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序　大小說
第一部　兇手　第壹回　從慘叫開始
第貳回　自懷疑尋索
第參回　以死亡結束
第二部　第壹回　一入幽冥
第貳回　關東奔雷
第參回　智破九迴陣　苦抗懾魂音
第肆回　血染雪地赤　火沖天半紅
第三部　毒手　第壹回　血牢逃龍
第貳回　分金拜佛
第參回　苦鬥狼人
第肆回　二釋英傑
第伍回　三陣決勝
第陸回　十一劍戰
第柒回　伏道奇襲
第捌回　虎落雪原
第四部　玉手　楔子　燭影椎風
第壹回　戰魔神
第貳回　殺魔仙
第參回　鬥魔頭
第肆回　雙魔決
第伍回　殺魔姑
第五部　會京師　第壹回　名捕反被捕
第貳回　受制求反制
第參回　設伏遇埋伏
第肆回　欠情先還情
第伍回　名捕變血人
後記
附錄

︽四大名捕會京師︾溫瑞安

︽二○一七年五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總序　大小說　溫瑞安

　　﹁四大名捕﹂故事，從一九七○年開始，寫到現在，已寫了接近三十年，還在寫，還在刊登，電視還在翻拍或重播︵儘管所拍的大抵與我原著無涉，多由﹁天才編劇﹂抓住四個人物特點特性加以發揮、歪曲︶，漫畫也還在翻炒或抄襲︵雖然﹁天才畫家﹂所繪的連環圖大抵除了嚴重違背我寫的﹁四大名捕﹂的精神和本義之外，並無關聯︶，連其他相近類型的小說同樣在模仿或翻新，乃至三十年前的忠心讀者仍甘心抵命的追讀下去，以及不斷有新銳讀者一樣重頭追看，以致﹁四大名捕﹂這系列小說，一本一本的寫下去，一個故事又一個故事的起伏著，一次又一次再版，一部又一部新版，甚至﹁四大名捕﹂中的冷血︵冷凌棄︶、追命︵崔略商︶、鐵手︵鐵遊夏︶、無情︵盛崖餘︶要比他們的原創人﹁溫瑞安﹂︱︱就是筆者更著名，尤其在中國大陸，人多知﹁四大名捕﹂又破了什麼案而不知溫瑞安又寫了什麼新書，因為以上種種拳拳盛意反應和招招入肉效果，使我依然孜孜不倦的把虎虎生風的﹁四大名捕﹂霍霍連筆的寫下去，直至有個圓滿的結局為止，這是部由活剌剌的生命和潑辣辣的俠氣完成的大小說。

　　﹁花田﹂出版的﹁四大名捕故事系列﹂，是目前超過三十二種不同版本的﹁四大名捕﹂小說中，最嶄新和最具代表性的一種。

　　稿於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八日丁丑年大除夕至三月十日戊寅年大年初三何家和、梁應鍾、小康、舒展超在珠海卜卜齋新居歡渡新春，唱遍銘都、名都。

　　校於九八年一月三十日年初三至二月二日大年初六與葉浩、何包旦、阿晴、陳念禮︵及心怡、淑儀、家禮等︶在拱北區不戒齋歡快共渡，推出雜誌、新書。

第一部　兇手

第壹回　從慘叫開始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慘嘶，自東廂樓閣之上傳來！

　　而在這偌大的廳堂裏，本來正是興高采烈，喝酒猜拳之際，都給這一聲慘嘶，唬得呆住了。

　　看這廳堂中的人，多為武林人士裝扮，個個虎背熊腰，雙目炯炯有神，佩劍懸刀，看他們的氣度舉止，就可以知道他們的身分，絕非泛泛之輩。

　　這廳堂的中央，有一大﹁壽﹂字，四處佈置輝煌燦爛，堂皇冕麗，顯然是大富之家；而廳中的數百名武林人士，莫不是一方之主，從這點可以看出，這富貴之家顯然也是武林泰斗。

　　最難得一見的是，大廳首席旁的四張太師龍雕檀木座椅，這四張座椅上，坐著四個年近花甲的老人。

　　為首的一個，銀眉白鬚，容貌十分清癯，身形頎長，常露慈藹之色，背插長劍，這個人不是誰，正是當今滄州府，聲望最高，武功也登峰造極的武林名宿，﹁第一條龍﹂凌玉象，據說他的﹁長空十字劍﹂劍法，天下無人能接，可惜年事已高，乃歸隱江湖，封劍多年了。

　　第二個是一個白髮斑斑，但臉色泛紅的老者，腰間一柄薄而利的緬刀，終日不離身，左右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內功已入化境。這是﹁第二條龍﹂慕容水雲，手中緬刀的﹁七旋斬﹂法，挫敵無數，為人剛正不阿，黑道中人聽到﹁慕容水雲﹂的名字，真的是聞名喪膽，走避不迭。

　　第三個是一個裝扮似道非道的老者，黑髮長髯，態度冷傲，手中一把拂塵。這人姓沈，名錯骨，排﹁第四條龍﹂，武功奇高，手中的拂塵，乃奇門兵器，名﹁錯骨拂﹂，但性格奇僻，冷酷無情，不過為人還算正義，只是手段太辣而已，若說黑道中人見慕容水雲走避不疊，見這個沈錯骨，只怕是連一步都不敢動了。

　　第四個是一名鶉衣百結、滿臉黑鬚的老人，眼睛瞪得像銅錢一般大，粗眉大目，雖然比較矮，但十分粗壯，就像鐵罩一般，一雙粗手，也比常人粗大一、二倍。這人身上並無兵器，但一身硬功，﹁鐵布衫﹂橫練，再加上﹁十三太保﹂與﹁童子功﹂，據說已有十一成的火候，不但刀劍不入，就算一座山塌下來，也未必把他壓得住！這人性格在﹁五條龍﹂中最為剛烈，正是﹁第五條龍﹂︱︱龜敬淵。

　　所謂﹁武林五條龍﹂，昔日都是赫赫有名的武林豪傑，可惜歲月不饒人，他們年紀漸漸大了，不過也愈發受武林人士所敬重，﹁武林五條龍﹂這個牌匾，一直就未曾拆過下來，或換在什麼人的名下。

　　所謂﹁武林五條龍﹂，便是：﹁第一條龍﹂，擅長﹁長空十字劍﹂劍法的凌玉象；﹁第二條龍﹂，擅長﹁七旋斬﹂刀法的慕容水雲；﹁第三條龍﹂，擅長﹁三十六手九節蜈蚣鞭﹂的金盛煌；﹁第四條龍﹂，擅長﹁錯骨拂﹂的沈錯骨，﹁第五條龍﹂，就是擅長﹁鐵甲功﹂的龜敬淵，這五人在滄州府的武林，可說猶如日之中天，德望之高，鮮有人能出於其右的。

　　今日，正是﹁武林五條龍﹂中﹁第三條龍﹂的金盛煌的五十大壽。

　　這廳堂上的武林豪傑，自然是自江湖各地趕來，來慶這富甲一方、武功蓋世的﹁三十六手九節蜈蚣鞭﹂金盛煌的五十大壽。

　　而那一聲慘呼，自樓上傳來，並非別人，正是壽星公金盛煌的聲音！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一聲慘嚎突然響起，又突然地靜止了。

　　在座的群豪，有些倉皇起身，有些拔刀動槍。

　　有些仍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一時人聲沸騰，十分惶亂。

　　忽然一宏厚而溫文的蒼老語言，壓住了全大廳的吵雜之聲，這聲音緩慢而有力，使得大家都靜了下來，聽他說話：﹁各位，適才那一聲慘叫確是金三弟的，我們也不知道有什麼事情發生，可是卻要請各位合作，盡量鎮靜，這樣我們才能聽清楚和看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如果發現有人離場或潛逃，還請諸位把人擒下。多謝！﹂

　　各人隨聲望去，只見凌玉象仍安然坐在太師椅上，揚聲說話，而他身邊的慕容水雲、沈錯骨、龜敬淵等，不知何時，皆已不見。

　　眾人甚至不知道三人是何時走出大廳的。

　　凌玉象含笑道：﹁各位，慕容二弟、沈四弟、龜五弟已去查看何事了，以金三弟的功力，再加二弟、四弟和五弟，就算天大的事，也該罩得住。﹂

　　廳中諸人紛紛坐了下來，有人笑道：﹁﹃武林五條龍﹄動了四條龍，天下那有平復不了的事！﹂

　　又有人笑道：﹁就在那一聲慘叫響起之際，我已看見慕容二俠、龜五俠等人一掠而出，好快的身法呀，我連看都看不清楚。﹂

　　更有人笑道：﹁你當然是看不見了，人家是前輩風範，應變得多快多從容，我們呀，可登不上大雅之堂囉。﹂

　　大家說笑紛紛的，凌玉象也笑著，但他卻蹙著眉：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三十六手蜈蚣鞭﹂金盛煌，是不可能隨便亂叫的！

　　更何況那是一聲淒厲的慘叫！

　　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去的三位兄弟，也一定已趕來報告，以安大夥兒驚疑之心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偏偏就趕在金盛煌的五十大壽宴上？

　　※※※

　　忽然大廳人影一閃，沈錯骨黑衣如風，臉色就像黑衣一般的硬繃繃，凌玉象一皺眉，沈錯骨雙手一攤，竟都是鮮血。

　　廳中有人驚叫了一聲。

　　沈錯骨俯前對凌玉象道：﹁大哥，你去一趟。﹂

　　凌玉象道：﹁好。﹂好字未了，他的人已像一朵雲一般，飄出了廳外，身法從容而迅速。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大廳中又恢復了交頭接耳，只聽沈錯骨鐵青著臉，一字一句地說道：﹁在事情還未清楚之前，請諸位勿擅自離席，違者格殺！﹂

　　這幾句話，沉重而有力，殺氣像刀風，一時之間，大廳都靜了下來，連一隻蚊子飛過的聲音，都能聽見。

　　究竟金府發生了什麼事？

　　※※※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凌玉象飄出大廳時，心中也不斷地想著。但他一步出大廳之後，身法急展，如風馳電掣，黃衣飄飄，已轉過﹁紫雲閣﹂，折出﹁湘心亭﹂，掠過﹁竹葉廊﹂，直撲東廂高樓。

　　凌玉象甫一進樓，只見幾個金家僕人，神色張惶，眼圈發紅，木然而立，幾個金家的親戚姨媽們，正匆匆走上樓去看個究竟，其中一名僕人一見凌玉象便哭道：﹁大爺，……﹂竟泣不成聲。

　　凌玉象沉聲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慕容水雲忽然自樓上探出頭來，叫道：﹁大哥，你快上來。﹂

　　凌玉象身子平空直升而起，已自窗外穿入；凌玉象甫一入內，已被房裏的景象所震住了！

　　這是﹁第三條龍﹂金盛煌的房間。

　　這房間裏本來因祝壽已佈置成通紅一遍，而今更是紅得可怖。

　　血紅。

　　紅色的鮮血，遍佈房子的每一角落。

　　金盛煌就倒在血泊中。

　　他的身上還穿著錦袍，半個身子，倚在床上，背向大門，臨死的時候，手還捂著心胸，血，就在那兒流出，染紅了整張床。

　　致命傷就在胸膛上。

　　血漬由敞開的大門開始，一直灑落到床上，顯然出事的地方就在大門口，而金盛煌負傷一直掙扎到床邊，他的一隻手，還伸到了枕下，掏出了半截黑鞭。

　　他仗以成名之﹁三十六手九節蜈蚣鞭﹂，或因五十大壽之喜，並未帶在身上！

　　凌玉象什麼陣仗未見過，但金盛煌是他自己的結拜兄弟，相交數十年，他不禁激動得全身發抖，終於落淚。

　　金夫人以及金家的子弟，皆哭倒在房中。

　　凌玉象強忍悲楚，扶持金夫人，忍淚道：﹁弟妹，你要節哀，三弟的事，我們四個兄弟，一定會為他報仇的……﹂

　　金夫人竟哭得昏倒過去了，凌玉象急以本身真氣，逼入金夫人各脈要穴，金夫人悠悠轉醒，嚎啕大哭道：﹁大伯啊大伯，盛煌死了，今後叫我怎麼活，你說叫我怎麼活……﹂

　　﹁第五條龍﹂龜敬淵本來已緊握鐵拳，聽到這裏，臉肌繃脹，全身骨骼，竟﹁格格﹂作響，怒吼道：﹁王八羔子，敢殺我三哥，我龜老五跟他拼了！﹂說著衝了出去。

　　慕容水雲身形一閃，已攔住了他，問道：﹁五弟，你要跟誰拼？﹂

　　龜敬淵一呆，隨即大吼道：﹁我管是誰，總之找今日的來客，一個一個的揍，不怕他不認！﹂

　　慕容水雲怔了怔道：﹁五弟，這使不得……﹂

　　龜敬淵怒吼道：﹁你別阻我，否則連你也揍。﹂

　　凌玉象沉聲叱喝道：﹁五弟，不得魯莽。﹂

　　龜敬淵對這﹁第一條龍﹂凌玉象，倒是心存敬服，很是聽話，當下不敢再鬧，但悲從中來，竟蹲下大哭起來，邊道：﹁三哥啊三哥，是誰害你，快告訴老五知道，俺把他千刀萬剮，替你報仇！﹂

　　凌玉象皺眉嘆道：﹁弟妹，這件事，我看還是要報官料理，比較妥善。﹂

　　金夫人緩緩抬起臉來，滿臉的淚，竟已哭出血來，忽然似想起什麼似的，道：﹁好，盛煌的兩位知交，都是天下名捕，冷血與柳激煙，都在座上，何不請他們來相助？﹂

　　凌玉象大喜道：﹁有他們兩人在，三弟案情，必能早日尋出真凶！﹂

　　※※※

　　誰是柳激煙？

　　柳激煙不是誰，柳激煙是五湖九州、黑白兩道、十二大派都尊稱為﹁神捕﹂的六扇門第一把好手。

　　﹁神捕﹂的意思，不僅指他如捕快中的神，而且也指他就算是鬼神作案，他也一樣能追緝真凶歸案。

　　柳激煙不但才智高，武功也高，而且還相當年輕，不過三十餘歲，他用的武器，只是一柄小煙杆。

　　據說從沒有人能在他煙杆下，走得過二十招。

　　﹁神捕﹂柳激煙不但智勇雙絕，而且還廣結人緣，九流三教、三山五嶽的人，無不有他的眼線；尤其在衙裏的捕快們，都視他為青天大老爺，聽命於他。

　　柳激煙與﹁武林五條龍﹂，相交已近七年。

　　而今金盛煌被殺，柳激煙在情在理，必會全力出手的。

　　至於冷血，冷血又是什麼人呢？

　　冷血只有二十歲，是六扇門裏極年輕的一個人。

　　可是他卻是﹁天下四大名捕﹂裏的一個。

　　﹁天下四大名捕﹂，係指：無情、鐵手、追命、冷血四人，連﹁神捕﹂柳激煙，居然都榜上無名。

　　這﹁天下四大名捕﹂，都是武林中的數一數二的好手，各人有各人過人之能，冷血便是其中之一。

　　他在十七歲的時候，便已屢建奇功，他要追緝的要犯，從來未失敗過的。十八歲時，他為了要擒住一武功極高的混世魔王，他躲進那魔王的魔窖裏，十一天不言不動，不食不飲，抓住一個僅有的機會，趁那魔王不防之際，給予致命的一擊！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居然能擒住那魔王，一時使武林為之轟動。

　　十九歲時他單人匹馬，闖入森林，追殺十三名劇盜，終於把對手一一殺死，甚至高過他武功一倍的首腦，也死在他劍下。當他拖著滿身傷痕的身子，回到縣城，眾人都以為他活不長了，可是沒到兩月，他便可以策馬出動，追緝惡徒了。

　　冷血善劍法、性堅忍，他的劍法是沒有名堂的，他刺出一劍是一劍，快、準而狠，但都是沒招式名稱的。

　　他覺得招式只是形式，能殺人的劍術才是好劍法。

　　所以，冷血的年紀雖輕，但在六扇門的輩分，卻是相當之高。

　　不過，也因為他年輕而剛烈，許多捕快差役，都不甚服他，他們寧願膺服柳激煙。所以柳激煙的聲望，遠比他還大。

　　冷血與金盛煌，相識僅一年，但他與凌玉象，曾經在一次追緝滄州大盜中合作過，已有三年的交情。

　　金盛煌這件事情發生，冷血也絕不會坐視不理的。

　　※※※

　　冷血是站著的。

　　只要他還可以站的時候，他絕不會坐著。

　　因為坐著會使他精神鬆弛，萬一遇敵，他的反應就不夠快。

　　柳激煙是坐著的。

　　只要他可以坐著的時候，他絕不會站著。

　　因為站著會使他精神疲累，一旦遇敵，他就不能反應敏捷；只有從最充足的休息中，體能才能發揮最大的力量。

　　可是他們都看向同一方向。

　　他們都在金盛煌的房中，望著金盛煌倒在血泊中的身子。

　　柳激煙緩緩地道：﹁凌兄，您上來的時候，這裏的情形，可就是這樣了？﹂

　　凌玉象沉聲道：﹁老夫曾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移動物品，任何人不得擅自離席。﹂

　　柳激煙睿智的垂下頭，再問道：﹁凌兄，您上樓來的時候，可曾看見什麼可疑的人？﹂

　　凌玉象道：﹁三弟慘叫聲甫發，二弟、四弟、五弟已相繼掩至，老夫留在大廳，安頓客人。﹂

　　慕容水雲道：﹁我一撲上樓來，便見大門敞開，心知不妙，便與四弟、五弟衝了過去，只看見……三弟，就伏在那床邊，嘶聲叫……﹂

　　柳激煙動容道：﹁叫了什麼？你聽清楚了沒有？﹂

　　慕容水雲淒然道：﹁三哥叫的好像是﹃你，樓……﹄便氣絕身亡了……我痛極欲絕，還是四弟比較冷靜，他說他會去叫大哥上來……後來，弟妹等，也聞聲上來了……﹂

　　柳激煙吁了一口氣，嘆道：﹁可惜金三俠無法講出他的話來。﹂

　　冷血忽然道：﹁有。﹂

　　柳激煙道：﹁哦？﹂

　　冷血冷冷地道：﹁這兒有人姓樓的沒有？﹂

　　金夫人止住哭聲，沉思了好一會，方道：﹁沒有，這裏沒有姓樓的人。﹂

　　慕容水雲接道：﹁賓客中也沒有。﹂

　　柳激煙忽然提點道：﹁會不會是姓劉的？﹂

　　凌玉象拍案道：﹁對！應該是有的！老夫這就去查查。﹂

　　柳激煙喃喃地道：﹁金三俠臨死之前，畢竟說了句重要的話。﹂

　　冷血沉聲道：﹁他這句話，可能就是兇手的姓名。﹂

　　冷血很少說話，他的話往往都很有力、很決斷。

　　柳激煙比較多話，但他的話，很睿智、很沉著、也很動聽。

　　※※※

　　凌玉象很快地走上樓來，拿著一份名單，嘆道：﹁賓客中確有兩人姓劉的，家僕之中也有一位姓劉的。﹂

　　柳激煙道：﹁哦？他們有無可疑？﹂

　　凌玉象搖首道：﹁這兩名姓劉的賓客，一名叫做劉亞父，根本不會武功，是當店老闆，因常把珍品賣給三弟，所以在這大壽中，三弟才會請他來。此人根本不可疑。﹂

　　柳激煙道：﹁還有一人呢？﹂

　　凌玉象道：﹁這人會點武功，名聲也不大好，但對三弟，卻一直心存敬服，而他的那一點武功，就算猝然出手，趁三弟不備，也絕不可能得手的。他叫劉九如，外號﹃鐵尺﹄，在江湖上不甚出名，只怕你們二位，也未聽說過吧？﹂

　　柳激煙笑道：﹁劉九如現年四十三歲，兵器鐵尺二尺三寸，好酒色、無功過，但喜惹事生非，曾被捕一次，下柳州大牢，家無親人，對金兄，倒常在外人面前，讚譽有加。﹂

　　這柳激煙不愧為﹁神捕﹂，對區區一個武林小卒，居然對他的生平，尚記得如此清楚，朗朗上口。

　　凌玉象一呆，說道：﹁神捕不愧為神捕，真是佩服佩服。﹂

　　柳激煙一笑道：﹁那裏那裏，我是吃這行飯的，對江湖上的一人一物，當然要了如指掌。﹂

　　冷血冷冷地道：﹁劉九如我不知道，還有那劉姓僕人呢？﹂

　　凌玉象笑道：﹁這更不可能，那是一位七歲女童，是三弟剛買回來的小丫鬟，連喜事喪事還分不大清楚呢。﹂

　　慕容水雲忽然道：﹁二位，大廳中的客人，要不要查查，在出事的時候，他們是否曾離開過？﹂

　　柳激煙道：﹁大廳中的人，是不是都是你們的朋友？﹂

　　凌玉象道：﹁老夫都查過來了，沒有冒名而來的人。﹂

　　柳激煙道：﹁其中會不會有人與金三俠有過宿怨或世仇的？﹂

　　金夫人泣不成聲地接道：﹁不會，絕不會有。盛煌慶祝大壽時，名單都是與我商議過的，我們就怕宴中有什麼不快的事情發生，所以把會生事的、有過怨隙的人，都沒有請來，誰知，還是……﹂說著又哭了起來。

　　柳激煙道：﹁還是煩凌兄派個人，告訴沈四俠，把廳中的人放走吧，那是無補於事的。誰都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事發生的，所以事發之際，許多人都不會在廳中，就拿在下來說吧，那時候也在花圃裏賞竹，這樣查下去，只怕連在下也有嫌疑了。﹂

　　凌玉象笑道：﹁柳兄弟說笑了，只是我三弟府中，防衛森嚴，若非廳中賓客下手，那敵人又如何闖入府中呢？而且以三弟的功力，只怕天下還沒有人能一招殺之，三弟必於不防中被襲的，這只怕是三弟的熟人。﹂

　　柳激煙沉吟道：﹁熟人，定必是熟人，金三俠是中了類似劍尖之類的兵器而致命的，而且是刺入他胸膛之中，這樣看來，除金兄疏於防備之外，能一刀得手的，除非是金兄熟悉的人而且其功力極高，否則絕不可能得手的。﹂

　　慕容水雲也接道：﹁可不是嗎？我知三弟性格，他若是見陌生人，一定鞭不離身的，現在他是中伏後才返身抽鞭，可見……唉……三弟，你死得太冤了……﹂

　　柳激煙嘆道：﹁凌兄、慕容二俠，你們可曾知道近日金三俠與何人有過節特別深嗎？﹂

　　凌玉象長嘆一聲，道：﹁武林中人，結仇結怨，在所難免，只不知有誰與金三弟有此深仇大恨，竟要在他大壽之日，前來狙殺。﹂

　　忽聞外面一陣喧嘩，一名青衣僕僮喘氣如牛，氣惶惶的闖進來，一見金夫人便跪下來，急得連話也講不出。

　　凌玉象沉聲道：﹁你有什麼事，先喘了氣才說，勿再驚嚇你主子。﹂

　　那家丁氣急敗壞地道：﹁適才……適才，小的走過花園，想給廳中貴客倒茶換水，沒料到，沒料到自那槐樹後，就就就就伸出了那麼一隻手，捏住小的咽喉，真是沒嚇死小的了……﹂

　　柳激煙、凌玉象、冷血皆為動容，追問道：﹁你是怎麼樣逃回來的？﹂

　　那家丁喘著氣道：﹁不，不是小的逃回來的，是他，他放小的走……﹂

　　凌玉象道：﹁他的樣子，你有沒有看清楚？﹂

　　那家丁傻巴巴地道：﹁小的那敢回頭看，沒給嚇死，已經夠……夠命大了。﹂

　　柳激煙說道：﹁你知道他為何要放你走？﹂

　　那家丁結結巴巴地道：﹁那人……那人塞給小的一兩銀子……出手好大方啊……一兩銀子，還塞給小的一封信，要小的面交大人，不不是小的要銀子呀，是他說，小小小的要是不交，他就那麼一用力……一用力就能捏死小的……﹂

　　冷血沉聲道：﹁信呢？﹂

　　那家丁抖抖顫顫的掏出了信，金夫人正想接過，柳激煙微一搖手示意，自己接過信，在手上衡了一衡，再在當風的窗旁，把兩個軟塞塞入鼻孔之中，才撕開了信，這確確實實是一封信，沒有任何陷阱，柳激煙才把信交給了金夫人，金夫人讀著，忽然叫了一聲，暈倒在地，凌玉象叫侍婢扶住了金夫人，持信大聲朗讀：

　　第一條龍凌玉象，第二條龍慕容水雲，第四條龍沈錯骨，第五條龍龜敬淵，大鑒：

　　記得十年前﹁飛血劍魔﹂巴蜀人的血債否？今天他的後人，要你們償命。第一個是金盛煌，三天之內﹁武林五條龍﹂死乾死淨，了卻十年前的血海深仇，你們等著死吧。

　　劍魔傳人　　謹拜

　　※※※

　　﹁飛血劍魔﹂？

　　這個名字，不單令金夫人暈眩過去，連凌玉象、慕容水雲、龜敬淵也為此臉色慘白，柳激煙、冷血亦為之動容！

　　飛血劍魔巴蜀人，在十年前是黑白二道敬若惡鬼的大妖魔，殺人如麻，行事邪惡，單只為獨佔清風山，便血洗了清風寨，寨中七十八名黑道高手，全死於他一人手中，他又為了紫河車而在洛陽城，殺了近百孕婦，洛陽群豪圍攻他，也被他追殺殆盡，那一役，死去的白道高手就有八十三人。

　　至於﹁飛血劍魔﹂的武功，也高到頂點，尤其一式﹁飛血劍﹂，快如閃電，飛刺敵手胸前，到現在還沒有聽說過有人能躲得過他那一擊的。

　　﹁飛血劍魔﹂有三個傳人，也是無惡不作，當然武功比起巴蜀人，就大大不如了，但礙在巴蜀人的面子，誰也不敢招惹這三個年輕的煞星。

　　﹁飛血劍魔﹂巴蜀人，也許真到了命中該絕的地步了。他血洗洛陽城後，來到滄州府，﹁武林五條龍﹂的師父，﹁大猛龍﹂關更山，忍無可忍，約戰巴蜀人。

　　﹁武林五條龍﹂武功已如此了得，他們的師父關更山，武功更加了不得，可是在華山之巔，與巴蜀人戰了四天四夜，仍不分高下。

　　當時巴蜀人的弟子，仍在洛陽城花天酒地，而﹁武林五條龍﹂卻在滄州，見師父三日未返，十分擔心，於是趕上華山觀戰。

　　正當他們趕上華山之際，巴蜀人畢竟魔高一丈，以﹁飛血劍﹂閃電一般插入關更山心窩，而關更山臨終之時，也一掌把巴蜀人打成重傷。

　　﹁武林五條龍﹂一見師父慘死，自然不顧一切，上前拼命，巴蜀人血劍未及收回，四日苦戰，已十分疲倦，再加上身負重傷，又赤手空拳，苦鬥一夜一天，﹁武林五條龍﹂負傷纍纍，但終於憑著一股齊心銳氣，把這﹁飛血劍魔﹂殺死，身首異處。

　　這一戰，便是武林中有名的﹁五龍鬥狂魔﹂之役。

　　這一役，也令﹁武林五條龍﹂猶有餘悸，每每提起巴蜀人的一戰，不禁心驚。

　　關更山的弟子們，因得嚴師管教，武功很高，所以才能把巴蜀人這狂魔斃之於手下，但巴蜀人的弟子，雖然得﹁飛血劍魔﹂真傳，唯不肯苦學，仗師威名，橫行無忌，一旦師父被殺，便逃遁得無影無蹤，隱姓埋名，再也不見他們重出江湖了。

　　可是巴蜀人的武功已盡傳授給他們，一旦讓他們練成，只怕又是一場武林浩劫，這是﹁武林五條龍﹂一直以來，隱藏在心頭上的陰影。

　　而今﹁飛血劍魔﹂的後人，終於來復仇了。

　　以巴蜀人後人的聲勢，令冷血、柳激煙等，也覺棘手。

　　金家的人，望著凌玉象、慕容水雲、龜敬淵等人，臉上都抹過一片不祥的驚恐之色。

　　※※※

　　樓內死寂一片。

　　龜敬淵忽然一個虎撲，跳起來道：﹁來就來吧，連巴老魔也栽在我們手中，他龜孫子有種的出來，看俺龜五爺要不要得了他的命！﹂

　　樓內的人都是沉吟著，沒有人出聲呼應，只剩下他自己洪鐘般的聲音，在樓內中迴盪著。

　　凌玉象手執著信，乾笑幾聲道：﹁好，巴蜀傳人，咱﹃武林五條龍﹂還沒有老到不能拔劍，還可以決一死戰！﹂

　　柳激煙沉吟道：﹁以四位武功，巴蜀傳人，自是不怕，但問題是，敵在暗處，我在明處，巴家後人，究竟是誰，我們尚未得知，只怕會吃虧一些。﹂

　　冷血沉聲道：﹁最重要的是，巴蜀人的﹃飛血劍﹄一擊，論武功，兇手可能非四位之敵，但﹃飛血劍﹄若不及凝神戒備，則縱有天大的本領，也避不開去。﹂

　　柳激煙道：﹁所以目下我們最重要的，是要找出誰是巴蜀人的傳人，我覺得沈四俠應先放走大廳中人，以免打草驚蛇，令對方隱瞞行藏。﹂

　　凌玉象點了點頭，對慕容水雲道：﹁二弟，麻煩你去走一回，把事情告訴沈四弟，並叫他回來，廳中的事，你也去安頓一下！﹂

　　慕容水雲道：﹁好。﹂人已飄然越出樓外。

　　柳激煙長嘆，沉思了一會兒，道：﹁來人身手很快，金三俠不過一聲慘叫，你們便來了，可是仍給他逃了開去。﹂

　　龜敬淵睜著眼睛，握拳嘶道：﹁媽的，要是給俺見了他，俺就……﹂

　　那拿信來的家丁忽然怯生生地道：﹁稟告，稟凌大爺……﹂

　　凌玉象不耐煩地輕叱道：﹁什麼事，快說。﹂

　　那家丁怯怯地道：﹁小的在未去廳堂之前，好像，好像看見阿福臉色蒼白的走過，小的多事，問……問他做什麼，他，他說，他看見誰殺死老爺的，可是，可是，他又不敢說出來……﹂

　　凌玉象跳了起來，道：﹁他有沒有說是誰？﹂

　　那家丁更是驚慌，﹁沒……沒……沒……沒有。後來，小的就到廳堂去了，經過花園，就被……﹂

　　凌玉象喃喃地道：﹁怪不得我衝上來時，阿福似有話跟我說……那時我正匆忙，也沒有停下來……﹂

　　柳激煙也臉色大變道：﹁好，這就是線索，現在阿福在那裏？﹂

　　那家丁道：﹁他，他好像很怕，到，到柴房去了。﹂

　　柳激煙道：﹁好，凌兄，我先和龜五俠去盤問阿福他見到的是什麼人，龜五俠對金府較熟，有他在場，可知阿福看到的是什麼人；還有，冷血兄，你追查千里，從無失手，這次可否勞煩你待客人散後，追蹤那叫劉九如的，因為昔年他在柳州是因有暗殺人之嫌而被捕的，後證據不足而釋放，這麼多人中，他最可疑，如果他殺了人，你跟蹤他回去，若有疑竇之處的，或者能找出他行兇的兵器……這事兒，煩冷兄你去跑一趟。凌兄，這兒金夫人及現場，就靠你料理了。﹂

　　凌玉象長嘆道：﹁為了咱們兄弟的事，令兩位奔忙，老夫好生不安。﹂

　　柳激煙淡淡地道：﹁金三俠的事，冷血兄及我皆是金三俠之友，而我們又是吃這行飯的，自然如同己任，非理不可，何謝之有？如這件事太棘手的話，我會去請莊之洞、高山青來幫忙，他們在滄州，可說是老馬識途，有他們在，案情定必早日清楚，就這麼說了，我們分頭進行。﹂

　　凌玉象大喜，說道：﹁若有莊、高二位出手，就算巴蜀人復生，也奈何不得咱們也。﹂

　　※※※

　　既然這是一個多事的武林，一個高手輩出的武林，殺戮事件，也必定特別多。

　　因此，六扇門中，必須有一些好手，才制得住這群江湖上的亡命之徒。

　　這些年來，衙門裏的確出來了一些高手，﹁武林四大名捕﹂、﹁神捕﹂便是其中佼佼者。

　　在滄州本地，最令汪洋大盜們為之頭痛的，便是名捕頭﹁鐵椎﹂莊之洞。莊之洞也不過三十餘歲，但不管是武功、機智，皆有過人之能，而且跟衙門官顯，都有很好的交情，所以滄州捕頭之中，他可算是捕中之王。

　　他有一個莫逆之交，叫做高山青。

　　滄州府內有十萬禁軍，十萬禁軍的教頭，武功自然好得不得了，這位教頭，每三年更換一次，而﹁巨神杖﹂高山青，已連任了三屆總教頭。

　　這兩個人，都是滄州府官方武林高手中數一數二的大人物。

　　他們在浩蕩武林中的聲譽，當然仍比不上冷血和柳激煙，但在滄州府內，這兩人的名號只怕要比冷血及柳激煙，要響亮得多了。

　　冷血及柳激煙，再加上莊之洞、高山青，正如凌玉象所說，就算﹁飛血劍魔﹂巴蜀人再生，這四人加上﹁武林五條龍﹂之四，巴蜀人只怕也得劫數難逃了。

　　可是事情真的會那麼簡單嗎？

　　※※※

　　事情不會那麼簡單的。

　　柳激煙、龜敬淵往柴房走去，龜敬淵走在前面，柳激煙在後面慎重而從容的跟著，龜敬淵一直在前面咆哮道：﹁……當初咱們殺掉巴蜀人後，俺就他媽的下決心要斬草除根，把巴蜀人那魔頭的三個徒弟也除掉，就是大哥二哥不肯，說什麼做人要留餘地！餘地，餘地！現在三哥也給人做掉了，還留什麼餘地！﹂

　　柳激煙一直沒有作聲，日暮昏沉，四下無人，金府這一變亂，令來賓悵然而返，金府的人，也莫不哀痛十分，聚集堂前。龜敬淵走著走著，指著前面的一座破屋，大叫道：﹁阿福，阿福，快出來，有話問你！﹂

　　屋內的人，應了一聲，關著柴房，龜敬淵怒道：﹁好沒膽量的小子，還關起門來，怕人殺他不成！誰敢在金府作亂，這次我龜老五就不饒了他……﹂

　　柳激煙忽然身子一蹲，沉聲道：﹁有人翻牆入來！﹂話未說完，忽然沖天而起，像避過什麼暗器似的，反擊一掌！

　　這一掌遙劈在石牆之處，轟然一聲，石牆坍倒了一角，灰塵漫天之際，只見牆外人影一閃而沒。

　　龜敬淵怒嘶著衝了出去，邊叫道：﹁老柳，你追那頭，我追這邊，看他往那兒逃！﹂

　　三個起落之間，已追出園圃，但見前面的人，身法輕靈，龜敬淵眼見自己追不上了，便大吼道：﹁賊子，有種別逃，跟你爺爺分個你我才走！﹂說著一掌劈去，砰然擊中一棵樹幹，樹崩倒，隆然聲中，葉飛漫天。凌玉象、慕容水雲、沈錯骨三人，黃、白、黑衣飄飄，已聞聲趕至！

　　凌玉象發出一聲斷喝道：﹁老五，是什麼人？﹂

　　龜敬淵氣喘咻咻的道：﹁有人要暗殺我們！﹂

　　慕容水雲急問：﹁在哪兒？﹂

　　龜敬淵再看清楚，樹斷枝折，那裏還有人呢？當下怒道：﹁往那兒溜了，這賊子，不敢跟俺交手！﹂

　　凌玉象道：﹁老五，你找到了阿福沒有呢？﹂

　　龜敬淵道：﹁沒有，他剛要從房子裏出來，我們便遇上此人了。﹂

　　凌玉象驚問道：﹁柳兄呢？﹂

　　龜敬淵道：﹁也是追人去了。﹂

　　凌玉象急道：﹁不好，快去救助！﹂

　　黃、白、黑三道人影，猶如鷹擊長空，一起一落，已在十餘丈外，龜敬淵猶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呆呆地傻站在那兒。

　　※※※

　　凌玉象、慕容水雲、沈錯骨三人幾乎是一齊到了柴房門前，三人同時站住，呆住！

　　柴房門前，站著一個家丁打扮的人，那是阿福。

　　不過阿福看到他們，沒有作揖，也沒有笑，只是雙眼直鉤鉤的盯著他們。

　　阿福看到他們，眼睛瞪得老大，不過他既見主人也無所動，那除非是阿福看不到他們。

　　瞪著而看不見人的人，只有幾種人，瞎了眼的是一種，死了而不瞑目的人又是一種。

　　阿福沒有瞎眼睛。

　　所以他只好是死人。

　　沈錯骨鐵青著臉走前去，手指才觸及阿福，阿福便倒了下去。

　　阿福前身，沒有半絲傷痕，他背後卻是血染青衫，似被尖利的兵器，刺入了心臟，剛好不致穿胸而出！

　　阿福沒有合上眼睛，張大著嘴。

　　他的眼睛裏充滿驚恐，張大著嘴似要說些什麼。

　　他究竟見到了什麼人，竟如此恐慌？

　　沈錯骨冷冷地道：﹁老五錯了，他不該離開阿福。﹂

　　慕容水雲嘆道：﹁阿福已永遠沒有機會說話了，他究竟要說什麼？﹂

　　凌玉象忽然道：﹁但願柳捕頭能沒事就好。﹂

　　話猶未了，一人已躍到柴房的屋瓦上，幾乎一個踉蹌摔了下來，慕容水雲驚道：﹁柳兄！﹂

　　柳激煙勉強應了一聲，躍了下來，臉色蒼白，按著心胸，似很難受的樣子，凌玉象急上前扶持著他，道：﹁柳兄，你怎麼了？﹂

　　柳激煙翻了翻眼，捂著後胸，濃濁地咳了幾聲，好一會兒才勉強說道：﹁我來到這裏，發現有人，和龜五俠追了出去，我眼看就要追著，忽然在石牆轉彎處，有蒙面人掩來，好厲害，出手之快，令我閃避莫及，只有硬拼！我捱了他一掌，咳，唔，他，他也不輕，捱了我一拳！﹂

　　凌玉象長嘆道：﹁為這件事，令柳兄幾乎喪了命，真是……﹂

　　柳激煙嘆道：﹁這不關你們的事，是對手太厲害了。﹂

　　沈錯骨冷冷地道：﹁柳兄可知對手用的是什麼掌？﹂

　　柳激煙道：﹁他出手太快了，我也不知他用的是什麼掌力，不過，這一掌，還不致要了我的命！如果我不是硬與他換了一擊，只怕就要糟了。我們因彼此都要運功捱受對方一擊，所以下手時，反而沒有用全力。﹂

　　慕容水雲道：﹁柳兄先去歇歇。﹂

　　柳激煙搖頭道：﹁不必了，冷血兄仍在否？﹂

　　凌玉象答道：﹁他已經去跟蹤劉九如了。﹂

　　柳激煙點點頭，忽然似想起了什麼一般驚叫道：﹁龜五俠在那裏？﹂

　　慕容水雲笑道：﹁你不用擔心，適才我們還遇著他……﹂忽然笑容隱去，隨即只聽凌玉象沉聲道：﹁他落了單，快去瞧瞧……﹂

　　※※※

　　園裏有一棵斷樹，樹葉遍地。

　　一棵生長力繁茂的樹，被硬硬砍斷下來，是很殘忍的事。

　　這棵樹是被龜敬淵追敵時，一掌劈斷的。

　　現在樹旁倒下了一個人。

　　附近的落葉，都被他身上流出來的血所染紅了。

　　一個精壯而生命力強的人，生命慘遭斲殺，是件更殘酷的事。

　　這個倒地的人，正是﹁武林五條龍﹂之五︱︱龜敬淵。

　　是他劈倒這棵樹，可是，又是誰劈倒了他？

　　他本應是劈不倒的，他練的是刀槍不入的﹁金剛不壞神功﹂，連﹁十三太保﹂也橫練至相當的境界，而且他還身兼﹁鐵布杉﹂，自幼又習﹁童子功﹂，迄今仍未間斷過。

　　而今他卻倒下了。

　　就在凌玉象、慕容水雲、沈錯骨赴柴房的一刻間，他便被打倒了，甚至沒有打鬥之聲，難道這一身硬功的人，連掙扎也來不及？

　　柳激煙沒有說話，點亮了煙杆，在暮色裏，火紅的煙一亮一閃。

　　凌玉象忽然變成了一個枯瘦的老人，從來也沒有人看過，這叱吒風雲一時的﹁長空十字劍﹂凌玉象，竟已這麼老，這麼瘦了。

　　慕容水雲全身微微顫抖，暮色中，一臉是淚。

　　沈錯骨黑袍晃動，臉色鐵青。

　　這還是垂暮，這一天，將要過去，還未過去。

　　沈錯骨的聲音，出奇地冷靜，﹁五弟的致命傷，是左右太陽穴被人用手指戳入而歿的。﹂

　　柳激煙點頭道：﹁也就是說，殺龜五俠的人，已熟知他所習之武功，而且知道左右太陽穴，是龜五俠唯一的罩門。﹂

　　凌玉象沉聲道：﹁無論是誰，也不可能在龜五弟毫無防備的情形下，一擊得手的。﹂

　　柳激煙頷首：﹁太陽穴是人身死穴，可是不易被人擊中，何況，以龜五俠的武功！﹂

　　沈錯骨冷冷地道：﹁除非是五弟絕未防範的熟人。﹂

　　慕容水雲說道：﹁對，兇手絕對是個熟人！﹂

　　沈錯骨冷笑道：﹁可是我們還不知道那是誰，已丟了兩位兄弟了。﹂

　　凌玉象沉聲道：﹁從現在起，我們誰也不許落單，以免給敵人有下手的機會，至少有兩個人在一起才可以行動，我們不怕死，但至少不能死得那末冤！﹂

　　柳激煙忽然道：﹁不好。﹂

　　凌玉象急道：﹁什麼事？﹂

　　柳激煙道：﹁這樣看來，對方絕不止一人，冷血兄跟蹤劉九如，若龜五俠和阿福的死，乃與劉九如有關，只怕冷血兄此刻，此刻已……﹂

　　慕容水雲一頓足，道：﹁我們立即跟去看看。﹂

　　柳激煙平靜地道：﹁慕容三俠勿衝動，對方要的是你們三位的命……我看，需要莊之洞、高山青二位趕來相助……﹂

　　說著自懷裏掏出兩隻小小的信鴿，把兩封寫好的信，繫於鴿子的足爪上，迎空一放，兩隻信鴿，在暮色裏劃空而起，劈劈撲撲，自暮靄黑沉中飛入長天，轉瞬不見。

　　柳激煙望著漸漸遠去的信鴿，喃喃地道：﹁憑我和莊、高二位的交情，他們在明晨即可來此。﹂

　　※※※

　　這四十餘歲的劉九如，看來精壯無比，似有無窮的精力，自金府出來後，也沒有什麼悲傷的神色，冷血跟蹤他，走過了幾條街，只見他沽了壺酒，邊行邊飲，未到家門已酩酊。

　　冷血皺了皺眉，幾乎不想再跟蹤下去了，不過冷血一向能忍，略一轉念，便繼續跟蹤下去，至少要知道，他回家要幹什麼。

　　這一跟蹤，劉九如竟似沒完似的，喝了酒，又敲了一個酒鬼的家，兩人鬥了半天嘴，談的都是些不著邊際的事，然後劉九如談到不高興起來，一拳把那傢伙打倒，便一搖三擺的回去了。

　　暮色闌珊，夜色已組成一張大網，遍佈四周。

　　劉九如拐過一條街又一條街，一條巷又一條巷，穿過幾個小弄，多數是一些荒廢的屋子，難得見人。劉九如找了一間屋子，便鑽了進去。

　　原來這地方是造窯區，白天工人們在此燒窯，晚上便離開，劉九如連房子也沒有，便選這種不要錢的地方來住。

　　夜色已臨，燒窯的磚房零星落索，倍覺淒涼。

　　明月當空，不覺溫柔，卻覺淒厲。遠近處，皆有野犬吠號，一聲又一聲，長而刺耳。

　　冷血靜靜地走近劉九如的房子門前，他想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找劉九如談談更好。

　　他正欲敲門，突然間，他發覺近處的犬吠倏然終止。

　　他一楞，下意識的提高警覺。

　　就在他一怔的剎那，有十七、八件暗器，自各個不同的房子裏向他射來！

　　暗器準、快，而不帶一絲聲息！

　　這些暗器在明月下發出奇異青亮色，顯然都是淬過毒的！

　　冷血忽然向前一抓，敲門的手變成了抓門，轟然一聲，那房子的門，被冷血硬硬抓了出來，冷血用門往身前一擋，一時只聞﹁篤篤篤篤﹂之聲不絕，暗器都釘入了木門上！

　　只聽房裏的劉九如驚叫道：﹁誰？是誰？﹂

　　但在那時候，這些屋子裏每一間房都躍出三、四個人，手執長刀，身著黑衣，蒙頭蒙面，長刀在月色下發出懾人的光芒，直斬冷血！

　　冷血已無心亦無暇答話，猛一運力，自手掌直逼入木門內，一時﹁撲撲撲撲﹂，暗器都由木門內反逼出來，激射向這群黑衣人！

　　黑衣人皆為之一楞，閃避、揮刀！

　　有三名黑衣人慘嚎著倒下，這些暗器，果然是見血封喉的！

　　其他黑衣人來勢不減，直撲冷血。

　　冷血沒有發話，沒有後退，而且忽然拔劍，往最多人的地方衝去！

　　既然已中伏，就得殺出去！

　　這是冷血的原則！從沒有冷血所不敢作的事。

　　他拔劍的手勢很奇怪；他是反手拔劍的，劍就在腰間，沒有劍鞘。

　　無鞘的劍拔得最快。

　　劍是用來殺人的，不是拿來看的。

　　這也是冷血的原則。

　　劍身細而薄，長而利，易於攻，難於守。

　　但冷血是只攻不守的。

　　因為他認為最好的守勢就是反攻。

　　這也是冷血的原則。

　　江湖上盛傳他一共有四十九招劍法，劍招皆無名，但卻勢不可擋。

　　冷血反衝了過去，蒙面人尖叫、慘嚎、翻臥、圍攻！

　　月色下，血光翻飛。

　　一批衝近冷血的人，中劍倒下，第二批卻湧了上來，長刀疾閃，招招要害。

　　第二批人也倒下了，第三批又接了上來。

　　這第三批人打了沒多久，在廝殺聲中，便有人高聲叫道：﹁這廝厲害，我們敵他不過！﹂

　　﹁逃！快逃！﹂

　　﹁不，首腦說一定要殺！﹂

　　﹁我們不是他對手！﹂

　　﹁不是他對手也要殺！﹂

　　﹁不行了，快逃吧！﹂

　　慘叫聲中，又已有三人倒下，有人嚷道：﹁他受傷了！﹂

　　﹁看，他捱了我一刀！﹂

　　﹁不，他比剛才還勇猛！﹂

　　﹁還是逃吧！他好像受傷了！﹂

　　﹁他還流著血哩！﹂

　　第三批人都倒下了。第四批人衝上來，才打了不一會，便逃掉了大半。剩下的，無心戀戰，邊打邊逃，又死了一半，其他的都逃掉了。

　　沒有第五批人了。

　　明月當空，是明媚還是邪惡？

　　月光當頭照，是照透罪惡還是洗滌罪惡？

　　冷血站在明月下，手上執著又細又長的劍，他肩上一道刀傷，血淋淋下。

　　可是他從來不因受傷而倒下過。

　　出道以來，像這樣的傷，已經算是很輕的了。

　　月下是血，血中橫七豎八的，倒了四十三個人。

　　四十三個死人。

　　他不得不殺。

　　他一劍出手，對方還有沒有命，連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殺了這些人，他覺得好空虛，真想棄劍跪地，在月色下痛哭一場。

　　他甚至不知道這些人是誰。

　　冷血忽然想起，認定了適才那間房子，推門走入。

　　只見房內桌椅零亂一片，顯然也經過一場惡鬥。

　　而劉九如，被幾張桌椅壓在下面。

　　冷血急撥開桌椅，扶起劉九如，只見劉九如手上還握著一柄鐵尺，顯然是曾與人惡鬥過，他胸前有一道血口，似被什麼物體迅速打中而收回，剛好打穿了劉九如的內臟！

　　這樣的手法，顯然又是那一記﹁飛血劍﹂所為的。

　　可是劉九如居然還有一息尚存。

　　冷血忙用一股真氣，逼入劉九如體內，劉九如雙眼一翻，流下許多鮮血，冷血知他已活不久了，於是問道：﹁是不是你殺死金盛煌？﹂

　　劉九如微微張開無力的雙目，喉嚨格格作聲，但說不出話來，只是一直在搖頭，一直在搖頭。

　　冷血略一皺眉，又問道：﹁你知道是誰殺你麼？﹂

　　劉九如費力地點首，掙扎著想說話，可是血不斷自喉裏湧出來，冷血暗暗嘆息，要不是劉九如壯碩過人，只怕早已命喪多時了，那胸前的一記，實際上已把他的內脈打碎了。

　　忽然劉九如勉強嘶聲道：﹁殺我者，兩，兩個，兩個公……﹂再想說下去，血大量地湧出，登時氣絕。

　　冷血緩緩地放下了劉九如，心中很混亂、很惆悵。

　　究竟是誰，要派這麼多人來伏襲自己呢？

　　究竟是誰，要殺害劉九如呢？

　　如果劉九如就是殘害金盛煌的兇手的話，那麼這樁事情，便已是結束時候了。

　　可是事情顯然沒那麼簡單。

　　對方不僅要殺死劉九如，還要殺害自己。

　　而且今晚圍攻自己的人，用的刀法、武功，都像是同門師兄弟，顯然是同一個師父教出來的。

　　是那一個門派，具有這麼強的一個實力？

　　看來殺劉九如的人，手法上，與殺死金盛煌的大致相同，只怕這才是﹁飛血劍魔﹂巴蜀人的傳人。

　　可是巴蜀人的傳人，這些人的師父，究竟是誰呢？

　　這些都像一個一個不能解開的結。

　　劉九如臨死之前，究竟想說些什麼？

　　那﹁兩個人﹂，是﹁工人﹂，還是﹁公人﹂，﹁公子﹂或是公孫，是一個人的名字，還是一個集團的名字？

　　冷血呆了好一會，忽然撕開了劉九如的衣襟，似找什麼似的，找了好一會，又走出去，揭開了好幾個蒙面人的臉紗，都是一些陌生的大漢，冷血再撕開了他們的衣服，像在端詳著一些什麼。

　　月色下，冷血似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

　　莊之洞看來比較矮小精悍，比柳激煙還要年輕一些，腰間纏著椎鍊子，一副精明能幹的樣子。

　　高山青的樣子，與莊之洞非常相似，不過高山青卻比莊之洞神氣豪壯多了，所以莊之洞看去是短小精悍，高山青卻是高頭大馬。高山青拿著一條玉一般的桃木棍，棒身細滑，杖尖若刀，長七尺六寸。

　　這是第二天的晌午，也就是署名為﹁劍魔傳人﹂所說的﹁三天之內，﹃武林五條龍﹄死乾死淨﹂的第二天。

　　堂前兩具棺槨，靈柩前，端坐著金府家屬，以及凌玉象、慕容水雲、沈錯骨、柳激煙和冷血。

　　凌玉象的妻子、兒子，也在堂內，他們是在昨日聞訊，今日趕至金家，見凌玉象後，方知曉一切的。

　　因為而今這種情形，凌玉象自然不想回家。﹁武林五條龍﹂中，真正兒媳滿堂的，只有凌玉象、慕容水雲及金盛煌三人而已，至於沈錯骨，生活似道非道，個性又極為孤僻，沒有親人，龜敬淵更加嫉惡如仇，性情暴烈，除幾個知交外，也沒有妻室。

　　為了妻兒安全，凌玉象力促他們回到凌家去，以免有殃及池魚之災。

　　莊之洞、高山青二人一至，柳激煙便站了起來。冷血與這二人，曾經在辦一件事情時碰過面，也算認識。柳激煙替他們給凌玉象、慕容水雲、沈錯骨介紹過後，再不客套，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訴莊、高二人。

　　莊、高二人一見喪事，便知不對勁了，聽罷，莊之洞當下黯然道：﹁可恨的魔孽，竟加害了金、龜二位英雄，真令人痛恨！﹂

　　高山青聲若洪鐘，怒道：﹁凌老英雄你不要怕，我們必替你揪出兇手來！﹂

　　沈錯骨冷哼一聲，柳激煙一見不對，向高山青笑罵道：﹁高老弟，你還是算了吧，你來助我們一臂之力，是最好不過，若獨手擒凶，別說我啦，﹃天下四大名捕﹄的冷血兄，一樣在這裏，不也照樣是束手無策麼？﹂

　　莊之洞也笑道：﹁高老弟太大口氣啦，再說，凌、慕容、沈三位大俠，可也不是好惹的哩。﹂

　　慕容水雲忽然笑道：﹁二位莫太過獎，高兄的話，未嘗不對，擒凶確是要靠高兄等人了，二位來了最好，二位未來之前，我不放心走開。﹂

　　冷血冷冷地道：﹁慕容二俠要到哪裏去？﹂

　　慕容水雲臉上掠過一片鬱色，道：﹁我的妻兒住在城郊，資訊來回不便，不管兄弟我是生是死，總要回去安排一下，我儘量在今晚之前趕回這裏；我們兄弟，雖不能同年同日生，但願能同年同日死。﹂

　　柳激煙說：﹁慕容二俠你一個人回府，太不安全了吧？﹂

　　慕容水雲笑得非常灑脫：﹁大丈夫何懼生死，只要死得不窩囊就好了。﹂

　　凌玉象正視著慕容水雲，一字一句地道：﹁二弟，我們要活著替三弟和五弟報仇，不能死。﹂

　　柳激煙緩緩地道：﹁二俠縱要回府，也要帶個人去。﹂

　　莊之洞義不容辭地道：﹁不如我陪慕容二俠去一趟。﹂

　　凌玉象道：﹁二弟，我們這兒有柳兄、冷兄、高兄及四弟，你還是和莊兄一道的好。﹂

　　冷血忽然道：﹁只有慕容二俠、莊捕頭兩個人，只怕人手不足，若慕容二俠一定要跑這一趟，我也一齊去。不過請凌大俠及沈四俠，萬勿走開。﹂

　　柳激煙笑道：﹁冷兄你放心，何況我和高兄，也不算是好惹的人。﹂

　　冷血緩緩起身，筆挺的身子似經得起任何打擊，淡淡地道：﹁好，這兒一切，要勞柳、高二兄了。﹂

第貳回　自懷疑尋索

　　已近城郊。

　　慕容水雲走在中央，冷血在左，莊之洞在右。

　　近郊的綠野春色，確是迷人。

　　慕容水雲乃書香世家出身，本來就喜歡風雅吟詠，若不是為了金盛煌、龜敬淵的死，他才不會如此愁雲重重。

　　可是他畢竟是從容過人，當下打趣笑道：﹁想不到慕容今日，也如此怕死，令兩位比我有名得多的武林高手，替我作保鏢，真是死又何妨也！﹂

　　莊之洞笑道：﹁我們吃公門飯的，哪談得上高手？冷兄是﹃天下四大名捕﹄，我能算什麼？﹂說著哈哈笑了起來。

　　遠處正來了一部馬車，幾匹老馬，拖著一輛又老又舊又笨又重的車子，趕車的是兩位年輕人，車上一包一包的麻袋，裝著不知是什麼沉重的東西。

　　那青年一面趕著馬，叱喝著，已經靠近三人了，冷血等因路窄，而閃在一旁，還聽見那青年向旁邊的夥伴說著笑，其中一句是：﹁開始！﹂

　　這兩字的聲調忽然提高，冷血一聽，大吃一驚，那一聲正與昨晚在廝殺之中，其中一人說﹁不是他對手也要殺﹂的聲音完全一樣！

　　冷血能成為﹁天下四大名捕﹂的理由之一，就是他有過人之能。

　　過目而不忘，過耳而不忘！

　　這些特點常常使冷血能死裏逃生。

　　就在這車子靠近冷血的剎那間，慕容水雲就在前面，更前面是莊之洞，因為路窄，旁邊是水田，所以便一個人一個人走，冷血突然叫道：﹁小心！﹂

　　就在這一剎，那車子突然一折，直向冷血撞來！

　　這一下，冷血不能進，只能退！

　　只是冷血不退！

　　他沖天而起，可是車上青年一揮鞭，直抽冷血！

　　另一夥伴，拔刀一揮，不是斫向冷血，而是斫向車後的包裹的繩子上！

　　繩子一斷，包裹麻袋都打開了，二十多條大漢，都自麻袋裏躍出，手執長刀，向冷血衝殺！

　　冷血應戰，但他的視線，卻被那車子所遮住了，他看不見慕容水雲那邊怎樣了。可是他知道，這一班人，正是昨夜在他手下逃生的餘孽。

　　只要他們暗算不逞，冷血便自信能把他們解決掉。

　　問題是：解決掉這干人，也需要相當的時間。

　　他聽見慕容水雲及莊之洞的喊殺聲，顯然車子的那頭，也打得十分燦爛。

　　就在這時，他聽到一聲慘叫。

　　這聲慘叫是慕容水雲發出來的。

　　冷血一發急，攻勢更加凌厲，十多名長刀大漢，只剩下四名。

　　冷血也因為發急而分心，背門一涼，已被劃中了一刀。

　　但是這一刀，並不算傷得很重，那大漢以為得手，反被冷血的快劍刺穿了咽喉。

　　剩下的三個人，見勢不妙，自三方逃逸。

　　冷血也不追趕，躍過車頂，只見那邊的戰況，也十分激烈，倒在地上的八、九名長刀大漢，均已氣絕，想必為莊之洞及慕容水雲所殺。

　　現在只剩下兩名長刀大漢，正與莊之洞的鍊子椎鬥在一起，殺得難分難解。

　　而慕容水雲竟已倒在地上。

　　冷血一頓足，飛奔過去，扶起慕容水雲，只見慕容水雲臉色紫金，氣若遊絲，冷血把本身功力源源湧了過去，慕容水雲勉強睜開雙目，道：﹁冷兄，你……你替我告訴……告訴……殺人者被我一刀刺中，他是……﹂忽然雙目暴睜，望著冷血後面，冷血心中一寒，尚未回身，劍已刺出，一名長刀大漢應聲而倒！

　　冷血猛回首，只見那逃去的三名大漢，竟又回來了，竟在背後偷襲！冷血大吼一聲，一連攻出十八劍！

　　那名長刀大漢，只見劍影如山，哪裏招架得來，胸膛一麻，便倒了下去！

　　最後一名大漢，又返身就跑，冷血冷哼一聲，劍脫手飛出，貫穿這人背門，借著餘勢，把這人帶出七、八步外，撞刺在一名與莊之洞激鬥的大漢背上，那大漢慘叫一聲，兩人齊倒下。

　　餘下的一名大漢，目光發赤，幾招虛晃，返身欲逃，冷血一個虎撲，那人揮刀就斫，冷血一腳踢去，刀脫手飛出，直穿入那大漢自己的頭上，那大漢慘呼一聲，遽然倒下。

　　莊之洞收回鐵椎，喘息著道：﹁多蒙相助，快去看看慕容二俠！﹂

　　冷血及莊之洞再回到慕容水雲身邊，但是，慕容水雲已然氣絕。

　　冷血沒有說話。

　　莊之洞也沒有。

　　他們感覺到失敗的恥辱與沉痛。

　　他們本來是江湖中無人敢招惹的名捕，而今，對方竟能在他們嚴密的保護下殺人。

　　雖然這一干人已死盡了，可是他們的首腦，甚至尚未露面。

　　冷血仔細看去，只見慕容水雲的背後，有一個傷口，似被利器迅速刺入又拔出，足以致命。

　　而在前胸，也有一道傷口，似被什麼東西擊中，又猛烈抽出似的，所以傷口雖小，胸口卻是一片血肉模糊。

　　憑這兩道傷口可以認定，都不是刀傷。

　　也就是說，不是這批長刀大漢使慕容水雲致命，而是他被兩個人，用兩種不同的兵器，但手法卻頗為類似，同時擊中前後胸而斃命。

　　慕容水雲甚至不及閃避，或者沒有閃避，所以才被準確地擊中胸部。

　　這顯然又是﹁劍魔傳人﹂的傑作。

　　冷血握著拳頭，咬牙切齒地問：﹁你有沒有看到，是誰下的毒手？﹂

　　莊之洞長嘆道：﹁大變驟然來，我也不及細看，刺客便向我湧來，我殺了幾個，仿佛看見，車上有人用長槍往慕容二俠背後一刺……唉，後來，就是你過來的前一刻，他又發出一聲慘叫，因我那時正與這兩個人鬥著，不及細看，只見人影一閃，慕容兄便……唉。﹂

　　冷血仔細地看過地上的屍體，若有所思，終於道：﹁我們只好送慕容二俠的屍首回去了。﹂

　　※※※

　　大廳上一片肅靜。

　　女人、孩子和家人，都被送回房裏去了。

　　剩下的六個人：冷血、莊之洞、柳激煙、凌玉象、沈錯骨，還有一個倒下了的人︱︱慕容水雲。

　　如果還加上棺槨裏的兩人：﹁三十六手九節蜈蚣鞭﹂金盛煌與﹁金剛不壞﹂龜敬淵，一共是八個人。

　　金盛煌與龜敬淵，再加上﹁七旋斬﹂慕容水雲，已經是第三個死人。

　　﹁武林五條龍﹂，只剩下兩條。

　　誰都可以想像得到，此刻凌玉象及沈錯骨的心情。

　　大廳中的氣氛，就像一塊凝結了的冰塊。

　　※※※

　　凌玉象緩緩開口道：﹁也罷，劍魔傳人，你就來吧！我凌玉象，也活到這把年紀，反正都要來的了，你就給我個痛快！﹂這兩天裏，他兩頰已深陷下去了，瘦了許多。

　　沈錯骨仍然鐵板一般的臉孔，可是無情的語言中，也抑制不住哀傷，﹁老大，我們不一定會死，二哥忠厚、三哥老實、五弟魯直，較容易被騙，別人要想在我沈錯骨面前動手腳，除非真能制得住我！﹂

　　凌玉象注視著沈錯骨道：﹁四弟，你的性格乖戾，行事剛烈，也是弱點，你要多小心才好。﹂

　　沈錯骨沉靜道：﹁大哥，你卻是太慈藹了，也要有些防禦啊！﹂

　　﹁武林五條龍﹂之中，一下子只剩下兩個人，自然彼此有說不出、說不盡的親切感。

　　冷血忽然道：﹁凌大俠，慕容二俠施用的﹃七旋斬﹄，招路如何，可否相告？﹂

　　凌玉象沉哀地道：﹁二弟的﹃七旋斬﹄是他腰間的緬刀，共有七式，每招又有七種變化，能夠接他七七四十九式的人，已經不多了。﹂

　　冷血沉思道：﹁﹃七旋斬﹄人中後情形是怎樣？﹂

　　凌玉象道：﹁刀捲肉飛，剖腹斷腸，自然是當者披靡，冷兄，你問這幹嗎？﹂

　　冷血淡淡地道：﹁我也只是問問罷了，對了，為何不見高教頭？﹂

　　凌玉象道：﹁哦，適才你和莊兄走後，柳兄有一建議，既然﹃劍魔傳人﹄找的是我們，不如先把我們易容，好讓對方無從下手，於是高兄就到外面去搜購易容藥物，據說高兄是易容好手呢。﹂

　　冷血怔了一怔道：﹁哦？﹂

　　柳激煙笑道：﹁冷兄以為這個建議怎樣？﹂

　　冷血道：﹁自然甚是高妙。不過若兇手是我們的人，易了容只怕也沒有用。﹂

　　忽然大廳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柳激煙淡淡地道：﹁想必是高教頭回來了。﹂

　　※※※

　　在廳堂外，這一行一頓的腳步聲，愈來愈近，竟出現了一名身形高大的乞丐，臉容奇特而可怖，令人望了一眼再也不想多望一眼，衣衫襤褸，不過手中還拿著一柄白玉尖杖，撐住跛了一條的腿，笑嘻嘻的望著大家。

　　這是個跛腿老乞。

　　沈錯骨霍然而起，怒道：﹁這人來幹什麼？﹂

　　凌玉象道：﹁四弟勿衝動，他是高山青。﹂

　　沈錯骨一呆，那乞丐大笑道：﹁凌兄好尖的眼光，怎樣？我的易容術不錯吧？包管別人望了第一眼，不想再望第二眼，這樣我的易容術便可以高枕無憂了。我裝成乞丐，可以蜷伏在你們門外，讓人錯以為是連座破廟也沒有的乞丐，也許，也許可以把兇手手到擒來。﹂

　　凌玉象笑道：﹁高兄的易容術果是高明。﹂

　　柳激煙也笑道：﹁認識高兄這麼久，還不知道高兄乃精於此道。﹂

　　莊之洞笑道：﹁那你準備要把我扮成甚麼？﹂

　　高山青笑道：﹁你呀，看樣子可以十天不睡覺，正適合化裝作更夫。﹂

　　※※※

　　莊之洞就變成了一個更夫，拿著竹梆，吊著燈籠，不但別人看起來像個十足，他自己也幾乎把自己當作看更人。

　　柳激煙因為有根煙杆，於是打扮成管家模樣的老者，穿著青布的衣裳，﹁必必剝剝﹂的抽著煙。

　　凌玉象成了老家人，他的﹁長空十字劍﹂，就藏在他手拿的掃把柄裏。

　　現在高山青正替沈錯骨易容，沈錯骨看來像是一個跑江湖算命的老雜毛。

　　凌玉象笑道：﹁高兄，你真靈光慧眼，揀人而易，剛好把我們化裝得切合身分。﹂這句話，不無自嘲之意。

　　高山青微笑道：﹁凌兄這是哪裏的話，只怕我這不是靈光慧眼，而是有眼無珠了吧！諸位堂堂品貌，卻教我化裝成販夫走卒，真是罪過，罪過。好了，冷兄，該你化裝了。﹂

　　冷血年青而俊秀，在他稍嫌冷峻無情的臉上，忽然泛起輕輕的笑容，這一笑，就像春風吹融了寒冰，煞是好看，冷血道：﹁不，我要趁天黑之前赴縣府一趟，見見魯知府，因為我與他有約在先，在今夜之前去備報一聲的，原本我已答應諸葛先生，明日就走呢，當然現在我不想走，不過，總要去交代一聲︱︱我在今夜三更，必趕回這裏，現在，要多仗柳兄、莊捕頭、高教頭照顧了。﹂

　　有人說，冷血笑的時候，就是他手上所辦的案件，逐漸明朗化的時候。

　　※※※

　　冷血走了。

　　天又黑了。

　　晚上重臨，金府上下的人，都紛紛到別的地方避風頭了；金府的門前至廳堂，兩旁卻點起兩列燈籠，一路照耀進入了大廳，大廳上坐著五個人：凌玉象、沈錯骨、柳激煙、莊之洞、高山青。

　　這五個人後面、有三副棺木，燭光搖曳，堂裏的人，不發一言，被燭光照得陰晴不定的臉上，都顯得十分幽異詭秘。

　　凌玉象以蒼老的口音道：﹁我仿佛覺得，與﹃劍魔傳人﹄對敵的，不止是我們五人，還有二弟、三弟和五弟。﹂

　　柳激煙對那棺木望了一會，忽然浮現了一種很奇怪的神色，有點激動地道：﹁可惜他們都是死人。﹂

　　沈錯骨冷哼一聲，道：﹁死人也會索魂的。﹂

　　莊之洞打著哈哈笑道：﹁沈四俠也迷信？﹂

　　柳激煙忽然細聲向凌玉象道：﹁凌兄，我心中有個疑惑，在這兒不便說，我懷疑兇手是……﹂

　　凌玉象臉色一整道：﹁那麼我們到內堂談談。﹂

　　柳激煙道：﹁好，有我們兩人在，﹃劍魔傳人﹄也休想動得了。﹂

　　※※※

　　內堂。

　　凌玉象在一張桃木椅上坐了下來後，向柳激煙問道：﹁柳兄，你所猜疑的兇手是誰？﹂

　　柳激煙長嘆一聲，道：﹁只怕我現在講出來，你也不會相信。﹂

　　凌玉象動容道：﹁誰？﹂

　　柳激煙沉聲道：﹁冷血。﹂

　　凌玉象呆了一呆，全身衣袍簌簌顫抖，可見心中是如何激動，好一會才說：﹁不可能的。﹂

　　柳激煙長嘆道：﹁確是不可能的。﹂

　　凌玉象忽然抬頭道：﹁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相信，我信任冷血，他是個正直的青年。﹂

　　柳激煙無限惋惜地道：﹁我也不相信，可是，有件東西，你看了不由你不信！﹂自說著在懷裏掏出一巾手帕，道：﹁這是金三俠案發時，我和冷血來到臥房前，我在他懷中取來的。﹂

　　凌玉象一看那條手帕，竟是血漬斑斑，大為激動，道：﹁血？﹂

　　柳激煙沉重地點點頭，道：﹁血。金三俠的血，你嗅嗅自可證實。﹂

　　凌玉象把手帕放在鼻前一聞，忽然臉色大變，手帕被他飛投出去，竟似一片刀齒，直嵌入內堂的一條柱子上：﹁有悶香！﹂正想起身，但覺天旋地轉，連站立地站不穩，猛抽手想取掃把拔劍，卻連拔劍之力也逐漸消失，跌坐在椅子上，只聽柳激煙呵呵大笑。

　　凌玉象勉強睜開眼睛，只見人影模糊，怒道：﹁柳激煙，你……﹂

　　※※※

　　廳外。

　　當凌玉象及柳激煙進入內堂後，沈錯骨忽然沉聲道：﹁莊兄、高兄，我有一件事想說，不知二位願不願聽？﹂

　　莊之洞笑道：﹁沈四俠的話，我等怎會不願意聽！﹂

　　沈錯骨正色道：﹁我的意思是，聽了後，縱不同意，也不要告知外人。﹂

　　莊之洞嚴肅地道：﹁沈四俠有話儘管說，莊某不是個口沒遮攔的人。﹂

　　高山青奇道：﹁不知沈四俠想說的是什麼？﹂

　　沈錯骨沉聲道：﹁我懷疑一個人是兇手！﹂

　　莊之洞變色道：﹁哦？﹂

　　沈錯骨道：﹁一個熟人。﹂

　　高山青動容道：﹁熟人？﹂

　　沈錯骨冷冷道：﹁冷血。﹂

　　莊之洞、高山青二人互望了一眼，莊之洞忽然恍然大悟似的，道：﹁冷血……冷血……唔，有道理，今日在城郊一戰，隔著車子，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出手，但慕容二俠死時，他卻在其身旁。﹂

　　沈錯骨激動得道袍飄飛，道：﹁大哥三哥，與他交情最薄，但又十分信任他，而今在危機四伏時，他又擅自離開，哪裏像是為朋友而忘卻生死！﹂

　　高山青奇道：﹁沈四俠，那麼，你為何不對凌大俠及柳兄說呢？為何不讓我們說出去？﹂

　　沈錯骨嘆道：﹁你有所不知，劉九如是他跟蹤的，而遭殺害，打從那時開始，我已懷疑他了；五弟死時，他恰好不在，五弟看來是死於熟人手下的，我便知道，一定是他了。可是大哥，卻最信任他，柳兄也跟他是好友，只怕告訴他們會打草驚蛇……﹂

　　莊之洞道：﹁沈兄真明察秋毫。﹂

　　高山青道：﹁未知沈兄要如何對付這等小人？﹂

　　沈錯骨冷笑道：﹁既是大哥和柳兄不會贊同，不如我們等冷血歸來時，一舉而擒之，再逼他招供，那時不怕他不認。﹂

　　高山青撫掌嘆道：﹁此計甚妙。﹂

　　莊之洞回首對靈柩長拜，道：﹁若此可查出真凶，三位大俠在天之靈，必感欣慰了。﹂

　　只見靈柩旁幡旗無風自動，燭光昏暗，搖擺不已，確實鬼氣森森，寒風呼呼，猶如冤鬼呼喚。

　　莊之洞忽然凝神說道：﹁好像有腳步聲！﹂

　　高山青道：﹁莫非是冷血來了！﹂

　　沈錯骨冷冷道：﹁他若回來，則是最好，此刻大哥、柳兄不在，咱們先擒他下來，來個攻其無備，逼他供出實情。﹂

　　高山青道：﹁好！﹂

　　莊之洞道：﹁他來了，我們先在門旁伏著，我一拍掌，我們三人一齊動手！﹂

　　沈錯骨身形展動，直撲向大門旁，疾道：﹁好！﹂

　　莊之洞、高山青各自飛撲，已到了大門旁。

　　黑夜裏，兩排燈籠被三人衣袂急掠時捲起的風，吹得半明半滅！

　　沈錯骨靜靜地伏在黑暗中，忽然道：﹁怎樣我聽不見腳步聲的？﹂

　　高山青小聲地道：﹁老莊的耳朵，特別靈敏，便是時下輕功最高的人，只要在十丈之內，也休想瞞得過他。﹂

　　那另一旁的莊之洞在這時忽然道：﹁噤聲，他已近門前了。﹂

　　沈錯骨再也不作聲，手執拂塵，如一頭鐵豹般盯著大門。

　　黑夜的空氣像凝結了的炸藥。

　　這炸藥，已經到了應該爆炸的時候了。

　　※※※

　　門依然沒有動。

　　風淒厲地吹著。

　　忽然莊之洞一拍掌。

　　沈錯骨如一支箭般標了出去！

　　而大門依然沒有動。

　　難道是莊之洞聽錯了嗎？

　　沈錯骨感覺到莊之洞與高山青也撲到半空中。

　　忽然間，這兩個人，已到了自己身前身後。

　　沈錯骨一怔，忽聞夜空中，﹁霍﹂地一聲，一支明亮的白玉杖，已向自己心窩刺來，來勢之快，無法形容！

　　沈錯骨心中一沉，居然人在半空，去勢如飛，仍能猛一吸氣，往後倒退！

　　但在同時間，後面的莊之洞喝了一聲：﹁椎！﹂

　　鐵鍊之聲，破空而來，沈錯骨聽到這聲音時，背門已﹁噗﹂地一聲，被一枚利器穿入，又急抽而出，鮮血飛濺，痛入心脾！

　　這一痛，他的身法自然一慢，那明亮的杖尖，﹁噗﹂一聲地沒入他的胸膛，又﹁嗤﹂地抽了出來，還帶著一股血泉！

　　血泉於夜空中飛噴！

　　沈錯骨的身軀，在夜空裏灑著血，飛落在丈外。

　　好個沈錯骨，居然在落地後仍能站得住，踉踉蹌蹌，跌走了幾步，倚在一棵梧桐樹上，月光撒下來，沈錯骨黑袍沾血，臉上充滿不信與憤怒，形狀煞是可怖。

　　沈錯骨嘶聲道：﹁你們……！﹂一股血泉自嘴角溢下，說不出話來。

　　只見短小而精悍的莊之洞，微笑道：﹁不錯，是我們。﹂手裏吊著帶血的椎子，鎖鍊軋軋的擺盪著。

　　而高山青望著帶血的杖尖，得意大笑道：﹁﹃劍魔傳人﹄，你死得瞑目吧？﹂

　　沈錯骨忽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手中拂塵，忽然化為千百枚長針，離柄射出！

　　莊之洞也被這一下嚇了一跳，揮舞鍊子椎，把拂塵都掃落！

　　高山青也忙揮舞玉杖，舞得個風雨不透！

　　可是他的左腿似走動不靈，所以被這一杖拂塵絲射入，痛吼一聲，把它拔了出來，流了一些血。

　　莊之洞疾聲叫道：﹁三師弟，你怎樣了？﹂

　　高山青忍痛道：﹁不礙事的，幸虧沒射中要穴，沒料到這老雜毛也有這種渾厚的內力！﹂

　　再看那邊的沈錯骨，已靠著梧桐樹，倒在地上，死時真是目眥盡裂。

　　莊之洞冷笑道：﹁還不是死了！﹂

　　高山青撫著傷口道：﹁不知大師哥是否已得手？﹂

　　莊之洞冷笑道：﹁大師兄做事，怎會失手？﹂

　　高山青笑道：﹁那麼我們把這老雜毛的屍體送回內堂去，讓那老傢伙看看他心愛弟弟的模樣兒。﹂

　　莊之洞忽然道：﹁怕不怕冷血突然回來了？﹂

　　高山青笑道：﹁師兄，你太過慮了，那小子不是說三更才回來的嗎！﹂

　　莊之洞歡笑道：﹁真是，他的經驗不足，還作什麼名捕，所謂﹃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他是三更死，連提早死也不能啦。﹂

　　高山青道：﹁他就算是現在回來，咱哥兒倆的事縱被他發現了，又有何妨，他遠不是我的對手哩！﹂

　　莊之洞忽然凝神起來，側耳聽了一會，忽然臉色大變說道：﹁不好，確是他回來了！﹂

　　高山青動容道：﹁有這等事？﹂

　　莊之洞道：﹁這小子武功不低，我們還是以計謀之，較為妥當。﹂

　　高山青道：﹁好！﹂迅速撲至沈錯骨屍首處，把沈錯骨的屍首用亂草蓋了起來，又把地上的血，用腳踏亂。莊之洞急叫道：﹁快，他要到了！﹂

　　高山青急整頓衣襟，門﹁依呀﹂而開，星月下，冷血白衣勁裝，走了進來。

　　莊之洞身形一動，似欲出擊，忽然停了下來，笑道：﹁我還道是誰，原來是冷兄，差點動錯了手，在冷兄手下喫苦頭呢。﹂

　　高山青含笑招呼道：﹁冷兄，不是說三更回來麼，現在還不到一更，事都辦妥了麼？﹂

　　冷血望了二人一眼，淡淡地道：﹁都辦妥了，因為擔心，所以想早些時候回來看看。﹂

　　一片烏雲湧來，蓋住了皓月，連星星也黯然無光，只有兩排明滅的燭焰。

　　莊之洞忽然道：﹁適才有人來犯。﹂

　　冷血動容道：﹁哦，是誰？﹂

　　莊之洞道：﹁都蒙著面！﹂

　　冷血追問道：﹁凌大俠、沈四俠如何了？﹂

　　莊之洞道：﹁他們都沒有受傷，不過都退入內堂，那兒較易應敵。﹂

　　冷血道：﹁那我們也去內堂好了。﹂

　　莊之洞似有難言之色，口中吶吶道：﹁不過……﹂

　　冷血奇道：﹁不過什麼？﹂

　　莊之洞道：﹁我們乃好意相告，請冷兄萬勿動怒。﹂

　　冷血道：﹁好，有什麼你即管說，我決不生氣。﹂

　　莊之洞說道：﹁凌大俠等懷疑你是兇手。﹂

　　冷血呆了一呆，氣結而道：﹁你們呢？你們信是不信？﹂

　　莊之洞道：﹁要是兄弟相信，也不會告訴你知道了，不過……﹂

　　冷血道：﹁不過什麼？﹂

　　莊之洞道：﹁他們確有證據，不由得我不信。﹂

　　冷血冷笑道：﹁哪是什麼證據？﹂

　　莊之洞在腰間探著東西，道：﹁我拿給你看……﹂

　　冷血正注視著莊之洞掏出來的東西。

　　莊之洞並不是拿出什麼東西，而是把腰間的活扣一扳，鍊子椎﹁嗆啷﹂在手。

　　冷血一呆，後面﹁嘯﹂地一聲，破空襲至！

　　高山青的白玉杖！

　　冷血本已分神，理應避無可避！

　　※※※

　　柳激煙拿了一張椅子，在黑暗的內堂，抽著煙杆，火紅的光，一閃一滅，把柳激煙的面容，映照得一光一暗。

　　凌玉象瞪著柳激煙。

　　只是他連坐也坐不起來。

　　柳激煙抽了幾口煙，得意的望了望凌玉象，忽然笑道：﹁我知道你想問我些什麼？﹂

　　凌玉象並沒有答話，仍是怒瞪著柳激煙。

　　柳激煙好像沒看見一般，逕自說道：﹁你中的是﹃軟玉香﹄，那是帝王們專門對付不聽話的妃子所用的，以保龍軀，中了這等悶香，就算有天大的功力，在一個時辰之內，休想站得起來，也不用想說話叫喊。﹂

　　凌玉象怒視著柳激煙，柳激煙大笑又道：﹁我知道你生氣我什麼，不錯，龜敬淵、金盛煌，都是我殺的；慕容水雲則是二師弟三師弟殺的。我們就是劍魔傳人。﹂

　　凌玉象盯著柳激煙，目光似要噴出火來，柳激煙大笑道：﹁你別指望沈錯骨來救你了，他此刻，只怕已陪同慕容水雲、金盛煌、龜敬淵等去了吧！﹂

　　柳激煙慢慢坐下來，又換了一把煙草，深深吸了一口，煙草發出金紅金紅的光芒。

　　高山青就在冷血注視莊之洞手中之物的時刻裏，玉杖一震，﹁颯﹂地急刺冷血背門！

　　﹁飛血劍魔﹂的﹁飛血劍式﹂，被他運用在杖法上，確是非同小可！

　　杖尖因急風破空，而漾起一陣抖顫！

　　就在這時，冷血忽然往後疾撞過來。

　　冷血在此時不進反退，無疑等於是向杖尖撞來！

　　高山青一呆，杖勢不變，依然刺出！

　　只是冷血似料定高山青會刺出這一杖一般，冷血這退，等於身體略為挪動了一點，﹁嗤﹂，杖尖刺入冷血身體之中！

　　冷血往後退勢依然不減，同時﹁錚﹂地一聲，冷血已拔劍在手！

　　高山青猛發覺，他那一杖，乃穿自冷血左脅之下，根本未曾刺中冷血！

　　而冷血已順著杖身，撞了過來！

　　冷血發劍，劍自前向後右脅下穿出！

　　高山青欲退，但馬上發覺杖被夾緊。

　　高山青若立即棄杖身退，或可逃命，但是高山青的白玉杖向不離身，如今猝然捨棄不禁呆了一呆！

　　就在這一呆之下，冷血的身子，已與他的身子，緊貼在一起，冷血的薄劍也﹁嗤﹂地一聲，貫穿了高山青的腹部！

　　血自高山青背脊標出！

　　高山青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棄杖，雙臂一攬，欲箍死冷血！

　　同一時間，莊之洞已抽椎在手，本欲發出，但是冷血不進反退，不禁一呆！

　　就在那時，他看見高山青的杖，已自冷血左脅之下刺出，也就是說，高山青的杖落空了。

　　這一杖落空，高山青就有危險了！

　　莊之洞立時大喝一聲，發出一椎！

　　這一椎，聲勢凌厲，直射冷血前胸！

　　而在這一瞬間之前，冷血的那一劍，已經得手了。

　　冷血一劍得手，立即向旁一滾，連劍也來不及拔出來。

　　冷血向旁一滾，莊之洞那一椎，等於是落了空，而莊之洞那一椎，卻變作打在高山青的胸膛上！

　　高山青劇痛難忍，哪裏還躲避得及！

　　﹁噗﹂，椎打入高山青胸中。

　　高山青慘叫，莊之洞又是一驚，急急收椎。

　　他不收椎還好，這一收椎，等於是把椎上的肉，一齊扯出來一樣！

　　椎收回，血紛飛。

　　高山青吼了半聲，便倒了下去，再也吼不出半聲了。

　　莊之洞又是一怔。

　　這一怔之間，冷血又滾了回來，猛拔出高山青腹中之劍。

　　莊之洞畢竟也是老經驗，一見冷血劍已在手，鍊子一起，長椎﹁呼呼﹂的轉了一個圓周，所有的燈籠，一齊都被打滅！

　　莊之洞已迅速換了個位置，躲在門後，在流著汗。

　　他怎樣也想不出冷血為何會對他們有了防備。

　　他現在也不能肯定冷血在哪裏。

　　天地一片昏黑，什麼也看不見，遮住月亮的那一大片烏雲，還沒有消散。

　　他只是肯定一點，他的聽覺是天下捕快中最好的，打熄了燈他比敵人更有利。

　　只要敵人一有異動，他便可以出手，用鐵椎粉碎敵人的胸膛，而敵人還不知他在哪裏！

　　他知道，他的武器遠比冷血長，這是黑暗中對敵最有利的地方。

　　只是他不知道冷血知道他有過人的聽覺。

　　他也不知道冷血雖沒有過人的聽覺，卻有過人的視覺。

　　不過只要嗅覺正常的人，都會知道，黑暗裏，血腥味特別濃。

　　而且有感覺的人都會知道，黑暗中，殺氣更加濃得可怖。

　　※※※

　　柳激煙仍在暗處抽著煙。

　　他對面坐著的，正是凌玉象。

　　凌玉象象依然瞪著他，柳激煙一看不也看，一面抽煙，一面喃喃地道：﹁十年了，自從家師巴蜀人，被你們在華山之巔搏殺後，我們便給上千個仇家追殺，我們那時沒下過苦功，敵人眾多武功高明，我們的享樂生涯，便結束了……要躲，躲去哪裏？天下雖大，強仇更多，卻沒有我們躲藏之處！後來，我們想到，只有投入衙門，才是最好的藏身之處，於是我們分別投入不同的官府中，苦練家師的﹃飛血劍法﹄，又防別人看出，只好把劍法練出杖法、椎法，以及……﹂柳激煙揚揚煙杆的末端，這鋼制的煙杆末端是又尖又細的，﹁以及我這煙杆。﹂柳激煙又皺眉沉思著抽了幾口煙，煙火在堂內滅滅爍爍，吸時火紅，吐時黯淡。

　　﹁終於我們在這公門飯下，喫出了名，沒有人再懷疑到我們身上來了，而我們的招法，也已練成，是報仇的時候了，這仇若再不報，我們都怕你們，熬不住歸了天，那是咱們三師兄弟的遺憾……﹂柳激煙越說越激動，﹁當日我猝然出手殺死你三弟時，他拖著重傷的身子去拿蜈蚣鞭，我知道他是活不來了，所以留在席上，沒有走，因為我肯定你們一定會請我來偵察此案的，正好讓我名正言順的把二師弟及三師弟也請來，把你們逐個擊破……﹂柳激煙臉色一整道：﹁我沒料到冷血也會在座中……不過，他也活不長了，三更時分，他必死無疑，算是給你們陪葬吧……﹂

　　※※※

　　﹁篤，篤，篤，篤﹂打更的人剛剛自門外走過，拿著燈籠，一絲昏暗的光芒，使人看不清楚夜究竟有多黑、多深。

　　一更了。

　　打更人顯然覺察不出屋裏的殺氣，也嗅不到血腥味，所以逕自走遠了。

　　庭院內又回復了沉寂。

　　冷血躲在門後。

　　門敞開，門有兩扇。

　　莊之洞就在另一扇門後。

　　冷血沒動，莊之洞不知冷血在哪裏。

　　莊之洞也沒動，冷血也看不見他。

　　其實他們相隔，只有數尺之遙，一旦誰先發現誰，誰就可以猝起發難，把對方斃之於手下。

　　可是誰也沒發現誰，誰也不知道誰在哪裏。

　　他們像在比賽，看誰更沉得住氣。

　　終於是冷血先沉不住氣。

　　莊之洞那超人敏銳的聽覺，忽然聽到，冷血像一支箭自門後衝出來，直標向大廳，去勢之快，無以形容！

　　沒有東西比莊之洞的椎更快！

　　莊之洞在黑暗中大喝一聲：﹁椎！﹂

　　聲音甫出，他的鐵鍊﹁霍﹂地抖得又長又直，椎子已擊中一件物體！

　　﹁噗！﹂

　　莊之洞忽然覺得，那東西給他擊碎了，不過顯然只是一個花盆！

　　莊之洞幾乎是馬上地發現不妙，他的行藏已露！

　　但他還來不及有任何動作，他的口還說著﹁椎﹂字時，牙齒與牙齒上下排之間，僅有的一絲縫隙，突然塞入了一柄又細又薄的長劍！

　　他還來不及驚恐，只覺喉嚨一甜，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參回　以死亡結束

　　柳激煙忽然看到月亮的光芒照進來，皺了皺眉，看看凌玉象，又笑道：﹁凌兄，你知道為何我到現在還不殺你嗎？為什麼我要你們一個一個的死，而不把你們一齊斬盡殺絕呢？﹂

　　凌玉象茫然的瞪著他，費力地搖首。

　　柳激煙笑道：﹁很簡單，要你們一個一個的死，嘗到親人喪盡的滋味！嘗到恐懼的滋味！嘗到死亡的滋味！我現在等二師弟和三師弟把沈錯骨的人頭送來後，就輪到你了……﹂

　　柳激煙忽然站了起來，一連抽了幾口煙，顯然有點不安，﹁可是我不能久候了，你的迷香，快要過去了，我還是先殺你吧！﹂一面走近凌玉象，一面喃喃自語道：﹁奇怪！二師弟、三弟師弟早應得手了才對呀！﹂

　　忽聽外面有人冷冷地說道：﹁是得手了！﹂

　　柳激煙猛地一震！

　　同時間，窗門碎裂，兩道人影向柳激煙飛撞過來。

　　柳激煙急退！

　　那道撞向柳激煙的人影，一撞不中，竟撞跌在地上！

　　另一道人影，卻撞向凌玉象的座椅！

　　﹁砰！﹂凌玉象連人帶椅被撞開了丈外！

　　那撞椅的人也倒地不起！

　　像這種捨命的打法，饒是柳激煙經驗豐富，也從未見過。

　　窗裂開後，月色如水銀般全幅鋪了進來。

　　柳激煙定睛一看，只見地上倒下的兩個人，竟是高山青和莊之洞。

　　而凌玉象和柳激煙，已隔丈餘遠，在他們距離之間，一人如貓足般落地而無聲，月色中，不是誰，正是冷血。

　　柳激煙已迅速把煙杆柄尖遙指冷血。

　　冷血也錚然拔劍，劍尖向著柳激煙！

　　兩人都沒有移動。

　　柳激煙仍盯著冷血，忽然笑道：﹁原來是你。﹂

　　冷血冷冷地道：﹁是我。﹂

　　柳激煙道：﹁你辦完事回來了？﹂

　　冷血冷冷地一笑，又道：﹁回來得正是時候。﹂

　　柳激煙道：﹁正好你回來，凌大俠被人灌了啞藥，又全身乏力，我守護著他，只怕力有未逮。﹂

　　冷血道：﹁真可惜。﹂

　　柳激煙奇道：﹁可惜什麼？﹂

　　冷血道：﹁謊話真好聽。﹂

　　柳激煙道：﹁謊話？﹂

　　冷血道：﹁可惜剛才我卻在窗前，把你的真話都聽進去了。﹂

　　柳激煙笑道：﹁我倒是沒料到冷兄兇手不去追查，卻來偷聽別人的隱私。﹂

　　冷血道：﹁兇手我已查到了。﹂

　　柳激煙道：﹁是誰？﹂

　　冷血冷冷地道：﹁兇手是你。﹂

　　柳激煙仰天大笑，像聽見了一件十分好笑的事一般。

　　只是他笑的時候，眼睛卻一點笑意也沒有，亮閃閃的盯著冷血的劍鋒。

　　冷血也在盯著他的煙杆，縱然在講話的時候，只要彼此在談話間一有疏忽，另一方則即時把握機會，全力出手。

　　柳激煙仰天大笑了一陣，發現誘不得冷血出手，便止住了笑聲，但仍滿臉笑容地道：﹁高明，高明。﹂

　　冷血道：﹁你也高明，但是未瞞得過我。﹂

　　柳激煙道：﹁我倒想知道你為何會懷疑到我身上來的？﹂

　　冷血道：﹁怪只怪在你，以為在劉九如的屋前伏襲，必能把我一舉殲滅，所以留下了漏洞。﹂

　　柳激煙道：﹁漏洞？﹂

　　冷血道：﹁不錯，你說劉九如曾被涉謀殺，配刺柳州，但我察看他的屍首，柳州囚犯的烙印，在他身上卻找不到，於是我想，像﹃神捕﹄也會記錯了嗎？還是故意說錯？我再翻查那些蒙面人，發現他們臂上都有標誌，都是縣城裏禁軍的烙印。這兒有誰能動用這些禁軍好手？﹂

　　冷血盯住柳激煙道：﹁我自然會想起禁軍總教頭高山青，而高山青果然被你邀來了。於是我開始懷疑，你有意誣害劉九如，是不是要使我分神，而轉移目標？假如劉九如是清白無辜的，你有意要我跟蹤劉九如，趁機請高山青的手下殺我。事實上，你做錯了一點，要不是有人先通風報訊，我要跟蹤劉九如，又何來這麼多人追殺區區一個劉九如呢？因為你要殺的是我，不是劉九如，但殺我不成，只好殺劉九如，使我在劉九如身上打轉，而忽略了你們……﹂

　　柳激煙冷笑道：﹁佩服，佩服。﹂

　　冷血道：﹁劉九如死前對我說了殺他的是兩個﹃公﹄，這個﹃公﹄字，我查看了那些刺客是禁軍之後，便使我想起，那﹃公﹄字下面，可能是﹃公人﹄或﹃公差﹄，在毆鬥事件裏，劉九如見公差出現，必然不防，所以你們也必能一擊得手。﹂

　　柳激煙道：﹁我的計劃天衣無縫，僅犯了這麼一個錯誤，我沒話好說。﹂

　　冷血冷冷笑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沒有一項犯罪計劃，是天衣無縫，況且你的疏漏，不止一個。﹂

　　柳激煙道：﹁不止一個？﹂

　　冷血道：﹁早在你引開龜敬淵或使莊之洞還是高山青引開龜敬淵之時，我便覺奇怪的了。龜五俠生性暴烈，不顧一切追敵，理所當然，但﹃神捕﹄怎會捨證人而不護，反而去追趕敵蹤，結果讓阿福被殺……阿福之所以會躲在柴房，不敢見金夫人等，因為他看見，殺金三俠的是你，而你卻在金夫人之旁，難怪阿福不敢面稟凌大俠了。龜五俠落單，你趁機殺之，再假裝受傷，回到柴房，以為這樣就可以瞞天過海了……﹂

　　柳激煙冷笑道：﹁實際上，凌玉象、慕容水雲、沈錯骨哪一個不也是給我瞞住了！﹂

　　冷血冷笑道：﹁可是你會能瞞得久麼？我瞧過莊之洞腰間的椎子，想到劉九如的傷口，心中便很懷疑了，我知道沒有證據，說出來也難使人相信，所以不得不提出要與慕容二俠一道同行的建議，但仍是失著，你們先用大車隔離了我的視線，再使莊之洞、高山青殺了他！要不是我們之中有人通風報訊，誰又能在那兒預先布下伏兵？﹂

　　柳激煙冷笑道：﹁可是高山青沒跟你同去啊！﹂

　　冷血道：﹁我看見慕容二俠前後兩個傷口，我便懷疑，高山青既無同往，另一個兇手又是誰呢？後來才知道，你提議高山青去搜購易容之物，其實是去執行殺人勾當。慕容二俠雖然聰明，但與十數人搏鬥之中，以為同行者必能助己，沒料到反遭了毒手……他想告訴我殺他的是誰，莊之洞即放了幾個禁軍與我纏鬥，直至他斷氣為止。可是你們做錯了。﹃鐵椎﹄莊之洞，竟連幾個小賊也解決不來嗎？莊之洞說他殺了幾個蒙面賊，可是我向凌大俠請教過，地上的死人，我都仔細看過了，確是中﹃七旋斬﹄而死的，卻沒有一個中椎而亡，為什麼莊之洞要騙我？這不是都很明顯嗎？慕容二俠說他斫了對方一刀，那中刀的人不是莊之洞而是高山青，所以他才裝成一個令人不想多望一眼的跛腳乞丐，因為他中刀的地方就是腿部！﹂

　　柳激煙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好﹁嘿，嘿﹂地陰笑了兩聲。

　　冷血道：﹁一切只是臆猜，所以我才為求證據，裝說去見魯知府，事實上，我是去打聽清楚，你、莊之洞、高山青是三人常在一起的，使用的招式，除兵器不同外，出手一招，幾無人可接，手法十分相同。那些蒙面死者，確是禁軍，而且生前對高山青十分唯命是從，而且在劉九如案發之時，高、莊二人，既不在衙裏，也不在府裏，這些都是鐵證，我是急著趕回來，本想設法與凌大俠、沈四俠取得聯繫，把你們一網成擒，沒料到他們已遭了毒手。﹂

　　柳激煙恨恨地道：﹁好，好，我只不明白一件事！﹂

　　冷血道：﹁什麼事！﹂

　　柳激煙道：﹁縱你才智再高，又怎知道莊、高二人何時襲你？如何襲你？如果你不知道，又從何躲開他們天衣無縫的合擊？﹂

　　冷血道：﹁只因他們以為我未曾懷疑他們，但我已經懷疑他們，定必細心觀察，我一回到金府，便發現梧桐樹上有鮮血，高山青的鞋底也有血跡，我便知道，要不是凌大俠已遭毒手，便是沈四俠完了，或者二人同時中伏。我心中想：既是我此時回來，你們定必怕我發現，必殺我無疑，所以我既算定了莊、高二人會出手，而且也從慕容二俠的致命傷中瞭解到他們出手時的位置，所以一出手便殺了高山青，剩下的莊之洞沉不著氣，也只有死路一條了。﹂

　　柳激煙忽乾咳了一聲道：﹁冷兄。﹂

　　冷血毫無動容，應道：﹁嗯。﹂

　　柳激煙道：﹁我們是多年交情了，況且同是捕快生涯，他日也有個照料。就請冷兄網開一面，凌大俠我交回給你，二師弟和三師弟的死，我從此絕不與你計較，但求冷兄高抬貴手。﹂

　　冷血道：﹁你和凌大俠是多少年交情了？﹂

　　柳激煙沉吟一會道：﹁三年了。﹂

　　冷血冷峻地道：﹁三年知交，還下這等殺手，今日我放你，他日你殺誰？﹂

　　柳激煙苦笑道：﹁那冷兄要拿兄弟怎麼辦？﹂

　　遠處傳來二更梆響。

　　冷血平靜地道：﹁只有一條路。﹂

　　柳激煙道：﹁什麼路？﹂

　　冷血靜靜地道：﹁從這兒走到縣衙門口，我送你，你自己去自首。﹂

　　柳激煙冷笑道：﹁辦不到。﹂

　　冷血道：﹁你只有這條路，否則我就拿下你。﹂

　　柳激煙冷笑道：﹁你能拿得下我，為何還不出手？﹂

　　冷血道：﹁我早已出手了，我出了手你還不知道麼？﹂

　　柳激煙全身一震，道：﹁哦？﹂

　　冷血道：﹁我已發現了你的身分，我已揭穿你們的秘密，我已指出你就是兇手，我已殺了你兩個助手。一開始我就占了優勢，你的殺氣被我蓋過，你的聲勢被我壓著，你還憑什麼與我的銳氣作戰？你本就不該聽我那番話的！﹂

　　柳激煙頹然長嘆道：﹁不錯。﹂

　　冷血道：﹁你既是逃不了，還是束手就擒吧。﹂

　　柳激煙忽然道：﹁我既是逃不了，為何你還擒不住我？﹂

　　冷血冷笑道：﹁我擒不住你？﹂

　　柳激煙也冷笑道：﹁不錯。你的方法，只能去唬唬毛頭小賊，莫忘了我也是大捕頭，我也出了手，你又何嘗知道！﹂

　　冷血說道：﹁你出了什麼手？﹂

　　柳激煙冷靜地道：﹁你一擊疾快無倫，我一擊勢不可擋，但你背上和肩上各一道刀傷，難免會影響你出劍的速度，你奔忙了一天，廝殺了兩場，而我的身體狀態卻正是強盛！你適才已殺死二人，殺氣已減，我今日尚未開殺戒，論殺氣，你不及我！在你身旁，卻還有個不能動彈的凌玉象，我可以一招攻你，也可以攻凌玉象，我身旁卻什麼人也沒有，論形勢，我又勝你！我為什麼要逃？我正要殺你！﹂

　　冷血汗已滴下，冷笑道：﹁你殺不了我。﹂

　　柳激煙道：﹁也許本來我是殺不了你，但你不該問那些話，現在你已不得不恐懼起來了。﹂

　　冷血冷笑道：﹁你可以試試看。﹂

　　忽然間，兩個人都靜下來。

　　內堂的空氣，也隨之而凝結。

　　一場惡鬥，即將開始，再多說話，也於事無補了。

　　冷血心裏知道，以柳激煙的武功，自己只怕很難勝他，而對方也很難戰勝自己，不過二人的招式都是以攻為守的，只怕一個照面下來，就有傷亡。

　　柳激煙的想法也是一樣，所以他要力求打擊對方，使對方恐懼或鬆懈，自己才會有機可乘。

　　冷血盯著柳激煙的煙杆。

　　柳激煙盯著冷血的劍。

　　一觸即發。

　　忽然之間，柳激煙和冷血，各自發出一聲怒吼！

　　兩人迅速衝近！

　　是冷血的劍刺中柳激煙？

　　還是柳激煙的煙杆點中冷血？

　　眼看他們就要接觸之際，柳激煙的煙杆裏，忽然打出十餘道星火！

　　原來他的煙杆裏也藏有暗器！

　　他點亮煙杆裏的煙草，就等於是扳動了活扣，隨時可以發出暗器。

　　星火耀目，直逼冷血！

　　冷血始料未及，﹁嗤嗤嗤嗤﹂冷血連還出劍，又快又準，劍尖把星火頂飛出去！

　　可是柳激煙已奪得了先手！

　　柳激煙煙杆一震，快若閃電，直取冷血胸膛！

　　就在這時，忽然又是一聲大吼！

　　在冷血後面的凌玉象，忽然連人帶椅，飛過冷血頭頂，直壓柳激煙！

　　這一下，猶如泰山壓頂！

　　而在同一瞬間，凌玉象已自帚柄中抽出了寶劍！

　　﹁錚！﹂

　　金虹一震，如長虹般擊向柳激煙！

　　﹁長空十字劍﹂！

　　迷香只能迷住凌玉象一個時辰，現在迷香藥力已過去了，柳激煙與冷血的對話間，凌玉象已悄悄的回復了功力。

　　柳激煙怒吼，煙杆一震，迎空反刺出去！

　　金虹疾快，煙杆更快！

　　煙杆已浸入金虹之中！

　　金虹頓滅。

　　﹁噗！﹂

　　柳激煙的煙杆已沒入凌玉象的胸膛！

　　就在這時，冷血已彈開星火，轉腰出劍！

　　﹁噗！﹂

　　一道白練，自凌玉象身邊飛過，直投柳激煙！

　　柳激煙一杆刺中凌玉象，凌玉象的劍再也刺不下去了！

　　可是凌玉象連人帶椅仍壓了下來！

　　柳激煙用手一格，震飛了凌玉象的座椅。

　　就在這一剎之間，柳激煙的視線被遮住了。

　　白練從下而上，直插入他的咽喉裏！

　　﹁嗤！﹂

　　柳激煙頓住，帶血的煙杆跌下。

　　﹁澎！﹂

　　凌玉象及座椅跌落在數尺外。

　　冷血沒有動，他的劍仍在柳激煙的咽喉裏，又白又亮，正一寸一寸抽出來，不帶一絲血！

　　柳激煙也沒有動，凌玉象更不能動。

　　柳激煙用一種至死也不相信的目光瞪著冷血。

　　冷血猛地一抽，劍倒抽出，柳激煙血噴出。

　　柳激煙抓住喉嚨，格格作響，瞪著冷血，掙扎說出：﹁好好，﹃天下四大名捕﹄，冷血，我去你的……﹂

　　柳激煙倒下，永遠也說不出最後一個字。

　　冷血呆了一陣，即奔至凌玉象處。

　　只見凌玉象臉色慘白，倒在地上，胸前一片血漬。

　　凌玉象知道是冷血扶著自己，勉力露出一絲笑容，道：﹁謝謝……謝……謝……你……﹂

　　冷血用本身真氣，逼入凌玉象體內，邊道：﹁凌兄，不礙事的，我叫個大夫來替你治治。﹂

　　凌玉象慘笑道：﹁你，你告訴我……我，沈……沈四弟……是不是……是不是已遭了毒手？﹂

　　冷血黯然不語，凌玉象淚眼昏花地道：﹁我……我知道了……謝謝你為我們……五，五兄弟……報了仇……他們……死了我……我也活著沒意思，冷兄……我求……你一……事……﹂

　　冷血道：﹁什麼事？你快說。﹂

　　凌玉象喘著氣道：﹁……快……快給我那張……布幔……﹂

　　冷血迅速把內堂的黃布幔撕了下來，凌玉象掙扎半起，用手蘸血，在布幔上寫著字，一面巍巍顫顫的，說道：﹁……我……我大概不能……上公堂了……我寫下這血書……是我的筆跡……來指證……柳激煙他們……三……三人……的罪行……吧……﹂

　　凌玉象竭力支持到寫完了血書，終於無力地倒下，冷血接過血書，凌玉象以無力的雙目看著他，露出半絲微笑，道：﹁……柳激煙對我說……你……你是兇手……我沒相信……我不會相信的……﹂

　　冷血含淚，不中斷點首道：﹁我知道，我知道……﹂

　　他說著﹁我知道﹂的時候，凌玉象已閉上雙目，與世長辭了。

　　﹁武林五條龍﹂，就是這樣，被﹁飛血劍魔﹂的三個傳人，殺個乾淨。

　　可是劍魔傳人，柳激煙、莊之洞、高山青，也是一樣，因這樁事，盡皆死亡！

　　有道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問題是在這張疏網幾時收？

　　冷血心裏仍在回響著凌玉象臨死前的那幾句話：

　　……﹁……他對我說……你是兇手……我沒相信……我不相信……﹂

　　他眼裏的淚光始終不曾搖落。

　　……他心裏的淚呢？

第二部　血手

第壹回　一入幽冥

　　月色淒惶。

　　在幽靈一般的月光裏，有一個隱隱約約，淒酸得令人灑淚，但又不寒而慄的女音，在細細聲的唱：﹁……月色昏，夜色沉，幽冥府內，日月無光，又添無數魂……﹂這歌聲飄過院宅，飄過小溪，飄過樹林，始終似斷非斷。

　　在這林子裏，有一團熊熊的野火正在燃燒著，火堆旁或坐或站的有三個人。這是三個虯髯怒目的大漢，三匹馬就停在附近，用蹄兒拍踏著地面，用馬尾拂拍著背脊，來趕走繞飛在它們身邊的蒼蠅。

　　那三名大漢，一人聚精會神在火邊烤著肉，看他背上的弓箭，顯示出烤著的是獵物；另一大漢在啃著一塊烤熟了的肉，津津有味；還有一名大漢枕著手，仰天而躺，像沉思著什麼。

　　天地無聲，烈火熊熊，而那歌聲，卻不住地飄來。

　　吃著烤肉的那名大漢忽然濃眉一展，﹁啐﹂地吐了一口濃痰，怒道：﹁巴拉媽子，半夜三更的，唱什麼鬼歌兒，要是給老子逮住，先樂她一樂。﹂

　　那烤著肉的大漢道：﹁奇就奇在歌在人不在；剛才俺到林子裏外轉了七、八個圈兒，歌聲斷不了，卻鬼影兒也沒一個，邪門，邪門！﹂忽地﹁拍﹂一聲，打了自己一掌。

　　吃著烤肉的大漢嚇了一跳，道：﹁老三，你幹嘛打自己的耳刮子？久沒揍過，頭皮發癢了？﹂

　　那烤肉漢子笑罵道：﹁去你媽的，俺是打蒼蠅，怎地這兒附近七、八十里，蒼蠅這勞什子的多！﹂

　　那吃烤肉的大漢半晌沒有作聲，忽然又道：﹁嗨，老二，幹嗎今晚連屁也不放一個？﹂

　　那躺著的大漢道：﹁我在想著東西……﹂

　　那吃烤肉的大漢不耐煩地道：﹁什麼鬼主意？看你樂不樂，愁不愁似的……﹂

　　那躺著的大漢一躍而起道：﹁大哥，今夜做不做買賣？﹂

　　那吃烤肉的漢子一呆，道：﹁這裏七、八十里，有人家也養不了一頭牛，咱們哪有買賣做？﹂

　　原來這三名大漢，是有名的﹁陝西三惡﹂，是陝西一帶的劇盜，老大﹁開山斧﹂鮑龍，老二﹁賊公計﹂鮑蛇，老三﹁穿雲箭﹂鮑虎，三人的武功都不弱，不知有多少武林好手、鏢師護院，死在鮑蛇的毒計中，鮑虎的暗箭上，鮑龍的鐵斧下。

　　當下鮑蛇道：﹁大哥，你有沒有聽說過這湘江一帶，有座﹃幽明山莊﹄？﹂

　　這回鮑虎搶著說：﹁有，聽說﹃幽明山莊﹄莊主家財萬貫，又喜收集金銀珠寶，有好大的幾口箱子……﹂

　　鮑龍卻沉著臉道：﹁不行，咱們﹃陝西三惡﹄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膽麼？那﹃幽明山莊﹄莊主石幽明，據說武功已入化境，連咱們道上的大阿哥﹃九子冷連環﹄也在他手裏吃了大虧，號稱﹃湘江第一人﹄，以咱們三人的道行，也配打﹃幽明山莊﹄的主意嗎？﹂

　　鮑蛇卻搖手笑道：﹁大哥有所不知，﹃幽明山莊﹄現在變了﹃幽冥山莊﹄啦。﹂

　　鮑龍奇道：﹁這話怎麼說？﹂

　　鮑蛇侃侃而道：﹁據說﹃幽明山莊﹄已遭大劫，全莊上下，無一倖免，究竟是遭到什麼人的毒手，則不得而知，聽說死在莊內的人一個個瞪目眥牙，死狀極慘，血被吸乾，屍首殘碎，所以人人都說，﹃幽明山莊﹄鬧鬼就成了﹃幽冥山莊﹄了。﹂

　　這時歌聲忽斷，風聲蕭蕭烈火似明似滅，樹林蟲鳴大盛，鮑虎有點心驚膽戰，道：﹁二哥，你別嚇唬人。﹂

　　鮑蛇笑道：﹁怎會嚇唬人呢？我聽說那些把﹃幽明山莊﹄裏屍首抬出來的人，都說莊內的財物，絲毫不亂，全部東西都擺在那兒，絲毫無人動過……﹂鮑龍大喜道：﹁既是莊內無人，﹃幽明山莊﹄家財千萬，我們正好下手！﹂鮑蛇卻搖手道：﹁大哥勿躁，這﹃幽明山莊﹄確是有些邪門兒，一年來，如咱們兄弟動過這莊子腦筋的人，少說也有一、二十人，但一入﹃幽明山莊﹄，如泥牛入海，沒了消息，據說有些人的屍首發現在﹃幽明山莊﹄後山上，被剖腹剮心，通體蒼白，咽喉上有兩個齒印，連血都被吸乾……﹂說到這裏，寒風吹來，不禁打了一個突。鮑龍卻冷笑道：﹁二弟，怎麼你也信起邪門來了？管它人還是鬼，只要﹃幽明山莊﹄的死鬼莊主不在，老子一板斧，叫他是鬼也給俺劈了！﹂

　　鮑蛇笑道：﹁大哥神威驚人，自是不怕，再說那些進入﹃幽明山莊﹄的人，比起咱們三人，只怕連大哥你三斧都接不下，咱們兄弟今晚親自出手，自又不同。不過，這﹃幽明山莊﹄邪門兒是馬虎不得的，那些宵小進入﹃幽明山莊﹄，力不如人，被豺狼吃了也不一定，可是那些曾進入過﹃幽明山莊﹄抬屍首的鄰人，也紛紛在一月之內，大叫一聲便莫名其妙地死了，這麼一來，﹃幽明山莊﹄就成了鬼魊之地，住在附近的人，也搬到遠遠去了，﹃幽明山莊﹄鬧鬼一事，更是確實了……﹂

　　鮑虎顫聲道：﹁既是如此，咱們就免去惹﹃幽明山莊﹄了。﹂鮑龍吼道：﹁老三，放著金銀珠寶不要，你少給我丟人。﹂鮑蛇卻道：﹁大哥莫怒，要是我不敢去，也不必在你面前提這莊兒了。不過咱們得步步為營才好。﹂鮑龍大笑道：﹁這才是我的好二弟！就算石幽明未死，俺也可以擋他幾斧，勝之不易，要逃卻也不難，老三，你去是不去？﹂鮑虎苦著臉道：﹁二位哥哥都去，我怎敢不去！﹂鮑龍暢笑道：﹁諒你也不敢不去！對了，老二，山莊在何處？﹂鮑蛇搖指道：﹁靠近了，就在林外。﹂鮑龍晃一晃手中大斧道：﹁好呀，今晚俺要砍鬼了，呼，呼，呼，一斧一隻鬼，哈哈哈，咱們打馬就去！﹂

　　三人三騎，奔行如飛，不消一刻便到了林子外面，只見一角飛簷，掛在樹林天外，﹁陝西三惡﹂互顧一目，即策馬出林，只見一座氣勢沉雄的大莊院，出現在眼前。這座莊院建於密林與絕崖之間，沉沉大度，氣勢非凡，只是荒於修建，所以已顯得鬼氣森森，三人勒止了馬，那似斷非斷，似喜若泣的歌聲，又在三人的耳邊響起。

　　﹁……月色昏，夜色沉，一入幽冥，永不超生，可憐無數魂……﹂

　　鮑龍﹁霍﹂地躍下馬來，叱道：﹁吵得人好心煩，咱們這就進去。﹂

　　鮑虎聽了這歌聲，心中著實有些兒發毛，當下道：﹁大……大哥，真的要進去呀？﹂

　　鮑蛇忽然道：﹁也好，大哥，咱們就留下三弟照顧馬匹，免得咱們進莊，馬兒反給人偷了，那時幾箱珠寶，要搬也極難，三弟，若是我和大哥出不來了，你就遠遠逃掉好了，永遠也不要來這兒，反正連我和大哥也非其人之敵，你去了也是送死。﹂

　　鮑虎巴不得不必進內，眼見偌大一座莊院，陰風陣陣，寂靜無聲，當下道：﹁我守候大哥、二哥便是。﹂

　　鮑龍冷笑道：﹁你多給我留點神。﹂望了鮑蛇一眼，三手兩腳的，爬上了牆壁。

　　這﹁幽明山莊﹂的院牆，足有丈來高，異常堅固，縱是﹁陝西三惡﹂輕功不弱，也不能一縱而上。

　　鮑虎眼看鮑龍和鮑蛇上了牆頭，向牆內打量了一陣子，揮了揮手，便躍了下去，再也沒有任何聲息了。

　　鮑虎眼巴巴的等著，寒風吹來，樹葉沙沙，鮑虎幾次都以為是有人在他背後頭上吹氣。等了一個更次時分，鮑龍和鮑蛇都沒有出來，院內連一點聲息也沒有。因為牆高，鮑虎也看不到院內發生了什麼事。

　　鮑虎硬著頭皮等下去，又是一個更次了，裏面還是一點聲息也沒有。按理說，就算鮑龍和鮑蛇要偷整座莊院的錢財，也早應得手了，縱或鮑龍和鮑蛇遇敵，也總該有點聲息。鮑虎想想，十分不對勁，鮑蛇叫他獨自先逃的話又響在耳邊，不過鮑虎還算是重義的漢子，一想多年來三兄弟橫行江湖，若兩個兄長已身遭不測，自己活著，又有什麼意思？想著想著，一咬牙，拔箭便射，﹁颼﹂地一聲，箭頭嵌入牆上，箭尾繫著長繩，鮑虎手執繩子，一下子便拉上牆頭，往下一躍，便消失在牆內。

　　不過他一躍入牆內，即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驚恐已極的慘叫。這一聲慘叫過後，便再也沒有什麼聲息。﹁幽明山莊﹂仍一般靜寂無聲，也沒有人從裏面出來過，山後偶然傳來幾聲慘烈的狼嗥。

　　﹁幽明山莊﹂依然如一座巨無霸地立在山壁之上，黑暗一片，了無聲音。

　　沒有人再見過﹁陝西三惡﹂。

　　牆頭上的繩子，以及利箭，漸漸因風雨侵蝕，繩子已長滿了青苔，利箭上生滿了銹。

　　※※※

　　晨陽的光輝，自樹縫間撒了下來，照得令人渾身舒泰，很是好受。

　　林子裏，有盈滿朝露的野草，霧濕枝枒。

　　忽然一陣蹄聲，急傳而來，顯然趕程飛快，頃刻已馳過林子，奔出林外，猛然勒住了馬，這一共四匹馬，在急馳中仍被一勒而止，而且四匹馬毫不驚亂，可見馬上的四個人，膂力奇大，兼且配合無間。

　　馬一止，馬上躍下四個壯年僧人，寬袍大袖，走動之間霍霍生風，四人雖體壯力大，但落馬一躍，竟不帶一絲聲響。

　　這四名僧人，在﹁幽明山莊﹂門前停下，四顧左右，忽聽林裏一陣長笑，並有人朗聲道：﹁少林達摩院龍、虎、彪、豹四僧，果然名不虛傳。﹂只見一名白髯老翁，拄杖行近，這老翁雖年事已高，但雙目炯炯有神，手中所持的，少說也有四、五十斤重的拐杖，老翁提起來卻毫不費事。

　　這老翁身旁有兩個人，一人年約四、五十歲，長眉黑髯，樣子十分剛正，另一人約二十餘歲，但樣子十分世故，卻又謙和沖虛，文士打扮。

　　那四名僧人齊齊向三人合十道：﹁阿彌陀佛，小僧等來遲，尚請翁施主莫怪才好。﹂

　　那老翁笑道：﹁這次是老夫相約少林、武當二派高手相助，自應先到此地相候，令四位勞碌奔波，老夫已心生不安，何敢怪罪；哦，對了。﹂那老翁指著那臉容剛烈的人道：﹁這位是﹃十絕追魂手﹄過之梗先生，那位就是﹃笑語追魂﹄宇文秀宇文學士，你們彼此，大概早已見過了吧！﹂

　　少林四僧鮮出江湖，當然並未見過二人，不過曾聽說河南有位秀才，文武兼備，但最喜收集民間異事，據說為此而撰寫專書，這人似乎便是眼前這位﹁笑語追魂﹂宇文秀；另外江湖有一性格剛烈的好手，叫做過之梗，有十種絕技，座下有十名弟子，一人只學得一技，在江湖上已大有名頭，眼前這人，顯然便是那﹁十絕追魂手﹂。當下四僧雖自視甚高，也十分恭敬地向宇文秀及過之梗合十為禮。

　　過之梗只冷冷的一點頭，道：﹁我跟你們來意不同，我是要到這鬼宅中找回我的三個逆徒處死，我們可以不必打交道。你們還婆婆媽媽不休，我自己可要先進去。﹂

　　宇文秀卻恭恭敬敬還了一揖，向過之梗笑道：﹁過兄，此言差矣，要知道這所﹃幽明山莊﹄裏，奇案迭生，石幽明一家二十三口，也死得不明不白，繼續下來，不管是尋訪石莊主的還是偷入莊內盜物的，都一一暴斃，或下落不明，弟撰寫︽滄海搜秘錄︾，正需親自目睹這等題材，可是眼見連石莊主這等人也遭不測，弟也不敢貿然入莊，過兄若太急躁，不是自甘冒險麼？再等武當三子來，咱們並肩入莊，縱對手再強大，咱們也可有個照應呀。﹂

　　過之梗的脾氣最為躁烈，原來他收了十個徒弟，其中的老七、老八、老九是三個兄弟，學的是﹁開山斧﹂、﹁赤練鞭﹂與﹁穿雲箭﹂，可是這三人卻偷偷在師父背後，無惡不作，壞了過之梗的名頭，過之梗為人剛烈，行事十分嚴正，怎肯讓這﹁陝西三惡﹂橫行江湖，於是下令殺之不赦，可是事前走露風聲，﹁陝西三惡﹂連夜脫逃，一路上奸淫殺戮，無所不為，過之梗與座下七名弟子分頭追蹤，知道這三人乃逃往湘江一帶，月前聽說﹁幽明山莊﹂院牆上有一支箭及繩子，乃自己所製的獨門箭及繩索，當下趕至﹁幽明山莊﹂意圖看個究竟，若﹁陝西三惡﹂要是死了，那也罷了，若還生存，則非親手斃之不可。可是途中遇到宇文秀，宇文秀聞說﹁幽明山莊﹂鬧鬼，而過之梗又是趕去嚴懲惡徒的，於是宇文秀便要跟在後面，看個究竟，來到﹁幽明山莊﹂門口，卻遇﹁鐵拐﹂翁四先生，翁四也是為﹁幽明山莊﹂而來的，翁四要求宇文秀與過之梗及少林、武當派高手齊至後，才一齊進入﹁幽明山莊﹂，宇文秀當然遵從，過之梗雖然暴躁，但礙在翁四的面子，沒敢發作，不等也得等。

　　要知道﹁鐵拐﹂翁四，不單止武功不弱，而且為人正義，素得俠名，又曾在少華山，巧遇過七大門派的掌門人，而且跟﹁風雲鏢局﹂局主，人尊稱為﹁武林第一人﹂、﹁天下第一刀﹂的﹁九大關刀﹂龍放嘯有甚好的交情，所以一般黑白道上的人，都敬翁四三分，懼翁四三分。不過﹁鐵拐﹂翁四之所以力阻過之梗貿然入莊，也出自一番好意，因若敵人真能把﹁幽明山莊﹂莊主石幽明也擊倒的話，只怕過之梗單人匹馬闖入，也絕討不了便宜。

　　翁四此番來﹁幽明山莊﹂，目的無他，他與﹁幽明山莊﹂莊主石幽明，有過數面之緣，石幽明為人冷傲，少有深交，但翁四乃重義之人，得知﹁幽明山莊﹂中的人死得不明不白，故前來﹁幽明山莊﹂看個究竟，可是他行事素來小心，先約好少林、武當二派的好手，一齊來查明真相。

　　九年前七大掌門人在少華山相聚，誤飲山泉，泉裏有毒物，七大掌門運功逼毒，而﹁血衣派﹂的惡徒趁機偷襲，幸翁四先生路過少華，才解了七大掌門人之危。少林、武當二派，素來是武林宗主，﹁幽明山莊﹂凶案，不但驚動了衙門，也驚動了少林、武當，而今翁四有書相請，少林即派出達摩院內﹁龍﹂、﹁虎﹂、﹁彪﹂、﹁豹﹂四大弟子前往，武當一派也遣﹁武當三子﹂趕來湘江。這時忽聽馬蹄急馳之聲，三名白衣中年道人，由遠而近，﹁鐵拐﹂翁四大笑道：﹁可是﹃武當三子﹄大駕光臨了？﹂

　　馬上三人一勒馬，徐徐步下，長揖笑道：﹁武當三子，見過翁先生。﹂

　　翁四頷首道：﹁好。我們這就入﹃幽明山莊﹄，不管此莊內有何妖魔邪怪，咱們十人，也足以應付了。﹂當下哈哈大笑，當先大步入莊。

　　少林四僧、武當三子、及﹁十步追魂手﹂過之梗以及﹁笑語追魂﹂宇文秀相繼步入。

　　﹁幽明山莊﹂依然寂靜一片。

　　沒有聲音。

　　忽然，隱約可聽見莊院深處，有人慘嚎、驚叫、哀號、痛呼之聲，慘絕人寰。而以這十名武林高手，就算遇上強敵埋伏，也絕不至如此恐慌和狂亂的。

　　一陣驚嚎過後，又寂靜無聲了。

　　第二次驚呼聲響自莊院之中，顯然那些武林高手已不求闖入，只求速退，但退至莊院之中，又發生了第二件可怖之事。

　　這一陣慘呼後，又是片刻的寂靜無聲，驀然又是一陣慘叫、哀嗥，發自靠近莊院之外，顯然這些武林高手已退至莊院圍牆之前，又遭受到一次極大的恐慌。

　　﹁砰﹂！﹁幽明山莊﹂之大門猛地被劈開，一人披頭散髮，衣衫破碎，滿衫鮮血，目光發赤，發了狂一般地衝了出來，十隻手指，自第二關節起，竟都硬生生被折斷了，碎骨刺破肌肉，滿手是血，竟是宇文秀！

　　這﹁笑語追魂﹂平素的冷靜與鎮定，盡皆不見，現在他狀若瘋狂，拚命狂奔逃離﹁幽明山莊﹂，他的頸項上隱然有兩隻牙印，一面狂奔，一面狂叫：﹁鬼……那聲音……活不了！……放開我……我的功力……啊……鬼……龍吟秘笈……鬼！﹂

第貳回　關東奔雷

　　三年後，一個風雪漫天的冬夜裏。

　　﹁幽明山莊﹂三十里外，﹁小連環塢﹂，﹁楓林渡頭﹂。

　　這裏附近一帶，三、四十里內已無人家，有也早搬個乾乾淨淨，自從﹁幽明山莊﹂鬧鬼一事傳開來後，﹁幽明山莊﹂真的就成了名符其實的﹁幽冥山莊﹂，住在附近的人，搬之不迭；取道的人，不惜繞遠道過﹁幽冥山莊﹂。

　　當然有些自視甚高，膽識過人的武林豪傑，不願改道而行，或是一些趕路的人，以及不知﹁幽冥山莊﹂鬧鬼的人，仍會打從此路經過，不過還是馬不停蹄，不敢向﹁幽冥山莊﹂望上一望，仿佛望上一眼也會大禍臨頭似的。

　　要經﹁幽冥山莊﹂出湘江，必經過這﹁小連環塢﹂，這小小連環塢裏，水路分十三道，錯綜迷離，不諳水道的人，很容易迷失，所以稱為﹁小連環塢﹂。﹁小連環塢﹂只有一個渡頭，叫做﹁楓林渡﹂。因為﹁幽冥山莊﹂鬧鬼事件發生後，渡客奇少，不少船家都不幹了，要渡船也相當不容易。過客不諳水路，難以過渡，也促成此道極少人經過的原因。可是到了冬天，水道結冰，反而易行；現在正是初冬時分，冰薄結，但仍未可通人。

　　﹁楓林渡頭﹂之旁，有一小酒家，打著破爛的酒旗，在北風中、雪花中，像一個巍巍顫顫、滿頭白花花的老翁在招招搖搖。﹁幽冥山莊﹂的過客都會在這小客店中打酒壯膽、小息提神及充飢解渴，以打足精神，過﹁幽冥山莊﹂。

　　這家小野店，叫做﹁楓林小棧﹂。

　　這日風大、雪大，賣酒的老頭兒看著呼嘯的北風、陰黯的天色，喃喃地道：﹁看來老天爺再下幾天雪，渡頭的冰兒就要堅了，便可以過人了。﹂一面撥著算盤，發出空洞的﹁得得﹂之聲，忽聽小伙計阿福在門口大嚷道：﹁老爹，老爹，有客人來了，有客人來了。﹂

　　老爹一怔，心道今年的來客倒特別早，出門一看，只見風雪之中，走來了一對男女，沒有座騎，衣著單薄，但在風雪之中，兩人飄飄若仙，毫不費力，已到了店前。老爹不禁張大了口，因為此地荒僻，向無人煙，常有雪狼等出沒，一般婦孺，尚不敢出外，而今這兩個年輕男女，不過二十幾歲，竟穿著這樣單薄的衣服出門，老爹倒是向未見過。只見男的身段頎長而略瘦，但眉宇之間，十分精明銳利，猶如瓊瑤玉樹，豐神英朗；女的一身彩衣，垂髮如瀑，腰上挽了一個小花結，結上兩柄玲瓏的小劍，更顯得人嬌如花，容光照人。那女的看了看發楞的老爹，抿嘴一笑道：﹁老爹好。﹂

　　這一笑，更是有傾城之貌，老爹呆住，連大伙計阿笨小伙計阿福，也說不出話來，那青年笑道：﹁老爹，有沒有吃的，先來一盤？﹂

　　老爹如夢初醒，招呼上座後，關切地道：﹁二位客官，要過﹃楓林渡﹄啊？﹂

　　男的笑道：﹁不錯。﹂

　　老爹呵著氣道：﹁兩位客官不嫌老爹嘮叨，老爹要相告二位，那兒的﹃幽冥山莊﹄，死了好多人哇……﹂

　　男的笑道：﹁我們知道，不打緊的。﹂

　　老爹看看這對男女氣宇非凡，顯然是貴家子弟，背插長劍，可是又不放心，於是道：﹁二位不怕鬼呀？﹂

　　女的嬌笑道：﹁哪會有鬼？﹂

　　老爹見女的尚且不畏懼，當下又道：﹁二位穿得那麼單薄，敢情不怕寒咧？﹂

　　女的笑道：﹁寒？我們不冷呀！﹂

　　老爹知道這兩人定非常人，當下不再嚼舌，酒菜都送了上去，這對男女正在吃著時，忽然不知何時，店門已經站住了兩人，這對男女連頭也沒抬，繼續小聲交談，並挾餚吃菜，老爹及兩個伙計，都嚇了一跳，老爹幾以為自己老眼昏花了，竟沒看見這兩人是如何走進來的，當下趨前笑迎道：﹁二位客官，請坐，請坐。老朽老眼昏花，怎沒看見二位大駕？﹂仔細一看，只見二人居然長得一模一樣，冷靜沉穩，不過一個是斷了右臂，一個是斷左臂罷了。

　　那老爹一問，兩個漢子都沒有說話，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點了菜，那右邊的漢子冷冷地說了一句：﹁雪花飄的時候，我們便進來了。﹂那老爹看見風吹掛簾，果然是有雪花飄進來，但也不怎麼明白這人的話，忽見破簾飄起處，有七名大漢，已行近店門。老爹大叫道：﹁阿笨，阿福，迎客！﹂

　　只見那七名大漢，粗眉大眼，橫步而入，神態卻都十分沉靜，與形象大為相異，奇的是這七人腰上各懸掛兵器，但卻件件不同，為首的一人，掛的是一雙流星錘，第二個人掛的是鍊子槍，第三個人拿的是丈二金槍，第四個人纏的是軟索，第五個人執的是雷公轟，第六個人拿的是判官筆，第七個人抓的是一柄長鐵椎，鐵索不住地搖晃，更奇的是這些大漢在冬天赤敞著胸膛，胸膛上居然都用刀刻著兩個字：﹁復仇﹂！這兩個字不單是用刀刻的，而且想來刻的時候下刀必十分之深。這七人使的兵器，在武林中，並不多見，都屬於奇門兵器。

　　這幾個人也不發話，靜靜地坐著。忽然門簾又無風自盪，四名灰衣老僧，雙掌合十，魚貫而入，在一張桌子旁坐下，更不發話。那老爹、阿笨、阿福正錯愕間，只聽又是一陣急蹄聲，馬急止，幾乎在馬止長鳴之際，兩名老道羽衣高冠，背懸長劍，飄然而入，幾乎下盤不動，一入店門，見到四僧，長長一揖，四僧也連忙合十，唱了一個喏為禮。

　　這時候，店內又走入了一人，這人一身錦衣，態度雍容，叫了一壺酒，逕自斟飲；這時店外老遠就響起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既不快，也不慢，聲音沒有減弱，也絕不增強，慢慢走到店門，﹁颼﹂一聲掀起了布簾，走了進來，在錦袍大漢的對面坐下，也是一言不發，自斟自飲。要知道這人腳步聲如此沉重，內力必高，在數十丈外，腳步聲便沉若行雷，已屬難得，而來人不因行近而使步聲迭增，仍保持一樣，這份內力，就更加不可思議了。那對青年男女，男的抬頭，向這重步而入的黑袍客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女的卻猛抬頭，凝看向錦袍大漢，同時間黑袍客與錦袍大漢也抬目，向這一男一女望來，四人眼睛裏忽然神光暴長，各自低頭喝酒。

　　那老爹、阿福及阿笨，幾時看過在這樣一個活見鬼的冬夜裏，竟來了這麼多奇奇怪怪的客人，心中正大呼詫異的時候，又有四名頭陀，忽然閃入，來勢之疾，無可形容，眼看四人就要撞上一面大桌，老爹正叫得一聲，那四人卻不知怎的，突然變得好端端的各占一席，那老爹才吁了一口氣，只覺今晚真是邪門。

　　在這之後，客店內又來了四個金衣壯漢，六個武林豪客，相繼走入客店之中，一時之間，老爹和阿福、阿笨三人，忙得不可開交，而這後來的十人，談笑之間十分無拘無束，雖仍似各懷心事，但還不若最先入店的一男一女、斷臂兩人、七名胸雕﹁復仇﹂的大漢、四名老僧、兩名老道以及錦衣、黑袍兩人和那四名頭陀神情凝肅。這十人大笑大鬧，大飲大食，除那四名老僧、兩名老道及那青年男女外，各人臉上都顯厭煩之色。

　　這時店內的位置，已完全坐滿了，忽又一陣喧嘩，店外人聲嘈雜，阿笨幾時見過這種陣仗，不禁苦笑道：﹁我的媽呀。﹂阿福走前去跟老爹說：﹁老爹，今日生意過後，您老就多賞給阿福幾個錢啦。﹂

　　老爹用手輕拍著阿福的頭，催促而憂心的道：﹁去，去，去，快去幹活兒，我老爹看這些人只怕都不是常客，得罪了只怕店都砸了，還要少給你串錢兒哩。﹂

　　說著時，門外的人已走近店門，兩名大漢首先掀起布簾，一個打扮得一身華貴綢服的少年公子，笑嘻嘻的走了進來，一進來即掩鼻道：﹁這店兒好臭。﹂

　　那掀簾的大漢笑道：﹁公子就屈就一些，先歇歇，待冰結時好上路。﹂

　　另一名大漢則陪笑道：﹁咱公子乃京城第一才子，哪個地方沒有去過？這等小店，能獲公子光臨，不知是幾生修來的福了。﹂

　　那公子哥兒拿著玉瓷鼻壺，用手抹了一抹，在鼻子上吸了一吸，滿不在乎的大模大樣，走了進去，後面竟跟著十八個人，有老有少，臉上不是阿諛，便是乖戾、猥瑣的神色。那為首的公子，樣子還不難看，但十分女兒腔，又自以為樣子清俊，裝模作樣，裝腔作態，令人舌酸肉麻。

　　這二十來人，進了店內，見店裏已坐滿了人，這公子哥兒背後的一名背插虎頭鐺的大漢便吼道：﹁咱們白帝城大公子常無天常公子來了，你們還不迴避，不知死麼？﹂這大漢嗓門也挺大的，喊了幾聲，卻無人抬頭看他一眼，這大漢仔細一看，只見店中諸人神色肅穆，這狐假虎威之徒，竟嚇得再也沒敢出聲。

　　只聽見那身著彩衣的少女向那頎長朗俊的青年笑盈盈地道：﹁這公子打扮的人，是白帝城富豪之子，叫做常無天，他為富不仁的父親替他請了幾個有名的護院，也學了一身武功，但這種人從不好好下苦功學武，所以武功有限，倒是作惡纍纍……﹂那少女娓娓道來，那少年不住點首。

　　這一來，店中的老爹、阿福、阿笨都替這倆捏了一把汗，因為那少女旁若無人的談話，那常無天已聽到了，大怒回首，眼前一亮，竟是如此一位天仙化人的美女，當下見色心開，怒氣頓消，嬉皮笑臉的說道：﹁小娘子，好哇，你說我功夫不濟，來來來，回去給公子我練練功夫，你就知道公子我的﹃功夫﹄，嘿嘿嘿，是好還是不好……﹂

　　那青年猛向常無天一望，目光煞氣畢露，那常無天倒是被唬了一跳，常無天身旁的五個身著紫衣的猛漢向常無天壓低聲音道：﹁常公子，這娘兒咱兄弟替你拿下，殺掉那男的，如何？﹂

　　常無天露齒笑道：﹁快去快去，重重有賞。﹂

　　那五名大漢一聽有賞，爭相步出，其他的人一聽有賞，只恨自己錯過了搶功的機會。

　　那五名紫衣大漢已走近那對青年男女的身後，其中一名臉頰長有肉瘤的大漢喝問道：﹁小娘子，你跟不跟我家公子風流快活去……﹂

　　那彩衣少女依然情深款款，望向那青年，似完全未察覺到五人就在身後，仍侃侃而道：﹁那些人都是這常無天的食客，可惜個個都只會助紂為虐，奸淫搶擄，無所不為，助長常無天無法無天；像這五個穿紫衣的，便是﹃江左五蛟﹄，當日專搶漁舟殺人，無惡不作……﹂

　　那臉長肉瘤的大漢聽到這裏，無名火起三千丈，當下﹁錚﹂地拔刀，一刀往那青年的頭頂砍了下去，一面道：﹁好！俺就宰了你的姘頭再把你獻給公子！﹂

　　那青年仍注視著那彩衣少女，像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願把目光離開了少女，對這一刀，竟是全然未覺。

　　正在那時，坐在東首的黑袍人突然站了起來，根本看不清他有何動作，忽然已到了這長肉瘤的漢子前面，這長肉瘤的漢子只覺眼前人影一花，手腳竟似被人全部吸住，掙脫不得，那一刀再也砍不下去了。

　　那黑袍人面對面抓住了這長肉瘤的大漢，忽然衝出店外，這店裏已坐了不少人，店門更有十多二十人，但這黑袍人一縷煙般閃了出去，連別人的衣角也不沾一下，店門的布簾也不多揚一下，外面的雪地上，便傳來了一聲短促的慘叫，那黑袍人倏地閃入店內，已坐在原地對著錦衣人的位置上，用一雙帶血的手，氣定神閒的喝酒，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似的。

　　適才這黑衣人入店時，步聲沉重，可見內功之深厚，可是適才所露的一手輕功，出手之快，更加不可思議。

　　只聽那彩衣少女仍笑容可掬地向那青年道：﹁……這位黑袍先生，來自粵東，內力有極深的造詣，據說他十二歲時便用內力震死以內功稱絕的河北﹃金爪獅魔﹄戚威，剛才那一式是﹃吸盤大法﹄中的﹃寸步不移﹂，那大蛟如何能夠接得下來！……這先生外號﹃黑袍客﹄，姓巴，名天石……﹂

