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第一章　　密室宣言──詭計之王
第二章　　意外的兇手──ＷＨＯＤＵＮＩＴ
第三章　　孤立宅邸之必要──遺世獨立的空間
第四章　　最後的一句話──死前留言
第五章　　不在場宣言──時刻表詭計
第六章　　「花樣粉領族氤氳溫泉鄉殺人事件」論──兩小時單元劇
第七章　　支解之必要──分屍案
第八章　　不能說的詭計──？？？
第九章　　要殺趁現在──童謠殺人
第十章　　「不公平詭計」樣板作──推理的誡則
第十一章　禁語──無頭屍
第十二章　談到凶器──殺人手段
終幕
最後的抉擇──名偵探在那之後
解說：給本格推理的一封情書

《名偵探的守則》東野圭吾

《二○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幕

　　我叫大河原番三，今年四十二歲，職業是縣警本部搜查一課的警部（註：日本的警察組織，階級由下往上依序為巡察、巡察部長、警部補、警部、警視、警視正、警視長、警視監，最高階級為警視總監，為警視廳的本部長。）。每當命案發生，我便得率領部下趕往現場。

　　一如我顯赫的姓氏給人的印象，我在警局裡以相貌威嚴著稱，鼻子下方也留了小髭。只要我一聲大吼，那些新來的年輕巡察無一不像被下了定身咒般，全身僵硬，戰戰兢兢。

　　然而，像我如此優秀的警部，卻有個不便大聲嚷嚷的缺點。那就是──打從我當上警部，至今尚未親自揪出兇手。喔，當然，在警局的紀錄上，我可是解決過不少懸案，也抓到滿多罪犯的，不然怎能每每當上搜查行動的指揮官。只不過，每次真正解決懸案或逮捕真兇的，其實另有其人。

　　那位仁兄，就是名聞天下的偵探──天下一大五郎。一身皺巴巴的西裝是他的招牌裝束，老是頂著一頭雞窩般的亂髮，手上還抓了根舊手杖。天下一總會找來所有案件關係人齊聚一堂，以一句陳年老詞「好了，各位。」開場，接著滔滔不絕地說明他的推理，最後拿著手杖一指，大喊「兇手就是你！」搞不好滿多人都在電影中見過這場面吧。

　　即使你不清楚天下一是何方神聖，讀到這裡，聰明的讀者應該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吧！是的，我就是這部「天下一探案系列」的配角；幾乎所有偵探故事裡都會出現的、每次都被兇手的伎倆耍得團團轉的刑警……。沒錯，那個小丑角色就是我。

　　或許有人會這麼想──「甚麼嘛！當小丑不是很輕鬆嗎？」

　　這個角色既不必親自找出兇手，沒掌握到破案關鍵也無所謂，只要隨便抓幾個關係人來懷疑一下就好，多麼輕鬆愉快的工作啊！──各位讀者一定這麼覺得吧！

　　錯了，大錯特錯。

　　沒有比這更辛苦的工作了。各位只要稍微想想，就不難理解這是比當偵探還要辛苦幾百倍的差事。

　　首先關於「不必找出兇手」這點，換個說法，就是「絕對不能找到兇手」。原因應該用不著我贅述吧，因為找出兇手是主角天下一的工作，要是我在劇情最高潮到來之前破了案，主角就沒戲唱了；而且最致命的是，這樣根本寫不成推理小說呀。

　　同樣道理，我也不得不刻意忽略破案的關鍵線索。隨便找幾個關係人來懷疑倒是無妨，難就難在，我就算用猜的也絕對不能猜中兇手是誰。

　　這樣各位應該明白我所受到的限制是多麼苛刻了吧。就算是歪打，也不能正著；像我這種配角是絕對不能接近真相的。

　　那麼，想請教各位一個問題：為了不接近真相，我該怎麼辦呢？

　　沒錯！誠如各位所想──只要早早解明真相，然後迴避它就成了。也就是說，其實我每次都比主角名偵探天下一先找出兇手，之後才避得開他的正確推理來演出我的言行舉止。

　　就拿上次的案子來說吧。那是一起連續殺人命案，發生在一處人煙稀少的深山小村莊，兇手下手極其殘虐，被害者共三名，都是年輕女性。不過兇手真正想殺的只有當中一名，卻擔心如果光殺她一人，持有動機的自己一定難逃嫌疑，所以又接連殺了兩個女人來掩飾殺機。真不知該說這個人是腦袋有毛病，還是想法太不切實際，總之那是件非常殘忍的案子。

　　兇手是村中大富豪龍神家的遺孀，看她美麗又文靜，還常捐款做慈善，很難想像她會殺人。然而命案一發生，我馬上察覺這個女人很可疑，所以在讀者視線所及之處，我都盡量表現出一副從不曾懷疑她的模樣；而在讀者看不見的地方，我可是竭盡全力嘗試各種科學辦案手法，試圖找出確鑿的證據證明她就是兇手。當然，這部份的努力是不能讓讀者諸君看見的。在讀者面前，我還是一如往常對著鄉下老巡察大呼小叫，裝作拚命尋找傳說中失蹤二十年的殺人狂，即使心知肚明根本不存在這號人物，聽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說，還是得表現出一臉驚恐神色。

　　撐到科學辦案有成、真相查明之後就輕鬆多了，因為只要不抓到兇手，要幹嘛都可以。所以我先逮捕了一個明顯抱有殺人動機、怎麼看都很陰陽怪氣的男子，當然沒多久就會證明他是清白的；接著我又抓來一名花花公子，這傢伙也是清白的，自然不久又得釋放他，於是我就得交抱雙臂照唸以下的台詞：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真是拿這案子沒轍啊！」

　　就在我按著上述步驟打發時間的同時，系列主角名偵探天下一也正一步步地進行著搜查。

　　不是我嫉妒他，他這角色還真好演。不但能將所思所想直接付諸行動，也能傾全力找尋線索，從失敗中抽絲剝繭找出真相，而整個過程都將成為小說的故事內容；有時看他完全找不到線索而陷入困境，我還得不著痕跡地將重要情報交到他手中。

　　不過，他身為系列主角的名偵探，行動也是受到一些限制的。那就是，即使他在故事進行到一半時就知道兇手是誰了，在最後一名被害者出現之前，他仍必須繼續裝傻當作不知道；為了讓整篇故事高潮迭起，他也不得不忍耐啊。

　　近來讀者都看推理小說看成精，明明真兇的安排還算有點意外性，讀者卻絲毫不覺驚訝。依我的觀察，讀者根本打一開始就放棄從細微線索來進行推理，反而每每從「誰最不像是兇手？」的角度審視所有登場人物，最誇張的是，這麼做還有相當高的機率猜得中兇手。對這些讀者來說，像之前的龍神家遺孀大概就是最可疑的了。我和天下一一方面承受著讀者這樣冷淡的視線，一方面還得假裝我們做夢也沒想到她是兇手，想想實在滿糗的。讀者諸君或許看得很不耐煩，其實我們也很不好受。再說，天下一因為擔任結局揭曉謎底的工作，多少能扳回些面子；哪像我，一直到最後還得硬著頭皮說出「哎呀！真是做夢也沒想到，那麼美麗的女子竟是殺人兇手啊！」

　　總而言之，當個推理小說的配角是很辛苦的，不過這一切似乎在今天就能告一段落了。

　　回頭想想，我也當了好長一段時日的配角啊！一閉上眼，過去的種種離奇案件都宛如昨日剛發生，歷歷在目。

　　而想當然耳，最先浮上腦海的，正是那起密室殺人案──

第一章　密室宣言──詭計之王

　　第一章就拿這種毫無創意的橋段開頭，真是不好意思。電話鈴響起，我還在被窩裡，拿起黑色話筒一聽，值班刑警難掩慌張的話聲就這麼闖入我耳中。

　　「警部，出事了！奈落村發生了殺人案！」

　　「甚麼！？」我猛地掀起棉被。

　　奈落村，一座位於很深很深很深的深山裡的村落，我帶著部下跳上吉普車往村子疾駛而去。通往奈落村的山路沒鋪柏油，顛簸的路面還積著昨晚下的雪，害我一路在車內搖來晃去，頭撞到車頂蓋好幾次。

　　前來迎接我們的是一名步履蹣跚的老巡察，看他怪模怪樣地舉起手放在鬢邊，還以為他想幹嘛，原來是在對我們敬禮。聽說這個站都站不穩的老爺爺是村裡唯一的駐村警察，我的老天，這村子根本就是犯罪者天堂嘛，至今從未發生命案只能說是奇跡了。

　　老爺爺立刻帶我們前往事件現場，那兒早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村人，見我們走近，紛紛退了開來。

　　「喔喔，警察大人來了！」

　　「交給警方就沒問題啦！」

　　「看！那位一定是總指揮官吧，鼻子下方還留著小髭，果然威嚴十足啊。」村人望著我如此竊語，我的心情變得輕飄飄的。

　　「好了好了，各位讓一讓呀！」數十年來沒碰過像樣事件的老巡察，把這當作一生一次的大舞台，賣命地指揮著。

　　我們穿過看熱鬧的群眾來到案發地點，一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發出驚歎。

　　那完全是一幅標準本格推理的場景。

　　白雪覆蓋著寬廣的田園，在那片瑞雪之上，留有點點的腳印。仔細一看，那些腳印似乎是好幾人往來雪地所留下，而在數道腳印的盡頭，矗立著兩棟比鄰的古老平房。

　　煩死了，不會又是那個吧。我有股不祥的預感。

　　「死者是住在左邊屋子的作藏。」老巡察說：「而發現屍體的是住右邊屋子的鐵吉。」

　　「這些腳印是誰留下的？」我問老巡察。

　　「一開始的腳印是鐵吉的，他一發現作藏屍體，匆忙衝出來通知其他人，於是穿過了雪地。」

　　「其他的腳印呢？」

　　「是我和鐵吉留下的。」老巡察不知為何挺起胸膛，「接到鐵吉的報案，我研判必須立刻前往現場，便和鐵吉一起穿過雪地去到作藏屋裡，現場狀況也一如鐵吉所述，確認之後，我們又一道走了回來。」

　　「所以雪地上共有五組腳印就是了。」

　　老爺爺想了好一陣子才回答：「沒錯！」

　　「那位鐵吉人呢？」

　　「呃，應該就在……啊！在那裡！在那裡！」

　　一名一臉落腮鬍、長得像隻熊的男子緩緩走出人群。

　　「好！」我看著部下，「我們去命案現場看看吧！鐵吉，你也一道！」

　　「請等一下。」就在這時，圍觀群眾中傳出熟悉的聲音。我回頭一瞧，一名身穿皺巴巴西裝、頂著一頭亂髮的男子，正拿著手杖站在那兒。沒錯，這位就是本系列推理小說的主人翁──天下一大五郎。我不禁歎了口氣。

　　「又是你啊！你跑來這裡幹嘛？」

　　「大河原警部，好久不見了。我有個朋友住這村子裡，昨天是他的結婚典禮，我是收到喜帖前來的。」

　　「哼哼，是嗎。不過這可不是外行偵探插得了手的案子，到一邊涼快去吧！」我照慣例來上這麼一句。

　　雖然在一些偵探小說裡，會見到積極尋求偵探協助的配角警官，演出讓人不禁想大罵「世上哪有這種警察啊」的荒唐情節，不過在這部天下一探案系列裡，基本上是沒那回事的。

　　「我不會妨礙警方搜查的。請你告訴我一件事好嗎？在鐵吉先生穿過雪地之前，積雪上是否有其他腳印呢？」

　　我看向鐵吉，他搖搖頭說：「沒有的啦！」

　　「嗯，這麼說來……」天下一盤起胳膊。

　　「還不到時候哦。」我悄悄湊上他耳邊說道：「現在還不能確定就是『那個』，要是兇手在下雪前就逃走了，雪地上是不會留下腳印的。」

　　天下一一聽，當場鼓起腮幫子，氣呼呼地說：「我甚麼都還沒說耶。」

　　我拍了拍天下一的肩，「我瞭解我瞭解。別擔心，天下一探案系列故事裡一定會出現詭計的。我直覺啊，這次的謎團十之八九就是『那個』啦。等一下最主要的謎團應該就會出現了，到時候你就可以大聲宣佈了呀，就是你最愛講的『那個』哦。」

　　「我才沒有最愛講『那個』呢！」天下一生氣了，「哪個偵探會喜歡那種陳年老梗啊！」

　　「少來，別裝了啦。」

　　「我是說真的啊！」

　　天下一鬧著彆扭時，部下走了過來，「呃，警部，我們差不多該行動了。」

　　我慌忙離開偵探身邊，乾咳了一聲，「啊……，那就請你不要妨礙我們搜查，知道嗎！」

　　「請放心吧。」天下一也換上笑臉點了點頭。

　　作藏家被撞壞的大門敞開著，頂門棍則落在一旁地上。但我只瞄了棍子一眼，之後便裝作沒看到，直接走進屋內。

　　作藏倒在火爐旁，頭顱被打破，一把染血的砍柴大斧就扔在他身旁。從現場狀況研判，兇手應該是趁作藏在火爐旁取暖時，持斧頭從背後偷襲。

　　但我更在意的是牆上的血跡，那與其說是鮮血飛濺造成，更像是刻意將血塗上去的。

　　「鐵吉！」我叫他過來，「麻煩你詳細說明一下發現屍體當時的狀況。」

　　於是鐵吉嘰嘰咕咕地開始說明。他說，今早六點，他來找作藏一起去幹活，因為每到冬天，他們倆總是一道出門前往燒炭小屋上工。然而鐵吉打不開作藏家大門，而且無論怎麼叫喊，屋內都無聲無息的。鐵吉跑去窗邊往屋子裡一瞧，赫然發現頭破血流的作藏倒在火爐邊。

　　「等一下。」我頻頻向天下一使眼色，一邊問鐵吉：「門為甚麼打不開？」

　　「作藏昨晚睡前可能拿頂門棍頂住大門了啦，雖然說我們村子裡是沒有小偷的啦。」

　　「頂門棍啊……」我走回大門口，裝出現在才發現地上有根棍子似的，將它撿了起來，「原來如此，他就是拿這根棍子頂住門吧。」

　　「我跟著鐵吉抵達這兒的時候，這扇門依舊是文風不動的。」老巡察說：「我和鐵吉便合力把門撞開。」

　　「這屋子沒有其他出入口嗎？」我問了一個想也知道答案的問題。

　　「沒有。」老爺爺答道。

　　「喂喂，這太荒謬了吧？要設置頂門棍，得在屋內才辦得到耶！這麼說來，你們兩人闖進來時，兇手還在屋裡嘍？」

　　老巡察和鐵吉同時瞪大了眼。

　　「絕對沒這回事！我和鐵吉一進屋就仔細搜過一圈了，這麼小的屋子，哪藏得了人呢？」

　　「但這樣就說不通啦。」

　　「可是沒人就是沒人啊！」

　　現場一陣沉默，因為大家都很清楚，這個時間點輪到誰開口了。我的視線轉向天下一，他卻一逕沉著臉。

　　我走到他身邊，湊上他耳邊悄聲說：「你在幹嘛呀，這不是名偵探最喜歡的場面嗎？趕快講那個宣言吧，想講就快講呀！」

　　「我沒有很想講啊。」

　　「好啦好啦，總之隨便講一講，趕快結束吧。就是那個哦，那個一成不變又厚顏無恥的宣言。」我回到先前的定位，向天下一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開始。天下一雖然一臉不甘願，還是向前踏出一步開口了。

　　「警部，還有各位，」所有視線頓時集中在天下一身上，我看他都快哭出來了。不過他忍住了淚，自暴自棄地說：「這是一起完美的密室殺人事件！」

　　喔喔！──大家很有默契地發出誇張的驚歎。

　　「密室宣言」就這麼被宣告了。

　　我擔任天下一探案系列的配角也好幾年了。

　　這段期間確實發生了不少辛酸事，但這陣子尤其令我頭痛的，就是密室詭計。每當見到密室事件發生，老實說，我只覺得心情沉重，厭煩極了。

　　縱使我暗自抱怨著「夠了吧！現在這種時代，誰還吃這一套啊？」密室詭計還是每隔一陣子就會出現在推理小說裡。

　　從最典型的密閉房間內殺人事件，到以無人荒島、甚至宇宙空間為舞台（我個人是沒碰過這種的啦），雖然有各式變化版本，但說到底，全是密室詭計。每次名偵探都得找個機會發表密室宣言，我們這些配角也得配合做出驚訝的表情。

　　其實我們一點都不驚訝。

　　這感覺就像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迫觀看同一套魔術，差別只在於機關設定的手法，換湯不換藥的戲法根本沒甚麼好驚訝的。好比「美女飄浮在空中」的魔術，即使魔術師屢屢更換手法讓美女飄浮起來，觀眾看太多次也是會膩的。

　　但密室詭計仍肆無忌憚地一再出現。

　　究竟是為甚麼呢？

　　有機會的話，我實在很想問問各位讀者。各位先生、各位小姐，你們真的覺得「密室殺人事件」的故事很有趣嗎？

　　很遺憾的，我在這兒無法聽見讀者諸君的聲音，但我相信各位一定會回答「很無趣」，因為連我們這些登場人物都嫌煩了，掏錢買書回來看的各位當然更不可能滿意。

　　為甚麼沒人注意到這件事呢？

　　真是不可思議。

　　案發後不過數小時，我逮捕了鐵吉押至派出所。

　　「快承認吧！我知道是你幹的！」

　　「我甚麼都沒做的啦！」

　　「少裝蒜！全村的人都曉得你跟作藏交惡，你們兩個為了田地歸屬的問題成天吵架，我看你是一時衝動殺了他吧！」

　　「我不知道的啦！我沒有殺人的啦！」

　　此時老巡察走了過來，「警部，村裡的人在謠傳說作藏是遭報應而死，搞得人心惶惶的，請問該如何是好？」

　　「遭報應？」

　　「是呀，村人都聚集到壁神家去了，能不能請警部您去向大家說句話，好平息這場騷動啊！」

　　「那個壁神家，就是昨晚舉行婚禮的人家吧？」

　　想也知道，這戶壁神家正是全村最有錢有勢的大富豪，而昨晚成親的，就是壁神家的獨生子辰哉與隔壁村的小學老師花岡君子。偵探天下一口中的友人，看來就是這位壁神辰哉。

　　「可是，遭報應跟壁神家有甚麼關係？」

　　「呃，這是因為，我們村子有個奇妙的傳說──如果地主的兒子和別村的女孩結婚，牆壁裡的神怪便會跑出來作祟，報復村人……」

　　「神怪從牆壁裡跑出來？」

　　所以地主就姓壁神啊。──但這種話說出口實在太蠢，我還是吞了回去。

　　「作藏是新娘的遠親，而且撮合這段姻緣的就是他，所以村人都認為，一定是牆壁裡的神怪不滿意這樁婚事，跑出來殺了作藏……。大家很怕遲早殃及自己，所以全跑去壁神家，吵著要他們取消婚事。」

　　「甚麼時代了，還有這種無聊的迷信？」我不禁失笑。

　　「是報應的啦！沒錯的啦！」不知怎的，鐵吉像是著魔般喃喃道：「警部先生您也看到的啦，作藏家的牆壁上不是有一大片血跡嗎？啊啊，一定是壁神大人發怒了啦！」

　　「少胡說八道了，你是想擺脫罪嫌才扯到傳說上頭去的吧！」

　　「才不是的啦！」

　　「荒唐！哪來甚麼作祟不作祟的！」

　　「可是警部先生，」老巡察插嘴了，「如果真是鐵吉殺的，血應該會濺得他一身都是。但他來報案時，衣服上並沒有任何血跡啊。」

　　老爺爺年紀雖大，卻一語切中要害，我不禁有些慌了手腳。

　　「沒、沒有血跡？換件衣服不就沒血跡了，所以……所以我要去搜鐵吉的家！一定搜得出染血衣物的！」

　　「搜不到那種東西的啦！人又不是我殺的啦！」

　　「看來偵察進行得不太順利啊。」這時，偵探天下一悠然登場了，一邊搔著他那頭亂髮，笑得好燦爛。

　　「呿！」我不屑地哼了一聲，接著吐出那句老台詞：「外行偵探滾一邊去！」

　　「別這麼說嘛！我可是來替鐵吉先生辯護的。我能理解警部你逮捕鐵吉先生的根據，但你這樣正好中了兇手的詭計。」

　　「你知道我為甚麼要逮捕鐵吉？」

　　「當然，你一定認為唯有鐵吉先生穿過了第一重……呃，第一重密室，所以才逮捕他，對吧？」天下一講到「密室」二字時有些臉紅。

　　「第一重密室？」我不禁反問。不止我，老巡察與鐵吉也是一臉茫然。

　　「就是雪地啊！」天下一有些焦急地說道：「巡察先生趕往現場時，雪地上只有鐵吉先生的腳印。兇手如果是鐵吉先生以外的人，要如何不留腳印離開現場呢？這不正是……正是……密室嗎？」

　　「你說這個啊。」我好不容易聽懂他在講甚麼，「但這部份不成問題。根據驗屍結果，作藏死亡時間是在下雪之前，兇手當然不會在雪地留下腳印。我之所以逮捕鐵吉，是因為他有充分的殺人動機。」

　　「下雪之前……。喔，這樣啊。」天下一似乎有些落寞，接著像要力圖振作似地咳了兩聲，說道：「但是，還有一件事依舊無法解釋呀！作藏家大門內側是以頂門棍頂住的，在這種狀況下，兇手又是如何離開現場呢？這正是……就是……那個……」

　　「密室啦。」

　　「是的。」天下一點頭應和。

　　我撫著下巴，「對喔，這的確是個謎呢。」

　　「甚麼『是個謎』啊？這可是本回故事的重點！大河原警部，麻煩你再表現得更誇張點好嗎？」

　　「話是這麼說啦，」我不禁苦笑，「可是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要我嚷嚷著甚麼密室密室的，老實說真有點害臊。那些誇張的表現就交給你吧！反正最後這謎團是你要解決的。」

　　「你怎麼這樣……」天下一一臉沮喪，「的確，最後一幕是避不掉的，我也會負起責任說明案情。不過在結局到來之前，要是沒人幫我炒熱氣氛，我也很難辦事啊。」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現在都甚麼時代了，還要炒熱『密室』，實在很痛苦嘛。」

　　「別再抱怨了，最苦的人可是我耶！」

　　「真的那麼苦嗎？」

　　「當然很苦啊！解甚麼密室……。啊啊，我實在不想幹了，這下又要被推理迷和書評家當成笑柄了！」天下一嗚嗚地哭了起來。

　　「好了好了，別哭了，我來炒熱氣氛就是了。」我重振精神，裝模作樣地開口了，「嗯，你說密室是吧？我也正打算朝這方向展開偵察，再怎麼說，呃，這個……這個密室可是相當棘手的大謎團啊。」講出這些令人害臊的話，我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沒錯，這次的謎團相當棘手。」天下一也抖擻起精神，「只要解開密室之謎，命案就能偵破了。」

　　「這麼說來，你已經有頭緒了嗎？」

　　我這麼一問，天下一以手杖敲了敲地板，「是有一點。」

　　「那就快告訴我啊！」

　　「不，時機尚未成熟。」他擺了擺手，「還不到能公佈的時候。」

　　其實他只要現在乾脆點，把該講的全講出來就破案了，但那麼一來，接下來的故事頓時沒了著落，所以天下一不得不裝得神神秘秘的，而我也很識相地沒再追問。

　　「這樣啊，那就算了。」

　　「警部，能不能帶我去一趟壁神家？我想調查一些事情。」

　　「哼，好吧。」

　　我將鐵吉留在派出所，帶著天下一前往壁神家。明明是個看不起外行偵探的警部，有時卻會像這樣突地轉而積極協助探案，此乃天下一探案系列的特色之一。請別指摘這沒節操的修正主義，因為不這麼做，劇情實在走不下去。

　　到了壁神家，一如老巡察所說，屋內屋外全是前來抗議的村人。我們穿過人牆，進到大宅裡。

　　壁神家的當家是早年喪夫的小枝子夫人，長得年輕又貌美，很難想像她有個適婚年齡的兒子。不過辰哉的確不是她親生的，小枝子是辰哉的後母。

　　「夫人您好，這次真是事出突然，好端端的一場婚禮，卻被這命案搞得一團亂。不過夫人您請放心，我們……不，我一定會馬上抓到兇手的！」

　　「麻煩您多費心了。」夫人有禮地低頭致謝，「村裡的人怎麼說我的不是，我都忍得下來，只是可憐了我們家這對因相戀而結合的年輕人吶。」

　　「是，我明白夫人的感受。」我頻頻點頭。

　　看到這裡，各位讀者恐怕已經開始覺得這位小枝子夫人很可疑了吧。在古典推理小說裡「見到女人就懷疑」的公式，完全適用於此。我也很清楚這是常識，但因為我只是個配角，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懷疑她。

　　見過小枝子夫人後，我們接著找上昨晚剛嫁進門的花岡君子。她也是個美人兒，雖說和被殺的作藏是遠房親戚，但她似乎不怎麼傷心。

　　「作藏先生屋裡是不是有密道之類的呢？」天下一問得唐突。

　　「密道？沒有啊。」君子搖了搖頭，「為甚麼這麼問呢？」

　　「其實作藏先生他啊，」天下一吸了一大口氣，以演戲的做作口吻說道：「是在密室狀態下被殺的。」

　　「密室……」君子一臉困惑地悄聲問：「請問……甚麼是密室啊？」

　　天下一差點沒昏倒，「妳不知道甚麼是密室？」

　　「對不起，我見識淺薄……」

　　天下一只好一邊喃喃抱怨，一邊解釋何謂密室。

　　「甚麼嘛，就這回事啊。」聽完天下一的說明，君子哼笑幾聲，「那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

　　天下一的太陽穴一帶浮起青筋，「要是解不開密室之謎，這案子是破不了的。」

　　「是嗎？」君子顯得很意外，「那種謎團大可留到最後再處理啊，只要抓到兇手，再問他是怎麼弄成密室的不就成了。雖然我個人對謎底是沒甚麼興趣啦。」

　　在一旁聽著的我也不禁咋舌，年輕女人果然很難搞。然而君子依然大剌剌地繼續講下去：

　　「而且說實在的，以詭計吸引讀者這套早就過時了。你說這是密室之謎？喔呵呵，真是老掉牙得讓人連嘲笑都懶得笑。」

　　天下一面色鐵青僵在當場。

　　故事繼續發展，眼看就要邁向結局，被害者人數也已高達四人。沒辦法，按照推理小說的公式，警方的搜查總得慢半拍才行。

　　而包括鐵吉在內，我已經抓了三個人，都是些怎麼看都不可能是兇手，或很明顯就是拿來誤導讀者的角色。當然，偵察也按照慣例遇上瓶頸，我也一如往常地唸出那句老台詞：「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真是拿這案子沒轍啊！」

　　接下來就輪到天下一解謎了。

　　主要角色們聚集在壁神家大廳，我也沒缺席，不過就在此時，發生了一件麻煩事。

　　天下一突然鬧起彆扭，說他不想解這種謎。

　　「拜託拜託，都這個節骨眼了，大家都等著你解謎啊！」我試著哄他，「而且讀者也很期待呀！」

　　「那我只要宣佈兇手是誰就好了吧。」

　　「別開玩笑了，這篇小說主打的宣傳文案可是『密室殺人事件』耶！你要是不解開密室之謎，讀者會翻桌的。」

　　「才不會呢。」天下一將手插進口袋，邊說邊踢著地面，「讀者根本覺得密室不算甚麼。」

　　「讀者不會那麼想啦！好了好了，快進大廳去吧，主要角色都等得不耐煩了。」

　　「哼，那些人也很過分啊，這次的調查過程中，我只要一提到『密室』這個字眼，他們每個都明目張膽地笑出聲來；尤其是當我說出『密室是詭計之王』，那個駐村的老巡察竟然笑到噴飯，太過分了！」

　　「你說了『密室是詭計之王』？」

　　「說了。」

　　我本來想接著說「那當然會笑到噴飯啊」，還是算了。

　　「總而言之，你今天就委屈一下，趕快把謎團解一解吧，我會叫大家安靜聽你講話的。」

　　「但是讀者可能會看到想撕書哦。」

　　「好啦好啦。我先進大廳等你嘍！」

　　我一進到大廳，登時挺起胸膛，神情一變，傲慢地坐了下來，環視眾人之後說道：「哼，我倒要看看那個外行偵探能查出甚麼名堂。」

　　天下一也隨後進來了，眾人的視線又集中到他身上。

　　「好了，各位。」他說著那句我再熟悉不過的台詞，「請容我為各位釐清這起命案的真相。」

　　天下一先從作藏之後的三名被害者開始分析，他說了一大串，重點就是，這三人由於知道兇手身分，以此恐嚇兇手卻反被殺死。

　　「至於兇手為甚麼要殺作藏先生呢？這是因為作藏先生知道兇手曾當過流鶯，兇手為了隱瞞過去，便利用壁神傳說殺了作藏先生，將血液塗在牆壁上故佈疑陣，同時將現場佈置成密室……」

　　天下一講到這裡，站在大廳角落的小枝子夫人突然吞下預藏的藥物，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夫人口吐鮮血倒地。

　　「媽媽！」辰哉奔向小枝子抱起了她，「媽媽，妳這是何苦呢？」

　　「辰哉……，媽……對……不起你……」小枝子就這麼斷氣了。

　　「難道媽媽……媽媽是兇手？」

　　「怎麼可能！」

　　「太悲慘了吧……」

　　「沒想到兇手竟然是夫人！」

　　驚訝與惋惜之聲此起彼落，還有人當場大哭，整個大廳亂成一團。

　　我回過神往旁邊一看，只見天下一呆立原地，因為他謎才解到一半，兇手就自殺了，這下可尷尬了。

　　「大河原警部，」天下一茫然地說：「我可以回家了嗎？」

　　「不行。」我扯住他的褲管，「你還沒解開密室之謎！」

　　天下一哭喪著臉，「現在這樣亂糟糟的，還解甚麼謎啊！」

　　「沒辦法啊，你就隨便說兩句儘快解決吧。」

　　天下一垂頭喪氣地望向大廳內的村人們，大家都忙進忙出的。

　　「各位！我要開始解釋密室之謎了。」天下一終於下定決心開口了，卻沒人聽他說話，只有一位阿媽回過頭，朝天下一的方向擤了個鼻涕之後，又轉過頭去了。

　　「命案那天晚上下著大雪，這次的詭計就是利用了雪。兇手是看準那晚會下大雪才動手的。」

　　「喂，那邊好像在演講耶！」

　　「就是那個演偵探的啦，他在解釋密室甚麼的。」

　　「喔，那就沒甚麼好聽的了。」

　　「總之先將遺體搬離大廳吧！」

　　村子青年團的年輕人開始搬動小枝子的遺體，其他村人也紛紛離開大廳回家去了。

　　「作藏家的房屋結構相當老舊！屋頂只要一積雪，整棟屋子就會被壓得歪斜！」天下一放聲大吼，但全場只有我和老巡察在聽他說話。而其實老巡察也早就打算隨大家離開，是我硬抓住他手臂不讓他跑掉的。

　　「沒錯，就是屋頂上的積雪製造了密室！雪的重量壓得整棟屋子歪斜，使得大門無法打開。兇手就是利用這一點，臨走前故意將頂門棍扔在門邊，誤導警方研判門打不開是由於頂門棍頂著。事實是，頂門棍根本沒頂過門，門之所以無法打開，完全是由於雪的關係！這就是……這就是密室的真相！」

　　天下一的解謎告一段落，大廳裡只剩我和老巡察，村人都走光了。

　　「喔喔，原來是這樣啊！」我連忙感歎一下意思意思，「我完全沒發現這一點呢！看來這次功勞又被你搶走了呀，天下一！」

　　我以手肘推了推老巡察，示意他也發表些感言。老爺爺於是慢條斯理地抬起頭，望著天下一說：「呃……，你是說，大門會打不開是因為屋子被積雪壓歪了是吧？」

　　「差不多這個意思。」

　　「這樣啊……」

　　我有不祥的預感──這個老頭子，該不會講出不該講的話吧！就在我這麼想的同時，那句禁忌的話語從老巡察的嘴裡脫口而出。

　　「可是……這很重要嗎？」

　　「很重要嗎……？唔，也就是說……」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天下一終於哇哇大哭了起來。

　　唉，又是這種難以收拾的局面。

　　雖然被迫閱讀這類老掉牙謎團的讀者的確很可憐，但是，不得不去解開謎團的偵探，其實也很痛苦的。

第二章　意外的兇手──ＷＨＯＤＵＮＩＴ

　　牛神邸發生了凶殺案！一大清早，我就被告知了這項消息。

　　依照慣例，身為縣警本部搜查一課警部的我──大河原番三又得出場了。雖然讀者都很清楚，這並不代表我將解決這起案子，就連等一下會遇到的事件關係人，對我的活躍也不抱任何期待。

　　牛神邸是一棟蓋在深山裡的北歐式獨棟建築，被害者牛神貞治據說是個有名的油畫畫家，但我從未聽過他的名字。

　　我們趕到現場時，已有五名男女聚集在這處歐風大廳裡。

　　「那些人是甚麼來頭啊？」我問當地巡察，一邊斜眼打量著坐在昂貴牛皮沙發上的五人。

　　「他們都是昨晚待在牛神邸的人。一位是幫傭的，兩位是牛神貞治的親屬，另外兩位是向貞治學畫的徒弟，還有一位……」年輕巡察說到這裡，左顧右盼說道：「奇怪，還有一位跑哪兒去了？」

　　「不是五位嗎？還有一位？」

　　「是的，還有一名很詭異的男子。」

　　「不管了，先帶我去命案現場吧。」

　　牛神貞治是在畫室裡遇害的，畫室位於牛神邸別館，與本館有點距離，兩館以一道長廊相連。

　　我隨著巡察來到畫室，一進門就看見倒在房間中央的屍體，不過我更在意的是室內的狀況──窗戶玻璃全被打破，地板上到處是玻璃碎片；而且不止窗戶，置物櫃的玻璃門也碎個精光，無一倖免；畫架上的畫布也被割得破破爛爛，完全無法辨認上頭原本畫了甚麼。

　　「這是怎麼回事，為甚麼搞得像颱風過境啊？」話說完，我正打算搔頭，房間角落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仔細一看，堆放在角落的畫布之中，有一名穿著皺皺格子西裝的男子正形跡可疑地東翻西找。

　　「喂！」我對著男子的背影吼道：「幹甚麼！現場禁止閒雜人等進入！」

　　男子轉過頭來，「喔，這不是大河原警部嗎？真是辛苦你了。」

　　「啊！你、你是……」我做作地裝出吃驚的模樣。沒錯，這名男子正是天下一大五郎，本系列作中必定出場的偵探。「你為甚麼會在這裡？」

　　「我接到牛神大師的委託，昨晚就來這裡叨擾了。」

　　看來剛剛巡察口中那名「很詭異的男子」就是這傢伙了。

　　「牛神貞治委託你調查？調查甚麼？」

　　「照理說偵探是不得透露委託內容的，但現在看來沒必要保密了。牛神大師覺得有人企圖置他於死地，所以委託我幫他揪出這名危險人物。」

　　「甚麼！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騙你幹嘛。」天下一一派輕鬆地甩著手杖。

　　「他是怎麼說的？為甚麼他覺得有人要暗算他？」

　　「牛神大師說，第一次感受到威脅。是在他睡午覺的時候，脖子被人緊緊勒住，無法呼吸，他掙扎著醒來，兇手已不見蹤影了。第二次則是被下毒。大師正要往咖啡裡加糖，突然發現砂糖結晶對光的反射不尋常，懷疑砂糖被摻了毒，之後證實果真混了倉庫裡的園藝用農藥。」

　　「都發生這種事了，牛神為甚麼不聯絡警方呢？跑去委託你這種外行偵探，搞到自己命都送掉了。」

　　「大師好像也報了警哦，只不過據他說，警方認為此案尚無遇害事實，故遲遲沒有動作，對他也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態度，所以牛神大師才會找上我。」

　　「唔……」聽到天下一這番話，我只能苦著一張臉，對身邊的部下說：「喂！你們慢吞吞的幹甚麼？還不快點去給我檢查屍體！」

　　牛神貞治一身工作服仰臥在地，衣服上滿是油畫顏料，胸口插著一把刀，那是他全身唯一的外傷。

　　「警部，請看這個。」部下拾起一個四方形座鐘，鐘面玻璃同樣被打破，指針停在六點三十五分。

　　「這就是行凶時間嗎……，不，有可能是兇手為了誤導警方而設下的障眼法。最先發現屍體的是誰？」我問部下，回答的卻是天下一：

　　「是幫傭的阿米嫂。不過，昨晚在這棟宅邸裡的所有人，都算得上是第一目擊者。」

　　「怎麼說？」

　　「昨晚六點半左右，也就是這個座鐘壞掉的時刻，慘叫聲響徹了整棟宅邸，聽起來很像是牛神大師的聲音，之後又傳來接二連三的玻璃破碎聲響。我聽到房門外的騷動，趕緊起床，其他人也陸續走出自己的房間，大家正面面相覷之際，又傳來阿米嫂的慘叫，我們全都衝往這間畫室，也同時發現了屍體。」

　　「這樣啊……」我撫著唇上的髭思考了一會兒，對部下說：「就這麼辦吧，先聽聽這些關係人怎麼說。將他們個別帶來這裡！」

　　部下們應了聲，立刻前往本館帶人。目送部下的身影遠去後，我回頭望向天下一，咧嘴一笑，「看樣子，這次事件的重點在於『找尋兇手』了，還好命案現場並不是密室啊。」

　　「是啊，我也鬆了一口氣呢。」天下一也微微一笑，「要是又是密室，我還真不知該怎麼辦。剛才得知這間畫室並沒有從內部上鎖，我心頭真是放下一顆大石啊。」

　　「這次的嫌犯共五名……。雖然照理說你也是嫌犯之一，但系列偵探是絕對不可能被設定為兇手的。」否則，我想讀者一定會氣炸的。

　　「警部你還必須考慮兇手是外部入侵者的可能性吧？」天下一的眼神閃過一絲淘氣。

　　「沒辦法啊，發生這種命案，按照常理一般刑警都得考慮各種可能。」

　　雖然在這種設定的推理小說中，兇手絕不會是「來自屋外的入侵者」，我還是得不停重複著無謂的搜查，因為這就是我在這部系列作裡被賦予的任務。

　　「嗯，不過話說回來，嫌犯竟然只有五人吶。」天下一搔著他那頭亂髮，「在這麼有限的範圍裡，很難讓讀者在釐清真相時大感意外耶，作者到底在打甚麼算盤啊？」

　　「不會搞到最後說是牛神自殺吧……」我說出了內心的不安。

　　「不會吧……」天下一也接了口，卻忽然皺起眉頭。

　　「怎麼了？」

　　「沒甚麼，只是覺得，剛才作者的臉色好像變了。」

　　「喂喂喂！這種玩笑不能開耶！」

　　正當我慌了手腳之際，部下帶了一名關係人走進來，我和天下一立刻回到小說的世界。

　　被帶進來的中年男子是被害者牛神貞治的表弟，名叫馬本正哉，自稱是經手舶來品進出口的仲介商，但聽起來頗可疑。

　　「我實在不敢相信，怎麼會發生這種事？貞治哥昨天還那麼健壯有神，怎麼會突然就撒手人寰……。啥？你問我覺得可能是誰殺的？怎麼會有人想殺貞治哥呢？他是個大好人吶！兇手應該是潛入宅邸的強盜，嗯，一定是這樣的，警察先生，請你們早日抓到兇手，拜託你們了。」正哉說完便哭了起來……，不，正確說來那不算哭泣，因為他雖然拿著手帕擦眼睛，手帕卻一直是乾的。

　　之後我一一聽取其他關係人的證詞，要是把詳細內容全寫出來，只會讓讀者愈看愈混亂，我還是把那份總會印在偵探小說首頁的「主要登場人物一覽表」拿來吧！

　　主要登場人物

　　牛神貞治（六十歲）：油畫畫家。牛神家的當家，未婚，持有莫大的財產。

　　馬本正哉（四十二歲）：自稱進口雜貨貿易商。貞治的表弟，住在牛神邸。

　　馬本俊江（三十八歲）：正哉的妻子。

　　虎田省三（二十八歲）：貞治的徒弟。寄宿牛神邸內。

　　龍見冬子（二十三歲）：貞治的徒弟。在牛神邸附近獨居。

　　犬塚米（四十五歲）：牛神家的傭人。

　　大河原番三（四十二歲）：縣警搜查一課警部。

　　鈴木（三十歲）、山本（二十九歲）：刑警和巡察。

　　天下一大五郎（年齡不詳）：名偵探。

　　「哇哈哈哈哈哈！」

　　看著登場人物表，我忍不住放聲大笑。把「刑警和巡察」都列上去就夠搞笑了，最好笑的傑作，就屬那行關於天下一的介紹──

　　名偵探。

　　哇哈哈哈哈……噫嘻嘻嘻嘻……

　　在人物介紹裡寫甚麼「名偵探」啊？通常只要寫個「偵探」就行了吧！寫這甚麼東西嘛，羞死人了，這個作者的腦袋到底都裝些甚麼啊！

　　我在牛神邸的會客室裡笑到眼淚直流，鈴木刑警走了進來。「警部，我把犬塚米帶來了。」

　　我瞬間恢復正經八百的表情，「好，讓她進來。」

　　在鈴木刑警的催促下，阿米嫂走進會客室，一臉蒼白的她微低著頭。

　　「阿米嫂，妳對這東西有印象吧？」我拿出的是砂糖罐，裡面裝著細砂糖。阿米嫂點了點頭，沒作聲。「妳知道這裡頭有毒嗎？被摻了農藥。」

　　阿米嫂雙眼睜得大大的，「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這種事。」

　　「是嗎？妳真的不知道？這個砂糖罐平常都放在廚房裡呀，最有機會下毒的，不就是每天在廚房工作的妳嗎？」

　　「不是的……，我、我甚麼都不知道啊！我怎麼可能殺老爺呢……？我怎麼幹得出這麼……這麼可怕的事……」阿米嫂拚命搖著頭，一臉不知所措。

　　「那我問妳，今天早上牛神大師發出慘叫的時候，妳人在哪裡？」

　　「在房裡，在我自己的房間裡。」

　　「喔？有證據嗎？」

　　「證據……我沒有證據……」

　　「看吧！除了妳，當時在本館的所有人聽到慘叫之後，紛紛衝出房間，當時都看到了彼此，換句話說，那些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我也是聽到老爺的慘叫才衝出房間的啊！我馬上趕到別館，卻發現老爺的屍體，嚇得當場放聲尖叫……」

