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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森探案集5．俏佳人》賈德諾

《二○一四年十一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

　　佩里．梅森律師的機要秘書德拉．斯特里特小姐走進梅森的私人辦公室，邁步來到正坐在寬大辦公桌後面的律師跟前，說道：「律師事務所真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

　　「當然了，」梅森說，「不過我能知道何以見得嗎？」

　　「一位叫多莉．安布勒的小姐說的。」

　　「我想安布勒小姐就在外面的辦公室裡，等著見我吧？」

　　「她說得馬上見你。」

　　「她多大年紀？」

　　「二十三四歲，像是見過不少世面。」

　　「長什麼樣？」

　　「赭色頭髮，淡褐色的眼睛，身高五．三英呎，體重大約一百一十二磅；三圍是三十四、二十四、三十四。」

　　「嗯，」梅森說道，「我們還是拾起舊話吧。律師事務所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你們是怎麼談起來的？」

　　「夠你猜一陣子了。」她答應著，「但你永遠別想猜出安布勒小姐想要什麼──或者至少她嘴上說想要什麼。」

　　「這我相信，」梅森說，「可她想要什麼呢？」

　　「她想讓你看一看別人給她做的手術。」德拉．斯特里特答道。

　　「看什麼？」

　　「別人給她做的手術。」

　　「一件醫療事故的案子嗎，德拉？」

　　「顯然不是。我看她可能認為自己的身份出了點問題。她想向你證明她是誰，或者她不是誰。她希望你看看她闌尾手術後的傷疤。」

　　「這算什麼，」梅森問，「簡直是瞎胡鬧！要不就是某個騙局的前奏。我可不會讓個年輕姑娘來我這兒……」

　　「她還想要個見證人。」德拉．斯特里特說。

　　梅森咧嘴一笑：「哦，保羅．德雷克最擅長幹這個了……我肯定他會喜歡她的身材。」

　　「那就讓保羅來吧。」她說，「他的眼睛厲害著呢……要我叫他嗎？」

　　「我們還是先和當事人談談吧。」梅森說，「我倒想快點見見這位神秘的安布勒小姐。」

　　「我帶她進來之前，」德拉．斯特里特說，「還有件事得讓你知道。」

　　梅森說：「德拉，妳要是像這樣擠牙膏似的跟我談這件事，我就不能不疑竇叢生了。現在，妳還是完完整整地告訴我吧！」

　　「好吧，」德拉．斯特里特說，「在你渴望見到的這位當事人的皮包裡有一支槍。」

　　「妳怎麼知道？」梅森問。

　　「實際上我並不知道，」德拉．斯特里特說，「我不過在引用格蒂的話而已。」

　　「格蒂，」梅森說著咧嘴笑起來，「坐在服務台後面，一有人進來就評頭論足一番。她的想像力十足而且樂此不疲。」

　　「隨你怎麼講，」德拉．斯特里特說，「不過，安布勒小姐把皮包放在外面辦公室的塑膠罩椅上。她剛一探身去拿一本雜誌，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皮包──那椅子濕肥皂似的滑溜，『砰』地一聲皮包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格蒂說安布勒小姐蹦起來足有一尺高，還心中有鬼似的四顧了一番，看是不是有人聽到了那聲響。」

　　「格蒂沒讓她覺察到吧？」梅森問。

　　「格蒂才不會呢。」德拉．斯特里特說，「格蒂是什麼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全身長滿了眼睛可臉上卻不露聲色。你根本搞不清楚她看見了什麼。不過，格蒂豐富的想像在於她能拿個扣子，再在上面縫件馬甲，然後不但能告訴你馬甲的樣式，還能確切地指出口袋裡有什麼──口袋裡的那些玩意兒總是和格蒂自己獨特的思維中一些浪漫的戲劇性場面聯繫在一起。」

　　「這一回呢，格蒂怎麼想像的？」梅森問道。

　　「這一回嗎，」德拉．斯特里特說，「多莉．安布勒小姐還太年輕，她初來乍到，不諳世故。她被一個混帳色狼拋棄了。那混蛋把她一個人扔在這陌生的都市裡，讓她自己謀生。多莉決心和他當面對質，他必須做出抉擇：要麼證明她是個清白的女人，要麼他成為『林中草地』餐館的一道主菜。」

　　梅森搖搖腦袋，「格蒂應該編得比這個更好。」他說。

　　「哦，格蒂已經想得很不錯了。她不但杜撰出了案子裡的那個男人，還按照格蒂式的典型思路為他包裝了一番。你有興趣的話，就會進一步發現，那男的是一個非常富有的工廠廠主的兒子。父親給兒子選了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可兒子偏偏真心愛上了多莉．安布勒。違背父命，他又不願意。因為如果他娶多莉為妻，父親肯定會剝奪他的繼承權。就某些方面來講，他還是個挺不錯的小夥子，就是太軟弱了。」

　　「那多莉怎麼辦？」梅森問。

　　「嗯，按照格蒂編排的劇情來看，多莉是個有主見、意志堅強的姑娘，絕不會讓這個父親駕馭她的生活或者毀了她的幸福。」

　　「她不像是那種為毫無個性的公子哥所引誘的單純姑娘。」梅森說。

　　「這你可得和格蒂去談。」德拉．斯特里特答道，「在格蒂腦子裡，整個劇本都已經編出來了，誰也別想改動它。一旦格蒂腦子裡想好，你就很難再讓她改主意。

　　「就算你在她耳朵裡搗把炸藥，然後引爆它，她的腦袋雖然炸飛了，可她的想法依然絲毫未損。」

　　「好吧，德拉，」梅森說，「如果是這樣，我想我們還是先見見多莉．安布勒，搞搞清楚格蒂浪漫的腦袋瓜裡怎麼把鼴鼠堆成的小土丘吹成是一座山的。」

　　「千萬別小瞧多莉，」德拉．斯特里特警告道，「她可是個引人注目的人物。看上去靜靜的又怯生生，但她知道都是怎麼回事；她可不是昨天才出生的嬰兒。」

　　梅森點點頭，「那我們見見她吧，德拉。」

　　德拉輕輕走出門，來到外面的辦公室。不多會兒，就陪著多莉．安布勒又走了進來。

　　「您見到我很高興吧，梅森先生。」多莉．安布勒說話就像連珠炮。

　　「您關心您的個人身份問題？」梅森問。

　　「是的。」

　　「您想讓我採取行動……嗯，就是說，確定妳是誰？」

　　「是的。」

　　「為什麼您迫切想弄清楚您的身份呢？」梅森問。

　　「因為我覺得有人蓄意把我和別人搞混。」

　　「這種情況下，」梅森盯住德拉．斯特里特說，「最好的辦法是取妳的指紋樣本。」

　　「哦，那根本沒用！」

　　「為什麼不行？」

　　「那會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罪犯。」

　　梅森搖搖頭，「你可以讓人先取好妳的指紋，再把它送到聯邦調查局去，列入到他們的非犯罪檔案。事實上，每個公民都應該這樣去做。這是確定身份的最可靠辦法。」

　　「這得花多長時間？」

　　「取完指紋再送去嗎？用不了多久。」

　　「我怕我沒那麼多時間，梅森先生。我希望您──嗯，我想和您一道證實一下我的身份。讓您為我做一個詳細驗證……」她垂下了眼簾，「……看一看一次手術後的傷疤。」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揶揄地交換了一下眼色。

　　「也許，」梅森說，「安布勒小姐，您最好告訴我您到底打算幹什麼。」

　　「好吧，」她鄭重其事地說，「如果您再見到我，您認得出我，是吧？」

　　「我想是的。」梅森說。

　　「您的秘書，斯特里特小姐呢？」

　　「沒問題，」德拉．斯特里特說，「我認得妳。」

　　「可是，」她說，「如果是這種情形，人們對身份心存疑問又想有絕對把握的話，他們通常會找找傷疤什麼的……嗯，我就恰好有塊疤。」

　　「於是，您想讓我們看看。」

　　「是的。」

　　「我記得秘書告訴過我，您希望有證人在場。」

　　「是的，據我所知，律師不能做委託人的證人。」

　　「他是不應該。」梅森說。

　　「這樣的話，也許我們得找個合適的證人了。」

　　「保羅．德雷克就挺合適。」梅森說著又瞟了德拉．斯特里特一眼，「他是德雷克偵探事務所的頭兒，辦公室就在這個樓層。我的大部分工作都是他去幹的。」

　　「我本來更希望是個女的，」她說，「這樣──會更方便些。」

　　「當然了，」梅森說，「您可以到另外一個房間去，讓德拉．斯特里特來檢查。」

　　「不，不，」她急忙說，「我希望您能親自查看。」

　　梅森又瞧瞧德拉．斯特里特，「我捎個信兒給保羅．德雷克，看他能不能馬上就過來一趟。」律師拿過記事簿，寫了起來：

　　保羅：德拉會告訴你這是怎麼回事。我想讓你派上一個或幾個偵探，這個年輕的姑娘一離開我的辦公室就盯住她，直到我讓你停止為止。──德拉，設法找個機會查查她的皮包，看她是不是真的帶了把槍。

　　梅森從記事簿上撕下那張紙，遞給德拉．斯特里特，說：「德拉，請你把這個帶給保羅．德雷克好嗎？」

　　不像口授那般隨便，德拉．斯特里特一副鄭重其事的神情，回答道：「好的，梅森先生。」就打開門出去了。

　　多莉．安布勒架起了她那雙好看的腿，「我還以為您會覺得我怪不可思議的，梅森先生。」

　　「也可以這麼說，」律師應道，「您是有點與眾不同。」

　　「我……我只是懷疑有人在企圖讓我成為──一樁陰謀的受害者。您把這種人叫做什麼？」

　　「替罪羔羊，」梅森說，「或者是替死鬼。」

　　「既然我不是羊，」她笑著說，「我想還是替死鬼好些。不過，我可不想當替死鬼，梅森先生。」

　　「我敢肯定您不想。」梅森回答道，「同理，我也不希望自己陷入很尷尬的境地中去……我想您已經把姓名和地址告訴我的秘書了吧？」

　　「哦，是的。我告訴了接待小姐，就是電話服務台的那個姑娘。」

　　「那是格蒂。」梅森說。

　　「我把我的情況告訴了她。我住在帕克赫斯特公寓九○七室。」

　　「已婚、單身還是離過婚？」

　　「單身。」

　　「好吧，」梅森說，「那裡肯定有人能證明您的身份──比如說公寓管理員。」

　　她點點頭。

　　「您住在那兒多久了？」

　　「嗯……讓我想想……我想大概有六個月了吧。」

　　「您有駕駛執照嗎？」梅森問。

　　「當然。」

　　「我可以看看嗎？」

　　她把皮包打開來，恰到好處不讓梅森看到皮包裡的東西。然後拿出一個錢包，從中取出一張駕照。梅森仔細看了看姓名、住址和說明，說道：「這是五個月前簽發的。」

　　「對，那天是我的生日。」她說著笑了，「您知道我的年齡了，梅森先生。」

　　律師點點頭，「這是加利福尼亞的駕照，上面有您的拇指紋。」

　　「我知道。」

　　「那麼您對取指紋的厭惡感至少曾被部分克服過。」

　　「您別誤會，梅森先生。」她說，「我並不反對取指紋。只不過一想到取了指紋，再送到聯邦調查局去就……」她聳了聳肩。

　　「從這個拇指紋上，我們可以做出準確無誤的判斷。」梅森說道。

　　「哦，」她說著，看了看自己的拇指，「您是一個指紋專家嗎，梅森先生？」

　　「不，」梅森說，「這方面保羅．德雷克是專家。不過，有關比對指紋的事兒我也知道一點。」

　　「我明白了。」

　　「您還有別的疤嗎？」梅森問，「別的什麼手術的？」

　　她笑了，「只有這一個闌尾手術的，因為是最近才做的，所以我總能想到它。」

　　外間的門上響起了「嗒嗒」的敲門聲，那是保羅的暗號。梅森穿過房間，讓進德拉．斯特里特和保羅．德雷克。

　　「安布勒小姐，這位是偵探保羅．德雷克。」梅森介紹說。德雷克微一躬身。

　　她笑著問候道：「您好，德雷克先生。」

　　梅森說：「保羅，我們這兒有個特殊情況。這位年輕的小姐想要個見證人能證明她的身份。她希望你仔細看看她。甚至想給你看一下最近闌尾手術的傷疤。」

　　「懂了。」德雷克一本正經地說。

　　「此外，」梅森繼續道，「我已經跟她解釋過，她有加利福尼亞的駕照，並且印有她的拇指紋，這已經足夠了。只要把她的拇指紋和駕照上的比對一下就行了。」

　　「喔，」德雷克說，「拇指紋當然可以證明身份。不過，如果她真希望……」

　　「我確實想，」她插話說，「我不喜歡指紋。確切地講是我不喜歡被人取指紋這主意。不過，如果您想把我的拇指紋和駕照上的比對一下，那就看看我的拇指吧。但我不願留下指紋印。我只是不想弄得滿手都是墨水，感覺像個罪犯似的……那麼，只看看我的拇指，然後和指紋印比較一下，就能做出鑒別嗎？」

　　德雷克一本正經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放大鏡，走過來坐在她身邊。「那就得罪了。」他說著，安布勒也拿出了駕照。他把她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掌心，用放大鏡看了看她的拇指，又看了看汽車駕照上的指紋。「我還得反過來再看一次，」他說，「這有點兒難。如果您……事情就簡單多了。」

　　「別用墨水。」她說著緊張地笑了起來。

　　「我的意思不過是要多花點時間而已。」德雷克說。

　　德拉．斯特里特衝佩里．梅森擠了擠眼。德雷克手持放大鏡從拇指到駕照，又從駕照到拇指，來來回回照來照去。

　　然後他抬起頭，衝佩里．梅森點頭示意。「行了，」他說，「檢查完畢。您就是多莉．安布勒。不過，當然啦，」他忙著又加了一句，「我們還得看一看您做闌尾手術的地方。」

　　她「騰」一下站起來，躲到房間的一個角落。「我會從窗子那兒跳出去的。」她說。

　　她飛快脫下短上衣，撩起襯衫的一角，露出一小塊皮膚。突然又變得不自在起來，於是又把衣服放下了。

　　「其實，」梅森說道，「有拇指紋已經足夠了。」

　　「不，不，」她說，「我希望你們……」她倏地不說了，緊張地一笑，「畢竟，」她接著說，「我覺得律師就像是醫生，我不會在乎醫生給我做檢查的。好了，來吧。」

　　她拉開裙側的拉鏈，鬆開裙帶，把襯衣撩了起來。她呆在那兒足有一兩秒鐘，他們看到了她光滑、細膩的肌膚。一道扎眼的紅色疤痕給這美麗的皮膚留下了痕跡。隨後她猛地搖搖頭，把裙子整理停當，拉上拉鏈。

　　「我的上帝，」她說，「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自己好像沒穿衣服一樣。」

　　「好了，我們已經看到它了。」德雷克說，「過幾個月它的顏色就會褪掉，您就很難察覺到有這麼塊疤了。」

　　「您能認得出我嗎？」她問。

　　「嗯，」德雷克笑道，「就憑指紋和疤痕，我想如果有必要，認出您來應該沒問題。」

　　「那正是我所希望的。」她說。

　　在她擺弄衣服時，德拉．斯特里特敏捷地打開安布勒的皮包，往裡面瞥了一眼又把它關上了，接著瞟了梅森一眼，衝他點點頭。

　　「行了，保羅，」梅森意味深長地說，「我想這就可以了。你是個見證人。你能夠證明她的身份。」

　　「如果我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的話，」德雷克說，「我的證明可能會有用的。」

　　「它會有用的，」多莉．安布勒說，「如果我也知道是怎麼回事的話。我能知道的只是要麼有個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要麼我怕是正被人包裝成什麼人。」

　　「那麼人家是怎麼包裝您的呢？」梅森說。

　　「讓我穿這些衣服。」她說著話，驀地甩起裙子來，她那兩條勻稱的大腿頓時暴露無遺，「還有襪子、鞋、裙子、茄克、內衣，一應俱全。我是在聽命令從事。」

　　梅森說：「那些衣服上有什麼標誌嗎？」

　　「沒見過。」

　　「還是看看的好，」梅森說，「很可能用了螢光。」

　　她說：「我──我還有件自己的事要辦，梅森先生，我還會再來的。」

　　「不過您打算幹些什麼呢？」梅森問。

　　她搖搖頭，「這事兒您不會贊成的，」她說，「所以您也不會讓我去幹。但我還是要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她出其不意地拎起皮包，看了看錶，對梅森說：「我猜是在您的秘書那兒交費吧？」

　　梅森對德拉．斯特里特說：「十塊錢，德拉，給安布勒小姐開張收據。」

　　「請這邊走。」德拉說著領她出了辦公室。

　　梅森和德雷克又交換了一下眼色。「找好盯梢的了嗎？」梅森問。

　　「傑里．納爾遜。」德雷克說，「幹這行兒他是最棒的。德拉拿你的字條來我辦公室時，正好他也在，正在做另外一樁案子的報告。我安排了個人在路邊的一輛車裡……安布勒可是個漂亮妞啊，老兄。」梅森點點頭。

　　「你想是誰在背後操縱她呢？」

　　「不清楚，」梅森說，「不過我們會把他挖出來的。很可能有人在包裝她，讓她在一件離婚案裡充當替身。你的人一有確切消息馬上通知我。」

　　「現在她是打算回公寓吧？」德雷克說。

　　梅森搖搖頭，「我有個怪念頭，保羅。她打算去什麼地方，還有一個十分明確的行動計畫，在她的皮包裡還有把手槍。」

　　「什麼？她有槍？」德雷克喊道。

　　梅森點點頭，「她還在外面的辦公室的時候，格蒂就覺察到了。在你欣賞她的胴體時，德拉偷看了她的皮包，並證實了這一點。」

　　「好吧，」德雷克說，「下回再有人想表演脫衣舞逗趣時，可別忘了叫我。」

　　這時德拉．斯特里特走了進來。

　　「她走了？」梅森問。

　　德拉．斯特里特點點頭。

　　「她皮包裡是把什麼槍？」

　　「我只不過飛快地瞄了一眼，還沒來得及幹別的。槍裡沒裝子彈。」

　　「你是說槍是空的？」梅森問。

　　「不。槍裡裝上了彈膛。從旋轉彈膛朝下看，能看見它，但膛裡沒上子彈。」

　　「彈膛是空的！」梅森叫了起來。

　　「我猜它是空的，」德拉．斯特里特說，「看上去像是那種五．六公厘口徑的小手槍。」

　　德雷克輕吹了一聲口哨。

　　「她付完十塊錢，你給她收據了嗎？」梅森問德拉．斯特里特。

　　「就我們提供的服務而言是的。」德拉．斯特里特說，「接下來她準備給我一百塊作為將來服務的定金。我跟她說我無權接受，這事兒她得跟你談；於是她說沒關係，先不管它。然後就急匆匆地出了辦公室，扔出一句話，說她有個安排，得趕時間。」

　　「哦，」梅森沉思道，「我們還是盼著她沒把謀殺安排在內吧！」

　　「我們有人盯著她呢。」保羅．德雷克說，「她甩不掉我的人。他們會知道她去了哪兒，幹了些什麼。」

　　「當然，」梅森思忖著，「她不可能用空彈膛殺人，但憑直覺，我覺得傑里．納爾遜和他的助手會報告給我們一些非同尋常的事情。保羅，你的人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二

　　那天下午一點半剛過，梅森辦公室的門上就響起了「嗒嗒」聲，那是保羅．德雷克敲門的暗號聲。

　　梅森向德拉．斯特里特點頭示意道：「讓保羅進來，德拉，他有消息了。」

　　德拉．斯特里特打開門。「嘿，美人，」保羅．德雷克說著領進一個矮矬敦實，看上去卻精明強幹的男人。

　　「這位是傑里．納爾遜。我的手下。」他說，「傑里，這位是德拉．斯特里特，梅森先生的機要秘書。佩里．梅森。好吧，你可以把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他們了。」

　　德雷克又對梅森抱歉地說：「我是從電話裡知道的。聽上去簡直荒謬極了。所以我讓傑里趕緊過來，當面說說清楚。好了，現在我把他交給你們。說吧，傑里。」

　　梅森笑道：「坐吧，納爾遜。我們來聽聽事情的整個經過。」

　　納爾遜說：「我知道你們肯定會以為我發瘋了，但我還是要把發生的事如實告訴你們。

　　「保羅．德雷克命我盯住你辦公室裡的那個女人，我準備在電梯裡『捎』上她；另一個夥計在門口的一輛車裡等著；還有一輛出租車候著以防萬一。我覺得盯梢是挺重要的活兒，所以我想機靈點兒好。德雷克交待過無論如何不能讓她跑出我們的視線。」

　　梅森點點頭。

　　「噢，」納爾遜說，「這女人離開了辦公室。她身高至少有五英呎三英寸，二十出頭，栗色頭髮，淡褐色眼睛，穿了一身灰綠色格子套裝和一件綠色襯衫……」

　　「嗯，等一下，」梅森說，「這些我們都清楚。」

　　「我知道，我知道，」德雷克打斷他的話，「但要想把這事弄清楚，佩里，我們得把所有細節都搞確切。」

　　「好吧，繼續。」梅森說。

　　「行，不管怎麼樣，」納爾遜說，「我和這女人一塊進了電梯。我的搭檔正在門口等著。

　　「她想攔輛出租。她還想上我們預備在路邊的那一輛，雖然它的空車標誌已經放下了。司機衝她指指牌子，她便和他爭執起來。這時，另一輛出租開了過來，她就攔下了它。

　　「我仍不敢掉以輕心，因為我們無法預知後事。我們接受的唯一指示就是不惜工本盯住她。不準她遠離我們的視線一步──於是我鑽進準備在路旁的那輛車。我的搭檔把車發動起來，跟上了前面那姑娘搭的出租。

　　「我們還記下了前頭那輛車的牌照。付上二十塊錢，我的司機就可以通過無線電和出租車的調度聯繫上，並要求他一旦接到那輛車的報告就告訴我們它是開到哪兒去的。

　　「過了大約二分鐘就有了消息。出租車司機報告說他的車正往機場去。

　　「我們倆便尾隨其後。毫無疑問她是徑直往機場去，絲毫沒有想甩掉我們的意思；或者稍微留意一下她的身後。

　　「那些出租車司機對路況相當留意而且機敏。所以我覺得那個司機有可能會注意到我們。於是我讓我的座車退後，讓另一個搭檔跟上來，尾隨其後。過一會兒他再退下去，我再跟上來。如此這般，自始至終她都在我們的視線以內。」

　　「一直開到哪兒了？」梅森問。

　　「機場。」

　　「後來呢？」

　　「她不過是在附近閒逛。」

　　「多久？」

　　「有一個多小時。」納爾遜說，「我看她像在等什麼。可能是我太笨了，沒搞清楚她到底在等什麼。不過，我以為她或許想耍個花招，就把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也沒管周圍的情況了。」

　　「那你有什麼發現嗎？」梅森問。

　　「呃，我還是把當時的情況一一道來。要知道兩名偵探同時辦案時，其中的一個得身負其責。我年長些，所以這事兒就我說了算了。也許我本該讓我的搭檔留意一下四周，可我說過了，我原想這小妞兒可能會耍什麼花招兒，我們就一心一意地盯她了。」

　　「出什麼事兒了嗎？」梅森問。「她突地跳起來，衝到報亭跟前，大叫著：『這不是搶劫，』然後從皮包裡掏出手槍，連開三槍。

　　「一切都太突兀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令我措手不及。」

　　「等一等，」梅森說，「你說她喊過，『這不是搶劫』嗎？」

　　「是的。我離她不超過十英呎，聽得一清二楚。」

　　「後來呢，」梅森說，「發生了什麼？你抓住了她嗎？」

　　「我可沒有。我和其他人一樣。人們一下子愣住了，呆在原地一動不動。那是我見過的最不可思議的場景，就像你正看著電影，突然間它停了，畫面就凝固在銀幕上一樣。

　　「剛剛人們還在各忙各的，到處吵吵嚷嚷，候機的，購票的，還有的走來走去，突然『砰』的一聲，一切都停滯了，人們都僵在原地。」

　　「那女人呢？」

　　「那女人可不會站著不動的。」納爾遜說，「她威脅地晃了晃手槍，突然一轉身，進了洗手間。

　　「依我看如今出現了一種全新的犯罪方式。雖然機場周圍警衛很多，也有不少警察值勤，可就是不能馬上找來一個女警。

　　「現在倒好，這妞兒持槍躲在女洗手間裡，可誰去逮她呢？」

　　「你？」梅森眨眨眼問道。

　　「我沒有。」納爾遜說，「對付一個持槍的瘋女人是一回事，可要對付洗手間裡因為男人的闖入而大發雷霆的女人又是另外一碼事了。權衡利弊，顯然這樣做對任何一個男人來說都太冒險了。我只好站在一旁，盯住洗手間的門。」

　　「接著怎樣？」

　　「嗯，幾個警察急忙趕來，碰了個頭，看來也和我一樣對這種情形不知所措。最後他們顯然是下了決心，開始朝洗手間走去。可就在這時，門開了。那妞兒走了出來，就跟沒事兒一樣。」

　　「槍還在手裡嗎？」

　　「告訴你吧，」納爾遜說，「她出來時沉著鎮定──像每個正常的女人給鼻子撲完粉補完妝之後出來，正打算看一眼告示牌，她的飛機什麼時候起飛。」

　　「之後呢？」梅森問。

　　「哦，她開槍時警察並沒有見到，所以她剛一出來，他們也沒能認出她。她徑直從他們身旁走過，直到一個目擊者指著她喊起來了，『就是她！抓住她！』接著大家就都跑了起來。」

　　「然後呢？」

　　「你肯定沒見過這種情況，」納爾遜說，「那女人站在那兒，滿臉困惑的表情。她環顧四周，想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警察走上前去，一把揪住她，她一時驚愕不已。之後，她感到十分氣憤，想知道出了什麼事。於是人群圍了上來，許多人馬上開始議論紛紛。」

　　「那把槍呢？」梅森問。

　　「槍扔在洗手間了。從裡面出來一個女人，把槍遞給警察。在洗手間裡槍滑過地面時把她嚇了個半死。警察問我們這位女士是否介意看一下她的皮包。她說請便。自然他們不能搜她的身。但她的皮包確實被他們看過了。然後其中一個警察打開手槍，看了一眼，看樣子更加迷惑不解了。他和同伴談了些什麼，另一個人也看了看槍。

　　「嗯，我認為那裡除了我之外沒人能聽見那警察說了什麼。我正好在他旁邊，聽他說：『彈膛是空的。』」

　　「開了幾槍？」梅森問。

　　「三槍。」

　　「以後怎樣了？」梅森問。

　　「這女人突然衝警察笑起來，說道：『好吧，我們來把事情講講清楚。我只不過是想找點刺激，看看會怎麼樣。』」

　　「這麼說她承認開過槍了？」

　　「她承認了。」納爾遜說，「唔，全部經過就是這樣。警察把她拘留了。他們給了她一個坐警車去總部的機會。我們試著尾隨其後，但你們知道警察逮捕女犯之後該怎麼辦。」

　　「你什麼意思？」梅森問。

　　「他們得做到萬無一失，」納爾遜說，「她們常常會聲稱警察行為不端，所以無論什麼時候他們逮了個女的，便通過無線電話和總部取得聯繫，報告當時的時間、地點，說他們帶著女犯正在路上。於是調度員記下時間、地點，這樣，他們一到該把犯人登記註冊的地方，馬上核對時間、地點。

　　「這一措施聲明，考慮到經過的路程，他們根本沒時間和女犯調情。這就證明他們帶女犯回來的時候，他們只是在趕路而已。

　　「他們沒用紅燈和警笛，但他們開的真他媽快，我們跟都跟不上。我不住地催我那夥計，我們竭盡全力。跟住那輛車……嗯，我猜有三四英哩吧！後來在一個路口，就要變紅燈的時候，目標被我們跟丟了。」

　　「後來怎麼辦了？」梅森問。

　　「我打電話給德雷克告訴了他大致的情況。德雷克讓我回來一趟，向他當面彙報。」

　　梅森看著德雷克。

　　「沒錯，」德雷克說，「是這麼回事。」

　　梅森看看錶，「行了，」他說，「既然這樣，我猜我們的委託人會找一位律師，過幾分鐘，我們就會有她的消息了。」

　　德雷克說：「她顯然把一切都計畫好了。佩里，她提前來找你，付定金，聘你作律師。我原以為你該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梅森說。

　　德雷克轉而對納爾遜說：「傑里，我猜那女人是故意那麼做的，要引起人的注意。不過我們已經傾盡全力了。」

　　「問題是，梅森先生，」納爾遜說，「如果一旦有什麼事情，我就會陷入一種尷尬的境地。」

　　「你什麼意思？」

　　「警察記下了我的名字和住址。我不得不給他們一張我的名片。我的搭檔一看這架勢，忙著躲開了。可我恰好在那兒，旁邊一個人告訴警察說：『這人就站在我身邊，事情從頭到尾他都看到了。』於是警察轉而問我道：『你的名字？』我不敢支支吾吾。因為我知道他們遲早會找到我的。如果他們查出來我是私人偵探，還有點兒不樂意提供那些他們感興趣的東西，他們把整個情況一琢磨，立刻就會明白我也牽扯進了案子。於是我就像隨便哪個老百姓那樣，把我的姓名和地址給了他們。」

　　「他沒核對核對？」

　　「唔，他要看看我的駕照。」

　　「這麼說他已經知道你的姓名和住址了。」

　　「是的。」

　　「如果你被傳喚作證，那你就得像剛才說過的那樣為這案子提供證詞了。」

　　「沒錯。」

　　「好吧，」梅森說，「如果你真被傳喚的話，你要如實作證。但我請你記住她說過那不是搶劫。」

　　「這正是我鬧不明白的地方。」納爾遜說，「她朝報亭走過去，打開皮包，等櫃台後的小姐注意到她，突然掏出手槍，喊道：『這不是搶劫』，接著就砰！砰！砰！連開三槍，然後轉身衝進了洗手間。」

　　「如果有必要，你就發誓她說過那不是搶劫。」

　　「當然。但我想我大概是唯一聽到她喊『不是』的人。我敢打賭在場的有一半人──實際上我猜所有人──都會發誓她說的是『這是搶劫。』」

　　「好吧，『不是』這個詞也許正是關鍵所在。」梅森說，「你確實聽到警察說槍是空的了嗎？」

　　「是的。」

　　「行了，」梅森說，「我看也就這麼多了。」

　　納爾遜起身和梅森握手告別：「很高興見到您，梅森先生。十分抱歉，我可能會成為控方證人──就是說站到您的對立面去了。」

　　「什麼，對立面？」梅森問，「你會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證人。」

　　德雷克替納爾遜打開門，回頭對梅森說道：「幹這一行，佩里，你碰到的希奇古怪的案子比誰都多。」

　　「更多的也許是些乖僻的委託人。」梅森說。

　　傑里．納爾遜在門口停下來搖搖頭，「令人費解的是，」他說道，「在生活中你再也見不到比她剛出來時更鎮定自若的女人了。她的舉手投足大方自然。你簡直不能想像和槍有什麼關係，更別說會持槍搗亂了。」

　　「對女人的心思，誰也不能保證總是瞭如指掌。」德雷克說。

　　梅森咧嘴一笑，「你就從來沒有搞懂過女人，保羅。」

　　三

　　一種緊張的期盼氣氛籠罩著佩里．梅森的辦公室。一直等到五點差幾分的時候，佩里．梅森才開口說：「我看算了，德拉。我們這位委託人好像下決心不請律師了。我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你認為他們是因為在審她才不讓她打電話過來嗎？」

　　「我不知道。」梅森說，「我想過多種解釋但沒有一個合乎邏輯的。管它呢，我不去費那個神了。我們該下班了，關門，回家去。本來我們四點半就該收工的──等一等，德拉，快五點了。聽聽整點新聞，看提沒提到機場的事。弄清楚是不是要為這起機場空槍槍擊案的當事人辯護還是值得的。」

　　「無罪辯護唯一可能的解釋只能是精神失常了。」德拉．斯特里特說。

　　梅森又咧嘴笑了。德拉．斯特里特拿出便攜式收音機，調準頻率，就在快五點的時候，擰開開關，放大音量。

　　國際形勢和股市行情的述評之後，播音員繼續道：「今天本地機場曾一度陷入恐慌。一位年輕的漂亮女子手持左輪手槍大喊『這是搶劫！』之後連開三槍便退入女洗手間。

　　「正當警察欲組織對其藏身之處發起進攻時，那可疑女子卻意外地出現了。經目擊者確認，該女子被警方拘留。起初她聲稱自己是無辜的，後來終於笑而承認她這一舉動純屬玩笑。對她的話，警方毫不掩飾他們的懷疑，但不久即確認了兩起事實，反而為該女子的說法作出了有力的證明。一是手槍裡的彈殼是空的，顯然，她所開的三槍也都是空槍。另一事實是檢查該女子的駕駛執照，發現她是米納瓦．明登。過去至少有一家報紙稱之為蒙特羅斯莊園的感情衝動的女繼承人。