　　說到這裏，那黑袍人向彩衣少女望了驚奇的一瞥，他沒料到自己一出手之下，竟會被這少女道出了來歷，這彩衣少女向這﹁黑袍客﹂盈盈一笑，這時，那﹁江左五蛟﹂的四蛟，如夢初醒，情知大蛟已遭毒手，大喝一聲，紛紛出刀，向這﹁黑袍客﹂巴天石劈去。

　　巴天石不閃不躲，那青年向彩衣少女微微笑道：﹁適才這位巴先生出手救我，乃是為了咱們的事，而今這四人卻往他身上招呼，我倒是該出手了……﹂﹁出手﹂二字才出口，忽然起立，人仍站在原位，忽然手上多了一柄細長的薄劍，﹁嗤﹂地一聲，劍光一斂，劍已還鞘。

　　那四名紫衣大漢，只見眼前劍光一斂，還不知如何是好，手上﹁噗﹂地一聲，掌心已被劍尖穿過，手中刀鏘然落地，四人盡皆如此，原來在﹁嗤﹂地一聲中，這青年已刺出了四劍，四聲急速的﹁嗤﹂，連成一聲較長的﹁嗤﹂聲，那四名﹁江左五蛟﹂，哪有見過這麼快的劍法，被刺中後驀見手上流血，才知道疼痛，撫手痛呼不已。

　　那青年淡淡地坐了下去；那﹁黑袍客﹂巴天石驚異地望了那青年一眼，而他對面的錦衣大漢；卻脫口道：﹁好劍法！﹂

　　但在突然間，奇變又生，那四個痛得在地上打滾的﹁江左五蛟﹂之四，忽然似被一股巨流吸得向後疾退，倒撞向店裏大門。

　　這股大力吸得四人向後倒飛，眾人大是詫異，抬頭一望，不知何時，店內竟站了一個六十上下的銀鬚老翁，赤臉通紅，身高七尺，極是壯碩，一身著火紅大袍，腰間懸著一面板斧，斧面亮黑，閃閃地發出烏光，少說也有五、六十公斤。這紅袍老人吐氣揚聲，雙手一翻，竟自掌心之中，捲出兩道氣流，把﹁江左四蛟﹂吸向自己，眼看三蛟和四蛟要分別撞上他左右雙掌時，這紅袍老者忽然雙手一分，自左右兩桌的筷子筒中抽出二根，握在手中，這時三蛟與四蛟已撞了上去，﹁嗤嗤﹂二聲，那筷子竟自二人背後貫入；二蛟和五蛟也撞了上來，紅袍老者左右手食、拇二指一彈，又是﹁噗噗﹂二聲，筷子竟從三蛟和四蛟的前胸帶著血箭飛出，又刺入二蛟和五蛟的後胸，四人連慘叫也沒有一聲，齊齊倒地斃命。

　　這紅袍老者露了這麼一手，自是人人大驚，因為這雙掌竟能把人吸得倒飛，也夠聳人聽聞，而紅袍老者竟以筷子殺人，每一絲、每一扣，無不捏得十分準確，而且下手狠辣，轉眼殺了四人，臉不改色。更奇的是，這紅袍老者看來笨重，但何時到了店門，連站在門前的常無天這干人也一無所覺。他拔筷子的那一手，坐在左右兩邊桌上的四名金衣壯漢與六名武林豪客，連看也看不清楚，更吃驚得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只聽那紅袍老者傲視全場，朗聲道：﹁老夫屈奔雷，關東來客！﹂

　　屈奔雷這三個字一說，全場十個有九個莫不臉色大變，連黑袍客與錦衣大漢，也不覺微微變色，兩名道人微微一震，四名老僧八目齊張，神光暴長。不變色的唯有那青年人，以及那老爹、阿福及阿笨，後者三人，根本不懂江湖中事，什麼﹁屈奔雷﹂、﹁娶笨女﹂等的，他們可丈二金剛，摸不著腦。

　　彩衣少女一雙妙目，亦注視了屈奔雷一會，才向那青年人悄聲道：﹁這人呀，叫屈奔雷，又叫﹃一斧鎮關東﹄，行事於正邪之間，性格剛烈，脾氣古怪，不過從不作傷天害理之事，只是明目張膽的搶劫燒殺，這人可幹得多了，據說他武功很高，內功外功兼備，鐵斧也使得出神入化，公子，你的快劍遇著他，可得小心了，他這個人，行事喜歡獨往，不喜與人同行……﹂

　　那少女說話極其輕聲，偏偏屈奔雷都好像聽到了，突然轉過頭來，臉上乖戾之色竟也減了大半，向彩衣少女咧嘴一笑道：﹁小姑娘，倒沒料著你也曉得大爺的名頭。﹂

　　原來這﹁一斧鎮關東﹂屈奔雷，年近六十，但豪氣干雲，行事的確獨行獨斷，生平得罪了幾乎一半江湖上的人，可是武功極高，沒有人能制得了他。

　　只聽屈奔雷朗聲道：﹁咱們明人不作暗事，諸位來的都是為了﹃幽冥山莊﹄的事，大爺是為莊裏的﹃龍吟秘笈﹄而來的，跟大爺同一目的的人，如果自認不是大爺的對手，知趣的先滾！免得大爺動手發落！﹂聲音震得店內屋上的瓦，簌簌落下一些塵土來。

　　這時跟在常無天後面的十來個人，有四、五個曾在屈奔雷手下吃過苦頭的，再也不敢招惹，偷偷地開溜了；那常無天看見來人一出手間，便殺了﹁江左五蛟﹂，這常無天性子十分涼薄，竟不圖復仇，心忖：自己有財有勢，不如引此人歸為自己的屬下，不是更可放心胡作非為？當下阿諛地笑道：﹁老丈的功夫，高明得很呀，少爺……﹂

　　屈奔雷猛地雙目一瞪，常無天竟嚇得﹁騰、騰、騰﹂地退了三步，只聽屈奔雷吼道：﹁你是狗，大爺沒跟狗說話！﹂﹁砰﹂地一拳擊出。

　　這一拳只是平平板板的擊出，也不知怎的，常無天把頭一偏，竟沒避得開去，這一拳敲在他的牙板上，兩排門牙，全都飛了出來，有三、四枚，還和著血吞到肚子裏去了，常無天哇哇叫道：﹁打！打！打！給我打！﹂

　　這時常無天身旁的食客，有四個人是常無天的護院，雖懼屈奔雷，但為了飯碗，更不敢開罪常無天，心忖這老傢伙雖厲害，但雙拳難敵四手，不如一齊去制住了他，於是四人同心一意，齊齊大喝一聲，分四邊向那屈奔雷攫至。

　　這四人剛剛撲近，尚未出手，屈奔雷哈哈一笑，臉對東面的大漢道：﹁打你天靈蓋！﹂那大漢一呆，屈奔雷的拳已捶在他的腦門上，登時沒了命；屈奔雷又是一轉，面向南面的大漢道：﹁打你人中穴！﹂那大漢的拳才伸出，只聽對方要打自己，忙收手欲招架，但人中穴﹁碰﹂地一聲，已被屈奔雷一拳打中，鮮血長流，哪還有命？屈奔雷又是一轉，面向第三名大漢，這大漢見連倒二人，早已嚇呆了，只聽屈奔雷道：﹁打你胸膛！﹂那大漢忙手封胸前，但屈奔雷仍一拳擂了過去，只聞﹁格格﹂二聲，那大漢遇上了屈奔雷的拳，不單封不住，連手也震折了，﹁蓬﹂地一聲，那一拳仍打在胸上，噴了一口血，立時氣絕！第四人看得手也軟了，拔腿欲跑，屈奔雷道：﹁打你小腹！﹂那大漢大叫道：﹁好漢饒︱︱﹂﹁崩﹂地一聲，小腹已著了一拳，飛出店外，再也沒有一點兒聲息。

　　屈奔雷自頭部打到腹部，一拳一個，連殺四人，面不變色，常無天身旁的人，一下子嚇得走個精光，只剩下了常無天逕自掩著血口，怔怔發愕。那青年忽然長身而起，向彩衣少女道：﹁此人殺性太大，我去阻阻。﹂那少女牽著他的衣角，要他坐下來，一邊溫婉地道：﹁公子勿躁，這四人也著實該死，助這常無天無法無天的，就是這四人，也不知污辱了多少婦孺，傷害了多少無辜了，而今死在這位屈大爺手下，算是不冤了。﹂那青年道：﹁哦。﹂

　　屈奔雷耳目極靈，聽那青年要與自己一決高下，倒是非常欣賞那青年的膽色。轉目望這一男一女，忽然若有所悟，笑著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大名鼎鼎之﹃武林四大世家﹄﹃南寨﹄少寨主殷乘風，這位想必是﹃彩雲飛﹄伍女俠了。﹂

　　那青年拱手道：﹁不敢不敢。﹂這一起立，頎長的身影猶如玉樹臨風，神威凜凜，店中諸人不禁大是喝采。

　　原來，武林中有﹁天下三大﹂，這三大乃﹁天下第一幫﹂：長笑幫；﹁天下第一莊﹂：試劍莊，及﹁天下第一局﹂：風雲鏢局。﹁長笑幫﹂與﹁試劍莊﹂，多年前因互拼盡亡，只剩下﹁風雲鏢局﹂。﹁風雲鏢局﹂座下高手無數，但最大的助力，乃得自﹁武林四大家﹂。﹁武林四大家﹂分﹁東堡﹂、﹁南寨﹂、﹁西鎮﹂、﹁北城﹂。這殷乘風，雖年方二十一，但卻是﹁南寨﹂新任寨主。青年殷乘風，外號﹁急電﹂，乃形容他的身法、劍法及招數，自幼精學文武，心無旁騖，又潛修﹁快﹂一字，加上他悟性奇佳，又肯苦學，所以武功已大有所成，﹁南寨﹂之老寨主忽然暴斃，而殷乘風以廿一之齡，接任寨主，武功才智，卻不在前任寨主之下，也絕不遜於﹁東堡﹂堡主，﹁西鎮﹂鎮主及﹁北城﹂城主任何一人。

　　只是殷乘風專心習文學武，在未接任寨主之職前，對江湖中事，甚少閱歷，這有好處壞處。好的是因而他的武功更專心苦習，精而奇絕；壞的是他對江湖中事，大多茫然無知；可幸的是﹁南寨﹂前任寨主，遺下一位孤女，這孤女便是武林中所謂的﹁彩雲仙子﹂，武功已得其父真傳，雖不及殷乘風，但對江湖中事，因與其父及寨中高手常有接觸，又廣讀群書，見識十分廣博，各家各派，各門各系，莫不了如指掌；而殷乘風是﹁南寨﹂前任寨主伍剛中的養子，與伍彩雲自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殷乘風接任寨主後，伍彩雲跟他出雙入對，不斷地教他認識武林中的事物，殷乘風一向穎悟，也幾乎一學就會。這伍彩雲清麗脫俗，其父伍剛中有兩大絕技，一是劍法，一是輕功，伍彩雲畢竟是女孩兒家，不敢殺人，所以專心潛修輕功，已是出神入化，故江湖中人，素稱之為﹁彩雲飛﹂，或稱之﹁彩雲女俠﹂，便由此來。

　　各人一聽原來這對青年男女竟是殷乘風與伍彩雲，莫不報以驚訝或欽佩的眼光。

　　忽聽屈奔雷一聲怒吼道：﹁小雜種，還不走，真的要大爺再動手麼！﹂

　　那常無天嚇得臉無人色，給屈奔雷這麼一喝，全身顫抖了起來，結結巴巴地道：﹁是……是……﹂便跌跌撞撞的衝出大門。

　　屈奔雷依然站在門口，大聲道：﹁諸位聽著，我屈奔雷是為﹃幽冥山莊﹄之﹃龍吟秘笈﹄而來的，凡與大爺我同謀一事者，快與大爺決一勝負，否則也要露一手，方可與大爺同行，不然就給大爺滾出去！﹂同樣的話，說了三遍，震得各人耳朵轟轟動響，桌上的碗兒，竟被震破了。那有六名武林豪客的一桌，有一大漢正盛酒於碗中，碗忽破裂，濺得一口一鼻是酒，當下拍桌怒起而大喝道：﹁兀那老鬼，咱們就是為﹃龍吟秘笈﹄而來的，你待如何？﹂其餘幾個武林豪客，紛紛站起，拔出兵器。

　　屈奔雷張著大口，大笑數聲，道：﹁不如何，給你們瞧瞧！﹂忽然一伸手，拔出了斧頭，眾人以為他要撲近動手，沒料到屈奔雷只是把斧頭隨即一丟，又大剌剌的站在那裏，並不動手。那六名武林豪客一呆，忽然﹁呼﹂地一聲，一斧已自後面飛出，眾人要躲，已然不及！只見烏亮亮的斧閃一閃，這六名大漢各自往上一摸，只見頭戴的帽子被切了一半，綁巾的巾兒被劈了一截，什麼東西也沒有戴的，頭髮也被削了一片，那出聲拍桌的大漢尤其臉無人色，原來他不單頭髮給刮去，連頭皮也見了血，只要這一斧再下半分，他哪兒還有命在？當下作聲不得，臉若死灰，呆立當堂。

　　這六個江湖豪客，畢竟是在江湖闖出萬兒來的，雖然粗俗不堪，卻也知道服輸，當下六人臉色灰敗，互覷了一眼，一聲不響的，相繼走了出去。

　　﹁一斧鎮關東﹂屈奔雷大笑三聲，忽然神光一閃，瞪住那四名金衣壯漢，那四個金衣人被瞧得心裏一慌，忙不敢看屈奔雷，逕自低頭喝酒。

　　屈奔雷笑道：﹁裝聾作啞麼？那也不行，接得大爺一招，才算好漢！﹂

　　說著大步走了過去，推出一掌，這一掌推出之勢甚慢，這四名金衣人早已是驚弓之鳥，一見屈奔雷行近，紛紛躍起，沒料到屈奔雷掌到半途，才突然加快，﹁砰﹂地拍在桌子上。

　　那四名金衣人離桌極近，萬沒料到屈奔雷那一掌乃擊於桌上，當下一呆；不料桌上的四大碗酒，忽然激射而出，四人紛紛逃避，但也淋了一身一臉，而且臉上還被射得辣辣生痛，好不狼狽。

　　桌上的酒，全都激射而出，而桌上的碗與酒壺，並無一絲破裂的痕跡，單是這身內功，已到了隨發隨收，縱控自如，甚至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這四名金衣人互望了一眼，渾身濕透，心知若屈奔雷以內力激碎瓷碗，射向自己，哪還有命在？當下長嘆一聲，一名金衣人向屈奔雷拱手道：﹁青山依舊，綠水長流，屈爺今日阻了咱﹃金衣幫﹄這單買賣，兄弟無話好說，只望他日相見，恩償仇報！﹂說罷一行四人，大步跨出店門，頭也不回。

　　伍彩雲向殷乘風悄聲道：﹁剛才那六個武林中人，是湘北六個性根相投的異姓漢子，結為﹃湘北六豪﹄，雖粗野不堪，但卻甚少仗勢欺人，也鮮有見義勇為的，那六個人，算不了什麼﹃豪﹄。這四位穿金衣的，名頭也不小，是湘江一帶有名的﹃金衣幫﹄四名分舵主，不過除了打家劫舍，平生也無大惡，看來這位屈大爺，下手有分輕重，不像江湖上一般傳說得那麼殺人不眨眼呢……﹂

　　這些話講得極為小聲，屈奔雷的內力深厚，還是給他聽個清楚，又向彩雲飛咧嘴一笑，走前去道：﹁小姑娘，大爺對你們小倆口子，覺得蠻有意思的，你們放心，不過俺是言出必行的，不然江湖上怎有我屈奔雷威名？且接我一招，記住，接不下時千萬不要硬接。﹂原來屈奔雷被伍彩雲讚了一讚，心中大樂，對二人心生好感，可是這屈奔雷脾氣固執，素來是說一句算一句的，所以他勸﹁接不下時千萬莫要硬接﹂，也真是一番好意。

　　屈奔雷的那一番話，說得彩雲飛粉臉飛紅，原來伍彩雲早就鍾情於殷乘風，殷乘風也十分愛慕伍彩雲，不過兩人都未談及婚嫁，屈奔雷稱他們為﹁小倆口兒﹂，他倆也著實高興，但聽﹁接不下時千萬莫要硬接﹂，以為諷刺自己武功不濟，心中對屈奔雷雖無敵意，但有心較量一下，殷乘風昂然道：﹁屈兄請進招便是。﹂屈奔雷哈哈一笑，突然間拔斧，烏光一閃，勢如驚電，但不是劈向殷乘風或彩雲飛，而是一斧劈在桌上。

　　這屈奔雷的功力，實是不可思議，猛烈時如翻江倒海，陰柔時如風捲雲湧，這一斧力可摧山，劈在桌上，人人料必木片翻飛，不料桌子竟絲毫不倒，倒是桌上之筷子、瓷碗、瓷碟及酒壺，乒乓乒乓的，如二、三十件暗器，向殷乘風及彩雲飛身上砸了過去。

　　這一下，那七名胸刻﹁復仇﹂的大漢齊齊大吃一驚，脫口﹁啊﹂了一聲。殷乘風與彩雲飛卻連眼也不眨，殷乘風雙臂上下翻飛，把杯、碟、碗、筷一一接住，迅速置回桌上，彩雲飛卻一手抓住了壺耳，專心一致的倒了四杯酒，四杯酒倒滿時，殷乘風把所有的東西都接住了，而且歸回原位，與原先所擺置的不差厘毫。

　　殷乘風一擺好這些杯碗筷碟，彩雲飛水袖一捲，四杯酒連杯帶酒，相逐撞向屈奔雷，只聽伍彩雲笑道：﹁屈爺，咱們也請你一杯……一杯不夠，四杯！﹂

　　第一杯已迅如閃電，飛襲屈奔雷臉門！杯勢奇速，但杯中的酒，一點也不傾出來，這和屈奔雷酒噴出而碗不破裂，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卻更精妙一些，只聽屈奔雷哈哈一笑，道：﹁那我乾了。﹂也不閃避，張口一咬，竟咬住杯沿，仰首乾完了第一杯，板斧一送，其餘三個杯子穩穩托在斧面上，屈奔雷一一取過乾完，大笑道：﹁年紀輕輕的，功夫這麼好，了不起，了不起，縱大爺不讓你們同行，只怕也力有未逮了。﹂說著哈哈大笑，轉身而去。

　　其實屈奔雷心中也是暗驚，而店裏的人，也看得心裏雪亮。屈奔雷的板斧，入店以來，已挫眾敵，但只有殷乘風能一一接下，從容不逼，若一對一戰，屈、殷二人，勝負未可預知，但殷乘風再加伍彩雲，只怕屈奔雷就要勝少敗多了。殷乘風、彩雲飛二人小小年紀，就有此造就，又不傲不騖，當下諸豪心中都大為敬服。

　　屈奔雷現在提著板斧，瞪著眼睛向四僧，四僧忙唱了一個喏，其中一名雙目精光閃閃的老僧緩緩起立道：﹁屈檀樾，老衲等此番自嵩山而來，是為了四個小徒，三年前在﹃幽冥山莊﹄下落不明，特來查訪，非為﹃龍吟秘笈﹄而來，屈檀樾放心便是。﹂

　　少林僧人倒不是怕了屈奔雷，強忍一口鳥氣，是武林人所不屑為的，不過少林僧人畢竟是出家人，爭強好勝之心早消，所以道明來意。

　　屈奔雷偏了偏頭，道：﹁不錯，三年前，確然有四個少林和尚失蹤在﹃幽冥山莊﹄，大爺看你們出家人不打誑語，既不是衝著﹃龍吟秘笈﹄來的，那不關我大爺的事。﹂當下便向那兩名道士行去。

　　那兩名老道十分沉得住氣，本來見屈奔雷如此盛氣凌人，也有心較量，但見少林四僧避而不戰，當下二道交換了一個眼色，其中一名道人道：﹁屈施主，貧道二人，乃為三年前失陷於﹃幽冥山莊﹄之﹃武當三子﹄而來，與施主欲得之﹃龍吟秘笈﹄，並無絲毫瓜葛。﹂

　　屈奔雷打量了二道幾眼，漫聲道：﹁武當乃名門正派，相信其弟子們都是老古董，不會撒謊的，既跟﹃龍吟秘笈﹄無關，那自然是大爺走大爺的陽關道，雜毛走雜毛的獨木橋。﹂

　　另一道士聽得屈奔雷出言不遜，身形一晃，正欲掠出叫陣，另一道士卻迅速把他按了下去，那道士也沒有再逞強，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個看來既癲也狂，蠻不講理的屈奔雷，武功卻著實不好惹的。

　　另一方面，彩雲飛卻向殷乘風細聲道：﹁那四位老僧，是少林寺赫赫有名的達摩院護監。達摩院有龍、虎、豹、彪、蛇、熊、鶴、猿、馬、猴十大高僧，據說﹃龍、虎、彪、豹﹄四僧失陷於﹃幽冥山莊﹄，這四位老僧，便是那四僧的師父了，武功自是了得。少林一脈，本都是苦學之士。而武當一派，一直以來，都是人才濟濟，這兩位道長，是﹃武當三子﹄的入關大師兄，號稱﹃武當雙宿﹄，一個叫青松子，為人辛辣剛烈，另一個叫青靈子，為人和藹沉著……﹂彩雲飛娓娓道來，對武林中的人，竟都如數家珍，一一道出。

　　這時屈奔雷已行到那七名胸刻﹁復仇﹂的大漢身旁，那七名大漢只是暗握兵器，沒有作聲，屈奔雷道：﹁我大爺問你們的話，你們聽見沒有？﹂那七名大漢雖畏懼屈奔雷的武功，但這七人都十分剛毅，寧可硬接，也不願向屈奔雷道明來歷，讓人以為他們在求饒。

　　屈奔雷見他們並不答話，當下冷冷一問，道：﹁那你們是為了﹃龍吟秘笈﹄而來了？﹂正要出手，只聽彩雲飛叫道：﹁慢著。﹂屈奔雷對伍彩雲本來便很有好感，當下停手道：﹁何事？﹂彩雲飛向那七名大漢道：﹁諸位大哥，可是來自陝西？﹂七人互覷一眼，不知彩雲飛從何瞧破自己來歷，只聽伍彩雲笑道：﹁諸位大哥尊師可是﹃十絕追魂手﹄過之梗前輩？﹂

　　※※※

　　那七名大漢見彩雲飛如此尊敬自己及師承，樂意地答道：﹁不錯，姑娘何以得知？﹂彩雲飛笑道：﹁我看七位身上兵器便知道了，七位兵器皆屬奇門，但身法相同，顯然同一師承。一身兼長十種不同的奇門兵器的，天下除尊師外，還有誰人？諸位大哥胸刻﹃復仇﹄，敢情是來為過前輩復仇，屈大爺，我看這幾位大哥也不會是為了﹃龍吟秘笈﹄來的。﹂那七名大漢中使流星錘的大漢見彩雲飛伶俐乖巧，於是笑道：﹁不錯，我們是來替師父報仇的。﹂忽然聲音轉而淒烈，七人一同拉開胸襟，露出強壯而毛茸茸的胸膛，指著﹁復仇﹂二字道：﹁我們十個不成才的弟子全憑師父一手帶大，沒料到老七、老八、老九大逆不道，敗壞門風，做出傷天害理的事，致令師父因探﹃幽冥山莊﹄而失蹤，想必被那三個畜生害了，師父尚且不能出來，以我們的武功，又有何指望替師父報仇！可是不報師仇，枉在人世，所以我們在三年前刻下﹃復仇﹄二字，以志不忘，今日……﹂說到這裏，語音大是激盪。

　　伍彩雲幽幽道：﹁矢志報師仇，武林之中，又有哪位像你們如此重恩重義；據說七位為報師仇，三年來苦練，每位的武功，已不下當年的過老前輩，可喜可賀。﹂殷乘風亦站立道：﹁更是可敬可佩，屈大爺，你出的招，讓在下替這七位接便是。﹂

　　那名使雷公轟的漢子卻一躍而起道：﹁咱們﹃十絕追魂手﹄的弟子，雖然不才，但沒有一個是貪生怕死之輩，現在咱們改為﹃復仇七雄﹄，願領教屈先生高招！﹂沒料屈奔雷大聲嘆道：﹁似你們這等漢子，要大爺我動手，跪下來求我都不肯哩。要是大爺我收的徒弟，有你們一半的心意就好咯。你們又不是為了﹃龍吟秘笈﹄，大爺我跟你們過招幹什麼？﹂當下走了開去。﹁復仇七雄﹂見這極其難纏的老魔頭竟不向自己動手，心中暗自慶幸。彩雲飛等倒是覺得，此屈奔雷，倒非是非不分明的人。

　　這時店中的人裏，殷乘風與伍彩雲，已與屈奔雷交過手；少林四僧及武當雙宿，因不是為﹁龍吟秘笈﹂而免交手；屈奔雷又不願向﹁復仇七雄﹂動手，店裏就只剩下黑袍客、錦衣漢及那四名頭陀及兩名斷臂人。

　　那四名頭陀，眼見屈奔雷盯向自己，心中大覺惶恐，但外表仍自鎮定；黑袍客臉色鐵青；錦衣人自斟自飲，毫不動容；斷臂人神色冷然，一臉殺氣。

　　屈奔雷哈哈一笑，大步向那四名頭陀走過去。

　　那四名頭陀神色冷肅的站起來，看得出是在全神戒備。

　　只聽伍彩雲向殷乘風細聲解說道：﹁這四位頭陀，本來是川中人，武功很高，是四名大盜，為首的叫﹃三節棍﹄施銅，第二個叫﹃方便鏟﹄公冶肆，第三個叫﹃奪魂鈴﹄畢扁、第四個叫﹃行千里﹄彭古建。他們在川中有一次劫了禦用寶馬，驚動了江湖﹃四大名捕﹄，追得他們走投無路，只好裝扮成四名頭陀，來到湘江，掩人耳目，暫避風頭。﹂

　　那四名頭陀，一聽之下，心中不禁一驚，忖道：﹁怎麼自己的行藏，竟也給這小小的姑娘瞧破了，這樣怎瞞得過名震江湖的﹃四大名捕﹄呢？﹂沒料到別人平常自看不出他們的身分，而今這四人已紛紛亮出了兵器，一個手執三節棍，一個手拿方便鏟，一個手執有九個小鈴的大刀，一個手抓用來點地而行的明杖，要想別人認不出他們，倒也不易。人盡可裝扮，但手上的武器使用慣了，便任你怎樣要裝他裝不來。

　　屈奔雷大笑道：﹁好哇，官府正在追捕你們，驚弓之鳥，看斧！﹂猛喝一聲，一斧劈下。

　　施銅、公冶肆等見斧並不正面砍來，心料屈奔雷必是故技重施，提防屈奔雷又是震起桌上碗筷，射向自己。

　　﹁唰﹂地一聲，斧破長空，忽然之間，桌面下陷！

　　這一下突變，十分意外，原來屈奔雷這﹁唰﹂地一斧，是一連四個變化，因為太快，所以連成一聲，這四斧居然把桌面下的四條支柱，都在半空中削斷，桌面立即下陷，這樣一來，施銅、公冶肆、畢扁、彭古建人在桌邊，定必被酒水淋得一身都是。

　　屈奔雷這四斧之妙，比殷乘風的四劍穿掌，尤有過之而無不及，也許是屈奔雷有意向殷乘風露這一手，表示：你可以做到，我也可以做到。

　　可是施銅等人畢竟非同凡響，見勢不妙，四人冷哼一聲，右手執持兵器，同時左手一翻，竟每人各占一角，以手托住桌面下的柱，這桌面立時穩穩托住。

　　同時間，屈奔雷手中斧，快若電光，烏光一閃。

　　就在施銅等四人托住桌面之際，屈奔雷的斧已到。

　　施銅、畢扁、公冶肆、彭古建等人大驚，拿起兵器要格，忽聽﹁隆﹂的一聲，手托的桌面忽分為二，自中間折倒了下去，烏光此時一斂。

　　原來屈奔雷這一斧，乃是劈向桌面，把桌子中間劈斷，這一來，在桌邊的四人，仍是被酒水菜肴，淋了一身。

　　屈奔雷對時機的把握、內力的運用、斧招的快速，實令人心驚，施銅等臉色灰敗，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聽屈奔雷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你們四個人，能接得下我大爺的一招，就算是為﹃龍吟秘笈﹄而來，也可與我同行。﹂

　　原來他適才見這四人處變不驚，沉手托桌的一招，也很喜歡，自己翻斧斷桌，畢竟是屬於第二招，他是一個信守諾言的人，對方既接得下第一招，他也不願多作為難，於是又走向那兩個斷臂人處。

　　那兩個斷臂人臉色一沉，翻身而起，左邊的道：﹁﹃勾魂﹄辛仇。﹂

　　右邊的斷臂人疾接道：﹁﹃奪魄﹄辛殺。﹂

　　左邊的斷臂人繼道：﹁乃是為﹃龍吟秘笈﹄而來。﹂

　　右邊的斷臂人續道：﹁姓屈的出招便是。﹂

　　這兩人一搭一配，說話神色冷峻，但配合得卻十分巧妙，店中的人，都大為動容。原來這對﹁勾魂奪魄﹂兄弟，自幼殘肢斷臂，受人歧視，故苦練奇技，仇殺江湖，無人不畏之如神鬼也。

　　屈奔雷笑道：﹁好，痛快。﹂推出一掌，他也知道這兄弟倆並不好惹，所以這一掌，遙空劈出，也用了六成功力。

　　﹁勾魂﹂辛仇與﹁奪魄﹂辛殺冷笑一聲，也拍出一掌！三道掌力半空相交，原本必發出蓬然巨響，但竟聲息全無，屈奔雷只覺自己的掌力如泥牛入海聲息全無，不禁一驚，這是他出道以來未見過的事。

　　同時間，辛仇與辛殺的斷臂一揚，一股無匹的巨勁，向屈奔雷衝來。

　　屈奔雷是何許人也，立時明白了過來，原來這﹁勾魂奪魄﹂兄弟，竟是用一種特異的掌功，把自己的勁力引了過去，再自兩人的斷臂中，加上兩人的功力，激盪了過來。

　　這一來，等於是三道勁力，直襲屈奔雷。

　　好個屈奔雷，忽然暴喝一聲，臉漲赤朱，鬍虯根根聳起，運起十二成功力，硬接一掌。

　　﹁砰！﹂

　　一聲巨響過後，屈奔雷晃了一晃，屋頂上罩落滾滾塵沙，而辛氏兄弟，肩並肩的退了三步，勉強才把樁得住，又不禁﹁騰，騰，騰﹂地退了三步，臉色灰敗。

　　原來辛氏兄弟以斷臂擊出的那一下，也用了全力，夾雜了屈奔雷的掌力，原以為可以擊傷屈奔雷，沒料到屈奔雷內力如此深厚，不單擋過自己及他倆的掌力，還過有餘力把﹁勾魂奪魄﹂兄弟震退。

　　只聽殷乘風向伍彩雲問道：﹁彩雲，這對兄弟的招法很怪異，是那派的武功？﹂彩雲飛笑道：﹁這不是哪一門派的武功，乃是他們兄弟自創出來的，以一手去引對手的內勁，再自斷臂上連帶自己的功力一齊逼出去，很少人能接得下，他們叫做﹃斷臂奇功﹄，的確是一門奇異武功。﹂

　　屈奔雷雖力震辛氏兄弟，但是畢竟是第二掌，對方接下自己一掌後，居然還能反攻，而且自己的第二掌也用了全力，才把﹁勾魂奪魄﹂兄弟震退幾步，心中也大為激賞，於是道：﹁好功夫，好功夫！﹂又向那黑袍客與錦衣人行去。

　　那黑袍客再也按捺不住，本來是背向屈奔雷的，現在忽然一翻身，站了起來，竟是面對屈奔雷。

　　要知道桌椅之間，距離極近，黑袍客他竟不用挪動桌椅，一剎那間便翻了過來，各人也看不清楚他用的是什麼身法，但各人見他適才閃電的一瞬間，便抓住﹁江左五蛟﹂之首，在雪地上斃了又回來喝酒，身手之快，無可比擬，而今與屈奔雷對敵，人人都知道會有好戲看了。

　　誰知道伍彩雲忽然叫道：﹁巴老前輩。﹂黑袍客忽然一震，回首道：﹁你認識我？﹂彩雲飛盈盈笑道：﹁適才巴老前輩使的﹃吸盤功﹄與﹃一瀉千里﹄身法，我怎會不知道呢！武林中會﹃吸盤功﹄又使得那麼乾淨俐落的，除巴老前輩外，還有誰呢？﹂

　　伍彩雲說到這裏，眾人不覺大悟。原來﹁吸盤功﹂是一門極其深奧的武功，練成的人，出手多為笨重不堪，打鬥時雖然實用，可是糾纏得相當厲害，武林中只有一個人，能練得此技，而且絕不拖泥帶水，出招時乾淨俐落，那便是這個巴天石。同樣他的師弟，外號人稱﹁笑語追魂﹂的宇文秀，因是讀書人，怕練這種﹁吸盤功﹂不雅，所以也就練不成，只練成﹁一瀉千里﹂的身法，江湖上便大有名望，稱之為﹁笑語追魂﹂了。這巴天石更是兩樣兼備，適才無怪乎﹁江左五蛟﹂之首遇著了他，半絲掙扎不得，便了賬了。

　　彩雲飛向屈奔雷笑道：﹁屈大爺，這位既是巴前輩，想必是為了宇文前輩的事而來的。﹂巴天石被彩雲飛讚了一讚，雖性格乖戾，但終究馬屁不穿，當下厲聲道：﹁不錯，宇文師弟自入﹃幽冥山莊﹄後便瘋了，老夫正要去莊裏會會那干兒妖魔鬼怪！﹂屈奔雷知道這個巴天石，武功可是不弱，自己要勝他，只怕也要力拚一場方行；巴天石接下他的一招，自無問題，屈奔雷本以為自己為求奪得﹁龍吟秘笈﹂，免得這些人礙手礙腳，趁早打發了事，沒料到殷乘風、彩雲飛、辛氏兄弟、巴天石這等人也在，還有施銅、公冶肆、畢扁、彭古建等也不弱，少林四僧與武當二宿，武功還深不可測，只怕這名錦衣人也是不好惹的，當下銳氣大減，雖知以一戰一，自己大概不會落敗，若語傷眾人，群起而攻之，只怕自己就要吃不了兜著走。當下乾笑幾聲道：﹁巴天石，嗯，好，好，你為那個瘋書生，可不關大爺我的事。﹂當下向那錦衣人走去，手中倒蓄了十成功力，意圖一招敗之，否則同行者越來越多，對自己也不見得有利。

　　豈料那錦衣人笑容可掬地起立，拱手一揖，道：﹁屈兄請了，在下蔡玉丹，乃﹃幽冥山莊﹄莊主石幽明至交，而今石莊主生死未明，在下忝為知交，亦應至莊裏一行。﹂

　　蔡玉丹自報姓名，卻把店中諸人，都嚇了一跳，因為這蔡玉丹，綽號﹁纏絲大俠﹂，家財萬貫，是絲綢商人，但仁俠異常，喜助人，義疏財，武功很高。﹁幽明山莊﹂莊主石幽明生平甚少知交，只有與這蔡玉丹是好友，這是人所共知的事。石幽明不幸，蔡玉丹查訪，自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屈奔雷卻不想多一人累事，當下道：﹁大爺我來是為了﹃龍吟秘笈﹄乃在﹃幽明山莊﹄之中，不管那石幽明死了沒有，大爺我到莊中取書，你是石幽明的朋友，只怕容不得我，還是接我一招吧！﹂心中暗運內力，只圖一招敗卻這蔡玉丹，便可少了一名大敵。

　　蔡玉丹微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就領教屈兄高招了，尚要請屈兄多多包涵方好。﹂

　　屈奔雷大笑道：﹁那你就接吧！﹂奔雷閃電一般，手甩斧出。

　　這柄烏光閃閃的斧，並不直接甩向蔡玉丹，而是繞過一個大圈，急風直劈蔡玉丹之腦門。

　　這柄飛斧的來勢，比適才屈奔雷使的飛斧嚇退﹁湘北六豪﹂的聲勢，又是大大的不同，這一斧至少比適才那一斧更猛烈十倍！飛速十倍！悽厲十倍！

　　在座眾人不禁失驚，沒料到屈奔雷一上來便用了全力，這一斧在半空嗚嗚作響，急旋而至，不管用哪門兵器去擋它，必先折而後斷，仍擋不住飛斧的來勢。

　　蔡玉丹仍微笑著，忽然微笑一斂，迅速除衣，把錦袍一捲，間不容髮之際，錦衣已套住了飛斧。

　　眾人不禁喝了一聲采，蔡玉丹果然不凡，的確沒有一樣兵器，比一件衣服對付那旋轉中的飛斧更有用了。

　　屈奔雷眼看對方一出手，便收去了自己的飛斧，心中大驚，左手一送右手一招，﹁呼﹂的一聲，飛斧竟破衣飛出，不過再也無力飛旋，落了下來，屈奔雷一手接住。

　　眾人這才定過神來，更是喝采如雷。

　　原來屈奔雷的﹁飛斧神功﹂，已達到了隨意飛行，傷人自回的境界，也就是說，飛斧出手命中後，餘力會帶動斧頭，飛回屈奔雷的手裏。屈奔雷現刻用飛斧回力，竟仍能破了蔡玉丹的錦袍，這等功力，已是神乎其技了。

　　但屈奔雷本人，卻驚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若適才斧不能破衣，自己便算是一招敗在蔡玉丹手裏了，而現在總算斧裂衣而出，畢竟是蔡玉丹輸半籌，自己也有了面子，可是自己一發一收，已出了兩招，再也不好意思搶攻下去了，只聽蔡玉丹瞧瞧破袍，笑道：﹁屈兄好功力，在下接得好險，這袍子破了，命是拾回來啦。﹂說著把錦袍隨手一放，坐回原處，微笑喝酒。各人見蔡玉丹如此有氣度，不愧是位名俠，心中十分欽慕，屈奔雷心中也暗自驚愧。正欲說場面話，抬目一望，不禁﹁呀﹂了一聲，眾人隨聲望去，也不禁﹁咦﹂了一聲。

　　原來在牆角的一座小桌上，竟有一個粗布衣的人，蒙頭呼呼大睡，此人在何時進來，店裏好手，竟一無所覺，對店中發生的事，一概不理。眾人一驚，怎麼跑出一個如此高明的人，後來又轉念一想，安慰自己道，這人想必是店裏的伙計，從裏面走出來，自己當然沒有注意。

　　屈奔雷向老爹瞪了一眼，道：﹁這是你的伙計？﹂那老爹瞧了一眼，摸著頭道：﹁啊？不……不……﹂阿福卻道：﹁老……老爹，這傢伙喝了三罈子酒，……我……我可是一罈子也沒拿給他呀……這……這人偷酒喝……﹂

　　屈奔雷拖著斧頭，懸在腰間，行近那人，喝道：﹁你是為什麼來的？﹂連喝三聲，宛若焦雷，震得屋瓦搖搖欲墜！

　　那人居然仍蒙頭大睡，猶未醒來。

　　屈奔雷冷笑一聲，一斧劈出，這斧只使三分力，怕這人躲不及，一斧便會送了命。

　　那人依然蒙頭大睡，伍彩雲不忍見那人血濺當堂，急叫道：﹁手下留情！﹂

　　屈奔雷大笑道：﹁我只要砍他一片耳朵罷了！﹂

　　那人依舊動也不動，忽然打了一個呵欠，桌上的碗、碟、杯、菜，竟全部疾射向屈奔雷。

　　屈奔雷沒料到有這一招，一驚之下，酒已先到，濺了一頭，屈奔雷大吼一聲，居然能硬生生收斧一掄，把壺杯碗碟等紛紛砸了下去。

　　屈奔雷怒罵道：﹁好傢伙，看不出你是個會家子！﹂又是一斧劈出，這次運足七成功力，再不容情！

　　彩雲飛與殷乘風及蔡玉丹，見那人深藏不露，也不出手搶救，靜觀其變。

　　這一斧，十分淒厲，眼看那人就要遭毒手，忽然眼前一花，那人坐到櫈子的一側去了，依舊蒙頭大睡，那櫈子卻因重心不平衡，往上一翹，屈奔雷這一斧正好嵌入櫈子之中！

　　屈奔雷大吃一驚，心知斧在凳中，若那人此時出手，只怕自己不得不棄斧身退，但那人仍然睡得正酣，屈奔雷哪有吃過這種莫名其妙的虧，吐氣揚聲，不抽斧反而用手一扳，那木凳自中裂成兩片。

　　屈奔雷心忖：看你仍睡得下去否？誰知眼前一花，這人已坐在另一張櫈子之上，依樣大睡。

　　這桌子四面都有長凳，裂了一張，還有三張。

　　屈奔雷又驚又恐，又是一斧，那人身形一晃，又到了另一張凳之上，原先的櫈子又應手而裂。

　　這一追一閃，屈奔雷已劈倒了第四張櫈子，那人一晃，竟趴在桌上，仍然大睡。屈奔雷額上青筋暴現，怒道：﹁看你逃到那裏？﹂一斧砸了去，嘩啦一聲，桌面裂為兩半。

　　那人無地可容，一翻身而立起，居然仍閉著眼睛，發出鼾聲。屈奔雷忍無可忍，拿手絕技﹁飛斧神功﹂又破空擲出。

　　這一次，屈奔雷是用了十一成功力，飛斧在半空嗡嗡作響，急砍那人。

　　那人忽然雙目一睜，發出神光灼灼，對這飛斧，顯然也不敢輕視。

　　眾人見過蔡玉丹以錦袍捲飛斧，都想著這人是否對付得了這柄飛斧。蔡玉丹與飛斧交過手，知道厲害，叫道：﹁朋友小心！﹂殷乘風為人俠氣極重，也不禁叫道：﹁快用衣捲！﹂

　　那人盯著飛斧，眼看就要劈到之際，忽然仰身倒下。

　　這一來，大出人意料之外，那飛斧似有靈性一般的，忽然下沉，仍向那人腹部砍去。

　　可是那人一倒了下去，怪招還在後頭，忽然雙足一舉，眾人﹁嘩﹂了一聲，原來這人竟敢用足趾撥飛斧！

　　那飛斧飛行得十分之快，又在旋轉中，用手接也不可能，更莫要說用足趾去撥斧了。

　　可是那人雙足一伸，竟是沒有穿鞋子的，雙足拇趾，竟比手還運用自如，在斧背上輕輕一點，那斧頭﹁噗﹂地一聲，方向全失，反飛向屈奔雷！

　　要知道這一招不但鋌而走險，而且施用得十分巧妙，要知道凡旋轉極急的東西，幾乎是勢不可擋，無堅不摧的，但若能制其旋轉圓心，它自然便會失去準頭及力量，這人的那一踢，剛好破了這飛斧，眾人也是武學高手，哪會不明其道理，不禁大為喝采。

　　屈奔雷也著實厲害，一揚手，已撈了斧頭，正欲再擊，那人已一個翻身躍起，與屈奔雷站著個面對面，彩雲飛心中一動，忽然想起武林中一個人來。只見那人把口一張，﹁哇﹂地一聲，竟噴出了一大口酒！

　　這些酒化作滿天花雨，向屈奔雷電射過去。

　　屈奔雷一怔，幸好他是個臨危不亂的人，把正欲扔出手的斧頭一舞，舞得個密不透風，把酒箭都擋了開去。

　　那人噴完了酒，也不追擊，屈奔雷知其非常之人，一收斧頭，發覺自己衣袖之上仍中了幾滴水酒，竟穿了幾個小孔，若打在身上，這還了得？

　　只聽那人呃呃地道：﹁唔，吐了酒，比較清醒了。﹂然後瞪住屈奔雷道：﹁你這人，怎麼隨手殺人，不知道王法麼？﹂

　　屈奔雷沒料到那人竟口口聲聲王法，猛地想起一人，道：﹁你是……﹂忽見桌上那四名頭陀：畢扁、彭古建、公冶肆、施銅等正悄悄地起身，想奪門而出，那人忽道：﹁慢走！﹂飛起一腳，踢起一罐罈子，飛向大門，﹁砰﹂地撞在門上，﹁呀﹂地一聲，大門被撞得關閉了起來。

　　施銅等唬得臉無人色，屈奔雷終於更加肯定來人是誰了，於是哈哈笑道：﹁是追命麼？難怪大爺我的飛斧在你腳下生不了效了。﹂

　　伍彩雲笑道：﹁人說﹃江湖四大名捕﹄，武功各有所長，但人人俱有兩手絕技，追命前輩的噴酒、輕功及腿法，確是天下無雙。﹂

　　殷乘風喜道：﹁是追命前輩麼，年前白宇兄蒙您三番四次相救，乘風尚未拜謝。﹂

　　原來這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江湖四大名捕﹂之一：追命。

　　﹁江湖四大名捕﹂是：冷血、追命、鐵手、無情四人。

　　這四人的名字，正如這四人的行事。這四人的武功各個不同，但各自有幾手絕頂功夫。﹁四大名捕﹂中的冷血，是最年輕的，他的故事，筆者已在﹁兇手﹂一文中述及。

　　這位追命，擅長腿法，因為腳力無雙，所以輕功也奇佳，追蹤術一流，嗜酒如命，但酒也的確救了他幾次命。筆者曾寫﹁亡命﹂一文，追命曾助﹁北城﹂城主周白宇及﹁仙子女俠﹂白欣如，一招敗﹁一劍奪命﹂施國清，殺無謂先生，並與數人聯手，終於把名震天下的無敵公子也殺了，武功之高，可想而知。他殺無敵公子那一下子，就是全憑那一口酒，激噴而出，分了無敵公子的心，才能得手的，所以喝酒也的確曾經救了他的命。

　　因為追命辦案，向無失手，無論兇手巨盜，最終仍給他追了命回來，所以人稱之為﹁追命﹂，又因他腿法極好，也有人叫他為﹁神腿追命﹂，至於他原來是姓什麼，叫什麼名字的，很多人就忘了。

　　這﹁南寨﹂寨主殷乘風，與﹁北城﹂城主周白宇正是義結兄弟；追命曾救周白宇性命，殷乘風自然甚是感激。

　　只聽追命笑道：﹁我是追命，周城主好麼？﹂

　　殷乘風恭敬地道：﹁他好，謝謝追命前輩問候，晚輩乘風，與師妹伍彩雲向您請安。﹂

　　追命大笑道：﹁啐，什麼前輩不前輩的，我只不過大你一些兒，要改口叫大哥，否則不交你這朋友！﹂

　　殷乘風為難地道：﹁這，這怎麼使得……﹂

　　彭古建、畢扁、公冶肆、施銅等，一時間臉色陣灰陣白，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追命向公冶肆、彭古建、施銅、畢扁等笑道：﹁追捕你們的人是﹃鐵手﹄，不是我，我可不管，如果我替他抓了你們，他反而不高興，縱我通風報訊，他也未必樂意；你們放心，我不會捕你們的，你們去你們的﹃幽冥山莊﹄，不過你們放心，他遲早都會抓到你們的。我此番來為的是﹃幽冥山莊﹄的案件，與你們無關；我說話算話，你們儘管放心便是。﹂

　　施銅、畢扁、彭古建、公冶肆等本來心裏吊了十五吊桶，七上八下，而今聽追命這麼一說，登時放了心。

　　屈奔雷衡量了一下局勢，立時氣餒了一半：追命的武功，看來只在自己之上；殷乘風、蔡玉丹的武功，自己欲要勝之，只怕也不易；巴天石、﹁勾魂奪魄﹂兄弟及彩雲飛，自己縱能勝之，也得大費周章；﹁少林四僧﹂與﹁武當雙宿﹂，只怕也不會比辛氏兄弟差多少；這一來，除了施、畢、彭、公冶四人與﹁復仇七雄﹂外，這些人都是難惹至極的。

　　追命向殷乘風笑問道：﹁你倆口子來﹃幽明山莊﹄幹什麼？﹂

　　殷乘風笑道：﹁抓鬼呀！﹂

　　追命皺眉道：﹁抓鬼？﹂

　　伍彩雲笑著接道：﹁師哥升任﹃南寨﹄寨主，自覺經驗不足，故願親涉武林，增廣閱歷。﹂

　　殷乘風赧然接道：﹁後來聽說這兒鬧鬼，在下心中想：哪有什麼鬼！既會傷人，多半是人扮的，所以想去抓他一、二個，還望大哥多多指點。﹂

　　追命笑道：﹁這個鬼，可不容易抓哦。﹂

　　遂大聲向店中諸人道：﹁﹃幽明山莊﹄在三年前，忽然全莊歿亡，莊主臉容，也因毒發而潰爛不堪，看來必為強仇所害；據抬屍出來的人說，﹃幽明山莊﹄的財富，仍在莊中，但這些進去過的人，一一都已離奇死亡。後來擅自進莊的不知情者，好奇或者宵小盜賊，也一入不返，﹃陝西三惡﹄等聽說也死在其中。﹂

　　聽到這裏，﹁復仇七雄﹂不禁一震，因為﹁陝西三惡﹂原本是他們的師兄弟。其他的人，都望向追命，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追命環顧四周，又道：﹁於是搜索者又成了失蹤者，尋找的人越來越多，失蹤的人也越來越多，到後來，﹃十絕追魂手﹄過之梗先生，也為了﹃陝西三惡﹄而失蹤了，﹃鐵拐﹄翁四先生為了查明莊內真相，也與﹃龍、虎、彪、豹﹄及﹃武當三子﹄，在﹃幽冥山莊﹄之內沒了聲息，同行的人，只有﹃笑語追魂﹄宇文秀宇文先生一人負重傷逃了出來，但十指都給人削去，變成瘋狂，終日胡言亂語，都離不了鬼怪……﹂

　　說到這裏，跟此人物有關的﹁復仇七雄﹂、巴天石、﹁少林四僧﹂、﹁武當雙宿﹂、石幽明知交蔡玉丹，及好奇心重的殷乘風與彩雲飛，無不一一聚精會神的在聽著。

　　店外風雪悽厲，似哀叫，似悽號似天地間有某種力量，要阻止追命說下去似的。

　　追命稍頓了一頓，又道：﹁可是宇文先生的瘋言中，也常常提到一本武學奇書：﹃龍吟秘笈﹄，這本秘笈，關係重大，據說內有記載內功、劍法、指法、刀法、輕功、暗器、簫法等七種秘傳。﹂追命一提起﹁龍吟秘笈﹂，畢扁、彭古建、公冶肆、施銅等立時聚精會神的在聽，連屈奔雷、﹁勾魂奪魄﹂兄弟，無不凝神凝聽。

　　﹁這部﹃龍吟秘笈﹄，自是五百年前，武林第一奇人龍吟所著，誰能獲之，只怕在武林中，難逢敵手，稱絕天下，只是﹃龍吟秘笈﹄已經有三百多年未現武林，不知怎的，竟出現在這﹃幽明山莊﹄之中。宇文先生這一傳，江湖倒是起了不大不小的騷動，信之者都奔向﹃幽明山莊﹄，以求奪得寶書，一路上互相殘殺，唯恐別人捷足先登，好不容易才入得﹃幽明山莊﹄，又一入而音訊全無。不管是復仇的還是奪書的，而今在﹃幽明山莊﹄裏下落不明的，少說也有五、六百人，在武林中有些名堂的，至少有三百人，三百人中至少也有一百人，已經可以算是高手了，可是仍一樣下落全無。我，追命，就是奉命調查此事的，就算﹃幽明山莊﹄裏是一群鬼的話，這群鬼，也做得太過分了，應該把他們繩之於法。﹂

　　屈奔雷沉聲道：﹁我自關東來此，為的就是這部書，追命老兄，你可以追你的兇手，這本書我是要定了，人也殺定了。﹂說著向辛氏兄弟、畢扁等瞪了一眼。

　　﹁勾魂奪魄﹂辛仇冷笑道：﹁殺人說來容易。﹂

　　辛殺接道：﹁只怕你殺不了。﹂

　　辛仇又道：﹁有人只會口出誑言。﹂

　　辛殺再道：﹁也不見得他的武功有多高。﹂

　　彭古建等來湘江，本來就要進入﹁幽明山莊﹂奪得﹁龍吟秘笈﹂，心想只要練成書內那一門武功，便可以不怕﹁江湖四大名捕﹂了，而今看屈奔雷與辛氏兄弟同樣為此書而來，心中都希望他們火拼一場，自己才容易唾手而得，心裏大是希望辛氏兄弟會與屈奔雷動武。

　　豈料蔡玉丹長身而起，笑道：﹁追命兄、屈兄、辛氏二兄，既是如此，我們何不敵愾同仇，一起上﹃幽明山莊﹄去看個究竟呢？﹂

　　殷乘風也起身笑道：﹁蔡先生所言甚是，不如刻下我們同奔﹃幽明山莊﹄，察看究竟有無﹃龍吟秘笈﹄，再作計議，也不急在一時。﹂殷乘風言下之意，是提醒屈奔雷與辛氏兄弟，﹁龍吟秘笈﹂是否虛傳，也不一定，現下決鬥，豈不操之過急了。

　　屈奔雷與辛氏兄弟互望一眼，也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強忍怒氣，公冶肆等卻是好生失望。追命苦笑：﹁那麼咱們這就去﹃幽明山莊﹄如何？﹂眾人都說﹁好﹂，那老爹聽得分曉，忙道：﹁各位大爺，這﹃楓林渡﹄船兒都走了，﹃小連環塢﹄的冰還未實落，老爺們過不得河，不如等冰結後才走吧！﹂

　　追命笑道：﹁老爹莫要擔心，如果連一條小小的河都過不了，這兒的人還是不要去﹃幽明山莊﹄的好。﹂屈奔雷大笑道：﹁老爹，這兒打翻的東西，酒錢菜錢，都由我大爺付了吧，這夠不夠使？﹂自懷裏掏出一錠銀子，丟給老爹，老爹頓時樂開了眼，連忙謝道：﹁夠了……夠了……太多了……﹂

　　忽然臉色大變，原來店門外，有人急速地敲著門，在門外的喘息聲，如風雪一般悽厲而恐怖，似瀕臨死亡的呻吟，微弱的聲音在叫著：﹁……開……門……開……門﹂每個字的間隔都是一樣，似是在天地間每一個角落，都回響這個聲音。

　　老爹囁嚅道：﹁鬼來了……鬼又來了……﹂

　　各人屏息以待，追命猛地一個箭步，飛腳踢開罈子，大門戛然而開，門外風大雪大，原來那一面布帘，竟被換上一塊白布，白布上用血字書著：

　　一入幽冥莊，
　　永遠不還鄉。

　　門前竟高懸一人，是用髮繩上吊的，死狀甚慘，舌頭伸得長長的，雙眼大大地瞪著，一口都是血，身上卻無一絲傷痕，敢情真的是吊死的。

　　追命一縱身，雙指一剪，髮繩斷落，那人落下，眾人一看，更吃了一大驚，原來那人並非是誰，竟是常無天。

　　為什麼常無天去而復返，而在這兒吊死了呢？

　　為什麼常無天來到門前，店中眾人仍然覺察不出呢？

　　若不是常無天的身子被北風吹得晃來晃去，撞在門上，只怕到現在還未發覺呢，只是那喊﹁開門﹂的怪聲，卻又是誰？

　　常無天的舌頭伸得長長的，滿眼都是驚懼，似要告訴大家什麼似的，但他已是死人了，活人當然是無法聽到死人要說的話。

　　那白幃上的字，又是誰寫的呢？來人竟以這白幃換上布簾，而店中人高手如雲，卻尚未所覺？

　　那究竟是人，還是鬼？

　　﹁是鬼，是鬼！﹂阿笨心驚膽戰地叫道。

　　眾人臉上掠過一片陰影，蔡玉丹勉強笑道：﹁莫要胡言亂語，世上哪兒有鬼？﹂巴天石忽然繃著臉而起，道：﹁就是鬼，我也要會他一會！﹂話未說完，便如一縷黑煙，﹁颼﹂地衝入雪地中，瞬間只剩下茫茫天地間，一個小小的黑點。

　　追命皺眉道：﹁太莽撞了。﹂殷乘風起身道：﹁追命老前……不，大哥，巴先生一人前去，只怕會落了單，我們這就跟他一道上路。﹂屈奔雷只怕﹁龍吟秘笈﹂被人捷足先登，當下道：﹁正合我意！﹂誰知﹁呼呼﹂二聲，辛氏兄弟已奪門而出，直追巴天石。屈奔雷怎敢怠慢，也奔了出去，一時所有的人，都飛身而出，追命只有一聲輕嘆。

　　※※※

　　群豪一共廿五人，在白皚皚的雪地上，往﹁幽冥山莊﹂奔去。巴天石首先出來，以他的﹁一瀉千里﹂輕功，遙遙領先，只遠得像一小小的黑點。

　　辛氏兄弟比屈奔雷先行一步，可是屈奔雷提氣急奔，僅落在辛氏兄弟五步之遙。殷乘風、伍彩雲，則在屈奔雷之後，蔡玉丹始終不徐不疾，跟在殷乘風之後。﹁少林四僧﹂、﹁武當雙宿﹂六人，緊緊跟在蔡玉丹之後。而﹁復仇七雄﹂，卻又在少林四僧之後，更後的是施銅、畢扁、彭古建、公冶肆等人；追命卻一直不即不離，跟在最後，一面遊目四處觀察。

　　大風大雪，對這群武林豪傑，均不為所動，風雪吹襲在追命的胸膛，追命猛吸一口氣，猛地口中冰冰的塞入了幾塊東西，原來是雪花進入口腔，追命突然豪興大發，猛地扒開衣襟，露出強壯的胸膛，任由雪花擊打，哈哈大笑，與北風逆行而奔。

　　這一奔之下，便迅速地越過畢扁等四人，又越過﹁復仇七雄﹂，以及﹁少林四僧﹂、﹁武當雙宿﹂，蔡玉丹見追命奔來，他生性謹慎，行事淡定，但今日在雪中奔行，也大發雄心，猛一提氣，不讓追命超越。

　　兩人轉眼已越過殷乘風與彩雲飛，殷、伍二人，少年銳氣，怎甘後人，而且他們是專修輕功，也提足猛奔，與蔡玉丹跑個並駕齊驅。

　　這時屈奔雷憑著一口真氣，他輕功雖無特長，但內力極佳，所以跑得越久，對他越有利，屈奔雷更豪興勃發，索性除去衣衫，在腰上打了一個結，大聲吆喝，終於追過了辛氏兄弟。

　　屈奔雷正在高興之際。忽然﹁颼﹂地一聲，一人已越過自己頭頂，在丈外飛奔，屈奔雷一呆，追命又把距離拉遠了兩丈。

　　屈奔雷心中有氣，正欲急起直追，忽聽自己左右後面都有腳步聲，一看之下，只見大雪紛飛中，左邊是殷乘風的白衣飄飛，右邊是清秀的伍彩雲彩衣紛飛，僅在一步之後，蔡玉丹也微笑追了上來，辛氏兄弟也僅落在蔡玉丹之後，屈奔雷心中一凜，心忖道：天下英雄，盡非我屈奔雷一人耳！當下提氣急奔，與殷乘風、彩雲飛並肩而奔。

　　這一來，大家似成了競跑。殷乘風輕功、劍法俱佳，屈奔雷則內力渾厚，彩雲飛長於輕功，故三人不相上下，跑在一起。蔡玉丹武功精妙，內力連綿陰柔，但不及屈奔雷威猛，故落後一步。辛氏兄弟論輕功稍遜於殷乘風，論內功則不及屈奔雷、蔡玉丹，是故又落後一步。追命一發足猛奔，只見白雪倒飛，人則猶如騰雲駕霧，早已把眾人拋在後面，但巴天石的﹁一瀉千里﹂身法，也甚是高明，又跑在先，所以追命離之，尚有十丈餘遠。追命正要提氣追上，這時風雪更加猛烈，大雪隨著冷冽的北風翻飛之下，一、二丈內，竟看不見任何東西。

　　就在這時，前面遽爾響起了一聲怒吼，接著便是一聲悶哼。

　　追命心中一震，猛地醒悟，自己等拚命飛奔之中，自不免無及前後照應，而依適才店門前吊死常無天的情形來看，有人對自己等意圖不利，而今各個分散，不是正中了敵人之計？當下大叫道：﹁各位小心，放慢速度，有敵來犯！﹂

　　聲音滾滾的傳了開去，一面暗中戒備，向前掠去，猛地腳下踢到一人，那人呻吟一聲，一手向自己的腳踝抓來，追命聽出是巴天石的聲音，立時高躍而起，厲聲喝道：﹁是我，你怎麼了？﹂

　　這時北風略減，只見巴天石倒在雪地上，雪地上染了一片劇烈驚心的紅！

　　只聽巴天石掙扎著道：﹁我……後……有人用暗器……﹂

　　追命忙翻過他的身子一看，只見背後果真有三個小孔，血汩汩淌出，哪裏還有暗器在？

　　這時屈奔雷、殷乘風、彩雲飛已分別奔到，三人一看，偌大的雪地之中，除了後面的人外，連半個人影也沒有，屈奔雷吼叫著道：﹁巴拉媽子，裝神弄鬼的，算什麼東西，快些兒滾出來，大爺我給你個了斷！﹂

　　聲音滾滾的傳了開去，遠處傳來了雪崩之聲。

　　追命一見巴天石血流不止，而且血水越流越黑，心中暗驚，問道：﹁天石兄，你把暗器拔了麼？﹂

　　巴天石的情形越來越糟，雙目無神地道：﹁拔了？……沒……沒有……我感覺得到……它，它就在我……體內……﹂

　　彩雲飛掏出金創藥，敷在巴天石的傷口上，蔡玉丹也已趕到，看見傷口微帶暗青色，心知不妙，問道：﹁天石兄，你中的是什麼暗器？那暗器是否給人拔了？那傷你的是什麼人？﹂

　　巴天石臉色蒼白得無一血色，道：﹁不……知……道……狂風大作……有人……在我後頸吹……吹……吹了一口涼氣……哼了一聲……我返身想擒……擒住來人……但後面無人……身後卻是一麻……我便倒了下去，那暗器……誰也沒機會……把它拔出來……我感覺到它仍在我體內，我體內……﹂說著聲音慢慢微弱了下去。

　　這時辛氏兄弟也趕到了，臉色也不覺微變，因為適才在店中，巴天石捕殺﹁江左五蛟﹂之大蛟，又使﹁吸盤神功﹂、﹁一瀉千里﹂二技令人震驚，而今竟傷倒在地，且不明不白。

　　兩人一看傷口，知道巴天石中的絕不是細針之類，有哪一種暗器還會隨血液潛入體內呢？不禁暗自心驚。

　　這時巴天石的臉色忽轉青暗，猛地躍起，竟把自己的一身黑袍撕得破碎，碎布在風雪中飛揚，一黑一白，布片雪花，煞是悽厲！

　　只聽巴天石用一種極是恐怖的聲音，指著眾人，道：﹁鬼！鬼！你們也會跟我而去……桀桀桀……鬼！鬼！﹂披頭散髮，雙目發赤，嘴也笑裂出血，狀若厲鬼，一時也無人敢於上前，巴天石叫到最後一個﹁鬼﹂字，忽然聲嘶而倒，嘴裏流下的血，再也不是紅色，而是黑色的。

　　追命走過去一探鼻息，知道巴天石已經氣絕身亡。

　　這時﹁少林四僧﹂、﹁武當雙宿﹂也已趕至，見狀莫不﹁阿彌陀佛﹂，低唱佛號，為巴天石超渡。

　　眾人看見巴天石忽然慘死，不覺心中發毛，天地間隱隱約約似有什麼東西在呼叫者，一聲又一聲。

　　夜色已經降臨了。

　　追命看著巴天石的屍體，低頭沉思，蔡玉丹沒有說話，伍彩雲受到了一些驚嚇，殷乘風正在安慰幾句，倏然，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自後方傳來。

　　追命變色道：﹁不好！﹂﹁少林四僧﹂、﹁武當雙宿﹂身形甫一展現，﹁呼﹂的一聲，追命已越過諸人頭頂，似一根脫弩之矢，疾飛而去，邊叫道：﹁屈兄、蔡兄、殷老弟，要大家並行一起，萬勿再單獨行事。﹂

　　殷乘風等當然不再全力急奔，每人相離不到三尺，殷乘風在前，蔡玉丹殿後，奔了二十丈遠，只見雪地上，又有一灘驚心動魄的血漬，在雪地上更顯殷紅。

　　只見﹁復仇七雄﹂已各手執兵器，圍在一起，追命正在中央，低頭俯視地上臥倒的一人，地上的血，便是這人身上淌出來的。

　　這地上的人，手裏還拿著三節棍，正是施銅。

　　他是怎麼死的呢？

　　而公冶肆、彭古建及畢扁等，又去了哪裏？只聽﹁復仇七雄﹂中使鐵椎的大漢道：﹁咱們功夫不好，追你們不上，但這四個頭陀，也遠遠的落在咱們後面，後來我們忽聽到一聲慘叫，便停下了步，回頭奔來……﹂

　　使金槍的大漢接道：﹁我們一來，便看到如此情景了，其餘三個頭陀，也影蹤不見，後來你就來了。﹂

　　使金槍的大漢道：﹁按理說那三個頭陀縱或怕鬼，也不會丟下朋友的屍體不管，而且我們回奔得極快，照理由以他們的腳程，我們是不會看不到他們的。﹂

　　使流星錘的大漢脫口接道：﹁他們就像憑空消失一般……﹂

　　風雪怒吼，昏沉一片，像有千萬個聲音，在陰惻惻地訴說著同一件冤情，各人不免臉色發青，只聽一名使判官筆的顫聲道：﹁是了，我們返回身來的時候，仿佛還聽到，那三位……三位仁兄的慘叫……來自……來自天空中。﹂

　　追命一皺眉道：﹁什麼？﹂

　　屈奔雷怒吼道：﹁巴拉媽子，你少唬人好不好？﹂

　　那使判官筆的把胸一挺，忿道：﹁老子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幹嗎要唬你！我的確聽到半空有慘叫，嘴是我的，你大可以不信！﹂

　　追命抬頭望望天空，天色昏黑一遍，什麼也看不到，連星星也沒有。

　　一望無盡的雪地上，反映得刺目的白，追命嘆了一口氣，問道：﹁你們有沒有聽見有人用﹃獅子吼﹄之類的武功？﹂

　　使雷公轟的漢子道：﹁沒有，除了那一聲慘叫，我們只聽到半空中隱隱約約有些聲音，但什麼也看不見。﹂

　　另一名使軟索的大漢道：﹁若是有人施用﹃獅子吼﹄，你們也必會聽到的。﹂

　　追命沉吟道：﹁不錯。﹂

　　望了望諸人，苦笑道：﹁這施銅全身上下，沒有傷口，連小孔也沒有，倒是耳膜震破，直震傷了腦子與內臟，才釀成大量吐血而歿。施銅的死，除了有人用佛門﹃獅子吼﹄功震死外，只怕沒有一種可能了，但﹃獅子吼﹄一旦施用，只怕五里之內也清楚可聞，可是我們卻連一點聲音也聽不到。﹂

　　追命又苦笑了一下，指了指雪地上一排零亂的足印，又道：﹁不可能，只有來的腳印，沒有回的腳步，也沒有別個方向的腳印，這兒又沒有機關，畢扁、彭古建、公冶肆三人，像是……咳，真的是忽然間消失了……﹂

　　眾人心裏又是一寒，憑畢扁等四人的功力，在一剎那間被殺，已是不可能的事，而其餘三人竟自空氣中消失了，更令人心裏不安，一時都不知如何說話是好，忽然在夜色裏，風雪聲中，傳來一幽異而悽愴的女音：

　　﹁……月色昏，夜色沉，
　　幽冥府內，日月無光，
　　又添無數魂……﹂

　　那使判官筆的﹁復仇七雄﹂之一，全身顫抖了起來，道：﹁我我我……不想想去去去了……﹂

　　突聽屈奔雷一聲暴喝：﹁滾出來！﹂﹁嗚﹂地一聲，飛斧脫手而出，竟憑聲認位，飛斧閃電一般，直向東北方黑暗處旋斬而去。

　　※※※

　　歌聲突止！

　　黑夜裏烏光一閃，那飛斧劃了一個圈，飛回屈奔雷手裏。

　　屈奔雷一看利斧，果有血漬，但斧面上卻是一隻小鳥的頭。

　　屈奔雷不禁苦笑了一聲，自己驟然飛斧出手，只不過砍了一隻棲息在寒椏上的小鳥的頭。

　　使流星錘的大漢也全身﹁格格﹂地抖顫了起來，道：﹁我們是……人，還是……還是勿惹那些東西為妙……﹂

　　屈奔雷怒視了這使流星錘的漢子一眼道：﹁聽說你們的武功，已練得跟你們的師父差不多，不過你們的師父﹃十絕追魂手﹄可沒有你們那麼膿包！﹂

　　那使雷公轟的漢子向使流星錘的大漢怒道：﹁對，我們絕不能辱了師父的名聲！﹂

　　使金槍的漢子也道：﹁我們是為了替師父報仇，你這麼怕，三年來的苦練去了哪裏？為了什麼？﹂

　　使鐵椎的大漢也道：﹁咱們一人一條命，七人七條命，先上了﹃幽冥山莊﹄再說！﹂

　　忽然半空中又傳來淒厲的歌聲，比第一次的還要可怖的多。

　　﹁……月色昏，夜色沉，
　　一入幽冥，永不超生，
　　可憐無數魂……﹂

　　屈奔雷突然大喝一聲：﹁著！﹂﹁嗡﹂的一聲，飛斧又脫手飛出，比第一次飛斧，又快了一倍。

　　蔡玉丹右手一抖一震，一條金絲被抖得筆直，向黑暗裏閃電般刺去。

　　追命身形一閃，已聞聲掠了過去。

　　一時之間，三大高手同時出擊。

　　只聽一聲慘叫，便沒有了聲音。屈奔雷撈住飛斧，只見斧上赫然有血；蔡玉丹抽回金絲只見絲上浸血。

　　追命抱著一人，自黑暗中飛了出來，沉痛的劈頭第一句話便是：﹁你們殺錯了人了。﹂

　　眾人定睛一看，只見在追命懷裏的竟是﹁行千里﹂彭古建；這彭古建頸部中了屈奔雷一斧，已幾乎把他的頭身切斷，﹁氣穴﹂上更中了蔡玉丹一刺，血湧如泉。追命冷冷地道：﹁他是被人點了﹃啞穴﹄和﹃軟穴﹄放在那兒的，鬼也會點穴，也便不是鬼了。﹂追命這句話，也純粹是安慰大家，沒料到那使判官筆的仍顫聲道：﹁鬼是無所不能呀，當然也會點穴了。﹂

　　屈奔雷瞪了蔡玉丹一眼，卻是十分驚訝，蔡玉丹的武功，似比他想像中還好得多了，原來蔡玉丹和屈奔雷那一刺一砍，看來是同發同收，事實上，蔡玉丹仍是快了半步，先刺中彭古建的﹁氣海穴﹂，所以當屈奔雷的斧砍中彭古建時，﹁氣海穴﹂被刺便衝破了﹁啞穴﹂，彭古建中斧時，還叫得了一聲就是這個緣故。蔡玉丹卻因誤殺了人，十分難過，追命沉聲道：﹁從現在起，我們都要提高警覺，全神戒備，萬勿分散。我們都不要奔馳太快，屈兄，你和我開路，蔡兄、殷老弟，你們殿後，辛氏兄弟，你們守在中央。﹂在場的人，確是以追命的武功為最高，其次便是屈奔雷、殷乘風、蔡玉丹、伍彩雲四人，再次是﹁勾魂奪魄﹂兄弟，追命都把他們安排在極重要的位置上，以俾守望相顧。

　　這一行剩下二十人，緩緩往﹁幽明山莊﹂推進，再也沒有急馳力奔；適才的一陣狂奔之下，三十里的行程，也跑了幾近二十里，剩下的也沒多少路了。眾人因施銅的慘叫聲而回頭走，而今再往前走去，只見雪地上一路都是自己等剛才走過的步印。

　　這些步印當中，﹁少林四僧﹂及﹁武當雙宿﹂的步印，如平常踏行一般，鞋印不大不小，但在急奔中及鬆軟的雪地上，能印下這樣的痕跡，已經是很不錯了。

　　﹁勾魂奪魄﹂兄弟的步印，則只是有前趾與後跟留印，中間幾乎全無痕跡，功力又是更深一籌。

　　蔡玉丹與屈奔雷的足印，只有前趾的一點痕跡，因為二人的輕功不算太高，乃憑一口內力奔行的，所以痕跡旁雪花只下陷少許。

　　而殷乘風與彩雲飛的步子，則是連足印也沒有，仔細看去只有一點點的雪花被壓散了一些而已，煞是駭人聽聞。

　　而追命呢？則根本連足印也無，已到了﹁踏雪無痕﹂的境界了。

　　相比起﹁復仇七雄﹂的足印，每一步都比他們的腳底還要大，踏得雪花紛碎，而畢扁等的足印，更是踏得雪面下陷數寸，幾乎是等於一足踏下，雪面便下陷，每一步要拔足一次才能行走，實在是相距太遠了。

　　這廿人越過巴天石的屍體繼續向前跑去，忽聽一陣馬蹄之聲，緩緩傳來。追命打了一個手勢，眾人停下，只見有十多匹馬，秩序整然的慢慢行近，馬背上都馱著一個人，十多匹馬被一條長長的繩索牽繫著，所以不會走散。

　　追命看來怪異，大聲道：﹁請問來者何人，煩請報上字號大小，免有誤會。﹂

　　喝問了三次，來人依舊毫無動靜，依舊策馬向前緩行，追命一揮手，與屈奔雷雙雙如閃電般掠出。

　　屈奔雷一反手，已把第一匹馬上的人抓了下來。

　　當屈奔雷抓住第一個人時，追命已撲到第二匹馬上，把馬上的人掀了下來，兩人同時驚道：﹁死人！﹂

　　前面的兩匹馬一受牽制，後面的馬都停止了下來，只見馬上的人，都是蒼白得無一絲血色的死人。這些人死得十分特異，都是雙目暴瞪，全身軟綿綿的，像全身的功力都忽然消失了似的，而且身上的血，都被吸乾，使軟索的大漢驚叫道：﹁吸血鬼！﹂

　　這十來個死人，大家都認得出，正是適才與常無天一齊入店的客人，連那名使虎頭鐺替常無天吹噓的漢子也在內，無一倖免，看來不覺心寒。

　　這時，雪飄四處，又傳著那悽厲的歌聲，屈奔雷眉一揚，又想動手，追命臉色一沉，沉聲說道：﹁切勿冒然動手！誘他出來再說！﹂

　　那怪聲笑了幾聲，又不知去了何處。追命側耳傾聽了一會，忽然向屈奔雷道：﹁屈兄，可否借斧一用？﹂屈奔雷不明所以，相信追命並無惡意，於是便把斧頭遞了過去。

　　追命若有所思，突地把斧頭一翻，映在雪面上，斧面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就在那一剎那間，斧面上忽然呈現一黑影子，一閃而沒！

　　追命心中已有了分數，忽向殷乘風問道：﹁殷老弟，昔日我助你那位周白宇城主對抗無敵公子前，我方已死了幾個人，都在極不可能的情形下遭突擊而歿的。那時候我們正走在一片荒漠上，根本看不見敵眾，但只要自己的人一有疏忽，離開大夥兒遠一些，便遭殺身之禍，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下的手麼？﹂

　　殷乘風一怔，回想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一般地道：﹁我明白了，白宇兄有告訴過我那段經歷……﹂

　　追命微笑打斷了殷乘風的話，道：﹁明白就好了。﹂

　　屈奔雷也道：﹁用不用得著我？﹂

　　蔡玉丹道：﹁追命兄力殲無敵公子，確已揚名天下，在下亦略有所聞，在下等若能有效勞之處，定必傾力相助。﹂

　　追命微笑道：﹁先謝謝諸位了，我、蔡兄、殷老弟合作把屈兄打上去，那要看屈兄的飛斧砍不砍得下他了！﹂

　　屈奔雷大笑道：﹁好！沒問題！﹂

　　追命忽然沉聲喝道：﹁他低飛了，起！﹂

　　蔡玉丹忽然金絲一抖，足有廿來尺長，已纏住殷乘風與屈奔雷的腰。

　　少林四僧、武當雙宿、復仇七雄、辛氏兄弟等，俱是一呆，以為蔡玉丹要暗算屈、殷二人。不料蔡玉丹把金絲一甩，直往上拋去，把屈奔雷、殷乘風二人扔上半空四、五丈高！

　　殷乘風與屈奔雷全無運力，眼看勢將竭止時，殷乘風猛地用雙手托住屈奔雷雙腳，一吸中氣，竟以絕世輕功，憑空再升起二丈，力將盡時，雙掌用力一推，把屈奔雷再往上托起丈餘。

　　屈奔雷的身子一直沒有著力，眼看殷乘風掌力將盡時，憑著一口內力，猛一吸氣，再升起一丈，大喝一聲，飛斧脫手往上飛出。

　　這一柄飛斧，是屈奔雷全力施為下擲出的，足足飛了兩、三丈，﹁颼﹂地一聲，已砍中了一飛行中的物體，﹁噗﹂地一聲，跟著便是一聲長鳴，半隻巨翅和鮮血染著的羽毛，紛紛落下！

　　這只不過電光石火般的工夫，蔡玉丹、殷乘風、屈奔雷這三大高手的合作之下，這一柄飛斧，竟能在離地幾乎十五丈高的半空，命中一隻大鵬鳥！

　　﹁少林四僧﹂、﹁勾魂奪魄﹂兄弟、﹁復仇七雄﹂、﹁武當雙宿﹂一時都明白了過來，不覺﹁啊﹂了一聲。斧一命中，即飛回屈奔雷手中。殷乘風這時已躍落地面，因為離地太高，落地時仍不免往下蹲了一蹲，以卸去下墜的重力。

　　屈奔雷的輕功比殷乘風又是差了一截，但屈奔雷一接著飛斧，向下降了五、六丈，蔡玉丹的金絲又﹁颼﹂地纏了上來，向後一送，使屈奔雷斜飛落地，等於消去了七、八成下降力。

　　這三大高手的配合，真是快如閃電，天衣無縫！

　　追命呢？

　　屈奔雷的飛斧一擊命中，追命便開始狂奔了。追命的狂奔是追著那頭斷翅的大鵬，這大鵬和滴落的血，一直滑翔出十多丈遠，才終於掙扎而飛不起，落到雪地上來。

　　那大鵬鳥一落地，追命也就到了。

　　那大鵬鳥的左翅，幾乎被砍去了一半，叫聲十分淒厲，可是一見追命掠到，竟仍能轉過身來，右翅飛掃而出，擊向追命！這一掃，力逾千鈞，追命心中暗驚，心忖：如適才殷乘風、屈奔雷、蔡玉丹的一擊不是猝起發難，只怕仍傷不了這頭大鵬的；縱然突施辣手，這大鵬仍避過了要害，但卻傷了翅膀，再也飛不起來了。單看它這一掃之力，儼然有武功的招式，受傷後仍英勇若此，只怕不比﹁勾魂奪魄﹂兄弟易纏多少。

　　但這頭大鵬畢竟是受傷了，追命更提防的是鵬背上的人，一定更加厲害，所以十分小心，遂飛起避過一掃，猛地欺近，一腳向鵬背上的人踹去。

　　﹁砰﹂！那鵬背上的人居然給追命一腳就踢飛了下來，這連追命也沒想到，不禁怔了一怔，那巨鵬鳥一翅掃來。

　　這一翅之力，何其之大，追命不閃不避，以左足釘在地上，右足一抬，向鵬翅踢了過去。

　　足翅碰在一起，巨鵬的翅被震得向後一蕩，追命卻像釘子一般，動也沒動。就在這時﹁勾魂奪魄﹂兄弟已欺了上來，閃電一般，在巨鵬的左右二目上印了一掌！這巨鵬哀嘶一聲，終於命歿。

　　只聽彩雲飛經叫道：﹁是他！﹂

　　原來伍彩雲已扶起那自鵬背上踢落的人，這人不是誰，竟是那個﹁方便鏟﹂公冶肆。追命趨前一看，只見公冶肆胸膛捱了一腳，肋骨斷裂，已然氣絕。

第參回　智破九迴陣　苦抗懾魂音

　　追命衝近一看，不禁苦笑了一聲，再仔細一看，才發覺這公冶肆全身蒼白，頸上竟有兩個齒印，全身的血都被吸乾了似的，早在追命踢出一腳之前，已然斃命。追命冷笑道：﹁這些﹃幽明山莊﹄的鬼，便是以這頭大鵬鳥來追蹤我們。它飛在半空，天色又那麼昏暗，我們自然沒有發覺。我適才想起對無敵公子一役中，對方也是以一頭大鵬，翱翔在半空，伺機搏殺了我們不少人，於是我借用屈兄的斧面一照，果然映出了這大鵬鳥的影子。不過這只大鵬鳥的任務只怕不在殺人，殺人的是另有其人，否則以它的力量，要殺巴天石是不可能的；要殺公冶肆等，至少公冶肆等仍可以喊叫出來。我的猜測是，這巨鵬的責任是把已經被殺了的人，擄著而飛翔在半空，隨意放在我們所意想不到的地方，讓我們撲朔迷離，而不敢前去﹃幽明山莊﹄。這分明都是人安排的，那裏是鬼的力量？﹂追命指了指那頭死去的鵬，﹁就算是鬼，我們也可以叫牠再死一次。﹂

　　那使軟索的大漢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麼，為什麼施銅等失蹤時竟來不及呼喊一聲？﹂

　　那使判官筆的大漢也戰戰兢兢道：﹁還有那聽聲不見影的歌聲，為什麼又那麼飄忽不可尋？﹂

　　那使流星錘的大漢也大惑不解地道：﹁是呀，還有巴先生死得不明不白，每個人死的時候頸上都有兩個齒印，難道……難道真是吸血鬼？﹂說到﹁吸血鬼﹂三字，他自己也打了一個冷顫。

　　追命笑道：﹁我也不知道，我也無法解釋。要知道真相的，只有一條路，去﹃幽明山莊﹄。﹂

　　忽然在雪地上，不知何方，有一個悽厲的聲音在呼嘯著：﹁四師弟……四師弟……你們殺了我的四師弟……﹂

　　屈奔雷怒喝道：﹁你四師弟是大爺我殺的，你有種就滾出來，大爺我連你也殺了。﹂

　　一話剛畢，忽地自一棵枯樹後，﹁虎﹂地飛來了一團大物，挾著厲風直撞屈奔雷！屈奔雷就在對方扔出此物時，已認清了方向，飛斧脫手﹁颼﹂地飛去，隨後雙手一托，抓住那撞來的事物。就在屈奔雷雙手抓物的一剎那，那枯樹後又飛出一件事物，直插屈奔雷左右脅之下。

　　屈奔雷一抓住撞來的事物，一看，那竟是一個死去的人，身上全無一絲血色，頸上有齒印，便是﹁奪魂鈴﹂畢扁！但來勢力道極大，天生神力、功力深厚的屈奔雷也不禁被撞得倒退三步！就在這時，那件閃著白光的暗器，已接近屈奔雷的左右脅下。

　　屈奔雷手接畢扁，無法相接，飛斧又擲了出去，而身體被撞得倒退，無法及時挪動，眼看就要被那兩件事物襲中時，﹁撲撲！﹂二聲，那兩件事物，分別被兩隻手，一左一右的抓住。

　　原來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蔡玉丹與殷乘風已抓住了那兩件暗器，只覺手上一涼，急把它扔開，﹁乒拍﹂一聲，那兩件東西一齊斷裂，原來是兩根尖利的冰條，冰條上閃耀著暗青，彩雲飛心智靈敏，立時恍然道：﹁難怪巴先生會這樣了！﹂

　　一時大家都為之恍悟，原來巴天石中的實在是這種冰條，冰條一刺入體內，遇到了熱血，自然便會融化，所以追命等趕去之際，便已見不到暗器了，縱有，也是短短的一截，在雪地上，根本不會引人注目，最多以為巴天石掙扎時震碎冰塊，血染雪地而已：而這冰條上又淬了劇毒，使得巴天石臨死前神智喪失，胡言亂語，令大家心寒不已。

　　屈奔雷見殷乘風、蔡玉丹救了自己，心中好生感激，沒料到他發出去的一斧，竟沒有飛回來；就在那枯樹後扔出了畢扁屍首的剎那間，追命已到了樹後。只見樹後雪雨紛飛，敢情是正激戰得地上的雪激舞著。

　　屈奔雷、殷乘風、彩雲飛、蔡玉丹四人同時間躍到樹後，便聽見﹁砰！﹂地一聲，一個蓬頭披發，狀若鬼魅的枯瘦女人，倒飛了出來，勉強站定身形，仍搖搖欲墜，目露凶光，瞪著諸人，忽然一陣劇震，口裏溢出了大口大口的鮮血，這女人的腿上，正嵌著屈奔雷的飛斧，鮮血汩汩而出。

　　※※※

　　只見追命緩緩自樹後行出來，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只見他臉上、髮上、眉上，都盡是花白白的細雪，敢情適才短短的一戰，卻是十分劇烈。

　　追命看著那狀若鬼魅的女人，緩緩地道：﹁辛十三，你完了。﹂

　　眾人一聽追命叫這個女人為﹁辛十三﹂，不禁大吃一驚，原來江湖上確有個辛十三娘，這辛十三娘武功不弱，已在﹁勾魂奪魄﹂辛氏兄弟之上，更厲害的是這辛十三娘竟具有動物的本能：護體色，如貼在樹上動也不動，便像一張葉子一般，如坐在地上動也不動，便像一塊岩石一般；在黑夜裏便像是夜色的一部分，在雪地上就變成了雪花，誰也認不出來。這辛十三娘還以發射淬毒暗器稱著，而且好殺成性，據說一天非殺一人不可，若十三天未殺一人，她的﹁護體色﹂功力便自會減退。這辛十三娘作惡無數，殺戮最重，是武林中有名的女魔，後來被﹁天下四大名捕﹂追捕，據說她逃往湘西一帶，遇上了更惡名昭彰的女魔頭﹁血霜妃﹂艷無憂後，便匿名滅聲，再也不見她在江湖上行走了，沒料到今日殺人的，竟是這個辛十三娘。

　　殷乘風道：﹁大哥，你擊中她了？﹂

　　追命沉聲道：﹁我踢中她胸膛一腳，只怕傷得不輕，如不是屈兄的一斧，分了她的心，只怕我還戰她不下。﹂

　　屈奔雷赧然道：﹁要不是你與這妖女纏戰著，我這一斧，又怎傷得了她？若不是蒙蔡兄、殷老弟出手相救，我早就沒命了。﹂因他感激兩人相救，言詞也客氣了許多。

　　追命忽然喝問道：﹁辛十三，你躲在這兒，扮鬼殺人，究竟為的是什麼？﹂辛十三娘盯著追命，眼睛發出瘋狂的怒火，桀桀笑道：﹁你管不著！﹂追命逕自問道：﹁﹃懾魂魔音﹄不是你所長，你究竟是從那裏學來的，﹃血霜妃﹄又在那裏？﹂

　　辛十三娘怪笑道：﹁我死了也不告你！﹂忽然身形一閃，往後疾退，﹁少林四僧﹂四人佛袍一展，所占的崗位正好是辛十三娘的後方，大喝一聲，四掌擊出，忽然不見了辛十三娘的影子，只見一團雪球滾來，雪球上隱然有血漬，﹁少林四僧﹂發現辛十三不見了，只怕她從旁側擊，急忙收掌躍退。

　　只聽追命大吼道：﹁小心！那雪團便是她！﹂只見那雪團忽然長起，竟成了辛十三娘，正欲標出，﹁颼﹂地一聲，金絲疾閃，刺向辛十三娘身上﹁玄機﹂、﹁天樞﹂、﹁天池﹂三大要穴。

　　蔡玉丹這一出手，疾快無倫，但辛十三娘也非浪得虛名，身形在半空挪動三次，避過三刺，飛躍過﹁復仇七雄﹂頭頂，眼看就要衝出重圍，忽然彩衣一閃，伍彩雲兩手雙劍，玲瓏閃燦，已截住了辛十三娘，兩人在電光石火間，已交手了七招，只見半空中是一個狀若厲鬼，披頭散髮的婆娘，一是彩衣翩翩、宛似仙子的姑娘，來來往往間，都是令人驚心動魄的招式。

　　彩雲飛這一阻，追命便已至，辛十三娘吃過追命的虧，掉頭便走，追命大喝一聲，一足踢出，辛十三娘長空躍起，翻了一個跟斗，到了追命的後頭，追命冷哼一聲，另一足竟也自後踢出，變成一前一後，兩足半空左右平平分踢。

　　辛十三娘吃了一驚，猛一吸小腹，避過一擊，追命大喝一聲，全身竟旋轉起來，那一雙腿，便像風車一般，向辛十三娘旋捲了過來。

　　辛十三娘幾時見過如此精妙的腿法，這旋轉腿法又疾又快，辛十三娘更不知從何抵擋，尖叫一聲，手一揚，發出了十七、八樣暗器。

　　辛十三娘一手能發十七、八件暗器，已屬難得，更何況那是十七、八件不同的暗器，都是淬毒的，有快有慢，但到了追命的身前，追命腿法急旋，竟把暗器全部都震落了下來。

　　畢竟這也阻了追命一下，辛十三娘趁機翻身，避過辛氏兄弟各一掌，正欲再度躍起，忽然心口一痛，原來她適才捱了追命一腳，受傷不輕，而今數度突圍受阻，已用了全力，震動心脈，不禁痛若刀絞，﹁武當雙宿﹂呼嘯一聲，雙劍左右刺到。

　　眼看就要刺到辛十三娘的身子時，只見辛十三娘已然不見，只剩下一棵枯樹，不禁一呆，忙收劍住手，沒料到樹身一動，竟不是樹而是辛十三娘，為時已晚，辛十三娘十指如鉤，已抓入青靈子胸膛中。

　　青靈子痛極慘叫，撒劍一抱，抱住辛十三娘，青松子見師兄遇難，心中大震，猛然出劍，劍穿辛十三娘的背心。

　　辛十三娘尖嘶一聲，竟掙破青靈子雙臂，返身一口，咬在青松子的咽喉上，青松子出身名門正派，哪有見過這種拚命的打法，心裏一慌，便被咬個正中。

　　眾人離得太遠，欲救已無從，青松子倒下地去，辛十三娘以手抓住貫身長劍，桀桀笑道：﹁你們……你們少得意……我二師姊……我大師兄……會找你們……報仇的……﹂猛地把劍一拔，鮮血飛濺，辛十三娘晃了一晃，終於倒地氣絕。

　　眾人見辛十三娘倒地死去，才吁了一口氣，本來這干人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哪種陣仗沒有見過，但辛十三娘這種狠命的打法，突出重圍的血拚，殺﹁武當雙宿﹂後拔劍身亡的場面，令眾人也不禁心驚。

　　追命長嘆一聲，緩緩道：﹁只怕﹃幽明山莊﹄這一役，死傷更大了……﹂

　　屈奔雷以為追命頹喪了，於是奇道：﹁追命兄何有此言？﹂

　　追命沉重地道：﹁這辛十三娘成名絕技除了一身武功外，便是這﹃變色大法﹄與淬毒暗器，而今她竟會﹃吸血功﹄以及﹃懾魂魔音﹄，顯然都是﹃血霜妃﹄所傳的，這﹃血霜妃﹄比這辛十三娘，更難惹數倍，所以這辛十三娘遇著﹃血霜妃﹄，才會乖乖地服服貼貼，這辛十三娘臨死前叫的﹃大師兄﹄、﹃二師姊﹄，只怕那﹃二師姊﹄便是﹃血霜妃﹄，竟還有位﹃大師兄﹄，恐怕更不易應付了。﹂

　　蔡玉丹也緩緩頷首道：﹁追命兄說得不錯，﹃懾魂魔音﹄與﹃吸血功﹄都是﹃血霜妃﹄艷無憂的拿手絕技，這辛十三之所以會使，必是艷無憂所傳的……﹂

　　殷乘風問道：﹁敢問蔡兄，這﹃血霜妃﹄艷無憂是何許人物？﹃吸血功﹄與﹃懾魂魔音﹄又是什麼武功？﹂

　　蔡玉丹道：﹁我只知道艷無憂是江湖中一大魔頭，而且年輕貌美，是因為她擅﹃吸血功﹄，以別人之鮮血，保持她的青春與容貌，而﹃懾魂魔音﹄是一種奇異的功力，能把聲音大小遠近控制自如，像適才這辛十三娘的聲音，便讓人無法捉摸究竟藏身何處；但據說這﹃懾魂魔音﹄練到高處，可以令人發瘋，導人致死，甚至可懾魂奪魄，令你做出對方所要你做的事而不自覺，其他的事，我亦不甚分曉，尚望追命兄指教。﹂

　　追命道：﹁指教不敢，但我與我的三位兄弟，都曾於各地追捕過這女魔頭，因她功夫著實厲害，到現在還未捕下她，實是慚愧。這艷無憂貌美如花，心如蛇蠍，曾勾引武林弟子，替她作那傷天害理的事，又為了使她自己練成﹃化血魔功﹄，她不惜盜取﹃元陽精氣﹄，一夜間閹殺了汴城廿九名少年，可說是令人髮指。這﹃血霜妃﹄又擅奇門五行之法，常以陣勢困人，咱四師兄弟無法捕她，有一次便是為這種陣勢所阻，破解不得讓她逃脫了。我現在才領悟，巴天石說背後有聲音，他轉過身去，以為敵人就在後面，結果把背後讓給了敵人，遭淬毒冰條刺入而死，這顯然是﹃懾魂魔音﹄的把戲。至於彭古建等忽然不見，連大喊一聲也沒有，顯然是被﹃懾魂魔音﹄所懾後，再予殺害。﹃懾魂魔音﹄既能控制聲音，所以我們都沒有聽到。辛十三殺害了施銅後，又吸乾了畢扁等人的血，用大鵬鳥把他們的屍首載走，再放在我們看到的地方，嚇懾我們，這些都是所謂﹃幽冥山莊﹄的詭計……現刻﹃幽冥山莊﹄有著些這麼殘毒的人物，我們更應把他們除去方是。﹂

　　屈奔雷大笑道：﹁行俠仗義的事，我屈某人無此福份，但我要得的是﹃龍吟秘笈﹄，少不免也要跑這一趟。﹂

　　忽然在風雪遠處，一穿白衣但身上衣衫已千穿百孔的散髮狂人，與風雪齊舞，一面哈哈大笑，走了過來﹁……鬼……鬼龍吟秘笈……歌聲……幽明山莊……咭咭咭咭……﹂居然行走得十分快速，剎那間，已來到追命等人的眼前，蔡玉丹對那人端詳了一會，動容道：﹁宇文秀？﹂

　　追命長嘆道：﹁想來正是。三年前翁先生等一役後，只有宇文秀一人逃得出來，但已成瘋，整日徘徊在﹃幽明山莊﹄附近而不去，﹃幽明山莊﹄傳有﹃龍吟秘笈﹄一事，便是由他瘋言瘋語裏得悉。﹂

　　這時宇文秀已走近眾人，忽然瞪著彩雲飛，面色大變，驚叫道：﹁艷無憂！……仙子……魔女……不！我不幹……你殺了我好了……﹂

　　宇文秀如此疾言厲色，彩雲飛為之花容失色，殷乘風搶身攔在伍彩雲身前，暗自戒備，一面道：﹁宇文先生，她是在下師妹，並非女魔頭艷無憂。﹂

　　宇文秀呆了一呆，怔怔地看著彩雲飛，喃喃地道：﹁師妹？你師妹？我師妹？師妹……哈哈哈哈……艷無憂……﹂

　　這時﹁復仇七雄﹂相逐走近，那使鐵椎的大漢道：﹁敢問宇文先生，據傳家師乃與先生同入﹃幽明山莊﹄後而失蹤的，家師究竟如何了？﹂﹁復仇七雄﹂都十分焦急，七口八舌的向﹁笑語追魂﹂宇文秀探問。

　　宇文秀呆呆地道：﹁家師？什麼家……師？家師是誰？﹂

　　那使鍊子槍的大漢道：﹁家師便是﹃十絕追魂手﹄過之梗，與你同入﹃幽明山莊﹄……﹂

　　宇文秀突然尖聲狂笑道：﹁過之梗？十絕……追魂……哈哈哈……追魂……幽明山莊……都死了……死了宇文秀也死了……放過我……﹂竟一閃身，躍過﹁復仇七雄﹂頭頂，落荒飛奔。

　　﹁復仇七雄﹂一愕，﹁辛氏兄弟﹂的辛仇冷哼一聲，已攔住了宇文秀，冷冷地道：﹁慢走，﹃龍吟秘笈﹄，是否真的在﹃幽明山莊﹄？﹂

　　辛殺也長身到了宇文秀身前道：﹁留下，你看見﹃龍吟秘笈﹄是放在莊中何處？﹂

　　只見宇文秀恍若未聞，傻立當地，道：﹁……龍吟秘笈……龍吟秘笈？……幾時聽過？……龍……吟……秘……笈……﹂

　　猛地目中神光一現，向﹁勾魂奪魄﹂兄弟怒叱道：﹁鬼！鬼來了！魔音來了！快走……快讓我走！﹂辛氏兄弟仍舊一攔，宇文秀看也不看，一掌拍出。

　　辛氏兄弟冷笑一聲，單手一翻，就要接這一掌。

　　殷乘風見過辛氏兄弟用﹁斷臂奇功﹂接過屈奔雷的掌力，再加上他們的功力，自斷臂中反擊屈奔雷的奇功，要不是屈奔雷內力甚高，那一下只怕也得受傷不輕，現下見辛氏兄弟用來對付一個神智失常的人，不禁為之擔心，當下叫道：﹁宇文先生，斷臂奇功，小心！﹂

　　宇文秀聽見叫聲，竟回過首去，向殷乘風一笑，這時掌已相接，宇文秀的掌力如泥牛入海，皆被辛氏兄弟吸入，而自另一斷臂中把掌力反撞過來，這一撞之力，乃集合了宇文秀、辛氏兄弟二人之力，掌未襲到，風聲已然大作。

　　各人都以為宇文秀要糟了，﹁砰﹂地一聲，宇文秀反掌一推，與那股猛力拍在一起，竟向後翻飛出去，把宇文秀撞出七、八丈遠，只見宇文秀微微踉蹌了幾步，便即用﹁一瀉千里﹂的身法，轉眼消失在後頭遠處。

　　※※※

　　﹁勾魂奪魄﹂兄弟俱是一怔，沒料到這瘋瘋癲癲的宇文秀，竟會借自己的力道，趁勢竄出，並無實接，反而藉以掠出七、八丈外，再加上﹁一瀉千里﹂的輕功、轉眼不見，辛氏兄弟大怒、怒瞪了殷乘風一眼，就想追去，猛聽屈奔雷怒叱道：﹁好不要臉，兩個人追打一個瘋子，要﹃龍吟秘笈﹄，跟大爺我到﹃幽冥山莊﹄去找，逼問人家幹什麼？﹂

　　﹁勾魂奪魄﹂二人對屈奔雷怒視了一眼，因吃過屈奔雷的虧，知道對方乃神力驚人，也不敢造次。追命也冷冷地道：﹁二位如再繼續胡纏下去，我們可不等二位了。﹂

　　辛氏兄弟對追命更心有所懼，強忍一口氣，再也一言不發。

　　追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幽明山莊﹄此行甚是危險，如果有不願去者，可以留下，請諸位三思。﹂

　　那使雷公轟的大漢膽子最大，當下叫道：﹁我們﹃復仇七雄﹄絕無望之生畏的事！﹂

　　﹁復仇七雄﹂都嚷著要去，﹁少林四僧﹂的龍僧人也合十道：﹁老衲等遠自嵩山而來，為的是查明三年前之凶案，自無半途而廢之理。﹂

　　﹁勾魂奪魄﹂二人冷哼一聲，辛仇道：﹁我們兄弟既然來了；﹂辛殺接道：﹁不達到目的是不回去的。﹂

　　殷乘風望了伍彩雲一眼，彩雲飛向殷乘風展顏一笑，笑靨如花，殷乘風正是所謂﹁初生之犢不畏虎﹂，意興風發之際，又有彩雲飛鼓勵，遂向追命道：﹁在下正欲到﹃幽明山莊﹄見識見識。﹂

　　蔡玉丹卻淡淡一笑道：﹁而在下卻是﹃捨命陪君子﹄了！﹂

　　屈奔雷哈哈大笑道：﹁我不是君子，但也專門喜歡跟小人作對。﹂說著他把斧頭向辛氏兄弟比了一比，辛氏兄弟氣得臉色發青。

　　追命見竟是無一人願留下，當下嘆了一口氣，緩緩道：﹁好，我們出發。記住，不可奔馳太快，走在一起，儘量不要離群，也萬勿率意出手攻擊。﹂說完後當先奔行。

　　於是一行十八人，不徐不疾的，穿過﹁小連環塢﹂水道，在薄冰上施展輕功，到了﹁幽明山莊﹂前的林子，穿過樹林，﹁幽明山莊﹂赫然聳立在眼前。

　　※※※

　　﹁幽明山莊﹂就聳立在追命、殷乘風、彩雲飛、屈奔雷、蔡玉丹、辛氏兄弟、少林四僧、復仇七雄的面前，這山莊久已無人，大雪堆積在簷上、瓦上、梁上、廊上，隱隱有一股殺氣透了出來，追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我們進去吧。﹂

　　忽然彩雲飛驚叫了一聲道：﹁你們看。﹂

　　眾人望了過去，只見莊牆外都是白雪，雪牆上有一生銹的鐵箭，嵌在牆上，在那兒必定已相當時日，但那支箭居然還染滿了鮮血，滴滴落在雪地上，雪地上被人用鮮血寫了幾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一入幽冥莊
　　此生不還鄉

　　屈奔雷大笑道：﹁我屈奔雷本就沒有回關東的意思！﹂一掌擊去，雪紛飛，被打出了一個大凹洞，那些字也自然不見了。

　　那使鐵椎的大漢指著那支箭道：﹁那不是鮑虎的箭嗎？﹂

　　﹁復仇七雄﹂都道：﹁是呀，是呀。﹂

　　追命道：﹁據說三年前﹃陝西三惡﹄便在此失蹤了，這支箭想必是鮑虎的﹃穿山箭﹄。﹂

　　屈奔雷大笑道：﹁管他箭不箭的，大爺我可要進了。﹂一抬手，劈開了莊門，大步而入。

　　這時天色已黯，木門裂開，只見這破舊的莊院，深邃闊大，不知至何處終止。前面正有一條長長的甬道，已被白雪所覆蓋，一路通往莊院。於是一行十八人小心翼翼的行去，除了黑漆一片裏有北風怒嘯之聲外，什麼也聽不到。各人緊緊走在一起，屏息地戒備著。

　　殷乘風行著，只覺自己腳下格格作響，心中十分奇怪，又似踢到了什麼東西，又似踩踤了什麼東西似的，十分納悶，於是點亮了一支火摺子一看，伍彩雲唬得驚叫了一聲，原來一地都是白骨，更有些人似死去不久，全身無一絲血色，屍體已腐爛了七七八八，極為恐怖，看這些人身旁的兵器，顯然都是武林中人。

　　追命忽然看見假山石縫之中，插著一柄鋼拐，有好幾十斤重，被人插入石中，可見那人膂力之大。這鋼拐旁有一堆白骨，骷髏頭上的髮色是銀灰的，追命長嘆道：﹁翁四先生果然是死在這裏！﹂

　　這時莊院石階已經到了，眾人小心翼翼的走了上去，只見道上道旁，死屍更多，火摺子燃照之下，只見四具僧人打扮的白骨，分倚在四個柱子上，少林四僧合十低嘆道：﹁徒兒安息吧，為師自會替你們報仇。﹂

　　﹁復仇七雄﹂見翁四先生、少林達摩院僧人的屍體都尋獲，為求急於找到師父，於是大聲叫道：﹁師父，師父，徒兒們來了。﹂叫了幾遍，偌大的莊院內回聲不絕，就是沒人回音，﹁復仇七雄﹂熱血澎騰，奔將追去，只見有七、八十道長廊，長廊連接長廊，連綿不絕，每條長廊轉彎處，都有一盞宛如若鬼火般搖晃不定的黃燈，﹁復仇七雄﹂當先走了進去，追命等怕他們有失，也跟了過去。

　　這些燈十分可怖，照在人的臉上，宛若死人一般，遠遠望去，這些黃火，像為酆都城的冤魂招引一般。﹁復仇七雄﹂等轉了幾個長廊，都找不到出頭，猛地看見欄上伏著屍體，有一個穿著黑衣的，那使金槍的漢子失手碰落了一盞油燈，慘聲道：﹁那不是……師父的……遺體嗎？﹂

　　﹁復仇七雄﹂奔了過去，終於認出了是過之梗的屍體，悲憤若狂，紛紛抽出兵器，吶喊著要找人算帳，追命等尾隨而奔，沒料到在黑暗裏跑了一個更次左右，仍是廊連廊，水連水，欄連欄的，一層又一層，永無盡時。追命心道要糟，果然走了不久後，便看到那使金槍的漢子剛才失手打翻的油燈，才知道大夥兒又是回到了原處。

　　各人心中暗暗吃驚，更加小心的跑了一遍，又半個更次，踢到了三個武當派道人的屍體，無疑便是三年前與翁四、宇文秀、過之梗、達摩四僧一齊入莊的﹁武當三子﹂了。眾人跑了又跑，又見到這三個道人的屍體，於是更加小心，凡行過處都劃下記號，無奈七曲九回，還是回到那打翻油燈的地方。

　　眾人奔跑了近兩個更次，不禁有些累了，竟還沒有走出這些長廊，追命沉聲道：﹁這些長廊是陣勢，乃按照七曲九回的奇數來安排的，可惜我也不懂此行陣之法，如果不懂這陣法的話，只怕闖一輩子也闖不出去。﹂

　　屈奔雷奔了好一會，額上隱然有汗，心中也有氣，大聲道：﹁格那媽子，裝什麼鬼，有種出來跟老子大戰三百回合！﹂叫了七、八聲，震得回音不絕，但除了屈奔雷的聲音外，根本沒有人回應。

　　追命只見水潭在黃燈照射下，發出墨綠的異光，叫道：﹁諸位小心，只怕這水有毒。﹂

　　隨手撕開一片衣襟，拋入水面，那衣襟竟馬上轉為黑色，立即下沉，追命苦笑道：﹁只怕我們只有困死在這長廊上，要渡水登萍也不可能了，好厲害的艷無憂。﹂

　　﹁復仇七雄﹂的使流星錘的大漢因見師父確是死在﹁幽明山莊﹂之中，心中大慟，不管一切，揮舞著流星錘，叫道：﹁我才不信走不出這幾塊破木板，我再去走走！﹂竟然衝了出去。

　　追命喝道：﹁不可造次！﹂但那漢子已衝過了這長廊的彎角處，另兩個使鍊子槍與判官筆的大漢，也相逐奔去，但見轉彎處的黃火忽然一晃，﹁噗﹂地一聲，忽然滅了，發出一股焦辣的黑煙，接著轉彎處的那使流星錘的大漢，便發出了一聲慘嘶。

　　那使判官筆及鍊子槍的大漢，俱是一怔！追命、殷乘風、彩雲飛、屈奔雷、蔡玉丹已躍過他們的頭頂，搶入轉彎處，扶持起那使流星錘的大漢，只見他雙目翻白，全身肌肉怒張，咽喉上，正有兩個小洞，使他斃命。

　　這時復仇六雄與﹁少林四僧﹂、﹁勾魂奪魄﹂兄弟也到了，復仇六雄自是人人悲憤，但心中又懾於對方在一轉眼間便奪去了自己一名兄弟的性命，追命叱道：﹁六位，如果你們再不抑制自己，只怕在這﹃幽明山莊﹄之中，等於是自取滅亡而已。﹂

　　屈奔雷冷笑道：﹁如果你們真不要命了，你們儘管去了，看誰替你們報師仇！﹂復仇六雄互覷一眼，屈奔雷這句話正中他們心坎裏，復仇六雄雖不怕死，但他們死了以後，又有誰替他們雪此大仇呢？

　　蔡玉丹不愧為武林名俠，至此時此境，仍能氣定神閒，向追命問道：﹁以追命兄之見，難道是暫就於此，等待天明再說嗎？﹂

　　追命嘆道：﹁這也不知，就算等到天明，我想這陣勢依然是破不了的。如果這陣勢怕光亮的話，也無須點上這麼多燈光了。要是我們等到天明，只怕在我們一失神間，不知還會給對方擄去多少條性命。現下破不破得了陣，是要害。坐在這裏等死，也確不是辦法，可是善法我也未想到，不知各位有何高見？﹂

　　屈奔雷嘆道：﹁如果連追命兄也沒了辦法，更休說我這老粗了。﹂

　　﹁勾魂奪魄﹂辛仇道：﹁你沒有辦法，我們就坐以待斃了！﹂

　　辛殺冷哼道：﹁有本領你找到那妖女出來，只懂大言不慚！﹂

　　屈奔雷一翻怪眼，粗聲道：﹁我找不著，你們這兩個陰陽怪氣的又找得著了？﹂辛氏兄弟勃然大怒。

　　追命沉聲道：﹁諸位在這生死關頭，還要胡鬧，那你們到遠一點的地方胡鬧去，別拖累了大家！﹂辛氏兄弟原來最恨別人說他們陰陽怪氣的，但又懾於追命的威望，當下向屈奔雷怒瞪了一眼，辛仇道：﹁這筆帳，﹂辛殺道：﹁我們記下了。﹂屈奔雷也學他們的口氣道：﹁下次我才找你們算帳。﹂

　　彩雲飛忽然幽幽道：﹁追命前輩，我有一個辦法，不知可不可以行得通？﹂

　　追命隨意道：﹁你說來聽聽。﹂

　　伍彩雲道：﹁這廊陣我們既然闖不出，不如我們索性毀掉這個陣，這陣用的是木板木頭，總不難毀去。﹂

　　追命跳起來道：﹁要得！要得！殷老弟，你這個媳婦兒真是要得。﹂

　　原來伍彩雲自小冰雪聰明，她是女兒家，心性善良，不喜殺戮，故武功比不上殷乘風。她自小受南寨老寨主寵愛，南寨高手也十分敬重這位小姐，年幼時每次與高手比試，每次占下風時她撇一撇嘴，跺一跺腳，乾脆不打算了，別人也奈她不何，她也用不著苦思破對方武技之計。而今她被陣所困，便想到不如乾脆毀去陣勢算了，這原本是兒時的靈感，但卻是破此﹁七曲九迴廊﹂陣法的善計。

　　追命繼續笑道：﹁小姑娘好計。我們苦思破陣之法，反而不求毀陣之道，真是枉活了幾十年！這些木柱，因陳年累月，已經破舊不堪，以諸位功力，一個更次內大概可毀去大半，不過諸位萬萬小心，第一，這個陣勢顯然是﹃七曲九迴廊﹄的陣法，如是，這陣中靈樞便是這些油燈，既要毀陣便得先熄滅了它，也免得艷無憂看見我們。第二，我們把這些瓦頂、木柱、欄杆全都拆了，便會有一條明確的路，但千萬不要拆我們腳下的木板，這小池在此寒冬還不結冰，掉下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眾人大喜，紛紛動手，殷乘風專注地凝視著彩雲飛道：﹁彩雲，你真了不起。﹂

　　伍彩雲被自己意中人這麼一讚，兩邊玉頰升起了兩朵紅霞，殷乘風看得癡了，在這樣昏異的燈光下，彩雲飛一點也不會變成詭異，反而有一種嬌羞的美。

　　忽然又是一陣慘叫，殷乘風抬目一望，鼻子裏便嗅到了一種焦辣的味道，只見那使鍊子槍的大漢，在吹燈時失手打翻了一盞油燈，黑油濺在手上、衣上，竟全身發了黑，殷乘風叫道：﹁不好，有毒！﹂

　　復仇五雄想撲過去扶持那使鍊子槍的大漢，追命一長身攔住三人，蔡玉丹也抓住二人，追命沉聲道：﹁他身上有毒，無論如何碰不得。﹂

　　這時，那使鍊子槍的大漢，連臉色也成了灰黑色，只見他凸著雙眼，向復仇五雄嘶聲道：﹁不要碰我，我活……不了的，為我……報仇！﹂說著抓著槍頭，反手一刺，刺往自己小腹裏，倒地身亡。

　　﹁復仇七雄﹂只剩下五雄，自是大為悲憤，追命長嘆道：﹁適才那使流星錘的大漢死時，有一盞油燈熄了，也發出這樣的焦味，我怎的沒想到有毒。﹂

　　屈奔雷道：﹁既是有毒，讓我來送它下水。﹂蔡玉丹道：﹁我助一臂。﹂屈奔雷雙掌遙劈，掌風過處，油燈盡滅，那盛油的小盤子，也被推得平飛而出，落在池裏，毫無一絲滴在廊上；蔡玉丹金絲﹁颼颼﹂疾響，金絲一到，已刺滅燈火，再一刺，也把盛油小盤震出廊外，落入池中，滴油不漏。瞬間，全部油燈盡落池中，奇怪的是，油燈盡滅後，藉著微弱的雪光，那長廊反而不顯得似適才那麼深邃。

　　眾人沒有了油燈的威脅，又勤快地拆起廊上的東西，以這些人的功力，要拆起木建的東西，自然輕鬆至極，只見掌風過去，兵刃過處，長廊上的木欄大柱，紛紛坍倒，忽然又是慘叫一聲，眾人望去，原來是﹁復仇五雄﹂中那使軟索的大漢，在拆欄杆時不小心，把廊下木板也掀開了，一足便踩下池去，即時全身麻木，掙扎了幾下，便完全沈沒，只剩下幾個泡沫。過了一會，浮上來的是一團四肢腐爛了但頭部仍完好無損，駭然之色仍盡在臉上的屍首。

　　追命與蔡玉丹阻止著那復仇四雄下去救人，半晌，追命道：﹁我們還是拆東西吧，不過都要小心了，要是枉送了性命，誰也報不了仇。﹂

　　半個更次之後，這廊上的東西都拆除了，放眼一望，便看見這廊的來路與出路，追命冷笑道：﹁這次艷無憂困不住我們了。﹂

　　忽聽東廂有人﹁咭﹂地一笑，一人宛若凌波仙子，姍姍行來。雪花飄飛，但見這女子，二十出頭，像是霜花一般皓潔，雙眸如春水一般蕩漾，不轉目也有風情無數，髮如垂瀑，穿著白色的羅紗，笑著行來。

　　復仇四雄本是悲憤填胸，正待發作，但見來的是這般荏弱與蒼白的女子，不禁奇怪，彩雲飛對她更是好感，笑著叫道：﹁姐姐。﹂

　　那蒼白女子展齒一笑，更是柔媚，輕聲道：﹁姑娘你好，過來，過來。﹂伍彩雲在不知不覺，看看這女子的笑容，竟十分好感，想走過去。

　　眾人都被這女子的笑容所吸引，也沒有阻止，彩雲飛走前了幾步，那女子柔情地撫著自己的黑髮，輕聲道：﹁來啊，來啊。﹂

　　忽然一聲暴喝，殷乘風全身如一柄厲劍，已到了伍彩雲身前，﹁錚﹂地白芒一閃，長劍出手，﹁叮﹂地震落一枚飛針！

　　這一聲暴喝及出劍，令大家都為之一震，立時醒覺，紛紛怒叱，殷乘風拔劍挑落這一針，也是險到了極點，別看小小的一根針，竟把殷乘風持劍手腕，震得隱隱發麻，心中也是暗驚不已。

　　伍彩雲更是嚇得粉臉如雪，她沒料到這笑得如此親切的女子，竟在撫髮之際，已向自己下了毒手！要不是殷乘風醒悟得快，自己早就沒命了。

　　要知道艷無憂的﹁懾魂大法﹂，只要人一分心，注意上艷無憂，﹁懾魂大法﹂便可以使對方的精神完全受自己所制，連功力高深如追命、屈奔雷，因一時不察，也一時被﹁血霜妃﹂鎮住了魂，殷乘風的功力本不及追命，應無法倖免，但他的全心全意，都放在彩雲飛身上，雖也為艷無憂的絕色吸引，心神卻仍只在伍彩雲一顰一笑上，故在千鈞一髮時，搶身救了彩雲飛一命，這都是用情專注的造化。

　　眾人怒視艷無憂。艷無憂卻自自然然嫵嫵媚媚笑道：﹁這位小姑娘破了我的﹃七曲九迴廊﹄陣勢，我想嘗嘗她的血，究竟是甜的？還是酸的？是苦的？還是鹹的？﹂

　　屈奔雷怒喝道：﹁妖女，你還有什麼法寶，快使出來。﹂

　　艷無憂輕輕笑道：﹁我還有什麼法寶呢？﹃七曲九迴廊﹄叫你們給破了，這﹃化骨池﹄化不了你們的骨，﹃煉獄油﹄也炸不開你們的皮，﹃搜羅神針﹄又被你們接了，﹃攝魂大法﹄亦制不住你們，我還有什麼，只好任憑你們宰殺了。﹂艷無憂把那幾件殺人的武器說起來，竟說得輕描淡寫，全不像極其兇殘的毒物，甚至越說越楚楚可憐了。

　　要知道這個名懾武林的﹁血霜妃﹂艷無憂，天質聰敏，而且練得一身好功夫，但被一西域王子騙了身子，開始時這王子對她還真情，故取名為﹁霜妃﹂，但後來始亂終棄。艷無憂對其倒是一往情深，故屢屢相求，求西域王子勿捨她而去，但西域王子心狠手辣，毀去其容，把她打落深崖。艷無憂卻大難不死，矢志復仇，練成了﹁懾魂大法﹂與﹁懾魂魔音﹂，並以﹁吸血功﹂以別人鮮血來回復自己的容貌，又練成了見血封喉活不過一個時辰的﹁搜羅神針﹂，千里追蹤，終於找到了西域王子，以﹁懾魂大法﹂鎮住衛士，以﹁懾魂魔音﹂擊敗西域王子，更以﹁搜羅神針﹂刺其雙目，以﹁吸血功﹂盡吸其血而去。

　　這之後，這﹁血霜妃﹂的名因而得來，她也人心大變，殘害青年男女與孕婦無數，練成﹁化血魔功﹂，是以容貌越是艷美；這激起武林正義之士震怒，但都死於她手下，後來這﹁血霜妃﹂再練成以奇門陣法困人，就更加無可匹敵了。

　　所謂﹁化骨池﹂、﹁煉獄油﹂都是名震天下的﹁武林第三毒﹂司徒無後的特製品，是絕毒的物品，至於何以在艷無憂這兒出現，則不得而知了。

　　艷無憂說得淒然，少林四僧本就是佛門中人，慈悲為懷，當下﹁龍僧人﹂合十道：﹁阿彌陀佛，老衲來此，亦無加害女施主之意，女施主若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衲只求護送女施主至嵩山一行，向方丈大師懺行悔過，定可恩仇化解，女施主勿用擔心。﹂

　　那使雷公轟的復仇大漢卻吼道：﹁大和尚，你們能放過她，我們的師父、兄弟們，都死在她的手中，怎能放過！﹂艷無憂微展櫻唇，向少林四僧笑道：﹁你們看，你們四位肯放我，人家可不肯放過我哩。﹂少林四僧垂首道：﹁阿彌陀佛。﹂艷無憂俏笑道：﹁你們唱的佛號，不甚好聽，還是讓我唱句歌兒給大家消消悶。﹂

　　追命突然喝道：﹁不可給她唱……﹂猛地住口，那時艷無憂已白紗似的旋了幾旋兒，轉了幾轉兒，柔荑玉手，如花瓣開，雪玉一般的臉蛋兒，如癡如醉般地唱道：﹁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追命正想喝止，猛覺心胸一蕩，忙閉嘴以一股真氣，護住心脈，才不致被懾去了魂。追命心中知道，這便是艷無憂的﹁懾魂魔音﹂。只見屈奔雷的臉色，也柔和了下來，蔡玉丹也沒有平時那麼安詳，竟是聽歌後十分激動，辛氏兄弟臉上也一片茫然之色，復仇四雄更是如痴如醉。

　　艷無憂再悠悠的舞了幾舞，歌聲旖旎，真的似是皇宮春光，楊玉環的雍華風姿，與唐明皇的風流艷史，歷歷都在眼前，各人心中更蕩，只聽艷無憂媚聲唱道：﹁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眾人都不覺痴迷不已。追命大急，知道若再不制止，只怕諸人都要遭殃，於是強提一口真氣，護住心胸，勉力一步步的向艷無憂走去，以求一出手便切斷艷無憂的魔歌。

　　※※※

　　追命勉力走前了幾步，只覺心情異樣，愛慕之念頓生，情知不妙，忙又全神運起內力，壓制綺念。以追命的內功尚且如此，其他的人，更不用說了。復仇四雄，定力最低，當艷無憂唱到：﹁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時，楚襄王夢見巫山神女和他幽會而又畢竟只是一場夢，空想只令人斷腸，唱到這裏，哀悽迷艷，復仇四雄為之惻然而舞，﹁通﹂地一聲，那使判官筆的大漢踏入池中，瞬間這﹁化骨池﹂又多了一具腐屍。

　　追命情知若不制止這魔歌，大家都危險至極矣，就在這時，忽聽一人朗聲吟誦，宛若龍嘯昂宇……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原來這是殷乘風引吭高吟，溫柔而不艷靡，愛慕而不綺想。本來這﹁懾魂魔音﹂能制住追命，自也能制住殷乘風、伍彩雲。無奈在場中以男子居多，故艷無憂只好以綺艷之音，來誘導他們非非之想，藉以驅使他們一一投入﹁化骨池﹂中。這一來，對彩雲飛是女子來說，只有繾綣愛慕，再加上伍彩雲玉潔冰清，所以這魔音並不能控制了她心魄。殷乘風是男性，理應為其所惑，但他情專於伍彩雲，楊貴妃雖姿媚容麗，他也只不過是仰慕罷了，何況他眼前還有彩雲飛。彩雲飛看見情勢不妙，忙用力捏了捏殷乘風之人中穴，殷乘風頓然醒悟，見眾人如痴如醉，追命則大汗淋漓，忙引吭高誦李白的﹁清平調﹂。

　　殷乘風自幼熟讀詩書，對詩詞甚有所得，所以書卷氣極濃，平日他又極其仰慕李白的作風，覺得這唐朝詩人不僅是位才子，而且還是位劍俠，所以吟來特別神氣；艷無憂所施的是﹁懾魂魔音﹂，殷乘風的乃是正氣之聲，無奈功力不深，自敵不過﹁懾魂魔音﹂，可是艷無憂所唱的詞也是﹁清平調﹂，要知道李白這首﹁清平調﹂，媚而不容，秀而不艷，對貴妃明皇的愛情稱羨，但絕不淫靡，甚至在頌揚中隱有諷喻之意，詩人李白為李謫仙，詩高妙清逸，為人甚得山嶽之氣，這首﹁清平調﹂使楊貴妃因高力士的破壞而心暗恨於李白，至後來李白被貶放江州，這股風骨，並非艷無憂這等艷唱靡調所能改變的。故殷乘風歌聲一起，艷無憂的﹁懾魂魔音﹂漸然轉弱，當殷乘風唱至：﹁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艷無憂的歌聲頹不成聲，連艷無憂都大吃一驚，沒料到竟給一個少年人破了自己的魔音。

　　魔音一被擾，追命當先衝了過來，屈奔雷、蔡玉丹跟著也一左一右掩至，艷無憂花容失色，嚇得連﹁清平調﹂最後的二句：﹁解識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杆﹂也無法唱下去了。歌聲一轉，宛若怨女自艾，喁喁自語，初動春情，追命、屈奔雷、蔡玉丹三人本已迫近，尚未出手，一聽此音，心神一蕩，忙運功護住心脈，再也顧不得出手傷艷無憂了。

　　殷乘風雖引吭高歌，但這次艷無憂所唱的﹁懾魂魔音﹂，再也不是任何一位詩詞人所作，殷乘風音律再正氣，畢竟內力不高，漸漸地聲轉微弱，竟慢慢的同化進去。要知道，殷乘風雖心底純潔，彩雲飛雖潔玉未垢，但畢竟是血氣少年，少不免情慾欲萌，終於也抵受不了這種淫靡之音，無法自控了。

　　各人只覺丹田內一股熱流，躍躍欲噴射出來，自是心中大驚，要知道若任其體內真力遊走，很容易會導致走火入魔，那時，就萬劫不復了，忙全力壓制心神，斂神集中，力抗魔音。眾人滿頭大汗，衣衫盡濕，艷無憂繼續自編歌詞，半敞衣衫，露出雪玉般的肌膚，淫靡而舞，臉色卻越來越蒼白，這一場戰鬥，雖雙方均無動手，但比真正動手，還要驚險十倍！

　　這一場人與慾之戰，眼看諸人就要被慾所制，而致慾火焚身，復仇三雄中的使金槍的大漢，最無定力，自卸衣衫，喘息如牛，竟不慎失足，落入池中，又成了池中的一具腐屍。

　　忽聽一聲佛號，隱然帶著龍吟之聲，在魔音之中挑起；又是一聲佛號，帶著猛虎之剛銳，衝破了魔音；再是一聲佛號，夾著彪之露忻，鎮壓住魔音；更是一聲佛號，如豹之威敏，擊散了魔音。這四聲佛號，便是﹁少林四僧﹂龍、虎、彪、豹所發的。

　　少林僧人，戒律極嚴，這龍、虎、彪、豹四僧，自幼在寺中受戒，已無塵念，艷無憂的﹁懾魂魔音﹂雖然犀利，但少林四僧，早無慾念，故四人運起內功，朗吟佛號，佛號不絕，魔音雖強，比之與出家人之清淨無欲，則大為遜色了。

　　這一來宛若天外之音，追命、屈奔雷、蔡玉丹皆為佛號所驚醒；少林四僧更運起神功，以佛門之﹁獅子吼﹂神功，佛號源源不絕出。這獅子吼是昔年來自天竺之達摩所創，一聲獅吼，不知驚醒多少孽障塵俗，而今這獅子吼吼出了佛音，那魔音終被震住。

　　追命、屈奔雷、蔡玉丹等大喜，正欲出手，只見艷無憂臉色發青，全身發抖，再也沒有當前的清脫風姿了，忽又聽魔音一變，宛若厲鬼呼嘯，冤魂哭訴，在煉獄裏不斷地哀哀傳來。少林四僧的﹁獅子吼﹂一抖再抖，竟漸微弱了下去。少林四僧雖心無俗念，但畢竟內力不高，修為不深，因出身佛門，自是相信十八煉獄之說，行善而得超升，為惡而入地獄，而今魔音仿佛是獄中冤鬼，不住地哭訴，要把這龍、虎、彪、豹四僧也拖入地府之中。僧人只求超度，若降為鬼魂，下十八層地獄，自是極其畏懼之事。於是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少林四僧心萌恐懼，佛力頓減，魔音高張，又壓倒了佛音，少林四僧雖仍喃喃念經，唯只求自保；未己，因艷無憂只求全力先毀這四僧的道行，故四僧已被震得口溢鮮血，十分危急。要是此番來的是少林方丈大師，功力深厚，修為精純，那又完全不同了。

　　一方面因艷無憂把主力放在少林四僧身上，追命等雖為魔音所困，卻仍能自保。追命眼見少林四僧就要一敗塗地，性命難保，於是勉力走近，以圖力擊﹁血霜妃﹂，迫使她分神。艷無憂是何許人物，焉有不知，魔音加厲，眾人只覺群鬼掩至，魔邪猖狂，已無可抵制，不禁為之毛骨悚然，冷汗涔涔。而僅剩的復仇二雄，仿佛看見他們的師父過之梗，滿身鮮血，甚為可怖，自廊上站起，口口聲聲厲言要他們報仇，而那五名已死的師兄弟，也冉冉自池中升起，狀如鬼魅，都指著追命。復仇二雄定力已失，神智昏迷，只覺追命乃是大仇大恨之敵，竟揮動著雷公轟與長鐵椎，向追命狠命攻了過去。

　　艷無憂這﹁懾魂魔音﹂，也是極耗內力的，若久攻不下，便得適可而止，否則大傷元氣。而今艷無憂魔音二度受挫，神色已然大變，只求速把對手毀掉。追命本欲出手攻擊艷無憂，但那復仇二雄這一來，大大擾了追命的心神，追命一方面要把主力護住心神以防魔音的侵襲，一方面要抵擋復仇二雄近乎瘋狂的攻勢，又不忍殺傷復仇二雄，故此縱然他的武功比復仇二雄高出不可以道里計，但也落盡下風，險象環生。

　　屈奔雷、蔡玉丹等人雖欲救助，但苦於力抗魔音，身子動彈不得。殷乘風與伍彩雲，也瀕臨被魔音摧毀的邊緣。辛氏兄弟，卻已躍躍欲動，被魔音催促得欲殺向屈奔雷與蔡玉丹。至於少林四僧，佛號漸低，命近危垂。

　　忽然一陣尖聲狂笑，十分痴憨，竟衝破了魔音，一白衣襤褸的人，手抱黑衫人，飛馳而入，一見艷無憂，大喝一聲：﹁還我師兄命來！﹂衝近﹁血霜妃﹂，便一掌拍去。

　　原來這人不是誰，卻是宇文秀。宇文秀在三年前，與翁四先生、過之梗等入這﹁幽明山莊﹂時，便被這﹁懾魂魔音﹂懾去了魂，以致神智失控，雖能衝出﹁幽明山莊﹂，但對它心存恐懼，再也不敢入內，從此浪蕩江湖，胡言亂語。適才他曾遇上追命等，又與辛氏兄弟拼了一掌後，在來路上，竟看見﹁黑袍客﹂巴天石的屍體。巴天石與﹁笑語追魂﹂宇文秀名屬同門，但情同手足，巴天石此上﹁幽明山莊﹂，為的便是要查出是誰逼瘋宇文秀，要為宇文秀復仇，惜出師未捷，便遭了辛十三娘的毒手。巴天石的武功，本來比宇文秀還要強一些，因他除了﹁一瀉千里﹂輕功大有所成外，還練成了﹁吸盤神功﹂；宇文秀武功本不如他的師兄，巴天石既是不能拒抗﹁懾魂魔音﹂，因而被辛十三娘有所乘而慘死，宇文秀自不能與﹁懾魂魔音﹂相抗，不過宇文秀此刻心智全失，路見巴天石，激起一絲回憶，認定師兄乃艷無憂所殺，於是再度闖入﹁幽明山莊﹂，在這﹁七曲九迴廊﹂上遇見艷無憂，艷無憂魔音冠絕，唯宇文秀已然癡狂，除了要殺艷無憂為巴天石報仇外，心中一無所懼，亦一無所欲，一如﹁懾魂魔音﹂對一個法力無邊的得道高僧既生不了效用，但對一初生未懂事之嬰孩，亦一無用處，所以宇文秀不為魔音所懾，反而狂笑劃破魔音，發招直攻向艷無憂。

　　魔音一破，屈奔雷、蔡玉丹二人彈起足有丈餘高；因為二人全力抗拒魔音，只覺壓力沉重，而今壓力頓消，收勢不住，餘力彈起丈餘高，二人各自凝定心神，力求落地輕盈，以免踏碎木板，喪生池底。

　　那復仇二雄因魔音一失，頓時頹然無力，各自住手；少林四僧﹁噫﹂了一聲，紛紛運氣調息；殷乘風、伍彩雲二人，互覷了一眼；辛氏兄弟猶如大夢初醒，心忖好險。

　　宇文秀的輕功﹁一瀉千里﹂，乃是何等之快，因艷無憂專神於施展魔音，發覺他衝近時，為時已晚，眼看宇文秀一掌往自己的死穴﹁天靈蓋﹂拍來，再也顧不得施用魔音，猛地一張口，竟已咬住宇文秀的咽喉，宇文秀喉嚨﹁格格﹂兩聲，掙扎了幾下，終因喉管被咬斷，倒地斃命於巴天石屍首之旁。

　　宇文秀這一來把艷無憂阻了一阻，就在這時，只聽追命大聲疾呼：﹁快攻艷無憂，勿讓她再施魔音！﹂追命一共說了十二個字，卻已攻出了三十六腿，招招厲害，先纏上艷無憂。艷無憂連退三十六步，正欲再施魔音，突地﹁颼﹂地一聲，一條金絲向她的﹁人中穴﹂刺來，忙低頭避開，蔡玉丹又衝了過來，艷無憂在長廊上以一敵二，已經無法再施展﹁懾魂魔音﹂了。其實艷無憂最擅長的，便是佈置奇門陣勢，加上﹁懾魂大法﹂與﹁懾魂魔音﹂，以及仗以成名的﹁吸血功﹂、﹁搜羅神針﹂。﹁化血大法﹂只是用以容貌永駐，並非武藝，而今陣勢已破，又不及施用﹁懾魂魔音﹂，現在對手只狠命攻擊，奮不顧身，﹁懾魂大法﹂也施不出，而﹁吸血功﹂必須近身時方可見效，追命腿長，蔡玉丹手有金絲，艷無憂根本靠不近去。艷無憂以武功論，尚遜追命一籌，現在再加上個蔡玉丹，一時被逼得手忙腳亂，又因為適才施展﹁懾魂魔音﹂，大傷元氣，容貌已變得十分悽厲，更難施用﹁懾魂大法﹂了。

　　艷無憂在長廊上與追命、蔡玉丹打了幾個回合，猛地張口，咬向蔡玉丹，蔡玉丹匆忙身退，艷無憂才來得及呼嘯一聲，又被追命的雙腿所逼住。

　　但這一聲呼嘯，忽然在長廊兩端，衝來了十人，竟是那﹁湘北六豪﹂及四個金衣人，披頭散髮，目光凶冽，提起兵器竟向追命等截擊而至。

第肆回　血染雪地赤　火沖天半紅

　　眾人知道這些人已被魔音所懾，聽命於艷無憂，屈奔雷見艷無憂如此歹毒，再也顧不得身分，只求速斃﹁血霜妃﹂，提斧圍攻了上去，﹁勾魂奪魄﹂兄弟，雖生性孤僻，但知一旦被艷無憂突圍，再施﹁懾魂魔音﹂，只怕自己就保不了命，故兩人向那十人迎了上去，力拼起來。

　　少林四僧因體力耗損過度，只能調養。殷乘風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也偕伍彩雲齊攻艷無憂，只是彩雲飛一直對這﹁血霜妃﹂心存好感，不忍痛下殺手。

　　艷無憂在長廊上力戰這五大高手，不消片刻，便衣衫盡濕，臉露哀色。眾人畢竟出身於名門正派，只覺以眾敵寡，亦不忍下殺手。那邊的辛氏兄弟，本來生性狠毒，兩人以﹁斷臂奇功﹂迎戰，片刻已擊倒兩名湘北豪客、一名金衣大漢。

　　屈奔雷生性暴烈，終於按捺不住，一斧砍向艷無憂後心，眼看艷無憂中斧之際，忽然金絲一閃，原來是蔡玉丹不忍見艷無憂命喪當堂，竟以金絲纏住屈奔雷的斧頭。

　　就在這一刻，艷無憂竟拼出了狠功，如白影一抹，已咬向追命。追命急退，竟已退至廊邊，腳踏一空，眼看就要往下墜去。好個追命，猛一提氣，在空中一連三個筋斗，已落到對面長廊上，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

　　只是追命落身於另一道長廊上，一時掠不過來。艷無憂已一連十七、八招，招招攻向殷乘風要穴；殷乘風被逼退七、八步，伍彩雲本不想與艷無憂交戰，以放她一條生路，而今一見艷無憂如此拼命，也不禁赫然身退！

　　本來這一下正是﹁血霜妃﹂艷無憂突圍的時候，而這機會，正是蔡玉丹以金絲纏住屈奔雷的斧頭所造成的，可是這﹁血霜妃﹂因人經慘變後，性情狠毒，竟﹁咭咭﹂一笑，袖中射出三枚﹁搜羅神針﹂！

　　這三枚﹁搜羅神針﹂全都射向蔡玉丹，蔡玉丹金絲仍纏在斧上，抽手不及，只好左手一彈，彈落一枚針，頭一偏，又避過了一枚針，第三枚卻﹁嗤﹂地一聲，射入蔡玉丹之左臂中，蔡玉丹只覺臂上一麻，知是毒針，右手一緊，已抽回金絲，直捲向艷無憂。

　　艷無憂見已命中蔡玉丹，心中大喜，咭咭笑道：﹁搜羅神針，當世除我和大師兄無人可救，你還是等死吧！﹂飛身欲逃，躍過了﹁化骨池﹂，落在另一長廊上。

　　這時屈奔雷已抽回飛斧，見艷無憂傷了蔡玉丹，勃然大怒，喝道：﹁妖女，看斧！﹂飛斧﹁霍﹂地脫手飛出，迴旋著向艷無憂當頭砍去。

　　艷無憂現下的落身長廊，正是﹁勾魂奪魄﹂兄弟與那十個迷失本性的人力戰的地方，辛氏兄弟又誅殺了兩名湘北豪客與一名金衣大漢。艷無憂眼見飛斧襲來，屈奔雷的飛斧不愧為﹁一斧鎮關東﹂，艷無憂不知如何躲避，竟隨手抓起一名金衣大漢，迎頭一舉，﹁噗﹂地一聲，跟著一聲慘呼，屈奔雷的飛斧便嵌在這大漢的胸上。

　　這時辛氏兄弟節節勝利，加上現在被﹁血霜妃﹂拿著當盾牌的那名金衣大漢，辛氏兄弟的對手只剩下兩名湘北豪客及一名金衣大漢；辛氏兄弟攻勢一轉，兩股掌力，拍向艷無憂。

　　艷無憂一聲冷笑，把那金衣大漢的屍首一拋，架住這兩掌，沒料蔡玉丹的金絲卻十分之長，竟越過﹁化骨池﹂，艷無憂因分神於屈奔雷的飛斧與辛氏兄弟的雙掌，一下不留神，雙足已被金絲牢牢捲住。

　　艷無憂花容失色，強以腿釘在板上，蔡玉丹一抽未動，艷無憂也掙脫不出，追命已﹁標﹂的一聲越過了﹁化骨池﹂，到了艷無憂的身前，一連八腿。

　　這八腿，有些是攻向艷無憂的前胸，有些是攻向艷無憂的左右雙脅，有些甚至攻向艷無憂的後心，都是在極不可能的情況下，極不可能的角度下出擊的，追命腿法之詭異，可見一斑。

　　艷無憂既不能退，又力不從心，勉力接下這八腿，已搖搖欲墜，忽然之間，兩件兵器，一件是雷公轟，一件是長鐵椎，向艷無憂身上打到。

　　艷無憂的身子本已因追命八腿而搖晃不停，這兩件兵器，又怎接得住，當下﹁蓬蓬﹂兩聲，都打在艷無憂身上，艷無憂悽然吐了一口血，那使雷公轟及使長鐵椎的大漢，見一招得手，大喜不過，又欲再打，追命喝道：﹁生擒她為蔡兄取藥要緊！﹂