　　「真的是這樣嗎？該不是妳殺害大師之後，再假裝剛進到畫室發現屍體，當場扯開嗓子大叫吧！」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我殺的！」阿米嫂哭了出來。

　　我歎了口氣，擺出一副「我才不會被妳的眼淚矇騙」的表情。當然，在我心裡，早已確信這女人不是兇手了，也才能夠如此凶惡地以尖銳的言詞相逼。在這種偵探小說裡，我們配角千萬要謹記在心的就是──絕對不能比偵探先找到真兇。在偵探天下一發現真相之前，我們必須不斷地以偏離事件核心的搜查來拖延時間。

　　我根據幾個原因推斷阿米嫂絕不是兇手。第一，她不是美女。當兇手設定為女性時，作家們常會下意識將她塑造成美女，這幾乎已是作家的本能了。第二，阿米嫂的過去經歷交代得十分清楚，後續就很難掰出甚麼不為人知的殺人動機。最後一點，則是她的名字，叫甚麼阿米嫂，怎麼想都缺少當兇手的氣勢。

　　哭得呼天搶地的阿米嫂面前，我才剛擺出臭臉，就聽到敲門聲。天下一走了進來。

　　「阿米嫂不是兇手。」偵探劈頭就來這麼一句。

　　「你進來幹嘛？這不是外行偵探插得了手的案子，到一邊涼快去吧！」我也送上這種場面的專用台詞。

　　「先聽我說嘛，今天早上我不是跟你提過，牛神大師午睡時被人勒脖子一事嗎？我稍微調查了當時所有人的行蹤，那時阿米嫂正進村裡買東西去了。」

　　「甚麼！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唔唔……」我呻吟著。隨便抓個人來說是兇手，然後一發現矛盾就立刻面露挫敗神情，也是我們配角的任務，「兇手不是這個女人嗎？嗯……」

　　「還有，我剛剛聽刑警說，凶刀上頭好像只有牛神大師的指紋哦。」

　　「呃，是呀，不過那一定是兇手為了營造牛神自殺的假象所使出的花招啦！凶刀上雖然有指紋，卻是左手的，而大家都知道牛神是個右撇子啊。」

　　「這樣啊……，那麼兇手應該也知道大師是右撇子才是，為甚麼還是拿他的左手留下指紋呢？」

　　「哎喲，大概是慌忙之間搞錯了吧。」當我輕率地下斷言時，部下走了進來。

　　「警部！經手牛神貞治畫作的畫商提供了一封奇妙的信件。」

　　「信件？」

　　部下遞給我一個信封，我抽出信件，上頭寫著：

　　「牛神貞治的畫作，都不是貞治自己畫的。他將我的作品，當作自己的作品發表。牛神貞治必須為此贖罪。」

　　「甚麼！？這是說牛神貞治竊取別人的畫作嗎？」

　　「絕對不可能！」剛才還哭哭啼啼的阿米嫂，抬起頭來堅定地說：「老爺的作品，都是老爺親自創作的。」

　　「那這封信又是誰寫的？」

　　「不好意思，借我看一下。」一旁的天下一拿走了信件，「這……字還真醜。」

　　「廢話，兇手當然要掩飾筆跡啊！」我為了演出對外行人的厭煩，刻意露出一臉不耐。

　　「唔，但這該不會是……」天下一搔起他那頭雞窩，這是他進行推理時的習慣。於是頭皮屑四處飛散。

　　如同先前提到的，這是一篇找尋兇手的小說（ＷＨＯＤＵＮＩＴ），但這是否意味著讀者只要邊看故事邊做筆記，就能順利找出兇手呢？其實未必。這類故事的真相，往往是無論讀者再怎麼努力，仍無法光靠小說提供的線索推理出兇手。

　　但這不是甚麼大問題，因為會想仿效作品中的偵探以邏輯推理找出真兇的讀者，幾乎不存在；大部份的讀者都是只憑直覺與經驗去猜兇手。

　　雖然不時會出現一種讀者，聲稱「哎呀！我看一半就知道兇手是誰了嘛！」但通常都不是經過推理之後得出的結論，讀者只是馬馬虎虎抓個大概，在「喔，兇手應該就是這傢伙吧！」的心態下選個人物，結果碰巧猜中罷了。對作者來說，最棘手的是，這類猜測並不會鎖定在唯一一個可能性上，讀者猜兇手的方式，很接近賽馬預測。就拿這件案子來說，讀者的預測大概如下──

　　大熱門──龍見冬子：年輕又貌美，如果是兇手的話最有看頭。雖然在被害者死後，表現得最傷心的也是她，但看起來有點做作。

　　黑馬──虎田省三：作者將他描寫成一名優秀的好青年，因為最不可疑，所以最可疑。

　　冷門──馬本夫妻：為了財產而蠢蠢欲動，此動機太過露骨，很可能是作者為了誤導讀者而設定的角色。

　　大冷門──犬塚米：雖然樸素而不起眼，搞不好會來個「她其實是陰險女人」的大翻盤也說不定。

　　超大冷門──刑警之一：也有這種小說，所以一併列入考慮。

　　跌破眼鏡──牛神自殺、假死，或是全員共謀。

　　讀者大多在心中先做好這樣的預測，再迎向小說的結局。於是乎，不管最後誰是兇手，讀者都會說：「看吧！我就知道！」

　　「喂！沒問題吧？」我對即將出場的天下一說道。接下來就是他解謎的高潮場面了，「這次的謎底真的能讓讀者大感意外嗎？」

　　「請放心吧，沒問題的。」天下一一臉自信。

　　「可是啊，不管最後兇手是這些登場人物當中的哪一個，對讀者來說都不足為奇哦！」

　　「或許吧。」

　　「看來你還挺有把握的嘛！喂，雖然是這種老套的推理小說，不會搞到最後說作者或讀者是兇手吧？」

　　「那倒不會，而且最近的讀者可能連那樣的結局都預想到了。」

　　天下一真是一針見血，我不禁暗暗歎了口氣。

　　大廳的門打開，部下探出頭來說：「所有人都帶到了。」

　　「好，那就開始吧。」我帶著天下一走進大廳，所有關係人齊聚一堂。我先乾咳了兩聲，接著說道：「嗯，雖然聽這種外行偵探的推理也於事無補，由於他本人非常堅持要講，大家就姑且聽之吧！」又是這套陳年老詞。

　　於是在我找位置坐下的同時，天下一踏出一步站到前頭去。

　　「好了，各位。」這也是他一貫的開頭詞，「這次的案子非常奇妙，連我都被騙得團團轉，但現在，我已經知道真兇是誰了。」

　　「是誰啦？」

　　「究竟是誰？」

　　關係人紛紛催促著。

　　「兇手是……」天下一環視眾人後說道：「一名男士。」

　　大廳內一片譁然。

　　「是你！是你幹的吧！」

　　「不是我殺的！」

　　「也不是我！」

　　面對騷亂不安的關係人，天下一出聲安撫道：

　　「各位各位，請聽我說。兇手長久以來，都很聽話地活在牛神貞治的背後，忍受著自己的畫作被牛神貞治奪取，拿去當作牛神氏的作品發表。然而，牛神貞治卻沒有給他任何回報。他的忍耐到了極限，長年的憤怒終於爆發，以至於殺了牛神貞治。」

　　「到底是誰啊？」

　　「是誰？」

　　「究竟是誰殺的，請你快告訴我們吧！」

　　「那個人就是──」天下一裝模作樣地深呼吸一口氣之後說道：「他就是潛藏在牛神貞治之中的，另一個人格。」

　　「……」所有人頓時沉默下來，凝視著偵探。

　　「牛神貞治小時候因為生病，曾接受腦部手術，治療的結果……（專門性敘述省略）……使得他的右腦產生了另一個人格，而就是那個人格促使他開始提筆作畫。據我調查，牛神貞治明明是右撇子，畫筆上卻只有左手的指紋。由於左手動作是由右腦控制，因此經由右腦的人格主導畫畫，自然是以左手拿筆。而畫商收到的那封怪信，也是牛神貞治以左手書寫，字跡才會那麼醜。後來便如我剛剛所說，這個副人格開始憎恨主人格牛神氏，趁主人格睡覺時掐他的脖子、或是在砂糖裡下毒想害他，但都沒成功，最後終於拿刀刺向主人格的胸口。」

　　「那為甚麼畫室裡的玻璃會被打得粉碎呢？」我一邊感受著大廳內愈來愈糟的氣氛，開口問天下一。

　　「因為玻璃上映著牛神氏的身影。精神錯亂的副人格只要見到牛神氏的形影，便瘋狂地予以破壞；鏡子與座鐘所鑲的玻璃，也是基於同樣原因被打破。此外，畫架上的畫布之所以被割得稀爛，也是因為上頭畫了牛神氏的自畫像。」

　　「嗯……」我沉吟了一陣子之後，悄聲問道：「那這跟自殺有甚麼不同？」

　　「當然不同。這和自殺完全是兩回事，這是一起殺人事件。」看來天下一對我的提問有點不爽。

　　而在場的關係人則是一臉納悶。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我站了起身，「兇手就是牛神的副人格啊！我完全沒想到！天下一，真有你的，不愧是名偵探！我果然贏不了你！」我拚命捧著天下一。

　　「哪裡，這次也多虧了大河原警部的協助……」

　　天下一話才說到一半，突然有東西飛過來掉在地上。我撿起一看，是個空啤酒罐，正覺得奇怪，香蕉皮也飛了過來。

　　「哎呀呀！這是怎麼回事啊！」天下一以手護著頭。

　　我恍然大悟，「是讀者！讀者生氣了，拿東西扔我們吶！」

　　緊接著飛向我們的是廚餘垃圾，甚至連馬糞都出籠了。

　　「嗚哇！救命啊！」天下一拔腿就跑。

　　「喂！別丟下我啊！」我連忙跟在他身後，倉皇逃離現場。

第三章　孤立宅邸之必要──遺世獨立的空間

　　山路兩側堆積著宛如骯髒棉絮的污雪，這是個無風的晴朗日子，然而籠罩四下的卻是令人不快的寂靜，一路上只聽得到吉普車的引擎與輪胎雪鏈作響。

　　「還要多久才到啊？」我問司機。是他開吉普車到車站接我上山的。

　　「大概再五分鐘吧！」穿著毛領外套的司機簡短回道。

　　吉普車開上狹窄的山路，右側是陡峭山壁，左側則是一翻車就可能直達地獄的險峻山崖，這種路只要來場雪崩，一定馬上無法通行了吧。──當這念頭閃過我的腦中，這次故事的輪廓也同時浮現。

　　吉普車終於抵達目的地，停在一棟背坡而建的洋風建築前。

　　「哎呀，稀客稀客，長途跋涉真是辛苦您了啊，大河原警部！」出來迎接我的是這棟宅邸的主人矢加田傳三先生，他是個有點胖又不會太胖、有點老又不會太老的紳士，也是地方上屈指可數的資產家。由於這位先生繳納了不少的稅金，可說是我們公務員最有力的贊助者。

　　「這宅邸真是氣派吶！」這話一半是真心，一半則是恭維。

　　「哪裡，您過獎了。請您別拘束，當自個兒家吧。」矢加田先生話聲剛落，立刻朝下一位上門賓客走去。

　　這是一場慶祝這棟宅邸竣工的宴會。矢加田先生早有一棟豪宅位於市區，由於他「想在大自然的圍繞下享受週末」，特地在這座山裡蓋了棟別墅。有錢人出手果然不一樣。

　　其實今天矢加田先生招待的警界人士是署長，由於署長臨時宿疾腰痛發作，正逢休假的我便託他腰痛的福前來赴宴了。

　　自助餐宴席設在寬廣的宴會廳裡，放眼望去，賓客人數少說有數十名，而且清一色都是在地方報章雜誌上露過一、兩次臉的大人物。

　　我正盛了一大盤佳餚，打算好好飽餐一頓平日少有機會品嚐的美食時，身後突然有人叫我。「你好啊，大河原警部。」

　　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身穿皺巴巴西裝、頂著一頭亂髮的男子正透過他的圓框眼鏡盯著我瞧。他就是這篇小說的主角──天下一大五郎。

　　「喔，是你啊……」我的眼睛與嘴巴張得大大的，「你也受邀了啊！」

　　「是呀，我也開始有點名氣了嘛。」天下一一臉洋洋得意，旁若無人地揮舞著他那根古董手杖。

　　「哼，跩甚麼跩，不過是運氣好解決了兩、三起事件罷了。偶爾猜中幾次兇手就拿翹，外行人就是這樣讓人受不了。」我照例說了些瞧不起這位私人偵探的對白，沒辦法，這就是身為配角警部的任務。

　　「重要的是，」天下一突然壓低聲音，湊向我耳邊說道：「你也看到來宅邸的那條山路了吧，覺得如何？」聽他的語氣，已經不是在演出天下一這個角色了。

　　「那條路還真狹窄啊。」我也暫離小說的世界，露出奸笑，「應該不消多久就會被積雪埋掉了吧。」

　　「我也這麼覺得。」天下一頻頻點頭，「晚點就會下雪了吧，而且我想應該會是場大得嚇人的雪。」

　　「然後路就不通了。」

　　「電話也會斷線。」

　　「這麼一來，這整棟豪宅就被孤立於大雪之中，無法與外界取得聯絡。」

　　「所以這次的事件，應該就是套用那個梗嘍。」

　　「八九不離十。再說這個作者最喜歡的就是那個梗了。不過啊……」我環顧宴會廳內，「你不覺得登場人物多了點嗎？」

　　「這我倒覺得不必擔心，因為並非所有人都會在這兒住一晚。等一下應該大部份的賓客都會早早離開，最後頂多留下七、八個人吧。」

　　「那是最好的了。」

　　「一定是啦，想想這個作者的寫作功力吧，超過七、八個角色，他就寫不清楚誰是誰了。」

　　「原來如此。」聽了天下一這深具說服力的解釋，我也明白了。

　　之後，矢加田先生開始致詞，然後是各方人士紛紛上台致賀，接下來的團體遊戲與餘興節目更是炒熱了現場的氣氛，愉快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

　　天色一暗下來，就如同天下一所預言──或者該說是這類小說的公式情節，外頭開始下起大雪。接著依然一如我們的預測，大部份賓客紛紛起身踏上歸途，留下來的除了宅邸主人矢加田先生與夫人綾子、兩名傭人，還有包括我與天下一在內的五名客人。

　　我們被帶離宴會廳，穿過長廊來到了別館。這兒也有一間寬廣的客廳，一行人再度把酒言歡，一瓶瓶的酒接連送上桌任君暢飲，都是些一輩子難得喝到一次的高級酒款，我也就不客氣地大喝了起來。其他賓客當然也不願錯失良機，大口喝著矢加田先生送上來的珍貴名酒。平常要是這麼多人聚頭喝酒，總會有一、兩位酒量不好，但今天聚集在此的似乎個個是酒豪，就連我們的主角天下一，別看他坐在一旁裝作一臉若無其事，一樣是愈喝愈猛。

　　眾人開懷暢飲著，數瓶白蘭地與蘇格蘭威士忌逐一見底，這時電話鈴響起，矢加田先生拿起了話筒。

　　交談兩、三句之後，矢加田先生掛上電話，面帶憂愁地對我們說：「這下有點麻煩了。」

　　「怎麼了？」我問。

　　「呃……，剛剛山路上發生了爆炸，引起山壁坍方，所以我們暫時無法回市區去了。」

　　「喔喔……」我不禁瞄了瞄天下一，只見他正拚命忍住笑。我乾咳了兩聲，視線轉向矢加田先生，「怎麼會突然發生爆炸呢？」

　　「我也不清楚，不過風雪這麼大，恐怕一時之間也無法查出肇因……。而且比起釐清爆炸原因，應該先想辦法讓山路恢復通行才是。」

　　「要多久才能重新通車啊？」賓客之一的大腰一男問道。大腰與矢加田先生似乎是多年舊識，看起來也滿有錢的，只是不清楚他從事甚麼工作。

　　「聽說只要大雪一停，馬上會展開搶修，不過最快也要明天才通得了車吧。」矢加田先生沉穩地對眾人說道：「各位請寬心，這兒的存糧與物資足夠讓各位度過一整個星期了。這也是天意啊，各位就當是度假，玩個盡興吧！」

　　賓客紛紛向矢加田先生致謝。

　　於是我們繼續待在客廳裡喝酒。而或許是想讓我有些面子，矢加田先生慫恿我談談自己至今解決的命案。而且說真的，藉由當年勇來享受注目也滿開心的，所以我很乾脆地把「壁神家殺人事件」、「人頭村咒殺事件」還有「無人島屍體連續消失事件」等案子大致說明了一下。雖然真正解決這些事件的都是偵探天下一，我卻假裝忘了這回事，而在一旁的天下一本人也是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情。

　　我聊到一個段落時，大腰一男咕噥著站了起身。看他扭扭捏捏、左顧右盼的，大概是想去上廁所吧，不過我們現在身在別館而非本館的宴會廳，他似乎不知道廁所在哪裡。

　　「洗手間在這邊，我帶您去吧！」矢加田先生立刻站了起來，領著大腰走出客廳。其他人想上廁所時，都是由傭人帶去洗手間，但矢加田先生卻是親自為大腰帶路，顯然對他頗為照顧。

　　「好像變冷了吶。」綾子夫人說。

　　「外頭雪似乎下得很大呢。」有著圓圓大鼻的鼻岡說道：「不過這客廳沒有窗戶，看不到外面啊。」

　　數分鐘後，矢加田先生回來了，立刻指示傭人：「酒只剩這些了啊，再去多拿些過來！」

　　「不不，我喝不下了。」青年實業家足本揮了揮手，「而且我好像有點醉了。」

　　「年輕人說那甚麼話！來來來，再多喝點兒！」矢加田先生拿起白蘭地就往足本的杯裡倒。足本可能原本就滿喜歡杯中物吧，加上矢加田先生這麼殷勤，他嘴上唸著「哎呀，我真的喝不下了呀」，還是開心地喝呀喝的，一杯接一杯。

　　我們又喝了大概一個多小時，鼻岡正要去廁所，突然回過頭冒出一句：「嗯？大腰先生上哪兒去了？」

　　「其實……」傭人一臉不安地望著眾人說：「大腰先生剛剛去上廁所之後，就一直沒回客廳來……」

　　「大腰兄大概是回房休息了吧，各位別擔心。」矢加田先生先是安撫大家，但他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後，又說道：「嗯嗯，不過，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喂，你去大腰先生的房間看看。」矢加田先生命令傭人。

　　「大腰先生一定是爛醉如泥，爬不起來了啦！他今晚喝得可猛了，一杯杯地拚命灌呢！」酩酊大醉的足本完全忘了自己也喝得相當凶。

　　然而，傭人飛也似地回到客廳報告：「大腰先生不在他房間裡！」

　　「甚麼！？」矢加田先生整個人彈了起來，「你們仔細找找每個房間！」

　　「我陪您一起找吧！」我起身說道。

　　「我也一道。」天下一也附和。

　　後來所有人都加入找人的行列，卻遍尋不著大腰的蹤跡。我走出別館玄關來到屋外，大雪已經停了，庭院一片雪白，雪地上不見任何腳印。

　　一回神，發現偵探天下一也來到我身邊，正蹲在地上摸著庭院的雪。

　　「你在幹嘛？」

　　「沒甚麼。」天下一起身左右張望，確定四下無人之後，悄聲對我說：「看來事件已經發生了啊！」

　　「嗯。」我點點頭，「就劇情發展的節奏來看，也差不多該出事了。老是看一群演員抱著酒喝啊喝的，讀者應該也快要不耐煩了。」

　　「這次不知道是甚麼樣的詭計喔？『找尋兇手』？還是『不可能犯罪』？」

　　「搞不好是『密室』哦。」我壞心眼地逗他。

　　不出所料，天下一馬上哭喪著一張臉，「拜託千萬不要啊……」

　　這時傳來矢加田先生的呼喚，「警部！大河原警部！您在哪兒啊？」

　　「我馬上過去！」我恢復上戲時的嚴肅神情進屋裡去。

　　矢加田先生看到我，立刻招了招手，「請您來這兒看一下。」

　　他領著我們進入一間宛如倉庫的房間，當室內燈一點亮，沒想到這房間大得嚇人，但更嚇人的是房裡的東西，我們不禁張大了雙眼。

　　眼前停著一輛登山纜車車廂。

　　「這裡怎麼會有登山纜車？」我問矢加田先生。

　　「搭這輛纜車便能上後山去，我在後山山頂蓋了棟觀景小屋，夏天可以上去那兒邊喝啤酒邊眺望風景。」

　　「呵呵，不愧是矢加田先生，想法果然與眾不同。」

　　「這輛纜車和大腰兄失蹤有關嗎？」天下一問。

　　「沒錯，我剛才發現纜車被使用過了，說不定是大腰兄自己搭這纜車上山去了。」

　　「嗯。」我頓了頓，「好！那我們也上山去吧！」

　　留下綾子夫人與傭人在別館裡，我、天下一、矢加田先生以及兩名賓客一同搭纜車前往後山。

　　「嗚哇！好陡峭的山坡啊！」足本望著窗外風景感歎著，「這麼陡的坡，根本不可能用走的上山吧。」

　　「大腰先生也真是的，醉到腦袋不清楚了嗎？冒著這麼大的雪跑去觀景台幹嘛？」鼻岡悠哉地說道。

　　「大腰先生並不是獨自上去的，」天下一說：「不然登山纜車應該會停在山頂上。」

　　眾人都同意天下一的推論。

　　纜車行進約十五分鐘後，一行人抵達了山上小屋。我們步出小屋，開始在附近搜尋大腰的蹤影。山上的積雪質地與山下明顯不同，柔柔的細雪厚厚地佈滿山頭。

　　搜索開始後約十分鐘，我們發現了大腰的屍體。他就倒在小屋旁，但由於屍身完全被積雪覆蓋，我們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到，而他的後腦杓有遭毆打的傷痕。

　　以孤島或孤立山莊為舞台的命案，這種典型作品在推理小說世界裡還滿常見的，光是天下一探案系列裡就有好幾篇──身為登場人物的我都這麼說了，絕對不會錯。當然，這類作品就是因為深受讀者歡迎，才會一直有類似新作問世。

　　不過，說它「深受讀者歡迎」，還得加個但書。因為根據評論家的研究，這類作品在歐美早已銷聲匿跡，現在還對這種形式作品有偏好的，只剩日本的讀者了。當然，這是由於日本有著自己獨特的文化，並不能因為歐美人沒興趣，就說喜歡這類作品的日本人比較幼稚吧。想寫這類作品的作家就好好寫，想讀這類作品的讀者就好好讀，沒甚麼問題的。

　　只不過──請容我以登場人物的立場說句話。

　　難道就不能再多下點工夫嗎？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以大雪將山莊孤立，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以颱風將孤島孤立，讀者再喜歡也會膩的，身在其中的登場人物更是早已厭煩這樣的安排了啊。

　　再說，究竟為甚麼非得孤立故事舞台不可呢？不這麼設定就寫不下去嗎？

　　「孤立舞台最大的好處就是，能夠縮小嫌犯人數。」一旁的天下一聽到我的自言自語，突然插話了，「藉由移除兇手來自外部的可能性，等於清楚地向讀者宣告，這是一起『不可能的犯罪』。好比今天這件案子，明明大家都在客廳，大腰卻被殺死在山頂，而且兇手一定在我們之中──謎團就這麼自然浮現了。作家之所以愛用這種公式，正是看中這個方便性吧。」

　　「只有這麼點好處？」

　　「當然還有啊。譬如以我的立場來說，」天下一摸了摸鼻梁，「讓偵探孤軍奮戰──這點對於作家與讀者都是深具魅力的。反觀一旦警方介入，又是科學搜查又是人海戰術甚麼的，整個鬥智遊戲的知性氛圍全被破壞了。所以只要將舞台孤立，外在狀況就會單純化，故事便能專注在兇手與名偵探之間的對決。」

　　由於自稱是名偵探的人實在少見，我不禁朝天下一多看了幾眼。然而這傢伙似乎有些誤解，只見他頻頻點頭，像在示意我不必這麼欽佩他。

　　「另外，這種設定對兇手來說也有很大的好處。舞台一旦被孤立，不但警方無法介入，事件關係人也逃不出去，兇手便能一個接一個將目標殺死。高興的話，將所有人殺光光之後再自盡也無不可。有篇名作便是循這個模式哦。」

　　「這麼說來，要是只想殺某一個人，就沒必要孤立舞台了吧？」

　　「那倒未必，有時候為了方便詭計的設計，還是封閉空間比較好辦事。」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可是除了上述優點，這類設定還是存在不少壞處吧！你想想，以兇手的角度來看，嫌犯可是愈多愈好呀。選在關係人屈指可數的情況下犯案，總覺得很不自然。」

　　「的確是有這樣的問題啦。」天下一也露出一臉無奈。

　　「總而言之，兇手挑這種封閉空間當舞台，本身就很奇怪。每次讀到這種『暴風雪山莊』類型的作品，我都覺得兇手不如到路上見人就砍，被逮捕的機率還低一些。」

　　「唉。」天下一盤起胳膊，「你要說得這麼白，大家都沒得玩了。」

　　「大概吧，所以我才討厭這類故事嘛，從頭到尾都很不自然，難怪會被批評是做作的人工世界。」

　　「啊，不過，這次絕對沒問題哦！」天下一自信滿滿地說道：「我想這次的事件一定能夠化解你的不滿的。」

　　「是嗎？希望作者真的有點長進啊。」

　　「沒問題！沒問題！你就看下去吧！」偵探高聲笑著離去。

　　之後在小說世界裡，我們各自進行著情報蒐集與偵訊，得到了以下的資訊：

　　‧足本欠了大腰一筆錢，大腰成天向他催討。

　　‧鼻岡愛上大腰的老婆。

　　‧矢加田夫妻是好人。

　　‧傭人們與大腰素昧平生。

　　綜合以上資訊，我決定將足本與鼻岡列入嫌犯。當然，在我內心早已將這兩人從兇手候補名單中剔除，只不過，大聲嚷嚷當他們是嫌犯，正是我在這部天下一探案系列裡的主要任務，我也很無奈呀。

　　「唔，可惡。」命案發生的隔天早上，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搔著頭，「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真是拿這案子沒轍啊！」又是這句老台詞。

　　此時矢加田先生出現了，「連警部大人也束手無策嗎？」

　　「唉，說來丟人，完全沒頭緒。」我皺起眉頭，「雖然鎖定了幾名嫌犯，卻不清楚其殺人手法。當時明明沒有人長時間不在客廳裡，要上山頂，即使是搭乘纜車，單程也得花上十五分鐘啊。」

　　「大腰會不會是自殺呢？」

　　「不太可能，沒聽過誰能毆打自己的後腦杓致死吧。」

　　「還是出了甚麼意外呢？」

　　「意外啊……」我沉吟了一陣，說道：「嗯嗯嗯，搞不好真的是意外哦。喝醉的大腰先生一時興起坐上纜車，抵達山頂小屋後，一下車，就這麼好巧不巧地有甚麼東西敲到他的後腦杓，然後又好巧不巧地纜車電源啟動了，於是空蕩蕩的纜車便自行下出來……」

　　對於我這種配角警部來說，「好巧不巧」真是個好用的詞兒。

　　「對！沒錯，肯定是這樣！」我擊掌說道：「矢加田先生，這是場意外！絕對是的！」

　　就在這時，天下一出現在客廳入口，「各位，請來客廳集合一下。」

　　於是屋裡的人都聚了過來。

　　「怎麼了？」

　　「發生甚麼事了嗎？」

　　所有人就像事先約好似的，以天下一為中心圍成扇形坐了下來。

　　「喂喂喂，搞甚麼？」我嘟起嘴嚷嚷道：「你又要幹嘛啊？」

　　天下一望著我露出笑容，「當然是解謎嘍。我知道是誰殺死大腰先生了。」

　　「殺死？哼。」我嗤之以鼻，「我們剛剛研究出結論了，那是場意外。」

　　「不，警部，這是件殺人案。」他環顧眾人，「而且，兇手就在我們之中。」

　　眾人一陣譁然。

　　「是誰殺的？」鼻岡問。

　　「兇手是誰呢？」足本問。

　　矢加田先生也問道：「到底是誰殺死了大腰先生？」

　　天下一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氣之後，視線緩緩移至矢加田先生身上，開口道：

　　「兇手就是您啊，矢加田先生。」

　　除了矢加田先生，在場者異口同聲發出驚呼，接著望向矢加田先生。

　　這棟宅邸的主人仍默不作聲，接著在深深歎了口氣後，對著天下一說：「我不明白您在說甚麼。我想大家都很清楚，當時我可是一直待在客廳裡哦。」

　　「是呀，天下一！」我也替矢加田先生說話，「人家根本沒機會殺害大腰啊！」

　　「真的是這樣嗎？」偵探天下一絲毫不為所動，「警部，你應該也記得，最後與大腰先生接觸的正是矢加田先生，對吧？是他帶大腰先生去洗手間的。」

　　「那又如何？我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不過兩、三分鐘而已呀。」矢加田先生苦笑道。

　　「只要兩、三分鐘，」天下一說：「從背後襲擊別人已綽綽有餘。」

　　「殺人的確是不需要花多少時間啦，可是還要搬屍體上山耶，那麼點時間，絕對辦不到的。」我說道。

　　不料天下一撇起嘴笑了笑，「就是辦得到哦。」

　　「怎麼可能。」

　　「真的辦得到。各位若想親眼確認的話，就跟我來吧！」

　　天下一說著轉身走出客廳，我立刻追上，其他人也跟了過來。

　　一行人由天下一領頭走在走廊上，前方就是洗手間了，但天下一卻走過洗手間門口，直直來到走廊盡頭，那兒有一道門。

　　「各位，請看這個！」天下一打開那道門。

　　「喔──」眾人齊聲發出驚歎，這也難怪，因為，這道門外並不是庭院，而是滿佈白雪的陡峭山坡，夾帶雪花的冷風颼颼地吹進屋內。

　　「這……這裡是山頂啊！」鼻岡結結巴巴地喊道。

　　「沒錯。」天下一說：「我們……不，這棟別館在我們不知不覺間移動到了山頂。這次事件的關鍵就是，這棟別館裝設了秘密機關！」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點解釋好嗎！」我催促天下一。

　　「這個機關其實非常單純──這整棟別館就是一輛巨大的纜車，只是它的移動速度極為緩慢，單程登上山頂就要一個多小時，所以身在屋裡的人很難察覺到它在移動。」

　　「你的意思是，昨晚這棟別館也跑了一趟山頂嗎？」鼻岡問。

　　「是的。昨天晚上，當別館像現在這樣停在山頂上時，矢加田先生殺了大腰先生，將屍體從這道後門推了出去，接著再度啟動機關，讓整棟別館慢慢回到原處。為了不讓我們在這段時間內察覺到屋子在移動，矢加田先生一回到客廳便不停地灌大家酒。對他而言，最需要提防的就是在別館移動的時間裡，我們之中有人離開客廳回房間，因為只要透過房間窗戶看外頭，就會發現屋子正在下山。後來，當大家發現大腰先生遲遲未回客廳時，矢加田先生一開始表現出毫不擔心的模樣，那是因為他不確定屋子是否還在移動中。然而當他看了看時鐘，確定殺人之後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屋子應該已經歸位了，態度頓時一轉，帶著大家開始尋找大腰先生。矢加田先生，我的推理都正確吧？」

　　但矢加田先生只是一聲不吭，宛如凍僵般杵在原地。

　　「你為甚麼會注意到屋子移動了呢？」我問天下一。

　　天下一燦爛地一笑，「在尋找大腰先生時，我不是跟你去了趟庭院嗎？那時我就覺得奇怪了，因為附在這棟屋子外牆上的雪，與庭院裡的積雪質地完全不同，簡直像全院子只有這棟屋子去了趟高處回來似的。」

　　「結果這棟屋子真的上了山一趟啊！真是出乎意料！天下一，看來這次的功勞又讓你搶走了！」我以一貫的對白稱讚偵探。

　　此時，矢加田先生突然跪倒在地。

　　「誠如您所說，是我殺了大腰。從前我曾犯下搶案，以搶得的金錢當資本做生意，爬到了今日的地位。然而，當年的共犯大腰以此事不停向我勒索，我已經給他好幾千萬圓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所以想殺了他，一勞永逸。這棟屋子也是為了殺他而蓋，我對我的殺人計劃有十足的自信，也為了事成後有個完美的背書，我邀請了名偵探天下一來參加宴會。」

　　「可惜您似乎太小看我了啊！」

　　「的確是太小看了。」矢加田先生垂頭喪氣地說。

　　天下一憂傷地看著矢加田先生，沒多久突然神情一變，眉飛色舞地看著我說：「不錯吧，大河原警部！這次的事件並沒有不自然之處吧！兇手之所以刻意叫被害者來宅邸，是因為唯有在這裡才能實行他的殺人計劃。而以炸藥炸毀山路的原因也再清楚不過，因為要是不巧讓路人看到一棟屋子在爬山，殺人計劃當場就玩完了。」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這次的梗是帶有機關的屋子啊。不過……」說到這兒，我將話吞了回去。

　　「怎麼了嗎？」天下一追問。

　　「呃……，沒甚麼啦……」

　　既然要砸大把銀子興建這麼大規模的土木工程機關，拿那些錢來雇殺手不是更省事嗎？但在本格推理的世界裡，我想這種話還是別說的好。

第四章　最後的一句話──死前留言

　　那真是具死狀悽慘的屍體，就連早已看慣屍體的我，剛來到命案現場，也不由得一陣反胃。

　　死者王沢源一郎是年近七十的老先生，也是王沢物產獨攬大權的老闆。命案現場是王沢自家二樓書房，源一郎倒臥在敞開的窗戶旁，頭頂到額頭裂了一條大縫，從中湧出的大量血液流滿整張臉。發現屍體的是長年服務於王沢家的女管家，聽說她目睹慘狀當時，嚇得兩腿發軟，癱坐在房門口大聲哭喊救命。這也難怪了。

　　經過調查，我們研判凶器就是在命案現場發現的水晶文鎮，但鑑識人員沒能從上頭採到任何指紋，可能是被兇手擦掉了。

　　我們也認為，源一郎這天應該是在書房練書法時遇襲，因為大桌上的硯台裡留有磨好的墨，桌面也鋪著大張書法用墊布。

　　「大河原警部，請您來一下。」在現場蒐證的部下出聲叫我。

　　「怎麼了？」

　　「請您看看這個。」他指著桌椅間的縫隙。

　　「咦！」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在深褐色的地毯表面，有數個宛如書法字的痕跡……不，說「宛如」並不恰當，這肯定是文字。

　　「而且這東西就掉在一旁。」部下拿給我的是一支筆頭沾了墨汁的毛筆。

　　「嗯……」我看著地毯上的文字沉吟，這些看上去很像是一串英文字母，「是Ｗ……Ｅ……Ｘ……嗎？」

　　「要這樣判讀也是說得通啦。」我身旁有人出聲了。由於不是部下的聲音，我下意識轉頭一看，只見一名頂著一頭亂髮、身穿皺巴巴西裝、戴了副圓框眼鏡的男子正盯著那些痕跡瞧。

　　「哇！」我嚇得倒退好幾步，「幹、幹嘛呀？你是幹嘛的啊你！？」

　　「是我啊，大河原警部。」男子揮舞著手杖，「頭腦明晰、博學多才、行動力超群的名偵探，天下一大五郎是也。」

　　「還真是饒舌又做作的自我介紹。」我潑他冷水。

　　「這個作者敘述能力不足，寫來沒有說服力，只好我自己說了。」

　　「這麼說也是，總比寫一大串又臭又長的描述來得好……。扯遠了。你為甚麼會在這裡？現場應該是禁止閒雜人等進入的吧！」

　　「因為被害者王沢社長是我的客戶呀。我受了社長委託，目前正在調查某人。」

　　「『某人』？誰啊？」

　　「照理說偵探是不得透露客戶委託內容的，但既然委託人已往生，說出來應該也無所謂了。那位『某人』，就是王沢社長的夫人，她是社長兩年前再娶的繼室，應該還不到三十五歲吧，不但年輕，又是個美人，王沢社長很擔心她哪天紅杏出牆，加上夫人最近似乎有出軌的徵兆，社長便委託我進行調查。」

　　「這倒是很有可能。那，你調查的結果呢？」

　　「這個嘛，其實我只查到一些苗頭。夫人確實有情夫，但我還沒查出是誰。本來是想先來向王沢社長報告進度，沒想到……。唉，這下也沒辦法向他收調查費了，真是損失慘重啊。」天下一搔了搔那亂糟糟的雞窩頭。

　　「請節哀順變。……不過，這麼說來，就有必要找個時間對你進行偵訊了。你先去隔壁房間等著吧！」我像趕蒼蠅似地揮手趕天下一離開現場。

　　但天下一完全沒理會我，一逕往桌子底下張望。「警部，這次的案子相當有意思呢。」

　　「你沒事耍甚麼帥啊！這不是外行偵探插得了手的案子，到一邊涼快去吧！」我又說出那句老台詞。

　　「嗯……Ｗ、Ｅ、Ｘ啊……」天下一露出沉思的神情，但在他環視四下確定沒有他人在場後，立刻轉頭對我眨了個眼，「大河原警部，看來這次就是『那個』嘍！」此時天下一臉上的愉悅，已經不是這部故事主角該有的表情，眼前的他只是個以評論小說為樂的好事傢伙。

　　「對啊，就是『那個』。」我一邊留意著周圍，壓低聲音回道：「就是俗稱『死前留言』的梗啦。」

　　「那可是很棘手的！」

　　「是呀。」我皺起眉頭，「對作者來說，不但能輕易營造神秘氣氛，又有提升懸疑性的效果，相當好用。不過通常只要一用上『死前留言』，整個故事就會變得很不自然吶！」

　　「當然不自然吧，瀕死的人哪有可能這麼悠哉地寫甚麼留言。」

　　「算了，我們只能多擔待點，配合著演下去了。反正現實世界也和推理小說世界沒兩樣，不斷有命案發生，或許真的會有那麼一、兩名被害者為了給兇手一記回馬槍，在斷氣前硬撐著留下一些訊息，也不算太奇怪啦。」

　　「你說的那種狀況還算情有可原，我無法理解的是，那些留下一堆暗號的傢伙究竟是想幹甚麼？直接寫下兇手的名字不就好了？」

　　「關於這點呢，艾勒里．昆恩筆下的角色曾這麼說過：『在瀕臨死亡之時，在那無可比擬的神聖瞬間，人類的思考將飛越一切界線……』，簡單講就是『天曉得快死的人在想些甚麼』啦。」

　　「還真牽強。」天下一語帶諷刺。

　　「講白一點，」我的手稍稍遮著嘴，「要是被害者真的寫下了兇手姓名，你覺得這推理小說還寫得成嗎？」

　　「為了寫書方便而淨挑些現成的老梗，只是自尋死路哦。」

　　「哎喲，我們再怎麼抱怨也無濟於事啊，這次就是得解開這種謎團嘛。」接著我又回到小說的世界，盤起胳膊沉吟著，「嗯，Ｗ、Ｅ、Ｘ。這到底是甚麼意思呢？只要解開這個謎，很快就能逮到兇手了！」

　　但天下一還不打算回到小說裡，一臉興致缺缺地說道：「警部，像你這樣一口斷定地上的字就是Ｗ、Ｅ、Ｘ也很怪啊，明明只是『看起來有點像是Ｗ、Ｅ、Ｘ』吧！要是不描述得確實一點，對讀者來說很不公平哦。」

　　「那你是要我怎麼說嘛！」

　　「舉例來說，像大河原警部你說是Ｗ的這個字，其實並不是一個寫得端正漂亮的Ｗ，比較像是一個大Ｖ和一個小Ｖ並排，而且小Ｖ的左右兩劃並沒有完全接合，大Ｖ則是開口非常大。另外這個Ｘ，前端這處輕微的一勾也很令人在意。」

　　「話是這麼說，但要是說明得太清楚，豈不是一下就被讀者看出謎底了，我講得模糊點也是為了誤導他們嘛。」

　　「所以我說對讀者不公平啊。而且我敢打包票，最近的讀者根本不會被這種小兒科的誤導左右。」

　　「這一點作者應該也心知肚明啦。好了好了，別一直抱怨，快點回小說裡來吧！」我一把抓住天下一的西裝袖子，硬是將他拉回虛構的世界。

　　現場蒐證結束後，我開始偵訊事件關係人等。命案發生這天，王沢宅邸裡共有四人──社長夫人友美惠、女兒洋子、洋子的老公謙介，以及女管家達子。不過，由於平日王沢宅邸出入複雜，所以也有可能是外人侵入書房殺害了王沢源一郎。

　　「今天並非假日，為甚麼源一郎先生沒進公司呢？」我問。

　　「外子雖身為社長，公司實際營運業務已全權交由副社長良一處理，所以他最近幾乎都待在家裡頭。」年輕的社長夫人友美惠回答道。她的確是個美人，也難怪源一郎會擔心她紅杏出牆。

　　出軌的事先不談。夫人提到的副社長良一，就是王沢源一郎的兒子。而且不止良一，整個王沢家族的男性親屬全都任職於源一郎的公司。

　　我看了看入贅王沢家的王沢謙介，問道：「你也在王沢物產工作吧，為甚麼今天沒進公司呢？」

　　「我今天請假了。」謙介難掩一臉不安。

　　「是事假還是病假嗎？」

　　「沒甚麼特殊原因啦。只是我先前曾經假日上班，今天算是請補休。」

　　「這樣啊。」

　　接著我針對命案發生時間──研判是下午三點左右──每個關係人的不在場證明進行偵訊，證詞如下：友美惠夫人當時在庭院整理花草，管家達子在廚房準備晚餐，謙介與洋子在庭院的網球場上打網球。雖然從網球場抬頭就看得到二樓書房的窗戶，或許是謙介夫婦太過熱中打球，兩人完全沒察覺書房裡出了事。

　　接下來，我又對他們進行個別問話，得到了一些頗有參考價值的證詞。好比問到是否知道誰會憎恨王沢源一郎，王沢謙介做了如下的供述：

　　「我很不想這麼講死去的岳父，但老實說，很多人都很恨他，尤其是他的屬下。岳父非常獨斷專橫，所有事都得依他的意思；他又不懂得替人留情面，即使是一路跟著他奮鬥過來的屬下，一旦出事，岳父也會毫不在乎地將其開除。他最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就是：『犧牲小我，顧全大局』。」

