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道消魔長
第二章　蘭因絮果
第三章　巧結金蘭
第四章　登山臨水
第五章　禁地之秘
第六章　掌門之死
第七章　寒潭毒蛛
第八章　秘洞老僧
第九章　重見天日
第十章　廿年一夢
第十一章　華山取寶
第十二章　威震武林
第十三章　靜室較技
第十四章　父女恩仇
第十五章　色身佈施
第十六章　量珠救美
第十七章　聯防之術
第十八章　既愛又恨
第十九章　再度交鋒
第二十章　四大兇人
第二十一章　春蠶絲盡
第二十二章　情深義重
第二十三章　千里追逐
第二十四章　罪魁禍首
第二十五章　雙鳳奇緣

︽鐵柱雲旗︾司馬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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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道消魔長

　　正是深秋時節，開封東面城郊一座大宅之內，有幾個人屹立在樓上，憑欄遙望遠方，個個神情凝重，如有所待。

　　殘陽落照中，遠處忽有三騎飛馳而來，來勢絕快，晃眼已自馳近。這三騎一逕衝入敞開的大門內，然後甩蹬落馬，此時已有人出迎，把這三人帶到宅內。

　　不久工夫，一個勁裝疾服的紫面大漢走上樓上，上面那幾個人都轉身與他見面招呼。

　　那紫面大漢冷電似的目光掃掠過這幾個人面上，沉聲道：﹁某家來遲，致勞諸位久候，甚感歉疚！﹂

　　他的話聲一頓，面上泛起一絲笑容，接著道：﹁諸位都在二十年前見過一面，某家且看是否還記得諸位尊姓大名。﹂

　　那幾個人聽了這話，都默然等他辨認。那紫面大漢用手指住最右面的青衣道姑，道：﹁這一位應是四大劍派中的峨嵋高手凌霄道友……﹂

　　那青衣黃冠的中年道姑微微一笑，道：﹁羅奇兄二十年來不過崑崙一步，久遺世事，卻不道還記得二十年前才見過一面的貧道，當真榮幸得很！﹂

　　羅奇回了一禮，又望住第二個身穿灰袍的和尚，道：﹁這一位可是少林冰峰大師？﹂

　　凌霄應道：﹁羅兄沒有說錯！﹂

　　第三位是個峨冠道人，面色嚴肅，羅奇道：﹁武當白石道長，丰采一如往昔。﹂

　　那位道人微微稽首，羅奇接著又望住武當白石道長身側的比丘尼，抱拳道：﹁華山慧師太左手劍馳名武林，縱使昔年未曾見過，但只看師太劍柄靠在左肩，亦可認出。﹂他把四人法名一一叫出之後，目光略一顧盼，又道：﹁白石道長請出昔年信物碧玉牒，召集三門四派的代表，定於今日會集此間，目下武當華山峨嵋及崑崙四大劍派業已到齊，但三門之中，只有少林寺高僧冰峰大師在此，難道東海及南荒兩門尚無人到？﹂

　　白石道長頷首道：﹁不錯，現下尚須等候東海南荒兩門高手。﹂

　　冰峰大師突然嘆口氣，道：﹁二十年前，我們都曾隨侍本門前輩，赴那陰風崖鐵柱宮阻止那元兇武陽公為惡，想不到今日對頭仍是武陽公，但三門四派選遣的高手，卻不約而同均是當年隨侍之人。﹂

　　崑崙名手羅奇仰頭朗聲大笑，道：﹁禪師之言雖是實情，但口氣之中，未免把我們幾人，連禪師也在內都看小了。﹂

　　慧師太打岔道：﹁適才羅施主三騎同來，敢是與我們一樣，都帶了兩名弟子隨行？﹂

　　羅奇道：﹁不錯，某家因想昔年隨侍先師叔到過鐵柱宮之事，因而此次也帶上兩名後輩，好教他們長點經驗，日後如若再請出碧玉牒召集三門四派高手一同主持武林正義之時，他們便可駕輕就熟了。﹂

　　峨嵋派凌霄道姑微微一笑，道：﹁羅兄此言，與我等心意不謀而合。﹂

　　白石道長眉頭忽鎖忽舒，顯然內心甚是沉重。過了一陣，也輕輕嘆息一聲，道：﹁那武陽公二十年後再度出世，武功諒必更是高強，縱然我等三門四派之人全部到齊，也不一定能將他怎樣。目下還有東海及南荒兩門的人未到，實力更是削減不少！貧道聽說南荒派自從多年前門戶遭變之後，這一門幾乎是名存實亡，今日可能沒有派出代表參加，東海一門則向來人數稀少，是否會派人來，也不可知。﹂

　　羅奇仰面看看天色，道：﹁還有一個時辰之久，道長何須憂慮過甚？﹂

　　可是他們一直等到天色黑齊，還沒有一點動靜。武當白石道長面色沉凝似冰，毅然道：﹁目下已過了約定時刻，我們該動身了！﹂

　　慧師太道：﹁白石道友決定不等了麼？﹂

　　白石道長道：﹁我們不能耽誤時刻，必須趁天黑之際加急趕路，天色微明時便可到達晉豫交界處的群山之內，那時開始休息運功，中午時分，直闖鐵柱宮！﹂

　　冰峰禪師道：﹁白石道友的安排果然周密，我們天明時雖然已可趕到對頭老巢附近，但該處山脈綿延，峰巒無數，最是適宜藏身。﹂

　　白石道長眼看眾人皆無異議，便向樓下招呼一聲，不一會工夫，十名弟子已各牽馬匹聚集在樓下，候令出發。

　　這五派高手先轉身回到點起燈燭的廳內，相議屆時下手之法。他們剛剛坐下，倏然一道人影迅飛入廳，落地現身，卻是個廿一二歲，丰神俊朗，長身玉立的少年。

　　廳中五人都站起身，其中羅奇一晃身，已縱到那人背後，攔住出入之路，應變之速，身法之快，不愧是代表崑崙的高手。但那美少年神情鎮定如常，抱拳道：﹁在下是東海門下趙岳，一步來遲，多祈諸位宥諒！﹂

　　後面的崑崙高手羅奇哈哈一笑，道：﹁原來是東海風雷刀趙岳兄駕到，難怪身手如此高強，事先難以察覺！﹂

　　武當白石道長，少林冰峰禪師等都面露喜色。當下一一見過，齊齊落座。趙岳沉聲道：﹁兄弟原不致遲到失禮，但途中因聽到一件事，略為逗留訪查，是以幾乎趕不上諸位。至於兄弟途中聽到的事，便是武陽公雖然尚未開關出世，但黑道上各路高手，業已自動推出四奇七煞的人選，這一批黑道高手，聽說明日上午，便都齊集鐵柱宮舊址，恭候老元兇武陽公開關出世……﹂

　　他話聲一頓，緩緩望了眾人一眼，接著又道：﹁兄弟只查出四奇中的東奇黑煞手賴珞，其餘西奇南奇北奇都不曾查出。那七煞之中，九嶷三鬼梅家兄弟都列名榜上，還有就是金蛇老人鄭凱，七指翁江奎，這五人分任金木水火土五煞，至於領頭的天煞和地煞，卻不知是誰膺選？﹂

　　這一番話，只聽得五位武林正派中的高手個個面上變色，眉籠愁意。

　　那東海門代表風雷刀趙岳接著道：﹁不過尚堪告慰的，卻是此次白石道長請出碧玉牒，召集三門四派高手之事，對方似乎尚未探悉。我們的行蹤如果隱密迅速的話，到時也能使他們大吃一驚無疑！﹂

　　白石道長霍然起立，沉聲道：﹁武陽公威望似乎比昔年更盛，目下他們反而比我們人多勢眾。我們只能見機行事，無法預先籌劃，貧道之意以為不如立刻動身上路！﹂

　　眾人一齊肅然起立，然後魚貫出門，各各上馬，率領著十名隨侍弟子，馳入荒野黑暗之中。

　　天色微明時分，這一行十六騎已處身在群山之中。領頭的六位高手一齊向左側一座高峰望去，面上流露出沉重的神情。

　　那十名隨侍弟子都各各散開找尋眾人可以容身而又隱密之所。

　　曙光迷茫中，只見六騎危立崗上，馬上之人動也不動地遙望著一座暗黑高峰。

　　靜寂中突然傳來一聲怒喝，接著傳來嘿嘿慘笑之聲。

　　白石道人沉聲道：﹁那是小徒雲光的喝聲，必是遇上敵人無疑……﹂他師徒關心，話未說完，人已向喝聲起處撲去。餘下少林冰峰大師，崑崙高手羅奇，峨嵋凌霄道姑，華山慧師太等四人，也一齊施展身形，快逾閃電般跟蹤撲下高崗。

　　只有東海門風雷刀趙岳修眉一聳，轉眸四顧，隨即甩蹬飄落，向相反方向奔去，迅快地向四下搜索，看看敵人在附近是否尚有餘黨。

　　這邊白石道長撲到喝聲發出之處時，只見弟子雲光道人正用長劍拴地，身形搖搖欲倒。雲光道人的對面，屹立一排三人。當中的那個面長如馬，年紀約在四旬上下，顴高目陷，滿面陰險冷酷的神色。

　　左右兩側的人卻是兩個身穿勁裝的大漢，身材面貌都是相似，每人手中握著一支短戟。

　　白石道長縱落雲光道人身畔，看也不看對方一眼，低頭問道：﹁你傷了那裏？﹂

　　雲光道人陡然挺直身子，道：﹁弟子左脅後側的﹃京門﹄大穴被擊中，雖然此命不保，卻自恨無能，有損師門威望，請師尊宥諒……﹂

　　他說到這裏，喉頭咯一聲，吐出大口鮮血，身形又搖搖欲倒。白石道長伸手架住徒弟。他乃是武林四大劍派中武當派的高手，自然知道那﹁京門穴﹂乃是必死大穴，目下已無法施救，如若雲光道人不是內功深厚，換了別人，早就倒地身亡。因此他並不多費時間去治療徒弟傷勢，善目一抬，眼中射出冷電似的寒光，在對方三人面上掃來掃去。

　　欻忽間四條人影落在白石道長身後，這四人來勢雖驟，卻毫無半點聲音。

　　對面當中那個面長如馬的中年人目光掠過白石道長後面的四人，忽地微微變色，隨即浮起一絲冷笑，道：﹁想不到四大劍派及少林寺都派出高手，會聚此地，看來倒是本座大意，反而人寡勢單了？﹂

　　白石道長冷冷道：﹁貧道會盡天下英雄，卻認不出你是那一路人物。我這個不成材的徒弟，不知傷在那一位手底？﹂

　　他身後倏地響起一聲佛號，接著冰峰大師的口音朗朗道：﹁貧僧雖然也未見過這三位，可是看他們勢派形貌，頗似近數年來崛起黑道的北邙幽靈滕圭，兩邊持戟的大約就是滕施主手下的日月雙戟俞家兄弟了，不知是也不是？﹂

　　當中那個面長如馬，眉目陰險冷酷的中年人冷冷一哂，道：﹁冰峰禪師法眼超人一等，本座正是北邙幽靈滕圭，看你們今日的陣勢，大約三門四派的高手俱都到齊？﹂

　　白石道長峻聲道：﹁廢話少說，到底是那一個手下傷人？﹂

　　左面的勁裝大漢應道：﹁這個小雜毛乃是傷在我俞家兄弟戟下，老道你打算怎樣？﹂

　　白石道長恨恨地盯他一眼，轉身把手中重傷垂死的雲光道人交給冰峰大師，接著在雲光道人耳邊朗聲道：﹁雲光！你且支持一陣，看為師手刃兇徒，為你報仇！﹂

　　他說罷一轉身，寒光疾閃，一柄光華耀目的長劍已掣在老道長手中。

　　北邙幽靈滕圭眼見這白石道長拔劍手法這等高強，眼光閃動幾下，暗用傳聲向日月雙戟俞氏兄弟道：﹁老道功力精純，你們不可輕敵，必須一同出手。如若對方有人上前助陣，可施放本座所賜的﹃鬼火毒霧彈﹄，趁機逃遁……﹂

　　白石道長橫劍上前，峻聲道：﹁姓俞的滾出來！﹂

　　俞家兄弟一齊躍上去，一語不發，揮戟搶攻。這兩人臂力極強，短戟起處，風嘯氣轉，威勢甚是驚人。

　　白石道長心中儘管恨極，但靈臺方寸之間，絲毫不亂。此時也振腕刷地一劍戳去，劍尖快如星火般點中一支短戟，阻住砸來之勢，同時之間，運足內力貫注劍身，轉手一抖。長劍劍身一顫，彈中另一支短戟，那支短戟頓時震起尋尺。

　　俞氏兄弟仗著臂力強絕，健腕一翻，硬生生掣回雙戟，接著身形分開，又自掄戟夾攻。白石道長施展出武當內家上乘心法，卻只能把敵人攻勢封住，心中微微一凜，暗想這俞氏兄弟武功委實高強，無怪徒弟雲光道人一照面便死在雙戟之下。

　　此時雙方展開快攻，只見劍如電掣雲飛，光華亂閃，兩支短戟則風生雷動，威力強猛。眨眼間已封拆了十三四招之多，武當白石道長左袖一揮，宛如挑雲吐錦，迅疾向俞氏兄弟掃拂。

　　他左右兩手不獨招數不同，最厲害的是劍光剛猛，袖發陰柔，兩種迥異的內力路數，交互變化，聲勢陡然大增。

　　這白石道長數十年來已盡得武當一派心法嫡傳，加上最近曾面壁三年，苦參這﹁輕雲袖﹂絕藝，不但在手法招數上威力大增，單論那三年面壁，在內力上已極有精進。這時他施展出一身絕藝，左袖右劍，一輪猛攻，直把那日月雙戟俞氏兄弟打得團團直轉。

　　又是十餘招過去，只見白石道長左手﹁輕雲袖﹂已經護身有餘，右手長劍上下翻飛，灑出千百道光華，劍劍不離對方身上死穴。

　　北邙幽靈滕圭面色微變，身子微微一動，卻聽對面有人大喝道：﹁滕圭你敢出手的話，莫怪我羅奇插手干涉……﹂喝聲中人影晃閃，眨眼間左側數尺之處，已多出一個紫面大漢。

　　北邙幽靈滕圭冷笑一聲，道：﹁本座平生從來不怕與人性命相搏，崑崙絕藝正想見識。﹂

　　羅奇雙目如電，凝視住對方，卻不動手，他目的只想牽掣住對方，好讓白石道長得以一心一意報仇雪恨。

　　眨眼間白石道長又連攻數招，只見他左袖迅疾拂去，帶開一支短戟，右手長劍光華一閃，已斫在敵人之一的左肩。這一劍勢猛力沉，足足可把敵人劈開。誰知劍身剛剛斫在敵人身上，突然覺察對方身上練有極高明的外家功夫，筋骨堅實如鋼。因此劍勢一滯，竟沒有把對方劈開。白石道長隨機應變，迅即掣回長劍，集中全力，向另外那敵人攻去。

　　那個被長劍所傷的乃是日戟俞華，他雖是仗著一身硬功，不曾被長劍劈開，但負傷不輕，左肩胛上多了一道劍口，深達四寸，此刻血如泉湧，踉蹌退開數步，卻被北邙幽靈滕圭一把抓住，沒有跌倒。

　　滕圭反手一拍，運指如風，點住他左肩傷口穴道，以免流血過多而死，一面傳聲令他速逃，隨手一甩，俞華便被他甩出丈許之外。

　　羅奇洪聲喝道：﹁姓俞的往那裏走？﹂身形一晃，疾撲過去，北邙幽靈滕圭比他早一步揮袖揚手，﹁蓬﹂的一聲，灑出一片慘綠火光，攔住羅奇去路，羅奇不知道他這一把火有甚麼玄虛，不敢硬闖，身形才進又退，回到原位。

　　就這眨眼工夫，白石道長又逞神威，一劍挑開對方短戟，左袖﹁咑﹂的一聲擊中敵人面門。那月戟俞輝但覺雙眼一黑，劇痛攻心，幾乎一跤跌倒地上。

　　白石道長右手長劍圈回來，還未遞出，倏地一蓬綠火隔住前路，疾忙後退。

　　這片綠火正是北邙幽靈滕圭所發，他一身鬼火，舉手投足即可發出。這種獨門鬼火陰毒異常，只要沾附敵人身上，敵人非中毒身亡不可。這北邙幽靈滕圭機智高人一等，明知以白石道長一身武功，這片鬼火定然傷他不著，如果向他身上襲去，說不定反而被對方以身劍合一之勢，衝過去刺死俞輝。是以故意襲向兩人之間，果然把白石道長驚退。他這裏發出逃走暗號，自家也轉身疾然奔去，羅奇大喝一聲，掣劍急追。

　　這邊的月戟俞輝卻仍然站在原地，沒有移動。慧師太掣出長劍，展動身形，向羅奇後影趕去。其餘凌霄道姑及白石道長則一齊縱到月戟俞輝身側。放眼一瞥，只見此人雙目沁湧出鮮血，視力已失，怪不得沒有逃走。

　　武當白石道長利劍本已舉起，可是一見這等景象，他乃是當代高人，雖然有殺徒之恨，卻也下不了手。

　　少林冰峰大師走過來，手中還架著那雲光道人，先誦聲佛號，接著道：﹁令徒已經解脫仙逝！﹂

　　此時八九條人影迅快奔到，其中一個道人撲上來，白石道長沉聲道：﹁雲影，把你師弟屍身抱到那邊去。﹂

　　雲影道人領命抱起雲光道人的屍身，悲聲道：﹁師弟可是死在此賊手中？﹂

　　白石道長長嘆一聲，道：﹁不錯，但他目下雙眼已瞎，為師不便再下毒手。﹂

　　月戟俞輝方自奇詫對方為何不取自己性命，聞言頓時心頭大震，一陣激動，舉戟猛可砸向天靈蓋上，登時頭破腦裂，屍橫就地。

　　且說東海門風雷刀趙岳奔下山崗之後，四下搜索，順便通知了好幾個散開的門人弟子。他的搜索圈逐漸放大，見到前面有座峭壁，便尋路上去。剛剛轉到峭壁側面，倏然一條人影刷地掠到，落在他前面尋丈之處。

　　風雷刀趙岳放目一瞥，只見來人竟是個妙齡女郎，肩插雙劍，面色冷如霜雪。他不禁一聲冷笑，忖道：﹁我總算沒有白費心思，只要發現有外人，不管是友是敵，總是有所收穫。﹂

　　那妙齡女郎冷冷道：﹁來人報上姓名，把身上兵刃丟在地上，靜候發落！﹂

　　趙岳心想這就奇了，我又不是半夜闖入香閨之內，這荒山僻嶺之地，誰都可以走得，怎的倒像是犯了大罪一般，聽候發落？再說這女郎憑甚麼施令？

　　他不禁微微一笑，道：﹁區區姓趙名岳，遠道而來，卻不知道此地有這種規矩……﹂

　　他笑時露出一口齊整雪白的牙齒，加上面如冠玉，顯得甚是俊逸瀟灑，那妙齡女郎看得呆了一呆。

　　趙岳接著又道：﹁姑娘準知道來人都會服從你的命令麼？﹂

　　那女郎舉步上前，走到五步之內，才道：﹁這話問得好，不管你願不願意，也得服從，不然的話，哼……﹂哼聲中雙手一起，已掣出雙劍，光華閃閃。她接著加上一句：﹁不然就格殺勿論！﹂

　　只見她雙劍一送，劍尖已指住趙岳上中兩盤大穴，離他的肌膚只差半尺，便斗然停住。

　　趙岳兩道劍眉一聳，神色絲毫不變，朗朗道：﹁姑娘好大的口氣。但你要知道，我輩武林中人，講究的是人死留名，豹死留皮，焉能屈服於姑娘霜鋒之下？﹂他的語氣挺硬，但卻沒有動手試圖取出兵器。

　　那妙齡女郎眸子連轉，似是沒有想到這個夜行人有此一著，因而難以決定是否立刻推劍刺敵。要是他乾脆掣刀動手，或者說話軟些，似乎都簡單易辦。

　　這時雙方迫得更近，因此面貌看得越發清楚。趙岳的英俊挺拔不必多說，那位女郎卻也是玉面朱唇，姿容不俗，只看得趙岳修眉又是一皺，心中連叫可惜。

　　原來風雷刀趙岳出道數年以來，已經見識過不少黑道高手，他天性嫉惡如仇，凡是值得他出手一管之事，對方幾乎都被他殺死。此刻他憑經驗已感覺到此女來路不正，假使她當真推出雙劍，便可證明她心腸冷酷，以前定然有不少人喪生在她劍下。因此他必須出手把她除去，然而以她這種姿容不俗的姑娘，正值青春年少，竟然喪生荒山之中，豈不可惜？

　　他們僵持了一下，那女郎冷冷喝道：﹁倒下！﹂雙劍疾地推出。

　　趙岳心頭一凜，敢情對方雙劍未到，劍氣先發，一陣寒意，砭膚刺骨，僅此就可以測知對方劍上功力實在甚是高明！

　　他不敢大意，疾忙吸氣縮胸，頭顱向後一仰，腳下未動，卻已騰出大半尺空間，接著旋閃開去，右手一伸，向她玉腕拏扣。

　　那位女郎武功奇奧，此刻竟不縮手，玉腕一翻，劍柄豎起來反向趙岳掌指撞去。

　　趙岳又是一凜，連忙縮手，右掌卻迅快拍出，發出一股強勁內力，呼一聲向她劈去。

　　女郎面上也自掠過訝駭之色，挽劍急舞，劍勢一發，登時破解了趙岳的強勁內家真力。

　　趙岳朗喝一聲，大踏步搶近去，雙手齊發，左掌忽拍忽掃，右手疾擒巧拏。

　　女郎急急後退，卻被對方如影隨形般緊緊跟住，眼看即將落敗，卻見她忽地一劍斜斜挑戳，劍尖威脅對方胸口大穴，鋒快的劍刃則掃削敵人掌指。這一招神奇毒辣，兼而有之，迫得風雷刀趙岳身形微停，女郎已如驚鴻般掠開尋丈。

　　趙岳劍眉一聳，暗想自己身為東海一派的代表，乃是要與蓋世老魔武陽公決個死戰的人，誰知目下連一個女子也制服不了，若然被其餘幾位高手知道，當真羞也羞死了。是以忿然作色，再度疾撲上去。

　　這一回那女郎似乎已有戒心，不等他迫近，便施展開一路劍法，但見兩道劍光盤旋飛舞，嚴密精奇。趙岳一連攻了七八招，都攻不入劍圈之內。

　　女郎一面全力抵禦，一面發出三下尖銳的嘯聲，趙岳仍然尋瑕抵隙連續進攻，心中卻尋思道：﹁此女發出暗號無疑召喚援兵，只不知來援之人是誰？﹂

　　頃刻之後，山石後突然傳來細碎步聲，接著兩團淡紅色的火光冉冉飛出來。

　　趙岳偷眼一瞥，只見那兩團火光敢情是兩盞宮燈，淡紅光輝之下，但見各有一個小鬟，分別挑住宮燈，出現之後，便高高舉起。

　　趙岳大感驚訝，忍不住收手退開數尺，瞧瞧到底有甚麼人出現。

　　那女郎也不進攻，掣回雙劍，轉身向那兩盞宮燈中間行了一禮，道：﹁婢子無能，尚乞恕罪。﹂

　　她沒有提及對方是老爺抑或是少爺小姐，因此趙岳聽不出一點頭緒，再者那兩盞宮燈之間，卻是一塊山石，後面就算藏有六七個人，也瞧不見。

　　靜寂中只有風吹樹葉之聲，趙岳趕快運功查聽，果然好像聽到山石之後有人以內家千里傳音之法在說話。可惜相隔稍為遠了一些，是以不但查聽不出內容，連對方是男是女也聽不出來。

　　那女郎突然轉頭向他道：﹁喂，走過來一點。﹂

　　趙岳從容上前，一直走到那對宮燈中間才停步。心中卻暗自忖道：﹁這山石後之人武功定然極為高強，否則怎能調教出這等出色的侍婢？今晚我必須查出此人來歷，如果是武陽公手下兇徒，決不輕輕放過！﹂

　　山石後隱約露出一對眼睛，把他看了一陣，然後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東海門新出高手風雷刀趙岳，怪不得豪氣迫人，膽勇出眾……﹂這幾句話不但連捧帶讚，而且鶯聲嚦嚦，嬌軟動人。

　　趙岳怔了一下，暗忖平生未曾和女人打過交道，但這山石後的神秘女子似乎對他來歷甚是清楚。

　　那陣嬌聲又響起來，道：﹁只不知趙君背上餘傷，至今已經完全復原也未？﹂

　　趙岳心中一陣惘然，暗想她認得出自己，已經大奇，怎的連一年前所遭遇之事也曉得？

　　山石後面再次飄送出嬌柔話聲道：﹁趙君你是貴人多忘，無足為怪，不須胡亂猜測。我只想請問一句，你本在東南沿海一帶走動，何以會到達此地？﹂

　　但他盡力隱藏起心中的驚訝，洒然一笑，道：﹁姑娘連芳容都不肯賜示，卻要區區回答心中的秘密，也不覺得有點不公平麼？﹂

　　山石後傳出格格嬌笑之聲，宛如銀鈴輕震，極是悅耳。隨著笑聲，一條人影緩緩從山石後走出來，燈光照處，只見一個年華雙十的宮裝少女姍姍現身。

　　這個宮裝少女長得好生俏麗，眉如遠山，眼若秋水，可惜玉面上缺乏血色，略嫌蒼白一些。

　　趙岳瞪大一雙虎目，看完又看，仍然找不出一點印象，最後才斷定自己此生實在沒有見過她。

　　那宮裝少女道：﹁現在你可肯說了？﹂

　　趙岳微笑道：﹁姑娘高姓芳名，還未示知！﹂

　　她唇角泛起一點笑意，道：﹁這是我的秘密，恕我不能奉告。我在最近三年內走遍天下，但世上之人正式見到我的面目的人，恐怕只有趙君呢！﹂

　　趙岳道：﹁這樣說來，區區辱蒙眷顧，示以玉容，實在榮幸得很，遺憾的是區區此行的原因也不能向姑娘奉告！﹂

　　那宮裝少女兩道修長的翠眉輕輕一聳，道：﹁其實你不說我也猜得出幾成！不過這樣一來，我卻迫得要跟你動手了。﹂

　　風雷刀趙岳仰天大笑，豪氣迫人，道：﹁提起動手相搏，區區從不退縮，如果姑娘要賜教的話，區區就以一雙肉掌，向姑娘領教幾招！﹂

　　宮裝少女面色一沉，道：﹁你那幾手風雷刀法我還對付得了，儘管取出兵器。今晚我看在熟人份上，特許你戰敗時逃走，但下一回見面時再次動手的話，我就不能留情啦！﹂她的口氣雖是狂得驚人，可是由於她態度嚴肅森冷，教人不得不信她的話乃是出自真心。

　　趙岳雙肩一聳，硬是嚥回那幾句衝到唇邊的譏諷之言，舉手掣出肩上﹁銀鱗刀﹂，燈光之下，閃耀出千百點燦爛銀光。

　　那宮裝少女更不說話，頭上插著的金步搖輕輕一顫，人已欺到趙岳身前，玉手起處，分心拍到。

　　趙岳見她沒有取出兵器，他身為東海門高手，自然不肯佔這便宜，急急後退，正想開口，要她撤出兵刃，誰知她這一掌不但快極，而且掌心欲吐未吐之際，又有一股極為陰毒的潛力襲到胸前。這一來迫得他一面後退，一面揮刀劈去。

　　那宮裝美女佔了先機，掌勢微變，掃敵臂，點胸穴，硬是迫得趙岳刀勢使不出來。趙岳大喝一聲，左手捏拳猛可劈出。那宮裝美女另一隻手的長袖飄飄拂出，輕描淡寫地化去他這一拳的威力。

　　趙岳左旋右閃，用盡一身本事，總算擺脫了對方掌勢，登時刀劈連環，反攻敵人，那柄銀鱗刀幻出千百點閃閃星光來。

　　宮裝美女單以一雙玉掌，間中夾雜使用長袖，一口氣拆了七八招之多。她的手法奇奧絕異，功力深厚之極，每每一出手就制住趙岳的刀勢變化。使得趙岳心中泛起一種有力難施的痛苦感覺。

　　又拆了三四招，趙岳忽然把銀鱗刀丟在地上，單用兩隻拳頭，運足內力，連環擊出三拳，一時但聞拳風呼嘯，聲威駭人。

　　那宮裝少女翠眉一展，微哂道：﹁你果真有點頭腦……﹂話聲今天掌接續拍出，對架對方拳力。但聽﹁蓬蓬蓬﹂連響三聲，趙岳那麼威猛的拳力，只能把對方震撼得身形微晃。

　　宮裝少女嬌聲道：﹁你也接我三掌看看……﹂話聲中已連環擊出三掌，卻不似趙岳那等駭人聲勢。

　　風雷刀趙岳豈甘示弱，吸氣運力，對準那宮裝少女的掌勢連發三摯拳風掌力，激起陣陣風柱氣流，周圍兩丈以內，砂飛石走。

　　這三下拚過，兩人都不分勝敗。但以趙岳練就的剛猛武功而言，他這三拳無法震得對方身形後退，已經顯出對方內功修為比他更為精深高妙。

　　那宮裝少女三掌之後，立即震動身形，欺近對方，使出近身肉搏之術。她的手法極是奇奧，一輪搶攻，迫得趙岳有力難施，無法施展出凌厲拳法拚命。縱然如此，局勢卻似乎比他手中有刀時還要好一些。

　　兩人身手均快，欻忽往來，眨眼間又拆了十五六招，趙岳一直屈居被動挨打之勢，心中難過已極。

　　驀然間峭壁上飄落數聲尖銳鳥鳴之聲，宮裝美女冷哼一聲，旁邊的提劍侍婢雙劍一分，陡然插手向趙岳攻去。趙岳見她劍勢來路陰柔歹毒，心頭一凜，分出心神力量抵禦此女。

　　那宮裝美女驀地使出怪異手法，一拍一拏，纖纖五指，迅快扣拏住趙岳腕脈。趙岳半邊身子一麻，眼角恰恰瞥見一道劍光，帶著一抹寒風，疾襲咽喉要害。此時他已無法閃避，只好眼睜睜等死。

　　那宮裝美女玉腕向外一帶，趙岳上半身陡然移開尺許，一抹冷電，恰好從他咽喉前面劃過。

　　這個手使雙劍的侍女登時明白主人不讓趙岳身死劍下，便收起雙劍。

　　宮裝美女低低道：﹁你們到那邊瞧瞧……﹂

　　那侍女應了一聲，展開身形，一下子就沒入黑暗之中。那兩名手提宮燈的侍女也迅快地隱入山石之後，燈光倏滅，一陣細碎步聲由近而遠，迅即消失。

　　趙岳怔怔地望著那宮裝少女，只見她蒼白的玉面上忽而露出殺機，忽而一片柔美，一望而知她心中正被兩個對立矛盾的意念擾亂爭持。

　　過了片刻，她低聲道：﹁這一次我放過你，下回如果相見，你切勿與我動手，不然的話，我就非傷你不可了。﹂

　　她一鬆手，身形隨即飄飄飛起，迅逾飛雲掣電般隱入黑暗之中。

　　趙岳一時未能行動，自個兒調運了一回真氣，方始恢復正常。他氣惱得幾乎吐出一口鮮血，可是此刻縱然想與敵人拚命，已找不到對象，只好怏怏回去。

　　他找到冰峰禪師他們數人時，崑崙高手羅奇及慧師太已經回來。他們原本追趕那北邙幽靈滕圭，但追了沒有多遠，黑暗中忽然另有敵人施放暗器，把他們阻得一阻，終被滕圭逃逸無蹤。羅奇和慧師太小心地搜索一陣，沒有找到施放暗器的敵人，只好回轉。剛與其餘的人碰頭，趙岳也就來到。

　　趙岳聽完眾人敘述，登時明白那位宮裝美女必是武陽公座下高手之一，只不知她是屬於四奇之內？抑是七煞之列？當下他把經過約略說出，不過為了面子，便沒有把最後一段說出。

　　白石道長冰峰禪師等人聽出趙岳口氣之中，暗示無法取勝那宮裝少女，不由得對那二次出世的武陽公更為另眼相看。

　　這時天已大亮，他們把馬匹拴在一片林子內，人卻在另一處打坐調息。

　　將近到中午時分，白石道長首先起來，把眾人一一叫起，一行十五人，嚴肅靜默地向那座高插入雲的山峰馳去。不久工夫，這一干正派高手已經馳上峰腰。身入山中，但見翠嶂千疊，峰迴路轉，雖然滿目樹木華茂，卻隱隱浮動著一種森冷肅殺之氣。

　　冰峰大師合什誦聲佛號，道：﹁武陽公手下群魔，業已到齊鐵柱宮舊址，恭候老魔頭二度出世。﹂

　　風雷刀趙岳訝然道：﹁禪師如今你怎生得知？﹂

　　冰峰大師道：﹁宇宙之內，無處不有生機，但這武陽公天性嚴冷殘酷，最恨鳥啼之聲。故此手下群魔一到，必先為他清山，將群鳥殺盡！這一干聞風而來的魔頭無一不是黑道邪派中高手，以他們的身手武功，清山除鳥，自然不是難事！﹂

　　趙岳恍然哦了一聲，道：﹁怪道區區感到此山氣氛與別處不同，敢情是少了鳥啼之聲，禪師正因不聞鳥語，故爾猜出群兇已經畢集宮前。﹂

　　眾人已走了一程，忽見前面一片平曠石地，石筍如林，阻住去路。

　　白石道長側顧慧師太一眼，道：﹁到了此地，只得有勞師太領路。﹂

　　慧師太也不客氣，當先走去。那片石筍林中，有的相隔甚闊，有的狹極，僅容一人側身而過。是以眾人魚貫而行。華山派慧師太的兩個門人俱是女尼，此時一個插在當中，另一個殿後，這樣一來，前後均不會脫節相失。

　　他們在石筍林中左繞右轉，並非按直線走去。眾人無一不是見多識廣之士，一看這等形勢，就知這一片如林石筍，敢情暗蘊陣法變化，如若不是有諳曉此道的慧師太領路，只怕通過這一片石筍林，便大費手腳。

　　這些人個個腳下輕快，轉瞬之間，已走了四五里路之遙。慧師太停步回顧道：﹁前面就是出陣門戶啦！﹂

　　話猶未畢，風聲颯然而響，前面兩邊的石筍後縱出四名藍衣勁裝大漢，排成兩列，面容嚴肅異常。接著一個身穿藍緞長衫的中年人轉出來，在當中一站。

　　白石道長踏前兩步，朗聲道：﹁三門四派代表奉各家掌門之命，特地到鐵柱宮參與武陽公開關出世盛會。尊駕貴姓大名？﹂

　　那藍衫中年人微微一笑，道：﹁在下荀傑，奉宮主之命出迎諸位，並作前驅！諸位均是當世高人，在下幸會了。﹂

　　白石道長道：﹁原來尊駕就是大名鼎鼎的三手銀猿荀傑，只不知荀施主在鐵柱宮身任何職？施主口中的宮主可是武陽公老施主？﹂

　　三手銀猿荀傑道：﹁在下現任本宮總巡之職，見笑諸位了！道長下詢的宮主乃是武陽公老山主的千金，我等都稱她為宮主，是故芳名無可奉告！﹂

　　白石道長以及其餘幾位高手都露出愕然之色，要知他們三門四派雖是二十年未與武陽公有所接觸，但一直都密切注意武陽公的動靜，卻絲毫不聞這老兇人生有兒女之事，焉能不大感驚奇！

　　三手銀猿荀傑伸手側身，讓客前行。白石道長謙遜一下，荀傑便當先領路。

　　出了石筍林，又轉過一個山角，只見前面一片斜坡之上，列著六名俏美侍婢。她們個個身上佩劍，分作兩行，當中站著一位宮裝美女，遠遠望去，宛似一幅圖畫。

　　眾人個個訝然向那宮裝美女注目，但其中風雷刀趙岳最是驚訝，原來這位宮裝美女，正是今日凌晨贏了他半招卻不傷他的少女。這刻她的身份十分顯明，必是三手銀猿荀傑口中的武宮主無疑。趙岳但覺心中一陣翻騰，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武宮主玉面凝霜，眉籠殺氣，美眸中射出兩道冷電似的光芒，掃掠過他們一行十五人的面上。在她銳利的眼光中，只有無窮敵意和冷酷。別的人還不打緊，但風雷刀趙岳心中卻湧起陣陣寒意。

　　武宮主的目光二度掃掠回來，恰好和趙岳的眼光遇上。這一次她的目光略略停留一下，微微流露出不豫之色。趙岳劍眉一聳，朗聲道：﹁武宮主家傳絕學，超邁俗流，區區甚為佩服。﹂

　　眾人一聽此言，登時都明白這位武宮主敢情就是趙岳提起過的奇怪少女。聽說她武功深不可測，連代表東海門的高手趙岳也無能取勝，也就怪不得她驕氣凌人，見到這一干正派高手之後，尚自大有視若無睹之勢。

　　武宮主哼了一聲，盈盈舉步，錯眼間已移前數丈。她也不答理趙岳的話，冷冷道：﹁鐵柱宮就在斜坡之後，在諸位未曾踏入宮址以前，先要請問諸位一句話，那就是諸位遠道而來，究竟是真心祝賀？抑是有意尋事？﹂

　　白石道長踏前一步，稽首道：﹁貧道可以奉告宮主，自古道是天佑善人。我等今日登臨此地，本無成見，但風聞武林邪惡之輩均已雲集此地，若然是令尊召來或默許，則令尊之心昭然若揭……﹂

　　武宮主本來嚴霜滿面，這時忽然嫣然一笑，道：﹁道長快人快語，果然不愧是武當高人，我本來不讓諸位踏上鐵柱宮一步，但目下已改變主意，諸位請！﹂

　　她率先轉身飄飄奔去，剎時間連那幾名佩劍侍婢也消失在斜坡之後。

　　白石道長等一干高手及九名隨行弟子舉步向斜坡走上去，轉過斜坡，只是又有一道石階，陡直上昇。白石道長、冰峰大師、羅奇、慧師太、凌霄道姑等五人乃是重遊舊地，是以毫不遲疑，魚貫拾級而登。

　　晃眼間已走完石階，上面竟是一片平坦石地，少說也有十餘畝大小。右側最外面是一道高約四尺的石牆，牆外就是深不可測的絕壑，山風浩蕩之聲，隱約可聞。

　　最底處乃是一面光滑石壁，高達十丈，宛如一面巨大無比的石鏡矗立。石壁前尋丈處，有一根黝黑色的徑尺圓柱，高約三丈。除了這根黑色圓柱之外，整片平地上沒有一磚一瓦，更沒有屋宇宮室。

　　武宮主婷婷站在當中，左右兩側都排著一列人，高矮俊醜都有。白石道長等一行十五人走到這一排長長的人龍前面兩丈左右，便自止步。

　　武宮主峻聲道：﹁諸位此來，既是敵人，那就閒話少說，雙方各憑藝業，見個真章。不過諸位可以放心的是我們這一邊人數雖多，卻絕不以眾欺寡，以多為勝。諸位只要有本事把我們這一邊的人完全打敗，那時大約也就是家父功滿出關之際，才有資格與家父見面。﹂

　　冰峰大師誦一聲佛號，道：﹁貧僧罕得下山，宮主左右之人雖然均是當代之豪，但泰半未曾見過。﹂

　　武宮主立刻接口道：﹁那就有煩荀總巡把我們的人向這幾位三門四派高人介紹！﹂她不論說話行事，都直截快捷，顯然是個精明而又性急之人。

　　三手銀猿荀傑大踏步走出來，先向武宮主躬身為禮，然後朗聲道：﹁現下我方在這禁宮聖地之內，除武宮主之外，共計一十七人。地位最高，當推東南西北四奇，其次為天地金木水火土七煞。這十一位以外，本座負責本山總巡，下設五舵……﹂

　　他首先把地位高低及職位介紹清楚，接著朗聲道：﹁東奇是黑煞手賴珞，南奇是雪輪宇文曠，西奇是太原烏魔娘，北奇是玉軸書生房仲……﹂每當荀傑說到姓名之際，便有一人踏前一步，欠身為禮。

　　三門四派幾位高手早就聽說黑道梟雄黑煞手賴珞膺選東奇，是以還不詫異，緊接著聽到雪輪宇文曠、太原烏魔娘、玉軸書生房仲這三人也列四奇之內，不由得都暗暗凜惕，互相暗下迅速地交換眼色。

　　那東南西北四奇雖然都在聽到唱名時踏前欠身為禮，可是個個面上佈滿冷淡峻肅之色，生似都不把這三門四派的人放在心上。

　　三手銀猿荀傑接著朗聲介紹道：﹁七煞是天煞文開華、地煞北邙幽靈滕圭、金煞梅龍、木煞梅虎、水煞梅豹、火煞金蛇老人鄭凱、土煞七指翁江奎……﹂

　　這七煞也是武林中頂尖人物，其中如金蛇老人鄭凱，七指翁江奎都是多年沒有出世的黑道高手。這當中只有一個文開華乃是最近兩年才聲名鵲起的高手，因此三門四派的人都向文開華望去，只見此人年紀極輕，面白無鬚，相貌甚是清俊，身量較普通人纖細矮小。

　　那文開華見對方數十道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自然曉得眾人心意，當下也凝目逐個打量他們，他的眼光亮如冷電，那三門四派之人每一碰到他的眼光，都禁不住低頭或移目避開。

　　文開華的眼光在風雷刀趙岳面上似乎多轉了幾下，然後才移了開去。

　　武宮主突然道：﹁這就夠了，時間無多，本宮這一邊先派出三位，你們也推出三人接住……﹂她也不等對方回答是否同意，轉眼望著四奇七煞，道：﹁今日之戰，關係到二十年前家父的一段舊公案，諸位必須小心從事，尤其這為首數人，務必取他們性命！﹂

　　四奇七煞一齊頷首道：﹁謹遵宮主之命！﹂

　　這邊崑崙名手羅奇仰天大笑一聲，道：﹁諸位可聽見了？他們動手時可不是鬧著玩的，羅某怕只怕諸位之中多半是出家人，心存慈悲，那時縱敵自誤，後悔莫及。﹂

　　冰峰禪師誦聲佛號，道：﹁善哉，善哉，羅施主何用出言相激，貧僧雖是出家人，但今日為勢所迫，說不得只好大開殺戒了。﹂

　　那白石道人凌霄道姑及慧師太齊齊頷首，羅奇縱聲笑道：﹁如此羅某就放心了……﹂

　　這時，武宮主已點出七煞之中金木水三煞，也就是世稱九嶷三鬼的梅氏兄弟。

　　這梅氏兄弟服飾一樣，高矮相同，面貌也甚是相似，如果不是站在一起，實在不易認出乃是三鬼之中的那一鬼。

　　白石道長目光向後面一干後輩弟子群中掠過，似是感到無一足以與大名鼎鼎的九嶷三鬼梅家兄弟相抗，目光立刻收了回來，落在冰峰禪師面上。

　　冰峰大師微微一笑，合什道：﹁梅家兄弟不是等閒之輩，貧僧要自告奮勇，上前迎戰！﹂

　　風雷刀趙岳和羅奇都接著開腔願意出戰，白石道長道：﹁三位前往自是最好不過，但對方人多勢眾，三位千萬要留點氣力，好應付以後的劇戰。﹂

　　冰峰大師等都暗暗會意，一齊舉步出去。

　　這時全場二三十人都寂然無聲，等看這一場正邪爭雄的生死決戰。

　　冰峰大師知道這九嶷三鬼梅家兄弟均以外門陰功見重武林，尤其是老大梅龍所學甚博，擅長好幾種厲害功夫。因此一出場便毫不客氣，直奔梅龍。原來少林寺本是武術總匯之地，寺內秘傳七十二種絕藝，每一種絕藝都各具威力。是以老和尚仗著此生所練的功夫法門繁多博淵，對付起梅龍較別人更有把握。

　　崑崙羅奇則找上老二梅虎，風雷刀趙岳對付老三梅豹。

　　雙方陣勢既成，先是互相客氣兩句，接著便開始動手。正邪兩派的大戰序幕，由此揭開。

　　梅家三鬼各以奇詭身法，展開攻勢，招數發出時不聞一點風聲，但掌指所罩無一不是人身死穴。

　　那正派出戰的三位高手各各運氣封閉全身要穴，防禦對方陰毒功夫，一面出手反擊。名家大派的武功終是與旁門左道不同，威猛而不傷殘，奇奧而不詭怪。

　　十餘招之後，崑崙派高手羅奇首先長嘯一聲，身形盤空飛起，屈折往來，兩手雙腳都罩住敵人身形。每一下擊，只須與敵人掌指略一接觸，便能借勢騰飛，再度變化招數撲攻。

　　梅虎雖是成名多年，但崑崙派馳譽天下的﹁雲龍大八式﹂還是初見，這刻感到威名不虛，這一路身法招數果真凌厲無比，變化精緻。尤其是每一招都要仰天應付，實在極不習慣，心中大凜，膽氣已寒。

　　緊接著這邊廂的冰峰大師也大展神通，連換十種功夫手法，反擊那梅龍的幾種外門陰功。但見那老和尚忽而指掃，忽而掌劈，一時又用長拳急攻，一時又以腳法迫敵。瞬息萬變，生似在表演少林各種絕藝，幻術無窮，精采之極。

　　梅龍固然抵擋不住冰峰大師的無窮絕藝，梅虎也敵不過羅奇的空中飛搏之術，同是落敗危殆之象。只有老三梅豹力戰東海門代表風雷刀趙岳，尚在激烈相持中。

　　武宮主道：﹁那老年和尚及崑崙派的都有點門道，那一位願意上前把梅家兄弟換下來？﹂

　　這話說了之後，四奇和賸下的四煞都不做聲。要知這些人個個都是久走江湖，心思細密之輩。這刻假如自告奮勇的話，不啻明白表示武功比梅家三鬼高強，武林人最講究這一套，因此事後梅家三鬼可能借端生事，較量武功。再者少林冰峰和尚，崑崙派羅奇都是功力深厚武藝出眾的高手，未曾動手見真章以前，誰都不敢誇說穩能取勝。即使能贏，也須一番生死激戰。有這兩種理由，誰都不肯答腔自告奮勇替下梅家兄弟。

　　武宮主冷哂道：﹁看來本宮主只好親自出手啦！﹂

　　話聲甫歇，白石道長慧師太凌霄道姑等三人已掣出長劍，白石道長一拂頷下長髯，朗聲道：﹁武宮主只須出言認輸，我方之人均可不為已甚，立即罷手，靜候令尊功滿出關如何？﹂

　　武宮主見他們都拔出長劍，長眉輕聳，脆聲道：﹁有煩東奇西奇兩位上前把金木二煞替下。﹂

　　東奇黑手賴珞應一聲遵命，快如電閃般衝出去，對面白石道長揮劍迅截時，已被對方從劍鋒半尺之前掠過，投入梅龍及冰峰大師的戰圈之中。

　　此人一向以快著稱，果然盛名無虛。白石道長暗暗吸一口冷氣，忖道：﹁看這魔頭身法之快，同時判斷我劍勢速度時的精確，可以測知他功力之深厚，已屬一代宗匠。然而連他也肯俯首聽命於十面閻羅武陽公，甘作鷹犬，那武陽公近年精進，自是深不可測了。﹂

　　這念頭不過是一掠而過，在這瞬息之間，老道長已仗劍加入戰圈。但見劍光暴盛，捲向黑煞手賴珞。

　　冰峰大師先是被黑煞手賴珞隔空一掌，劈得退了半步，對梅龍的攻勢頓時中斷。幸得白石道長接踵而至，劍光捲住黑煞手賴珞。老和尚嗔念陡生，使出少林神拳，﹁呼呼呼﹂一連劈出三拳，把梅龍向橫迫開七八步遠，接著欺身上前，再度迫攻。

　　就在白石道長揮劍纏捲黑煞手賴珞之際，那邊太原烏魔娘頭顱一搖，頭頂那個高達半尺的大髻倏然散落，長髮披胸，厲嘯聲中，疾掠出去。她的嘯聲暗蘊搖魂震魄的魔力，悲淒慘烈，刺耳難聽。

　　慧師太比凌霄道姑早一步縱出去，劍光如虹，橫截上去，半途中便攔住烏魔娘，施展出華山六合劍法，吞吐刺劈，劍法凌厲高妙。烏魔娘右手使用長約四尺的三股金叉，幻出千百道金光，抵住慧師太的劍勢。

　　這烏魔娘不但是手中的三股金叉招數詭奇毒辣，最奇的是她那一頭長達胸前的烏髮，時時突然飛起，硬如鋼絲，向敵人腕臂或頭面掃捲。幸得慧師太一來聽說過這烏魔娘的﹁魔髮﹂奇怪妙用，二來華山的鎮山無上劍法乃是以開闔縱橫見長，對方實難有機會迫近，是以烏魔娘的一頭魔髮無從發揮威力。

　　這時場中已有五對在動手，戰況之烈，當真是風雲變色，山搖地動。

　　武宮主凝神看了一下白石道長及慧師太的劍法之後，便微微冷笑，轉眼望住玉軸書生房仲，道：﹁有煩貴座出手，一發把那峨嵋道姑併上，以便再調人替代梅家兄弟。﹂

　　玉軸書生房仲舉手一揖，徐步出場。那邊凌霄道姑迅逾閃電般掠到，一揮手中長劍，道：﹁房施主贏得貧道手中之劍，再到別處不遲！﹂

　　玉軸書生房仲洒落一笑，取出兵器，卻是一支長約三尺的玉軸，乍看極似是捲起的書畫條軸。他身上一襲青衫，人又長得斯文瀟灑，雖是五旬以上的人，看上去卻似乎只是三旬左右。單看外表，誰也猜想不出這位溫文爾雅的書生，竟是二十年前便以心狠手辣震動江湖的玉軸書生房仲。此人近二十年來，卻似乎已歛跡銷聲，極少聽說他的事跡傳聞。

　　他攏手一揖，道：﹁峨嵋為四大劍派之一，區區心儀已久，今日正好領教。﹂

　　凌霄道姑見他文質彬彬，心中敵意減去大半。微笑道：﹁房施主好說了，請！﹂

　　房仲也應了一聲請字，跨步上前，手中玉軸迫面點去。凌霄道姑長劍迅快撩劈，只見劍勢只使了大半，忽然化為陰手，劍尖一轉一沉，疾向玉軸書生房仲脅下大穴迅急刺去。

　　玉軸書生房仲不禁面色微變，疾退兩尺。這時才知道峨嵋派列為四大劍派之一，果然有真才絕學。而且這位青衣道姑外貌雖是素面朱唇，修眉朗目，頗具出塵絕俗之美，使人感到她並非掄刀動槍那種武林人物，以致泛生她武功有限的錯覺。然而其實她功力深厚，運劍出擊時得心應手，高妙異常。當下不敢大意，再度揮玉軸攻了上去。

　　凌霄道姑的陰陽劍法乃是峨嵋鎮山劍法，奇奧繁複，暗合五行生剋之道，尤其擅長的是當她以陽劍長驅攻敵之時，突然化為陰劍，傷人於不知不覺之中，剛才的一招不過是霜刃初試而已。

　　這一對眨眼間便激戰起來，玉軸書生房仲玉軸上功力深厚，激起一片勁烈風聲。凌霄道姑卻以劍法精妙繁複見長，湧起一片劍雨光雲，籠罩住對方。

　　武宮主再次點將，輕啟朱唇，道：﹁有勞南奇大駕出陣，替下金煞。﹂

　　雪輪宇文曠應一聲﹁遵命﹂，撤下一個包袱，褪去袱布，卻是一個雪白耀眼的圓輪，輪內有三柄月牙利刃，精光四射。此輪施展之時，若是罩在敵人頸上，可以把整顆頭顱割下，輪內三柄月牙利刃更可鎖拿兵器，乃是外家兵器中極厲害的一種。

　　他剛一邁步，對面立時奔出一名僧人和一名道姑，那僧人手持戒刀，道姑則是綽劍在手，雙雙攔截雪輪宇文曠去路。

　　這雪輪宇文曠長得相貌清奇，年約五旬上下，身量高瘦。他略一皺眉，道：﹁兩位不是本座對手，還是回去觀戰的好！﹂

　　那僧人沉聲道：﹁宇文施主即管施展絕藝，少林寺豈有貪生怕死的人？﹂

　　僧人旁邊的道姑尖聲道：﹁峨嵋山上也沒有欺善怕惡之徒！﹂

　　雪輪宇文曠冷冷一笑，道：﹁本座多年未曾出手，想不到今日卻以空門中人作祭禮……﹂

　　話聲中一手抄起長衫，一手舉輪向僧人平推出去。他的手臂通共只不過兩三尺長，這一推只不過兩尺許空間而已，但輪上風聲洪洪，威猛異常，足見這宇文曠一身功力何等深厚。

　　僧人道姑一齊動手，刀劍齊施。他們均是少林峨嵋晚一輩中高手，自然也不會差到那裏去。兩人合力聯手，眨眼之間已拆了五六招之多。

　　這時梅家兄弟都陷入危局，首先是梅虎被那崑崙派高手羅奇一連數招，打得腳下步法錯亂。羅奇得勢不饒人，身形驀地下沉，一招﹁龍尾招風﹂，反掌橫掃出去。梅虎揮掌急擋，那知對方這一招已運足全力，雙方掌勢才接，他的手掌已被震開。

　　羅奇在半空中疾地借勢旋身，化為﹁龍子初現﹂之式，左手疾出，迅逾閃電般印在梅虎胸口。掌心一吐，內力發出。梅虎哼了一聲，身軀連退六七步遠，才栽倒地上，已經氣絕斃命。

　　就在梅虎倒地之際，梅龍也被冰峰大師的左手拏住右腕，動彈不得。冰峰大師右手高舉，正要劈下，目光到處，恰好見到梅龍眼中射出恐怖畏懼的光芒。老和尚到底是得道高僧，慈悲為懷，此時心頭一動，右掌下劈之勢緩得一緩。

　　北邙幽靈滕圭衣袖遙遙一拂，一蓬綠火無聲無息地向冰峰大師後背襲到。

　　午間陽光之下，這蓬鬼火幾乎瞧不出來。冰峰大師如果一意殺人，定然難以發覺滕圭的毒手，然而他一分心思忖，並非全神貫注敵人身上，便頓時感到身後似有奇異微風拂到。

　　老和尚怒哼一聲，急切間只好鬆開左手，運起﹁大手印奇功﹂，向身後拍。只聽強飆呼嘯之聲大作，那片襲到冰峰大師後背的慘綠鬼火突然向後倒飛，迫得滕圭後側邊的天煞文開華急急分頭躍開。

　　梅龍萬想不到對方突然鬆手，急急運功聚力，舉起膝蓋猛然一頂。

　　冰峰大師無法閃避，只好運氣護住要穴，硬挨他這一下，口中同時喝道：﹁好孽障，容你不得……﹂喝聲中左掌電疾劈落，正好劈在對方胸口之上。梅龍倒退飛開尋丈，墜地身死。但冰峰大師小腹上也挨了他一膝。

　　這梅龍名列七煞之內，功力自然非同小可，冰峰大師但覺小腹上一陣劇疼，幾乎難以支持，必須彎下身軀，才能忍受。這位少林高僧嘴角突然泛起一絲慘笑，身軀依然挺立如山，但面色卻變成一片通紅。轉瞬之間，他面上紅潮消退，抬目四望，卻剛好見到一幕驚心動魄的景象。

　　只見左側不遠之處，那雪輪宇文曠正以絕高身手，左拳震開峨嵋派弟子，那隻雪輪同時之間盪開那名少林僧的戒刀，疾地套落僧人頭上。

　　冰峰大師不由得善目一閉，再一睜眼，只見自家那個疼愛弟子的頭顱已經和身軀分了家，頭飛身倒，死狀之慘，令人怵目驚心。

　　雪輪宇文曠收回雪輪，迅快推出，鏘地一響，鎖住道姑手中長劍。道姑運力一掙，反而被對方拉得身形向前猛傾。急忙鬆手撤劍時，宇文曠左拳劈出，﹁蓬﹂的一響，那道姑已跌開尋丈斃命。

　　冰峰大師雙目盯住雪輪宇文曠，厲聲道：﹁把禪杖拿過來！﹂

　　一名僧人面含悲憤，扛杖飛步出來，躬身交給冰峰大師。然後轉身到那邊收拾同門道侶及那名道姑的屍身。

　　崑崙高手羅奇凌空掠到，落在冰峰禪師身邊，低聲道：﹁請問大師可是已經施展貴派﹃無實真諦暫住身﹄無上法門，仗著數十年精純內功真力，硬把內傷壓住？﹂

　　冰峰禪師神色如常，道：﹁羅施主的是高明，貧僧確曾如此施為！﹂

　　羅奇嘆息一聲，道：﹁只不知禪師心中可有未曾放下之事？﹂

　　冰峰大師凝目道：﹁羅施主這一提起，貧僧倒是想到一事……﹂

　　他沉吟一下，接著道：﹁敝派的﹃無實真諦暫住身﹄法門，乃是傳自天竺的一種上乘功夫，能夠將極嚴重的內傷壓抑住，不讓發作，時間久暫，只看施法之人本身功力及傷勢而定。時候一到，便即倒斃。這一點羅施主自然已經深悉。﹂

　　羅奇道：﹁某家昔日嘗聽貴寺高僧講究過，故此略知一二。﹂

　　冰峰大師道：﹁貧僧看今日形勢，恐難達到目的，因此突然想起如要伸張正氣，殲滅醜類，唯一之法，就是在三門四派之中，挑選出一位資質絕世，年輕膽大，而又堅毅正派之人，秘密赴謁各門派掌門，修習各門派最上乘的心法武功……﹂

　　羅奇頷首道：﹁大師此意極佳，昔年三門四派的前輩高人便有此議，可惜終未實現。此事雖然關係重大，必須返山稟告掌門人，但某家如今卻敢先行擔承此事，只要屆時有這麼一個人，本門定將心法盡行傳授，決不敝帚自珍。﹂

　　冰峰大師道：﹁好極了，目下已有少林崑崙兩派認可此事，再煩羅施主轉告諸位道友，貧僧這就出戰那雪輪宇文曠。此戰死生未卜，羅施主必須主持大局，請諸位道友共襄此舉。﹂

　　冰峰大師說完之後，攜杖大踏步向雪輪宇文曠走去，面上神色凜然，一望而知老和尚已有作一死戰之意。

　　雪輪宇文曠神情凝重，望住對面的少林高僧。他身經千百戰，閱歷極豐，自然不會因對方的決心死戰而凜懼動心。可是卻也不敢絲毫大意，暗暗運功聚力，準備這一場激烈搏鬪。

　　冰峰大師誦聲佛號，道：﹁宇文施主藝業驚世，老僧不自量力，卻要為世除害。﹂

　　雪輪宇文曠那清奇的面上泛起冷峻笑容，道：﹁老和尚何用饒舌？咱們動手一分強弱生死就是。﹂

　　老和尚揮杖猛可擊去，杖上帶起一股沉重已極的風力。宇文曠心中微凜，暗忖這個老和尚功力實在不凡，當下舉輪猛推，內家真力潮湧撞去。﹁蓬﹂的一響，兩人各各震退半步。

　　只見這兩個當世高手乍分便合，手中兵器各顯神通，凌厲攻拆。僅僅戰了六七招，聲勢之猛惡激烈，已超過其餘所有的人。

　　且說風雷刀趙岳力搏水煞梅豹，久久尚未得手，眼看冰峰大師及羅奇都已經把對方擊斃，不由得心中火燥，猱身迫上，奮勇進攻。

　　其實梅豹已經落在下風，加上兩位兄長都喪命當場，心神更因而散亂。這時被趙岳強攻硬打，頓時更覺不支。

　　風雷刀趙岳劍眉籠罩著一片殺機，招招都是立斃敵人的重手法，步步緊迫，毫不放鬆。

　　突然一道人影刷地落在戰圈旁邊，冷冷道：﹁姓趙的且慢張狂，我勸你趕緊亮出兵器應戰！﹂發話之人，正是七煞之中為首的天煞文開華。

　　這天煞文開華口氣雖重，但嗓音尖細，加以身材纖巧，面目俊俏，使人泛生起他乃是女扮男裝之感。

　　風雷刀趙岳瞥見他手中捧著一支長約四尺，通體黝黑形如降魔杵的兵器，而且蓄勢欲發。心中一動，暗念此人不但近兩三年在黑道中聲名極盛，甚且能夠位列七煞之首，足見絕藝驚人，非是盛名虛傳之輩。自己如果不亮出本門銀刀，只怕今日性命難保。心念一轉，頓時奮起全身功力，兇猛無儔地連環劈出。

　　梅豹竭力擋住他第一拳，但趙岳第二拳更加沉重勁厲。梅豹雖然發掌擋了一下，仍然被拳力震傷，哼了一聲，連續退了六七步遠。

　　風雷刀趙岳朗聲長笑，反手掣出銀刀，凝目望住那天煞文開華。

　　雙方正在弩張劍拔，一觸即發之際，突然後面有人宏聲道：﹁趙兄且勿動手，某家有話要與你相商！﹂

　　風雷刀趙岳應了一聲，戟指遙點天煞文開華，道：﹁你等一等，不要逃走！﹂

　　天煞文開華俊面上泛起一絲微笑，道：﹁少囉囌，還是快點相商一個逃命之計為要。﹂

　　趙岳哼了一聲，轉身一望，羅奇就在丈許之外。他走過去，道：﹁羅兄有何吩咐？﹂

　　羅奇道：﹁趙兄好說了，目下要商量的是如此這般……﹂他迅快地把冰峰和尚的意思說出來。最後道：﹁某家已經用傳聲之法，把此事告訴那幾位均在激戰之中的道友，均蒙他們贊成允諾。某家並且想到一點，那就是目下三門四派之中，尚有些甚麼後起之秀一時難以查悉，但以在場一干後輩弟子而論，卻沒有適當人選。因此某家想起趙兄恰可以擔當溶匯各家派絕藝於一身，掃蕩魔氣的重責……﹂

　　趙岳劍眉一皺，訝道：﹁我麼？﹂

　　羅奇緊接著道：﹁不錯，此意諸位道友俱已贊成，趙兄不但資質稟賦，均屬上乘之選，最難得的是年紀尚輕，歲月尚多，我看今日的局勢，如果僥倖得手，自無話說，如果不幸失敗，我們諸人既無法逃生，那一干門人弟子更難脫困活命。因此大家決議要趙兄見機行事，總以保存性命為先，留得一命，方能執行我們的計策，將我們各門派的絕藝心法匯聚一身，那時節何愁不能掃蕩妖氣，為武林伸張正氣！此事關係整個武林氣運，趙兄萬萬不得推托，有負我們數人期望。某家情有未盡，言盡於止！﹂

　　他說完之後，立刻躍開。原來這時金蛇老人鄭凱七指翁江奎三手銀猿荀傑以及他手下陰風五舵舵主等一干人，都繞道向那一干門人弟子移去。羅奇必須趕緊去幫助他們抵擋殺人。至於那北邙幽靈滕圭則面含詭笑，在慧師太白石道長等人旁邊走來走去。

　　風雷刀趙岳心中一陣迷惘，猛然抬目，只見那個長得若女子的天煞文開華已經站在他面前五尺左右之處。他道：﹁你的心事想完了吧？﹂

　　趙岳劍眉一聳，朗聲道：﹁我看你們這一干人終是有點邪氣，真不順眼！﹂

　　文開華面色一冷，道：﹁我有甚麼地方教你不順眼？﹂

　　趙岳正要說他一身娘娘腔，忽又忍住，忖道：﹁我何苦在口舌上傷人？他就算女扮男裝，或者是個人妖，卻與我何干？目下把他宰掉也就是了。﹂當下道：﹁不順眼就是不順眼，用不著多說，我可要動手啦！﹂

　　天煞文開華細長的眉毛一皺，突然舉起那根黝黑鐵杵，斜砸肩項。手法快如電閃，那根鐵杵上竟然不聞一點風聲。趙岳冷不防吃一驚，疾閃開去，險險被他砸著。

　　天煞文開華得理不讓人，鐵杵翻飛，迅疾攻到。趙岳連忙施展東海派秘傳刀法，抵住天煞文開華的攻勢。

　　這時曠場上一片廝殺之聲。冰峰禪師一枝禪杖，宛如鬧海蛟龍，與雪輪宇文曠激戰做一處，他們兩人所用的都是沉重兵刃，是以時時傳出震耳的金鐵交鳴聲。

　　武當高手白石道長力戰黑煞手賴珞，長劍上閃擊萬點森森光華，聲勢不凡。但黑煞手賴珞身居四奇之首，武功果然有超凡絕俗之妙，只見他單憑一雙肉掌，在白石道長劍圈中掃拍拏劈，加以動作快逾閃電，竟無一絲一毫遜色於對方長劍。

　　再過來就是慧師太與太原烏魔娘這一對，烏魔娘的金叉長髮，施展時詭毒絕儔，加以功力深湛。慧師太的左手劍已漸漸相形見絀。行家眼中，一望而知慧師太雖然名列三門四派中高手之一，但內功修為仍然未臻化境，似乎比烏魔娘略遜一籌。起先仗著慧師太華山派六合劍法，堪堪戰個平手，時間一長，太原烏魔娘以深厚功力及詭毒招數，慢慢佔取上風。

　　再過來一點就是玉軸書生房仲及凌霄道姑正在激戰，他們動手至今已達百招以上，這等長久拚鬪的打法最要緊的是內功修為。凌霄道姑與慧師太情形差不多，都是功力略遜對方，全憑本門劍法超妙奇奧，抵住對面名重一時的老魔頭。可是經過百招苦搏之後也就漸漸落在下風。

　　崑崙派高手羅奇一張紫面其寒如水，此刻正以一支長劍，力敵那金蛇老人鄭凱及七指翁江奎二人。

　　崑崙派劍法一向是四大劍派之首，那﹁雲龍大八式﹂威震武林達百年之久，所向披靡，不過羅奇吃虧在尚未參透這一路師門無上秘法的至精至微之處，所以只能發揮八成威力。饒是這樣，對方這兩個黑道高手仍然被他神奇劍法及在空中盤旋往來的身法打得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最可危的還是那七名門人弟子，此刻正與三手銀猿荀傑所率領的陰風五舵混戰。

　　他們雖是人數較多，而且個個招數精奇。但卻吃虧在內功修為火候有限，同時一向在師門羽翼之下，缺乏生死相搏的臨陣經驗。是以往往失誤縱敵，該勝未勝。不一刻工夫，就有兩人慘叫受傷，一個是崑崙弟子，另一個則是華山派的尼姑。

　　這一來只賸下五人，便由陰風五舵舵主分別纏住。三手銀猿荀傑舉目環顧全場一眼，立時迅快向崑崙高手羅奇撲去，揮動獨門兵器鳳翅鐺，加入戰圈。

　　全場之人都陷入生死一髮的激戰漩渦之中，只有那位明艷宮裝的武宮主，閒豫地環顧場中戰況。

　　另外那地煞北邙幽靈滕圭則詭秘地在暗中飄忽往來，照顧全場局勢。他本是奉命隨時以獨門鬼火幫助自己人，可是目下既然這一方掌握住勝局，他便無法插手。

　　三門四派的幾位高手都聽見門人慘叫之聲，這一來未免使他們心分神散。白石道長及冰峰禪師還不怎樣，那慧師太及凌霄道姑卻因此而機先盡失，劍圈陡然被迫縮小了許多。

　　水煞梅豹在一邊瞑目休息了一陣，奮然睜眼，撤下圍在腰間的緬刀，向就近的風雷刀趙岳撲去。武宮主翠眉輕顰，開口道：﹁梅香主速助烏香主取敵人性命！﹂梅豹撥轉頭，便向慧師太撲去，與太原烏魔娘合力猛攻。

　　北邙幽靈滕圭也得到指示，逕向凌霄道姑撲攻。玉軸書生房仲似乎有點不悅，手中玉軸招數反而鬆懈下來。凌霄道姑覓到空隙，劍光暴盛，捲住北邙幽靈滕圭，眨眼之間，一連攻了七八劍之多。

　　這北邙幽靈滕圭本非弱者，早已掣出獨門陰毒兵器﹁鬼手﹂，嚴密招架。凌霄道姑一輪猛攻，只不過把敵人迫退兩步，心中暗暗吃驚，自忖以這北邙幽靈滕圭一身武功，若是單打獨鬪，拚到結果，也無必勝把握，更何況還有一個武功絕強的玉軸書生房仲在場。

　　念頭剛剛掠過心上，玉軸書生房仲已經再度運集功力，加緊迫攻。轉瞬之間，凌霄道姑便被房仲的玉軸及滕圭的鬼手罩住。

　　滿場殺氣沖霄，風聲激響，武宮主眼見大勢已控制在己方手中，便緩步向風雷刀趙岳那邊走去。

　　天煞文開華的鐵杵上內力奇重，好幾次與趙岳的魚鱗刀碰上，震得趙岳健腕微酸，而且杵上招數奇奧，身法手法都自成一家。趙岳的魚鱗刀雖是迸射出萬點銀光，風雷隱隱，可是文開華似乎應付得毫不吃力。

　　趙岳與他激戰了這一陣工夫，心中已經有數。原來那天煞文開華兩次三番仗著深厚內力，震得他刀光波盪時，本已制佔機先，大有傷他的機會。然而文開華卻總是冷哂一聲，沒有乘虛而入，這種情形分明是有心容讓。

　　他們交手的時間已有好一會，因此趙岳已把對方打量得十分仔細。但覺他眉宇之間隱隱透露出一種高華風味，因此早先覺得他因有女兒態而生出的嫌惡之感，已經在無形中消除。但他大惑不解的是這天煞文開華何以有心容讓？

　　武宮主走到側近，定睛看他們拚鬪，文開華似是因她在一邊監視，緩緩增加壓力，偶然強攻硬掃，聲勢凌厲，總是迫得趙岳只能後退閃避。

　　武宮主道：﹁文香主藝業高強，果然不愧是領袖七煞香主之人！﹂

　　文開華道：﹁宮主過獎了，敝座對手的東海門秘傳刀法，甚為奧妙，是以敝座一時無法取勝，不知宮主是否有意親自出手？﹂

　　趙岳被他們對答的話，激起一腔爭強鬪勝的雄心，長嘯一聲，奮起全身功力，勇猛反攻。只見刀光陡然大盛，風雷迸發，凌厲進迫。文開華連退數步，方始穩住陣腳。武宮主嘴角微微泛起一絲笑容，兩眼湛湛神光一直凝注在趙岳俊面之上。

　　那兩人又激鬪了七八招，武宮主道：﹁文香主且退下休息……﹂

　　話猶未畢，那邊廂傳來一聲大吼，以及一聲沉重震耳的悶哼之聲。武宮主回頭望去，只見少林高手冰峰大師及雪輪宇文曠已經分開，相隔尋丈，對面屹立不動。

　　轉眼之間，雪輪宇文曠烱烱雙眼中光采散失，接著嘴唇角沁出鮮血。冰峰大師則面色蒼白，扶著禪杖，連連喘息。

　　過了片刻，雪輪宇文曠手中那具雪輪噹一聲掉落地上。跟著身形略一搖晃，便倒了下去，發出﹁蓬﹂的一聲。

　　冰峰大師依然屹立不動，過了一會，才提杖舉步上前，低頭察看那雪輪宇文曠的情形。

　　武宮主看了這一陣，已明白這兩位高手乃是互相擊中了一招，看這情形，大概是雪輪宇文曠較為吃虧，竟被老和尚的一杖擊斃當場。不過她微感迷惑的卻是這冰峰大師既然也被雪輪宇文曠擊中，何以只喘息一陣，就恢復了原狀？當下覺得這冰峰大師當真有點門道，不敢怠慢，疾然轉身迅快向冰峰大師奔去。

　　她的身法快若飄風，欻忽間已縱落在老和尚身前。

　　冰峰大師朗朗誦聲佛號，道：﹁宮主請恕貧僧出手傷人，實在是為勢所迫，不得不爾！﹂

　　武宮主頭上的金步搖輕輕搖顫，神情嬌美，道：﹁強存弱亡，自古已然，老禪師縱然破戒殺人，那得算是罪過……﹂

　　剛剛說到這裏，數聲慘叫，此起彼落，使得這鐵柱宮舊址曠場之上，浮動起一片淒厲氣氛。

　　冰峰禪師轉目四顧，只見目下僅餘兩名門下弟子，猶自浴血奮戰，那邊廂的凌霄道姑，也恰恰仆倒斃命，玉軸書生房仲捧著玉軸微愣，北邙幽靈滕圭則斷去一條左臂，險險昏死。

　　此外，華山慧師太正與太原烏魔娘及水煞梅豹苦戰，她不但形勢危殆，而且身上已曾受傷，左肋下的僧袍上被鮮血染紅了一大片，看來最多只能支持一二十招。

　　武當白石道長與四奇之首黑煞手賴珞這對劇戰方酣，那黑煞手賴珞名不虛傳，不但內力深厚絕倫，每一招都有石破天驚之勢，最厲害的還是他快逾閃電的動作，連武當派擅名天下的九宮劍法與他絕快身法相比之下，竟然大顯呆滯。

　　另一邊崑崙高手羅奇，力敵金蛇老人鄭凱，七指翁江奎及三手銀猿荀傑三人。如論功力招數，羅奇一身本事，比起這三個名震黑道的魔頭尚勝一籌，不過此刻以一敵三，雖然一時尚未分出勝負，可是從這刻動手的情形看來，絕無取勝的機會。

　　冰峰大師迅瞥一眼之後，已看清雙方形勢，暗想那玉軸書生房仲現已空出來，此人一身硬功夫已臻化境，隨便加入那一處，都足以迅快毀滅己方之人。他有心設法把房仲纏住，可是面對這武陽公女兒，就夠他消受的了，何況他自己已經感到真力將竭，壽元有限，即使不再出手，急急調養，也活不了多少時間。

　　於是，目下他唯一關心的，就是早先羅奇與他提起之事，就是推定東海門風雷刀趙岳逃出此地，到各派去修習上乘武功，將各家絕藝溶匯於一身，然後再來找武陽公算賬。他必須幫助趙岳逃出此地，不然的話，非但三門四派精英元氣白白傷殘大半，難以恢復，甚至連一個報訊的人也沒有。

　　老和尚一念及此，霜眉輕聳，合什道：﹁嘗聞宮主已盡得令尊絕藝，深不可測，貧僧欽慕多時，正要領教。﹂

　　武宮主囅然一笑，道：﹁大師好說了，寒家的功夫再高明也不過是旁門左道，那裏及得大師是少林寺嫡傳高僧，為天下武術之正宗。﹂

　　冰峰大師道：﹁宮主不用過謙，貧僧在敝寺之中，只不過是無足輕重之人，藝業未精，此行遭遇不測，已是算中之事。不過貧僧等人年紀老大，雖死亦不足惜。只有東海門趙施主，年紀尚輕。貧僧想請宮主同意，教他早一步離開，俾可向各門派報告此行經過……﹂

　　武宮主道：﹁大師這話好生奇怪，趙大俠要走要留，與我何干？﹂

　　冰峰大師嘆口氣，暗自忖道：﹁貧僧這等低聲下氣，無非是為日後著想。﹂當下道：﹁若非宮主同意，趙施主只怕不易離開！﹂

　　武宮主翠眉一皺，面色轉冷，道：﹁你們既敢來此，自應及早打算沒有一人能夠生還，我看你不必囉嗦了！﹂

　　冰峰大師仍然忍住一口氣，道：﹁但總應有人返山報告經過……﹂

　　武宮主道：﹁我早說過強存弱亡，乃是萬古不移之理，他有本事走的話，誰也留他不住！﹂

　　冰峰大師霜眉斜豎，朗聲道：﹁這樣說來，宮主是一定要把我們全部留下，方始甘心，是也不是？﹂

　　武宮主斬釘截鐵地道：﹁不錯，除非爾等個個喪身此地，決不干休！﹂

　　冰峰大師吸一口真氣，身形暴漲，雙眼之中精光四射，道：﹁很好，貧僧倒要看看宮主今日是否能稱心如意？﹂

　　武宮主凝立不動，竟似沒有立刻動手之意。冰峰大師到底是少林高僧，面對這麼一個女流，豈肯搶先進擊，制佔機先。當下也壓杖不發，容她擺好門戶。

　　那宮裝美女似乎無睹於眼前強敵，美眸一轉，移到側面風雷刀趙岳惡鬪之處，停住不動。

　　冰峰大師等了一會，開口道：﹁宮主小心，貧僧要出手啦！﹂

　　武宮主微哼一聲，眼光轉了回來，道：﹁我不妨給你一個機會，那就是你如能在十招之內，把我迫過這道界線。﹂

　　她在身後三尺之處，以鞋尖劃下一道痕跡，接著回到原處，繼續道：﹁我就下令文香主停手罷戰，放趙岳離開此地。﹂

　　冰峰大師心中微喜，迅速尋思一下，道：﹁宮主此舉當真大出貧僧意料之外，既然蒙宮主作此允諾，貧僧自是欣然遵命。不過十招未免太多，貧僧只要三招之數就足夠了……﹂

　　武宮主冷冷一笑，道：﹁大師未免過於自負，須知我既敢說出十招，必有我的把握！﹂

　　冰峰大師仍然堅持道：﹁非是貧僧低估宮主絕藝，但事實上只須三招就夠啦！﹂

　　武宮主雙眉一挑，道：﹁好吧，就依你的話，三招之內，如果我退出界限以外，就算我輸！﹂

　　少林冰峰大師凜然道：﹁宮主如此大方，貧僧豈可白白領受，如果三招之後，宮主仍然在界限之內，貧僧願以一條性命作抵。﹂

　　武宮主立刻顯得凝重起來，急急運功聚力，準備應付對方這三招。她確實想不到對方竟然以性命相賭，假如對方不是有十分把握的話，焉肯隨便用性命作抵？

　　冰峰大師肅立運功，只見他面色一片通紅，高大的身軀微微顫動，不時可以聽見清脆的骨節響聲。

　　武宮主業已準備停留，道：﹁大師可以隨時動手啦……﹂心中卻暗暗忖道：﹁這老和尚年逾花甲，可是居然仍是童身，這數十年童子功練下來，定然非同小可，我必須全力應付才行。﹂

　　冰峰大師面上鮮紅的顏色漸漸消淡，回復常態，左手當胸立掌打個問訊，然後舉步迫近，提起禪杖，緩緩向她身上掃去。

　　這一杖去勢雖緩，但杖上卻激起一片震耳嘯響，潛力如山，直向對方身上衝擊。

　　武宮主一身衣服都飄飛起來，拂拂有聲。直到禪杖擊到三尺之內。她才伸出皓腕，虛虛抵出。她接著極快地縮退半尺，然後又虛虛抵出。

　　在這一伸一縮之間，她的手法已變化了六七種之多。分向不同方向卸消對方杖上的內家真力，然後才運足功力，兩次推去。

　　冰峰大師掃去的禪杖勢道突然一滯，但仍然向前移動，不過速度卻更加緩慢。

　　武宮主當真想不到這位少林高手杖上的力量竟是如此強大沉重，竟然抵之不住，面色微變，忽然再次縮退，快逾閃電般向對面的老和尚胸口遙劈出去。

　　這一招生似是同歸於盡的手法，只因她掌力擊中冰峰大師之時，這老和尚杖上的內家真力勢必也擊中了她。

　　可是冰峰禪師卻斗然收回禪杖，橫移數尺，避開她的當胸一擊。老和尚並非怕死，而是知道對方的秘傳﹁鐵柱護身神功﹂極為奧妙，如不收杖，反而中了對方之計。

　　武宮主高聲道：﹁第一招打完啦……﹂

　　冰峰大師面色更是凝重，深深吸一口真氣，提起禪杖，直直指住武宮主，一步步迫上去。那根禪杖隨著他移前的身形緩緩向武宮主身上撞去。

　　但見那杖尖離武宮主立足處尚有三尺之遠時，她一身衣服，忽然向後勁掠飄飛。顯然那根禪杖杖尖，湧出大量內家真力，向她衝擊。

　　武宮主這一回迅快出手，兩臂向前伸出，宛如蟹鉗似的向當中夾去。

　　冰峰大師似乎識得她這一手的奧妙厲害，前進之勢突然停住。等到她雙手夾抱之勢欲合未合之時，倏又舉步向前衝去。

　　武宮主雙手夾空，兩隻翠袖欻然飛揚，露出兩隻凝脂般的手掌。但見她雙掌向外一翻，掌心向著冰峰大師，驀然運功聚力，疾然吐出。她這一下翻掌吐力的招數，已盡把她全身功力發出，與對方硬拚一招。

　　只聽﹁蓬﹂的一響，兩人身形都搖晃一下。冰峰大師以數十年苦修精練之功，再度發出內力潛勁，硬向前面舉步迫去。

　　武宮主嬌軀又搖晃一下，終於急速地退了一步。她讓了這一步之後，便穩住陣腳，屹立如山，雙掌牢牢抵住對方杖尖，雙方呈現膠著狀態。

　　這時，他們表面上好像沒有怎樣，其實雙方都運集起全身精純之功，互拚內力。

　　冰峰大師的禪杖逐寸向前迫去，顯然他修為年久，內功深厚，稍稍佔了一點上風。武宮主面色沉寒如水，奮力抵拒。她實在想不到對方潛力如此強大，遠超於她估計之上。原先她已細細觀察過全場三門四派諸人的功力，心中握有必勝的把握，卻不料這些名門正派出身之人，潛力之強，竟難以精確估計。似此情形拚鬪下去，勢必要被對方逐寸迫出身後那道界線。

　　雙方拚了半盞熱茶時分，武宮主兩掌已縮到胸前，因此不得不向後退移半步。

　　冰峰大師雖是佔了上風，可是面色卻更加凝重。他曉得自己如果能夠再拚下去，只要再支持上半盞熱茶工夫，必定可把對方又迫退半步，這時，對方離那界限只有一尺，他就可以趁對方移步後退之際，運集起全身殘餘功力，猛可迫去，這一場勝券便穩握在手。

　　然而，他已感到體內發生劇烈變化，其勢已難再繼續這種大量消耗內力的拚鬪。心念一轉，陡然收回禪杖。

　　武宮主無法猜測得透對方何故突然自動解圍，心中大感驚訝。

　　冰峰大師橫杖喘口氣，朗聲道：﹁宮主小心，貧僧要發出第三招！﹂

　　武宮主心頭微動，沉聲道：﹁你可要歇一會才出手？﹂

　　冰峰大師微微一笑，道：﹁宮主家傳絕學，不但超妙高強，這般眼力也是舉世罕見，貧僧不合開口說話，致被宮主看出貧僧已有氣竭力枯之象。﹂

　　武宮主道：﹁正因如此，我才會敬你為人光明磊落，寧可洩露本身真相，也不肯不先行招呼即便發招！大師如要休息一會兒，我仍然站在原位等候。﹂

　　冰峰大師道：﹁休息倒用不著，貧僧要出手啦！﹂

　　武宮主迅速地向趙岳那邊掠瞥一眼，心中波瀾微微起伏。這時，冰峰和尚已經舉起禪杖，迎頭砸下，激起一片銳烈嘯風之聲。

　　武宮主在這一剎那間，忽然轉念忖道：﹁我縱然想放走趙岳，也不須敗在這和尚手下，以致弱了我父親的威望。﹂

　　此念一生，雙掌飄飄先後拍出去，她的動作雖然看去不快，但其實卻迅逾電光石火。

　　冰峰禪師這一杖重如山岳，禪杖開始下砸之際，杖上湧擊的內力已把敵人身形罩住，除了招架或後退以外，無法向橫側移動。而他正是要對方出手招架，以便奮起餘力，把敵人迫退出界。

　　武宮主這兩掌各有奧妙，第一掌掌力迎封對方杖勢，以硬碰硬。第二掌卻是發出一股陰柔暗勁，隔空遙擊對方胸口。

　　在武學名家之中，一個人兼練有陽剛陰柔兩種力量，並不少見，但如無絕頂造詣，以及秘傳高妙手法，要在同時之間使出兩種力量，卻是難上加難之事。

　　因此這武宮主方一出手，冰峰大師便斗然一凜，暗想那十面閻羅武陽公真是名不虛傳，這武宮主不過是他的女兒，年方二十，便練有這種絕世功夫。

　　老和尚運一口真氣，護住前胸，雙臂奮力壓下。

　　武宮主左手掌力擊中對方胸口，如同擊在棉絮之上，心中也是一驚，接著感到對方杖上壓力陡增，抵受不住，腳下退了半步。

　　她急急縮回左手，迅疾向冰峰大師杖上擊去。誰知冰峰大師修為功深，趁她收發招數之間，又猛聚全力壓去，武宮主低哼一聲，腳下又退了半步。

　　她雙掌發出後，便抵住對方壓下之勢，兩人像泥塑木雕的偶像般木立對峙了一會。冰峰大師提起最後一口真氣，力貫雙臂，口中大喝一聲，奮力壓下。

　　武宮主禁不住又哼了一聲，腳下三度移動，這時已經站在界線之前，只要再稍稍一動，就踏上那條界線。

　　冰峰大師但覺體內劇烈變化，真氣波動，心知大限已至，馬上就要倒斃。

　　他想起這一次武當白石道長請出碧玉牒傳召三門四派高手，合力阻止武陽公出世為惡，卻想不到連武陽公尚未見到，便已慘遭覆沒之厄。自己這一干人生死倒不要緊，可是以後武林之中，行將見到妖氛漫天，邪黨橫行……

　　這位少林高僧激起一片悲天憫人的菩薩心腸，慈眉一聳，雙目之中閃動異光，雙臂甩出全身最後一點力量，流貫在禪杖之上。

　　武宮主一直蓄勢運力，這時也知道時機急迫，不能不作最後一拚。櫻唇微啟，低叱一聲，恰好也同時運足全身真力，暗蘊奇奧手法，猛抵出去。

　　雙方真真正正作最激烈的一拚，微聞﹁蓬﹂的一聲，首先是冰峰大師手中禪杖迅急蕩起，接著人也退了兩步，面色大變，雙目閉處，身形撲地倒在塵埃。

　　武宮主的面色也蒼白如紙，顯然已拚出內傷，嬌軀搖搖晃晃，大有站不住腳，要倒退出界外之勢。

　　正在此時，那邊廂慧師太恰恰身形倒地，但長劍脫手激射出去，插入烏魔娘右肩之上，劍尖打背後露出數寸，敢情那太原烏魔娘的右肩已被慧師太這一手脫手飛劍刺透過去。

　　僅餘的兩個門人弟子，先後被殺，現在場上只賸下崑崙派羅奇，武當白石道長及東海風雷刀趙岳三人，尚在苦鬪。

　　武宮主嬌軀前後搖擺了四五下，終因內臟受傷，真氣不調，無法穩住身形，往後一退，已出了界線之外。

　　她喘息一下，冷冷望住冰峰大師屍首，自語道：﹁你在我退出界外以前，業已身死，以前相約之言，自然不能算數！﹂她仍然凝望冰峰大師的屍體，接著又自語道：﹁怪不得你只要三招，原來自知身負極重的內傷，壽元有限。﹂

第二章　蘭因絮果

　　那風雷刀趙岳雖是東海門高手，但一來年歲甚輕，閱歷經驗有限，二來他的對手天煞文開華，招數精奧，功力深厚，與他旗鼓相當，打得極為激烈。是以趙岳對整個戰局所發生的變化，未暇查看。

　　武當白石道長及崑崙高手羅奇卻都看見少林冰峰大師陣亡，各各心頭大震。

　　與他們激鬪的人均是黑道一流高手，個個老辣異常，趁他們心神稍分之際，尋暇抵隙，加緊施為。

　　白石道長還不覺得怎樣，崑崙派羅奇卻頓時陷入危境，原來他在那金蛇老人鄭凱七指翁江奎三手銀猿荀傑等三名高手圍攻之下，已經漸漸屈居下風，目下也不過提早一點落敗而已。

　　玉軸書生房仲捧住那根玉軸，舉步向白石道長那邊奔去。那黑煞手賴珞掌力越打越重，烈風激盪，呼嘯震耳，等閒之人，休想走得近他們戰圈，更別說參加搏鬪。

　　白石道長眼角瞥見房仲奔來，心中迅速忖道：﹁那玉軸書生房仲位列四奇之內，武功非同小可。如果被他趕到纏住，今日定然無有生還之機。我應該趁這刻立即逃走，不然的話，時機稍縱即逝，可就永無脫身之望了……﹂

　　這念頭宛如電光石火般在腦際掠過，那玉軸書生房仲已經奔到三丈以內。黑煞手賴珞陰聲冷笑道：﹁白石老道你是當今武當派高手，如果打不過而逃跑的話，武當威名從此喪盡。﹂

　　白石道長暗暗一咬牙，打消逃走之念，朗聲道：﹁笑話，貧道縱然喪生此地，也不能辱及師門威名。﹂

　　玉軸書生房仲眨眼間已撲到一丈之內，大聲道：﹁時間無多，道長請恕在下出手夾攻之罪。﹂

　　白石道長發出一聲清嘯，長劍光華暴漲，捲向房仲，口中應道：﹁要打就打，何用多言！﹂

　　這位得道全真此時仍然不肯在口舌之上侮辱敵人，的是一派高人風度。

　　玉軸書生房仲暗暗折服，玉軸疾發，僅僅抵住對方劍勢，一時遲遲不用全力夾攻。位列七煞中的水煞梅豹揮動緬刀，奔過去猛攻羅奇。若論他們四人的武功，以一對一，都不是羅奇的對手，可是這刻合力圍攻之下，各施所長，卻把羅奇迫得團團直轉，難以喘息。

　　羅奇紫臉泛白，劍圈越縮小，又奮戰了六七招，形勢更為險惡。他一看今日已難平反全軍覆沒的敗局，心中一陣悲涼愴痛，陡然長嘯一聲，運足全身功力，人隨劍走，化作一道長虹，直向三手銀猿荀傑衝去。

　　這一劍乃是他畢生功力所聚，非同小可。三手銀猿荀傑一看不妙，也即萃集全身功力，貫注在鳳翅鐺上，迅快推出，封閉敵人劍勢。

　　金蛇老人鄭凱的金蛇杖，七指翁江奎的蛟鞭與及梅豹的緬刀急如風雨，一齊向羅奇攔截追擊。

　　但聽一陣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起處，人影合而復分，只見羅奇橫劍屹立在當中，三手銀猿荀傑胸口已多了一個洞，鮮血激冒，此外，金蛇老人鄭凱手指發麻，險險握不牢那支蛇杖，肋下也滲出鮮血，把衣服染紅了一片。

　　五個人都屹立不動，羅奇虎目圓睜，威風凜凜地環顧那四個人。

　　轉瞬之間，三手銀猿荀傑哼一聲，鳳翅鐺脫手掉在地上，發出﹁噹﹂的一聲，接著他的身形也向地面倒下，再也不動。

　　羅奇洪聲大喝道：﹁趙兄快走……﹂喝聲中疾然揮劍，封架環攻上身的三般兵器。卻聽七指翁江奎喝聲﹁著﹂，蛟鞭﹁啪﹂一聲掃中羅奇。

　　羅奇長劍刷地急戳出去，在蛇杖影中攻入去，劍光一閃，深深刺入金蛇老人鄭凱大腿。他同時之間，左手迅急抓住蛟鞭，右手挫腕收劍，斜斜一挑，把梅豹緬刀挑開。

　　七指翁江奎見他神勇驚人，面上變色，一味運力爭持，不敢猱身以左手發招。

　　金蛇老人鄭凱連受兩傷，踉蹌退開，只賸下梅豹的緬刀霍霍進攻。

　　羅奇一手抓住蛟鞭，一手揮劍招架，眨眼之間已封拆了六七招之多。

　　七指翁江奎奮力一拉，羅奇大吼一聲，左手一提一抖，反而把七指翁江奎甩起丈許，斜飛開去。

　　梅豹大吃一驚，急急退開。只見羅奇把蛟鞭丟在地上，長劍拄地，劇烈喘息起來。

　　梅豹雖然看出對方已經身負重傷，同時已筋疲力竭，但怯於他的神勇，仍然不敢獨自衝上。

　　過了一陣，羅奇雙目一閉，跌倒地上，一代劍客，就此長逝。

　　七指翁江奎縱回來撿起蛟鞭，面上猶有駭然之色，道：﹁這廝委實厲害，他捨命殺死荀傑時，連續挨上荀傑一掌、鄭兄的一杖和老朽一鞭，這三下重手仍然沒有把他當場殺死，後來再挨上老朽一鞭，仍然能趁機刺傷鄭兄，並把老朽甩開，這等深厚悠長的內力，實在駭人聽聞……﹂

　　這時那邊的白石道長和趙岳都聽到羅奇喝叫趙岳快走的話，接著又聽到他臨死前發威大吼之聲，兩人心頭為之大震，情知三門四派的代表，又減少一人。

　　趙岳悲憤填膺，真不想獨自生還，可是一則這是眾人公意，二則他也了解今日自己縱然拚了一條性命，多傷一兩個敵人，於大局不但毫無補益，反而壞事。因此念頭一轉，決定逃走。

　　白石道長使出九宮劍法中精微招數，但見劍光如絲如縷，展佈開去，首先迫得黑煞手賴珞掌勢滯緩。

　　玉軸書生房仲手中玉軸迅猛擊去，白石道長大喝一聲，左手疾架。﹁啪﹂的一聲，軸臂相觸，只疼得白石道長霜眉一皺，要知那玉軸書生房仲手上的玉軸功力何等深厚，白石道長的手臂再堅硬也是血肉生成，這一下碰上了，自然臂骨碎裂，疼不可當。

　　白石道長劍勢猛然決盪劈戳，黑煞手賴珞和玉軸書生房仲都吃他劍光迫退，立見他清嘯一聲，趁機縱出圈外，放步疾奔。

　　黑煞手賴珞和玉軸書生房仲萬萬料不到他竟會逃走，急忙抄截。那鐵柱宮地勢險惡，只有一條路可以下山，是以他們不假思索，都搶快向下山路口直線奔去。

　　白石道長看去似是繞圈向下山出口奔逃，但等到那賴房兩人急急堵截時，突然改變方向，回身逕向趙岳那邊撲去。

　　他身法何等迅快，晃眼已自撲到，長劍閃出冷電似的寒虹，一下子捲住天煞文開華。

　　趙岳微一遲疑，在這等情勢之下，他雖然明知白石道長乃是設法要他逃走，可是他怎能捨下白石道長一個人陷身在此地？自家卻去逃生？

　　白石道長當然知道他的心意，沉聲低喝道：﹁生死之間，有鴻毛泰山之別，趙兄豈可猶疑不決！﹂

　　趙岳虎軀一震，反身縱出兩丈，放目一瞥，只見七指翁江奎水煞梅豹一道奔來。賴珞房仲這兩個高手從另一邊掩到。武宮主衣袂飄飄，打另一方抄截過來。因此他只好先向無人的那一邊奔去。奔出數丈，兩條人影斜衝上來，把他去路攔住。

　　這兩人乃是陰風五舵舵主之二，一個手持鬼頭刀，一個使用雙鈎，急驟發招，兇猛攔截。

　　趙岳也自一言不發，手中銀鱗刀閃起千點銀芒，疾逾閃電般向雙鈎砍去。

　　那名舵主雙鈎迅撤，化作守勢。趙岳健腕一沉，刀身急翻過來，﹁嗆﹂的一響，已砸在鬼頭刀上。

　　他的腕力極是沉雄，這一招只砸得那名舵主腕臂發麻，鬼頭刀險險脫手墜地。

　　趙岳繞步斜旋，銀鱗刀刷刷連聲疾砍數刀，把那個手持鬼頭刀的舵主迫得往同伴身上退撞不已，這一來那個使用雙鈎的舵主根本無法出手。

　　但見刀光電起，風起勁厲，接著一聲慘叫起處，趙岳的銀鱗刀已斫中敵人手腕，連手掌帶鬼頭刀，一齊墜落塵埃之中。

　　趙岳不暇再傷敵人，趁機迅快掠過，向前直奔。

　　這邊廂的武當白石道長劍勢如虹，圈住天煞文開華，連番急攻。

　　天煞文開華細長眉毛緊緊鎖在一起，手中三尺鐵杵上下翻飛，抵住白石道長的長劍，起先相形見細，險狀百出。但十招之後，那支鐵杵上威力漸漸增強，奇招迭出，以白石道長那等身份名望的高人，也查看不出對方這些絕世奇招是甚麼家數。局勢頓時轉危為安，一時三刻之內，決不致發生變化。

　　黑煞手賴珞捨下追迫趙岳之舉，逕自疾撲過來，陰森森喝道：﹁文香主且歇一歇，這老道交給本座……﹂

　　文開華立刻使用敗式，身形迴旋馳突，眨眼已退出圈外。白石道長連用三招九宮劍法中的絕學，居然攔阻不住，心中大感驚奇。

　　黑煞手賴珞已經接上來動手，因此白石道長無暇多想，揮劍迎戰，他左臂臂骨已碎，如若換了別個功力稍差之人，這刻別說動手拚命，只怕連站也站不住腳了。

　　趙岳放步向曠場那一頭迅快奔去，轉眼間已奔到盡頭，躍上那一圈三尺高的石牆上，放眼一瞥，只見底下卻是陡峭懸崖，大約十丈左右，雲霧如帶，阻隔住再往下看的視線。

　　他心中叫一聲﹁苦也﹂！沿著石牆向左右兩邊望去，只見都無路可下，只有在另一頭，也就是他們來時所經之處，才有道路下山。但那邊有玉軸書生房仲，水煞梅豹兩人把守住去路。

　　那位宮裝打扮的武宮主已經走到曠場中心，蓮步姍姍，遠遠望去，風姿綽約，宛如圖畫。但趙岳卻曉得在這美麗的外衣之下，蘊藏著何等驚人的殺機。

　　那位身量矮小，相貌俏美的天煞文開華手持鐵杵，也急急向他奔來，就憑這文開華及武宮主兩人的武功，不論他怎生掙扎，也將徒勞無功。

　　趙岳再一次俯首下望，但見十丈以下的雲霧暗影沉沉，目力無法穿透。姑不論底下是何情景，單論這可見的十丈高度，若是摔了下去，勢必粉身碎骨。何況既有雲霧繞崖而生，底下必定深不可測……

　　天煞文開華後發先至，眨眼間已奔到，戟指喝道：﹁下來，咱們再拚個生死！﹂

　　趙岳冷笑一聲，道：﹁你有膽子就上來，我們在這上面動手，看誰先摔下去？﹂

　　天煞文開華雙臂一振，縱上那道石牆，舉起鐵杵，作出進擊之勢。

　　趙岳運功聚力，蓄勢以待，突然聽到文開華低聲道：﹁雲霧之下，只有三丈左右，就是一片淺水泥沼。﹂這幾句話說得極快，接著已提高聲音冷笑道：﹁誰怕你來，看招！﹂喝聲中鐵杵挾著勁烈風聲直砸過來。

　　趙岳刀光一展，硬封硬架，兩般兵器一觸，發出一陣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

　　兩人功力悉敵，各各震得退了一步。風雷刀趙岳膂力較強，此時猶有餘力，立時猱身搶攻，施展出迅快刀法，眨眼之間，已攻出六七刀之多。文開華被對方搶佔了主動之勢，身形被一片刀光罩住，步步後退。

　　那道石牆雖然不高，但一來寬度只有一尺左右，二來外面的一邊便是深不可測的懸崖絕壑，因此這兩人在上面動手，形勢特別驚險。

　　趙岳手中魚鱗刀泛起千百點銀鱗似的光芒，毫不放鬆，著著緊迫。他的風雷刀法本以威猛凌厲見長，這時被他放開手盡力施為，招數宛如長江大河，滔滔而來，隱隱挾著風雷之聲，當真有別開天地，橫絕古今的氣概。

　　一會工夫之後，武宮主已走到一丈之內，佇立觀戰。只見文開華用盡一身本事，奮勇抵拒，但腳下仍然一步步後退，顯然趙岳這一番搶攻，已經盡制先機，佔了優勢。

　　武宮主微微皺一下長眉，心想這文開華一身功力招數，深厚精奧，幾乎可與四奇抗衡，是以名列七煞之前。至於風雷刀趙岳，則是三門四派的代表中最弱的一環。是以文開華縱然一時未能取勝，卻也不該失利至此。她轉頭四望，已想出助那文開華一臂之力的妙計。

　　天煞文開華本以為自己暗暗將峭壁底下乃是淺水泥沼的秘密告訴對方之後，對方一定會客氣些，那知對方竟然放開手盡力搶攻。而他在疑惑之下，心神微分，被對方完全搶制了機先，所以才落在這般地步。此刻大勢已去，只賸下抵拒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趙岳自然有他的想法，他眼看道消魔長，同來的人已經死亡殆盡，心中不免悲憤填膺，加以逃走之路已斷，忖度形勢，自身也必難倖免。因此便存下能夠傷得一個敵人就算一個的決心。至於文開華告訴他底下乃是淺水泥沼的話，他當然不肯相信，況且即使他說的乃是實話，但從這上面到底下泥沼高達十二三丈，再高的輕身功夫，也難制馭身形下落時的平衡，如是橫著摔落泥沼水面，也得當場骨筋震裂而死。縱然不死，敵人難道不會繞路下去查看？故此他根本不考慮從這條絕路逃生的問題，運足全身功力，猛烈進攻。他的刀法越戰越見威猛凌厲，好幾次差點就把對方鐵杵磕出手去。

　　忽然聽到武宮主冷冷的聲音飄送入耳，她道：﹁趙岳你還逞甚麼勇，你不妨轉眼瞧瞧那武當山的老道……﹂

　　趙岳心頭一震，明知對方有意分他心神，但仍然忍不住偷空轉眼去瞧瞧那個唯一仍然生存並且與他一齊抗拒強敵的白石道長。

　　這一望之下，心頭又是一震，原來白石道長這刻已被黑煞手賴珞打得團團直轉，手中長劍已經墜地。一看而知白石道長乃是仗著數十年精純的內家修為，勉強作垂死的掙扎。

　　對面的文開華好不容易等到這個機會，口中叱喝一聲，鐵杵急急反攻。他不但面目俊俏，動作嬌軟有如女子，連叱喝之聲，也似是女子口音。

　　趙岳一面招架，一面仍然分心去瞧看白石道長的形勢。這一來就輪到他步步後退，屈居下風。

　　白石道長實在已筋疲力竭，右手手骨被砸碎的傷勢，原本就大大影響他的功力招數，此時更覺得奇疼攻心，難以忍熬。但他明知自己一旦倒下，這一干魔頭便得以雲集包圍趙岳一個人，那時節趙岳插翅也難以逃生。為了這一點，便竭盡全身深厚功力，拚死支撐下去。他一生都是修習武當正宗內家心法，是以韌力極強，宛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雖是垂危苦戰，但每一出手，仍然極為厲害辛辣。

　　黑煞手賴珞出道以來，身經大小數百戰，卻從未見過一個韌力如此強厚之人，更沒有人能夠面對死亡而尚能支撐這麼久的人。這位黑道之雄，此時也不禁深為震駭，不敢過於緊迫。

　　趙岳不合分心觀看白石道長的戰況，以致失去主動之勢，當他看出白石道長已經是垂死掙扎之際，不禁心神又一陣劇烈波動。

　　天煞手文開華眼中射出憐憫之光，可是手中鐵杵似乎更加凌厲猛惡。

　　武宮主大聲道：﹁賴香主尚須多久，方能取那老道性命？﹂

　　黑煞手賴珞高聲道：﹁敝座恭候宮主吩咐！﹂

　　武宮主道：﹁十招如何？﹂

　　天煞文開華眼見武宮主望住那邊說話，趙岳則不住移眼偷覷。突然深深吸一口真氣，運聚起全身功力，左掌右杵，一齊攻去。

　　趙岳陡感壓力大增，連忙收攝心神，揮刀抵禦。卻見敵人鐵杵使出一招﹁寒江獨釣﹂，杵風壓頂砸到，功力之深厚沉重，遠超於所有曾經施展過的招數。最奇的還是他的左手，此時化為豹爪，五指似開不開，隔空遙抓。

　　趙岳失驚地舉刀力架鐵杵，突然感到右肩似是被五隻鋼爪抓住，不但阻滯了他銀鱗刀封架之勢，同時似是要把他摔倒生擒似的。

　　他本能地向一側掙去，一時沒有想到那一側正是深不見底的峭壁深淵。

　　文開華鐵杵之勢依然力砸而下，正好擊在對方刀上，同時之間，左手改抓施之勢為外推。

　　他招數變化，極為微妙奇奧，迅快如電。趙岳來不及變招抵拒，已感到對方杵上力重如山，如迅雷般直壓下來，同時身形又被對方順著自己外掙之勢推了重重的一下，登時站不住腳，凌空向矮石牆外飛出。

　　恰在此時，白石道長亦力竭不支，自行跌倒在地上。

　　武宮主一回頭，剛剛見到趙岳飛出牆外，直向下面迅急降墜。短促的一瞥當中，仍然看到趙岳滿面忿怒仇恨的面容。

　　她愣了一下，心中湧起說不出的後悔，躍上矮牆，向下望去，只見雲霧沉沉，趙岳杳無蹤影。

　　文開華低哼了一聲，道：﹁敝座被他劈中一掌，方始迫得他跌落峭壁，如果宮主不見怪的話，敝座這就要運功自療傷勢。﹂

　　武宮主舉目一望，只見這個貌如女子的黑道高手，面色變得甚是枯黃，顯然內傷不輕，當下微微頷首，接著又俯首向下面遙望，明眸中流露出一片悵惘之情。

　　三門四派的人除了一個趙岳葬身在峭壁下之外，全部死在當場，一個也沒有逃掉。

　　玉軸書生房仲指揮幾個勁裝大漢，清理戰場。黑煞手賴珞也走來走去驗看那些屍體，接著向房仲道：﹁這一干人已是當今幾個大門派的精英，這一戰全部折損，各派元氣已大傷，本座臆測最少也得有二十年功夫，方可彌補過來……﹂

　　玉軸書生房仲點頭道：﹁賴兄所言甚是，但本座卻耽心二十年前那批老傢伙偵悉此事之後，紛紛出關，只怕我們不易應付！﹂

　　黑煞手賴珞陰陰笑道：﹁房兄未免多慮，以兄弟看來，這次三門四派選出這一干好手，其中大有道理。第一點是顯示出三門四派近二十年來人才凋零，只有這幾人撐住場面。第二是二十年前三門四派所推選的老一輩高手自從紛紛閉關之後，迄今沒有消息，可知當時他們雖然仗恃人多勢眾，迫使山主自閉二十年死關，其實……﹂

　　玉軸書生房仲大感興趣，插口道：﹁賴兄見解超世絕俗，兄弟恭聆高論！﹂

　　賴珞微微一笑，道：﹁房兄過獎之言，愧不敢當，大概是兄弟的想法，與房兄不謀而合，所以得邀房兄寵聽……﹂

　　玉軸書生房仲素聞這黑煞手賴珞武功機智卓異群流，如今看來，果然盛名不虛，當下道：﹁兄弟雖然妄作揣測，終有疑惑！﹂

　　賴珞道：﹁兄弟大膽說一說拙見，供房兄參考。關於那三門四派老一輩的高手，這二十年來都閉關絕跡，起先兄弟也大惑不解，認為除非他們其實都不活在世上，否則怎會成就偌大威名之後，突然都隱去蹤跡？但自從投身鐵柱宮之後，才恍然而悟，一定是他們昔年雖是迫得山主自閉死關，其實個個身已負傷，返去之後，都無力東山復起！﹂

　　房仲擊掌道：﹁不錯不錯，兄弟自從得睹宮主絕藝神功，才深信山主昔年被尊推為百家千門之冠，天下無敵，實是名不虛傳。那老一輩的三門四派高手全都負傷，並非奇事……﹂

　　那邊武宮主望向峭壁下悵然俯瞰一會，忽然一聲炮響，瞿然驚醒，連忙轉身走到場中。

　　這時戰場早已清理完畢，身份較低的勁裝大漢個個離開，只賸下四奇中黑煞手賴珞、玉軸書生房仲、太原烏魔娘、七煞中的天煞方開華、地煞北邙幽靈滕圭、水煞梅豹、火煞金蛇老人鄭凱、土煞七指翁江奎等人。其中雖有人受傷，但此刻都肅立在武宮主面前。

　　武宮主道：﹁家父現下已經功行圓滿，即可出關。他老人家當年設計的﹃十丈死關﹄，就在這根鐵柱對正的岩壁上。﹂

　　眾人不禁舉目瞧去，只見那一片峭直的岩壁上，苔生藤蔓，整片光滑如鏡，離地四丈左右，卻隱隱有一塊方圓尋丈的石頭微突出來。

　　武宮主道：﹁諸位請看那一處微微隆起的岩壁，就是﹃十丈死關﹄的出入口了。這十丈死關說起來並無出奇，卻須大智大勇方敢付諸實施……﹂

　　她微一停頓，似是側耳凝聽，片刻之後，才道：﹁適才家父忽有密示，諸位且等候片刻。﹂

　　在場之人無一不是當世高手，可是卻沒有一個人聽到可異聲音。他們眼送這位宮裝美人姍姍走到岩壁底下，她就在那兒站了一陣，然後向石壁歛袵施禮，才飄然走回來。

　　她向眾人微微一笑，道：﹁家父諭知尚須候至晚上方始開關，諸位可以坐下休息！﹂

　　那幾個受傷的都紛紛盤膝趺坐，天煞文開華也是其中之一。他本來沒有受傷，卻裝得煞有介事一般。

　　武宮主道：﹁諸位一定想知道那十丈死關的內情，我可乘此無事之時，奉告一二。這十丈死關說穿了，內裏只是一個相當寬廣的石洞，但從入口處進去，卻須穿過十丈長的堅岩甬道……﹂她微微一笑，道：﹁那一位猜得出這十丈甬道的用途麼？﹂

　　眾人想了一陣，雖然人人心中都有幾個答案，可是卻沒有一個說出來。武宮主道：﹁這十丈甬道乃是經過精心設計，只要點燃藥引，一聲爆炸，頓時被無量石頭堵塞住，誰也無法出入。﹂

　　眾人一聽這個答案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個個都感到驚詫。黑煞手賴珞地位最高，首先皺眉道：﹁然則山主此刻竟是在十丈甬道後的洞窟之內麼？﹂

　　武宮主道：﹁不錯，家父這二十年來坐的死關，就是由於這﹃十丈甬道﹄，被山岩石骨堵死，不但無法出來，外面之人也無法進去！﹂

　　她用那對黑白分明的鳳眼向眾人環掃一眼，接著道：﹁家父因而勢須在二十年內練成一種具有移山倒海威力的神功，始能打通這十丈甬道。﹂

　　玉軸書生房仲道：﹁山主昔年威震武林，一身絕藝神功，冠絕當代天下高手。他既然許下二十年之期，必有十分把握，毋庸置疑。﹂

　　武宮主似是忽然想到甚麼事，道：﹁諸位目下閒著無事，不妨飲酒作樂！﹂

　　她一揮手，立時有兩名艷婢奔來，武宮主吩咐了幾句，那兩名艷婢立刻退下。

　　片刻之後，這片平闊廣場之上，已經擺上酒席。設席擺位以至送菜的都是妙齡女郎，此外，尚有一隊女樂，在左側吹笙弄管，奏出靡靡之音。

　　眾人入席後，即有八個妖艷侍女，分別陪坐在這八位武林黑道高手身側，陪酒笑鬧。眾人似是已經試過這等場面，因此個個肆無忌憚，一面暢飲，一面擁抱侍女調笑。

　　武宮主在開席之時，已經不知去向。

　　且說在那峭壁底下，果真是一片淺水泥沼。泥沼上面三四丈高，雲霧繚繞，以致天色甚是陰黯。此時泥沼之中水聲亂響，一個人緩緩立起來。

　　他蹣跚地移到近岸之處，左張右望，找到一處水窪，便移過去，先洗一洗頭面，把披散的頭髮理好，頓時變成俊美異常的少年。

　　他接著脫掉全身衣服，在水中略一洗滌，便丟在岸上一塊巨大的岩石上，自己躺在水中，緩緩洗濯身上泥垢。

　　他很快就爬起來，走向岸上。忽然一道白影宛如閃電般掠過巨岩，他定睛看時，隱約看出那道白影並非人類，卻是一頭高達五尺的白猿。

　　那頭白猿掠過巨岩之際，長臂順勢一撈，已把石上的衣服攫起，瞬息之間，已隱沒在數丈外的嶙峋岩石之間。

　　這個俊美瀟灑體格強健的青年人大吃一驚，怔怔向那白猿去處凝望。

　　這刻當真令他有點張偟失措，只因目下已變成赤身露體，在大白天之下如果這樣走動，縱然無人看見，卻也殊不雅觀。

　　但他似乎更無法迅速行動，只能蹣跚地向嶙峋岩石中走去，走了數丈，只見前面兩根石筍並排屹立，有如一道門戶。石筍之後，目力能及之內，盡是奇形怪狀的石筍或巨大如屋宇般的岩石。

　　他一直走入去，又走了十來丈遠，但覺地上碎石刺得腳板生疼。他向四下查看一陣，自個兒搖頭嘆口氣，揀了一塊體積巨大高聳的岩石爬上去。在巨岩頂端縱目四看，只見頭頂雲霧沉沉，周圍都是如林石筍或巨岩，竟已難辨方向。

　　他索性躺下來，閉目休息。過了一會，忽然好像聽到遠處傳來猿嘯人叱之聲。過了一會，聲息寂然，他皺眉尋思道：﹁猿嘯之聲，必是那頭白猿所發。但人叱之聲，分明是女子口音，莫非那頭白猿乃是有人豢養的？﹂

　　這個想法使他不寒而慄，只因那頭白猿如果是有人豢養的靈物，則攫去自己衣服之舉，必是受人所指揮。他只怕豢猿之人既是女子，而又指使白猿攫走衣物，令自己赤身露體，這等作為，未免太惡作劇。如果那女子再耍些花樣出來，當真比被人殺死還要難過。

　　過了一陣，他突然聽到細微的腳尖擦地之聲，頓時為之大驚，緩緩翻個身，貼著石頭蠕蠕爬到邊緣之處，找到一處縫隙，向下面張望。目光到處，恰好見到一個少女背影繞過一根石筍。這時他心中泛起一陣恐懼之感，生怕這個少女會找上來，那時真不知如何是好。

　　過了一陣，又有一個女子出現，低頭望著地上，悄無聲息地向前移動。看她的態度舉動，似乎是留心察看地上的痕跡。

　　這個女子沿著向前那少女的同一路線，繞過那根石筍，便杳無蹤跡。這一回他可就看清楚這個女子的衣著，卻是個佩劍少女，作侍婢裝束。而最令他驚駭震動的，便是這個婀娜佩劍侍婢手中捧著一堆衣服，極似是自己的東西。

　　不久工夫，那名侍婢又回轉來。他定睛細看時，誰說她手中捧著的不是他的衣物！

　　他暗暗吸一口氣，幾乎要振臂撲下去。但一運真氣，頓時感到左腿痠疼無力。立刻壓抑住撲下去搶回衣物之心。事實上他縱然左腿無事，也未必當真敢撲了下去。只因他目下赤身露體，沒有寸絲半縷掩蔽，如此形狀落在一個女子面前，試問成何體統？

　　那名侍婢就在巨岩之下停步，有好幾次抬頭回望，因此他已看清楚這個侍婢面貌秀麗，頗有幾分姿色，不過她面上卻沒有甚麼表情，所以他無法猜測出她到底為何停留在岩石之下。

　　過了一會，那個佩劍侍婢仍然沒有走開。岩石頂的他可就暗暗心頭打鼓，忖道：﹁莫非她已發現石上有人，故意停在下面，誘我自動現身去搶回她手中衣物，或者是特地來戲弄我，教我在這上面空著急？﹂他既不能出聲詢問，因此只好繼續疑惑猜測。

　　又過了半盞熱茶時分，倏然一道人影飛落那名侍婢身邊，卻是一位宮裝美女，髮上插著的金步搖直在搖顫，風姿動人。他認得出這位宮裝美女正是死對頭武宮主，心頭一凜，屏息噤聲，靜伏不動。

　　那名侍婢躬身道：﹁啟稟宮主，婢子沿著小鵑所留的粉跡，追過那邊石筍之後，就失去線索，是以在此守候宮主駕臨。﹂

　　武宮主想了一想，突然長嘆一聲，道：﹁趙岳到底是死是活，大概一時無法知道的了……﹂

　　那侍婢道：﹁這些衣服一定是他的麼？﹂

　　武宮主頷首道：﹁當然是他的，我難道還認不出來麼？﹂

　　那名侍婢又問道：﹁那頭白猿似乎也懂得武功，真是駭人聽聞的事，宮主後來可曾追上了牠？﹂

　　武宮主道：﹁那頭孽畜腳程太快，最後吃牠在一片森林內隱去蹤跡。以我看來，此猿必定有人豢養，授以武功。若是尋常獸類，豈禁受得起我神功一擊？何況那猿尚會變化招數，手法精微奧妙，指爪所罩之處，俱係人身大穴。﹂

　　那侍婢道：﹁這頭白猿既然有人豢養，宮主勢必要查個水落石出才行。﹂

　　武宮主微哼一聲，道：﹁這個自然。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以我猜測，豢養此猿之人，大概不出這附近二十里之內，待明日我命所有好手遍搜這二十里以內地面，務必把那人找出來。一則可免有強敵暗伺之虞，二來亦可根究出趙岳的生死……﹂

　　她突然停口，側耳傾聽了一陣，驀地騰身向對面石筍之後電急撲去，似乎有所發現！在那方巨岩頂端的趙岳因視線被石筍所阻，故此不知她如此迅急向那邊撲去是何用意。

　　不久，武宮主突然出現，手中還多了一人。那侍婢搶上去，哎的一叫，駭然道：﹁竟是小鵑……﹂她把趙岳的衣服丟在地上，伸手去接著武宮主手中的人。

　　只見那個被武宮主帶回的侍婢全身衣服破碎了多處，血跡斑斑。頭面上雖無血跡，但青一塊紫一塊，顯然仍然受傷不輕。趙岳一方面十分驚訝這侍婢小鵑怎生會弄成遍體鱗傷，另一方面卻渴切希望這幾個女子趕快就此回去，忘記取回他的衣物。

