主婦的人群中推擠過去，對著貌似刑警的男人說，「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宇野。」

　　「啊！你好！我是Ｆ署的林！」那位刑警有禮貌地說，「老遠地讓你趕來，真是不好意思。」

　　「那倒沒關係！」我說，「是殺人事件嗎？」

　　「不，好像是自殺的樣子。跳進這個池塘──雖然不是很深，可是想要自殺的話……」

　　「找我有事嗎？」

　　「啊！事實上……或許你認識這位死者也說不定？」

　　「我？」

　　「請先過目一下。」

　　說完，林先生帶著我朝向用布覆蓋著的屍體走去。這時，背後跟著有「咚、咚」的跑步聲。

　　「喂！」我回頭一看，是夕子，「我不是叫你在警車上等嗎？」

　　「有啥關係嘛！我又不是押送中的犯人！」

　　夕子仍然是位無憂無慮的女大學生，而我則是心情鬱悶、四十歲的單身刑警。

　　林刑警不可思議地注視著夕子。他大概不會想到這年紀不對稱的兩人會是情侶吧！

　　這裡是公寓住宅區裡的公園。

　　寬大池塘的四周淨是人行道，公園外圍就是節比鱗次的高樓住宅。這樣不平衡的並列不亞於我和夕子。

　　「──是這樣的人！」

　　林刑警掀開布讓我認定。──年齡大約在三十五、六左右。臉形有點削瘦，似乎吃過苦的樣子，會不會因為已變成屍體了而受影響？

　　可是，左看右看，在我的印象中，從沒有見過這樣的面孔。

　　我說。「不，我不認識。」

　　「是嗎？」林刑警臉上現出意外的神情。

　　「為什麼會認為是我認識的人……」

　　「事實上是因為這個──」

　　林刑警取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有折疊好的信紙之類的東西。

　　「是遺書嗎？」

　　「類似！」

　　林刑警從袋子中拿出信打開來。是女人的筆跡──而且字體很漂亮。

　　「如果我有不測之時，請與警視廳搜查一課宇野喬一刑警聯絡！」

　　相當簡潔的遺言。

　　「這位女性的身分是？」

　　「是住在這住宅區的婦人，叫千秋安代。──據這附近人說是她有一個小孩子，丈夫已經死了。」

　　我左思右想，還是想不通。不論是臉，或是千秋安代這個名字，我一點印象都沒有。她為什麼會留下和我聯絡的信呢？

　　「很奇怪！」夕子說道。

　　「什麼地方奇怪？」

　　「信哪！『萬一我有不測之時』。這根本不像是遺書嘛！有不測之時……好像已經知道會被殺的樣子。」

　　哎喲！名偵探的壞習慣是不管任何時候都會馬上插手的。

　　「可是，並沒有外傷之類的痕跡……吧？」

　　我看著林刑警的臉。

　　「啊……」林刑警迷惑的表情，「額頭上有類似打傷的痕跡。不過，那大概是跳下水時碰撞到的吧！」

　　「而且啊！」夕子掃描了周圍一圈，「這樣的住宅區，在夜晚也是相當明亮的吧！你們看嘛！街燈環繞四周！而且，周圍的建築物可以由高處看得到這座公園。這公園的一舉一動一定會被人看到的，換作是我，我才不會在這種地方自殺呢！」

　　「自殺的時候還考慮那麼多嗎？！」我嘲諷道。

　　「還有一件不解的事，就是小孩子的事情。那張紙要是遺書的話，為什麼沒寫上小孩子的事呢？小孩子現在在哪裡？」

　　「啊？……」林刑警完全屈服於夕子的威勢之下說，「寄放在附近的人家家裡。」

　　「多大年紀了？」

　　「我想是六歲吧！是女孩子。」

　　「六歲或多或少懂點事了。」

　　夕子完全像個指揮官似的。

　　「帶我們去看看那小女孩吧！」我說道。

　　在我的感覺中，現在六歲的孩子就像小學三年級一樣。而這小女孩不知是否因為骨骼大的關係，看起來倒像八歲的孩子。

　　那女孩被寄放在死者千秋安代隔璧的人家中，林刑警帶她來到我們面前時，一見到我，就低頭鞠躬。

　　「你好。」

　　我微笑地打招呼。

　　「我是千秋喬子！」

　　「喬子？是哪一個字呢？」

　　「是不常見到的字。」

　　林刑警寫在紙上讓我看。

　　「嘿！『喬子』！叔叔的名字也是這個字呀！」我說道。

　　喬子一聽，眼睛睜得大大地注視著我。

　　從她的臉形可以看出母親的影子，有點大人模樣的五官。母親死去的消息應該已知道了，她的表情卻相當堅強，沒有軟弱、無依無靠的恐懼。

　　夕子蹲在女孩旁邊說，「你認識這位叔叔嗎？」

　　「喂！夕子──」

　　「嗯！」喬子點頭地說，「他叫宇野先生，對吧！」

　　「對啊！是媽媽告訴你的嗎？」

　　「是的。」喬子一步一步走向我，突然抓住我的手說，「──你是我的爸爸！」

　　「說話啊！早點招供吧！坦白地說出來，心中會暢快些啊！」

　　「喂！不要再說了！」我看著夕子說，「這不是可以開玩笑的！」

　　「哼！還裝蒜！」夕子一口氣喝完手上的雞尾酒，「──怎麼？想出來沒有？」

　　這是常常來的酒吧！

　　今晚酒精的量也稍多了些。

　　「你叫我想！不知道的事怎麼想呢？」

　　「真的沒印象？」

　　「啊！我可以發誓！」

　　「是不是在醉得不省人事時──」

　　「我沒有醉到不省人事的時候。而且，那小孩子六歲吧！七年前我老婆還活著呢！我還是模範丈夫呢！」

　　「那就奇怪了！」夕子調侃地說道，「你打算怎麼辦呢？」

　　「只好尋找那小孩子的親屬了，不然還能怎樣！」

　　「可是，即使相信你所說的話……」

　　「我說的句句屬實！」

　　「好啦！沉著一點嘛！問題在於為什麼那位女人要告訴自己的女兒你是她的父親呢？」

　　「啊……」

　　「至少有一點可以知道的是，對方知道你的事情。」

　　「我不認識她呀！」我搖搖頭，「現正在調查那女人的來歷，不久就可以知道些什麼吧！」

　　這時──「宇野前輩！」

　　相當大的音響在空氣中震動。

　　不抬頭，只以音源判定也可以知道來人是誰。──是原田那傢伙。

　　「果然在這裡！」

　　「喂！不要那麼大聲！這兒是酒吧！」

　　「恭喜！恭喜！」原田一點也沒注意到我的暗示，盡自說他的，「據說你快要當父親啦！」

　　白天的事，現在才晚上，事情竟已經傳開了。

　　「夕子小姐，預產期在什麼時候呢？」

　　「啊？」夕子慌張失措地問說，「預產期？」

　　「酒精不是對肚子裡的小孩不好嗎？」

　　原田一臉正經地說道。夕子一聽，不覺笑出聲，而我則是臉色沉重地將酒一口乾了！

　　「──啊！原來事情是這麼一回事啊！」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原田不好意思似地說，「宇野前輩的私生女……」

　　「她不是我的孩子！」

　　「安靜點！這兒是酒吧──！」

　　「不在不在，爸──！」

　　原田說出無聊的笑話，自己一人沾沾自喜地大笑著。

　　「喂！原田，你是為了這些事而來的嗎？」

　　「啊！我差點忘了！」原田先將啤酒大口地喝剩一半之後，「──是命案！」

　　「這種事早說啊！」

　　「那個──就是那件命案啦！那個叫千秋安代的女人！」

　　「她怎麼了？」

　　「驗屍的結果是被殺死的！」

　　「似乎是先在別處被毆打致死的。」本間課長說道，「然後，棄屍在那個池塘裡。」

　　「喔。」

　　「宇野！」

　　「什麼事？」

　　我有不好的預感，每當本間課長和藹可親時，絕對不會有好事的。

　　「關於這件命案，有人認為你不要參與調查比較好。」

　　「為什麼呢？」

　　「你自己應該知道。你自己也是個關係人啊！」

　　「我和那女人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是想相信你啊！可是對方說認識你！」

　　「一定有什麼陰謀！」

　　我居然說出這種無聊的話。在這世上，會有人閒得無聊到對我這種身分低、而且又是鰥夫的刑警耍陰謀嗎？！

　　「好吧！這暫且不說。──可是，你要和原田一起行動！」

　　換句話就是監視我的意思。可是，原田不太適合這種角色吧！本間課長心裡應該明白的。

　　既然可以參與命案的搜查就安心了，立即和原田刑警展開行動。

　　「──千秋安代的身分已確定了。」原田說道，「不清楚的地方是生下那女孩之前的一、二年！」

　　「那才是重點所在。」

　　「該不是宇野前輩把她金屋藏嬌了吧！」

　　原田借機諷刺，可是我可一點也沒有說笑的心情。

　　「我只是個普通的刑警而已，憑那麼一點點薪水可做金屋藏嬌的事嗎？」

　　「說的也是！」原田點頭應道，「或是，宇野先生讓她奉養……」

　　把我當作吃軟飯的！

　　「喂！要到那個住宅區去！」我大聲說道。

　　「這麼說，她從來沒有說過以前的事？」我問道。

　　「是的。每當說到結婚前在做什麼之類的話，她就突然地走到別的地方去，或是岔開話題。我們大家都在猜她是不是有個不堪回憶的過去呢！」

　　這是和千秋安代還算親近的婦女的描述。看來，安代似乎沒有知心的朋友。

　　「你說她搬來這住宅區有三年了？」

　　「是的。她比我晚一點搬進來。」

　　「有沒有朋友呢？」

　　「嗯！──沒有看過有朋友來她家！」

　　「那你知道她是如何維持生活的嗎？」

　　「她說是由老家送生活費來的。」

　　「大概有多少錢呢？」

　　「不太清楚。──可是，有一次去她家坐的時候，看到郵差送來掛號現金袋。我記得那信封厚厚的。」

　　「安代小姐自己沒有工作嗎？」

　　「是的，她生活得相當悠閒。這一帶的婦女大都有工作，可是她連廣告單之類的東西都不看一下呢！」

　　「既然是由老家送生活費來，那麼為什麼不在老家過日子呢？」

　　「我也這樣問過她。」

　　「她怎麼說呢？」

　　「說是和嫂子合不來啊！」

　　叫戶澤令子的這位婦女一邊抽煙一邊說著。──三十，二、三歲出頭吧！是比千秋安代還年輕些，可是因為化了妝，看起來更年輕一些。

　　「謝謝你提供的資料。打擾了！」

　　我走到大門處，戶澤令子問道。

　　「你是喬子的父親嗎？」

　　「不是，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我完全不記得有這麼──」

　　「噢！可是你有個吃香的臉形啊！一定在那裡──」

　　「我走了！」

　　我沒命地逃開那個地方。

　　奇怪，原田那傢伙到哪裡去了呢？一走到外面尋找時──「啊！找到了！」

　　是女孩子的聲音。

　　「原田，你身體太大了，不能找蓋不住你的地方啊！」

　　在笑著的人──是夕子，而在一起玩的女孩子是千秋喬子。

　　「謎題有好幾個。」

　　在住宅區中的一家餐廳一邊吃拉麵，我一邊說道，喬子則在店外頭舔著冰淇淋。

　　她和原田並排著宛如是恐龍與兔子。

　　「怎麼說？」

　　「據調查結果，千秋安代並沒有結婚。十七歲時離家出走後就沒再回過老家。父母也早就死亡了。」

　　「那就是說不可能送生活費來給她的了。」

　　「對。換句話說，不工作而能悠閒生活的生活費是從哪兒來的？」

　　「男人啊！這是普通的常識啊！」

　　「可是，她很少出門啊！」

　　「那可不一定喔！說不定有一個月上床一次就給個幾十萬元的社長啊！」

　　「可是，哎喲！反正身旁有個小孩，不可能出去太遠的地方的。──如果是在這住宅區裡的話……」

　　「那是不可能的，會被大家知道的。」夕子也埋頭苦幹地吃著拉麵，「拉麵這種東西與其在高級的店吃，不如在這種小地方的店好吃。」

　　「那麼，不是男人會是什麼？」

　　「說不定是男人。可是一定不是情侶或情人的關係。」

　　「那還會是什麼呢？」

　　「你真笨呀！你是個刑警嗎？」這句話真傷人！夕子看著我說，「如果是恐嚇呢？」

　　「喔……」

　　【第二章】

　　會有這種可能嗎？一邊想一邊浮上千秋安代那勞苦的臉，這個假設倒也符合她的形象。

　　「根據那位和她感情不錯的太太的說辭，千秋安代從來沒有提過以前的事吧！如果想隱藏過去的話，不會離開或岔開話題的。這麼做的話，反而會引起大家的好奇心。普通的話，隨便編造個故事掩蓋才是。」