　　「明登小姐是警察總局的常客。一次在飯店她故意砸碎盤子，只是為了引起侍者的注意；另一次是因為莽撞駕車，拒不從警；還有一次是酒後開車。此外她還有幾次超速記錄。

　　「這位年輕的女繼承人似乎把整個事件視同兒戲，但市法官卡爾．鮑德溫卻不這麼認為。她被控破壞公共治安並在公共場所使用武器，但在法官面前她仍要求保釋。鮑德溫法官立即決定就每項指控處以二千元的保釋金。

　　「但明登小姐棄現金保釋於不顧，聲稱她樂意接受這些指控並承認有罪，便離開了法庭。她已向法庭提出了緩刑申請，明晨九點半她將出席法庭審訊並接受處罰。」接下去播音員繼續報告天氣、氣壓和海水溫度。

　　「好吧，」德拉．斯特里特一邊說一邊關掉收音機，「你說我們的安布勒小姐和米納瓦．明登一樣也是什麼感情衝動的女繼承人嗎？」

　　梅森眯起眼睛：「犯罪顯然是有預謀的。駕照和指紋是多莉．安布勒的也顯而易見──這麼說現在那塊傷疤的作用可就大了。」

　　「怎麼講？」德拉．斯特里特問，「該作何解釋呢？」

　　梅森說：「我還沒想明白，德拉，可不知怎麼的，我想賭一把……」律師突然剎住口，從辦公室的門上傳來小心翼翼的叩門聲。梅森掃了一眼手錶，「五點一刻。德拉，別開那扇門。從接待室的門出去。不管來人是誰都告訴他今天不辦公，我不在。明早九點再打電話和妳預約。」

　　德拉．斯特里特點點頭，輕輕地走出梅森的辦公室到接待室去了。不一會兒她又回來了：「你猜來的人是誰？」她問道。

　　「誰？」梅森問。

　　「多莉．安布勒。」

　　「她看到妳了嗎？」

　　德拉．斯特里特搖搖頭，「我打開接待室的門剛要出去就看到她了。我想儘管已經下班了，也許你仍願意和她談談。」

　　梅森咧嘴一笑，朝門口走去。他打開門正好那姑娘沮喪地剛要轉身離開。

　　「安布勒小姐。」梅森說。

　　她吃了一驚，忽地轉過身來。

　　「辦公室已經關門了，」梅森說，「我正要回家消磨晚上時光呢，但如果您有什麼重要的事的話，我願意和您簡單聊聊。」

　　「事情很重要。」她說。

　　「進來吧。」梅森為她打開門邀請道。德拉．斯特里特點頭一笑。

　　「坐吧。」梅森說道。

　　她坐下之後，梅森又繼續道：「看電視報導您確實是米納瓦．明登，有時又被稱作感情衝動的蒙特羅斯莊園的女繼承人。」

　　她以一種坦誠的目光看著他，「我不是！」她說。

　　梅森搖搖頭，那樣子就像父母在責備一個好撒謊的孩子，撒了彌天大謊，還拒不承認。

　　「您不承認也於事無補。不過這是您的事。您來見我是為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不過我得提醒您占用我的時間是要付錢的，這也公平合理。此外我的一個原則是根據委託人的經濟能力來確定收費。現在您繼續說吧，想說多久就說多久。把您希望我知道的那些美妙的故事統統告訴我，不過您得記住這可是在花您自己的錢，很多錢。」

　　「您不明白。」她說。

　　「但我明白。」梅森跟她說，「我現在來告訴您點兒別的事吧。您還在我辦公室演戲時，我就知道您藏了把槍在皮包裡。我僱了個偵探盯您的梢，他一直跟蹤您到了機場。您在表演那些驚人之舉時，有個偵探就離您不過幾英呎遠。明登小姐，現在我想知道您的真實姓名、您的真實想法，您期待我在這裡面扮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至於進一步的解釋和說明，我不喜歡委託人騙我。我預感在聽了您的敘述之後，極有可能會隨時中止您繼續作為我的委託人的權利。」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您讓人跟蹤我？」梅森點點頭。

　　「您知道我皮包裡有槍？」律師又點了點頭。

　　她說道：「感謝上帝！」梅森臉上現出驚訝的神情。

　　「您看，」她說，「我不是米納瓦．明登，我是多莉．安布勒。今天下午我在機場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逼米納瓦．明登說出事情的真相，但是比起我來她太精明了。我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梅森的眼睛一亮，對這案子他開始有點興趣了。「繼續說下去。」他說。

　　她接著說：「那還是四天前的事情。我去應聘一個廣告，它需要一名年輕女子擔當一項特殊工作，不管她以前有無就業經驗。廣告特別強調應徵者必須在二十二歲至二十六歲之間，身高一定要五英呎三英寸，體重至少要一百一十磅，但不能超過一百一十五磅，月薪一千元。」

　　德拉．斯特里特掃了佩里．梅森一眼，「我也看到過那則廣告，」她說，「只登了一天。」

　　「往下說。」梅森對多莉．安布勒說。

　　「有人給我寄了一份廣告的複印件，我就去應徵了那份工作。」她說，「許多人都去了──但其中有些東西並不可信。」

　　「繼續說下去。」梅森說道。從眼神看，他的興趣是越來越濃了。

　　「嗯，我們先被領到某家賓館的一個套間參加面試。一個能幹的年輕女子坐在房間裡一張貼有『人事經理』標誌的桌子旁。

　　「這套房間另外有兩間的門是打開的。一個上面貼著『紅房間』標誌，另一個貼著『黑房間』。桌旁的那個女人給每個應徵者發一張單子。拿到紅單子的進紅房間，拿到黑的就進黑房間。」

　　「然後呢？」梅森問。

　　「紅房間怎樣我一點不清楚，但我和拿到紅單子的一個女孩聊過。她進去後就坐下了。她說房間裡大約有二十個左右的年輕姑娘坐在那兒。她們等了約有十五分鐘後，一個女人過來告訴她們不必再等了；事情已經結束了，職位不再空缺。」

　　「原來如此。」梅森說，「那給了妳一張黑房間的單子，裡面又是怎麼回事？」

　　「顯然每十五或二十個人中有一個拿到了黑單子，我只是其中之一。我進去坐下後，又進來一個姑娘。「過了十到十五分鐘的樣子，門開了，進來一個男人說：『請跟我來。』

　　「我來到這套房的另一間──天哪，那房間一定造價昂貴。」

　　「那男的是誰？」梅森問。

　　「他說自己是管人事的副總裁，但他的一舉一動，讓我覺得他是個律師。」

　　「您為什麼會這麼想？」

　　「他提問的方式有點像。」

　　「是哪一類問題？」

　　「他讓我坐下，接著問了許多我個人的情況，像我的父母是誰，我曾在何處供職，諸如此類。然後他讓我站起來走一走。他盯住我不放，就像老鷹一樣。」

　　「他在勾引妳？」梅森問。

　　「我覺得他沒這麼想。」她說道，「可他確實從頭到腳把我看了個夠。」

　　「後來呢？」

　　「然後他問我記性怎麼樣，能不能迅速應答，等等此類問題。之後他又說：『九月六日晚妳在幹什麼？』

　　「噢，那是不久前的事。稍稍一想，我就告訴他那天我在自己的公寓裡。儘管那是個周末，但那天晚上我沒有約會。他問我和誰待在一塊兒。我告訴他沒和誰。他還想知道我是不是在那兒待了整整一個晚上，我說是的。然後他問我那天晚上來沒來過什麼客人，或者接過什麼電話沒有，等等許多涉及個人私事的問題。然後，他問我要了電話號碼，告訴我他們會認真考慮是否錄用我做這份工作。」

　　「他告訴過妳那是份什麼樣的工作嗎？」

　　「他說那是份十分特別的工作。我將受到集中培訓以便適應它。培訓期間我會拿到報酬。月薪一千塊。我的工作是絕對保密的。他們將讓我試穿各式服裝，而且不時會有人拍照。」

　　「他說是哪一類衣服了嗎？」梅森問。

　　「不，他沒說。當然我馬上就起疑了。我告訴他這樣浪費彼此的時間沒一點用處，是不是他打算讓我擺好姿勢拍裸體照片呀，他說絕對不是。工作是完全合法而且正大光明的。但我會時常穿上不同的衣服被人拍照，並且僱我工作的人也不願要擺好姿勢的照片。他們要的是年輕姑娘在大街上的生活照。如果有人在街上拿著相機對我拍照，我大可不必驚慌，因為這種情形會經常出現，目的是為了讓我不再難為情。」

　　「後來呢？」

　　「喔，後來我回家了，過了兩小時來電話通知說我被錄用了。」

　　「當時妳沒工作嗎？」梅森問。

　　「碰巧那時我失業了。我也笨得夠可以的，以為能靠挨家挨戶推銷百科全書養活自己。」

　　「難道不可以嗎？」梅森問。

　　「如果我真得這麼幹，我估計我能行。」她說，「不過，幹這行兒我可沒耐心。」

　　「怎麼講？」

　　「你去按門鈴，」她說，「有人來應門了。如果你真行，五次裡大概只有一次能進得了門。如果你不行，你很可能連門都進不去。」

　　「如果你行，那又怎麼樣？」

　　「那你就進去，作作商品宣傳，回答回答提問，安排一下隨訪。」

　　「隨訪？」梅森問。

　　「是的，你是白天做推銷，而女人不願在沒和丈夫商量的情況下獨自承擔那麼多責任。因此，如果你的推銷真搞得好，晚上她丈夫在家時，你會被邀請再去一趟。」

　　「這活兒妳不喜歡嗎？」梅森問。

　　「我挺喜歡的，但這活兒實在太累人了。而且這活兒要想幹得長久，你得厚起臉皮來，徹底變成個職業推銷員──就像是個職業政客。」

　　「所以妳退出了？」梅森問。

　　「嗯，也不完全是。我打定主意只在上午工作。下午無論怎麼幹，都不會有什麼成果。因為經驗證明這時女人們總在計畫去參加俱樂部的活動，或者總算把家務拾掇好了，下午想幹點別的什麼事。所以她們根本沒打算浪費時間和你談什麼生意，或者即使她們和你談點兒什麼，也常常是不耐煩的。」

　　「我明白了，」梅森說，「講下去。」

　　「好吧，」她說，「我回到自己的公寓。那天正好我休息，而且還感到有點疲倦。電話鈴響時，我正在休息放鬆。我被告知我被選中了，要我馬上回賓館去。」

　　「後來呢？」

　　「後來我又去了那家賓館。一切都變了。桌旁沒有了那女人。那個男的坐在套間的小客廳裡。他請我坐下，向我交待了這份工作的任務。

　　「他交給我今天早上我穿的那套格子套裝、襯衣，襪子甚至內衣。他告訴我這是我的第一項任務；他希望我穿上這些衣服直到我習慣它們為止；還要我穿著它們就像是我個性中的一部分。我根本不需要有什麼忸怩之態。他要我去臥室馬上換上它們。」

　　「妳去了嗎？」梅森問。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去了。」她說，「不過請相信我，我保證那間臥室的兩扇門都是鎖上的。我只是有點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種我所無法左右的境地。」

　　「哦，」梅森說，「繼續說。發生什麼了嗎？他有行為不軌嗎？」

　　「沒有。這事我百分之百地想錯了。那人真是個紳士。我穿好衣服出來後，他打量了我一番，滿意地點點頭。然後遞給我一頂帽子，讓我戴上。他跟我說開始幾天工作會很輕鬆，第二天早上睡個懶覺，起床後十點半用早餐；然後我就去好萊塢大道和維納街的十字路口，在那條街上穿行五十次，完成之後我就沒事可以回家了。」

　　「由哪個方向穿過那條街呢？」梅森問。

　　「他說那沒什麼分別。只要走來走去逛過那條街並注意遵守紅綠燈指示，記住不要對任何手持相機的人過分留意就行了。」

　　「有人在那兒嗎？」梅森問。

　　「是的。確是有個人拿著相機待在那兒。他多半在拍我，偶爾也拍拍別人。」

　　「妳就這麼來回走？」梅森問。

　　「對啊。」

　　「那些衣服妳穿著合身嗎？」

　　「就像為我定做的一樣。今天早上我穿的就是。」

　　「好吧，現在，」梅森說，「這是非常重要的。那些衣服是新的還是穿過了的？」

　　「新的。這，我能看出來。它們還沒送到乾洗店洗過。不過，它們顯然做得挺特別，甚至一些粗縫的線還留在縫口上。」

　　「那麼，」梅森問道，「妳見過所拍的照片嗎？」

　　「沒有。我只見過那個帶相機的男人。」

　　「好吧，繼續講。之後呢？」

　　「然後有人通知我打一個沒有列入號碼簿的電話，接受下一步指示。我照辦了。他們說我幹得不錯。那天，我幹完了所有我該做的。剩下的時間可以休息了。」

　　「後來呢？」梅森問。

　　她說：「我自己幹了點偵探的活兒。」

　　「是什麼呢？」

　　「我又打了那個電話，不過把聲音偽裝了一番，說要找麥克。那人說我打錯了，問我打的是什麼號碼。我告訴了他。當然，電話號碼並沒錯。他說我一定是搞錯了，電話號碼不對。我告訴他我清楚麥克給我的號碼。於是他開始變得有些詭秘起來，我覺得他還有點不安。他說：『聽著，這是比林斯和康普頓偵探事務所。我們這兒沒有什麼麥克。』我說：『偵探事務所，是嗎？』就掛斷了電話。」

　　「然後呢？」

　　「然後，」她說，「我查了一下比林斯和康普頓偵探事務所的地址，決心到那兒去一趟，要他們攤牌。我不知道將會面臨什麼情況。」

　　「以後呢？」梅森問。

　　「我根本沒進去，」她說，「我──嗯，發生了點變故，我想我看到我的照片了。」

　　「什麼變故？」

　　「我開車到了那兒。大樓的右側挨著個停車場。我把車開進去。剛要出來時，我碰見了另一個我！」

　　「什麼？」

　　「就像是我的翻版。」

　　梅森說：「現在，我有點明白了。另外一個『妳』長什麼樣？」

　　「看上去她和我不差毫厘，衣服也一模一樣。那已經不只是外表的類似了。真令人驚詫不已。她有我那麼高，身材、膚色也都和我一樣。因為我們穿著同樣的衣服──喔，我不得不停下來，重新確認一次。我還以為看見的是鏡子裡的自己呢！」

　　「妳的那個『翻版』當時在幹什麼？」

　　「排隊等她的車開過來。」

　　「那妳呢？」

　　「我繼續作我的偵探。我把車停下，待在裡面沒動。等有人給了我一張停車票，我依然坐在那兒不動，直到看見她的車開出去。另外，我記下了她的車牌號WBL八七三。」

　　「後來妳就去查它了？」梅森問。

　　「沒錯。」

　　「登記的車主是米納瓦．明登？」

　　「對。」

　　「然後呢？」梅森問。

　　「哦，第二天我去上班報到，他們吩咐我去另外一個地方。這次是日落大道和拉．布赫大街，仍然是過街五十次。」

　　「你照辦了嗎？」

　　「是的。」

　　「攝影師也在？」

　　「有時他在那兒，而有時他只是開車路過。有一回，我肯定車裡有架攝影機。他停下車，泊好，便開始給我錄影。」

　　「後來呢？」

　　「後來，我又打了一遍那個電話。有人告訴我那兒的工作幹完了，我可以放鬆放鬆了，喝點雞尾酒、吃頓晚飯什麼的；我休息的時間內不會再有電話打攪了。」

　　「那妳又做了些什麼嗎？」

　　她說道：「我得出的結論是我正在為某個陰謀作鋪墊，最後正如你所說我將成為它的替死鬼。」

　　「也許米納瓦．明登在為什麼事找個不在現場的藉口。」梅森說。

　　「我也想過這些，」她說，「我們雖不是孿生，但有驚人的相似之處。不過，要想知道第三天發生的事情，你還得等一會兒。」

　　「好吧，發生什麼事了？」

　　「是這樣，」她回答道，「第三天要我去的是好萊塢大道和西大街。穿街而過，沿著好萊塢大道走一個街區。過十分鐘再折回來，通過西大街，再過好萊塢大道，走到街的另一邊。十分鐘以後再回去，沿舊路重走一遍。兩個小時內每隔十分鐘我就這麼來回地走。」

　　「妳照做了嗎？」梅森問。

　　「我只完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哪部分？」

　　「大概第三次──我想是第三次我沿好萊塢的大道往北走，經過一家商店時，一個小女孩叫了起來：『媽媽，她來了！』」

　　「後來呢？」

　　「一個女人跑到門口，瞅了我一眼，隨之飛跑出商店，跟著我不放。」

　　「妳怎麼辦呢？」

　　「我按指示來到好萊塢大街。攝影師正在拐角那兒，他給我照了一張。我想起那個跟著我的女人，我突然害怕了。跳上我停在路邊的車，趕快開跑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昨天。」

　　「後來呢？」

　　「後來我特別注意留心米納瓦．明登。看到她的次數越多，我越確信自己正為某一罪惡目的培養成一個替身。於是我打定主意要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就通過在機場開槍這種方式？」

　　「我決定要有驚人之舉，這樣才能使整個事件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那麼妳有何行動？」

　　「我又按那個號碼打電話要求下一步的指示。他們告訴我說今天沒活兒。我打聽到明登小姐要乘飛機去紐約，因為我查過她的訂票。於是我準備好去了機場。

　　「她和我穿了一樣的衣服──呃，我拿了手槍，裝上空彈夾，讓你檢查了一下我的那塊傷疤，這樣就會萬無一失了。──嗯，實際上簡直是亂套了，梅森先生，但那是當時我所能想到的最好辦法──」

　　「沒什麼關係，」梅森說，「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我去了機場，一直等到米納瓦出現。等她一進女洗手間我就跳出來，抓起槍，嚷道『這不是搶劫』。我朝空中放了幾槍後便衝進了女洗手間。那裡面有幾個分隔的小間可以洗淋浴。投進硬幣，就可以進去，還可以拿到毛巾之類的洗浴用品。待在這些小隔間裡你能夠完全不受外界的干擾。所以我跑到洗手間，把槍往地上順勢一扔，投入足夠的硬幣就進小隔間去了。

　　「我肯定米納瓦會落入圈套。當然，她也逃不掉。」

　　「妳是說她走出洗手間後被認出來了？」

　　「她一出洗手間，立即就被認出來了。人們圍了上去，警察也開始盤問她。這樣一來，她對事情的原委倒是一清二楚了。」

　　「當時妳想她會徹底否認，說不是她幹的。於是警察就會進洗手間搜查，最後發現是你幹的。」

　　「我當時還不肯定事情會發展到那一步。我只想在警察出來搜查前趁亂瞅個空子溜出去。我一點沒料到她會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而且她還那般鎮定自若地承認是她開的槍。」

　　梅森冷靜地看著他的委託人。「她就是開槍的那個人，不是嗎？多莉！這不過是妳精心策畫的計畫的一部分吧？」

　　「以我的名譽擔保，梅森先生，我正是開槍的那個人。米納瓦在試圖代我受過。如果你非做不可的話，我可以告訴你該如何證明這一點。我擔心如果我喊『這是搶劫』，那麼即使槍裡有的只是空彈殼，我也可能會被判重罪，罪名是手持武器搶劫什麼的。所以我才謹慎行事，扯著嗓子大喊『這不是搶劫』。

　　「據我所知，大部分目擊者都以為他們聽到了舉槍的人說道『這是搶劫』。但是如果你讓他們出來作證，問他們那女人說過『這不是搶劫』是否屬實，我敢和你打賭他們不會承認他們實際聽到的。──但是你知道這一切的來龍去脈。沒有人願意第一個站出來，承認那女人確實說了這不是搶劫。那會使他們看上去有點愚蠢──哦，事情就是這樣。誰也不願做第一個。但一旦有人說出了真相，其他人就會隨聲附和的。」

　　「以前妳是怎麼想的？」梅森問，「現在妳又想讓我做些什麼？」

　　她說：「我希望你能維護我的利益。我想弄明白九月六號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帶來這許多麻煩。」

　　「這麼說，妳覺得妳被人利用了，成了替罪羔羊、替身或者說是替死鬼。」

　　她說：「我敢保證我被當成了替身，會有人找上門來為我沒幹過的事情受過。如果你派了偵探一直到機場都盯著我的梢，你知道我是開槍的人，那麼出來的是另一個女人──米納瓦．明登。她腦子轉得飛快，為了不使人知道我是她的替身而決意自承罪責。」

　　「妳介意再讓我看一看妳的駕照嗎？」梅森問。

　　「當然不介意。」她打開皮包，取出駕照遞給梅森。

　　梅森核對了一下駕照，然後說：「我再看看妳的大拇指，我得比較比較。」

　　「天哪，你還在懷疑！」

　　「我是律師，」梅森說，「最憎惡偏聽偏信。」

　　她立即伸出大拇指。

　　梅森說：「我知道妳對指紋印很反感，所以我直接核對一下拇指就可以了。」他從桌子裡取出放大鏡，仔細看了看大拇指和駕照上的紋印。

　　「滿意了？」她問。

　　梅森點頭。

　　「現在我再給你看看那塊傷疤。」

　　「不必了，」梅森說，「我已經信了。」

　　「好極了，」她說，「現在你能搞清楚我陷入到怎樣一樁騙局裡了？」梅森點點頭。

　　「你看，」她對他說道，「這些是要花錢的。我不是很有錢，可──」

　　「我們先不談這個，」梅森說，「我得先把這案子大致估量一下，等有點底數再和你聯繫。」

　　「我……害怕極了。」她說。

　　「我想妳大可不必這樣。」梅森告訴她。

　　「可是我是在和人鬥：那個人有花不完的錢，手段殘忍而且聰明過人，梅森先生。即使有了你的幫助，我──我也怕他們會栽贓於我。」

　　梅森說：「現在就給那邊打個電話，問問接電話的人明天妳該幹什麼。」

　　梅森看了德拉．斯特里特一眼，「妳打這部電話，」他說，「我想監聽一下。聽聽那個人說些什麼。」她猶豫了一會兒。

　　「妳不同意嗎？」梅森問。

　　「他們讓我晚些再打。」

　　「嗯，我們現在就來試試，」梅森說，「看看有沒有人接。斯特里特小姐會接好電話線路，接上外線後妳就儘管撥號。」

　　德拉．斯特里特笑著拿起話筒，按下一個鍵，不一會兒，電話上亮起了燈，她把話筒遞給多莉．安布勒。

　　「打吧，」梅森說，「可以撥號了。」

　　多莉在德拉．斯特里特的桌旁坐下，按下那個號碼，梅森拿起話筒聽了起來。傳來一個男子的聲問：「喂，您好。」

　　「誰呀？」多莉．安布勒問。

　　「您找誰？」

　　多莉．安布勒重複了一遍電話號碼。

　　「沒錯。您有什麼事？」

　　「我是安布勒小姐──多莉。我想知道明天幹些什麼？」

　　「明天，」那個男人的聲音說，「你哪兒也別去，也不用做什麼。別緊張。去趟美容院，放鬆一下。」

　　「什麼都不做？」

　　「是的。」

　　「可薪水呢？」

　　「照付不誤。」男人說著掛了電話。

　　多莉．安布勒慢慢把聽筒放回原處，抬起頭看著梅森，好像在等著他發話。

　　「好了，」梅森看了看手錶，高興地說：「我們得關門回家了，安布勒小姐，您最好也去做妳的事。」

　　「假如發生了什麼事──事情肯定會有進展的。在哪兒我能找到你？」

　　「晚上妳沒辦法和我電話聯繫，」梅森說，「但是如果妳想打電話，可以打給這層樓的德雷克偵探事務所，給我留下口信。他們會很快通知我……妳覺得會發生什麼事嗎？」

　　「我只是怕，感到很恐怖，好像什麼東西正架在脖子上。米納瓦．明登當然什麼都知道，她什麼事都會做得出來。你看，她已經知道我發現自己做了她的替身。」

　　梅森說：「我們會設法弄清這一切的，別擔心。」

　　「事情有你來掌握，我就放心多了──但我的確感到自己被騙了，而且面臨著一種毀滅性的打擊。」

　　「嗯，在我們得到更多消息之前，我們誰都無能為力。」梅森說。

　　「梅森先生，請您記住，我會付給您報酬的。我能弄到一筆錢。我還能籌到一些。五百塊夠了嗎？」

　　「妳什麼時候能弄到這五百塊呢？」梅森問。

　　「我想明天下午我就可以拿到手。」

　　「妳打算去借錢嗎？」

　　「是的。」

　　「從誰那兒？」

　　「一個朋友。」

　　「男朋友？」

　　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點頭。

　　「他知道這事嗎？」梅森問。

　　「他知道我有一份十分古怪的工作。他一直在問──但我總是給他含混的答覆。我想任何一個在商界訓練有素的年輕女子，都應該學會對在工作中看到的東西守口如瓶。我認為她應當把這和社交生活截然分開。」

　　「十分值得讚賞，」梅森說，「妳回家吧，我會設法了解更多情況，然後再和妳聯繫。」

　　「非常感謝。」多莉．安布勒說道，接著彷彿一時衝動，又把手伸向了他，「再次感謝，梅森先生。你真的使我如釋重負。晚安。晚安，斯特里特小姐。」

　　她悄悄地走出門到走廊上去了。

　　「行了嗎？」德拉．斯特里特問。

　　「現在，」梅森說，「我們來看看九月六號在西大街和好萊塢大道發生了什麼吧。除非是我搞錯了，那天米納瓦．明登酒後開車，涉嫌一起撞人逃跑案。現在她想把證人搞糊塗，企圖讓他們做出錯誤的指認。

　　「給警察局總部交通處打個電話，德拉，查問一下六號那天他們那兒有沒有開車撞人後逃跑的記錄。」

　　於是德拉．斯特里特就忙開了。打電話、做速記、向聽電話的人道謝。掛斷電話後轉身對佩里．梅森說：

　　「六號晚上，一個名叫霍勒斯．埃米特的行人在好萊塢大道和西大街的人行橫道上出了車禍。他髖關節被撞傷。撞他的那輛車是由一名年輕女子駕駛。是輛淺色的凱迪拉克。那女子停住車，權衡一番後下了車，後來又改了主意，跳上車子跑掉了。顯然她是喝醉了。」

　　梅森咧嘴一笑，「好了，德拉。我們關門吧，我請妳吃晚飯。明天我們去探望一下米納瓦．明登。明晚之前，我們就會有一筆不菲的現金分別支付給我們的委託人多莉．安布勒和霍勒斯．埃米特了。

　　「我們請保羅派傑里．納爾遜明天去關注一下米納瓦．明登的審判，看看法官怎樣判決──還有最好告訴保羅，把霍勒斯．埃米特車禍案的全部檔案材料弄來。」

　　四

　　第二天上午十點，梅森辦公室門上又傳來了「嗒嗒」的敲門聲，是保羅．德雷克來了。

　　梅森衝德拉．斯特里特點頭示意。她過去為偵探打開了門。

　　「嗨，美人，」保羅說，「出去跳跳舞會對妳大有裨益。妳的雙眸深深有如月光下的幽潭。」

　　德拉．斯特里特笑道：「坐辦公室喝冷咖啡，吃沒烤熟的漢堡對你也好處多多。你滿腦子裝的都是浪漫故事。」

　　德雷克做了一個苦臉：「我現在就嘗到冷咖啡的味道了。」

　　他轉向佩里．梅森說道：「佩里，我已經派傑里．納爾遜去旁聽米納瓦．明登一案的鑒定報告和最終判決了。我給了他你的電話，命他到這兒來向我報告。你大概急著想知道消息。」

　　梅森點點頭。「我讓他稍稍拖延了一會兒。」德雷克說，「因為還不知道米納瓦．明登是否親自到庭。她可能委託律師代她出庭。」

　　「她去了嗎？」梅森問。

　　「她親自到庭了，魅力照人。」德雷克說，「她深諳此道，單憑那雙美腿露出的部分就足以讓法官倒向她一邊。真是個不同尋常的姑娘。」德雷克看手錶：「現在應該有納爾遜的消息了。」

　　「過去，明登的繼承權方面有過訴訟嗎？」德拉問。

　　德雷克咧嘴一笑，「有過一些紛爭，可能還會更多。老哈珀．明登留下一筆巨額遺產。直到有人把米納瓦抬出來之前，這個世上還沒有誰能找到一個這筆財產的繼承人。

　　「米納瓦當時在小飯店裡當廚子，是個有名的刺兒頭。那時她野性十足。可現在，她有了這麼一筆錢，就變成『易衝動的』人了。」

　　「哈珀．明登並不是她祖父，是嗎？」梅森問。

　　「她不過是他的一門遠親罷了。實際上大部分產業仍不得出售。米納瓦得到了大約五百萬或六百萬的遺產份額，但……」

　　「扣稅前的？」梅森問。

　　「遺囑中的附則說遺產必須上交遺產稅。」德雷克說，「伙計，這可是一大筆呀！但老哈珀已經把這筆財富積聚起來了。他的錢多的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他有金礦、油井、房地產、工廠。」

　　電話鈴響了。「這回肯定是傑里。」德雷克說。

　　德拉接了電話，手拿話筒，衝保羅點點頭。

　　德雷克說：「你不是有個附加裝置可以把電話擴到揚聲器上嗎，德拉？」她點點頭，按下一個鍵，把麥克風放在梅森的桌子中間。

　　「誰說話那邊都能聽到。」她說。

　　德雷克坐在離麥克風大約十英呎遠的地方說：「你好，傑里。你聽得見我嗎？」

　　「當然聽得見。」納爾遜說，他的聲音被揚聲器放大後充滿了整個房間。

　　「你見到那姑娘了嗎？」德雷克問。

　　「你問我見到她了嗎？！」傑里說，「我都激動得喘不過氣來了。」

　　「她真那麼令人傾倒？」

　　「何止是震撼，簡直是驚人的相像。」

　　「她這個冒牌貨真能以假亂真？」

　　「還不完全是這樣，但很容易把她們搞混。保羅，你看，有沒有可能這兩個姑娘存在某種關係？我的意思是密切關係。會不會有人曉得米納瓦．明登有個妹妹？」

　　「不會吧。」德雷克說道。

　　「我記憶裡，」納爾遜說，「這可能和某件訴訟案弄混了。米納瓦．明登只要能證明她和老哈珀有親戚關係，就可以拿到幾百萬。然而他們的家譜從未完整地公布過。有傳聞說米納瓦的母親有個姐姐可能在死之前生過一個孩子。」

　　「你這麼肯定這兩個女人之間有關係？」德雷克問。

　　「我有絕對的把握賭她們是親戚。」納爾遜說，「我這輩子還從來沒見過如此令人捉摸不透的事情。她們長得就像從一個模子裡倒出來似的，舉手投足都一模一樣。她們的嗓音有點區別，頭髮和膚色也稍有不同，但更多的是相似。我不知道你們這幫人想從何入手。我認為這事和繼承權有關係。還有二千萬到三千萬美元等著分呢。你們要發大財了。」

　　「好吧，」德雷克說著瞧瞧梅森，「這事兒得保密。現在你在哪兒？」

　　「法庭。」

　　「那兒情況如何？」

　　「哦，還是老一套。法官從眼鏡上盯住米納瓦，正訓話呢。他對那兩項指控分別課以五百元的罰款，共計一千元。現在他忙於向她解釋，是不是要判她監禁還很難說，最終他決定不那麼做只不過因為他覺得這對她的案子沒什麼作用。他讀過檢查官的報告，也聽了要求緩刑的申請。儘管辯護律師極力反對，他還是準備駁回緩刑申請，維持原判。他認為對這位被告施以緩刑將是不公正的。」

　　「好吧，」德雷克說，「繼續盯在那兒，注意盡可能地觀察她。」

　　「老兄，我對她都研究透了。」納爾遜說。

　　「得了，」德雷克告訴他，「照我說的去做。她注意到你在留心看她了嗎？」

　　「見鬼，這回法庭擠著呢。」納爾遜說，「誰都盯著她看。」

　　「好吧，照老規矩來。」德雷克說。

　　「沒問題。回頭見。」

　　「再見。」

　　德拉．斯特里特按了個鍵，關掉電話。

　　「你都打聽到了什麼？」德雷克看著梅森問道。

　　「據目前情況看，還有一半情況我們仍不了解。」梅森沉思著。

　　「這一切的背後有什麼背景嗎，佩里？」保羅問。

　　「顯然有的，」梅森說，「米納瓦．明登想找個替死鬼代她受過。」

　　「你是指撞人逃匿案？」德雷克問。梅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又怎麼樣？」

　　「是這樣，」梅森說，「也許你注意了幾天前報紙上登的一則廣告。有份工作欲徵一年齡、身高、膚色、體重等諸方面都符合某些標準的女子，月薪一千元。」

　　「我沒注意。」德雷克說。

　　「有許多人看到了它，」梅森告訴他，「應徵的女子接受了細緻的篩選。他們希望有人能穿米納瓦．明登的衣服，或者是和她非常相像的；而且她必須花時間在肇事地點走來走去，目擊者中至少有一個會住在附近，這樣的話，她在那兒來回走動就會被人認出來。」