　　武宮主取出傷藥，迅快給小鵑服食敷塗，片刻工夫，藥力已經生效。侍婢小鵑長長呻吟一聲，睜開雙眼。她見到眼前站著主人，頓時鎮靜下來，不等主人詢問，已開口道：﹁婢子走了一段路，忽然記起應該灑佈特製銀粉，以便認路回去，卻不知何時已經中止。心中一驚，覺得此地大大不善，連忙尋路回轉……﹂她喘息一陣，又接著道：﹁婢子往回走了一陣，好像已爬上一座奇高的山峰，四周雲霧茫茫，景物時隱時現，那時節頭腦中已迷迷糊糊，只覺那山峰高不可測，使婢子疲乏不堪。最後，婢子已支持不住，忽然一腳踏空，便向下峰滾落，當時就暈厥過去，直到現在才醒轉過來。﹂

　　武宮主道：﹁你現下已不要緊，此地雖然亂石如林，宛如天生，但其實有人利用天然險惡形勢，擺成一座奧妙奇幻的大陣。你所說的山峰，其實只是一方巨岩，你從那邊上來，在這一頭滾下，弄得遍體鱗傷。如果不是被我聽到聲息，你別想生出這座亂石大陣……﹂

　　兩名侍婢都露出駭然之色。武宮主道：﹁小翠可把小鵑放下，讓她休息一會！﹂

　　那個身材修長健美的侍婢小翠恭應一聲，把小鵑穩穩放在地上。

　　趙岳可就暗暗緊張著急起來，暗自忖道：﹁她們在下面休息，說不定會躍上來查看四周形勢……﹂

　　小翠輕輕道：﹁請問宮主，這座亂石大陣幾時被人擺設在此？﹂

　　武宮主道：﹁我十年前來到此地，這座大陣已經存在，據山主說，這座亂石大陣當他三十年前抵達此地時，亦已屹立此處，因此誰都不曉得此陣究竟擺設了多久？是何人擺設……﹂她停頓一下，接著道：﹁我卻忽然有個想法，那就是利用此地天生形勢擺下這座亂石大陣的人，大概就是豢養白猿的人，相信那人仍然活在世上！﹂

　　她倏然住口，似是凝神查聽，接著躡足走到巨岩底下，提氣向岩頂縱上。眨眼之間，她已躍到上面，環顧四方，似乎毫無發現，很快就躍下巨岩。

　　光著身子的趙岳這時擠伏在巨岩外側的一道裂縫之內，屏住呼吸，不敢弄出絲毫聲息。

　　原來當他想到武宮主可能上來查看這一著之後，心中極為緊張，立刻採取行動，手足並用，謹慎小心地往後蠕退，直到岩石外側的一道裂縫處，緩緩擠入去。他終不免弄出一點點聲息，立刻就驚動了那位靈警無比的武宮主。幸而武宮主心中已有成見，認為這座亂石大陣決無人能夠出入，更不會這等知機，停留在陣門後十丈的限度之內。若然超過十丈之限，心神就立受陣法禁制，唯有在限度以內，才能保持清醒。

　　不久，她們已動身離開，出陣而去。趙岳大大鬆一口氣，卻怕她們走而復轉，所以再等候一會，才敢爬出石縫，心中暗暗祈禱老天保佑，但願自己的衣服仍然留在地上。

　　他緩慢地爬行到邊緣處，低頭一望，只見地面空蕩蕩的，人影固然杳然，那堆衣服也不見蹤跡。

　　趙岳失望地歎一聲，坐起身子，開始按摩左腿，一面調運功力，催動血氣流通。

　　過了一會，已經覺得可以稍為用力，心中叫聲僥倖，暗想如果早先摔下峭壁之時，沒有預先聽天煞文開華說過下面是淺水泥沼，因而在下墜之際，拚命保持頭上腳下直立的姿勢的話，不管是倒栽入泥沼或橫著摔落，這麼高的距離，任是銅皮鐵骨的人，也非死不可。饒是他一直保持筆直挺立的姿勢掉下，但落在泥沼中時，左腿震得一陣劇疼，人也幾乎失去知覺。

　　這時他可就想起那個身型容貌以及聲音舉止均極像女子的天煞文開華，此人近數年來方始崛起於江湖，不但作殺人劫貨的黑道勾當，還有貪淫好色的惡名，卻想不到當真像傳說中的人妖模樣。

　　這還罷了，最令他感到不解的，就是文開華實在沒有理由要指點自己生路，尤其可怪的是文開華一身武功，深不可測，表面上他和其餘六煞相差有限，但事實上他用出全力之際，幾乎還高出於四奇之上。還有就是他的手法家數，竟不知是何來歷。其中有幾手威力絕大的招數，卻頗似南荒門中不傳絕藝……

　　他呆想了一陣，終不得要領。當下緩緩從巨岩上攀爬下地，用心在地面上查看，果然發現有幾點銀粉。他沿著有銀粉的道路走去，終於走出那兩根像是門戶的石筍之外。

　　他再次回到淺水泥沼岸邊，辨明方向，逕朝西北方奔去。經過在岩石頂一陣休息及運氣按摩，那條左腿雖然仍比不上平日靈活有力，但如果只是用以奔走，卻已無妨礙。

　　翻過兩座山嶺，只見一道山泉從一面峭壁上急瀉下來，發出陣陣水聲。

　　趙岳不再尋思，舉步跟著那股山泉走去。走到傍晚時分，大約已走出四五十里地。忽然見到前面不遠的山坡上，燈火隱現。趙岳暗暗大喜，忖道：﹁我等天色再黑一點，才到那村子內設法弄件衣服蔽體……﹂

　　於是他坐在山泉邊，盡量休息。天色黑齊之後，趙岳一躍而起，直向燈光隱隱的山村奔去。

　　不久工夫，他已到了近處，放目一瞥，發覺這山坡上只有十來戶人家，其中有燈火的大概只有三四家，可知此地的人家生活貧苦，極是儉省。他因此怔了一怔，忖道：﹁這等窮苦人家，我怎能下手偷取蔽體衣服？﹂心中一面忖想，腳下一面移上前去。

　　倏然間犬吠之聲大作，頓時群犬相應，鬧成一片。趙岳雖然聽出吠聲老在原地，可見得猛犬已經鎖住，但他一生仗義疏財，抑強扶弱，那裏幹過這種宵小勾當，心中無端端一陣驚凜，轉身急急奔開。

　　他又回到山泉旁邊，甚覺灰心，垂頭喪氣地找了一個岩洞，再弄些樹葉乾草，舖在地上，倒頭便睡。

　　黎明時光，他緊緊踡縮成一團，仍然冷得全身發抖，終於凍醒過來，兩眼一睜，肚子中飢火立時上焚。這時當真是飢寒交迫，心中泛起無窮淒涼滋味。

　　他只好起身打坐用功，過了片刻，身上寒冷減退，肚子也不似早先那般飢餓難當。

　　他走出石洞外，迎著朝陽旭光，陡然間激起滿腔豪情，適才的無限淒涼已經烟消雲散。

　　空山寂寂，只有鳥語之聲。他記起昨晚企圖盜取衣服之事，忽地醒悟那十餘戶人家，一定是山中居民，世代以打獵維生，是以家家戶戶，都養得有靈警獵犬。想起獵戶，登時心中有了計較，舉步向林青深處奔去，轉眼間已隱沒在林巒之中。

　　不久，趙岳提著一頭野兔，奔到深山荒谷之中。但難題來了，他一向習於熟食，此刻身上寸縷皆無，自然更別說火摺之類，因此雖然手中提著現成的野兔，卻無法烤熟食用。

　　於是他四下找尋可用的石頭，費了好大工夫，才找到一根長長棒形石頭，一端尖銳。另外找了兩塊燧石，再撿來好些乾燥木頭。

　　他先用堅韌的山籐，繃住那根尖銳石棒，在木上急轉，這種原始的取火之法可真不容易，幸而他身負武功，雙手比普通人要靈活有力得多，鑽轉了許久，那塊乾燥木頭已經發熱，他便再用燧石敲出火星。

　　這樣反覆試驗了好多次，終於被他生出火來。他高興得長嘯一聲，小心地把火勢引旺，接著飛奔到樹林中撿了一大綑乾柴來。

　　之後，他把兔子烤熟，飽餐一頓，卻已是下午時分，這時精神大振，便四處查看形勢。在隔鄰谷口的一座山坡處，發現了一個寬大的石洞，於是把火種搬到石洞中，並且撿拾了許多乾草樹葉，充作晚上睡覺時的墊褥。

　　目前他已不須發愁，食物方面，除了烤熟的鳥獸之肉以外，尚有一些野果，也尋到了遮風雨的居處，晚上的寒冷已可用火堆驅除。

　　他變得無憂無慮地生活在大自然之中，身上連一點點文明的痕跡也沒有，完全澈底地回到史前先民那種穴居的生活形態。

　　這樣地過了好幾日，他腦海中似乎一點事情都想不起來，每日渾渾沌沌地在山巒林巔間遊行往來，或是採摘野果，或者獵取鳥獸。有一天他甚且用一根長長的尖木棒，跑到一個山潭那兒，在淺水的地方，叉了好些鮮魚。

　　唯一的過去痕跡仍然在他目下這種原始生活中繼續存在者，就是武功。他每日仍舊一如過去。晨昏兩次，在石洞中打坐練功。

　　一晃又過了七八天，趙岳好像已把人世遺忘，每日過著同樣單調的生活。他的頭髮披散下來，鬍鬚也相當長，全身皮膚在風吹日曬之下，完全變成古銅色。他似乎比過去更為強健有力，肌肉墳突。腳板底長滿了厚繭，縱是踏在尖銳的石子或荊棘上，也若無其事。

　　有一次他見到一些巨大的樹葉，便採摘了許多片回來，用樹皮的纖維擰成細繩，將這些巨大的樹葉編成一條短裙，卻也可以遮蔽下體。不過他此刻卻不喜穿上這樹葉短裙，似乎已經習慣於赤身露體，自由自在地在大自然中活動。

　　混沌中已不知過了多少日子，他似是更加安於這種生活，而且從開始時直到現在，他從來沒有想起過以前的事情，甚至每天的夜晚，他總是一覺就睡得天明，連夢也不作一個。

　　這天早晨，他拿起長長的尖木棒，翻過兩座山嶺，奔向那山谷中的水潭。那個水潭面積相當廣闊，但只有當中方圓兩丈的真正的深水之處，其餘四周都是淺水石灘。朝陽之下，好些游魚偶然跳出水面，銀鱗閃出眨目的光芒。

　　在對面的石灘淺水中，有個人佝僂地站著不動，望著水中跳躍的魚類。

　　趙岳老遠就看見了，不過他卻不加理會，逕自走到石灘上，冰涼的山泉浸到他的膝蓋，有一種寧靜舒適的感覺。

　　兩個人隔著當中的潭心，誰也不瞧看誰一眼，生像從來都沒有發覺另外有人存在。

　　趙岳叉到四五條魚，用細細的樹枝穿成一串，掛在木棒上，悠然自得地離開水潭，回到石洞。

　　他在烤魚的時候，深心中隱約有一絲喜悅在跳動，有如那個水潭淺灘上的魚在清澈的水中偶然躍起似的。但他卻沒有尋思此事，而且過了一段時間，他心中只有一種滿足之感，而把所有的經過都淡忘了。

　　第二日早上，他又跑到淺灘叉魚，這次在對面的淺灘上也見到有人。他沒有認真地望過去，對面淺灘上的人也沒有瞧過來。

　　第三日如此，第四日照舊，直至十多天之後，他們每日早晨都在石灘上出現，可是雙方一直沒有互相瞧看過，更沒有談話。

　　然而他們卻似乎已經很熟悉了，每天早上趙岳總是帶了一串鮮魚回去。他雖然沒有向對面瞧看，卻知道那個人一直沒有動手捕魚，只佝僂地站在淺水中，俯首凝看水底的游魚或石頭。

　　日子一久，趙岳已不把那個人的存在放在心上，而且他已習慣生吃鮮魚，有時叉到魚之後，就撕咬出晶瑩的魚肉，一面細嚼，一面在石灘走來走去，找尋他喜愛的魚類。

　　自然他並非當真漠視那個人的存在，否則他決不會每日早上都到那水潭叉魚，起初是下意識中產生到那水潭去的慾望，久而久之，卻也成了習慣。

　　這天早上，他比往常早了一點到達水潭，只見那人蹲在岸邊的一塊石頭上，手中拿著一枝粗如鴨卵的樹幹，正在石上慢慢地磨著。因為那人正好在他經過的路上，所以他被迫瞧清楚這個人的形狀相貌。

　　只見那人鬚髮甚長，泰半霜白，身上穿著一件短只齊膝的布衫，但那件布衫已經破爛不堪，袖子領子都沒有了，因此更加令人泛起襤褸之感。

　　這人身軀瘦長，手足皙白，面貌因被鬍鬚遮住，只見到那對神光湛湛的眼睛，長得是俊是醜，可就分不出來。

　　趙岳在他身邊停了一下，只見他手中的樹幹，色作黝黑，隱隱泛射烏光。

　　那個短衣怪人動作很快，黑色的木頭在石上磨出刺耳的聲音。他在石上磨的一頭乃是樹椏分叉之處，有一截長約半尺的樹叉附著，形成一個倒鈎。短衣怪人此刻正在磨那節倒鈎的短枝，似是想把那節樹杖磨尖。

　　可是那根烏木堅實異常，此時已把石頭磨得現出一道凹痕，石粉飛揚，而那節樹枝尚未磨尖。

　　趙岳淡然瞧看一下，正想拔腳走開，那短衣怪人陡然停手，抬目望他一眼。

　　兩人目光一觸，接著就各自移開，好似這一切都未曾發生，又生像這一切都不值得加以理會似的。

　　趙岳走到淺水灘中，叉到一條肥大鮮魚，便開始享用鮮美的魚肉。

　　他一面咀嚼，一面走來走去，找尋另一條下手。不知不覺走到那個短衣怪人旁邊。

　　那短衣怪人忽然哼了一聲，趙岳卻聽出那人乃是在招呼他，於是轉過頭去。

　　那人放下手中烏木鈎子，從石上跳下來，動作輕快異常。

　　兩人目光一觸，怪人點點頭，用手指指石上的烏木鈎子，再比一個手勢。

　　趙岳略現踟躅地搔一搔頭，接著就跳上那塊岩石，放下自己的尖木棒，取起那支烏木鈎子，也像那怪人一樣，在石上磨動。

　　那短衣怪人先是瞧一瞧他的動作，然後好像感到滿意，涉水走開。

　　趙岳可看不出這根烏木是甚麼名稱來歷，入手但覺甚為沉重，似乎比鋼鐵鑄成的同樣一根鈎子還要沉重得多。

　　他磨了好一陣，但見那一節想磨尖的地方，只微微磨斜了一點。但石上到處都是一條條凹痕。於是他另行找了一塊石頭，繼續再磨。

　　到了他平日離開的時候，那個短衣怪人走過來。趙岳把烏木鈎子還給他，他接過之後，只哼了一聲，便轉身走開。

　　第二日又是同樣情形，第三日第四日乃至一連十餘天的早晨，趙岳都是叉了兩條魚之後，就替那短衣怪人磨那根烏木鈎子。

　　他雖然瞧見那個短衣怪人沒事時老是站在潭心對面的石灘中，佝僂著上身，向水中凝視，而他卻磨得一身大汗，卻沒有甚麼不平之感。大概是由於他反正沒事，同時磨這烏木鈎子並不用費心思的緣故。

　　那枝烏木鈎子雖是堅硬絕倫，可是日子久了，終於也被他們磨尖。

　　這天早上，趙岳到達水潭時，照例叉兩條魚，食完之後，便走到那短衣怪人身邊。

　　那短衣怪人這回可沒有把烏木鈎子給他，趙岳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只見那倒豎的那截已經相當的尖。那短衣怪人突然加勁急磨，頓時石粉飛揚，並且發出尖銳的刺耳聲音。

　　趙岳早就知道這個短衣怪人懷有一身武功，手上內力似乎比他更強。此刻見了這般聲勢，才曉得這短衣怪人一身功力，深厚得更超出自己想像之外。

　　過了一陣，那短衣怪人停手長長吐一口氣，舉起那根烏木鈎子，反覆觀看，喉嚨中發出陣陣聲音，表示出心中的滿意。

　　那截倒鈎此刻尖銳已極，而且那段尖鋒甚為細長，看來足以刺入任何物體之內。

　　趙岳也在喉中發出滿意的咆哮聲，就像是常人用語言連聲讚好一般。

　　那短衣怪人跳落淺灘中，休息一陣，便把烏木鈎子遞給趙岳，接著把頭偏一下，作出要他跟來的意思，自己當先開步向前走去。

　　趙岳跟在後面，一直繞過潭心，到達對面的淺灘。這一邊他從來未到過，有一次他想走過來，剛走了一半，就被這短衣怪人的一陣咆哮聲阻住。此後，他就永遠不向這一邊走。

　　那怪人走到他往日所站的地點附近，就停下來，用手指點一下。

　　趙岳雖然曉得他叫他站到那個位置上，但卻不懂為何要這樣做，故此眼中露出迷惑的光芒。

　　那怪人比了幾下手勢，趙岳仍然弄不懂。只知道他要自己用這根烏木鈎子，去鈎甚麼東西。

　　他疑惑地舉步上前，耳中忽然聽到一陣生疏的語聲：﹁等一等……﹂

　　這還是多少日子以來，第一次聽到人類的話聲。趙岳心中陡然湧起淘淘波瀾，脫口道：﹁啊，原來你也會說話的。﹂

　　那短衣怪人哼一聲，緩緩道：﹁那邊……有一個洞口……很深……很深……﹂他的聲音一如常人，但話說的甚為生疏，也不能一口氣把話說出來，顯然這怪人已經好久沒有開口講過話。

　　趙岳道：﹁洞內有甚麼東西？﹂

　　那短衣怪人舉手捋一下頷下花白的長鬚，表露出一種莊嚴的氣度。

　　若在往時，趙岳一定會因這奇怪人突然流露出這種懾人的莊嚴而大為驚訝。但目前他已經將一切身外之事付之淡然，是以並不在意。

　　那短衣老人道：﹁那個洞裏面……有一條……水蜃……﹂

　　他仍然不能一口氣把想說的話說完，可是顯然已比早先流利了不少。

　　趙岳道：﹁你老要把那條水蜃鈎出來，對不對？﹂他其實不但不曉得水蜃的形狀，連這名字也未曾聽過。

　　短衣老人緩緩道：﹁對，我要把牠鈎出來……﹂

　　趙岳道：﹁那水蜃肯張開嘴巴讓我鈎住麼？﹂

　　老人道：﹁當然不肯啦！這條水蜃業已通靈，比人還精……﹂

　　趙岳道：﹁你老說過那個石洞很深，這根鈎子大概不夠長，而那水蜃又已通靈，怎生鈎得牠出來？﹂

　　老人兩道長長的灰白眉毛輕輕一皺，道：﹁你不要多言，如果不能鈎住牠的話，我何必叫你去動手？﹂

　　趙岳一聽這話敢情真有道理，便不做聲。

　　老人首先舉步，向潭心那邊走去，趙岳在後頭跟住，默不作聲。

　　快要走到那短衣老人往常竚足凝望之處，那老人突然停步，仰頭向天，面上露出一派深思冥索的樣子。

　　趙岳一點都不急，也停步不動，靜靜等候。

　　過了好久工夫，那短衣老人長長透口氣，自言自語道：﹁我的腦子許久不曾使用，現下只想了一陣，就覺得很不舒服！﹂

　　趙岳見他並非與自己說話，便不答口。短衣怪人接著又自語道：﹁這孩子性情為人都怪不錯的，如果發生意外死了，實在可惜！﹂

　　趙岳這一回可就微微動心，只因這短衣老人口中的孩子，無疑是指他而言。然而他仍然不聞不問，任由事態發展。要知趙岳這些日子以來，已經習慣於恬淡渾沌，不思不慮，縱是有生命之險，也當真不放在心上，並非故意矯裝。

　　短衣怪人仰天想了一陣，徐徐移目望住他，道：﹁孩子，你一身武功相當不錯，可是我卻不知你能不能抵得住那通靈水蜃第一次猛拖之力！﹂

　　趙岳道：﹁你老如果知道那水蜃猛拖之力有多大，那就不成問題了。﹂

　　短衣老人道：﹁這話有理，三十年來我曾經和這通靈水蜃鬪過幾十次力量，當然深知牠的拖力有多大了！﹂

　　他歇了一下，繼續道：﹁這條通靈水蜃一向蟄居在這個石洞之內，深不可測，平時隱伏不現，但如果洞口略有響動，牠就把頭伸出來，如是魚類或一些想捕魚果腹的獸類，牠就一口吸住，拖入洞內。﹂

　　趙岳道：﹁這樣說來，這條通靈水蜃的歲數可也不小啦！﹂

　　短衣老人道：﹁牠最少也有一二百歲，否則焉會通靈？現下你必須抵得住牠第一下猛拖之力，才能把牠鈎住。如果我太早出手助你，那水蜃靈警異常，一現即逝，以後連你也誘牠不出啦！﹂

　　這老人話說多了，頓時已消失了生澀斷續的現象，說得流利異常。他灰眉輕聳，接著道：﹁現下你伸出鈎子，待我拉你一把，就知道能不能抓住那水蜃的頭一下猛拖了！﹂

　　趙岳如言把烏鈎子平舉伸出，暗暗聚功運力，貫注全身。

　　他雖然是許久不曾運功與人相搏，或者是鍛煉刀法招數，但每日奔馳於山巔林表，均須提氣輕身。而且這些日子以來，他每日晨昏都仍然照常練功，所以功夫並沒擱下分毫。

　　那短衣老人低喝一聲：﹁小心了。﹂驀地伸手，快逾閃電，連趙岳那等高明眼力，也幾乎看不清他的出手來勢。這時但感鈎上一股大力猛然疾拉，重逾山岳。

　　如是平常之人，凡是碰上同樣情形，定然立刻本能地運力握緊鈎子相抗。但趙岳已屬當代高手，訓練有素，這刻仍不慌忙，先是手臂向前一送，伸得筆直。這一送之勢雖然僅有三四寸距離，但在他這種內家高手，已經把對方這股奇猛之力，消卸了一部份。

　　他手伸直之後，才運足氣力，向後力掙，雙足牢牢釘在地上。

　　那老人面現喜色，放鬆五指，點頭道：﹁好，好，想不到你卸力手法之高明，已達這等造詣。同時臂力強絕，內功又足以濟其剛。如在人世之上，已可列入名家之林！﹂

　　趙岳道：﹁老丈過獎了，武林之中的名家高手，豈是在下可以望其項背的？像在下這等功夫的人，人世之上，可以說得上車載斗量，比比皆是。﹂

　　短衣老人微訝道：﹁你的口氣聽起來可不似是謙虛，而是真真實實有感而發。但其實以你輕輕年紀的人，目下已有此成就，確是不可多得。﹂

　　趙岳心中一陣惘然，搖了搖頭，道：﹁老丈不必再說了，在下既已遠遺人世，武功高低，已不相干。﹂

　　短衣老人若有所悟地點點頭，道：﹁我想我能夠明白你的心境，那些話不說也罷。現在再說那水蜃之事，這傢伙可真難纏，我幾十次都是鬪得精疲力盡之際，急急鬆手騰身躍開。﹂

　　趙岳懷疑地望一望手中長鈎，道：﹁老丈卻到何處找到這許多鈎子？﹂

　　短衣老人道：﹁這鈎子乃是萬載烏沉木，找到這一根已經是天大難事，怎會有許多根？以往我與那水蜃鬪力，都只用一隻肉掌。﹂

　　他停一下，接著道：﹁每次我到洞口撩撥牠時，那水蜃倏然伸頭出來，張口就咬，是我用奇妙手法抓住牠頷下短角，然後就和牠鬪力，牠拚命要拖我入洞，我要把牠扯出來。起初我只能鬪上兩三個時辰，就力盡逃開。回去之後，就用心拚命的練力，每一次都大有進境，到後來我們一鬪就是七八個晝夜。我雖是筋疲力盡，但這水蜃也顯然快要支持不住……﹂

　　趙岳暗自詫想道：﹁那水蜃既是如此厲害，為何不敢出洞一拚？﹂

　　只聽短衣老人繼續道：﹁那水蜃氣力的來源，都在於牠尾部有個吸盤，可以吸住洞底岩石。我們鬪到後來，最令我傷腦筋的事，就是無法抓住牠頷下短角。要知那水蜃靈慧之極，我用過的手法，牠都記得。因此我和牠鬪了二十來次之後，所有奇奧手法全部用光，只好一面苦練內力，一面潛思新奇手法，務必一出手就能抓住牠的短角才行！到現在為止，我已創出了十三招奇異手法，再也想不出第十四招……﹂

　　趙岳聽出破綻，插口道：﹁老丈既然想不出第十四招，為何還敢到洞口撩撥牠？﹂

　　短衣老人長長灰眉一聳，道：﹁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那就是我行年已是九十有餘。三十多年前來到此地，鬚髮比現下還要花白，但十多年之後，我的鬚髮全部回復烏黑之色。直到最近的三年，我就是因苦思不出第十四招手法，以致鬚髮又轉為灰白……﹂

　　趙岳此生聽也沒聽過一個人的鬚髮可以由白變黑，又由黑變白這種事。但他仍然覺得這短衣老人的話不無道理，只因大凡一個人將全部心神貫注集中在一個難題上，而又無法解決，日夜焦思苦索之下，自然會使鬚髮變白。何況這老人稱行年九旬有餘，若是平常之人，早就老態龍鍾，如風中殘燭了。

　　那短衣老人接著道：﹁不久以前，我偶然來到此處，在水中見到倒影，忽然發覺自己變得如此蒼老，想出其中理由之後，便決定不再耗費心血，準備仍然用那十三招自創手法對付那水蜃！那知這水蜃竟不敢出來，我料牠必是因為以前我每一次捲土重來，功力都有精進，到最後那一次牠幾乎支持不住，所以目下牠不敢出來。﹂

　　趙岳道：﹁這樣說來，老丈之意是否只要在下把水蜃誘出，用此鈎子把牠鈎住，老丈立時現身，與牠再鬪一次？﹂

　　短衣老人道：﹁正是這樣，我可不能瞞你，此事並非沒有危險！﹂

　　趙岳神色全然不變，顯然他一點也不畏懼危險。老人又道：﹁照我推想，這水蜃見到生人，必定照老習慣伸頭出水，張口向手足四肢疾咬。你用這烏木鈎向牠嘴巴戳去，那水蜃勢必一口咬住鈎子，疾往回拉。因此，你只要抵得住牠第一下猛拉之力，我就可以到達，接過鈎子，與牠再鬪一場！但是……﹂

　　趙岳微微一笑，道：﹁老丈可是忽然考慮到那水蜃業已與你老鬪過多次，也許不肯上當，避開在下戳去鈎勢而把在下咬住拖入洞內？﹂

　　老人道：﹁不錯，我正有此慮！﹂

　　趙岳道：﹁在下多少學過一點武功，縱然無法收拾那條水蜃，但諒也不致於被牠咬住。﹂

　　老人突然笑道：﹁有了，有了，我早就熟悉那通靈水蜃的動作，現下不妨先試一試，你跳到岩石上，我假裝是水蜃，且看看情形如何？﹂

　　趙岳如言縱上身外的岩石上，老人站在下面，佝僂著上身，恰好只看到他雙足脛骨之處。

　　那老人伸出一手，貼在前額，當作水蜃嘴巴，兩眼向上仰看住趙岳。

　　趙岳這些日子以來，赤身露體慣了，從無羞赧之念。但這時被老人打下面望上來，忽然間感到渾身發熱，甚是不安。

　　就在他心神分散之際，那老人口中發出﹁呼﹂的一聲，似是模倣水蜃出水時的聲音，接著向上拔起，快逾閃電，向他身上撞到。

　　趙岳連忙移鈎指住老人貼在額上的手掌迅急戳去，那老人巧妙地一側上身，避開鈎勢。

　　趙岳萬萬想不到此老動作如此之快，見他似是要筆直撞入噬咬手臂，急急吸一口真氣，上半身暴然縮退，以便騰出地方，再度用手中烏木鈎抵禦。

　　誰知老人倏然下沉，額上手掌一下子就抓住他左足脛骨上。

　　趙岳怔一下，老人已經縱上岩頂，道：﹁不行，不行，那水蜃動作比我還要快些，照這樣子，你準被拖入那個無底深洞之內。﹂

　　趙岳暗自忖道：﹁如果我不是心神分散，你即使能抓中我，最少也得多鬪數招……﹂但他卻不反駁，只淡然一笑。

　　那短衣老人道：﹁不過也不妨事，你一身武功底子甚佳，反應靈敏，我只須把我創的一十三招奇異手法傳授給你，你就可以有攻有守。﹂

　　趙岳實在不想學他的十三招手法，故意打岔道：﹁怎樣才算是有攻有守？﹂

　　短衣老人道：﹁你單用一支烏木鈎，則必須對準牠的嘴巴，而且牠不肯咬住的話，就必須後退，是以全是守勢。假如你學了我十三招手法，便可改守為攻，出手擒拏牠頷下短角！﹂

　　趙岳雖是不大想學，卻也沒有堅拒之意，當下任由老人把他帶領到岸上一片濃蔭之下。老人在開始傳授之前，告訴他道：﹁我這一十三招手法，以迅快見長，並且由於雙足固定釘住在地面，毫不移動，因此身軀從膝蓋以上，必須盤旋自如，靈活快速，才能騰出空間出手。而最要緊的是必須一擊就中，不然的話，就會反被對方所傷，此所以我取名為﹃生死擒拏十三手﹄，意思是說大凡使出這十三招手法時，本身就處於生死之間……﹂

　　趙岳興趣漸濃，想了一下，問道：﹁假使是用來對付身懷武功之人，不知是否具有同樣威力？﹂

　　短衣老人微微一笑，道：﹁你還年青，終必會返回人世，我這一十三招生死擒拏手法，日後對你大有好處。以我猜想，天下任何高手都拆不開這一十三手。不過，如果你功力造詣比不上對方的話，即使拏住對方，也沒有甚麼大用。﹂

　　趙岳頷首道：﹁老丈之言甚是，但在下只不過隨口而問，其實並無返回人世之意！﹂

　　短衣老人眨眨眼睛，竟不問他為何決意永遠過這野人般的生活。當下開始傳授，這﹁生死擒拏手法﹂果然極為奧妙，不但出手時要快要準，最難的是這種雙膝以上全然不動的身法，不但轉動時難以迅速靈活，而且講究得極是精緻嚴格，縱是相差分寸之微，也不能通過。

　　要知這十三手生死擒拏，奧妙就在這分寸的距離以及瞬息的時間，配合到絕妙之境，始能出手中的。也就是說，必須算準對方手法所及的距離，就在對方差那麼一點點不能得手之際，恰恰便擒拏住對方。

　　這一招以趙岳的身手功力，竟也學了足足一日，還未曾得到老人首肯。

　　自此以後，他日日早晨就到達這水潭岸邊的濃蔭之下，與老人會面。日子過得飛快，一晃就是兩個多月。這時，那短衣老人已知道趙岳的名字及出身。趙岳也知道這位老人姓任，自稱野人，但趙岳卻稱為任野老。他們年紀雖然相差了七十歲之多，但卻頗為投契。有一日下午，他們練功之後，任野老便邀他一同到他的住處。

　　他們翻過兩座險峻難走的山嶺之後，到達一處深谷。入谷之後，但覺氣候和暖，草木茂盛，許多不知名的花卉競吐芳艷，宛如世外桃源，風景甚佳。那谷中地勢寬廣，靠右邊山坡有十餘株巨樹，濃蔭撐天。

　　任野老捋髯道：﹁我在那些樹上，造了一個樹巢，可以遮蔽風雨。﹂

　　那樹巢離地達四丈之高，乃是營建在巨大的樹枝之中，方圓達丈半之廣，地上舖有木板，此刻已光滑異常。

　　坐在樹巢之中，涼風習習，甚是舒適，使人胸襟益覺恬淡。

　　任野老告訴他說，他多年來已不舉火，只用野菓黃精首烏之類充飢，偶然生吃一點鮮魚。趙岳在樹巢中，便覺得甚是不安，原來他們雖然日日見面，但這刻既然被邀至此，便有如人間酬酢，是以趙岳頓時因身上赤裸而感到坐立不安。

　　任野老倒沒有注意，還勸他暫時搬到這駐春谷，以便日夕修習武功。趙岳根本無物可搬，答應之後，就在附近樹頂上找到一處可以容身之處。

　　他搬過來之後，雖然與那任野老日夕見面，可是兩人卻不大交談，雙方仍然保持一種孤獨的姿態。

　　趙岳整日無所事事，除了行獵果腹之外，全部心神都貫注在那﹁生死擒拏十三手﹂上面。他越是練的純熟，就越發覺得這十三招絕學的神奇奧妙，同時也更加小心研究出手部位及時間上的配合，只因這十三招絕學，變化勝敗只在一線之間，如若差以毫釐，便將謬以千里。

　　又不知過了多少天，趙岳已完全學會任野老自創的﹁生死擒拏十三手﹂，並且純熟異常。但唯一美中不足之處，便是他內力造詣尚未能隨心所欲地駕馭這十三招神奇手法。

　　有一天早晨，他練功之後，任野老走過來，道：﹁趙老弟，你的耐性真非常人可及，連我這個老哥哥也萬分佩服！﹂

　　趙岳道：﹁老兄長好說了，小弟也不自知那一點博得老兄長讚譽？﹂

　　任野老道：﹁老哥哥的一十三手生死擒拏你已學會了許久，但你從未流露不耐之色，仍然全心全意勤練不輟，這等堅韌耐性，最是不可多得！﹂

　　趙岳心中微感茫然，道：﹁老兄長有所不知，這一十三招生死擒拏委實暗蘊天地之玄奧，博大精深。小弟雖是日日勤練，但仍然未完全參悟個中三昧。直至目前為止，這一十三招生死擒拏手絕沒有一著能如老兄長一樣收發自如，迅快漂亮，是以小弟無法滿意。﹂

　　任野老微笑道：﹁那是功力修為的問題，你兩膀天生膂力甚是驚人，可惜內功修為尚差一線，是以無法將這兩種先後天力量渾然同化。以老弟的資質悟性以及正宗內家底子，只須假以時日，一定能夠達到溶合先後天兩種力量的境界……﹂

　　說到這裏；老人似是如有所悟，眼睛連眨，仰首尋思。趙岳不敢打斷他的思路，靜靜站在一邊。

　　過了片刻，任野老突然哈哈一笑，道：﹁你這個老哥哥敢情有點老糊塗了？放著一個絕好機會，卻不利用！走吧，我們到潭邊瞧瞧，那靈水蜃對於你功力修為的進境，大有幫助。﹂

　　趙岳取了烏木鈎子，和任野老兩人一同向那水潭走去，路上問道：﹁小弟嘗聞深山大澤中，有些奇禽異獸孕練得有內丹，練武之士如果得到內丹服下，功力就可增長！老兄可是指此而言？﹂

　　任野老道：﹁這種傳說我也聽說過，但是否屬實卻不得而知。現下我的妙法卻不是這一套，到時你自會知道。﹂

　　他們的腳程何等迅快，不久已經抵達那個水潭。

　　任野老遠遠站在一旁，單單由趙岳自個兒走到那個無底石洞邊緣。

　　趙岳直到這刻才看清楚那個石洞，大小約有三尺直徑，隱藏在尺許深的潭水之下。

　　從這洞口大小推測，那條通靈水蜃不會十分巨大，因此他比較放心，望住黑黝黝的洞口，手中烏木鈎子故意弄出聲響。

　　眨眼工夫，水勢似乎昇高了一點，同時好像有暗湧在底下激盪。

　　任野老在數丈之外，似乎也發覺有異，舉手一揚，一塊石子橫飛而至，擊在一塊突出水面的石上，發出清脆一響。趙岳連忙全神戒備，眼睛瞬也不瞬，緊緊盯住那個石洞。

　　整個水潭都似乎被一種潛力影響，一向平靜的潭面上突然微現波浪。趙岳眼看水勢上昇，這刻已昇高到膝蓋，心中不禁微凜。

　　又過了片刻工夫，突然腳下的潭水迴蕩衝捲，趙岳幾乎站不住腳。

　　就在此時，石洞中兩點金光閃現，接著呼的一響，水花激濺中，一道黑影挾著強烈風聲，向趙岳身上撞到。

　　在這瞬息之間，趙岳已看出這道黑影，乃是一個形狀如蛇的斗大頭顱，闊口大張，露出上下兩排白森森的牙齒，向他噬到。

　　他念頭也來不及轉，手中烏木鈎子已向那水蜃嘴巴戳去。

　　雙方動作都是快逾閃電，眼看這一鈎定必戳入水蜃大嘴之內。誰知烏木鈎到處，忽然錯開一點，貼住那水蜃嘴邊滑過。

　　趙岳心中一凜，上半身倏然向左側彎開，右手丟了烏木鈎子，電急抓去。

　　這一招正是十三手生死擒拏中的手法，身軀才彎，右手已發，配合得神妙無比。那水蜃頷下短角已落在趙岳五指之中，此時頭顱一搖，似是要把趙岳甩開。

　　趙岳練了許久工夫，單是那雙膝以上身軀轉動的身法就費去他大半時間。這刻身軀迅快向水蜃掙甩的方向倒去，幾乎比水蜃搖甩之勢還要快些。同時五指運足內力，順著水蜃頭顱去勢猛然力按。

　　那水蜃被他順勢一按，無法抗拒，被他推得仰頭向天。

　　任野老趁機已躍落趙岳身邊，發出一聲朗笑，道：﹁這孽畜到底也入彀啦！﹂

　　那水蜃聽到任野老的聲音，似是知道不妙，立刻用力向下沉拉。

　　趙岳早已有備，運力緊緊抓牢那支短角，但覺這水蜃的氣力大得異乎尋常，幾乎抵受不住。任野老站在趙岳身邊，卻沒有出手幫忙。

　　過了一陣，那通靈水蜃頭顱又搖播甩之勢，猛然向兩邊劇烈擺動。

　　趙岳以內家武學中﹁借勢﹂及﹁借力﹂的訣竅，不論牠向那一邊搖甩，總是搶先一點，反借對方勢道力量，把那頭大頭顱推按住，看起來倒像是他在推搖那通靈水蜃的頭顱似的。

　　任野老忽然叫道：﹁趙老弟，這傢伙銳氣已失，開始要鬪長力，一味向下沉拖，你可將四肢之力調勻，單用一手一足之力，輪流調換，便可獲得休息的機會。﹂

　　果然那通靈水蜃開始向下用力拖拉，趙岳起先可不敢只用半邊身子的力量與牠對抗。

　　但過了一陣，發覺那通靈水蜃拖拉之力強而不猛，便稍稍放心，暗暗調勻真力，將重心側移到右邊。

　　任野老閒散地走到岸上，找些野果吃了，便在草地上睡覺。

　　到了下午，太陽炎熱烤曬，趙岳一身冒出汗氣，但仍然抓緊通靈水蜃的短角，絲毫不肯放鬆。他換手之時甚是小心，幸而那通靈水蜃似乎心眼很死，決定與對方鬪長力之後，就不再施用猛勁。

　　到了傍晚，趙岳仍然精神奕奕，穩立如山。

　　任野老拿了一些野果，送到他的嘴中，一面道：﹁老弟相持一日，仍然未曾露出絲毫乏力之象，內功造詣之佳，已出乎我意料之外……﹂

　　趙岳不敢開口分心，只點點頭，算是歉謝。

　　任野老道：﹁你如果想考驗一下自己的功力，不妨再鬪下去，等到不支之時，喊叫一聲，我就出手助你，此意你如不反對，就點點頭。﹂

　　趙岳思忖一陣，便點點頭。

　　那通靈水蜃雖然下拖之力並不急猛，但沉重如山，一直保持那麼巨大的拉力，使人不敢放鬆絲毫。

　　這一夜在趙岳的感覺，可真是漫漫長夜，覺得老是過不完。不過他寧可永遠是黑夜，因為晚上寒冷，他用力時便不覺得辛苦。日間太陽曬炙之下，實在難當，等如多了一重負擔。

　　任野老並非一直守在旁邊，到清晨時才出現，趙岳迅快地偷眼瞧看一下，見到任野老在岸邊搬拾了許多石頭，砌成一個巨大的爐灶。過了許久，他轉眼看時，只見那石爐側邊已堆滿了乾柴。

　　趙岳心中好生不解，暗忖這位任老丈砌了一個石爐，還搬了許多乾柴來，莫非等這通靈水蜃被擒之後，用以烹煮不成？

　　那通靈水蜃斗大的頭顱向天仰起，像水盆般巨大的嘴巴緊緊閉住，牠的頸子和頭一樣的粗，因此除了身上沒有鱗甲以外，極似一條巨蟒。

　　牠的身軀在黑夜時發出暗藍色的光芒，白天則是灰白色，此刻只有數尺露出在水面之上，是以瞧不出牠尾部長得怎樣。

　　朝陽一現，那通靈水蜃的眼睛便閉住，嘴角不時冒出涼沁沁的水，遍灑頭顱的頸子。

　　趙岳倒願意牠噴出的水灑向自己身上，但那水蜃似是曉得對方也怕太陽烤炙，故此口中冒出的水，一點也不曾濺到對方身上。

　　到了中午時分，趙岳熱得渾身冒汗，不得不運足內功，調行真氣，一面抗熱，一面緊緊抵住水蜃拖拉之力。

　　忽然聽到熊熊火聲，偷眼一覷，只見任野老已生起旺熱的火，在那個石爐上，他用一片石頭，弄成鐵釜的形狀，架在火上。那石釜並不巨大，是以一看而知如果用來烹煮這條通靈水蜃，決不夠用。

　　因此，趙岳又恍然而悟，心想任野老一定等到適當時機來臨之時，設法斫下通靈水蜃的頭顱烹煮，或者這條水蜃功效全在頭部，所以賸下的身軀不必取用。任野老在石釜中放了許多草藥，然後用一方石板蓋住石釜，便一直加火燃燒。

　　好不容易熬到黃昏，趙岳已感到有點疲乏。尤其最要命的是那通靈水蜃拖拉之力一直那麼強大，使他感到好像永遠無法取勝，心中時時泛起沮喪之感。這種感覺，在苦熱難耐之時，最是厲害，使他好幾次幾乎要鬆手放棄這一場無休無止的苦鬪。

　　傍晚時漸漸涼快，他一再運功行氣，居然恢復了不少精神氣力。

　　這時連他自己也覺得訝異起來。因為他深知自己功力造詣，本來尚未達到這種以力生力的境界。由此可知他在山中混混沌沌過了這些日子，日夕勤練之下，居然大有進境。

　　晚上，岸邊的熊熊火堆閃跳出火光，使他覺得不像第一夜那麼孤獨。

　　那通靈水蜃到了晚上似乎也增加了氣力，拖拉之力越強，使得趙岳很難換手休息。以他想來，那通靈水蜃只要來一下急拉猛拖，他一定抵拒不住，被拖入石洞之內。

　　幸而那通靈水蜃並沒有用猛勁，趙岳咬牙苦苦支撐，心中不時泛起沮喪灰心之感，每當這種可怕的感覺浮上心頭，他就想放棄努力，結束這一場永遠也贏不了的鬪爭。

　　然而，他終於挺熬下來，天邊已泛起魚肚色，又是另一天的早晨降臨。

　　任野老忽然縱到他身邊，面色沉重異常。

　　他低低道：﹁老弟，你面對著世上最是頑強的敵人，如果你有絲毫鬆懈，不但全功盡廢，而且有性命之憂！這一點你已充份了解無疑……﹂

　　趙岳心中想道：﹁我現在自然比任何人都了解，這通靈水蜃真是最頑強的對手……﹂

　　任野老潑些泉水在他身上，使他感到一陣涼爽愉快，精神為之一振。

　　老人接著道：﹁你已通過第一關嚴酷的考驗，不特是在全身功力的苦苦支撐，最要緊是心靈的堅強不屈，當真可喜可賀。從現在開始，第二關的嚴酷考驗即將降臨。你除了以前經歷過的種種困難艱苦之外，還要加上肉體內部的許多痛苦……﹂

　　趙岳聽得莫名其妙，不過，那老人說得一本正經，不似是開玩笑，因此，他也認真地考慮起來。

　　過了一陣，他疑惑地向老人瞥上一眼，一如有所詢問。

　　任野老一捋頷下灰髯，沉聲道：﹁我已用各種藥物，熬成一碗濃汁，準備給你服用。這碗藥汁服下之後，五臟六腑都漸漸發生痛苦，有時甚至會泛起快要死去的感覺。但這時，你仍然要抵受烈日烤曬，肉體疲憊及運力苦鬪的種種艱困，你要自問可有這種堅強的意志毅力，不屈不撓？﹂

　　趙岳不曉得受盡這種痛苦之後，有甚麼好處作為酬償？但他又不能開口詢問，因此，他只反覆考慮一件事，那就是任野老和他相處得很不錯，絕對不會加害於他。退一步想，縱然他有心加害，自己近來野居山中，等如一具行屍走肉，活與死也沒有甚麼分別。

　　他想了一陣，慢慢覺得應該對自己作最嚴酷的考驗才對。一個人活在世上，為的只是通過種種痛苦而已……

　　他微微頷首，任野老仔細地瞧著他，只見他雙眼中射出堅定不移的光芒。當下仰天大笑數聲，笑聲中蘊含無限快意。趙岳一點也猜不透這個老人心中有甚麼念頭想法，不過卻沒有絲毫動搖這決心。

　　任野老縱回去，不久，就用一塊光滑凹石，盛住一碗藥汁，送到他嘴邊。趙岳定睛一看，只見那碗藥汁色如琥珀，香味撲鼻，一點也不似普通所謂良藥苦口的形容。

　　他並不遲疑，張開嘴巴，老人徐徐灌入他口中，動作甚是仔細，生似怕有一點一滴溢漏出來。

　　藥汁喝光之後，任野老又仰天發出長笑，聲音震耳生疼，水面上都起了一圈圈波紋漣滴。

　　他在笑聲中走開，趙岳莫名其妙地緊緊抓牢水蜃頷下的短角，怎樣也猜不出一點頭緒。

　　一頓飯工夫之後，藥力漸漸發作。趙岳先是感到心口疼痛，真氣幾乎散開，連忙拚命運功聚力，一面調運真氣。心臟的疼痛像潮水般一陣陣地襲擊他，太陽也逐漸增強熱力，使他難過異常。可是奇怪的是他在此刻已不出汗，僅僅難受得想死。

　　接著疼痛移了位置，變成肺部劇疼起來。他苦苦忍受住，但覺身體上的潛能都完全發揮出來，對抗這些內憂外患的侵襲。

　　烈日威力更強，烤炙得他頭昏腦脹，身體內的疼痛一處一處轉移，五腑六臟當真都被劇疼侵襲過。

　　他全靠堅強的意志支持，但最可怕的，卻是不曉得要支持到甚麼時候，這種無休無限期的艱苦路程，確實最不易忍受。

　　他終於忍受到下午時分，任野老突然躍到他身邊來。

　　趙岳口中發出微喘之聲，頭頸上青筋暴現，一望而知他實在已是筋疲力盡。

　　任野老道：﹁老弟真行，你已磨練出堅忍不拔的毅力耐性，若是返回人間，單憑這種超人的堅強，就能出人頭地，揚名天下……﹂

　　趙岳一面苦苦拚死支撐，一面轉眼去望那條通靈水蜃，只見牠嘴角直冒清泉，遍灑全身。

　　任野老又接著道：﹁我看你真氣運行的情形，業已快要達到打通秘鎖玄關的地步，若不是老弟以無限堅忍抵受肉體及心靈上的無量痛苦，加上我那碗藥汁洗滌內臟，化弱為強的話，這種進境，恐怕要化上數十年光陰才能達到。﹂

　　趙岳萬萬想不到這三日兩夜熬下來，竟有這麼大的好處，頓時精神大振，突然感到全身氣力似是增加了不少，要抓牢那條通靈水蜃，似乎不是難事。

　　任野老接著沉聲道：﹁目下尚有一關，此關是否過得，要看你的機緣運氣，再加上你的聰慧穎悟……﹂

　　趙岳聽出他口氣之中，隱隱透出嚴重的意味，心知這第三關一定比以前還要艱苦得多，只不知他口中所說的機緣運氣是甚麼意思？

　　過了一陣，已經將近昏暮，天氣也變得清涼舒適。

　　任野老涉水走向岸邊，弄出一陣響聲。他遙遙揚聲道：﹁老弟你過一陣，就運足氣力把牠的頭顱拉高一點，記住要運足全身之力，並且奮起堅強的意志與牠對抗，時間不會很長了……﹂

　　趙岳沒有應聲，暗暗調運功力。

　　一群野鳥飛落在趙岳附近的石上，吱喳地叫著，有些在淺水中啄起細魚吞食。

　　任野老面上露出大喜過望之色，陡然吸一口真氣，身軀向前側去，就在胸口快要碰到水面之際，雙足一蹬，宛如巨鳥般貼著水面飛去，毫無聲息地落在趙岳身後。

　　他躍上前之時，恰是趙岳運足氣力，猛然把通靈水蜃的頭顱拉高半尺之時。

　　那水蜃頭顱筆直向天，雙目已看不見敵人，這刻也運力猛掙。

　　趙岳滿口牙齒咬得吱吱有聲，顯然已經竭盡全身氣力，拚命抵住。

　　那通靈水蜃像是開始發出潛力，那股拖拉之力比起以前大了許多，因此趙岳不但要出比從前更多的氣力，還需要加倍堅強的意志。

　　可是他比起從前有一點絕大的分別，那就是他的意志當真已經磨練得十分堅強，縱然力有不逮，將要被那通靈水蜃拉下水底石洞，他也不覺得沮喪。只見他的手臂逐分逐寸地下沉，顯示出已經抵不住那水蜃沉重如山的拖拉巨力。

　　任野老直到這刻，才舉起右手，面容嚴肅異常地向趙岳背後虛虛印去。

　　趙岳忽然感到體內有一處真力快要接繼不上的穴道中力量轉強，全身真氣頓時活潑通暢，因此膂力陡增，手臂一抬，又恢復了早先的高度。

　　過了一會，他另一處穴道的真力又發生同樣接續不上的情形，手臂漸漸下沉。

　　突然間那處穴道一陣震動，全身真氣馬上活潑通暢，頓時又把通靈水蜃拉高了一點。

　　同樣情形在一頓飯工夫之內，發生了四次，到了第五次，趙岳在穴道震動，恢復通暢之際，忽然間覺得除了使水蜃頭顱拉回原有高度之後，這一剎那間尚有餘力，似乎可以趁機迅速行於全身脈穴，此舉自然能增強內力無疑，念頭一生，立刻照著這想法去做……

第三章　巧結金蘭

　　說時話長，其實卻只是瞬息之事，趙岳已運聚全身真氣內力，向秘鎖玄關處攻去。

　　在他身後的任野老陡然面泛喜容，舉掌向他後背心大穴擊下。

　　趙岳但覺後背心穴道上，突然有一股熱流注入百脈之中，與自己那股真氣匯聚起來，成為一道無堅不摧的真氣熱力，直向秘鎖玄關衝去。片刻之間，這道熱流已衝破了那道雷池般難以逾越的﹁秘鎖玄關﹂，頓時全身的百脈賁張，熱血沸騰。

　　恰好這時，那通靈水蜃驀然運力猛拉。趙岳健腕增加幾成氣力，便把牠猛掙之勢抵住。

　　過了頃刻，他體內賁張的百脈及沸騰的熱血，似是因得到這一陣運力的發洩，漸漸平復。

　　他朗朗長笑一聲，腕指上又增加幾成真力，陡然向上一提，但見水花四下飛濺，在夕陽中出現淡淡的虹彩。那條通靈水蜃，業已被他提出水面五尺之高。那漫天飛濺的水花，正是從水蜃口中噴出。

　　任野老轉到他側面，道：﹁老弟大功告成，可慶可賀！﹂

　　趙岳念頭一轉，已明白任野老所謂﹁大功﹂乃是指自己打通了﹁秘鎖玄關﹂，功力猛晉而言。連忙向他衷誠道謝，接著道：﹁眼下這通靈水蜃已經無力掙扎，老丈如何處置，即請示知。﹂

　　任野老道：﹁放牠回去……﹂

　　趙岳不禁一怔，道：﹁老丈可是說放了這水蜃？﹂

　　任野老點頭道：﹁正是如此！﹂

　　趙岳也不再問，五指一鬆，那通靈水蜃﹁刷﹂一聲縮回水底石洞之內，再也不現蹤影。

　　任野老拾起那道烏木鈎，和趙岳走回岸上，道：﹁老弟吃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把水蜃戰勝，卻輕輕易易放牠逃生，心中不免感到驚訝不滿？﹂

　　趙岳道：﹁小弟不敢相瞞，心中實有此想！﹂

　　任野老道：﹁這通靈水蜃修為不易，也沒有甚麼內丹之類啟人覬覦，我多年來與牠相鬪，一則是為了好勝之念，二則是藉此磨練功力。我反正有的是時間，以後尚有機會與此蜃相鬪，倒是牠成全了老弟你罕世機緣，論起來對老弟頗有恩德，故此要你把牠放生。﹂

　　趙岳哦了一聲，這才明白。不久工夫，兩人已走回那座駐春谷中。任野老弄了一些野菓與他充饑解渴之後，便自走開，讓他靜靜用功。

　　趙岳盤膝而坐，全神全意調功運氣，不久就進入忘我之境。待得他功行圓滿，睜開雙眼，只見旭日初昇，樹梢林際輕霧未消，空氣清新異常。

　　他跳下樹巢時，但覺身子輕靈，比起從前提氣輕身時動作還要迅快，心頭暗暗竊喜。

　　任野老在谷中叫道：﹁老弟這一坐足足坐了三日三夜之久，今朝功行圓滿，切切不可辜負上天眷顧……﹂

　　趙岳奔過去，道：﹁老丈這話是甚麼意思？﹂

　　任野老捋一下灰髯，道：﹁人世間不平之事正多，老弟具有如許身手，怎能老死於山野林泉之中？自然要出山入世，做一番事業。﹂

　　趙岳怔了一會，慨然道：﹁老丈所說甚是，令人但覺已死雄心，陡然重振……﹂他接著道：﹁老丈可是仍然留在此地麼？﹂

　　任野老道：﹁老弟且趁朝陽遍山，青春猶在，趕緊去吧！我這個老哥哥早就與茫茫塵世，斷絕一切緣法……﹂他言下並無淒涼之意，反而怡然自得。

　　趙岳無話可說，當下向老人拜別，然後舉步出谷。

　　出得谷外，一路翻山越嶺。足足走了一頓飯工夫，已經遙遙見到山外平疇之中，有一座村落。

　　他顧視一下自己，但覺滿身污垢，鬚長髮蓬，而且身無寸縷。如果這等樣子走到山外村落之中，勢必被人誤以為猿猴野人之類，因而大驚小怪。因此他發愁地望住那座村落，心想又碰上了上一次一樣的難題，不知如何才能解決。

　　他轉身走回山谷中，左側有道清溪，怪石嶙峋，他縱到溪邊的一方大石上，鬱鬱坐下。

　　谷口忽然傳來一陣低微的步聲，趙岳轉眼望去，只見一個身穿淡黃衣裳的少女，婀娜走過。他許久許久以來，已經沒有見到過穿著齊整的人類，更不要說是婀娜婷婷的少女。這時不禁為之一怔，一時忘了躲閃。

　　那淡黃衣裳的少女經過谷口之際，陡然停步，似是聽到清溪流水之聲，轉眼望來，那對明澈如水的眸子剛一顧盼，已見到溪邊石上坐著一個人。

　　趙岳與她目光一觸，心頭一震，這才想起自己身無寸縷之事，駭得出了一身冷汗，雙手一按石面，立時迅快如風般飛到丈許外一塊岩石後面。

　　他聽到那少女驚訝地啊了一聲，接著又聽到她舉步走來的細碎聲響。他本想藉著清溪中無數怪石掩蔽身形，急急逃走，可是心中又捨不得馬上走開。

　　那個少女走到溪邊，張望了一陣，看不見有人，便輕輕叫道：﹁喂，喂，你在那裏？﹂

　　趙岳眉頭一皺，忖道：﹁這女孩子一定是村中少女，才會走入山中，而且見人不怕，還走入谷來找尋……哎，她一定以為我是個熟人，所以進來細找……﹂

　　那少女只站在溪邊，並沒有跳到溪面的石頭上的意思。她輕噫一聲，眼中露出迷惑的神情，襯托起如花似玉的面龐，更覺可愛動人。

　　她大概只有十八九歲左右，膚光如雪，長長的秀髮披垂下來，身上穿著質料甚佳的淡黃色羅裳，風姿綽約，甚是艷麗動人。

　　趙岳真想在石縫中偷看一下，但他卻沒有這樣做。只聽那少女低低自語道：﹁奇怪，難道是個山精妖怪不成？否則怎會跑得那麼快？﹂

　　她的語音嬌柔動聽，似是江南口音。趙岳修眉一皺，生怕把她駭著，當下輕咳一聲，道：﹁姑娘要找甚麼人？﹂

　　那黃衣少女微微一笑，道：﹁啊，原來你在大石後面，為甚麼我聽不到一點點聲音呢？﹂

　　趙岳不理她這話，仍然問道：﹁姑娘要找甚麼人？﹂

　　黃衣少女道：﹁我要找的就是你呀！﹂

　　趙岳訝道：﹁找我？你可知道我是誰？﹂

　　她道：﹁你伸個頭出來，我就曉得啦！﹂

　　趙岳其實也想看一看她，便打石後伸出頭來。黃衣少女美眸一睜，眼中盡是詫惑之色。趙岳可也想不到這個少女長得如此美艷，呆了一下，接著已看出她的神情，心中不悅，道：﹁你駭壞了，是不？﹂

　　黃衣少女定一定神，道：﹁不，不，我只是覺得奇怪而已！你好像許久都沒有梳洗和剃鬍子了？﹂

　　趙岳道：﹁你倒是聰明得很……﹂他話中略略帶著嘲諷的味道。接著又道：﹁你如果不是找我，那就請你走吧！﹂

　　黃衣少女道：﹁你為何要趕我走？以我看來，你也是受苦受難的人，但也和其他恆河沙數的人一樣，永遠執迷不悟……﹂

　　趙岳聽不懂她話中之意，但卻可以確定她不是普通村女，從她的衣衫神態及談吐來看，她不但不是村女，也不是一般的大家閨秀。對於這種來歷不明的女孩子，他只好敬而遠之，當下默然不語，等她覺得沒趣，自然走開。

　　那黃衣少女淡淡一笑，又道：﹁不過在茫茫眾生之中，像你這樣的人，也算是罕見罕聞之事。大哥你貴姓大名？﹂

　　趙岳覺得她口吻中蘊含著一片悲天憫人的意思，令人感到滑稽，忍不住笑一下，道：﹁我姓趙名岳！﹂

　　黃衣少女又是淡淡一笑，道：﹁一個人的姓名只不過是短促浮生之中，與眾人區別辨識的記號，其實無甚意思，趙兄可聽得懂我的意思？﹂

　　趙岳心中道：﹁我今日可碰上一個棋逢敵手的怪人啦，像她這麼一個瘋瘋癲癲的少女，與我目下這副形狀的人，走在一塊兒，定然能震動江湖，使路人側目無疑……﹂想到這裏，不禁失聲一笑。

　　黃衣少女瞠目道：﹁你覺得我的話好笑麼？﹂

　　趙岳道：﹁不是，不是，姑娘不要誤會，在下是想起別的事發笑。至於姑娘的話，含意深奧，在下怎會聽得懂？﹂

　　黃衣少女道：﹁這世上自稱懂得的人未必真懂，你自認不懂，也許卻比別人都明白。﹂

　　趙岳呆了一下，道：﹁姑娘如果再說這種話，在下不但不懂，甚至要頭昏腦脹啦！﹂

　　她囅然一笑，道：﹁好吧，我不說就是。我且問你，你躲在石後幹甚麼呢？﹂

　　趙岳一時想不出有甚麼理由可以支吾，是以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她微微一笑，甚是美艷動人，道：﹁那石後必有道理，讓我看一看行不行？﹂這刻的她，神情中充滿了好奇的童心，剛才那種古怪的言談舉止，全部消失。

　　趙岳連忙搖頭道：﹁不……不行……這石後沒有甚麼東西，一點也沒有……﹂

　　他越是情急，便更加惹起黃衣少女的好奇，她拉高一點裙子，舉步踏在一方石上，再跨幾步，已到了趙岳藏身的那方大石前面。

　　趙岳可真怕她一探頭，瞧見自己的赤裸身軀，不由得急出一身冷汗。百忙中回頭四顧，周圍兩丈以內，全是些較小石塊，不能藏匿身形。如果他向兩丈外的巨岩躍去，又勢必將全身暴露在空中。

　　可幸她沒有立刻跳上這方岩石上，趙岳連忙道：﹁姑娘等一等……﹂

　　她道：﹁趙兄毋須為我耽心，我跳得過去。﹂

　　趙岳忖道：﹁你要是跌落水中，我才高興哪，誰在耽心你跳不過來？﹂

　　他一急之下，倒也急出支吾之詞，當下道：﹁你且別跳過來，我有句話要請教你……﹂

　　黃衣少女道：﹁趙兄好說了，請教二字決不敢當的。﹂

　　趙岳暗暗聳一下肩頭，忖道：﹁這兩句話的口氣卻像是久走江湖之人一般，真不知她是個甚麼身份的人？﹂

　　他緊接著道：﹁姑娘不必客氣，在下因見姑娘乃是聰明絕頂之人，所以想請姑娘在未跳過來之前，猜一猜這石後有甚麼奇怪的東西。﹂

　　黃衣少女眼中光芒閃動，顯然他這話已激發起她的好奇。她凝眸忖想了一陣，道：﹁這樣猜法範圍太廣，你總得先告訴我只有一件東西或者是很多，是生物或是死物？﹂

　　趙岳隨口胡謅道：﹁數目很多，但沒有生命……﹂一面拚命動腦筋，設法度過這一場尷尬的遭遇。

　　黃衣少女凝眸忖想了好一陣，突然鼓掌笑道：﹁我猜到了！﹂

　　趙岳心中一陣茫然，隨口道：﹁哦，你已猜到了……﹂要知她既然猜出了，自然要過來看看對是不對，那時候圖窮匕現，他非讓她過來不可！但他一個大男人卻赤身裸體，如何能讓一個少女觀看？是以他不禁一陣茫然，竟不知如何是好！

　　那黃衣少女道：﹁我猜一定是金銀珠寶之類，是也不是？﹂

　　趙岳道：﹁姑娘猜錯了，此地怎會有金銀珠寶？﹂

　　黃衣少女訝道：﹁這就奇了，俗世之人，對金銀珠寶最是看重寶貴，我看趙兄神情如此緊張，生像是怕人奪走似的，除了金銀珠寶以外，還有何物？﹂

　　趙岳道：﹁聽姑娘的口氣，似乎你對金銀珠寶並不愛重？﹂

　　黃衣姑娘道：﹁不但金銀珠寶在我心中毫無可愛之處，便這世上的一切，我都毫不重惜。﹂

　　趙岳故意閒扯道：﹁這樣說來，姑娘竟是拋棄世間一切榮華愛慾之人了？如果我的話說得不錯，卻不知姑娘活在世間，有何趣味？﹂

　　黃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我雖拋棄世上浮華俗情，但胸中卻有一顆大慈大悲之心，對世上之人以至一切生物，極為愛惜。﹂

　　趙岳想道：﹁既是這樣，你為何不乾脆出家，普渡眾生？﹂

　　但他可沒有問出口來，卻見黃衣少女盈盈舉步，向自己藏身的大石跨上。他這一驚非同小可，本能地向後便退。誰知一腳踏空，噗通一聲，掉在河中。

　　這道溪流本來甚淺，處處清澈見底，可幸的是靠近這塊大石石根之處，溪底突然深陷數尺，是以趙岳一掉落去，猝不及防，喝了幾口溪水。他冒出頭顱時，心中一陣大喜，最低限度目前的窘境總算渡過。

　　那黃衣少女伏在大石上面，俯視著水面的人頭，道：﹁我真不懂你如何這麼張惶驚慌，其實以你一身武功，就算有甚麼珍貴寶物，也不愁我會搶走。﹂

　　趙岳愣一下，道：﹁姑娘竟也是武林中的人麼？﹂

　　黃衣少女囅然一笑，美麗異常，並且露出潔白齊整的貝齒。她道：﹁你瞧瞧我像也不像？可不許騙我。﹂

　　趙岳凝眸看了一陣，道：﹁如果姑娘當真是武林中人，卻是令人大感驚訝之事。老實說一點也不像。﹂

　　她歡愉地笑起來，道：﹁我也不用騙你，以前我學過武功，雖然沒有在江湖上走動過，卻也勉強可算是武林中人，但現在已經不是啦！﹂

　　趙岳舉手抹掉面上水珠，同時又把披散的頭髮撥起，露出整個面龐。此刻他雖是鬍鬚滿面，可是卻掩不住他俊挺的神態以及正正派派的氣度。

　　黃衣少女眼中流露出訝異的光芒，凝視著這個奇怪的人。

　　趙岳道：﹁我雖不完全懂得姑娘話中玄機，但也略知一二。假使姑娘普愛世間一切有生，在下乃是活生生之人，自然包括在內，那就請姑娘儘快走開，感激不盡。﹂

　　黃衣少女道：﹁我暫時不走，一定要等到你上來，看看你藏著些甚麼？﹂

　　趙岳心想如果黃衣少女是個男人的話，一定要給他吃點苦頭，可是目下卻無法可施，只好按捺住肚中氣憤，移開目光，不去瞧她。

　　兩人互相堅持，不知不覺到了中午時分。趙岳自從泡在溪水之中，不一會就微微感到寒意，便一直運功行血活氣，保持體溫。這時雖然已是中午時分，頭上陽光猛烈，但那溪水一點也不變暖，反而越來越覺寒冷。尚幸他打通了秘鎖玄關之後，功力大進，這道溪流雖是奇冷異常，他卻熬受得住。不過這等滋味自然不大好受，總是令人感到不舒服，故此他忍耐到中午時分，越想越覺忿怒，忍不住爆發出來。

　　他雖然怒不可遏，但身為堂堂男子漢，自是不便向一個女子污言辱罵，而在目前的情形之下，他也無法從水中跳出去給她一個耳光或者諸如此類的法子洩憤。他唯一能夠表示心中憤怒之法，便是抬起一條手臂，用力拍擊在水面上。

　　水花四濺中，同時發出一聲巨響。黃衣少女訝異地望住他，美眸中閃動著不解與疑惑的光芒。趙岳馬上就感到自己此舉，有失大丈夫的身份，心中頓時一陣歉然，垂頭不語。

　　黃衣少女道：﹁你可是討厭我麼？﹂

　　趙岳連忙應道：﹁不，不……﹂話一出口，便甚為後悔，心想自己應該稱是，才能使她離開。

　　黃衣少女接著道：﹁如果你討厭我，那就奇怪啦，從來沒有人表示過討厭我的！﹂

　　她說得極是自然，彷彿只是說出一件事實，並無絲毫自矜驕傲之意。可是她的話卻惹怒了趙岳，因此他冷哼一聲，道：﹁別的人愛怎樣我不管，你最好走開，讓我起來。﹂

　　黃衣少女長眉輕顰，道：﹁你真是世上最奇怪之人，許多人都老是想和我在一起，但我都趕快設法跑開，只有你要攆我走開……﹂

　　她停了一下，又道：﹁別的不說，單論現下的處境，這麼熱的天氣，我寧願能像你一樣泡在溪水中，但你卻好像不耐煩得很呢！﹂

　　趙岳沒好氣地道：﹁當然不耐煩啦，你那知道這溪水有多冷？﹂

　　黃衣少女訝然地哦了一聲，道：﹁真的？這樣說來，此溪必定源出於陰風崖腰間的﹁千冷泉﹂了！待我摸一模看……﹂

　　趙岳聽到她提﹁陰風崖﹂，腦海中頓時泛起崖上鐵柱宮的年前往事，同時也就想起那位貌美如花的武宮主和那形如女子的天煞文開華。

　　他暗暗拿武宮主和面前這個黃衣少女比較，但覺兩姝宛如春蘭秋菊，各擅勝場。本來這黃衣少女的純潔艷麗，似乎比武宮主更勝一籌，可是她古怪的言談行徑使人不禁把她貶低了一點。

　　黃衣少女伸手摸摸溪水，驚道：﹁哎，好冷的水，怪不得此溪看不到一條游魚……﹂她望望趙岳，又道：﹁沿著此溪上溯，一定可以到達陰風崖……﹂她忽地停口，想起甚麼似地失驚叫道：﹁我的老天，這麼冷的水，你還泡在裏面，怎生受得了？快點上來吧！﹂

　　趙岳皺眉道：﹁你不用管我，你如果有事的話，趁早走開，我就感激不盡了。﹂他總是覺得不好意思告訴這個少女說是自己一絲不掛，所以不能起身，寧可用些不友善的話語教她趕緊走開。

　　黃衣少女道：﹁好，好，那我就走吧！﹂她站起身，從石頭上跳回岸邊，然後向谷中走去。

　　趙岳見她走得甚是決絕，心中反而覺得一陣不好意思，心想也許是自己的話太過生硬，所以傷害著她。

　　眼看她沿著清溪一直向谷中深處走去，已走出三四丈，他心中斗地掠過一個疑問，那就是她竟是沿溪上溯，難道是要到陰風崖鐵柱宮去？當下不遑多想，提高聲音叫道：﹁姑娘請等一下……﹂

　　黃衣少女腳步一停，回頭道：﹁甚麼事呀？﹂她高聲詢問時的聲音，宛如鳥啼，甚是悅耳動聽。

　　趙岳遲疑了一下，道：﹁請問姑娘沿溪上溯，可是要到陰風崖去？﹂

　　黃衣少女道：﹁是呀，你真聰明！﹂說完，又向前走。

　　轉眼間這黃衣少女的身形已被重重怪石遮住，消失不見。趙岳迅速尋思一下，倏地振臂從水中躍了出來，先是落在石上，接著輕輕一縱，宛如一縷輕烟般躍到岸邊，接著向前奔去。他此時已忘了身上冷熱，放步急追，轉瞬間已追到黃衣少女身後兩丈左右。

　　他奔走之時，總是找到巨大的石頭掩蔽身形，不虞自己的裸體會暴露在那美麗的少女眼中。他大聲道：﹁姑娘可是急著趕到陰風崖去？﹂

　　黃衣少女咦一聲，停步回顧，見到趙岳在一塊大石之後，露出一顆頭顱，於是道：﹁你剛才不是要我快點走開？為何又追了上來？而且……﹂

　　趙岳見她不說，忍不住道：﹁而且甚麼？﹂

　　黃衣少女道：﹁而且你閃閃縮縮的，到底打的甚麼主意？﹂

　　趙岳道：﹁我當然有不得已的苦衷，這且不去管它，我先請問你，你可知道陰風崖是怎麼樣的地方？﹂

　　黃衣少女道：﹁我當然知道啦！﹂

　　趙岳怔一下，忖道：﹁枉我急急追來，敢倩她乃是特意前往的，大概與那一干魔頭相熟？﹂於是他失望地哮一聲，道：﹁那就沒有事了。﹂

　　黃衣少女微微一笑，道：﹁你這人真怪，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可就走啦！﹂

　　趙岳道：﹁姑娘請便。﹂

　　黃衣少女道：﹁再見了，但你不可再泡在溪水中，那千冷泉乃是世上有數靈泉之一，即使是鱗介鳥獸之類，誤落泉中，也會頓時凍僵！你能泡了這麼久而沒事，大概是此溪離源頭甚遠之故，卻不可再試！﹂

　　趙岳淡淡道：﹁我何必再泡呢？﹂

　　黃衣少女搖搖頭，自語道：﹁你這人真怪，但願陰風崖上的人，不要像你這麼怪就好了。﹂

　　趙岳微覺疑惑，道：﹁姑娘與陰風崖那干人並不相識麼？﹂

　　黃衣少女道：﹁我怎會認識他們？你的問話也是怪裏怪氣的。﹂

　　趙岳劍眉一聳，微現怒容，道：﹁你不說那個﹁怪﹂字行不行？哼，哼，依我看來，你才是世上最怪的人！﹂

　　黃衣少女婉然道：﹁你別生氣，我承認我在世俗之人眼中確實很怪。﹂

　　趙岳道：﹁你曉得就行了，那陰風崖豈是好玩的地方？﹂

　　黃衣少女道：﹁我沒有說那兒好玩呀，我此去只是要盡我一己之力，設法把那些壞人說服，改邪歸正面已。﹂

　　趙岳瞠目道：﹁你說甚麼？﹂

　　她把話又說了一遍，接著道：﹁可是有甚麼不妥麼？﹂

　　趙岳倒吸一口氣，道：﹁姑娘此意雖佳，可惜所想之事，比鏡花水月還要虛幻，反倒教人聽了不禁失笑。﹂

　　黃衣少女道：﹁趙兄可聽過精衛填海的故事麼？﹂

　　趙岳自然聽過，但卻故意道：﹁我沒有聽過。﹂

　　她道：﹁相傳上古之時，炎帝的女兒失足溺死於東海中，含怨蓄恨化為小鳥，名日精衛，每日銜西山的木石投於東海，要把東海填平！這故事是說不管事情何等艱鉅，只要精誠所至，雖是東海之大，以一鳥之微，料可填平……﹂

　　趙岳輕哂一聲，道：﹁姑娘雖然發大願力渡化那干武林惡魔。可奈言輕力微，終必像炎帝之女一般含恨而死，那東海千秋萬世之後，依然如故，奈何，奈何？﹂

　　黃衣少女愣了一下，之後，美眸中射出堅決不移的光芒，徐徐道：﹁世上之人，個個像你一般想法的話，這件功德決不會有人去嘗試了，對也不對？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願趙兄細細體味斯言。﹂說罷，飄然轉身而去。

　　但她走了七八步遠，趙岳又飄身上前，落在她身後一塊大石之後，大聲道：﹁姑娘暫留玉步如何？﹂

　　黃衣少女果然停住腳步，卻不回頭，淡淡道：﹁趙兄別想勸我回頭。﹂

　　趙岳忖道：﹁她前赴陰風崖鐵柱宮之意甚是堅決，但據我所知，那一群惡魔之中有好幾個乃是好色淫邪之輩，以這女子的美貌，定然難逃色魔蹂躪之厄，我身為俠義中人，又正是那群惡魔的對頭，怎能讓她自陷魔窟？﹂念頭一掠即逝，心中已暗暗決定必須設法阻止她前赴魔窟。

　　黃衣少女緩緩道：﹁趙兄沒話說麼？﹂

　　趙岳道：﹁不是沒有話說，而是艱於啟齒！﹂

　　黃衣少女道：﹁這就難了，我可沒有猜人心中的話的本領。﹂

　　趙岳道：﹁詳情雖是艱於啟齒，但有一點可以奉告的，那就是姑娘如果存著救世心腸的話，那就先幫我一個忙如何？﹂

　　黃衣少女道：﹁如果我力之所及，自然可以！﹂

　　趙岳吶吶道：﹁姑娘能不能勞駕到外面村落中，買一身衣服賜贈？﹂

　　黃衣少女先是怔一下，接著回轉身軀，望住他掩嘴笑起來。她笑了好一陣，才勉強忍住，道：﹁這樣說來，你一直泡在水中，並不是有甚麼寶物不敢讓我看見，而是……而是……﹂而是甚麼，她可也不好意思說出口。

　　趙岳被笑得面紅耳赤，甚是尷尬。只聽那黃衣少女接著道：﹁唉，你為何不早些說？這千冷泉何等冰寒，泡出病來怎生是好？﹂

　　趙岳立刻裝出沒有神氣的樣子，口中呻吟一聲，道：﹁我果真感到體內甚是不適……﹂

　　她微微露出驚慮之容：﹁怎麼，果然出事啦！現在你且休息一會，我先去替你買一身衣服來……﹂她立刻轉身向谷口急急走去，不一會工夫，已經奔出谷外。顯然她的著急，乃是出自真心。

　　趙岳心中微感歉然，覺得自己利用這麼一個純潔善良的女孩子的好心，有點不似英雄行逕。可是為了要設法留住她，卻又非利用她的善良不可！

　　約摸等了一頓飯工夫，黃衣少女抱住一包衣服，奔了回來。她把衣服擱在石上，背轉身子，道：﹁趙兄快點穿上，免得被山風久吹，更加不妥！﹂

　　趙岳道：﹁姑娘請回轉頭，我出來穿衣服啦！﹂

　　黃衣少女道：﹁你放心，我決不回轉頭就是……﹂她停一下，耳中聽到他穿衣服的窸窣之聲，接著又道：﹁你現在覺得怎樣了？這衣服可合身麼？﹂

　　趙岳穿好衣服，變成一個鄉村之人一般，但卻也合身，於是趕快坐在石上，有氣無力地道：﹁這身衣服倒是合適不過，但我的身體卻覺得十分不舒服。﹂

　　她回轉身走到他旁邊，伸出纖纖玉手，摸一摸他的前額，失驚道：﹁啊，好燙手，看來病勢不輕，一定是凍壞了！﹂

　　趙岳呻吟道：﹁我一向不怕冷，縱是下雪天氣，仍然是一襲單衣，誰知這溪水這麼厲害，竟然泡出病啦！﹂

　　黃衣少女道：﹁我早就告訴你這溪水源頭出自千冷泉，誰都禁受不住，現在你燒得這麼厲害，不能再吹風沾水，趕快找個地方休息才行。﹂

　　趙岳閉起眼睛，緩緩道：﹁姑娘不必理我，你去辦你的事，我反正無親無故，死了也沒人傷心悲痛……﹂

　　黃衣少女流露出惻然之容，柔聲道：﹁一個人既然生在世上，豈可因無親無故就自暴自棄，你如果勉強能支持行走一段路的話，我陪你到外面村子找個地方休息！﹂

　　趙岳仍然閉住眼睛道：﹁我不去，姑娘盛情可感，可惜今生今世已無法報答！﹂

　　黃衣少女柔聲道：﹁為甚麼不去呢？你雖是受寒發熱，但這不是不治之症呀！﹂

　　趙岳沉默一陣，道：﹁我身上一個錢也沒有，試問誰肯收留？﹂

　　黃衣少女道：﹁沒有錢算得甚麼，我這兒有。走吧，我陪你去……﹂

　　趙岳道：﹁有錢也不行，人家見到我一個病人，沒有親朋留下照料，誰肯收容借宿？﹂

　　黃衣少女道：﹁趙兄不須操心，我怎會馬上撒下你就走開？去吧，快點找個地方養病要緊！﹂

　　於是趙岳爬起身，慢慢悠悠地走出谷去，黃衣少女緊貼著他一道走，偶然還扶他一下。

　　不久工夫，他們已到達那村落中，黃衣少女找到一人家肯騰出一間讓趙岳歇息。她又開了藥方，央人家去抓些藥來。

　　她在房中替趙岳煎藥，趙岳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心中覺得既滑稽而又慚愧。

　　藥未煎好，兩人閒聊起來，趙岳問道：﹁姑娘借地方之時，怎生說的？﹂

　　黃衣少女道：﹁我說我們是兄妹關係，這會打算奔洛陽探親，誰知你半路受寒生病……﹂

　　趙岳道：﹁他們就信了你？以我這副樣子，人家怎麼想法？﹂

　　黃衣少女道：﹁我還告訴他們說，哥哥因為不久以前有位好友病故，所以發誓一年不剃，才會變成這副樣子，等會在人家面前，我們可得以兄妹稱呼！﹂

　　趙岳嘆口氣道：﹁虧你想得出這種理由，如果是我，一輩子也想不出來。那麼我喊你甚麼？就叫你二妹如何？但這樣未免委屈姑娘了。﹂

　　黃衣少女嫣然一笑，道：﹁大哥好說了，我也是無親無故，現下有了一位大哥，心中當真十分高興。﹂

　　他們談了一些別的話之後，藥已煎好，黃衣少女倒在碗中，親自吹涼了，端到床前。趙岳過意不去，連忙欠起身子，忽然記起自己必須裝得嚴重一點，趕快又呻吟一聲，道：﹁哎，我的頭好暈……﹂

　　她道：﹁你喝了這藥，蓋上被子，出點汗就好啦！﹂

　　趙岳可不能拒絕服藥，只好皺眉吞嚥落肚，只苦得他嚙牙裂嘴，甚是難受。接著又得蓋上厚厚的棉被，悶熱不堪。

　　黃衣少女坐在窗下，閉目假寐。趙岳躺了一會，難過得直喘氣，極像是真病。到後來只好調元運息，這才漸漸沒事。

　　到了下午，黃衣少女問他餓不餓，趙岳苦笑搖搖頭，心中卻暗暗想此刻如果殺一隻羊給他吃的話，他一個人就足可包辦，吃個清光不賸。

　　這天晚上，黃衣少女就在椅上睡覺。趙岳半夜醒來，細想自己裝病之舉，雖然可以把她暫時留住，但總不是長久之計，何況這樣使得兩人都同樣痛苦，實在不能再繼續下去。

　　想著想著，斷斷憶起那天在鐵柱宮的情景。這一次三門四派的人全部死光，只賸下他一個人。他在山中已不知耽誤了多少時間，現在好不容易出山入世，必須儘速馳赴各派報告惡耗，順便遵照那些死去的高手們的公議，苦練各門派秘藝絕技，待得溶會貫通之後，便可找那群惡魔算賬……

　　這些心事一勾起來，便無法揮開，一直想到天亮，更覺得自己責任重大艱鉅，不能再浪費時間。

　　於是，等到黃衣少女起身，他便偽裝病勢已經痊癒大半，勉力起床，用些早點之後，便和黃衣少女離開這村落。

　　他已經下了決心，那就是如果黃衣少女不肯放棄赴鐵柱宮之行的話，他也只好由得她去。縱然她此去不免被群魔蹂躪，但他為了更鉅大的責任，實在無法兼顧，只好讓她犧牲。

　　兩人出得村子，趙岳仍然裝出腳步虛浮，面色蒼白無神的樣子。

　　黃衣少女道：﹁大哥，現在已出了村落，你一定要上路的原因，可以告訴我了吧？﹂

　　趙岳道：﹁不瞞二妹你說，愚兄身上有件要事，非趕著去辦不可！﹂他微微一頓，接著道：﹁但我所焦慮耽憂的卻是二妹你要趕陰風崖之舉……﹂

　　黃衣少女笑一下，笑容中卻透出堅定不移的味道，她道：﹁小妹此志已決，縱然此行結局悲慘，也在所不辭！﹂他們兩人當真以兄妹相稱起來，都覺得很是自然。

　　趙岳歎道：﹁二妹之志崇高偉大，愚兄極是欽佩。既然無法阻止於你，我們只好在此地分手。日後如果愚兄查出二妹被害消息，一定趕到陰風崖鐵柱宮去，將那群惡魔斬盡殺絕，以消心中之恨！﹂

　　黃衣少女道：﹁大哥千萬不可冒險，小妹自願送死，可怪不得人家。何況假如大哥力有不逮，反而被害的話，豈不是等於小妹害了大哥你麼？﹂

　　趙岳仰頭向天，長長嘆了一聲。雖然他昨夜已經下了決心，不再因這黃衣少女阻滯了自己的行程計劃。然而分袂在即之際，他可就記起了這黃衣少女的善良仁慈，胸臆中頓時湧起愛惜手足的感情，是以暗暗懷疑自己昨夜的決定是不是錯了？

　　他想來想去，覺得除非再利用她善良仁慈的天性之外，別無他法可以阻止她前赴陰風崖鐵柱宮。不過這一次必須換個法子才行。

　　只聽黃衣少女道：﹁大哥如果沒有別的囑咐，小妹這就拜別……﹂

　　趙岳身軀搖晃幾下，似是站立不穩，黃衣少女趕緊伸手攙扶，道：﹁大哥，你怎麼啦？﹂

　　他道：﹁我沒有事，唉，我的身體只要能夠支持得住抵達武當山，那時死亦瞑目。﹂

　　黃衣少女道：﹁假使大哥肯多休息幾日，身體一定可以復原。﹂

　　趙岳道：﹁不行，事情甚是急迫，我已經延誤了不少時間，若再拖下去，可就不堪設想！唉，這一病真害苦我了。﹂

　　黃衣少女想了一想，道：﹁小妹可以送大哥一程，希望能夠在兩三日內，將大哥病體治好……﹂她微歎一聲，道：﹁我陰風崖之行也是不能延誤，如果我早一日到達，就有早一日使那些惡人改邪歸正的希望，他們固然可以少做些惡孽，另一方面就少一些人被害。﹂

　　趙岳皺眉道：﹁這樣說法，愚兄怎能讓二妹相送？﹂

　　她微微一笑，道：﹁可是如果抽出三兩日時間，能夠使大哥身體康復的話，不但是功德一件，小妹心中也覺得安慰。﹂

　　趙岳失笑道：﹁說來說去，都是你有道理。既然如此，我們就走吧！﹂

　　他們已不能穿越群山，直奔洛陽，就只好轉向東南而行，黃昏時已到達清化鎮。

　　此鎮甚是繁盛，比普通的州府毫無遜色。他們找了一間客店，要了兩個緊貼在一起的房間，晚飯之後，各自休息，等到夜深就寢之際，黃衣少女捧了一碗湯藥，走入趙岳房中。

　　她把藥碗放在桌上，自己在一旁輕輕吹著，趙岳看了越覺得不忍讓這麼一個好女子被那群惡魔糟蹋，呆呆想了一陣，忽然道：﹁我們這對兄妹都可以算得是人世上罕見的怪人，你說對不對？﹂

　　黃衣少女道：﹁大哥的話總有道理，但小妹卻不大明白！﹂

　　趙岳道：﹁試想我們兩人不但兄妹相稱，而且彼此之間，亦已生出手足之情，但二妹你知愚兄姓趙名岳，其餘一無所悉。愚兄則連二妹姓名都不曉得，你說怪不怪？﹂

　　她微微笑道：﹁大哥說得是，小妹單雲仙，現年一十八歲！﹂她只說到這裏，就不再說下去。

　　趙岳忖道：﹁二妹她一定在身世上有難言之隱，所以不想披露，我自然不便追問！﹂當下道：﹁愚兄此刻必須把一些往事告訴二妹，首先關於愚兄身世，自幼即失怙恃，幸而遇到恩師鐵簑漁隱莫平，因蒙收錄為東海派弟子，承傳衣缽。先師業於五年前仙逝，本門一向人數極少，自先師仙逝，只賸下愚兄一人，還有一位師叔則於二十年前參與鐵柱宮之役後，一直沒有回去，存亡未卜。愚兄在先師物化之後，便踏入江湖行道，僥倖贏得微名，人稱風雷刀趙岳。但其實徒具虛名，沒有甚麼真才實學！﹂

　　單雲仙道：﹁大哥何必謙虛，小妹也聽過大哥俠名，本以為大哥是個粗獷武夫，那知竟是個溫文爾雅之士！﹂

　　趙岳舉手摸摸滿面鬍鬚，不由得失笑道：﹁二妹這話未免違心，憑愚兄這副樣子，還說甚麼溫文爾雅！﹂他從床上坐起身，接著道：﹁有一天愚兄忽然接到武當派的碧玉牒，於是如期趕到指定地點，會見了當今三門四派的代表，便一同前赴陰風崖鐵柱宮，盡力阻止那十面閻羅武陽公二度出世！﹂

　　單雲仙似是聽出興趣，睜大雙眼，等他說下去。趙岳道：﹁三門四派之人，除了南荒門無人赴約之外，連同各派門人弟子，一共十六人，趕到了陰風崖鐵柱宮。事前我們已曉得武林中一干魔頭都聞風而至，投效武陽公麾下，卻想不到他們實力之強，已經是集合了邪派黑道的頂尖高手，更有武陽公的女兒領袖群魔，我們還未見到武陽公出世，就全軍覆沒，只賸下愚兄一人，被對方迫跌懸崖之下，幸而崖下乃是一片淺水泥沼，才保存了一命……﹂他說到這裏，不由想起當日悲慘情景，雙拳緊握，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

　　單雲仙慘然道：﹁難道那麼多的正派高手，都被那些惡人屠殺了麼？﹂

　　趙岳道：﹁正是如此，愚兄逃生之後，因沖洗身上泥污，以致失去衣服，被困於荒山之中。其時也是因愚兄氣餒灰心，所以便像野人一般，在荒山中居住，不敢再觸想起前塵往事……﹂

　　單雲仙關切地道：﹁那麼大哥這一次重入江湖，要到武當去幹甚麼？﹂

　　趙岳道：﹁二妹你想想，我們三門四派老少一十六人，只賸下愚兄一個，雖然鐵柱宮群魔必會將此消息傳佈江湖，但各派定不肯深信，更想知道詳情經過。再說鐵柱宮勢力今非昔比，在各派未有實力可以與惡魔們抗衡以前，必須歛聲匿跡，避過對頭們的凶燄。如果愚兄不趕快赴各派報告詳情，只怕鐵柱宮群魔發動攻勢，將各派的人盡行屠戮。那時不但各派永無恢復機會，而妖氣魔氛卻長此籠罩武林。你看此事嚴重不嚴重？﹂

　　單雲仙道：﹁我的天呀，這件事當真關係重大，怪不得大哥雖然玉體不適，也要勉力支持上路了。如果大哥覺得沒有把握可以支持到武當的話，小妹就隨侍在側。﹂

　　趙岳暗暗透一口大氣，心中甚是歡欣安慰，但面上可不敢流露出神色，仍然裝出愁眉不展的樣子。道：﹁愚兄還有一個極為艱鉅的責任，那就是當日各門派的代表，都一致公議要愚兄逃生，好到各門派去修習各家秘藝匯聚於一身，俾可與武陽公對抗，不讓惡魔們橫行天下。﹂

　　單雲仙囅然微笑道：﹁這個責任誠然艱鉅：可是也算得上是千載一時的好機會！大哥如果把武林三門四派的秘藝絕技全部學會，匯聚於一身，那時自然可以天下無敵，這種機緣遇合，別的人連夢想也夢想不到呢！﹂

　　她端起藥碗，道：﹁大哥，藥已經涼啦！﹂趙岳皺起眉頭，把藥汁一飲而光。

　　翌日早上，單雲仙走到趙岳房中，只見他已換了一身衣服，同時刮淨面上鬍鬚，露出真正面目，頓時顯得英俊挺秀之極，與以前的樣子判若兩人。單雲仙呆了一陣，才歡欣地叫道：﹁啊！大哥你英俊極了！如果小妹不是認出你的眉毛和眼睛，幾乎難以置信，你就是我那位大哥。﹂

　　趙岳以前凡是被異性讚美，都會面紅耳赤，甚是尷尬，可是這位黃衣少女的口氣神情完全出乎自然，極為真摯純潔，因此趙岳一點都不窘，灑落地笑一下，道：﹁愚兄如果不稍為梳洗整潔，怎能與賢妹一同上路？﹂

　　單雲仙一面幫他收拾，一面道：﹁大哥你也該成家立室了，一個人到處流浪飄泊，總不合道理。﹂

　　趙岳道：﹁二妹別提啦，試想我身上有這麼多的艱鉅責任，豈能像別的人一般成家立室？﹂

　　他們一面閒聊，一面走出店門。趙岳去僱了一乘馬車，兩人乘坐上路。

　　趙岳雖然一向在江南等地行道，但卻不是頭一趟到北方來，故此路上也有些熟人。不過他忖度鐵柱宮群魔一定以為自己已遭慘死，所以最好不露痕跡，免得敵人派出大批高手阻截。自己雖然不怕，但這位二妹卻甚是可虞。

　　大約走了七八日，一路上安然無事。可是趙岳這個闖蕩過江湖的人卻感到有些地方與從前不大相同。譬如以前凡是鏢車經行，總有趟子手在前面吆喊，聲音高朗雄壯。可是這七八日工夫之中，雖然碰上不少鏢車，但那些鏢行中人似是消失了往昔的雄壯威武。

　　此外，若在往常投店住宿，總會聽到一些武林中的一些當地知名之士的聚會或比武之類的消息，因此路過的武林人物總喜歡去瞧瞧，湊上一份熱鬧。但這些日子一切都顯得十分沉悶寂靜，足見目下武林中一片蕭索景象。

　　趙岳暗暗觀察到種種異兆，卻不告訴單雲仙，免得她又激發起救世之心，立即趕赴陰風崖鐵柱宮去。

　　這天晚上，他們到達汝州，趙岳實在忍不住，托詞上街買點東西，便在晚飯之後，獨自離開客店。

　　他在街上轉來轉去，走到一處，突然呆呆怔住。只見前面街道對面一排房屋，當中一截大概有十多戶已化為烏有。藉著鄰近微弱的燈火可以看出那一截不見了的房屋遺址上盡是焦瓦殘礫，分明是曾遭火神洗劫。

　　他緩步走到這一邊的房屋，見到門口有位老人，當下上前行禮道：﹁請問老丈，鎮遠鏢局可是在此附近？﹂

　　那老人吃驚似地抬目望一望他，大概覺得趙岳相貌英俊，面上一團正氣。於是答道：﹁鎮遠鏢局本來就在對面，但大半個月以前的一個晚上，忽然一陣大火，不但鎮遠鏢局完全焚燬，連左右兩鄰也有十多家波及。﹂

　　趙岳尚不在意，道：﹁老丈可知道這鎮遠鏢局目下搬遷何處？﹂

　　那老人乾咳一聲，似乎不想告訴他，但終於開口，卻把聲音壓得很低，道：﹁鎮遠鏢局上上下下三十餘人，都全部燒死，那裏還有遷移？﹂

　　趙岳大吃一驚，道：﹁這就奇了，鏢局之人盡是身強力壯的人，怎會碰上一場大火就全部燒死？﹂

　　老人道：﹁這就不得而知了，那些屍體都燒成焦炭，還是前兩日才由地方的人出錢出力撿收埋葬的。﹂

　　趙岳心中一陣駭然，暗想這一場火不知是鎮遠鏢局那一路的對頭所為，手段之高強殘酷，世所罕睹。他黯然嘆息一聲，道：﹁想不到今日重來，竟已發生這種慘禍鉅變，唉，這鏢局中人的遺屬家眷一定悲苦萬狀了！﹂

　　那老人道：﹁這一點倒不勞罣心，那鎮遠鏢局中人的家眷都住在後面及左右兩鄰，這一次統統燒得清光，沒有一人生還，倒也省事。﹂

　　趙岳忽然大感憤怒，激發起俠義天性，暗自忖道：﹁兇手們心腸手段的惡毒殘酷，真算得上是天下無雙，我和鎮遠鏢局的東家胡一山雖然沒有甚麼交情。但去年晤面，承他十分推重相敬，這人的性情舉止在在都表示是條好漢子，這種人遭遇如此奇變慘禍，我焉能袖手不管？﹂此念一生，立刻使自己冷靜下來，緩緩道：﹁小可還想請問老丈一句，那就是大火之後，遺址中可有甚麼奇怪的景象或物件麼？﹂

　　老丈道：﹁老朽說了之後，先生可不能對別人再說！那天起火後老朽在火場旁邊足足看了一日一夜，等到火勢熄滅，曾經見到公人們在火場中抬走一根柱子……﹂

　　趙岳聽到﹁柱﹂字，頓時想起陰風崖鐵柱宮，心頭一動，道：﹁那是甚麼柱子，竟不怕火？﹂

　　老丈道：﹁那根柱子粗如碗口，長約一丈，要四個人才抬得動，自然是鋼鐵鑄成的柱子才不怕火。﹂

　　趙岳道：﹁承蒙老丈賜告，小可十分感激。只不知除了這根鐵柱之外，可有其他可疑可怪的景象？﹂

　　老人沉思一下，道：﹁有件事不知與這一場火有沒有關聯，那就是在起火以前的兩日，大概是半夜時分，老朽還未入睡，坐在屋門後面，忽然聽到一陣低微的馬車聲。小老兒從門縫中看出去，只見一輛精巧馬車，停在鏢局門前，接著一個白衣美女從車中出來，她的裝扮和樣子就像圖畫中的美人一樣，還有一個佩劍侍婢，長得也很好看。她們在鏢局門口望了一下，又向兩旁走動瞧看，接著就登上馬車，很快去得無影無蹤！﹂

　　趙岳心頭一沉，忖道：﹁這個白衣美人必是武宮主無疑，哼，哼，想不到她竟是主謀之人，真恨死我了！﹂

　　他向老人道謝之後，回身走開。此時但覺一腔鬱悶憤怒無法發洩，也不想返回客店。走到街上，見到一家酒館，便踱了入去。

　　他喝了一點酒，更加覺得胸中忿怒難以抑遏，突然起身付賬後，便急步向街上奔去。轉眼間他已到達一條僻靜的街道上，只見街口一所屋子，門口插著一支旗幟，上面寫有﹁威遠﹂兩字。門後透出燈光，顯然內裏燈燭輝煌，才會透射出來。趙岳冷冷哼一聲，奔上石堦，抬起左腳踢去，﹁隆﹂的一聲，那扇大門登時打開。

　　門後便是一個露天院子，再過去就是大廳，此刻廳中燈燭交輝，燈燭下面擺了四桌筵席，其中三席都坐滿了勁裝大漢，當中的一席則只有三個人。那些勁裝大漢們聞聲回顧，面上都露出驚訝之容。

　　趙岳大踏步奔入廳中，雙目射出兇厲光芒，環顧全廳之人，目光到處，人人都移開了眼光。

　　他仰天冷笑一聲，口中呸了一聲，罵道：﹁都是懦夫！﹂低頭望一望桌面，只見席上乾乾淨淨，敢情還未開始上菜。

　　當中席上一個身穿長衫的中年人起身，道：﹁尊駕好像初臨敝邑，素未謀面……﹂

　　趙岳瞪他一眼，道：﹁當然未曾見過，我剛從鐵柱宮下來。﹂

　　所有的人全部面色大變，那中年人堆起笑容，道：﹁小可有眼無珠，真是該死，你老請上坐。﹂

　　那中年人要讓他在上位落座，趙岳一肚子忿怒，故意找彆扭，轉身走到左側的席上，隨手抓住一個大漢的領子，提將起來，如抓小雞一般地不費氣力，接著把那大漢摔開五六尺遠，自個兒佔了那座位。他這一手也有鎮嚇作用，要知那勁裝大漢少說也有百來斤重，又不好使力，而他卻如拈槁草一般。同時摔開之際，那大漢穩穩落在地上，足見他不但膂力極強，力道更是均勻無比。

　　眾人都猜不出他的用意，個個噤若寒蟬。那個被摔開的大漢連忙走開，不敢作聲。

　　趙岳還未坐下，只聽一陣紛沓步聲從大門進來。廳中之人紛紛起立，似是迎接來人。

　　他轉目望去，只見當先一個高大漢子，相貌兇惡，大踏步走上廳來，露出一副旁若無人的神態。在這大漢後面另有兩個勁裝漢子，都佩著刀劍，神色也極是傲慢。接著就是一個身著長衫的中年人和另一個鏢師打扮的人跟了進來。

　　前面的三人一逕走到當中筵席，在上位落座，後頭的中年人及鏢師打扮之人，則分別在他們兩邊的座位陪坐。

　　他們落座之後，其餘席上之人方始坐下。趙岳碰一碰側邊的人，低低道：﹁他們是甚麼人？﹂

　　那個被問之人露出詫愕之色，卻不敢遲疑，也壓低聲音，道：﹁當中那一位就是鐵柱宮派在中州各府巡視的賈翊賈老師。左邊那一位是副巡查赤練蛇馮功老師，右邊的一位是汝州壇主陳林老師。﹂

　　趙岳聽了忖道：﹁這三人都是黑道中享名甚盛的好手，目下都被鐵柱宮所網羅，那干惡魔們的手段，實在不可輕侮。﹂

　　他接著低聲道：﹁我認得這三個人，他們旁邊兩人是誰？﹂

　　那漢子道：﹁左邊的是鎮威鏢局局主趙平，現下被委派為汝州以南六府的鏢行總領，右邊那一位是趙總領的副手張嘉鏢師。﹂

　　趙岳哦了一聲，卻聽那六府鏢行總領趙平朗聲道：﹁今晚區區代表汝州以南六府鏢行恭請賈巡座馮副座及陳壇主三位，承蒙惠然光臨，實是畢生之幸。﹂他停歇一下，又接著道：﹁賈巡座並俯允鏢行同道諸位請求，列出一表，詳細註明各鏢局應繳之用費，此後大家均可安心營業，此表一會就給諸位傳閱。﹂

　　趙岳一聽敢情是這麼一回事，無怪鏢行之人，個個垂頭喪氣。

　　正在轉念之際，那賈翊已發出一聲長笑，聲震耳鼓。笑聲一落，宏聲道：﹁今日本座在盛筵之前與諸位相見，甚麼話都好商量，有何問題均可當面提出。等到付諸實施之後，如果與規定不符，那就莫怪我們手段毒辣！﹂他停了一下，環視全廳眾人一眼，接著厲聲道：﹁那鎮遠鏢局就是最好榜樣！﹂

　　語聲歇後，全廳寂然無聲。趙岳這會酒意已退，冷眼旁觀，只見全廳的鏢行中人個個都似是被鐵柱宮威燄所懾，不但不敢做聲，甚至連不服之容也不敢流露出來。

　　他暗暗忖道：﹁保鏢這一行雖是玩命的勾當，但那陰風崖鐵柱宮勢力強大，連三門四派聯合起來，選派出高手也難逃覆沒之禍，這些鏢行中人更加無力與抗，實在怪不得他們，目下武林公道完全落在我兩肩之上……﹂

　　想到最末後的一句話，陡然熱血沸騰，豪氣頓生，覺得今晚非給這些惡魔們一點顏色不可，一則挫折他們的氣燄，二則可以借此振奮天下武林有心人的勇氣！

　　他轉眼瞧瞧身邊的勁裝大漢，只見他身上沒有兵刃，當下低聲道：﹁老兄你貴姓大名？屬那個鏢局？﹂

　　那大漢不敢不答，道：﹁在下黃凱，現下在信陽運通鏢局中混一口飯。﹂

　　趙岳低聲道：﹁我實在不是鐵柱宮之人，而是他們的死對頭。﹂

　　黃凱雙目一瞪，面上盡是訝駭之容。趙岳接著迅快地道：﹁我不知道是否可以信任黃兄不會洩漏我的秘密？﹂

　　黃凱遲疑一下，道：﹁尊駕這話的意思，在下不大明白。﹂

　　趙岳點點頭，道：﹁黃兄這一句話已可窺出乃是幹練穩健之士，你可有家小之累？﹂

　　黃凱道：﹁在下只有孤身一人！﹂

　　趙岳道：﹁那就行啦，你現下可有靠得住的同伴沒有？﹂

　　黃凱直到現在還摸不著頭腦，卻只好應道：﹁有，在下有一位結盟兄弟何昆，就在我的左側。﹂

　　這時菜已端上，各席都可以飲酒吃菜，因此，他們談話根本不惹人注意。

　　趙岳本想托這黃凱找個可靠之人，到客店中把單雲仙送出城外等候自己，一方面要黃凱暗暗找來兵器，等到動手之時，可以應用。

　　但此時轉念一想，這黃凱雖然不似反覆背信之輩，但看他前後舉動，似乎過於膽小怕死，萬一被對頭抓住，豈不是全盤秘密都因而洩漏？當下改變主意，低低道：﹁等事情發生之後，你們可到北門等我，幫我辦點事。﹂

　　黃凱唯唯而應，卻不曉得趙岳的真正意思。

　　趙岳道：﹁那就恕我稍為冒犯，免得黃兄被對頭猜疑了……﹂他霍地起立，雙手一分，右側的黃凱及左邊的人都連人帶椅一齊翻跌開去。

　　這一陣暴響，頓時使得全廳之人，包括上座的賈翊馮功及陳林等都舉目望過來。

　　趙岳仰天冷笑一聲，道：﹁這等酒菜教人如何吃得下？﹂

　　身為六府鏢行總領的趙平凝目瞥他一眼，訝道：﹁這一位是誰？絕不是鏢行同道。﹂

　　另一個長衫中年人道：﹁這一位早先來時，自稱是剛從鐵柱宮下來的。﹂

　　所有的人都停盃住筷，注視事態發展。

　　鐵柱宮的三人都未見過趙岳，可是卻不敢胡亂喝罵，賈翊身份最高，首先道：﹁尊駕自稱剛從總壇下來，可是真的？﹂

　　趙岳睥睨作態，道：﹁你們算甚麼東西，那日我赴鐵柱宮時，只見到四奇七煞……﹂

　　賈翊眉頭一皺，道：﹁尊駕貴姓大名？幾時到達總壇的？﹂

　　趙岳反問道：﹁我先問你，鎮遠鏢局的滅門慘案，可是武宮主親臨佈置的？﹂

　　他說出武宮主三字，那三人頓時微微變色，原來在江湖上，尚無人得悉鐵柱宮上還有一位武宮主。即使是在鐵柱宮派下，也只有高級之人曉得。故此他們立刻曉得趙岳大有來歷。

　　馮功陰惻惻笑一下，道：﹁閣下縱然身份尊貴，卻也該見示才對，不然可不能責怪我等冒犯！﹂

　　賈翊離座走出去，馮功和陳林都跟著離座。趙岳腳跟一踢，把身後的椅子踢開尋丈，轉身迎面攔住那三人冷冷一笑，道：﹁我得先考核你們身上功夫，才說出身份。﹂空氣頓時變得緊張異常，各席的人都紛紛起立。

　　賈翊洪聲大笑道：﹁好，好，那就不妨試上一試！﹂他轉面大喝道：﹁酒席都撤下去，騰出地方！﹂

　　廳中現成就有數十人之多，這些鏢行之人個個心中含恨，此刻可不管他們是友是敵，都巴望他們先幹上一場再說。是以聞言之後，不約而同地一齊動手，眨眼之間，四張圓桌及櫈椅都搬個清光。這大廳甚是寬廣，桌椅搬開之後，那數十鏢行之人圍立四周，當中還有大片地方。

　　趙岳從容舉步，走到當中，招手道：﹁陳壇主先上來。﹂

　　陳林遲疑一下，賈翊道：﹁陳兄無妨過去！﹂

　　陳林應一聲：﹁卑職遵命。﹂便舉步上前。

　　趙岳屹立廳中，宛如臨風玉樹，器宇俊朗。不過他看上去那麼年輕，倒教人耽心他的功力會因年歲過輕而受到限制，難及對方數十年修為。

　　陳林走到趙岳面前，道：﹁閣下有何打算？﹂

　　趙岳道：﹁沒有甚麼打算，你最好取出兵刃，我空手陪你走上幾招。﹂

　　陳林乃是黑道上成名多年人物，焉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果真取出兵刃對付這個美少年。當下哂道：﹁閣下未免過於自大，本壇先用一雙肉掌領教幾招再說。﹂

　　趙岳道：﹁隨你的便，那就發招吧！﹂

　　陳林調氣運力，口中大喝一聲，舉掌劈去。這一掌帶起呼呼風聲，顯然他已全力出手。

　　趙岳橫閃一步，眼見對方掌勢往回收去，忽然感覺出如果自己施展出任野老所傳的﹁生死擒拿十三手﹂的話，毫無疑問可以拏住他的腕脈。但他並不急於出手，故意使用普通的招數，舉掌劈去。

　　對方已變化掌勢，左手封住他的掌力，右手從側面劈向脅下。

　　趙岳又橫閃開去，似是不敢與他硬拚掌力。但其實趙岳一看對方手法之遲緩空疏，心中早就掠過一陣喜悅，已有十成把握，可以一出手就制服敵人。

　　陳林見對方不敢硬拚，膽氣大壯，雙掌翻飛連環迅劈，眨眼之間，已攻了七八掌之多，只激得廳中風聲呼呼威勢甚是驚人。

　　這時不但鏢行中人看不出趙岳到底是不是另有絕藝，連賈翊和馮功兩人，也以為趙岳只不過是全憑身法神妙，說到功力卻有限得很，故此不敢硬拚。

　　馮功陰聲一笑，道：﹁有煩陳兄立施絕藝，將這狂徒擊倒！﹂

　　賈翊接聲道：﹁陳兄手下須留情。﹂

　　陳林朗朗應道：﹁兩位鈞座放心，十招之內，即可擊倒這廝。﹂

　　他雙掌連環劈出，這時似乎威力更強。趙岳偷目一覷，只見四周鏢行之人個個面上變顏變色，一望而知他們都大感失望。心想事不宜遲，如果要振奮武林人心的話，必須施展威風才行。

　　心意一決，頓時放聲長笑，道：﹁那也不見得，且看本人的生死擒拏手威力如何……﹂他話聲一落，驀地又喝一聲﹁著﹂字，猿臂一伸，不知如何五指已扣住陳林手腕脈穴。

　　陳林頓時不能移動，趙岳生怕把另外兩人駭走，微微一笑，道：﹁陳壇主且在一旁休息片刻……﹂他仍然扣住陳林的手腕，把他送到旁邊，這才鬆手。陳林木然直立，當真不再移動。

　　趙岳躍回廳中，道：﹁現在輪到你啦！﹂他舉起手指，指住赤練蛇馮功。

　　赤練蛇馮功躍到他面前，但神色間已歛去那股狂傲簡慢之容，抱拳道：﹁閣下好高明的手法，兄弟勉為其難，奉陪幾招。﹂

　　要知道馮功甚至那賈翊都看不出趙岳施展的﹁生死擒拏﹂乃是何家派的手法。心中一半覺得莫測高深，一半覺得可能是趙岳運氣好，無意碰上。是以他這刻非出來應戰不可，俾可證實心中的想法到底是何者為真？

　　趙岳也抱拳道：﹁馮副座請。﹂

　　兩人面對面游走了一圈，馮功發覺有隙可乘，倏地一掌劈去。

　　這一掌快逾閃電，宛如毒蛇吐信。卻正是這赤練蛇馮功的拿手本領。他的一身武功向來以陰險迅快著稱，尤其是反應特別靈敏，敵人稍有空疏，立時乘虛而入，故此博得赤練蛇的外號。

　　趙岳自然是故意誘敵，他此刻秘鎖玄關已通，功力強絕。加上精研那位任野老﹁生死擒拏一十三手﹂，武功之高，自然不是馮功之流可比。即使是在從前，以趙岳身手，仍然可以獲勝，只不過沒有現在那麼容易就是。

　　四周數十鏢客一見馮功出手陰毒驚人，都因而震駭，替趙岳耽憂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趙岳一聲朗喝，忽然間夾手抓住馮功腕脈，健腕一振，已擲開數丈。他這一手別說四周數十鏢客都看不清楚，連那賈翊也是莫名其妙，面上泛起茫然之色。

　　趙岳一手摔開馮功，竟不再向他望上一眼，逕自躍到賈翊面前，微笑道：﹁現在輪到巡座出手啦！﹂

　　賈翊方要支吾，趙岳手起一掌，直劈前胸。這一掌風聲呼嘯，威勢猛烈強勁。賈翊不遑多說，先行護身，也自發掌拒敵。他的掌勢好快，掌力起處，封住對方攻勢。緊接著借勢急返，那麼龐偉的身形，竟然輕如羽毛枯葉，飄然旋開數步。

　　趙岳緊緊追逼，掌勢如風，﹁呼呼呼﹂一連劈了三掌之多。激得滿廳風聲呼呼，直有氣壯山河之勢。

　　賈翊左封右拒，嚴密防守，腳下雖是連連倒退，卻履險如夷，看來一時三刻之內，不致落敗。

　　趙岳一口氣攻了七八招，仍然師老無功，突然悟出那﹁生死擒拏十三手﹂的絕妙長處，乃是在於改守為攻之際，或是力挽厄局之時，突然出手，一招便把敵人制住。若是在對方嚴密防守，不敢出擊之際，便毫無作用。

　　他一悟出這個道理，口中陡然發出一聲清嘯，接著朗聲喝道：﹁我故意予你反攻之機，但你卻不敢出手，坐失良機。現下我可要真正出擊啦！﹂

　　賈翊此時無暇開口答話，是以他話聲一落，廳中除了掌力拳風呼呼激響之外，聲響寂然。

　　趙岳豪放地長笑一聲，倏然踏前一大步，掌上運聚九成功力，迎面推去。

　　賈翊看不出他這一掌有甚麼不同，甚至從表面上看來，還不如早先的招數凌厲，當下舉掌封住前胸。

　　雙方掌力一觸，突然間尖嘯之聲大作，宛如山洪暴發狂飈陡捲。那賈翊登時悶哼一聲，整個人平平退飛開去，接著﹁呼﹂的一聲，跌在丈半外的地面，再也不會動彈。

　　趙岳俊目大睜，環視全廳數十鏢客，只見人人都流露出凜駭詫愕之容，廳中一片寂然。

　　他仰天長笑一聲，舉步走到呆如木雞的馮功及陳林之前。他本想略予薄懲，便縱這兩個活人回去，但陡然間腦海閃過鐵柱宮上的慘酷往事，心中不知不覺充滿了仇燄恨火。一掌把馮功劈開尋丈，接著飛起一腳，踢在陳林膝蓋之上，陳林也就飛開八九尺遠。

　　那赤練蛇馮功滾跌開去之後，就僵臥不動。但陳林卻反而坐起半身，轉眼向趙岳望去，眼中盡是驚凜訝駭之色。

　　趙岳朗聲道：﹁你雖是廢去一腿，永難復痊，但總算保存一條殘命。你可歸報鐵柱宮那老魔十面閻羅武陽公，就說他的強仇死敵，馬上就要正式找他算賬，叫他不要氣焰太高，以為武林中已無人可以制他。﹂

　　陳林一聲不響，只瞪大雙眼。趙岳面色一沉，厲聲道：﹁你聽見沒有？﹂

　　陳林連忙道：﹁在下聽見了……﹂他此刻的侷促相，比起早先那種凌人傲世的神態，直有雲泥之別。

　　趙岳接著道：﹁還有一件事，那就是你記得轉告武宮主這個蛇蠍美人，她的惡行我已深悉，日後與武陽公算賬之時，她也難逃報應，滾吧！﹂

　　陳林駭然爬起身，但一條右腿已經不能動轉，而且這一爬起來，膝上劇疼攻心。不知是誰丟了一根木杖給他，因此陳林才能一拐一拐地走動。

　　他走到門邊，忽然停住，回頭朗聲道：﹁尊駕請示知高姓大名，在下方始得以向鐵柱宮稟報。﹂

　　趙岳默然望住他，心中甚是猶疑，不曉得是不是應該把真姓名道出？他雖然一時無法將個中利害關係完全徹底想個清楚，但有一點他卻深為戒懼的，就是他如若把真姓名說出，對方得知乃是三門四派之人，勢必從這上面追查，則不免阻礙自己到各門派學藝之舉。

　　他一時難以委決，轉眼一瞥，只見數十鏢客，個個定睛望住他，都露出渴想知道的樣子。

　　陡然間他記起昔年師父在世之時，曾經告訴過他一樁有關鐵柱宮之事。當下朗聲道：﹁你可返去報與武陽公，說是﹃雲旗飛揚，鐵柱銷銹﹄這兩句話，他就曉得了。﹂

　　陳林立刻一拐一拐地走了，廳中數十個鏢客都圍攏上來。趙岳面色一沉，道：﹁諸位用不著跟我說話，不然家破人亡之禍立至。至於兄弟來歷，日後各位自會知道。﹂說罷，逕向廳門舉步走去，那道人牆立時裂開。

　　他穿過這道人牆之時，忽瞥見大部份的鏢客們都神情嚴肅地抱拳相送，雖然都默然無聲，可見他們的表情形成了一片深沉的氣氛，令他心中大大感動。

　　這刻，他早就不似早先在飯館中喝了一點酒那麼衝動，是以深深諒解這一干江湖好漢實在是有心無力，加上家小之慮，所以無法不聽命於陰風崖鐵柱宮。因此，他也得深信有一日自己要用到這些鏢客之時，他們定必會奮不顧身地去做。

　　他一出了鏢店大門，立刻施展迅快身法，向客店相反的方向奔去。走出十多丈之後，便折轉回來，果然見到有四五條人影散開追躡而去。他暗暗冷笑一聲，藏匿起身形，等其中一個錯過去之後，反而暗暗跟住。

　　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那數道人影散而復合，聚攏在一起似是商量些甚麼。趙岳沉住氣，並不上前打草驚蛇，悄悄監視住這一干人的行動。

　　只見他們商議了一陣之後，齊齊向東面奔去，趙岳緊緊追蹤，不久工夫，那一干人已奔入一座宅院之內。他趕緊追了上去，越屋而入。但見此宅圍牆特高，牆內房屋都堅牢高大，自然浮動著一派森嚴氣象。

　　趙岳往昔浪跡江湖達數年之久，故此閱歷豐富，入屋之後，先繞宅查看形勢，才深入宅內，運功凝神查聽可疑聲響。接著他提氣縱過一座屋脊，悄無聲息地飄落一個跨院之內。上房之內燈光透射出來，不但人影閃動，還有交談之聲。

　　趙岳側耳查聽，起初這些人都在談詢陳林的傷勢和臆測鏢行中人如何處理賈翊馮功屍體之事，間中還聽到陳林呻吟之聲。

　　不久，這些人都停止談論，只聽陳林有氣無力地道：﹁老李，去把信鴿準備一下……﹂接著，他又吩咐別的人寫信分別稟報鐵柱宮總壇及鄰近各省主壇，將趙岳形貌等細節都寫得詳詳細細，請各主壇戒備及留意。

　　此外，尚有一封令趙岳較為注意的，乃是發給曾經見過而搏鬪過的天煞文開華。不過他沒有聽到這文開華刻下在甚麼地方。然而照道理推想，鐵柱宮方面如果不是指派天煞文開華專管這河南各舵的話，則此人必定是在附近，才會特別向他報告。