　　「嗯！說的有理。還是女人懂得女人的心理。」

　　「哪！你不知道我是個女人啊？虧你還和我一起睡覺呢！」

　　我急忙看看四周有沒有人聽到。真是的，怎麼突然蹦出這種話……「──這麼一來，嫌疑犯的範圍也相當廣了？」

　　「要調查誰被恐嚇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呀！不會只有一個人的。」

　　「有沒有什麼好主意？」

　　「她大概會有像筆記本之類的東西吧？！」

　　我緩緩地點著頭。

　　「那麼……關鍵在千秋安代的房間！」

　　「你有鑰匙吧！」

　　「有。」

　　「走吧！華生醫生。」

　　夕子一口飲完拉麵的湯，起身預備離開。福爾摩斯會在這裡吃拉麵，真無法想像。

　　千秋安代的房子是在一幢十一樓建築裡的三樓。

　　我和夕子把原田交給喬子，當作她的玩伴，兩人進入千秋安代的房間。

　　「葬禮怎麼辦呢？」

　　「好像是說這地區的自治會明天要舉辦。」

　　「喬子怎麼辦呢？」

　　「嗯……現在在尋找她的親屬，也不能一直把她放在附近的人家家裡。」

　　「說的也是。」

　　一上了房廳，正要開客廳的門時，夕子尖聲地說。「有人在裡面！」

　　「嗯？」

　　「裡頭有動靜──」

　　「讓我來！站到一邊！」

　　我一口氣地將門大大地打開。──客廳裡沒半個人影。

　　可是，沙發被倒放，廚櫃的抽屜也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所見之處慘不忍睹。

　　「沒人啊！」

　　「一定藏在哪裡！」

　　夕子慢慢地掃視客廳。

　　「──危險！」

　　有女性的叫聲從外頭傳進來。

　　夕子說，「跑到陽台去了！」

　　我越過翻倒的沙發，穿過客廳，打開通往陽台的玻璃門。有人正跨過欄杆，想爬到隔壁家的陽台。

　　「啊──！」

　　傳來隔璧太太的哀鳴。

　　我怒吼著說：「喂！回來！」

　　因為怕一出手捉住他的腳反而會發生一不小心讓對方掉下去的危險，所以我也沒有緊追。可是，前後進退不得，對方似乎很焦急。

　　由三樓往下看，覺得似乎可以一下子跳到地面的感覺。

　　而那位仁兄似乎也想變為忍者似的，「呼」地往下飛去了。

　　「笨蛋！」夕子喃喃自語道。

　　「啊──！」

　　在下面看熱鬧的人發出哀叫聲。

　　我們急忙跑出房廳，衝下樓去。

　　那個男人正抱著腳呻吟著。幸好是落在庭園中的花叢裡，只是腳受了傷而已。要是水泥地，那可就有生命危險啦！

　　「麻煩一下！」我對在旁邊的婦女說，「請叫救護車來！」

　　「──你看！」

　　夕子發出吃驚的聲調。一看那男人，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不就是見到千秋安代屍體時的林刑警嗎？！

　　「他這麼簡單就能進到她房間。」夕子蹲下來說道，「──被她恐嚇了是吧？！」

　　林刑警因腳痛得額頭上都出汗了，可是，知道夕子已經了解實情之後，就點了點頭。

　　「被她抓到什麼把柄呢？」

　　「我……風流過。因為……對方是學校的老師……如果傳開的話……會成為醜聞……」林刑警斷斷續續地說道。

　　「也被拍了照片嗎？」

　　「是的……不知道她從哪裡弄到那照片的……我和……那女老師進旅館時的……」

　　「唉！身為警察的人！」我苦惱地嘟囔著，「大概付了多少錢？」

　　「每月……五萬塊。我和那老師各分擔一半……每月總是絞盡腦汁來籌足這一筆錢。」

　　五萬塊？相當聰明的勒索方法。如果一下子開口五十萬、五百萬的話，只會使對方改變態度，寧願有醜聞也不願付錢吧！但是，五萬塊──只付一半二萬五千元就能守住秘密的話，誰都會考慮付錢吧！

　　「可是……已經付了二年，已經快受不了……」

　　「所以就殺了她？」

　　「不是！」

　　林刑警搖搖頭表示不是，因身體的震動反而使得腳疼痛得更劇烈，而嘴中發出呻吟。

　　「不是？」

　　「不是我！真的！我沒有殺她！」

　　「女老師叫什麼名字？」我問道。

　　「這……」林不肯說出口，「這一點我不能說。」

　　我揮手打了林的臉頰。

　　「不要太天真了！你自己是個警察嗎？」

　　林嚥了咽口水地嘟囔說。

　　「知道了……她叫……關紀代……」

　　我把名字及住址都記下來。

　　「宇野先生，發生什麼事啦？」

　　原田呱嗒呱嗒地踏過草坪走來。

　　「喂！如果救護車來了，叫它往這裡來！」

　　「知道了。──怎麼了？是不是吃了夕子小姐的鐵肘拳呢？」

　　原田的奇想是很獨具一格的，常常是太離譜。

　　夕子問林說：「你是來找那照片的嗎？」

　　「是的……」

　　「找到了嗎？」

　　「沒有。」林搖搖頭。

　　我問說。「被勒索的人不只你一人吧！其他還有誰？你知道嗎？」

　　「的確還有其他的人。可是，不知道是誰。」

　　「喔！──我懂了。」

　　遠處終於傳來警笛的聲音……林被抬走之後，我和夕子兩人對看著。

　　「你的直覺對了。」

　　「要說是推理。唉！我早就知道是這麼一回事……」

　　看來名偵探和謙虛是不太有緣的。

　　「這樣看來，大概會有其他人！」

　　我嘆息地說，「這下子可慘了！首先要找出誰跟誰被勒索，然後再從其中查出兇手。」

　　「一定會引起大騷動的。」不知為什麼，夕子表情嚴肅地說道。

　　「什麼事會引起大騷動呢？」

　　「林刑警進去偷東西這件事情。何況他又是現役的刑警。」

　　「嗯……這是沒辦法的。以警官的身分，做出這種事，大眾傳播一定會大大渲染的。」

　　「我不是指這種事！」

　　「怎麼說呢？」

　　「喬子的事！」

　　「喔……」

　　如果被人知道母親是以勒索來過日子的話……雖然才六歲，可是正值敏感年齡，而且長大之後，會在那孩子心靈上留下傷痕吧！

　　夕子說。「早點讓她離開這裡不是比較好些嗎？」

　　「說的也是！」我點頭同意，「──是原田。喂！怎麼啦？」

　　喬子在原田寬闊的背上睡得正甜。

　　「玩累的樣子。」原田笑說，「唉！我也累了。可是，真的是天真爛漫的孩子。」

　　夕子注視著發出輕微呼聲的喬子的睡相，說：「──你收養她，怎麼樣？」

　　「喂！」

　　我眼睛睜得大大地瞪著夕子。

　　有位一看就像是老師的女人走進咖啡店，巡視著店內的顧客。

　　大約三十歲左右，雖然給人嚴肅的感覺，可是卻是位美人，不知是否是太緊張，臉蛋僵硬得發白。

　　「──大概是她吧！」夕子說，「那麼我到隔璧桌去了。」

　　夕子移動之間，那位女性──關紀代，找上店員。

　　她一走到我這裡，馬上點著頭說。「我是關紀代。」

　　「我是宇野。請坐！」

　　咖啡端上來之前，關紀代一直閉口不言，好像生怕被打斷話題似的。

　　「──真的很謝謝您！」她開了口，「能等到我下課之後，而且到離學校這麼遠的地方見面，謝謝！」

　　「你知道林刑警發生的事了吧？！」

　　「是的。」

　　「我的目的只在找出殺死千秋安代的兇手，並沒有意思攪亂你的生活。──唉！林的事情在立場上不得不公開，可是你的名字非必要時，盡量不公開。這點我可以保證。」

　　「拜託了！」關紀代俯下臉，「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擔後果，可是，對先生、小孩子就……」