　　此外，據現場狀況研判，源一郎是在寫書法時遭到殺害。關於這點，友美惠夫人做了以下的說明：

　　「該說是醜人多作怪嗎……，外子的字很醜，卻很愛寫書法，尤其喜歡在紙箋上寫下自己喜歡的字句送人，還樂此不疲，從沒想過收到這種禮物的對方會有多困擾啊。」

　　而對於案情偵辦幫助最大的，莫過於女兒洋子的證詞了。她說，她知道友美惠夫人的外遇對象是誰。

　　「那人是個寶石經銷商，三天兩頭進出我們宅子，我有次偶然在外頭見到他與友美惠私會。」

　　「他叫甚麼名字？」

　　「江島涉。」

　　「江島（EJIMA）涉（WATARU）……」我雙手一拍，「是Ｗ‧Ｅ！」

　　我們立刻將江島涉列為重要參考人找來問話，不過說是「參考人」，其實我根本直接把他當嫌犯對待了。

　　「快點招了吧！」我搥著偵訊室桌子，桌子另一頭坐著臉色蒼白的江島涉。「你和友美惠夫人有一腿，卻被源一郎先生察覺，他揚言要與夫人離婚，如此一來，夫人就分不到財產了，於是你便和夫人共謀殺了源一郎先生，對吧！」

　　「不是的！不是的！」長相斯文的江島哭喪著臉大喊冤枉。

　　「哼！別想裝傻！源一郎先生可是確確實實寫下了死前留言──Ｗ、Ｅ、Ｘ，足以證明你就是兇手！你姓名的縮寫不就是Ｗ‧Ｅ嗎？」

　　「那Ｘ呢？Ｘ要作何解釋？」

　　「呃，這個嘛……，Ｘ……Ｘ就是指兇手啊！不是有甚麼怪盜Ｘ嗎？」

　　「這也轉得太硬了吧！」江島哭了出來。

　　然而沒多久，我們發現了意外的事實──江島具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案發那個時間，他是絕對不可能殺害源一郎的。

　　「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盯著那三個字母陷入沉思，「我還以為已經解開謎團了呢……」

　　但其實我並沒有多沮喪，或者該這麼說，我就算睡昏頭了都不覺得江島是兇手，因為，要是死前留言的「Ｗ、Ｅ、Ｘ」真的代表兇手的姓名縮寫「Ｗ‧Ｅ」，根本是把讀者當傻子看嘛。如同天下一先前所說，我的解讀橋段不過是小兒科的誤導，沒想到作者居然真的特地安排一個姓名縮寫為「Ｗ‧Ｅ」的「江島涉」出場，實在是有夠沒營養的。

　　聰明的讀者諸君，看到這裡，各位想必早已發現了吧。將這串死前留言當成英文字母看，絕對是個錯誤示範。通常不是將死前留言橫過來看，就是倒過來看才解得出來。但由於我在天下一系列裡被賦予的任務，就是必須不停做些無厘頭的推理，持續偏離真相的無謂搜查，所以在接下來好一大段的故事裡，我仍得繼續堅持這串死前留言是英文字母。

　　「喂！你來一下！」我叫了個年輕刑警過來，「英文裡頭有沒有『ＷＥＸ』這個單字？」

　　「我想沒有吧。」年輕刑警明快地回答。

　　「那有沒有甚麼單字跟這很像的？」

　　「是有個單字拼作『ＷＡＸ』，意思是『蠟』。還有比較接近的『ＷＥＴ』，意思是『潮濕』或『濕氣』。」

　　「嗯，聽起來好像都跟案子沒關係吶。」我不斷進行著毫無意義的推理。

　　此時天下一出現了，「警部，你好像遇上難題了啊。」

　　「你來幹嘛？這兒可是警方專用會議室，非警方人員是不准擅自進來的。」

　　「別這麼見外，先聽我說嘛。我一直很在意王沢社長為甚麼是在窗邊斷氣的。他應該是在書桌旁遭人毆打頭部吧？死前留言也是留在桌旁的地上，那為何最後會倒在窗戶旁呢？」

　　「源一郎應該是遇襲後沒有立刻死亡，自己連滾帶爬地移動到窗邊去的吧。」

　　「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誰知道。我不是說過嗎？天曉得快死的人在想些甚麼鬼東西。」

　　「我倒覺得這移動是有目的的；再者，聽說源一郎社長很少打開那扇窗，說不定他是為了將某樣東西扔出窗外，才會拚了命移動到窗邊。」

　　「是喔……」我想了想，接著命令部下：「喂！徹底調查窗戶下面，搞不好有甚麼東西掉在那兒。」然後我回頭望向天下一，「我可不是相信你的推理才叫他們去調查的喔，我是……呃，是因為……是因為我也想到了這個可能性！嗯。」

　　「是是是。」天下一冷笑道。

　　沒多久，部下神色慌張地回來了。

　　「警部！我們在窗戶下方的草叢裡發現了這個！」

　　他帶回來的是一張大紙箋，飛濺其上的茶色斑點應該就是血跡了，換句話說，這張紙箋是命案發生當時，王沢源一郎正在揮毫書寫的東西。

　　「咦？這是甚麼意思？」看著上頭的文字，我不禁納悶。

　　紙箋的左上方寫了一個「休」字，右側寫了一個「王」字，在「王」下方則是一個「沢」子。

　　「這次寫的是清楚的漢字吶。」天下一也湊上來打量著紙箋上的字。

　　「『休、王、沢』……。啊，我知道了！」我立刻命令部下，「去把王沢謙介帶過來！」

　　目送部下離去後，天下一問我：「警部，你為甚麼覺得兇手是謙介？」

　　「你還看不出來嗎？」我咧嘴笑了笑，摸摸鼻子下方的小髭，說道：「源一郎在紙箋上寫下了兇手的名字『王沢』呀。」

　　「他們全家都姓『王沢』啊。」

　　「要看這個『休』字！這就是關鍵。」

　　「怎麼說？」

　　「命案當天，王沢謙介沒去上班，而源一郎想要表達的就是這一點──兇手是『休假在家的王沢』，簡略就是『休、王、沢』。」

　　「那先前的『Ｗ、Ｅ、Ｘ』又如何解釋？」

　　「啊啊，那個啊……」我一邊拔著鼻毛，「那個大概跟命案無關吧。」

　　「嗯……」天下一交抱雙臂歪起頭想了想，「轉得有點硬。」

　　「隨便啦！」我向天下一使了個眼色，「反正在這部小說裡，我就是負責漫無邊際胡亂推理的。」

　　王沢謙介被帶了過來，我也理所當然地開始逼供，但他矢口否認涉案。我的部下徹底調查了謙介的人際關係與最近的行動，該說是意料中還是意料外呢，我們並沒有發現任何具有說服力的殺人動機；而且案發當時謙介與洋子正在打網球，也是不爭的事實。到頭來，我們還是只能將謙介自嫌犯名單中剔除。

　　「唔……，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真是拿這案子沒轍啊！」我重複著這句老台詞，一臉沮喪地搔著頭。不過呢，這也代表我在這部小說的任務到此告一段落了。

　　之後又有些新的證詞出現，有些可疑人物出現，也有些既不奇怪也不可疑的人物出現，經過一堆與主題沒啥關係的橋段之後，故事即將迎向結局。天下一從源一郎的藏書中找出一些成語故事書籍翻看，不知道在查甚麼。問他在幹嘛，他就馬上支吾其詞、顧左右而言他，這也是他這種古典偵探的特色吧；而同樣地，我也不會特別深究，照例拋下一句「哼，反正你這種外行人，再怎麼查也查不出個所以然的啦！」便打住，此乃我們之間的默契。

　　最後，終於到了解謎的時刻，偵探天下一又將所有關係人召集到宅邸寬廣的大廳裡。

　　「好了，各位。」偵探環視眾人，老規矩先來這麼一句。「這次的案子非常有深度，在我的偵探生涯裡，也是頭一回遇上如此特異的事件。這是一起經過精密計算之後犯下的罪行，對於想得出這種犯罪手法的兇手，我打從心底佩服。」

　　以上的發言，其實就是想說「看吧！這麼了不起的犯罪計劃，還不是被我破解了！」換句話說，就是天下一變相地往自己臉上貼金。

　　「一開始令我起疑的就是，源一郎社長為何會死在自宅裡？為甚麼兇手要冒著被目擊的風險，侵入王沢家殺人呢？這一點正是揭露真相的重要關鍵。」

　　偵探的三寸不爛之舌滔滔不絕地說著，用字遣詞相當誇張，卻沒講甚麼了不得的事，歸納一下重點就是──兇手想栽贓給王沢家的人。天下一只是把這麼簡單的結論講得很複雜罷了。

　　他講了一大堆有的沒的之後，整段解謎終於漸入佳境。

　　「說明到這兒，想必在場已經有人察覺真兇是誰了吧。沒錯，兇手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你。」天下一指著一位叫山田一夫的人物。

　　這個山田打從故事一開始便不時出來串場晃來晃去，而且為了不讓讀者留下印象，作者刻意把他描寫得很沒特徵，一般來說是絕對不會懷疑到他頭上的。

　　「山田先生長久以來不斷為了公司辛苦付出，卻遭到源一郎社長狠心背叛，因此心生怨恨而犯下殺人重罪。我說的對嗎？山田先生。」

　　山田並沒有否定天下一的指摘，他頹喪地垂下頭，說道：「我們公司從很久以前便假借政治獻金的名義持續賄賂政治家，這項業務一直都是由我負責。但最近事跡恐將敗露，王沢社長竟然要我扛下全責，還說甚麼『犧牲小我，顧全大局，是天經地義的』……」山田說著哭了起來。

　　山田被銬上了手銬，眾人目送著他被帶離大廳。

　　「天呀！山田先生人那麼好，怎麼會……」

　　「一定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吧。」

　　眾人紛紛表達錯愕之情。

　　此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喂喂，等一下。天下一，我們雖然抓到了兇手，但那兩則死前留言呢？你還沒解開那個謎啊？」

　　「對耶對耶，我還挺在意的呢。」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你這偵探也太不盡責了吧！」

　　登場人物接連發出不平之聲。

　　「請大家冷靜一點！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天下一揮著手安撫大家，「我們現在就來解謎吧！」天下一咳了一聲之後說道：「如同各位所知，源一郎社長是在練書法時遇害的，但是社長遭襲之後，並沒有立刻死亡，他在倒地前抓了桌上的紙箋與毛筆，試圖寫下一些訊息，因為源一郎社長知道洋子夫婦就在院子的網球場上，所以他將寫好的紙箋從窗戶丟出去，想通知洋子。」

　　「啊啊，我可憐的爸爸啊！」洋子的演技相當誇張。

　　「但是源一郎社長卻遇上了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大量的血流滿他的臉，眼睛都睜不開了，因此他只得在甚麼都看不見的狀態下書寫，造成有些字沒能準確地寫在紙箋上，而是寫到地毯上了，也就是地上那三個狀似『Ｗ、Ｅ、Ｘ』的痕跡。問題是，照理說上了年紀的源一郎社長不太可能以英文留言，於是我在分析種種可能性之後，終於明白，那其實是一串日文片假名。」天下一在紙上寫下書房地毯上那串死前留言，然後將整排字倒過來，亮在眾人面前。「這樣各位就明白了吧，這個Ｗ其實是『ベ』，Ｅ是『ヨ』，Ｘ則是『ヤ』。」

　　「嘩！太厲害了！」

　　說實在的，這謎底簡單得要命。我們只是因為劇情需要，不得不演出欽佩不已的模樣。

　　「但這樣還是不知道源一郎究竟想說甚麼啊！」

　　「接下來請看紙筆的部份，上頭寫了『休、王、沢』三個字，但單看這些是看不出所以然的，於是我大膽推測，恐怕源一郎社長原本正往這張紙箋上寫書法，突然遇襲後，倉促間試圖寫下死前留言，才會形成這串語焉不詳的文字。那麼，他原本是想寫甚麼在紙箋上呢？」天下一拿出一本成語辭典翻開來，「一如山田先生所說，源一郎社長的信條是『犧牲小我，顧全大局』，而有一句成語正是這個含意──『枉尺而直尋，宜若可為也』。此話出自孟子，『尋』代表八尺的長度，整句話的意思是，彎曲一尺則能伸長八尺，用以比喻所屈者小、則所伸者大，寫成四字成語就是……」

　　天下一在紙上寫下「枉尺直尋」四個字。

　　「源一郎社長遭到山田先生襲擊的時候，剛寫完『枉尺』兩個字。也就是說，源一郎社長想寫下的並不是『休王』，而是在睜不開眼的狀況下，將片假名『イ』寫到了『枉』字的左邊位置；他也不是想寫『沢』，而是將片假名的『シ』寫到了『尺』的左邊。」

　　「這麼說來，源一郎先生所留下的訊息其實是……」

　　「將寫在紙箋上的文字與地毯上的文字連接起來，就會變成這樣了。這就是瀕死的源一郎社長所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天下一將手上的紙攤在眾人眼前，上面寫著：

　　イシャヨベ──

　　（快叫醫生來）

　　「呃……，嗯嗯嗯嗯嗯。」

　　看到謎底的那一刻，所有人頓時沉下了臉，但很快便紛紛演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第五章　不在場宣言──時刻表詭計

　　案發現場是長野縣輕井澤的某間旅館內，被害者是年輕女性，所以，又輪到我大河原番三出馬了。……讀到這裡，也許有人會問：「你大河原甚麼時候成了長野縣的縣警啊？」請大家不要太在意這些小細節，繼續看下去吧。

　　警方很快地查明了被害者的身分。她是在東京都內的ＡＢ電機上班的粉領族古井株子，在資材部待了十年，相當資深。

　　株子被掐死在雙人床上，據發現屍體的旅館服務生供述，他進到房裡時，見棉被蓋在株子頭上，以為她還在睡，卻怎麼都搖不醒，他只好將棉被一掀，就這麼發現全裸的株子陳屍床上，兩眼無神地望著虛空。

　　根據驗屍結果，我們確定了株子的死亡時間是在週六──也就是昨天的下午五點到晚上九點之間。此外，我們調查旅館住宿紀錄發現，訂房的是株子本人，當天下午五點至櫃檯辦理入住手續的也是她。櫃檯人員記得株子是單身前來，並沒有同行人。

　　警方在旅館房間裡找到了數根毛髮，但化驗後發現全是株子的，驗屍結果也沒發現性交過的跡象，只不過有件事令我們很在意──廁所裡的馬桶座是掀起的。

　　「依我看，女性不會沒事獨自一個人跑去住雙人房，所以那天可能有男人和她一道，而那男人就是殺死株子的兇手！」對於我在搜查會議上的這番發言，同事們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我看不見得吧，大河原警部。」有人唱起了反調，「兇手也可能是女同性戀呀，之所以會掀起馬桶座，可能是想掩飾自己的性別，以製造兇手是男性的假象。」

　　「可是，以一般常識判斷──」話說到一半，我發現某人正混在列席的刑警之中，不禁張口結舌。沒錯，我發現的就是那位一身皺巴巴西裝、頂著一頭亂髮、戴了副圓框眼鏡的天下一大五郎，也就是各位所熟悉的──呃，也許不熟悉的人比較多吧──這部天下一探案系列的主人翁。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我指著他那髒兮兮的頭，「你為甚麼會在這兒！這裡不是外行偵探來攪和的地方，快給我滾出去！」

　　「唔，關於這個嘛……」天下一搔了搔他的雞窩頭說道：「……大河原警部，這次我是演警察哦。」

　　「你？演警察？怎麼回事？」

　　「好像是因為啊，這次的事件完全不適合我這種古典偵探出場。要讓我名偵探的角色得到充分的發揮，還是要那種神秘的大富豪被殺死在陰森大宅院裡頭，或是在怪人聚集的鎮上發生連續殺人事件之類的案子才對味吧。」

　　「而這次案發現場是避暑勝地的旅館，被害者又是個上班女郎……，原來如此，的確不適合名偵探出場。」

　　「我也這麼覺得。」

　　「可是，為甚麼我覺得這次的氣氛完全不同了？天下一系列不是都會飄著一股恐怖又異樣的氛圍嗎？」

　　「好像是因為這次兇手所使用的詭計，必須發生在這種充滿現代感的世界裡才有說服力。」

　　「嗯嗯，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你這回就乖乖地演警察吧！不過這身打扮可不行，去給我換套衣服再過來！」

　　「果然不能這樣穿呀……」天下一邊搔著頭走了出去。

　　被害者的人際關係──尤其是與男性的交往關係──在員警們的奔走調查下逐漸明朗，由於這次故事不是走名偵探孤軍探案的模式，所以警方的偵察進展得非常迅速，新的事實一一浮現。

　　第一名浮上檯面的嫌犯是古井株子的前男友──只野一郎，他目前仍與株子任職於同一間公司，很有可能由愛生恨而一時衝動犯下殺人罪行，我們立刻盯上他。

　　只野身材中等，長相平凡到很難讓人留下印象。他承認曾與株子交往，但堅稱兩人現在已毫無關係。

　　「不過，聽說古井小姐想與你重修舊好？」我在株子公司的大廳裡這麼問只野。當然，在現實世界裡，警部不可能站上最前線聽取情報，可是我要是一直坐在搜查本部裡，小說又會很無趣，只好親自出來外頭偵察了。

　　「請別開玩笑了！」只野氣得瞪眼，「我剛結婚沒多久耶，和她重修甚麼舊好啊！再說我跟她的關係根本沒有大家所謠傳的那麼親密，不過是因為她工作上幫了我一點忙，我請她吃過一、兩次飯表示感謝罷了，不知道她是會錯意還是怎樣，居然到處說我對她有意思，我才是受害者好嗎！？」

　　「那你和她上過床嗎？」

　　「怎麼可能！」只野平凡的五官露出了怒意。

　　「我明白了。那麼麻煩你告訴我，發生命案的那天晚上，你人在哪裡？喔，這是例行詢問，請你不必想太多。」

　　這便是在調查所謂的「不在場證明」了，沒錯，敏感的讀者……或許不怎麼敏感的讀者也是，大家都已經察覺到這次所玩的梗了吧。

　　只野一臉不悅地回答了我的問題：「嗯，那天晚上，我和老婆在家裡看錄影帶。」

　　「有誰能證明你在自家裡嗎？好比有人當晚打電話給你，或是前往貴府串門子？」

　　「呃……，沒有……」只野皺起眉頭說：「可是我老婆能證明我在家。」

　　「這樣啊，我瞭解了。」我雖這麼說，我想讀者都很清楚，親屬的證言是不具法律效力的，於是我在記事本上寫下「沒有不在場證明」幾個字。

　　「只野不是兇手哦。」只野離開後，我身旁突然有人冒出這句話。我驚慌地回頭一看，天下一正盤起胳膊站在我身邊。

　　「哇！」我嚇得差點沒從椅子摔下來，「你甚麼時候混進來的？」

　　「我一直在這裡啊，因為我這次可是扮演大河原警部你的搭檔呢。」

　　「哈哈，輪你當華生了呀！」

　　「哼，那可不一定哦。」天下一冷冷地笑著。

　　「好了，言歸正傳。你剛剛說只野不是兇手，你的根據是甚麼？」

　　「因為他沒有不在場證明啊。」

　　「你的推理太奇怪了吧？正因為他沒有不在場證明才可疑呀！」

　　這時，天下一露出了奸詐的笑容，「哎呀，誰看不出來這次的詭計是……」

　　天下一話才說一半，我連忙比手勢堵住他的話，「喂喂喂喂，不能現在就把梗說破啦！」

　　「可是你自己剛剛不是說，讀者應該都知道了嗎？」

　　「就算如此，我們在聽到『那個宣言』之前，還是得裝作不知情才行，這是基本的禮貌啊。」

　　「對喔，還要等『那個宣言』……」天下一偏了偏頭，「的確，說出『那個宣言』的瞬間，正是這類小說劇情開始升溫的時候……。也好。」

　　至於「那個宣言」究竟是甚麼呢？各位看官只要看下去就會知道了。

　　之後，只野以外的關係人逐一接受了偵訊，被問到的問題各有不同，唯有一個問題是共通的，那就是：「發生命案的那天晚上，您人在哪裡？」而截至目前為止，所有人都沒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命案發生後第四天，「蟻場耕作」這個名字出現在警方列出的關係人名單上。這名叫蟻場的男子是生產事業部課長，近來公司裡謠傳他似乎圖利某個特定業者，換言之，他可能收受了賄賂，洩露其他業者的估價，好讓特定業者以最低價格得標；而協助掩護他的不法行為的，就是古井株子。警方也暗中調查著收賄案，只不過目前還沒有確鑿的證據。

　　所以，這次的命案，極可能是蟻場因為害怕收賄被揭露，決定殺人滅口。於是我們找了蟻場來問話。

　　蟻場身材纖瘦，整個人帶有些許病態的神經質，當我們有意無意地提到賄賂案一事，他蒼白的面孔立刻漲紅。

　　「那是誣賴！全是子虛烏有的事！真是……真是太可怕了！那是毀謗！胡扯！一定是嫉妒我躋身菁英幹部的傢伙們故意散播的謠言！」

　　雖然就我們手邊蒐集到的資料，沒有任何紀錄顯示蟻場是公司的菁英幹部，但他自己似乎是這麼認為。

　　「可是你和古井株子交好，總是事實吧！」

　　「那也是有心人在造謠！的確，我因為工作關係，時常和她談些公事，但也僅止於此，這樣就被謠傳說我和她有私交，實在是……」蟻場一副張牙舞爪的氣憤模樣。

　　「我明白了。」我收起了記事本，「在你工作時打擾真是不好意思了。這陣子可能還需要過來向你請教一些事，到時候還請多多關照了。」

　　聽到我這麼說，剛剛還一副心有不甘模樣的蟻場，突然睜大眼盯著我瞧，「呃？這樣就問完了？」

　　「是呀，謝謝你的配合。」

　　「喔，是喔，那個……」蟻場向我身邊的天下一露出求援的眼神，「你們是不是……少問了一個問題啊？」

　　「啊。」天下一輕呼一聲，手肘頂了頂我的側腹，「大河原警部，那個啦！問那個問題。」

　　「嗯？甚麼？」

　　「那個問題啊！那、個！」

　　「啥？……啊啊！那個啊！我差點忘了。」我乾咳了一聲，再次望著蟻場問道：「那麼最後，請讓我再請教一個問題──古井小姐遇害的那天晚上，你人在哪裡呢？」

　　這麼一問，蟻場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愉悅，不過他大概也想起了自己的立場，旋即皺起眉頭說道：「你問這問題是在懷疑我嗎？雖說是辦案，也太超過了吧！」

　　「我們也明白這個問題聽起來的確令人不快，真是非常抱歉，不過因為是例行詢問，還請你配合一下。」

　　「哼，真是的。」蟻場拿起一旁的記事本，慢吞吞地逐頁翻閱，沒多久，他的手停了下來，「嗯……，那天晚上啊……」

　　「請問當晚你人在哪裡呢？」天下一問。

　　蟻場頓時挺起胸膛，雙眼炯炯有神，張得大大的鼻孔吸了好大一口氣，接著一鼓作氣說出下面這段話：

　　「話說那天晚上啊，我去大阪出差，住在新大阪車站附近的飯店裡。辦理住宿手續是晚上十一點多，這你們去查就知道了。服務生幫我搬行李去房間的時候，我也和他聊了幾句，所以你們只要把我的照片拿給那個服務生看，他一定能幫我作證，為了讓服務生不忘記我，我還特地讓他好好看清楚我的長相呢！不過，如果只有這個證言，你們警察大概會認為，在輕井澤殺了人之後只要趕一下路，還是來得及在晚上十一點回到大阪吧！從輕井澤搭乘信越本線到長野大概一小時，接著轉乘篠之井線接中央本線到名古屋約三個小時，再從名古屋坐新幹線回大阪，還要花上一小時，加上等車和換車的時間，只要趕在下午五點前從輕井澤的旅館出發，應該來得及的。不過啊，事實上是怎樣都來不及的啦，絕對不可能的啦，嘻嘻嘻嘻嘻，因為啊，我那天在東京總公司一直待到下午四點哦！雖然是星期六，我還是先進了公司一趟，關於這一點，公司門口的警衛可以幫我作證，因為我離開公司的時候特地和他打了招呼，當然，我也讓他好好看清楚我的長相，所以警衛一定記得我的。還有啊，我在下午四點離開公司，抵達上野車站也已經四點半了，就算馬上搭上越新幹線前往輕井澤，抵達旅館大概是六點四十幾分，如果我在旅館殺人後再返回輕井澤車站，也要七點半了，這樣是絕對來不及經由長野前往大阪的。那麼，如果我先回東京再去大阪呢？哼哼，從輕井澤趕回東京，最快也要九點半才會抵達，那時候就沒有開往新大阪的新幹線了啊！嘿嘿嘿……，沒車了啦！就算還有班次，搭最快的『希望號』（註：即「のぞみ」列車，於一九九二年增設的新幹線，是現時東海旅客鐵道（ＪＲ東海）東海道新幹線和西日本旅客鐵道（ＪＲ西日本）山陽新幹線中，運行時間最短、最快速的班次。）到大阪也要兩個半小時，抵達時早就超過半夜十二點了呀。也就是說、也就是說呀，我可是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哦！喔呵呵呵……」

　　蟻場耕作宛如享受著人生最愉悅的一瞬，臉上洋溢著幸福，嘴角甚至流出了口水。

　　對啦，這段話就是那傳說中的『不在場宣言』。

　　「真是的……」告別蟻場耕作之後，天下一臭著一張臉，「真是受不了，這類『破解不在場證明』小說的兇手總是這樣。」

　　「別這樣嘛，對他們來說，最期待的不就是那宣告的瞬間嘛。」

　　「哼，蟻場那傢伙，也太多話了吧！他以為自己是當紅藝人嗎？現實世界裡哪有人會把自己的行程表記得那麼仔細，還真的照表操課哩！」

　　「畢竟是自己辛辛苦苦編出來的不在場證明，一逮到機會發表，難免不自覺地賣力說明嘍！」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只是說老實話，我很不會應付這種『破解不在場證明』的劇情。」

　　「那是因為你不是擅長解這類謎團的偵探吶，通常都是刑警或自由作家在處理的吧。」

　　「為甚麼會這樣呢？」

　　「為甚麼啊……」我也歪起頭，「其實我也不太清楚耶。」

　　「姑且不論主角必須是警探還是甚麼，你不覺得這類『破解不在場證明』的小說極度缺乏推測兇手或殺人動機的趣味性嗎？我就沒辦法樂在其中，大概是跟我的興趣不合吧……，雖然我也承認作家們已經很努力讓這類小說呈現出各種不同面貌。」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要是不事先闡明動機，就無法鎖定嫌犯；而鎖定不了嫌犯，就沒有所謂不在場證明，故事也就不成立了呀。」

　　「可是冷靜想想，你不覺得努力編造不在場證明的兇手很蠢嗎？就是因為心思全花在這上頭，一旦詭計被拆穿，根本毫無辯解的餘地。只要沒證據，不管再怎麼可疑都不會被逮捕，所以搞不好沒有不在場證明還比較安全呢。我總覺得兇手這麼做是自掘墳墓。」

　　「你這樣不是一竿子打翻所有詭計犯罪手法了嗎？像是『消失的屍體』或『密室』之類的。」

　　「不要提起『密室』！」天下一臉色大變，「那是禁語！」

　　「喔，抱歉抱歉。」我差點忘了天下一有密室過敏症，立刻道了歉，「我能理解你所說的，但是這類『破解不在場證明』的小說還是有一群忠實讀者在，所以無論是作者或我們這些登場人物，都有義務好好回應讀者啊。」

　　「真的有那麼多讀者愛看這類小說嗎？」

　　「真的啊！」我加重了語氣，「當中最受歡迎的就是將觀光勝地巧妙地寫進故事裡的作品，可能是因為藉由閱讀能順便感受旅行氣氛吧。至於你剛剛說無法推理兇手與殺人動機這一點，你覺得無趣，但是對這些『不在場證明小說迷』來說，卻正好相反，恐怕他們對於猜兇手推動機根本沒興趣，或是壓根不想將腦力花在推理上頭吧，這類讀者的人數其實比你我想像的多很多哦。大概平日忙工作就已經暈頭轉向了，不希望閒暇時讀個小說還要動腦筋吧。」

　　「是嗎？這麼說來，不在場證明小說讀起來不是更累人？又得記住兇手是搭幾點幾分發車的某某線快車到某某車站下車，再轉乘幾點幾分出發的特快車到哪裡去……之類的，我光用想的，頭都昏了。還有啊，有些作品不是會附上相關火車時刻表嗎？我就坦白招了，我可是從沒認真看過那些表格，反正我應該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你真的很不懂讀者的心理耶！」我歎了口氣，「那些表格，就算是不在場證明小說迷也沒人在看的啦。」

　　「甚麼！？不看那些表格要怎麼推理？」

　　「沒人在推理啊，大家都只是悠哉地旁觀主角推理，這樣才不會累呀。然後到了最後的最後讀完謎底，大家只要知道來龍去脈就心滿意足了。」

　　「我的天啊！」天下一瞪大了雙眼，不過旋即沉吟道：「嗯嗯……，這麼說來……，搞不好純本格的推理迷也是以這種態度在看小說……」

　　「就是這麼回事啦，好了好了，牢騷就發到這裡為止。」我拍了拍天下一的背，「我們回小說世界去吧！」

　　我們針對包括蟻場在內的數名關係人進行了嚴密詳細的偵訊與調查，嫌犯人數逐漸減少，最後只剩蟻場一人。

　　然而蟻場一如他所力陳，擁有鋼鐵般無法撼動的不在場證明。這下搜查陷入膠著，換個了無新意的說法就是──我們觸礁了。

　　「也就是說，」我身邊的天下一刑警開口了：「蟻場並不是兇手嘍。」

　　「不不不。」我搖著頭，「還無法斷定。」

　　「他可是有不在場證明的哦。」

　　「我知道，所以才可疑呀。」

　　「要是擁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可疑的話，還有很多關係人都有不在場證明耶。」天下一若無其事地說著。他明知我的立場，卻故意裝傻讓我難堪。

　　「不，蟻場尤其可疑。」我也不服輸地反擊，「因為他有殺人動機。」

　　「那麼，如果是這種狀況呢──」天下一說：「蟻場指使另一個人去殺死株子，同時為自己準備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呃……嗯，也是有這種可能啦……」我暗暗嘖了一聲，這該死的傢伙真是多嘴，「不過，這起案子肯定是蟻場獨力幹的。別的不說，我們並沒有發現可能的共犯啊。」

　　「那只是我們沒逮到人，並不代表沒有共犯吧。」

　　「這樣講也是啦……」我乾咳了一聲，「總之，這次一定是蟻場一個人幹的！不在場證明是他耍詭計編出來的！沒錯，一定是這樣！」

　　「是嗎？你有甚麼根據？」

　　「根據……，就是……這是……刑警的直覺！」

　　天下一一聽，竟然噗哧笑了出來。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這類「破解不在場證明」小說的天敵，便是「共犯」的存在。如果嫌疑最大的關係人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一般來說，警方首先會懷疑的並不是他的不在場證明，而是此人有沒有共犯。雖然要證明沒有共犯並不是件簡單的事，全天下的警察都不會只是因為找不到共犯就說共犯不存在。然而這類小說若是一直拘泥在「共犯是否存在」上頭，不但故事進行不下去，讀者也會愈看愈焦躁。所以這種時候，祭出「刑警的直覺」這張莫名其妙的王牌，正是最快速的解決方法。

　　「總之我們再徹底調查一遍蟻場的不在場證明吧！看看他有沒有可能在下午四點離開東京前往輕井澤，然後在晚上十一點多抵達大阪。」我硬是將偵辦方向拉回「破解不在場證明」這條線上。

　　不過想當然耳，調查進行得並不順利。要是這個時刻表詭計只消警方查查發車時間、打幾通電話詢問一下就能破解的話，是表現不出傳統「破解不在場證明」小說的趣味性的。就是要去一一推敲兇手是不是使用了其他交通工具？是否選擇了一條令人意想不到的路線？就是要警方費盡心力地不斷質疑猜測，再眼看著這些可能性一一被否定，才是這類小說最引人入勝之處。

　　「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嘛！」搜查進度一直原地踏步。結束一場毫無進展的搜查會議之後，我坐在辦公椅上喃喃抱怨著：「這個不在場證明實在太完美了，真是令人束手無策啊！」

　　「又開始哀哀叫啦。」一旁的天下一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你還真悠哉啊！本來這部系列小說的主角應該是你吧！」

　　「我這次又不是演偵探。」梳著西裝頭的天下一一邊看著手上的鏡子一邊擺著怪姿勢。

　　「可是你要是不跳出來解決，這故事是不會結束的，你就幫個忙好嗎？」

　　「真是拿你沒辦法。」天下一將鏡子放到桌上，「請立刻安排我和蟻場耕作見面，我一定會讓他招供的。」

　　「就等你這句話！」我不禁擊了個掌。

　　我們和蟻場約在飯店的咖啡廳。蟻場臭著一張臉，很顯然在責怪我們的糾纏不休。

　　「今天約你出來，」天下一開口了，「是為了不在場證明一事。」

　　「有甚麼問題嗎？」蟻場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那天我在下午四點離開公司，如果直接前往車站，往返輕井澤最少也要五個半小時，這麼一來，回東京時已經沒有開往大阪的新幹線了，就算有班次……」

　　「也無法在晚上十一點到達大版。這我們很清楚。此外，我們也想了幾種可能的路線，好比到輕井澤殺了人之後不返回東京，而是直接沿著日本海前往大阪……」

　　「結果呢？」蟻場眼神帶著不安，湊近問道。

　　「不成。」天下一回答：「反而更花時間。」

　　「看吧！看吧！更花時間吧！」蟻場眼中閃耀著愉悅，「哈哈哈哈哈！看吧！就說不可能嘛！哈哈哈哈哈！你們還想了甚麼可能性呀？」

　　「嗯，好比不搭電車而是自行開車，在中央高速公路上狂飆之類的。」

　　「結果呢？」

　　「這也行不通。」

　　「哇哈哈哈哈哈！」坐在椅子上的蟻場笑到快岔氣，「行不通嘛！你看吧！開車是不行的啦，從輕井澤旅館到上高速公路那段路太難掌握時間了！」

　　「所以呢，我們警方得出以下的結論──」天下一語氣嚴肅地說了：「你不是兇手。」

　　我一臉錯愕地望著天下一，但比我更震驚的是蟻場，只見他雙眼睜得老大，噘著嘴說：

　　「啥？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由於你的不在場證明十分完美，無懈可擊，所以我們決定將你自嫌犯名單中剔除。」

　　「是喔。不不，等一下！那……那我的不在場證明又怎麼解釋？」

　　「沒有要解釋。你那天從東京搭乘新幹線前往大阪，如此而已。只是這段期間，遠在輕井澤不巧發生了古井株子的命案，但你有不在場證明，所以你並沒有嫌疑。閣下真是好運氣啊！」

　　「好說好說。……喂！不應該是這樣吧！」蟻場左顧右盼一圈之後，小聲地說：「你們明知我是兇手吧？那麼，想盡辦法破解我的不在場證明不正是你們的職責嗎？」

　　「哎喲，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我們怎麼都破解不了，所以決定相信你的不在場證明，沒有甚麼詭計。」

　　「你說這甚麼話！？」蟻場急得跳腳，「這是詭計！是詭計呀！」

　　「不，不是詭計。」天下一搖著頭，「從東京前往輕井澤殺人再跑去大阪，這是絕對不可能在七小時內辦到的。」

　　「我就辦到了啊！」

　　「喔？那你是怎麼辦到的？」

　　「就是……」話才出口，蟻場突然猛搖頭說道：「等等，拆穿詭計是你們的工作吧？」

　　「看吧看吧！說不出來吧！根本辦不到嘛！我就一直覺得有蹊蹺，你這人一副呆樣，怎麼看都不覺得你想得出多了不起的詭計。」天下一話愈說愈難聽。

　　「你……你這人也太沒禮貌了吧！我可是憑一己之力想出這個不在場證明詭計的！」

　　「所以我才問你究竟是甚麼樣的詭計啊？」

　　「這我無法奉告。」

　　我無奈地看著兩人一來一往的唇槍舌戰，似乎多少能體會這類鑽研「不在場證明」的兇手特有的複雜心態。他們對於自己所設計出來的不在場證明詭計，都有著相當程度的自信，這一點，與使用密室詭計等「不可能犯罪」的兇手們，其實並沒兩樣。

　　但不同的是，「不在場證明」若沒人將其拆穿，兇手所使用的詭計便永無公開之日，也沒人知道兇手是否真的用了詭計。相較於「密室」詭計，只要有人在被反鎖的房間裡遇害身亡，所有讀者都很清楚，兇手肯定是用了某種詭計才能殺人之後脫身；「不在場證明」這種東西，只要偵探一放棄懷疑兇手，詭計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一開始便不曾存在。

　　當然，如果這是現實世界裡發生的案子，沒人拆穿不在場證明，兇手應該會大呼萬歲吧；但在虛構的小說世界裡，就沒那麼簡單了。詭計沒被識破，只會讓真兇頓失立場，畢竟他們在恐懼著自己所設計的不在場證明逐步被破解的同時，內心某個角落也一直期待著那精巧構築、穿梭時間與空間的魔術公開在讀者面前的瞬間。

　　「好吧，那這樣好了。」蟻場一臉諂媚地說：「我給你提示，你再破解看看我的不在場證明，好不好？就這樣說定吧！這件事就當是我們之間的秘密，讀者那邊我也會保密的。」

　　「不必費心，我已經放棄了。」天下一冷冷地拒絕了蟻場的提議。

　　蟻場完全慌了手腳。這時，突然一名身穿套裝的美女走來，遞了一份文件給天下一。天下一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接過文件，還親暱地向她道了謝。

　　「喂喂，這女的是誰啊？」我問天下一。

　　「她呀？我的秘書啊。」

　　「秘書？你甚麼時候有這麼……」

　　「哎呀，別計較這麼多嘛。要緊的是，」天下一面向蟻場說道：「抱歉喔，狀況有變，你果然是兇手。」

　　「啊？」事態急轉直下，蟻場不禁一臉困惑，不過他很快就回到角色上，神色嚴峻地說：「你又在胡扯甚麼！先破解我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再說吧！」

　　「當然，我已經破解了。」天下一看了看手上的文件說道：「首先，你那天在下午四點離開東京的公司之後，搭乘新幹線前往高崎，轉乘信越本線前往輕井澤，抵達旅館的時間是下午六點半左右。接著你殺害了古井株子，再回到輕井澤車站時大約是七點半。」

　　「嗯嗯，然後呢？」

　　「然後你搭上信越本線，在八點半左右抵達長野車站。」

　　「再來呢？我從長野要怎麼去大阪？」

　　「你在長野轉乘ＳＥＪＡ即可前往大阪，抵達時間大約是十點半，你有相當充裕的時間能夠──」

　　「等等！請等一下！」蟻場著急地揮著雙手打斷天下一的話，「……甚麼是ＳＥＪＡ啊？」

　　「你不知道嗎？就是『日本阿爾卑斯縱貫超特快』啊。」

　　「啊──！？」蟻場和我異口同聲叫了出來。

　　「那是啥？甚麼時候冒出這條超特快路線的？」我問。

　　「剛剛通車的。這ＳＥＪＡ可不簡單哦，筆直縱貫了阿爾卑斯山脈呢！好了，蟻場先生，你的不在場證明被破解了。」

　　「等等等等！我沒搭那個甚麼ＳＥＪＡ啊！我殺死株子的那天，這條路線根本還沒通車啊！」

　　「很抱歉，這種解釋是行不通的。已經出版的書就算了，即將出版的新書要是獨漏這麼重要的交通路線，可是會被讀者笑死的。」

　　「可是我真的沒有搭ＳＥＪＡ啊！我使用的是更巧妙的詭計！」

　　「別再講那些五四三了，要怪就怪拖稿拖到ＳＥＪＡ通車的作者吧。」

　　「那麼，至少讓我發表一下我那個不在場證明的詭計吧！好不好？好不好嘛？你也很想知道吧？」

　　「我沒有很想知道啊。好了，跟我去警局吧！」

　　天下一拖著蟻場便往門口走去，蟻場則是嗚嗚地哭了起來，一邊唸著「拜託誰來破解我的不在場證明嘛……」

第六章　「花樣粉領族氤氳溫泉鄉殺人事件」論──兩小時單元劇

　　火車車廂內（午後）。

　　我吃著火車便當，車窗外是染上秋色的群山。

　　我喝了口茶，露出笑容。

　　「哎呀呀，真是快活啊！棘手的案子終於告一段落，今年一直沒能好好休假，我早就想一個人去泡泡溫泉了，這次鼓起勇氣向上頭請假出來玩，還真是來對了！」

　　說完，我不禁皺起眉頭。

　　這台詞是在交代個甚麼勁兒啊？

　　身旁又沒人在，我是要對誰說話？我這個角色明明沒有自言自語的習慣呀。

　　還有，這篇開頭也很奇怪，劈頭就是「火車車廂內」，這部份倒還能理解，但那個「（午後）」是怎麼回事？有人這樣寫小說的嗎？

　　算了，當作沒看見吧，這可是我難得的休假。

　　我叫大河原番三，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警部。

　　也許有讀者會說「等等，老兄，你上回不是還在長野縣當縣警嗎？」哎喲，在這個天下一系列裡，各位就別計較這麼多了。

　　言歸正傳。我正要前往的是關東北部的某知名溫泉鄉，預計抵達旅館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左右。

　　這次的下榻處是山田屋旅館，相較於那些徒具「旅館」之名、卻蓋得豪華鋪張的「大飯店」，這家山田屋走的是純日式風格，還帶了點古色古香氛圍；房間數量雖然不多，像我這樣單獨旅行的旅客也能享受到寬敞而舒適的房間。來這家旅館投宿果然是明智的選擇。

　　距離晚餐還有些時間。雖然這家旅館著名的天然砌岩浴池澡堂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我不想太早去泡，免得泡得太舒服，吃飯時頭暈就糗了，所以我決定先去旅館附近的街上晃晃。

　　眼前是溫泉鄉常見的街景，販售名產與紀念品的商店一字排開，觀光客在店門前停停問問，雖然他們通常都是光看不買。

　　由於這處溫泉鄉位於山中，沒甚麼像樣的名產，也是生意清淡的原因。勉強說來，只有一種叫「溫泉紅豆餅」的小點心比較特別，它的尺寸很小，一口就能吃掉，但外觀看上去和一般的紅豆餅沒兩樣，搞不好就算吃下肚也察覺不出有甚麼特別吧，不過所謂的「名產」不都是這樣嗎？