　　他在黑暗中暗暗泛起冷笑，忖道：﹁這文開華長得白皙矮小，舉止言談都陰柔得有如女子，實在令人感到討厭。雖然當日他不知何故暗中指點自己說陰風崖下乃是泥沼，但最後還是被他迫跌崖下。對於此人，他真不知應以何種態度對付才好。﹂不過他此刻卻想到假如再度相逢交手，情形可就不知有何變化。也許自己突飛猛晉的功力及那奇奧絕倫的﹁生死擒拏十三手﹂可以在舉手之間把他制住。但或者以他那等武功造詣，仍然難以得手。想到這一點，他不禁泛起與這天煞文開華再度交手的慾望。

　　在忖想之時，他已悄然離開這座高大深宏的宅院，向客店奔去。

　　一路上他仍然思索那天煞文開華之事，當然他深知如果與天煞文開華碰面的話，勢必被他認出，因而可能阻礙他赴三門四派學藝之舉。

　　到得客店，單雲仙已經睡著，他把她喊了起來，簡簡單單地把經過扼要告訴她。當然他不會忘記裝出病弱之狀，卻推說那幾個對頭武功太差，同時當時他不知如何來的力量，使他奮戰獲勝。他又告訴她說：目前必須趕緊離開，免得對方查到行蹤，調集大隊人馬前來，那時不但前赴武當習藝之事受阻，甚至可能遭遇殺身之害。

　　單雲仙自是贊成速去，但她卻擔心趙岳的身體是否能夠支持。

　　趙岳道：﹁我縱然不能支持，也得儘速離開，此外尚有何法？﹂

　　單雲仙美眸一轉，道：﹁依小妹意見，倒不如大哥你裝做十分病重，小妹連夜去替你抓藥煎煮，驚動了店家之後，等明日上午才僱一輛大車，弄一床被褥把你蒙住抬上車去。﹂

　　趙岳沉吟道：﹁此計誠然甚妙，可是還得冒險留在此地。﹂

　　單雲仙道：﹁大哥須得依小妹之計才好！﹂

　　趙岳怕她看穿自己的偽病，只好答應了。當下約定再過半個更次，方始行動，單雲仙便先回房等候。

　　趙岳趁機悄悄出店，奔到北門，果然見到兩個人躲在黑暗之中，正是那信陽運通鏢局的黃凱和他的結盟兄弟何昆。

　　他飄落兩人身側，毫無聲息，把他們駭了一跳。黃凱看明白了是他，這才鬆了一口氣，介紹何昆上前相見。那何昆身材較為矮小，但神情間看起來深沉幹練，動作迅捷。

　　趙岳甚感滿意，道：﹁有累兩位久候，實感不安。﹂

　　黃凱何昆同聲道：﹁大俠好說了，在下等承蒙大俠看得起，當真是三生有幸。﹂

　　黃凱接著單獨道：﹁適才我們兄弟兩人已經立下決心，只要大俠不棄的話，不管是天涯海角，龍潭虎穴，都要追隨大俠，縱是粉身碎骨，也不後悔畏懼。﹂

　　這黃凱何昆兩人都是老江湖，不但不詢問趙岳姓名來歷，同時亦不詢問其他之事。

　　趙岳道：﹁區區首先想曉得陰風崖鐵柱宮目前在江湖上的勢力分佈詳情，兩位可曉得麼？﹂

　　黃凱道：﹁根據各種消息跡象，那陰風崖鐵柱宮目前勢力已經深入江湖之中，說起來令人難以置信，在這短短的幾個月期間，不但南北黑道全被控制，最近連鏢行也完全聽鐵柱宮之命行事。因此，鏢行之中許多有骨氣之士都紛紛脫離這一行。聽說鐵柱宮馬上就要向天下各門派及俠義道下手。﹂

　　趙岳道：﹁這一著明眼人自然可以推測得到，還有一事，就是區區今日在數十鏢行中人面前露面，不知可有人認得我麼？﹂

　　黃凱道：﹁傳說紛紜，多半是猜測之詞……﹂

　　何昆接口道：﹁有些人猜測大俠是冀南大名府任家的人，有的猜測大俠是江北異人百丈飛瀑袁康的門人弟子甚或是師兄弟，也有人猜測大俠是東海門高手銀鱗刀趙岳……﹂

　　趙岳忖道：﹁這些江湖人眼力當真犀利，竟被他們猜中了。﹂但他神色絲毫不變，道：﹁兩位心中的猜想是誰？﹂

　　何昆沉聲道：﹁猜大俠是冀南大名府任家中人的理由是大俠的神拿手法，世所罕見，天下武林中只有任家擅長神拿手法，所以有此一猜。其次，認為大俠乃是江北異人百丈飛瀑袁康有極深淵源的人之故，便是因聽出大俠微帶江北口音，而那百丈飛瀑袁康自從近數年露面之後，武功高強，身世隱秘，無人知他住在何處，更不知他還有何等親近的人……﹂他話聲一頓，接著道：﹁小可卻猜大俠乃是東海門高手趙岳……﹂

　　趙岳淡淡道：﹁道理何在？﹂

　　何昆道：﹁雖然鐵柱宮曾經宣佈說三門四派的高手聯袂赴鐵柱宮，盡被殺死，其中赫然有趙大俠的名字，但小可堅信三門四派不至於慘敗至此，縱然受挫，也不會全軍覆沒……﹂

　　黃凱接口道：﹁何況大俠的形貌與傳聞中的趙岳大俠一樣，只少了一把銀鱗刀而已……﹂

　　趙岳嗯了一聲，尋思道：﹁這樣說來，陰風崖鐵柱宮之人一定也猜出是我，勢必會防備我到各派去召集高手再與他們一拚……﹂

　　他一點也不耽心自己的安全，卻深恐鐵柱宮得報之後，立刻出動所有高手，傾師毀滅各門派。如若他們得手的話，各門派名存實亡，武林永遠被鐵柱宮所控制萬劫不復，這才是真正可怕之事！

　　他想了一陣，道：﹁兩位猜得不錯，區區正是東海門下趙岳。這一次我們三門四派由武當白石道長以碧玉牒召集同赴鐵柱宮，誰知敵人實力之強，遠出乎我們意料之外，力拚之下，只賸下趙某一人，因跌落陰風崖下，幸而沒死，才算是沒有全軍覆沒……﹂

　　黃凱何昆二人萬分注意地聆聽這一段武林秘辛，都不敢出言打岔。

　　趙岳接著道：﹁現下我身負三門四派已死諸友重託，必須趕赴各門派，並且必須趕在對頭全力下手消滅各門派之前。因此，目下要靠兩位鼎力相助才行。﹂

　　黃凱何昆一齊肅然道：﹁趙大俠儘管吩咐，在下等決不辭湯火刀斧，無不遵命！﹂

　　趙岳道：﹁兩位好說了，趙某要請兩位設法延緩敵人發動攻勢，爭取時間，俾我得以先一步前赴各門派……﹂

　　黃凱何昆都愣一下，面面相覷。黃凱道：﹁只怕小可兩人力量微薄，有負大俠重托……﹂

　　趙岳嘆口氣，道：﹁我也曉得這個任務萬分艱險，不易達成。但如果各門派被鐵柱宮消滅的話，武林正派元氣斷喪，永無恢復之日，那時整個天下永遠沉淪在惡魔手中，兩位試想豈不可怕？﹂

　　何昆奮然道：﹁只不知大俠吩咐之事，可有腹案對策沒有？﹂

　　趙岳道：﹁我這就奔武當，兩位設法掩蔽我的行蹤，放出種種謠言，使敵人耳目被惑，這是其一。第二步是兩位如有可能，設法在別的地方殺死鐵柱宮的爪牙，使對頭以為是我下的手……﹂

　　第一個任務還可，第二個任務可就萬分危險艱難。但黃何兩人都不皺眉，只默默忖想。

　　趙岳道：﹁我此刻必須返店，就此與兩位辭別。﹂他與兩人施禮之後，轉身舉步走開。但走了十多步，忽然又奔回來，道：﹁區區有一招擒拏手法，極是神奇奧妙，可以敗中取勝，死裏逃生，現下時間無多，兩位必須全神用心，牢牢記住。還有就是以後兩位散佈謠言之際，可以把我當作大名府任家之人……﹂

　　他想了一想，道：﹁兩位可說我雖然不是任家的子弟，但卻是跟隨任家數十年前一位離家遠走的前輩高手學藝，故此江湖無人識得，甚至任家刻下的神拿手法遠不及我的神妙。﹂

　　兩人唯唯應了，趙岳立刻從十三手生死擒拏中選出一招，變化得更為簡易。這一招一共有三個變式，他逐式表演數遍之後，又詳細指點其中精微變化要領。

　　這時，他已耽誤了不只半個更次，故此匆匆別過兩人，急奔回店。回到店內房中，卻發現單雲仙已經坐在黑暗中等候著他。

　　趙岳心中大感著忙，方在籌思如何應付，單雲仙已低聲道：﹁大哥，你一點病也沒有呀！﹂

　　趙岳道：﹁二妹請勿生氣，愚兄實有不得已的苦衷……﹂

　　單雲仙道：﹁大哥苦衷之一，便是怕小妹前赴鐵柱宮，對也不對？﹂

　　趙岳再也無法隱瞞，暗中苦笑一下，道：﹁不錯，此外愚兄也須要二妹幫忙掩護，才能秘密抵達武當！﹂

　　單雲仙道：﹁小妹如果赴鐵柱宮度化群兇的心願不能達到，這一生一世都要怨恨大哥……﹂

　　趙岳嘆口氣，道：﹁二妹言重了，你叫愚兄怎生說好呢？﹂

　　單雲仙決然道：﹁小妹只等大哥平安到達武當之後，就回頭奔赴陰風崖，希望到時不要設法阻攔！﹂

　　趙岳默然片刻，心中充滿了敬佩和擔憂之情。過了一陣，才道：﹁愚兄遵命便是。﹂

　　單雲仙泛起笑容，嬌艷無比，道：﹁那麼大哥趕快裝出病勢甚重，大聲呻吟。小妹先回房去……﹂她嬝娜地走出去，不再遲疑商量，似乎一經決定了的事，就永遠都不猶豫地去做。

　　趙岳等了一會，便大聲呻吟起來，不久工夫，單雲仙持燈過來，故意弄出聲響。入房之後，就要趙岳躺在床上，蓋住棉被，她再出去喊起伙計，囑他抓藥回去。

　　如此鬧了好久，店中之人盡皆知道這對兄妹的不幸。等到天明，這些人見單雲仙美貌，自告奮勇替她辦許多事情。

　　趙岳裝出沉沉睡熟，幾乎到中午時分才醒來，單雲仙僱了一輛馬車來，這時有個身量矮小，面容白皙清俊的年輕人經過店前，見到單雲仙之後，便也停下來，幫忙她僱到馬車。

　　單雲仙央人把趙岳連人帶被搬上馬車時，那個瘦小俊秀的年輕人自動出手幫忙。他的力氣似乎比另一個彪形大漢還要大，兩個人毫不費事地把趙岳放入馬車之內。單雲仙滿口道謝過了，便命車伕向南陽方向趕去。

　　出了南門之後，單雲仙無意中向後面一望，只見那個相貌清俊的年輕男子騎著一匹高大駿馬，跟在車後兩丈之處。她細細把這個秀美的年輕人抬打量了一番，忽然覺得他的動作中流露出嬌柔之態，倒像是個女子。正在看時，那人遙遙向她點頭微笑。

　　單雲仙雖然不想和他打招呼，可是人家剛才幫忙過自己把趙岳抬上馬車，如果不理不睬，未免太過失禮，當下也回報以微笑，可是神態間極力顯示莊重風度。

　　趙岳啞聲道：﹁誰呀？可是你的朋友？﹂

　　單雲仙低低道：﹁剛才在店門外碰見的，人家幫了我們一點忙，只好打個招呼……﹂

　　趙岳心中微微感到不大自在，但卻沒有再說。

　　單雲仙接著低低說道：﹁這個人沒有一點男子漢的味道，反而像是女人，我看了心裏頭怪不舒服的！﹂

　　趙岳聽到這句話，心頭一凜，低低道：﹁這廝身量可是比普通人矮小？同時面皮白皙，雙眉又細又長，舉止之間，都帶著女態，是也不是？﹂

　　單雲仙道：﹁不錯，總之看起來不似男子！﹂

　　趙岳道：﹁此人可能是我的強仇大敵，姓文名開華，他的一身武功深不可測，你千萬別引起他的疑心，如果他釘上來，切記要小心應付……﹂

　　單雲仙輕輕啊了一聲，忍不住又回頭望去。只見那年輕男人已經追上來，離馬車不過丈許遠。他也在瞅住馬車，因此碰上單雲仙的目光一觸，他又微笑點頭。

　　單雲仙勉強笑一下，趕緊回轉頭。這時，趙岳因為這個人生似是鐵柱宮高手之一的天煞文開華，故此十分戒慎，用棉被蒙住大半面龐，同時不敢輕易開口。

　　走了一程，單雲仙又從車廂後面的窗戶望去，只見那清秀少年離得更近，此刻只有五六尺之遠。是以雖然匆匆一瞥，彼此卻都看得更是真切。

　　只見這秀美少年長眉入鬢，眼如點漆，鼻似懸膽，唇紅齒白，嫩白的雙頰上透出一層紅暈，端的惹人注目。如若改作女子裝束，十分嬌美動人。可惜是個男人，反而由於沒有那股男子漢的氣度而令人的心中泛起彆扭得奇怪的感覺。

　　這種形貌舉止有如女人的男人並非每個女性都會對他憎厭，而事實上女性們多半喜歡這種男人。不過這種男人不能拿來與趙岳那等英挺瀟灑的男人相比，一比之下，當時可就教人生出異樣的感覺。

　　那個秀美男子這時居然催馬上來，傍著馬車窗口，面上含著微笑，時時向單雲仙瞧看。

　　單雲仙因為聽說這人可能是鐵柱宮高手天煞文開華，所以也不時偷偷向他打量。這一來這對年輕男女倒像是很有情意而眉來眼去的光景。

　　她實在不大肯相信此人就是以手段辛辣著稱江湖的文開華，而且看他的舉止神態，有如女人一般，如果別的人而不是趙岳告訴她這話，她一定不予置信。

　　走了一程，那秀美男子含笑道：﹁令兄病勢怎樣了？本來抱恙在身的人，不宜跋涉辛勞。﹂

　　單雲仙可不敢不敷衍他，道：﹁多蒙關注，家兄病情雖然嚴重，但在外面住店養病，到底不大相宜。﹂

　　那秀美男子接口道：﹁姑娘說得也是，回家養病，總是比較放心。在下文開華，敢問姑娘貴姓芳名？﹂

　　單雲仙道：﹁奴家姓單賤字雲仙……﹂她聽到文開華三字，芳心中微微凜惕，暗忖大哥當真料中了是他，目下必須好好應付才是。使她感到有點煩惱的是文開華好像跟定了她這輛馬車，而她又不敢扳起面孔冷落他，使他沒趣走開。

　　那文開華傍住馬車，上下古今，天南地北地和她扯搭，言語文雅，內容淵博，不知不覺中大大扭轉了單雲仙的印象。因此走到下午時分，單雲仙反而願意和他閒談，不像開始之時，為了要敷衍之故而感到煩惱。

　　從汝南赴南陽雖然有官道可走，但路上甚是荒涼，他們走了幾個時辰之久，難得碰到行人。但黃昏時分，卻連續五六騎馳過，這五六騎雖然不是結伴同馳，但由於馬上之人裝束相類，而且每一騎馳過的時間相隔不久，誰也可以感到這數騎一定是同路人。

　　每一騎馳過之際，單雲仙都凝神打量他們的動靜，只見他們望也不望這輛馬車和那文開華一眼，逕自掠過絕塵而去。

　　之後，他們到達一個名叫南關的鎮集。這個鎮集上沒有正式客店，那趕車的在一家麵店前停住，問明後面可以騰出一間空房，便抱趙岳下車，那文開華也下馬幫忙，把趙岳安置在店後一個小小房間之內，另外又架了一張床舖，給單雲仙歇息。

第四章　登山臨水

　　文開華陪著單雲仙用過晚飯後，才飄然走開，也不知歇宿在甚麼地方。單雲仙回到房中，正要休息，外面忽然有人拍門，出去一看，卻是那個趕車的大漢。

　　那大漢在門邊壓低聲音道：﹁姑娘千萬小心那個姓文的傢伙，小的剛剛出去到處打聽，全鎮幾個可以歇足的地方，都沒有他的下落。﹂

　　單雲仙道：﹁謝謝你，我自會小心。﹂

　　那車伕道：﹁本來這話小的不該說，可是姑娘年紀輕輕，令兄又病倒了，無人作主。這江湖上壞人多的是，那個姓文的八成不是甚麼好路數。你一定記得早先有幾騎馳奔過來，這些人形跡可疑，竟沒有經過此鎮呢！﹂

　　他說完之後便悄悄走了，單雲仙關住房門，低笑一聲，道：﹁大哥，這趕車的有點眼力呢！﹂

　　趙岳把棉被掀開一點，露出頭面，低低道：﹁這位趕車把式心地不錯，你不曾浪跡江湖，所以還不曉得這些人的厲害……唉，我如果不是怕形跡敗露的話，真想出去探一探文開華此行有甚麼重大任務！說不定他正是要去對付殺害些甚麼正派人物……﹂

　　單雲仙驚道：﹁看他的外貌實在想不到他是這麼兇惡之人，但這如何是好？我真擔心不久正派的人都被他們殺光！﹂

　　趙岳沉思片刻，道：﹁只要及早查出他們的陰謀那就好辦了。﹂

　　單雲仙眸子轉動不停，沉吟思忖。只聽趙岳沉聲道：﹁愚兄拚著形跡敗露，也只好出去查他一次了。﹂

　　她微微一笑，道：﹁大哥你身上的責任，關繫到整個武林正氣存亡絕續，怎可輕舉妄動？﹂

　　趙岳嘆口氣，道：﹁這也是沒有辦法之事，既難兩全其美，只好冒點風險。﹂

　　單雲仙道：﹁大哥如果放心得下，小妹相信有法子可以探出文開華的陰謀。﹂

　　趙岳劍眉一皺，道：﹁不行，二妹你縱然查聽得出，但勢必要被他輕薄侮辱，愚兄寧死也不能讓你前往。﹂

　　單雲仙道：﹁大哥愛護手足之情，小妹十分感激，可是此事關係重大，小妹個人縱然有點損失，仍然值得去做。﹂

　　趙岳搖頭道：﹁不行，不行……﹂

　　單雲仙道：﹁除此之外，大哥可有兩全之法麼？﹂

　　趙岳道：﹁這個……這個……﹂

　　單雲仙接口迫他道：﹁試想大哥一生行俠仗義，如果我這個妹子不能以大哥做榜樣，豈不是白活在世上？大哥一萬個放心好了，小妹自有法子保護自己，保證可以查出他們的陰謀而又不會吃虧就是。﹂

　　趙岳拗她不過，當下道：﹁此事還得從長計議。二妹你先好好休息，明早再說……﹂他既不答應，也不拒絕，使的正是延宕之計。

　　翌日清晨，單雲仙起身安排一切，但心中總是悵然如有所失。起先不知是何緣故，後來才想起敢情是那天煞文開華沒有露面，不知是否從此天涯海角，鴻飛冥冥，再也不能相逢？因而惘然於心，若有所失。

　　不久，已經準備停當，馬車已停妥在店前。她出去結清食宿賬目，正要回房，忽然一個人走入店中，向她道聲早。單雲仙轉眼一看，正是那天煞文開華。

　　她喜泛眉梢，道：﹁文兄真早，你也要上路了麼？﹂

　　文開華道：﹁正是如此，特意繞過來看看姑娘已經動身沒有！令兄貴恙可曾減輕一些？﹂

　　單雲仙故意顰蹙道：﹁我大哥麼？他……他一直昏昏沉沉的……﹂她極力裝出一副十分可憐的樣子，那嬌艷秀美的面龐上泛著憂愁之意，就宛如是西子湖上輕籠著薄霧一般，令人更加迷醉。

　　文開華雙目離不開她的面龐，過了片刻，才道：﹁姑娘不必擔憂，令兄吉人天相，一定能夠平安到達南陽。那時節只須好生將養，定可早占勿藥。﹂

　　單雲仙道：﹁但願如此……﹂她招呼那趕車把式一聲，首先入房。文開華跟住趕車把式進入房中，把趙岳連人帶被抱到馬車之上。

　　於是，他們又開始這一天的行程。車聲鱗鱗，蹄聲得得，一路上登山涉水，文開華跨著駿馬，絲鞭輕揚，益發顯得文采風流。他的騎術甚是精嫻，因此雖是緊緊傍住馬車而走，卻不快不慢，恰到好處。單雲仙在車窗內一直和他談天說地，不時發出嬌脆的笑聲，流露出心中的愉快。

　　到了下午時分，文開華突然鬱鬱道：﹁晚上就可以到達南陽，正是悲莫悲兮生離別，登山臨水送將歸……﹂

　　單雲仙心中吃了一驚，偷偷望住這個年輕男子秀美的側面，忖道：﹁我怎的從來沒有想到假如陷入情網便又如何是好這一點？不管是他是我，這等事總是令人感到不安。﹂

　　她呆想了一會，突然已恢復了平靜，徐徐道：﹁即使到了南陽，文兄仍然可以來探訪我們，對不對？﹂

　　文開華道：﹁在下有事在身，無法在南陽逗留，是以這一別不知何時始能相見。﹂

　　單雲仙聽了心中反而暗暗高興，忖道：﹁我正愁到了南陽之後，無法擺脫，因而露出馬腳。你肯走開，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然而，一縷離愁別恨也接著泛生心中，因此她輕輕嘆息一聲。她道：﹁文兄何以匆匆忙忙？敢是要趕回家麼？﹂

　　文開華含糊地嗯了一聲，單雲仙見勾不出他的話，念頭一轉，道：﹁唉，我真羨慕你們男人，可以隨興所至地遨遊於江湖之上。﹂

　　他道：﹁江湖上荊棘遍地，姑娘以為是容易走的麼？﹂

　　單雲仙道：﹁那還不容易，只要從小學一點武藝在身，便可以不怕旁人欺負……﹂她微微一笑，又道：﹁文兄膽敢到處亂走，一定懂得武藝無疑。﹂

　　文開華道：﹁實不相瞞，在下果是懂得幾手！﹂

　　單雲仙道：﹁那好極了，你可曾跟別人動手相搏過？﹂

　　文開華道：﹁有是有的，但次數不算多……﹂

　　單雲仙道：﹁你選一兩次告訴我好麼？﹂

　　文開華笑道：﹁姑娘好像很熱心要聽這等性命相搏之事，其實沒有甚麼趣味……﹂剛剛說到這裏，倏然蹄聲大作，兩騎如飛，從後面趕了上來，一下子就掠過了馬車。那兩騎中之一的勁裝大漢忽然向文開華一揚手，一點白光電射而至。

　　文開華毫不驚訝，伸手一綽，那兩騎瞬息間已絕塵而去。文開華攤開手掌一看，卻是一個小小鐵盒。他打開那鐵盒，取出盒中摺起來的小紙塊，拆開閱看。

　　如是往時，單雲仙一定不會偷看，但這刻卻顧不得那許多，暗暗伸長脖子向紙上望去。可惜紙上字跡太小，而且距離及角度都不對，她只隱約見到﹁豫東﹂兩字。

　　文開華收起盒紙，沉吟忖想。單雲仙道：﹁文兄剛才幹甚麼？那個鐵盒及紙條從何而來？﹂

　　他堆起笑容，道：﹁沒有甚麼，這是一個朋友命人帶給我的信。﹂

　　單雲仙沉默了一下，道：﹁我不相信。﹂

　　文開華道：﹁姑娘怎可不信？區區說的乃是實話！﹂

　　單雲仙道：﹁雖是實話，但其中有點不實。這紙條文兄一直帶在身上，忽然又取出閱看，可見得那位留字之人與文兄的關係不比尋常，恐怕……恐怕是位姑娘的留言吧？﹂她裝做沒有見到那騎士拋盒傳書的動作，故意冤他一下。

　　文開華微微一笑，道：﹁姑娘完全猜錯了，這字條上說的是另一件事，如果姑娘有興趣的話，不妨看看……﹂他果真把紙條取出遞了給她。

　　單雲仙老實不客氣，取過紙條一看，只見上面寫道：趙岳似在豫東現身等幾個字，下面註著總會二字。

　　文開華道：﹁姑娘可看得明白，區區因為訪尋一位朋友，所以托了許多人幫忙……﹂

　　單雲仙道：﹁你這位朋友趙岳是幹甚麼的？﹂她問這句話時，心中覺得很好笑。

　　文開華道：﹁他麼……他一向浪跡江湖，專做些打抱不平，行俠仗義之事，區區心中甚是佩服於他！﹂

　　單雲仙想不到他這樣回答，訝異地哦了一聲。但立即發覺自己不該表示驚訝，連忙掩飾道：﹁他如果是個江湖俠士，一定會有許多人知道他的下落，但你要找他好像是件極困難之事一般，又是甚麼緣故？﹂

　　文開華笑道：﹁姑娘有所不知，眼下江湖上出現了一干惡人，勢力甚大，他們正要加害趙岳，故此趙岳必須隱蔽起行蹤。或者故佈疑陣，或是喬裝易容。比方說趙岳假裝生病，像令兄一樣用棉被蓋住頭面，試問有誰能夠發覺？﹂

　　單雲仙芳心大震，忖道：﹁他這話不知是有意刺探？抑是無心巧合？唆！敢情這人真不簡單，我一向卻看輕了他啦！﹂

　　這時她可不敢再涉及這個話題，美眸中秋波一轉，道：﹁那麼文兄為何不立即趕到豫東？卻向西南方？這不是背道而馳了麼？﹂

　　文開華注意地觀察她面上神色，緩緩道：﹁表面上雖是背道而馳，但有時殊途同歸……﹂他微微停頓一下，接著道：﹁假使趙岳在此，可能會領悟我話中之意。﹂

　　單雲仙輕聳香肩，道：﹁可惜他不在這裏，否則我也想瞧瞧他的樣子人品。﹂

　　文開華微微一笑，轉過話題，跟她談起別的。但他這一笑卻使單雲仙心中一直覺得很不舒服，因此談起話來，總是有點沒精打采。

　　行行重行行，到了黃昏時分，遠遠已望見南陽。這時單雲仙心中暗暗發急，只因一旦入城之後，那文開華再不走開的話，勢必要露出馬腳。但她又想不出方法支使文開華分手，一來怕他生出疑心，二來根本想不出理由開口。

　　她雖是心中發愁發急，可是嬌艷的面龐上卻不流露一點點神色，反而打起精神，與那文開華敷衍。

　　看看就快到達城門，單雲仙更加著急，忖道：﹁假如他肯走開一下，我就有法子可想，但他卻寸步不離如何是好？﹂

　　原來單雲仙忽然觸憶起那天晚上這個車把式曾經暗暗警告她說，文開華可能不是好人。因此，目下只要文開華稍為離開片刻，她就可以砌詞向車把式說，她不想被文開華知道她的住處，但也不敢得罪他，所以必須設法甩下他。這樣那車把式一定有法子另找一處地方，詐作是她的家，暫時下車。這一來一切問題迎刃而解。

　　目前問題就在於如何引得開這文開華，以便用上述的話哄騙那車把式。

　　文開華卻舉目望住城池，絲鞭輕揚，道：﹁區區幾乎已踏遍中原，但此地尚未來過……﹂

　　單雲仙囅然一笑，道：﹁這樣說來，文兄一定未曾到過臥龍崗瞻仰諸葛武侯微時居室啦！假如文兄有興趣的話，明日上午我帶領文兄去瞧瞧可好？﹂

　　文開華道：﹁那敢情好，區區明早到府上接姑娘出來便是。﹂

　　單雲仙道：﹁不，不，家嚴如若得知此事，定然嚴加斥責，文兄還是在南門等候的好！﹂

　　文開華道：﹁如此也好，如果姑娘被令尊怪責，區區也於心不安。這樣等入城之後，區區就向姑娘先行告辭！﹂

　　單雲仙心中一塊大石落下來，舒服地透口大氣，道：﹁如此最好不過。﹂

　　不一會，已經馳入城門。文開華忽然道：﹁區區決定送姑娘到達府上大門時，才自別去。﹂

　　單雲仙芳心一震，一時卻想不出如何推托。

　　馬車馳入大街之上，單雲仙感到冷汗從背上沁出來，絞盡腦汁都想不出妙計可以把文開華弄走。她又曉得事態馬上就演變到最後關頭，只要那車把式回頭一問住址，她從未到過南陽，當真連胡謅一條街道名字都辦不到。這麼一來，文開華非立即就看破假局不可！

　　馬車馳行的速度逐漸減緩，不用問也可知是那車把式要回頭來問她住址在何處。她一生之中，從來沒有遭遇過這種窘境，最慘的是她必須自家作主，無法與別人商量，同時時機緊迫，馬上就要圖窮匕現！

　　突然間她耳中聽到一縷極輕微的語音道：﹁二妹，你設法指使馬車到僻靜的街道上，愚兄自有辦法……﹂

　　她聽出是趙岳口音，宛如在狂濤駭浪之中忽然抓到一根大木似的，心中的安慰說之不盡。

　　那車把式剛一回頭，她打窗中伸手向左側一條街道指去，道：﹁從這邊去……﹂

　　文開華微笑道：﹁姑娘何不把住址告訴他？﹂

　　單雲仙幾乎啞口無言，幸而靈機一觸，應道：﹁寒舍很不好找，說了他也找不著……﹂接著她左指右指，已轉到城南僻靜的街道上。

　　她正在暗暗得意，驀地裏想起趙岳教她把馬車指到僻靜街道之意，無疑是準備出手與那文開華一拚。她這一驚非同小可，背上又沁出冷汗。

　　她雖然不深知兩人的武功高低深淺，但她聽趙岳提過這文開華乃是陰風崖鐵柱宮位居天煞的高手，旁的事她不大深悉，但那陰風崖鐵柱宮的威名，她卻深深知道，此所以她發下大願心，要以一身度化這群魔頭，更何況趙岳曾告訴她說三門四派的高手聯块赴那鐵柱宮，結局全軍覆沒，趙岳雖然幸而不死，但他也是敗軍之將，豈足言勇？

　　從種種跡象經過推想，趙岳多半無法贏得文開華，甚且交手爭鋒的話，可能有傷亡之厄，這等凶險之事，焉能讓它發生？

　　她芳心之中急到極點，反而感到十分鎮定，唯一與平常不同之處，只在於背上冷汗一直沁出來而已。

　　那車把式回頭道：﹁姑娘……﹂她伸頭出窗，外表鎮靜地用手指一指另一條橫街，道：﹁這兒穿出去就是了……﹂

　　她指點之際，趁機向那車把式眨一眨眼。車把式微微一愣，但口中卻沒有再發問。

　　馬車穿過橫街，那車把式大聲道：﹁小的知道啦，姑娘府上可是在那最難我的三元街麼？﹂

　　單雲仙曉得他已會意，暗暗舒一口大氣，道：﹁正是，這條街道很不好找，我以為你一定不曉得呢！﹂

　　那車把式掄鞭趕馬又穿過一條橫街，然後在一座宅院門口緩緩停下。

　　文開華道：﹁姑娘既然平安抵達家門，區區這就告辭，明日上午南門之約，至祈姑娘不要忘記……﹂他的語聲柔和悅耳，若是不知底細之人閉上眼睛來聽，一定以為是個妙齡女郎在說話。

　　單雲仙心中忽然泛湧起不忍之情，緩緩道：﹁文兄這等認真，我只好據實奉告，明日之約還是取消的好！﹂

　　文開華微微一怔，接著點頭道：﹁姑娘說得是，此約取消也好，區區有要事在身，實在亦不能耽誤。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見過令兄一面……﹂

　　他停了一下，接著道：﹁我看姑娘灑脫大方，不似一般普通女子，是以想像之中，令兄也一定不是凡俗之士，可惜無緣拜識，姑娘請了，區區就此告辭。﹂

　　單雲仙緩緩道：﹁文兄珍重……﹂

　　只見文開華輕揚絲鞭，策馬馳走，轉瞬間已消失無蹤。

　　車把式跳下來，道：﹁這廝一定不是好人，唉！﹂

　　單雲仙詫道：﹁他縱然不是好人，但目下已經走了，你何故憂愁嘆息？﹂

　　車把式道：﹁小的不比姑娘和公子不大在江湖上走動，故此深怕日後被這廝碰上，準是一場大禍！﹂

　　單雲仙恍然地哦了一聲，想了一想，道：﹁那麼有煩你幫忙家兄下車，你這就可以離開，日後說起來，我們確實在此處下車，你便可以理直氣壯了。﹂

　　車把式欣然道：﹁看來只好如此……﹂他果真扶著趙岳下車之後，駕車逕去。

　　此地幸而十分僻靜，鬧了這一陣，竟沒有人經過或出入。趙岳迅快把棉被捲疊起來，用衣帶緊緊綑住，提在手中，道：﹁二妹，我們從速離開本城才行。﹂

　　單雲仙道：﹁此去武當雖是尚有數百餘里，但我們總算安然走了一半路程，假使大哥如此上路，被敵人發覺，豈不是功虧一簣？﹂

　　趙岳道：﹁二妹這等口氣，莫非是胸有成算了麼？﹂

　　單雲仙道：﹁小妹有個計策在此，包管大哥可以平安抵達武當，卻只怕大哥不肯……﹂

　　趙岳道：﹁你說出來我聽聽！﹂

　　單雲仙道：﹁小妹因見那文開華陰聲細氣，狀若女子，當時便覺得如果他扮作女人，定然無人能夠看破。﹂

　　趙岳失驚道：﹁然則二妹竟是要愚兄喬裝女子麼？﹂

　　單雲仙道：﹁正是如此，小妹忽然醒悟大哥長得也像個姣美姑娘一樣，只可惜身材較為高大。如果單看面目，改裝之後，任誰也瞧不出大哥本來是昂藏七尺的大丈夫……﹂

　　趙岳不假思索，連連搖頭，道：﹁不行，不行，想愚兄不但身為東海掌門人，同時又未學過喬裝女子之道，如何使得？﹂

　　單雲仙道：﹁如果大哥不肯，那就只好作罷。﹂

　　兩人一同向南門走去，轉出一條橫街，趙岳囑她稍候片刻，獨自奔去，不久便自回轉，帶回來一大包饅頭牛肉之類的充飢食物。

　　他們躲在小巷之內，吞食買來的食物，趙岳餓了一天，此時狼吞虎嚥，吃得津津有味。

　　單雲仙邊吃邊道：﹁大哥你肩上的責任何等重大，萬一路上被人發覺，恐怕連武當派也惹上一場大禍。﹂

　　趙岳皺眉道：﹁我知道啦，但有甚麼法子？﹂他隨即發覺自己這種粗暴的口氣，大大不妥，連忙放軟聲音，道：﹁二妹處處為愚兄打算，愚兄心中十分感激，如果不慎冒犯，二妹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單雲仙道：﹁大哥心事重重，脾氣自然變得不大好，小妹絕不介意。﹂她接著又道：﹁其實縱使喬裝為女子，只要路上不被別人看破，日後小妹亦不會向別的人提及，試問武林中有誰會知道這件事？﹂

　　趙岳道：﹁愚兄覺得到底太不習慣，這一路上萬一露出破綻，不但愚兄師門聲譽以及此身聲名大大損辱，甚至會被別人誤會，以為我是人妖！﹂

　　單雲仙微微一笑，她雖然明知趙岳這些理由都屬強詞奪理，一駁就穿，她卻沒有出言駁斥他。

　　趙岳忖想了一陣，道：﹁愚兄縱然喬裝為女子，但身量舉止以及口音都不似女子，焉能瞞得過江湖人的耳目？﹂

　　單雲仙道：﹁如果大哥肯改裝的話，小妹自有妙計，絕不會使大哥出醜！﹂

　　趙岳見她說得如此肯定，心中雖然有點害怕她說出來無法駁倒，那時非喬裝女子不可。但形勢所迫，又不能不硬住頭皮問道：﹁二妹有何妙策，何妨說出來聽聽？﹂

　　單雲仙道：﹁大哥如果喬裝女子，大可以穩坐車中，幾乎連面也不露，小妹扮作丫頭，一切事情有小妹應付，如此誰能看得破大哥的秘密？﹂

　　趙岳腦筋迅轉，微笑道：﹁此計不行，我們如果僱輛馬車前往的話，在路上不免被那趕車的人窺破，而且一站一站僱車，風聲傳得更快，反而招來敵人。﹂

　　單雲仙道：﹁這一點小妹也考慮過，如果僱車的話，確實難以守秘保密，但我們可以去買一輛馬車，豈不是都解決了？﹂

　　趙岳低哼一聲，本來他還想用車把式可能洩露秘密這一點攻擊她的計劃，但又想到如果自己買車的話，則只須找一名趕車之人，此人縱然窺破秘密，卻容易控制，實在不成問題。

　　他覺得無法可施，長嘆一聲，道：﹁二妹之計果然行得通，但願你喬裝丫鬟之後，不要碰上那文開華。﹂

　　單雲仙喜道：﹁大哥可是願意採用此計了？﹂

　　趙岳道：﹁眼下已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只好委屈二妹權充一次丫頭了……﹂要知趙岳乃是俠義心腸的好漢豪傑，他如果撇下單雲仙的話，一個人晝伏夜出，憑他一身武功，大概仍可安然抵達武當。但他卻想到撇下這位義妹的話，不但乏人照顧她，最怕的是她一逕前赴魔宮，以她的容貌丰姿，隱入魔窟之內，焉有倖理？此所以他決心不肯任她自去，寧可吃虧受苦，喬扮女子，也得把她留住。

　　單雲仙沉思了一會，道：﹁大哥喬裝的衣物首飾，小妹可以包辦，買車之事，也可以勉強辦到。但僱人趕車，小妹卻沒有法子了。﹂

　　趙岳道：﹁這真是個難題，本來有兩個人都可以勝任，而且江湖經驗豐富，路上可以事先避開不少麻煩。可惜他們一時都找不到。﹂

　　單雲仙道：﹁到了沒有法子之時，小妹喬裝做丫頭之後，再去僱人便是。﹂

　　趙岳道：﹁這事待愚兄想一想，一定可以找出辦法來……﹂他念頭轉到鏢行中人去，暗暗忖道：﹁鏢行之中儘有不願被魔宮控制的豪客好漢，我只要找到一個，一切都可迎刃而解了……﹂但他又深知江湖上人心險詐，如果弄不好的話，說不定大事就壞在此人身上，因此他又不敢輕易冒險遽作決定。

　　單雲仙微笑道：﹁大哥用不著發愁，以小妹想來，凡事只要盡心盡力，如若還不成功，那是天命定數！﹂

　　趙岳振起豪情俠氣，慨然道：﹁二妹說得是，愚兄一切重重拜託！只不知二妹身上銀子可夠花的麼？﹂

　　單雲仙道：﹁小妹帶的銀票多著呢，大哥用不著操心，小妹先去購買各種用物……﹂她說完之後，一逕去了。不多久已經回來，手上捧著一大堆東西。

　　趙岳看了她手中的女子用物，心中暗暗感到難過，但表面上卻不流露出絲毫神色，道：﹁二妹回來得真快，愚兄剛剛在這附近找到一家房屋，目下雖是無人居住，但頗為整潔，想必剛剛擱空不久。﹂

　　單雲仙道：﹁那好極了，我們先上那兒，待大哥裝扮好之後，小妹再去買車僱人。﹂

　　那座空屋門戶不大，一望而知乃是普通人家。趙岳先縱入屋去，把門打開讓單雲仙入內。

　　他們點上燈火，趙岳先換上女衣，雖是合身，卻感到十分拘束。單雲仙替他梳頭畫眉，打扮好之後，燈光之下頓時多了一個嬌滴滴的美人。

　　單雲仙得意地看來看去，把趙岳看得不好意思起來。他是男子之時，縱然微微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並不覺得有異，此刻變成一個大美人，這種神情卻變成含羞作態，更添嫵媚風韻。

　　單雲仙本想取笑兩句，後來發覺這位大哥面嫩心高得很，便不敢多說，只道：﹁大哥喬裝之後，連小妹在路上見到也認不得了，那些敵人們一定料想不到，現下只要小妹去把車子之事辦妥，準可平安到達武當。﹂

　　趙岳懶得多說，嘆口氣在旁邊的椅子坐下。單雲仙自去換衣，出來時已變成一個俏美的小丫頭，別有一種玲瓏活潑的可愛風姿。

　　她趕緊出門去了，以免時候太晚，買不到馬車。趙岳自個兒呆坐燈下，心中湧起各種滋味，甚是難受。他恨不得這刻提刀去找到對頭狠狠拚上一場，縱是死在戰場，也比這種拘束難過的滋味好受得多。他另一方面擔憂著單雲仙去辦這件事不知妥當與否，他想像到市場上的人都瞪大眼睛，瞧看這個俏麗的丫頭，心中不禁替她難過。

　　過了一頓飯工夫，門外傳來車聲。他立刻起身奔出去，卻差點被長長的裙子絆了一跤。他走到大門，聽到拍門之聲，便依照預計，用男人的口音應道：﹁來了，來了！﹂他極力使嗓音變得蒼老衰弱，還發出數聲咳嗽。

　　大門打開半邊，單雲仙閃入來，趙岳躲在門後，趕快又把門閂好。

　　兩人走入屋內，趙岳道：﹁二妹辦的事好快，怎麼樣？僱了個甚麼人？﹂

　　單雲仙道：﹁小妹到了騾馬市場，看中了一輛跑遠程的馬車，然後就有個閒漢過來，幫著小妹講價等等，想撈點賞錢，後來又給我出主意買了一匹很好的騾子。一切辦妥後，小妹正要找個車把式，但到處找不到人，這閒漢自告奮勇，要替我們趕車。剛才我看著他趕得挺好的，現下沒奈何只好僱他啦！﹂

　　趙岳道：﹁這也是沒有法子之事，我們馬上動身吧！﹂

　　他們趁著夜色，由單雲仙先把兩個包袱搬上車去，最後趙岳才出現，黑暗之中，雙眸微睨，只見那個趕車的閒漢長得肩闊膀粗，面目兇悍，眉宇間流露出狡詐的神情。

　　趙岳心中先就覺得不大妥當，等到上車之後，那大漢揮鞭起行，趙岳立即又發現這個兇悍大漢臂腕之力極強，身手靈活，駕車技術甚是高明，無論怎樣看都不似個討賞錢的閒漢！

　　那匹健騾甚是駿昂，蹄聲得得，不久便出了南門，走到官道之上，那大漢揚鞭驅策，加快了速度，車子平穩地向前馳去。

　　趙岳低聲道：﹁二妹，你不覺得這趕車的可疑麼？﹂

　　單雲仙道：﹁他也不過像個普通人一樣罷了！﹂

　　趙岳暗中搖搖頭，忖道：﹁也許在女人眼中，兇悍狡詐的男人更加合眼趁心，哼！這廝明明是個練家子，縱然不肯在刀槍口上混生活，但以他這等上佳的駕車身手，怎會做個下賤的閒漢？﹂

　　此時雖是在晚上，一路甚是黯黑，但那車把式似乎一點也不在乎，依然用較快的速度向前馳去。

　　到了初更時分，騾車忽然緩緩停住，單雲仙探頭出去，道：﹁周大哥，怎的不走了？﹂

　　姓周的大漢道：﹁小的正要請問一下，前面四里左右有個三泉莊，是個小鎮集，雖是有店，可是簡陋萬分，倒不如在車裏舒服。﹂

　　單雲仙道：﹁這就奇了，我們不是要連夜趕路麼？﹂

　　姓周的大漢道：﹁姑娘有所不知，這條路小的走過千百趟，熟得不能再熟。這一路趲行，走得很快，如果換了別人，三更過了還不一定到得此地。往前走過了三泉莊，可就是崎嶇山路，有七八十里路長，夜裏實在危險，再說走到天亮之後，便得休息睡覺，豈不是糟塌時間？﹂

　　單雲仙沉吟道：﹁你說的也有道理，待我問問小姐……﹂

　　趙岳低低道：﹁這樣也好，我們絕不怕他有甚麼詭謀。何況他如有詭謀壞心的話，越早敗露越好！﹂

　　當下由姓周的大漢把騾車趕到樹下，姓周的大漢就躺在一旁的方石上。

　　長夜寂寂，四周毫無聲響，只有那姓周的大漢鼾聲大作，單雲仙枕在趙岳膝上，也睡熟了。

　　趙岳練過夜眼功夫，因此雖是黑夜中，周圍一切仍然看得很清楚。他見到單雲仙美麗的側面，此時閉上眼睛，似乎還帶著一點稚氣。因此他心中泛湧起長兄憐愛幼妹的感情，不由得輕輕撫摩她的秀髮。

　　這個美麗的女孩子雖然是他義妹，彼此已可以互托心腹，但她的身世，仍然是個大大的秘密，譬喻她懂得好多江湖上及武林中的事，而她本人卻似乎不懂武功，偏又有天大的膽量毅力，要赴陰風崖魔宮渡化群魔。她為何要這樣做？也是個不可解之謎。此外她身上帶有許許多多的銀子，似是用之不盡，這也是十分奇怪之事……

　　他想了好久，沒有一點結果，於是閉目運功調息。

　　大約到了三更過後，未到四更時分，遠處傳來一陣號聲，使得趙岳霍然睜開雙眼。

　　號聲漸近，一聽而知人數不少。趙岳留心查聽著，忽然發覺那個姓周的大漢鼾聲停止，似是已被蹄聲驚醒，但他竟沒有起身，過了一陣，又發出響亮的鼾聲。

　　趙岳微微冷笑，眉宇間泛起一股殺氣。

　　過了半刻工夫，蹄聲越來越近，但並不比早先響亮，一聽而知這一群騎士都減緩奔馳速度。

　　轉眼間七騎出現在路上，馬上之人，個個勁裝疾服，帶著兵器。他們扭頭向騾車打量，其中兩個突然點起火把，頓時照得附近甚是明亮。

　　姓周的大漢爬起身，七騎之中有人沉聲道：﹁騾車中的是甚麼人？﹂

　　車把式道：﹁一位是姓趙的……﹂話剛說到這裏，那七騎唿一聲散開，接著一陣掣出兵器之聲，霎時閃動起一片刀光劍影。

　　趙岳細細打量之下，已認出其中有兩個以前見過，正是與文開華同行縱馬掠過的許多大漢中的兩個。那七騎都舉起刀劍一齊緩緩向騾車迫上來，趙岳劍眉一皺，暗暗調元運氣，提聚功力，準備出手應付。

　　形勢頓時變得十分緊張，那車把式不由得呆了，呆呆望著這七個兇悍的勁裝大漢。

　　那七騎可不敢當真衝到車邊，相隔還有尋丈，便齊齊勒住坐騎。

　　過了片刻，其中一個黑衣大漢低哼一聲，驅馬上前，就在馬背上伏腰伸臂，用刀尖挑住車簾，緩緩掀開。

　　趙岳雙目閉起，頭顱仰靠住背後座墊，呼吸甚是均勻，似是好夢方酣。

　　那黑衣大漢凝看了一陣，其餘六名勁裝大漢因見沒有一點響動，便紛紛催馬上前。火炬照耀之下，只見車廂內兩個美貌艷麗的女子，都熟睡未醒。

　　黑衣大漢疾地掣回長刀，車簾垂下，把眾人視線隔斷。他環視眾人一眼，突然洪聲一笑道：﹁咱們都白忙啦！﹂

　　另一個勁裝大漢吞一口唾沫，道：﹁好漂亮的妞兒，若不是嚴令在身，我一定要跟她們攀點交情。﹂

　　兩支火炬突然熄滅，這一群兇悍的大漢在哈哈大笑聲中，揮鞭馳去，轉瞬間連蹄聲也消失在遠處。

　　趙岳長長噓口氣，暗暗窺看那個周姓大漢的動靜，過了一會，便閉上眼睛。

　　翌日清晨，開始趕路，那趕車的周姓大漢並不提起昨宵之事，趙岳心中甚感疑惑，猜不透這個姓周的大漢到底與昨夜那些人有沒有干係。

　　到了崎嶇山路，騾車顛簸得甚是劇烈，路程果然不好走，可見得這車把式昨夜並不是危言恐嚇。直到傍晚，才走完這七十餘里的山路，到達鄧縣。

　　一宿無話，次日再登車上路，單雲仙在車中得意地對趙岳道：﹁大哥你瞧，這個人找得還不錯吧？現下幾乎走了一半路程，看來不會出岔了。﹂

　　趙岳道：﹁但願如此，唉，愚兄縱然到達武當，學會武當無上心法，卻還有千山萬水的路程，那時只怕比現在更加難行。﹂

　　單雲仙道：﹁大哥何必憂慮以後之事？小妹卻認為大哥此次到了武當之後，最快也得耽上三年二載之久才能下山，也許那時江湖已經清平，沒有敵人攔截大哥。﹂

　　趙岳劍眉一皺，心想她仍然不肯放棄初衷，依舊要赴陰風崖鐵柱宮渡化群魔，假如她成功了，江湖自然清平無事。那時他這番到各門派學習秘藝心法之舉卻變成白白辛苦一場了。

　　關於她要赴魔宮之事趙岳盡量避免討論，以免加強她的決心。他望住這位清麗絕俗而又尚帶著一點稚氣天真的義妹，心中忽然泛湧起敬佩之情和無限憐愛。

　　這一夜，他們居然趕到漢水右岸的光化縣。翌日清晨起來，上車到達河邊。那姓周的大漢道：﹁打這兒過河到穀城，水路有數十里之遠。如果姑娘要加急趕到武當山去，倒不如溯河上行，前面十里左右有個渡口，可以直放對岸，然後抄近路直赴石花街……﹂

　　單雲仙望望趙岳，見他頷首，便道：﹁你的主意很好。﹂

　　於是騾車沿著漢水向上游馳去，數里之後，四下甚是荒涼，又走了數里，簡直不見人烟。騾車突然停住，單雲仙向河邊望去，不見渡口，當下問道：﹁周大哥，這兒怎的見不到船隻？﹂

　　周姓大漢驀地發出一聲獰笑，跳落地上，走到車門旁邊，道：﹁那天晚上陰風崖的人沒有看上你們，我老周可是交了好運啦！﹂

　　趙岳朗目中射出寒光殺氣，卻聽那姓周的大漢接著道：﹁前面有許多比我更兇惡的人等候著你們，我看我們還是不要往前走的好！﹂

　　他的話連趙岳也聽得糊塗起來，單雲仙道：﹁那些惡人是誰？你到底有甚麼打算？﹂

　　周姓大漢道：﹁前面的人是甚麼來歷我不便說，只要姑娘你肯嫁給我老周，你家小姐便可無事，我老周一定想法把她送到武當。﹂

　　單雲仙怒啐一口，道：﹁真該死，我可沒有看出你竟是這樣的一個壞人！﹂

　　河岸上游忽然傳來數響清脆的玉磬之聲，姓周的大漢面色微變，一手掀開車簾，兇惡地道：﹁現在我再問你一句，你肯不肯嫁給我？﹂他的目光掠過趙岳面上，似乎微微怔了一下，接著道：﹁你家小姐也長得挺美，可是我老周如果兩個都要，你們一定不肯順從，沒的落個兩頭落空……﹂

　　趙岳這刻如果出手收拾這個面貌兇悍的老周，自是不費吹灰之力，但那陣玉磬之聲使他甚感詫異，當下暗暗用傳聲之法，向單雲仙道：﹁二妹，你最好喊救命……﹂

　　單雲仙毫不遲疑，立刻尖聲叫喊起﹁救命﹂來，她的聲音尖銳刺耳，傳出老遠。那老周面色一變，打車底下掣出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厲聲道：﹁閉嘴！﹂

　　如是尋常女子，見了這把利刀，自然駭得不敢叫喊。但單雲仙卻不理會他的威嚇，扯足嗓子，又大喊幾聲﹁救命﹂。

　　老周大怒地厲聲喝叱，一面伸手去抓單雲仙，單雲仙迅快閃開，老周抓個空，半邊身軀已俯伸入車內，忽然間慘哼一聲，身軀一震，就此倒下，半截身軀趴伏在車門口。只見他背心上多了一支長箭。

　　單雲仙這時反倒駭得尖叫一聲，雙手掩面，不敢再看這人慘死之狀。

　　轉眼工夫，右邊高地上的樹後有三騎疾馳下來，團團圍住騾車，馬上之人個個面貌兇悍，身上帶著兵器，其中之一手中還執著長弓，此時用那弓把老周的屍身挑開，滾倒在地上。那大漢接著把車簾挑起，六道目光都向車內瞧看。

　　趙岳也瞪眼打量這三騎，其中一個大漢哈哈笑道：﹁看，這妞兒膽子真不小，人也長得挺美的……﹂另一個大漢接口道：﹁怪不得老周想背地來一手，敢情這兩個妞兒都長得真俊。﹂

　　第三個大漢沉聲道：﹁喂，姑娘們帶了多少金銀？聽老周說你們自買騾車，身上總得帶上三五百銀子呢！﹂

　　單雲仙怯怯道：﹁好漢們要銀子的話，拿去便是，但不要難為我們。﹂

　　那大漢詭笑一聲，道：﹁好極了，現在把她們分成三份，銀子算一份，她們兩人算兩份，咱們弟兄來分。﹂

　　趙岳已忍不住，正要出手，忽然右側數丈遠處傳來一響磬聲，甚是清脆悅耳。他頓時按捺住心中怒氣，暗忖這一響玉磬甚是怪異，不知是何來歷？

　　那三名兇悍大漢一齊轉頭望去，其中一個沉聲道：﹁這聲音透著有點古怪……﹂話聲未歇，河邊的樹叢後面已轉出一條人影，卻是個白髯齊胸的老道人，只見他身上道袍甚是破舊，手中托著一個玉磬，緩緩向他們走來。

　　這位老道人轉眼便走到切近，只見他白髮和白髯上都沾著塵土，身上也甚是污垢骯髒，似是好久都沒有沐浴和替換身上衣服。他離騾車四五尺左右處站定腳步，向地上的屍首望了一望，抬頭道：﹁你們幹得好，一個人死了之後，便可解脫一切煩惱痛苦……﹂

　　那三個大漢本來顯得甚是戒備緊張，聽了這話之後，其中之一狂笑道：﹁原來是個瘋老道，我還以為是武當山下來的道士。﹂

　　另一個大漢陡然掣出鋼刀，獰聲道：﹁他雖是個瘋子，也得滅口才行……﹂說時催馬上前，揚刀疾向老道人斫落。

　　單雲仙眼見刀光如雪，耀目生輝，直向老道人頭頂劈落，不由得驚得﹁哎﹂地大叫一聲。

　　老道人右手一抬，袍袖飄飄飛起，宛如他手臂上發出強烈勁風，所以把衣袖吹起。那衣袖直向刀鋒上迎，兩下相隔尚有尋尺，只見鋼刀一偏，斜斜向兩尺外劈落，這樣自然劈個空。

　　另外兩名大漢沒有看清楚是怎麼回事，一見同伴鋼刀落空，不約而同地催馬上來，一個掣出長劍，另一個就用手中長弓，迅猛向老道人刺劈抽掃，那個執刀大漢此時也圈馬轉身二度斫劈。

　　老道人霜眉一聳，雙手齊出，不知如何已拏住三般兵器。

　　那三名大漢用力搶奪兵器，卻紋風不動，這時才知不妙，待要棄械逃走。老道人忽然一拉，三個大漢都一齊栽跌馬下。這一手看似平常，其實卻高妙絕倫，世所罕見。

　　老道人丟掉手中三件兵器，道：﹁都爬起來，貧道有話要問你們。﹂

　　那三名壯漢躺在塵埃中，沒有一個動彈或出聲。單雲仙跳落車去，彎腰一看，起身駭然道：﹁我的天，他們全都死啦！﹂

　　老道人怔一下，似是明白又似是迷亂地道：﹁唉，貧道又殺死人啦，怎的都死在我眼前呢？﹂

　　他看也不看單雲仙一眼，打胸前取出玉磬，圈指一彈，發出一下清脆悅耳的響聲，接著舉步就走。單雲仙被他這種奇怪的舉動以及絕高的武功駭得愣住，不敢攔他。

　　老道人飄然走去，大約走出五六丈之遠，驀地微風颯然掠過，一個人落在他前面，正擋住去路。這條人影落地現身，卻是個身材高大，年輕貌美的少女。

　　老道人停住腳步，目光迅快地掠過對方面上，立時移開，再也不轉到她面上或身上。

　　單雲仙遠遠見到，大吃一驚，急急奔去，叫道：﹁大哥，大哥，你千萬不要惹這位老道長……﹂

　　老道人雙目突然射出銳利明亮的光芒，向喬裝女子的趙岳身後望去，似乎發現了甚麼。趙岳禁不住回頭一瞥，只見身後丈許之處，有一叢雜樹，老道人的目光正是對著這樹叢。他心中一動，忖道：﹁這位老道長武功之高，乃我平生僅見。他這般模樣，必是有所發現無疑，我可不能輕輕放過……﹂

　　身隨念動，雙腳頓處，宛如一縷輕烟般飛過那樹叢，突然見到樹後有條人影，危立不動。

　　趙岳目光掠過那樹後之人，登時心頭大震，因此落地之時，險些站不住腳。他目光四射，似乎已沒有別人潛伏在側，當下毫不遲疑，直向那人撲去，晃眼落在那人面前五尺之處。

　　只見那人年約六旬左右，面色焦黃，身穿淡青色布大褂，右手拿著一根通體金黃色的長杖，一端拄地，另一端高達眉際，卻是個金色的蛇頭。

　　趙岳當日在陰風崖魔宮見過此人，正是名列七煞之內的金蛇老人鄭凱。因此他一瞥之下，心頭大震，怕只怕這個魔頭忽然現身，乃是早已查出自己行蹤，是以陰風崖高手已經雲集周圍。

　　那金蛇老人鄭凱握住那支蛇杖，冷笑道：﹁姑娘好俊的輕功啊，高姓芳名可許見示？﹂

　　趙岳雙眉一皺，迅速想道：﹁如果他認不出我，倒也罷了。卻怕這廝老謀深算，明明認出我是甚麼人，故意裝傻，一方面可以吊住我的行蹤，查明我此行目的，另一方面勾來魔宮高手，以多為勝……﹂不過他此刻卻沒有把握一定可以殺死這魔頭滅口，故此也不敢輕舉妄動。假如對方真的認不出他，大可以設法混過。一旦動手，就非得把這老魔頭殺死不可！

　　由於他首鼠兩端，所以話既答不上，也不敢貿然動手。金蛇老人鄭凱哼一聲，道：﹁老朽路過此地，忽見那位老道長顯露奇功，所以好奇要看看他是甚麼來歷。姑娘若是同此心意，儘管先請。說老實話，老朽真有點不敢招惹那位老道。﹂

　　趙岳眼珠一轉，突然仰天朗朗大笑，道：﹁老魔別裝蒜啦，你明知我就是東海門趙岳，卻假裝認不出來……﹂他停歇一下，只見對方握緊蛇杖，面上流露出戒備之容，便接著道：﹁第一是你分明已聽到我那義妹喊叫大哥之聲，第二是你的話中露出破綻，試想你既是對那位老道長的來歷感到好奇，怎的對我來歷不泛生好奇之心？竟然肯輕輕放過，指使我去對付那位老道長？﹂

　　他的推論入情入理，金蛇老人鄭凱陰陰一笑，道：﹁算你說得有理，本座聽江湖傳說趙兄你有勇無謀，如今方知此一傳說並不可靠。﹂

　　他雙睛打個轉，突然向左側荒野奔去，口中還高聲喊道：﹁咱們後會有期……﹂

　　趙岳舉步追時，眼見對方已奔出四丈有餘，這等距離除非兩下腳程相差極多，才能追上。因此他心中不禁一陣懊悔，自恨早先不曾立刻出手，以致被敵人兔脫，看來自己真是有勇無謀之輩。

　　雙方有如流星趕月一般，眨眼間已奔出大半里地。趙岳又落後了兩三丈之多，原來他身上的女裝長裙都妨礙他施展，無法放盡腳程速度。

　　驀地一陣勁風掠了過去，眼前人影一閃，只見那個老道人快逾奔雷掣電般搶過了自己，直向金蛇老人鄭凱背影追去。

　　此地周圍盡是荒涼曠野，放目遙望，可以望出數里之遙，是以金蛇老人鄭凱無法躲藏，唯一法子就是仗著輕功把追兵甩掉。

　　那位老道人身法好快，越追越近。金蛇老人鄭凱聽到風聲，百忙中回頭一瞥，見是那個老道人，並非趙岳，頓時稍稍放心。

　　眨眼工夫那位老道人已追到一丈以內，鄭凱驀然停步斜旋開去。那老人腳步急剎，停在他面前七八尺遠之處。

　　金蛇老人鄭凱怒道：﹁老道長為何緊追不捨？﹂

　　老道人怔了一下，反問道：﹁你為何要奔逃呢？﹂

　　鄭凱冷笑道：﹁笑話，我走我的，干你甚事？﹂話聲中突然又轉身急奔而去。老道人被他幾句話唬住，當真沒有舉步去追。

　　那金蛇老人鄭凱奔出四五丈遠之後，趙岳才趕上來。老道人突然伸手虛虛一攔，道：﹁站住！﹂

　　趙岳不敢不停，因為那老道人這一伸手，他根本看不出他使出甚麼功夫。他停住之後，急急道：﹁老道長你何故阻攔於我？﹂

　　老道人道：﹁你憑甚麼追趕人家？﹂

　　趙岳道：﹁那廝是陰風崖鐵柱宮的高手之一，姓鄭名凱，外號金蛇老人，在下被他發現，非取他性命不可……﹂

　　老道人眼中射出奇異的光芒，厲聲道：﹁他竟是陰風崖鐵柱宮的手下麼？追……﹂喝聲中這位老道長首先轉身追去，快如星火。

　　趙岳啼笑皆非地搖搖頭，也自緊跟著追上去。

　　又奔出大半里路，只見金蛇老人鄭凱已經停在一片草地上。這時那老道人已經超過了他，不論他向那一面縱逃，老道人都能夠衝上去早一步攔在他前面。

　　趙岳霎時奔到，大喝一聲，舉掌疾劈而去。金蛇老人鄭凱蛇杖一揮，招毒力沉，反而把他迫退數步。趙岳才退又上，但對方的蛇杖威力奇大，毒辣異常，趙岳頓時被他迫成防守之勢。老道人突然一揚手，一道黑影疾射趙岳。

　　趙岳百忙中伸手一抓，綽在手中，卻是一根四尺長的木棍，心知這是那老道人因見自己赤手空拳，施展不開，所以不知從何處弄了一根木棍扔給他，權當兵器。

　　他雖然不是使慣棍棒之人，但他以棍作刀，施展出東海門的風雷刀法，激起陣陣強猛風聲，急攻硬打，不一會工夫，就把那金蛇老人鄭凱打得有守無攻，搶制了機先。

　　但那金蛇老人鄭凱卻有一招反敗為勝的絕著，每逢形勢危急之時，他總能使出一記怪招，稍稍盪開對方棍影，接著就極快地倒轉蛇杖，用那鑲著金色蛇頭的那一端，尋隙覓空向趙岳點去。他的蛇杖並非當真要點到趙岳身上，而趙岳此時卻得趕緊閃避，一面掄棍封架。這一來優勢立時失去，必須從頭打起。

　　原來這金蛇老人鄭凱手中的蛇杖暗蘊凶毒，那個蛇頭之內，藏有毒針毒液。只要一按機括，便可射中數尺內的敵人。這根蛇杖在武林中甚是出名，故此趙岳一見他倒轉蛇杖，便得嚴密防備他蛇口內的毒針毒液。但那根蛇杖也有弱點，那就是這條蛇頭內的機括十分精細，禁不住大力敲擊，尤其是像趙岳這種內家高手，只要用木棍敲中蛇頭，立時可把機括震壞。故此金蛇老人鄭凱不敢老是用蛇頭這一端作戰。

　　兩人眼看激戰了七八十招之多，卻變成拉鋸戰的形勢，誰也傷不了誰。

　　趙岳一直都十分焦急，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有援兵趕到，若然自己手中用的是長刀的話，憑自己目下深厚強絕的內力，這刻早就把對方斫死了。他卻不知道他自己正是因為急於擊斃敵人，所以反而難以得手，同時那一身強絕當世的內力根本不大用得出來。

　　看看又激鬪了十餘招，趙岳陡然大喝一聲，棍法一變，迅掃直砸，招數兇狠無比，一連四五招，把那金蛇老人鄭凱打得頭上熱汗直流下來，腳下退個不停。

　　這四五招完全是仗著深厚強勁的內力強攻硬打，佔取上風。趙岳試出其中奧妙。手法突然一緩，接著完全停歇，凝目望住對方，一面暗暗提聚功力，準備又來這麼幾招強打硬攻。而他深信如此打法，最多再來兩次，就算打不死對方，也可以把對方活活累死……

　　遠處突然飄來﹁大哥……大哥……﹂的叫聲，甚是嬌脆。趙岳朗朗應道：﹁我在這裏！﹂

　　旁邊的老道人忽然不悅地道：﹁住口！不要把那女孩子叫來。﹂

　　趙岳暗暗一怔，但此刻卻不容他分心多想，大喝一聲，掄棍衝上去，呼呼呼一連四五棍，兇猛絕倫，打得那金蛇老人鄭凱簡直無法招架，倒退不迭。最後到底被趙岳一棍掃在蛇杖之上，險險就把蛇杖擊脫手去。但覺腕臂一陣酸麻，幾乎無法再行用力。

　　幸而這時趙岳又停手不動，蓄勢運力，準備第三次攻擊。

　　單雲仙的嬌脆叫聲又響起來，這時已到了左近，被樹木遮住。趙岳雖是被那老道人警告過，卻不能不應，朗朗道：﹁二妹，我在這裏！﹂

　　老道人怒道：﹁叫你不要喊她過來，你敢不聽？﹂突然一晃身到了趙岳右側，一袖拂來。

　　金蛇老人鄭凱見有機可乘，急急揚手掄杖，唿地疾掃趙岳。老道人怒聲道：﹁誰要你多事……﹂另一隻衣袖呼的一聲向蛇杖上拂去，登時把金蛇老人震開七八步。

　　趙岳雖然不想與老道人交手，可是人家袖上潛力之強，極為驚人，不得不揮棍掃劈。

　　老道人一袖把金蛇老人震開之後，接著雙袖連環急拂，風聲激響，袖影翻飛，一下子就把趙岳籠罩在其中。單雲仙在數丈外出現，還未看得清楚，眼前人影一閃，只見金蛇老人鄭凱面上泛起陰森笑容，落在她面前。

　　單雲仙駭得哎一聲，停住腳步。金蛇老人鄭凱迅快如風般旋到她身後，倒轉蛇杖，用那枚金色的蛇頭指住她的後背心，口中冷冷道：﹁小姑娘，你如果胡亂逃走的話，別怪我老朽心黑手辣殺死了你……﹂

　　那邊廂趙岳在袖影籠罩之下，百忙中偷眼一覷，心膽皆裂，突然丟掉手中木棍，打算施展﹁生死擒拏﹂和這老道拚一拚，無論如何也得騰出身去搶救單雲仙。

　　他這裏一丟掉木棍，老道人忽然收袖退開，大笑道：﹁總算你這小伙子知機，曉得我紫心道人向例不追殺棄械投降之人……﹂他笑得像個小孩似的，白鬚飛揚，一隻手還抱住肚子。

　　趙岳事實上不是棄械投降，可是他這時不但不曾辯駁，反而萬分驚訝地凝目望他一眼，倏然向單雲仙那邊縱去。眨眼間已落在單雲仙身前五尺之處。

　　鄭凱冷森森喝道：﹁站住，別忘了你二妹的性命在我手中！﹂

　　趙岳劍眉一聳，道：﹁我早知道啦，你此舉太以卑鄙無恥，傳揚出去，看你還有甚麼面目在江湖上行走？﹂

　　金蛇老人鄭凱聲音不變，道：﹁這是另一回事，你乖乖的背轉身軀，如若膽敢違背，本座目下就教你目擊著這位姑娘倒地身亡！﹂

　　趙岳怒道：﹁枉你在武林中赫赫有名，身列陰風崖鐵柱宮四奇七煞之內，卻用出這種卑鄙下流手段！﹂

　　單雲仙叫道：﹁大哥，你別上他的當，千萬不要背轉身，小妹一點也不怕他……﹂

　　趙岳心中嘆口氣，想道：﹁你那知他蛇杖的厲害？若果你被這廝所害，我縱使把他千刀萬剮，斬為肉醬也不中用……﹂他口中卻沒有說出來，忖度形勢，卻當真想不出一點法子，只好道：﹁姓鄭的你有甚麼打算？﹂

　　金蛇老人鄭凱道：﹁你先轉過身去，本座才告訴你。﹂他冷笑一聲，道：﹁那個老道已經走開，你別指望他會出手救你，本座看他八成是個瘋子。﹂

　　單雲仙好像有話不便說出似的，急得連連頓腳，道：﹁大哥，大哥，你只管動手，我不怕他……﹂

　　趙岳不理她的叫喊，凜然道：﹁鄭凱你可不能欺負一個無拳無勇的女流，我趙岳可以背轉身去，但你得馬上就放了她。﹂

　　金蛇老人鄭凱道：﹁這個辦得到，本座只要制住你的穴道之後，就把她放了，絕不食言。﹂

　　單雲仙見趙岳當真不理她的話，突然尖叫一聲：﹁大哥快打他……﹂叫聲中放步就跑。金蛇老人鄭凱怒哼一聲：﹁你這是自己找死！﹂手中蛇杖疾然向前一點，已點中單雲仙的後背心。趙岳駭得出了一身冷汗，只見單雲仙應杖俯仆在地上。

　　趙岳頓時心膽皆裂，大吼一聲，疾撲上去，兇猛如獅虎，拳劈掌掃，迅攻仇人。

　　金蛇老人鄭凱掄動蛇杖，點戳劈掃，招招凶毒如蛇。但卻硬是被趙岳凌厲強勁絕倫的拳風掌力迫得腳下連退，不由得面上微微變色，暗忖這廝數月不見，一身功力陡然增強數倍之多，簡直太以駭人聽聞。

　　他心念轉動之際，忽然覓到空隙，一杖迅急掃去。趙岳卻不知如何右手疾撈過來，一把撈住蛇杖。

　　鄭凱心頭大凜，明知對方功力深厚，絕對搶不回蛇杖，毫不遲疑，鬆手棄杖，轉身急急放步飛奔。趙岳隨手扔掉蛇杖，啣尾疾追。此時他已經紅了眼睛，不論仇敵上天下地他都窮追不捨。

　　兩人如流星趕月般霎時已奔出三十餘丈，趙岳突然瞥見在他們前面不遠之處，有個人影正向前走去，那背影一望而知乃是剛才瘋瘋癲癲的老道人。他不由大吃一驚，想到假如那老道人突然出手攔住自己，這一宗血海深仇可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清雪。當下提聚起全身真力，驀地舉掌向五尺遠的鄭凱後背劈去，掌力宛如排空巨浪般向前捲去，聲勢極是威猛。

　　金蛇老人鄭凱此時不得不迅快旋身繞步，避開對方大半掌力，同時發招封擋。趙岳厲聲大喝道：﹁惡魔還我二妹性命來……﹂喝聲中雙掌連環疾劈，一時潛力山湧，四周砂飛石走，草木偃伏。

　　鄭凱在武林中也不是等閒之輩，出道以來，身經大小數百戰，卻沒有一次像此刻般心寒膽落，應付維難。他被迫得一連硬接了對方三掌，只震得渾身真氣飛騰欲散，雙臂痠麻。然而他仍然苦苦支撐，原來這個老魔頭也想叫那個瘋瘋癲癲的老道人可能會聞聲轉回來出手擊退趙岳，那時便可乘機逃走。

　　趙岳一連劈了七八掌之多，還未曾擊斃敵人，仇燄恨火益發騰湧，突然搶到敵人身邊，施展出近身肉搏的招數，掌劈指掃，招招不離對方身上必死大穴，自家卻奮不顧身，完全是拚命的打法。他的氣勢凌厲兇猛，完全把敵人壓倒。金蛇老人鄭凱拚了數招，不由得魂飛魄散。只聽趙岳大喝一聲﹁著﹂，蓬地一掌擊中對方胸膛。金蛇老人鄭凱身軀應聲飛開丈許，跌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

　　趙岳一掌擊斃仇敵之後，心中湧起一陣哀傷，仰天悲嘯一聲，叫道：﹁二妹啊，愚兄已把仇人殺死，但是你已香消玉殞，永別塵寰……﹂

　　他悲憤嘯叫之際，那紫心老道人已經轉頭回來，看看趙岳，又看看地上屍體，似乎感到十分茫然。

　　趙岳聲音甫落，數丈外傳來一陣步聲，接著一個嬌脆的聲音叫道：﹁大哥，大哥，小妹沒有死啊……﹂趙岳為之一怔，轉面看時，只見單雲仙迅快奔來，除了頭面身上沾了不少泥土之外，果然是個活跳跳的人。他喜不自勝，大叫道：﹁二妹，你真的沒事麼？呵，呵，愚兄歡喜死了……﹂

　　單雲仙撲到他懷中，道：﹁大哥你看，我不是說過不怕那個惡魔的嗎？﹂她雖是抱住趙岳，但天真的表情和口氣使得這一切動作都沒有一點點邪意，她接著嘆息一聲，道：﹁但是他卻被你打死了！﹂

　　她這種悲天憫人的心腸，趙岳早已深知，所以曉得她內心的確為那鄭凱難過而不是做作。旁邊卻有人冷冷接口道：﹁欠錢還債，殺人償命，這道理總不會錯。﹂

　　趙岳和單雲仙轉眼一看，發話之人，卻是那個紫心老道人。但見他滿面嚴肅凜然的表情，已無絲毫迷惘錯亂的神色。

　　趙岳趕快推開單雲仙，抱拳道：﹁老仙長可就是武當前輩高人紫心道長麼？在下趙岳，乃是東海門下……﹂

　　紫心老道人嚴冷地道：﹁不管你是那一門那一派的人，但你膽敢在貧道面前殺人害命，貧道少不得要主持公道，替那死去之人伸雪冤仇。﹂

　　這位老道長聲色森冷，一看而知絕不是鬧著玩的。但所說的話，未免有點不分皂白好歹。是以趙岳暗暗明白對方仍然神智不清，甚至了解對方乃是由於多年仗義行道，為天下人打抱不平，因而此刻口口聲聲主持公道，其實已分辨不出真是真非。

　　這等形勢未免難以處理，對方既是前輩高人，又是神智不清，實在不便與他拚命，再說這位老道長雖是腦筋不靈，但武功卻一點也不遜色，自己能不能拚得過他，倒是個大大的疑問。

　　紫心老道長屹然卓立，卻如有所得似的。趙岳苦笑一聲，道：﹁老前輩為何尚不出手？﹂

　　紫心老道人道：﹁你激戰多時，定然筋力衰退，貧道等你恢復之後，才取你性命，免得你死不瞑目。﹂

　　趙岳聽了心中一方面大為佩服，一方面卻暗暗叫苦。突然靈機一動，道：﹁老前輩可知道那個被殺之人是誰？﹂

　　紫心老道人眼神一亮，似是突然記起那金蛇老人鄭凱的來歷。趙岳連忙道：﹁那老魔頭就是陰風崖鐵柱宮七煞之一，多年以來滿身惡孽，實是死有餘辜。﹂

　　老道人雙眉一聳，道：﹁原來他是十面閻羅武陽公手下，那就死不足惜了。但貧道看你也不是甚麼好人，要不然堂堂的男子漢大丈夫，何以要扮成女子之身？﹂

　　趙岳道：﹁老前輩有所不知，晚輩因身上任務重大，生怕在路上被對頭們截住，不能抵達武當，故此不惜出此下策……﹂

　　他說到這裏，剛想往下面再說出三門四派代表的悲慘下場以及自己所負任務的詳情，忽見對方矍然向右側遙望，耳朵聳起，似是聽到可疑之聲。趙岳不禁停口，也自側耳聆聽。

　　紫心老道人忽然間放步向右側奔去，口中大喝道：﹁那邊有人走動，想是武陽公的手下，待貧道去把這些惡魔們收拾掉。﹂

　　他一忽兒就奔出老遠，趙岳本想跟去，卻又記起如果任得單雲仙孤身留此，十分危險，只好放棄追去之念。回頭看時，只見單雲仙已走到金蛇老人鄭凱屍體旁邊，低頭合什，嘴唇微動，不知唸誦些甚麼。

　　趙岳等了一陣，她才走過來，不待趙岳詢問，已經說道：﹁小妹替他唸了幾遍超度往生的經文，唉，這武林中的冤仇殺戮不知幾時才能絕跡？﹂

　　她向四面望了一眼，又道：﹁那位老道長已經走了麼？他好像有點精神失常，唉，像他偌大一把年紀的人，神智不清，孤零飄泊，當真可憐可憫。﹂

　　趙岳沉吟一下，道：﹁那位老道長自稱道號紫心，如果不假，他就是二十年前參與陰風崖鐵柱宮之役的高手之一了。那一役武陽公被迫閉關二十年，鐵柱宮也被夷為平地！可惜他不容我問個清楚就匆匆走了。﹂

　　他的話聲停頓一下，振起精神，道：﹁不過我想只要能夠到達武當山，這一切都可以水落石出啦。二妹，我們繼續趕路吧！﹂

　　他們走到那輛騾車，卻因車把式已死在強徒勁箭之下，趙岳心想無論是單雲仙或自己趕車的話，反而惹人注目。當下迅速地剝下一個勁裝大漢身上衣服，連佩刀也取了過來，躲在車後換上，再奔到江邊把面上的脂粉眉毛洗乾淨，回轉來從那些屍體中取了一頂英雄帽戴上，那副神氣打扮，乍看真是闖江湖的二三流人馬。

　　趙岳把那些死屍通通丟到河中，他本想連金蛇老人鄭凱的屍身也丟到河中，消滅一切痕跡。可是剛剛把這邊的收拾乾淨，其中就聽到尖銳的竹哨聲，先是遠方響起，緊接著近處也有竹哨昇起應和，並且應和的不止一個，分明已有不少人走到近處。

　　這些竹哨聲宛如鬼哭般刺耳難聽，單雲仙雙眉緊皺，道：﹁大哥，那是甚麼聲音？﹂

　　趙岳道：﹁愚兄以前也未曾聽過，不知是甚麼幫派的消息暗號。不過這也不難猜測，這些人不是那幾個被紫心老道長殺死的兇悍大漢的同伴，就是跟隨金蛇老人鄭凱之人，也就是陰風崖鐵柱宮的手下。﹂

　　他跳上騾車前座，等單雲仙上車之後，便揚鞭驅車沿著河邊向上流馳去。

　　鬼哭般的竹哨聲此起彼落，有些急促連響，有些音節悠長，似乎那些人用這竹哨聲在交換情報。

　　騾車不久就馳出二三里路，但竹哨聲依然有些迫得很近，聽那聲音的移動方位，似乎有二三十人散開搜索。

　　趙岳焦急地驅車前馳，河邊那有渡口？然而回轉去的話，簡直是自投羅網，故此他硬著頭皮繼續向前馳去。

　　忽然前面數里遠處也有竹哨聲響應，一聽而知前路已斷，除了河流那一面之外，不論是前後及右面荒野都有竹哨之聲。

　　趙岳冷笑一聲，道：﹁我們已變成網中之魚啦，這道大江又過不去了。﹂

　　單雲仙驚慌地道：﹁那怎生是好？大哥，這些包圍我們的人不知是何方強梁？﹂

　　趙岳沉聲道：﹁那還用說，自然是陰風崖鐵柱宮的惡徒。單是這等浩大聲勢，目下除了陰風崖鐵柱宮之外，天下那裏還找得出第二幫？﹂

　　單雲仙極力歛抑住心中驚慌，想了一想，道：﹁大哥，前面那一群後來發出哨聲的人，一定是打對岸過來的……﹂

　　趙岳道：﹁二妹怎生得知？﹂他接著輕哂一下，道：﹁就算他們是剛剛渡河過來的，又與我們何干？﹂

　　單雲仙緩緩道：﹁他們的竹哨聲音是後來才突然昇起，並且人數不少，很快就向岸上荒野那邊展佈開，形成攔截之勢。由此可知這一夥人無疑是乘坐船隻從對岸過來……﹂她微微一頓，神情甚是慎重，接著道：﹁因此，我們只要能夠渡過此河，對岸那邊一定沒有敵人。我們可以搶快一步直赴武當。﹂

　　趙岳苦笑一下，道：﹁二妹之言雖是有理，可是目下的困難就在於如何飛渡這寬如茫茫大海般的大江？﹂

　　單雲仙道：﹁這個……這個……﹂她的目光在河岸邊轉來轉去。但見這一帶河邊不是深深的蘆葦，就是繁密的樹木，並無渡口。這種地勢，一望而知從來無人在這一帶泊船上岸。

　　她深深皺起眉頭，這時騾車緩緩沿著河岸高起來的平地向前滑行。她道：﹁看來不容易找到船隻，然則大哥作何打算？﹂

　　趙岳豪壯地朗笑一聲，道：﹁事至如今，已無選擇餘地。愚兄今日已非昔比，一身武功，足可與惡賊們血戰一場。假如能夠突圍而去，當然最好不過。假如對方高手雲集，無法衝出，那就放手與他們周旋，除非愚兄身亡氣絕，絕不能讓那些惡賊們把二妹劫走。﹂

　　單雲仙眼睛一眨，面泛愁容，道：﹁這樣說來，竟是小妹連累了大哥啦！唉，這些日子以來，小妹已深知大哥天生俠骨義膽，光明磊落，小妹縱然有三寸不爛之舌，也難說動大哥丟下小妹，逕自突圍脫身，不然的話，小妹自己留在此地，足可以阻擋強敵，轉移他們注意。大哥便可趁機脫困，甚至不必動手拚命就出得重圍。﹂

　　趙岳凜然道：﹁二妹知道就甚好，愚兄已把二妹你當作嫡親手足看待，焉能讓你落在惡魔們手中？﹂

　　單雲仙感動地嘆息一聲，道：﹁自從小妹長成之後，因無親無故，心中時時泛起孤零淒涼的悲哀。而所有的人對小妹大都不懷好意，當真沒有一個像大哥這樣胸懷坦蕩，比嫡親手足還要親愛憐惜小妹……﹂

　　趙岳道：﹁二妹說得這般淒涼，愚兄更要盡力照顧你，可是今日的局勢，已迫得愚兄無法選擇。愚兄若是不幸戰死，你……你……﹂

　　他的話聲忽然停住，卻是因為想不出下面應該怎樣說才好。當下嘆息一聲，道：﹁愚兄如若戰死，那時已管不了許多，二妹你自己珍重。﹂

　　單雲仙感動得珠淚雙拋，嗚嗚咽咽地抽泣起來。

　　突然間荒野中傳來尖厲悠長的哨聲，連續傳來七八響，似是碰上了甚麼事。接著所有刺耳的竹哨聲一齊停歇。

　　趙岳沉吟忖想一陣，突然面現興奮之色，道：﹁莫非是他們碰上武當老一輩的高人紫心道長麼？﹂

　　單雲仙趕快抹掉淚痕，道：﹁那麼我們快點向前走！﹂

　　趙岳搖了搖頭，道：﹁沒有用，這騾車能有多快？況且留下鮮明痕跡，怎樣也逃不了，除非能夠過河……﹂話聲未畢，果然上游不遠之處又有竹哨聲隨風傳來。

　　單雲仙本來對自己的榮辱生死絲毫不放在心上，她的著急，完全是為了趙岳。這時冷靜下來，一邊細細尋思脫身之法，一邊小心地注視河邊形勢。

　　騾車緩緩向前走了兩三丈遠，河邊一片蘆葦，隨風搖動，發出陣陣沙沙響聲。

　　單雲仙忽然道：﹁大哥，你看看那河邊……﹂

　　趙岳轉眼望去，只見那片蘆葦又高又密，還有就是一片白茫茫的河水。於是應道：﹁愚兄看不出有何可疑……﹂

　　單雲仙道：﹁小妹是說這片蘆葦與河岸乾地之間，似乎遺有足跡腳印。﹂

　　趙岳點點頭，道：﹁二妹眼力不凡，果然是有人走過，也許正是早先敵人們經過。﹂

　　單雲仙道：﹁不，這足印之中，有一個可以看出乃是赤足之人留下，試想那干敵人們豈有赤足之理？﹂

　　趙岳道：﹁二妹雖是看出這一點，但於我們沒有甚麼關係。﹂

　　單雲仙要他停住車子，道：﹁大哥，小妹隱隱感到此事不比尋常，也許我們就靠此得救！﹂

　　趙岳道：﹁二妹別胡思亂想了，此地縱有漁人土著行走過，也是尋常之事，怎會與我們現下局勢有關？﹂

　　單雲仙微微一笑，道：﹁小妹現在還拿不定，大哥最好循著那些腳印，深入蘆葦中看看。﹂

　　趙岳心想這也費不了多少時間，即騰身下車，舉步奔去。

　　不一會他已走入蘆葦之內，那片蘆葦中盡是淺水濕泥，尚幸趙岳一身武功不比尋常，一味借力移動，才不至於深陷泥中，但也弄得下半身都濕透了。

　　在車上的單雲仙看不見趙岳，只見到蘆葦刷刷地響，一直向河邊移去。她面上流露出緊張之色，似是等候趙岳發現奇蹟的聲音。

　　過了一陣，趙岳已到了外面水深之處。他自幼在沿海長大，懂得水性。是以雖是穿著全身衣服，仍然能在水中來往自如。

　　不久，趙岳又從蘆葦穿過，上得岸來，全身都濕淋淋直往下滴水。他奔到車邊，面上露出笑容，道：﹁二妹，真有你的，蘆葦中果然有一艘空船，可是甚為破舊，也沒有篙槳等物。﹂

　　單雲仙先是十分高興，道：﹁這就行了，小妹深信蘆葦內必有船隻……﹂她忽地皺起雙眉，道：﹁小妹很怕水，只不知大哥水性如何？﹂

　　趙岳道：﹁愚兄雖然稱不上水底功夫高強，但如果跌落水中，不但足以自保，連二妹也足可以救回。二妹不必憂愁害怕。﹂

　　單雲仙想了一下，道：﹁如果大哥水上功夫不高的話，那就要另想別計了。﹂

　　趙岳訝道：﹁甚麼？我們好不容易找到船隻，你卻要另想別計？﹂

　　單雲仙道：﹁大哥一說那艘船又小又破舊，並且連篙槳都沒有，小妹就覺得不妙了。現在細想一下，果然十分危險……﹂

　　她舉手指住右邊一片荒山曠野，道：﹁那邊敵人雖然佈下羅網，但到底還有掩蔽藏匿的地形可供利用。如若坐上小船，漂到河中，遠隔十里就可瞧見，敵人們既有船渡江，其中勢必有些人是本地的好手，這些在漢水附近的黑道好手，自然水上功夫高出凡流。因此我們的小船一被敵人發現，不須多久，就得被他們的快船追上。如果大哥水中功夫高強的話，尚可一拚。但聽大哥所說，似乎還不能與敵人水中爭雄稱霸……﹂

　　趙岳道：﹁二妹之言雖是有理，但難道就白白放過這機會？﹂

　　單雲仙微微一笑，道：﹁這也不然，小妹另有妙計！﹂

　　她微微一笑，滿面盡是得意之容。趙岳忍不住也笑一下，心中想道：﹁二妹到底還是個小孩子，目下雖然運籌帷幄，決勝千里，與敵人互鬪智計心機之時，仍然無意中流露出天真稚氣的態度……﹂

　　單雲仙緩緩道：﹁大哥你不是說過這輛騾子留下顯明痕跡，敵人不費氣力就可查出追到？﹂

　　趙岳道：﹁不錯，愚兄說過這話。﹂

　　單雲仙道：﹁這樣說來，這輛騾車對我們已沒有用處。小妹剛才細細看過此江水勢，正好利用。﹂

　　趙岳道：﹁愚兄生性魯鈍，二妹的妙計還是猜不出來。﹂

　　單雲仙道：﹁大哥趕緊去把那艘小船拖到岸邊，小妹才告訴你。﹂

　　趙岳此時縱想不能，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轉身奔到河邊，涉水走入蘆葦之內，不一會他已拖了一艘小船出來。那艘小船甚是破舊，船上果真沒有櫓槳之物。

　　趙岳拖到岸邊，只見單雲仙牽著那匹健騾，拖著車子走下來。他不禁劍眉一聳，道：﹁二妹可是想連這輛騾車一齊運過此江？﹂

　　單雲仙道：﹁正是此意……﹂她一面說，一面動手把健騾卸下，拉到船邊，把牠趕了上船。然後向趙岳微笑道：﹁大哥快點把車子搬上船去。﹂

　　趙岳道：﹁這匹騾子及車輛就足以把船壓沉，那還有我們立足容身之地？﹂

　　單雲仙道：﹁請大哥暫時不要多問，小妹自有主張。﹂

　　趙岳搖搖頭，無奈何過去把車子拉到船邊。然後運動兩膀神力，把車子托起輕輕放在船中。

　　單雲仙道：﹁從此處出去，恰是一個河灣，河水湧過時因河岸內凹，故此水流急旋出去。大哥只須把小船推到蘆葦外面兩丈左右，就可放手回來。﹂

　　趙岳轉頭看看河水流動之勢，他本是在海濱長大之人，是以這一留心，便看出那河水果然恰如單雲仙的話。於是無話可說，跳落去把船拉離岸邊。

　　單雲仙道：﹁大哥你把船推到外面之後，可用指力在船中心處戳三個洞，務必穿透船底，可以透入河水才行。﹂

　　趙岳索性不問，頷首應了。霎時已推入蘆葦之內，嚓嚓之聲不絕於耳。不久，已穿出蘆葦。這時江水已深，趙岳泅游著把船推出兩丈左右，然後伸長手臂，運足指力，向船底戳下去。那隻木船已甚為老舊，因此趙岳不堪費力就戳穿船底。共是三個小洞，眼見河水像銀箭似地激冒入船。他也懶得多管，逕自泅回。

　　待他到得岸上，那艘小船業已被水流沖出四五丈。船底是穿了幾個小洞，灌進水來，但水量不大，所以暫時還看不出來。

　　趙岳一身水淋淋的，卻不理會，一味瞪眼望住船隻。那船載著騾子及車輛，越飄越遠，漸漸可以看出船身沉下許多。

　　他搖搖頭，道：﹁二妹你佈下這個疑陣，不知可有效力？但願不會後悔就好了。﹂

　　說時，上下流江邊竹哨之聲大作，此起彼落。單雲仙回眸四顧，道：﹁小妹敢說不須後悔，目下我們趕緊找個地方藏身為要。﹂

　　趙岳看看地上水漬，微微一笑，道：﹁現在愚兄要給你一個難題了，那就是以愚兄這等一身濕漉漉的，無論縱得多遠，也將留下顯明痕跡，一點不亞於蹄痕輪轍，這些敵人無一不是老得不能再老的江湖，不管我們逃往何方，很快就能追到，你看怎麼辦？﹂

　　單雲仙哎了一聲，道：﹁小妹倒沒有想到這一點，這便怎生是好？﹂

　　她轉眼看來看去，突然泛起笑容，道：﹁大哥如果不是已經想妥了藏匿之法，怎肯聽小妹擺佈，把船隻推出江中……目下唯一的逃路，就是藏在蘆葦之中，大哥可是此意？﹂

　　趙岳點點頭，道：﹁總算你猜中了，不過停會對頭們若是不肯死心，用快艇穿入蘆葦中搜索，那時可就宛如網中之魚，甕中之鼈了！﹂

　　單雲仙道：﹁大哥何必長他人氣概，滅自己威風，這沿江的一片蘆葦何等寬廣綿密，請問他們怎生找得到我們？﹂

　　趙岳冷笑一下，生似胸有成算，而又故意不說出來似的。當下兩人往河中走去。近岸處河水雖淺，但底下全是爛泥，少說也有大半尺深。只走了幾步，單雲仙口中就哼哼唧唧地，原來水底的爛泥吸住她的鞋襪，使她舉步維艱。

　　好不容易走入蘆葦中，河水漸深，淹到單雲仙的腹部，這時她可就更加難以舉步。趙岳道：﹁愚兄實在是存心教你吃點苦頭，以後才不會輕易往蘆葦中鑽。現在你趴到我背上吧……小心點，我已聽到聲息啦！﹂

　　單雲仙那敢多言，趕緊趴在趙岳背後。趙岳謹慎地向蘆葦深處走去，幸而水勢一直都不加深，總是淹到腹部上下而已。

　　江中飄送來吆喝的聲音，隱約聽到有人叫道：﹁那船沉啦，快點……把落水之人抓回來……﹂

　　接著岸邊也傳來人聲，先是在上游那邊傳來，不久下游那邊有人聲隨風傳到，可見兩頭沿岸的人已經因發現江上小船而迅速地向當中搜索過來。

　　不久，他們早先站立之處已傳來人聲，有人大聲道：﹁這兒有水漬，快在周圍細查，看看是否向荒野那邊遁逃？哼，這種疑兵之計誰看不出來……﹂

　　過了一陣，岸上人聲寂然，似是完全撤走。趙岳和單雲仙都感到十分奇怪，但因河中尚有船隻巡梭，所以仍然不言不動。

　　又過了一會，有個粗壯的口音道：﹁敬稟宮主，左方並無絲毫可疑痕跡……﹂緊接著又有人作同樣報告。一連七八個人報告之後，只聽一個嬌脆的聲音道：﹁那就等等看河中五艘快艇截撈的情形如何。﹂

　　趙岳聽出那正是武陽公愛女武宮主的口音，不禁伸一伸舌頭，壓低聲音告知單雲仙。並且告訴她說，這武宮主既然在此地出現，鐵柱宮的高手勢必也雲集岸上，如果讓他們找到之後，絕難逃走。

　　過了許久，江上出現五艘梭形快艇，疾逾奔馬般向岸邊馳來。

　　岸上站著一大堆人，最前面一個宮裝黃衣美女，眉目如畫，長得甚是艷麗。在她身後左右各站著一名佩劍俏婢。

　　再後面站著一排五個裝束各異之人，為首一人身穿儒服，相貌雅秀，正是鐵柱宮四奇之一的北奇玉軸書生。接著便是形貌醜惡，頭髮長及腰際的老婦，手持一柄三股金叉，此婦正是四奇中的西奇太原烏魔娘。再就是身量矮小，面目嬌美如女子的文開華，由於南奇雪輪宇文曠已死於少林冰峰禪師杖下，故此他已補上南奇之位。緊接著就是土煞七指翁江奎和地煞北邙幽靈滕圭。後者面色甚是蒼白，左臂自肘以下已經空無所有，乃是當日在陰風崖鐵柱宮上被峨嵋高手凌霄道姑斬斷。

　　在這五名魔頭之後，還有一排十餘個兇悍勁裝大漢，人人身上帶著兵刃，殺氣騰騰。

　　那五艘快艇剛剛駛近蘆葦，武宮主左邊的侍婢已大聲道：﹁宮主有令，五艇即速分散嚴搜十丈周圍的蘆葦。﹂

　　那五艘快艇艇上除了四名水手操槳之外，尚有一名身穿水靠的大漢站在船頭，聞言轟然應一聲﹁得令﹂，倏然散開，每艇相隔兩丈，向蘆葦中駛入。

　　岸上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這五艘快艇之上，只見蘆葦東歪西倒，時時露出快艇。

　　這一片蘆葦能有多大，被這五艘穿入，細細搜尋之下，幾乎連針也可以找到。

　　但奇就奇在趙岳和單雲仙雖然正好在他們搜索範圍之內，卻一直不露痕跡。要知他們若然在蘆葦內閃避，即使瞞得過艇上之人，也無法逃得過岸上一眾黑道頂尖高手的利眼。

　　那五艘快艇嚴密地搜查好久，還不停止。武宮主面寒如水，瞪大眼睛凝望住那片蘆葦。她不發命令，那五艘快艇那敢停止，反而更加賣力。

　　武宮主身後眾人沒有一個發出聲音，好像都曉得武宮主心中煩惱，所以不敢開口碰釘現醜。

　　又過了好一會，武宮主緩緩抬頭，仰望著天空，自語道：﹁本宮主不信他們真有插翅的本事，哼，哼，今日非抓住他們不可……﹂

　　文開華柔聲道：﹁他們也許葬身在茫茫江水之中，宮主何須氣惱？﹂

　　武宮主搖搖頭，道：﹁不，他們絕非葬身清流之中，但我目下卻一時想不出他們有何妙策，居然能逃出我們的羅網。﹂

　　那五艘快艇仍然在蘆葦中穿來穿去，武宮主凝目向天，想了一陣，緩緩道：﹁叫快艇靠岸待命。﹂

　　一名侍婢立刻傳出命令，眨眼間五艇靠岸，全無聲息。

　　武宮主道：﹁那個老道確實是神智失常了麼？﹂

　　最後那一排的領頭大漢朗聲道：﹁屬下曾親自趕到目擊，絕不會錯。﹂

　　武宮主道：﹁你可看出他出身於那一派？﹂

　　那勁裝大漢頓時吶吶道：﹁這個……這……屬下不敢隱瞞，當時那老道一出手，就震傷了四名弟兄，屬下趕緊衝上，他卻轉身奔走，身法之快，屬下萬萬追趕不上……﹂

　　武宮主唔了一聲，道：﹁我看這老道一定是三門四派老一輩高手，他既然在此地出現，可能就是武當的紫心道人了。﹂

　　玉軸書生房仲接聲道：﹁聽說三門四派老一輩那幾個曾經到宮中生事的高手，事後全部隱遁，從未在江湖上出現過一次，有人傳說他們都因被老山主絕世神功所傷，故此人人返山後都急忙閉關自療。也有傳說他們均已死亡，亦有傳說他們全部失蹤。﹂

　　武宮主點頭道：﹁這件事無須隱瞞，昔年他們雖是仗著人多勢眾，迫得家父自閉二十年死關。但他們的的確確都被家父神功所傷，照理絕難有人生還……﹂她停歇一下，接著道：﹁前此家父二十年功行圓滿出關，三門四派派出的高手，並無一個老的在內，由此可以證明他們確實都受創甚深。﹂

　　玉軸書生房仲道：﹁承蒙宮主賜告昔年秘聞，以啟茅塞，屬下感激不盡。﹂

　　武宮主長袖一揮，道：﹁房香主不用客氣。目下我們全部出動，分為六組，從此處為起點，一直延伸到十里為限，只聽我哨聲一響，便一同向光化城嚴密搜索過去，只要他們尚在這一片地面之內，不怕他們飛得上天……﹂她轉眼望住快艇，又道：﹁你們從水面仔細搜尋，順流而下到光化縣集合待命。﹂

　　轉眼之間，五艘快艇開走。岸上之人也分妥，紛紛出動，武宮主也動身趕往五里當中之處，居中發號施令，在江邊的一組，乃是文開華率領四名勁裝大漢。

　　這時蘆葦中的趙岳及單雲仙凝立不動，傾耳靜聽岸上的舉動，他們連頭都濕透，此時還有水珠直向下流，一看而知他們都曾經潛入水中。

　　文開華突然下令道：﹁汝等四人向東巡去，不可分散，以免力量單薄，被敵人所乘。一聽到本座哨聲，便向光化方面搜去。﹂

　　那四名勁裝大漢躬身領命，接著疾奔而去。於是江邊只賸下文開華一個人。

　　他等了一陣，估計那四名手下業已去遠。突然轉面向著蘆葦，微微一哂，道：﹁你們躲在蘆葦之中，以為我不曉得麼？﹂

　　單雲仙嬌軀輕輕一額，趙岳卻用手指按住嘴唇，示意她不要作聲。

　　文開華接著又道：﹁剛才五艘快艇搜索時間雖久，尋常之人絕不能潛在水底如此之久。但你們掐斷蘆葦，含在口中，一端透上水面換氣，自然可以持久了。我可沒有猜錯吧？﹂

　　蘆葦之內仍然一片靜寂，沒有一點聲息。文開華聳聳肩，道：﹁你們怕中了我誘敵之計，所以不敢回答，這也難怪你們。不過，那位武宮主也是機智絕倫的人，這種計策只能瞞得一時，我敢擔保她很快就會恍悟，迅速趕了回來，再下令搜尋。你們儘可對我放心，即速向上游移動，大約十五丈左右的蘆葦之內，我藏有一條小船，你們在那邊等到天黑，始可渡江。﹂

　　趙岳望一望單雲仙，只見她眼中露出相信的意思。當下忖道：﹁此人行事極是奇特莫測，智計也高人一等，竟能猜出我們利用蘆葦換氣之計，若果他不是有意暗助，早先說了出來，我和二妹定難瞞過那些水面好手的搜索。況且他的話中有一點可以採信，那就是武宮主會想通馬上就趕回來這一點。目下我必須當機立斷，否則貽誤戎機，等到那武宮主趕回來，再想逃走便來不及啦！﹂但他又生怕對方乃是故意發話誘騙自己，故此舉棋不定，一時難下決心。

　　只聽文開華的聲音又飄入耳中，他道：﹁你們不要多疑，須知我遣開手下，就是為了方便你們逃走。唉，那武宮主快要來啦，要走得趕快一些。我老實告訴你們，武宮主本來智謀絕世，算無遺策。但這一次似是因﹃趙岳﹄這名字使她心神分散，故此早先才會失策於一時……你們快點走吧！﹂

　　他那嬌美如女子的聲音之中，已透露出十分焦急之意。趙岳陡然把心一橫，忖道：﹁如果我們乃是被他所騙，至少我也能夠奮力殺死這廝。﹂

　　他伸手抱起單雲仙，舉步向上游走去，由於蘆葦太密，所以他先向外面移去，等出了蘆葦，便沿著這蘆葦向上游而去。

　　蘆葦一響，文開華面色微變，沉聲道：﹁你們兩人之中可有趙岳在內？﹂

　　趙岳心中一凜，不知他這一問是甚麼意思。但他隨即湧起滿腔豪氣，朗聲道：﹁不錯，正是趙某……﹂

　　文開華哼了一聲，道：﹁你可曾帶著單雲仙姑娘？﹂

　　趙岳道：﹁她也在此。﹂

　　文開華沉默了一陣，緩緩道：﹁你們是甚麼關係？﹂

　　趙岳朗聲道：﹁她是趙某的妹子，趙某是她的大哥！雖是義結金蘭，但她的一切大事都得聽我這個大哥做主！﹂他這樣答法，乃是表示目下雖然陷身不利形勢之中，但如果文開華想動她的腦筋，他絕不肯答應。

　　文開華緩緩道：﹁如此甚好，你們快走吧！﹂

　　趙岳可真猜不透他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好在何處？但他不暇細問，趕緊向外面移去。

　　文開華雙眉緊皺，抿住嘴唇，那種神志宛如一個絕色美女，滿腔心事對著悠悠河水，含顰自憐似的……趙岳抱住單雲仙剛剛移到外面，忽然間聽到一陣聲音傳入耳中，登時心頭一凜，凝身不動。

　　那陣聲音乃是一個女子的話聲，道：﹁文香主可曾發現甚麼異狀？﹂

　　文開華本來面向大江，聽到身後聲音，身軀微微一震，回過頭來，只見那位艷如桃李，冷若冰霜的武宮主危立在他身後一丈之處。他搖搖頭，道：﹁屬下並無發現可異之處！﹂

　　武宮主道：﹁文香主在本宮諸位高手中，不但武功出眾，智計更屬第一。以你的看法，乘坐騾車的點子們竟是用何法脫身？﹂

第五章　禁地之秘

　　文開華眼珠連轉，突然微微一笑，道：﹁宮主不但有此一問，況復親身趕回，莫非點子們尚在蘆葦之中？但他們除非是水性超絕之士，否則焉能潛在水中如此長久？﹂

　　他的話聲一頓，突然啊了一聲，道：﹁屬下明白了，唉，屬下雖蒙宮主見譽推許，但仍然低於宮主一籌！﹂

　　武宮主那冰霜似的嬌容之上，綻出一點笑意，道：﹁文香主不須過謙，我這番話如果向別的人說，絕無一人悟得此意。﹂

　　她接著道：﹁文香主可傳令調回快艇。﹂文開華躬身應了，取出特製竹哨，吹了三聲，那竹哨之聲宛如鬼哭，尖銳可怖，卻傳得極遠，他停了一會，又連續吹了三聲。

　　趙岳和單雲仙都相顧失色，無計可施。目下別說有快艇回來搜查，即使是貼著蘆葦向前移動，岸上的武宮主雖然瞧看不見，但必能聽到聲音。因此，除非是兩個人一齊潛入水中，向上游泅去。然而人在水中潛泅，除非精通水性，方能保持身軀沉在水中而不浮起，何況潛泅十餘丈之遠，更非換氣多次不可。這種情形，比起早先蹲伏水中大不相同，早先他們可以扯住蘆葦根節，所以潛伏再久，也不致浮起來。

　　再有一個難題，那就是單雲仙根本不會潛泅之術，縱然她能夠一直閉住氣，由趙岳抱住向前游去，可是兩個人加起來，浮力極大，趙岳絕無法在游動時一直保持沉在水面之下。

　　目下的情形看來已經無法逃脫，趙岳向單雲仙苦笑一下，貼在她耳邊低低道：﹁二妹，我們可用早先之法，沉在水中。現在我先折下兩根蘆葦管備用，等到真的藏身不住，你仍然不可現身，等愚兄放手跟他一拚。﹂

　　單雲仙本來毫不懼怕被敵人抓去，因為她原本就要到魔窟去。但她此刻深知道趙岳為人絕不肯讓她挺身出去，陷身於魔掌，如果那樣做的話，徒然使他分心，可能因此反勝為敗。

　　故此她並不堅持，轉過來貼在他耳邊道：﹁小妹遵從大哥之命，不過大哥要答應小妹一件事，那就是你現身上岸之後，不可戀戰，務必設法突圍出去。小妹伏在水底，諒敵人們不會再來搜索。﹂

　　趙岳向她點點頭，表示答應。接著輕輕嘆口氣，面上露出羞愧之容，似是自慚身為兄長，卻無力庇護一個義妹！

　　文開華目注河邊蘆葦，眼珠連轉，顯然是大動腦筋。過了片刻，他忽然移到武宮主身側，低聲道：﹁那五艘快艇不久就可奉命趕回，但屬下卻想在快艇到達之前，設法使點子們自露形跡。﹂

　　武宮主頷首道：﹁文香主神機妙算，向來高人一等，請儘管施為。﹂

　　文開華迅快縱開，搬了一塊尺半見方的石頭猛一振臂，向河中拋去。石塊恰恰落在蘆葦靠河心那一面的邊緣處的河水中，發出一聲巨響，水花四濺，宛如有人跳落水中。他接著又扔一塊石頭在蘆葦之內，又是一聲巨響。但等到波平浪靜，蘆葦之內仍無絲毫動靜。武宮主微微一笑，道：﹁文香主這一手打草驚蛇之計落了空啦！﹂說時，江面已出現五艘快艇，迅快自岸邊駛出來。

　　文開華轉眼望住那五艘快艇，其實他卻是借這動作，掩飾他面上抑忍不住的緊張神色。

　　那五艘快艇迅即駛到切近，齊齊衝入蘆葦之內。文開華深深吸一口氣，恢復原來的鎮靜，尖聲道：﹁宮主有諭，著汝等即速再次細搜這一片蘆葦，注意有人潛伏水中，以蘆管伸出水面換氣。﹂

　　那五艘快艇上之人轟然而應，船隻霎時散開，在蘆葦之內穿來繞去。

　　這五艘快艇均曾訓練有素，故此看上去雖似是倉卒分散，其實卻甚有法度，五艇穿梭往來，其密如網，十丈周圍，盡在他們的搜索網中，別說有人潛臥水底，妄想逃過他們的目光，即使是隻小蝦，也難以隱藏。

　　武宮主等了一陣，看這情形知道必無所獲，不禁顰蹙雙眉，喃喃自語道：﹁他若是在蘆葦中移動逃走，必難逃得出文香主耳目。如果移出蘆葦之外，始行泅走，那樣甚費工夫時間，即使幸而能夠逃過文香主耳目，出了蘆葦，也就正好是快艇出現之時，在這情形之下，他焉能泅走。若是潛在水中向前泅走，最多也只能走出三四丈遠，但現下搜索網已擴大至十丈，他豈能逃得及？﹂

　　這一番推論，只聽得文開華面色凝重緊張，生怕她忽然悟出乃是他把敵人縱去……那五艘快艇上的水道好手，人人用盡全力，在蘆葦中衝波翻浪，穿梭往來。那一片又高又密的蘆葦，已折斷壓倒了十之三四。岸上之人目光已能隱約穿透。

　　文開華吹兩下竹哨，所有動作都突然停止。他轉身走到武宮主身邊，躬身道：﹁敵人確實不在這片蘆葦之內，莫非當真已隨那輛騾車淹死於大江之中？﹂

　　武宮主沉吟一下，纖手一揮，道：﹁請香主下令，各人均依前此的命令行事。﹂文開華立刻傳達這個命令。武宮主又道：﹁點子們絕不是溺死江中，既然不在水中，則必在陸上。﹂

　　她微一頷首，轉身奔去，姿態輕盈飄灑，卻快如電光石火，轉眼之間，已去得無影無蹤。

　　文開華四面看看，已沒有人影，當下長長透一口大氣，流露出一派如釋重負的神色。

　　眨眼間上游十丈以外的江邊，出現一條人影，星拋丸擲般奔過來，片刻工夫已奔到他面前。

　　這人身上全被江水濕透，卻仍然掩不住俊朗神宇。他抱拳道：﹁趙某承蒙文兄兩度賜以援手，感激萬分，特地前來道謝……﹂

　　文開華雙目之中射出奇異的光芒，凝視著這個英俊挺拔的當代英豪，他的目光似是蘊藏著無限情意，又似是滿腹辛酸不能吐露。

　　趙岳心中暗暗覺得奇怪，但卻不去多想，接著又道：﹁兄弟忍不住要向文兄當面道謝之故，便是由於文兄智計超人，聰明絕頂，的確是當世間罕見的人才！﹂

　　文開華微微一笑，他那種天生宛肖女子的態度神情，使得這一笑充滿了自憐的意味，他緩緩道：﹁趙兄過於誇獎兄弟了。﹂

　　趙岳此刻一點也不討厭他那種女兒嬌態，肅容道：﹁兄弟確實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試想在剛才那種緊急局面之下，誰能想得出投石江中，使我們得以抱住石頭，沉在水底放步急行，脫離了險境……﹂

　　他仰天朗笑一聲道：﹁那武宮主縱是謀略過人，胸懷縱橫闡闔之才，卻也永難參詳得出那塊石頭的妙用……﹂

　　這時遠處忽然傳來鬼哭似的竹哨聲，文開華咬一咬嘴唇，道：﹁兄弟要走啦，趙兄多加珍重！﹂言下一片依依惜別之意。

　　趙岳點點頭，拱手相送。文開華又道：﹁武宮主實有神出鬼沒的神機妙算，趙兄還是快隱起形跡為是。﹂

　　趙岳拱手道：﹁文兄之言極是，兄弟這就告辭。﹂他坐言立行，迅即轉身大踏步走去。才走了六七步，耳中聽到文開華叫了一聲﹁趙兄﹂，於是停住腳步，回頭觀看。

　　只見文開華忸怩作態，欲言又止，那種女兒含羞的情態，若是換上女裝，保險無人看得出他是個男子。

　　趙岳道：﹁文兄有何吩咐？﹂

　　文開華道：﹁兄弟投身陰風崖旗下，另有隱衷，目下雖是日日與那干魔頭為伍，卻能守身如玉，只不知趙兄信是不信？﹂

　　趙岳沉吟一下，鄭重地點頭，道：﹁兄弟相信。﹂

　　文開華展顏一笑，道：﹁兄弟反而耽誤不少時間，此刻臨江分袂，敢問趙兄賢兄妹將赴何處？﹂

　　趙岳坦然道：﹁兄弟要上武當報訊。﹂

　　文開華道：﹁趙兄竟不相瞞，足見雲情隆誼，不比泛泛，兄弟但知武當山上，有人與陰風崖暗通款曲，趙兄抵達武當之後，尚須小心防範。﹂

　　趙岳嘿然變色，道：﹁想不到陰風崖鐵柱宮的勢力已侵入武當，承蒙文兄提示先機，兄弟感激不盡！﹂

　　兩人互相行了一禮，趙岳轉身奔去，耳際突然聽到文開華的聲音道：﹁趙兄多加珍重，陰風崖鐵柱宮對付完武當之後，第二步凶鋒就直指少林，我們後會有期。﹂

　　趙岳心中大凜，停步轉頭看時，那文開華已經飛奔而去。

　　他回到蘆葦之中，單雲仙此刻已坐在一艘窄窄的梭形快艇之上。他沉思一陣，抬頭望望天色，毅然道：﹁我們馬上就渡過此江，兼程趕路，大約趕到明日早晨，就可到達武當山上。﹂

　　他的眼光落在單雲仙面上，接著道：﹁二妹可以在彼岸附近的村落找個地方休息，等候愚兄回來。﹂

　　單雲仙搖頭道：﹁不，小妹要跟著大哥，方始放心。﹂

　　趙岳心中嘆口氣，想道：﹁聽你的口氣，好像還要照顧我，唉！其實是你把愚兄拖累得行動遲緩。﹂但鑒於這是她一片好意，因此趙岳不便說出實話。當下微微一笑道：﹁愚兄打算上岸之後，就展開腳程急赴武當，晚上亦不休息，二妹你如何跟得上愚兄？﹂

　　單雲仙道：﹁小妹雖然不敢與那些兇惡的人動手搏鬪，但也不是深閨弱質，光是走路的話，恐怕大哥還比不上小妹耐久。﹂

　　趙岳暗暗失笑，道：﹁好吧，我們就試一試，等到二妹覺得熬受不住，才找個地方休息便了。﹂

　　兩人開始划艇衝出蘆葦，橫渡大江。趙岳對於操舟之道，頗有幾手，故此舟行甚速。到了江中，放眼四望，江上並無敵人蹤影。

　　趙岳一面使槳，一面問道：﹁愚兄一直沒有工夫問你，那就是關於金蛇老人鄭凱用蛇杖加害二妹之時，何以你倒地之後，又無事起身？﹂

　　他笑一笑，接著道：﹁當時真把愚兄駭得魂飛膽裂，急怒交加……﹂

　　單雲仙道：﹁大哥有所不知，小妹身上穿有一件佛門防身至寶﹃度厄銀襦﹄，不畏世間一切兵刃蟲蛇之劫，但小妹卻怕那老惡人拏蛇杖擊打我的頭部或下體雙足，所以趕快倒在地上。﹂

　　趙岳道：﹁原來二妹有這種神奇護身之寶，愚兄可就比較放心了。﹂

　　他們划了大半個時辰，方始抵達彼岸。當下棄舟登陸，趙岳辨明方向，道：﹁我們必須趁敵人目下尚結集於光化城中之際，加急趕上武當，二妹不妨試一試趕路的滋味，然後再作道理。﹂

　　單雲仙從容一笑，道：﹁小妹自會緊緊跟隨在大哥後面。﹂

　　趙岳見她意志堅決，心想只須以事實使她知難而退就是了，何用與她辯論，當下微笑道：﹁二妹既然有此大無畏的決心，那就請跟在愚兄後面。﹂

　　當下他展開腳程，向前奔去。武當山他雖然未曾到過，但這武當山在武林之中聲名顯赫，因此趙岳對於此山的地名路徑，早就耳熟能詳。目下相距尚遠，只消對準方向，故此他向著正西一直奔去，毫不猶疑。

　　大約奔了五六里路，回頭只見單雲仙果真緊緊跟隨身後，開始之時相差六七步遠，此刻奔走了五六里路之後，仍然是那麼遠的距離。

　　趙岳心中暗暗訝異，忖道：﹁我雖是只施展出四成功夫，但平常人已經不易追上。二妹卻當真緊緊跟住，不曾落後半步，我倒要試她一試……﹂

　　心頭一決，腳下便逐漸加快，不久工夫，已奔出七八里，回頭一望，只見單雲仙仍然在六七步之後，見他回頭望來，還對他嫣然一笑。

　　趙岳暗暗一怔，但面上勉強裝出一個笑容，接著便轉回頭，放開腳程，迅速飛奔。這時但見荒郊曠野之中，一男一女迅快奔馳，兩個人的衣衫褲帶都飄飛起來，宛如奔馳於狂風之中一般。

　　趙岳已用不著回頭去看，便知道單雲仙依然緊緊跟住。只因他們此刻所馳去的速度，已迅逾奔馬。故此激起勁急風聲，趙岳單用靈敏聽覺，就可測出單雲仙的位置。

　　不久他們就奔入群山之中，此處離武當尚遠，卻喜四下荒僻無人，所以他們迅速奔馳，也不至於引來世俗之人訝駭目光。

　　單雲仙越走越快，姿勢卻十分飄灑美逸，再走了十多里路，居然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幾乎要碰上趙岳後背。

　　趙岳本來還可以快一點，不過他暗念單雲仙乃是自己的妹子，若是拚盡全力，將她甩下，自己卻沒有甚麼光彩可言，而說不定卻使她自尊心大大受損，況且放盡腳程的話，還得怕她足力不夠，到後來跟不住，豈不自找麻煩？所以他只保持這種速度，任得單雲仙緊緊貼在他後面，也不加快。

　　黃昏之後，天色漸黑。這時才經過一些村莊鄉鎮，他們也不休息，照舊前奔。直到了半夜時分，趙岳才斗然停步打算休息一下。他已想到單雲仙可能熬不住腳步，一旦撞到他身上，所以暗中已有準備。