　　「林跟你的關係，大致上他都告訴我了，為了慎重起見，還是有些事要請教你。你們交往了多久？」

　　「三個月……左右。」

　　「二年前的事吧？」

　　「是的。」

　　「見過幾次面？」

　　「七次。」

　　「之後就沒有再見面了嗎？」

　　「是的。」

　　關紀代所說的話和林所說的一致。大概沒有編造虛假的事吧？！

　　「千秋安代除了勒索你之外，還有恐嚇別人吧？」

　　「大概是吧！」

　　「知不知道是誰呢？」

　　「這……」關紀代傾著頭說，「她從來也沒說別的事，我也沒問過。而且……錢都是用寄的，幾乎很少面對面開口說話。」

　　「是這樣子嗎？」

　　「只是……」

　　欲言又止。

　　「什麼事？」

　　「只有一次……見到她和意想不到的人在說話。」

　　「喔？」

　　「可是，我並不是說那個人就一定是被她勒索的。」

　　關紀代慌張地辯解著。

　　「我知道。可是，你卻有這種印象。」

　　「是的……很茫然的。」

　　「那個人是誰？」

　　關紀代猶豫了一下。

　　「不能……說是我說的……」

　　「絕對不提你的名字。」

　　關紀代輕輕地嘆息說。

　　「是櫻田先生。」

　　「櫻田先生？」

　　「是醫生。在那住宅區裡的開業醫生。」

　　原來如此，是個醫生？這似乎更有勒索的價值。

　　「那位醫生是養子，他太太管得嚴是很出名的。如果被逮住秘密的話，一定會付巨款吧！」

　　「我知道了。我會調查看看的。」

　　關紀代走了之後，夕子回到座位上來。

　　「──是個醫生？是個好靶心。」

　　「可是，他會承認嗎？」我說道。

　　「很難吧！到底是誰殺死千秋安代的呢？」

　　我陷入沉思。──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可以讓那個叫櫻田的醫生說出一切呢？

　　「有一點很不可思議！」夕子提到。

　　「什麼事？」

　　「安代很少外出，不是嗎？她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去收集那些恐嚇的證據呢？」

　　「嗯──」

　　「而且，還有一點，就是有關你的事。」

　　「喂，我並──」

　　「我知道！可是，為什麼她要扯上你呢？而且還對小孩說你是她的父親呢？」

　　「就是這一點摸不透。」

　　「假設那孩子是你的小孩──」

　　「我不是跟你說不是了嗎？」

　　「我是說──假設！──懂嗎？只有你沒被勒索！」

　　「那是……」

　　「當然啦！你過著單身生活，公開的話也不會傷害到別人，可是，不是可以申請小孩子的養育費嗎？」

　　「嗯……」

　　「這仍然是個謎！」夕子說完這一句，看著我微笑了一下，「而且，無煙不起火！」

　　「饒了我吧！」

　　「來，喜歡的東西儘管吃！」夕子說道。

　　「我不會客氣的。」原田回答。

　　夕子並不是對著原田說的。

　　「跟姊姊一起去拿吧！」

　　夕子牽著喬子的手，往那擺滿自助餐菜餚的長桌走去。

　　原田雀躍地跟在後頭，結果只留下我一個人。

　　「唉──」

　　【第三章】

　　這種西式自助餐對小孩子來說，可能很有吸引力吧！喬子捧著各式各樣的菜餚回來。

　　「親愛的，怎麼不去拿呢？」夕子一說完，對著喬子說，「──啊！這個由姊姊來切給你。」

　　她低頭忙著切製喬子拿回來的肉塊。

　　我離開位子去拿菜。今晚要付錢的我也該吃個夠才對！

　　對喬子這樣年紀的女孩子來說，母親突然不見了並不是很大的打擊，畢竟年紀還小。

　　可是，母親被殺的那一個晚上，如果有人目睹到，除了喬子之外不會是其他的人。

　　可是，到現在為止，喬子對那天晚上的事連一絲蛛絲馬跡都沒說到。

　　喬子或許對這種地方感到有趣，正專心於自己盤上的食物。我想，帶她來這裡或許是對的，至少可以鬆弛她的心情。

　　在拿取自己的食物時，身旁站了一位五十出頭、矮小黝黑的男人。那種曬黑的程度大概是打高爾夫球的人所專有的吧！

　　「讓一下。」

　　我想從他身邊走過時，那個男人壓低聲調地說。

　　「你是宇野刑警吧？」

　　「嗯？」

　　「我是櫻田。」

　　啊！是關紀代口中所說的醫生。我愣了一愣，看著對方。

　　「──有什麼事嗎？」

　　「小聲點！」櫻田急忙地說，「請不要對著我說話，當作我們在自言自語！」

　　這個男人是不是也在哪裡當間諜呢？

　　「有事嗎？」

　　「請說出金額！」

　　「金額？」

　　「堵嘴錢啊！」

　　「堵嘴錢？……」

　　我不禁啞然。可是，看來這是個很好的機會，豈有不利用的道理！

　　「這可要好好地討論一下！」我假裝一本正經地說道。

　　「請說你要多少？」

　　「你要出多少？」

　　將眼前的鳥肉塊取至盤子裡之後，櫻田困惱地沉默著。

　　「我是個養子，沒有多少錢在身上。請你要了解這一點。──我大概勉強可以湊到一百萬左右。」

　　「這太不像話了吧！」我打斷他的話，「明天我會登門造訪的。」

　　「在醫院不太好！──護士都是我老婆的眼線。」

　　看來這位醫生相當命苦。

　　「那麼，在那公園如何？池塘旁邊。中午有休息時間吧！」

　　「有。」

　　「一點鐘見！」

　　「──知道了。能不能準時到我不敢保證，說不定會被我老婆抓公差也說不定。」

　　「那，明天見！」我故意陪上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請慢慢享用！」

　　回到座位時，夕子已將自己的一盤吃得一乾二淨。喬子也吃了一半以上。

　　「──原田呢？」

　　「已經進入第二回合了！」

　　「動作真快！──我也要開始用餐了！」

　　「櫻田說了什麼？」

　　「嗯，約好明天見面──」一說完，我抬頭盯著夕子看，「喂！是你……」

　　「我只是寄了一張稍微有恐嚇意味的信！」

　　「喂！我是警官呀！」

　　「放心！是我寫的信啊！沒有提到你的事情！」

　　「他知道我的名字！」

　　「調查過才來的吧！──可是看情形，他已經上鉤了。」

　　「啊！這不太好吧！，如果被本間課長知道的話──」

　　「是我自己任性做的事情，只不過是利用了你一下而已！反正我又不會被革職！這就是偵探的好處。」

　　我一直都被她的任性困擾著。擔心也沒用，我開始吃起自己盤中的食物。

　　「大姊姊！」喬子抬起頭叫道。

　　「什麼事？」

　　「大姊姊喜歡爸爸嗎？」

　　被這麼一問，夕子居然也會慌張地紅了臉。

　　「啊……大概……」

　　「大姊姊人很好，我喜歡！」

　　「謝謝！」

　　「讓你當媽媽也不錯！」

　　夕子居然也會抵不過小孩子。她站起來說。

　　「我要再去拿食物！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

　　喬子也精神抖擻地跟著去。

　　跟夕子交往了這麼久。──不久她就要畢業，雖然不知道將來她要做什麼，可是一定會變得更成熟。──而我也過了中年！

　　跟夕子結婚、生子……似乎可以見到這個夢境，可是仔細想想十年後、二十年後的事，總會迷惑地想著夕子還是適合年輕的男人。

　　四十歲男人的判斷及迷惑。──何時才會跳出這迷惑的漩渦呢？

　　一邊想著這種事情一邊用餐，原田用兩手捧著像小山堆一樣的食物回來了。

　　「開動！」原田摩拳擦掌地說道，「宇野前輩，你才第一盤啊？太爛了吧！這樣子是撈不回本的！要加油！人生以吃為目的啊！」

　　這裡就有一位和判斷、迷惑無緣的男人。我一邊笑著，一邊將食物送進口中。

　　午後一點。櫻田醫師準時來到公園。

　　「喲！您好！」

　　坐在長凳上的我微笑地打著招呼。

　　「──早點把事情談妥吧！護士已覺得奇怪了！」

　　「你大概也知道千秋安代的屍體是在這裡被發現的吧！」

　　「知道。」

　　「實際上，她是被毆打致死的。」

　　「是嗎？」

　　「為什麼要故意地將屍體搬到這裡來呢？」

　　「我怎麼會知道？」

　　「醫院就隔著這池塘，在正對面吧！」

　　「是的。」

　　「你不是和她約好在這裡碰面的嗎？」

　　「不要開玩笑！」櫻田張大眼睛說道。

　　「我知道你被千秋安代勒索。被抓到的把柄是什麼？」

　　「你不知道嗎？」

　　「老實說，你受騙了，只是──」我攔住櫻田說，「而你居然上鉤，表示你承認被勒索這件事實。老老實實說出來吧！我保證這裡所說的話不會傳到你太太耳中！」

　　櫻田急驟地垂下肩膀。

　　「我懂了……我說，可是一定要對我老婆保密……」

　　「我保證！」

　　「事實上……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有一次因治療不當而使患者死亡。──當時我喝了酒而誤診，將注射液拿錯了。」