　　我在一家紀念品商店前停下腳步，賞玩著店裡擺出來的木人偶、鑰匙圈等小禮品。

　　此時，身旁一名女子出聲了：「不好意思，請給我一盒十個裝的溫泉紅豆餅。」

　　我轉頭一看，是個二十多歲的長髮女子（藤原邦子，二十四歲），正在買溫泉紅豆餅。

　　女子從店員手中接過禮盒，邊付帳邊問道──

　　邦子：「請問，這紅豆餅能放多久呢？」

　　店員：「大概一個星期。」

　　邦子：「這樣啊，謝謝。」

　　女子一臉心滿意足地走出了店門。我望著女子的背影低聲說道──

　　大河原：「年輕女孩子果然愛吃甜食啊。」

　　咦？

　　怪了，我怎麼又喃喃自語說起莫名其妙的台詞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這次文章的寫法也很奇怪，在台詞之前怎麼會先加上甚麼「邦子」、「大河原」的呢？真是詭異。

　　慢著……，這文體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我突然有股不祥的預感，趕緊打道回旅館去。

　　晚餐在六點半送來房裡，我一邊享用著鯉魚生魚片與鹽燒石斑，一邊喝著啤酒。

　　原本是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享受溫泉鄉之夜的，現實卻沒能如我所願。不知哪兒來的團客在旅館裡大開宴會，我人在房裡都聽得到那高分貝的喧鬧。大型觀光飯店才可能將宴會廳規劃得離住房區遠一點，像這樣的小旅館就沒辦法了。

　　女服務生拿了我加點的啤酒進來，我忍不住向她抱怨了一下，一臉和善的女服務生聽言立刻皺起眉頭。

　　「聽說那群團客來自東京，好像是員工旅遊。打擾到您休息，真是抱歉。」

　　「還好啦，不是甚麼大問題，別放心上。」

　　或許是吃得太飽，用完餐後我看著電視，不知不覺打起盹來，猛然驚醒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都大老遠跑來了，當然得泡過溫泉才回去，於是我拿起毛巾往肩上一披便走出房間。

　　穿過走廊時，某間房的房門突然拉開，兩名年輕女子走了出來。

　　一名女子（青木正子，二十四歲）扶著另一名女子（邦子）。

　　正子：「妳還好吧？」

　　邦子：「（點點頭）嗯，只是有點累了。」

　　我看到被攙扶的女子，不禁嚇了一跳，眼前頓時浮現她傍晚在街上買溫泉紅豆餅的畫面。

　　兩名女子進入另一間房，拉上了門。

　　大河原：「她也住這兒啊！」

　　我低喃著，回過神來……

　　等一下！怎麼又是這種莫名其妙的文體！而且我又自言自語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在對話中居然會出現甚麼「（點點頭）」，太奇怪了吧！

　　這……該不會是「那個」吧？

　　不不不，絕不可能是「那個」。我用力甩了甩頭，像要將不祥的想像從腦中抹去。我繼續朝大澡堂走去。

　　我走進這家旅館最自豪的砌岩澡堂，浴池裡剛好沒人，於是我在溫泉中舒暢地伸長手腳盡情享受。但開心沒多久，一名男子進來了，看他身材修長，長得還挺帥的，年紀大概三十前後。

　　男子（山本文雄，三十二歲）似乎覺得溫泉太燙，皺著眉頭慢慢地踏進浴池。他看到我，微微點頭示意，我也點頭回禮。

　　山本：「您是一個人來旅行嗎？」

　　大河原：「是呀。」

　　山本：「真是令人羨慕，我也很想來趟個人旅行呢。」

　　大河原：「您是全家出來玩嗎？」

　　山本：「不是的，是公司的員工旅遊。」

　　大河原：「這樣啊（點點頭）。不過，有年輕女孩同遊不是很好嗎？」

　　山本：「也不盡然吧，處處顧慮她們也挺費神的呢。」

　　大河原：「是喔。」

　　兩人一道離開澡堂，並肩穿過走廊時，青木正子迎面跑來，對著山本說──

　　正子：「山本先生，不好了！邦子不見了！」

　　山本：「藤原不見了？妳確定？」

　　正子：「真的不見了，我到處都找不到她啊！」

　　山本叫住剛好經過的女服務生，低聲交代著甚麼。

　　我開口問正子──

　　大河原：「妳說的邦子，是妳剛剛扶她進房的那位小姐嗎？」

　　突然被陌生男人問話，正子難掩訝異神情，但仍很快地回道──

　　正子：「是的，就是她。我們本來在玩撲克牌，邦子突然說她不太舒服。」

　　山本走了過來，對正子說──

　　山本：「我請旅館的人去附近找找看，妳也快去叫大家來幫忙找人。」

　　大河原：「我也幫忙吧。」

　　山本：「真是不好意思，那就麻煩您了。」

　　旅館周邊。旅館人員、山本的同事等等，許多人正尋找著邦子，不時傳來呼喚邦子的聲音。

　　大河原：「她究竟跑哪兒去了？」

　　沒多久，某處傳出了慘叫，我立刻衝過去。

　　只見旅館的女服務生直挺挺地站在樹林旁。

　　大河原：「怎麼了？」

　　女服務生顫抖的手指向前方，一身浴衣的邦子就倒在地上。我衝上前去確認生命跡象。

　　大河原：「她……她死啦！」

　　與當地警察說明狀況之後，我回到案發現場。蒐證工作仍在進行著，這間旅館的旅客紛紛湊過來，警察們忙著支開這些看熱鬧的人群。

　　這……真的太奇怪了啦！

　　我並不是指命案本身奇怪，而是這篇故事奇怪，總覺得不像是小說。仔細想想，我似乎已經身陷一個以奇妙文體構成的世界……。難道，真的是「那個」？

　　前方一名刑警的怒吼打斷了我的沉思。

　　「不行就是不行！要我說多少次啊！想看熱鬧的話到那邊去！喂！誰來把這傢伙拖走好嗎！」

　　「怎麼了？」我問身旁的警察。

　　「呃，好像是有個人自稱偵探，無視警方的勸阻，一直吵著要看命案現場吶。」

　　「偵探？叫甚麼名字？」

　　「好像是姓天下一。」

　　「又是那傢伙！」我不禁皺起眉頭。

　　天下一大五郎，本系列小說的主角，是一名古典偵探，總是穿著皺巴巴的西裝、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手上的古董手杖與鼻梁上的圓框眼鏡則是他的正字標記，而我的角色就是拿來襯托他的聰明才智。

　　「我跟那傢伙很熟，讓我處理吧！」我說著往警察圍起的人牆走去。

　　「要我說幾次！這裡不是外行偵探來攪和的地方……」刑警的怒吼持續傳來，我不禁想起了平時的自己。我來到他們面前。

　　「喂！你幹嘛大老遠跑來溫泉鄉給警方添麻──」

　　我被眼前的景象嚇到話都說不下去了。站在刑警跟前的，並不是我所熟悉的偵探天下一，而是一頭長髮的年輕女孩，有著宛如偶像歌手的姣好臉蛋，迷你裙下是一雙修長美腿。

　　「啊，大河原警部！」不顧我目瞪口呆的糗相，女孩愉快地出聲喊了我。

　　「大河原警部！快點告訴這些人我的來歷啦！告訴他們我就是那個頭腦明晰、行動力超群的名偵探天下一啊！」

　　「你、你是……你是……」我不禁吞了吞口水，「你甚麼時候變成女的了！？」

　　沒想到天下一也是一臉訝異。

　　「咦？警部你不知道嗎？這次我可是演女生呀！」

　　「為甚麼你得演女的！」

　　「因為這次是兩小時單元劇的世界呀！」女孩回答得乾脆，「說得精確一點，是週日推理懸疑劇場的劇本。」

　　「兩小時單元劇的劇本……。啊啊──我就知道！」難怪不時會出現奇怪的文體，原來是在寫劇本。「唉，天下一系列也終於被改編成兩小時單元劇了啊……」我不禁歎息。

　　「沒辦法啊，聽說作者抵擋不了金錢的誘惑，就這麼答應讓小說改編成單元劇了。」

　　「真是夠了……」我沮喪地垂著肩，忽地抬頭看著天下一問道：「可是為甚麼改編成單元劇就要你演女的？」

　　「咦？你不曉得嗎？大部份的兩小時單元劇，主角都得設定成女的呀！因為主要觀眾層是家庭主婦，不這麼做，收視率是拉不起來的。能保持男兒身的，大概只有十津川警部（註：西村京太郎筆下最膾炙人口的警部──十津川省三。）和名偵探淺見光彥（註：內田康夫代表作的系列主人翁。）等少數幾個人了吧。」

　　「……所以天下一大五郎也變成女生了？」

　　「是呀！我叫天下一亞理沙，就讀東京的女子大學三年級，是推理研究社的一員，請多指教嘍！」

　　真是夠了。──我又嘀咕了一次。

　　「話說，妳這位天下一亞理沙又為甚麼會在這裡？」

　　「咦？當然是來泡溫泉的呀！人家偶爾也會想一個人出來散散心嘍。」

　　「是喔，那不就跟我一樣嘛。」說到這兒，我撇著嘴撫了撫下顎嘟囔著：「真是低劣的設定。飾演偵探的女大學生和飾演配角的警部各自計劃了一人旅行，卻偶然下榻同一家旅館，而就在那家旅館裡，命案發生了……。這作者還真偷懶，唉，我連嫌都懶得嫌了。」

　　「好啦好啦，別那麼在意啦。」天下一嬌媚地搖了搖手，「反正大河原警部你這次也不是普通的配角呀。」

　　「甚麼意思？」

　　「你這次的角色非常重要，必須與女主角──也就是我這個女大學生──有著若即若離的情愫，電視機前面的主婦們都非常關心我們的進展呢！」

　　「太老套了吧！」我不禁仰天歎息，「而且我居然得和天下一湊成對？饒了我吧，光想都覺得噁心！」

　　「這次的偵探天下一又不是平時那個髒兮兮的邋遢男，而是個青春活潑又美麗的女大學生耶，有甚麼不滿嗎？」天下一說著鼓起雙頰。

　　「好啦，這也是我的命，我們回故事的世界去吧。」我深深地歎了口氣。

　　經過當地警方的調查，藤原邦子的命案輪廓更清楚了。她是被氰酸鉀毒死的，遺體旁留有一罐喝沒幾口的易開罐烏龍茶，警方推測邦子是和著烏龍茶吞下了氰酸鉀；此外還在邦子房裡發現了一張便條紙，上頭寫著「大家保重，拜拜。藤原邦子」。

　　邦子的幾位同事也不約而同地供述「她這陣子都沒甚麼精神」，而警方尤其在意的是青木正子的證詞。

　　據正子所述，藤原邦子不久前剛失戀，對象是她們公司另一部門的內田和彥。正子指出，邦子與內田和彥的戀情在公司裡只有幾個密友知道，沒想到內田和彥卻與邦子的女同事──坂本洋子訂了婚，這件事對邦子打擊非常大。此外，內田和彥與邦子她們是不同部門的，所以這次的員工旅遊並沒有同行。

　　綜合以上證詞，警方傾向認定邦子的死是過不了情關而自殺。再加上邦子老家是冶金工廠，要取得氰酸鉀並不是難事，警方也在邦子的皮包裡發現一罐裝有氰酸鉀的小瓶子。

　　取得上述情報之後，命案隔天早上，我約了天下一在旅館附近的瀑布碰面。這座瀑布是本地的觀光名勝之一，都大老遠跑來出外景了，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景點。

　　大河原：「邦子絕對不是自殺的！」

　　天下一：「你很有自信嘛。」

　　大河原：「邦子昨天在買溫泉紅豆餅時，問了店員紅豆餅的保存期限。聽到能放一星期的時候，她還一臉心滿意足的神情，也就是說，邦子買紅豆餅是要帶回去送人的，又怎麼可能自殺呢？」

　　天下一：「的確很奇怪呢，看來確實需要深入調查一下。」

　　大河原：「我也和東京那邊聯絡過了，他們會協助調查藤原邦子的人際關係。」

　　天下一：「好久沒碰到這麼有意思的案子了，看來又是我大展身手的時候嘍！」

　　大河原：「喂喂！妳可別搶著出鋒頭吶！」

　　天下一：「哎喲？不知道是誰每次都靠我的推理搶下功勞的哦？」

　　這時，天下一亞理沙突然腳下一滑，我連忙衝上前抱住她，兩人頓時四目相交，又急忙分了開來。靦覥的兩人──

　　「這橋段太俗氣了啦！」我抱頭大喊：「現在都甚麼時代了！哪有人愛看這種戲啊！」

　　「話是這麼說，不過這已經成了電視劇的不成文公式了，不來上一段是不行的呀。」天下一坐到一旁的大石上，「話說回來，關於兇手，警部你心裡有譜嗎？」

　　「沒有。妳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八九不離十了。」天下一眨了眨眼，「因為我剛剛偷看了演員表。」

　　「演員表？」

　　「這次演山本文雄的是岩風豪一哦！」

　　「甚麼！那位岩風豪一？」我大大地點了個頭，「那麼，兇手就是山本了，因為兩小時單元劇裡的岩風豪一每次都是演兇手。」

　　「是呀。」

　　「不過……這種推理方式不太好吧，哪有偵探以演員表來猜兇手的。」

　　「可是電視機前面的婆婆媽媽幾乎都是這樣猜出來的呀！而且她們還樂此不疲呢！」

　　「觀眾是觀眾，身為登場人物的我們可不能比照辦理啊！」

　　「哎喲，你不覺得這個故事被改編得好無聊嗎？原著還比較有趣說。」

　　「原著是甚麼樣的作品？」

　　「書名叫《幽閉的季節》。」

　　「喔，聽起來還不錯嘛，改編的電視劇保留了原書名嗎？」

　　天下一亞理沙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劇名是《花樣粉領族氤氳溫泉鄉殺人事件》。」

　　我不禁倒退好幾步，差點沒掉進瀑布去。「甚麼跟甚麼啊！為甚麼『幽閉的季節』會變成『花樣粉領族』？又為甚麼是『氤氳溫泉鄉』！」

　　「不止這樣呢！其實全名是《花樣粉領族氤氳溫泉鄉殺人事件──三角關係終點的死亡，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籠罩秘湯之地的恐怖愛憎迷宮！大學俏妞偵探天下一亞理沙與糊塗警部登場！》。」

　　我全身力氣頓失，當場蹲了下來。被拖下水演這種莫名其妙的戲就算了，還被稱作「糊塗警部」，我還有甚麼立場可言。

　　「我呀，也一直很納悶，」坐在石頭上的天下一交抱雙臂，「將小說改編成電視劇是不錯啦，但不知道為甚麼，改編的電視劇總是偏離原著，而且幾乎每一部都被改編得比原著無聊，到底是發生了甚麼事呢？還是寫劇本的人發自內心覺得改編成這樣比較有趣？」

　　「他們在意的應該不是有不有趣，而是收視率吧。與其忠實地呈現原著錯綜複雜的故事，不如改編為雖顯陳腐但簡單易懂的劇情，再視狀況加上一些戀愛元素，才能拉抬收視率。」

　　「是這樣嗎……」天下一長吁一口氣，「這麼說吧，日本國內的推理小說如此氾濫，電視劇的製作人卻老在抱怨適合搬上螢幕的作品太少。我總覺得這說法很怪，最近的作家遠比過去注重視覺性描寫，照理說小說應該更容易影像化才是。這陣子也出現不少優秀的冷硬派小說與冒險小說，要是能改編成電視劇，應該會很有趣呀。」

　　「但是做節目的人卻不覺得那些小說適合改編成兩小時單元劇。」

　　「沒錯。一個原因是預算，另一個原因則是收視率。電視劇製作人應該一開始就把觀眾群鎖定在家庭主婦了吧。」

　　「那些製作人心中所認定的『適合改編為兩小時單元劇』的原著，必須以女性為主角，故事簡單易懂，還要帶有愛情元素。如果只在符合這些條件的小說裡尋尋覓覓，當然會覺得好劇本難尋了。」

　　「所以被逼到最後，即使原著的主人翁是男的，也只能硬改編成女的了。」本身深受其害的天下一亞理沙撩了撩她那頭秀麗的長髮。

　　「還有啊，最近推理小說新人獎也多了起來，仔細一看，不少獎項的獎金都是由電視台提供，而且一出手就是一千萬圓，我看他們的動機應該都是想取得適合改編成電視劇的劇本吧。」

　　「或許吧，不過應該不至於因此讓難以拍成電視劇的參賽作品落選……」天下一的話語中難掩不安，一邊低頭看了看手錶，突然慌張地站了起來，「糟了！我得回旅館去了！」

　　「怎麼了？」我問。

　　「這部戲已經演一半了啊！從九點開始播的話，演了一半就是十點，正是觀眾想轉台的時刻，得趕快以我的出浴鏡頭來抓住他們的視線！」

　　明明鎖定的是女性觀眾層，還是得插入這類養眼畫面，電視圈還真是難以理解啊。

　　之後在故事的世界裡，回到東京的天下一偵探一一拜訪關係人，逐步釐清事件背後所隱藏的事實，當中摻雜了許多早期肥皂劇中常見的愛恨交織情節，當然是電視台為了迎合那些家庭主婦觀眾層的喜好，其實與故事的主軸完全扯不上邊。

　　終於，在天下一的奔走之下，確認了死者藤原邦子的交往對象並不是內田和彥。此外，邦子還曾懷了對方的孩子，只是似乎流產了。

　　天下一清查邦子ＰＤＡ裡的通訊錄，希望過濾邦子的異性關係，沒想到通訊錄裡完全沒有男性的名字，於是天下一將所有電話與住址全部列出來逐一確認，因為她認為邦子很可能為了隱瞞交往一事，而將男友的聯絡電話以女性的名字登錄。果不其然，我們查出了「鈴木花子」這個假到不能再假的化名，登錄的號碼正是山本文雄的電話，而且我們還查出山本已經與社長女兒論及婚嫁。

　　天下一約我在東京的咖啡廳見面，告訴我她的推理。

　　大河原：「妳是說，山本為了與老闆的女兒結婚，所以殺了藤原邦子這個絆腳石？」

　　天下一：「應該是這樣吧。」

　　大河原：「可是山本當時和我一起在泡溫泉耶，他是怎麼讓邦子喝下毒藥的？」

　　天下一：「這一點就是山本的詭計啊！他利用了大河原警部製造自己的不在場證明。」

　　大河原：「啊？怎麼說？」

　　天下一：「根據解剖結果顯示，邦子死前吃下了溫泉紅豆餅，但那並不是她自己買的，她買的紅豆餅根本沒開封，整盒包得好好地放在她的行李裡。也就是說，邦子吃的是別人拿給她的紅豆餅，我想，毒藥應該就是被下在那個紅豆餅中。」

　　大河原：「你說紅豆餅裡摻了氰酸鉀？」

　　天下一：「嗯，我想山本那天晚上應該是約了邦子在命案現場見面，他可能事先對邦子說：『我會晚一點到，妳就邊吃這個邊等我吧！』然後將下了毒的溫泉紅豆餅和烏龍茶交給她。」

　　大河原：「原來如此，那紅豆餅小小的一個，一口就能吃掉了，所以現場才會只找得到沒下毒的烏龍茶，這麼一來，就能設計成是邦子自己服毒自殺了，真是巧妙的詭計啊！」說完，我離開故事的世界，一臉不耐地拿起咖啡大口喝下，「甚麼巧妙的詭計！這種爛伎倆連小孩子都騙不了啦，哼！」

　　「兩小時單元劇裡出現的詭計，大概這種程度就夠了吧。」天下一的語氣也多少帶著自暴自棄的意味。

　　我們再度回到故事裡。

　　大河原：「可是還有個謎團沒解開哦！」

　　天下一：「我知道，是那封遺書之謎吧！」

　　大河原：「是呀，根據警方鑑定結果，那的確是邦子的筆跡。」

　　天下一：「我記得內容是『大家保重，拜拜。藤原邦子』沒錯吧？嗯……，真令人想不透吶！」

　　此時，身旁兩名高中女生正討論著信要怎麼寫。

　　女孩Ａ：「哎呀！最後要怎麼收尾啊？」

　　女孩Ｂ：「隨便寫寫就好了啦！『大家保重，拜拜』之類的啊！」

　　女孩Ａ：「喔！這樣呀！」

　　天下一和我面面相覷。

　　天下一：「是寫信！山本將邦子從前所寫的信件轉用到遺書上！」

　　兩人站了起身。

　　「這是甚麼差勁的謎團啊！」我又離開了故事的世界，抱頭大喊：「遺書的詭計差勁就算了，連解開謎團的契機都這麼隨便！到底懂不懂推理精神啊！」

　　「沒辦法啊，不快點解決謎團的話，兩小時內根本演不完嘛。」

　　一如天下一所說，接下來的劇情發展只能以「急轉直下」來形容。首先，警方發現山本文雄的親戚在經營鍍金工廠，而山本最近曾去拜訪這戶親戚，也發現工廠裡所保管的氰酸鉀莫名減少的事實。

　　接下來，警方又查出藤原邦子曾寫信給從前學校社團的學弟妹，根據社團學生所述，那封信的最後就是寫著「大家保重，拜拜。藤原邦子」。天下一向學生商借那封信，學生回答說不久前搞丟了。深入追問才發現，前陣子有名陌生男子在社團辦公室外頭徘徊，依學生描述的長相研判，那名男子應該就是山本文雄。

　　如此這般，事實一件又一件浮出檯面，我們的偵探天下一會怎麼做呢？

　　照道理，像她這種外行人只要將查出的情報告訴警察，剩下的交由警方處理即可。但是，兩小時單元劇的偵探主角往往不這麼做，都會故意將兇手叫到人煙稀少的地方去，親自與兇手確認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確。

　　所以這次我們的天下一也將山本約到港口來。不知為何，單元劇中偵探與兇手對質的場景總是在港口。

　　我和天下一等著山本。沒多久，山本依約前來了。

　　山本：「有甚麼事非找我出來不可？我工作忙得很，沒那麼多美國時間陪你們玩！」

　　天下一：「只要你說實話，我們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的。」

　　山本：「『說實話』？甚麼意思？」

　　天下一：「是關於邦子小姐的事。山本先生，殺了邦子小姐的就是你吧！」

　　山本的眼神閃過一絲驚慌，旋即換上有恃無恐的笑容。

　　山本：「妳胡說些甚麼！」

　　天下一：「不是胡說。你貪圖下任董事長之位，於是對邦子小姐始亂終棄，殺害了她。」

　　接著天下一開始唸起她那囉哩八唆的冗長台詞。演這種場面一定相當傷神吧？雖然不關我的事，仍不免同情起這幫演員。演兇手的尤其可憐，面對偵探滔滔不絕的演說，演兇手的明明沒機會開口，卻不能在一旁呆呆地聽，還是得想些表情做做樣子，真是辛苦。

　　漫長的解說終於告一段落，天下一對山本說──

　　天下一：「你的詭計已經完全被我識破了！快點認罪吧！」

　　山本：「可惡！」

　　山本拔腿就逃，警察突然從四面八方出現包圍他。

　　刑警Ａ：「山本文雄！我們以殺人罪嫌逮捕你！」

　　這是電視劇裡常見的畫面，但只要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劇情相當荒謬──那些警察為甚麼要躲在一旁聽外行人偵探對著兇手解謎呢？想像他們躲在一旁的樣子，真是令人忍俊不禁。

　　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山本站到堤防邊。

　　刑警Ｂ：「山本！別做傻事！」

　　山本露出冷笑，正打算往海裡跳。

　　但就在此時，山本突然抽離了故事世界。

　　「也讓我說句話吧！」山本說：「你們這些演主角的或許有不少牢騷，但小說被改編成兩小時單元劇時，最大的受害者，其實是我們兇手啊！就拿這起事件來說，原本我是以更巧妙、更複雜的詭計殺害邦子的，但因為說明太麻煩，就被改成這麼簡單的伎倆……」

　　「原來是因為這樣啊。」我低喃道。

　　「更悲慘的是，連我的殺人動機都被改掉了。原本在小說裡，我的動機是更有深度、更富戲劇性的，但由於牽涉到敏感的歧視問題，硬是被改成了單純的愛情糾葛……，你們能瞭解我的苦處嗎？」

　　「我明白。」一旁的天下一回道：「我非常明白。」

　　山本點頭笑了笑，回到電視劇的世界裡。

　　警察包圍著他。

　　刑警Ａ：「抓住他！」

　　山本：「可惡！」

　　山本躍入海中。此時剛好有艘潛水艇駛過，山本撞上潛水艇，當場死亡。

　　「等一下！為甚麼這種地方會出現潛水艇！？」我俯視著海面問道。

　　「本來書中的設定是讓山本在堤防上被車撞死的……」天下一說：「但是那樣會衍生出一些問題，所以劇本就被改成這樣了。」

　　「原來如此。」

　　我想起來了，這齣兩小時單元劇的廣告贊助商正是某家汽車製造公司。於是我無言地對著大海，雙手合什。

第七章　支解之必要──分屍案

　　這次是有點噁心的案子。

　　Ｘ縣切裂町的郊外有座幾百公尺高的小山，名叫糸鋸山，日前在山中發現了屍體。

　　只不過，發現屍體的經過有些曲折。

　　兩名年輕男女騎自行車來遊山，在稍作小歇的空檔裡正打算親熱，突然發現地上長了個手掌般的東西，仔細一看，那並不是手掌般的東西，而是如假包換的人掌。

　　女的嚇得放聲慘叫，男的則是當場失禁。

　　縣警本部接到通知，立刻派刑警來到切裂町，而擔任搜查總指揮的，便是我──大河原番三。

　　我們前往現場蒐證，陸陸續續挖出了屍塊。

　　說是「陸續挖出了屍塊」，但並不是有好幾具屍體被埋在這兒，這些屍塊的主人應該都是同一人。

　　先是手掌，接著是大腿、臀部、肩膀、手臂……，屍塊逐一被挖掘出來，最後才發現頭部。由於死者留有一頭長髮，我們初步研判是女性。

　　對的，這就是所謂的分屍命案現場。看人挖屍塊是非常不舒服的一件事，那些平時沒遇過大事件的鄉下巡察更是看沒多久就衝進樹林裡大吐特吐。

　　「唔唔，兇手真是太殘忍了……」我拿手帕掩著口鼻呻吟著。

　　此時，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各位，請讓一讓！」

　　我回頭一看，一名穿著皺巴巴格子西裝，戴著圓框眼鏡，頂著一頭亂髮，還拿根手杖的年輕男子，不顧員警的制止，正企圖闖入封鎖線。

　　「讓他進來吧。」我對部下說。

　　自稱名偵探的天下一大五郎走近我身邊，「你好啊！大河原警部。」

　　「我正在想你差不多要登場了呢。」

　　「喔？你怎麼知道我會出現？」

　　「那當然是……」說到這兒，我乾咳了幾聲才接著說：「……我的第六感啦。」

　　唉，總不好直說是「依照故事起承轉合的節奏看來，主角也差不多該登場了」。

　　「這次真是不得了的案子呢。」天下一說得語氣沉重，雙眼卻閃閃發亮，宛如拿到珍奇玩具的孩子般一臉興奮。

　　「是啊，依我的直覺，這次一定相當棘手。你看嘛，屍體根本不成人形，光要確認被害者身分就夠傷腦筋了。」

　　「說到這個，我想被害者很可能就是我正在尋找的女性吶。」

　　「你說甚麼！？」我不禁睜大了眼。

　　天下一說，大約兩天前，有名中年男子前來委託他尋找失蹤的妻子。男子姓清井，在切裂町的國小擔任教師。他告訴天下一，三天前的週日──從今天推算回去就是五天前，妻子說要去買東西，出門後就沒回家了。

　　我們立刻把清井叫來認屍，然而身材瘦削、一臉怯懦的清井聽到要指認的是零零碎碎的屍塊，整個人都快昏過去了，根本無法進行指認。我們只好請清井妻子固定就診的牙醫過來，比對屍體的齒形與病歷表上的資料。鑑識結果出來，我們確定了這起分屍案的被害者正是清井的妻子──清井花枝。

　　「清井花枝是在星期天下午三點左右出門的，當時她身穿深藍色長袖上衣與白長褲，好像還提了購物袋。雖然不清楚花枝帶了多少錢出門，估計她身上的現金應該足夠買一些晚餐的小菜。」天下一翻著他那本封面破爛不堪的筆記本說道。

　　這裡是Ｘ縣切裂派出所的會議室，也是這起分屍案的搜查本部。被害者花枝的丈夫清井得知妻子被分屍，驚嚇過度陷入失神狀態住進了醫院，我們警方只得從幾天前便一直在尋找花枝下落的天下一口中問出線索。

　　「花枝前往購物的這段時間裡有人見到她嗎？」

　　「書店老闆記得花枝曾走進店裡，看她好像在找雜誌，老闆上前詢問是否需要幫忙，花枝只是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後甚麼也沒買就離開了。」

　　「喔……，還有呢？」

　　「這就是我查到的唯一目擊情報了，花枝走出書店後便失去了行蹤。」

　　「最後是在書店被目擊啊，唔……」我盤起胳膊，「這麼說來，花枝離開書店後便遇襲了。因為她出門的目的是買晚餐小菜，要是她去過商店街的蔬果超市或魚店，一定會有目擊者的。」

　　「可是，從書店前往商店街只有唯一一條短短兩百公尺的筆直道路，往來行人不算少，也不是大半夜，在這種眾目睽睽的狀態下可能遇襲嗎？」

　　「唔唔……」我呻吟著，「那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嘛？」

　　「我認為花枝說要去買東西，可能只是藉口。她走出書店後，應該是朝著與商店街的相反方向走去。」

　　「她為甚麼要這麼做？」

　　這時天下一露出奸笑，「有夫之婦出個門還要跟老公扯謊，不就只有一個原因嗎？」

　　「紅杏出牆啊……」我點了點頭，「好！來徹底清查花枝的人際關係吧！」

　　「關於這部份呢，據我的調查，花枝是社區合唱團『青空雲雀會』的一員，他們每星期都會聚會練唱……」天下一看了一眼牆上的月曆，擊了個掌說道：「真巧！今天就是他們練習的日子呢！」

　　「好！」我立刻起身，「去蒐集情報吧！」

　　「我也一起去！」天下一也站了起來。

　　「你不必跟來了。接下來的事我們警方會處理，沒你這個外行人出場的份。」

　　「那可不行，花枝失蹤一事接受委託的是我，我說甚麼都要查個水落石出！」

　　「哼！隨便你吧！」

　　在主角偵探與配角警部照例來上這麼一段對話之後，我們一道離開了搜查本部。

　　「哼，總算出現這招了啊！」走沒多久，天下一在我耳邊低聲說道。

　　「『這招』是哪招？」

　　「『分屍』啊！其實我前陣子就覺得，作者應該快用上這招了。」看天下一的表情就知道他已抽離了小說世界。

　　「是呀，我也這麼覺得。」我也暫時將我的角色放一旁。

　　「在本格推理中，一旦用到『分屍』這個主題，解謎的重點絕對是放在『分屍之必要』上頭──兇手為甚麼非得支解屍體不可？如果無法好好交代這一點，只會讓讀者留下粗糙而不悅的印象，有點類似消化不良的感覺。」

　　「最實際的動機應該是，為了方便搬運屍體吧？」

　　「沒錯。不過在本格推理的世界裡，如果只是出於這個目的便進行分屍，也太無趣了。而且你看，這次的屍體被切割得相當零碎，光是手臂就被切成了手掌、上臂、下臂三個部份。如果只是想方便搬運屍體，沒必要支解到這麼細吧。」

　　「那麼，如果是為了掩飾死者的身分呢？在現實世界裡也有過類似的案子……」

　　「以推理小說的主題分類來看，那種案子應該歸類在『無頭屍案』而不是『分屍案』，兩者是完全不同的。何況這次屍體的頭顱顏面很完整，指紋也沒被消去，我不覺得兇手有隱瞞死者身分的意圖。」

　　「哎喲，那我就想不出來兇手還有甚麼原因非得分屍不可啦！」我決定早早投降。

　　「說到現實中發生的社會案件，過去倒是有兇手將屍體吃了的案例，死者是兇手的女友。」

　　「嗯，那起案子我也曉得。」我皺起了眉，「只能說現實比小說還詭奇了。」

　　「根據那名兇手的筆錄所述，外表柔嫩的乳房吃起來其實非常油膩，幾乎難以下嚥；而真正美味的部份據說是大腿內側的肉，兇手還說吃起來很像鮪魚肚。」

　　「別再說了，光是想像就讓人反胃。」

　　天下一淘氣地笑了，「描寫兇手把死者吃掉的小說也是有的，但那類小說的解謎主軸是在於『兇手如何處理屍體』，與『分屍案』的作品也是不同的兩回事。還有，在本格推理中，並不能將分屍的動機解釋為：因為兇手是精神異常者，或有分屍癖之類的特殊嗜好。」

　　「換句話說，本格推理中的『分屍』行為是需要合乎邏輯的動機，對吧。」

　　「嗯，雖然我個人是覺得沒必要啦，讀者卻不會默不作聲哦！對他們來說，最理想的分屍動機應該是『兇手為了完成某個劃時代的全新詭計，因此非支解屍體不可』之類的。」

　　「的確有幾部那樣的小說吧。」我的腦海浮現了兩、三部作品。

　　「有啊，」天下一點了點頭，小聲地補充道：「不過那些小說裡的詭計都不太合常理，在現實世界裡根本無法實行。到頭來，都只是借用『分屍』要素營造恐怖詭異的氣氛，把讀者唬得死死的。其實只要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全是些騙小孩的伎倆，作者壓根沒把法醫學當一回事。」

　　「唉，人家要怎麼寫，我們也管不著吧。」

　　「嗯，的確管不著。」說著，天下一向我眨了個眼，「而且再抱怨下去，話萬一說得太滿，只是逼死自己吶。」

　　「沒錯，作者也不知道怎麼收拾吧。」

　　我們望著彼此，嗤嗤笑了起來。

　　社區合唱團「青空雲雀會」練唱的地點是牛山家的客廳，身為團員一份子的牛山先生是切裂町上的開業醫師。我們抵達牛山家時，合唱團全員──除了花枝──都已聚在客廳，不過，這九名團員並不是為了練唱而聚頭。得知花枝死亡的消息後，他們取消了今天的練唱，改為情報交換大會，看來命案消息早已傳遍這個小鎮。也罷，這樣我們警方進行盤問時就不必多費唇舌了。

　　於是我當著「青空雲雀會」全員的面，詢問他們能否提供任何線索。

　　「我到現在還是很難相信居然有人想殺害花枝小姐……」屋主牛山醫師晃著他的巨大身軀說道。九名團員當中，包括他共有三名男性。

　　「她是個非常溫柔善良的人呢。」

　　「是呀，花枝是無可挑剔的好人！既穩重又大方，對大家都非常親切。」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女團員紛紛哭了起來。

　　我接著問了幾個問題，一邊暗中觀察三名男團員。牛山看來不像壞人，不過似乎有點遲鈍，只顧口沫橫飛地發表自己對於分屍的醫學知識，完全沒察覺在場的女團員早已面露厭惡之色。

　　而與牛山個性完全相反的，則是在郵局工作的羊田。這人看上去有些神經質，非常沉默且不起眼，我都差點忘了他的存在。羊田的臉色頗差，不知是原本就面如死灰，還是因為聽到了花枝的死訊。

　　三人當中最年輕的是狐本。他乍看之下頗俊俏，卻不時閃過狡詐的眼神；聽他發表哀悼清井花枝的言詞，也讓人覺得有些惺惺作態。

　　接下來，我們找了與花枝最親近的貓村玉子進行個別問話。玉子在鎮上經營服飾店。

　　我首先問她花枝是否有外遇。玉子要求我務必替她的發言保密，然後才神秘兮兮地說道：「花枝姊好像對她老公頗有怨言吶！之前一直聽她抱怨在老公身上感受不到男性魅力，可是她最近都沒再提這些事了，整個人充滿了活力，也變漂亮了，一定是有了新歡啦！」

　　「那位新歡是合唱團的團員嗎？」

　　玉子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我想不可能吧。牛山先生雖然身材壯頓，骨子裡其實是個怕太太的人。至於狐本先生，花枝姊很討厭他，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

　　「那羊田先生呢？」天下一問道。

　　「那更不可能了。」

　　「怎麼說？」

　　「因為他們兩人興趣完全不合呀。」玉子像是話中有話，笑得很曖昧。

　　我們還是決定調查一下合唱團的男性成員。過程中，我們曾懷疑牛山，因為他嘴上說自己很怕太太，背地裡卻有三個小老婆，還曾企圖染指清井花枝。我立刻將牛山找來局裡逼供。

　　「你別再嘴硬了，快點從實招來，兇手就是你吧！」

　　「不是！我不是兇手！」

　　「少給我裝傻！你們醫生對於支解屍體都很在行啦！」

　　「你在胡扯瞎猜甚麼啊！」

　　胡扯瞎猜，乃是我在這部小說中的職責所在。然而沒多久，由於查出了牛山的不在場證明，我們只好放人了。

　　接下來我盯上狐本。我的推理是，他想追求花枝卻遭拒絕，一時氣憤便殺了她。──當然，這也是沒有任何根據的胡扯瞎猜。

　　「這根本就是胡扯瞎猜嘛！」偵訊室裡的狐本大吼著。

　　後來查出狐本也有不在場證明，我們也只好放了他。

　　最後是羊田，我們決定先調查他的平日作息與人際關係，得到了以下的報告：

　　「羊田是個從早到晚窩在郵局貼郵票的無趣男子，這麼內向的人是不可能犯下殺人這種重大刑案的。」

　　聽取報告之後，我的反應只有：「是嗎，那就不必追查他了。」

　　相較於先前對於兩名男性團員的窮追不捨，我放棄得異常乾脆。

　　我們又回頭調查花枝的人際關係，卻找不到可能與她有染的男人。

　　我命令部下：「你們再去案發現場周圍徹底進行取證調查！或許兇手埋屍塊的時候被民眾目擊到了！」但仍然一無所獲。

　　於是我又在搜查本部裡抱頭長歎了，「唔……，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真是拿這案子沒轍啊！」

　　「我還是覺得，破案的關鍵就在『兇手為何非支解屍體不可』。」天下一不知何時走來我身邊。

　　「怎麼說？」

　　「因為我想不透兇手為甚麼要將屍體支解得如此破碎？而且不是雜亂無章地隨便切割，而是依循某種章法、規規矩矩地切成一塊塊，還是左右對稱的哦。」

　　「兇手大概有些強迫傾向吧！」我隨口應道。

　　「對了！我想到好方法了！」天下一突然站起來衝出會議室。

　　「喂！你要去哪裡？」

　　「別問那麼多，跟我來就是了！」

　　我跟著天下一來到貓村玉子的服飾店，店裡只有玉子和女店員兩人。

　　「不好意思，方便借我一尊全裸的模特兒人偶嗎？是辦案需要。」天下一問玉子。

　　「喔，是偵探先生啊，當然可以啊，請用請用。」玉子爽快地答應了，馬上動手脫下手邊人偶身上的連身洋裝。

　　「還有，請借我毛筆和墨汁。」

　　「好的。」

　　「喂！你想幹嘛啊？」

　　「等一下就知道了。」天下一邊看著手上的筆記，拿沾了墨的毛筆開始在人偶身上畫線。他先在脖子附近拉出線條，接著依序在胸部上方、胸部下方、腋下、手肘等部位畫上墨線。

　　「偵探先生，這是甚麼啊？」玉子一臉不安地問道。

　　「我正在標示清井花枝的屍體遭切割的部位，這當中肯定隱含了兇手的真正企圖。」

　　「哇！看起來好好玩喔！」一旁的年輕女店員不經意脫口而出，連忙摀住嘴。

　　天下一終於停手了，整尊人偶身上已到處都是墨線。一如天下一所說，兇手的確將屍體切割得十分細碎。

　　天下一望著人偶問我：「大河原警部，你不覺得這些線的定位似乎依循著某種規律嗎？」

　　「嗯，真的耶……」我盯著人偶低吟著，「好像在哪裡見過……」

　　「你也這麼覺得吧！我也覺得似曾相識，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此時，貓村玉子輕呼了一聲。

　　「怎麼了嗎？」我問。

　　「不不不，沒事……」玉子垂下臉搖了搖頭。

　　「那就別發出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聲音！」我罵了貓村一句之後，轉向天下一說道：「會不會是你想太多了？兇手應該只是隨便切切啦。」

　　「不，我還是覺得不是隨便切的。」

　　但或許是想不出合邏輯的解釋支持自己的見解，天下一決定向貓村玉子商借人偶回去繼續研究。人偶畢竟是服飾店的生財道具，玉子原本不太想借，然而，畢竟出事的是自己的好友，不協助搜查好像說不過去，玉子還是點頭了。

　　接下來好一段時日，我依舊命令部下四處探查，或是把可疑人物叫來本部偵訊，結果當然毫無斬獲，不過這就是我在這部小說中的使命啊。

　　「說起來，天下一怎麼了？最近都沒看到他耶？」我問部下。

　　「其實……天下一先生也不在下榻旅館裡哦。」

　　「不在旅館？沒人知道他跑哪兒去了嗎？」

　　「旅館老闆說，天下一先生晃出門之後就沒回來了，雖然住宿費早已付清，旅館方面並無損失，但是那個畫滿線的裸體人偶還留在房內，他們員工上下都覺得心裡毛毛的。」

　　「旅館老闆還真是可憐啊！也罷，那個外行偵探應該是終於覺悟到自己的無力，夾著尾巴逃走了吧！」說完，我還特地附上一段「哇哈哈哈哈」的大笑。

　　就在這時，一名部下衝了進來。

　　「警部！不好了！又有人失蹤了！」

　　「甚麼！？是誰？」

　　「服飾店的女老闆！」

　　「貓村玉子！？」我高聲叫道。

　　我立刻帶著部下來到玉子的服飾店，店裡只剩女店員一人，她說玉子昨晚出門之後就沒回來了。

　　「妳知道貓村小姐出門去辦甚麼事嗎？」我問。

　　「不曉得，老闆娘離開前甚麼都沒跟我說。」

　　「她臨出門前有沒有甚麼異狀？」

　　「嗯……，她的神情很凝重。呃，其實……上次警部您和偵探先生來過店裡之後，老闆娘就一直怪怪的。」

　　「甚麼！？妳為甚麼不早點通知我們！」

　　「對不起……，我怕要是太多嘴，會被老闆責怪……」女店員嗚咽了起來，我不禁皺起眉。

　　「請讓一讓！請讓一讓！讓我過去！」又是那熟悉的聲音，天下一來了。他撥開人群，進到服飾店裡。

　　「怎麼又是你！你這段時間跑哪兒去了？」

　　「去調查一些事情啊。」天下一轉頭問女店員：「妳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嗎？」

　　女店員僵硬地點了頭。

　　天下一搔著頭說：「這下糟了！我怎麼會這麼大意！」

　　「喂！發生了甚麼事？」

　　「大河原警部，快走吧！搞不好已經來不及了！」

　　「來不及？甚麼來不及？」

　　天下一沒回答，自顧自衝了出去，我立刻帶著部下追上去。一行人來到一棟老舊的獨棟建築前，門牌上寫著「羊田」。

　　「兇手就是那個郵局職員嗎？」

　　「是的。」

　　天下一碰碰碰地猛敲著大門，沒人回應。

　　「把門撞開吧！玉子小姐有生命危險！」

　　「好！撞開它！」我命令部下。

　　撞開大門後，我們又破壞了玄關門才進到屋內，卻不見羊田的身影。

　　「沒人在家啊？」我說。

　　「不可能！玉子小姐一定被監禁在這屋內的某處，或是已經被……」天下一欲言又止。

　　「後院有間倉庫！」部下前來報告。

　　「好！我們過去看看！」

　　來到後院，眼前矗立的竟是一間豪華倉庫。警察將倉庫團團包圍，天下一大膽地走近倉庫門口，先將耳朵湊上門板聆聽動靜，接著退了幾步，喊道：

　　「我知道你在裡面！快出來！」

　　幾秒後，倉庫門打開了，羊田垂頭喪氣地走出來，「砰」的一聲便跪倒在地，全身顫抖著說道：「請救救我！請原諒我！我不是故意弄死花枝的！我沒有殺人！那是意外啊！請相信我！」