　　沒料艷無憂已中兩下重擊，足被纏住，潛逃不得，自知絕無倖理，竟一跺足，返身投入池中，邊厲聲道：﹁你們都活不了，大師兄自會為我報仇的……﹂便沉入池中，沒了聲息，蔡玉丹大驚，忙運力於絲上，強把艷無憂提起，只見她已開始渾身腐爛，慘不忍睹，金絲浸在池中，也變了墨色，可見池水之毒！伍彩雲見此慘狀，大是不忍，失聲驚叫，掩面不看。

　　艷無憂這一死，眾人都沉重了起來。﹁勾魂奪魄﹂兄弟，把那剩下的兩名湘北豪客與一名金衣大漢殺了，一時之間，都靜寂了下來。少林四僧運功調息，也覺得恢復了一些，相繼而起。

　　追命乾咳了一聲，道：﹁這﹃搜羅神針﹄歹毒無比，凡中此針的人，血液經脈，無不侵沾毒氣，一個時辰後便毒發身死，蔡兄，現下感覺如何？﹂

　　蔡玉丹苦笑道：﹁現下感覺有若蟲齧全身，難受得很，都是我一念之仁，才遭致這妖女的毒手，也是活該！﹂

　　追命道：﹁既是如此，我們應盡快尋到那﹃大師兄﹄，替蔡兄尋求解藥。﹂

　　殷乘風道：﹁事不宜遲，我們現在便去。﹂

　　追命沉聲道：﹁不過這﹃幽明山莊﹄中的人，是一個比一個高強，適才那頭大鵬是﹃四師弟﹄已不易應付；辛十三娘是﹁三師妹﹄，更難討好；而今這﹃血霜妃﹄為﹃二師姊﹄，已如此了得，只怕那﹃大師兄﹄，更是高強，諸位切切小心便是。﹂

　　屈奔雷道：﹁我也要問一問那﹃大師兄﹄，所謂﹃龍吟秘笈﹄，究竟在何處。﹂辛仇冷笑道：﹁知道了你也未必有命去拿！﹂辛殺道：﹁﹃龍吟秘笈﹄豈是你能取得的！﹂屈奔雷大怒道：﹁難道是你們這兩個殘廢有能耐！﹂屈奔雷曾罵過辛氏兄弟﹁陰陽怪氣﹂，而今再罵他們﹁殘廢﹂，兩人勃然大怒，就要上前動手，追命下令道：﹁我們走吧！﹂

　　於是一行十三人，走盡了長廊，到了一個大廳堂前，只見那廳堂黯黑一片，廳堂裏點著七盞七星燈。七星燈據說是替三生贖緣的，而今一晃一閃，猶如鬼影幢幢，前生後世的魂，都相聚於此一般。七星燈之後，有一人危然端坐，就像是神龕上的神像。

　　眾人提高警戒，緩緩入廳，那人依然絲毫不動，諸人越走越近，只見廳內鬼氣森森，黃火映照在那人的臉上，乃是一片無血色的蒼白。那人宛若畫裏的文士員外，彎眉細目，神色和祥，整齊乾淨，頷下有長鬚，蔡玉丹定睛一看，還以為毒發眼花，再仔細的看，才吃驚地道：﹁你……你是幽明……幽明兄？﹂

　　那人平靜地微笑道：﹁不錯，我便是石幽明，我已等了你四年了。﹂

　　屈奔雷也大為驚訝，道：﹁這便是﹃幽明山莊﹄莊主石幽明麼？﹂

　　殷乘風也道：﹁石莊主，這些日子以來，這莊裏發生了許多事情，你究竟在哪裏？﹂

　　石幽明笑道：﹁我麼？我一直就在這裏。﹂

　　辛仇冷冷地道：﹁﹃龍吟秘笈﹄究竟在哪裏？﹂

　　辛殺冷冷地道：﹁你最好還是快快說出來！﹂

　　石幽明淡淡地道：﹁﹃龍吟秘笈﹄麼？想你們必是聽宇文秀之說，是我叫霜妃在逼瘋宇文秀的時候，讓他見到武林人士爭奪﹃龍吟秘笈﹄的血腥幻象，宇文秀自會在外去瘋言瘋語一番，其實根本沒﹃龍吟秘笈﹄那一回事。﹂

　　﹁勾魂奪魄﹂兄弟臉色大變，追命沉聲問道：﹁石莊主，你謠傳貴莊有﹃龍吟秘笈﹄，那又是為了什麼？﹂

　　石幽明倒是向追命打量了一會兒，才笑道：﹁騙那些想得到﹃龍吟秘笈﹄的人來呀！﹂

　　辛氏兄弟板著臉孔道：﹁既是謠傳，我們已花費了太多的時候，就此別過。﹂返身就走，忽然白影一長，石幽明不知何時已落在他們的身前，笑吟吟的看著他倆，辛氏兄弟只覺背脊一寒，辛仇怒道：﹁石莊主，你要怎地？﹂辛殺道：﹁咱們﹃勾魂奪魄﹄，未必怕了你這個石莊主！﹂

　　石幽明笑道：﹁好說，好說，你們來了就走，哪有這麼簡單的事兒，我是好不容易才哄你們來的呀。﹂

　　追命只見眼前一花，石幽明便已不見，轉眼已竟在門前攔住﹁勾魂奪魄﹂，心知石幽明的武功，只怕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當下不動聲色，道：﹁石莊主行事，好叫我等大惑不解！﹂

　　石幽明笑道：﹁大惑不解麼？說來簡單，我們四個：大鵬愛吃人肉，辛十三娘十三天不喝人血便功力退減，霜妃每日需要吸血才能青春永駐，而我呢？我練成了一種功力，能專吸取別人的內功，收為己用，現在我已吸了好幾百位武林同道的功力，差不多可算是武林內力第一高的人。我們需要這麼多武林人，當然需要出點新花樣哄騙他們來不可了。﹂

　　眾人不禁為之齒冷，追命沉聲道：﹁原來這些案件，都是你主使的，我要抓你歸案。﹂

　　石幽明仰天大笑道：﹁歸案麼？你們根本就不是我的敵手，適才多謝你們替我殺了大鵬、十三娘和霜妃，免得我多費手腳。﹂

　　追命動容道：﹁什麼，你難道也想殺他們？﹂

　　石幽明淡淡笑道：﹁當然呀，等我到功力臻天下第一之時，總不能帶著這幾個惡名昭彰的魔頭行走江湖呀。所以我想殺了他們，再以大俠之名重出江湖，石幽明練成絕技為全莊報仇，殺盡武林魔頭，你們想想，這種盛舉，這般氣派，﹃大俠﹄二字，還不落在我石幽明頭上來麼？另一方面我殺了他們，誰又知道石莊主幹過什麼事來？哈哈哈哈……﹂

　　殷乘風本來甚是仰慕﹁幽明山莊﹂莊主石幽明之名，而今見他談笑中竟如此卑鄙，不禁為之鄙薄不已，怒道：﹁石莊主，你做的如此卑劣的行為，還配走什麼江湖，稱什麼大俠？﹂

　　石幽明打量了殷乘風一會，並不震怒，只是有點驚訝地道：﹁哦？江湖上行走的人，不心狠手辣，怎能做出大事情來呢？其實武林中的大俠，泰半是這樣，你不曉得嗎？那你如何行走江湖？﹂殷乘風一時為之啞然，無詞以對。

　　蔡玉丹憤恨得聲音也變了，指著石幽明道：﹁你……你，枉我四年來惦著你，特關了絲綢店，來為你追察真凶，沒想到你竟作出如此獸行來！﹂

　　石幽明微笑道：﹁可不是嗎？我也等了你四年，你的功力渾厚，吸取你的功力，化為我的，我必受益匪淺。朋友，尤其是好朋友，不止是用來殺的，還用來吸取功力，成全我大業功德的！﹂

　　蔡玉丹聽石幽明原來等了自己四年，為的竟是騙自己來吸取功力，當下大怒，怒叱道：﹁石幽明，你不是人！別人趕來﹃幽明山莊﹄，為的是替你報仇，你竟下此毒手……那莊上廿五人，全是你親人朋友，是不是全是你自己下手殺害的？……﹂

　　石幽明手撫長髯，道：﹁不錯。我找了個在莊上作客的，毀了他的容，作為我的替死鬼。需知日後我復出江湖，功力已然天下第一，既是再世為人，而且當天下第一高手，莊裏的人，留下反而累事，不如殺掉，多吸引點人來……至於你說我恩將仇報，來的人我也沒殺他啊，我不過吸盡他們的功力，殺他們的人是要吸血和吃人肉的艷無憂、辛十三娘和大鵬呀……剛才你們殺他們時，我也不出手救助，這樣多麼公平，以後我重出江湖，便可說我石幽明得奇技，為朋友報了仇了。﹂

　　屈奔雷﹁啐﹂地吐了一口唾液，怒道：﹁既然如此，你要大家來給你吸取功力，還裝什麼神弄什麼鬼？﹂

　　石幽明輕笑道：﹁你真笨！武林中人，越是有神有鬼的地方，越令人好奇，而且來的人多是武林高人，方合我們的胃口。功力高的人，是越嚇越想來的，就好像說你們！﹂

　　眾人都知道此番被騙，伍彩雲仍不敢置信的問：﹁你就是他們所謂的……﹃大師兄﹄……﹂

　　石幽明笑道：﹁當然，這莊上現在除了我，還會有誰？﹂

　　蔡玉丹聽得此人便是大師兄，自己身中奇毒，劇痛如絞，而解藥又落在這樣一個佛口蛇心的人之手裏，知道是求藥也無用的了，當下怒道：﹁石幽明，你以為你自己武功有多高？當日之時，你只不過與我不分上下……﹂

　　石幽明打斷了他的話道：﹁玉丹老弟，你怎麼這麼食古不化！我引了一批又一批的武林高手來，一一吸去他們的功力，到了現在，只怕你連我三招都接不住呢……這位想必是名震天下的﹃江湖四大名捕﹄之追命……這位腰間插著斧頭，想必是關東的屈奔雷老兄……還有少林神僧，功力也高深……再加上玉丹弟你……哈哈……都很好……嘖嘖，都很好……吸取你們的功力後，只怕天下就沒幾人強得過我了……我石幽明再出江湖，成為天下第一人，屆時江湖上人人都會說我內力宏異，沒料到是拜你們諸位之賜……哈哈哈……絕，絕，絕！﹂

　　殷乘風見這人殺親滅朋，已無人性，怒道：﹁你以為你現在的功力有多高？你自信高得過﹃九大關刀﹄龍放嘯龍老英雄麼？﹂

　　石幽明從容地笑道：﹁現在不能，不過等我今日吸取了你們的功力後，未必就會輸給龍放嘯，和當年的司徒十二或曾白水。何況還會有許許多多，繼你們而送上門來的人呢！﹂

　　殷乘風大怒道：﹁此人貽害江湖，絕不可留！﹂﹁錚﹂地拔出寶劍，劍鋒輕顫不已。

　　那使雷公轟的大漢忽然道：﹁石幽明，我問你，我師父是不是你殺的？﹂

　　石幽明笑道：﹁你師父是誰？﹂

　　使雷公轟的大漢道：﹁﹃十絕追魂手﹄過之梗。﹂

　　石幽明想了一會兒，笑道：﹁哦，是過之梗麼，不錯，三年前我吸盡他的功力，他的功力還不錯嘛，你的怎樣？﹂

　　那使長鐵椎的大漢悲聲道：﹁我師父乃隨翁四先生等入莊，翁四先生乃為你生死不明而來，你怎能殺死家師？﹂

　　石幽明搖首道：﹁凡入莊者，都得死，怎會有例外？連翁四先生的功力我也吸了，獨獨不吸你們師父，那也未免太看不起他了，太不當他是朋友了！﹂

　　那使雷公轟的大漢喃喃道：﹁他殺了師父……他殺了師父……﹂那使長椎的大漢猛地一聲斷喝，道：﹁我們給師父報仇啊！﹂揮動兵器，衝上前去，追命突地一攔，冷冷地看著石幽明道：﹁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

　　石幽明笑道：﹁因為你們活不長久了呀。﹂

　　追命冷冷道：﹁你要殺人滅口？﹂

　　石幽明淡淡道：﹁這個自然。﹂

　　殷乘風冷笑道：﹁你以為你一個人能殺得盡我們？﹂

　　石幽明反而訝然起來了：﹁當然呀，難道我會留一個活口，到處替我宣揚麼？﹂然後又補充道：﹁或許你們都不知道，我在殺人前，都喜歡說個明白的，這點玉丹弟想必記得。﹂

　　蔡玉丹全身痛若針刺，怒道：﹁記得個屁，我蔡玉丹有眼無珠，識錯了你！﹂石幽明向蔡玉丹端詳了幾眼，笑道：﹁你受了傷麼？要先給我功力，才好去死呀。﹂蔡玉丹怒道：﹁我寧願死，也不讓你吸去功力！﹂石幽明微笑道：﹁那也由不得你。﹂

　　那使雷公轟的大漢怒叱道：﹁石幽明，你不要滿口由不得誰，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石幽明抬目看了他一眼，笑道：﹁那只好你先死了。﹂忽然長身而起，全身輕飄飄的，一下子便到了那使雷公轟大漢的身前。

　　追命、屈奔雷本來對石幽明的動作，早有防備，見有所異動，追命和屈奔雷已同時出手。

　　屈奔雷一斧當頭劈下。

　　追命身形不動，卻已踢出。

　　只是石幽明實在是太快了，石幽明未動的時候，屈奔雷和追命已然出手，但是石幽明一動，已然越過眾人，到了那使雷公轟的大漢身前，屈奔雷一斧劈空，收勢不住。追命一腳不中，情知不妙，借腳力一翻身，兜截石幽明。

　　石幽明一撲近那使雷公轟的大漢，那大漢一呆，雷公轟當頭劈下，石幽明一伸手便握住了他的手，仍微微地向他笑著，另一名使長鐵椎的大漢，見勢不妙，鐵椎﹁虎﹂地劃了一個椎花，直取石幽明的後心，石幽明也沒有回頭，便握住了鐵椎，向後一送，邊漫聲道：﹁還沒有輪到你呀。﹂

　　那使鐵椎的大漢便翻跌丈遠，一頭撞在牆上，半晌爬不起來。

　　追命已撲至石幽明身後，猛見面對自己的那使雷公轟的大漢，臉色已由紅轉白，用力掙扎而漸發軟，追命知道不妙，石幽明正吸著這大漢的功力，當下一聲大吼，一腳踢向石幽明。

　　追命這一腳，踢出時是向石幽明的背脊，但他情知石幽明必能招架，所以腳勢一轉，踢的是足上的﹁環跳穴﹂，但將要命中時，突然又轉向，竟踢向石幽明的頭部！這三下改變真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石幽明武功再高，也非得鬆手回身應戰不可。

　　沒料到石幽明依然沒有回頭，左手仍握著那使雷公轟的大漢的手，右手一反，便拍開追命的腿，剛好是拍向頸部的那一下，還順手把掌心一反，一股大力激湧而出，把追命撞跌四、五尺遠。

　　這時，﹁勾魂奪魄﹂知道這石幽明絕不好惹，又知道莊內並無﹁龍吟秘笈﹂，於是不管眾人拚命，乘機跑出廳外，豈料未抵門口，石幽明似背後長了眼睛一般，道：﹁怎能讓你們逃呢？﹂左手拇、食二指一彈，竟把雷公轟彈飛，﹁颼﹂地一聲，飛濺而出，其餘三隻手指，仍扣住那漢子的脈門，只見他五隻手指，越來越紅，紅得像血一般！

　　那十七、八斤重的雷公轟，被石幽明一彈之下，直襲辛氏兄弟，來勢之快，無以形容，辛氏兄弟閃躲不及，只好硬著頭皮，各自推出一掌硬接。

　　﹁蓬﹂地一聲，雷公轟被震飛，釘入石牆內，而辛氏兄弟居然被震回廳之中心，踉蹌不已，追命沉聲喝道：﹁今日誰要生還，只有同心協力，一齊拼命！﹂

　　石幽明忽然放下左手，右手扶住那已軟綿綿了的漢子，回身笑道：﹁對了，拼命就對了。﹂說著把漢子掄起，一面道：﹁可惜他的功力只這麼多。﹂﹁呼﹂地把那漢子向辛氏兄弟擲出，辛氏兄弟向左右忽閃，﹁砰﹂地一聲，那使雷公矗的大漢，身子撞在牆上，碎石滾滾而下，濺得一牆都是血，自然是沒命了。石幽明竟也嘆道：﹁可惜霜妃不在，這些血，多可惜呀。﹂

　　彩雲飛凝注著石幽明一雙似血一般通紅的手，忽然驚叫道：﹁你練的是﹃血手化功﹄魔法？﹂

　　殷乘風也訝然道：﹁相傳練這﹃血手化功﹄的人，都會死得極慘的，你……﹂

　　石幽明冷笑一聲，有點落寞，﹁那時我已是天下名俠，雖死得慘一些，但受後人敬仰，那又有什麼關係？﹂

　　屈奔雷怒極反笑，道：﹁敬仰？敬你媽的仰！﹂﹁虎﹂地一聲，飛斧脫手向石幽明飛去，殷乘風與彩雲飛也一左一右，劍光晃動，急取石幽明。

　　石幽明仰天長笑，忽然一錯步，已搭住了那使鐵椎的大漢之手腕，空出來血一般的右手，一爪竟已把那旋轉中的飛斧硬生生抓住，吐氣揚聲，一連兩斧，封住殷乘風、伍彩雲的劍！殷乘風、伍彩雲二人急退，只見劍上已被擊出了缺口，追命眼見那使長鐵椎的大漢又要遭毒手，大喝一聲，連人帶腿，以一個飛側踢，憑空飛起，直奔石幽明。

　　屈奔雷也大喝一聲，宛若雷鳴，虎撲向石幽明！石幽明眼見二人來勢洶洶，倒也不敢輕敵，一揚手，飛斧﹁噗﹂地飛出，掟向屈奔雷，右手一招，便憑空一推，一股極大的掌風，撞向追命。

　　屈奔雷前衝之勢，等於是向飛斧撲來。好個屈奔雷，百忙中已抓住斧柄，但仍被飛斧餘力撞出四、五尺遠，差點把樁不住。追命人在半空，狂飆突起，追命不敢硬碰，只好一提氣，全身有若一片樹葉般，隨勁風飄出丈遠，方才落地。

　　那使鐵椎的大漢臉色已漸漸由紅轉白，而石幽明的手更加透紅了，辛氏兄弟相顧一眼，忽然長身而起，以圖破瓦而逃！

　　石幽明冷哼一聲，右手奪過長鐵椎，﹁嗡﹂地一聲，飛扔而出！只見這支鐵椎憑空竟裂為二，分襲辛氏兄弟，辛仇、辛殺眼見來勢奇快，閃躲不及，唯有以獨臂硬接，這一接之下，兩人飛出丈遠，虎口俱被震裂！

　　石幽明居然能把鐵椎震斷，飛襲兩大高手，不但把他們逼了下來，還幾乎要了他們的命，這份內力，已到了聳人聽聞的境界了。追命心知不妙，只怕這一次，大家都難以逃得過石幽明的一雙血手了。

　　﹁勾魂奪魄﹂兄弟，兩次逃遁不成，又受了微傷，這回真個動了真火，兩人怪叫一聲，各自發出一掌，追命在野店內見過辛氏兄弟的﹁斷臂奇功﹂，能借人之力反擊對方；石幽明內力高強，辛氏兄弟的﹁斷臂奇功﹂可能就是他的剋星，當下大喜，凝目以觀其變。

　　辛氏兄弟雙掌拍出，石幽明微微一笑，一掌推了出去，沒料到自己的掌力居然如泥牛入海，而突然之間，自己的掌力與對方二人的掌力，自那兩條斷臂上反襲了過去，石幽明恍然笑道：﹁辛氏兄弟，斷臂奇功，名不虛傳！﹂

　　跟著又拍出一掌。

　　這一掌與石幽明本身的掌力，以及辛氏兄弟的掌力相碰，這次輪到辛氏兄弟大驚失色，原來掌力相接時，不但沒有發出蓬然巨響，而且了無聲息，反而緊緊黏在一起，甩也甩不去，這時那石幽明原先的掌力已然消失，反而是辛氏兄弟的內力被源源導出，兩人心裏一慌，知道這石幽明的功力，竟已到了能遙空施展﹁血手化功﹂魔法的境界了。

　　這時少林四僧紛紛大吼一聲，以﹁龍﹂、﹁虎﹂、﹁彪﹂、﹁豹﹂四種不同的掌力，直襲石幽明，石幽明笑道：﹁這個人已沒用了。﹂把那使鐵椎的大漢隨手一拋，竟撞向這四掌，可惜這大漢早已功力全失，怎堪少林四僧一擊，肝腦塗地，斃命當場。

　　同時間，﹁嗤﹂地一聲，蔡玉丹忍痛出手，金絲直襲石幽明的﹁曲池穴﹂。石幽明用拋出那使鐵椎的大漢之左手，拇、食二指一彈，把金絲彈開。追命大喝一聲，雙腳凌空踢至，石幽明長嘆一聲，道：﹁可惜我沒有第三隻手。﹂把吸辛氏兄弟的功力之手一收，還掌一擊，掌力一吐，又把追命送出丈餘遠。

　　如果石幽明已扣住辛仇或辛殺的身上任何一處，那辛氏兄弟這回是神仙難救了。幸虧的是石幽明只是遙吸二人功力，不得不撒手逼走追命，辛仇、辛殺趁機連忙抽手，只覺得血氣浮動，身上的功力，竟去了一小半，更是驚駭莫名！

　　石幽明看著追命苦笑道：﹁看來你的武功最好，你是唯一能使我有點頭痛些許的。﹂追命人已落地，給掌風撞得心頭發悶。亦不答話，取出腰間葫蘆，一連灌了半葫蘆的酒。石幽明笑道：﹁喝喝酒壯壯膽也是好的。﹂忽然對少林四僧道：﹁到你們了。﹂忽然飛撲而起。

　　追命大喝一聲道：﹁小心！﹂少林四僧已擺開攻勢，﹁龍﹂、﹁虎﹂、﹁彪﹂、﹁豹﹂四路拳法已襲向石幽明，石幽明衣袖捲飛﹁龍僧人﹂，一腳踢飛﹁虎僧人﹂，掌力一吐，迫走﹁豹僧人﹂，一反手，已拿住了﹁彪僧人﹂，﹁彪僧人﹂只覺體內真氣源源而出，竟全身酥麻，掙扎不得。

　　石幽明飛身奪人，不過是剎那間的工夫，同時間，屈奔雷、追命、殷乘風、彩雲飛、辛仇、辛殺六人，俱一掌劈出，石幽明另一隻手掌力一催，以一敵六，﹁崩﹂地一聲，六人被逼退七、八步，石幽明只晃了一晃，仍拿住﹁彪僧人﹂不放。

　　眾人入﹁幽明山莊﹂以來，所遇的敵人縱或高強，但絕不似這個石幽明，完全是真憑實技，以純厚的內力，擊退眾人，而且每次應敵時，另一隻手還擒住一人吸取功力，其武功之高，可想而知。追命知道自己幾人，難以與石幽明為敵，心忖道：總得要人衝出這裏，把石幽明的劣行公諸於世啊，於是喊道：﹁能衝出去就衝，大家犯不著一齊送死，我來斷後！﹂

　　石幽明大笑，﹁彪僧人﹂臉色已然煞白，有氣無力。石幽明掌力一吐，又把第三次欲逃跑的辛氏兄弟，迫了下來。

　　蔡玉丹身中劇毒，全身猶如蟲行蟻走，十分痛苦，既想助群雄一臂之力，但又力不從心，看見﹁彪僧人﹂已雙眼翻白，凶多吉少，心裏對石幽明深痛惡絕，猛喝一聲，強提真氣，金絲又﹁嗤﹂地刺出。

　　石幽明真似背後長了眼睛似的，隨手一抓，已抓住金絲，另一手已放開了﹁彪僧人﹂，笑道：﹁你已沒用了。﹂竟抓住蔡玉丹的金絲，直插﹁彪僧人﹂的胸裏，蔡玉丹自然想抽回金絲，但怎及石幽明力道？﹁彪僧人﹂慘叫一聲，立時慘死！

　　﹁龍僧人﹂、﹁虎僧人﹂、﹁豹僧人﹂劇怒非常，紛紛襲向石幽明，石幽明大袍一捲，三僧幾乎閉過氣去，石幽明伸手一探，眼看又要擄住﹁虎僧人﹂之際，兩道劍光一閃，齊擊向石幽明，來勢奇快，石幽明只得一縮手，袖口仍被劃破了一道口子，正是殷乘風與伍彩雲。石幽明冷笑道：﹁好快的劍！﹂殷乘風、伍彩雲一招得手後，又要再攻，石幽明一掌拍出，又把兩人擊飛！以石幽明的一身高深無比的內力，只要他掌力一吐，任誰也近不了身，除非是先把他的雙手毀了，可是又有誰能毀得了石幽明的一雙血手呢！

　　追命又咕嚕地把葫蘆所剩下的酒，全都喝完了，石幽明不知道，這﹁江湖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愈是喝酒，膽子愈大，拼勁愈狠，武功愈高！

　　石幽明擒﹁虎僧人﹂不著，忽覺手心一痛，原來他手中仍握著蔡玉丹的金絲，握著的掌肉竟都像被灼焦了，一陣焦辣之味，石幽明怒道：﹁你在絲上塗了什麼？﹂因石幽明知道蔡玉丹為人光明磊落，絕不會在兵器上淬毒，因此才抓住金絲，沒料到這金絲適才因綁在﹁血霜妃﹂的雙足，曾浸入﹁化骨池﹂內，毒力猶存，把石幽明的左手灼焦了。

　　石幽明大怒，竟把蔡玉丹扯了過來，因左手奇痛，只好用右手，抵住蔡玉丹的胸膛，一面怒道：﹁我本來想等最後才吸你的功力，你自己要來送死，怨不得我也！﹂

　　蔡玉丹本想避開，但全身又癢又痛，哪裏還避得開，石幽明一掌印上了他的胸膛，只覺渾身混混沌沌的，所有的功力，都脫竅而出。

　　屈奔雷虎吼一聲，又奔了過來，石幽明以受傷的左手一推，屈奔雷擊出一拳，想要硬接。追命、殷乘風、伍彩雲等怕屈奔雷吃虧，及時出掌，辛氏兄弟見大家都已出手，也各以一掌推出，六大高手與石幽明第二度對掌。

　　﹁蓬！﹂六大高手依然退出七、八步，石幽明這次竟搖了搖，也退出了三步。原來他左手被﹁化骨池﹂池水灼傷，一時恢復不過來，功力大減，可是他右手依然抵在蔡玉丹的胸膛，源源吸取內力，毫不放鬆。

　　就在這時，遽變忽然而來，石幽明忽然鬆開了吸取蔡玉丹功力的手，臉色大變，顫聲道：﹁你……你……你體內中的是什麼？﹂眾人立時明白過來，原來蔡玉丹中了﹁搜羅神針﹂，劇毒無比，在血液裏、真力內潛伏，全身遊走，痛苦無比，而今石幽明吸取蔡玉丹的功力，竟把他體內的毒，也吸入了一半，石幽明發覺時，已然遲了，全身如蛇噬獸齧，知道中的是﹁搜羅神針﹂的毒，忙放開蔡玉丹，伸手去掏解藥。

　　眾人聽艷無憂瀕死前說過，解藥﹁大師兄﹂也有，這石幽明，便是﹁大師兄﹂，眾人怎能讓他掏得到解藥！另一方面，石幽明功力高深，中的雖是蔡玉丹體內已發作開來的毒，但份量不多，仍能捱上一個時辰，可是若無解藥，全身上下，難受到了頂點。

　　蔡玉丹被石幽明吸去了大部分功力，反而舒服了一些，見石幽明放開了自己，心中明白了七、八分，他離石幽明最近，猛地一翻，雙掌向石幽明胸膛擊出。

　　石幽明正急忙把右手伸到懷裏掏解藥，左手又受了傷，冷不防蔡玉丹反攻，左手一圈，封住蔡玉丹兩掌，但蔡玉丹使的是有名的﹁纏絲手﹂，一封一兜之下，雙掌﹁砰砰﹂二聲，擊在石幽明胸膛上！

　　石幽明的內力，是何等充沛，因一時不察，才被擊中，但蔡玉丹的武功，十已去其七，這兩掌，只令石幽明退了三步，石幽明勃然大怒，左掌一吐，已擊在蔡玉丹胸上，蔡玉丹慘叫一聲，立時便吐血身亡！

　　石幽明這一退，卻無疑是向少林三僧撞來，﹁龍僧人﹂、﹁虎僧人﹂、﹁豹僧人﹂恨石幽明已極，三掌同時向其背後擊來。石幽明因分心於蔡玉丹，左手應敵，右手尚在懷裏，身子致逼得往後瀉退以卸去蔡玉丹之掌力，少林三僧這三掌，他是再也躲不開去了，﹁蓬蓬蓬﹂著了三掌。

　　少林三僧一擊得手，但覺如中朽木，原來石幽明雖躲不過去，但力貫背後，硬捱三掌，只覺血氣翻騰，五內衝擊，﹁搜羅神針﹂之毒力又蔓延了開來，再也顧不得掏藥，怒吼一聲，身形一轉，左右雙掌拍出。

　　﹁龍僧人﹂與﹁虎僧人﹂硬接了石幽明一記左掌，被震得向後退出丈二遠，而﹁豹僧人﹂根本接不下石幽明的那一記右掌，被擊得噴血而歿。

　　這時的石幽明，再也顧不得吸取功力，只求取得解藥，並把對方一一除去，追命等焉有不知此時乃最佳攻擊的機會？但六人才退出七、八步，都是電光石火的事，石幽明已著蔡玉丹兩掌，殺了蔡玉丹，又中了少林三僧三掌，更殺了﹁豹僧人﹂，這時六人方才衝近。

　　六人一齊衝近，突然四散，追命在石幽明正面，屈奔雷在石幽明後方，殷乘風與伍彩雲二人在石幽明右側，辛氏兄弟在石幽明的左側，這六大高手雖事前並無配合過，但不是身經百戰，便是天資聰敏之人，所以在這生死關頭配合得天衣無縫。

　　石幽明這時殺了﹁豹僧人﹂，心胸又一陣難受，三年來他殺人無數，沒一次這麼狼狽，所著的五掌並不算輕，雖有內力護著，仍使他血氣翻湧，突見眼前衣袂一閃，追命已在身前，石幽明知道這個人乃首號敵人，當下雙手一揚，欲求力取追命之命！

　　石幽明雙手甫揚，突覺左邊襲來兩道掌力，右邊掠起兩道劍風！

　　右邊的兩道劍風，直刺自己掌心穴與脈門。這乃是練武之人的要穴，一被刺中，掌勁立破。石幽明是何許人也，血手如鐵，勁透五指，竟反手一抓，把兩把劍都盡抓住，但這一來，他的右手便無法攻擊追命！

　　左邊的兩道掌風，若石幽明手臂一起，左脅必被打中，石幽明只得把手臂一沉，硬接一掌，心料定可把敵人逼了出去。這一來，左臂也不及攻擊追命。

　　就在這時，追命忽然一抬腳，石幽明以為追命又要出腿，急一閃，但追命並不出腿，忽然張口一噴，千萬點酒雨，如暗器一般地射向石幽明的臉門。

　　這一招，當日追命對付無敵公子時也用過，如今是臨急生智，故技重施。石幽明左右雙手，正應付著殷乘風、伍彩雲及辛氏兄弟，閃躲不及，正欲往後退去，猛地覺得背後響起一道急風，竟是屈奔雷的斧頭，石幽明情知再退，必等於自動撞向飛斧，只好運起全力，硬受追命的千萬點酒雨！

　　一陣﹁噗噗噗噗﹂之聲，酒雨噴射在石幽明臉上，追命曾在野店內露過一手，以噴酒射穿屈奔雷的衣袖，而今石幽明聚力於臉上，並且及時閉著眼睛，酒雨打在他的臉上，泛起了千百個紅點，雖沒有出血，卻也十分疼痛！

　　就在石幽明閉目之際，仍防著追命出手，追命兩腳突然踢出，卻不是攻向石幽明哪裏，而是踢在石幽明腳脛骨之上。石幽明因雙目一閉，已看不見追命出腿，﹁格格﹂二聲，小腿骨乃人最脆弱的骨頭之一，立時折斷，痛入心脾。

　　就在石幽明一痛之際，幾件事同時發生了！

　　石幽明知道此事非用雙手不可，於是右手狠命一捏，可是這時屈奔雷的斧頭，已﹁噗﹂地劈入了石幽明的背上！

　　這時石幽明的雙腿已折，﹁格格﹂一聲，向下仆倒，但他的右手，已鬆開殷乘風、彩雲飛的劍，向後一拍，﹁砰﹂地擊在屈奔雷的小腹之上。

　　而在這時，石幽明因慌亂之中，不知左邊的敵人是誰，故早已出掌對付，但這兩人卻是辛氏兄弟，他倆用的正是﹁斷臂奇功﹂，石幽明的掌力，以及辛仇、辛殺的掌力，這時由辛氏兄弟的斷臂上反撞了回來。

　　石幽明因毒性發作，血氣翻撞，目不能睜，雙足折斷，背中一斧，所以不明就裏，只覺又有勁風撞來，左掌一翻，便待硬接，以為一定能把對方震得開去。

　　﹁轟﹂地一聲，這一來，石幽明便吃了大虧，他的左手因是灼傷，威力已然大減，而今等於是與自己的掌力相碰，互相消卸，但對辛仇、辛殺二人的掌力，卻已無力抵抗，﹁砰砰﹂一齊擊在左臂，石幽明的臂骨，便立時震斷！

　　石幽明一連斷了雙足一臂，痛得奇慘，而在這時，殷乘風、伍彩雲因石幽明右手一鬆，雙劍已抽了出來，可是石幽明在未鬆手前的用力一捏，已把彩雲飛的長劍捏得寸寸碎裂，殷乘風的功力雖比不上屈奔雷，卻在伍彩雲之上，石幽明用力一捏時，他也力貫劍身，這長劍雖已被捏得扭曲不堪，但畢竟扔沒有折斷，殷乘風順勢一劍，全插入了石幽明的右臂上。

　　石幽明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一剎那間，他已不知受了多少處傷，加上雙手雙足全傷，他猛睜開雙眼，沒料到追命又是一張口，又是一股酒泉噴出。

　　任何人口裏含著一口酒，一口噴完了，便沒有了，誰知道追命嗜酒如命，卻因喝酒而練成絕技，把所有的酒，都貯藏在喉裏，可以一噴再噴，這一下，石幽明因急痛攻心，驟不及防，雙目甫睜，來不及閉上，只來得及力貫臉部，雙目登時被射盲！而臉上也變得像麻子一般，腥紅點點。

　　石幽明苦心設計﹁幽冥山莊﹂，為的只是稱霸武林，吸盡別人內力，成為武林第一高人，而今雙目俱盲，滿臉傷痕，怎麼見人？石幽明又急又怒，一聲虎吼，震落屋瓦，竟豁出了性命，向後疾撞而去。

　　石幽明因手足俱重傷，竟聚集所有的勁力，以身子撞人，而在他背後的，正是﹁一斧鎮關東﹂屈奔雷！

　　屈奔雷接了石幽明那一掌，五臟俱裂，正欲吐血，若不是他內力高強，早已斃命，而今石幽明這下疾撞，他哪裏能避得開，而在屈奔雷身旁，正是辛氏兄弟，這﹁勾魂奪魄﹂兄弟皆無受傷，理應可以出掌救屈奔雷，屈奔雷向辛氏兄弟看時，只見辛氏兄弟，臉色冷峻，竟幸災樂禍的作壁上觀，並不擬出手相救。

　　原來這辛氏兄弟，脾氣甚是孤僻，因廢了一臂，平生最恨別人譏笑他們，在幾場語言的衝突裏，屈奔雷曾罵過辛氏兄弟﹁陰陽怪氣﹂、﹁殘廢﹂，辛氏兄弟心胸極窄，立志報仇，因忌於屈奔雷功力，及追命神威，才不敢出手，而今見屈奔雷就要被石幽明所殺，正是求之不得，又怎會出手相助？

　　屈奔雷眼見石幽明已近，來勢奇速，閃避不及，把心一橫，索性學追命的奇招，猛地張口一噴，把胸中所積瘀血，都噴了在辛氏兄弟的臉上。

　　辛氏兄弟萬未料及屈奔雷竟以血噴向自己，閃避無及，被屈奔雷噴個正中！屈奔雷的內力雖遠不及追命，但也非同小可，辛仇和辛殺冷不防中了這一下，眼睛也痛得睜不開來，屈奔雷在這時忽然衝了過去，雙掌往二人的背心一推。

　　這一推，變成是辛仇和辛殺，迎向石幽明！

　　辛仇和辛殺，一聽風聲不對，已來不及摔開屈奔雷，只好用盡全力，兩掌推出，反撞石幽明。

　　辛氏兄弟的﹁斷臂奇功﹂雖然了得，但這次石幽明並非出掌，而是全身撞來，辛氏兄弟無從借取別人功力，只得硬接。

　　石幽明雙目已盲，不知背後的屈奔雷已換了辛氏兄弟的雙掌，仍舊向後全力撞出！

　　﹁蓬蓬﹂兩聲，辛仇、辛殺的兩隻手，全擊在石幽明的背上。

　　石幽明的來勢不止，﹁格格﹂二聲，辛氏兄弟的獨臂一齊被撞斷！石幽明的背後已﹁砰﹂地擊中辛殺，辛殺慘叫，往後倒飛，兩人倒退的餘勁，使屈奔雷推向二人背心的雙臂齊折，﹁砰﹂地辛氏兄弟又撞中屈奔雷，三人骨骼盡裂，一齊倒地而亡。

　　石幽明捱了四掌，哇地吐了一大口鮮血，但硬生生撞斃三人，內力之高，可想而知。但他撞在辛氏兄弟的身上，也不好過，因他背後正嵌了一柄利斧，這一撞之下，這柄斧頭幾乎大半都沒入了他的背肌中。

　　石幽明痛極慘呼，忽然兩道掌風迎頭壓下，正是少林寺的﹁龍僧人﹂與﹁虎僧人﹂。

　　﹁龍僧人﹂與﹁虎僧人﹂因接了石幽明的一記右掌，翻飛而出，而且﹁豹僧人﹂才給石幽明左掌一掌擊斃，這少林二僧十分痛心。同門情誼，使他們目眥盡裂，只求格斃石幽明，並無絲毫恐懼，因吃過石幽明的虧，這次出手，再也不打石幽明全身，而劈向石幽明之天靈蓋要穴！

　　石幽明身受重傷，但仍耳聽八方，知道有兩股掌力壓下，偏偏手足全傷，無法應戰，也閃不開去，知道已無法倖免，把心一橫，全力一聚真氣，竟似一枚彈丸似的，橫身而起，撞向少林二僧的頭部。

　　這種以身體作為武器的打法，眾人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拍拍﹂二聲，少林二僧，﹁龍僧人﹂的掌已拍在石幽明的臉上，﹁虎僧人﹂的掌也擊在石幽明的腹上。

　　但石幽明彈起之勢極強，二僧無法阻遏來勢，﹁格格﹂二聲，兩僧手臂俱斷，石幽明的頭撞中﹁龍僧人﹂的頭部，﹁龍僧人﹂登時頭骨碎裂，立時慘死！石幽明的雙膝，也同時頂中﹁虎僧人﹂的臉，﹁虎僧人﹂的臉部立時鮮血長流，也馬上斃命！

　　﹁砰！﹂石幽明跌回地上，又一連猛噴了三口血。

　　這幾場驚心動魄的血拼，不過是片刻的事，石幽明竟已搏殺了復仇二雄、少林四僧、蔡玉丹、辛仇、辛殺、屈奔雷等十大高手，若不是石幽明手足俱傷，或還有一手或一足，就不用以身子去撞殺諸人，以致受傷奇重，只怕就連追命、殷乘風、伍彩雲都得賠上性命。

　　現在大廳上只剩下追命、殷乘風、伍彩雲三人，屏息地看著地上的石幽明。

　　這一場殘酷而恐怖的血拼，伍彩雲哪曾見過？只嚇得緊閉雙目，再也不敢多看一眼。連殷乘風也覺得觸目驚心，就算是身經數百場大小戰役的追命，也覺得有點動魄驚心。

　　這時大廳都靜了下來，血，染遍了大廳，那七盞七星燈仍不住地搖晃。

　　石幽明的全身，如他的一雙手一般，已分不清哪裏是五官，哪裏是血漿。

　　半晌，只聽石幽明喉嚨格格作響，好一會才掙扎出這樣的話來：﹁追命……還有那對青年……男女……我知道你們仍在那裏……追命……若不是你的酒……和那兩……腿你們才……才殺不……不了我……要不是那﹃搜羅……神針……﹄的毒……你們……我……唉！﹂終於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追命這才長吁了一口氣，喃喃地道：﹁石幽明啊石幽明，你也怪不得人，﹃血霜妃﹄與你如此之好，但她有難你尚且不救，她的﹃搜羅神針﹄毒害了你的命也是天理循環而已。﹂

　　殷乘風也道：﹁石莊主啊石莊主，這都是你多作孽之故，蔡先生是你的好友，對你如此之好，你尚且要吸他的功力，所以給他體內毒力所傷，也是報應不爽。﹂

　　果然傳說不錯，學﹁血手化功﹂魔法的人，死時都是奇慘的，石幽明以為自己可爭得赫赫功名，屆時雖然死得慘一些，也必令人追念，不料惡有惡報，自己尚未出莊，一身功力，已歸徒然。

　　殷乘風更加知道，適才一戰中，若非追命以噴酒使石幽明閉目分神，自己的劍必難以插中石幽明的右臂，辛氏兄弟只怕也震不斷石幽明的左臂；若非追命踢斷石幽明雙足，又射盲他雙眼，屈奔雷那一斧，也絕劈他不中，那此刻陳屍於地的，是他們而不是石幽明了。

　　追命一聲長嘆，只覺適才離店時一行二十人，而今連同那些先行離去的武林中人，一共死了近四十人，只剩下自己三人，伍彩雲更覺得宛如一場噩夢，連想也不敢再想。

　　不過無論如何，這﹁幽明山莊﹂的案件畢竟是破了，莊內相傳的﹁鬼﹂，也已經﹁死﹂了。

　　追命拿起七星燈，把油傾盡，把燈湊點，不消一刻，便放了一把熊熊大火，在雪夜裏，把這邪惡的山莊燒個乾淨。

　　雪越下越大，雪花越來越白，似是以它的純淨，來洗盡、刷盡這世間上的一切罪惡。

　　雪地上有無數零亂的足印，通向現已火光熊熊的﹁幽明山莊﹂，但只有三行六隻足印，往來路行去。追命、殷乘風、彩雲飛三人，不住往回望，雪花飄揚，火光沖天，一紅一白，成了這雪夜中的奇景。

第三部　毒手

第壹回　血牢逃龍

　　滄州﹁鐵血大牢﹂。

　　時正冬，風雪漫天。

　　滄州之﹁鐵血大牢﹂乃當今三大死牢之一；凡是被關入﹁鐵血大牢﹂的犯人，莫不是罪大惡極、十惡不赦。一旦抓獲殺人放火的歹徒，在未處決之前，為防有逃獄或劫獄之類的事情，多送至﹁鐵血大牢﹂，因為﹁鐵血大牢﹂比一般的監牢防備，更為森嚴。

　　而今正是風雪會滄州的時刻，遍地是雪，白皚皚的一片，地上積雪，至少也有幾尺厚。枯枝上凝著雪花，常因負載不起而折落，無聲無息地落在厚厚如地毯的雪地上。

　　這是﹁鐵血大牢﹂的大門，除了七、八名守衛銅人一般屹立在門前外，四周都只有風雪之聲，出奇的肅殺，也出奇的寧靜。

　　北風狂吼。

　　鎮守滄州﹁鐵血大牢﹂的軍官，共有兩名，每月輪值，一旦有任何閃失，這兩名軍官，即時撤職查辦，直至追回犯人，才能將功贖罪，重返司職。

　　所以作為﹁鐵血大牢﹂的鎮守軍官，不但餉糧極優，且因要隨時奔命江湖，所冒風險也極大。滄州﹁鐵血大牢﹂裏，共有十二位軍官，這十二個軍官，每半年輪值一次，一次為期一月。那一個月對他們來說，都是小心翼翼，提心吊膽的日子。

　　可是這一個月辛勞過後，他們便有五個月的太平安寧而且舒適的生活了。

　　所以這十二名將領，不但是個個武功高強，而且在武林中，也是大有名頭，交遊廣闊的人；要是交遊不夠廣闊，一旦有犯人逃獄，浩浩武林，豈不是直如海底撈針，如何追捕？

　　這個月輪值的軍官是兩個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林高手，總將領﹁神槍﹂時震東，副統領為﹁三手神猿﹂周冷龍。這兩人的武功高絕，若聯手應敵，天下能走出其三十招的人，已寥寥可數。

　　況且這兩人出身是綠林義盜，經驗豐富，正所謂﹁賊也做過了，如今當起官兒來﹂，江湖上，黑白二道，無不賞幾分臉。

　　這﹁鐵血大牢﹂中，除兩名將官外，還有四名獄官，同樣是輪值的，與將官相同，但身分比將官低微，比獄中其他司職都高，他們跟將官的職務不同的僅是：將官是幕後主管，他們則親力執行押送收監等。這四人便是獄監，一旦獄中有所閃失，便與將官同罪。

　　所以這些獄官，自當也是武林高手。

　　這個月當值的四名獄監是：﹁鐵膽﹂勝一彪、﹁長刀﹂沈雲山、﹁分金手﹂田大錯、﹁飛燕﹂柳雁平等四人。

　　﹁鐵膽﹂勝一彪是長江勝家堡後裔年紀最長的一個，一雙飛膽，可稱摧人心魄；長江勝家本重於刀法，獨有這名長子，棄刀不用，改練飛膽，竟有大成，別的不說，單是膽識創意，便令人側目。勝一彪自吃公門飯以來，手刃無數江湖敗類，歹徒們一提﹁鐵膽﹂二字，可謂嚇破了膽。

　　﹁長刀﹂沈雲山，機智絕頂，狡猾輕靈，善使七尺一寸﹁長刀﹂，一套﹁落馬斬﹂刀法，所向披靡，遇上他的江湖惡徒，一見﹁長刀﹂，便不敢戰，棄械而降。

　　﹁分金手﹂田大錯，雙手就是武器，練得猶如兵刃，其硬如鐵，曾赤手空拳，上﹁十狼山﹂把山上﹁十狼九虎﹂，盡皆擒下，聲名於是大噪，為人卻魯直而急公好義。

　　﹁飛燕﹂柳雁平，輕功冠絕，天下飛盜遇著了他，等於蚊子遇著了燕子，再生多雙翅膀，也逃不掉；為人聰明機靈，四人當中，數他最為年輕。

　　而這四人的武功，比起﹁神槍﹂時震東及﹁三手神猿﹂周冷龍來，又有一段差距了。

　　所以﹁鐵血大牢﹂有這些人在，等於是鐵籠一般，連一隻麻雀也休想飛得入，連一隻蒼蠅也休想飛得出。

　　可是……

　　竟然有東西自﹁鐵血大牢﹂闖了出來，既不是蒼蠅，也不是麻雀，而是人。

　　犯人。

　　不單是犯人，而且幾乎是全﹁鐵血大牢﹂裏，首號重犯。

　　※※※

　　﹁鐵血大牢﹂。

　　大牢門前。

　　那八名守衛，正在閒聊之際，忽聽一陣急促但整齊之腳步聲傳來，抬頭只見一行九人，向前而來，為首的一人，身著黑緞滾血紅絨邊披風，年約三十，細眉窄眼，顯然足智多謀，背後倒掛一把又長又薄的長刀，不是沈雲山是誰！

　　那八名守衛，紛紛拜禮，其中把守牢門的守衛畢恭畢敬地向沈雲山道：﹁沈統領，您……您要進去？……﹂

　　風雪狂吼，沈雲山冷笑道：﹁我不進去難道要待在這兒捱風熬雪？﹂

　　那守衛忙道：﹁是是是……﹂

　　遂用大把鑰匙，開了鐵門，沈雲山回首向身後八人說道：﹁跟我進去。﹂

　　走到一半，忽又向那守衛問道：﹁此刻在獄的統領，有幾人在？﹂

　　那守衛笑道：﹁兩位將軍都不在，但田統領、勝統領、柳統領等，都在獄中各部巡察。﹂

　　沈雲山沉吟了一陣，忽然道：﹁你知道勝統領在哪裏？﹂

　　那守衛搖了搖頭，道：﹁好像是在第三號牢中巡視。﹂

　　沈雲山沒有再作聲，點點頭便帶那八個人走進獄中，那守衛見那八人木然自身側穿過，不禁隨意望了一眼，這一望之下，幾乎嚇得他一大跳，這八個人，不是眇左目，便是瞎右目，有的斷了左手，有的斷了左腳，有個人右手臂衣袖飄飛，有個人右腳裝了根鐵筒，也有個人臉上一記刀疤，幾乎劃斷了他的半張臉，還有一個，竟然兩隻耳朵，都不見了。這竟是八個殘廢不全的人。

　　最令這守衛頭皮發炸的是，這八人雖作衙門中人的打扮，但披髮及肩，又髒又臭，凸眼獠牙，狀似魔鬼，活像行屍，最奇怪的是，八人臉色木然，一點表情也沒有，那守衛直至八人消失於獄門後，才叫得出聲：﹁我的媽呀！﹂

　　那一名守衛也看到了，咋舌道：﹁這八位不知是哪一門的部下，敢情又是抓一些武林大惡出去砍首的了。﹂

　　另一守衛也猶有餘悸，道：﹁只怕那被抓的人，再也用不著砍首了。﹂

　　還有一名守衛聽不明白，問道：﹁為甚麼？﹂

　　那守衛道：﹁唬也被唬死了，還砍首來做甚麼！﹂

　　眾人笑了起來，邊說邊笑，不覺又把話題扯遠了，直至獄門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的時候。

　　這一聲慘叫，在他們來說，是極之熟稔的，這聲音本來是極之威嚴凌厲的，但如今已因痛苦而扭曲了。

　　這是勝統領的慘嚎。

　　這八名守衛紛紛對望了一眼，正是不知所措的時候，忽然閘門裏的栓子已打開了，可是這閘門因求萬無一失之故，最後的一道鐵栓，是扣在鐵門外的，若鐵門外的人不肯打開，裏面的人一樣無法出來。

　　其中一名守衛打開閘門上的一扇小孔，問道：﹁金牌！﹂

　　那小孔裏面遞出一面金青色的小令，這令牌若在手，才可出此大門，而這些令牌，必須是﹁鐵血大牢﹂的值月將軍才能賜給的。

　　另一守衛道：﹁暗號。﹂

　　裏面的人答道：﹁日長夜短，不是冬天。﹂

　　守衛應道：﹁在家靠朋友。﹂

　　裏面的人即道：﹁出門是敵人。﹂然後不耐煩地喝道：﹁快開門，我是沈統領！﹂那守衛慌忙掏出了鑰匙，打開了門，只見裏面魚貫走出十二個人，為首的一個，正是沈雲山，神色略略有點倉惶。

　　在沈雲山身旁的一人，卻一點也不張惶，髮披肩，約莫五十歲，十分沉著，眉宇高聳，但雙目不但煞氣奇大，而且有一種令人瞧了也心驚的異芒。

　　在沈雲山身後的兩人，約四十餘歲，十分精幹，雙目炯炯有神，左邊的稍為痴肥，右邊的略為高瘦。他們這三人的相同點，皆是額上有暗青烙印，顯然是﹁鐵血大牢﹂中的死囚。

　　他們不斷的在搓揉手腕，而且足踝之間都有痕跡，顯然是因長久被枷鎖及鍊子所扣，而今一旦鬆脫，還未能適應過來。在這四人的身後，仍是那八個殘廢人，神色木然，紋風不動地走著。

　　那幾名守衛，看了倒抽一口涼氣；但見犯人脫枷，又不得不問，於是，其中一名守衛，硬著頭皮道：﹁沈統領……你們……﹂

　　在同一時間，只見沈雲山似閃電一般的雙目，已盯在他身上，而沈雲山背後兩人，一個目光似劍，一個目光如刀，直刺得他雙目發痛。唯獨是沈雲山身旁的那人，卻似無動於衷。

　　那名守衛下面的問話，再也吐不出來，期期艾艾地道：﹁你們……嘿嘿……你們……風雪這麼大，你們要……出……出去啊？……﹂

　　沈雲山冷冷﹁嗯﹂了一聲，掃了他一眼，領著十一人，迅速地在雪地上消失。

　　守衛們親眼看見這十二人消失得如斯之快，一時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忽有一人﹁啊﹂了一聲，指著地上的積雪，叫道：﹁你們來看！﹂

　　原來這些人走過的雪地上，都有兩個一列整齊的足跡，留在雪地上，不過都很淺，可見這些人內功修為之高；但最驚人的是，在沈雲山身旁的，竟連足跡也沒有；而沈雲山身後的那兩人，也只留在雪上輕輕一點，因雹雪下降極密，又迅速變成連一點痕跡也沒有了。

　　這豈不是武林中極具盛名的﹁踏雪無痕﹂神功麼？聽說只有﹁四大名捕﹂中的追命，才有這等絕世輕功。

　　難道這些人的武功，竟比他們所佩服的沈雲山統領還要高麼？

　　這八名守衛你看我，我看你，一時不知怎麼說話才好。

　　忽然自未關的閘門裏躍出一人，一身淡青綠衣，在雪地上一閃而滅！

　　這八名守衛驚叫道：﹁柳統領！﹂

　　卻聽牢中一聲大吼，又一身形粗壯的金衣大漢虎躍而出，雪花降在他身上，立刻蒸發成水霧，輕煙般的自他身上源源升起，只聽這人吼道：﹁你們看見沈雲山那活王八去了哪兒？﹂

　　其中一名守衛，失聲呼叫道：﹁田統領！﹂

　　﹁分金手﹂田大錯吼道：﹁他們去了哪裏？﹂

　　這一聲大吼，震得這幾名守衛金星直冒，因田大錯是站在鐵閘門口的，這一聲吼，滾滾地傳了開去，宏壯的聲音不斷迴盪。

　　他們深知這位田統領正如勝統領一般，脾氣極為暴躁，但卻也從未見他發那麼大的脾氣，因此嚇得呆了，其中一名守衛壯著膽道：﹁……沈統領他們往那邊去了。﹂

　　一語未畢，金風一閃，逼得那守衛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再看時，那魁梧的金衫已在數丈之外，急奔而去，所走過的地方，積雪都被踏得四分五裂；這雖不是﹁踏雪無痕﹂的輕功，卻是﹁落地分金﹂的內功修為，已令人可羨可驚了。

　　那八名守衛驚疑不定，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聽人聲沸騰，在閘門衝出三、四十名侍衛，拔刀提槍，持枷攜鎖，向這八名守衛問道：﹁他們逃去哪裏了？﹂

　　其中一名守衛叫道：﹁裏面究竟發生甚麼事呀？﹂

　　一名提刀的侍衛叱道：﹁混帳，你們把守在這兒，難道沒瞧見麼？﹂

　　八名守衛的其中一名，訴苦道：﹁看見是看見了，可是，我們不懂是怎麼一回事呀？﹂

　　一名抓著鐵爪的侍衛沒好氣的道：﹁我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勝統領死了，﹃天劍絕刀、嶺南雙惡﹄時家兄弟及﹃絕滅王﹄楚相玉都逃了出來，聽說竟是沈統領放的，還殺了十來個兄弟……﹂

　　那八名守衛驚得震呆當堂！

　　甚麼？

　　﹁天劍絕刀、嶺南雙惡﹂時家兄弟，居然出獄了！

　　﹁絕滅王﹂楚相玉也逃獄了！

　　這些守衛們對﹁絕滅王﹂楚相玉的身分，還不大瞭解，但畢竟也是武林中人，曾聽說過那﹁天劍絕刀、嶺南雙惡﹂時家兄弟。

　　這時家兄弟，一個叫時正衝，一個叫時正鋒，本來還有一個兄長的，不過，聽說已失散於江湖。

　　這時家兄弟，長的稱為﹁天劍﹂，幼的稱為﹁絕刀﹂，其惡名之昭彰，縱非武林中人，甚至三歲幼童，也聽說過，尤其是嶺南一帶的人，大人們常常教訓小孩子說：﹁你長大以後，切不可以像時大惡、時小惡。﹂

　　每個幼童，都答得出，而所謂﹁時大惡、時小惡﹂者，正是時正衝、時正鋒二人。

　　這兩人作惡事，是殺人不眨眼，無所不為，甚至自己的爹娘，也給他們兩人殺了，令人髮指。

　　這兩人在嶺南橫行霸道多時，官府從未放棄過追捕，一般武林中人，也恨絕這二人，樂意為官家效勞，官方雖然懸賞極高，可是八、九年來，死在這兩人手下的官兵，至少也上四、五十名，武林中人也折了七、八十人，而這兩人仍逍遙法外，自由自在。

　　直至三個月前，被譽為﹁天下第一智者﹂的諸葛先生門下譽滿江湖的四大名捕中的﹁冷血﹂、﹁追命﹂二人，於滄州道上巧遇﹁嶺南雙惡﹂，聯手擊敗雙惡，擒下至﹁鐵血大牢﹂，本擬於三日後處斬，而今竟教人給救走了。

　　這兩人居然重入江湖，天下焉能有安寧之日？

　　況且這件事，居然還和﹁長刀﹂沈雲山有關呢！

　　這八名守衛再不敢遲疑，指明道路，那一群捕快，在雪地上急急出發而追。

　　風，吹著；雪，下著。

　　風雪如神，大地如砧，人如螞蟻，在一片白皚皚中匆匆忙忙，奔馳而去。

　　那八名守衛紛紛提高警覺，關緊鐵牢大門，仗立於門前。

　　滄州﹁鐵血大牢﹂，在風雪中，又恢復了巍峨，和它的寧靜。

　　※※※

　　輝煌雄偉的大殿上，一個雪袍中年人在來回踱步著，頎長的身型，兩頰與下頷長鬚，右手中指一枚玉戒指，臉如鐵色，不怒而威。

　　這人額頂佈滿汗珠，顯然是十分焦慮，像正等候甚麼人來似的。

　　忽然大殿人影一閃，一穿寶藍錦袍的大漢，已出現在大殿上，雪袍人一見藍衫人出現，立即道：﹁鐵血大牢的事你知道了？﹂

　　那藍衫人一面揩汗一面回答，語音有些微喘息，顯然是經長途跋涉而來的。

　　﹁知道了。我本來是往金沙鎮途中，特訊使來報，我即刻趕返，因怕馬慢，棄馬而馳，如是趕來。﹂

　　敢情這人嫌馬匹的腳力慢，居然憑了雙腿奔馳而來。

　　雪袍人沉聲道：﹁兄弟，咱管轄的地方，出了這種事，看來咱兄弟頭上的盔帽是戴不下去了。﹂

　　藍衫人蹙眉道：﹁將軍，愚弟即率眾人中原追捕，天涯海角，也要抓他們回來歸案。﹂

　　雪袍人長嘆道：﹁出了這等事，為兄自也不能閒著；走了﹃嶺南雙惡﹄，還不打緊，連﹃絕滅王﹄也逃走了，只怕絕不好追。而且據說劫獄的還有﹃天殘八廢﹄，這件事實在不好辦。﹂

　　那藍衫人語音有點惶急道：﹁但若不把楚相玉追回來，只怕咱們的腦袋也保不住了。﹂

　　那雪袍人仰天長嘆道：﹁只是天下那麼大，楚相玉是何許人也，又教咱們如何去追？看來而今只有一個辦法了……﹂

　　藍衫人目光閃動，立即問道：﹁甚麼辦法？﹂

　　那雪袍人一字一句地道：﹁去找諸葛先生，諸葛先生是武林之賢、皇上之友、文林之仙、俠道之友，若有他相助，肯指點咱們迷津，追捕楚相玉，則有望矣。﹂

　　那藍衫人跳起來道：﹁對！找諸葛先生幫忙！我怎麼沒有想到？﹂

　　雪袍人沉聲道：﹁事不宜遲，現在就去！﹂

　　藍衫人返首叫道：﹁來人，準備快馬二匹；周福，你快回﹃湘碧閣﹄取我珍藏古畫十六幅，快！﹂

　　※※※

　　滄州官道，風雪交加，忽起快馬二、三十匹，馬上人身著急風披肩，皆是將官捕快打扮，像迅雷一般，急馳而過。

　　全滄州府的人都知道，必定是滄州府內出了大事，因為為首二人，身著雪袍的，乃是朝廷重將，官位極高，江湖人人稱﹁神槍﹂的時震東將軍，在他身側，身著藍袍的，便是滄州府鎮邊大將軍﹁三手神猿﹂周冷龍將軍。

　　緊貼他們身後的兩人：一個是金衣寬袍，魁梧大漢，顯然便是﹁鐵血大牢﹂之﹁分金手﹂田大錯總管，另一青衣勁裝，年輕俊秀，顯然是江湖上以輕功稱著的﹁飛燕﹂柳雁平。

　　這幾人居然在風雪中的滄州府官道上急馳，顯示出所發生的，絕不是尋常的事。

　　※※※

　　白玉一般精致廳閣，在白玉一般的桌上，淡黃的燭光下，一十六卷古畫，已擺在桌上。在桌子的前端，一老者微笑立著，端詳著這些出自名家手筆的古畫，撫著銀白的鬍鬚，神態十分悠閒，又似是人已融入畫裏，渾然忘我。

　　這老人歷盡風霜的臉上已有了許多許多的皺紋，但卻仍然具有一張孩子般俊朗的臉容，因年紀大了的關係，卻顯得清臞了起來，可見在他的少年時光裏，是何等的愜意激越，何等壯志豪情，何等神風俊朗。

　　這老人穿著白色的長袍，黑色的邊子自領部一直鑲至腹部，令黑色更顯著，白衣更奪目，他一生人也是這樣，雖然足智多謀，位高權重，武功之高，據說已不在天下三大高手：﹁長笑幫﹂幫主曾白水，﹁試劍山莊﹂莊主司徒十二、﹁風雲鏢局﹂局主龍放嘯三人之下，但他卻黑白分明，一生人做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俠者的信念，正義的主張，從來就沒有動搖過。

　　這個人就是諸葛先生。

　　※※※

　　諸葛先生最愛的是：琴、棋、詩、書、畫，江湖中人都知道，於是這一十六卷古畫，便置放在諸葛先生的面前。

　　諸葛先生微笑著，用他保養得如玉修長的手，撫著長髯，在他身旁一名未屆卅的青年，也在旁微微的笑著。

　　任何人與諸葛先生站在一起，都像在古人飛越的勁筆下，高山流水，高人隱士出現在瀑布流泉之旁，但卻把現實俗人加了進去一般，俗不可耐。唯有這名青年，身著淡藍色長袍，站在這老人的身旁，無論在氣勢上、氣度上、氣質上、氣派上、氣魄上，都能與諸葛先生配合，絕不因而相形見絀。

　　這人不是誰，這人是諸葛先生親手訓練的四大名捕：無情、冷血、鐵手、追命中的第二門徒：鐵手。這四人，以冷血年紀最輕，無情次之，鐵手比冷血還要大一些，年紀最大的，要算是追命了。

　　諸葛先生親手訓練的名捕，三十年來，只有六人，六個都曾名震天下，但其中兩人卻英年早逝。

　　剩下的四人當中，無情以計略及使暗器冠絕天下；冷血則是堅忍的性格，及迅急的劍法狠辣無比；鐵手是鐵拳無敵，再加上無匹的渾厚內力；追命則是輕功奇高，以及腳法無雙。

　　這個故事，正是寫鐵手親出江湖，與武林梟雄作一番險死還生惡鬥的故事。

　　※※※

　　諸葛先生微笑道：﹁這是名畫。﹂

　　鐵手笑道：﹁這種激越的手法，並非當朝畫者所能有之胸襟；畫是古畫。﹂

　　時震東在一旁陪著笑臉道：﹁人是名人。﹂

　　諸葛先生道：﹁哦？﹂

　　時震東笑道：﹁如果不是名人，又如何能欣賞名畫？﹂

　　周冷龍緊接著道：﹁先生要是喜歡，這些畫乃是我周家珍藏，都相贈與先生好了。﹂

　　諸葛先生似出神了一會兒，忽然笑道：﹁請用茶。﹂

　　﹁神槍﹂時震東及﹁三手神猿﹂周冷龍都是見過大場面，上過大陣仗，在沙場殺敵的名將，但如今一見諸葛先生，竟都由衷佩服，有點不自然起來；周冷龍之送畫，沒料到諸葛先生言而顧他，不禁呆了一下，在一旁的鐵手舉杯笑道：﹁二位將軍請用茶。﹂

　　二人慌忙舉杯，稍沾一口茶，作個意思，沒料茶一進口，香得入心入肺，竟不自禁的一口飲盡，二人對視一眼，時震東微微一笑道：﹁先生原來還是茶道高手；我時某人一生喫茶，從未呷過如此香妙的茶品。﹂

　　諸葛先生淡淡笑道：﹁這茶是潮州﹃湘妃﹄名茶；煮這茶的爐是泉州﹃紅泥小火爐﹄，這茶燒的水是天下第一泉，用的薪是桐州﹃紅杉神木﹄，所以人只不過是個蒐集者而已，這茶所以好，所以香，所以高，都是自然妙品，並非人功。﹂

　　時震東笑道：﹁先生高見。﹂

　　諸葛先生揚手道：﹁二位請坐。﹂隨意在一檀木椅上坐下，微笑道：﹁二位自滄州趕來，又正是風雪漫天，這位周將軍，攜畫而來，必當有事，二位直言即可，否則，二位將軍沙場奔命，為國奔驅，老夫阻礙了二位時間，心怎生安呢！﹂

　　﹁神槍﹂時震東與﹁三手神猿﹂周冷龍對望了一眼，不禁臉上一紅，原來自己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諸葛先生一看就看出來了。

　　﹁神槍﹂時震東愧然道：﹁先生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在下等，確是有事而來求教先生的。﹂

　　諸葛先生笑道：﹁求教則不敢當，老夫願聞其詳，能驚動兩位將軍的，想必非同小可。﹂

　　時震東嘆了一口氣道：﹁﹃天劍絕刀﹄時家兄弟逃獄了。﹂

　　鐵手在旁，微微一震，說道：﹁將軍說的，是﹃嶺南雙惡﹄時正衝、時正鋒兄弟？﹂

　　時震東嘆道：﹁不錯。﹂

　　諸葛先生﹁噫﹂了一聲，撫髯道：﹁這時家兄弟，作惡多端，當日冷血、追命合力追捕之時，也確花了不少精力，大家正為這二人被捕額手稱慶，沒料到還是讓他逃了出來。﹂

　　時震東黯然嘆道：﹁這都是在下失職之故，使先生及先生門下諸多費神，在下也不知如何說是好……問題是，這次逃出去的人，還有楚相玉。﹂

　　諸葛先生本來銀眉低垂，沉思不語，忽聽﹁楚相玉﹂此名，猛揚眉抬目，目光如電，看得身經百戰的時震東及周冷龍二人俱為一震，諸葛先生疾道：﹁你說的是﹃絕滅王﹄楚相玉？﹂

　　時震東慚然道：﹁正是。﹂

　　諸葛先生跌足長嘆道：﹁此人若逃出大牢，江湖豈有寧日！﹂

　　周冷龍在一旁禁不住問道：﹁我也聽說過﹃絕滅王﹄楚相玉一記﹃冰魄寒光、赤焰烈火功﹄冠絕天下，而且足智多謀，作惡多端，但不……知為何……﹂好像很難說下去一般的，只瞧了瞧諸葛先生。

　　諸葛先生一笑道：﹁周將軍說得對，若楚相玉不過是一名武林惡徒而已，並不足畏；但他卻是朝廷欽犯，曾三次行刺皇上不成，而且有野心獨霸天下，曾聯絡綠林道上七十二把分舵，長江三峽二十七水道道主，與賊寇等企圖進軍皇城，……此人雖已有把年紀，但臉色如玉，無論在如何齷齪的環境之下，仍如玉樹臨風，修養保養俱極周到，並且具有領導才幹，皇上之所以下旨暫時收押此人，乃想收為己用，而今一旦逃脫，只怕此人必不甘休，再擾亂民心，威脅諸侯，那時候……唉。﹂

　　時震東將軍長嘆道：﹁正是。昔日這﹃絕滅王﹄楚相玉引發叛亂之際，幸得諸葛先生獨下二十七水道，說服諸人，棄離叛軍；又技服綠林群豪，給予適當之安撫，始平息了楚相玉之作亂。楚相玉見事不成，曾三度行刺皇上，第一次被禁軍所發現，在千數人的圍攻下而逃；第二次行刺已接近皇上身前，但被皇上座下高手所阻，死力相護，楚相玉方未得逞；第三次行刺，恰好諸葛先生亦在紫禁城中，力戰﹃絕滅王﹄，於是，楚相玉終於被擒下。﹂

　　周冷龍動容道：﹁這麼說……若此事為皇上得知……咱們豈不罪無赦……腦袋……腦袋搬家了麼？﹂

　　諸葛先生正色道：﹁這事嚴重，楚相玉此人，老夫絕不讓他逍遙法外的……兩位將軍，請把詳情一一相告，以俾從長計議，追捕惡徒。﹂

　　時震東喜道：﹁是。正望先生指點迷津，拔刀相助。﹂

　　諸葛先生道：﹁不用客氣。﹂

　　﹁是這樣的，這個月滄州﹃鐵血大牢﹄乃由在下及周兄弟執管，還有四位執行官，他們是﹃鐵膽﹄勝一彪、﹃長刀﹄沈雲山、﹃飛燕﹄柳雁平及﹃分金手﹄田大錯……﹂

　　諸葛先生點點頭道：﹁﹃鐵血大牢﹄是穩固的大牢，素來嚴密，現在二位將軍親馳，又有勝、柳、田、沈四家所協助，理應無失才對。﹂

　　時震東嘆道：﹁對。本理應不失才對。但就今日清晨，風雪密集之際，沈雲山那廝竟帶了八個衙門中人打扮的人回來，殺了鎮守第二牢的勝一彪，並傷了數名獄卒，奪得鑰匙，救走了楚相玉及時家兄弟。﹂

　　諸葛先生沉吟道：﹁沈雲山平日是否在將軍麾下？﹂

　　時震東頷首道：﹁他是在下軍隊中相當出色的一人，原屬兵部尚書郎左將軍的麾下，後因滄州配發，軍備不足，故調入我部屬中。﹂

　　諸葛先生道：﹁他平日行為如何？﹂

　　時震東有條不紊地道：﹁刀法凌厲、迅急，為人機靈，但略嫌險詐，曾立了三次大功，唯在我部下，曾犯兩次小案，但在下並沒給予嚴重之處罰，一因他並未真個犯下大案，二因在下需要這種人手。﹂

　　﹁神槍﹂時震東身為大將軍，居然對身邊的一名部屬瞭解得如此之深，而且記得如此之熟，確有過人之能；他明知沈雲山奸詐，但不得不容他，這點諸葛先生是十分明白的，因為作為領袖，是極需要這種部屬，卻又心存顧忌的。

　　諸葛先生問道：﹁他犯下的，是甚麼案？﹂

　　時震東道：﹁第一次是盜用軍餉，被我發現，鞭笞六十下，苦刑三日；第二次是企圖調戲良家婦女，被發現，被我摑了兩記耳光，杖擊十二下。﹂

　　諸葛先生忽然說道：﹁慢！他第二次企圖調戲良家婦女一案，是不是將軍你發現的？﹂

　　時震東望向周冷龍，周冷龍忙道：﹁當時乃在下帶他們去徐州，時兄並不在場，在下乃歸隊後才報告時兄知道的，當時撞破他好事的是﹃鐵膽﹄勝一彪統領。﹂

　　諸葛先生道：﹁哦？﹂

　　時震東道：﹁所以在下覺得，沈雲山這趟劫走犯人，不僅為了與犯人的交情，而且也可能是公報私仇，這可從他獨獨殺死勝一彪便可看出。﹂

　　諸葛先生抬目道：﹁你說他獨獨殺死勝一彪嗎？﹂

　　時震東道：﹁他們一行九人衝入﹃鐵血大牢﹄時，經由一號大牢，轉入二號大牢，那時田統領在那裏，一時不察，被沈雲山制住了穴道，然後他們衝入第三牢，救出楚相玉，殺了勝一彪。﹂

　　諸葛先生緩緩道：﹁這麼說，﹃鐵血大牢﹄是先經過第一牢，再至第二牢，經過第二牢，才能到第三、第四牢……﹂

　　時震東道：﹁不錯。﹂

　　諸葛先生繼續道：﹁那麼那位穴道被制的田統領呢？﹂

　　時震東道：﹁他只是被點了﹃軟穴﹄及﹃啞穴﹄而已，眼睜睜的看著沈雲山殺了獄卒，救出時家兄弟，卻奈不了何。﹂

　　諸葛先生道：﹁這麼說，時家兄弟是關在第二牢裏，由勝統領看守。﹂

　　然後問道：﹁勝一彪平日為人如何？﹂

　　周冷龍接道：﹁這勝一彪麼，無論如何，也是頂呱呱的好漢，一雙鐵膽，幾乎是百發百中，又一身是膽，勇武非常，我很欣賞。﹂

　　時震東也道：﹁勝一彪確是好漢，亦非常盡職，他唯一不好的是，非常魯莽，這幾人中，除田大錯與他交情好之外，其他的人，都與他相罵過，所以，不會有感情，想不到他因而遭了沈雲山的毒手，唉……﹂

　　諸葛先生道：﹁這田大錯在不在？﹂

　　時震東道：﹁這件事既然發生了，跟每一個人都有關係，我已把他帶來了，先生要不要一見？﹂

　　諸葛先生沉聲說道：﹁我有話要問問他。﹂

　　時震東朗聲叫道：﹁好，傳田統領進來。﹂

　　一個身型魁梧的金衣大漢，威風八面地步入大廳，先向時震東、周冷龍二人一拱手，再向諸葛先生一抱拳，諸葛先生微笑道：﹁果是好漢，田勇士請坐。﹂

　　田大錯聲音渾宏：﹁謝了。﹂

　　便大剌剌的在一張檀木椅上坐了下來，差些兒沒把椅子壓碎，自己也給唬了一跳。

　　諸葛先生仍然微笑道：﹁案發時，你正在二號大牢中，是吧？﹂

　　田大錯朗聲道：﹁正是。﹂

　　諸葛先生道：﹁可否請你把案發時的經過說一遍？﹂

　　田大錯揚聲道：﹁好的。今日清晨，我正在二號大牢中醒來，十分無聊，正練著功夫，這時那王八就跟八個王八走了進來，媽的……俺沒料到那王八是這種人，我就問他有沒有酒，他就忽然乘我不備時，出手點了我的﹃軟穴﹄……﹂

　　諸葛先生截道：﹁你說的﹃那個王八﹄，是不是沈雲山？﹂

　　田大錯越想越氣，吼道：﹁他不是王八是誰？他是烏龜孫子……﹂

　　時震東忽然一聲斷喝：﹁老田，怎可對諸葛先生如此說話……﹂轉首對諸葛先生一揖道：﹁大錯本是武夫，不懂禮節，請先生及鐵兄弟恕罪則個。﹂

　　諸葛先生笑道：﹁沒有關係，老夫倒是極為欣賞這烈性漢子；說下去。﹂

　　田大錯緩和了一點口氣，繼續道：﹁那廝點了俺﹃軟穴﹄，不能動彈，跟俺守牢的那幾個弟子走過來，沒料到那八個殘廢王八，出手狠辣，一下子便要了他們的命；那王八取了俺的鑰匙去放那對姓時的活寶，俺看不過眼，就恁自在地上破口大罵，那八個殘廢王八還想上前殺俺，那王八總算還有點人性，喝住了，然後就與那姓時的兄弟闖入第三大牢，俺氣得肺都要炸了……﹂

　　諸葛先生忽然道：﹁等等，是沈雲山喝止那些人殺你是嗎？﹂

　　田大錯昂然道：﹁不錯。俺雖恨煞那小子，但仍記著這情份。﹂

　　諸葛先生又道：﹁你跟沈雲山的感情本來很好？﹂

　　田大錯怒道：﹁大家同是一個牢裏幹活兒的人，本來是好好的，偏就是那王八欺負人，三個月前俺與他打了一場後，就沒招呼過。﹂

　　諸葛先生道：﹁哦？你們打過架？﹂

　　周冷龍接道：﹁不錯，當時沈雲山在欺凌一名獄卒，踢翻了他的飯盤子，老田與勝一彪當時都在，就要沈雲山把地上的飯吞下去，沈雲山哪裏肯，就二對一打了起來，後來小柳趕來通報我，我才趕去制止他們的打鬥……﹂

　　時震東瞪著周冷龍，沉聲道：﹁獄裏有這樣的事，你怎不告訴我？﹂

　　周冷龍﹁喔﹂了一聲，一時答不出來，諸葛先生道：﹁後來怎樣了？﹂

　　田大錯氣忿地道：﹁隔了一會兒，我便見到那王八等又出來，還帶了那姓楚的傢伙，奪門而出了，約莫半盞茶時分，小柳來到，即解了俺的穴道，便去三牢，俺舒動了一下身子，也趕出去了。﹂

　　諸葛先生沉吟道：﹁你在穴道被制時有無聽到任何異聲？﹂

　　田大錯頷首道：﹁有。裏面先有一個人跌倒，然後是小子們拔刀聲，隨即是慘叫聲，還有，最後一聲慘叫，似是老勝的聲音。﹂

　　諸葛先生緊接著問：﹁最後一聲慘叫是甚麼時候？﹂

　　田大錯想了一會兒道：﹁記不清楚了，俺那時正在破口大罵，也聽不清楚。﹂

　　諸葛先生忽然問道：﹁你所提的小柳，是不是以輕功稱絕的﹃飛燕子﹄？﹂

　　田大錯尚未回答，時震東即道：﹁不錯，正是他，這幾個人，以他最為年輕，也最得人緣，諸葛先生要不要一見？﹂

　　諸葛先生撫髯道：﹁為了使案情清晰，是必須一見的。﹂

　　柳雁平有一副年輕而敏捷的身段，年輕而略輕浮的臉上，充滿倔強的勇悍，他身著青衣，站在諸葛先生身前數尺之遙，諸葛先生眯著眼，細細的打量了一番，笑道：﹁你就是﹃飛燕子﹄，呵呵呵，好，很好。﹂

　　柳雁平向諸葛先生及鐵手畢恭畢敬地道：﹁拜見諸葛先生，鐵兄。﹂隨後坐了下來，時震東一頷首，周冷龍便知不應太過耗費諸葛先生的時間，當下道：﹁柳統領，你把大牢遇劫的事情，原本始末說一說。﹂

　　柳雁平道：﹁是。案發時我本來在一號大牢裏，可是因肚子不舒服，走去如廁，出來時，只見七、八個兄弟都被點倒了。我看看牢裏犯人沒有跑，想必是二牢、三牢裏出了亂子，所以衝進去以作照應，就看見田二哥倒在地上，我解開他的穴道，他大吼一聲便衝出去了，我怕三牢有事，趕過去一看，看見勝大哥已倒在血泊中，我也跟著趕出去追殺敵人了；那時，我還不曉得原來下毒手的是沈三哥，而且逃掉的竟是欽犯楚相玉！﹂

　　諸葛先生道：﹁你進入第三牢的時候，勝統領已經死了？﹂

　　柳雁平沉吟了一陣子，道：﹁他倒在血泊中，一地都是血，我想他是很難活命的了。﹂

　　鐵手忽然插嘴道：﹁他是如何致死的呢？﹂

　　柳雁平道：﹁當時我匆匆追敵，沒有細看。﹂

　　周冷龍接道：﹁勝一彪是先被封了穴道，再被人一刀剁在胸裏的。﹂

　　鐵手沉吟道：﹁看來沈雲山對勝統領真有深仇大恨，既制服了他，還要他的命才甘心。﹂

　　時震東向諸葛先生道：﹁據說那八個由沈雲山那逆徒所帶來的人是﹃天殘八廢﹄，那八個人，無惡不作，出手歹毒，相當難惹，何況還有﹃嶺南雙惡﹄！實不敢相瞞，在下等來此，是懇求先生，指示一條明路。﹂

　　諸葛先生俯首沉吟良久，終於說道：﹁指示則不敢當。既然是﹃天殘八廢﹄也參與劫獄，只怕與赤練峰的那夥賊黨，不無關係。﹂

　　時震東擊掌而道：﹁先生猜得甚是。據各路探子相報，都發現他們一行十二人，奔向西南，正是赤練峰之所在。﹂

　　諸葛先生道：﹁那可糟了，他們護著楚相玉至赤練峰，必聯合赤練峰那群匪黨，再去徐州、西京、揚州等地，結合這幾個地方躍躍欲動的土匪又謀動亂了。﹂

　　時震東、周冷龍相覷一眼，心中都大為駭然；若楚相玉此次脫險，真的是招兵買馬，密謀動亂，那麼自己幾人，讓楚相玉脫獄而出的罪名，不單自己腦袋要搬家，就連一家大小也免不了罪，當下心中暗慌，時震東向諸葛先生長揖道：﹁請教先生，指示我們一路活路。﹂

　　諸葛先生道：﹁你們派去的人，有沒有與他們交過手？﹂

　　時震東赧然道：﹁楚相玉等武功高強，行動又快，去追的人，不是追不上，便是分批給他們殺了個乾淨。﹂

　　諸葛先生起立，銀眉深鎖，背負雙手，來回在廳中踱步了幾回，道：﹁時將軍、周副將軍，現在事情逼急，萬一楚相玉離開了滄州，與其他各州賊黨聯絡上，那麼，連二位將軍的全軍隊出動，也絕打他不下來；唯一的辦法，是在他仍在滄州，未及召集眾人之前︱︱甚至最好他還沒有與赤練峰﹃連雲寨﹄聯絡上之前，先捕住他，才有望平息這次大亂；你們二位，可以撥出一支你們精選的軍士前往，而且事不宜遲，應立刻就去。……不過，這些畫，我已看過了，請收回。﹂時、周二人還待勸收，見諸葛先生神色冷然，只好把話打住。

　　只好忙道：﹁謝謝先生指點。﹂時震東又尷尬地笑道：﹁先生，我和周兄弟一世都在沙場上衝鋒陷陣，當然也不曾怕過甚麼人來，可是這楚相玉，加上﹃嶺南雙惡﹄與﹃天殘八廢﹄，確實不好對付，而我軍中，精銳的四位統領，已去其二，只剩下田、柳二位統領，而軍中可用之人，也不上四十個，還望先生拔刀相助。﹂

　　諸葛先生嘆道：﹁我也想助你一臂，以捉拿這叛賊，只是，楚相玉這一逃，我趕往皇城護駕，更屬要事；萬一你們捕不著楚相玉，我已在聖上身邊，比較安全。我知道，你們抓拿楚相玉，確非易事︱︱鐵手，你隨二位將軍去一趟，或許有些幫助︱︱﹂

　　時震東、周冷龍二將軍開始聽得諸葛先生無法助他們追擒﹁絕滅王﹂，心中不禁大為沮喪；但後來一聽，諸葛先生乃往皇城保護聖上，二人一想，覺得大有道理，楚相玉此番逃出，極可能會再行刺皇上，皇上的龍體，萬一有甚麼差池，只怕他們二人六親九族，也脫不了罪，還是不如諸葛先生在皇帝身邊，自己豁了性命也要去把楚相玉追回來。後來又聽說諸葛先生將遣鐵手隨自己去，這鐵手名列﹁武林四大名捕﹂，武功在無情之上，掌功在追命之上，內功又在冷血之上，有他相助，如虎添翼，時震東將軍當下大喜道：﹁聖上面前，尚望先生代為在下等擔待，在下等誓必誅擒逃犯，不讓楚相玉稍有騷擾聖上龍安。﹂

　　周冷龍亦同時向鐵手拱手道：﹁多多有勞鐵兄了。﹂

　　鐵手雖然年紀方輕，貌不奇特，但自有令人感到一種謙和、開朗、從容的氣度，與他的名字，以及江湖上黑道人談虎色變的名頭，大不相同，只聽他緩緩的道：﹁追拿凶徒，乃在下之職，怎能說有勞？﹂又轉向諸葛先生道：﹁先生放心就是，我不會讓楚相玉這惡徒得逞。﹂

　　諸葛先生撫髯嘆道：﹁我對你很放心，不過楚相玉實在武藝高強，足智多謀，只怕你還不是他的對手，你要小心行事……﹂

　　鐵手對諸葛先生似甚尊敬，道：﹁是。﹂

　　諸葛先生皺眉又道：﹁其實這﹃絕滅王﹄除了心狠手辣，也是罕見的武林奇才，江湖異人，這可從他被捕入牢後，三番四次有人不顧性命，意圖救他出獄可以看出︱︱對了，此時﹃北城﹄城主周白宇及其夫人﹃仙子女俠﹄白欣如，以及﹃南寨﹄老寨主伍剛中也在附近，我修書一封，急請他們來助二位將軍一臂之力，二位意下如何？﹂

　　時震東、周冷龍大喜忙道：﹁那自是最好不過了。﹂

　　原來武林中本有三大實力，那便是﹁風雲鏢局﹂、﹁長笑幫﹂及﹁試劍山莊﹂，後來﹁長笑幫﹂幫主曾白水與﹁試劍山莊﹂莊主司徒十二率眾互拼而歿，江湖上第一大局：﹁風雲鏢局﹂就成了眾目所矢，最強的力量，﹁風雲鏢局﹂局主﹁九大關刀﹂龍放嘯，也是諸葛先生的好友。這﹁風雲鏢局﹂自是高手如雲，但最鼎力的，便是﹁武林四大世家﹂之助力。這﹁武林四大世家﹂，是﹁東堡南寨西鎮北城﹂，都是四個身懷絕技的武學宗師開宗立派的。其中﹁南寨﹂寨主伍剛中，年事已高，把﹁南寨﹂事務，多交其義子殷乘風之手，他自己卻雄心大發，一柄單刀，遨遊天下，這些日子來，正在諸葛先生住處勾留；而﹁北城﹂城主，年少有為，始二十方出，與其年輕貌美的未婚妻﹁仙子女俠﹂白欣如，已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而這數日間也恰好在滄州，正好趕上這一場劫殺。

　　因為﹁南寨﹂老寨主伍剛中、﹁北城﹂新任城主周白宇、﹁仙子女俠﹂白欣如，武功都極高，又很仰慕諸葛先生，只要諸葛先生有話下來，他們必義不容辭；時震東、周冷龍眼見來了這麼幾個武功高強的助手，心中怎不竊喜，對諸葛先生就更是感激了。

　　諸葛先生道：﹁既是這樣，就事不宜遲了，二位將軍應該備馬整軍，我會派人送信給伍寨主、周城主，料想他們一接到資訊後，當會趕至將軍府。鐵手，你現在可以跟時、周二位將軍去了。﹂

　　時震東、周冷龍唯唯諾諾，鐵手卻道：﹁二位將軍先去配備人手，在下想趁這一點時候到﹃鐵血大牢﹄一行，再查明一下案發經過。﹂

　　時震東見那青年人十分練達沉著，不像一般少年心高氣躁，正是大好幫手，喜道：﹁好，一切偏勞鐵兄了。﹂

　　周冷龍見鐵手如此年輕，不見得有何驚人處，竟名列﹁武林四大名捕﹂之內，心下以為鐵手乃仗諸葛先生之名，而今見如此緊急關頭，還要查明案情經過，心中大不以為然，道：﹁反正﹃嶺南雙惡﹄與楚相玉是逃獄了，鐵兄弟再去查查也是好的。﹂言下之意是說：你查不查都是一樣，於事無補。

　　諸葛先生是甚麼人，哪裏會聽不出，於是笑道：﹁我這個弟子，對人對事的看法別有一套，諸位要是信得過我，我倒是十分聽取他的意見。﹂眾人聽諸葛先生對鐵手如此推薦，不禁都大為動容。

　　※※※

　　鐵手站在雲停淵峙的﹁鐵血大牢﹂之前，風雪依然下著，兩排足印，在鐵手的身後，這大牢四處，一望無盡的都是白雪，偶爾有一棵枯樹，鐵手怔怔的望著這大牢，心中感觸良多。這一座大牢，他也不知來過多少次，有許多的罪犯，都是他親手押入牢中的。可是一入此門，能再出來的，已是雙鬢全白，或行將就木，甚至永不復出了；而犯罪的人往往一念之差，便永不超生，鐵手想到被擒在自己手下的武林高手，心中不禁暗暗嘆息。

　　﹁鐵血大牢﹂剛剛才發生了件大案，現在駐守的人是特別多，但獄卒們人人都認得鐵手，知道他是捕快之首、差役之王，當然不敢騷擾。鐵手走近﹁鐵血大牢﹂，東看看，西看看，那幾個守在﹁鐵血大牢﹂的獄卒也覺納悶，跟著東看看，西看看，鐵手忽然向一名獄卒問道：﹁那天沈雲山劫走犯人時，你在不在場？老劉。﹂

　　那老劉是個小差役，鐵手幾次捕得要犯後通知衙門，這個老劉去押解過幾次，當然識得鐵手厲害，不敢不答，道：﹁鐵二爺，您好︱︱那天事發時，我老劉也正在這兒把守，一切都清楚得很哪。﹂

　　鐵手對他一笑，道：﹁那你快快給我說一說。﹂

　　老劉口沫橫飛，把那天如何見到沈雲山帶了八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傢伙進了牢裏，然後又帶走了﹁嶺南雙惡﹂和楚相玉，又說到柳統領的輕功何等之快，田統領追出時又何等威勢，繪影繪聲，說的十分得意：﹁︱︱柳統領的武功好俊，就這樣﹃颼﹄地一聲，便從我們耳邊飛過，再看時，哇，到了那邊去了︱︱可是田統領更俊啦。哪哪哪，就這樣跨出了一步，便雪都碎了哩。﹂原來他覺得那兩位統領的武功已神乎其技了，只怕鐵手不相信，於是還比手劃腳，做了出來，又補充道：﹁我們那時都想，要不是田統領大概先去看老婆︱︱才不會比柳統領慢呢。﹂敢情那老劉也是山東老鄉，對田大錯，顯然比柳雁平還有好感。

　　鐵手忽然目光一振，道：﹁田統領先去看老婆了麼？你們怎麼知道？﹂心中大疑，因田大錯並未道及此點。

　　老劉笑道：﹁鐵大人有所不知啦，田統領的老婆就是我妹妹……嘻嘻……以前田統領對我倒沒有甚麼的，後來我妹妹到這裏來做獄務之後，他看上啦，還說要娶我妹妹，雖然說娶，娶了兩年還沒娶過來，不過他對我這個大舅子，倒是著實不同了……﹂說著甚是得意，鐵手看在眼裏，明白是田大錯常給他好處，這時，只聽老劉大叫道：﹁妹子，妹子，你快過來，見過鐵大人。﹂

　　只見牢裏一個捧著飯桶木杓的婦人走了過來，鐵手一看，不覺啞然失笑。開始他不免狐疑：這田統領的﹁老婆﹂是不是在內應合的人，以阻田大錯追敵，而今得知這婦人是老劉的妹妹，而且皮粗膚糙，嗓門又大，一雙眼睛居然還蠻有風情的，只怕田大錯喜歡的就只是這點，不過眼睛足有銅鈴般大，腰粗得像水桶，絕不是個會家子，連機敏也談不上。這婦人走了過來，張著嗓子道：﹁鐵大人您早，哎呀，不得了啦，昨天那逃出去的幾個人，害得大錯又要跟將軍打仗去啦！﹂這婦人居然叫田大錯叫得十分親昵，鐵手不覺好笑。忽然想起一事，向老劉問道：﹁你說你聽到勝統領的一聲慘叫後，沈統領就緊接著帶逃犯出來了？﹂

　　老劉道：﹁是啊。﹂

　　鐵手道：﹁時間先後你會不會記錯？你再想一下。﹂

　　老劉想了一想道：﹁沒有記錯呀！你可以問問他們。﹂

　　旁邊的幾個獄卒都說是，老劉唉聲嘆道：﹁其實沈統領與勝統領的交情還算蠻不錯的，勝統領脾氣大些，打打鬧鬧在所難免，以前勝統領也不是跟柳統領打得死去活來嗎？沈統領也跟田統領打過，從牢裏一直打到這兒的雪地上，但都在要緊的關頭收了手，怎會像這次︱︱沈統領也做得太絕了。﹂

　　鐵手﹁哦﹂了一聲，道：﹁他們常常打鬥麼？﹂

　　老劉嘆道：﹁這幾位統領，脾氣都不太好，有時我們也捱上了拳頭，躺了一頭半個月，多半都是勝統領打的，現在總算……﹂他本來想說﹁現在總算勝統領死了﹂，但是一想便知不該說，鐵手哪有看不出的道理，可是跟老劉這番談話，他心中有了幾個疑團，一時解不開，總覺得田大錯和柳雁平，都有些話不盡不實，當下也不再說甚麼，要老劉打開﹁鐵血大牢﹂，他逕自踱進去細加察看。

第貳回　分金拜佛

　　從滄州府往赤練峰，約莫四、五百里的路程，自不是三幾天的工夫能走得完的。所以不但要帶銀兩、糧食、水袋、馬匹，甚至連營帳、照明、雨具等，都要齊備。

　　現在滄州時將軍府面前，有四十個威武英揚的漢子，齊集於時震東、周冷龍二位將軍的面前。這四十個人壯碩有神，不是曾與時、周二將在沙場中出生入死的部將，便是時、周二將軍親手調教的高手，可以說是時震東、周冷龍二人麾下的精銳軍士，而且也可算是全滄州最勇悍的一隊兵官。這些人至少都有一、兩種特長，有一、兩種特別的武技，時震東、周冷龍為求捕捉楚相玉，自然不便軍士打扮，以免打草驚蛇，於是命令一律民裝，這四十人裏，扮成書生、樵夫、擔夫、乞丐、漁夫等都有。

　　鐵手看了這四十人，心中都大為讚歎，時震東是滄州鼎鼎大名的鎮府將軍，果然調教有方，座下無虛士。而周冷龍雖是副將，但泱泱大度，也不會比時將軍差去多少。

　　時、周二人把軍隊分成三組，二十個保鏢裝扮的人，為主隊：時震東、周冷龍雖扮成商賈模樣，伍剛中扮成鏢頭模樣，而周白宇與白欣如，卻扮成公子小姐，金枝玉葉一般。副隊的裝扮是：三個叫化子、兩個江湖賣藥者、一個算命先生、四個抬轎的，一共十人，轎子裏面坐的是田大錯，他是這一小隊的指揮，按約定這一批走在主隊的後面不出七里，若即若離，似俾首尾相應。

　　另一小隊是：兩個文士、兩個樵夫、一個擔夫、一個漁夫、兩個道士、一個郎中、一個老仆，老仆扛著一個病人，這個病人便是這一隊的指揮，正是柳雁平。行在主隊之前，不出七里，功用正如行軍時的探哨一般。

　　這時﹁南寨﹂老寨主伍剛中，﹁北城﹂少城主周白宇以及﹁仙子女俠﹂白欣如等，已和鐵手見過面。鐵手見這人稱﹁三絕一聲雷﹂的伍剛中，年逾七十，可老當益壯，赤臉透紅，銀鬚白髮，好不威武，一看便知是內外兼修的武林高手。伍剛中這趟出門，只帶了﹁南寨﹂中兩名子弟，這兩個人在武林中也算是小有名頭，一個叫﹁黑煞神﹂薛丈二，一個叫﹁地趟刀﹂原混天。一個牛高馬大，使丈二喪門棍，神力驚人；一個是生得獐頭鼠日，但短小精悍，一雙柳葉刀，專攻人下盤。

　　至於﹁北城﹂城主周白宇，卻年紀甚輕，但氣定神閒，目光銳利而不凌人，面貌俊朗而不恃才自傲，顯然已在江湖上久歷風浪，但並不因而失去壯志凌霄的少年英俠。﹁仙子女俠﹂白欣如穿著一身白衣勁裝，與黑烏烏的頭髮，及烏亮亮的眼珠，正好成了對比。白欣如姣好清秀，膚色欺霜勝雪，身材婀娜多姿，眉宇間隱隱英氣，更怪不得江湖人都說，周白宇與白欣如是武林中的一對壁人。

　　而伍剛中、周白宇、白欣如等人，初會鐵手，更覺吃驚。只覺這年輕人，淵渟嶽峙，竟隱然有武林宗主氣度，舉止悠閒淡雅，人人以為外號人稱﹁鐵手﹂者，必繃臉怒目，沒料到是一個謙恭有禮，隨和風雅的年輕人。

　　大家見過之後，寒暄幾句，因追敵要緊，於是三批人各自出發，鐵手等見隊伍出發，有條不紊，心中對時震東、周冷龍二將軍都大為歎服。

　　眾人一路馬不停蹄，追了四天，已有三、四百里路，探子來報，一天前楚相玉等還在這兒附近露過行蹤，眾人知道已靠近﹁赤練峰﹂，而且快要追及楚相玉，所以更加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全速推進。這日追到虎尾溪附近，離赤練峰﹁連雲寨﹂僅有七十里開外，﹁飛燕子﹂柳雁平與那十名軍士，先行抵達。這十二人因長途跋涉，十分疲勞，加上時震東將軍有命，一旦將近﹁連雲寨﹂五十里內，即候三隊聚合，以免被敵人所乘，逐個擊破，所以柳雁平覺得也無須那麼急切趕路。虎尾溪是一個僅有二、三百人口的小村落，也沒有甚麼可吃的東西，柳雁平便吩咐大家多加小心，只因風雪漫天，冷冽侵人，於是命大家進入一所小酒家，歇息一下。

　　這地方雖然也有騾車馬車，可是一般來說，都是富貴人家才有福乘坐的，其他的販夫走卒，從一座城去另一座城，無不是靠一雙腿來走路的；但是人逢亂世，行到半途，遇著盜賊，被劫被搶是常有的事，有時甚至連性命也丟了，所以幾個甚至幾十個不同行業的人，結伴而行，也是常有的事。

　　現在柳雁平看來就像一個病人，由一個老仆扶著，一個郎中，侍在身邊，還有一個擔夫，兩個文士，兩個樵夫，兩個漁夫，兩個道士，偶爾稍有交談外，看來就活脫脫的是結伴而行才相識的陌路人，有誰知道他們是滄州軍中一等一的頭條好漢？

　　柳雁平暗中吩咐大家叫了點酒，以求暖暖身子，切勿酗飲過度，時震東麾下的軍士是何等人物，每在野店荒棧，食用酒菜時，無不以銀針沾過，確知酒菜無毒後，方才食用的。這下店裏的掌櫃與伙計，見一下子來了十二個客人，都忙得不可開交，那五十出頭的掌櫃看出柳雁平是富貴子弟，更是悉心照料。

　　只見那臉色焦黃的掌櫃，叫那三個年輕力壯的伙計拿出幾罈小酒，往各人的桌上一放，柳雁平使了個眼色，各人手心抓了把銀針，沾了一沾，知道沒有毒，都大為放心。

　　這些軍中的人，都是嗜酒如命的，現在將領也贊同他們喝酒暖身，自是大喜，一個樵夫裝扮的軍士，隨手拿過了酒罈，長吸了一口，只覺得香極了，又叫另一個漁夫聞聞酒香。

　　柳雁平是身經百戰的將領，忽然覺得心血來潮，似有事將要發生一般，又仿佛有點蹺蹊，而他又找不出蹺蹊在哪裏。﹁飛燕﹂柳雁平是個精細狠角色，當下不動聲色，依然端座，但卻耳聽八方，小心防備。

　　那掌櫃的又滿臉笑容，捧了一罈子酒過來，眾人也嗅了一些酒味，體內酒蟲大動，試過酒菜都沒有毒，已大為放心，一個擔夫裝扮的軍士，接過酒罈一看，見封泥尚未卸除，那掌櫃笑道：﹁大爺請喝用，這是本號珍藏之竹葉青，喝過包令大爺滿意。﹂那擔夫打扮的軍士大喜。

　　柳雁平忽然心下一動，看出端倪，正想阻止，那擔夫已隨手拍開封泥，那掌櫃已退了開去，只聽酒罈裏發出一聲﹁撲撲撲撲﹂彈簧之聲，那擔夫慘叫一聲掄起擔挑，便已倒下，臉上、身上，中了至少二十根短箭。

　　原來這酒罈子是箭箱，拍開封泥等於發動彈簧，可惜這名擔夫打扮的軍士哪裏躲得開去？與這擔夫同座的兩名道士，因離得遠，也見機得快，一陣拍打，打落了七、八枝箭，一名道士出手稍慢，肩上也捱了一枝短箭！

　　眾人一時大亂，紛紛拔出刀劍，因為這些人為免顯露身分，所以刀劍都貼身而藏，一旦要拿，也得解開衣衫才行，而在這時，那三個伙計，早已控刀在手，一刀便砍了下去！

　　一名漁夫打扮的軍士，立時腦袋分開。另一名文士，百忙中用手一格，﹁噗﹂的一聲，一隻左手被砍了下來。另一個郎中，十分機警，閃開了一刀，已拔劍在手，與那名伙計乓乓乒乒的打了起來。

　　一名樵夫打扮的軍士，已掄起斧頭，正待反擊，忽然覺得頭暈眼花，站立不穩。另一漁夫也拔了刀，卻咕嚕一聲倒下地去。那掌櫃忽然自袖中抽出兩柄短刀，一人一刀了結了二人性命。

　　剎那間，柳雁平這組人驟不及防，已死了四人，傷了一人，那被掌櫃所殺的樵夫和漁夫，顯然是適才深深吸了那酒香才中毒的；原來酒裏無毒，酒香卻有迷藥，這干伏擊者絕非尋常之輩！

　　那掌櫃雙刃翻飛，又向斷臂的文士猛攻，想連他也一併殺了，柳雁平人如輕燕，已攔在那掌櫃的面前，﹁嗆﹂一聲，已自腰間拔出了緬刀，一連向那掌櫃攻出了一十八刀！

　　那掌櫃吃了一驚，一連退了十八步，才封架得了這十八刀，那掌櫃才知道遇到了正點子，哪敢分神，雙刃一展，竟然反攻了三十六刃！

　　柳雁平見刃拆刃，見招拆招，拆完了三十六招，心中了然，喝道：﹁你是﹃連雲寨﹄的甚麼人？﹂刀勢一變，一刀削去，刀風破空，﹁察﹂地一聲，竟還有﹁嗡嗡﹂的餘音，敢情這一刀削出後，力道竟能使這柄刀不住輕顫！

　　那掌櫃一看，知道這種刀法又快又凌厲，絕不易閃，但見他雙刃一架，竟封住了柳雁平的一刀，一面獰笑道：﹁好眼力，﹃連雲寨﹄八寨主就是我！﹂

　　這時單刀雙刃已接實，﹁錚﹂地一聲，那掌櫃被這一刀震得險些雙刃脫手，柳雁平也覺得虎口發麻，﹁啊﹂了一聲，道：﹁你是﹃雙刃搜魂﹄馬掌櫃？﹂

　　那掌櫃的冷笑一聲：﹁不錯！﹂提起雙刃又猛攻了過去。原來﹁連雲寨﹂是滄州一帶，極其厲害的土匪，有四、五百之眾，一共有九個寨主，排第八的便是這﹁雙刃搜魂﹂；他姓馬，原本是幹掌櫃的，從不做賠本生意，所以江湖上的人，都稱他為﹁馬掌櫃﹂，便連真實名字，也給忘了。﹁連雲寨﹂寨主的武功，自是一人比一人高，這馬掌櫃的武功，已是十分不俗了。

　　這邊的那五個沒有受傷的軍士，十分勇猛，已纏著那三名﹁伙計﹂打了起來，這三個﹁伙計﹂想必是﹁連雲寨﹂的頭目之類，武功也不弱，打了半盞茶工夫，那斷臂的文士已加入戰團，在一名頭目的背後桶進一刀，那頭目當堂身死。另一名頭目勃然大怒，一刀向那文士左胸刺去，那文士因左手已斷，閃動不便，捱實一刀，但右手的刀也送入那頭目的小腹，兩人兩敗俱亡。還剩下一名頭目，心慌意亂，一名軍士用腳一絆，那頭目往地一撲，另四名軍士便已刺殺了他。

　　﹁雙刃搜魂﹂馬掌櫃與﹁飛燕﹂柳雁平戰了七、八十招，只覺對方身法輕忽飄靈，自己的雙刃，使得再凶也沾不到他的衣角，心中大驚，柳雁平這時，猛聽見外面有急奔之聲，知道這馬掌櫃的幫手來了，於是，大呼道：﹁堅守此店，各自拒敵，快！﹂

　　那五名軍士，本是以一當十的英雄豪傑，臨危而不亂，綁了那名頭目，各個在窗邊、門邊埋伏，果然﹁砰蓬﹂一聲，大門外衝入了三個山賊，那守在大門旁的軍士武功非常了得，突施辣手，把三人都殺了。接著又有四個山賊衝了進來，那兩名軍士又把這四個了結。

　　這干山賊見正門衝不入，又想自窗戶那邊衝進來，這店裏一共有三個窗戶，那些山賊剛踏進來，那蹲在窗下的軍士便一齊動手，一個不剩，又死了五人。那時山賊一時不敢衝進來，只在外面吶喊，少說也有三十多個。

　　馬掌櫃見自己的人屢攻不下，心中大慌，心忖：自己豈不成困獸鬥！柳雁平驟然遇襲，但他十分沉著，鎮定應付；看來那幾個軍士也絕非易惹之輩。馬掌櫃心慌意亂，一失手把右手短刀插入木梁，連忙想拔，柳雁平左手以﹁鷹爪﹂扣住馬掌櫃的左手，右手攔腰一砍，﹁雙刃搜魂﹂鮮血飛噴，慘呼道：﹁你……你休得意……我九弟……來了時……你們一個都逃不了……﹂終於倒地身亡。

　　柳雁平吃了一驚，外面三、四十人，如果一齊衝進來，那五個軍士是難以倖免的，現在那幾十人無法衝進來，是因為不懂兵法，而頭目都被殺了，他們不知如何是好。一旦﹁連雲寨﹂九寨主﹁霸王棍﹂遊天龍到了，指揮行陣，一方面由他纏鬥自己，那五名軍士則必死無疑，那五名軍士一死，對方群攻自己，只怕也凶多吉少，柳雁平知此時是千鈞一髮，不突圍尚待何時？

　　柳雁平正欲發令衝出，猛聽外面又是一陣喧嘩，柳雁平在門縫一看，不禁暗暗叫苦，原來又來了十多個山賊，為首的人手執丈二熟銅棍，生得一副張飛模樣，不是遊天龍是誰？

　　柳雁平心中大是焦急，個人生死，尚為事小，自己本負責探路的，萬一盡殆於此，而敵方又拿自己等人屍體作幌子，暗算時震東將軍等，豈不全軍覆沒？柳雁平心中暗驚，叫道：﹁咱們衝出去，逃得一個是一個，報告主隊知道！﹂

　　那五名軍士一聲吶喊，打開門就衝了出去，那遊天龍剛到這裏還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一見有人衝出，些微亂了些陣腳，但那些嘍囉見有寨主在此，個個勇奮討功，纏住那五名軍士。柳雁平舞刀如風，殺了四、五個嘍囉，仍未遇上﹁霸王棍﹂遊天龍。遊天龍也一棍打死了一名軍士，返過身來，跟柳雁平大打出手。柳雁平刀法輕靈，但遊天龍棍勢沈猛，一時相持不下，又有七、八名嘍囉，隨時偷襲柳雁平，柳雁平勉力占了上風，但要殺他們，又談何容易！

　　那四名軍士戰卅餘山賊，卻是岌岌可危，四名軍士縱奮力作戰，也殺不了幾人，終於一名軍士又慘遭毒手。柳雁平眼見大家都衝不出，這樣打下去，必一敗塗地，一聲號令，與三名軍士衝回店內，準備死守；柳雁平單刀斷後，砍殺了三個嘍囉，別的一時不敢上來。遊天龍內力極厚，但輕功甚差，等他衝上來時，柳雁平已與那三名軍士退到野店去了。

　　遊天龍等哪肯放過，率眾力攻，柳雁平心忖，此番性命休矣，強振精神，獨守大門，遊天龍也攻不入；另那三個窗戶，山賊嘍囉也不斷搶攻，但三名軍士躲在暗處，窗窄只容一人擠入，所以一旦探首入窗，定必遭殃，﹁連雲寨﹂的人一時也攻不下這店子，反而死了七、八個嘍囉。

　　本來纏戰了那麼久，柳雁平以為大隊總該來到，只要他們一來，這二、三十個山賊還不早作鳥獸散？但撐了半個時辰，大隊還沒來，柳雁平猛地一驚，想起﹁連雲寨﹂高手如雲，而今只派八寨主與九寨主截殺自己這隊，想來主隊必遇上更厲害的敵手了，想到這裏，不覺汗如雨下，只求能支持得多一刻，便得支持下去。

　　猛聽﹁轟隆﹂一聲，店子已坍了半截，原來﹁霸王棍﹂遊天龍久攻不下，心急氣躁，竟用熟銅棍掃倒了支店大柱。店子一坍，山賊湧入，柳雁平把心一橫，只有拚了，一人截住遊天龍與十一、二個嘍囉，廝殺起來。那邊的三名軍士，也被十七、八個嘍囉圍住，作困獸之鬥。

　　※※※

　　柳雁平這一邊打得不可開交，田大錯那一邊也不閒著。田大錯為主隊的後衛，一共統領十名精軍，他們的裝扮是三個叫化子，兩個江湖賣藥者，一個算命先生，四個抬轎子，而田大錯就端坐在轎裏。

　　因為時震東的意思本是：到了離﹁連雲寨﹂五十里之處，大家便得聚集，所以田大錯倒是快馬加鞭，想趕上大隊去。這時正經過一座林子，田大錯看到雪地上有好一些凌亂的腳印猶新，田大錯哈哈笑道：﹁你們看這些腳印，時將軍他們才經過不久，看來很快可以追上去了。﹂

　　田大錯這十名軍士中，有一個是算命打扮的，叫做﹁日上三竿﹂岑其藏，本來是浙江一帶的飛賊，後來給時震東將軍逮住了，姑念他尚無惡跡，又頗為賞識岑其藏的精細聰明，所以調配他成貼身護衛，這次時震東安排岑其藏跟田大錯在一隊，也有參謀作用，因為田大錯的魯莽是人所共知的。這岑其藏之所以被江湖人稱﹁日上三竿﹂，是有四個用意的；第一，這岑其藏的武功以輕功最好，高去低來，據說可以一躍過三根連起來的長竹竿。第二，這岑其藏的武器，正是竹竿，他現在扮著算命先生，手裏執著﹁神算子﹂的名號，它正繫在一根長長的竹竿上。第三，這岑其藏最愛睡覺，常常不願起床，真沒辱及﹁日上三竿﹂這個含意。第四，這岑其藏的名字，諧音有點像﹁起床﹂，與﹁日上三竿﹂這名字，配起來挺有異趣。這岑其藏在江湖上小有名頭，武功也不弱，很得時震東將軍看重。

　　這岑其藏看了雪地的足印，皺眉道：﹁田大統領，時將軍所帶的人馬，不過二十，再加上鐵大人、伍寨主、周城主、白女俠等，也不過是二十餘人，怎會有這麼多足印呢？而且這些足印又分兩類，第一類痕跡已淡，像被大風雪填去的；第二類足跡猶新，似剛剛印上的，難道是大隊後面，已插了另一批人嗎？﹂

　　田大錯為人魯莽，最不喜尋思，當下沒耐煩的道：﹁去去去，有幾個小毛賊，還難得倒咱們嗎？﹂

　　岑其藏道：﹁小毛賊倒是不怕，只怕……﹂

　　一名扮作僕人的軍士，外號人稱﹁九尾狐﹂的卜魯直笑道：﹁老岑，你恁地多疑，你想，憑幾個小毛賊，遇著時將軍，還不是給斃了！﹂

　　岑其藏仍愁眉不展地道：﹁只怕時將軍也被纏住了……﹂

　　田大錯怒道：﹁怕就回娘那兒好了。﹂快馬加鞭，領大家進了樹林子裏，一面道：﹁我們不去找賊，賊找上我們來，那倒好……﹂

　　岑其藏苦著臉道：﹁還是小心一些的好，﹃連雲寨﹄不比普通的匪幫……﹂

　　倏地﹁颼颼颼﹂，箭如飛蝗射來，田大錯首當其衝，又完全不備，眼看將被射成刺蝟，岑其藏驀地用長竿一陣拍打，拍落了十七、八支箭！田大錯大吼一聲，已運起﹁分金神功﹂，鬚髮如戟，其餘的箭射在他身上，反而支支倒拗，反彈出去，傷不了他。

　　這一輪暗箭，大部分都招呼向田大錯，小部份射向那十名軍士，這幾名軍士猝不及防，不過都是臨危不亂，一面閃躲相接，一面拔出兵刃，但一名裝扮成轎夫的軍士已中箭身亡。

　　田大錯心知再這樣撐下去，敵暗我明，敵攻我守，總會被射成刺蝟的，於是大吼一聲，雙掌翻飛，直向射箭最多的地方衝去，這田大錯外號﹁分金手﹂，武功絲毫不含糊，他雙掌發出淡金色的光芒，護著臉門，沒有一箭能射得進去，而射在他身子上的箭都被反彈出來，一點也傷不了他。

　　田大錯一衝入叢林去，林裏的人立刻棄弓拔刀，但聞慘叫連連，四、五個嘍囉已被田大錯的﹁分金手﹂震死！

　　田大錯一逼住射箭的主力，那九名軍士也分頭一面擋箭一面衝近，找到發箭的人，殺將起來，忽然，﹁簌簌﹂聲響，在幾棵樹上，紛紛躍下數名大漢，居高臨下，舉刀就砍。一名轎夫打扮的軍士不備，立時身首異處。另一名扮作叫化子的，也捱一刀，血流如注。

　　田大錯人雖魯莽，但十分重義，而且身經百戰，哪種陣仗沒見過，當下運起﹁分金手﹂，硬生生擊斃了四、五名嘍囉，大喝道：﹁大家都到俺身邊來，一齊作戰！﹂因為田大錯眼見敵人加上那被自己所殺的數十人，至少也有五、六十個人，自己只有不到十人，一旦分散，只怕甚易被逐個擊毀，所以召集大家並肩作戰。

　　正在這時，忽有人﹁哈哈﹂一笑，自一棵大樹上躍了下來，一身紅袍，頭髮暗綠，十分碩壯，滿臉白鬚，手裏拿著的竟是兩個犯人身上的鐵枷鎖，沉甸甸的至少也有二、三十斤重，兩個鐵枷合起來，怕沒有六十斤！只見他若手執無物，雙枷一揮，道：﹁看﹃連雲寨﹄的勾老爺子來收拾你們！﹂

　　田大錯心中一震，﹁連雲寨﹂九個當家，一個比一個厲害，這個六寨主外號人稱﹁鐵枷﹂，又叫﹁紅袍綠髮﹂，叫做勾青峰，武功走剛猛的路子，手上兩個鐵枷，江湖上是聞名喪膽的，任何兵器教他碰上了，不飛也要折，如果是給他鎖上了，那麼連命也丟定了。只見這勾青峰，一連兩下沉重的鐵枷便把一名扮作叫化子的軍士打得腦漿迸裂。田大錯心中大怒，要知道田大錯好勇鬥狠，遇見敵手，總喜歡去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場，大叫一聲，震飛了兩名嘍囉，已纏上了﹁鐵枷﹂勾青峰，大喝道：﹁照打！﹂

　　﹁分金手﹂田大錯一掌如刀，由上至下劈落，勾青峰一聽厲風陡起，知道來人決非庸手，顧不得殺那叫化子，冷哼一聲，回首一招左手鐵枷，向田大錯的手砸了過去。

　　﹁蓬﹂！田大錯的手與勾青峰的鐵枷一碰，兩人都不禁大為吃驚。田大錯只覺手腕發麻，他數十年苦修之﹁分金手﹂已到了刀槍不入的境界，而今居然劈不破這塊大鐵。勾青峰卻更是吃驚，他這一雙鐵枷，任何武器見了它都遭殃，而今對方用的是手，本以為這一砸之下，可毀了對方的一隻手，沒料到那手居然還好端端的，自己的虎口卻被震得發麻，接得這一下，竟連雙足也被打陷於地下寸幾深，可見對手臂力之強，那一擊下來，少說也有三、四百斤的力道！勾青峰一看，只見來人又運力於臂，雙臂隱隱有淡金色的光芒，勾青峰冷哼：﹁﹃分金手﹄，果然名不虛傳！﹂

　　田大錯冷冷地道：﹁你也不差！﹂田大錯為人十分古板，見一招砸不飛勾青峰的鐵枷，雙掌一合，一招﹁童子拜佛﹂，又由上而下的砸了下來。

　　誰知道勾青峰也生得一副牛脾氣，怎麼也不敢相信田大錯的手能硬得過自己的鐵枷，﹁呼﹂地一聲掄起左右鐵枷，撞了過去。

　　﹁蓬﹂地一聲，田大錯的雙手被勾青峰這一格，震得龐大的身子，也要離地飛起三尺餘，而勾青峰卻硬生生被打得雙足陷下地去兩、三寸。

　　田大錯人才震起，雙手又是一招﹁童子拜佛﹂由上劈下，心忖：我不相信砸不爛你的鐵枷。

　　勾青峰也雙枷向上猛封，心忖：我才不相信震不斷你的手。

　　這種氣力相拼，眾人哪裏見過，不管是那七名軍士，還是那五、六十名山賊，都紛紛停下了手，目不轉睛的看自己的頭領這場拼鬥，都不相信對方的人能強得過自己頭領的神力！

　　﹁崩！﹂又是一聲巨響，田大錯被震飛七尺高，而勾青峰又被打入地下半尺，土已及膝。田大錯眼見三招砸不飛對方的武器，好勝心更強，大吼一聲，又是一招﹁童子拜佛﹂，勾青峰見田大錯一招比一招力道還要猛烈，雙手卻似絲毫無損，而越躍越高，下壓之力更大，勾青峰哪敢怠慢，又是枷一舉，迎了過去。

　　﹁轟﹂這一聲更是震耳欲聾，田大錯被震起丈高，勾青峰卻陷下地去已近小腹，勾青峰大驚，本不敢再接田大錯的﹁分金手﹂，但敵上己下，除了硬接一途，簡直無法反擊敵人的其他部位。勾青峰正待裂土而出，但田大錯又是一記﹁童子拜佛﹂壓下來，勾青峰心驚膽震，鐵枷一揚，運足十二成功力推了上去，一面大叫道：﹁你們還不打！﹂那些嘍囉如夢初醒，又與那七名軍士殺將起來。

　　﹁砰！﹂一聲大響，田大錯再飛起丈餘高，這次勾青峰只往下陷一、二寸，可是雙枷之上，竟被打下了一雙手臂的痕印，整個拗了下去，要是這一下掃中身子，哪有不肝腦塗地？勾青峰要跑又跑不掉，明知這樣砸下去，自己雙枷不爛，也得被打下地底去，唯有希望自己的人殺了那些軍士，趕來相助，自己才有望逃脫。想到這裏，田大錯又是一招﹁童子拜佛﹂砸下，勾青峰魂飛魄散，一舉雙枷，又得硬接。這﹁鐵枷﹂勾青峰，橫行江湖數十年，難逢敵手，自以為膂力無雙，這回，真教他嚇破了膽，像栓子似的被打到地底下去了。

　　兩人﹁乒乓碰碰﹂再打了四、五記，勾青峰向下陷得更慘，土已及胸，手也轉動不靈了，眼看再打下去就得遭殃，可是一聲慘叫，其中一名扮作叫化子的軍士，在寡不敵眾的情形下被殺了，那六名軍士雖也殺了五、六名山賊，卻也負傷累累，情形十分危急。

　　田大錯雖人急性直，但對部下十分愛護，而且這次中伏，皆因自己而起，當下在半空一翻身，不再劈擊勾青峰，而撞向劇鬥中的那群山賊的頭上，雙臂左右一分，正是他成名的招式﹁左右分金﹂，由上而下擊來，是何等威勢！要知道田大錯在十二歲時已神力驚人，雙指一扯，足可把一錠金子扯斷為二，故江湖上稱之為﹁分金手﹂，而今再加上數十年的內功修為，那兩名山賊哪裏抵擋得了，當時刀折人亡，餘力還撞向另兩個夥伴，這一撞之力，也把那兩人了了賬！

　　田大錯雙腳一踢，﹁砰蓬﹂兩聲，兩名山賊又嗚呼哀哉，田大錯順勢在這兩人的頭頂一蹬，飛回勾青峰那兒去。

　　田大錯這一來，威勢奪人，連殺六人，剩下的四十八名嘍囉，嚇得陣腳大亂，那六名軍士，一見統領出手相助，聲勢不同，又各展神勇，以一戰八，殺了起來。

　　田大錯這一走，勾青峰透了口涼氣，忙運力一擠，衝出了土半尺，再用力一擺，又出了兩尺，心中大喜，猛見日頭被遮去了一半，心中一慌，只見田大錯又如一隻大鵬鳥掠了回來，一起一落間，是何等之快，勾青峰不及衝出，只好雙枷向頂上一封！這一封是以枷沿切向田大錯那一招﹁童子拜佛﹂的手腕，只要田大錯一撒招，自己就有望破土而出，再想辦法對付田大錯了。

　　豈料田大錯天性純直，一來一回間，只知道一心一意要把勾青峰打入土去，因為看他紅袍綠髮，十分不順眼，但一時想不起剛才用的是甚麼招式，人已到了勾青峰的頭上，只好用﹁分金手﹂中最犀利霸道的一招：﹁五雷轟頂﹂砸去。

　　勾青峰萬沒料到田大錯驟然變招，那一招﹁五雷轟頂﹂雖仍給封住了，但接個正中，﹁隆﹂地一聲，勾青峰又入土三尺，比掙出來的還多了半尺，雙臂已不易展動，鐵枷也被打得向後拗了一大片，勾青峰暗叫：此命休矣！

　　眼看田大錯又是一招﹁五雷轟頂﹂砸下來時，忽然樹林裏一聲冷哼：﹁六哥，我來了。﹂刷地一道金光，直刺田大錯之胸門。

　　這一下突襲來勢不但快，而且攻其不備，田大錯的一招﹁五雷轟頂﹂，本是胸門大開，本來對手要接這一招都來不及，怎會有時間去攻對方的胸襟？田大錯的招式本就是凌厲而不夠伶俐，無法變招，百忙間發出一聲大吼，﹁五雷轟頂﹂轉向那金光砸來。

　　那偷襲的人不是誰，正是﹁連雲寨﹂七寨主﹁金蛇槍﹂孟有威，這人叫﹁金蛇槍﹂乃因他善使金槍，而且槍法如蛇，急疾而狠毒，原本是﹁連雲寨﹂大寨主有命，八寨主﹁雙刃搜魂﹂馬掌櫃處理柳雁平那一夥人，六寨主﹁紅袍綠髮﹂勾青峰料理田大錯這一干人，而七寨主﹁金蛇槍﹂孟有威及九寨主﹁霸王棍﹂遊天龍則分別協助六寨與八寨主。﹁金蛇槍﹂孟有威這人十分刁鑽，認準田大錯的要穴，在他不防時，便一槍刺了過去。

　　孟有威這一槍直奪田大錯心胸的﹁心窩穴﹂，這一下不要說是被刺中，就算是被人使力點著，也非斃命不可，孟有威眼看就要得手時，猛地聽得一聲大喝，宛若焦雷，震得眼前一花，雙手一抖，竟刺歪了三吋。

　　這一槍﹁嗤﹂地刺入了田大錯的左脅，田大錯以一聲﹁獅子吼﹂，分了孟有威的心神，又以數十年苦修之﹁鐵布衫﹂，運於左脅，硬接一槍，這一槍只能刺入四分，便再也刺不入了。孟有威見自己鋒利無比的金槍竟如刺鐵塊，急欲抽出，但田大錯的一記﹁五雷轟頂﹂，已砸在槍身上，﹁嗆﹂的一聲，槍斷為二。

　　孟有威大驚失色，其實要不是孟有威那金槍鋒利十分，還直刺不入田大錯體內，田大錯黃衣殷紅了一片，大吼一聲，向孟有威撲了過來，因心中憤恨此人偷襲，所以出手招招狠辣！

　　孟有威眼見田大錯威猛如此，心頭大慌，五招之後，便險象環生，猛見田大錯血沾衣衫，才知道他畢竟也受了傷，心頭大寬，便以蛇一般的身法挪動閃避，以閃躲田大錯凌厲的攻勢。孟有威武功雖不如田大錯，但畢竟是﹁連雲寨﹂的七寨主，自是不弱，田大錯一時也拿他不下。

　　再打了十幾回合，孟有威已落盡下風，猛聽一聲大吼：﹁老七，我來助你！﹂原來勾青峰已脫土而出，手執雙枷又加入戰團！勾青峰這一加入戰團與孟有威合戰田大錯，田大錯就有些力不從心了。若以一敵一，田大錯武功高出二人中任何一人甚多，但二人合擊田大錯，田大錯則略遜一籌，況勾青峰神力驚人，對田大錯大有威脅，而孟有威又靈巧陰毒，田大錯難保不敗，再加上負傷在先更加不宜久戰了。

　　所幸的是孟有威所慣用的﹁金蛇槍﹂已被田大錯砸斷，不能使用，只好用一雙肉掌進招，他對田大錯心有所懼，不敢搶攻，勾青峰吃過田大錯的大虧，也怕了三分，不敢力攻近身，又因虎口被震得隱隱生痛，雙枷又扁得不成樣子，揮舞起來甚不稱手，所以二人一時也傷不了田大錯，只使田大錯落了下風。

　　那邊的六名軍士，以一敵八，也十分危險，落盡下風，田大錯的這一組不像柳雁平的那一隊，柳雁平先殺八寨主﹁雙刃搜魂﹂馬掌櫃，但中伏在先，士卒死傷甚眾，軍士只剩三人，對方兵卒甚眾，無法力敵，險象環生；這邊的田大錯，因有岑其藏這等軍士在，使大家略有警惕，故傷亡沒那麼重，尚有六名軍士，苦苦抵禦。但田大錯卻未及殺死六寨主﹁鐵枷﹂勾青峰，故致勾青峰與孟有威聯手，致使田大錯落盡下風，命在旦夕。兩邊的情形，都是在作困獸鬥，好不了多少。

　　他們既無法突圍，唯一的希望是主隊過來相救了，可是副隊也被人纏住了，主隊又怎會閒著呢！

第參回　苦鬥狼人

　　這一行男女，冒充鏢客，穿過樹林，又來到了一片雪原上，時震東和周冷龍扮成商賈模樣，但耳聽八方，眼看四面，十分警醒，這時周冷龍對時震東道：﹁將軍，再過七、八里便是﹃虎尾溪﹄了，這兒已經十分接近﹃連雲寨﹄的勢力範圍，要是還追不到楚相玉他們，得要三隊聯合，直搗﹃連雲寨﹄了。﹂

　　時震東點點頭道：﹁好，大伙兒就在前面﹃虎尾溪﹄聚合。﹂忽聞腥風撲鼻，四處一看，雪地上白皚皚一片，哪有甚麼事物？但時震東是甚麼人，何等機警，心中一驚，正待相詢，那扮作鏢頭的﹁南寨﹂老寨主伍剛中銀眉一蹙，道：﹁甚麼味道？﹂

　　眾人一時議論紛紛，這時耳力好的人都聽見一些細碎繁沓的蹄聲，自四面八方湧近，而且腥味更濃了。周白宇一直沒有作聲，忽然白衣一閃，在雪地上一起一落，一落再落，再落又起，瞬眼間三個縱身，已到了數十丈外的一棵枯樹之上，一手攀樹，一手平置眉上，遠眺了一下，臉色一變。

　　眾人更不知發生何事，更暗暗驚羨這人年紀輕輕，輕功卻如此的好！猛見他自樹上一躍而下，足尖一點再點，已撲回隊中，沉聲向時震東道：﹁時將軍，請列隊成環，亮出兵器，萬勿慌亂！﹂

　　時震東是沙場高手，又是愛才之士，一見周白宇淵渟嶽峙之氣派，便知事非小可，周白宇斷非無理發令之人，當下也不追問，大聲道：﹁列隊成環，拔出兵器，慌張囂亂者，殺無赦！﹂

　　時震東的話一發出去，那二十名軍士，拔刀，肩併肩，圍成圓圈，把時震東、周冷龍、伍剛中、周白宇、白欣如及鐵手圍在中央，反身向外凝神以待，絕不畏懼。時震東麾下的精兵，果然名不虛傳。

　　時震東令才發完，在四周的雪地上，忽然出現了點點青綠色的星火，腥風更濃，片刻間，那些星火都是亮綠的眼睛，眾人可以聽見他們爪子刮過冰雪大地的聲音，伍剛中的一名助手﹁地趟刀﹂原混天驚道：﹁狼！﹂，另一名助手﹁黑煞神﹂薛丈二叫道：﹁狼群！﹂

　　這些人都是武林中的好手，可以說是膽大包天，不要說是見過狼，甚至殺過狼的，也大有人在，可是這當兒攏過來的狼，怕有六、七百隻，每隻碧眼長牙，盯著這二十餘人，似看見他們有生以來最豐富的食物似的。那殺也殺不完的狼，眾人雖越看越心寒，手心發冷，畢竟無人騷動，也無人奔逃。

　　時震東、周冷龍二人在沙場中曾與千軍萬馬作戰，甚麼陣仗沒有見過，可是這狼群攻擊的事，卻從未遇過。他們幾人雖武功絕頂，但狼多勢洶，只怕極難衝得出去，那二十名軍士，更加不用說了，而且那面死的是野獸狼，這面死的是自己人，敵人的影蹤，還壓根兒沒有見到。

　　眾人都隱隱覺得在黑暗裏，有一陣一陣動人心魄的木魚聲傳來，那幾百頭狼，慢慢的向前逼來，齜牙露齒，恨不得馬上過來把他們撕成碎片，眾人看著也不覺心悸。

　　鐵手忽趨近時震東、周冷龍二人，道：﹁將軍，恕在下斗膽暫代發令如何？﹂

　　時震東這人豁達開朗，森然道：﹁好，由你發令！﹂

　　鐵手朗聲道：﹁弓箭手！﹂

　　此行的二十名軍士中，屆時兩兵相交，短距離用刀，長距離用箭，故特地派了十個箭術較好的高手同行，可是這十人有兩個人派給柳雁平帶去先鋒隊，另二人被田大錯帶去殿後隊，這一隊裏用箭的，只剩下六人，當下這六人馬上站出聽令，鐵手道：﹁把所有的箭都拿出來，彎弓搭箭！﹂

　　那六人已搬出所有的箭，鐵手道：﹁往西邊發射，時將軍、周將軍，你們兩位，鎮守東邊，伍寨主、原兄弟、薛兄弟，你們三位守南面，周城主、白女俠，你倆守往北面。﹂

　　眾人一聽，立時明白過來，因為狼多如此，縱武功再好，也難免有閃失，而狼不似人，不懂陣仗，只要傷牠數十頭，自然銳氣大減，鐵手要放箭射倒西面的狼，以作後退之路，而在射箭之時又怕另三面的野狼趁勢來襲，所以要時震東、周冷龍、周白宇、白欣如、伍剛中、原混天、薛丈二等出手防範把陣。

　　這時隱隱傳來的木魚聲更急了，狼群都張牙舞爪，躍躍欲動，鐵手沉聲道：﹁發射！﹂

　　那六名箭手一齊放箭，一時狼鳴慘嘶。別說這些箭手是神射手，縱胡亂發射，狼隻密布，不懂閃躲，也非中不可，一時倒下十多頭狼，有些狼中箭未死，瘋狂而噬，與其他的狼隻打起來，血染雪地。

　　西面的狼，一時大亂，木魚不止，那些狼竟無退意，有四、五隻竟僥倖穿過箭雨，噬撲向那六名箭手，鐵手喝道：﹁勿慌！﹂左手一揚，那拔刀嚴陣以待的十四名軍士，紛紛出手，把那些衝過來的狼都宰了。

　　那六名箭手見有護衛，更是放心射箭，一時中箭的已超過三十頭狼，狼群稍有混亂互噬的情形，甚至有了退意，忽然木魚聲更急，那些狼又不顧死活的向前撲來，前仆後繼，極其兇狠，在箭雨下衝過來的數目增多了兩、三倍，幸虧那十四名軍士訓練有素，臨危而不亂，來一頭便殺一頭，雖然手忙腳亂，但一時尚無傷亡。

　　那邊的東面狼群，已有三、四頭特別碩壯的，衝過來試探，時震東、周冷龍冷冷地盯著都沒有動，那三頭狼看著沒有動靜，以為人嚇呆了，跑過去又走開。要知道雪狼都是十分狡猾的，走近去又忽然跑開是想試試人有沒有裝死，看見時震東、周冷龍二人仍未動，以為真的是嚇呆了，這次真的跑上去，張口就咬。

　　時震東、周冷龍二人是沙場猛將，要以靜制動時怎會沈不著氣呢？這時時震東一頷首，﹁三手神猿﹂周冷龍忽然一抬手，﹁嗆﹂地一聲，腰間鋼刀已出手。

　　刀光一閃，刀收回鞘，三頭雪狼的頭都﹁呼﹂地飛到半空中，而三隻身子仍在急退。

　　群狼長鳴驚嘯，木魚聲又急了起來，四頭惡狼，三頭飛撲向周冷龍，一頭咬向時震東的咽喉。

　　周冷龍欲動，時震東一擺手，周冷龍仍停在原地，眼看狼要咬著，時震東忽然一伸手打出一拳。

　　﹁碰﹂，這一拳打在咬向自己的那頭雪狼腹上，那雪狼五臟俱裂，連叫也沒有一聲便飛了出去，撞在那三頭飛撲向周冷龍身上的其中一頭上，﹁砰﹂地撞一個正中。

　　這一撞之下，這頭狼已倒撞出去，撞到另一頭狼身上，餘力未消，﹁拍﹂又撞身在第三頭狼上，剎那間，撲向周冷龍身上三頭狼，都被撞飛出去。

　　第一頭咬向時震東的狼，以及第二頭、第三頭噬向周冷龍的狼，竟給這一撞之下，叫也沒叫一聲的斃命，第四頭撲向周冷龍的雪狼，跌在地上，才伸了伸爪子，嗚叫了幾聲，也一樣死去。時震東這一拳力道之大，運功之巧，彈力之妙，實在到了不可思議的境界。

　　周冷龍、時震東一出手殺了七頭狼，其他的狼，縱木魚敲得極急，一時仍不敢衝近。其實，時震東、周冷龍二人是沈得著氣，否則狼群均是群起而同時攻擊，時震東、周冷龍武功再好，只怕也絕難應付。

　　而這邊南面的狼，也紛紛欲前撲噬人，但伍剛中的兩名寨中頭領，雖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武者，但面對這麼多的狼，不禁倒抽一口涼氣。﹁黑煞神﹂薛丈二道：﹁我長得最高，肉也最多，它們一定先來吃我的了。﹂臉色又青又白，煞是難看；那﹁地趟刀﹂原混天也道：﹁我人長得矮，他們一定先咬著我的喉頭！﹂雙腿不覺微微發抖。

　　伍剛中不愧為﹁武林四大世家﹂之﹁南寨﹂老寨主，外號人稱﹁三絕一聲雷﹂，右手一柄長劍，橫劍於胸，大笑道：﹁好哇，我是﹃南寨﹄老寨主，狼啊狼，你們若從這南面攻我，便知道﹃南寨﹄的厲害！﹂說著縱聲大笑，眉揚鬚動，好不威武，薛丈二、原混天二人互望一眼，心中有愧，立時鼓起勇氣，分別立在伍剛中左右。

　　南面狼群，有十數隻突然同時衝近，原混天單刀一震，往地一滾，刀光疾閃，已把三頭狼十二隻腳削了下來，三狼痛得在地上翻翻滾滾，哀鳴不已。原混天果然不愧在江湖上人稱﹁地趟刀﹂，單就這幾刀，確是令人難以應對至極。

　　薛丈二大吼一聲，長臂一舒，左手已箍住一頭狼，右手也箍住一頭狼，左右手一攏，向中間的一頭狼砸去，﹁拍﹂地一聲，三頭狼被夾得腦漿迸裂。薛丈二臉孔黝黑，神力驚人，難怪外號人稱﹁黑煞神﹂。

　　伍剛中長笑三聲，長劍一展，竟殺入狼群中去，伍剛中所至之處，狼盡倒斃，竟被開出一條血路來！這時木魚奇急，狼群雖屢屢受挫，但還是緊迫不捨，伍剛中殺出了半丈遠，來路已被狼群封閉。薛丈二和原混天看見群狼洶洶，哪裏還有伍剛中的影子，當下大急，正欲冒死殺入救主時，忽然眼前的幾頭狼平空飛起，伍剛中長劍連斬，從容而出，道：﹁這些狼厲害，我殺了四、五十頭，還是衝不出去，只好回來。﹂他說得容易，但單劍殺入狼群中，又殺將出來，格斃了四、五十頭，豈是稀鬆平常的事？薛丈二與原混天更是敬佩不已。

　　那邊北面的北城城主周白宇、﹁仙子女俠﹂白欣如也與狼群交上了手。﹁仙子女俠﹂白欣如本來喜以白色勁裝打扮，但因喬裝富家小姐，不得不換上水袖長裙的閨秀衣飾，只覺打起來很是不方便，周白宇笑道：﹁袖子如果太曳長，捲起來會好一些。﹂

　　白欣如望一望周白宇，只見他劍橫當胸，但卻溫情地望住自己，群狼饑極舐舌，他根本就沒把它們看在眼裏。白欣如見心上人如此英風颯颯，不禁臉上一紅，道：﹁沒關係……﹂

　　周白宇忽然躍身而起，疾道：﹁小心！﹂原來十頭狼已飛撲過來，周白宇這一彈身而起，眼看就要給攫著之際，忽然周白宇手中劍光一閃，一閃再閃，只聽空中微微幾道﹁唰唰﹂之聲，那十頭狼已了無聲息的掉下，周白宇仗以成名的﹁閃電劍法﹂，當真快如閃電！