　　「那太過分了！」

　　「病患是個小孩──還好，對方父母並沒有申訴的行動，盲目相信我編造的說辭。──二年前搬到這兒來的。」

　　「就是被她抓住這個把柄？」

　　「是的。不曉得她是從哪裡打聽來的，居然知道患者的名字。」

　　「可是，你可以否認啊！」

　　「可是，那個女人說要傳揚出去。──從某個角度來說，這比被上訴還更恐怖呀！」

　　「我懂！」

　　「在這種住宅區裡，謠言一下子傳開的話，沒有人會上門求醫的。──我只好照她所說的，乖乖地付錢了。」

　　「付了多少錢？」

　　「每月三十萬。我盡量節省下打高爾夫球的費用及計程車的開銷來湊足這筆餞。真是害苦了我。我家是老婆掌握經濟大權的，每次都絞盡腦汁才能度過。」

　　「她一死就安心了吧？」

　　「嗯……老實說是真的安心了。」

　　「那天晚上你在哪裡？」

　　「喂……你！我真的沒做什麼，其他還有被勒索的人吧！」

　　「話是沒錯！不過，你也是嫌疑犯之一！這是無可避免的。」

　　櫻田嘆息地說。

　　「只要不被老婆知道，你要怎樣都可以！」

　　「嗨！玩得很愉快嘛！」

　　因為是跟原田玩，喬子笑得相當明朗。原田這種單純的性恪似乎跟小孩子心靈的某一處能溝通。

　　我問道，「夕子呢？」

　　喬子回答我說。「去找東西。」

　　「找東西？」

　　是嗎？──大概又有新發現了。

　　一進入千秋安代的房間，夕子交叉手臂坐在客廳中央沉思。

　　「你在幹嘛？」

　　「找東西、沉思。如果再來了個──知道──的話就好了。」

　　「有什麼發現嗎？」

　　「櫻田那一邊如何？」

　　我向她詳盡說明，夕子緩緩地點著頭。

　　「這案情愈來愈有趣了！」

　　「怎麼說？」

　　「被恐嚇的把柄都是搬來這住宅區之前的事件。我愈想愈奇怪，到底是從哪兒打聽到這些消息的……會有同伴嗎？」

　　「你是說有人提供情報？」

　　「是的，有小孩子的母親是沒有能力收集那些情報的。」

　　「說的也是。」

　　「這比原先想像的還要複雜！」夕子說道。

　　名偵探有個不好的習慣，那就是案件愈變得複雜，他愈來勁。夕子當然也不例外……「你在找什麼？」

　　「當然是安代的筆記本啊！一定會留下什麼東西的。」

　　「早被偷了吧？」

　　「林刑警是另一回事，其他的人又不是專門闖空門的，不會那麼簡單地就進得來的。」

　　「喔──」

　　「林刑警只是那樣子翻過還沒找到……」

　　「所以，名偵探要把它找出來？」

　　「已經搜遍了。可是，沒找到。」

　　「這麼說……」

　　「那東西不在這裡。」夕子斷定道。

　　「那麼，是同伴拿著嘍？」

　　「還有一點，我很介意。」夕子完全忽視我的疑問。「剛剛找遍了全部的房間，都沒有一件好家具。」

　　「好家具？你是說高級的東西？」

　　「對！你想想看嘛！目前我們所知道的，林刑警和關紀代是五萬，櫻田醫師三十萬，換句話，每月最低收入是三十五萬吧？──然而，這種家具太過樸實了！」

　　「儲蓄也不多，頂多七、八十萬。」

　　「那就奇怪了。勒索來的錢哪裡去了？」

　　經她這麼一分析，的確很奇怪。那麼，千秋安代把錢奉獻給誰了？

　　「一定還有些什麼！──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夕子站起來環視著客廳喃喃自語。

　　房廳有腳步聲，那種重量級的腳步一定是原田。

　　「喂！怎麼啦？」

　　「宇野前輩，那孩子有沒有來這裡？」

　　「那孩子？你是說喬子？」

　　「對。」

　　「她不見了嗎？」

　　夕子走到房廳。

　　「我們在玩捉迷藏的遊戲，可是怎麼找都沒找到她，我想她會不會躲到這裡來了……」

　　夕子不安地急忙套上鞋子說。

　　「快去找！三個人一齊去！」

　　一到外面，找遍大樓的四周，就是沒看到喬子的影子。

　　「喬子！」

　　夕子的叫聲在建築物之間回響。

　　「──沒看到！」一向很悠哉的原田居然也會擔心。

　　「到公園找找看！」夕子說道。

　　我們走下坡道，到達池塘的旁邊。

　　──夕子出聲叫道。「在那裡！」

　　池塘裡十公尺遠的地方，有個白色的物體浮著。

　　「原田，快來！」一說完，我跳進池塘裡。

　　【第四章】

　　「對不起！」喬子道歉地說道。

　　「沒關係……」成為落湯雞的我和原田兩人對看一眼，裝出笑容地說道。

　　「我是想說馬上被找到很沒意思，所以一直藏匿著，對不起！」

　　「沒關係啦！」

　　使得我和原田兩人飛進池塘，一無所獲的罪魁夕子卻面不改色地說。「這種事對警官來說，不算什麼。還有比這個更嚴重的場面呢！」

　　我只能苦笑。

　　「沒事就好。」原田放心地說道。

　　「你們都是好人！」喬子說道。

　　「謝謝！──還不快換下濕衣服──」

　　「媽媽說過不能相信那種了不起的人！」

　　「了不起的人？」

　　「嗯。」

　　「是指誰呢？」

　　「不知道！可是，媽媽相當稱讚叔叔的事。」

　　「謝謝！──媽媽怎麼說叔叔的事呢？」

　　「這個人是爸爸該多好！」

　　一聽這個說辭，我安心了。這句話就是說我不是這喬子的爸爸。可是，喬子或許還不能理解這句話微妙的含意吧！

　　在她聽來，或許她認為是真正的爸爸也不一定。

　　「媽媽為什麼會知道叔叔的事呢？」

　　「看報紙知道的。她說叔叔是很了不起的警察。」

　　換句話，安代在報紙上得知我的事情，她想說有什麼事的時候，可以找我當個商量的對象也不一定。她大概是這種心理吧！而喬子卻認真地……「喬子，」夕子說，「如果這叔叔真的是爸爸就好了！」

　　「嗯！而且如果有像姊姊這樣的媽媽更好！」

　　夕子撫摸著喬子的頭。

　　「沒有我的角色！」原田抗議地說著。

　　「叔叔看門的！」

　　「喬子，知不知道常常來找媽媽的男生？」夕子問。

　　「不知道。」

　　「女生呢？」

　　「不知道。」

　　「媽媽。──不見的那一晚，你記不記得有什麼比較特殊的事？」

　　喬子沉思了一下。

　　「──媽媽說要搬家。」

　　「搬家？真的說了這一句話？」

　　「她一個人自言自語的。媽媽時常這樣，她認為我睡著了，老是一個人自言自語。」

　　「那時候說了要搬家？」

　　「嗯！媽媽說：『不要再做這種事，搬到別的地方去吧！』」

　　「不要再做這種事……謝謝！」夕子答謝道。

　　啊！終於得以生還。

　　回家換下濕衣服的我和夕子約好在宿舍附近的咖啡店見面。

　　「──這下子可解放了吧！」夕子說道。

　　「啊？喔！你說那孩子的事啊！──會再找找看的，一定會有她的親戚才對。」

　　「大概吧！可是……還找不到兇手！」

　　「安代打算不再做恐嚇的事啦？」

　　「或許是吧！──說不定一開始就沒幹這種事呢！」

　　我瞪大雙眼說。

　　「什麼？可是──沒做的話，怎麼會想說不幹了呢？」

　　「我的想法是她──」

　　夕子正要繼續說明之時，我的口袋中響起奇異的聲音。

　　「會不會是因為淋濕了，才變音的呢？」

　　「它大概感冒了吧！」夕子開玩笑地說道。

　　我利用咖啡店的電話打到搜查一課去。

　　「──原田嗎？有什麼事？」

　　「不得了啦。千秋喬子掉進池塘裡了。」

　　我愣了一愣。

　　「喂！該不會又是像剛才的把戲吧？」

　　「不是啦！這次真的掉下去了。」

　　原田的聲音差一點要把聽筒震破。

　　我狠狠地掛斷電話，拉著夕子的手飛奔出店裡，一張千元的鈔票在身後飛舞著……在途中問明了被救護車送去的醫院，急忙地搭上巡邏車趕去。

　　在醫院的走廊上看到了原田的影子。

　　「喂！情況怎樣了？」

　　「好像有生命危險。」

　　原田現在是一副欲哭的表情。在一起遊玩之中，培養出了一份情誼吧！

　　「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夕子也一臉緊張。

　　暫時在照顧喬子的太太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嗚咽地說，「對不起……我有事出去了，我是跟喬子說我會在家……」

　　我安慰她說，「不要責備自己，這不是你的錯，這是我們的責任！」

　　是偶然的意外呢？還是故意行兇呢？

　　不管怎樣，都該是由警察來保護才對。

　　我咬牙切齒地想著。

　　夕子問原田說，「──有沒有人看到她掉進池塘呢？」

　　「沒有。如果有人看到的話，會馬上被救上來吧！好像沒有人注意到。」

　　「不知有沒有救？」照顧喬子的太太也焦慮不安地問道。

　　「這……要看她的運氣……」

　　一陣沉重的靜寂圍繞在我們周遭。

　　終於看到醫生快步走來。

　　「拿一百萬來吧！」年輕女子一邊吐著煙霧，一邊說道。

　　「不要這麼胡鬧！」男人苦惱地說道。

　　「哼！這點錢對你來說算不得什麼啊！而且，只要一百萬就可以打發我離開啦！」

　　「分手費嗎？」

　　「對。因為我要結婚了。」

　　男人──櫻田醫生一臉不解地說。

　　「結婚？可是……你從來沒有說過這件事啊？」

　　「奇怪！為什麼我要結婚的事非得對你一一報告不可呢？」那年輕女子冷冷地說，「而且，我也厭倦當老年人的玩具了。」

　　櫻田慌張地掃視店裡一圈，因為是在住宅區的某車站前的咖啡店，不知會不會有熟人？

　　「一百萬！三天之內我來拿！」

　　那女子將煙按熄在煙灰缸內。

　　「不可能啊！」櫻田啞然地說，「無法馬上準備好啊！」

　　「嗯！以前不是都馬上ＯＫ的嗎？」

　　「那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我的情況也不一樣了。聽清楚了沒？三天之內準備好一百萬！」

　　「如果沒有呢？」

　　「哼！我會去對你太太問好的。我會跟她說一直都受到你先生的照顧！」

　　櫻田慌張地答應說，「我知道了！我準備就是了。」

　　「三天之內！」

　　「──盡量！」櫻田點頭應道。

　　「那麼，拜拜！」那年輕女子站起身，「咖啡錢要我付嗎？」

　　「我付！」

　　「謝啦！」

　　──目送著年輕女子走出店外，櫻田嘆息著。

　　櫻田搭計程車回到醫院。

　　因為還是午休時間，護士還沒回來。

　　櫻田蹲在診察用的自己座椅旁邊，掀開座墊。

　　從下頭拿出一本薄薄的小筆記本。

　　「要找誰好呢？……」

　　櫻田正在翻閱那頁數時，突然從背後傳來一句：「原來是藏在這裡啊！」

　　櫻田嚇了一跳。

　　「是誰？」

　　我緩緩地從患者更衣用的木板後面出來。

　　「是你……」

　　「讓我看那筆記本！」

　　「筆記本？」

　　「藏在你背後的筆記本！」

　　「這是……沒什麼的。只是患者的紀錄而已。」

　　「你想隱瞞也沒用了。那是你恐嚇對象的紀錄吧！」

　　「沒這一回事！」

　　「跟你說，再怎麼辯解也是沒用的。──拿出來吧！」

　　「我……是被勒索的，是被害者啊！」

　　「你怕和千秋安代的關係被調查出來，所以你自己先偽稱是被害者。而且你也很配合我們故意製造的恐嚇。可是，一查就會知道的。你在外面有女人，還有花錢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大概剛開始是從患者那裡聽來的謠言吧？」

　　我緩緩地走近櫻田。

　　「我……」

　　「你自己可以使用的金錢只有一點點。──在需要用錢時，突然想到可以利用聽到的秘密當作勒索的把柄。」

　　「一派胡言！那種事──」

　　「沒想到一出師就得利，身為一名醫生，用心點就可以從四面八方收集到情報。可是，做得太過分就會暴露自己的形象。」

　　「不要過來！喂！」

　　夕子靠近一直在後退的櫻田的背後，「嗖」地拿到筆記本。

　　「啊！」櫻田叫著。

　　「所以，你就想了個法子。」夕子接下我的角色，「中間設個代理人的想法。也就是代替自己承受那些被勒索的人們的恨意的人……大體上，有點奇怪的──」

　　夕子翻閱著筆記本說道：「恐嚇者被人知道身分的事。大家都知道是安代在恐嚇他們。這一點很奇怪！既然住在同一個住宅區內，一年到頭總是會碰個面的。在這種情況之下，恐嚇者應該會隱藏他的身分才對。」

　　「換句話說，安代是櫻田藏身的擋箭牌。」我接上一句。

　　「對！報酬是每月從勒索費中拿個生活費用。櫻田先生，你知道她某個秘密而強迫她做這種事的吧！」

　　「我怎麼知道！」

　　「那麼，這本筆記本是什麼呢？」

　　「那，那是……」

　　櫻田臉上流滿冷汗。

　　「要勒索他人絕對會有勒索的筆記本，可是安代的公寓裡沒發現類似的物品。而且，是靠恐嚇收集他人的錢在過日子，她公寓的擺設卻相當樸實。──結論只有一點，有人在搾取這些錢！」

　　夕子肯定地點頭說，「一定是你！櫻田先生。林刑警、關紀代的錢數暫時不說，她是不可能得到那麼多錢的。」

　　「可是，櫻田先生的經濟被太太掌握著，想要以自己的錢來浪蕩的話，必須從別的地方弄到錢……」

　　「可是，用恐嚇的手段是最卑鄙的！」

　　夕子的一番話壓得櫻田背貼著門上往下垂落。

　　「安代想喬子也快上小學了，她想洗手不幹，可是你卻不允許她退出，你們兩人在夜晚的公園裡起了爭執。然後──你殺了她！」

　　「不是我！」櫻田叫說，「那是情勢所逼的，我只是推她一下而已，她腳一滑，就跌倒了，然後撞到頭……」

　　櫻田垂頭喪氣地坐在椅子上。

　　我對他說。

　　「──有沒有話要傳達給你太太的？」

　　「嗨！真有精神！」

　　差一點和從走廊跑過來的喬子相撞。

　　「叔叔！你好！」

　　「已經痊癒了嗎？」

　　「嗯！」

　　「真是令人操心！」

　　「對不起！」

　　她伸了伸舌頭。

　　就是這樣子才無法生氣。

　　「為什麼會掉進池塘裡呢？」

　　「球跑到坡道上，我追下去，結果跑得太快就跑到池塘裡了……」

　　「啊！累了！」原田滿身大汗地追趕過來，「到底誰是住院的病人啊……」

　　「找到你媽媽的叔母了！」我說道。

　　「嘿──！那麼，她會來這裡嗎？」

　　「嗯！明天會來。高興吧？」

　　「嗯！高興。──不知道有沒有禮物？」

　　喬子的笑臉上沒有無聊的神情。

　　「喬子是櫻田的孩子吧？」我對夕子說道。

　　「所以要和櫻田分開吧！」夕子點頭說道，「所以，就起了爭執！──櫻田起過殺意嗎？」

　　「在那之後，把她扔進水中，不能說只是過失殺人！」

　　「那就好！」夕子安心地說道，「總算完成了一件事！」

　　「可是……那孩子相當乖巧！」我說道。

　　我們走在黃昏的街道上。

　　「夕子！我們也──」

　　「噓！」夕子阻住我的話，「那不是用嘴巴說說就可以了事的。」

　　「我們找個地方吧？」

　　「好啊！──可是，要負責任喔！」

　　「當然！」

　　「可是，今天休息吧！」

　　「有什麼慶祝嗎？」

　　「送子鳥今天休息！」

　　一說完，夕子迅速地在我的臉頰上吻了一下，親密地挽著我的手。

　　　　　　（第五部，完）

第六部：藍鬍子，現出原形吧！

　　【第一章】

　　我打了個大呵欠。

　　如果被永井夕子看到的話，她八成又會說：「原來你是河馬的親戚啊」之類的話來諷刺我吧？

　　可是，就算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事組長，也會打呵欠呀！並不是因為無聊得發慌才打呵欠的，而是每天都為了工作、工作而睡眠不足呀！