　　「可她們並非同一個人？」

　　「當然不是。」梅森說，「這樣做會讓米納瓦擺脫干係。如果人們後來發現她們是兩個人的話──至少目擊者們都犯了明顯的指證錯誤。那樣的話，檢查官的指控就會被大大削弱。

　　「換另一種情況，如果指控成立的話，那個冒名頂替者就將獲罪，而米納瓦就是清白無辜了。」

　　「他們真找到一個如此合適的替身？」德雷克難以置信地問。

　　梅森點點頭，「這也是巧合之一吧，保羅。顯然有個偵探事務所在物色一個高矮胖瘦和膚色都合適的姑娘。她能穿上米納瓦的衣服，能在至少一個目擊者面前走來走去，直到被認出來。可以預想其他目擊者會被相繼找到，他們都會指認這個人，其實她們並非同一個人。」

　　德雷克咧嘴一笑，「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佩里，如果這妞兒在報紙上登廣告來使自己逃脫罪名，她就不得不把那五千多萬一分兩半──那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只能是束手待斃。」梅森說，「我們……」

　　電話又響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電話，「您好，」隨即手捂話筒對佩里．梅森說：

　　「是多莉．安布勒。」

　　梅森搖手示意：「接上揚聲器，德拉。」

　　片刻之後，德拉．斯特里特一點頭，梅森開口說：「妳好，安布勒小姐。」

　　「哦，梅森先生！」她的聲音透著激動，「我知道我無權要求，可你能到我的公寓來一趟嗎？」

　　「為什麼妳不上這兒來？」梅森問。

　　「我不能。」

　　「為什麼不？」

　　「我被盯住了，脫不開身。」

　　「妳住在哪兒？」

　　「帕克赫斯特公寓，九○七號。」

　　「什麼把妳困住了，讓妳脫不開身？」

　　「有個傢伙彎著腰在走廊裡，從工具間那兒進進出出。從我窗戶那兒能看見我的車子仍停在原處，另一個傢伙就一直盯著它。」

　　「明白了，」梅森說，「這說明警方盯上妳了。妳會由於撞人潛逃而被捕。」

　　「我撞人潛逃？」

　　「正是。那是九月六號的事。」

　　「他們準備栽贓陷害我就是為了這？」她氣哼哼地，「我成那個富婆的犧牲品了──」

　　「別激動，別激動，」梅森說，「這是電話，我們不知道什麼人可能在監聽。」停了一下，梅森又說，「妳看，安布勒小姐，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出現了，所以我得見到妳而且立刻見妳。」

　　「但是我沒法離開，也不打算這麼幹。我已經嚇得要死了。」

　　「那些人是警察，」梅森說，「他們不會傷害妳。但他們會一直待在附近直到有絕對把握妳起床了並穿戴整齊，才會闖進妳的公寓。問妳有關駕駛汽車和九月六日那天車禍的情況。」

　　「喔，我該告訴他們什麼呢？」

　　「暫時什麼也不要說，」梅森說，「我們還沒拿到所有的證據，但我們正在努力。跟他們說九月六日妳在家就行了。眼下，我們要行動起來。喂，妳的車在哪兒？」

　　「樓下。」

　　「妳說過能看到它？」

　　「是的。」

　　「它在哪兒？」

　　「路邊。」

　　「不是有車庫和大樓相連嗎？」

　　「是有私人車庫，但我的車庫門鎖出了毛病，鑰匙打不開。好在我不大用車庫。它的通風設計不好，裡面有股黴味。所以我不想把車放進去。樓裡不少住戶都把車停在外面。」

　　「那好吧，」梅森說，「我想和妳談點事，安布勒小姐……能告訴我妳父親還健在嗎？」

　　「不。」

　　「妳母親呢？」

　　「沒有。」

　　「那妳家的情況妳都清楚嗎？」

　　「妳為什麼問這個，梅森先生？」

　　「這是個新冒出來的問題，也許它正是關鍵所在。」

　　「梅森先生，事實上我對我的家人一無所知。我──呃，從小送人收養。我是個──好吧，誰讓你是我的律師呢，我就告訴你吧。我是個私生女。」

　　梅森和保羅．德雷克互遞了一下眼色。「你又怎麼知道的呢？」梅森問。

　　「因為是我母親把我送人的──不過，這事兒我也從來沒調查過。它只不過是許多類似事件中的一件罷了。有時候我也會想一想我的家人是誰。」

　　「妳從沒想過要把它弄清楚嗎？」梅森問。

　　「沒有。我又該從何入手呢？」

　　「妳待在那兒別動。」梅森說，「我就來。我想和妳談談。德雷克先生，就是那個偵探，妳認識的──和我一道來。」

　　「你能快點兒嗎，梅森先生？」

　　「我馬上就過去。」梅森說。

　　「我等著。」

　　「待在那兒，」梅森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離開。」梅森衝德拉．斯特里特點頭示意，她按鍵關掉了電話。

　　「走吧，保羅。」梅森接著交代德拉．斯特里特道，「傑里．納爾遜一過來就告訴他到我們這兒來。妳有她的地址。我想讓傑里瞧瞧這姑娘，把她和米納瓦比對一下。也許我們已經踏入了虎穴。」

　　「不過，五千萬的頭彩也許就在裡面。」德雷克說，「夥計，我們撞到筆有利可圖的大買賣！」

　　五

　　德雷克把車停在帕克赫斯特公寓前。保羅．德雷克和律師小心翼翼地鑽出車子。

　　「有人盯著公寓或留意車子嗎，保羅？」梅森問。

　　「還沒有。」德雷克說。他那雙訓練有素的眼睛機警地左右一掃，「你知道她開的是輛什麼車嗎，佩里？」

　　「不，我不清楚。」梅森說，「她是個工薪族，可能開一輛已經用了四五年的中檔車。」

　　「本地像這樣的車有的是。」德雷克說，「也有可能是男主人開好車上班，妻子們在家用來購物的備用車。」

　　「難道你不認為今天早晨對一個光棍漢來說慷慨極了嗎？」梅森問道。

　　「簡直浪漫極了。」德雷克一邊說，眼睛仍在不停地搜索著，「昨晚我喝的蘇打水裡肯定放了什麼東西。漢堡裡不可能有什麼……行了，佩里，這地方冷冷清清的。停的車裡不見一個人影。」

　　「那好，我們上去。」梅森說。

　　「我們最好計畫計畫。」德雷克說，「假如藏在走廊裡的傢伙乘我們上去躲起來了怎麼辦？」

　　「那我們就把他從藏身的地方揪出來，看看是誰指使他這麼幹的。」梅森說。

　　「如果他是警察，你就麻煩了。」

　　「如果他不是，他就要有麻煩了。」梅森嚴肅了起來，「不管怎樣，他都得有個說法。來吧，保羅，我們走。」他們進了電梯，一直上到九樓。

　　梅森對保羅說：「你負責左側，我負責右側，把住整條走廊。」兩個人一直走到走廊的盡頭，然後轉身再沿原路返回，又在電梯門前會合了。

　　「你那邊有什麼情況嗎？」德雷克問。梅森搖搖頭。

　　「我這邊沒人。」

　　「好吧，我們去和她談談。不過記住，保羅，有關遺產繼承的事，不是我們份內的責任。這個時候，我們別去提它。我們需要仔細斟酌全部情況。到目前為止，她付錢聘我只有一個特殊目的。」

　　「是什麼？」德雷克問。

　　梅森微微一笑，「為了使她免當替罪羔羊。好吧，保羅，我們去一趟吧。」

　　他們來到九○七室門前。梅森按下門上的珠形門鈴。房間裡響起了清脆悅耳的鈴聲。屋裡一片寂靜。

　　梅森說：「她肯定會在的。」他再次按下門鈴。傾聽片刻後，他敲響了門。

　　德雷克說：「我聽到裡面有動靜，佩里，一種拖地的聲音。」梅森把耳朵貼到門上。

　　「像是什麼東西被拖著在地板上走。」他一邊說一邊「砰砰砰」敲起門來。

　　屋子裡什麼東西「砰」地一聲掉了，震得地板直顫。旋即傳來一個女人的尖叫，叫聲突然中斷，似乎被人用手捂住了嘴。梅森用力向門撞去。門栓「哢嗒」一聲，打開一道三寸多寬的口子，被門上的保險鎖銅鏈攔住了。屋裡一扇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動手吧，」梅森甩肩膀狠狠向門撞去。門板吱吱咯咯反抗著，鏈子「啪」地一下拉緊了，門還沒有打開。

　　「過去，」梅森衝德雷克喊道，「我們倆一起來。一、二、三、撞！」兩人同時撞在了門上。螺絲從保險上掉下來，門「嘩」地一聲開了，撞在門擋上，晃動不已。

　　梅森和德雷克在門口稍一停腳，看到眼前一片狼藉。這套公寓有臥室、衛生間和廚房。臥室的門開著，可以看到抽屜拉出來了的梳妝台、衣櫃和亂七八糟扔了一地的東西。客廳裡一個人四腳朝天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的姿勢怪怪的，張著嘴，下嘴唇耷拉著。

　　顯然，聲音是從緊閉的廚房門後傳來的。梅森從保羅．德雷克身旁衝過去，重重撞在廚房門上。門開了一道一兩吋的口子，梅森正要退後再撞時，門又關上了。

　　「上啊，保羅，」律師吼道，「把這門弄開！」兩個人全部的重量再次砸到了門上。門又開了一兩吋寬，隨之又關上了。

　　「門後有人頂著，」德雷克說，「當心！他們也許會從門後開槍的。」

　　「顧不上許多了，」梅森說，「裡面有個女人正岌岌可危。砸爛它。」

　　德雷克一把抓住他，把他拉到一邊，「別傻了，佩里。這種事，我見得多了。我們把一個殺手困在廚房裡了。打電話給警察吧！好好想想，無論如何，也別在門前站著。殺手要是知道自己被關起來了，那他會從那邊猛射子彈過來的。」

　　梅森停下來打量了一下門，「好吧，保羅。給警方打電話。我要看看這人死了多久。」律師走近一兩步，突然出人意料地再次向門撞去。門還是開了一點點，然後「啪」的就關上了。梅森說：「等一等，保羅。沒人擋著門。是椅子什麼的擋住了它，後面墊著某種橡膠類的東西──來吧，幫我一把。」

　　「稍等，」德雷克說，「我去叫警察。」偵探報告了公寓的地址和門牌號，並稱有個人死在了地板上。凶手正躲在廚房裡，他們顯然把租房的女人扣作了人質。

　　德雷克掛了電話。梅森拎起一把椅子，掄圓了向門砸過去。門格板的碎片四散飛濺。梅森用鞋跟把一些碎片踢開，說：「是餐桌頂住了門，桌子和牆之間夾了一塊床墊。」

　　「我跟你說他們在裡面。」德雷克說，「快走開──警察馬上就到。」

　　梅森又掄開椅子，砸爛另一塊門格，扒開門上的碎片，他往裡面看了眼，然後突然擰身奔向走廊。

　　「怎麼了？」德雷克問。

　　「有個後門，」梅森說，「正開著。」律師來到走廊，轉了一圈，在走廊裡走了一個Ｌ形，走到一扇開著的門前，由此步入廚房。德雷克在他後面幾步遠的地方緊跟著。

　　「嘿，」德雷克說，「我們一定是栽在那東西上了。它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有人在抵住門。現在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吧。他們拿兩床墊子，一床放在桌子和門之間，另一床放在桌子和電爐中間。這樣門只能推開一兩寸，但還不能把它完全打開，就好像有人從裡面抵住它似的。」

　　德雷克奔到電話機旁，重新給警察局打電話，「有關剛剛報告過的謀殺綁架案，請你們的調度提醒來車警惕，至少有一男一女涉嫌這起謀殺和綁架──女的很可能是人質──已經從公寓裡逃了出來。他們可能已經到了街上，但不會走得太遠。你們的車應隨時處於戒備狀態。」

　　德雷克掛上電話，走到梅森身邊，他正跪在地上，躺在地板上的人一動不動。「這傢伙還活著。」律師說。

　　德雷克摸了摸他的脈，「很微弱，簡直氣若游絲，」他說，「但還摸得到。我們最好打電話要輛救護車。哎，哎，看看這兒。」偵探指指他胸前襯衣上的一小塊血跡。他把襯衣解開，扯下背心，皮膚上有個小小的彈孔。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德雷克問。

　　「這個彈孔是五．六公厘口徑手槍打的。」梅森說，「我們得小心別碰任何東西，保羅。再去打個電話，通知警方這人還活著，看我們能不能搞輛救護車馬上送他到醫院去。」

　　德雷克回到電話機旁又打通了電話。律師和偵探站在門口，待了一會兒。

　　「這些床墊從哪兒來的？」德雷克問。

　　「顯然是從臥室的雙人床上扯下來拖到廚房的。」梅森說，「很明顯他們想阻止我們，他們有槍。不過很快就發現有更好的辦法，封上廚房的門，趁機可以溜出走廊再下樓去。」

　　「你認為他們有兩個人？」

　　「那兒有兩個床墊子，」梅森說，「從揉皺了的床單很容易看出來床墊是被拴住一端拖過房間的。來回兩趟很可能時間不夠，所以至少有兩個也許是三個人，因為一個得抱住那姑娘──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們聽到叫聲突然中斷了。」

　　「他們得幹得乾淨利落。我們第一次按鈴他們就這麼幹了。」德雷克說，「我們當然也聽到了有人在走動。我敢肯定……」

　　「總共大約十五秒鐘，」梅森說，「十五秒內他們本可以幹得更好。如果那姑娘早點兒叫起來，我們就會闖進去而不是站在門口兒像一對傻瓜。」

　　「那姑娘？」德雷克問。

　　「是我的委託人，多莉．安布勒。」梅森說。

　　「你認為他們不會走得太遠嗎？」德雷克表示異議，「他們……」

　　這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這兒發生了什麼事？」梅森回轉身，一個身著制服的警察站在那兒。

　　「明擺著發生了槍擊、綁架和入室竊盜。我們把人困在廚房裡但他們堵住了門，從便門溜走了。」

　　警察走到躺在地板上的那個人跟前說：「我看已經不行了。」

　　「我們叫了輛救護車，馬上就來。」梅森說。

　　「有人也是這麼向我建議的。你能描述一下涉嫌這樁案子的幾個人嗎？」

　　梅森搖搖頭：「我通知警方讓調度……」

　　「我知道，我知道。」警察說，「這一街區我們集中了四輛警車。任何從這座公寓出來的人都會被他們截住。但也許現在幹什麼都太晚了。」

　　「救護車來了。」他們聽到了救護車的鳴叫。

　　警察說：「好吧，你們已經盡力而為了。走吧，我們到走廊上去。這樣就不會留下更多的指紋了。我們得盡力保護所有證據不受毀壞。」

　　梅森和德雷克在走廊裡等著，直到抬擔架的把那人從房間裡抬出來。又有許多警察來了。最後到的是特拉格中尉，命案科的。

　　「哈，哈，哈！」特拉格笑著說，「這可真是一次不同尋常的經歷。佩里，你通常是站在我們的對面呀。據我所知，你要求與警方合作。」

　　「是的，」梅森回答道，「現在我可以稍稍利用一下警方的效率。這在以往可是令人尷尬的事。」

　　「這案子你能向我們提供什麼情況？」特拉格問。

　　「恐怕沒多少。」梅森說，「這套公寓的住戶曾向我諮詢，今天早上她給我打電話說她確認自己的人身安全正受到威脅。」

　　「什麼時間打的電話？」

　　「大概是十點二十分。」

　　「那麼你和保羅．德雷克火速趕到這裡是來當保鏢的啦！」特拉格說，「你為什麼不報警呢？」

　　「我看她並不想讓警方知道。」

　　「你怎麼知道？」

　　「如果她想的話，可以輕而易舉的做到。」

　　特拉格說：「這幢樓連著個車庫，我們下去看看。你和德雷克最好和我們一道去，我可不想你們溜出我的視線。」

　　「這一攤子怎麼辦？」梅森指指房間。

　　「暫時先擱下，」特拉格說，「這裡有人看著，所有線索都會保護起來。眼下我想去看看車庫，看是不是能發現什麼。」

　　「你找不到什麼的。」梅森說。

　　「你怎麼知道？」

　　「嗯，我只是這麼覺得。」

　　「依你看，那姑娘是在她的車裡被綁架的嗎？」

　　「我不知道。」

　　「可你確實認定她被綁架了。」

　　「我敢肯定。」

　　「好吧，我們去看看。」特拉格說，「我有些新情況告訴你，佩里。」

　　「什麼情況？」

　　「這幢樓裡的每套公寓出租時都配備一個私人車庫。我們的人查看了這套公寓的。你猜他們發現了什麼？」

　　「不會是安布勒小姐的屍體嗎？」梅森問。

　　「不，不，不，」特拉格急忙打斷他，「我可沒想嚇你，佩里。我不過想婉轉地透露一下情況而已。我們找到了幾天來一直在找的東西。」

　　「什麼東西？」

　　「我們一直在找那輛肇事車，是輛淺色的凱迪拉克，車牌號ＷＨＷ六九四。九月五號在舊金山被盜，九月六號在本地涉嫌一起肇事潛逃案。」

　　「你是說它就停在車庫裡？」

　　「沒錯。被盜車輛，擋泥板有輕微凹陷，左前燈鏡破損──和在現場撿到的一小片前燈玻璃正好吻合。我想讓你看一看。」

　　「這麼說她是對的。」梅森說。

　　「誰是對的？」

　　「我的委託人。」

　　「為什麼？」

　　「目前，我還不能把所有細節都告訴你，特拉格。我要說的是這輛車子的出現是她來見我的首要原因。」

　　「好極了，」特拉格說，「如果你想幫你的委託人一把，也想幫助警方在發生不幸之前找到她，你得再告訴我一點她的事情。」

　　「可以，這個我願意講一講。」梅森說，「她強烈地預感到有人企圖把她和九月六號的事聯繫起來。但對此她還不確定。」

　　「所以你就承擔了這個任務？」

　　「我做了一點調查。」

　　「是那起肇事案嗎？」

　　「是的。」

　　「那麼你知道涉嫌肇事的車子在這個車庫裡了？」

　　「當然不知道。」梅森說，「要不是你告訴我，我一點不知道。我可不是什麼肇事案件的從犯，也沒有掩蓋任何犯罪事實。那車是幾分鐘前才放進車庫的。這也是我們調查的一部分。」

　　一個警察乘電梯上來，遞給特拉格一張折著的紙條。特拉格打開紙條，看了一眼內容，然後折上它，放進自己的口袋。然後他盯著佩里．梅森說：「好吧，你現在知道我們有多難了吧，佩里？」

　　「怎麼講？」

　　「救護車拉走的那個人一到醫院就死了。這樣一來，我們得改辦謀殺案了。」

　　「希望不要有兩起謀殺案。」梅森說。

　　特拉格前頭領路，乘電梯下到地下室，出電梯來到後面，是一排排編號的車庫。「走這邊。」特拉格說著穿過停車場，領他們到了九○七號車庫。特拉格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打開掛鎖，「現在我要求你們把手插進口袋，不要碰任何東西。只要看就行了。」

　　梅森把手往口袋裡一插，德雷克隨後也照辦。特拉格打開燈。「就是它。」他說。梅森看見了那輛寬大的淺色凱迪拉克。

　　特拉格說：「看看右手的擋泥板，佩里。往這邊來一點──再過來一點──就在這兒。看見了吧，看到蜘蛛網和上面的蒼蠅了嗎？蜘蛛網結在汽車標誌和車庫的小工具台的邊緣。請注意它上面的蒼蠅。網結了有時候了。」特拉格注視著梅森的臉，「佩里，我幹這一行可是有年頭了，知道不能相信一個女人講故事，尤其是如果她還有機會演戲的話。

　　「我們不能確定多莉．安布勒是否被綁架。她房間裡有個被謀殺的人，她要對此負責，也可能不。但是她肯定得對車庫裡的這輛車負責。首先，這是輛偷來的車；其次，它涉及一起交通事故。

　　「佩里，現在，我要問問你到底對多莉．安布勒了解多少？」梅森沒吭聲，沉吟了一會兒說：「不太多。」

　　「你知道的都是她告訴你的？」

　　「是她告訴我的。」

　　「好吧，」特拉格說，「我不會跟任何人說起我給你看過了蜘蛛網。我們得給它灑點藥水然後拍照。不管什麼時候審案子，對本區律師來講它都是關鍵。

　　「我帶你來車庫是自作主張，我想和你做筆交易。對你的委託人而言，那可是至關重要的。我看你手頭掌握的一些情況對我也很重要。」特拉格把梅森和保羅領出車庫，鎖上門。「怎麼樣，佩里？」

　　梅森回答道：「特拉格，我樂意與你合作，但我得好好考慮考慮，還得核對一些事實。」

　　「過後你能把你知道的和盤托出嗎？」

　　「所有我認為對我的委託人有利的，我都可以說。」

　　「一言為定，」特拉格說，「你說多少我們就聽多少。」

　　「另外，」梅森說，「我想求你件事。」

　　「什麼事？」

　　「一旦你找到我的委託人，能否通知我一聲？」

　　「如果我們找到了你的委託人，梅森，我們會就謀殺和肇事潛逃一案審問她的。如果她願意，可以找律師商量，但我們會使出渾身解數讓她開口的。這你是知道的。」

　　「是的，」梅森說，「我明白。」

　　六

　　一走到特拉格聽不到的地方，梅森就對德雷克說道：「保羅，給你的辦公室打個電話。我想趕在警察之前和米納瓦．明登談談。」

　　「好的，」德雷克說，「我們最好沿街走遠一點兒再打電話。」

　　梅森說：「她可能還在法庭。」

　　「也許吧，」德雷克說，「但我的想法是她的律師已經儘快保護她離開媒體社會的關注了。

　　「你我都清楚一千塊錢的罰款對米納瓦．明登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法官的訓斥在米納瓦．明登聽來也不過如此。那姑娘惹過的麻煩已足以讓她學會如何避免正面交鋒。她會一本正經地聆聽法官的訓斥，老老實實交上罰款，然後找個地方，開上瓶香檳慶祝勝利。

　　「法官們可不喜歡被他們判罰的人自鳴得意。律師們清楚這一點。律師不僅要考慮這個案子還得想到明登下次再犯到同一個法官手裡該怎麼辦。因此我猜律師會讓她不露面，遠離公眾，不見任何人，也不接電話。」

　　梅森說：「聽上去合情合理。如果她是我的委託人，碰上這種情況我也會這麼做的，保羅。不過，我們還是給你辦公室掛個電話吧！看看情況進展如何。」

　　他們開車過了五六個街區，梅森才找到一家帶電話亭的加油站，那地方已經離調查現場很遠了。

　　德雷克打完電話回來說：「都查過了，佩里。她的律師急匆匆派人把她從法院接走了。她走到電話亭神氣活現的打電話。剛打兩個，她的律師就趕了上來，把她從電話亭拉出來，塞進車裡，並親自開車送她到蒙特羅斯莊園。現在他們倆大概都在那兒。」

　　「她的律師是誰？」梅森問。

　　「赫伯特．諾克斯。」德雷克說，「甘比特，諾克斯─貝萊姆律師事務所的。」

　　「是老赫布．諾克斯嗎？」梅森說，「這個老狐狸。她得到遺產時他就是她的律師了嗎？」

　　「不清楚，」德雷克說，「不過我不這麼想。我記得她曾找過好些律師，她有選擇。」

　　「嗯，這一類案子她不可能找到比赫伯特．諾克斯更棒的了。」梅森說，「他圓滑老練，深諳此道，是法庭上的老手了。」

　　梅森沉吟片刻說道：「我們打個電話到蒙特羅斯莊園去找米納瓦，看能搞到些什麼。」

　　「電話簿裡不會有她的號碼。」梅森搖搖頭：「保羅，他們可能有兩三部電話。有兩部是不會公開的，只有一部能在電話簿裡找到號碼。她的秘書或商務經理會接電話，但至少我們可以用它來捎個信給她。」

　　「只捎個信有什麼用？」德雷克問。

　　「會有用的，」梅森說，「讓她大吃一驚，引起她的注意。」

　　德雷克翻了翻電話簿說：「有了，號碼在這兒。你估計得沒錯，這裡面確實有她的電話。」

　　梅森撥通了電話。傳來一個柔和的、極有分寸的女人的聲音：「願為您效勞，這是明登府邸。」

　　「我是佩里．梅森律師，」梅森說，「我找明登小姐。」

　　「這恐怕不可能，梅森先生。不過我也許可以給您捎個信。」

　　「告訴她，」梅森說，「我知道在機場開槍的是誰，我想就此事和她談談。」

　　「我一定會代為轉達的。我該怎麼和您聯繫呢，梅森先生。」

　　「我可以不掛斷電話。」

　　「很抱歉，那不可能。我不能那麼快見到她。」

　　「為什麼不呢？她不在嗎？」梅森問。

　　「稍後，我會給您辦公室打電話的。謝謝。」說完這句話，電話「哢嗒」一聲斷了。

　　梅森說：「保羅，赫伯特．諾克斯離開以前，我們還有機會到她住的蒙特羅斯莊園去。如果我能和她說上話，或許可以澄清一些事實，獲得一些能救多莉．安布勒命的情況。我不打算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訴警方。但我有種感覺……算了，保羅，我們走吧！」

　　「走，」德雷克說，「不過，我打賭老赫布．諾克斯會讓他的委託人把你拒之門外的。」

　　「別那麼早下結論，」梅森說，「你會輸的。」

　　他們在高速公路上一路順風。這個時候不會塞車，車速飛快。相比起下午高峰時擠在車流裡的一大堆車子，它只能算是一條小溪了。

　　米納瓦．明登的蒙特羅斯莊園座落在山上。是一幢氣勢雄偉的大廈。梅森開上寬闊的礫石鋪就的車道，穿過風景秀麗的林地，車子一拐進了停車場。已經有十幾輛車停在那兒了。

　　「看來，人們的想法都一樣。」德雷克說。

　　「大概其中一部分是記者，另一部分是僱員。」梅森說，「你不知道赫伯特．諾克斯開什麼車，對吧，保羅？」

　　「是的。」

　　「我覺得這裡頭有一輛是他的，希望如此。」

　　他們把車停好，拐上樓梯來到寬敞的門廊前。梅森按下門鈴。一個身材魁梧的人開了門，站在那裡一聲不吭。說他像個管家倒不如說他是個保鏢。

　　「我想求見米納瓦．明登的秘書或者經紀人。」梅森說，「我是佩里．梅森。我有急事求見。」

　　「等著別動。」他說著轉向牆上的電話，傳話進去。電話構造獨特的送話口使旁人根本聽不見他講了什麼。一會兒工夫，他問：「跟您一塊兒來的這位先生是誰？」

　　「保羅．德雷克，私人偵探。」那人又拿起電話，片刻工夫又掛上了，「請這邊走。」梅森和德雷克走進接待客人的門廳，隨著管家來到一間曾是書房的房間。現在它被布置成一間居中的會客室，裡面有桌子，地毯，別具一格的燈飾，還有很深的皮椅子。整個房間充滿了高檔住宅豪華房間和普通會客室的氛圍。

　　「請坐。」管家說完後就離開了房間。過沒多久進來一個高高的、目光銳利的女人，五十歲上下年紀。她徑直向梅森大步走來。

　　「您好，梅森先生，」她說，「我是亨里埃塔．赫爾，明登小姐的秘書和經紀人；這位，我想是保羅．德雷克偵探先生吧！」她輕巧地走到一把椅子旁，敏銳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接著問道：「您要見我，梅森先生？」

　　「實際上，」梅森說，「我要見的是米納瓦．明登。」

　　「很多人都想見她。」亨里埃塔．赫爾說。

　　梅森一笑，「稱您赫爾小姐還是赫爾夫人？」

　　「是亨里埃塔．赫爾。」那女人笑著說道，「如果您需要別的稱呼，那還是叫夫人吧！」

　　「我們能見明登小姐嗎？」

　　「不可以，梅森先生，說什麼都不行。事實上我可以說得再明白一點，明登小姐的律師知道您要見她，特意囑咐明登小姐無論如何都不能和您交談。」

　　「那我倒願意和他談談。」梅森說。

　　亨里埃塔．赫爾搖搖頭，「這沒有用，梅森先生。諾克斯先生並非明登小姐的固定律師。」

　　「那麼她的律師是誰呢？」梅森問。

　　「無可奉告。」亨里埃塔．赫爾回答道，「明登小姐如果需要的話，就聘他們來。她要的是最棒的。就此類事情而言，赫伯特．諾克斯被認為是最佳人選。」

　　「我能問一下原因嗎？」梅森問。

　　她的目光略有緩和，「您這麼問是因為覺得在這一行被小瞧了吧？」她問。

　　「不，」梅森說，「我只是納悶。我猜您掌握了一串律師的名單。」

　　「是這樣，梅森先生，」她說，「您知道，在謀殺案或重罪案方面您被列在榜首。其他律師只是擅長處理盜車案和違反交通法規案。由諾克斯先生來負責這個案子，不光因為他是審理這樁案子的法官老搭檔，而且他還具備了承擔該案的一切條件。」

　　「那麼，」梅森問，「您又是怎麼打聽到審理此案的法官是誰呢？」

　　她笑道：「梅森先生，您總歸是有事要同明登小姐談了。」

　　「是的，」梅森說，「我就明說了吧。明登小姐僱了一個替身。」

　　「真的嗎？」亨里埃塔．赫爾說著揚起了眉毛，「您肯定嗎，梅森先生？」

　　「我肯定。」

　　「好吧，」亨里埃塔．赫爾說，「您說她僱了一個替身，那又怎麼了？」

　　梅森說：「有人精明的操縱了機場的騷亂，目的是為了揭露明登小姐有個替身。但明登小姐腦子轉得更快，也更精明，決定與其暴露她僱了個替身，還不如自己把開槍的責任攬下來。」

　　「這真令人吃驚，梅森先生。我相信您說這話是有證據的。」

　　「我是實事求是。」梅森說，「我希望您能如實轉告米納瓦．明登，並告訴她我是個毫不留情的對手。我還不能確定她玩這套把戲的全部後果，但我對報上刊登的那則招募替身的廣告疑竇叢生──實際上它是一個誘餌，引替身來上鉤，狡猾地把替身引進死亡陷阱。

　　「我不清楚米納瓦．明登是否知道她的替身會被迫身涉險境，但事實證明，現在她的替身正處在危急之中。有人想讓我向警方坦陳我所知的一切，我不打算說出來，因為那些情況可能引起新聞界的注目而有損明登小姐的形像。」

　　亨里埃塔．赫爾笑道：「報紙上有關明登小姐的醜聞屢見不鮮。」

　　「你是說她喜歡這個？」梅森冷嘲熱諷道。

　　「我是說報紙上登她的醜聞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那好，」梅森說，「我想我說得已經夠多了。你也清楚我的立場，我非得見明登小姐不可。」

　　「立刻就見不大可能。」亨里埃塔說，「我在電話裡跟您說過，梅森先生，我樂意代傳口信，然後打電話到您辦公室去。」

　　「什麼時候？」梅森問。

　　「安排好必要的一切之後，或者說採取了必要的防範措施之後。」

　　「那好吧，」梅森說，「我需要指出的是違反交通法規是一回事，放空槍是另一碼事。綁架可就犯了重罪，要受到嚴厲懲罰，謀殺則可判處死刑。」

　　「謝謝您，梅森先生。」亨里埃塔．赫爾說，「當然了，您是律師，但作為一個生意人，對某些法律術語我還是熟悉的。」

　　她突然起身，示意這次會面該結束了。她把手伸向梅森，目光專注而細緻。隨後，她轉向保羅．德雷克，「見到您很榮幸，德雷克先生。我也可以透露一下，您的事務所在我們敬業精神的名單上名列前茅。」

　　德雷克笑道：「也就是說，您還有另一份不稱職的事務所的名單嘍？」

　　「我們的清單完整周備。」她的話令人難以捉摸。接著她又對梅森轉過身來，「別忘了，梅森先生，有關重罪案，您的名字絕對位居前列。」

　　「譬如說謀殺？」梅森問。

　　「是的。」亨里埃塔．赫爾說道，過了片刻又補了一句，「還有綁架或誘拐。」

　　七

　　梅森拿鑰匙打開辦公室的門，進去時迎面碰上了德拉．斯特里特，斯特里特對梅森說：「你有沒有想過，我已經為你推掉了兩次約見。要不是中午休息時間到了，還會推掉更多。我對他們說，你去午餐俱樂部作演講了。」