　　果然風力猛然壓到他後背，趙岳哈哈一笑，刷地猛閃開去，順便伸手一推。

　　單雲仙得他一推之力，穩穩站定身子，嬌聲笑道：﹁大哥你真駭人一跳，小妹還以為前面發現了敵人或者甚麼呢！﹂

　　趙岳道：﹁此處甚宜休息一會，我們這等走法，天未破曉就可到達武當山啦！愚兄還得問你一句，那就是你本來以為前面發現可疑之兆，如何立即就曉得不是了呢？﹂

　　單雲仙知道他故意逗她，便笑一笑，道：﹁天機不可洩漏，我不告訴大哥。﹂她說笑之時，毫無一點氣喘乏力之象。

　　趙岳也不問她怎能奔得這麼快，為了爭取時間，便道：﹁我們趕緊休息，等辦完正事，愚兄還有許多話要查問你一下！﹂

　　兩人相對盤膝趺坐在樹下暗影之中，過了一會，趙岳暗暗睜開雙眼，只見單雲仙瞑目調息，氣機均勻悠長，分明是以上乘內功培元生力，但一時卻看不出她的內功是甚麼家派。

　　他不再多看，也自瞑目調息，大約休息了一頓飯之久，才緩緩睜目，這時單雲仙已經睜大雙眼在黑暗中凝視著他。

　　趙岳但覺這個少女目光之中，含滿一片天真純潔的柔情，使人心中十分坦然，毫無邢思。於是微微一笑，道：﹁你學的內功真是萬分驚人，這麼快就功行圓滿，愚兄雖然已經打通玄關，仍然及不上你！﹂

　　單雲仙訝然道：﹁大哥已經打通了玄關，也就是接近金剛不壞之身的地步，小妹可萬萬比不上大哥！﹂

　　趙岳道：﹁離那金剛不壞的地步還遠著呢！現在我們趕快動身，務必趕在破曉之前，抵達武當山上才行！﹂

　　單雲仙跟他起身，單道：﹁為甚麼呢？﹂

　　趙岳道：﹁以愚兄的看法，陰風崖鐵柱宮既是高手雲集此間，並且由武宮主親自率領，大概除了攔截我們之外，同時要向武當派動手。由此推測，武當山上勢必已經佈置有人，我們在破曉之前趕上山去，他們一定沒有想到。我們便可從容入觀求見武當當今掌門白木道長了。﹂

　　單雲仙笑道：﹁小妹卻認為武當山上不會有敵人爪牙佈伏，以武宮主那種心計超世的人，絕不肯做這種打草驚蛇之事……﹂

　　趙岳道：﹁二妹這番推測，未免過於武斷。﹂

　　單雲仙道：﹁因小妹只是說出心中想法供大哥參考而已！試看昨日在漢水彼岸的經過情形，那位美麗的武宮主出現得不是很突然麼？我看大哥當時的表情，一定是萬萬料不到她會親自趕到，是也不是？﹂

　　趙岳道：﹁不錯，我確實料想不到。﹂

　　單雲仙道：﹁這就是了，由此可知她一定喜歡做出令人意想不到之事的人，因此她焉肯讓武當派知道她要動手？﹂

　　趙岳笑道：﹁你別浪費心思了，看來你倒像是要跟她鬪一鬪心機智謀呢！﹂

　　單雲仙道：﹁如果大哥不是喜歡她的話，小妹一定要用點心思鬪她一鬪。﹂

　　趙岳雙眉一皺，道：﹁胡說，我幾時喜歡她？﹂

　　單雲仙笑道：﹁大哥別生我的氣，小妹只是據實直陳而已！﹂

　　趙岳道：﹁以後不准你再胡說了，走吧！﹂

　　他們又繼續向前奔去，在夜色迷茫中，兩人腳下都十分平穩，宛如在白日之下奔馳一般。四更時分，已踏入武當山界，趙岳留神查看四圍，果然沒有敵人蹤跡，不禁暗暗佩服單雲仙的頭腦。走了一程，陡然想起單雲仙的話，不由得暗暗察看自己的內心是不是當真喜歡那武宮主？

　　他覺得武宮主雖是美麗動人，甚且曾經對自己表示過好感。可是他卻深深記得當她面色一寒之時，登時就予人以森冷可怕之感，而此時他就會暗中為她可惜，可惜她驟然間失去女性迷人的魅力。他想了好一陣，還不曉得自己是不是喜歡她？

　　這時已經翻過不少山頭，單雲仙嬌柔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來，道：﹁大哥，那邊山腰有座巍峨的道觀，白木道長是不是住在那兒？﹂

　　趙岳停步道：﹁不錯，那就是武當派的重地，我們目下入觀求見的話，更可以保持秘密。﹂

　　單雲仙道：﹁此舉固然可以秘密一點，但是夤夜入觀，不但失禮，而且可能引起一場誤會虛驚。﹂

　　趙岳聳聳肩，道：﹁你總是有理，我們等到天明就是了！﹂

　　這時已是五更時分，過了一會，天也就透出迷濛曉色。又等了一陣，四山都籠罩在濛濛曙光之中。趙岳首先向那座巍峨道觀走去，單雲仙振落身上清露落葉，飄灑地跟在他後面。道觀大門緊緊閉住，趙岳上前敲動門上鐵環，清脆的響聲打破了四山沉寂！

　　過了一會，左側一扇小門呀地打開，一個年輕道人走出來，一見山門外站著男女兩人，面色一變，不等趙岳出聲，立刻縮了回去。

　　趙岳叫道：﹁道長，道長……﹂一面縱到那扇小門之前，門內寂然無聲，忍不住伸手一推，小門應手而開，恰好見到那道人的背影一晃即隱。

　　單雲仙已跟到他背後，趙岳道：﹁這就奇了，我們還未開口，那位道長就跑掉啦！﹂

　　單雲仙道：﹁當今之計，只有即速進去，也許可以及時聽到一點背後之言，大哥自然不願做此勾當，可是眼下情勢十分奇怪，必須設法了解才行！﹂

　　趙岳被她說得心動，果然疾奔入去，向那道人背影隱沒之處急追。從迎面第一座寬敞高大的神殿左側轉入去，卻是一條長廊。走完長廊，便是一個通天石地院落，極是寬大。兩邊靠牆都種著兩排合抱大的古樹。通天院落過去，當中仍是神殿，兩邊都有側殿，陣陣檀香氣味瀰漫空際，使人悠然興思古之幽情。

　　趙岳急急穿過院落，只聽側殿處傳出人聲，凝神一聽，一個陰沉的口音道：﹁師兄萬勿魯莽出手，來人既能衝過本山七重關卡，無疑武功極是高強，說不定七重關卡的弟子都全部被害……﹂

　　這人話未說完，一個破鑼似的口音含怒嘿了一聲，接著傳出急奔出來的步聲。

　　眨眼間出現了一個寬袍大袖、頭梳純陽高髻的中年道人。這個道人身量高大，雖是出家修真之士，卻滿面兇悍之氣，顯然性情十分暴戾。他脅下挾著一柄松紋古劍，一望見石堦下的趙岳，面上登時流露出森森殺機。

　　趙岳雙手一拱，還未開口，這個高大道人已經大聲喝道：﹁好大膽的狂徒，見到貧道，還不跪下自縛？﹂話聲未歇，右手袍袖一揮，頓時發出一股強勁潛力，當胸撞到。

　　趙岳劍眉一聳，橫閃數尺，朗聲道：﹁道長不問情由便行動手，在下頗難自處！﹂

　　那高大道人厲聲道：﹁不管你是誰，先滾出去！﹂

　　趙岳心想這位道長性情太暴，也許是因為陰風崖之人已經來觀侵擾過，所以這等急躁。當下一言不發，轉身向長廊走去。

　　那高大道人兩個起落，已經超過了趙岳，眨眼奔出外面大殿。只見單雲仙俏然而立，頓時厲聲大喝道：﹁本觀向來不讓女子踏入山門之內，都滾出去！﹂

　　後面的趙岳氣往上沖，心想你對我如何無禮，都可以原諒，但辱及二妹，卻是萬萬不能。於是朗聲喝道：﹁道長最好說得客氣一點，不然的話……﹂

　　那個高大道人厲聲道：﹁不然怎樣？哼，哼，找遍天下武林之中，恐怕還沒有一個敢在本觀之內撒野……﹂他說話之時，腳下仍向單雲仙奔去。

　　單雲仙驚慌地轉身就走，一下奔出山門之外。那高大道人追到小門門口，狠狠地哼了一聲，回轉身軀，恰好面對從後趕來的趙岳。

　　趙岳用力抑制住肚中怒火，道：﹁道長法號怎生稱呼？在下趙岳，特來求見……﹂

　　他還未說出﹁白木道長﹂四字，那高大道人已經仰天大笑道：﹁你是東海派的趙岳麼？我是武當白沙……﹂

　　趙岳拱拱手，道：﹁原來是白沙道長，在下久仰道長大名。敢問貴派……﹂下面的話尚未說出，又被那白沙道人破鑼似的聲音打斷。

　　他嘿嘿而笑，道：﹁你當真是東海派的風雷刀趙岳麼？﹂跟著踏步上前，迫近趙岳。

　　趙岳見他目中殺機強烈異常，心中暗暗惕凜道：﹁正是在下！﹂

　　白沙道人忽然﹁呸﹂的一聲，一口唾沫迎面吐出，接著厲聲道：﹁你是趙岳的孫子！﹂他這一口唾沫暗運內家真力，勁疾異常。趙岳如果不是閃避得快，險險被他吐在面上。

　　趙岳見這老道如此橫蠻，當真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朗聲道：﹁道長這話是甚麼意思？﹂

　　白沙道人面寒如水，道：﹁據我所知，趙岳已經戰死沙場，你居然自稱是趙岳，不但卑鄙下流，同時也休想瞞得過我。﹂

　　趙岳正要開口，白沙道長已迅快掣出長劍，一手將劍鞘扔在地上，劍尖逼指趙岳，蓄勢待發。趙岳一看不對，只因這武當派乃是四大劍派之一，門下之人自然個個精通劍術，而這白沙道長與那位死在陰風崖上的武當高手白石道長屬於同一輩份，亦就是當今掌門白木道長的師弟，劍術自然不比泛泛之輩，如若讓他施展開劍法，自己赤手空拳，勢難安然脫身無疑。

　　那白沙道人挺劍踏步上前，趙岳急忙後退。白沙道人冷笑道：﹁趙岳乃是東海門高手，焉能像你這般膿包！﹂趙岳心知一定分辯不清，懶得回答，一味盤算脫身之計。

　　正在這弩張劍拔，形勢急迫之際，山門外的單雲仙突然驚叫一聲。趙岳心中一凜，轉眼向山門外望去。白沙道人趁他眼神閃動之時，驀地挺劍疾刺，人隨劍走，化作一道精虹迅急的電射而至。

　　趙岳猛覺自己已被森森劍氣罩住，無法閃避，萬般無奈之下，左手運集真力使出一招﹁分花拂柳﹂，迅快地橫掃直拍。他目下一身功力非同小可，因此這一招被他施展出來，威力絕強，掌力到處，白沙道人劍身大大一震，歪了半尺。

　　白沙道長面色微變，口中厲嘿一聲，手中長劍就著微歪之勢，化作﹁仙人指路﹂之式，電掣般向趙岳胸肩之間疾刺。這一招變化得高明已極，不減半分凌厲辛辣。趙岳迫不得已施展奇險招數，身軀一側，右手驀地從劍光中探了入去，一下子抓住白沙道人握劍的右手脈門。

　　劍光陡然收歇，那白沙道人滿面驚怒之容，甚是可怕。但他此時右手脈門被制，已動彈不得。趙岳這還是第一次施展﹁生死擒拏﹂手法對付使用兵器之人，雖然已經成功，但剛才實在險到極點，只要時間部位差以毫釐，他的手就得被對方劍光削斷。因此他雖然得手，身上仍然暗暗沁出冷汗。

　　他朗聲叫道：﹁二妹……二妹……你沒事麼？﹂

　　山門處傳來單雲仙滿含驚慌的語聲，道：﹁大哥快來救我……﹂

　　趙岳五指運勁，一帶一推，白沙道人大叫一聲，蹬蹬蹬橫著退開七八步遠。趙岳趁機迅快掠過，衝出山門之外。放眼一瞥，只見單雲仙貼著石牆而立，滿面驚恐之容。在她面前有隻比人高上一頭的巨猿，遍體黃毛，獠牙外露，形相獰惡可怖，正在她面前跳來跳去，長臂揮舞，作出攫拏之狀，果然十分驚人。

　　他怒聲大喝道：﹁好大膽的孽畜，看掌！﹂喝聲中運足真力，發掌猛劈。但見他人隨掌走，疾向巨猿擊去。

　　那巨猿身形雖是高大，卻不滯笨，聽到趙岳喝聲，突然斜斜縱開，神速異常。趙岳發出的如山掌力，竟沒有擊中那巨猿，不禁微愣，卻見那頭巨猿在空中打個滾，刷地斜掠到山門，急墜地上，一逕奔入山門之內。

　　趙岳哼了一聲，道：﹁原來這孽畜乃是觀中豢養的。﹂他轉眼望住單雲仙，又道：﹁二妹你沒事麼？﹂

　　單雲仙一手掩住胸口，連連喘息，露出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道：﹁對不起，小妹真個連累得大哥分心照顧。﹂

　　趙岳心中道：﹁你承認連累我就行啦！﹂口中應道：﹁二妹何須說這種話，剛才那巨猿沒有傷害你麼？﹂

　　單雲仙道：﹁牠一味在我面前跳來跳去，做出種種怪狀。當時小妹駭得要死，但現在回想起來，這巨猿無疑是頑皮貪玩，故意駭人取樂，並沒有傷人之意。﹂

　　趙岳點點頭，接著煩惱地長嘆一聲道：﹁真想不到我們千辛萬苦趕到武當，卻見不到白木道長！﹂

　　單雲仙低低道：﹁大哥，那個兇惡的道人出來啦！﹂趙岳轉眼望去，只見白沙道長站在山門當中，手持長劍，面色十分難看。但奇怪的是這個人竟沒有走出來，只瞪著一雙駭人的環眼，望著丈許外的他們。

　　趙岳尋思一下，大聲對單雲仙道：﹁二妹，你一向比我聰敏得多，請問這觀中之人既然不信愚兄是東海趙岳，不讓愚兄見到白木道長，可有甚麼法子沒有？﹂

　　單雲仙緩緩道：﹁武當派在武林中聲譽高隆，門下之人個個講情說理，怎會不讓大哥謁見掌門真人？﹂

　　趙岳心中暗暗佩服她這一頂高帽，送得恰到好處，同時偷眼一覷那白沙道人，只見他面上果然泛起茫然之色。當下把握機會，大踏步走過去，抱拳道：﹁在下確實是東海趙岳，有要事求見貴派掌門真人！﹂

　　白沙道長濃眉一皺，道：﹁貧道怎知你是不是趙岳？﹂

　　趙岳道：﹁在下見到白木真人，自會奉告一切。﹂

　　白沙道長搖搖頭，道：﹁你剛才使用的武功手法，絕不是東海門家數。貧道如果不是因為得知山下諸弟子都平安無事的話，眼下絕不能任你逍遙法外……﹂

　　他停一下，接著道：﹁你的擒拏手法雖然神奇罕見，但貧道這一回動手，絕不會被你所乘，你信不信？﹂

　　趙岳道：﹁在下承認剛才乃是出其不意，所以佔了一點小便宜，道長劍術高明，在下甚為佩服！﹂他的話出自衷心，神情誠摯，教人不能不信，白沙道長的面色頓時大見緩和。趙岳一看機不可失，立刻接著道：﹁在下確實有要事求見白木真人，道長可許代為通傳？﹂

　　白沙道長道：﹁你有甚麼事？對我說也是一樣！﹂

　　趙岳暗想那學藝之事何等重大，縱然武當掌門白木真人同意傳授武當秘藝心法，他也未必向同門宣佈此事。自己當然更不能輕易洩露，當下歉然一笑道：﹁白沙道長雖是德高望重，但此事在下非面告貴派掌門不可！﹂

　　白沙道長方自沉吟，山門後突然有人接口道：﹁施主自稱是東海趙岳，已經令人不易置信。何用故作神秘，縱然有不可告人的隱密，敝派掌門也不會接見聆聽。﹂人隨聲現，一個面皮白皙，相貌清秀的中年道人出現在白沙道人後側。雙目宛若寒星，凝瞧住趙岳。

　　他接著又道：﹁貧道白霞，與白沙師兄均是掌門真人的師弟，施主如果有事要求見敝派掌門，請將來意說明，不然的話，就請下山！﹂

　　這個道人詞鋒銳利如劍，一點也不似他外貌那麼溫文爾雅。趙岳還未回答，那白霞道人目光已轉到單雲仙身上，道：﹁請問這位姑娘是誰？﹂

　　趙岳道：﹁她是在下義妹，姓單名雲仙……﹂

　　那白霞道人目光一直在單雲仙身上轉動，趙岳暗自忖道：﹁我今日如果見不到白木真人，豈不是前功盡廢？眼下這兩個道人攔住去路，我縱能硬闖入去，一來二妹留在外面十分危險，二來硬闖之時，如若不慎傷了觀中之人，如何是好？唉！我免不了要將秘密說出才行了！﹂

　　白沙道長粗聲道：﹁喂，你打定主意沒有？﹂

　　白霞道人微笑道：﹁讓他仔細想想也好，免得日後被掌門師兄怪責下來。﹂

　　他說得雖是有情有理，但趙岳卻感到寧願和那粗暴的白沙道人交涉，不過他自己也不曉得為何有這種感覺。

　　趙岳正在忖想之際，那頭巨猿突然從觀中縱出來，迅快向山下奔躍而去，轉眼已失蹤跡。這一來趙岳更加不敢逞強用硬，生怕自己被這兩名道人纏住之時，這頭巨猿乘機侵害單雲仙，那時候當真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想了一下，道：﹁既然兩位道長堅持，在下只好把此行目的奉告了。﹂

　　白沙道人高大的身軀移到左側，此舉無疑是事先攔住趙岳單雲仙另一面的逃路。

　　趙岳道：﹁當日白石道長以碧玉牒召集三門四派同道齊赴陰風崖鐵柱宮，對付那二十年死關期滿，即將出世為惡的十面閻羅武陽公，三門四派之中只有南荒門無人赴約。﹂

　　那清秀白皙的白霞道人冷笑一聲，道：﹁此事目下天下皆知，算不上值得一提的秘密。﹂

　　趙岳逕自接著道：﹁我們六人率同十位各派弟子門下，抵達陰風崖後，方知鐵柱宮早就聚集著天下邪派及黑道高手多人，而以武陽公的女兒武宮主為首。﹂

　　說到這裏，白沙道人又插口道：﹁難道說天下邪派及黑道高手都聽命於一個女子不成？這武宮主武功如何？有多大年紀？長相如何？﹂

　　趙岳道：﹁她的武功真有神鬼莫測之玄機，功力深厚異常。年紀大約是二十左右，長得甚是美貌，一向都穿著宮裝。﹂

　　白沙道人粗暴地道：﹁胡說，想那一干邪派及黑道高手群中，那一個不是身經百戰性情桀驁不馴之士，焉肯聽命於一個小女孩？﹂

　　趙岳屢次被他們插口打岔，已經老大不高興，這番更被白沙道人斥為胡說，心中不禁冒火。暗忖：他們那裏是想聽自己說話，分明是找碴生事！這一想心火更盛，冷笑一聲，道：﹁兩位道長如果不愛聽的話，就請代向貴派掌門通傳如何？﹂

　　白沙道人怪叫一聲，道：﹁我早就說過有甚麼事跟我說也是一樣，用不著謁見我掌門師兄。﹂

　　白霞道人冷冷接嘴道：﹁此人故作隱密之狀，其實胸中並無驚人之事，師兄千萬別上他的當才好。﹂

　　趙岳雙眉一聳，道：﹁兩位如果有心聆聽，那就不要插嘴，不然在下就不說了。﹂

　　白霞道人搶先答道：﹁好，你說，你說！﹂

　　趙岳道：﹁我們到達陰風崖鐵柱宮後，便與那一干魔頭動手，經過詳情不必多說，總之我們這一邊全軍覆沒，極是慘烈。就在大勢已去之際，貴派高手白石道兄首先暗囑在下設法逃生，不可被敵人趕盡殺絕，以致當時情形各門派都不大明白。﹂

　　白沙道人怪叫一聲，眼中隱隱泛現淚光，道：﹁白石師兄如何不衝出重圍，卻要命你逃生？﹂

　　趙岳心中大感不悅，面孔一扳，道：﹁當時在下豈肯捨下眾人獨自逃生？再說敵人方面高手如雲，四方八面守得極是嚴密，縱想突圍而出，實在也難如願！﹂

　　白沙道人微微一愣，道：﹁但你不是已經逃生成功了麼？﹂

　　趙岳道：﹁我雖是活在世上，但當時卻不是突圍而出，乃是被那武宮主迫墜陰風崖下，幸而掉在泥沼之中，因此不曾遭難喪生。﹂

　　白沙道人啊了一聲，轉眼望住白霞道人，道：﹁聽他說來有首有尾，大概都是真話，我看就帶他去見見掌門師兄吧！﹂

　　白霞道人微微一笑，道：﹁如果是有心訛詐，自然在事先想好了所有應付的話，絕不會被人問得啞口無言，師兄你說是也不是？﹂

　　白沙道人道：﹁師弟這話極有道理，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

　　一旁的趙岳氣得正要出言駁斥，那白沙道人已經接著又道：﹁縱使這位施主真是東海趙岳，所說的話句句真實，我們兄弟兩人加以款待，也就夠了。﹂

　　白霞道長連連點頭，道：﹁有理，有理……掌門師兄玉體違和，還是不要驚動他的好。﹂

　　趙岳本來怒氣填胸，忽然聽說武當掌門白木真人身體不適，不禁大驚，急急問道：﹁白木真人清恙可嚴重麼？﹂

　　白沙道人剛一點頭，白霞道人已道：﹁師兄不要告訴他，待小弟查問清楚，如果真是東海門趙施主的話，才把真實情形說出不遲！﹂

　　趙岳這時心中怒氣全消，忖道：﹁敢情武當掌門染恙，怪不得他們一直不讓我進觀謁晤……﹂

　　白霞道人緩緩道：﹁貧道記得敝師兄白石前赴鐵柱宮之日，迄今已有數月之久，施主何以直至今日方始駕臨？﹂

　　趙岳道：﹁在下跌落陰風崖下的泥沼中，幸而逃生之後，一時萬念俱灰，雄心全消，便在山中寄跡藏身，混混沌沌，直到最近方始振起志氣，重入江湖。﹂他把任野老之事隻字不提。

　　白霞道人接著道：﹁這話甚是有理，施主可是專程駕臨敝觀賜告以當日經過始末？抑是想邀約敝派人手，共同對付陰風崖群魔？﹂

　　趙岳緩緩道：﹁兩者都不是，在下因謹記當日在陰風崖上諸位同道臨危之際的公議，故此不辭艱險來謁貴派掌門。﹂他面色一沉，肅然道：﹁當日眾人公議，推派在下突圍逃生之後，逕赴各門派報告經過詳情，並且要求各門派傳以絕藝心法，匯聚於在下一身，俾可與十面閻羅武陽公一決雌雄。﹂

　　那白沙白霞道人聽了這話，不覺都驚得呆住。

　　趙岳接著道：﹁此一任務固然艱難絕倫，似乎不是人力所能勝任，但在下一想起當日種種慘狀，五內熱血沸騰，明知不易做到，也決意一試，成敗利鈍，非所計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白沙道長扔掉手中長劍，擊掌讚道：﹁趙兄壯志凌雲，豪情激越，貧道欽佩無限！﹂

　　白霞道人似乎一點都不激動，緩緩道：﹁貧道卻在想，如何敝師兄他們要推派趙兄擔此重任？再說這等事何等重大，趙兄可有甚麼憑據沒有？﹂

　　趙岳道：﹁在下當時也感到奇怪，因此曾經詢問他們，他們都堅持要在下擔承此一重任，理由是在下最是年輕……﹂他的話聲微微一頓，接著道：﹁至於憑據一節，當時形勢急迫，根本沒有時間好好商量，那有工夫將憑據交給在下？況且此事必須極端秘密，不可讓敵人推斷出來，更加不便當著敵人將憑證交給在下！﹂

　　白霞道人冷冷道：﹁趙兄雖是言之成理，無奈這事關係重大，即使是敝派掌門師兄，也不能獨作主張，將師門心法遽然傳授外人。﹂

　　趙岳沉聲道：﹁在下的話已經完全說明，貴派掌門如何決定，在下並不勉強，再說此事乃是貴派白石道兄遺志，在下實在沒有一絲一毫想乞求貴派絕藝之心，兩位若是允予通傳，在下就在此恭候一會。如若不然，在下這就告辭離開便了！﹂

　　白霞道人立刻道：﹁趙兄請等一等，貧道這就將趙兄的話，稟報掌門師兄！﹂

　　他轉身入觀，白沙道人也跟了入去。單雲仙低低道：﹁大哥，真想不到我們千辛萬苦才能到此地，卻被武當派如此盛情接待。唉！我本以為那白霞道人不懷好意，處處故意作梗，那知還是他一口應承向掌門通傳，小妹幾乎錯怪了好人。﹂

　　趙岳微微一笑，道：﹁愚兄不管局勢如何變化，仍然是抱定成敗利鈍，非所計及的決定去做。也不妄猜兩位武當派道兄是否有別的用心。﹂

　　單雲仙道：﹁大哥是君子胸襟，大俠懷抱，故不作多想。但世上人心叵測，卻不可不防！﹂

　　這時，一陣步聲傳了出來，兩人揚目一看，卻是那高大的白沙道長一個人出現。

　　白沙道長面色凝重，稽首道：﹁對不起，敝派掌門師兄目下身染恙疾，不能見客。至於趙兄此行目的，敝掌門要貧道奉告趙兄說，只要趙兄能夠學到少林門心法絕藝，敝派絕不敢自珍薄技，還請趙兄宥諒。﹂

　　趙岳想不到竟是這麼一個結果，不禁愣住，當下抱拳道：﹁在下此次未能踵謁貴派掌門，甚感遺憾，就此告辭，後會有期……﹂他一轉頭望住單雲仙，道：﹁二妹，我們走吧！﹂

　　兩人向下山之路奔去，此時尚是早晨，朝陽才起，滿山鳥語，甚是悅耳。

　　走了一程，趙岳忽然怒嘿一聲，放步向一株合抱粗的老樹衝去，掄掌猛拍，左右開弓，一連拍了十幾下。

　　那株老樹劇烈搖顫，葉子紛紛脫落，灑滿趙岳頭上和身上。一陣山風吹過，但聽﹁嘞嘞﹂連響，只見這株葉蓋亭亭的老樹忽然傾側下來。

　　單雲仙連忙奔上前去，柔聲道：﹁大哥，現在你心中之氣可曾消了？﹂

　　趙岳本是面色鐵青，這時長長透一口氣，漸漸和緩下來，道：﹁唉，愚兄居然做出這種可笑之事，真是慚愧得很！﹂

　　單雲仙道：﹁小妹深深覺得大哥極有修養，如果換了別人，早就衝入觀去了！目下你幸好自己把心中鬱怒發洩出來，不然的話，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趙岳歎一口氣，道：﹁想不到武當派會這般對待於我，現下我縱然趕赴少林，看這情形，恐怕也沒有甚麼用處。﹂

　　單雲仙一點也不跟他爭辯，只是順著他的口氣，道：﹁大哥顧慮得極是。﹂

　　趙岳道：﹁我也懶得再在江湖上奔走求人，這就去找一處隱僻的藏身之所，刻苦鍛煉武功，日後再赴陰風崖去會那干魔頭，勝敗生死，都不管了！﹂他的話聲停頓一下，接著又道：﹁可是愚兄此刻唯一的心事，就是放心不下二妹你……﹂

　　單雲仙道：﹁大哥千萬不用替小妹耽心，你吩咐我怎樣做，我就遵命去做。﹂她明知趙岳最是耽心她要到陰風崖去，所以放心不下。但她前赴陰風崖渡化群魔之志並無絲毫動搖改變，不過為了暫時減少趙岳心中的煩憂，所以如此說法。

　　趙岳灰白的面上不覺泛起一絲笑容，道：﹁二妹如果當真肯聽我這個大哥的話，那就好辦了。﹂

　　單雲仙存心要他輕鬆一點，道：﹁大哥準備怎生發落小妹？可不可以預先透露消息？﹂

　　趙岳笑道：﹁這有何不可？不過我還沒有詳細想妥就是了！大致上不外要替你找個理想的人選，使你有了歸宿，不要再在江湖上飄蕩！﹂

　　單雲仙口中也不反對，道：﹁小妹自承也不知道理想人選是怎生模樣，既然大哥提起，小妹卻有一點可以提供大哥參考……﹂她格格一笑，接著道：﹁那就是這個人選必須像大哥這麼瀟灑英俊才行。﹂

　　趙岳劍眉微皺，道：﹁二妹別開玩笑，你心中的意思卻當真要坦白告訴愚兄，免得找錯了對象，使愚兄一輩子都遺憾後悔。﹂

　　單雲仙見他十分認真，不便再開玩笑，暗自忖道：﹁其實我剛才說的話毫不虛偽，只不過世上恐怕已難找到一個像大哥你這麼瀟灑英俊的兒郎了！﹂口中卻應道：﹁那麼待小妹想過之後，才告訴大哥吧！﹂

　　趙岳點點頭，道：﹁如此才是正理，我看還是先替你安排好一切之後，愚兄才覓地苦修！﹂

　　單雲仙道：﹁這個使不得，大哥你雖然因武當派的態度大感灰心，但焉知少林寺不會竭誠助你，若果大哥以一概全，從此不去見其他門派，不但三門四派自此分裂孤立，將來甚且或會引起一些無謂的誤會和麻煩呢！﹂

　　趙岳怔一怔，道：﹁二妹這話有理，你看愚兄該怎辦呢？﹂

　　單雲仙道：﹁依小妹愚見，大哥應即赴其餘門派中任何一派，如若情形和武當派一樣，大哥才可以覓地隱修，獨行其是！﹂

　　趙岳沉思了一陣，道：﹁好，就是這樣決定！不過愚兄深信少林寺的態度一定與武當派差不多！﹂

　　他振作起精神，環顧一下四周形勢，接著道：﹁我們如果從正路下山，免不了會碰見武當派的道士們，現在我不願見到這些人，所以我想從後山離開，一來可以避過他們，二來也教他們猜測不透我們的行蹤去跡。﹂

　　這武當山地域廣闊，四周都是綿延山嶺，層峰疊嶂，盡多隱密通路。他們一前一後轉到山後，穿行過許多谷嶺樹林，耳中忽然聽到﹁轟轟﹂之聲。單雲仙叫道：﹁大哥，那是瀑布，聽起來似乎十分壯麗，我們去瞧一瞧可好？﹂

　　趙岳停了下來，道：﹁那有甚麼不好？我們就瞧瞧去……﹂

　　瀑布奔流之聲從右邊傳過來，他們循聲走去。攀越過一片崎嶇險峻的坡崖，只見一道峽谷就在轉角之處。那道峽谷底下深不可測，前面這條羊腸小徑只有一尺寬闊，一面是陡峭石壁，滑不留手，形勢險惡異常。這條奇險小徑大約有十丈左右那麼長，彎彎曲曲，因此無法見到盡頭處的情形。

　　峽谷的那一端，底下有道激流奔湍，一看而知這激流之水，亦是從那大瀑布而來。可惜那巨大瀑布隱在峽谷盡頭彎入之處，無法遠觀壯麗奇景。

　　趙岳遲疑道：﹁二妹，你還要過去瞧那瀑布麼？﹂

　　單雲仙笑道：﹁如果大哥不願意的話，那就算了！﹂

　　趙岳道：﹁這倒不是愚兄不願，而是這條小徑太過危險，萬一失足的話，真是千古之恨了！﹂

　　單雲仙道：﹁小妹的功夫雖然不能像大哥能夠擊敵防身，但用來走路卻綽有餘裕，大哥用不著擔心！﹂

　　趙岳道：﹁縱是如此，你也得多加小心。可惜沒有繩子可以互相繫住。﹂

　　單雲仙嬉笑一聲，舉步向那小徑奔去，口中叫道：﹁大哥請跟在後面，待小妹領路。﹂

　　趙岳連忙趕去，這時因見她已經踏上小徑，恐怕多說話反而分散了她的心神，便不敢再說。

　　單雲仙迅快向前奔去，在這麼奇險驚人的小徑上，仍然走得很快。趙岳十分耽心，連忙喊她走慢一點。峽谷中迴聲甚是響亮，只聽趙岳的喊聲從谷中傳來，連響數遍。

　　單雲仙似是覺得十分有趣，也尖聲叫喊，並且開心地回頭嬌笑。這一來害得趙岳更是耽心，全神貫注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時她剛好走到轉彎之處，也剛剛向趙岳笑完，回過頭來看路。頭一轉回來，目光到處，只見一個渾身毛茸茸的巨大怪人就站在她身前，若果她不是剛好停住前進之勢，此刻非撞上這個巨大怪人身上不可，最可怕的還是那怪人忽地低頭彎腰，衝著她露牙裂嘴地獰笑，她這一驚非同小可，雙腳一軟，向後便倒……

　　單雲仙和平常女子沒有太大區別，猝然受驚之下，口中尖叫一聲，雙膝一齊發軟，身子向後便倒。此刻如若是在平地上，最多跌上一下，沒有甚麼了不起，可是在這尺寬的小徑之上，身子這一倒下，非滾落千仞谷底不可！

　　後面的趙岳駭得出了一身冷汗，閃電般撲了上去，人未到掌力先發，掌心向前虛虛一按，恰恰抵住她後倒之勢。

　　他接著已縱落她後面，伸手把她抱住，驚魂未定，趕緊向前面望去，瞧瞧是甚麼事物使她這等驚駭！

　　一看之下，不由得勃然大怒，敢情正是早先在觀外戲弄單雲仙的那頭巨猿，此刻猶自嚙牙裂嘴，喉頭發出低低的咆哮聲。

　　他深怕那巨猿猛撲過來時，先傷了單雲仙，故此無暇出手，首先急退數步，單臂運力，五指緊握單雲仙胳臂，迅速提起掄到身後。

　　這一來便變成趙岳在前，單雲仙在後面的形勢，那頭巨猿在趙岳退時，也移步上前。牠的體積巨大，因此站在那條只有一尺寬度的仄徑之上，倒有大半身軀突出在路徑之外，看上去甚是危險，只要身軀在石崖上碰一下，便會掉落谷底似的。

　　牠走到趙岳身前兩尺左右處，方始停住前進之勢。趙岳一隻手反轉到背後扶住單雲仙，騰出另一隻手，運勁聚力，舉到胸前。

　　他發現單雲仙餘悸猶在，嬌軀微微發抖，心中突然湧起怒火，厲叱一聲，手掌向前一按，發出一股內家真力，突向巨猿胸前擊去。

　　那巨猿咆哮一聲，比蒲扇還大的巨爪伸出來疾向趙岳頭頂抓落。

　　趙岳大吃一驚，心想自己這一記掌力縱然擊中巨猿，將牠擊落深谷，可是自己的天靈蓋勢必也給這頭巨猿的大爪抓裂。心念一轉，掌勢微抬，﹁呼﹂的一聲，掌力發處，已擊中巨猿長臂。

　　巨猿低吼一聲，長臂震得盪起老高，龐大的身形也退了兩步。

　　趙岳厲聲道：﹁趙某念你乃是通靈之物，故此不下煞手，你如果仍然擋住我們去路，趙某就不得不施展毒手啦！﹂

　　那頭巨猿在仄徑上蹦跳吼叫，卻一點也不怕跌落深谷似的。

　　趙岳見牠神態兇猛獰惡，心想這等猛獸到底難通人性，再費唇舌也是沒用。要知他肚中塞飽了武當派給他的氣，因此對於這頭巨猿，自無好感，這時迅速回顧單雲仙，道：﹁二妹你站得穩麼？﹂

　　單雲仙吸一口氣，道：﹁可以是可以，但大哥你想幹甚麼？可是要上前與那怪物動手？﹂

　　趙岳沉聲道：﹁你且安心站穩，待愚兄上前把那巨猿趕走！一切有大哥在此，你用不著害怕！﹂

　　單雲仙正要說話，趙岳已放開手，看她果然站得穩穩的，當下回頭轉向前追去。單雲仙這時可就不敢說話，生怕使得趙岳心神分散，反而送了性命。

　　趙岳陡然迫到巨猿前面，一掌護身，一掌迎面劈去，口中大喝道：﹁孽畜還不與我讓開道路！﹂

　　那巨猿厲嘯一聲，巨爪起處，其中一隻巨爪施展卸字手法，化解趙岳掌劈之勢，另一爪則虛虛實實，攫抓趙岳頭面。牠的手法精妙異常，而且爪上風聲銳烈，大有擊石成粉的威力。

　　趙岳心頭微凜，暗忖此猿敢情深諳武當心法，造詣甚深，並非尋常猛獸可比。心念一轉，決定使用奇險招數，速戰速決。

　　那巨猿招發連環，一連數爪疾抓過來，口中厲嘯之聲響震山谷，聲威極是兇猛！

　　趙岳使出迅快護身手法，嚴密封拆。但那巨猿身高手長，爪利力大，此時攻勢宛如泰山壓頂一般，迫得趙岳一步一步後退，形勢甚是危急。

　　單雲仙駭得面色發白，她本來看破世情，死生之事早已淡然處之，但她卻無端端害怕這頭巨猿，有如一些女人極怕老鼠或蛇類一樣，雖然明知最多不過一死，卻忍不住心中的駭怕！除了這種無名的駭怕之外，同時也萬分替趙岳耽心，所以面色泛白，恨不得自己能代替趙岳，然而雙腳卻軟得一點力氣都沒有，根本無法移動。

　　眼看趙岳連連後退，眨眼之間，已經退到她身前，她曉得自己應該趕緊退開，免得把趙岳堵住，可是心裏儘管這麼想，雙腳卻一點也不聽指揮，無論用多大的力，依然紋風不動。

　　趙岳的後背已經碰到她，那巨猿一聲厲嘯，巨爪挾著凌厲風聲，齊齊抓落，單雲仙看得清清楚楚，登時三魂七魄都飛上九天。

　　趙岳突然大喝一聲，震得單雲仙耳鼓噏噏作響，喝聲起處，形勢一變，只見那巨猿雙臂伸得畢直，被趙岳十指扣住脈門，不能動彈。

　　趙岳厲聲道：﹁好孽畜，你爪下不知傷過多少生靈，趙某今日是為世除害！﹂他右肩一沉，正要運力將那巨猿摔下深谷。

　　單雲仙尖叫一聲，全身力氣忽然恢復，雙手一伸，摟住趙岳肩膊，急急道：﹁大哥，大哥，不要這樣！﹂

　　趙岳訝道：﹁二妹你這是甚麼意思？為兄幾乎斷送一命，才以﹃生死擒拏﹄手法將牠擒住。﹂

　　單雲仙道：﹁大哥別殺死牠，千萬別殺死牠。﹂她根本說不出一點道理。

　　趙岳搖搖頭，道：﹁真是沒有辦法，假使牠的利爪抓住為兄，只怕二妹你無法為愚兄求情。﹂

　　那頭巨猿想是雙手脈穴被制，此時絲毫不能揮動，空自雙目瞪著那對銅鈴似的巨眼，喉中一直發出咆哮之聲。

　　趙岳運聚內力，突然舉步向前走去，推得那頭巨猿不住後退，這時單雲仙似乎已經沒有那麼駭怕，居然能夠舉步跟上來。不久工夫，已經走完這條險惡仄徑，前面卻是個山坳。

　　趙岳沉聲命單雲仙上前，瞧瞧山坳之內的情形。他的話說得簡短有力，單雲仙不敢多言，趕快向坳口奔去，耳中聽到那頭巨猿突然發出慘厲嘯聲，回頭一望，只見趙岳仍然是原式扣住牠的脈門，並沒有出手加害，不知牠何故發出這等慘厲長嘯之聲。那山坳之內地勢陡然曠朗，對住山坳出口的正面有座蒼翠崖壁，高達五丈，一道瀑布如長虹般倒掛下來，濺珠噴玉，激起滿天水霧，在陽光之下，幻出無數彩虹，的是奇麗壯觀！

　　瀑布底下是個清潭，四周均無其他水道，不知那道瀑布長年奔流下來的水都往何處去了？瀑布高崖兩邊綿展開去，極是曠闊，瓊花瑤草，古樹蒼松，點綴得景物清幽，宛如靈山仙境，使人塵慮都消。

　　單雲仙大聲叫道：﹁這地方美極了，大哥快來瞧瞧！﹂

　　趙岳道：﹁瀑布可是在裏面麼？你先進去欣賞，為兄還要等一等才行。﹂

　　單雲仙回頭蹙眉道：﹁大哥可不要殺死牠啊！﹂

　　趙岳道：﹁那要看牠聽不聽話了。﹂他換轉方向，將那巨猿推向仄徑，一會工夫便踏上仄徑。趙岳雙手一鬆，隨即退開數尺，屹立凝望住這頭兇猛巨獸。

　　巨猿厲喝一聲，果真又張臂舞爪，向趙岳抓攫。趙岳掌劈拳擊，毫不相讓。眨眼間兩下已劈劈啪啪地激鬪了七八招。這一次趙岳腳下不曾移動過半步。他不但內力深厚，手法也極是精奇迅快。好幾次砍劈中巨猿雙臂，雖然不曾將牠擊倒，但那巨猿雙臂似乎沒有早先那麼靈活，可見得並非不怕趙岳拳掌。

　　那巨猿雙爪挾著銳烈風聲，一聽而知這十隻利爪不比尋常。故此趙岳不敢冒險再施展﹁生死擒拏﹂手法，如果他不是忌憚這巨猿的利爪，早就施展這一路玄奧無匹的手法，結束這一場搏鬪了。

　　雙方又戰了數招，只聽單雲仙嬌聲叫道：﹁大哥，這山坳裏面風景幽絕。那巨猿如果不再生事，你就別再打牠，快點進來瞧瞧。﹂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分明已進入坳內。那頭巨猿突然厲嘯一聲，刷地縱退，迅快向仄徑那一路疾奔，速度絕快，轉眼間已去得無影無蹤。

　　趙岳微微一笑，說道：﹁只要你知道我的厲害，也就夠了，諒你也不敢再來。﹂

　　當下轉身奔入山坳之內，但覺身上頓感溫暖，不似在坳外那等寒凜。鼻中更嗅到陣陣花香。

　　單雲仙等他走到，便遙指那條玉龍倒掛似的飛瀑，道：﹁大哥，那瀑布真是壯觀無比，我們到潭邊瞧瞧如何？﹂

　　趙岳道：﹁此地不知何名？景物這等清幽奇絕！﹂說時，和單雲仙一齊向前走去，腳下踏著軟綿綿的細草，甚是舒服。

　　周圍都是瓊花瑤樹，奇卉異草，還有一些罕見的鳥獸，在花草樹木間飛騰走臥，果是一片仙山福地的景致。那道瀑布從翠巖綠壁上瀉下，落在潭中，發出雷鳴似的水聲，濺起一片霧氣，陽光照射之下，格外壯觀。

　　他們沿著潭邊走去，正在指點說笑，忽有數聲大喝，隱隱傳入耳際，轉頭一望，只見山坳入口處出現不知多少名道士，個個手持長劍，動作迅快，直向他們奔來。

　　趙岳微微一驚，忖道：﹁他們人數眾多，若然被他們困住，我雖不怕，但二妹卻萬萬難以脫身，說不定還會傷在他們劍下。﹂

　　那些道人像潮水一般湧到，人人面現殺氣，劍光四起，一看而知他們不但來意不善，而且已準備殺害趙單兩人。

　　趙岳不暇多想，一手拉住單雲仙，急急奔逃。這時那一群道人已經分散，因此趙單二人只能沿著潭邊飛奔。轉眼間繞到翠崖側面，趙岳放目一瞥，不覺叫聲苦也。原來那片翠崖的側面也是平滑高削，長滿了青苔，武功再高之人，也難在這等滑溜的地方落腳換力，因此這一面已是絕路。沿著崖壁向前望去，大約十丈左右，便是一個淺湖，面積甚大。湖中有許多突起草丘，但見許多白鳥棲息丘上，另是一種奇景。

　　但這時趙岳那有心情欣賞景色？暗忖此湖岸也是插天峭壁，縱然涉水渡湖，到了那邊，也未必走得掉。可是若是順著湖邊走，那就要折轉方向，恰好被分散開來的道人包抄截住。換句話說，他們已經走到死角，四下無路可逃。

　　趙岳只好決定涉水落湖，不管此舉能拖得多久，也得一試。他指一指那個淺湖，道：﹁二妹，我們又得落水啦！﹂

　　單雲仙道：﹁湖中如果都是爛泥，我們更走不動。﹂

　　趙岳道：﹁那也是無法可想之事，我們絕不能坐以待斃，何況爛泥對他們一樣不方便！﹂

　　單雲仙道：﹁我們何必怕那些道人，待小妹上前跟他們理論一番！﹂

　　趙岳急道：﹁不行，他們已存心殺害我們，你還看不出來麼？﹂他接著又道：﹁我不懂武當派為何人人這等暴戾，個個都想殺人洩憤一般，嘿，嘿，如果只有為兄孤身在此，今日定要教訓教訓他們！﹂

　　單雲仙道：﹁那邊崖下有些樹叢，小妹且躲到樹叢之後，或者能瞞過他們耳目。如此也可免去大哥後顧之憂！﹂

　　趙岳眼中一亮，道：﹁二妹這話提醒了為兄，目下尚有個法子。﹂

　　他拉住單雲仙向翠峰奔去，崖邊有不少密密的樹叢，擋住了日光。他們轉到樹叢後面，貼崖前奔。大約走了兩丈遠，只見崖邊有個洞穴，近前一看，這洞穴只有四五尺深，而且前面也沒有樹木遮擋。

　　趙岳道：﹁行啦，二妹你且躲入去……﹂

　　單雲仙訝道：﹁躲到這裏面，豈不是無路可走麼？﹂

　　趙岳豪笑一聲，道：﹁為兄就站在這洞口之前，且看武當派那一個衝得入洞！﹂

　　這時喝罵之聲已經到了切近，單雲仙只好鑽入洞中，眨眼之間，七八個道人持劍奔到，為首的正是那白沙道長和白霞道長。

　　這一群出家全真，三清弟子，都面含凶氣，眼露殺機。白沙道長怒罵一聲，首先揮劍進攻。白霞道人轉到側面，似是準備乘隙進入洞中。此外尚有三名道人也跟著白沙道長挺劍攻擊。

　　趙岳本想一出手就制住白沙道長，以後就可挾持著他離開武當。但那白沙道長劍法兇毒，而且虛虛實實，分明也防他奇奧無雙的擒拏手法。趙岳頓時改變心思，雙掌潛運真力，急劈疾掃。但見他掌勢一出，狂飇頓生，呼嘯旋捲，威猛無儔。

　　那四枝長劍遞入來時，被他掌力一迫，都退了開去。除了白沙道長之外，其餘三人手中之劍，俱皆脫手。白沙道人哼了一聲，長劍一招，又有三名持劍道人奔到。白霞道人大聲道：﹁你們三人一組，分三面進攻，貧道倒要瞧瞧這廝能支持多久？﹂

　　那些道人刷地分開，變成三人一組，每個人都是右手持劍，左手環抱住左邊同門的腰身。接著白沙道長首先推劍進擊，狠毒地急刺迅劈，從正面進攻。左側一排道人跟著挺劍衝去，三支長劍化為品字形，上一下二，劍尖搖擺不定。

　　趙岳運起精純內功，鐵掌猛揮，先將白沙道長震退，接著發掌橫掃，左側襲到的這排道人登時吃他掌力迫退，可是趙岳卻感到沉重萬分，似乎這三名道人聯成一體，故此力量倍增。接著右面的一排又衝了過來，三支長劍忽上忽下，更是難以提防。

　　趙岳那肯與他們近身肉搏，大喝一聲，掄掌橫掃。眼中已瞥見正面的一排道人也衝上來，疾忙運掌迎面劈去。

　　這兩掌先後擊退來敵，卻耗力不少。白霞道人嘿嘿冷笑，卻不動手。只有白沙道長不斷在那三排道人間隙之中屢屢發劍。

　　眨眼之間，趙岳已經連劈十餘掌，嚴密擋住那三排道人的凌厲衝擊。如果換了別人，這刻早就內力將竭。但趙岳此刻玄關已通，雖然沒有工夫勤修苦煉，故此進境有限，可是氣脈卻特別悠長，與普通武功高強之士大不相同。連續發了十餘掌之後，仍然若無其事一般。

　　白霞道人面色大變，長劍一招，又有九個道人奔來，他大聲道：﹁你們分為三組，把第一批替下來。﹂

　　白沙道長暴聲道：﹁何用替換？我這就可把這廝收拾下。﹂白霞道人卻不理他的話，長劍一指，第二批生力軍立刻出手將第一批替換下來。

　　趙岳心中大怒，暗忖武當派之人真不要臉，竟仗著人多勢眾，以車輪戰法圍攻一個手無寸鐵之人。一怒之下，陡起殺機。

　　他面上不動聲色，仍然運掌劈掃，力拒強敵。等到時機一到，突然踏前兩步，掌劈指掃，勁風飇捲，凌厲無倫，登時將那一排道人手中長劍完全擊落。

　　這時左右兩側的兩排道人相繼攻到，窺伺許久的白霞道人也突然出手，人隨劍走，化為一道寒光精芒，電射他後背。這白霞道人一出手，顯然與眾人大不相同。而且劍勢來路甚是刁鑽陰險，分明是想迫開趙岳之後，衝入石洞之內對付單雲仙。

　　趙岳疾若飄風般急旋回去，運掌猛劈白霞道人。這時形勢凶險異常，如若白霞道人抵擋得住他這一掌的話，趙岳勢必一定被身後兩側的六支長劍所傷。他這一掌因性命攸關，已盡全力，內力一發，竟然生出銳厲的嘯風之聲。

　　白霞道人萬萬想不到此人越戰越勇，本來應該筋疲力盡之人，此刻卻反而威力倍增，心中大凜，那敢變招硬擋，疾快縱退。

　　趙岳人隨掌進，跨前兩步，但覺劍風拂背而過，那六支長劍都落了空。

　　他急急翻身搶佔位置，仍然攔在洞口之前，這時已無後顧之憂，那白沙道長及白霞兩人雖是齊齊出手輔攻，但他憑著驚世絕俗的劈空掌力，硬是迫得敵人們無法侵越雷池一步。

　　看看又激鬪了七八招，白沙白霞兩人好幾次險險被他蓋世掌力劈死。白霞道人首先退開，長劍一招，又有八名持劍道人奔來。這時，聚集在洞口外面已達廿餘人之多。

　　白霞道人陰聲道：﹁師兄且退，暫勿與這廝硬拚！﹂

　　白沙道長厲聲道：﹁今日非手刃這一雙藐視本派的狗男女不可！﹂

　　白霞道人面上毫無表情，陰聲一笑，道：﹁他們負隅頑抗，作困獸之鬪，自然比平常厲害許多。咱們若是施展﹃千針迷心陣﹄，將他們一齊活擒，然後才慢慢處以應得之罪，豈不更好？﹂

　　白沙道長刷地退出來，站在白霞身邊，暴聲道：﹁算你說得有理，等把他們擒住之後，我要親手處以極刑！﹂

　　趙岳自然完全聽到他們的對話，轉眼四瞥，但見武當派的道人們個個滿面怨恨之色，奮不顧身地衝撲攻擊，似乎人人對他們都懷有深仇大恨一般。因此甚覺不解，迅速忖道：﹁假如只有白沙白霞兩人對我仇恨，還不出奇。目下人人如是，難道我犯了他們武當派甚麼大忌不成？﹂

　　念頭剛剛掠過，只見白霞長劍一揮，口中發出號令，所有的道人全部退開。

　　趙岳鬆了一口氣，只見這一群道人結集在洞外，排成半月形，堵住逃路。又見白霞道人長劍連揮兩次，登時有五名道人收起長劍，迅快地捲起雙手衣袖，同時在袍下面翻出兩個皮囊，分別懸掛在左右兩側的腰部。

　　他暗暗冷笑，忖道：﹁原來要施放暗器，我豈懼怕你們？但奇怪的是那白沙道人雖是師兄身份，可是發號施令，卻完全由白霞主持……﹂

　　白霞道人舉起長劍，陽光之下，劍身寒光四閃。他舉得高高，過了一會，才突然落下。

　　那五名分散站在洞口四周的道人雙手從皮囊中抽出，迅快向洞中兩人揚去。只見百數十點細細光芒疾射入洞，原來這五人發放的都是體積細小的鋼針。

　　趙岳站在洞口外面一點點，掄掌劈掃。他的掌力果然萬分驚人，那百數十縷寒光本來籠罩住整個石洞之口，大有無孔不入之勢。卻禁不住趙岳這一陣掃劈，登時全部劈飛，沒有一支鋼針射入洞內。

　　白沙道長怒道：﹁這小子掌力太強，咱們﹃千針迷心陣﹄恐怕不行，還是衝上去劈翻這廝為是。﹂

　　白霞道人嘿嘿冷笑一聲，道：﹁師兄不要著急，今日本派絕不能放過他們，眼下只要派出兩排弟子奮加進攻，一面發動﹃千針迷心陣﹄，絕無失敗之理！﹂

　　趙岳心中大驚，忍不住厲聲道：﹁想不到堂堂四大劍派的武當派，也用這種卑鄙手段對付兩個手無寸鐵之人！﹂

　　白沙道長環眼一瞪，喝道：﹁你廢話少說，今日之事豈可用常理而論？眼下你們即使自縛跪降，也不能繞你性命！﹂

　　趙岳哼了一聲：﹁你們敢情都是瘋子？我看你們這些出家之人比江湖大盜還要兇狠嗜殺。﹂

　　洞內的單雲仙一直沒有做聲，此時低低道：﹁大哥，你快點衝出重圍遠走高飛吧，我們一定是犯了他們的禁地，所以……唉！大哥快走吧，你身上責任何等艱鉅，不比小妹是個無用之人。﹂

　　趙岳一聽這話，心中又悲又憤，不由得仰天長嘯一聲，朗朗大喝道：﹁爾等如果膽敢胡作妄為，我趙岳這就大開殺戒，將武當全山之人誅盡斬絕。﹂

　　白沙道長厲聲大笑，長劍一揮，正要衝上，忽然一陣語聲傳入眾人耳際，道：﹁那一個要大開殺戒？﹂這陣話聲清如蠻鳳，壓倒了所有的聲音。

　　所有的人都流露出驚訝之容，白沙白霞也不禁一齊扭頭去瞧那發話之人。

　　站在洞口的趙岳目光雖是被眾人遮斷，可是他卻聽出來人的口音，振吭大叫道：﹁紫心老前輩來得正好……﹂

　　白沙道長已暴聲大叫道：﹁甚麼？是師叔來了……﹂

　　白霞道人長劍一揮，厲聲喝道：﹁大家快走！﹂喝聲中他自己首先開步急奔，一手還拉住白沙道長。其餘的道人們莫看剛才那麼兇狠，奮不顧身，可是此刻卻好像大禍臨頭，一鬨而散，各自逃走。眨眼之間，二十多個道人都走得乾乾淨淨。離石洞五丈左右的草地上，站著一個年老全真，身上道服甚是破舊，但雙目神光外露，宛如兩顆寒星。

　　他面上也流露出驚訝之容，望著那些亡命奔逃的道人們，雙眉緊鎖，似是用心尋思。

　　趙岳的驚訝更不用說了，要知道這位紫心老道人乃是武當派前一輩高手，白沙白霞他們見他出現，應該歡喜才對，就算這紫心道人有點神經失常，不一定會出手幫助他們，卻也不該驚惶至此，難道是他們圍攻自己之舉違犯門規，十分嚴重，所以大驚之外，急忙逃去不成？

　　正在尋思之際，紫心道人已經舉步走過來。趙岳迎將上去，躬身行禮，道：﹁老前輩仙駕忽降，敢是因為此間的糾紛而來？﹂

　　紫心老道人霜眉一皺，答非所問地道：﹁貧道記得那一干人好像是我的徒子徒孫們，怎的一下子都逃走了？﹂

　　趙岳聞言忖道：﹁原來他仍然神智不清！﹂口中答道：﹁晚輩也不明其故，正想向前輩請教。﹂

　　紫心老道人眼睛一瞪，道：﹁我好像曾經見過你，哦，對了，你是那天和陰風崖對敵之人，對不對？﹂

　　趙岳不管他是不是神經失常，仍舊恭恭敬敬地道：﹁老前輩說得是，在下是東海門趙岳。﹂

　　紫心老道人沉吟一下，若有所思地道：﹁東海門……東海門……貧道好像有個好朋友也是東海門的……﹂

　　趙岳聽他提起師門中人，恭聲接口道：﹁先師是鐵簑漁隱莫平。﹂

　　紫心老道人舉手一拂白髯，道：﹁我與令師只見過數面。﹂他的神情似乎已恢復正常，口氣舉止中流露出一種出塵超俗的豪華風度。

　　紫心老道長接著道：﹁令師一向隱居東海之濱，我們睽別已久，不知近況如何？﹂

　　趙岳沉聲道：﹁先師已於五年前仙……﹂

　　老道人輕輕啊了一聲，惋惜地搖搖頭。趙岳接著道：﹁我師叔是鐵槳霜刀金陽，老前輩一定見過的了！﹂

　　紫心老道人雙眼一睜，道：﹁不錯，就是他，想當年三門四派選出一隊高手，同赴陰風崖鐵柱宮，那一役，所有助紂為惡的黑道豪雄全部喪生在我們七人手下，可以說是屍橫遍地，血流成河。金兄的鐵槳和那柄鋒快霜刀都變了顏色，全是鮮血……還有那少林寺的雲和道兄滿口佛號，唸誦個不絕，可是下手之際，又狠又辣……﹂

　　他停住口，面上飛越的豪情突然歛去，皺眉道：﹁貧道至今不解的是那十面閻羅武陽公一身武力，已達出神入化之境，若是拚將起來，我們最少也要合三人之力，才能抵擋得住那無量變化的詭毒殺手。然而武陽公卻遲遲不出手，直到手下黨羽全部被誅，七人合力對付他一個人之時，才拚命支撐殘局……他為何不早點出手？難道他不喜歡那一群當代黑道高手，故意要葬送在我們手中？抑是他自以為能夠贏得我們七個人的力量？﹂

　　這位老道長一面沉思，一面捋髯。單雲仙拉一拉趙岳的衫角，低低道：﹁大哥，你看紫心老道長雖是凝眸苦思，可是目光閃爍不定，此中必有隱情……﹂

　　趙岳訝道：﹁何以見得？﹂

　　單雲仙道：﹁老道長豈非全然猜不出其中原因，但他似乎心中有所避忌，不肯向可能想得通的路去想……﹂她停歇一下，接著道：﹁你不相信，不妨以一針見血之法，直接問他，要他無法自我瞞騙。﹂

　　趙岳道：﹁你的想法看法都比常人玄妙古怪，但是……為兄卻不妨試上一試。﹂他朗聲道：﹁前輩暫勿苦思，晚輩膽敢請問一事。﹂

　　老道人從沉思中醒來，道：﹁你說來聽聽！﹂

　　趙岳道：﹁老前輩尋思當年那武陽公一直不肯出手的疑問之時，可另有可疑之處，老前輩卻不便從這條路上細究？﹂

　　紫心老人瞿然一驚，瞠目瞧著他。趙岳暗暗嘆口氣，想道：﹁二妹的念頭雖然玄靈古怪，可是卻頗有道理呀！﹂

　　老道人緩緩道：﹁你說得不錯，但如果貧道往這一條路想去，就變成不義之人了……﹂他長長嘆息一聲，接著道：﹁你既是金陽兄的師姪，貧道跟你說說也不妨事！當日武陽公好像故意使自己陷入危局，自遭三門四派選出來的七個高手環攻，生死只是俄頃之間的事，可是他從我們七人現身之時開始，以迄被我們合力圍攻之際，他一雙眼睛，牢牢盯住峨嵋派的玉環仙子玉環道友，而到最後，他身負數傷，行將不支之際，卻是從玉環道友那一面衝出重圍，奔入那座死關之內。﹂

　　趙岳聽得目瞪口呆，不敢作聲，心中卻暗自忖道：﹁照他這樣說法，分明峨嵋派的玉環仙子與那老魔有甚麼不妥之處！哎，那怎麼可能，玉環仙子乃是峨嵋派極負盛名的高手，聽說雖是艷若桃李，可是冷若冰霜，又是出眾之人，斷然不會與那萬惡的魔王……﹂他想到這裏，自己覺得對前輩大是褻瀆不敬，連忙打住思潮。

　　紫心道人拂髯嘆息一聲，道：﹁其時我們人人身上都多多少少負了一點傷，玉環道友忽然看出傷口都有絕毒，必須急求解藥，但時間已經無多……﹂

　　趙岳雙眼睜得大大，細聽下面如何發展。紫心老道人接著道：﹁玉環道友說，在這陰風崖周圍二十里路之內，長有一種異草，高達五尺，宛如七彩長虹一般，極是好認。但只有這一叢生長在陰風崖附近，還有就是長於海外神山之上，我們找到這一叢彩虹草之後趕緊將草心摘下嚼服，因為只有那麼一根草心，所以只能救活一人，加以時間無多，根本無法大夥兒一道走，只好分散找尋，各碰機緣。﹂

　　這位老道人凝目望著天空，滿面惘然之色，似是想起昔年之事，不勝惆悵。趙岳心中雖是急於想聽下文，可是卻不敢出言打岔，生怕自己一開口，這老道人突然不肯再說下去。

　　老道人長長嘆息一聲，緩緩道：﹁我們問明白只有三個時辰的時間，劇毒便發作。這還是我們大家功力深厚。才能將毒迫住，到三個時辰後才發作出來，如是旁的人，只怕一個時辰也支持不到，當下我們大家約定，不管找到找不到那彩虹草，都在三個時辰之後在陰風崖東面十五里路的﹃求仙峰﹄上聚集，大家在臨死以前，再見一面。﹂

　　他停住口，突然像想起甚麼事似的，瞠目出神。

　　過了一會，趙岳實在忍耐不住，開口道：﹁老前輩你沒有赴約麼？﹂

　　紫心老道人不悅地望他一眼道：﹁誰說的？想我們這一干人沒有一個不是當世的豪傑之士，千金一諾，說過要在求仙峰上見面，自然非踐約不可！﹂

　　趙岳緊緊接口道：﹁對不起，晚輩失言了。敢問老前輩那位峨嵋玉環仙子可曾赴約了麼？﹂

　　紫心老道人道：﹁她是第一個到達求仙峰上之人。不過……不過少林寺的雲和老禪師卻一直沒有抵達那求仙峰頭……﹂

　　趙岳道：﹁這就奇了，二十年來晚輩也未曾聽說雲和老禪師的下落，這一次晚輩前赴陰風崖鐵柱宮時，在路上眾人談起昔年之事，少林寺的冰峰大師坦白告訴大家說，名列少林兩神僧之一雲和老禪師二十年來一直不曾返寺。﹂

　　紫心老道人緩緩道：﹁我正是在尋思此事，要知當日我們三門四派一共七位高手之中，大家心中有數，論起武藝高強，功力精深的話，要以雲和老禪師為最……假如這位神僧在場的話，那一次的龍爭虎鬪絕發作不起來！﹂

　　趙岳大訝道：﹁聽老前輩口氣中，似乎後來你們曾經動手搏鬪？﹂

　　紫心老道人哼了一聲，道：﹁貧道這樣說過麼？﹂

　　趙岳心中想到：﹁不好，這位老前輩要關起話匣子了……﹂一面想口中卻應道：﹁老前輩沒有親口說出，是晚輩自己猜測之言。﹂

　　紫心老道人道：﹁你只是個年紀輕輕的人，最好不要妄測前輩們的事。﹂他說話之時，自有一種威嚴氣度。

　　趙岳躬身抱拳道：﹁老前輩說得是。﹂

　　紫心老道人又陷入沉思之中，單雲仙輕聲對趙岳道：﹁小妹聽江湖上傳說，那三門四派推選的七位高手，二十年來都未曾在人間見過一面，儘管三門四派之人守口如瓶，少林峨嵋華山等門下弟子提及此事時，都說是這些老一輩的高手們均在山隱修，可是二十年來從無一人現身露面，這話到底沒人相信。﹂

　　她的聲音雖低，可是紫心老道人卻似乎都聽到耳中，驀地抬頭向天，大聲道：﹁江湖上之人以為我們七人到那兒去了？﹂他的話雖是緊接著單雲仙的話而發，但眼睛卻不瞧她。

　　趙岳身為三門四派中人，自然也不知道江湖上的人對這七位前輩高手作何猜測，心中也想知道，故此定睛望住單雲仙。

　　單雲仙柔聲道：﹁江湖上傳說紛紜，與三門四派沒有仇怨的人相信二十年前赴鐵柱宮的七位高手雖然將武陽公迫入死關，但七人也身負重傷而死！另一個說法是：有些與三門四派結有仇恨的，則深信七大高手盡被武陽公擊斃，而那武陽公也負傷在身，唯恐三門四派繼續派人侵襲，所以自己封閉死關。﹂

　　紫心老道人朗聲道：﹁不對，貧道已經說過，武陽公實係在我們七人圍攻之下，無法支撐危局，等我們身上劇毒發作，是以逃入天下皆知的﹃死關﹄之內……﹂

　　單雲仙立即接口道：﹁然則老前輩乃是服食過彩虹草草心，所以解去劇毒，活至今日。其餘的幾位卻因毒發身死，是也不是？﹂

　　紫心老道人冷冷一笑，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簡單不過了……﹂

　　單雲仙躲在趙岳背後，不讓那老道人瞧見，接口道：﹁難道老前輩你沒有服食彩虹草草心，居然活了下來？﹂

　　紫心老道人道：﹁貧道從來未服食過彩虹草草心，你瞧我可曾死了沒有？﹂

　　趙岳一直搭不上口，這時忙忙插嘴道：﹁敢問老前輩你們七位之中，可有人見過那彩虹草？﹂

　　老道人道：﹁我等盡皆見過，那叢彩虹草就在求仙峰對面的天屏峰峰頂，這種異草果真是高約五尺，葉如水仙，但比水仙長得多，而且七彩繽紛，十分悅目！﹂

　　單雲仙道：﹁那一位前輩服食了這種彩虹草草心？﹂

　　老道人搖搖頭，道：﹁誰都沒有服食過，我們六人在求仙峰頂會齊之後，華山的屠龍師太是最後到達。﹂

　　單雲仙道：﹁老前輩等一等，你們一共是七人聯袂前赴陰風崖鐵柱宮，怎的剛才卻說六人？﹂

　　紫心老道人點點頭，道：﹁這又是個不可解之謎，少林寺的雲和老禪師在陰風崖上分手之後，沒有到求仙峰與我們會聚，其後我們曾經找了一陣，也沒有找到……﹂

　　這位老道長湛湛眼神之中，突然又露出混亂的光芒，似是清醒以後，往事想得太多，神智又漸漸錯亂。單雲仙輕輕叫聲﹁不好了！﹂

　　趙岳為之一怔，回頭道：﹁甚麼事？﹂目光到處，只見這個美麗的少女眼中閃動著智慧的光亮，一點不像平日那麼膽小心慈的樣子。趙岳心中大感驚訝，覺得她這副樣子似是曾經見過，用心一想，突然記起前日在漢水江邊，她要跟那武宮主鬪智之時，曾經現出這種機鋒智慧的樣子。

　　單雲仙指一指紫心老道人，又迅快作個手勢，表示說那位武當高手快要發瘋。趙岳低低道：﹁誰曉得呢？﹂單雲仙迅快打幾個手勢，趙岳這一回可不知她意思何指，不由得劍眉一皺，茫茫的望住她。

　　她連比兩次，趙岳還是糊里糊塗。單雲仙伸手掀住他的耳朵，拉到嘴邊，低聲道：﹁這位老前輩大有用處，小妹這就詐作暈倒，你可趁他心智尚未全失，請他出手救治，等他俯身診視時，你已貼住他身體，可即出手點住他的穴道。﹂

　　趙岳聽完之後大驚失色，道：﹁這怎麼可以，他是……﹂底下﹁前輩高人﹂四字還未說出，單雲仙已經推開了他，向左方草地上奔去。趙岳疑惑萬分，大聲叫道：﹁二妹……二妹……你上那兒去？﹂

　　單雲仙奔出十多步，突然一跤跌在地上。身軀挺直，動也不動。

　　趙岳愣一下，忖道：﹁我還未曾答應她，她就做了。﹂那位紫心道長目光閃閃，向單雲仙望去，眼中神情帶著萬分迷亂。

　　沉寂了片刻，紫心道人袍袖一拂，舉步向單雲仙走去。趙岳生怕老道人發起狂性，傷了二妹，連忙也跟過去，只見那老道人彎腰俯身拉起她一隻手腕，診察脈息。

　　這紫心老道長是武當老一輩中的高手，不但武功奇高，而且懂得醫術。他明知雖是快要神經錯亂，但恰恰這時單雲仙突然奔跑，忽又跌倒，這一來使他心神一分，反而恢復正常，定一定神之後，本著俠義慈悲之心，舉步走去替她診脈，瞧瞧是怎麼一回事。

　　趙岳走到他身邊，他已決定無論如何不能聽單雲仙的話，突然點住老道人的穴道。可是腳下卻不知不覺向老道人身軀移去，垂下的右手已碰到老道人的腰部。這時他只要反掌出指，立刻就可把老道人穴道點住，但他武功再高，這一下偷襲絕難解救。

　　老道人診了一會脈息，皺眉道：﹁這位小姑娘六脈失調，體內有十六處大穴閉塞，如果是被武林高手所傷，已經死了十六次啦，那得還有脈息？﹂

　　趙岳大吃一驚，想道：﹁我也算是當世武林中知名之士，但當日我玄關未通之時，要求自閉五處大穴都辦不到，她怎能自閉一十六大穴？這等功行，除非已練到三花聚頂，奇經八脈均已打通之後，那能辦到？﹂

　　老道人又接著喃喃道：﹁貧道如果要替你施救，非施展本門﹃玄力真火通關破穴大法﹄不可，還得有千年參王或成形何首烏之類的靈藥不可！唉，唉，貧道縱然拚著三年面壁苦功，但何處去找這等罕世難逢的靈藥？﹂

　　趙岳更是聽得呆了，只因這位得道全真的口氣之中，分明已肯大耗真元，為她施展武當派名震天下不傳之秘的﹁玄力真火通關破穴大法﹂，這種無上玄功施展之後，須得面壁三年，方能恢復元氣。這位老道長對一個毫不相識全無淵源的人尚肯如此相救，可見得他俠義心腸實是出自天性。

　　他真想開口叫單雲仙起身向這位義薄雲天捨身救人的得道全真拜叩謝罪，誰知單雲仙忽地睜開雙眼，直直望住紫心老道長。

　　趙岳哼了一聲，老道長已經訝道：﹁咦？你還能夠睜開眼睛？﹂

　　單雲仙嫣然一笑，道：﹁老道長，我會不會死？﹂

　　紫心老道長面色微變，登時罩上一層寒霜。要知他此刻神智未亂，判斷事物之力一如平時。而由於單雲仙此舉事出突然，是以全然不曾想到是詐。但此刻她這麼一說，這位威震武林多年的高手登時醒悟她乃是自閉穴道。心中不禁著惱，搭住她寸關尺上的三隻手指，突然運出內力。

　　單雲仙喲啊一聲，嬌艷如花的面龐上，泛起疼痛的神色。

　　紫心老道長冷冷道：﹁小姑娘如此作弄貧道，究竟是甚麼用意？﹂

　　單雲仙向趙岳望了一眼，見他雖是靠貼住老道人，卻呆立如木雞，並不動手，心中不禁大為發急。要知單雲仙深知那位老道長一身神功。已臻化境，舉手投足之間，便可取人性命。是以他如果神智錯亂，誰也擋不住。而她已從這位老道長口中聽出一點端倪，此時務要把他制住，以免他發狂跑掉，不知去向。

　　但這許多道理一時那能講得明白，只好設法迫趙岳動手。誰知趙岳直到這時，還呆如木雞，芳心中真是又急又氣。

　　她故意睜眼說話，引得那老道人著惱，好教趙岳有機可乘。豈知老道人看出她有詐之後，立運內功，扣住她腕脈之處穴道。這時不但真個動彈不得，體內那一十六處自閉的大穴也當真吃他閉住，不能自開。這時她被老道人深厚無倫的內力一迫，但覺五臟六腑眼均皆奇痛難當。

　　目下仍有一線之機，她勉強忍住疼痛，呻吟道：﹁快點啊，時乎時乎不再來……良機一逝，悔之莫及……﹂

　　趙岳劍眉大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明知單雲仙催他趕緊下手，又知道她此刻痛苦難當，只要自己一出手，紫心老道長穴道被制，她的痛苦也就立即解除，可是心中躊躇，畢竟無法出手。

　　單雲仙白玉般的額上沁出汗珠，口中低低呻吟，已經說不出話來。

　　趙岳長嘆一聲，舉步繞到老道人面前，躬身抱拳道：﹁老前輩手下留情，容晚輩說幾句話！﹂

　　紫心老道冷冷道：﹁你剛才如何不出手點我穴道？﹂

　　趙岳恭恭敬敬地道：﹁晚輩豈敢對前輩無禮？﹂

　　紫心老道嘿嘿一聲，道：﹁諒你也沒有這個膽子！﹂

　　趙岳雙眉一皺，但卻先從單雲仙面上掠過，忽然發覺她痛苦的表情已歛，登時知道紫心老道長雖然面冷口硬，其實心腸慈善，已經不運功力迫她。暗想這位老前輩的確是一代的高人，就算被他冤枉幾句，也是值得忍受，便不做聲。

　　老道人又道：﹁你們最好把隱情說出來，不然的話，我教她經脈閉塞，一身內功從此散去！﹂

　　趙岳瞠目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要知單雲仙究竟有何深意，連他也不明白，如何講得出來？

第六章　掌門之死

　　過了片刻，紫心老道人冷哼一聲道：﹁貧道雖是出家之人，慈善為懷。但貧道這一輩子從來無人膽敢如此嬉弄，你如果不趕緊坦陳一切，再過片刻，她身上數處重穴就自行閉住，永難再通了！﹂

　　趙岳嘆了一聲，低頭望住單雲仙，只見她額上汗珠未乾，卻不掩她的美麗。他道：﹁二妹，為兄實在不能向前輩無禮，請你不要見怪。你的心思何妨告訴這位老前輩？﹂

　　他說得十分誠懇，但單雲仙面上忽然現出狡猾刁詐的神情，雖是一掠即逝，卻使得趙岳十分詫異，暗想二妹一向天真端麗，心性淳厚，怎會現出這種極為狡詐刁滑的神情。

　　他怔得一怔，單雲仙已經大聲道：﹁哎喲，老道長你緊緊抓住我的手幹嗎，男女授受不親，古有明訓……﹂

　　紫心老道長霜眉一聳，冷笑道：﹁貧道年逾八旬，你不過是個小姑娘，豈有男女之嫌？﹂話雖是這樣說，三指卻不知不覺微微鬆開一點。

　　單雲仙面色突然變得十分蒼白，閉上雙眼，似是受傷甚重，此時已經發作光景。

　　趙岳心中大急，朗聲道：﹁老道長乃是得道之人，莫要過怪敝義妹，請老仙長高抬貴手，有何責罰，晚輩願意認領。﹂

　　紫心老道長冷冷道：﹁這小姑娘自以為打通了奇經八脈，就無人傷得了她！哼，哼，貧道今日若不教她知道厲害，傳了出去，只怕江湖上恥笑我武當派皆是浪得虛名之輩！﹂

　　趙岳怔一下，道：﹁老仙長果真要傷她麼？﹂他心中著惱，口氣中便流露出來。

　　紫心老道人瞪他一眼，道：﹁怎麼？難道你敢抗拒貧道之言？﹂

　　趙岳心中發急，大聲道：﹁早知你心腸如此偏狹，我早該出手才是……﹂他一急之下，既不稱對方為老仙長，更不自稱晚輩。

　　紫心老道長冷冷一哂，道：﹁憑你也配？﹂話聲中突然運勁聚力，手腕一抖，單雲仙呼地向一旁飛去，就在她脫手飛開之時，老道人運指如風，頃刻之間，已連點了她身上五處穴道。他抖腕丟人以及點穴這兩下動作迅快如電，幾乎看不出來。同時之間，伸出右手，五指散開，虛虛罩住對面趙岳胸口數處穴道。

　　單雲仙的身軀平平勁疾飛開，眼看這一摔必定摔得不輕。趙岳有心撲去搶救，卻因紫心老道人另一隻手層層罩住他的胸口穴道，是以寸步難移，心中急得幾乎脫口大罵。

　　單雲仙飛開之勢甚是勁疾，眨眼間已飛開三丈左右，突然平平落在草地之上，毫無聲息，似是有人抱住她放在地上一般。

　　趙岳見了這一手絕頂功夫，心中一方面佩服，一方面安慰，登時心平氣和，拱手道：﹁多謝老前輩手下留情，果然是俠義胸襟，慈悲心腸……﹂

　　紫心老道長冷冷一哂，道：﹁貧道一生行事，軟硬不吃，這個小姑娘總要嘗點苦頭，你也脫不了干係。但貧道先得瞧瞧你的一身武功，比之當年的鐵槳霜刀金陽兄竟是如何？﹂

　　趙岳忙道：﹁晚輩天資愚魯，入門日淺，如何敢與敝師叔相比？﹂

　　紫心老道人不再言語，左手起處，虛虛劃個圈子，接著右手五指箕張，化為虎爪之勢，遙遙罩住他胸前五處大穴，緩緩抓去。他左手劃的一個圈子，乍看似是擾亂人心的招數，實在卻是右手虎爪罩穴的招式。這個圈子一劃出去，趙岳不論向左向右或者是後退，都會碰上一股極為強勁的無形潛力，縱是一代高手，也得運功護身之後用力衝出。這一來身形不免一滯，那紫心老道人右手的虎爪罩穴招數便可以襲到敵人身上。那時敵人只好收起逃走或閃避之心，出手招架。

　　這一招迫敵出手的妙著，乃是武當派三大絕招之一，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昔年武當派第七代祖師創出這一招時，就是因為武當派的武功中，罕有毒辣迫攻的招數，講究的是﹁以靜制動，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先動﹂，這個法門精深奧妙，普天下各宗派武學要旨無出其右。可是要全武當門下弟子個個都深會此旨精義，擊強如弱，自是萬難辦到。何況武林中儘多奸險無恥之輩，往往自知不敵，但不肯先出手，甚且乘機逃遁。因此武當派第七代祖師特地創出這一招高奧手法，迫使敵人不得不出手抵禦，那時節便可施展本派武功，源源攻敵。

　　趙岳自然識得這一招﹁迴龍伏虎﹂的奧妙，心想此招名列武當三大絕招之一，又是武當派前一輩高手使出來，無疑威力倍增，目下唯有應付過這一招之後，等他一施展其他手法，方始設法脫身逃出圈外，再作道理。

　　這念頭在心中一閃即逝，當下運功聚力，凝身不動，等到對方罩穴虎爪抓到胸前兩尺左右，這才突然豎掌疾劈敵人掌心。他東海派的武功自來以﹁剛猛迅快﹂為主，最著名於武林的是六六三十六路﹁風雷刀法﹂。趙岳一生浸淫在刀法上，一柄銀鱗刀在手之時，施展開刀法，當真有風雷之聲。此外東海派還有一路掌法，稱為﹁劈浪掌﹂，共分二十五招，招招都以迅疾剛猛見長。這時趙岳一招﹁分濤劈浪﹂，豎掌直斬，出手快如閃電。

　　紫心老道長右手虎爪罩穴之勢看似緩慢，其實甚快，趙岳這一掌劈出時本來預計在胸前尺半左右與他的虎爪相觸，但﹁拍﹂地微響，雙方掌勢一接，卻是在趙岳胸前一尺之處。若果趙岳稍有輕敵之心，打算在前胸一尺之處截住敵掌的話，那就只賸下半尺距離，這一來不但因距離過近而被對方指力罩住穴道，可能負傷落敗。退一步說。即使抵禦得他指上內力。但這半尺距離實在不容趙岳發出掌力，紫心老道長只須運足全力突然一迫，勢必抗拒不住而被他虎爪抓中胸口五處穴道。

　　趙岳心頭不禁一凜，掌尖微縮，健腕一翻，大姆指從腕下疾轉出去，急點紫心老道人腕上脈穴。

　　紫心老道人哼了一聲，虎爪微側，手腕便跟著側轉，變成腕骨向外，趙岳的一指在他腕骨之上，作用全消。紫心老道人緊接著偏身跨步，手肘向前撞掃，勢急力猛。

　　這一招已是近身肉搏，紫心老道長不要說已煉成了絕世神功，單論他數十年修為，內功之強，已是武林罕見。這一肘撞掃出去，當真有數千斤之力。

　　趙岳但感口鼻間被一股猛烈絕倫的力量封罩住，呼吸不得，眼看敵肘已至，萬萬閃避不開。在這千鈞一髮之間，只見他左手驀地從右脅下面穿出來，五指突然抓住紫心老道長的左手脈門，身形也隨著左手伸出之勢，偏旋尋尺。﹁呼﹂的一聲，一股強勁絕倫的內家真力從他胸前掃過，雖是沒有擊中，但趙岳已經感到血氣翻騰，心跳氣促。他左手本已扣住紫心老道長左腕脈穴，如是平時，對方不但立即軟癱跌倒，便是剛才的一肘勁力發到一半，也立即消失。但這位武林名宿功力深厚之極，招數內力發出之後，雖是左手脈穴受制，卻絲毫不受影響。

　　趙岳使出﹁生死擒拏十三手﹂中的一招，化危為安，轉弱為強。一身內力從五指中拂發出去，正要將對方摔倒。忽然感到對方驀然一股真力傳至左手脈門，抵住自己的力量。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想到：﹁武當派雖是內家各派中的泰山北斗，秘傳內功心法，深不可測。但我只知武當高手煉到九轉金丹成功之後，遍體有無形罡氣封蔽，水火刀槍都不能加害，卻未曾聽說過穴道被制之後，尚能運功抵禦……﹂

　　念頭急轉之際，紫心老道長又哼一聲，左手五指突然翻轉，反扣趙岳腕脈。趙岳碰上這種武功通神的對手，不由得心驚膽跳，急急鬆手躍開。

　　紫心老道人卻沒有立刻跟蹤撲攻，站立當地，似是行功運氣。原來他雖然仗著絕世神功催動真力抵禦住趙岳左手扣脈的內力，但穴道到底先被制住，閉塞了一半，是以此時急忙運功打通穴道。

　　趙岳大惑不解，朗聲道：﹁晚輩孤陋寡聞，竟不知老前輩護身神功的來歷，已經輸了一著……﹂

　　紫心老道人一面運功，一面冷冷應道：﹁趙施主先被貧道以內力封住五處大穴，仍能忽出左手，施展妙著。單論這等內功修為，非有一甲子以上苦修之功不可！惜施主年紀輕輕，居然已打通了奇經八脈，這等造詣，實在難得！貧道只不過修為日久，盡悉師門心法奧妙，故此抵受得住施主扣脈指力，並非有甚麼神功護體。﹂

　　趙岳心中微微一笑，忖道：﹁紫心老道長不愧是武當派獨步一時的高手，眼力如神。但他不知我秘鎖玄關已通，還以為只是打通了奇經八脈，卻未免差了一著。﹂

　　原來天下武術家派雖多，修為途經不一，威力迥異。但天下億萬人的身體卻無不相同，單就內功修為在身體內所達到的境界而言，不論是何等家派，其名稱與所指之內容卻極少差異。奇經八脈當世武林高手之中不乏能夠以深厚功力漸漸打通，但秘鎖玄關卻更進一層，能夠打開玄關的人，必須奇經八脈先通，然後才可進一步上窺內家上乘秘要，煉成不壞金身。

　　紫心老道人怎會想到面前這個年紀輕輕的東海門高手，居然已經打通秘鎖玄關？要知當日趙岳身受種種災難，實在機緣湊巧已極。一是他灰心喪志，心中全無榮辱哀樂之念，二是有那通靈水蜃多日來磨煉內力，三是當時上面有酷日炎炎，如處洪爐之中，苦不堪言，四是每到晚上奇寒難當。五是任野老煎熬各種奇藥，洗筋滌骨，六是任野老以極上乘內功，在他與水蜃爭持堪堪失敗之時，為他震經通穴，增強內力。這種種機緣湊在一起，還得天生有過人的毅力！

　　他微微一笑，道：﹁老前輩過獎了，晚輩在老前輩之前，有如螢火微光，豈敢與皓月爭輝？﹂

　　紫心老道人聽他說得謙虛誠懇，心中大是受用。但忽然觸想起心中隱秘，面色微變，冷冷道：﹁施主小心了，貧道要出手啦！﹂

　　趙岳後退一步，道：﹁老前輩功參造化，威震宇內，晚輩萬萬不敢無禮……﹂

　　紫心老道人峻聲道：﹁施主好說了，貧道想再見識見識施主的擒拏手法，並無加害之心！﹂

　　趙岳想起單雲仙還躺在那邊，不知情形如何，心中大感焦急。當下拱手道：﹁老前輩有意指點，晚輩豈敢推托？但晚輩這個義妹如果仍然閉住大穴，時間長了，只怕內傷甚重，不易治好……﹂

　　紫心老道驁道：﹁你只須施展過那擒拏手法，貧道就放你過去。﹂

　　只見他銀髯飄飄，無風自動，接著跨步迫上，左手一圈，右手化為虎爪之勢抓出，罩住他的胸前數處大穴，這一招﹁迴龍伏虎﹂，果是奇奧精妙之極。雖是第二次施展，但趙岳仍然測不透其中種種變化。

　　趙岳一看自己既不能左右閃避，又不能後退。只好發招應敵。右手呼地一掌，向他左手發出的掌力擊去。左手迅疾舉起對著紫心道人右手虎爪拍去。

　　紫心老道人不避，雙手一齊湧出陣陣真力，四掌一接，都是一虛一實，虛的一邊遙遙相持，實的一邊則肉掌相接，發出﹁拍﹂的一響。

　　趙岳原本打算偽裝硬拚的樣子，其實到時忽然施展奇奧手法，將對方迫開一點空隙便即倒了過去，先去瞧瞧單雲仙的情形。那知紫心老道人雙掌突然發出一種強勁絕倫，亦剛亦柔的力量，籠罩住他整個身形，縱然能仗精妙手法迫開對方，卻也無法衝得過去。心念一轉，暗忖這位武當高手的神功分明不是武當心法，目下倒要試他一試，看看有何等門派的家數。當下也運集真力，聚行於雙掌之上，真個硬封硬架。這一來兩人左右手相互抵住，各發內力，竟變成較量內功的局勢。

　　趙岳雖然感到對方雙掌重如山嶽，但他有過與那通靈水蜃拚鬪的經驗，是以雙腳穩如磐石，牢牢釘住地面，雙掌所伸，一長一短，穩穩抵住對方的神功真力。

　　兩人相持了一陣，紫心老道長面上微露訝色；冷冷道：﹁施主煉得好一身深厚內功，先後天真力竟已渾然融一體，貧道年逾八旬，平生見過無數人物，但像施主這等根基牢固，功力深厚的人，從未見過。﹂

　　趙岳見他雖是在互拚內力之際，仍然能開口說話，若無其事，心中大感佩服。而他自己卻不敢開口分心，只能謙然一笑，算是回答。

　　紫心老道長面色漸漸變得十分嚴冷可怕，接著道：﹁可惜施主年歲所限，這先後天真力只能融為一體，尚未能分合變化，用以制勝敗敵。貧道神功已發，無能自制，除非我們雙方有一個倒地不起，否則已無法分開……﹂

　　趙岳一面聆聽他的話，一面發覺兩人周圍數尺之內，氣流旋轉。心知這股氣流乃是兩人的內力神功對沖之時鼓盪而生。此刻縱然有人出現，想過來加害他們或是將他們分開，除非此人功力比他們兩人合起來還要強勁深厚，否則根本走不進兩人四周五尺以內。因此這紫心老道長的話並無一絲虛偽。

　　這時，他不由得想起許許多多未辦之事，心想自己實在不能在此送死，而且是死在武當派前一代高手掌下！他心神微分，頓時感到對方雙掌又沉重了許多，上半身不由得向後仰退了半尺。

　　紫心老道長佔了這一點點上風，一身神功似乎立刻施展得更加順利，但見他面色越來越紅，雙掌發出的力量越發沉重凌厲。

　　趙岳若是單單要抵拒住這兩股沉重的壓力，還不算是難事。最吃不消的是老道人兩股掌力忽剛忽柔。剛時沉重凌厲之極。柔時似是空虛無物，使趙岳的真力突然落空。因此他必須全神貫注捉摸對方的掌力變化，幸而他先後天真力已渾融為一體，對方神功變為剛猛之時，自然而然生出抗力，對方神功化剛為柔之際，也能及時收回，總比對方乘隙迅快震擊過來的神功潛力快了一線，是以儘管他被那紫心老道忽而推得後仰，忽而前俯，卻履險如夷，並未受傷。

　　紫心老道長面色益發紅漲如火，頗下長長的白髯飄飄拂拂，神態越見威猛。

　　他的神功威力無比，力量一直不停地增加。只見趙岳俯仰之間，角度越來越大，前後搖擺之間，相距竟達兩尺有餘。

　　趙岳盡力抵禦之下，局勢不但毫無改善，反而越見危殆。原來他們此時互相以至高無上的內功拚鬪，任何一方抵敵不住，固然要立斃當場。但縱然趙岳福澤深厚，身遭種種奇遇，以致體內先後天真力已經融合為一體，居然抵擋得住對方的絕世神功。可是只要等到他失去平衡，向後仰跌或者是向前俯仆，這時由於沒有空隙可供迴施卸力，勢必被紫心老道長當場震死。

　　趙岳自然知道危迫眉睫，生死將判。但他已磨煉出遠遠超逾常人的毅力，面上依然沉靜如故，不屈不撓地盡力對抗。

　　紫心老道長忽又開口道：﹁你的膽識毅力以及這一身內功修為，假以時日，不難成為武林中第一高手，貧道雖是千辛萬苦將愣迦金剛力九轉玄功及天龍五訣融會貫通，煉成這一身絕世神功，但那三般絕學均是當世之間的絕頂功夫，深奧玄妙之處，貧道尚有不少無法領悟，不然的話，你縱然能將先後天真力煉至分合變化之境，仍然勝不過貧道……﹂

　　趙岳身為東海門高手，自然得知武林中三門四派有些甚麼奇功絕藝，這時一聽之下，心頭大震，暗想那愣迦金剛力是少林寺至高無上的護法神功，九轉玄功則是武當派無上心法，天龍五訣卻是崑崙派最上乘的內功秘要。這三種絕世神功之中，九轉玄功本來是武當派的無上心法，此老道人懂得自不足為奇，卻怎會識得少林的愣迦金剛崑崙派的天龍五訣？

　　第二件可怪之事便是紫心老道長縱然識得愣迦金剛力及天龍五訣這兩種各臻至妙的神功法門，但以少林及崑崙兩派百餘年來高手輩出，亦未曾聽說過有誰煉成這兩宗絕藝，以武當派而論，那九轉玄功也從無一人煉得成功。但他卻自稱雖然未能盡悟其中奧妙，但已能融會貫通。煉成這一身絕世功力，實在教人萬萬難以置信，只是目下卻無法不信。

　　趙岳心中儘管有千百個疑問，又是苦於不能開口說話，洩了真氣。紫心老道長眼中閃動著森森殺機，道：﹁貧道今日已洩漏隱秘，絕不能讓你活著離開此處……唉，貧道已負上一身罪孽，多這一件也算不了甚麼……﹂

　　他不但口氣之中忽善忽惡，為人也是忽而俠義慈悲，忽然險陰毒辣，再加上神智有時清醒，有時混亂顛狂，這種多重性格之人，實在萬分可怕。

　　趙岳根本開不得口，是以只有他一個人自言自語。在目下這種處境之下，若不是趙岳性格堅毅，為人沉實，早就沉不住氣，聚集起全身內功真力，與對方作最後的一拚。

　　但見趙岳身軀前後搖擺不停，宛如站立在狂飈颶風之中一般。過了片刻工夫，趙岳身軀俯仰幅度之大已堪堪到達最後限度。看來最多只能再支持一兩下，便得跌倒地上。

　　紫心老道長突然哼了一聲，面上血紅的顏色漸漸起了變化，眨眼工夫，已變成青青白白，甚是可怖。只聽他突然喃喃道：﹁空靈無有，化弱為強，青靈陽關，盲俞神闕……﹂

　　趙岳大吃一驚，想道：﹁這位老前輩怎的識得我東海門內功秘訣，那青靈陽關，盲俞神田乃是我東海門獨有的四大秘穴名稱……﹂

　　正在想時，紫心老道人又喃喃唸道：﹁無中生有，化虛為實，玄關九轉，陰闕自開。﹂趙岳聽了又是一驚，暗暗尋味這幾句歌訣的玄理秘旨，一時隱隱若有所悟。

　　紫心老道人接著聲調一變，鏗鏗鏘鏘地唸道：﹁無識無住，如鏡花水月，此是通行無礙萬阻皆摧不二法門……骨節交結，宛如龍盤，膝輪圓滿，妙善安布，氣注一地，力隨念生……﹂底下的話忽然模模糊糊，不大明白。趙岳忽又如有所悟，用心尋思。

　　這紫心老道長前前後後背誦了不少奧澀難解的口訣，如是落在平常人耳中，實是毫無一點意思。即使是趙岳在平常之時，聽了也覺得茫然不解。但這刻趙岳正在艱窘危殆之際，但覺一身圓滿堅強的真力，被對方迫得收發不得，若是依照平日練過的內功要旨，化虛化實，都大見枘鑿，絕不可行。此時他實是被迫思索上乘內功的奧旨秘要，猛然聽到老道人所誦口訣，驀地心靈中泛射一線曙光。

　　紫心老道人接著又喃喃唸誦許多口訣，比起最先唸誦的第二段和第三段，顯然淺白通暢得多，都盡是內功修為的法門秘訣，派別甚多，有的以陽剛為主，有的以陰柔見長，趙岳一聽之下，心中掠過武林七大門派的名稱，同時想起這七大門派的武功路子，頓時明白後來這些內功口訣，便是華山峨嵋南荒等門派的心法。

　　他這時已幾乎忍受不住，只覺得自己的真力被對方神功迫住，堪堪要倒竄奇經八脈十二正經及全身諸穴之中。就在此時，他又忽然感到對方那陣強大無比的壓力之中，隱隱夾有陰寒之氣侵襲上身。他的面色也忽然發紫，宛如處身於萬丈寒冰之中，奇冷難當。在這瞬息之間，紫心老道長剛才唸誦過的口訣一一閃掠他心頭。他竭力忍受住難以抵擋的重壓和侵骨奇寒的無量痛苦，收攝心神，以意運氣，任得一股真力衝入秘鎖玄關之中借勢用力急速地連運九轉，丹田中驀湧起一陣熱流遍佈全身。

　　趙岳方自大惑不解，猛然感到一陣強大絕倫的潛力當胸壓到，登時仰跌在地上，紫心老道長身軀也微微傾俯，一隻手掌伸得筆直，抵住趙岳的掌心，另一隻手掌則舉到肩上，遙遙逼住趙岳另一隻手掌發出的內家真力。

　　這時趙岳但感對方雙掌發出的潛力，一陣強似一陣，壓得他胸口凹陷，呼吸欲絕。在這死生一髮之際，他仍然沉毅如故，心中一點不亂，突然醒悟一事，忖道：﹁紫心老道長雖然自稱業已將三種絕頂功夫綜合貫通，但其實只是三種心法互相輔助參詳之下，使他悟出煉功途徑。他這刻發出剛強而猛烈的潛力無疑只是少林門的愣迦金剛力單獨使用，轉化為空靈輕柔之時，便是九轉玄功的一種境界。而這兩種絕世功夫在轉變運化之時，卻是依靠崑崙派的天龍五訣，從中溝通……﹂

　　他自己也不知如何會悟出這種至為深奧的妙諦奧旨，只是自然而然，突然就明白於心。但這一頓悟於事實全無裨益。對方壓下來的力量越來越重，胸前的肋骨都快要壓斷碎裂……

　　紫心老道長面色越發青白得可怕，雙眼之中，已射出瘋狂般的光芒。

　　這股熱流散佈全身時，竟有驅寒之妙，那陣重如山岳的壓力及刺骨奇寒突減去了四五成，趙岳頓時悟出﹁無中生有，化虛為實﹂，這兩句真訣的奧妙含義。原來這幾句真言秘訣正是我國道家至高無上為修為心法，也就是武當派的﹁九轉玄功﹂。只須運一口氣在玄關中轉上九轉，立時無中生有，化虛為實，陰闕開闔之際，生出一股先天至陰至柔的力量，既可護身，亦可傷敵，奧妙無窮。趙岳如果不是玄關已通，就算紫心老道長詳詳細細指點他煉功法門，也全無用處。

　　趙岳發現果然有效，心中忍不住大喜過望。那知他玄功初成，心神這一波盪，這股至柔的玄功真力頓時散去。他但覺全身奇冷難當，胸口一陣鬱悶，便自昏死過去。

　　紫心老道長此時眼中瘋狂的光芒，就在趙岳昏死的同時，突然一個觔斗從趙岳身上翻了過去。只見他背部最先著地，寬寬的道袍輕輕一碰地面，托地彈起，穩穩站在丈許以外。原來他催動神功力迫趙岳之際，忽然被對方那掌上一陣陰柔堅韌的潛力反震回來，登時熱血騰湧，眼前發黑，急忙竭盡全力抵拒這陣柔韌的潛力時，驀地全身力量壓個空，身軀不由自主向前栽倒。他煉功多年，忽逢突變，自然而然生出反應。一方面急急收回神功真力，一方面順勢一個觔斗打過去，飛出丈許。此時趙岳業已昏死，動也不動。老道人一口咬住飄起來的白髯，眼珠滴溜溜亂轉，忽然慘笑連聲，放步向谷口奔去，但聽那陣響澈四山的慘笑聲漸漸遠去……

　　躺在草地上的單雲仙心中明明白白，但她先前自閉一十六處大穴，其後被紫心老道人施展內家玄奧手法，讓她十一處大穴自行通暢，只有五處大穴仍然閉住。她躺了這一陣工夫，已經覺得胸口劇痛難當，氣脈閉塞，漸漸要透不出氣。趙岳和紫心道人拚鬪內力之時，那老道人所說的話她聽得清楚，是以當時情形她用不著瞧看，也可以猜得出來。

　　這時耳聽紫心老道人悲慘的笑聲越去越遠，終於消失，芳心中一陣大震，心想大哥一定已經慘死無疑。這場禍事，完全是自己弄巧成拙才引起的，眼下大哥已死，自己五處大穴閉塞，不須多時，便將身死，可憐大哥那等英雄人物，卻為她了結一生……

　　想到這裏，心口更加疼痛難當，肺悶欲炸。忽地微風颯然，她昏昏沉沉地轉眼望去，只見一個身穿寬大青袍，頭面上也罩裹住青布的人，雙目烱烱，有如寒星，微微俯低身軀望住她。單雲仙迷惘中還以為這個全身裹在一層青色之中的人就是勾魂攝魄的陰間使者，駭得出了一身冷汗，忽然昏迷過去。

　　趙岳悠悠回醒之際，睜眼但見滿天霞彩，斜日偏西，已是下午時分，陽光恰恰曬在他身上，本來應該覺得十分溫暖，可是他卻感到奇冷難當，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他口中剛剛呻吟出聲，一道人影投在身上。趙岳轉眼看時，卻是義妹單雲仙。只見她美麗的面龐上，甚是蒼白憔悴，心中一驚，頓時忘了自己身上的寒冷，道：﹁二妹，你怎麼啦？﹂

　　單雲仙苦笑一下，道：﹁小妹還好，倒是大哥你身上忽冷忽熱，六脈忽促忽緩，恐怕內傷十分嚴重……﹂這時一陣山風吹過，趙岳宛如跌在冰窖之內，一股奇冷奇凍鑽入骨髓之中，難受已極，不由得大叫一聲。他雖是竭盡氣力大叫，但聲音甚是微弱，單雲仙聽在耳中，心中一陣驚悸，暗暗想道：﹁大哥中氣已衰，丹田無力，縱有絕世靈藥，亦難以救治，唉，這卻如何是好？我如把真相告訴了他，只怕他絕望之下，心力一竭，馬上就撒手而歸……﹂

　　天空中掠過一陣鴉群，影子急速地掠過他們，瞬息間已消逝在夕陽群山之中。

　　單雲仙接著想道：﹁既然命中注定大哥喪身在此，是我累他如此，我也不能獨活。想那山中歸鴉尚有巢穴，我們兩人的屍骨難道就曝棄山地不成？總要找個隱秘之處等死方是道理。﹂

　　趙岳口中發出低低呻吟，斷斷續續，似是說些甚麼話。單雲仙聽不清楚，以為他又發囈語，便不留心去聽，揚目縱眼，四面瞧看。

　　那道瀑布積成的山湖目下已被山崖隔斷，山崖的另一面乃是一片蒼翠林木，延綿遠去，竟不知有多深多遠。單雲仙暗忖林木之內，必有野獸，便打消此念。凝神向崖腳望去，但目光卻被叢生的灌木遮住。她凝神想了一想，料定這座石崖高達十丈有餘，面積廣闊，崖腳下有洞穴，便彎低身子雙手插在趙岳脅下，用力抱起他上半身，就這樣任得他雙腳垂地，一直向崖腳拖去。

　　到了石崖底下，捨去剛才曾經藏身的淺闊洞穴，直向前走。她每走七八步，就要停下來喘息一陣。原來當她從昏迷中回醒之後，忽覺身上閉塞的五處大穴已經暢通，不過因閉塞時間太久，內臟損傷甚重，那口真氣根本提不起來，此時比起普通女子還要軟弱無力。

　　如此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大約走七八丈遠，她已累得渾身大汗，氣喘不已，雙手又痠又麻，簡直已經抱不住趙岳的身體。

　　這座石崖說也奇怪，除了早先那個淺闊洞穴之外，一直都是光滑平直，連一點凹痕都沒有。單雲仙走了七八丈，但見這座石崖宛如一塊巨大絕倫的岩石放置在此地，毫無隙縫洞穴，心中一陣氣餒，側身靠在石壁上連連喘息。

　　且說武當派此時也自波生浪起，全觀數百道人其中百餘名諳曉武功的都佩戴著長劍，分成一批批紛紛出動，這武當派在四大劍派之中，算得上聲名最盛，弟子最多，尤其是好些俗家弟子分佈江湖上，揚名逞威，更將武當派烘襯得高高在上，隱然成為四大劍派之首。

　　但事實上武林中的三門四派近數十年來已經漸漸凋落，只有少林寺因僧眾逾千，每代都不乏奇材異能之士，兼通數種絕藝，成為一代高手。但這等高僧往往韜光養晦，連少林寺中的同門都不曉得，外間之人更無從知悉。反而在江湖上有不少天縱奇才，輾轉學到三門四派流將出來的種種秘藝絕技，加以變化，遂卓然自成一家。只是由於時日尚短，聲勢無法與三門四派並列。譬喻冀南大名府任家，以神拿手法享譽武林，其實任家第一代創祖高手任星嶽本是武當弟子，後來機緣湊合，學會了少林寺七十二路擒拏手法。這任星嶽仗著天資過人，將武當內家心法獨擅的陰勁柔力揉合在少林擒拏手法之中，另創出大小神拿十八手，卒之享譽武林，自成一家。類似這種情形，比比皆是，其中正邪兼有。此消彼長之下，三門四派便顯得徒有虛名，數十年來都沒有出類拔萃之士得以震動天下武林。

　　不過話說回來，三門四派只是人才寥落而已，師門秘傳武功心法仍在，不論那一派只要收到天聰資質過人的門徒，將本門武功煉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便可立即振頹起衰，重振雄風。但這話說得容易，其實大有困難，一是名師易得，高第難求，在當時之世，練武防身之人何止恆河沙數，但其中要找個天賦異稟人士出來，好比沙中掏金，難之又難。第二是各門派的秘傳上乘心法，都握在掌門人手中，各派各代的掌門人多半是根據師門法規成為一派之主，並非武功德行均在眾人之上，因此多半是蕭規曹隨，惶惶恐恐，只求無過，不求有功。這一來關係重大的師門秘要心法，都不敢輕易擇人而授。以武當派為例，全觀數百人就沒有一個學過本門最上乘的內功心法。掌門人白木道長多年來纏綿抱恙，觀中之人一年也難得見到他一面！

　　這武當派卻有一種絕藝人人皆識，便是﹁連環劍陣﹂，此法不傳俗家弟子，凡是出家的門下弟子只要三個人湊在一起，就可施展這種劍陣，運起秘傳心法，互相抱住腰身，三人內力溶匯成一體，挺劍向敵人衝去，當者披靡，早上趙岳就曾經被這種奇特威猛的功夫衝殺得無從招架，幾乎落敗慘死。因此從道觀中出來的道人總是三人一批，或是六人同行，分頭向上山要道奔去。

　　觀中的丹室重地四周都有佩劍道人把守，戒備森嚴，丹室的兩扇朱門深深閉住，六名年輕俊秀的道僮，手持拂塵把守在門外，背上也都插著長劍。

　　丹室內靠裏牆有張青玉榻，榻上舖著厚厚的墊褥，一個骨瘦如柴，滿面皺痕的老道人半坐半臥地靠在榻上。

　　榻前有兩名中年道人，直挺挺地侍立，一個是粗豪威猛的白沙道長，另一個則是白皙俊美的白霞道人。

　　榻上的枯瘦道人正是天下四大劍派之首的武當派掌門白木真人，他長年臥病在床，不能行動，近數年來觀中一切事務均由二師弟白沙道長主持，只是這白沙道長有勇無謀，脾氣急躁，因此全觀上下道侶都暗暗屬意溫文多智的白霞道人，希望萬一白木真人不幸仙逝的話，將掌門大位傳給白霞道人。

　　白木真人喉中不住發出沉重的喘息之聲，白沙道長忽然濃眉一皺，用手肘輕輕撞一下師弟白霞，道：﹁我們已侍候了大半日，師兄仍然說不出話，看來真個令人耽心。﹂他這幾句話已經講過四五次，白霞道人只是默默點頭，並不做聲。原來他們早上逃出武當後山禁地之後，本來仍在附近徘徊等候機會。等了許久，忽然觀中傳來掌門師兄命令，著他們立即返觀到丹室中商談。他們倆匆匆趕了回去，只見掌門師兄白木真人就用這種姿勢躺在玉榻上，一直沉重地喘氣，至今尚未開聲說話。白沙道長忍耐不住，好幾次表示出心中的焦灼。

　　他低低說完這幾句話之後，寬大的丹室中沉寂下來，只有白木真人的喘息聲，忽長忽短，時時似是就要斷絕。

　　他們都是內家高手，聆聽了一會，白沙道人突然雙目湧出淚光，跪倒在玉榻之前，叫道：﹁師兄，師兄……﹂白霞道人躊躇一下，也跪倒白沙道人身後。但他面上卻沒有悲戚之容，只是雙目灼灼，凝神瞧著白木真人的動靜。白沙道長叫得十分響亮，丹室一片噏噏之聲，白木真人忽然微微一震，緩緩睜開雙眼。白霞道人這時才急急俯首及臂。

　　白木真人過了一會，才道：﹁你們起來，愚兄有話跟你們說……﹂白沙道長舉袖拭去眼淚，站起身軀，道：﹁師兄，你到底覺得怎樣呢？﹂白木真人道：﹁愚兄自從十八年前急於求功致走火入魔，一直都想仗著師門上乘心法力圖恢復，並非以愚兄愛惜這條性命，只是為了師門名譽，故此苦苦掙扎……﹂原來武當派掌門人走火入魔之事，武林中無人得知。要知武當派一向以內家正宗自居，但掌門人居然會走火入魔，此事如若傳出江湖，勢必要被人恥笑。故此十八年來，沒有一個武當派弟子洩漏一句風聲。

　　白木真人喘一口氣，接著道：﹁但愚兄雖是堅心苦志，不屈不撓，卻終於徒勞無功，目下已是油盡燈枯，不久於人世，所以命你們來此，談一談日後大事……﹂

　　白沙道長雙淚簌簌灑在黑髯之上，含悲長嘆一聲。白霞道人卻不聲不響，似是心事重重。原來這白沙白霞入門較遲，與白木真人年紀相差二十餘歲。他們入門之後，一身武功皆是白木真人傳授，是以名份雖是師兄弟，其實卻有師徒之情。白霞道人因為懸念掌門大位不知落在誰人頭上一事，故此心事重重，根本忘了悲痛。

　　白木真人喘息了一陣，接著道：﹁愚兄趁目下氣尚未斷，即須將本門大事吩咐清楚。按照本門規矩，這掌門大位如果不是傳給首徒，就依次序傳與師弟。愚兄雖有幾個徒弟，但他們只修習過本門內功，均是潛心向道之人。我武當派一向在武林中列為四大劍派之首。如果由他們出任掌門，以後更難恢復昔年興盛，因此愚兄要將此一重責交付你們……﹂

　　白沙道長拭淚道：﹁任憑師兄吩咐，小弟無不遵命。﹂他心中更無懷疑，認定這個掌門大位非他莫屬，是以毫不多想。

　　白木真人道：﹁為兄知道二弟最是聽話，我臨死之前有個心願，不知你們那一個願意承擔？﹂

　　白沙道長道：﹁還請師兄賜示是何心願？﹂

　　白木真人道：﹁為兄十八年來雖然不能打通死關，但冥思潛想多年，從本門心法中創出幾樣功夫，雖是萬萬比不上本門無上神功﹃九轉玄功﹄及﹃九宮劍法﹄﹃九宮八卦掌﹄等絕技，卻是上窺這些本門上乘心法絕技的階梯。其中更有一種絕技為﹃離火罩﹄的功夫，本是兩代本門祖師大智真人所創，但這門功夫火氣極猛，一旦出手，敵人非死即傷，共分三層境界，第一層增強真力中的威煞霸氣，攻堅擊銳，無敵不摧。進至第二層境界，念動之際，即可引發全身三昧真火，運佈全身百骸，比外家的護身奇功﹃金鐘罩﹄﹃鐵布衫﹄之類強勝百倍，真個刀槍不入萬邪不侵，到了第三層境界之後，爐火純青，後天三昧真火化為先天南明離火，此時收發由心，由極剛至猛變為剛柔並濟，此時不論出手或護身，傷敵與否都隨心所欲，這一門功夫必須是天性兇猛之士方易上手，與普通之人不大適合，是以大智祖師只創研出大半門徑，便自放棄。為兄多年來靜中參悟透澈，因想白沙師弟天生火性，正合修煉這一門功夫，而且以剛濟剛，一等煉到第三層境界，火性由此收歛。﹂

　　他似是說得興奮激動，聲音漸高，這時大大喘一口氣。白霞道人柔聲道：﹁師兄千萬保重身體，話說多了，只怕勞神耗力。﹂

　　白沙道人接口道：﹁師兄，可是想將這﹃離火罩﹄奇功傳授小弟？﹂

　　白木真人道：﹁你要學這些精深武功，必須放棄掌門大位，免得日常雜務分散心神。﹂

　　白沙道人接口道：﹁小弟只學這一宗絕藝，那須拋棄掌門大位？﹂

　　白木真人輕輕嘆息一聲，白霞道人身體微微一震，隨即開口道：﹁二師兄說得也是，請大師兄讓他勉力一試……﹂

　　白沙道長感激地望他一眼，轉頭向白木真人道：﹁小弟有白霞師弟從旁協助觀中事務，自會減少許多煩擾，只不知師兄意下如何？﹂

　　白木真人沉默了一會，緩緩道：﹁好吧，白沙若當了掌門人之後，責任艱鉅，事事多加小心才行。本門的劍譜拳經都在榻下的一口鐵箱之內，為兄的﹃離火罩﹄功夫刻下就將口訣心法傳授於你……﹂

　　白霞道人道：﹁小弟出去吩咐他們準備香茗齋點，兩位師兄請恕我暫時告退。﹂原來他雖是師弟身份，但白木真人只說傳功與白沙，因此他自須避開。

　　白霞退出之後，白木真人輕歎一聲，道：﹁如若你白石師兄不是生死未卜的話，為兄參悟的功夫就可盡數傳他，白沙你便可以專心整頓教務了……﹂原來白石道人雖是武當派白字輩的高手，但與白木真人他們不同師父。這時白木真人又接著道：﹁這離火罩奇功威力剛猛無比，過於毒辣，白沙你學會之後，如有出手之機，亦須慎重三思，不可妄用。﹂

　　白沙道長凜然道：﹁小弟謹遵師兄諭旨，日後當慎重出手。﹂

　　白木真人精神一振，道：﹁你仔細聽我解釋，默記胸中，然後參看愚兄留下的抄本，自然明白暢通……﹂

　　白霞道人在丹室門外鵠候一頓飯之久，丹室紅門方始開啟。他踏入室內，只見白木真人目光散渙，氣息微弱，心中大驚。

　　但白木真人卻仍能開口，道：﹁還有兩件事要告訴你們，一是愚兄斷氣之後，屍身一如歷代掌門祖師安置之法藏放在本門禁地星沉谷天龍湖邊的長生巖秘府之內，安放地點在秘府圖上已註得明明白白，白沙師弟到時開啟鐵箱，取出秘府圖一看就自然曉得，只須記住不要將石棺鎖住就是了。第二件事是本門鎮山之寶沉沙古劍遠在前十九年愚兄剛剛接任掌門大位之時，愚兄奉移師尊遺體到秘府之中，才發覺已經失蹤，愚兄當時不敢聲張而且不暇找尋。等到翌年愚兄便走火入魔，長年癱瘓此榻之上，這個秘密就一直藏在愚兄心中。這柄沉沙古劍規矩是只有掌門人能得見，因此愚兄從未見過。不過在鐵箱遺物之中有本小冊子，記錄著本門各種寶物，這沉沙古劍名列首位，下面還注明此劍重達七七四十九斤，乃是本門上好幾代一位前輩高手採集海底寒鐵鑄成，劍身特別長大，兩邊劍刃都未開鋒發刃，但因鐵質異於凡金，是以有裂石開碑的威力，此劍劍身上刻有劍譜秘訣，但玄奧難解，而且劍身過於沉重，倘非天生神力過人，萬難使用。故此歷代祖師都任得此劍供藏在禁地秘府之內。愚兄死後，白沙你可將此事放在心中，如有機會查出端倪，便須設法取回。白霞你一向沉潛多智，此事也放在心中，盡力幫助白沙查尋此劍，保存本門威望。愚兄話已說完，你們可召愚兄弟子及本觀四老進來。﹂

　　白霞連忙出去，不一會，七個道人相繼進來，為首的四個年紀甚老，鬚眉皆白。這四位老道人都屬武當派紫字輩，比白木真人還大了一輩，因此被尊稱為武當四老，他們的武功深淺誰也不知，數十年來都默默練功，參證金丹大道，從未涉及有關武功之事。其餘的三名中年道人，個個面容淳厚樸實，他們就是白木真人座下嫡傳弟子，屬﹁青﹂字輩。

　　白木真人當眾說明由白沙道長接任掌門之後，便又宣佈稱：﹁目下江湖上妖氣方興，各門派都忙於應付大變，因此對內對外不須通告我已亡故的消息，只說我潛心修道，兼以賤軀多恙，是以退隱潛修，摒棄觀中事務，現由白沙師弟充任掌門……﹂

　　白木真人此刻在生，仍是掌門人身份，誰也不敢提出異議，白木真人說完之後，不久便氣絕身亡。

　　當晚觀中甚是忙亂，一則白沙道長新任掌門，自然有種種儀式。二則今日陰風崖鐵柱宮的高手們曾在武當山現跡，傷了七八個守在要道的弟子，故此必須加強警戒。

　　是日清晨，白沙白霞率著十二名佩劍道人，奉著白木真人遺體直赴後山禁地。那禁地秘府規定除了武當掌門人以外，旁人不得進入。是以白沙道長親自拖著師兄冰冷僵硬的遺體，當先奔入禁地。

　　他們踏入星沉谷中，只聽一聲猿嘯，望影閃處，那頭守山猿從樹林中縱出來，落在眾人前面。白沙道長腳步一停，沉聲道：﹁把守要道的弟子們都沒有見到趙岳和那女子蹤跡，猿長老可得知他下落麼？﹂原來這頭巨猿已達兩百餘歲。是以武當派的道人上上下下都稱牠做﹁長老﹂。

　　那頭巨猿低吼一聲，揚爪遙指天龍湖邊的長生巖，吼聲之中隱隱流露出憤怒之意。白霞道人厲聲道：﹁甚麼？他們竟然闖入秘府之中？﹂

　　白沙道長也怒容滿面，道：﹁哼，我本想和他們好好談一下，打探有關石師兄和三門四派其餘的高手被殺的詳情，現下卻不能善罷干休了！﹂

　　白霞道人眼中閃動出奇異光芒，道：﹁師兄敢是有意將本門心法傳授與他？﹂

　　白沙道長道：﹁這個卻說不定，若然他當真是得到三門四派高手推舉，要他到各派修習秘傳武功，以圖對付鐵柱宮老魔，愚兄也許會將本門武功心法，以及秘傳劍術傳授與他。我只想不通白木師兄為何下令嚴禁外人登門？昨日清晨我們將趙岳趕出觀外之後，我將此事向師兄稟報，他似乎有點激動，但終於決定不見他們，還要我們把趙岳趕出武當山去。﹂

　　白霞道人淡淡道：﹁白木師兄的意思顯然是怕見到趙岳之後，無法拒絕將本門秘傳武功傳授給他們！﹂

　　白沙道長點點頭，道：﹁也許他是這麼想，但我卻不大同意。不過現下情勢已變，趙岳居然闖入本門禁地秘府之內，罪不可恕。不管他有甚麼理由，都不能放過，更別提傳以本門心法之事了！﹂這位性烈如火的武當高手自從昨夜當了掌門人之後，頓時變得老成沉穩得多，似是這一夜的時間已將他的脾氣改變了許多。