　　周白宇這一躍空出劍，又有三頭狼自下竄來，對白欣如的足踝開口便噬。白欣如穿著的是寬袖闊裾，所以根本看不清她劍在哪裏，如何出劍，只見她的袖衣一連三震，連劍風也沒有，那三頭狼額上各中一劍，立時沒命。

　　那些狼一上來便死了十三頭，其他的狼圍著不去，一時也不敢上來，但有些狼嗅到血腥味，竟搶食起那些狼屍，喫得格格有聲，連骨也吞了。白欣如哪有見過這等慘事，不禁花容失色，連手也軟了。

　　木魚聲愈急，狼愈來愈多，攻擊一次比一次兇猛，這廿八人至少已宰了百餘頭狼，但仍有八百餘只，毫無退意，而且數量漸增。

　　這時正是時震東一拳斃四狼，伍剛中衝殺入狼群，周白宇連殺十狼，而正西面的狼，死傷最多。這時候弓箭手的箭已用完了。狼群一見來箭減少，竟諳人性似的猛衝過來，鐵手知道一旦讓這群狼衝入，陣腳必定大亂，那時候各自為政，死傷必大，於是疾道：﹁用暗器招呼！﹂

　　那二十名軍士，對鐵手很是膺服，忙掏暗器發射。若說射箭，只有六人是箭手，但發放暗器，卻是人人皆會，二十雙手連揚，野狼又倒下二、三十頭，只是鐵手心裏知道；各人身上能帶多少暗器，不消片刻，暗器一完，只得與狼肉搏了。

　　正在這時，﹁三絕一聲雷﹂伍剛中伍老英雄正殺了四、五十頭狼，仍突圍不出，但此人雖年紀老邁，卻豪氣颯然，凜然不懼，橫劍縱聲大笑。這一陣笑聲，響如洪鐘，竟一時遮蓋過那木魚聲，狼群中立刻攻勢稍減，有幾頭狼往來路逃跑了。

　　伍剛中笑聲一過，木魚聲又急響，狼群恢復狂攻，鐵手心中一亮，知道狼群是受木魚聲驅使來襲的，猛想起﹁連雲寨﹂有九個寨主，個個武功各成一家，一個比一個高強，九寨主﹁霸王棍﹂遊天龍膂力驚人，八寨主﹁雙刃搜魂﹂馬掌櫃最會喬裝下毒，七寨主﹁金蛇槍﹂孟有威刁鑽狠辣，六寨主﹁紅袍綠髮﹂勾清峰內力宏厚，五寨主﹁千狼魔僧﹂管仲一，……是了，這﹁千狼魔僧﹂的驅狼本領，是江湖上聞名喪膽的，武功倒沒甚麼，但手上木魚，能使萬狼聽命︱︱鐵手忽然大聲道：﹁各位，這是管仲一的驅狼法，唯有用聲音壓過木魚之聲。﹂

　　眾人俱是武林高手，一聽之下，吃了一驚，立刻明白了過來，只聽鐵手的聲音，綿延不絕，不見得如何震耳，卻能把木魚聲壓了下來。周白宇馬上領會，長聲道：﹁鐵兄說的甚是，我們正好可以趁此聊聊。﹂話說得很慢，但句無中斷，沛如長吟，甚是有力，木魚聲又被掩蓋了，群狼稍有騷動。

　　各人都是武術名家，都知道鐵手的意思是用內家真力運聚說話聲來壓制木魚之音，可是各人也知道，以聲禦敵，對自己體力消耗必大，而對方用的僅是木魚，人物相爭，物無生命，而人的元氣必大傷，所以藉各人輪流說話，來壓抑木魚聲，一方面可以免得獨力而為，力耗太巨。

　　大家心中均已了然，鐵手又道：﹁不錯，正要諸位大哥相助。﹂聲音綿綿不絕，竟又比剛才說話時的功力強了許多，木魚聲完全被淹沒。周白宇說了那幾句話，內力大耗，揮劍撲殺了幾頭狼，一時未及說得出話來。白欣如自知內力不及，無法相助。只聽伍剛中道：﹁鐵兄、周兄，你倆的內力都很好哇。﹂聲音有若焦雷，轟隆轟隆的響著，也把木魚聲掩蓋。

　　這時狼群已有一陣子沒聽到木魚聲，竟陣腳大亂，似不知如何是好；木魚聲勉力響起，但屢屢被壓，數度強自提起仍未果。只聽鐵手又道：﹁伍老英雄對鐵某是過獎了，周兄才是神技過人哩，伍寨主的﹃一聲雷﹄，晚生今日才開眼界。﹂

　　伍剛中外號﹁三絕一聲雷﹂，是稱他快劍一絕，別人使快劍，多數是用輕而薄的劍，但伍老英雄的快劍，卻能以一柄沉甸甸的厚劍施展，天下使快劍的高手，無不服膺；只是後來他義子殷乘風，也是使快劍，本得自他所傳，可是殷乘風此人天資聰悟，武功自創一格，認為劍既求快，便無需炫耀自己把一柄厚劍也使得如此之快，因為這樣反自會使到本來可以使得更快的劍術因而慢了，因此殷乘風日後當了﹁南寨﹂寨主，劍走偏鋒，又薄又利，劍術自創一格。殷乘風自是自成一家，但他也不瞭解伍剛中用厚劍的用意：伍剛中以厚劍使快招，為求凌厲中帶剛健，用薄得之於快，便失之於浮，一旦為別的武器所擋，劍身不夠份量，則必因快而劍折，反成缺失，所以伍剛中寧捨更快而取較穩。這是老少兩人武功的異同，兩人均是武學大家，武功自不拘泥一隅，但殷乘風與本故事無關，故暫按下不表。

　　伍剛中劍快為一絕，輕功為一絕，內力高深，有時在交戰中，大吼一聲，也能令人震得心膽俱裂，棄甲而逃，是以號稱﹁三絕一聲雷﹂。

　　可是伍剛中聽得鐵手那一番話，心中更是大大吃驚，心中暗忖：我說了這番話，難免也要暗自運氣調息一會，而鐵手一連說了三次話，居然一次比一次宏亮，難道這小子的內力竟比自己還高不成？伍剛中心中納悶，又是佩服，又是驚疑。

　　這時忽聽另一個宛若鼓擊鐘鳴、沈凝肅重的聲音道：﹁來的可是﹃連雲寨﹄高人？為何不現身相見，卻教走獸相迎，未免太看不起這干江湖高人和時某了。﹂說話的正是﹁神槍﹂時震東，居然內力十分渾厚，眾人本來以為時震東只是個武官，卻不一定真有甚麼駭人的功夫，不料他這幾句話，說得大氣颯然，而且內力不在眾人之下，眾人心中不禁暗暗欽羨。周冷龍也想說幾句話，但自知內力不足，也只好打消念頭了。

　　眾人雖然一面殺狼，但畢竟是武林高手，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面能關照全場，各人鬥狼的技巧武功，都歷歷在目，各自心裏佩服；現下運內功以聲音壓制木魚之音，各人的內功各有不同，時震東的聲音猶如金鼓交鳴，伍剛中的聲音如焦雷極電，周白宇的聲音如龍吟不絕，鐵手聲音則像長河一般連綿不斷，眾人更是互欽不已。

　　鐵手又道：﹁敲木魚的可是﹃連雲寨﹄五寨主﹃千狼魔僧﹄管大師麼？﹂

　　周白宇提聲道：﹁管大師只敲木魚不現身，莫非只管念經不要廟了麼？﹂

　　鐵手道：﹁管大師，木魚本是法器，你卻光敲出殺氣來，了不起！﹂

　　伍剛中道：﹁管仲一，你剃光了頭，為何不改俗名呢？莫非是有甚麼看不透的，要老夫來超渡超渡？﹂

　　鐵手道：﹁青燈古佛，木魚聲聲，管大師，你當真是心中有佛麼？﹂

　　時震東也接口說道：﹁管仲一，你若棄暗投明，我可稟奏聖上，懇求赦免你重罪。﹂

　　要知道這種以內力發語制敵之法，十分耗損元氣，眾人故意要逗管仲一出聲，只要他一出聲，必被各人語音所衝擊；管仲一一旦全力相抗，木魚聲必不集中，便有機可乘。但是管仲一也似深知這點，不言不語，只把木魚聲敲得更大、更急。

　　這時四面狼群，因不聞木魚聲，已散去一半有餘，只剩下的一半，也萌退意，鐵手自然不想功虧一簣，這時那二十名軍士的暗器已射完，狼群俱被時震東等四人的語音震住，不敢攻擊。

　　鐵手道：﹁奇哉怪也，木魚是佛門之物，本是善物，但落在管五寨主之手，竟成了魔器，確乎神技！﹂眾人一聽大驚，原來鐵手的語音又比先前宏亮綿密了許多，功力不但似沒有絲毫耗損，反似增加。

　　周白宇道：﹁本來是神技，但已淪入魔道，管仲一，你再不自拔，後悔莫及！﹂周白宇自幼練﹁龍象合擊大法﹂與嵩山﹁仙人指﹂，需要極強的內勁，加上﹁北城﹂的﹁九弧震日神功﹂，力道陰柔持久，天下聞名，且又以旁枝俗家弟子，學得﹁無相神功﹂與﹁先天無上罡氣﹂，天下少壯之年的武林高手，已鮮有人能在內力上與之並駕齊驅，而今他揚聲漫語，果然仍是修為深厚。

　　這時群狼已逃遁十之八九，伍剛中強吸一口氣，道：﹁好哇，管仲一，看你能支持多久！﹂這番話說得極短，雖然雷轟之力不衰，但年事已高，後勁不足，無法再說下去了。再看時震東，只苦笑了一下，無法再運功說話，因為再這樣強自說下去，縱不自傷元氣，也會被強者語音所震傷。

　　鐵手厲聲道：﹁管仲一，你還有最後的機會，住手投降，否則自身難保！﹂這一喝，忽然乍若春雷，只聽西面一陣咳聲，一棵樹下坐著一個僧人，不斷的敲著木魚，咯得一地都是血。其實管仲一何嘗不是想投降，但此時已是欲罷不能了，他只怕自己一手離木魚，對方即會用語音把自己震死，可是他又怎麼知道，若他手不離木魚，眾人又怎能不用語音相抗呢？

　　周白宇道：﹁這種人冥頑不靈，實在該殺。﹂

　　鐵手道：﹁我們為的是捉拿朝廷欽犯，不是要對付你們﹃連雲寨﹄的人！﹂

　　伍剛中忽然﹁哈！哈！哈！﹂大笑三聲，原來他也難以聚運內力，心血浮動，情知不能再說，但又生性執拗，硬是要笑上三聲才甘心。

　　伍剛中每笑一聲，那管仲一便全身震了一震，笑得三聲，管仲一已全身支持不住，巍巍顫顫，但伍剛中也力盡而竭，再也笑不下去了。

　　鐵手道：﹁伍老英雄免怒，此等宵小，讓晚輩來料理即可。﹂鐵手是全場說最多話的，但毫無元氣滯窒之象，這時木魚聲已越來越微弱，狼群只剩下數十頭仍徘徊不去，想必是餓了幾天，見了食物便死賴不走。

　　周白宇道：﹁還是鐵兄好內力，小弟甘拜……下風……﹂說到﹁下風﹂一字，已微弱不可聞矣，敢情是一口真氣飛散，也支持不住了。可是周白宇年紀輕輕，有如此修為，已十分可敬可佩了！

　　鐵手眼見群狼又走了數十頭，只剩十幾頭，知道絕不能功敗垂成，當下雙手一抓，抓了兩團雪花，叱道：﹁還不給我倒下！﹂這一叱，猶如萬人齊呼，驚天動地，雖非衝著眾人，那二十名軍士，竟無人把樁得住，紛紛震倒！鐵手同時雙手一撒，雪花激射而出，雪片本不算極硬，更何況是剛飄落的雪花，但擊在群狼的身上，那十幾隻狼各自慘嗚一聲紛紛後退，這一下滿天雪花竟無一不中，是武林中極高的暗器手法：﹁漫天風雨﹂！

　　鐵手這一聲大吼，忽然﹁噗﹂的一聲，管仲一的木魚震得四下碎裂，人也一個倒栽蔥倒下地去，掙扎道：﹁……好……功……力！﹂便咯血不止，似是被震傷了內臟，掙不起來。

　　這時狼群已走清，眾人卻猶自驚出了一身冷汗。

　　伍剛中這人十分豪爽，見鐵手功力如此之好，心中大為賞識，正要趨前去說幾句出自肺腑讚美之言，忽見鐵手神色凝重，倏地伏下貼耳於地，細細傾聽，這時眾人也聽到了，四面八方，隱隱雷動，火光衝天，恐怕有三、四百匹的馬，同時衝近。周冷龍也不禁臉色為之一變，赫然道：﹁難怪他們要以狼群來誘我們射完暗器，沒有暗器，我們……﹂

　　那﹁黑煞神﹂薛丈二卻道：﹁沒有暗器，我們用兵器打啊。﹂﹁地趟刀﹂原混天也道：﹁若沒有了兵器，我們用拳頭呀。﹂這伍剛中座下的兩名頭領，脾氣極大，在﹁南寨﹂中地位也不小，生平最看不起人臨陣畏縮，又最愛打架，剛才因來的是狼而不是人，平生首遇，未免有些驚慌，但而今來的是人，縱千軍萬馬，也大不了一條性命，凜然不懼；又以為周冷龍的話帶懼意，所以反言相激。其實周冷龍大小戰經歷了沒有五百，也有三百，要怕也不會在時震東面前膽懼起來，剛才他只是說出心中所顧忌的而已，聽了薛、原二人的話，當下冷笑道：﹁二位說得好，只不過周某幾時怕過人來了，剛才群狼攻擊，周某也沒有說狼一定會先吃自己，也沒有喊叫過媽。﹂

　　周冷龍語中當然帶刺，因為剛才薛、原二人在協助伍剛中抗狼時，一時恐慌，確有說過類似的話，但原、薛二人被伍剛中豪情所動，依舊奮戰不休，並未退縮一步，一聽周冷龍如此諷嘲自己，當下大怒，正磨拳擦掌，想要挑戰，伍剛中怒喝道：﹁丈二、混天，我帶你們出﹃南寨﹄時說的話，不准惹事、嚴守寨規，都忘了嗎？﹂

　　時震東也叱道：﹁冷龍，此時此境，不求聯手，反而惹事，像個榜樣嗎？﹂

　　薛丈二、原混天二人對伍剛中本又敬又服，當下低下頭去，不敢造次；周冷龍本就聽命於時震東，也無話好說。這時鐵手忽道：﹁來人只怕有四百之眾，想必是﹃連雲寨﹄四寨主﹃陣前風﹄穆鳩平親率的。﹂

　　周白宇雙眉一振，隨即深鎖，道：﹁若是由他率領，則十分難以對付，只怕﹃連雲寨﹄三寨主﹃賽諸葛﹄阮明正也正在這裏，那就更難辦了。﹂

　　伍剛中道：﹁不錯，穆鳩平與阮明正素來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而今﹃連雲寨﹄七百餘之眾來了四百，這個穆鳩平與賽孔明，哪有不出陣的道理。﹂

　　當下各人心中大是憂慮，原來﹁連雲寨﹂本來只有八位寨主，是除﹁南寨﹂伍剛中的那一股人外，可說是僅居其次的，這八位寨主，武功個個了得，有計無窮、力無盡、文無雙、武無敵的人，可是後來來了一個人，名字叫做戚少商，單身獨闖﹁連雲寨﹂，據說自綁右手，以左手逐一挫敗﹁連雲寨﹂八個寨主，八個寨主輸得心服口服，故奉他為總寨主。傳說這位戚少商隨手在﹁連雲寨﹂練武廳上抓了件兵器便打起來，鬥八人便換了八件武器，從流金鐺到虎牙鏟，甚至三尖兩刃刀、牛角刀都莫不一一用得揮洒自如，仿佛是自家的兵器，已練得極為趁手一般。

　　此人的武功，十分複雜，各人也看不出他的師承、他的武功、他的來歷，所以外號稱之為﹁九現神龍﹂。

　　這﹁九現神龍﹂戚少商一旦任為﹁連雲寨﹂寨主之後，﹁連雲寨﹂連連得利，正正邪邪間，也做了幾件大事，轟動了武林，名聲直追﹁南寨﹂，頗有後來居上之勢。更聽說這戚少商天資敏悟，每與人打一次架，便能創一套新招，只不過他極為自恃，野心極大，也因胸懷大志，對琴、棋、詩、書、畫、兵法等，無一不精，並不只專於武學修為而已。

　　戚少商的人難以捉摸，已夠頭痛，況且二寨主﹁虎嘯鷹飛靈蛇劍﹂勞穴光，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且亦是鐵錚錚的好漢。

　　這勞穴光，本來就是﹁連雲寨﹂的總寨主，因戚少商加入之後，才甘心誠服，屈就為二寨主的。勞穴光外號﹁虎嘯鷹飛靈蛇劍﹂，不是他自己取的，也不是替他取綽號的人胡扯，而是勞穴光此人內力充沛，大吼一聲，可摧心魄，故稱﹁虎嘯﹂；輕功極佳，幾乎是無翅能翔，故稱﹁鷹飛﹂；劍法又迅又毒，宛若靈蛇，故稱﹁靈蛇劍﹂，實非虛傳。

　　戚少商與勞穴光二人的武功，比其他七個寨主的武功，高出不可以道里計，可是三寨主﹁賽諸葛﹂阮明正工於心計，武功雖不高，但熟讀兵書，﹁連雲寨﹂的一切行事調劃，都是他一手調派的；四寨主﹁陣前風﹂穆鳩平，武功也不算太高，但勇猛不屈，陣前殺敵，只進不退，是一名悍將，亦是﹁連雲寨﹂的總領。五寨主﹁千狼魔僧﹂管仲一，異音驅狼，天下一絕，適才狼群攻擊，其魔力可見一斑，但終於作法自斃，被鐵手等用內家真力震傷。

　　﹁連雲寨﹂的大寨主，比起二寨主是高強得多了，而二寨主又比三寨主、四寨主、五寨主武功高強何止十倍！這三寨主、四寨主、五寨主卻又比六、七、八、九寨主強得多了，這是﹁連雲寨﹂良莠不齊之處，但周白宇等得知﹁連雲寨﹂的三寨主、四寨主、五寨主均已出動，那麼大寨主和二寨主又怎會閒著？看來與﹁連雲寨﹂這一場血拼，實在所難免的了。

　　這時四方八面，出現不下於四百頭的馬匹，馬上各有一名勁衣大漢，看來勇猛異常，人馬都十分驃悍，那些山賊都一手持刀，一手勒馬，有些只執火把，衝殺過來，更無一人有懼退之意。眾人又驚又佩，﹁連雲寨﹂的人，果然勇悍過人。

　　這一下來勢洶洶，人多勢眾，這一衝將過來，這廿八人死傷必大，時震東提聲道：﹁在下滄州時震東，與朋友路過虎尾，並非衝著貴寨而來，請高抬貴手，借路而行！﹂這武官果然泱泱大度，聲音如鑼鈸齊鳴，十分響亮，語氣又不卑不亢。

　　只見對方來勢不減，東面一人全身黑盔黑甲，黑頭黑臉，身高七尺，手執長矛，一面衝殺一面喊道：﹁王八羔子，傷我五弟，還說甚麼？快給我殺！﹂他這一聲呼喝，眾徒便一齊吶喊，人人不懼而猛衝，鐵手便知這人一定是﹁陣前風﹂穆鳩平無疑了。

　　﹁黑煞神﹂薛丈二大笑道：﹁我以為我最黑，原來天下還有比我更黑的人！不知誰的力大，接我一記試試！﹂轉身竟連根拔起一棵枯樹，﹁呼﹂地擲向穆鳩平，穆鳩平呼喝一聲：﹁好！﹂長矛一架，枯樹倒飛，而他來勢不減！枯樹倒撞回薛丈二，薛丈二雙手一抱，抱住枯樹，﹁蹬蹬蹬﹂地被震退三步！

　　﹁地趟刀﹂原混天大笑道：﹁你不成，我來！﹂竟衝了出去，化為一片刀光，在地上一滾，直削穆鳩平的黑馬四蹄，穆鳩平怒喝一聲，黑馬極其驃悍，一躍而起，竟跳過原混天的頭上，避過這一砍！

　　後面趕上的三名土匪，一見原混天，舉刀當頭劈來。原混天見一擊不中，回刀一拖，又化為一片刀光，竟把那三個土匪的坐騎四蹄削斷，三人怪叫摔下。

　　這時眼見大隊已衝近眾人，忽一玄衣人掠起，猶若大鵬，已欺近穆鳩平頭上；穆鳩平見來人如此之快，不禁一怔，長矛向來人直刺過去！

　　那人正是鐵手，鐵手情知此時危急，擒賊先擒王，若不先制住這主將，那四百嘍囉一齊動手起來，可不是好玩的，於是立心要先挫穆鳩平。

　　穆鳩平這一矛刺來，呼呼有聲，鐵手心頭一震，知道這賊的膂力不弱，若然閃避，必要數招後方有望成擒，那時眾賊一衝，局勢便不易挽回了，當下有意力挫這﹁陣前風﹂，殺殺他的威風，於是雙手猛地執住長矛！

　　穆鳩平絕不料自己這一刺，對手竟能接得住，只見鐵手雙手一拗，那鑌鐵長矛，竟給拗彎了下來，不禁大驚，沒料到天下竟有此神力之人。其實鐵手也以為這一拗能折其矛，沒料到一拗之下，對方臂力驚人，居然只彎不折，心中也佩服穆鳩平之勇武，不禁起了惺惺相惜之心。

　　兩人一交手間，心中各有所思，手底下可不慢，鐵手一拗對方長矛，已欺身而上，猛然向下一沉，穆鳩平手執矛端，只覺一股大力湧來，竟給扳離馬鞍，懸在半空！

第肆回　二釋英傑

　　穆鳩平眼見受制，可不慌不亂，立即撤矛，回手拔劍，穆鳩平這一撤矛，身子便得以落下，鐵手怎讓其得逞，手執矛尖，以矛使一招﹁寒鴉點點﹂，一剎那間，矛頭已撞中穆鳩平身上的﹁中樞﹂、﹁少衝﹂、﹁沉香﹂三大要穴。穆鳩平在半空無力，便﹁咕嚕﹂一聲倒栽下來，一面還運力以圖衝穴，鐵手攫前抓住了他，一矮身﹁刷刷刷﹂已避過三刀。這時大軍已至，穆鳩平也只不過較眾惡徒衝前十餘丈，可是待山賊衝近時，鐵手已制住穆鳩平，還順手再封他﹁中靈﹂、﹁氣海﹂二穴，教穆鳩平連運氣也不能，一閃身，已挾人回到時震東那邊，眾人大是喝采不已。

　　鐵手大呼道：﹁﹃連雲寨﹄的聽住：你們再衝過來，我先殺了你們四寨主！﹂眾賊一聽，全部勒馬止住，一時火光熊熊，但鴉雀無聲，火光映照在雪地上，如同白晝。鐵手﹁錚﹂地拔出穆鳩平的佩劍，精光四射，已抵住穆鳩平的咽喉，冷冷地道：﹁穆寨主！你要命不？﹂穆鳩平怪眼一翻道：﹁要。﹂鐵手見他答得那麼爽快，又道：﹁叫他們退兵，我不傷你一分一毫。﹂

　　穆鳩平就說：﹁不要。﹂

　　鐵手沒聽清楚，問道：﹁甚麼不要？﹂

　　穆鳩平冷笑道：﹁要我穆鳩平一命使﹃連雲寨﹄退兵，沒有的事，我寧可不要命了，你要殺就殺，要剮就剮，老子不皺一皺眉毛！﹂忽然大聲道：﹁兄弟們聽著：我的命就喪在這干人手裏，你們要為我報仇！﹂竟然引頸撞向劍鋒！

　　鐵手一呆，猛然撤劍，劍鋒已捺下一道血痕。時震東馳騁沙場，見此好漢，不禁道：﹁好漢！﹂伍剛中大叫道：﹁有種！﹂薛丈二卻喃喃自語道：﹁難怪會長得比我黑，原來脾氣比我大！﹂只聽穆鳩平大喊道：﹁你們怎麼不衝過來，怕我死得了啊！﹂眾賊竟呆在馬上，不知如何是好。敢情這﹁陣前風﹂平時待屬下極好，眾人明知寨規難容，但仍不敢衝近，怕害了穆鳩平一命。

　　穆鳩平暴跳如雷，忽覺身子一鬆，原來穴道已盡解，解的人正是鐵手，穆鳩平倒是一呆。鐵手向他長揖道：﹁穆兄弟，適才猝然偷襲閣下，是在下不是，敬請原諒。﹂其實鐵手適才那一下，是千軍中擒將，並非﹁偷襲﹂，只不過他見此人威武不屈，而﹁連雲寨﹂的人居然也有情有義，忙以禮相待。

　　穆鳩平怔了怔，沒敢相信那是事實，竟然不走，鐵手笑道：﹁穆寨主請回，咱們再來陣中拼過死活。﹂

　　穆鳩平板著臉孔走了幾步，見鐵手真不追來，知是誠意相釋，竟是不走了，道：﹁好小子，剛才你那一下，我穆鳩平是輸得心服口服，無話好說。﹂忽然揚聲道：﹁兄弟們，這一仗，遇著仁義之師，我不打了，你們要打，你們打吧！﹂

　　這一下連鐵手也沒料著，此語一出，眾徒議論紛紛，互覷而不知如何是好。眾人見鐵手義釋自己這方的主將，已是大為感激，又見對方一出手便擒下所向無敵的穆鳩平，知道來人武功已是神乎其技，不免都有些恐懼，本不欲戰，但又怕大寨主責怪下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鐵手拱手謝道：﹁穆兄弟，感謝不戰之恩，你那位五弟，只是震傷內臟，若然不棄，兄弟我可以代為治理。﹂眾人一聽，又是歡忭不已；穆鳩平大喜過望，道：﹁真的？那太好了。﹂鐵手正待答話，忽聽北面一人冷冷地道：﹁四弟，你陣前不鬥，又唆使軍士不戰，知不知罪？﹂

　　穆鳩平聽了震一震道：﹁四弟知罪。﹂

　　那聲音又道：﹁你知甚麼罪？﹂

　　穆鳩平接過鐵手剛剛才雙手奉回的長劍，﹁哈哈﹂一笑，無限蒼涼，道：﹁三哥，小弟自刎當堂便是。﹂

　　鐵手既知那人是三寨主，也就是﹁賽諸葛﹂阮明正了，當下也不插手，料想怎樣阮明正也不會讓穆鳩平自刎的，果見穆鳩平把劍一橫，那冷峻的聲音又道：﹁若你殺了這干人，可以將功贖罪。﹂

　　穆鳩平慘然一笑道：﹁第一我穆鳩平一向不殺朋友，第二我穆鳩平也非其對手，求三哥成全！﹂當下引頸自刎！

　　鐵手見此人竟把自己當成朋友，不惜自刎也不願與自己為敵，心中大受感動，對﹁連雲寨﹂也敵意全消。穆鳩平把劍一橫，只聽一聲冷哼，一柄飛刀激射而來，﹁噹﹂地震歪長劍，穆鳩平變色道：﹁三哥你……﹂

　　只聽阮明正：﹁你不但臨陣退縮，而且唆使軍士不戰，尚當敵為友，豈是自刎能了事，當知寨規否？﹂

　　鐵手見阮明正以飛刀射歪長劍，以為果然料中，阮明正不會讓穆鳩平自刎的，沒料到阮明正竟說出那番話來，罪加一等，仿佛自刎也不能補過一般；鐵手大怒，抬目望去，只見一雪衣中年漢子，下頷三綹長髯，臉白如玉，神色十分冷峻，這就是﹁賽諸葛﹂阮明正。

　　只聽穆鳩平向南方半跪道：﹁弟子領受寨規處死。﹂

　　阮明正冷冷地道：﹁還有人不戰否？﹂那四百個山賊見四寨主尚受此罰，哪敢說﹁不﹂字，齊聲道：﹁為寨殺敵，人人爭先。﹂阮明正向鐵手等人冷冷的橫了一眼，道：﹁教人看看我們﹃連雲寨﹄，有沒有賣友求榮之輩！﹂忽然自袖中射出兩柄飛刀，直奪穆鳩平雙目。

　　鐵手沒料到他忽施辣手，對自己的四弟亦如此狠毒，怒喝一聲，這時阮明正的刀已及穆鳩平的雙目，只見刀鋒青藍，必含劇毒，原來這寨規是先毀雙目，再令其毒發身死，十分殘酷。穆鳩平也不閃躲，睜目受死。忽然疾風突至，﹁卜卜卜卜﹂幾聲，原來鐵手已飛身過去，及時雙手捉住雙刀，因為怒極，所以雙刀被他一抓之下，被他捏個粉碎。

　　正在鐵手捏住雙刀之際，一條美妙的白影忽然長身而起，倏撲向阮明正。七、八名嘍囉意圖相攔，但見白影凌空一躍，已飛過諸人頭頂，直攻阮明正身前的七、八名護衛，顯然武功也不差，七、八根長矛同時攻向這道白影；這白影正是白欣如，只見她在半空雙手一陣連抓，已把長矛統統接住，但也被逼落下地來。阮明正大為放心，因為只要白欣如不能一擊便中，自己的手下便可以立即圍住她碎屍萬段了。

　　阮明正正待喝令攻擊之時，忽又見白影一閃，已至眼前。阮明正一驚，正待拔刀，已然太遲，那人出劍如電，一柄劍已抵在他咽喉上，才聽到﹁唰﹂地一下破空之聲，抬頭一看，正是﹁北城﹂城主周白宇。

　　阮明正登時大悟：原來白欣如的攻擊是聲東擊西之法，掩耳盜鈴而已，真正的攻擊來自周白宇，而且迅雷不及掩耳，出手之快，令人歎為觀止。阮明正發覺時，已經受制了，心中勃然大怒，沒料到自己以智稱絕，竟一下子被幾個毛頭所制，當下鐵青著臉，冷視周白宇。

　　這時周遭的眾匪已紛紛拔刀衝了出來，周白宇粗聲喝道：﹁你們上前一步，我就殺了你們的三寨主！﹂眾匪立時停住，沒料阮明正喝道：﹁無膽小子，你們衝來便是，個人生死，何足道也，你們不過來，都要受寨規重罰！﹂

　　周白宇本想喝問他為何對自己拜把兄弟也不放過，沒料到這人性子也恁是剛烈，仰頭一撞，向劍鋒撞來，周白宇是何許人也，忙把劍一抽，阮明正雖得不死，但頰上已是血流如注，阮明正毫不畏懼，又撞了過來。周白宇再一縮手，阮明正再撞，周白宇再縮手，三撞三縮，劍仍抵住阮明正的咽喉，阮明正既求死不得，也逃不開去。

　　只聽穆鳩平怒道：﹁辱我三哥，便是我敵！﹂

　　阮明正大笑三聲，朗聲道：﹁老四，我和你一同死了便是！﹂

　　周白宇見他剛強，並非只工心計而已，心中也暗暗敬佩，問道：﹁看你也是條好漢，為何對那位穆兄弟如此狠毒？﹂

　　阮明正瞪了他一眼，大笑說：﹁若﹃連雲寨﹄上上下下都因敵人小施仁義，便感激不盡，棄械不鬥，﹃連雲寨﹄還像不像個山寨？四弟身為將領，尚且如此，不加倍處罰，何有顏見大哥？就是因為他是四弟，更該處死，我和他相交最深，我處死了他，最多與你們力拼而亡，以報他待我兄弟之情！縱他向你們投誠，也應處以極刑，否則寨眾哪會心服！你勸我也沒有用，大丈夫行事，自當乾脆一些，快快取我性命吧！﹂

　　周白宇、鐵手聽得這一番話，不覺對阮明正的以身作則，大公無私而肅然起敬，只聽穆鳩平叫道：﹁是，是，三哥說得對，小弟毀了寨規，糊塗之至，真是該死之極！﹂

　　阮明正閉目待斃，大義凜然，周白宇倏地收劍施禮道：﹁阮先生，在下適才不識二位君子，多有得罪，尚請勿怪。﹂阮明正氣憤憤的說了一番話，以為必激起周白宇之怒，一劍刺來，沒料他對自己更為恭敬，並向自己賠罪，當下雙目一睜，道：﹁你少施仁德，你饒我不死，我還是要以你為敵！﹂

　　周白宇劍入長鞘，漫聲道：﹁阮先生儘管出手便是，我放先生，只因心儀，別無圖謀；在下適才猝然偷襲，否則未必能制得住先生。﹂

　　阮明正見周白宇如此謙遜，一時呆立當堂，不知如何是好。忽聽一人漫聲而道：﹁明正，你平常好聰明，怎的今日固執成見，喋喋不休，倒教客人笑話了，咱們﹃連雲寨﹄的寨規是活的，你怎麼拿它作死的用呢？﹂聲音柔和風雅，但隱然有俠客之灑脫謙沖。

　　鐵手等人霍然回身，只見北方的﹁連雲寨﹂的人，紛紛相避，讓出一條路來，一個青年含笑步出，另一個黑衣人臉無表情的跟著，只聽那些﹁連雲寨﹂的人都七嘴八舌的道：﹁啊，大寨主也來了。﹂、﹁二寨主也出動了。﹂、﹁大寨主、二寨主，您們好。﹂那年輕人一一含笑作答，連一點架子也沒有，敢情與寨徒的感情極好，這麼年紀輕輕的，便是﹁連雲寨﹂的大寨主，眾人心裏也不覺驟減敵意。這兩人出場，反沒有三寨主、四寨主等出來時那麼嚴肅，寨眾都如釋重負，對這兩個寨主都極為放心似的。

　　那青年既無架子，亦不傲慢，走近來向鐵手等一揖道：﹁在下戚少商，諸位路過，﹃連雲寨﹄有失遠迎，在下失職，適才多蒙二位對三弟、四弟不殺之恩；我這三弟，向來執法如山，請諸位勿怪。﹂眾人大吃一驚，只見那青年穿著的是一件褪色得厲害的青衫，已縫上幾個補丁，都捨不得換上一件新衣，十足個落魄書生模樣，以為充其量也不過﹁連雲寨﹂的小頭目，沒料到他便是﹁九現神龍﹂戚少商！

　　時震東見大家都比較緩和下來，輕咳一聲道：﹁戚寨主，咱們路過此地，本待過寨時投帖拜見，沒料到卻與貴寨子弟交起手來了，實在是……﹂

　　戚少商笑道：﹁是我們多有得罪。這位想必是名震滄州的時將軍了，坦白說，在下等以為來的是那些欺壓百姓的官僚，對付這些亂臣賊子，咱們﹃連雲寨﹄是素不容情的。適才見諸位以氣功退狼，又義釋我三弟、四弟，想必是非常之人，特高攀結交，未知諸位賞不賞臉？﹂語言中隱有王者之氣，暗示你們若是那些狗官，早已下令一網打盡了。要知道地方百姓，常被貪官污吏壓榨，簡直民不聊生，唯時震東將軍管轄滄州一帶，雖鐵臉無情，但從不欺壓良民，深得清譽，這戚少商竟在言語間，透露了極大的抱負與氣派，大有替天行道之意，心下不覺暗驚，難道這人想造反不成？

　　這時那神色冷漠的黑衣人，緩緩走到那枯樹下，到了管仲一的身前，看了一看地上被震碎的木魚，猛然抬目，向鐵手瞪了一眼，神光暴射，好一會才轉移目光，扶起管仲一，以內力輸入管仲一體內，以保住他的性命。穆鳩平兄弟情深，問道：﹁二哥，五弟能活否？﹂那勞穴光並不答話，戚少商問道：﹁二弟，五弟的性命全仗你了。﹂勞穴光即答道：﹁大哥放心，五弟能活。﹂

　　果然不消一刻，管仲一蒼白的臉色轉為紅潤，眾人見管仲一未死，暗中慶幸與﹁連雲寨﹂便結仇不深，一方面也驚詫於勞穴光深厚之內力。

　　戚少商向鐵手等笑道：﹁諸位既然路過此地，又惹起一場誤會，都是敝寨的不是，幾位若肯賞光，隨兄弟至寨裏喝幾杯水酒如何？﹂

　　時震東臉有難色，道：﹁實不相瞞，在下等邀得這幾位好手，為的是抓拿欽犯而來的，匆忙間不及拜山，戚寨主可否待在下擒得欽犯，回京交差後，再偕大家來飲幾杯如何？﹂

　　戚少商忽然臉色大變道：﹁你要抓拿欽犯？﹂

　　時震東見明明局勢緩和，戚少商又忽然轉變態度，心下暗暗防範，道：﹁正是。﹂

　　戚少商神目如電，盯在時震東臉上，冷冷地道：﹁是﹃絕滅王﹄？﹂

　　時震東視情察勢，知道瞞也瞞不下來，當下坦然道：﹁不錯。﹂

　　戚少商厲聲道：﹁不許！﹂

　　局勢當時又緊張了起來，時震東苦笑道：﹁戚寨主也是明理人，當知我們這些吃公家飯的不易。﹂

　　戚少商搖首道：﹁我們待在這裏，為的便是截擊這一道上追擊主公的人。﹂

　　鐵手聽得戚少商稱楚相玉為﹁主公﹂，知道他們關係非淺，當下拱手道：﹁戚兄，你藝高無比，智誇三軍，何不為國家出力做事，不枉時正年少！﹂言下之意是說，你才智武功都高，只奈何甘為賊寇？

　　戚少商笑道：﹁這位想必是﹃天下四大名捕﹄之鐵手兄，果言之有理，不過請循其本；朝廷乃求國泰民安，朝廷若不會做事，只會壓榨欺侮良民，那我為百姓做事，推翻朝廷，另立明主，不也是替國家、替人民做了大事麼？﹂

　　鐵手等都吃了一驚，當時的確是貪官當道，民不聊生，外侵內亂，天子又昏庸無能，各地軍民，都已怨載連天，各人聽得心下一動，戚少商字字鏗鏘，竟令人反駁不得，時震東見眾人默然，便苦笑道：﹁我只是一介武官，朝廷的事，我怎管得了？戚寨主，尚請你高抬貴手，讓下官過山，去抓楚相玉後，再來謝罪。﹂

　　戚少商也苦笑道：﹁時將軍赤膽忠肝，不叛朝廷，在下也無話好說，不過行有行規，幫有幫規，在下曾敬奉過絕滅王，便有責替他截阻追兵，況且，楚公志向圖謀，與本寨相近，衝著這點，敝寨也不能袖手不理。﹂

　　鐵手忽然問道：﹁戚兄既有大志，為何還留在寨裏？﹂

　　戚少商笑道：﹁時機未到，只求養志，不求聞達；況且，我奉義軍之命，在此恭候一俠名天下、義舉無雙的大哥到來。﹂

　　鐵手心頭一震，道：﹁那位大俠？﹂

　　戚少商竟不隱瞞，恭然道：﹁神州大俠。﹂

　　鐵手道：﹁他是前輩名俠，怎會應允加入叛軍？﹂

　　戚少商一字一句地道：﹁義軍才是真正的王師，誰不加入？武林中人一呼百諾，報效必多。﹂

　　鐵手道：﹁若他不肯加入呢？﹂

　　戚少商肅然道：﹁再三相求，曉以大義。﹂

　　鐵手仍道：﹁若他仍不加入呢？﹂

　　戚少商臉色凝肅，手掌作勢往下一切道：﹁他若不加入，武林人士必效之，只好殺了！﹂鐵手等心下一寒。

　　鐵手忽道：﹁戚兄，咱們乃外人，甚至是吃公門飯的，戚兄為何要告訴我們這些？﹂

　　戚少商笑道：﹁我見各位義膽忠肝，當非小人，況且事無不可對人言也。﹂

　　鐵手道：﹁若我們回滄州府後，傳出此事，不是對貴寨大大不利？﹂

　　戚少商大笑道：﹁鐵兄說笑了，現在大家只不過是撞鐘和尚，但求盡力而已，各位是武林好漢，焉不知天下叛變四起？多我一個﹃連雲寨﹄，諸位也不至為求封賞而傳揚出去。﹂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又道：﹁況且，事若傳了出去，天下英雄，也不會饒了你們的！﹂眾人又是一驚。

　　要知道戚少商這一番話，是軟中帶硬，硬中帶軟。其時天下動亂，義軍頻起，若在朝廷當官，秉公行事，無人會說不妥；若為求名祿而出賣義軍，則為天下所不容，不但被出賣者要報仇，連旁人也不會饒了那告密的人。就算是時震東與周冷龍等，雖是大將，畢竟是武林出身，又怎會不知？怎會甘冒大不諱而密奏朝廷？況且朝廷昏庸無能，很可能遭奸人所妒，一個彈劾下來，說上奏者結交叛匪，弄至全家抄斬充軍，自取其禍，也不一定。

　　各人不禁都驚出一身冷汗，時震東苦笑道：﹁在下乃塞邊小將，朝廷的事，下官都管不了，戚寨主放心便是；但這楚相玉乃逃自我獄中，若不能抓回歸案，以將功贖罪，只怕下官一家大小，都受重刑，下官朋友，亦受牽連，無論如何，但請戚寨主網開一面，他日再拜寨相謝！﹂時震東的話，說得極其委婉，只求捉拿欽犯而已，絕不計較﹁連雲寨﹂的事。

　　戚少商沉吟道：﹁時將軍的難處，在下亦知。在下亦有難處，楚主公是在下義主，本當竭力相助，但諸位是在下義友，又不能不顧，不過無論如何，諸位欲過山抓人，﹃連雲寨﹄是不會袖手的！﹂眾人聽得心下一沉，因﹁連雲寨﹂的這幾個寨主，已難應付，何況還有七百餘眾？戚少商又道：﹁這樣好了，既是朋友，寨裏弟子，絕不能以多欺少，現下我們雙方，各派出三人，抽籤決定誰與誰戰，哪一方三勝其二者，便是贏方。如是敝寨敗了，當拱手相讓諸位過山，敝寨也算盡了救助之力，只不過技不如人而已。萬一諸位敗了，只好請回滄州，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鐵手本就忌於﹁連雲寨﹂群起而攻，那自己等就傷亡必巨，而今竟聽戚少商要以一對一，連打三局，不占外人的便宜，知道他有意賣個交情，心中大是感激，時震東當下道：﹁謝過戚寨主，不知比試方法如何？﹂

　　戚少商笑道：﹁並不如何，切磋武功，點到為止，各位乃英雄好漢，當必心照，又何需在下多言？只請將軍選出三人，再抽籤應戰便了。﹂說著就拖阮明正、穆鳩平走向勞穴光與管仲一喁喁細語，似是選拔誰出手較技。

　　這邊的時震東向大家道：﹁待會三戰中，我出一戰，不知另二戰哪位願一陪老夫？﹂

　　鐵手道：﹁不可。﹂

　　時震東奇道：﹁鐵兄何出此言？莫非見我老頭兒武功不行麼？﹂

　　鐵手道：﹁不敢，只是時將軍乃此行主將，萬一有所閃失，如何領隊？還請將軍保留元氣，自珍是好。在下願代出一戰。﹂

　　周白宇道：﹁鐵兄所言甚是，時將軍乃主將，不宜出戰，我也願代戰一場。﹂

　　伍剛中聽得哈哈笑道：﹁還有我這老頭子，只要不嫌我老，也可以打它一場！﹂

　　時震東知道現下諸人，當以鐵手、周白宇、伍剛中三人的武功為最高，見三人肯出手，當下大喜過望，竟欲謝拜，邊道：﹁諸位相助之恩，下官沒齒難忘。﹂

　　鐵手、周白宇忙左右扶攙，不讓他下拜，鐵手邊道：﹁還有一件事。﹂

　　時震東道：﹁何事？﹂

　　鐵手道：﹁我們三人出戰，對方三人中必派出戚公子和勞二寨主，這兩人武功相當可怕，但願我能纏上一人。不過﹃連雲寨﹄十大寨主只出了五人，其他四位寨主，只怕是去伏擊田統領、柳統領等，現下必十分危急，待會兒我們第一場交戰時，時將軍請派人溜出救援。那時大家觀戰，勢必分心，若人數少，能溜走的希望極大。﹂

　　周白宇也道：﹁正是，派出的人一多，必被發現，戚少商料我們不會偷出援助，因數里內，並無官兵駐紮，所以防範不嚴，料想我們也逃不出去。我們且派出二、三人，前後救援。欣兒，你輕功好，就勞你去一趟好了！﹂

　　時震東見白欣如出劍殺狼，武功極高，輕功又好，當下喜道：﹁若白女俠肯去，那就最好不過了！﹂

　　周冷龍忽道：﹁將軍，請派末將前往救柳統領。﹂

　　時震東知道周冷龍武功也極高，一直在自己手下，甚為倚重，對他極為放心，當下道：﹁甚好。﹂

　　﹁黑煞神﹂薛丈二，﹁地趟刀﹂原混天也想要去，鐵手道：﹁人多反而不好，這兒山賊更多，尚望二位替伍寨主等掠陣為重。﹂薛丈二、原混天二人見沒有任務指派，心中已是老大不悅，但聞鐵手說這兒要人掠陣，而且這兒賊多，又擔心寨主伍剛中應戰之役，於是皆無異議。

　　那邊的戚少商向勞穴光、阮明正、穆鳩平、管仲一等道：﹁若我們以多欺少，縱打敗他們，也不會心服，待會我們以一對一，一敵一，敗了他們，他們既不敢回京師，又重信義不能前去抓楚主公等，說不定咱﹃連雲寨﹄因而多了幾位得力的高手。﹂

　　阮明正道：﹁大哥果然妙計，以大哥、二哥身手，必可穩勝他們兩場了。﹂

　　戚少商道：﹁但願如此，這三場之中，你也打它一場。你武功雖不及鐵手、周白宇、伍剛中、時震東等人，但智計無雙，能勝一局，也不一定，如我們能連勝三局，看他們還心悅誠服不？﹂

　　阮明正道：﹁是，三弟武藝粗疏，但所幸腦筋清醒，必盡力而為。﹂

　　這時鐵手、周白宇、伍剛中三人從容步出，戚少商也率勞穴光、阮明正走了上來，六人三對，昂然而立，各人議論紛紛，﹁連雲寨﹂中的人，素知這三位寨主智技過人，但絕少見過他們真正出手過，平常的敵人，多被四寨主﹁陣前風﹂穆鳩平如砍瓜切菜一般，根本非其敵手，更知這三位寨主了得，今日萬幸得一見神技，至於對鐵手他們，眼見他們以音拒狼，輕易擒下三寨主與四寨主，也知非常之人，每人都渴望一見這場拼鬥，當下七嘴八舌，甚至賭起誰贏誰輸起來了，當然，賭徒們還是對自己的寨主們比較有信心，以一賠十也賭，至於賭鐵手這方面贏的，則寥寥無幾了。

　　這混亂的當兒，白欣如在周白宇身旁說一聲：﹁宇哥，我去了，你小心些。﹂

　　周白宇道：﹁我當謹慎，你不用擔心，你也小心一些。﹂白欣如幾個閃身，已潛了出去，無人覺察；這時周冷龍也向時震東告辭一聲，與白欣如分頭去救柳雁平與田大錯去了。

　　這時鐵手笑道：﹁戚兄，咱們如何交手是好，總不成各人任挑。﹂

　　戚少商也笑道：﹁說得正是，我們寫上﹃戚﹄、﹃勞﹄、﹃阮﹄三姓，放在箱子，各位任挑一張好了。﹂

　　鐵手笑道：﹁該是主人挑客，寫上﹃鐵﹄、﹃伍﹄、﹃周﹄三姓方是，怎麼挑起主子來了！﹂

　　戚少商笑道：﹁不成不成，有道是賓者為上，三位挑選才對。﹂鐵手見戚少商有意堅持，也同意了。於是戚少商寫下三人姓名，讓鐵手等三人抽籤，這一下，由誰對誰，是決定勝負的關鍵，各人無不急欲知道，而周、白二人也趁機閃出重圍了。

　　※※※

　　話分兩頭，周冷龍和白欣如一離了大隊，周冷龍道：﹁我要向前去救柳統領。﹂

　　白欣如道：﹁我救的是田統領，那就此別過啦。﹂

　　周冷龍道：﹁白姑娘你多加小心。﹂便遠去了，白欣如也提起輕功，向西北奔去！這一陣提氣急奔，如燕子一般，已半掠帶翔的趕了七、八里路，到了一村子裏，猛聽一聲暴喝。

　　白欣如忙繞過去一看，那六名仍在苦戰的軍士，只剩四名，仍力戰四十五名山賊，而田大錯雙掌力敵﹁紅袍綠髮﹂勾青峰及﹁金蛇槍﹂孟有威二人，已左支右絀，十分危急，除左脅鮮紅了一大片外，小腹也滲出了血漬，敢情受傷得不輕，猶在苦戰。

　　白欣如知道猶豫不得，只得用快刀斬亂麻之法，白影一閃，已然衝近，﹁唰唰唰﹂已刺倒三名山賊，那些軍士見白欣如既到，無不大喜，軍心陡振，又酣鬥起來，絕無倦意。

　　四名山賊揮刀，往白欣如斬來，白欣如連閃三下，用劍一架，封住一刀，那人一抽，竟抽不回來，要知道恒山﹁素女劍法﹂陰柔之勁，天下甚少人破得了，那山賊又怎有能耐？白欣如借力一抽，那人一個踉蹌，白欣如已順手封了他的穴道。

　　另外三人一刀斬來，白欣如拿那漢子一推，三人怕斬著自己人，忙一抽刀，白欣如趁機欺近，劍鍔封了一人穴道，左手點了一人穴道，一腳踢了一人穴道。四人盡被點倒。

　　白欣如一來便已解決了七名山賊，又有四名衝來，白欣如一連以﹁素女劍法﹂中的﹁琴鳴四響﹂的四劍，劍傷了二人，只剩二人，已無鬥志，白欣如水袖一拂，又封了一人的穴道，剩下一人，再也不敢與白欣如交手，跑回去纏戰那四名軍士。

　　這時一共已倒下七名山賊，只剩下三十五名，一時也傷不了那四名勇猛的軍士，白欣如一閃身，如飛燕一般，已加入田大錯、孟有威、勾青峰三人的戰團，一時間﹁嗤嗤﹂之聲不絕，竟已刺出了七七四十九劍，劍劍刺向﹁金蛇槍﹂孟有威，孟有威萬未料到對方一年輕女子，劍法竟如此了得！他憑著一雙肉掌，屢次想奪劍，但都被一股陰柔之力撞了回來，不能得逞。七七四十九劍一過，已被逼得退了十餘步，臉紅耳赤起來。

　　白欣如的武功，本就比田大錯高出許多，田大錯的武功，卻又比這孟有威高出不少，所以白欣如片刻間便占了上風，田大錯大叫道：﹁要得！﹂一面又瞪著勾青峰，哈哈大笑道：﹁小子，適才二對一，不算！再接你爺爺的掌力瞧瞧！﹂

　　勾青峰曾被田大錯打得陷入地中去，出不得來，幸而孟有威施暗算，才好不容易占了田大錯的上風，並用鐵枷掃中了田大錯的小腹一下，眼看可以得手，沒料到半途殺出個程咬金，而今要他獨戰田大錯，不由得他不心驚。

　　田大錯搶近身去，一招﹁落地分金﹂；﹁落地分金﹂乃﹁分金手﹂田大錯之成名絕技，勾青峰哪有不驚，不驚猶可，一驚腳步稍滯，田大錯便已撲倒，大喝一聲：﹁﹃童子拜佛﹄！﹂

　　勾青峰已避無可避，聽見又是﹁童子拜佛﹂，真個嚇得魂飛魄散，自動舉起鐵枷，硬接了下來！

　　要知道高手相對，絕不能膽怯，膽怯便遜了半籌，勾青峰本也內力高深，但在驚怕之下，也大大打個折扣，他武功本就不如田大錯，這一招接實了，勾青峰竟似樁子一般，被打得下陷及膝，田大錯恨這人以二敵一，下手不再容情，大喝一聲，雙手以﹁五雷轟頂﹂擊下。

　　這一下，勾青峰接著正如﹁五雷轟頂﹂，﹁隆﹂地一聲，被打下地去，陷及臍部。勾青峰本想大叫饒命，沒料到田大錯一揚聲，喝道：﹁﹃如雷貫耳！﹄﹂

　　勾青峰以為田大錯最仗以成名的只是﹁落地分金﹂、﹁童子拜佛﹂、﹁五雷轟頂﹂三式，沒料到這一記﹁如雷貫耳﹂，更是犀利，勾青峰這一下接下來，已被打入地下至胸部，掙扎不得，簡直就是樁子。

　　田大錯哈哈笑道：﹁這才是跟剛才一樣了，再接我一記﹃雷行電閃﹄！﹂勾青峰自忖必死，沒料到田大錯還有這招，再接之下，鐵枷一齊震飛，落在數丈的地上，已活像一塊破銅爛鐵，原來田大錯這﹁五雷轟頂﹂、﹁如雷貫耳﹂、﹁電行電閃﹂是一連三式，招名為﹁雷殛三式﹂，是田大錯近年來最得意自創的新招！

　　田大錯見這三下只能把這勾青峰打入地下及胸、雙枷震飛而已，心中大是不悅，忽然飛起丈餘高，運足力量，雙手握拳，打將下去，一面喝道：﹁看我的﹃大種蕃薯式﹄！﹂

　　勾青峰嚇得三魂去了七魄，只得用雙掌硬接，﹁轟﹂地一聲，勾青峰真的被種入地心去，只剩下幾隻手指頭，在些微掙動著。

　　田大錯大喜雀躍道：﹁好哇！我又創了一招啦！這招實夠力道，叫甚麼來著？對了，地瓜就是蕃薯，就叫﹃大種蕃薯式﹄吧！﹂

　　這時一名山賊不知死活，一刀向他砍去，田大錯一招﹁霸王拉弓﹂，抓住他的頭一扯，那人昏了八成！又有三人，揮刀砍來，田大錯一招﹁左支右絀﹂，兩人一聲悶哼，各自噴出一口血，還有一人逃之夭夭。

　　那四名軍士大發神威，也殺倒了四名山賊，剩下的二十七個山賊，人人自危，反給那四名軍士迫住了。那邊﹁吱咚﹂一聲，﹁金蛇槍﹂孟有威已給白欣如的﹁素女劍﹂逼得手忙腳亂，白欣如趁機出手封了他的穴道，田大錯趨前，本就恨這孟有威暗算於他，正欲一掌斃之，白欣如擺手道：﹁萬萬不可。這﹃連雲寨﹄對咱們並無惡意，他們人多勢眾，我們需留點情面才好。﹂

　　田大錯點頭道：﹁好，那我把這兩個小子押回去見將軍。﹂

　　田大錯走近那封在地下的勾青峰，雙手挾住他的手指，用力一拔，﹁嘩啦﹂一聲，勾青峰脫土而出，但一口一鼻都是泥土，竟已焗暈過去了，田大錯笑道：﹁你這老小子還未死哇！﹂

　　白欣如以劍抵著孟有威的頸項，大聲道：﹁﹃連雲寨﹄的聽著，你們的兩個寨主，都給我們擒住了，還不回寨報訊，耽在這裏送死麼？﹂

　　那二十名山賊，一見兩個頭兒被擒，嚇得忙不迭腳底加油，走個乾淨。那四名軍士死裏逃生，無不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於是白欣如、田大錯與那四名軍士，背了那勾青峰、孟有威，直趕時震東那兒去。

　　田大錯一到，只見黑壓壓的都是人，圍在一個圓圈，圈內二丈餘空出雪地，兩人正在打得飛砂走石，好不駭人！

　　只見這兩人，一個銀髮銀鬚，矍鑠威武，正是伍剛中；另一人是黑臉黑衫，精悍沉著，不知是誰。

　　田大錯一見有人與自己的人交手，即不顧一切，大喝一聲：﹁看我﹃大種蕃薯式﹄！﹂金衣一閃，一招新創絕招，直蓋向那黑衫人！

第伍回　三陣決勝

　　原來在白欣如與周冷龍分頭去救援田大錯、柳雁平二隊的時候，鐵手等抽籤，結果是：

　　第一場：鐵手戰阮明正。

　　第二場：伍剛中戰勞穴光。

　　第三場：周白宇戰戚少商。

　　這一下來，時震東等都知道，除了鐵手對阮明正那一場較有把握，其他二場，都是勝負未卜；末一場的戚少商，尤其難鬥。就算是鐵手戰阮明正，阮明正足智多謀，詭計多端，一不小心，也極易落敗。

　　雖云是比武，但武功中又分內功、外功，內功又分吐納法、靜坐法、修行法、破敵法等等，外功又有指功、掌功、腿功、輕功等，何況十八般武器，外加三十二類奇門兵器，哪一樣不是武功？於是又決定選出由誰﹁劃出道兒來﹂。劃出道兒來的意思是說，決定如何比試，當然最公平的方法仍是抽籤。

　　這次抽籤的結果是：第一場由阮明正決定，第二場由伍剛中決定，第三場由周白宇決定。

　　一切決定後，兩方再不打話，鐵手向阮明正拱手道：﹁有僭了。不知先生要如何比試？﹂原來鐵手見阮明正十分重義，心忖：此人雖無孔明之智，卻有武侯之義，這﹁賽諸葛﹂三字，還擔當得上，心中很不想傷他。要知道三國時孔明，不單智略無雙，而且也義薄雲天，為劉備出生入死，不知贏了多少戰役，創出多少舉世震驚的智略陣法，而且鞠躬盡瘁，明知阿斗無用仍苦心培植，一生從未負過劉備，真是智、勇、信、義俱全的偉人。

　　阮明正長嘆道：﹁鐵兄，在下自知不是你之對手，但為敝寨，亦只好獻醜一戰了。﹂

　　鐵手沒料他如此自挫銳氣，當下道：﹁這倒未必，在下能不敗於先生手下，當屬萬幸。﹂

　　阮明正道：﹁技不如人，夫復何言？鐵兄顧全在下面子，才如此說而已！﹂說著緩緩拔出一柄又厚又大的刀，道：﹁鐵兄既要顧全我，二十招之內，奪下我的刀便是贏了。﹂

　　鐵手心下暗忖道：敢情他明知不是我的對手，有言在先，只奪他的兵器，不致傷了他。當下道：﹁好，我們只是比試，在下斗膽試奪先生兵器便是了，如有未逮，尚望先生手下留情是好。﹂

　　鐵手一來也有意成全，二來這場劃出道兒的是阮明正，阮明正現在要求的光是以奪兵刃為準，也不過分，鐵手有意成全，便一口答允，沒料阮明正喜道：﹁鐵兄答應在二十招之內，以奪得在下兵刃為勝敗，多謝鐵兄相讓了！﹂

　　鐵手一怔，情知中計，對方說的是二十招之內奪下兵刃，自己一口答應，雖然沒說是二十招之內奪不下來也輸了，但也等於是同意了，鐵手已知中計，但此時反口，敵眾人多，本就不滿自己滿口誑言能二十招內奪得阮明正兵器，而今反悔，必遭口齒之辱，當下不動聲色，心中暗忖：阮明正武功不高，二十招內，要取其兵器亦不難，也不見得如何中計。阮明正大刀一橫，道：﹁請了。﹂

　　時震東等聽了那番話，知道鐵手乃中阮明正之圈套，心中暗罵阮明正果是老狐狸，一面擔心鐵手不能在二十招內奪得兵器，這第一場輸了，第二場、第三場便更不易贏。

　　眾人看見阮明正人輕體靈，竟執大刀，不知他是善於何種刀法，不禁都有些擔心起來。

　　鐵手不再答話，忽然搶前一步，右手直扣阮明正脈門，阮明正大吃一驚，暗道：﹁天下怎會有出手如此快之人！﹂連忙一縮手，倉促間身子不十分平衡，跌退三步，戚少商已然大叫道：﹁第一招！﹂

　　眾人見鐵手一招便迫退了阮明正三步，心中無不大駭。

　　阮明正才退得三步，鐵手已在他身前，又扣向阮明正之脈門！阮明正又慌忙身退，這次一退便是七、八步。

　　戚少商大叫：﹁第二招！﹂聲中也有錯愕之意。

　　鐵手攻到第七招，阮明正已退無及，忽然一個肘錘，反撞向鐵手的胸膛！

　　鐵手易指為掌，一掌反拍過去，原料後發先中，阮明正不得不收招自救，自己便可在第九招裏把阮明正的大刀奪下。

　　殊料阮明正根本不理會鐵手那一掌，仍一肘撞來，鐵手猛地心中一動；自己答應過只能奪他兵刃，不能傷他，若傷了他，反而是自己背信，所以阮明正根本不閃不躲；鐵手大吃一驚，及時收掌，仍險險封住了阮明正那一肘。

　　這時戚少商大叫道：﹁第八招，第九招！﹂要知道鐵手出掌半招，也算一招，反掌封肘，又是一招，無疑是等於白費了兩招！

　　鐵手這一封，阮明正便得以反攻，大刀一掄，別看他身材瘦小，竟舞得﹁呼呼﹂有聲，一連三刀，砍向鐵手上盤、中盤、下盤！

　　這三刀方位不變，竟一連奪人上、中、下三盤，單止這手刀法，已屬難見，眾人叫了一聲好。要知道阮明正不像鐵手，出手時有多少招的限制，只要能攻，便可以盡力搶攻！

　　眾人才喝了半個﹁好﹂字，忽然刀光一滅，鐵手竟以五指緊箝住刀身，這三刀疾快無倫，鐵手仍一手拿住，更是難得，眾人又為鐵手喝起采來。

　　戚少商的聲音仍穿過眾人大呼，清清晰晰的傳了出來：﹁第十招！﹂

　　阮明正忽然左拳一掌，向鐵手擊去！

　　鐵手右掌陡起，正切在阮明正左臂上，忽然，又是心中一動：如他這一掌切傷阮明正的左臂，阮明正的左臂自無力擊出，但卻是自己言而無信，傷了阮明正，縱奪得兵刃，也算不上贏了，只好收掌閃身，讓過這一掌，但他左手仍扣住阮明正的大刀不放。

　　戚少商這時大叫道：﹁第十一招、十二招！﹂這時二人已打到酣處，眾人無不凝神以視。

　　鐵手既扣住阮明正大刀，便不輕易放棄，正欲一扯，把刀奪到手來，阮明正卻忽然連人帶刀，向鐵手衝了過去！

　　鐵手既不能傷他，又不能纏戰下去，阮明正這一衝來，若撞不中鐵手，少不免也會被手中大刀割傷，鐵手長嘆一聲，知道無法僵持，只好撒手身退，讓過來勢！

　　這時眾人都看得出，阮明正是有恃無恐的打法，鐵手卻是諸多避忌。戚少商已然叫道：﹁第十三招！﹂

　　鐵手身形甫退，突又如脫弦之箭，飛了上來，一把手又扣住了刀身，阮明正沒料到鐵手一進一退之間，是如此之快，方才穩定了前衝的步伐，刀未舉起，便又被鐵手拏住，當下急中生智，忙用力旋轉刀身。

　　這時鐵手正以手抓刀身，只要阮明正一旋轉刀身，只怕鐵手右手便得廢了。

　　阮明正用力一旋，刀竟絲毫不動，原來鐵手的手，真的鐵箝一般，緊緊握住刀身，絲毫旋動不得。

　　鐵手吐氣揚聲，猛喝道：﹁撒手！﹂用力一抽，﹁錚﹂地一聲，那柄大刀便被他劈手奪到。這時只聽戚少商已算到第十五招了。

　　鐵手一奪刀，忽覺刀風襲臉，以為阮明正不守信義，再取刀攻擊，吸了一口氣，倒飛七尺，猛地一呆，自己手上所拿的，只是一柄空心大刀，沒有刀柄，而阮明正手上卻是一柄小型薄刀，顯然是先前已置入大刀套中的。

　　鐵手又驚又怒，戚少商已算至第十六招了。也就是說，還有四招，鐵手還奪不下阮明正的刀來，鐵手便算是輸了。

　　阮明正刀中藏刀，鐵手始料不及，但原先的比試說明是﹁二十招之內奪得手上兵器﹂，而阮明正此刻手上仍有刀，雖是使詐，但絕不是輸了。

　　鐵手知道這阮明正狡詐多端，刀中只怕仍有藏刀，唯一辦法，是在這四招之內，迫其撒刀。

　　時震東等眼見鐵手明明得手，卻奪了柄刀殼，又浪費了一招，不禁大為惋惜，不由自主都﹁啊﹂了一聲。

　　寨眾見鐵手手中已搶得一刀，以為三寨主敗了，定眼看時，三寨主刀仍在手，不禁一齊歡呼。

　　阮明正一刀不中，知道鐵手只剩下四招，而又不能毀約傷害自己，心想，就算你武功再好，我只把刀藏在身後，硬是不給你抓到，四招之內，你又奈得了我何？甚至用一己之身攔截，你也不敢傷我，一旦傷我，那便是你輸了，不是我輸了，說甚麼也得給﹁連雲寨﹂贏得這一仗。

　　阮明正把心一橫，刀橫背後，看鐵手如何來攻。猛地鐵手發出一聲大吼，阮明正被震得神盪魂飛，目瞪口呆，觀看的眾人也是一震，﹁連雲寨﹂幫眾無不﹁蹬、蹬、蹬﹂退了三步，前排的三、四十人，竟被這一聲大喝，震得咕鼕倒地。

　　眾人見過鐵手以內力震傷﹁連雲寨﹂五寨主﹁千狼魔僧﹂管仲一，仍未料到他的內力如此充沛，但在吼聲中，隱約傳來戚少商的聲音：﹁第十七招！﹂戚少商把這一聲大吼，也列為一招，實是無理至極；但在這一聲宛若雷殛的大吼裏，戚少商的聲音依然不減，其內力亦可想而知何等雄長了。

　　鐵手大喝了這一聲，阮明正一震，如五雷轟頂，一時心智暫失，鐵手一閃身，已至其身後，出手如電，已扣住了阮明正右手脈門！

　　這竄身出招，捷若遊龍，分明是同一招，換作平時，鐵手用這一招忽然轉到敵人背後出擊，縱使戚少商再狡猾，也只得把這一招算成一招：第十八招！

　　鐵手一扣住阮明正手腕，內力一迫，竟圖震開阮明正五指，使他單刀嗆然落地，豈料他內力一催，阮明正的五指果然陡地震開，但刀卻並未落地。鐵手一看，勃然大怒，原來刀柄有五個鐵環，扣在阮明正的五指間，除非把阮明正的五指都削去，刀才會離手，但這樣一來，又等於是傷了阮明正，也等於是輸了。

　　這時眾人也看清楚了阮明正指上鐵環，驚嘆一聲，鐵手知道自己僅有兩招，機會無多，阮明正這時也已恢復過神智，毫不理會脈門被扣，左手一拳向鐵手門頂擂來！

　　鐵手此時只要稍加運力，即可傷了阮明正，截住這一拳，但他苦於不能傷阮明正，只好一仰身，避過一半，戚少商大叫道：﹁還有一招！﹂本來江湖人指明多少招敗人，指的是攻招而不是守招，而今戚少商把招架閃避也算在內，無疑這是鐵手事先未說明之誤，眾人明知戚少商使詐，但也難作指責。

　　鐵手這時忽然鬆開阮明正的右臂，阮明正一反手，刀向上削鐵手之臂，鐵手並不避開，五指一彈！

　　﹁噗﹂，刀砍在鐵手的左臂上。

　　﹁格格格格格﹂，一陣連響，跟著﹁嗆﹂一聲，阮明正的刀已然落地，半途已給鐵手接住。

　　阮明正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說不出話來。

　　鐵手的左臂沒有流血，手臂的衣衫被削開了一大片，但鐵手的肌肉，全無損傷，戚少商長嘆道：﹁第二十招！佩服！佩服！﹂

　　原來鐵手一鬆阮明正的脈門，是誘他撩刀上削，這時必握柄不實，鐵手五指一彈，竟把阮明正指上五環彈斷，並聚力於臂上，阮明正這一刀砍中鐵手，如劈鐵條，阮明正因五指有環，本就無全力握刀，又因反刀上撩，所以握得極其不穩，這一震之下，刀鬆脫，嗆然落地。

　　鐵手在第二十招裏奪去了阮明正手中之刀。

　　但鐵手以指斷鐵環，以血肉之軀，硬捱一刀並震飛一刀，敢情他的手，竟比鐵還硬？

　　時震東等見鐵手獲勝，歡呼一聲。﹁連雲寨﹂的人也是敬重英雄的，眼看鐵手在絕不可能的情形下獲勝，也不禁替他喝采起來。

　　鐵手突然拱手道：﹁承讓，承讓。﹂

　　阮明正臉上陣紅陣白，好一會才頹然嘆道：﹁鐵兄好說，我阮明正遇戰沒一千也有五百，這一仗，輸得最心服口服。﹂因為他以話套得鐵手以二十招內締奪他兵刃，又利用鐵手不傷他的允諾，狠命反攻，而且力盡其事，不讓鐵手奪得兵器，不惜刀中藏刀，刀柄鐫環，除非是五指俱斷，才能被脫去兵器，不過這一來也等於是傷了他。

　　可是最後仍是在二十招之內，兵刃脫手，阮明正實輸得無話可說。

　　伍剛中這時大笑步出，朗聲道：﹁該我出場領教﹃連雲寨﹄絕技了！﹂

　　那二寨主勞穴光沉著氣地走出來，雙腳一張，站得雲停嶽峙，殺氣大盛，只向伍剛中一拱手，淡淡地道：﹁伍寨主，有僭了。﹂

　　伍剛中端詳了勞穴光一下，大笑道：﹁你是寨主，我也是寨主，哈哈哈，這一仗，有意思得很呀。﹂要知道這﹁虎嘯鷹飛靈蛇劍﹂勞穴光，在﹁九現神龍﹂戚少商未登山寨之前，便是這﹁連雲寨﹂的大寨主，﹁連雲寨﹂那時便聲望直追﹁南寨﹂，大有並駕齊驅之勢。後來這戚少商來了，﹁連雲寨﹂的大寨主，聲望便在﹁南寨﹂之上。可見這勞穴光，說甚麼也非好惹之輩，伍剛中雖上了年紀，但性情剛烈喜動，最喜歡遇上敵手，見到勞穴光，心中躍躍欲試已久。

　　勞穴光冷冷地一哂，道：﹁請伍寨主劃道。﹂

　　伍剛中大笑道：﹁你外號﹃虎嘯鷹飛靈蛇劍﹄，是內力深、輕功高、劍法快，咱們就來比比內功、輕功、劍功如何？﹂

　　　勞穴光正中下懷，因他也深知伍剛中外號﹁三絕一聲雷﹂，第一絕是內力，第二絕是輕功，第三絕是劍術，剛好與自己三樣擅長的相同，但心中暗忖：伍剛中年事已高，只怕不宜久戰，自己體力旺盛，內力持久，高去低來，絕不會氣喘心跳，運起蛇劍，以快打快，勝算在握，當下沉聲道：﹁好。﹂

　　伍剛中﹁哈、哈、哈﹂笑了三聲，說：﹁說打就打了！﹂一掌拍出。

　　伍剛中在江湖上，是以快劍出名的，他的弟子，尚且在江湖外號已叫做﹁電劍﹂，他本人出手快不快，可想而知。但伍剛中這拳擊出，卻十分緩慢，氣勢凝重，隱有風雷之聲，與快劍截然不同。

　　勞穴光也沒有閃躲，冷哼一聲，一掌反拍過去，他這一掌，看來只是隨手一擊，但隱有虎嘯龍吟、山雨欲來之聲勢。他外號中有﹁虎嘯﹂二字，真個沒有叫錯。

　　﹁拍！﹂二掌相擊，伍剛中連退三步。勞穴光臉色大變，身體搖擺不已。同時間，伍剛中又擊出一掌，勞穴光也一掌迎去。

　　﹁砰！﹂地上陡地升起一柱飛雪，震起足有七尺高，才飛濺落地！伍剛中臉色大變，搖擺不已，大聲的喘了幾口氣，而勞穴光卻一連退了七步。

　　勞穴光七步一止，竟又衝前，一掌劈出，不容片刻緩息，這一掌擊出，虎嘯之聲大作，十倍於第一掌。伍剛中大喝一聲，猶如雷擊半空，也是一掌擊出，聲勢更是凌厲！

　　﹁隆﹂！這掌相擊，勞穴光與伍剛中二人僵立當堂，竟以各人體內功力互拼不休，而兩人身後三尺之遙，各自拔起一柱雪泥，足有丈餘高。

　　這二人掌力之猛，由此可見。

　　伍剛中和勞穴光，兩人的掌力都同走剛猛的一路，所以一上來就想以本身內力催倒對方，但棋逢敵手，一時高下未分。

　　伍剛中覺得勞穴光比自己年輕，內力火候可能不夠深厚，故接掌之後，更圖以內力迫之，但覺對方內力源源不絕，心中大驚。

　　勞穴光本以為伍剛中掌力威猛，但必年老力衰，故也圖以內力催之，不料對方內力連綿不斷，不住湧來，不覺也為之失驚。

　　這一來，就變成兩人以內力相拼，一時相持不下。

　　兩方掌力一旦相交，就難再撤掌身退，一旦有一方貿然撤掌，不但對方掌力乘虛而入，自己的掌力也極可能被對方掌力反侵之下，傷了經脈。

　　所以這種拼內力，除非是雙方同時撤掌，否則就得等另一方力盡而亡了。

　　所以一般人，絕少一上來就用這種大傷真元的拼掌，而伍剛中與勞穴光，都是同一條硬性子，所以一上來就拼個不休，如果撤掌，便跟認輸也差不多少，只好硬著頭皮拼鬥下去。

　　群雄待要阻止，但勝負未分，這一出手，只怕會引起諸多誤會，伍、勞二人也必然不悅，而出手也未必能分得開他們，倒是極可能會反被二人的內力所震傷，一時只得作壁上觀，心中很是焦急。

　　只見兩人頭頂升起梟梟白煙，二人周圍十尺之內，冬雪盡融，二人竟愈來愈下陷，雙掌卻分不開來。

　　這時大雪紛飛，落在他們二人的身上，紛紛自碎成雪片，漫天激飛，好不驚人！

　　這時田大錯恰好回來，看見二人打得飛砂走石，不明就裏，半空大喝一聲，一招﹁大種蕃薯式﹂便砸了下去。

　　眾人吃得一驚，陡聽一聲大喝：﹁你也接我一記﹃小拔蕃薯式﹄！﹂只見一個穿黑盔甲、長相極其威武的黑臉大漢，虎地撲了出來，雙拳握在膝間，認準田大錯落下之勢，﹁虎﹂地劃了半個圈，倒拋了上去。

　　這人正是天生神力，﹁連雲寨﹂的四寨主﹁陣前風﹂穆鳩平。

　　原來伍剛中與勞穴光這一場捨死忘生的決鬥，人人屏息靜觀；但這一場戰鬥夠劇烈，表面卻不精采，許多武功輕微的寨徒們，都不知伍、勞二人在幹甚麼。穆鳩平當然知道這兩人拼內力了，不過他天性好動，無耐心久看，所以東張西望，一見田大錯奔來便已留上了心，即時出手，反而戚少商、鐵手等來不及他快。

　　穆鳩平見田大錯這一招﹁大種蕃薯式﹂，聲勢驚人，他自忖神力，從不服輸，當下倒反了田大錯的招式，自下向上迎了上去，稱之為﹁小拔蕃薯式﹂，有心跟田大錯過不去。

　　﹁碰！﹂二人四拳上下相擊，這聲震耳欲襲的巨響過後，田大錯飛得半天高，落在三丈外，穆鳩平也像勾青峰一樣，被打入雪地中，沒及前胸，呆在當堂！

　　只不過田大錯落得下身時，被震得頭昏眼花，一跤摔在地上，不像原先對付那勾青峰一樣，可以使對方無喘息的機會一般打下去。而穆鳩平一時也出不了土，兩人這一擊，可以說是旗鼓相當。

　　不過田大錯這一擊，卻解了伍剛中與勞穴光互拼殆盡的危機，因為田大錯這一擊，勢若奔雷，勞穴光自知無法倖免，寧可被伍剛中掌力撞中，還有生機，若給這傢伙在門頂一轟，則是死定，所以急急收掌。

　　沒料到伍剛中見有人偷襲勞穴光，伍剛中為人剛正，又與勞穴光拼掌一陣，暗暗賞識對方的內力渾厚，不想撿這個便宜，也馬上撤掌。

　　兩人同時撤掌，收勢不住，一連退出七步，不過都沒有受傷；內力這一場，算是拼個勢均力敵。

　　只是勞穴光心中知道，若不是伍剛中及時撤掌，自己非受重傷不可，心中大是感激。

　　這時白欣如急躍出場外，﹁千狼魔僧﹂管仲一冷笑道：﹁想三打一麼？只怕夠不著咱們人多！﹂

　　白欣如抱拳笑道：﹁管大師哪裏的話，只是這位田爺剛剛趕至，不知道二寨主與伍老英老雄在一對一比試，才貿然出手，實在對不起，請諸位恕罪。﹂

　　這時時震東已喝令田大錯歸隊。眾人見白欣如乃女子，既然勞穴光絲毫無損，戚少商也看得出是伍剛中手下留情，不討這個便宜，也不便發作，只好笑道：﹁好說，好說，不知者不罪。﹂

　　那邊的穆鳩平也用力自土中拔身而出，瞪著田大錯，喃喃地道：﹁好大的臂力啊！﹂田大錯也瞪了他一眼，道：﹁好大的膂力，好漢！﹂兩人竟有些不打不相識，惺惺相惜了起來。

　　白欣如招呼一聲，那僅剩的四名軍士把﹁紅袍綠髮﹂勾青峰和﹁金蛇槍﹂孟有威背來，白欣如道：﹁適才這兩位寨主有些誤會，殺了我們六人，不得已只好相擒，請戚寨主原諒。﹂

　　戚少商知道白欣如這番話乃指勾、孟二人偷施暗襲，又殺了人，所以怪不得人家會自衛傷人，一時無話好說，阮明正卻命人扶過勾青峰、孟有威二人，佯怒罵道：﹁你們二人，就只知道惹事生非，白姑娘等是我們寨裏的朋友，怎得無禮！﹂

　　時震東明知道阮明正是在做戲，不過也只得留給對方一個面子，免得對方老羞成怒，壞了大事，道：﹁這也難怪，是咱們行動太莽撞了一些，事前未送拜帖，實感歉意。﹂

　　阮明正也趁勢罵了孟有威、勾青峰幾句，便不了了之。

　　勾、孟二人有口難言，明知是大寨主派他們伏襲的，但又難以分辯，不過帶了七、八十人，還擒不住十一個人，也自知罪，不敢反駁。

　　﹁連雲寨﹂眾徒見白欣如這麼一個纖小秀姿的女孩兒家，居然把六寨主、七寨主手到擒來，本來佻撻的神色，一下子成了仰慕。

　　那邊的勞穴光和伍剛中已比到第二陣了，只見勞穴光伸手入懷，掏出一枚銅錢，冷冷地道：﹁誰拿到這銅錢，誰的輕功最高！﹂猛地一拋，竟拋了三丈高，正在二人之間。

　　勞穴光長身而起，伍剛中也同時躍起，只聽虎嘯龍吟，兩人同時升起！

　　伍剛中以拇食二指，急扣銅錢，勞穴光怕給他扣住了，猛地中指凸出，把銅錢又頂出丈高！中指是比拇食二指長了一小截，所以勞穴光先彈中銅錢，伍剛中這一扣便落空了。

　　伍剛中怒吼一聲，居然猛一吸氣，憑空再升一丈；勞穴光也一樣不弱，一提真氣，居然躍過銅錢，回手一抓！

　　這時伍剛中也正出手抓銅錢，見勞穴光的手已伸到，見他居高臨下，怎讓他奪得銅錢，當下即易抓為切，一掌削向勞穴光的五指！

　　勞穴光情知這一下若是給伍剛中切中，非五指齊斷不可，當下顧不得抓住銅錢，只好一縮，伍剛中一切不中，又易掌為抓，數易之間，變化極快，又無跡可尋，似本來就是一抓而已。眾人心中，大是喝采。

　　眼看伍剛中就要抓到銅錢的時候，勞穴光身子已下沉，一足踢向伍剛中的手，而且後發先至，伍剛中大吃一驚，情知若給他踢中，這只手便沒了，只好急縮手。銅錢已上升到頂峰，餘力全盡，向下落了下來。

　　勞穴光已先下沉，見銅錢落下，伸手一撈，伍剛中急運﹁千斤墜﹂之力，使下墜加快，一腳踩向勞穴光的脈門。勞穴光又只好抽手，伍剛中下落之勢更快，已沈到勞穴光腿下，勞穴光急運起﹁地虎功﹂，向下猛沈！

　　伍剛中本來準備先落到地下，奪得銅錢，腳尖跕地，正仰接銅錢；勞穴光心急一腳踹出，那銅錢被踢斜飛出丈外！伍剛中身子一震，斜飛而出，勞穴光同時貼地飛去。

　　兩人一上一下，齊平掠撲，都是電光石火間的工夫，已交換數招，而今兩人一齊斜飛，十分好看，眾人大喝起采來。

　　眼看銅錢勢盡，勞穴光和伍剛中同時出手，伍剛中左手一抓，正要沾到銅錢，勞穴光的右手已閃電般扣住他的脈門！勞穴光嘿嘿一笑，左手一伸，眼看就要拎住銅錢，伍剛中右手一扳，也同時扣住了勞穴光的左手脈門，兩人一時相持不下，銅錢終於落地。

　　眾人迄此，不覺同時發出一聲輕噓，十分惋惜；伍剛中與勞穴光互相狠狠地瞪視著，好一會才一隻手指一隻手指地鬆了開來。

　　伍剛中﹁哈哈﹂一笑，勞穴光冷冷地道：﹁好輕功！﹂伍剛中笑道：﹁你也好！我們再來比第三場！﹂語音渾壯。他年紀雖大，但經一連兩場劇烈的比試，居然還元氣豐足。

　　勞穴光心念一轉：自己畢竟是年輕力壯，無論伍剛中武功再好，再打這第三場，只怕要真氣不繼，自己便有機可趁了，無論如何，這勝負之決，都在第三場。

　　伍剛中的想法也是一樣，不過他覺得對方內力和輕功都極佳，可是比劍不同，要憑應敵經驗，伍剛中自恃劍法比勞穴光有更豐富的經驗。

　　當下反手拔出厚劍，竟﹁嗡﹂的一聲，本來拔劍有兵刃破空之聲，是每個劍術名家都能做到的，不過伍剛中使的是一柄兩寸餘闊，幾乎半寸厚的大劍，居然也如急電劈空，可見其劍法之神乎其技。

　　勞穴光冷哼一聲，﹁呼﹂地拔出長劍，只見金虹一抹，仍逕自震動著，劍身竟是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的身子，伍剛中脫口道：﹁好！靈蛇劍！﹂

　　勞穴光冷哼道：﹁還有﹃靈蛇劍法﹄！﹂﹁嗤﹂地一劍，竟快若迅雷，已刺向伍剛中。

　　伍剛中一掣腕，長劍一橫﹁錚﹂地星花四射，勞穴光的劍已刺在伍剛中的厚劍劍身上。

　　伍剛中一面擋過這一劍，﹁嗤嗤嗤﹂反刺了三劍！伍剛中的劍雖然沈厚，但是劍法之快，令人連看也看不清楚！

　　勞穴光反劍一挑，劍尖挑在伍剛中的厚劍劍身上，厚劍又快又沉重，可是勞穴光這幾劍，竟似擊中蛇之三寸，被﹁四兩撥千斤﹂的撥了出去。伍剛中的三劍都被挑去，勞穴光立時還了五劍，這五劍刺得十分奇怪，似蛇一般，開始是彎彎曲曲的，一旦攻擊，卻歹毒無比！

　　伍剛中一連橫劍五次，這五劍都被擋了回去，又反刺七劍！

　　勞穴光蛇劍連閃，一連挑了七挑，這七挑都把伍剛中的劍挑了回去，即刻又反攻十劍。

　　兩人越打越快，劍法越來越精，出劍越來越多，到後來連劍光也看不到了，漫空都是﹁嗤嗤﹂的劍風之聲，連人影也看不見。

　　眾人看得驚心動魄，而這兩人打到後來，也不知發了多少劍，鐵手暗暗心驚，心道不妙，只怕伍剛中年老力邁，戰久必憊，只怕不如勞穴光持久。

　　戚少商也是心中暗驚，因為久鬥之下，伍剛中與勞穴光二人本功力相當，但伍剛中行走江湖四十餘年，也不知身經多少戰陣，久戰下去，伍剛中的經驗，要在勞穴光之上，只要勞穴光萬一不防，就得輸招。

　　忽然二人身影驟然止歇！

　　大家定睛望去，只見勞穴光、伍剛中二人氣喘呼呼，臉色陣紅陣白，伍剛中的厚劍正指著勞穴光的胸膛，只離半寸，而勞穴光的﹁靈蛇劍﹂也指著伍剛中的眉心穴，也只離半寸。

　　原來這兩人鬥到最後，伍剛中有些力不從心，只好假意氣力不繼，正要絆倒，勞穴光以為得手，不防伍剛中的劍已刺著他的胸膛，可是畢竟氣力不繼，出手一慢，勞穴光的劍也指著了伍剛中的眉心穴。兩人一時僵住。

　　戚少商呆了一呆，疾聲叫道：﹁點到為止就好了！﹂他怕二人發狠，提劍刺了下去。

　　時震東朗聲道：﹁這一戰應是和局。﹂他倒是因為鐵手既已贏了第一場，第二場若是和局，只要第三場不敗，便算己方勝了，萬一敗了，也只不過是鬥個平分秋色而已，對自己仍是大大有利。

　　伍剛中與勞穴光二人緩緩收劍，喘息漸平。

　　伍剛中道：﹁好劍法。﹂

　　勞穴光道：﹁你也是。﹂

　　兩人深深地對望一眼，均有些英雄相重起來。

　　要知道二人三樣擅長的武功：輕功、劍法、內力，都鬥得個旗鼓相當，都不由自主的有些欽佩對方。

　　這時﹁北城﹂城主周白宇與﹁九現神龍﹂戚少商卻已緩步入場。這決定勝負的一戰，也即將開始。

　　※※※

　　話分兩頭，柳雁平殺了﹁雙刃搜魂﹂馬掌櫃後，力戰﹁霸王棍﹂遊天龍與十幾名嘍囉，那邊的軍士，又倒斃了一名，只剩下兩名軍士，對十五名強盜，展開困獸鬥。

　　柳雁平一人對十幾人，憑著一柄快刀，與輕靈的身法，那十幾人也奈不了他的何。久而久之，他砍倒了一人，再劈倒了一人，剩下遊天龍和九名嘍囉，仍對他苦纏不休。

　　他知道再這樣打下去，他要殺了這九名嘍囉，也得是半個時辰以後的事，可是那兩名軍士，隨時都支持不住，一旦那兩人倒下了，那十幾個強盜又圍了過來，那時就算有三頭六臂，只怕也得筋疲力盡，寡不敵眾，束手就擒了。

　　正在這時只聽一聲怒叱，一人掠來。

　　圍困那兩名軍士的其中三名嘍囉，忽然看見前面多了一個相貌威武的人，竟然似有三隻手，一呆之間，三個人已被摔了出去。這三個人當然是會家子，雖然摔出去，半空中仍竭力企圖翻轉過來，以腳先落地，沒料這摔出去的力量十分怪異，手法又奇準，三個人對準三塊鋪著雪花的石頭撞去，頭殼破裂，登時斃命！

　　只聽柳雁平喜呼：﹁周副將軍！﹂

　　這來人便是周冷龍。

　　周冷龍外號﹁三手神猿﹂，是指他與人對敵時，宛若有三條手臂，一齊出手時，十分怪異，像千手觀音，連看也看不清楚。

　　至於﹁神猿﹂二字，也正合乎他武功的路子，他這套武功是從猿猴相搏時悟出來的，近乎長拳，擅摔跤相撲，身法靈巧，像這摔那三名嘍囉的一招，那三名嘍囉想半空翻身，又談何容易。要知道猿猴是最擅於翻筋斗，猿猴相搏時，早料及對方能安然落地，所以力量用得出奇的巧妙，否則摔跤便無效，那三名嘍囉縱是猿猴，只怕也跌得個屁股開花，這三人半空一翻動，便成了肝腦塗地。

　　周冷龍一閃身，又攔住了三名山賊，其中一名山賊見周冷龍一個照面便殺了三個同伴，大驚閃開，另二人不知死活，舉刀就砍，﹁呼呼﹂二聲，又被摔出丈外，筋骨斷裂，立時身死！

第陸回　十一劍戰

　　周冷龍又一長身，再攔住了三個山賊，那三人中兩人都見過周冷龍的厲害，馬上閃開，另一人一呆之間，只見三隻大手在眼前一晃，被提了起來，直向另一名嘍囉擲去。

　　這嘍囉的刀，﹁噗﹂地刺入另一名嘍囉的身子裏，那嘍囉怒叫一聲，瀕死前也一刀砍了下去，同歸於盡。

　　周冷龍這時連發神威，瞬間已殺七盜，其他想圍向周冷龍的人都紛紛走避。周冷龍舒臂連抓，已抓不到，猛地嗆然出劍，三道劍光，同時長空劃過，三名山賊，慘叫倒地。

　　周冷龍冷哼一聲，趕向柳雁平那邊的戰團裏去。

　　這時周冷龍一出現，便殺了十名強盜，只剩下五名強盜，氣勢大減，那兩名軍士見到周副將軍到來，不禁大喜，抖擻精神，反而困住了那五名強盜。

　　周冷龍一到，三道劍光一閃，兩名嘍囉又慘叫仰身倒下，一轉身，又刺出三劍，﹁叮叮叮﹂三響，這三劍竟給人硬生生擋了回來，周冷龍一看，這人正是﹁霸王棍﹂遊天龍。

　　遊天龍眼見好不容易才占到了先機，竟給周冷龍破壞殆盡，狂怒攻心，舉棍就打。

　　周冷龍﹁唰唰唰﹂一連數劍，迫住遊天龍，一面道：﹁柳統領，你收拾那干小兔崽子便可。﹂轉過來向遊天龍道：﹁你名字裏有龍，我名字裏也有龍，看我這條龍來收拾你這條龍。﹂

　　這邊的柳雁平，只覺壓力大減，快刀連攻，又倒下三名嘍囉，只剩下三名嘍囉，哪敢戀戰，嚇得轉身就跑，但又怎快得過柳雁平的輕功，終於全數被殲。

　　柳雁平又提刀加入那兩名軍士戰團中，不消片刻，全數的賊盡滅，只剩下遊天龍，正左支右絀的苦戰﹁三手神猿﹂周冷龍。

　　周冷龍的武功，本在柳雁平之上，柳雁平的武功，卻又在遊天龍之上，遊天龍的武功與周冷龍相比，自是相去一大截。

　　戰到酣處，周冷龍忽然道：﹁照打！﹂遊天龍以為是放暗器，匆忙閃避，誰知並無暗器，周冷龍的長劍卻迫將上來，又殺了幾招，周冷龍又是一聲：﹁照打！﹂

　　遊天龍匆忙閃躲，但又是全無暗器，又殺了幾回合，周冷龍隨便一提手道：﹁照打！﹂

　　遊天龍以為又是虛幌，不再上當，沒料到十七、八種暗器同時飛來，遊天龍一來不知對方這回真的放暗器，二來作夢也沒想到能有人一手放十多種各式不同的暗器，匆忙間舞棍力擋，十一、二件暗器被震落地上，但有五、六件暗器仍打在遊天龍的腿上、腕上、臂上、踝上、肩上、膝上。遊天龍痛入心脾，再也握棍不住，痛倒在地，柳雁平提刀要來殺，周冷龍用劍一攔，順手點了﹁霸王棍﹂遊天龍的四處穴道，叫他動彈不得。

　　周冷龍、柳雁平等久戰疲乏，故叫兩名軍士歇息了一陣，然後才回到那群狼攻擊主隊的地方，只見戚少商和周白宇兩人正打得驚心動魄，劍氣橫飛。

　　原來這時戚少商已和周白宇打了起來，兩人比的是劍法，周白宇的﹁閃電劍法﹂，真是閃電驚虹，戚少商也不敢輕敵，手執一柄淡青色的長劍，宛若一條青龍，漫天遊走，與周白宇手中電掣般的白光，鬥得煞是好看！

　　鬥了約五十回合，戚少商的劍法詭異多變，出擊角度令人意想不到，劍意輕靈；可是周白宇的劍法委實是太快了，戚少商往往能找到對方的破綻，但一瞬即過，戚少商根本攻不及，就算攻得及，周白宇的劍也後發先至，自己不得不先封架後出擊，那時破綻早已不存在了。

　　鬥到七十招，戚少商哈哈一笑，道：﹁﹃閃電劍法﹄，果然厲害，瞧我的﹃一字劍法﹄！﹂劍招忽然一變，招招都是直刺急戮，迎向周白宇的劍勢。

　　原來這戚少商，確是天稟過人，每逢一見厲害的武功，就能想出一套破敵之法。平素他接人一招，下一招便可自創劍法毀之，但周白宇的劍術實在太快太精，戚少商與他鬥了七十招，才創出一套﹁一字劍法﹂來破他！

　　周白宇的﹁閃電劍法﹂，主要在快，以最快的速度，最準的角度，最短的距離，刺中敵人。所謂﹁一字劍法﹂，乃是集所有以﹁一﹂字為名的劍招，這些劍招或許並無甚麼奇特之處，但凡以﹁一﹂字為名的招法卻多數走直刺橫戳的路子，橫迅直急，正好與﹁閃電劍法﹂相生相剋。

　　周白宇一劍﹁電閃星飛﹂直刺來，來勢之急，無可比擬，正像長空一轉急電，戚少商卻把劍橫拖，正是﹁一葦渡江﹂把周白宇的劍引開。

　　好個周白宇，猛地把劍勢一側，回刺過去，便是﹁閃電劍法﹂中的﹁金蛇遊走﹂，漫天劍光，方才一劍，又是一劍，戚少商卻一招﹁一指中原﹂，在周白宇長劍轉側未刺出之際，﹁叮﹂一聲已頂中其劍身，周白宇的﹁金蛇遊走﹂便使不出來。

　　戚少商一劍得手，更不饒人，﹁唰唰唰﹂一連三劍，﹁一決雌雄﹂、﹁一念之差﹂、﹁一觸即發﹂，這三招把周白宇迫退了三步，果然﹁閃電劍法﹂善攻不善守，戚少商心胸了然，使﹁一觸即發﹂的末勢凝立不動。周白宇一怔，回劍便是一招﹁星光點點﹂，這一招宛若千點萬點星光，直向戚少商頭上罩落。

　　戚少商大喝一聲，忽然沖天而起，破盡星光而出，正是﹁一飛沖天﹂，劍往下一刺，﹁一點靈犀﹂，向周白宇頭部刺落。周白宇的﹁閃電劍法﹂，往往以快打快，攻得人自救不及，哪能反攻？

　　可是﹁閃電劍法﹂既極難自守，戚少商反處處搶攻，周白宇及時一低頭，頂上頭巾，竟被挑去。

　　周白宇連看也不看，身子往後疾退，劍反擊刺出，向戚少商落腳處戳去，正是﹁倒射金龍﹂。

　　戚少商大吃一驚，沒料到周白宇反攻得如此之快，一招﹁一拍兩散﹂，劍尖及時在周白宇劍上一點，借勢躍起，避過一擊。

　　這一下，間不容髮，各人﹁啊﹂了一聲，戚少商已居高臨下，一招﹁一落千丈﹂，刺了下去。

　　周白宇借後衝之勢，一步滑出，險險避過一刺。戚少商喝道：﹁好！﹂竟一招﹁一瀉千里﹂，追刺了過去。

　　周白宇劍尖向後，不及回劍，但他畢竟是使劍名家，一抖長劍，竟手執劍尖，以劍柄一招﹁長龍入海﹂反刺戚少商的小腹。

　　這招後發而先至，正是攻其所必救，戚少商也不禁為之動容，但他瀟灑利落之至，一回長劍，便是一招﹁一見如故﹂，﹁叮﹂一聲，一劍抵在劍鍔上。

　　這一抵，因周白宇手執劍尖，若然不放，劍尖必傷及甚至削去雙指，周白宇只得一鬆手，戚少商這一招﹁一見如故﹂以巧勁迫周白宇長劍脫手。

　　周白宇乃何許人，劍一脫手，雙手翻飛，正欲以﹁九弧震日神功﹂力鬥戚少商。沒料戚少商忽然收劍一笑，周白宇一怔，心道：﹁難道他的意思是說自己脫手便算是敗了？這可沒有的事，比鬥之前，也沒有明文規定，況且就算劍法不如人，但自己的內功未必就輸給他了。﹂於是道：﹁得罪了。﹂雙掌一招﹁日照東昇﹂攻出。

　　戚少商就在周白宇一怔之間，忽然斂起笑容，一劍便刺了出去，原來這一招是左道旁門的﹁一笑傾城﹂，在一笑之間令人防不勝防，猝然出劍，若是漂亮的女孩子使這一招，更能收效。

　　戚少商這一招刺出，竟對周白宇的雙掌不閃不避。

　　周白宇的﹁閃電劍法﹂，自是能後發而先至，但他手中已無劍，掌法有奇功，但不及劍快劍長，果然周白宇掌勁離戚少商還有一寸餘時，喉嚨便被戚少商的一招﹁一笑傾城﹂頂住了。

　　其實戚少商心中也是大驚，他本是趁周白宇一怔之間爭取主動，預料能在周白宇雙掌尚離自己身上半尺時劍尖已頂住對方，可是周白宇出掌奇快，只離自己身上一寸餘，掌勁已侵肌骨，若自己出劍再慢一點，那麼這場輸的，不再是周白宇而是他自己了。

　　眾人看得屏住了呼吸，迄此才透了一口大氣。

　　戚少商緩緩收劍：﹁僥倖，僥倖。﹂

　　周白宇收掌長嘆道：﹁戚先生應變之法，是在下平生僅見。﹂

　　戚少商恭敬地道：﹁在下也贏得萬幸，若是真正的搏鬥，在下這一劍縱殺得你，但你雙掌只怕也一樣要了我的命哩！﹂

　　這三場比武下來的結果是：

　　第一場：鐵手勝阮明正

　　第二場：伍剛中和勞穴光

　　第三場：戚少商勝周白宇

　　這三場比試無論勝者、敗者抑或和者，都非常兇險。鐵手在最後一招裏始奪得下阮明正手中之刀。勞穴光與伍剛中三場力拼，飛砂走石，結果三和。而戚少商勝周白宇的那場，也只是一髮之差，戚少商險勝半招而已。

　　鐵手忽然壓低聲音對時震東道：﹁將軍，下一場由在下出場一拼戚少商如何？﹂

　　時震東深知三場比試算和，必再比一場，對方必派出武功最高的﹁九現神龍﹂，時震東自忖武功勝不過周白宇，己方只有鐵手能與之一鬥，再者戚少商先前曾力鬥周白宇，而鐵手也挫敗阮明正，兩人都出力鬥過，都沒有占上便宜，若自己派出一個沒戰過的，就算勝了，也勝得並不光采。

　　時震東當下大喜道：﹁此戰全仗閣下了。﹂

　　鐵手閃身而出，道：﹁適才三戰，一和一負一勝，貴寨再派一人，與在下交手一場，以決勝負如何？﹂

　　戚少商大步而出，哈哈笑道：﹁看來在下不免還是要一會鐵大捕頭了。﹂

　　鐵手抱拳道：﹁適才在下眼見戚先生劍法，十分仰慕！﹂俯身拾起周白宇地上光芒閃動的利劍，向周白宇道：﹁借用。﹂周白宇道：﹁不妨。﹂

　　鐵手又向戚少商繼續道：﹁在下想以劍來討教先生的劍術。先生使的是﹃一字劍法﹄，出招多少並無限制，在下則要在十招之內，取勝先生，若勝不了，便作負論。﹂

　　眾人一聽大驚，鐵手答應在廿招之內取阮明正兵器幾乎中計大敗，而今鐵手竟不知前車可鑑，大言不慚，竟要在十招之內，取勝戚少商！

　　時震東等都知道，這﹁四大名捕﹂中的鐵手，只擅於空手功夫，使劍只怕未必比得上冷血，而今他竟要用劍法來挫敗另一劍術大家，且自限在十招之內，著實未免太看不起戚少商了。

　　鐵手繼續道：﹁戚先生既用的是﹃一字劍法﹄，那麼我用的十招，也該設個限制，這十招第一招必須有個﹃一﹄字在其中，譬如﹃如意門﹄的招法﹃一潭泓水﹄。第二招必要有個﹃二﹄字，如﹃飛鷹門﹄的招法﹃二度交鋒﹄。第三招必要有個﹃三﹄字，如﹃神鞭幫﹄的招法﹃鳳凰三點頭﹄。餘此類推，如戚兄用的不是﹃一字劍法﹄，便算是敗了。如在下不按照秩序，或不用依序排列的招式，也算是輸了，戚先生意下如何？﹂

　　戚少商出道以來，從未被人如此輕視過，心想：我戚少商今日不教訓你這傢伙都不行了。但他為人精明，只怕是計，不怒反笑道：﹁鐵兄，你要在十招之內取勝我，不勝便作負論，不是太便宜我姓戚的嗎？﹂

　　鐵手笑道：﹁戚先生，在下也不敢取笑先生，實因在下劍鬥先生，全無把握，若十招不成，再打下去，只是自取其辱而已，所以找一個遁詞罷了。﹂

　　言下之意是說：他自知打不過戚少商，但十招總能支持的，十招過後，便算敗了，也敗得不算難看，是要戚少商留個面子給他。戚少商知道鐵手畏忌自己的厲害，不禁有些躊躇滿志，笑道：﹁好，好，那也行。﹂言下之意是說，你不想敗得難看，我也成全你。

　　伍剛中、時震東等見鐵手先行示弱，心中極為不滿，時震東更後悔指派鐵手去打這一場。

　　白欣如一蹙眉心，想問周白宇，周白宇一擺手，滿懷信心地道：﹁我相信鐵兄定有深意。﹂

　　阮明正雙目一轉，他為人極為小心，問道：﹁鐵兄，你是說十招之內，要勝大哥？﹂

　　鐵手道：﹁不錯。﹂

　　阮明正道：﹁不勝如何？﹂

　　鐵手道：﹁便作輸論。﹂

　　阮明正道：﹁輸了如何？﹂

　　鐵手道：﹁在下與大家立刻便退回滄州。﹂

　　阮明正道：﹁若時將軍等不答允又如何？﹂

　　時震東心中暗道：自己是誓不相允的了；鐵手只向他望了一眼，道：﹁他們不走，我先走。﹂

　　阮明正心中想，只要鐵手走了，時震東等如失右臂，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只要這煞星走了，那便好辦，於是又道：﹁大哥只准用﹃一字劍法﹄，是不是？﹂

　　鐵手道：﹁正是。﹂

　　阮明正道：﹁用多少招並沒有制限？﹂

　　鐵手道：﹁是。﹂

　　阮明正道：﹁但你也必須用第幾招招式內便得有那招的數位，而且那招還得是人所皆知不得自行創招，對不對？﹂

　　鐵手昂然道：﹁對。﹂

　　阮明正側著頭問：﹁若你不用或用錯了呢？﹂

　　鐵手道：﹁亦作負論。﹂

　　阮明正望了一望戚少商，戚少商一頷首，道：﹁君子一言。﹂

　　鐵手即道：﹁駟馬難追。﹂

　　※※※

　　戚少商緩緩行出場來，笑道：﹁兄弟我可占了你的便宜了。﹂

　　鐵手道：﹁先生先請。﹂戚少商心中暗忖：從一到十，當然是攻招，守的招數就不能算在內了，不過鐵手總不能只守不攻呀，若是這樣，也遲早必敗在他手下，當下笑道：﹁鐵兄僅有十招，自當珍惜，只好由我先拋磚，期以引玉了。﹂嗆然出劍，劍若遊龍，長空一閃，直奪鐵手雙眉之間，這一招叫﹁一劍寒光﹂。

　　鐵手猛退了一步，讓過劍勢，劍一橫，劈了過去，戚少商一看這劍法吃了一驚，因為這已不是劍法，而是以劍作刀，那一招正是﹁一刀斷頭﹂，當頭砍來。

　　戚少商一回劍，向左右撥了兩撥，正是﹁一心無二﹂，以一劍兩式把鐵手的劍勁撥了回去，順勢便是一招﹁一意孤行﹂。

　　本來﹁一心無二﹂是﹁天心派﹂的劍招，﹁一意孤行﹂是天山派的劍招，戚少商竟似對天下劍招都了然於胸，這兩招本就意氣相投，戚少商兩招一道使了出來，更是天衣無縫，無瑕可擊。眾人不禁喝一聲采。

　　鐵手竟不退避，一吸小腹，硬生生挪移半尺，避過一劍，手中長劍一震，一招﹁兩不相忘﹂，竟以劍面分左右拍擊而來。

　　這招﹁兩不相忘﹂本是﹁鐵板門﹂的武功，一旦被拍中，耳膜震破，不死也癲狂，更厲害的是鐵手不退讓戚少商的﹁一意孤行﹂，馬上反擊，更令人自救無及。眾人又是如雷般喝了一聲采，已不分敵我兩方，只見高招，渾然忘我了。

　　戚少商臉不改容，﹁刷刷﹂兩劍，已挑開化解鐵手的兩招橫拍，正是﹁一石二鳥﹂！

　　鐵手冷哼一聲，一反手又是一招﹁三人同行﹂，戚少商竟被他迫退三步，正待反擊，忽然心中一動，自己何不裝作敗退，誘鐵手把十招使完，不是贏定了嗎？何需苦苦反攻，萬一失手，不是敗得極為不值？不禁出手稍後。

　　果然鐵手見迫退戚少商，便乘虛而入，第四招：﹁四面八方﹂，只見千萬劍光，竟自前後左右，齊刺戚少商！

　　各人心中又驚又佩，平常人出招，只能從正面出擊，若能閃身左右側面出擊，已然十分了不起，鐵手居然能把劍使得轉彎劃向敵人的背門，叫人無法招架，防不勝防！

　　但見一道劍光，破劍網而出，正是﹁雪山派﹂的絕招﹁一瀉千里﹂！

　　鐵手更不容情，第五招：﹁五度梅開﹂，第六招：﹁六丁開山﹂一齊刺出。

　　只見﹁五度梅開﹂，使得如五瓣梅花，高雅綺麗，分五個方向刺來，在雪光上，更顯清艷，換作旁人，早看得目眩不已，無法對應了，戚少商卻一招﹁一劍穿心﹂向五朵梅花之中刺去，立破去這一招。

　　可是﹁六丁開山﹂一出，猶如巨斧劈面，戚少商劍方劃出，招架不及，一連退了七步，才避得過這一劍。

　　鐵手更不留情，一招﹁七夕銀河﹂，長空劃去，白芒一片，十分好看，比起﹁五度梅開﹂的清脫，﹁六丁開山﹂的威猛，又是另一番境界。

　　只有周白宇、伍剛中這等使劍的高手才曉得：那白茫茫的一片，宛若銀河，便是劍術之巔：劍氣。他們心中大為佩服鐵手的劍法，但惋惜的是，鐵手只剩下三招了。

　　戚少商一見這一招﹁七夕銀河﹂，便知招架不過，一招﹁一見鍾情﹂，又一劍﹁一箭雙鵰﹂，再一劍﹁一髮千鈞﹂：第一劍正合乎﹁七夕銀河﹂劍路，所以讓戚少商的劍攻得了進去，第二劍﹁一箭雙鵰﹂，使﹁七夕銀河﹂渾宏無間的劍氣分裂為二，第三劍﹁一髮千鈞﹂才破得了這一招﹁七夕銀河﹂；若戚少商第一招不用﹁一見鍾情﹂，融入不了﹁七夕銀河﹂的劍勢，戚少商就破不了這一劍。

　　鐵手怒叱一聲：﹁好！﹂第八招：﹁八方風雨﹂擊出！這﹁八方風雨﹂比﹁四面八方﹂又有所不同，甚至更精妙了許多，﹁四面八方﹂是前後左右，盡是劍刺，這﹁八方風雨﹂，也是四面八方都有劍招，但刺、點、劈、捺，招招不同，更難對付十倍！

　　戚少商迴身一劍﹁一敗塗地﹂。這招﹁一敗塗地﹂，本是邪派劍術，聽來十分不雅，但卻是殺退背後敵人，好讓自己逃走的絕招，先行格開了鐵手從後面而來的攻勢，對方左右的攻勢，戚少商卻不招架，一連退了十步，避過所有的劍招。

　　戚少商心中暗喜，這鐵手果然急攻求功，竟十招裏已用了八招，只要再多二招，自己便︱︱猛覺背後觸及一物，已不能再退，心中大驚，鐵手已撲了上來，一招﹁九子連環﹂！

　　原來戚少商被鐵手的第三招﹁三人同行﹂迫退了三步，又被第六招﹁六丁開山﹂迫退了七步，再被這第八招﹁八方風雨﹂迫退了十步，群豪已讓出地方來，而戚少商卻已退到一棵枯樹幹前。

　　戚少商一怔之間，鐵手的﹁九子連環﹂已至！這﹁九子連環﹂雖然只是一劍招，也有九個變化，接得了一劍，接不了第二個變化，接得了第三個變化，便接不了第四個變化，每個變化，虛虛實實，可虛可實，非虛非實，能虛能實，是武當派的名招，戚少商哪有不知？但他已無路可退，只有硬接，不過戚少商確是聰敏至極，有這樣的招來，他便即刻能想出破招，即不接鐵手任何一似真非真的劍招，卻一連九劍：﹁一馬當先﹂、﹁一針見血﹂、﹁一氣呵成﹂、﹁一鳴驚人﹂、﹁一勞永逸﹂、﹁一意孤行﹂、﹁一劍穿心﹂、﹁一落千丈﹂、﹁一指中原﹂，每劍迎鐵手的﹁九子連環﹂的一個變化，只聽一連﹁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連響，九劍全破！

　　戚少商一破此劍，知道已無退路，便絕不讓鐵手再攻，第十招﹁一夫當關﹂便反刺了過去。

　　這一劍，可說是十分凌厲，鐵手一震長劍，最後一招﹁十面埋伏﹂攻出。

　　眾人一生之中，只怕未曾見過如此劇烈的鬥劍，瞬息百變，令人目瞪口呆，大家都知道，鐵手這一招攻出，若不成功，便算敗了。

　　鐵手這招﹁十面埋伏﹂，正是戚少商的﹁一夫當關﹂的大剋星，確實一夫當關也是忌被十面埋伏，既然是被十面埋伏了，一夫便當不了關，戚少商哪有不知，即時收劍，眼看千百劍刺來，猛一招﹁一飛沖天﹂，意圖脫圍而出。

　　本來這招﹁一飛沖天﹂，是可以脫﹁十面埋伏﹂的劍網而出的，只要這一招得手，鐵手便算敗了，戚少商便曾用這一招來破去周白宇極其厲害的﹁閃電劍法﹂中的﹁星光點點﹂。

　　可是戚少商忽覺鐵手的這一招﹁十面埋伏﹂，竟比別人都使低一點，也就是說，寧願不刺敵人的頭部，而改刺敵人的胸部，不過這還是﹁十面埋伏﹂的劍招，只不過像一個身材不夠高的人，對比他高大得多的人使出來的招法，可是，這一下，卻是足使戚少商使不出﹁一飛沖天﹂來，因為一旦使出，只怕人未沖天，雙足便被削去了。

　　可是戚少商的臨危不亂，處變不驚，也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第一招﹁一夫當關﹂不成，立時轉第二招﹁一飛沖天﹂，第二招﹁一飛沖天﹂不成，及時轉第三招﹁一成不變﹂！

　　這一招﹁一成不變﹂，若先發而至，本來可以守得像個鐵桶般密，不懼那一招﹁十面埋伏﹂，但如今救急，只好改作刺向鐵手的手腕，順勢架住鐵手的來劍，一來可使鐵手收招自保，就算鐵手因後一招而拼命，戚少商也自料能傷鐵手的手腕後再架住來劍。

　　﹁拍拍﹂二聲，鐵手來勢不變，卻真的被戚少商雙劍刺中，鐵手長劍落地。

　　戚少商一喜，陡然色變，因為劍尖並無沒入鐵手腕內，而且﹁拍拍﹂二聲並不似劍刺入內之﹁噗噗﹂之聲，反而有點像是刺在硬物或鐵塊之上。戚少商猛地一震，順劍一架，鐵手的﹁十面埋伏﹂已在眼前，若鐵手手中有劍，戚少商這順勢的一招﹁一成不變﹂定能架住對方劍招，但對方手中無劍，戚少商劍鋒捺住鐵手的臂上，反被彈了回來。

　　鐵手竟是以手作劍，使出了﹁十面埋伏﹂！

　　這一次戚少商本絕是無法接得住的了，但好個戚少商，危急間竟一招﹁天羅地網﹂，掌不及收回，竟用雙肘撞出，﹁拍拍﹂封住鐵手雙掌。

　　鐵手這招，第十招，也就是最後一招，﹁十面埋伏﹂，終於落空。

　　這時鐵手已凝掌，戚少商也住手，兩人峙立不動。

　　柳雁平、田大錯、岑其藏、卜魯直等人見十招已過，戚少商仍不倒下，鐵手便算敗了，心中大是頹喪。

　　管仲一、穆鳩平、勾青峰、孟有威等人見戚少商居然在臨危中一招﹁天羅地網﹂，封住了對方，自是勝了，莫不又佩服又欣喜。

　　戚少商看看鐵手，鐵手也正看著戚少商。

　　戚少商和鐵手二人，終於緩緩的鬆開了手。

　　鐵手道：﹁十招了。﹂

　　戚少商道：﹁你勝了。﹂

　　忽然回身，厲聲道：﹁回寨！﹂﹁連雲寨﹂眾徒不明所以，莫不大奇，但平時訓練有素，即時整隊歸去，數百人不到半盞茶工夫便走得乾乾淨淨。

　　穆鳩平是領隊，走在最先，未走前向田大錯遙拱了拱手，敢情他和田大錯對過招，大是佩服。

　　勞穴光臨走前，也深深向伍剛中望了一眼，兩人拼鬥三場，互相欽服，都有了識英雄重英雄之心。

　　阮明正臨走時，也望了鐵手幾眼，戚少商留在最後，舉步向鐵手一笑：﹁佩服佩服。﹂

　　鐵手愧然道：﹁在下勝的不是武功，實在汗顏。﹂

　　戚少商笑道：﹁鐵兄過謙了，鬥智高於鬥力，我敗得無話可說，後會有期。﹂

　　﹁連雲寨﹂的人，便完全消失無蹤了，這本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大血戰，但而今只留下一地白雪，連一滴血也未曾染在這雪白大地上。

　　田大錯卻是十分不解，呆在雪地上一會，向柳雁平問道：﹁小柳，幹嗎他們勝了反而要走？﹂

　　柳雁平也怔怔地道：﹁我不清楚，大概是鐵二爺勝了吧？﹂

　　周冷龍耳靈，聽到了他們二人的談話，看見一干軍士，都有點莫名其妙，於是笑道：﹁鐵兄的最後一招﹃十面埋伏﹄，戚少商在最後關頭用別的招式，不是敗了嗎？其實他不用那招﹃天羅地網﹄，也絕接不下鐵兄的第十招，也等於是敗了。﹂

　　柳雁平、田大錯二人﹁哦，哦﹂了幾聲，才恍然大悟，原來戚、鐵二人戰到最後，根本已看不見人影，一招九式，一式數變，連看也看不清，只見最後二人凝住，戚少商仍封住鐵手的攻勢，才知道戚少商未倒。

　　時震東向鐵手道：﹁鐵兄，我有一事請教。﹂

　　鐵手道：﹁不敢，請說。﹂

　　時震東道：﹁我見鐵兄貿然答允以十招敗戚少商，戚少商此子武功高強，十招勝之，當世只怕絕無僅有，以諸葛先生、龍放嘯龍老前輩，或可勝之，鐵手高明，只怕仍︱︱我見鐵兄答允得如此之快，故不敢阻攔，但迄今還不明白……﹂

　　鐵手微微一笑，道：﹁時將軍好眼力，在下勝得好險，原本根本勝不了。我除了一雙鐵手與較渾宏的內力，其他無論指、掌、劍、拳、腳，都是遜他半籌，長戰下去，只怕他還稍勝我一些，可惜他還是犯了一個無人不犯的小毛病：喜逸惡勞，愛貪便宜︱︱﹂

　　伍剛中道：﹁鐵兄若非戚少商之敵，那麼全場高手，連老夫和周老弟，時、周二位將軍在內，也絕非戚少商之敵了，只不知鐵兄何以說他愛貪便宜？﹂

　　鐵手正色道：﹁愛貪便宜乃人所難免之惡習，況且是我引君入甕，此語絕非譏諷戚少商之意；我與戚少商一戰，對他甚是折服，此人沉著鎮定，才智雙全，應變之快，絕非我所能及。我既知久戰必敗於他之手，只得用計，說必須在十招之內敗他，條件是他必須以﹃一字劍法﹄應對我。﹂

　　周白宇在旁插嘴道：﹁鐵兄，戚少商的武功確實厲害，我與他交過手，我以劍成名，他以劍敗我，我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只是，他用﹃一字劍法﹄，你也規定用一到十字的劍法呀，那並不算是占了他的便宜。﹂

　　鐵手搖首笑道：﹁其實他用﹃一字劍法﹄，比我用一到十字劍法，拘束得多了，所失更慘重得多了。比如說，第七招，我大可以用﹃七星伴月﹄，而不用﹃七夕銀河﹄，第八招我除了﹃八方風雨﹄外，還可以用﹃八面威風﹄、﹃八仙過海﹄、﹃八方夜戰﹄等招︱︱而他的﹃一字劍法﹄呢？可不同了，他必須要用各家各派的﹃一﹄字為首的劍法，又不能自創新招，自創新招便無人承認他用的是﹃一字劍法﹄了。他本是劍術大師，這無疑是先約束了他創招應變的能力︱︱他犧牲這麼大，只是乍聽我十招之內不勝他便算敗的這個便宜所換來的，看來那個允諾是我吃虧，其實他比我吃虧又何止五倍！﹂

　　田大錯笑道：﹁占了便宜是不錯，但也沒有五倍那麼多呀。﹂

　　鐵手笑道：﹁要他不能以劍招的長處來戰我，是一倍；因為他認定捱過十招便算勝我，所以只守不攻，我則全力搶攻，是一倍；因為搶攻得逞，我才能迫他到樹前，以致他後退無路，心神大分，是一倍；我要他允諾使﹃一字劍法﹄，但我先前已在他和周城主一戰之役，把他的使劍方法、出手方式牢記，他用﹃一字劍法﹄，連鬥兩場，未免會有招式相同，他那一招﹃一飛沖天﹄，我原先已料到他會用，才把﹃十面埋伏﹄使低點，否則他早可破圍而出了，他劍法重複，我了然於胸，又是一倍；還有他最後仍以一招﹃天羅地網﹄接下我的﹃十面埋伏﹄，並沒有輸給我，卻因允諾而敗了，更是一倍。此為五倍，並無虛言。﹂

　　眾人才大悟道：﹁哦……﹂

　　鐵手又道：﹁不過最後一式，也拼得著實是險。我之所以大膽諾下十招勝他，因為這十招中我已占盡便宜，還勝不了他的話，那麼縱再打下去，我也絕非其敵手，不如速戰速決，故我請求他以十招賭約，也非為設陷阱，實亦衷心之言。戚少商居然能接到最後一招，實非同小可，而且他本敗得十分不值，但一諾千金，毫無怨隙，馬上退兵，我對他十分敬佩……﹂

　　周白宇忽然道：﹁鐵兄，你雖占了五大便宜，可是戚少商那一劍﹃一成不變﹄，一共刺中你兩下，拍中你兩下，但你一雙鐵手，完全無事，這一下是真才實學，絕不是便宜。﹂

　　眾人聽周白宇說起，都訝然望向鐵手的雙手，只見鐵手的雙手與常人無異，只不過筋肉均勻，十分粗壯有力而已。

　　時震東笑道：﹁難怪鐵兄叫﹃鐵手﹄了，簡直是﹃神手﹄︱︱﹂

　　周冷龍忽道：﹁哎喲，不好。﹂

　　時震東道：﹁甚麼不好？﹂

　　周冷龍道：﹁我們打傷了﹃連雲寨﹄的九當家﹃霸王棍﹄遊天龍，擒下了還未交回給﹃連雲寨﹄。﹂

　　柳雁平接道：﹁我還殺了他八寨主﹃雙刃搜魂﹄馬掌櫃。﹂

　　時震東跺足道：﹁這個大大不好。﹂

　　伍剛中道：﹁﹃連雲寨﹄縱再大量，也會報這個殺弟之仇的。﹂眾人商議後，用金創藥為遊天龍治傷，然後解開他的穴道，即刻打馬離開那兒。

　　大家情知已被人識破身分，所以不再喬裝，一面點數人數：柳雁平那一組十人，已折損八人；田大錯那一組十人，亦折損了六名軍士；卜魯直、岑其藏都僥倖保命。

　　眾人來到一小鎮，仔細打聽，得知楚相玉等人曾在兩個時辰前來過。

　　其時天已昏暗，眾人拼鬥一日，也已累了，想找個地方打尖，走到一家客棧前，只見兩個人抱了一大堆糧食、蔬菜之類的東西，一閃而過，走入了客棧。

　　時震東等人何等眼尖，只見一人獨臂，一人獨腳，形象甚是獰惡醜怪，不是那惡名昭彰的﹁天殘八廢﹂，又是誰來？

　　眾人心中雪亮，忙叫了四名軍士匿伏左近釘梢，各人卻在另一小店落腳。這小客店本不租房，但時震東亮出滄州大將軍的印鑑，誰敢不讓方便？

　　各人一旦落腳，即決定於今夜行動，天色已黯，諒楚相玉等人不致在黑夜趕路，歇息恢復體力精神為重，各人約定各自回房休息一會，吃過晚點，沐浴調息之後，個個精神奕奕，體力充沛，一齊聚集在小房中，共商應敵大計。

　　這時四名軍士已然回報，又換上了四名軍士當值。

　　這四名軍士的報告：果然是一行十二人，他們認識沈統領，也看到沈雲山將軍在其中，而且沒有甚麼動靜，似乎那﹁天殘八廢﹂住在頭房，﹁絕滅王﹂楚相玉獨佔一間房子，﹁領南雙惡﹂和沈雲山三人住在後房。

　　眾人聽後，紛紛商議起來。這些人，不是沙場悍將，陣前猛將，便是六扇門中的第一把好手，或是一寨之主，一城之主，軍中指揮，獄中監察，自是對剿匪攻敵等陣仗，十分了然，雖然要對付的是﹁絕滅王﹂楚相玉此等大敵，也有條不紊，進退有方。

　　周白宇道：﹁楚相玉等一路來此，絕不會不加驚惕的，咱們人手雖多於他，但若不施計，只怕也難以擒得住他。﹂

　　伍剛中道：﹁據說那﹃天殘八廢﹄，一個個都是殘廢的，可是武功怪異，出手狠辣，用毒的本領極高，是﹃天殘幫﹄中最難惹的八個人，驚動了他們，可十分頭痛。﹂

　　鐵手道：﹁那﹃天劍絕刀、嶺南雙惡﹄時正衝、時正鋒兄弟，更是難惹，昔日我的兩位同門，三弟和四弟，為了要逮住他倆，幾拚上了兩條性命，最後四弟以劍法破去天劍，三弟以腿法破絕刀，千辛萬苦，才把他們生擒於手。這兩人一刀一劍，一旦給他們聯上了手，只怕任誰也敵不過來︱︱﹂

　　時震東一拍桌子，怒道：﹁這雙惡魔，該死至極！﹂

　　眾人沒料到時震東會生那麼大氣，一時呆住，鐵手忽然道：﹁時將軍，可容在下請教一事？﹂

　　時震東怒氣未息，但對鐵手十分恭敬，道：﹁何事？鐵兄請說便是，我知無不言。﹂

　　鐵手笑道：﹁若關係到將軍隱私，卻請將軍自為斟酌。﹂

　　時震東道：﹁鐵兄說來聽聽。﹂

　　鐵手道：﹁在二十年前，時家有三兄弟，叫做﹃嶺南三俠﹄，行事正派，行俠仗義。後來據說這三人中的大哥，極不滿其二弟、三弟的作為，因其二弟、三弟，不但漸漸武功走入魔道，連人也變得乖戾陰狠，傷人無數，他們的父母雙親，力斥其非，竟被這兩個人殺了，連對師父也下了迷藥，為兩人所殺。那大哥一氣之下，與這兩個弟弟起了衝突，以一敵二，終於慘敗，差點喪命在那兩個弟弟的手下。終於那大哥到了滄州，以後也不見他再出江湖，想是灰心至極。這大哥叫做時正冬，本來在﹃天劍、絕刀﹄之上，還有﹃神槍﹄，後來這時正冬也不知所終了。﹂鐵手一面說，一面看著時震東，又說：﹁我是捕快，犯人的來歷，自然不得不記個清楚了︱︱﹂

　　時震東怔怔地道：﹁你都知道了……你都知道了……﹂

　　鐵手道：﹁在下只是妄自測度而已，若有所誤，請將軍勿怪。﹂

　　時震東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道：﹁你猜得不錯，我便是時正冬！﹂

　　各人大吃一驚，萬未料及而今時震東帶領諸人來追緝的，便是他的弟弟，一時不知如何說是好，只聽時震東喃喃地道：﹁就因為他倆是我的弟弟，我越發不能任他們胡作非為，所以待會兒在捉拿犯人時，請各位毋須賞面給我時某，能擒即擒，若不能擒，殺了乾淨，免得他們再作傷天害理之事，辱了時家聲名！﹂

　　鐵手正色道：﹁這樣就好了，將軍，在下指出這點，就是怕待會兒動起手來，刀槍無眼……﹂

　　時正冬厲聲道：﹁萬勿如此，公事公辦，絕不能徇私。我身為朝廷命官，若然如此，叫人何以歸服，我也知道鐵兄是想探聽我那兩個無法無天弟弟的武功︱︱﹂

　　鐵手臉上一紅，道：﹁探聽不敢，只是……﹂

　　時正冬大笑道：﹁鐵兄明察秋毫，一絲不苟，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乃真英雄也，末將怎敢相怪︱︱二十年前我仗丈二長槍挑不下那兩個弒父母的人，二十年後的今日，我已練成破他們﹃天劍絕刀﹄之法，待會兒我便挑他們的場，請諸位放心︱︱諸位是礙在我和周老弟的面子，天大賞光，千里迢迢來助我倆追緝欽犯，小將沒齒難忘，銘感終生，怎敢作出絲毫袒護私情之事︱︱﹂

　　眾人聽得時正冬將軍大義凜然，全無私心，不禁大是欽佩，伍剛中首先道：﹁將軍萬勿如此說，替朝廷執法效力，為江湖正義出力，自義不容辭，何況還有諸葛先生所托，此行縱雙脅插刀，亦義不容辭！﹂

　　周白宇道：﹁將軍的為人，我們都十分敬佩，這一行我們在座的都已豁出了性命，將軍儘管放心便是。﹂

　　白欣如最是細心，道：﹁我想鐵兄的話，只在查明真相，絕無誤解將軍您的意思。﹂

　　時正冬驀然起立，力握鐵手的手道：﹁鐵兄，你一番心意，若對你有誤會，實是小人不如……﹂

　　鐵手也緊握著時正冬的手，只覺得這位大將，比一般的武官，都沒有架子，熱誠、剛正，而且有綠林好漢的脾氣，一時為之語塞。

　　伍剛中豪氣干雲，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再來談談如何逮捕楚相玉。﹂

　　周白宇沉吟道：﹁正是。這﹃絕滅王﹄，武功高強，野心大，人緣好，才智雙全，其實戚少商不讓我們來抓楚相玉，只怕也因為他覺得憑我們的武功，仍不是這行人的敵手之故。﹂

　　田大錯忍不住問道：﹁楚相玉的武功如何？﹂

　　周白宇長嘆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當日天下最令人頭痛的﹃無敵公子﹄，也曾在兩百招之內敗在他手下；而﹃無敵公子﹄若單打獨鬥，我接不了他三招。﹂

　　周白宇本來就曾與﹃無敵公子﹄交過手，白欣如也是，那一戰是他倆畢生最慘烈，最難忘的，同去的武林高手，都死亡殆盡，他們也幾乎命喪斯役。

　　這一役中，連﹁四大名捕﹂中的追命，也被打得半死不活，終於殺了﹁無敵公子﹂，但每次提起，仍不禁悚然。鐵手也曾聽追命說過，連追命也視此役為早年最令他心悸的一役。

　　而﹁絕滅王﹂的武功，竟比﹁無敵公子﹂還高！

　　每個人都知道﹁絕滅王﹂楚相玉的武功極高，但周白宇等仍願意挺身而出，追捕楚相玉，義不容辭。這是為了甚麼？

　　也許這就是俠義之士之所謂稱得上俠義二字，是看到真正要做而且應該做的事情時，不顧性命、錢財，甚至名譽、成敗，也得要去放手一幹，至死方休，這也就是為甚麼有些人一生稱不上一個﹁俠﹂字。

　　鐵手是個捕快，他本可以只管職份以內的事，緝拿罪犯便可，可是他俠義氣概，比誰都烈，許多不是他管的事，他都要管上一管。他生平捕獲大奸大惡之人固然多，但釋放俠義之士也不少，﹁武林四大名捕﹂所以會如此得人敬仰，實非僥倖。

　　鐵手道：﹁時、周二位將軍是陣前勇將；田、柳統領是軍中勇士；伍老先生是寨中群龍之首；周、白二位統率北城，英明有方；但若說到抓人，在下倒是比較內行。﹂

　　時震東笑道：﹁正要聽聽鐵兄的高見。﹂

　　鐵手漫聲道：﹁攻敵不如攻心，制敵不如制機。﹂

　　※※※

　　那客棧的老闆，莫名其妙被店裏來的兩個客人，抓住就拖了幾條街，來到另一家店前，那兩人猛推開了門，只見這客店裏沒有顧客，卻有二、三十個勁裝打扮的人，有幾個是差役打扮，有幾個甚至是身著胄甲的將軍，那老闆雙腿一軟，便立刻跪了下去，叫道：﹁大人饒命，青天大老爺饒命，小人孫天方安份守己，從不……﹂

　　﹁住嘴。﹂那老闆一看，原來縣太爺也在其中，嚇得連頭也不敢抬起來。他哪裏知道，這處於窮鄉僻巷的一個小小縣官，在官銜上，其實遠遜於那端坐中央的大將軍。

　　縣太爺道：﹁你不要大呼小叫的讓人聽到。你有沒有犯錯，我們不知道，可是目下你店中卻有罪犯！﹂

　　那老闆嚇得臉色陣青陣黃，囁嚅道：﹁那……那小人並不知情，求青天大老爺明……明察……﹂說著全身顫抖起來。

　　那縣太爺不過四十左右，臉紅髯垂下，十分威武，他本來能在這兒當縣官，就是時震東一手提拔的，可以說是時震東麾下的一名得意弟子，深諳技擊，叫做帥風旗。

　　帥風旗忽接時震東的密召，黑夜趕至這客棧中相會，得知內情，商量好擒敵之法，便使人召了﹁高升客棧﹂的孫掌櫃來，時震東當然知道，在這兒由縣官來行事，是方便多了。

　　縣官帥風旗沉聲喝道：﹁這沒你的事！我們要捉拿欽犯，不得不燒了你們的客棧，待三日後，衙裏自會發給你兩百兩銀子，足以賠償你那間破店，再另起一家新的……﹂

　　那孫掌櫃說道：﹁全憑大人吩咐，反正，那鬼店子也害我賠了好些日子，燒了也好。﹂

　　那縣官帥風旗向時震東朝了一眼，時震東點了點頭，帥風旗道：﹁孫天方，本官告訴你這些，是要你預告店中的伙計、家人、住客們，收拾貴重的細軟，先行避了，店中伙計，自有本官的人充當。但你知會大家的時候，不要張惶，免給那十二個人得知，如是，本官要拿你是問！﹂

　　帥風旗這一喝，嚇得那孫老闆不住叩頭，顫聲道：﹁是……是，小人定必十分……十分小心，不讓那欽犯……知道。﹂

　　周白宇、白欣如不禁互望一眼，發出會心的微笑。看來縣官在人民心中果是十分威重，而帥風旗也深知子民畏忌，三言兩語便嚇住了他們，更難怪當百姓遇到劣官污吏時，叫苦連天，苦不堪言了。

　　帥風旗見時震東乾了杯中的酒，於是道：﹁好了！馬上去幹，在一更以前，一定要把全部無關人等撤出店內，不許驚動。﹂

　　那孫老闆叩了幾個頭，便匆匆要走，帥風旗忽然喝道：﹁那十二個欽犯，是住在上房那三間，十二個人一齊投店，八個殘廢，兩個長像相似，還有兩個人，也同一夥，便是這十二人，不可弄錯！﹂

　　孫老闆給帥風旗這一喝，又跪倒了下去，忙不迭的叩頭，道：﹁小人記得了，小人記得了那十二人，兇神惡煞，小人一看便知道他們不是好人了……﹂

　　帥風旗沒耐煩的一揮手，左右差役便把孫老闆扶出店外去。

　　帥風旗又向時震東恭敬地道：﹁時將軍，下官衙裏還有數百名差役，要不要一齊調來，脅助將軍？﹂

　　時震東以手輕拍了拍帥風旗的手背道：﹁不必，人太多，反而累事，挑七十名最幹練的官兵來便可。風旗，這番兄弟我來這裏，沒有敘敘便如此叨擾你，心中很是過意不去︱︱就沒料到兄弟我手上出了這樣的事。﹂

　　帥風旗笑道：﹁我的命是將軍撿來的，我的官是將軍保來的，今夜若能相助一二，則不勝喜矣，我當親力指揮兵團，矢死為將軍效勞。﹂

　　時震東也笑道：﹁旗弟萬勿如此說，你屢次立功，自當應犒賞升官，如你自個兒不爭氣，兄弟我也相助不了。昔日江湖稱你是﹃追風劍﹄，有你出馬，兄弟我放心得很就是。﹂

　　各人見時震東待部下如此和藹莊重，便難怪手下將士，都矢死為他效力了，朝廷權官顯要，甚少如此，心中不禁對時震東肅然起敬。

　　帥風旗道：﹁我這就去調整兵隊，搬運箭矢、火器等。﹂

　　時震東道：﹁好。﹂

　　鐵手忽然道：﹁帥先生。﹂

　　帥風旗因時震東之引見，已知鐵手大名，當下回揖道：﹁鐵兄生有何見教？﹂

　　鐵手道：﹁那孫老闆叫甚麼名字，你可知道？他是否土生土長在這兒？﹂

　　帥風旗道：﹁這廝倒是三個月前才搬來的，好像是京城裏的人，沒甚麼家屬，那幾個伙計就像是他的親人，他叫孫天方。﹂

　　帥風旗果然不愧是時震東座下得意子弟，就連一個小小的掌櫃，都打聽得那麼清楚，記得如此詳細。

　　鐵手沉吟道：﹁孫天方？他在這兒還有沒有別業？﹂

　　帥風旗道：﹁沒有。他就是經營那一間店子。﹂

　　鐵手道：﹁哦。﹂

　　周冷龍忽道：﹁帥老弟，待會你兵馬來時，一律手繫紅巾，免得火起時刀槍無眼，不易辨識。﹂

　　帥風旗點頭道：﹁周將軍提點得是。如鐵先生沒有甚麼要問的話，下官要去辦事了。﹂

　　鐵手笑道：﹁騷擾了，先生自便。﹂

　　帥風旗向諸人一揖，匆匆去了，燭火被勁風掃得搖曳不定。

　　周白宇忽然沉聲說道：﹁計劃可能要改變。﹂

　　鐵手點頭道：﹁周兄高見，與我不謀而合。﹂

　　周白宇道：﹁鐵兄高見？﹂

　　鐵手道：﹁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

　　一更甫過，打更人疏落的腳步，消失在巷子的轉彎處。

　　這打更人年年打更，月月打更，夜夜打更，已經夠厭倦了，那些走了一遍又一遍的路，閉著眼睛也可以走，所以他根本沒有張望，因為這齷齪的街道沒有甚麼值得他張望的事物。

　　只是他沒有料到，今夜這街道兩旁，竟伏著五十名全縣最精悍的差役。

　　打更人昏黃的燈籠遠去後，帥風旗一躍而出，右肩掛了一條血紅的布條，一揮長劍，那五十名差役，立刻躍出，也是右肩掛紅布，躍進牆裏，八方埋伏，圍住客棧，了無聲息。

　　帥風旗隱隱約約可以望見，全店悄無人聲，想必都已撤走一空，但樓上三間小棧房，仍燈火瑩然。

　　第一間房裏有八個人，竟團團圍在桌前，桌上點一盞昏暗的小燈，不言不語，沒有動作；第二間房裏燈火明亮，不見有人；第二間房裏有兩個人，正打坐練功，另外一個，正在撫拭著鋒利的長刀，想必是沈雲山︱︱滄州﹁鐵血大牢﹂的十二統領之一。

　　帥風旗也是身經百戰的武官，在此刻竟不知為甚麼，手心隱隱出汗。

　　大家伏著，沒有聲張。

　　帥風旗緩緩拔出長劍，長劍在夜色中發出森然的厲芒。

　　十五名差役在弓上裝上了火箭，十五名差役弓上裝了麻藥，二十名差役潛伏在每一處出路，拔刀布網，靜靜等待。

　　只要火箭一發出去，全店即時燃起，凡是企圖衝出來的人，都用箭射他們的手足，一旦中箭，全身人便會發麻，束手就擒。

　　就算能避過暗箭的，埋伏在所有出路的差役都會一擁而上，把他們一網打盡。

　　他們都知道﹁絕滅王﹂楚相玉不是好惹的，而﹁嶺南雙惡、天劍絕刀﹂也不是易鬥之輩，至於﹁天殘八廢﹂，單看到他們的樣子就沒有人膽敢去碰，何況還有滄州知名的刀手﹁長刀﹂沈雲山！