　　不過，今天卻是個難得能忙裡偷閒的日子，因為我一整天都在等電話。當然手上有案子待辦，但是，我等的電話不來的話，我也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怎麼不快點跟我聯絡呢？」

　　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無所事事地往原田刑警的位子走去。可是原田卻整個身體像是要把桌子給遮蓋住似的，拚著老命似地在盯著什麼東西的樣子。說不定是在──雖然這麼說有些奇怪──譬如正在看可以作為物證的照片什麼的。所以帶著些許客氣的心理，站在原田那寬闊的背部後面，輕輕地咳了一聲。

　　原田回頭一看是我，馬上睜大了眼睛。

　　「宇野前輩！」慌慌張張地將東西藏起來，「有，有什麼事？」

　　「喂，看你藏得這麼慌張，該不是黃色刊物之類的吧？」我曖昧地笑著說，「你根本不用那麼緊張嘛！」

　　「不，絕不是！」原田一臉認真地說道，「我是絕對不會去看那種東西的！」

　　「那，是什麼？讓我看一下呀！」

　　「不，只有這件東西絕不能讓宇野前輩看。」

　　「不能讓『我』看？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宇野前輩，你就相信我，別再追究，就當沒這回事吧！我可真的是為了宇野前輩你喔，我想你不看會比較好，才這麼說的。」

　　真的不想讓別人看的話，他這些話可真是達到反效果。被他這麼一說，任何人不因此而更想看才怪。再說，原田也不是那種會故意說反話來激起對方好奇心、耍心機的男人。一定是真心地「不想讓我看」吧！

　　「沒關係，你讓我看呀！」

　　「宇野前輩，如果你真的一定要看的話，你就先殺了我再──」

　　「神經病！又不是在演話劇！」我伸出手將原田藏起來的東西一把搶過來。「──什麼嘛，這不過是普通的周刊雜誌而已嘛！」

　　就是大家所謂的那種影劇雜誌，在我這種人的眼中來看，這種報導明星合合分分消息的東西，到底哪裡有趣？真是無法理解。

　　「這種東西怎麼會和我有關係呢？」

　　我一面這麼說著，一面望著那已翻開著的一頁。不知是不是為了填補內容不足的空白，偌大的標題斜斜地橫跨著兩頁，佔據了整個版面。

　　「影劇界藍鬍子的第四任妻子？」

　　「連續三位夫人均因交通事故死亡的大谷進二（36）有位女子大學生的女友！」

　　「親密約會現場實況採訪！！」

　　「『我最親近的人』……」

　　真是可笑，像個傻瓜似的。大體上，什麼大谷進二，根本連聽都沒聽過。不知是演員還是歌手，反正大概又是最近常常可以聽到的那種叫做「演藝人員」之類，意義不明的那種人吧？這種事到底和我有什麼牽扯呢？……

　　突然之間，我的眼光轉向那張特別快報的照片上。只見一個穿著件令人厭惡的上衣，頭髮故意弄得蓬鬆雜亂而且又骨瘦如柴的男人，和一個年輕的女孩手挽著手……

　　我呆呆地注視著那張照片上的女孩子許久。──是永井夕子。

　　「宇野前輩，你還好吧？」

　　原田悄悄地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用那種聽了令人很不舒服的聲音問道。雖然他本來是想安慰我，可是他的聲音在我的耳朵裡，就像是一隻怪獸對著即將入口的獵物說道：你就乖乖地等著讓我吃掉吧！

　　「啊，我當然沒事。」

　　「您的心情我了解。」

　　原田似乎總是在該了解的時候特別笨，可是卻又在不必了解的地方觀察入微。

　　「你說那個女孩是夕子嗎？那只不過是個和她面貌相似的陌生人罷了。像這種這麼模糊的照片──」

　　「可是，上面寫了名字。」

　　「嗯？」

　　一看內容，原來上面還寫著，「成為問題焦點的女性是Ｔ大四年級的學生永井夕子……」

　　「這，縱使是夕子，她有時也會想和不同的對象交往看看嘛！」

　　「可是，聽說他們已經論及婚嫁了呀。」

　　「這種馬路消息能信嗎？」

　　我回到座位上，把雙腳往桌子上一放。雖然我盡力假裝平靜，可是內心卻無法平息。不管怎麼說，夕子才二十二歲，而我卻是個即將逼近四十大關，頭腦不再那麼清晰的中年男人。

　　「如果真變成這樣的話，我也只有乾脆地引身而退了，」我自言自語地說著。可是，按常理來推斷，夕子真會去愛上那種輕薄的花花公子嗎？

　　電話聲響起。──工作，工作。

　　「喂，我是宇野。」

　　「呃！真是稀奇，這麼認真地在工作呀？」

　　「是妳啊……我、我……現在在等個工作上的電話。」

　　是夕子。電話還真是來得正是時候。

　　「哎喲，真冷淡呀。──啊，你是不是看過了，是吧？」

　　「什、什麼看過了？」

　　「你別騙我了，我可是把你看透了。你一定是看了周刊雜誌，現在啊，你的腦袋都快氣脹了！」

　　「說的什麼話，我怎麼會──」

　　「就是為了這件事，我有話要跟你說。今晚九點，我在Ｎ飯店的酒吧等你哦。」

　　「今晚我有工作──喂，喂？」

　　電話已經切斷了。夕子還是老樣子。可是，到底是什麼事？如果是分手的事的話，約在酒吧，剛好可以喝悶酒喝個痛快。

　　「什麼，殺人魔？」

　　我禁不住提高了聲音。

　　「噓！」

　　夕子責備似地噓了我一聲，然後看了看周圍。飯店的酒吧現在沒什麼生意，在我們的旁邊也沒看到其他的客人。

　　「你真是討厭喲。虧你還是搜查一課的刑事組長，怎麼發出那麼大的聲音！」

　　夕子瞪了我一眼。

　　「對不起，對不起。可是，突然聽到那種事，誰都會吃驚的呀！」

　　夕子穿著一身性感的深藍色連身洋裝，一口氣將酒杯裡的雞尾酒傾倒入口。

　　「這麼說來──」我壓低聲音說道，「你認為那個叫大谷進二的傢伙殺了某些人，是嗎？」

　　「你看過那篇報導了吧？所以，當個刑警如果還不能馬上會意過來的話……」

　　說得我為之語塞，停了一下才說道。

　　「我光看到你的那張照片，報導的內容根本就沒進到腦袋裡去。」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是可以理解的。」

　　夕子微微一笑。

　　「大谷進二呀，是個稍早時候演俊男角色的演員。不過卻沒有走紅，現在在電視愛情劇裡專演一些令人憎惡的角色。」

　　夕子又叫了杯雞尾酒之後，繼續說明道，「不過，他的綽號叫『藍鬍子』，你知道吧？那個把太太一個個地殺死──」

　　「拜託啊，至少『藍鬍子』，這個名字，我是知道的呀！」

　　我把雙手交叉起來。

　　「你別那麼盛氣凌人好不好。──和大谷結婚的女性，三人都因交通事故死亡。」

　　「哦──。都是有錢人的女兒還是什麼的？」

　　「不是。那種家世的人怎麼可能會允許女兒和演員結婚呢？」

　　「那麼，是殺了人之後，可以得到些什麼──原來如此，是保險金，是吧？」我點了點頭，說道。

　　「對。三個人都買了人壽保險，而且受益人都是大谷。」

　　「可是這就奇怪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如果有那麼奇怪的事，我應該會有所耳聞才對。而且，保險公司也不會那麼容易就付了賠償金才對呀！」

　　「他的保險金並沒有多到令人懷疑的程度。這就是他頭腦好的地方。而且，當時都應該經過調查才對，可是每一次都是交通事故。」

　　「──那麼，你是對這種結論不滿意？」

　　「對。──你看看這個。」

　　夕子從皮包裡拿出記事本翻開來遞給我。上面寫著三個女性的名字。「安藤（本姓）紀子，二十五歲，結婚後三年。本田由美江，二十四歲，結婚後一年半。森奈美子，二十三歲，結婚後九個月。」

　　「有何指教之處，請說。」夕子說道。

　　「被害人的年齡依序年輕一歲。還有，從結婚到死亡的期間愈來愈短。」

　　「對。──那又代表著什麼？限你以四百字之內的話回答我的問題。」

　　「拜託，你算了吧，又不是考試。」我皺了皺眉。

　　「啊，對不起，該不是讓你想起了你一直都是零分的吧？」

　　「喂！──這，總而言之，最初的那一件可能是真的交通事故，這一點是可以推測的。如果想殺她的話，三年也太長了。是結了婚之後才萌生殺意的呢，還是真的是事故呢？後面這兩件就有些可疑了。因為領了最初的賠償金嘗到了甜頭之後，才以保險金為目的而結婚，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所以，問題是下一個被害者呀。」夕子這麼說道，用手支撐著臉頰，「按二十五歲、二十四歲、二十三歲的順序，所以下一個是……」

　　「二十二歲是嗎？你為了這個理由，就跑去接近這個男人嗎？」

　　「不是啦。」夕子變得一臉正經地說道，「那個變成第三位犧牲者的森奈美子是我大學的學姊啦。」

　　「向敵人復仇啊？你還是那樣喜歡做些引起騷動的事嘛。」

　　「咦，可是，警察又能為我們做些什麼呢？」

　　被她這麼一說，我還真是理虧。可是，我又不能因為這樣就眼睜睜地看著夕子一步步地走向那種人的陷阱裡而不管她。

　　「可是那……你說，你接近那傢伙到底想幹什麼？就等著被殺嗎？」

　　「那件事，如果不和他結婚不就不會發生了嗎？我再怎麼笨，也不會笨到那種程度的。」

　　「喔，是這樣子啊。」

　　我慌忙地將手指用力一握。

　　「停止！我絕不允許！」

　　「別擔心。現階段，我只允許他親我而已。」

　　「你說什麼？你已經讓他──」

　　「可是，總得讓他嘗點甜頭啊！這都是為了調查嘛。你少吃醋了，別跟個小孩子一樣嘛。」

　　「真是抱歉了。反正我有的是中年人的偏見。」

　　夕子有些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來：「真可愛，我就喜歡你這一點。──所以呀，我今天不是和你約在飯店見面嗎？」