　　白霞道人面上微現笑容，道：﹁師兄如此決定甚是得當，小弟覺得此人居然逃出鐵柱宮如雲高手的圍攻，甚是蹊蹺可疑。本門心法豈可輕易就傳授與他？﹂

　　說話之時，那隻遍體金毛飄拂的猿長老已經引領他們沿著天龍湖畔繞過那道飛瀑來到長生岩下。他們經行過昨日激戰的寬淺洞穴，再向前走去，大約走了二十餘丈，只見光滑的峭壁之下，有塊巨如小屋的岩石突了出來。他們走到岩石的那一邊，但見繁密灌木封住岩石另一邊的角落。金毛巨猿首先伸出長臂，排開枝葉，露出一條窄窄甬道，只見崖邊有道門戶，高約五尺，寬才兩尺，若不是深知底細之人，萬難發現在這繁密灌木後面，居然還有門戶。

　　在這道狹窄門戶之內，本來還有石板封住，開門樞紐就在崖腳下一個凹洞內，但此刻那道封門石板已經打開，沒有關上。因此縱然沒有巨猿通知，這刻也會發覺。

　　白沙道長命一個隨行道人上來，將他的佩劍插在背後，然後向白霞道人說道：﹁敵人必是潛伺秘府之內，但格於本門規矩，不能帶你一同入去。假如愚兄在秘府中遭遇不測，你等到下午申末尚未見為兄出來，那時可召集本門四老及本觀好手數人，一同入內查看。﹂

　　白霞恭謹應諾，眼看白沙道長捧住白木真人遺體，彎腰側身鑽入秘府之內。要知如若白沙道長在秘府內遭遇了不測的話，白霞道人自然不能再遵照本門規矩仍然孤身入內，否則敵人見一個殺一個，武當派所有的人可能都要死個精光。

　　白沙道長入了秘府之後，地洞陡然開闊，他站直身軀，首先傾耳傾聽一陣，毫無異響。

　　心想這秘府之內共有九九八十一間石室，還有許多甬道連串其間，地方既大，又迂迴曲折，那趙岳及女子兩人隨便躲在一個石室之內，想找到他們還得大費工夫，豈能一入府就碰上他們？這麼一想，心中疑慮稍減，便依照白木真人留下的秘府圖籍指示的地點走去。這禁地秘府原是武當派歷代祖師埋骨藏骸之所，因此每間石室之內，都備好一具石棺。這份秘府圖籍也是代代相傳，接任掌門的人必須熟記心中，不得攜在身上，以免遺失。

　　這秘府內的九九八十一間石室乃是按照九宮八卦方位築造，是以尋常人誤入的話，勢難找到出口。但白沙道長熟諳這九宮八卦的變化，是以走來有如輕車熟路，絲毫不須猶疑遲滯。不久工夫，他已捧著白木真人遺體走到秘府的中樞重地，卻是一間高約兩丈，方圓寬達十丈的巨大神堂。他一路經行之處，都十分黑暗，只能仗著夜眼及武當一件祖傳照明之寶﹁驪珠鐲﹂察看四周。但這神堂之內卻在當中懸著一盞巨大吊燈，閃耀出微弱的光芒。

　　這盞吊燈的光線雖然黯淡，但在內家高手看來，已經光亮得足以明察秋毫！

　　神堂正面牆上安放著三清神像，右邊供奉著開山祖師張三丰真人神位，底下是一張長型青石供桌，桌上擺著香爐等物。左邊有個石架，架上堆放著不少小型油燈，式樣與神堂的懸掛吊燈一模一樣。

　　左邊擺著三具石棺，棺蓋因是蓋住，是以不知棺中是否有屍骸藏置！

　　白沙道人雙膝跪倒，將師兄遺體放在地上，先向三清神像及本門祖師行過大禮之後，接著抱起白木真人遺體，起身走到石架旁邊，勾起一盞吊燈。目光到處，忽然發現光滑雪白的牆壁上似是刻有圖形和字跡，細細看時，乃是本門的一套掌法。

　　他吃了一驚，轉眼向四面牆壁望去，果然都有圖形字跡，匆匆看了一遍，敢情本門的武功，不論是內功心法抑是劍刀拳掌的招數，都詳詳細細刻在四面石壁之上。

　　白沙道長想了一下，莫明其故，暗忖這禁地秘府雖是本門一大隱秘，天下向無人知。但到底不是奇凶至險的所在，若是被外人無意潛入，豈非勢將本門武功全部學了去？

　　他接著想起本門鎮山之寶﹁沉沙古劍﹂原來供放這間神堂之內，怪不得輕易失去。到底前代祖師何故如此大意？他越想越不明其理，當下決定將白木真人的遺體先行放置好，再來研究。

　　這間神堂共有三道門戶，白沙道長熟研本門九宮八卦之術，自是不須遲疑，逕從左邊門戶出去。他左一轉，右一轉，穿行過十餘間石室，最後在一間石室停步。這間石室就像其餘的石室一般無二，四圍都空空洞洞，有兩道門戶，當中放有一具石棺。

　　白沙道長一隻手抱住師兄遺體，騰出一隻手，搭在棺蓋一端的環洞中，用力一掀，將棺蓋揭開。但覺一陣沉香香味撲入鼻中，此時棺中甚是黝黑，他伸手入棺摸索一下，原來棺底有一層厚厚的木板隔住，這陣沉香香氣就是從木板上發出，只不知這塊木板是沉香木抑是四周嵌著沉香木條。

　　他把白木真人放置在棺中，然後取出火摺，將吊燈點燃，掛在一根由頂室垂下來的鈎子上，那位置恰好是在石棺上面五尺左右。這枚垂鈎的繩子不知用何物所製，黑得發亮，似乎不易腐朽。

　　燈光照亮了石室，一陣空虛寂寞之感襲上白沙道長心頭，低頭看時，只見師兄白木真人殭木地躺臥棺中，益發顯得孤淒寂寞。

　　他雙眶中湧出淚水，灑落在頷下黑髯之上，低低道：﹁師兄從此仙逝，本門的艱危大任落在小弟雙肩。唉，小弟那裏比得上師兄沉毅機智，恨只恨師兄不能恢復如常，不然的話，本門在師兄真心全力領導之下，定必能昌大發揚，重振昔代雄威……﹂他的聲音十分悲愴，在這靜寂如死的地方，更有一種陰森淒苦的意味。

　　此時他心亂如麻，隨手將棺蓋蓋上，在那棺蓋的兩端，卻有一支粗如鴨卵的光滑石柱橫伸出外。他將棺蓋蓋妥之後，運掌一拍那根石柱，頓時嵌入棺內，將棺蓋牢牢閂住。他連拍兩掌，兩邊石柱都嵌入棺中，外人如果不知底細，除非將石棺砸碎，否則絕難揭開棺蓋。那白木真人臨危之際，曾經吩咐白沙道長不要將棺蓋釘死，但白沙道長此時心情悲慟煩亂，卻忘了師兄的吩咐。

　　他恭恭敬敬向石棺行過大禮，然後舉步出室，心想東海門趙岳和那女子雖是潛入這秘府之內，但這九宮八卦方位最易迷失方向路徑，諒他們萬萬難以到達神堂，必定還在外面那幾十間石室之內打轉，便放步疾奔而去。

　　白沙道長深知對方武功高強，昨日他就曾經被趙岳一招擒拏手法制住，是以那敢大意，不但極力放輕腳步，而且將背上長劍掣出，橫持手中。

　　他抄正路穿出外面，然後才逐室搜尋，不久工夫便查看過二十餘間石室。他突然停步尋思道：﹁這秘府之中共有九九八十一間石室之多，除了神堂以北的十餘間石室棺中藏放著歷代祖師仙骨之外，其餘的石室都放著空棺，如若對方藏身棺內，貧道如此找法，一輩子也查不出來！這事亦須出去與白霞師弟商量一下才行……﹂

　　此念一生，立刻離開這間石室，步聲遠去了之後，室中的棺蓋輕響一聲，緩緩移開，接著一個女子從棺中坐了起身。喘息了一陣，低頭道：﹁大哥，那道人走啦！﹂

　　石棺中透出衰弱無力的聲音道：﹁你小心點，說不定他正在附近搜查……﹂那女子搖搖頭，從衣服下面向胸口中扯出一條鍊子，鍊子上有顆珠子，此時發出青濛濛的光華。她借著珠子微光向棺中望去，只見一個面如冠玉，器宇俊逸的年輕男子正也睜目瞧著她。

　　這一男一女不消說也知是趙岳及單雲仙，他們昨日下午先是由單雲仙抱扶趙岳想找個小洞埋藏屍骨，正當單雲仙不支之際，趙岳忽然醒來，恢復了一點氣力，兩人互相倚扶著向前移動，不久就繞過那塊凸出的岩石。這時忽然聽到猿嘯之聲，單雲仙驚道：﹁大哥，大哥，那巨猿快要趕來啦！﹂

　　趙岳道：﹁唉，愚兄死不足惜，但連累二妹如此青春年少就喪生荒山之中，實在不安！﹂

　　單雲仙道：﹁大哥怎可如此說法？我們情如骨肉……噫，大哥，這樹叢下面怎會留下人的腳印？難道是灌木之後竟有秘密洞穴麼？﹂

　　趙岳聽到﹁情如骨肉﹂四字，正想開口要她說出她身世的隱秘，但她接下去的話，又使他忘了此事，低頭看時，只見一片茂密的灌木底下，果然有個足印，深達三寸。正自茫然不解，單雲仙已打量過形勢，道：﹁我明白了，這個足印正是深諳武功之人強行分開枝葉時腳下使勁時留下，後面必有去處無疑，快鑽入去瞧瞧……﹂

　　趙岳半信半疑，他此刻不但氣力全無，最慘還是身上的陣陣侵肌蝕骨的奇寒，只要山風輕輕拂過，他就冷不可當，痛苦萬分。當時也無力阻止單雲仙冒險。只見她蹲在地上，爬了入去，便也用盡氣力跟她爬入。

　　單雲仙在前面喜叫一聲，接著一陣﹁隆隆﹂響聲傳來，似是石塊移動，單雲仙一面向前爬去，一面道：﹁大哥，這裏面有道門戶，小妹已經找到樞紐，打開門戶啦……﹂她已爬入門內，回頭一看，忽見趙岳後面出現那隻巨猿的猙獰面孔，不由得駭得尖叫一聲。原來那頭巨猿也是伏低身子，在兩丈外瞧著他們的動靜。那頭巨猿深知趙岳的武功高強，因此不敢迫得太近。

　　趙岳用不著回頭去看，已知道她何故驚叫，這時若然前面無路可走，他倒沒有爬走想頭，最多一死了之。但前面已有生路，四肢陡然不知從何而來生出一股力量，加快向前爬去。眨眼間已爬入那道窄門之內。他們進去之後，才發現地勢陡然寬闊，更加害怕那頭巨猿擠入來，連忙互相攙扶著向前奔去。

　　只走了一點路，趙岳就支持不住，幾乎站立不穩，更別說奔走了。單雲仙在他耳邊道：﹁大哥，這裏面是按照九宮八卦方位佈置，你跟我來……﹂她拉住他閃入一間石室之內，趙岳實在不支，倒在堅硬冰冷的石棺上面。單雲仙向室外瞧看了一會，道：﹁真是天可憐見，那隻該死的巨猿竟沒有追入來。﹂

　　她說時已扯出頸鍊，那顆珠子照明之下，但見趙岳一動也不動。趴在一具石棺上面。單雲仙大驚失色，連連叫道：﹁大哥，大哥……﹂

　　趙岳心中明白，只是默不出聲，但覺身下那具石棺奇寒奇冷，身子貼在上面，想趕快離開而沒有絲毫氣力，只是頃刻工夫，骨髓幾乎已經凝固，陣陣寒氣也襲上心頭。在這死生一髮之間，他突然悟出保命療傷之法，只是如果仍然爬不起身，那就只等寒氣攻入心臟，便自僵死。

　　單雲仙叫了好幾聲，見他不回答，連忙伸手扳起上半身，這時才發覺他嘴唇發紫，顫抖不休，一望而知他正處身奇寒奇冷之中，是以既不能言語，也不能動彈。

　　她以為趙岳已經沒得救，悲慟之下，抱住他身軀，飲泣不已。過了不知多久，趙岳身軀動彈一下，有氣無力地道：﹁二妹……找一處不是石頭的地方讓我躺下……﹂

　　單雲仙大喜，收住淚水，道：﹁哎，原來大哥還活著，好，我們且到別處瞧瞧……﹂

　　這時她不知從何而來的一股氣力，把趙岳拉起，半扶半抱地走出這間石室。不久工夫，他們已經走過十多間石室。單雲仙心中暗驚，忖道：﹁我早就疑惑這處秘府之內的石室乃是用以安葬武當派掌門人，現下看這情形，果是不差。若是照九宮八卦之象，應是共有九九八十一間石室。但若果間間石室都是這種樣子，就無法找尋到不是石頭的地方讓大哥躺下？﹂她心下躊躇，腳步便放慢許多。忽地力量不足，兩人同時傾側，她連忙伸手扶住石棺，卻把棺蓋推動，移開了一角。單雲仙心中一動，連忙用珠子照著，只見棺內底下的一層乃是木板，隱隱透湧出沉香之氣。

　　她暗叫一聲﹁天可憐見﹂，滿心歡喜，伸手將棺蓋揭開，然後托住趙岳兩脅，先將他上半身推入棺內，再搬起他雙腿放入棺內。

　　之後，她也在棺邊運功調氣，這時才發現自己大穴雖通，但內臟已受重傷，無怪渾身乏力，時時頭昏目眩，胸口疼痛。當下從胸口密袋中取出一個寸許見方的鋼盒。這個鋼盒四面都雕著精巧的花紋圖案，但大部分都磨得光滑，似是多少百年流傳下來，一直被人摩挲撫弄，以致如此。

　　單雲仙慎而重之地掀動樞紐，盒蓋輕響一聲，彈開少許，她揭開來，只見這小小鋼盒之內，還嵌著一層羊脂白玉，裏面放著半顆比龍眼核稍大的碧綠丹藥。盒蓋一開，頓時清香瀰漫滿室。

　　石棺中僵臥好久的趙岳此時忽然深深呼吸一下，喃喃道：﹁好香……好香……﹂棺側跌坐單雲仙此時已拏起那半顆丹藥，正要放入口中，聽到他的聲音，突然怔了一下，纖口微張，半顆丹藥停在唇邊。

　　她輕輕嘆口氣，垂下捏住丹藥的手，默默忖道：﹁這半顆碧沉丹已經歷時百年，珍貴無比，不是碰上生死關頭，誰也擅自不得服用。偏生這時大哥和我都需要這種靈藥，救急扶危，不然的話，縱能不死，一身內功最少要減去一半，唉，這便如何是好？我如果功力不足，怎生得以前赴陰風崖鐵柱宮施展﹃無量慈悲捨身大法﹄，渡化群魔，解救蒼生劫難？但大哥如果減去一半內功，他這一生一世休想二次出山，成就千秋俠名……﹂

　　這兩個念頭在她心中交戰糾纏，一時委實難以處決。忽聽趙岳喃喃道：﹁二妹……你沒事麼？真把愚兄急死了……﹂單雲仙嬌軀一震，腦中已分不出利害大小，只覺一陣衝動，起身俯在棺上，伸手捏開趙岳牙關，將那半顆碧沉丹投入他口中。

　　過了片刻，趙岳渾身戰抖，牙關相擊，得得有聲。接著喃喃道：﹁好冷……好冷……二妹啊，有棉被沒有？﹂

　　單雲仙嬌軀又是一震，怔道：﹁大哥自幼孤苦，沒有一個親近之人，眼下神智昏迷下，只提起我，唉，他比我更是孤苦可憐，卻有誰憐惜他？﹂

　　她鼻子一酸，幾乎流下眼淚，但此刻上那兒找棉被衣物給他禦寒？心念一轉，便爬入棺中，伸展四肢，貼伏在他身上。她一心一意要給趙岳溫暖，是以貼得緊緊，突然感到全身發軟，胸中昇起一陣懶洋洋之感，情思搖蕩。這種奇異的滋味她平生尚未有過，又是心慌，又是舒服，閉起雙眼，盡情領略。

　　趙岳一直不曾動彈，也沒有睜開雙目，只是身上顫抖漸止，鼻息開始變得均勻悠長。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細微而悠長，內行人一聽而知不是睡著而是潛運內功之象。單雲仙但覺心情熨貼，大感安慰。她最怕就是自己那顆貴重無比的﹁碧沉丹﹂給趙岳服下之後，仍然不能治好他的內傷，那時趙岳雖生猶死，自己也變回普通的人一般，多年修煉的內功失去大半，縱然活著，亦實和死了也沒有多大分別了。

　　這一夜趙岳始終是平穩悠長地呼吸，單雲仙貼伏在他身上，熟睡了一夜。翌晨醒來，石室中仍然黑暗如故。她雖是捨不得離開趙岳身體，但心想必須溜出去瞧瞧情形，以免遭了武當山道人們的毒手，便爬出棺外。

　　趙岳突然睜眼道：﹁二妹，你的內傷好了沒有？﹂聲音仍然低微衰弱，卻不似昨晚那般上氣不接下氣。單雲仙喜道：﹁大哥，你服了我的﹃碧沉丹﹄，竟然好了！﹂

　　趙岳乃是東海門高手，一聽﹁碧沉丹﹂之名，微微一震，道：﹁二妹你說的可是﹃天缺三寶﹄之一的﹃碧沉丹﹄？如此說來，那天缺三寶竟是落在你手中了？﹂

　　單雲仙低低道：﹁不敢相瞞大哥，這天缺三寶小妹雖是樣樣全有，但沒有一樣完整無缺。﹂

　　趙岳訝道：﹁這話怎說？﹂

　　單雲仙道：﹁這天缺三寶共計是碧沉丹一顆，天缺奇書一本，和陰陽金蝟甲一件。小妹通通只得一半，那就是碧沉丹半顆，天缺奇書半本和陰陽金蝟甲半件！那半顆碧沉丹已給大哥服下，天缺奇書的上半本只載著修煉內功外功輕功及幾種其他築根固基的功夫。那件陰陽金蜎甲分作陰陽兩層，陰層此時穿在小妹身上，可以刀槍不入，但如果沒有那件陽甲，碰上敵人內力深強或者煉有陰毒掌力，一樣可以透甲傷人。﹂

　　趙岳道：﹁加上那件陽甲之後，就不怕任何兵刃拳掌了麼？那是甚麼緣故，竟有如此妙用？﹂

　　單雲仙道：﹁小妹也不大明白，只知陰陽合璧之後，萬邪不侵。而且由於陽甲有無數蝟刺般的金色短針，敵人手掌碰上立時受傷！﹂

　　趙岳想起一事，失色道：﹁二妹你只有半顆﹃碧沉丹﹄，都給我服下了，你便如何？唉，你當初自閉一十六處大穴，以致被紫心老仙長所傷，這種內傷非同小可，如果沒有這等靈藥仙丹，如何能治得好？﹂

　　單雲仙道：﹁小妹之事暫且不提，請問大哥你的內傷可曾痊癒了？﹂

　　趙岳沉吟一下，忖道：﹁我的內傷不比尋常，如果不是我秘鎖玄關已通，任何高手受到這種傷勢，早就氣絕斃命了。二妹用了那半顆寶貴無比的﹃碧沉丹﹄給我服下，只能保住我一命而已。但這話怎能對她實說？﹂當下應道：﹁愚兄尚須調養一段時期，始能復原，但如若沒有二妹的靈藥，早就魂歸地府了，二妹於我有重造之恩，倒教愚兄不知如何報答才好？﹂

　　單雲仙放心地笑一下，道：﹁大哥說出這等話來，倒顯得疏分了！小妹這就到門口處瞧瞧，但願武當的道士們不知我們躲在此處。﹂

　　她急急走出，到了門口，向外一望，只見晨曦曙光之下，靜寂無聲。定睛看時，忽見一張獰惡醜陋的面孔貼伏在樹叢之下，把她駭了一跳，敢情這張面孔正是那隻金毛巨猿。

　　單雲仙駭得趕緊回身就跑，回到那間石屋之內，兀自嬌喘不已。她把情形一說，趙岳深為擔憂，道：﹁那隻巨猿業已通靈，一定會通知武當派的道兄們……﹂他雖是極為不滿武當派道人們的行事，但仍然口稱道兄。

　　正說之間，忽然隱隱傳來說話之聲，兩人都吃了一驚，單雲仙道：﹁糟了，那些惡道們來了啦！﹂

　　趙岳低歎一聲，道：﹁可惜愚兄功力未復，不然的話，那能讓他們欺負？現下只好藏起來。﹂

　　單雲仙道：﹁除非藏在棺中，但是小妹卻覺得十分害怕……﹂她的意思十分明顯，竟是要和趙岳同臥一棺之內，此雖是有例可援，但上一次趙岳昏迷未醒，自作別論，她既想與趙岳同棺而臥，但又不好意思出口，是以故意這樣說法，好教趙岳出口叫她。

　　趙岳胸懷坦蕩，昨夜他並非沒有醒來，醒時發覺胸懷中溫香軟玉，他是青年男子，從來不近女色，此時此地，焉能不心搖神蕩。但他轉念一想，單雲仙是他義妹，因見自己傷重畏寒，所以縱體入懷，讓自己受暖，此舉真是父母骨肉之心，豈能生出淫思邪想，當下按住心猿意馬，暗運本門內功，澄神定慮，不久便神清智朗，慾念盡消。他有過昨夜的經驗，如今再同睡一枕，又有何妨？當下叫道：﹁二妹，你既是害怕，那就睡在愚兄身邊，這樣縮小目標，敵人反而更不易找到。﹂

　　單雲仙道：﹁大哥說得是。﹂

　　一面爬入棺內，兩人並排躺下，一齊舉手托起棺蓋，移到接縫之處，只聽輕輕一響，棺蓋已經蓋密。

　　他們移動棺蓋之際，本來仍然聽到隱隱語聲，可是棺蓋一蓋上，聲息頓時寂然。單雲仙被趙岳壯健的臂膀貼住嬌軀，但覺一陣陣熱力從趙岳身上傳過來，頓時嬌靨泛朱，心神皆醉。整個人昏昏沉沉，外物一概不知。趙岳輕輕道：﹁二妹……﹂叫聲雖輕，誰知他們同臥密不通風的石棺之內，這一點點聲音，卻變成極響的回聲，只震得兩人耳鼓嗡嗡而響。

　　單雲仙駭了一跳，但覺趙岳伸起雙臂，推開棺蓋，當下也伸長兩手助他。那知這具石棺打造得十分精巧，棺蓋嵌密之後，非得整塊棺蓋平平正正地托起，才能移動。他們不明此理，空自費了許多氣力，這才托起了棺蓋，移開一點。

　　趙岳正要說話，忽然一陣腳步之聲傳入耳中，連忙噤聲，只聽那陣步聲晃眼間已穿過這間石室。他們側耳聽了一陣，因不知這陣步聲乃是白沙道長抱住白木真人遺體經過，他心中悲愴凌亂，是以腳下甚重。趙岳和單雲仙兩人半天不能喘氣出聲，隔了許久，只聽到極為輕微的足尖點地之聲，朝適才來路去了。

　　單雲仙首先推開棺蓋，坐了起身，又低頭問趙岳身上覺得怎樣。趙岳道：﹁愚兄還好，只是使不出平時的氣力。二妹你且到外面窺看一下，但千萬要小心些……﹂

　　單雲仙爬出棺外，一陣冷風吹到她身上，吹去身上的暖意。她心中不禁有點戀戀，恨不得回到棺中，和趙岳躺在一起。她雖是情竇已開，男女之間的許多事也都曉得，可是到底是毫無經驗的小姑娘，儘管戀戀於棺中並臥的溫馨，卻也沒有甚麼邪念。

　　她悄悄奔了出去，到了入口之處，不敢探頭窺看，站在轉角之處，側耳傾聽。

　　外面白沙道長正與白霞道人商議，他已說出洞中情形，白霞道人尋思了一陣，道：﹁事已至此，師兄為了保存本門威望，只好召請本門四老以及挑選出數十名武功高強的本門弟子，一齊仗劍點火，入洞搜尋。那神堂之內既有本門不傳心法刻在壁上，若是被那廝學去，本門心法自茲流傳於外，只怕不須多久，外間之人煉的本門武功，比起本門弟子還強。﹂

　　白沙道長躊躇道：﹁如此部署，自是萬無一失，但豈不打破了本門歷代規例？況且神堂內四壁刻著的武功，許多都是為兄尚未學過，料必威力奇大，這等至高無上的心法，豈能任得弟子們過目偷學去？﹂

　　白霞道人應道：﹁兩害相權取其輕，本門弟子入了秘府之後，縱是學去一些無上心法，總比完全落在外人手中為佳。況且這種上乘武功，豈是一看即能記住領悟的？只好各憑緣法，那一個學到多少就是他的運氣。﹂

　　原來白霞道人雖然藏有私心，早先甚至想隨師兄之後潛入秘府，加以暗算，將罪名推在敵人頭上。但他自小出身在武當門下，久受薰陶，這等叛逆門規弒害掌門之事到底不敢妄為。目下為了本門打算，卻是真心獻計。

　　白沙道長又沉吟好久，才下了決心道：﹁好，都依師弟之計，這就派人去召請本門四老。至於挑選門下弟子之事，就由師弟負責。﹂

　　白霞道人心中暗喜，要知他這時才忽然想到自己在武當派中論到聰明才智要算第一，只要到了神堂之內，將四壁刻著的本門各種無上心法看過一遍，誰也比不上自己記得多。尤其是他的武功還在白沙道長之上，自是比任何人都容易領悟。

　　單雲仙將他們的計劃完全聽在耳中，心頭大震，連忙回到那間石室之內，還未開口，趙岳已經道：﹁他們這就進來了麼？﹂

　　單雲仙道：﹁現在還不曾……﹂趙岳不等她說完，便道：﹁那就行了，你幫我把棺蓋上，待為兄試一試這棺內可有透氣之處？能不能傳出聲音……﹂

　　她不禁大感迷惑，暗想大哥怎的如此好整以暇？還在研究這些不關重要之事？但她聽從趙岳的話，當下推動棺蓋，對正縫嵌之處，只聽一聲輕響，已經嚴嚴嵌合。

　　過了一陣，棺中無聲無息，她心急起來，便伸手去揭棺，用了許多氣力，那棺蓋紋風不動，正在驚慌之時，忽感棺蓋冒起三寸，連忙向橫推去。那棺蓋冒起之後，已高出接線筍緣，是以一推就滑開一邊。她用珠子向棺中一照，只見趙岳兩目緊閉，已經昏迷過去。心中大驚，淚珠直灑下去。

　　趙岳早先在棺中已試出這具石棺嚴密非常，沒有一點縫隙之後，問問單雲仙可曾聽見聲音，原來他打算和單雲仙躲在棺中，忍個三天兩日，希望武當派的人找不到，這才潛出秘府，反正兩人都不能與對方硬拚，只有用碰運氣的法子。

　　那知要推起棺蓋時，用盡力氣都推不動，要知單雲仙在棺中之時，一則她此時氣力幾乎比趙岳還大，二則兩人分推兩頭，易於用力。他自己一人，用力不勻，就算是霸王再世，也推不起棺蓋，何況正值沒有氣力之時，他連推多次，仍然推不起棺蓋，心中大急，知道單雲仙在外面更無從用力，當下勉強調運真氣，直達玄關之內，連轉九轉，陡然全身發熱，力氣自生，當下雙手雙腳一齊伸起，頂住棺蓋，用力一推。果然將棺蓋推起，他隨即感到內臟疼痛異常，四肢百骸都似是碎裂開來，登時昏迷過去。

　　單雲仙淚珠簌簌灑落他面上，過了一會，趙岳呻吟一聲，悠悠醒轉。單雲仙又悲又喜，咽聲叫一句﹁大哥﹂，趙岳低低道：﹁二妹別怕，愚兄用力過度，昏了過去，但此刻仍然和剛才差不多，內傷不見其好，也不見其壞！你告訴我可曾聽到我的叫聲麼？﹂

　　單雲仙道：﹁小妹聽不見，但武當派的人就要大批湧入，我們得趕快另找藏身之處才行。﹂

　　趙岳坐了起來，道：﹁你知道有藏身之處麼？﹂

　　單雲仙沉吟道：﹁我們找一找看，如果天不絕人，定有藏身之所！﹂

　　趙岳爬出石棺，手腳甚是遲鈍，單雲仙看在眼中，暗暗凜駭，但卻不敢道破。趙岳道：﹁二妹，我們往那兒走？﹂

　　單雲仙靈機一觸，道：﹁等一等，小妹有個法子，管教武當追兵要多費許久工夫……﹂

　　趙岳停住腳步，微笑看她施為。只見她舉手推移棺蓋，輕響一聲，棺蓋已經緊緊嵌好。趙岳恍然大悟，道：﹁他們如果要揭開棺蓋查看，勢必要消耗許多時間，而我們卻只是舉手之勞。﹂

　　單雲仙拉住他一齊出室，道：﹁大哥你一定要跟住我別要走失了，這秘府之內九九八十一間石室，迂迴往復，若是走失了，那就難以找回啦！﹂

　　說時，已踏入另一間石室之內，青濛濛的珠光之下，只見當中的石棺棺蓋微微移開，她正要舉手推動那石棺棺蓋，趙岳道：﹁不可，不可……﹂

　　單雲仙倏地醒悟，道：﹁是了，那些惡道們如果不是深知這八十一間石室內的石棺，何者是空棺的話，焉會花費時間，慢慢打開？我隔幾間就蓋上一個石棺，他們見前後左右的石棺都是打開的，勢必要驗看這個蓋緊的石棺。﹂

　　於是她拉住趙岳的手，向前奔去。隔了兩間石室，就蓋住一具石棺。她左走右繞，並非直線前奔。趙岳只是略明九宮八卦之術，只好緊緊跟住。走了一陣，已經走過十幾間石室。趙岳道：﹁二妹如此走法，打算走到何處？﹂

　　單雲仙道：﹁據我所知，這九宮八卦陣有一處稱為死門，如果不諳陣法之人，誤入此地，轉來轉去，最後必定轉入死門，小妹因想此地乃是武當派禁地秘府，連他們武當派的人也不敢擅進，門戶又不謹嚴，這秘府內的死門定然有極為利害的埋伏佈置，如若有人誤入，入一個死一個，入兩個死一雙，不然焉能不派人把守？﹂

　　趙岳一向不懂機關埋伏之學，驚道：﹁如果有極為厲害的埋伏，我們不看也罷！﹂

　　單雲仙道：﹁不妨事，可能只有那兒才能逃避藏身也說不定。﹂

　　兩人離開石室，轉一個彎，忽然聽到隱隱步聲，從四方八面傳來。趙岳沉聲道：﹁二妹，敵人搜入來啦！我看間間石室都是一樣，不如就躲在棺中碰碰運氣！﹂

　　單雲仙趴伏地上，耳貼地面聆聽一下，道：﹁惡道們人數甚多，正分頭搜來，我們快點走還來得及。﹂原來這秘府之內九九八十一間石室都互相通連，甬道甚密，宛如蛛網，深識九宮八卦之人，自是路路皆通。如果不諳九宮八卦之學，終久要走到死門上去。

　　趙岳跟住單雲仙向前急奔，左彎右轉，頃刻之間，又經過好幾間石室。他走了這一陣，胸口翳悶反而消失，腳下也漸漸有力。暗暗運氣一試，內力仍然發不出來，但五腑六髒卻已經不大疼痛，心想也許是那﹁碧沉丹﹂靈效漸生。

　　驀地眼前一亮，兩人已轉出一間寬敞高大的神堂之內，只見油燈高懸，中間擺著三具石棺，迎面牆上供著三清神像，右面還有張三丰真人神位。

　　趙岳上前恭恭敬敬行過禮之後，游目四顧，忽然身軀一震，凝神注視壁上的無數圖形字跡。

　　單雲仙也隨他目光瞧去，立刻已知這間神堂之內四壁上刻著的都是武當派的秘傳武功。

　　她沒有偷學之意，故此心思立即轉回武當派追兵上面，側耳一聽，雖然仍有聲息傳來，但相隔尚遠，便不驚動趙岳，自己舉步向右側一道門戶走去。

　　她一心想到﹁死門﹂瞧瞧，所以獨自走開。奔過七八間石室，但覺心煩氣促，連忙停步喘息。

　　她手扶著石棺，正在喘息，驀地感到這間石室似乎有些異樣，舉目四看，只見棺上五尺左右竟然掛著一盞吊燈，火燄跳躍，不禁大驚失色！

　　要知她已走過數十間石室，但從無一間燃燈著火，怪不得會泛起異樣之感，敢情是因為這間石室比別的都光亮得多。

　　她舉手摸摸石棺，纖長的指甲劃過棺蓋，發出﹁嘰﹂的一聲。接著已試出這具石棺蓋得十分嚴密，說不定藏有屍骸，她到底是女孩兒家，膽子不大，想到棺中藏得有屍體，登時心中發毛，忙忙退開幾步。

　　在這等深藏山腹中的秘府石室，恍如置身於巨墓之內，教人不由得泛生陰森森的恐怖之感。單雲仙花容失色，連喘幾口氣，忽然聽到﹁篤篤﹂兩聲，竟是從石棺中傳出來。這一下駭得她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腔外，雙目待要移開，卻偏偏停在石棺上，似是要等候那棺蓋掀起，跳出一具殭屍來。

　　她但覺血液凝固，心中直叫﹁大哥救命﹂，口中卻發不出一點聲音。要知單雲仙自幼修練﹁天缺奇書﹂中的上乘內功，耳目極是靈敏，剛才石棺中發出﹁篤篤﹂兩聲，自知絕無錯誤，是以駭成這個樣子。

　　萬籟俱寂中，那石棺中又傳出篤篤兩聲，生似是棺中殭屍正在用力推開棺蓋。

　　單雲仙魂飛魄散，全身宛如泥雕木塑，兩眼怔怔地望住那具石棺。歇了片刻，忽見棺蓋兩頭突出來的一根石質細小圓棒已經嵌入棺內，與其他的石棺之蓋上石棒外露情形不同，她本是聰明絕頂之人，又擅長機關埋伏之學，早先已知道那兩根石棒必是用來閂住棺蓋，目下這具石棺沒有了石棒，無疑已經閂緊嵌死，再也推掀不開。想到這裏，膽子頓時大了幾分，雙腳也能夠移動，慌不迭奔出石室，轉眼回到那神堂之內。

　　趙岳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見她面色蒼白，直奔入來，不覺一驚。

　　單雲仙撞入他懷中，全身發抖。趙岳道：﹁二妹，你怎麼啦？可是碰上武當道兄們？﹂

　　單雲仙道：﹁不是惡道們，有鬼……﹂

　　趙岳道：﹁有鬼？你瞧見了？在那兒？﹂

　　單雲仙道：﹁在那邊一間石室的石棺，我聽到聲音！﹂

　　趙岳擁住她的嬌軀，道：﹁別怕，別怕，愚兄卻不信有鬼，待會兒去看看……﹂忽聽步聲匆匆而來，兩人一驚，單雲仙忘了早先的恐怖，拉住趙岳，急忙溜出神堂。她一出了外面，立刻停步。

　　趙岳詢問地向前一指，單雲仙搖搖頭，附耳輕聲道：﹁武當惡道們入了神堂，總得拜見三清和他們的開山祖師爺，我們看看對方人數再走不遲！﹂趙岳點點頭，一齊躲在門後。

　　只見三名持劍道人一齊奔入神堂，當先的一個面皮白皙，長䠷身量，正是白霞道人。後面的兩個道人身量高大，眉宇間隱隱有股兇悍之氣。

　　他們一入神堂，白霞道人拋了手中長劍，跪下行禮，他身後的兩名道人之中，只有一個跟隨他行禮，另外一個則縱目四顧，似是絲毫不把三清神像和張三丰祖師放在心上。

　　趙岳只見到那道人側面，但覺甚是眼熟，可是一時之間卻記不起來。

　　白霞道人行禮起身之後，轉頭瞧見這個高大道人望著壁上的圖形文字，他已知道那是本門秘傳心法，面上立現不豫之色，低低哼了一聲，卻又好像有所忌憚，沒有直斥出口。

　　那高大道人兀自瞧看，白霞道人冷冷道：﹁牆上刻寫著均是敝派本門心法，雷道兄看了也沒什用處！﹂

　　那個被稱為﹁雷道兄﹂的高大道人嗯了一聲，面上堆起詭笑，道：﹁貴派心法天下無雙，區區心儀已久，情不自禁多看幾眼，還望道長海涵宥諒。﹂

　　白霞道長終是名家高手，只是哼了一聲，但自有一種懾人的風度，道：﹁青峰，你陪雷道兄在門外等一陣。﹂

　　那個道號青峰的高大道士恭謹地應了一聲，帶領著姓雷的道人走出門外。這秘府之內間間石室都開著兩道門戶，這座神堂雖是秘府中樞重地，但也只有兩道門戶。這兩名道人竟是退到剛剛進來的門外。顯然是監視著來路，免得被人無聲無息地闖入來之意。

　　白霞道人等他們一出去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卷白絹和一塊黑色的似蠟非蠟，似石非石之物。先是游目瞧看四壁上刻著的圖形和文字，不一會工夫，便已決定。縱到東面牆下，迅速地用手中之物在牆上塗抹，然後展開白絹，印在塗抹過的地方，舉掌在絹上掃過。隨即又用那塊黑色之物，塗抹在別的地方，再以白絹舖印其上，舉掌掃擦。

　　躲在另一道門後的趙岳和單雲仙看得清清楚楚，都知道白霞道人這番舉動乃是師法摹塌碑帖之法，將牆上刻著的武當煉功心法印在白絹之上。這是他們武當派自己之事懶得多管，當下兩人手拉手躡足走開。

　　穿過幾間石室，眼前陡然一亮，原來又走入那間懸點著燈火的石室之中。單雲仙芳心中立時泛起驚懼，緊緊靠在趙岳身上，舉手指一指那具石棺。

　　趙岳輕輕嘆息一聲，單雲仙駭了一跳，仰眼看時，只見他望住室頂，若有所思。這才知道他竟是沒有看見自己指棺的動作，並非因石棺有異而發出嘆息。

　　正要開口將剛才之事告訴他，趙岳已經低聲道：﹁二妹，那白霞道長剛才的舉動，你已經見到。真是人不可以貌相，愚兄一直以為這次到武當山求藝受阻，完全是那白沙道人從中生事，現在才知道這白霞道長的卑鄙心術，實在有辱武當清譽……﹂

　　單雲仙那裏管人家的閒賬？她一口一聲﹁惡道﹂，早就將武當派之人當作壞人。這時正要插口說出早先之事，只聽趙岳又道：﹁這白霞道長偷偷將武當心法塌在白絹之上，這種行徑，實在有失身份。愚兄雖是一心一意到武當山求學他們的心法，但在未得武當掌門白木真人允許之前，絕不偷學。﹂

　　單雲仙眉頭微皺，道：﹁這樣說來，大哥剛才在那神堂內竟沒有用心記住牆上刻著的心法了？﹂

　　趙岳道：﹁我不是說過，若是未得白木真人允許，絕不擅自偷學麼？這且不去提它，那白霞道人不但行徑卑鄙，甚且容污納垢，將外人暗藏在山上……﹂

　　單雲仙道：﹁是啊，那個姓雷的道人不是武當的惡道，以小妹看來，這個姓雷的老道絕不是好人！哎，我們快走吧，這兒有鬼……﹂

　　趙岳道：﹁就是你剛才說過的麼？﹂說時雙目凝神打量那具石棺，忽覺單雲仙身軀微微發抖，心中想道：﹁我雖不怕鬼神，但二妹卻十分害怕。再說我們二人都身負內傷，不比平時，若然棺中真的有甚麼異物，決計無法與抗……﹂這麼一想，頓時打消開棺釋疑之心。

　　他拉住單雲仙，舉步走出石室，出到門口之時，果然聽到石棺傳來﹁篤篤﹂之聲，心中一凜，裝著沒有聽見，腳下加快，一忽兒就到了另一間石室之內。

　　單雲仙取出珠子，兩人藉著珠子上青濛濛的光華，打量此室，只見石棺之上五尺左右吊著一盞燈，但沒有點上，此外一切與外面的石室無異。單雲仙本不想瞧看那具石棺，可是雙眼卻忍不住要向石棺望去。趙岳則游目掃瞥四壁。兩人都同時﹁呀﹂的一聲低叫起來，單雲仙心中一直疑神疑鬼，此刻又見一樁可怕之事，不由得全身一震，撲入趙岳懷中。趙岳一手持珠，一手抱住她的纖腰，道：﹁二妹，你且看看牆壁上。﹂

　　單雲仙閉起雙目，顫聲道：﹁大哥，你先瞧瞧那石棺……﹂

　　趙岳轉眼向石棺望去，仔細一打量，不禁微凜。原來這具石棺之蓋並沒有蓋緊，露出兩寸許的縫隙，在那棺蓋邊緣赫然現出幾節白骨，似是手指從棺內伸出抓住棺蓋。饒他膽氣過人，平生不信鬼神之說，可是目下親見這截乾枯指骨抓住棺蓋，生像是要借力起身，焉得不驚？

　　他倒抽一口冷氣，心想如果棺蓋突然開了的話。好歹先將二妹推出室外，由自己先擋住這具殭屍。

　　等了片刻，石棺毫無動靜。趙岳忖道：﹁如果我也露出怯懼之意，一會當真有甚麼古怪的話，只怕二妹駭得四肢無力。我即使是心中害怕，也得假裝沒事才行。﹂此念一生，登時膽氣回復幾成，低聲道：﹁二妹，這景象雖是古怪，但未必就如你所想，待為兄上前瞧瞧，你且貼著牆等我！﹂

　　單雲仙吶吶道：﹁不，我跟著你……﹂

　　趙岳道：﹁也好，你瞧清楚之後就不用害怕了！﹂

　　兩人相擁著向前走了幾步，靠近那具石棺。趙岳伸長脖子，俯身向前，手中舉著珠子一照，只見抓扣住棺蓋的幾節枯乾指骨直通入棺內，臂骨發出慘白的光芒。

　　他不再告訴單雲仙，沉臂垂掌向那棺蓋推去。﹁吱﹂的一聲，那面棺蓋已移開大半。珠光照處，只見一具骷髏躺在棺中，身上血肉衣服俱已化盡，這具骷髏左手伸長抓住棺蓋，右手掌指間光華閃閃，趙岳定睛看時，原來是一柄四寸來長的匕首。

　　他乃是武林高手，對於兵器之道自是略有研究，心中想道：﹁棺中之人逝去已久，連衣服血肉皆化盡，這把匕首雖是特別短小，但寒光閃耀，歷久如新，分明不是凡物。現下卻有一事令人不解，一是這具骷髏如何死後還緊緊握住匕首，並且伸出左手抓住棺蓋，一似想借力起身似的？二是此地府是武當派歷代掌門埋骨之所，此棺中的屍首難道不是武當掌門，是以身上帶著利器，而且還未真個斷絕，就被人放置在棺中？﹂要知趙岳闖蕩江湖已久，見識甚廣。是以當時雖是風氣閉塞，迷信鬼神之說，但趙岳見解卻高於俗流，絕不輕信世上真有鬼神之事。這時他已推想到棺中骷髏如此情狀定是尚未氣絕，就被放置於石棺之中。

　　單雲仙一直不敢向棺中投以一瞥，她躲在趙岳懷中，但覺又驚又喜，終是喜多於驚，便由得他久站棺旁，也不催他。

　　趙岳沉吟半晌，想起剛才牆上所見，驀地醒悟。道：﹁二妹，不用怕啦，讓我再看看就知棺中之人是誰！﹂

　　單雲仙嗯了一聲，卻被趙岳擁住走到牆邊，只見他舉珠向牆上照著瞧看，抬目看時，只見牆上刻著好些字跡，她知道趙岳定會告訴自己，便懶得瞧看。隔了一陣，只聽趙岳低聲道：﹁啊，原來石棺中人乃是武當派第十二代的﹃地靈子﹄真人，現下的白木真人是第十七代掌門，這位地靈子真人恐怕是二百年前的高人了！但他為何在牆上留下一段練功法門口訣？看來只是剛入門的根基功夫，難道這等功夫也值得這位得道高人死而復生，推開棺蓋用那支匕首刻在牆上，留諸後世麼？﹂

　　單雲仙問道：﹁甚麼匕首啊？﹂

　　趙岳道：﹁那位地靈子老前輩手中握住一枝短短的匕首，看來當可削金切玉，鋒利無匹，可惜太短了，不能當作兵器使用。﹂

　　單雲仙如有所觸，道：﹁這話可是真的？大哥將那支匕首取來給我！﹂

　　趙岳劍眉一皺，道：﹁這支匕首沒有多大用處，還是不要的好。﹂

　　單雲仙搖擺嬌軀，道：﹁不，不，大哥你一定要拏給我……﹂

　　趙岳暗自忖道：﹁我們誤入秘府，眼下已經走頭無路，說不定不久就死在此地。取那匕首之舉雖是褻瀆前輩，但二妹既是堅持，就讓她高興一下又有何妨？﹂於是走到石棺前，探手入棺，取過匕首，連同那個黑黝黝的皮鞘也取出來，交給單雲仙。

　　單雲仙用匕首在石棺側輕輕一刺，只見那寒光閃閃的鋒刃完全沒入石中，竟不聞一點聲息，果然鋒利無比。她微微一笑，道：﹁大哥，有這一支匕首，你今日絕死不了啦！﹂

　　趙岳訝道：﹁這話怎說？﹂

　　單雲仙道：﹁你拿著這支匕首，隨便躺在一個空棺之內，小妹在外面將棺蓋上的圓棒拍入閂。那些惡道們縱是知道大哥在那具石棺之內，也沒有法子將棺蓋打開。再說他們見棺蓋已經閂死，萬萬想不到大哥手中有這麼一支鋒利匕首，可以在棺內切斷那根石棒，定必放心離開……﹂

　　趙岳一面聽一面搖頭，這時插口道：﹁就算愚兄逃得過他們，然則二妹又躲在何處？﹂

　　單雲仙道：﹁小妹是個女孩子，諒他們也不敢對我怎樣！﹂

　　趙岳微微一笑，道：﹁你心中當真相信自己這話麼？﹂接著面孔一板，凜然道：﹁我們情逾骨肉，目下同陷險地，愚兄豈能獨善其身，做出這等不情不義之舉？﹂

　　單雲仙知道他絕不接納此計，不由得愁湧眉尖，道：﹁好吧，我們再到前面看看，武當派的惡道們還未進來，一定是那些石棺揭開真甚費事，所以阻延至今。﹂她把匕首納入鞘中，藏了起來，拉住趙岳再向前奔。

　　兩人又穿過七八間石室，單雲仙停步道：﹁大哥，你可曾留意這後來的七八間石室有何異處？﹂

　　趙岳道：﹁二妹智計見識勝過為兄百倍，請示其詳！﹂

　　單雲仙道：﹁啊喲，大哥怎生跟小妹客氣起來啦？小妹只不過不將生死之念放在心中，所以看得比較清楚就是了。﹂

　　趙岳心中如有所悟，道：﹁二妹說得好，這生死之念原來不可滯留胸中，此刻身陷險地，固應如是。就是平時與敵人較量過招，也不能被生死之念分散了心神！﹂

　　單雲仙道：﹁想不到小妹一句閒話，大哥就引入武功之內。小妹這一路行來，第一是留心石棺上面可曾懸掛有燈？二是仔細查看石棺的棺蓋是否蓋密，前後兩根石棒可曾閂緊？﹂她停頓一下，接著又道：﹁自從那一間點有燈光的石棺，也就是有鬼的那間石室開始，這七八間石室間間都掛得有燈，而且棺蓋關緊，顯然都盛放有屍骸，跟外面的石室既沒吊燈，又是空棺的情形大為相反！﹂

　　趙岳道：﹁這也不足為奇，此地是武當禁地秘府，本來只准掌門人進來，自然只有掌門人才能埋葬於此地，武當派弟子雖多，但掌門人卻有限，這九九八十一間石室只動用一部份，乃是合情合理之事！﹂

　　單雲仙道：﹁小妹也明白此理，只是要提醒大哥一句，就是目下我們已接近這九宮八卦陣的死門，小妹因此料想武當山收葬掌門人最初定是從死門貼鄰的那間石室開始。以我的估計，最外面的一間懸點著燈火的一間，不是第十七間就是第十八間，這樣算起來那一間豈不是這一代的掌門人長眠之所了麼？﹂

　　趙岳沉吟道：﹁二妹這個推測十分驚人，白木真人是武當第十七代掌門，他十餘年來染恙臥榻，不理世事已久。如果他剛好在這一兩日仙逝，我自然得不到消息了。﹂

　　單雲仙道：﹁假使他們的掌門人在近期內死了，觀門必有喪事旗旛燈籠之類，可見得如果是白木真人的話，定是昨日或今朝才死的！﹂

　　趙岳心中一動，道：﹁剛才我們聽到響聲，難道這位白木真人也像第十二代的地靈子老前輩一樣，死而復生，卻被他的門下弟子閤緊棺蓋，以致出來不得？﹂

　　單雲仙道：﹁如果世上真的沒有鬼神，那就除非如此，再無解釋之法！﹂

　　趙岳道：﹁我們怎生想個法子弄開棺蓋瞧瞧，那就不用猜疑了！﹂

第七章　寒潭毒蛛

　　單雲仙道：﹁現在再回去，未免太冒險了。那間石室距離神堂甚近，還是不要冒險的好。﹂

　　趙岳想了一下，歎一口氣，道：﹁如果此刻只是愚兄一人被困，我便敢冒險回去一趟。﹂

　　單雲仙沒有做聲，但趙岳突然感到一陣不安，暗想自己如此講法，分明是嫌她拖累自己，連忙道：﹁閒話暫且不提，我們就到﹃死門﹄去瞧瞧如何？﹂

　　單雲仙收歛起心中思潮，拉住趙岳又向前走。

　　穿過十餘間石室，只見甬道那一端隱隱透來亮光，兩人心中都大感驚訝，加快腳步走去。轉出甬道，只見前百是一間六七丈見方的石室，室頂離地高達三丈，當中有個一丈二三尺直徑寬的圓洞，筆直通上天空，透下光亮。

　　趙岳大喜道：﹁二妹，這兒即是死門，這個圓洞直通外面，我們可叫做絕處逢生啦！﹂

　　單雲仙深深吸一口新鮮空氣，道：﹁好極了，許久沒有呼吸得這麼舒暢啦……﹂她抬頭向那圓洞望上去，只見這個圓洞少說也有百餘丈高，洞壁圓溜光滑，那有搭手落足之處？若是此洞較小，還可四肢撐著兩邊牆壁上去，但此洞寬達一丈二三，即使是利用刀劍之類增加手足長度，也不濟事。

　　她搖頭一歎，道：﹁大哥你看此洞怎生出去？除非是插上雙翅，凌空飛出！﹂

　　趙岳此時也看清楚形勢，但見百餘丈上面的洞口，只透下一點光芒，如此高法，縱是身懷絕世神功，也無法施展壁虎游牆之術逃出這座秘府。

　　他失望之極，反而微笑起來，道：﹁愚兄真是糊塗，這座秘府乃是武當派禁地，何等重要，怎會在死門中留下出路？但不要緊，我們總算深吸幾口新鮮空氣了。﹂

　　單雲仙游目四顧，忽見對面牆壁矗立著兩塊厚重石板，高約丈半，寬約一丈，兩塊並排貼在牆上。在石板中間有一道石槓，由上而下，突出尋尺。乍看時這兩扇石板生似是兩塊門板，那兩道石槓則似是供人開門時著力之用。在這兩扇石板上面，另有一方白石板橫嵌牆上，石板上寫著不少字跡。

　　他們走到下面，仰頭看時，只見白色橫嵌石板上題著﹁秘府死門﹂四個朱紅大字，旁邊還註明道：﹁此秘府為武當派第四代掌門少陽祖師依石山形勢修建而成，目的在於消弭一場大禍，並用以收葬歷代祖師遺體，暗寓本門歷代掌門以身殉道之深意。但自少陽祖師屍解之前，仍然深以此一秘府死門過於惡毒，有失修道人慈悲濟世之旨為念，仰體師尊用心，遂加建此一死門活室，俾誤入之人，得以懺悔回頭，不致慘遭橫死之禍。此門若啟，活室即成死穴。如有懺罪之心，可力拉石室右上角垂下之鋼環，石山頂處巨鐘即鳴，十二日之後，自然有人打救……﹂等語。

　　趙岳愕然望住單雲仙道：﹁如此說來，我們只好束手待縛了！﹂

　　單雲仙深思一陣，道：﹁這位石室留字的道人大概是少陽真人的徒弟，他設想得倒也周密，到了十二日之後，任何人都餓得半死，武當弟子再也不虞被人欺負了！不過小妹還有個想法，現在還不敢說出來。﹂

　　趙岳見她仰首凝思，便不打擾於她，自個兒踱到右角瞧瞧那枝鋼環。又踱到左邊，只見角落處有一枝鋼棒，長達五尺，一端插在地上，另一端是把手。旁邊牆壁上寫著﹁拉下桿棒，石門即啟﹂八個字。

　　他不敢妄動，走到單雲仙身邊。她沉吟一下，道：﹁大哥，我們如果落在那些惡道手上，縱然不死，一場活罪總免不了，這侮辱比死還令人難受，你說可是？﹂

　　趙岳點點頭，道：﹁我想他們不會立刻將我們處死，但我們闖入他們禁地秘府中，大犯他們之忌，不知會用甚麼方法折辱我們？﹂

　　單雲仙道：﹁與其如此，我們只好死中求生了！﹂

　　趙岳眉頭一皺，道：﹁二妹計將安出？﹂

　　單雲仙道：﹁小妹自幼學過這種九宮八卦，先後天五行等各種陣法，可惜未盡深徹，只算是一知半解。不過卻知道一個確切不移的道理，那就是任何深奧凶毒的陣法，必有禁地死門，但全陣威力至此，已達極盡之境。物極必反，死中藏生。因此深諳陣法之人，首先要避開死門。譬喻這秘府是按九宮八卦之理佈置，除了九宮主室之外，每一宮又按八卦八位，另外八室八卦之理脫出去。小妹只識正陣，不識反陣，所以僅會一直走到這死門，也只能按照原來途徑出去。如果沒有敵人阻攔，尚可逃出秘府，目下既然此路不通，只好試從絕處找尋生路了！﹂

　　趙岳茫然道：﹁愚兄對於這種種陣法之學完全不懂，不過所謂物極必反，也只是一個道理而已，並非說絕處必有生路，二妹似乎還須斟酌一下！﹂

　　單雲仙道：﹁如果大哥不願冒險，那就算了！﹂

　　趙岳道：﹁非是愚兄不肯冒險，只是覺得……﹂他忽地住口，微微一笑：﹁既然二妹不怕，我們不妨一試便了！﹂他本想說覺得她的推理不大妥當，但轉念一想，橫豎留在此地也沒有甚麼好結果，何必再挑剔她的不是？故此便忍住不說。

　　他走到左角，用力扳動那支精鋼桿棒，只感隆隆連聲巨響，那兩扇石門緩緩啟開。兩人都定睛向石門之內望去，誰也沒有發覺到石室入口已被一扇石板密密封住。

　　只見那兩扇石門之內，乃是一個深長形的洞穴，入口處有道石橋，直伸出去，大約是三丈餘長，但盡頭處離對面洞壁尚有六七丈遠，這道石橋離兩邊洞壁約是兩丈左右。他們站在室內，外面形勢只看到這麼一部份。

　　趙岳好生不解，道：﹁這就是死門絕險之地了麼？好像有水聲傳出來呢？﹂

　　單雲仙道：﹁我們進去看看如何？﹂

　　趙岳道：﹁好，但二妹你得跟在愚兄後面！﹂

　　當下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入去，踏上那條兩尺寬的石橋，放目一看，只見橋下兩丈左右，波光蕩漾，原來這裏面乃是一個水潭。

　　他們再走出六七丈，低頭看時，準備再過去兩丈餘，水面上佈上一面絲網，一直展延到對面牆壁。兩人大感驚訝，單雲仙道：﹁大哥看見沒有？這面絲網倒像是常見的蛛網，可是蛛絲那有粗如小指的？武當派的惡道在這兒佈下一面絲網，敢是阻人跳水逃生？﹂

　　趙岳笑道：﹁別胡說了，這面絲網只佈罩半個潭面，如是要跳水的話，難道不可以從這一邊跳落水中？﹂說時，繼續向前走去，但覺寒氣越來越濃，刺膚砭骨，回顧單雲仙一眼，只見她面色發青，已開始顫抖。他想了一想，沉聲道：﹁不好了，此潭潭水不似是平常之水，一定奇冷難當，否則那兒來的寒冷？﹂

　　單雲仙忍住刺骨奇寒，強笑道：﹁大哥說得不錯，怪不得要張一面絲網，如此寒冷的潭水，掉下去焉能有命？﹂

　　趙岳見她不住顫抖，當下道：﹁二妹你且站著不動，待愚兄到石橋盡頭處看一看。﹂

　　他可是深怕單雲仙再往前走，寒冷越甚，會受不住而掉在潭中，是以叫她站著不動。自管往前奔去，到了盡頭處，這才看出那面絲網大是奇異，似乎不是武當之人佈下。原來那面絲網不但極像蛛絲所結，上面還黏留著一些骨頭殘渣之類。此外，在洞頂還有七八根粗絲垂下，吊住那面巨網。

　　這些粗絲隱隱泛出彩光，趙岳心中一動，探囊取出一錠銀子，向一根懸空的粗絲擲去。他一身武功雖是失去大半，但手勁準頭仍在，相隔不過七八尺遠，一擲便中，那錠銀子碰到粗絲，立時黏住。

　　趙岳大驚失色，心中暗暗琢磨能夠結成這巨網的蜘蛛是多麼巨大？還有外面橫石上留字提及的大禍，難道就指這隻巨大蜘蛛？

　　正在想時，猛聽單雲仙發出一聲尖叫，叫聲中充滿了驚懼駭怕。回頭一望，只見單雲仙搖搖擺擺，直奔過來。他大大吃驚中一面伸開雙臂，一面向她後面瞧去。目光到處，只見石橋靠石室的那一端，出現一隻怪物，身軀大約是圓桌大小，圓圓扁扁，渾身都是綠色及紅色斑點，四方八面都生長著長達丈許的利爪。看清楚時，誰說不是一隻碩大無朋的蜘蛛？

　　他緊緊抱住撲入懷中的單雲仙，一面定睛打量那隻巨大的蜘蛛。只見牠伏在石橋的那一端，頭眼向著外面，撅著微呈尖形的屁股，屁股尖端處拖著一股粗如小指的彩色蛛絲。如此碩大可怖的蜘蛛當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一任趙岳何等英雄勇敢，見到這等舉世罕睹的毒物，也自渾身毛髮倒豎，心驚膽戰。

　　單雲仙戰戰兢兢問道：﹁大……大哥，那怪……怪物不在麼？﹂

　　趙岳勉強壯起膽子，道：﹁那是一隻特別巨大的蜘蛛，沒有甚麼可怕的。﹂

　　單雲仙道：﹁天啊，我寧願立刻死掉也不願意再看牠一眼……﹂她抖索得越發利害，也不知是驚得如此抑是寒冷所致。她斷斷續續接著道：﹁哎呀，若是被牠抓住咬嚼，真是比死還要難過，求求你把我打死吧，行不行？﹂

　　趙岳心中大是憫然，可是一時真是無計可施，唯有盡力安慰她，當下苦笑一聲，道：﹁別傻啦，牠長相雖是兇惡，但怎會吃人？你雖是想要愚兄先殺死你，免得落在那隻碩巨蜘蛛爪中，但愚兄一身氣力恢復不到一兩成，縱想聽你的話，也無能為力啊……﹂其實他此刻最少也恢復了三四成氣力，只是故意少說一點。

　　單雲仙伏在懷中，抖索了好一會，道：﹁牠走了沒有？﹂

　　趙岳勉強自己向那邊投以一瞥，道：﹁還沒有，牠動也不動，不知可是死了？﹂

　　單雲仙抖索如故，道：﹁不是，不是，你一點也不曉得。這種毒蟲最有耐性，佈下羅網之後，可以幾天幾夜都不動彈，等候美食送上門來。唉，我還是死了的好……﹂一面說著，一面伸手摸索甚麼東西。

　　趙岳因已知她想拿甚麼東西出來，連忙也伸手探索，眨眼間已搶了那柄短短的匕首在手中，道：﹁二妹你真糊塗，我們還可以想想辦法……﹂他一面斥責，一面游目四顧，只見對面光滑的牆壁上，偏左方貼近水面之處，有個五尺方圓的洞口。這個洞口恰好是在籠罩水面的絲網之上，洞口也佈著一個蛛網，封得甚是嚴密。

　　這個洞口離石橋盡頭約有六丈之遠，別說洞口有蛛網封住，而且武功失去大半，即使沒有蛛網，同時武功一如平時，也絕對無法飛渡。

　　除了這個洞口，再無別個洞穴通路。趙岳將匕首插在腰間，著單雲仙坐在石橋上，然後俯到石橋下面瞧看，逃路沒有找到，倒是發現了一宗奇事，使他泛起一絲希望。

　　原來在這石橋下面兩尺左右，懸吊著一柄特別長大的古劍，劍身的顏色黝黑，生似是年代湮久，長滿鐵銹。趙岳乃是武林高手，一眼望去，已看出這柄古劍劍身不但特別寬厚，而且兩邊鋒刃甚鈍，用來衝鋒陷陣時揮舞斫砍，也沒有用處，更別說用來施展劍術對付武林高手了！

　　不過此劍對於他卻有一點用處，那就是他眼下手無寸鐵，若然那隻巨蛛爬過來根本無從抵拒。有了這柄巨劍，總是有點憑藉。

　　當下吩咐單雲仙坐穩，自個兒伸手下去，小心不去碰到劍上的蛛絲，抓住劍身，用力提起。入手駭一跳，原來那劍入手奇冷如冰，而且沉重異常，少說也有五六十斤之重。心想此劍如此沉重，縱是三軍中勇武之將，也難舞動，不知鑄來何用。

　　數十斤之重，自然難不倒趙岳，他將巨劍提了起來，擱在石橋上，道：﹁二妹看看這是甚麼？﹂

　　單雲仙張目一瞥，果然稍減懼意，道：﹁劍身上有字，寫著﹃沉沙古劍﹄，敢是此劍之名？﹂

　　趙岳沉吟道：﹁沉沙古劍，這名字從來未聽人提起過，不過以此劍之重之鈍，合該沉埋海底沙礫之中……﹂

　　當下他仍然抓住劍身，舉將起來，纏在劍柄上的一縷蛛絲另一端黏在石橋橋底。早先古劍垂向水面之時，長達兩尺左右，但繞過橋板上來，卻只剩下一尺左右，他這麼一舉，已經將蛛絲扯得筆直，方想應該隨手而斷，那知用盡力氣，也無法將那細如小指的尺許蛛絲綳斷。

　　趙岳大驚失色，道：﹁嘿，想不到這蛛絲如此堅韌，這沉沙古劍竟然無法用啦！﹂

　　單雲仙心中念念總記住那隻巨蛛，此時偷眼一覷，只見那隻巨如桌面的蜘蛛已經掉轉身子，兩隻巨大的眼睛宛如兩盞碧燈似的，極是可怖，也不知是不是望著這邊的兩個人。單雲仙卻已駭得魂飛魄散，驚叫一聲，軟癱如泥，再也不會動彈。

　　趙岳時時刻刻留心著她，耳中一聽她發出驚叫，便伸手抓住她，因此單雲仙雖是軟軟倒下，卻沒有掉落石橋下面。

　　他一手摟住單雲仙，揚目但見那隻巨蛛眾爪齊動，緩緩向他們爬來，心中大凜，連忙將那柄沉沙古劍放在橋上，鬆開五指，移到劍柄上，運力向上疾舉。數十斤重在他自然算不了甚麼，可是這一回仍然只舉高一尺左右，就被蛛絲繃緊，移動不得。不管他如何催力猛掙，仍然是紋風不動。

　　幸而那隻巨蛛移動得甚是遲緩，離開他們尚有兩丈之遠。趙岳暗自忖道：﹁這道石橋太以狹仄，無法閃將過去，唯一的辦法就是從牠頭上躍過，可是此蛛的利爪長達一丈六七，躍得再高，在牠不過舉爪之勞，就可把我們勾住。牠的蛛絲如此堅韌，若是被牠吐絲綑住，絕掙不脫，這便如何是好？﹂

　　單雲仙一向智計甚多，可是她見不得這種奇形怪狀的毒蟲，目下已經駭得魂飛魄散。趙岳無法與她商量，只好獨自猛絞腦汁。

　　眼看那隻亙古罕見的碩大毒蛛越爬越近，趙岳急出一頭大汗。忽地記起腰間那支匕首，立時泛起一點希望，連忙放下沉沙古劍，要騰出手來取那匕首，那知五指雖是放開，劍柄仍然緊緊黏在他手中，甩了兩下都甩不脫，登時明白，原來是被劍柄上的蛛絲黏住手掌。

　　這刻已經沒有時間慢慢掙，趕緊騰出摟住單雲仙的那隻手，摸出匕首。他剛剛抓到匕首，單雲仙嬌軀一歪，直向橋下栽跌。趙岳大吃一驚，急急出手要拉，但五指握住那支匕首，又鬆開不得，這一剎那間，幾乎把這位東海門高手趙岳活活急死！

　　在這電光石火般的瞬息，他心中兩個念頭劇烈交戰，一是任得單雲仙掉下去，一是鬆五指，放棄那支匕首，抓住單雲仙。這原是眨眼工夫之事，他輕嘆一聲，五指牢牢抓緊那支匕首，任得單雲仙掉下去。

　　單雲仙昏昏迷迷掉落橋下，也不曾發出驚叫之聲。趙岳不敢探頭出去瞧看，卻因聽不到水聲，心中也知道她是掉在蛛網之上，並沒有落水。

　　他對自己的生死看得很淡，可是單雲仙駭昏跌落蜘蛛網之內卻使他難過異常，報復之心塞滿胸臆之中，左手迅快拔出那支短匕首，懷著無窮希望，遽地向那劍柄蛛絲劃去。

　　寒光四射的匕首鋒刃快要觸到蛛絲之際，一個念頭陡然像電光一般抹過他胸際，登時煞住劃去之勢，忖道：﹁這一下要是弄得斷蛛網，固然最好。但萬一不能斬斷，反而被蛛絲黏住，那時節卻如何是好？我縱然活活喪生在巨蛛饞吻之下，也沒有甚麼要緊，但二妹是個女孩子，膽子不比男人。若然她發現自己被巨蛛抓著，慢慢咬嚼，對於她當真比天下至慘至毒的刑罰或要殘酷可怕。我要不要趁此時機，先行用這支匕首將她殺死，免得她無辜飽嘗無量痛苦？﹂

　　要知他與單雲仙雖是相隔三丈餘遠，但他只要弄一條絲線縛住匕首，便可將她殺死，然後又收回匕首。這支匕首鋒利得可以切金斷玉，若是用以取她性命，亦可毫無痛苦。

　　他猶疑一下，抬目只見那隻巨蛛緩緩移動，離他只有丈許，利爪伸出，已可以將他鈎中。心中大震，再不多想，振腕向蛛絲劃去。

　　寒光一閃，那條連繫在劍柄與石橋之間的蛛絲應手而斷。

　　他鬆了一口氣，左手緊緊握住那支匕首，右手運集氣力，提起那柄沉沙古劍，驀地站起。恰好那隻巨蛛利爪揚起，緩緩向他頭頂落下。趙岳心中好生奇怪，暗忖巨蛛這一下看來似乎並非向他襲擊，只是繼續向前爬行而已。

　　那根利爪靠近巨蛛身軀之處粗如水桶，但尖端那一截又細又長，長滿茸茸綠毛。此時挾著一股腥風，迎頭壓落。趙岳雖是看出那巨蛛利爪並非有意抓他，但此刻後無退路，腳下石橋只有兩尺來寬，根本不能左右閃避。只好振腕揮劍，橫掃蛛爪。

　　古劍上風力壓到蛛爪之時，那蛛爪突然一停，接著向上提起，但趙岳並非凡庸之人，劍去如風。﹁拍﹂地微響，已經擊中蛛爪爪尖數寸之處，只差那麼一點就幾乎沒有掃著。

　　那隻巨蛛﹁嘶嘶﹂啞叫連聲，那隻利爪在空中不住擺動，似是十分疼痛模樣。

　　趙岳膽氣陡壯，猛然跨上一步，就著巨劍揮動之勢向最靠近的另一隻利爪斬去。

　　古劍離那利爪尚有數尺之際，照理那巨蛛應該看見，但那巨蛛全然不動，直到劍風壓爪，爪上綠毛微微拂動之時，巨蛛才似乎知道被襲，利爪疾抬。牠的利爪抬起時，恰似彈出之勢，這一來劍爪碰個正著，又是﹁拍﹂的一響，頓時﹁嘶嘶﹂之聲大作。

　　那巨蛛的利爪只不過震動一下，便自提起老高。但趙岳手中的沉沙古劍即震得反掄回來，勢急力猛。趙岳那敢回力硬煞，只好順著那股力道，轉個大圈，任得劍身砍在石橋橋面，﹁當﹂地巨響一聲，火光四濺。趙岳身上被無數激濺石屑擊中，甚是疼痛，定睛看時，只見那道厚達尺許的石橋已經崩缺一大角，劍鋒深達大半尺的石板中，幾乎將石板硬生生攔腰砍斷。

　　這柄沉沙古劍鋒刃甚鈍，卻想不到具有如許驚人威力，如若趙岳一身武功皆在，運足內力貫注劍身，增強斬砍威勢的話，以這道厚達一尺，寬約兩尺的石橋而言，實在不難一劍砍斷。

　　趙岳愣了一下，他倒不是因此劍威力如此驚人而發愣，卻是想到此劍這等霸道，但早先硬碰硬砍在巨蛛利爪之上，牠卻絲毫無恙，此蛛無異已具金剛不壞的神通，人力怎生能夠剋制得住？

　　正在轉念之時，只聽﹁嘶嘶﹂怪響連聲，那巨蛛提起另一隻利爪，斜斜抓到。牠的爪尖並非直指趙岳身上，伸得比他身形所站之處稍為太遠一點。如若趙岳站著不動的話，爪尖絕抓不中他，可是巨爪的另一節卻會掃中他的上身。

　　這刻他只須伏低身軀就可避過這一爪，但雙方相距只有一丈二三尺，那巨蛛縱是視力十分不濟，然而如此之近，牠焉有看不見之理？是以如若伏身閃避，那巨蛛只須將利爪改橫掃為直抓，絕難倖免。

　　他還未作出決定，利爪上強勁風力已經壓到身上，一陣腥臭之氣撲入鼻端。趙岳不暇多想，失驚地閉住呼吸，彎腰伏身。﹁呼﹂地一響，利爪已從他頭上掃過，卻沒有中途改變勢子當頭抓落。

　　趙岳暗暗叫聲好險，直起身軀，卻見那巨蛛展動六隻利爪緩緩前移。另外在最前面的兩隻利爪卻忽上忽下，欲落不落。

　　這道石橋只有兩尺寬，這隻巨蛛若是一直移過來，除非一劍將牠斬死，不然的話，勢必被牠擠落橋下蛛網之內。

　　趙岳一看自己已陷絕境，陡然振起勇氣，力運右臂，舉起那支數十斤重的沉沙古劍。

　　那隻巨蛛爬到離地七八尺遠之處，兩隻巨大的碧綠眼珠微微轉動，似是已經看出敵人站在前面。口中﹁撕嘶﹂怪叫一聲，雙爪夾擊鈎落。

　　趙岳大喝一聲，刷地縱到五尺以內，古劍迎頭砍去。這一劍去勢極快，那隻巨蛛另外的利爪正要揮起禦敵，﹁蓬﹂地一響，沉沙古劍已經砍中巨蛛眼睛之下，闊嘴之上。

　　那支重達七七四十九斤的沉沙古劍宛如砍在敗革之上，不但沒有斷裂巨蛛，反而震得手腕痠麻，古劍直飛起來。趙岳更不尋思，借勢用力，將古劍一滯，劍鋒挾著一股勁風，向堪堪落在頭頂的利爪掃去。﹁拍﹂地一響，他這一劍掃在一隻利爪之上。那巨蛛的是負痛不過，爪勢急偏，恰把另一隻爪擋住。不然的話，另外那隻利爪一定抓中趙岳無疑。

　　這時﹁嗤嗤﹂怪響不絕於耳，那隻巨蛛急急後退，迅快得遠出趙岳意料之外。

　　趙岳錯勢急掃那一下，雖是砍中巨蛛利爪，可是古劍仍被對方利爪震得迅急甩轉，他連忙借勢卸力，身形滴溜溜打個轉，那柄古劍在空中旋了一個大圈，為反震之力已經消卻大半，他這才振腕抓緊，煞住劍勢。

　　抬目望去，只見那隻碩大無朋的巨蛛已退開丈許，闊口中吐出許多綠色的泡沫，陣陣腥臭撲鼻，使人頭腦昏漲。而且那種醜惡的樣子和顏色，也足以令人見而作嘔。

　　趙岳定一定神，大聲叫道：﹁二妹，二妹，你醒了沒有？﹂

　　橋下忽然傳來單雲仙軟弱無力的聲音，道：﹁我已經醒了，可是不敢睜開眼睛，那隻可怕的怪物還在橋上麼？﹂

　　趙岳沉默了一下，道：﹁牠還在跟愚兄對峙……﹂

　　單雲仙長長嘆一聲，道：﹁大哥真是當世間第一英雄人物，居然敢和這種怪物對抗，小妹竟然有了這麼一位英雄的大哥，今日死也瞑目了……﹂

　　她的話中雖是沒有涉及兒女柔情，可是傾慕之意，卻如高山大海，無窮無盡。

　　趙岳勇氣勃生，朗聲道：﹁二妹仔細聽著，這隻巨蛛雖是一身刀槍不入，這沉沙古劍卻能使牠感到疼痛，看來愚兄可與牠周旋一會，最可幸的是這巨蛛目力不濟，非在七八尺之內瞧不見我。﹂

　　單雲仙仰臥蛛網之中，閉著雙眼，插口道：﹁小妹嘗閱典籍，記載有蜘蛛目力極差，尤以雌蛛為甚，往往將求偶的雄蛛當作入網飛蟲吃掉……﹂她說到這裏，不由得打個寒噤，不敢再說。

　　趙岳嗯一聲，道：﹁二妹胸羅璇璣，學富五車，愚兄十分佩服。這沉紗古劍已能迫住牠，還有那支短匕首卻可以割斷蛛絲。二妹你只要清醒過來，目下雖是陷身蛛網，也不要緊，儘可脫身。﹂

　　單雲仙道：﹁這蛛網下面便是潭水，奇冷難當，縱然割破蛛網，也沒用處。﹂

　　趙岳雙目凝視巨蛛的動靜，口中道：﹁二妹你一向足智多謀，只要你排除去心中驚懼之念，定可想出暫時急救之法！我記得對面石壁上有個石洞，不知可有用處？﹂

　　單雲仙勉力定一定神，咬牙忍住底下陣陣昇上來的奇寒之氣，睜眼向對面牆壁望去，只見一個六尺方圓的石洞，就在這面蛛網上面一點點，她恰巧面對此洞，相隔雖有六七丈之遠，卻也瞧得見此洞甚深，入口的一段潔淨乾爽，大堪容身，不過洞口有一張蛛網罩住，甚是稠密。

　　她暗暗用心思索飛渡這六七丈距離之法，耳中忽聽﹁嘶嘶﹂怪響大作，心頭一震，駭得閉上雙眼。

　　趙岳這一次先發制人，一見巨蛛口中發出嘶嘶之聲，立刻躍了上去，古劍掄動向巨蛛搭得最前的利爪斫去。他曉得劍風迫近利爪之時，巨爪必定迅快提起。是以劍勢改為由下而上。

　　果然那巨蛛急急提爪，﹁拍﹂地一響，爪劍相觸。趙岳早已有備，任得那劍反震回來，借勢後退數尺，卸去反震之力。

　　巨蛛負痛連甩利爪，口中發出﹁嘶嘶﹂怪響，甚是刺耳難聽。趙岳正在暗自慶幸一擊成功，誰知那隻巨蛛似是激發了兇毒之性，口中嘶嘶之聲更響，八爪齊齊翻動，直向趙岳衝來。

　　趙岳大驚失色，左手捏緊那支匕首，暗想自己右手氣力已經消耗過多，這柄巨劍最多只能掄動一兩次。但看來仍難阻止這隻巨蛛，到了無可奈何之際，只好拚著自投巨蛛毒吻之險，用左手這柄匕首刺牠。

　　他也明知此舉沒有多大用處，只因這柄匕首雖是鋒利無匹，足可劃開巨蛛身上堅韌外殼。但可惜只有四寸長，以那巨蛛的碩大體積來說，只不過是極輕的皮肉之傷而已。不過此舉也是沒有辦法之中，唯一可以出點氣的辦法。

　　那隻巨蛛衝來之勢甚是迅快，趙岳大喝一聲，掄劍猛砍。

　　巨蛛兩隻前爪一起，先後彈出，趙岳一劍砍在蛛爪上，只震得右臂麻木，古劍脫手飛出。這時巨蛛另一隻爪接著抓落。趙岳已經震得身形不穩，那裏還能閃避，眼看馬上就得傷在利爪之下，不禁暗叫一聲﹁我命休矣﹂，雙目一閉。那知他身形無端端突然向外側飛開，一股勁風從他身軀側邊擦過，卻是那隻襲到的利爪，奇險絕倫地從他身邊劃過，只差一點點就抓中他的天靈蓋！

　　趙岳身形向側飛開去，避過巨蛛一抓之厄，卻不是有高人打救，而是那支沉沙古劍震飛之時，力量極猛。趙岳五指一鬆，以為那劍脫手飛出，誰知他掌心劍柄之間有蛛絲黏住，雖是放開五指，那古劍仍然扯動他身軀，向外疾移。

　　這時他雙腳已經離開石橋，﹁呼﹂地下墜。耳中忽聽單雲仙叫道：﹁有了，有了，大哥我們可以從蛛網上走過去。﹂

　　他聽到單雲仙的聲音，驀地激起求生之念，猛吸一口真氣，緩住墜落之勢，接著上身一挺，變成站著的姿勢下墜。他看準底下蛛網，兩腳一分，穩穩踏在兩根蛛絲之上，但覺身軀微微一沉，接著向上彈起，如此數下，便自站穩。

　　單雲仙躺在他腳邊三尺左右，因是全身被蛛絲黏住，是以動彈不得。

　　趙岳將古劍抗在肩上，拿穩腳下力道，彎低身子，道：﹁二妹別驚，為兄這就割斷蛛絲，抱你起來。﹂

　　那蛛網籠罩面積甚廣，是以間隙甚疏，單雲仙的頭顱恰是在這間隙之間，才能上下移動。她睜開眼睛，道：﹁大哥你必須將小妹倒轉著抱起，待小妹的頭向著下面……﹂

　　趙岳一愣神，道：﹁你說甚麼？﹂

　　她道：﹁我們若是踏網而過，非得由小妹拿住匕首，一路替大哥割斷腳下蛛絲不可，否則怎生移步？﹂

　　趙岳心想倒轉著抱她，定要抓住她雙腿，如此成了甚麼樣子？莫說她是自己的義妹，就算是未過門的妻子，也不能如此抱住，心中不禁大感為難，劍眉一皺，道：﹁等會你伏在我背上，為兄自有法子割斷腳下蛛絲。﹂

　　單雲仙本是冰雪聰明的女孩子，剛才她由於一心一意設法想脫困之法，沒有想及其他。目下一聽趙岳拒絕此法，心念微轉，已明其故，不由得滿面通紅，暗想那樣子抱法，雙方的下體都對著對方的面部，自然是極為不雅猥褻。

　　趙岳不再多言，伸長手臂，先割開她左手蛛絲，然後將匕首交給她，著她自行解救右手。單雲仙很快就坐起上半身，然後小心割斷黏住下半身的蛛絲，最後站了起來。

　　趙岳調運氣力，但覺體內傷勢不好不壞，除了右臂麻木之感猶在之外，一身氣力仍然用得出大半。當下緩緩向前俯身，左肩微側，道：﹁你先搭住為兄肩背，待為兄替你割開腳下蛛絲，我們一齊用力，只要配合得好，你就可容容易易趴伏在為兄背上。﹂

　　單雲仙玉頰上紅暈未消，她原本嬌媚無比，此時更添幾分艷麗。她只輕輕說一聲好，望也不敢望趙岳一眼。

　　趙岳聽到巨蛛嘶嘶之聲就在頭頂，這時已不暇瞧看，當下接過匕首，迅速一揮，寒光起處，她雙足下面蛛絲齊斷。只見他腰間疊力向上一拱。單雲仙幾乎是飛起來一般，雙足在空中劃個圈子，接著跌落在他背上。

　　趙岳如果不是右手被那沉沙古劍絆住，想要踏網走去，原也不算難事，但目下只賸下一隻左手，未免顧此失彼，只好慢慢蹲低身子，割斷左足下的蛛絲，單以右足承住自己及單雲仙重量，左足趁機迅快向前一伸，踏住前面一根蛛絲。要知他一足踏住蛛絲之際，就猶如走鋼索一般，只能穩住重心，直直落在那根蛛絲之上，若是稍有傾側，便無法用力，立時翻倒。是以早先單雲仙想出一人倒吊之法，便是能夠迅速行事，等如兩隻手生在下面，用不著慢慢拏準重心，自是減去許多危險和迅速得多。

　　趙岳如此這般，艱困無比地走了三步，也不過是移動了四尺左右，忽然感到腳下蛛網一震，急急回頭一瞥，只見那隻大如圓桌的巨蛛已經落在網上，距離他不過是兩丈左右。

　　他們在蛛網上面移動時遲緩艱困異常，但那隻巨蛛卻如魚入水，如鳥飛空，進退自如，比起在平地上還要靈活迅快。只見牠八爪齊動，迅如飄風地在網上走了一圈，第二圈可就逼近他們。

　　趙岳腳下站的是富有彈性的蛛絲，背上還負著單雲仙，根本就不可能掄動那把沉重的巨劍，施展出硬斬強砍的招式。

　　那隻巨蛛衝到他們面前，單雲仙只駭得閉上雙眼，那敢瞧看。

　　趙岳右肩一聳，古劍彈起來，平舉向前，劍尖指住那隻巨蛛。

　　但此舉其實毫無用處，那巨蛛縱然畏懼沉沙古劍不敢用巨口來咬，可是牠八隻利爪都長達一丈五六，只要伸出前面兩爪，合力夾擊，趙岳便根本無從抵抗。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隻巨蛛忽地偏側開去，從他們旁邊尋丈之處迅速爬過，似是繞到他們身後方始加以襲擊。

　　趙岳勉強扭轉半身，古劍移指巨蛛，只見牠八爪不停，翻翻滾滾又爬了開去，兜個大圈，又迎面筆直衝來。

　　這巨蛛如此情形，倒教趙岳好生不解，當下仍然師襲故智，揮劍直對著那隻巨蛛，但這一回劍尖微微舉高一點。

　　一陣腥臭之氣迫到兩人身前，那隻巨蛛這回衝到數尺之內。趙岳咬牙切齒，忍住胳臂酸麻，運足氣力貫注在沉沙古劍劍身之上。

　　那隻碩大無比的巨蛛視力極是遲鈍，牠直到這刻迫近在數尺左右，才瞧見敵人。牠乃是數百年通靈毒物，不比冥頑不靈的普通蟲類，剛才吃過那沉沙古劍的虧，體內此刻仍然疼痛得要命，一見敵人挺劍出現眼前，還以為對方乃是主動撲到，連忙怪嘶一聲八爪翻飛，迅急如風般斜斜爬走。

　　趙岳那知牠也怕自己手中之劍，因見牠來勢猛急，自料已難倖免，當下運足全力一劍橫斫出去。這一劍已用盡他平生氣力，勢兇力猛。卻不料那巨蛛忽然斜斜遊走，劍勢登時落空。趙岳明知砍中巨蛛也沒用處，但這會沒有砍中，也自暗叫一聲不妙，只見他身形隨著劍勢直衝出去。原來那沉沙古劍份量特重，這一劍砍空，如何煞得住身子？若不是腳下被蛛網黏住，定然隨著劍勢摔開老遠不可。目下雖是寸步不移，但眼看必定要仆倒在蛛網之上。那時左手雖有匕首可以割斷蛛網，但那沉沙古劍伸直黏在網上，身軀黏緊移動不得，左手的匕首焉能解救厄運？

　　正在心驚之際，沉沙古劍去勢已到了盡頭，馬上就得將趙岳扯墜網上。

　　在這剎那之間，趙岳忽然瞥見劍尖左側兩尺左右，有一根蛛絲從七八丈高的洞頂直垂下來，一頭軸在洞頂，一頭黏在蛛網。

　　忽聽單雲仙叫道：﹁大哥，你的劍能砍中那根蛛絲麼？﹂

　　趙岳雖然不知她為何有此一叫，但逞強好勝之心頓起，朗聲喝道：﹁那有甚麼不能的？﹂健腕一振，劍尖不落反起，﹁嗖﹂地向那直懸蛛絲砍去。

　　這一手正是他東海派風雷刀法的一招妙著，稱為﹁再賈余勇﹂，刀勢雖是勢盡，但他東海門內功心法能夠再以勁發力，忽逞餘勇。

　　只見劍尖乍展，剛好斬中那根直懸的蛛絲。劍尖登時被那蛛絲黏牢，不能收回，趙岳身軀向前斜俯，手腳拉得筆直，不能前進亦不能後退。他苦笑一聲，道：﹁二妹這主意高得很，這麼一來愚兄就用不著再作困獸之鬪啦！﹂

　　單雲仙不知如何恢復了勇氣，嬌笑一聲，道：﹁不錯，大哥你可以放棄掙扎之念，淨等那大蜘蛛過來把你吃了。﹂

　　她雖是恢復了勇氣，可是口中提及﹁大蜘蛛﹂三個字時，也不免打個寒噤。當下接著道：﹁但大哥你不要害怕，小妹已經想出妙計，暫時可以逃過那巨蛛毒吻。﹂

　　趙岳實在想不出如此情形之下，還有甚麼妙計。但他胸襟寬大，氣度宏量，微微一笑，道：﹁只要二妹不害怕的話，在這臨死之前，開開玩笑，足見得我輩稱雄江湖之上，確實是膽勇過人……﹂

　　單雲仙那有心情跟他再開玩笑，匆匆道：﹁時機迫促，大哥你要小心聽著。小妹這就用匕首將大哥腳下的蛛絲割開，大哥你立刻用力縮起雙腳，不再碰到蛛網，蕩到那根蛛絲旁邊，小妹再割斷那根蛛絲底下與蛛網相連之處，這時我們就變成吊在那根蛛絲之上了。﹂

　　趙岳頓時恍然大悟，道：﹁好極了，這麼一來我們就可藉蛛絲搖擺之力，飛渡這片蛛網。﹂

　　單雲仙在他背上倒轉身軀，一手攬住他的腰部，雙腳勾緊趙岳肩頸。伸長一手，匕首疾劃。趙岳感到腳下一鬆，隨即腰上加勁，縮起雙腳，人便貼著蛛網向前蕩去。單雲仙伸長手臂等候，臨到快要撞上那根蛛絲之時，猛可一劃。

　　這時前蕩之勢猶在，那根直懸下來的蛛絲下面割斷，便吊住兩人身形向前悠悠蕩去。這隻巨蛛這時還在後面繞圈上來，趙岳沉聲道：﹁二妹千萬要抓緊一點，愚兄要用雙手抓劍，用力向前蕩去，才能加強前蕩之勢。﹂

　　單雲仙閉上眼睛，緊緊攬住趙岳，口中叫道：﹁大哥你只要碰到那邊洞口的蛛網，讓那蛛網黏住我們，停止回蕩之勢就行啦！﹂

　　趙岳雙手抓住沉沙古劍，腰間借勢用力，前蕩之勢突然加急，呼的一聲凌空越過底下數丈寬的蛛網，剛好到達對面壁上洞穴前面。趙岳看得真切，本來縮起的雙腳突然一伸，左足已勾住洞口那面蛛網最上的一根蛛絲，登時停止了蕩回去之勢。

　　單雲仙叫道：﹁行啦，行啦，雖然還有點困難，卻不難解決！﹂

　　她張目上上下下打量一陣，只見趙岳上半身向後直仰，一隻腳伸直勾住那面罩在六尺見方的洞口的蛛網最上面的一根蛛絲。原來他仗著那根蛛絲蕩到這邊來時，已經昇高許多，若不是及時用腳勾住洞口蛛網，兩人絕不能彀得上部位碰在洞口蛛網之上。

　　單雲仙道：﹁小妹先將洞口蛛網盡行割破，只留下大哥左腳勾住的那根蛛絲，然後再爬上去，站在大哥肩上，就可割斷劍尖上的蛛絲。﹂

　　趙岳皺眉道：﹁這一來我立刻得翻個觔斗，倒吊在洞口，我雖沒事，但二妹勢必掉落下面的蛛網上啦！﹂

　　單雲仙尋思了一陣，道：﹁小妹縱然掉了下去，也不要緊，不過就怕小妹掉在網中之後，無法將這匕首傳交大哥，那時候倒吊在洞口，小妹陷身下面的網中，卻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趙岳道：﹁正是如此，二妹你必須從長考慮，總得想個萬全之法才行。﹂

　　單雲仙道：﹁無論如何小妹是將洞口這張蛛網割開總不會錯……﹂

　　以趙岳扯得筆直的身軀作為橋樑，在上面爬上爬落，倒是一宗罕見罕聞的奇事。不久工夫，她已將那面蛛網通通割斷，只留下洞口最上面的五六條蛛絲。洞口大開，她跳落洞內，喘一口氣，道：﹁好久沒有腳踏實地啦！﹂

　　趙岳道：﹁這石洞之內不知有何景象，二妹千萬小心，不可進去探視。﹂

　　單雲仙格格嬌笑一聲，道：﹁左右都是絕路，這石洞內縱有怪物，想來也不及那隻大蜘蛛可怕。小妹這回可不能聽從大哥之話，定要進去瞧瞧……﹂口中說得硬，其實芳心中甚是驚恐。她並非怕死，而是恐怕洞中藏著不可知的奇異毒物，突然在她眼前出現。

　　目下時間寶貴，她更不遲疑，舉步向洞內走去，右手捏緊那支匕首。

　　她轉入洞內之後，眨眼間就發出一聲尖叫。趙岳聽出她叫聲中盡是驚怖之意，心裏頭又急又悔，長嘆一聲，忖道：﹁唉，我如果不是身陷羅網之中，焉能讓二妹孤身犯險，受盡驚恐折磨。想我趙岳堂堂大丈夫卻不能庇護一個妹子，夫復何言？﹂

　　正在自怨自嗟之時，單雲仙已經退了出來，一面驚魂未定之色，口中微發喘聲。趙岳朗聲道：﹁二妹休怕，洞中有甚麼物事，快說與大哥聽聽！﹂

　　單雲仙喘了幾口氣，道：﹁那裏面是個很寬大的石室，角落有面石屏風，屏風後面有張石床，石床上有個活人，頭髮蓬鬆，鬍子甚……﹂

　　趙岳訝道：﹁甚麼？有個活人？他可曾跟你說話？﹂

　　單雲仙道：﹁沒有……﹂說了這一句話，突然平靜下來，她一笑，道：﹁我再進去瞧！﹂

　　趙岳皺眉道：﹁那人不知是誰，自個兒幽居此地，想是像我們一樣誤入武當禁地秘府，終於失陷在近﹃死門﹄之內。二妹你果真見到他還活著的麼？﹂

　　單雲仙肯定地點頭，道：﹁他睜大眼睛，那兩隻眼珠會轉動發光，小妹絕沒有看錯。﹂

　　趙岳用盡平生之力一蕩，上下的蛛絲動也不動。他嘆口氣，道：﹁好吧，你進去瞧瞧，但千萬不可得罪了人家！﹂

　　單雲仙悄悄道：﹁他的樣子古怪極了，假如是個惡人，我怎麼辦？﹂

　　趙岳沉吟一下，低聲答道：﹁愚兄看多半不會是壞人，可能身上有病，不便行動。不過以你描述的那樣子想來，此人恐怕困居此處時日已久，脾氣怕不大好，所以我叫你不要得罪了人家！﹂

　　單雲仙大感放心地笑一下，道：﹁這就是了，大哥且等一等。﹂轉身奔了入去，過了好一會才出來，道：﹁大哥，那人見我再進去，只睜眼瞧我一會，便閉上眼睛，一言不發，身子也不移動一下。﹂

　　趙岳沉吟片刻，道：﹁那石室內可有甚麼其他物事？譬喻竹竿木棍之類的東西一﹂

　　單雲仙啊了一聲，道：﹁小妹竟忘了這法子……﹂連忙又急奔入內。

　　石洞外的巨蛛口中嘶嘶怪叫不絕，在網上遊走許久，趙岳斜眼睨視，只見牠漸漸迫近，心中大為緊張。

　　石洞內傳出單雲仙一聲尖叫，那巨蛛似是聽到，陡然停住，轉身望住洞口，這時和趙岳相隔不過丈許，只須長爪一探，就可以鈎中趙岳。

　　趙岳一方面因單雲仙尖叫之聲擔心，一方面緊張地注視著那隻巨蛛的動靜。

　　只見牠前爪提起，緩緩向前勾探，龐大的身形也移近了數尺。

　　趙岳心中大叫糟糕，暗想這隻巨蛛視力雖是不濟，但再逼近數尺的話，定可見到自己。即使單雲仙不再喊叫，看來這隻巨蛛仍然會馬上發現自己。

　　但他心中終是放不下單雲仙的那聲尖叫，不知她碰上何種危險。任他趙岳如何英雄蓋世，視死如歸，這刻心懸兩地，束手無策，也極是徬徨煩亂。

　　那巨蛛又移近數尺，石洞內忽然一條人影疾奔出來。趙岳面對著那隻巨蛛，只見牠舉爪緩緩向自己身上搭落。在這生死俄頃之際，他反倒朗聲大笑，雙目圓睜。這一陣含蘊著豪情萬丈的笑聲在寬大的石洞內震蕩迴旋，那道自石洞中疾奔出來的人影本來已經身形一滯，忽然挺身撲上，寒光一閃，劃過空際。

　　趙岳劍上一鬆，整個人連同那沉沙古劍一起翻下來，倒吊在洞口中。那巨蛛的利爪恰恰從他頭頂掠過，一陣勁厲風力括面生疼，可知這巨蛛利爪上力道沉重如山，這一下要是抓中了，整個人非讓牠撕裂不可。

　　但見空際寒光又是一閃，趙岳腳上蛛絲也自斷開，他猝不及防，結結實實地摔了一下。

　　外面﹁嘶嘶﹂之聲已逼到洞口，趙岳用力躍起，猿臂一伸，將洞口那人攔腰抱住，縱入洞內兩丈之處。他手中抱的正是單雲仙，只見她雙手握住一根禪杖，卻是倒轉過來，在杖尾處縛住那支短短的匕首。她嬌呻一聲，兩手發軟，﹁噹啷啷﹂巨響一聲，那支禪杖掉在地上。

　　趙岳道：﹁二妹及時趕到，救了愚兄一命，恩情似海，愚兄感銘心腑，絕不敢忘記……﹂

　　單雲仙嬌軀不住發抖，趙岳可就不敢鬆手，只好仍然將她抱住。她喘息一會，才道：﹁那隻大蜘蛛好怕死人，如果大哥不是忽然發出豪壯笑聲，使小妹振奮勇氣，只怕……只怕……﹂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趙岳自然知道她下面要說的話，當下道：﹁常言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若是天意要教愚兄喪身於巨蛛毒吻之下，怕也無益。﹂

　　單雲仙抬起眼睛，道：﹁大哥英雄俠骨，臨難越堅，可以說得上是當世一位奇男子……﹂

　　趙岳低頭一看，只見她美眸中射出無限柔情不盡傾慕之色，嬌面上紅霞堆艷，媚麗之極，不覺呆了一呆。

　　單雲仙向他囅然一笑，雙臂一伸，把他緊緊摟住，埋首在他胸際，柔聲道：﹁小妹平生見到蜘蛛便腳軟口噤，但今日在大哥英雄氣概激勵之下，居然還能夠做了一些事情，唉，只要妹子常常隨侍大哥身邊，我就甚麼都不害怕了。﹂

　　像這種溫香在抱，輕語低訴的香艷情景，趙岳縱使是個鐵人，也得溶化，但覺心中無限溫馨，盡是幸福滿足之極，兩人纏綿地摟抱了一陣。趙岳忽然道：﹁二妹，你且看看洞口！﹂

　　單雲仙道：﹁大哥告訴我吧！﹂她仍然埋首在他胸際，不知是害怕抑是捨不得離開片刻。趙岳道：﹁那也沒有甚麼，只不過那大蜘蛛在洞口重新佈下一面蛛網，似是要封閉住我們的出路。﹂

　　單雲仙道：﹁我們要不要把那蛛網弄掉？﹂

　　趙岳想起一事道：﹁你剛才為何又叫了一聲？﹂

　　她抬頭退開一點，嫣然道：﹁是那石床上怪人，他本來僵硬地坐著不動，只有眼珠骨碌碌地轉動。我正在找尋竹竿木棍之類，他忽然伸手到床下，把我駭得叫一聲，卻原來他有支禪杖放在床下。﹂

　　趙岳俯身用左手提起那支禪杖，道：﹁啊，墜手得很，二妹居然舞弄得動，現在把匕首取下，我們一同向那位老人家叩謝。﹂他接著輕聲問道：﹁你不害怕那人？﹂

　　單雲仙搖搖頭，輕輕道：﹁他一定是個好人，我從他眼睛看得出來。﹂

　　趙岳皺眉道：﹁這就是了，他是誰呢？﹂

　　單雲仙取下匕首，插在鞘中，揣在懷裏，然後和趙岳一齊向洞內走去。深入兩丈左右，轉個彎，陡然眼前一寬，只見一間巨大石室，右角有塊石屏風隔住目光，左角有幾張石櫈，還有一張石床，此外一片空蕩蕩，那有人影？

　　單雲仙指指石屏風，趙岳點頭會意，和單雲仙走到切近，朗聲道：﹁晚輩趙岳偕同義妹單雲仙拜謝老前輩慨借禪杖救命之恩。﹂

　　屏風後面毫無聲息，趙岳心想如果那怪人心存叵測，自然不能讓二妹送還禪杖，免得她落在那人手中，徒自受辱。當下抓起禪杖，向屏風後面走去。轉過屏風，只見這角落地方約是丈半見方，角落處有張石床，床上一個人盤膝跌坐，果是頭髮蓬鬆，鬍子極長，已經是一片灰白之色。

　　此人面貌如何，因頭髮糾結，瞧不清楚，但身上那件衣服千瘡百孔，殘破不堪，看來只須略一抖動，就得片片飛散。

　　他眸子圓睜，眼珠骨碌碌在趙岳身上轉動，偶然間精光外射，宛如寒夜電閃，又如寶劍出匣，趙岳看在眼內，心知這怪人身懷絕世武功無異，單是這等深厚絕倫的內功，已經足以驚世駭俗，心中一動，恭容欠身行禮道：﹁晚輩奉還禪杖，不知應該放置何處？﹂

　　那怪人也不答話，舉手向床邊一指，趙岳恭恭敬敬將禪杖豎直靠床放好，正要說話，忽地勁風颯颯，五隻手指作龍爪形向他胸前抓到，趙岳眼看退已不及，左掌疾然向襲來的手腕脈切去。

　　他右手握住沉沙古劍，五指皆被劍柄上的蛛絲黏住，鬆開不得，所以進來之時，一直是劍尖下垂點地，這刻右手無法騰出來應敵，一急之下，斗然用出﹁生死擒拏手法﹂。他左手這一掌切去原是普通攻敵自救之法，就在掌鋒堪砍中敵人手腕之際，驀地借勢向前疾伸，手掌貼住對方前臂滑到肘下，五指一扣，食指扣在骨節之間的﹁山海穴﹂上，中指卻扣在﹁天井穴﹂上。

　　他兩指扣中對方肘下穴道之時，那怪人的龍爪手勢也自抓中他胸口衣服，趙岳兩指尖發勁運力，忽覺對方穴道湧起一陣反震之力，兩指不但閉不住人家穴道，反而震得微微一鬆，那怪人手臂一揚，脫出他五指掌握，疾如閃電般收了回去。

　　趙岳愕了一下，退開兩步。只見那怪人上半身微微向前俯低，左臂疾伸，手掌仍然是龍爪之形，迎面抓到。這時兩下相隔五尺左右，那怪人的手臂加上身軀前傾之勢，也差尺許才能抓得中。趙岳還沒有想及這一點，對方的龍爪已到達眼前，來勢之快，無與倫比。

　　這一招又是後退無及，趙岳左手貼胸疾上，頭顱盡力後仰，讓開數寸距離。﹁拍﹂地微響，那怪人龍爪手勢定住在趙岳面上，距他五官要穴只有半寸。原來趙岳使出﹁生死擒拏手法﹂，一把抓住他手腕﹁列缺﹂﹁內關﹂﹁靈道﹂三穴。

　　那怪人穴道中潛力一彈，震開他三指，驟然縮退長臂。

　　趙岳又退開兩步，心中忽地閃起兩個疑念，第一是那怪人第一招出手時，明明可以擊中他胸口要穴，但他龍爪五指一合，只抓住他胸口衣服，當時趙岳雖是幾乎在同時之間扣拏住他手肘下的兩處穴道，但終是慢了一點。如果對方不抓他衣服而是逕下毒手，那一招多少都得負傷，第二點可疑的是這怪人看來與常人無異，怎的手臂如此之長，竟可以伸到五尺之遠攻襲自己。

　　念頭剛剛掠過，那怪人已伸手抄起靠在床邊的禪杖，﹁呼﹂一聲迎頭砸落。這一杖威猛絕倫，風力如山，少說也有千斤之重。

　　這怪人武功高強已極，每次出手，都能夠迫使敵人出手招架，萬萬無法退閃。趙岳感到身形已在杖風籠罩之下，若是退閃，勢必被這股強勁絕儔的杖風阻滯速度而為對方禪杖所傷。一急之下，突然跨步欺近去，左手向上一托，恰好托住杖身。他雖是欺近那怪人，因此托著杖身而不是雷霆萬鈞的杖頭，但這一下仍是有死無生的危險手法。對方但須借著砸下的杖勢發出絕強內力，趙岳除非功力比對方深厚一倍，才接得住。

　　那怪人眼中閃出詫訝光芒，說時遲，那時快，趙岳五指剛剛抓到禪杖，忽然一扭，力道手法都是古怪異常。那支重如山嶽的禪杖忽地滑了開去，那怪人手臂骨節一陣輕響，向下猛砸的杖勢突然煞住，只差那麼一兩寸就砸在石床上。

　　趙岳這一招﹁生死擒拏手法﹂運用得甚是純熟，當日那通靈水蜃屢次伸長身軀，從空壓落，趙岳抓緊牠頭上獨角，也是這麼一扭，就把牠強猛無儔的力道卸滑在一旁，不過這一回對方乃是武林中高手，內功如潮湧出。與那水蜃天生神力不大相同，是以一招得手之後，已經血氣翻騰，面紅氣粗，左手虎口和手腕都酸麻乏力，再也無法使用。

　　那怪人鼻孔中低低哼一聲，緩緩舉起禪杖。趙岳心中凜駭之極，疾忙後退，右手沉沙古劍劍尖拖劃在石地上，發出﹁錚錚﹂之聲，火星迸射。

　　他踉蹌退開尋丈，而怪人竟沒有動身離床，卻舉起禪杖遙遙向他右方指了一指，同時皺起眉頭，單雲仙聽到聲音之時，衝了入來，道：﹁大哥，你怎麼啦？﹂

　　趙岳怕她耽驚害怕，道：﹁沒有甚麼……﹂

　　單雲仙妙目一轉，已瞧見那怪人舉禪杖遙指和皺起雙眉的樣子，明瞭一聲，道：﹁這位老人家可是想知道這把巨劍的來歷？﹂

　　那怪人搖搖頭，禪杖提高兩三尺，作出擊下之勢。單雲仙道：﹁甚麼？你老要跟我大哥過招？﹂那怪人先是搖搖頭，眼珠一轉，又改為點頭。

　　趙岳苦笑一下，道：﹁晚輩身負內傷，尚未痊癒，自知實在接不住老前輩一杖！﹂

　　那怪人雙眉一聳，鬚髮無風自動，神態甚是威猛，似乎趙岳這一句話激起他滿腔雄心，隱隱又有不滿之意。他放下禪杖，左手作出相招手勢，接著又抓起禪杖，高高舉起。

　　趙岳搖頭道：﹁晚輩實在當不起老前輩禪杖一擊……﹂

　　那怪人手腕一翻，變抓為托，作勢欲擲。趙岳情知這怪人內力深厚，這一擲之勢直有開山裂石之威，唯恐單雲仙受傷，面上大驚失色，右手用力舉起古劍，口中大聲道：﹁二妹快退出外面，躺在地上！﹂他右手原本已因揮劍砍劈那巨蛛利爪而酸軟無力，此時一急之下，力氣陡生，居然迅快舉起長劍，封住身前。

　　那怪人幾次作勢欲擲，卻終於沒有將禪杖擲出，口中低哼一聲，緩緩將禪杖放下。單雲仙被他那種威猛神態以及趙岳驚惶失措的舉止驚得愣住，一直呆立不動。這時忽然跑到床邊，道：﹁你老的禪杖上刻著有字，可以讓我們瞧瞧麼？﹂那怪人驀地舉起禪杖，也不知是拏開不讓她瞧抑是要砸死她？

　　趙岳刷地躍近去，大喝道：﹁休得傷了我的妹子！﹂沉沙古劍迅快伸到單雲仙頭頂，若是禪杖落下，首先得擊中他手中之劍。

　　他如果有傷人之心，這一下自應出劍攻敵，那時對方勢必收杖封架，如果招架得住，自無話說，如果招架不住，那就得傷在劍下。趙岳不曾出劍攻敵，顯然毫無傷人之心。那怪人大概看出這一點，眼中奇光收歛，緩緩放下禪杖，靠在床邊。

　　趙岳沉聲道：﹁二妹快點走開！﹂單雲仙搖搖頭，突然伸手向禪杖抓去！

　　趙岳大吃一驚，道：﹁你幹甚麼？﹂雙目卻注定在那怪人身上。只見他望都不望單雲仙，眼望室頂，若有所思。單雲仙訝然叫道：﹁少林雲和，你老是少林寺的麼？﹂

　　趙岳一怔，道：﹁莫非是少林寺雲和老禪師？﹂兩眼不禁向禪杖上望去。忽地風聲一響，單雲仙右臂已經被那怪人抓住，拉到石床另一角。

　　趙岳正要搶救，卻見那怪人伸出一指，指住單雲仙脅下要穴，分明是他一動手的話，就立刻點住單雲仙死穴，心中一駭，凝身不動，道：﹁老前輩此舉是何用意？﹂

　　那怪人翻手一點，已點住了單雲仙腰間麻穴，單雲仙上身隨即趴伏在石床上。跟著騰出這隻左手，抓起禪杖。

　　趙岳看他一直都單用左手，而且從不起身走動，心中已猜想出這個怪人大概只有左手能夠使用，同時雙腿不良於行。只不知他為何抓起單雲仙，要是有心加害，為何不趁早先她獨自入來時下手？卻要等到現在？

　　但無論如何單雲仙眼下已落在他手中，必須即行搶救出來，再作計較。心中迅速忖道：﹁假如他雙手均能使用，以他這一身深厚絕倫的功力，只須一隻手應敵，一隻手按在二妹背心，我就算有天大本領，也不敢逞強動手。現在卻可以冒險一試！但怕只怕不能一舉成功，反而激起他的怒火，抽空打死二妹。那時節人死不能復活，我縱是能取他性命，也是終身恨事……﹂

　　他投鼠忌器，是以平常本是極有決斷的英雄人物，此時也自首鼠兩端，遲疑不決。

　　那怪人眼珠滴溜溜轉動，似是在尋思計較。趙岳陡然下了決心，想道：﹁這怪人困居此地已不知歷時多久，說不定磨折得脾氣乖僻，不近人情，我非冒險搶救出二妹不可！﹂他早已想好下手之法，心念一決，立刻發動，口中大喝一聲，踏步衝上，長劍一晃，當胸刺去。他料定對方定要揮杖招架，接著杖勢橫移，封住自己搶救二妹之路。

　　果然那怪人禪杖疾掄，杖劍相觸，發出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那怪人舞掄那根重達三十斤的禪杖，如抬稻草。只見他果真揮杖橫移擋在單雲仙身前。趙岳又大喝一聲，左手疾出，迅疾如電光石火的抓住了禪杖，用力一扭。

　　這一招乃是十三手﹁生死擒拏﹂中一招妙著，那怪人眼見對方伸手抓來時，杖身滑開尋尺，杖頭呼地擊出。那知趙岳手一伸出，永不落空，仍然抓中杖身，發勁一扭，杖頭登時偏開，擦身而過。那怪人雙眉一聳，鬚髮又無風自動，神態威猛異常。手中禪杖一收一送，內力源源發出。

　　趙岳心頭一凜，但對方杖上同時之間傳出四種不同的力道，一是陽剛之力向外湧撞，一是陰柔之力向內拉拽。另外又有兩股力道也是分為陰柔陽剛，但這兩股力道卻反過來，陰力外推，陽力內拉。

　　這四種變化不同的力道竟能同時在杖上傳出，當真是匪夷所思的奇事。趙岳明知自己此刻鬆手也不管用，非吃個大虧不可。人急智生，右手長劍猛可劈在地上，同時之間，借力鬆手向後急退。

　　他這一招隨機應變妙不可言，要知他若是單用本身腰腿之力向後縱退，對方四種力道留存在體內互相爭持，當然受傷甚重。但目下他仗著沉沙古劍劈在石地上的反震之力退開，氣力完全運集在右手劍上，左邊身軀完全空虛無力，既是空虛，也不受力，這道理深奧精微，一時也難說得明白。趙岳借力退開七八步遠，身軀一陣晃蕩，緩緩跌倒在地上。

　　他不禁瞠目望住那怪人，心中又是震駭，又是敬佩。那怪人似是從他眼中看了出來，面上肌肉動彈了一下，生像是傲然一笑，隨手放下禪杖，抓起單雲仙，健腕一振，把她拋到趙岳面前，趙岳連忙接住，瞠目不知所措。

　　單雲仙在他懷中卻呻吟一聲，道：﹁大哥，我還不能動彈……﹂

　　趙岳心中一凜，忖道：﹁原來他落手抓二妹之時，已解開她的麻穴，拋出之際，另外點了她一處穴道，手法如此之快，當真是世罕其匹……﹂低頭看時，發覺她頸上﹁扶突穴﹂被制，便伸手在她相應的﹁天鼎穴﹂上推拏解救。誰知不論他推拏抑是運力通穴，皆無用處，心中大驚，心想這怪人不知是何門派，點穴手法如此奇怪，竟然解救不開。

　　要知天下武林中各家各派點穴手法都幾乎不盡相同，但這也僅限於用力輕重深淺而已，若是真正不傳之秘的獨門點穴手法，點的大抵是查看不出的隱穴，這時別派的人根本查看不出何穴被制，是以無從下手施救。若果不是這等隱穴，只要查得出來，別一家派的高手只要在相應穴道上施救，或是以種種不同的力道推拏，再就是拚著耗損真元，以本身內力傳入被害者相應穴道之內，替他通經啟穴，必能解散。可是趙岳這刻明明看出單雲仙被制之穴，可是下手施救之際，卻又全然無功，是以大感迷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只聽單雲仙呻吟道：﹁大哥，我好冷……﹂趙岳雙眉一皺，把她緊緊抱住，低聲呵慰道：﹁妹子你忍一忍，待哥哥想法子替你驅寒……﹂其實他心中半點辦法都沒有，只不過信口安慰安慰她而已。

　　他抬目望去，只見那怪人雙眼骨碌碌瞧看著他們的動靜，始終不發一言，也不移動，趙岳真想挺劍上前，與他一拚，只因單雲仙忽然冷得發抖，無疑是因為穴道被制，血氣阻滯所以引發內傷而致。但他又生怕當真激怒了對方之後，再也不肯出手解救單雲仙，權衡輕重之下，只好忍住一肚子憤怒，道：﹁老前輩請了，在下兄妹二人誤入此間，置身絕地，本來也沒有活著逃出此地的打算，只是老前輩也是被陷此地的人，何以忽友忽敵？還請見示！﹂

　　那怪人眼光閃動一下，露出鄙夷不屑的神色，抬頭望天，不再望他。

　　趙岳暗暗歎一口氣，心想自己一世英雄，那曾向人低頭求饒，但今日為了二妹之故，說不得只好忍氣吞聲。當下又道：﹁自古道是同舟共濟。我們目下同陷患難之中，老前輩即使不屑與敝兄妹同心合力，共謀脫困之法，但也不該將我妹子穴道點住，致以內傷復發……﹂

　　那怪人似是意思轉動，緩緩垂下目光，望住趙岳。但仍然一言不發。單雲仙低聲道：﹁大哥，他恐怕不能講話，你再說下去，也是得不到回答，唉，大哥為了小妹低聲下氣，小妹此生此世永遠難忘大德……﹂

　　趙岳道：﹁我們自家兄妹，何用說這種話？只是目下得想個計策才行！﹂

　　單雲仙道：﹁大哥是指怎生讓他回答麼？﹂

　　趙岳道：﹁正是，可惜沒有紙筆。﹂

　　單雲仙笑一笑，道：﹁就算你帶有紙筆，也得提防他佯裝寫字或交還紙筆之時，忽下毒手。這樣好了，橫豎小妹已經被他點住穴道，剛才他將小妹拋給大哥，大概沒有加害之意，不如將小妹送到床邊，攤開手掌，他如果有話說，就用手指寫在小妹掌心，小妹一個個字唸出來，這法子你看使得麼？﹂

　　趙岳忖道：﹁看來他確實沒有加害二妹之意，只是人家肯不肯在二妹掌心寫字回答，卻大成問題……﹂正在忖想時，那怪人忽地作個手勢，教他上前。

　　趙岳道：﹁如果老前輩答應不加害我妹子，同時有意賜言的話，那就請老前輩再招招手！﹂

　　怪人眼中閃過不悅的光芒，但隨即消失，招一招手。趙岳大步上前，將單雲仙放在左邊床上，那怪人手臂一伸，已抓住單雲仙手掌。

　　趙岳大吃一驚，左手急忙運功聚力，正待出手擒拏對方腕脈，只見他手臂迅快縮退，單雲仙的手掌已攤開伸到他身邊。趙岳這時已明白對方心意，便不魯莽出手。

　　那怪人在單雲仙掌心中慢慢劃動，趙岳想起一事，急忙道：﹁二妹，你可感到冷不可當麼？﹂

　　單雲仙道：﹁我不冷，你別說話，我得用心猜想他寫的字！﹂她停歇一下，接著緩緩唸道：﹁爾等何故擅闖秘府？﹂

　　趙岳應道：﹁在下兄妹委實是被迫逃入秘府之中，並非有意……﹂

　　單雲仙緩緩唸道：﹁武當派之人可知爾等逃入秘府？﹂她唸完之後，接著答道：﹁那惡道們當然知道啦！我們還聽到他們搜查之聲呢！﹂

　　趙岳站在對面，因此那怪人的神情盡收眼中，發覺他眼中閃過奇異光芒，似是心中湧起不悅和戒懼之情，正在尋思其故，單雲仙已開口唸道：﹁彼等終將……噫，你老怎的不說啦？﹂

　　趙岳道：﹁二妹不必心急，反正外有巨蛛，我們再也逃不出去，左右都是絕路，還心急作甚？﹂他這句話其實是說給那怪人聽，果然發覺他眼中神色緩和了許多，當下接著道：﹁愚兄只是想起這一次連累了二妹埋骨是處，不免遺恨千古，唉……﹂

　　單雲仙也淒然道：﹁若不是小妹多事，我們都不會受傷，也就不致被惡道們逼入這秘府之內，說起來都是小妹連累了大哥，以致像大哥這等世不可一見的英雄人物，賡志而歿……﹂

　　她忽地住口，凝一凝神，又道：﹁爾等受傷以前，難道就不怕武當派如雲高手？﹂這句話自然是那怪人所詢。

　　單雲仙自家搶著答道：﹁哼，甚麼武當高手，我看一個個都是欺善怕惡之輩，我自然是不行的，但我大哥如果不傷的話，武當派沒有一個臭道士走得上三招！﹂她對於武當派之人無理動手，心中已有成見，甚是不滿，是以開口一句惡道，閉口一句臭道士，罵得十分自然，生像是多少年如此罵慣了一般。

　　她接著緩緩唸道：﹁小姑娘可是一向對僧道方外之人存了成見？﹂話聲未歇，她自家接著答道：﹁不對，不對，我也是佛門弟子，只差未曾落髮出家而已！﹂

　　這時石室中一直都是她的聲音，自說自答。若是不知底細之人，在外面聽見，一定以為這個女子正在大發神經。

　　趙岳心中一動，忖道：﹁這位老前輩如此問法，莫非他真是少林高僧雲和老禪師？但雲和老禪師早在二十年前失蹤，這話是紫心老道長說的，若然不假，難道這位高僧在此已渡過二十載悠長光陰？﹂

　　只聽單雲仙又逐個字唸道：﹁你大哥如此英雄了得，為何又會受傷？是誰把他傷了？﹂

　　她唸完了之後，立即答道：﹁哎，你老也是武功卓絕的人，當然曉得武功之道，天資稟賦再高，也強不過歲月光陰，人家以五六十年功力造詣跟我大哥拚鬪內力，我大哥因此受傷也算不得希奇之事，你說是也不是？﹂