　　「妳變得越來越信口開河了。」梅森說。

　　她一笑：「換句話說，我快變成聰明優雅極富天才的謊言家了，撒謊從來不用打草稿……看你說的，我的品行就這樣，佩里．梅森先生。」

　　「日久見人心嘛！」梅森說。

　　「我看我們在討論道德問題。不過，我猜又有了緊急情況。」

　　「情況非常緊急。」

　　「你吃過午飯了嗎？」

　　「沒有。」

　　「有些約見我已經推遲了。我告訴他們午飯後你馬上見他們，然後又說你吃完午飯後路上被耽擱了。」

　　「他們現在在外面的辦公室嗎？」

　　「是的。」

　　「還有什麼其他情況？」梅森問。

　　「我猜你認識一位叫亨里埃塔．赫爾的年輕姑娘？她是米納瓦．明登的秘書。她的聲音非常沉著、莊重。」

　　「她已經不年輕了。」梅森說，「她是有點幽默感，但她給自己套了個古板的面具。她怎麼了？」

　　「她打過電話，給你留了言，說抱歉不能讓你去見明登小姐。不過，她說自從安布勒小姐企圖對明登小姐進行敲詐勒索，想瓜分她的財產之後，她就僱了一家偵探事務所跟蹤多莉．安布勒。」

　　「還有別的嗎？」梅森問。

　　「就這些。」她說，「她跟我說也許你已經曉得這些了。」

　　「莫名其妙。」梅森說。

　　「另外，」德拉．斯特里特繼續道，「傑里．納爾遜說他在約好通報情況的地方沒碰到你。還說德雷克出去了，所以他到這兒來通知我說多莉．安布勒和米納瓦除了膚色略有區別，其餘都驚人的相似。目擊者很容易把她們倆搞混。」

　　「不過，難道就沒一點特點可以把她們區別開嗎？」

　　「哦，有的。納爾遜認為他能把兩個人區別開。」

　　「他有什麼辦法？差別又是什麼？」

　　「呃，他也不能十分確切。他說在某些方面，比如頭髮顏色略有不同，膚色也是，但他說相似之處卻『令人吃驚』，他就是這麼描述的。」

　　梅森那部保密電話響了起來。「是保羅．德雷克。」梅森說著拿起話筒。

　　保羅．德雷克的聲音傳了過來，「很抱歉給你帶來了壞消息，佩里。」

　　「怎麼了？」

　　「去米納瓦．明登家的路上我們一直在被人盯梢。」

　　「你怎麼知道？」

　　「我停車時發現的。」

　　「怎麼回事？」

　　「他們往排氣管尾部塞進一個活塞，每隔一定時間滴出來發螢光的液體，戴上某種有色鏡頭的眼鏡，這些液滴就會在鏡頭上顯現出來。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跟住目標，即使目標離他們有十到十五分鐘遠的距離也不怕。」

　　「你知道車上裝上了那玩意了嗎？」

　　「裝得蠻不錯。」

　　「但你並不確切知道他們跟著我們。」

　　「我不知道他們跟著我們。」德雷克說，「據我所知特拉格不會為了練習使用那玩意兒浪費納稅人的錢的。」

　　「謝謝，保羅。」梅森說，「我辦公室坐滿了怒氣沖沖的顧客。我得處理一點日常工作了。不過你得忙起來看看能有什麼發現。」

　　「我們早忙開了。」德雷克說，「我的觸角伸向四面八方，千方百計打探盡可能多的情況。」

　　「綁架的事有何進展，保羅？」

　　「不清楚。警方對此秘而不宣。這種情形你也清楚，他們當然不會信任我們。不對新聞界透露得太多也許是件好事，但他們的確很小心。」

　　「好了，」梅森說，「加油幹吧，保羅。盡你所能查它個水落石出。尤其要查清楚多莉．安布勒的有關背景。」

　　「你認為不該把你知道的情況告訴警方嗎？」

　　「我真的不大清楚。保羅，」梅森說，「我想我可能會的。不過我還得通盤考慮考慮。我必須解決一些要緊的約見，然後再和你聯繫。」

　　「行了，」德雷克說，「我去幹活了。」

　　梅森對德拉．斯特里特說：「德拉，我看我也必須模仿模仿德雷克的飲食習慣了。到拐角的小餐館給我弄兩塊三明治來，再倒點兒咖啡。我得馬上接待這些坐等的主顧們了。」

　　「你不打算等等再吃嗎？」德拉．斯特里特問。

　　「我真是這麼打算的，」梅森說，「不過有些顧客有點生氣了。我在享用午餐而他們在外邊的辦公室空等一氣。不過，一手拿漢堡三明治，一手拿法學書的形像對正在氣頭上的顧客來說能起到安慰的作用。我會告訴他們我手頭上的事是如此重要，我不得不取消預定的午餐。」

　　「換句話說，」德拉．斯特里特應道，「這些三明治就成道具了。」

　　「還是一次性的。」梅森說，「德拉，叫第一位主顧進來，他一進來你就去取三明治。」

　　她輕盈地一閃，到外面辦公室去了。不一會兒，梅森的第一位主顧就昂首闊步走了進來。

　　梅森說：「抱歉讓您久等了。因為有緊急情況，我出去了。我們談話的時候，請允許我吃塊三明治，我還餓著肚子呢！」

　　「德拉，遞給我這案子的備忘錄，再請拿兩個漢堡來。」

　　「馬上就來。」德拉．斯特里特答應著，把文件夾遞給他。

　　梅森打開夾子，顧客臉上的表情才緩和下來。梅森匆匆進行完這次會見，接下來又有四個，會談時，他不時咬兩口三明治，喝點咖啡。

　　正和最後一個主顧談著，響起了三聲短促的電話鈴，是總機接到了一個重要電話。德拉．斯特里特拿起電話說：「喂，格蒂，」然後轉向梅森，「是特拉格中尉。」

　　「在辦公室嗎？」梅森問。

　　「不，是電話。」梅森拿起電話，「喂，中尉，我是梅森。」

　　特拉格說：「今天我有重大新聞告訴你，梅森，還會給你更多的。」

　　「是嗎，」梅森生硬地應道，「我希望你放在我汽車排氣管裡的東西不會對辦事效率有什麼影響。」

　　「哦，哪有的事，哪有的事。」特拉格說。

　　「我看我的車是被盯上了。」梅森說。

　　「那當然，」特拉格滿不在乎地說，「你還指望我們會讓你從我們的手指縫中溜掉嗎，要知道你已經落在我們手裡了。我們對你到蒙特羅斯莊園去見明登小姐的行蹤了如指掌。」

　　「我還以為，」梅森說，「你會行更多的方便呢，到頭來卻發現它們只不過是一個精心設下的誘餌而已。」

　　「哈，這誘餌美侖美奐，」特拉格說，「那是你無法抗拒的，佩里。」

　　「好吧，你到底想說什麼？」梅森問。

　　特拉格說：「我已派了一名警官去接你，他應該幾秒之內就到你辦公室了。你和德拉．斯特里特到這來以後，可以直接進我辦公室。假使我不在，也不會讓你們久等的。真的，我想幫你一個忙。」

　　「這是誘餌嗎？」梅森問。

　　「美麗的誘餌。」特拉格說完便掛了電話。

　　電話又傳來一串短促、尖利的鈴聲，德拉．斯特里特拿起電話，「什麼事，格蒂？」隨後轉向梅森，「辦公室外面有個穿制服的警官，他的任務是儘快把我們送到總部。」

　　梅森的顧客站起身，「好吧，大部分要點我們都談到了，律師。謝謝。我會和您聯繫的。」

　　「真抱歉，」梅森說著，把椅子推開，手挽住德拉．斯特里特的胳膊，「來，德拉，我們走吧。」

　　「你認為去特拉格那裡有那麼重要嗎？」德拉．斯特里特問。

　　梅森說：「案子到了這一步，對任何新動向我都得緊緊抓住，無論它是好的還是壞的──記住德拉，不要在警車裡講話。那些警察的耳朵有時候很靈的。」

　　德拉．斯特里特點點頭。他們匆忙趕到外面。警官正等著，見到他們時說：「上司命我儘快把你們送到總部。路上禁止用紅燈或警報器，但可以開飛車。」

　　「那好，」梅森贊成道，「我們就開回飛車。」

　　他們奔向門外，警官把他們帶到路邊一輛車旁，另外一個警官坐在警車的後座。車子的馬達突突直響。佩里．梅森為德拉．斯特里特打開後門，待她坐穩之後，他才跳上車，坐在她身邊。車子「嗖」地一下衝進了車流。

　　「老天！」德拉．斯特里特低聲說，這時他們已穿過了第一個十字路口。

　　「這是他們的拿手好戲。」梅森安慰她，「他們永遠在車流裡泡著，他們永遠行色匆匆。」

　　「他們不過在匆忙趕路而已。」德拉．斯特里特說。他們在車流中間穿來繞去，紅綠燈眼花繚亂。司機闖了兩次紅燈。有一次還動用了警笛，除此之外，他們便沒再利用警察特權，而是全憑長期積累的經驗和靈活大膽的開車技巧了。

　　梅森關於不準講話的告誡顯然沒有必要。車裡的人忙得不亦樂乎，根本顧不上聊天。車子滑進總部的停車場後，司機才開口道：「乘電梯上三樓，特拉格辦公室。」

　　「我知道。」梅森說。電梯操作員正等著他們。剛進去，門就「啪」地關上了，他們徑直被帶到了三樓。梅森意味深長地和德拉．斯特里特互看了一眼。操作員停下電梯，他們走出來，穿過走廊打開特拉格辦公室的門。一個身著警服的人坐在桌子後面，他朝裡間一甩大拇指，「直接往裡走。」他說。

　　「特拉格在不在？」梅森問。

　　「他說讓你們進去。」警察說。梅森走到門前為德拉．斯特里特打開門，緊隨她進了房間。突然他猛地怔住了。

　　「天哪，安布勒小姐！」他說，「妳讓我擔心極了。妳能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嗎？」

　　德拉．斯特里特扯扯梅森的外套。坐在特拉格中尉辦公桌遠端一把椅子裡的那個姑娘以一種冰冷、審視的目光掃了梅森一眼，繼而便傳來她低沉的喉音，「梅森先生，我沒認錯人吧？我猜您身邊的這位年輕女士就是您的秘書，對她我早已久聞其名。」

　　梅森微一欠身，「這是德拉．斯特里特小姐。」

　　「我是米納瓦．明登。」她說，「您一直想見我，不過我不想見您。我不知道您和警方處得這麼好，竟在這種場合下安排了一次會面。」

　　「我同樣一無所知。」梅森說。

　　「不過，」她說，「事情明擺著。」

　　梅森說：「事實上，明登小姐，我根本沒有想到您會在這兒。特拉格中尉打電話讓我到他辦公室來。他說要是他不在，我們就去他的辦公室等著。我估計他打算見見咱們倆。」

　　「但願如此。」她的喉音依然低沉含混。

　　「那就好，」梅森說道，又問德拉．斯特里特，「德拉，這是那個到過我們辦公室的女人嗎？」

　　德拉．斯特里特搖搖頭，「有些東西只有女人才會覺察得到。」她說，「不過她們不是同一個人。」

　　「哦！」梅森又轉向米納瓦．明登，「不過確實有驚人的相似。」

　　「對此我已經習以為常了。」米納瓦．明登說，「我一直被人利用來對我進行敲詐，您如果對它感興趣的話，梅森先生。」

　　「怎麼講？」

　　「我是指多莉．安布勒，她覺得和留給我巨額遺產的親戚有些瓜葛。她胡攪蠻纏硬要我支付她一筆可觀的現金才能了事。我告訴她我絕不幹那號事。她威脅說要讓我窮於應付，得出大價錢她才肯罷休。依她的說法，掏那筆錢，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您見過她嗎？」梅森問。

　　「我沒見過她本人，但我和她在電話裡通過話。我──嗯，實話對你說吧──我僱了偵探盯著她的行蹤。」

　　「多久了？」

　　「對此我不必回答，梅森先生。」

　　「好吧，」梅森說，「我聽到的可不是這樣。」

　　「對此我沒有興趣。」她說，「我感興趣的是多莉．安布勒明擺著是一個絕頂聰明、花樣百出的姑娘，她受一個精明強幹的人的幕後操縱，製造出一系列事端，這樣，她就會有一個非常令人信服的藉口來重提她的無理要求。

　　「我可以告訴您，梅森先生，她尾隨我到了機場，穿得和我一模一樣。等我進了洗手間，她就舉空槍射擊，然後衝進洗手間，竄進淋浴室，再關上門。這套把戲已不是一般的耍花招了。

　　「要不是我還能保持鎮靜，我的處境就相當不妙了。」

　　「怎麼？」梅森問。

　　「自然啦，」米納瓦．明登說，「關在淋浴室裡，我當然對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不過我剛一出來就被圍觀者認作是引起騷亂的那個女人。我的腦子高速運轉了一番，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那妳是怎麼應付這場面的？」梅森問。

　　她說：「我泰然處之。既未堅持說搞錯了人，讓他們派個女警去洗手間搜查，帶多莉．安布勒出來，讓她叫喊開槍的是我，再給新聞界大肆渲染一番；也沒給多莉機會得以在公眾面前大放厥詞說我們倆長得像是因為有共同的祖先。我只是把責任攬了下來，隨他們把我帶到了警局。在那兒我被按擾亂治安和違法在市內及公共場所使用武器而登記入冊。」

　　「只受到這些指控妳還算幸運。」梅森說。

　　「是的，」她說，「在這方面多莉想得很周全。我一度誤解了目擊證人，或者不如說是他們誤解了多莉。她明明說的是『這不是搶劫』，但當目擊者指認我時，有兩個人作證說我搖晃著手槍喊道『這是搶劫』。我也並未否認。直到後來，也就是今天早上，我在法庭出席審判時才得以澄清。在此之前，我的律師已經找到了幾個既聽準了又記得準的證人。我認為這是對我有利的最關鍵的事實之一。」

　　梅森問：「您是否在報紙上登廣告招聘一位年輕姑娘？」

　　「這簡直是一派胡言，梅森先生。」她回答說，「那是多莉．安布勒自己在報上登的廣告。然後她找了一家偵探事務所為她在這案子裡打掩護。她通過保密電話指揮他們把一切都安排妥貼。理所當然，她是最佳人選。這是一場苦心經營的騙局。」

　　「這麼說偵探事務所只要作證多莉是所有這一切的幕後主使者，就可以把它揭穿了？」

　　「那家偵探事務所沒理由這麼做。」她說，「我曾試圖揭露它，但沒成功。偵探事務所只知道有人出現金僱傭他們篩選應徵者，有人給了他們照片，告訴他們一旦出現酷似照片上的女人就僱傭她。」

　　「照片上是你嗎？」梅森說。

　　「不是我。」她說，「儘管看起來像我。事實上那是多莉．安布勒犯的一個致命錯誤。她弄不到我的照片，於是不得不用一些自己的。雖然我照過許多新聞照片，但她想要的是我的正面和側面像，並且又要的很急，只得去找位攝影師，拍些她想要的快照。」

　　「可這需要相當一大筆錢。」梅森說。

　　「錢自然要花。」她說，「我不清楚是誰在為她提供經濟來源，但按我的想法那一定是個老謀深算的拉斯維加斯商人。

　　「進一步說，我認為多莉．安布勒捲進來是迫不得已的。那個操縱她的騙子四處奔波打探，最後在內華達發現了她並把她弄到這兒來，租間公寓安頓下，彷彿是個普通的年輕姑娘打算在這兒常住似的。隨後她並沒有露面向我提出繼承財產的要求，因為那會使她留下證據。他們狡猾得很，幹出種種勾當令我疲於應付，這可幫了新聞界的大忙，讓新聞界把一切炒得沸沸揚揚。從而使多莉從一開始向我發難就占到了上風。」

　　「那撞人潛逃案呢？」梅森問。

　　「我並不打算談論那起事故。」米納瓦說，「它本應是個意外情況。不過，多莉和那夥騙子沆瀣一氣，那車是偷來的。」

　　「可多莉說，」梅森冷冰冰地應道，「可能是妳撞了那個人，然後拿她來作擋箭牌。」

　　米納瓦．明登笑了起來，「哈，說得像真的似的。」她說，「千萬別跟我說你對此話信以為真，梅森先生。當然了，至關重要的是肇事車是一輛偷來的車。我的名聲並非清白無瑕，我的駕駛記錄已經貼滿了傳票。我可不願再攤上一起交通事故。再說，我開一輛偷來的車這不是太滑稽了嗎，我相信你也會同意這一點的。」

　　「此外，」米納瓦．明登繼續道，「多莉．安布勒公寓裡發現的那個受了致命傷的人是比林斯．康普頓事務所的偵探，名叫馬文．比林斯，就是他協助安布勒設下騙局。現在他死了，就等於封住了他的嘴，別想再作證指控多莉了。我不想指責誰，但你必須承認他的死對某些人無疑是有利的。

　　「我不是什麼道德完人，在生活中我屢處困境。跟您明說了吧，在我從喧囂的生活中退隱以前，我期待著更多這樣離奇的經歷。我要生活，我要冒險，我要行動，這三樣我都想要。

　　「用離經叛道來形容我真是再恰當不過了，但我還不至於去偷竊，去殺人，也沒有必要開著偷來的車子去我要去的地方。」

　　梅森說：「您做過闌尾手術嗎，明登小姐？」

　　「闌尾？不，為什麼？」

　　「這非常不符合慣例，」律師說：「但它又恰恰是重要的。您願意背對我、讓斯特里特小姐看一看您的腹部是否有塊傷疤嗎？」

　　姑娘笑起來，「幹嗎這麼一本正經的？我的老天，您能經常看到我穿著比基尼的樣子。如果您覺得這很重要，那就看吧。」她直起身，面向他們，撩起襯衫，鬆開裙子，它直掉下去，露出可能會有傷疤的那塊皮膚。

　　「滿意了？」她問，「如果願意的話來摸摸看。」梅森還沒來得及回答，通向外面辦公室的門「嘩」地一聲敞開了，特拉格中尉急匆匆走了進來。

　　「哈，哈，哈，」他說，「搞什麼名堂──脫衣舞表演嗎？」

　　米納瓦．明登說：「梅森先生想看看我是不是做過闌尾手術。」

　　「我明白了。」特拉格說，「我們現在都到齊了，我得請你們原諒讓你們久等了。我想提幾個問題。」

　　「你想問什麼問題？」米納瓦．明登一邊追問，一邊整理好衣裙。

　　「對妳而言，」特拉格中尉說，「坦率地講，明登小姐，我想詢問妳有關謀殺的問題。我認為有必要警告妳。」

　　「你要是想問我謀殺案的事，」她說，「並且有我是嫌疑犯的任何可能性，我得讓你去問我的律師去，從他那兒獲得你想要的情況。」

　　「誰是妳的律師？」特拉格問。

　　米納瓦．明登對佩里．梅森微微一笑，「我的律師，」她說，「是佩里．梅森先生。我確信我的秘書兼經紀人亨里埃塔．赫爾告訴過您，梅森先生。在我被起訴犯有重罪的情況下，我所能求助的律師名單上您排在頭名。」

　　特拉格轉向梅森，「你能代表她嗎，梅森？」

　　「不，」梅森斬釘截鐵地說道，「我代表的是多莉．安布勒。這裡面有利害衝突，而且界線分明。即使我想也不能代表米納瓦．明登。」

　　「哦，這可太沒有騎士風度了，梅森先生。」米納瓦．明登說，「另外，這也不是良好的職業精神。我萬分樂意讓您代表安布勒小姐，盡您所願去替她要求一份遺產。但我十分確信特拉格中尉會向您保證，在我即將面臨的謀殺指控下……」

　　「我可沒說妳就是犯罪嫌疑人。」特拉格說，「我只是說想就有關謀殺及妳可能是犯罪嫌疑人來訊問妳。」

　　「誰被謀殺了？」

　　「馬文．比林斯。」特拉格中尉說，「他的搭檔說他死時正在為妳工作，他是按妳的要求要去找多莉．安布勒小姐面談的。」

　　「那麼說是我殺死了馬文．比林斯，是為了不讓他按指令行事？」

　　「我不知道。」特拉格說，「我只是想問問妳。」

　　「你得去見我的律師，」她說，「在我和律師談之前，我是不會跟你講什麼的。」

　　特拉格問：「妳認識躺在安布勒小姐公寓地板上，發現時就快死了的那個人嗎？」

　　「我對她的公寓一無所知。」她回答得乾脆利落，「我從未見過馬文．比林斯。」

　　「女房東認出了妳的照片，妳化名多莉．安布勒住在那套公寓裡。」

　　米納瓦．明登滿不在乎地說：「哦，在認定我是多莉．安布勒之前，你最好把多莉．安布勒放進那堆有待辨認的人裡面，然後看看那房東認出的是誰。」

　　「我知道，我知道，」特拉格中尉說，「我們也正在調查，就這麼回事。我們來試著把情況理理清楚。」

　　「好吧，如果要我說的話，」米納瓦．明登說，「那姑娘徹頭徹尾是一個冒牌貨、騙子手、冒險家，想打我叔叔財產的主意。

　　「如果她有正當理由的話，就該直截了當地站出來，提出她的要求。她本可以去遺囑檢驗法庭聲明自己是哈珀．明登的親屬，自然就會有權得到一份產業。」

　　「顯而易見，」特拉格說，「她對作為女繼承人所應具有的權利一無所知。」

　　「呸！」明登小姐說，「她已經試圖通過勒索我來擺平此事了。不過那只是整個事情的開始。後來她開車撞了一個行人，致使那人受了重傷，又忽然靈機一動，覺得可以一箭雙雕把我捲入公眾的視線之內──我不再在這兒分辯了，我要離開這兒。如果你以後需要我，可以帶著逮捕令來，而不是請我到警察局總部來協助澄清一些事情，還讓我與佩里．梅森相遇。」

　　梅森問：「這次面談是否可以保密？」

　　特拉格中尉說：「受到警方調查的事情，我們都無權向公眾隱瞞真相。」

　　「我推測，」梅森說，「你想從斯特里特小姐和我這兒同時得到對明登小姐的確認。出於這種原因，你精心安排了這次見面。這樣，我們進來看到明登小姐時，你就有可能聽到我們的意見了。」

　　「他當時不在房間裡。」米納瓦．明登說。

　　梅森笑了，「您低估了警方的智力，明登小姐。我料到這房間是裝了竊聽器的，中尉。」

　　「不錯，是安了竊聽器。」特拉格說，「你猜對了。我想看看你剛一進房間時的反應。我現在認為這兩個女人，多莉．安布勒和米納瓦．明登確實長相相似。」

　　「此刻，我不想多加評論。」梅森說，「我只是有些討厭被硬拉來替你認人。」

　　「嘿，不是拖你來的，」特拉格說，「你是心甘情願的。你得到了你非常想要的東西──和米納瓦．明登談話的機會。」

　　「換句話說，你用它作誘餌設下這個陷阱，認定我會上鉤。」梅森說。

　　「當然，當然。」特拉格洋洋得意起來，「我們不會把貓食放在老鼠夾子上做誘餌，也不會在捕貓的陷阱裡放上奶酪。」

　　「我感到自己一直被蒙在鼓裡，警方濫用了他們的權利。」米納瓦．明登說。她轉向佩里．梅森，「我希望您能答應作我的律師，梅森先生──只在這件事上，不和產權有任何瓜葛。」

　　梅森搖搖頭，「我恐怕有利害衝突。」

　　「那麼您打算在多莉．安布勒提出產權要求時代表她了？」

　　「我不知道。這一點我還沒和她談過。」

　　特拉格中尉說：「現在我可以根據現有情況進行綜合判斷了。佩里，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們和安布勒小姐談話的內容。我覺得這會給我們提供一些線索。闌尾手術的傷疤是怎麼回事？」

　　「請原諒，」梅森堅定地說，「我認為我無權透露任何事情。」

　　「好吧，」特拉格笑著說，「你們可以走了。警車等著送你們各回各家。」

　　米納瓦．明登大踏步地朝門走去，忽然轉身到佩里．梅森跟前，伸出手來，「我喜歡你。」她說。

　　「謝謝。」梅森說。

　　「您能否再考慮一下做我的律師？」

　　「不。」

　　米納瓦衝德拉．斯特里特一笑，理都不理特拉格便離開了房間。

　　「夠棘手的。」梅森對特拉格說。

　　「的確如此，」特拉格說，「但我還得搞清楚她們到底相像到什麼程度。」

　　「現在你清楚她們不是一般的相像了？」梅森問。

　　「我確信她們有驚人的相似之處，」特拉格說，「我注意到德拉．斯特里特像頭鷹似的看著她。妳怎麼看的，德拉？」

　　「她們的頭髮顏色不同，」德拉．斯特里特說，「用的也不是同樣的化裝品，指甲的顏色也不同──哎，還有一些細節只有女人才會感受到。但得向你們承認的是她們外表的酷似的確令人吃驚。她們的聲音有很大區別。多莉．安布勒說話飛快，嗓聲又高又尖。」

　　「哦，非常感謝，」特拉格說，「我不得不這麼辦，佩里，否則，你就不會合作了。車子會送你們回辦公室去。」

　　八

　　從警察局總部回來的路上，梅森和德拉下車來到保羅．德雷克的辦公室。

　　「準備好擦眼淚的毛巾了嗎，保羅？」梅森問。

　　「右手上邊的抽屜裡有一條我常備的。」德雷克說。

　　「拿出來吧，」梅森打趣地說，「你錯過了一次發大財的買賣。」

　　「怎麼回事？」

　　「警方插手了。我想聯邦調查局也會插一槓子的。他們在考慮綁架的可能性。可當地警方對多莉．安布勒殺死敲詐她的偵探後潛逃，這一說法仍興趣不減。」

　　德雷克說：「聽上去很合邏輯。」

　　「或者是他們試圖綁架她時，她本該正當防衛。」梅森說。

　　「而且殺了那個敲詐她的偵探？」德雷克問。

　　「還有更古怪的事情已經發生了。」梅森說。

　　「說來聽聽。」德雷克說。

　　梅森咧嘴一笑，說：「虧了有你的消息，我已經和米納瓦．明登談過了。」

　　「她最後同意見你啦？」德雷克問。

　　「特拉格中尉設置了一個陷阱，」梅森說，「他說有十萬火急的事派人來接我到他辦公室去。他還堅持讓德拉．斯特里特一道去。他安排人領我們到了他辦公室，米納瓦正坐在那兒。我確信特拉格想看看米納瓦和多莉．安布勒到底有多像。」

　　「她們像到什麼地步？」德雷克問。

　　「簡直難分彼此，把我都給蒙住了。」梅森說，「還是德拉．斯特里特看出了細微之處的區別。」

　　「我看到的是一個女人才會注意到的細節。」德拉．斯特里特說，「主要指顏色方面。」

　　「聲音有比較大的區別。」梅森說，「可依我看，相像絕不是偶然的。我看找到多莉．安布勒就找到了哈珀．明登的另一財產繼承人。」

　　「那麼米納瓦．明登和多莉．安布勒之間會有一場激烈的爭鬥了？」

　　「那只是我的猜測。」梅森說，「你還記得米納瓦．明登的母親有一個姐姐嗎？她已經過世，據說沒留下子女。她曾和已婚的妹妹共同住過一陣子。單從相像這一點來看，我打賭米納瓦的父親不只在一張床上睡過。多莉和米納瓦之間的相似太令人驚訝了。不可能僅僅是偶然的。」

　　「你認為多莉．安布勒是被綁架了嗎？」德雷克問。

　　「我一直試圖說服自己她沒有。」梅森說，「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理出多少頭緒。」

　　「我也在考慮時間這個因素。」德雷克說，「他們應該有不少時間把她帶出公寓再下樓，他們不可能用電梯，因為那正在我們視野之內，更確切地說我們可能會看見他們。他們可冒不起那個險。」

　　「我也想到了這一點。」梅森說，「他們不能讓她在自己的公寓待下去。」

　　「你是說他們還租有另一套公寓？」德雷克問。

　　梅森點點頭，略思片刻，然後說道：「查一下那段時間的記錄，保羅。看看是誰租了樓上樓下的房間。他們很有可能是把她偷偷帶到另一套公寓裡去了。」

　　「盯梢的事兒可怎麼辦？」

　　「不幹了。」梅森說，「警察們可不喜歡這一套，盯梢現在起不了什麼作用。」

　　「行，佩里，我可以試一試從別的公寓下手。」

　　「現在，」德拉．斯特里特說，「我們回辦公室去開始日常工作，至少得裝出一些有條不紊的樣子，你說呢，佩里．梅森先生？你有一大堆取消了的約會，有些顧客很可能又怒氣沖天了。」

　　「啊哈，」梅森說，「我記得還有一疊重要的信件沒有回覆，我猜你準樂意把它們都拿來。」

　　「五分鐘後就會放到你的辦公桌上。」她說。

　　梅森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轉向保羅．德雷克，「好吧，保羅，我們又重墮泥淖了。」

　　九

　　第二天上午，佩里．梅森剛走進辦公室，德拉．斯特里特就對他說：「早上好，頭兒。我想你或許已經看過今天的報紙了。」

　　「還沒有呢。」梅森說。

　　「哦，你可是上頭版了。」

　　「是因為安布勒的案子嗎？」

　　「報紙上登的是明登的案子。要是有案子牽扯到明登這樣富有性感的女繼承人，你當然不能指望報紙會把頭版浪費在安布勒這樣的小人物身上。」

　　「那麼明登知道這件事嗎？」梅森問。

　　「肯定知道。報上登了她的裸體照片，她還會不知道？」

　　「難道她認為這只是登登她的裸體照而已？」梅森問道。

　　「也許她不會這麼認為。但是報界有她的檔案材料，她也的確照了許多裸體照，她的兩條腿很美，難道你沒注意到？」

　　「我注意到了。」梅森承認。

　　他接過德拉．斯特里特遞過來的報紙，站在辦公桌旁邊，朝標題瞥了一眼。隨後他又向轉椅走近一步，但是沒有坐下去，他完全被報導的內容吸引住了。

　　電話鈴響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電話說：「好的，格蒂，請等一下，他肯定願意接的。」

　　「是特拉格中尉來的電話。」她對梅森說。

　　梅森放下報紙，走過來接過話筒。

　　「你好，中尉。」梅森說，「我想，你的辦公室不光給人裝了竊聽器，而且這竊聽器還肯定連著某家廣播電台的播音室。」

　　「我正想跟你解釋這件事。」特拉格說，「我交了份報告，是那份報告透露了消息，不是我。」

　　「你是說，是你的上司向報界透露這消息的？」

　　「我可沒這麼說。」特拉格說，「我只是說將這事公諸於眾的是那份報告，而不是我。」

　　「我懂了。」梅森說。

　　接著特拉格又糾正道：「但那也只是最初的消息來源。在報界披露此事之後，你的委託人又補充了好些細節。」

　　「我的委託人？」梅森問道。

　　「米納瓦．明登。」

　　「我已經告訴過你多少次了，她不是我的委託人。我的委託人是多莉．安布勒，她在帕克赫斯特公寓被人綁架了……中尉，她這案子你有什麼線索嗎？」

　　「我這兒什麼線索也沒有。」特拉格說，「倒是有傳聞說聯邦調查局也在調查這案子，儘管他們還沒有公開此事。你是知道他們的，他們只會一味地收集情報，卻從來不肯透露一星半點。」

　　「他們的這種態度還說得過去。」梅森說，「倒是米納瓦．明登讓我有點捉摸不透。我認為她很可能不願意透露此事，但報上卻登出了所有的細節，甚至還公布了這事可能導致重新提出她繼承權問題的後果。」

　　「你認為她不想讓報界知道這事麼？」特拉格說，「其實她並不反感利用報紙揚名。」

　　「我注意到了。」梅森說。

　　「好了，我只想給你打個電話，向你澄清一下。」

　　「謝謝你給我打電話，」梅森對他說，「我非常擔心多莉．安布勒。」

　　「你有理由為她擔心。」特拉格說，「我們正全力以赴調查這事呢。不管這是起綁架案，還是起謀殺案，或者只是畏罪潛逃，我們都必須先找到她。」

　　「一旦有什麼事，你會通知我嗎？」

　　特拉格的語氣立刻變得謹慎起來，「嗯，要麼我告訴你，要麼我找到多莉，讓她告訴你。」

　　「謝謝。」梅森說，「再次感謝你給我打電話。」

　　「好了，」特拉格對他說，「我只是想告訴你一聲。」

　　律師放下話筒，又拿起報紙看了起來。看完後，他說：「這真奇怪，除了她說的以外，報紙把什麼都登了，還有一些相當符合邏輯的推測。」

　　「這對多莉．安布勒想讓你調查的事又有什麼影響呢？」德拉問。

　　「多莉想弄清楚自己是不是個替死鬼，」梅森說，「她想讓這事顯得……」說到這兒，律師突然止住了。

　　「顯得怎樣？」德拉．斯特里特很急切地問道。

　　「妳知道，我一直認為這事是早有預謀的，實際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麼綁架案。」

　　「難道謀殺案也是早有預謀的？」

　　「不，謀殺不是預謀的，」梅森說，「搞不清楚是什麼導致了這場謀殺。但我們知道，我們的委託人年輕、聰明，而且大膽，她非常喜歡用不合乎常規的方法來達到一個目的。」

　　「達到一個什麼樣的目的？」德拉．斯特里特問。

　　「達到一個宣傳的目的。」梅森說，「她想讓報界公開宣揚她與米納瓦．明登的長相相似。她說過她想要這樣，因為她不想當替死鬼，去擔當莫須有的罪名。」

　　德拉．斯特里特點點頭。

　　「但是現在看來，」梅森又說，「這可能不是她真正的目的。真正的目的可能是她想公開宣揚她與米納瓦．明登的長相相似，好讓報社的記者們想像她們之間可能有某種血緣關係，這樣就可以在報紙上把有關繼承權的事炒得沸沸揚揚了。」