　　我的心噗通地跳了一下，看了看夕子。

　　「我訂了房間。反正好久沒在一起了，今天就住一宿再走吧！」

　　說完了還輕輕地送了個秋波，像是在年輕的活力與成熟的嫵媚間保持了最上乘的平衡之美……。我真是徹徹底底地服了她。

　　「那，我們趕快──」

　　「別急，再慢慢喝嘛。」說完之後，夕子突然往酒吧的入口處看一下，「你先換一下位子。」

　　「什麼？」

　　「快點！拿著杯子到別桌去！」

　　似乎是看到一個被發現了就不妙的人進來。我拿起杯子，盡量不引人注目地快速移往另一張桌子。

　　然後裝著若無其事地看了看入口處。有個年輕的女人正往酒吧裡張望著。眼光停在夕子身上後，盛氣凌人地朝夕子的桌子走過來。

　　高挑、靈活而修長的女性，穿著件像是能完全合適地貼在腿上的長褲。雖然是個美人胚子，不過臉型上看就讓人覺得似乎是十分好強。大概和夕子差不多年齡吧。

　　「喂，你！」那個女人一臉挑釁地對夕子說道，「有個叫永井夕子的，就是你嗎？」

　　「嗯，是啊。您是？」

　　看起來似乎和夕子是初次見面。

　　「我啊，我是長山浩子。」

　　「找我有什麼事嗎？」

　　「叫你別再靠近他。」

　　「他，你指的是？」

　　「你少跟我裝蒜！」

　　突然大喊一聲，那個自稱是長山浩子的女人，用力在夕子的那張桌子上拍了下去。有幾個客人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看。──當然，夕子不是那種會被這麼點兒小事就嚇住了的人。

　　「你是指大谷先生的事嗎？小姐，你和他又是什麼關係呢？」

　　夕子問完後，長山浩子挺起胸說道，

　　「我啊，我是大谷進二的未婚妻！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第二章】

　　波浪侵蝕著岩石，浪花被強勁的海風吹著都捲到崖上來。

　　大型的起重機，正從懸崖上將那隻長長的怪手伸往灰色的海中。已下到下面的伙伴正搖著手。

　　我朝起重機的方向點了點頭，馬達開始發出聲響，起重機的手臂開始有些輕微地震動。鋼絲繃緊，拂逆著馬達。而馬達發出吱吱的聲響，不管鋼絲的抵抗，開始將鋼絲捲起。

　　往下面的海面上看，不久，鋼絲已經從海裡將半毀的車體拉了上來。

　　起重機的怪手緩緩上升，同時鋼絲也被捲起，車體在半空中不停地旋轉著。等車子被吊到懸空之後，起重機的操作台開始轉動，車體漸漸地被吊到懸崖上來。

　　正當我站在稍遠的地方望著整個打撈過程時，聽到了車子停下來的聲音。回頭一看，夕子從計程車上走下來。

　　「你消息還真靈通嘛，能找到這裡。」我說道，「是原田那小子告訴你的，是吧？」

　　夕子沒回答我的問題，而看著車子一下，該說是曾經是車子的鐵片殘骸，在懸崖邊的路旁上靜靜地被放了下來。

　　「長山浩子小姐呢？」夕子問道。

　　「不知道。似乎是駕駛這輛車，可是……不查查看的話，不能確定。」

　　車子一被放下來，我就趕忙地走向前去看。車體似乎是由懸崖上垂直掉落而下，撞擊到下面的岩石然後翻滾入海的樣子，前半部已經撞得稀爛。

　　「撞得真慘。」夕子說道。

　　「裡面有屍體嗎？」

　　我伸頭過去望了望，搖搖頭。

　　「好像沒有。門是開著的，大概是被海浪沖走了吧？還是快點著手進行搜查吧！」

　　「終於還是產生了第四個犧牲者！」夕子看著車說道。

　　「運氣差一點的話，說不定變成這樣子的是你喲！」

　　「是啊，的確。」夕子點點頭，「不過，現在你們該也會有點行動了吧？」

　　「應該是吧。可是……有關長山浩子這件案子，卻和先前的不太一樣，不是嗎？」

　　「說的也是，她和大谷還沒結婚呢！」

　　「或是她已經投保了？我讓他們去查查看！」

　　距離那天在那個飯店看到長山浩子還不到一個禮拜。

　　「仍然是在接近大谷家的這個彎道上。」夕子說道。

　　「這麼說來，她應該是在前住大谷家途中嘍！」

　　「大概是吧！」夕子點點頭。

　　「而且事實上以前的那三位也都是在這個彎道緊急剎車過猛而翻落入海的。」

　　「三個都是？──三個都是在這裡發生事故死的嗎？」

　　「是啊。你不知道嗎？」

　　夕子以輕蔑的眼光看著我。

　　「嗯……」

　　我故意裝成毫不介意的樣子，站到路的轉角處看了看。由於這條路是沿著懸崖開的，的確是個相當危險的急轉彎。

　　「可是這也太奇怪了吧！這裡也還不至於是個會引起那麼多次事故的地方嘛。」

　　「是啊。說不定其中還隱藏著些什麼。」夕子沉思著自言自語地說道。

　　※　※　※

　　「唉，我還真是個不受歡迎的男人。」大谷進二說道，「我才剛剛和浩子彼此有了結婚的約定。」

　　──一個並不是極受歡迎的演員，卻在海邊擁有一棟相當優雅的家，車庫裡還停放著一輛進口跑車，這間客廳再怎麼說也實在是夠氣派的了。

　　「和浩子的交往也只不過是這一個月的事。」大谷說道。

　　「或許照世間的常理來看可能是太快了，不過在演藝圈裡倒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她原本是在要來這裡的途中，是嗎？」

　　「是的。」大谷點點頭。

　　「昨晚她本來要住在這裡的……」

　　「原來如此。那她沒來，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是覺得有些奇怪……不過這對女性來說是件重大的事，我想或許她想想又改變主意了也說不定。」

　　大谷給人的感覺還真像是已經過時的美男子典型，所以在現在的電視或電影上無法佔得一席之地也是可以想像的。

　　門開了，有個差不多二十七、八歲的女人，手上端著一個裝紅茶的盤子走了進來。

　　「這是我的妹妹。──這位是宇野刑警。」

　　「我是大谷晃子。」

　　如果像哥哥的話，多少也會是個美人，不過，她再怎麼看都只是個毫不起眼而且帶些土氣的女人。

　　幾乎是無表情地將紅茶端出來之後，馬上就準備退下去。

　　就在這時，房廳的鈴聲響起，大谷晃子急忙地走了出去，然後走進來的是裝成一副毫不認識的樣子的夕子。

　　「啊，夕子小姐。」

　　大谷一臉高興似地站起來迎接。

　　「真是難為你了。可別灰心喲！」

　　「謝謝。」大谷臉上浮出顯得已經死心的微笑說道，「總之，女人我是再也不敢想了。」

　　「大谷先生。」我將話題帶回，「你到目前為止，已經有三位太太陸續過世了。」

　　「是的，正是如此。您的想法我知道。可是連我自己都覺得很怪。而且，三個都是因為在那個轉角的地方緊急剎車而掉落海裡死亡的。」

　　「您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嗎？」

　　「這……那條路沒什麼車子，會讓人忍不住地想開快車這也是事實。不過，每次都是在那裡發生事故，這就……」大谷抓了抓頭。

　　「有沒有想到什麼比較特別的事？」

　　「沒有。」

　　「長山浩子在來這裡的途中曾經去加過油。從那時間和距離來看的話，可以推斷事故大約是發生在昨晚的九點左右。──那個時候，請問您在哪裡？」

　　「錄完影回到這裡來大約是八點左右。九點左右……我睡著了。」

　　「睡著了？」

　　「嗯，由於我昨天很累，所以吃完飯之後就睡了。不過，十二點左右我又醒來過一次想等浩子來，可是，因為她一直都沒來，結果四點左右的時候我又去睡了。」

　　「是這樣嗎？」我對大谷晃子問道。

　　晃子似乎是聽到了我的聲音才回復意識似地反過來問我：

　　「對……對不起。請問您剛剛說什麼？」

　　我注意到，晃子以一種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眼神，一直注視著大谷和夕子。

　　夕子緊靠著垂頭喪氣的大谷坐著，而且還不停地安慰這個安慰那個的。而在看著他們的晃子的眼神裡，依我看，就像是情人被別人奪走了正暗暗地燃燒著熊熊的嫉妒之火。

　　「那麼，我就此告辭了。」

　　我往房廳的方向走去。就在這時，不知道是誰來了，房廳的門咚咚作響。我有個不好的預感。晃子急急忙忙地走過去開門，不出我所料，原田刑警那巨大的身體塞滿了房廳。

　　「啊，宇野前輩，真是太好了。我還在想不知道會不會和你錯過了呢！」

　　「我知道了，我們到外面去──」

　　當我對他說這句話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原田已經發現了夕子正緊靠著大谷旁邊坐著。

　　「夕子小姐，您在這兒啊！這樣子不行喔，把宇野前輩丟在一邊不管，如果真的被您拋棄了，宇野前輩立刻就會變成退休的年齡了。」

　　這麼光明正大地對著夕子打招呼。

　　我望著天花板，嘆了口氣。

　　「你這個笨蛋！糊塗蟲！」在警車裡，我把所有能想到的怨言都傾囊而出。

　　「對不起……」原田垂頭喪氣地縮在一旁。不應該說是他仍舊是一樣的龐大，只不過很努力地想使自己變得小一些罷了。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嘛！」夕子笑著說，「我們事先沒告訴他也不對呀！」夕子打圓場地說道。

　　「可是，你想，如果他是對一個潛入販毒組織的刑警，輕鬆隨意地打招呼的話，這結果會是什麼？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

　　「實在很抱歉！」

　　「算了，反正做都已經做了……對了，你剛剛不是說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

　　「啊，對了。」原田點點頭，「嗯……剛剛要跟你說什麼事啊……」

　　原田拼命地想著。

　　──隨你去好了！我氣急敗壞地抱起胳臂。

　　「這下我當誘餌潛入調查的計劃可就無法繼續進行下去了。」夕子說道，「還是，不管如何，就這樣繼續試試看呢……」

　　「對方會敬而遠之的。對刑警的戀人。」

　　「啊，你終於承認你是我的戀人了啊！」

　　「我可是連杯果汁都沒讓你請過。」

　　我苦笑著說。「總之……長山浩子的屍體找不到的原因，以及如果能找到證據證明這些都不是交通事故的話，那就好了。」

　　「四個人都死於同一種原因，這難道不是比什麼都要來得正確的證據嗎？」

　　「那只是個消極的證據罷了。我正叫他們查查發生事故的車子。如果方向盤或什麼地方被動了手腳的話……」

　　「他會做那種容易被發現的陷阱嗎？」

　　「那，你說我該怎麼做才對？」

　　「那個轉角，並非真的那麼彎曲，只是前方視線不佳。一轉過去，如果突然有什麼東西往眼前衝過來的話……」

　　「那裡有彎角鏡啊。如果有東西的話，應該會先看見。」

　　「說的也是。」夕子陷入沉思之中，「可是，都又有突然剎車的痕跡，不是嗎？所以這其中必定有些什麼。」

　　「想起來了！」

　　突然，原田那傢伙發出了個巨大的響音，我差一點沒跳了起來。

　　「喂，你別嚇人行不行啊！」

　　「我想起來了，要告訴你的事。」

　　「又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到底是什麼事？」

　　「是有關那個叫長山浩子的女人，她是那個先前和大谷結婚的本田由美江的妹妹。」

　　「啊，真的嗎？」夕子本能地反問。

　　「那，這麼說她也是在調查這件事嘍？」

　　「大谷知道了這件事，然後殺了她。所以只有她是在未結婚之前被殺害的。」

　　「是這樣嗎？」夕子突然改變了說話的語調，「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反而不會殺害她才對，不是嗎？他應該已經知道她是本田由美江的妹妹，一旦殺了她的話，一定會被懷疑的。」