　　她接著便唸道：﹁不錯，那人是誰？﹂她又答道：﹁就是那可恨可殺的……﹂說到這兒，話聲忽斷。原來她斗地記起自己剛剛說過全武當派高手在趙岳手下都走不了三招，但這刻又說出傷他之人就是武當派高手紫心道長，這話焉能講得通？故此﹁武當派﹂三個字剛要出口，硬是吞回肚中。

　　趙岳知她心意，微微一笑，接口道：﹁實不相瞞，就是武當派的紫心老道長傷了在下！﹂

　　單雲仙瞪他一眼，心中道：﹁難道我忘記了不成，我故意不說，你卻趕緊抖出來，豈不是成心叫這怪人笑我？﹂

　　那怪人卻似乎沒有心思取笑她，眼光閃爍不定，似是思索一件重大之事，趙岳看不出他的喜怒，心想這位老前輩說不定以為我故意扯上武當派，以便激起他同仇敵愾之心，這一點定要弄個明白才行！當下凜然道：﹁但在下與武當派卻不是仇敵，反而是同路之人，只不過其間有點誤會而已！﹂

　　那怪人又尋思了一陣，手指開始移動，單雲仙唸道：﹁哈……哈……﹂她面上毫無笑意，聲音更是平板，因此這兩聲哈哈，顯得十分突兀奇怪。趙岳不禁微微一笑，道：﹁二妹無須個個字唸！﹂

　　她沒有答話，繼續唸道：﹁你大哥精乖得很，牢牢記住剛才禪杖上刻著少林雲和四字，一心估料我是雲和，與武當紫心道長乃是好友，所以急忙聲明與武當不是對頭。哼，哼，現下我也不管你們是甚麼來歷，先弄出去餵飽那隻﹃鬼火毒蛛﹄再說……﹂

　　趙岳心頭一震，口中卻淡淡道：﹁老前輩愛信不信，在下總得要把話說個明白。至於餵飼那甚麼毒蛛這一層，在下絲毫不放在心上，但你老人家別駭壞了我那二妹，她是一個女孩子家，最怕這種毒物……﹂

　　那怪人又在單雲仙手心中寫字，但這一個單雲仙卻沒有唸出來。那怪人眼中射出忿怒光芒，趙岳駭一跳，搶步迫近，提起沉沙古劍，牽制住那怪人不致忽下毒手，口中道：﹁二妹，你剛才歷經無數艱險，尚且支持得住，眼下只不過口中說說，那裏用得著害怕得說不出話來！﹂

　　單雲仙喘口氣，怯怯道：﹁他……他說……解開我穴道之後才趕我出去，活活讓那巨蛛吃了我……﹂

　　趙岳道：﹁我在這裏，他能把你怎樣？﹂口氣甚是沉穩堅定，不含一絲火氣，卻能予人極大信心。

　　單雲仙舒一口氣，道：﹁大哥說得是……﹂她定一定神，緩緩唸道：﹁你們走吧，往後別走入屏風之內，知道沒有？﹂這一回她沒有自行答腔。

　　趙岳應道：﹁在下對老前輩只有感謝之心，實無絲毫惡意，老前輩既然不喜被人打擾，敝兄妹不再進來便是！﹂

　　那怪人一掌虛虛印在單雲仙腰間﹁雲門穴﹂上，單雲仙啊了一聲，緩緩坐了起身。趙岳大為放心，他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不愛多言，首先退出石屏風之外。單雲仙這時也不害怕了，向那怪人嫣然一笑，正要落地走開。那怪人看了她笑容，微微一怔，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掌，動作神速之極。單雲仙初時一驚，隨即感到對方只是用兩隻手指輕輕勾住她手腕，似乎沒有惡意，心中一定，登時會意，道：﹁你老說吧！﹂那怪人果是要在她掌心寫字，這時動手書寫，單雲仙不再唸出來，凝神低頭瞧看，等他寫完，答道：﹁我姓單，名雲仙，不是四川人！你老尊姓大名啊？﹂

　　那怪人在她手心寫道：﹁去吧，若是武當有人查到，最好別讓他們曉得此室還有別人！﹂

　　單雲仙惘然退出屏風之外，斗然感到身上甚是寒冷，不禁顫抖起來。趙岳心中儘是憐惜之感，伸出左手把她抱住，道：﹁你又覺得寒冷了？唉，你實在不該把靈丹給我。﹂他口氣中流露出慈愛的責備。

　　單雲仙道：﹁小妹還忍受得住，只可惜那碧沉丹只有半粒，若果是整整一粒的話，大哥你的傷早就痊癒啦……﹂她忽然住口，輕輕嘆口氣，道：﹁但那也沒有甚麼，我們已入秘府，那時逃走，仍然要被惡道們發覺，大哥又不肯拋下我獨自逃生，勢難衝出秘府。﹂

　　趙岳道：﹁別多想啦，要是我拋下你，自己也找不到出路，你還是靜心運功試一試看，也許﹃天缺奇書﹄中的內功不同凡俗，可以抵禦寒冷，療治傷勢也說不定。﹂

　　單雲仙搖搖頭，道：﹁沒有用處，目錄上寫得明明白白，療傷篇是在下卷，小妹所得的上卷有幾種運功行氣之法，卻不是對付這種內傷之用……﹂她美麗的面上忽然露出吃驚的神色，凝想了一會，低聲唸道：﹁毒行百脈，散佈五臟，切忌運功行氣，不然四肢癱瘓，口舌僵木，不能發聲……﹂

　　趙岳皺眉道：﹁但你沒有中毒啊？﹂

　　單雲仙小嘴向石屏風呶了一下，悄聲道：﹁是他，但他四肢之中還有一肢未曾癱瘓，又有點不像。﹂

　　趙岳微有所悟，想了一下，低聲道：﹁如何解法？﹂

　　單雲仙道：﹁你想告訴他？不行，若是這煉氣行功的法門生效，他恢復一身武功，行動自如，我們不被他丟出去餵蜘蛛才怪呢！再說他到底是不是毒行百脈，散佈五臟還不曉得，若然不是，告訴了他也沒用處！﹂

　　趙岳道：﹁有理，有理，但這也是療傷之法啊，為何你會懂得？﹂

　　單雲仙道：﹁那上卷之上有三種煉氣行功法門，一是拔毒救危，二是通經破穴，三是提精聚力，各有妙用。﹂

　　趙岳道：﹁第一種自然是指毒行百脈，散佈五臟之後，用這煉氣行功法門拔毒救危。第二種似乎是專治走火入魔的法門。至於第三種愚兄卻猜測不透！﹂

　　單雲仙道：﹁第三種極是凶險毒辣，乃是將一個人身體上的精神氣力完全提聚在片刻間發出，這時施展這法門之人自是功力倍增，神勇無匹。可是事後如果沒有絕世靈藥立刻服用，吊住那一口元氣，定是有死無生。縱有靈藥，也得休養個三年五載，才能恢復，你說凶險不凶險？﹂

　　趙岳道：﹁這總不是正派功夫，不學也罷！﹂

　　趙岳接著又道：﹁愚兄到洞口瞧一瞧……﹂他獨自奔了出去，片刻便自回轉，忽見單雲仙面色越見蒼白，顫抖不已，知道她內傷更為嚴重，心中十分憂慮，卻不敢說出來，上前把她抱住，道：﹁外面沒有甚麼變動，你還是用一回功吧！﹂

　　單雲仙抖抖索索地道：﹁也……也好……﹂當下盤膝坐在地上，瞑目內視。過了一會，仍然抖個不住，上下牙關相碰﹁得得﹂直響。

　　石屏風之內突然﹁砰﹂的一聲，趙岳皺一皺眉，沒有理會，但接著又發出砰砰砰三響，似是那怪人用手掌擊在石床之上。他仍然不理不睬，暗忖由得他發瘋去，我只是聽不見。裏面靜了一陣，突然飛出一條黑影，摔在石地之上，發出一陣震耳的金石相擊之聲，火花迸射。

　　趙岳轉眼一看，原來那怪人把禪杖摔出來。不禁大為詫異，不能不理，便去拾起禪杖。走到屏風入口，心中一動，停步朗聲道：﹁在下替老前輩送回禪杖，卻怕老前輩心中不高興，不敢造次。如果不見怪的話，請拍一下石床，如果沒有聲響，在下就不進去啦！﹂

　　屏風內立即傳出一響拍床之聲，趙岳左手提禪杖右手執劍，走了入去。只見到怪人作個手勢，又指指石床，心中會意，道：﹁老前輩可是命在下將妹子送到石床上憩坐？﹂

　　那怪人又作幾個手勢，趙岳想了一想，道：﹁你老有話說，這也使得，只是在下二妹傷勢發作，恐怕說不得話。﹂

　　那怪人又連作手勢。趙岳拗不過，心中一頓，忖道：﹁二妹反正也是那樣，如果說不出話，也沒有法子，我何必教這老人失望？﹂

　　當下已有計劃，先將禪杖靠屏風放好，不還給他，然後出去把單雲仙挾起，走到床的左邊放好。

　　單雲仙一坐在石床上，立刻長長透一口氣，片刻工夫，已不抖索。這時怪人才伸手勾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拉，她的手掌自動攤開。趙岳忙道：﹁二妹，你能說話麼？﹂她睜眼一笑，輕輕頷首。

　　那怪人一面寫，她一面唸道：﹁單姑娘之傷乃是體內多處穴道曾經被閉，不但經脈均傷，連奇經八脈及體內三大隱穴皆受傷甚重，兼之外面潭水具有陰寒之氣，乘勢侵入，是以奇寒難當，傷勢加重。我有療治之方，可以奉告，但單姑娘識得的第一種拔毒救危煉氣法門卻須賜知，彼此兩不虧欠，無恩無怨，兩位意下如何？﹂

　　她一口氣唸到此處，趙岳又驚又喜，朗聲道：﹁好極了！﹂

　　單雲仙搖頭道：﹁使不得，我縱是傷重身死，大哥還可以沒事，若是答應這條件，只怕我們兩人都沒有性命！﹂

　　那怪人寫道：﹁姑娘如若不肯相信，我們只好都在此等死！﹂

　　趙岳道：﹁這話甚是，二妹不可固執己見！﹂

　　單雲仙尋思一下，道：﹁除非這樣，你老教我大哥一個治傷法子，他內傷若能痊好，我們便不怕別人侵害了！﹂

　　那怪人寫道：﹁叫他給我診一診脈息。﹂原來他數度在她手心寫字，有意無意之間，又診察出她內傷詳情。

　　單雲仙沉吟一下，沒有回答，也沒有把他的話說出來，心中想道：﹁這怪人數度出手，都沒有制住大哥，若果他這一會乘機扣住大哥脈門，我們兩人便都落在敵人手中了……﹂趙岳見她沉吟不語，也不知是何緣故，因此沒有做聲。

　　那怪人縮回手指，逕自閉目打坐，想是知道單雲仙心中疑慮。這等情形催也沒用，是以由得她慢慢考慮。單雲仙又想道：﹁大哥的內傷能不能治療，還在未定之數，若是不能治好，縱然我們兩人都死在這怪人手上，也沒有甚麼了不起！﹂此念一生，登時疑慮俱消，道：﹁大哥，這位老人家要診看你的脈息，可使得麼？﹂

　　趙岳搖搖頭，道：﹁請他老人家療治好你也就是了！愚兄的傷勢不妨事。﹂

　　單雲仙突然跳下石床，走出屏風側面，趙岳跟了出去，道：﹁你怎麼啦？﹂

　　單雲仙道：﹁小妹忽然想到我們的內傷治不治都不打緊，試想被困這處，縱然敵人不來，不須幾日，我們仍得餓死！﹂

　　趙岳道：﹁妹子這話也有道理，不過或者武當派的道長們會進來瞧瞧也說不定。﹂

　　單雲仙笑道：﹁管他呢，我們與其落在那些惡道手中，不如用這柄匕首自行解決！﹂趙岳雖然不以為然，但也不去駁她。

　　石屏風內忽然傳出﹁砰砰彭彭﹂之聲，趙岳探頭一望，只見那怪人舉手指住禪杖，當即會意。進去提出禪杖送到床前，那怪人伸手接過，揮手要他出去。趙岳退出屏風之外，半晌無語。

　　單雲仙道：﹁大哥你想甚麼？﹂她又開始覺得寒冷難當，故此挨貼在趙岳身上。

　　趙岳道：﹁我在想這位老人家到底是誰？獨個兒在此地怎生活了這麼久？唉，他一身功力深厚絕倫，如果不是身體僵死的話，愚兄萬萬不是他的敵手！﹂

　　單雲仙道：﹁是啊，他怎生活得到現在？難道能夠不飲不食？這一門功夫他如果肯傳授給我，我也絕不肯學的！﹂

　　趙岳奇道：﹁為甚麼啊？﹂

　　單雲仙道：﹁試想一個人這等淒涼地活下去，連飲食都沒有，還有甚麼意思？不過如果有大哥在一起，那又不同了。﹂

　　趙岳心中湧起一陣遐思，但覺她軟綿綿的身軀上似乎傳來巨量的電流。想把她推開時，卻又不忍出手。

　　到了第二日下午，他們都餓得十分難過，單雲仙纖手老是摸住懷中的匕首。她和趙岳也沒有甚麼話好說，屏風內的怪人照例毫無聲息，因此寬廣的石洞中靜寂如死。

　　她一直偎住趙岳而坐，身上雖然老是覺得寒冷，卻也忍受得住。如此又過了一日，兩人不但飢餓，而且口渴難當。他們本可出洞設法弄點水喝喝，雖有蛛網封住洞口，卻封不住他們。可是他們都覺得沒有必要取水解渴，多活幾日也是徒然多受點苦。

　　這一日中午時分，單雲仙倒在趙岳懷中，忽然取出匕首。趙岳本也渴得頭昏眼花，這時卻神智一醒，啞聲道：﹁給我吧！﹂

　　單雲仙微微一笑，將匕首遞給他道：﹁你怕小妹下手不準是不是？好，這匕首給你，可是輪到你自己時，卻要小心一點！﹂

　　趙岳苦笑一下，道：﹁難道我們當真自盡而死麼？﹂

　　單雲仙道：﹁自盡也得有勇氣才行呢！﹂

　　趙岳尋思一下，決然道：﹁不錯，這事也得勇氣過人，愚兄這就要下手啦！﹂他舉起匕首，向她胸口要穴刺去，動作甚是堅決穩定。

　　匕首寒光映亮單雲仙的臉龐，她這時美眸微閉，雖是三天不飲不食，卻只比平時蒼白一點，依然嬌艷如花，容光醉人。

　　趙岳心頭斗地湧起憐惜之意，匕首微微一頓，驀地一團白光自空而下。趙岳本能地揮動匕首返刺上去，但覺手上一涼，接著頭面等處都被那團白光擊中，大吃一驚。原來那團白光竟是一團清水，是以匕首刺中之後，仍然照頭淋下。

　　單雲仙面上也淋中不少，好些流入她口中，乾焦的口唇得此滋潤，頓時有一種說不出的渴望，道：﹁水……水……我要喝水……﹂

　　趙岳面上的水，但覺甚是甘美，心頭一震，丟掉匕首，抱起單雲仙奔入屏風後面。

　　只見那怪人仍然趺坐在床上，左手托著一紫金砵，砵中還有半砵清水。

　　趙岳奔上去，那怪人左手一伸，紫金砵已伸到他面前。趙岳情急之下，仍然怔了一下，才接過那砵，道：﹁多謝老前輩！﹂他奔入來時右手仍然拖住那支巨大的沉沙古劍，劍尖劃在地上，鏘鏘直響，這時他用右臂圍住單雲仙身軀，左手紫金砵迭到單雲仙唇邊，她連飲數口，喃喃道：﹁哎，好冷……好冷……﹂

　　趙岳知道她內傷加重，憂心如焚，自己竟忘了喝水，將單雲仙放在床上，向怪人躬身道：﹁萬望老前輩賜救，以後任何吩咐，莫不遵命……﹂

　　那怪人搖搖手，又指指紫金砵，趙岳急道：﹁在下妹子看來已經垂危，前輩如不賜予援手，只怕……只怕……﹂他心焦之極，竟說不下去。

　　怪人比個手勢，要他伸掌過來，趙岳猛可醒悟這怪人不能開口說話，此時已不再考慮對方有沒有歹心惡意，便伸掌過去。那位怪人在他掌心寫道：﹁我聽出你們要自盡，故此分出砵中一半甘露，潑醒你們。令義妹現下尚無大礙，毋用焦急，你先喝點水，恢復體力。﹂

　　趙岳聽他說單雲仙無礙，轉眼一看，只見她躺在石床上，面上畏寒怕冷之色盡消，甚是安詳，心中一放，頓時感到乾渴難堪。於是深深稱謝一聲，低頭飲水。他喝了四五口，只見砵中只餘下小半，心想待會二妹定然還要喝，自己若是再多喝幾口，豈不是要把砵中之水喝乾。便忍住再喝的慾望，抬頭稱謝。

　　那怪人眼中露出溫藹之色，在他掌中寫道：﹁你果然是君子之人，我可以信任於你了！你出身何門何派？﹂

　　趙岳道：﹁晚輩是東海門弟子！﹂

　　那怪人寫道：﹁如此尊師想是東海門雙鐵之一了，是那一位？﹂

　　趙岳肅容道：﹁先師是鐵簑漁隱莫平，鐵槳霜刀金陽是我師叔。不敢請教老前輩尊稱名諱？﹂

　　那怪人在他手心寫道：﹁老衲雲和，與令師及令師叔皆曾晤面。﹂

　　趙岳啊了一聲，心中許多疑團頓時消滅，暗想如果這老人不是雲和老禪師的話，最初一次動手他已可以取自己性命了，正因他是佛門高僧，所以才沒有妄下殺手。同時他曾經丟出禪杖引自己入去說話，這等勇氣，除了是少林高僧雲和老禪師之外，誰敢如此？當下連忙重新行禮，道：﹁晚輩不久以前曾聽紫心老道長提起過昔年之事，唉，這一回晚輩等也因武當白石道長玉牒傳書，共赴陰風崖鐵柱宮，卻一敗塗地，只餘下晚輩一人逃生，遙想諸位前輩當年，雄姿英發，擊敗強敵，真是汗顏無地……﹂

　　他隨即將往事詳細說出，最後略略提及結識單雲仙及前來武當的經過。

　　雲和僧眼光不住閃動，顯然他們的一番苦戰經過使得他心波起伏，情緒激盪。最後默想了一會，在趙岳掌心寫道：﹁昔年之事，老衲待會自會告訴你。你們這一次前赴陰風崖，沒有一個有失師門令譽，人人奮戰不屈，雖敗猶榮，難得難得！﹂

　　趙岳想起這一次八人壯烈犧牲，只有自己一個獨存，暗暗慚愧，垂頭無語。

　　雲和老僧又寫道：﹁老衲有一事甚覺不解，少俠如果不便，無須作答。老衲試過少俠招數，不但內力強韌深厚，那擒拏手法更是獨步宇內。這還是少俠身負內傷，未能施展全力，以此推測，少俠身手實在驚人，難道陰風崖那老魔手下之人，竟有如此出類拔萃的能為？﹂

　　趙岳道：﹁晚輩是在陰風崖下逃生以後，偶逢奇緣，功力才有所精進，以及學會幾招擒拏手法。﹂他倒不是提防這雲和老禪師而不將內情說出，卻是因那任野老已聲明這一輩子永遠孤居山中，直至老死也不重踏人間，因此不敢隨便洩露他的行蹤。再者此事也得有不必要告訴別人，所以略去不提。

　　雲和老禪師寫道：﹁這就是了，還有一事請教，少俠何以一直握住那沉沙古劍？此劍本是武當鎮山之寶，一向放置在秘府神殿之中，二十年前老衲帶入此地，被蛛網黏住，卻不料少俠取到手中！﹂

　　趙岳苦笑一下，道：﹁晚輩實因此劍劍柄上沾有蛛絲，黏住掌心，是以放手不得。晚輩雖有能割斷蛛絲的匕首，但掌心緊貼劍柄，無法可施！﹂

　　老和尚眼中露出笑意，這個疑難他百思不得其故，敢情是趙岳因另有苦衷，並非不捨得丟開。

　　他不再寫字，三指搭正趙岳腕脈寸關尺上，凝神診查內傷情況，過了一頓飯工夫，才移開手指，凝目尋思。

　　又過了一頓飯工夫，揮指疾寫道：﹁少俠身上傷勢險險難倒老衲，老衲先是查出少俠連被武當九轉玄功，敝派達摩神功和華山派的廣寒陰功所傷，因思這三種神功大法都是當今世上絕學，只要被其中一樣傷了，誰也難以活命，而少俠連受三種傷勢，仍然活了下來，未免出乎常理之外，故此大惑不解。尋思良久，仔細究想，只有在一種情形之下少俠得以活命至今，那就是這三種神功大法出諸一人之手，而少俠已經打通了﹃秘鎖玄關﹄，在對方而言，則多通不能兼善，若是單煉一種，威力反而難當，在少俠而言，秘鎖玄關已通，先後天真力渾然一體，始能護住靈台及全身脈絡，不被震斷。由此形成對方雖強實弱，少俠雖弱實強的情形。加上少俠不知如何識得武當九轉玄功及敝派達摩神功的最上乘要旨，以先後天真力渾然一體之功，意與神會，無心貫通被制經脈穴道，是以這兩種陽剛陰柔的傷勢最輕。老衲又聽你們對話時提起天缺三寶中的﹃碧沉丹﹄，想是這半粒碧沉丹將華山廣寒陰功剋住，是以這種至陰極寒的內傷反而存留痕跡最少。但可惜那﹃碧沉丹﹄服下時間過遲，目下無法清除，只有設法找到另外那半粒﹃碧沉丹﹄，才可以將餘下的幾絲陰寒之氣全數祛除。至於另兩種剛柔內傷，老衲傳以兩種口訣，就可以完全恢復，不但功力全復，而且日後出手，更可兼具陽剛陰柔威力之妙……﹂

　　他寫得極快，顯然這種內傷乃是武學中極是深奧的難題，而他竟能勘破，心中甚為得意。

　　趙岳道：﹁承蒙前輩大師指點，不勝感激。大師胸羅璇璣，學究天人，晚輩更是佩服無已！只不知那幾絲陰寒之氣當晚輩功力精進之後，能否自解？﹂

　　雲和老禪師寫道：﹁這確是一大隱憂，那幾絲陰寒之氣潛密隱藏於要穴之內，根本無法查出，若是你永遠不與人動手，還不怎樣。怕只怕正以全身功力與敵人性命相搏之際，突然乘虛發作，功力忽然大減，雖然為時短暫，但已予敵人以可乘之機，再者以老衲推想，這等陰寒之氣如不能清除，將來道高魔長，並且自具一種抵抗你體內奇功的力量，恐怕每日你要花出一些時間運功對付，越是日久功深，這每日一次的發作就更是難當。﹂

　　這一次他一面寫，趙岳一面讀出來，單雲仙忽然接口道：﹁難道除了找到那半粒碧沉丹之外，再無別法了麼？﹂她口氣之中，甚是憂慮。

　　雲和老禪師寫道：﹁恐怕只有那半粒碧沉丹才能消滅這種陰寒之氣！﹂

　　趙岳軒眉一笑，道：﹁只要目前不死，也就是了，何況還能恢復功力，可以與十面閻羅武陽公一拚，夫復何憾？﹂

　　雲和老禪師寫道：﹁壯哉斯言，老衲現下即將敝派達摩神功口訣授與少俠。﹂

　　單雲仙見那老怪人在大哥手心寫個不停，也知是在傳他神功要訣，便不做聲，收攝心神運氣。她本是內傷之後，被這﹁死門﹂內潭水寒氣一迫，以致傷勢轉劇，骨髓也像是冷得凝結。現在坐在石床之上，卻自然而然有一股和煦溫暖之氣遍佈全身，不但陰寒之感盡袪，而且氣機暢通，每次運功一轉，便覺大有收益。她靜坐了好一會，猛然想起這現象如此奇怪，莫非是這張石床有甚麼古怪不成？

　　又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趙岳叫道：﹁二妹你覺得怎樣了？﹂

　　單雲仙睜眼笑道：﹁我明白啦！﹂

　　趙岳訝道：﹁明白甚麼？﹂

　　單雲仙道：﹁這位老禪師不知中了何種劇毒，散佈經脈百體之內，本來應該四肢癱瘓，功力不保，但全靠這張石床，所以他老人家才保存一臂尚能揮動，最要緊的是功力猶在，不然的話，就算是武功再高之人，這刻也早就化為枯骨了！﹂

　　趙岳哦了一聲，道：﹁原來此床有這等妙處……﹂他囁嚅一下，接著道：﹁二妹能不能夠將拔毒解危的練氣法門傳授與愚兄？﹂

　　單雲仙美眸一轉，道：﹁有何不可？﹂當即將口訣練法大聲背誦出來，一連背誦了兩次。

　　趙岳道：﹁行啦！我們現在先吃點東西，恢復一點體力，大家再一齊運功療治傷勢。好在此地極是隱秘，外面有鬼火毒蛛把守，用不著分人護法。﹂

　　雲和老僧禪杖舉高，向身後牆上輕敲一下，那道石牆盡是以兩尺見方的石塊砌成，他這一敲，其中一塊忽然縮了入去，接著向下塌落，現出一個兩尺見方的洞穴。

　　趙岳只聽這老和尚說有乾糧可吃，卻不知藏在何處，這時也自凝目觀看，只見老和尚禪杖伸入洞內，收回來時杖端已黏著三四塊乾燥的鍋巴。單雲仙微笑道：﹁真是希奇不過，原來老禪師藏得有乾糧充飢……﹂她和趙岳已經餓得眼中出火，此時接過鍋巴，大口嚼吃。老和尚又遞過紫金砵，只見那砵中清水已增至八分滿，竟不知幾時加注的。

　　趙岳只看得疑團滿腹，心想這位高僧難道有法術不成？剛才明明只賸下砵底那麼一點點水，現下已有八分滿，如果不是施法取水，卻是從何而來？

　　單雲仙接過紫金砵，大大喝了幾口，舒一口氣，雙手捧著那紫金砵左看右看，趙岳怕老和尚不悅，便伸手取過，喝了幾口，還給老和尚。

　　單雲仙道：﹁老禪師這個紫金砵當真是好東西，寶氣內蘊，砵上所雕的雲紋古樸，另有一種出塵的幽趣高韻……﹂

　　趙岳道：﹁此砵既是老禪師隨身之物，自然是大有來歷之物！﹂

　　單雲仙道：﹁大哥說錯了，這缽多數不是老禪師之物！﹂趙岳訝然向老和尚望去，只見他眼中露出驚異之色。當下問道：﹁二妹你這話有何根據？﹂他心想單雲仙今年才有多少歲？和老禪師在此地已被困了二十年之久，即使不是他自用之物，她卻怎生得知？是以忙不住詢問。

　　單雲仙微微一笑，道：﹁這紫金砵上下兩端各有一匝精緻花紋，正與我們得到的那支匕首柄上的花紋一樣。再者此砵形狀與普通所見的佛家用物不同，似是道家器皿，小妹因想老禪師是何等身份之人？怎會隨身攜帶道家器皿？故此膽敢猜測不是老禪師之物。﹂她停頓一下，接著道：﹁此砵本源，恐怕與牆上石洞及那些乾糧都有關係呢！﹂

　　老禪師不能言語，也不能用頭表示，當下左手一舉，豎起大姆指，意思自是讚許她的話說得對。趙岳大感驚奇，道：﹁大師可允晚輩等瞧瞧那洞內情形麼？﹂

第八章　秘洞老僧

　　老和尚在他掌心上寫道：﹁老衲只在二十年前被困於此之時看過一眼，其後就因劇毒發作，不復能移動，不過二十年來，心中已有所悟。﹂

　　趙岳也不明白他心中悟出些甚麼，當下和單雲仙一起走到牆邊，那洞口離床面不過五尺左右，是以趙岳儘看得見，單雲仙則看得不甚清晰，趙岳伸出左手握住她手臂，托起數寸，使她看得清清楚楚。

　　只見那石洞內甚是寬大，一陣發霉的臭味直撲入鼻。兩人也不以為意，閉住呼吸仔細觀看。原來洞中堆積了三四尺高的腐物，以那石洞內面積計算，這麼厚的一層腐壞之物，少說也有十來擔之多。在接近洞口這一邊，卻還有不少乾糧，尚稱完好，還可以食用。

　　那石洞下寬上尖，最尖之處，只有一尺方圓的一個小窟窿，直通上去，趙岳探頭入洞口內仰望，只能看到那窟窿內兩三尺之深。

　　單雲仙聚精會神地凝視洞底的那層腐壞髒物，過了片刻，便伸手入去翻掀，然後退開坐在床上，趙岳則侍立於老和尚面前。

　　趙岳根本弄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故此啞口無語。單雲仙尋思了一會，道：﹁難道這洞內的乾糧，都是武當派每隔一定時間丟下來的麼？﹂

　　老和尚姆指一豎，趙岳喜道：﹁你猜對了，卻是怎麼猜得出來？﹂

　　單雲仙道：﹁剛才小妹咬嚼之時，發覺那乾糧甚是新鮮，即使嘗不出新鮮與否，但照道理而論，老禪師被困此間達二十年之久，縱然昔年帶來許多乾糧，其勢也不能保存二十年之久，何況二十年日子極是悠長，老禪師能帶得多少？根本不等腐壞，早就吃光了。是以方才小妹心中甚喜，心想只要老禪師能與外界接觸，不論如何困難，總有法子可想。但現在看來這希望已經破滅啦！﹂

　　趙岳根本作聲不得，單雲仙又道：﹁看這情形，恐怕這石洞內上通山頂，武當派之人已定下規矩，每逢指定日子，就將乾糧投在洞中，他們知不知道那些乾糧乃是落在此處這且不去管他。但當年定此規矩之人，卻是大慈大悲的心腸，明知此處已是絕地，總是設法教自投死門之人還有一線生機，我從今以後可不叫他們做惡道啦！﹂

　　趙岳但覺離奇非常，目瞪口呆。又聽她不再對玄門之士存有偏見，心中甚是高興，寬慰地笑了一下。

　　單雲仙眸子連閃，突然又道：﹁我明白了，那紫金砵定是玄門中一件寶貝，而且是那個立下投放乾糧的仙長所留下的。﹂

　　老和尚姆指一豎，表示她又猜對了。單雲仙囅然一笑，笑容甚是甜蜜可愛。老和尚卻忽然閉起雙眼，不再看她。趙岳看在眼中，心下狐疑不已，忖道：﹁這就奇了，剛才老禪師在傳授完神功心法之後，接著便告訴我說不能接受單姑娘任何恩惠，所以我才要二妹轉傳於我。現下他忽然閉眼不看二妹，似是對她生出厭惡之心，這卻是何緣故？﹂其實他還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懷疑這老和尚抵不住單雲仙美艷姿容而閉眼不看。不過他卻迫著自己不作此想。

　　單雲仙似乎不感到詫異，接著又道：﹁那紫金砵定是玄門中一件至寶，其中大有妙用，不知我這一猜可猜對了麼？﹂

　　老和尚張開眼睛，豎起姆指，不過他目光依然避開單雲仙。趙岳直到這時才忽然省悟道：﹁敢是那砵有自生泉水之妙用？﹂

　　老和尚又豎一下姆指，單雲仙格格一笑，道：﹁大哥，你有點事情做啦！﹂

　　趙岳道：﹁甚麼事？﹂

　　單雲仙指住那個秘洞，道：﹁老禪師說昔年只看過一眼，恐怕看得不甚詳細，你能鑽入去瞧瞧麼？﹂

　　趙岳心想二妹計謀百出，既是如此說法，自有道理。當下登床走到牆邊，雙手扣攀住洞口，微一用力，上半身便鑽了入去。秘洞中霉臭之氣極濃，他閉住呼吸，靈巧地滑入洞內，身子仰臥在那一片厚厚的由乾糧霉爛而成的灰塵上。抬目打量上端的窟窿，只見有如一道烟直通上七八丈高，至後微彎，因此遮住了目光。但這一段瞧得見的窟窿甬道卻只有徑尺方圓，除非變化為狸貓才能爬上去。再說若果只是入口那一圈狹窄，上面寬闊的話，還可以用匕首慢慢將窟窿挖大，現下這條窄窄的烟般的甬道卻有七八丈長，任是世上第一等寶刀寶劍，也沒有用處。何況再上也許更加窄小。

　　他瞧看一回，已經死了逃生之心，當下用右手沉沙古劍向四面洞壁敲打，試出都是厚岩堅壁。於是退出秘洞，落在床上，將情形說了。

　　單雲仙露出失望之色，長吁一聲，道：﹁這樣說來，我們只好像老禪師一樣在這兒苦捱日子了！﹂

　　趙岳忙道：﹁現在情勢全不相同，你還記得我們扳動那支鋼棒開啟這死門通路之前的情景麼？﹂

　　單雲仙道：﹁死門外面那間石室本來稱為﹃死活室﹄，但鋼棒一拉，死門開啟，便也變成絕地了。哦，大哥說的可是那活室內通山頂圓洞麼？﹂

　　趙岳微微一笑，道：﹁不是，那個圓洞高達百數十丈，如何上得去？我說的是死門橫匾上守著石室右角吊垂著一枚鋼環，只要拉動那鋼環，山頂巨鐘即鳴。再等十二天，武當之人就會進來打救。﹂

　　單雲仙道：﹁事至如今，武當派之人恐怕不會遵從門規救我們出去了！試想若是他們在外面開啟石室門戶，卻被那隻巨蛛衝了出去，那時怎生是好？話說回來，那隻巨蛛伏在石橋上，我們如何過得去？﹂

　　趙岳道：﹁我去瞧瞧那巨蛛還在石橋上沒有？﹂說罷奔到外面洞口，放眼一瞥，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那隻巨蛛仍然蹲在石橋上，最要命的是那兩扇本來大開著的死門，不知何時已經閉上。

　　他回到裏面，單雲仙一看他的神色，便道：﹁大哥顯得如此失望，看來除了那隻巨蛛正在石橋上之外，尚有別的事情發生無疑！﹂

　　趙岳點點頭，道：﹁那道死門已經關閉，我們再也出不了外面啦！﹂

　　雲和老禪師直到現在才又在他掌上寫道：﹁脫困之事，不是旦夕之事，先將身上傷勢調養好，再作打算不遲。少俠可轉傳令義妹以達摩神功，教她在石床上煉功，不須多久，就可痊癒。但你我兩人卻凶險得多，最快也得三五日功行始滿，在這段時間之內，不能受絲毫侵擾，好在此地絕無意外，只要單姑娘小心在意一點，也就是了。﹂

　　趙岳唸完他寫的字，便大喜向雲和老禪師稱謝，要知那達摩神功乃是少林寺無上心法，縱是寺裏僧侶，也罕能涉獵窺測這等神功門徑，雲和老禪師居然允許傳單雲仙，自是不世之遇。

　　當下三個人並排趺坐在石床上運功。雲和老禪師依照天缺奇書的煉氣法門，運起功來，只聽他一呼一吸，都發出響亮的﹁咕嚕嚕﹂之聲，甚是奇怪。這陣怪響初時頗使趙岳和單雲仙分心，但後來習慣了，倒也不去介意。

　　大約過了一晝夜，單雲仙最先功行圓滿，睜開雙眼，但覺體內流轉著一股陽和融暖之氣，不但內傷已癒，而且身子比以前更覺輕健。

　　她想了一會心事，便悄悄下床，到外面小解。完事之後，大著膽子向外望去，只見那隻可怖的巨蛛仍然蹲在石橋上，卻是面向著石橋盡頭的石門，屁股向著自己這一邊。這一來她可就沒有那麼害怕，鼓勇細看這隻巨蛛的動靜。

　　忽然間一聲異響傳入耳中，似是彈簧壓縮的聲音。她驚訝地到處張望，還未看出端倪，又是﹁吱﹂地一響，這一回她可就聽出聲音竟是從石門上發出，凝神望去，只見那道由兩方巨大石板合成的死門這時已出現了一條縫隙。她連忙退後一點，將身體貼伏在洞壁上，只露出一隻眼睛瞧看。

　　又是﹁吱吱﹂兩聲響處，那道石門向兩邊分開了四寸左右。她從門縫望出去，首先便見到武當掌門人白沙道長，在白沙道長後面突出一張白皙的面龐，卻是那白霞道人。這時他們的目光都被近在咫尺，面對著他們的﹁鬼火巨蛛﹂吸引住，竟沒有一人注意到別的地方。

　　白沙道人響亮的聲音傳入死門之內，道：﹁有勞四位師叔大顯神通，現下那﹃鬼火毒蛛﹄就在門前，須得提防牠忽然噴出鬼火傷人。﹂

　　他說話時雙目一刻不離那隻毒蛛，接著道：﹁白霞師弟可曾見到任何異朕？﹂

　　白霞道人到此時才轉眼在巨蛛後面各處查視，道：﹁裏面只有一道石橋，橋身甚窄，鬼火毒蛛盤蹲在橋頭，後面沒有人影，四下毫無異狀。﹂

　　白沙道人﹁唔﹂了一聲道：﹁這就是了，先師遺書之中，說及這死門之內，囚禁著宇內五毒之王﹃鬼火毒蛛﹄，此是昔年本門少陽祖師一本慈悲憫世之心，深信這﹃鬼火毒蛛﹄氣候一成，便為禍宇內，是以設下﹃九宮秘符﹄，困住此蛛，直至如今，本座方知這秘符入口處為何如此狹窄，原來是嚴加防範，盡力封閉這鬼火毒蛛的出路！想來那些誤入此地之人，早就喪生巨蛛爪下了！﹂

　　他說到這裏，話聲忽止，只見那頭鬼火毒蛛利爪一伸，從門縫裏伸出去，疾抓白沙道人。

　　死門外除了當中的白沙白霞兩人之外，尚有四名老道士，這時每邊兩個，各自伸手頂住一扇巨石上的直桿，硬是將兩扇石門推開五六寸寬的一道縫隙。這原是武當派傳下的法門，如此則可以查看死門之內的動靜，而又不致觸動機關。這時那四名老道人忽然一齊放手，兩扇重逾萬斤的巨大石門迅快合攏，一下子夾住巨蛛利爪，大約有兩尺左右突出死門之外。

　　四名老道人動作快極，其中一個在背上扯下一幅紅色閃光似布非布的軟物，揚手罩在毒蛛那截長爪之上。另外三人一擁而上，或推或拉，將那截利爪硬生生扳向一側，那個抖出紅布的老道人這時又取出一條幼細的鋼鏈，套在爪尖處收緊，另一端繫在門上直杆，繃得極緊。那鬼火毒蛛剛好是伸出了一節在門外，這時齊關節處屈曲，緊緊繃住。這麼一來，牠要縮回利爪，首先得伸直這一節爪尖，然後才能從夾緊的門縫中硬拔出來。可是爪尖屈曲之後，單是用彈起之力要繃斷那條鋼鏈，談何容易。一來那鋼鏈是特製對付牠之物，二來勢子不對，有力難施，因此那巨蛛口中空自怪嘶連聲，眾爪亂舞，看來用力甚急，卻無法拔出被繃緊夾住的利爪。

　　那些道人們早就用白布包住鼻嘴，退開老遠。這些道人們包住嘴鼻的白布上，早已用獨門解藥敷透，可以隔濾空氣中的毒氣。

　　那巨蛛掙扎了好久，便停下休息，單雲仙在裏面見牠屁股尖一撅一撅地動個不停，噴出許多五彩黏液，見風卻化為黏力絕強堅韌無比的蛛絲。

　　死門外面的道人們都流露出緊張的神情，其中一個老道人取出個小小銅鼎，晃火摺點亮鼎內屑末，登時冒出一縷青烟，香氣瀰漫。老道人運一口氣，輕輕向那一縷青烟吹去，只見那一縷青烟筆直向門縫中透入去，那隻鬼火毒蛛掙扎不已，似乎十分畏懼這一縷青烟。片刻間青烟越發透入得濃厚，門外的老道人迅速解開鋼鏈，順手已把那塊紅布取回。

　　鬼火毒蛛嘶的一叫，利爪硬從門縫收回，接著迅快異常地眾爪並用，爬上室頂一角，遠遠避開那縷青烟。

　　死門﹁吱﹂地一響，忽又緩緩開啟，露出一道尋尺寬的縫隙。

　　白沙道人先探頭入內，接著側身閃入，站在石橋之上，緊接著白霞道人閃入，兩人四下觀看，白霞道人駭然道：﹁好厲害！連衣服碎片都不見，想來不是沉沒在寒潭底下，就是被那毒蛛通通吃了……﹂白沙道人素來聽信這個師弟之言，當下點點頭。

　　白霞道人接著又道：﹁對面牆上還有個洞穴，不過用不著瞧了。﹂

　　白沙道人眉頭一皺，道：﹁不行，事關重要，非看個水落石出不可！要是他們躲在裏面……﹂

　　單雲仙聽得清清楚楚，忖道：﹁我們躲在這兒又怎樣？最多把我們殺死了……﹂忽又想到如果他們入來搜索，勢必驚擾趙岳及雲和老禪師二人，不禁失色，徬徨無計。

　　只聽白霞道人接口道：﹁師兄請看那洞口，現下還有蛛網封住，別人不知底細，猶有可說。但我們深知這蛛絲不同凡物，任是武功至強之人，黏上了也跑不掉！除非是利用這寒潭之水，但若是他們黏在網上，怎生能吸取潭水應用？再說他們先就無法飛渡。﹂

　　白沙道長點點頭，忽地黯然一歎，道：﹁愚兄心中之悔恨，莫可言宣，罷了，罷了……﹂當下兩人退出死門之外，那四個老道人撐得面紅耳赤，此時都鬆口氣，齊齊放手，死門﹁砰﹂地合上。

　　白沙道長面上神色十分沉重，道：﹁他們想是已遭毒蛛殺害，唉，貧道鑄下這個大錯，豈能忝顏再當掌門之位，現下貧道在本門四老面前引咎辭此重任，並領受應得罪責！﹂

　　這時白霞可不敢哼氣，那四位老道人肅然默言，過了一陣，其中一個開口道：﹁善哉，善哉，此事容有不周之處，而且日後如何向東海派及天下武林同道交代，還得籌思善法。但掌門人當時乃是秉承前任掌門人嚴諭，拒他們入觀，接著他們誤闖本派禁地，也是理該擒回觀中交與前代掌門發落。他們抗拒不從，為保本派令譽，自然要以全力交鋒對付。而他們自投秘符死門之內，咎不在我，掌門人何須自責過甚，再說前任掌門仙逝才數日，目下又換掌門，在外人看來，豈不暗嗤我武當一派將此等重大之事，視同兒戲？﹂

　　另一個老道人開口道：﹁紫鏡大師兄之言極是有理，掌門人務須以門戶為重，眼下強敵環伺，本門劫難方興未艾，東海派趙施主及單姑娘之事可俟異日再談，目前先商討應付強敵之策方是！﹂

　　原來這武當四老輩份甚尊，屬紫字輩，乃是前代掌門白木現任掌門白沙的師伯，稱為武當﹁鏡花水月﹂四老。他們平素不管觀中之事，除了像最近發生的幾件大事之外，掌門人可不敢等閒驚動他們。現下四老如此主張，白沙道長也就打消了辭脫掌門之意。

　　白霞道人卻未免有點失望，當下靜聆眾人計議。

　　這時單雲仙已經鬆口氣，回到洞內。以後一直都沒有外擾，到了第三日中午，趙岳首先功行圓滿，只見他神采飛揚，眸子中蘊藏著隱隱精光，比之昔日那種雄姿駿發，似乎尤有過之。

　　兩人談了一會，單雲仙將武當道人進來之事說出，趙岳道：﹁可惜我們不曉得他們用甚麼藥物竟可以驅開毒蛛，古人所謂物性相剋，果是不假，連那麼凶毒的巨蛛居然也有藥物可治。﹂

　　單雲仙道：﹁看來武當派的人竟是要殺死我們才甘心，不然的話，他們焉會冒這麼大的險，進來查探？﹂原來白沙道長悔恨誤害他們的話，因是在死門之外說的，其時死門已閉，所以她沒有聽見。

　　趙岳尋思了一會，低歎一聲，道：﹁大概是這等存心，其實我們已陷入這等死門絕地，他們還何須不放心，定要趕盡殺絕？﹂

　　正在談論時，忽然一聲龍吟似的長嘯，震得兩人耳鼓震鳴。接著這陣龍吟似的聲音道：﹁武當能夠成為四大劍派之首，那歷代祖師確實具天人之姿，菩薩心腸，無怪能領袖四大劍派。可惜近幾代已沒有出類拔萃之士，像他們這等趕盡殺絕的存心，恐怕還得衰微下去！﹂

　　趙岳喜道：﹁大師法體已經痊可了！﹂

　　單雲仙牽住他的手，奔入屏風之內，只見雲和老禪師振衣下床，舉動之間微顯呆滯。但那只是枯坐了二十年雙腿未能立即適應而已！他慈眉高聳，在地上緩緩走了一圈，喜不自勝，又仰天長笑。

　　不久，他就恢復了莊嚴神態，坐回床上，道：﹁現下我們可以商議出困之法了！﹂

　　趙岳聽了心中疑惑，忖道：﹁莫非他心中過於高興，所以說出這等欠慮之言。﹂

　　單雲仙卻接口道：﹁大師胸中必有妙策，晚輩等洗耳恭聽！﹂

　　雲和老禪師微微一笑，道：﹁這也算不得甚麼妙策，如若沒有趙少俠的話，還是不行！﹂

　　趙岳一聽他敢情真有脫身出困之計，不禁暗暗佩服單雲仙的料事如神，忙道：﹁大師有何差遣，便請吩咐！﹂

　　老和尚道：﹁你是童身煉功，至如今玄關秘鎖已通，並已上窺敝派達摩神功及武當的九轉玄功心法，功力之深，遇合之奇，千百年來宇內無雙，這也不必多提，單說以你此刻的功力造詣，只要得悉敝派﹃縮骨神通﹄要訣，便可立即如法施為！﹂

　　單雲仙鼓掌道：﹁原來如此，無怪別人永遠想不出這等計策。﹂

　　趙岳仍然不大明白，卻不開口。雲和老禪師道：﹁不過話說回來，若然沒有小俠這等功力造詣，即使有個煉成﹃縮骨神通﹄之人在此，也沒有用處。﹂

　　單雲仙微一凝思，道：﹁是了，一則此上山巔高達百丈以上，二則路途中間必有艱險，非具有如許身手的人，只怕不克破艱解危！﹂

　　雲和老禪師輕歎一聲，道：﹁單姑娘靈心慧思，世上罕有其匹，老衲佩服！﹂

　　趙岳將他們的話前後參詳之後，不禁舉目向牆上秘洞望去。

　　雲和老禪師道：﹁不錯，小俠將口訣學會之後，就得請你從這投糧小洞中昇上山巔。﹂

　　趙岳呆想一陣，道：﹁到了山巔之後，便又如何？﹂

　　單雲仙接口道：﹁大哥你只要找到直通外面活室的那個巨大洞口，用一條長索垂下來，再開啟死門，我們便都能夠從洞穴中逃生了！﹂

　　趙岳道：﹁就是這麼辦！﹂轉身向雲和老禪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雲和老禪師當下將口訣傳授與他，趙岳如法施為，果然身上四肢百骸都可以伸縮自如，只有頭顱無法縮細。

　　趙岳練習純熟之後，便鑽入秘洞內，縮細身子鑽入投糧小洞之內！

　　他不久就上昇數丈，雲和老禪師和單雲仙都露出耽憂之色。單雲仙左思右想之下，緩緩道：﹁大師可是曉得這道投糧秘洞中的危險？﹂

　　老和尚沉思地道：﹁老衲枯坐了二十年，閒常涉思頗多，因想那投糧孔洞之內，如是筆直通上山巔，則煉有縮骨神通之人，便能輕易逃生，此事大是不合常理，因此時時推想，略有所疑……﹂

　　單雲仙道：﹁大師此想，豈非與早先稱譽武當前輩祖師之言不甚相符？﹂

　　雲和老禪師道：﹁人世間之事，風雲變幻，殊難逆料，而人心變化，更是微妙多端，雖是古今聖哲，亦難剖析微芒！初時老衲也不願作此等褻瀆設想，其後想起一事，遂不得不向此中探求！﹂他含有深意地望她一眼，又接著道：﹁武當派前輩高人設此死門，雖是嫌其險惡，多方設想，例如在門外留字示警，又有警鐘投降之設，而此死門之內，尚留最後餘地，倘使有人幸而得脫鬼火毒蛛饞吻，逃入此洞，每月朔望之日，皆有乾糧投入，並且將玄門至寶﹃紫府金盂﹄，留在是間，免得誤飲寒潭之水，因而斃命……﹂

　　他凝想一下，單雲仙接口道：﹁既是如此宅心仁慈，大師尚有何疑？﹂

　　雲和老禪師歎道：﹁仁慈之心，總敵不過聲名之見，門戶之念。老衲如此想法，實在罪孽，但事實上如是。老衲當也念到此地既是秘符死門絕地，如若讓敵人由此中脫身，不但本人聲名攸關，甚且危害本門弟子，只因若非存有敵意或不利於武當之人，怎會擅入秘府？是以儘管處處仁慈，留下苟存之道，但決計不能讓敵人逃生。故此這投糧通洞中，定然設下種種障礙，阻止敵人以縮骨之術逃生無疑！﹂

　　單雲仙微嗟道：﹁大師剖芒析微，令人折服！這等曲折心事，實在不易推尋！只不知那糧洞之內，有何危險障礙？﹂

　　雲和老禪師道：﹁以老衲想來，這投糧通洞之中定是憑藉天然形勢，設下無數障礙，越是靠近山嶺出口之處，就越是危險！﹂

　　單雲仙面上愁色加添幾分，垂下眼皮。雲和老禪師心下憫然，見諸形色，柔聲道：﹁姑娘不必過於耽心，這條投糧秘洞雖是艱險重重，但天下間只有趙小俠可以進退自如，若果他也辦不到，誰也無能為力！那時，只怕我們在此處縱要苟活偷生，也辦不到了。﹂

　　他言下之意，一是表示趙岳此行安危生死，與室中兩人息息相關。二是暗示如若死在投糧小洞中，以後乾糧已下不來，他們縱不想陪趙岳同死，也辦不到。

　　單雲仙嘆息一聲，黯然無語，她覺得最是遺憾之事，就是最近以來，兩人一直同生共死，目下卻不能陪在趙岳身側，生死之際，自然分出先後。

　　且說趙岳鑽入那個徑尺小洞之內，四肢並用迅快向上爬行。大約上昇了二十來丈，忽然發覺洞口越來越窄，心中暗暗叫苦，忖道：﹁倘若再窄一點，我雖有縮骨神通，但頭顱無法縮細，如何再上得去？﹂

　　正在想時，頭顱向上一頂，忽然感到被四邊石壁嵌住，動彈不得。

　　他定一定神，想道：﹁若是用力上鑽，那上面仍是如此狹窄，便將嵌死石洞之中，進退不得，我是要冒險向上再挺？抑是後退？﹂

　　這念頭剎時間在胸中已經轉了千百回，猛然想起自己若是後退，希望皆絕，單雲仙心中一定萬分驚恐，雲和禪師被困二十年，目下也是完全指望自己，更不尋思，用力向上鑽去！

　　那投糧小洞之內甚是光滑，是以他一寸寸向上掙去，雖是軋得鼻扁顴疼，卻仍未刮破。掙了數尺，面上第一次感到刺痛難當。原來卻是一圈鋒利石稜正好套在他頭面上，這道石稜上有好些缺口，形成鋸齒，因此，他額鼻面頰都刮破，尚幸兩隻耳朵還保存著，沒有給那道鋒利石稜硬割下來。

　　這時他幾乎無法透氣，是以面上的疼痛流血已算不了一回事，心想這一回說不定要活活塞死在這個狹窄的孔道之內……

　　他心中儘管危懍惶恐，但目下已是有進無退的局勢，當下鼓勇向上緩緩掙扎鑽頂，好不容易又上昇了四五尺，忽地感到一鬆，原來上面已寬闊得多，定睛看時，隱隱有光線從上面透下來，可以照得出孔道逐漸寬闊。不似早先連頭顱也幾乎通過不了。

　　他鑽出最窄的那一節之後，大大鬆口氣，也用不著再縮細身形，雙腳分撐在兩邊洞壁上，站直觀看形勢。

　　只見從立足之處起，洞壁逐漸寬闊，但角度不大，只是微微加寬，可是卻一直寬上去，直到十餘丈之高，這孔道已寬達一丈二三尺直徑，到那時已無法再抵住兩邊洞壁向上猱昇。而那洞壁往上去依然加寬，直到二十餘丈高處，光線透射入來，從洞口望出去，大約是相隔六七丈左右，便有一片岩層覆蓋住。

　　趙岳見了甚覺奇怪，忖道：﹁原來這條投糧孔道還有斷口之處，看來上面那岩層還有孔穴，乾糧從上面掉下來，一來已算準了位置，二來這下面的洞口開得寬闊，所以一定會掉在這裏面。不錯，不錯，上面那岩層底的孔穴一定微微偏開，只須算準乾糧下墜的角度就行了。而這一來就算有些蛇蟲之類從最頂的入口處游下來，那蛇蟲之物到了這截斷口，自然會改道離開或是順原路游上去。只有乾糧才會繼續飛墜下來！怪不得從來沒有蛇蟲之類跌入死門秘洞之內。﹂

　　對於上面這一節寬大洞穴，別的人自然無法爬上去。但趙岳卻不慌不忙，從懷中摸出那支匕首，握在手中繼續向上面爬去，直到無法用手足抵住的地方，他便掣出匕首，在洞壁上挖一個小小孔穴，左手扣住孔穴，右手持匕首再在上面挖洞。那匕首劃石如粉，毫不費力，於是便這樣地一個接一個挖上去。

　　不消多久工夫，已到達斷層裂口之處，昇出洞外，首先一陣大風吹拂上身，心悅神爽，面上疼楚渾然若失，舉目四望，只見地勢極是奇怪。原來他此刻所站之處，卻是一支石柱，孤零零地屹立著，四周皆是巉岩峭壁，不過無論那一面離開這根石柱總有數丈之寬，而立足之處離上面的斷層大約是五丈左右。如此說起來，此地也不過是這座石山中另一處中空的山腹而已。至於透光之處，則是從上面斷層左邊岩壁有個缺口，透入天光，那個透光缺口遠在二十餘丈外，縱然他能縱到覆蓋頭頂的岩層，扣抓著上面一個洞穴的邊緣，吊住身軀，但其勢也無可能攀移到左側遠處的缺口。

　　他微覺失望，沿著石柱走了一匝，只見這根石柱離下面石筍林立的地面約有三十丈高，若然掉了下去，縱然有神功護體，也得失去了半條性命。

　　看來看去，相隔最近的岩壁也有五丈之遙，這等距離，實在難以飛渡。他不由得呆了，越看越覺得無法脫困，心中失望到了極點，反而沒有甚麼悲歡之情。

　　過了一會，他忽然想起一個道理，微微一笑，盤膝趺坐，全神調息運功。大約過了一頓飯時分，他輕快地站起來，轉到離石柱最靠近的巖壁那一邊，忖道：﹁我這一下如果躍不過去抓住石壁，最多跌下去摔死，但如果不冒險一試，也是逃不過一個死字，與其必死，何不冒險一試，尚有死裏逃生的機會。﹂

　　原來他剛才就是有此一念，才跌坐寧神運功，企圖一試。當下又接著想道：﹁以我平時的功力，最多能躍到兩丈六七尺遠，其後秘鎖玄關打通，便可躍遠達四丈左右。現下功力已復，當此生死關頭，或可躍到五丈之遠也未可料。﹂

　　不過他最憂慮的卻是右手黏住不脫的沉沙古劍，此劍重達四十九斤，若是平時原也沒有甚麼，但目下要用盡全身力量躍遠，到了最末後的一段時，這數十斤重物可就變成極大負擔，此理甚是顯淺明白，趙岳乃是武林高手，自然曉得。

　　當下他將古劍抗在肩上，試著在這直徑寬達兩丈四尺的石柱上縱躍，來回躍了兩次之後，但覺這沉沙古劍之上有一種古怪力道，腳踏實地之時，劍上重量確實只有四十九斤，可是身在半空，此劍卻自然發生一種墜力，登時變得沉重不堪，宛如抗著一件一兩百斤的重物。

　　這種情形更增趙岳憂慮，忖道：﹁幸好我小心先試兩次，不然的話，勢必要跌墜石柱下面了！﹂

　　於是細心檢視掌心與劍柄黏住的情形，看看是否可用匕首割開？看了一會，只見掌心和劍柄黏得一片緊密，那裏分割得開。不禁暗暗後悔，心想應該先利用那寒潭之水，將此劍弄脫手才對。眼光無意中掃到劍身，只見一邊刻著許多隸書，另一面則刻有簡單的圖形。

　　這些隸書及圖形都是此劍專有訣譜，趙岳已經看過數遍，但因彼時一來心神不屬，二來認定與單雲仙一同死在那﹁死門﹂洞穴之內，必無生望，便懶得推究其理。這時再度細看，只看了一遍，就明白劍上所刻的隸書運劍要訣，大旨是指點如何運力發勁，才能使用這柄特別沉重墜手的古劍。同時因此劍過於長大沉重，攻守之際，訣竅與普通劍術大不相同，攻時只有斫掃劈三訣，守時只有撩撥封三訣。

　　那些圖形畫得甚是簡單，寥寥數劃就代表一個持劍的人，然後演化幾個招式。趙岳數了一數，共是八個圖形，最後的一個與前七個隔開老遠，似是不相連貫。

　　前面的七個簡單明瞭，一看就懂，不過施展時卻不甚容易，尤其是前後招變化之際，極是拗手。但這也不難煉會，只要深明發勁吐力的秘訣也就是了。只是那最後的一個圖形姿式奇特，怎樣看都測不透這一招有甚麼用處。若是臨陣時對敵時使出這麼一招，非當場完蛋不可。

　　趙岳越是看不透這一招的奧妙，就越感興趣，研思了好久，又起身比劃，總是覺得不對勁。

　　不知不覺耽誤了一個時辰之久，趙岳猛然醒起此時不是練劍的時候，於是寧神一志，運功行氣，待得神融意會之際，起身抗起沉沙古劍，凝神定慮，提起一口真氣，猛然向五丈餘遠的岩壁上躍去。

　　只見他有如一頭大鳥般凌空飛去，但才飛出三丈許，前衝之勢便大見減弱。這時趙岳尚可提氣加勁向前衝去一點，不過相度形勢，最多只能再衝前六七尺遠，便得向石柱底下跌墜。

　　這千鈞一髮之際，驀地一道靈光閃過心頭，更不遲疑，依照沉沙古劍上刻著的運勁發力之法，﹁呼﹂地揮劍向前面斫去，左前腳微微縮起，右腳向後方蹬得筆直。

　　這姿式用來上陣對敵，自是破綻百出，但這刻身在半空，卻大見妙用。只覺沉沙古劍那股下墜的力道化為前砍之勢以後，反而變成一股奇強奇大的拉力，拉住他的身形向前飛起。而他底下雙腳一提一蹬之際，恰是將全身力量運送到劍身去的要緊姿式。

　　他第一次嘗到這種被外力拉得向前凌空飛駛的滋味，只覺兩腋生風，另具一種暢快得意的感覺。晃眼之間，身形衝前丈許，已經碰上岩壁，他前足一伸，穩穩站在一塊突出的石頭之上！

　　趙岳不禁仰天長嘯一聲，伸手拍一拍沉沙古劍，表示心中的感激。然後貼著岩壁向上爬去，不一會就爬到頂端覆蓋住天空的岩層之處。那個投糧孔穴就在一丈左右遠處，趙岳雙腳一蹬石壁，身形仰平貼著岩層疾射開去，猿臂一伸，已勾住孔穴邊緣，微一用力，上半身已昇入孔穴之內。

　　這一段孔穴約是兩尺直徑寬闊，恰好容他舒舒服服攀援上去。一路上再也沒有艱難險阻，大約上昇了四十餘丈，趙岳雙手雙足抓住石壁，停下來調息一陣，再向上爬行。又上昇了二十來丈，光線照射下來，看得十分清楚。他向上面打量了一會，但見只有十丈左右，就是出口，依稀可以見到蔚藍色的天空，可惜大半被出口邊緣的野草遮住。

　　他精神一振，越爬越快，轉眼間已走到離出口只有尋丈之外，忽然一陣語聲傳了下來。趙岳登時停住上昇之勢，側耳聆聽。

　　一個沉著的聲音道：﹁真人敢是有何苦衷，是以言詞之間，頗見支吾？﹂

　　此人話聲中沒有一點火氣，但教人一聽而知此人甚是沉著堅毅，乃是話不輕發那一種人，而這一問也極是鋒利，卻不露芒刺。趙岳聽得這口音，心頭一震，記得正是風崖鐵柱宮地位最高的四奇之一﹁東奇﹂黑煞手賴珞。心想此人既然在武當腹地現身，陰風崖無疑已用全力對付武當派，只不知賴珞口中的真人是誰？

　　過了片刻，有人緩緩答道：﹁貧道並無別意，也不敢忘了以前的約定，但因想敝派如若在短短十天八日之內連換兩次掌門人的話，未免貽笑天下……﹂

　　趙岳吃一驚，忖道：﹁甚麼？那道人竟就是前任掌門白木真人的師弟白霞？他居然與陰風崖暗通消息，哼，這種背叛師門之輩，我碰上了可不客氣！﹂

　　黑煞手賴珞接口道：﹁真人這一慮也未嘗無理，但古人有云，當斷不斷，自食其亂。真人若不趁此時機借敝宮之力暗暗除去令師兄的話，這個掌門之位，恐怕數十年間不會落在真人身上了。﹂

　　白霞道人默然不語，趙岳瞧不見他的表情，頗難猜測。本想爬高一點窺看，但一想那黑煞手賴珞武力奇高，白霞為人也非易與之輩，若是給他們發現了自己，這一戰非有一方倒在血泊之中決難罷手。還是等待聽得明白之後，設法暗中告知武當自行處決為是。當下便不動彈，留神傾聽上面的聲息。只聽白霞道人傳來數聲歎意，想是念及那﹁掌門人﹂的寶位，心中慾望騰昇，但一面又努力自抑，所以頻頻發出嘆息。

　　黑煞手賴珞又道：﹁賴某在武林中非是無名之輩，更不是奸詐小人，向來言而有信，真人儘可放心信任。在下只要真人將令師兄誘到﹃落霞嶺﹄上，包管他回不了觀中，外人更看不出他的死因。而真人登上掌門大位之後，敝宮謹守信諾，決無苛求，只要武當一派永不參與江湖爭鬪之事，有便透露消息，那就行了。此舉可說易如反掌，真人何樂而不為？﹂

　　趙岳心中直罵這些鬼頭手段毒辣，又想怪不得當日白沙白霞二人會力攔自己，敢情這白霞早就與敵人暗通款曲，那白沙為人粗魯，想必被白霞誘騙出手，這時又猜測白霞必定要出口答應，更加留心去聽。

　　但過了片刻，白霞仍然沒有答話。忽地一個陰森奸險的聲音響起來，叫道：﹁珞公一片好意，要助你取得掌門之位，哼，哼，其實以我們現下掌握的證據，若果要加害於你，管教你身敗名裂，無顏再見同門。敝上的意思，不過是上體天意，不想將武當一派覆滅，因此設法捧你當上掌門，不致與本宮為敵而已！你還作態拿捏些甚麼？這倒教我滕某人大是不明白了。﹂

　　趙岳聽到這人話聲，立刻就認出正是那一身鬼火的﹁北邙幽靈﹂滕圭。心想此人出言硬迫，賴珞卻用軟功，白霞道人在這時威迫利誘之下，加上利慾熏心，一定只好答應啦！

　　白霞道人仍然沒有做聲，滕圭冷冷道：﹁好哇，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珞公我們走吧，索性把武當一派全部殲滅，他不肯當那掌門，別的人也別想當得成，但是教他嘗嘗身敗名裂的滋味！﹂

　　黑煞手賴珞面上表情毫無變化，抬頭望一望天邊的一輪西沉紅日，突然從懷中取出一個巨大信封，上前交給白霞道人，緩緩道：﹁滕兄一時憤激之言，真人不必放在心上！這兒一點物件特地交還真人，還請真人多加珍重，在下告辭了。﹂

　　說罷，一抱拳，不等白霞道人說話，逕自帶著北邙幽靈滕圭騰身躍走，那北邙幽靈滕圭不久以前被峨嵋派的凌霄道姑斬斷一隻左手，此刻已成獨臂之人，但縱身而起之際，矯健如故。

　　白霞道人呆呆站了一會，這才如夢初醒，低頭看看那個大信封，面上並無字跡，當即拆開一看，竟是十來封書信，封皮箋紙全部皆在。他一眼就認出這十餘封信都是自己筆跡，乃是數年以來與那鐵柱宮四奇之一的玉軸書生來往函件。他自然記得函中屢次提及竊謀掌門之位的事。原來白霞道人五年前曾經下山行道，就在彼時識得了這玉軸書生房仲。那玉軸書生名震武林，若論聲望武功，無一不在白霞之上，同時此人雖是黑道之雄，卻沒有大奸大惡之名，只不過出手較辣，行事不大講究正派規矩而已。是以白霞道人雖是名門高弟，與他論交仍無不可。玉軸書生曲意結納之下，互成心腹。其後白霞道人又因玉軸書生之故，認識了武宮主。白霞一見之下，情難自禁，經過多日交遊，白霞道人更是傾倒，其後回山，仍然念念不忘。

　　﹁情﹂字一關，原是千古第一魔障，白霞道人如何努力修持，都不能驅去心頭倩影。事情拖到兩年以前，武宮主親自上山找他，與他秘密見面，時時漫遊於山高雲深之處，雖然兩人之間不及於亂，但白霞道人已不能自持，日益憔悴。後來又遇見玉軸書生，他便向玉軸書生吐露心曲，願意還俗與武宮主論婚嫁。玉軸書生回去傳達此意之後，告訴他說武宮主要他成為一派掌門，始能委身下嫁。當下白霞道人便與玉軸書生討論這個問題，有時不能見面，便修書往復。初時白霞認為當了掌門之後，怎能再論嫁娶？後來武宮主說是只要他當過掌門，再辭退下來，回復自由之身，便可離開武當到別的名山勝地潛修，其時即可遂雙飛雙宿之願，白霞且亦不須脫出玄門。

　　於是白霞又與玉軸書生討論圖謀掌門之事。但其時一則白木真人未曾去世，二則武當門中尚有另一位同輩高手白石真人，這白石真人雖然是另一位師伯弟子，不能傳承掌門之位，但有他在觀一日，白霞就毫無機會。

　　就在書信往還之時，玉軸書生還引薦了一個姓雷的武林好手投入武當，以作他日行事臂助。白霞道人卻甚工心計，暗中另行羅致了好些心腹黨羽。前數日第一次率眾人秘府搜索趙岳單雲仙蹤跡，便有這個姓雷的道人在內。

　　而就在鐵柱宮大獲全勝，白石真人喪命陰風崖上之後不久，玉軸書生便已透過雷道人要他依計躍登掌門之位，說明他當了武當掌門之後，不須他為鐵柱宮出力，只要不出頭聯合其餘三門四派就行了！白霞道人自然應允，他原以為只須白石真人去世，這掌門之位就多半落在自己肩上，那知後來卻落在師兄白沙道人頭上，因此必須設法除去白沙，才當得成掌門人。自從雷道人屢屢獻計，武宮主又率人趕到，準備暗中相助，此事遂變成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之勢了！

　　白霞道人為此事處心積慮了不少時間，奇怪的是事到臨頭之時，那二十餘年修持之功忽然發生作用，竟然不忍師門含垢，弒害師兄。這件事原是與趙岳上山之事一同發生，白霞五內惶惶，忽而天良理智佔勝，忽而私慾情緣抬頭，直到那一日在秘府中印籙了本門許多心法，徹夜勤修之下，忽然心魔消退，道力大增，決定無論如何都不能沉淪墮劫，於是先率手下黨羽暗暗殺死雷道人，秘密埋掉。

　　說到剛才與黑煞手賴珞，聽得幽靈滕圭會晤之時，被他們威迫利誘軟硬兼施之下，仍然尚能堅持，只是心中惶恐，生怕一旦以往的書信公開之後，當真要身敗名裂，這還不打緊，最可慮的是當今掌門白沙師兄為人浮躁少智，如果沒有了自己為他籌謀計劃，只怕不消多久，武當一派被敵人完全消滅！

　　現在他看看手中書信，心中翻騰起各種滋味，首先想到這些證據回到手中，已可免去身敗名裂之危。接著，懷疑對方何以肯將這些鐵證交還與自己？莫非是另有奇謀毒計不成？

　　他心亂如蔴，一味沉思，趙岳已經從草堆中伸出頭顱，他也沒有發覺。趙岳好不容易真真正正見到天光，但見這百餘丈高的山巔之上，竟是一片畝許大的平坦曠場，白霞道人怔怔地站在兩丈之外，手中捏著一疊信函。在他身後卻是一輪落日，照耀出滿天霞彩，襯托起那個皙白挺俊，星衣羽冠的白霞道人，當真有飄飄出塵之緻。

　　他本要大叫一聲，以抒心中波動之情，可是一則已知道白霞道人與敵人有了勾搭，二則他面色十分奇特，不知正考慮甚麼，心想還是不要讓他發覺自己出困為是，當下縮低一點，屏息以觀。

　　白霞道人拿起那一疊書信閱看，忽見其中一個封皮上題有字跡，細一看時，先是一行墨字，批著﹁擬請收存秘庫，以供異日之用﹂，下面簽著玉軸書生之名。

　　接著在隔壁有一行硃筆字跡乃是簪花小字，寫著的是﹁該件擬送還白霞道人﹂，下面簽著﹁武香君﹂三字，還註有日期，竟是一個月以前的日子。

　　白霞心靈大震，想道：﹁武香君姑娘居然批註此件交還與我，可見她心中對我情份甚深……﹂再看前面玉軸書生房仲批寫的日期，卻是半年以前之事。

　　在武香君硃字之後，另有數行批註，也是用硃筆所題，字跡寫得龍飛鳳舞，力透背紙。白霞看時，上面寫著：﹁准予所擬，著即交回該件，彼雖不允依計而行，亦毋得藉口不還。﹂下面簽著武陽公三個草字，日期比武香君所批遲了數日。

　　白霞雙手微微發抖，心中波濤起伏，忖道：﹁由此可見得武香君的確要我當上掌門之位，以遂雙飛之約，其實並無對我加以利用之意，不然的話，他們單單用這封書信，再三威迫，我也只好就範了！她手下之人自然不知道她的真正心意，以為對我有所利用，所以我不允依計而行，便即憤憤而去……﹂

　　他心中充滿了柔情，趙岳遠遠望去，只見他神采迫人，俊逸超群。心中忽然覺得這個道人實在有一派掌門人的丰采風度，但若是他以詭謀毒計取得掌門之位，卻不免遭遇悲哀下場，首先自己就放不過他。

　　白霞呆想了一會，將所有信件都撕成粉碎，只留下那個有批註的封皮放在懷中，接著仰天長嘆一聲，負手低頭徘徊了一陣，便趺坐在地上，默運玄功，過了片刻，靈台之間一片清澈，理智大盛，想起這等背叛師門，篡謀名位之舉縱是天下之人盡皆不知，但天地鬼神卻洞鑒此事，再者良心道義上也交代不過去，總是不能做得，心意一決，登時十分安樂，只有陣陣悵惘繚繞胸臆。

　　趙岳實在等得不耐煩，伸出頭顱，四下張望，看看可有悄然走開之法。

　　但見在那白霞道人對面十餘丈之處，豎著一座鐘樓，那口巨鐘極是龐大，那鐘架乃是兩根高聳石柱，已略略傾側。鳴鐘的繩子垂向斜傾的那一面，伸入地下之內。趙岳一看便記起那秘府死門外面的﹁活室﹂中，武當前輩掌門曾留言說明角落有個鋼環，誤入之人如有悔悟之心，可拉動鋼環，山巔上巨鐘即鳴，現下這個巨鐘下面的繩子直沒入地，自是垂落那活室之中。

　　卻有一點令他略感疑惑的便是那個巨鐘似乎斜傾度甚大，不知是何緣故？

　　他又等了好一會，日已西沉，暮色四合，但那白霞道人依然盤膝趺坐，毫無離開之意。趙岳正自不耐，突然遠處傳來一聲低嘯，接著一道人影電掣奔到，趙岳遠遠望去，已認出來人正是黑煞手賴珞去而復轉，心中暗叫一聲慚愧，小心縮低一點。

　　白霞道人沒有站起身，朗聲道：﹁賴施主再度光臨，有何見教？﹂

　　他的話聲清朗之中，暗蘊一種震耳的勁道，趙岳心中一驚，忖道：﹁這白霞本來功力有限，怎的忽然如此高明？﹂

　　黑煞手賴珞停在他身前，白霞面上也出訝色，道：﹁區區才落山下，便即接到另一命令，是以再次冒瀆真人！﹂

　　白霞道人稽首道：﹁賴施主好說了，如有見教，貧道這廂恭聽！﹂

　　黑煞手賴珞道：﹁宮主傳令著區區轉奉真人，說是關於兩年前奉命混入貴派的雷姓弟兄，雖是已遭真人處決，敝上命不擬追究，以存香火之情！﹂說罷不待對方答話，一逕轉身馳走。

　　白霞道人心中波濤起伏，一方面感激美人恩重，處處曲予庇宥，一方面又因運功之後，靈台清澈，對這等叛師逆道之事，覺得實不可為！當下心中兩個矛盾的念頭衝激排盪，掀起排空瀾濤。

　　趙岳是見過武宮主的人，初時還只道她仗恃父親威勢以及一身承傳武功，懾服群雄。但現下耳聽目睹那武宮主的種種安排，無一不深具攻心之妙，不由得暗暗佩服，這才知道武宮主能代她父親率領群雄，果然智勇雙全，不比尋常巾幗。

　　他一面忖思，一面緩緩昇出洞口之外。白霞道人這時已潛運內功，鎮伏心靈中的萬丈波濤，正在靜參玄門妙諦之際，忽然聽出異響。當下精神一振，忖道：﹁賴珞等人已經退下，其勢沒有重行潛回之理。況且此人近在兩丈左右，除了她，誰有這等精妙武功？﹂他一想起武宮主的姿容風采，立時心血上湧，情思飈轉，緩緩站起身子，道：﹁是那一位高人駕到？還請現身一談如何？﹂

　　趙岳吃一驚，但接著已想到這道人大有篡謀掌門大位之意，如果能事先予以警告，也許他不敢輕舉妄動，於是一躍而出，落在白霞道人身前一丈之處。

　　白霞道人雙目烱烱，打量來人一眼，心中又是驚訝，又是失望，在暮色之中，只見來人衣衫破損，面上血跡斑斑，頭髮散亂，竟不知是何等人物，隨即想到此人不知業已潛伺一側有多久工夫，若是早就伏在一邊，早先與黑煞手賴珞等人的一番情景，豈不是盡入此人眼中？

　　他原是智謀出眾，城府深沉之人，心念一轉，已想出四五種應付之法。當下緩緩道：﹁尊駕一身本事教貧道好生佩服，若不是貧道正好打坐運功，心靈極靜之際，方始聽到些微聲響。不然的話，尊駕再潛隱多時，貧道仍難察覺，言之不免有愧！﹂

　　趙岳見他彬彬有禮，似乎當真十分佩服自己，忽然覺得此人氣度寬宏，實在應該登上掌門之位。當下拱手答道：﹁道長好說了，像道長這等胸襟氣度，在下也佩服得緊！﹂

　　他這話原是衷心之言，但白霞聽入耳中，卻以為此人乃是譏諷他通敵之事，心中殺機更盛，但仍然不露絲毫神色，微微一笑道：﹁尊駕口音好生耳熟，似是曾經接晤過……﹂上前數步，又道：﹁尊駕深入敝荒嶺之上，行跡雖略有可怪之處，但口氣間卻似友非敵，貧道羨仰高明，有意請教三招兩式，或可藉此窺出尊駕來歷。﹂

　　趙岳正要推辭動手之舉，但白霞面含笑容，又迫前一步，左手衣袖輕揮，袖緣疾掃而至，挾著一陣強烈暗勁，功力不凡。趙岳迫不得已舉掌一拍一推，化解了這一袖襲來的內力。但一接之下，已感覺出對方袖上真力強猛勁韌非常，源源而至，若不是識得武當﹁九轉玄功﹂奧旨秘訣，這一拍一推之間，將他的內力迫了回去，實在不易招架。不由得暗暗驚訝，暗忖這白霞道人原本功力有限，怎的數日之間，竟爾突飛猛晉一至於此？

　　白霞道人察覺敵人功力遠出意料之外，這時已保持不住那種雍容的偽裝，面色大變，嗆的一聲，掣出背上長劍，青光一閃，分心搠去，口中同時喝道：﹁貧道再用劍招領教高明！﹂

　　只見他劍勢去處，似慢實快，寓神奇於平淡之中，看去雖然直指前心，其實劍尖飄搖，大是難以捉摸。

　　趙岳又吃一驚，心想這道人不知有甚麼古怪，數日不見，武功竟自精進如許，這一劍火候十足，招數奇奧，那裏是他數日前使得出來？當下轉身倒退尋丈，誰知青光閃閃，仍然不離他前心要害。原來那白霞道人這一劍的招數竟是料定對方必定後退，是以早就蓄勢待發，趙岳退時，他已搶先一線迫上去，故此劍尖離他心口要害的距離只有縮短而沒有拉長。

　　趙岳百般無奈之下，左手向長劍抓去，右手平掌直劈敵人小腹，掌勢才發，勁風已自如山湧出，激盪起一片波濤衝拍之聲。

　　他這一招真真假假，奇詭絕倫，卻是他自行創出的應敵救危招數。原來他這一掌劈出，暗含達摩神功，這股力道，只要是血肉之軀絕難抵擋，乃是以攻作守之意，另一隻左手運足陰勁，準備一把抓住敵人劍尖之時，借勢帶開，縱是因此斷去幾隻手指，也勝似心口之上添個窟窿。但這一抓卻是虛招，目的只是威脅敵人不可存著同歸於盡之心。

　　白霞道人嘿一聲，人隨劍起，忽地向半空飛上，接著化為一道青森森的匹練，電掣下擊。

　　趙岳這時不敢有絲毫托大，一面閃避，一面發掌連環猛劈。他掌力之中含蘊有達摩神功，聲勢猛惡絕倫，發出一種奇異風響。白霞道人雖然不曾領教過少林無上心法達摩神功，但卻是名門高手，自是識貨之人，不敢硬拚，當下施展出一路劍法，腳踏九宮方位，身法迅速如風，每踏一步，手中長劍就刺出三劍之多，霎時之間，那層層劍光佈成一面劍網，四方八面圍繞著趙岳，端的又是狠辣又是神奇。

　　趙岳全仗掌力中含蘊著達摩神功，追得對方空自劍光如潮，卻攻不入三尺以內。彈指工夫已拆鬪了十二招之多，但覺對方劍法雖是極盡奇幻變化，綿密神速的能事，但每一劍都坦坦蕩蕩，正大光明，毫無詭奇之感，心中極是佩服，暗忖武當派不愧是天下四大劍派之首，才有這等變化深奧的正派劍法。

　　白霞道人連攻十二招之後，第十三招忽見遲滯，趙岳直到這時才好不容易找到對方劍法上的破綻，不暇尋思，右手欻然伸入劍光之內，五指一合，已扣住他腕脈部位。這一招正是﹁生死擒拿十三手﹂之一，果然有鬼神莫測之妙。白霞道人但覺半邊身子一麻，卻反而雙眼圓瞪，原來他已從趙岳這一招之中認出了他是甚麼人。

　　趙岳輕輕一送，五指鬆開，白霞道人托托托連退四五步，接著木然直立，面上變顏變色，一望而知他心中思潮正自劇烈起伏。

　　趙岳這時也拿不定主意，只因白霞道人明明是武當派敗類，若是此刻下手將他殺死，最是直捷了當不過，得手之後，只須找個僻隱之處將屍首一埋，武當派從此少了一個叛徒，永遠也無人知曉。

　　但他到底不是幹慣這等鬼祟勾當之人，忽又忖道：﹁這道人雖是該死，可是他自有門規處罰，只要我見到白沙道長，言明此事，總能查得出他反叛惡跡。況且，也許他能改過自新，不肯讓對頭所用也未可知。﹂

　　此念一生，登時決定不下毒手，正要開口，白霞道長已道：﹁趙兄武功好生高強，貧道十分佩服。﹂

　　趙岳道：﹁道兄好說了。﹂白霞道人並不詢問他入了秘府之後經過，道：﹁貧道自從得罪趙兄之後，好生時時不安，目下貧道面臨生死關頭，正自難以解決，還望趙兄有以教我！﹂

　　趙岳怔一怔，心想這白霞倒也坦白，既是坦誠下問，理應掬誠回答。當下道：﹁道兄心事有何難以解決之處？但須心意堅毅，毋忘師門恩德期許。縱有小人進讒，妖邪蠱惑，盡數置之不理便是！﹂

　　白霞道人瞿然道：﹁毋忘師門恩德期許，趙兄一言點破貧道迷津，感激之至。﹂他的面色語氣中都流露出真誠感激之意，趙岳心中暗暗欣喜，道：﹁道兄如能堅貞自持，往日之事皆可一筆勾銷，現下就煩請道兄引見貴派掌門。﹂

　　白霞道人毫不遲疑，道：﹁貧道理應引領趙兄前往……﹂說到此處，忽地住口，眼中閃現為難之色。接著道：﹁只是目下強敵壓境，敝派上下都加急備敵，由今日清晨開始，掌門師兄白沙及貧道都各自覓地苦修五日。白沙師兄想在這五日閉關煉成先師所傳的一種功夫，敝派四長老均作他護法，現在只怕見他不著。﹂

　　趙岳哦了一聲，白霞又接著道：﹁貧道則研究本門失傳已久的﹃大九宮飛雲掣電二十劍﹄，現下已悟通十二劍，若果趙兄俯允賜助的話，敢請屈駕兩三日為貧道護法，以免對頭們又派人前來囉唆……﹂

　　這一番話入情入理，趙岳暗想目下既是見不到掌門白沙道長，則放出單雲仙和老禪師之事一時尚難解決，左右都要等候幾日，就權充護法又有何妨？於是一口應承，白霞道人大喜稽首道：﹁貧道幸蒙趙兄慨允護法數日，高誼隆情，日後再圖報答！﹂

　　趙岳連忙謙遜幾句，白霞道人這時才動問他何以忽然至此地現身之故。趙岳便將自己從投糧小洞逃出的一番經歷說出，卻隱起少林雲和禪師也在底下的一段秘密。

　　白霞道人不久就開始趺坐運功，凝神默思。趙岳坐在一旁，也暗暗煉功運氣。那白霞道人間中或跳起身取劍比劃，趙岳總是盡力避開不看。

　　如此過了兩日，第三日趙岳漸漸沉不住氣，腹中也感到十分飢餓。白霞道人已經悟出十七劍之多，只差後面的三劍，足足起身煉了十多次，總是感到勁力不對。這等最上乘的劍術決計不能有毫釐之差，否則謬以千里，別說要傷敵制勝，只怕連自己性命也得葬送敵手。

　　趙岳雖是不去看他比劃，但無意中見到一次，姿式深印心中，不知不覺潛思起這一招來。他的功力比白霞道人深厚得多，不費多久工夫就悟出這一劍的奧妙奇效，但過了大半天，發覺那白霞道人每次跳起身都仍然比劃這一招，心中大感不耐，但又不便出言指點。到了下午時分，忍不住起身在山巔上隨意蹓躂。四下眺望，不知不覺走到巨鐘石架後面，看了一會，又轉到巨鐘傾斜的那一面。剛剛走到巨鐘底下，忽然腳下一軟，身子向下沉跌，心中斗然一驚，緊接著怒氣填胸。

　　原來在這瞬息之間，趙岳已發覺敢情是踏在陷阱之上，是以向下沉跌，同時也醒悟那白霞道人那裏是真心悔悟，誠心請他護法？其實只是在此地拖延時間，教他自行踏上陷阱而已，故一驚之後，接著怒氣填膺。

　　以他目下這一身精湛功力，這等陷阱是難不住他。這時吸一口真氣，雙臂一振，身形只墮下了三尺左右，便自停住下墮之勢，正待向上拔去，驀然一道銀虹電射而至，發出銳烈的破空之聲。

　　趙岳又氣又恨，頭顱一側，反手抄處，已讓過劍鋒，抄住劍柄。但這一身形又向下跌墮。趙岳丹田真氣一轉，身形又向上冒起。風聲乍響，兩塊拳頭大的石頭襲到，猛擊他腦後及脅下大穴要害，趙岳從石頭破空之聲聽出力道絕強，挨上一下的話，如果不以全力護身，必受重傷無疑，若是運足全身功夫封住要害，則仍然不免要跌墮下去。

　　這時他當真氣得鬚髮皆豎，大喝一聲，長劍一揮，銀虹閃處，﹁錚錚﹂兩聲，兩塊石頭都被他一劍劈飛老遠。而他的身形也就急墜下去，趙岳保持住丹田那口真氣，暫不發動，閃眼四看，只見四周皆是光滑石壁，竟是一個大約兩丈餘寬的石窟。

　　他墜下二十餘丈之後，已經明白這個石壁洞窟就是直通秘府內那個活室的圓洞，心想好不容易從投糧秘洞中逃出，只在山巔上白坐了三日，結果又掉回秘府之內，真是可氣可恨。當下又想到這個圓洞少說也有百餘丈之高，若是一直摔下去，就算是鐵打金剛，也得摔個稀爛。連忙提氣輕身，一面揮刨向洞壁戳去，﹁叮﹂地一響，劍尖戳在洞壁之上，下墜之勢立刻減緩了許多。他換一口真氣，等到下墜了二三十丈，勢子太猛之時，又揮劍向石壁點去，劃出一溜火星，下墜之勢又緩慢了許多。

　　如此片刻之間，便已下墜到地，放眼一看，誰說不是那死門外面的﹁活室﹂。這刻那兩道死門緊緊閉住，與義妹單雲仙只是一門之隔，卻無法可通消息。仰頭上望，那個洞入口處只是一點光芒，相隔太高，那白霞道人即使在洞口向下俯望，兩下都難以瞧見。他恨恨地哼一聲，立了多時，心中憤恨才漸漸抑制住，恢復理智。沉思一下，微微而笑，向洞開著的門戶奔去。門戶外面就是甬道，大約十五六尺之後，就是一間石屋。趙岳不須多看石室中佈置，逕向另一個門戶奔去，如此一直穿過三十餘間石屋，忽然停住腳步，望住室中上面點燃著的一盞油燈，忖道：﹁此室點著燈火，應是剛剛去世的掌門白木真人遺體存放石室了，記得當時二妹說過石棺中似是傳出聲音，我何不開棺一驗，免得日後想起此事，疑念難釋。﹂

　　於是左手持劍，右手拔出那支匕首，插入棺蓋縫隙中，削斷蓋上石閂，然後收起匕首，掀起棺蓋。燈光照處，只見棺內三面都是厚厚的木板，異香陣陣，一具瘦長的道裝屍體殭直挺臥，面部瘦削之極，沒有一絲血色。

　　趙岳為了免得日後滋疑，還伸手摸摸他的面頰，觸手冰凍之極，當下縮回手，取過口中長劍，低聲禱祝道：﹁在下東海門趙岳，這次在陰風崖鐵柱宮與各派高手合力誅除強敵，卻不料敵人力強勢眾，諸位同道臨危授命，指定在下逃命之後，赴各門派學習絕藝，便日後得以與武陽公一決雌雄。在下首赴貴派，卻滋生誤會，被迫逃入秘府，數日前因聽真人棺中似有聲音，是以今次重來，特地開棺一驗，非是有意驚動法駕，尚望仙靈庇護，使在下等得以出此秘府，續赴各派，以竟全功！﹂

　　禱祝之後，單手輕輕將棺蓋蓋好，接著轉身奔去。又走了十餘黑暗石室，忽然眼前一亮，進門一看，原來又回到死門活室之內。

　　他望住那兩道關得密密的死門，無計可施，怔了一會，忽地熱血沸騰，想道：﹁我便是死也要和二妹在一塊兒！﹂

　　心念一決，立刻翻身出去，在一間石室空樓之內，揭下一塊半尺寬，九尺長的木板，接著又奔回那間﹁活室﹂。

　　他這刻內力充沛，行動迅快，雖有沉沙古劍拌手，並不妨事。走到開啟死門鋼製把手前面，先相度那板手嵌縫的寬度，然後用匕首割下一條石塊，這才將扳手拉動。﹁隆隆﹂一陣輕響過處，兩扇死門大開，但活室通往外面的門戶卻同時封閉住。

　　他將石條塞在精鋼扳手上面的縫隙中，嵌得甚是牢固，這一來若不是將嵌在縫中的石條取出，這精鋼扳手便不能回到原來位置。如果那死門復閉時必須這扳手恢復舊狀的話，那就永遠都不能關閉了。

　　他向死門內望去，只見一切情形依舊，當下揮動沉沙古劍將那木板劈出兩塊尺許長的碎片，拿在手中，直向死門內石橋奔去。

　　奔到石橋盡頭，對面洞穴傳出一聲嬌脆驚呼：﹁大哥，你怎的又回來啦，是獨自一個人麼？﹂跟著蛛網封住的洞門後出現單雲仙的嬌容。

　　趙岳忽然感到一陣安慰，道：﹁是我自家回來啦！﹂

　　單雲仙驚叫道：﹁大哥小心，那毒蛛就在你後面！﹂

　　接著雲和老禪師也在她身後出現，沉聲道：﹁這鬼火毒蛛雙目早被老衲弄瞎，不到切近，決難發覺你在何處，毋須過於戒懼！﹂

　　趙岳頭也不回，看準遠近位置，左手連揚，那兩塊木板先後飛出，一遠一近落在蛛網之上，木板落下之處，正好是兩根蛛絲交叉之點，是以踏足其上，可不虞翻跌。

　　他跟著向兩丈左右的第一塊木板上躍去，那蛛網微微一沉，接著彈起。趙岳借力縱去，毫不費力就飛到第二塊板上，跟著向洞口彈去，右手長劍一點洞口，定住身形，右手匕首迅快將封洞蛛網割破清除。

　　雲和禪師伸手虛虛一抓，一股潛力捲到趙岳身上，將他吸入洞內。

　　趙岳急急道：﹁我記得那鬼火毒蛛將會到這邊來將洞口封住，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可以逃到死門之外，然後將那開啟死門的鋼製扳手推回原處，也許就可以逃出生天了。﹂

　　雲和老禪師心中微微一笑想道：﹁那兩扇死門如果這等容易啟閉的話，那天武當道士們何須費許多氣力硬硬將死門推開才閃入來。他們不會利用那扳手操縱死門麼？﹂但他覺得株守此地，也是沒用，又不知趙岳為何又打外面進來？難道那投糧洞穴不能上山巔？這一切未弄得明白之前，先到活室那兒也無不可！

　　他到底是見多識廣的得道高僧，略一沉吟，便道：﹁那蛛網之上絕對不能立足，現下可以利用這支匕首，在外頭洞穴上面的石壁鑿幾個足以蹬抓小洞，我等都附身壁上，等巨蛛來封洞穴之際，趁機飛縱出去。﹂

　　趙岳點頭道：﹁大師這話甚是。﹂他向前面一看，接著道：﹁現下趁巨蛛未來，晚輩先將此劍弄脫再說。﹂

　　雲和老禪師向他要過匕首，一齊出洞。趙岳縱跳木板之上站定，待得蛛網反彈之勢一歇，便從隙縫中伸手入水，但覺那潭水奇寒刺骨，片刻之後，試一動轉，掌心果然與劍柄分離。當下縮回手，將古劍斜繫在背上。

　　回頭看時，只見雲和老禪師已附身石壁上面，用匕首挖洞！

　　那雲和老禪師單以一隻左手附在光滑的石壁上，便自穩穩吸住身軀。片刻之間，就挖了上下七八個小洞，足容手抓足蹬，穩住身形。

　　他還不放心，換一口真氣之後，貼著石壁橫移兩丈，又用匕首挖了七八個小洞。

　　趙岳叫道：﹁那巨蛛過來啦！﹂叫聲中先縱入洞內。問道：﹁二妹，你行不行？﹂

　　單雲仙望一望外面，道：﹁本來還可以對付，但那巨蛛駭得我手腳都軟啦！﹂

　　趙岳道：﹁那麼待為兄助你一臂之力便是！﹂他伸手過去挾她纖巧苗條的嬌軀，立即縱上洞口上面的石壁緊緊附貼其上。這時他為了隨時得以移動，便索性以一手抱緊單雲仙，彼此身軀擠貼在一起。初時還沒有奇異之感，但待得雲和老禪師入洞取回那支禪杖，再度出來也貼伏石壁上時，顏慮略消。兩人都忽然從對方身上感覺出一種使心跳加快血流加速的熱力。趙岳垂眼一瞥，只見單雲仙兩頰如染丹霞，眼波欲流，那種嬌羞痴迷的神態，媚艷動人。

　　他心頭一震，忽然覺得自己分明是故意藉機會親近她，這等用心行跡不免近於刻薄下流！方自惕凜自責之際，目光無意中掠過雲和老禪師面上，只見這位髮長鬚亂的高僧正在注視著單雲仙，面上露出厭惡的神氣。當即心頭一動，尋思道：﹁這就奇了？記得紫心老道長對二妹也曾露出憎厭之態。那還可說是紫心老道長神智不清，厭見婦人女子。但眼下連雲和老禪師亦是這般模樣，卻是甚麼道理？﹂

　　那雲和老僧很快就轉移目光，轉到底下那隻鬼火毒蛛身上，低聲道：﹁那毒蛛果是向這邊移來，待會如果吐絲封洞，我們就在牠旁邊掠過，你們先走，老衲斷後，此蛛天生金剛之體，任何利器皆不能傷，也許只有火攻才能收拾得這等毒物！﹂

　　趙岳忙道：﹁大師請使用晚輩背上的沉沙古劍，雖然砸砍不動此蛛，但當日晚輩曾用此劍掃劈牠的長爪，彷彿見牠現出疼痛之態！﹂

　　雲和老僧說道：﹁有理，有理，這等神物古器定必蘊藏一種威力，是以能教毒蛛感到疼痛。﹂他一長臂便從趙岳背後取過沉沙古劍，另一隻手提著禪杖，單單用足尖蹬石壁上的孔洞，卻站得穩如泰山，生似他身上另有吸力可以吸住石壁一般。

　　過了片刻，那隻體積宛如一座小山的巨蛛已經踏網而來，到了洞口，果然舉起屁股，吐絲佈網。

　　趙岳連忙抱緊單雲仙，足尖用力一蹬石壁，疾飛開去，輕輕巧巧飄蕩在第一塊木板之上，接著換力縱到第二塊板，最後到達石橋上面。他點板借力之時，蛛網震動，那鬼火毒蛛似是感覺出來，突然停止佈網，緩緩掉頭爬落蛛網。

　　雲和老僧呼地飛起半空，掠過那隻巨蛛頭頂，長劍一撩，掃在牠豎起的一根巨爪上，那巨蛛長爪急縮，發出﹁嘶嘶﹂怪響。老和尚借著一撩之力，又飛開兩丈，身形忽墜。眼看離那第二塊木板尚有三五尺遠，他這一掉下去，勢必陷身網中。趙岳方自大驚，卻見老和尚左手禪杖﹁呼﹂一聲伸長數尺，點在木板之上，身形借力又起，這才縱到石橋上面。

　　老和尚透一口大氣，道：﹁此劍好生奇怪，人在空中之時，另行生出一種墜力，老衲差點就失足落網！﹂

　　趙岳歉然道：﹁晚輩實在該死，忘了先行告訴大師！﹂

　　老和尚道：﹁小俠言重了，現在我們已驚動毒蛛，趕緊退出門外，設法抵禦為是！﹂

　　三人奔出死門，趙岳向老和尚要回匕首，挖出精鋼扳手上面嵌著的那塊石條，然後用力推起扳手。但那兩扇死門依然大開，後面的門戶也不曾開啟。

　　趙岳頹然嗟道：﹁唉！我早該料到才是！﹂

　　雲和老禪師誦一聲佛號，道：﹁此事原在老衲算中，但如不曾試過，大家都難以心息。故此小俠毋庸自怨自責！眼下那毒蛛就要出來，到時你們躲在一角，待老衲仗這沉沙古劍的威力，將牠迫開，你們可乘機衝入死門之內，再回到秘洞內暫避其鋒！﹂

　　趙岳搖頭道：﹁大師雖是武功蓋世，但獨力對付這等毒物，實在太過危險，晚輩焉能獨善其身？﹂

　　雲和老僧微微一笑，道：﹁老衲被困二十年之久，一直不死，卻只有一個心願！如今心願已了，雖死無憾！﹂

　　單雲仙忽然開口問道：﹁大師有何心願？﹂

　　老和尚道：﹁老衲也不怕姑娘見笑，這心願便是希望此生再能下地行走，舒展筋骨，那就死而無憾。現下心願達到，縱然喪生巨蛛毒吻之下，也是甘心！﹂

　　那兩個年輕人聽得呆了，他們經歷尚少，自然難以體會出一個人全身不能動彈之時，竟是何等熱切渴望能夠一如往日般如常行動，縱是付出生命作為代價，也不吝惜！

　　單雲仙忽然笑道：﹁我們也用不著回到那秘洞去啦！我只求大哥你做一件好事，便是用那匕首殺了小妹，免得遭那巨蛛生生吃掉之慘！﹂

　　趙岳皺眉道：﹁這是甚麼話？﹂

　　老和尚接口道：﹁單姑娘智慧出眾，機智過人，這話必有見地！﹂

　　單雲仙嫣然一笑，道：﹁多謝大師誇獎，小女子只是想到既然大哥又回來此地，他是逃不出秘府，那投糧秘洞恐怕通不出山巔，與其回到秘洞內寂寞而死，倒不如現下先尋了斷！﹂

　　雲和老僧一聽，道：﹁寂寞？老衲獨個兒僵坐不動，寧不更加寂寞？﹂

　　趙岳也道：﹁有我們陪著你，怎可說寂寞？再說那投糧秘洞可以通上山頂，為兄已經脫因而出，可惜被奸人愚弄……﹂他隨即將碰上白霞道人等種種經過說了出來。

　　單雲仙囅然道：﹁原來如此，小妹就用不著先死了！不過我們縱然回到那秘洞之內，最多也不過活上三兩個月，最後也得活活餓死！﹂

　　老和尚和趙岳都吃一驚，老和尚跌足道：﹁是了，那白霞道人焉有不塞死投糧孔洞之理？這回少俠再施故智，也出不了山巔。﹂

　　他們說話已耗去不少時間，只見那隻巨蛛已爬到死門前面，形狀極是猙獰可怖。單雲仙早就駭得閉起雙眼，本來是個機變百出之人，這刻卻驚得連姓名也給忘掉了。

　　趙岳接過那支沉沙古劍，豪壯叫道：﹁大師我們今日併肩對付毒物，晚輩但等大師號令！﹂

　　雲和老僧笑道：﹁好極了，上次老衲只弄瞎牠雙目，這一回我們拚著送了性命，也得打斷牠所有利爪，教牠動彈不得，免得再來害人！﹂

　　兩人相視一笑，豪情飛揚。單雲仙雖在極其恐怖之中，卻也被他們這等豪氣恢復了一點膽子，回眼看時，恰好見到這一老一少，莫逆相顧，默契於心的情形。暗忖原來這種英雄豪傑之士，越是碰上艱危險阻，就越是從容爽朗，豪情激揚。登時領略出易水西風的豪情勝慨。

　　雲和老僧道：﹁我們先趁牠不甚防備，上前硬斫硬劈，等到此蛛已懷戒心，欲發鬼火內丹，便由老衲上前引牠出爪，你趁機劈砍，待得牠鬼火噴出，我們都無法抵禦，那時只好認命！﹂

　　趙岳道：﹁好，就這麼辦！﹂兩人一齊悄悄縱上前去，劍杖倏然發出，各襲一爪。﹁砰砰﹂兩聲過處，鬼火毒蛛受襲的兩爪一齊舉高亂抖，似是十分疼痛。

　　雲和老僧喜道：﹁原來此蛛功力大不如前，連老衲的禪杖也捱不起，看打！﹂縱身一杖掃去，捲起一股狂飈。

　　趙岳也自發動，舉劍斜斜斬去，劍勢才發，忽然記起劍身鏤刻著的劍訣中一個式子，立刻依式發劍，驀然感到，渾身內勁外力都自然運集在劍上，劍勢去得雖快，卻反而不帶風聲。

　　那邊雲和老僧杖勢威猛異常，但一杖掃去，巨蛛利爪倏然提起點出，快逾閃電。﹁叮﹂的一聲，爪尖正好點中杖身，雲和老僧但覺對方爪尖的力道比自己這一杖之力更是雄渾沉厚。這一股力道反震回來，非同小可，雲和老禪師不敢硬接，腳下退開數步，身子急轉，手中禪杖借勢旋掃，滴溜溜疾轉了四五個圈子，這才把那股力道卸消。

　　他禪杖上的風力猛烈之極，把單雲仙迫得呼吸窒息，立足不住，不由自主地退到角落去，腳下一絆，差點跌倒，低頭看時，原來是一塊長達五尺的木板，隱隱有一陣香氣撲入鼻中，卻甚是熟悉。單雲仙嗅到這陣香氣，頓時記起前些日子曾經和趙岳躲藏在石棺之內時，那些墊在棺內的木板正是這等氣味。

　　那邊廂趙岳一劍劈去，因用上沉沙古劍劍上鏤著的劍法，不但立時得以運勁發力，吞吐自如，最奇怪的是那柄沉重長劍竟不曾發出破空之聲。

　　這一劍順順利利筆直斫在巨蛛長爪之上，斫中之後，才突然發出一陣破空嘯風之聲，威猛震耳。那巨蛛吃他一劍斫中，登時發出乾澀刺耳的﹁嘶嘶﹂叫聲，恰好是和趙岳古劍後來才突生的破空嘯風之聲同時響起。

　　那體積龐大得驚人的巨蛛爪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雖然仍將古劍震了回去，但似是負創深重，一面翹起被斬中之爪，一面眾爪翻滾，霎時間已退出，停在石橋當中之處。

　　雲和老禪師倚杖笑道：﹁少俠這一劍痛快淋漓，驚退毒物，竟是已諳曉此劍獨門訣旨，日後這柄沉埋已久的神物亦要在人間大大揚眉吐氣！﹂

　　趙岳道：﹁大師溢美之言豈敢當得，只是此劍之上刻著的劍訣簡明易懂，不知武當派之人為何歷代以來都藏在秘府之內，坐令神物沉埋不現？﹂

　　雲和老禪師道：﹁此劍劍訣雖是易懂，但因劍質特異，除了原有重量之外，另有一種奇異墜力。是故單有千斤臂力之士，雖然舞弄得動此劍，卻無法擺佈那種特異的墜力。若是內功修為已達爐火純青之境的人，雖然可以依劍訣運動發力，將那一種特異的墜力轉化貫注在劍招之上，增加攻敵的威力。但大凡內功已達到這等地步之人，無疑已是當代第一等高手，那裏還須使用這等長大笨重的兵器，是以坐令神物沉埋，鬱鬱數百年之久，黯然無光！﹂

　　他話聲一頓，仰眼望著室頂，緩緩道：﹁老衲心願已了，今日不論是生是死，也總算是再世為人，這一根禪杖伴我數十年，現下隨老衲法名一同埋葬此地便了。﹂

　　他一揚手，那根禪杖向死門內飛去，趙岳和單雲仙都為之愣住，心想這位老禪師好沒道理，眼下正要與那巨蛛再戰之時，卻將這種最是合用的長兵器無故丟掉，豈不是跟自己過不去？

　　雲和老禪師從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上撕下一條帶子，將頭上蓬亂長垂的白髮沿頭頂一圈縛住，便像是行腳頭陀用金箍箍著，接著微笑道：﹁昨死今生，原是一般了無痕跡，但老頭陀得悟佛旨，故此仍須改名以了因因果果，從今而後，兩位叫老和尚做一夢頭陀。﹂

　　趙岳不大懂得這等禪機妙悟之事，但覺他行止雖是有點瘋癲，但神情說話卻毫無嬉笑錯亂之意，當下躬身行禮，道：﹁晚輩拜見一夢頭陀前輩。﹂

　　單雲仙盈盈一笑，道：﹁晚輩恭喜頭陀。﹂她這一說，分明已略為明白。

　　一夢頭陀誦聲佛號，道：﹁剛才老頭陀已說過這沉沙古劍沉埋數百年之故，現下少俠一身功力，足可以稱得上是當世第一等高手，但你好在沒有虛名纏身，不須裝模作樣，是以行見此劍大露鋒芒，威鎮天下！再說那十面閻羅武陽公為人行事雖是邪惡，但他一身武功卻是正宗上乘內家心法，因此這其中便非﹃正邪消長﹄一句話能夠形容分析得出來。日後如若有機會碰上了他，你有這沉沙古劍在手，至少可以不在兵器上吃虧。﹂

　　單雲仙插口道：﹁那武陽公如此了得，聲名又這等威盛，難道還用兵器的麼？﹂

　　一夢老頭陀頷首道：﹁不錯，這正是他為人奸邪可怕之處。他一身武功除了好些邪門外道的魔功毒功不說，單論正宗內家武功方面，便即擅長十樣兵器，這十樣兵刃之中，有長有短，有軟有硬，有快有鈍，是以他上陣之時，總有十名從人分持各種兵器任他挑用，若是碰上功力悉敵之士，他總能在兵器上佔便宜。﹂

　　單雲仙道：﹁我明白了，他等對手取出兵器之後，就挑取一樣能夠剋制對方的兵器上陣。﹂

　　一夢頭陀道：﹁他也不至於如此明佔便宜，大凡能夠與他爭雄之士，所用的兵器總不會是外門奇形兵刃，多半出不了他十種兵器之列，因此他定要取一件與敵手相同的兵器應戰。若是分出輸贏自無話說，若是平手，就另外換用兵器，說要用完十種才能罷手，而這十般兵器中亦有足以克敵的在內。﹂

　　趙岳點頭道：﹁是了，晚輩若是用這把沉沙古劍，他絕對想不出這般奇怪的巨劍。﹂

　　一夢頭陀道：﹁他的十般兵器皆是天下珍品神物，寶刀寶劍自是不在話下，連其餘的八樣兵器皆是世上少見的奇珍，而每一件都是取自該種兵器最著名的高手身上。﹂

　　單雲仙道：﹁如此說來，他的武功已達天下第一的地步了，對不對？﹂

　　一夢頭陀微笑道：﹁不錯，老頭陀二十年困居是間，沒有一刻服氣他的武功，但棄杖改名之後，卻得承認二十年來都倔強錯了，當年他實在稱得上天下第一高手！﹂

　　單雲仙喜愁之色次第閃過眉宇，老頭陀微微含笑，似是已曉得這位風神艷絕的姑娘喜的是甚麼，愁的是甚麼。那隻巨蛛又發出﹁嘶嘶﹂之聲，一夢頭陀向趙岳取過匕首，緩步上前。

　　趙岳驚道：﹁大師等一等！﹂縱身上前，攔住去路，道：﹁那巨蛛佔據有利位置，我們上前攻擊的話，必須踏上那道寬只一尺的石橋，可就不能兩人同時出手，大師上前竟是甚麼意思？﹂

　　一夢頭陀道：﹁老頭陀雖是獨自上前，卻不會送命，你放心好了！﹂

　　趙岳搖頭道：﹁大師此舉過於冒險，恕晚輩出口無禮，但此舉晚輩卻是萬萬不能贊同！﹂

　　一夢頭陀忖思一下，道：﹁小俠迫使老頭陀要說出實情，我也只好說了！現在老頭陀上前，要仗逾一甲子的精純內功跟這毒物拚一拚，雖然老頭陀將會受點毒傷，但此舉卻可以重創毒物……﹂

　　他微笑一下，道：﹁若不是少俠已有如此造詣，老頭陀為了保存一身以對付武陽公，便不肯冒險上前了！目下後起有人，老頭陀心中大為歡慰，只要出得此間，日後對付那老惡人之事，老頭陀可以袖手不管，又何懼之有呢？﹂

　　趙岳一時不知如何措詞阻止才好，急得連連跌足。單雲仙囁嚅半晌，才道：﹁大師重責雖卸，但此舉其實沒有甚麼大用！試想那毒蛛縱是被你重創甚至殺死，可是這門戶不開的話，終久還是出不去！﹂

　　一夢頭陀道：﹁我正要告訴你們，這道死門久久不閉，大是可怪，因想這一道機關必是需要外力相加，始能移動。﹂

　　趙岳道：﹁這等消息埋伏之學晚輩從未學過！﹂

　　單雲仙道：﹁大師既是如此講法，定必已參詳出關鍵所在，大哥何用再猜？﹂

　　一夢頭陀笑道：﹁單姑娘，不但風姿容貌酷肖當年的一位故人，連智慧心計也正復如是！﹂

　　單雲仙道：﹁大師過獎了，便請示知關鍵所在！﹂

　　他們對答之時，趙岳暗自忖道：﹁一夢大師首次露出口氣，果然他和紫心道長不喜二妹之故，竟是因為二妹長得與一個故人相肖，只不知這人是誰？﹂

　　正在想時，一夢頭陀道：﹁老頭陀妄作臆測，對或不對，不久你可揭曉。那關閉死門的樞紐定是安裝在死門以內那道石橋底下，也就是巨蛛藏身的那個角落中。因此只要巨蛛回到牠藏身之處，死門就自行關閉！﹂

　　單雲仙道：﹁不錯，不錯，這道理明顯得很，若果這道死門不是假巨蛛之力以關閉的話，說不定會讓牠逃出秘府……哎，原來外面秘府擺設的九宮陣法，竟是防備那巨蛛一旦逃出這座活室，還可以將牠困住。怪不得那道入府的門戶如此低矮狹窄，那是算準了巨蛛體積龐大，縱使是逃到出口，也難以擠出秘府之外。﹂

　　一夢頭陀道：﹁姑娘說得很對，老頭陀因想那巨蛛受到重創之後，多半要躲到平日藏身之處。即使不然，牠也會遠遠躲開，我們便可以到橋下角落找到關閉死門的樞紐。﹂

　　單雲仙趙岳兩人思忖這話，覺得大有道理，但若是讓老和尚獨自上前冒險，總是不對，一夢頭陀哈哈一笑，洒開大步，踏入死門內石橋之上。趙岳大驚叫道：﹁大師不可冒此奇險……﹂

　　一夢頭陀走出數步，已經面對鬼火毒蛛。這時趙岳就不敢說話，怕擾亂了他的心神。

　　只聽一夢頭陀大喝一聲，左掌發出一記劈空掌力，﹁蓬﹂的一聲，這一股掌力完全擊在巨蛛頭部，但見牠頭上厚密的綠色茸毛一陣波揚，卻動也不動，分明毫無所損。

　　這位少林高僧早就明知這一掌沒有用處，只不過故意擾亂毒蛛耳目，一掌擊過之後，驀地縱身撲去，手中匕首悄無聲息地刺入巨蛛面殼上，健腕一揮，登時劃開一道兩尺來長的口子。他的手法何等迅快，霎時之間，已經連接劃開五六道口子，都是長達兩尺有餘。

　　那鬼火毒蛛怪嘶大作，聲音特別響亮刺耳，顯然這一次受創深鉅，遠超早先的劍斫杖砸。只見牠分出四隻長爪向一夢頭陀抓去。一夢頭陀這時一口真氣已經用盡，身形正要向下墜落，驀地左掌運足內力拍在巨蛛身上，借力換氣，向後疾退。

　　他這一掌非同小可，尤其是這一次乃是拚著沾上毒蛛身上劇毒，手掌擊實在巨蛛身上。那一陣絕強的內家真力透過巨蛛硬殼，直侵入體內。那巨蛛四隻回抱襲敵的利爪頓時一滯，底下利爪也支承不住軀體，整隻巨蛛墜在石橋上面。那石橋只有尺許寬，鬼火毒蛛微一翻側，便穩不住掉落橋下寒潭，發出﹁砰﹂的一聲大響，水花四濺。

　　一夢頭陀跌倒在石橋上，眼看也要翻跌落潭，趙岳宛如離弦之箭電射入來，伸手抓住老和尚手臂，將老和尚拉住。

　　他匆匆一瞥之下，已見到那巨蛛雖掉下寒潭，卻不曾下沉，整隻龐大的身軀完全浮在水面上。

　　再看一夢頭陀時，只見他雙目緊閉，面上濺著數十點綠色汁液，身上沒有別的傷痕，是以一望而知老和尚昏迷之故，必是這面上數十點綠色汁液所致。

　　他也顧不得老和尚已經中毒之後，是否會傳染過來，一把托起他，迅即退出死門之外。

　　單雲仙過來一看，驚得尖叫一聲。趙岳十分沉著地道：﹁二妹，你先看看一夢大師，為兄去瞧瞧可有關閉石門的機關。﹂

　　他再度縱入死門內石橋之上，伏低身子，俯首橋下向角落那邊望去，只見這角落中蛛絲密結，橫一道豎一道，一直糾結到離水面尋丈之處，可以料出那隻巨蛛一定時時躲在此處，才有如此之多的蛛絲。那橋下石壁上此時伸出一支尖銳的鋼矛，約有五尺來長，破絲而入。

　　趙岳心道：﹁是了，那巨蛛平時總是伏匿此處，但死門一啟，這支鋼矛就刺出來，將牠驚動爬上去侵襲敵人。﹂

　　現下只須將鋼矛推回原處，就像那毒蛛將敵人吃掉之後回到這裏將矛推回壁內一樣，怪不得那道死門會在適當時候自行開放，而巨蛛也永遠逃不出這個九宮陣法的﹁死門﹂。

　　他相度一下形勢距離，心中已有計較。當下起身將那沉沙古劍放在死門當中，然後溜下石橋，用雙手扳住橋面，伸出足尖點在矛尖上。

　　勢子擺好，這才運足內力緩緩向矛尖上壓去，那支鋼矛無聲無息地向壁內縮入去，眨眼間已經完全縮了入去。

　　那道死門發出一陣輕微的﹁隆隆﹂聲，接著迅速自動合攏。外面的單雲仙駭得尖叫道：﹁大哥，大哥，快點出來。﹂

　　趙岳跳上橋面時，那兩扇巨大的石門已經合攏了大半，但忽然停住，原來是被那柄粗長巨大的沉沙古劍支拒在當中，除非將那劍夾斷，不然的話，那道寬達四尺半的縫隙永遠存在。趙岳縱了出去，運足內力一掌拍在石門上，那扇石板震了震，趙岳底下腳尖一撥，已將那柄沉沙劍撥出外面。

　　兩扇巨大石門登時嚴嚴密密關起，趙岳方自鬆一口氣，只聽一陣步聲傳來，接著三道人影奔入活室之內。

　　那當先的一人身量纖細矮小，但長得極是俊俏美貌，雖是穿著男衣，卻沒有一點鬚眉氣概。原來就是陰風崖鐵柱宮四大高手的文開華。

　　接著的僅有一條斷臂，面目邪惡陰險的北邙幽靈滕圭，手中持著蛇頭杖。此人無論是衣著神情，都自然流露出一陣陰森森的鬼氣！

　　第三個是個小廝裝扮，面色蠟黃，但一雙眸子卻黑白分明，顯得極是聰明伶俐。

　　單雲仙和趙岳一見來的竟是這一干人，都怔住了。文開華一對俏眼在兩人面上轉來轉去，半晌才開口一笑，道：﹁不枉我們冒這一趟險，果然找到了你們！﹂

　　趙岳道：﹁都給我滾出去！﹂他其實一直想著文開華兩次暗助之恩，不過這刻有北邙幽靈滕圭在場，是以絲毫不透顏色。

　　滕圭蛇杖一頓地面，登時幻出七八十點慘綠色的鬼火，滿地流轉。口中冷冷喝道：﹁姓趙的你不過是本宮釜下遊魂，鬼叫甚麼？﹂

　　文開華接口道：﹁趙兄果真有點本事，居然能從死門逃生，兄弟十分欽佩。現下武當之人就要集結全山高手攻到，你是來個內外夾攻？抑是坐山觀虎鬪呢？﹂

　　趙岳沒有立即置答，暗自忖道：﹁若論武當派高手一齊攻到，縱是不留情面，定欲將我和二妹置之死地，我此刻武功已足可以應付。只是一則與對頭聯手的話，太無道理。二則一夢大師中了蛛毒，不知是死是活，目下決不能與武當之人動手。﹂

　　正轉念間，文開華又款款道：﹁武當派以掌門白霞道人為首，率領武當四老及門下七名高手，在秘府中和我們遭遇了幾次。﹂

　　趙岳心中一震道：﹁甚麼？武當掌門怎會是白霞道長？﹂

　　文開華道：﹁誰說不是，前幾日還是白沙道人，今日已換了白霞道人，老實告訴你也無妨，若果今日還是白沙道人做掌門的話，我們早就吃了大虧啊！﹂

　　趙岳佯作不知，道：﹁白霞道長也是武當著名高手，你們若不是像鼠輩聞風而走的話，焉能活命至今？﹂

　　滕圭怒聲道：﹁你罵誰是鼠輩？難道你光著身子藏匿在污泥臭水之中逃了性命，就算得上是大丈夫英雄麼？﹂

　　趙岳氣往上沖，一時說不出話，單雲仙想起那天趙岳在山石後死也不肯出來的情形，不禁格格一笑。

　　文開華瞧她一眼，道：﹁單姑娘笑甚麼？敢是想起當日趙兄狼狽情形，你都看見了麼？﹂這話似是含有醋意，也刻薄得很。單雲仙玉面微紅，低頭不語。

　　趙岳厲聲道：﹁好，大家都留在這兒便了！﹂一縱身落在角落，伸手去扳那鋼掣扳手。

　　文開華叫道：﹁你幹甚麼？﹂北邙幽靈滕圭刷地撲去，蛇杖一揮，疾掃趙岳後腦。

　　要知這些人俱是久走江道，經歷風浪之士，一聽趙岳之言，便已曉得他心意不善，同時也料到趙岳此舉必定無法破解，不然的話，他何必使出來？是以北邙幽靈滕圭立刻出手。

　　趙岳手指剛剛沾到那支精鋼扳，腦後風聲已到。當下反掌迅拍，那隻手仍然扳動那支鋼掣扳手。

　　滕圭心中暗罵一聲﹁該死的東西﹂，蛇杖上加到九成內力。﹁砰﹂的一響，杖掌相觸，滕圭但覺心靈大震，真氣翻騰，立足不住，蹬蹬蹬連退數步。

　　趙岳這一掌震退滕圭，竟似是毫不費力。文開華和那個黃面小廝都看得呆了。

　　只聽一陣﹁隆隆﹂之聲響處，那兩扇巨大的石門緩緩開啟。此門一開，頓時將文開華及黃面小廝的注意力吸引過去，是以那道出入門戶悄無聲息關閉起來也不曾發覺。

　　死門內的景象在他們尚是初睹，趙岳卻懶得多看，縱回一夢頭陀身邊，低頭看時，只見這位老和尚仍然昏迷未醒。

　　單雲仙可不敢向死門之內望去，這時已到角落處撿起那塊木板，趙岳用掌力擊裂，拗出一支長約半尺，粗如小指的木枝。取出一條絲巾裹在木枝尖端，然後在一夢頭陀面上輕輕抹拭，把老和尚面上的綠色汁液都吸乾抹掉。