第柒回　伏道奇襲

　　這一役是敵明我暗，的確是占了上風，這點帥風旗是知道的。

　　可是這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一擊，一旦失敗，這種優勢便沒有了。誰要是與﹁絕滅王﹂正面交鋒，難免會心驚膽戰，難有勝算的。

　　﹁一到兩更，馬上出擊﹂，這是時震東的命令。

　　兩更了。

　　※※※

　　沒有人能想像得到，這寧靜無聲的客店，一下子變成了火海！

　　除了火燒的聲音就只有發箭的聲響。奇怪的是，樓上那三盞不同的燈，一直沒有熄滅，那些人，也似無所覺。

　　帥風旗甚為吃驚。火已燒近樓上梯級，那十三人，仍沒有作出衝出火海的打算，就算是不會武功的人，也早已驚醒了。﹁絕滅王﹂竟會如此爛睡如泥麼？

　　帥風旗畢竟是黑白二道上少見的英傑，一發現不對勁，打了個手勢，先行縱身而入窗內，赫然只見那八個端坐的人，已死去多時，而且正是帥風旗伏在鎮守各要道，以防﹁絕滅王﹂等仍衝出重圍的二十名差役中之八人！

　　這八人被人格殺了以後，被換上那﹁天殘八廢﹂的衣服，安置在這裏，地上還有八名差役的屍首，帥風旗可以肯定﹁絕滅王﹂以及沈雲山那兩間房中的人也一樣調包。

　　加上那四人，剛好是二十人。二十名差役，無一倖免。

　　帥風旗手心發冷，全身冒汗，正欲衝出，忽然聽得幾聲慘叫，飛入幾名放火箭的差役，跌在火堆中，慘呼哀號！

　　帥風旗﹁唰唰唰﹂地舞了幾個劍花，把身前後左右護住喝道：﹁小心來敵！﹂

　　忽聽﹁嘿嘿﹂一笑，火海中一人像煙一般地冒出，竟是一個少了一隻左腿的醜漢，手上拿著一條黑色的鐵線蛇。

　　一個人只剩下一條腿仍走得那麼快，如果他雙腿俱全，輕功縱不是天下第一，也相差不遠。

　　帥風旗知道這不是說話的時候，而是用劍之際。他一劍刺了出去，劍勢用盡的時候，才發出﹁唰﹂地一聲，難怪他外號叫做﹁追風劍﹂。

　　那人卻沒有閃避，就算閃避，也不見得能快得過他的﹁追風劍﹂。

　　那獨腿人只是一拂，那條蛇立即竄了出去，一捲捲住了劍身，伸出蛇頭，﹁颼﹂地向帥風旗握劍的手腕噬去！

　　帥風旗知道不能遲疑，馬上棄劍，那蛇一噬不中，帥風旗的拇、食二指趁它縮回之時，用力一彈，叩在它三寸之上，那蛇﹁霍﹂地縮了回去，鬆開了劍，劍往地上落去，帥風旗立時抄住了長劍，擺了一個﹁追風劍法﹂裏可攻可守的架式。

　　這下交手，不過是電光石火間的事，出現、劍刺、蛇捲、飛噬、撒手、彈指、震開、撈劍、轉式，都是一連串的展開，獨腳怪人沒料到帥風旗出劍如此快，帥風旗沒料到獨腳怪人一招便要自己撤劍，獨腳怪人更沒料到帥風旗先撤劍而又奪了回來，帥風旗亦沒料到那全力的一彈只震開蛇身，蛇沒有死，手指卻隱隱作痛。

　　帥風旗忍不住問﹁你是誰？﹂

　　獨腳人陰陰地道：﹁鐵線蛇。﹂

　　忽然間，濃煙中又出現一人，竟是斷了右腿的醜漢，手中拿著一條青色的蛇，桀桀笑道：﹁還有我，青竹蛇。﹂

　　帥風旗一驚，只聽慘叫連連，又有幾名差役，慘叫著被投入火海中。只見那些慘叫哀號的差役們，莫不是腕上、頸上、腿上、身上被噬了兩個黑色的血洞，那被扮成圍坐著但早已死去的差役，也是如此，帥風旗道：﹁﹃天殘八廢﹄？﹂

　　只聽一人怪笑道：﹁正是。我是四腳蛇。﹂只見一沒有左眼的怪人，在火光中出現，手裏拿著一隻醜惡龐大的四腳蛇。慘叫連連，又有幾名差沒被投入火海，四面的路都被封死。

　　帥風旗一抹額頭，滿手是汗，也不知是因這裏太熱，還是甚麼？他只知道他已不是獵人，而成了獵物。

　　帥風旗慢慢向後挪移，忽然後面一人冷冷地道：﹁沒有用的，我是赤練蛇，在你後面。﹂帥風旗猛回頭，只見一缺右目的怪人，手中拿著一條朱紅色的蛇，正在翻騰挪動著。

　　慘迭起，顯然又有幾個差役送了命。

　　敵人的來人顯然愈來愈多，而帥風旗知道，這﹁天殘八廢﹂中任何一人，他最多可以與之打個平手，但以一敵四，必死無疑。

　　可是不止四個。忽又響起一個怪聲：﹁天殘之首，金蛇子，是我。﹂帥風旗沒有回首，忽然衝天而起想撞破層樓而逃。

　　帥風旗方才躍起，前後左右四人同時躍起，四條蛇封向他的衝勢。

　　帥風旗當然不想撞入蛇口，他﹁唰唰唰唰﹂，四劍連環，刺向那四廢的腰部。

　　他出劍之快，匪夷所思，因為他已認準四人抬手封住他的出路，胸腰之間，必門戶大開，這四劍正是攻其所必救。

　　果然那四人倒落了下去，帥風旗眼看要撞中屋瓦，突覺手中一緊，被拉了下來，只見劍身纏了一條金蛇，金蛇握在一名斷左臂的怪人的手上，那怪人正咧嘴對他笑。

　　又有幾名差役慘呼！只聽又一人道：﹁我是大蟒蛇，你要不要試試？﹂帥風旗腦中轟地一聲，暗叫：我命休矣。

　　忽然外面的聲音一止，除了焚燒之聲，就只剩下一種特殊的搏鬥聲，激烈的掌風和蛇身劃空的﹁颼颼﹂之聲。

　　那斷左臂的金蛇子﹁咦﹂了一聲。

　　那斷右臂手持大蟒蛇的道：﹁嘿嘿，看來外面來了對手。﹂

　　另外一個瞎左目的四腳蛇道：﹁咱們先料理了這個小子，再去照應。﹂

　　另一名斷右腿的青竹蛇道：﹁對，主子要用人，我們要快些。﹂

　　同時間，五蛇齊襲向帥風旗，帥風旗欲用劍守，但手中劍被那金蛇捲住，竟扯不脫，只得把目一閉，束手待斃，忽然﹁呼呼﹂二聲，兩個人撲了進來，極其倉惶，又急劇的﹁霍﹂地一聲，一鐵衣人閃電掠入，宛如大鵬鳥一般，剎那間已拍出三掌，擊出兩拳。

　　帥風旗只覺腥風忽去，只聽有人驚訝的叫了一聲，猛睜開雙眼，只見一人鐵衣神風，正站在自己身前，不是那﹁天下四大名捕﹂之鐵手，是誰？

　　只見樓上又多了兩個人，一人臉上一道疤痕，一人雙耳不見，前者手執銀蛇，後者手執花蛇，喘著氣而怒瞪鐵手，顯然是力鬥不支，而被鐵手趕上樓來的。

　　再看那圍著自己的六個人，除金蛇子仍纏著自己的長劍外，青竹蛇和赤練蛇的頭，竟被鐵手一拳打扁，尾部仍逕自抖動不已，尚未完全死去。至於鐵線蛇、四腳蛇及大蟒蛇，都被鐵手一掌震開。

　　帥風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劍也刺這些蛇兒不入，鐵手卻把他們一拳打死，莫非他的手，比劍還厲？比鐵還硬？

　　想到這裏，一失神間，金蛇一捲，把劍拉脫了手，嗆然落地。金蛇子冷冷地道：﹁鐵手？﹂

　　鐵手冷笑道：﹁正是。你們預先已有人通風報訊，所以掉了包，在後面反擊我們，趁我們接應不暇的時候，好讓﹃絕滅王﹄等從各路逃亡，可惜你們的陰謀，已給我們識破了。﹂

　　金蛇子目光收縮，冷笑道：﹁好，我們先殺了你再殺他們。﹂

　　﹁呼﹂的一聲，金蛇金光一閃，劈臉而至。

　　那條金蛇，比所有的蛇都要快多了，可是鐵手的手更快，一拳便迎了出去，正擊中蛇之三寸。

　　那條金蛇﹁呼﹂地盪了出去，又﹁呼﹂地盪了回來，張口就噬，鐵手的那一拳，竟不能擊斃它。

　　鐵手也吃了一驚，蛇身已纏住前臂，蛇頭一揚，正要咬下去，鐵手的手已握住在牠的三寸，用力一扭，那蛇死力掙扎，鐵手這一捏也不能格死牠。

　　就在這時，蟒蛇、鐵線蛇、四腳蛇一齊捲到。

　　鐵手大吼一聲，一鬆手，那金蛇立即溜掉，鐵手雙手一抓，把蟒蛇與鐵線蛇抓住。

　　帥風旗也拍開了四腳蛇的攻勢。

　　鐵手發力一握，那鐵線蛇便已扁了，但扁了居然仍活著，張口要噬；那蟒蛇則血肉飛濺，但凡蟒蛇，生命力強，粗壯的身子仍捲了過來，竟然把鐵手全身緊緊纏住。

　　正在這時，那條銀蛇與花蛇，同時噬來。

　　鐵手不能動彈，猛地連起二腳，踢開銀蛇與花蛇，吐氣揚聲，猛力一掙，﹁波﹂一聲響，那蟒蛇竟寸寸斷裂，被鐵手的神功掙碎！

　　鐵手掙斷蟒蛇，雙手齊發力，左右一拉，終於扯斷鐵線蛇。此時金光又閃，那金蛇又撲臉咬到，鐵手一揮手，那金蛇極其機靈，對鐵手似十分忌畏，立時避了開去！

　　那﹁天殘八廢﹂，自出江湖以來，憑著這八條毒蛇，攻擊惡毒，中人必死，但鐵手憑著深厚的內力，與一雙比鐵還硬的手，竟連殺赤練蛇、蟒蛇、鐵線蛇，﹁天殘八廢﹂怎能不又痛又驚！

　　最吃驚的是：連﹁天殘八廢﹂之首的這條金蛇，也似十分畏懼鐵手，更是前所未有的事。

　　這金蛇來自天竺，千年罕見，是絕毒而生命力強韌的蛇，平時縱用大石樁也槌之不扁，而今竟怕了鐵手的一雙手。

　　金蛇一避開，花蛇和銀蛇又攻了上來，這次這三條蛇十分機警，不敢胡亂出擊，鐵手竟連抓二次都不中。

　　那邊帥風旗手中無劍，那條四腳蛇口爪並開，等於是五道兵器，逼得帥風旗十分危險！

　　大火已燒斷了房門的路，這十人仍在烈火中搏鬥。

　　這時有兩名差役躍了上來，一名揮刀向那四腳蛇砍去，一名則把劍迅速遞給帥風旗。

　　就在這時，那使刀的差役一刀不中，那獨眼怪人舞著四腳蛇逼近，那差役避過那一咬，沒料到這四腳蛇，一伸爪子，劃中了那差役，毒性一發作，沒一會便倒地死去。

　　那四腳蛇又向另一名差役咬來，那差役手中無劍，連忙閃避，沒料到眼前突然地閃過一物，那差役嚇得一跳，定睛一看，原來是那四腳蛇的尾巴，就在這一分神的剎那，那四腳蛇便已咬中了那差役，那差役立時慘呼倒下！

　　同時間，劍光﹁標﹂地急閃，擲中四腳蛇，那獨眼怪人只覺手中一震，又因蛇尾已斷於誘敵，再也握不住，連劍帶蛇，直投入大火中，只聽那四腳蛇發出吱吱亂叫，一會兒便沒了聲音。

　　原來帥風旗明知自己劍刺不入蛇皮，於是擲出長劍，使四腳蛇撞落於大火中，焚燒而歿，立時赤手空拳，力鬥那缺左目的怪人，那怪人手中已無兵器，威力大減，漸有不支之狀。

　　鐵手第三次出手。

　　這次他是雙手抓向花蛇，那花蛇避不了他閃電般的一抓，可是銀蛇已咬了上來，這是攻其所必救！

　　可是鐵手沒有救，他已扭斷了花蛇的頭；銀蛇一口咬在他手臂上，竟然咬不進去，就在這一剎，鐵手又扭斷了銀蛇的身子。

　　蛇的齒竟咬不入鐵手的手，他的手真比鐵還硬！

　　青竹蛇、赤練蛇、蟒蛇、花蛇、銀蛇、四腳蛇都已死，金蛇馬上收縮，想竄入那斷左臂怪人的袖中去。

　　牠快，鐵手更快，雙手抓住金蛇，這次不扯，也不力握，更不猛擊，只用力一扭，那條金蛇的蛇身立即扭成一團，被捏得骨節寸碎，鐵手才運起內力，往牠頭部一夾，金蛇終於不動了。

　　﹁天殘八廢﹂大驚，呼嘯一聲，急欲退走，但大火已封退路，八人大汗涔涔！

　　退到只剩下一個：那就是窗口。

　　但窗前站著的是鐵手。

　　八人狂呼，不顧一切，向前衝來，這﹁天殘八廢﹂，一身功力，都耗在那八條蛇的身上，一旦這武器完了，武功大打折扣，再加上心慌意亂，各自求生，已不成陣仗！

　　鐵手揮拳怒呼迎上，叱道：﹁虎尾縣衙裏七十位差役，給你們害了五十人！你們的命，都給我留下！﹂

　　拳風聲中，斷左腿怪人吐血而倒；瞎右目怪人已被擊入火海之中；那缺左目的怪人，也給帥風旗打入灰燼之中；另外那刀疤怪人，亦給鐵手打落樓下，那二十名憤怒的差役，立即把他亂刀分了屍！

　　另外四名怪人，仍瘋狂地與鐵手搏鬥著！

　　烈火熊熊！

　　※※※

　　衝天大火起時，孫老闆躲在遠遠的一處樹林子裏，哈哈大笑，他手下三名伙計，也笑得很開心。

　　孫老闆幾乎笑得喘不過氣來，哈著腰向那三名伙計道：﹁你們看︱︱那群傻瓜，放火燒屋，卻要燒死自己了︱︱﹂

　　忽然有一個聲音道：﹁他們燒不死的，而你自己快要笑死了。﹂

　　孫老闆怔住，那三名伙計也本正在笑，後面那句話當然不是他們說的。以孫老闆的功力，居然還不知道那聲音是從哪裏傳出來的。

　　只聽另外一個嬌柔的女音道：﹁孫庭芳，你不是孫天方孫老闆，而是京城殺手孫庭芳，你那三名伙計，想必是你的高足，﹃快刀三虎﹄了。﹂

　　說完樹上落下兩個人，一個白衣長袍的青年人，一個白衣勁裝的清秀少女，看著孫庭芳等四人。

　　孫庭芳和那三名伙計，臉部的笑容忽然僵住，孫庭芳好一會才能問道：﹁北城城主？仙子女俠？﹂

　　白衣青年道：﹁周白宇。﹂

　　白衣少女道：﹁白欣如。﹂

　　孫庭芳又好一會沒了聲音，才艱澀地道：﹁你們……如何得知？……﹂

　　周白宇莊重地道：﹁只有兩個疑點：你聽我們既要火燒﹃高升客棧﹄時，只有興奮，沒有悲傷，這是一般的老闆所不可能的。你說經營許久，事實上你只來此鎮數月。你說生意不好，但與我們所查悉的顯然不同。要燒掉你的寶號，你反而挺樂意似的，而你在此又沒有別業，實在說不過去，這是鐵捕頭察覺的。﹂

　　孫庭芳長嘆了一聲，慢漫解開了腰間的刀，周白宇繼續道：﹁另外，你不問那欽犯是何人，便答允疏散人客，這不像是個生意人，倒是像胸有成竹的六扇門高手了。孫先生，你京城殺手之氣概，畢竟是掩飾不了的呀。這點是在下發現的。﹂

　　孫庭芳忽然道：﹁周城主。﹂

　　周白宇道：﹁嗯？﹂

　　孫庭芳道：﹁可不可以網開一面？我孫庭芳必加以報答……﹂

　　周白宇道：﹁好！﹂孫庭芳沒料到他竟答應得如此之快，不禁一怔。

　　周白宇繼續道：﹁我不殺你，你隨我去見時將軍。﹂

　　孫庭芳道：﹁那等於是要我去送死，不如就此放了我……﹂

　　周白宇道：﹁你協助欽犯，計陷官兵，乃屬大罪，非我能饒恕你即可的，你必須自首求恕。﹂

　　孫庭芳冷笑道：﹁王法？甚麼是王法？﹂

　　周白宇長嘆道：﹁我不會讓你不去的。﹂

　　孫庭芳目露凶光，忽然道：﹁給我殺！﹂那﹁快刀三虎﹂早已看周白宇不順眼，馬上拔刀、衝出。

　　孫庭芳一發令殺人，他自己卻倒飛出去，燕子三抄水，已飛過二、三十棵樹，掠勢更急。京城中有名的殺手，莫不是有飛簷走壁之能的，何況是孫庭芳這種名殺手。

　　可是他立時發現後面已緊隨著一個纖秀的人影，沒有絲毫聲音，隨後飛來，正是那看似柔弱的白欣如。

　　﹁快刀三虎﹂的快刀，京城裏許多人聞名已喪膽，可是這次遇到周白宇，他們才知道甚麼叫做快。

　　﹁快刀三虎﹂刀還未出鞘，劍光一閃，一人倒下。刀才出鞘，劍光又一閃，又一人倒下。剩下的一人，刀才提起，也倒了下去，這次是先倒下劍光才閃。

　　﹁快刀三虎﹂，竟給人一劍一個，刺中穴道，動彈不得。他們這才知道，再多練三十年快刀，也快不上周白宇﹁閃電劍﹂的一半。

　　那邊的孫庭芳一聲狂吼，返身一刀翻砍而出，這一刀不單只快，而且極有力，﹁快刀三虎﹂的刀與他一比，就像茅草與大樹；孫庭芳的刀像已吃定了纖弱的白欣如。京城裏成名的殺手，都不是浪得虛名的。

　　孫庭芳一刀砍下，白欣如的劍已架住了刀。

　　白欣如出劍無風聲，單止這一劍，就知道她出劍絕不比孫庭芳快，可是也不會比孫庭芳慢。

　　白欣如的武功已如此了得，只怕周白宇的劍法更不可想像，孫庭芳決意用最大的力量先摧毀白欣如，再來全力對付周白宇。

　　可是那一刀勢如雷霆的劈下去，白欣如柔弱無力的劍抬起來，孫庭芳那一刀，竟砍不斷白欣如的劍，反被引了開去，連交碰時的聲響也沒有。

　　孫庭芳心中不禁一慄，道：﹁素女劍法？﹂

　　白欣如沒有回答，她的劍已代她回答；陰柔的綿劍已包圍住孫庭芳，孫庭芳大喝一聲，人刀合一，竟成刀芒，破劍網而出。

　　人說只有﹁馭劍之術﹂，從沒有﹁馭刀之術﹂，孫庭芳這一刀，雖還未到人刀完全合一，但聲勢之猛，已經到了無堅不摧的地步。

　　白欣如驚叫一聲，除非她痛下殺手，否則只得讓孫庭芳衝出，她略一遲疑，劍網已圍不住孫庭芳。

　　孫庭芳人才衝出，借勢一點，直欲掠出樹林，猛見前面一道劍光，只見白衣，不見人影，竟是真正的﹁御劍之術﹂！

　　孫庭芳無法躲閃，硬起頭皮，運力於刀上，以﹁馭刀法﹂一拼﹁馭劍法﹂！

　　﹁叮！﹂兩人交錯落下，孫庭芳返身迴刀，便砍劈下，周白宇劍自肘下穿出，及時刺入孫庭芳的胸膛。

　　孫庭芳沒有慘叫，他的刀鬆脫，手指無力，那一刀，他再也斬不下去了，他幾乎是立時死去的。

　　周白宇緩緩抽劍，孫庭芳倒下，周白宇慢慢還劍入鞘，道：﹁他本來不會死的。我以正宗的﹃馭劍術﹄破了他的﹃馭刀法﹄，本可及時用快劍刺死他的，但我沒有下手，可是他還要劈死我，我除了一劍立時了斷他的命外，我自己也沒有活路了。﹂

　　白欣如也嘆道：﹁他的武功很好，本來不應該做這種事的。真想不到這麼多江湖好手都為﹃絕滅王﹄賣命。﹂

　　周白宇喃喃地道：﹁不知時將軍、伍寨主等截不截得住楚相玉？﹂

　　※※※

　　衝天大火在遠處燃燒著，映照得雪光不似雪光，倒似有點像血光。

　　雪花已遍鋪了大地，在一條不易被辨認得出來的小道上，緩緩行著四個人。

　　這四個人走著，幾乎連腳步聲也沒有，他們很輕很輕地疾走著，就像不知寒冷，全無感覺一樣。

　　前面的一個面相如玉，神閒氣定，已到了英華內斂的境界；他身旁的一人，高瘦頎長，腰間一柄長形彎刀，沒有刀鞘。

　　後面的兩個人，臉目相似，一個高瘦，一個痴肥，煞氣嚴霜，形狀雖怪，但隱然一代宗師的氣派。

　　第一個人是聞名天下的﹁絕滅王﹂楚相玉，身著黑色大袍，便更顯臉色如玉；第二個便是出賣﹁鐵血大牢﹂的﹁長刀﹂沈雲山；第三個是時正衝，第四個是時正鋒，這兩人合起來叫做﹁時家雙惡﹂，又名時大惡、時小惡，又叫做﹁嶺南雙惡﹂，外號還有﹁天劍絕刀﹂之稱。

　　這四個人走在一起，武林裏只怕沒幾個人能惹得起他們。

　　當然這四人當中，還是以沈雲山為武功最弱。

　　沈雲山好像很高興，輕輕笑道：﹁主公，這次時震東等一定被我們甩脫了。再過五十里，您的舊部屬便會來接您，再收復三幫六派十三舵，咱們進軍京師，我沈雲山，也一償隨你打出江山的心願。﹂

　　沈雲山說的話，時震東沒有聽見，因為他們四人距離仍遠。

　　漫山都是積雪，就在這兒，每一堆積雪後面，幾乎都藏了一個人，一共藏了二十六人，每一個人，都有一張強弩，弓上有三根箭，三根箭箭尖都塗有劇烈的麻藥。

　　這麻藥是天下第二毒所制的，武功再高的人，被滴在血管裏只一滴，都得麻痹半天。

　　二十六人，是時震東自滄州帶出來四十名軍士的殘存者。

　　這些軍士，自非泛泛之輩，每個人都是驍勇善戰，武功精湛的人，這二十六個武者如此伏擊這四個人，也是他們畢生的第一次。

　　就連伍剛中，也是畢生的首次伏擊他人，所以心中十分不安，連時震東也有些壯士無顏之慨，這點周冷龍是看得出來的。他天性比伍剛中狡猾，比時震東機智，只眼碌碌的看了看二人，低聲道：﹁將軍、伍寨主，鐵兄要我們伏擊﹃絕滅王﹄，也情非得已，他畢竟是捕快，知道如何捕人。況且﹃絕滅王﹄武功高絕，用麻藥箭射倒他，可免我方傷亡太重。﹂

　　柳雁平在一邊也道：﹁況且鐵神捕要我們只射﹃絕滅王﹄，不射別人，不會誤殺其他三人的。﹂柳雁平本來就是十分機靈的人，他見時震東憂慮，以為他不想射殺那兩個兄弟：時正衝和時正鋒，所以特別這樣說。

　　時震東長嘆一聲，道：﹁我倒不是憂慮這個。我們如此暗箭傷人，是有失光明磊落，不過﹃絕滅王﹄武功奇高，鐵兄、周老弟、白姑娘等還沒有趕回來，也只好非用此法不可了。﹂

　　伍剛中冷哼一聲道：﹁把箭全射向﹃絕滅王﹄，鐵手也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絕滅王﹄武功高絕，咱們全向他招呼也未必能真的放倒他，若分四個人來射，力量分散，只怕功敗垂成，至多不過只殺傷了沈雲山，反而不美；不如集中力量，射倒了楚相玉。唉，這﹃絕滅王﹄，武功深厚，未能與之放手一搏，確為人生一大憾事也。﹂

　　時震東忽然沉聲道：﹁噤聲，他們近了，扣暗青子在手。﹂

　　伍剛中、周冷龍、薛丈二、原混天、柳雁平、田大錯各自手上扣住了暗器，靜靜伏待。

　　各人靜靜地伏在雪堆上，呼息的熱氣融落了雪花，雪仍飛飄，各人竟覺得熱而不冷。

　　楚相玉、沈雲山、時家兄弟，已走得很近了。只聽楚相玉低沉而威重的聲音道：﹁不要把時震東將軍估計得太低，那一把火，只怕﹃天殘八廢﹄也討不了便宜，不過那八人殺戮太重，去了也好。……我們還是小心為重！﹂

　　四人行著，聽著，忽然間，一個威嚴的聲音道：﹁打！﹂

　　剎那間，打出來的暗器、箭矢，比雪花還密了十倍。

　　有的暗器發出破空的聲響，有的暗器有雷霆之聲，有的暗器旋轉而來，有的暗器根本沒有聲音，更厲害的是那一排排的箭，比雨點還密。

　　楚相玉一抬頭，仿佛突然看見雪中有傾盆大雨！

　　他臉色變了，剎那間已脫下黑袍，露出紅色勁裝！

　　這漫天的暗器，一個人縱有七手八臂，也接不來。

　　以楚相玉的武功，暗器飛到三尺之內，本可用內力震下來，可是這百來樣暗器，猝然而發，楚相玉根本來不及運功，況且發箭的都是內力渾厚的人。

　　沈雲山完全呆住了，如果箭是向他射來，他早已變成了刺蝟。

　　﹁噗！﹂一枚青鱗鏢打向楚相玉胸前，楚相玉及時一側身，那一鏢打入左肩上，那一鏢是周冷龍發的。

　　﹁嗤！﹂一柄金刀也插入楚相玉的右腿上，這一飛刀是時震東發的。

　　楚相玉中了兩鏢，沒有第三枚暗器再能打中楚相玉了。

　　因為楚相玉忽然衝天而起，全身變成一片黑雲！

　　他的黑袍已除下，在他手裏舞成一片黑雲，所有的暗器打在黑袍上，就像打在鐵板上，全被震飛。

　　除了時震東的一記飛刀、周冷龍的一枚青鱗鏢及時擊中楚相玉外，其餘的暗器，都來不及擊中楚相玉，便被捲飛出去！

　　第一排暗器剛剛射完，第二排暗器立即扣上。

　　可是﹁絕滅王﹂絕不讓第二排暗箭有飛射的機會。

　　他全身如一片烏雲，剎那間已衝入道旁的雪堆裏，同時間慘呼響起，四名軍士的屍身飛起，咯血紅了雪地！

　　時正衝、時正鋒也立即衝入伍剛中那一群裏，速度之快，連﹁三手神猿﹂周冷龍也未及發出一鏢。

　　四名軍士立即截上了他倆。

　　同時間，那四名軍士只剩下兩名。

　　因為時正鋒手上已有了一柄劍，劍上滴著血，時正衝手上握了柄刀，刀沾血更顯鋒利！

　　那兩名及時退開的軍士是岑其藏與卜魯直，要不是他倆比其他軍士都強一些的話，早已沒命了。

　　他們怔在那兒，因為適才時正衝與時正鋒刀劍之勢，已把他們嚇呆。

　　時正鋒、時正衝已衝入雪堆裏，他們二人，果真是勢不可擋！

　　這時只聽時震東沈威而有力的聲音道：﹁圍捕楚相玉！伍寨主、大錯，我們來應付這三人。﹂

　　時震東的話一說出，震得人人耳邊轟然一響，楚相玉已中麻藥毒鏢，應趁此擒住才是，不能給﹁天劍絕刀﹂等人衝亂了陣腳。

　　伍剛中立時像一支箭般的射了出去，銀劍一劃，﹁仙人指路﹂，雷霆萬鈞之勢，直刺時正鋒。

　　時震東話才說完，提四十八斤鉛鐵重槍，﹁呼﹂地劃了三個金圈，﹁天火三耀﹂，直扎時正衝。

　　田大錯大吼一聲，雙掌一錯一分，﹁碎屍萬段﹂，直衝沈雲山。

　　時正鋒大叫一聲，反刀撩了上去，招法迅急、奇詭，直逼伍剛中。

　　時正衝怪叫一聲，劍走偏鋒，斜刺而出，反攻時震東！這對兄弟一旦見面，真的拚出了性命！

　　沈雲山一時被嚇呆了，但田大錯雙掌一起，﹁嗆﹂地一聲，沈雲山腰間足有七尺長的細刀已出鞘，橫斬田大錯腰部：﹁橫掃千軍﹂！

　　一時間，六人三對，已殺了起來。

　　周冷龍立時省悟自己目下的要務，放眼一望，楚相玉竟不見了。

　　楚相玉在混亂中衝入軍士陣中，瞬間已殺了四人，但他卻忽然不見了，就似從空氣中消失一樣。

　　楚相玉既沒有衝出雪堆，也沒有倒退回路上，更沒有再殺人，忽然間沒有了動靜。

　　周冷龍卻知道他們必須要在此時找到全身發軟了的楚相玉，一旦藥力已被﹁絕滅王﹂逼出，只怕難有人再制得了他。

　　想到這裏，他全身發熱，心跳急速，也不知是興奮，還是緊張！

　　周冷龍擊掌二下，躲在雪堆後的二十名軍士，全部站了起來。

　　……本來是廿六名軍士，但四人已死在楚相玉手下，兩人死在﹁嶺南雙惡﹂刀劍之下，只剩下這二十人。

　　周冷龍道：﹁楚相玉在哪裏？﹂

　　﹁我看見他衝入雪堆中。﹂

　　﹁他殺了錢世勇。﹂

　　﹁他剛才掠過這裏，像一陣風。﹂

　　﹁我們都擋他不住，金勢威也死在他手下。﹂

　　﹁他好像流了很多血！﹂

　　﹁不，他是穿紅色的勁裝。﹂

　　﹁他不見了。﹂

　　﹁他的黑袍在這裏。﹂

　　周冷龍心中大亂，那些軍士也十分茫然，周冷龍飛躍過去，只見楚相玉的黑袍確在雪地上，像一隻黑蝙蝠，掛滿了箭枝和釘滿了暗器，有二處沾了血珠，看來楚相玉的確是受了傷，而且傷得不輕。

　　可是楚相玉卻不見了，他在哪裏呢？

　　不管他衝出去還是退回，那四十隻眼睛必然看得見。

　　周冷龍心中一動，楚相玉必像軍士一樣，躲在雪堆裏，這片地方的大小雪堆，竟有數百，原來都是岩石，現在披了層厚厚的雪。

　　過了這雪堆，又是一片平地，楚相玉要逃，沒有理由會看不見的，何況他穿的是與雪地鮮明對照的衣服，更且他受了傷，中了麻藥。

　　所以楚相玉一定是躲進雪堆裏養傷，企圖逼出藥力。

　　……獅乃百獸之王，若是受了傷，也只得找一個黑洞療傷。

　　周冷龍跟了時震東這麼久，已養成一種特有的決斷力，他沉聲道：﹁他中了麻藥，躲了起來，找每一處雪堆，每一處可以藏人的地方，搜！﹂

　　他﹁搜﹂字一出，柳雁平領了五人，立即在東面開始搜索；原混天也領了五人，從南面搜索；薛丈二亦領了五人，自西面搜索；其餘五人，跟在周冷龍身後，仔細去北面搜索。

　　這種四面地毯式的搜索方式，縱躲得再隱蔽，躲得再快，也得被搜出來，否則，最終也得被逼至中央，四面是敵。

　　時震東麾下受過嚴格兵法訓練的部屬，與﹁南寨﹂的兩大高手，都是非同凡響的。他們的搜查精細、嚴密，每一寸雪地，用劍刺過，凡過處的積雪，都被推倒了下來。

　　這一來，雪堆再也藏不了人，少了後虞之憂。

　　地上倒下四名軍士，血灑雪地，他們若還活著，能不能指出楚相玉在哪裏？

　　他們不放過一草一木，但楚相玉呢？

　　楚相玉像真的不見了。

　　※※※

　　﹁天劍絕刀﹂不是兩種兵器的名字，而是一種以刀劍為主的陣法！

　　時正衝和時正鋒衝來的時候，正是用這個勢不可當的陣勢！

　　可是時震東一上來便估計正確，以伍剛中截走了時正鋒，他自己以一根長槍，纏住了時正衝，破了他們刀劍聯手之勢。

　　時正鋒的刀法凌厲、詭異，是伍剛中平生僅見的。

　　伍剛中的劍法奔雷閃電，也是時正鋒聞所未聞的。

　　這兩人一交上了手，便拼出了真火。

　　時正鋒一上來便用﹁鍾馗捉鬼﹂、﹁醉丐打鑼﹂、﹁獨劈華山﹂、﹁開山碎石﹂等招式，步步進迫。

　　豈料伍剛中也不避反進，以﹁長蛇入洞﹂、﹁直搗黃龍﹂、﹁長空萬里﹂、﹁碧落紅塵﹂等劍式，反刺過去。

　　兩人打了一陣，只進不退，轉眼間已貼身相近，刀劍過長，只好出掌，砰砰打在一起。

　　時正鋒本來刀法走歹毒狠辣，沒料到這年邁的老者，居然比他還好勇鬥狠，只攻不守。兩人一貼近，時正鋒便用自己數十年苦修的﹁開碑掌﹂，意圖一掌把這老人催倒。

　　兩人互擊之下，時正鋒只覺此人不但不年老力衰，而且掌力奇高，內力充沛，自己的﹁開碑掌﹂竟攻他不下，時正鋒心中一凜，﹁白鶴衝天﹂，衝霄而起。

　　伍剛中一個﹁旱地拔蔥﹂，也急昇而起，每人原地而躍，故仍是貼身而上，﹁呼﹂地伍剛中又攻出一掌。

　　時正鋒先起，伍剛中後起，但卻後起先至，不在時正鋒之下，時正鋒心中一驚，一個念頭疾閃而過，江湖上傳說有個﹁南寨﹂，列為﹁武林四大世家﹂，老寨主年逾七十，但內力、輕功、劍法，乃稱天下三絕，莫非就是這銀鬚紅臉的老人？

　　時正鋒知道，他的刀法不在伍剛中的劍法之下，但內力略遜一籌，輕功卻差了好一些，可是掌已劈來，他不得不硬著頭皮硬接。

　　那邊的時震東，以一根長槍，與時正衝的鐵劍，正打得興起。

　　長槍鐵劍，都是極其沈厚的武器，但這根長槍，被時震東舞得迅若遊龍，鳳翔於空；那柄鐵劍，也被時正衝舞得時輕時重，忽東忽西，可剛可柔。

　　時震東槍花﹁霍霍霍﹂三槍，正是﹁三人同行﹂，這招在鐵手與戚少商那一戰裏也有用過，時震東現下以槍使用，更加巧妙凌厲，這招勝在變幻莫測，三槍之中，只有一槍是真的，每招槍似真似假，難以捉摸，時震東以這招不知挑下多少沙場名將！

　　時正衝臉色大變，突地吐氣揚聲，全力一劍刺出，﹁嗆﹂地一聲大響，劍槍已然相交。

　　時震東這一招已被封住，原來時正冬︵震東︶、時正衝、時正鋒三人，本是兄弟，本來叫做﹁神槍、天劍、絕刀﹂，三人武功相互十分熟稔，兄弟反目後，各人互思攻破對方的招式，時正衝剛才那一劍便是﹁必有我師﹂，剛好封住了時震東變幻莫測的長槍。

　　兩人震得手臂發麻，時震東大喝道：﹁棄劍投降！﹂

　　時正衝冷笑道：﹁你棄槍投降，我今天也不會放過你。﹂

　　時震東怒道：﹁你……你敢對哥哥這樣說話？﹂

　　時正衝突如夜梟，道：﹁有甚麼不敢，爹娘我們都敢殺，何況是你！﹂

　　兩人一面說一面打，手下全不容情。

　　時震東道：﹁你……你已無可救藥，我就毀了你，以祭爹娘在天之靈！﹂

　　時正衝大笑道：﹁毀吧，若今天殺不了我，我和正鋒必有一天闖入滄州府，殺了你全家！﹂

　　時震東大喝道：﹁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

　　忽然長槍一橫，直推了過去。

　　時正衝一怔，他自小就熟悉時震東的武功。反目後他們也交手數次：一次是時震東擊敗了他，卻沒有殺他，要他改過自新，黯然而去。一次是時震東沙場血戰而歸，十分疲憊，時正衝乘機出手，兩人各負重傷。第三次是時正衝、時正鋒合擊時震東，重創了他，但被時震東的部下救走。這三次交手，時正衝從來沒有見過時震東用這種招數？莫非是他新創破﹁天劍﹂的招數，時正衝心下一凜，急急身退！

　　時震東這一招﹁橫槍﹂，本就是破﹁天劍﹂的妙著，但是時正衝只退不攻，﹁橫槍﹂的妙用就發揮不出來了。

　　時震東心頭大恨，用力握槍，﹁拍﹂的一聲，槍柄中折為二，時正衝忽然向前衝出。

　　這一下突變，沒有能形容他的速度。

　　時震東的槍一斷為二，時正衝立時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反擊良機。

　　時震東的﹁神槍﹂已斷，沒有人會願意錯過這種機會。

　　每個人在急退的時候，都極難猛停住的。

　　時正衝不但能，而且他根本不用停住，便由退轉而前衝。

　　他一衝出，一道劍光，直刺時震東胸膛！

　　但時正衝立時知道中計了！

　　時震東斷槍為二，竟成了一棍一槍，棍架長劍，槍已如靈蛇一般飛來，抵住了時正衝的咽喉。

　　這才是真正的破﹁天劍﹂的﹁神槍﹂絕招！

　　時震東料定時正衝一見破綻，定必全力搏殺，沒有留下後著。

　　沒有留下後著往往就是死路。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時正衝現在還沒有死，是因為時震東不忍心下殺手。

　　他終於明白：神槍與天劍，不相上下，但神槍有兩柄，一柄架住天劍，一柄便可以殺了使天劍的人了。

　　因為要一擊而中，所以時震東並不先使兩柄槍，而在半途扼斷，才能夠一擊收效。

　　時正衝呆住，忽然間，一個人向時震東背後飛撞而來。

　　這人正是時正鋒。

　　這時時正鋒與伍剛中交手第二掌，兩人全力相擊，因身在半空，伍剛中被震退七尺，而時正鋒卻退飛丈遠。

　　時正鋒的退飛，剛好撞向時震東的背部。

　　時震東只有兩條路走：一條是避開，一條是借助時正鋒一撞之力，向前一衝，可卸去大部分的力量！

　　否則伍剛中那一掌的力量，至少等於有四分之一擊中自己。

　　可是時震東兩條路都不肯走，他既不願意走避，讓時正鋒撞在時正衝的劍尖上，也不忍心向前一衝槍尖便刺入時正衝的咽喉上。

　　所以他只有硬捱，更不忍運功力反震傷時正鋒。

　　這兩人雖千般不好，但畢竟還是他的兄弟。

　　﹁砰！﹂時震東被撞得咯了一口血，左手槍尾反打，已點中時正鋒膝間兩處穴道，時正鋒雙足一軟，跪倒了下去，反過身來，刀才舉起，時震東的槍尾已輕輕壓在時正鋒的天靈蓋上。

　　也就是說，時正鋒一有妄動，他便可以立即把時正鋒打死，他的右手槍尖，仍頂住時正衝的咽喉，一動也不動，時正衝已嚇得臉無人色，只要槍尖前送半寸，他便活不成了。

　　伍剛中見時正鋒撞中時震東，心中大驚，但見時震東已雙槍制雙惡，而自己咯著血，心中很佩服起時震東來，一面走過來，一面道：﹁將軍︱︱﹂

　　忽然時正衝慘笑道：﹁罷了，大哥，我不是你對手，還是死了乾淨。﹂說著竟閉目仰頭，向時震東的槍尖撞了過去。

　　時震東一來沒料到這個惡性難改的弟弟，竟如此壯烈；二是被那一聲二十年來未聽過的﹁大哥﹂，叫得心血賁動起來，﹁哇﹂的吐了一口血，千鈞一髮間，把槍一偏！

　　﹁嗤﹂一聲，槍尖還是在時正衝的頸上劃了一道淺淺的血口。

　　可是時正衝的劍，忽然送出。

　　﹁噗﹂，劍刺入時震東的肚子，自背後穿出。

　　伍剛中自後面見時震東全力避免不殺時正衝，又見時正衝衝入，然後是一柄血劍，透背而出。

　　伍剛中心中一涼，虎吼一聲，如一隻大雕般飛撲過去。

　　但已經遲了。

　　時震東沒有料到時正衝會下此毒手，中劍、痛吼，右手高舉的槍尖，全力插下！

　　時正衝拔劍不及，槍刺入腦中，眼前一黑，手一鬆，劍仍留在時震東腹中，倒下。

　　那軟倒跪地的時正鋒卻忽然乘機用手抓住了槍尾，一刀虎地劈出，劈在時震東背上，幾乎把他劈成兩半！

　　伍剛中已至，一劍﹁血債血償﹂，閃電般刺出。

　　時正鋒聽得破空之聲，欲閃避，足無力，被一劍貫胸而過，立時身死。

　　伍剛中扶住時震東，時震東目光散亂，一頸一臉都是血，掙扎道：﹁……一定……一定……要抓到楚……﹂

　　伍剛中點點頭，時震東沒有說下去，喘息了一陣，看看地上，忽然掙扎道：﹁……要把我們三人葬在一起，我們兄弟，生時不和，死時……﹂

　　忽然聲音嘶啞，已經氣絕。

　　伍剛中慢慢放下時震東的屍體，怔怔地看著手上的血發呆。

　　時震東之所以叫田大錯鬥沈雲山，因為在那大混亂的剎那，時震東仍沒有心亂。

　　因為他管轄之下的四名統領，以田大錯武功最高，勝一彪次之，沈雲山第三，柳雁平居四，田大錯戰沈雲山，至少有七分勝算。

　　現在七分勝算已變成了十分。

　　沈雲山的長刀，刀光閃閃，一丈以內的雪，都給他的刀風刨個清光。

　　可是，他的長刀卻逼不走田大錯的金衣。

　　田大錯與沈雲山交手迄今一百四十二招，田大錯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一步一步地向沈雲山逼近。

　　田大錯每逼近一步，沈雲山的長刀威力便少一分。

　　田大錯雖然平常莽急，衝動，但此刻他與沈雲山交手，夠威、夠猛，也夠沉著、冷靜。

　　因為他在與沈雲山相識的日子裏，與他正式因事衝突而交手，已經有七次。

　　七次以來，田大錯勝四次，和一次，被打倒兩次。那被打倒的兩次，都是因為他急功好勝，失手而被擊倒的。

　　因為有這七場戰鬥的經驗，終於叫此刻的田大錯步步為營，沈雲山凡遇敵手稍有破綻必不放過的﹁長刀迴天捲地四十九式﹂，便絲毫沒有用處了。

　　田大錯已經逼得最近，沈雲山的長刀簡直已經施展不開來了。沈雲山急退，田大錯急進。沈雲山左避，田大錯左衝。沈雲山右閃，田大錯右截。沈雲山始終逃不出田大錯的﹁分金手﹂，而﹁分金手﹂已衝破了﹁長刀陣﹂。

　　沈雲山汗水涔涔而下！

　　這時時震東、時正衝、時正鋒三人，已互拼身死。

　　周冷龍與柳雁平匆匆走來，他們已翻遍了每一草每一木，甚麼都找不到，正欲向時震東報告，赫然知道，時震東已經死了，剎那間悲慟襲來，呆立當堂。

　　田大錯這時已全力搶攻，他已貼近沈雲山，再也不怕他的長刀了。

　　雪地裏人影疾閃，兩名白衣人不帶一絲風聲，趕到這裏，看見時震東橫屍於地，也怔住了。

　　他們正是白欣如與周白宇。

　　田大錯一招﹁虎爪青鋒﹂，已抓住沈雲山的長刀，沈雲山一轉身，左手一個肘錘打下去，蓬然撞在田大錯心口上，田大錯還是捱了一記。

　　可是沈雲山還未得及把肘縮回，田大錯已抓住他的手，分筋、錯穴、﹁格勒﹂一聲，沈雲山左臂折斷，田大錯口溢鮮血。

　　又一陣腳步聲傳來，帥風旗帶領著二十名差役也趕了過來，鐵手跟在後頭。

　　鐵手心頭很沉重，因為他今天殺了很多人。

　　他平時只逮人歸案，很少作無故或無辜地多施殺戮。

　　但是他今天卻連殺了六個人，六個殘廢的人。

　　還有兩個，雖不是他親手所殺的，但無疑也是為了他，那兩人才會給帥風旗和那二十名差役殺死。

　　田大錯這時越戰越勇，施﹁大擒拿手﹂，第二次拿住沈雲山的長刀，這次沈雲山怎麼掙扎也掙扎不脫了，何況沈雲山只剩下了一隻手。

　　沈雲山忽然一起腳，以腳背疾撞田大錯的鼠蹊穴！

　　田大錯這次已有了準備，雙膝一夾，﹁格﹂一聲，沈雲山的足踝被夾碎！

　　沈雲山慘叫，豆大汗珠疾湧而出，田大錯左掌切沈雲山右腋，右手一拖，沈雲山的右手立時又脫了臼，長刀落下。

　　沈雲山已失去鬥志，痛得死去活來，蹲在地上，不住呻吟，青筋滿臉。

　　田大錯眼珠子都紅了，他與沈雲山交手七次以來，只有這次他掛彩最輕，吼道：﹁你這吃裏扒外狗崽子，要不是你，將軍怎會死！你……﹂握拳又要捶去，忽然有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拳，就像鐵鉗挾住了鐵釘一樣。

　　那人當然就是鐵手。

　　鐵手向田大錯輕輕道：﹁不要殺他，我們得要依法審問。﹂田大錯緩緩放下了拳頭，周冷龍點了點頭。

　　地上沈雲山，忽然嘶聲大叫道：﹁你們有種就殺了我吧，我不要回大牢，楚相玉會替我報仇的，一個個的把你們殺乾、殺淨︱︱﹂

　　沈雲山曾經是﹁鐵血大牢﹂的統領，他親眼見過﹁鐵血大牢﹂的情景，他寧願被打死當堂，也不願再回大牢，何況經過這一次後，是不會再有人能從﹁鐵血大牢﹂裏逃得出來了。

　　周冷龍沉聲道：﹁沈雲山，你受朝廷的薪俸，你承將軍的大恩，卻做出這種事情來！﹂

　　沈雲山在雪地上哈哈大笑，如夜梟啼，十分淒厲，他雙手一足已經折碎，不能動彈，但雙目發出火焰，似想跳起來把人吃掉，﹁哈哈哈哈哈︱︱我有甚麼不對？我有甚麼不好？朝廷幾時體恤過民心，時將軍雖待我不薄，但我老母在跪聽聖旨時，打了個噴嚏，傳到皇帝耳中，便斬了我全家！︱︱要不是將軍維護我，我早死廿八次了！這是甚麼聖上！何不讓給楚相玉去做，他重用我的才幹，看得起我，我為他效勞，又有甚麼錯？︱︱如果我成功了，楚相玉也成功了，那我就是朝廷開國功臣，一品大將了，那時你們巴結我還來不及哩！哈哈哈哈哈︱︱﹂

　　忽然，他眼中又射出了狂焰，道：﹁時將軍恩義未報，是我不對，但對你們的情義，我在大牢裏力阻，不殺你們，已算是報了！﹂

第捌回　虎落雪原

　　鐵手等人一時語塞。田大錯厲聲道：﹁騙鬼！你在牢裏不殺我，我感激得很！為甚麼你不饒了老勝，勝一彪死在你手，你還稱不稱得上狼心狗肺！﹂

　　雪花亂飄，北風怒吼，打在沈雲山的頭上、身上、臉上，沈雲山的臉上，一片茫然：﹁沒有！我沒有殺勝一彪！你們三人中，我跟他感情比你還好︱︱﹂

　　柳雁平忽然激動得臉也紅透了，年輕人本就是易激動的，但年輕沉著的柳雁平，絕少如此激動過，大聲道：﹁你還想抵賴︱︱我要替勝大哥報仇！﹂步法一錯，雙刀刺出。

　　沒有人料到柳雁平會猝然出手的，至少有四個人立時出手制止，那是鐵手、周冷龍、周白宇和白欣如！

　　鐵手的出手是必然的，周冷龍的出手是應該的，周白宇和白欣如的出手，一是要聽沈雲山說下去，一是同情和不忍！

　　他們的出手自然快得過柳雁平的刀，可是柳雁平不知何時已走得十分貼近沈雲山，一閃步，雙刀已刺向沈雲山的胸膛！

　　沈雲山只有一條腿是完好的，他畢竟是﹁鐵血大牢﹂中的高手，論武功，甚至在柳雁平之上，他立即抬腿，踢飛了柳雁平的右手刀。

　　可惜他只有一條腿。柳雁平的左手刀全沒入他的胸膛。鐵手、周冷龍、周白宇、白欣如都已遲了一步。

　　沈雲山雙眼一翻，鐵手立即扶住他，只聽他掙扎道：﹁我︱︱我沒有︱︱殺︱︱﹂以後他的聲音便被風雪蓋住了。

　　周冷龍沉聲說道：﹁小柳，你太衝動了。﹂

　　柳雁平垂首道：﹁我︱︱我恨他殺人不認帳！﹂

　　鐵手道：﹁他沒有不認帳，人不是他殺的。﹂

　　柳雁平聽得一震，田大錯吼道：﹁甚麼，你說勝老大不是他殺的。﹂

　　鐵手點點頭，一字一句的道：﹁勝一彪統領不是他殺的。﹂

　　周冷龍皺眉道：﹁莫測高深。﹂

　　鐵手道：﹁我早已懷疑此事，兇手不是沈雲山，而是另有其人。﹂

　　柳雁平激聲道：﹁兇手是誰？讓我殺了他。﹂

　　鐵手冷冷地道：﹁你不會殺他的。﹂目光如電，釘子一般釘在柳雁平的臉上，道：﹁兇手是你！﹂

　　※※※

　　所有的人都怔住。

　　柳雁平訝然道：﹁鐵兄別鬧這種玩笑。﹂

　　鐵手緩緩地道：﹁田統領，沈雲山帶人闖入﹁鐵血大牢﹂時，你被點倒了，﹃天殘八廢﹄要殺你，是沈雲山制止的，是嗎？﹂

　　田大錯點點頭道：﹁是。﹂

　　鐵手道：﹁我聽﹃鐵血大牢﹄的人說，勝一彪的脾氣不好，不單與沈雲山有過磨擦，跟柳雁平也十分不睦，只有跟田統領交情不錯。﹂

　　周冷龍點點頭：﹁不錯，我記得這四人中相打得最頻的是勝統領和柳統領︱︱柳統領平日倒很少與田統領、沈統領等衝突過。﹂

　　鐵手道：﹁我查出了這點，便覺得有些不對勁，沈統領放過田統領，沒有理由卻殺了勝統領的，於是我著意去查。﹂

　　柳雁平已然臉色發白。鐵手道：﹁一查之下，我發現了幾個疑點：柳統領告訴諸葛先生，沈統領劫人時他不在，待他一回來，便匆匆追敵去了。田統領的穴道是他解的，他說他衝入第三牢裏時，勝統領已死了，你是不是有這樣說過？﹂

　　柳雁平冷笑道：﹁不錯，我是這樣說過，這又有甚麼好懷疑的？﹂

　　鐵手道：﹁那穴道你會不會解？﹂

　　柳雁平冷笑道：﹁我一解就開了。﹂

　　鐵手道：﹁那是甚麼穴道？﹂

　　柳雁平道：﹁解開穴道我發現勝大哥已死，哪裏還記得那是甚麼穴道。﹂

　　鐵手道：﹁你一發現勝統領死後，便去追敵？﹂

　　柳雁平道：﹁正是。﹂

　　鐵手道：﹁可是田統領被你解開穴道之後，並沒有立刻去追敵，他先去安頓一個婦人，然後再去追沈雲山，守衛們都看見，你一出去，田統領就跟著出去。也就是說，田統領撫慰那婦人的時間並不算很短，但你在第三牢的時間耽擱得更長，那時你在幹甚麼？是解穴？還是痛罵勝統領之後，殺之復仇？﹂

　　柳雁平臉色又青又白，雙拳緊握，全身都顫抖起來。

　　鐵手道：﹁還有，獄卒都死在﹃天殘八廢﹄的毒蛇下，勝一彪的傷口卻是刀傷，刀扁而闊，是短刀而不是長刀，無論是獄卒的刀或沈雲山的刀，都劃不出這樣的傷口來。﹂

　　這時每一個人的眼睛，都注視著柳雁平被沈雲山踢掉的刀，鐵手卻指著沈雲山的傷口道：﹁勝統領的當胸一刀，和這一刀一模一樣！﹂

　　每一個人都用憤怒的眼神盯著柳雁平；田大錯忽然吼道：﹁是了！小柳曾和勝老大打過一場，因勝老大罵他娘娘腔，小柳輕功要得，勝老大的鐵膽更要得，一膽飛中小柳的腿，小柳便飛不起了，勝老大說︱︱﹂

　　柳雁平的臉忽地漲得通紅，道：﹁他說我是﹃嬲種，連鬍子也不生一根，做我老婆好商量﹄！﹂

　　田大錯道：﹁勝大哥罵人都是這樣，他罵我不也是一樣！狗狼養的，只有你才會記在心頭！﹂

　　鐵手嘆息了一聲，一個男人被人家這樣罵法，是非記在心頭不可的，勝一彪罵田大錯，可能罵別的，不過無論如何，也不會像罵柳雁平一般傷人心。

　　柳雁平反而鎮定了起來，冷笑一聲，道：﹁我是記仇記恨，但並不等於就是我殺他。﹂

　　鐵手突道：﹁全滄州﹃鐵血大牢﹄的獄卒都說，勝統領的慘叫聲響起時，卻正是沈雲山快跨出﹃鐵血大牢﹄時，除非沈雲山分身有術，否則︱︱﹂

　　柳雁平的臉色更白了，周冷龍沉聲道：﹁小柳，你不該選那個時候公報私仇的，這樣做，令劫獄者逍遙法外，害死了時將軍︱︱﹂

　　柳雁平強作鎮靜道：﹁我不承認，你們只有懷疑，沒有證據。﹂

　　鐵手突道：﹁你本不該殺死沈雲山，以嫁禍給他，因為根本有人親眼看見你做這種事。﹂

　　柳雁平變色道：﹁誰？﹂

　　鐵手道：﹁勝一彪。﹂

　　柳雁平大笑道：﹁他是死人！﹂

　　鐵手冷冷地道：﹁他還沒有死，你那一刀，只刺在他的肩胸之間，沒有傷及心臟。﹂

　　柳雁平仰天大笑道：﹁說謊，說謊，那一刀明明刺中他的心窩︱︱﹂

　　他忽然住嘴，再也笑不下去了，只見每一個人都望著他，目光那麼冷，那麼厭惡，他恨不得立時打扁自己的嘴，叫它再也說不出話來。

　　柳雁平的目光如火，仇恨的火，盯住鐵手，仿佛想把他燒死。

　　只聽周白宇道：﹁難怪人說﹃武林四大名捕﹄一向絕少用刑，但犯人到了他們的手上，絕少會不說真話，今日才得一見。﹂

　　鐵手道：﹁用刑太殘忍了，萬一冤枉，不是對別人傷害太大？又或迫打成招，豈不是於事無補？六扇門的人，還是少用刑的好。﹂

　　白欣如笑道：﹁人人都如鐵二爺的想法就好了，六扇門也不會那麼聲名狼藉了。﹂

　　周冷龍冷冷地向柳雁平道：﹁小柳，時將軍已殉難，可是你做出這種事，無論是誰，也不能容你。﹂

　　柳雁平忽然低頭哭泣，道：﹁我︱︱我錯了︱︱﹂

　　風雪呼號，鐵手、周白宇等不禁掩然長嘆。

　　人還是不要做錯事的好，一旦做錯了事，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可是人做錯了事，往往還要錯下去！

　　柳雁平忽然如燕子般掠起，飛起一腳，踢中沈雲山的屍首，沈雲山的屍首直撞鐵手，他自己卻一個﹁細胸巧穿雲﹂，倒飛了出去。

　　鐵手接住沈雲山的屍首時，已攔不住柳雁平了。

　　周冷龍、田大錯的輕功，遠不如柳雁平；白欣如卻措手不及，周白宇也沒想到，但他立時竄了出去，閃電般刺出一劍。

　　柳雁平半空翻身，變成了﹁燕子三抄水﹂，一掠而過，周白宇一擊不中，他已遠出丈外。

　　眼看他就要逃脫而去時，忽聽後面衣袂之聲，眼前一花，一個人已在身前，一招﹁唐山留客﹂已攔住了他。

　　如果柳雁平是輕功中的高手，伍剛中就是輕功中的祖宗！

　　周冷龍眼見柳雁平就要逃脫，雙手一揚，八件暗器，向柳雁平呼嘯打到。

　　柳雁平被伍剛中一阻，惡向膽邊生，一刀刺去，刀刺出時是﹁過關斬將﹂，中途時成了﹁蘭舟催發﹂，刀真正到伍剛中身上時就成了﹁刀不留人﹂！

　　一招三變，防不勝防！

　　伍剛中招式不變，一掌擊出，狂飆吐生，純內家勁力撞向柳雁平。

　　刀未到，掌風已至，柳雁平當機立斷，借勢向後疾退，以避開伍剛中的掌力。

　　正在這時，周冷龍的暗器已打到，伍剛中的掌風厲嘯，恰好遮蓋了暗器的劃空呼嘯。

　　柳雁平等於是背向暗器，撞了過去。

　　他發現時，一枝鋼鏢，一枝三梭透骨釘，已打入他的背部。

　　他猛地﹁鷂子翻身﹂，才轉過身，一枚金錢鏢，一支五虎斷魂箭，又打入了他的前胸。

　　柳雁平的刀已立時舞了個風雨不透，四枚暗器都被他砸開，可是他力已竭，人已傷，﹁噗﹂又是一枚柳葉飛刀，釘入他腹腔。

　　柳雁平半空落了下來，臨死前問了一句話：﹁勝一彪是不是真的死了？﹂

　　鐵手肯定地點頭道：﹁死了。﹂

　　然後柳雁平便帶著微笑死去。

　　鐵手長嘆了一聲，許是勝一彪死得不冤枉，他罵人也罵得太過分了，令人一生一世，至死也不會忘記。

　　鐵手猛地記起一事，問道：﹁楚相玉呢？﹂

　　周冷龍苦笑一下，道：﹁他中了兩件暗器，趁混亂中衝入雪堀堆裏，殺了我們四個人，便忽然不見了，遍尋不獲。﹂

　　鐵手趕到此地之後，發現楚相玉並不在場，以為早已給他脫逃，是以才會處理柳雁平的案件，如今一聽，才發覺此事其實更十萬火急，當下神目如電急掃一遍伏斃雪地的軍士，變色道：﹁他就在他們之中，快︱︱﹂

　　忽聽一個聲音，緩緩的道：﹁不錯，我就在這裏。﹂

　　各人循聲望去，只見在那一群軍士之中，有一個赫然是楚相玉，穿的竟是軍士服飾。

　　楚相玉緩緩解開身上的軍裝，笑道：﹁好眼力，我衝入這些人當中時，一共殺了四人，殺第一人取其衣，殺第二人取其褲，殺第三人時取其帽，殺第四人時取其靴，然後衝入群中，馬上成了一名小軍士，如果我馬上從這裏逃離，必教給你們瞧見，但若混入軍士堆中不為發現，這點還難不倒我，何況︱︱﹂

　　眾人看見地下四名軍士的屍首，果然是衣衫不全，周冷龍心中大罵自己愚蠢，楚相玉除躲在自己軍士之中，還能躲在哪裏？可是他居然想不到這點，不禁恨絕！

　　鐵手笑笑道：﹁更何況你中的麻藥已發作了，要逃也逃不了，裝成軍士，佯作搜索，反而可以藉此迫出麻藥。﹂

　　楚相玉笑道：﹁猜得很對，而且，麻藥都給我迫出了。﹂這時楚相玉已除去了軍裝，亮出了一身鮮血一般的紅色勁裝，而臉上仍然笑態可掬，敢情一身才智武功，都到了英華內斂的境地了。

　　紅衣上有兩處，更紅得燦爛，一處在左肩，一處在右腿上。

　　鐵手冷冷地道：﹁藥力可能已迫出了，但傷口不會好得那麼快的。﹂

　　楚相玉旁若無人，淡淡笑道：﹁只要身子不軟麻，這一手一足之傷，還可以讓各位輸得心服口服。﹂說著舒了舒受傷的手和腳。

　　眾人不禁嘩然，楚相玉的意思似乎是要擊敗他們易如囊中探物一般，不禁心中大怒，周冷龍喝道：﹁楚相玉，我要押你回獄！﹂

　　楚相玉向周冷龍打量了一下，道：﹁你就是江湖人稱﹃三手神猿﹄的周冷龍？時震東是條好漢，他死了以後，你能帶得了我回去的話，一定能升為主將了。﹂然後笑了一笑道：﹁但︱︱你帶得了我回去嗎？﹂

　　周冷龍笑道：﹁那要看你帶得了我回去，還是我帶得了你回去了！﹂

　　楚相玉道：﹁動了手之後，你就死定了，我也懶得拖你的屍首回去。﹂周冷龍勃然大怒，楚相玉也不理他，逕自笑道：﹁我看你剛才和時震東能各自暗算我一鏢，還算不弱，我手下正需要一些驃勇的悍將，所以才來問你的意思，你們要殺沈雲山時我不出手，一方面因藥力未完全迫出，二因我用得著你們，而沈雲山又是你們的死敵，他一旦不死，你們容不得他，他也容不得你們，所以我只好等他先死了。﹂

　　眾人聽他這樣漠不關心的對他手上的一名功臣，狠心如此，不禁心寒。

　　伍剛中氣極笑道：﹁沈雲山真長了一對狗眼，竟為你效命！﹂

　　楚相玉笑道：﹁你說我狠毒是不是？我成的是邦國之大業，做的是天下大事，怎能不出手乾淨俐落？曹孟德、漢高祖，這些真正能經國立世的大英豪，莫不如是！﹂眾人聳然動容。

　　鐵手冷笑道：﹁你妖言惑眾，不怕人神共憤，王法不容麼？﹂

　　楚相玉大笑道：﹁甚麼人神共憤，天下英豪哪能服膺生下來就做皇帝的人？只要我打得下天下來，我就是千萬人膜拜的神明，也是天子，我說的話，便是王法！﹂

　　楚相玉目中精光閃動，繼續道：﹁我本就是皇帝的表親，因為我自幼要做出一些驚天動地的大業，所以勤習武，攻兵法，而他心裏妒忌，誣我纂奪他的王位，所以我的妻子兒子全給他一夜間叫大內高手斬了！﹂楚相玉咬牙切齒，凶光暴現，煞氣如鋒，比冰還冷，刺入每一個人的心中。

　　﹁所以我要推翻他，而且要親手殺了他，甚麼皇帝，我就是皇帝！甚麼天子，我就是天子！我要他死無葬身之地！五湖四海，都有我的部屬，你們聰明的就投誠，否則今夜你們誰也別想活著回去！﹂

　　楚相玉如此痛罵天子，鐵手等人都為之驚住，一時想不出話來反駁，楚相玉雙目如刀，盯著鐵手又道：﹁你就是﹃天下四大名捕﹂之一？﹂

　　鐵手道：﹁我是鐵手。﹂

　　楚相玉道：﹁你剛才一眼就發現我偽裝成軍士，智力很高，手上的功力必不錯，你投效於我，日後定必為新朝重臣，不在戚少商之下。﹂

　　鐵手冷笑一聲，道：﹁我只想告訴你一句話。﹂

　　楚相玉道：﹁你說。﹂

　　鐵手道：﹁諸葛先生的人，沒有一個是叛臣逆子，我恰巧就是諸葛先生的四名得力助手之一。﹂

　　提到諸葛先生，楚相玉的臉色，也變了。

　　因為楚相玉一生戰鬥無數次，從未敗過一次，他三次行刺皇帝，一次是在數千精兵圍捕下闖了出去，一次是力戰大內二十餘名高手不勝而逃，但真正敗在一人手下的，是第三次行刺皇帝時，遇著了諸葛先生，一百招後，慘敗被擒。

　　百招敗北，在楚相玉來說，可算是奇恥大辱。

　　所以凡是有人提起這一場戰役，楚相玉必不放過。

　　鐵手也變了色，因為他提到諸葛先生，便也想起那皇城一役，諸葛先生在一百招外才擊敗楚相玉，而諸葛先生的武功，遠遠超過自己，楚相玉之所以在一百招後落敗，可能跟環境心理有關係，因為那時皇城精兵已四面八方圍住了他，分心也可能是落敗的主因。

　　﹁否則的話，﹂諸葛先生曾對鐵手這樣說過，﹁只怕他至少可以接住我一百五十招，這個人，是我平生罕見的大敵！﹂

　　這楚相玉的武功之高，可想而知，鐵手實在沒有把握，他們合力能不能把楚相玉擊倒？

　　楚相玉臉色變了一陣，忽又笑道：﹁你是人才，剛才提過的話，算你無心之過，你若投效於我，我絕不追究就是了。﹂

　　鐵手仰天大笑，薛丈二沒好氣的道：﹁楚相玉，你還是看看你今日能否逃得出去吧！﹂

　　楚相玉含笑一一看過去，二十名軍士、二十名差役、薛丈二、原混天、白欣如、周白宇、伍剛中、周冷龍、田大錯、帥風旗、鐵手︱︱忽然道：﹁你們以為這就困得住我嗎？﹂

　　原混天道：﹁你不妨試試。﹂

　　楚相玉撫髯道：﹁我平生最有名的武功，有兩種︱︱﹂說著忽然停止，沒有說下去。

　　周白宇道：﹁冰魄寒光掌。﹂

　　白欣如道：﹁烈火赤焰掌。﹂

　　楚相玉嘉許的看了二人一眼，冷笑道：﹁有眼光，我左手練的是至寒至陰的掌力，右手練的是至熱至剛的掌功，你們聽好了，待會兒，對付我時，就得要小心點︱︱我現在要殺那個人︱︱你們出手阻攔吧！﹂

　　楚相玉隨便用手一指，遙指向一名差役，那名差役臉色陣青陣白，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鐵手等知道楚相玉的意思是要殺這人，給自己一個下馬威，立時身形展動，圍在那差役的身前。楚相玉說到﹁阻﹂字便已出手。

　　楚相玉一出手，全場四十八人，連同那名差役在內，沒有一個人看清楚楚相玉是如何出手的。

　　紅影長空閃過，每人心中一凜，俱以為是向自己衝來的，忙伸手封架，這時半空中才說了一聲﹁攔﹂，到了﹁吧﹂字時，楚相玉的手掌已擊在那名差役的胸膛上，也是輕輕的﹁拍﹂地一聲，那名差役全身一陣抽搐，全身似被烈火灼焦，立時氣絕。

　　那差役一倒下，眾人立時退開，結成圓圈，圍住楚相玉，楚相玉望了望倒在他腳旁的死屍，道：﹁這﹃烈火赤焰掌﹄，還有﹃冰魄寒光掌﹄，這次死的是︱︱他！﹂

　　楚相玉用手一指，那軍士立時嚇得僵住了，鐵手大喝道：﹁全力保護他！﹂

　　周白宇、伍剛中、周冷龍三人立時閃到那軍士身前，半月形的迎向楚相玉。薛丈二、原混天，守在左右翼，只要楚相玉一過，便從旁截擊。

　　白欣如、田大錯、帥風旗閃身至那名軍士的身側、身後，準備全力封殺楚相玉的來勢。

　　天下絕沒有人能在這九大高手的維護下一擊而中。

　　楚相玉能！

　　楚相玉沒有飛撲，也沒有出擊，他只是忽然一掌擊在雪地上，十尺之遙的那名軍士，忽然全身僵硬，飛彈而起，落下來時已成了一具冰凍的死屍，七孔流血，血成了冰，﹁冰魄寒光掌﹂！

　　楚相玉是用掌力把力道傳入地下，再襲向那軍士立身處，撞入那軍士的雙腳裏，再凍僵了他的心脈！

　　這種﹁借物傳力﹂之法，小可以用簫用笛作為武器，中可以絮以羽作兵器，大可以用旋碟傷人，飛花殺人，傳紙戮人，濺水擊人，但像楚相玉這種﹁借物傳力﹂法之巧妙，準確、直接、快速，武林中沒有幾人能夠做到。

　　鐵手、伍剛中、周白宇、周冷龍的臉色都變了。

　　楚相玉從容地道：﹁是不是？日後我便是一國之君，我不會騙你們的。﹂

　　鐵手等一時無話可說，第一個差役死時，還可以說對方猝然出擊；但這一次軍士之死，他們已盡全力，卻仍阻攔不住，真的到了不得不服的地步了。

　　周冷龍擺了擺手，那十九名軍士向後退了十幾步，帥風旗也揮了揮手，那十九名差役也退出十尺之遙。

　　誰也看得出這干軍士和差役，要戰楚相玉，不過是飛蛾撲火而已。

　　而這些人後退，就等於說，這九大高手要與楚相玉一拼了。

　　楚相玉不會看不出來的，﹁你們硬要跟我鬥，我卻覺得殺了你們可惜！﹂

　　鐵手突然大聲道：﹁諸葛先生手下敗將，也來言勇？﹂

　　楚相玉的臉色變了，忽然衝了過來，就像一股巧大的、紅色的急風！

　　鐵手同時已衝了出去。

　　這股大力湧來，鐵手根本不避，反而迎了上去。

　　因為，他知道，狂飆來時，要避也避不了，要力挽狂瀾，就得有螳臂擋車的勇氣！

　　沒有人比鐵手更明瞭﹁置之死地而後生﹂這句話。

　　鐵手衝入紅影。

　　伍剛中、周白宇、白欣如都想出手，但沒有出手，以眾擊寡的事，他們不到迫不得已時，是絕不願意去做的。

　　這時鐵手急閃了八次，紅影也閃了八次。

　　伍剛中、周白宇、白欣如看得大汗涔涔而下，如果換作是他們，這八次交戰早已喪在﹁絕滅王﹂的手上了。

　　但是鐵手衝天而起，突破了紅影！

　　紅影也衝天而起，去勢更快，又罩住了鐵手。

　　周白宇的臉色變了，當日他與追命力戰無敵公子時，對方雖武功蓋世，掌力無雙，但雙腿卻是大弱點，所以後來才被他們合力搏殺。

　　而今，這個楚相玉，居然輕功奇高，無敵公子的優點，他都有，而弱點卻都能夠補正過來，已到了無懈可擊的地步了。

　　眼看鐵手完全被吞沒之際，鐵手忽然急遽直下。

　　紅影跟著飛墜而下，鐵手又不見了，只剩下紅影閃動，掌風厲呼。

　　周白宇疾道：﹁不能講江湖道義了，我們都不是他的對手，鐵兄危險︱︱﹂

　　忽然所有的掌風和衣袂之聲，都停頓了下來。

　　眾人望去，心裏涼了半截。

　　楚相玉含笑的望著鐵手，他的右手，正箍在鐵手的脖子上，鐵手冷冷的望著楚相玉，沒有叫痛，也沒有求饒，甚至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

　　楚相玉笑道：﹁當世之下，能接得住我二十五招的年輕人，已經很不錯了。﹂忽然厲聲道：﹁你服不服？﹂

　　鐵手道：﹁服。﹂

　　楚相玉仰天大笑，得意至極，道：﹁你還降不降？﹂

　　鐵手道：﹁不降！﹂

　　楚相玉一愕，道：﹁還要打嗎？﹂

　　鐵手斬釘截鐵地道：﹁打！﹂

　　楚相玉笑道：﹁要知道你的性命，就在我手中︱︱﹂眾人不禁捏了把汗，誰也不敢上前去救，要知道楚相玉要扼殺鐵手，比扭斷一隻雞脖子容易得多了。

　　鐵手居然大笑道：﹁大漢男兒，有一口氣在，便打！﹂

　　楚相玉臉色變了數次，忽然抽手退開，道：﹁你知道我為甚麼要放你嗎？﹂

　　鐵手撫著脖子道：﹁不知道。﹂

　　楚相玉道：﹁我生平愛才如命，尤其像你這種不怕死的人，能做我手下，必定能助我大事。你剛才有意激怒我出手，好讓大家看清楚我的武功招數，才容易對付一些，像你這種踔蠣敢死的部下，我到哪裏去找？﹂頓了一頓，向周冷龍等橫了一眼，道：﹁待我先把他們殺個一乾二淨，看你還降不降？﹂

　　鐵手大喝道：﹁要殺先殺我！﹂﹁虎﹂地一拳擊出。

　　這一拳擊出，一拳變兩拳，兩拳變四拳，擊到楚相玉身上時，已成了八拳。

　　可是對手是楚相玉。

　　楚相玉忽然不見了，鐵手的拳便打了個空！

　　楚相玉一縱一落，三次換氣，已到了那群差役中，掌起掌落，兩人燒成焦炭，兩人成了冰棒！

　　伍剛中春雷般的大喝一聲，首先衝到楚相玉身前，一劍刺出，連續劍招一招緊過一招。

　　楚相玉動容道：﹁好快的劍！﹂說了四個字，已還了四十八掌，順手還劈死了兩名閃避不及的差役。

　　空中又掠起兩道白虹，又急又快，絕不在伍剛中的快劍之下。

　　周白宇與白欣如！

　　只見紅影翻飛，兩白一黑的身影圍著紅影不斷地轉動，隨時有三道劍光飛擊紅影。

　　但與紅影的聲勢比較起來，那兩道白影，只像兩隻白蝴蝶，那道黑影，也只不過是只喜鵲，而那道紅影卻是捕蝶人、射鳥手！

　　鐵手才看了一會，就立刻衝上去了。現在是鐵衣、黑袍、兩道白光，力鬥紅影，但片刻間，紅光大盛，其餘四道影子已岌岌可危了。

　　周冷龍忽然大喝一聲：﹁閃開！﹂

　　兩道白影，鐵衣，黑袍急閃，一剎那間，只留下楚相玉在場中。

　　同時間，數十支箭已像雨一般地向他射去。

　　原來周冷龍已安排好那十九名軍士，彎弓搭箭，一旦等人影分開，立刻集中力量，以麻藥箭射向楚相玉。

　　楚相玉笑聲不絕：﹁暗算一次成功了，要再來第二次麼？﹂竟然貼地平飛，雙手連揮，接下來箭，在軍士們未第二次搭箭時，已衝了進去。

　　同時間，慘叫迭起，六名軍士的屍首已飛了起來。

　　薛丈二錯步擰身，坐馬沈拳，推窗望月，﹁砰﹂地擊在楚相玉的背上。

　　薛丈二這一擊，少說也有五百斤氣力，楚相玉只往前一衝，便卸盡了他的力道，順手又劈殺了兩名軍士。

　　﹁地趟刀﹂原混天全身化為一道刀光，直斫楚相玉雙腿。

　　楚相玉如一頭大鷹般飛起，猛地一沉，一足踢在原混天的頭上，一足踢在原混天的腹上，原混天立時慘死！

　　周白宇、白欣如分左右衝來。

　　楚相玉雙掌一撞，周、白二人斜飛而出。

　　伍剛中目眥欲裂，也衝了過來，一劍當頭劈下。

　　楚相玉雙掌一拍，竟拍住伍剛中的厚劍，劍身寸碎。

　　這只是電光石火間的事，伍剛中與薛丈二、原混天的感情本就極好，一見原混天慘死，怒急攻心，猛向前衝，﹁砰砰﹂兩掌，打在楚相玉胸前。

　　楚相玉也沒料到這老人除了劍法快之外，連身法都這麼快，錯愕間兩拳皆中胸前，楚相玉臉色變了一變，血氣翻騰了一陣，卻也沒事。

　　伍剛中見一擊得手，心中大喜；但楚相玉居然沒事，不禁大駭！

　　伍剛中外號﹁三絕一聲雷﹂，劍快為一絕，居然給人拍斷了長劍；內功又為一絕，但打在楚相玉身上，好像沒有事一般，不禁萬念俱灰，起了拚死之心。

　　殊不知楚相玉修﹁冰魄寒光﹂、﹁烈火赤焰﹂兩種奇功，內力已至化境，天下已沒有多少人能把他一掌擊傷，連諸葛先生也只得一連八掌，擊在同一處，才能把他打傷。伍剛中能雙掌擊得他血氣澎騰，也算是武林中內功首屈一指的高手了。

　　而楚相玉被這一擊之下，心中動了殺機！

　　伍剛中一拳無效，反抓扣住楚相玉胸襟。

　　伍剛中只想扣住楚相玉片刻，這時鐵手的拳已自背後擊到。

　　楚相玉忽然起腳，他這一腳，十分怪異，鐵手忽然被踢飛出去！

　　伍剛中抓住楚相玉，想把他掄起來，可是楚相玉紋風不動。

　　楚相玉雙掌已自脅間推出。

　　伍剛中人急生智，竟搶撲過去，一把抱住楚相玉。

　　楚相玉那兩掌，反而被自己身體所阻，擊不出去了。

　　但是﹁絕滅王﹂的雙掌，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一折之間，反拗擊中伍剛中的背部。

　　同時間，白欣如和周白宇的長劍又至，楚相玉猛地一個翻身，變成把伍剛中背向周白宇和白欣如，二人大驚，匆忙收劍，以免誤傷伍剛中！

　　而這時﹁絕滅王﹂的雙掌已擊在伍剛中的背上。

　　伍剛中斷劍、衝前、出掌、抓扣、力摟，只不過是剎那間的事，鐵手、周白宇、白欣如三人搶救無效，楚相玉已擊中伍剛中。

　　沒有人能中﹁絕滅王﹂的﹁冰魄寒光掌﹂與﹁烈火赤焰掌﹂而不死。

　　伍剛中也不能。

　　帥風旗這時一劍向楚相玉咽喉急刺而至！

　　楚相玉本來可以輕易扔掉伍剛中，再把帥風旗斃之於掌下的，忽然間，他胸口奇寒熾熱，不禁大驚！

　　原來伍剛中自知無幸存之理，也不運功抵掌，只把全身功力，凝聚在背後，一中掌後，在未氣絕的一刻前，把內力撞在胸膛上，迫入楚相玉的前胸。

　　伍剛中本就扭住楚相玉，兩人是貼身搏鬥的。

　　伍剛中這一下，是拚了一命，把掌功反送出去，可是大部份的掌力，仍擊在體內，一下子左身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右身灼得皮焦額裂，慘烈倒斃。

　　伍剛中雖死，但畢竟有小部份的勁力，擊中了楚相玉的胸膛。

　　﹁絕滅王﹂楚相玉本不應與敵手太過迫近的。

　　若不是他太過輕敵，伍剛中又焉能迫近他呢？

　　楚相玉的內功，可以抵住任何掌擊。

　　可是那是他自己的﹁冰魄寒光掌﹂與﹁烈火赤焰掌﹂的內力！

　　楚相玉饒是功力深厚，捱了這兩記掌力，臉色也變了；一股極其陰寒的功力，一股極其剛烈的功力，在他身子裏遊走。

　　如果現在不是在戰鬥中，楚相玉只需要一盞茶的時光便可以把它迫出了。

　　可是現在不單在戰鬥中，而且是在慘烈的戰鬥中。

　　楚相玉一愕，帥風旗的劍已到。

　　楚相玉猛然側身，帥風旗的劍一歪，刺入他右臂裏。

　　楚相玉一聲大吼，在長劍未完全沒入他的右臂前，他的反手已抓碎了帥風旗的頭顱。

　　這時軍士中的卜魯直與岑其藏，一刀一杖，雙雙撲到。

　　楚相玉左手一拍，帥風旗的屍首直撞向卜魯直，卜魯直閃避不及，被撞得噴血而歿！

　　但岑其藏已撲到，一杖刺了下去。

　　楚相玉雖然負傷，但他甚麼陣仗沒有見過，強自鎮定，正欲運起﹁冰魄寒光掌﹂與﹁烈火赤焰掌﹂應敵，忽然全身一震，血氣上湧，金星亂冒，作聲不得！

　　原來他被自己的﹁冰魄寒光﹂、﹁烈火赤焰﹂兩種掌力竄流入體內，一時還未迫出，一旦要運功，反而更引起這兩道勁力奔竄，﹁冰魄寒光掌﹂力攢入﹁烈火赤焰掌﹂力內，﹁烈火赤焰掌﹂力又滲入﹁冰魄寒光掌﹂力裏，一時十分痛苦，以致兩種掌力都運不起來，反而痛入心脾。

　　要知道這兩種掌力，一至剛，一至柔，連楚相玉也只得一臂練一種掌力，不敢混羼，而今體內真氣混流，苦不堪言，若不是楚相玉內力深，定力高，早已走火入魔，癱倒當堂了。

　　可是這一來，岑其藏那一杖，便避不過了。

　　長杖劃破﹁絕滅王﹂的小腹，刺入了三分，但已刺不下去了。

　　﹁絕滅王﹂雖體內真氣遊走，不能力抗，他一身銅皮鐵骨，岑其藏的功力又遠不及帥風旗，竟再也無法刺下去。

　　楚相玉當機立斷，一衝，長杖折斷，楚相玉右手已廢，但左手如閃電一般地捏碎了岑其藏咽喉！

　　這時，鐵手、周白宇、白欣如又已撲至！

　　楚相玉已然受傷，機會稍縱即逝，任誰也不會輕易地放過！

　　若放過了這個機會，只怕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回滄州的。

　　連那剩下的十三名差役，十一名軍士，也拼命衝殺過來，他們眼見楚相玉談笑間已殺了整整二十人，不禁心寒，可是這也使他們更清楚地知道，不殺﹁絕滅王﹂，他們要逃也逃不了！

　　這時的﹁絕滅王﹂，可說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了。

　　但虎畢竟是虎，虎是獸中之王，不是任何人可以欺負得了的。

　　※※※

　　周白宇的七劍，白欣如的五劍，楚相玉都避過了。

　　鐵手無情，鐵拳更無情。

　　楚相玉一手刁住鐵手的右腕，再反手一搭，扣住鐵手的左腕！

　　楚相玉雖運不起他最厲害的兩種內功，但他內力基礎極穩，出手奇準，力道也把握得極好，天下任何人的手都得被他扣住。

　　只要一被扣住，他就可以把鐵手一腳踢死！

　　只要把鐵手踢走，他就可以喘上一口氣。

　　只要他有喘上一口氣的機會，憑他的武功，便可以反敗為勝。

　　他的要求不大，只求能使這排山倒海、捨命拼命的攻擊緩上一緩，他就可以應付了。

　　天下任何一雙手，都會被他這一搭刁住。

　　除了一雙手。

　　鐵手。

　　※※※

　　鐵堅而硬。

　　鐵手的手比鐵更硬，更滑！

　　楚相玉才刁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已抖脫了楚相玉的手，雙拳照樣衝出。

　　若楚相玉還有第二隻手，還能阻上一阻，並借勢避了開去。

　　可惜楚相玉的右手幾乎被帥風旗一劍透骨，而左手正欲變招，忽覺一麻，剛才中鏢的藥力未完全消退，而且失血過多，竟已慢了一慢！

　　鐵手的手已至，右拳擊在楚相玉的左肩上。

　　楚相玉立時聽到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楚相玉的腳也立時踢了出去。

　　楚相玉除了﹁烈火赤焰掌﹂與﹁冰魄寒光掌﹂享譽武林外，他的雙腳，至少能踢出五種武林最難學也最收效的腿法，其中一種便是﹁五虎斷魂腿﹂。

　　﹁五虎斷魂腿﹂當然是﹁五虎門﹂的絕技，但﹁五虎門﹂以﹁五虎斷魂刀﹂出名。

　　這﹁五虎斷魂腿﹂卻不甚出名，正因為不出名，所以才有更多人傷在﹁五虎斷魂腿﹂下。

　　每個敵手都在留意著馳名武林的﹁五虎斷魂刀﹂，沒料到刀花中一腿擊來，不重傷也落得個半死，再補上一刀，才算斷了魂。其實沒有名堂的武功，不是較差，就是較毒，也就是更難。

　　楚相玉的﹁五虎斷魂腿﹂，已經練得連﹁五虎門﹂的門主都及不上。

　　他的腿本來可以後發而先至的，可是他用錯了腿，他用的是右腿，不是左腿，他的右腿跟左手一樣，同樣失過血，同樣藥力未消。

　　所以這一腿，無形中慢了一半。

　　楚相玉這一慢，在這種時候，無疑是致命傷。

　　鐵手的左拳已擂在楚相玉的胸膛上。

　　楚相玉以為他能捱下這一擊的，但鐵手的鐵拳力道，竟比他想像中的大了一倍！

　　楚相玉立時倒飛了出去，一面飛，一面吐血！

　　他那一腳，也等於是踢空了。

　　楚相玉倒飛，鐵手前追，周白宇的劍已向前遞了過去，楚相玉的身子等於向周白宇的劍撞來。

　　劍冰冷地刺入楚相玉的背裏。

　　冰冷的劍鋒，貼在楚相玉的肌膚上。

　　楚相玉畢竟是身經百戰者，強自振作，他絕不能昏，他空有一身武功，尚未施展，怎能暈倒？

　　他立即雙腿一分，成一字形，左右踢了出去，正是﹁無極派﹂腿法：﹁南轅北轍﹂！

　　他的腿到的時候，劍鋒入背二寸五分，周白宇沒料到這一腿如此之快，給一腳蹬中胸部，飛了出去。

　　鐵手全力追趕，也避不及這陡然一腳，﹁砰﹂地踢中心胸，鐵手只做了一件事，及時把手護在胸前，那一腳的力道，是先踢在掌心再撞在心胸，鐵手也立時飛了出去。

　　這兩人一面飛出一面吐血，吐的血比楚相玉吐的還多，各自跌在丈外的雪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薛丈二已衝了過去，伍剛中已死，原混天也死了，薛丈二只求拼命！

　　楚相玉狂笑，﹁噗﹂地一聲，臂上、背上、腹上所帶的兩劍一刀，竟倒飛向薛丈二！

　　薛丈二只抓住一劍一刀，另一劍的劍鍔，倒撞中他的咽喉，薛丈二嘶叫了半聲，身子一軟，倒下地去。

　　楚相玉現在的傷處是：左右手一碎一斷，胸上中了兩刀一拳，腹上一道鏢傷，背上一道劍傷，再加上兩處鏢傷，以及運力射出刀劍殺死薛丈二，以致鮮血標出，縱是鐵打的人，也支持不住！

　　楚相玉居然支撐得住，在這種情況之下，他只做了一件事。

　　反攻！

　　※※※

　　其實，也只有反攻一途，沒有人比楚相玉自己更知道，他現在不反攻，只有等死！

　　周冷龍又一聲：﹁打！﹂

　　數十支箭，又向楚相玉射來。

　　楚相玉一面閃避，一面衝近，他沒有手，而且前衝，那些軍士和差役都是呆住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可怕的人。

　　楚相玉中了三箭，但他已衝入人群中，東砸西撞，凡是給他撞中的人，不是全身灼焦而死，就是成一具凍屍！

　　沒有人避得了楚相玉奇異迅速的身法，轉眼已死八人。

　　而楚相玉深深地知道，這不只是反攻之法，且每撞中一個人，就可以把自己體內流竄的兩種掌力轉送出去，這樣雖不可能減輕內傷，但卻可以使體內奔縱的真氣舒泄出去，以致再可以運使﹁冰魄寒光掌﹂與﹁烈火赤焰掌﹂；他雖然雙手俱受重傷，難以出手，但這兩種內功一旦回復，別人要殺他，那要比登天還難！

　　剎那間，楚相玉又撞倒了六個人，只要再撞多兩人，他體內的真力便可以恢復了。

　　忽然間，他被一個人用力抱住，那人那麼有力，幾乎使楚相玉聽到自己骨頭呻吟的聲音。

　　楚相玉立時把頭一仰，頂在那人的心胸上！

　　那人猛吐了一口血，仍然不放，正是﹁分金手﹂田大錯。

　　周冷龍這時已衝來，左手持劍，右手持刀。

　　楚相玉大急，運起全身功力，全逼入田大錯體內。

　　田大錯五官一齊被功力激出了血，楚相玉也感覺到自己全身虛脫了，他的功力，已一時舒泄了出去，幾乎把半生修為，都耗盡了，再也收不回來了。

　　田大錯的手鬆了，可是仍沒有脫，楚相玉竟掙它不脫，他知道自己的功力，已所剩無幾。

　　周冷龍已衝近，舉刀劍，楚相玉的求生欲望仍是很濃，他功力不在，功夫在，雙足踢出。

　　在這種情形之下，楚相玉居然還能準確地把周冷龍的刀劍踢飛。

　　可是他忘了一件事。

　　周冷龍的外號是﹁三手神猿﹂，他居然有第三隻手。

　　第三隻手突然自衣內伸了出來，拿的是一柄短刀，一刀刺入楚相玉的胸腹，及至沒柄。

　　楚相玉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雙腿彈起，宛若長蛇，一夾夾住周冷龍的左右太陽穴，用力一扭，周冷龍的脖子便斷了。

　　這時田大錯已鬆手，他眼見周冷龍一刀命中楚相玉，便知道這仇人也活不成了，他便安心地嚥了最後一口氣。

　　田大錯手一鬆，楚相玉跌在地上，恰巧周冷龍這時也跌在地上，兩人一口都是雪，都是血。

　　兩人都還沒有立即死亡，楚相玉喘著息，問了一句：﹁你為甚麼會有三隻手？﹂

　　周冷龍答了一句：﹁我本來就是孿生子之一，另一兄弟死了，他的一隻手長在我身上，所以我有三隻手，但怕別人視為怪物，所以一直都藏起來。﹂

　　難怪他外號叫做﹁三手神猿﹂，這外號絲毫沒有叫錯，不過當初第一個取這外號的人，亦不知道周冷龍真有三條手臂，知道了也不免大吃一驚。

　　楚相玉和周冷龍一問一答，竟絲毫沒有敵意，問的問得誠懇，答的答得誠實。只是這一問一答之後，這兩人，便永遠不會再說一句話了。

　　※※※

　　風雪依然怒吼，似在咆哮著些什麼。從楚相玉自滄州﹁鐵血大牢﹂被救走，一直到他現在搏殺伍剛中、原混天、薛丈二、岑其藏、卜魯直、田大錯、周冷龍，重創鐵手及周白宇後，這場雪仍一直在咆哮著，不止不休，好像在憤怒著甚麼。

　　可是不管風雪何等憤怒，﹁絕滅王﹂都聽不到了。

　　雪地上只剩下五名猶有餘悸的軍士和五名驚魂未定的差役，呆呆地立著，只恐楚相玉還會突然跳起來，殺了他們。

　　雪地上還有一條白色的影子，當周白宇一給踢中時，她已無鬥志，立時掠出攙扶他。她當然便是白欣如。

　　當她扶住周白宇，周白宇嘴邊溢著血，只說了五個字：﹁我不會死的。﹂便暈了過去。

　　周白宇是不會死的，因為他的劍先刺中﹁絕滅王﹂，劍加手，比腿要長，楚相玉只輕輕踢中他，沒有踢個正著，因為一旦帶傷追踢，劍入體內就更深了；楚相玉沒有追擊，只求踢開周白宇才能保留這一條命。

　　可是楚相玉的腳力仍令周白宇重傷。

　　鐵手呢？

　　鐵手倒在地上，四肢乏力，他沒有爬起來，胸膛如刀割一般地疼痛著，不過他也沒有死。

　　那千鈞一髮時以手一擋救了他的命。他的一雙鐵手，仍然接得下楚相玉那一腳，所以他僅被震傷，沒有給踢殺。

　　可是他眼見﹁絕滅王﹂楚相玉死了。

　　這麼多人圍攻他一個︱︱萬里追蹤︱︱先遭暗算︱︱過於輕敵︱︱不容喘息︱︱等等等等，才殺得了他，鐵手怔怔的望著積雪，想起戚少商的話，憶起﹁絕滅王﹂的大志，一時也不知道他這次所做的，是對還是錯？只覺得很疲乏，沒有一次比這次更空虛，更沮喪︱︱。楚相玉本早可以把他殺了，可是︱︱

　　他只願他自己能在雪地上，就這樣的躺下去，躺了許多許多時候︱︱

　　風雪紛飛，蓋在他臉上、頭上、嘴角、白雪雪花，純淨而高潔地飄下來，似要洗淨這世界上的所有血漬︱︱

第四部　玉手

楔子　燭影椎風

　　高燭獨照，燭影輕搖。室內一老一少，正端坐几之兩方對奕，在子夜裏一攻一守，一守一攻。

　　他們奕棋時很專注，白眉黑眉俱下沉又上揚；兩人也在說著話，說話的聲音很低。

　　只聽得那老的一聲喟嘆：﹁無情，你的棋藝又有精進了。﹂

　　那少年靜默一陣，然後道：﹁世叔若下殺著，半盞茶時分我必敗北。﹂

　　那老人笑了笑，道：﹁無情，你才不過二十出頭，但心思慎密，已逾四十之齡。不過，你自己倒要控制得恰到好處，否則年少老成，痛苦自尋。﹂

　　那少年畢恭畢敬的道：﹁弟子不是著意執迷，而是勘不破。﹂

　　那老者垂眉笑道：﹁你殺孽重，自然勘不破。﹂

　　忽然間，窗櫺破裂，木條震飛，三名黑衣精悍的漢子，同時掠了進來，分三個方向把這一老一少兩人包圍。

　　冷冷的月光灑進來，少年一抬眼，銳氣暴射，又垂目道：﹁如何消弭殺孽，勘得破紅塵？﹂

　　那老者連目也沒抬，靜靜地道：﹁何須消弭殺劫？不必勘破紅塵！﹂

　　那三名黑衣人掠了進來，殺氣頓盛，本來穩穩的站在那裏，但見二人根本沒有把他們放在眼內，早已沉不住氣，其中一名暴喝道：﹁你是諸葛先生？﹂

　　那老者嘆了口氣，拾起一粒白子，下子一著，道：﹁該殺的，還是要殺的。﹂

　　那少年白衣微微一動，薄如劍身的唇緊緊一抿道：﹁是！﹂

　　那發話的大漢忍無可忍，怒叱道：﹁我不管你是誰，枉死城中，可別怪我！﹂嗆然出刀，刀風虎虎，直劈老者的後腦，這一刀劈出，攻七分守三分，遇危時有五記變招，不敵時可以前封而後退。這一出手，便知其人在江湖上必是成名刀客。

　　老者還是沒有動，眼看刀就要劈中老者的後頸時，那白衣少年一剔眉毛，殺氣大盛，袖一揚，白光一閃，這黑衣人慘叫一聲，叫聲未斷，人已斃命。

　　白衣少年仿佛連動都沒有動，仍端坐在几旁。

　　黑衣人橫屍地上，咽喉多了一枝藍光閃閃的精鋼白骨追魂釘。

　　其餘兩名黑衣人大驚失色，互覷一眼，一人反手拔出九節蜈蚣鞭，一人倒抽出一口緬刀，一左一右，左擊老者，右攻少年。

　　那少年冷冷地道：﹁對諸葛先生無禮者死！﹂

　　九節蜈蚣鞭已向諸葛先生迎頭蓋下，那少年一說完，忽然全身一震，又是白光一閃！

　　那使九節蜈蚣鞭對付的雖是諸葛先生，但眼見那少年一出手便斃了自己的夥伴，所以注意力乃集中在少年身上。

　　那少年一震，使九節蜈蚣鞭的大漢立時化攻為守，但意念甫生，白光已至，胸前一痛，垂目一望，一支鋼鏢已深深嵌入胸中。

　　這大漢慘叫道：﹁你︱︱你是︱︱你是無情？﹂

　　那少年仍在燭火搖晃中注視棋盤，諸葛先生回頭嘆道：﹁他一向殺手無情！﹂

　　大漢仰天而倒，另一名使緬刀的大漢，那一刀早砍不下去了，左右一望，倒飛向窗逃去。

　　諸葛先生長嘆道：﹁回來。﹂

　　他說﹁回﹂字的時候，人仍在几旁：說﹁來﹂的時候，人已在窗前，那使緬刀的大漢幾乎撞上了他！

　　使緬刀的大漢驚惶失措，匆忙中一刀橫劈，情急拼命，勢不可擋！

　　但這一刀使到半途，忽然斷成三截，是給諸葛先生食中二指夾斷的，一夾一斷，一連夾了三次，刀斷了三截，而這一刀才使到中途。

　　諸葛先生微笑道：﹁徐州快刀曹敬雄？﹂

　　這大漢情知逃也沒用，長嘆一聲，棄刀恨聲道：﹁你管我是誰，要殺要縛隨你便！﹂

　　諸葛先生輕輕用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回去告訴你們的魔姑，要諸葛的人頭請她自己來取，叫人送死則是免了，否則老夫自會遣人找她。﹂

　　那曹敬雄眼睛骨溜溜地轉，不知如何是好，諸葛先生道：﹁去吧！﹂伸手一推，曹敬雄的人立時飛跌出窗外，好一會才聽見他爬起身來，再呆半晌才飛奔遠去。

　　白衣少年無情靜靜聆聽那曹敬雄落荒而逃的聲音，好一會兒，忽然道：﹁我去追蹤。﹂

　　諸葛先生搖頭笑道：﹁曹敬雄顯然直屬於﹃魔姑﹄的部下，﹃魔姑﹄的﹃四方巡使﹄不會讓人跟蹤他回去的。﹂

　　無情﹁哦﹂了一聲，道：﹁那麼，只怕曹敬雄很快便回來了。﹂

　　諸葛先生嘆了一口氣。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巨飆般的聲音，急劃過靜夜，紅影一掠而過窗前，諸葛先生驀然一低頭，一枚飛椎擊空而打入牆內，牆碎裂，轟然巨響。

　　椎尾連有一根鋼絲，鋼絲一抽，飛椎到飛窗外，紅影已不見，砰地跌入一個人，黑夜又立時恢復了平靜。

　　只聽諸葛先生淡淡地一笑道：﹁來的是﹃東方紅衣巡使﹄﹃幽魂索魄椎﹄臧其克。﹂

　　無情雙手一按桌面，借勢欲起，諸葛先生道：﹁不必追殺，這件事我遲早都要交給你辦。﹂

　　無情望向跌落在地上的那人，腹中被擊中一椎，血肉模糊，死狀奇慘，正是曹敬雄。

　　無情冷笑道：﹁這﹃魔姑﹄對自己手下也恁地狠毒！﹂

　　諸葛先生道：﹁這﹃魔姑﹄向來身分莫測。﹃四大天魔﹄中，有謂﹃姑、頭、仙、神﹄。﹃魔神﹄淳於洋雖雄霸天下，論武功卻不如﹃魔仙﹄雷小屈；﹃魔仙﹄雖強，卻強不過﹃魔頭﹄薛狐悲；而﹃魔姑﹄據說比他們三人更強，而且，還會施展狐媚之術，使這三大高手，都服服貼貼，為她做事。而﹃魔姑﹄是誰，只知道是年逾半百的女子外，其餘的就不得而知了︱︱跟她交過手的人，無一能夠活命，死狀奇慘︱︱﹂

　　無情道：﹁那她為何要殺世叔您？﹂

　　諸葛先生笑道：﹁我是京城裏﹃四大名捕﹄的﹃世叔﹄，她不殺我可要殺誰？﹂

　　無情道：﹁若她親自來殺您，是自取滅亡。﹂

　　諸葛先生道：﹁非也，今晚來的三名刺客，是她聲東擊西之策，因為她目前正在﹃武林四大名家﹄之﹃北城﹄處幹那傷天害理的事。﹂

　　無情劍眉一揚道：﹁甚麼事？﹂

　　諸葛先生道：﹁製造﹃藥人﹄。﹂

　　諸葛先生又道：﹁不錯。這﹃魔姑﹄不但武功詭異，而且是東海劫餘門那一脈門人，擅於用毒，最可怕的是她可用毒物來迷失人之本性，使其失去意志，為她所奴役，忠心不貳，活著還不如死去，只聽命於﹃魔姑﹄一人耳，是為﹃藥人﹄。﹂

　　無情冷哂道：﹁她敢打﹃北城﹄的主意！﹂

　　諸葛先生道：﹁她還打算集手下魔徒們攻陷﹃北城﹄後，製造﹃北城﹄的藥人，再攻打﹃四大世家﹄之﹃東堡﹄、﹃南寨﹄及﹃西鎮﹄，非趕盡殺絕不可。﹂

　　無情道：﹁她與﹃武林四大世家﹄有何宿怨？﹄

　　諸葛先生道：﹁十年前此﹁魔姑﹄已為患天下，﹃武林四大世家﹄的南寨主、西鎮主、北城主合力圍剿﹃魔姑﹄，使其重傷，終被逃去。十年後的今日，﹃魔姑﹄自然是非雪此仇不可了。十年前﹃北城﹄老城主傷她最重，而今她第一個便是找老城主之子報仇。﹂

　　無情道：﹁﹃北城﹄新任城主周白宇，內外兼修，劍法奇精，雖年輕但亦絕不易惹啊！何況還有﹃東堡﹄、﹃西鎮﹂、﹃南寨﹄的人，四家聯手合擊，只怕﹃魔姑﹄、﹃魔頭﹄、﹃魔仙﹄、﹃魔神﹄也討不了好。﹂

　　諸葛先生道：﹁這四大魔王此番出道，揚言要四大魔王取代四大世家，自有一番周詳策略。目下﹃西鎮﹄、﹃南寨﹄兩家人馬，正在陝西一帶遇上天大麻煩，自顧不暇，﹃東堡﹄堡主﹃金刀無敵﹄黃天星亦已派出堡中高手赴援，而他自己將會親赴﹃北城﹄營救。這四大魔王是算準四大世家各遇奇難，無法聯合才出擊﹃北城﹄的。﹂

　　無情道：﹁那麼，﹃魔姑﹄今晚來搏殺我們，為的是要我們以為她在京城，刻意迎禦，而不往﹃北城﹄營救？﹂

　　諸葛先生道：﹁不錯，她深知我們必會派人援救﹃北城﹄的。而且這﹃四大天魔﹄作惡多端，專劫持精壯男子以供她藥人之用，這件案子，你我職責所在，也非管不可。︱︱她今晚等於是告訴我們，她的人，已潛伏在京城，而皇上這幾天之內就要出巡，她可以隨時命人對皇上不利，這樣以牽制我出動之念，使我得隨時留在紫禁城，保護皇上︱︱﹂

　　無情冷笑道：﹁難道她忘了您座下的四大弟子嗎？﹂

　　諸葛先生道：﹁她倒是不會忘記，可是目前冷血、追命、鐵手皆已遠赴陝西，捲入﹃西鎮﹄、﹃南寨﹄的漩渦，你雖是我座下最有名的高手，可是行動不便︱︱﹂

　　無情道：﹁別人不知我，世叔定必知曉，我這一雙腿雖已廢了，可是追緝偵查，向未有負重任。﹂

　　諸葛先生道：﹁不錯，我告訴你這些，就是想派你去這一趟。不過這一行十分兇險，你腿雖廢但輕功佳，浸淫於暗器而疏於學武，這對敵人來說，以為你腿不便而不知你輕功如此之高，自是防不勝防。但你內力全無，這點也是人所皆知，所以你那最後致人於命的一招，盡可能在萬不得已時才使用。你的深謀遠慮，冷血等亦不能與你相較，只是未能真箇無情，又不能灑然忘情，難免身受其苦。﹂

　　無情垂首道：﹁多謝世叔教誨。既是時機緊逼，我這就出發。﹂

　　諸葛先生道：﹁你若從京道入川，必會在陝西一帶，遇著﹃東堡﹄黃天星等人，隨他同行的，還有﹃逢打必敗﹄鄺無極，﹃飛仙﹄姬搖花，﹃小天山燕﹄戚紅菊等人︱︱﹂

　　無情的眼睛不禁也有了笑意，﹁﹃逢打必敗﹄鄺無極？這人據說武功不弱，是﹃東堡﹄的護堡高手，勇氣十分，膽識過人，忠心耿耿，只是打運不佳，每次都遇上武功比他更高的人，但對方也殺他不死，總是給他逃得性命。他武功越高，遇到的對手偏偏也是武功更高，所以打一次敗一次，聽說出道以來，已敗過一百二十四次，難得的是他雖屢戰屢敗，但毫不氣餒，而且也從不找一些武功遠不如他的人挑戰。︱︱後來也人人敬重他，打敗了他之後，總是不忍殺他，白道中人敬他義勇，黑道中人敬他不怕死︱︱可是素來重男輕女的﹃大猛龍，金刀無敵﹄黃天星怎麼會跟姬搖花、戚紅菊等在一起呢？﹂

　　諸葛先生道：﹁姬搖花的兩個同門師弟，據說給﹃魔姑﹄等抓去當藥人了；戚紅菊的兄長﹃千里一點痕﹄戚三功，也中了﹃魔姑﹄的道兒，橫屍雪地，戚紅菊正要找﹃魔姑﹄算賬！你知道姬搖花的那一張嘴，黃天星是魯直君子，又怎說得過她！﹂

　　無情道：﹁我明天就出發，想必能在三天內於陝西道上會合黃老堡主等人。﹂

　　諸葛先生忽然臉色一沉道：﹁又來，這傢伙一直在監視我們。﹂話未說完，外面的寒夜風聲中，忽然東面響起一道盡蓋過其他風聲的巨飆，剎那間已至窗前，﹁颼﹂地一物自西窗飛打而入。

　　諸葛先生飛身而起，飛椎自足底擦過，轟然釘入牆內。

　　椎打入牆，索鍊抖直，諸葛先生足尖踮鍊，竟隨鍊飛瀉向窗外去。

　　那人一擊不中，立時收椎，椎雖收，諸葛先生已至，那人驀然見諸葛先生已在身前，大驚！

　　諸葛先生一抓，那人棄椎急退，﹁嘶﹂地一聲，諸葛先生在月色下，手上抓著一片紅布，雪衣飄飄，而那紅衣人已閃沒在夜色中。

　　諸葛先生傲然立了一會，一翻身﹁細胸穿巧雲﹂，毫無聲息的已落入房中。

　　房中無一人，燭光亮照，牆上有幾行墨跡未乾的字：

　　魔姑手下，

　　二度截殺；

　　挫其鋒銳，

　　先滅巡使！

　　諸葛先生在燭光中略有所思，微笑而喃喃道：﹁無情，你要西往﹃北城﹄，自然少不免一番惡鬥，殺了﹃幽魂索魄椎﹄，去一大敵，自是甚好。臧其克雙椎成名，我已奪其一椎，尚有一椎也非等閒，你自小有哮喘症，久戰不支，希望這次西戰群魔，平安就好，否則又叫我心怎生得安？﹂

　　﹁幽魂索魄椎﹂臧其克出道二十五年，跟隨﹁魔姑﹂整整一十七年，手上殺戮無數，但在一招間被奪去成名雙椎之一，今晚尚是第一次。

　　他猶自心寒。因為他牢記得，諸葛先生隨椎而出時，那一種英華，那一股神采，他是斷不敢攖其鋒銳的，若不是當機立斷，撒椎得快，他就斷斷躲不過那一抓。

　　可是更令他心寒的是，以他﹁東方巡使﹂向以晝沒夜行稱著的輕功，而今竟給人牢牢地釘上了。而且來人輕功又高又怪，仿佛是一飛行的物體，急追半晌後又下沉，在地上一踮又飄在半空，浮沈起落直追而來。

　　臧其克是聽見幾乎半里外有輕輕按地聲，不斷響起，始不在意，但這聲音竟漸漸近了，離自己不過百丈，難道是那在諸葛先生房中的無腿少年？

　　臧其克幾乎不敢相信，那少年臉色那麼蒼白，人那麼瘦，連腿也沒生完全，竟能靠一雙手之力，追上了自己？

　　臧其克心中一動：他聽說諸葛先生座下四大高手，有一名就叫做﹁無情﹂，容貌與傳說正吻合。

　　臧其克忽然停步，嘴邊帶了個惡毒的微笑，既然殺不了諸葛先生，先殺無情，也好向﹁魔姑﹂覆命。

　　何況他最不喜歡被人跟蹤的。

　　※※※

　　無情的身形忽然在夜色裏、寒風中凍結。

　　因為他忽然已失去臧其克的蹤影︱︱那尖銳的、急促的、狂飆般的風聲，已不可聞。

　　無情略一猶豫，雙手向地一拍，三起三落間，又飛行十數丈，然後第二度僵住。

　　因為他發覺殺氣侵衣、侵膚，簡直要侵入骨子裏去了。

　　﹁幽魂索魄椎﹂臧其克生平殺人無數，雖未出手，但似無情這等人，早已感覺得出殺氣來。

　　無情停頓，只見這是一片曠野，他的東南西北四面各有幾棵樹，月色自樹葉間，冷冷灑下來。

　　臧其克必定就在其中一棵樹上，待機欲動，且一擊必殺！

　　可是無情不知道對手在那一方向的樹上、那一棵樹上、那一枝椏上！

　　萬一判斷錯誤，他自知僅憑他的輕功，未必能躲得過那奪命的一椎！

　　但臧其克是﹁魔姑﹂手下﹁四大巡使﹂之一，若他連臧其克也制不住，更遑論要與﹁魔姑﹂決一勝負了。

　　無情唯有等待。等待那致命的一擊來臨前，先予截殺！

　　臧其克冷眼看著無情以雙手一按一拍的迫近，他驚訝的是：居然有人廢了雙腿，輕功仍那麼好！江湖中人知道無情年少多謀，暗器無雙，而且善佈置機關，他坐的轎子，如非一流高手，根本靠不近一丈內，就算他貼身的四僮，也武功奇精。

　　只是他從未聽說過，無情的輕功也這麼好。

　　他暗暗為無情惋惜，因為他將要脫手的這一椎，就立即要了這少年的命！

　　他已經從無情的身法中看得出來，無情雖輕功不錯，但內力不足，功力淺薄，斷斷接不下他這一椎的！

　　更何況他在暗處，敵方在明，只要椎先發，無情便躲不及！

　　無情畢竟不是武林泰斗諸葛先生。

　　臧其克暗蓄功力，準備在無情下一次躍起之前，一椎必殺。

　　他只有這一椎，另一椎已被諸葛先生一招奪去。

　　就在這一觸即發的剎那，無情忽然停滯下來，全身每一寸每一分都是防衛。

　　這一停，就再也沒動過；仿佛全身已融在月色中，再也化不開來一般。

　　難道，難道這少年已知道他隱身此處不成？

　　臧其克暗中捏了把汗，他平生對手無數，竟從未有一人，像無情給他的威脅這麼大！

　　究竟他是獵人，還是無情才是獵人？

　　究竟誰是獵物？

　　※※※

　　無情沒有抬頭，但耳朵在聽，十丈以內的一葉落聲，他都可以聽得見，偏偏聽不見臧其克的呼息聲。

　　而他自己的呼息卻慢慢急速了，緊張對一個功力不深的人來說，是最大的壓力。

　　可是無情的外表很冷靜，月色西垂，已過四更，無情知道不能枯候下去。他在明處，而敵手在暗處，除非他使敵手也在明處。

　　敵手當然不會自動地走出來，但只要他發出任何聲響，無情便能確定他在那裏了。

　　無情忽然冷冷地道：﹁﹃幽魂索魄椎﹄名動江湖，今晚我只見其幽魂本色，不見其索魄本事！﹂

　　曠野無聲，連一片葉子也未曾落下。

　　無情冷冷道：﹁﹃魔姑﹄座下的﹃四大巡使﹄也不過如此，我看﹃魔姑﹄也不過虛有其名罷了。﹂

　　樹無聲，冷月斜照。

　　無情繼續道：﹁不過我看南方、西方、北方巡使，不至於像這位東方巡使那麼畏首藏尾，只怕丟人現眼了。﹂

　　依舊是一無聲息，無情額上有微汗。

　　無情笑道：﹁臧其克，你既沒有膽量，少爺我可要走了。﹂

　　乍然急風陡起！

　　※※※

　　急風來自東面三棵大樹中央的一棵上，不起則已，一起破空劃出，尖銳、急迅、勢不可當，正是奪命飛椎！

　　無情本面向西南，風甫起，他的手已向東面急揮！

　　手一揮出，臉已向東，只見飛椎破空而來，他真的避不了。

　　可是他手揮出的同時，白光一閃！跟著慘呼響起，飛椎中途軟落，離無情身前不過尺半。

　　﹁噗﹂地一人自樹下跌下，一身紅衣，但胸前更紅，血紅！

　　一尺長的利刃，薄而細，完全沒入臧其克的胸口！

　　只是這麼長的刀，才能即時擊潰臧其克的功力。

　　臧其克倒下，充滿不信與絕望。他在地上勉力抬目，只見白衣少年無情冷然的貼近他，把飛椎輕輕放在他身側，問道：﹁你有甚麼話要說？﹂

　　臧其克痛苦地望望胸前的刀，無情會意，拔出利刃，鮮血飛噴，只聽臧其克嘶聲道：﹁﹃魔姑﹄會為我報仇的︱︱﹂

　　無情淡淡的點了一點頭；臧其克的嘶聲在寒夜中斷。無情仰望長空，他知道有更遙遠更艱難的路要走。

第壹回　戰魔神

　　陝西道上，烈日當空。一列行人，在小道上艱辛地走著，一共是十六匹快馬。

　　首先的一匹馬上坐著的是一名虯髯大漢，手持一面大旗，大旗上繡有一條金龍，龍爪上抓著一柄大刀，刀上刻有﹁黃﹂字，正是﹁東堡﹂撼天堡堡主黃天星的旗幟。

　　這大旗之後有兩個人，各據一匹高大神駿的馬，左邊的人年已花甲，但神采凜然，白髯如戟，不怒而威；右邊的人短小精悍，肌賁如鐵，虯髯滿臉，目不斜視，右手則持著一枝丈八長戟，看來怕有五十斤以上。

　　左邊的這人正是﹁大猛龍、金刀無敵﹂黃天星，右邊的是﹁東堡﹂副堡主﹁逢打必敗﹂鄺無極。

　　青僮背後有兩個人，兩位婦人，衣飾一紅一黃，極是奪目。右邊的人，身著淡黃勁衣，目光流盼，風情而不妖冶，舉手投足間俱有三分嬌美，五分慵懶，二分嫵媚與一分英挺。左邊的婦人，比右邊的婦人還要年輕一些，約莫二十六歲，一身紅衣勁裝，劍眉緊蹙，薄唇緊抿，鬢上一朵披孝用的白花，有一種淡薄如冰霜的殺氣，後面有四名紅衣女子，背負長劍，緊隨其後。

　　右邊的婦人正是江湖上人稱神出鬼沒但美若天仙的﹁飛仙﹂姬搖花，左邊的卻是使武林中人又愛又畏的﹁小天山燕﹂戚紅菊。

　　除先行的壯丁及青僮，與黃天星、鄺無極，姬搖花、戚紅菊與四名侍女外，後面還有六名黃衣大漢，各配帶不同的兵器，精壯勇悍，騎在馬上，英武生風。正是﹁東堡﹂的六名護院高手；﹁過關刀﹂尤疾，﹁錢塘蛟龍﹂游敬堂，﹁暗器漫天﹂姚一江，﹁過山步﹂馬六甲，﹁雷電錘﹂李開山，﹁碎碑手﹂魯萬乘。

　　這一行十六人，出現於西川道上之右棧道，經大散關，再至褒城，繞劍門，出鳳翔，入留壩縣，紫柏山上，便是﹁北城﹂舞陽城了。

　　﹁東堡﹂撼天堡與﹁北城﹂舞陽城是三代世交，而今﹁北城﹂有難，﹁東堡﹂自是全力出動趕赴拯救。

　　寶雞鎮在望。﹁逢打必敗﹂鄺無極抹了把汗，罵道：﹁媽拉巴子，這種天氣硬是要命，日炎夜凍的，護那聖僧三藏赴西天之行也不曾這樣熬煉法！﹂

　　黃天星年紀雖老，但精力充沛，朗聲笑道：﹁這種天氣，還難不倒咱哥兒倆，記得咱們曾赴黑龍江混過，西藏盆穀熬過，還不是活生生的把敵人的首級帶了回來！﹂

　　後面的青僮忽然小聲叫道：﹁老爺，老爺。﹂

　　黃天星興致方高，好不耐煩地應道：﹁甚麼事？﹂

　　青僮悄聲道：﹁您老人家當然不累，可是後面的六位姐兒們︱︱她們可沒老爺的功力呀！﹂

　　黃天星愕了一愕，才嘆道：﹁真麻煩，真麻煩，跟娘兒們一道走，總是麻煩得緊！﹂

　　鄺無極道：﹁不如到了寶雞鎮，就打發她們走。﹂

　　黃天星搖首道：﹁打發她們？二弟，不容易哪，這兩個娘兒的嘴，可尖厲得很，一個說我不夠江湖道義，一個說我瞧不起巾幗英雌，這個罪名，我可擔待不起！﹂

　　忽然一陣蹄聲，只見姬搖花與戚紅菊雙雙策馬奔近，姬搖花笑道：﹁黃老英雄，怎麼啦？大熱天，你老嘀咕些甚麼？﹂

　　黃天星勉強地說道：﹁沒甚麼，沒甚麼。﹂

　　戚紅菊冷冷地道：﹁我們不必休息，只要黃堡主主張趕路，我們就趕路，我們累不著別人的麻煩。﹂

　　鄺無極笑逐顏開地道：﹁這樣最好，這樣最好。﹂

　　戚紅菊冷冷地瞪他一眼，便與姬搖花落到後面去了。

　　鄺無極滿不是味道，向黃天星道：﹁大哥，這女人可不近人情得很。﹂

　　黃天星道：﹁老二，這戚紅菊的兄長﹃千里一點痕﹄戚三功在三個月前死於﹃魔姑﹄之手，聽說拿去製藥人去了，七天前她的丈夫﹃淩霄飛刀手﹄巫賜雄也慘死於﹃魔姑﹄手下，她與巫賜雄的感情雖壞透了，但畢竟他們是結髮夫妻啊，心情壞是難免的︱︱咱們少惹她。﹂

　　鄺無極正想說話，忽然破空急嘯，一物直射黃天星。

　　黃天星翻手按住，座下白騎長嘶倒退，黃天星卻在鞍上紋風不動。

　　鄺無極反手抄起丈八長戟，飛上小丘，怒叱一聲，宛若焦雷：﹁滾出來！﹂

　　姬搖花與戚紅菊皆雙雙策騎到了黃天星身側，只見黃天星臉色凝重的招招手，鄺無極立即下來，黃天星手上夾著一支箭，箭頭攤著一張皺紙，紙上書有血字！

　　順我者昌

　　逆我者亡

　　一入寶雞

　　永不超生

　　且名﹁淳于﹂二字，旁邊又有四道閃電的構圖。姬搖花變色道：﹁是﹃魔神﹄淳于洋！﹂

　　戚紅菊冷冷地道：﹁還有他身邊的四大護衛﹃行雷閃電、四大惡神﹄！﹂

　　鄺無極忍不住道：﹁兩位若是害怕，現在折回去還來得及，我請馬護院、魯護院相送。﹂

　　戚紅菊冷冷地盯住他，道：﹁鄺副堡主，希望你以後莫要說這種話，否則，恕戚紅菊要先與你較量一場！﹂

　　鄺無極心中也有氣，仰天長笑道：﹁我是為你好！好！如果要打架，我鄺無極怕過誰來！﹂

　　黃天星沉聲道：﹁大敵當前，兩位還要自擾人心，是跟我黃天星過不去麼！﹂

　　姬搖花柔聲道：﹁﹃魔神﹄雖是﹃四大天魔﹄中武功較弱的一個，但其力大能開碑碎石，其武功深不可測，他手下﹃四大惡神﹄也是不弱，現下黃老英雄有何打算？﹂

　　黃天星道：﹁打算？我們今晚就在寶雞鎮住下來，以逸待勞，結網捕魚，反正遲早都有一戰，不如先在此逐個擊破！﹂

　　※※※

　　﹁東堡﹂飲譽江湖，名列﹁武功四大名家﹂之首，自然是名不虛傳，走慣江湖。他們在鎮中最大的一家客棧住下來，人未進店，已把店中前後左右的情勢打量得一清二楚，人未入房，全店自掌櫃到伙計及至房客，俱已有了個關照，行李尚未放好，各方的防衛佈置已安排妥當；不管是飲食起居，都由﹁東堡﹂的人親自監督。

　　這都只為了確定一件事，就算有人想在茶裏下毒，也要他立時血濺五步。

　　黃天星早已遣人發下銀子，請店中客人另投他店，並發下銀子以安店家之心，萬一有甚麼事，他們也絕不會冒然出來，免造成混亂情況。

　　入夜，靜無聲，寶雞鎮的人都習慣早眠。

　　這﹁平安客棧﹂裏卻燈火通明。衙門的公差早都聞訊來過，但知道﹁東堡﹂堡主黃天星已在此，便都沒有他們插手的份了。

　　這小鎮裏的二、三十名公差，只怕還拿不下﹁東堡﹂的一名護院高手，除非是請縣衙門的捕快，但那最快也是三天後的事，何況黃天星飲譽江湖，鎮長只望一切平安，切莫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就好。

　　※※※

　　黃天星、鄺無極、姬搖花、戚紅菊四人同坐一桌，桌上有酒有菜，但他們卻吃的很少，黃天星與鄺無極正在縱論江湖滄桑史，姬搖花與戚紅菊卻在細細的談、輕輕的笑。

　　外面天色陰暗、風雨欲來。

　　鄺無極打開窗子，只覺風寒且陟，酒意為之一醒，招一招手，屋脊上立時冒出一人，腰插長刀，正是﹁過關刀﹂尤疾。

　　鄺無極道：﹁風聲？﹂

　　尤疾道：﹁全無。﹂

　　鄺無極點了點頭，尤疾又隱沒在黑暗中。

　　鄺無極回過身來，關上了窗，只覺外頭風更急了。

　　戚紅菊冷冷地道：﹁只怕這廝不敢來了。﹂

　　姬搖花肯定而溫柔地搖首道：﹁不可能，﹃四大天魔﹄膽大包天，雖對我們有三分忌諱，卻還不見得會怕了我們。﹂

　　外面﹁轟隆﹂一聲，電光閃過，灰暗的天光一閃而沒，室內燭光急搖。

　　黃天星忙用寬厚的手掌遮著燭光，鄺無極亦覺心頭沉重，勉強笑道：﹁行雷閃電，正是個絕妙的殺人夜！﹂

　　黃天星沒有笑，卻沉重地道：﹁二弟，你再到外頭看看，剛才那陣雷，我感覺到還有甚麼似的！﹂

　　鄺無極應了一聲，又打開窗，招了招手。

　　窗外漫空雨絲，暴雨臨前，漆黑的屋脊上，甚麼動靜也沒有。

　　鄺無極臉色一變，急聲叫道：﹁尤護院！﹂

　　沒有半聲回應。鄺無極立時看到，屋脊上有一具屍首，手上長刀已拔出，但胸前背後，身左身右，俱有一道大裂口，似在同時間受到四面雷殛，正是﹁過關刀﹂尤疾。

　　黃天星、姬搖花、戚紅菊也立時到了屋脊上。

　　風急雨急，漫空都是風雨聲疾。

　　黃天星揚聲道：﹁有敵來犯，大家集合！﹂

　　聲音滾滾地壓過了風雨之聲，傳了開去。

　　而在同時，兩件事幾乎一齊發生。

　　﹁蓬﹂地一聲，房裏忽然火焰冒升，火光又青又藍，衝天而起。

　　店內院子響起一陣乓乒乓乒的兵器碰擊之聲，似有極尖細的兵器與極沉重的武器在交手。

　　緊接著兩件事也同時發生，屋沿四面出現七個人，手持兵器，正是五名護院，以及持旗大漢與捧刀青僮。

　　隨著房中火焰高漲，一人在烈焰中若隱若現的步出，身高八尺，全身猶著龍麟，雙目都是邪殺之氣，桀桀狂笑，站在屋檐上，得意至極。

　　戚紅菊側耳一聽，疾道：﹁梅、蘭、菊、竹正與﹃四大惡神﹄拼鬥！﹂立時如一飛燕，直冒過風雨，掠入後院裏去。

　　黃天星人立於屋頂上，鬚髮翻飛，瞳孔收縮，道：﹁﹃四大天魔﹄：﹃魔神﹄淳于洋？﹂

　　那怪人桀桀笑道：﹁不錯，我既已現身，你們要退也來不及了。﹂

　　﹁錢塘蛟龍﹂游敬堂叱道：﹁我們來此，為的就是取你狗命，怎會退身！﹂

　　﹁雷電錘﹂李開山大喝道：﹁還我尤六弟命來。﹂人隨聲上，劈空雙錘擊出，錘聲居然蓋過風聲，直壓﹁魔神﹂淳于洋。

　　﹁雷電錘﹂直壓淳于洋，可是誰也壓不倒淳于洋！

　　李開山施展起雷電錘，確有開山雷電之勢，可惜淳于洋本身就是雷電！

　　淳于洋長身而起，宛若一頭怪鳥，手中多了一柄漆黑的丈八長矛，已迎上雷電錘！

　　﹁砰﹂地一聲，雷電錘與鋼矛碰擊，星花四迸，雷電錘上已多了一道缺口，長矛乘機直戟李開山的心口！

　　長矛來勢又快又猛，李開山無從招架，又退避不及，眼看就要喪命，忽然有人抓住了長矛，這人的手就像魚一般滑，卻牢牢地扣住了長矛！

　　淳于洋冷笑，把長矛一掄，足足掄起丈八高！

　　﹁錢塘蛟龍﹂游敬堂雖然又滑又精，卻是受不住這一掄，立時被掄了出去。

　　淳于洋大鵬展翅，長矛半空插戳游敬堂。

　　﹁錢塘蛟龍﹂游敬堂人在半空，無從著力，眼看就要喪命，一人撲空而來，一腳踢去，竟踢歪了鋼矛的準頭，正是﹁過山步﹂馬六甲！

　　淳于洋的左手立時伸了出去。

　　這一伸手，竟比閃電還快，已扣住了馬六甲的咽喉。

　　淳于洋馬上要發力，但他的手卻給一人反搭扣住，這人力量奇巨，竟制住了他的運力，正是﹁碎碑手﹂魯萬乘！

　　淳于洋頓也不頓，連環腳掃出，魯萬乘全力抵擋淳于洋的左手奇勁，不料一足掃來，立時摔倒！

　　淳于洋的左手隨勢壓下，眼看就要擊碎魯萬乘的天靈蓋，忽然暗器四射，五枚透骨釘直向淳于洋五大要穴飛了過來，正是﹁暗器漫天﹂姚一江。

　　淳于洋只得易掌反拍，五枚透骨釘俱被擊落！

　　淳于洋右手的丈八長矛往下一扎！

　　中途有人長戟一格，暗夜中星花四迸，淳于洋只覺手中一震，長矛竟被格回，淳于洋自恃神力無敵，不料竟有人可以格住他的長矛，大喝一聲，又一矛戳出！

　　對方也毫不示弱，一戟攻來，兩人一矛一戟，硬接三招，碰擊之聲大作，二人寸步未退，而足下屋瓦，已抵受不住，﹁轟隆﹂一聲，翻坍下去。

　　淳于洋目下面對的敵手正是﹁逢打必敗﹂鄺無極！

　　鄺無極與淳于洋身子一沉落下屋去，那五名護院也躍了下去。

　　李開山、游敬堂、馬六甲、魯萬乘、姚一江等五人，在江湖上也非無名之輩，但五人合擊淳于洋，幾乎均一招送命，不由得不心驚。

　　可是﹁東堡﹂的人，從來就不會因恐懼而臨陣退縮的。

　　他們五人一躍下去，屋內的戰局也有了分曉。淳于洋與鄺無極交手十一招，砂塵滾滾，風雨侵人，淳于洋與鄺無極皆愈戰愈勇，但鄺無極虎口已震裂。

　　只要再打下去十一招，鄺無極就要敗上第一百二十五次了。

　　黃天星兀然站立於塵沙之中，沉聲道：﹁刀來，讓我一會﹃魔神﹄！﹂

　　那青僮﹁嗯﹂了一聲，送刀前來，黃天星拔刀而出，金光四射，耀芒刺目，黃天星龍吟嘯道：﹁吃我一刀！﹂

　　﹁魔神﹂淳于洋也為其聲勢所震，回身以長矛一架，﹁碰﹂地一聲，星光再迸，黃天星震出八步，沈馬穩身，淵渟嶽峙；淳于洋半步未退，但長矛上已有了一道缺口，兩人臉色俱為之一變。

　　淳于洋一上來以為可以以一敵眾，不費吹灰之力而把諸人搏殺，不料竟殺不了那五名護院，卻遇上鄺無極鬥了一陣，而今與黃天星拼這一招，便知對方應是一名好手，勝之十分不易。

　　可是淳于洋縱橫江湖，沒有甚麼人他會看在眼內，於是他長矛一拖，橫掃黃天星！

　　黃天星刀光一展，反撲了過去。

　　姬搖花在一旁向那五名護院道：﹁我門要遇的敵手還多，不宜耗損人力，而且對付這種狂魔，不必顧到甚麼江湖道義，待會兒黃老堡主稍有不支，咱們一道上去，斃了淳于洋！﹂

　　那五名護院本來就對姬搖花的印象極好，又吃過淳于洋的虧，忙唯唯諾諾點頭稱是。鄺無極道：﹁戚女俠到甚麼地方去了！﹂

　　姬搖花道：﹁她大概是去助那四名婢女，力戰﹃四大惡神﹄吧！希望平安就好。﹂

　　※※※

　　任誰與﹃魔神﹄手下的﹃四大惡神﹄交手，都很難平安無事的，而且不可能平安無事。

　　戚紅菊身段如燕，身輕如燕，身快如燕，可是衝到後院時，情形已十萬火急。

　　﹁四大惡神﹂身著緊身黑色水靠，手持雷電閃，梅劍、竹劍在苦苦支撐，蘭劍、菊劍皆已負傷。

　　戚紅菊嬌叱一聲，手一揚，射出七枚飛燕鏢，長劍一震，急刺一名惡神。

　　﹁行雷閃電﹂四人互覷一眼，一名惡神以雷電閃炸開飛燕鏢，反迎了上來，另一名回身一架，架住了戚紅菊的劍勢。

　　就在這一架的同時，戚紅菊手中的一劍，忽然變成了兩劍，劍頭分叉，宛若燕尾，這名惡神大驚，但已閃避不及，劍刺入腹。

　　這惡神慘叫一聲，怒叱道：﹁你這婆娘︱︱﹂

　　戚紅菊手中已擲出三枚飛燕鏢，全打入他的口中，這惡神的聲音立時中斷。

　　戚紅菊正要拔劍，但那名反迎上來的惡神已到，雷電閃﹁轟隆﹂一聲，劈了過來。

　　戚紅菊當機立斷，立時棄劍，﹁燕子三抄水﹂，避過一擊！

　　這邊的蘭劍與菊劍，也已負傷加上戰團，與梅劍、竹劍，合戰兩大惡神。

　　這邊的戚紅菊雖殺去一名大敵，但手下也沒了劍，仗著輕功與飛燕鏢，與一名惡神周旋。

　　※※※

　　淳于洋、黃天星已打到三十四回合，兩人愈戰愈酣，黃天星金刀縱橫，旋刀飛砍，勢不可擋，當真有如龍遊於天；可是淳于洋宛若神魔、狂飆迭起，力大無窮，黃天星也戰之不下。

　　淳于洋沒料到這群人中有一個黃天星武功竟如此之高，他久戰不下，見﹁四大惡神﹂又聲息全無，心中不免浮躁，大喝一聲，只見長矛一盪接一盪，如巨大的渦漩，四面八方地把黃天星包圍！

　　黃天星猶如猛龍出洞，不顧一切，持刀往漩渦中心猛劈，全力砍刺。

　　﹁砰！﹂兩件重兵器又撞在一起，兩條人影陡分，各退八步，身子搖晃不已。

　　就在此同時，姬搖花嬌呼一聲，道：﹁上！﹂

　　七、八件暗器，同時打向淳于洋。淳于洋一聲暴喝，暗器打在身上，皆反彈了回去，姚一江忙個不迭。

　　可是在這剎那間，魯萬乘的﹁碎碑手﹂，已鉗制住﹁魔神﹂淳于洋雙手，﹁過山步﹂馬六甲挾制住淳于洋的雙腿，淳于洋運力猛掙，但游敬堂卻似魚一般地捏制著他的穴道，李開山卻一錘劈了下來。

　　淳于洋大怒，卻掙扎不開，李開山的雷電錘正敲在淳于洋的額上。

　　雷電錘震飛，淳于洋頭破血流，同時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虎吼！

　　這一聲大吼，響亮甚於巨雷之嗚，眾人被震得金星亂冒。

　　淳于洋一掄一轉，把游敬堂、馬六甲、魯萬乘都摔了出去，左手一拳打出，擊碎了李開山的頭！

　　可是在這一瞬間，鄺無極已衝入，丈八長戟，全刺入淳于洋腹中，自腰脊穿了出去。

　　淳于洋慘吼，右手力握長戟，鄺無極拔之不出，淳于洋右手長矛已到，眼看鄺無極亦不能倖免時，忽然一條絲緞已捲住了長矛，長矛鋒頭刺歪，鄺無極趁機棄戟就地一滾，躍出丈外。

　　飛絮救人的是姬搖花，這時天上一個雷電，映照著滿身浴血的淳于洋，淳于洋雙眼望著姬搖花，目眥盡裂，嘶聲叫道：﹁你︱︱﹂

　　這時那青僮與持旗壯漢亦已撲上，青僮手中短劍，壯漢掌中巨斧，皆打入淳于洋背上，淳于洋搖晃了一陣，終於倒在泥塵中。

　　天空又一陣行雷閃電，黃天星呼息急促，走近了來，看清淳于洋已死，嘆道：﹁這﹃魔神﹄果然厲害︱︱我們去看戚女俠去！﹂

　　※※※

　　那名惡神窮追戚紅菊，開始仗著巨力，十分威猛，但慢慢輕功不敵戚紅菊，鬥得累了，又得刻意防範戚紅菊的飛鏢，漸覺力不從心。

　　四婢力戰二惡，仍險象環生，但比起適才以一戰一，已不知輕鬆了多少倍！

　　正在這時，淳于洋的第一聲慘叫傳來，三惡臉色倏然一變，戚紅菊一俯身，劍已拔在手，一連十八劍，把這名惡神逼得手忙腳亂，忽然一轉身，劍已刺入另一名力戰四婢的惡神的背脊！

　　這名惡神慘叫一聲，負痛返身，竹劍長劍一捲，已砍下他的頭顱。

　　剩下的兩名惡神相顧失色，這時又傳來淳于洋的第二聲慘吼，兩人更是慌亂，戚紅菊以分叉劍鉗住了雷電閃，那惡神見奪不過來，撒手就逃。

　　這惡神一掠而上屋頂，戚紅菊的三枚飛燕鏢齊齊釘入他的背脊，這惡神晃了幾晃，終於滾了下來。

　　這邊剩下的一名惡神嚇得魂飛魄散，雷電閃幾招狠著，逼退四婢，趁戚紅菊未回過身來，已掠上屋頂，正欲落荒而逃，忽然屋頂上出現一人。

　　一個目光炯炯有神、眉鬚皆白的金刀老人。

　　﹁看刀！﹂

　　暗夜中刀光一閃，這惡神正在心慌意亂，剛脫四婢之圍而出，又懼戚紅菊之飛鏢，黃天星這一刀橫斫，忙用雷電閃一檔，﹁噹啷﹂一聲，雷電閃竟被一刀斫斷，這惡神也被斬為兩段！

　　這時傾盆大雨而下。院中擺著六具屍具，血水被沖流成殷紅一片。

　　鄺無極看看屍首，沉聲道：﹁這一役我們犧牲了尤護院與李護院二人，但卻殺了﹃魔神﹄淳于洋及﹃四大惡神﹄，我們這一場惡戰算是慘勝了！﹂

　　黃天星沉重地道：﹁這﹃四大天魔﹄確是名不虛傳，若他們一齊來犯，我們就算是再多三倍的人，也未必抵擋得住。﹂

　　戚紅菊冷冷地道：﹁他們一上來就落了單，給我們放倒了第一批，這是他們失算了，因為他們要圍攻﹃北城﹄，便決不可能全部出動來對付我們，只要這三大天魔是分頭行事，我們就能逐個擊破！﹂

　　姬搖花柔聲道：﹁據悉這﹃四大天魔﹄，﹃姑、頭、仙、神﹄中以﹃魔神﹄武功最弱，其他的武功，一個比一個高，我們還是小心的好。﹂

　　雨水連綿，但仍沖不去各人心頭上的隱憂。

　　※※※

　　大晴天，依然是烈日當空。

　　黃天星這一行人，已出了寶雞，沿右棧道乃經大散關入川，右棧道是三國時魏蜀必爭之地，大散關以險著稱，魏蜀二國曾在此地爭戰數十年，人民塗炭。關內奇岩異石，峻險莫及，陸遊的詩亦曾有﹁鐵馬秋風大散關﹂之句，大散關距和尚原很近，又曾是秦蜀咽喉之地，山勢迂迴而險阻。

　　黃天星是數十年的老江湖，行到此處，已打起十二分精神戒備，兩旁險壁夾道，黃天星心內憂忡，行了差不多半天，鄺無極上前悄聲道：﹁大哥，在這一帶行走，不宜過分疲憊，不如找個安全處，歇息一會再說。﹂

　　黃天星點了點頭，率諸人找了個陰涼處歇腳，持旗壯漢在分配乾糧，其他的護院都在搧涼驅熱，姬搖花與戚紅菊低聲說話，青僮悄悄到一處岩石後小解。

　　壯漢分好了糧食，卻見青僮還沒有回來，叫了幾聲，沒有回應，笑罵著走過去道：﹁小兔崽子，別人吃東西你卻拉屎，德性︱︱啊﹂這時壯漢已走到岩石後，忽話語中斷，變成一聲驚呼！