　　「這樣一來在法庭上對她有利嗎？」德拉問。

　　「不僅在法庭上對她有利，」梅森說，「也會使她在與米納瓦．明登談條件時處於一個最佳的位置。」德拉．斯特里特點點頭。

　　「但是，」梅森又說，「多虧米納瓦．明登的腦子轉得快，利用機場那事來製造輿論的計謀才沒得逞。在這種情況下，一個才思敏捷的姑娘會怎麼做呢？」

　　「再想些其他的計謀好讓她的名字出現在報上。」德拉．斯特里特說。

　　梅森輕輕拍了拍桌上的報紙。

　　「真是奇了，」德拉說，「難道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事先安排的？綁架……」

　　「有一些事實可以證明這一點。」梅森說，「我一直希望這就是問題的答案。要知道如果姑娘本人不願意，一兩個男人要想把她弄出樓去不說不可能、至少也是相當困難的。再說，幾分鐘內警方就趕到了現場，他們又不敢冒險去乘電梯，只能從樓梯逃走，所以幾乎不可能把她弄出樓去，因此他們很可能在樓裡另租了一套公寓。」

　　德拉的眼裡透著同情，「你一直認為這起綁架只不過是整個計謀的一部分，」她說，「我很想幫你，但我卻不大相信你所說的是真的。」

　　梅森說：「妳應該相信。」

　　「他們很可能用槍或者用刀抵著她後背威脅她。」德拉．斯特里特說。

　　「這完全有可能。」梅森說，「但要記住：當他們走到街上的時候，警車也同時趕到那兒了。」

　　「警察就會看出她是被人綁架了。」德拉．斯特里特說。

　　「完全正確。」梅森說，「那些警察是受過這方面訓練的，他們的警惕性很高。如果你見過他們從一些蛛絲馬跡中查出的東西的話，你會大吃一驚的，甚至覺得他們都有第六感官或者會通靈術。只要稍微有一點反常的地方，他們都會注意到。如果兩個男人劫著一個姑娘走在人行道上或去停車場，警察肯定會注意到的。」

　　「你認為是兩個男人嗎？」

　　「我和保羅．德雷克按門鈴後，有人把臥室的床墊拖到了廚房。」梅森說，「因為廚房裡有兩張床墊，我想一個人是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來回折騰兩趟的，所以應該是有兩個男人。

　　「另外，一個人要是想把這姑娘弄出樓也恐怕是辦不到的。要知道他不僅要把她弄出樓，還得把她弄進汽車然後逃走。我一直在想，如果是多莉自己願意配合，或者說這一切都是預先合謀好的，那麼這事就容易解釋得多了。但那件謀殺案卻是計畫外的，它把一切都攪亂了，這逼得多莉不得不修改計畫。但現在可以肯定的是：她還在某個地方活得好好的呢。」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兩聲敲門聲，這是個暗號。梅森朝德拉．斯特裡特點點頭，德拉打開門讓保羅．德雷克進來。

　　「保羅，又有什麼新發現？」梅森問。

　　「對這案子報紙可是不惜筆墨啊。」德雷克說。

　　「是啊。」

　　「唯一的缺憾就是把你的照片和她的裸體照並排放在一起了。照片上你顯得太沮喪、太莊重了。」

　　「他們是從報社的資料室裡找出來的。」梅森說，「他們只能用手頭能找得到的……還有什麼新發現，保羅？」

　　德雷克說：「佩里，你曾推測他們在樓裡有另一套公寓，這種直覺很可能可以解釋這案子。」

　　梅森的臉上露出幾分疑惑，「你是怎麼得出這結論的？」

　　「就在案發的前一天，一個自稱叫威廉．卡姆斯的男子詢問過待租空房的事。房主告訴他說第八層上還有一間八○五號房間空著。他看過後，說還想讓他太太看看，他自己認為那間很合適。接著他拿出一百塊錢做為這三天的定金，說定了三天後他不租房的話，這一百塊錢就做為違約金。」

　　「後來他搬進去住了？」梅森問。

　　「嗯，沒人能肯定這一點。但是房東把公寓的鑰匙給他了。」

　　「那麼現在這公寓的情況怎樣呢？能說明什麼問題嗎？」梅森問，「有沒有留下指紋，或者……」

　　「別犯傻了，」德雷克說，「你想到的，警察早就想到了。他們先是詢問了一番，了解了卡姆斯的情況，後來又拿了公寓的鑰匙，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我所知的也就是這些了。至於警方查出了什麼，他們現在還沒有透露出任何消息。」

　　「他們搜查了公寓，是嗎？」

　　「是的，他們幹得很仔細。」德雷克說。

　　「你知道他們和卡姆斯談過話了嗎？」

　　「即使談了，也沒人知道。」

　　「你查不到卡姆斯嗎？」

　　「很難查，」德雷克說，「他給了個在西雅圖的地址，我已經派人去查了，但我敢肯定那是個假地址。」

　　這時電話鈴響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話筒，「喂，」然後向德雷克示意，「保羅，是你的。」

　　德雷克接過話筒說：「喂，我是德雷克。」聽了幾分鐘後，又說：「你肯定嗎？……好的，繼續調查。」

　　德雷克掛掉電話，轉而對佩里．梅森說：「我猜得沒錯，那是個假地址。」

　　梅森說：「真該死。保羅，我的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我是指望他們把多莉帶出公寓，而這事又並不違背她自己的意願。」

　　「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德雷克很同情地說，「但事實是事實，我只能告訴你事實的真相，這是我的工作。」

　　「真見鬼，」梅森說，「保羅，我們得做些什麼，不論她在哪兒，她都需要我們的幫助。」

　　「佩里，別激動。現在有一大群執法人員在調查這案子。我們除了礙事外，什麼也幹不了。」

　　「你肯定他們也在調查這案子嗎？」

　　「噢，是的。我在西雅圖的手下發現卡姆斯留下的是個假地址，而他是第三個發現這事的人，在他之前的是西雅圖警方和中央情報局。」

　　梅森說：「多莉．安布勒現在有危險！」

　　「其實她現在並沒有危險。」德雷克說，「我並不是對這案子不熱心，但如果她真要出什麼事的話，那也早就出了事了。如果她真要死，那麼現在她早死了；如果她還沒死，那就說明綁架她是為達到某些特殊目的，不外乎敲詐勒索那一類的事。你現在除了耐心等，其他什麼也做不了。」

　　梅森歎息道：「我已經習慣於運用推理使自己在辦案中掌握主動權，可現在我真他媽的恨我自己面臨這種被動的局面。」

　　「現在看來情況正是這樣。」德雷克說，「我們除了等待別無他法。我要回辦公室去了，佩里，我會跟你保持聯繫的。」

　　「你的手下怎麼辦呢？」梅森問，「如果派更多的人出去會不會好一些呢？」

　　「我要把他們都召回來。」德雷克說，「我的手下只會讓你付更多的帳單，況且，他們還會妨礙調查此案的執法機構。與其這樣，還不如讓他們閒著呢。」

　　梅森沉默了片刻，說道：「那好吧。」

　　德雷克瞥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就離開了辦公室。

　　梅森開始向德拉口授信件。但話剛到嘴邊，他就止住了，開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德拉，我做不到，我不能不想這事。妳試試看，看能不能幫我接通特拉格中尉。」

　　德拉憐憫地點點頭，走向電話。過了一會兒對梅森說：「頭兒，接通了。」

　　梅森說：「喂，是中尉麼，我是佩里．梅森。我很擔心多莉．安布勒，對案件的進展我不太滿意。」

　　「又有誰滿意呢？」特拉格反問道。

　　「你們查到什麼線索了嗎？」

　　「查到了一些。」特拉格說，「現在正在核實這些線索。」

　　「你能告訴我這些線索嗎？」

　　「不能全告訴你。」

　　「八○五號房間有什麼線索嗎？」

　　「你知道些什麼？」

　　「我是在問你知道些什麼。」

　　「我不可能把我知道的全告訴你……瞧，佩里，你一個勁地想牽著我們的鼻子走，不是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案子難道不是你設計來掩蓋某一真相的煙幕嗎？」

　　「用來掩蓋什麼真相？」梅森問。

　　「那正是我想知道的。」特拉格說。

　　「你錯怪我了。你搞錯了調查方向，把精力放在不重要的問題上，這正是我所害怕的。真見鬼，你總是認為是我籌劃的這計謀，因此對這案子你根本不盡心。我告訴你，多莉．安布勒現在有危險。」

　　「你現在是不是為不能保護多莉．安布勒而擔憂呢？」特拉格問道。

　　「是的。」

　　「那麼好吧，這個問題我可以讓你放心，」特拉格說，「你的委託人是個同謀，而不是受害人。她從九○七房間順樓梯走到八○五房間，在那兒一直待到搜捕結束，然後她自己心甘情願地離開了那地方。」

　　「你憑什麼這麼說？」

　　「我們找到了一個目擊者。」梅森沉默了片刻。

　　「你怎麼了？」特拉格問。

　　梅森說：「中尉，說老實話，你確實讓我放心多了。」

　　「這怎麼講？」

　　「我也感到這案子可能是一個精心策畫的計謀的一部分。」

　　「不是你策畫的計謀？」

　　「不是，是精心策畫出來蒙蔽我和警方的。」

　　「佩里，說句實話，調查者們也越來越多地考慮到有這種可能，因為這樣一來，我們就只有一件謀殺案無法解釋了，你可能也知道，我們可不喜歡搞不清楚的謀殺案。

　　「目前，這一切都像是精心策畫好的，目的是為了解釋公寓裡的那具死屍。如果事情果真如此，我們可不喜歡這個結果。」

　　「我也不會喜歡的。」梅森說。

　　「那麼好，」特拉格對他說，「佩里，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你吧。你認為策畫這計謀的很可能就是你的委託人，你這麼說是否有什麼合法的理由呢？」

　　梅森說：「我也直截了當地回答你，正是因為有充分的理由，我才會這麼說。

　　「如果多莉．安布勒被人綁架了，有生命危險，我是不能坐在這兒乾等的。如果這只是精心策畫的計謀，我不但不會插手這事，還會竭盡所能幫助你們解決這案子，查出事情的原委。當然了，我不能公開多莉．安布勒的隱私，因為她畢竟曾經是我的委託人。」

　　「這一點我懂，」特拉格說，「但就這起謀殺案來說，她不是你的委託人。」

　　「對，她不是。我還要告訴你的是，她再也不會是了。」

　　「那麼好吧，」特拉格說，「我要告訴你一些事，我想你聽了之後就不會插手這案子了。多莉．安布勒離開自己的房間後，就進了八○五號房間。我們後來才知道，那天晚上，住在六樓的一個女人曾在電梯裡碰到過她。那女人之所以會注意她是因為儘管天已經黑了，她還戴著墨鏡，好像不願意讓別人認出來似的。那女人猜想，多莉可能是要去幽會，但我個人認為那女人之所以會注意她完全是出於不滿和妒忌。

　　「但不管怎麼說，她在電梯裡碰到過安布勒小姐。她認識多莉．安布勒，還跟她說過話。多莉很喜歡她的狗，而那狗似乎也很喜歡多莉。那狗很怪，它不凶但卻不願意讓人碰它。如果有人要去摸它，它就會亂叫。

　　「多莉．安布勒出於某種原因不想被人認出來，因此她站在電梯裡靠前的位置，背對著那女人和狗。這一點那女人倒是覺察出來了，也就沒有和她搭腔，但是那狗想讓多莉摸摸它。它用嘴輕擦她的腿，搖著尾巴。過了片刻，多莉俯下身子，那狗就舔她的手。後來電梯停了，多莉趕忙抽身出去。

　　「那女人是出來遛狗的，她把狗牽到樓外的草坪上，卻發現有個男人駕著車在路旁等人。多莉幾乎是跑到了車旁，迅速跳上車，接著那車便開跑了。」

　　「那公寓裡有沒有留下指紋？」梅森問。

　　「沒有。」特拉格說，「這真是很奇怪，除了在九○七號房間裡發現了馬文．比林斯的指紋外，我們沒有發現其他任何人的指紋。很顯然這兩套房間已經被人擦拭過了。」

　　「比林斯的身上有房門鑰匙嗎？」梅森問。

　　「其實我不應該回答你這個問題，」特拉格說，「但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在比林斯的口袋裡我們什麼也沒找著。沒有鑰匙，沒有錢，沒有筆，也沒有煙，什麼都沒有，他被人洗劫一空。」

　　梅森笑著說：「好了，中尉。雖然看上去我是被人愚弄了，但我的確感覺好多了。你可是幫了我大忙了。」

　　「佩里，」特拉格說，「我可得警告你，如果你捲入了這一陰謀，你可是自找苦吃。我們不喜歡有人製造假綁架案，或者搞什麼謀殺。我可以很有把握地告訴你，地方檢察官漢密爾頓．伯格深信這是你們設計出來的一場騙局，目的是為了把問題搞複雜，所以一旦你的委託人被抓住，他肯定會想盡辦法證明她犯有謀殺罪。他會竭盡全力查明真相，把所有的案犯都繩之以法。」

　　「我懂了。」梅森說，「中尉，謝謝你的忠告，我不會插手這事的。」

　　「你可得當心點。」特拉格警告道。

　　「我一定會的。」梅森說完就掛上了電話。

　　律師轉向德拉．斯特里特：「好了，德拉，我想我們現在可以處理信件了。看來我們先前的那個委託人是個絕頂聰明的小姑娘，還是個大陰謀家……我和特拉格的談話，你都聽到了吧？」

　　德拉．斯特里特點點頭，突然忿忿地說了一句，「我希望他們逮住她給她定罪。」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但是如果多莉．安布勒直截了當地提出由你出面為她申請得到這筆遺產的話，她完全可以拿到好幾百萬。現在呢，她卻捲入了一起謀殺案。」

　　梅森說：「那就不是我關心的事了。在她被捕後，她會領到一本習字帖，坐下來反覆寫這樣一句話：誠實總是上策。」

　　「到那時候就為時已晚了。」德拉．斯特里特說。

　　梅森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最後他說：「如果不是那兩件事，我就會懷疑特拉格所下的結論是錯誤的。」

　　德拉．斯特里特知道梅森不會無緣無故地自言自語，於是問道：「頭兒，是哪兩件事呢？」

　　「頭一件事，」梅森說，「我們的委託人設計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場面想吸引公眾的注意。她想製造事端以便報界公開宣傳她與米納瓦．明登的長相相似。」

　　「那麼第二件事呢？」德拉問。

　　「第二件事是那條狗，」梅森說，「狗是不會認錯人的，因此我們的委託人還活著。在那起被人信以為真的綁架後，她並沒有受他人的控制。

　　「德拉，我認為，我們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多莉．安布勒小姐只是把我當作工具以達到她的目的，然而一起意外事件使她的計畫完全落空了。」

　　「什麼意外事件？」

　　「是那起謀殺。」梅森說，「比林斯是個名聲不太好的私人偵探，他的同行都認為一旦有機會，他就會訛詐他的委託人。」

　　「那又怎麼樣呢？」德拉問。

　　梅森說：「現在我知道多莉只是想千方百計地把我捲進這場陰謀，但她卻聰明反被聰明誤。在那起綁架案發生後，她完全可以給我掛個電話，但她卻沒有那麼做。現在我完全可以不用插手她的事了。德拉，我真高興妳沒有受她的騙接受那筆聘用金。就現在的情況來看，我們已經為她做過工作了，不再欠她什麼。真是多虧了那條小狗，我現在可以放下心了。好了，我們回過頭來處理這些信件吧！」

　　十

　　德拉．斯特里特從外面走進來，在佩里．梅森的桌前停下。等梅森抬起頭來，她說：「頭兒，我真不願意告訴你這件事。」

　　「什麼事？」梅森問。

　　「多莉．安布勒已經失蹤十天了。」德拉．斯特里特說，「我想你也已經忘掉她那案子，開始正常的工作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梅森問。

　　「現在，」她說，「亨里埃塔．赫爾正很焦急地等在外面。」

　　「她來找我做什麼？」

　　「警方帶走了米納瓦．明登，亨里埃塔．赫爾說她不清楚米納瓦小姐被指控犯了什麼罪，但是警方告訴明登小姐想盤問她一些有關謀殺案的事。」

　　梅森搖搖頭：「我是代表多莉……」

　　德拉．斯特里特眉毛往上一揚，露出探問的神色，梅森一下子不作聲了。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說：「德拉，帶她進來。我要跟她談談。」

　　德拉．斯特里特點點頭，轉身離開。不一會兒的工夫，梅森就看見亨里埃塔．赫爾邁著大步緊跟在德拉的身後走了進來。

　　「赫爾夫人。」德拉．斯特里特通報道。

　　「我們以前見過面。」亨里埃塔．赫爾說著，徑直走向梅森的辦公桌，伸出她那瘦骨嶙峋的手，使勁地握了握梅森的手，然後在顧客的椅子上坐下。

　　「梅森先生，我說過在辯護重罪案這方面你是最出色的。」

　　「妳到底有什麼事？」梅森看她有些猶豫就問道。

　　「米納瓦被警方帶走了。」

　　「是被逮捕的嗎？」

　　「我不這麼認為。他們今天淩晨三點把她帶走了，說要盤問她。後來她就一直沒回來，也沒來電話。」

　　「那妳想讓我做什麼呢？」

　　「我想讓你收下一筆二萬元的聘用金，做她的辯護律師。」

　　「警方是不是盤問馬文．比林斯在九○七號房間被殺的事？」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們告訴她想問她些有關謀殺案的事，他們還說這很重要。」

　　「早上她被帶走的時候反抗了嗎？」

　　亨里埃塔．赫爾答道：「事實上，她並沒有反抗。很顯然他們是希望她反抗的，但她很順從地跟他們走了。」

　　「沒人陪她去嗎？」

　　「沒人。」

　　「那會兒，妳起床了嗎？」

　　「還沒有。她給我留了張便條，說明了發生的一切，是警察讓她寫的。她說她會來電話的，如果到上午九點還沒接到她電話的話，我就得來找你，給你開一張二萬元的支票做為聘用金。」

　　「你能替她開支票嗎？」

　　「當然能，我是她的經紀人。」亨里埃塔．赫爾說完，打開錢包，取出一本厚厚的支票簿，看了看德拉．斯特裡特說：「我想應該是你的秘書負責收費吧？」

　　「現在就開支票嗎？」梅森問。

　　「對，現在就給你二萬元的支票。」她說。

　　「我得向你解釋一下，」梅森說，「我曾經代表過多莉．安布勒，恐怕這會帶來一場利益衝突的。」

　　「多莉．安布勒聘用你只是為了讓她自己不做替死鬼。」亨里埃塔．赫爾說，「她從你這兒得到了建議，達到了目的，她對你的聘用也就結束了。

　　「實話告訴你吧，梅森先生，多莉．安布勒是個冒牌貨，她是個騙子，自始至終都在對你說謊，你什麼也不欠她的。這個年輕的姑娘是個投機分子，她想敲詐米納瓦小姐，你肯定不願意同她這種人打交道。」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是保羅．德雷克的暗號。梅森說：「請原諒。」說著起身走到門邊，把門打開一條縫，說：「保羅，我現在很忙，你能不能等會兒。」

　　德雷克說：「我不能等。」

　　梅森遲疑了一會兒。「進來吧，」他說，「你是見過赫爾夫人的。」

　　德雷克走進辦公室，說道：「赫爾夫人，你好，我不想打擾你們，但我必須馬上告訴梅森先生一些情況。」

　　亨里埃塔．赫爾說：「你好，德雷克先生。我原本打算和梅森先生談完──或者應該說他和我談完──就去找你的。我告訴過你們我有一份名單，上面列的全都是我在遇到麻煩時可以求助的人。

　　「梅森先生是辯護重罪案的最佳人選，而你的偵探事務所名列調查機構的榜首，尤其是在調查由梅森先生做律師的案子裡。

　　「我已經開了一張支票聘請了梅森先生，現在在我的皮包裡還有一張開好的二千五百元的支票，是用來聘請你的。」

　　「請等一等，」梅森打斷她的話，「明登小姐今早被警方帶走去接受盤問，妳僅僅知道此事和一件謀殺案有關。後來她並沒有和你取得聯繫，而妳也沒有與警方或是公訴人聯繫，但妳已經開了總額高達二．二五萬元的支票，為她聘請律師和偵探事務所調查這事。」

　　「你說得沒錯。」

　　「妳說你是照明登小姐便條裡的指示辦事嗎？」

　　「是的。」

　　「妳身邊帶著那便條嗎？」

　　「眼下我正帶著呢。」

　　「我想看一看。」梅森說。

　　她遲疑了片刻，然後說：「梅森先生，如果我給你看了，你能保證不洩露便條裡的內容嗎？」梅森搖了搖頭。

　　德雷克說：「佩里，我想跟你單獨談談。」

　　「是談這案子嗎？」梅森問。

　　「是的。」

　　「我想你最好就在這兒談吧，」梅森說，「我們最好開誠布公地談談這事，請說吧！」

　　「那麼好吧，」德雷克說，「多莉．安布勒死了，她是被人謀殺的。警方已經發現了她的屍體，並認為這是給米納瓦．明登定罪的鐵證。」

　　梅森把椅子往後推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來。他緊鎖眉頭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繞過桌子走到窗前，向下看了會兒街道，驀地又轉過身來，對亨里埃塔．赫爾說，「赫爾夫人，如果保羅．德雷克說的都是事實，你的老板可就真有麻煩了。」

　　「我知道。」

　　「這麼說妳早知道安布勒小姐死了？」

　　「是的，警方曾經對我說過發現了她的屍體。」

　　「那麼我問你，米納瓦有罪嗎？」

　　「她沒有罪。」亨里埃塔．赫爾很堅定地說。

　　「你是怎麼知道她沒罪的呢？只是憑妳對她的了解嗎？」

　　「不，是憑我對這案子的了解。多莉和幾個壞蛋結成一夥，是他們殺了那個偵探，現在卻要把謀殺歸罪於米納瓦。安布勒小姐急於求成，結果卻是作繭自縛。米納瓦什麼罪也沒有。難道這對你接受米納瓦的案子有影響嗎？」

　　「當然有影響。」梅森說，「原則上，不管一個人是否有罪，在法院判決之前，他都不能被稱為罪犯。在每個訴訟階段他都有權聘請律師，並非是為了證明他無罪，而是要保護他的合法權利。」

　　「米納瓦可以享受這一公民權嗎？」

　　「可以享受。」

　　「那麼她想請你做她的律師。」

　　德雷克清清嗓子引起梅森的注意，然後微微搖了搖頭。

　　「保羅，我為什麼不能做她的律師呢？你倒是說說看。」梅森說，「不要繞圈子也不要含糊其辭。」

　　「那麼好吧，」德雷克說，「警方已經找到了可以給米納瓦定罪的證據。」

　　「這一點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她的同夥已經招供了。」德雷克說。

　　「她的同夥是誰？」梅森問。

　　「是個男人，是她僱來一起去公寓綁架安布勒的人。」

　　「他說米納瓦當時和他在一起嗎？」梅森問。

　　「照我的理解，是的。」

　　「保羅，你知道他的詳細情況嗎？」

　　「只知道個大概。這傢伙名叫賈斯帕，他說米納瓦曾經告訴過他，她已經繼承了一筆遺產，但多莉．安布勒卻阻礙了她獨享這筆遺產，因此她想除掉多莉．安布勒，她說她會精心安排不讓他們暴露，但她需要賈斯帕在適當的時候幫她一把。

　　「順便提一下，賈斯帕是個慣犯。比林斯想要訛詐的是米納瓦而不是多莉．安布勒，結果是胸口挨了致命的一槍。」

　　「那警方是以謀殺多莉．安布勒的罪名拘捕米納瓦．明登的了？」

　　德雷克搖搖頭說：「他們將以謀殺馬文．比林斯的罪名起訴她，然而，萬一她被宣告無罪或者法庭沒有判她死刑的話，他們就會再以謀殺多莉．安布勒的罪名起訴她，因為目前安布勒案件的證據還不確鑿。馬文．比林斯一案中，他們是絕對有優勢的，他們不僅有許多確鑿的證據，還有幾個證人和一個現場目擊者，米納瓦絕不可能逃脫罪責的。」

　　梅森突然下定了決心說道：「就馬文．比林斯一案，如果米納瓦是因為這起謀殺案被起訴的話，我會做她的辯護律師；但如果她是因為謀殺多莉．安布勒而被起訴的話，我不會答應做她的辯護人，我得再考慮考慮。」

　　「那太好了，」亨里埃塔．赫爾說，「梅森先生，你答應應聘了。」

　　「且慢，」梅森說，「妳既然沒跟米納瓦交談過，那妳怎麼知道她是因為謀殺比林斯而不是因為謀殺多莉．安布勒而被起訴的呢？」

　　亨里埃塔．赫爾略一遲疑，便說：「梅森先生，老實說，我並不知道。但即使她是因謀殺多莉．安布勒被起訴的，你滿可以退回聘金，不接手這案子，你這樣決定我們也不會有什麼意見。」

　　梅森說：「讓我看看米納瓦給你的便條吧。」

　　亨里埃塔．赫爾打開錢包，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條，交給梅森。紙條上寫著：「亨妮──到辦事處去，如果我九點鐘還不回來，採取一些必要措施。」

　　「可這紙條上並沒有什麼具體的指示呀。」梅森說，「她並沒有說要聘請我或是德雷克偵探事務所。」

　　「梅森先生，我想你還沒明白，她在條上寫了，『要採取一些必要措施。』」

　　「這是不是意味著你和米納瓦事先討論過這事？」

　　「是的，」她說，「米納瓦相信我對這句話的理解，我正是按她的吩咐行事。」

　　「好吧，」德雷克說，「我並不想向你們潑冷水，但已經發生了兩起蓄意謀殺案，其中一起是事先精心策畫好的，另一起可能是一時衝動所為。警方現在有足夠的證據起訴米納瓦．明登，他們有目擊證人，這一點我們大家都知道。如果他們沒有充分的證據是不敢動她一根毫毛的。」

　　這時一直皺著眉頭思考的梅森開口了：「德拉，給赫爾夫人一張二萬元的收據，我們受聘了。」

　　十一

　　米納瓦．明登坐在監獄的會客室裡，對梅森說：「據我所知，我是因為比林斯一案被拘禁的。」

　　「地方檢察院正式提出起訴了嗎？」

　　「他們想請大陪審團做判決，而且出於某些原因他們想儘快開始審訊，這些都正合我意。」

　　「一般情況下，」梅森說，「對於刑事案我們都需要較長時間來搞清楚它的來龍去脈。」

　　「但這案子是個特殊情況。」她說。

　　「我很高興是這樣。」梅森對她說，「我現在開始對所發生的事有點清楚了。」

　　她搖搖頭說：「我不認為你掌握了足夠的情況可以得出這個結論。」

　　「也許我還不能下結論。」梅森說，「現在我只想問妳一個問題，是不是妳殺死了馬文．比林斯？」

　　「不是我。」

　　「目前我只想知道這一件事。」梅森說。

　　「好了，」她對他說，「現在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我……」

　　「是坦白罪行嗎？」梅森打斷她問道。

　　「是的，但是這……」

　　梅森擺擺手說：「我不想聽任何坦白。」

　　「但這並不是你所想的那種坦白，這並不牽涉到……」

　　「妳怎麼知道我想的是什麼呢？」梅森插話道。

　　她說：「因為你壓根就不會想到有這事，它和謀殺毫無關係，完全是另一碼事。」

　　梅森說：「米納瓦，別說了。妳告訴過我妳是清白，但如果妳說謊，妳就要倒大霉了，因為我不能在一個錯誤的前提下為妳辯護。

　　「但是現在，妳卻要告訴我一些與本案毫無關係的事。

　　「委託人和律師之間的交流是受法律保護的，但如果妳告訴我妳還犯有其他什麼罪，即使是與本案無關的罪行，情況可就大不相同了。我是妳的辯護律師，能在維護妳合法權利方面給妳提建議。但是如果我知道妳犯了重罪，然後又試圖教妳逃避罪責的話，那我就成了妳的同謀。我可不想充當這種角色。」

　　她思索了片刻，然後說：「我明白了。」

　　梅森接著說：「妳必須認識到他們已掌握了許多對妳不利的證據，在他們看來完全可以定妳的罪，要不他們是不敢以這種方式辦事的。他們會到妳家去，很有禮貌地問妳一些問題，然後他們會對妳的回答進行核實，向妳提更多的問題，最終在確信妳有罪後，才會將妳送交法院審判。

　　「目前他們這種辦事的方式表明他們手頭有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妳有罪，也許這些證據會讓妳大吃一驚，至少在他們看來會讓妳大吃一驚的。」

　　「從他們提的問題來看，」她說，「我認為那個叫鄧拉維．賈斯帕的傢伙撒了謊。」

　　「都與你有關，是嗎？」

　　「是的。」

　　「你和鄧拉維．賈斯帕到底有什麼交易？」

　　「什麼交易也沒有。」

　　「你見過他嗎？」

　　「見過。」

　　「什麼時候？」

　　「公訴人在詢問我的時候，兩個偵探把他帶進來。這傢伙看看我，又看看公訴人，點了點頭，然後他們就把他帶走了。」

　　梅森想了片刻，突然站起身來，說：「好了，明登小姐，我會做妳的辯護律師，但是我得指出一點，妳有些話將會在法庭上對妳不利。比如，妳多多少少是有意讓報界把妳描繪成感情用事的女繼承人。

　　「除了妳所做的和已記錄在案的那些事，還有許多是有關妳參加裸泳那一類活動的消息。」

　　「得了，」她說，「這又有什麼呢？身體是我自己的，我喜歡它，它很美。我還不至於對我自己身體的美孰視無睹。

　　「人們去裸體者營地，沒人對此提出異議。但如果真有人對此看不慣……」

　　「妳沒必要和我爭，」梅森笑著說，「我只想告訴妳有許多違背了道德法規的人都被不幸地起訴犯有謀殺罪，而有一些陪審員非常喜歡從嚴懲處這類人。

　　「許多不幸的人因為有通姦行為而被判犯有謀殺罪。」

　　「好吧，」她說，「在許多人眼裡，我是個浪蕩的女人，那麼你就因此不為我辯護了嗎？」

　　「不，我會為妳辯護的。」

　　「我的言行會減少我無罪釋放的可能性，是嗎？」

　　「是的。」

　　「梅森先生，謝謝你。」她說，「我不知道你是出於坦誠，還是例行公事地說這套話。不管怎樣，你完全沒必要告訴我這些，我討厭那些法庭裡高高在上的偽君子。」

　　「我想指出的是，」梅森說，「一個年輕女子離經叛道，想擺脫傳統束縛，卻落得個浪蕩女的名聲，這多多少少會弄得人很難堪的。」

　　「而且她還被指控犯有謀殺罪。」米納瓦說。

　　「對，妳就是被指控犯有謀殺罪。」梅森說。

　　「謝謝你給我上這一課，」她說，「我出去後會試著做個好姑娘的，至少我再也不會讓我的名字見報了。」

　　梅森說：「很顯然妳還沒認識到將會發生什麼事。妳是個知名人士，又被起訴犯有謀殺罪，這無疑會增加報紙的銷量，報紙當然會對此大肆渲染。」

　　「他們已經在大肆渲染了。」她說。

　　「是的，」梅森對她說，「這讓我想到要替妳設計一個公眾形像──一個嫻淑而又十分活潑的年輕女子。她很慷慨，容易感情用事，有時候會被人誤解，但從本質上說卻是個十分嫻淑的女子。」

　　「這就是你希望我展現在公眾面前的形像嗎？」

　　「是的。」

　　「你見鬼去吧，」她搖著頭說，「我不想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而改變自己的個性。梅森先生，這全靠你了。我不嫻淑，而且我也不想在報紙上為了得到公眾的肯定而裝模作樣。」

　　梅森歎了口氣，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向門口走去。「我就怕妳會持這種態度。」他說。