　　文開華和那黃面小廝但見死門內的石橋踞立著一隻巨如小山的綠色蜘蛛，形相猙獰可怖，都皺一皺眉頭，那黃面小廝轉頭見到單雲仙舉動，又是眉頭一皺，舉步過去。趙岳怕他傷害單雲仙，舉手一攔，那黃面小廝胸口碰到他的手臂，這才停住，揚目瞪他一下。

　　趙岳但覺手臂觸處，軟綿綿而又有點彈性，似是碰著女孩子豐盛的雙乳一般，暗覺奇怪。同時又覺得那小廝這一睜眼，神韻甚是熟識。不過他也不加深思，冷冷道：﹁要幹甚麼？﹂

　　黃面小廝忽地一笑，道：﹁我怕那位姑娘也像地上的人一樣中毒身亡，所以過去幫她的忙。﹂

第九章　重見天日

　　單雲仙異常注意地抬眼望望那黃面小廝，心想原來是個小廝，若是不曾眼見，光是聽他的聲音，還以為是個女孩呢！

　　當下也不在意，低頭看時，只見一夢頭陀面上綠色的汁液雖已經抹乾，但仍然留下微呈綠色的痕跡，而且蝕陷入皮肉之內，似乎那些汁液具有腐蝕的力量。

　　這個當兒，趙岳仍然伸臂攔住那黃面小廝，北邙幽靈滕圭已經運轉那一口真氣，緩步退開一旁，已不敢再惹趙岳。

　　文開華突然尖叫一聲，聲音中充滿了恐怖驚懼。眾人不禁向他望去，突見他雙目注定在死門之內。所有的目光當即向死門投去，但見那隻形相恐怖猙獰的鬼火毒蛛眾爪緩緩展動，向門口爬出來。

　　文開華雖是武藝高強，功力深厚之士，數年來以心黑手辣闖出名聲，但他不僅聲音舉動宛如女子，連心性大是相肖，初時那巨蛛不曾移動，他還忍耐得住，這刻即駭得一直退到牆邊，雙手掩目，竟如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一般。

　　那黃面小廝身軀也微微發顫，趙岳手臂上感覺出來，當下搖搖頭，手臂發出內力輕輕一送，那黃面小廝立腳不住，一直退到文開華身邊。

　　滕圭心中也甚是驚凜，但面上卻不露出來，舉步上前。這時那巨蛛已經堪堪爬入門內，滕圭大喝一聲，揮杖掃去，﹁砰﹂的一聲，這一杖正正掃在巨蛛利爪之上。只見他那支蛇頭杖彈起老高，震得他腕臂疼麻，血氣翻動，又吃了一次虧。滕圭強忍胸口不適，不甘就此敗退，左手斷臂一揚，袖管飄飄拂去。飛出六七十點熒綠鬼火，直向巨蛛面部襲去。趙岳心中哈哈一笑，暗想那巨蛛稱為﹁鬼火毒蛛﹂，怎會怕你的人造鬼火？

　　正在暗笑時，那數十點鬼火已經盡數擊在巨蛛面部，只見那巨蛛龐大的身軀劇震一下，也不知是痛苦抑是快樂。那數十點鬼火盡數附在巨蛛面上，綠光流轉，竟無一點掉跌下來。

　　滕圭衣袖一揚，又發出數十點鬼火，他一身鬼火不比等閒，除了燐質的陰火毒氣能夠傷人之外，其中還含有別的毒素，不論人畜只要一點沾體，立時中毒昏死。他二次出手的數十點鬼火再度擊中巨蛛，完全沾附在巨蛛身上，綠光明滅中，那隻巨蛛眾爪歛縮，動也不動。

　　黃面小廝忽低哼一聲，道：﹁不可再發鬼火，看來此蛛有意誘你多發。﹂他一個小廝身份，口氣間卻盡是發號施令的味道。

　　滕圭退開數步，竟是奉命唯謹。黃面小廝取出一把鐵蓮子，揚手逐一發出。

　　鐵蓮子一脫手就發出尖嘯破空之聲，顯見這小廝內功深厚，投力極是強勁。趙岳正詫訝間，室中已盡是一片嘯風之聲。只見一共九粒鐵蓮子分別向那巨蛛不同部位擊去，眨眼間盡數擊中。一陣連珠爆響過處，九粒鐵蓮子紛紛彈跌地上。那巨蛛動也不動，身上兩團鬼火也漸漸消失。

　　黃面小廝哼一聲，自言自語道：﹁牠身堅逾鋼，刀劍難傷，我們那一個上去都難討好，唉，想不到我們今日竟然慘死在巨蛛毒吻之下……﹂

　　只聽﹁玆茲﹂兩聲，那兩團鬼火相繼隱沒，眾人更看出那兩團鬼火竟是被那巨蛛體內一種吸力吸了去，足可證實滕圭發出的鬼火，恰好是這隻巨蛛喜歡及需要之物。

　　那巨蛛接著眾爪舒展，口中發出潑辣刺耳的﹁嘶嘶﹂怪聲，已叫得眾人心中煩悶，大有作嘔之意。黃面小廝沉聲道：﹁滕香主萬萬不可再發鬼火。﹂

　　滕圭面如土色，道：﹁屬下遵命！﹂那文開華索性轉身面向牆壁，雙手塞住耳朵。看來這位殺人不眨眼的黑道高手，卻是駭怕這宗毒物，連逃走之力都沒有了。

　　那巨蛛舒足伸爪緩緩前移，趙岳看看勢色不對，若是讓牠爬了入來，那時節誰也別想活命。當下提劍縱身上前，挺劍進斫。這一劍用的是劍身上鐫刻著的招數，劍勢怪異，而且不帶一點風聲。

　　那巨蛛利爪剛剛向前一伸，便被沉沙古劍碰個正著，﹁砰﹂的一響，這時才聽到沉沙古劍勁烈破空之聲。那古劍碰中巨蛛利爪之處，隱隱冒起幾絲綠火。這種種怪異景象只看得那黃面小廝和滕圭都張大嘴巴。

　　那巨蛛怪嘶一聲後，迅即退到門口當中，但卻沒有從前那種負痛抖爪的樣子。

　　趙岳大喝一聲，石室中迴聲如雷，震得眾人耳鼓嗡嗡鳴疼。文開華本是面壁掩目，這時也被驚動，回頭觀看。

　　趙岳神威凜凜，挺劍迫去，左劈右斫，一口氣連續斫巨蛛前面另外三爪。每一劍斫中之處，都有幾絲綠光冒起。他劍勢停歇之後，室中這才響起陣陣強烈的劈鬪之聲。

　　那巨蛛似是畏懼他的沉沙古劍威勢，在門口當中動也不動，但也沒有一點負傷疼痛之狀。趙岳不明其故，瞠目退後數步。

　　黃面小廝失聲道：﹁憑這一路劍法直可在千軍萬馬之中殺出一條大路，誰知居然奈何那毒物不得！﹂

　　滕圭接口道：﹁奇了，奇了，那巨蛛爪上被斬中時冒起的綠光，極似是我的鬼火，難道此蛛發出這幾絲鬼火就抵禦得住劍上力道？﹂

　　文開華凝視著趙岳挺直雄壯的背影，俏眼中流露出無限敬仰愛慕之色。

　　趙岳耳中聽到兩人之言，暗忖可惜一夢頭陀昏迷不醒，不然的話，他老人家見多識廣，定然想得出妙法迫退巨蛛。

　　單雲仙輕輕叫道：﹁大哥，來！﹂趙岳頭也不回，足尖一點地，便倒退縱落她身邊。道：﹁二妹叫我麼？﹂

　　單雲仙低聲道：﹁我看見他們都害怕那巨蛛，難得大哥膽勇蓋世，心中又是高興又是驕傲！﹂

　　趙岳暗道：原來你叫我回來只是說這些閒話。但口中卻不好說她，只好點點頭，柔聲道：﹁你還害怕？﹂

　　她搖搖頭，道：﹁在這些人面前，我反倒不大害怕了！大哥你剛才已用足全力斫砍是不是？可覺得與先前有甚麼不同的反應？﹂

　　趙岳想一下，道：﹁有，以前一劍斫下，反震之力甚強，但那巨蛛卻揚起利爪，似是負痛。現在一劍斫中雖然減去七八成反震之力，但那巨蛛似乎毫不痛楚！﹂

　　單雲仙低低道：﹁這就是了，那巨蛛稱為鬼火毒蛛，但一直沒有見過牠噴射鬼火，現在推想起來，大概是昔年一夢大師毀去牠雙目，便不能再噴鬼火，剛才那個樣子怪異的人發出鬼火，恰好是巨蛛的靈丹妙藥，因此牠吸了那些鬼火之後，就恢復了不少功力……﹂

　　趙岳微微一笑，道：﹁二妹你這不過是猜想而已，即便猜對了，於事實又有何補益？﹂

　　單雲仙呶一下小嘴，神態嬌憨可愛，趙岳連忙陪笑道：﹁妹子不要見怪，你猜想得很好！﹂那邊廂黃面小廝和文開華兩人一直望住他們，只見他們神情親密，唧唧噥噥說個不停，都禁不住眼露妒嫉之光。

　　單雲仙接著又道：﹁依我看還有一個法子可以試上一試……﹂

　　趙岳大喜道：﹁你向來是女諸葛，妙計層出不窮，快把這法子說來聽聽！﹂

　　單雲仙晃一晃手中木枝，道：﹁就全憑這件東西，只不過縱然成功的話，也不長久就是！﹂

　　趙岳凝神一看，只見她手中那根木頭只有尺許長，頂端包紮住一條絲巾，想不出這宗物件有何用處，不覺皺起雙眉。

　　單雲仙道：﹁大哥用不著費心猜測，你將此木取去，用火摺點燃木枝，先試探一下火攻之計是否能剋制那巨蛛……﹂

　　趙岳喜道：﹁不錯，一夢大師以前也提過，這巨蛛落水不沉，已不能用水傷牠，那就只好用火攻之法了。﹂但旋即愁道：﹁不行，此計不行。試想即使試出牠怕火的話，但眼下除了那邊還有片木板之外，那有可焚之物？﹂

　　單雲仙道：﹁到了這個地步，只好要大家脫掉衣服了。﹂

　　那邊廂的文開華面色陰晴不定，黃面小廝目露奇光，顯然心懷叵測。他們都用心傾聽趙單二人談話，但趙岳功力深厚，只要不想讓人家聽見，就自然而然以深厚內力將話聲傳到單雲仙耳中，單雲仙本來也極力使語音低細模糊，只有說到最後脫衣服這兩句時，才忘了放低聲音，恰恰讓對方聽到。

　　文開華接口道：﹁脫衣之事最好等你們兩人共聚閨房之內時才好提起！現下脫下衣服，又有何用？﹂

　　他竟誤會了脫衣服乃是指男女間猥褻之事，出言嘲諷，趙岳和單雲仙兩人都面紅耳赤，單雲仙啐他一口，道：﹁亂嚼舌根，死後必下拔舌地獄！﹂

　　趙岳忙道：﹁我們是商量著火攻之計，因無物可燃，故此想到各人身上衣服！﹂

　　黃面小廝和文開華聞言都似是吃了一驚，做聲不得。

　　趙岳取出火摺點燃木枝端頂的絲巾，縱到毒蛛前面，高高舉起。絲巾中一剎那便自燃燒，火焰頓時微弱，只剩下木板本身那一點火光。

　　但毒蛛忽然後退，似是畏懼火光，趙岳進一步，牠就後退一點。

　　趙岳大喜過望，縱回來叫道：﹁大夥兒快脫衣服……﹂接著向單雲仙道：﹁你是女兒家，只須小心看守一夢大師，用不著脫下衣服……﹂他率先將外衣脫下，接著將內衣也扯下來，光赤著上半身，露出精壯紮實的肌肉。

　　卻見那邊三人都不動彈，那滕圭正在運氣調息，一望而知，故此他不肯分散心神脫下衣服還有道理。但文開華和那黃面小廝也不理不睬，卻毫無理由。

　　趙岳叫了兩次，他們都不加理睬，趙岳可就光火了，提住沉沙古劍縱到他們面前，厲聲道：﹁你們都聾了不成？﹂

　　文開華道：﹁你幹嘛這樣兇？人家不願意就不脫，你管得著？﹂

　　趙岳雖是一腔忿怒，仍然覺得可笑，心想目下豈是開玩笑的時候？這種理由簡直胡鬧。當下板住面孔，道：﹁少說廢話，你先來！﹂

　　他舉劍指住那黃面小廝。而且迫近去。那黃面小廝眼中流露出驚慌之色，退貼牆上，連連搖頭。

　　趙岳轉眼望住文開華，那意思是要他說話，免得迫到動手強來之時，可就傷了和氣，以怨報德。但文開華固執地搖搖頭道：﹁不行，這一點點火也燒那毒蛛不死，你還是想個別的法子為是！﹂

　　趙岳道：﹁好，那就讓我替你們動手……﹂迫將上去，伸手便抓那黃面小廝。

　　文開華喝道：﹁你怎可強迫人家？﹂話聲中一掌劈向他脅下。

　　趙岳右手長劍一提，封住他的掌勢，左手已堪堪抓中那小廝的胸口，忽覺他伸手招架，幾隻手指散開來，分襲他手掌上虎口脈門掌背等四處穴道。

　　他心中一凜，縮回手，道：﹁咦，好高明的點穴手法，你真是廝僕之流麼？﹂話聲中又伸手抓去，那小廝一言不發，五指起處，再度襲他手掌數處穴道。

　　趙岳這回已經有備，掌勢忽然一沉一轉，已搶入去托住他的手肘關節。

　　文開華連忙發招搶救，滕圭也不再調元運氣，揮杖猛攻。

　　趙岳的古劍過於長大，這刻文開華貼得又近，無法揮斫發揮威力，再說他也不能當真斫死這位有兩度救命之恩的人。當下只好提劍用劍身封架他掌力，左手一扭，將黃面小廝扭到胸前，右手手臂攔腰挾緊，用他的後背遮擋滕圭的蛇杖。

　　那黃面小廝面部貼在他胸口上，但覺那壯健的肌肉上傳來十分強烈的男人氣味以及暖熱的體溫，登時整個人都像軟了似的緊緊貼在他胸脯上。

　　文開華叫道：﹁別動手，惹惱了我們的話。地上那個頭陀和你二妹先活不了！﹂

　　趙岳心中一震，覺得他這話大有道理，氣得左手一推，把那黃面小廝摔開丈許，大踏步回到單雲仙身邊，道：﹁二妹，他們不肯合作，為兄也沒有道理強迫人家……﹂

　　單雲仙嫣然一笑，道：﹁大哥明明是因他們用妹子的性命要挾，所以罷手。此計既然不行，那就另想別法。﹂

　　趙岳道：﹁唉，明明有好計可行，偏生不能使用，真是氣死我了！除此之外，還有甚麼法子？那支匕首又掉落寒潭之內，若是不然，我或可學一夢大師般將毒蛛趕落水中。﹂

　　單雲仙道：﹁這也不妨，等到大眾都實在無計可施，那時只好用此計策。妹子早點死了，好教大哥沒牽沒慮，把他們通通殺死，剝下衣服。﹂

　　她侃侃言來，好像是說別人的事一般，自承生死全然不放在心上，只聽得文開華他們變顏變色。

　　趙岳呆了半晌，撿起木板，向文開華道：﹁來，我們試一試……﹂

　　文開華遲疑一下，才走上去。趙岳道：﹁我設法趕開巨蛛，你趁機迅速將機關推動……﹂他隨即把那石橋之下有支鋼矛的詳情說出來。最後道：﹁我自會將石門支開讓你脫身出來，不用耽心！﹂

　　文開華望望死門內的巨大毒蛛，面上現出驚怕之容，低聲下氣地求他道：﹁趙兄你是當世勇士，甚麼都不怕，但我可不行，我見了那物已經雙腿發軟……﹂

　　趙岳見他說得如此可憐，尤其是他一向嬌聲嬌氣，態度有如女子，簡直就像是個嬌弱女子向他求告，心中軟了下來，聳聳肩頭。忽然發現他雙目灼灼望住自己赤裸的上身，也不知是何緣故，哼了一聲，目光落到黃面小廝身上。

　　那黃面小廝不覺躊躇一下，搖手道：﹁不，不，我也不行，還是滕兄去吧……﹂

　　滕圭應聲走出數步，道：﹁趙兄，咱們這就動手如何？﹂

　　趙岳本來要文開華或那黃面小廝做這件事，驚嚇他們一下，現下見滕圭出來，暗忖此事不是兒戲，還是找個不怕那毒蛛之人為是。他道：﹁也好，你手中蛇杖夠長，用不著懸掛在橋下，更是方便。﹂

　　當下將木板折下一根棒條，點著火向死門走去。單雲仙這時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機智靈變，眼看火光冒起，點燃那木棒時，毒蛛便忽然身體震動，緩緩後退。心頭忽然記起一件往事，當下也不則聲。

　　趙岳手舉點著火的木棒，踏入死門之內，那毒蛛和他保持五六尺的距離，他進便退，他退便進。

　　滕圭道：﹁趙兄把毒蛛迫入兩三丈遠，滕某就可如法推動機關。﹂他說話時心下忖道：﹁若是你聽從此計，到時石門關閉之際，我滕圭好歹要全力阻擋你一下，教你逃不出這兩扇石門之外……﹂

　　趙岳自忖兩三丈的距離念動即至，那兩扇石門關閉得雖快，仍然來得及衝出去，當下頷首道：﹁不錯，看來只有此法。﹂

　　正自大步迫入去，單雲仙叫道：﹁大哥萬勿中計，他們打算在石門關閉時，攔你一攔，那時勢必被陷在死門之內。﹂

　　趙岳停步道：﹁嘿，這話也有道理！﹂

　　滕圭詭笑道：﹁現下我們同舟共濟，焉有存心加害趙兄之理？何用多疑。﹂

　　單雲仙道：﹁大哥你站在石門口，吹熄手中之火，或者可見奇效！﹂

　　趙岳不曉得她弄甚麼玄虛，只好依言退到門邊，那隻巨蛛似是感覺出這些人要設法開動機關，那趙岳一退，牠就跟上來。

　　趙岳一口氣吹熄了枝上之火，那燃著之處登時冒出一股烟氣，隨著他這一口氣直送入內。

　　鬼火毒蛛﹁嘶嘶﹂怪叫一聲，眾爪齊翻，急急後退。趙岳猶自未明其故，耳中忽聽黃面小廝尖聲道：﹁哦，原來這隻毒蛛怕的是木枝燃著後的烟氣……﹂

　　單雲仙接口道：﹁不錯，那巨蛛雙目已瞎，瞧不見一點物事，區區一點火光怎生能驚退牠？因此我猜出其中道理，幸好猜中了。﹂

　　黃面小廝眼中射出兇光，文開華見了雙眉輕輕一皺，已知這黃面小廝因單雲仙聰明美麗而動了殺機。

　　這時滕圭已走入死門之內，俯身用蛇杖推動那支鋼矛。那支鋼矛一下子就陷入牆內，滕圭急忙跳起身，衝出死門。

　　但那兩扇巨大的石門紋風不動，趙岳皺眉道：﹁怎麼啦？你可曾把鋼矛推入牆內？﹂

　　滕圭訝道：﹁有呀！﹂再走入去俯身瞧看，那支鋼矛明明已縮入牆內，當下道：﹁你不信就來瞧瞧。﹂

　　趙岳等他走開，過去一看，頓時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滕圭冷笑道：﹁費了這麼大的心思力氣，好不容易趕走那巨蛛，誰知竟沒有絲毫用處，趙岳你敢是拿我們來消遣？嘿，嘿，還好剛才沒有當真脫下衣服讓你燒掉，不然的話那真是天大的笑話！﹂

　　趙岳若是蠻橫之人，這刻自可打他一頓出口氣，但他乃是這一輩俠義道中高手，這會子只好忍氣吞聲，回到單雲仙身邊。

　　單雲仙見趙岳被人奚落，心中忿忿不平，大聲道：﹁都是你們害人，武當派曉得你們被困這間活室之內，為了不讓你們有一點逃生之機，所以在外面發動機關，以致無法開啟。哼，你們做下無數惡事，聲名籍臭，人人皆欲得而誅之，所以才有這等變故，大哥你說是也不是？﹂

　　她不但聰明絕頂，料事如神，而且伶牙俐齒，只罵得滕圭雙眼直眨，一時無法反擊。

　　黃面小廝突然道：﹁好啦，好啦，現下就算大哭哀求也沒有用，反正大家命運相同，何不相安度過這幾日？﹂

　　滕圭果然退開一邊，放棄了舌戰。趙岳懶得去管他們，細細檢查一夢頭陀，只見他面上被毒蛛濺中綠液之處，腐蝕入肉，仍然昏迷不醒。心窩還有一絲氣息，綿綿不斷。

　　他看了之後大是耽憂，想起這位前輩高僧為了拯救他出困，竟不惜犧牲一己性命。又想到他困居此間達二十年之久，不能說話，也不能行動，這一段歲月何等孤淒難熬？好不容易從這種噩夢似的悲慘命運中掙脫出來，卻無緣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看一眼青山綠樹，便就此了結一生……越想越發為他扼腕可惜，心中儘是悲憤之情。

　　他的心情完全流露在面上，眾人都看得清楚。過了許久，圓洞上透入來的光線漸漸黯淡。文開華道：﹁不敢請問趙兄，這位頭陀打扮的老人家是誰？﹂

　　趙岳見是他開口詢問，只好答道：﹁這位大師法號﹃一夢﹄，平生遭遇十分悲慘，剛才因捨命重創巨蛛，將牠逐退，我們才得以開啟門戶。目下他行將圓寂，心中不覺甚是悲慟感激……﹂

　　文開華輕輕哦了一聲，道：﹁無怪趙兄如此哀痛了，不過有生必有死，這一位既是佛門中人，這等生死之事，原是一場虛幻，趙兄毋須過於固執哀傷！﹂

　　單雲仙瞪他一眼，道：﹁他死自他死，他哀自他哀，這原是兩回事，你卻纏在一起來說，不通之至！﹂

　　文開華笑道：﹁在下早就曉得姑娘深通佛學，可不敢跟你爭辯！﹂

　　單雲仙道：﹁這還罷了！﹂她原本對文開華甚有好感，可是此刻趙岳也在眼前，相形之下，文開華那種娘娘腔的美貌就遠遠及不上趙岳那種倜儻英挺來得令人傾倒，是以文開華和趙岳對答之下，她便從雞蛋中剔骨頭，故意找文開華的麻煩。

　　滕圭守在死門附近，已將那塊木板震裂，弄成數十根尺許長的小棒，點著其中一根，陣陣烟氣送入門內，那鬼火毒蛛遠遠避開，不敢近前。但火星一滅，便蠢蠢欲動，故此滕圭只好一直點燃。好在那塊木板不知是何種木材，極是乾燥，點燃之後，吹滅了火焰，便像點香一般自行燃燒下去，不會熄滅。

　　文開華道：﹁我們只要向武當派之人低頭，大概還可活著出去！﹂

　　單雲仙嘲聲笑道：﹁你別說夢話行不行？﹂

　　文開華一怔，道：﹁甚麼？你沒有見到那死門上面的題字麼？﹂

　　單雲仙道：﹁我早就看得爛熟啦！但我請問你，我們能夠抵擋住這隻巨蛛麼？﹂

　　文開華沒有則聲，趙岳道：﹁有那一塊木板，短期內沒有問題。﹂

　　文開華道：﹁是啊，你沒有瞧見滕兄守在那兒麼？﹂

　　單雲仙哂道：﹁那些木棒能用得多久？用完之後，你們誰抵敵得住牠？﹂

　　趙岳憂慮地道：﹁是啊，可惜牠功力已復，竟不怕我用此劍斫砍，如若不然，還可多支持幾日！﹂

　　單雲仙道：﹁既然無人抵擋得住，文先生縱然扯動山巔巨鐘，武當派也得等上十二日才來放人，我們能活過十二天而不被巨蛛吃掉麼？﹂她說到這裏，自己駭得打個寒噤，渾身起了無數雞皮疙瘩。

　　黃面小廝忽然默默走過來，在一夢頭陀身前停住腳步。趙岳仔細地視察他的舉動，暗中蓄勢運力，準備出手。

　　那黃面小廝緩緩道：﹁既然大家都活不成，我不妨做一件好事，把老頭陀救活。﹂

　　他舉目望望趙岳，道：﹁只不知救活了他，你是感謝我抑是恨我多此一舉？﹂

　　趙岳訝道：﹁恨你？為何要恨你？﹂

　　單雲仙搶著道：﹁他怕你想到反正活不了幾日，反而將一夢大師救活，教他平白多死一次，你便可能會恨他多此一舉。﹂

　　黃面小廝眼中露出妒光，道：﹁姑娘真是聰明絕頂，料事如神。﹂口氣甚是冰冷，分明並非真心想讚譽她。

　　趙岳搖頭道：﹁不會，不會，一夢大師能夠多活幾日，也是好的！他乃是英雄人物，就算再死十次也不難過害怕！﹂

　　他對那老頭陀如此推許，大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只有單雲仙曾經眼見他們併肩抗拒巨蛛，豪情激越，默契於心的情景，所以毫不奇怪。

　　他這麼說了，黃面小廝當即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打開盒蓋。只見內裏盛著一隻顏色朱紅，大約如拳的雄雞，似玉非玉，不知到底是甚麼質料，雕工精美異常，栩栩如生。

　　他取出這隻雄雞，將雞口按在一夢頭陀面上綠痕之處，片刻間綠氣盡消，出現本來肉色。接著又將雞口移到側近的傷口上，如此施為，不久工夫就將一夢頭陀面上三分之一的傷痕綠氣吸清。這時那隻通體赤紅色的雄雞前半截已經變成碧綠之色朱碧相映，更是好看。

　　黃面小廝另一掌按在雄雞屁股上，閉起雙目，眨眼間頭上白氣濛濛騰蒸而起。趙岳瞠目觀看，心想這個小廝不知是何來歷身份，竟然練成如此深厚超世的內功？

　　片刻工夫，那隻火紅色的雄雞口中冒起一絲綠氣，裊裊昇起，散入空際。趙岳暗想這一絲綠氣定是劇毒難當，本要後退。但回心念及人家施術搭救一夢大師，損耗真元功力不說，也須得吸入綠氣。若是有毒的話，好歹也須陪他中毒，便打消退開之想。

　　綠烟一直不絕如縷地從雞口中冒出來，雞身上的碧綠之色漸漸消褪，由濃而淡，由淡而無。

　　黃面小廝這時才舒一口氣，舉袖抹去額上汗珠，道：﹁這隻毒蛛之毒竟是我生平僅見，只怕老師父回醒之後，仍然四肢癱瘓，口乾難言呢！﹂

　　趙岳想起一夢頭陀懂得解毒療傷法門，只要回復神智，能夠運功就可以完全恢復，連忙接口道：﹁不妨事，只要能夠回醒就感激不盡了！﹂

　　那黃面小廝不再多言，運氣調息一會，又用手中雄雞去吸一夢頭陀面上的傷毒，等到雞身一半變綠之時，又運上乘內功迫出毒氣。

　　這一回竣事之後，黃面小廝現出萎頓倦乏的神情，但毫不遲疑，又如法施為。當下將一夢頭陀面上所有的傷口蛛毒完全吸消，緩緩退開一邊，也不運功驅除雞身所吸的蛛毒，收藏起來，逕自趺坐用功。

　　活室中不久已經完全黑暗，趙岳手指輕輕按在一夢頭陀眼簾上，直到發覺他眼珠轉動，便扶他坐起，靠著牆壁，在他耳邊輕輕說出經過，便不再擾他運功。

　　翌日中午時分，那黃面小廝才功行圓滿，兩眼回復了奕奕神采。趙岳向他再三道謝，心中卻不免暗暗訝異此人內功委實精純深厚，雖是耗去大量的元氣真力，卻能在一夜之間就恢復了大半。

　　這時滕圭身邊放著的木枝已經所賸無幾，他已經盡量樽節，毒蛛一退，就弄熄火頭。毒蛛一動，就重新點燃。

　　單雲仙一直躲在趙岳身後，她並不怕那黃面小廝或文開華會傷害她，而是害怕他們銳利的有刺的眼光。她猜不出他們兩人的眼光為何如此令人可怕，那黃面小廝的且不說他，只是那文開華本來對她很好的，這刻卻似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

　　趙岳低聲問道：﹁二妹，你看那木枝還能使用多久？﹂

　　單雲仙迅速答道：﹁最多支持到明日上午就通通用完啦！﹂

　　趙岳沉重地輕喟一聲，道：﹁還差一日，一夢大師始能恢復功力，唉，即使有路逃生，這三日之內也不能碰觸他的身體，以致驚動了他老人家而功敗垂成，這怎生是好？﹂

　　單雲仙寧可和他閒聊扯搭，以免老是被文開華和黃面小廝的目光刺得渾身不安。當下道：﹁待妹子想一想，或許有法子補救！﹂過了一會，她道：﹁只有一個法子，但怕不切實際！﹂

　　趙岳道：﹁快說來聽聽！﹂

　　她道：﹁一夢大師正在運行的拔毒療傷奇功你早就曉得了！依道理來想，你應該可以想出插手之法，以精純的內力助他暫行封閉各處要穴，這樣你就可以碰觸移動他的身體了！﹂

　　趙岳面露喜色，道：﹁二妹真是女諸葛，聰明絕世，這法子我竟沒有想到，真是慚愧的很！﹂當下默默凝思，他原是武林高手，目下功力強絕，只要想出法門訣竅就行，毋須考慮功力不足的問題。這武學道理，脈絡原是相通的，趙岳尋思不久，心中就有了答案。

　　驀地發覺一個難題，那就是若要插手助一夢頭陀封閉要穴的話，必須時間充裕，不能臨時下手。可是若是門戶忽然開放，外有強敵，內有毒蛛，必須立刻衝逃，那裏有餘暇為一夢頭陀施術行法？怪不得單雲仙當時說是不切實際，果然沒有甚麼用處。

　　單雲仙察貌鑒色，已知一切，卻不再說此事，無話找話道：﹁小妹被困秘府多日，久已不見外面風光，頗為思念。大哥曾經到過山巔，能不能描述上面的景緻與我聽聽，藉以聊慰渴望之情？﹂

　　趙岳心中泛起一陣憐愛之意，道：﹁這有何不可？﹂當下將山巔上面詳細情形說出來，至於被白霞道人奸計所騙之事，早就說過，不必再提。單雲仙聽到山巔上那口巨鐘的鐘架微見傾斜，大感興趣，詳細追問一遍，然後陷入沉思之中。

　　他們兩人喁喁細談，神情親密。那黃面小廝和文開華都不住地瞪視他們，目光中充滿了說不出的妒恨。趙單二人卻不看他們一眼，這一來使得他們更加忿恨。

　　漫漫長夜來臨，活室內人數雖然不少，但寂然無聲，單雲仙似是想得疲倦，偎在趙岳身上沉沉睡熟。

　　那上通山巔的圓洞中終於透下一絲曙光，滕圭熬了兩晝夜，分秒不敢鬆懈，饒他乃是武林高手，功力深厚，這會子也覺得支持不住，眼皮沉重，偶爾合上雙眼，身體前仰後合。

　　曙色漸明，忽然間一聲慘叫，將室內所有的人都驚醒，各各睜開眼看時，只見那毒蛛已經蹲伏在石門當中，兩爪勾抓起北邙幽靈滕圭的身軀，送到口中。

　　趙岳目睹這等可怖的情景，不但不畏縮，反而怒火衝冠，推開單雲仙疾縱上去，掄起沉沙古劍，﹁砰﹂一聲斫在巨蛛另一隻長爪之上。

　　那巨蛛雖然現出疼痛之狀，長爪顫搖，但另兩爪卻不停止動作。眨眼間已將滕圭的頭部送入口內，﹁喀嚓﹂一響，血光噴濺如雨，原來一顆頭顱已經和身軀分了家，趙岳大喝道：﹁孽畜敢爾！﹂揮劍斫去，勢凶力猛。

　　那沉沙古劍雖是長大沉重，但妙就妙在劍發之際不帶一絲風聲，要等到擊中敵人之時那陣嘯風破空之聲才突然響起。而那時節趙岳如若第一劍落空，已經發出第二招，敵人若是全仗聽風辨位的話，非立時挫敗不可。

　　他這第二劍猛斫巨蛛頭面，側身搶入。這時風色激響，卻是第一劍的劈風之聲。那巨蛛雙目已瞎，全憑聽聲及劍上勁風以辨察敵人來勢。這時另一隻利爪﹁唿﹂地彈出，卻彈個空，趙岳的沉沙古劍已自結結實實斫在牠巨口下面部份，﹁砰﹂的一響，綠光微冒，將他的沉沙古劍彈震回去。

　　趙岳空自功力通神，但情急過甚，再者此劍與尋常長劍大不相同，倉卒間竟化解不了震回來的力道，身形不禁被古劍蕩回之勢扯得蹬蹬蹬連退四五步。卻看那鬼火毒蛛這刻也迅快地退到石橋末端，憑險拒敵。

　　趙岳握穩了沉沙古劍之後，眼看那巨蛛又將滕圭屍身送入口中，心頭湧上一陣作嘔之感，渾身熱血也被這種慘酷可怖的景象激得奔騰迸湧，虎目圓睜，威光四射，正待上前與巨蛛一拚。忽聽單雲仙急急叫道：﹁大哥快回來，我教你誅除巨蛛之計！﹂

　　這句話比甚麼都有效力，趙岳立即縱到她身邊，道：﹁二妹何以教我？﹂

　　單雲仙道：﹁你附耳過來。﹂趙岳劍眉輕輕皺了一下，心想這等話還怕別人聽去不成？但也不暇多說，俯到她嘴邊，單雲仙伸出雙手摟住他的脖子，細聲道：﹁小妹已經想出逃出此地之法……﹂

　　趙岳一聽她話不對題，正待追問殺蛛之法，單雲仙纖纖十指在他脖子上面頰上輕柔撫摸，道：﹁大哥別心急生氣，小妹實無殺蛛之法，但如果不這樣說，你一定不肯回來。小妹縱然想出逃生之計，也是枉然！﹂

　　趙岳聽她說時，心中勃然而怒，但她手指輕柔的動作卻令他一時發作不出。只聽單雲仙又道：﹁我怕你耽誤了時機，害了一夢大師性命。現下正好趁巨蛛驚退時，你快點下手替一夢大師封閉要穴，暫時停止體內真氣運轉，才可以把他一同救出去！﹂

　　這幾句話可就深深打動趙岳之心，當下頷首道：﹁好，但怎生逃得出此地？﹂

　　單雲仙放開手，道：﹁那個不用你管，你快點動手！﹂

　　趙岳不敢怠慢，盤膝坐在一夢頭陀對面，運功調氣，然後用玄功將話聲化為一道細線送入一夢頭陀耳中，道：﹁晚輩這就要以本身功力助大師封閉要穴，以便逃出此間……﹂當下將如何下手之法告知一夢頭陀，便伸出右手，併指如戟，輕輕點在他胸口﹁璇璣穴﹂上，一股精純內力從指頭透傳入一夢頭陀體內。

　　這邊廂單雲仙走到文開華和黃面小廝身邊，只見他們二人都面向石壁，不敢瞧看那毒蛛吃人時的殘酷可怖景象。她微微一笑，道：﹁兩位膽子何小，就像女孩子一般？﹂那兩人聽了這話，身軀一震，竟齊齊轉頭看她。

　　單雲仙又道：﹁來，來，我們趕緊設法離開此地！﹂

　　文開華失聲道：﹁離開此地？這話可是當真？﹂他雖是男子裝束，但身形纖小，眉目姣好，聲調柔軟，無一不似是個美麗姑娘。

　　單雲仙走到角落處，他們也急忙跟到。她指指從上角吊下來的鐵環，道：﹁有煩兩位用盡平生功力，扯動此環。﹂

　　黃面小廝秀眉一揚，道：﹁此舉徒然使巨鐘長鳴，有何用處？縱然將繩子拉斷，也逃不出此地！﹂

　　單雲仙臉色一沉，道：﹁你們再延誤的話，巨蛛便要出來啦！﹂那兩人一聽登時面色發白，齊齊伸手抓住鋼環，運足功力向下力扯！

　　山巔上巨鐘大鳴一聲，響澈雲霄，悠悠鐘聲，繚繞於武當山莊無數峰巒之間。

　　活室內的文開華和那黃面小廝運足功力猛扯，兩人的內力從繩子上直傳上去，忽地一鬆，兩人饒是一身武功，也立足不住，翻跌地上。

　　單雲仙叫道：﹁快快放手！﹂

　　那兩人趕緊放開手中鋼環，奇事突生。只見這枚鋼環驀地自動昇起，嗆的一聲，碰在室頂石塊上，發出一溜火星。

　　那個垂下鋼環繩索的小洞比鋼環略略大了一些，那枚鋼環在室頂石塊碰了一下之後，就縮入小洞之內，只聽﹁嗆嗆﹂之聲不絕於耳，一路向上昇去。一聽而知這枚鋼環乃是被一種力量扯了上去。單雲仙面色萬分緊張，兩眼卻向那透入天光的圓洞凝視。

　　文開華和黃面小廝不禁跟著她的目光望去，片刻間一陣奇異聲浪傳來，似是有一樣鋼鐵製成之物，打山巔頂向圓洞飛下來。眨眼間果見一點黑影急墜下來，黃面小廝和文開華都急急縱開一旁。﹁噹﹂的一聲大響，震得眾人耳鼓生疼，地面上也自火花飛濺，聲勢之猛烈，的確駭人已極。

　　震響之聲猶自晃漾眾人耳中，單雲仙已經大喜叫道：﹁行啦，行啦……﹂回頭望望趙岳，只見他還坐在一夢頭陀對面，閉目不動。兩個人的神情都莊穆異常，似乎這一切聲響變故都不曾驚動他們。

　　單雲仙那顆心忽然一沉，背上冒出冷汗。轉眼一瞥，只見那黃面小廝當先向圓洞上縱去，長臂一抄，已抓住空中懸垂下來的一條繩索。

　　文開華回頭躊躇一下，便自縱身而起，也抓緊那條繩索。兩人迅快向上攀援，瞬息間已上去二十餘丈，人影越來越小，不久就賸下一點點。

　　單雲仙大起膽子，向死門內一看，只見那隻形相可怖的巨蛛近口處染滿鮮血，那麼大的一個活人，已經完全被牠吞入腹中。

　　她不敢再看，卻仍然彷彿見到巨蛛抓爪舞足，似是要走出來。

　　活室中對正圓洞的地面上有一個鐵的鐘錘，繫住一條不知是何質料的幼細繩索。文開華等二人正是沿此細繩攀援上去的。

　　她急得眼淚都淌出來，舉手掩住面孔喃喃道：﹁毒蛛啊，你先把我吃了吧，別傷害我大哥。唉，我雖然推究出武當前代祖師自己留下萬一的生路，但空自放走了大哥的敵人，我們仍然逃不出去……﹂

　　忽然一股力量箍在她身上，單雲仙只駭得肝膽皆裂，呻吟一聲，便待昏倒。

　　但耳邊卻已響起一個聲音道：﹁二妹，你為何不趕緊爬上去？﹂

　　她的三魂七魄又回到軀體中，吶吶道：﹁大哥……大哥……﹂

　　那聲音又在她耳邊響起來，道：﹁一夢大師已經封閉住全身要穴，再也不怕驚動。你是怎生知道如此一來會有長繩垂下？啊，原來是將巨鐘的鐵錘扯斷，帶著長繩掉下來的，這條繩子無疑就是那枚鋼環的長索了！虧你推究得出這中間的奧妙。﹂

　　單雲仙忽然想起那隻蠢蠢欲動的巨蛛，登時又魂飛魄散，暗恨趙岳不知緩急，這個當兒還在談論這些不要緊的事！然而她自己偏生口噤難言，發不出一點聲音。

　　只聽趙岳又道：﹁這個發現真是巧妙無倫，若不是我告知你上面的形勢，你縱然再聰明十倍也想不穿透！﹂

　　單雲仙好不容易迸出一句話，道：﹁快去啊！我的大哥……﹂

　　趙岳並非傻子，一聽她口氣急促驚慌，便知她心心念念都在那隻毒蛛身上，是以駭得話都說不出來，當下開心地笑一笑，道：﹁用不著緊張，我還得想想怎生將一夢大師帶出此地……﹂

　　單雲仙恨得銀牙緊咬，心想現下還在慢慢的想，等到毒蛛出來的話，可就悔之莫及了！只聽趙岳又道：﹁二妹，你自己緣繩而上行不行？﹂

　　單雲仙心中答道：﹁我四肢皆軟，眼看離死不遠了，那裏還有氣力緣繩上去？﹂然而口中卻答不出來，只能夠歎一口氣。

　　趙岳見她駭成這種樣子，心中不忍，哈哈一笑，道：﹁二妹，那隻毒蛛已經僵臥不動，不知是死了還是睡著了，你害怕甚麼呢？﹂

　　這句話比符咒還要有力，單雲仙登時恢復神智氣力，睜眼一看，那隻毒蛛巨大的肚子擱在石橋上，諸爪軟垂，極像是已經死去模樣。

　　她隨即悟出趙岳故意多說廢話，敢情便因見她害怕得魂不附體，故意戲耍於她，不禁撅起嘴巴，道：﹁你好，我總有機會回敬你一次！﹂

　　她猛然省起已經有兩人緣繩爬了上去，心中大急，道：﹁大哥，小心這條繩子忽然上昇，那時，我們當真要被活活困死在這間石室之內了！﹂

　　趙岳看也不看那條繩子，微微一笑，道：﹁那怎麼會？二妹想駭我也不是這麼一個駭法。﹂

　　單雲仙發急道：﹁唉，人家爬了出去，難保不會把繩子扯上去啊！﹂

　　趙岳心中一動，轉頭看時，只見那條繩子已經上昇老高，末端那枚鐘錘晃晃悠悠已經到了圓洞口，他這一驚非同小可，渾身冰涼。

　　他目下武功已非同小可，眼力也隨之增強，是以這一眼瞥去，已知繩子上昇速度極快，自己雖是輕功神妙，也無法追上。是以試也不試，只是目瞪口呆。

　　單雲仙這時自然也看見了，輕歎一聲，道：﹁大哥還以為小妹開玩笑麼？﹂

　　趙岳跺腳道：﹁唉！唉！我真該死，竟沒有想到他們如此卑鄙狠毒……﹂

　　他轉目望住死門內的毒蛛，接著道：﹁為兄這就趁機上前試上一試，也許能將毒物除掉。暫時便可得保性命，無論如何，為兄都得設法讓二妹逃出生天！﹂

　　他口氣神情都極是堅毅肯定，單雲仙心中一陣感動，但覺滿腔柔情如水，恨不得都傾注在趙岳身上。

　　她囅然一笑，道：﹁但大哥這一上前，說不定反倒將昏睡中的毒蛛驚醒，如若大哥發生意外，教小妹和一夢大師如何是好？﹂她說話之時，心中推想出一個道理，芳心大是寬慰，本想立即告訴趙岳，但記起他剛才耍弄自己，便改變了主意，輕輕嘆息一聲，又道：﹁這毒物必是被人血迷醉，暫作昏睡，只怕頃刻工夫，就得回醒，那時我們沒有一個逃得性命！﹂

　　趙岳凜然道：﹁只要為兄有一寸氣在，這毒物絕不能傷害到你們！﹂

　　單雲仙道：﹁但牠吃過人之後，毒威立增，大哥雖是神勇蓋世，其勢也難與這等天地間奇毒之物抗爭！﹂

　　趙岳一想到她和一夢大師的性命，便大為英雄氣短，心中極為難受，長嘆一聲，道：﹁唉，都是為兄該死，若是趕緊動身，他們也來不及把繩子扯上！﹂

　　單雲仙道：﹁大哥勿須自怨自艾，待小妹變個戲法教你解解悶如何？﹂

　　趙岳那有看戲法的閒情，但這刻也無可如何，只好唉聲嘆氣，表示心中煩惱。

　　單雲仙道：﹁天靈靈，地靈靈，繩子趕快垂下來，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此敕……﹂

　　趙岳心想二妹也許急出毛病，神智不清，當下憐惜地按住她的香肩，道：﹁二妹你怎麼啦？﹂

　　單雲仙纖指一點空際，道：﹁大哥快看我的戲法！﹂

　　趙岳不忍違拂她的說話，當即順她手指向上望去，這一望即不覺呆住，原來那枚鐘錘晃晃悠悠吊在空中，果然垂了下來。

　　他皺眉道：﹁這是甚麼緣故？﹂

　　單雲仙道：﹁這是我施的法術呀！﹂

　　趙岳搖頭道：﹁別開玩笑，也許有詐……﹂

　　單雲仙道：﹁大哥你怎的失卻平日聰明機智了？這自然是他們不忍害死了你，所以又把繩子放下。﹂

　　趙岳愕然道：﹁我？﹂隨即一笑，心中道：﹁不忍傷你才對！﹂不過他為人忠厚多情，不忍得對二妹針鋒相對，是以只笑一笑，沒有把話說出口。

　　單雲仙窺破他的心思，道：﹁大哥你可知道文開華雖是不想害死我們，可是他做不了主，還得聽那黃面小廝的命令！﹂

　　趙岳道：﹁是麼？那小廝是誰？文開華現下已列入四奇之內，地位崇高，權柄在握，難道地位還不如那小廝……﹂

　　他略略一頓，又道：﹁不過這也難說，我這幾日心憂一夢大師毒傷，是以不曾好好尋思視察。唔，那黃面小廝樣子很像武宮主，說不定是她的兄弟！﹂

　　單雲仙笑得前仰後合，道：﹁甚麼兄弟？她就是武宮主啊！我早就瞧出她是個女子，初時還不敢肯定，但後來見她威權甚重，連文開華都處處遷就聽從，是以猜出是武宮主改扮！﹂

　　趙岳還自驚異思忖，單雲仙道：﹁快去吧，說不定她忽然變心收起繩子。你要曉得俗諺有道是﹃最毒婦人心﹄，她在妒念激發之下，也許會改變心意！﹂

　　趙岳也沒有研究她說的甚麼﹁妒念﹂，應道：﹁不錯，咱們快走！你先上吧！﹂一俯身抓起一夢頭陀，背在身後，解下腰帶，將他縛牢在身上。

　　單雲仙從身上解下一條長帶，先在自己臂上縛緊，另一端則縛在趙岳那條腰帶上，中間尚有八九尺之長，道：﹁你先上吧！如若妹子先上，只怕他們要施暗算，你也無法袒護……﹂

　　趙岳瞠目道：﹁妹子說得是！但千萬小心！﹂當先縱上尋丈，拉住繩子，然後迅快緣繩而上，低頭瞧時，只見她也跟了上來，雙手並用，甚是快捷，料來雖是高達百丈以上，仍可應付。

　　兩人一前一後向上攀緣，不久工夫已上昇了四十餘丈，單雲仙可不敢向下看，再者她已有長帶緊縛在趙岳身上，增加了不少膽氣。

　　再上昇了十多丈，趙岳見她速度減慢，當下停住身形低頭道：﹁二妹，你把繩子繞緊在臂上，你可以休憩一會，手掌可疼麼？﹂

　　單雲仙照他的話做了，吊住身軀，緩一口氣，道：﹁我還有氣力，就是掌心發燙，手皮都破了。﹂

　　原來她內力雖是深厚，一身氣力自然而然能夠源源而生，不覺疲倦，可是她沒有正式練過武功，皮肉仍然十分嬌嫩，故此那條細繩已把她手掌勒破。

　　趙岳道：﹁你設法撕下衣襟，包紮住手掌，那樣會好受得多。﹂過了一陣，兩人又開始上昇，到了離上面只有二十餘丈時，抬頭已可望見上面的兩人俯身在洞口向下探視。

　　正在看時，兩條繩子忽然開始晃搖。趙岳訝道：﹁他們想幹甚麼？﹂

　　單雲仙道：﹁人家曉得大哥你一身武功極是高強，所以搖動繩子。大哥你是決不會失手掉下去的，但我卻說不定。﹂

　　趙岳驚道：﹁甚麼？他們竟是存心使你失手摔下？太狠毒了，可恨，可恨……﹂

　　繩子越蕩越急，趙岳和單雲仙兩人附在細繩上，環繞寬闊的石洞飛駛急促。趙岳身在半空，雖有一身高深凝厚的功力，卻也無法施展。

　　兩人越旋越急，不時碰到石壁。單雲仙但覺手臂被細繩勒得十分疼痛，若不是有內功護住手臂，早就被這堅韌幼細的繩子將整截手臂勒斷。

　　她自知已支持不久，忙運集殘餘氣力拉起細繩，想在腰間綑住打個結，但此刻身軀飛旋甚急，墜力奇大，此舉竟是有心無力。

　　趙岳一直不敢施展內功，但這時眼看形勢危急，當下一橫心，不顧一切運出內功，雙腳猛蹬石壁。他雙手發出的內功盡可能抵消上面傳來的力道，雙腳則向旋轉相反方向猛蹬，遏阻旋飛之勢。

　　果然頃刻工夫，飛旋急轉之勢已大見緩慢。趙岳沉聲道：﹁二妹再等一會，為兄這就滑下來助你一臂之力！﹂

　　要知趙岳眼下功力深厚異常，那繩子雖是幼細難以用力，而且他背上還有個一夢頭陀，可是他單以兩指捏住繩子就足以支承體重，甚且還有能力可以幫助單雲仙。

　　單雲仙百忙中叫道：﹁大哥小心別把繩子繃斷！﹂原來他的飛旋之力極是沉重，趙岳以內功及外力便抵消了不少勢道，說不定會把那條堅韌無比的細繩繃斷。

　　趙岳應道：﹁這也是沒有法子之事，為兄這就要滑下來，你再挺一會。﹂

　　單雲仙臂上疼如刀割，但勉力忍住，叫道：﹁不要下來，快點往上爬……﹂說時，低頭用牙齒將左臂口那四條布帶的結咬開，這時如若掉了下去，布帶已經解開，非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不可。她接著喘氣道：﹁只要你到了上面，就可以將我拉上去，快，快……﹂

　　趙岳一聽這話也是有理，但只知獨自上去，又不能放心她，心下為難之極。單雲仙嘶聲叫道：﹁你還不上去，妹子乾脆自行摔死！﹂

　　趙岳大驚道：﹁二妹勿尋短見，為兄這就盡快攀援上去……﹂他深深吸一口氣，運動雙手十指之上，迅快緣繩而上。

　　這時旋蕩之勢更加迅速，但趙岳武功高強，反而借這晃蕩之勢緣攀得更是快速。

　　轉眼間已經到達出口之處，只見那黃面小廝和文開華兩人站立在邊沿處，前者雙手握住一枝棍子，挑起繩子，運力旋蕩。

　　文開華尖聲叫道：﹁趙岳上來啦，可要出手攔阻？﹂

　　趙岳越是緣近出口，那旋蕩之勢便越減，而且貼近石壁。耳中聽得文開華的話，怒從心起，惡向膽生，大喝一聲，身形迅若飄風昇高尋丈，這時離洞口，不過兩丈左右，他右手已掣出沉沙古劍，待得上昇之勢略滯，驀地一劍斫向石壁。﹁噹﹂的震耳一響，只見他身形騰空急昇，劍尖上指，宛如附劍飛行。

　　他電掣般飛出洞口，劍勢如虹，直向黃面小廝劈去，手法雖是凌厲兇猛，但劍上只帶一點劈風之聲。

　　文開華斜刺裏衝到，手中已撤下那支金光閃閃不滿四尺長的鐵杵，猛可挑在劍上，﹁噹﹂的一響，文開華震的退開七八尺遠。

　　趙岳劍勢凌厲如故，絲毫不因文開華攔阻而見遲滯。黃面小廝見他如此威強凌厲，大吃一驚，丟了手中木棍，欻然飛退兩丈。

　　趙岳劍尖一沉，擊在地上，登時砂飛石走，而這一招的破空劈風之聲這時才透傳入耳，聲勢威猛無儔。這一劍擊在地上，用意是消煞劍上力道。這會兒更不怠慢，借勢俯身伸手抓住細繩，用力提起。

　　黃面小廝道：﹁文老師從左邊攻他，我打右面動手！﹂

　　兩人一齊夾攻而至，那黃面小廝從身上掣出一條七節軟鞭，劃空而響，如毒蛇出洞，疾襲猛攻。左邊的文開華鐵杵也自挾著風響凌厲砸掃。

　　趙岳見他們兩下夾攻，分明是阻止他救起單雲仙之意，一時想不透他們如何要與單雲仙過不去，而這刻也沒有時間多想，大吼一聲，揮劍橫掃。

　　這一劍去勢雖快，但一時之間要連封兩般兵器，時間上仍然來不及。

　　黃面小廝喝一聲﹁放手﹂，鞭尖掃擊他脅下﹁火包穴﹂。他這一鞭乃在對方劍勢封閉之下，定然傷他不得。可是這一來趙岳便無法分手封架文開華的鐵杵，勢必丟開手中細繩，以圖自救不可。

　　但這一聲﹁放手﹂餘音尚未消歇，趙岳手中沉沙古劍已經迅快掠過，劍尖噹一聲擊在另一側攻來的鐵杵上。文開華尖叫一聲，連退十五六步，鐵杵才沒有撒手，但虎口奇疼欲裂，整條手臂都麻木了。

　　趙岳古劍掃過之際，一陣無形的劍氣潛力四射衝開黃面小廝的七節軟鞭，力道強絕，震得他身形不穩，連退六七步。

　　他雖是退開，但趙岳心中卻大吃一驚，心想文開華名列四奇之內，功力尚不及他深厚。原來他這一劍分出大半攻勢力道對付黃面小廝，如若黃面小廝和文開華兩人功力悉敵的話，應該震退同樣的遠。但黃面小廝只退了六七步，文開華卻連退十五六步，可見得這兩人功力大有距離。

　　黃面小廝乍退又進，揮鞭盤打。趙岳口中怒罵一聲﹁好歹毒的妖女﹂，一招﹁折木拂日﹂，古劍迅快劈出，出手去勢平淡樸實，但劍上似乎蘊含強大腕力，吸住對方軟鞭，﹁啪﹂一聲斫個正著。

　　這一劍又把黃面小廝震開八九步遠，本來那軟鞭遇彎即拐，遇硬即軟。可是那沉沙古劍別具威力，這一劍之力結結實實使到對方身上，硬是把對方整個人震退老遠。

　　他一得此空隙，立刻利用手掌與手肘這一段距離，迅速將繩子圈繞其上，這一來單憑一隻手就可以把單雲仙吊起來。

　　黃面小廝退開之後，便竚立當地，怒目望住趙岳，道：﹁你罵我甚麼？﹂

　　趙岳怒氣填膺，道：﹁我罵你是歹毒妖女！﹂

　　她道：﹁你已知道我是誰？﹂

　　趙岳道：﹁當然知道，你是武陽公的女兒！﹂

　　武宮主哼一聲，道：﹁我如果真夠歹毒的話，早先就不把繩子放回去了，嘿，那時你還能當面罵我麼？﹂

　　趙岳一想這話有理，忽然醒悟對方要加害單雲仙之故，敢情是因妒生恨。不過同時又記起她對付白霞道人的籠絡手段，於是又怒形於色，心道：﹁你這種手段別想困得住我……﹂口中道：﹁笑話，這個逃生之法還是我們教你的，你若是不把繩子放回，你就不止是歹毒，還得加上卑鄙無恥了……﹂他索性將古劍插在地面，雙手收繩，動作極快，霎時已收了十多丈。

　　武宮主那知趙岳已經曉得了她籠絡羈絆白霞道人之事，心想：他這般無情無義，我何須還對他客氣？此念一生，轉頭一看，只見文開華面色泛白，正在調元運氣，一望而知他已不能出手拚鬪，心念便又一轉，我已忍饑抵餓了數日，力氣不加，趙岳他卻似乎比以前武勇得多，若是定要獨自上前拚命，只怕反蒙其害！罷！罷！今番再放過他一次，回頭才設計除他便了。

　　她轉瞬之間已轉過兩個極端相反之念，趙岳那裏得知？雙手動作不停，一會工夫就把單雲仙吊上來。

　　只見她將繩子縛在腰間，但吃重的仍是縛在左臂上的那一圈。趙岳一手把她抱住，另一手拔起古劍，縱離那個洞穴。

　　武宮主跟過來，趙岳瞪她一眼，道：﹁你待如何？﹂她這一生都是頤指氣使叱喝別人慣了，那曾被別人欺負過。這時氣往上衝，真想出手拚命。但趙岳那對凜凜生威的眼神瞪得她將一肚子氣憤硬是爆發不出，當下輕歎一聲，道：﹁你這人怎麼啦？我過來瞧瞧也不行麼？﹂

　　趙岳終是英雄胸襟的人物，凡為行事都磊落大度，這刻雖是明知這武宮主滿肚詭計陰謀，不可觸惹，可是聽她說得軟弱，也不便再說甚麼，迅快將古劍插在地上，騰出一手解開單雲仙手臂和腰間繩子。只見她面色蒼白，呼吸微弱，竟已昏迷過去，心中大驚，連連叫道：﹁二妹，二妹，你醒醒……﹂

　　武宮主在一旁接口道：﹁她恐是臂骨已斷，痛得人事不醒。﹂

　　趙岳不快道：﹁誰要你說話？﹂

　　武宮主忍住一肚委屈，道：﹁你不愛跟我說話也行，但你這樣搖撼法，就算她回醒過來，馬上就再疼得死過去。﹂

　　趙岳一怔，停住手不再搖她，武宮主又道：﹁你雖是對我兇得緊，但仍然願意幫你一個忙！﹂

　　趙岳道：﹁去，去，用不著你！﹂

　　她咬住嘴唇，心中氣惱之極。若是旁人，到此地步定然拂袖而去。但這武宮主偏生不肯走開。原來她自小至今，從來沒有人敢拂逆於她，凡事說做就做，是以養成了堅執的性情。她取出一個小小藥囊，道：﹁你二妹臂骨已斷，若果我不出手助你，再過一刻，斷折之處血枯骨死，縱然能再接上，只怕仍須一半殘廢！﹂

　　趙岳這時才曉得她乃是要救治單雲仙，沉吟一下，想道：若果是我斷手折腿，那是決計不要她醫治，寧願落個終生殘廢。但二妹她……

　　武宮主看他眼色變動，便即知他心意，不再多言，走上前來，從他手中抱起單雲仙，趙岳果然鬆手讓她把單雲仙抱去。

　　她把單雲仙放在地上，捋起衣袖，露出欺霜賽雪的一條玉臂。只見在近肩手臂上，現出一圈小指粗的瘀黑痕跡，宛如帶上一個墨玉臂鐲。

　　武宮主道：﹁她運氣護住手臂，但功力有限，所以外面皮肉只是瘀黑了一圈，未曾勒破，可是臂骨已斷，這種骨折最是難治。﹂

　　趙岳微微彎身觀看，滿面關懷之色，道：﹁你能治麼？﹂

　　她哼了一聲，想說甚麼，終又忍住，只冷冷道：﹁去把那根木棍劈為兩半，權當夾板！﹂

　　趙岳乖乖走過去，如言劈開木棒，取回來交給武宮主。只見她用纖指蘸著一瓶藥水，迅快在那一圈瘀痕上輕揉。忽聽文開華的聲音傳來道：﹁有好些道人上來啦！﹂

　　趙岳面色一沉，道：﹁請問武姑娘還須多久時間？﹂

　　武宮主頭也不抬，道：﹁你如不稱呼我做武宮主只叫姑娘，就得把名字叫上。﹂

　　這個當兒還扯到這些細節之上，趙岳不禁泛起啼笑皆非之感。但也只好鄭而重之地道：﹁在下不敢請問姑娘芳名。﹂

　　她道：﹁這才像話，我的名字是芳珮，芬芳的芳，玉珮的珮！﹂

　　趙岳道：﹁請問武芳珮姑娘這接骨療傷還須多久時候？﹂

　　武宮主道：﹁快了，快了……﹂

　　她仍然沒有肯定答覆，趙岳心中焦急萬分，走到文開華那邊，從岩石後面探頭下望，只見險峻山路上，八名道人魚貫上山。他們大概不曉得山頂有此變化，是以走得不快。但看來也不須多久就可以抵達山巔。

　　趙岳定睛看時，其中並無白霞道人在內，不禁心下躊躇，忖道：﹁這些武當道人們雖是十分魯莽，但畢竟同屬三門四派之人，我如何能向他們出手？但若白霞道人也在其中，便可向他下毒手，暫時驚退其餘的人……﹂

　　正在彷徨無策之時，耳邊忽聽文開華壓低聲音道：﹁你若是無法出手，何不去求宮主引開敵人？﹂

　　趙岳回頭一看，只見武宮主已經用木棒夾住單雲仙手臂，緊緊縛牢，手術已畢，心中登時放下一塊大石。當下將一夢頭陀縛緊一點，又把沉沙古劍插好，走到單雲仙身邊，卻見她面色已略現紅潤，分明大有功效。於是向武宮主深深一揖，道：﹁在下代二妹向姑娘拜謝，這廂有禮！﹂

　　武宮主閃開幾步，道：﹁你忘了早先那種兇霸霸的態度，我可忘不了！﹂

　　趙岳無言可答，心想她這等說法，那裏還能再求她出手引開敵人。於是俯身抱起單雲仙，便待向武當道人們上山的相反方向奔去。

　　武宮主道：﹁你得小心些，如果讓她的手臂碰到山石樹木，那就說不定要終生殘廢啦！不然的話，明日便能痊癒。﹂

　　趙岳收住邁出去的腳步，回想道：﹁那邊下山之路更是險峻難行，有些地方還須攀援而下，那時難保不碰觸到二妹斷臂，這卻如何是好？﹂原來他第一次上得山巔，曾經四下眺望過形勢。知道只有一條下山的路。但目下已被武當道人堵住。捨去此路，唯有從這一邊翻岩攀崖才能下山。

　　他的表情盡入武宮主眼中，使她不禁湧起一陣妒念，可是另外一個算計使她抑制住情緒的衝動，冷冷道：﹁我好人做到底，這就和文香主一齊衝下去，把那些牛鼻子都引開，你們便可乘機從這條路逃走！﹂

　　趙岳茫然道：﹁你這話可是當真？﹂

　　武宮主道：﹁誰還騙你！﹂旋即舉步奔去，一面解下腰間軟鞭。文開華風馳電掣地趕來會合，兩道人影片刻間便奔下山巔。

　　趙岳大感迷惑，惘然跟了過去，隱身在一塊岩石後面。

　　武宮主和文開華身法好快，眨眼間已縱落二十餘丈，碰上那一隊道人。武宮主憋足一肚子氣憤妒恨，這時找到發洩對象，尖聲叫道：﹁牛鼻子還我滕香主命來……﹂軟鞭揮舞如毒蛇出洞，一個照面間就擊倒了兩名道人。

　　文開華緊接著衝上去，鐵杵上下翻飛，五招不到，就砸飛兩把長劍，那六名活著的道人見這兩人武功如此了得，都迅快散開。武宮主軟鞭起處，又擊倒一人。也不戀戰，當先衝下山去。文開華緊緊跟隨，武當派八名道人只賸其五，都明知不是這兩人對手，但仍然挺劍疾追。

　　趙岳在山上遙見武當道人們慘遭殺害的情景，心中難過之極。可是這刻他已回天乏術，只好暗暗希望那武宮主及文開華兩人順順利利離開武當，免得又有武當弟子傷於他們毒手之下！

　　眼看人影皆杳，連忙提氣縱落，只見他宛如一隻大鳥似的在險峻光禿的山路上縱躥起落，背上手中都帶得有人，但依然不減其迅快。

　　霎時間已奔到早先血戰之地，趙岳不敢多看那三具屍體，正待疾趨而過。忽然一聲呻吟傳入他耳中，趙岳心頭一震，停步顧視，彷彿見到其中一具屍體微微轉動。

　　他遲疑了一下，想道：﹁我這一過去，勢必洩漏行蹤，而且還會惹起更深的誤會，還是不顧而去為是。﹂

　　轉念又忖道：﹁我輩行俠江湖，以扶危救困為職志，素來輕己重人，目下若是見死不救，還算是那一門的俠義之士？﹂

　　當下奔過去，只見那道人呼吸微弱，胸前一片血染，一望而知肋骨皆被武宮主軟鞭掃斷。還掛破皮肉，是以迸流出鮮血。這種傷勢自然十分嚴重，若不從速止血，同時以藥物或內功助他吊住一口氣的話，稍遲須臾，就得送命。

　　趙岳小心地將單雲仙放在一旁，然後撕開道人長袍，先以點穴手法替他止血止痛，然後取出刀傷藥灑在傷口，再包紮起來，接著運一口丹田真氣，內功貫注指上，輕輕點在這道人小腹的﹁關元穴﹂上，一股熱流透過指尖攻入道人脈穴之內。

　　只片刻工夫，那道人便自緩緩睜眼，無神的眼光落在趙岳面上，忽然一震。原來當日白沙白霞率眾力圍趙岳之時，這道人也在其中，是以一眼就認出。

　　趙岳鄭重地道：﹁我已用本身一點純陽真火傳入道兄你經脈之內，助你吊住丹田一口氣，只要沒有別的變故，應可支持到有人救援之時。至於另外兩位道兄，已經返魂無術。﹂

　　那道人口唇開闔了幾下，趙岳一掌拍在他頸側的﹁天窻穴﹂上，道人咯一聲吐出一口濃痰，聲音微弱地道：﹁那個黃面小廝武功好高，趙施主可知是誰？﹂

　　趙岳道：﹁道兄不宜多說話，你說的那人就是十面閻羅武陽公的獨生女兒武宮主武芳珮。﹂

　　那道人似是想到趙岳既然目睹此事，又深知敵人底細，這些跡象合起來豈不是證實了謠傳趙岳已被武陽公降服收護之事？登時面色大變。

　　趙岳沉重地嘆息一聲，道：﹁唉，我要不是手上有兩個受傷的人絆住，相隔又遠，當時定然要出手阻止……﹂口氣中將心中難過之情流露無遺。

　　那道人聽了這話，心中大感安慰，勉力轉頭一看，果然一旁還躺著他的女伴。當下道：﹁貧道青嵐，乃是前任掌門白木真人座下第五弟子，今日被那妖女三招之內就擊傷倒地，貽羞門聲，本已無面目再活在人間。但目下師門遭劫，俠士蒙冤，貧道只好再活下去……﹂

　　趙岳只聽出一句﹁師門遭劫﹂，至於﹁俠士蒙冤﹂之言卻沒有多想，那知這話竟是指他而言。他問道：﹁敵人方面有甚麼動靜了？﹂

　　青嵐道人緩緩道：﹁這數日來變故迭起，本派弟子已有多人喪生，幸得敝派四老出手，嚴密設防，陰風崖之人才無法得逞，但敝派弟子也不敢離山一步。這豈不是千古以來第一大侮辱？﹂他嘆息一聲，接著又道：﹁不瞞趙少俠說，貧道雖然隨侍家師多年，也忝列為敝派青字輩九劍之首，但其實一直潛心向道，效法上面的四位師兄，不大涉獵武功之學，是以今日碰上那妖女，無法抵敵，以致辱及師門，真是罪該萬死。﹂

　　趙岳看出這位青嵐道人面目方正淳樸，語出至誠，並非文過飾非，為自己的無能辯護。當下頷首道：﹁道兄投身玄門，自當一心向道，武功一門，只是防身小技，道兄沒有做錯。﹂

　　青嵐道人道：﹁現在想想以前只為一己著想，實在不該，可惜時機已逝，後悔莫及……﹂

　　趙岳一面凝神查聽四下聲息，口中道：﹁貴派內功精深絕世，道兄這一點傷勢也算不了甚麼。﹂

　　青嵐道人搖頭道：﹁小俠有所不知，按理說本門內功本應可以療治這等傷勢，但自從先師白木真人十八年前走火入魔之後，才知本派內功修為根基不固，難期有絕大成就，像貧道現在的傷勢，必須將內功從頭練起，但以貧道多年潛修中所悟心得，只怕敝派內功對此無能為力……﹂

　　趙岳聽得愣了，心想武當派內功素以精深紮實見重於世，如是內家正宗最上乘的功夫，怎會根基不固？又怎會走火入魔？

　　只聽青嵐道人又道：﹁貧道為此也大惑不解，想了多年，才曉得前數代發生事故，以致各種絕藝均有傳下，反而這築根固基的內功入門口訣闕漏去幾句，等到功行深厚之時，才發覺全身七大隱穴倒有三穴氣機無法暢通。先師白木真人就是想仗精純功力強行攻穿這三大隱穴，以致走火入魔！貧道眼下本是千載一時之機，須得從頭練起，如若補回闕漏口訣，日後將有上窺九轉玄功的機會。但這不說也罷，貧道向少俠說了這許多話，只是要教少俠得知敝派內功大有缺憾，是以敝派各種上乘武功少俠學去也沒有多大裨益。還是從速離開，以免兩面受敵，引起門派糾紛……﹂

　　趙岳哦了一聲，心中忽然觸悟一半，急忙道：﹁道兄如果信得過在下，請將貴派內功口訣吟說一遍！﹂

　　青嵐道人深深吸一口氣，這一剎那間他已轉過許多念頭，自然他必須考慮到趙岳是否趁機想記住武當內功心法，不過這許多疑念未得到答案之時，已經因見趙岳滿面正氣而下了決定，隨即誦出本門練功心法。

　　趙岳潛心聆聽，到了第五段背完，開始唸第六段時，他忽然舉手著他停口，默想片刻，道：﹁在下誤入貴派秘府之內，曾經在一間石室牆上發現一段練功口訣，當時在下一看甚是顯眼，似是入門時築根固基的心法，曾經大感訝異，現在已得到答案了。﹂他隨即將那一段口訣背出來，又道：﹁大致上是如此，字眼容有不同，但內容決不會錯！﹂

　　青嵐道人凝思半晌，眼中突然射出奕奕神光，肅然道：﹁敝派從此得以振頹起衰，全蒙少俠恩賜，大德不言謝，且待日後貧道大功告成之後，自會將今日之事讓全山弟子得知。﹂

　　趙岳突然側耳聆聽，接著道：﹁有人來了，在下得趕緊離開。也許從此離開貴山，日後全仗道兄從中解釋種種誤會，在下已感激不盡。﹂

　　說罷急忙抱起單雲仙，急奔而去。他本應先下星沉谷天龍湖那邊，但因有人是從這邊走來，是以逕向相反方向奔去。走出數里，但見四下皆是嵯峨怪石，窮山禿嶺，雖然景色不佳，但潛匿蹤跡，卻甚是理想。

　　又走了七八里路，斷續見到樹木，可是景色仍然十分難看。他找了一個背風的岩洞，把一夢頭陀和單雲仙都放下，抖一口氣，先出手助一夢頭陀把穴道解開，讓他趁早完成神奇之功。

　　單雲仙則安放在一層枯葉上，她昏迷了好久，醒來時已是黃昏時候。睜眼便見到衣衫破爛但神采奕奕的趙岳在她的身邊，芳心大感安慰。

　　趙岳道：﹁二妹放心調養，我們已脫離災難！﹂

　　單雲仙道：﹁我記得手臂疼痛如裂，隨即便失去知覺，這兩塊木板是大哥扎的麼？﹂

　　趙岳道：﹁不是我，是那武宮主，她大概是良心發現，所以替你包紮，又敷上靈藥，據她說只要不碰觸到傷口，只須一日就可痊癒！﹂

　　她苦笑一下，道：﹁甚麼良心發現，她見已無法再下毒手，才故意取悅於你！但卻害慘我了！﹂

　　趙岳道：﹁甚麼？她害慘了你？﹂

　　單雲仙道：﹁她對我種下此因，日後須受十倍果報。但這個狠毒的女人卻要我報答她，心中實在不大樂意。﹂

　　趙岳笑道：﹁原來你是佛門信徒，所以極重因果，依我看來，你還是回家為是！二妹你到底住在何處？家中還有些甚麼人？﹂

　　單雲仙道：﹁我住的地方遠得很，自小就沒有親生父母，但卻有個富貴雙全的義父，我一年住在義父家，一年住在姑媽修行的尼庵中。﹂

　　趙岳想不到她身世如此可憐而又奇怪，當下道：﹁你沒有向義父或姑媽問起你的親生父母的下落麼？﹂

　　單雲仙秀麗的面上流露出黯然之色，道：﹁我義父根本不曉得，他是個做官的人，幾年才回家鄉一趟。至於我姑媽，她已是道行高深的女尼，一年難得見上幾面。她每次見到我，總是默然凝視著我，老半天之後便含淚誦佛號，回到禪房內。﹂

　　趙岳道：﹁怪不得你無法出口詢問父母之事，為兄尚有一點疑惑，那就是二妹你有時風儀如大家閨秀，有時卻如佛門弟子，這兩點都有了解釋。可是你有時卻流露出江湖氣習，言談中頗多江湖人常說的話，這卻是從何學得？﹂

　　單雲仙道：﹁我義父家中有個老家人，他昔年是武林中頗有聲名的人物，後來不知何故當了我義父的家僕。是他有時帶我到外面遊逛，參加一些集會，座中都是江湖粗豪重義之輩。帶我去的那位老叔每次都是替我喬扮男裝，要我倣學他們口吻，所以我不但識得江湖口吻，連武林中許多秩聞掌故以及一些著名人物我都知道不少！﹂

　　趙岳搖搖頭，道：﹁真想不到你出身如此複雜，怪不得機變百出，精靈透頂……﹂

　　單雲仙微微一笑，心想：這可是你為人忠厚坦直，所以透著有點愚笨。

　　只聽趙岳又道：﹁那末你又怎會獨自離開故居，要到陰風崖鐵柱宮渡化群魔？﹂

　　單雲仙沉吟一下，道：﹁我本來答應過慧師不將此事向任何人洩露，但既是大哥下問，小妹只好從實供出……﹂她嘆一口氣，接著道：﹁我本來就酖嗜佛學，一直有剃度出家之想，但姑媽卻不允准，因此四年前我就偷偷跑到二十里外一座尼庵去求主持慧師許我出家。慧師一見到我就露出十分奇異的神色，不過後來對我極好，時時跟我談論佛學要旨，又告訴我許多菩薩捨身渡世的故事。從那時起我便立志要渡化世上惡人，慧師也十分嘉許，常常說如果我能渡化惡人的話，這才真是菩薩心腸。﹂她面上泛射出聖潔優美的光輝，自有一種令人仰慕的莊嚴。

　　趙岳頷首道：﹁這種捨身渡人的大願，和我輩俠義心腸大致相同……﹂

　　單雲仙接著道：﹁這四年來我一直在思念此事，忽然有一天發覺我既生而無歡，何不發大悲大勇之心，捐棄這副皮囊去渡化一些惡人，使他們改過自新，立地成佛？於是我問慧師世上誰是第一惡人，她告訴我說陰風崖鐵柱宮的武陽公可以當得﹃第一惡人﹄四字而無愧。她說她聽過許多證據確鑿的傳說，這武陽公一生之中單是敗壞婦女名節的淫行就不知做了多少萬件，其餘殺人擄掠之事，更是不勝枚舉！﹂

　　她沉思一下，似是迴想當日之事，接著又道：﹁過了幾日，我便跟姑媽說出此意，姑媽那時十分震動，面色灰白。她用種種理由勸阻我不要做這件事，但我志已決，只是低頭唸佛。後來姑媽告訴我說，她以前也聽過有關武陽公淫邪惡毒的傳說，大概不假，如果我一定要去，她也無法阻止，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只望我在失望灰心之餘，還肯回去見她一面！隨即將天缺三寶賜我，說是她聽說天缺三寶的另一半就在武陽公手中，若果他迫得急時，相信可用這三寶換回貞操性命……﹂

　　她忽然嘆口氣，停口不說，心中卻想道：﹁大哥啊，你那知我自從遇到你之後，渡化惡人的決心便已經動搖。只要你肯讓我隨侍一輩子的話，我寧願不做菩薩！﹂

　　她的心事趙岳自是不知，見她停口不說，還以為她是想起這武陽公的邪惡而心中畏怯，暗自忖道：﹁她到陰風崖無異自投虎口，我自是要盡力勸阻。不過她若是回去依靠姑媽義父的話，定是毫無趣味，我得想個甚麼法子替她安排安排……啊，有了，我從今就開始留心，若是遇到有膽有識的少年俠士，便替她作主。她嫁了之後，生活美滿的話，自然永不再浮起這種怪誕的念頭……﹂他想出了解決之法，心中大是寬慰，但暫時卻不告訴她，等到適當時機才跟她說。

　　當下囑她好生休養臂傷，自己出去查看四周形勢動靜，順便採了好些菓子回來，兩人就以菓充飢。

　　到了翌日早晨，趙岳看看一夢頭陀面色甚佳，單雲仙也自精神奕奕。她內傷已癒，只有一點臂傷，毫無妨礙，趙岳大為放心，便獨自出去採摘野菓。

　　岩洞附近數里之內，樹木甚少。趙岳輕車熟路，直奔西北，數里外便是一座青葱山嶺，翻過山嶺，峰巒連綿，樹木鬱蒼，與山嶺那邊的荒涼光禿的景象迥異其趣。

　　趙岳入林摘菓，忽然聽到有人穿林疾奔的聲息，心中一動，循聲追去。縱出二十餘丈，只見三個佩劍道人在前面迅快奔行，從裝束上一望而知這些道人便是武當派弟子。

　　趙岳沉住氣悄悄跟隨，穿出樹林，再轉入一座幽谷之內，只見谷內花樹雜生，景色清幽，在右邊一片碧綠如茵的草地上，二十餘名佩劍道人無聲肅立，在這一群道人前面站著一排五個道士，四個鬚髮如銀，另一個卻只有三旬上下，面皮白皙，挺拔英俊。

　　趙岳隱身谷口樹叢中，相隔雖遠，卻仍然看得一清二楚，甚至連群道呼吸之聲也聽得見。他認出那四名老道人便是武當四老，屬紫字輩，名望身份都極高。那年輕俊挺的道人正是他恨不得一劍劈死的白霞道人，以他的身份，縱是勉強和武當四老排在一起，也不應屹佔當中位置。

　　要知武當派門規甚嚴，這尊卑上下之禮決錯不得。白霞道人居然佔了當中主位，趙岳可就大感訝異，更加用心探究其中緣故。

　　那三名入谷道人奔到草地，先向白霞道人躬身稽首，然後才向四老行禮，接著退入人群中，肅然竚立。

　　趙岳更加訝異，忽然醒悟，心中大震，忖道：﹁莫非他已當了掌門人？如果是的話，白沙道人何處去了？除非是死在他手中？﹂

　　他一悟出此理，登時胸中熱血奔騰，幾乎要現身撲上去殺死那白霞道人。但轉念想到這惡道既然已登上掌門人寶座，門下弟子不說，那武當四老見有外人要加害掌門，定要出手力拚。自己縱然有取勝之機，但能不能下煞手傷及四老？當下按捺住心中氣憤，決定只要白霞道人走單了，便現身取他性命，其餘之事以後再看著辦！

　　白霞道人口中發號施令，那二十餘佩劍道人立時散開，動作迅速，片刻間已各自站好位置。

　　趙岳遙遙看出這二十餘名佩劍道人分明是佈下一種陣圖，每人所站的方位，離別的人只有兩臂之遠。看上去似是按著九宮八卦之位佈成陣勢。當下大感迷惑，忖道：﹁武當派傾巢而出，在這僻靜幽谷中佈下陣勢，不知要對付甚麼人？﹂

　　白霞道人詳細查看過陣勢之後，似是甚感滿意，道：﹁那換位及出手招數你們都記得麼？﹂

　　二十餘道人齊聲應道：﹁記得！﹂

　　武當四老的八隻眼睛在陣勢中掃來掃去，像是第一次見到這座陣法，各各潛心查看虛實一般。

　　白霞道人舉頭望望天色，道：﹁快了，大家調勻呼吸，準備出手！﹂

　　武當四老站在最左邊的一位緩緩道：﹁掌門人的神機妙算，向來令人佩服！不過今日這一座陣法能不能收到預期功效，大成疑問！﹂

　　第二位老道人接著道：﹁這座陣法全按九宮八卦方位略加變化而成，雖然發動之時會有神奇不測之威力，可是得看用以對付甚麼人。﹂這老道言下之意，無疑是說對付待會兒要來的敵人便不管用。

　　趙岳聽了這話，心中更加滋生疑竇，左思右想總猜不出這一群道士要對付甚麼人？

　　白霞道人微微一笑，道：﹁四位師伯師叔不必多慮，此陣經過歷代祖師推究，決無失敗之理，非是本掌門自行研悟，待會諸位師伯師叔便可眼見此陣奧妙了！﹂他聲調之中充滿自信，那武當四老雖然輩份尊高，可是一則他身為武當派掌門人，二則他更說出此陣乃是經過歷代祖師推究而成，便不再開口說話。

　　趙岳忽然醒悟一事，忖道：﹁他們等候的敵人一定武功高強無比，連武當四老都沒有取勝之望，才會如此慎重其事！這人是誰姑且不去理他，但此人既是如此武功高強，我須得防他入谷時發現我的蹤跡……﹂當下轉眼四望，只見右邊一排灌木後面，一株古樹撐空而起，樹蔭十分濃密。如若藏身樹上枝葉之中，武當派之人決難發覺，同時又居高臨下，全場形勢一目了然。

　　他緩緩掉轉身軀，挪出樹叢，忽見一個人蹲在樹叢枝葉下面，兩下相隔只有五尺左右。那人一身青袍，頭面用一條青巾蒙住，只露出兩隻精光四射的眸子，凝視著趙岳。趙岳這一驚非同小可，比之那日中計失足從山巔掉落秘府之內那時還要心神震盪。

　　這個青袍怪人扮相詭異這還不說，最要命的是他潛伏得這麼近，趙岳卻毫無所覺，按常理來說，此人既是窺伺他的蹤跡，為何當他轉身挪出樹叢之際，他仍然大模大樣地蹲在那兒向他凝視？此舉大是不合情理，此所以趙岳駭了一大跳，但覺此人由頭到腳無不詭異譎怪，令人摸不著頭腦而生出惴惴之心。

　　趙岳正在盤算如何對付這個怪異之人，只見他精光四閃的眼珠微一滾動，突然舉手向旁邊一指。趙岳順他手指之處望去，並無可疑朕兆。目光一轉，恰恰掃過那株枝葉濃密的古樹，心中一動。回眸看時，那青袍怪人比個手勢，果然是叫他到樹上藏匿之意。

　　他劍眉一皺，忖道：﹁如此看來，他似乎對我沒有惡意，但他會不會就是武當派佈陣等候之人？﹂正轉念間，那青袍怪人忽然移動，貼著灌木彎腰走去，腳下輕靈迅快，宛如貍貓。眨眼間已經掠過那株古樹，隨即消失在灌木叢中。

　　此人倏現倏隱，行跡詭秘怪異，趙岳但覺心中一陣不舒服之感，宛如白日見鬼。但他終於攀上古樹藏好身形。

　　草地中的一眾道人個個如石像般竚立不動，過了一會，武當四老之一徐徐道：﹁現下已過了辰已之交了！﹂

　　白霞道人望望天色，道：﹁馬上就來了，這兩日他總是在這個時候來這﹃草藥谷﹄中採藥！﹂

　　一言未畢，谷口倏然出現一道人影，武當四老齊齊望住谷口之人，滿是皺紋的面上，都泛起激動的神色，顯然這四位年逾古稀的玄門得道之士內心中情緒波盪甚是劇烈。

　　白霞看了一眼便即發號施令，著那佈成陣法的二十餘眾佩劍道士小心戒備。

　　那谷中出現之人卻也是個道士，鬚髮如霜，面色甚是紅潤，腰肢挺直，健步如飛地走入谷內。

　　躲在樹上的趙岳一看來人，心中暗暗叫聲﹁慚愧﹂。忖道：﹁原來是武當上一輩的高手紫心道長，我竟沒有想起是他……﹂

　　紫心道人雖然衣衫殘舊，可是風儀猶在，遠遠望去宛如圖畫中的仙人一般。

　　他入谷之後，淡淡看那群道人一眼，便移目注視地上的種種草藥。

　　武當四老都流露出悲痛的神情，白霞道人高聲叫道：﹁紫心師叔請過來一敘？﹂

　　紫心道長漠然地抬頭望望他，便又置之不理。白霞道人又朗聲道：﹁小姪現下忝為本派掌門，恭請師叔移步過來一敘！﹂

　　紫心道長袍袖一拂，道：﹁本門之事，我又無暇理會，休要絮聒！﹂

　　武當四老齊齊唸一聲﹁無量壽佛﹂，聲音甚是洪亮，接著有的叫師弟，有的叫師兄，紫心道長怔一下，卻不瞧看他們，但面上泛湧起一種複雜的表情，其中有懷戀、感動、嘆息和深沉的悲哀。

　　瞬息間他就恢復了淡漠神態，自顧自俯身彎腰採摘一束草藥。白霞道人朗聲道：﹁難得師叔如今神智清醒，本掌門特地率同本派四老及門下弟子在此恭迎師叔，往昔師叔誤傷門下弟子之事，本掌門深知非出本心。業已禱稟歷代祖師之前，免去師叔之罪！﹂

　　紫心道人一語不發，又俯身採藥，兩點淚珠掉在地上，卻無人看見，他大袖一拂，暗暗中擦乾了臉上淚痕，直起身子，淡然道：﹁多謝掌門恩典，但貧道已不復再列武當門牆之內，敢請掌門將此語昭告天下……﹂

　　白霞道人怔了一下，旋即恢復冷靜，道：﹁師叔須得當眾說明理由，此外並請將昔年經過詳細示知！﹂他自制之力甚強，思略敏捷，果然有領袖一派之才。

　　紫心道長無語沉思，漸漸面色變得鐵青，眼中射出狂亂的光芒，似乎一旦觸憶起往事，就難以自制。

　　白霞道人覺察出對方的表情變化，眉頭一皺，厲聲道：﹁師叔如若抗命，莫怪本掌門不留情面，下令擒你回觀。﹂

　　紫心道長虎目一瞪，大踏步走過去。這時誰都看得出他已經失去理智，不能再講道理。白霞道人卓立如山，冷靜如常，舉手指住那二十餘名道士擺下的陣法，道：﹁師叔乃是本派第一高手，本掌門只得佈下此陣，擒你回觀！﹂

　　紫心道長雖是理智已失，心神狂亂，但白霞道人的話他仍然能夠理解，轉眼望一望那陣勢，突然放聲狂笑道：﹁區區陣法，焉能困得住我紫心道人！﹂

　　白霞道人厲聲道：﹁你若是不信，何妨入陣一試！﹂紫心道長縱聲狂笑，舉步闖入陣中。白霞道人一聲令下，群道一齊拔劍出鞘。紫心道長一連掠過七八個道人身邊，那些道人掣劍在手之後，各各擺出架式，卻沒有移動刺擊。可是紫心道長一雙大袖卻不停地繞身拂掃，似是招架四下明晃晃的長劍。陣外的武當四老自是行家，此時都訝駭得瞠目結舌，發不出一點聲音。

　　原來武當四老此時都看出那座陣法奧妙無窮，紫心道長一闖入陣內，立時被四下長劍威脅得雙袖不停地運功拂掃，護住全身，而事實上陣法並未轉動，此外他們更看出紫心道長不但雙袖上功力深厚絕倫，同時竟是使出本門秘傳的﹁雲遊鳥飛﹂袖功招數。

　　初時只見他前後左右勁風旋捲，那些持劍道人們幾乎站立不住，但七八招之後，風力漸消，但紫心道人招數更急，陣中道士們劍勢緩緩移動，腳下也踏著九宮方位，徐徐移轉，陣法變化得甚是緩慢。

　　紫心道長一身功夫並未失去，可是每一袖拂出之際，不等內力透出，便已急急回收，一似是全身所有致命部位都被四方長劍脅到，所以不暇傷人，先護己身。正是因為他不暇發力，是故風力漸消。

　　躲在樹上的趙岳看得甚是不解，心想此陣並沒有甚麼出奇之處，若是換了自己，莫說目下功力奇高，便是從前，也不難突圍而出，不過他為人素來謙厚，並不因此便生出輕視之心，反而更加全神探求其中之故。

　　紫心道長左馳右突，總不能衝出陣法。突然手法一變，使出一套掌法，只見他身如蝴蝶，翩翩翔舞，雙掌前封後架，兼盡攻守之妙。

　　這一套武當秘傳的﹁九宮八卦掌﹂所有的武當弟子無不為之震駭驚服，但覺這位前一輩的本門高手實在名不虛傳，舉手投足間，自具無窮威力。他們都是武當傑出好手，人人練過這套掌法，是以無不深諳其中冷暖甘苦，因此特別感覺到紫心道長的確已將這一套掌法威力發揮無遺。

　　但二十餘招之後，掌上力道盡數收歛，如早先施展袖功一般，仍是著著急謀自救，無暇攻敵。

　　紫心道長一生練武，許多地方已成為本能，無須思索。這刻似乎感到不妙，陡然伸手掣出背上的松紋古劍，﹁颼﹂地一揮，先劃出一道強烈光虹圈繞全身，接著仰天長喝一聲，劍如游龍，向對面的一名道人遞去。

　　那道人面對這位本派第一高手，心中大有怯意，一驚之下，忘了陣法規定的招數，倏然長劍一抖，化為﹁金絲纏腕﹂之式，反削對方手腕。

　　紫心道長冷冷一哂，劍勢快如奔雷，竟不因對方劍招而更改式子，松紋古劍劍尖﹁哧﹂一聲刺入那道人胸腔，再收回來時，那道人所使的﹁金絲纏腕﹂招數還未曾使得足。

　　他這一手不但露出精湛無比的功力，更因他的出手毒辣而震驚了所有的人。那受傷道人仰天跌倒之時，陣法頓時微微凌亂。

　　紫心道長劍光奔騰飛灑，眨眼間連續昇起三聲慘叫，有三名道人身遭慘死。

　　武當四老同時變色，眼中露出淒慘痛苦的光芒，但頷下白髯卻無風自動，分明已運功行氣，打算出手。

　　白霞道人厲聲道：﹁本掌門即諭請四老出手，你們不得慌亂，妄自變招，須得依照陣法劍招出手！﹂

　　他第一句先提示眾人兩件事，一是他的身份乃是掌門人，二是武當四老要出手。武當派規矩素嚴，掌門人權重一切。一眾道人登時拋開畏懼之念，遵令催動陣法。

　　紫心道長連斃四人時，血光映眼，面上露出更瘋狂的神情，隨即衝到陣法另一隅，四下的道人們已經奮起勇氣，豁出性命，依照陣法規定的幾招劍法逐一施展。這時陣法轉動快得許多，陣中空隙已由最外一層的道人進來填上，紫心道長使出武當無上絕藝﹁九宮劍法﹂，但見一圈霞光罩住全身，在陣中讓來讓去，每每擊中佈陣道人手中之劍。但神威已失，空自不住地碰擊出金珠交鳴之聲，卻不曾擊落一劍。

第十章　廿年一夢

　　眾道得見陣法威力果是神妙莫測，個個膽氣復壯，更無錯失。

　　趙岳望見武當四老都掣劍在手，忖道：﹁這一次紫心道長勢必被擒無疑。原來這個陣法乃是專門對付武當本門之人才有奇效，這道理其實甚是顯淺，大凡是武當出身的高手，一動手自然要使出武當派的招數，此陣每一人每一招都是針對武當心法而設，無怪以紫心道長這等絕代高手，一入陣中，便束手縛腳，一直自顧不暇。﹂

　　不到一盞熱茶工夫，紫心道長劍勢由快而慢，不但光芒盡失，而且往往門戶洞開，若不是白霞道人下令不得殺他，這刻早應中劍身亡了！

　　武當四老仍然不敢鬆懈，橫劍戒備，眼看紫心道長即將無法招架而被擒時，首先﹁嗆﹂地一響，他手中松紋古劍被擊落草地之上，接著兩劍夾攻到他左右前後胸，另有一人駢指如戟點向他背後大穴。

　　紫心道長在這落敗的剎那間，忽然雙拳齊發，﹁砰砰﹂兩聲響處，對面的兩名道人都被他拳力擊倒。他緊接著旋身回手，迅快如電般扣住點他背穴的道人的手腕，輕輕一甩，這名道人飛開三丈有餘，摔個半死。

　　這位武當第一高手拳打掌劈，一下子擊倒七人，衝出陣外。

　　武當四老各挺長劍，攔住他的去路，紫心道長一拳劈去，兩柄長劍交叉一封，把他的拳刀盡行抵住。紫心老道長噫一聲，定睛一看，武當四老肅穆排列在前面，四柄長劍光芒閃閃。

　　紫心道長似是忽然認出他們是誰，霜眉一皺，道：﹁你們怎麼跑出來了？﹂

　　這話問得許多人都不明其故，原來現在的武當四老當年最是沉潛向道，四人結伴長年自閉觀中一間丹房之內，難得出來走動。紫心道長神智不清，認出了是他們四人，還道是數十年前一般，是以衝口而問。

　　武當四老被他這一句話挑起舊日之情，都不禁鼻酸眼濕，還未說話，紫心道長一掌推開面前閃閃的劍尖，大步穿過，道：﹁我還有事，沒空陪你們閒談，你們去找別的師兄弟吧！﹂

　　他一直向谷口走去，武當四老呆呆望住他的背影，眼眶中一片潮濕模糊。他們都記起昔年情景和挑觸起舊日心情。那紫心道長一向練武成癖，不大與人閒談，這種態度原是昔年常見，想不到今日又見到了，四老心中一陣哀傷，竟不忍心出手阻擋。

　　白霞道人極是精明機變，一看這等情勢，須知今日一番佈置都白費了。當下也不再提此事，下令眾道將受傷之人抬回去，武當四老也隨眾回觀，只賸下他一個人負手沉思，籌想對策。

　　趙岳一看機不可失，也不管還有個神秘的青袍人，疾然縱下地，奔到白霞道人身後，沉聲道：﹁咱們該得算一算帳了！﹂

　　白霞道人並不震動，回轉身子，道：﹁貧道除了想把紫心師叔請回觀去之外，還有就是希望趙兄出現！﹂

　　趙岳冷冷道：﹁你現下雖是武當掌門，但我趙岳卻不承認。單講你私通仇敵，暗戀那淫魔惡賊之女一事，就足以按武當重刑發落，何況於我個人還有詭計陷害之恨。今日你別想生出此谷！﹂

　　白霞道人輕歎一聲，道：﹁貧道想殺你滅口固是大錯，但至於私通敵人等等罪名，貧道決難默認。但怕只怕貧道縱有三寸不爛之舌，也難教趙兄相信。﹂

　　趙岳心中道：﹁哼，我自然不相信，你還有弒害掌門而自立的滔天大罪呢！﹂他一反手掣出背上的沉沙古劍，冷冷道：﹁不錯，你毋庸多說，趙某今日就用武當秘藏神器為武當清理門戶，誅除叛逆奸惡之徒……﹂

　　白霞道人退開數步，道：﹁貧道絕非貪生怕死不敢向趙兄領教，事實上貧道已峻拒敵人威迫利誘。﹂

　　趙岳挺起沉沙古劍，迫將上去，道：﹁快把兵器亮出來！﹂

　　白霞道人擺手道：﹁趙兄請聽貧道解釋心跡……﹂話未說完，趙岳古劍已經迫到面前，連忙飄退數步。只聽趙岳厲聲道：﹁我永不信你這無恥叛徒的話，快亮出兵器受死！﹂

　　白霞道人受迫不過，只好掣出長劍。他還想作最後努力使對方明白他確實已峻拒了武宮主種種勾搭，同時又考慮到假如自己死在趙岳劍下，勢必釀成武林一大風波，從此東海武當兩派之仇，世世代代都解不開。況且自己身為武當掌門，若是死在對方劍下，於師門聲譽自是極大侮辱，凡是武林弟子都不能忍受。

　　種種利害關係在他心頭呈現得明明白白，但偏生無法制止消弭。但覺光芒一閃，那柄厚鈍沉重的古劍迎頭斫到，卻不聞一點風聲。他心中微駭，長劍疾揮，一招﹁寶筏渡河﹂，劍身橫架敵劍，劍尖卻威脅敵人胸口要穴。一招之中，攻守兼備。

　　他劍一出手，趙岳就發現這個道人功力大見精進，比之當初在觀門接戰之時，固是不可同日而語，即使是前兩日在武當禁地星沉谷天龍湖畔長生巖絕頂再度交鋒時，也大有不同。

　　當下劍勢一變，使出劍上縷鐫著的﹁沉沙劍法﹂，霍霍霍連攻三劍。每一劍都是人隨劍走，那麼沉重的古劍顯得靈動飛翔異常。白霞道人也自使出武當秘傳﹁九宮劍法﹂，一連使出﹁雲旗蔽天﹂﹁電風相薄﹂﹁飲馬咸池﹂﹁上叩天闕﹂等數招。

　　一團劍光緊緊裹住白霞道人全身，趙岳的古劍連接擊中三記，發出震耳響聲，只將他震得騰騰後退，卻不曾擊破那重劍幕。

　　趙岳細看這白霞道人劍法玄奧難測，不怒不懾，兼備剛柔之氣，正是一流大劍家的風度氣派。內力之強，更是令人驚奇。心中不覺泛起惋惜之意，暗念這道人如果正正派派的話，以他的智謀武功，確實堪以擔當掌門大任，並且可期望他光大武當門戶。但他殺死對方之意已決，更不多想，沉沙古劍上運足內力，施展出獨特劍法，呼呼呼又是一連三劍。

　　這三劍都擊在白霞道人劍光之上，他硬挺了兩記，已經真氣浮動，臂膀痠軟。再抵擋第三劍時，但覺眼前一陣昏黑，虎口也幾乎震裂。騰騰騰連退七八步，幸而未曾摔倒，可是手中長劍終於把持不住，啪的一聲掉在草地上。

　　趙岳如影隨形般跟蹤撲到，凝立他身前，舉劍欲斫。白霞道人厲聲道：﹁快點動手！﹂話猶未歇，噴出一口鮮血。

　　趙岳冷冷道：﹁我要你死得心甘口服，去把劍撿起來再戰！﹂

　　白霞道人氣極反笑，道：﹁好，好……﹂過去撿起長劍，迅速調元運氣，恢復力量。接著提劍撲向趙岳，大喝一聲，長劍倏地幻化作千百支之多，猛攻迅擊。他一上手就施展出九宮劍法中的連環攻敵招數，﹁刷刷刷﹂連發六七招，每一招都變幻出無數劍光，兇狠辛辣而又備極奧妙。

　　趙岳被他一連數招猛烈奮攻之勢迫得不住後退，但毫無一點可乘之機，待得他這一股銳氣略消，沉沙古劍驀地發揮威力，左斫右劈，泛露出一種莫能抵禦無堅不摧的氣勢，﹁叮叮噹噹﹂交擊數劍，登時把白霞道人硬生生震退。趙岳緊接著大喝一聲，劍路一變，宛如在千軍萬馬之中衝鋒陷陣一般，直劈橫斫，勇不可當。特別是他的一股勇猛氣勢實在足以使敵人內心懾懼，白霞道人但覺不論如何抵擋，都無法得逃大劫，突然仰天悲嘯一聲，拋掉手中長劍。

　　趙岳一劍已斫到他頭頂，見他如此情狀，不覺一怔，煞住斫落之勢，喝道：﹁你心中可曾服了？﹂

　　白霞道人瞪他一眼，眸子中盡是倔強之光。但口中卻道：﹁服了，殺吧！﹂顯然他只是想立刻結束此事，所以肯吐出﹁服﹂字。

　　趙岳道：﹁那就行了！﹂再度舉起古劍，運力下擊。驀地風聲一響，白霞道人被一股潛力撞得飛開七八尺遠，趙岳一劍斫空，趕緊煞住勢子，側首瞧看。只見那個神秘的青袍人站在一邊，身子又高又瘦，但露出在蒙面青布外的兩顆眼睛卻精光四射。

　　趙岳道：﹁尊駕是誰？﹂

　　白霞道人也厲聲道：﹁甚麼人膽敢擅闖本山？﹂他忽地又噴一口鮮血，但這口血一吐出來，反而氣機暢通，迅速拾起長劍，撲到青袍人身邊，舉劍指住，又道：﹁你若不答，休怪貧道出手！﹂

　　他雖是戰敗之身，但氣派威風猶自不減。那青袍人骨碌碌轉眼望他，微微頷首，意似讚許。接著啞住聲音向趙岳道：﹁我特地來向趙兄討個情……﹂

　　趙岳劍眉一皺，道：﹁甚麼情？不要殺他麼？憑甚麼？﹂

　　青袍人對白霞道人之劍似是毫不忌憚，啞聲道：﹁憑的是那日你僵斃在秘府門前……﹂

　　他剛說到此處，趙岳驀地記起那天被紫心道長以武當九轉玄功，少林楞迦金剛力，加上崑崙派天龍三訣從中運轉變化，以致震死僵臥。其後回醒，聽單雲仙說過見到這麼形狀的一個人，本來一直以為她受傷眼花，誰知此人果然存在。

　　那青袍人已接著道：﹁趙兄其時已經魂遊冥府，只有一縷細如游絲之氣，是我拚著耗損三年功力，助你將甕帶經脈間的真氣還本還原，納入丹田。令義妹也是得我及時出手，身上五處大穴方始不至於當真閉塞。﹂

　　趙岳肅然躬身行禮，道：﹁尊駕於我兄妹有再造之恩，在下終身感銘，還待日後圖報！只是……﹂他昂然挺立，神情莊穆異常接著道：﹁只是今日卻不得不教尊駕失望，此人非除不可，否則武當派從此永墮萬劫不復之境。﹂

　　白霞道人本要先行解決這青袍人，免得讓江湖上得知今日之事，貽羞門戶。可是趙岳這幾句話卻使他驀地心冷意灰，長嘆一聲，不知不覺退開數步。

　　青袍人啞聲道：﹁你代武當清理門戶，只怕有所不便。尤其他乃是武當現任掌門，事後勢要誤會重重，無法解釋得明白。﹂

　　趙岳道：﹁這話甚是，但在下又考慮到今日如不殺他，日後更難除此敗類，試問武當之人怎肯相信現任掌門曾經背叛師門，為了圖謀掌門之位，暗中向敵人互通消息？又如何肯信這位掌門暗戀武陽公之女武芳珮？﹂

　　那青袍人身體一震，瞠目無語，趙岳又道：﹁前幾日武當掌門還是新立的白沙道兄，今日已經由他當上掌門，不問可知白沙道兄定是被他害死！﹂

　　青袍人舒一口大氣，道：﹁白沙道人之事暫且不提，你說他與敵人暗通消息，又私戀武芳珮之事，有何證據？﹂

　　趙岳道：﹁證據？如有證據，我何不直接找武當四老？﹂他隨即將那日在長生巖頂竊聽到的話通盤托出。

　　青袍人點頭道：﹁我知你不是奸詐之輩，絕難編出這等事實，白霞，他這番話可是當真？﹂

　　白霞道人忽然身軀一震，宛如碰上極是駭異之事，面色大變，只會搖頭，不能開腔。青袍人正要說話，趙岳忽然記起白霞當時焚燬以前信函時，曾經留下一個武宮主批得有字的信封，立刻道：﹁有證據了，就在他的囊中……﹂

　　白霞道人更加面如土色，平日的機智靈變都不知拋撇何處，甚至身軀微微發抖。

　　青袍人縱步走到白霞身邊，伸手道：﹁給我！﹂他已不再壓啞嗓音，聽起來特別威嚴有力。

　　趙岳道：﹁閣下小心他老羞成怒，突下毒手！﹂他雖是有七分相信這青袍人救他之事不假，但在未曾真個證實以前，仍然不肯稱他﹁恩人﹂。

　　青袍人搖頭道：﹁他不敢，信拿出來給我！﹂白霞道人面色變來變去，接著伸手入囊，但一時縮不出來。最後怯怯道：﹁大師兄，你不會相信此事不是當真的吧？﹂

　　趙岳好生訝異，忖道：﹁白霞道人的大師兄應該是死去的白木真人，但白木的屍體我不但眼見，而且親手碰觸過，確實已死，此人竟是那一個？﹂

　　那青袍人低哼一聲，道：﹁信給我！﹂他不說旁的話，心意難測。白霞道人長嘆一聲，道：﹁小弟囊中的確有這末一封信，但小弟決不敢作出背叛師門之事，這話只怕大師兄不會相信……﹂

　　他到底掏出一個信封，交給青袍人。這信封原是白霞致函武宮主所用，上面寫著﹁武宮主芳珮芳啟﹂，旁邊署著﹁白霞﹂二字。信封後面三種硃筆批註字跡，一是玉卷書生房仲，一是武宮主，最後的是武陽公親筆批註。

　　這個信封背面的批註千真萬確地證明白霞曾與武宮主暗通魚雁，不然的話，白霞尚可辯說自己偶然隨筆寫在信封，如此雖是遁詞，也還有三分歪理。目下卻是鐵證如山，百口莫辯。

　　青袍人反覆看了幾次，沉聲道：﹁可見得趙少俠說的話沒有一字不真，你那日巧施詭計，教他墜入圓洞之內，分明是滅口之意！現下你無須答辯，可將寶劍撿回來，待趙少俠代武當歷代祖師清除門戶敗類！﹂

　　他的話完全是命令式，更妙的是講明不要白霞答辯。而白霞道人果真乖乖走過去拾起長劍，走回青袍人身邊。

　　這時青袍人已轉眼望住趙岳，道：﹁少俠心中定然奇怪我是甚麼人，竟能命令白霞？而他又不敢違抗。﹂

　　趙岳劍眉緊皺，目光不時閃射在白霞身上，心想如果白霞此刻乘機出手暗算。他與青袍人相隔如此之近，武功又高，青袍人必定無法逃得殺身大劫。可是青袍人只顧跟自己說話，似是忘了白霞，更不提防白霞會情急反噬一般。當下作個手勢要他走開幾步。但青袍人宛如不悟他的意思，繼續道：﹁貧道法號白木，今日與少俠已是第三次相見，第一次是在秘府門外，第二次是在秘府之內，那次多蒙少俠將棺蓋打開，貧道才能出困。彼時又蒙少俠告以衷心之言，得知敝派種種不是之處，極是歉疚。那時貧道已施展龜眠之法，必須經三晝夜運功，始能復甦起身，故此無法立刻答話，亦無法啟開死門。少俠救命之恩，貧道自覺負欠良多，但願有機會得以報答……﹂

　　他一面說一面取下面上青巾，露出疲削嚴峻的面容，果是趙岳那日打開石棺所見的道人。他接著又道：﹁今日第三次幸晤，又蒙指出不肖師弟種種惡行，鐵證在手，不容狡辯，還望少俠成全到底，立斬不肖師弟於劍下！﹂

　　他這時才轉頭瞪住白霞，喝道：﹁還不把劍舉上少俠，請他成全？﹂

　　白霞道人面上神色灰敗，但眼中卻流露出堅毅光芒，躬身應了一聲，接著雙手捧劍走到趙岳面前，稽首道：﹁武當不肖弟子白霞敬請少俠賜予一劍！﹂

　　趙岳接過那柄松紋古劍，忽然生出疑惑之心，忖道：﹁他為何這等服從白木真人之言？即使是武功相差甚遠，但早先大可出手暗算，以他這個叛徒身份之人，縱是多加一項罪名，也沒有甚麼了不起。何況傷了白木真人之後，我定要先查看白木真人傷勢，他便可以乘機逃遁，他為何不這樣做？﹂

　　這個疑團不但使他躊躇而未能下手，反倒隱隱若有所悟，不過一時卻弄不清楚紊亂的思緒。

　　山谷中靜寂無聲，白木真人凝目望住趙岳，一似細察的心意。白霞道人卻越來越恢復安詳平靜，大有視死如歸之意。

　　趙岳劍眉一轉，道：﹁在下先請問道長兩句話！﹂他說得甚是客氣，倒教白霞覺得十分訝異。趙岳接著道：﹁第一便是你設計陷我掉下圓洞之前，可是的確已悔悟前非？如是的話，何以又施此毒計？﹂

　　白霞道人道：﹁貧道雖是痛悔前非，但彼時尚不知少俠乃是真真正正光明磊落的俠士，因此不敢信少俠以後永不洩漏此事，只好橫心滅口！﹂

　　他說得十分乾脆，趙岳點點頭，表示滿意，接著道：﹁第二便是令師兄白沙道長怎生死法，與你有無干係？﹂

　　白霞道人肅容道：﹁白沙師兄刻下安然活在世上，正閉關苦練一種武功，是以著貧道代理掌門一職。﹂

　　趙岳透一口大氣，道：﹁這就是了，多謝道長賜答一切！﹂接著轉眼望住白木真人，道：﹁在下膽敢請真人對令師弟處決之事再行考慮，在下覺得令師弟那天晚上堅拒與對頭合作並非作偽，至於以前犯錯，恐與年輕閱歷有關！﹂

　　白木道人頷首道：﹁少俠英明睿智，觀察入微，貧道亦有此感，只是不敢說出，以免世人誤會貧道偏袒同門，玷辱師門清譽。﹂

　　白霞道人幾乎信不過自己耳朵，但明知不是做夢，登時悲喜交集，湧出兩行清淚，撲翻地上，跪伏不起。

　　趙岳連忙閃開，白木真人卻上前將他攙起，道：﹁師弟不必如此，剛才如果你給我一劍的話，我們師兄弟便都成了千古罪人，尤其是我這個做師兄的有失管教，更是罪不可逭。此所以我須得以生命來證明你寧死也不肯背叛師門。﹂

　　趙岳和白霞兩人這時才明白白木真人乃是故意背轉身子和趙岳說話，予以可乘之機，以便證明白霞有無背叛之心，趙岳佩服無已，白霞則感激涕零，都說不出話。

　　白木真人向趙岳道：﹁貧道出任敝派掌門垂二十年，因功淺孽重，遂致走火入魔，癱臥多年，在這二十年中不但毫無建樹，反而日漸凋零，心中慚愧無地。最近好不容易才克服癱瘓，重獲自由之身，便因敝師叔紫心神經昏瞀錯亂，不少同門弟子慘遭橫死。此事不但關係到本門弟子安危，而且傳出江湖，更是門戶之辱。是以貧道專心一意解決此事。無奈形勢急迫，敵人已移師來犯，而紫心師叔又屢屢出現。那日設法挽救少俠傷勢之後，便迫不得已假死，以便卸卻掌門之身，從事解決紫心師叔之事。﹂

　　趙岳聽到這處，不禁大為敬佩，心想這白木真人不愧是有道之士，胸中毫無﹁名位﹂之念，掌門人大位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他若是解決了紫心道長之事後，其勢也不能再當掌門，這是何等胸襟，何等修養！

　　白木真人又道：﹁敝師弟之事總算交待清楚，他開罪少俠之處，還望容日後補報，刻下少俠乃是代表三門四派的人，關於敝派武功，貧道願負全責！﹂

　　趙岳拱手道：﹁這個目前不急，在下決定在三天五日之後便直赴陰風崖鐵柱宮，找那老魔頭拚上一場。在下只求真人答允一事。﹂

　　白木真人面上露出訝色，道：﹁少俠就要去了？只不知何事可容貧道效力？﹂

　　趙岳道：﹁這柄沉沙古劍本是貴派神物利器，在下斗膽求真人允借一用！﹂

　　白木真人肅然道：﹁少俠儘管取用，莫說區區一劍，就算是敝派一切人力物力，少俠悉可隨意吩咐！﹂

　　趙岳曉得他是歉疚於心，亟思圖報而致，並非作偽，當下衷誠道謝了，並且預先告辭，說明只等義妹稍為恢復，即行出山，不再赴觀中拜辭。白木真人見他堅決不肯到觀中休息，也就罷了。

　　兩下別過，趙岳滿肚子高興，奔回那岩洞中。單雲仙臂傷已癒，解開布帶，晶瑩玉臂上竟不留一些痕跡，夢頭陀不久也自功行圓滿，長呼一聲，睜眼起立，道：﹁我佛慈悲，老頭陀已是三度為人了！﹂

　　他面上盡是疤痕，綠氣已退，但已傷毀的皮肉，已不能復原，是以甚是醜怪難看，加以他衣服破爛，一頭亂髮，樣子甚是駭人。可是他眼中露出的光芒，卻十分慈藹純真。

　　他摸摸面上疤痕，道：﹁這一點劫難還不算完結，首先老頭陀須得找到紫心道兄，將往事弄個水落石出。假若尚能生還的話，便與少俠同赴陰風崖……﹂說到這裏，忽然停口思索。

　　趙岳道：﹁紫心道長神智不清，大師找到他也不一定問得出一個所以然來，何必冒此大險，其實大師離寺已達二十年之久，現下何不命駕返少林一行？﹂

　　一夢頭陀搖搖頭，道：﹁不行，昔年之事在老衲心中已生了根，如不弄個明白，老衲永世不得一日安寧！假設從紫心道兄身上查不明白，老衲還是有地方可以再查，只是那一來就不能與你同赴陰風崖了。﹂

　　單雲仙心下著急，道：﹁大師竟肯讓我大哥獨自闖入魔窟麼？﹂

　　一夢頭陀道：﹁他現下一身武功非同小可，除了那老魔頭之外，誰也攔阻他不得。只要少俠運用機智，突然出現於陰風崖上，迫那老魔頭親自動手，是勝是敗，便可立決！﹂他遲疑一下，又道：﹁自然如果老衲也一道去的話，合兩人之力對付那十面閻羅武陽公，必操勝券，但老衲目下已練成了敝派達摩神功中的楞迦金剛力，大概已是敝派第一高手，焉能做出以二敵一之事，貽羞門戶？﹂

　　單雲仙小嘴一噘，道：﹁那裏有這麼多的忌諱？昔年你們還是合三門四派的高手圍攻人家一個，現在對頭未變，但你卻反而不肯以二敵一了？﹂

　　趙岳忙叱道：﹁二妹不可如此說話……﹂

　　單雲仙轉過頭來也向他撅嘴道：﹁我說的話有假麼？﹂

　　趙岳自然也不能怎樣責罵她，吶吶道：﹁雖然不假，但……但……﹂

　　她道：﹁不要但是了，真就真，假就假，我卻不明白為何真話說不得？難道應該撒謊打誑才對？﹂趙岳被她搶白得面紅耳赤，無法開口。

　　一夢頭陀誦聲佛號，道：﹁單姑娘這等神態口氣，教老衲不由得憶起昔年一位故人。姑娘說得好，是真就真，是假就假，單姑娘的話並沒有使老衲難堪。事實上當年老衲等七人圍攻武陽公一人，彼時各派都尚有長老，我們還不能稱為各派中第一高手，而現在老衲已可說是足以代表敝派之人。但這都不關重要，縱是以二敵一，這事只是為天下伸張正義，為武林誅除敗類，豈能斤斤計較虛名？老衲用心實在是想教趙少俠藉此機會一舉成名，日後可以領袖武林，主持正義，所以由得他孤身涉險，以他的相貌為人，絕非橫死之輩，老衲極有信心。﹂

　　單雲仙喜道：﹁原來如此，那就行啦！但小妹卻要陪他去，大師瞧瞧我會不會有甚麼凶險？﹂

　　一夢頭陀定睛瞧她面貌，道：﹁你福澤甚厚，後福無窮，絕對不會橫死，不過……﹂他沉吟一下，肚中暗暗算計一事，接著道：﹁不過你近日有意外之災，還是不要跟趙少俠去的好！﹂

　　單雲仙道：﹁不，我要去，只要死不了就行啦！﹂

　　一夢頭陀面色一整，道：﹁話不是這麼說，所謂意外之災，有時也十分嚴重，而且還得看每個人的身世和對事物的看法如何才能決定這件意外之災的性質。譬喻有人視財如命，要他損失資財，其痛苦就不是揮金如土的慷慨之士可以想像得到！老衲這話你可懂得？﹂

　　單雲仙想道：﹁他分明在點醒我身為女兒家，如若遭受污辱，失去清白，雖然不死，後果卻十分嚴重……﹂當下點頭道：﹁我懂了，可是大哥一個人去我卻放不得心！﹂

　　趙岳正待開口，忽然遠遠傳來一聲清嘯，一夢頭陀側耳而聽，面色變得十分凝重。趙岳道：﹁這是紫心道長的嘯聲……﹂

　　一夢頭陀點點頭，道：﹁你們且在此地等候我，千萬不要尋去！﹂

　　單雲仙搶著道：﹁你先去吧，我答應決不尋去，如有違背斯言，天誅地滅，我還要跟大哥說話，你老人家一身武功出神入化，諒那老道決贏不了你。﹂

　　她不但答得快，而且發了毒誓，又捧老和尚兩句。一夢頭陀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時機匆迫，料想他們既然這麼說了，總不會違背誓言。於是應一聲﹁好﹂奔出洞去，眨眼間便自去遠。