　　「甚麼？那是意外？給我講清楚來！」我大聲吼道。

　　「我只是……我只是勒她脖子的時候，不小心勒得稍微緊了點，誰知道她就這麼死了……」

　　「勒脖子！？渾帳東西！這不叫殺人叫甚麼！」

　　「不是的！不是的！」羊田開始啜泣，鼻涕都流下來了。

　　「貓村小姐人呢？」天下一問。

　　羊田指了指倉庫小屋，天下一立刻衝進裡頭。「大河原警部！請你過來一下！」

　　一進小屋，眼前是幾近全裸的貓村玉子被五花大綁倒在地上，令人不忍正視，但我還是努力定睛望著，一邊問天下一：「她死了嗎？」

　　「應該只是昏倒而已。要緊的是，大河原警部，你看這繩子的綁法，有沒有想起甚麼？」

　　「繩子的綁法？唔……」我盯著玉子的身軀好一會兒，突然想到：「啊！和那尊人偶身上的線一模一樣！」

　　「沒錯！」天下一點點頭，「綁縛繩子的位置，與模特兒人偶身上的墨線完全吻合，而這種綁法正是……」他咳了幾聲後說道：「……所謂的『ＳＭ（註：Sadomasochism 的縮寫，性虐待嗜好。）緊縛法』。」

　　「喔……」我不禁發出驚歎，「難怪我覺得在哪裡見過……，原來如此啊！」

　　「我注意到這點之後，推斷兇手必定是ＳＭ愛好者，於是我四處去查訪ＳＭ相關情色產業，因為有這類癖好的人一定會在這些特殊店家出沒。果不其然，讓我在某家店的常客名單中發現了羊田的名字。」

　　「原來是這樣啊。」

　　我倆走出倉庫，羊田仍然跪在地上大哭，邊哭邊自白道：

　　「花枝和我大概在一個多月前開始交往，是我主動接近她的，因為我察覺她也有ＳＭ的傾向。我們倆氣味相投、一拍即合，開始交往後，花枝常來我家玩ＳＭ，她總是非常地享受，沉溺其中無法自拔，應該是已經厭倦了與她丈夫的性生活了吧。」

　　「其實出事當天，花枝去書店裡想買的就是ＳＭ雜誌。」天下一補充道。

　　「然後呢？」我催促羊田說下去。

　　「然後……就像我剛剛說的，那天玩得太激烈了，一個不小心……勒脖子勒得太緊……」羊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那真的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既然是意外，為甚麼不通知警方？」

　　「這麼不光彩的事……我怎麼說得出口……」

　　「渾帳東西！都鬧出人命了，不跟警察說難道要去跟鬼說嗎！」

　　「對不起！對不起！」跪在地上的羊田猛磕頭。

　　「貓村小姐也是你的ＳＭ玩伴吧！」

　　羊田點頭，「玉子察覺花枝是我害死的，跑來質問我。我怕她會大聲嚷嚷，只好把她軟禁起來，但我沒有要殺她！我只是想說服她別張揚出去……」

　　「如果只是軟禁，幹嘛把她綁成那樣子？」

　　「呃，那、那是因為……說到綁人，我只知道這種綁法……」

　　「那幹嘛還把她脫光光？」

　　「啊……就不自覺地……」羊田搔了搔頭。

　　我們解開貓村玉子身上的縛繩，她也終於醒了過來，一時搞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事，張大了眼張望四下。

　　「好，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為甚麼要大費周章地支解花枝的屍體？」

　　「因為……」

　　「我來替他回答吧！」天下一開口了。或許是覺得再這樣下去，謎底都讓兇手自白光了，自己這個名偵探的面子要往哪兒擺。天下一踏出一步說道：「請想像一下花枝死亡時的狀況──她的裸體上肯定留下了明顯的繩子縛痕，如果沒經過處理便棄屍，等於昭告天下『兇手是個ＳＭ愛好者』，尤其是貓村小姐一定會馬上察覺的。所以為了掩飾縛痕，羊田便依著痕線將屍體支解了。」

　　「原來如此！」我擊了個掌，「嗯，我明白了。」接著我盤起胳膊低喃道：「原來是這樣啊，不愧是天下一，看來這次功勞又讓你搶走了！」

　　「哎呀！警部你過獎了！哈哈哈……」

　　天下一正大笑著，羊田突然開口了：「呃……，不是那樣的……」

　　「你說甚麼？」天下一停止大笑，瞪著羊田，「不是那樣，那是怎樣？」

　　「那個……我之所以將花枝分屍，是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切斷那些痕線……，忍不住就……」

　　「忍不住？」

　　「是的。你們也曉得我在郵局上班，每天每天每天都在處理郵票，所以只要一看到『那個』，就會忍不住想把它切斷……」羊田說著指向貓村玉子鬆綁後的身軀。

　　貓村玉子身上鮮明的繩子縛痕，宛如郵票邊緣的齒孔一般。

第八章　不能說的詭計──？？？

　　五月中旬，天下一大五郎受邀前往黃部矢一朗宅邸作客。

　　黃部豪宅由矢一朗的父親所建，被當作別墅使用，前往時必須穿越一片蒼鬱的樹海。林中小徑沒鋪柏油，路面十分狹窄，途中若是遇上稍微寬一點的岔路，很可能不小心走錯路。

　　天下一在中午時分進入樹海。這天艷陽高照，若是走在一般的柏油路上，刺眼的陽光大概會將路面照得發亮，然而，森林中圍繞著天下一的卻是陰鬱的昏暗，他不時停下腳步，頻頻回頭確認來時路，深怕自己在樹海裡迷了路。

　　天下一滿懷不安走了好一陣子，發現前方有道人影，他連忙加快腳步。對方似乎是女性，正直挺挺地站在路中央。天下一遠遠看她有著一頭長髮，穿著淡藍色連身洋裝，他難掩期待，看來那應該是個年輕女子。

　　「請問怎麼了嗎？」天下一先開口了，對方回過頭來，一臉訝異。天下一又問：「妳迷路了嗎？」

　　「啊，不是的……，我想我應該沒有迷路，只是我一路走來都沒見到人，覺得有點害怕，而且我很久沒來這兒了……」她的嗓音很細，說話很小聲。

　　「妳是要前往黃部先生的別墅嗎？」

　　「是的。」

　　「我也是呢！那我們不如結個伴吧，其實我一個人走來也覺得怕怕的呢。」

　　聽天下一這麼說，女子放心地笑了開來。

　　女子說她叫赤井留美，正要前往黃部家辦理遺產繼承手續。前不久，黃部家的老主人──也就是矢一朗的父親雅吉因癌症過世，留下了大筆遺產。留美是黃部雅吉與第二任妻子的孩子，十年前母親病逝後，留美便被送回母親的娘家居住，「赤井」正是她母親的舊姓。

　　「這麼說，妳與黃部矢一朗先生是異母兄妹嘍？」

　　「是的。」

　　「那妳為甚麼會被送回母親的老家呢？」

　　「因為父親認為那樣對我比較好。」

　　「莫非妳和矢一朗先生相處不來？」

　　「沒那回事，大哥對我很好的。」留美說得很認真。

　　兩人好不容易走出了森林，眼前是一棟巨大的建築。「十年沒回來了啊……」天下一身旁的留美輕輕說道。

　　出現在玄關的是一名小個頭的中年男子與一名纖瘦的高雅婦人。婦人一見到留美，大大地張開雙手歡迎：「啊啊，留美！好久不見！變得這麼漂亮啦！」

　　「大嫂都沒變呢！還是那麼年輕！」

　　「哪裡年輕，我已經老嘍！來來來，別說這些，快進屋裡歇歇吧！青野，她就是留美，幫我帶她去她房間吧！」

　　叫做青野的小個頭男子提起留美的行李，說了句「請跟我來」，便往走廊深處走去。留美跟上他。

　　婦人接著望向天下一，「久候您多時了，外子在別館。」

　　「別館？」

　　「我帶您過去吧。」

　　天下一被帶到本館旁的一棟建築裡，婦人請他在一樓會客室稍待。等待的空檔，天下一瀏覽著會客室裡的書櫃，黃部家的藏書當中有許多歌舞伎與寶塚歌劇團的相關書籍。沒多久，婦人──也就是矢一朗的妻子真知子走了進來，她說矢一朗身子不適，希望能直接在寢室裡與天下一面談。於是天下一跟著真知子夫人來到位於別館二樓的矢一朗房間。

　　床鋪位在窗邊，躺在床上的男人由夫人攙扶坐了起來。

　　「我是黃部矢一朗。不好意思，我雙腳行動不便，請恕我只能坐在床上見您。」男人說道：「我之所以請您前來，是希望您能幫忙調查某人的底細。」

　　「某人是指……？」

　　「就是那個男的。」矢一朗指向窗外。天下一順著他的手看去，只見本館一樓窗邊有名年輕男子。

　　「那位是？」

　　「他叫灰田次郎。」矢一朗說：「自稱是我父親的私生子。」

　　「咦！」天下一不禁張大了眼。

　　據黃部矢一朗所述，三天前，灰田來到這棟宅邸，拿著黃部雅吉的親筆書簡，堅稱他也有權繼承遺產。而在雅吉的遺囑裡，也的確提到他曾寫過這麼一封書簡，並聲名只要有人拿書簡前來，矢一朗便應承認那人為兄弟並分予遺產。然而矢一朗卻無法信任這名突然冒出來的男子，也懷疑那份書簡的真實性。

　　「所以我想請您調查這個人。您願意接下這份工作嗎？」

　　「我明白了，請交給我吧。」

　　「太好了！那麼您今晚就在這兒住下吧，明天再開始調查也不遲，我會等您的調查報告出來再處理遺產繼承的相關事宜。」

　　「我會全力以赴的。」天下一答道。

　　當天晚上，黃部邸本館的餐廳辦了一場晚宴，不過賓客只有赤井留美、灰田次郎與天下一三人。矢一朗由於行動不便，用餐都是在自己房裡，所以負責接待三位的就是真知子夫人與司機兼廚師的青野。

　　「我說啊，黃部雅吉的遺產折算現金大概值多少啊？」灰田次郎問道。

　　聽到這露骨的詢問，真知子不禁沉下了臉，問道：「細節要問律師才知道吧。」

　　「哼，反正一定是足夠揮霍一生不愁吃穿的金額吧！」

　　「你拿父親大人的遺產是想大肆揮霍嗎？太差勁了。」留美說。

　　「嘿嘿，是嗎？」灰田奸邪地笑著，「那妳又是打算拿遺產做甚麼呢？」

　　「遺產用途甚麼的，我想都沒想過！與其拿去亂花，我寧可捐給不幸的窮人。」

　　「真是心地善良呀！」灰田笑著說道：「那我就介紹一個不幸的窮人給妳認識吧！」說著他以餐刀指著自己的鼻頭，「就是在下。」

　　留美猛地站起身來，咬著下唇強忍怒氣，接著向真知子與青野謝過這頓晚餐之後，便匆匆走出了餐廳。看著她身影遠去的灰田嗤嗤笑著，而一旁的真知子則是冷冷瞪著灰田。

　　黃部家安排給天下一的客房位於本館二樓東側，正下方就是灰田的房間，斜下方則是留美的房間。打開窗戶，正好看得到對面別館二樓矢一朗夫婦的寢室。

　　天下一在窗邊吹風納涼，對面矢一朗夫婦寢室的窗戶正好打了開來，看得見坐在床上的矢一朗。

　　「晚安。」天下一打了聲招呼，矢一朗也微微點頭示意。

　　就在這時，槍聲響起。

　　槍聲似乎是從正樓下傳來，天下一立刻探出窗戶想往樓下看，沒想到力道過猛，整個人就這麼飛出窗外。天下一在空中翻了一圈之後，一屁股摔到地上。

　　「痛痛痛痛痛……」天下一一邊揉著屁股站起身來，連忙望向一樓灰田房間的窗口，正好看到一名男子衝出灰田房門，而床鋪上則倒著胸口淌血的灰田。

　　「天下一先生！剛才是甚麼聲響啊？」青野自一樓窗戶探出頭問道。

　　天下一大喊：「有小偷！人還在宅邸裡！請馬上封鎖玄關！」

　　他忍著臀部的痛楚，從窗戶爬進灰田的房裡，跟在兇手的後頭來到走廊上。此時隔壁房的留美也衝出房門，身上披著鮮紅色睡袍。

　　「發生甚麼事了？」

　　「留美小姐，請妳待在房裡不要出來！」天下一邊喊邊往玄關衝去，但留美不聽勸，跟上天下一。

　　走廊盡頭有一道人影，天下一反射性地擺出應戰姿態，但他很快便發現對方是青野。

　　「青野先生！有沒有看到一個男的衝出去？」

　　「沒有。」青野搖頭。

　　天下一望向一旁通往二樓的樓梯。這麼看來，兇手已經跑上樓去了。天下一也毫不遲疑地衝上階梯。

　　他將二樓所有房門一一打開確認，卻不見半個人影。最後天下一進到自己房間，但房裡的一切都和他從窗戶摔下去之前沒兩樣。

　　「天下一先生，究竟發生甚麼事了？」聽到窗外有人喊他，天下一抬頭一看，真知子正站在別館二樓寢室的窗畔，一臉不安地看著他；而矢一朗應該是躺回床上了，天下一沒看見他的身影。

　　「兇手……消失了……」偵探茫然地呆立原處。

　　天下一建議立刻向警方報案，但他們馬上發現中計了。兇手不但剪斷了電話線，還把所有車子的輪胎都戳破。要報警，只能徒步穿越那片樹海。若是明亮的白天還勉強出得去，但現在是三更半夜，這麼做無疑是自尋死路。

　　「沒辦法，只好等天亮了。」天下一下了判斷。

　　但就在這之後，奇跡似地，幸運降臨了黃部家。兩名迷路的登山客來到黃部邸借宿，而這兩名登山客，正巧是如假包換的警官，一位是年輕的山田巡察，而另一位就是以擁有明晰的頭腦與準確的判斷力著稱的大河原番三警部──也就是在下。

　　「甚麼叫『明晰的頭腦與準確的判斷力』呀？這樣往自己的臉上貼金，你不害臊嗎？」天下一滿臉不耐地出來迎接我。

　　「哼，你每次登場的時候不也都說自己是『頭腦明晰、行動力超群的名偵探天下一大五郎』嗎？」

　　「我是為了彌補這個作者差勁的敘事能力啊！」

　　「我也是啊！」

　　「你的描述應該和我的完全不一樣吧？你在這部小說裡的角色，明明就是個以拙劣的推理四處攪局的配角警部啊！」

　　「哼，真是抱歉喔，反正我就是配角啦！」

　　「好啦別說這些了。大河原警部，你知道這起案子的經過了吧？」

　　「當然知道，這篇故事從開始到現在的旁白都是我在負責的嘛。」

　　天下一皺了皺眉，「甚麼『旁白』？這可是小說耶，應該叫『敘述句』吧。」

　　「還不都一樣。話說回來，這起案子還真有趣呢！」

　　「是呀！」天下一也是一臉興奮，「我精神都來了！」

　　「從目前狀況來看，這次應該歸為『兇手憑空消失』的類型吧！」

　　「『兇手憑空消失』嗎……」天下一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怎麼，你有意見嗎？」

　　「不是有意見啦……，我只是覺得，把『兇手憑空消失』單獨視為一種類別有點怪。你想想，劇情裡包含『兇手憑空消失』的推理小說多不勝數，而且通常都帶有其他的謎團要素呀。」

　　「你的意思是，還有更適合這起案子的分類？」

　　「有的。」

　　「那你就快說啊，別賣關子了！」

　　「呃……，我不能說。」

　　「搞甚麼嘛，為甚麼不能說？」

　　「一般的本格推理通常是以謎團來分類，對吧？好比『密室殺人』、『破解不在場證明』、『死前留言』之類的，這些類別都明示了其謎團種類，但讀者卻不會因為事先得知分類而對故事失去興趣；因為讀者想知道的是，在這些分類標籤所提示的謎團背後究竟使用了甚麼樣的詭計。甚至可說，對本格迷來講，像這種一開始就貼上『密室殺人』或『破解不在場證明』標籤的作品，反而能當作他們選書的依據，方便多了。」

　　「嗯，這我也有同感。」

　　「然而，在本格推理小說中，也有為數不少的作品不該以謎團分類，而應該以『詭計』──也就是『謎底』來區分比較適合。遇上這樣的作品時，若將其分類告訴尚未讀過此書的人，是非常沒禮貌的，因為這等於直接掀了謎底。」

　　「你的意思是，這次的案子就是屬於這種『不能說』的類型嘍。」

　　「沒錯。」

　　「呿，還真是麻煩吶。」

　　「就是因為這樣，請你不要演到一半就講出不該講的話哦。」

　　「我知道啦！」

　　「那就好，我們回小說的世界去吧！」

　　事件的來龍去脈由管家青野代表向兩位警察詳細說明，天下一與真知子夫人都在場；矢一朗由於行動不便，而赤井留美則因為受到過度驚嚇，各自待在自己的房裡。

　　我聽完青野的說明，哼了一聲，大剌剌地坐上客廳的沙發。

　　「簡單講就是，兇手趁這個外行偵探磨磨蹭蹭的時候從某個窗戶逃走了嘛！」我說著瞪向天下一。

　　「不，我想兇手應該是來不及逃跑的。」青野說。

　　「你不能以一般人的體力與反應力來衡量啊！兇手很可能是職業殺手耶。」

　　「可是事情發生後，我將整棟宅邸徹底檢查了一遍，發現除了灰田先生的房間外，本館一樓所有房間的窗戶都是從內側上了鎖的。」

　　「那就是從二樓逃走啦！運動神經發達的人要從二樓跳窗逃走又不是難事。」

　　「不，那也是不可能的。當天下一先生在二樓調查時，我一直在樓下監視著窗口，並沒有看到任何人從窗戶逃走。」

　　「你確定你沒看漏？」

　　「絕對沒有。」青野斬釘截鐵地說，接著望向一旁的真知子，「夫人在別館窗邊應該也看得很清楚才是。」

　　「是……是呀……」夫人微微地點了頭。

　　「妳沒看到任何人從本館的窗戶逃出去嗎？」我再度向夫人確認。

　　「我想應該沒有……」

　　「這樣啊……」我盤起胳膊，兀自嘟囔了一陣子，突然擊了個掌說道：「我知道了！兇手犯案後，先躲在這棟宅子的某處，之後再趁大家一陣慌亂之際，大大方方地逃走了！」

　　「我們宅子裡是無處可藏人的，我已經全部檢查過了！」青野語帶不滿地說道。

　　我重重地拍了眼前的桌子，「那你說啊！兇手究竟跑哪兒去了？」

　　「我要是知道，就不會在這裡跟您吵啦！」青野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我的表情就像是嚐到難吃的食物般。「算了，再去案發現場看一遍吧！」說著，我帶了山田巡察離開客廳。

　　倒在床上的灰田一身藍色睡衣，從他毫無抵抗的跡象看來，灰田應該是在睡夢中遭到槍擊，也就是說，即使非職業殺手也能準確命中被害者胸口。

　　據天下一的陳述，案發當時灰田房間的窗戶是開著的，因此兇手很可能是從這扇窗子侵入房裡，犯案後也打算從窗子離開，沒想到天下一突然從二樓摔了下來，這下兇手不得不往走廊方向逃逸。問題就在這之後，兇手穿過走廊跑去哪兒了？

　　「唔唔，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又照例哀嚎起來，「我真是拿這案子沒轍啊！」

　　「看來警部你又觸礁了呀。」身後再度傳來那熟悉的聲音，天下一走了進來。

　　「你來幹嘛？不要妨礙警方搜查！」

　　「我沒有要妨礙你，我只是想運用我的推理來解開謎團。」

　　「哼！外行偵探拿甚麼翹！山田，我們走！」我拉了山田巡察就走。

　　「你們要去哪裡？」天下一問。

　　「所有關係者都得接受偵訊呀，我們先去找矢一朗。」

　　「我也一起去！可以吧？」

　　「隨便你，不要妨礙辦案就好！」

　　我們一行人步出本館前往別館，才走到一半，天下一又抽離了小說世界說道：「沒有平面圖耶？」

　　「平面圖？」

　　「是呀，在這種以豪宅為舞台的本格推理故事裡頭，若出現兇手憑空消失的戲碼，通常不都會附上豪宅平面圖嗎？這次怎麼沒有？」

　　「喔，你說那個啊。」我點點頭。「的確，附平面圖已經像是約定俗成的習慣了，不過天曉得是不是多此一舉。」

　　「怎麼說？」

　　「那種東西就像『破解不在場證明』小說裡出現的時刻表一樣，附上表格，只是讓作者能夠大聲說：『我確實提供了推理素材給讀者哦』、『我對讀者沒有不公平哦』，我想實際上根本沒幾個讀者會認真地拿著那些圖表進行推理吧。」

　　「嗯嗯，不無道理呢。」天下一咧嘴一笑，「我自己就從沒好好看過那些附在小說前幾頁的『ＸＸ邸平面圖』呀。」

　　「我也是。」我倆嗤嗤笑著。

　　走進別館，我們來到黃部夫婦的寢室。

　　「我想兇手大概是專挑別墅下手的小偷，原本進來是想偷些值錢東西，沒想到房裡竟然有人在，一驚之下才開槍殺了人。應該只是這樣吧。」躺在床上的矢一朗向我們敘述他的推測，「雖然沒能在第一時間捉到兇手，我想那個人現在應該還徘徊在樹海裡，要是死在森林中，也是他自作自受。」

　　「不過，他是怎麼離開這裡的呢？」

　　聽我這麼問，矢一朗露出不快的表情。

　　「應該是從窗戶離開的吧！不然還能從哪走？」

　　「可是青野管家和夫人都說沒看到兇手從窗戶離開啊？」

　　「是他們看漏了吧。當時內人並沒有從頭到尾盯著本館，青野那個人也沒有您所想的那麼謹慎哦。」

　　我們接著約了赤井留美到本館客廳問話。回到本館，我們等了一會兒，赤井留美現身了。

　　我一見到她，差點沒從沙發摔下去。我立刻向天下一使了個眼色，兩人離開客廳來到走廊上密談。

　　「天啊！那位就是赤井留美！？」

　　「是呀。」

　　「甚麼『是呀』！你還真能裝冷靜啊！哼，我知道這次的詭計是甚麼了，就是『那個』吧！」

　　「是的，就是『那個』。」天下一說：「不過，你絕對不能嚷嚷你是因為看了她一眼就看穿了這次的詭計哦！」

　　「為甚麼不行？」

　　「我可是在小說最開頭見到她的那一瞬間，就曉得這次會用上甚麼詭計了。但要是我一開始就說破的話，小說就沒得寫，大家也都不必演了，所以我才一直裝作沒發現這件事。」

　　「原來如此，那人也真可憐。所以……我也得裝作沒發現嘍？」

　　「那當然了。」

　　「唔唔，忍著不講很痛苦耶……」

　　我們回到客廳裡，開始對赤井留美進行問話。為了讓故事繼續下去，我努力地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真的很辛苦；而一旁的山田巡察也是拚命忍笑，應該也很不好受吧。

　　敏感一點的讀者，想必已經看穿了這次的詭計，也一定能理解我和天下一方才那段對話的意思了吧。

　　這次的詭計，其實對讀者而言是不公平的，因為，讀者並無法判斷這個詭計是否成立。即使劇中人物被這個詭計欺騙，並不代表騙得過世上所有人。

　　讀到這裡，還不明白我在說些甚麼的讀者，只要繼續看以下的解謎就曉得了，而且，大概會掀桌吧！

　　於是所有關係人在本館客廳集合了……不，其實少了黃部矢一朗，但天下一說無妨。凶案發生至今不過三、四個小時，看來他又想在眾人的面前華麗地揭開謎底了。

　　「各位，」天下一開口了，「在謎底揭曉之前，我想先釐清一件事，那就是──兇手究竟上哪兒去了？」

　　「您在說些甚麼？我們最傷腦筋的就是不知道兇手上哪兒去了啊！」青野忿忿地說：「兇手在宅邸裡憑空消失了，天下一先生您應該比誰都清楚吧？」

　　「我明白。不過人畢竟不是乾冰，不會一陣煙似地憑空消失的。我換個方式問好了──兇手有任何機會逃離這棟別墅嗎？」

　　「沒有。」回答的依然是青野，「案發後，沒有任何人離開過這棟大宅，這一點我能保證。」

　　「沒錯，我也這麼覺得。」天下一點著頭，「所以這麼一來，最合理的推論就是──兇手還在這棟宅邸裡頭。」

　　「甚麼！」

　　「怎麼可能！」

　　眾人神情緊繃，面面相覷。

　　「但是，這棟宅邸內部是無處可躲藏的。」天下一繼續說：「這麼一來，只剩下唯一的可能了──兇手就在我們之中。」

　　「怎、怎麼可能！絕對不、不會有這種事的！」真知子夫人身子微微地顫抖。

　　「只有這個可能性。」天下一冷靜地說道：「再補充一點，兇手是男的，因為我親眼目睹了，絕對錯不了的。」

　　「我知道了！兇手就是這傢伙吧！」我一把抓住青野的手臂。

　　青野放聲大喊：「您幹甚麼！我沒道理殺死灰田先生吧！」

　　「可是在場的男性關係人只剩你了啊！」

　　「不是我！我甚麼也沒做啊！」青野掙扎著。

　　「大河原警部，請等一下，青野先生並不是兇手，因為宅邸裡還有另一位男士。」

　　「啥？」我放開青野，演出一臉糊塗樣，「還有另一位？總不會是……」

　　「是的，兇手正是黃部矢一朗先生。」

　　真知子夫人當場驚呼出聲，「您……您在說些甚麼？外子怎麼可能是兇手？您腦袋不清楚了嗎？還是在跟我們開玩笑吧？」

　　「我是認真的。矢一朗先生為了獨吞所有遺產而設計了這次的殺人計劃。」

　　「可是矢一朗不是行動不便嗎？」我問。

　　「那是裝出來的。」

　　「但是老爺有不在場證明啊！」青野反駁道：「聽到槍聲的前一刻，您不是還和別館二樓房裡的老爺打了招呼嗎？」

　　「我是打了招呼沒錯，但當時我們並沒有對話，我看到的矢一朗先生只是坐在床上輕輕對我點了個頭而已。至於他為何不出聲，就是因為他並不是真的矢一朗先生。」

　　「不是真的矢一朗？你是說，有人扮成他向你打招呼？」我演出誇張的訝異表情。

　　「沒錯，是真知子夫人假扮的。」天下一說著指向夫人。

　　夫人伸手遮住嘴，猛搖著頭，「不是的……，我沒……我沒有假扮外子……」

　　「不要再狡辯了，只要搜查妳的房間就知道了，應該會找出男士假髮之類的扮裝道具吧。」

　　真知子夫人或許是察覺自己贏不了天下一的推理了，當場癱坐在地，哇哇大哭。

　　看到這裡，讀者諸君應該明白了吧？這次的詭計正是『扮裝』，也就是所謂『一人分飾兩角』。所以想必各位也能夠理解，為何天下一之前一直強調這是個不能說的分類了！

　　當然，故事還沒結束。

　　天下一開口了：「當然，故事還沒結束。本案最重要的謎團在於──矢一朗先生殺死灰田先生之後，究竟是如何從本館消失的。」

　　「是怎麼辦到的？」我也順勢接了口。

　　「手法很簡單，因為兇手根本沒消失。我和青野先生在追兇手時，兇手其實一直在我們身邊──就是妳！」

　　我、山田巡察還有青野一同望向天下一所指的人物，三人同時發出了驚叫。

　　「您在說甚麼？我……我甚麼都不知道呀！」眼前自稱赤井留美的這個人扭著身子猛搖頭。

　　「不要再做無謂的掙扎了，您就是黃部矢一朗吧！」天下一的語氣很強硬，「您的計劃是這樣的：您利用在樹海的相遇，先讓非關係人的我留下印象以為『赤井留美回宅邸來了』。同時，您打算殺害灰田先生之後讓留美消失，如此一來，就能誤導警方以為是留美殺死了灰田先生，之後畏罪逃亡不知去向。然而您沒算到的是，槍聲響起時，我竟然會直接從二樓窗口跳至一樓。這下您原本打算趁我走樓梯下樓時，由窗戶逃脫自別館的計劃便行不通了，於是您不得不從房門跑出去，迅速進到隔壁房間，再度扮回赤井留美的模樣。至於您為甚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扮裝呢？這是因為您出於個人興趣，平日就時常反串歌舞伎女旦，在數秒內完成扮裝對您而言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除了真知子，所有的視線全集中至「赤井留美」身上，沒多久，她……不，是「他」當場跪倒在地。

　　「還是騙不了您啊……」矢一朗恢復了男性的嗓音，「為了重建公司，我無論如何都需要父親這筆遺產，才會設計出這次的殺人計劃。」

　　「真正的赤井留美人在哪裡？」

　　「被我關在別的地方了。我原本打算找個時機殺了她滅口，將屍體搬去樹海遺棄。」

　　「您……怎麼做得出……」青野呻吟著。

　　「天下一先生，請告訴我，」一身女裝的黃部矢一朗問道：「您是如何看穿我並不是留美呢？我自認我的扮裝應該是非常完美啊！」

　　「是的，的確是近乎完美，大概成功了百分之九十九吧，但就是那剩下的百分之一的馬腳，被我抽絲剝繭找了出來。」

　　天下一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他是如何透過一些蛛絲馬跡，看穿這起「一人分飾兩角」詭計的始末。

　　天下一不愧是天下一，甚麼事都必須解釋得合情合理，我不禁深深感歎，當個本格推理偵探還真不是普通的辛苦啊！

　　要是換做我被矢一朗那麼問，我一定會大吼：「你問我如何看穿的！？還用問嗎！看就知道了啊！」

　　望著眼前的天下一面對打扮噁心的扮女裝中年男人，還得一臉嚴肅地說明案情，我不禁悄悄歎了口氣。

第九章　要殺趁現在──童謠殺人

　　要前往那座偏遠的凸凹島，從日本本島搭船至少得搖晃兩個小時才到得了，而且聯繫兩地的船舶只有一艘由老舊漁船改造的破船，我與我的部下在航程中不知朝海面呻吟著嘔吐了多少次。

　　暈船暈得頭昏腦脹的我們好不容易抵達了小島，數名男子前來迎接我們，領頭的是個蓄著小鬍子的胖子。

　　「我們是縣警本部派來的，我是大河原番三警部。」我報出了名字與職銜，「咳咳，本案的負責人正是在下。」一定要強調這一點，對方的應對態度便會大不相同。

　　「哎呀呀！警部先生親自出馬呀！您好您好，歡迎遠道而來！」蓄著小鬍子的胖子猛然握起我的手，宛如熱烈歡迎觀光客一般，「我是村長鯨塚！」

　　「您好，鯨塚先生。我們趕快進入正題吧。請問命案現場在哪裡？」

　　我這麼一問，鯨塚也想起了村裡目前的狀況，不禁皺起眉頭說道：「命案現場在沙丁魚山山腳下的神社，我們開車帶各位過去吧。」

　　「麻煩您了。」

　　於是一行人分乘數輛車前往現場。

　　沙丁魚神社的腹地內，島民早已圍出厚厚的人牆，我們一下車，人群頓時一分為二，宛如摩西渡海的奇跡般，讓出了一條路來。老實說，被眾人夾道前進的感覺還真不賴。

　　屍體就躺在香油錢箱前方，死者是年輕男子，一身西裝，脖子上纏著繩索，一看就曉得死因是遭人從後方勒斃，這部份倒還單純，這起命案怪就怪在，仰臥屍體張開的嘴裡被塞了甚麼東西，靠近一瞧，那好像是個豆沙包。

　　「這是甚麼？」我問村長。

　　「這個嘛，好像是供品的豆沙包喔。」

　　「看也知道是供品啊！我問的是，為甚麼豆沙包會被塞在死者嘴裡？」

　　鯨塚村長猛搖頭，「這我們也不知道啊！大家都是一頭霧水……」

　　我決定先和發現屍體的目擊者談一下。那是一位每天早上來神社參拜的老婆婆，婆婆發現屍體後，馬上跑去派出所報案，卻也因此閃到了腰，被抬到島上的小醫院去了。

　　「我活了七十年沒遇過這麼嚇人的事！」婆婆述說著發現屍體當時的情況，「那具屍體雙眼睜得大大的，牙關咬得緊緊的，臉上表情說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啊！」

　　「牙關咬得緊緊的？」我不禁湊上前問道：「死者嘴裡不是塞了個豆沙包嗎？」

　　婆婆聽言，一臉茫然，「豆沙包？那是啥？」

　　據婆婆說，她發現屍體時，死者嘴裡並沒有甚麼豆沙包。於是我傳喚最先趕到現場的巡察來問話，然而他說他抵達現場時，屍體嘴裡已經塞著豆沙包了。

　　「這麼說來，將豆沙包塞進屍體口中的，並不是兇手嘍……？不，不會有人沒事跑去塞個豆沙包，應該是兇手殺人之後又想起了甚麼，特地折回現場幹的好事……。那麼，兇手這麼做的目的又是甚麼呢？」我喃喃自語著。

　　但說再多，案情是不會有進展的，於是我決定從死者的來歷著手。這名男子叫貝本卷夫，十年前離開凸凹島，之後從未回來島上。

　　「為何離開故鄉十年的貝本會突然回島上來呢？」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鯨塚村長。他說，這座凸凹島上最有聲望的兩大家族是蛸田家和魚澤家，近日蛸田家的女兒將與魚澤家的兒子成親，這可是島上的大喜事，所以就連離開小島去外地謀生的島民也陸續回島上參加喜宴。

　　「所以貝本也是蛸田家或魚澤家的熟人嘍？」

　　「他應該和兩邊都很熟吧！我們凸凹島的島民就像一家人，大家感情都很好呢！」村長似乎很得意。

　　我決定先調查一下這兩大家族。一來到蛸田家門口，就看到有人在門前爭吵。一名身穿髒兮兮格子西裝、頂著一頭亂髮的男子，好說歹說要幫傭太太讓他進門見蛸田家主人。

　　我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喂，你在這兒幹嘛？」

　　男子轉過頭來，緊繃的神情立刻緩和了下來，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更是眯了起來，「啊，大河原警部！」

　　「你該不會跑來這兒玩偵探遊戲吧？」

　　「我不是在玩遊戲，這可是我的職業！」他挺起胸膛說道，接著卻壓低聲音說：「不過啊，其實這次沒有委託人耶，我只是剛好來這兒觀光，昨天才剛到。所以這次純粹是出於我個人的好奇心，想試著解決這起案子……」

　　「哼！你這個外行偵探只會礙手礙腳的啦！」

　　「呃，警部先生，請問這位是……？」一旁的鯨塚村長一臉狐疑地問我。

　　「請容我自我介紹。我就是那個頭腦明晰、博學多才──」

　　「『行動力超群的名偵探，天下一大五郎是也。』我已經聽到耳朵都長繭了。」

　　「不不不，最近還加了一些新的宣傳文案哦，像是『個性十足、魅力獨具』之類的。」

　　「甚麼跟甚麼啊！」

　　「沒辦法呀，誰教這個作者敘述功力貧弱，沒辦法將主角描寫得個性十足又魅力獨具。」

　　真是夠了。──我暗暗歎了口氣。

　　蛸田家女主人已過世，當家的蛸田八郎盛氣凌人，而女兒苔子也是個難以接近、不討人喜歡的女子。

　　父女倆都堅稱與死者貝本沒有來往。蛸田八郎毫不掩飾心中的不悅，他說，島民把這起命案與即將舉行的婚禮扯在一起，對他們造成很大的困擾。

　　「就是說呀，畢竟蛸田先生家與新郎家都是島上的望族嘛！」

　　我試著美言幾句緩和氣氛，蛸田八郎卻依舊板著一張臉。

　　「看來各位似乎搞不太清楚狀況。要說到家世淵源，那個魚澤跟我們蛸田家根本不能比，我們蛸田家可是這凸凹島的第一戶住民呢！我是看在魚澤家拚死拚活地拜託我，才勉強答應這門親事。魚澤家那個叫鍋男的兒子，要是敢有一丁點兒不稱我的意，我是絕不會讓苔子屈就的！」

　　氣燄高張的八郎說著從懷裡掏出菸斗，這時，一張小紙片也從他懷裡飄啊飄地落到地上。

　　天下一撿起那張紙片，「這是甚麼呀？上頭寫了數字耶。」

　　「啊，沒甚麼啦！」八郎一把搶下那張紙，撕成碎片便丟進一旁的垃圾桶。

　　我們走出蛸田家，接著前往魚澤家。途中，鯨塚悄聲對我們說：「蛸田家與魚澤家的關係一向不太好，雙方為了爭奪凸凹島的主權而鬧得水火不容，是到最近，兩家的勢力都大不如前，才開始握手言和，可能是覺得拉下一點面子總比失去既得權力好吧。」

　　「這樁親事的媒人是誰？」天下一問。

　　「是我啊。真是件重責大任吶！」鯨塚歎了口氣。

　　魚澤家與蛸田家正好相反，男主人早逝，家族一切事務都由女主人鰭子掌控。魚澤家的公子鍋男則是一臉傻愣愣的，毫無主見，在我們面前也毫不避諱地直稱鰭子為「媽咪」。

　　「我是覺得透過這樁婚事，多少能幫上那個家道中落的蛸田一些忙吶。」鰭子「喔呵呵呵呵」地笑著道：「我們家鍋男又不是非他家女兒不娶，要不是我聽說蛸田在金錢週轉上有些困難，加上他那樣苦苦哀求，我也不好見死不救，只好讓我們家鍋男委屈一下嘍。」

　　關於命案，鰭子母子也都說他們與死者貝本素未謀面。

　　第一天的搜查就這麼毫無斬獲地結束了，我們警方下榻於島上唯一的旅館，當然天下一也住那兒。到了第二天──

　　「不、不好了！不好了啊！」旅館走廊迴蕩著超大分貝的喊叫，緊接著我的房門被打開，島上的巡察直直衝了進來，「警部！不好了！出現第二名死者了！」

　　「甚麼！」我一躍而起。

　　第二起命案現場是海岸邊的大石下，死者是一名寡婦，叫做海老原海膽子。從屍體外觀研判，很顯然是被灌了毒藥中毒而死，怪的是屍體呈現的死狀──海老原海膽子身上蓋了一床舊棉被，頭部下方還墊了個枕頭。

　　「搞甚麼啊！這是在玩甚麼巫術嗎！」我不禁怒吼。

　　「莫非……」我身旁的天下一低喃著，接著從皺皺西裝的內袋掏出一本看上去頗廉價的小冊子翻了起來，「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怎麼了？」

　　「大河原警部，請看看這個。」天下一將翻開的小冊子遞到我眼前。

　　那小冊子原來是一本書，書名是《凸凹島的歷史》，而天下一翻開的頁面記載著一首歌謠──〈凸凹島搖籃曲〉，歌詞如下：

　　十個小童子，一起去吃飯。

　　一個人噎到了只剩下九個。

　　九個小童子，一起來熬夜。

　　一個人睡過頭只剩下八個。

　　八個小童子，一起出港去。

　　一個人沒回港只剩下七個。

　　人數七個、六個地一直減少下去，最後一段歌詞則是：

　　一個小童子，一個人獨居。

　　準備結婚去卻一個都不剩。

　　讀到這裡，我抬頭看向天下一，「喂……，這不就跟……」

　　「是的。」偵探點著頭，眼神閃著光彩，「兩起命案都是依照這首搖籃曲進行的。這次的事件，就是所謂的『童謠殺人』！」

　　「童謠殺人」──這樣的命名不知是否適當，不過在古今東西的推理小說中，這類型的作品倒是為數不少。其公式簡單來講就是，兇手依照童謠、數數歌或詩詞內容進行連續殺人。也因為借擬詩文意境進行犯罪，這類作品又被稱為「附會殺人」類型。

　　「日本最有名的作品應該是《惡魔的ＸＸ歌》吧。」天下一抽離故事主角身分說道。

　　「是啊，聽說當中那首童謠還是作者自己創作的，所以只要順著故事發展把歌詞寫出來就成了。比起來，還是配合現實既有歌曲來撰寫的推理作品比較有難度，像該作者所寫的另一本《獄Ｘ島》就用上了古時的歌謠。」

　　「某位世界知名女作家的某作品裡，也利用了童謠〈鵝媽媽組曲〉呀。聚在島上的十個人，一個個依著歌詞內容遇害，到最後一個也不剩……」

　　「嗯？這麼說來，那首鵝媽媽童謠和這次的〈凸凹島搖籃曲〉很像耶！」

　　「你也發現啦。」天下一咧嘴笑了，「作者這次好像有抄襲之嫌哦。」

　　「怎麼有這種人啊！」我的臉上難掩厭惡之情，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過我倒是很訝異這次會用上『童謠殺人』的梗。」

　　「是啊，一旦用上童謠，收尾時可就傷腦筋了。」

　　「嗯，重點在於必須向讀者解釋兇手為甚麼要照著歌詞殺人。就作者的立場而言，或許加入費心設計的童謠是為了讓故事高潮迭起，但要是在最後無法給出合理的解釋，就不過是個虎頭蛇尾的作品罷了。」

　　「過去這類型的作品，作者都是如何解釋兇手的動機呢？」

　　「有些兇手的動機是向多人復仇，這種背景下出現的童謠通常是兇手拿來恐嚇下手目標的工具；好比那首歌對毫無關係的人來說不痛不癢，但對於兇手與其下手目標來說，卻具有重大意義，因此下手目標只要得知先前遇害者的狀況，就心知肚明自己遲早會被兇手盯上而心生恐懼。另外也有些兇手的動機是栽贓，只要依照童謠內容犯罪，便能陷害與那首歌關係匪淺的人了。」