　　「我現在就是這種態度，」她對他說，「現在你知道了。」

　　十二

　　公訴人席上，漢密爾頓．伯格和他的副手坐在一起。埃弗森．弗林特法官看了看他們，宣布道：「公訴人對陪審團的成員有什麼異議嗎？」

　　副檢察官宣布道：「我們沒有異議。」

　　弗林特法官又看看辯護席：「梅森先生，你們有什麼不同意見嗎？」

　　梅森站起身來，做了個接受的姿勢，這一姿勢足以勝過千言萬語。他說：「我們完全贊成陪審團的人選。」

　　「非常好，」弗林特法官說，「請陪審團宣誓。」

　　副檢察官伸出左手，模仿了一下梅森的動作，帶著嘲諷的語氣說：「他有必要這麼做嗎？」

　　梅森朝公訴人席上投來一笑，接著不緊不慢地說：「那你為什麼要學我的動作呢？」

　　弗林特法官說：「先生們，我們不要進行人身攻擊，開始審理此案吧。現在請陪審團宣誓。」

　　一等陪審團宣誓完，漢密爾頓．伯格就點頭示意副檢察官科洛頓．帕馬做陳述。

　　「法官閣下，陪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如果你們不反對的話，我方的陳述將會非常簡短。」他說，「我們只想指出本案的被告米納瓦．明登從哈珀．明登那兒繼承了一筆遺產，但米納瓦．明登很清楚有權享受這筆遺產的並不止她一個人。具體點說，還有她姨母的女兒，一個名叫多莉．安布勒的年輕女子。

　　「明登小姐的姨母生前沒結婚，據推測也沒留下子女，然而，我們有一份明登小姐親口做的聲明，證實多莉．安布勒是她姨母和她父親的私生女，是她同父異母的姊妹。

　　「我們並不想把案子搞複雜，只想澄清一個事實，以求表現被告的真實心理狀態。

　　「九月六日晚，被告米納瓦．明登在蒙特羅斯鄉村俱樂部參加了一場舞會。在舞會上她喝多了，和舞伴吵了一架，怒氣沖沖地離開了鄉村俱樂部。

　　「我們要說明一下，明登小姐被寵壞了，很容易衝動，有時候還很傲慢。她在停車場裡發現了一輛凱迪拉克，車牌號碼是ＷＨＷ六九四。車還沒熄火，鑰匙也掛在上面。被告當時並不知道這車是從聖弗朗西斯科偷來的，她跳上車，把車開跑了，顯然是想回家。

　　「就在西大街和好萊塢大道的十字路口，她闖了紅燈，撞倒了一個行人。她猶豫了一會兒，才從車上跳下來慢慢地走向受傷的行人，突然又改變了主意，轉身跳上車，很快溜走了。

　　「現在，我想請陪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注意，剛才我提供的有關被告酒後開車撞人逃跑的證據和其他違法行為，都是為了說明本案發生的背景和被告的作案動機。

　　「我們還要證明被告曾精心策畫了一個陰謀，想掩蓋自己的犯罪行為。她僱用了一家偵探事務所在報上登廣告，提出招聘一位具有特定體態、相貌的年輕女子。

　　「她指示負責面試的人員，要找一位外貌酷似她的女子。

　　「多莉．安布勒去應聘了。負責面試的人一見到她，就發覺她和米納瓦．明登長得極其相似。這就使得被告起了疑心，懷疑多莉．安布勒和她有血緣關係，換句話說，懷疑多莉．安布勒就是她姨母的私生女。

　　「被告之所以處心積慮地策畫這樣一個陰謀，是為了讓那些親眼看見她肇事的目擊者把多莉．安布勒誤認為她。

　　「一旦多莉．安布勒被誤認為是肇事者，被告就覺得她自己能逃脫法律的制裁。

　　「然而，在被告自己見到多莉．安布勒以後，她立刻意識到恐怕難以控制局面，報紙肯定會對她倆的長相相似這事大肆渲染，並且很快就會查出她們之間有血緣關係。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被告打算與曾經跟蹤過她的鄧拉維．賈斯帕合謀，而這次合謀的結果就是……」

　　「請等一下，」梅森說，「我們不願意打斷公訴人的陳述，但是到目前為止，公訴人提供的證據中涉及到了另外的罪行，這會使陪審團對被告產生偏見。我們認為這證據提供得欠妥。懇請法庭提醒公訴人注意，並指示陪審團忽略那些與本案無關的證據。」

　　「我們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帕馬對弗林特法官說，「我們可以利用案件記錄，也有權運用任何違法行為來證明本案被告實施謀殺的動機。」

　　弗林特法官對陪審團說：「根據法律，被告的其他違法行為不應在本案中作為定罪依據，除非這些行為可以解釋本案的作案動機。雖然公訴人一再保證這些違法行為可以提供本案的作案動機，可我得提醒公訴人注意，不得過分強調被告所犯的其他罪行，或是類似罪行的任何證據，除非這些證據確實可以解釋被告在馬文．比林斯一案中的作案動機。

　　「請繼續，副檢察官先生，請注意你的言辭。」

　　「法官閣下，我們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帕馬說，「我們所提到被告的其他罪行只是為了解釋本案的作案動機。」

　　「這很好，請繼續。」弗林特法官說。

　　「法官閣下，實際上我已經快說完了。」帕馬轉向陪審團，「鄧拉維．賈斯帕查出是被告開走了他們偷來的車；被告也得知鄧拉維．賈斯帕有前科，那車是偷來的，因此她就與鄧拉維．賈斯帕合謀綁架了多莉．安布勒，這樣一來她就除掉了心腹大患，可以獨享遺產，還可以把撞人後逃跑的罪名栽贓給多莉．安布勒。

　　「我們想要告訴諸位的是，在這次合謀的過程中，私人偵探馬文．比林斯查出了事情的真相。我想你們可以從比林斯企圖訛詐被告這一證據上推論出這個結果。

　　「如果不是馬文．比林斯覺察出兩人如此相似是由於有血緣關係的話，如果他不是想與多莉．安布勒合謀獲得哈珀．明登的一份遺產的話，那麼這謀殺案就不會發生，我們現在也就不需要審理這案子了。

　　「我們並不為死者辯護，所有的證據都會向你們表明馬文．比林斯實際上是個想坐收漁利的傢伙。但是不管他有多狡猾，多卑鄙，他都是受法律保護的。他是個人，是被人謀殺的。

　　「因此馬文．比林斯去了多莉．安布勒的公寓，這時安布勒小姐已經被人偷偷地綁架到了樓下的另一套公寓。

　　「比林斯按響了門鈴，過了好一會兒，米納瓦．明登認為自己與多莉．安布勒的相像可以蒙混過關，就打開了門。

　　「起初比林斯上了當，但他與米納瓦．明登談了一會兒後，就意識到她不是多莉．安布勒。並企圖訛詐明登小姐，於是明登小姐就向他開了槍，用的是一把五．六公厘口徑的左輪手槍。

　　「開槍後不久，公寓的房門門鈴又響了起來。

　　「這次按響門鈴的不是別人，正是被告的辯護律師佩里．梅森和私人偵探保羅．德雷克。

　　「米納瓦．明登和同夥只得從公寓的後門溜走。他們斷定來訪者不會料到這公寓還有後門，於是迅速把雙人床的床墊從臥室拖到了廚房，並用一張餐桌和床墊將門抵住。

　　「幾分鐘後，梅森和保羅．德雷克破門而入，發現馬文．比林斯已經失去了知覺，奄奄一息。他們還發覺廚房門被人從裡面給抵住了。

　　「另外，我們想補充說明，那位不幸的多莉．安布勒被人帶到八○五號公寓後，被強行注射了一針麻醉劑。」

　　「請等一下，」梅森說，「我們反對以多莉．安布勒的遭遇作為證據。」

　　「這能提供本案的作案動機。」帕馬說。

　　梅森說：「我反對，因為公訴人現在所說的一切都是發生在槍殺馬文．比林斯之後的。」

　　「我想是這樣的。」弗林特法官說。

　　帕馬堅持說道：「好吧，如果我不能以此作為證據的話，我就先跳過這一段。但是女士們、先生們，我們想向法庭提供這些證據，在目擊證人出庭作證時，我們還會引述此事的。

　　「我不想過分描述細節使諸位心煩，只想陳述一下本案的大致經過，幫助你們理解稍後聽到的證詞。你們將會聽到被告的一個同夥的交代，也會聽到被告自己陳述。

　　「我們想要陪審團給被告定一級謀殺罪名。就本次審理而言，你們只需要做這一裁決。」

　　帕馬高高地舉起左手，伸出食指：「陪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你們只需要做一個裁決，」他晃動著那根手指，「那就是，根據本案的證據是否能判定被告犯有謀殺馬文．比林斯的罪名。

　　「我們要求你們裁定她有罪，而且是一級謀殺罪。」帕馬轉過身來，走回公訴人席。

　　「梅森先生，你要做陳述嗎？」

　　「不用了，」梅森說，「但我想請求法庭提醒陪審團，從法律角度來看，公訴人的陳述並不準確。」

　　「從哪方面講呢？」弗林特法官問。

　　梅森站起身來，將左手高舉過頭頂，伸出食指，對法官說：「法官閣下，這兒需要證明的問題不只一個，而是兩個。一是被告是否有罪，二是這罪行是否夠得上一級謀殺罪。」梅森又緩緩地舉起右手，伸出食指說：「首要的問題是要毫無疑問地證明被告有罪，我想這一點法庭應該提醒陪審團注意。

　　「我認為陪審團應該明白，在所有犯罪案件中，證據都應能毫無疑問地證明被告有罪。

　　「否則被告就會被無罪釋放。」

　　「這一點法庭會指出的。」弗林特法官說。

　　梅森緩緩放下手，坐下了。弗林特法官用讚許的目光看了看佩里．梅森，他很欣賞梅森的機敏過人。

　　雖然梅森放棄了陳述，但卻在第一回合的交鋒中勝出公訴人一籌。

　　「傳第一目擊證人。」弗林特法官對公訴人說。

　　「請埃米莉．迪克森出庭。」迪克森夫人是個四十來歲、風韻猶存的女人，她先宣誓，然後向法庭報告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址，隨後就在證人席上坐下了。

　　「妳的職業是什麼？」帕馬問。

　　「我是帕克赫斯特公寓的房東。」

　　「妳住在這樓裡嗎？」

　　「是的。」

　　「在多莉．安布勒活著的時候妳認識她嗎？」

　　「請等一下，」梅森說，「我反對任何暗示多莉．安布勒已死的問話，因為此事還並未被證明，不能做為證據。」

　　「我並沒說她死了，」帕馬說，「我只是問證人在多莉．安布勒活著的時候是否認識她，我可以拿這個問題去問任何人，我還可以問她在你活著的時候是否認識你。」

　　「這種問題的推論就是被問及的這個人已經不在人世了，」梅森說，「而且我認為公訴人之所以要這樣問，就是想傳達這層意思。」

　　「我也這麼認為，」弗林特法官說，「先生們，讓我再重申一下。我允許公訴人提供其他罪行的證據，但是這證據必須對陪審團所要裁定的案件有幫助，而且能說明作案的動機或手段。這些規定你們都很清楚了吧。

　　「我裁定公訴人不能引用本法庭尚未判定的罪行做為證據。」

　　「我收回我的問題。」帕馬不情願地說。

　　弗林特法官說：「我建議陪審團對此問題不予考慮，也不要讓此問題中的隱含內容對你們有任何影響。如果公訴人再次企圖左右陪審團的裁決的話，我將宣布無效審判。」

　　「我並沒有企圖左右陪審團的裁決。」帕馬說。

　　「行了，」弗林特法官冷冷地說，「你也算是這方面的行家了，應該知道你提的問題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現在我建議你繼續提問，但要加倍注意自己的言辭。」

　　「好的，」帕馬轉向證人說，「九月六日之前，妳認識多莉．安布勒嗎？」

　　「認識。」

　　「在那以前妳認識她多久了？」

　　「嗯……我想大概有五六個月吧。」

　　「安布勒小姐在帕克赫斯特公寓租了套房間，是嗎？」

　　「是的。」

　　「是哪一間？」

　　「是九○七號房間。」

　　「九月十二日以前，妳是否把八○五號房間租出去了？如果是的話，妳知道租房人的姓名嗎？」

　　「現在我知道那租房人名叫鄧拉維．賈斯帕，但在租房子的時候，他謊稱自己叫威廉．卡姆斯。」

　　「妳是在什麼時候把八○五號房間租給他的？」

　　「九月十一日。」

　　「是在今年嗎？」

　　「是的。」

　　「我暫時就問到這裡。」帕馬說，「但我以後還會請她出庭作證，向她詢問另外一些問題。」

　　「很好，」弗林特法官說完轉向梅森，「現在請辯方律師提問。」

　　「妳能描述一下多莉．安布勒嗎？」梅森問。

　　「可以。她約莫有二十五六歲。」

　　「眼睛是什麼顏色的？」

　　「淺褐色的。」

　　「頭髮呢？」

　　「赭色的。」

　　「容貌怎麼樣呢？」

　　「她長得很像坐在你左邊的那個女人。」

　　「哦？這麼說妳注意到她們長得很像了，是嗎？」梅森問。

　　「是的，我注意到她們長得非常地相像，簡直有點令人難以置信。」

　　「妳曾經談起過這事嗎？」

　　「我當然談起過。」

　　「那麼有沒有可能把被告認做多莉．安布勒或者把多莉．安布勒認做被告呢？」

　　「非常有可能。」

　　「妳初次見到被告是在什麼時候？」

　　「我是在辨認嫌疑犯的屋子裡初次見到她的。」

　　「那時妳把她認成了多莉．安布勒，是嗎？」梅森問道。

　　「反對，」帕馬說，「該問題在法律上無效，與本案無關，也不重要，屬誘導性盤問。」

　　「反對無效。」弗林特法官厲聲說道。

　　「警方要我去辨認米納瓦．明登，我告訴他們……」

　　「別管妳都告訴了他們些什麼。」梅森說，「他們都告訴了妳些什麼？」

　　「他們告訴我要我認出米納瓦．明登。」

　　「妳告訴他們在這之前妳從未見過米納瓦．明登，是嗎？」

　　「是的。」

　　「但是他們仍想讓妳去認一個妳從沒見過的女人，是嗎？」

　　「他們想讓我看看她是不是和多莉．安布勒長得很像。」

　　「妳認出她了？」

　　「是的。」

　　「妳發覺她們長得很像？」

　　「是的。」

　　「到什麼程度？」

　　「簡直就是一個人。」

　　「我要再問妳一遍，」梅森說，「妳把被告認成多莉．安布勒了是嗎？」

　　「反對，法官閣下。」帕馬說。

　　「反對無效。」弗林特法官厲聲說道。

　　「是的，我把她認成多莉．安布勒了。我告訴他們那是多莉．安布勒，他們卻告訴我……」

　　「不要說他們告訴了妳些什麼，」梅森說，「我只想弄清楚發生了些什麼事。妳把被告當成了多莉．安布勒，是嗎？」

　　「第一次是這樣的。」

　　「第一次？難道妳認了兩次嗎？」

　　「是的，他們告訴我，哦，如果你不要我說他們都告訴了我些什麼的話，那麼我要說一開始我是把她當成多莉．安布勒了，後來我才知道她是米納瓦．明登。」

　　「可妳以前從未見過米納瓦．明登，是嗎？」

　　「我見過她的照片。」

　　「在哪兒見過？」

　　「在報紙上見過。警方原先就是因為這才把我請去的。」

　　「他們怎麼知道妳在報紙上看過她的照片？」

　　「是我打電話告訴他們的，我對他們說報紙上的米納瓦．明登很像在我這兒租房子住的多莉．安布勒。」

　　「然後警方就來找妳談話了？」

　　「是的。」

　　「多莉．安布勒是什麼時候在妳那兒租房的？」

　　「五月份。」

　　「那妳怎麼知道租妳房間的不是被告米納瓦．明登呢？」

　　「因為那時我並不認識她，也從未見過她。」

　　「但妳承認過妳分辨不出她倆。」

　　「梅森先生，我能分辨出。在我意識到她們長相相似之後，我又仔細瞧了瞧被告，我說過我辨認了兩次。經過仔細觀察，我發現被告雖然長得很像多莉．安布勒，但卻不是安布勒小姐。」

　　「那時妳就肯定被告明登小姐不是租妳房間的那個人了。」

　　「非常肯定。」

　　「是因為警方告訴妳的那些話嗎？」

　　「不是，我用了別的辦法。」

　　「謝謝你，」梅森說，「沒有問題了？」

　　帕馬說：「迪克森夫人，請妳退庭。」

　　梅森說：「現在，我想請特拉格中尉出庭。」

　　「可以，傳特拉格中尉出庭。」弗林特法官宣布道。

　　特拉格中尉走上法庭，宣完誓後，他證實他是被人打電話叫到帕克赫斯特公寓的九○七號房間去的。他在那兒發現有個奄奄一息的男子，這人後來被證實是個私人偵探，名叫馬文．比林斯。

　　「那位比林斯先生後來怎麼樣了？」

　　「他死了。」

　　「什麼時候死的？」

　　「他是在被送往醫院的途中死的。送到時他已經死了，他的胸部挨了致命的一槍，那事發生在九月十二日。」

　　「在你初次見到他後，他過了多久後才離開那房間？也就是說，救護車是何時把他運走的？」

　　「大概有十幾分鐘，在十五分鐘以內吧。」

　　「謝謝你。」帕馬說，「辯方律師可以提問了。」

　　「沒有問題。」梅森說。

　　「請德爾伯特．康普頓出庭作證。」帕馬說。

　　康普頓看上去有五十多歲，體格健壯，一副很精幹的樣子。他坐上證人席後，用一雙冷漠而又機警的眼睛掃視了一下法庭。

　　「你叫德爾伯特．康普頓，住在本市，和比林斯合夥辦了一家偵探事務所。你一直擔任財務主管，是嗎？」

　　「是的，先生。」

　　「你主要負責管理事務所的內部事務，而你的合夥人馬文．比林斯則負責對外業務，是嗎？」

　　「是的，先生。」

　　這時漢密爾頓．伯格站起來說：「我認為這位證人的證詞會對我們不利，而我的副手沒有指出這一點。如果法庭允許，我想請法庭判定他為不合作的證人，允許我們問他最重要的問題。」

　　「但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提供不利於你方的證詞。」弗林特法官說，「萬一他提供了不利於你方的證詞，你們可以再次提出你們的請求。現在，法庭不接受這個請求。帕馬先生，請繼續。」

　　「九月六日那天你是在本市辦公嗎？」

　　「是的，先生。」

　　「在九月期間你受僱於本案的被告嗎？」

　　「嗯……我想是的。」

　　「是誰僱用了你？」

　　「是被告的代理人亨里埃塔．赫爾。我想赫爾夫人是她的經紀人。」

　　「她僱用你們為她幹什麼呢？」

　　「她指示我們在報上登廣告，招聘一位有一定相貌特徵的未婚女子。」

　　「你登廣告了嗎？」

　　「登了。」

　　「她出的聘用金很高嗎？」

　　「一個月一千元。」

　　「那麼你做了些什麼？」

　　「我讓一位女僱員在一家旅館裡租了個套間，對應聘者進行面試。」

　　「你指示女僱員幹了些什麼呢？」

　　「反對，」梅森說，「該問題在法律上無效，與本案無關，也不重要，是傳聞，他們之間的對話被告並沒有聽見。」

　　「反對有效。」弗林特法官說。

　　「那好，我換種問法。」帕馬說，「亨里埃塔．赫爾是如何指示你叫手下做什麼的？」

　　「她並沒指示我。」

　　「她沒指示你該做些什麼嗎？」帕馬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她指示我該叫手下做些什麼。」帕馬有些無助地看了看弗林特法官。

　　「好吧。」弗林特法官說。

　　「我換種問法，」帕馬說，「亨里埃塔．赫爾代表本案被告的利益，她難道沒給你規定一些面試應聘者的基本要求嗎？她難道沒告訴你們選人時不用考慮個人素質，只要長得和她給的照片上的人相像就行。最後聘用那長得最像的？」證人遲疑了好久。

　　「證人必須回答這個問題。」弗林特法官說。

　　「她是這麼吩咐過。」

　　「後來你僱用了個叫多莉．安布勒的年輕姑娘，她每天都要撥通你們事務所未上電話薄的號碼向你詢問該幹些什麼，是嗎？」

　　「是的。」

　　「你有沒有向亨里埃塔．赫爾報告過，說你僱用的那個人不單單是長得像照片上的那個人，簡直可以說她們倆就是一個人？」

　　「我向她報告過。」

　　「亨里埃塔．赫爾是不是說那不可能，而你又說可以讓她親眼見見，你會安排那姑娘在一定的時間路過固定的街口，這樣亨里埃塔．赫爾就可以暗中觀察、自己下結論了？」

　　「是的。」

　　「後來亨里埃塔．赫爾是不是又要你查查那年輕姑娘的身世？」

　　「是的。」

　　「你是不是在亨里埃塔．赫爾的指示下，讓那姑娘在西大街和好萊塢大道的十字路口附近走來走去，目的是為了看看目擊證人埃拉．格蘭比夫人是否會把她認做是九月六日晚撞人後又逃走的肇事者？」

　　「你說的不完全對。」

　　「你說不完全對是什麼意思？」

　　「我並沒叫她做這些。」

　　「但是你叫她在西大街和好萊塢大道的十字路口走來走去，是嗎？」

　　「是的。」

　　「你讓她向你報告都發生了什麼事，是嗎？」

　　「是的。」

　　「她向你報告說有個女人認出了她，是嗎？」

　　「是的。」

　　「你難道沒告訴她第二天可以休息，不用幹其他事了嗎？」

　　「我記不清了，我可能是這麼說的吧。」

　　「而這一切都是照亨里埃塔．赫爾的吩咐做的，是嗎？」

　　「是的。」

　　「請辯方律師提問。」帕馬高聲叫道。

　　梅森說：「你是怎麼知道亨里埃塔．赫爾是被告的代理人的？」

　　「是她親口對我說的。」

　　「是在一次談話中嗎？」

　　「是的。」

　　「是當面還是在電話裡談的？」

　　「在電話裡。」

　　「這麼說你從未見過亨里埃塔．赫爾，是嗎？」

　　「是的。我都是通過電話和她聯繫的。」

　　「你做了這份工作，拿到酬金了嗎？」

　　「拿到了。」

　　「你給被告開了帳單，是嗎？」

　　「不，我沒開。」

　　「為什麼沒開？」

　　「因為我提前拿到了酬金。」

　　「誰付你錢？」

　　「亨里埃塔．赫爾。」

　　「是付支票嗎？」

　　「不，付現鈔。」

　　「如果你從未見過亨里埃塔．赫爾的話，你是怎麼拿到現鈔的呢？」

　　「是她找人送給我的。」

　　「找誰？」

　　「找投遞員。」

　　「送了多少？」

　　「三千五百元。」

　　「你本人見過多莉．安布勒嗎？」

　　「見過。」

　　「你見過被告嗎？」

　　「見過，不過是最近才見的。我現在看見的就是她。」

　　「多莉．安布勒和被告是不是很像呢？」

　　「是的。她們長得非常像。」梅森兩眼緊盯著證人，「康普頓先生，你一定沒想到，」他說，「僱用你的不是被告，而是多莉．安布勒。」

　　「你說什麼？」證人非常驚訝地問。

　　梅森說：「多莉．安布勒想要繼承哈珀．明登的遺產，她需要一定的知名度好讓她有機會參加到這場遺產爭奪戰中去。她想到了報界的宣傳，因此她打電話給你，告訴你她是亨里埃塔．赫爾，然後……」

　　「請等一下，」帕馬站起身來大聲說道，「我反對，這些說法都毫無根據，只是辯方律師的一家之言。」

　　「我撤回我的問題。」梅森笑著說，「換種說法，康普頓先生，如果多莉．安布勒想讓公眾注意她與被告長得很像，如果她打電話給你，告訴你她是亨里埃塔．赫爾，要你在報上登條廣告，然後在她自己去應聘時僱用她，會不會有這種可能呢？」

　　「反對，」帕馬說，「這屬誘導性提問，這種問題應該讓證人自己下結論，而且辯方律師所描述的內容毫無根據。」

　　「反對有效。」弗林特法官說。

　　梅森讓陪審團明白了他的意思，因此他笑著對證人說：「你不知道在電話裡和你交談的究竟是不是亨里埃塔．赫爾，是吧？」

　　「我不知道，先生。」

　　「在你受僱期間你也從未給亨里埃塔．赫爾打過電話？」

　　「從來沒有，先生，都是她給我打電話。」

　　「為什麼你不給她打呢？」

　　「因為她這麼吩咐過我，她說她會給我打的。」

　　「因此你從來沒有給她家或她辦公的地方打過電話？」

　　「這是她的意思。」

　　「那你知不知道這有可能是多莉．安布勒或其他女人讓你這樣做呢？」

　　「反對。這問題會帶來爭議，屬誤導性提問。」帕馬說。

　　「反對無效。」弗林特法官說。

　　「每次她都是通過電話告訴我該做什麼。」康普頓說。

　　「每次來電話告訴你該做什麼的都是同一個人，是嗎？」

　　「是的。」

　　「是告訴你該讓多莉．安布勒做什麼，是嗎？」

　　「是的。」

　　「在被告被捕前，你從未見過她吧？」

　　「從未見過。」

　　「你也從未和她在電話裡談過話，是嗎？」

　　「是的。」

　　「你從未給被告打過電話來證實她是否真的授權叫亨里埃塔．赫爾幹這些事，你也從未給亨里埃塔．赫爾打過電話？」

　　「你說的對。」

　　「沒有問題了。」梅森說。

　　這時漢密爾頓．伯格站起身來，說道：「下面我們將傳喚一位特別的證人，這位證人毫無疑問是具有爭議性的。他是個在押犯，我們已向他保證要對他免於起訴。請法庭相信，我們這樣做是有理由的，我們……」

　　「請等一等，」梅森站起來，打斷了他的話，「為了公訴方的利益而對某一罪犯免於起訴，這是否有正當理由還有待論證，但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因此我認為在陪審團面前討論這個問題是欠妥的。」

　　「請安靜，先生們，」弗林特法官打斷了他們的爭論，「我不想任何一方對另一方進行人身攻擊，你們也不需要進行爭論。伯格先生，如果你有另一位證人的話，請傳他出庭。」

　　「好的，」伯格說著，轉過身來朝陪審團笑笑，知道他們已經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傳鄧拉維．賈斯帕出庭。」

　　鄧拉維．賈斯帕是個三十出頭、瘦削的年輕男子。他走上法庭，伸出手宣完誓後，就在證人席上坐下了。

　　「你名叫鄧拉維．賈斯帕，」漢密爾頓．伯格說，「賈斯帕先生，你住在哪兒？」

　　「在縣監獄裡。」

　　「你是被關在那兒嗎？」

　　「是的。」

　　「你是被指控有罪嗎？」

　　「是的。」

　　「你認識被告嗎？」

　　「認識，先生。」

　　「你第一次見到被告是在什麼時候？」

　　「大約是在九月十一日。」

　　「在多莉．安布勒活著的時候，你認識她嗎？」

　　「請注意，」弗林特法官說，「我已經對這種問題做過規定，你沒必要用『活著的時候』這種說法。這問題應該是『賈斯帕先生，你認識多莉．安布勒嗎？』」

　　「認識，先生。」

　　「你是怎麼認識多莉．安布勒的？」

　　「這事說來可就話長了。」

　　「回答問題，別管它有多長。你的回答必須切中要害，告訴我們你是怎樣碰巧遇到她的。」

　　「她開走了我偷來的車。」

　　觀眾席上一片噓聲，陪審員們此時也都向前探了探身子。

　　「請你再重複一遍。」漢密爾頓．伯格說。

　　「她開走了我偷來的車。」

　　「你偷來的車是什麼樣的？」

　　「是一輛凱迪拉克，車牌號碼ＷＨＷ六九四。」

　　「這車是你偷來的？」

　　「是的。我和我的同伴沒有車，我們偷這輛車是為逃跑用的。」

　　「你們是在哪兒偷到這輛車的？」

　　「在聖弗朗西斯科。」

　　「你所說的同伴是指誰？」

　　「他叫巴洛．多爾頓。」

　　「你說那輛車是逃跑時用的，是嗎？」

　　「是的，先生。」

　　「你是在哪兒弄丟那輛車的呢？」

　　「是在蒙特羅斯鄉村俱樂部。」

　　「那你為什麼說這輛車是供逃跑時用的呢？」

　　「因為我和我的同伴想溜進俱樂部的女士衣帽間去，偷些皮大衣或者錢包之類的貴重物品，然後駕車逃走。」

　　「那後來發生什麼事了？」

　　「有個女人把我們的車開跑了。」

　　「你能說得更具體些嗎？」

　　「可以。那女人參加了舞會、喝醉了。她和舞伴吵了一架後就離開了俱樂部。那時我們的車剛好停在俱樂部門口，還沒熄火，於是她跳上車，就這麼著把車開跑了。」

　　「之後你們又做了些什麼呢？」

　　「我們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找回我們的車。」

　　「為什麼？」

　　「因為我們把一萬多元現鈔藏在車上的後備箱裡了。」

　　「你們是從哪兒搞到這筆錢的？」

　　「我們在聖瑪麗亞搶劫了一家銀行，搶了大約一萬八千元。其中的一萬包好了藏在後備箱裡，剩下的錢我們都分了，各自帶在身上，每人大約有三四千塊錢吧。」

　　「這錢都是搶來的嗎？」

　　「是的。」

　　「後備箱裡的錢是多大面額的？」

　　「都是一百塊錢一張的。其他的錢都是小面額的，二十塊的，十塊的，也有一小部分五十塊錢一張的。但那一萬塊錢全是一百元一張的。我們認為那筆錢可能會很難出手。」

　　「你所說的『很難出手』是什麼意思？」

　　「這筆錢很可能都連著號，所以我們想先放一段時間。」

　　「繼續往下說。」

　　「我們得找回那輛車，因此我們暗中打探，後來得知那輛車的司機撞人後逃跑了。而後我們又得到消息說那車被藏在多莉．安布勒的車庫裡。最後我們終於找到了那輛車，但是後備箱裡的錢卻不見了。因此我們開始跟蹤多莉．安布勒。」

　　「你們跟蹤她了？」伯格問。

　　「是的。雖說這挺困難，我們最終還是找到了她，跟蹤了她好幾個小時。」

　　「她去了哪些地方，又都是在什麼時候去的？」伯格問。

　　「反對，該問題在法律上無效，與本案無關。」梅森說。

　　「法官閣下，我們會把它和本案聯繫起來的。」伯格說。

　　「反對無效。」

　　「她先去了佩里．梅森的事務所。」證人說。

　　「後來呢？」伯格問。

　　這時陪審員們都向前探著身子，頗有興趣地聽著。

　　「後來她去了機場。她在那兒一直等到被告走進機場的衛生間，才從車上跳下來。她走近報亭，大聲喊道：『這不是搶劫』，開了三槍後，就趕忙跑進了衛生間。」

　　「那以後又發生了什麼事？」伯格問。

　　「那以後不久被告就從衛生間裡出來了，警察把她逮捕了。一開始她把我們都給騙了，但是她們兩人的聲音不一樣。因此在警察帶走被告之後，我們就一直等。後來多莉．安布勒從衛生間裡出來了，她在原來穿的衣服外面披上了一件大衣，還戴了一副墨鏡。」

　　「那你們又幹了些什麼？」伯格問。

　　「我們尾隨她回到了她的公寓。這時我們得知那個被警察抓走的女人是一位女繼承人，名叫米納瓦．明登，我們覺得可以從她那撈到更多的錢。」

　　「後來你們幹什麼了？」

　　「後來等到被告被保釋出來，我們就和她取得了聯繫。」

　　「你得說和被告聯繫？」

　　「是的。」

　　「你和巴洛．多爾頓都和她打過交道，是嗎？」

　　「是的，先生。」

　　「你們是在哪兒和她見面的？」

　　「她建議我們去了一家酒吧。」

　　「在那兒又發生什麼事了？」

　　「在那兒我們和她交談，故意把一些事歸罪於她，這樣一來我們就好開口要錢了，無奈她太精明了。」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對我們說，如果我們覺得有事不對頭的話，最好還是到警察局去說。」

　　「那你們是怎麼說的？繼續說下去。」

　　「好的，我們自然是不敢去招惹警方，她也覺察了我們都是被警方通緝的在逃犯，後來她就向我們做出了某些暗示。」

　　「你所說的暗示是指什麼？」

　　「她提出她想綁架多莉．安布勒，如果我們願意幹的話，她可以出二萬五千元。」

　　「她說了這是為什麼目的了嗎？」

　　「說了。」

　　「她怎麼說的？」

　　「她說多莉．安布勒在報上看到了她的照片，發覺她們兩人長得很像，於是謊稱自己是被告姨母的女兒，和被告是同父異母的姊妹。

　　「她還說多莉很聰明，想盡辦法製造一些假象想讓別人把她誤認做是被告，有些人也在暗中不惜本錢地支持多莉，想讓被告花大價錢收買多莉。

　　「就在那時我們告訴被告，多莉拿走了我們一萬塊錢，我們想把錢要回來，但她並不能幫我們把錢要回來，就這樣一件接著一件，談到最後被告問我們是否願意幫她除掉多莉。」

　　「那你和你的同伴是怎麼說的呢？」伯格問。

　　「我們說只要出價高，我們是會幹的。一開頭她出價二萬，我們直朝她笑，最後她漲到了五萬，外加五千信譽保證金，用以支付我們最初的一些開銷。」

　　「接著往下說，」漢密爾頓．伯格對證人說，「以後又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開始制訂計畫。」