　　「即使明明知道會被懷疑，可是犯罪的人，大都是為了想掩飾前面的罪行而會一錯再錯的。」

　　「可是，他有必要一定得殺她嗎？分開的話，不就解決了嗎？」

　　「你說的也是。」

　　「還是，她抓住了他的什麼把柄之類的……」

　　原田發出聲音，說了一句：「宇野前輩，對不起──」

　　「什麼事？如果有什麼想法的話，說出來看看。」

　　「喔。──我肚子餓了，要不要去吃點什麼？」

　　【第三章】

　　是有關那種男人的事。如果你認為調查時間一久，他就會露出馬腳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已經過了兩個禮拜可是仍然什麼也沒查到。

　　我這邊，由於並沒有找出他殺人的證據，搜查的工作變得愈來愈困難。──而夕子還是夕子，仍舊和先前一樣，我行我素地接近大谷，和大谷交往，我卻只有乾著急的份。

　　因為她向來是個做事不考慮後果的人。可是即使是這樣，不曉得是不是該說她生來運氣好，不可思議地不管怎麼樣的危機她都能度過。可是，這種幸運不知道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因為這不是附有保證書，訂著有效期限的東西。

　　「希望能和您單獨談談……」

　　接到大谷晃子的電話時，就有此種感覺。只是，站在我的立場，是希望她到警視廳來或是在警視廳附近的咖啡屋見面，可是對方卻要求非在「這裡」不可，所以……不，別誤會，我並不是為自己找藉口，只是我不想讓夕子對我產生莫名其妙的誤解。

　　總之，在無可奈何之下，我向一家相當具有知名度的情人旅館出發。──雖說是白天，可是有閒的人似乎相當多，停車場差不多停了有八成的車子。

　　走下計程車，一面往入口的方向走著，一面不經意地看看並排停著的汽車，結果看到一輛似曾相識的跑車。

　　車子的號碼也很眼熟。──是大谷家的那輛跑車！大概是晃子開來的吧！

　　問過櫃台之後，我向晃子的房間走去。房間在六樓。我敲了門，隔了一會兒門才打開來。

　　「真是對不起，把您叫到這種地方來。」

　　大谷晃子穿著一件樸素的套裝。我心裡安心了不少。

　　雖說大谷晃子並不太有女人味，但是她仍舊是個女人。這事實就足以令人恐怖。

　　「約在這種地方見面，或許您會覺得很奇怪──可是──」

　　晃子請我這個兩眼直環視著這間怎麼看都覺得格調不甚高雅的房間的刑警坐在沙發上，然後說道：「這種旅館，對於談話不想被別人偷聽的人來說最適合了。」

　　「原來如此。」

　　她這麼說或許還真有點道理。我說：「請問您要和我談什麼事情？」

　　「前些日子到我家來的那位永井小姐，是您認識的人吧？」

　　「嗯，這……」我曖昧地掩飾著說。「是我的親戚託我照顧她。」

　　「是這樣子的啊。──事實上，最近這些日子，我哥哥常常和那位小姐見面。」

　　「是和夕子嗎？」

　　我嚇了一大跳。大谷為什麼明明知道夕子和刑警有關係而還跟她交往呢？

　　「麻煩您告訴她，請她不要再接近我哥哥了。」晃子說道。

　　「可是，她又不是三歲小孩，這……」

　　其實我可是一肚子不願意讓夕子再去接近大谷。可是，即使我說了，夕子也不會聽我的。

　　「但是，你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我說道，「四位小姐都是在那個轉彎處翻落懸崖而死。──您是否知道些什麼呢？」

　　晃子默默地低著頭，想了些許時候，再抬起頭來時一臉像是下了很大決心的表情。

　　「我告訴您好了。」晃子說道，「那四個人，是我哥哥殺的。」

　　我剎那間懷疑是不是我的耳朵有問題。可是……

　　「當然並不是我哥哥下的手。」

　　由於晃子繼續下來的這句話，讓我又失望了。我想應該也是不可能會這麼順利就得到答案的……

　　「可是，就如同是我哥哥將她們逼入死路的。」

　　「您說的逼……是什麼意思？」

　　「她們都是自殺的。」

　　「自殺？──為什麼要自殺呢？」

　　「其實哥哥一點也不愛那些人。可是，即使如此，她們卻迷戀著我哥哥。然後，有一天，她們就會突然地被甩了！」

　　「那，你哥哥為什麼要和那些他根本不愛的女人結婚呢？」

　　「那是為了刺激我。」

　　弄得我一頭霧水，完全聽不懂。

　　「那又是為了什麼？」

　　「也就是說，我哥哥所愛的人──從以前到現在，都只有我一個。」

　　「可是，你是──」

　　「我和我哥哥沒有任何血緣關係。」晃子說道，「我母親是哥哥的繼母，我則是她的拖油瓶。從小我哥哥就一直很疼我。在我們都長大之後，他愛上了我，就如同一個男人愛上一個女人一般。可是，我卻不允許這種事發生。而哥哥當時也似乎能夠諒解我。沒想到還是不行。──最後就變成了現在這樣，即使結了婚，也沒有辦法真正去愛對方……」

　　「可是……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四個人都在同一個地方自殺吧？」

　　晃子以一臉寂寞的表情說道，「那已經變成是一種傳說──。當第二任妻子同樣也在那個地方死了之後，周刊雜誌馬上就大肆渲染，說那是詛咒或者命運之類的，第三任的妻子以及前陣子死亡的那個女人，對這件事應該也很清楚……」

　　「那您的意思是說，那變成了一種暗示，是嗎？」

　　「只能這麼想了。」

　　「可是，前一陣子的那第四個人──長山浩子，她很明顯地是想閃躲什麼東西而轉方向盤踩剎車的。如此一來，把她當成是自殺的話，不是有點奇怪嗎？」

　　晃子聳聳肩說道，

　　「這我就不懂了。不過……我相信她一定是自殺的。」

　　我等待了一會兒之後，由於晃子似乎也沒有什麼其他的話要說了，我就站了起來說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

　　「請您好好地注意那位叫做永井夕子的小姐，別讓她也走入自殺的陷阱裡。」晃子說道。

　　「我會的。」

　　我點點頭，夕子那種人會自殺嗎？──認識夕子的人大概沒有人會相信吧！

　　「我叫計程車回家。」晃子說道。

　　「計程車？你不是開車來的嗎？」

　　「沒有啊。那輛跑車只有我哥哥開。」

　　「可是……剛剛我來的時候，看它停在停車場裡。」

　　「啊！那我哥哥也在這裡嘍？我倒是沒注意到。不過這裡是藝人們經常來的旅館。」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麼說，夕子和大谷就在這裡？

　　等大谷晃子坐上計程車走了之後，我就在旅館的前面監視。

　　雖說是監視，站在旅館外面等著自己的女朋友和別的男人從旅館裡走出來，還真不是件怎麼光采的事。

　　夕子……不可能，夕子不可能會真的迷戀上那種男人！

　　雖然我試圖這麼想，可是中年男子自卑感的悲哀、疑惑還是不停地湧上心頭。

　　夕子八成是為了要找到證據而接近大谷，可是縱使如此，和他一起到旅館休息，豈不是做得太過分了嗎？

　　大谷還是沒有出來。已經很晚了。雖然肚子也餓了，而且還有很多必須聯絡的事情，可是總覺得只要我從這裡一移動，他們就會在這時走出來，結果我連半通電話也沒去打。

　　夜晚，已經過了九點鐘。──混帳！該不會是打算住到明天吧！

　　我打了個大呵欠。

　　注意力之所以漸漸散漫了下來，我想大概是空腹和疲勞相加相乘的結果吧。

　　當我發現好像有什麼人從背後逼近的時候，後腦袋瓜兒已經被不明的物體給打個正著，我，也就這麼地昏了過去，不省人事。

　　「振作一點！」

　　在我耳邊大聲叫喊的，到底是誰的聲音？似乎曾經在哪裡聽過，可是……

　　「醒了。已經沒有關係了。」

　　──張開眼睛，就看到原田那張龐大的臉，像是要吃了人似地迫近著我。

　　原田這傢伙，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用女人的聲音說話了？

　　「痛……」

　　我皺著眉頭坐起身來。夕子的臉嗖地從原田的背後跳了出來。

　　「是你啊！你為什麼在這裡……」再回頭一看，就在那旅館的前面。「你果然是和大谷在一起？」

　　「你在胡說些什麼嘛。我啊，可是一直在搜查一課裡面等你。你說對不對，原田？」

　　「是啊。因為你那麼晚還沒回去，我們很擔心，所以才出來找你。」

　　「我們是根據你留在桌子上的紙條追到這裡來的，結果一來就看你已經躺在這裡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喂，原田。你看看那輛跑車還在不在！」

　　「什麼樣的跑車？」

　　「算了，我自己看好了！」

　　大谷的車，早已從旅館的停車場裡消失了。

　　「真像個傻瓜。」夕子聽完了我的話之後，笑了出來，「拜託，我即使再怎麼熱心調查，也不可能會開放到和凶嫌到旅館休息呀！」

　　「不會去是最好，可是……我怎麼知道你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我一面揉著疼痛的頭，一面嘆了口氣。和原田分開之後，兩個人為了為彼此打打氣──雖然也不是什麼多好的打氣方式──找了一間小酒吧喝了起來。

　　「你就那麼不信任我嗎？」

　　夕子一臉不高興地轉過頭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可是……拜託你替我想想嘛。」

　　「我知道啦，親愛的叔叔。」

　　夕子說完後笑了。

　　「──可是，真是想不透啊。為什麼四個人會都死在那個地方呢？」

　　「你該不是相信了晃子的話吧？」

　　「那當然。如果說是暗示的話，又有些來得太容易的感覺。可是，如果不這麼想的話，似乎又有些說不過去。」

　　「如果是從轉彎處那頭突然跑出來呢？」

　　「那很可能自己會被撞死啊！」夕子說道。

　　「他不可能做那麼危險的事啦。」

　　「不一定是人嘛，狗啊、兔子之類的都可以。」

　　「如果是那種東西的話，即使會踩剎車，也不可能把方向盤轉翻底，你說是不是？我們還是去把紀錄調出來查查看吧！」

　　「好吧，那我明天立刻──」

　　「今天晚上啦！」夕子說道。

　　「今晚？你別開玩笑了，資料室已經關了。」

　　「那就打開它呀！」

　　「又不是喊一聲芝麻開門，它就自己會打開來！」

　　「如果今晚，有誰被殺了的話呢？那你可是會後悔一輩子喔！」

　　為什麼我非得受夕子的脅迫不可呢？可是我總是在答案還沒出來之前，已經照著她的話在做了。

　　「果然沒錯。」

　　夕子把摘錄並排在一起，一副很滿足的樣子。

　　「你看嘛。前面三件也都是慌忙地轉方向盤而衝下懸崖的。」

　　「這代表著什麼呢？」

　　「另外，還有一個共同點。你有沒有發現到？」

　　「沒有，是什麼？」

　　「每件案子都是在大谷正參加錄影時發生的。」

　　「藝人這種行業，不是隨時都在錄影嗎？」

　　「你還真是不懂呀。隨時都在錄影的，只有當紅的而已，是少之又少的一部分。」夕子一副好像對演藝界的一切都瞭如指掌似地說道，「像大谷那種演員，是不可能像那種當紅的演員一樣隨時都在錄影的。可能沒錄的時間還比較多呢！而且，在錄影之前，也必須花很多時間東準備西準備的呀。」