　　「原來如此，這些動機的確還算合理……」我盤起胳膊點點頭，接著撫著下巴的鬍碴說道：「……但還是有點牽強吶。」

　　「是很牽強啊。」天下一也同意，「要依照歌詞內容殺人，其實是很麻煩的。還要佈置屍體呈現樣貌甚麼的，要是哪個細節沒留意到，馬腳就露出來了。相對於背負了那麼大的風險，兇手從中能得到的好處卻少得可憐，我是覺得根本是個吃力不討好的麻煩事啦。」

　　「算了算了，要是考慮那麼多，我們甚麼都沒得玩了。」我抓了抓頭，「回來看這次的案子吧。如何？會有個讀者能接受的合理動機嗎？」

　　「誰曉得呢。」看來天下一對我們的作者似乎不抱太大期待，「總之，我們目前能確定就是──接下來還會繼續發生命案。因為這首搖籃曲一共有十段吶。」

　　「也就是說還會再死八個人了……」

　　是的，「童謠殺人」這類型的故事還有個缺點──只要依據歌曲的分段，就能推算出被害者的人數。

　　「唉，終點真是遙遠啊……」我們望著彼此，心照不宣。

　　一如我和天下一跳脫小說世界時所討論出的結論，之後，島上接連發生多起命案。首先是名叫大磯砂彥的攝影師遇刺身亡，屍體符合搖籃曲第三段的描述，被扔在一艘漂在淺灘的小船中。接著是名叫濱岡栗子的主婦，遭斧頭砍破頭顱而死，正好呼應了搖籃曲第四段的內容：

　　七個小童子，一起砍木柴。

　　一個人破頭顱只剩下六個。

　　接著是名叫港川水一郎的男子遭人注射毒物而死。在他之後，名叫高波渦子的女子雙手抱著六法全書被人從山崖上推下摔死。搖籃曲第五、第六段的歌詞如下：

　　六個小童子，一起戳蜂窩。

　　一個人被蜂螫只剩下五個。

　　五個小童子，一起學法律。

　　一個人逃了課只剩下四個。

　　總之就照著這模式，第七、第八名犧牲者陸續出現，詳細情形應該不必我贅述吧。至於這段時間，我們警察到底在做些甚麼呢？當然就是重複著無謂的搜查嘍，因為在這部小說裡，逮捕真兇這檔事兒不是我的任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最可憐的應該是天下一了吧。拖到現在這個狀況，叫他面子往哪兒擺。明明頂著名偵探的光環，都死了八個人了，他還偵不破這件案子……不，正確來說，應該是「還不能」偵破這件案子。因為要是沒等到殺滿十個人就揪出兇手，那作者特地準備這首十個段落的童謠不就等於白忙了。

　　這一點不僅是「童謠殺人」類型小說特有的苦衷，在「連續殺人」為主題的本格推理小說裡也是很常見的情形。因為要是太快將事件解決，劇情少了高潮迭起的鋪陳，也成不了一篇精采的推理小說了。

　　但話說回來，這首搖籃曲竟然編了十段，也太拖戲了吧！先讓兇手殺個兩、三人，小贏偵探還能接受，但放任他殺到七、八個人，劇情真的很難撐下去。每次得知又有人被殺，天下一就得說出「糟了！又被兇手搶先了！」到後來，讀者只會覺得「這偵探真蠢」罷了。

　　幸好，看來這些辛苦即將告一段落，因為天下一終於要展開行動了。至於他要怎麼動，我們警方完全不清楚。要是他能早點將他的推理告訴我們，理應能夠改善搜查效率、提早破案的。但碰上他這種本格推理小說的偵探，我們警方根本不期待他會幫這個忙。

　　話說在天下一不知探案探到哪兒去的這段時間，又出現了第九名被害者。死者在睡夢中被潑上汽油，一把火燒死了。至於第九段歌詞，我就不在此介紹了，請各位讀者自己隨意想像吧。

　　「唔……，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真是拿這案子沒轍啊！」目送那具焦黑屍體被運走之後，我又說出了這句老台詞。

　　「啊……啊啊……啊啊啊！怎麼會這樣呢？為甚麼要在我當村長的任內發生這種事呢？我真是倒楣啊！」鯨塚跪在地上一臉苦惱地搔著頭。

　　周圍看熱鬧的島民也議論紛紛。

　　「居然殺了九個人耶！太強了吧！」

　　「就是啊，還一個接一個呢！」

　　「不過每個死狀都這麼怪喔？」

　　「對呀！而且每個人的死因都不一樣，兇手手法還真多變呀。」

　　聽到這兒，我不禁望向這群看熱鬧的。「不會吧！？你們沒發現嗎？」

　　「發現甚麼？」一名青年代表了眾人反問我。

　　「這次的連續殺人案，全是照著你們凸凹島所流傳的搖籃曲下手的啊！我還以為消息早傳開了呢！」

　　聽到我這句話，眾人頓時一陣騷動。

　　「搖籃曲？喔，這麼一提，的確是有這東西呢……」

　　「搖籃曲啊……。對耶！真的都是照著搖籃曲內容殺的！」

　　「原來如此啊！」

　　「已經用到第九段了呢。」

　　「還剩最後一段了……」

　　然而，這些島民接下來的行動十分詭異──每個人都不發一語，就這麼默不作聲地散去。

　　當天夜裡，天下一回來了。

　　「你這段時間到底跑哪裡去了啊？」我難掩焦躁的情緒追問他。

　　天下一意有所指地笑了，「我回東京查一些東西呀。」

　　「回東京？查了甚麼？」

　　「等等跟你說啦。」天下一東張西望了一陣，「呃，魚澤家和蛸田家的人在哪兒啊？」

　　「他們說要商量明天婚禮的事，正聚在蛸田家開行前會。」

　　「那正好！大河原警部，我們也過去吧！」我還沒反應過來，天下一已經走了出去，我急忙跟上。

　　來到蛸田家玄關，出來應門的是幫傭太太。她不客氣地說，兩家人正在開會，要問命案的事請等他們忙完再來。

　　「那麻煩妳轉告兩家人，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想向他們報告一下。」

　　幫傭太太聽言，臉色大變。我也嚇了一大跳，不由得轉頭望著身邊的偵探。

　　「請、請您稍候。」幫傭太太慌忙回屋裡通報。

　　等她離開後，我立刻問天下一：「喂！真的假的？你知道兇手是誰了？」

　　「是呀。」天下一自信滿滿地點頭。

　　我張望四周之後，湊近他耳邊小聲問：「那麼，兇手藉搖籃曲殺人的動機，你也弄清楚了吧。」

　　「當然。」

　　「是讀者能接受的嗎？」我問得更小聲了。

　　「這個嘛……」天下一皺了皺眉，「很難講。」

　　「搞甚──」我正想開罵，幫傭太太過來招呼我們進屋，這回態度恭敬多了。

　　我們被帶進客廳。蛸田父女、魚澤母子以及媒人鯨塚夫妻坐在高級沙發上迎接我們。

　　「聽說你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蛸田八郎語氣嚴肅地問道。

　　「是的。」天下一踏出一步，深呼吸一口氣之後，徐徐說道：「這次的連續殺人案背後的謎團非常龐大，即使是解決過無數奇案的我，也無法輕易解開如此複雜糾結的謎。這次要不是靠著我鍥而不捨的調查、不放過絲毫矛盾的敏銳觀察，以及洞察力、直覺，甚至是相當的好運，這個謎或許永無解開的一日。總之，要解開謎團，是需要各方天時地利人和才能──」

　　名偵探滔滔不絕地說明著，不得不聽他冗長演講的我們，早就忍了幾百個呵欠。我想各位讀者一定也沒興趣聽吧，就此省略不記。

　　「接下來，我就從第一起命案開始說明吧。案發當晚，被害者貝本先生為了某項交易，前往神社與某人見面。」

　　「交易？甚麼交易？」我問。

　　天下一望向蛸田八郎，接著視線移往他身旁的苔子。

　　「『要是不希望你女兒苔子的秘密被揭露，就給我錢！』──用詞可能有些出入，但貝本先生應該是以此勒索蛸田先生。」

　　「胡說八道！」蛸田八郎睜大了眼，「你這話是暗指我那天和貝本見了面嗎？」

　　「是的。您那天不但與貝本先生見了面，還殺了他。」

　　「胡扯！你有甚麼證據？」蛸田的臉紅得像煮熟的章魚。

　　「隨著您的菸斗掉出來的那張小紙片就是證據。我後來從垃圾桶撿回碎紙片拼起來一看，發現上面寫了些數字，那是銀行帳號，而戶名正是貝本先生。為甚麼您會有貝本先生的銀行帳號呢？答案很簡單，因為貝本先生要您匯錢到這個帳戶，否則他就要公開苔子小姐的秘密。」

　　蛸田似乎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來，一張臉愈來愈紅，而身旁苔子的臉色卻愈來愈綠。

　　「不好意思……，方便請問一下苔子小姐的『秘密』是甚麼嗎……？」鯨塚戰戰兢兢地問道。

　　「苔子小姐上東京那段時間，與貝本先生上過床，還曾拿掉他的小孩。我也找到了那間婦產科。」

　　「天啊……」魚澤鰭子不禁張開了嘴。

　　「一派胡言！」蛸田八郎宛如呻吟般說道。而一旁的苔子則是哭喊著「好過分！太過分了！」但仔細看便會發現，她並沒有掉下眼淚。

　　「可是，第二起命案發生的時刻，蛸田先生有不在場證明哦。」我看著記事本說道。

　　「當然不在場嘍。」天下一說：「因為第二起命案的兇手並不是蛸田先生。」

　　「甚麼！」

　　「第二名兇手搶在其他村民之前發現了第一起命案，當場想到自己可以搭便車，趁這機會殺死絆腳石。而為了誤導警方以為是連續殺人事件，必須製造兩起命案的共通點，於是第二名兇手利用了那首搖籃曲，在貝本先生的屍體被婆婆發現、島民尚未聚集之前，將豆沙包塞進了貝本先生嘴裡。」

　　「原來如此，所以那個老太婆才會說發現屍體時沒看到豆沙包啊！」我點點頭，然後看著天下一問道：「那，第二名兇手又是誰呢？」

　　「就是這位。」偵探指著魚澤鰭子。

　　鰭子先是一愣，旋即睜大雙眼，「喔呵呵呵呵」地高聲大笑。「有沒有搞錯啊？我有甚麼必要殺人呢？真是笑死人了！」

　　「別再裝傻了。您老早就想致海老原太太於死地了，對吧？因為她手上握有鍋男先生的秘密。」

　　「還有秘密啊！？」我差點沒跌倒，「這回又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

　　「鍋男先生有個特殊嗜好。」

　　「嗜好？」

　　「雖然有些難以啟齒，我就說出來了吧！」天下一深呼吸一口氣之後說道：「鍋男先生非常喜歡小女孩……不，不是普通的喜歡，其實……呃，他會對她們上下其手。」

　　「戀童癖！？」我大聲喊了出來。

　　一直乖乖坐在母親身邊的鍋男突然哭喪著一張臉，窩囊地喊著「媽咪……」。鰭子緊緊握住兒子的手，充滿血絲的雙眼瞪著天下一。「你……你有證據嗎？拿出來看看呀！」

　　「海老原太太的女兒出面作證了。她目前借住在東京的親戚家，已經是國一生了，雖然要她回想年幼時的遭遇很殘忍，她還是把真相告訴了我。我會回東京一趟，一方面也是為了確認這件事。您一直很擔心海老原太太將此事說出去，便決定利用這次機會殺了她，還依照搖籃曲的內容準備了棉被與枕頭。」

　　或許是無法反駁，鰭子沉默了。反倒是一旁的蛸田八郎喃喃唸著：「原來那是妳幹的啊……」

　　「那第三起命案呢？」

　　「也是蛸田先生下的手。」天下一答道：「第二起命案發生後，蛸田先生發現連續命案與搖籃曲之間的關聯，心裡應該曾經偷笑吧。雖然不知道是誰幫了這個忙，既然已經成功地攪亂警方的搜查方向，自己不如趁機再解決一個麻煩吧。於是他又殺了大磯先生，因為大磯先生也曾和苔子小姐交往，還拿著她的裸照要脅蛸田先生。」

　　「天啊……，那第四起命案呢？」

　　「是魚澤太太下的手。她眼看案情愈來愈混亂，又想搭便車再殺一人。濱岡太太的女兒小時候也曾遭鍋男先生性騷擾，魚澤太太為了封口，每月都得支付她不少慰問金，乾脆殺了她好省點錢。」

　　「那第五起……」

　　「蛸田先生幹的。」天下一好像答得有點不耐煩了，說明愈來愈隨便，「港川先生也曾與苔子小姐交往，他手上還握有苔子小姐親筆簽下的結婚證書。」

　　「所以第六起命案又是魚澤鰭子幹的嘍？」

　　「完全正確。高波太太與海老原太太走得近，多少察覺了鍋男先生的嗜好。」

　　說明至此，剩下的應該不必贅述了吧。反正蛸田八郎與魚澤鰭子就這麼交叉連續殺人，一路殺下來，已經搞不清楚究竟是誰搭誰的便車了。

　　好不容易說明完第九起命案，下毒手的是蛸田。至此，天下一的解謎暫告一段落。

　　我望著蛸田父女與魚澤母子說：「如何？還有甚麼要辯解的嗎？」

　　先抬起頭的是蛸田八郎，我以為他要反駁天下一的推理，沒想到他直直瞪著坐在對面的魚澤母子吼道：「可惡！原來是這麼回事！妳還敢把妳那變態兒子推給我女兒！」

　　聽蛸田這麼說，魚澤鰭子當然不甘示弱。

　　「你說甚麼？你家女兒才不要臉哩！」

　　「渾帳東西！妳這個皺成一團的臭老太婆！」

　　「還敢說！你這頂著啤酒肚的死禿頭！」

　　兩人扭打成一團。

　　我叫來部下支援，將兩人銬上手銬，但他們還是像發情的貓似的不停叫囂。

　　我們和鯨塚夫妻離開了蛸田家。

　　「哎呀呀！真是了不起的推理啊！沒想到在搖籃曲殺人的背後還隱藏如此驚人的真相！」鯨塚村長佩服不已，連連讚歎。

　　「這次的關鍵就在於發現到有人趁機搭便車的可能。這種狀況下，不在場證明就毫無意義了。」天下一也很開心地回應。

　　「哦！原來如此！不過話說回來，幸好只有一個人搭便車啊！」鯨塚說：「像這樣照著搖籃曲內容殺人，就算有好幾個人搭便車也不奇怪吧。」

　　「是呀，真的是幸好。」天下一也同意。

　　我突地停下腳步。

　　「怎麼啦，大河原警部？」天下一回頭問我。

　　「這麼說來……，第十段歌詞還沒被用上啊！」

　　「是啊，那段是『一個小童子，一個人獨居。準備結婚去卻一個都不剩』，有甚麼不對嗎？」

　　「嗯……」我有股不祥的預感。

　　而那預感不幸地成了現實。第二天，這座島上發生了多起命案，雖然每起案子狀況各有不同，卻有一個共通點──

　　所有的屍體都穿著結婚禮服，甚至有死者手上握著日式結婚儀式使用的三三九度杯。

　　我再次深深體會到這次小說標題的寓意，不禁深深地歎了口氣。

第十章　「不公平詭計」樣板作──推理的誡則

　　「警部！發生命案了！」我正在辦公桌前處理文件，部下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

　　我的手立刻伸向一旁的大衣，「地點呢？」

　　「位於ＸＸ町的大黑宅邸！死者是大黑家的一朗老爺！」

　　「大黑一朗？你說那個名人大黑一朗！？好！出動吧！」我一邊套上大衣衝了出門。

　　大黑一朗是製藥公司的老闆，大黑製藥是日本知名中小企業，經營狀況一度惡化，但聽說最近已逐漸好轉。

　　與「大黑」這個姓氏給人的印象完全相反，大黑邸是一棟白磁磚外牆的建築，二樓有座活像童話城堡中的弧形露台，彷彿隨時會有迪士尼電影裡的公主探出頭來。然而，大門玄關旁卻擱置了一袋垃圾，看來宅邸裡一定發生了不尋常的事。

　　出來迎接我們的是一名年約五十的纖瘦女性，她說她叫紺野綠，是大黑邸的女管家，顫抖的說話聲顯露了她內心的恐懼。

　　「被害者在哪裡？」

　　「請隨我來……」

　　我們跟著紺野來到寬敞的客廳，巨大的沙發旁倒臥著一名男人，一旁是一名中年女人與年輕男子，還有一身白袍的醫師。中年女人趴在沙發上哭泣，年輕男子與醫生則是神情沉重地坐在沙發另一頭。

　　我先自我介紹之後，一一確認了這些人的身分。哭泣的中年女人是被害者大黑一朗的妻子敦子，年輕男子是兒子次郎。至於醫生的名字……，反正不重要，就略過吧。

　　死者身穿水藍色睡袍，或許是死前經過痛苦掙扎，睡袍衣襟敞開著。

　　「他是遭毒殺而死，我很確定。」醫師望著屍體說道。

　　「那是甚麼？」我指著桌上某個物體。那是個被打開的淺盒子，裡頭擺著成排的巧克力。

　　「好像是今天早上寄來給父親的禮物。」兒子次郎答道。

　　「毒是下在這巧克力裡嗎？」我問醫師。

　　「應該是。您請看，還有沒吃完的巧克力掉在那兒呢！」醫生指著地面，的確有塊被啃掉一半的巧克力落在淡紫色地毯上。

　　我點點頭，叫了鑑識人員過來。

　　鑑識人員在客廳勘驗現場的空檔，我來到一朗的書房聽取關係人等的證詞，首先接受偵訊的是死者的兒子次郎。

　　「怎麼會有人想殺害我父親呢？父親又沒做甚麼會招人怨恨的事啊！」次郎眉頭緊蹙，語氣沉痛地說道。

　　哼，就是這種人才有辦法若無其事地壞事做盡吧。──我把這句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接著是女管家紺野，我問她收到那盒巧克力時的情況。

　　「老爺非常非常愛吃巧克力，今天早上收到巧克力的時候，一邊唸著他怎麼不認識這個寄件人，還一邊大口大口地吃得很開心。我做夢也沒想到會有人在巧克力裡下毒，正想給老爺泡杯紅茶，剛進廚房，就聽到客廳傳來老爺的呻吟……」紺野說著泣不成聲。

　　至於一朗之妻敦子，由於受到相當大的衝擊，暫時無法接受問話，所以我先讓她回房裡休息。除了這三人，同住在大黑邸的，還有次郎的妻子多香子、一朗的胞弟和夫，以及司機櫻田，目前都外出不在。於是在他們回大黑邸之前，我決定再去命案現場檢視一番。

　　「喂喂喂！就告訴你不能進去啊！你想幹甚麼？」一陣怒斥從玄關傳來，在發飆的似乎是我的部下。

　　走到玄關一看，部下正扯著一名男子的衣領破口大罵。男子頂著一頭亂髮，穿著一身皺皺的西裝。

　　「喔喔，這不是天下一嗎？」

　　「啊！警部！」天下一回過頭來看到我，露出彷彿見到老友般的笑容，「這次是警部你負責這起命案嗎？」

　　「是您的朋友嗎？」部下問我。

　　「說不上是朋友啦……，不過這人在警界還小有名氣，滿多人認識他的。」

　　「其中又以大河原警部最是照顧我呢。」天下一挺起胸膛一臉得意。真是個多嘴的傢伙。

　　我乾咳了兩聲，說道：「呃，你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我請他來的。」一名年輕女子說著走進玄關，她一臉濃妝艷抹，身上掛了一堆首飾。

　　「您是？」

　　「我是大黑多香子。」

　　「喔，是次郎先生的夫人啊。」我點點頭，「您為甚麼會找天下一來呢？」

　　「為甚麼？當然是因為發生了命案啊！我從朋友那裡聽聞天下一先生的諸多事跡，他可是個頭腦明晰、博學多才、行動力超群的名偵探呢！」

　　「哎呀，您太抬舉我了。」天下一顯得有些害臊。

　　「所以我覺得這次的命案非請天下一先生出馬解決不可，是我特地帶他來這兒的。哎喲，警察根本不可靠吧！」多香子話說出口，才想起我是警方人員，手掩著嘴輕輕說了聲：「喔，真是失禮了。」

　　我又乾咳了兩聲，接著面向偵探說道：「既然是多香子夫人請你來的，我也不好說甚麼，總之不要妨礙我們的搜查就好。」

　　「請放心，我自有分寸。」天下一深深鞠了個躬。

　　來了個棘手的傢伙啊。──我的心情宛如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這部小說的主角本來就是偵探天下一，他的登場是理所當然的；只不過我也有我的立場，不得不以這樣的態度對待他。

　　於是我與偵探一道來到命案現場，馬上就針對桌上那盒巧克力討論了起來。

　　天下一看著巧克力的包裝紙說道：「這盒巧克力是在知名甜點店買的，並不是到處都有的連鎖店，店員或許對這兩、三天內上門的顧客還有印象。」

　　「這種事不必你提醒我們也知道！所以我……正打算叫部下去確認是哪間店賣出的！」我努力佯裝冷靜。

　　天下一接著拿起被拆得亂七八糟的郵包紙，「郵寄地址是以綠色墨水筆寫下的。常聽人說，以綠色墨水寫信是代表『告別』，不知道有沒有關聯呢……？嗯，寄信人是『習志野權兵衛』……」

　　「我沒聽說父親認識叫這名字的人。」不知何時進來客廳的次郎開口了。

　　「那是當然的。」天下一說：「因為這是取『無名氏』（註：「無名氏」的日文為「名無しのゴソベエ」，發音同「習志野權兵衛」。）的同音字編出來的名字。」

　　「……這樣啊。」次郎一臉遺憾。

　　「我看看。」我一把搶過郵包紙，「哼，甚麼『習志野權兵衛』，我看這地址八成也是瞎掰的吧。……咦？」

　　「怎麼了？」我的部下問。

　　我指著郵戳，「你看，這包裹是在這附近的郵局交寄的！」

　　在場所有人……不，正確來說是除了天下一以外的所有人齊聲發出驚歎，湊上來看郵包紙。

　　「真的耶！」

　　「這是怎麼回事？」

　　刑警們也議論紛紛。

　　「唔……」我低吟一陣之後，面向大黑家的人們說道：「真是非常抱歉，能否請各位移駕別的房間稍待一會兒呢？」

　　「咦？為甚麼？」大黑多香子揚起左眉。

　　「我想和同事討論一下搜查方針。只要一下下就好了。」

　　「哼，真麻煩。」多香子嘟囔著，領著大黑家的人走出客廳。

　　清場之後，我立刻指示部下：「快去找出證物綠色原子筆！運氣好的話，應該還在這宅邸裡！」

　　「警部！您的意思是……」一名部下神情嚴肅地問我。

　　「沒錯！兇手極可能是大黑家的人，才會在附近郵局寄東西。」

　　「原來如此！」部下們紛紛點頭贊同。

　　「哦？真的是這樣嗎？」站在稍遠處的天下一偏起頭說道：「這樣的推論不會過於武斷嗎？這起案子若真是大黑家自己人所為，應該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線索吧。」

　　「給我閉嘴！你這個外行偵探懂甚麼！這是基於我長年經驗所下的推斷！」我故意扯著嗓門喊道。我當然很清楚這推論太武斷，但考量到接下來的劇情發展，我不得不一意孤行，堅稱兇手就是大黑家的人。

　　經我這麼一吼，天下一也沒再說甚麼了。我再次命令部下去搜出綠色原子筆，部下迅速四散展開搜尋。

　　大約三十分鐘後，兩名刑警神情嚴肅地回到客廳，其中一人拿著揉成一團的手帕。

　　「我們在大黑一朗書房的垃圾桶裡找到這個。」刑警說著將手帕攤開。

　　手帕包著的，正是一支綠色原子筆。

　　「幹得好！」我擊了個掌，「把所有人帶到這兒來！」

　　死者大黑一朗的胞弟和夫與司機櫻田剛好於此時趕回宅邸，於是連同夫人大黑敦子、兒子次郎、媳婦多香子，還有女管家紺野綠共六人，全被叫來客廳集合。

　　我告訴他們原子筆的事，所有人霎時臉色大變。

　　「不可能！兇手怎麼會是我們自己人！」

　　「您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警部先生您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呀！」

　　「有些話不能亂講吧！」

　　下場就是我被罵得狗血淋頭。於是，我威嚴十足地開口了：

　　「各位，請冷靜。我非常明白各位的心情，但不爭的事實就擺在眼前。所以麻煩各位暫時安分地待在宅邸內不要外出，我們一定會在這段時間內傾全力找出真兇，還請各位配合一下了。」

　　即使大黑家的人心不甘情不願，我還是強硬地命令部下嚴密監視他們不得離開宅邸一步，同時指示部下調查大黑家每個人的人際往來關係。

　　「接下來呢……」我看準了四下無人的時候，抓著天下一問道：「欸，怎麼回事？小說發展到此，前半部都結束了，我還是看不出這次的詭計到底是甚麼啊？」

　　天下一搔了搔他那頭髒兮兮的亂髮，一臉不耐煩地回道：「我已經知道是甚麼詭計了。不，不止我，搞不好連讀者也都察覺了。」

　　「哦？那就麻煩你講解一下吧！」

　　「很抱歉，我現在還不能說。我之前也說過了，推理小說的詭計有兩大類型，一種是像『密室』或『不在場證明』之類、事先告知讀者也無妨的類型，另一種則是若事先透露便會破梗、使得閱讀樂趣大減的類型。這次的詭計，便是屬於後者。」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等到故事後半再來慢慢享受吧！」

　　聽我這麼說，天下一不知為何歎了口氣，「慢慢享受是吧……」

　　「怎麼了？看你一臉憂鬱，有甚麼不滿嗎？」

　　「說老實話，我可是相當不滿吶！我還以為在這天下一系列裡不會出現這種詭計呢。」

　　「有甚麼好不滿的？」

　　「雖然在讀者面前我不便講得太詳細……，唉，你看，這種詭計根本感覺不到任何原創性嘛！人家『密室』也好，『破解不在場證明』也好，即使以同類型詭計為主軸，作家們還是會衍生出各種獨創的手法。好比有的作者會利用物理性機關完成密室犯罪，有的作者則是利用錯覺製造出密室；同樣都叫『密室』詭計，卻囊括了各式各樣深思熟慮後得出的手法。哪像這次這種詭計，幾乎都是千篇一律的手法！講難聽一點，在第一本使用這種詭計的經典作問世之後，所有用上這種詭計的全是抄襲之作！」天下一說到激動處，竟然往大理石桌一腳踢去，搞得自己腳趾疼到飆淚，好一會兒才一臉嚴肅地直起身子說：「嗯……，說『全是抄襲之作』的確太偏激了，事實上就有不少作家針對這種詭計努力變化出不同的手法，寫出了傑作。我無法認同的是，那些只想利用這種詭計來製造意外性的作品。太沒品了。」

　　「你是想說，這篇小說就是那種沒品的作品？」

　　「沒錯……不，可能還更惡劣。」

　　「怎麼說？」

　　「因為對讀者不公平啊，這次根本就是一篇『不公平詭計』的樣板作！」

　　「你講話還真毒。」我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

　　「警部，我有一個請求。」

　　「甚麼事？」

　　「搞不好有些讀者看到這裡還沒發現兇手是誰，我想給這些讀者一點提示，否則讓故事就這麼發展下去，我會良心不安。」

　　「你不必那麼介意啊。不過也好，你想說就說吧。」

　　「那麼──」天下一轉身面向讀者開口了：「各位，在這部小說裡，身為系列角色的我或是大河原警部，絕對不會是兇手。請各位捨棄你們先入為主的猜測，去懷疑這之外的所有可能性！」說完，他轉回身子。

　　「你只是要說這些？」我問。

　　「我很想再多說一點，但是再說下去就會破梗了……。啊啊啊！我竟然會成為這種騙局的共犯……」天下一抱著頭縮成一團。

　　「你就別再抱怨了，我們回小說世界去吧！」我抓起天下一的後領，硬是拉他站了起來。

　　那天晚上，我派部下輪班在大黑邸周邊站崗巡邏，我們警方一行人向女管家借了毯子，我與沒輪值的刑警們便在大黑邸客廳打地鋪。至於天下一，不知道他耍了甚麼手段，居然分到一間單人房睡。

　　我雖不必輪值，這一晚仍不時醒來在宅邸內四處巡邏。我很清楚即使這麼做也找不到任何破案線索，但進行毫無意義的搜查，正是我在這部小說裡的職責。

　　忘了在第幾遍的巡邏之後，我回到客廳，發現部下正和天下一說著話。

　　「都這種時間了，你在這兒幹嘛？」

　　「我老覺得有事堵在心頭，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起來晃一晃。警部你呢？這麼大半夜的還醒著，跑去偷吃毒巧克力了嗎？」

　　「你說那甚麼話，我可是起床去巡邏的！」

　　「警部……，天下一先生說，兇手並不是大黑家的人……」我的部下小心翼翼地說道。

　　「喔？」我望向外行偵探，「你的根據是甚麼？」

　　「因為少了動機。」天下一說：「大黑一朗的死，對誰都沒有好處。」

　　「當然有好處啊！他們之中總有人能得到大黑一朗的巨額遺產吧！」

　　「幾年前大黑製藥還風光的時候或許如此，但前陣子公司經營不善，現在大黑先生的個人資產並不多，再扣掉貸款，付了遺產稅之後，應該所剩無幾了。」

　　「那保險金呢？大黑一朗總該保了壽險吧？」我問一旁的部下。

　　「有的，受益人是夫人敦子。」部下看著筆記本說道。

　　「就是那女人了！」我立刻接口：「她就是兇手。」

　　天下一卻搖了搖頭，「保險金額好像只有一千萬日圓哦！對一般人來說或許是筆巨款，但對敦子夫人來說，並不值得賭上她安定的生活吧。」

　　我又陷入苦思，接著問身旁的部下，「遭人仇殺的可能性呢？或是感情糾紛？」

　　部下抓了抓頭回道：「關於這部份，就目前的調查看來，初步應該可以排除這些可能了，大黑一朗一家人似乎都過著平靜無紛爭的日子……」

　　「不可能！這種有錢人家的生活不都是愛恨交織的嗎？總有些事會讓他們恨之入骨或是愛得要死！再給我去查清楚！」

　　我自己都覺得這番話實在有夠扯，卻硬是訓斥了部下一頓。

　　「是，我們馬上去查。」部下沮喪地應道。

　　這時，客廳入口傳來聲響。我回頭一看，身披睡袍的大黑多香子正站在門邊。

　　「夫人？怎麼了，這麼晚還沒休息？」

　　「外子……外子不見了。各位看到他了嗎？」

　　「次郎先生不見了？我沒看到啊……」我望向部下，他也搖了搖頭。

　　「您最後看到次郎先生是甚麼時候？」

　　「……我剛剛醒來時，發現外子不在枕邊。本來以為他只是去上個廁所，但過了許久都不見他回來，總覺得有些擔心，所以下樓來想問問各位……」

　　白天那麼高傲的多香子，現在的眼神卻流露著不安。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我們去找次郎先生！」

　　多香子與我們找遍了宅邸所有房間，原本在睡夢中的人也被我們叫起來搜房間，然而始終不見次郎的蹤影。

　　我問了守在屋外的刑警，他們都說沒人離開這棟宅邸。

　　「宅邸的每個房間都找過了吧？」我問大黑家的人，這時，大黑和夫突然「啊！」了一聲。

　　「怎麼了？」我問。

　　「次郎搞不好去了地下室……」

　　聽到和夫這句話，其他大黑家的人也倏地臉色一變。

　　「宅邸有地下室？」天下一問。

　　「那是避難用的。我哥哥從前在地下蓋了間避難室，想說有備無患。他還是到最近才明白那真的無用武之地，便一直棄置沒整理，我們都幾乎忘了它的存在……」

　　「快帶我們去吧！」天下一神情嚴肅地說道。

　　地下室入口位在二樓樓梯裡側，不仔細看只會以為那兒有間小儲藏室，但一打開門，便是一道通往地下室的階梯。

　　「只有我們大黑家的人曉得宅邸有這間避難室。」和夫說。

　　走下階梯，我們來到一間四壁都是水泥牆的房間，一名男子正仰躺在房間正中央，多香子見狀，慘叫一聲便昏了過去。

　　「所有人通通不准動！」我說著走向屍體確認身分。死者是大黑次郎，一把登山刀插進他的胸口，出血量並不多。

　　我立刻找了部下過來處理，兀自低喃著：「可惡，被擺了一道……」

　　在刑警的重重包圍之下竟然發生了命案，警方的顏面完全掃地，因此我更是拚上老命，對大黑家的每一個人嚴密地進行偵訊。當中我最關注的，就是大黑和夫，因為在一朗與次郎父子死後，大黑製藥的經營權就落在和夫手上。單憑這一點，我便將他貼上「重要嫌疑犯」的標籤。

　　「快點招認吧！是你殺了那兩個人吧！」

　　「不是的！我甚麼也沒做！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哭喪著一張臉的和夫極力否認。

　　然而，由於我們找不到決定性的證據，無法逮捕和夫。我不禁盤起胳膊沉吟著：「唔……，難道兇手其實是次郎本人？他為了某個原因殺死了父親，之後卻受不了良心苛責而決定自殺……。嗯，沒錯！絕對是這樣！這麼一來，一切都說得通了！」

　　眼看部下就快被我的推理說服，天下一不知打哪兒突然冒出來說：「不，兇手另有其人。」

　　「你幹嘛啊你？這裡可是警方的搜查本部！閒雜人等快給我滾出去！」

　　「不相信的話，請現在就和我走一趟大黑邸吧！我將在那裡揭露兇手的真面目。」

　　「外行偵探囂張甚麼！哼，有意思，走就走！我倒要看看你的推理能推出甚麼名堂！」

　　於是我帶著部下一同前往大黑邸。

　　按照往例，所有命案關係人聚集在寬敞的客廳裡。眾人環視之下，天下一慢慢跨出一步，這是偵探小說中常見的場面。

　　「各位。」天下一說道：「這次的案子，就連身為名偵探的我也感到十分困惑，最主要的原因是，兇手的形象實在太模糊了。究竟是甚麼樣的人物？又是為了甚麼殺人？一切幾乎無跡可尋。於是我試著分析──若要成為本案兇手，必須具備哪些條件？我大致整理出三點。第一，兇手非常熟悉大黑家的事，因為他不僅曉得一朗先生愛吃巧克力，甚至知道地下室的存在。第二，次郎先生被殺害的那一晚，兇手人在大黑邸內。第三，兇手就是將那支綠色原子筆扔進一朗先生書房垃圾桶裡的人。」

　　「笑死人了，這大黑家所有人都滿足你說的三項條件啊！」我說。

　　「的確，所有人都符合第一與第二項條件，但第三項條件就不見得了。」

　　「怎麼說？」

　　「我想就連管家紺野小姐也不知道吧，命案那天早上，一朗先生是自己清理書房垃圾的。他將垃圾裝進塑膠袋，拿到玄關旁放著讓下人收拾。我從那袋垃圾裡找出許多撕毀的書信文件，顯然是書房清出來的東西，可能是一朗先生不想被他人看到內容，而很難得地自行清理垃圾桶。」

　　我不禁暗暗驚呼。我想起來了，那天我們初來大黑邸時，的確看到一包垃圾放在玄關旁，原來那是大黑一朗自己拿出來丟的。

　　「一朗先生清完垃圾之後，垃圾桶應該是空的。換句話說，那支原子筆是在之後才被丟進垃圾桶裡。那麼，有誰能這麼做呢？當時人在外面的和夫先生與櫻田先生是辦不到的，而敦子夫人、多香子夫人、次郎先生與管家紺野小姐四人案發時都在飯廳或廚房裡。綜合大家的證詞，能確定的是，在巧克力被送到人在客廳的一朗先生手上到發生不幸之間，並沒有任何人進入一朗先生的書房。」

　　「也就是說，沒人有機會將原子筆丟進垃圾桶？」和夫問道。

　　「沒錯。」天下一點頭。

　　「這就怪了。照你這麼說，兇手不就不在我們當中了嗎？」我望著天下一的側臉說道。

　　「不，兇手就在我們之中。」

　　「但你剛剛又說……」

　　「警部。」天下一面向我說道：「完全滿足三項條件的，在我們之中只有一個人。」

　　「是誰呢？」我問。

　　「是誰？」

　　「到底是誰？」

　　大黑家的人也一齊追問。

　　天下一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呼出之後，舔了舔唇說道：

　　「能夠在宅邸內自由活動，又能將原子筆丟進一朗先生書房裡的人，就是你啊，警部。」

　　他的手指向了我。

　　在場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發出驚呼。

　　「你在胡扯甚麼！不要胡說八道！」

　　「乾脆點承認吧！」天下一說：「你藉著聽取證詞的名義進到一朗先生書房，趁機偷偷將原子筆丟進垃圾桶。」

　　「太可笑了，我殺他的動機是甚麼？」

　　「別再裝傻了，我都調查清楚了。」

　　「你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吧！調查我？查個屁啊！」我嚷嚷著。

　　「我找到兇手購買巧克力的那間店，也拿你的照片給店員看過了。你當時似乎是戴著口罩進店裡的，但店員還記得你額頭上那道傷痕。」

　　我不自覺地摸了摸額頭。的確，這兒有道傷痕，是我年輕時被某個罪犯割傷的。

　　「還有另一個證據。還記得次郎先生遇害那天晚上，我不是問你是不是跑去偷吃巧克力嗎？那是因為，我看到警部的白襯衫上沾了巧克力色的污漬，但我想那並不是巧克力，而是殺害次郎先生時濺上的血跡吧！只要拿那件襯衫送驗，真相就會大白了。」

　　「唔……」我一時想不出話語反駁，只能直挺挺地站在原處。

　　「怎麼可能……，警部先生怎麼會……，為甚麼要做出這麼殘忍的事……」大黑敦子說不下去了，一臉難以置信地搖著頭。

　　我瞪著她端麗的面容，「……『為甚麼要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我才想問你們呢！你們這些人才是殺人兇手！」

　　「你這是甚麼意思？憑甚麼說我們是殺人兇手！」

　　「哼，講話很大聲嘛，你們難道忘了羽奈子嗎！？」

　　「羽奈子……？啊！」大黑敦子臉色大變，「您……是她的……」

　　「我是她的父親。」我狠狠瞪著她。

　　我的女兒羽奈子曾與大黑次郎交往，兩人訂了婚約，一切進展順利，羽奈子也在大黑邸住過幾天。然而，大黑次郎卻毫無預警地拋棄了羽奈子，與大黑製藥重要客戶的女兒多香子結了婚。我想也知道，次郎應該是奉父母之命才這麼做，但是羽奈子卻承受不了打擊，在上個月自殺了。從那時起，我便一直策劃對大黑家的報復。

　　「羽奈子自殺了……，怎麼會……，我完全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吶！」敦子神情哀戚地垂下了頭，但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

　　「看來我猜的沒錯了。」天下一說道：「警部你之所以武斷地堅持寄送毒巧克力的兇手是大黑家自己人，就是為了能藉搜查名義在宅邸內自由活動。」

　　「是啊……」

　　「大黑先生喜歡吃巧克力一事，還有地下室的存在，你都是聽你女兒說的吧？」

　　我點點頭。

　　部下戰戰兢兢地走上前來，輕輕地為我銬上手銬，臉上仍是難以置信的神情。

　　「甚麼跟甚麼嘛！」突然，天下一開始猛抓頭，「出現了！終於出現了！敘述者的『我』就是兇手！這早就被用爛的手法！任誰都製造得出來的意外性！毫無技巧！娛樂性零！」

　　「哎呀，別這麼說嘛。」我安慰他，「也是有推理迷會因為這種程度的意外性而高興的。」

　　「那種人才不是真正的推理迷！」天下一接著轉向讀者，不停地鞠躬，「對不起！這次的詭計對大家很不公平，真的很對不起！」

　　這時，玄關傳來「磅」的一聲，沒多久，一名男人神色匆忙地衝進客廳。這位留著小髭的男人呼呼喘著氣，一邊環顧眾人一邊搔著頭說道：

　　「抱歉我來晚了！另一件案子多花了點時間……」接著他──大河原警部他，睜大了眼睛看著我，「怎麼啦？金田警部，你臉色不太好哦！」

第十一章　禁語──無頭屍

　　那座白色高塔只有一樓是四四方方的，二樓以上直到塔頂都是圓柱形構成，整根塔柱除了幾處設有小窗，外觀平滑樸素，是個毫無特徵的建築。

　　或許是抬頭看得太久，脖子開始有些酸痛。我伸出右手輕輕捶了捶後頸。

　　「塔高約六十公尺，直徑則是六公尺左右。」轄區刑警說道。他抬頭看著高塔頂端，我則望著他鼻孔露出的幾根鼻毛。

　　「是蓋來當燈塔的嗎？」

　　我是開玩笑的，刑警卻一臉認真地搖著頭，「不，我想應該不是。在陸地正中央蓋燈塔是沒用的。」

　　「啊！我知道了！是防火瞭望台！」

　　「如果有所冒犯，非常抱歉，不過……我想這種時代已經沒必要蓋防火瞭望台了……」刑警答道。

　　這人還是沒察覺我在開玩笑。

　　「所以，」我乾咳了兩聲後問他：「這塔究竟是蓋來幹嘛的？」

　　「據雨村家的人說，這兒似乎是用來進行冥想的地點。」

　　「冥想？想甚麼？」

　　「聽說塔主雨村先生時常對親友透露自己厭倦世間紛擾，因此蓋了這座塔，每當心情煩悶，便爬上塔頂獨自冥想、洗滌心靈。」

　　「哦？有錢人也有煩惱啊。」

　　我繞了高塔周邊一圈，南側是一棟歐洲貴族風格的大宅邸，北側是個略高的小丘，西側是森林，東側則是私人高爾夫球場，而這些一切都座落於雨村大宅的腹地內。有錢人果然絲毫不受景氣影響。

　　「昨天晚上，雨村邸裡有哪些人？」

　　「根據目前查到的消息，昨晚出現在雨村邸的都是前來參加派對的親友，共二十三人。」

　　「也包括風間大介嗎？」

　　「不，風間先生並沒有出席派對，而且，他根本沒踏進宅邸大門一步。」

　　「沒進宅邸？怎麼回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聽說風間先生昨晚似乎是直接過來這座塔的。」