　　呼聲響起的同時，黃天星、鄺無極、姬搖花、戚紅菊四人已到了岩石後，同時看見，岩石後倒著那青僮，褲襠掀開，嘴巴張開，似要叫喊，但咽喉已給人即時捏碎！

　　敵人竟然這麼狠，連一個小孩也不放過！

　　更可怕的是，敵人竟已潛身到了如許之近，殺人之後安然離開，眾人竟然毫無所覺。

　　這青僮武功雖不如護院高，可是也不是泛泛之輩，武功曾得黃天星的親自指點，現在卻了無聲息、一點反抗力也沒有的遭到了毒手。

　　姬搖花仔細觀察青僮碎裂的喉骨，半晌才道：﹁是﹃魔仙﹄雷小屈下的手，這是他仗以成名的﹃大還神仙手﹄，江湖人背地裏叫﹃閻王鬼爪﹄。﹂

　　黃天星怒道：﹁他既已來了，何不現身，咱們來一決雌雄！﹂

　　姬搖花沉著地道：﹁這雷小屈武功很高，又足智多謀，他手下﹃索命仙童﹄四人，武功亦在﹃四大惡神﹄之上，黃老英雄千萬要小心。﹂

　　話說至此，忽聞一陣﹁叮鈴兒鈴鈴，叮鈴兒鈴鈴﹂的響聲，一人從棧道上灑步行來，頭戴白帽，身態碩長，下頦三撮長鬚，劍眉星目，一身白衣黑褲，十分道骨仙風，手裏還抓住枝竹竿，竹竿上有白布，白布上書著：

　　一笑人間事

　　非我莫神仙

　　看來是個走江湖的郎中！

　　鄺無極舒了一口氣，不耐煩的走了開去，這仙風道骨的郎中卻似十分好奇，一面行走，一面瀏覽眾人，忽然往足向鄺無極嘆道：﹁先生相貌堂堂，定必貴人，背厚腹圓，福壽多孫，只是︱︱﹂

　　鄺無極才沒那末好氣，皺眉道：﹁去去去，我不看相︱︱﹂正待繞過去，忽聽這郎中道：﹁大爺，在下莫神仙，走遍三江四海，靈過神仙，大爺要不要看個相，只一吊錢︱︱﹂

　　鄺無極望了望黃天星，黃天星緩緩點了點頭，那四名護院與壯漢也圍了上來，郎中笑嘻嘻地道：﹁慢慢來，誰都不急，誰都有得看︱︱﹂伸手向鄺無極臉上比了比，笑道：﹁大爺額頭高而明，不懼邪魔︱︱﹂又遙向鄺無極下頦點了點，臉色一沉，嘆道：﹁可惜後天未能留福，殺氣太重，讓我看看人和如何︱︱﹂

　　一面伸手在鄺無極雙頰指指點點，就在同時，鄺無極忽然望見郎中滿是笑意的臉上，眯著的眼睛精明機靈，卻一點笑意也沒有。

　　鄺無極心中一凜，向後一縮！

　　同時間，這郎中的手已﹁颼﹂地戳了過來，竟比飛矢還快！

　　鄺無極避得雖快，郎中的手卻更快，已捏住了他的咽喉。

　　鄺無極咽喉一被捏，猶如被鋼篋夾住，全身無力，拼死運功掙扎！

　　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這郎中右手的白旗，連竹帶帛，竟全刺入﹁過山步﹂馬六甲的腹中去！

　　魯萬乘、游敬堂、姚一江紛紛大驚，正欲拔出武器，但這郎中已快得像一頭獍豹，雙足連環踢出，魯萬乘、游敬堂俱被踢飛，姚一江善於暗器，但副堡主被制，唯恐誤傷，苦不敢發！

　　幾乎在同一剎那，這郎中腰間的金鈴亦突然飛出，擊中那舉斧欲劈的壯漢的天靈蓋，那漢子慘叫一聲，撞出七、八步，摔下萬丈深崖去！

　　只聽﹁虎﹂地一聲，黃天星的金刀在烈陽下捲起千堆光芒，直向郎中的手腕砍劈！

　　郎中大聲道：﹁好！﹂

　　手一縮，同時如飛雁掠起，避過戚紅菊背後一記分叉劍；左穿右插，避過梅、蘭、菊、竹四劍；一伏身，躲開姬搖花的飛絮；三起三落，閃過三枚飛燕鏢；衣袖一揮，捲開姚一江的鋼鏢，猶如飛矢一般地逸出三丈開外！

　　這等艱難而險死還生的輕功，由這郎中施展開來，真個飄然若仙，魯萬乘、游敬堂脫口齊齊叫道：﹁﹃魔仙﹄！﹂

　　只聽郎中在遠遠大笑道：﹁在下雷小屈！﹂

　　黃天星扶著鄺無極，臉色如鐵，喝道：﹁追！﹂

　　※※※

　　鄺無極到現在仍覺呼吸困難，因他咽喉上多了五個黑印，只要黃天星的刀再遲落片刻，他頸上的瘀血就要變成狂噴的鮮血。

　　若不是在雷小屈的爪下逃生，誰也感覺不出死神離自己有多近，近得就像貼在頸上，以代自己呼吸！

　　鄺無極腳步踉蹌，但仍急起直追，步程仍不落游敬堂等人之後，而今已敗了第一百二十六次，但還未聽說他怕過誰來。

　　前面的黃天星、姬搖花和戚紅菊幾乎三人一道，戚紅菊似一隻翩翩而翔的燕子，姬搖花卻似隨風飛飄，腳程絕不下於戚紅菊。

　　黃天星的輕功不如姬搖花與戚紅菊，但尤其在比襯之下，黃天星深厚的內力，就更是難得；黃天星是提著一口真氣飛行的，時間愈久，步程愈快。

　　可是﹁魔仙﹂雷小屈仍一直在前面，飄飄欲仙，不時還發出輕鬆已極的笑聲。

　　這些人，就在右棧道上追行，在兩壁的巨石奇巖下狠命追蹤，不覺已從大散關追到劍門關。劍門關夙有﹁天險﹂之譽。李白詩云：﹁劍門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三國時代，交通險阻，蜀魏之爭數十年，戰痕處處。左邊是峭壁數十丈，右邊是千丈懸崖，棧道羊腸，十分兇險。

　　姬搖花心中一動，向黃天星悄聲說道：﹁此人輕功高絕，不戰而逃，只怕其中有詐！﹂

　　黃天星猛穩住身形，只見雷小屈的白影已穿過劍門關，黃天星審顧形勢，不禁一悚，猛吸一口氣喝道：﹁窮寇莫追！﹂

　　眾人剛剛停下，﹁魔仙﹂已從疾飛中陡停，反身攔於劍門隘口，瀟灑利落，驀然仰天長笑。

第貳回　殺魔仙

　　﹁魔仙﹂長笑甫起，左邊山壁隱有雷動之聲，黃天星臉色突變，這時鄺無極諸人正彎過山峽，黃天星春雷暴喝：﹁快退！﹂只見沙塵滾滾，巨石翻下，已退不及，鄺無極等向前急衝，七、八塊巨石，盡皆打在來路的棧道上，把退路封死。

　　黃天星仰首一望，只見壁上隱然有四道人影，正用力將大石推落；這些巨石本就懸布在山崖邊上，若稍一用力，即可向下墜落。這些巨石，起碼在三百斤以上，無論功力多高，一撞之下，必成肉醬，棧道路窄，閃避不易，且每落下一石，棧道上的路又毀卻幾分，萬一閃得不好，就要往右邊深崖落下去。

　　黃天星一見情勢，情知唯一去路便是劍門關隘道，大喝道：﹁衝！﹂

　　金刀撩起一陣奪目金光，直衝劍門。

　　﹁魔仙﹂雷小屈含笑屹立於劍門上倏然出手！

　　黃天星欲過劍門隘口，但棧道上泥土十分鬆陷，稍一錯步便是懸崖，要衝過劍門，必須從雷小屈頂上飛過。

　　﹁魔仙﹂就在此時出手！

　　黃天星金刀下砍，雷小屈一伏，已到了黃天星腹下。

　　黃天星人在半空，功力大打折扣，全身空門大開！

　　雷小屈五指如鋼，直插黃天星心口。

　　黃天星猛一吸氣，硬生生上升半尺。

　　雷小屈一探手，仍抓中黃天星腰帶，運力一掄，把黃天星摔向右邊山崖去！

　　黃天星虎吼一聲，施展﹁千斤墜﹂往下沉，無奈已衝出山沿，往崖下沉去！

　　鄺無極手中丈八長戟及時一攔，托住黃天星，黃天星左手一抓，整個人就掛在長戟上，鄺無極抽回長戟，黃天星安然落地，但所有人已驚出一身冷汗。

　　雷小屈也不追施殺手，只微笑守在劍門隘口，他一招便差點要了黃天星的命，別的人再也不敢作冒死衝隘口的嘗試；何況這隘口只能一人當道，要衝過去也只能一個人衝，誰也不認為在這極端不利的情勢下能衝得過雷小屈的十指。

　　只聽﹁轟隆轟隆﹂，又有巨石滾下，雷小屈笑道：﹁這是我的﹃索命四仙童﹄之禮物，你們收下吧！﹂

　　戚紅菊嬌叱道：﹁雷小屈，你有種的就過來一決勝負，用此等卑污手法暗算人，算甚麼英雄！﹂

　　雷小屈仰天長笑道：﹁只要能勝，便是英雄，管它用甚麼手法。﹂

　　巨石已擊下，雷小屈人在隘口下，仗著天險，隘口上有奇岩擋著，反而無事，黃天星等人在棧道上，左閃右避，十分兇險！

　　一輪落石過去後，棧道上已落石橫堆，簡直寸步難移，姬搖花及鄺無極、竹劍、蘭劍四人，被巨石隔開丈餘遠。黃天星、戚紅菊及菊劍、梅劍和三名護院，尚在隘口上與雷小屈對峙著。

　　雷小屈大笑，道：﹁孩兒們，再來一次！﹂

　　一陣雷動，又有巨石翻下，眾人又手忙腳亂的閃躲，四婢身形纖細，較有閃躲的機會，﹁碎碑石﹂魯萬乘身形魁巨，閃動不靈，終於捱了一記巨石，噴血而倒，又有一顆巨石打下，把他壓在下面，立時身亡。

　　戚紅菊趁巨石落下，煙騰塵翻之際，陡打出三枚飛燕鏢，直闖入劍門隘口。

　　同時間游敬堂也閃身掠去，他寧願與雷小屈一拼，也不願像魯萬乘一樣枉死在岩石下！

　　戚紅菊三鏢一出，雷小屈便已避過，戚紅菊衝入隘口，雷小屈已在她面前。

　　戚紅菊一劍刺出，雷小屈一反手已抓住她的劍。

　　戚紅菊心中一凜，情知衝不過去，當機立斷，毅然撒劍，倒飛出隘口。

　　只聽雷小屈笑道：﹁好！聰明！﹂

　　接著下來一聲慘叫，﹁錢塘蛟龍﹂游敬堂的身子﹁呼﹂地飛出了懸崖，心胸上插著戚紅菊適才撒手的分叉劍，落下深谷裏去。

　　一陣死寂。這一輪滾石又告一段落。

　　雷小屈仍守在隘口上。一夫當關，萬夫莫敵。

　　黃天星眼睛也紅了，向戚紅菊道：﹁待會兒我去拼了，擋他一陣，你們趁機衝過去，不要管我，你們非其所敵。﹂

　　戚紅菊冷然道：﹁你若拼了，我們得脫，那還有價值；萬一你白白犧牲，這裏的人，更加逃不出去！﹂

　　雷小屈大笑道：﹁孩子們，再來第三趟硬饃饃！﹂

　　巨石又﹁轟轟﹂推下，眾人左閃右避，菊劍本已為﹁四大惡神﹂所傷，所以避得十分吃力，不知不覺已貼近隘口，猛然省覺，便已遲了，雷小屈出手如迅雷，已抓碎了她的咽喉。

　　又一陣死寂，只有棧道上石灰簌簌脫落。

　　棧道上已幾無立錐之地，只要再多一輪落石，黃天星諸人就非喪生於劍門關上不可了。

　　黃天星沉聲向姚一江道：﹁無論如何，我們都得一拼，好過坐以待斃，待一會兒你發射暗器，我衝過去，戚女俠也請全力施為！﹂

　　姚一江道：﹁是。﹂

　　戚紅菊嘆道：﹁好吧。﹂

　　就在這時，崖壁上忽然有異動。

　　黃天星抬目望去，只見崖上的四個人都停了手，卻又出現四個青衣人，遠遠看去，好像只是四個童子，肩上抬著一頂轎子，轎子有誰，可不分曉。

　　只見那身著紫衣的﹁索命四仙童﹂圍了上去，仿佛還說了幾句話，然後四名紫衣人中的一名，忽然軟倒了下來。

　　隨後另一名紫衣人，長身而起，在烈陽下高處，輕巧地一波三折，眼看就要衝入轎裏，驀然身子在半空一挺，直摔下崖來，經過棧道，慘呼落下深谷裏去！這一瞬間仍可見到這﹁仙童﹂胸前插有三支藍殷殷的羽箭！

　　沒有人知道崖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沒有人知道轎子裏的是誰，但轎子裏要是有人的話，那麼一出手間便放倒了兩名﹁索命四仙童﹂，足以令人聳然動容。

　　雷小屈的臉色也變了，揚聲呼道：﹁孩子們下來。﹂

　　既然一個人有兩隻手仍打不過人，斷斷不會在被砍了一隻手後反而能打勝對方的。與其讓剩下的兩童與轎中人拼命，不如保留精銳，再待機反擊！

　　黃天星等也不急著闖過劍門，只要崖上巨石不再落下，雷小屈充其量只不過能困住他們而已。姬搖花、鄺無極等已乘機越過亂石，與戚紅菊等會集在一起。

　　剩下的兩名﹁索命仙童﹂，一聽﹁魔仙﹂召喚，匆忙走下來，峭壁雖險，但憑他們的功力，走下來還是不難的。

　　那四名青衣童子也抬起轎子，緩緩的自崖壁步下。一個人要從峭壁下來，已是萬分不易，這四名童子背了頂轎子，卻走得四平八穩，如履平地；黃天星等不禁大為驚歎，轎子裏的究竟是誰？

　　※※※

　　這一場崖頂之戰，在遠距離的山腰望去，不過是舉手投足，宛若舞蹈般的剎那工夫，但其實是經過了一場頗為驚險的惡鬥。

　　﹁索命四仙童﹂其實不是童子，只是四個兄弟，身體發育自十歲就停頓下來了，所以身形十分矮小，可是心腸非常惡毒。

　　在他們手上所染的鮮血，也不知凡幾了，而今雷小屈命他們在崖上推石下山，他們就像拿著冒著火頭的香，一下一下去烙死幾隻小螞蟻一般，既殘忍，又奮亢。

　　他們正準備第四次推石下山的時候，忽然聽見有異聲，在他們轉過身來的同時，有一個冷而有力的聲音響起：﹁﹃索命四仙童﹄？﹂

　　﹁索命四仙童﹂立時圍了上去，他們因貌似小童，所以最恨幼童，尤其是漂亮的童子，他們恨不得烹之吞之，事實上，他們手下亡魂中，以天真幼童為最多。

　　這四名紫衣﹁童﹂圍了過去，那四名青衣童身上各配一柄長短形狀不同但都很精致的劍，卻毫不驚慌。

　　一名紫衣﹁童﹂不禁問道：﹁轎裏的是甚麼東西，還不爬出來就死！﹂

　　四名青衣童子中的一名忽然道：﹁我家公子，行動不便，就憑你，尚用不著他出駕。﹂

　　紫衣﹁童﹂怒極大笑﹁好個牙尖嘴利，你家甚麼公子行動不便，莫不是斷了腿的窩囊廢不成！﹂

　　他一說完這句話，轎裏便微光一閃，他只覺眉心一麻，眼前一黑，立時就倒了下去。

　　旁邊的三﹁童﹂皆看見轎裏閃電般飛出一物，那紫衣﹁童﹂立時﹁咕咚﹂一聲倒下，眉心插了一很半寸長的銀針！

　　這紫衣﹁童﹂一倒下，那三名紫衣﹁童﹂臉色齊變，其中一人拔身而起。

　　這人是四﹁童﹂中武功最高，也最精明能幹的一員，他長身而起，使的是﹁草上平波﹂的輕功，忽然輕輕巧巧的一轉，已躍上半空，正是﹁魚躍龍門﹂！

　　這人半空一翻，﹁飛鳥投林﹂，側攻木轎，這人在半空一連三折，看來平常，但這三下轉換，身法詭異已極，先行欺到側處，轎中人武功再高，也無法透過木板發射暗器。

　　而他掌中長槍，卻可以穿過木板，使轎中人立時喪命，就算對方猝然發難，他至少還有三種身法可變。

　　他盯著轎裏的人影，一槍刺了過去。

　　轎裏的人沒有動。

　　但在突然之間，這紫衣﹁童﹂但覺胸前一麻，便往山下翻落。

　　他至死也不知道是怎樣著了道兒的。

　　只有那兩名在一旁戒備的紫衣﹁童﹂看見，轎頂四角中靠那紫衣﹁童﹂攻擊位置之角，﹁崩﹂地一聲，閃電射出三枚藍羽箭，全盯入紫衣﹁童﹂的胸口上。

　　紫衣﹁童﹂就立時栽倒下去。

　　剩下的二名紫衣﹁童﹂，驚嚇得呆住了。出道以來，一上來就折了兩名兄弟的事，他們就連作夢也沒想過。

　　他們就是敢動手，一時也不知如何動手是好。

　　這時雷小屈的話語正從山腰傳來，他們巴不得有這道命令，如飛地往下走去。

　　※※※

　　那兩名紫衣﹁童﹂氣急敗壞的走了下來，在雷小屈耳側說了一陣話，雷小屈一臉陰深，忽然拔身而起，自峭壁反登了上去。

　　只有在峭壁之上下手，才是最好的時機。

　　黃天星立時洞悉雷小屈的意圖，虎步奔上峭壁。

　　只是雷小屈的輕功更快，眼看就要橫截住轎子時，忽然一條絲緞，反纏在雷小屈足踝上。

　　姬搖花全力一抽，雷小屈坐馬穩腰，砂石飛落，居然拉不動他。

　　但就是這麼一阻，黃天星已到，金刀一招﹁霸王過江﹂，攔腰斬去！

　　黃天星對﹁魔仙﹂雷小屈，可說是已恨到了極點，因為剛才就在他手上吃了一個大虧，而且魯萬乘、游敬堂、馬六甲、壯漢和青僮全死於雷小屈手下，怎叫他不悲怒若狂！

　　他一刀算準雷小屈因足上被絲帶所纏，決避不開去，唯有硬接，他就是要和雷小屈硬拼。

　　黃天星的武功與﹁魔神﹂可謂是伯仲之間，但﹁魔仙﹂雷小屈的武功比淳于洋高。可是雷小屈的武功再高，也不敢與﹁大猛龍﹂黃天星的金刀硬拼。

　　雷小屈既不能上縱，又不能硬接，只好倏然下沉。

　　這一沉，刀自頭上劃過，而雷小屈十指如鉤，抓向姬搖花！

　　姬搖花一閃身，自腰間抽出一柄金光閃閃的短劍，反刺了過去。

　　雷小屈忽然飛起，那一劍刺不中﹁魔仙﹂，反而割斷了他腿上的絲緞。

　　雷小屈身形一起，紅影一閃，戚紅菊已一劍刺來。

　　雷小屈一側身，這雷光火石的剎那間，攻出一爪。

　　兩人交錯而過，雷小屈胸前衣襟被割裂一道劍縫，戚紅菊鬢髮凌亂，雷小屈的爪再低半分，她就要頭破血流了。

　　兩人身影始交錯而過，戚紅菊兩枚飛燕鏢已追魂般射出；戚紅菊的愛婢菊劍就是死在﹁魔仙﹂手上，戚紅菊現下挺著的就是菊劍的劍，矢志報仇。

　　雷小屈冷哼一聲，身形倒飛而起，兩鏢均接在手。

　　背後，風聲大起，雷小屈疾退的身形，突然間作絕大的轉變，反成了閃電般往前直衝！

　　他背後是一片刀影，黃天星夾金刀開山之勢，連環猛劈。

　　黃天星一共劈了十八刀，稍稍一歇，雷小屈猛地轉身，左手抓住黃天星的右肩！

　　黃天星右肩被制，手中刀再也劈不下去，但他的左手同時壓在雷小屈的右肩上。

　　雷小屈五指深深嵌入黃天星的肩肉裏，可是黃天星的手一搭在雷小屈的右肩上，便是一陣骨頭的聲響，雷小屈的身子竟沉下地面半尺之深！

　　黃天星漲得滿臉通紅，雷小屈臉色發白。

　　而在這時，姬搖花與戚紅菊已雙雙撲上。

　　雷小屈臨危不亂，衣袖一揚，兩枚飛燕鏢反射而出。

　　戚紅菊左右一折，雷小屈忽然鬆左手，反抓黃天星咽喉！

　　這一下若被抓中，黃天星必然當場身死，黃天星雖豪氣萬千，也不敢輕視，只得鬆手身退。

　　黃天星一退，雷小屈鷂子翻身，立時身退，﹁扯呼！﹂

　　﹁扯呼﹂就是撤走的意思。雷小屈以一敵黃天星、姬搖花、戚紅菊三大高手，雖可立於不敗之境，但他絕未忘記，還有﹁逢打必敗﹂鄺無極以及那四名青衣童子與轎中人。

　　雷小屈長身而起，﹁暗器漫天﹂姚一江至少打出十七、八件暗器。

　　雷小屈人在半空，衣袖紛飛，所有的暗器都被輕輕鬆鬆接了過去，在半空三個翻身，眼看就要翻過劍門，猛見劍門關上，停著一頂轎子。

　　這頂轎子好像一直在等他。

　　雷小屈的人立即往下沉，心也往下沉，他不希望適才他對付黃天星等人的手法會實現在他身上。

　　可是，他身子往下沉，手裏一陣揚動，把剛接過來姚一江的暗器，全打向轎子裏去！

　　這一下，無論如何也可以把轎子裏的人逼出來。

　　雷小屈所發的暗器，雖然乍看是一齊發出，其實是有先有後，敵人躲過第一輪，躲不過第二輪，乃百無一失。

　　開始是一顆青蓮子，接著是兩枚三角錐，接下來是四根月牙鉤，跟著是八支透骨針，眼看就要打入轎子裏去時，忽然轎中人一動，射出一顆鐵彈。

　　這一顆鐵彈，不偏不倚，正撞在青蓮子上，﹁波﹂的一聲，鐵彈去勢不止，青蓮子卻被撞得倒飛，反撞在兩枚三角錐上。

　　鐵彈青蓮子的力未盡，倒射，兩枚三角錐卻撞得倒飛出去，四物撞在後面兩根月牙鉤上，再倒撞在八支透骨釘上，然後十六件暗器，才一起落了下來，一時﹁叮叮噹噹﹂，響了好一陣子。

　　以暗器成名的﹁暗器漫天﹂姚一江，早被雷小屈發射暗器的手法震懾住了，沒料到轎中人以一顆鐵彈，連破十五件暗器，更把他驚傻了。

　　雷小屈沒有作響，山風吹來，衣襟俱動，臉色鐵青，目光收縮，盯著轎內。

　　轎內沒有動靜，雷小屈好一會，才沉聲道：﹁無情？﹂

　　轎子的垂簾慢慢掀開。

　　天下能以一件暗器打落十五件暗器的人，絕不超過十個。

　　而能以一件暗器打落雷小屈十五件暗器的人，絕不多過五個。

　　無情恰巧便是其中一個。

　　轎子的垂簾慢慢掀開，可是雷小屈並沒有等他掀開，他雙手如鋼，似箭一般標了出去，這一招已運用了全力。

　　掀廉的人一定是用手掀簾，當他出現在眾人面前時，他也同時第一眼看著眾人，任誰都不可能在此時完全完成戒備。

　　用手掀簾時手便發不出暗器，況且雷小屈知道無情是沒有腿的。

　　雷小屈雷一般衝了過去，因為這已是最好的時機！

　　簾剛捲起，雷小屈鋼爪已至。

　　﹁颼﹂！轎內白影一閃，間不容髮地在雷小屈頭頂飛了過去。

　　無腿的人怎麼有這樣的輕功！

　　雷小屈來不及細想，簾子﹁霍﹂地又垂下，敵人已在身後。

　　雷小屈必須在敵人立定前出擊！

　　雷小屈反身，雙爪再變衝出。

　　丈外落下一人，冷冷地盯著他。

　　雷小屈心中一寒，猛覺背後﹁颼颼﹂兩聲。

　　雷小屈心知不妙，一個大翻身，腿上仍然一麻，七支喪門釘一排釘在大腿上。

　　雷小屈身形甫起，那白衣人手一震，三道白光電射而出。

　　雷小屈猛一吸氣，沖天而起，兩道白光自左右脅下閃過，一道卻沒入他腹後。

　　雷小屈沒有叫，只是平靜地沉下，絕望地望著坐在地上的白衣少年。

　　黃天星等這才看清楚，雷小屈臉色慘白，雙目赤紅，一柄六寸二分長的柳葉飛刀，連柄沒入他腹裏。

　　另外兩柄，卻深深打入堅硬的石壁之中。

　　較膽小的蘭劍，竟忍不住失聲叫了一下。

　　只見蹲坐在地上的少年，雙腿齊膝沒去，劍眉星目，清瘦淩峻，淡淡地說：﹁我知道你在奇怪轎子裏是不是還有一個人。﹂

　　雷小屈轉頭望一望那垂簾的木轎，痛苦的點了一點頭。

　　要不是在他回身對付無情時轎中忽射出暗器，分了他心，傷了他的腿，無情的三柄飛刀，他不一定躲不開去。無情靜靜地道：﹁簾後沒有人，只是我料定你會施殺手，所以在掀簾的同時，已按下喪門釘的樞鈕，你一擊不中，我飛身而出，你反身向後，轎裏的暗器便向你背後招呼︱︱﹂

　　﹁你不暗算我在先，我也不會這樣暗算你。﹂

　　﹁你注意力全在我身上，仍能躲過致命的兩排喪門釘，在江湖上，已經值得驕傲了︱︱﹂

　　雷小屈痛苦地搖搖頭，白衣下襟盡是淋漓鮮血，雙膝半屈，雙手分開，手心向上，仰身望天，長嘆一聲，終於緩緩向後倒下，溘然長逝。

　　※※※

　　雷小屈衝上石壁，欲暗算轎中人而與黃天星大打出手之際，﹁逢打必敗﹂鄺無極已揮動二丈長戟，與一名紫衣﹁童﹂大戰不休，而竹劍、蘭劍與梅劍，亦三劍圍攻一名紫衣﹁童﹂。

　　這兩名紫衣﹁童﹂使的都是長槍，而且武功比﹁四大惡神﹂高多了。

　　所不同的是，﹁四大惡神﹂是四人戰梅、蘭、菊、竹四劍，而今日是三劍鬥一槍，戰了一陣，紫衣﹁童﹂攻的少，守得多！

　　這紫衣﹁童﹂幾招狠著，正想衝出劍門，忽然青影一閃，一名幼童已衝了過來。

　　紫衣﹁童﹂笑叱道：﹁螳螂之臂，也來擋車！﹂

　　話說未完，那青衣童已拔出銀光閃閃的劍，一出手便是﹁清風十三式﹂，劍勢飄忽不定，劍意若清風徐來！

　　紫衣﹁童﹂心中一凜，回槍連守，十三式已過，已退了七步，青衣童短劍一收，退身叫道：﹁小二子，到你了。﹂

　　﹁颼﹂地一聲，又一名青衣童閃至，拔出一柄金光閃閃的小劍，劍勢一展，居然是沉著詭奧的青城派﹁斷腸劍法﹂！

　　紫衣﹁童﹂知道非同小可，打醒十二分精神，招架了一陣，汗濕重衫，正欲反攻，誰知道小童劍招一點，邊退邊道：﹁小三子，該你了。﹂

　　又一青衣童飛撲而至，﹁刷刷刷刷﹂一連四劍，又急又快，居然是天山派﹁落鷹劍法﹂，辛辣無常！

　　紫衣﹁童﹂邊打邊退，差點捱了一劍，額上披下一道血痕；他生平殘殺童子無數，而今第一次給幾個幼童逼得大汗淋漓，狼狽非常。

　　這青衣童把他逼至石壁，劍勢一收，又叫道：﹁小四子，現在到你來打發打發了！﹂

　　又一名青衣童持劍逼來，劍法居然是大開大合，是泰山派﹁開碑回天劍﹂，紫衣﹁童﹂退無可退，一槍擲去，青衣童回劍一架，劍招一慢，紫衣﹁童﹂趁機飛溜。

　　但他忘了還有梅、蘭、竹三劍。

　　梅劍回劍一攔，攔住紫衣﹁童﹂，同時間竹劍的劍，已刺中了他的腿，紫衣﹁童﹂砰然跌下，蘭劍一劍了結了他罪惡的生命。

　　這紫衣﹁童﹂斃命之際，另一名紫衣﹁童﹂也在萬分危急的時候。

　　﹁逢打必敗﹂鄺無極已決心要贏這一仗，一根丈八長戟，給他使得虎虎生風，越使越猛，紫衣﹁童﹂越打越乏力，到最後簡直沒有力了。

　　這紫衣﹁童﹂武功跟鄺無極差不多，不過這時雷小屈已叫出﹁扯呼﹂，三名紫衣﹁童﹂俱已歿亡，致使這紫衣﹁童﹂的武功更因心驚大大打了個折扣。

　　誰要是害怕，誰都無法全力施為。

　　鄺無極了無所懼，越戰越勇，眼看二十招之內便可要這紫衣﹁童﹂送命，鄺無極忽然起了惻隱之心。

　　他雖憤恨這些人無恥暗算，只見他見到紫衣﹁童﹂滿目都是乞饒之色，又不能肯定這人的年齡，但見他身材細小，狀若幼童，也不忍下殺手。

　　鄺無極硬生生把長戟一收，﹁兢喀﹂一聲倒劃在地上，拖出一串星火，指著紫衣﹁童﹂道：﹁你滾吧！﹂

　　那紫衣﹁童﹂沒料到鄺無極忽然會放過他的，臉上先是狐疑，後是感激，居然扶槍跪地拜道：﹁謝謝大爺不殺之恩。﹂

　　鄺無極心想這回總算是打勝了一戰，又沒有殺人，心中忍不住高興，就要過去扶起，忽然槍影一閃，長槍已急刺心胸！

　　鄺無極胸門大開，回戟不及，只得急閃，已閃出懸崖，鄺無極急想收步，紫衣﹁童﹂可手辣心狠，又一槍刺來，鄺無極又是一讓，身子已往崖下沉去！

　　眼看鄺無極就要粉身碎骨之際，鄺無極卻靈光乍現，手中丈八長戟戳出，﹁當﹂地刺入石壁中，鄺無極的身子硬生生在長戟上托住。

　　紫衣﹁童﹂怎肯放過，俯近崖邊，又是一槍刺落。

　　鄺無極無戟擋架，又無法閃避，情急中左手抓住長槍，牢握不放。

　　鄺無極又怒又恨，只氣自己一念之仁，便敗了第一百廿七次︱︱只怕也是最後一次。

　　正在這時，四點青影掠來。

　　紫衣﹁童﹂回槍不及，前面的懸崖，不能前撲，只好回身，只見四種不同的劍招同時襲來，他一時也不知道如何招架是好！

　　四柄劍同時刺入他左右肩和左右腿，紫衣﹁童﹂大嚎一聲，力一鬆弛，鄺無極於崖下運力一拖，四童同時拔劍，四道血泉隨著紫衣﹁童﹂的身影翻過鄺無極頭頂，直落向崖底去。

　　鄺無極驚心動魄，好一會才爬上來︱︱畢竟他還有命，還可以敗第一百二十八次。

　　卻在這時，雷小屈也中刀斃命。

　　※※※

　　過劍門關，隨右棧道，出鳳翔，已入留壩縣，這一行十三人正行在紫柏山上。

　　只要翻過了這座紫關嶺，﹁北城﹂便在望了。

　　這兩天來，無情就坐在轎子中，由﹁金銀四劍童﹂抬著，走了最艱辛的一段路，而無情等與黃天星、鄺無極、姬搖花、戚紅菊等都相處得十分融洽。

　　黃天星等人對無情又敬又佩，既驚奇他年少而藝高，足智而多謀，也同情他已廢了腿，又迷惑於其眉宇間的悲憤與憂鬱。

　　這些人中，特別關懷無情與那四位天真活潑的青衣童子的，要算是﹁飛仙﹂姬搖花，其次是﹁小天山燕﹂戚紅菊與那三位劍婢。

　　黃天星、鄺無極、姚一江對無情自然也好，但男人對著男人，又不是深交，怎樣好也不至於談個不休。

　　姬搖花本來就是親切柔媚的婦人，她對無情特別關懷與照顧，戚紅菊本來就心高氣傲，但她更同情廢了腿的無情，她總覺得要是無情不斷腿，必定更有大成！

　　其實無情要是不斷腿，他不一定能這般苦習輕功，暗器手法只怕也不一定能那麼高，所以﹁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戚紅菊更喜歡那四個精靈的小孩子，尤其是與那三個猶未完全長大成熟的梅劍、蘭劍及竹劍，常常鬧存一起，互相逗笑。

　　但是大家心知肚明了一點，就是離得﹁北城﹂愈近，危險就愈迫近，﹁魔神﹂淳于洋力大無窮，威震四方，卻比不上﹁魔仙﹂雷小屈機智狡詐，雙爪索魂，至於﹁魔頭﹂薛狐悲，在江湖傳說裏，要比﹁魔仙﹂更高更可怕，何況﹁魔頭﹂之上還有魁首﹁魔姑﹂呢？

　　﹁魔姑﹂姓甚名誰，江湖人無所知，唯其﹁四大巡使﹂，無情已親手搏殺其一，單止這巡使的武功，已直逼淳于洋了。﹁魔頭﹂薛狐悲﹁驚天動地瘋魔拐杖﹂，江湖人莫不聞名色變；他手下﹁修羅四妖﹂，善於暗器、易容、下毒、搏殺，名聲也遠較﹁魔仙﹂手下四童來得大！

　　所以無情等人時時刻刻，無不在小心防範。

第參回　鬥魔頭

　　無論怎樣小心防範，人總有疏忽的時候。

　　暮色已濃，月兔東升，是個涼爽的晚上。

　　紫柏山上，姚一江的暗器獵了兩隻野兔，鄺無極戳死了一頭野豬，烤肉的香味嬝嬝升繞，圍過松柏間，在清爽的明月間飛繞。

　　無情選了個乾淨的地方，端坐在一塊大石上，在吃著乾糧。

　　戚紅菊隨手橫了把笛子，在吹著古曲，一曲既畢，鄺無極拍手笑道：﹁戚女俠奏得真好，奏得真好！﹂

　　黃天星卻眺望山下，半晌沉聲道：﹁從前我來﹃北城﹄，匆匆在這裏過宿，還可以看見山下遠遠的地方，就是那邊，還有一簇簇燈火，現在，都沒有啦，唉，也不知周世侄他們怎麼了。﹂

　　姚一江在他身側，仿佛是老將軍身旁的老部屬一般，在此際少不免要說一兩句安慰的話。

　　﹁老堡主，請您放心，我想我們一定會趕得及的。﹃北城﹄即然有敵來犯，晚間怎會燈火通明呢！﹂姚一江嘗試移開令人擔憂的話題，笑問道：﹁從前老堡主跟誰來此地？﹂

　　黃天星﹁呵﹂了一聲，聲音一片蒼涼，﹁從前麼︱︱從前常跟﹃西鎮﹄故鎮主藍敬天、﹃南寨﹄老寨主伍剛中來此，一齊訪﹃北城﹄老城主周逢春，呵呵呵，到晚上一齊策馬至此觀望，縱論江湖，何等豪情︱︱而今藍敬天已先走一步，前幾個月伍剛中也︱︱唉，就只剩下我老黃一個，要是此番救不及周世侄，也不知他日陰曹地府裏，何以見逢春老弟了︱︱﹂

　　姚一江不料這麼一問，反而撩起黃天星的傷心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這邊的姬搖花輕輕走近無情的身側，不驚塵煙一般地輕聲問：﹁你要不要多吃一些？﹂

　　無情猛地一醒，看見姬搖花在月色下像月宮的逍遙仙子，又像人間裏最溫柔的小母親，不禁心頭一震，道：﹁我︱︱我在想事情︱︱﹂

　　姬搖花搖首笑道：﹁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要不要多吃一些。嗯？要不要？﹂

　　無情蒼白的臉頰，不禁一紅，囁嚅道：﹁姬姐姐︱︱抱歉︱︱我沒聽︱︱聽清楚。﹂

　　姬搖花卻似根本不聽他說甚麼的，像小孩子掏出甚麼秘密的東西給大人瞧，她自背後腰間遞出塊燒兔腿，笑道：﹁哪，趁熱，快吃了它。﹂

　　月色下，松風輕搖，松柏山是個好地方，雖然不是甚麼名勝，但通常名勝之地都沒有這些幽靜。

　　無情望去，只見姬搖花的神情既像疼愛孩童的母親，又像是天真爛漫最少女的女孩，奇怪的是兩種女性的特徵，都在她柔媚的笑靨裏怒放，無情似看得痴了。

　　很少男人會不喜歡這樣的女性的，因為，有一種特性已屬難得，何況是兩種皆有！

　　無情也是人，甚至是很年輕的男人，他怎能完全無情呢？

　　姬搖花和他並肩坐在石上談，她的年紀比無情大了將近十年，像這種少年的心事，她是相當了解的。

　　這種年齡的男子，有作為的多是趾高氣揚，只會向情人傾吐其雄姿英發的軼事和可歌可泣的悲喜，卻不會在松山下，月色下聽情人的低訴。

　　姬搖花準備聽，可是無情跟一般的少男不同。

　　無情沒有傾訴，他也準備聽。

　　於是他們甚麼也沒講，都在仔細聆聽。

　　聽那風如何吹動那髮，聽那低低且細細的呼息。看，看那水霧如何在月華下降落；聽，聽彼此的心跳是急是緩。

　　姬搖花把無情當作孩子還是弟弟，甚或愛人？

　　無情呢？他把姬搖花看作是母親還是姐姐，或甚情人？

　　總之這是兩個天涯落魄的江湖人。

　　※※※

　　還是姬搖花先說話，她的聲音像那風穿過松針一般柔，一般和藹，﹁你為甚麼不問我結過婚沒有？﹂

　　無情笑了，笑得很天真，很無邪，﹁這並不重要，是不是？﹂

　　姬搖花也笑了，她的笑不僅可以搖花，就算是樹，就算是山，也會一齊隨之輕搖，更何況是心？然後她問：﹁可是我要問你。﹂

　　無情奇異道：﹁問我？問我結過婚沒有？﹂

　　姬搖花啐道：﹁你呀你，怎會是！﹂

　　無情臉上一熱，笑道：﹁那︱︱那我猜不出。﹂

　　姬搖花道：﹁你的腿︱︱﹂

　　無情的臉色倏然變了。

　　姬搖花不再說下去，她看見無情慢慢別過臉，臉向山壁，看著漆黑的夜色，像一尊充滿心事的雕像。

　　姬搖花垂首道：﹁要是我觸傷了你，你不要見怪。你不必回答我的話。﹂

　　過了好一會，無情的聲音方從靜夜裏傳來，﹁不。我會告訴你。﹂然後深深地望了姬搖花一眼，看見她抬目時深注的眸子，繼續道：﹁因為我沒跟別人說過，所以不知如何開始。﹂

　　姬搖花﹁哦﹂了一聲，然後靜待他說話。

　　無情的聲音聽起來仿佛很遙遠，聲調也很奇怪，﹁我的故事很長，因為一共有十六年的血和汗，我的故事也很短，我的故事都很不好聽。﹂

　　﹁只要你說的，我都喜歡聽，不管長或短。﹂

　　﹁十六年前我是六歲的孩童，生長在一個富有之家，一家三十二口，父親高中過，能文善武，詩才京城稱絕。母親一口細針，能繡出皇宮御園裏也無以培植出的花朵，而且一口繡針，能刺七十二個穴道，百發百中能治病殺人︱︱﹂

　　﹁那時我很快活，很天真，無憂無慮︱︱然後，有一天晚上，十三個蒙面人，闖了進來︱︱﹂

　　無情臉色在夜色中變得煞白一片，接著又道：﹁尖叫、慘呼、鮮血、格殺、強暴︱︱父親在浴血中倒下了，中了一背的暗器︱︱母親俯視父親，就在那時被擒，用最殘酷的手法殺了︱︱全家三十二口，雞犬不留︱︱﹂

　　﹁一個大鬍子走過來，逼問我家裏的藏寶和針訣，並向我施刑，就這樣我的雙腿︱︱我沒有哭，我不會哭︱︱另一個瘦子哈哈大笑，飛起一腳把我踢到後院去︱︱﹂

　　﹁然後他們揚長而去，臨走時放了一把大火，連走過來救火的鄰居也一一被殺掉，拋入火中︱︱我是在草叢裏、火海中，用這一雙手，一步一步爬出來，然後暈在黑暗裏的︱︱﹂

　　﹁我那時候之所以能爬出來，是因為我記住了他們的行為，記住這筆血海深仇，記住他們的這一晚︱︱﹂

　　無情的身子在冷風中抖索，突然看著雙手，聲音中斷。呼吸急促地響了一會，然後才逐漸較為平復地道：﹁我昏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是個星光燦爛的星天︱︱一個清臞的老人憐惜地抱著我︱︱我記得很清楚。我知道他是好人，仿佛天生就是照顧我的人，於是我大聲哭了，扯他拉他，問他官差爺爺們為何不替爹媽報仇？︱︱﹂

　　說到這裏，無情冷笑了幾聲，然後道：﹁這老者告訴我說：﹃沒有用的，一般的差役只能欺善怕惡、管束良民罷了，遇到富豪土霸，或黑道高人、皇親國戚，就沒辦法了。﹄然後他說：﹃我告訴你這些，你不會懂的。﹄我說：﹃我懂，我懂︱︱﹄︱︱﹂

　　﹁他老人家仿佛很驚訝，然後他告訴我說，天意使他遇著了我，他也是公門裏的人，不過，還沒有一個人他不敢抓的，也沒有人他不敢殺的，只要是該殺的，他可以擔得起來︱︱他憐憫地問我：﹃想不想我替你報仇？﹄︱︱﹂

　　﹁我忽然不哭了，告訴他說：﹃不想﹄。他更驚訝。我說：﹃求您教我本領，我要自己報仇。﹄他開始時堅持不答應，我又哭了，而且是嚎啕大哭。︱︱後來他看了看我已毀了的雙腿，我說：﹃你不答應我，不如不要救我更好。我不僅要自己報仇，而且學到本領，和您一樣，為天下人報仇。﹄他笑了，﹃想不到你這個年齡，能說出這種話。﹄︱︱﹂

　　﹁最後他答應了，從此他悉心的培養我、教導我，也同時教導幾位師弟︱︱我迄今仍驚奇那時我年紀那麼小會說那種的話︱︱直至我長大後，才知道他老人家便是名震江湖的諸葛先生，漸漸的，我們師兄弟也成了武林中所稱的﹃四大名捕﹄︱︱﹂

　　無情在夜色中無奈地笑了笑。

　　風停了，甚麼聲音也沒有。

　　這世界上一旦完全沉寂時，也不知它是在悲哀，還是在傷情。

　　好一會兒，姬搖花才幽幽地一嘆，說道：﹁那屠殺你家的強盜，最後都找到了嗎？﹂

　　無情木然在風中，然後揚了揚手，淡淡地道：﹁我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他們是誰，不過，總有一天︱︱所以，我每天都是在報仇，不止替自己，也替天下孤苦無告的人︱︱他們就叫我無情，因為，我下手的確無情︱︱﹂

　　風靜，人靜。

　　姬搖花的肩挨著無情，淡淡的香氣襲人，無情心中一陣溫馨。

　　沒有再說話，因為，此時已不需要言語。

　　倏然，在靜空中，忽有馬嘶自山腰傳來，片刻已衝上山峰，又快又急！

　　無情只說了一句話，﹁一共兩騎。﹂

　　鄺無極與姚一江立時竄了出去，隱沒於黑暗中。

　　黑夜中兩匹馬四蹄飛，頃刻已衝上山坡；黑夜中尚且趕路如此惶急，就像是衝著他們來的。

　　兩匹馬同時出現，馬高且壯，馬上的人，十分精悍，且一臉惶急之色，一見山峰上居然有人，惶急登時變成疑惑。

　　而在這時兩道人影閃出，一左一右，包抄在馬匹兩旁，正是鄺無極與姚一江。

　　鄺無極揚聲道：﹁來者何人？﹂

　　一名黑衣壯漢怒道：﹁干你屁事！﹂

　　姚一江帶笑問道：﹁兩位黑夜趕路，所為何事？﹂

　　另一名壯漢也是穿黑衣，衣襟上似乎還繡了朵黃花，卻一鞭抽了過去叱道：﹁莫妨你大爺辦事！﹂

　　鄺無極一戟擋過，﹁虎﹂地一聲掃了回去，然後是一陣乒乓乒乓的打了起來。

　　黃天星望了望，覺得那使馬鞭的漢子很面熟，這時另一名壯漢手持大斧，打得急了，吼道：﹁媽拉巴子，你們欺負咱﹃北城﹄也欺負得夠了，老子跟你拼啦！﹂

　　黃天星人雖老，眼卻尖，一瞥見這黑衣壯漢襟上也有一朵黃花時，不禁失聲叫道：﹁住手！是自己人！﹂

　　這一叱，宛若焦雷，人影倏分，使雙斧的大漢循聲望去，憤怒成了驚喜，大嚷道：﹁黃老堡主，你怎麼來了！您怎麼來了！﹂

　　黃天星仰天豪笑道：﹁果然是你，楊四海，怎麼你的﹃開山斧﹄，也沒以前的勁了？﹂

　　楊四海笑得嘴巴合不起來，仿佛見到久別了的親人，拖著另一名粗黑漢子的手走過來打揖道：﹁黃老堡主，適才四海有眼無珠，竟敢和你老的人動手，實是該死︱︱這位是城裏兄弟，叫刁勝，快來見過黃老堡主︱︱﹂

　　黃天星笑道：﹁不必多禮。﹂沒料刁勝卻一把跪了下去，黃天星忙待扶起，刁勝悲道：﹁我們星夜殺出重圍，為的就是要找黃堡主您，還有﹃南寨﹄殷少寨主，﹃西鎮﹄藍鎮主︱︱﹃北城﹄已被﹃四大天魔﹄圍了個把月，糧食全斷了，城裏的人都餓得半死不活，偏偏又有瘟疫，最慘的是婦孺幼兒。個把月來，戰死的、病死的、餓死的，城裏的人死了近半，救兵卻遲遲未到︱︱黃老堡主，您來了，這就好了，我們周少城主等得好急啊，要不是白姑娘勸住，他早就不顧一切，出城決一死戰了。﹂

　　黃天星動容道：﹁你快起來︱︱﹃北城﹄怎麼了？﹂

　　刁勝不單沒起來，就連楊四海也一起跪下去了，哭喪著臉道：﹁﹃北城﹄快要撐不下去了，﹃四大天魔﹄率十六名手下攻了三次城，我們快守不下去了。城內十大護法，已戰死三名，另三名被抓去製成﹃藥人﹄反過來攻城，還有兩位受了重傷，唉︱︱﹂

　　黃天星沉聲道：﹁快起來，起來好說話。﹂

　　刁勝老大不情願地站了起來，道：﹁我們剩下幾十個還能打的，再聚幾個敢死的，一共十個人，趁夜趕出城去，就只有我們兩個衝得出來，其他的︱︱﹂

　　黃天星嘆道：﹁﹃南寨﹄與﹃西鎮﹄各遇奇難，無法救援你們，我已把堡中的力量分成三部份，一部分去援助﹃南寨﹄和﹃西鎮﹄，一部份堅守﹃東堡﹄，其他的都隨我來﹃北城﹄，一路上殺著來，也只剩下這幾個人。﹂

　　楊四海喃喃地道：﹁只要老堡主來了，﹃北城﹄就一定有救了︱︱奇怪，我們之所以還能衝得出來，倒是泰半因為對方的人力似減弱了一半︱︱﹂

　　黃天星道：﹁這倒是不奇怪，因為﹃四大天魔﹄中的﹃魔神﹄淳于洋及其﹃四大惡神﹄，﹃魔仙﹄雷小屈與手下﹃索命四仙童﹄，都死於我們手上。﹂

　　刁勝、楊四海二人的目光閃過一種奇異的光芒，忽然雀躍道：﹁那太好了︱︱老堡主，現下你們就請赴﹃北城﹄好不好，真是刻不容緩了。﹂

　　黃天星斷然道：﹁好！我們不趁夜趕路，怕的是路不熟，怕遭到了暗算，又怕有誤會，現在有你們帶路，則是最好不過了。﹂

　　黃天星回頭想問無情，卻見四名青衣童子已扛起轎子，隨時待發。刁勝、楊四海望著那頂轎子，也若有所思。

　　※※※

　　一點聲音也沒有。

　　馬就留在山下，在月色下，森陰的樹叢中，一小群人在迅速移動，連一點聲息都沒有。

　　他們的行動迅速，俐落且無聲，兩更工夫，便已打從小徑到了紫柏山下，翻過了紫關嶺，一座幢然的古城，便遠遠的站立於山腰間，像一頭飛不走的龍。

　　此刻的﹁北城﹂，不再是昔日的紛華，連一盞燈也沒有。眾人慢慢逼了近去，只見城門書著三個大字：

　　﹁舞陽城﹂！

　　旁邊還有幾個龍飛鳳舞的字，是為：﹁周敬述題﹂。周敬述乃﹁北城﹂始祖，也是第一代城主，下傳三代，迄今第四代周白宇掌管，﹁北城﹂從沒有一天像今晚這麼沉寂，這麼慘淡過！

　　黃天星心中感觸甚多，不禁輕嘆了一聲，刁勝﹁噓﹂了一聲，悄悄道：﹁敵人就潛伏在左近，隨時都會出來，黃老堡主請稍安毋躁，我打個暗號，與周少城主取得聯絡了再說。﹂

　　黃天星點了點頭，楊四海一揚手，向天打出三個星光，一閃而沒，跟著黑暗的城頂，也有三點星光升起，黃天星吃了一驚，城裏看來平靜，其實是守衛森嚴，無時無刻不在戒備防範。

　　接著城門口打出一盞慘白色的孔明燈。刁勝疾道：﹁城門已開了，我們快進去，莫為敵人所乘。﹂

　　敵人仍包圍著城外，裏面的人當然不會大開城門來接人，唯有掛一盞燈作為暗號，曉得的人自然心知肚明，不知者則莫名其妙，不敢妄動。

　　楊四海道：﹁快。﹂大步衝出，眾人急隨他身後，往城門口奔去。

　　掩近城門，楊四海用力一推，整幢巨大的鐵門竟﹁咿呀﹂一聲開了半尺，楊四海喜道：﹁快進去。﹂

　　敵人迄此居然還未發現他們，可說是件慶幸的事，現下各人在明，而敵人仍在暗中，沒有人願在城外多留，巴不得都立即在城裏會集，於是急急潛入。

　　城裏有一位老頭子，一臉灰花的白鬍子，又老又駝，手裏拿著又粗又黑的拐杖，似沒拐杖他就站不起來，可是還是在催促著人。

　　﹁快快進去，快快進去，堡主在裏面等著。﹂

　　黃天星大步而入，鄺無極急隨而入，四名青衣童抬著轎子走了進去，戚紅菊、姬搖花、梅蘭竹三劍姚一江正待步入，忽然一名青衣童在黃天星耳際悄聲說了幾句話。

　　黃天星一步入門，忽然站住，問：﹁老王呢？守門的老王呢？﹂

　　那老頭子眯著眼睛嘆道：﹁死了，給那些十惡不赦的殺了。﹂

　　黃天星突然厲聲大喝道：﹁你是甚麼人？﹂

　　那老頭兒忽然﹁呼﹂地一聲退了開去，發出了一聲驚心動魄的尖嘯，手中拐杖忽然旋轉而出，正旋入轎中，﹁蓬﹂地擊中轎裏的事物，又飛旋出來，落入老頭的手中。

　　這只不過是剎那工夫，無情顯然已遭暗算！

　　黃天星又悲又憤，暴喝拔刀，就在他拔刀的一剎那有了破綻，楊四海就一斧砍了上去。

　　斧快如電。

　　何況黃天星根本料不到身旁的人竟來暗算自己！

　　可是那四名青衣童子就似料著了一般，兩柄銀劍交叉，﹁嗆﹂地接下一斧，另兩柄金劍，已刺向楊四海身後要穴！

　　四名青衣童同時出手，轎子就重重地摔在地上，城門前。

　　楊四海居然臨危不亂，驀地拔出另一斧，虎虎地格開雙劍，這雙斧舞起來，比兩個更次以前力戰鄺無極與姚一江的時候，不知快了多少倍，猛了多少倍！

　　這時，刁勝忽然衝出，一連十幾下馬鞭，迫退四童，只聽老頭怪叫著喝道：﹁退下！﹂

　　楊四海與刁勝一縷煙似的﹁颼﹂地射到城角，眾人正不知怎麼一回事，只見老頭兒仰首喝道：﹁倒！﹂

　　黃天星等抬頭一望，此驚非同小可，在城牆上有兩個黑衣人，手裏各有一大桶煮得熱沸沸的滾油，正待淋下。

　　黃天星大喝道：﹁退！﹂

　　但前面的人已進入城內，後邊的人尚不知發生何事，城門只開了半尺，進退談何容易，前衝已然不及，城內又是一片曠場，無處可躲，︵沸油又不是雙手可以接得下的︶眼看黃天星等立即就要遭殃。

　　就在這時，在城門正面牆頭上，忽然射出一道白光，其快和急，已到了無法形容的階段，﹁颼﹂地插入城牆上兩名正欲倒油的大漢其中一人的額頭上。

　　那大漢立時倒栽下城牆去。

　　另一名大漢一驚，不敢再倒油，長身而起，半空拔刀，而那牆頭上又是白光一道，閃電射出！

　　這時老頭拄杖大喝道：﹁下來。﹂

　　那持刀大漢急急沉下，白光自他髮頂急劃而過，待這大漢落地時，幾撮被白光削下的髮絲，兀在空中飄浮！

　　這大漢唬得臉都青了。

　　那兩桶滾沸沸的油，仍留在城上。

　　那黑暗的城牆上，正冷冷地端坐著一個人，一個腿被廢去的白衣青年。

　　※※※

　　無情竟不在轎子中！

　　他是在甚麼時候到了城頭上？

　　他是早已看出異樣，所以才躍上城頭，﹁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那栽倒下來的大漢額上嵌入一柄飛刀，四寸長，全沒入額角，這大漢在沒有摔下來之前便已斃命了。

　　這時楊四海、刁勝，及那名持刀大漢，已扇形排在那老頭子的背後，老頭子虯髯灰白，而雙目眯成一細縫，卻射出令人心寒的異光！

　　這邊的戚紅菊、姬搖花、梅、竹、蘭三劍與姚一江，都已搶進來了，城門也完全推開，眾人也一字形排著，仿佛兩陣對峙。

　　突然這老頭發出一陣震天狂笑，震得各人耳朵嗡嗡作響。老頭兒笑聲一收，雙目狡如狐狸，道：﹁好！好個無情！﹂

　　黃天星已氣得七竅生煙，心念一動，想起一個人，問道：﹁你是薛狐悲？﹂

　　老頭兒仰天大笑道：﹁連淳于洋四弟、雷三弟都死於你們手中了，兔死狐豈能不悲？﹂

　　黃天星的臉也被氣黃了，﹁那你們也不是楊四海、刁勝了？﹂

　　﹁楊四海﹂往臉上一抹，竟成了另一個人，﹁我是﹃魔頭﹄手下。﹂

　　﹁刁勝﹂摘下人皮臉具，﹁我是﹃修羅四妖﹄的大妖。﹂

　　黃天星的臉由黃氣青，怒道：﹁那楊四海、刁勝在那裏？﹂

　　﹁刁勝﹂笑道：﹁我這人皮面具是人的皮做的，用誰的臉皮最適合做，你當然知道。﹂

　　黃天星的臉又由青氣白，怒道：﹁那麼﹃北城﹄裏的人呢？﹂

　　﹁北城﹂已死寂一片，空洞洞的甚麼人也沒有，難道﹁北城﹂裏的人已遭毒手了？

　　黃天星的臉完全通紅，已動了真怒，﹁好！薛狐悲，今日，我要替﹃北城﹄報仇！﹂

　　薛狐悲又矮又胖的身材，看去有說不出的臃腫，唯獨是一雙眼睛又毒又猾。

　　﹁你們雖破了我們第一關，但不等於你們就勝了，我也不想放過你們，我們遲早要打上一場的。不過，只是我想知道，你們是怎麼知道我們要截斷你們的兵力，把困在城裏的人用沸油淋死、一網打盡的？﹂

　　黃天星聽薛狐悲順口道來，無所不自在，氣到鼻子都歪了，但他是忠厚人，不想領功勞，因此斷然道：﹁不是我發現的，是這位小哥兒要我們問守門的老王去了那裏的，我來過這裏十幾次，每次守門的人都不同，那有甚麼老王？那時我才生疑的。﹂

　　﹁小哥兒﹂就是那名使﹁斷腸劍法﹂的青衣童子，只聽他機靈地道：﹁這話不是我說的，是咱公子要我向黃堡主說的，他還叮囑我們隨時防範姓﹃楊﹄的與姓﹃刁﹄的偷襲。﹂

　　眾人舉目望去，只見無情還在城頭上，白衣飄飄，好一會他才說話：﹁我本來也不知道，既沒見過楊四海與刁勝，也沒進過﹃北城﹄，他們也沒露出甚麼破綻，只是這兩人和鄺兄、姚兄打了一場，打得甚不精采，而在上山入城時，這兩位輕功卻又極高了，令我懷疑；他們為甚麼要隱瞞武功呢？多日沒東西吃的人，怎麼內息如此調勻？於是我開始注意起來。﹂

　　薛狐悲瞪了兩人一眼，﹁刁勝﹂與﹁楊四海﹂互覷一眼。

　　無情的聲音繼續在冷風中飄送，﹁你也不必責怪他們，﹃北城﹄既被圍，斷斷不可能讓我們安然進入的；你們兩人說經過一番衝殺才闖出重圍，但這裏最新的戰痕也有七、八天之久了。最重要的是，你們居然用最耀目的星火來聯絡，也不怕包圍的敵人看見，這都使我萬分狐疑的。然後我未進門，便嗅到沸油味，於是，我在城門擋著之際，吩咐了四童一些話，即悄然飛身上牆頭，再從上面繞過這裏，即看見兩手捧沸油桶的人，於是甚麼都明白了。﹂

　　薛狐悲仰天大笑，手中的杖卻徐徐嵌入地中去：﹁好！好！果然不愧為﹃武林四大名捕﹄！難怪我也不知道你何時上了城頭，原來你未進門前已上去了，我眼睛畢竟沒有昏花！﹂

　　無情冷冷地道：﹁若我不在未進門便已上來這裏，只怕早已給你那一杖砸成肉醬了。﹂

　　薛狐悲笑道：﹁不管你在裏在外，砸成肉醬的命運仍然一樣。﹂說完這句話他就飛起，整個人像旋轉的風車，打著旋斜飛上城頭，旋轉的是杖影，他自己就是軸心！

第肆回　雙魔決

　　薛狐悲的拐杖又沈又重，少說也有七十斤，這樣旋轉起來，任何人也招架不住，何況來勢之快，簡直不可想像，人剛飛起，已到了城頭，往無情直砸了下去。

　　黑夜中白影一沉，無情直挺挺地往城下落了下去。

　　﹁碰﹂，磚石紛飛，一排密集的杖聲，敲在無情原來的位置上，也不知給砸碎了多少塊石磚。

　　無情剛好穿過轎頂，落入轎中。

　　薛狐悲的身子就像一隻旋轉中的碟子，杖才碰地，人才急飛出去，就在這時，無情在人未完全落於轎中之際，猛一抬手，五點星光飛閃而出！

　　兩點星光急打薛狐悲的胸腹！

　　薛狐悲在半空，空門大開，更何況是無情的暗器？

　　無情已把握了最準確的時機。

　　薛狐悲急飛身子，居然在半空變了；一連七、八個筋斗，在毫不著力的半空中，竟一個筋斗一個筋斗的翻上去，越翻越高，就像一粒跳蚤！

　　再準的暗器也打不到跳蚤！

　　五點星光自薛狐悲身上掠過，五點星光一過，薛狐悲的身子立時又帶動拐杖，拐杖的勁風又帶動了身子，斜斜飛起，竟消失在夜空中！

　　薛孤悲消失在空中，天地間，忽然，甚麼聲息也沒有。

　　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場惡戰，竟奇蹟般終止了不成？

　　難道薛狐悲逃跑了？

　　不可能的。

　　這時的沉寂，使觀戰的眾高手，一額都是冷汗。

　　只見天空星光燦爛，城牆寂寂，轎裏沒有動靜，也不知轎中人在想些甚麼。

　　薛狐悲必定是準備下一回的攻擊，而下一回的攻擊必定是更猛烈的攻擊。

　　黃天星久走江湖，經歷無數，至此也不禁手心捏了把汗。

　　就在這時，杖風急起！

　　杖風起自城門外，當眾人來得及聽見之際，杖風已進了城門，且逼貼著梅、蘭、竹三婢之背後。

　　梅劍、蘭劍、竹劍在站在轎子之後。

　　轎子面向城內，無情落下去時也是面向城內，也就是背對城門。

　　攻擊卻來自城門，也就是背後。

　　杖風一響起，已經近到極點了，無情沒有武功，自然無法招架，除非他馬上發出暗器，否則薛狐悲一衝近，那就生機全無了。

　　可是薛狐悲卻是貼緊梅、蘭、竹三婢背後衝來的；就算無情及時回身，也不及發射暗器︱︱除非先把三婢射死！

　　無情當然不能這樣做。

　　雷光石火般的機會已失去，薛狐悲已出現。

　　薛狐悲衝過三婢背後的同時，他的杖已扎入轎子的垂簾中。

　　無論無情要發射甚麼暗器，都來不及了。

　　就算無情還能及時發出暗器，打中的只怕是背後的那幾個無辜者而已。

　　薛狐悲的身子已衝至轎子的後槓，就在這時，後槓頂端忽然伸出了兩柄尖刀！

　　這兩柄尖刀是彈出來的，薛狐悲再聰明也想不到兩條木槓居然像兩隻手，猝然彈出了刀子；他的人現在就像往刀子衝去，拐杖未命中轎中的人，他的人左右胸勢必穿上兩個透明的洞。

　　刀已刺穿薛狐悲的衣襟，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薛狐悲的身子已由前衝變成上升，轉變之快，就像他本來就是一飛沖天而不是前撲似的。

　　薛狐悲如一隻大鵬鳥般急升，還借著刀勢一托之力，升得更猛︱︱不過眾人也及時看到，那嵌在木槓頂端突出來的兩柄刀，明晃晃的刀尖上都沾了幾滴鮮血。

　　薛狐悲上升得快，下沉得更快︱︱下沉得像他本來就是從上面躍下來使這一招﹁泰山壓頂﹂一般的。

　　這一杖蓋下來，不但無情的上路被封死，就算欲從前後左右躍出來，也一定被砸死，而且這一杖更犀利的不止是攻，而且是守，因為就算有暗器射出來，薛狐悲頭上腳下，上盤已守得風雨不透。

　　薛狐悲這一杖含憤出手，看來一杖定可把整頂轎子摧毀！

　　他忽然感覺到，這無腿的蒼白青年仿佛是他前生的世仇，他不殺他只怕便立要死在他手上。

　　就在這時，無情出來了。

　　他既沒有往上躍，也沒有往外衝，他居然是從轎下滾出來的︱︱一滾，就滾出七、八尺遠，變成角度斜向薛狐悲，就在這一剎那，他一揚手，三道白光﹁品﹂字形直射向薛狐悲的下盤。

　　薛狐悲的上盤自然攻不入，然而下盤就不同了。

　　現在薛狐悲人在半空，頭上腳上，全力擊出那一杖，實在絕不可能避得開這三道暗器！

　　好個薛狐悲，手中拐杖，突然旋轉飛出！

　　拐杖半空擊中了三柄飛刀，飛刀準頭便失，四射而去。

　　拐杖飛回薛狐悲手中，薛狐悲一個翻身已落在城頭，無情卻不知何時已回到轎子之中。

　　薛狐悲人到牆頭，金雞獨立，左右顧盼了一下，全身立時變成了一隻風箏似的，往最高遠的地方逸去。

　　狐狸遇到兔子時，總是不放過，但遇到豺狼時，它逃得比誰都快。

　　可是豺狼也追得比甚麼都快。

　　薛狐悲一動，轎子也就動了，原來這轎子還有兩隻大木輪，轉動十分靈便，薛狐悲躍下城頭，轎子也衝出城門。

　　這兔起鶻落的幾個功夫，看得別人眼也花了，場中的十幾名好手，竟連參加的份兒也沒有，直至木輪聲軋軋遠去，眾人才醒覺過來。

　　薛狐悲顯然是敗走的，臨走時還帶了傷，﹁修羅四妖﹂只剩下三妖，﹁修羅三妖﹂互覷一眼，忽然分三面疾掠而去。

　　一面是左，一面是右，一面是往內闖︱︱他們自然不敢往外衝，因為黃天星這一干人全在城門口。

　　他們一動，黃天星等也就動了。

　　﹁楊四海﹂往城內闖，黃天星就往城內追。

　　﹁金銀四劍童﹂半空截住﹁刁勝﹂，因為他們被﹁刁勝﹂的馬鞭逼退過，小孩子的好勝心並不見得比大人少。

　　鄺無極、姬搖花、戚紅菊、姚一江及竹、梅、蘭三劍，分別躍上城頭，吃定了那持刀大漢︱︱他們差一些就給這傢伙淋成了油條，不找他找誰？

　　這廝的輕功極好，只是四面都是敵人，論武功他絕不在鄺、姬、戚任何一人之下，但若以三戰一，這持刀大漢也自知必敗無疑，何況還有姚一江與三劍婢。

　　持刀大漢只得盡量迴避，在城頭上跳來躍去，盡可能避免相遇戰。

　　※※※

　　最遠的地方也有盡頭。

　　最遠的地方看來很遠，但你有一天可能會流浪到那裏，踏遍每一寸草，而你最近的地方卻未必真正的走過。最近的事物往往不去珍惜，卻去渴求最遙不可及的，等得到了遙遠的事物，才回想近處事物的好處，那時近處已成了天涯了。

　　所以遠的往往是近的，近的往往反是遠的。

　　薛狐悲就是往遠處走，所以走到了懸崖。

　　薛狐悲向下望了望，似乎已確定了自己無路可逃，然後慢慢反身。

　　這時軋軋的木輪聲，漸漸迫了近來。

　　要是薛狐悲不是選擇了這個方向，單憑這轎子，還追不上他。

　　可是﹁北城﹂本來就是三面向山崖的，薛狐悲也只有四分之一的機會可逃而已。

　　﹁魔頭﹂出道江湖近三十年，幾時被人迫成這個樣子過？

　　轎聲已經近了，轎子停下，在月色下，安詳得像座神龕，誰也看不清楚龕裏有的是甚麼樣的神靈。

　　薛狐悲拄杖而立，竟自有一番狂魔的氣焰，﹁無情，有種你就滾出來，咱們決一死戰！﹂

　　敢情他對這詭秘幽異卻令人不寒而慄的木轎，有一種說不出的忌憚。

　　只聽轎內冷冷地傳出了一個聲音：﹁我問你一句話。﹂

　　薛狐悲一呆，﹁你問吧！﹂

　　轎內的聲音竟似有一絲激動，﹁十六年前，江蘇准陰城白瀑村，有一個人叫盛鼎天，又叫盛榜眼，江湖人稱﹃文武榜眼﹄，你認識不認識？﹂

　　薛狐悲一呆，喃喃地道：﹁盛榜眼，盛榜眼他是不是有個老婆叫﹃玉女穿梭﹄甄繡衣？﹂

　　轎中無情道：﹁不錯。﹂

　　薛狐悲仰天長笑道：﹁不錯，那時我已出道十多年，也不見得有甚麼人敢惹我︱︱有個弟兄在白瀑村外幹件好事，她看見了，就用繡針瞎了他一隻眼睛！不過，後來我連同了十二位好手，把她全家姦的姦、殺的殺，一個也不留︱︱﹂說到這裏，發出一陣大梟般的笑聲：﹁你是盛鼎天、甄繡衣的甚麼人？﹂

　　無情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裏說出來：﹁我是他的兒子。﹂

　　薛狐悲一呆道：﹁事前我們已打聽清楚，盛家不就只有一個兒子嗎？﹂

　　無情冷冷地道：﹁不錯。﹂

　　薛狐悲道：﹁但那小孩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已下了毒手，並放了把大火。﹂

　　無情道：﹁我也記得，不過我爬了出來。﹂

　　薛狐悲恍然道：﹁你的腿︱︱﹂

　　無情無情地道：﹁蒙你所賜。﹂

　　薛狐悲大梟般狂笑而道：﹁我道是誰，原來老相好的到了。﹂

　　無情點點頭道：﹁不錯，所以今日我們兩人，必定只有一人能下山去。﹂

　　薛狐悲笑聲一停，目光閃動道：﹁一定？﹂

　　無情聲音像一塊冷鐵，﹁一定。﹂

　　薛狐悲忽喝道：﹁那便一定是你！﹂

　　話未說完，拐杖已橫掃了出去。

　　他曾用拐杖刺入轎，也曾由上而下力碰向轎，亦曾以旋轉的拐杖投入轎中，但都不成功。

　　他這一下橫掃，是立心要以蓋世神力，把轎子橫掃成兩片爿。

　　把無情也掃成兩爿！

　　這少年他只不過面對了一陣，已全身不安，就算無情不來追殺他，他也不能再讓令他不安的少年再在江湖上出現的。

　　轎子的槓木有兩條，貫串前後。

　　轎側並沒有槓木。

　　薛狐悲一面出手，一面注意著轎中人的暗器，一面注意著槓木的動靜，他適才就在槓木上吃過大虧。

　　而今槓木上甚麼動靜都沒有，連那兩截帶血的刀也不見了。

　　槓木沒有動靜，轎側卻有。

　　轎側的兩處，忽然開了兩個洞，伸出了兩柄鉤子，鉤子及時扣住了拐杖。

　　薛狐悲一驚，連忙一扯，鉤子緊扣不脫。

　　薛狐悲情急，用力一拔，轎子給他一手掀起，但鉤子仍不鬆脫。

　　薛狐悲不是不知道這時候棄杖最明智，可是他也知道，一旦棄了杖，他的﹁驚天動地瘋魔杖法﹂也就完了。

　　就在這時，轎子的槓木上射出三點紅光。

　　一個人用臂力掀起轎子，力氣再大的人也不免變得有些遲鈍起來。

　　薛狐悲仍不肯放棄拐杖，他鐵袖一捲，竟向臉上一遮，三點紅光全飛入他的袖中。

　　但就在他用袖一遮之際，轎中人無情便已出手了。

　　七點藍光，自他手中急射薛狐悲身上七大要穴！

　　薛狐悲馬上發覺，但在此時，他的袖手竟然起火了。

　　那三個點紅光竟是火燐彈！

　　薛狐悲此時想不鬆杖也不可以了，但就算他鬆了手，那七點藍光也已到了，薛狐悲要接要避，都已來不及了！

　　薛狐悲立時一縮，全力後退。

　　他後退得快，藍芒也追得快。

　　薛狐悲還是來不及閃避和接。

　　忽然薛狐悲的身子沉了下去，隨著一聲慘叫。

　　那七點藍光自他頭頂上劃過，而薛狐悲已從山崖落了下去。

　　他只顧身退，忘了身後是懸崖。

　　薛狐悲武功再高，也還是人，一飛出了懸崖，就衝不回來，像一團火球似的沉下去了。

　　慘叫聲久久不絕於耳。

　　一隻蒼白的手，慢慢掀開了垂簾。

　　蒼白的月色照在無情蒼白的臉上，只是無情俊秀的臉，也不知是悲哀，還是在高興，但一定是在沉思。

　　※※※

　　無情回到北城，舞陽城還是那般死寂一遍，燈火全無，城門半開半閉，連一個人也沒有。

　　黃天星等究竟去了那裏？

　　無情仔細估量一下，以黃天星的力量對付﹁修羅三妖﹂足足有餘，絕不可能反遭他們的道兒的。

　　這樣的一群武林高手，絕不會無緣無故的失蹤的。

　　就算他們有急事走開了，也必留下人告訴他，否則至少也會留下標記。

　　可是沒有人，也無標記。

　　無情覺得仿佛天地間有一張大網，正向著自己收緊，而自己尚不知道撒網的是誰。

　　無情忽然想到姬搖花，想到姬搖花的一顰一笑，他的心就更亂了。

　　無情慢慢操縱著轎車走進城門，就在這時，城上一物落下，落下捲起一片刀光！

　　落下的當然是人，人手中拿刀，刀由上而下直刺無情。

　　這一下暗算十分突然，無情知道時，人已到了轎頂。

　　這人也似乎知道這轎子的厲害，寧願先搶入轎子，再與無情拼過生死。

　　無情沒有武功，所以他絕不這樣想。

　　他的手向一個機杆一壓，人立時向下倒了出去。

　　那人到了轎中時，無情卻已轉到了轎底。

　　那人立時拔刀欲插︱︱刺穿轎底木板，攻擊無情。

　　可是，那人一入轎中，慘叫聲立時響起。

　　無情也立時滾出轎底，毫無忌憚地自外掀開了垂簾。

　　轎中的人就保留著原來的姿勢，但轎的三壁有三柄刀，同時嵌入了他的背和左、右胸。

　　這人當然立時身死。

　　無情看見他，心裏立刻沉了下去。

　　這人是﹁修羅三妖﹂中，剛才要倒沸油，並及時躲過他一記飛刀的其中一妖，就是那名持刀大漢。

　　﹁修羅三妖﹂中既還有人活著，那麼是不是等於說，遭毒手的是黃天星他們呢？

　　無情不及多想，立時將機鈕扳開，三柄刀立時收了回去，大漢軟倒，無情把他掃開，回到轎中︱︱現在他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這頂轎子，這轎子內外上下機括裏，無不是他親手精心製作、親手雕的，所以這頂轎子的功能，他最信任。這頂轎子的功效有時不僅能彌補他兩條腿的缺憾，有時甚至就是另一個和他一樣暗器難防的生死戰友。

　　但轎子不是人，尤其因為不是人，別人才防不著，死在﹁他﹂手上的人，就更多。

　　而且也因為轎子不是人，所以他們之間從沒有誤會隔閡，﹁他﹂也不會出賣主人。﹁他﹂不是人，但比人更值得信賴。

　　無情對這頂轎子有說不出來的親切之情。

　　他記得有一次在崑崙絕頂上，受五十三名黑道中人的攻擊，但這五十三人，沒有一人能衝過這頂轎子的防衛線；之後人人都倒下了，轎子依然屹立。

　　這頂轎子既是他戰友，也是他恩人，甚至是他的家。

　　他自小失去了親人，除了諸葛先生及三位師弟在一起時，就只有在這頂轎子裏最溫暖。

　　想起了親人，無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姬搖花。

　　就在這時，他也看見了姬搖花！

　　※※※

　　姬搖花倒在地上，沒有動，但衣襟卻動了，因為寒夜的風吹來，姬搖花的衣襟隨風抖動。

　　無情似忽然給人迎面打了一拳似的，全身都僵住了，一直由手心冷到心頭。

　　夜色很濃，月亮又躲進了雲層，他不能肯定姬搖花還是不是活著。

　　無情咬一咬唇，轎子便緩緩向前移動，他一生人失望的事太多了，多得已足夠使他有勇氣面對更多的失望。

　　轎子到了姬搖花的身前，姬搖花依然沒有動靜，無情還是不能肯定她的生死，於是他的身子平平飄了出來。

　　星空下，這無腿的可憐人，正是剛才威震群﹁魔﹂的名捕無情！

　　無情爬出轎子，用手探了探姬搖花的鼻息；他的手觸摸到的乃是潤滑的臉龐，而且鼻息是溫暖的。

　　無情歡喜得幾乎忍不住叫了出來，他馬上探手去把姬搖花的脈。

　　猝然，姬搖花的手一剪，反而搭住了他的脈門，他的全身立時麻痹了！

　　姬搖花翻身而起，快速、靈活、美妙，一足踢出，轎子給她踢得倒飛丈遠。

　　這一切變化無情連想都沒有想過，現在要想，已來不及了！

　　無情只覺得屈辱與憤怒，被騙的屈辱與憤怒！

　　一切都靜了下來，姬搖花搭扣著無情的手，猶像姊弟一般親熱。

　　然後姬搖花轉過頭去看無情，笑得像一朵春花，﹁你知道我是誰？﹂

　　無情的目光又冷又毒，像望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魔姑﹄。﹂

　　姬搖花的笑聲像銀鈴一般，十分好聽，﹁不錯。﹃魔姑﹄姬搖花。﹂

　　無情緊抿著嘴，像一塊岩石，再也不作一聲。

　　姬搖花看了看他，仿佛覺得很有趣，像哄小弟似的道：﹁你想不想知道黃天星等去了那裏？﹂

　　無情冷冷地搖搖頭，姬搖花就是﹁魔姑﹂，黃天星等還有甚麼活路可言？

　　姬搖花搖搖頭道：﹁我知道你想甚麼，不過我沒有殺他們，我只不過點了他們的穴道而已，等他們穴道被封兩個時辰後，血流的速度就會降到最低，那時也就可製成藥人了。﹂

　　※※※

　　無情出追薛狐悲後，鄺無極、戚紅菊、姚一江及三劍婢追殺持刀大漢，追不多久，鄺、戚二人同時覺得腰間一麻，便已軟倒，眼睜睜地看著姬搖花在片刻間也把姚一江與蘭、竹、梅三婢制住。

　　這時持刀大漢早已跑了，但他又潛伏回﹁北城﹂，為的是等薛狐悲回來，卻見回來的是無情，以為有機可趁，便出手暗算，最後仍免不了死於無情之手。

　　然後就到﹁金銀四劍童﹂。

　　四劍童力戰﹁刁勝﹂，忽然一個軟倒了下去，另一個見是姬搖花，呆了一呆，便輪到他倒了下去，﹁刁勝﹂亦趁機衝出，逃逸而去。

　　另外兩童，自然不是姬搖花的敵手，不消半刻便被制服。

　　黃天星窮追﹁楊四海﹂，驀然發覺身邊多了一個人，正是姬搖花，黃天星心中正想：跟女人一齊追敵最倒楣︱︱才想到這裏，他就覺得﹁玉枕穴﹂一麻，軟倒了下去︱︱

　　※※※

　　姬搖花柔媚地笑道：﹁現在他們都在我掌握之中，不出一個月，他們都是我屬下的﹃藥人﹄了。你想不想知道﹃北城﹄的人去了那裏？﹂

　　無情冷得像塊花崗石。

　　姬搖花笑道：﹁你真倔強，但我還是會告訴你：﹃北城﹄的人被我們殺了四分之一；餓死的、病死的有四分之一；被我們所擒製造成﹃藥人﹄的，又是四分之一；剩下四分之一，城裏是守不下去了，退到柴關嶺的留侯廟中去，又被我們困住，出不得來。﹂

　　姬搖花看了看無情又笑道：﹁你一定奇怪我在這裏，而﹃魔頭﹄、﹃魔仙﹄、﹃魔神﹄又死了，誰能困住他們是不是？我告訴你吧，他們除了個周白宇及白欣如，個個都幾無力再戰了，所以我叫﹃南方巡使﹄、﹃西方巡使﹄、﹃北方巡使﹄盯住他們就可以了︱︱聽說是你殺了﹃東方巡使﹄的，他們要留住你雖不大可能，但要留住﹃北城﹄的殘兵傷卒，還是不難。﹂

　　姬搖花看見無情在冷笑，笑問道：﹁你笑甚麼？﹂

　　無情冷然道：﹁要是三巡使就可以留得住他們，你為何還不乾脆衝進廟裏把他們制住算了！﹂

　　姬搖花認真地點點頭道：﹁果然當堂給你瞧破了！他們的人力我是不怕，但他們揚言說，只要我衝進去，他們不單不歸降，而且即刻全部自刎，也不讓我把他們製成﹃藥人﹄︱︱你知道，我要的是活人，活的人才能製造﹃藥人﹄呀。﹂

　　無情忽然盯著她，姬搖花笑得花枝招展，道：﹁怎麼啦？你不認識我了？﹂

　　無情冷冷地道：﹁不。我只是不解，你要那麼多﹃藥人﹄幹甚麼？﹂

　　姬搖花忽然大笑，似聽到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一般，笑到肚子都彎了，可是扣著無情脈門的手，卻絲毫沒有放鬆，﹁製造﹃藥人﹄幹甚麼？雄霸天下呀！我手上有這麼多為我效死的人，像﹃千里一點痕﹄戚三功、﹃淩霄飛刀手﹄巫賜雄、武當長虛道長、少林鐵鏡大師︱︱等等頂尖兒高手，等我再破了﹃東堡﹄、﹃南寨﹄、﹃西鎮﹄，那我就是武林第一大幫派的宗主了。哈哈哈︱︱﹂

　　無情看著她，仿佛看著的是一頭披上人皮的獸一般，沉默了很久，然後刀一般尖刻的問：﹁那麼，你的﹃藥人﹄呢？﹂

　　姬搖花突然靜了下來，然後道：﹁問得好，這些日子我一直沒有把他們使用出來，不過從現在開始，我隨時可以召喚他們來了。﹂

　　無情的話像刀一般地刺過去：﹁以前你反對使用﹃藥人﹄，是因為﹃魔頭﹄、﹃魔仙﹄、﹃魔神﹄等也懂得施用之術，並且是他們幫你擒下這些人的，而你只想獨霸天下，不想別人與你共用與分享，對不對？﹂

　　姬搖花臉色變了一變，忽然笑道：﹁好細心！不錯，我就告訴你吧！﹃四大天魔﹄之所以會單獨一個一個去對付你們，以致被你們一個一個擊潰，是我促成的，也是我安排的。到京城裏去激你或諸葛先生出手的，也是我的主意。我是要假你們之手除去淳于洋、雷小屈及薛狐悲，要不是我設計，你們才制不住我們合擊之力。﹂

　　然後臉色肅殺得像刀鋒一般，望著無情，一字一句地又道：﹁就算是我一個人，一樣可以放倒你們。你們由頭到尾，只不過是被我利用而已。﹂

　　無情只覺一股寒意打從心中升起，外表仍全不動聲色，嘆道：﹁就連薛狐悲、雷小屈、淳于洋等人，也給你利用到夠了，還死得個不明不白。﹂

　　姬搖花忽又笑得像朵春花，道：﹁我們四人都懂得製造與駕御﹃藥人﹄之法，可是而今天下只有我知道了。老實說，﹃藥人﹄全留在我們的老巢九龍山的玄天洞裏，是我建議說﹃藥人﹄暫不可用，讓時日越久，藥力完全發揮時施用才較安全︱︱這些話，卻把他們騙倒了。我最不喜歡別人跟我共用一樣東西，否則，我就寧願摧毀那件東西，也不願共同享有。﹂

　　無情平靜地道：﹁我已讓你利用得夠了，你就讓我死吧。﹂

　　姬搖花笑著看看他，﹁你教我怎麼忍得下心讓你死呢？﹂

　　無情冷笑道：﹁難道你也想把我製成﹃藥人﹄不成？﹂

　　姬搖花眯著眼睛笑著看無情道：﹁我的﹃藥人﹄有一個毛病。﹂

　　她以為無情一定會問﹁甚麼毛病﹂，誰知無情的嘴抿得緊緊，甚麼也不問，像完全不關心似的。姬搖花嘆了一口氣道：﹁我的﹃藥人﹄雖為我效死不二，但腦子裏都不會思想︱︱藥力的第一步是要他們失去記憶力，摒除機智，沒了智慧，他們的武功都太呆滯了，打了折扣︱︱﹂說到這裏，姬搖花端詳無情接道：﹁要是我把你製成﹃藥人﹄，你一定不能再駕御那頂轎子，而且一旦缺少了智力，你的暗器又會大打折扣，何況你又不會武功︱︱我闖蕩江湖數十年，其實是寂寞的！﹂說到這裏，幽幽一嘆道：﹁我在山上與你一敘，確實很喜歡你。如果我做了武林第一宗主，你就是宗主的夫君了，這樣別人求之不得哩。我需要你這樣有智力的人，來協助我成大事。﹂

　　無情的表情像吞了一枚雞蛋︱︱活生生一口吞下一枚帶殼的雞蛋︱︱那麼驚訝，然後道：﹁你需要利用到我的智力來完成你的武林大業；又見我雙腿已廢，只要手無暗器，便甚易控制，正好是適合你的人選，是不是？﹂

　　姬搖花居然柔情似水地道：﹁我已在山上向你打聽清楚了，你沒有甚麼親朋戚友，正好是我所需要的人選。而且憑你的關係，要制服其他三大名捕甚至諸葛先生，也在所不難，這都全仗你了。而且﹃北城﹄的人見你來了，必大喜出迎，你只要一出手制住周白宇與白欣如，他們只怕連自殺都來不及了。﹂姬搖花又柔媚的笑了笑，用另一隻手撫了撫無情的頭髮，昵聲道：﹁你雖然年輕了一些，而且雙腿又沒了︱︱但我不會嫌棄你的。﹂

　　無情忽然笑了，笑著道：﹁你雖然醜了些，我也不見怪，可惜你太老了，老得可以做我媽媽。﹂

　　姬搖花撫摸無情的頭髮的手，忽然變成了鐵一般硬，閃電般在無情臉上摑了一記，厲聲道：﹁你不要命了？﹂

　　無情蒼白的臉上留下五道指痕，嘴角蕩著血絲，仍然笑道：﹁還是讓我先死的好，否則我多活幾年，倒要我替你守生寡了︱︱你的武林宗主寶座，我也就當仁不讓了。﹂

　　姬搖花十指箕張，正要往無情頭頂插了下去，忽然鐵青的臉又慢慢鬆弛下來，五指也一根一根柔軟了下來，笑道：﹁我知道你想死快一點，我偏不讓你如意︱︱我給你瞧瞧我的真面目，看你後不後悔剛才沒答應！﹂

　　姬搖花說著媚笑著，然後轉過身去，在臉上塗塗抹抹一陣子，忽然厲聲道：﹁你最好不要亂動，我可以不要你死，但要你再廢去雙手也很容易！﹂

　　過了一會，姬搖花轉過身來，樣子比原來的要成熟些，但風韻比原來的更濃，更為美艷照人，真的笑時可以搖綻百花吐蕊來。

　　姬搖花抹去易容物，跟原來的輪廓還是很相像，一個易容術怎麼高的人，總不能把高矮肥瘦，或極醜變成極美的。天下根本沒有絕對的易容術，如果有的話，天下也就根本沒有醜怪的人了。

　　姬搖花得意地望著無情，笑道：﹁怎麼樣？﹂

　　無情淡淡地道：﹁我只恨不得你早死一些。﹂

　　姬搖花露齒一笑道：﹁沒有挽回的餘地？﹂

　　無情斬釘截鐵地道：﹁沒有。﹂

　　姬搖花沉思了一陣，終於嘆了口氣，揚起手掌，說道：﹁看來我只有把你也殺了。﹂

　　無情緩緩把眼睛閉上。

　　姬搖花的手忽又放下來，揚聲叫道：﹁馬巡使，你不是想替臧巡使報仇嗎？這人就給你了。﹂

　　城頭有人悶應了一聲。姬搖花轉過頭去，向無情悄聲道：﹁你知道我為甚麼要把你交給﹁西方巡使﹂麻國剛嗎？因為他外號﹃辣手催魂針﹄，殺人手段，最是狠毒，他與臧巡使的交情也最好，而﹃東方巡使﹄就死在你手上，他會把你刺得一身刺蝟，雙手俱廢，才讓你慢慢的痛苦地死去︱︱﹂

　　姬搖花說到這裏，故意的頓了頓，然後銀鈴一般笑起來，忽然道：﹁麻巡使，這人就交給你了。﹂

　　只見一藍衣人緩緩行來，沈凝的步法，已足夠使人心寒。這人自黑暗中迫近，就似一具幽靈，無情的心向下沉。

　　就在這時，無情忽然嗅到一種奇異的焦味。

　　麻國剛已經走近來，姬搖花笑道：﹁你說要先挑去他的手筋好，還是先刺他成瞎子好呢？﹂

　　麻國剛沉聲道：﹁瞎子。﹂手中一尺二寸長的金針，閃電刺出！

　　同時間，姬搖花的臉色倏變，疾喝：﹁你不是︱︱﹂

　　金針急刺，不是刺向無情，而是直刺姬搖花的眉心。

　　同一剎那間，無情空著的手上，閃電般掏出一柄匕首，向姬搖花右脅空門擲出。

　　而城南城北兩處，忽然撲出兩個人，兩柄利斧直劈姬搖花背心，一條鞭子忽捲姬搖花咽喉！

　　剎那間，姬搖花成了眾矢所的之目標，不同的兵器卻都十分畏懼，不敢貿然出手。

　　姬搖花喝出那一聲時，即時左手一抓，頭一側，右手一鬆，右腳飛出，右手卻一反，一手抓住兩面利斧。

　　她左手一抓，已把馬鞭抓住，鬆右手出右腿，已將無情踢飛丈外，無情那一刀自然也擲她不著。

　　只是在這倉促間，姬搖花頭一偏，只避過了眉心死穴，然而左眼一陣刺疼，忽然全黑！

　　姬搖花發出了一聲令人驚心動魄的尖叫。

　　那﹁麻國剛﹂見一招未能使姬搖花致命，忽然射出金針。

　　姬搖花的尖叫成了排山倒海的厲嘯，雙手一掄，那使馬鞭與雙斧的人立時飛跌了出去，姬搖花一抬手撈住金針，一手按住鮮血淋淋的左目，頭髮散亂，用右目瞪大著看，看著那杖金針上沾了她自己的一丁點鮮血珠子。

　　那被掄飛出去的二人也立即爬了起來，圍了上來，但都十分畏懼，不敢冒然出手。

　　那﹁麻國剛﹂不知何時已換了一柄拐杖，冷冷地瞧著﹁魔姑﹂姬搖花。

　　只聽姬搖花厲聲吼叫道：﹁是你！你沒有死？﹂

　　﹁麻國剛﹂嘿嘿笑道：﹁我當然沒死，我要是死了，你可稱心快意了。﹂

　　無情被姬搖花踢中一腳，跌出丈外，他的內功十分淺薄，這一跌半晌爬不起來，可是當他嗅到焦味時他已知道，來的人不會是﹁西方巡使﹂﹁辣手催魂針﹂麻國剛。

　　因為這股焦味，是中了他自製的火燐彈才會發出來的。

　　這人當然是適才摔下山崖去的﹁魔頭﹂薛狐悲的。

　　狐狸總是狡猾的，它不單擅於欺善怕惡，擅於逃命，甚至擅於詐死。

　　如果來人是薛狐悲，那麼一定已聽到剛才姬搖花的話，他絕不會放過﹁魔姑﹂的。

　　所以，無情立即當機立斷：他只有一個機會，他若不乘這個機會全力掙脫，縱不死在姬搖花手下，薛狐悲也不會放過他的。

　　薛狐悲為的是要殺姬搖花，但絕不是為救他而來的。

　　只聽薛狐悲笑得就像是狐狸，﹁搖花，你雖聰明，我可也不笨。雷老三、淳于老四可以為你而迷得神魂顛倒，我可清醒得很。我一直就在奇怪你為何要我們分批出手，開始還說殺雞焉用牛刀，可是淳于老四已死了，連雷老三也喪命了，你還是堅持如此，我可不得不懷疑了︱︱適才我與無情交手，在城頭上，看見有一個人一直躲在別人的身後，我想黃天星同行的人不致這樣沒種吧，於是多望幾眼，臉孔雖變了樣，但身段還是被我認出來︱︱不是你是誰！你在那時尚不出手助我，一定心懷鬼胎，於是我藉故落荒而逃，為擺脫無情的追蹤，故意落下山崖，其實，算準了下崖有一棵老槐樹，也算準了無情行動不便，不會到山邊來觀望︱︱不過那小子厲害，我還給他燒了一身焦黑！﹂

　　薛狐悲一面說一面瞪住姬搖花，厲聲道：﹁我一回來，先聚集了我僅剩的兩個部下，潛伏在這裏，趁你與無情說話，便放倒了麻國剛，剛才你叫我出來，我還以為已給你發現了︱︱不過既然已出來了，你的眼力也不鈍，與其遲早給你發現，不如我早些出手。哼哼，搖花，想我薛狐悲對你不薄，我無親無朋，就待你像女兒，教你武功，使你成名，現在你武功高了，名氣也比我大了，居然連我也不放過，好毒的心思啊你！﹂

　　姬搖花卻仍是瞪著一隻眼，看著手上的金針，一臉是血，十分淒厲可怖，再高的易容術也不能把一隻失明的眼珠復明過來。

　　薛狐悲冷笑道：﹁要不是我手上武器不趁手，只怕你現在不止是瞎了，而是死了。﹂

　　姬搖花突然嘶聲大叫道：﹁要是你用別的武器，根本近不了我的身子，死的就是你！﹂

　　薛狐悲大笑道：﹁姬搖花，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何況你一隻眼睛已經瞎了，已經是醜老太婆啦。﹂

　　姬搖花尖嘶，十分特異，遠處隨即響起兩道尖嘶，這時姬搖花已與薛狐悲打了起來，只見一天都是杖影以及黃影急閃，快得連招式都幾乎看不見。

　　這時薛狐悲手下的二妖，持斧大漢與執鞭大漢，雙雙撲來，欲助﹁魔頭﹂對付﹁魔姑﹂。可是隨著那兩聲妖異的長嘯，城頭上已出現兩人，一綠一白兩道影子，急撲兩妖！

　　無情一看他們的衣飾，便分曉他們是﹁魔姑﹂手下﹁四方巡使﹂之﹁南方巡使﹂﹁鬼火追命鉤﹂卓天城以及﹁北方巡使﹂﹁雙筆白無常﹂崔嵬坡二人！

　　卓天城已使鉤纏住馬鞭大漢；崔嵬坡兩枝判官筆，招招不離雙斧大漢身上要穴！

　　就在這時，無情忽然掠起。

　　他既不撲向姬搖花與薛狐悲的戰團，也不參與二妖對雙使的廝殺，他只是向適才姬搖花發出一聲尖嘶，而雙使以呼嘯回應之處撲去。

　　他首先衝入轎中，然後推動轎輪，向前急駛。

　　姬搖花正打得興起，根本無法兼顧無情的去向，事實上，這幾人亦無暇分心於無情的蹤影。

　　無情識別著方向，蜿蜿蜒蜒的轉了兩道小徑，到了一座山洞前，裏面黑黝黝的，甚麼也看不見，無情試探著問：﹁黃老堡主，鄺兄，戚女俠，你們在嗎？﹂

　　裏面全無人應，無情側耳細聽，終於聽出有一點點細微的鼻息聲，而且好像還不止三、四個人的鼻息。

　　無情沉聲道：﹁若裏面有黃老堡主，而穴道又被制的話，請用你獨門的﹃長鯨呼息法﹄呼吸，以示證明。﹂

　　果然裏面有一種沈厚的、深瀚的呼息聲傳來。一個人穴道被制住，行動不得但很少說連內息也不自主的，所以內力真正深厚的人遇到功力較弱的點穴者，縱穴道遇制亦可運內力衝開的。

　　無情立刻衝了進去，晃亮了火摺子，果然看見黃天星、戚紅菊、鄺無極、姚一江、蘭劍、梅劍、竹劍及﹁金銀四劍童﹂橫七豎八的臥在地上，穴道果爾受制。

　　眾人的眼光都露著欣慰之色，也帶了一分羞愧，無情立刻企圖為他們解穴，但他立刻遇到問題。無情內力甚弱，但他練的暗器必須要能認穴打穴，無情對人體各大要穴，都認識得十分透徹，可是這些人的穴道是被姬搖花重手所點倒的，無情內力不足以化解。

　　無情苦無能力解他們的穴道，亦無法以他個人之力把他們救走，只有眼巴巴的呆在當場。

　　無情情知只有一法：立刻到留侯廟，去找﹁北城﹂周白宇，聯絡﹁北城﹂的人手，來拯救他們。

　　無情主意一定，立時倒返出洞。他肯定姬搖花、綠衣巡使與白衣巡使都潛伏在附近，留侯廟就絕不會遠到那裏去。

　　他必須要在姬搖花與薛狐悲決出勝負之前，找到﹃北城﹄的人。

　　無情一出山洞，立時觀看地面，找到一處腳印最多的路徑，勇氣直去，果然不消片刻，一座古廟便出現在眼前。

　　留侯廟相傳為張良從赤松子遊辟穀處，有北方寺院的恢宏，南方藝匠的精巧，曲折相通，出幽入勝。廟創於漢，建築手工之雄奇簡直出人意表。而今在黑夜裏，這座古廟簡直像一具巨神，聳然立於黑暗中，龐大、古老，而且恐怖。廟前橫匾﹁相國神仙﹂冷冷地橫在那兒，似在橫瞪著無情。

　　無情長吸了一口氣，正欲發話，忽然看見廟前橫七豎八的有一些黑壓壓的東西，腥臭之味不斷襲來，仔細一看，原來都是一些死去的人，不是身首異處，就是殘肢斷軀，慘不忍睹。

　　正在此時，廟簷四角，斜飛出四個人，自四個不同的方向襲來，人未至，各自手一揚，七、八點星光射出，直射轎中的無情！

　　就在這剎那間，無情已沖天而起，暗器盡打入轎中。

　　無情於半空中喝道：﹁住手。﹂

　　可是那四人不由分說，兩柄長劍直刺無情咽喉，兩柄直取胸門。

　　無情於半空中一連三個筋斗，已落在留侯廟階前，運氣大叫道：﹁住手！我有話說。﹂

　　後面的四劍已帶著尖嘯，急刺而來，無情猛轉身，手中刀光一閃，閃電般在暗夜中劃過，四名大漢同時覺得眼前一花，手中劍一輕，四柄劍都中腰折斷！無情叫道：﹁得罪了。我是來找︱︱﹂一人喝道：﹁賊子，你們的妖言我已聽夠了！﹂另一人道：﹁老丁就是這樣被他們說動，被他們害死的！﹂還有一人道：﹁要殺就殺，我們絕不會投降，你不必多說！﹂最後一人狂嚎揮動斷劍前衝，﹁妖賊，我跟你拼了！﹂

　　四個人又衝近無情，無情既無法招架，暗器又不能傷人，唯有退避！

　　這一退，已反躍入廟中，當時風聲忽響，十七、八條好漢已持各式各樣的兵器圍住了他，有人罵道：﹁好哇，竟一個人衝了進來，咱們圍起來殺了他！﹂

　　﹁單刀入虎穴，有種！只怕你來得去不得。﹂

　　﹁我要殺了他，以祭小三子在天之靈！﹂

　　﹁媽的！看不出這小子好眉好貌，竟是魔徒！﹂

　　﹁你也真當咱﹃北城﹄無人了！﹂

　　無情勉力說了幾句話，但內力不足，被人七口八舌的語言混淆了。

　　這時幾柄火把亮了起來，只見廟的四角，有二、三十個婦孺老幼，或鮮血累累的人，或倒或臥，或倚或靠，都仇恨的盯著他。無情心叫苦也：要是全部人一齊衝殺過來，他的退路又被封死，若不用暗器傷人，又只有死路一條。

　　這時忽聽一聲嬌叱，白虹一閃，一白衣女人連人帶劍，直刺無情，來勢之快，令人應變莫及。

　　無情手朝地一拍，倒翻而起，避過一刺，已退到牆角。

　　白衣勁裝女子一擊不中，劍鋒一回，竟無半絲停滯，又連人帶劍急刺了過來。

　　無情退無可退，雙掌往地上一按，在白衣女子鬢髮上倒翻出去，一面大叫道：﹁我是來見周城主︱︱﹂

　　白衣勁裝少女一劍落空，劍尖往上翹，人也跟著美妙的一個大翻身，倒追無情，劍刺背門。

　　無情人在半空，若於無處發力，大喝回身，手中金光一閃，白衣勁裝少女見勢不妙，回劍一擋，﹁噹﹂一聲響，一記飛輪撞在劍身上，斜飛而去，嵌入牆上，齒輪上還帶有白衣勁裝少女的幾撮青絲。

　　白衣勁裝少女玉容失色，無情急急落地，正欲發言，忽然躍出三人，一名使鍊子槍，一名使峨嵋分水刺，一名使斬馬腰刀，三人一撲上來，一言不發，各展殺手，猛攻無情！

　　無情長嘆一聲，此時是生死存亡之際，傷人也不得已了，左手一翻，三枚白骨喪門釘急射而出。

　　這三枚暗器只求傷敵，不求殺人，但亦甚不易避；可是這三人，一人把鍊子槍舞得風雨不透，碰開白骨釘；一人半空一刀斬落，居然準確地把白骨釘斬為兩截；還有一人雙刺一分，一個﹁懶驢打滾﹂，便避過白骨釘，欺近身來，一招﹁鳳凰點頭﹂就向無情刺來。

　　單看這三人一出手，便知絕非泛泛之輩，無情猶然想起那假冒﹁刁勝﹂者的話：﹁﹃北城﹄快要撐不下去了，﹃四大天魔﹄率十六名手下攻了三次城，我們快守不下去了。城內十大護法，已戰死三名，另三名被抓去製成﹃藥人﹄，反過來攻城，另兩位護法受了重傷，唉︱︱﹂無情一見這三人，使斬馬刀的漢子膀上綁著白布，血漬斑斑，正是受過傷來的樣子，可是已無暇多想，峨嵋分水刺已襲到，無情長嘆一聲，忽然心生一念，何不制住其中一人，讓大家不敢妄動，再慢慢解釋個清楚？

　　無情意念一生，雙手一按，長身而起，大漢雙刺不中，正待迎空再擊，不料漫天一陣閃光，二、三十件暗器齊罩了下來。

　　這大漢不愧為﹃北城﹄中十名武功最高其中之一者，只見他臨危不亂，一雙峨嵋分水刺指指點點，居然把二、三十件暗器都格開，連沾也沾不上他身子。

　　可是無情這時候已落在他身後，手中拏起一柄匕首，就在這大漢忙於格開暗器時，無情的匕首已橫在他後頸上。

　　那使斬馬刀及鍊子槍的大漢雙雙搶到迎救，無情另一手一震，十二枚鐵蒺藜射出，兩人急閃，已來不及搶救那使峨嵋分水刺的漢子。

　　這時廟角又撲出一人，使虎頭流金鐺，虎吼撲來，身子也帶著傷，無情沉聲喝道：﹁誰再行前一步，我就先殺了他！﹂

　　此語一出，這使流金鐺的大漢立時停下，滿目都是關切之情，望著那使分水刺的大漢。

　　其他包圍著的人紛紛怒叱、高喊、但不敢上前，﹁快把高護法放了！﹂

　　﹁你敢動高護法一根毫毛，我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小兔崽子，你還想作困獸鬥！﹂

　　﹁小子，放下高護法可饒你一死！﹂

　　無情嘆了一口氣，正待解釋，猛然那使峨嵋分水刺的大漢嘶聲道：﹁我寧願死，也不受這些鼠輩的威脅！﹂

　　話未說完，反手雙刺，刺向自己的左右太陽穴！

　　無情心中大驚，沒料到這漢子性情如此剛烈，他適才以匕首制住大漢，全靠對方全力應付暗器，所以才得手，而今這大漢竟然自殺，以無情的武功，根本也救不及，只要此人一死，無情就算能說出實情，只怕也得結下不解之怨了。

　　正在這時候，廟角忽然急起兩道劍光，﹁叮叮﹂兩聲，一連刺中兩柄分水刺，分水刺準頭一空，擦過大漢額角而過；這時兩道劍光又分而合一，成了一道劍光，劍光握在一白衣青年手中。青年臉如冠玉，霜寒蘊威，凜然而立。

　　那白衣勁裝少女立刻到這白衣青年的身旁，悄聲道：﹁要小心，這人的暗器很厲害！﹂

　　無情長嘆一聲，猛把手拿峨嵋分水刺的大漢一推，把他推出身外。白衣青年一怔，沒料到無情這麼輕易就放過了這高護法。無情道：﹁謝謝你。﹂

　　白衣青年一呆，道：﹁謝我甚麼？﹂

　　無情望了他一眼，道：﹁謝謝你替我救了這位大哥！﹂

　　白衣青年道：﹁救他是我本分，你謝我作麼？﹂

　　無情道：﹁要不是你救了他，我的冤就萬口莫辭了！﹂

　　白衣青年道：﹁制住他的也是你，你有甚麼冤？﹂

　　這時那使虎頭流金鐺的大漢嚷道：﹁別跟這種賊人多說，讓老子幹了他！﹂

　　白衣青年道：﹁熊護法，請少安毋躁，我們問明再說。﹂

　　無情道：﹁我不是﹃四大天魔﹄那一夥的。﹂

　　白衣青年道：﹁哦？﹂

　　那使斬馬大刀的漢子恨聲道：﹁別聽他胡言妄語，要不是﹃四大天魔﹄那一夥人，你半夜三更來這荒無人跡的留侯廟幹甚麼？﹂

　　白衣青年道：﹁你且說說看。﹂

　　無情道：﹁我來找你。﹂

　　白衣青年﹁哦﹂了一聲，奇道：﹁你知道我是誰？﹂

　　無情道：﹁我知道。﹂

　　白衣青年道：﹁我從未見過你。﹂

　　無情道：﹁但我知道你就是﹃北城﹄城主周白宇。﹂

　　白衣青年笑道：﹁不錯。﹂

　　那使斬馬刀的大漢又道：﹁那你又來幹甚麼？﹂

　　無情道：﹁﹃東堡﹄堡主黃天星已至，可是被﹃魔姑﹄所制，危在旦夕，我不會解重手法的穴道，因此來要你們去救援。﹂

　　使斬馬刀的大漢嘿嘿地笑道：﹁鬼才相信。﹂

　　白衣青年周白宇忽然道：﹁趙護法，他的話我相信。﹂

　　使斬馬刀的大漢怪叫了起來，道：﹁你相信。﹂

　　周白宇笑笑道：﹁因為我也知道他是誰。﹂

　　趙護法奇道：﹁他究竟是誰？﹂

　　周白宇含笑望定無情，一字一句地道：﹁他是﹃無腿行千里，千手不能防﹄︱︱﹃武林四大名捕﹄中的無情。﹂

　　趙護法、熊護法等都齊齊吃了一驚道：﹁他是無情？﹂

　　使鍊子槍的大漢喜道：﹁難道我們的援助終於到了！﹂目中露出狂喜之色。

　　無情道：﹁不錯。我們來了，但也損失甚巨，而今除我一人外，其他的人都被制住了，可是﹃四大天魔﹄中﹃魔神﹄、﹃魔仙﹄及其八名手下也給我們殺了，﹃魔姑﹄、﹃魔頭﹄八名手下也死了四人。我即刻要人去救他們，否則就來不及了。﹂

　　周白宇斷然道：﹁好，我去。﹂

　　使鍊子槍的大笑道：﹁周城主，你相信他的話？﹂

　　周白宇昂然道：﹁別人遠自千里來援助我們，也只有﹃信義﹄二字，咱們豈能以不信不義待人，教日後貽笑江湖呢！熊護法！﹂

　　另一名使峨嵋分水刺的大漢急道：﹁城主，我跟你一齊去。﹂

　　周白宇幽然道：﹁不行，彭護法，你要和趙護法、熊護法、高護法守在這裏，這裏的傷者都要你們照顧，我一個人去便行，免得這裏反被人所乘。﹂

　　那四個護法十分敬服周白宇，都答：﹁是。﹂

　　那白衣勁裝少女道：﹁白宇，我與你一道去。﹂

　　無情見周白宇臉色有一絲為難，於是道：﹁我也知道你就是外號人稱﹃仙子女俠﹄的白欣如，是周城主尚未過門的妻子是不是？你的劍法很好，倒要請你去一道幫個忙？﹂

　　白欣如粉臉上掠起一片紅霞，嫣然道：﹁願竭所能。﹂

　　無情道：﹁事不宜遲！馬上出發。﹂

　　※※※

　　周白宇道：﹁好！我們邊行邊談。﹂

　　這所謂一面行一面談，是無情在轎中，周白宇與白欣如仗輕功急奔中的談話。

　　無情簡略地把黃天星等為何被﹃魔姑﹄所制的因由說了出來，也把姬搖花與薛狐悲之間的鬥爭經過簡略地道出。

　　周白宇也說出了﹁四大天魔﹂圍攻﹁北城﹂的始末。﹁四大天魔﹂率二十餘﹁藥人﹂突襲舞陽城，全城上下，猝不及防，死傷過百，﹁藥人﹂都是武林中的高手，不過本性已全失，武功也略為打了折扣，也給殺了七、八個。

　　周白宇終於在狂瀾中率十大護法奮起迎戰，以熱血換取了﹁四大天魔﹂的撤退，堅守﹁北城﹂。

　　可是﹁四大天魔﹂也包圍了﹁北城﹂，攻城三次，﹁北城﹂糧食斷絕，傷亡過半，護法也死了三名，傷了一名，周白宇只好作突圍戰，結果兩名護法被擒，一名護法受傷，對方的﹁藥人﹂又折了七、八名，可是﹁北城﹂的人還是衝不出來。

　　跟著下來一名護法誤中奸計，被誘騙出城，製成﹁藥人﹂，這三名被製成﹁藥人﹂的護法，率領八、九名﹁藥人﹂以及﹁四大天魔﹂的人，再次攻城，終於城破，﹁北城﹂中傷亡十分嚴重，周白宇率領剩下的百餘人，退至山下留侯廟作最後堅守。唯﹁四大天魔﹂那些﹁藥人﹂與那三名護法，也在此役中全部喪生。

　　是故周白宇等堅守留侯廟，撤退時又獲得一些糧食，抖擻精神，見那三名被製成﹁藥人﹂的護法之下場，寧可拼死，也不被擒。﹁四大天魔﹂也不敢妄攻，一方面﹁藥人﹂已缺，不敢妄動。另一方面，﹁四大天魔﹂想把這些﹁北城﹂高手製成﹁藥人﹂，也不想迫之過急，只怕一無所獲。

　　可是周白宇等也明知衝不出去，因為百餘人中，婦孺占了三十餘人，另十餘人已無力再戰，能戰者僅六十餘人，一旦與﹁四大天魔﹂力拼時，必吃大虧，可能全軍覆沒。唯有在廟中苦守，反而能占地利人和，或能予重大反擊，並等候援兵早日來臨。

　　而今說來，﹁四大天魔﹂之所以遲遲未再出擊，一方面除﹁藥人﹂已盡，亦恐怕逼虎跳牆與攻堅不易之外，還有﹁四大天魔﹂內部的明爭暗鬥，加上黃天星這一行援兵與對方的力拼，削弱了﹁四大天魔﹂的攻擊實力，以致無法集中兵力再行出擊。

　　經過個把月來的苦戰，﹁北城﹂的人已筋疲力盡，周白宇是一城之主，被迫撤城，而且全城傷亡如此慘重，除了痛恨之外，更覺無顏以對先祖基業。

　　現在最大的困難剩下兩個。

　　一、如果﹁魔姑﹂與﹁魔頭﹂已先行決了勝負，要是贏的是姬搖花的話，那末她必知黃天星等的所在地，可能已折返，而黃天星等已遭了毒手亦未定，至少，無情這三人難免又得與﹁魔姑﹂姬搖花一番惡戰。

　　二、不管是姬搖花或薛狐悲，他們都一定會調動其他未用的﹁藥人﹂︱︱據悉尚有四、五十人之多︱︱再攻﹁北城﹂，那時縱黃天星等安然無事，要抵抗這批失去本性的高手，也甚為不易，何況薛狐悲或姬搖花只要一人尚存，便是極為頭痛的對手。

　　最重要的是，如果此際黃天星等已成﹁藥人﹂，那周白宇等就是再多三倍的人手，只怕也非一敗塗地不可了。

　　一個月又十三天以來，周白宇第一次現出笑容，白欣如也是。

　　就算無情肅殺的臉上，也不禁有欣慰之色。

　　因為他見到了黃天星，而且已解了他們的穴道。

　　鄺無極一跳起來就痛罵姬搖花，戚紅菊和竹劍、梅劍、蘭劍、金銀四劍童憋了一半天的氣，一旦自由，不禁跳跳蹦蹦的。姚一江告訴無情，姬搖花初把他們擒來時，就想餵他們吃一大堆的藥，但這些人牙關緊閉，就算吃下去的也硬哽嘔吐出來，姬搖花無可奈何，臨走時向一綠一白兩個怪人說明要看住他們，並餓他們幾天，待他們失去抵抗意志力時，不吃也得吃。

第伍回　殺魔姑

　　姬搖花臨去時又說明是要把無情也一併擒來，急得他們如熱鍋上的螞蟻，可是又偏偏動彈不得。

　　後來遠處忽傳尖嘶之聲，這穿著綠衣與白衣的兩人臉露惶惑之色，互覷一眼，也發出一聲尖嘯，然後離開了山洞，再也沒有回來過。

　　黃天星與周白宇見面，更是話多無盡，黃天星向無情苦笑道：﹁我以為那婆娘此去，你必無防備，非為她所擒不可，心裏急得不得了，不料洞外竟傳來你的聲音，嚇了我一跳︱︱你真有辦法，江湖上真是一代新人換舊人。﹂

　　無情道：﹁我也確為姬搖花所乘，要不是薛狐悲起內鬨，我也決逃不出來。﹂

　　黃天星道：﹁看你解不開我們的穴道，去請救兵時，我們也捏了把汗，怕的是那婆娘先回來出其不意向你下毒手，那時就是我們害了你了。﹂

　　無情笑道：﹁這倒不曾發生︱︱倒是在留侯廟與﹃北城﹄高手打了一場硬仗。﹂

　　周白宇道：﹁無情兄闖入了留侯廟，遇上幾位弟兄，大家以為他是﹃魔姑﹄派來的，便打得厲害，後來和趙、熊、彭、高四位護法及欣如交手，始終都不下殺手，我就知道他絕不會是﹃魔姑﹄那一夥的了。﹂

　　黃天星道：﹁無情並非無情，其實是宅心仁厚︱︱哦，對了，除了熊、彭、高、趙四位護法外，牟、阮、寧、曾、關、戴六位都好吧！﹂

　　周白宇惻然道：﹁我們﹃北城﹄，現在僅剩百餘人，能戰者六十餘人而已，戴、關、曾、寧、阮、牟六位護法也犧牲了！﹃北城﹄遭此大劫，白宇何顏見歷代祖宗！只望能早日殺魔復仇，再以一死報﹃北城﹄！﹂

　　黃天星道：﹁﹃四大天魔﹄崛起江湖，對付的不只﹃北城﹄，還有﹃西鎮﹄、﹃南寨﹄與敝堡，而且還想席捲整個中原武林，﹃北城﹄不過是首先遭殃的罷了。﹃南寨﹄、﹃西鎮﹄據說也遇上非同小可的敵手，我已遣堡中三分之一高手去救援。此事怨不得誰，換作﹃四大世家﹄中任何一家，要抵禦﹃四大天魔﹄之合擊，也必毀無疑，就算我們人多勢眾，把他們四魔逐個擊破，但隨來的三分之一堡中力量，也只剩下老鄺和一江，其他魯、游、言、李、尤五位護法，以及老漢、青僮，也都犧牲了，又怨得誰來？唯有化悲痛為力量，殲滅巨魔，方為報仇雪恨之道。﹂

　　周白宇慘然道：﹁世伯教訓的是。﹂

　　戚紅菊忽然道：﹁適才你們說﹃北城﹄的人在留侯廟中，糧食不支，我們何不立刻就趕過去，也好周濟他們。﹂戚紅菊為人冷傲，但卻有一顆關懷世人的心，不像姬搖花的臉慈心狠。

　　無情道：﹁我要先上山去，看看﹃魔姑﹄與﹃魔頭﹄的戰果如何。﹂

　　姚一江道：﹁最好他們已拼過兩敗俱傷，我們上去了結了他們！﹂

　　周白宇道：﹁我們也去。﹂

　　無情道：﹁好。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魔姑﹄與﹃魔頭﹄這兩人殘毒可以想知，大家千萬要小心的好。﹂

　　黃天星道：﹁適才你與薛魔頭於北門一戰，我見你絕對可以牽制薛狐悲，再加我們九人之力，倒不怕放不倒他們的。﹂

　　無情嘆了一口氣，說道：﹁姬搖花雖受重創，但一出手間，我已感覺她武功遠在薛狐悲之上，要是薛狐悲留下來，我們倒是絕不會占劣勢的，怕的是，留下來的不是他。﹂

　　白欣如道：﹁就算姬搖花留下來，但一目已瞎，又與薛狐悲鬥了這一陣，只怕不見得還可以那般叱吒風雲了吧。﹂

　　周白宇道：﹁怕只怕姬搖花不止是姬搖花，還有聽她號令的一干﹃藥人﹄。﹂

　　※※※

　　﹁北城﹂的城門在西沉的月色下，半開半閉，有說不盡的可怖，似人生盡頭的一座暗門，冷冷在守候，誰也不知道門後匿伏的是甚麼？

　　可是現在無論匿伏的是甚麼，都抑壓不了無情等人報仇雪恨的決心。

　　周白宇、白欣如與戚紅菊及三劍婢，飛鳥一般自城頭左側掠了進去，黃天星、鄺無極、姚一江閃電自城頭右側搶了進去，同時間，四劍童已踢開了城門，抬著無情的轎子衝了進去。

　　他們同時衝入，也同時呆住！

　　城裏已沒有活人，只有死人。

　　有一個人，離地懸空地背貼城牆上，背後的牆磚也被撞得四裂。這人的背肉完全突了出來，然而胸腹之間卻凹了進去，是給人用掌力打成這樣的。

　　而且這人被這掌打得七孔出血，眼珠子一顆凸睜出來，眼眶都是血痕，另一顆因中掌震蕩過劇，已掛落在頰邊，隨著兩道小血管，血淋淋的掛在臉上。

　　這人死狀甚為可怖，嘴巴也張得大大的，可是滿口都是血︱︱在他沒叫得出聲音之前，對方已把他活生生的打死！

　　這人就是﹁魔頭﹂薛狐悲！

　　※※※

　　從薛狐悲的屍首來看，可以肯定是在搏鬥中忽然中掌，中掌之力奇大，使他全身向後倒飛，而對方不容其喘息，半空追及，一連在他胸前打了近百掌，直至他倒撞在城牆上，整個人都嵌了進去，對方才肯放手，其恨意可想而知。

　　薛狐悲既死，姬搖花自然活著。

　　﹁魔頭﹂用暗算刺盲了﹁魔姑﹂一隻眼睛，居然還是敗得如此之慘，姬搖花的武功也真夠匪夷所思了。

　　薛狐悲嵌在城堡之上，伏倒一個人，這人正是假冒﹁刁勝﹂的﹁修羅四妖﹂之一，他的脖子，幾乎已全被鉤斷，鮮血淋漓，右手還半舉，但也有一道鉤痕，幾乎把他的手腕鉤斷，只連著一塊帶肉的皮。

　　敢情這﹁刁勝﹂與﹁四方巡使﹂中的﹁南方巡使﹂﹁鬼火追命鉤﹂卓天成相鬥，被對方兵器鉤中頸項，情急中欲以手奪鉤，但被另一鉤鉤住了手，活生生地被鉤死。

　　在城門口倒著一人，臉向城外，臥倒地上，背後有兩個血淋淋的洞，想必這﹁楊四海﹂與﹁北方巡使﹂﹁雙筆白無常﹂若戰後不敵，企圖衝出城門，但被雙筆自背門飛射擊中而死。

　　﹁魔頭﹂薛狐悲死在﹁魔姑﹂姬搖花手下，而薛狐悲座下雙妖也死在姬搖花座下雙使手下，可以說是全軍覆沒。

　　可是現在姬搖花呢？她與兩個巡使卓天成和崔嵬坡究竟去了那裏？

　　※※※

　　無情的臉色忽然變了，疾聲道：﹁快回留侯廟！﹂

　　周白宇的臉色也變了，第一個就竄了出去。

　　﹁魔姑﹂殺了薛狐悲之後，自然會想追殺無情，發現無情已蹤跡全無，必以為無情是去尋找﹁北城﹂殘兵的下落，所以必定設法兜截無情，或索性乘狠全力攻打留侯廟，以絕後患。

　　姬搖花斷斷沒有想到無情竟憑二巡使的嘯聲，識別方向，找到了黃天星等，並再尋著周白宇，趕去救助黃天星諸人。

　　就在無情率周白宇和白欣如再次到山洞的時刻，是姬搖花率雙巡使及僅存的四十五個﹁藥人﹂高手，全力撲襲留侯廟之際。

　　如今留侯廟中只有熊、趙、高、彭四位護法執事，連周白宇與白欣如也來了此處，豈能應付這可怕的攻勢？

　　所以人人臉色大變，立刻趕赴留侯廟。

　　※※※

　　留侯廟依然屹立在黑暗中，可是一切已不同了，巍峨的廟宇已不再是殺氣，而是森冷的寒意。

　　尤其周白宇，更加感覺得出這寒意。

　　因為留侯廟前後左右，已沒有一個是活人，廟前倒的是屍體，廟裏倒的是屍體，廟後倒著的也是屍體。廟前第一個倒下去的人，便是那使虎頭流金鐺的熊護法，他雙眼凸出，脖子變形地窄小了起來，是給人活生生用布帶勒斃的。

　　用布帶作為武器的，正是姬搖花的看家本領。

　　可是彭、高、趙護法呢？

　　周白宇的眼睛又亮了，因為前後左右都有屍首，但屍道並不算太多，約莫有三十來具，其中大半是已受傷或不能動武的人。

　　其他的人呢？

　　忽聽無情在廟後喊道：﹁他們從這裏撤走。﹂

　　黃天星、周白宇等立即掠了過去，只見廟後有一處樹叢東歪西倒，直向山邊一條通路延去，地上滿都是凌亂的腳印，還滲有血漬。

　　彭、高、趙幾位護法畢竟是老經驗，一旦估量自己絕對抵擋不了對方的攻擊時，立即率眾向廟後撤退，姬搖花的部隊集中在廟前決戰，待發覺時，便已遲了。

　　這當然因熊護法帶一批殺身成仁的﹁北城﹂高手引開他們的注意才能成功的，可是熊護法這批人也犧牲了。

　　姬搖花發現他們逃跑的路向，即刻追殺。

　　※※※

　　﹁北城﹂的人帶著一批傷者與婦孺老幼，如何能逃得出這批殺人魔鬼的追擊呢！

　　照這樣的情形看來，姬搖花因傷目後心性大變，已不敢活捉﹁北城﹂的人作﹁藥人﹂，只求斬盡殺絕，把眇目之恨，遷怒到﹁北城﹂這一干無辜者的身上去發洩。

　　無情等也立刻動身，他們只希望能在﹁魔姑﹂截及﹁北城﹂殘卒之前，先截住﹁魔姑﹂，以決一戰。

　　※※※

　　已經是第十四個死人。

　　這條路越走越荒蕪，奇岩巨石，一座座似憤怒的守護神般，怒視著這亂石峭壁的山谷。

　　而在這條路上，已倒下十二個﹁北城﹂的高手，兩個﹁藥人﹂。

　　周白宇眼筋紅了，姬搖花等顯然已追上了﹁北城﹂的人，﹁北城﹂的人一面逃一面派出高手斷後，只是一旦與﹁藥人﹂硬拼，便傷亡慘重。

　　無情忽然問道：﹁這條路是通往那兒去的？﹂因為他瞥見崖石上有﹁石門滾雪﹂四字，力拔山河勁道萬鈞，不禁問道。

　　白欣如道：﹁此處通往褒城北門，離北馬鐸約二十里路。﹂

　　無情目光一亮，說道：﹁要是真的進入褒城，我們也許就能和姬搖花打一場硬拼。﹂

　　所謂﹁北馬鐸﹂者，乃褒城以南十八里處，立有漢時﹁蕭何追韓信﹂的碑石。所謂﹁褒城﹂，是魔崖石山一帶，有古代的﹁鑿石架空，飛梁閣道﹂之奇，共築有閣棧二千八百九十二間，工程艱鉅，氣魄非凡，褒城北門又稱﹁石門天險﹂，為過留霸第一險。褒城有﹃一笑傾城﹄紂王美姬褒姒的古蹟，據說﹁烽火戲諸侯﹂即在此處。摩石山上更刻有漢魏時的﹁石門頌﹂，均為漢隸的翹楚。

　　黃天星沉聲道：﹁但願能與那﹃魔姑﹄於褒城決一死戰！﹂

　　※※※

　　褒城，枯草萎枝處處，烈火如炙。

　　四面有高岡，岩石奇巨，而一群人就在山腰上，作捨死忘生的決戰。

　　無情等來不及從高岡上望見這些人時，正好是因為一聲慘叫，無情往下望去，恰好看見一個眇目悍婦，五指插入趙護法的胸膛。

　　其他的﹁北城﹂高手，咬緊牙關，苦苦支撐。

　　約莫四十餘名﹁藥人﹂，仍在瘋狂的圍攻著。

　　周白宇一見此情，心血賁張，大喝一聲：﹁妖婦，休得張狂！﹂

　　連人帶劍衝下山坡，跟著就要衝近姬搖花，猛地綠衣一閃，三點青光直打周白宇上、中、下三路。

　　周白宇半空白虹一折、再折、三折，一連三折，躲過三點青光，劍勢仍直指姬搖花。

　　綠影再閃，憑空而至，兩柄金鉤半空格住周白宇的長劍。

　　周白宇冷哼一聲，劍勢一翻，收劍出劍，兩劍直刺綠衣人﹁門頂穴﹂與﹁跳環穴﹂，還能反手一劍刺向綠衣人背後的﹁龜尾穴﹂。

　　﹁門頂穴﹂乃在頭頂，﹁跳環穴﹂在腿部，﹁龜尾穴﹂卻在背後。

　　周白宇一氣三劍，居然方位不動，連刺三處完全不同的人體大穴，簡直匪夷所思。

　　可是綠衣人居然不閃不避，雙鉤倒扣，直奪周白宇咽喉。

　　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周白宇只好收招，他出招快、收招更快，這還不是最快的，最快的是變招，快得他仿佛就是要出這一招似的，﹁叮叮﹂兩劍，蕩開雙鉤。

　　來人的攻勢全被招架，周白宇的劍勢也停頓下來。

　　兩人交手數招，心中都有了分數，周白宇冷笑一聲，道：﹁﹃鬼火追命鉤﹄卓天成？﹂

　　卓天成冷哼道：﹁你就是﹃北城﹄城主周白宇？﹂

　　白欣如就在周白宇掠出的同時間，也撲入戰團，但她甫入戰團，白影一閃，陰笑一聲，只聽有人陰惻惻地道：﹁好漂亮的小妞兒，豈非送上門來的美餚嗎？﹂

　　白欣如怒不可遏，長劍一翻，劍勢看來毫無鋒芒，其實一瀉千里，潛力起伏，直向來人捲過去。

　　來人冷哼一聲，正是﹁雙筆白無常﹂崔嵬坡，他雙筆一展，居然左右夾住了白欣如的劍，邪笑道：﹁你知道這招叫甚麼？﹂

　　白欣如粉臉通紅，倏然鬆手，雙拳齊出，崔嵬坡過於輕敵，猛覺手上一輕，左右脅已各中一拳，痛得退了七、八步，白欣如已反手抄劍在手，一連攻出七、八招。

　　周白宇力戰卓天成，白欣如力鬥崔嵬坡，而﹁北城﹂的人見城主與未來城主夫人來到，紛紛抖擻精神，奮起血戰，抵住那四十餘名﹁藥人﹂的猛攻。

　　無情向下望去，立時知道姬搖花並不參戰，只是發出奇異的尖嘯，而﹁藥人﹂就隨著她的呼嘯或進或退，這些﹁藥人﹂除了可以自動攻擊和防禦外，甚至打到崖邊，也不知止步，有一名﹁藥人﹂就這樣摔下穀底。

　　姬搖花只是主掌號令，時或乘機驟下毒手，殺死﹁北城﹂中最驍勇善戰的高手，為她拚死的都是一些迷失了本性的﹁藥人﹂。

　　戚紅菊忽然驚叫一聲，悲慟欲絕，因為她看見她哥哥﹁千里一點痕﹂戚三功及其丈夫﹁淩霄飛刀手﹂巫賜雄也在﹁藥人﹂群中，雙目似開似合，臉上陰森一片，在與﹁北城﹂的人苦戰。

　　而﹁北城﹂能戰者僅剩四十餘人，武功與﹁藥人﹂一比，自然相去太遠，簡直已到千鈞一髮的時候了。

　　無情急道：﹁黃老堡主、鄺兄、戚女俠，此妖婆武功高強，你們必須圍攻她，再設法誘她上此台來。﹂

　　黃天星如大鵬展翅，急旋而下，戚紅菊也似一隻赤燕般掠了下去，鄺無極丈八長戟一挺，飛奔而下，姚一江摸摸鏢囊，跟著奔下石台。

　　梅、蘭、竹三劍婢也想下去，無情道：﹁你們三位，可有帶火酒、火摺子等物？﹂

　　黃天星等人遠在寶雞鎮始，便炊食自給，而且為慎重起見，一糧一水無不用自己所配備的，連燃點物也攜帶不少，火摺子是行走江湖必備之物，自然少它不了，無情一一收過，又命四劍童等把眾人的衣物掏了出來，然後又道：﹁你們七人把附近易燃之物如枯木草乾之類收集起來，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四劍童對無情自然是唯命是從。竹劍卻奇怪道：﹁無情公子，你要這些幹甚麼？﹂

　　無情點頭道：﹁姬搖花武功高強，我們恐非所敵，唯有以計勝之。昔日此地是紂王烽火戲諸侯處，今日我們卻要以烈火除妖婦！﹂

　　竹劍、梅劍、蘭劍等相覷一眼，即振衣而去。

　　無情一人獨坐轎中，冷觀戰局。

　　※※※

　　黃天星一撲近姬搖花，大刀一展，一招﹁長沙落日﹂，迎頭砍下。

　　姬搖花乍見黃天星，十分驚訝，﹁你居然逃脫出來！﹂她只說了七個字，但已化解了黃天星這一刀，還擊了六招，黃天星也退了六步。

　　可是，這時一道冷風，直到姬搖花背門。

　　姬搖花右手一撒，長絮捲出，竟套住戚紅菊的長劍。

　　鄺無極的丈八長戟卻認準姬搖花的右目就戳了下去。

　　姬搖花冷笑一聲，不得不鬆手，只見黃帶一捲，又搭住鄺無極的長戟，輕輕一帶，竟把鄺無極連人帶戟帶下山崖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間，黃天星手臂一張，已硬生生抱住鄺無極，在崖邊硬硬頓住，腳下沙石簌簌而下。

　　姬搖花冷笑一聲，乘機出掌，擊向鄺無極背門。

　　只要這一掌命中，鄺無極與黃天星就得雙雙滾下深谷裏去。

　　正在此時，三枚飛鑣直射姬搖花，姬搖花貼地低頭，竟似游魚一般躲了過去，已撲近發射暗器的姚一江，反手一掣，手中多了一柄金光閃閃的短劍。

　　姚一江一驚，姬搖花已欺近他身前，姚一江的暗器最忌近身搏擊，正待急退，姬搖花的短劍已完全沒入他腹中去。

　　姚一江慘叫一聲，墮下萬丈深崖。

　　姬搖花一劍得手，卻來不及拔劍，戚紅菊的長劍已至，姬搖花閃身避過，姚一江已連人帶劍消失在崖下。

　　姬搖花返身厲瞪戚紅菊，獨目中兇狠殘毒，手中布帶一揮，就撲了過去，戚紅菊不敢戀戰，返身就跑，直往石台掠去。

　　那邊的黃天星與鄺無極也急追姬搖花，以拯救戚紅菊之危。

　　這邊姬搖花一上手間便殺了﹁滿天暗器﹂姚一江，逼得﹁逢打必敗﹂鄺無極險象環生，也擊退了﹁金刀無敵﹂黃天星，更追殺﹁小天山燕﹂戚紅菊，可是另一邊的戰局，卻有了極大的變化。

　　姬搖花一心對敵黃天星諸人，﹁藥人﹂便無人控制，威力大減，﹁北城﹂的人乘機緩過一口氣，唯有不受影響的是﹁南方巡使﹂卓天成與﹁北方巡使﹂崔嵬坡，二人正與周白宇和白欣如越打越酣，勝負未分。

　　姬搖花與戚紅菊在江湖上都是以輕功見長的，可是姬搖花之所以甘與戚紅菊齊名，乃因借江湖上﹁飛仙﹂之名來隱匿其﹁魔姑﹂的身份，所以武功輕功都只露五分，而今兩人全力施為，相較之下，戚紅菊便大為遜色，黃天星、鄺無極也苦追不上。

　　姬搖花也明白局勢，知道必須速戰速決，當下尖嘯一聲，登時有兩名在左近纏戰的﹁藥人﹂，分左右戳住戚紅菊的去路，出手猛攻。

　　戚紅菊本來就未必能接下姬搖花三招，而今再有兩名﹁藥人﹂的夾攻，實在斷無倖理。

　　就在這時，白光自石臺上驟起，至戚紅菊面前一分，竟分成兩道：﹁噗噗﹂二聲，兩支鋼錐分別釘入兩名﹁藥人﹂的心口！

　　這兩名藥人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有實的高手，只是本性已失，神智昏迷，無情射出這兩錐，又十分巧妙，看來是射向戚紅菊的，半途才急折而出，擊中最後目標，連姬搖花這等高手也相救莫及，這兩名﹁藥人﹂又怎能來得及躲？

　　姬搖花一見石臺上有暗器，便知無情也在上面；她寧可不殺戚紅菊，也非要上石台奪得無情之命不可。

　　她眇一目之故，雖說是薛狐悲下的手，但若非無情在場，她斷不致讓薛狐悲欺近身邊；若非無情擲出一刀，薛狐悲那一針，她說不定可以避得開去，所以她對無情痛恨至極，恨不得親手置他於死地。

　　姬搖花提氣直上，轉眼間已追上戚紅菊，一掌拍出。

　　戚紅菊強提真氣，猛力一衝，沖天而起，避過一掌。

　　姬搖花右手一振，長布捲出，已纏住戚紅菊足踝。

　　戚紅菊玉容變色，這時，又見精光一閃，一枚六角銼，盤旋飛來，恰時切斷了布帶。

　　姬搖花怒極大喝一聲：﹁你躲在那兒放暗箭，看本仙姑不把你揪出來，剁成肉醬！﹂

　　長身而起，已登上石台。

　　姬搖花自恃藝高膽大，一方面又怒不可遏，決意要親手殺死無情等，她一躍上石台，只見那頂詭異的轎子已向她衝來。

　　姬搖花曾目睹無情以轎子上的暗器機關，把﹁魔頭﹂薛狐悲打的落花流水，她雖自負技冠群英，對此﹁怪物﹂也有三分忌諱，當下先行長身拔起。

　　姬搖花這一拔起，時間上捏算得十分之準，就在轎子離開她身軀僅有三尺之遙時，她才全力急起。

　　這一下，無情全速衝刺，定必收勢不及，滾下石台去的。

　　可是姬搖花全身急起之時，轎子的頂杆頂端，倏地彈出兩柄尖刀，各長五尺，直取姬搖花左右雙胸。

　　姬搖花明明算準轎子離她尚有三尺，沒料刀尖一出，姬搖花就算飛身而起，也來不及了。

　　就在這時，只聽﹁騰騰﹂兩聲，姬搖花的兩隻拇食二指一彈，正要彈在刀上，兩柄刀一折為二，飛上半空，轉而射入轎中，快若驚鴻。

　　眼看二截刀尖就要射入轎中之際，忽然轎中精光一閃，一柄飛刀半空橫飛而出，刀柄各碰中那兩截刀尖，三樣利器，變成折射姬搖花。

　　這時轎子勢不可當，急撞姬搖花。

　　就在這一剎那間，姬搖花忽然失去蹤跡。

　　姬搖花站的地方就是石台邊緣，姬搖花蹤影一失，轎子立正，就在石台邊緣硬生生頓住。

　　那三柄刀在空中閃了一閃，亦告消失。

　　就在這時，姬搖花的人就像鞦韃一般，呼地一聲盪了回來，倏然出現在轎前，十指如十柄尖刀，直插入轎中。

　　※※※

　　姬搖花並無退下石台，她只不過在雷光石火間，雙足鉤住台邊，向下一倒。

　　等到暗器都過了之後，她即刻像鞦韆一般盪了回來。

　　姬搖花出手之快，簡直匪夷所思，她的人才出現，根本看不見她的手，她手已插入簾中了。

　　可是她的手一插入簾中，那簾子立時變成了一塊薄薄的鐵板。

　　姬搖花十指穿過鐵板，但手掌卻穿不入，兩隻手便硬生生嵌在那兒。

　　這時轎子的檻部忽然射出三點星光，直取姬搖花胸腹之間。

　　任何人雙手伸了出去，胸腹之間都是極大的空門。

　　何況在這剎那間姬搖花絕不可能來得及把手抽回來。

　　可是這空門不見了。

　　姬搖花的確來不及抽回雙手，但她雙足一起，一連踢出四腳！

　　四腳中的三腳，把暗器踢飛，反射向自台下猛衝上來的黃天星、鄺無極與戚紅菊。

　　最後一腳卻是踢向轎檻，同時間姬搖花十指由插易為抓，用力一扯。

　　就在這一踢一扯之際，﹁劈拍嘩啦﹂一陣聲響，轎子被踢倒飛三尺，而整塊鐵板，都被扯了出來。

　　這剎那間，板裂扯下，轎中猛暴射出數十點星光。

　　姬搖花猛把鐵板一掄，只聽一陣﹁劈劈拍拍﹂的聲響，好像雨一般密集的東西都釘在鐵板上。

　　聲音一停，姬搖花就衝了過去。

　　她是以鐵板為盾，直撞了過去的。

　　鐵板頂住轎子的槓木，去勢不止，直向後猛退。刮得地面吱嘎的響。

　　後面就是山崖，萬丈絕崖。

　　姬搖花力聚於臂，瞬間轎子已被推向山崖的邊緣。

　　轎子向山崖落下的剎那間，轎中一人沖天而出，急飛過姬搖花頭頂，七點星光由上而下射出。

　　姬搖花的鐵板足可把前面守個密不透風，可是頭頂，背後卻是個大空門。

　　這七點精光正是打向姬搖花的頭部與背部。

　　就在這剎那間，姬搖花已把她最畏忌的轎子推落山崖。

　　同時間，她的頭、背之空門，變成了鐵板，七點精光齊齊打在鐵板上。

　　轎子正轟隆轟隆的掉下山崖去，同在此時，十道幾乎完全聽不見風聲的暗器，在空中閃過。

　　姬搖花的雙目只剩一目，而且以鐵板作武器，擋住了視線，所以根本看不見。

　　姬搖花的耳力極好，她以鐵板作盾，處處均能守住暗器的攻擊，乃因她能聽聲辨影，暗器打她不著。

　　可是她這次聽不見，因為暗器實在太小了，帶不起甚麼風聲，更何況轎子落下山崖之聲又蓋過一切。

　　這些暗器是十枚銀針。

　　十枚銀針就自姬搖花適才在鐵板上插的十個洞孔裏飛了進去。

　　姬搖花發覺時，針已穿過洞孔，也就是說，離開臉孔只有半尺。

　　同時間，無情身影正自長空落下，但忽然之間，他聽漫天暗器的聲陡起。

　　只見姬搖花雙手在鐵板上一緊，釘在鐵板上的三、四十件暗器，全噴射向無情。

　　無情半空猛一吸氣，竟不落反升，出手如電，雙手連揚之間，二十多件暗器射出。

　　無情這一升起，已躲過一半暗器，另一半暗器，他也施暗器一一撞落。

　　這時姬搖花手中的鐵板，突然脫手飛出，在半空中追削無情。

　　在鐵板飛出得剎那間，無情在一瞥間看見姬搖花用牙齒咬住那十支銀針。

　　無情忽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失敗，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尤其是在生死一髮之間忽然想起。