　　「這麼說，你是認為每次都發生在他錄影的時候，並不是個偶然，是嗎？」

　　「不是我認為，是事實就是這樣的。」夕子似乎總是會有小題大作的時候。

　　 【第四章】

　　「準備……開拍！」

　　導演的聲音在空中飛旋，喀嚓的道具聲一響，攝影機開始運作。

　　我和夕子來到攝影棚的一角。地方狹窄再加上木板的碎片，不值錢的東西滿地亂丟，真是個骯髒地方。

　　就在布景所做成的橋上面，有兩個年輕人好像正在拍戀愛戲中最高潮的地方。

　　「他們也真厲害，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演那種戲。」

　　「喔，是嗎？不知是哪一天了，你還不是在我們學校裡親吻過我，你不記得了嗎？」

　　「那是被你強迫──」

　　「噓！」

　　似乎是正在拍攝兩個人一起要往河中跳下去的場面，兩個人手牽著手。正準備把身體往橋下跳。

　　「停！」

　　導演發出命令。八成是不拍攝落水的鏡頭，而以落水的聲音或什麼來代替吧。

　　「拜託你們再猶豫深思一下，然後再跳下去，行不行？這可是下了決心後的死。哪有那麼簡單就跳下去的，不是嗎？」導演對兩位演員做了些吩附之後，說道，「好──，稍做休息。」

　　然後朝我們這裡走來。

　　「你是警方的人？有什麼貴事？」

　　是個四十歲左右稍嫌生硬的男人。一看到夕子，馬上兩眼為之一亮問道。

　　「這位也是刑警嗎？」

　　「不，我是女大的學生。為了畢業論文，正到處搜集有關警察調查犯罪案件的資料。」

　　「喔！原來如此，你……你可以哦。要不要試鏡看看？你啊會走紅喔！」

　　我故意地咳了一聲說道，

　　「您是大揚紀明導演是嗎？」

　　「請稱呼我紀明。這樣聽起來比較有派頭嘛。有什麼事？」

　　「你拍了幾部大谷進二先生的戲，是嗎？」

　　他稍稍把胸挺了一下，「是大谷出現在我的戲裡。那又怎麼樣？」

　　說話還真難。

　　「最近，有位叫長山浩子的小姐連人帶車掉到海裡去的時候，他正在拍您的戲，是吧？」

　　「是啊，剛好輪到他拍戲。」

　　「然後，第三任太太過世的時候，也是正在拍你的戲。」

　　「是啊！沒錯。」

　　「您記性真不錯，都還記得。」我說道。

　　「那是因為引起了一些騷動嘛。那時候，他們還說他是什麼『藍鬍子』。──像他那種不可靠的藍鬍子，早晚是會被女人給殺了的。」

　　「其他還有什麼事嗎？」

　　「其他？你指的是什麼？」

　　「也就是說，那兩次之中，攝影棚裡有沒有發生過奇怪的事或什麼的……」

　　「奇怪的事嘛……」大揚紀明沉思了一下才說道，「對了，被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那時我也覺得怎麼每次都會發生那種事情！對，沒錯，是那個時候，的確發生了些奇怪的事。最近這一次和上次都一樣。你們不說，我還真的沒注意到。」

　　「該不會是──」夕子說道，「不會是拍片的道具被偷了吧？」

　　那導演睜大了眼。「正是如此！你，你怎麼知道的？」

　　我接著說道：「這女孩，是名偵探福爾摩斯轉世的。」

　　「那麼，都是些什麼樣的東西被偷呢？」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不，該說是並不是像攝影機或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像是門把啦、電線啦，還有反光板。」

　　「反光板？……」

　　「拍外景用的。讓光線反射以補光線不足的一種大大的板子。」

　　「哦。其他呢？」

　　「三角架或者是稍微值錢的東西像是閃光燈之類的。應該就是這些東西沒錯吧。」

　　「是這樣子嗎？──真是謝謝您了。」

　　導演又大聲吆喝了一聲，

　　「喂──！正式開拍了！」

　　立刻，人群又聚集了過來，那兩個情侶又再度地站到橋上去。

　　「ＯＫ，預──備，開拍──」

　　場記手上的板子卡嚓一聲，戲開始演出。我和夕子就站在旁邊看著拍片的情形，沒多久就到了最高潮，兩個人從橋的欄杆上準備跳下去。就在這時候……

　　「宇野前輩！」

　　原田雷公似的聲音轟然一聲傳了過來。兩個演員由於姿勢擺得不大平衡，又被嚇了一跳，身體失去平衡，轉眼之間，就已經掉進水裡濺起了水花。

　　「喂！拍下來了嗎？」導演吼道。

　　「太好了！剛剛那一幕可以用！那才是真的演戲！」

　　我拉住夕子的手慌張地走出去。原田砰砰碰碰地走過來。

　　「啊！我終於找到你們了。」

　　「發生什麼事了？」

　　「我接到大谷晃子的緊急電話。──好像相當慌張的樣子。」

　　「是什麼事？」

　　「說是很緊急的事。」

　　我催說道，「好，走吧！」

　　原田回頭看著那兩個剛被從水中拉上來的演員說道：

　　「當個演員，真是苦啊！」

　　「奇怪了！」我把話筒放回去，「一直都是講話中。」

　　「是話筒被拿起來了吧？」夕子說道。

　　「說不定發生了什麼事？」

　　「去看看吧！」

　　我們兩個開了車往大谷家飛奔而去。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由於道路很空曠，所以我加快了速度。

　　一進入沿著海岸邊的道路時，夕子突然說道。

　　「換我來開，好嗎？」

　　「你不相信我的技術啊？」

　　「好嘛！快點！」

　　反正我鬥不過夕子，沒辦法我只好將車停住，和她換了位子。

　　夕子一直將速度加快了起來。

　　「喂！拜託你可得好好地開！」

　　「咦！你不是希望和我死在一起嗎？」

　　夕子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在黑暗的道路上，連一輛擦身而過的車都沒有。

　　「就快到那個轉彎處了。你把速度降下來啊。」

　　「沒關係啦。」

　　「喂──」

　　「好了啦。如果發生了什麼，我負責。」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只要相信我就是了！」

　　夕子專心地注視著前方。──海濤聲隱約可以聽見。不久，那個彎道就出現在眼前了。

　　雖然速度有些降了下來，但幾乎就是以原來的速度向轉彎處駛近。轉彎處的凸透鏡中，什麼也看不見。

　　夕子順著彎道轉過去，還加速前進。就在彎角的盡頭，眼前突然出現了車子的燈光。

　　「危險！」

　　已經來不及了。啊！我的人生就到此結束了嗎？真想再吃一次烤小鳥！

　　夕子筆直地衝了過去。──雖然有個聲響，但卻沒有任何的撞擊。眼前的燈光漸漸地消失了。

　　夕子放慢速度停了下來後，說道，「怎麼樣？」

　　「剛剛的那車子是──」

　　「我們回到剛才的地方去看看。」

　　夕子將車子倒回去。──就在道路的旁邊，有個像是被壓扁了的大板子倒在一旁。

　　「是反光板！」夕子說道。

　　「在板子後面只有一根支柱，然後放在轉彎處的正面。」

　　「那麼，剛剛那燈光是自己的車燈嘍！」

　　「是啊，所以理所當然地凸面鏡上也不會照到，然後突然出現在眼前，當然會嚇了一大跳。而且又不可能就這樣地和對方的車子相撞，所以就只好慌忙地轉過方向盤……」

　　「然後就從懸崖上掉下去了？」我捏了把冷汗，「可是，到底是誰會做這種事……」

　　「你想想看剛才打電話叫我們的是誰呢？她一定是知道你去找那位導演，怕你會發現真相，所以才會用這個方法。」

　　「這麼說來……大谷晃子她……」

　　「對。她等一下一定會來這裡看看結果如何。我們等等看吧。」夕子將車燈熄了之後說道。

　　「可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大概，對你說的那些話的反面就是真相吧。」

　　「這麼說來，也就是說……」

　　「她深愛著她這位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哥哥。所以，將他結了婚的對象，一個接一個地殺死。我想，她一定是知道了長山浩子就是本田由美江的妹妹，所以先下手的。」

　　「可是每一次都用同樣的手法，早晚會被揭穿的。」

　　「所以啊，我想她的神志一定已經是非正常的狀態了。」

　　「可是，那麼，那天在那旅館前從後面打了我一棒的人又是誰？」

　　「是晃子呀。她一定是開那輛車來的，可是為了讓你相信我和大谷已經很親近了，所以才暫時假裝坐計程車回去。可是，你卻一直在那裡監視不肯離去，所以她沒辦法只好把你打昏了，然後再趁你昏迷不醒的時候，開了那部車回去。」

　　「混蛋！可是，她為什麼要對我說那些話呢？」

　　「她可能害怕你真的會開始調查這件案子吧！而且也想阻撓我接近大谷吧。」夕子吸了口氣，「怎麼還不來呢？我們去看看吧！」

　　然後發動了車子。

　　大谷的家門前，停放著那部跑車。房廳的門則是敞開著。

　　夕子一面招呼著，一面走進客廳，然後屏住氣息。──天花板的樑柱上，吊著晃子的屍體。大谷進二就倒在她的腳下。

　　我跑了過去。

　　「他也死了。──大概是氰酸鉀之類的。」

　　「自殺？」

　　「好像是，沒有外傷。」

　　我把大谷晃子的屍體卸了下來。我也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一定是，知道計劃失敗了，而且，說不定……」夕子說道。

　　「什麼？」

　　「說不定大谷也是真的愛著晃子。互相都太愛對方了，所以想不開……」

　　我急忙地撥了個電話回局裡。正把話筒放下時，夕子叫了聲，「啊！」一看，長山浩子就站在入口的地方。

　　「你獲救了，是嗎？」

　　「是的。──我被車子拋了出去之後，正當快淹死的時候，抓住了一塊碎板，就這麼失去了神志，一直被衝到很遠的地方，後來才被救起來。可是，昏迷了好多天，一直到今天才……。兩個人都已經死了？」

　　「是的，兩個都死了。」夕子點點頭。長山浩子往下看著兩具屍體。一臉哀傷的表情。

　　夕子輕輕地將手放在她的肩上說道：「你能活著，真是太好了。」

　　「拜託你別再做那麼危險的事了，行嗎？」我一面和夕子面對面地坐在餐廳裡吃飯，一面說道。

　　「咦！你是想剝奪我生存的意義嗎？」

　　「生存有意義是很好，可是萬一死了，那不就什麼都沒有了嗎？」我說道。

　　「可是，那個叫大谷的男人，為什麼都和比自己年輕的女孩在一起呢？」

　　「理由很簡單啊。男人啊年紀愈大，對年輕的女孩就愈懷有憧憬。」

　　「喔！是這樣子嗎？」

　　「早晚，有一天你也會說：『我啊！還是十七歲的女孩！』」

　　「你別開玩笑了！」

　　就在這時候，有個女孩子的聲音響起。

　　「對不起。」

　　一看，是個十六、七歲可愛的少女。

　　「有，有什麼事？」

　　我不知不覺地口吃了起來。

　　「有件事想請教您。」

　　「你說。」

　　「我和我朋友，從剛才就一直在猜測。──您頭上的頭髮是假髮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