　　「哼。」我再度仰望高塔，「反正我們先進塔裡瞧瞧吧！」

　　還是上午時分，塔裡卻相當昏暗。一走進入口，迎面的管理員室裡，有個瘦瘦的老人正在看電視，一察覺有訪客，慌忙戴上眼鏡向我們點頭致意。

　　「看到風間先生上塔的就是他。」轄區刑警說。

　　我決定先對這位老管理員進行取證問話。

　　「風間先生昨晚大概在十一點半左右來到這兒，一進來，二話不說就走上階梯去。風間先生原本就常來，熟門熟路的，雖然我也覺得時間有點晚，不過並沒有太在意。」老管理員一邊回答，一邊頻頻推著眼鏡。

　　「你確定那是風間大介嗎？」我又確認了一次，因為這老頭子的視力似乎不太好。

　　沒想到老頭子不服氣地回道：「錯不了！那肯定是風間先生，我絕不會看錯的！因為，我這副眼鏡可是前幾天剛去配回來的呢！」他摘下有著厚厚鏡片的老花眼鏡拿給我們看。

　　「他當時的穿著打扮呢？」

　　「風間先生穿著黑色燕尾服。」

　　這麼說來，風間原本打算出席那場派對？

　　「在風間之前，有人上塔嗎？」

　　「沒有。」老人說得很肯定。

　　「之後呢？」

　　「沒有。」老人說得更肯定。

　　「你確定？」

　　「我非常確定！因為風間先生一直沒下塔，我開始覺得奇怪時──那時大概是十二點半吧，秘書先生就來了。」

　　「秘書說他是來找雨村先生的？」

　　「是的。秘書先生問我有沒有看到老爺，我說老爺沒過來，只有風間先生在塔上。秘書先生覺得不太對勁，便上塔去查看。」

　　「然後……就看到那個了？」

　　「是的，這就是發現屍體的過程。」一旁的轄區刑警回道。

　　「好吧，我們先上去看看。電梯在哪？」

　　「沒有電梯。」管理員回答：「請走階梯上去。」

　　「啥？六十公尺的高塔只能爬階梯上去！？」

　　「是呀。」管理員點頭。

　　我看了看身旁滿臉歉意的刑警，又看向管理員，不禁歎了口氣。

　　我們沿著塔內壁的螺旋狀階梯往塔頂走去。看來塔主雨村也沒辦法一口氣走到塔頂，因此在沿途設有多處樓梯間，還放了供休息用的椅子。樓梯間的牆上有玻璃窗，看得見外頭風景，卻是無法打開的內嵌式窗戶。

　　「聽說風間他……呼……呼……是個探險家？」我邊喘邊問轄區刑警。

　　「是的……呼……呼……，雨村先生是……呼……風間的……吁……吁……探險活動贊助人。」

　　「雨村他……喝……喝……為甚麼會贊助……呼……呼……風間？」

　　「因為他們兩位是……高中……同學……，所以……呼……呼……」

　　愈走愈虛脫的我們終於來到了塔頂，打開鐵門走出去，眼前是個圓形的觀景台。

　　「啊！大河原警部！辛苦您了！」早已來到塔頂的部下向我打招呼。塔頂共有四名刑警，一群人正圍著一具由藍色塑膠布遮住的遺體，塑膠布一角露出死者穿著皮鞋的雙腳。

　　「這就是被害者嗎？」雖然看也知道，慎重起見，我還是問了一聲。

　　「是的。您要確認一下嗎？」其中一名部下問我。

　　「當然了。掀開給我看看。」

　　此話一出，部下們的神情瞬間沉了下來。停頓數秒後，其中一人站起身，拎起塑膠布掀了開來，死者一身燕尾服的遺體在我面前一覽無遺。

　　「唔──」我發出了呻吟。自從當上刑警，我見過無數的屍體，這次雖然不至於一看到就吐，我仍得拚命忍住想別開臉的衝動。

　　因為這具屍體沒有頭。

　　我無語地愣在當場，背後突然傳來腳步聲與喘息，回頭一看，穿著那套皺巴巴西裝的天下一大五郎正爬完階梯來到塔頂。

　　「你好啊……，咳……咳……大河原警部。」偵探看到我，顯得十分高興。

　　「你來幹嘛？」

　　「幹嘛？……當然是來工作的呀！聽說發現了無頭屍不是嗎？喔，就是那個吧！」走上觀景台的天下一，推開我走到塑膠布旁低頭一看，「嗚哇……」

　　「哼。這次就算是你也會被嚇到吧。」

　　「嚇到了。話說回來，大河原警部，已經查出被害者的身分了嗎？」

　　「死者叫風間大介，是一名探險家。」

　　我將方才從管理員那邊得到的情報，連同案情概要向天下一做了說明。按理說，警方是不會向外行偵探透露辦案情報的，不過那麼一來，故事會無法順利進行，我只好甚麼都告訴他了。

　　「我明白了，所以目前還有許多謎團尚待解決呢！」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從現場狀況研判，這肯定是他殺。但來到塔頂的只有被害者風間先生一人，那麼兇手究竟是從何而來，又消失到哪裡去了呢？』沒錯吧？」

　　「不止這些，還有『為甚麼兇手要砍掉死者的頭？而且頭顱到哪兒去了？』也都是謎團。」

　　「本格推理迷一定都在流口水了！」

　　「該有的小道具都湊齊了！」

　　我下了高塔，往雨村邸走去，我打算前往調查從昨晚便下落不明的雨村氏失蹤一案。天下一也跟了過來。

　　我最先偵訊的是發現無頭屍的年輕秘書霧野。他長相斯文，已經當了雨村三年的貼身秘書。由於受到過度驚嚇，目前正在休息中，我們前往他的床畔進行偵訊。

　　「昨晚是為了慶祝社長妹妹──雪子夫人生日而舉辦的派對，大多數賓客都在十點左右便離開了，留下來過夜的，只有雪子夫人夫婦以及他們的幾位好友。晚上十點之後便是自由活動時間，有人回自己房間，也有人繼續飲酒作樂。後來將近十二點，大家發現社長不見蹤影，宅邸裡到處都找不著，我猜想社長會不會又上高塔冥想去了，便上去查看，沒想到竟然會在塔頂發現……」霧野似乎又想起目擊無頭屍那一幕，慘白的臉色更鐵青了。

　　「昨晚的派對，風間先生也受邀了嗎？」

　　「沒有，我沒聽說要邀請風間先生參加。」

　　「最後看到雨村先生的是誰？」

　　「這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大家都記得十點多送客的時候，社長人還在……」

　　這時，天下一提了個問題：「請問當時雨村先生是甚麼樣的打扮？」

　　秘書立刻答道：「他穿著黑色燕尾服。」

　　「這樣啊。」偵探面露釋然之色，點了點頭。

　　接下來接受偵訊的是雨村的妹妹與妹夫。比起不知哪兒冒出來的探險家之死，雨村的妹妹雲山雪子更在意的是自己唯一的血親──哥哥雨村的下落，一直催促我們趕快協助尋人。

　　而且，她還說了這種話：

　　「關於風間先生遇害一事，如果你們懷疑是我哥哥下的毒手就大錯特錯了，哥哥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的。」

　　「我們並沒有懷疑雨村先生呀，您為甚麼會這麼想呢？」

　　「因為在風間先生被殺的同一晚，哥哥也失蹤了。通常遇上這種情況，你們警察不都會懷疑哥哥就是兇手嗎？」

　　我看向天下一，天下一也是一臉複雜的表情，低頭苦笑。

　　偵訊完雪子，接著找來的是她的丈夫雲山五郎。雲山有張四角臉，看上去規規矩矩的，一問之下才知道他擁有數家公司，雖然權勢還比不上以休閒產業與買賣不動產累積巨富的大哥雨村荒一郎。

　　我問他有沒有甚麼線索。

　　「沒有。我和風間先生不是很熟。」雲山只是語氣平靜地說道。

　　聽完雲山夫婦的供詞，我和天下一走出宅邸。

　　「大河原警部。有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天下一突然停下腳步說道。

　　「幹嘛一本正經的？如果是針對搜查方向有意見，那就不勞你費心了，我還沒落魄到要外行偵探來指導辦案。」

　　「不是搜查的事。」天下一搖搖頭，「是關於這篇故事的後續發展。」

　　「你又有甚麼不滿了嗎？」我離開了小說的世界問道。

　　「唉，那些某種程度上一看就知道葫蘆裡賣甚麼藥的詭計，我還能接受，但這次實在太過分了！幾乎所有讀者都已經發現部份真相，我不想幫作者繼續裝傻下去了！」

　　「喔喔，你說那個啊。」

　　「就是那個。」天下一說：「讀到這兒，還以為那具無頭屍是風間先生的讀者，要不是注意力散漫，就是沒有認真地在讀這篇小說！」

　　「這倒是。」我也同意，「那具屍體其實是雨村，這連小學生都知道吧。」

　　「出現無頭屍體時，首先就該懷疑被害者的身分──這是推理小說的基本公式；而且兇手與被害者對掉的這類型推理小說，更是多如天上繁星。我實在不想在最後還得裝模作樣地解開這種早就被人看透的謎底。」

　　「哇哈哈……」我笑了，「這點你倒是不必煩惱，接下來我們警方就會查明死者其實是雨村了，你可不能無視科學辦案的存在喔。」

　　「聽你這麼說我就安心多了。不過這麼一來，重點謎團就成了『雨村先生何時上了高塔？是誰殺了他？屍體為何會被砍去頭部？』還有『風間大介上哪兒去了？』」

　　「是呀，而且當中最關鍵的就是，兇手為何要砍掉雨村的頭。」

　　「嗯，只要這個謎團解開，其餘的也就不成問題了。」

　　「通常兇手砍下屍體頭部的動機有哪些呢？」

　　「只砍下頭部，與『分屍』的動機不太相同，最常見的原因便是想隱瞞死者的面容，雖然無法瞞到底，至少在確定死者身分之前，兇手還是能爭取到一些時間。」

　　「嗯，這個動機很實際，卻很無趣。如果只是因為這樣便砍掉屍體的頭，那些本格迷恐怕很不滿意吧。」我皺起眉頭。

　　「也可能是兇手想掩飾甚麼。好比兇手開槍打中被害者頭部，子彈卻卡在頭顱裡，為了不讓人找到子彈，便將頭割下藏起來。」

　　「這個動機不錯，但還是不夠聳動。」

　　「那麼這個如何？你聽過人在死前的瞬間，所見到的景象會烙印在視網膜上嗎？」

　　「沒聽過，……是真的嗎？」這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假的。」天下一回答得乾脆，「但是，假設兇手是相信這個傳說的人呢？兇手在下手時被被害者看到了面容，心想這可不得了，於是完事之後便將屍體的頭砍下處理掉。」

　　「這樣讀者會滿意嗎？」我盤起胳膊。

　　「這個嘛，得看作者的功力了。」

　　「是嗎？那這次應該不是這個動機了，我們的作者沒辦法處理這種花式技法。」

　　「說的也是。」天下一露出奸笑。

　　「搞不好動機其實很單純，好比『只是想讓氣氛詭異一些』之類的。」

　　「要真是這樣，我們就把作者揍一頓吧！」

　　我倆看著對方，點了點頭。

　　一如我向天下一預告的，沒多久，警方便確定死者並非風間大介，而是宅邸主人雨村荒一郎。此外，雨村體內檢驗出一種強力的植物毒。於是，至今以「死者是風間」為前提進行的一切蒐證工作，又得從頭開始了。

　　原先一直擔心哥哥會被當作嫌犯的雲山雪子，頓時成了悲慟欲絕的被害者家屬。

　　「我不相信……，哥哥怎麼會被殺……，而且遺體還遭受那樣的凌虐……」她依偎在丈夫懷裡泣不成聲。

　　「您指認過遺體了嗎？」我問。

　　「我只看了身軀部份……，是的，那的確是我哥哥。雖然他最近突然發福，肚子大了許多，但那確實是哥哥沒錯。到底是誰這麼殘忍……」

　　「您哥哥身邊有甚麼可疑的人或是曾捲入甚麼糾紛嗎？」

　　「我不知道……，我根本無法想像會有人怨恨哥哥……」

　　我想，有錢人要完全不與人結怨是有點困難吧，不過雪子已經難過到瀕臨崩潰，我也不好多說甚麼。

　　另一方面，原先以為是被害者的風間大介，現在反而成了嫌疑最大的重要關係人。經調查發現，雨村確實不打算繼續贊助風間的探險活動，我們合理懷疑風間因此懷恨在心殺害了雨村，於是我出動所有警力找尋風間大介的下落。

　　然而，縱使找到風間，仍有好幾個疑點尚待釐清。

　　我們發現高塔正下方的土裡面滲入了大量的血液，也找到疑似用來鋸斷頸部的鋸子，換言之，此處極可能就是雨村被斷頭的現場。但如果是在塔下方殺人斷頭，兇手又是如何將無頭屍體搬到塔頂去的？

　　至於風間棄屍後自塔頂消失的手法，由於已查出他持有跳傘執照，想也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說來風間是探險家，會跳傘並不意外。

　　「他應該是利用降落傘從塔頂飄下地面吧！那個時間，雨村邸內正在辦派對，高塔一帶四下無人，要逃走根本不是難事。」我在搜查會議上說明我的推理。

　　「但依據管理員的供詞，風間並沒有帶著那麼大的裝備啊！」一名乳臭未乾的年輕刑警囂張地提出反對意見，「我還是覺得，風間應該是使用繩索垂吊下塔的！」

　　「那糟老頭的供詞哪能信啊！雖然他說自己最近剛配了眼鏡，但聽說他之前可是個會對著鏡子打招呼的超級老花眼。更何況那座高塔上根本沒有能夠固定繩索的地方啊！風間一定是利用降落傘下塔的！」

　　正當我牽強地爭論時，一名刑警衝了進來。

　　「不好了！」

　　「怎麼了？」

　　「風、風、風間的屍體……，發現風間的屍體了！」

　　「甚麼！」我猛然站起來，小腿卻撞上桌腳，痛得要死。

　　風間的屍體在高塔西側的樹林裡被發現，繩索纏上樹枝吊頸身亡。

　　「唔，風間這傢伙，知道自己難逃法網而自殺嗎……」

　　沒多久，在附近找出了以塑膠袋裝著的雨村頭顱，發現頭顱的年輕員警還嘔吐了好一陣子。

　　「警部！那邊的林子裡發現了這個！」部下拿來一個黑黑的小箱子。

　　「那是甚麼？好像是收音機啊？」

　　「不知道會不會跟命案有關？」

　　「應該無關，大概是誰亂扔的垃圾吧。」

　　「不不不，大有關係哦！」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回頭一看，天下一正揮舞著手杖走近。

　　「你幹嘛啦？不要來妨礙搜查！」

　　「我不會妨礙你們，我來是想為各位解開這次的謎團。」

　　「解謎？不好意思喔，天下一，兇手自殺了，事件已經解決了。」

　　「還早呢，真相尚未大白。大河原警部，能麻煩你將關係人都找來嗎？請他們到高塔下方集合，就是那處鋸掉雨村頭顱的地方。」

　　所有人到齊之後，天下一深呼吸一口氣，故事終於來到最高潮。

　　「殺死雨村先生的，正是風間先生。風間先生事先約了雨村先生在派對結束後來到這座高塔旁，設法讓雨村先生服下毒藥，將他殺害。接著風間先生裝作若無其事地進入塔中，讓管理員看到他之後，走上塔頂去。」

　　「等等！風間就這樣把屍體留在原地嗎？」我問。

　　「是的，屍體被留在塔下方。然而，走進塔內的風間先生在此遇上第一個失算──管理員認出了他的身分。風間先生以為老管理員視力不好，應該看不清他的面容，沒想到老先生剛配了新眼鏡。」

　　「這樣啊。」

　　「風間先生沒發現這個失算，按原訂計劃爬到了塔頂，開始等屍體上來。」

　　「等屍體上來？甚麼意思？」

　　「等共犯將屍體送上來。」

　　「甚麼！共犯？」我大聲叫了出來，「你說風間有共犯！？」

　　「是的。在風間先生陳屍的林子附近，不是找到一個像收音機般的黑色小箱子嗎？那並不是收音機，而是無線電收發器。風間先生與共犯分別站在塔頂與塔下方，透過無線電聯繫。」

　　「共犯是誰？」我環視現場所有人，每個人都面露不安看著彼此。

　　天下一指向站在雪子身邊的男人，「共犯就是你啊！雲山先生。」

　　「甚麼！」最先驚叫出聲的是雪子。

　　「甚、甚麼！你不、不要隨便亂講！」雲山死命搖著頭。

　　「我都調查過了。你的公司經營困難，唯有雨村荒一郎能夠融資拯救你。然而，最近雨村先生卻對你很有意見，因為他知道你背著雪子夫人在外頭有女人。」

　　「甚麼？」雪子睜大眼睛，「親愛的，這是真的嗎？」

　　「胡、胡扯！怎麼可能是真的！」

　　「很遺憾，我說的都是真的，因為這消息是來自雨村先生的摯友，可信度相當高。雨村先生得知消息後勃然大怒，甚至考慮要讓雪子夫人和你離婚，這麼一來，你就甚麼都不剩了。你想挽回頹勢，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殺死雨村先生，於是你找了同樣怨恨雨村先生的風間先生聯手犯案。」

　　「你在胡說八道甚麼！」雲山大喊著。

　　「偵探先生，外子……究竟做了甚麼？」雪子強忍著激動的情緒，看來她想先釐清真相。

　　「雲山先生透過無線電收到風間先生的指示後，開著轎車來到高塔後方，也就是此處，看到雨村先生的遺體後，便開始著手將屍體送上塔頂。」

　　「喂，等一下。」我插嘴道：「屍體那麼重，怎麼搬上塔去啊！」

　　「方法其實很簡單，只要利用這個。」天下一說著，打開停在一旁的汽車後車廂，裡面有一疊摺得像被單的塑膠布和一個大氫氣鋼瓶。天下一將塑膠布展開，於是在我們眼前出現了一個扁扁的巨大圓形，不，應該說是個壓扁的球體。

　　「這……該不會是……」我知道這是甚麼了。

　　「是的，這是個超大氣球。風間先生原本打算在下次探險活動時使用，而特別向橡膠公司訂製了數個大氣球，這款應該和犯案時所使用的是相同的尺寸。」

　　天下一突然把附在氣球底部的鈎子鈎上我的褲腰帶。

　　「哇！你幹嘛！？」

　　「雲山先生就是像這樣，將鈎子鈎到雨村先生的皮帶上，接著將氫氣灌入氣球。」

　　天下一打開氫氣鋼瓶的瓶閥，氫氣經由導管灌進氣球內，氣球眼看著愈脹愈大，沒多久便浮在空中了。天下一繼續灌氫氣進去，膨脹的氣球竟開始將我拉離地面。

　　「哇啊！救命啊！」我只剩腳尖著地了，身子懸在空中，拚命揮動四肢求救。

　　「誠如各位所見，雲山先生就是利用這個方法讓屍體升空的。不過為了避免氣球隨風亂飄，所以風間先生應該是先從塔上丟下繩索，讓雲山先生將繩索綁在氣球上，之後再灌入氫氣。這樣一來，風間先生只要拉扯繩索，便能將飄在空中的屍體拉到自己身邊來；將屍體安置於塔頂之後，自己再利用這大氣球離開高塔。」

　　「原來如此。」我仍是那副半懸空的奇怪姿勢，說道：「那麼他們為甚麼要鋸掉雨村的頭呢？」

　　「那並不在原訂計劃中，原本雨村先生應該是以全屍被發現死在塔頂的。如我剛才所說，他們以為管理員認不出來爬上高塔的是誰，如果一切全都照他們的計劃進行，警方會如何判斷這起命案呢？應該會研判雨村先生自行爬上塔頂服毒自盡吧？」

　　「我明白了，而且大家都知道雨村只有煩惱時才會來到塔上。哼！真是太惡劣了！可是照你這麼說，我就更搞不清楚為何非斷頭不可了。」

　　「重點就在這。主犯風間先生一直以為是照原訂計劃進行，沒想到關鍵時刻，出現了第二個失算──共犯雲山先生背叛了他。塔下方的雲山先生將屍體的頭部切掉，這麼一來，『雨村先生自殺說』便無法成立，接下來只要再殺死風間先生，就能將一切罪行都推到風間先生身上。雲山先生的動機在於，除掉雨村先生之後，唯一的絆腳石就是知情的風間先生了。」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那樣的！」雲山想衝上前，旋即被我的部下壓制住。雲山當場嚎啕大哭。

　　「別再做無謂的掙扎了，只要去搜索你家，一切就水落石出了，一定會找出氣球和氫氣鋼瓶的。」

　　「沒錯！你們馬上去申請搜索票！」半懸在空中的我命令部下。

　　「親愛的……，你怎麼……你怎麼會殺人呢？……而且……殺的是哥哥……」一直強做鎮靜的雪子終於崩潰，昏了過去。

　　「不是的！不是的！我沒有殺人！我沒有殺任何人啊！」雲山邊哭邊吶喊。

　　「別這樣，太難看了。的確，你並沒有親自動手殺死雨村先生，但殺死風間先生的就是你吧！」

　　「不！不是的！是他、是他自己出紕漏的！風間利用氣球從塔頂下來的時候降落失敗，繩索一端纏到樹枝，另一端又好死不死纏到他的脖子，他就這麼倒楣被勒死了。我趕到樹下的時候，他早就斷氣了。雖然有點對不起風間，我丟下雨村的頭顱，回收氣球之後便逃走了。」

　　「繩索不巧纏到樹枝上？哪有這種事！」天下一生氣了。

　　「是真的！請相信我！」

　　「那你為甚麼要鋸掉雨村的頭？」我問：「難道不是為了陷風間一人入罪嗎？」

　　「不是的！之所以鋸掉頭顱，是有原因的！」

　　「甚麼原因？」

　　「呃，其實是……因為……」雲山以袖子擦了擦臉上的眼淚與鼻涕，「……飄不起來。」

　　「啥？」

　　「你說甚麼？」

　　「飄不起來啊。氫氣已經把氣球灌得又滿又脹，屍體還是飄不起來。我們事先依據大哥的體重做過詳細計算，卻忘了他最近突然發福。但如果勉強再灌氫氣進去，萬一氣球爆炸就糟了……，當時真是急都急死了。」

　　「該不是……因為太重，你才……」天下一不安地問道。

　　「是的。我想到人體最重的部位就是……」

　　「嗯──」

　　「嗯──」

　　我與天下一沉吟了好一會兒。然後天下一像是突然想起甚麼，抬頭問雲山：

　　「可是，如果不是預謀，你手邊為甚麼會有鋸子？一般人不會沒事帶著鋸子在身邊吧？」

　　「喔，那個啊。我車子後車廂裡剛好有一把，真是太幸運了。」

　　「幸運個頭！」天下一的語氣相當粗暴，「哪有那麼巧的！」

　　「可是，」雲山看了看天下一，又轉向我，搔著頭說：「在運用詭計的推理小說裡，不是都得靠『巧合』才收得了尾嗎？」

　　「啊。」

　　「啊。」

　　天下一的臉色大變，我想我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

　　「你、你、你……你說這甚麼話！」我的聲音顫抖著。

　　「真是沒禮貌！」

　　「胡說八道！」

　　「竟敢說甚麼『巧合』！」

　　「就是嘛！」

　　「那個詞是禁語！」

　　我們倆不停揮拳敲向雲山的頭。

第十二章　談到凶器──殺人手段

　　我喝著啤酒，一邊讀著《鬼平犯科帳》（註：「鬼平犯科帳」系列作，池波正太郎（一九二三─一九九○）的知名連載捕物帳小說，諸多影像化版本，膾炙人口。），睡意逐漸襲來。我放下書鑽進被窩，正要進入夢鄉，有人敲門。我打開床頭燈，看了看時鐘，已經半夜一點多了。我邊搔著頭走向大門。

　　「哪位啊？」

　　「這麼晚來打擾您，真是抱歉。我是町田。」

　　我開了門，門外是一臉歉疚的町田清二。

　　「町田啊，這麼晚有甚麼事嗎？」

　　「是……。館裡出事了，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內人建議我來找您商量，因為……聽說大河原先生您在東京是很有名的警部……」

　　「哈哈，也沒多有名啦。嗯，你說出事了，是怎麼回事？」

　　「其實……」町田清二吞了口口水說：「家兄死了。」

　　我瞬間挺直脊背，整個人彈了起來。

　　「你說甚麼！？遺體在哪裡？」

　　「在中庭。您方便跟我來一趟嗎？」

　　「當然……啊，先等等！我換件衣服！」

　　我回到床邊，換上馬球衫和居家長褲。唉，難得來這種地方，還會碰上這種不幸，真是倒楣透頂。

　　換好衣服，我跟著町田清二走下樓。

　　我唯一的興趣就是旅行。每當搜查告一段落，偶爾得空連休的時候，我都會坐上夜行列車出遠門隨興晃晃。

　　這次我來到群山環繞的「異文峠」，周圍山峰都不是很高，卻非常險峻，所以糧食等生活用品都倚賴每週上山一次的卡車送進來。也由於地處偏僻，觀光客很少過來這一帶，會來山中這唯一的度假小屋投宿的都是常客，他們所中意的也就是這種杳無人煙、與世隔絕的環境。

　　是的，我也是這間度假小屋「口字館」的常客。像我這樣沒日沒夜地被命案搜查追著跑的警部，常會想來這樣的地方放鬆、澄靜一下自己的心靈。

　　這座度假小屋原本是町田清一郎先生蓋來當別墅的，由於交通實在不便，落成後卻很少來這兒度假，但這麼空著又很可惜，於是他將別墅改為供遊客休憩的度假小屋，交由弟弟與弟妹經營管理。而清一郎的弟弟，就是町田清二。

　　聽到「口字館」，或許不少讀者會覺得真是個怪名字，其實這是有原因的，因為這座度假小屋的建築從上空俯瞰就像個「口」字，中庭位於正中央，住房則圍繞著中庭。一樓有管理員夫婦房間、餐廳與大廳，二樓有八間客房，三樓的房間則是保留給屋主清一郎偶爾前來度假時使用，並不對外開放。

　　一樓圍繞著中庭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窗，留宿館內的遊客得以一邊享受美食一邊欣賞人工庭園之美。而且庭園為開放式設計，遊客在二樓或三樓扶手處只需探頭俯瞰，便能將中庭美景盡收眼底。此外，中庭正上方的挑高天花板為玻璃帷幕，隨著季節或時間移轉，採光充足又多變化，在夜裡還能望見滿天的星斗。

　　我跟著町田清二來到一樓。昏暗的大廳裡，長椅上有道人影，我還以為那就是清一郎的遺體，但那人卻回過頭來看向我們。是町田的妻子。

　　「泰子，現場有甚麼動靜嗎？」町田清二問她。

　　「沒有。」泰子夫人搖了搖頭，接著面向我說：「警部，怎麼辦！」

　　「清一郎的遺體呢？」

　　「在那裡。」町田清二說著，打開手上的手電筒往外頭一照。

　　我順著望去，那道光線落在中庭，隔著落地窗，看得見許多觀葉植物，地上躺著一名男人，從那禿頭與宛如相撲力士的肥胖體形來看，毫無疑問，那男人正是町田清一郎。他穿著藍色睡袍，上頭滿是黑色污跡，很像是濺上去的血跡。仔細一看，屍體身邊散落著玻璃碎片，一看就曉得清一郎肯定斷氣了。

　　「請問是哪位發現遺體的？」我問町田清二夫婦。

　　「是我。」清二答道：「我在巡邏時發現的。」

　　「發現時大概是幾點？」

　　「嗯……」他拿手電筒照著自己的手錶，「剛好半夜一點的時候。」

　　「有沒有聽到甚麼可疑的聲響？」

　　「沒有耶。」

　　「你在發現屍體前，最後一次經過這裡是幾點呢？」

　　「是十二點左右，那時候中庭沒有任何異狀，我去檢視了熱水器開關等等，再回到這裡就……」

　　就發現了屍體。

　　「我想看仔細些，方便讓我進中庭嗎？」

　　「啊，當然！」

　　町田清二拿起掛在腰間的一大串鑰匙，走近落地窗圍繞的中庭，有一扇鋁框玻璃門是出入口。清二打開了門鎖。

　　「請你先不要靠近現場。」說完，我借了手電筒踏進中庭。

　　町田清一郎宛如仰泳般倒在地上，睡袍衣襟大開，露出他圓圓的肚子。

　　明顯的外傷有三處──胸部、右大腿與左手掌，三處傷口都像是遭利刃刺傷，尤其是左手掌，完全被刺穿了。

　　「嗯……，死狀真是悽慘吶。」我的頭上傳來說話聲。

　　我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原來是在二樓扶手邊探出頭來的天下一。

　　「喂！你幹嘛突然冒出來啊！」

　　「因為你們實在太吵了啊，我當然會想出來看看發生了甚麼事。」

　　「回你的房間去啦！」

　　「別這麼見外，我怎麼能回房呢？我馬上下去。」天下一的身影從二樓扶手邊消失。

　　我一副不堪其擾的模樣，不過當然只是「唉，那個外行偵探又來攪和了」這種小抱怨的程度罷了。

　　可能有人會覺得天下一出現在這兒太不自然了，其實沒甚麼好奇怪的。他不知從哪兒打聽到我跑來這裡度假，吵著說自己也早就想來看看，便大大方方地跟在我後頭住了進來。

　　「看來這是遇刺身亡的吶。」天下一說著走進了中庭，「凶器呢？」

　　「沒看到，好像沒留在現場。」我拿手電筒照了照四周。

　　「命案第一現場是哪裡？」

　　「你還沒睡醒嗎？當然是這裡啊！你看看這些飛濺的血跡，偽裝不來的啦。」

　　「嗯……，大概吧……」天下一盤起胳膊，抬頭望著中庭上空，接著回頭對中庭門後探頭探腦的町田清二問道：「現在這個時間，度假小屋的出入口全是鎖上的嗎？還是有哪兒能夠自由出入？」

　　「全都鎖上了。我剛剛去巡視的時候，逃生門和玄關都鎖得好好的。」

　　「那些出入口的鑰匙收在哪兒呢？」

　　「在我們夫婦的房間裡。」

　　「但是町田清一郎先生應該也握有鑰匙吧？畢竟他是這座度假小屋的所有人。」

　　「不，大哥嫌麻煩，並沒有留下備鑰，我們房裡的是唯一的一副鑰匙。」

　　「哦？」天下一揚起嘴角，「這下有趣了。」

　　「呃……，請問，該怎麼處理才好呢？」町田清二不安地問道。

　　「還用說！當然是立刻聯絡本地警察啊！」我說。

　　「啊，是、是！」町田慌慌張張地穿過大廳而去。

　　接著從中庭門後探出頭來的是町田的妻子，「請問……需不需要通知其他的客人呢？」

　　我望向天下一，他湊上我耳邊悄聲說：「兇手一定還在這座小屋裡。」

　　於是我對泰子說了：

　　「把所有人都叫起來，請他們到大廳集合！」

　　這天晚上投宿「口字館」的遊客，除了我與天下一，還有五人──上班族宮本治與其未婚妻佐藤莉香、散文作家Ａ、正在環遊日本的學生Ｂ、畫家Ｃ。

　　五人當中，只有宮本治有涉案的可能，因為他所任職的公司，正是死去的町田清一郎所經營的製藥公司。清一郎將這座度假小屋納入公司的福利，開放給員工使用，所以偶爾會有公司員工前來度假住宿。佐藤莉香由於是宮本的女友，間接與清一郎有些交集，勉強算是登場人物之一。至於剩下的Ａ、Ｂ、Ｃ三名人物，很顯然是作者寫來誤導讀者的，與故事主軸毫無關係。既然連讀者都一眼看出作者的企圖，何必將這些人列出來呢？其實作者是擔心度假小屋的客人太少很不自然，只好勉為其難讓他們登場，所以也沒必要為這些跑龍套的取名字了，就叫他們Ａ、Ｂ、Ｃ吧。

　　而除了Ａ、Ｂ、Ｃ三人，還有幾位也需要借用英文字母取名，包括廚師Ｅ、打工的服務員Ｆ與Ｇ。他們三人住在離度假小屋稍遠的別館裡，以距離等物理性條件來看，他們是絕不可能犯案的。

　　此外，還有一位投宿於度假小屋的非一般遊客──清一郎的年輕情婦桃川好美。清一郎的妻子十年前去世了，桃川好美常跟著清一郎來度假小屋，兩人就住在三樓清一郎專用的房間裡。

　　當然，嫌疑最大的就是桃川好美了。我和天下一將她單獨叫到其他房間偵訊。

　　「清一郎來山莊之後，舉止有沒有甚麼不尋常？」

　　「都很平常啊！在床上也照樣是一尾活龍呢！」好美答得很直接。

　　「請問二位在睡前聊了些甚麼？」天下一問道。

　　「嗯……，我們聊了愛吃的東西，還有他說要買戒指給我……」說到這，好美皺起眉頭，「啊──可是他死了呀！戒指的事怎麼辦嘛！」

　　「清一郎先生很早就入睡了嗎？」天下一繼續問。

　　「不知道耶，因為我先睡著了。啊，不過他好像很在意時間哦，一直在看手錶。」

　　「看手錶……？」天下一一臉納悶地看向我。

　　桃川好美離開後，我歎了口氣。

　　「我看她這種個性，兇手應該不是她。搖錢樹死了，卻一點也不難過，看樣子她真的只是拿錢辦事罷了。」

　　「不不，搞不好是精湛的演技呀。」天下一提出反論，「有可能她曉得要是哭得太誇張，反而會遭到警方懷疑，所以故意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

　　「唔，我想那女的可能沒那麼聰明喔。」接著我乾咳兩聲，悄聲說道：「欸，這次的案子到底是哪種類型啊？」

　　「說到這個啊……」天下一咧嘴笑了，這位小說主角已經換上一副看熱鬧的旁觀者嘴臉，「哼，誰知道呢？天下一系列演了這麼多集，作者的點子也差不多用盡了吧。」

　　「別吊我胃口了，你一定知道答案吧！該不會這次又要在遺世獨立的空間裡找兇手了吧？」

　　「這次的確包含了『孤立宅邸』的要素，不過這並不是最主要的詭計。你想想，這次無論兇手是誰，意外性都很低呀。」

　　「這麼說也是，原來還有個主要詭計啊……。這次屍體是在上了鎖的中庭裡被發現的，所以是你最討厭的那個……嗎？」我說不出口。

　　「才不是『密室』詭計咧！」天下一面露不悅，「一樓那座中庭的確是由四面玻璃包圍的密閉空間，但別忘了，對於二樓與三樓而言，那兒可是個開放空間。」

　　「也對，而且雖然陳屍地點頗奇特，還不足以構成『不可能的犯罪』……。哎喲！那主要詭計究竟是甚麼啦？」

　　「我想大概是……」天下一豎起食指說道：「『凶器』吧。」

　　「凶器？」

　　「你認為這次在命案現場為甚麼找不出凶器？」

　　「因為兇手擔心凶器會成為指認出自己的證據，所以處理掉了。不是嗎？」

　　「很合理，凶器常會成為重要的破案線索；相對地，要是找不到凶器，搜查很容易陷入瓶頸，因為警方無法解釋死者是如何被殺害的，這麼一來就算嫌犯的嫌疑再重大，也不能將其逮捕。」

　　「所以作者這次才會設定為找不到凶器的命案？」

　　「很有可能。換句話說，這次的主題便是必須推理出『凶器為何』。」

　　我沉吟著。「這次死者的死因是刺殺，手、大腿與胸部共三處，全是被利刃類的凶器所傷。」

　　「乍看之下，合理的推測應該是短刀或生魚片刀之類的，不過我想一定不是這麼平凡的凶器。」

　　「你的意思是，兇手多少會下點工夫在凶器上頭？」

　　「沒錯。」

　　就在我倆抬著槓時，町田清二回來了。

　　「呃，我帶警察先生過來了……」

　　「終於來了啊。」我站起身。

　　領著十多名員警前來的谷山署長一臉窮酸相，穿著退流行的西裝，一臉諂媚地笑著向我走來。

　　「哎呀呀，聽說有東京來的警部先生在場，這下安心多啦！我們這種鄉下地方很少發生甚麼大案子，更別說殺人案了，這可是我們警署成立以來頭一遭遇上凶案呀！老實說，我們一路只顧著趕來，壓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呢！」

　　「那麼，不知是否方便讓我以支援的形式加入搜查呢？」

　　「當然沒問題！請別說甚麼支援，您就盡量吩咐吧！畢竟我們署裡的人都是第一次辦命案吶！」

　　我當然是欣然接受了，但這種情況在現實中根本不可能發生。警官一旦走出自己的轄區，就和普通民眾沒兩樣。何況所謂「警部」只是個地方公務員，要是想越區插手辦案，通常只有被當地刑警大罵「閃一邊去」的份。

　　然而，要是照現實走的話，小說會寫不下去，於是我接受了谷山署長的好意，接下指揮權。

　　「那就麻煩各位，在這棟度假小屋內徹底地搜索與採證！兇手應該還沒離開這裡，凶器也一定還在度假小屋中！」

　　「知道了！」

　　谷山署長立刻率領部下前往每間客房搜索。

　　就這樣，兩個小時過去了。一如天下一所料，到處都找不到凶器。

　　「說到最有名的凶器詭計，還是首推『冰之短劍』吧！」天下一坐在管理員室裡啜著咖啡說道：「或者『乾冰短劍』也行，兩者都有過了段時間就會融掉不見的優點，這次的案子也該率先考慮到這個可能性。」天下一說。

　　「應該不是乾冰哦，因為這個深山裡鳥不生蛋的，乾冰只能從外頭帶來度假小屋，很難長時間維持短劍的外形直到行凶時。不過若是冰劍，客房裡有冰箱，製作上倒是不難。」

　　「但是冰融解後會變成水，死者的衣物會被沾濕。」

　　「而清一郎身上的睡袍是乾的。」我說：「所以也不是用冰劍了……」

　　「真是傷腦筋，凶器究竟消失到哪兒去了？」天下一嘴上這麼說，但我看他其實樂得很。

　　「其他還有哪些藏匿凶器的詭計？」

　　「『玻璃短刀』也是一種可能。殺完人將凶器扔進水裡，乍看之下是無法發現的。還有將帶有繩索的短劍架上弓箭之類的射殺被害者，再拉繩索將凶器回收，也就是所謂的『遠距離殺人』。另外還有一種詭計，將岩鹽製成子彈射殺被害者，岩鹽在死者體內會溶進血液裡，子彈消失在屍體裡，而死者的死狀與槍殺身亡的模樣是同樣的。不過這招的可行度頗有爭議，在○○七電影《雷霆殺機》（註：即○○七系列第十四部《A View To A Kill》（一九八五）。）中，有場戲是龐德拿岩鹽塞進來福槍裡代替子彈，但是鹽巴一射出去只會四處飛散，殺傷力並不大，所以有可能實際上岩鹽子彈根本殺不了人。」

　　本格推理偵探居然會說出間諜小說主角的名號，我不禁有些掃興。

　　「要是不限於刀刃呢？藏匿凶器的詭計應該還有不少吧？」

　　「相當多呢，機械性詭計幾乎都算是這方面的，像是約翰．狄克森．卡爾的作品裡面就有一大堆。」

　　「對耶，我忘記書名了，但我記得有將凶器吃掉以湮滅證據的小說。」我說：「就是拿食物當凶器。」

　　「啊！有有有！的確有這樣的作品，代表作則是歐美與日本各一，兩篇都是由推理巨匠所寫，連結局都很像，但所使用的食物則充分地反映出東西方飲食文化的差異，十分有趣。」

　　「所以這類型的詭計，還算有發展性吧！」

　　聽我這麼說，天下一面露不快，偏起頭說：「很難說。的確，如果只是花心思在發展新奇小道具，要讓詭計有新意應該不是難事。但要是矯枉過正、一味使用高科技機械設計出複雜的詭計，反而會降低故事的意外性哦。」

　　「說的也是，要是出現甚麼『可遙控式短刀』之類的，反而樂趣大減呢。」

　　「是呀，以我們偵探的立場來看，還是從逆向思考裡誕生的詭計才有挑戰的價值啊。」

　　「哎，真是的，隨著文明的發達，我們本格推理世界的居民也愈來愈難生活了。」

　　正當我深深歎息時，傳來敲門聲。我應了聲，進門的是谷山署長。

　　「所有關係人都聚集在大廳了。」

　　「喔，辛苦你了。」我站起身望著天下一，「那我們走吧！」

　　「嗯！」他也站了起來，「看來由名偵探解謎的場面將逐漸減少，我也得把握機會全力發揮，讓大家看得盡興才是！」

　　「各位。」在眾人環視下，天下一開口了，「我們首先必須搞清楚的是，兇手究竟是如何殺害清一郎先生的。只要釐清這點，兇手的身分不言自明。」

　　「別賣關子了，快說誰是兇手啦！」桃川好美噘起嘴。

　　「請別著急。」天下一伸出食指在眼前左右晃了晃，「根據妳的證詞，今晚的清一郎先生似乎很在意時間，是吧？」

　　「是呀，他沒事就在看手錶。」

　　「這代表清一郎先生今晚與人有約。他等好美小姐睡著後，便前往那人的房間赴約。」

　　「那人是誰？」宮本問。

　　天下一搖了搖手要他別急，「當時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現在還不明朗，不過那人可能打一開始就打算謀殺清一郎先生吧。他伺機拿出凶器，一口氣刺向清一郎先生的胸口。從遺體研判，清一郎先生應該是當場死亡，但兇手並沒停手，繼續拿出第二、第三支凶器，刺向清一郎先生的手和大腿。」

　　「第二、第三支凶器？」我插嘴道：「你是說，兇手準備了三支凶器？」

　　「正是。」

　　「幹嘛那麼麻煩？」

　　「只用一支凶器，若無法一擊刺死清一郎先生，就得將凶器拔起來再刺一次，這麼一來，血會噴得到處都是，因此兇手多準備了兩支凶器備用。」

　　「沒錯！我也聽說過，只要刀不拔起來，血就不會噴出來！」町田擊了個掌，「所以那三支凶器，就一直插在大哥的遺體上嗎？」

　　「是的。兇手將凶器留在死者身上，接著將屍體抬出房間，從扶手處往中庭推下去。」

　　眾人齊聲發出驚歎。可能是不自覺地想像了那血淋淋的場面，町田泰子等人的臉色有點發青。

　　「那凶器呢？」我問：「凶器是如何回收的？……不，不只是回收，兇手是如何隱匿凶器的呢？而且你忘了一點──中庭那些四濺的血跡要如何解釋？凶器要是沒被拔起來，是不會有這麼多血四處飛濺的。」