　　鐵板急襲無情，無情知道，這一下他是絕躲不開去了。

　　他的轎已毀，他的暗器失手，若這鐵板是飛擊向他，他或可躲過，但如此橫拍過來，無情無法可躲。

　　唯一的辦法只有用雙掌硬接，但這一接之下，功力殊異，非給震下石台不可。

　　這一震下石台，死生未知，而那最後的計劃，也無從進行了。

　　鐵板飛拍，無情人未沉下，心已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一聲暴喝，半空一閃，硬生生把鐵板劈為兩半，左右落下，也不知是這威猛無比的一刀所震落，還是給那一聲捲天鋪地的大喝所摧毀？

　　來的人正是﹁大猛龍﹂黃天星。

　　黃天星到了，鄺無極與戚紅菊也同時到了。

　　鄺無極丈八長戟一橫，戚紅菊長劍一撩，齊齊衝出。

　　姬搖花忽然開口，十枚銀針，噴射而出。

　　鄺無極急把長戟舞得個風雨不透，戚紅菊只好像燕子一般地掠了回來。

　　這時黃天星與無情均已落地，與鄺無極及戚紅菊並肩而立。

　　四人站在一起，心中覺得很溫暖，因為有朋友同生死、共患難。

　　可是四人心中不覺一陣驚悸，因為這姬搖花的武功，實在太高了，不但太高，簡直是厲不可當，兇狠歹絕。

　　姬搖花以獨目冷冷望著他們，冷冷地道：﹁你們死吧！﹂身形展動。

　　無情忽然低聲喝道：﹁放火！﹂

　　※※※

　　在姬搖花撲上石台，大戰無情之際，下面的﹁北城﹂高手與﹁藥人﹂纏鬥，亦已有了變化。

　　﹁藥人﹂的攻擊，﹁北城﹂殘餘的人是接不下去的。可是自姬搖花被激上石台之後，﹁藥人﹂失去了命令，拙於應變，﹁北城﹂的人與﹁藥人﹂戰鬥已個把月，十分清楚這點，便利用暗器、地勢、身法等方式與﹁藥人﹂周旋，一時間尚支撐得下去。

　　姬搖花原想一鼓作氣，先斃了無情等再回來催動﹁藥人﹂，給予﹁北城﹂的人致命的打擊。

　　她沒有輕視無情的攻擊力，可是無情還是比她想像中更難應付。

　　而另一邊卓天成大戰周白宇，也有了一個分曉。

　　卓天成金鉤閃閃，就像天網一般，從天上撒下來，周白宇就像網中的魚，左衝右闖都闖不出去。

　　可是周白宇的人就像一支箭一般，反而向金鉤的漩渦中心連人帶劍衝去！

　　漩渦中心便是卓天成。

　　卓天成就像急流中的一塊巨石，急流撞上去，就成了橫掃八表的漩渦。

　　可是一旦把岩石破除去，急流只剩下急流，不會再有漩渦了。

　　周白宇外號﹁閃電劍﹂，他劍勢一起，已刺向金鉤之中心。

　　可是漩渦立即不見了。

　　雙鉤一前一後，似鐵環一般，箍住長劍。

　　周白宇凝神定氣，以龍虎山人的﹁龍虎合擊大法﹂，內力源源撞出，透過劍尖，直逼卓天成。

　　就在這時，卓天成突然鬆手。

　　卓天成雙手一展，兩點青綠色的火芒閃電射出。

　　※※※

　　周白宇臉色變了。

　　劍已被雙鉤鉤住，若抽劍回擋，十分不便，而且，勢必不及，周白宇只好棄劍。

　　他一放手，雙手五指﹁手揮琵琶﹂，急彈而出。

　　就在他棄劍的一剎那，卓天成已反手撈住雙鉤。

　　可是周白宇這兩彈是嵩山的﹁仙人指﹂法。

　　卓天成料定他的成名﹁鬼火﹂，是任何人也接不下的，可是嵩山﹁仙人指﹂乃以指勁吐納，所以指不觸物，也能碎玉斷金，﹁鬼火﹂立即被彈了回去。

　　這種﹁鬼火﹂，稍沾身必全身潰爛而死，卓天成自己也無藥可救，大驚之下，只好棄鉤退身。

　　就在他棄鉤的同時，忽然小腹熱辣辣地一痛。

　　就是這一痛，他便像一隻被抽了氣的球，垮了。

　　那兩點﹁鬼火﹂便打在他的雙目上。

　　卓天成立即瞎了，在他慘叫到第三聲的時候，他便死了。

　　他至死也想不透，周白宇用甚麼方法，能如此迅速地撈住長劍，並刺向他腹中去。

　　※※※

　　其實周白宇也來不及撈劍。

　　他只是在施﹁仙人指﹂的同時，也踢出一腳。

　　腳踢中劍柄，劍帶動金鉤，向前一撞，插入﹁南方巡使﹂卓天成腹中去。

　　這一下便結束了卓天成的性命。

　　卓天成一死，周白宇立即抄劍掠起︱︱撲向白欣如與﹁雙筆白無常﹂崔嵬坡的戰團中去。

　　崔嵬坡與白欣如武功上本難分上下，白欣如劍法以陰柔綿延為主，崔嵬坡的劍法卻以點、刺、捺、按、擦、戳、指、施、夾、格、挑、劃為主，千變萬化，再加上白欣如的應戰經驗本就不如崔嵬坡，所以越打越落下風。

　　就在這時，崔嵬坡右筆忽然直指白欣如的﹁氣海穴﹂。

　　白欣如長劍向下一壓，挑住鐵筆。

　　可是崔嵬坡的左筆倏然點向白欣如眼下的﹁承泣穴﹂，出手之快，像本來就是點﹁承泣穴﹂，跟原先點向﹁氣海穴﹂全然無關一般。

　　然而他的右筆仍逕直點向白欣如的﹁氣海穴﹂。

　　崔嵬坡有兩支筆，白欣如卻只有一柄劍。

　　白欣如玉指一抓，卻抓住了筆桿。

　　崔嵬坡陰笑一聲，雙手一震。

　　在一震的同時，兩管鐵筆之端，忽然射出兩團墨水。

　　這兩團黑水，又腥又臭，當然不是墨汁。

　　任何一個人只要沾上一滴，後果絕不會比沾上﹁鬼火追命鉤﹂卓天成的﹁鬼火﹂好上多少。

　　白欣如花容失色，急把頭一偏，那團墨汁擦頰而過。

　　可是她只有一雙眼睛，當她發覺時，已避不開射向﹁氣海穴﹂的那一團墨汁。

　　就在這時忽然伸來一隻手，拇食二指一彈，嵩山﹁仙人指﹂勁逼出，那團墨汁忽然轉了個彎，然後四濺而出。

　　墨汁濺出，全射向崔嵬坡。

　　崔嵬坡恐懼這﹁墨汁﹂只怕要比卓天成害怕自己的﹁鬼火﹂還要來得驚怖，急忙半空中一連三個翻身，避出丈外。

　　他的人才落地，周白宇已貼身而至。

　　崔嵬坡雙筆疾刺而出。

　　忽然雙筆被雙鉤扣住。

　　崔嵬坡一見雙鉤，心中一寒，知道卓天成已凶多吉少。

　　就在這時候，周白宇鬆手，長劍反扎崔嵬坡小腹。

　　崔嵬坡雙筆被雙鉤掛住，無法施展，只有往後一躍。

　　但他只是一個人，周白宇加白欣如，是兩個人。

　　他背後也沒有眼睛，不知道白欣如的劍在等著他。

　　他也聽不見風聲，因﹁素女劍法﹂是以陰柔稱著的，出劍時快而不帶風聲。

　　當日白欣如與﹁武林四大名捕﹂之追命在﹁亡命﹂一役中，就是以這種劍法力戰無謂先生的﹁無謂杖法﹂，幾乎能克制住對方的快杖，但最後因功力不足，終於為無謂先生所敗。

　　崔嵬坡就撞在劍尖上，他立即彈了起來。

　　可是周白宇的左掌，貫注了十二成的﹁無相神功﹂，同時按在他胸膛上，他便再也彈不起來了。

　　再且像死魚一般，凸著眼珠子，永遠也不再動一動了。

　　※※※

　　﹁雙筆白無常﹂崔嵬坡死的同時，﹁北城﹂中的高護法，已被三名﹁藥人﹂圍攻而死。

　　﹁藥人﹂也折了七、八名，可是﹁北城﹂的人，更加支撐不下去了。

　　周白宇掠起，立即就要加入戰團，白欣如立時拉住了他的肘，道：﹁這些人都是被姬搖花控制的，而今姬搖花已被無情等引上石台，不如我們合力圍擊而誅之，好過在這兒濫殺無辜之人，徒然無補於事。﹂

　　周白宇身形一凝，又急撲而起，拋下一句話道：﹁好！﹂

　　※※※

　　無情忽然沉聲喝道：﹁放火！﹂

　　姬搖花一怔，驀然發覺她身後是絕崖，而其餘三面，地上都有大堆的乾柴枯枝等易燃之物，上面又有破布濕衣之類，並且還有濃烈的火油味。

　　姬搖花的臉色立時變了，同時間她長身而起！

　　就在這個時候，左右兩旁同時丟出了七、八柄火摺子！

　　所有的易燃之物，都在極短的時間內燃燒了起來。

　　姬搖花飛身而起，火勢雖大，火頭雖高，但要攔住她一掠三、四丈的輕功仍是不易。

　　可是﹁唰唰﹂二聲，兩個飛刀直射她﹁中堂﹂、﹁巽血﹂二穴！

　　姬搖花半空翻身，抄住兩柄飛刀，正提氣欲躍過火團，忽然眼前一陣模糊，然後一陣刺痛，心頭一慌，不禁提氣倒退回原處。

　　原來姬搖花在半空頭下腳上一翻之際，剛好與火頭上冒上來的煙打了個照面，煙薰及眼，而姬搖花只有一隻眼，另一隻眼也早已痛個不得了，再經煙一薰，怎麼耐得住？

　　姬搖花明白了敵人陷阱後，又急又氣，氣紅了臉，口中怒叱一聲，又飛身而起。

　　這一次她拔起足有四丈高，避過火頭，直闖了出去。

　　無情左右手一翻，四支飛叉，急射姬搖花雙足雙腿。

　　姬搖花半空把手中兩柄飛刀射出，格開兩支飛叉，雙手一撈，又把另兩支飛叉撈住，正待飛過火線，忽然黃影一閃，一人挾怒鷹之姿、大海之勢，一刀砍來。

　　姬搖花只得展雙叉一格，﹁噹﹂地一響，兩人俱落了下來，黃天星持刀於火線之外，姬搖花仍在火線以內。

　　姬搖花提氣再起，這一下是怒極而起，無情一動，十顆青蓮子打出。

　　姬搖花在空中衣袖翻飛，十顆青蓮子，全收入袖中。

　　黃天星大喝一聲，長空躍起，一招﹁橫刀斷水﹂！

　　姬搖花右叉一帶，竟把黃天星金刀斜斜帶出，眼看就要躍過火線，忽然一柄丈八長戟，直刺她僅剩的右目。

　　姬搖花左叉一架，憑手中一柄半尺不到的小叉，居然叉住丈八長戟。

　　姬搖花馬上閃身，企圖在鄺無極與黃天星之間，閃將出去，可是，迎面來了一柄劍。

　　戚紅菊的劍！

　　姬搖花怪叫一聲，力已盡，氣已衰，半空一個翻身，翻回火線之內，正欲再闖，忽然烏天暗地，淚流不已。

　　原來在這些易燃之物上，置有不少濕衣爛布之類，火頭一旦燒上這些物件，即起濃煙，姬搖花三衝不過，煙已生起，而且極濃，況且風吹向斷崖，姬搖花又只有一隻眼睛，所以幾乎甚麼也看不到。

　　而且火頭快要燒向斷崖，就算不是，姬搖花的左眼如此疼痛，再給濃煙一薰，無論怎樣也撐不下去了。

　　姬搖花尖嘶一聲，這一下，是傾盡全力而為。

　　這一拔起，借岩使力，竟有四丈餘高。

　　她衝出濃煙，勉強可看見一點事物，袖中的青蓮子立時盡向無情射出。

　　因為她現在不能視物，又被濃煙所罩，火頭之燃燒聲不絕於耳，最忌的就是無情的暗器。

　　風向斷崖吹去。

　　姬搖花人在煙中，往外看就很不容易，但由濃煙之外看衝出來的人，就並不困難。

　　無情正想發出暗器，可是暗器已向他射來。

　　他立刻射出十顆鐵蓮子，撞落了青蓮子。

　　可是他這一阻延，姬搖花眼看就要越過火線。

　　姬搖花這一次是竭盡全力而來的。

　　鄺無極立時撲了上去，長戟猛向姬搖花戳下去。

　　姬搖花長嘯一聲，一叉擋住長戟，人已欺入，另一叉刺入鄺無極的咽喉。

　　完全刺了進去。

　　鄺無極雙目忽然暴瞪，他一生人已敗了一百廿八次，這一次是要了他的命！

　　可是，鄺無極的命也不是這般容易要的。

　　他放戟，張手抱住了姬搖花，兩人立時往火海裏掉下去。

　　姬搖花大驚，同時間已放叉，擊中了鄺無極不知多少掌，可是鄺無極仍沒有放手，雖然他脅骨都碎了。

　　兩個人都掉到火堆裏。

　　這是驚心動魄的一幕。

　　姬搖花的右眼立時甚麼也看不到，可是她一到地，立時以掌切斷了鄺無極雙手，自火堆裏衝了出來。

　　她居然還能辨識方向，可是，出來時，身上已灼傷了七、八處，有四、五處還在燃燒著。

　　更重要的，是她雙眼一時甚麼也看不到。

　　可是無情卻看到她，黃天星也看到她，戚紅菊更不例外。

　　三人一齊衝了過去，姬搖花已衝出了火幕，再不把握機會，是殺不了她的。

　　無情是用兩粒鐵膽﹁衝﹂過去的！

　　姬搖花正待撲熄身上的火，忽然雙手一合，抓住一粒鐵膽。

　　但另一顆卻打在她的腿上，立時可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姬搖花武功奇幻莫測，最可怕的是她的輕功。

　　而今一條腿骨已碎，等於把她最厲害的武器奪去了。

　　黃天星吐氣開聲，一刀﹁獨劈華山﹂砍了下去。

　　這一刀勢不可擋，快而完美，找不出一絲破綻，但只錯了一點。

　　黃天星不該在出刀時吐氣揚聲。

　　姬搖花立時聽聲辨位，舉起鐵膽一擋，刀砍在鐵膽上，﹁叮﹂一聲，星花四迸。

　　這一下短兵相接，姬搖花一腿已廢，登時被震倒於地。

　　可是黃天星也退出五步。

　　同時間姬搖花聽音定向，手中鐵膽全力擲出。

　　﹁砰！﹂

　　鐵膽擊在黃天星胸口上，黃天星噴出一口血，血灑落火中，黃天星仰天而倒。

　　這時戚紅菊的劍也到了。

　　戚紅菊與黃天星，幾乎是同時出手的，只不過黃天星武功較高，所以他的刀先到。

　　這只不過是雷光石火間所發生的事。

　　而姬搖花身上的火仍在燃燒著。

　　可是她立即抓住了戚紅菊的劍。

　　戚紅菊的劍快，但卻挾有風聲，有風聲她就能擋。

　　同時她也抓住一支飛燕鏢。

　　戚紅菊在衝來的同時，已打出了飛燕鏢。

　　不過她打出不止一枚，而是三枚。

　　就在姬搖花抓住劍的剎那間，兩枚飛燕鏢尖梭一齊釘入姬搖花的胸前。

　　鏢一入肉，姬搖花的全身內力也聚到了胸前。

　　鏢入肉三分，便再也刺不下去，反被逼得倒射出來。

　　隨著鮮血一起噴出來。

　　內勁轉至胸前，姬搖花握劍的手，立時出了血。

　　但她還是緊執不放。

　　飛鏢倒射戚紅菊。

　　戚紅菊的另一隻手五指箕張，食、中二指與無名、尾指各夾一鏢。

　　可是同時間姬搖花的另一隻手，也完全沒入她的胸膛。

　　沒有慘叫，只有怒叱。

　　戚紅菊幾乎是馬上斃命的，怒叱的是梅劍、蘭劍與竹劍。

　　只聽無情乍喝道：﹁退回去！﹂

　　只是戚紅菊這一死，三劍婢是寧死也不退回去的了。

　　所以她們也就死了。

　　姬搖花一殺了戚紅菊，她的手立即向身上幾處拍了下去，那幾處正是焚燒著的地方。

　　她的手帶著戚紅菊身上的血，凡手按處，火便奇蹟地消滅了。

　　這兩隻手，帶著血，帶著傷，只是無堅不摧，任何武器她都可以一手拿住，凡是人碰到她這雙手，非死即傷，連光輝燦爛的火，碰上了她，也變成黑暗。

　　這是一雙神奇的手，也是一雙可怕的手。

　　火光給拍滅，三劍婢便至，三婢同時出劍！

　　姬搖花也立時出招︱︱兩手一腿，一齊攻出。

　　然後是血，三劍婢倒飛入火堆裏，帶著血。

　　可是就在姬搖花雙手一腿尚未至收回之際，四條青衣短小的人影閃電般躍出，兩道銀光四道厲芒也同時泛起。

　　兩道銳光沒入姬搖花雙臂中，一道厲芒沒入姬搖花腿中。

　　還有一道金芒，卻沒入姬搖花腹中。

　　姬搖花的左腿已被無情的鐵膽敲碎了骨，所以無法防禦從下盤來的襲，金劍就插在她腹中，其他兩柄劍，就插在她雙臂右腿上。

　　四劍童也立時飛起，好像電殛一般，扎手扎腳的震落石台去。

　　然後姬搖花也倒了下去，完全地倒了下去。

　　在這片刻間，她使﹁滿天暗器﹂姚一江葬身絕崖，殺了﹁逢打必敗﹂鄺無極，殺死﹁小天山燕﹂戚紅菊，使蘭劍、梅劍、竹劍喪生火海，令﹁大猛龍﹂黃天星倒地不起，連﹁四劍童﹂也生死未卜，一共殺傷了十名武林高手。

　　可是她也倒下了，身上被燒炙了七、八處，皮都焦了，胸前有兩個小孔，是飛燕鏢所釘的。右手掌被長劍劃了一道口子，又深又長，左腿骨被無情的鐵膽打碎，右腿上嵌了一柄劍，左右雙臂也是。

　　要命的，是腹中也嵌了一柄短劍，幾至沒柄。

　　但她還沒死，蜷伏在地上，在慢慢蠕動著，也不知是痛苦，還是因為懊悔，竟輕輕哭泣起來。

　　這一下，火海邊只剩下她和無情兩個人。

　　姬搖花吃力的、艱辛的，舉起了完美無缺的左手，輕輕地搖擺著，向著無情。

　　就在這一刻，無情想到紫柏山上，浮雲、明月、石上，姬搖花纖細的手，溫存地遞給他一塊燒熟的兔腿。

　　那晚輕輕的語言、溫柔的笑靨，加上他寂寞時有人聽他的傾訴，仿佛天涯遊子終於回到自己的家園，那一股溫暖中帶著吃驚、甜蜜中帶著迷惘，無情是永生不忘的。

　　那是不是︱︱是不是就是愛情呢？在無情孤獨的生涯裏、冷酷的行業中，是甚少遇見過，甚至是還沒有遇到過的。所以無情不知道︱︱愛人不比敵人，並不是可以立刻下判斷的事。

　　那晚的風情，那晚的月明︱︱而今那纖纖的玉手，竟變成了血手︱︱無情的心，不覺一陣陣絞痛。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姬搖花殘弱無力的聲音，這樣地呼喚他：﹁無情︱︱你︱︱你過來︱︱﹂

　　無情不是無情，不是不能無情，而是人非無情。

　　所以他雙手在地上一按，平平飄到姬搖花身前。

　　姬搖花滿身浴血，不但不能站立，甚至連移動也極艱難，可是她的容色，居然還很艷麗。

　　是迴光返照的一刻？使她的容顏恢復往常的美麗？

　　她瞎了左眼，已永遠不能再睜開來︱︱但她的右眼已經可以看見東西了，火勢已慢慢平息下去，燃料已近燒完，濃煙密聚了一陣，因為風大，現在已全消散了。

　　也許被煙薰過的眼睛，因被淚水洗過，對這世界會看得更清楚一些︱︱不過在姬搖花來說，這清楚可能是最後一次的清楚了。

　　只見姬搖花乏力地笑了一笑，道：﹁︱︱你的智力很好︱︱你的暗器手法也很好︱︱你的轎子也︱︱它給我毀了︱︱你︱︱你傷不傷心？恨不恨我？︱︱﹂

　　無情搖搖頭，他被毀的其實不是轎子，而是他的心。

　　轎子毀了，只要人在，可以再造。心呢？

　　﹁我知道你恨我騙你︱︱我︱︱我也不求你原諒我︱︱﹂說到這裏，姬搖花呼吸急促起來，雙頰也熱紅了起來。

　　﹁那些﹃藥人﹄︱︱他們還有救︱︱我要告訴你︱︱救他們的方法︱︱﹂只是姬搖花緩緩伸出了手，這左手沾上了血珠，但仍顯得那麼如玉如琢︱︱掙扎道：﹁我︱︱我只要你在我臨︱︱臨死前，握一握︱︱我︱︱的︱︱手︱︱﹂

　　﹁人之將死，其言亦善﹂，無情的眼眶有些光彩，是因為感動，還是悲傷？

　　他慢慢伸出了手與姬搖花的手握在一起。

　　陽光下，這一雙緊握的手，從一隻變成兩隻都沾染了鮮血！

　　可是這難得的和祥，突然變了。

　　變得極快！

　　姬搖花的手忽然一滑，已扣住無情右手之脈門。

　　無情臉色大變，左手已扣住三枚袖箭。

　　姬搖花的手一緊，無情咬牙苦忍，手中箭俱已墜落。

　　然後兩人就僵在那裏，一雙手依舊是緊握著，不過已完全沒有一絲和諧的感覺了。

　　接著下來的是姬搖花的笑，得意且痛快的狂笑，如一隻大梟。

　　她一面笑，手一面用力，無情的臉色，由青轉白，大汗如豆滴下，遍佈臉上，濕透全身。

　　這時兩道白衣人影已直射向石台來。

　　這兩人一上石台，便呆立當堂，他們沒料到所觸目的是這樣一幕慘烈的情景。

　　﹁金銀四劍童﹂分別倒在石台前，呻吟輾轉卻爬不起來。

　　火已熄滅，偶然有煙冒出，那兒倒著鄺無極與三劍婢的屍身，火堆旁倒著戚紅菊的屍身，以及生死未卜的黃天星，而姚一江早已屍骨無存。

　　這是一場何等慘烈的戰鬥！

　　而姬搖花滿身浴血，卻緊扣著無情的脈門，狂笑不已，﹁你以為他們還會有救嗎？告訴你，廢人，一旦成了我的﹃藥人﹄，便永不超生了。﹂

　　無情沒有作聲，這時他已沒有話說。

　　第二次了，第一次他在﹁北城﹂內，也是被姬搖花這樣用計，扣住了他的脈門，要不是薛狐悲出襲，只怕他早已被淩遲處死了。

　　這是他第二次上當了。

　　是甚麼事物，蒙蔽了無情聰慧的眼睛呢？

　　無情只覺得自己是笨蛋，天下第一號的呆子。

　　這時姬搖花忽然一聲斷喝道：﹁站住！再走近一步，我就先斃了他！﹂

　　周白宇與白欣如已折至姬搖花身後，正圖欺近，姬搖花馬上警覺，周白宇與白欣如，不敢再進一步。

　　姬搖花忽然全身抽搐了一陣，但手仍緊握無情的脈門不放，好一會才用一隻眼睛陰鷙的掃視全場，冷笑著說道：﹁我要挾持你，跟我一道回去，這樣，他們才不敢向我動手︱︱你放心，只要我這次能活著回去，待我養好了傷，今天在場的這些人，絕對沒有一個能夠活命，包管與你共赴黃泉。﹂

　　無情沒有開口，姬搖花手中的真氣一直在撞擊著他。

　　五臟六腑像被掀開來一般難受。

　　姬搖花忽然發出一聲尖嘯，嘯了一陣，大概因為疼痛而停了，喘息了一陣，又尖嘯起來，石台下的﹁藥人﹂，紛紛停手，搶上石台來。

　　姬搖花是要挾持無情為人質，然後用﹁藥人﹂保護她全身而退。

　　而且只要她還有活著的一天，她誓必報這個仇。

　　姬搖花四肢全傷，胸腹受創奇重，出手已慢，可是她的真力未散，就算以黃天星如此內力深厚的人，也未必能抵受得了她在脈門下真力一推，更何況是無情。

　　周白宇、白欣如也怔住了，姬搖花與他們是血海深仇，但無情遠道而來，為的是協助﹁北城﹂，而今有難，他們斷斷不能眼看他死在姬搖花手裏。

　　可是一旦讓姬搖花成了縱虎歸山，不單是﹁北城﹂與其他三大世家，整個武林，也永無太平了。

　　只聽姬搖花獰聲大笑，道：﹁你跟我去吧！﹂

　　左手一緊，正在這時，無情目中忽然神光暴長，開口喝道：﹁不！﹂

　　烏光急閃，自他嘴縫急打而出。

　　姬搖花算準無情絕對無法出手，但絕沒料到暗器自無情口中射出！

　　她想躲已遲。

　　烏光直沒入她的咽喉。

　　完全插了進去，而且，切斷了她的喉管。

　　姬搖花雙目暴睜，喉嚨咯咯作聲，無情全力一掙，竟掙不出姬搖花的手。

　　就在這時，周白宇已一掌切下去。

　　﹁無相神功﹂凡至之處，可斷金碎石，這一掌切下，姬搖花的左手登時﹁格托﹂一響，垂了下去。

　　白欣如的劍也立時到了，風聲全無，已自姬搖花的後胸，就像當前追命一案中，她刺殺無敵公子一般。

　　姬搖花瞪著眼，看著無情，血染全身，緩緩伸出帶著劍傷的右手，遙指無情。

　　白欣如畢竟是一個女孩子，眼見此情此景，不禁嚇得鬆手後退，連劍也不敢拔出來。

　　姬搖花手指顫抖著，似乎想說些甚麼，可是，終於說不出來，便在靜靜的陽光中，緩緩伏倒在地上，永遠，永遠再也起不來了。

　　﹁魔姑﹂姬搖花終於死了，為禍江湖，令人聞風色變的﹁四大天魔﹂及十六名手下，終於全被殲滅了。

　　那些﹁藥人﹂，正衝向石台，姬搖花一死，他們像曬乾的柿子一般，就倒在石台的斜坡上，跟姬搖花一樣永遠也爬不起來。

　　他們已沒有了靈魂，只有一副行屍走肉之軀體是屬於姬搖花的，姬搖花一死，他們自然也活不下去了。

　　其實自從他們被姬搖花所擒後，他們根本沒有再活過。

　　﹁四劍童﹂並沒有死，只不過是給姬搖花震昏過去而已，就在那一刻，姬搖花已中了四劍，並沒有足夠的力量把他們殺掉。

　　黃天星也沒有死，不過傷得很重，那一顆鐵膽，碎了他三根脅骨，以及一身嚴重的內傷。

　　不過﹁大猛龍﹂黃天星縱橫江湖五十餘年，這一顆鐵膽，他還挨受得起。

　　無情就怔在那裏，也不知是高興，還是難過？

　　他自己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一場勝仗，還是敗仗？

　　﹁你︱︱全無武功，這點也是人所皆知，所以你那一招最後的置人於死之法，盡可能萬不得已時才使用︱︱﹂這是諸葛先生在他臨行前對他的勸諭。

　　現在他使用了，沒有人料得到他最厲害的一記後著，是以嘴噴出暗器。

　　連姬搖花也避不開去。

　　他被扣脈門之後，一直沒說過話，便是要運聚勁力，認準時機，給予這致命的一擊。

　　他是成功了，不過他一點也不開心。

　　周白宇望下石台，只見﹁北城﹂僅存的五十多人，也仰首望著他，他只覺得好疲倦，極疲倦，實在像千萬斤的石擔，壓在他身上。

　　不過姬搖花是死了，仇也報了。

　　只要他活著一天，他必能重新在﹁北城﹂撐起來的。

　　白欣如輕輕走了過來，依偎著他。

　　無情忽然聽見一陣馬啼聲，隨目望去，只見兩個帽插紅翎，身著藍衣勁裝，腰擊紫帶的人，正快馬奔向石台。

　　無情劍眉一揚，因為他知道，這兩人是京城兩名捕頭，就算是兩百名捕役，可能都及不上這兩人的精明能幹。

　　能夠遣使他們的，只有諸葛先生一人，除非有天大的案件，否則也絕不會動用他倆。

　　這兩位捕頭好手顯然是日夜跋涉，趕路來找無情的。

　　也就是說，有更辣手的案件，等著無情去辦。

　　無情望望烈陽的天空，荒蕪的褒城異石，臺上的死屍，他那憂悒的神情，也不知是振奮，還是倦乏？

第五部　會京師

第壹回　名捕反被捕

　　﹁十二把刀﹂已經殺了第八個鏢師，只剩下兩名鏢師，還在死力苦撐著。

　　不過苦撐也撐不了多久，十名鏢師合力聯手尚且死了八名，剩下兩名再打也沒有用，可是為了自己的性命，這兩名鏢師只好死戰。

　　遇著了﹁十二把刀﹂劫鏢，已經不用指望保住鏢銀，而是連保著性命也難上加難了。

　　﹁十二把刀﹂劫鏢，一向是不留活口的。

　　﹁十二把刀﹂不是十二個用刀的人，而是一個人，一個把刀使得如十二柄刀的人。

　　他的刀法一招十二式，兩招二十四式，三招三十六式，舞到最後，他自己只剩下﹁十二把刀﹂，別人連他名字也忘了。

　　﹁十二把刀﹂是一個心狠手辣的獨腳大盜。陝西一帶保鏢均對他十分頭痛，但卻奈何不了。

　　一個人能使十二把刀，的確不是容易被擊毀的。

　　現在﹁十二把刀﹂刀法一緊，一名鏢師的手就被砍了下來，跟著，臂、肩、頸、胸、耳同時中刀，接著，腿、踝、趾、腰、腹、臀又接連中刀。這名鏢師立時像折了線的木偶一般，折裂於地。

　　死在﹁十二把刀﹂手上，是從來不只捱一刀的，身上至少十二道刀傷，所以，縱然手下不留活口，別人也知道是他幹的票。

　　最後一名鏢師臉都白了，手也抖了，連手中的金鞭也幾乎握不住了，囁嚅道：﹁饒︱︱命︱︱﹂

　　﹁十二把刀﹂恣笑道：﹁那有這等便宜事！﹂

　　這鏢師目光收縮，呆了一陣，終於咬緊牙關，揮鞭衝上前去，嘶聲說：﹁那我就跟你拼了！﹂

　　﹁十二把刀﹂冷笑，側身讓過一鞭，他就像貓一般，在未殺死耗子之前總要捉弄牠一番。

　　這鏢師第二度衝過來，﹁十二把刀﹂稍一讓身，這次﹁十二把刀﹂已看準鏢師的破綻，他對敵人的破綻向來絕不放過。

　　就在此時，突聽一聲冷哼，仿佛就在左邊。

　　﹁十二把刀﹂心中一凜，仿佛覺得這一刀砍了出去，自己就必死無疑，不禁翻身倒退，舉目一望，左近沒人，只有一個像槍桿直的年輕人，筆直從前面向他走來。

　　﹁十二把刀﹂心裏更驚疑不定，因為那人尚那麼遠，而哼聲仿佛在自己身旁，這份內力是他所辦不到的。

　　那鏢師見﹁十二把刀﹂退出戰團，倒是一怔，以為﹁十二把刀﹂又捉弄自己，怒嘶一聲，又衝了過來。

　　突聽那青年冷冷地道：﹁徐鏢頭，你不要命了嗎？﹂

　　徐鏢師一呆，但他確不認識這個年輕人，於是把鞭一收，急道：﹁小兄弟快走，這人濫殺無辜，決不容你︱︱﹂

　　那青年忽然望向﹁十二把刀﹂，目光如電，﹁十二把刀﹂打了一個突，只見對方腰間有一柄又薄又利的劍，沒有劍鞘。﹁十二把刀﹂驀地想起一人，臉色驟然煞白。

　　只聽那青年冷冷地道：﹁你就是﹃十二把刀﹄？﹂

　　﹁十二把刀﹂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那青年道：﹁我是冷血。﹂

　　這四個字一出，那姓徐的鏢師嘴巴張大，說不出一個字來。﹁十二把刀﹂目光收縮，發出一聲大吼，一刀向冷血頭頂垂直劈落！

　　這一刀聲勢非凡，刀至半途，又變成十二刀斜削，根本避無可避。

　　這一刀是﹁十二把刀﹂成名絕技，不到生死關頭，絕不使用。

　　冷血沒有避。

　　他突然衝近。

　　﹁十二把刀﹂連一刀都沒有劈下的時候，冷血手中精光一閃，長劍已刺入﹁十二把刀﹂的咽喉。

　　然後他就身退。

　　站定的時候劍已插回腰間。

　　這時﹁十二把刀﹂的第一刀才砍了下來，一刀之後，跟著又是一刀，一共砍了十二刀，﹁十二把刀﹂才脫了力，隨著喉嚨的鮮血汩汩而出倒在地上。

　　﹁十二把刀﹂抵不上一柄無鞘劍。

　　快劍。

　　※※※

　　冷血是誰？

　　他就是冷血。

　　冷血屬於朝中第一高手諸葛先生的管轄，是武林中﹁四大名捕﹂之一，排行第四。

　　※※※

　　追命不追女人，他追的是別人的命。

　　尤其是該死的人的命。

　　現在他已追了三天，敵人曾經買舟出海，翻山越嶺，攢窟入洞，而今進入這山谷中，他還是一路跟了過來。

　　冷血勝在堅忍、拼命與劍法，追命強的是一雙腿與一口酒及舉世無雙的追蹤術。

　　沒有人能逃得過他的追蹤。

　　可是現在被追蹤者忽然不見了。

　　追命停在山谷中，看著九棵榆樹，幾塊巨岩，站在草地上，忽然覺得，他反而被人追蹤了。

　　可是追蹤他的不止一人︱︱二︱︱三︱︱四︱︱至少四個人。可是這四個在那裏呢？

　　就在這時，岩石後、榆樹上突然伸出四枚大鐵球，四面夾擊而來！

　　追命一下子成了四面受敵，既不能前衝，亦不能後退，也不能向左右閃避，加以鐵球巨勁，追命更不能憑空手硬接！

　　這一遲疑間，球已擊到！

　　追命突然睡覺。

　　他真的是睡下去，平平的睡了下去。

　　那四椎自他頂上擊空，並且互擊，同時他已滾到岩石後。岩石後兩人收椎，已來不及，他們只來得及看見兩條腿。

　　那兩條腿忽然變大，已到了眼前，他們避已無及，然後就烏天黑地起來。

　　因為追命的足踝正踹在他們的鼻樑上。

　　樹上的兩人已收了椎。

　　追命像一頭大鳥掠到樹上。

　　﹁颼颼﹂二聲，兩枚鐵球又急飛而出。

　　追命人在半空，忽然踢出兩腳。

　　難道他想用血肉之軀來擋勢不可擋的鐵球？

　　不是。

　　他這兩腿及時而準確地把繫在球上的鐵鍊踢斷，於是球都無力地落了下來。

　　追命一張口，噴出一口酒。

　　酒打入兩棵樹叢間，﹁必必撲撲﹂不斷響起。

　　然後沒有聲音了半晌。跟著有人跌了下來，一棵樹一個人。

　　這兩個人掉下時，滿臉已被酒打得千瘡百孔。

　　追命倚在樹下，想想這﹁衡山四鐵球﹂倒是抓到了，然而他追蹤的﹁斷腸刀﹂薛過呢？

　　就在這時，他所倚的樹幹忽然裂開，一柄刀立即刺了出來。

　　追命的背就倚在樹幹上，這一刀不但能斷腸，也能斷魂。

　　可是追命的腿已踢斷他的腰。

　　他的刀才伸出，甚麼也沒看見，只看見追命的腿一動，他的後腰脊椎骨便斷裂了。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那一刀自然也不中了。

　　他怎麼也不明白，追命在他前面，如何一動腿，便擊中他的後腰。

　　除非一個人的腿就像門可軟可硬的兵器，可以任意使用。

　　可是他還沒有聽說過，而且沒有聽說過就看到了，並且捱著了。

　　他已收了人三千兩銀子，但如果早知道追命的腿這麼厲害，多給他三千兩銀子，他也不願意躲在樹幹裏刺這一刀了。

　　※※※

　　追命是誰？

　　他就是追命。

　　追命屬於皇府第一智手諸葛先生的管轄，﹁武林四大名捕﹂之一，排行第三。

　　※※※

　　薛過有一個哥哥叫做薛過人。薛過人的確有過人之能，單憑武功，他已經在他弟弟五倍之上。

　　何況他還有三門法寶，一條滿身長著毒刺的蛇，一隻百毒不侵卻身兼百毒的手套，一柄斷金碎石的利剪。

　　他就帶著這三件武器，去找追命，替他弟弟報仇。

　　以他的性格，當然不會這樣就去。他是晚上飛簷走壁而去的。

　　他準備先放毒蛇進去咬追命一口，然後用﹁百毒手套﹂把他毒倒，再用﹁碎金剪﹂把追命的頭顱剪下來。

　　追命行蹤無定，他不知花了多少精神才打聽到，追命和兩個捕快為了緝捕採花大盜歐玉蝶，今晚會住宿在﹁黃鶴客棧﹂。所以薛過人就去了。

　　半夜三更，他到了﹁黃鶴客棧﹂的屋頂上，卻看見一個青年人。

　　青年人笑笑，問他找誰。

　　薛過人十分奇怪，夤夜有勁裝人在屋頂奔馳，對方好像是常事一般，比遇到白天路上行人還來得自然。

　　最奇怪的是這人半夜三更睡在屋頂上，仿佛屋頂不是屋頂，而是床。

　　不管是不是床，薛過人已經不耐煩了，反正擋路的就該死，他就一拳打過去。

　　那人就跟他握了握手。

　　薛過人也看不清楚對方是怎麼出手，只是手一伸出來，就把自己的拳風化解了，還伸過來握了握自己的手。

　　薛過人心中暗驚，提剪就向伸出來的手夾過去。

　　利剪剪中了那只手，﹁格登﹂一聲，薛過人心中大喜，卻見那人仍是微笑，自己的剪卻崩了口。

　　薛過人這次是大驚了，揚手扔出了毒蛇。

　　由是這條毒蛇渾身倒刺，連他也只敢用戴手套的手才敢扔出去。

　　那人又一伸手，抓住了毒蛇。

　　薛過人大為得意，以為對方這次要遭殃，誰知對方還是笑著看他。

　　再者那條毒蛇已經死了。

　　薛過人此驚非同小可，忙戴上手套，心中暗忖：難道你那雙手是鐵鑄的不成？

　　薛過人以戴手套的一爪抓出，那人果然一爪反抓過來，薛過人心中大喜，只要對方的手掌一旦抓住自己的手套，毒便侵入掌心，對方的手掌是等於廢了。

　　誰知對方的手掌未廢，自己的手掌卻發出了一陣﹁格勒勒﹂的聲響，五隻手指都被捏斷了。

　　薛過人嚇得臉都青了，倒不是全因為疼痛，而是以為遇見鬼了。

　　他返身就逃，只聽那人笑道：﹁我知道你要找誰。﹂

　　薛過人不禁停步。那人笑道：﹁你要找追命，對不對？﹂

　　薛過人十分狐疑，那人道：﹁你就是薛過的哥哥薛過人。﹂薛過人壯著膽子，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人笑道：﹁人家叫我鐵手。﹂

　　※※※

　　鐵手是誰？

　　他就是鐵手。

　　鐵手隸屬於禁宮第一好手諸葛先生的管轄，名列﹁武林四大名捕﹂之一，排行第二。

　　※※※

　　歐玉蝶有個外號，叫做﹁十二隻手﹂。不僅他對女孩子有十二隻手，連發暗器也有十二隻手一般。

　　因為他一出手就是十二件不同的暗器，而且快慢輕重各不同。他本身就是一個使暗器的天才。

　　可惜他是一個採花大盜，不知多少女子在他的凌辱下羞忿喪生。

　　而今他逃了三百里的長路，為的就是要躲避追命的追蹤。

　　就在鐵手捏碎薛過人的一隻手之同時，他卻在另一面屋脊上遇見一個人。

　　月華下，這人一身白衣，年約雙十，劍眉星目，溫文中帶殺氣。但是他雙膝以下，全不著力。

　　歐玉蝶被追了幾百里，因為他聽說過，﹁武林四大名捕﹂，據武林人士依他們的功績而排名，冷血要算第四，追命算為第三，鐵手列為第二，而第一卻是叫無情的，連武功也不會的斷腿年輕人。

　　莫非這人就是？

　　只見這人正在橫笛而吹，仿佛心無旁騖，歐玉蝶臉色一沉，心忖：不管如何，且試他一試！

　　突然手一揚，三點星光，分上、中、下三路急打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玉笛凌空點了三點，暗器都打入笛管中，白衣青年把玉笛往手心倒了倒，在月華下看了看，蹙了蹙眉，猛抬頭，精光四射，冷然一哼，道：﹁你就是歐玉蝶？﹂

　　歐玉蝶自恃武功甚高，連﹁十二把刀﹂都曾拜他為大哥，見這青年白衣人一出手間已把他成名的﹁三絕針﹂收了去，心中不禁暗凜，道：﹁無情？﹂

　　那人緩緩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歐玉蝶大喝一聲，雙手一展，十二種暗器飛射而出。

　　這一手﹁滿天花雨﹂，打得有如天羅地網，無情插翼難飛。

　　無情沒有飛。

　　就在歐玉蝶的十二種暗器將射未射的剎那間，無情的玉笛裏打出一點寒光。

　　這一點寒光是適才歐玉蝶打出來三道寒光之一，﹁颼﹂地釘在歐玉蝶的雙眉之間的﹁印堂穴﹂。

　　歐玉蝶所打出去的十二道暗器，立時失了勁道，紛紛跌落。

　　然後歐玉蝶就倒了下去。無論是誰，中了他的﹁三絕針﹂任何一枚，便立時斃命，連他自己也不例外。

　　只聽無情冷冷地道：﹁追命已有事去見諸葛先生，他沒空料理你，所以由我來給你個了斷。﹂

　　他仿佛是在對屍體說話，月色之下，他坐在屋頂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落寞與肅殺。

　　※※※

　　無情是誰？

　　他就是無情。

　　無情乃屬御前第一名宿諸葛先生的管轄，名列﹁武林四大名捕﹂之首。排名第一。

　　※※※

　　﹁武林四大名捕﹂有四個人，是：無情、鐵手、追命、冷血四人。這些名字都是江湖上根據他們辦案風格或武功氣勢而取的，因為他們名號太響亮了，以致連他們原來的名字也掩蓋過去了。

　　無情廿二歲，自幼失去雙腿，於是苦練一種不以腿發勁的輕功，化弱點為優點，唯因體弱不能練武，故潛心練暗器，以巧勁發射，是江湖上第一暗器名家，歐玉蝶遇著他，簡直是等於送死。他心思慎密，出手狠辣，但內心非但不是無情，而且極易動情。

　　有關他的故事，我已在︽玉手︾述及。

　　鐵手三十歲，為人和藹，言笑不拘，十分謙沖，內功渾厚，招式變化極多，一雙手所下的功夫，是任何掌法名家所不及的。此人溫和仁厚，胸懷曠達，又十分機智，曾在十招內敗﹁九現神龍﹂戚少商而名動天下。

　　有關他的故事，請見︽毒手︾一書。

　　追命的年紀是﹁四大名捕﹂中最長的，為人最為嬉謔，遊戲江湖，不拘小節。時常穿破鞋爛衫，手中有酒便可。但他嗜酒卻練成一種以酒作暗器的方法。他腿功極好，追蹤術又是無人能出其右，尤以擊斃無敵公子與石幽明二役而名動天下。

　　這些事跡見拙著︽血手︾。

　　冷血年紀最輕，劍術卻最高，他受傷最多，但往往最終仍把敵人擊敗，因為他敢於拼命，堅忍不拔，更善把握時機，這幾樣獲勝的先決條件，他都有了，怎能不勝？

　　有關他的故事，請參閱拙作﹁兇手﹂。

　　以上都是﹁四大名捕﹂的特性。這個故事是記載他們四人同心協力剷除巨敵的故事。

　　※※※

　　﹁諸葛神侯﹂府第。

　　諸葛先生本是聖上的第一護衛，大內高手，紫禁城總教頭，十八萬御林軍，無一人敢逆命於諸葛先生。

　　也就是因為如此，奸相謀臣才數次暗篡皇位未遂。亦因如此，奸臣叛黨雖收買了皇府不少高手，卻懼於諸葛先生的神威，未敢行事。

　　可是諸葛先生不止武功高絕，而且達學宏才，可惜皇帝昏庸，只為求自身安全而任用諸葛先生以作護駕，對諸葛先生善安天下民心的獻策，毫不感興趣。

　　諸葛先生早無心名立於天下，也不求利祿，但他又並不像一般高士既無見用於朝廷便退隱山林：他是知其不可為而為，為求國泰民安，為保江山基業，他寧孤守在皇帝身側，待機以進言。

　　然而這座諸葛先生的府第，既不特殊輝煌，也沒有嚴密的守衛，只有幾個比平常府第都顯得精神煥發的家丁，立於門側。

　　府內的情形，也是如此，庭院花圃，幽雅清靜，丫鬟家僕，悠然穿梭，看來一點也不像武林府第。

　　但是黑白二道，武林綠林，絕無一個人能夠做到安然無恙的擅自出入於此地的。

　　包括昔年名震江湖的獨腳大盜﹁金槍王﹂公孫子厲，身率黑道十七名高手掩殺諸葛先生，結果十八人中只有公孫子厲斷臂潛逃，其他十七人盡命喪於侯府。雖然那一役中，諸葛先生也受了傷。

　　包括干祿王叛變，領三千子弟兵攻了進去，結果這三千人也被人像粽子一般被綁了出來，干祿王也被綁送上朝廷定罪。

　　從此以後，便沒有人敢打﹁諸葛神侯府﹂的主意，不管是軍隊將官還是武林中人。

　　※※※

　　諸葛先生負手站在紅亭中，面對著庭台樓閣，他只是一個清臞飄逸的老人。

　　而在這時，他聽到背後有人走進來。

　　這人的腳步很輕，步調一致，速而不急，難得的是這麼能控制自己身體四肢的高手，只是二十歲剛屆的年輕人。

　　諸葛先生不禁笑了，這是他最得意的一名最年輕的高手：冷血。

　　冷血堅定的走進來，看見諸葛先生，目中流露敬慕之色，恭敬地叫道：﹁世叔，我來了。﹂

　　諸葛先生笑道：﹁很好。長途跋涉，定然累了，你坐。﹂

　　冷血靜靜地道：﹁謝坐。﹂

　　但人仍筆挺而立。

　　諸葛先生笑道：﹁你還是一樣，站著的時候，反而是休息，所以，能站的時候絕不坐。﹂

　　冷血的眼裏，也有了笑意，說道：﹁能走的時候我絕不站，走路是一種更大的歇息。﹂

　　諸葛先生睨了他一眼，笑道：﹁你還是一樣，堅忍不拔，恃者不懈。﹂

　　兩人不再言語。

　　諸葛先生舉目望這座庭院，目光有些倦意闌珊。

　　冷血目光巡遊四週，目光銳利，半晌，說道：﹁世叔，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今天會到嗎？﹂

　　﹁武林四大名捕﹂是以入門先後排名，並非輩份、年齡而編排的。冷血入門最晚，只有八年，忝居最末。追命早年已在江湖上成名，十一年前入諸葛先生門下。鐵手入門武功亦甚根底，是十五年前進來的，所以追命居次末，鐵手卻是老二。

　　無情年紀比追命、鐵手都輕，但在十八年前已被諸葛先生撫養，所以是大師兄。要不是他雙足已殘，身體虛弱，只怕已得諸葛先生真傳十之八九了。

　　諸葛先生笑道：﹁你大師兄馬上就到，二師兄不一定會來，三師兄已有事出去了。﹂

　　﹁出去了﹂這三個輕描淡寫的字，冷血卻知道，追命又是奉命出差去辦一件極為棘手的案件去了。

　　如果不是無法應付的巨案，又怎會驚動﹁四大名捕﹂的人出手呢！

　　諸葛先生剛講完，曲橋後的半月門便出現了一頂轎子，由四名眉清目秀的青衣童子抬著，宛若無物，輕步走了進來，轎裏的人說：﹁拜見世叔，崖餘回來了。﹂

　　諸葛先生微笑點了點頭，無情無法下轎拜見，這苦衷他完全能體諒。

　　冷血喜道：﹁大師兄。﹂

　　轎中人亦叫道：﹁四師弟。﹂

　　一面徐徐打開轎簾。這時轎子已停了下來，四名青衣童子向諸葛先生跪了一跪，左右而立。只見抓簾的是一隻秀美文雅的手，轎中的是一位儒生布巾、白衫長袖的秀麗青年，神色冷峻而肅殺，一見諸葛先生，目光也轉成了敬意。

　　諸葛先生微笑道：﹁辛苦你們了。﹂

　　無情一笑，道：﹁歐玉蝶已被我殺了。﹂

　　諸葛先生冷哼一聲道：﹁這採花大盜死有餘辜。﹂

　　無情又道：﹁三師弟在湘西追捕薛過，那傢伙狡猾得很，三師弟追了他幾天。薛過的哥哥薛過人從冀北趕來，二師弟打算在邯鄲道上等他幾天，把他打發掉算了，省三師弟麻煩。所以二師弟最早要在明日才能趕返。﹂

　　諸葛先生道：﹁我急召你們聚集，確有要事。追命在前天已解決了薛過那一樁事回來了，回來時剛好遇上了一件事，趕來向我報告，因事態緊急，他立即去了。這件事我看非要你四人聯手應付不可︱︱既然鐵手今日未能趕返，我先告訴你們也好。﹂

　　無情與冷血都暗自吃了驚，他們四人出道以來，縱有天大的案件，能驚動﹁四大名捕﹂之一，已是非同小可，充其量是兩人同赴，三人同辦的案件已是極少了。四人聯手的案件，只辦過兩宗，這兩宗都是驚天動地的巨案，四人也因這兩件案的解決而被譽為﹁天下四大名捕﹂。而今聽說又有足以驚動他們四人聯手的案件，不禁大感詫異。

　　諸葛先生沉吟了一會兒，道：﹁崖餘，你還記得你身世嗎？﹂

　　無情一愕，隨而一臉鬱憤，道：﹁記得。是十八年前一個中秋夜晚，十三個夜行人︱︱﹂說到這裏，忿恨填膺，一時說不下去。

　　原來無情本生長在一世家中，但突然有一晚，十三個黑衣人闖進來，不發一言，姦淫燒殺，全家上下老幼，死亡殆盡。無情被一名黑衣人殘虐雙腿，因那人分身應付其父怒攫，無暇殺他。後來另一名使拐杖的大漢一腳把他踢進草叢，他暈死過去，那群黑衣人也沒發現，放一把火燒了山莊。後來諸葛先生趕至，及時把無情自火海中救出來，因其年幼無依，所以視之如同己出，授之絕藝。無情天資穎悟，可是雙腿已廢，又被那一腿震傷內腑，雖經諸葛先生全力救治，但無法修習內功，武功也因而大打折扣，所幸無情苦修勤習，終於以巧勁及機括發射暗器方面，獨有專長。機關五行，又有心得，更加以手代腿，練成絕世輕功。後來在追殺﹁四大天魔﹂之際，發現第二魔﹁魔頭﹂薛狐悲便是當年十三夜行人中踢自己一腳的人，因而追逐苦戰，迫其墜崖，旋被窩裏反的﹁魔仙﹂姬搖花所殺，這十三名兇手，總算解決一名。這段故事，詳見﹁四大名捕會京師﹂故事之：︽玉手︾。

　　諸葛先生點點頭道：﹁而今那剩下的十二名兇手，也有下落可尋了。﹂

　　無情不禁呀了一聲，冷血早想替身世悲涼的大師兄報仇，也不禁為之動容。

　　諸葛先生道：﹁這十三名兇手，其中一名已被你在誅滅﹃四大天魔﹄一戰中殺了，可有此事？﹂

　　無情一時激動難抑，說不出話。

　　諸葛先生道：﹁當你發現這十三名兇手其中一人竟是﹃四大天魔﹄中的﹃魔頭﹄薛狐悲時，很令我震訝，因為以薛狐悲的武功名望，絕不至會蒙臉作一名狙擊手。如果薛狐悲只是其中之一，那其他一十二人，武功名望，只怕亦不在薛魔頭之下。這倒是令我頗感興趣，究竟這班人集在一起，意欲為何？他們與令尊令堂，是何等深仇？是什麼人把他們糾合起來？其他十二個究竟是什麼人？﹂

　　諸葛先生遊目二人，只見無情、冷血二人，都聽得十分專注。諸葛先生道：﹁因此我調查近三十年來類似的案件，竟發現有七件之多：第一件是廿八年前，保定﹃烈山神君﹄一脈師徒一十九人，一夜間被人屠殺得一乾二淨，合當該夜崆峒派掌門廖耿正拜會﹃烈山神君﹄，瞥見一十三道黑影，自後門躍出，遂而不見。廖耿正心中驚疑，入內一看，見﹃烈山神君﹄師徒的骸首，慘不忍睹︱︱﹂

　　諸葛先生頓了一頓，又道：﹁接下來的一件案件是﹃無為派﹄慘案，發生在廿四年前，一夜之間，﹃無為派﹄九十七個男道女尼，被姦殺於庵中，一名挑水夫曾在山腰看見有一十二、三名黑衣蒙面人，自後山潛上，果然當晚便發生此案件︱︱﹂

　　﹁另一件發生在廿二年前的案子是：﹃九疑山﹄的馬君坦學士全家廿四口，也是在一夜間被殺，雖無人目睹兇手有幾人，可是作案的作風、手法，完全一樣。這三件案件以及接下來的四件，都有一個特點，不是死在同一件兵器手中，各人的傷口多半不同，其中一種奇異的傷口，似是用一種叫﹃鐵蓮花﹄的兵器造成的，可是目下使用﹃鐵蓮花﹄這種兵器的，是少之又少，武功高的，卻是一個也沒有。可能是某一武林高手的殺手鐧，平時絕少公開使用這門兵器，所以別人無從得知︱︱﹂

　　﹁接下來的一件案子，更是轟動武林。這事發生在二十年前，便是﹃崆峒派﹄一脈慘遭狙殺事件，據當時崆峒派不在總壇的弟子稱：﹃飛天蝙蝠﹄廖耿正在上烈山那一次已瞥見十三名黑衣人與一人說話，不過廖耿正不相信那人會做出這樣的事，所以沒說出來。他準備找那人問個清楚，再替﹃烈山神君﹄討個公道，不料卻先遭了毒手。﹂

　　﹁第五件案子便是你家人的慘案。據說你家人在遇害的兩年前才搬到京城，並無人知其來歷，只知道令尊令堂，武功都高，叫做盛鼎天，可是武林中並沒有這樣的一個人啊。你父親使的劍法似是華山武功，掌法兼擅﹃掌心雷﹄，令堂武功似是雪山一脈嫡傳，可是，我追查華山、雪山二脈，都不知道你父母乃是何人，所以，我懷疑令尊的名字，只是逃避敵人追殺的一個託名而已︱︱﹂

　　﹁這件案件發生了之後，一時倒是平靜了下來，直到十一年前，﹃石家堡﹄石滿唐滿門被滅，唯一的一名生還者因醉酒跌落枯井裏，反而無恙，曾在井中聽石夫人悽厲道：﹃你們這十三個畜牲！︱︱﹄便沒了聲息，不管在手法上、證物上，都是與以上五件案子相同，顯然是同樣一班人做的︱︱﹂

　　﹁直到五年前，又一件案子發生了。這次遭殃的是﹃干祿王﹄，你們記得﹃干祿王﹄吧？﹂

　　冷血說道：﹁記得，干祿王受相爺唆使，企圖先擊毀﹃諸葛神侯府﹄，再一舉篡奪聖位，於是，夜起精兵三千，攻入這裏︱︱﹂

　　無情道：﹁可惜世叔早已算到這一著，佈下天羅地網，干祿王等一網成擒，押交刑部尚書大人，可惜這干宗廟重臣，卻官官相護，不久便遊說主上得赦，干祿王倖回京城︱︱﹂

　　諸葛先生道：﹁不錯，他回京不久，便遭劫殺，全府二百九十四人，無一生還。一名更夫見一十三個夜行人，曾在﹃干祿王府﹄門前說了幾句話。﹂

　　冷血追問道：﹁是什麼話？﹂

　　諸葛先生道：﹁那時那十三人似已得手，撤離時十分從容，其中一人笑道：﹃我們聯手做案已經七次，還不知彼此是誰呢？﹄﹂

　　﹁另一人道：﹃閣下的陰陽神扇精妙犀利，在下佩服得緊。﹄﹂

　　﹁又一人卻道：﹃大人吩咐下來，未到時候，不得互相通話，互報姓名，否則不付分文，不授絕技，並格殺勿論。﹄﹂

　　﹁其他的人一聽此話似十分畏懼。原先那人道：﹃既然如此，就不講好了。﹄﹂

　　﹁又一人冷哼一聲，說道：﹃有人偷聽！﹄反手凌空一捏，竟把更夫的喉核捏碎了︱︱﹂

　　無情動容道：﹁這人竟會﹃三丈凌空指﹄！﹂

　　諸葛先生道：﹁不錯。有此功力的，武林中並不多。另一人還不肯放過，甩出一柄彎刀，削去了更夫的兩隻手腕，彎刀又飛回那人的手︱︱這時更夫就痛得暈死過去了。﹂

　　冷血也動容道：﹁這是苗疆﹃回魂追月刀﹄！﹂

　　無情忽然道：﹁這更夫顯然並非武林中人，受這兩人巨創，豈有命在？﹂

　　諸葛先生說道：﹁問得好。可是，那時我和御醫葉一指，適時趕到了，那更夫尚未斷氣，葉神醫以小還丹延住了他的性命︱︱﹂

　　冷血突然道：﹁就算命暫保住，喉碎了指斷了，說不出話也寫不出字呀！他是如何作供！﹂

　　諸葛先生笑道：﹁問得好精細！恰巧這更夫是三島的化民，自小會腹話，所以依然能說得出來。也許就是這樣，那十三名凶徒以為此人不死也無甚大礙，所以未立時格殺。但這七件案中，唯有這件有明顯線索。﹂

　　諸葛先生﹁噫﹂了一聲，微嘆道：﹁本來我們除了這件案子外，是什麼線索也沒有。後來崖餘發現這十三人中之一是薛狐悲，使我斷定，這十三人必定都是武林中有頭有面的人，是什麼人有這個力量，使他們聯合在一起做這種事呢？﹂

　　﹁可惜薛狐悲也死於姬搖花手上，線索又告中斷。我苦研這件案子，看來在地點、人物上他們全無關係，但經我一個月的時間把他們的檔案仔細研究，發現了一個很驚人的相同點︱︱﹂

　　無情與冷血也不禁異口同聲問道：﹁是什麼相同點？﹂

　　諸葛先生道：﹁卅二年前，﹃烈山神君﹄尚未創派，本是先帝御內大中大夫，官位甚顯，忠心耿耿，後不滿奸相陰謀弄權，返歸烈山，廿八年前遭毒手。﹂

　　﹁二十年前那一樁案子的﹃飛天蝙蝠﹄廖耿正亦本為大內侍衛總參軍，與﹃烈山神君﹄相交甚篤，曾匡扶幼主，後不見用，獻身崆峒一派，得掌門之位，殊料也遭滅門之禍。

　　﹁﹃無為派﹄似和朝吏官家並無淵源，但在先帝誅剿叛臣時，﹃無為派﹄屢次傾力相助，居功甚高，太子多在﹃無為派﹄學過藝，雖無大成，也算學了一身本領︱︱可是在廿四年前，﹃無為派﹄也給滅了。﹂

　　﹁廿二年前馬君坦學士，雖非武人，但卻是前任禮部尚書的謀士，也全家慘遭毒手。禮部尚書彭大人是被奸相噬殺的。﹂

　　﹁至於你家人的血案，盛鼎天此人在朝在野，都沒有這個人，但我想起廿七年前，在王相爺手下名重一時的文武二臣，文臣是馬君坦，武將便是成亭田，這成將軍，是華山門人，據說也會使﹃掌心雷﹄，其夫人也是武學世家︱︱﹂

　　無情聽得臉色慘白，全身抖嗦。

　　諸葛先生嘆了一聲，又道：﹁你不必過於激動，十一年前，﹃石家堡﹄堡主石滿唐當家有先主御賜﹃尚方寶劍﹄，嫉惡如仇，曾揚言要斬盡奸臣方得罷休，話傳不久，便遭毒手︱︱﹂

　　﹁最後是干祿王。干祿王雖是丞相得力助手，可是叛變失敗時，干祿王雖得釋歸，但早已被我等監視，千方百計查聽其主謀人，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干祿王也上下慘遭毒手，待我趕去時，已遲了一步。﹂

　　冷血驚道：﹁這麼說來，這些案件豈不是與奸臣篡位有關？﹂

　　諸葛先生冷笑道：﹁豈止有關，分明就是他們策動的。朝廷能被重用的忠臣，被藉故殺害，已不計其數；他們還唯恐在野的武林忠義之士會插手，一面製造事端，使武林各派自傷殘殺，一面收買高手，殘害忠良之士。這十三名武功高絕的兇手，如非當今朝廷權貴之士，以利以祿誘之，只怕也使不動他們︱︱﹂

　　無情十八年來，第一次明瞭自己雙親的死因，但他十八年的捕快訓練，已使他冷靜、理智，當下道：﹁只怕尚不止利祿，剛才世叔傳更夫之言，有﹃大人吩咐下來，未到時候，不得互相通話，互報姓名，否則不付分文，不授絕技︱︱﹂這﹃不授絕技﹄四字，只怕除這一十三名凶徒之外，還有一名武功高強的元兇，在主持此事呢！否則以這群奸臣逆子，若論武功，又如何稱得上授他們以武藝。﹂

　　諸葛先生嘉許的望了無情一眼，似對他的記憶力與冷靜很欣賞，道：﹁不錯，而且這元兇之武功，可能還極高，必定是相爺座下一位未曾露面的主要人物。我也覺蹺蹊。但是，這些案子，到最近有了點苗頭︱︱

　　﹁追命在返京師途中，在五台山附近，聽到有人格鬥之聲，趕近去一看，只聽得及一聲慘呼，另一人匆忙逃逸。追命扶起倒地的人一看，才知道是﹃毒手狀元﹄武勝西︱︱﹂

　　聽到這兒，無情、冷血二人也不禁吃了一驚，無情道：﹁武勝西？這﹃毒手狀元﹄與﹃辣手書生﹄武勝東兄弟二人稱霸關東，怎麼跑到五台山來了？﹂

　　冷血也詫異道：﹁若論武功，這人只怕未必輸薛狐悲那魔頭多少！是誰有這個能耐把他殺害？﹂

　　諸葛先生嘆道：﹁武勝西的﹃五毒摧魂掌﹄百步遙擊傷人，武林中死在他手中的人已不計其數︱︱，只是他是死在武勝東的手中。﹂

　　無情愕然道：﹁怎麼是他哥哥下的辣手？﹂

　　諸葛先生道：﹁武勝西那時雙肋各中了一﹃辣手追魂鏢﹄，垂死的當兒，追命趕到。武勝西勉力說出，殺他者乃武勝東，他們乃一十二人，受人指使上五台山去幹一件勾當，事情了結後，頭兒命他們卸去蒙面巾，告訴他們時機成熟了，不妨互相多攀交，屆時一舉攻殺最後之目標︱︱武氏兄弟這才知道彼此都在這行列之內。他們分手之後，武氏兄弟各知彼此因參與行動，必獲一門絕技，便貪技心切，想暗中交換絕技︱︱這絕技當然就是武勝東的﹃辣手追魂鏢﹄法與武勝西的﹃五毒摧魂掌﹄法︱︱﹂

　　冷血聳然道：﹁這頭兒端的是厲害，能身兼這二種陰毒的武功，只怕當日薛狐悲的﹃瘋魔杖法﹄也是出自他所授的了。﹂

　　諸葛先生繼續道：﹁他們二人決定交換後，便把各人練功的秘訣方法記在冊上，約定該日交換。武勝西是認真把﹃五毒摧魂掌﹄的練功方法寫下，一翻武勝東的書，卻是頁頁空白，錯愕而問：武勝東驟爾出手，三鏢打出，武勝西出其不意，閃避不及，中了一鏢。而武勝西也一腳把自己所記的武功秘笈踢落山谷。武氏兄弟因而大打出手，因武勝西已受毒鏢，久戰之下，又著一鏢，這時追命恰已趕到︱︱﹂

　　冷血道：﹁武勝東之﹃辣手追魂鏢﹄中者五步斃命，不知何故武勝西連中二鏢，居然還挺得住呢？﹂

　　諸葛先生沉吟道：﹁我想是武勝西所習的﹃五毒摧魂掌﹄功，以毒攻毒，反而制住鏢毒，但只能暫時壓制而已，再加久戰，難免要毒發身亡。﹂

　　無情道：﹁追命趕來之際，武勝東並不向三師弟追殺，卻是為何？﹂

　　諸葛先生微笑道：﹁這倒是很簡單。這貪心忘義的武勝東，正急於翻下山崖尋找﹃五毒摧魂掌﹄的練功秘笈，怕讓人拾去，又以為武勝西已死亡，來人絕走不過他的手心，所以才不急於搏殺。武勝西其時並不知追命會武，只要求追命去告訴那頭兒；武勝東私下交換武技，並狙殺自己兄弟的事，頭兒必命其餘十人，為他報仇︱︱追命便問他頭兒是誰？武勝西正欲道出之際，武勝東拿到了書冊，趕上來了，不由分說，向追命猛下殺手︱︱﹂

　　冷血笑道：﹁那﹃辣手書生﹄武勝東武功雖辣手，但要勝三師兄，那恐怕是自尋苦吃。﹂

　　諸葛先生道：﹁不錯。若武氏兄弟聯手，追命只怕勝之不易，可是單就武勝東一個，追命則技高一籌了。武勝東十招一過，便知遇到敵手。五十招一過，武勝東便知勝不了，暗中扣了一枚毒鏢，忽射武勝西，以圖殺之滅口！﹂

　　無情冷哼道：﹁這武勝東好狠毒的心腸！﹂

　　諸葛先生道：﹁做兄長的這樣對弟弟趕盡殺絕，在黑道中也算罕見的了。追命不防此著，武勝西又全力迫毒，無力抵抗，胸膛正中一鏢。追命恨其入骨，又怕武勝西一死，線索斷絕，把握武勝東分心向武勝西下毒的剎那間，飛腿踢斷了武勝東的左手。武勝東負傷奔逃，追命為救武勝西，便不立時追捕︱︱﹂

　　無情嘆道：﹁以﹃追魂鏢﹄之毒，只怕三師弟這番是白救他了。﹂

　　諸葛先生道：﹁不錯，這一次武勝西真的死了。武勝東卻已遠遁，眼看線索要斷了，追命心生一計，運起內功大聲道：﹃哈哈，頭兒原來是他！﹄

　　﹁聲音滾滾的傳了開去，想必武勝東也聽到。只要武勝東也聽到，必恐他洩露此秘密，而﹃頭兒﹄必不放過他。唯一的辦法，便是殺他滅口，但只要武勝東來殺他，他便有機會捕捉武勝東了。這是苦肉計。﹂

　　冷血欣然道：﹁三師兄真有急智，就不知武勝東聽到了沒有？﹂

　　諸葛先生笑道：﹁想必是聽到了。可是武勝東也非傻瓜，將信將疑，但仍要誅殺追命滅口，以策安全。是以三日來，武勝東數度暗算追命不遂，但追命也數度捕之不獲。兩人你追我逐，你虞我詐，一直鬥到京城來。追命設法擺脫了他，來這兒稟告一聲，便故意到外面現身去了。這回大概又跟武勝東遇上了，據探子急報，今晨追命在留侯壩上與一人交過手來，看樣子就在附近不遠。﹂

　　無情道：﹁以三師弟的輕功，擺脫別人的追蹤自然十分容易，他有意要別人追蹤他，也有一手，這次武勝東是行家遇著大行家了。﹂

　　諸葛先生道：﹁這十三名兇手現今死了薛狐悲、武勝西二人，尚剩十一人，無不是武功奇高，窮兇極惡之人。追命此番去追捕武勝東，並圖找到另外十人的線索，實十分危險。何況﹃那頭兒﹄更是深不可測。這件事又與無情的血海深仇息息相關，所以我要你們這就出京，相助追命。﹂

　　冷血道：﹁看來這十三人的武功絕技來自那﹃頭兒﹄，第一樁案件發生在廿八年前，依照估計，他們以做案換得絕技，是三十年前事。世叔何不檢查武林舊案，尋出那一些人在三十年前已練成絕技出道的︱︱﹂

　　諸葛先生搖頭打斷道：﹁這點我和哥舒大人已想到了，但三十年前的武林舊事，蒐集談何容易？更難的是練得絕技的人成名也非必在同一時期。︱︱我倒是查得一人，是使用﹃陰陽神扇﹄的︱︱﹂

　　無情恍然道：﹁哦，這是﹃干祿王府﹄前那更夫聽某人說的武功。﹂

　　諸葛先生點頭道：﹁這人本擅柳絮刀法，但在廿五年前，卻改用扇法，二十年前便成了名，十五年前便贏得﹃陰陽扇﹄的外號。﹂

　　冷血﹁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陰陽扇﹄歐陽大，這人喜殺好淫，黑白道的人都畏之三分。﹂

　　諸葛先生皺眉道：﹁不過這人僅是猜測而已，一點證據也沒有。︱︱此次追捕，另一主要的目的是阻止他們向﹃最後目標﹄下手，因為我恐怕此事跟皇上的安全有關。這些日子以來，奸臣蠢蠢欲動，我打醒十二分精神留守京城，也費煞了不少精力了。﹂

　　無情毅然道：﹁既然事急，我和四師弟這就出發。﹂

　　諸葛先生頷首道：﹁崖餘，要記住：勿因仇而失去冷靜；你的武功機智，越鎮靜越有效。﹂

　　然後又向冷血點點頭道：﹁凌棄，你也要一切小心，不可衝動行事。至於你二師兄，一待他回來，我自會通知他協助你們的了。﹂

　　※※※

　　追命在客店中獨自乾著酒，心頭很沉重。這三天來，他和武勝東力博了五次，都占盡上風，可惜他是要生擒他而不是擊斃他，因此有兩次，武勝東本是逃不掉的，還是讓他逃了。

　　可是這一天來，忽然消失了武勝東的蹤影，武勝東究竟在什麼地方？

　　他可以肯定武勝東就在他左近。他沒被殺，武勝東一定不會就此罷休的。他雖知生擒武勝東不易，但要擊敗這﹁辣手書生﹂卻不難，不知為何這次他卻感心頭沉重。他﹁骨嘟骨嘟﹂的把葫蘆往喉嚨裏灌，這時一個長得斯斯文文儒生模樣的人，向他微笑走來。

　　這人不是武勝東。單瞧他親切的模樣，就沒有人想把他攆走。

　　這人也沒有走，謙卑的躬著身道：﹁壯士，我可以坐下來嗎？﹂

　　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居然還有人慧眼稱之為﹁壯士﹂，會拒絕對方坐下來的請求才怪呢！

　　可是追命卻說：﹁不可以。﹂

　　那儒生倒沒料到，怔了一怔，接著又笑道：﹁有一個人，拿了一件東西給我，叫我交給先生。﹂

　　追命沒好氣翻了翻眼道：﹁有一句話要勸你。﹂

　　那儒生笑著打揖道：﹁什麼話，壯士請賜教。﹂

　　追命一字一句地道：﹁如果你是與武勝東無關的人，最好走遠點；如果你是武勝東那一夥的人，在我面前耍花招，只有死。﹂

　　那儒生呆了一呆道：﹁什麼武勝東武勝西的，三爺，我是諸葛先生的舊部啊，你怎麼忘了！先生有東西要我交給你呀。﹂

　　追命倒是有些出乎意料，道：﹁哦？那是什麼東西？﹂

　　這儒生小心翼翼地自腋下取出一柄紙傘，笑道：﹁哪，就是這東西。﹂

　　追命伸手去接，有點奇怪地道：﹁雨傘？﹂

　　這儒生笑得十分曖昧，道：﹁不錯，雨傘！﹂

　　追命指尖觸及傘面，忽覺冷硬如鐵，並非紙製，猛地醒悟，這儒生陡地把雨傘一張，追命頓時看見前面一張大傘，直撞過來。

　　傘尖是一柄利刃！

　　追命欲身退，但座下的板凳卻擋住了他的後路。

　　追命怒叱，人仍端坐，雙腿一挑，一張偌大桌面已被挑起，傘尖就扎在桌面上！

　　傘尖利刃嵌入桌面內，一時拔不出來，追命立時把握機會，正欲反攻！

　　後面忽然掌風大作，追命前無去路，大喝一聲，向右就翻！

　　只聽﹁喀嗒﹂一聲，瓦碎而裂，又一人由天而降，半空中已打出三鏢！

　　追命一翻未起，半空已翻了三個觔斗，避過這致命的三鏢，人未落地，忽然感覺左右兩邊都有急風襲來！

　　左邊是鐵傘，右邊是鐵掌。

　　追命避無可避，腳在半空，連環翻飛，左右踢出。他的雙腿才踢出，颼颼又飛來一鏢，向準他的雙腳射來。

　　追命暗道要糟，忙一收腿，雙手硬扣住鐵傘，後心已硬吃了一掌！

　　追命借這一掌之力，張口一吐，﹁哇﹂地一聲，連血帶酒，噴得那使傘的儒生一臉都是。

　　儒生雙目一時睜不開來，手中武器又被扣住，後退不得，追命一膝頂了過去！

　　這儒生武功亦高，目雖暫不能視，卻仍耳聽八方，也屈膝一架！

　　﹁咯勒﹂一聲，這儒生的一條腿骨被撞得脫了膝臼！

　　追命的腿簡直是鐵腿！

　　這時背後風聲又起，第三掌又至。

　　追命一個翻身旋了開去，但三枚藍汪汪的金鏢迎面射到。

　　追命左右腿及時踢出，各踢飛一鏢，一口咬住一鏢，尚未吐出，對方已欺近，闖入中門，點向他的﹁膻中穴﹂。

　　追命立時軟倒了下去。

　　然後他就聽到武勝東桀桀的笑聲。

　　那自屋頂上碎瓦躍下，三度用金鏢射他的人，正是一隻手已被他踢斷了骨頭的﹁辣手書生﹂武勝東。

　　武勝東站在他面前，狂妄而笑，﹁追命，你我的追逐，到今天，算是可以了結了吧？﹂

　　追命嘆了一口氣，道：﹁如果我知道你請得動﹃佛口蛇心、鐵傘秀才﹄，我就不讓你五度超生了。﹂

　　武勝東狂笑道：﹁還有打你一掌的﹃大手印﹄關老爺子呢！﹂

　　追命勉力抬目一望，只見一個短小精悍的老者，雙袖高捲，一臉懍戾之氣，正是第一次自後方，第二次在右方，第三次也在後方出掌攻擊他的人。

　　追命倒抽了一口氣，難怪那一掌那末難熬，山東﹁大手印金剛﹂關海明關老爺子的掌，武林中是沒有人不頭痛的。

　　況且還有武林中出名的﹁佛口蛇心﹂，與﹁毒手狀元﹂、﹁辣手書生﹂齊名的﹁鐵傘秀才﹂張虛傲，加上武勝東，三人全力突擊，追命自己倒覺得栽得不冤。

　　關海明厲聲道：﹁果然不愧為﹃武林四大名捕﹄！捱老頭子一掌，居然還挺得住！三人夾擊下，還可以傷了張老弟！佩服！佩服！﹂

　　追命沒精打采的笑道：﹁傷得了張秀才又怎樣，現在還不是橫著趴下來。﹂

　　武勝東冷笑道：﹁待會兒我要用分筋錯穴手法讓你嘗嘗，那時你若還笑得出來，我才佩服。﹂

　　追命慘笑一聲，說道：﹁我還有一事要問。﹂

　　關海明關老爺子道：﹁你問吧。﹂

　　追命道：﹁那麼說，關老爺子和張秀才也是當年十三凶徒之一了？﹂

第貳回　受制求反制

　　關海明臉色陰沉，道：﹁你要知道這些，那就連一絲活著的機會也沒有了。﹂

　　武勝東道：﹁反正你將要死了，告訴你也無妨。關老爺子、張秀才，咱們兄弟都是十三兇手之一。﹂

　　﹁鐵傘秀才﹂倚著桌邊喘息著道：﹁既然你還要問，那就是還不知道此事。看來武老二並未出賣我們！﹂

　　追命聽此話有蹺蹊，立時道：﹁我是不知。我在五台山下見武勝東暗殺其弟，才插手此事，追捕他的。﹂

　　﹁鐵傘秀才﹂張虛傲﹁哦﹂了一聲，目光轉向武勝東，喃喃地道：﹁是你殺了武老二麼？你倒是說武老二向追命出賣我們，你為此已替我們殺了武老二，現在就只剩下一個追命知這秘密。﹂

　　關海明瞪視武勝東，一字一句道：﹁有沒有這樣的事？﹂

　　武勝東笑得十分不自然，道：﹁關老爺子，難道你信外人不信自己人麼？﹂

　　關海明一看，心中已明白幾分，當下道：﹁你要我們保守秘密，不要告訴頭兒知道，免得頭兒知曉你有此逆弟，遷怒於你，並以武老二的﹃五毒摧魂掌﹄的練功法門交換，原來，其中還有這樣子的內情。﹂

　　武勝東囁嚅道：﹁關老爺子，你萬勿︱︱萬勿聽信此人死到臨頭，挑撥離間！﹂

　　關海明﹁哦﹂了一聲，張虛傲卻道：﹁三捕頭，你說，武老大殺武老二，為的又是什麼呢？﹂

　　追命即把在五台山下所見之事實，全盤托出。

　　武勝東數度想阻止，關海明卻瞪著他，武勝東只好罷休。

　　武勝東自己心裏明白，以武功來論，三人武功相差不遠，要是自己一手未傷的話，三百招後，可險勝﹁鐵傘秀才﹂張虛傲，但三百招內，卻要敗給﹁大手印金剛﹂關海明。

　　追命一說完，武勝東便叫道：﹁那有這等事！你們勿聽他誣賴。﹂

　　張虛傲從頭到腳打量了武勝東一陣，道：﹁那你是利用我和關老爺子殺追命，那本﹃五毒摧魂掌﹄練法要義，你也是敷衍咱們了？﹂

　　﹁辣手書生﹂武勝東強笑道：﹁怎麼會呢？你別聽這人胡說。﹂一面掏出一冊薄書，道：﹁這﹃五毒摧魂掌﹄的練法，小弟馬上就獻給你倆。﹂

　　﹁鐵傘秀才﹂張虛傲冷笑道：﹁我們也不至貪圖你這點旁門末技，但你殺弟奪書，卻破壞了我們行動人手，這件事，我這做兄弟的可不能不上稟頭兒了。﹂

　　武勝東聽得心中發毛，想到頭兒武功之高、手段之狠，暗把心一橫，道：﹁難道你們不殺這個六扇門吃飯的傢伙嗎？﹂

　　﹁鐵傘秀才﹂張虛傲一哂，﹁當然殺，否則怎要他守秘，再說，為了他給我膝脛之間的一腿，不殺也得殺。﹂

　　武勝東似十分感激，用右手把﹁五毒摧魂掌﹂秘訣遞上，道：﹁你追殺追命，就等於替我報了這斷臂之仇；不管你們告不告訴頭兒，我都願意把這毒掌秘訣獻上，以表謝意。﹂

　　關海明伸手就接，冷笑道：﹁算你識趣！反正這功夫法門又不是你的，給我們練練也不礙事。﹂

　　武勝東冷笑道：﹁不礙事的，不礙事的。﹂

　　關海明觸及秘冊，忽見秘冊一揚，迎面蓋來。

　　關海明頓失武勝東所在，怒吼一聲，雙掌夾住秘冊，猛見二道精光，已向自己左右脅射至！

　　關海明竟對那兩鏢，看也不看，欺身而上。

　　眼看鏢就要射中關海明時，忽然中間橫飛來一傘，恰巧撞落雙鏢。

　　武勝東大驚，退已不及，關海明一掌印在他胸膛上，又飄然退開。

　　武勝東倒撞在柱梁上，塵埃激揚，武勝東撫胸喘息，關海明又閃電般欺上，一掌已抵在武勝東的天靈蓋，哈哈笑道：﹁憑你這兩下子，也想暗算我？﹂

　　張虛傲因腿受傷，擲出的傘也不取回，笑道：﹁你那個死鬼弟弟就這樣死在你手下，既然前車可鑑，怎會不防？﹂

　　﹁辣手書生﹂武勝東喘息道：﹁放︱︱饒我︱︱一命︱︱﹂

　　關海明大笑道：﹁殺你倒是不會。我們會抓你到頭兒處，他自會處置你，我們也有賞。﹂

　　武勝東打了一個寒噤，張虛傲道：﹁可笑啊可笑！你若正面與我們一戰，只怕百招內未必能取下你，偏偏你要使詐，但計謀又給我們算定了，你反而不及應變，吃了關老爺子一掌，哈哈哈︱︱﹂

　　武勝東低頭看見自己前胸衣服炙爛，胸膛有一個赤色的掌印，自己雖已借力後退，但受傷依然十分嚴重，當下重咳了幾聲，咯了一口血，喘息道：﹁兩位︱︱厲害︱︱小弟甘拜下︱︱風︱︱﹂一面用手去托開關海明壓在他天靈蓋上的手掌道：﹁請關老爺子高抬貴手，我已受傷，絕不是你們對手，怎跑得了呢？﹂

　　關海明也不縮手，因他深知武勝東詭計多端，鏢快而毒，但手上功夫，卻不甚出色。而武勝東的手又並非搭向自己脈門，就是對方突然變招，關海明自恃藝高膽大，必接得下來。

　　不料武勝東一搭上自己的手，關海明就陡然臉色大變，只覺一陣麻癢上侵，急欲縮手，但手臂發麻，竟不聽喚，武勝東已按上了他的脈門！

　　關海明一看，只見武勝東右手變成黑色，自己的手臂，卻隱透青意，心中又驚又怒，只聽﹁鐵傘秀才﹂張虛傲叫道：﹁老爺子，他掌中有毒，快躲！﹂

　　原來武勝東自從殺武勝西奪得毒掌練功法門後，一面與追命纏戰，一面有機會就苦練，幾天已有小成，雖不能隔空出掌傷人，卻能使毒布於手再在觸貼時迫入敵人體內去。

　　張虛傲並不知情，其實關海明不是不躲，而是毒氣侵入，掙脫不得。

　　關海明又驚又怒，驚的是毒已攻入體內，怒的是一時大意為武勝東毒掌所乘，一面運內功護住心脈，反手一掌，向武勝東拍出。

　　武勝東忽然鬆手，避過一掌，一甩手，打出三鏢，直取關海明的上、中、下三路。

　　張虛傲見勢不妙，雙掌往地上一按，人如巨鳥，已拾得鐵傘，一傘向武勝東背門刺了出去。

　　關海明一迫開武勝東，就見三道精光，上下一封，已抄住兩鏢，正欲閃避，不料真力一展，元氣便散，毒氣直攻入心臟，一陣天旋地轉，同時間，鏢已打入了心窩！

　　關海明仰天一聲大叫，蓄畢生餘力，一掌打出。

　　武勝東三鏢射出，忽覺背後傘風陡起，猛向前一衝，恰好迎上關海明那瀕死一擊，﹁砰﹂的一聲，武勝東整個人飛上半天高，掉下來時砸碎了一張桌子，然後他扶著散碎的胸肋，巍巍地站了起來，倚著柱樑，五官都滲出汩汩的血。

　　這時關海明已毒發身亡。

　　武勝東搖擺了一陣，盯著追命，恨聲道：﹁你︱︱你︱︱﹂終於說不出後面的話，便趴了下去，永遠再也起不來了。

　　這﹁辣手書生﹂武勝東暗算了﹁毒手狀元﹂武勝西，又計殺了﹁大手印金剛﹂關海明老爺子，終於還是難逃一死，死在關老爺子瀕死全力一擊下。

　　追命喃喃地道：﹁這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鐵傘秀才﹂張虛傲心有餘悸，看了看武勝東的屍首，向追命冷冷道：﹁他們兩人雖然死了，但還有我向你追回兩條人命。﹂

　　追命笑道：﹁若論一對一，你恐怕非我之敵呢！﹂

　　張虛傲道：﹁可惜你穴道被武勝東所封，無法動彈，而我動一動指頭就能殺你。﹂

　　追命閉上眼睛嘆道：﹁看來我只好認命了。﹂說到﹁命﹂字，整個人像一支箭般射了出去，快、疾、準，攻其無備，左腿踢咽喉，右腿踢鼠蹊。

　　張虛傲大驚，鐵傘一開，架住來勢，不料追命雙腿一曲，迂迴踢中張虛傲雙手！

　　傘飛脫，追命左手已扣住張虛傲咽喉，右手扣住張虛傲脈門。

　　張虛傲臉色慘青，道：﹁你︱︱﹂

　　追命笑道：﹁以一對三，我自認不是你們對手，既已中關老爺子一掌，但我也傷了你一腿，算是夠本，是以假裝被武勝東點中穴道，且等你們互相拼殺，我再來收拾殘局，自然是有利多了。另一方面，若我不用這個方法，生擒你也很難。﹂

　　※※※

　　這時外面響起一陣隱隱的雷聲。

　　在這客棧裏的一場打鬥，早把店中的客人、店夥嚇得不知躲到那裏去了。

　　外面暴風雨前的急風襲入，吹得店內的兩三盞油燈閃動不已。

　　追命也覺得有一股寒意襲人。他覺得應馬上問出這些凶徒的首領是誰一事，因為，他自己已然負傷，也無絕大把握能押此人回去。

　　十三名兇手中，﹁魔頭﹂薛狐悲已然死了，﹁毒手狀元﹂武勝西死了，﹁辣手書生﹂武勝東與關老爺子也死了，兇手只剩下九人。

　　這九人除了﹁鐵傘秀才﹂張虛傲外，另外八個是誰呢？

　　這唯有從張虛傲身上迫問出來了。

　　追命冷聲地追問道：﹁誰是你們的頭兒？﹂

　　張虛傲舉目望了上去，只見追命的雙目冷似春冰，又似不見底的古井，深邃得令他打了一個顫。

　　追命再問：﹁你還是說的好。﹂

　　張虛傲又打了一個突，正想說話，忽然外面﹁轟隆﹂一聲，打了一個響雷。燭火急搖，電光剎那間照得店內一片慘白。

　　店內的伙計等，依然沒有出現過。

　　追命皺皺眉道：﹁我喊三聲，你不說，別怪我不客氣了。﹂

　　張虛傲苦笑了一下。追命冷冷地道：﹁一。﹂外面又打了一個雷。

　　天烏地暗，山雨欲來風滿樓。

　　三盞油燈中有一盞已被吹熄。

　　追命冷冷地道：﹁二。﹂風吹雲動，一切事物，似對他起不了分毫作用。

　　張虛傲冷汗涔涔而下。

　　追命道：﹁三。﹂

　　張虛傲開大了口，艱澀地道：﹁我，我說︱︱﹂

　　突然窗櫺﹁格﹂的一聲輕響。

　　聲一響起，追命已回首！

　　窗櫺碎裂，一道強烈的白光，閃電般旋劈向追命的咽喉。

　　光芒厲烈，追命百忙中扯住張虛傲急掠而起！

　　白芒旋劈不中，﹁颼﹂地拐了一彎，飛回原來的窗櫺，沒入窗外的黑暗中。

　　追命扣制著張虛傲落地，發覺鞋底已被削去了一小片，真是間不容髮的一擊。

　　這時外面的天地又來一記閃電，雷鳴大響，追命冷汗涔涔而下，只聽外面有人冷冷地道：﹁出來。﹂

　　追命反手封了張虛傲﹁氣海穴﹂，又不放心，再戳了他的﹁軟麻穴﹂，大步走出店外。

　　追命一出店外，只見地上倒了七、八個人，正是這店子裏的客人、掌櫃和伙計。

　　這些人倒在泥地上，每個人的致命傷都是咽喉，似被一種彎而利的快刀，削得只剩下一層皮連著，連聲也沒吭便死去的。

　　天地漆黑，偶而一陣閃電，只見滿天烏雲，這大地似隨時會給勁風吹塌！

　　閃電掠起的同時，只見一人就在前面十步之外，斗笠、簑衣，看不清楚臉目，站在那兒像一座黑色的山，腰間有一柄亮閃的彎刀。

　　一種中原人士所沒有的彎刀。

　　彎刀上有血，鮮紅的血花。

　　追命忽然記起諸葛先生提供給他的要點：﹁干祿王府﹂門前那更夫的十指是被﹁回魂追月刀﹂所削的。

　　追命目光收縮，冷冷地道：﹁來自苗疆？﹂

　　那人點點頭，沒有說話，天地間又一記雷響，雨仍沒有下。悶雷像戰鼓一般滾滾地一連串的響了過去。

　　追命的腳步不丁不八，道：﹁是﹃七澤死神﹄霍桐，還是﹃刀不見血﹄崔雷，抑是﹃一刀千里﹄莫三給給，或是﹃無刀叟﹄冷柳平？﹂

　　那人不作響，良久才道：﹁殺你者，莫三給給。﹂

　　追命深知若問此人是誰，必無答案，故一口氣列出他所懷疑的苗疆四大使刀高手的名字，凡是高手，必不能容忍自己的絕招被誤落別人名人，難免會道出自己是誰。

　　知道是莫三給給，追命心中更打了一個突，上面四個人當中，除﹁無刀叟﹂冷柳平外，就要算這﹁一刀千里﹂武功最詭不可測了。

　　追命忽然笑道：﹁你殺了這些人？﹂

　　莫三給給沒有吭聲。

　　追命道：﹁我是捕快。﹂

　　又一個雷聲，只聽山雨在遠處喧嘩而近，莫三給給的聲音沒有一點變化，平板而冷澀，﹁到這時候，你還想抓我？﹂追命點頭道：﹁殺人償命，抓你正法。﹂

　　莫三給給一字一句地道：﹁那你就死。﹂

　　話一說完，腰中刀忽然﹁颼﹂地旋斬凌空劈至。

　　追命暴喝，欲用手格，刀似有靈性，半途轉斬追命後腦。

　　追命猛一伏身，刀鋒擦髮而過，又回到莫三給給手中。

　　黑暗中，那柄刀亮得像一團火！

　　追命知不能等對方再出擊，他像一頭怒豹般撲了過去。

　　他才撲到半途，刀光又自莫三給給手中掠出。

　　勢不可擋！

　　追命怒喝，翻腿就踢，居然踢中刀柄，刀向天衝，連兜三轉，竟﹁颼﹂地又向追命咽喉割來。

　　這簡直是柄要命的刀！

　　追命只有急退！

　　﹁颼﹂，刀又收回莫三給給手裏。

　　傾盆大雨而下，周遭都織成一幅水網。

　　莫三給給仍在追命十步開外。

　　追命衝不過去，便就只有捱打份兒。

　　追命只覺得手心發冷。

　　在適才莫三給給一收刀的時候，他本來可以再衝，這是對方一擊不著，精神稍懈之際！

　　他一向都能把握這種時候。

　　但他正想再衝，胸臆卻一陣痛楚，使他精氣稍散。

　　這要命的痛楚，乃來自關老爺的那一記﹁大手印﹂。

　　他在千鈞一髮略一偏身，讓過武勝東那一戳﹁膻中穴﹂，但關海明那一掌卻著著實實擊在他背上。

　　他也就是為了受傷後不宜久戰，所以才計擒張虛傲的。

　　他忽然有一個很奇怪的念頭，要是無情在就好了，這要命的鬼刀，只怕唯有無情的渾身暗器才制得住它。

　　就在這時，又是一記電光！

　　電光一亮，天地一亮，莫三給給手中的刀也是一亮。

　　簡直亮極了，追命什麼也看不見，也聽不到刀聲，因為雨實在太大了。

　　可是追命肯定對方已經出了刀。

　　追命全身拔起，腰際一陣熱辣。

　　電光已過，追命目中仍一片雪亮，但已可以看清事物。

　　刀又回到莫三給給手中。

　　追命覺得腰間一陣刺痛。追命半空身形一挫，轉投向店內。

　　他絕不能逗留在外面與莫三給給交手，他絕不能再等下一道閃電，因為他本能肯定下一道閃電時他躲不過那根本連看也看不見的要命的刀！

　　如果他不受傷在先，還可以一拼，而今受傷了，拼也只有死！

　　他必須要用智取，而不是力敵。

　　他投入店內，店內三盞油燈，只剩一盞。

　　雨潑打入店內，他藉燭光一看，腰間衣服染紅了一片。

　　就在這時，﹁颼﹂地一聲，刀自門外絞入！

　　追命身形一沉，伏在一面大桌之後，木桌被一刀旋絞成七、八片，刀勢也盡，倒飛入門外的黑暗中。

　　店內障礙物多，那柄要命的刀想要他的命，可不容易。

　　屋外的人也停了停，追命看著那粉碎的桌面，和那扇敞開的門，心中忽然一動。

　　這時刀光一亮，刀又飛劈追來。

　　追命往柱後一閃。

　　不料刀卻中途飛向張虛傲，刀柄﹁地﹂地、準確地撞開了張虛傲的﹁氣海穴﹂。

　　追命大驚，旋又鎮定下來，因為張虛傲被封的還有﹁軟麻穴﹂。

　　刀又飛入！追命絕不讓刀再撞開張虛傲的﹁軟麻穴﹂。

　　不料刀卻是直劈追命，追命往柱後一閃，﹁喀勒﹂一聲，柱梁被削斷。

　　追命大驚，閃入另一個柱子後，刀再旋近，﹁颼﹂地又劈斷這根柱子，飛回屋外的黑暗中。

　　刀勢竟連斷二柱，尚有能力飛回，其凌厲可想而知。

　　莫三給給果然不愧被譽為﹁苗疆第一殺手﹂，這柄刀雖不能真的千里殺人，但卻可以百步奪命，無處可遁。

　　可是追命肯定若論手上功夫，對方絕勝不了他，若論腿上功夫，莫三給給則遠不如他。

　　只是他衝不過去。

　　﹁颼﹂！這要命的刀又飛了進來。

　　追命立時躍到另一柱後，﹁霍﹂地這柱樁又給斬斷。

　　追命忽然驚覺，這店子的四根主要柱子，已斷其三，這店子已搖搖欲墜。

　　要是這第四根大柱也告斷裂，店子塌下，自己豈不更是危險！

　　說得遲，那時快，那彎刀竟自動旋砍第四根大柱。

　　追命驟然向門外衝去。

　　門外的莫三給給的刀已入店內，手中正無刀，正是反擊的絕好時機。

　　但是，唉，這柄鬼刀像有靈性一般，突自半空一迴，追斬追命背後！

　　追命卻早已計算到這一著，突一蹲身，避過一刀，左右腳貼地掃出，竟把那扇門掃得關上！

　　這一刀不中，本必自門內飛出，但門突掩上，刀畢竟不是人，中間引接的力道中斷，刀不會轉向，便直嵌入木門之中！

　　刀一入木門，門木即被絞碎！

　　莫三給給大驚，凌空接引，刀力破門而出。

　　這真是一柄無堅不摧的刀！

　　這真是一套無懈可擊的馭刀之術！

　　可是刀在門上阻了一阻，追命已破窗閃出。

　　電光一閃，莫三給給刀未回手，臉上有驚惶之色。

　　刀已轉回，可是追命人已先到。

　　追命雙腿左右回踢莫三給給左右太陽穴。

　　這一下絕妙的時機，莫三給給錯愕之下，絕對接不下這拼命的兩腳。

　　追命決定踢死莫三給給後，再來應付那後面的刀。

　　一切都十拿九穩了。

　　可是追命還是少算了一步。

　　急風陡起，一柄鐵傘，半空一張，架住兩腿。

　　追命這兩腿，把這柄精鋼打的鐵傘，都踢下兩個大窟窿！

　　可是腳不是踢中莫三給給！

　　莫三給給手一引，追命腳自傘中抽出，猛地一閃，﹁赫﹂地一聲，只覺得右手胛骨一緊，彎刀已嵌入背後右胛骨之中。

　　這一下痛入心脾，追命腳下一個踉蹌，只覺彎刀意欲旋出，追命忙運起內功真力，竟硬生生把彎刀夾嵌入骨肉之中。

　　這一下刀雖入體，但不致翻體而出，以至血肉翻飛！

　　可是，這一下巨創，使追命無法再支持。

　　追命負了重傷，但，莫三給給也失了刀。

　　追命跌撞了幾步，正欲潛逃，莫三給給已攔住前路，慢慢解下竹笠，電光一閃，只見此人雙目紅絲密布，臉容兇悍殘忍，手中竹笠的圓邊，有閃閃利刃。

　　追命向後退，猛聽一聲冷笑，張虛傲跛著一隻腳，用鐵傘撐著，陰狠的望著他。

　　追命心中一陣冷，澀聲道：﹁我真後悔剛才為何不先把你另一條腿也毀了。﹂

　　他剛才給莫三給給那兩腿，眼看就要成功，但卻料不到半途殺出個程咬金，以致身受重傷。

　　雖然那柄彎刀因斷柱、破門後勁道不足，致給追命真力迫在胛裏，使莫三給給暫時失刀，可是他的傷已令他失了大部份戰鬥能力。

　　他後悔自己的大意，莫三給給用刀柄撞開張虛傲的﹁氣海穴﹂，張虛傲的內力，定可以把真氣透過﹁氣海穴﹂，衝破﹁軟麻穴﹂，封穴乃解。

　　而張虛傲偏偏在這個時候衝破穴道，給自己一個致命的截擊！

　　﹁鐵傘秀才﹂張虛傲陰笑地道：﹁你撞跛我一條腿，踢穿我的鐵傘，這些賬總該一齊算上了吧？﹂

　　莫三給給把弄著手上的竹笠，一步一步走近來道：﹁刀給我。﹂

　　追命苦笑，以他現在的體力，要戰勝負傷的張虛傲已是難上難，何況還有莫三給給。

　　追命慘笑道：﹁好，我給你。﹂

　　一躬背，反手拔刀，刀作金虹，向莫三給給擲出。

　　刀一拔出，血亦湧出，追命猛向店內投去。

　　那一刀直擲給莫三給給，莫三給給本可輕易避過，再截殺追命，但是這柄刀是莫三給給珍若性命的東西，自不肯輕棄，所以張手而接。

　　這一接，便讓追命衝了過去。

　　莫三給給心中打算，先接住彎刀，再追殺追命亦未遲。

　　追命一逃，張虛傲恨之入骨，怎讓他逃？傘作短棍，攔腰急掃！

　　追命早有預備，一揚手，腰間的葫蘆就飛了過去。

　　張虛傲用傘一格，追命已撲入店中，張虛傲用傘尖一撐，亦投入店中。

　　張虛傲一投入店中，卻見追命一腳往一根柱子踢去。

　　張虛傲一呆，不明所以，忽聽轟隆一聲，天崩地裂，整座店都塌了下來。

　　張虛傲這才明白，急欲退出，但受傷的腳一絆，摔倒於地，屋瓦、木樑等都打在他的身上。

　　再說這邊的莫三給給接得彎刀，想衝入店內搏殺，但轉念一想，自己彎刀不適合在淺窄的地方使用，追命又詭計多端，不禁略一遲疑，在這片刻間，店子已倒塌了下來。

　　莫三給給立時把注意力集中在這灰飛煙滅中的事物，只見一大堆破木殘磚中，有一樣東西蠕蠕站起。

　　莫三給給心中冷哼，當下不動聲色，手一揮，彎刀﹁颼﹂地掠了過去！

　　刀劈入那事物，只聽一聲慘呼，莫三給給心中一凜，張手一接，把彎刀接了回來，走過去一看，只見痛得在地上打滾的是張虛傲。

　　只聽﹁鐵傘秀才﹂張虛傲慘呼道：﹁你傷了我了！你傷了我了！﹂

　　原來店子塌下，張虛傲不及逃出，但他竟也是人急生智，把鐵傘一張，人縮在其中，石磚等都打不到他身上，倒是碎罈濺射了幾片，甚痛，但仍集中注意力在追命身上。

　　他發現追命在店未塌之前已從另一窗戶投去，心中大急，掙扎欲起。

　　不料忽見白芒，百忙中鐵傘一張，彎刀劈不進去，無奈鐵傘先前被追命踢穿兩個大洞，彎刀尖伸了進來，毀了他右眼珠子，痛得他死去活來。

　　莫三給給見失手誤傷張虛傲，心中也十分歉疚，但他天性涼薄，心想：誰叫你瑟縮在那兒，又技不如人？當下只問道：﹁追命在哪裏？﹂

　　張虛傲在痛楚中指了指，嚷道：﹁快替我止血，替我止血。﹂

　　莫三給給冷笑道：﹁這是你自己的事！﹂身形一閃，急急追趕追命而去！心中暗忖：風雨漫天，追命負傷奇重，不信他逃得上天，要是背負跛腿的張虛傲一齊走，只有累事。

　　大雨滂沱，﹁鐵傘秀才﹂張虛傲逕自在地上呻吟。追命負傷而逃，莫三給給全力追殺。

　　※※※

　　巨雨把世界交織成一張吵雜的白網。追命才停了一停，便看見他腳下的雨水是紅色的。

　　他出道這麼多年，每次只有他追別人的命，這次卻是別人追他的命。

　　他知道自己不能長久在雨中奔跑了，這方圓五里之內，殊少屋宇，他又不能逗留在平常人家，因為怕殃及池魚，同遭毒手。

　　附近只有一處武林世家，叫做﹁西門山莊﹂，老莊主西門重被人用內家重手法擊斃後，西門公子獨當一面，行事於正邪之間，一雙金鉤，倒也稱絕江湖，追命決赴﹁西門山莊﹂。

　　他逃到﹁西門山莊﹂的門前，雨勢已經小了，但他感覺得出，敵人的追蹤也很近了。

　　若以他平時的輕功，才不怕莫三給給追蹤，可是他兩處刀傷一處掌傷，使他的武功大打折扣。

　　他用力敲著鐵門，心中慶幸雨水衝走了血漬。

　　西門公子縱再孤僻，衝著武林同道及諸葛先生的俠名，也不至以不維護他的。良久有人掌燈出來開門，一個家丁撐著傘，提燈邊照邊問：﹁是什麼人，半夜三更︱︱﹂猛照見追命一身都是血，一時說不出話來。

　　追命自懷中摸出一粒藥丸，吞服下去，掙扎道：﹁你們去告訴你家少莊主，說是京城諸葛先生的弟子叨擾了。﹂

　　一名家丁一聽﹁諸葛先生﹂的來人，立即返身奔了進去通報，另一名扶攙著追命，邊關切地道：﹁你傷得要緊嗎？﹂

　　追命暗運真氣，苦笑道：﹁不礙事，可有刀創藥？拿一些來便好。﹂

　　不一會剛才那名家丁和一名錦衣公子奔了出來，只見那名錦衣公子並不打傘，可是雨水都自四周散開，點滴打不濕他的衣服，顯然內力極高。

　　追命勉力道：﹁西門公子？﹂錦衣人扶著他道：﹁閣下是誰？﹂

　　追命慘笑道：﹁諸葛先生三弟子，追命。﹂

　　西門公子一震，疾道：﹁阿壽，你去拿刀傷藥和乾淨的布。阿福，闢梅廂，迎客！﹂

　　※※※

　　追命打量這所謂﹁梅廂﹂的石室，只見三面都是石牆，一面是門，門敞開，西門公子滿臉笑容的站在那裏。

　　追命望望自己包紮好了的傷口，喟道：﹁西門公子，多謝你仗義援手。﹂

　　西門公子笑道：﹁這是什麼援手呢？若追命兄不嫌我不自量力，倒請相告乃被何人所傷，在下的雙鉤定不放過。﹂

　　追命苦笑道：﹁與人格鬥，不幸受傷，那也罷了，無謂牽累公子。﹂

　　西門公子忽然道：﹁我見兄台的傷，似被刀所創，恐怕還是苗疆的彎刀或雲南緬刀；後心又有黑掌印，看來是山東﹃大手印﹄，不知然否？﹂

　　追命淡淡一笑道：﹁公子好眼力。﹂心中暗自驚佩。

　　這時阿壽忽然走進來，向西門公子耳邊說了幾句話，西門公子臉色變了變，微微一笑，道：﹁今日真是稀奇，居然又有客來訪。﹂

　　追命心念一動，道：﹁公子︱︱﹂

　　西門公子搖手笑道：﹁不用說了，如來人是要找尋兄台蹤跡，我自有方法推說不知。﹂

　　追命道：﹁一切偏勞西門兄了。﹂

　　西門公子笑道：﹁那裏。這我還承擔得來。﹂說著退了出去。

　　追命閉目療傷了一會兒，胸中疼痛略減，兩處刀傷，也止了血，腰間那一割只傷了皮，而肩胛的一刀，卻連移動都劇痛不已。

　　過一陣，西門公子又笑態可掬的走了進來，﹁來人兇神惡煞，但已給我打發走了。﹂

　　追命心中放下一塊大石，道：﹁多謝西門兄袒護。﹂

　　西門公子笑道：﹁三爺連中一掌兩刀，尚能逃到敝莊，只不過個把時辰不到，氣色便好轉得多，真不容易呀。﹂

　　追命淡淡一笑，也沒說話。

　　這時阿福拿了件衣服，走在追命後面，道：﹁大爺，換過這件衣服好不？以免著涼。﹂

　　追命轉過身去，笑道：﹁不必了，我這身衣服倒是穿慣了。﹂

　　阿福堅持道：﹁可是，它已經濕透了呀。﹂

　　追命正想穿上，忽見阿福的樣子很詭怪，不禁多望幾眼，猛見阿福雙眸之中，自己身影的背後，西門公子正拿起金光閃閃的雙鉤，貼至自己的背後。

　　雙鉤一閃，倒掛而下！

　　追命百忙中一轉，揪住阿福，往自己身後一甩，向前衝出幾步，但創口一陣疼痛，不禁扶倚在牆上。

　　西門公子的雙鉤，眼看一出必殺，現下收勢不及，正戳在阿福胸上。

　　阿福慘叫一聲，仆倒下去。

　　追命因體弱而無法反擊，喘息道：﹁你︱︱你︱︱﹂

　　西門公子一擊不中，嘆道：﹁果然機警！難怪關老爺子、武老大、張秀才聯手還對付不了你一個！﹂

　　追命已恢復了鎮定，冷笑道：﹁你也是十三元兇的其中一個？﹂

　　西門公子笑道：﹁我負責南面聯絡，除薛魔頭外，關老爺子、苗疆老莫、張秀才、武氏兄弟，都是由我聯繫的。﹂

　　追命道：﹁好︱︱好︱︱﹂

　　西門公子道：﹁不如我介紹一個更好的老朋友給你。﹂他的話剛完，只見一個幽靈般的人，戴著竹笠走了進來，追命的心登時冷了大半截。

　　這人簑衣竹笠，腰插彎刀，正是莫三給給。

　　西門公子道：﹁剛才的稀客，到處找你，我說不必了，他正在我石室之中，於是他要來看看你。﹂

　　追命倚牆，長嘆一聲，道：﹁看來我是投錯了地方！﹂

　　西門公子大笑道：﹁南，西門莊，北，歐陽谷，豈容人出入自如！﹂

　　忽然阿壽匆匆進來，在西門公子耳邊說了幾句話，西門公子臉色一變，向莫三給給，道：﹁張秀才也回來了，你說他死了？﹂

　　莫三給給冷笑一聲，道：﹁他自己走回來？﹂

　　阿壽恭聲道：﹁有兩個青年人送他回來。﹂

　　莫三給給冷笑道：﹁哼。﹂

　　西門公子寒聲道：﹁張秀才回來最好，傳他進來這兒，手刃傷他的人。另外那兩個多事者，你把他們殺了。﹂

　　阿壽應聲道：﹁是。﹂跟著走了出去。

　　西門公子轉向追命道：﹁看來你的老朋友又多來一個了。﹂

　　追命苦笑道：﹁一個老朋友已經夠多了，人生難得一二個知己，沒想到今晚竟到了三個。﹂

　　西門公子笑道：﹁據說﹃武林四大名捕﹄機智絕倫，而今看來，就算你是諸葛先生，要走也不容易了。﹂

　　追命笑道：﹁這叫誤投黑店，怨不得人。﹂

　　西門公子大笑道：﹁過了今晚﹃武林四大名捕﹄可只剩下三大了。﹂

　　莫三給給冷哼道：﹁三大？也不長久了。﹂

　　這時西門公子背後又出現一人，搖搖晃晃的走了進來，乍見追命，怒極反笑道：﹁好哇！任你翻天覆地，始終也逃不出去！﹂

　　這人正是﹁鐵傘秀才﹂張虛傲，而今一身濕透，眇目跛腿，十分狼狽，一見莫三給給，便怒聲道：﹁你這人！我受了傷你連理也不理，要不是有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扶我來，你真要我痛死在那裏了！﹂

　　莫三給給冷哼一聲，並不說話。張虛傲對莫三給給也似有點畏懼，不敢太過。

　　西門公子圓場道：﹁算了，要不是老莫趕你的仇家到此，你豈不是連仇也報不成了？﹂

　　張虛傲仍然怒道：﹁可是他刀傷了我的右目！﹂

　　西門公子忽爾低聲向張虛傲道：﹁你別忘了，你縱未身負重傷，也未必是他的對手啊！不如先了斷了這捕快，以後再到頭兒那處告狀吧！﹂

　　張虛傲想想也是，只好強忍怒忿。西門公子又道：﹁扶你來的兩人，我已叫阿壽把他們宰了。﹂

　　張虛傲毫不動容，道：﹁宰了也好。免得他們問長問短，聽了心煩！﹂

　　西門公子笑著向追命道：﹁現在該宰的是你了。﹂

　　追命遊目四顧，室門被封，無處可遁，當下長嘆一聲，只好準備戰死此地。

　　西門公子冷冷地道：﹁那你就給武氏兄弟和關老爺子償命吧。﹂

　　張虛傲道：﹁他倒沒有殺他們。原來武老二並非死於這廝之手，是武老大暗殺的。後來我們知道此事，我與關老爺子擒下了武老大，卻給武老大使詐毒死了關老爺子，關老爺子瀕死一擊，也殺了武老大。我一不小心，為這廝所乘，正要迫供，老莫就來了︱︱他倒沒殺過我們的人。﹂

　　西門公子道：﹁我原本也料定派你、武老大和關老爺子就足以應付這個捕快，但不見你們回來，不大放心，所以請老莫去看看，說來老莫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也奇怪，諒這人也不會是你們三人聯手之敵︱︱原來是你們自己互相殘殺！﹂

　　張虛傲道：﹁他們雖不是死於這廝手上，但我的腿卻是這廝所撞折的，這仇是報定啦。﹂

　　莫三給給解下彎刀，向追命冷笑道：﹁看你還能躲開我幾刀！﹂

　　話一說完，一刀飛出！

　　忽然一聲冷哼，長空一條人影，刀正嵌入那人身上！

　　﹁砰！﹂那人倒了下來，胸插彎刀，已然氣絕，竟是阿壽。

　　那柄刀一嵌入阿壽體內後，本該飛回莫三給給手中，不料一人長空落下，一手已按住刀柄，刀之回力被化去，仍留在阿壽體內。

　　這及時按刀的人必是一暗器行家，否則斷無可能如此善於把握時機，適時適地破去這﹁回魂追月刀﹂。

　　只見那按刀的人，年輕逸秀，目光精銳，腹下竟空空蕩蕩，是一名廢腿的人！

　　莫三給給一招失刀，大為失驚。

　　追命一見來人，欣喜若狂，叫道：﹁大師兄！﹂

　　那年輕人關切地叫道：﹁三師弟！我們來遲了，讓你受傷！﹂

　　這人正是﹁武林四大名捕﹂之首，無情。

　　莫三給給大怒道：﹁原來是一個殘廢的！﹂

　　追命冷笑道：﹁你遇到的是真正的暗器大師！﹂

　　西門公子怪笑道：﹁你以為憑你一人就能救他？﹂

　　忽聽門外一人冷冷地道：﹁不，還有我。﹂只見一名神色冷峻的年輕人，劍一般豎在門口。

　　追命大喜道：﹁四師弟！﹂

　　冷血關懷地道：﹁三師兄，請恕我們來遲！﹂

　　張虛傲張口結舌，結結巴巴地道：﹁你們︱︱你們原來是︱︱？﹂

　　無情和冷血的及時趕到也並非純粹巧合，他們別過諸葛先生後，馳出京城，到處打聽追命的消息。

　　追命留下特殊暗記，他們於是一路追來到那客店去。追命負傷而逃時，卻再也來不及留下暗記，於是蹤跡中斷。

　　可是善惡到頭終有報，這句話，一點也不錯，張虛傲為追命而反被莫三給給所傷，莫三給給不管張虛傲的死活，留他在那兒，卻恰巧給無情和冷血遇著了。

　　無情、冷血一見地上的葫蘆，便知是追命的東西，追命嗜酒如命，而今連葫蘆都拋棄，顯然十分危急。於是兩人套問張虛傲。

　　張虛傲矢口不說，只要他們送他回﹁西門莊﹂，兩人會意，也乘機想混入看看；豈料一入莊後，張虛傲便逕自走了，一名家丁在後面掩殺過來，可是又那裏是這兩大名捕的對手，一下子便被制服，追問之下，忙急赴石室，及時趕到，救了追命一命。

　　※※※

　　無情冷笑道：﹁我們？我們不就是給你過橋抽板的人嗎？﹂

　　張虛傲怔了半晌，西門公子嘿聲道：﹁你們來了，也只不過一齊送死！﹂

　　突然雙鉤一展，直劈追命！

　　這時人影一閃，眼前一花，一條人影像標槍一樣筆直站在身前，正是冷血！

　　西門公子雙鉤倒掛，鉤向冷血。

　　冷血猛地一震，劍已出手。

　　劍似一條毒蛇，閃電般自雙鉤間伸了進去，直插咽喉。

　　西門公子臉色大變，一個翻身，退出丈外，避過一劍！

　　可是冷血又到他身前，﹁嗤﹂地又一劍刺出！

　　西門公子金鉤一架，冷血又刺出一劍，西門公子又是一架，劍越刺越快，西門公子越擋越急，一攻一守，只聽﹁叮叮叮叮﹂之聲不絕於耳，冷血渾身成了劍光，西門公子卻化成一片鉤影，正打得難分難解。

　　西門公子一動，莫三給給便動了。

　　他是想向阿壽的遺體撲過去。

　　他的成名絕技的兵器，仍留在阿壽體內。

　　他一動，無情猛一抬頭，目光如電，使莫三給給打了個寒噤。

　　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如果他貿然撲上的話，死的只有自己！

　　所以他的動作即時改為緩慢的、鎮定的、冷靜的把頭上笠帽摘下來。

　　在三十年前加盟這十三兇手集團之前，他沒得到﹁回魂追月刀﹂的練法，但仍威震苗疆，卻是靠他手上這頂帽子。

　　無情冷冷地看著他，全身放鬆，十指舒伸，一旦繃緊，將動若脫弦之矢！

　　那邊的﹁鐵傘秀才﹂鐵傘一合，倏地插向冷血的背後！

　　忽聽一聲冷笑：﹁相好的，讓我來會會你！﹂聲到腿至。

　　張虛傲閃躲不及，鐵傘硬接一招，二人各自震退二步。追命胛肩傷口震裂，張虛傲的眼創迸血。

　　只聽追命朗聲道：﹁大師兄、四師弟，莫三給給孤僻，西門公子狡詐，若留活口，張虛傲可也。﹂言下之意，自是叫無情、冷血不必顧忌，可猛下殺手。

　　他追蹤武勝東數日以來，深知這班人的武功，若要生擒，只怕難上加難。

　　張虛傲聽得怒火中燒，怒叱道：﹁誰死誰生，尚未可知！﹂

　　跛著腳上前就是一招﹁花雨翻飛﹂旋戳而來。

　　這六人三對打在一起，好不激烈。

　　可是有一對是一直沒有動手，是一陣沒有動手的戰鬥。

　　這靜止的戰鬥只怕比動手還來的兇險。

　　莫三給給和無情，都苦待對方稍為鬆懈的時機！

　　只要對方一鬆懈，他們的暗器便全力施為，要了對方的命！

　　莫三給給飲譽苗疆，殺人無數，每次殺人前見敵手恐懼、驚惶、哀號，仍逃不過他的殺手。

　　可是眼前這年輕人，似比他還冷靜，還沉著，還鎮定。

　　他本想再等下去的，可是另兩對戰團，其中一對已分出了高下！

　　追命一腳把﹁鐵傘秀才﹂張虛傲的鐵傘踹飛！

　　追命武功本就在武勝東之上，而武勝東猶在張虛傲之上，追命身受一掌兩刀之傷，但張虛傲也受一腿一刀之傷。追命肩胛之刀傷雖重，但張虛傲的目傷更重，追命的傷雖不輕，但張虛傲的一條腿也十分不靈光。

　　追命就只多了一處輕微的腰間刀傷，武功雖打折扣，若對手是武勝東，或可打個平手，但張虛傲的武功，仍是差追命一籌！

　　兩人拼命負傷相搏，三十招後，追命已踢飛張虛傲的鐵傘。

　　張虛傲頓落下風。

　　莫三給給一看，知道若再不出手，追命殺張虛傲之後，必來助無情，以二對一，只怕更加難以應付。

　　所以他立刻出手。

　　竹笠旋轉飛出。

　　他一出手，無情立時出手。

　　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先動。

　　※※※

　　這二人俱是當今暗器的大行家！

　　竹笠飛出的同時，無情一震，七柄柳葉刀已釘在竹笠上。七柄飛刀激插於地，竹笠仍向無情飛來。

　　無情不會武功！

　　他能避得過這飛捲急旋的竹笠？

　　無情沒有避。手一振，五枚鐵蓮子又打在竹笠上！

　　竹笠一震，迴旋之力仍把五枚鐵蓮子激飛！

　　竹笠仍照常飛出。

　　無情居然神色不變。兩顆鐵膽又打在竹笠上。這時竹笠已離無情之頸不遠，兩顆鐵膽被盪飛出去，但竹笠也停了停。

　　竹笠停了一停之後，竟還有餘力，仍向前飛劈而來。

　　無情臉色一變，十粒鐵藜棘及時射出！這時竹笠已貼近無情，十粒鐵藜棘打在竹笠上，俱被砸飛。

　　但竹笠的勁道至此已完全被摧潰了。

　　這次輪到莫三給給臉色大變，伸手一引，竹笠立時倒飛。

　　既然一擊不成，只好留待第二擊。

　　無情竟以分四次發射廿四件暗器擊毀了他那一擊。

　　竹笠才倒飛，無情立時反攻。

　　他不能讓竹笠再回到莫三給給手中！

　　三枚鐵雞爪已追釘在竹笠上。

　　竹笠一晃，餘勁未消，仍飛向莫三給給手中。

　　無情一揚手，兩支金鏢破空而出，後發而先至，在竹笠差三尺之遙之際，擊中竹笠。

　　竹笠、金鏢，俱被震飛！

　　莫三給給臉色大變，飛身追向竹笠！

　　他的身形一起，無情一刀擲出。

　　刀劃花空，尖嘶而過，莫三給給人在半空，抓中竹笠，刀光亦沒入他腹中。

　　莫三給給半空一個翻身，落在地上，再想發出竹笠，但已無力。

　　一柄一尺二寸長的匕首，完全嵌入他腹中！

　　不擊則已，一擊必殺！

　　莫三給給抓到竹笠，也沒有用了。

　　他的生命已離開了他的肉體。

　　他緩緩的倒了下去，眼睛像死魚一般的凸出來，瞪著無情。

　　無情看過無數死人的臉孔，很少有比莫三給給這一張更難看。

　　※※※

　　這兩人都是一等一的暗器高手！

　　凡是善使暗器的人，必是出手狠辣，盡可能要一擊必殺的。

　　所以只要這種一出必殺的人鬥在一起，武功雖相差不遠，但勝負卻快。

　　勝者存，敗者亡。

　　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莫三給給和無情各攻一招，地上便只剩下一個活人。

　　另一具已經是屍體。

　　※※※

　　冷血已經一口氣攻出一百零八劍，西門公子左鉤接、右鉤引，盡皆封架！

　　冷血一交手便占得先手，原因是他劍法奇幻、迅速、辛詭！

　　西門公子一開始便措手不及，只有封架的份兒！

　　可是久戰之後，西門公子已約略摸清了冷血的怪異劍招。

　　武林聲勢雖不如﹁東堡、南寨、西鎮、北城﹂，但武功卻比﹁四大世家﹂更高的﹁西門莊、歐陽谷﹂，莊主西門公子確是個武林奇才，心狠手辣，悟性奇高。

　　西門公子摸清冷血的劍招時，已接下第二百四十一劍了。

　　只聽一連串的﹁叮叮﹂之聲，密集在一起，根本就沒有中斷過。

　　到第二百四十二劍時，西門公子的雙鉤突然扣住冷血的長劍！

　　這二百餘招來，兩人都沒有喘過一口氣，而今招式一停，兩人都急喘幾口氣。

　　兩人喘定了氣，冷血全力抽劍，西門公子進力緊扣！

　　冷血劍抽不出。

　　要知道西門公子這一扣，是參加十三元兇後所得之絕技，當年倪老前輩紀錄﹁長臂神魔﹂大破﹁齊門金刀﹂時，就是靠這一下鉤鎖絕技！

　　冷血一抽不脫，西門公子卻運力一扳，﹁拍﹂一聲，冷血薄劍立時折斷！

　　西門公子這一下犯了個錯誤。

第參回　設伏遇埋伏

　　西門公子犯了個無可救藥的大錯誤。

　　他可以制住冷血的劍，但不該折斷了冷血的劍。

　　折斷了冷血的劍就等於鎖不住他的斷劍。

　　冷血的劍毒蛇般噬向西門公子咽喉！

　　西門公子臉色變了，雙鉤一推，劈向冷血！

　　冷血殺他，他就殺冷血！

　　這是同歸於盡的打法，如果冷血不想死，一定得收招自保。

　　可惜，他又犯上一個更無可饒恕的大錯。

　　他是迫於無奈才拚命，冷血卻是拼命招式的行家。

　　他已算準時間、力道、機變，一分一毫都不會有差池！

　　鉤劈至冷血額頂，便已乏力。

　　因為冷血的斷劍一尺七寸長，已插入西門公子咽喉，自後頸穿了出來。

　　劍入咽喉，西門公子立時脫力。

　　鉤雖已舉起，但已不能傷冷血。

　　冷血冷笑，一抽斷劍，劍出血濺，西門公子雙鉤﹁嗆﹂然落地，用手摀住喉嚨，﹁咯咯﹂地道：﹁你︱︱你︱︱﹂

　　冷血冷冷地道：﹁你斷我劍，我殺你人！﹂

　　西門公子終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砰地倒於地上。

　　※※※

　　無情的暗器狠，冷血的劍更辣！

　　追命的腿本也狠辣，用腿的人本就比用手的人來得狠辣。

　　腿的力道本就比手威猛。

　　可是，如今追命受傷後，再加上要生擒對方，功力再打折扣，只能夠困住張虛傲。

　　張虛傲左衝右突，不能闖出如山腿影，卻忽見莫三給給死了！

　　這一下他嚇得魂飛魄散，硬捱追命一腿於左肩上，借勢而起，飛向大門。

　　他人才飛起，兩蓬銀針已向他中門射至。

　　無情出的手！

　　張虛傲此驚非同小可，強吸一口氣，猛再拔起三尺。

　　第一蓬銀針落空，但張虛傲左腿卻因劇痛而一沉，身子落下半尺，第二蓬六枚銀針，全打在他右腳脛骨上。

　　張虛傲痛入心脾，怒吼一聲，摔倒下來，痛得金星直冒，再睜眼時只見一柄斷劍指著自己的咽喉。

　　劍上還有血。

　　不消說自是西門公子的血。

　　只見冷血冷冷的望著他，冷冷地道：﹁你再逃，我殺你。﹂

　　張虛傲只覺得寒意由腳趾冒到頭髮裏去。

　　※※※

　　張虛傲只覺左腿的膝傷、右腿的六道針傷、右目的刀傷、左肩的踢傷一道發作，幾乎要大聲呻吟起來。

　　這一下﹁鐵傘秀才﹂張虛傲的傷，可比追命的傷嚴重多了。

　　冷血朝著他，像看進他的內心裏去，道：﹁你再痛，也得回答我的問題。﹂

　　張虛傲呻吟了一聲，說道：﹁你說吧。﹂

　　冷血道：﹁頭兒是誰？還有六名兇手是誰？﹂

　　張虛傲閉上眼睛，沒有吭聲。冷血冷冷地道：﹁你要我用刑？﹂

　　張虛傲依然緊合雙目，但全身發起抖來，激烈的在顫抖著。

　　追命倚在牆上，忽然笑道：﹁誰主使你來的？同伴有誰？下一個目標是什麼？你到此地步仍不說，看來很夠意思。﹂說到這裏，淡淡一笑，道：﹁可是你的同伴待你又是怎樣？你們追殺於我，是受了武勝東利用，他連關老爺子也殺了，要不是關海明也要了他的命，他恐怕也要殺你滅口哩！﹂

　　這番話說得張虛傲呆了一陣，睜開眼睛，怔怔不語。

　　追命繼續道：﹁再看後來我與莫三給給交手，是你以鐵傘架了我給他致命的兩腳，而他反而勾瞎你的右眼，把你置之不理，送你回來的還是我兩個師兄弟，西門公子又何嘗有為你報仇之意？﹂

　　張虛傲欲言之止，追命又道：﹁你現在身受數創，傷得最重的恐怕是右目吧？那還不是自己人下的手！你若受傷沒那末重，恐怕我早就困不住你；現在你已受那末重的傷，你以為你能在我們三人聯手之下再逃得出去嗎？﹂

　　張虛傲沉默良久，終於長嘆道：﹁我若說出來，可有好處？﹂

　　追命望向無情。無情端坐於地，點點頭道：﹁你說出來，我立刻放你。只要你不再為惡，我們便不抓你。你今天所受的傷也夠一世難忘了。﹂

　　張虛傲知道：﹁四大名捕﹂說一是一，忙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無情道：﹁當然。﹂

　　冷血道：﹁你說吧。要是我用刑，你也得說。﹂

　　張虛傲只覺全身傷口又一陣刺痛，當下不再遲疑，道：﹁我說︱︱﹂

　　忽然窗外﹁喀擦﹂一聲，像有什麼東西被捏碎了似的。

　　無情臉色陡變，叫道：﹁小心！﹂兩片飛蝗石反手打出。

　　話說未完，一道尖銳的急風，疾取向冷血的咽喉。

　　冷血閃避不及，突然腳下關節一麻，人伏了一伏，急風自頭上險險擦過！

　　無情的飛蝗石，正打在他左右腿軟骨上。

　　冷血這一矮身，卻聽見張虛傲的喉骨﹁喀擦﹂一聲，然後張虛傲一臉都是驚惶之色，用手摀住喉嚨叫道：﹁司馬︱︱﹂

　　便口溢鮮血，竟連喉骨一齊吐出來，立時氣絕。

　　※※※

　　冷血竄起，破窗而出。

　　追命驚道：﹁三丈凌空鎖喉指？﹂

　　﹁不錯。﹂無情道。

　　追命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我聽世叔說，十三元兇中曾有人以﹃三丈凌空鎖喉指﹄鉗斷更夫的喉核，我就那末想，武林中有此功力的只有三個人，但那三人都不至做這等事︱︱沒料到十二連環塢的司馬荒墳還沒死。﹂

　　無情臉無表情道：﹁要不是張虛傲臨死叫出了一聲﹃司馬﹄，只怕到現在還猜不著是誰。﹂

　　追命道：﹁還有六名兇手是不是？﹂

　　無情道：﹁是。﹂

　　追命道：﹁其中一人會不會是司馬荒墳？﹂

　　無情道：﹁不錯！﹂

　　追命道：﹁司馬荒墳的武功比莫三給給如何？﹂

　　無情道：﹁只高不低。﹂

　　追命長嘆道：﹁那你還不幫四師弟追殺，還管我做什麼！何況還有五個不知名的殺手，這線索又絕不能斷！﹂

　　無情道：﹁我知道在那兒找他們的老巢！﹂

　　追命目光閃動道：﹁南西門莊︱︱﹂

　　無情接道：﹁北歐陽谷。﹂

　　追命道：﹁不錯。剛才西門公子狂妄自大時，也曾透露過歐陽谷，並道明自己是南面的聯絡站。﹂

　　無情道：﹁所以我先趕去歐陽谷看個究竟！﹂

　　追命苦笑道：﹁連飲譽江湖的歐陽大也成了兇手，實是聳人聽聞，你卻為何還不去？﹂

　　無情道：﹁就是因為歐陽大這等高手也出動了，所以我才不能先離開你。你已身受重傷，他們若伺機出手，只怕就難有僥倖了。﹂

　　追命澀聲道：﹁那你等到幾時？﹂

　　無情道：﹁等我四劍童一到，先護送你回諸葛神侯府。有他們四人再加上你，就算歐陽大親自出馬也勉強可以一戰了。﹂

　　追命苦笑道：﹁你真的要我回去？﹂

　　無情板起臉孔道：﹁你已受傷不輕，若不回去，又叫我們怎放心得下呢！﹂隨而又央求道：﹁要是你對我這做大師兄的有點信心的話，你就給我面子回去吧。﹂

　　追命嘆了口氣道：﹁好吧。﹂

　　無情欣慰地道：﹁四劍童馬上便到，你若在道上遇見二師弟，叫他先到歐陽谷探看。﹂

　　追命輕嘆口氣而應道：﹁是！大師兄保重。﹂

　　※※※

　　冷血飛撞出窗外，窗外人影一閃！

　　窗外的人返身就逃，冷血拼命急追！

　　一追一逃，跑了數里，冷血與那人的輕功在伯仲之間，冷血越跑越狠，大風迎臉激烈地吹來，頭巾吹掉了，衣襟袒開了，草鞋也磨破了，但冷血越跑越奮亢。

　　那人卻開始累了，有點氣吁吁了。

　　冷血大叫道：﹁司馬荒墳，你跑不了的！﹂

　　其時明月如鉤，已經偏西，大霧迷漫，正是一處荒墳。

　　只見野塚零亂遍佈處，司馬荒墳人影一閃，閃進一座碑石後面去。

　　冷血停止，冷冷地看著那塊石碑，道：﹁司馬荒墳，你適才出手暗算，眾人前殺人的勇氣去了那裏？﹂

　　只聽墓中有人桀桀笑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這時濃霧昇起，黎明之前最是荒涼黑暗。這道理既最是令人欣慰，也最令人傷心。

　　冷血道：﹁司馬荒墳。﹂

　　司馬荒墳道：﹁不錯。荒墳，荒墳，哈哈哈︱︱一入荒墳，死無所葬。﹂猛地自墓後冒了出來。

　　饒是冷血膽大包天，也嚇得一呆，朦朧的月色下，這司馬荒墳披頭散髮，滿臉刀疤，五官都奇異的扭曲著，簡直比鬼還要可怕。

　　只聽司馬荒墳嘶聲笑道：﹁霧來了霧來了︱︱霧泣鬼神號，雨落天地悲︱︱﹂這時大霧漸濃，只見一丈外都被濃霧所罩，看不清事物，司馬荒墳的黑影在霧中似真似幻，厲笑狂嘯好不恐怖。

　　冷血喝道：﹁看劍！﹂

　　斷劍直刺入濃霧，切斷了濃霧，刺入了濃霧的中心！

　　就在這剎那間，大霧中黃光二閃，司馬荒墳左右手各自多了一張銅鈸，閃電般左右一閤，﹁鏘﹂地夾住冷血如閃電的劍。

　　天下能一舉而夾住冷血的快劍的，江湖上也沒幾個人，縱然是西門公子這樣的高手，也要等到二百四十二劍後才能以雙鉤扣住冷血的劍。

　　冷血抽動劍身，斷劍在銅鈸磨擦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銳聲響。

　　冷血暗驚，但並不失措。因為他冠絕武林的那一擊，尚未施出。

　　他那一擊曾把一個武功在他三倍之上的強徒領袖擊殺。

　　可是就在這時候，他腳下的土地忽然裂開，一雙沒有血色，蒼白的手伸了出來，閃電般抓住了冷血的雙踝。

　　遠處濃霧中又一聲叱喝，一柄金柄紅穗纓槍，劈面刺到，力勁炸破濃霧！

　　這幾件事情同時發生，冷血雙足被制，無法閃避，唯一的方法只有棄劍用手接槍。

　　冷血一鬆手，不料司馬荒墳雙鈸也一張，閃電般左右夾住冷血雙肩。

　　冷血只覺左右壓力排山倒海而來，雙手已無法動彈，忙運功相抗，這才變了臉色！

　　而這時長槍已迎臉刺到。

　　這一根槍不但長，而且大，這一下如刺中臉部，不被搗得個稀爛才怪！

　　冷血雙手受制，雙足被抓，猛一張口，竟咬住了槍尖，長槍竟刺不下去。

　　可是這樣一來，冷血連半分動彈的機會也沒有了。

　　這根槍十分之長，槍的另一端在濃霧之中，提槍的人也在濃霧之中，鐵板銅琶一般的聲音自濃霧中傳來：﹁好！居然這般接下我這一槍！﹂

　　只聽黃土中的那人桀桀笑道：﹁可是你現在等於是一個沒有了手、沒有了腳、沒有了嘴巴的人。﹂一面說著，雙手疾封了冷血腿上的穴道，突地跳了出來，陰惻惻地笑道：﹁現在，我們要你怎麼樣，你便得怎麼樣。﹂

　　※※※

　　﹁不知道四弟現在怎樣了？﹂追命心中惦念著，轎子平穩但如飛一般的速度疾行著，青衣四劍童的功力顯然又激進了不少。

　　烈日如炎，夏天的氣候是最令人受不了的。追命覺得渾身都是汗，汗水浸濕了胛骨的傷口處，陣陣隱痛傳來。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見一聲尖嘯！

　　這一聲尖嘯甫起，轎子忽然停了。

　　停得那麼自然，故此轎子絲毫沒有震動。

　　轎子一旦停下，第二聲尖嘯，又告響起！

　　這第二聲尖嘯又近了許多。

　　追命抓開轎簾，只見大道上閃出了五、六個人，追命心中一凜，但見這五、六個人神色張惶，其中一人道：﹁不成了，咱們被追得走投無路了，好歹也要回頭拼拼！﹂

　　另一人愁眉苦臉的道：﹁咱們﹃鬼符﹄七義圍攻他一個，老五還是讓他給幹了，剩下我們六個人，再拼也不是他的對手啊。﹂

　　一人又說道：﹁可是咱們逃了二百餘里他還是追得上來，不拼如同等死。﹂

　　有一人站在土崗上眺望，突地跳下來，噓聲道：﹁來了，來了，那兔崽子又來了！﹂

　　為首的一個比較沉著冷靜的人疾聲道：﹁不管了，咱們躲起來，再給他一下暗的。﹂

　　話一說完，六人立散，各自躲了起來，行動迅速，身法詭異

　　轎外的青衣童子金劍童子悄聲道：﹁看來他們並不是衝著咱們來的。﹂

　　銀劍童子道：﹁他們好像要在這兒伏擊某個追殺他們的人。﹂

　　銅劍童子道：﹁他們自稱﹃鬼符﹄，不知是什麼組織？﹂

　　鐵劍童子道：﹁這要問三師叔了。﹂

　　追命道：﹁﹃鬼符﹄就是﹃鬼符門﹄，這﹃鬼符門﹄共有七鬼，一個貪財、一個好色、一個嗜殺、一個行騙、一個惡盜、一個通敵、一個人販、七人合起來，偷搶姦騙，無所不為。老大叫胡飛，擅使大刀，一刀斷魂，很少用第二刀。老二叫丘獨，擅使緬刀，殺人之前要對方鮮血流盡。老三叫郭彬，外表君子，內心狠毒，專以毒鏢傷人。老四叫金化，用的判官筆是淬毒的，沾著了也得爛腐七日而死。老五叫丁亥，殺人時嗜斲殘對方四肢。老六叫魏尖，殺人絕招是咽喉一擊。老七叫彭喜，迫供手法殘酷，據說他有次把一個人迫拷了七七四十九次，那個人簡直不復人形。﹂