　　「你們立刻就開始制訂計畫了嗎？」

　　「是的，先生，就在那次交談的時候。」

　　「那麼，你所說的我們指的是哪些人？」

　　「指的是我，被告米納瓦．明登和我的同伴巴洛．多爾頓。」

　　「你們都幹了些什麼？」

　　「被告給了我們五千塊錢，吩咐我們最好馬上行動。」

　　「你們怎麼幹的？」

　　「我們先去帕克赫斯特公寓探路。」

　　「你所說的『探路』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我們去那兒察看了一下地形，好制訂一些應急的措施。」

　　「你們最初打算從哪兒著手？事實上又是怎麼幹的呢？」

　　「首先我們找了房東，問她八樓上還有沒有空著的房間。我們得先找一間鄰近的房間做為活動的據點。」

　　「你們找著了嗎？」

　　「我們在八樓找著了一間空房，是八○五號房間。那房間剛好在樓梯邊上，就在多莉．安布勒所住的九○七號房間的正下方。」

　　「後來，你租了那套房間？」

　　「是的，先生。我對房東說我很想要那套房間，認為八○五號房間很合適，但我還想讓我太太過來看看。我告訴她我太太就要從聖弗朗西斯科南下來這兒了，她是去陪她年邁多病的父親，過不了兩三天便會回來。我提議先交一百塊錢做為那三天的押金，如果我太太看過之後也很滿意的話，我就會在租約上簽字，付清租金。」

　　「你對她說你叫什麼？」

　　「威廉．卡姆斯。」

　　「她給你房間鑰匙了嗎？」

　　「給了，先生。」

　　「然後你們做什麼了？」

　　「然後被告和我們商定第二天法院開庭審理她的案子後，她就會趕到公寓來和我們一起動手除掉多莉．安布勒。」

　　「剛才你說『除掉她』，你是說──嗯，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說，被告最終想要我們幹掉多莉，而剛開始時，我們和被告說好了只是綁架她的。」

　　「後來又怎麼樣了？」

　　「嗯，剛才我已經告訴你了被告想等第二天的審訊一完，就趕來和我們一起動手。」

　　「她有沒有告訴你們她為什麼要選擇在那個時候動手呢？」

　　「她告訴過我們。她說在那個時候，她可以甩開所有盯梢的記者或是其他什麼人。她說她的律師會把她護送出法院，親自開車把她送到幾個街區以外她自己停車的地方，然後讓她回家躲起來，那時她就能開車過來和我們一起動手了。她說除非是計畫失敗了，要不然她會去開門，冒充多莉．安布勒解釋屋子裡的嘈雜和零亂或是其他什麼的，那樣的話，我和我的同伴就沒什麼危險了。」

　　「好了，後來又發生什麼事了嗎？」

　　「當多莉．安布勒在廚房的時候，我們才有機會動手，我們敲她的後門，說是有她的一份郵件，她一開門，我們就立刻把她抓走了。」

　　「你們都對她幹了些什麼？」

　　「我們用布塞住她的嘴，拿槍抵著她的後背，強行逼她下了樓梯，而後又逼她進了八○五號房間，後來我們給她打了一針麻醉劑，她就失去了知覺。」

　　「後來又怎麼樣了？」

　　「不一會兒，明登來了，她叫我們趕快離開。她說多莉．安布勒剛給佩裡．梅森掛過電話，而梅森的行動又是很迅速的，因此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但我們提醒她我們的一萬塊錢還沒找到呢，於是我們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想找到那筆錢。」

　　「最後你們找到了？」

　　「沒有……但我並不認為我們沒找到。」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同伴巴洛．多爾頓的舉止有點反常，後來我就猜想他可能找到了那筆錢，卻塞進了自己的腰包，假裝沒找著。那樣一來，他就可以獨吞那一萬塊錢了。」

　　「你不知道他找沒找到那筆錢？」

　　「不知道，先生。我只知道我沒找到那筆錢。」

　　「那麼，後來又怎麼樣了？」

　　「後來我告訴明登我們最好備一輛車以防出什麼意外。」

　　「你是怎麼做的？」

　　「我開始堵住廚房那扇門，就是連著廚房和起居室的那扇門，這樣一來，我們可以打開那扇門，但從正門進來的人卻打不開。就在這時，門鈴響了，那人就站在門口。」

　　「那人是誰？」

　　「被殺的那個私人偵探馬文．比林斯。」

　　「好的，繼續往下講，告訴我們都發生了什麼事？」

　　「噢，我漏講了一段。明登也搜查了那套公寓，好像是要找什麼東西。她沒告訴我要找什麼，但她卻找到了一支五．六公厘口徑的左輪手槍。」

　　「明登拿著那槍嗎？」

　　「是的，她說她要向多莉．安布勒展示一下鉛彈與空彈的不同之處。」

　　「然後呢？」

　　「然後就回到我剛剛告訴你們的那件事上了。門鈴響了，馬文．比林斯站在門外，明登去開了門，想把他打發走。」

　　「他走了嗎？」

　　「沒有。他硬是擠了進來，一眼就看出屋子裡被翻得一團糟，他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於是明登就冒充多莉．安布勒說顯然是有人要找什麼東西，就在這時，比林斯想要敲她的竹槓。」

　　「等一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想敲詐她。」

　　「那時你在哪兒？」

　　「我在臥室。」

　　「他看見你了嗎？」

　　「沒有。他不可能看見我，我藏在門後面了。」

　　「那後來怎麼樣了？」

　　「比林斯對明登說他知道她在密謀什麼，我想他以為自己是在和多莉談話。」

　　「別告訴我們你是怎麼想的，」漢密爾頓不緊不慢地打斷了他的話，想給人一種公正不倚的印象，「你所能提供的證詞必須是你在被告身邊的所見所聞。」

　　「那好。比林斯對明登說他已經識破了她的計謀，她是個冒牌貨，需要找一個更好的經紀人，於是比林斯毛遂自薦希望能分得一杯羹。然後他又說了些『一點兒也不傻』之類的話。就在她說……」

　　「等一下，你剛才說的她是指誰？」

　　「是指被告米納瓦．明登。」

　　「噢，她說了什麼了？」

　　「她說：『你可能一點兒也不傻，但你未必就知道你活不過今天。』接著我聽見一聲槍響和身體重重摔在地上的聲音。」

　　「那你幹了什麼？」

　　「我跑出去喊道：『你打中他了。』她說：『我當然打中他了。如果我沒打中他，這個敲詐勒索的傢伙就會壞我們的事。但警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是我開槍打了他，因為這事發生在多莉．安布勒的公寓裡，她會受到法律制裁的。』」

　　「那後來呢？」

　　「後來我彎下腰發現這傢伙還沒死，明登知道後，說：『那好，我們很快就能解決她。』說著舉起了槍，但後來又放下了，臉上露出一絲冷笑，說道：『還是不解決他為好，讓他蘇醒過來後好告訴別人都發生了些什麼事。他認為是多莉．安布勒朝他開的槍，這樣一來就可以解釋多莉為什麼會神秘地消失了。人人都會認為是多莉朝這傢伙開的槍，而後她又畏罪潛逃了。』」

　　「被告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打那以後她一直洋洋得意，認為自己真的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

　　「後來呢？」

　　「就在門鈴響後不久，我抓起另一個床墊子，匆匆拖到廚房。我們用一張桌子抵住門和墊子堵住廚房門，然後我們靜等了片刻看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明登當時被嚇壞了，一個勁地想往樓下跑，我拍打她的臉想讓她冷靜下來，她卻開始尖叫起來，沒辦法我只好抓牢她，用手緊緊地捂住她的嘴。」

　　「為什麼？」漢密爾頓．伯格問。

　　「因為有人在門口，我們是不可能乘電梯逃的，那條退路已經被人切斷了。我們只得從樓梯下去，而我又不想讓他們繞到後門來把我們抓住，因此我想在悄悄溜出後門以前，最好能讓他們徑直走進屋裡。明登簡直忍受不了等待的煎熬了。」

　　「那你做了什麼？」

　　「我把後門打開了。」

　　「你的同夥巴洛．多爾頓在哪兒？」

　　「他在樓下八○五號房間看管多莉．安布勒。」

　　「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

　　「門外的人是佩里．梅森和私人偵探保羅．德雷克。我一直等到他們破門而入，進了起居室後，才和明登溜出後門，跑下樓去，和巴洛．多爾頓、多莉．安布勒一起躲在八○五號房間。多莉．安布勒已被注射過麻醉劑，還沒有蘇醒過來。」

　　「繼續說。」漢密爾頓．伯格說道。

　　「我們躲在那裡，大樓裡到處都是警察，而我們只是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當時我也被嚇得夠嗆。我對明登說如果警察搜查大樓，在這兒發現了我們的話，那我們就死定了。我還對她說她不該殺死那傢伙的。」

　　「她說了些什麼？」

　　「那時她好像又有膽子了。她笑話我是膽小鬼，還掏出撲克來建議我們打牌。」

　　「接下來又怎樣了？」

　　「我們在那兒一直待到很晚，後來明登說她要穿上多莉．安布勒的衣服，出去看看是不是還有危險。她讓我們密切注視窗外，如果沒有危險，她會在路邊停著的那輛車裡打開車燈，那就表明四下沒有警察，我們可以把多莉帶出來。」

　　「多莉那時清醒過來了嗎？」

　　「她雖已清醒但走路還不穩當。我們告訴她，只要她照我們吩咐的去做，我們絕不會傷害她。」

　　「後來呢？」

　　「後來明登出去了，她留給我們一支九．七公厘口徑的槍。」

　　「後來你和她談沒談過那以後發生的事？」

　　「談過。第二天她就把後來發生的事告訴我了。」

　　「她都對你說了些什麼？」

　　「她說那天很不湊巧，她進電梯的時候，裡面有位牽著條狗的婦女。她說那女人好像認識多莉，但她一直站在電梯靠前的位置，背對著那女人，琢磨著這女人會不會找她搭腔。她說那條狗肯定知道多莉．安布勒，因為它從衣服上嗅出了多莉．安布勒的氣味，挨近她，用鼻子拱她的裙襬和腳，還不停地搖著尾巴。她說她真是倒霉透了。」

　　「後來她都做了些什麼？也就是說，你都親眼見她做了些什麼？」

　　「當時我從房間的窗子往下看，看她上了那輛車，打開車燈，因此我們知道沒有什麼危險了，之後就把多莉．安布勒帶下了樓。」

　　「安布勒小姐後來又怎麼樣了？」

　　「我自己並不太清楚，是巴洛．多爾頓後來告訴我的。」

　　「你沒和巴洛．多爾頓待在一起嗎？」

　　「沒有。他負責看管多莉，而我則要用一塊擦油布把公寓裡頭所有可能留下指紋的地方擦個遍……順便說一句，我們在搜查多莉．安布勒房間的時候，都藏著手套，我還特地用布擦掉了搜查前留下的指紋。」

　　「可以了。」漢密爾頓．伯格說，「現在，我要向你提一個問題，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巴洛．多爾頓對你說過他對多莉．安布勒都做過些什麼，是嗎？」

　　「是的。」

　　「你後來又跟警方說了他告訴過你的事，是嗎？我現在要提醒你，我要問的不是你都聽到了些什麼，巴洛．多爾頓都告訴了你些什麼，而是你都做了些什麼。」

　　「是的，我都對警方說了。」

　　「是對誰說的？」

　　「是對特拉格中尉說的。」

　　「那麼你是怎麼對他說的？你不用說的很詳細，只要大體描述一下和巴洛．多爾頓告訴你的事之間有什麼聯繫。」

　　「我把巴洛．多爾頓告訴我的事全都對他說了。」

　　「巴洛．多爾頓現在在哪兒？」

　　「他已經死了。」

　　「他是什麼時候死的？又是怎麼死的？」

　　「他是在九月二十日死的。」

　　「是怎麼死的？」

　　「在一次搶劫中他被警察開槍打死了。」漢密爾頓．伯格轉過身來朝佩里．梅森欠了欠身，說道：「你可以提問了。」

　　米納瓦．明登扯了扯梅森的衣角，湊到他耳朵旁邊對他說：「他說的全是謊話，全是惡意中傷，我從來沒見過這個傢伙。」梅森點點頭，站起來走近證人。

　　「你怎麼知道巴洛．多爾頓已經死了？」

　　「我親眼看見他被警察打死了。」

　　「當時你在哪兒？」

　　「我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你當時帶武器了嗎？」

　　「反對。這是帶有誘導性質的提問。」漢密爾頓．伯格說。

　　「反對無效。」弗林特法官厲聲說道。

　　「你當時帶武器了嗎？」梅森問。

　　「帶了。」

　　「你把槍弄到哪兒去了？」

　　「我把它丟在地上了。」

　　「警方後來是不是找到了那槍？」

　　「是的。」

　　「你的同伴是在哪兒被打死的？」

　　「是在阿克梅超市。」

　　「是在什麼時間？」

　　「大約是在淩晨二點。」

　　「你們在那兒幹什麼？」

　　「反對。該問題法律上無效，與本案無關，也不重要，因為有關的問題還在審理之中。」漢密爾頓．伯格說。

　　「反對無效。」弗林特法官說。

　　「我和我的同伴正在那兒搶劫。」

　　「你的同伴被當場擊斃，而你被捕了，是嗎？」

　　「是這樣的。」

　　「你被送進監獄了？」

　　「是的。」

　　「警方要你說出，你所了解的有關被告和多莉．安布勒之間的事時，你在監獄待了多久。」

　　「是在不久以後。那起謀殺和有關多莉．安布勒的事讓我良心上很過不去，我始終不能忘了這些事。」

　　「你是在被捕後多久向警方和盤托出此事的？」

　　「約莫三四天後。」

　　「那你是在搶劫時被警方當場抓住的，是嗎？」

　　「是的，先生。」

　　「你肯定你是因為搶劫而被抓的？」

　　「是的，先生。」

　　「你以前犯過罪嗎？」

　　「犯過，先生。」

　　「犯過幾次？」

　　「三次。」

　　「是什麼罪？」

　　「分別是持械搶劫罪、重大竊盜罪和竊盜罪。」

　　「你知道慣犯是要被判無期徒刑的嗎？」

　　「請等一等，」漢密爾頓．伯格打斷了梅森的問話，「我反對，該問題在法律上無效，與本案無關，也不重要。」

　　「我只是想了解證人的嗜好和動機。」梅森說，「我會把這個問題和下面的聯繫起來。」

　　「我想我清楚你的提問思路。」弗林特法官說，「反對無效。」

　　「我知道。」鄧拉維．賈斯帕繼續答道。

　　「你知道綁架是要被判死刑的嗎？」

　　「在一定條件下，是要被判死刑的。」

　　「你知不知道你和被告策畫的是一起謀殺案？」

　　「我知道。」

　　「還有一起綁架案？」

　　「我知道。」

　　「在謀殺馬文．比林斯一案中，你知道你自己是個同謀嗎？」

　　「對，我知道我是個同謀。」

　　「那麼在有關當局問你情況時，你是不是很有些為難呢？」

　　「是的。」

　　「你就提出，如果他們對你所犯的其他罪行免於起訴的話，你就與他們合作，幫助他們解決這樁急待解決的案子，是不是？」

　　「不完全是。」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們叫我要老實交待，爭取得到寬大處理。是的，他們掌握了可以判我刑的鐵證，也就是說，作為一名慣犯，我是會被判無期徒刑的，除非我和他們合作，幫助他們解決這樁難解的案子，否則他們會讓我在鐵窗裡度過餘生。」

　　「於是你們轉移了話題，是不是？」梅森說，「你開始問他們如果你能幫助他們解決這樁謀殺案的話，他們會給你什麼好處，是不是？」

　　「差不多是這樣的。」

　　「你向特拉格中尉提出，如果他們能對你在本案和超市搶劫案中所犯的罪行免於起訴的話，你就會幫助他們解開本案的疑團，對嗎？」

　　「對，我是這樣提出的。」

　　「也就是說，你向特拉格中尉提出願意做筆交易？」

　　「我沒說過那樣的話。」

　　「但你所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是的。」

　　「你向地方檢察官提出在你出庭作證之前，你就想得到他們免於起訴你的保證。」

　　「這難道不是筆好交易嗎？」

　　「那正是我想證明的，」梅森說，「你並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才說出來事情真相的。在你的良心驅使你說出事情真相之前，你想做筆小小的交易。」

　　「除非他們保證不起訴我。否則我是不會把我知道的告訴警方的。我才不會為了方便他們，而把自己送上絞刑架。」

　　「那他們後來沒起訴你嗎？」

　　「他們只是保證了不起訴我。」

　　「只是保證嗎？」

　　「從某種意義上講，是的。」

　　「請等一等，」梅森說，「我們來簡要地回顧一下你的陳述。地方檢察官難道沒告訴過你，他的保證是有條件的嗎？在你出庭作證之前，他是不能決定是否對你免於起訴，除非你所說的能夠證實這場謀殺，把凶手繩之以法，而且你提供的證據對破案具有決定性的作用，他們才會對你的罪行免於起訴，這些他都告訴你了嗎？」

　　「他好像是這麼說的。」

　　「於是你就朝這個方向努力了？」

　　「是的。」

　　「於是他們保證不起訴你了？」

　　「是的。」

　　「這也就是說，」梅森用手指著證人說，「你雖然坐在證人席上，但就你先前所犯的罪行，你完全可能被判終生監禁。於是你想和地方檢察官做筆交易，提出如果你能出庭作證，使陪審團相信被告犯有一級謀殺罪的話，你就可以獲得自由；如果你的證詞沒能說服陪審團，他們就不會免於起訴你。」

　　「請等一下，請等一下。」漢密爾頓．伯格叫了起來，他站起身來說道：「辯護律師所提的問題欠妥，這是叫證人自己下結論。會引起爭議。」

　　「我認為反對有效。」弗林特法官說，「請辯護律師換一種方式提問。」

　　「地方檢察官告訴你如果你能澄清這樁謀殺案的話，他就不起訴你，是嗎？」

　　「是的。」

　　「他說你在法庭上說出事情真相之前，還不能擔保你免於起訴？」

　　「不完全是這樣的。」

　　「但雙方達成了協議，就像他所指出的那樣，在他決定不起訴你之前，你得先出庭作證？」

　　「是的，我得先出庭作證。」

　　「而且你的證詞還得能澄清這樁謀殺案？」

　　「是的。」

　　「還得把凶手繩之以法？」

　　「是的。」

　　「也就是說，必須能給被告定罪。」梅森說。

　　「沒有人對我說過這麼多。」

　　「是我在說這麼多。你自己好好想想，這些正是你腦子裡所想的事，不是嗎？你想叫被告承擔謀殺的罪名，這樣你就可以逃脫了。」

　　「我只是想不昧良心，說出事情的真相。」

　　梅森的臉上露出了厭惡的神色，突然說道：「只是想說出事情的真相！在你因搶劫而鋃鐺入獄之前，你從來就沒有想到過要把這一切告訴警方，難道不是嗎？」

　　「我想到過的。」

　　「讓我們來看看你是怎麼想的，」梅森說，「你憑著手中這張王牌，肆無忌憚地四處作惡。你盤算著即使被警方抓住了，還可以向公訴人提出以對你的罪行免於起訴為條件，幫助他們解決這樁謀殺案。」

　　「我並沒這麼想過。」

　　「從多莉．安布勒的事件一開始到你企圖打劫超市這期間，你總共有過幾次犯罪行為？」

　　「我……我一次也沒有。」

　　「等等，請等一下，」梅森說，「在你與警方的交易裡，你難道沒有要求他們撤掉你其他幾次搶劫案的罪名嗎？」

　　「我要求了。」

　　「也就是說，你承認犯了這些罪了？」

　　「我承認。」

　　「而且你想讓他們不起訴你，是嗎？」

　　「是的。」

　　「你承認的都是你犯過的罪行嗎？」

　　「反對，」漢密爾頓．伯格說，「這個問題提得不妥，辯護律師之所以提這樣的問題只是為了在陪審團面前貶低證人。」

　　「反對無效。」弗林特法官說。

　　「你提到的這些罪行都是你犯過的嗎？」梅森問。

　　「我並沒做過那麼多壞事。」

　　「但你做過其中的一些，是嗎？對於另外一些壞事，」梅森說，「你是編出來的，目的是為了好幫助警方了結此案。你以編造出來的罪行與警方達成協議，你幫警方破案，他們要免於起訴你。」

　　「並不完全是這樣的，」證人說道，「他們才不會輕易地答應我呢，我得先表現得好才行。」

　　「在哪方面表現得好？」

　　「在作證這方面。」

　　「那就對了，」梅森說，「如果你的證詞不足以給被告定罪，這筆交易就告吹，對不對？」

　　「我……我沒那麼說。」

　　「你可能認為你沒那麼說，」梅森說著，轉過身去走回了律師席，「我對這位證人的提問到此結束。」

　　漢密爾頓．伯格的臉漲得通紅，非常生氣地說道：「我要請特拉格中尉出庭。」

　　「特拉格中尉，你已經宣過誓了。」弗林特法官說，「你就直接出庭吧。」特拉格微微點了點頭，在證人席上坐好。

　　「特拉格中尉，」伯格說，「我想問你在你與鄧拉維．賈斯帕談過話之後，你是否去過格雷斯韋爾附近？」

　　「我去過。」

　　「你去幹什麼？」

　　「我想在路邊找一座沙丘，這座沙丘可以埋下一具屍體。」

　　「我反對，」梅森說，「如果法庭允許的話，我認為證人的後一半回答完全是他自己下的結論，是答非所問，而且這與此案並無聯繫。」

　　「反對有效。對於答話的後半部不予記錄。」弗林特法官說。

　　「那你找到了嗎？」漢密爾頓．伯格問道，他面帶笑意，因為他已經讓陪審團了解他的意圖了。

　　「找了四五個沙丘後，我們發現有一座沙丘表面有明顯動過的痕跡。循著這些痕跡，我們挖出了一具已經腐爛了的女屍。」

　　「你能辨認出這具屍體嗎？」

　　「反對。該問題與本案毫無關係。」梅森說。

　　「反對無效。請繼續，公訴人先生。」

　　「特拉格中尉，我想問你你們在屍體身上有沒有發現什麼可以確認死者身份的線索？」

　　「有的。」

　　「你能描述一下嗎？」

　　「可以的。因為天氣很熱，死者又是被埋在一個相當淺的沙丘裡，所以死者的手指尖已經開始腐爛了，這就給我們的指紋鑒定工作增加了難度。然而，在用甲醛對手指進行酸洗，並將指紋加以定型之後，我們得到了一套足以辨認死者身份的指紋。」

　　「那麼中尉，我想問你你們是否取得了死者的拇指指紋？」

　　「是的。我們盡最大的努力取得了死者的所有指紋。」

　　「目前我只對拇指指紋感興趣。你們是否在死者身上找到了另一些證據？」

　　「找到了。」

　　「是什麼？」

　　「我們找到了一個女式錢包，裡面有一張帕克赫斯特公寓九○七號房間的租約單據，單據上的署名是多莉．安布勒。我們還找到了一把九○七號房間的鑰匙和其他一些開給多莉．安布勒的收據。」

　　「你們找到多莉．安布勒的駕駛執照了嗎？」

　　「在沙丘那兒我們沒找著。」

　　「中尉，請聽清楚我提的問題。我問的是你們是否找到了多莉．安布勒的駕駛執照。」

　　「我們找到了。」

　　「是在哪兒找到的？」

　　「是在拘捕被告時從她那兒找到的。她把它藏在錢包的夾層裡了。」

　　「駕照上有多莉的拇指指紋嗎？」

　　「有拇指指紋的影印件。」

　　「那你有沒有把它和死者的指紋進行過比較？」

　　「比較過。」

　　「結果如何？」

　　「反對。這是在叫證人下結論。」梅森說，「這在法律上屬於無效證詞。陪審團有權取得指紋並加以比較。如果特拉格中尉願意的話，他可以指出兩者的相似之處，但他不可以拿結論來做證詞。」

　　「反對有效。」弗林特法官說。

　　「那麼好，這次的審訊恐怕得延長了。」漢密爾頓．伯格說。

　　「公訴人先生，在審理如此重大的案件時，時間因素並不十分重要。」弗林特法官反駁道。

　　漢密爾頓神情莊重地鞠了個躬。他拿出一張多莉拇指指紋的放大照片，隨後又拿出特拉格中尉從屍體上取下的指紋的照片。

　　「特拉格中尉，」漢密爾頓．伯格說，「這兩張放大的照片將被貼在陪審團能看得見的黑板架上，你能指出其中的相似之處嗎？」

　　「能。我已列出了這些相似之處。」

　　「你發現它們到底有幾處相似？」

　　「有六處。」

　　「那麼請你把它們指出來給陪審團看看。給你這根指示棒。」特拉格中尉指出了那幾個相似之處。

　　「就這麼多嗎？」漢密爾頓．伯格問道。

　　「還不止這些，先生。但目前我有十分把握的就這些。我想諸位也都知道因為屍體高度腐爛，要想從屍體上取下清晰可辨的指紋是相當困難的。目前我們只能做到這一步。」

　　「你們能鑒定死者的年齡和性別嗎？」

　　「可以的。死者二十出頭，是位女性。」

　　「你們取下死者的頭髮樣了嗎？」

　　「取了。我們拿它和駕照上多莉．安布勒的頭髮顏色做了比較。」

　　「你們在那具女屍附近還找到了些什麼？」

　　「我們還找到了一支九．七公厘口徑的左輪手槍，但槍裡少了一發子彈。槍是史密斯─韋森公司製造的，槍身長約十五厘米，編號是Ｃ─四八八○九。」

　　「你試過那槍嗎？」

　　「試過。」

　　「你試槍的時候用的是槍裡原有的子彈嗎？」

　　「是的，先生。」

　　「你把那子彈和其他子彈進行過比較嗎？」

　　「我比較過，先生。」

　　「是和哪種子彈做的比較？」

　　「沙丘下發現的女屍頭蓋骨裡有一顆子彈，我是拿這顆子彈做比較的。」

　　「那麼結果如何？」

　　「子彈的紋路相同，是從同一支槍裡射出來的。也就是說，那發致命的子彈與我試槍用的完全相同。」

　　「你有實驗結果的照片嗎？」

　　「有。」

　　「請你展示一下。」特拉格中尉展示了從頭蓋骨裡取出的和他試發時用的子彈的照片。

　　「中間的那條區分線是怎麼回事？」

　　「這是顯微鏡裡的區分線。線上的那顆子彈是從頭蓋骨取出來的，線下的那顆是我試槍時用的。」

　　「你在顯微鏡下旋轉這兩發子彈時，是否發現它們的圖像在某一刻是完全相同的，甚至邊紋路也是一樣的？」

　　「是的，先生。」

　　「那這一現像表明了什麼？」

　　「這表明兩發子彈是從同一支槍裡射出來的。」

　　「是這樣的嗎？」

　　「是的，先生。」

　　「你可以提問了。」漢密爾頓．伯格冷冷地對梅森說。

　　梅森走近證人：「特拉格中尉，你找到的是多莉．安布勒的屍體嗎？請回答是或者不是。」

　　特拉格中尉遲疑了一下：「我想……」

　　「我不想聽你是怎麼想的，」梅森打斷了他的話，「我想聽的是你是否能確認那就是多莉．安布勒的屍體。」

　　「我不能確認。」特拉格說。

　　「你從指紋比較中所得出的相同點還無法確認死者就是多莉．安布勒，是嗎？」

　　「我只能這樣說，」特拉格中尉說，「我們的證據只能證明死者很可能就是多莉．安布勒。」

　　「但你並不能確認。」

　　「嗯……」

　　「中尉，」梅森插話說，「要想有把握地確認一個人至少需要有十二個相同點，對嗎？」

　　「不對，不需要那麼多。」特拉格說，「在許多案子裡都並不需要那麼多相同點。」

　　「那需要多少呢？」

　　「在有些案子裡，如果可以排除意外複製的可能性的話，我們只需要九到十個相同點。」

　　「但在本案中，你們並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是的。」

　　「你認為六個相同點還不足以確認死者的身份，是嗎？」

　　「光憑這六點是不行的，還不能得出一個肯定的結論，但我們還有一些其他的證據。我們從被告的錢包裡發現了簽有多莉．安布勒的租約單據，我們發現死者的年齡、性別、體型和頭髮的顏色與多莉．安布勒的完全一致。如果把以上這些因素都考慮進去，我們認為死者極有可能就是多莉．安布勒。」

　　「對，」梅森說，「你只能認為死者極有可能是多莉．安布勒，但你卻無法證實死者就是多莉．安布勒。」

　　「是的，我沒有十足的把握證實這一點。至少在目前我還不能確認死者就是多莉．安布勒。」

　　「剛才你在確定死者極有可能是多莉．安布勒時提到了性別。」梅森說，「但是性別本身作為證據並沒有什麼實際價值，不是嗎？」

　　「是的。」

　　「那麼光憑這六個相同點還不能確認死者的指紋就是多莉．安布勒的，是嗎？」

　　「我剛才已經解釋過了，光憑這六個相同點還不能確認。但是剛才我提到的那些證據可以證明死者很可能就是多莉．安布勒。我想說的是，這六個相同點把死者不是多莉．安布勒的可能性降低到百分之二。公寓房間的鑰匙又是另一個證據，洛杉磯有數百座公寓樓，每座樓都有十層高，大約有三十套公寓，因此要找到九○七號房間鑰匙的機率是微乎其微，那麼我們得到的機率就幾乎等於零，而且……」

　　「等一下，」梅森打斷了他的話，「特拉格中尉，你並不是數學方面的專家。」

　　「但我在調查犯罪案件這方面確實是個專家，我總可以做些簡單的數學運算吧。」

　　「那當然可以了。」梅森說，「你還可以歪曲這些運算以便得出一個合你意的天文數字。

　　「打個比方，我們還可以這樣算。因為人只有兩種性別，所以被告為女姓這一條使她不是罪犯的可能性降了一半，在她這個年齡段的女性又為十分之一，因此你認為她不是罪犯的機率為二十分之一，然後她這個年齡的女人只有大約二十分之一的人有她這種顏色的頭髮，因此她不是罪犯的可能性只有四百分之一，而且……」

　　「你這麼做太不公平，」特拉格中尉打斷了梅森的話，「你這是在歪曲事實。」

　　「但這正是沿用了你剛才用數學定律證明可能性的方法。」梅森說，「我對你這麼說吧，你並不能毫無疑問地肯定死者就是多莉．安布勒，對嗎？」

　　「對。」

　　「提問完畢。」梅森說。

　　「現在我要傳另一位證人出庭。」漢密爾頓．伯格說，「她叫羅斯．切斯特。」羅斯．切斯特是個紅頭髮的妖豔女人，她生就一雙媚眼，臉上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她走上法庭宣完誓，坐在了證人席上。

　　「妳住在哪兒？」漢密爾頓．伯格問。

　　「目前我被關在縣監獄裡。」

　　「妳認識被告嗎？」

　　「認識。」

　　「妳初次見到被告是在什麼時候？」

　　「我們在同一間牢房裡待過一晚上。」

　　「在牢房裡，妳和被告談論過有關多莉．安布勒的事嗎？」

　　「談過。」

　　「那麼被告都跟妳說了些什麼？」

　　「被告說以後再也不會見到多莉．安布勒了。」

　　「還說了些什麼？」伯格問。

　　「我問她是不是擔心多莉．安布勒與她爭奪遺產，她笑著說多莉．安布勒再也不會和她爭遺產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是在屍體發現之前還是之後？」

　　「我想是在屍體發現之後，但警方當時還沒公開此事，因此被告並不知道。」

　　「請提問吧。」漢密爾頓．伯格說。

　　「妳是不是因為犯了什麼罪還在等待審判？」梅森問。

　　「是的。」

　　「是什麼罪？」

　　「私藏大麻。」

　　「妳和被告交談過後就與公訴人聯繫了？」

　　「是在交談後不久。」

　　「妳是怎麼和他聯繫的？」

　　「是他來找我的。」

　　梅森說：「他對妳說妳要和被告關在一起，讓妳想辦法套點話，是嗎？」

　　「差不多是這樣的。」

　　「於是妳就這麼做了？」

　　「但是你知道兩個被關在牢房裡的人是沒有多少話可說的，而且……」

　　「那麼妳到底有沒有想辦法套她的話呢？」

　　「有的。」

　　「妳是在想方設法讓她承認她有罪，是嗎？」

　　「我只是想方設法從她那兒套點有關多莉．安布勒的情況。」

　　「是地方檢察官叫你這麼做的，是嗎？」梅森問。

　　「是的。」

　　「那妳怎麼會答應他扮演這麼一個角色的呢？」

　　「是他要求我這麼做的。」

　　「他有沒有對妳說過，如果妳能做好這事的話，他會給妳什麼好處？」

　　「他沒對我說過。」

　　「他有沒有對妳許諾過什麼？」

　　「絕對沒有。」

　　「那麼，」梅森說，「對於他不能給妳任何許諾這件事，他是怎麼向你解釋的？」

　　她說：「他對我說，如果他給我任何許諾的話，在法庭上我的證詞就會失去分量，因此只要記住他感激我就行了。」

　　梅森笑著轉向陪審團，說道：「我提問完畢。」

　　漢密爾頓．伯格漲紅了臉說道：「我提問也完畢。」

　　弗林特法官說：「現在休庭，被告押回監獄。明天上午九點半開庭繼續審理此案。休庭期間，陪審團成員不得相互或與其他人討論此案，也不允許形成或表達關於被告是否有罪的觀點。」弗林特法官起身離開了法庭。