　　聽到我的質疑，天下一笑了，露出一臉打算開始大顯身手的自信。

　　「讓我來回答這兩個疑問吧！首先，凶器並沒有被回收，依然留在屍體上。」

　　「不可能！現場明明沒看到任何凶器啊！」

　　「那是看起來沒有而已，事實上凶器並沒有消失，只是形體改變罷了。」

　　「形體改變？變成甚麼樣子？」

　　「融掉了。兇手所使用的是『冰之短劍』。」

　　「冰？別說傻話了！我們不是一開始就說那是不可能的嗎？死者所穿的睡袍、周圍的泥土地，都沒有被水沾濕的痕跡啊！」

　　「抱歉，我說得不夠清楚。兇手的確將某種液體凍成冰劍，但那液體並不是水。」

　　「不是水是甚麼？」

　　天下一哼哼笑了起來，「剛剛你不是說了嗎？陳屍現場到處是飛濺的血跡。」

　　「那又怎樣？」

　　「那就是凶器的真面目。」說著，天下一面向眾人，「兇手將血液冷凍，以血做成的冰劍刺殺了清一郎先生。血製冰劍在屍體被推下中庭時，因為落下的衝擊而粉碎飛散四處。血的碎冰融解後，看起來就像是從屍體噴出的血液。」

　　天下一的話聲響遍整個大廳，所有人都呆住了。

　　過了好一陣子，町田清二先開口了，「喔……，原來如此，很合理！」

　　接著彷彿被清二傳染一般，大家紛紛發表感想。

　　「不愧是名偵探！」

　　「真了不起！」

　　「太厲害了！」

　　「好說好說……」天下一有些紅了臉。

　　「哼！」此時，我不得不露出一臉苦澀抱怨：「這種程度的推理我也會啊！只是這次想給你一點面子而已！」

　　在這種狀況下還要擺出死鴨子嘴硬的態度，乃是作者在這系列中賦予我的重要任務。事實上，我好不容易放下心中一塊大石，看來這次我們的主角再度順利地將案子解決了，接下來只剩指認兇手，沒甚麼問題的。

　　就在這時，當地警署的刑警過來遞給我一張紙條。不知怎的，這名刑警滿臉的困惑。

　　我一看那張紙條，上面寫著：

　　「經詳細調查屍體的結果，發現三處傷口皆是由右大腿骨的骨折端所造成。」

　　頓時一陣暈眩襲來。

　　所謂「骨折端」，指的是骨折後，骨頭折斷處的尖端，尤其是裂開再折斷的骨折端，甚至會像刀刃般尖銳。這張紙條上，正寫明了清一郎身上的三處傷口，都是被這樣的骨頭端刺穿所造成的。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抬頭望向中庭上方，就在這瞬間，一切的謎都解開了。

　　町田清一郎是從扶手邊跌下來摔死的。落地當時，大腿骨折，所產生的尖銳骨折端戳破右大腿的肉、貫穿左掌，最後刺穿了他的胸部。

　　由於骨頭周圍附著肌肉，清一郎的屍體臥倒時，骨頭又順勢回到原處，如此一來當然找不到凶器，因為凶器就在清一郎的身體裡！

　　骨折端會發生這種現象乃是法醫學的常識，只要經過驗屍，很容易就會察覺的。

　　那麼，是誰推清一郎下樓的呢？

　　不對。

　　搞不好這起命案根本不是他殺，清一郎只是不小心摔死的。我曾聽町田清二說過，中庭上空之所以裝上玻璃帷幕天花板，就是因為清一郎想看星星才如此設計。所以今天晚上，很想看某顆星星的清一郎望著天幕尋找著，不知不覺探出扶手摔到一樓中庭……。桃川好美提到清一郎一直很在意時間，那是因為只有某個時間帶看得到那顆星星，而清一郎不想錯過的緣故。

　　要命。這下麻煩了。天下一剛才的「血之短劍」謀殺論原來只是個荒誕的妄想……

　　「讓我告訴各位誰是兇手吧！」然而，名偵探天下一大五郎完全無視於我的煩惱，提高了聲調說道：「兇手就是你！」他指著宮本治，「是你殺死了清一郎先生。」

　　「甚麼──？」宮本往後一仰，叫出聲來。

　　「你的前妻病重時，你曾向清一郎先生提休假，但清一郎先生卻以『有重要生意要談』為由，拒絕了你的申請。就在那天早上，當你還在公司抽不開身時，你的妻子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你一直覺得要是自己當時能在妻子身邊陪伴著，或許她就不會死了。於是那天起，你便對清一郎先生懷恨在心。」天下一滔滔不絕地說著。他甚麼時候跑去哪裡查出這麼多有的沒的？

　　「不是的！不是的！人不是我殺的！」宮本哭喊著：「那件事之後，我的確對社長有些心結，但我絕對沒有殺他！請相信我！」

　　「裝傻是沒用的，你瞞不過我的眼睛。因為最有可能取得與清一郎先生同型血液的，就是身為藥品技師的你！」

　　「胡說八道！我不是兇手！我沒有殺人！我甚麼都沒做！甚麼都沒做啊！」宮本終於哭了出來。

　　我也覺得他不是兇手，因為，兇手根本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只不過，事情演變成這樣也沒辦法了，只能讓宮本含冤接下兇手的角色，好好地把戲演完，畢竟這是天下一當主角的系列作，他說兇手使用的是「血之短劍」，那就是用上了血之短劍；他說宮本是兇手，那兇手就不能是別人。

　　「嗯嗯，原來如此！哎呀，這次又被你搶走功勞了啊！」

　　我一邊說著那句老掉牙的台詞，偷偷將手上的紙條撕成碎片。

終幕

　　「警部！天下一先生要我們集合事件的所有關係人！」

　　年輕巡察的呼喚將我拉回了現實。我坐在村裡唯一的派出所裡，拿著杯口缺了一角的茶杯，正回想著過去參與的每一件案子。

　　「啊？那個偵探又想幹嘛了？」

　　「不知道耶，他好像解開這起事件的謎團了！」

　　「這起事件」指的是這次的「蛇首村搖籃曲事件」。

　　「解開了？怎麼可能！哼！我倒要看看外行偵探有甚麼本領。他要大家在哪集合？」

　　「在卍家的大廳。」

　　應該不消我贅述，這卍家乃是村裡最有權勢的富豪世家，這次雖然沒有寡婦登場，卍家卻有個美麗的女兒，不過兇手並不是這女孩，她只是作者寫來誤導讀者用的。

　　踏進卍家大門，事件關係人早已聚集在這個數十坪的寬廣日式大廳裡，圍坐成匚字形；而站在人群中央的男子，正是天下一大五郎。

　　我每次都很想抱怨一件事──這個舞台設定能不能不要這麼千古不變呢？既然兇手肯定是在場者當中一人，把他單獨找出來逼他認罪不就好了，其他人何必在場？不過話是這麼說，可能還是有不少讀者覺得這是推理小說不可或缺的經典場面吧。

　　「大河原警部，請來這邊坐。」

　　天下一一看到我，便招手要我過去坐在他身旁。天下一總是成功破案幫我立功，卻從不曾對我惡言相向。

　　「你該不會又要說一些沒根據的莫名其妙推理，擾亂我們警方搜查吧！」我盤起腿來說道。

　　雖然我說「你該不會又要……」，其實天下一偵探從不曾胡亂推理擾亂警方辦案，這些台詞代表的正是我們之間的默契。

　　「我想不會的。」

　　「哼！那就好！」我一如往常哼了一聲，盤起胳膊。

　　但是，夠細心的讀者，讀到這裡可能已經發現，這些招牌言行舉止與平常有著細微的不同。

　　「好了，各位。」天下一也一如往常開始他的分析演說，眾人臉上無不浮現緊張之色。天下一不慌不忙地環視眾人一圈，繼續說道：「這次的事件非常複雜難解，我還是頭一次遇到這樣讓我頭痛的事件。鬼王寺的和尚為何抱著木魚而死？麻糬店的姑娘噎死一事只是意外嗎？這一連串令人不解的事件，竟然都符合村裡流傳的搖籃曲內容，這是偶然嗎？」

　　「才不是偶然的啦！」名叫彌助的男子站起身來，「那是鬼王大人的詛咒啦！絕對是的啦！」

　　贊同聲此起彼落。

　　「不，不是的。這只是偽裝成詛咒，實際上是一起巧妙構思的連續殺人。我愈是深入調查此事，愈是深刻感受到兇手的冷靜與智慧。首先就讓我從和尚被殺的案子開始說明吧──」

　　接下來就是名偵探天下一的重頭戲了。他將兇手精心策劃的多起詭計一一破解。在這個階段必須注意的是，絕對不能講出兇手的名字，一定要儘可能地吊人胃口、讓讀者心焦難耐。

　　長串的說明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兇手的名字仍未出現。

　　「所以，兇手到底是誰呢？」

　　卍家的當家──市之介老先生環視大廳所有人，「照你剛剛所說的來看，這裡並沒有符合所有條件的人啊！」

　　「有的，而且只有一人。」天下一說道：「其實我煩惱了許久，遲遲找不出兇手，後來才發現問題出在我一直被某個大前提所蒙蔽。這次事件的兇手，其實是──」天下一筆直地看著我，「就是你吧，大河原警部。」

　　眾人一陣騷動，然後厚重的沉默降臨。

　　我凝視著天下一的眼睛，悔恨交加地緊蹙雙眉垂下了頭。我並不想多做辯解，因為我比誰都熟悉天下一，比誰都明白他的推理有多麼嚴謹周密。我所能做的，只有乾脆地承認自己的罪行。

　　我好一段時間低頭不語，天下一則繼續他的演說以完成最後的解謎。名偵探完全看穿了我的犯案動機──一切都是為了保護我寶貝女兒的性命。

　　「真是服了你吶！天下一。不愧是名偵探，我果然贏不了你！」我抬起頭看著他說道。

　　「我實在很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我還想再多跟你……再多跟大河原警部一起辦案啊。」

　　我們望著彼此，鄭重地握了手。

　　「好了，帶我走吧！」我向一旁的巡察說道，年輕員警戰戰兢兢地拉開大廳紙門。我走到門口時，回過頭對天下一說：「真捨不得啊！這下子天下一系列也要結束了。」

　　「天下一系列還會繼續下去的。」

　　「呵，很難說吧……」我冷笑著。

　　這系列或許還能撐一陣子，但不會長久的。因為，就連身為系列要角的我──最不可能是兇手的人物，都被作者拿來當兇手了，顯然他已是黔驢技窮。雖然不便大聲嚷嚷，淪落到用上這種毫無技巧的方式製造意外性的作家，遲早會陷入瓶頸，再也變不出把戲的。

　　「一定會繼續下去的！」大廳只剩天下一兀自喊著。

最後的抉擇──名偵探在那之後

　　連本系列要角（大河原警部）都成了兇手的現在，

　　這部作品還能變出甚麼樣的意外性？

　　大型遊艇以一定的速度朝孤島前進。

　　那座島位於日本海，為私人擁有的無人島。島主名叫西野刑吾，是個名聞世界的超級有錢人，其個性古怪也是赫赫有名。

　　這位西野刑吾突發奇想，要在這座無人島的別墅舉辦派對，但似乎不是一般的宴會，因為受邀的賓客僅有十人。至於這些人選是如何挑出來的，目前仍不得而知。

　　「搞不懂西野先生到底在想甚麼呢！」

　　我正獨自站在甲板上，身後傳來了說話聲，想來應該是在對我說話，於是我回頭一看，一名方臉的中年男人正衝著我微笑。

　　「失禮了。我應該先自我介紹的。」男人說著遞出名片，上頭印著某某律師事務所。這人名叫二宮欽次，是個律師。

　　「您好，我是……」我也將手伸進格子西裝口袋，雖然我很清楚那裡並沒有名片。最近手頭緊，沒錢印名片。「啊，不好意思，我的名片好像用完了……」

　　「不要緊的，」二宮搖了搖手，「您的事我清楚得很。您就是那位頭腦明晰、行動力超群的名偵探──天下一大五郎先生吧。」

　　「不敢當。」我點頭回禮，心裡一邊嘀咕著──先生，你還漏了個「博學多才」呀。

　　「您與西野先生交情很好吧？」二宮問我。

　　「也不算是交情啦。西野先生曾委託我辦案，當時他被捲入一場『不可能的犯罪』，警方也束手無策，他便找上我，最後謎團當然是被我完美地解開了。」我不禁顯露得意之情，畢竟那次事件可是我所經手的謎團當中，數一數二難解的。

　　「喔，是『密室殺人』嗎？」

　　「差不多那類的。」

　　「哇！失敬失敬。」二宮看著我，不懷好意地微笑道：「您還真是了得啊！」

　　真是惹人厭的笑容。「那麼，請問您與西野先生的關係又是？」我反問道。

　　二宮微微挺起胸膛，「這個嘛，說來和您的狀況有點類似。那次是西野先生的親戚牽扯上殺人命案，說得明白點，他的親戚被當成了嫌疑犯。」

　　「是喔。」

　　「於是西野先生找上我，希望我幫忙證明那位親戚的清白。我仔細分析整起案件，站上法庭為當事人的清白辯護，最後成功地揪出了真兇。那起案子人稱『義肢殺人事件』，當年轟動一時，不知您是否記得？」

　　「我沒聽過耶。」

　　「這樣啊。」二宮心裡似乎不甚痛快，「總之，那起事件之後，西野先生一有事就會來拜託我。」

　　「那還真是了不起呢。」

　　「哪裡，要說了不起倒也……真是了不起呢！」說著他又挺起胸膛。

　　我們閒聊之間，遊艇抵達了無人島。

　　船長確認所有乘客都上了碼頭之後，旋即發動引擎離去。我們一行人站在碼頭上目送遊艇漸漸遠去。

　　「有種被遺棄在這兒的感覺呢。」一名標準上班女郎氣質的女子雙手扠腰說道，風吹拂著她的栗色頭髮，「我們接下來呢？要做甚麼？」

　　「邀請函上附了地圖。」一名身材高䠷、額頭飽滿的男子叼著菸斗說道：「上頭寫了，從碼頭徒步前往別墅約十分鐘。」

　　「沒人來接我們嗎？」肩上背著相機背包的男子四處張望。

　　「看來是沒人來接吶，真是的，對老人家這麼不體貼。」一臉窮酸相的老先生說道，邊說邊咳了起來。

　　「沒辦法呀，我們就散步過去吧！」穩重的老太太安慰著老先生。

　　「走吧！抱怨不如行動！」削瘦的中年男人迅速跨步而去。

　　就這樣，我們開始朝別墅移動。我暗忖這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看來大家似乎都互不相識。

　　西野先生的別墅蓋在面海的山崖上，原本以為會是度假小屋風格的摩登建築，沒想到只是一棟絲毫感受不到主人誠意的立方體建築，乍看像是紅磚砌的外牆只是以壁磚貼出來的，整棟建築讓人不自覺聯想到老舊的監獄，只差窗戶沒嵌上鐵欄杆。

　　「甚麼嘛，真是殺風景的建築！」賓客當中最年輕、看起來像是女大學生的女孩說道。

　　入口鐵門是敞開的，玄關貼了張紙條，寫著：

　　「歡迎光臨。請直接入內，門沒上鎖。」

　　門的確沒上鎖，我們很自然地互相禮讓一番之後，陸續進入屋內。

　　來到玄關大廳，眼前是一道敞開的雙扇大門，裡面應該就是餐廳了，中央有張巨大的餐桌。

　　湊近一看才發現，原本以為是圓形的餐桌其實是張九邊形的桌子，桌上放了一張紙條，上頭標明了每個人被分配到的客房號碼。客房似乎都位在二樓。

　　「總之大家先把行李拿去房間吧！」二宮律師說著，沿著一旁的樓梯上樓去了。

　　餐廳的天花板挑高至二樓，上二樓的樓梯接到迴廊，從迴廊能俯視整間餐廳，沿著迴廊並列著一間間的客房。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這間房位於東北角落，房裡只有一張床和一組小小的桌椅，窗外看得見海景。

　　我放下行李，回到一樓餐廳，其他人也陸續下樓會合。

　　「怪了。」上班女郎一臉納悶，「椅子只有九張呢。」

　　「咦？對耶。」

　　「真詭異……」

　　眾人面面相覷。目前餐廳聚集了九個人，對應到眼前的九邊形餐桌與九張椅子剛剛好，但實際上受邀賓客共有十人。

　　「咦……？誰還沒下樓啊？」老先生環顧四周。

　　「是那個臉圓圓的胖阿伯！」女大學生說道。

　　「我們去看看吧！」二宮律師立刻起身，所有人也跟著站了起來，大家心中似乎都有相同的預感。

　　二宮敲了敲房門，房內沒回應，於是他直接打開門。

　　圓臉的胖男子，背上刺了把刀，死在床鋪上。

　　大家決定先來自我介紹。除了我與二宮律師，其餘登場人物的資料如左方列表所示，讀者諸君亦可將此視為他們在本篇小說裡的登場順序。

　　三木廣美…………女記者

　　四條博之…………推理小說研究者

　　五島大介…………自由撰稿人

　　六田仁五郎………沒事幹的老先生

　　七瀨敏……………沒事幹的老太太

　　八代新平…………作家

　　九重美路菜………女大學生

　　遭到殺害的，是十文字忠文。三木廣美與四條在遊艇裡曾經與他攀談，據他們說，十文字是神父。

　　「西野先生會結識神父？我以為他是佛教徒耶。」八代說。

　　「他們之所以會認識，和信仰沒關係。」四條說：「十文字神父說，他在西野先生的朋友被捲入某樁命案時給了一些建言，之後便和西野先生成了朋友。」

　　所有人霎時面露訝異之色。

　　「那不是和我的狀況一樣嗎？」出聲的是自由撰稿人五島大介，「我也是這麼結識西野先生的。哎呀，說到當年那起『茶臼山殺人事件』，要不是我出面解決了，真相可能至今還在五里霧中吶！」

　　「說到解決案子，我也有經驗呢！」三木廣美睜大雙眼，「我曾經在追蹤報導某起案子時發現其中的矛盾，因此揪出了真兇！」

　　「哦，那麼我想我也有發言的資格。之前西野先生曾經為了一起凶殺案來詢問我的意見。我雖然沒親眼見到命案現場，光靠著他告訴我的情報，我便推理出兇手是誰，事後也證實了的確是那傢伙！」作家八代新平亢奮地說道。

　　「哎呀，我也是耶！」七瀨敏老太太也插了嘴：「我還曾經邊織毛衣邊聽委託人敘述，在當天就把案子給偵破了呢！」

　　「妳那算甚麼，我可是曾經在酒吧喝一杯酒的短短時間裡，把某起羅生門事件給解決掉的！」六田仁五郎老先生說道。

　　接著，推理小說研究者四條也不服輸地說起自己宛如思考機械般、百分之百靠著邏輯推演便推理出真相的功績；九重美路菜則是揭露了她憑藉女性魅力與行動力偵破某犯罪組織的光榮事跡；二宮律師自然也不甘寂寞，連忙將方才在遊艇上對我說的那些話重複了一次；而當然，我也發表了自己的豐功偉業。

　　「嗯……，這樣看來，」八代環視所有人之後說道：「受邀前來這兒的，都是曾經偵破命案的人吶。」

　　「以推理小說的角度來看，就是曾經飾演過偵探角色的人嘍。」三木廣美意有所指地笑著。

　　「這下有趣了，現場有十個偵探呢。」二宮說。

　　「是九個。」五島訂正道：「已經死一個了。」

　　「也就是說，事件早已揭開序幕嘍！」女大學生九重美路菜的眼神頓時亮了起來。

　　「看樣子，西野先生的企圖已經很明白了。」四條像要強調自己的冷靜，沉穩地說道：「他打算讓我們在這裡進行一場推理大戰。」

　　「相當有趣，你爺爺我最近沒遇上啥謎團，正閒著發慌呢！」

　　「我也是呀，喔呵呵呵呵……」

　　所有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眾人決定先解決晚餐。廚房裡也貼了張紙條，簡單交代在冰箱與倉庫裡囤放了足夠的糧食，葡萄酒則放在地下室。我們並沒有特別推選掌廚者，而是讓所有人都參與做菜。話雖如此，還是女性比較活躍。三木廣美與七瀨敏兩人利落地決定了晚餐菜色，接著視需求將工作分配給大家，只是九重美路菜似乎不太會做菜。

　　「怪了。」負責排餐具上桌的五島說：「盤子少一個耶！」

　　這話引起在場所有人的注意。的確，裝前菜的小碟子只有八個。

　　「湯碗也不夠！」三木廣美說道。

　　「湯匙也少一支！」七瀨敏也出聲。

　　「咖啡杯也是！」八代喊道。

　　「喂，確定所有人都在這兒嗎？」二宮問。

　　眾人的視線迅速地掃過彼此的臉。──少了一個人。

　　「好像只有那位推理小說專家不見了。」六田老先生也察覺了。

　　「他剛剛說要下去地下室拿葡萄酒。」

　　九重美路菜這麼一說，大夥兒一同衝向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第二具屍體被吊在地下酒窖裡。

　　後來，這一頓晚餐，只簡單準備了烤牛肉及淋了醬汁的生菜沙拉。唯獨葡萄酒由於收藏種類豐富，眾人各自開了喜歡的來喝。這群人不愧個個是擔任過偵探的人物，即使接連發生兩起命案，依然能冷靜無懼地享受晚餐。

　　「唔，先被殺的是神父與推理狂……，這謎團該如何解呢……」六田老先生大聲嚼著牛排兀自咕噥著，雖然壓低了聲音，應該是刻意講給其他人聽的吧。「第一個是刺殺，第二個則是絞殺。後者雖是上吊死，應該不是自殺吧。」

　　沒人回應老先生的自言自語，不過，在場每個人應該都已各自展開推理，也都暗下決心──就算想到了甚麼，也絕不會蠢到透露給其他競爭者。

　　「我覺得就作者的立場，先殺掉那兩個人是正確的。」五島大介無預警地跳離小說世界說道。他似乎有點醉意，但也可能是演技。

　　「喔？此話怎講？」七瀨敏問。

　　「那兩個人就算讓他們活著，在後續的故事裡恐怕也無法勝任偵探角色吧！一個是神父，一個是推理狂，又不是在寫古典本格推理，現在這個時代還拿這種人當主角就太落伍了。」

　　「姑且不論神父，以推理小說專家當主角會很落伍嗎？」作家八代一臉不以為然，他可能也寫推理小說吧。

　　五島重重地點頭說道：「擁有專門知識，並不代表能夠應用在實務上，所謂專家反倒大多是走不出象牙塔的蠢蛋。正因為自詡為專家，一有狀況就想拉進自己擅長的領域處理，反而淨做出一些偏離真相的推理。」真是夠嗆的意見。「不過接下來應該是行動派當道吧！一名偵探是優是劣，關鍵就在於能憑自己的眼睛與耳朵獲取多少情報。」

　　「的確。」三木廣美同意五島的意見，「我也覺得紙上談兵型偵探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得以行動力一決勝負。所以像我這樣時常與情報接觸的人，才是最適合扮演偵探角色的！」

　　自由撰稿人與新聞記者果然氣味相投。

　　但安樂椅偵探組也不甘示弱。

　　六田老先生張著他那沒剩幾顆牙的嘴，呵呵呵地笑著道：「愈是沒智慧的人，愈會否定智慧的價值。要解開殺人之謎，等於解開人與人之間的謎團。換句話說，擁有豐富的人生經驗、透徹理解人心為何物的人，才是最適合擔任偵探的。滿口情報、情報的有甚麼用？要看破真相，實際上需要的情報只有那麼一丁點，而且總是存在於大家都看得到的地方。真正偉大的偵探，才不會白費力氣像無頭蒼蠅般亂飛呢。」

　　老先生說完，殷切的眼神望向身邊的七瀨敏老太太徵求附和，只差沒說出「妳說是吧？老伴。」

　　「解明真相的確需要人生經驗，這是真理。」老太太果然站在老先生那邊，但接下來就不同了，「可是，在情報不足的狀況下進行推理，則是罪惡，我是絕不會幹那種事的。」

　　遭到老太太背叛，六田老先生的臉色都變了，但還沒來得及回嘴，律師二宮緊接著開口：

　　「喔？七瀨老太太您的意思是，您總是能夠取得充分的情報嘍？」二宮的語氣充滿揶揄，「我還以為您只是窩在家裡織毛衣而已吶。」

　　「我的外甥是警部。」七瀨敏一臉驕傲地答道：「每次一發生事件，他都會告訴我很多情報，看來他也相當倚賴我的推理呢。」

　　「原來是走那個模式啊。」二宮毫不掩飾嫌惡的神色，「說到底，不過是推理作家想輕鬆塑造系列角色的老套公式──朋友是警官、家人是刑警，再不然就是情人或配偶是搜查一課的警部，這麼一來，偵探角色自然能與案件搭上線，情報也能輕易取得；而且，那些好用的伙伴們，總會哭喪著臉抱怨單憑警方的力量無法解決案子，一邊將搜查機密對著一般民眾嘰嘰咕咕嘰嘰咕咕說個不停。拜託，天底下哪有這樣的警察啊？……當然，我指的天底下是小說世界以外。」

　　面對二宮的砲火，七瀨敏只是撇起嘴沉默著，沒多久又開始反擊，「我的狀況確實非現實了些，不過，我只是將我的推理說給我外甥聽罷了，還算客氣的吧。真正過分的，應該是那種仗著親友在警界擔任要職，自以為握有尚方寶劍，老是假警方之威進行搜查的偵探吧！」

　　「啊？」三木廣美眼角一吊，「有那麼不要臉的人啊？」

　　「有呀，就在妳身邊。」

　　所有視線集中到三木廣美身旁的五島大介身上。

　　「等等，請等一下……。哈哈哈，各位別這樣嘛。的確，我哥哥是警視正，不過我可都是憑一己之力進行搜查與推理的，絕對沒有濫用警察公權力哦。」五島辯解著，一邊頻頻觀察三木廣美的反應，他似乎對她有意思。

　　「哼，很難講吧。」八代點了根菸說道：「聽說一般讀者都很期待拔出尚方寶劍的瞬間吶。你之所以會獨自進行搜查，只是要讓他們更期待你拔劍的那一刻吧。」

　　「胡說八道！推理才不是那麼你情我願的事！」五島講到這，突然想起甚麼似的，「說到你情我願，不是有那種模式嗎？大外行偵探自稱是刑警的女友還是甚麼的，卻恬不知恥地插手搜查，那才真是在扯日本推理的後腿，罪孽深重！」

　　聽來是在講九重美路菜。

　　「等一下！你是在說我嗎？」果不其然，美路菜拍桌站了起來。

　　但她的臉色很不自然地泛青。我暗想，一定出事了。

　　美路菜那形狀姣好的雙唇終究沒有吐出任何反駁的話語，因為她才一站起身，便因極度的痛苦而皺起一張臉，眾人一片啞然之下，美路菜就這麼斷氣了。很明顯是毒殺。

　　「不好了！這是第三起殺人了！」八代一聲大喊，所有人也在瞬間回到了小說世界。

　　接著又傳出「嗚哇啊啊啊」的慘叫，回頭一看，六田老先生也抓著喉嚨，神情痛苦地倒在地上，數秒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抵達別墅還不到半天，就有四人被殺，這狀況只能以「異常」來形容。這群外行偵探的任務就是演活對周遭疑神疑鬼的登場人物，但麻煩的是，他們每個人都深信自己才是真正的偵探，因此大家滿腦子只想著揪出兇手，根本不怕下個死者可能是自己。

　　「以目前的發展看來，事件應該是按照阿嘉莎．克莉絲蒂的《一個都不留》（註：即Agatha Christie（一八九○─一九七六）的《And Then There Were None》（一九三九）。）模式進行的，沒錯吧？」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三木廣美。

　　「應該是吧。」八代說。

　　「那麼兇手就在我們之中了……不，非在我們之中不可。到這個節骨眼，要是兇手是個後來冒出來的新角色，讀者會生氣的。」

　　「可是作者打算怎麼安排結局呢？套用這個模式的作品，恐怕再怎麼寫也寫不過克莉絲蒂啊！」

　　「重點就在這，我覺得作者一定有某種考量。」說完，八代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卻絲毫不打算闡述自己的推理。一群人再度陷入沉默。

　　「話說回來，」二宮發言了，「作者早早清理掉那個女大學生是很明智的。那女孩出現在本格推理的舞台上實在有點突兀，故意讓女大學生或女高中生當偵探，將作品塑造成簡單輕鬆的推理，以擴大女性讀者群──現在已經不流行這種手法了啦。」

　　「的確，新書開本（註：原文為「ノベルス判」，又名「新書判」日本戰後興起的書本尺寸，173x 105mm。）的小說很多都是這類的。」七瀨敏點了點頭。

　　「這種手法的確開拓了不少新讀者層，但是出版方想撈錢的企圖太明顯了。現在再寫這種類型的書，讀者根本不會買帳。」二宮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想我們的作者還沒蠢到那種地步吧。」八代也笑了。

　　畢竟死無對證，說起不在場的人的壞話時，這群人意見倒是相當一致。

　　「說到新書開本的小說……」二宮張望一圈說道：「那位自由撰稿人到哪兒去了？」

　　「真的耶！怎麼不見人了？」

　　三木廣美話聲剛落，槍聲響起，所有人立刻站了起來。

　　「在浴室那邊！」二宮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五島大介額頭淌著血，倒在浴室更衣間裡。

　　「唉，」二宮說道：「觀光名勝殺人事件的專家，這次也只能當個配角了。」

　　「槍聲響起時，我們所有人都圍在餐桌旁聊天，對吧？」三木廣美說。

　　或許她是想以此主張兇手另有其人，不過這種「不在場證明」詭計，只要使用錄放音機便能輕易製造。

　　「說起來，阿婆怎麼沒跟過來？」二宮回頭看，「怪了，作家也不在。」

　　「不妙！」

　　「我們回去看看吧！」

　　回到餐廳，只見七瀨敏老太太趴在桌上，早已沒了呼吸，後頸插著一支冰錐。作家八代則倒在廁所旁，手上捏著抽到一半的菸。

　　「看來菸裡被下了毒。」

　　「原來如此。」二宮點點頭，「我還以為八代會晚一點被殺呢。」

　　「我倒是多少能理解吶。就作者而言，讓推理作家擔任偵探角色，其實滿難為情的。因為作者自己最明白，推理作家一旦面對真實的案件，其實是毫無推理能力的。」

　　「不過話說回來，一下子就只剩三個人了呢。」三木廣美說：「還算是穩當的三個人啦。」

　　「穩當……嗎？這篇又不是社會派推理，在本格的世界裡，很少讓新聞記者當偵探的吧。」

　　「咦？」三木廣美斂起笑容，「這種話，還輪不到你這種該待在法庭推理世界卻硬是走錯棚的人來講吧。」

　　二宮正打算反唇相譏，四下突然陷入黑暗。

　　「呀！」

　　「停電了！」

　　然後是兩聲槍響。

　　燈光大概只熄滅了一分鐘，之後整間餐廳又亮了起來。

　　地上躺著遭槍殺身亡的律師與女記者的屍體。

　　而我的眼前，站著一名男子。

　　「原來是你幹的。」我面向推理小說研究者說道。

　　四條看著我，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乍看是笑容，不知怎的卻令人感受到一股深沉的悲哀。

　　「不是我哦，天下一。」他說：「把事件搞到現在這種局面的兇手，怎麼會是我呢？」

　　「當然是你！你毫髮無傷地站在我面前，就是最佳的證據。你明明是整起事件的第二名犧牲者，早就死在酒窖裡，現在卻活生生地出現在這兒，換句話說，你先前只是佯裝遇害，而裝死的動機再簡單不過，因為你就是兇手！」

　　我話還沒說完，四條已頻頻搖頭，「我並沒有佯裝遇害呀，我等一下才會遭人殺害。」說著，他拿出菸斗點燃菸絲，呼出淡紫色的煙霧，「而即將殺了我的人，就是你啊，天下一。」

　　我不禁笑了出來，「你在胡說甚麼！我為甚麼要殺你？」

　　但他似乎不是開玩笑，沉靜地說道：「因為，你就是整起事件的兇手。」

　　「你在胡說甚麼！怎麼可能！」

　　「不，你就是兇手。只要將你剛才對我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便能說明一切了。你早已被殺，如今卻出現在這裡，這正證明了你就是兇手。」

　　「愚蠢至極。我甚麼時候被殺了？」

　　「你剛剛自己說了呀，第二起殺人案就發生在地下酒窖裡。」

　　「在那裡被殺的是你吧！」

　　「不，不是我。是你。你要是不相信，再回頭重讀一次吧！」

　　我回溯小說世界，重讀一遍在酒窖發現屍體的段落。

　　「如何？」四條說：「那起殺人案從頭到尾沒出現我的名字吧！」

　　「可是他們說的『推理小說專家』，不就是……」

　　「我的確是推理小說研究者，但不是專家。說到『專家』，天下一，除了你還有誰？」

　　「你在胡說些甚麼！」

　　「你順便把其它部份也重讀一遍吧！你仔細看，從酒窖命案之後，你一句話也沒說，也沒有任何描述顯示你與大夥兒在一起。從文章敘述方式來看，不過是早早佯裝被殺害的你躲在一旁偷窺眾人的行動罷了。」

　　「如果要這麼說，」我指著四條的鼻子，「你的立場還不是一樣！你也沒有說任何話，也無法證明你一直和大家在一起啊！而且把推理小說研究家稱做『專家』也是極有可能的事！」

　　四條苦笑著點了點頭，又抽了口菸，「這倒是。故事到了現在這個局面，要說我們兩個當中的誰是兇手都說得通。」

　　「那我只能說很抱歉，請你接下兇手的角色了。因為我可是偵探，而且是這個系列小說的主角。」

　　「問題就出在這兒！」四條恢復嚴肅的神情，「你是系列小說偵探這件事，正是扭曲了這次故事的最大原因。」

　　「扭曲？」

　　「沒錯。這次的事件接二連三出現死者，讀者卻感受不到絲毫懸疑或恐怖，原因就出在你身上。因為你是這部小說的系列偵探，無論故事中出現多少位在其他小說裡扮演偵探的人物，讀者仍會認定主角是你，也心知肚明你絕不會是兇手，也不會被殺害。不僅如此，讀者早知道在故事最後會由你來解開謎團。你覺得這樣正常嗎？閱讀小說真正的趣味，不是應該建立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的期待感之上嗎？」

　　「的確常有人這麼說，但縱使必須犧牲那份驚奇所帶來的閱讀樂趣，讀者還是非常期盼有所謂的系列偵探呀！」

　　「我承認讀者的確強烈地期盼系列偵探的存在，但那也要看時機與場合。我就讀過好幾篇作品，勉強讓系列偵探為了出場而出場，反而破壞了整篇作品，這次的故事就是一例！我坦白講好了！在這次的故事裡，你根本是沒必要出場的！你是個不被需要的角色！」

　　「不被需要……」

　　腦中響起猛擊大鼓發出的聲響，那是我心臟的鼓動。

　　「讓我拋開推理小說研究者這個頭銜，以一介讀者的身分說句話吧。」四條沉靜地說道：「要拯救這篇作品，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徹徹底底推翻讀者深信不移的前提──系列偵探絕不會遇害身亡，系列偵探絕對不是兇手。也就是說，你必須是兇手才行。你說是吧？」

　　我無言以對，腦中一片混亂。

　　不被需要的角色？是指我嗎？我這個「名偵探天下一系列」的主角嗎？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四條說。

　　話聲剛落，他突然開始痛苦掙扎，雙手抓著喉嚨，菸斗掉落在地，接著不支倒地，兩眼翻白，口吐白沫。

　　我撿起他的菸斗，看來作者設定這個菸斗裡被下了毒。

　　而下毒的正是我。──是這樣嗎？

　　就在此時，我感覺胸口有個東西卡在那兒。不，正確來說，是在我西裝外套內袋一帶。

　　我的手伸進內袋，那兒有著冰冷而堅硬的觸感。我將那東西拿出口袋。握在我右手的，是一把散發黑色光芒的手槍。

　　為甚麼我會拿著這東西？我打算拿它做甚麼？

　　當我在心中自問的同時，手也舉了起來。槍口頂著我的太陽穴，手指扣在扳機上頭。

　　此刻，我該扣下扳機嗎？

　　扣下去，就能成就這個故事嗎？

　　扣下去，本格推理就能得救嗎？

　　究竟會怎樣呢？

　　究竟會怎樣呢？

給本格推理的一封情書

　　「那種謎團大可留到最後再處理啊，只要抓到兇手，再問他是怎麼弄成密室的不能好了。雖然我個人對謎底是沒甚麼興趣啦。」

　　「而且說實在的，以詭計吸引讀者這套早就過時了。你說這是密室之謎？喔呵呵，真是老掉牙得讓人連嘲笑都懶得笑。」

──〈密室宣言──詭計之王〉

　　多年前（真的很多年了，多到我想不太起來……）第一次看完《名偵探的守則》時，我的感想與其說覺得有趣，不如說是五味雜陳、甚至憤怒的成份還大一點。大有「居然這樣嘲弄我最喜歡的推理小說，東野圭吾真是不可原諒」的憤慨之情。當時甚至有種自己喜歡的作家也一併被修理了的感受。後來想想這也是自然的，因為我喜歡的作家就是本格推理的創作者，他的作品當然含有被這本小說嘲諷的元素，畢竟就連東野自己也寫過有著傳統的謎團或詭計的作品。然而幾年下來，隨著時間經過，對於推理小說的理解多了一點之後，逐漸地體會到《名偵探的守則》其實是東野圭吾獻給本格推理的一封纏綿悱惻的情書啊。這次重讀感受更深。

　　《名偵探的守則》是東野圭吾自一九九○年到一九九五年間於數種小說雜誌上發表的作品，在一九九六年集結成書後，引起了諸多褒貶不一的討論，並拿下了當年的「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第三名、「週刊文春推理小說ＢＥＳＴ⒑」第八名以及「本格推理小說ＢＥＳＴ⒑」前身《創元推理》的年度排行榜第六名。

　　正如書名中的「守則」二字所示，若本格推理小說構成要素之一的名偵探都有其必須遵守的規則的話，那麼反推回去，本格推理中理所當然地存在更多作者和讀者雙方都必須理解並遵守的潛在規則。東野身為一名居住在必須遵守歷史所累積出來的規則創作，同時得從這些規則中找出新意的推理小說世界中的創作者，自然會留意到這些規則或許已經在多年的積累之下有著僵化、不自然的地方，若置之不理，可能就會從中產生類型本身的危機。

　　在這種情況之下，東野選擇的作法，若以Patricia Waugh 的說法便是「以『諷刺』做為一種文學上的戰略，企圖破壞習以為常的規範。」（註：出自Patricia Waugh 所著《Metafiction》（一九八四）（《メタフィクツョン──自意識のメタフィクツョンの理論と実際》，結城英雄譯，一九八六）。）的手法，放大檢視這些行之有年的規則，就像指出國王沒有穿新衣只是裸體的小男孩。然而類似在〈密室宣言──詭計之王〉中，東野藉由登場人物之口尖酸批評密室一番不說，就連身負解謎重任的天下一也對密室二字扭扭捏捏、不肯宣之於口的滑稽場面，或許不是人人都能接受，因此本書也很容易招致惡搞或是開惡質玩笑的批評。關於本書的接受度，日本評論家村上貴史有著精闢的看法：「在某種意義上，本書是讓讀者重新思考自身的『本格觀』的作品。對這部作品是單純付之一笑，或是在『滑稽』的背後感到不滿或憤怒，都可得知那人的本格觀為何。可說是類似『踏繪』（註：在禁止信仰天主教的江戶幕府時代，政府會以人民是否能踏過刻有聖母瑪麗亞或耶穌的畫像的方法，藉以辨別其是否為天主教徒。一八五六年廢止了這個作法。）般的存在。」姑且不論看完這本書的我或是任何一位讀者的本格觀為何，這部以尖酸的諷刺和嘲弄包裝的短篇集，其實正是東野自身對於本格推理小說的看法。

　　那麼東野難道是瞧不起本格推理嗎？我當年對這本書的憤慨之情，莫非正是因為乍看之下東野在本作中表現出來對本格推理的輕蔑態度嗎？當然不是，曾經給予本書高度評價的北村薰在他於一九九七年所寫的〈因為有愛才揮動鞭子嗎？〉（註：〈愛があるから鞭打つのか〉，收錄於《本格推理的現在》（本格ミステリの現在），笠井潔編，國書刊行會一九九七年出版。）一文中提到，「或許東野圭吾想說，『毫無發展性、約定俗成的世界令我焦躁；同時我也無法忍受被看成自甘於這樣的世界。』這恐怕是他抱著『希望自己能被正確地評價』的自負所寫下的作品。」

　　當然，東野自身在創作生涯的初期為了能夠在競爭激烈的文壇生存下來，也寫過以詭計為取向的本格作品。然而從九○年便開始發表的此一系列，可視為東野自身對於本格推理所抱持的苦惱、以及他心中理想的本格推理該是甚麼樣子的具體呈現。也就是說，東野並不認為本格推理只能由《名偵探的守則》中所嘲諷的那些陳舊的謎團和詭計所構成，發展了百年以上的本格推理不應該只是這樣的存在。因此他選擇了激烈的手段提出了看法，並在一九九六年之後以一連串的傑作，就像讀者也非常熟悉的《惡意》（一九九六）來證明──本格推理不需有華麗的詭計、意外的犯人、詭異的氣氛、奇異的建築物等等小道具，仍舊能夠成立。

　　這裡再次引用村上貴史對東野圭吾的推理小說的評價，「東野圭吾對本格推理小說要求的並非古典的元素，而是『推理』的要素。從東野不喜歡使用『本格Mystery』而愛用『本格推理』或是『推理小說』的說法，也可看出東野對『推理』的執著。也就是說，對東野圭吾而言，作品的主軸最重要的是推理，而非密室或是暗號。」這段話精確地說明了東野的本格觀，同時也呼應了江戶川亂步對偵探小說的定義──「謎團主要和犯罪有關，並且追求透過邏輯推理逐漸解開謎團到達真相時所帶來的樂趣。」這也就是東野為甚麼要在《名偵探的守則》中以如此激進的方法來削弱本格推理的詭計或謎團的重要性。而東野的本格觀在《名偵探的守則》的續集《名偵探的咒縛》中，也有了更為深入的探討以及精采的示範，也讓我們一起期待續集的出版。

　　北村薰在前述的文章結尾時提到，他仍舊喜歡東野圭吾在《名偵探的守則》中所批判的本格推理，但他也不會為此感到不快，因為他同時期待著東野寫出有著全新樣貌的本格推理。這也同樣是身為一個推理小說讀者（不過我並非熱愛華麗詭計的讀者）對東野的期望。

本文作者介紹
張筱森，輔仁大學日文系畢業，現於日本某國立大學以留學之名行囤積推理小說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