　　四劍童握劍柄的手立即緊了一緊。追命笑道：﹁不必激動。他們今日碰上我們，算他們倒楣。先看來者是誰再說。況且對方以一敵七，居然能放倒丁亥，還追迫六鬼，武功自是不弱。我們先瞧瞧再說。﹂

　　這時六鬼已隱藏得形跡全無。只見一人自官道大步行來，已走近六鬼隱藏處。追命一見大喜，叫道：﹁二師兄！﹂

　　那人一震，抬目一望，神光暴長，也喜極叫道：﹁三師弟！﹂

　　四劍童紛紛叫道：﹁二師叔！﹂

　　追命揭開轎簾，長身飛出。鐵手踏步如飛，前奔過來。就在這時，﹁颼颼﹂之聲不絕於耳，向鐵手身後打到。

　　跟著前面精光一閃，直奪咽喉。

　　鐵手一震道：﹁三師弟，你怎麼受了傷？﹂眼睛望著追命，左手向後東抓西抓，所有的暗器已抓在手裏。右手一拳，打在精光上，魏尖的長劍立時碎成劍片，劍片釘入魏尖自己的腳上！

　　魏尖慘呼，倒下。

　　追命笑道：﹁不礙事的。倒是大師兄和四師弟那兒事急。﹂

　　他一番話未說完，一柄緬刀已砍向他雙足。

　　另外一雙判官筆，疾點向鐵手左右太陽穴，一條鐵鍊，狂抽鐵手全身。

　　追命一腳已踏住了緬刀，再想出腳，傷口又一陣痛楚，緬刀趁機抽出，疾砍追命！

　　追命一連七招四十九個變化，迫住了丘獨。那邊鐵手已震斷了彭喜的鐵鍊，拏住了金化的判官筆。

　　只聽一聲呼嘯，剩下的四鬼急遁，發出呼嘯的人是胡飛。

　　鐵手一面道：﹁大師兄、四師弟是不是遇上了十二元兇了？﹂一面已困住了金化。金化左衝右突，始終無法衝得破鐵手的兩隻手掌。

　　彭喜轉身就走，追命猛地一個﹁飛踢﹂，連人帶腿，踢在彭喜的額前，彭喜倒飛出去，頭顱就像一隻破爛的瓷碗。

　　追命冷笑道：﹁要不是用刑太過殘毒，今天我也不一定要吃定你。﹂可是這一下﹁飛踢﹂，也帶動了真氣，使追命傷口疼痛不已。

　　丘獨一見追命分心，猛攻兩招，轉身就跑，不料青影閃動，四個童子已亮出短劍，包圍了他。

　　丘獨殺人不眨眼，一柄緬刀喜把對方砍得遍體鱗傷而死，那把四劍童放在眼裏。不料三招一過，愈覺四柄劍攻勢甚厲，而且天衣無縫，辛詭急異，丘獨驚道：﹁是無情手下四劍童？﹂

　　這邊的鐵手已把金化的判官筆拗斷，一拳打碎金化的腳骨，道：﹁你們兩個，跟我歸案吧。﹂金化拼力欲逃，鐵手揚揚拳頭，金化乖乖的蹲在丘獨、魏尖身旁，呻吟不已。

　　那邊的老大胡飛與老三郭彬，早已乘機逃遁，影蹤不見。

　　追命點了點頭，四劍童立時會意，過去把丘獨與金化像粽子一般的紮了起來。鐵手走過去，仔細觀察追命的傷口道：﹁山東關家﹃大手印﹄和苗疆鉤刀所傷？﹂

　　追命嘆道：﹁不錯，二師兄，現在只怕大師兄與四師弟那兒已遇事了，我先把詳情告訴你再說。﹂

　　※※※

　　距離﹁歐陽谷﹂八十七里有一處地方，叫做﹁三歇腳﹂。

　　這地方之所以叫做﹁三歇腳﹂，確是有三個歇腳之處。第一處叫﹁水豆腐﹂，這家的豆腐花是遠近馳名的。

　　何況現下正是夏天，更何況賣豆腐的又是一個容光照人的大姑娘，有誰不想吃這一家豆腐呢？

　　偏偏今天豆腐攤沒開。無情只想解解渴，於是促動轎軸，到了﹁三歇腳﹂的第二個歇腳處，一棵大樹蔭下，有個麻子在賣蓮子湯。

　　第三個歇腳處遠遠便可望見，是一家賣燒餅油條的，配上豆漿，可以解渴，又可以充饑。那賣燒餅的看見有客人走上那麻子的門，好像很不服氣，放聲就叫：

　　﹁客官哎︱︱你要解渴唷，來小的這家，小的細磨豆漿，包你滿意，遠比麻子不乾不淨的蓮子湯來得清涼乾淨！﹂

　　那麻子聽了勃然大怒，怕無情轉到那邊去，他就沒生意可做了，當下拉住轎子，罵道：﹁賣燒餅的，你給我閉口，你那家淡出名王八的豆漿，不知從那間毛坑裏撈出來的，還敢跟老子搶客人！﹂

　　那賣燒餅的一聽，怒火中燒，捲袖跑了過來，指著麻子的鼻子，大罵道：﹁你的蓮子湯又好到那裏去？還是你老婆夜壺裏︱︱﹂

　　麻子閃電般一伸手，抓住賣燒餅的手，叱道：﹁你再說！你敢說︱︱﹂

　　賣燒餅的反手一推，喝道：﹁我怎麼不敢說，怕了你啊？﹂

　　麻子跌跌撞撞在轎旁，拼力扯住賣燒餅的，叫嚷道：﹁你這王八︱︱﹂

　　兩人扭扭扯扯，轎子裏的無情猶分毫未動。

　　就在這兩人爭持不下的時候，這看來普通的紛爭，驟然生變！那麻子忽然身子滴溜溜一轉，已轉到轎子之前，手中驟然精光暴射！

　　沒有人來得及看清楚那是什麼事物，因為實在是太快了。

　　精光飛入簾內，發出一聲悶響。

　　可是並沒有慘呼。

　　一條白衣無腿人影衝天而起！

　　精光又﹁颼﹂地自轎內飛出，閃回麻子手中，原來是一環精鋼，鋼齒上沾了木屑。

　　無情衝天而起，另一道人影亦衝天而起！

　　那人正是賣燒餅的，不知怎的，手中已多了一柄扇，半空一張，赫然竟是﹁逆我者亡﹂四個大字。

　　等到看清楚這四個大字，至少有二十種微小的暗器，有的直飛、有的旋轉，打向人在半空的無情。

　　無情身上也立時飛出七、八道黑點。

　　這七、八道黑點打在先飛到的暗器上，撞擊在一起，並未落下，又撞中後來的暗器，糾纏於一道，於是所有的暗器都中途落下。

　　暗器尚未到地，無情的人又落入轎子中。

　　麻子手中一震，﹁霍﹂地一聲，精光又脫手飛出，﹁奪﹂地打入轎中。但轎子及時落下一道鋼板，﹁登﹂的一聲，精芒在鋼板劃了一道火星四濺的銀線，但勢已偏，斜飛出去，麻子忙飛身接住，臉色已然一沉！

　　那賣燒餅的半空居然能摔身、下沉、扇子一摺，下戳轎中人的門頂。

　　不料又是﹁叮﹂的一聲，轎頂又上了一道鋼板，扇子收勢不及，﹁叮﹂地點在鋼板上，這賣燒餅的看來武功高絕，居然能借這一點之勢，化為斜飛之勁，飄然落地。

　　轎子左右後三面本已封實，現在前上二面又封死，變成好像一隻鐵籠子，靜立於太陽底下。

　　麻子冷笑道：﹁好！你有本事縮著不出來，我就把你砸下山崖去。﹂

　　說著雙臂一掙，就要過來抱轎子。

　　賣燒餅的一聲吆喝：﹁小心！﹂

　　轎子的鋼板上忽﹁騰騰﹂二聲，兩枚小箭射出，來勢之急，無可比擬！

　　麻子大驚，雙臂已張，後退不及，手中精光一閃，﹁颼﹂地截下一支箭，但另一支眼看就要插在胸前，忽然人影一閃，那賣燒餅的已以拇食二指挾住此枚小箭。

　　麻子此驚非同小可，後退十餘丈；賣燒餅的雙指夾箭，冷冷在盯著像一間銅屋的轎子。

　　只聽無情的聲音淡定的從轎中傳來，﹁歐陽谷主好快的身手。﹂

　　那賣燒餅的一怔，冷笑一聲，道：﹁不敢！﹂

　　無情冷冷地道：﹁只可惜憑閣下的﹃陰陽神扇﹄絕技，尚要扮成賣燒餅的，未免太生硬造作了。﹂

　　歐陽大聳了聳肩，忽然笑道：﹁大神捕好眼力。只不知如何識破我們的身份的呢？﹂

　　無情冷哼了一聲，道：﹁﹃三歇腳﹄享譽十餘年，若幾十年的老友天天還如此吵架，這樣的拉客方法，只怕是把客人趕走而已。﹂

　　歐陽大﹁哦﹂了聲，道：﹁這點倒是失算了。﹂

　　無情道：﹁還有你們一搭一推兩式，雖已節制，但仍見真章。名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讓我看出你們隱藏武功，還如此厲害，真正放起來必是絕頂高手。﹂

　　歐陽大搖搖頭，又﹁唰﹂地張開了扇，搖了搖扇面道：﹁縱是絕頂高手，也破不了你這一頂轎子。﹂

　　無情的聲音自轎子傳出來，﹁那位可是飲譽苗疆第一迴旋快刀，﹃無刀叟﹄冷柳平？﹂

　　那麻子本來暴戾之氣焰，忽變成令人不寒而慄的冷峻，雙目緊盯住轎子，道：﹁我是冷柳平。你躲過我兩刀，我卻幾乎躲不開你兩箭，佩服！﹂

　　無情在轎中似乎一震。這是行家遇著行家的尊敬。無情道：﹁我能擋你第二擊是依靠這轎子的機巧，否則未必能接得住。再說你那﹃無刀一擊﹄尚未出手，這樣對你並不公平。﹂

　　冷柳平原來是苗疆四大使刀高手武功最強者。有次﹁一刀千里﹂莫三給給與冷柳平約戰黑龍江，莫三給給的鉤刀與冷柳平的飛圈互碰而落，而莫三給給的刀沿竹笠卻敗在冷柳平﹁無刀一擊﹂之下，從此﹁無刀叟﹂的聲名漸在﹁一刀千里﹂之上。

　　冷柳平聽了無情的話，臉上也有一片傲然之色。

　　﹁陰陽神扇﹂歐陽大道：﹁我們既突襲你不成，你為何不反擊我們？﹂

　　轎子裏沉默了半晌，無情終於道：﹁你一擊不成，我借勢反擊，但亦給你們破了去，現在正面攻擊你們，以一敵二，我連兩成把握也沒有。﹂

　　歐陽大笑道：﹁正是。我也想再度猛攻，但你坐鎮在此轎內，又有所戒備，我們也沒有超過四成的勝算。沒有六成以上把握的事，我決不為之。﹂

　　無情冷笑一聲，道：﹁好，那你們為何不走？﹂

　　歐陽大道：﹁好，我們走。不過我們一路還是會引你離開轎子，再突襲你的，要小心囉。﹂

　　無情冷哼一聲，道：﹁謝了。我當心便是！﹂

　　歐陽大笑道：﹁我這便走。不過在臨走前，我還有個嘗試︱︱﹂

　　無情冷冷地道：﹁什麼嘗試？﹂

　　歐陽大道：﹁這嘗試倒有八成以上的把握︱︱﹂摺扇一點﹁錚錚﹂兩點寒光，射入轎前幅下襬的一個不易令人察覺的小孔裏。

　　無情的聲音，就是從這小孔裏傳出來的。

　　這一下變化之快，令人始料不及；甚至連冷柳平驚覺時，毒針已射入孔內，不偏不倚。

　　針是見血封喉的毒針。

　　轎內一聲悶哼。

　　歐陽大喜動於色，大笑道：﹁倒也，倒也！﹂

　　猝然轎前的鋼板完全抽起，無情就在轎裏瞪著他，雙手一震，至少二、三十件暗器飛出。

　　有的暗器打前面，有的側打左右翼，有的打上部，有的打下部，更有的借迴旋之力反打歐陽大背後。

　　歐陽大一見無情，心中已然一凜，衝天而起，摺扇一展而翻，變成黑底白字﹁順我者昌﹂在前面，東打西點，把全身舞得個風雨不透！

　　冷柳平怒喝，手一揚，精芒掠出。

　　﹁軋﹂地轎門又閘下，精芒半途轉回冷柳平手中。

　　只聽一陣﹁叮叮﹂之聲，二、三十件暗器落地，跟著歐陽大也飄然落地，肩頭已染紅了一片。

　　冷柳平趨前一步，問道：﹁你不礙事吧？﹂

　　歐陽大搖了搖頭，強自笑道：﹁沒料我還是著了你的道兒。我忘了你是廢了腿的，那兩根﹃見血絕命搜魂針﹄自小孔穿入，只打在你衣襟下襬吧？﹂

　　轎裏的人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歐陽大嘿聲道：﹁幸好你的暗器全無淬毒，否則只怕這次是我遭了殃啦。﹂

　　無情冷冷地道：﹁我的暗器，從來不必淬毒。﹂

　　歐陽大怔了怔，旋又大笑道：﹁好，有志氣！果然不愧為暗器名家！只是今天你放不倒我，他日只怕沒那末便宜你了。好！告辭了。﹂雙手執摺扇一拱，大步而去。

　　冷柳平深深的望了轎子一眼，道：﹁但願日後你能走出轎子來，咱們再在暗器上決一勝負。﹂說完一竄而去。

　　烈日下，轎子依然動也不未動。

　　又過了好久，烈日已在中頂，轎子的影子縮小至無，這時才聽到緩慢的﹁軋軋﹂之聲，轎前的鋼板慢慢昇了上來，露出無情沉鬱的臉容，他正暗忖：

　　﹁我何嘗不想出來與冷柳平決一勝負呢。只是以二對一，我絕非歐陽大二人之敵。看來四弟追緝司馬荒墳，有這班高手在，想必是凶多吉少了。﹂

　　※※※

　　﹁凶多吉少？﹂金劍童子眨了眨眼睛，又搔了搔頭，笑道：﹁怎會呢？四師叔劍法卓絕，何況還有師父協助，絕不會有事的。﹂

　　追命淡淡地笑了笑，猛灌了幾口酒。客店打尖的人看見一個骯骯髒髒的傷者和四個青衣童子在一起，都不禁投以奇怪的注目。

　　這時客店外有一個清婉的聲音在叫賣：﹁水豆腐啊水豆腐。﹂

　　一面叫著一面挑了進來，客店的伙計立時圍上來，要轟她出去，一面罵道：﹁騷娘兒，怎麼賣到咱家來了！﹂

　　﹁是活得不耐煩了麼？﹂

　　﹁要不是看你細皮白肉的，早把你攆出去了！﹂

　　這一句倒是點醒了一些顧客，幾個流氓翹著腳評頭論足。

　　﹁嗨，這妞兒還不錯嘛！﹂

　　﹁對，咱們就試試她的豆腐。﹂

　　﹁她倒是比豆腐還嫩哩。﹂

　　有幾個大膽的江湖浪子還圍了上去，大力分開伙計，向那賣水豆腐的姑娘調笑道：﹁噲，還不錯嘛，何必賣豆腐呢，嫁給本少爺，包你有吃有穿的，決不委屈了你的唷。﹂

　　﹁哎唷，真是禾稈蓋珍珠，這麼出色的大姑娘，怎麼要拋頭露臉的叫賣啊？好叫大爺我心疼哦！﹂

　　那幾個伙計倒是慌了手腳，既不願姑娘在此受辱，又不敢招惹這批登徒子，急得團團亂轉，不知如何是好。

　　那俏美的大姑娘，在客店裏轉來轉去總轉不出去，又怕碰在那班流氓身上，急得大眼睛都紅了。

　　這邊的四劍童早已豎眉瞪目，蠢蠢欲動，追命酒杯仍在唇間，隔了一會終於點了點頭。他一點頭，四劍童登時喜溢於色。

　　青衣四劍童各一閃身，已站在六個流氓的身後。銀劍童喝道：﹁叱！你們這班狗徒，沒有王法了？﹂

　　幾名流氓倒是被嚇了一跳，回過頭來一看，原來是幾個小孩子，不禁啼笑皆非，一人張牙舞爪的道：﹁他媽的，老子還道是誰，原來是幾個小雜種！﹂

　　另一個賊眉賊眼的人道：﹁操那！索性拐來賣掉。﹂

　　又一臉肉橫生的人道：﹁乳牙還未長大，居然敢罵起大爺們來了，不想要小命了！﹂說著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下來。客店的人都暗呼不好，以為這幾個膽大包天的小童就要遭殃了。

　　只聽鐵劍童忽然揚聲叫道：﹁三師叔，好色之徒，凌弱欺小，如何懲呢？﹂

　　追命一口酒吞下肚去，笑道：﹁小施懲戒吧！﹂

　　一語甫出，四道劍光掠起，六個登徒子立時倒了下去，有些痛得在地上打滾，有的蹲在地上哀號，有的已經痛暈過去了。六個人，有的兩隻手指，有的一隻腳趾，不是給挑斷，便是被削去。

　　客店中的人幾時見過如此快的劍招，登時都嚇呆了。

　　那大姑娘也怔住了，好一會兒才哭得出聲音來，一面哭一面向青衣四劍童揖拜道：﹁四位小爺救了小女子，小女子不知如何報答才好︱︱﹂

　　青衣四劍童被人稱作﹁小爺﹂，登時笑逐顏開。

　　鐵劍童子笑道：﹁大姊怎麼這般客氣，不過姑娘又長得這般漂亮，還是小心點好，免受人氣。﹂

　　那姑娘不禁展顏笑道：﹁沒料到你們年紀輕、功夫好，居然還會看中人家容色漂亮不漂亮。﹂

　　金劍童子笑道：﹁姑娘這般美，小子也會看啦。﹂

　　銀劍童子作大人狀，大剌剌地道：﹁我們嘛，本來就極有眼光的啦！﹂

　　那姑娘笑道：﹁瞧你，自以為觀人透澈了嗎？還差得遠哩。﹂這句話一說完，姑娘手裏就多了一柄可柔可硬的﹁鐵蓮花﹂，蓮花梗閃電一般點倒金劍童子。

　　其餘三名劍童一驚，蓮花瓣忽然分頭射出，銀劍童子又被打倒。銅劍童子方待拔出劍來，胸前已中了一指，鐵劍童子才一劍刺出，蓮花心中忽然噴出一團紅霧，鐵劍童子砰然倒地。

　　這一下劇變，把全客店的人都嚇呆了，包括那幾名登徒子在內。

　　追命的臉色也變了。當他看出端倪時，尚未來得及出聲警告，對方便已出手。

　　這一下攻其無備，竟連得無情親手調教、諸葛先生偶亦指點的青衣劍童，也悉數栽倒。

　　姑娘冷笑一聲，雙腳連環踢出，地上的兩桶豆腐猛然溢出，濺得地上六名登徒子一身都是。

　　幾乎是在同時間，這六名登徒子的臉色由藍變紫，拼命用手在自己沾有豆腐的地方搔扒，哀號打滾，那姑娘鐵青著臉色道：﹁你們想吃我的豆腐？現在吃吧？﹂

　　那六名登徒子慘呼打滾，終於全身發抖，不住抽搐，用手抓自己的咽喉，終於氣絕。

　　那姑娘臉色不變，而全店裏的人臉色都變了。

　　姑娘冷冷的環視這些縮著一團的店夥與客人，冷笑道：﹁你們也別想活了。﹂

　　突聽一人冷冷地道：﹁毒蓮花，你還要濫殺無辜麼？﹂

　　毒蓮花回眸望向追命，笑道：﹁本姑娘行事，素不留活口，怪只怪是你害了他們的命。﹂

　　追命泰然笑道：﹁那你果然是衝著我來的了。﹂

　　毒蓮花嫵媚一笑道：﹁你別假裝了。你要是沒受傷，姑娘也怕你五分。現在你已受傷了，四個黃口小兒又給姑娘放倒了，你強笑反而震裂創口而已。﹂

　　追命怒道：﹁你把四劍童怎麼了？﹂

　　毒蓮花笑道：﹁這四個鬼靈精總算機警，還會說本姑娘貌美，他們又還沒長大，否則，姑娘也得挖其雙目︱︱這次姑娘就網開一面，饒他們不殺。至於這干旁人嘛︱︱﹂

　　追命怒瞪雙目，叱道：﹁你敢！﹂

　　毒蓮花展顏笑道：﹁姑娘我還有什麼不敢的？﹂

　　追命閃電般已到了毒蓮花身前，一連踢出十八腳！

　　毒蓮花一連閃了十八下，正待反擊，追命又踢出三十六腳，比先前的十八腳更迅速、更凌厲、更詭異！

　　毒蓮花臉色一沉，手一震，手中的毒蓮花噴出一團紅霧！

　　追命立時閉氣倒縱，一連七、八個翻身，兩手合攏四劍童，撞牆出店定睛看時，店裏的人都倒了下去，有的嗆咳、有的抽搐。

　　毒蓮花盈盈躍出，追命沉聲喝道：﹁杜蓮，這是你我之間的恩怨，你卻濫殺無辜，總有一天我要抓你繩之以法！﹂

　　﹁毒蓮花﹂杜蓮笑道：﹁你自保尚且不及，還管別人的閒事哩。姑娘幹下七宗大案，手底下亡魂無數，就要看你超度不超度得了！﹂

　　追命冷笑道：﹁好一個龐大的組織，居然把山東關海明、西門莊、歐陽谷，甚至苗疆的莫三給給和你都吸收過來了。﹂

　　杜蓮笑道：﹁你也不必再拖延時間，還有那三位鷹犬是救不了你的。冷血已為司馬荒墳所擒，無情只怕現在也給歐陽谷主和冷柳平超度了。有﹃人在千里，槍在眼前﹄的﹃長臂金猿﹂獨孤威出馬，鐵手也沒多少好戲可瞧了。﹂

　　追命一聲怒吼，道：﹁那你先給我倒下。﹂這句話只有七個字，在七個字裏他已攻了七十一招。杜蓮一口氣喘得下來但話是回不上了。

　　追命正欲全力追擊，但肩胛處傷口一陣痛，腰際也一陣酸，腿勢一緩，杜蓮的毒蓮花已吐了過來。

　　追命手一翻，已扣住毒蓮花梗。

　　然後他就覺得手心一麻。

　　毒蓮花的莖梗上，都裝嵌著細密的倒刺。

　　追命大怒，全身而起，拼命一擊，側飛踢出！

　　追命這一擊，力道萬鈞，勢若驚雷，武林中的流寇巨盜，喪在這一招之下，已不知凡幾。

　　追命這一招展出，杜蓮臉色就變了！

　　她也沒有把握接得下這一招。

　　可是在這剎那間，追命在半空的身子一震。在這一震之間，這完美無瑕的一擊，顯然露出了一點空隙。

　　杜蓮的毒蓮花立時﹁錚﹂地一聲，一枚藍汪汪的東西就打入了追命的右脅，然後立即全速疾退！

　　追命的身子在半空翻倒下來，只說了一句話，便仆倒在地上。

　　﹁要不是關老爺子那一掌，你逃不過我這一腿︱︱﹂

　　※※※

　　離歐陽谷有三十八里的一個驛詀，無情的轎子就停在那裏，一面吃著他所攜帶的乾糧，心中很多感觸。

　　他覺得這兒四面都是埋伏，而他的兄弟，冷血、鐵手、追命等都不知下落。

　　他仿佛可以感覺到他們也正在遭到不幸。

　　他對面是一家棺材店，裏面冷冷清清的，沒有伙計也沒有顧客。

　　可是無情知道，不久以後這家棺材店的生意就會很好。

　　因為這兒馬上就要死人了。

　　死的可能是突襲者，也可能是無情自己，更可能是這家棺材店的老闆。

　　因為棺材店的老闆易容術雖是天衣無縫，但無情十餘年來闖蕩江湖，仍使他一眼就感覺到，這人絕對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棺材店老闆。

　　而且更令無情手心出汗的是，平常一個敵手的武功份量，他在第一眼中至少可以估量出七、八分來。

　　但對這人，他竟無法估計對方的身分、實力和手段。

　　完全無法估計。

　　無情暗暗嘆息了一聲，催動轎輪，筆直向棺材店行去。

　　︵既然對方已經在等了，逃也沒用，乾脆接戰吧。︶

　　就在這時，有一個高大臂長的人，從一間茅居裏把一個跛子扯出來。

　　那高大的長臂人，身材臃腫，行動似十分不便，但力大無窮，被他揪住的跛子一面罵道：﹁你︱︱你講不講理的！我欠你的租，我就還你，你幹嗎就打人！你︱︱你懂王法不懂？﹂

　　兩人扭扭扯扯，就纏到無情的轎前來了。

　　另外兩個人，一個文士打扮，一個似是江湖賣藥者，手提大關刀，走過來勸解。

　　這幾個人看來還是同一村子裏的人，彼此還是十分相熟的。

　　︵事情當然沒那麼簡單。既然他們先找上來，那我就姑且看他們演這一齣戲，再出手吧。︶

　　這四個人衣襟已觸及轎沿，那個手提關刀的老者喝道：﹁不要再打了，再打會砸壞別人的轎子。﹂

　　那文士也勸道：﹁阿威你不能再欺負老伯了。﹂

　　那長臂及臃腫的身段，使他騰挪很不便利，轉過手就想推開轎子。一面喝道：﹁關你們屁事！﹂

　　關刀老者一提關刀，怒叱道：﹁你敢動人家我就砍了你的脖子！﹂說著一刀劈下！

　　刀勢中途，忽改劈入轎中。

　　︵果然出手了！︶

　　關刀長，刀勁大，似乎要把轎子分劈為二。

　　但是轎前的兩支木槓也不短，關刀觸及轎子時，槓木也離那老者的身子不遠。

　　不遠得只差兩尺。

　　而在那剎間，槓木的尖端彈出兩柄利刃。

　　三尺長的利刃。

　　利刀全刺入老者的腹中。

　　關刀半空停下，老者怒叱一聲：﹁無情︱︱﹂

　　只聽無情冷冷地說道：﹁一刀斷魂胡飛，鐵手追捕你已久，我代他殺你，也是一樣。﹂

　　胡飛頹然倒下。同時間，文士、長臂人、跛足人都出了手。

　　文士手一揚，手中飛出十三點星光。

　　跛足人卻是身法比誰都快，閃電般一晃，已轉到轎後，他手中寒芒一露，直盯死後轎。

　　三個人出手中，卻以長臂人最快。

　　長臂人身材痴肥，但一伸手，已在半空接住一柄扔來的金槍，回手一搠，已刺入轎中。

　　這一抄一紮，竟比那十三點暗器還要先到。

　　連無情也只來得及看到金光一閃，槍尖已破臉而至。

　　︵竟是常山九幽神君的二弟子：﹃人在千里，槍在眼前﹄的﹃長臂金猿﹄獨孤威！︶

　　在這剎那間，連轎中的前閘也來不及落下。

　　鐵閘最多只能封住暗器，但槍已入轎中。

　　任何鐵閘，也封不斷這一擊。

　　無情沒有封，也沒有閃躲，衣袖一長，一道刀光閃電般劈出。

　　飛刀直取獨孤威心口。

　　獨孤威要殺無情，他自己就一定死在刀下！

　　獨孤威怒喝，回槍一點，激開飛刀，人倒退、拖長槍、居左而立。

　　一聲不中，立時身退，待機而發，方是名家風範。

　　那文士十三點寒芒，正打入轎中，轎前的一串珠簾，忽然﹁簌簌﹂激盪！

　　十三點寒芒連珠簾都打不進去。

　　那文士正是曾在鐵手與追命手下逃生的郭彬。

　　郭彬不像獨孤威，一擊不成，卻再鼓其勇，衝入轎中。

　　因為他知道，﹁武林四大名捕﹂中的無情，武功內力幾乎不如一個普通人，只有暗器輕功才是有過人之長。

　　轎裏狹窄，只要他衝得入轎裏，無情的暗器和輕功都沒了用處，他就可以有把握制得住無情。

　　只要制得住無情，他就可以以無情作餌，脅殺鐵手，以雪前仇了！

　　郭彬衝入了轎中。

　　在同一時間，無情要應付獨孤威的金槍，轎背的跛足人及郭彬的十三點寒芒，看來似已無及阻止郭彬趁隙衝入轎中。

　　這時，轎頂一掀，白衣無情，長空衝出！

　　郭彬衝入轎中，轎門閘立下，裏面一陣弓弩之聲，然後便是一聲悶哼。

　　無情冷笑，疾向轎子落下。

　　就在這時，後面的跛子已經發動了！

　　﹁颼﹂地寒芒一閃，直劈無情背後。

　　無情立時警覺，人未返身，已射出三道精光，人加速向轎中落下。

　　三道精光並不是打那裏，而是打在寒芒上！

　　﹁叮！叮！叮！﹂三聲，寒芒一震，居然還是飛了過來。

　　無情白衣上猛然殷紅一片，但已落入轎中。

　　寒芒﹁赫﹂地拐了一個彎，又飛回﹁跛子﹂手裏。

　　跟著﹁赫﹂地一聲，轎前鐵閘上升，﹁蹦﹂地一聲，郭彬的身子倒彈出來，全身中無數暗器，活像刺蝟一般密集。

　　然後是無情的一陣咳嗽，好一會兒才輕輕道：﹁冷柳平？﹂

　　那轎後的﹁跛子﹂冷冷哼了一聲，一直沒有走到轎前來。

　　無情淡淡地：﹁苗疆第一快刀，名不虛傳。﹂

　　冷柳平臉色陣紅陣白，沒有作聲。

　　無情又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捱了一刀嗎？﹂

　　冷柳平咬了咬口唇，終於忍不住道：﹁你說！﹂

　　無情哈哈笑道：﹁倒不是你刀快，而是因為我不相信連冷柳平也發冷刀！﹂

　　冷柳平臉色大變，手中握著鐵環，手筋根根突露。

　　無情笑聲一歇道：﹁只怕我們已不用在轎外公平決一勝負了。﹂

　　冷柳平臉色鐵青，倒是﹁長臂金猿﹂獨孤威看了看冷柳平，不禁問道：﹁為什麼？﹂

　　無情笑道：﹁因為我不喜歡。﹂

　　跟著又接道：﹁我不喜歡和背後發暗器的人比武。﹂

　　獨孤威臉色一沉，道：﹁無情，你現在是什麼處境，可有想到？﹂

　　無情淡淡地道：﹁我受傷了，而且我給包圍了。﹂

　　獨孤威笑道：﹁你被什麼人包圍了，你可知道？﹂

　　無情道：﹁﹃人在千里，槍在眼前﹄、﹃無刀叟﹄冷柳平，以及那丟槍給你的高手︱︱已死的胡非和郭彬不算，以及我還沒有發現的人不計在內。﹂

　　獨孤威一哂道：﹁不錯。就算只有我和冷兄聯手，你今日還有生機嗎？﹂

　　無情平靜地道：﹁勝算甚微。﹂

　　獨孤威道：﹁很好。你如想死得不那末慘，還是少開罪冷兄幾句。﹂

　　無情道：﹁多謝奉勸。﹂

　　冷柳平一直沒有踱到轎前來，這時卻忽然大聲道：﹁無情，今天的事我不管的，就到此為止，今天若你能生還，我再與你作一公平決戰！﹂

第肆回　欠情先還情

　　冷柳平話一說完，回頭大步而去，再也沒有望過轎子一眼。

　　獨孤威叫道：﹁冷兄，冷兄！﹂

　　無情道：﹁冷柳平是一條好漢！﹂

　　獨孤威回頭冷道：﹁三言兩語就把﹃無刀叟﹄激走，這點我著實也佩服得緊。﹂又接著道：﹁倒是有一事要請教。﹂

　　無情道：﹁你問吧。﹂

　　獨孤威道：﹁你怎麼知道我們是演一齣戲？﹂

　　無情一笑道：﹁因為冷柳平的聲音昨天我聽過，他改變了他的形貌，卻沒有改變他的聲音。﹂

　　獨孤威恍然說道：﹁哦，這就難怪了。﹂

　　忽聽一人笑道：﹁無情兄，你既記得冷柳平聲音，想必還記得在下聲音吧？﹂

　　無情笑道：﹁歐陽谷主麼？傷口不痛了吧？谷主的語音，在下可是永誌難忘。﹂

　　歐陽大搖著摺扇悠閒地踱了出來，在轎子右邊站住，他肩上包紮著一團沾血的白布，笑道：﹁看來比無情兄今天所受冷兄那一刀還輕一些。﹂

　　無情苦笑道：﹁看來也確實如此。﹂

　　獨孤威忽然插口說道：﹁既然無情兄受傷︱︱﹂

　　歐陽大接道：﹁我們就不該辜負天賜良機︱︱﹂

　　獨孤威道：﹁所以對不住無情公子的事也要做一次了。﹂

　　歐陽大疾聲道：﹁無情捕爺就指教在下的﹃陰陽神扇﹄吧！﹂說著摺扇一展，竟是白底黑字的﹁逆我者亡﹂四字，平推而出。

　　一股無極的罡氣，竟自扇面滾滾送出，直襲轎子的右邊。

　　同時間，獨孤威長臂一展，霹靂一聲，長槍直戳轎子左面。

　　這兩股奇力一左一右，夾擊而來，就算轎子是精鋼打成的，只怕也得被夾碎！

　　他們迫無情出轎而不成，又懼轎子的機關暗器，所以立志要粉碎這頂轎子。

　　無情的轎子忽然往前衝出。

　　前面就是棺材店。

　　無情的轎子衝入棺材店。

　　歐陽大與獨孤威一招擊空，幾乎互撞一起，連忙收招，反截住轎車退路。

　　這時轎子迎面竟衝出一個人，大喊道：﹁無情，你看我是誰！﹂

　　這瞬息間情勢急亂，無情催動轎車躲過歐陽大的﹁陰陽神扇﹂及獨孤威的﹁雷霆急槍﹂合擊後，甫衝入棺材店，無情的注意力立時集中在那棺材店老闆的身上。

　　事屢急變，棺材店老闆居然臉不改容。正在這時，隨著那一聲大喝，一個人就劈面出現了。

　　無情一呆，手上轎前的二十三道機關，一道也發不出去。

　　因為那人正是冷血。

　　冷血疾衝了過來。

　　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無情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可是他知道，他的暗器絕不能打在自己同手足的師弟身上。

　　就在他一失措間，冷血已衝入轎中。

　　無情伸手欲接，猛見冷血脅下多出了兩隻手。

　　又白又細，畸形的小手，閃電般點向無情身上兩處大穴。

　　發現時冷血已貼面而至，誰也不會想到冷血的背後還附貼著一個人！

　　這一下任誰也避不開去，何況沒有武功的無情！

　　※※※

　　在這急電般的剎那間，無情突地長嘯，身形衝天而出，險險躲過兩隻手。

　　他長空而起，半空鷂子翻身，落在一副棺材的旁邊。

　　他沒有搶登回轎。

　　因為他離轎而出時，並沒有扭動機關，當然是因為冷血也在其中之故。

　　可是他這一離轎，別人便不會再讓他有回到轎中的機會了。

　　既知拿不起，便要放得下，絕不拖泥帶水，這也是高手的作風。

　　他感覺憤怒，他覺得悲哀。

　　因為他是一個沒有腿的人，要對付這許多如狼似虎，七手八臂的高手。

　　歐陽大搖著摺扇，獨孤威拖著長槍慢條斯理的踱進來，一左一右的站在轎旁，眼眯眯的笑著，看著無情。

　　無情道：﹁土行孫！﹂

　　轎裏的人笑道：﹁好眼力！是我孫不恭。﹂說著，一人揭開珠簾，臉如土色，雙手白得像魚肚，兩綹鼠鬚，卻是個侏儒。﹁你的轎子置得還不錯嘛，活像座行宮。﹂

　　無情目中殺氣一閃，欲言又止，獨孤威笑道：﹁冷柳平知你已出轎，只怕一定會倒回頭與你一決死戰了。﹂

　　無情不良於行，內力又不濟，只好依棺材而斜靠著。

　　歐陽大笑道：﹁無情兄要不回轎，站著倒是辛苦。﹂

　　無情冷笑，厲聲道：﹁土行孫！你把冷血怎麼了？﹂

　　孫不恭笑道：﹁怎麼了？他獨自來追我們，被我在土中冒出雙手擒住了。﹂

　　無情左脅衣襟已是一片殷紅，身子似傷痛而微顫著。

　　獨孤威看在眼裏，冷笑道：﹁土行孫，你也太擔待了吧，擒住冷血的，還有我這杆金槍哩。﹂

　　忽然一個乾啞難聽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還有我這一雙銅鈸，你們別獨佔鰲頭！﹂

　　話一說完，無情背後之棺材﹁砰蓬﹂打開，一僵屍般的身形迅速閃出，黃光一閃，雙鈸已夾住無情雙臂。

　　這人尚站在棺材邊沿，身材又瘦又高，卻彎腰觸地，雙鈸打後面把無情雙臂夾得動彈不得。

　　無情目眥盡裂，怒聲叱喝道：﹁司馬荒墳︱︱﹂

　　歐陽大緩步而前，搖著摺扇笑道：﹁無情兄，你可以死而瞑目矣，這次你驚動的，有苗疆冷柳平、十二連環塢的司馬先生、常山九幽神君的二位高足孫兄和獨孤威老弟，還有我這小小的歐陽谷主，吾兄可謂勞師動眾了︱︱哈︱︱哈哈哈︱︱﹂

　　獨孤威也擔起金槍，一步一步向無情走過去，一面笑道：﹁﹃武林四大名捕﹄︱︱嘖嘖︱︱現在追命只怕已死於杜蓮之手，而你又︱︱﹂

　　土行孫在轎裏一扳，抓住冷血往地上一摔道：﹁還有這一位冷血老弟，我們既已迫出無情，你的利用價值也完了。﹂說著五指萁張，其硬如鋼直扣下去。

　　冷血眼睛雖然睜大，可是似穴道被封，全不能動。

　　無情受制於司馬荒墳，更加不必想移動分毫了。

　　冷血的眼睛睜得很大，卻絲毫不見害怕。

　　土行孫那一抓使到一半，看見冷血這樣子，反而奇怪起來了，於是問道：﹁你不怕死？﹂

　　冷血仍是望著土行孫的身後，土行孫一凜，回身望去，忽然一人如狂飆衝近，在土行孫還沒有來得及有任可行動前已抱起了他，用力一扔！

　　土行孫短小身子直給甩了出去，撞向獨孤威。

　　獨孤威怒叱接住，一大一小兩道身軀，竟被撞出七、八步！同時間那人已掠了過去，衝向司馬荒墳！急變遽來，司馬荒墳只好抽鈸回身，應付來敵！

　　歐陽大摺扇一揚，已迎擊來人。

　　那人衝向司馬荒墳，半途卻一折，一腳踩在棺材的另一端上。

　　這一腳力道極為沉重，棺材被踢得一邊翹起，司馬荒墳人正回身，不料腳下一斜，竟失足跌落棺材內。

　　那人出手如電，已把棺材蓋蓋住。

　　歐陽大摺扇已戳向那人。

　　正在這時，精光一閃，直奪歐陽大。

　　歐陽大摺扇一閤，一拍而退，格飛一柄利刃！

　　發暗器的人當然是無情！

　　那人一闔上棺蓋，一拳就打下去。

　　木質堅實的一具上好棺材蓋，竟給他一拳打了個大洞，那人的手已像鋼箍一般扣住司馬荒墳的咽喉！

　　司馬荒墳武功本來極高，但一上來就倉促失足，跌落棺中，一身武功，無法施展，待要衝出時棺蓋已罩了下來，正圖掙扎時，棺木碎裂，木屑刺得一口一臉都是，血漬斑斑但咽喉已被人捏住，縱有百變之能，也肉在砧上。

　　獨孤威怒吼，摔開土行孫，正待衝過來，忽然心中一凜，停下步來，因為一個少年已緩緩的站了起來，冷冷的盯著他。

　　這人便是冷血，他手上已沒有劍，卻抓住一柄適才無情射向歐陽大的長刃，盯著獨孤威的喉嚨。

　　獨孤威仿佛感覺得到自己喉頭的皮膚已冒起疙瘩了。

　　無情冷冷的盯著歐陽大，歐陽大站離無情十步之遙，也不敢造次。

　　然後只聽無情靜靜地道：﹁二師弟，多虧了你。﹂

　　那人正是鐵手，﹁武林四大名捕﹂之二，神手無敵，內力深厚的鐵手。

　　也正是那棺材店的老闆。

　　他的手仍握著司馬荒墳的咽喉，笑道：﹁我一直等待最好的時機。﹂他望著無情左脅的傷處。

　　無情淡淡地道：﹁我知道。我們都不怪你。我的傷，不礙事，你放心！﹂

　　鐵手這待機而發，乃掌握得千鈞一髮，卻是天衣無縫；先行擲出土行孫，撞開獨孤威，使他長槍無法觸及無情，又引開了歐陽大，再以棺材制住司馬荒墳，使無情能夠及時對付歐陽大，還在閃電般的光景內，解了冷血的穴道，以阻獨孤威等人的反擊。

　　這幾下動作，一氣呵成，而且無懈可擊。

　　現下無情與歐陽大對峙著，鐵手控制住司馬荒墳，冷血盯實了獨孤威，土行孫被獨孤威撞到棺材店的一個角落裏去。

　　歐陽大眼睛仍然注視著無情，卻道：﹁是鐵手？﹂

　　鐵手笑道：﹁正是。﹂

　　歐陽大道：﹁好武功。﹂

　　鐵手道：﹁不敢。不過只要你一出手，我就可以保證你一點。﹂

　　歐陽大道：﹁那一點？﹂

　　鐵手道：﹁你一出手，司馬荒墳便是死人。﹂

　　歐陽大鐵青著臉，道：﹁哦？﹂

　　鐵手笑道：﹁我本也不想司馬先生死，我想逮他歸案。可是你一出手，我就得相助無情大師兄，我不能由你去對付受傷的大師兄，所以，司馬先生那時只好認命了。﹂

　　歐陽大的臉色變了數次，始終沒有出手。

　　歐陽大確實看出了無情的傷口正在流血，若要攻殺無情，這便是絕妙時機，何況無情已離轎。

　　可是鐵手在短短幾句話間，便把一個燙手山芋扔了給他：他要是出手，等於先殺了司馬荒墳，而他自己能不能一舉而搏殺無情，還是個未知數。

　　歐陽大沒有出手，獨孤威也不敢先出手。

　　無情淡淡道：﹁二師弟，你的易容術又精進不少了；我居然把你認作是敵人。﹂

　　鐵手笑道：﹁也許我天生就比較適合開棺材店吧。﹂說著又向司馬荒墳笑了笑。司馬荒墳氣炸了臉，卻不敢動彈。他一生專在有關死人的事物如幡旗、荒墳、棺材中給敵手猝然一擊，而今卻給鐵手以彼制彼，脅於棺材之內，絲毫不能動彈，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冷血盯著獨孤威冷冷地道：﹁除了薛狐悲、武勝東、武勝西、關老爺子、張虛傲、莫三給給、西門公子七人已歿外，你們剩下的六個就是：獨孤威、土行孫、歐陽谷主、司馬荒墳、冷柳平，以及杜蓮了？﹂

　　獨孤威給他盯了一會，臉色通紫，怒道：﹁你問什麼？你在迫供？你憑什麼要我告訴你？﹂

　　冷血道：﹁在十里荒墳你暗算的一槍，可惜沒刺準！﹂

　　獨孤威目光收縮，道：﹁今天我眼力較好，昨天太晚我看不太清楚。﹂

　　冷血道：﹁對，今天誰也可以看得準一些，也看得公平一些。﹂

　　兩人說著，槍尖與刀尖都抬了起來。

　　忽然﹁砰﹂地一聲，棺材飛起！

　　鐵手唬了一跳，地上忽然冒出一雙手，閃電般扣向自己雙踝！

　　鐵手只有躍起，棺材已斜飛而起！

　　棺材未到地，司馬荒墳已跳了出來，狂吼一聲，亮起雙鈸，直砸鐵手的左右太陽穴！

　　※※※

　　棺材當然不會自動飛起來，再說司馬荒墳也沒有這種功力。

　　棺材是被人自地上冒出來，一頭頂飛的。

　　冒出來的人當然是土行孫孫不恭。

　　他冒出來當然不止頭而已，還有一雙手。手就抓向鐵手。

　　冷血就是被他這這一抓而受制的。

　　可是棺材飛起時，鐵手心中一驚，也一亮：他後悔不該忘了土行孫。

　　他雖扔出土行孫，但未及時封他穴道，土行孫在九幽老鬼的座下，名列前茅，身份地位尚在獨孤威之上，怎會一無所長呢！

　　其實土行孫也並沒有什麼特殊功力，但有一個特點，他就像穿山甲一般，可以遁土，也可以破土而出的。

　　獨孤威一推開他時，他就從棺材的一角土地竄了進去，再頂飛棺材，突襲鐵手！

　　可幸鐵手及時省覺，也及時躍開。

　　可是司馬荒墳也被救走了。

　　就在土行孫破土而出的剎那間，無情忽然雙手一揚，十七、八點烏光向歐陽大射到。

　　歐陽大一凜，拍、點、碰、擋，把暗器砸飛，無情卻雙手往地上一拍，直掠入轎中。

　　歐陽大待要阻止，已經遲了。

　　這時有兩件事情正同時發生：一個女子正出現店門，司馬荒墳正攻向鐵手。

　　猛聽歐陽大一聲暴喝：﹁統統給我住手！﹂

　　這一叱喝之，全店都靜下來。

　　只聽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道：﹁唷，怎麼姑娘我一來，大家就這麼客氣呢？﹂

　　鐵手、無情、冷血轉頭望去，臉色都變了。

　　這女子右手執一朵蓮花形狀可軟可硬的兵器，左手卻扶著一個不省人事的青年漢子。

　　鐵手怒道：﹁你就是毒蓮花杜蓮？﹂

　　杜蓮笑道：﹁正是姑娘。﹂

　　冷血道：﹁你把追命怎麼了？﹂

　　杜蓮笑道：﹁那就要看你怎麼了？﹂

　　歐陽大哈哈大笑道：﹁杜香主，幹得好，幹得好！﹂

　　遂又回頭向諸人道：﹁好！追命的性命就在我們手中。你們要救他，今晚上到敝谷去，無渡潭處便可見到。過了今晚，可難保死活。﹂

　　說著大步而走出店去。杜蓮嬌笑一聲，示威似的環場一顧，也跟著去了。司馬荒墳、土行孫、獨孤威等人一怔，也悻悻然尾隨而去。

　　冷血眉一揚，肩一聳，正待追出，鐵手一閃身，已挽住冷血，小聲說道：﹁不可。﹂

　　※※※

　　歐陽大走出店外，司馬荒墳等已追上，杜蓮不解道：﹁我說呀大當家的，現在局勢是以五對三，以二對一，況且他們有人在我們手上作活靶子，幹嗎不打這一仗呢？﹂

　　歐陽大搖頭笑笑。

　　司馬荒墳頓足怒道：﹁歐陽當家的，今日你一定要跟我講個明白，為何不把握時機宰了他們？﹂

　　歐陽大一面前行，一面道：﹁在情勢上我們占盡優勢，但你可有把握打勝鐵手？﹂

　　司馬荒墳呆了一呆，道：﹁單打獨鬥，很是難說；但加上孫老大，是可以把那兔崽子殺了。﹂

　　歐陽大道：﹁好。就算你和孫老大對付鐵手、獨孤老二對付冷血，而我和杜娘子未必就一定能攻得入無情那頂轎了。﹂

　　獨孤威道：﹁有道理是有道理，但也不能放棄這勝利的時機啊！我們至少有六、七成勝算啊！﹂

　　土行孫忽然道：﹁我看歐陽當家並非放棄時機，而是製造更大的時機。﹂

　　獨孤威道：﹁哦？﹂

　　歐陽大笑道：﹁不錯。孫老大深知我心。﹂回首向獨孤威等道：﹁莫忘了追命仍在我們手中，他們今晚一定來救，事急倉促，他們三人必全力以赴，且不及約請高手，只要他們來的是三個人，﹂歐陽大臉色陰森地笑了笑，接道：﹁單憑歐陽谷的機關行陣，就可以送掉他們兩條命。這是九成勝算的打法，難道你們捨九成而取七成？﹂

　　司馬荒墳不吭聲。孫不恭忽然道：﹁若是諸葛先生今夜趕來怎麼辦？﹂

　　歐陽大搖首笑道：﹁頭兒只怕已發動了，諸葛先生現在是自顧不暇。﹂

　　獨孤威道：﹁那歐陽谷的機關是不是如你所說那般厲害？﹂

　　土行孫冷笑道：﹁那這點大可放心。﹂

　　司馬荒墳沒好氣的道：﹁為什麼？﹂

　　土行孫道：﹁因為歐陽谷本就是頭兒準備的退路，機關設計等都是由頭兒與家師親手佈置的。﹂

　　土行孫這麼一說，司馬荒墳等都靜下來。

　　頭兒的武功才智，驚世駭俗，自不必說：﹁九幽神君﹂的五行陣勢造詣，更是高絕。司馬荒墳等仿佛已眼見到無情、冷血、鐵手等在機關中哀號，呼救︱︱

　　棺材店之外已經展示了一個入暮的天色，彩霞亂空，昏鴉四飛，歐陽大等人的身影漸次而遠，冷血道：﹁為什麼不追？﹂在暮色中，他的聲音聽來又困乏又疲憊。

　　鐵手失聲道：﹁你受傷了？﹂

　　冷血道：﹁他們把我當作餌，以迫大師兄出轎，他們認定我和大師兄都逃不掉，所以也沒難為我。不過穴道被封了一夜，精神較困頓。﹂

　　無情道：﹁沒有受傷就好了。現在追命在他們手上，我們若現在就硬拼，無論如何，只怕三師弟先遭殃。﹂

　　冷血道：﹁可是你已受傷，我體力也受損耗，而我們得赴歐陽谷，你知道歐陽谷又叫什麼？﹂

　　無情道：﹁勾魂谷。﹂

　　冷血道：﹁遠在我們崛起之前，千里神鷹、端州名捕、軒轅天風，是怎麼死的，你還記得嗎？﹂

　　無情道：﹁軒轅老前輩為了追緝一朝廷叛賊，誤觸機關而身死的。﹂

　　冷血道：﹁他死在那裏？﹂

　　無情道：﹁就在歐陽谷。﹂

　　冷血道：﹁我們在那兒救二師兄，長途跋涉，勞累不堪，豈不等於送死？﹂

　　無情道：﹁誰說我們要在那兒才動手？﹂

　　鐵手接道：﹁不錯。剛才馬上追去，必與歐陽大等直接交手，恐殃及追命。可是現在︱︱﹂

　　冷血動容道：﹁現在暗中追去，再伺機下手︱︱﹂

　　鐵手笑道：﹁縱下不了手，至少也可以尾隨彼等通過機關重地有個詳細的瞭解。﹂

　　冷血道：﹁那事不宜遲，必須馬上追蹤。﹂

　　鐵手道：﹁可是大師兄不便跟去，只好接應我們了。﹂

　　無情垂目看了看自己的腳，道：﹁我當然不能跟去，那我們就一路上以標記聯絡。﹂

　　鐵手一拱手道：﹁好，我們這就去，大師兄保重！﹂

　　離歐陽谷二十二里遠，歐陽大等人經過一陣奔馳之後，略作歇腳，﹁毒蓮花﹂杜蓮忽道：﹁歐陽谷主，你想把追命困在那裏？﹂

　　﹁陰陽神扇﹂歐陽大笑道：﹁無渡潭。只有這個地方，我們可以輕易使他們命喪潭底。﹂

　　杜蓮道：﹁你說無情他們是不是一定會來呢？﹂

　　歐陽大道：﹁這干自命道義之士，絕不會置追命的性命不顧的。﹂

　　杜蓮道：﹁既然無情、鐵手、冷血一定赴約，那追命倒不一定是要活著的了。﹂

　　歐陽大道：﹁你是說︱︱﹂

　　杜蓮鐵青著臉色道：﹁下手殺了，以絕後患。﹂

　　歐陽大道：﹁不行。﹂

　　杜蓮道：﹁為什麼？﹂

　　歐陽大道：﹁如果追命是死人的話，無情等也非庸手，發現那只不過是一具屍體，只怕不肯捨命渡潭。﹂

　　土行孫接道：﹁況且，只怕現在我們對追命一動手，跟蹤的人，便會跟我們拼命了。﹂

　　獨孤威一怔道：﹁跟蹤的人？﹂

　　土行孫道：﹁不錯。無情、鐵手、冷血等之中一定有一、兩個人，跟了過來。﹂

　　獨孤威道：﹁為何我聽不見。﹂

　　土行孫道：﹁他們的輕功很高，我也聽不見。﹂

　　隨後又接道：﹁但我猜得出。﹂

　　司馬荒墳冷哼道：﹁如果要殺，毋論是誰，也救他不來。﹂說著拇食二指凌空扣了扣！

　　杜蓮道：﹁不錯，司馬兄的﹃三丈凌空鎖喉指﹄，鐵手等再快阻攔也沒有用。問題在要不要現在就殺。﹂

　　土行孫忽道：﹁只要一擊必殺，殺了追命，少了一個人，然後再把跟蹤的二人殺掉，那也是上策。﹂

　　司馬荒墳斜睨著歐陽大道：﹁那還可免動用歐陽谷的機關重地。﹂

　　歐陽大苦笑道：﹁也好，如果我再不贊同，只怕諸位會以為我有貳心了。﹂

　　土行孫淡淡地道：﹁歐陽谷主言重了。頭兒視谷主如左右臂，並負責與我們聯繫，我們怎敢懷疑谷主呢？﹂說著向司馬荒墳唱個諾。

　　司馬荒墳十指發出如折裂乾柴般的異聲，正在這時，一人迅若蒼鷹，急勁驟落，卻點地無聲，凜然而立。獨孤威手一震，槍端翹起，土行孫卻疾道：﹁不可，是冷兄！﹂

　　冷柳平淡淡一笑，獨孤威慍道：﹁好啦，冷無刀，適才我們在棺材店裏拼個死活，你卻英雄得很，飄然離開，走得倒灑脫啊！﹂

　　剛才棺材店裏的一役，如果歐陽大這一方，除了土行孫、司馬荒墳、獨孤威、杜蓮，還多加一個冷柳平的話，那至少有九成的勝算，歐陽大他們早就發動了。

　　可是冷柳平卻被無情用話激走了。

　　冷柳平淡淡笑道：﹁某家這次來，是向諸位道個歉，請各位息怒的。﹂

　　﹁無刀叟﹂冷柳平性格僻戾，刀法登峰造極，極少禮下於人，而今公然道歉，獨孤威也有些訕訕然，不好迫人太甚，杜蓮笑道：﹁冷兄又何必多禮，不以多敵少，本是英豪本色，倒令我等慚愧了。﹂

　　語鋒仍帶譏嘲之意，冷柳平以性格孤僻暴躁稱著，但仍毫不動氣，靜靜地道：﹁我還要向諸位借一個人。﹂

　　歐陽大覺得有些蹺蹊，於是問道：﹁借人？﹂

　　冷柳平孤寂的臉上居然笑了，﹁借了，我若有命在，則一定還你。﹂

　　土行孫奇道：﹁借誰？﹂

　　冷柳平搖指道：﹁他。﹂

　　土行孫、歐陽大轉首望去，背後暮色蒼茫，烏雲暗湧，沉寂無人，那有人影？

　　猛地急風遽起，冷柳平飛掠而起，手中寒芒一閃，雙手一推，右打獨孤威，左攻杜蓮。

　　杜蓮不及提毒蓮花相抗，左掌急起，豈料冷柳平一掌三招，一招三式，等於一連發了廿七招，杜蓮接得廿七招，已被迫退七步。

　　冷柳平右手寒芒直奪獨孤威咽喉，獨孤威槍長，不及招架，急一伏著，冷柳平一提腳踢飛他背上的追命。

　　司馬荒墳臉色大變，叱道：﹁冷柳平，你找死！﹂﹁三丈凌空鎖喉指﹂扣出，兩道尖銳的風聲夾向冷柳平的咽喉。

　　冷柳平一刀削去，獨孤威低頭避過，冷柳平飛腿踢人，左手仍迫退了杜蓮，只不過剎那間的事，同時間，手中寒芒大盛，離手飛出。

　　寒芒截向指風！

　　苗疆第一快刀對三丈凌空鎖喉指！

　　冷柳平手一抬，已接住追命，﹁波波﹂二聲，指風被切斷，寒芒也被激飛，冷柳平長空掠起，避過歐陽大一扇，半空已收回寒芒，飛掠而去。

　　土行孫大喝，閃電抓向冷柳平雙腿！

　　冷柳平忽然大呼：﹁追命的命，你們不要？﹂

　　八個字一出，驀然一棵槐樹上，飛出一個人，兩隻鐵拳，直擂向土行孫的兩隻手腕！

　　土行孫只好縮手。他的手忽然抓到了那人的胸前。

　　那人招式一變，雙拳已攻擂向土行孫雙脅。

　　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土行孫不想拼命，只好急退。

　　那人返身就跑！

　　歐陽大怒叱，半空而起，摺扇點向那人太陽穴！

　　倏地斜裏冷光一閃，直奪自己咽喉。

　　歐陽大顧不得傷人，摺扇一迴一張，﹁嗤﹂地一聲，劍刺在扇上。

　　劍居然未能透扇而過！

　　但歐陽大也被迫退了下來。

　　這使劍的人也回頭就跑。

　　杜蓮和獨孤威兩人一聲大喝：﹁著！﹂﹁打！﹂

　　杜蓮手中毒蓮花噴出藍芒數十點，獨孤威長槍搠出。

　　只見兩人身法一陣急變，仍迅若飛鳥，瞬間不見。

　　司馬荒墳等再想追，已然不及。

　　歐陽大臉色漲得赤紅，恨聲道：﹁冷︱︱柳︱︱平︱︱這叛徒！﹂

　　獨孤威望向冷柳平消失的方向，喃喃地道：﹁原來冷柳平已投靠了諸葛先生︱︱他們是一夥的！﹂

　　土行孫蹙眉道：﹁不可能的。他們看來也不像！﹂

　　杜蓮道：﹁究竟後來出現的兩人是誰？武功好高啊。﹂

　　歐陽大瞪了她一眼，道：﹁第一人身法雖快，我還是認得出來，他是鐵手！﹂

　　獨孤威道：﹁第二個人我也看得仔細，是冷血！﹂

　　杜蓮走過去，把自己所發的暗器一一收拾起來，沉思了一會兒，抬頭道：﹁我們追去。﹂

　　歐陽大道：﹁追得到嗎？﹂

　　杜蓮道：﹁適才我一共發出廿三件暗器，其中有一件是中途自動爆開，射出三件小暗器，故真正數目是廿六件暗器。﹂

　　然後她抬了抬在手掌中細如牛毛的暗器，接道：﹁現在地上只有廿五件暗器，那三件絕小的暗器，少了一件。剛才暗器是打向鐵手的，鐵手只用身法閃躲，並沒有接。﹂

　　土行孫道：﹁你的意思是說鐵手中了你的暗器了？﹂

　　司馬荒墳道：﹁就算命中了，這麼小的暗器，對他來說只怕︱︱﹂

　　杜蓮臉色一沉，冷冷地道：﹁司馬先生，你可知道。﹃黃河鏢局﹄一家四十二口是怎麼死的？﹂

　　司馬荒墳給她一睨，心中倒是有些不自在，強笑道：﹁敢問？﹂

　　杜蓮拈出左掌心一根細小的針，冷峻地道：﹁我用這樣的一根針，扔進了他們的水井之中，他們就這樣了。﹂

　　然後用手指屈起來屈伸成一個﹁四﹂，一個﹁二﹂字，接道：﹁四十二條性命。﹂

　　司馬荒墳生平嗜殺好鬥，看到杜蓮的神色陰霾，也不禁心中暗驚，只聽杜蓮續道：﹁我殺他們，因為黃河鏢局局長黃七海曾經說過：杜蓮的毒蓮花我才不怕！﹂

　　杜蓮開始的一番話乃是證實她手中暗器之毒，末了這一句話倒是針對司馬荒墳而發了。

　　歐陽大忙笑道：﹁幸得杜姑娘發射暗器，我們追鐵手去吧。﹂

　　獨孤威冷笑道：﹁不錯！﹂

　　然後慢條斯理的把槍倒拖回來，施施然的道：﹁他們走不遠的。﹂只見雪亮的槍尖，沾有血珠。

　　土行孫道：﹁你刺向？﹂

　　獨孤威：﹁冷血！﹂

　　※※※

　　冷血。

　　鐵手一面急馳，一面看著冷血，猛地停下來，扶住冷血急道：﹁你受傷了？﹂

　　冷血道：﹁沒有哇。﹂

　　鐵手詫道：﹁那你身上的血？﹂

　　冷血笑道：﹁我前晚在追捕司馬荒墳時，曾領教過獨孤威的長槍。﹂

　　說著自懷裏掏出一口破了的布包，布上都沾滿了血，一面道：﹁我剛才捏破了布囊，在他槍尖上灑了點血，豬血。﹂

　　鐵手不禁莞爾道：﹁也難為你有這份閑心。﹂

　　冷血分辯道：﹁倒不是閑心。我要他們以為我們受傷，全力追捕我們，我們就到處洒血，帶他們兜圈子，一面找冷柳平，這樣在後頭的大師兄才不會遇上這批煞星。﹂

　　停了停，目中殺氣突熾，接道：﹁況且，他們以為我們受傷，戒備必弛，我們便可趁機殺之。﹂

　　鐵手深深地向冷血注視了一會，大笑道：﹁四師弟，你進步一日千里，為兄愧不能及。﹂

　　冷血正想否認，忽然全身一僵，向鐵手道：﹁你中了毒蓮花的暗器了。﹂

　　鐵手回目望向自己的左臂骨處，正插了一枚綠湖碧水色的小針，只見他勁運注臂，細針立時震出，落於道旁，道旁的草竟枯黃了一小叢。鐵手咋舌道：﹁好毒的暗器。﹂

　　冷血疑惑地道：﹁究竟你有無中毒的現象？﹂

　　鐵手大笑，手指雙臂，笑道：﹁四師弟，你知道我外號叫做什麼來著？﹂

　　冷血也不禁笑道：﹁雙臂如銅，無毒能侵，斷金碎石，是為鐵手。﹂

　　鐵手傲然道：﹁她的暗器射在我手上，再毒十倍，也不濟事︱︱﹂聲音一轉，嘆道：﹁這暗器︱︱幸虧也只是射在我的手上，要是︱︱﹂

　　冷血道：﹁要是暗器射向我，只怕我現在已是死人了，我又沒有二師兄您的鐵手。﹂

　　鐵手笑道：﹁要是獨孤威那一槍是刺向我，我又沒有應付他霸王槍的經驗︱︱只怕遭遇也不會比你捱毒蓮花的暗器好上多少！﹂

　　說著身形一動，道：﹁我們還是繼續奔馳吧，歐陽大等要追上來了。﹂

　　冷血力追而去，一面道：﹁二師兄，你說冷柳平救三師兄，是什麼用意？﹂

　　鐵手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據我所知，三師弟和冷柳平素無接觸，這次救他，未必是好意。﹂

　　冷血道：﹁現在他不知在何處找冷柳平了！﹂

　　鐵手道：﹁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三師弟落在冷柳平手上，至少會比留在歐陽大等人手上來得好。﹂

　　冷血道：﹁可惜我們不知道冷柳平目的為何？﹂

　　鐵手道：﹁冷柳平還曾暗狙過大師兄哩！﹂

　　冷血道：﹁看來冷柳平必不會走回頭路而撞上大師兄的，我們這邊追去，可能是冷柳平的路向，另一方面，也可以避免追我們的人，會遇上大師兄。﹂

　　鐵手喃喃地道：﹁大師兄才智雙絕，機警敏捷，只可惜身體不好，雙腿被廢，不免會喫上許多暗虧。﹂

　　※※※

　　不但無情是才智雙絕的高手，就算鐵手和冷血，亦一樣文武雙全。

　　他們全力奔馳，追了很久，卻依然追不到冷柳平的蹤影，等他們發覺不對勁時︱︱

　　冷柳平已截上了無情。

　　無情倏地一聲暴喝：﹁什麼人？﹂

　　他在轎中，兩隻手已扣住轎內二十四道機鈕，隨時手勁一催，暗器立發，三十步之內，連一隻蒼蠅也休想飛得過。

　　他之所以這麼緊張，只因為知道來者必然是個高手。

　　他一路上追蹤鐵手與冷血留下的暗記，到了這松林間，就聽到松林有一陣急速的腳步聲，下足很輕，奔馳得很快。

　　無情一聽到這步聲，轎子立即就停了，而來人也立即發覺了，也立刻止步，變得完全沒有一點聲息。

　　接著下來，便是數十丈外樹梢微微一響，再跟著下來，是七、八丈外的松枝輕輕一晃。

　　無情再也不能讓來人繼續迫近，但他不想濫殺無辜。

　　他的暗器一發出去，連自己也沒有能力控制生死。

　　對方能接得下來，則是他死，對方如接不下來，他也挽救無及。

　　只聽東南邊十八步開外的一株老松上有人道：﹁好耳力。﹂聲音平板，不帶絲毫情感。無情目光收縮，道：﹁冷柳平。﹂

　　一人飄然而下，落下無聲，目光如兩片寒芒，盯著鐵黑色的轎子道：﹁我給你送禮來了。﹂

　　無情道：﹁哦？﹂

　　冷柳平猛地一聲暴喝：﹁給你！﹂﹁砰﹂一掌拍在松樹幹上，樹幹大晃，一人高空落下，跌在轎子旁！

　　這人穴道被封，而且身受重傷，這一從高處跌下，更痛得入心入脾，但仍咬緊牙關，不吭一聲。

　　只聽轎子裏的人抖索一聲，似受了不少的震驚，好一會才傳來無情的聲音，聽來彷彿很鎮定：﹁三師弟。﹂

　　地上的追命，強笑了笑，道：﹁大師兄。﹂

　　轎子裏良久沒有聲音，好一會兒才道：﹁是我害了你。﹂

　　追命笑道：﹁怎麼見得？﹂

　　無情道：﹁我本不該使你獨自回去，也不該讓冷血獨自追敵，結果，你們都受苦了。﹂

　　追命大笑，傷口迸裂，但臉不改容，﹁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語音一震，道：﹁大師兄，個人死生有何足道，記住，二師兄、四師弟，以及京城裏無數性命，萬民蒼生，那我就安心了。﹂

　　言下之意，是要無情不要為了他，而接受冷柳平的無理威脅。

　　無情沉默良久，舒了一口氣，平靜地道：﹁我曉得。﹂

　　又隔了半晌，沒有人說話。

　　然後無情道：﹁冷兄。﹂

　　冷柳平冷冷地道：﹁不敢。﹂

　　無情道：﹁敢問冷兄︱︱﹂

　　冷柳平截道：﹁我救追命出來，別無所求，只求你出轎來，我們決一死戰。﹂

　　無情一陣錯愕，道：﹁這︱︱﹂

　　冷柳平一哂道：﹁別以為我冷柳平是忘恩負義，貪生怕死之輩！﹂他漲紅了臉，青筋凸露，好不容易才道：﹁昨天在三歇腳中一役，承蒙手下留情，又不戳穿，某家心領就是。﹂

　　︱︱清晨，小鎮中，棺材店前，跛子與肥漢的糾纏。

　　︱︱跛子就冷柳平，肥漢就是獨孤威。

　　︱︱他們驟然發動，還有郭彬與胡非兩人。

　　︱︱郭彬發出了暗器，衝入了轎子，還是一樣死。

　　︱︱可是無情衝天而起時，冷柳平就發動了。

　　︱︱無情雖發出暗器震開寒芒，但仍為寒芒所傷。

　　而這一段經歷，在冷柳平來說，不單一點也不得意，而且是恥辱；這是平生最見不得人的一件事。他生性涼薄，只因他幼年全家在苗疆遭殺，仇人見他稟賦好，抓他回寨，施以各種虐待，他艱苦求生，暗自苦練絕技，一面以忠誠與血汗，換得仇家信任，得以生存。

　　等到他長大了，武功練成了，他殺儘仇人的親友，然後把仇人追殺八百里，趕到大漠之中，在親死朋喪的絕境，活生生在沙漠中渴死。

　　冷柳平眼見仇家咽了最後一口氣，才剝其皮割其頭顱，回到苗疆，獨行獨往，殺人如麻。

　　到最後遇到苗疆﹁七澤死神﹂霍桐的迫害，冷柳平刀法造詣不及之，遠入中原，遇頭兒，答應一切條件，換得﹁無刀一擊﹂的絕技，大敗霍桐，揚威七海。

　　︱︱可是他深深記得，昨日午陽下，他扮作麻子，歐陽大扮作賣燒餅的，在﹁三歇腳﹂中，對無情施突襲！

　　︱︱他不信破不了轎子，於是伸手要扳，不料雙箭急至令他沒有躲避的餘地。

　　︱︱一根飛箭給歐陽大接去，但另一根，他根本接不住，只好用鐵環砸開！

　　︱︱以箭之勁道，他又倉促迴環，斷斷格不開強矢，不料一格之下箭即落地。

　　︱︱這一箭也等於是說，轎中的無情只用了前力，潛力卻是免去不用，所以箭到半途，才沒有力，就算射中了人，也只傷不死。

　　︱︱也就是說，無情根本無意要殺他。

　　︱︱而他卻兩度暗算無情，而且在無情饒了他一命後，還殺傷了無情，而無情始終還沒有揭破他這件事。

　　︱︱無情真的無情？

　　︱︱他不知道，可是他寧死也不願意作一個縮頭烏龜的冷柳平！

　　※※※

　　無情目中已有了笑意，乾咳一聲，道：﹁冷兄︱︱﹂

　　冷柳平截斷道：﹁我受過頭兒恩，得過他真傳，絕不能做出對不起他的事。﹂

　　無情沉聲道：﹁我明白。﹂

　　冷柳平道：﹁所以我先還你的情，再要與你決一死戰。﹂

　　無情雙手往座上一按，已自轎子飄出，坐在松針密佈的地上，說道：﹁我出來了。﹂

　　冷柳平看著無情只能坐不能站的身軀，道：﹁我知道這並不公平，你原來就與轎子連結在一起，我要你出來後才決一死戰，因為我知道，你若坐在轎子中，我沒有一成勝算！﹂

　　無情道：﹁轎子是外物，我覺得很公平，除非你看不起我這個廢了腿的人。﹂

　　冷柳平目中已流露出崇敬之色，﹁我點追命兄穴道，是因為不想讓他參加這個戰團，讓我分心，也讓你分心。﹂

　　名家較量時，如果身邊有牽掛的人，總是件易分心的事！

　　因為如果自己有敗跡，牽掛者必會加入戰團，令對方不利，又或者牽掛者加入戰團而遇危，更使自己應戰時不能專心。

　　何況追命還受了傷。

　　無情點點頭道：﹁我了解。﹂

　　冷柳平慢慢向後退了兩步，松針落下來，忽然松針越落越多，冷柳平衣襟漸漸鼓起。

　　無情垂目，一直在看著地上的枯松針，仿佛有只青蟬伏在那邊似的，他似乎不肯移開目光。

　　冷柳平緩緩伸手向後，取出鐵環，動作緩慢、堅定、有力、而無懈可擊，﹁人說無情四絕，一絕是當年魯班座下首席大弟子魯志子後代製的轎子，一絕是暗器，另一絕是輕功，還有一絕是才智，我現在就來領教你的後三絕。﹂

　　無情仍是望著地下，聲音出奇的凝重、緩滯，﹁人說苗疆使刀最老練狠辣者，要算是﹃七澤死神﹄霍桐，可是霍桐敗在你﹃無刀一擊﹄下；人說苗疆刀法最快、而且沒有破綻、無堅不摧者，要算﹃一刀千里﹄莫三給給，但莫三給給對你的﹃無刀一擊﹄也心悅誠服︱︱﹂

　　無情望著地上的枯萎松針，還用手去撩撥，仿佛真有些事物黏在上面似的，﹁老實說，要擊破你﹃無刀一擊﹄，我絲毫沒有把握，也因此，我的心情︱︱你知道我的心情是怎樣嗎？﹂

　　冷柳平道：﹁怎樣？﹂

　　無情的聲音平靜得連一絲波動也沒有，﹁興奮！﹂

　　冷柳平目光收縮，一字一句地道：﹁廿五年來，你是第一個在與我比鬥之前，還感到興奮的人。﹂

　　無情道：﹁武藝是我們的事業，如果在一場盛大的比鬥前而沒有興奮與喜悅，那不能算是會武藝的人。﹂

　　停了一停，眼中有笑意，接著又道：﹁何況是對你，一位介於暗器與刀法的大行家。﹂

　　冷柳平忽道：﹁若此戰我倆不死，我交你這個朋友。﹂語音一頓，有說不盡的落寞，﹁我一生中，還沒真正的朋友。﹂

　　無情黯然道：﹁只可惜我們一出手，都無法控制對方的死活。﹂

　　冷柳平忽然道：﹁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無情道：﹁請說。﹂

　　冷柳平道：﹁等我說完那句話，我們就動手，否則只怕我們已不能動手。﹂

　　︱︱他們兩人已開始惺惺相惜，再不動手，只怕動不了手了。

　　︱︱但他們各事其主，立場不同，正邪必分，是非交手不可的。

　　︱︱只是一旦交手，他們之中，只怕只有一人能活了。

　　山風吹來，松針落得更密。

　　山崖在冷柳平身後三十餘丈，山風自那兒急送。

　　山的那邊不知是什麼地方？

　　※※※

　　冷柳平大聲道：﹁不管你是生是死，追命一定是活的。﹂

　　︱︱如果他能殺了無情，也可以回去交差，無愧以對頭兒了。

　　︱︱他說出來，是消除無情的後顧之憂，以全力一搏的。

　　︱︱無情當然知道。

　　︱︱那是冷柳平決戰前的最後一句話了。

　　無情大聲道：﹁謝！﹂

　　這也是無情最後一句話。

　　﹁謝﹂字一出，無情比冷柳平先一步發動攻勢。

　　︱︱雖然非戰不可，可是這﹁謝﹂字，仍如骾骨在喉，不得不說。

　　︱︱可是他沒有把握接得下﹁無刀一擊﹂，他只好搶攻。

　　︱︱搶攻，把握所有的機會，以致對方無反攻之能！

　　※※※

　　冷柳平無堅不摧的寒芒正待發出，無情的暗器卻已到了。

　　松針。

　　枯萎的松針為無情以彈指間的巧力激射，漫天花雨，直刺冷柳平。這﹁巧力﹂一如鄉野孩童用鐵釘果或撕茅草作﹁飛鏢﹂一般，只要發射得法，銳力一如高手發放利器。

　　冷柳平身子斜飛而起，松針落空！

　　松針落下，十三點精光已向冷柳平打到。

　　冷柳平急退，一退便是丈餘遠。

　　無情掠起，白鳥一般追去，左手一伸，一道白光，直打冷柳平胸腹。

　　冷柳平猛一吸氣，刀已及襟，但冷柳平胸腹一收，刀尖貼著冷柳平的胸襟，而冷柳平已開始倒飛。

　　這一倒飛，足足退了十餘丈，刀才告落下，他才站穩，陡地無情一聲大喝，﹁椎！﹂手中一線細鍊，鍊端一記流星鎚，直射過來！

　　冷柳平﹁鷂子翻身﹂，寒光一閃，切斷白鍊，突又﹁颼颼﹂數聲，八枚鐵蒺藜飛到。

　　冷柳平只好再退。

　　無情身形一起一落，又掠迫了過去。

　　這次，冷柳平不等無情出手，便已身退。

　　他一面身退，一面蓄勢發出寒芒。

　　只要他寒芒一出，便可以反守為攻了，暫時的退卻在一位暗器高手來說，算得了什麼呢！

　　退卻本來是算不了什麼。

　　可是他退到一半，忽覺腳踏一空，重心頓失，往後跌去！

　　※※※

　　松林外邊是山崖。

　　這塊松林地只不過在半山腰，可是從這兒落下去，還是粉身碎骨。

　　無情打從一開始就搶得攻勢，而冷柳平一開始就在退︱︱

第伍回　名捕變血人

　　冷柳平避過滿天松針，已退出七、八丈，避過十三點精光，又去了丈餘遠，再避過那一記穿心飛刃，又退了十餘尺，等到閃過飛鏢與鐵蒺藜，又再退了十七、八尺。

　　這一次，他已退出了懸崖。

　　他連忙收勢，憑他深厚的內力，雖硬把退勢收住，但已踏出了懸崖的腳步，便無法制止地下沉。

　　冷柳平這一次估計錯誤，無情這次的一撲，是想撲至他背後，截斷他退路，以使他不至跌落山崖的。

　　兩人身形閃動如疾電，那時語言根本來不及表達。

　　可是冷柳平誤解了無情的意思，以為敵手要全力出擊，於是退得更急終於下墜絕崖。

　　這片土地雖只是山腰，但離地逾兩百丈，這樣落下去，只怕未到中途便被尖稜的岩石砸得個粉身碎骨。

　　冷柳平只覺一陣昏眩，重心頓失，往下落去，怪叫一聲，雙臂亂舞一通，想抓住些什麼︱︱︱︱左臂一緊，一件東西已緊緊扣住他的左腕。

　　人手，無情的手！

　　可是無情出手雖及時，內力卻不濟，被冷柳平下墜之力一扯，不禁往下沉去。

　　無情人已給扯離崖沿，翻身下墜，但他下墜之勢，卻不似冷柳平那般猝不及防，故能及時抓住崖邊的一片草根與泥塊。

　　這一來，無情掛在崖邊，另一隻手仍緊扣住冷柳平的左手，冷柳平的身子在半空不住搖晃。

　　無情勉力想把冷柳平掄上去，可是內力太弱，無法辦到，想自己扳身撐上但身負兩人之體，心力有未逮，嘗試了幾次，手已痠麻，只怕就快支持不下去，只好不敢再試，任由自己吊在那裏。

　　冷柳平驚魂稍定，仍不禁問道：﹁你為什麼要救我？﹂

　　無情道：﹁因為你連鐵環都未發出過，我怎能讓你死。﹂

　　冷柳平閉上嘴巴好一會兒，忽然道：﹁放開我吧！﹂

　　無情道：﹁為什麼？﹂

　　冷柳平道：﹁因為我在，你撐不上去的。﹂

　　無情冷笑道：﹁看不出你是個婆婆媽媽的人。﹂

　　※※※

　　無情與冷柳平就吊在懸崖上。

　　日暮猿啼急，寒鴉點點飛，翠峰九重，滿天血霞，黑夜已迫近眉睫。

　　無情的手，也越來越無力。

　　冷柳平沉默了良久，忽然道：﹁你罵我沒種也好，婆婆媽媽也好，我還是要求你一件事。﹂

　　無情道：﹁為什麼？﹂

　　冷柳平道：﹁放開你的手。﹂

　　無情煩厭叱道：﹁閉你的口。﹂

　　其實，此際冷柳平若要借力一扯，趁勢躍上山崖，也有六成把握，可是這麼一來，力已將盡的無情就勢必給他扯落斷崖下去成肉泥。

　　這時，忽然傳來一陣沙沙之聲，腳步聲。

　　※※※

　　風急，霞落，暮已至。

　　冷血和鐵手，仍是找不到冷柳平的蹤跡。

　　幾乎在同時的，冷血和鐵手在一片桑樹林裏止了步。

　　鐵手道：﹁不對。﹂

　　冷血道：﹁冷柳平冒險救了三師兄，而他與三師兄又並無恩怨，一定另有所圖。﹂

　　鐵手道：﹁問題是他所圖的是什麼！﹂

　　冷血道：﹁棺材店前的一役中，大師兄曾激走冷柳平。﹂

　　鐵手疾道：﹁冷柳平誓要與大師兄在暗器上較個高低，決一死戰。﹂

　　冷血急道：﹁但冷柳平怕的是大師兄的轎子。﹂

　　鐵手道：﹁他要與大師兄交手，就必須把大師兄迫出轎子。﹂

　　冷血道：﹁不錯。若大師兄在轎中，冷柳平根本沒有勝算。﹂

　　鐵手道：﹁要大師兄出轎，也是絕不容易。﹂

　　冷血道：﹁除非用餌。﹂

　　鐵手道：﹁三師弟是餌。﹂

　　冷血道：﹁我們追錯了。﹂

　　鐵手道：﹁冷柳平既知我們埋伏樹上，也必然知道無情就在我們後頭接應。﹂

　　冷血變色道：﹁只怕他們已經遇上了。﹂

　　鐵手喝道：﹁我們馬上趕去。﹂

　　正待轉身，忽然漫天暗器，又急又快，打向鐵手、冷血。

　　冷血疾喝：﹁杜蓮！﹂

　　鐵手怒叱：﹁歐陽大！﹂

　　原來他們過於關切無情的安危，不意已被人釘上了。

　　※※※

　　腳聲緩慢而輕，終於走了近來。

　　冷柳平喜而叫道：﹁救︱︱我們在崖邊，喂！﹂

　　那人似乎歇了歇腳，遲疑了一陣子，才走了過來。

　　無情沉聲叫道：﹁這位老哥，我們失足落崖，請高抬貴手，拉拔一下。﹂

　　那人已走得比較近，這壁崖是平斜的，所以冷柳平可以清楚地望見崖上面的人，臉色遽變：﹁嗄︱︱﹂

　　只聽崖上的人親善地笑道：﹁原來是你們兩位。﹂

　　︱︱無情的心沉了下去。

　　︱︱棺材店前，他之所以被迫出轎，就是敗在一個侏儒的手上。

　　︱︱他聽過這侏儒的聲音，迄今還不忘。

　　︱︱這侏儒當然便是九幽神君的心愛入室弟子，﹁土行孫﹂孫不恭。

　　※※※

　　土行孫俯首端詳，遂而笑道：﹁赫，咱們可真有緣哩。﹂

　　無情沒說話，他的手越來越痠，越來越麻。

　　土行孫笑道：﹁歐陽大、杜蓮、司馬荒墳、獨孤威去追捕鐵手、冷血，而我認為，冷柳平騾子脾氣，定必找你一決雌雄，鐵手、冷血既已跟上來，你必因行動不便而在後頭，我獨自過來想伺機下手，沒料到三大高手忙箇團團轉，卻讓我老孫獨揀便宜，哈哈哈︱︱﹂

　　冷柳平怒道：﹁老孫，說什麼也得拉我上來，咱們再慢慢解釋。﹂

　　土行孫容色一冷，咧齒而笑道：﹁我拉你上來，你眼睛是屁眼？﹂

　　冷柳平臉色勃然大變，土行孫冷笑提起腳，慢慢的、緩緩的、帶著欣賞似的，用腳向無情指骨屈露的手指踩下去。

　　※※※

　　杜蓮外號﹁毒蓮花﹂，她一出道，手上便有了一株毒蓮，心狠手辣，毒蓮花中暗器無數，而在她手上死得不明不白的人甚至比她的暗器還要多。

　　杜蓮很少狙擊過人，因為她的暗器，用不著狙擊，也可以使人無法防範。

　　歐陽大外號﹁陰陽神扇﹂，他是武林中唯一能把﹁陰陽扇法﹂練好的人，武林人都說他扇子一揮，陰陽立判。

　　不過這終歸是據說而已，可是他﹁陰陽神扇﹂中有三招絕技，其中一招是扇中的暗器。

　　多而密，細如牛毛，且淬厲毒。

　　而今他們一齊狙擊鐵手與冷血。

　　鐵手與冷血正在全神貫注的對話中。

　　就算不是對話中，要躲開歐陽大與杜蓮的暗器，也極不容易。

　　可是歐陽大與杜蓮也犯了一個毛病。

　　輕敵之心。

　　他們一見鐵手與冷血，便認定冷血已捱了獨孤威一記凌厲威猛的﹁霸王槍﹂，鐵手已中杜蓮劇毒無救的毒針，所以立時分別出手。

　　他們沒有等司馬荒墳、獨孤威也聯手。

　　他們甚至沒有全力出手。

　　要不然，縱鐵手與冷血武功再高，人再機警，也得立即送命。

　　暗器漫天襲至，鐵手、冷血避無可避，猛向前衝去。

　　他們衝入暗器網中。

　　※※※

　　土行孫的腳慢慢踩下去，暮色更沈，遠山重重，只見無情冷靜的悲哀的望著他，手指因力盡而顫抖，冷柳平望著，眼睛已露出哀憐之色。

　　人類求生存是本能的欲望。生命都是珍貴的，你怎能這般忍人，一腳踩斷兩條生命。

　　土行孫忽然在半空停了腿，收回，露齒笑道：﹁不，不用腳，我要用手一根根把你的手指拗斷。﹂

　　說著便蹲下來，仔細地看著無情青筋暴現的手指，土行孫十指如鉤，慢慢地伸了過去，扳開了無情的食指。

　　只聽冷柳平恨聲道：﹁你這可恥的傢伙，莫要怪我不客氣。﹂

　　土行孫得意地笑道：﹁待會他五指齊折，你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可恥哩。﹂

　　說著，正待運力，忽然胡嘯一聲，寒芒破空而至。

　　土行孫根本沒有防備，兩大高手的性命在他的掌握之中，使他太過躊躇滿志了。

　　刀鋒砍至，他不及遁土，只得飛起。

　　他反應快，可是刀更快！

　　他免去斷膝之危，但五指自第二節骨起被齊齊切去。

　　他的拇食二指，本要扳斷無情的食指，而今先給切斷了，仍拈在無情的食指上。

　　寒芒﹁虎﹂地旋了一個大彎，沉下崖底去，收回冷柳平手上。

　　土行孫還來不及感覺到疼痛，及至發覺五隻手指都沒了時，另一隻抓住自己的手腕，雙目睜大，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尖嘯來。

　　然後他瞪著無情！

　　無情冷冷地看著他。

　　無情身下的冷柳平，也淡淡地望著他！

　　土行孫怪叫道：﹁你︱︱！﹂

　　冷柳平平靜地說道：﹁是你先要殺我的。﹂

　　土行孫臉漲得發紫，五指傷處這時才劇痛起來。

　　劇痛入心入肺，土行孫反而冷靜下來，冷笑道：﹁莫要忘了，你們尚在崖下，只要我一切斷無情的手，你們還是要死在我手裏。﹂

　　冷柳平冷笑道：﹁你敢過來，我人雖在崖下，但我的刀仍可追殺你於崖上。﹂

　　土行孫怪笑道：﹁反正你們上不來，我等你們疲極落崖，也是一樣。﹂

　　笑聲一歇，舉步向右側一株巨松行去，邊道：﹁不過，我還是要親手殺死你們的好︱︱而且保證不必走近崖邊的。﹂

　　無情看看巨松，冷柳平看著土行孫，臉色都變了。

　　※※※

　　鐵手衝向杜蓮，冷血衝向歐陽大。

　　鐵手的手一下子變成了千手金剛。

　　暗器都釘在他手上、掌上、腕上、臂上。

　　暗器震飛，四散而落。

　　在這剎那間，鐵手已衝近杜蓮。

　　杜蓮心中一凜，一記蓮花迎頭劈下。

　　鐵手一手抓了過去。

　　杜蓮心中大喜，毫不迴避。

　　﹁毒蓮花﹂梗上長滿倒刺，連追命都是栽在一抓之下的。

　　鐵手抓住毒蓮花，劈手奪了過去。

　　鐵手畢竟是鐵手，﹁毒蓮花﹂還奈他不何。

　　杜蓮一招失算，蓮花已被奪，大驚失色。

　　鐵手一拳擂了過去，快若驚雷。

　　拳至半途，明明是打向杜蓮，忽然一轉，往後打出。

　　打出了那一拳，鐵手才回身。

　　那一拳是打向司馬荒墳的。

　　司馬荒墳正好潛在鐵手身後，正欲全力施出﹁三丈凌空鎖喉指﹂的剎那。

　　鐵手那一拳往後打出，可說十分突然，司馬荒墳不及戒備，勉力側身一閃，﹁砰﹂地拳中其右肩，司馬荒墳立時倒飛了出去。

　　可是司馬荒墳震飛去的同時，他的﹁三丈凌空鎖喉指﹂也發了出去。

　　鐵手也只來得及一側身。

　　指風鎖不中喉嚨，卻扣中他左肩。

　　鐵手的手比鐵還難以擊破，由指至臂，內力遍佈，刀槍不入，肩膊的護體罡氣只有手臂功力的一半。

　　﹁三丈凌空鎖喉指﹂擊碎鐵手的內家罡氣，侵襲鐵手的左胛骨。

　　在同時，鐵手聽到自己骨頭的呻吟聲，還聽到另一種聲音。

　　司馬荒墳的肩頭，被他一拳打碎的聲音。

　　鐵手不得不作玉石俱焚的決定。

　　因為他要以一敵二，勝算太微了，他只好乘一鼓作氣，利用片刻間的錯愕，自己雙手的奇功，擊毀敵人的防線。

　　他左臂已抬不起來，卻吐氣揚聲，右手一擰，竟把﹁毒蓮花﹂捏得成為一團爛鐵。

　　然後他衝向獨孤威。

　　因為獨孤威已嚴重地威脅到冷血的性命。

　　※※※

　　土行孫在搖著一棵巨松，才搖了沒幾下，松針簌簌而下，松根已裂土而出了小部份。

　　土行孫停下手來，看著位置，調整一下，換個角度，才合抱松幹，再搖一陣，樹已傾斜。

　　樹身傾斜向崖邊，正好向著無情那疲憊的手。

　　無情瘦嫩的手，怎經得起百年巨松的崩壓？

　　冷柳平怒叱道：﹁土行孫，你給我住手！﹂

　　土行孫用臂搖了一陣子，五指劇痛，收手調息了一會，又再搖動，邊道：﹁冷柳平，你認命吧！﹂

　　冷柳平手一震，﹁呼﹂地一聲，一道寒芒，自右手飛出。

　　寒芒直斬土行孫頭部。

　　可是土行孫剛受了創，學了精，身形一閃，已閃至巨松背後。

　　﹁霍﹂，寒芒插入樹中。

　　樹簌簌而動，軋軋傾斜，參天的枝椏互相磨擦，發出嘎然雜響。

　　土行孫大笑道：﹁冷柳平，多謝你的刀。﹂

　　刀入樹幹，使將要傾倒的樹幹更危危乎。

　　土行孫反手拔刀，不料刀身一震，竟倒飛而出，土行孫急忙縮手，右手尾指已被削去。

　　寒芒倒飛，居然能回到崖下冷柳平手中。

　　土行孫痛極怒極，呱呱大叫，猛一沉身，竟遁入地去，泥塵飛揚，古松之根，轉眼已給他掘出了一半，樹隨時都有倒下的可能。

　　無情似疾對冷柳平說了幾句話，冷柳平一震腕，寒芒再度飛出。

　　無情因左手攀崖，右手抓住冷柳平的左手，所以只有冷柳平的右手能動，要不是冷柳平的刀法能飛取人之性命，土行孫早就得手了。

　　寒芒飛出，射向土行孫，土行孫猛一低頭，沒入土中，寒芒旋劈兩圈，終於力盡，欲倒飛回，土行孫猛地冒出頭來，反手激起一大團泥塊，蓋綻在寒芒上。

　　寒芒原來就是鐵環，這一下打得鐵環大抖，往斜裏飛出，不知落在何處，再也沒有回到冷柳平手上。

　　土行孫冒出半身子在土外，大笑道：﹁冷柳平，看你還逞兇不！﹂

　　但土行孫上一次當，學一次乖，再也不走前去，雙臂合攏拔起松幹，力拔大喝道：﹁你們去死吧︱︱﹂

　　眼看這一拔，就要把松樹連根拔起，把無情與冷柳平，一齊砸落崖底去。

　　土行孫丟了六根手指，自是非取無情與冷柳平性命不可。

　　正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土行孫忽然臉色大變。

　　因為一道急風，自他背後陡然而起！

　　快且有力，雷霆萬鈞！

　　土行孫不及出土，也不及入地，只好反手一格。

　　但他忘記他的左手已經沒有了手指，而他用的正是左手。

　　﹁砰﹂，招架不住，土行孫被那一腳勁道掃中！

　　﹁蓬﹂，他的背撞在松幹上，這時他才回過頭。

　　追命就站在他身前，已開始踢出第二腳！

　　土行孫沒有招架，因為他的功力已被第一腳踢散。

　　他實在不明白，因為追命明明是被點住了穴道的，怎會站起身來給他這一擊。

　　土行孫是在第二腿時失去了知覺，第三腿上喪了命，而追命一共踢了四腿。

　　踢了四腿之後，樹已開始倒下了。

　　追命衝到崖邊，用一隻腿，挑起無情與冷柳平。

　　兩人借一挑之力，飛身上崖，然後追命開始倒下。

　　這幾天來的折磨，以及受傷，使追命僅能憑一股真氣，殺土行孫，救二人後，便已力殆而暈。

　　冷柳平及時挾著追命，掠出三丈。

　　無情雙掌往地上一按，飛出四丈。

　　樹轟然而倒，落下崖去，帶動土行孫的屍首，消失不見，餘音仍不絕傳來。

　　無情、冷柳平驚魂甫定。土行孫怎麼也沒料到，冷柳平那最後的一記飛鐶刀，雖給他破去了，但也是冷柳平有意帶動鐶身，使它落於追命臥地處，撞開他的穴道。

　　這一下拿捏奇準，授計人卻是無情。

　　問題只剩下一個，就是追命還有沒有能力伏殺土行孫。

　　關鍵是土行孫的六指已被冷柳平削去，所以事出猝然，抵擋不住追命的鐵腳一輪急攻。

　　在追捕這十三凶徒裏，追命是首先參與也首先受傷的人，土行孫是他第一個手刃的凶徒，其他薛狐悲與莫三給給，是死在無情手上的。關老爺子、武勝東、武勝西、張虛傲則是相互殘殺而死，西門公子乃死於冷血劍下。

　　※※※

　　冷血衝向歐陽大。

　　他人還沒衝到，已刺出三十七劍。

　　他的劍招原本都是攻勢，可是他反攻為守，三十七劍砸開三十七暗器。

　　第三十八劍到了歐陽大的咽喉。

　　對方人多，也必須速戰速決。

　　歐陽大是在他第三十七劍才肯定了一件事，肯定了冷血絲毫未曾傷在獨孤威的﹁霸王槍﹂下。

　　歐陽大的﹁陰陽神扇﹂立即運聚起﹁陰陽神功﹂，斜切而出，扇面都鋪了一層淡濛濛、幽森森的紫氣。

　　冷血的劍快，歐陽大的扇慢，然而歐陽大的扇卻及時敲中冷血的劍身！

　　﹁叮﹂，劍從中折為二截。

　　天下間就沒有多少人能練得好﹁陰陽神扇﹂，一旦練成，則柔可分水，剛可斷金。

　　歐陽大是在武林中﹁陰陽神扇﹂的第一高手。﹁陰陽神扇﹂所包涵的三種絕技，他都能精通而透，所以他才能成為司馬荒墳等高手之領袖。

　　﹁陰陽神功﹂正是﹁陰陽神扇﹂的第二種武技。

　　冷血劍斷，斷劍一抖，竟比長劍還快，直刺歐陽大。

　　斷劍本就是冷血的絕技。

　　西門公子就是死在這一擊之下，可是歐陽大卻不曉得，等到劍斷劍光再起時，劍已離喉不到三寸！

　　歐陽大百忙中一偏，摺扇一張，一扇打了出去，只運得及三成的﹁陰陽神扇﹂的功力。

　　斷劍刺入歐陽大左肩。

　　扇拍在冷血胸前。

　　冷血倒飛出去，飛鳥投林，飄然落下，嘴血已溢出。

　　冷血倒飛時抽劍，歐陽大左肩創口血亦泉湧而出。

　　這一招平分秋色，但冷血知道，自己是出奇制勝，而對方的﹁陰陽神功﹂只聚了三成，要是七成以上的功力，他現在就斷斷捱受不住。

　　歐陽大臉色也變了，因為他知道，﹁武林四大名捕﹂中，以無情最難對付，鐵手次之，追命再其次，冷血名列最末。

　　然而冷血仍能使他重創。

　　兩人各自心悸，正在此時，獨孤威大吼一聲，手中的長槍，如電殛一般刺了過來。

　　冷血想閃躲，想迎擊，但槍長勢猛，冷血根本衝不近去，只有挨打的份兒。

　　就在這時，鐵手已到！

　　鐵手一拳打出，金鐵交鳴，竟未能震飛金槍，卻打歪了槍嘴。

　　冷血趁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衝了過去。

　　獨孤威本就是槍長人遠，已立於不敗之地，但冷血忽然間衝了進來，使獨孤威長槍全不管用。

　　冷血斷劍直刺獨孤威的咽喉！

　　他受過獨孤威的暗算，也吃過獨孤威的大虧，是以他矢志要先廢掉這勁敵！

　　不料烏光一閃，獨孤威的左手竟還有一支槍。

　　一支短槍，槍尖已閃電般點來。

　　這才是獨孤威的絕技：﹁霸王槍﹂。

　　槍短而細，但破空一劃，竟有雷霆之勢，才是真正的霸王槍。

　　所以不少武林中人都以為獨孤威只擅長攻不善短打，往往不惜想盡法子欺近身去，結果也只是送死。

　　※※※

　　山谷聽來是這般寧靜，樹泥之聲沈落谷底之後，便再也沒有什麼聲息。

　　冷柳平道：﹁我已不想與你動手。﹂

　　無情冷然道：﹁不行。﹂

　　冷柳平道：﹁為什麼？﹂

　　無情道：﹁十八年前，你一十三人，是否衝入一位叫盛鼎天的家裏去，燒殺殆盡？﹂

　　冷柳平微微一震，道：﹁你是︱︱？﹂

　　無情道：﹁我便是唯一的生還者。﹂

　　冷柳平臉色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隔了一會，只聽他道：﹁不錯，我們遲早仍得一戰。﹂

　　無情道：﹁既然遲早，不如現在。﹂

　　冷柳平斷然道：﹁不行。﹂

　　無情道：﹁為什麼？﹂

　　冷柳平道：﹁適才我自歐陽大手裏劫走追命兄時，已驚動冷血、鐵手二位擋駕，現在只怕︱︱﹂

　　無情變色道：﹁那我先料理那兒的事，再與你決一死戰！﹂

　　冷柳平冷然道：﹁錯了。﹂

　　無情道：﹁怎麼錯了。﹂

　　冷柳平道：﹁我仍是他們一夥的，我認識路途，先帶你過去那兒，屆時你做你的捕快，我當我的殺手，咱們公私事一齊了。﹂

　　無情忽然大笑，聲音一頓說道：﹁好！﹂

　　冷柳平道：﹁那你快把追命兄扶上轎子，只有在轎子之中，別人才不敢對他妄動。﹂

　　無情道：﹁我雙足不便，煩你扶他到轎中去。﹂

　　冷柳平一愕道：﹁你不怕我搶奪了你的法寶麼？﹂

　　無情肅然一字一句的道：﹁你不是那種人。﹂

　　冷柳平呆了一陣子，仰天長笑，止聲而道：﹁我冷柳平交得著你這種朋友，死而無憾。﹂說著去揹起追命，走向轎子。

　　無情淡淡道：﹁我們這就動身吧。﹂

　　※※※

　　槍尖已到了冷血的咽喉！

　　冷血已刺出去的劍忽然斜劈，斬在槍尖上。

　　槍尖所蘊含的力道，搗碎斷劍，但也被震得一歪！

　　槍尖貫入冷血右胸，鮮血尚未標出，冷血又發出了一劍。

　　冷血手中已無劍，他怎麼還能發劍？

　　獨孤威發現時已遲，冷血以手作劍，掌中隱然淡金乍現，閃電般刺了出去。

　　﹁掌劍﹂！

　　當日冷血大敗諸葛賢德的大師兄，用的就是這一式絕招！

　　獨孤威眼見一槍得手，正是大喜之際，﹁掌劍﹂已切中他的咽喉。

　　剎那間，他唾液、眼淚、糞便全流了出來，想大聲叫喊，卻發現喉管乾裂，發不出一個字。

　　在同時間獨孤威便倒了下去。

　　這邊的鐵手，卻已身歷奇險。

　　因為他迫開獨孤威一槍，但杜蓮、歐陽大、司馬荒墳已紛紛撲過去。

　　杜蓮憤怒如狂，因為她的獨門武器﹁毒蓮花﹂已毀在鐵手的鐵手裏。

　　司馬荒墳憤怒至極，因為他的右手已毀在鐵手的拳下！

　　歐陽大撲過去，但卻不是標向鐵手，而是震動摺扇，攫殺冷血，因他的右肩正是給冷血一劍刺得鮮血淋漓。

　　※※※

　　杜蓮撲了過去，十指直插鐵手臉部，她已把鐵手恨之入骨。

　　鐵手只做了一件事。

　　他把揸成一團爛鐵的毒蓮花，扔了過去。

　　毒蓮花中所有的機簧皆已損壞，裏面的暗器正不斷的發出來。

　　杜蓮一見自己的獨門兵器飛過來，下意識裏便伸手去接，不料暗器如雨，向自己射來，縱退避得快，也中了幾枚。

　　杜蓮臉色死灰，痛癢難當，她自己對毒蓮花裏的暗器有多霸道，是心知肚明的，急忙撕開衣襟，以取解藥，但因毒發，全身抖個不停，動作更是困難。

　　鐵手正待追擊，猛地人影一閃，司馬荒墳左手持鈸，一鈸蓋下。

　　鐵手左臂受傷，只得功聚右臂，用力一格！

　　﹁崩﹂一聲，二人各退三步，俱被震得熱血翻騰。

　　這電光石火間的一戰內，鐵手已毀毒蓮花，碎司馬荒墳一臂、震開霸王槍、重創杜蓮，但自己一臂也為司馬荒墳所傷，功力大打折扣。

　　那邊歐陽大衝向冷血。

　　冷血與獨孤威二人本就相隔極近，只見獨孤威烏槍陡現，冷血、獨孤威二人便纏鬥作一團，到冷血斷劍粉碎，歐陽大登時舒了一口氣。

　　他以為冷血已經死了。

　　然而倒下去的卻是獨孤威，歐陽大一驚，﹁陰陽神扇﹂平推而出，一股紫色的罡氣直迫冷血。

　　冷血已然驚覺，倏然回頭，但他所有的劍招中無一招可以破這股罡氣的。

　　他只有把﹁掌劍﹂向紫氣刺了過去。

　　淡金的劍氣與淡紫色的罡氣相碰互撞，冷血胸中的扇傷與槍傷，一併發作，後力不繼，大叫一聲，口吐鮮血，昏跌當場！

　　歐陽大大喜，猛前一步，摺扇一合，直戳冷血的百會死穴！

　　此時天色已全黑，猛地電光陡閃，烏雲密布，傾盆大雨將下，也在同時間，一道精光，直奪歐陽大後心。

　　歐陽大猛地驚覺，不及傷人，半空兩個翻身，凜然落開丈外。

　　﹁霍﹂！一柄長刀，沒入桑樹幹中。

　　三丈外有一頂鐵黑色的轎子，轎子旁有一枯瘦清臞的老人！

　　※※※

　　轎中飛刀的當然是無情。

　　而在轎旁的老人，卻正是﹁無刀叟﹂冷柳平。

　　歐陽大倒抽一口氣涼氣，冷笑道：﹁是你們！﹂

　　冷柳平身形一閃，鷹劃長空，已立歐陽大身邊，道：﹁歐陽大，我們︱︱﹂

　　這一句話本來是說：﹁歐陽大，我們現在是同一陣線的人︱︱﹂但話未說完，歐陽大摺扇一張，紫氣大盛，﹁陰陽神功﹂已撞向冷柳平！

　　這也怪不得歐陽大不分青紅皂白，因事實上，冷柳平午間劫走追命，尚有鐵手與冷血為他護駕，而今居然和無情一齊回來，一回來就給他一刀，救了冷血一命，更且還過來直呼他的姓名，歐陽大只曉得﹁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當下全力施為。

　　冷柳平不尊稱他為谷主，乃因他不想與無情為敵，卻被迫無奈，見歐陽大等重施故技，以多擊少，心中十分不快，故此直呼其名，不料卻惹動了歐陽大的殺機！

　　歐陽大一扇擊來，冷柳平始料不及，倉促間擲出鐵鐶，寒芒直劈歐陽大。

　　歐陽大不想同歸於盡，紫氣一轉，撞向寒芒。

　　寒芒被紫氣一撞之下，斜飛而出，﹁奪﹂地插入了一株桑木幹上，再也沒有回到冷柳平手中。

　　照常理來說，冷柳平寒芒雖未必敵得過歐陽大﹁陰陽神扇﹂中的第二種絕技﹁陰陽神功﹂，但也不至於一招便丟了鐵鑼，只因冷柳平倉促飛鐶，功力未聚，故不及歐陽大全力而為的﹁陰陽神功﹂，乃為其所破！

　　歐陽大一破飛鐶，﹁陰陽神功﹂大盛，再襲冷柳平！

　　冷柳平急飛身長空拔起，歐陽大已貼身而至！

　　冷柳平猛吸一口氣，再昇丈餘，歐陽大龍騰而上，紫氣已迫冷柳平眉梢。

　　冷柳平大喝道：﹁好！﹂

　　人在半空，一刀劈出。

　　冷柳平鐵鐶已失，手中無刀，何來刀芒？

　　刀芒來自手中，比刀還鋒銳。

　　這正是﹁手刀﹂，也正是﹁無刀一擊﹂的絕技！

　　他的刀已練得與人合一的境界，正如﹁馭劍之術﹂的最高技法。

　　當年﹁一刀千里﹂莫三給給，就是雌伏在﹁無刀叟﹂冷柳平這一擊之下的。

　　冷柳平﹁無刀一擊﹂一出，金芒大盛，紫色衝破，﹁陰陽神扇﹂扇面破碎，﹁陰陽神功﹂自然也運不起來了。

　　冷柳平飄然落地，不再追擊。

　　忽然烏光一閃，歐陽大手中的摺扇，扇雖已毀，數十根扇骨卻完好，忽迅疾搭扣在一起，成一長鍊，長鍊射出，直刺冷柳平心窩，快得不可思議。

　　電光一閃，雷聲霹靂。

　　冷柳平捂著心口，欲呼無聲，口咯鮮血，勉力指著歐陽大道：﹁你，你︱︱﹂

　　歐陽大冷笑道：﹁這就是﹃陰陽神扇﹄三種絕技之最後一種﹃陰陽一線﹄！﹂說著手握鍊尾，用力一扯，烏鍊收回，鮮血標出，冷柳平捂心，一臉痛苦之色，緩緩倒地。

　　冷柳平以﹁無刀一擊﹂大破﹁陰陽神功﹂，旋又被歐陽大以﹁陰陽一線﹂搏殺的當兒，無情也遇上了事。

　　杜蓮中暗器後，好不容易才吞服了解藥，伸手一摸，整個臉頰都浮腫了起來，心中又急又恨，眼見鐵手猶自力戰司馬荒墳，心中大怒，猛潛身於後，意圖夾擊鐵手。

　　就在這時，電光一閃，杜蓮馬上看到，一黑色的轎子，攔住她的路。

　　她心中一凜，想起江湖上的人們對這頂轎子的傳說，可是她還沒有吃過這頂轎子的虧。所以她只是提高戒備依然走了過去。

　　倏地，她雙足一點，直撲鐵手。

　　同時，轎中打出三點寒星！

　　杜蓮猛一偏身，已撲向轎子，三點寒星落空。

　　杜蓮足尖在轎子的槓木上一點，蜻蜓點水，已撲上轎頂，正想一掌擊下。

　　轎頂確是打開的，可是杜蓮身影才現，數十枚飛蝗石已射了出來。

　　杜蓮心中暗叫不好，鷂子翻身，斜飛丈外。

　　猛地一白衣人影長身而出，右手一震，一道白光，飛射而來，破空而至！

　　杜蓮心中一凜，知道此人便是﹁四大名捕﹂之首：無情。

　　杜蓮足尖一挑，挑起霸王槍，橫槍一格。

　　這一管丈二長的霸王槍，乃精鋼鐫成，自然犀利，白刃﹁噹﹂地打在槍桿上。

　　白刃斜飛而出，彈入一桑樹幹內，直沒至柄。

　　杜蓮虎口發麻，長槍也脫手落下。

　　傾盆大雨，密集而下。

　　周遭傳來鐵手與司馬荒墳的喊殺聲，及冷柳平和歐陽大高來低去無聲之拼鬥。

　　杜蓮心中大怯，電光掠空，猛見地上有一銅鈸。

　　這銅鈸本來共有兩面，原本是司馬荒墳的武器，但他右臂已被鐵手打碎，一鈸也落了下來。

　　杜蓮心中一動，一個翻身，起來時已抄起銅鈸，往轎前衝去。

　　大雨急下，杜蓮衣衫皆濕，但銅鈸卻把她身上的要害都護住。

　　轎中又﹁奪奪﹂兩道精光，﹁登登﹂打在銅鈸上，被激飛了出來。

　　杜蓮已衝近轎前。

　　轎子又﹁颼颼﹂兩道小箭，射向杜蓮，也給銅鈸﹁叮叮﹂格落地上。

　　杜蓮身形更快。

　　轎中﹁霍霍霍﹂三聲，三粒鐵膽，專取上、中、下三路！

　　杜蓮聽聲不好，雙腳騰空，兩粒鐵膽險險打過，而頭上一緊，原來髮髻露在銅鈸之外，給一粒鐵膽打散。

　　這一下，只差一發，杜蓮驚魂甫定，橫空而起，鈸在身前，連人帶鈸，直撞轎子。

　　這一下她全身藏在鈸後，轎子中的暗器縱然再強，也奈不了她的何！

　　杜蓮快如閃電，鈸已頂中轎子。

　　轎子轟然反倒。

　　杜蓮心頭大喜，急風陡起，﹁霍﹂地一聲，一柄一尺一寸長的白刃，自背心而沒，前胸出。

　　杜蓮呆住了一陣，緩緩回身，只見黑夜裏，大雨中，無情就盤坐在她身後，冷冷的瞧著她。

　　杜蓮這一剎那間，想起了很多事，也明白了自己何以致命。

　　她之所以致命乃因為中了無情的飛刀，她之所以中無情之飛刀乃因不知無情在其身後，她之所以不知無情在其後乃因銅鈸擋住了她的視線，她用銅鈸護身是因為全副精神都用在對付那轎子上，但她本來要對付的不是轎子而是無情。

　　所以她只有死。

　　※※※

　　杜蓮緩緩的倒下去。

　　無情雙手往地一按，正想回到轎去，忽見身影一長，一人已攔在轎前。

　　無情冷然道：﹁你殺了冷柳平？﹂

　　歐陽大垂拖著烏鍊，道：﹁你也殺了杜蓮。﹂

　　無情沉默了一下，抬首，雨水流遍了他的臉，﹁你知道，冷柳平在死前，和我已經是朋友。﹂

　　歐陽大淡淡一笑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殺他。﹂

　　無情靜靜地道：﹁所以，我為他報仇。﹂

　　歐陽大目光轉向地上伏屍的杜蓮，忽然道：﹁你可知道她是我什麼人？﹂

　　無情沒有作聲，歐陽大繼續道：﹁去年，她為我生了個孩子。﹂

　　無情的目光閃過一絲悲憫，旋又回復平靜，一種極其冷酷的平靜。歐陽大仰望雨天，道：﹁所以不管你武功有多高，我也要為她報仇。﹂

　　無情道：﹁你可知我若離轎，放手與冷柳平一戰，可有多少勝算！﹂

　　歐陽大笑道：﹁你說。﹂

　　無情道：﹁六成。﹂

　　歐陽大道：﹁很好。﹂

　　無情道：﹁但你卻殺了他。﹂

　　歐陽大道：﹁你不用擔心，我對你也只有五成勝算。﹂

　　無情冷聲道：﹁而我現在，就要與你一戰。﹂

　　歐陽大仰天長笑，說道：﹁可是不管如何，你是絕不可能有機會回到轎子裏去了。﹂

　　巨雨聲中，傳來陣陣嘶喝，那邊的鐵手與司馬荒墳已拼出了真火，到了玉石俱焚的階段了。

　　※※※

　　司馬荒墳與冷血的武功，可說是功力相當。冷血攻人每在咽喉，而司馬荒墳的﹁三丈凌空鎖喉指﹂，也專取咽喉。

　　可是總括來說，追命的武功，要比冷血來得高一些，而鐵手的武功，又要比追命高一些。

　　鐵手一開始因連戰司馬荒墳、杜蓮、獨孤威三人，所以精力大耗，後來又因心分二用，計傷杜蓮，而被司馬荒墳銅鈸取得先機，要不是他還有一隻鐵臂可用，根本無法擋得住司馬荒墳的一輪急攻。

　　司馬荒墳一旦占得先手，鐵手就極難挽救得過來了，因為他們二人功力本就相距不遠。

　　可是三十招後鐵手仍不倒，局勢就有了顯然的轉機。

　　鐵手的肩部琵琶骨給司馬荒墳捏得重創，但司馬荒墳也給鐵手擊碎一臂。

　　鐵手傷的是左手、司馬荒墳傷的卻是右手。

　　司馬荒墳和平常人一樣，總是右手較為靈便，何況他善使雙鈸，雙鈸本就是要左右配合的兵器，一旦少了一隻手，就使得不大如意了。

　　鐵手喘得了一口氣，便全力反攻，鐵手擂在銅鈸上，發出震天價響。

　　八十招後，鐵手與司馬荒墳已打成平手。

　　一百招後，鐵手已占上風。

　　這點司馬荒墳自然清楚得很，他心頭大急，無奈下風已現，他欲敗走，但鐵手的鐵拳卻把他的退路封死。

　　一百三十招後，司馬荒墳已是敗跡畢露，險象環生了。

　　司馬荒墳情知久戰下去，遭殃的必定是自己，忽然大喝一聲，銅鈸綻出。

　　司馬荒墳擲出的銅鈸飛斬而去，雖不及冷柳平的迅急犀利，不及莫三給給飛刀的歹毒凌厲，卻因銅鈸體積大，所挾的聲勢，更摧人心魄！

　　鐵手不敢怠慢，反手欲全力相接，猛見司馬荒墳拇食二指凌空一扣，竟施出﹁三丈凌空鎖喉指﹂指風直鎖向自己的咽喉。

　　鐵手閃躲無及，只好招架，但招架銅鈸就格不住指風，格得住指風就架不住銅鈸的旋劈。

　　﹁三丈凌空鎖喉指﹂有名斷喉碎骨，一招致命，而司馬荒墳手中銅鈸，向不輕易脫手，這一擲已是拼命招式，鐵手卻寧願硬接銅鈸，也不願硬捱一記﹁三丈凌空鎖喉指﹂！

　　鐵手不退反進，猛然衝近。

　　鐵手右臂一招猛格，﹁嗤嗤﹂二聲，指風便扣在他的手臂上，衣衫俱裂，臂上留下兩道焦痕，但筋骨未傷！

　　同時間，銅鈸已劈中鐵手腰間。

　　鐵手在瞬息間已把一生功力，全凝在腰間，加上這一力硬衝，硬接這一鈸！

　　鐵手原本除了一雙鐵臂絕技外，內力也算是四大名捕中最為深厚者。

　　他這一發揮，銅鈸劈中他腰間，血濺出，但銅鈸也被帶得回撞過去。

　　這時鐵手已衝近司馬荒墳，貼身撞在一起。司馬荒墳不料鐵手不退反進，閃避無及，銅鈸另一端完全割入他胸腹間。

　　司馬荒墳始料不及，是以並未凝聚內力，功力又不如鐵手，這一下被銅鈸反割，嵌入胸際，慘呼不絕。

　　鐵手藉著餘勁，一拳擂下，司馬荒墳的臉馬上一團稀爛，厲鬼一般慘呼著倒了下去。鐵手眼見司馬荒墳倒下，舒了口氣，反手拔出銅鈸，鮮血溢出，他隨手丟掉銅鈸，反身倚靠在一棵桑樹幹上，大聲的喘息著，任由大雨衝滌著他的傷口。

　　也衝滌這一場如噩夢一般的拼鬥。

　　※※※

　　大雨唱著壯烈激昂的歌，無情與歐陽大衣衫盡濕。

　　無情忽道：﹁誰是你頭兒？﹂

　　歐陽大乾笑道：﹁憑什麼我要告訴你！﹂目光閃動，桀桀笑道：﹁只怕你回去京城之際，已見不到紫禁皇城了。﹂

　　無情道：﹁萬一你斃命了，十三個高手都為了他喪命，不是太不值得麼？﹂

　　歐陽大忽道：﹁好，我說︱︱﹂

　　烏光一閃，長蛇般噬向無情胸膛。

　　無情右手一震，一道白練飛出，人衝天而起。

　　歐陽大全身蒙有一遍淡淡的紫氣，竟把﹁陰陽神功﹂不必透過﹁陰陽神扇﹂，亦可發散出來了。白刃飛近歐陽大，受罡氣一阻，落於地上。

　　無情沖天而起，也躲過烏鍊一刺！

　　﹁颼﹂，烏鍊又抽回歐陽大手中。

　　歐陽大未等無情落下，又發出了第二刺。無情在半空猛一提氣，又急昇三尺，雙手一震，雙刃綻出。

　　歐陽大一刺又告落空，但護身的﹁陰陽神功﹂，也把二刃震飛！

　　歐陽大不等無情身形落下，縱身而上，又是一刺。

　　無情正想提氣再騰挪閃避，忽覺腰間一陣劇痛，他本無內勁，所以劇痛一生，換氣塞堵，便告落下。

　　他腰間劇痛，乃在棺材店前，被土行孫迫出轎子時，給冷柳平一刀所傷而致的。

　　無情在百忙間還發出一刀。

　　刀飛向歐陽大，但半途脫了力，斜飛他處。無情唯一能控制的是使他身形往斜側落去。

　　歐陽大的﹁陰陽神刺﹂﹁颼﹂地刺入他左脅之中。鍊入一寸二分，無情順勢斜飛，脫鍊而出，落在地上，血流不止。

　　歐陽大笑道：﹁你認命吧︱︱﹂正待發出最後一刺，忽覺背後一麻！

　　一柄一尺七寸長的白刃，自背後射入，前胸貫出。

　　歐陽大就在這一刻，看到自己的胸前忽然冒出一截帶血的刀尖，沒有比這更驚疑的事了，歐陽大望著這一截刀尖，簡直不能相信。

　　只聽無情喘息道：﹁剛才︱︱我那一刀︱︱是掟向轎子，撞開機鈕︱︱再彈出這一刀的︱︱﹂

　　歐陽大聽完了無情這一番解釋，才甘願地倒下去。

　　他最畏懼無情的轎子，所以要想盡辦法，把無情迫出轎外，但仍是死在這轎子的機關下。

　　歐陽大倒下去，倒在泥濘中，大雨把他身上的血，衝到泥土裏去。

　　※※※

　　大雨終於止息。

　　第一個轉醒的反而是追命。

　　他踉蹌地自轎子裏跨出來，只聽桑林裏鳥語花香，空氣清新，好一片嶄新的風光。然後他便看到屍體，杜蓮的、冷柳平的、獨孤威的，還有司馬荒墳的，甚至歐陽大的。

　　他驚震。立刻全身肌肉繃緊，尋索了起來。

　　只見一人慢慢扶著腰，自泥濘中掙扎而起，正是鐵手。

　　鐵手的左肩捱了一記﹁三丈凌空鎖喉指﹂，腰際吃了一記飛鈸，受傷甚重但總算都不是要害，而他內力也最深厚，是故甦醒得最快。

　　追命急忙過去扶持鐵手，但他身受數傷，尚未復原，腳下一陣踉蹌，扶著一棵桑樹，大聲喘息了起來。

　　正是那時，另一個濃濁的呻吟響起，追命和鐵手一起望去，只見冷血自地上掙扎而起，冷血本就捱上歐陽大一扇，胸膛中又中了獨孤威一槍，再加上給﹁陰陽神功﹂一激，所受的比任何人都重。

　　可是冷血的軀體就像是鐵打的。

　　他有鋼鐵般的意志，也有超人體魄。

　　所以他站了起來。

　　就算他站不起來，只要有一口氣，他爬也得爬起來。

　　※※※

　　鐵手、追命、冷血三人的手握在一起，良久沒有說話，然後他們都在同時間脫口而問道：﹁大師兄呢？﹂

　　然後他們同時瞥見翻倒的轎子，心裏已涼了半截。再看到伏在地上的無情，都說不出話來。

　　無情伏在地上，一身都是泥濘。伏身的泥土上顯然有鮮血的痕跡。

　　他們沒有把握肯定，無情是不是已經死亡。他們忘了自己身上的傷，一步一步的走過去，地上的無情沒有聲息。

　　他們互相望了一眼，眼神裏有說不出的悲哀。然後他們一齊扶起無情，把無情翻過來。無情一臉都是泥濘，手按左脅，但居然睜開了眼睛，臉上展開了笑容，緩緩的遊目看了看鐵手、追命、冷血一陣子，欣然道：﹁我們都平安無事︱︱可惜還不知道頭兒是誰︱︱﹂

　　鐵手、追命、冷血幾乎忍不住要跳起來，要歡呼大笑，要唱一千闕歌。

　　只要知交都健在，天大的失敗，都承擔得起？何況他們根本不能算是失敗。

　　※※※

　　就算是失敗，也有失敗的英雄，譬如項羽。

　　項羽何等英雄蓋世，何等叱吒風雲，只因他剛愎自用，終於被劉邦擊潰，最後還是用自己的手，結束自己的性命。

　　他雖是被打敗了，不過被打敗的也不過是形軀而已，他的意志力，他的精神是打不敗的。

　　更何況天下真英雄者，又何必斤斤計較於得失成敗？

後記　逐一點亮七色的燈華

溫瑞安

　　﹁四大名捕會京師﹂總共有五個故事，即是：兇手、血手、毒手、玉手和會京師。這五個故事，都是我在一九七四年稍初到台灣，至一九七六年創辦詩社期間寫成的。這五個故事在香港︽武俠世界︾雜誌發表，很受讀者喜愛，後在台灣出版成書，也很受歡迎，奠定了我繼續寫武俠小說的基礎。七四至七六年間我首次離鄉別井，到台灣奮鬥創業，在羅斯福路三段和五段的居處，﹁四大名捕﹂故事開展在四方格裏愛恨情仇，殺戮溫柔，陪伴了我一段漫長的歲月。巧合的是，我在八一年初於台受到極大的創傷和委屈，輾轉到香港，再度投身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扎根、發展，﹁四大名捕﹂故事再一次伴我從英麗閣十樓至十五樓：向風望海，看陽光如何把銀光洒在蔚藍的海上，看夜晚來時城市如何遂一亮起七色的燈華。這兩年多的日子裏，我寫了四大名捕故事的﹁碎夢刀﹂、﹁大陣仗﹂、﹁開謝花﹂、﹁談亭會﹂、﹁骷髏畫﹂、﹁逆水寒﹂等篇。

　　﹁四大名捕會京師﹂的五篇小說，大致上是我廿三年前的作品，八一年的時候，香港︽明報︾連載，之後星馬各地報章都刊登過。的確，﹁四大名捕﹂的故事，已變成了我武俠小說的代表性作品，不管溫瑞安、舒俠舞、溫涼玉或任何筆名發表都一樣。

　　我在香港武俠雜誌第一個系列發表的作品是﹁會京師﹂。在台灣第一次推出我的武俠小說單行本，是﹁會京師﹂。在武俠小說史中第一次以﹁武俠文學﹂名義出書的也是﹁會京師﹂。我在香港、大馬、新加坡第一部在報紙上連載的作品，也是﹁會京師﹂。在大陸第一本﹁登陸﹂且十分暢銷的武俠小說，也是﹁會京師﹂。第一部給香港及台灣電視臺改編成武俠劇集的，也是﹁會京師﹂。

　　到目前為止，手上有的﹁會京師﹂版本，至少有三十二種，其他風聞而手上未有實據者，則不計其數。目前，在台灣最新推出是花田文化版，這是我最滿意的版本。︵見附表︶

　　﹁四大名捕﹂故事出來之後，很多人都撰寫有關捕役的故事，而我自己，卻寫了一系列盜賊的故事，名為﹁七大寇﹂。我相信，在黑白二道，都有正義人物；在正邪兩派，也含有大奸大惡之徒。不過，﹁四大名捕﹂故事我還是會寫下去。凡是有罪惡、暴力、邪魔和冤屈的地方，就會出現﹁四大名捕﹂這種人物，為民除害，主持正義。而我自己，在許多失望和絕望的時候，也同樣期許過、期許著。

稿於一九八四年二月十三日大年初十二

　　人剛離台因苦受冤獄之劫，回到大馬美羅家裏，卻在過年時閱報，乍見自己相片刊在國際頭版，罪名是：﹁為中共宣傳﹂，並謂仍在台服刑云云。驚弓之鳥。

校於一九九○年九月廿五︱廿六

　　十年前此日的一個晚上，中秋前，我與社友正在看旅遊相片時，特務們如狼似虎衝進詩社，以荒誕之罪名把我和小方逮捕，且任意整治，開始渡過相當漫長失去自由但奮鬥到底的煎熬歲月。

再校於一九九七年八月初

　　與何梁在澳門／有趣發現：自從濠江黑幫大火拼、江湖大決鬥伊始年來，幾乎發生衝突、火拼案子時際，我們均恰巧在當地︵以前則從不來馬交︶，也是﹁江湖閒話﹂。

附錄　溫瑞安的﹁傳奇﹂與﹁異數﹂

胡正群

淺談四大名捕會京師

一、後生可畏非凡品

　　台、港武俠小說界，至一九八五年古龍逝世，竟然就一下子沉寂下來，真有點︽紅樓夢︾裏那種﹁開到荼糜花事了﹂，三春去後更無花的樣子。幸而此時，溫瑞安在香港大放異彩，才算把武俠小說的延續使命維繫下去，所以倪匡曾很感慨地說：﹁古龍一死，就只剩下溫瑞安獨撐大局了。﹂

　　提起溫瑞安，他實在是個﹁莫測高深﹂、﹁後生﹂可畏的人物。

　　如果說，經濟是台灣的奇蹟，那麼溫瑞安就該算是文壇的奇蹟，也是異數。

　　在談他的︽四大名捕會京師︾這部頗具代表性小說的同時，實在應先談談他的人。因為，他的人和他的小說一樣地有﹁故事﹂，而他的小說，有很多地方正是寫他自己的理念和雄心。

　　溫瑞安的出生就充滿了﹁傳奇﹂。他出生於一九五四年的第一天，地點是馬來西亞霹靂州美羅埠火車頭︵一個小山鎮︶。但他不忘根本，署名時常愛用﹁廣東梅縣溫瑞安﹂。

　　據一家媒體替他編的︽年表︾說，他四歲就喜歡﹁塗鴉﹂，五歲就喜閱家中藏書；雖未進學校，但六歲就可以寫日記、信函，十歲就以同學為中心寫長篇小說︽龍虎風雲錄︾，還自作插圖。也在這個年歲，就喜愛和人﹁義結金蘭﹂，隨後還成立了﹁剛擊道集團﹂，並且還影響了美羅小鎮的文風。

　　僅這一小段的簡介，即可看出這﹁小傢伙﹂已不只是﹁人小鬼大﹂，而是明顯地顯示出絕非﹁池中之物﹂了。如果未來的溫瑞安真是能成為﹁大人物﹂，那麼教科書上﹁司馬光，打破缸﹂的故事簡直就不夠看了。

　　十三、十五少年時的溫瑞安，不但已創辦詩社，且長於辯才、歌唱、技擊、繪畫。到了一九七○、七一年間，已有作品在台灣的︽純文學月刊︾、︽現代文學雜誌︾及︽中國時報︾︵此時應當還是︽征信新聞報︾︶發表文章，而且踏入江湖替︽武俠春秋︾寫武俠小說。

　　一九七四年至七五年，伴著他的紅粉知己方娥真負笈台灣，為了籌辦詩刊，乃撰寫︽四大名捕會京師︾。

　　一九七六年至八○年間，是他在台灣活動最頻繁、創作最旺盛的階段，他創設了﹁神州社﹂、﹁試劍山莊﹂，以﹁結義﹂聚會了志趣相投的青年男女，共同修文習武，這些年輕人把他奉若神明，一律尊稱他為﹁溫大哥﹂。

　　一九八○年九月二十五日深夜，以﹁涉嫌叛亂﹂，他坐了一段時間的﹁政治牢﹂，不久獲釋並離開台灣。

　　離開台灣後，度過一段相當艱辛而坎坷的時日，在﹁亡命天涯﹂中，︽血河車︾、︽神州奇俠︾得在香港︽明報︾連載，而名動香江。

　　浪跡天涯、萍蹤飄泊了將近三年，於一九八三年才獲准定居香港。在一些好友的奔走下，一九八七年終於獲得台灣的解禁。

　　從溫瑞安短短的﹁流水三十年﹂的資料，不難看出這位﹁可愛的小華僑﹂是多麼喜愛、留戀著中華文化，也不難看出他的雄心與壯圖。他效法的是﹁桃園精神﹂，也效法︽說岳︾裏的岳武穆、︽征東︾裏的薛仁貴；他們都長於透過﹁結義﹂來結成﹁生死不渝﹂的﹁夥伙﹂，冀望共同創造出一番大事業。以個人的看法，像溫瑞安這樣一個富有組織能力、又有御眾魅力的人，假如碰上一個﹁非常的時代﹂，再能﹁天助風雲﹂，不論其成功或失敗，他都不會甘心於埋首寫文章，而必然會去﹁幹大事﹂的。

　　然而，﹁東風不與周郎便﹂，﹁天生異稟﹂的溫瑞安也就只好把他的﹁天縱英才﹂和﹁充沛精力﹂，借著筆墨來發抒、渲泄了。所以他才能以三十八歲的年齡，就已寫出四千多萬字的作品，實在是﹁後生可畏﹂。

　　而資料更強調他不但是﹁天才兒童﹂，成長中的溫瑞安不但寫﹁現代詩﹂、﹁散文﹂、﹁評論﹂文章，還專門研究過﹁美學﹂、﹁詩學﹂、﹁史學﹂以及﹁精研﹂﹁精神心理分析﹂，而且他又兼星相卜算之能，這份能耐就更令人咋舌了。

二、巧思與匠心

　　︽四大名捕︾是溫瑞安的系列故事，而︽四大名捕會京師︾則為系列之首，當然具有代表性。

　　﹁四大名捕﹂為冷血、追命、鐵手、無情；這些不是他們的名字，卻代表了他們的性格、武功與特有的辦案手段與作風。

　　﹁名捕﹂的故事，雖以﹁個案﹂為單元，卻又具整體的契合，環環扣聯，相互呼應。這樣的寫法雖別具一格，也頗討好，但﹁牽一髮而動全身﹂，千頭萬緒而不亂，就非有相當的﹁組織能力﹂不為功，而這方面溫瑞安正有﹁與生俱來﹂的天賦，所以能使讀者興趣盎然。

　　有朋友讚譽他說，在他全盛時期，每天要寫十八個專欄和連載，他不需翻閱前文，而故事、人名絕不致混淆錯亂。僅以︽四大名捕會京師︾一書中幾點﹁小事﹂就足以證明此言絕非虛譽了。

　　一個小說作者替書中人物取名字，雖然有﹁用意﹂也有﹁學問﹂，但替一個是太重要的角色取名時，絕不會早就﹁設計﹂好以後還會﹁派上用場﹂。

　　但在本書︽毒手︾第六章裏，當副將周冷龍遇上﹁霸王混﹂遊天龍時，就說了一句：﹁你名字裏有龍，我名字裏也有龍，看我這條龍來收拾你這條龍。﹂

　　這一如﹁相聲﹂中的﹁抓逗趣﹂，時間、身分都用得恰到好處，就仿佛﹁早經設計﹂，其實是突來的靈趣，是小處見功力的地方。

　　周冷龍的外號是﹁三手神猿﹂。讀者只看到他在緊要關頭﹁出手﹂一擊解危，而肯定他是以武功取勝，但直到︽毒手︾第八章，當﹁絕滅王﹂楚相玉被緝負傷，最後中了周冷龍致命的一刀時，才發覺到﹁三手神猿﹂真的有三隻手，所以訝異地回了一句：﹁你為什麼竟會有三隻手？﹂

　　周冷龍答了一句：﹁我本來就是孿生之一，另一兄弟死了，他的一隻手長在我身上，所以我有三隻手，但怕別人視為怪物，所以一直都藏起來。﹂

　　難怪他外號叫做﹁三手神猿﹂這外號絲毫沒有叫錯，不過當初第一個取這外號的人，亦不知周冷龍真有三條手臂，知道了也不免大吃一驚！

　　這一小插曲有趣得妙到毫巔，當然也不會是﹁預謀﹂。

　　還有，負責追緝劫獄欽犯的滄州大將軍﹁時震東﹂，他追緝中有﹁雙惡﹂時正衝、時正鋒兄弟，讀者多半會有一種預感︱︱這三人名字怎麼這樣巧？

　　而結果真相揭曉，三人果真是兄弟。

　　這些地方安排得都極富巧思而可圈可點。

三、旖旎與淒美

　　像溫瑞安這樣一位﹁自負﹂的人，又經歷過如許﹁不平凡﹂的際遇，一定擁有過旖旎，也一定親嘗過淒美，這些境界也自然會融入作品裏，在︽玉手︾第三章︽鬥魔頭︾裏，有一段寫無情和姬搖花的﹁對手戲﹂，真是﹁風光旖旎﹂、﹁纏綿悱惻﹂：

　　無情望去，只見姬搖花的神情既像疼愛孩童的最母性的母親，又像是天真爛漫最少女的女孩，奇怪的是兩種女性的特徵，都在她柔媚的笑靨裏怒放，無情似看得痴了。

　　很少男人會不喜歡這樣的女性的，因為，有一種特性已屬難得，何況兩種皆有！

　　無情也是人，甚至是很年輕的男人，他怎會完全無情呢？

　　姬搖花和他並肩坐在石上，她的年紀比無情大了將近十年，像這種少年的心事，她是相當了解的。

　　這種年齡的男子，有作為的多是趾高氣昂，只會向情人傾吐其雄姿英發的軼事和可歌可泣的悲喜，卻不會在松山下、月色下聽情人的低訴。

　　姬搖花準備聽，可是無情跟一般少年不同。

　　無情沒有傾訴，他也準備聽。

　　於是，他們什麼也沒講，都在仔細聆聽。

　　聽那風如何吹動那發，聽那低低卻細細的呼息，看，看那水霧如何在月華下降落；聽，聽彼此的心跳是急是緩？

　　但當故事發展到︽玉手︾第五章︽雙魔決︾時，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無情，在血戰中，由轎子想到了恩人、家以及親人；想起了親人，也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姬搖花。而︱︱

　　姬搖花倒在地上，沒有動，但衣襟卻動了，因為寒夜的風吹來，姬搖花的衣襟隨風抖動。

　　無情似忽然給人迎面打了一拳似的，全身都僵住了，一直由手心冷到心頭。

　　夜色很濃，月色又躲進了雲屋。他不能肯定姬搖花還是不是活著。

　　無情咬一咬唇，轎子便緩緩向前移動，他一生失望的事太多了，多得已足夠使他有勇氣面對更多的失望。

　　︱︱

　　無情﹁走﹂出轎中。用手探了探姬搖花的鼻息，他的手觸摸到仍是潤滑的臉龐，而且鼻息是溫暖的。

　　無情歡喜得幾乎忍不住叫出來，他馬上探手去把姬搖花的脈︱︱

　　在一場巨變中，無情已視姬搖花為﹁親人﹂，他深摯地關心著她，無情，是有情的。然而︱︱

　　猝然，姬搖花的手一剪，反而搭住了他的脈門︱︱

　　這一切變化無情連想都沒有想過，現在要想，已來不及了。

　　無情只覺得屈辱與憤怒，被騙的屈辱與憤怒！

　　這變化來得猝然，也令讀者油然而興﹁造化弄人﹂之嘆，如果姬搖花就是姬搖花而不是﹁魔姑﹂，那該多好！

　　然而，世間一切的悲劇，多是淒美的恨憾無窮！

四、成功與失敗

　　人的一生，都曾經歷過成功與失敗，溫瑞安經歷的或許還比一般人為多。

　　在﹁名山事業﹂寫作的路上，依目前的盛況而言，他的知名度幾乎被人與金庸、古龍相提並論，若以他的﹁志業﹂，可能還不算是成功的。

　　這些，在他的小說裏都隱隱表白了出來。

　　在︽溫柔的刀︾裏，那個︽王小石︾，應當就是他自負的寫照︱︱

　　他年輕、俊秀、志大、才高，遠道而來，一貧如洗，但他覺得金風細細，煙雨迷迷，眼前萬里江山，什麼都阻擋不了他闖蕩江湖的雄心，就連春雨樓頭，曉風殘月裏的簫聲，他也覺得是一種憂愁的美，而不是淒涼。

　　︱︱這是何等胸襟、何等雄心？

　　可是一旦面對失敗，在本書結尾時，他曾慷慨、蒼涼而悲壯地表示：

　　只要知交都健在，天大的失敗，都承擔得起！何況他們根本不能算是失敗。

　　就算是失敗，也有失敗的英雄，譬如項羽。

　　︱︱

　　更何況，天下真英雄者，又何必斤斤計較於得失成敗！

五、結語

　　今天的溫瑞安，面對的正是武俠小說最低潮，最不景氣的﹁危機﹂，老成凋謝，新秀難繼，一片蕭條的江湖武林，就全靠他獨力支撐，希望因他的苦撐，因他的振臂高呼，召喚起更多的繼起者，為武俠文壇添注新血，為天下武林增援生力軍，為武俠小說再締造新機。﹁後生可畏﹂如溫瑞安先生，其勉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