　　米納瓦．明登一把抓住梅森的胳膊。「梅森先生，」她說，「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

　　「不，妳不需要向我坦白什麼。」梅森對她說。

　　「我必須向你坦白，你一定得知道這件事，否則的話，我就得承認我並沒犯過的謀殺罪了。」

　　梅森直視著她的眼睛說道：「我要對妳說一些我很少對委託人說的話。閉上妳的嘴，不要和我說話，不要告訴我任何事情，我不想知道有關這案子的任何事情。」

　　「可是，梅森先生，如果你不知道這事的話，他們會……你難道還不明白麼，他們掌握了許多不利於我的證據，他們會判我謀殺罪的。」

　　「閉嘴，」梅森說，「不要和我說話了，我也不想和妳談。」

　　梅森站起身，朝女法警招了招手。臨走時他對明登囑咐道：「不要和任何人談論這案子，我不想讓妳回答任何問題，我只要妳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什麼也別說，一個字也別說。」

　　十三

　　回到辦公室後，梅森不停地在屋子裡面走來走去，德拉．斯特里特有些焦慮地看著他。「頭兒，你在擔心什麼？」她問。

　　梅森說：「德拉，現在的形勢很微妙，我得謹慎對待才行。如果我把握得好，問題就迎刃而解；如果我棋錯一著，就會滿盤皆輸。」

　　梅森突然停下了腳步，說道：「德拉，妳給我接通保羅．德雷克，告訴他我想了解一下關於聖瑪麗亞銀行搶劫案的情況。」

　　「那有什麼用嗎？」德拉．斯特里特問。

　　「很有用，」梅森說，「告訴保羅我想要一份完整的報告，包括所有的情況和證據，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讓他派手下租架飛機趕到聖瑪麗亞市去調查此案，要找每一個目擊者了解情況。」

　　「明天一早你就要這份報告嗎？」德拉．斯特里特說。

　　「我要那個去調查情況的偵探明天一早就趕回來，」梅森說，「我想讓他直接去法庭，這樣我就可以找他了解情況了。告訴保羅不要怕花錢，一定要租到飛機。

　　「再讓他好好查查九月五日至七日發生在聖弗朗西斯科和洛杉磯的搶劫案，看看還有哪些是尚未偵破的。讓他向我交一份報告，我想了解一下那些未偵破的案子。讓他打長途電話進行調查。

　　「再讓他找找這兩個市的警察局長，我需要所有能搞得到的資料。」

　　「頭兒，」德拉．斯特里特說，「可你沒法反駁賈斯帕有關槍和米納瓦．明登的談話以及發現屍體的地點的這些證詞，除非你……」

　　「所有的這些證詞並不能把被告怎麼樣。」梅森說。

　　「你說什麼？」她大聲叫了起來。

　　「多莉．安布勒的死與本案毫無關係。」梅森說，「除非陪審團相信是米納瓦．明登指使人殺了多莉。如果我能在這點上打開個缺口，證明米納瓦．明登並沒這麼幹的話，那我就能駁倒賈斯帕的證詞。

　　「即使是米納瓦．明登和多莉．安布勒吵了一架，然後一時衝動打死了她，也必須在證實了賈斯帕的證詞之後才會與本案有關。賈斯帕說是被告指使他們幹掉多莉．安布勒的，如果在這一點上我們能證明他是撒了謊，那麼他所說的有關比林斯謀殺案的證詞也可能是在撒謊。」

　　德拉．斯特里特搖搖頭：「你是不可能讓陪審團相信這一點的。無論你怎樣努力，陪審團都會給被告定罪的。」

　　「如果我處理得好的話，」梅森說，「法官會指示陪審團做出無罪的判決。」

　　「法官才不會輕易地這麼做呢。」德拉．斯特里特說。

　　「妳想打賭嗎？」梅森問。

　　十四

　　第二天早上，弗林特法官剛剛宣布開庭，漢密爾頓．伯格就站了起來。

　　「如果法庭允許的話，」他說，「在加州人民公訴米納瓦．明登一案中，我要再添入一件證據。我這兒有一份購買武器登記表的副本，上面寫著米納瓦．明登購買了一支史密斯─韋森公司生產的左輪手槍，口徑九．七公厘，編號是Ｃ─四八八○九。

　　「這是槍械店依法保留的銷售記錄，我認為這是本案中必不可少的證據，因此我將這份副本作為證據提交法庭。」

　　「我們不反對，」梅森說，「這份副本可以作為證據。」

　　保羅．德雷克領著傑里．納爾遜勿匆走進法庭，一眼看見了梅森。

　　梅森說：「我要離開一會兒，可以嗎？」

　　弗林特法官點頭表示同意，梅森徑直朝德雷克走去。

　　德雷克低聲說：「佩里，納爾遜掌握了聖瑪麗亞銀行搶劫案的所有情況，此案總共有三個罪犯，其中的二個在銀行搶劫，還有一個開車等在外面，準備接應他們逃走。證人雖然記不全車牌號碼，但卻做了一番詳細的描述。根據這些描述可以斷定就是那輛肇事車，還有……」

　　「那個司機，」梅森打斷他的話，「是個女的嗎？」

　　德雷克露出吃驚的神色：「你怎麼會知道的？是的，是個女司機。」

　　「還有什麼別的案子嗎？」梅森問。

　　「有。貝克斯菲爾德一家賣酒的小店遭劫，很可能是同一夥人幹的，因為現場也有一輛淺色的凱迪拉克和一個女司機。」

　　「非常感謝，」梅森說，「這正是我所需要的。」

　　他把臉轉向弗林特法官：「如果法庭允許的話，在公訴人請下一位證人出庭作證之前，我想就指紋方面的一兩個問題問特拉格中尉。我注意到特拉格中尉今天也在場，我請法庭允許我繼續向這位證人提問。」

　　「有人反對嗎？」弗林特法官說。

　　「我反對，」漢密爾頓．伯格說，「我認為辯護律師應該請他的證人出庭完成提問。按照慣例，雙方證人應該輪流出庭作證，而且……」

　　「證人的出庭順序以及其他審訊程序方面的問題應該完全由法庭來決定。」弗林特法官說，「在本案中法庭不願意看到被告的無罪辯護受到任何妨礙。」

　　「法庭決定，允許被告辯護律師的請求。請特拉格中尉再次出庭作證接受梅森先生的提問。」特拉格中尉走上法庭，梅森朝德拉．斯特里特點點頭。德拉打開一隻皮匣子，取出一個折疊式的三腳架，支好了架在證人的面前。接著她把一台小型投影機放在支好的三腳架上，插上電源，又搭起了一個屏幕。

　　「是要做什麼演示嗎？」弗林特法官問。

　　「我只是想把指紋放大，好讓大家都能看清楚。」梅森說，「我想向特拉格中尉詢問幾個有關指紋相同點方面的問題。」

　　梅森打開投影機，就屏幕上的一個小亮點調試了一會兒，然後說：「中尉，現在我要被告把她的拇指指紋印在一張特意準備的玻璃幻燈片上。」

　　梅森說著，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玻璃幻燈片，朝被告走了過去。米納瓦．明登亮出拇指，梅森將她的拇指在幻燈片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略帶歉意地對法庭說：「過會兒我可能得再取一次被告的指紋，畢竟我還不是取指紋方面的專家。」

　　他走向投影機，插上幻燈片，調試了一會兒，說道：「我想我得再製一張。」他又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張幻燈片，走到被告面前按下她的拇指，然後又回到投影機旁，調好焦距。

　　「這次行了，」梅森說，「現在我們能看到它了。我認為這指紋夠清楚了。中尉，你能看得清楚嗎？」

　　「非常清楚。」特拉格中尉說。

　　「那麼，好，我要把這三個指紋都調得一般大小：那左邊的是多莉．安布勒的指紋，中間的是死者的；右邊的是被告的。」

　　「等一下，」漢密爾頓．伯格說著站起身來，「被告的指紋是投影上去的，很快就會消失，因此不能作為證據。另外兩個指紋的放大照片才是有效證據。」

　　「但是，」梅森說，「你可以把這幻燈片作為證據，放進信封，做上物證的記號。」

　　「那也行，」漢密爾頓．伯格說，「如果我們只能這樣做的話。但我更想用照片做證據。」

　　「這與律師想要證明的論點有關。」弗林特法官說。

　　梅森說：「我想測試一下證人的能力，證明僅根據六個相同點就下結論是荒謬的。」

　　「好的，」弗林特法官說，「繼續提你的問題。在你提問完畢之後，這張幻燈片可以裝進信封，做上記號。如果哪一方需要的話，可以拿出來作為物證使用。」

　　「好的。」梅森說，「中尉，現在這些指紋都是一般大小的，我想叫你注意觀察一下投影上去的被告指紋，看看你是否能找出它與死者指紋的相同點。」

　　「應該是有相同點的，」特拉格中尉說，「可能只有幾個，這得看紋路是否相同了。」

　　「請你走近屏幕，用這根指示棒指出你能找到的相同點。」

　　「比如說，這兒就有一處，」特拉格中尉說，「在中部這兩個指紋都有一個渦。」

　　「對的，請繼續。」

　　「看，這兒都有個結……」

　　「請繼續說，中尉。」

　　特拉格看著指紋，沉思了一會兒說：「如果可能的話，我想畫出這些相同點。因為一旦把幻燈從紙上移開，那我所指出的這些相同點就會消失。」

　　「你說得非常對，」梅森說，「我們做投影所用的屏幕就是一張白紙，你完全可以在那上面畫下所有你能找得著的相同點。」

　　特拉格中尉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開始在紙上畫了起來。大約過了五分鐘，他回到證人席上。

　　「還有相同點嗎？」梅森問

　　「沒有了，」特拉格說，「至少在我看來是沒有了。」

　　「那麼中尉，你總共找到了幾個相同點？」

　　「六個。」特拉格中尉答道。

　　「和你比較死者與多莉．安布勒的指紋時找到的相同點一樣多。」梅森說，「中尉，我認為這足以證明了光憑六個相同點是不能有把握地確認一個人的，你現在證明了被告就是你發現的那個死者。」

　　特拉格中尉皺著眉頭，聚精會神地又對這兩個指紋仔細研究了一番，才緩緩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沒有什麼問題要問了。」梅森說。

　　「其實關於這一點根本就不需要再問。」漢密爾頓．伯格說，「證人早就說過六個相同點並不能準確地確認一個人。」

　　「提問完畢，你們可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弗林特法官說。

　　梅森關掉投影機的燈，取下幻燈片，說道：「我記得法庭曾指示要把這張片子放入信封，並做上記號。」

　　梅森把片子放入信封，交給了書記員。

　　漢密爾頓．伯格仔細地研究了一下那張投影用的白紙上特拉格中尉所畫的線，接著點頭示意讓特拉格中尉過去。特拉格中尉站起身來，走到公訴人身邊和他小聲交談起來。由於已經撤掉了幻燈，特拉格中尉剛剛畫在白紙上的線條顯得特別清晰。

　　突然間漢密爾頓．伯格猛地一把推開了特拉格中尉，站起身來說道：「中尉，你等一會兒，先回到座位上去。法官閣下，我還有幾個問題需要問證人，另外我要求拿出那張幻燈片再做一次投影。」

　　「我很願意為公訴人效勞。」梅森說。

　　「你別碰那信封，」漢密爾頓．伯格大聲叫道，「我要其他人拿這信封，就是剛才你做好記號的那個信封。你別想再玩什麼花樣。」

　　「公訴人先生，我想你沒必要含沙射影地指責梅森先生。」弗林特法官嚴厲地訓斥道。

　　「法官閣下，請您稍等片刻。」漢密爾頓．伯格說，他顯得非常激動，簡直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了，「不久之後，您就會知道我對他的指責一點兒也不過分。請看白紙上的這些畫線，請再對照看看多莉．安布勒指紋的那張照片。

　　「特拉格中尉不僅發現投影上的指紋和死者的指紋有六個相同點，現在他還發現，這六個相同點與他比較多莉．安布勒和死者的指紋時所找到的那六個相同點完全吻合。」

　　「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弗林特法官說。

　　「我再解釋一下，」漢密爾頓．伯格說，「那投影上的指紋根本就不是被告的。佩里．梅森取了被告的指紋，卻假裝把那張幻燈片弄壞了，又拿出另外一張說是要再取一次。其實這次他根本就沒把被告的指紋印上去，而是使用了一個障眼法，那張片子上原本就有他設法弄到的多莉．安布勒的指紋。因此最後投影在屏幕上的根本就不是被告的指紋，而是多莉．安布勒的，只是佩里．梅森運用了拍攝技巧把它複製得如同剛取下的指紋一樣。」

　　「伯格先生，你這算是控告梅森先生嗎？」

　　「不，我這算是揭發他。我請求法庭對梅森先生進行搜身，取出他口袋裡面的那張片子，免得讓他有機會毀掉那證據。他這是欺騙法庭企圖隱藏證據，這是違法的，也是違反職業道德的行為。」

　　「請等一下，」弗林特法官說道，「讓我們按部就班地處理這事。書記員，請你把幻燈片插進投影機裡。梅森先生，請你站在那兒別動，法庭命令你拿出口袋裡的那張片子，就是你聲稱弄壞的那張，請你把它交給法庭。」

　　梅森把手伸進口袋，摸出片子來交給法庭。

　　「現在，」弗林特法官說，「讓我們把已經做好記號的那張片子插進投影機裡。」

　　漢密爾頓．伯格急切而又激動地說：「我要求把指紋調得和剛才一般大小，這樣就會和特拉格中尉剛才在屏幕上畫的線完全吻合了。」

　　「我們會把它調好的。」弗林特法官說，「伯格先生，你沒必要這麼大聲嚷，我能聽清你說什麼。」

　　書記員調了調投影機的焦距。

　　這時漢密爾頓．伯格叫道：「把投影機再往後去一點，就去那麼一兩寸，這樣就會和特拉格中尉剛才畫的線重合了……好，行了。」

　　漢密爾頓．伯格轉而對特拉格中尉說道：「中尉，請忘掉死者的指紋，看看這投影上去的指紋，再拿它和多莉．安布勒的指紋做個比較，告訴我們這兩者有多少相同點。」

　　特拉格中尉說：「我需要一根指示棒，還要拿……」

　　「給，這支紅筆給你。」漢密爾頓．伯格說，「用這支紅筆圈出相同點，讓我們看看這兩者到底有多少相同點。」

　　特拉格中尉走到屏幕前，開始在上面圈起來。過了不多久，他說：「我已經找到了十八個相同點，而十二個相同點就足以確認一個人了。」

　　「這說明了什麼？」弗林特法官問。

　　「這說明被投影的不是被告的指紋，而是多莉．安布勒的。」

　　「你對此確信無疑嗎？」弗林特法官問。

　　「確信無疑。」

　　弗林特法官轉而對佩里．梅森說道：「梅森先生，你嚴重地觸犯了本法庭，這會使你受到處分或是被起訴取消律師資格。你肯定會被指控犯有蔑視法庭罪。現在我要你當眾為你自己蔑視法庭的行為辯護。

　　「鑒於蔑視法庭的事發生時有陪審團在場，我想趁陪審團在場的時候了結這件事。梅森先生，我要你解釋為什麼投影上去的指紋會和多莉．安布勒的指紋完全一樣，你在這其中做了什麼手腳。」

　　梅森說：「很抱歉，法官閣下，我沒什麼可解釋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弗林特法官說，「法庭就要……」

　　「我能做個陳述嗎？」梅森突然發問。

　　「可以，」弗林特法官厲聲說道，「你說吧。」

　　「我只想提個建議。為了避免產生疑惑，我想提議請證人特拉格中尉去取被告的指紋，然後把指紋投影到屏幕上，讓他看看死者和被告的指紋究竟有幾處相同點，那樣的話就不會有什麼疑惑了。我這兒還有一張醋酸鹽質的幻燈片，外包的一層物質可以顯示指紋的基本特徵。」

　　弗林特法官有些猶豫。

　　「我非常願意接受梅森先生的建議。」漢密爾頓．伯格說。

　　「那麼好，你們可以繼續。」弗林特法官說。

　　梅森把一張幻燈片遞給了特拉格中尉。特拉格中尉接過來，從口袋裡摸出放大鏡來仔細地把那片子查看了一番，然後走到被告面前，取下指紋。隨後他就回到投影機旁，取下原來的那張幻燈片，把他剛剛製好的片子插上去。

　　梅森先生開口說道：「現在，特拉格中尉該可以告訴我們，這片子上的指紋與死者和多莉．安布勒的指紋究竟有多少相同點了。」

　　特拉格中尉調好焦距，走近那投影上去的指紋。突然間他呆住了。「它們完全吻合。」他說。

　　「什麼東西完全吻合？」漢密爾頓．伯格朝他厲聲問道。

　　「我剛剛用紅筆和綠筆圈的相同點和現在的這個指紋完全吻合。」

　　漢密爾頓．伯格說：「這不可能。」

　　「但它們就是完全吻合的，」梅森說，「這是明擺著的，法庭在座的各位可以自己看，陪審員們也能看得出來。」

　　「請等一下，」漢密爾頓．伯格叫道，「這裡面更有名堂了。我堅持認為處理這段事務的時候陪審團應該迴避。」

　　「我們在處理這事務的其他部分時陪審團都在場，」弗林特法官說，「因此我認為我們還是在陪審團在場的時候處理完這事為好……中尉，這一切到底說明了什麼？」

　　「我不知道。」特拉格說。

　　「我認為，」梅森說，「這說明了我投到屏幕上的就是被告的指紋，公訴人指責我偷換了幻燈片，偽造了指紋以及他所說的有關違反職業道德的話是沒有道理的。他是當著陪審團的面指責我的，因此公訴人的行為違反了職業道德。」

　　「好了，讓我們來了結這件事吧。」弗林特法官說，「中尉，請抬起頭來朝這兒看。中尉，被告和多莉．安布勒的指紋有十八個相同點，是這樣的嗎？」

　　「是的，法官閣下。」

　　「可是中尉，這怎麼可能呢？你不是發過誓做過證詞說十二個相同點就能確認那是同一個人的嗎？可你現在卻在兩個不同人的指紋中找到了十八個相同點。」

　　特拉格中尉說：「恐怕我很難說清這件事。我現在注意到這兩者還有好多相同點，如果我繼續找下去，只會找到更多。」

　　「那又意味著什麼呢？」弗林特法官問。

　　佩里．梅森很平靜地說：「這就是說要麼指紋鑒定技術不管用了，要麼就是被告和多莉．安布勒是同一個人，這案子裡面根本就沒有多莉．安布勒。證人鄧拉維．賈斯帕做證說他同時見到過這兩個女人，並注意到了她們的長相相似，這顯然就是偽證。

　　「法庭一定會注意到，別的證人不是在看到多莉．安布勒，就是在看到被告時，才注意到她們兩人長相相似的。而且他們都沒有同時見到過這兩個女人，因為事實上她們是同一個人，所以鄧拉維．賈斯帕所做的證詞是……」

　　弗林特法官大聲叫道：「法警，抓住那人！別讓他離開法庭！」

　　鄧拉維．賈斯帕已經快走到門口了，卻被法警一把抓住，他拼命地扭著身子掙扎著。

　　頓時，全場嘩然。

　　弗林特法官大聲宣布道：「觀眾們請坐好！陪審團請坐好！法庭宣布休庭十分鐘。」

　　十五

　　法庭在異常激動而又緊張的寂靜中重新開庭，梅森站起來說：「鑒於本案中的多莉．安布勒根本就不存在，而公訴人現在也知道了鄧拉維．賈斯帕所做的都是偽證這一事實，如果法庭允許，我懇請法庭指示陪審團做出無罪判決並釋放被告。」

　　「公訴人有什麼要陳述的？」弗林特法官問。

　　漢密爾頓．伯格神情沮喪，緩緩站起身來。

　　「我不太明白這件事，法官閣下，」他說，「既然被告辯護律師早知道多莉．安布勒根本不存在，那就應當早向法庭披露這事。但是為了達到戲劇性的效果，這事一直被隱瞞到現在，我想法庭應該就此事向被告方提出意見。鑒於目前這種情況，我想把鄧拉維．賈斯帕在剛才休庭時對我做的坦白報告法庭。」

　　「我認為，」弗林特法官說，「如果他坦白的主要內容是事實的話，那它對揭示本案真相會有極大幫助。公訴人先生，你能簡要陳述一下他剛剛向你坦白的內容嗎？」

　　「看起來，」伯格說，「鄧拉維．賈斯帕、巴洛．多爾頓和一個名叫弗洛絲．亨登的女人三人合夥偷了一輛凱迪拉克，向南逃竄。

　　「偷車之前，這三人都犯過罪；之後，他們又都犯了其他的罪。在聖瑪麗亞銀行的那次搶劫中他們弄到了一．八萬元。他們平分了其中的八千元，剩下的那一萬他們包在紙裡，用橡皮筋紮好，放在偷來的汽車的後備箱裡。

　　「他們開車去了蒙特羅斯鄉村俱樂部，想從女士衣帽間裡偷些值錢的毛皮物品，再劫持出納員搶一大筆錢，他們認為那晚錢會放在保險箱裡的。他們把車留給弗洛絲．亨登駕駛，讓她在那兒保證車子不熄火，這樣一旦他們得手，就可以開車溜之大吉了。

　　「然而，弗洛絲．亨登出於女性的好奇心，想看看鄉村俱樂部裡跳舞的人的穿著打扮，於是她離開了駕駛室，雖然只有一小會兒，但那已經足夠長了。

　　「米納瓦．明登在數月前因為酒後開車被吊銷了駕駛執照。為了不使自己失去駕車的權利，她辦了二份駕照，有一張署名叫多莉．安布勒。她在帕克赫斯特公寓裡租了一套房間，只是偶爾去住一住，這樣就使她的身份不被人懷疑。萬一有人對她的第二份駕照產生懷疑，她就可以以此作為憑證。

　　「因為停車場的工作人員看出她喝多了，就向她要駕駛執照，她只得把身邊留著的那張署名為多莉．安布勒的駕照拿給他看。

　　「那天晚上，她和舞伴吵了一架，醉醺醺地跑出俱樂部想攔輛出租，這時，她看見了那輛還沒熄火的凱迪拉克，於是跳上去，開著往公寓方向去了。

　　「下面所發生的事我們只能靠猜測了。她很可能捲進了一樁酒後肇事逃跑的案子，她把車停在帕克赫斯特公寓的車庫裡。那以後的事好像是有意被弄得很複雜，被告不想讓警方發現她與酒後肇事案件有牽連，如果那樣的話，她的緩刑就會被撤銷，還會被抓去坐很長時間的牢。

　　「三個罪犯自然是想找回那輛車，因為那車的後備箱裡還有一萬塊錢呢。他們從停車場的工作人員那兒得知車在多莉．安布勒那兒，最終追查出多莉．安布勒住在帕克赫斯特公寓。他們在公寓租下八○五號房間作為活動據點，然後又悄悄地去搜查了多莉．安布勒的房間。當他們在九○七號房間搜查的時候，馬文．比林斯正巧進來撞見了他們。巴洛．多爾頓朝比林斯開了槍，用的是他們在屋裡找到的五．六公厘口徑的左輪手槍，他們還找到了一把九．七公厘口徑的左輪。

　　「也就在這時，佩里．梅森和保羅．德雷克也趕到了公寓。

　　「於是，他們把廚房的門抵住，從後門溜出逃到八○五號房間。後來，他們從報紙上得知佩里與這件案子有牽連，還得知多莉．安布勒和米納瓦．明登長相相似這件事，斷定是她倆中的一個找到了留在車上的那一萬塊錢。

　　「就在那時，年輕的罪犯弗洛絲．亨登對謀殺馬文．比林斯的事情一直放不下心來，她曾經說過她只是為了尋求刺激才和兩個強盜一起幹的，她從沒想到過要殺人。

　　「賈斯帕說後來是他的同伴巴洛．多爾頓開車帶她出去，用從公寓偷來的九．七公厘口徑的左輪打死了弗洛絲。當然現在多爾頓已經死了，賈斯帕可以輕易地把罪名全都加在多爾頓的頭上。

　　「在後來的一次搶劫中，巴洛．多爾頓被當場擊斃，賈斯帕也被捕入獄。於是賈斯帕就想出辦法『坦白』綁架多莉．安布勒一案，把米納瓦．明登牽扯進來，好讓自己免於被起訴。

　　「弗洛絲．亨登因為想說出事情的真相而被殺害。很顯然，警方發現的那具已經腐爛的屍體是弗洛絲．亨登的。賈斯帕很狡猾，他知道高度腐爛的屍體會使辨認工作變得異常困難。

　　「就在弗洛絲被殺的同時，被告去了她以多莉．安布勒名義租的公寓，她知道了有關謀殺的事，神經受了些刺激匆匆離開了公寓。也就在那時，證人看見了她。」

　　漢密爾頓．伯格停了停，接著又說道：「如果法庭允許的話，我雖不願意承認以下事實，但有時候身為公訴人，我們不得不用一些能搞到的證據，做出自己的判斷。

　　「我們誤以為鄧拉維．賈斯帕所說的都是事實。為了把一個女謀殺犯繩之以法，我們願意就一些相對來說輕一點的罪行免於起訴他，事實證明賈斯帕所做的都是偽證，我們被他利用了，這在執法過程中是罕見的。

　　「我做這一陳述是為了澄清本案的事實真相。我們要就鄧拉維．賈斯帕所犯的罪行對他提出起訴，我想我們會以謀殺馬文．比林斯和弗洛絲．亨登的罪名起訴他。」

　　漢密爾頓．伯格極其莊嚴地說完這番話，便轉身大踏步地走出了法庭，只留下他的助手們去完成本案最後階段的一些極令人不快的工作。

　　弗林特法官說：「陪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在加州人民控訴米納瓦．明登一案中，我指示你們做出無罪判決。」

　　十六

　　梅森、德拉．斯特里特和保羅．德雷克坐在律師的辦公室裡。德拉．斯特里特開口問道：「頭兒，你是在什麼時候知道多莉．安布勒和米納瓦．明登是一個人的？」

　　「是在米納瓦．明登給我們看她腹部沒有傷疤的時候。」梅森答道。

　　德拉．斯特里特看了看保羅．德雷克，說道：「可我還是不太明白。」

　　梅森說：「當我問米納瓦她是否做過切除闌尾炎的手術，留下過傷疤的時候，她馬上就給我們展示了她的右下腹。

　　「如果先前她沒仔細研究過這個問題的話，她怎麼會知道應該是在右下腹呢？如果你做過切除闌尾炎的手術，你當然知道傷疤會留在哪裡，但如果你沒做過，你就不會知道，除非你是醫生、護士或是曾經研究過這個問題。」

　　「現在我明白了，」德拉．斯特里特說，「可是她第一次來事務所時給我們看的傷疤又如何解釋呢？」

　　「那傷疤只不過是染上了顏色的透明紗帶和膠棉。」梅森說，「還記得她很怕羞嗎？她一直退到遠離窗戶的屋角裡，撩開了衣服，但不久後就因為怕羞又把衣服放下了，她根本就沒讓我們看清楚。而遠遠地去看，染了色的透明紗帶與外科手術留下的傷疤是差不多的。」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把這事報告法庭呢？」德雷克問。

　　「因為如果我早報告了的話，」梅森說，「米納瓦．明登就會被認定謀殺了馬文．比林斯。

　　「畢竟，鄧拉維．賈斯帕只需要聲明一下儘管他在陳述的前半部分說了謊話，但的的確確是米納瓦．明登開槍打死了馬文．比林斯。

　　「因為我們都知道打死弗洛絲．亨登的手槍也是米納瓦的。

　　「因此我非得把這問題處理得恰到好處不可，這樣一來就能獲得戲劇性的效果，賈斯帕才會毫無退路。」

　　「但是現在地方檢察官仍然可以以駕車肇事逃跑的罪名起訴米納瓦，」德雷克說，「所以我認為你並沒有打贏這場官司。」

　　「他不會對米納瓦提出起訴的。」梅森說。

　　「你怎麼知道他不會呢？」

　　「因為，」梅森笑著說道，「她會主動承認的。先前她違反了交通規則，法官曾給予她緩刑，這回她會主動去找那位法官，承認自己酒後肇事之後逃跑的行為，並願意接受懲罰。」

　　「接受什麼樣的懲罰呢？」德拉．斯特里特問，「因為此事她已經受夠了懲罰了。」

　　「這事就用不著我們去操心了，」梅森說，「這得由法官決定。他可能會延長緩刑期，也可能會取銷緩刑把她送進監獄。但我猜想法官會發現在這最後一次惡作劇中，蒙特羅斯感情用事的女繼承人已經認識到她的個性、財富和性感都是不能侵犯神聖的法律的，她已經折服於法律的威嚴了。」

　　「你是說法官會給予她緩刑了？」德拉．斯特里特問。

　　「我認為這極有可能，」梅森說，「當然了，他肯定會長時間地吊銷她的駕駛執照，命令她付給事故受害者一筆可觀的賠償費。你們還記得吧，她好幾次都試圖向我坦白這事，但我都攔住她不讓她說，因為我只能這麼做。」

　　「為什麼呢？」德雷克問。

　　梅森回答說：「因為我是一名執法人員。只有等到解除了被告的謀殺罪名之後，我才能讓她向我坦白肇事後逃跑的罪行；只有等到謀殺罪名不成立後，我才能讓她親口告訴我這件我一直心存疑慮的真相。」

　　「那她為什麼要精心策畫計謀來愚弄我們呢？」德拉．斯特里特問，「為什麼她要在機場放空槍搶劫報亭呢？」

　　梅森說：「因為她在汽車的後備箱裡發現了那一萬塊錢，她知道那車是偷來的，所以她得讓多莉．安布勒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樣偷車賊們就不會找她的麻煩了。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在報紙上登了招聘啟事，自己去應了聘，騙過了偵探事務所。法庭的審訊一完，她就從法庭那兒給我掛電話說她正在公寓裡，有人在監視她，希望我們能立即趕到那兒去，說完她就把電話掛了。」

　　「你們應該還記得德雷克的手下曾說過審訊一完，她就去了電話亭，就是在那個時候她想讓多莉．安布勒失蹤，卻讓我為她的失蹤十分擔憂。

　　「這計謀真是太棒了，她很可能成功的。然而事與願違，就在她給我打電話時，那些偷車竊賊從樓下的八○五號房間跑到樓上對她的住所進行了搜查，想找到那一萬塊錢。私人偵探馬文．比林斯剛好撞見了他們，鄧拉維．賈斯帕就開槍打死了他。」

　　「唉呀！」德拉．斯特里特感歎道，「如果你沒能造成這種戲劇性的效果使得鄧拉維．賈斯帕毫無退路，全盤招認的話，還說不定要發生什麼事呢！想想吧，米納瓦．明登很可能就要承擔殺了她自己的罪名！」

　　她想了一會兒，忍不住又問道：「頭兒，那麼賈斯帕是怎麼知道這事的來龍去脈的呢？」

　　梅森笑了：「他是後來才知道的。我們在特拉格屋子裡的談話被人竊聽了，次日的報紙上又登了一些有關的事情，這些都使他有機會欺騙警方和漢密爾頓．伯格。

　　「賈斯帕很精明，他非常想讓地方檢察官對他所犯的罪行免於起訴，他在帕克赫斯特公寓裡找到了米納瓦的九．七公厘口徑的左輪手槍，而警方在詢問他時也會給他提供一些線索，這樣他就能把故事編得令人信服了。

　　「一方面，警方非常想了解案件的一些細節；另一方面，因為賈斯帕曾經租過八○五號房間，又仔細搜查過九○七號房間，所以他完全能夠利用了解到的細節自圓其說。因為漢密爾頓．伯格急於想找到能駁倒我的證據，證明被告有罪，所以賈斯帕很容易地就騙過了他。

　　「米納瓦．明登對我說當她把車開進停車場時，場地的工作人員認為她喝多了，想要看她的駕駛執照，她給他看的是身邊那張署名為多莉．安布勒的，那人記住了她姓安布勒，隨後就告訴鄧拉維．賈斯帕說偷他車的女人是姓安布勒的。當然，賈斯帕是不敢把這事兒告訴警方的，他怕這樣一來謊言就會被戳穿，因此他在法庭上說他是通過內線找到那輛車的。」

　　這時電話鈴響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話筒，聽了片刻對梅森說道：「亨里埃塔．赫爾想知道你要多少錢？」

　　梅森笑著說：「告訴她我想要十五萬，讓她把這筆錢開張支票送到兒童醫院去，總之，我認為不能太便宜了米納瓦。」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