　　單雲仙噗哧一笑，道：﹁大哥快看他向何方走的，遠遠跟住他。﹂

　　趙岳愣然道：﹁這怎麼行？我們已賭過咒不尋將去。﹂

　　單雲仙哂笑道：﹁你不曾答應的，只有我親口答應，那麼小妹不去就是！﹂

　　趙岳一想這話有理，不覺失笑道：﹁你真是智計百出，大概就是只有你想得這麼快。﹂

　　單雲仙小嘴一噘，道：﹁我比人家差得遠呢？我可真怕大哥你這次再赴陰風崖，就不再離開，乾脆當起駙馬爺，那夠多好！﹂

　　趙岳搖搖頭，也不去駁她，逕自出洞，口中吩咐道：﹁你別亂走，耐心等我回來。﹂

　　這時一夢頭陀的背影，已消失在遠處的山背，他忙忙放步奔去，如此一路遠遠吊著，翻過十餘座山嶺，只見前面山麓草坡上，站著一個老道人，一夢頭陀迅快奔去，眨眼間已經迫到二十餘丈之內。

　　那老道人正是紫心老道長，這刻衣破髻亂，容色慘淡，獨自仰首向天發怔。

　　但他到底是一代高手，一夢頭陀近到二十丈之內時，立即發覺，兩道冷電似的目光掃過來，冷冷道：﹁你是甚麼人？﹂

　　一夢頭陀奔到十丈左右，便停住腳步，細細打量這個昔年併肩力戰強敵的故人，但覺他形貌蒼老，那裏還是二十年前英風颯颯，瀟灑不群的武當劍客？不過在他顧盼之間，仍然隱約可以找回一絲昔年傲氣英風。

　　他朗誦一聲佛號，道：﹁貧衲只是個行腳遊方的窮和尚，道兄二十年來可好？﹂

　　紫心老道長聽到他的語聲，仍然記不起這個破爛老頭陀是誰，當下打個稽首，道：﹁二十年作何解說？﹂

　　老頭陀道：﹁二十年只是一場永無終止的惡夢，道兄以為然否？﹂

　　紫心老道長點點頭，道：﹁說得不錯，說得不錯，唉！唉……﹂他連連長嘆兩聲，滿面皆是衰頹痛苦之色。

　　老頭陀心中一陣淒然，緩緩道：﹁道兄二十年前有甚麼事如此縈迴心頭，不能淡忘？﹂

　　紫心道長面上皺紋更多，益發顯得蒼老可憐。他這刻神智仍然清醒正常。忽然瞪大雙眼，光芒四射，厲聲道：﹁老和尚你到底是誰？﹂

　　一夢頭陀二十年來在秘府石洞之內苟延殘喘，對於當年發生之事，不知想過多少千遍，這時忽地一陣激動，忍不住衝口道出心中疑團，道：﹁貧衲是誰與道兄無干，只是貧衲也是玉環仙子裙下忠臣……﹂

　　紫心老道長耳中聽到﹁玉環仙子﹂四字，如遭五雷轟頂，登時呆了。

　　一夢老頭陀接著道：﹁若是玉環仙子有命，要貧衲做事，就算是背叛師門，欺朋滅友之事全幹得出來！﹂

　　紫心老道長宛如泥雕木塑般僵立不動，過了良久，心中震動漸漸平復，厲聲道：﹁你到底是誰？﹂

　　一夢頭陀誦聲佛號，道：﹁貧衲不敢復憶往事，是以時時神智昏亂。但已聚九州之鐵，鑄成大錯，人力已無法挽回，因此最好還是忘掉舊時名字。現下自號﹃一夢﹄，道兄決記不起曾見過我這個老頭陀。﹂

　　他句句字字，都像鋒快刀劍刺入紫心道長心坎一般，眼見這老道人面色變來變去，似乎瘋狂又要發作，當下暗加戒備。

　　兩人默默對峙了一盞熱茶時分，老道人長嘆一聲，身軀搖搖擺擺，生像是心中負累沉重不堪，壓得他連站立也不穩。

　　一夢頭陀心下大是悲憫，但仍然硬住心腸，毫不放鬆，道：﹁道兄昔年幹下何事，致有今日無從補償之疚，若是說了出來，定然好過得多！﹂

　　紫心道長惘惘然道：﹁貧道昔年不合暗中迷戀上峨嵋玉環仙子，因此她的話貧道竟無法推拒！﹂

　　一夢頭陀心中大為緊張，但面上卻一點也不流露出來，接口道：﹁她要你做甚麼事？﹂

　　紫心道長道：﹁她要求趁……﹂他忽然住口，瞠目望住面前這個衣衫襤褸，髮亂鬚長而又傷痕滿面的老頭陀，似是瞿然醒悟，沉聲道：﹁你到底是誰？﹂

　　一夢頭陀道：﹁貧衲法號一夢，道兄決不認識！﹂

　　紫心道長想了半晌，道：﹁不錯，恕貧道耳拙，竟是從來未曾聽過，但這也不難解決，只須出手一試，便知道兄真實來歷！﹂

　　他吸一口真氣，左袖﹁呼﹂地拂出，這一袖暗蘊絕強的內家真力，比尋常刀劍還要厲害。但兩下相隔尚有尋丈。他的袖管再長也拂不中對方身上，一夢老頭陀巍然屹立，動也不動，任憑對方那一股絕強內力拂體而過。

　　紫心道長見他硬接了這一記隔空真力，頭面上鬚髮以及身上破衣竟自紋風不動，驀地仰天長笑一聲，清如鸞鳳，道：﹁好，好，貧道近年來第一次會到高人，自當竭誠領教……﹂話聲中猱身迫上，仍然左袖拂出，這一回袖管直取一夢頭陀面部，似乎還沒有第一記力道強勁。

　　但一夢頭陀反而面現沉凝之色，舉掌推去，掌鋒剛剛沾到袖管，立時三指斜伸，如抓如戳。紫心老道人左手恰恰從袖影中出現，遇上對方三指斜戳之勢，登時縮回，袖管上力道猛然加倍湧出。一夢頭陀亦在同時收指叱掌，發出一股陽剛之力。

　　雙方內力一觸，﹁蓬﹂地微響，齊齊震退兩步。他們在一剎那間各自在內力及掌上招數變化了三次之多，最後才在內力上較量了一招，不分高下。這其中互相搶制先手的神機妙算，果是一代高手格局氣象。

　　紫心老道長施展出武當﹁九宮八卦掌﹂，只見他衣袂飄飄，游身發招，快如掣電。那一夢頭陀也自施展出一路神奇手法，亦是以快鬪快，掌勢每每從對方招數間隙中攻入，每一次都迫得對方氣勢一挫，又得從頭開始。

　　眨眼間雙方已激鬪了三十餘招，一夢老頭陀大喝一聲，宛如霹靂，喝聲中連攻三招之多，迫得紫心老道長連退五步，然後躍出戰圈之外，道：﹁道兄且慢動手，貧衲有話奉商！﹂

　　紫心道長在記憶之中，從未遇過如此勁敵，只有當年的十面閻羅武陽公差可比擬。心中大是震動，凝眸望住這個強敵，道：﹁道兄有何賜教？﹂

　　一夢頭陀緩緩道：﹁貧衲平生武學積聚在這一路﹃分光擒龍掌﹄上，適才連攻三招，若是換了別人，即使不為貧衲所傷，也得連退五六丈遠，始能穩住身形，道兄卻只退了五步，身上發出陽剛陰柔兩種絕強力道抵住貧衲攻勢，不復能逾雷池一步。貧衲倒要猜上一猜道兄使的是甚麼功夫？﹂

　　紫心老道長捋髯一笑，英氣勃勃，朗朗道：﹁就請道兄賜教！﹂

　　一夢老頭陀道：﹁此是武學中絕頂難題，貧衲如是猜對？道兄須得送貧衲一點采頭！﹂

　　紫心道人頷首道：﹁理應如此，只不知道兄愛甚麼物事？敝派﹃千藥谷﹄中有兩本千載靈芝，足以起死人，活白骨，天下無傷不治，無病不癒，道兄分去一本如何？﹂

　　一夢老頭陀道：﹁這等罕世靈草非得福緣深厚者不克當之，況且還須玄門至寶﹃紫府金盂﹄載盛始能存活。貧衲一介頭陀，無福無寶，豈敢覬覦這等希世靈物？﹂這時他腦海中忽然現出秘府石洞之內，那個使他多年不致渴死的金盂，原來就是玄門重寶﹁紫府金盂﹂，若不是提及靈芝之事，使他憶及移植靈芝之法，當真無法想得起那金盂的來歷。他接著又道：﹁道兄只須把二十年之事詳予見告，便是最佳采頭！﹂

　　紫心老道人側目道：﹁你……你可是……﹂他忽然住口，心中波瀾起伏。原來他驀地記起一位禪門高手少林雲和禪師，也就是二十年前與他並肩殺敵的同道好友，正是不貪不苟，正直慈悲之人。若以此刻拒絕千載靈芝之舉看來，天下間除卻雲和禪師誰也難以做到，要知這﹁千載靈芝﹂除了癒疾治傷的神奇妙效之外，尚可增進功力，延年益壽，正是武林中人最是垂涎之物。因此即使是最不貪心之人，聽到﹁千載靈芝﹂之名，也不禁要遲疑一下才能拒絕。何況對方提出的采頭不過是昔年一件是非，縱然知道了，也毫無益處，怎比得上﹁千載靈芝﹂無窮妙效？

　　由此推想，第一點性格上極似雲和禪師，第二點除非是雲和禪師，誰有如許興趣要曉得昔年之事？

　　不過他沒有叫出﹁雲和道兄﹂四字之故，卻是由於四個理由，第一是他容貌全非，面上傷疤點點，簡直看不出一點昔年輪廓。第二是聲音改變。第三是此人蓬首垢面，鬚長衣破，而雲和禪師一向是方正齊整，最愛乾淨之人。第四是他武功上看不出竟是少林路數。

　　因此話到唇邊，便又咽回。只是疑惑地細看對方，但越看越不像，終於推翻心中測度，道：﹁昔年之事與道兄有何干係？﹂但不等對方回答，便又道：﹁好，貧道就以昔年的經過始末作為采頭！﹂他心中料定對方決猜不出自己所用的神功，是以無須多慮。

　　一夢頭陀道：﹁道兄一言九鼎，可不能食言！﹂

　　紫心老道長仰天一笑，道：﹁這個自然，你當我是甚麼人？﹂

　　一夢頭陀道：﹁道兄用的是貴派九轉玄功……崑崙派的天龍五決！﹂

　　紫心道長道：﹁不錯！﹂面上仍不露驚訝之意，只因這宗神功乃是武當絕藝，猜中了無足驚異。

　　一夢頭陀道：﹁另一種是少林楞迦金剛力！﹂這話一出，紫心老道長登時面色如土。

　　一夢頭陀接著道：﹁這兩種蓋世神功性質相反，雖說練到登峰造極的境界時，可以相輔相成，但人生不過百歲，斷難達到這等境界，是以這兩種至剛至柔的神功，尚須另一種天下無雙的絕藝從中溝通運轉。這宗絕藝，就是崑崙派的﹃天龍五訣﹄！﹂

　　紫心老道長那對霜眉皺得益發緊了，面上驚訝之色難以形容。過了片刻，他唸聲﹁無量壽佛﹂，稽首道：﹁道兄慧眼通神，無所不窺，無所不見。貧道欽服之至，這一場打賭是你贏了。﹂

　　一夢頭陀道：﹁貧衲一個出家之人，贏輸之念本來不放在心上，既是幸而言中，便請道兄賜告當日之事！﹂

　　紫心老道人仰頭想了半天，突然放聲長笑，笑聲高亢尖銳，似是又陷入狂亂之中。一夢頭陀緊張地望住他，等了好久，笑聲方始漸低，又過了一會，紫心老道人才停歇了，他道：﹁道兄真有耐性！﹂此言一出，一夢頭陀暗暗安慰，知道他並未失去理智。

　　老道人又道：﹁道兄等候了二十年之久，這一會工夫自然耐得住，對不對？﹂

　　一夢頭陀合什躬身，沒有回答。老道人拂髯長嘆一聲，道：﹁貧道二十年來苦練各派神功絕藝，滿以為可以藉此重上陰風崖找那老魔頭拚上一次，但總覺得沒有一種神功能練得登峰造極，未敢輕易犯難，今日證明貧道並非過慮，唉，昔賢有之，愛博者多疎，好奇者無益。貧道正是犯了此病！﹂

　　一夢頭陀仍然緘口不說一言，老道人道：﹁想不到二十年後故人重逢，面目全非，雲和道兄你這一向駐錫何處？為何總不見面？﹂

　　老頭陀緩緩道：﹁貧衲已改名為﹃一夢﹄，這二十年來的遭遇不說也罷！﹂

　　老道人道：﹁貧道決不毀諾食言，但現下卻急於向道兄請教幾手，看看咱們這二十年到底增長了些甚麼？﹂

　　老頭陀仍然毫無火氣，緩緩道：﹁貧衲二十年來馬齒徒增，筋力衰邁，豈敢與道兄爭一日之長短？﹂

　　紫心老道人胸中已有成竹，道：﹁若然道兄堅拒的話，貧道寧可自盡於道兄面前，也不說出昔年之事！﹂

　　一夢老頭陀爽快地道：﹁既是如此，貧衲只好遵命！﹂要知他苦練了二十年內功，在那等環境之下，自是專心一志，心不旁騖。今日脫困出來，也真想試一試自家武功到底到了何等程度境地。

　　兩人互相行過禮，紫心老道長首先發難，一掌當胸劈入。他這一掌運足本門﹁九轉玄功﹂，有心先拚神功真力。一夢老頭陀也和他一般心意，單掌外推，他們出手之時，一切如常，似是掌上毫無力道，但兩隻手掌遙遙印上，﹁蓬﹂地沉響一聲，登時激起千百道風柱，傾軋衝盪，捲得四下砂飛石走，三丈以內樹木都落葉紛紛。

　　兩人掌上神功一觸即收，剛柔兩種力道互相抵消，不分高下。一夢頭陀大喝一聲，舉掌疾劈。紫心老道人遙遙發掌抵拒，又是﹁蓬﹂的一聲，風翻飇轉，像這樣互相連換了五掌之後，紫心老道人已略感不支，第六掌拍出之際，暗運﹁天龍五訣﹂神功，掌上力道斗地由至陰至柔變為至剛至猛。一夢頭陀的楞迦金剛力先被對方九轉神功消卸了四五成，接著被一股至剛力道擊到，登時穩不住腳，騰騰騰連退數步。

　　紫心老道人方自轉眉一笑，卻見老頭陀已經搶回原位，迅急發掌，紫心道人心中微微一凜，想不透對方何以不須調氣運力，便能如常發掌。當下急忙重施故智，變化神功，又把一夢頭陀震退數步。

　　一夢頭陀雖是落在下風，卻反而暗暗大喜，心知自己內功比對方深厚得多，眼下只是被對方剛柔力道神妙變化而震退，但體內真氣流轉如珠走玉盤，通暢之極，沒有絲毫浮動之象，可見得自己這一門神功造詣，已經大有成就！因此，只要照樣一掌一掌拚下去，首先真元耗盡力竭不支的應是紫心老道長，這教老頭陀焉得不喜，暗自慶幸這二十年苦頭沒有白吃。

　　紫心老道長連發數掌之後，看出情況不對，立刻改變戰略，仰天長嘯一聲，晃身移到老頭陀五尺之內，發招迅攻。他一出手就是武當派看家絕藝﹁九宮八卦掌﹂，煞手連環使出。

　　一夢老頭陀捏拳還擊，力拒強敵，每一拳發出，都帶出極是迅猛沉重的風聲。

　　這兩位一代名手近身相搏，驚險百出，只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遠處偷偷窺看的趙岳看得興起，忘卻一切，竟奔了出來，站在他們附近兩丈處凝神觀戰。

　　激鬪中的兩位高手根本無暇注意身外之事，是以趙岳已到了旁邊觀戰，一夢老頭陀根本不曉得。

　　初時兩人手法各有獨到險奧之處，竟是平分春色，不分軒輊，但拚了三百招之後，一夢老頭陀便漸居下風，趙岳卻不曉得擔心。原來他自出道以來從未見過這等精采奇險的激鬪，那兩人的每一招都是武學中的絕著，他雖是身在局外，但心在局中，一直用心尋求破拆之方，此刻已經全神貫注在其中，但覺兩人招招都是妙想不到的高妙招數，只喜得心花怒放，有時還大聲喝采。

　　一夢老頭陀卻是吃虧在二十年來困居秘府石洞之內，不能行走，所以不但拳腳手法，沒有精進，連原來的也都已經生疎。這還不說，對方的紫心道長戰到分際，漸漸使出許多揉合各家派秘傳心法的招數來，而且雙手發出兩種神功，剛柔互變。越打越變化不測，似是因這一戰而更加純熟，變化自如。

　　數十招之後，一夢頭陀頭上已冒出騰騰白氣，一味堅守，不敢出手反擊。此時但見四周都是紫心老道長的身影，飄來閃去，著著進逼。

　　趙岳看得心馳神醉，簡直忘了他此行目的就是防備老和尚敵不過時出手幫忙，反而高聲喝采，替老道人助威。

　　又是十餘招過去，一夢老頭陀更形危急，紫心老道大笑撲攻，加緊催動神功，手法更是精采，笑聲甫歇，接著朗聲叫道：﹁道兄如若死在貧道掌下，昔年之事，知與不知有何分別？﹂

　　直到這時他才露出猙獰殺機，道破狠毒心意。老頭陀趁他發言之際，搶攻數招，又稍稍緩和一點局勢，便即洪聲應道：﹁道兄毫不容情，如遇仇讎，教貧衲好生不解，當年那幾位同道畢竟是如何死的？﹂

　　紫心老道人猛可拔起尋丈，身在空中，迅快如風般翻個觔斗，頭下腳上疾撲而下。這一招攻勢之猛，的是人寰罕見。就在他身形下撲之際，口中同時大喝道：﹁自然都是死在……﹂

　　底下最要緊的幾個字尚未說出，一聲長嘯打斷他的聲音，與長嘯聲發出的同時，一條人影迅如電掣般橫掠過來，雙手齊出，迎擊那老道人。

　　紫心老道人丹田真氣一提，立時緩住下落之勢，同時施展出奧妙手法，瞬息之間，向那橫掠而至的人影連攻五招之多。

　　那道人影正是趙岳，他也使出迅快手法，連拆三招，第四招被對方左掌手指掃中一下，半邊身子頓時麻木。在這危急之際，只見他左手伸處，探入對方第五招掌影之內，一下子就抓中他左掌腕脈，姆指食指中指各扣一處穴道。紫心老道人也感到半邊身子一麻，駭得魂飛魄散，急急運足九轉神功抵禦，右掌猛劈出去。

　　趙岳一看這一招﹁生死擒拏﹂不能完全制住對方，只好借勢一甩，兩人各自飛開，只聽﹁砰﹂的一聲，那紫心老道人到底摔了一個跟頭，趙岳則仍然挺立不倒！

　　紫心老道長似是想不到這個少年居然有如許湛深功力，精奧手法，又認出他正是曾經與他較量內力，應該業已傷重身死的人，心中又是訝異，又是驚駭。跳將起身仰天狂笑連聲，迅疾奔去，生似又陷入神智狂亂之境。

　　一夢老頭陀走過來，道：﹁此時追亦無及，但老衲仍然要繼續搜尋，以便證明心中所疑。﹂

　　趙岳道：﹁就是昔年之事麼？﹂

　　一夢頭陀搖頭道：﹁不是，唉，老衲本不該泛起這種詭詐心腸，但為勢所迫，只好設法證實一下。那就是老衲懷疑紫心道兄有意迴避答覆昔年之事，是以裝瘋逃開，如果老衲猜得不錯，昔年之事，必有莫大隱秘！﹂

　　趙岳道：﹁此刻天色尚早，晚輩便陪侍大師搜尋如何？﹂

　　一夢頭陀道：﹁早先你們答應過不跟蹤老衲，卻想不到你這種英雄人物，也是違誓！﹂

　　趙岳陪笑道：﹁老前輩責得不當，晚輩其時並未開口，只有二妹出聲！﹂

　　老和尚知道已中了單雲仙之計，搖一搖頭，道：﹁這個姑娘難惹得緊。好，咱們快點動身，希望在日落之前找到他！﹂

　　兩人當即施展輕功，沿著紫心老道人奔去的方向找去，走出二十餘里，已經翻過七八個頭山，忽見前面山腰樹叢中露出一所道觀，金碧輝煌。

　　一夢頭陀停步道：﹁前面已是武當派重地，紫心道兄會不會回到觀中？﹂

　　趙岳道：﹁這個說不定，我們進去探看如何？﹂

　　一夢頭陀道：﹁此事不能讓第四人知道，如果當著武當派上下多人，老衲也不便出口。﹂

　　趙岳道：﹁那就等暮色降臨，暗中入觀一探。﹂

　　一夢頭陀想想沒有別的法子，便答應了。

　　等到暮色甚深之際，兩人施展輕功，潛行入觀。一路上已看不見戒備跡象，想是武宮主那一干人已經退走，武當派查明無誤是以恢復平常狀態。不過入觀之後，卻發覺觀中氣氛有異，似是發生了一件十分重大之事。

　　兩人查探了一會，一夢頭陀到底是一代名家，閱歷甚豐，暗中告訴趙岳道：﹁老衲已瞧出本觀盡皆為一個重要人物的喪事而忙碌，現下還得查明死者是誰？﹂

　　趙岳道：﹁怎生查法？﹂

　　一夢頭陀道：﹁看觀中忙亂的情形，死者必是極為重要的人物，但殊乏哀傷之象，因此老衲不禁又動機心，若然死者是他的話，必須親自見到屍體。為了防止被他假死瞞過，你可用按穴手法，拏住他頸側﹃人迎﹄﹃天鼎﹄兩穴，任是內功再高之人，待得你指力一發，必有反應！﹂

　　趙岳點點頭，當下分頭行事。一個時辰之後，兩人在觀外會齊。一夢頭陀面色凝重，顯得心事重重的樣子，道：﹁果然是他死了！﹂

　　趙岳道：﹁晚輩見到大師潛入停靈的殿中，便沒有進去，結果怎樣？﹂

　　一夢頭陀道：﹁怪得很，紫心道兄當真死了！老衲仔細驗過，不但氣脈皆絕，甚至連全身功力也盡皆在死前散去，軀殼比常人的屍骸還要脆弱！這到底是甚麼緣故？何以幾個時辰以前猶自龍騰虎躍之人，遽爾辭歸道山？又何故功力盡失而死？﹂

　　趙岳自然無法插口，但他心知這個謎日後自會揭曉，只要見著白木真人或是白霞道長必蒙坦告，因此他用不著多費腦筋，心中只替老頭陀難過，暗忖他苦挨了二十年之後，這唯一的線索卻忽然中斷，以致不能揭開心中疑團，這種痛苦決不是平常人所能領會。

　　一夢頭陀道：﹁老衲有一事要請少俠俯允幫忙！﹂

　　趙岳忙道：﹁大師儘管吩咐，晚輩自當遵命，豈敢當得俯允幫忙四字？﹂

　　一夢頭陀遲疑一下，道：﹁這事不比等閒，少俠如若覺得不安，切勿拘於情面勉強答允。﹂

　　趙岳大覺奇怪，道：﹁大師請說。﹂

　　一夢老頭陀道：﹁若要偵知昔年之事，現下只存唯一線索，就在單姑娘身上。﹂

　　趙岳驚道：﹁她那時還未出世呢！﹂

　　一夢頭陀道：﹁老衲知道，但她長得與昔年峨嵋的玉環仙子一模一樣，是以老衲要想從她身上查出玉環仙子下落，此事不論少俠答允與否，還請勿予洩漏！﹂

　　趙岳沉吟道：﹁怪不得大師和紫心道長一見到她，都流露出訝駭之容，大師還問過她祖籍是否四川，想那玉環仙子既是峨嵋高手，多半是四川人無疑……﹂

　　他再想一想，道：﹁大師想從二妹身上查出線索，此是武林一大隱秘，關係重大，對她又無大礙，這有何不可？﹂

　　一夢老頭陀色然而喜，道：﹁老衲先謝謝少俠，下手之法老衲已經想過，你們須得暫時分手，由老衲伴著她，期以一年，我們約好地方碰頭，再一道前往陰風崖！﹂

　　趙岳那知老頭陀用心深遠，查出他根基未固，加以體內尚有華山派的﹁廣寒陰功﹂殘餘陰氣，只要一碰上一代高手硬拚內力的話，這幾絲陰寒之氣便會在他用盡全力之時突然發作。雖說是只能令他打個寒噤，但對方無疑可趁這一絲空隙取他性命。因此老和尚一方面要他苦練一年，紮穩根基。一方面也趁這一年期間之內，試行設法替他尋覓靈藥或其他解救之法。

　　趙岳道：﹁晚輩謹遵大師之命！﹂

　　一夢老頭陀欣然道：﹁那就待一年後的今日，在敝派寺內會合，同赴陰風崖。﹂

　　當下兩人編好一套言語，就說趙岳必須苦練一年，不得有絲毫打擾，是以須得與單雲仙暫時分手。因此請一夢頭陀送她回去，一年後在少林寺再見。

　　他們回到那個山洞時，已是半夜。尚幸單雲仙安然無恙。當下將這一番話說了，單雲仙一則認定這兩個人不會使詭弄詐，無話不信。二則也望趙岳武功大成，待得已有絕對把握之時方始出手。於是忍耐住一腔離愁幽怨，強裝出愉悅笑容，爽然答應。

　　所有的事已經解決，一夢頭陀和趙岳都酣然入睡，只有單雲仙一個人睡不著，悄悄起身走到洞外。

　　夜色中周圍只有一片暗黑，連山影也望不見。單雲仙更加感到淒涼孤獨，想起伶仃身世，湖海飄零，本是灰心人世，意欲斷絕一切塵緣。最近好不容易碰上一個情深義重的趙大哥，幾次死裏逃生。方想這次脫困之後，可以多聚一會，誰知反而立刻就要別離……

　　她痴痴望著天際，只盼望曙色慢一點降臨大地，想著想著，不覺淚流滿面。

　　曙色終於出現天際，趙岳醒來一見單雲仙不在，連忙起身出洞，只見她竚立在一方崖石上，面向遙天，衣衫在晨風中輕輕飄拂，浮動著一種出塵超世的美。他怔了一怔，走到她身後，這陣步聲竟不曾把她驚動，趙岳更是奇怪，定睛看時，只見她鬢髮衣衫上，盡是清露，當下知道她已經竚立了一夜，而且也知道她為何終宵不寐。

　　他輕輕嘆息一聲，伸手彈拂掉她秀髮上的露珠，卻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單雲仙緩緩轉過頭來，面頰上猶有淚痕，淒惋地道：﹁大哥，你千萬別忘了一年之約，小妹一定趕到少林寺與大哥相見！﹂

　　趙岳沉重嚴肅地點點頭，道：﹁愚兄決不失信，不過妹子若是時時如此不愛惜身體，愚兄焉能放心得下？﹂

　　天色漸亮，離恨更深，一夢老頭陀終於出來，領著單雲仙離開。趙岳目送他們身影隱沒之後，心中陡然泛起無窮悵惘……

　　歲月不長，節序流轉，一年之後，趙岳從金陵出發，直奔嵩山赴一年之約。在這一年當中，他隱藏得十分巧妙，廁身庸役，在一家米店中操賤役。雖然每日都非常忙碌，但這等體力勞動之事，在他來說真是輕而易舉，一點也不妨礙他修練上乘武功。直到一年之期已屆，他才取出﹁沉沙古劍﹂，辭工出城，在城外換上衣服。

　　他把過於長大的沉沙古劍藏在一個特製布袋內，挾在脅下，徒步上路。一路上雖然總有些武林人注視他脅下之劍，可是看他們的樣子，大概都猜不出竟是柄古劍。

　　趙岳決意不惹一點是非，以便平安抵達嵩山少林，會見義妹單雲仙和一夢頭陀。因此一路上他老是低頭行路。

　　過了鳳陽府，正是中午時分，他自個兒在烟塵漫飛的大路上走著，忽見前面塵頭大起，接著驟急蹄聲隨風送來。抬頭望時，卻是兩騎並轡急馳而來。他只看了那麼一眼，就驚訝地皺起眉毛。

　　原來那兩騎當中，其中一位騎士在鞍上東搖西倒，顯然已經坐不穩，但仍然拚力急馳。看來隨時都會摔下馬來，這一來多半要摔死無疑。

　　眨眼間那兩騎業已馳到五丈之內，只見那個坐得不穩的人忽然離鞍飛起，落在大路邊的樹叢內。

　　趙岳訝然忖道：﹁這就奇了，那人本已搖擺不定，難以支持，但卻能提氣飛身下馬，武功大是不弱，只不知為了何事如此奔馳？﹂

　　念頭掠過腦海時，另一騎馬上之人已抓住空馬韁繩，迅急從他面前掠過，片刻間已去得老遠。

　　這匆匆一瞥之際，趙岳已看出馬上之人是個濃眉大眼，勁裝疾服的大漢，滿面俱是風塵之色，顯然已經奔馳過長途遠路。

　　趙岳恍然大悟，忖道：﹁是了，這兩騎必是武林中人，必因仇殺之事，其一負傷，但對頭窮追不捨，是以負傷之人勉力跳馬藏匿在樹叢中，另一個仍然牽馬急馳，引走追兵，看來這兩人頗有江湖義氣，那馳走的一個明知追兵難以甩脫，仍然冒險牽著空馬馳走！﹂

　　他一面尋思，一面向前走，已離那人藏身之處不到一丈，忽又見到大路那一邊塵頭滾滾，大概有七八騎之多，來勢絕快。

　　就在他向遠處瞥視之際，忽又發現大路中心有個錦盒，白色的錦緞在陽光下閃閃生輝。趙岳心中一動，忖道：﹁此盒必是受傷跳馬之人慌急中掉下，不知藏著甚麼物事，待我撿起來收好，免得被追兵見到，停下來搜索。﹂

　　當下走過去撿起那個白色錦盒，正要揣在懷中，樹叢中忽然傳出一聲低叱道：﹁放下！﹂

　　趙岳怔了一下，還未講話，樹叢內之人又匆急喝道：﹁混蛋，快放下！﹂

　　趙岳便是泥人也有土性，不覺大為生氣，心想我是一片好心想替你藏起這個錦盒，免得追兵查出你藏在路邊，反而招來辱罵。一賭氣把錦盒丟回原處，逕自走開一旁。

　　片刻間烟塵滾滾衝到，共有七騎之多，俱是兇悍大漢，身上鞍上都帶著兵刃。

　　領頭的那個紅面大漢驀地舉手，七騎一齊勒韁，登時響起一片馬嘶蹄踏之聲，這七人騎術都甚是佳妙，居然硬生生煞住驟急去勢，齊齊整整地停在那個錦盒之前。

　　一個青衣大漢跳下地，撿起那個錦盒，大聲道：﹁咱們可以交差啦！﹂

　　在那紅面大漢左側的一個黑衣漢子冷冷道：﹁只怕未必……﹂

　　紅面大漢已伸手掠過錦盒，瞅他一眼，道：﹁郁兄有何高見？﹂

　　姓郁的黑衣漢子道：﹁恐怕只是個空盒子。﹂

　　紅面大漢把錦盒搖一搖，盒內﹁咯咯﹂有聲，當下道：﹁也許只放一塊石子，哼，這等緩兵之計對付別人還可，拏來對付咱們，未免可笑得緊！﹂當下托在掌中，揭開盒蓋。

　　盒蓋一開，只見紅光一閃，接著﹁砰﹂地一響，幾個大漢都同時﹁哎﹂地一叫。紅面大漢恨恨摔掉那個錦盒，迅快在面上一抹，再攤開手掌時，巨大手掌中有七八枚細如牛毛的金針。

　　其餘被金針傷了的人可沒有他的本事，連忙運氣閉住穴道，那姓郁的大漢子也是傷者之一。只有最後面的一個兇悍大漢和地上的青衣大漢沒有受傷。這兩個未傷的人連忙過去幫忙，找尋金針打中之處，設法拔出來。

　　紅面大漢怒聲道：﹁早晚抓到這兩個小子，須得剝皮拆骨，方解我心頭之恨！﹂

　　趙岳看了那紅面大漢舉掌一抹，便即將釘入面上的七八枚金針盡行起出，知道他是仗著精湛內功聚力掌上，硬吸下來。這等功力造詣實在十分驚人，不禁暗暗詫異，登時對這一干人的來歷生出好奇之心。

　　那紅面大漢環目一睜，光芒閃閃，先掃瞥路邊的趙岳一眼，接著端在鞍坐，閉起雙目。趙岳曉得他正以練就的耳力查聽敵蹤，心想那個藏在樹叢中之人與他相距不過尋丈，若果不曉得趕緊屏住呼吸，勢必查聽出來。

　　他本來對那藏在樹叢中之人有點不滿，但這時卻無端生出暗助之心，當即默運神功，口中吐出一股幼細如線的真氣，暗襲那紅面大漢。

　　他此舉不能傷人，卻能妨礙對方查聽。因此那紅面大漢查聽了一陣，毫無所得，睜開眼睛。這時其餘四個受傷之人已經把身上金針拔掉。

　　姓郁的黑衣漢子道：﹁沈堂主可曾查聽出可疑朕兆？﹂

　　那被稱為﹁沈堂主﹂的紅面大漢點點頭，道：﹁有是有，不過……﹂

　　趙岳一聽這大漢被稱為﹁堂主﹂，登時記起陰風崖鐵柱宮來，暗自忖道：﹁這個姓沈的從未見過，不知是何來歷，武功甚是不凡，若然真是鐵柱宮手下，那麼縱然不是﹃四奇﹄，也必是﹃七煞﹄無疑！﹂

　　他這刻可不想與這些人纏上，當下開步往前走。耳中只聽那群兇悍大漢各自議論，其中一個沉濁嗓子道：﹁咱們須得立刻兼程追趕，若是萬一被那兩個小子逃出掌心，這口氣難消倒是小事，那枚﹃盤龍飛鳳章﹄奪不回來，別說羞見天下英雄，上頭怪罪下來，更是難當！沈堂主以為如何？﹂

　　紅面大漢冷笑一聲，道：﹁我若不能在兩日之內抓回那兩個小子，從此改名換姓！﹂

　　趙岳失驚忖道：﹁盤龍飛鳳章乃是峨嵋派鎮山之寶，峨嵋派掌門人的信物，這批人馬難道是峨嵋派的麼？﹂他不禁停住腳步，又忖道：﹁這姓沈的口氣好大，不過剛才我擾亂他視聽，以致查不出敵人就在咫尺之內，若然因此令致峨嵋派失去重寶，我這罪過就太大了！﹂於是轉身走回去，那一干人馬這時都瞪大眼睛望著這個打扮得樸素老實的青年人。

　　紅面大漢哈哈一笑道：﹁朋友去而復轉，敢是有所見教？﹂另一個大漢咕噥道：﹁這廝膽子不小呢！﹂

　　趙岳拱拱手，道：﹁在下聽見諸位的話，因知必是追蹤早先兩騎之人，那兩騎發生了一件事，想必有助諸位追蹤……﹂

　　姓沈的紅面大漢意外地睜大雙眼，道：﹁甚麼事？﹂

　　趙岳道：﹁在未說出以前，在下有一件事請教。那就是在下彷彿聽見過﹃盤龍飛鳳章﹄之名，方才可是提及這幾個字？﹂

　　那七騎之中一個粗豪大漢應聲道：﹁小子你真外行，這盤龍飛鳳章就是峨嵋派的鎮山之寶，你若曾在江湖行走，應當聽過這件寶物名稱！﹂

　　趙岳心道：﹁我難道還不知道？只是要查明你們是否峨嵋派之人，才有此一問！﹂當下道：﹁然則諸位乃是峨嵋派的高手了？﹂

　　在紅面大漢身側那個姓郁的黑衣漢子搶著道：﹁總算你有點眼力，不錯，我們正是峨嵋派的人……﹂

　　趙岳懷疑地指一指紅面大漢，道：﹁但他為何被稱為﹃堂主﹄？﹂

　　姓郁的道：﹁這位沈兄外號是藏劍堂堂主，所以我們都管叫他堂主。﹂

　　這話答得蠻有道理，趙岳頷首道：﹁這就是了！剛才兩騎之中，其一跳入那邊樹叢之內……﹂他底下的話尚未說完，已有一名大漢躍到樹叢後面，接著叫道：﹁這兒只有一個……﹂

　　當即又有兩名大漢躍下馬撲過去，眨眼間便從樹叢內扛出一人。眾騎都圍攏觀看，趙岳遙遙望了一眼，便趁他們無暇旁顧之際，悄悄上路。

　　他施展開腳程，片刻工夫已經出去七八里路。跟著隱匿在一片樹林內。果然過了不久，蹄聲大作，三騎並轡馳來，正是剛才七騎中的三個。

　　這三騎馳過後老大一會工夫，又馳了回來。趙岳心中暗笑，忖道：﹁他們追出老遠，然不見我的蹤跡，所以趕回去報告，卻不知那個堂主還派不派人追趕？﹂

　　於是他繼續坐在林內，過了半晌，無意中記起那個從樹叢內被扛出來的人左頰上好像有一顆硃砂痣，忽然想到峨嵋派有個姓尹名仲的新起名手，以前聽峨嵋派的凌霄道姑說過，也是左頰上有粒硃砂痣。當時據凌霄道姑說，這尹仲乃是峨嵋派甚有希望的新秀，她還請大家日後加以照拂，所以趙岳印象甚深。

　　這念頭一泛起腦海，頓時又記起當他問及﹁盤龍飛鳳章﹂時，答話的大漢只說此章乃是峨嵋重寶，並非說﹁敝派﹂或﹁我峨嵋派﹂，再者姓郁的搶著承認是峨嵋派，又說姓沈的紅面大漢是﹁藏劍堂堂主﹂，種種跡象，都極可疑。何況他行走江湖多年，從未聽過甚麼﹁藏劍堂堂主﹂的外號……

　　他頓時五內如火焚，突然跳起身，衝出林外，直向回路趕去。

　　不久，已到達剛才出事之處，但人影已杳。不過他們沒有往回走卻是毫無疑問，趙岳跺跺腳，忖道：﹁要是被擒之人真是尹仲，而對頭又是陰風崖之人，我這個滔天大錯真不知如何彌補？尹仲若然因此而死，更是萬人莫贖的恨事……﹂

　　這一想更加焦急，放開腳步，沿著大道奔去。這時路上行人不少，他可以問出那七騎去向，但也有壞處，便是他本想潛行追上之後暗中偵伺營救。然而大白天這麼一跑，人人側目，蹤跡豈能隱藏？

　　走了二三十里，得知對方從岔道折向北走，尋跡追去，走出不遠，忽見道旁有一間屋宇外面繫著一匹白驢。這事本來引不起他的注意，但白驢左側立著一方木牌，牌上貼著一張寫滿墨字的牌子。他一眼望去，恰恰見到開頭寫著：﹁此驢有日行千里之腳程﹂這一句，不覺停住腳步。仔細一看，全文寫著的是：此驢有日行千里之腳程，誠罕世駿物，今待善價而沽之。

　　趙岳大喜想道：﹁原來此驢要賣，只不知日行千里這句話是真是假？﹂

　　屋門忽然﹁呀﹂地打開，一個尖銳的嗓子傳出來，道：﹁買驢子麼？﹂

　　趙岳道：﹁這木牌上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屋子裏尖銳的聲音道：﹁當然是真的，若然有假，不收分文！﹂

　　趙岳聽了這話，心中雖是想問對方如何能夠相信他的話，可是又覺得當面表示出懷疑之念，不大好意思，一時甚是躊躇。他又不能多所耽擱，以致對方越去越遠。正在為難之際，屋內那人尖聲道：﹁你敢是不相信麼？這樣好了，你先騎去瞧瞧，若果真是千里腳程的神驢，回頭再談價錢！﹂

　　縱是人家自動說出，趙岳也覺得甚是尷尬，只好含糊以應。心中卻道：﹁這主意倒不錯，若是此驢腳程真快，不久就可追上那干人馬……﹂

　　他過去解下韁繩，屋中尖銳聲音傳出來，道：﹁你這樣一走了之，若是不回來，卻到何處找尋？﹂

　　趙岳怔一下，應道：﹁這話說得是，如此怎生是好？﹂

　　屋中的人道：﹁這樣好了，你把身上的銀子拿個千兒八百的擱在這兒，再不然身上值錢的珍珠寶物也使得！﹂

　　這可把趙岳難住了，心想我東海門在南方雖也有些產業，但總共也不過值個三千二千，那能在身上帶上千兒八百。現下手頭一共只有二百餘兩，只當得人家開口要的三成押金，怎生說得出口？

　　轉念又想到這匹驢子如果真是有日行千里的神物，少說也得賣個一萬八千，這筆鉅款卻到何處籌措？當下朗聲道：﹁對不起，在下還有急事，這筆買賣等以後再談……﹂

　　屋中之人叫道：﹁喂，你是誠心要買？抑是來此胡混？你放明白點，我可不是省油燈！﹂

　　趙岳連聲道歉，卻說不出銀子不夠的話。屋中人道：﹁你若是有誠意的話，那就試試這驢兒的腳程。﹂

　　他伸手摸摸口袋，口中道：﹁我……我……﹂我了半天，還說不出沒錢的話。

　　屋中人道：﹁你如不放心，押金可以不要，但總得留著甚麼事物……﹂

　　趙岳但覺人家之話句句有理，然而確實身無長物，因此依舊無法作覆。那屋中人賭氣道：﹁你莫不是拿我一個殘廢的人找窮開心？我說你包袱之類總不會沒有吧？﹂

　　他心下更是歉然，暗忖原來是個殘廢之人，怪不得一直不出來。當下道：﹁在下身無長物，只有一把古劍……﹂

　　屋中人道：﹁使得，使得，你回頭不買這驢也行，總得試上一試……﹂

　　趙岳踏入屋內，光線黯淡，左邊擺著一張木床，那人在床上躺著，白布裹頭，似是臥病不起。他把沉沙古劍擱在木床沿邊，道：﹁在下試試，此驢腳程，立刻就回來！﹂

　　那人沒有答話，趙岳見他點點頭，便轉身出去。跨上驢背，略一抖韁，白驢放開四蹄，真如流星趕月，腳程奇快。趙岳但覺兩測樹木山石呼呼直向後退，身在驢背，一如騰雲駕霧。

　　他耳中但聽驢頸繫著的金鈴清脆鳴聲，眨眼間已馳出三四十里路，心想此驢真有日行千里的腳程，以這種速度，再過片刻便可追上那一干人馬，心中甚是欣慰。

　　看看又迅馳了三四十里，算算時間路程，那一干絕不能跑了這麼遠，連忙勒韁，那白驢乖得很，立時停住。趙岳暗暗讚聲﹁好一匹神驢﹂，尋思道：﹁他們定是轉入岔道，所以追之不上，目下我得趕緊把此驢還給人家，重行追蹤！﹂

　　於是掉頭疾馳，這頭白驢當真是舉世罕見的神物，不消片刻，便回到那座屋宇。他跳落地上，鈴聲餘韻猶自繚繞耳際。

　　趙岳本來非是愚蠢之輩，驀地醒悟，忖道：﹁原來那一干人馬乃是聽到此驢項下鈴聲，早就隱起。此鈴不知是甚麼質料製成，聲音可以傳出老遠。由此推想，這個賣驢之人必定不是好路數。我且詐他一詐，便知分曉。﹂

　　當下揚聲叫道：﹁這驢兒不錯，要賣多少銀子？﹂

　　屋內毫無聲息，趙岳又喊了一遍，依舊寂然。趙岳暗暗一哂，舉步向屋子走去。到了門前，目光迅速一掃，屋內果然闐然無人。他更不遲疑，倏地轉身向那頭白驢縱去。

　　果然屋側飛出一條人影，身法甚是迅快，也是向白驢撲去。如若趙岳踏入屋內，等到聽見聲響再趕奔出來的話，定必趕不上這人。此刻雙方與那白驢的距離差不多，趙岳匆匆一瞥之下，只見那人影身量矮小，用一條黑巾連頭帶面蒙住，瞧不見面貌。

　　趙岳大喝道：﹁先還我古劍來！﹂喝聲中運起神功，發掌遙擊兩丈外的敵人。他施展的是少林寺楞迦金剛力，狂飇起處，帶出剛猛嘯風之聲。

　　那條人影想是發覺他這一掌無法抵擋，身形倏地一沉，足尖沾地，旋即斜斜飛開數丈，恰似是借他這一掌神功之力飛走。

　　趙岳正是要迫對方知難而退，只因眼下最急切的事便是要追上那一干人馬，查明來歷，應當救人的話，須得搶快把人救回。

　　故此他連頭也不回，一聳身已落在驢背上，催驢奔去。那白驢腳程絕快，晃眼間已出去百數十丈，趙岳回頭一看，那個黑布蒙面之人已經失去蹤跡。

　　他一手勾緊驢頸，上半身盡量前傾，伸長另一隻手到達驢頸下，將金鈴摘下。他本想將這枚金鈴隨手丟棄，忽然發覺鈴身上似乎刻得有字，不暇細看，便撕下一塊布塞在鈴內，然後揣在懷中。

　　白驢奔行絕快，頃刻間已出去四十餘里。趙岳不教牠在大道上奔馳，卻是傍著路邊的細草泥抄，免得四蹄敲出聲音。

　　不久又馳出十里左右，只見前面塵頭飛揚，蹄聲雜沓，隱隱隨風送入耳中。他運足目力查看，果然就是那個﹁沈堂主﹂率領著的七騎。

　　他立刻放緩速度，遙遙吊墜住這七騎。走了一程，他趁地形之便追到十餘丈之內，這才看清楚這干人已騰出一匹坐騎，在馬背上平放著一塊木板，四角用繩索勒緊，被擒之人屈曲雙膝僵臥板上，似是傷勢甚重，故此不能騎馬。而這一干人也不敢催馬快走，免得過於顛簸，使那人不支斃命。

　　他跟蹤了好一會工夫，心中反覆想道：﹁我這就上前把人救下？抑是耐住性子跟蹤，瞧他們到底往何處去？﹂

　　這兩個法子各有利弊，因此趙岳大是躊躇。又走了一會，因大道甚直，所以又墜後了里許之遙。

　　那一干人馬馳到一片樹林邊，驀然平地湧起一團白霧，隔斷趙岳的目光。趙岳大驚想道：﹁不好了，這一定是那個蒙面人設法追上來報訊，所以他們藉烟霧障眼逃走……﹂心念一動，立刻催驢馳去。那頭白驢馳到白霧附近，便不肯上前，任教趙岳如何催策，都一味跳躍掙扎，不肯上前一步。

　　趙岳氣得跳下地，施展輕功一溜烟撲入白霧之中，他初時以為這團烟霧面積有限，打算先穿過這一團烟霧，瞧瞧他們是否向前馳走？抑是躲在林中？誰知在霧中奔行了六七丈，還未穿出霧外。而這時也就變故驟生，他突然感到眼睛很癢，眼淚奪眶而出，鼻子裏也酸酸癢癢，涕水直淌出來。

　　趙岳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想自己早已閉住呼吸，尚自如此。若不是白驢示異，略一大意，吸入一點霧氣，自然更難忍受。連忙後退，這一退足足退出八九丈，才敢睜開眼睛，那白驢已經不知去向，正張望時，眼睛被風一吹，淚流不止，同時連打五六個噴嚏，涕淚齊下，狼狽得連自己也不敢想像。

　　正在不可開交之際，一縷寒風拂襲上身。他眼睛睜不開，鼻子酸癢不堪，根本無法出手抵擋，連忙縱退。那一縷寒風接著襲到，他趕緊又退，三退兩退已入了林內，腳下忽被軟韌之物絆著。趙岳心中大驚，連忙化直退為橫躍之勢，向左側迅急衝去，﹁砰﹂地大響一聲，震回原處。原來左側恰好有一株數人合抱的古樹，他一肩膀撞上去，那裏撞得動這等百年古木，是以震退回來。腳下又是一絆，登時跌倒，立時被一層網罩住。

　　他還待掙扎，但身在網中，手足都用不上氣力。而且這時人聲在他耳邊此起彼落，有人按頭，有人捺腳，有人點穴，趙岳連忙運氣護穴，雙手脈門已被人扣住，以擒拏手法屈到背後，很快就緊緊縛住。接著雙足也被綑緊，趙岳自覺已如網中之魚，無法掙脫，心中長嘆一聲，不再掙扎。

　　這一來可熱鬧了，網外之人七手八腳把他按緊，還有人用一把利刀勒住他的咽喉，禁止他妄動。然後撤網，緊接著屈起他雙腿，連接住雙手一塊兒縛住，變成所謂﹁寒鴨鳧水﹂式。這還不算，另外再用一根又細又韌的絲繩勒住喉管處，另一端拴在手腳交接之處，這一來趙岳為了避免被這根細絲繩勒破喉管和免得窒息，只好儘量屈起雙腳，一面翹高頭顱。

　　那些人的口音他都聽過，正是早先碰見，那個沈堂主率領著的七騎。而他脖子上加這麼一條要命的細繩，便是姓郁的黑衣漢子獻計。因此趙岳心中恨極這個姓郁的人，心想這傢伙最好別碰在我手中，不然的話，一定打扁他的壞腦袋。

　　這時有人抗起他，走出大路。趙岳勉強睜開雙眼，被風一吹，又簌簌落淚。那人把他擱在馬上，另外有人哈哈笑道：﹁看，這小子哭個不停，不知何事傷心。﹂

　　另一個聲音接道：﹁他定是天下間最怕死之人！但小伙子別害怕，大爺們等你養肥了才捨得宰。﹂

　　這嗓音正是姓郁的黑衣漢子。眾人都大聲鬨笑，趙岳不用親眼看見，也想像得出這姓郁的奸詐狡猾而又得意的樣子。

　　笑聲漸息，有個人道：﹁這小子武功雖然不錯，但我們還用不著這等張致……﹂

　　紅面大漢沈堂主的聲音道：﹁命令上交待得清清楚楚，說這廝是本宮幾個主要對頭之一，命咱們萬萬不可大意，再說剛才這廝反應之靈敏，身法之佳妙，都不比等閒！咱們運氣太好，才能建此殊功。其實上頭根本不敢指望我們能擒住他，已經急令調遣在附近五省之內的高手趕來合力應付此人。﹂

　　早先說話之人詫訝地哦一聲，不再說話。姓郁的黑衣漢子道：﹁若果本宮的對頭個個都像這廝般愚笨，小弟膽敢誇句海口，單憑本堂人馬就足以盡數擒獲。﹂

　　趙岳一面聽，一面忖想這些人馬似乎以前從未見過，而他們似乎還不知自己是誰。

　　過了不久，一陣車聲傳來。紅面大漢沈堂主的聲音道：﹁先把峨嵋派姓尹的小子扛上車，再扛這廝！﹂

　　趙岳聞言忖道：﹁那個受傷的人果然是峨嵋後起之秀尹仲，唉，我不但鑄成大錯，連自己也陷入敵手！﹂

　　兩個大漢過來扛他，一個托肩，一個托腿。趙岳湧起一腔怒火，趁他們要用力而力量未發之際，驀地氣沉丹田，打個千斤墜。他的內功非同小可，那兩人力道才發，忽然被一股潛力硬迫回去，各各立足不住，翻身摔個觔斗。餘下數人見這兩個同伴一齊滾翻開去，都大是驚訝。

　　那兩名大漢也沒有受傷，翻身跳起，互望一眼，眼中盡是狐疑之色。接著又上來扛人，這回毫無變故，容容易易托起趙岳，放在車中。

　　馬車馳行好久，趙岳眼睛已經漸漸復原，只見這輛馬車甚是寬大，車內舖著又厚又軟的墊子。尹仲就在他左側，身上還蓋著棉被。他雙目緊閉，面色發青，呼吸甚是微弱，顯然是內傷甚重。趙岳寧神靜慮查看許久，才看出尹仲乃是被一種﹁絕脈閉穴﹂手法所傷。受到這等陰毒內傷之人事後即須覓地靜養，並且須由懂得施救之人相助，才能痊癒。眼下他傷勢沉重之故，必是受傷之後，策馬狂奔所致。怪不得對方要使用這種舒適馬車。

　　馬車雖是一直不停地向前駛去，但車後只有兩騎跟著，另外沈堂主等五人早已疾馳而去，不知所蹤。到了黃昏時候，馬車駛入一個市鎮之內，便即停宿在一間客棧。他們包下整間客棧，門外豎立著一枝鐫鏤滿龍紋的鐵柱，粗如雞卵，長約兩尺。

　　這根鐵柱豎在門邊的一個木架上，所有的閒雜人都遠遠避開。但隔壁還有一家客棧，因此仍然相當熱鬧，人來人往，只不到這邊來就是。

　　趙岳和尹仲安置在同一個房間之內，兩名勁裝大漢守在房內，趕車的大漢則守在外面，戒備頗為森嚴。尹仲一直昏迷不醒，趙岳時時憂慮地望住他。掌燈後不久，那兩名壯漢已發現趙岳的憂色，過去查看尹仲情形，其中一個道：﹁施光兄你看情形怎樣？﹂

　　那個姓施名光的勁裝大漢皺起眉頭，面上慓悍之色已化作憂慮，道：﹁大概不行啦！﹂他再看一下，道：﹁李重兄，這事怎麼辦？﹂

　　李重道：﹁沈堂主雖是說過不能讓這廝死，但他自己又不解開這廝脈穴，教咱們有甚麼法子好想？﹂

　　施光道：﹁但咱們也得盡盡人事，給他推拏一陣怎樣？﹂

　　李重大概也覺得此責重大，便同意了。兩人輪流在尹仲胸口數處穴道推拏了一陣，尹仲傷勢似乎更見沉重。

　　趙岳道：﹁兩位試試推拏他﹃廉泉﹄﹃水突﹄﹃天鼎﹄三處穴道看看！﹂

　　李重和施光對望一眼，施光首先如言推拏，過了一會，尹仲呼吸漸漸增強。但一停手，便立時轉得極弱。當下兩人輪流不歇地推拏，過了老大一會工夫，李重暴躁地咒罵一聲，道：﹁老子不幹了，要咱們服侍到甚麼時候？﹂

　　施光道：﹁是啊，但這廝若是死了，沈堂主怪罪好受，郁鋒這妖狐的譏諷難當……﹂

　　李重罵道：﹁他媽的，那臭妖狐若敢多嘴，老子就跟他拚了！﹂

　　趙岳道：﹁這種獨門絕脈閉穴手法，別人決難解救，兩位推拏那三處穴道雖然無功，但若是只要保存住他一條性命，卻不是甚麼難事！﹂

　　李重嘴上雖硬，但心中卻真怕郁鋒的損話，連忙道：﹁你有法子……但別叫我們替你鬆縛以便施救！﹂

　　趙岳道：﹁用不著鬆縛，兩位把在下扛過去，待在下掌心按住他腰眼，設法提增他體內元氣，兩位同時出手推拏他六處穴道，他一條性命可保無慮！﹂

　　李重望住施光，道：﹁怎麼樣？﹂

　　施光點點頭，但接著低聲道：﹁我只怕他趁機弄死這廝，陷害咱們。﹂

　　李重沉吟一下，道：﹁若果不試，這廝眼看已經沒命，結果總是一樣！﹂

　　施光決然道：﹁好，教他試試！﹂

　　當下把趙岳扛過來，側臥床上，背向尹仲，趙岳倒剪縛著的雙手便碰到尹仲身體。

　　趙岳掌心按住尹仲腰眼，道：﹁兩位現下出手推拏他﹃璇璣﹄﹃華蓋﹄﹃紫宮﹄，以及﹃庫房﹄﹃屋翳﹄﹃神封﹄等六穴。﹂李施二人連忙出手推拏。趙岳暗運玄功，將一股熱流透入尹仲體內，緩緩攻入經脈之內。這一股熱流捨開十二正經，攻入陰維、陽維、陰蹻、陽蹻、衝、督、任、帶等八奇經，緩緩穿行一遍。原來人體內之經脈有正有奇，手三陰三陽，足三陰三陽謂之十二正經，上述的八奇經皆不拘於經，稱為﹁奇經八脈﹂。

　　尹仲呼吸先是變得十分響亮粗濁，但不一會工夫，便由粗轉細，由重化輕。一呼一吸之間，相隔漸久。

　　趙岳等他們推拏了一陣之後，才道：﹁好了，他的性命可保無虞。我也技止於此，想要救醒他的話，已無能為力！﹂

　　李重傲然道：﹁沈堂主的三陽絕脈手是他獨門秘傳絕學，天下無人解得，你自然沒有法子……﹂

　　當下和施光兩人夾手夾腳把他扛回另一張床上，趙岳打側躺著，因要翹頭曲腿，是以十分難受。但他這刻卻忘記了身上苦楚，忖道：﹁原來這一幫人馬乃是﹃絕手判官﹄沈斌為首，此人一向獨來獨往，橫行於黃河南北，想不到也投效到鐵柱宮中。現下我已用武當派﹃九轉玄功﹄潛行打通尹仲的奇經八脈，使他自然而然蘊蓄氣力，只待對方一解開閉塞脈穴，他立刻可以躍起應戰，若果他機警過人，定可趁機逃走……﹂

　　他又將目前形勢尋思一遍，便設法先行試探這李施二人的態度，當下微呻一聲道：﹁在下口渴得緊……﹂

　　李重兇霸霸地道：﹁別叫，沈堂主吩咐過不得給你飲水食物！﹂

　　施光叫道：﹁他剛才運功之時，定然耗費不少氣力，給他喝點水也不妨事！﹂

　　李重道：﹁那你就給他喝一點，我可不管！﹂

　　施光便倒一碗茶餵他喝，道：﹁這是妖狐郁鋒的鬼主意，他說若是給你飲食，便得服侍你大小便，怕會出事！﹂

　　李重道：﹁他的壞心眼多著哩，不然幾時聽過一個男人的外號叫做妖狐的？﹂

　　趙岳道：﹁在下近年已不涉江湖，因此不但對這位姓郁的朋友毫無所知，便是諸位提及的峨嵋重寶﹃盤龍飛鳳章﹄其中有甚麼牽涉，也一概不知。﹂

　　施光道：﹁現下告訴你也不妨，本宮業已將少林武當華山峨嵋四派的鎮山之寶取得，分別陳列在四處地方，任憑武林同道觀賞……﹂

　　趙岳大吃一驚，道：﹁當真有這等事？﹂他心中過於震驚，以致頭足一動，頸上氣管被細繩勒緊，脹得面紅耳赤。

　　李重道：﹁咦，看來這廝倒像是真的不曉得這件武林第一大事！你叫甚麼名字？何以上頭的命令說你是本宮幾個大對頭之一？﹂

　　趙岳想了一下，道：﹁你們兩位對我不錯，我可不能夠編造假話哄騙你們，但也不願說出真實姓名。﹂

　　他這兩句坦白之言登時博得李施二人好感和諒解，原來江湖上粗豪之輩，講究的是光明磊落，最恨心計陰毒，手段險詐之人。李重道：﹁行，你不用回答！﹂

　　趙岳生性也是喜歡這種粗豪爽直的人，衝口道：﹁兩位回頭最好設法教姓郁的看守在下！﹂

　　施光訝道：﹁為甚麼？﹂

　　趙岳這時微感後悔，但已不得不說，道：﹁在下要設法逃生，若是成功的話，便不致連累兩位了！﹂

　　施李二人面上都露出不相信的神色，忽聽一陣蹄聲傳來，不久停在外面，李重道：﹁沈堂主回來啦！﹂片刻間五個人魚貫入房，當先的一個正是那紅面大漢﹁絕手判官﹂沈斌，第二個便是妖狐郁鋒。

　　絕手判官沈斌瞧瞧趙岳和尹仲的情形，似是甚感滿意，隨即掏出一個錦盒，從盒中取出一方青玉印章，頭頂雕著一隻飛鳳，身上盤著一條龍。把玩了一陣，道：﹁李重兄可把姓尹的廢了！﹂李重應一聲﹁遵命﹂，過去把尹仲抓起，便向房外走去。

　　趙岳心知這沈斌必是因﹁盤龍飛鳳章﹂已經奪回，所以下令把尹仲處死，心中大急，正要設法一拚。忽聽郁鋒陰險的聲音道：﹁且慢！﹂

　　絕手判官沈斌濃眉輕皺，道：﹁郁兄有何高見？﹂

　　郁鋒道：﹁堂主言重了，屬下聽說過﹃死不瞑目﹄四個字，卻不知是否真有此事，是以膽敢請堂主先行解開這廝脈穴，讓他親眼見到他們峨嵋之寶已重落我們手中，這時才把他處死，瞧瞧他瞑不瞑目？﹂

　　絕手判官沈斌先是怔了一下，接著哈哈一笑，道：﹁妙得很！﹂把手中的﹁盤龍飛鳳章﹂交給他，道：﹁你用點穴手手點他相應的﹃百會﹄﹃璇璣﹄兩穴！﹂他這種絕脈手法解救時隨時間之不同而變易穴道，是以不怕別人學去。

　　郁鋒面含奸險笑容，走到尹仲面前，伸手拍在他頭頂正中的﹁百會穴﹂上，嗖著駢指點中他胸口﹁璇璣穴﹂，道：﹁小子睜眼看看這是甚麼東西？﹂

　　尹仲眼睛仍然閉著，但身軀漸漸挺硬，李重放開手，他搖擺幾下才站穩了。郁鋒道：﹁峨嵋派只派得出你們這等窩囊廢，妄想奪回鎮山之寶，真是作夢！看，這是甚麼？﹂

　　尹仲緩緩睜眼，首先就瞧見他伸到面前托在掌心中的﹁盤龍飛鳳章﹂，不覺微微向前一傾。郁鋒迅即縮手，左掌疾然斫下，一掌斫在尹仲頸側，尹仲撲地仆倒，屁股撅了幾下，似是用盡氣力也爬不起身。郁鋒快意大笑，忽覺足踝一麻，心中一凜，正待運足全力一腳踢出。但這時他足踝兩側的﹁中封﹂﹁邱墟﹂兩處穴道被制，四肢皆軟，那裏還能動彈？

　　他右手一垂，掌心的﹁盤龍飛鳳章﹂掉下地去，但尚未觸地，一隻手迅疾攫住。

　　變生倉卒，房中諸人盡皆一怔，卻見人影驀地飛起，數尺外的絕手判官沈斌怒喝一聲，運掌迅擊。郁鋒身形倏地一歪，擋在掌勢前面，沈斌迫得疾收掌力，那道飛起的人影正是峨嵋派後起高手尹仲，此時快逾掣電，逕向後窗縱撲，趁著最強的敵人沈斌被阻之際，﹁砰﹂地一腳踢開窗門穿了出去。

　　其餘李重施光等五人吆喝連聲，紛紛追出，絕手判官沈斌怒哼一聲，一掌撥開妖狐郁鋒。床上的趙岳一直扭頭注視著這個鐵柱宮高手的動靜，原來當他聽到郁鋒出的主意之後，已經想像到這般局面，其時已考慮到這干人之中以絕手判官沈斌武功最高，只不知他高到甚麼程度，若然沒有若何驚人造詣，則自己還不須出手。故此他一直密切注意著沈斌動靜，這刻一看沈斌隨手一揮，郁鋒便仆開丈許之外，這等功力實在大是驚人。當下不再遲疑，運起少林寺前輩高僧，一夢老頭陀所傳的﹁縮骨神通﹂，身軀手足盡皆縮小許多，立時脫出束縛。

　　絕手判官沈斌剛剛縱起，耳邊風聲颯然掠過，心中一陣大駭，連忙氣沉丹田，身形欻然墜地，目光到處，只見那個面貌英俊衣著樸素的少年挺立窗邊，虎目中光芒四射。

　　他大驚忖道：﹁怪不得上頭傳達的命令中指出此人乃是本宮幾個主要對頭之一，原來他一身武功已達出神入化之境，連郁鋒的獨門綑縛手法也制他不住……﹂

　　正轉念間，趙岳已冷冷道：﹁你位居四奇之內抑是七煞之列？﹂

　　沈斌道：﹁本宮職位業已改為內四堂外七堂，沈某忝列外七堂之一，掌領地煞堂堂主之職！﹂他凜於對方神奇身法和脫縛功夫，完全一改平日目空四海之態。

　　趙岳道：﹁這地煞堂大概就是北邙幽靈滕圭空出的遺缺了？﹂

　　絕手判官沈斌又是一凜，道：﹁還未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趙岳淡淡道：﹁我就是貴宮手下敗將東海門趙岳，今晚要領教堂主高招！﹂說話時舉步迫近去，忽然一眼瞥見右側一丈外的妖狐郁鋒探手入囊，胸中登時記起那一團白霧，心頭一震，當即運足少林神功﹁楞迦金剛力﹂，一拳遙遙擊去，郁鋒大叫一聲，身軀擦地飛起，碰到牆根方始停住。

　　趙岳這一拳威猛絕儔，顯示出超凡絕世的功力，那鐵柱宮地煞堂堂主沈斌也自駭得怔住。趙岳朗笑一聲，道：﹁此人狡毒成性，妄想再施陰謀，可怪不得趙某手辣！沈堂主接招！﹂一掌迎面劈去！掌力甚是陰柔，若有若無。

　　沈斌名列鐵柱宮外七堂高手之中，自是識貨之人，一看這一掌竟是純陰之力，其中厲害實不亞於剛才威猛絕倫的掌力。心念一動，雙手照舊低垂，動也不動。趙岳這一掌施展出﹁九轉玄功﹂乃是天下間至柔至陰的功夫，敵人若是功夫稍遜，則不拘用多麼大的力道抵擋，也能將敵人這股力道反震回去。但敵人若是全然不動，也不運氣護身的話，這一掌擊去毫無用處。這正是﹁以柔克剛﹂的妙旨奧理。這時眼見敵人紋風不動，心中不覺一凜，煞住掌勢，迅速忖道：﹁難道這廝竟會識得破解﹃九轉玄功﹄之法？﹂

第十一章　華山取寶

　　卻說趙岳掌勢一停，沈斌道：﹁趙大俠身份尊崇，在下不敢動手，任憑發落！﹂

　　趙岳登時暗暗失笑，忖道：﹁原來他只看出無法拚鬪，故意作出束手待斃之狀，冀逃一死。此舉看似跡近耍賴，其實須得膽勇過人才辦得到。﹂當下道：﹁堂主言重了，我趙岳只是敗軍之將而已。不過既蒙堂主如此推許，我也不便迫人太甚。你先把那個白驢主人是誰說來聽聽。﹂

　　沈斌為難地皺皺眉頭，道：﹁洩露本宮機秘，有死無生，在下不敢奉告！﹂

　　趙岳心想有理，道：﹁這也罷了，那盤龍飛鳳章是峨嵋之寶，我已親見，但聽說還有少林武當華山三派鎮山之寶都落在你們手中，可有此事？現下收藏在何處？﹂

　　沈斌道：﹁此事已是天下皆知，少林寺的一十八尊鐵羅漢，武當的秘府圖，華山的六合劍譜盡在月前為本宮奪得，現下分別陳列在洛陽襄陽和信陽三地，公開昭示天下武林。﹂

　　趙岳道：﹁已經陳列了多久？可曾發生事故？﹂

　　沈斌道：﹁大約已陳列了半個月，少林寺的十八尊鐵羅漢藏於洛陽，武當派的秘府圖在襄陽，華山的六合劍譜在信陽。峨嵋派的盤龍飛鳳章原是陳列在鳳陽，這半個月工夫，這四派之人死傷不少！﹂

　　趙岳道：﹁他們都是企圖奪回師門重寶以致喪生的，是也不是？﹂沈斌應一聲是，趙岳又道：﹁峨嵋派之寶不會只由你單獨負責，還有誰？﹂

　　沈斌道：﹁此是敝宮機密，恕難洩漏！﹂

　　趙岳怒道：﹁你左也不說，右也不說，難道峨嵋派之人的性命便白死在你手中？﹂

　　沈斌道：﹁趙大俠儘管動手，在下甘心領死！﹂

　　趙岳朗聲一笑，道：﹁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但我給你一個機會。你如能在五招之內保持不敗，我就恭送你安然離開，如若五招之內敗了，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在我面前自刎，一是我有問必答！﹂

　　絕手判官沈斌盤算一下，覺得十分划算，當下道：﹁假使在下敗了，答過大俠問話之後，便又如何？﹂

　　趙岳道：﹁那時須得立下毒誓從此退出江湖，我並將廢去你一身武功！﹂

　　沈斌道：﹁在下願向大俠領教五招！﹂

　　趙岳雙手倒剪在背後冷冷一笑，道：﹁這才像話！﹂

　　沈斌倏然出手，駢指如戟，同時之間，分點他﹁期門﹂﹁腹哀﹂﹁太乙﹂三處穴道。他平生以﹁三陽絕脈手﹂著稱於世，這點穴手法果然不凡，出手如電，認穴奇準。趙岳一吸真氣，腳下不動，胸腹猛可縮退大半尺。這一著應變之法本來大有奇效，但他雙手倒負背後，不能趁機反擊。沈斌心中大喜，不須考慮招數用老之弊，身形向前一傾，指勢原式疾戳，口中還大喝一聲﹁著﹂字。

　　那知趙岳雙膝以下紋風不移，身形卻如風中楊柳，柔軟而又迅快地旋滑開去。沈斌招數落空，捨指用肘，猛撞他脅下要害，趙岳肋骨一縮，肩膀微微一頂，借勢撞開數尺。

　　這兩招近身肉搏，雙方應變奇快，尤其是趙岳單單以身法肩膀便迫住敵人手法變化，這等功夫，大是駭人聽聞。

　　絕手判官沈斌那敢讓對方有出手的機會，拚著仰天摔跌之險，突然踢出一腳。趙岳喝一聲﹁好功夫﹂，刷地縱起數尺。沈斌腳勢疾收，雙手運足內勁連環疾點，迅快如風，每一招都點向對方必死大穴。趙岳一提丹田真氣，身形不墜反昇，飄起數尺，倏地罩撲下去，只見他雙掌齊發，兩隻手掌俱是陰陽不定，反覆變化。

　　要知他仗著﹁秘鎖玄關﹂已通，先後天真力融為一體，是以少林神功﹁楞迦金剛力﹂及武當派﹁九轉玄功﹂在他都能收發由心，隨意變化。這等武學中最上乘的功夫，沈斌那能封拆，但感一股重如山岳的力道壓將下來，真是無從出招。當下一招﹁懶驢滾地﹂，自行仆跌地上，疾翻出去。

　　趙岳飄身落地，等沈斌躍起，道：﹁沈堂主這一招未免折辱鐵柱宮威風，我們已戰了幾招？﹂

　　沈斌面紅耳赤，道：﹁還有一招！﹂

　　趙岳雙手微微提起，一在胸前，一在腹間，緩步迫過去，道：﹁一招之中想取勝堂主，只怕不是易事，現下只好勉力一試！﹂

　　沈斌在這一剎那間轉了四五個念頭，都是應付強敵之法，最後決定以攻為守。待得趙岳踏入三尺之內，大喝一聲，出指疾攻他面部五官。指勢發出一半，驀地向右側沉下，一縷強勁指風已襲到趙岳左胸﹁天池﹂穴上。這一指看似兇狠毒辣，變化莫測，其實都是虛招。這刻沈斌已悄悄發出左手直點出去，指上不帶一點風聲。

　　趙岳底下雙腳不動，上半身驀地仰退。這一下大大出乎沈斌意料之外，是以雙手虛實招數全部落空。猛覺左腕一緊，如被鐵鉗夾住，全身發軟，但覺真氣逆衝胸臆。原來趙岳已在這間不容髮之際扣住他的脈門。

　　趙岳冷冷道：﹁我這一十三招生死擒拏手法。別說是沈堂主，即使是貴宮上下高手，也難抵擋。或者只有武陽公能夠拆解數招！﹂

　　沈斌面色如土，趙岳鬆開手道：﹁你選那一條路？﹂

　　沈斌道：﹁在下既是五招之內落敗，只好自刎而死，豈有面目偷生世上？﹂

　　趙岳聽了大出意料之外，訝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堂主何須如此灰心？﹂他天性俠義淳厚，這幾句話完全出自真心，口氣極是真摯誠懇。

　　沈斌看出他並無譏嘲之意，衝口答道：﹁在下若是選擇第二條路，不但武功全失，最難忍受的是從此失去爭奪宮主芳心的資格，如此不如自盡……﹂

　　趙岳恍然大悟，忖道：﹁原來武芳珮還用美色籠絡武林高手！﹂正想之時，沈斌又道：﹁在下自刎之前，只有一個心願，便是再向大俠請教這一十三招生死擒拏！﹂

　　趙岳道：﹁使得，我可以連演三招！﹂

　　沈斌凝神運氣，刷地發指猛攻。只見趙岳雙膝以下紋風不動，雙膝驀地向右衝去，立即挺回原狀，這一側一起，快如閃電，同時一隻手不知如何伸了出來，五指輕輕一沾他肘上脈穴，道：﹁一招！﹂沈斌跨步繞敵急旋，轉了兩轉，好不容易見到空隙，才一出手，腕脈又被對方五指輕輕搭了一下，只聽趙岳道：﹁第二招！﹂

　　沈斌長嘆一聲，躍退數步，道：﹁趙大俠的擒拏手法天下無雙，在下枉自練了一世武功，盡是浪拋心血！﹂倏地掣出一把短劍，此劍劍尖鈍圓，劍身卻精光耀目，鋒刃如霜。他接著道：﹁此劍乃宮主所賜，當日言明若逢大難，可取此劍自殺！﹂

　　趙岳退開數步，免得被鮮血濺污。只見沈斌長嘆一聲，徐徐舉劍齊胸，劍尖對準心口，驀地運力疾刺，﹁哧﹂地微響一聲，劍鋒盡行沒入心窩之內，鮮血泉湧，登時仆倒。

　　趙岳沒有想到這個敵方高手最後竟是如此死法，不覺怔了一下。隨即豪情飛揚，心想這一次踏入江湖，已用不著藏頭縮尾，反正對頭也都曉得自己是誰，不如索性留下姓名。

　　他在房中四顧，那有筆墨？自己也是身無寸鐵，忽地記起武宮主贈與絕手判官沈斌的短劍，便過去彎腰從他手中拔出，又搜到劍鞘。當即舉劍指住牆壁。他本要寫下自己姓名，但忽然想起以往聽前輩們談論及這等江湖上殺人留名之事，人家留的都是表記，從不留下姓名，於是也動了留下記號之念。

　　他本待畫上一把刀或者一把劍，可是這種記號毫無意義，同時流於淺俗，想了一會，驀地記起百年前流行於武林中的兩句，當即揮劍寫道：﹁雲旗飛揚，鐵柱銷鎔﹂，接著在旁邊畫了幾朵雲，雲中飄揚著一面旗幟，旗幟當中寫上一個﹁趙﹂字。

　　他原來不會繪畫，但雲朵旗幟都是常見易畫之物，加以他覺得這兩句話之中，有一句暗指鐵柱宮勢力瓦解，觸動心中意興，運劍刻畫之際，如有神助，極是傳神，自家看了也大為躊躇滿意。

　　他收劍入鞘，插在腰間，奔出客店，時在深夜，四下闐人跡，趙岳奔出數丈，忽又回轉去，拔起插在店門的鐵柱，雙手抓住兩端，運足內力一拗。鐵柱應手彎曲，不曾斷折。

　　他一看不易拗斷，便順勢扭曲，這根三尺來長的鐵柱最後被他扭成環形，摔在地上，揚長而去。

　　黑夜中他循著來路放步飛奔，希望能碰上那頭白驢，一來看看這個智計出眾之人是誰，二來奪回那柄沉沙古劍。

　　翌日走了一整天，都沒有發現白驢蹤跡，他也不再逗留搜索，折向西南方，直奔豫省南部的信陽府。走了十數日，已入豫境，一路上毫無事故。趙岳盡量隱蔽住行蹤，與路上來往旅人同行同住，是以行程甚慢，他盡力隱蔽行蹤之故，乃是恐怕對方得知他直奔信陽的話，事先把華山派重寶六合劍訣移走，那時想奪回此寶，又須大費手腳。

　　又走了兩日，已抵光州，這時離信陽府不過是百里之遙。休息一宵，翌晨出得城門，走了七八里路，便有數騎迅快趕過他的頭，沿著大道飛馳而去。這條大路直通百里外的信陽府，凡是路上商旅，無一不是前赴信陽的，這數騎馳過之後，不久又有數騎馳過，一些商人便指指點點地談論起來。

　　趙岳混在他們當中，聽他們談論起這些騎士，不久已聽出信陽府最近頗多武林人物前往，都是到信陽城南靠近義陽三關的雞公山去看一件寶物。這些商人之中，有一個王姓的中年胖子，說他曾經到雞公山看過那件寶物。

　　趙岳忍不住問道：﹁那件寶物放在甚麼地方？﹂

　　王客人道：﹁就放在雞公山著名的玄都觀中，這雞公山一邊是豫境，一邊是鄂省應天縣境，山頂就是兩省交界處。那玄都觀乃是雞公山名勝，遊人甚多，香火旺盛，我們都可去得。﹂

　　另外有人接口問道：﹁王兄既已看過寶物，究竟是甚麼事物，值得這許多武林人物紛紛前往觀賞？﹂

　　王客人道：﹁這個當上大啦，只是一本舊書，那裏是甚麼寶物。這本書就放在第一座大殿之內，用個玻璃盒罩著。我走過去一瞧，那本破舊書面上寫著﹃六合劍譜﹄四個字。﹂

　　有人接口道：﹁咱們做買賣的看不起這種東西，但練武的人看法可跟我們不同，只看有許多人趕去便已知道。那大殿內有許多人看守麼？﹂

　　這話正是趙岳想曉得的事，是以伸長脖子去聽。王姓客人道：﹁當然有啦，玻璃盒子四周有七八個佩刀帶劍的大漢，眼睛瞪得比胡桃還大……﹂他想了一想，又道：﹁一旁好像還有三個人，我只記得其中一個長得十分漂亮，個子矮小，年紀很輕。﹂

　　趙岳道：﹁王兄膽子可真不小呢！﹂

　　那胖子道：﹁那也沒有甚麼好怕的，殿中不少是進香遊山的人，大家都到盒子那兒瞧瞧，我也跟著去瞧一眼，他們也不會怪我。﹂

　　趙岳暗自盤算，抬頭望望天色，已交辰時，離信陽還有八九十里，如若加急奔馳，中午以後可到，但這一來鐵柱宮一定發現自己行蹤，想來想去，決定忍耐一日，仍然和這一干人同行，晚間可抵信陽，待明晨方始到雞公山行事。

　　這天一路上都見到騎馬的武林人物來來往往，從服飾或兵刃上，他認出不少人的來歷，晚上歇宿在信陽，次日早晨，他起身付過賬，便走出南門，路上已有不少遊人商旅，他混在其中慢慢走著，已時光景，已抵達雞公山山麓的玄都觀。在他想來，這條路上應當有鐵柱宮之人把守，是以自己早就落在他們眼中，因此他踏入觀門之際，毫不閃縮。

　　他跟著三三兩兩的遊人走入大殿之內，目光迅速一掃，只見大殿左側擺著一張四方木桌，桌上放著一具玻璃箱。木桌四面都有勁裝疾服，帶著兵器的大漢站著，此外沒有見到鐵柱宮的高手。

　　他站在一邊察看動靜，恰好進來兩個武林人物。這兩人一直走到木桌前，觀看了一陣，便轉身出去，面上都帶著黯淡容色，那些看守者毫不理會他們。接著又有兩個遊人上前，當即有個大漢移動腳步，裝著無意碰那兩人一下，那兩人身軀一震，大漢便自走走開。這一下碰得很輕，是以兩個遊人都不在意。

　　趙岳視察出這種情形，恍然忖道：﹁我明白了，凡是一眼看出是武林人物，他們便不須理會，反倒是外表似是遊人香客，他們才特別注意。﹂念頭一轉，便挺胸大踏步走過去，裝出粗獷神態，走到木桌前面，那些大漢們只淡淡望他一眼，便都移開目光。

　　趙岳心中暗暗好笑，定睛看時，只見一本形如經典般的舊書，上面題著﹁六合劍譜﹂四個字，底下還寫著﹁華山不昧敬錄﹂六個蠅頭小字。他暗忖道：﹁華山派創派宗師法名不昧，這本劍譜原來是這位神尼手錄的！﹂

　　當下細看那玻璃盒，只是一塊鋪錦墊板，上面用玻璃罩住，伸手就可以揭開。他正待伸手去揭，忽想這宗華山派鎮山之寶，竟然擺放得如此粗疏，必有原因，當下側頭望住旁邊的一名大漢，道：﹁喂，這本劍譜是真的還是假的？﹂

　　那大漢訝然望他一眼，似是因他的大膽而迷惑，當下粗聲道：﹁你又沒瞎了眼，是真是假你不會看麼？﹂

　　趙岳搖頭道：﹁天下間除了華山派的人，有誰見過這本劍譜？若是真的，華山派之人焉會不來此搶奪？我看多半是假的。﹂

　　另外有兩個大漢都滿面含怒，大有出手之意，卻被說的話大漢攔住，道：﹁這小子講得有理，咱們跟上頭稟報一聲！﹂

　　有個大漢飛步奔入殿後，趙岳微微一笑，道：﹁你這麼一說，我便曉得這是真的！﹂

　　那大漢道：﹁聰明得很，你姓甚麼？﹂

　　趙岳道：﹁在下姓趙！﹂

　　那大漢道：﹁你出身何家何派？﹂

　　趙岳道：﹁我不能隨便告訴別人，我師父說，踏入江湖之後，逢人只說三分話……﹂

　　正在胡扯之際，殿後轉出兩人，趙岳看時，一個是入內稟報的大漢，另一個長得身大頭尖，眼睛很小，年約四旬上下，身上衣服甚是華麗，從前未朝過相，不知是誰？

　　這時又有一群武林人士走入殿來，趙岳一瞥之下，已看出這一群人之中，有兩個是龍岩徐家之人，三個是白鶴派的，一個是形意門中之人，還有兩個卻沒有看出派別。暗忖這一群人來得正好，我出手奪寶之事，有此見證，不久就可轟傳江湖。

　　聞報而出的那個中年人小腦袋一轉，眼光掠過剛進來的那群武林人，似乎不大經意，接著注視趙岳一眼，神情微見凝重，道：﹁尊駕怎生稱呼？﹂

　　趙岳挺一挺胸膛，道：﹁在下姓趙！﹂口氣神志甚是豪邁。

　　那中年人面色一鬆，笑道：﹁原來是趙兄，你的話說得有理，這就命人將六合劍譜翻開，凡是練過武功之人，一看劍譜內容，就能分辨出是不是華山派鎮山之寶！﹂他揮一揮手，當即有一名勁裝大漢上前，揭開玻璃罩子。趙岳留神細察，發覺方桌另一端有個漢子伸手在桌下摸了一下，這人才揭開玻璃罩。

　　趙岳轉眼望住那中年人，道：﹁還未請教尊姓大名？﹂那中年人見他不看那大漢翻開劍譜，卻問起姓名，微微一怔，隨口應道：﹁兄弟胡長壽……﹂

　　趙岳道：﹁久仰，久仰，胡兄外號十丈玄砂，向來威鎮山右，可惜屈節投身鐵柱宮，為人奴役……﹂

　　這話一出，不但鐵柱宮手下們個個驚怒交集，連那一干武林人士莫不面色大變，反倒是十丈玄砂胡長壽面色如常，冷冷道：﹁尊駕想必就是東海門風雷刀趙岳兄了？﹂

　　趙岳朗聲道：﹁正是！﹂

　　胡長壽道：﹁前此趙兄失去的沉沙古劍，敝宮已移放襄陽，與武當的秘府圖一起展出，趙兄若是有志，可移駕襄陽取回！﹂

　　趙岳道：﹁這個自然，等我取了這本劍譜之後，就前赴襄陽，接著便是洛陽，最後還要領教鐵柱宮老魔十面閻羅武陽公的絕技！﹂

　　他口氣豪邁，凜凜生威，鐵柱宮一干手下都不敢做聲，旁邊那一群武林人近來飽受鐵柱宮的氣，此時大是暢快，人人鼓掌喝采。

　　趙岳接著道：﹁胡兄身居鐵柱宮外七堂中那一堂？﹂

　　胡長壽微愣一下，想不通他何以有此一問，當下道：﹁在下忝列木寒堂堂主之位！﹂

　　趙岳道：﹁哦，是接九嶷三鬼梅虎遺缺，梅虎乃是死在崑崙高手羅奇的手中，想來你也曉得，這且不提，前幾日外七堂的地煞堂堂主絕手判官沈斌死在我手底，地煞堂排名高於木寒堂兩級，你當自知不是我的對手，若要活命，可把六合劍譜獻上！﹂

　　十丈玄砂胡長壽仰天冷笑一聲，圓圓小小的眼睛中射出詭譎光芒，道：﹁地煞堂主幾曾死在你手中？他昨日尚在此地輪值，當有不少武林同道見到，你不妨出去打聽打聽！﹂

　　趙岳不覺一怔，忖道：﹁這等事他豈能瞪著眼睛說謊？難道沈斌果真未死？﹂忽然一人大聲道：﹁在下形意門李建，昨日曾經聽說沈堂主沈斌在此，在下雖未親見，但說話之人識得沈堂主，諒必不假！﹂

　　趙岳眉頭一皺，道：﹁這個等以後再查，現下只要胡堂主回答一句，這劍譜給是不給？﹂

　　十丈玄砂胡長壽飄退尋丈，冷聲喝道：﹁不給便當如何？﹂

　　趙岳道：﹁那麼我只好自家動手了！﹂這時玻璃罩子已經放好，趙岳一伸手，桌邊兩名大漢挺刀掄劍疾地斫砍。趙岳雙手突出，分別攫住刀劍，借力一送，那兩個大漢骨碌碌直滾開去。

　　他一舉手便打倒二敵，只看得那一群武林人熱血沸騰，齊聲喝采。趙岳欻然轉到方桌另一端去，掌拍指掃，擊翻四名大漢，接著伸手摸摸桌底，手指碰到桌子，十分冰冷，這才知道此桌竟是鐵掣之物。他摸到一個小小鋼鈎，便扳開來，同時舉掌發出內力，吸住玻璃罩子，輕輕一提，玻璃罩子登時離桌而起。

　　木寒堂堂主胡長壽厲喝一聲﹁打﹂字，左掌一揚，一蓬黑烟激射而至，籠罩範圍甚廣。他發暗器的左手已戴上手套，可見得這一蓬黑烟必含劇毒。

　　趙岳本可運功將這一蓬黑烟反擊回去，但卻怕毒砂濺飛，誤傷別人，且喜後面不遠便是牆壁，無人站立，當即暗運﹁九轉玄功﹂護住全身，不理那一蓬毒烟，逕自伸手去取那卷﹁六合劍譜﹂。

　　胡長壽見他不閃不避，心中暗喜，忖道：﹁我這一把﹃玄汞砂﹄專破各種氣功，兼且劇毒無比，這廝居然托大不閃不躲，合該我胡長壽建此奇功……﹂

　　念頭轉時，那陣黑烟已漫身而過，趙岳依然端立無恙，五指已抓到那卷劍譜。

　　忽地一道人影落在方桌旁邊，眾人還未看清，這人已出手抓住劍譜的另一端。

　　趙岳可不敢硬奪，怕毀損了劍譜，左手迅拍出去。那人卻不怕劍譜毀壞，五指抓得極牢，欻然急退，竟比趙岳左掌拍出之勢還要快了一線。趙岳一掌拍空，右手劍譜也被對方奪去。不覺一怔，心想自己雖是被方桌隔住，不能立即追去，但此人身手之快，卻甚是駭人，抬眼望去，又是一怔，原來出手奪書之人，正是以前的鐵柱宮天煞，現在已昇為四奇之一的文開華。一年不見，他仍是那副嬌滴滴的樣子，這刻笑瞇瞇地望著自己。

　　趙岳躍過方桌，舉步向他迫去，口中道：﹁文兄一身武功，似乎比以前又精進得多了！﹂

　　忽見三條人影落在文開華身邊，一個是十丈玄砂胡長壽，手中握住一口喪門劍，另外兩人一是手握金色蛇杖的老人，一是提著一條蛟鞭的老翁。這三人面向趙岳蓄勢待發，似是保護文開華。趙岳認得另外兩個老人，當下冷笑道：﹁原來金蛇老人鄭凱和七指翁江奎，但憑你們數人，也無力保護這本劍譜！﹂

　　文開華輕笑一聲，右手舉起劍譜，左手一晃，發出一團火光，原來點燃了火摺，道：﹁站住！不然的話，我就燒掉這本劍譜！﹂

　　趙岳想不到他會來這一手，不敢不停住腳步，心中一陣茫然。

　　文開華微微一笑，道：﹁你不是華山派之人，所以我們懶得跟你動手。若是華山派的人，我們決不會用毀寶手段嚇阻於你！﹂

　　趙岳怒道：﹁廢話！﹂但當真不敢上前。

　　文開華將火摺移近劍譜，道：﹁我若是燒燬此書，你怎麼辦？﹂

　　趙岳厲聲道：﹁你敢，我誓必盡取你們性命！﹂

　　文開華道：﹁你一個人也不見得就能打贏我們，再說這件華山派鎮山之寶等如毀在你手中，不管你有多大本領出氣，也無補於事！﹂

　　趙岳被他迫得沒有一點辦法，道：﹁你究竟有甚麼打算？﹂

　　文開華道：﹁此寶由我負責掌管，咱們不妨談談條件，但你先退出殿外！﹂

　　趙岳只好依言退出殿外，文開華收起火摺，劍譜也收在懷中，由胡長壽鄭凱和江奎三人簇擁著，站在殿門之內。趙岳看看這等形勢，心知自己如果硬要闖過這道殿門的話，須得費點手腳，那時文開華已有足夠時間燒燬劍譜。心中暗罵一聲，打消了前闖之想。

　　文開華道：﹁我為人最是公平，趙兄一身武功，高強無比，若是不許你出手奪回劍譜，自然不能令你服氣。這樣好了，我保證不得毀損這本劍譜，你則須得合我條件，方許出手。這條件一是你在奪回少林和武當兩派寶物之後才許來此出手。另一條件是你雖然不曾奪回少林武當之寶，但亦可來此出手，不過只准你使用華山派武功！你看這法子公平不公平？﹂

　　趙岳愣了一陣，不置可否，突然轉身離開。他沿著大路走到山腳，只見遊人絡繹於途，擾亂思潮，便轉入林中，信步走去，不知不覺已走入山中。他越過好些險峻之處，平常人自是無法通過，因此四下闃寂無人，他在一塊平坦草地坐下，身上被陽光曬得暖暖，但心中卻思潮起伏十分煩亂。

　　這刻他才深深體會到有些事不是憑武功可解決，像剛才文開華用的詭計，他武功雖然綽有餘裕，可是有力難施，只好退走。想著想著，不禁記起智計百出的義妹單雲仙來。他還記得第一次碰見她時，她還是一個入世未深，性情淳樸，滿腦子盡是慈悲渡世想法的女孩子。可是經過無數險阻之後，她已能夠利用她天生智慧，機智變化。而他自己本來江湖閱歷頗豐，可是終久被忠厚性格所限，遠遠比不上單雲仙的機變。碰上以詭詐多謀著稱的文開華，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越想越煩，不禁連連嘆氣。過了好久，驀地憶起陰風崖後面群山中隱居了數十年的任野老，這位老人家武功比他更高，但他若是處身於今天的局面中，只怕也想不出善法應付。這麼一想，登時又寬解不少。

　　左側樹中忽然傳來一陣細碎步聲，趙岳登時拋開心事，訝然忖道：﹁此處如此隱僻，那得有人走動？莫非是鐵柱宮之人？﹂當下轉面望住那片樹林，眨也不眨。

　　步聲穿出林外，人蹤立現，卻是個身穿緇衣的女尼。趙岳只見到她的側面，不過從她步態身材可以判斷出她必是中年以上之人。

　　趙岳見是個尼姑，便不十分驚訝，又見她似乎要轉面瞧著自己，便連忙移開目光。

　　步聲不再發生，過了一會，趙岳便覺得奇怪起來，心想那尼姑站著不動，不知是何緣故？於是轉面望去，卻大吃一驚，原來女尼已站在他後側數尺之處。

　　他不覺跳起身，目光射到女尼面上，忽又吃了一驚，原來這位中年女尼甚是美麗，輪廓五官與單雲仙無不相肖。

　　那女尼一身黑色緇衣，更映出她膚色的白皙。趙岳失措地拱手道：﹁在下可是擾及師傅清修？﹂

　　那女尼修眉輕輕一聳，神情就像單雲仙一模一樣。她搖頭道：﹁施主不聲不響，何擾之有？﹂

　　趙岳微覺安心，這時極想請問她的法號，但又覺得太過冒昧，終於沒有開口。

　　兩人默默站了一會，黑衣女尼緩緩道：﹁貧尼聽說趙施主被人家詭計迫退，有力難施……﹂

　　趙岳不覺啊一聲，這時才敢斷定這位尼姑敢情是衝著他來的！那女尼接著道：﹁只不知趙施主可曾見到劍譜內容？貧尼想知道那本劍譜是真的還是假的？﹂

　　趙岳不覺泛起驕傲之感，道：﹁在下雖然沒有工夫瞧看劍譜翻開之頁，但卻敢斷定必是真的。﹂

　　那女尼道：﹁何以見得？﹂

　　趙岳道：﹁在下沒有立即出手搶奪，便是防備有假，才有試探之舉。那木寒堂堂主胡長壽命手下揭開，可知必是真的！﹂

　　女尼道：﹁貧尼卻甚是懷疑，只因劍譜假冒容易，不比其他寶物，只要他們事先在卷內錄上幾頁真的，誰能發覺？﹂

　　趙岳瞠目道：﹁大師這話甚是！﹂

　　女尼道：﹁因此除非是親眼見過六合劍譜的人，或者得過華山真傳，能將六合劍譜盡行默誦，才能辨得出真偽。所以文開華指定要以華山派武功奪取，不無深意。﹂

　　趙岳茫然哦了一聲。女尼又道：﹁那文開華大概是女子假扮，你們以前有何淵源？﹂

　　趙岳道：﹁以往在下蒙他兩次救命，似有暗助之心，實在不明其故！﹂

　　女尼道：﹁這就是了，她身為女子，想是愛慕施主而致！﹂趙岳心中頗不以為然，他親自見過文開華對單雲仙似是大有情意，所以不能相信文開華乃是女子！

　　那黑衣女尼又道：﹁這都不必多論，貧尼有意將六合劍譜內容盡行傳與施主，只不知施主可有一學之意？﹂

　　趙岳大喜過望，道：﹁在下自然想學，真想不到竟會碰到華山派前輩，合該文開華他們倒霉！請問大師法號怎生稱呼？﹂

　　女尼搖搖頭，道：﹁貧尼非是華山派之人，你也用不著知道貧尼法名！﹂

　　趙岳怔一下，忖道：﹁她是方外之人，不肯說出法號，並不希奇，但她自稱不是華山派，卻是何處學的華山派不傳心法？我怎知她教我的是真是假？﹂

　　那女尼似是看破他的心意，徐徐道：﹁趙施主目下一身已兼三派之長，武功蓋世，雖然未學過華山派絕藝，但貧尼將六合劍譜內容誦出來之時，施主自然辨別得出是真是偽！﹂

　　趙岳又是一怔，忖道：﹁她怎知我心中之事？﹂

　　女尼生似聽見他心中聲音，應道：﹁大凡婦人女子總比男人善於揣摩別人心意，貧尼察言鑒色之下，得知施主心中疑惑，何足為奇？﹂

　　趙岳見她談言微中，自家心中念頭在她似是瞭如指掌，於是暫時放棄一切懷疑，欠身道：﹁便請大師賜教！﹂

　　那黑衣女尼肅立不動，微微瞑目，緩緩背誦出一首一首歌訣。趙岳聚精會神聽著，聽到後來，已經能夠將她背誦出一首歌訣之後，便幻想出這一招劍式的姿態架式，以及其中奧妙變化。

　　這六合劍法乃是華山派仗以威鎮天下的鎮山劍法，一共是六六三十六招，每一招一首歌訣，歌訣中除了說明姿式之外，還論及這一招的變化，極是明白，但精微奧妙之處，卻不易悟解，而且三十六招變化繁多，許多都十分相似，極易混淆。這等上乘劍法絕不能有一絲一毫差錯，正所謂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趙岳聽了一遍之後，從頭想起，只隱隱約約記得七八招，而且還記不全，心中好生失望，暗想如要全部記住，不曉得花費多久時間。心中一亂，登時連那七八招都忘記了。他在練武方面本是資質絕高，穎悟過人。往常在江湖走動，只要看到人家練武，便能記住。但這一次雖是用盡心思，仍然無法記住。是以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變蠢了？

　　黑衣女尼銳利的眼光在他面上盤旋兩匝，便道：﹁這種上乘劍法自然不是一次兩次就能記住。若是那麼容易，鐵柱宮的人全部都可以施展華山劍法啦！﹂

　　趙岳苦笑一下，道：﹁大師說得極是，可是在下這刻豈能花上三年兩載時間鑽研這一套上乘劍法？﹂

　　那黑衣女尼道：﹁天下之事除了一樣之外，沒有不能解決的，我們用心想個法子出來就是了！﹂

　　趙岳大感興趣，道：﹁大師智慧絕世，竟還有不能解決之事麼？在下魯鈍得很，但覺世上不能解決之事無窮無盡，比方早先在下五指已抓住六合劍譜，但文開華也同時抓住，我怕撕毀秘笈，只好鬆手。﹂

　　女尼道：﹁這事不難解決，你當時若是記得對方功力及不上你，便不須鬆手了！﹂

　　趙岳訝道：﹁在下功力雖比他深厚，但這本秘笈不是五金之物，怎能硬奪？﹂

　　女尼道：﹁不是硬奪，你只須借書傳勁，發出內力，他怕內臟受傷，非鬆手不可！至於你是否能藉一本卷冊傳力傷人，卻是另一回事！﹂

　　趙岳恍然大悟，道：﹁正因在下自知無法藉那本卷冊震傷敵人，是以根本不起此念，若是鋼鐵之物，在下就會發出內力了！﹂

　　那黑衣女尼淡淡道：﹁可見得世上許多事都有解決之法，只是當時局中之人觸想不到而已！﹂

　　趙岳此時對這位黑衣女尼的智慧機變大是佩服，道：﹁在下記得大師說過有一事無法解決，不知是何種事情？還望大師賜告，以啟茅塞！﹂

　　黑衣女尼誦聲佛號，道：﹁那便是﹃情關﹄，天下之間只有此關無有解決之方！﹂

　　趙岳茫然點頭，他平生未曾為﹁情﹂苦惱過，是以不大﹁情﹂解，不過聽人談論似是不錯，於是點點頭。

　　黑衣女尼又道：﹁這話你容或不盡領悟，須得歷經情劫之人方能體會。貧尼在背誦出﹃六合劍譜﹄之前，還有幾句話向你講明。第一是我們分手之後，你不得向任何人提及見過貧尼之事，你可答應？﹂

　　趙岳道：﹁在下自當遵命。﹂

　　黑衣女尼接著道：﹁第二是貧尼傳誦劍譜之時，態度或者不免躁急，你不要放在心上。不過在你未曾完全記得以前，動靜行止皆須聽命於我！﹂

　　趙岳忖道：﹁我如果覺得忍受不住，早點記住劍譜便是！﹂當下頷首答應。

　　黑衣女尼道：﹁第三是你隱跡此處，過了幾日，忽又在雞公山麓現身奪譜，此舉大出敵人意料之外，必能奏功。接著你便直赴襄陽，出手奪回武當派秘府圖及沉沙古劍，此舉也將大出敵人算計之外，定必得手。接著前赴洛陽，把少林寺十八尊鐵羅漢取回，這一趟必能得手無疑。其時你的英名傳播天下武林，諒那武陽公不敢不把你當作唯一勁敵！﹂

　　趙岳心中大是狐疑，卻又不好意思出口詢問。黑衣女尼似是看穿他的心意，道：﹁這道理說穿了很簡單，你這一回在鳳陽附近出手之後，按照時日計算，你應早已過了信陽，但你卻忽然在信陽出手，是以敵方佈置在襄陽的重兵完全調用不上。而這一回他們猜你受挫轉赴襄陽或洛陽出手，你忽又重現於雞公山麓，再度教他們算錯，這一來他們自須將你重新估價，認為你下一回必出奇謀，繞道遠赴洛陽，但你偏偏順路趕到襄陽，敵人防力空虛，你必能得手。﹂

　　她說到此處，趙岳也大為佩服，當下接口道：﹁最後何故直赴洛陽？敵人不會把實力駐守洛陽？﹂

　　黑衣女尼道：﹁按照你的為人來說，他們這一次自應防守洛陽，但你兩度出乎他們算計之外，他們就不敢不把你估高一點，自會想到你可能捨下洛陽一地，忽赴陰風崖鐵柱宮向武陽公搦戰。因此你偏偏直襲洛陽，再度使他們措手不及！﹂

　　趙岳長笑一聲，道：﹁妙極了，如此不但能使敵人屢次失算，從外表上看我們正派之人行事總是光明正大，不畏艱危，一關接一關闖過去，正合我意。﹂

　　黑衣女尼道：﹁這三關完全得手闖過之後，武陽公見你所作所為，智勇雙全，便將收歛自尊自傲之心，將你視為第一強敵。那時你才能見得到他，各憑真實武功，拚個高下！﹂

　　趙岳暗自凜驚，忖道：﹁原來武陽公不但武功超世，還以智謀自負，怪不得那一日我們三門四派聯手進犯，他不肯現身。﹂

　　黑衣女尼說完那番話之後，便仰天微嗟一聲，惘然屹立，如有所思。趙岳不敢驚擾她的思潮，靜靜站在一邊。過了好一會，她才收拾起凌亂思緒，開口道：﹁你與武陽公這一戰，勝負之數難以逆料。若然你也不敵，只怕天下武林永遠都是鐵柱宮囊中之物，那時我們三門四派之人，永難有抬頭之日……﹂

　　趙岳訝然忖道：﹁她自稱是三門四派之人，但又不是華山派前輩，身份奇怪得很……﹂

　　只聽黑衣女尼接著道：﹁貧尼時時思索一個難題，至今歷時多年，尚未得到答案！﹂

　　趙岳道：﹁老前輩的神機妙算，天下無雙，竟然也有想不通的難題，這個難題之深奧不在話下！﹂

　　黑衣女尼道：﹁那也不是甚麼難題，只不過多年來無從求取答案而已！這個疑問就是以我們三門四派的武功匯集在一個人身上的話，到底能不能與武陽公鬪上一兩百招？﹂

　　趙岳大驚忖道：﹁聽她的口氣，似乎輸是輸定，只差在招數多寡！﹂當下道：﹁老前輩未免把我們自己三門四派的武功小看了！﹂

　　黑衣女尼搖搖頭，道：﹁武陽公一身武功，超絕古今，你絕不可以邪派人物視之。相反的他不但不是邪派，而正是中原千載武學源流最正宗的一家。單以武功而論，他這一派始祖其成就更高於達摩祖師之上。﹂

　　趙岳平生第一次聽到這種言論，不覺呆了，吶吶道：﹁老前輩的話在下本不敢懷疑，不過關於武陽公那一派開山祖師的武功成就比達摩祖師更高的話，卻須得有點根據，才能教在下信服！﹂

　　黑衣女尼面上的表情顯示出她完全沉緬在回憶之中，緩緩道：﹁這話一點不假，武陽公一身武功絕學，雖是數百年前稱尊武林的﹃天缺老人﹄也比不上，那﹃天缺三寶﹄在武林中何等享譽，但武陽公卻視如無物，隨口就將天缺三寶之一的秘笈中載著的武功破綻之處指出來。﹂

　　趙岳心中更加驚訝，心想這話如果出諸武宮主口中，並不希奇，但出自這位中年女尼口中，可就十分奇怪。第一點是她何故對武陽公如此推崇？第二點是她怎能知道這麼多的秘密？當下使用旁敲側擊之法，道：﹁難道說武陽公的一身武功，就沒有剋制之法？﹂

　　黑衣女尼身軀微微一震，似是觸憶起甚麼事，道：﹁雲旗飛揚，鐵柱銷鎔。這兩句話你聽說過沒有？﹂

　　趙岳道：﹁在下曾聽先師提過，但仍然不知這兩句話的含義！﹂

　　黑衣女尼道：﹁令師鐵簑漁隱莫平向來少在江湖上走動，不知這兩句話的含義，並不希奇。但即使是當年在江湖上走動的高手，也沒有一個得知此語真意！﹂

　　趙岳道：﹁這麼說來，這兩語實在沒有甚麼意義！﹂

　　黑衣女尼道：﹁那也不然，這兩句話之中，第一句﹃雲旗飛揚﹄所說的雲旗，乃是一種兵器。據武陽公說，他平生出手，使用兵器的話，只有剋制別人，從未受制，獨獨這一面雲旗能夠剋制他擅長的十般兵器。﹂

　　趙岳以前聽少林寺高僧一夢頭陀提及過武陽公能用十種不同兵器之事，所以不多追問，心下忖道：﹁她的話沒有一句說錯，無疑是深悉武陽公底細之人。但她到底是甚麼人？她何以曾經見過武陽公？並且與武陽公談論過許多隱秘之事？她若是武陽公的故友，何故自稱是三門四派之人，又懂得華山不傳絕藝？﹂這許多疑問一一掠過他心頭，但沒有機會詢問。

　　只聽黑衣女尼道：﹁這面雲旗十分奇怪，不但招數自成一家，而且綜合兵器中﹃軟硬長短輕重﹄六樣長處，不屬其中任何一種！﹂

　　趙岳忍不住問道：﹁這就奇了，以在下想來，任何兵器總不出這六字範圍之內！﹂

　　黑衣女尼道：﹁這道理也很簡單，原來這面雲旗旗杆乃是百練精鋼，寶刀不能傷損，就這一點而言，便屬硬兵器範圍，但杆端的那面三角雲旗，乃是以金獅毛及銀絲織成，自具威力，單論這面旗子，又屬軟兵器範疇！﹂

　　趙岳插口道：﹁單說這兩點，確實不算希奇，但怎能既具輕重長短之妙，而又不屬這四者範圍之內？﹂

　　黑衣女尼道：﹁這道理也很簡單，因為旗杆中斷為二，接起就長而重，分開便短而輕。﹂

　　趙岳不覺啞然失笑，道：﹁老前輩這一說明，果然有理，不過這種奇形兵器，定然極是難以施展。﹂

　　黑衣女尼道：﹁你說得正是，貧尼參合三門四派各家心法絕藝，研思多年，仍然無法領悟出雲旗招數。武陽公平生就只曾敗在雲旗之下。﹂

　　趙岳忍不住問道：﹁老前輩何以得知？﹂

　　黑衣女尼淡淡看他一眼，不答這話，逕自說下去道：﹁他即使在夢中也難忘此辱，但他正如貧尼一樣，用盡心思，也無法鑽研出破解雲旗的招數。﹂

　　趙岳忖道：﹁我目下先後天真力已融合一體，又練成少林寺神功﹃楞迦金剛力﹄和武當派﹃九轉玄功﹄，武陽公縱是厲害，我也不怕！﹂想是這麼想，口中仍然問道：﹁老前輩可知道那位使用雲旗之人是誰？他目下在何處隱修？﹂

　　黑衣女尼搖搖頭，道：﹁這個人是誰，天下無人得知，除非去問武陽公。武陽公有一次酒後失言，透露此人雖然被他陰謀陷害，跌落懸崖之下，但仍然未死，成為他心中的隱憂大患……﹂

　　趙岳不禁記起山中那位任野老來，心中大為興奮，道：﹁武陽公何以知道那位老前輩未死？﹂

　　黑衣女尼道：﹁他跟著便設法到懸崖下搜尋，不但屍骨不存，連那面雲旗也不見蹤影，可知那人實在未死。﹂

　　趙岳忖道：﹁日後我去問問任野老便曉得了。﹂

　　黑衣女尼道：﹁現在貧尼開始傳你華山六合劍譜，你且坐下調息，使心靈湛明，方易記得這等極上乘微妙的劍學秘訣！﹂

　　趙岳如言趺坐運功，他不但內功超絕一時，加上一向心中沒有許多雜念，是以只一瞬間，便自神寧心澄，靈台空澈。

　　黑衣女尼見他功力如此深厚，不覺微露驚訝之色。當下緩緩背誦出六合劍譜的口訣，只背誦了一段，便突然中止，道：﹁你先記住這一段！﹂

　　趙岳在心中反覆背誦，有遺忘的便向黑衣女尼詢問，如此不久工夫，便自記熟。

　　但黑衣女尼卻不再傳授下去，囑他獨自在谷中靜心記熟，明日早晨再來傳授，說罷飄然自去。

　　趙岳雖然覺得她此舉沒有甚麼道理，但他向來不是躁急之人，何況又答應過傳授劍譜之時，便一切聽命於她。當下耐住性子，反來覆去默誦這一段劍訣。到了後來，實在已背得爛熟，幾乎可以顛倒背誦，這時不知不覺玩味文中意義。

　　不久，他已悟出今日學的一段劍訣，竟是華山六合劍法開手六招，每一招都說得明明白白，其中變化也通暢明白。

　　他反正閒著無事，便折了一根樹枝，練這六招劍法，這六招劍法在心中設想時並不困難，但當真依式練習，卻頗為艱深難懂。

　　好在深山靜谷之中，毫無別事困擾。再者他以往在山中那一段日子，已過慣野居生活，隨便採摘點野菓山糧，便可渡日。因此他心意十分專一，完全浸淫在這六招劍法之中。

　　到了第二日清晨，他照例靜坐用功。就在功行將滿之際，數十丈外傳來極輕微的足尖著地之聲，他明知是那黑衣女尼駕臨，卻沒有睜眼瞧看。

　　過了片刻，功行圓滿，這才張眼，只見黑衣女尼肅立在兩丈之外，神情寧謐。她先開口道：﹁昨日傳的劍訣都記得麼？﹂

　　趙岳欠身應道：﹁在下不但記住，而且已經練熟了！﹂

　　黑衣女尼面上露出驚詫之容，似是難以置信。趙岳也不覺大感訝異，忖道：﹁這六招劍法雖是精微奧妙，但參合武當少林及我本門心法，便不難理解，她何以有不信之意？﹂

　　只聽黑衣女尼道：﹁這六招劍法乃是華山派最高劍學，每一招都費盡前輩高手心血，極是難懂。你說已經練熟，這就演練一趟讓貧尼瞧瞧對是不對？﹂

　　趙岳找到那截樹枝，一招一招施展出來。他手中使的雖是樹枝，但招式一發，勁行氣貫，隱隱發出風雷之聲，威力十足。

　　黑衣女尼瞠目良久，道：﹁你在劍招上不但已得形似之妙，連吐勁發力的真諦妙訣都參透了，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之事。﹂

　　趙岳心想這六招劍法也不算世上第一等困難的絕學，但口中沒有說出來，只欠身拱手道：﹁老前輩過獎了，在下自己也不知練得對是不對？﹂

　　黑衣女尼似乎想起甚麼心事，泛起暴躁的神情，負手踱來走去。趙岳心想今日時間較多，可要請她多傳一些，方自開口叫了一聲﹁老前輩﹂，黑衣女尼便厲聲斥道：﹁閉嘴！﹂自家仍然負手於背，在草地上走來走去。

　　趙岳記起她事先講過傳技的幾日之內，可能脾氣不好，便不怪她，默然站在一旁。

　　過了一會，黑衣女尼突然停在他面前，瞪眼道：﹁你怎麼不講話，敢是啞了？﹂

　　趙岳不覺一怔，忖道：﹁剛剛你不准我出聲，現下又怪我不講話，唉，好沒道理！﹂轉念又忖道：﹁她的舉動雖然不合道理，但她有言在先，大丈夫一諾千金，自然不可惱她！﹂當下陪笑道：﹁在下恭候老前輩傳授六合劍法，正在調元運氣，寧靜心神！﹂

　　黑衣女尼哼一聲，道：﹁忙甚麼？﹂忽然間變回平氣的樣子，又道：﹁好吧，你仔細聽著！﹂

　　她緩緩清晰地背誦了一段，趙岳用心默默記住，方想覆默一遍，黑衣女尼已飄然走了。

　　趙岳呆得一呆，立時忘記了幾句，連忙收攝心神，反覆默誦。但其中已忘掉三句，怎樣追想也想不出來。

　　不過他也不大在意，等到記熟之後，便用樹枝當劍練將起來。

　　到了翌日早晨，黑衣女尼又出現在他面前，一見面便問道：﹁第二段六招劍法可曾練熟了？﹂

　　趙岳誠誠實實地道：﹁在下練是練熟了，只不知對也不對？﹂當下取起樹枝，演練第二段的六招。

　　只見他劍招縱橫開闔，大有橫絕六合之概，功力十足，極是精妙。黑衣女尼看完之後，又著他練了一趟，眼中露出驚疑之色。

　　趙岳等她說話，過了一會，黑衣女尼忽然怒聲道：﹁好，好，原來你早已學會這六合劍法，卻裝不懂；拏貧尼消遣！﹂

　　趙岳大驚道：﹁在下還是第一次得窺這一路劍中絕藝，老前輩怎會有此一說？﹂

　　黑衣女尼見他神情口氣都十分真誠，又素聞趙岳乃是正派俠義之士，不會使詭弄詐，又不能不信。不覺皺起眉頭，道：﹁第二段劍訣貧尼只背誦一遍，你就全部記得？﹂

　　趙岳道：﹁在下當時忘掉好幾句，但後來起身練習時，慢慢想起劍勢去路，實在不知對也不對。至於這一段劍訣忘掉的幾句，仍然想不起來！﹂

　　黑衣女尼眼中閃射出奇異的光芒，凝視著趙岳，過了片刻，長長嘆一口氣，道：﹁現在貧尼才能信服先師昔年遺訓……﹂她歇一下，接著道：﹁先師昔年告誡貧尼說，每個人的天份各有所歸，有些在人事權謀上機變多智，聰明絕頂，但練起武來，未必就能勝過一些魯鈍之士！反過來說也是一樣！唉，貧尼自負聰明過人，如今才知到底只限於一格而已！﹂

　　趙岳道：﹁老前輩這話論得極是！﹂

　　黑衣女尼白他一眼，道：﹁胡說，這話其實也不全對！﹂

　　趙岳碰了一個釘子，心中微感憤慨，忖道：﹁明明你自己說這話不錯，到我說時，便又錯，真是豈有此理！﹂

　　那黑衣女尼扳起面孔道：﹁武陽公不但權謀過人，機智絕世，在武學上更是觸類旁通，舉一反十。像他這種世不一見的天才，絕非普通凡庸之士可以匹敵。﹂

　　趙岳暗暗不以為然，忖道：﹁他若是不被我找到，自無話說，如果對面相逢，動起手來，那就只有較量武功強弱之份，權謀機變有何用處？﹂

　　黑衣女尼自然不知他心中之話，接著道：﹁但像你這等在武學上有超人倍力之士，世上也不多見，貧尼倒要瞧瞧三門四派的絕藝能不能與武陽公匹敵？﹂

　　趙岳一點也不明白她後面所說的話，為了不碰釘子，便緘口不問。

　　黑衣女尼迅即變得十分慈祥溫藹，先將昨日趙岳遺忘的口訣補授與他，然後再傳新學。這一日所傳的比前天昨天都多出兩倍。趙岳用盡心力，好不容易記住了，已經是午後時分。

　　這一整天下午，他獨自勤練不輟。原來黑衣女尼今日竟傳了他十八招之多，以六招為一段的話，這十八招就是三段了。

　　次晨黑衣女尼看他練的劍法，大加讚許，便又傳他六招。這一段特別艱澀深奧。趙岳雖然不需多久就記住了，可是其後練習招式之時，每一招都得花上比以往多數倍的時間，才能練得劍勢暢順圓滑。他練到第二次時，便即發覺這一路劍法暗合自然奧理，每一劍攻守之際，發勁吐力都使得十分自然順手。而這一次的六招不但變化精妙難學，尤其發勁吐力之際，每易差錯。

　　他一直練了整整一日，總算練熟，自家大感舒暢，但覺其中之樂，令人難捨難分。

　　這一日他一共已學了六段三十六招，照理說華山六合劍法六六三十六路均已盡在其中，誰知次日早晨，黑衣女尼仍然背誦了一段劍術要訣讓他記住。這一段劍訣與先前的六合劍法大不相同，每一劍都極盡威煞毒辣之能事，共是七劍之多。

　　他學了一日，但覺這七劍其中之艱澀深奧，可比六合劍法的最後一段，簡直把他練得筋疲力盡。不過箇中之樂，卻又能令他忘去辛勞疲倦。

　　次日黑衣女尼又傳他一段，也是七劍。這天他覺得比較容易一點，在他想來，恐是因為這一路劍法的使勁發力秘訣已被他摸出之故。

　　他也曉得這後來的毒辣劍法與六合劍法乃是兩路，但他在口訣文字中尋不出一點端倪，不知這一路劍法名稱叫甚麼，若果他不是在其中得到甚大的樂趣，定然會拒絕再學，以免誤了奪回劍譜的時機。

　　此後他每日學一段或兩段，每一段都是七劍，一共費了五日工夫，學了七段威毒之極的劍法。五日之後，黑衣女尼又傳他另一種劍法，這種劍法與前兩種大不相同，多半是盤空下擊，每一招之中，總有七八種變化，依照劍勢發勁吐力，不但凌厲無匹，還能夠在空中轉折自如。

　　趙岳完全浸淫在這種深不可測的武林絕學之中，其樂無涯，根本想不起別的事。

　　如此又練了八天的劍，第九日黑衣女尼如時出現時，趙岳忽然發覺女尼面上現出憔悴之容，宛如生了一場大病，又好像精疲力竭似的，不覺大驚，道：﹁老前輩你怎麼啦？可是不舒服？﹂他自家一連練了這許多日的上乘武功絕學，反而精神奕奕，內力大見深厚。

　　黑衣女尼搖搖頭，道：﹁貧尼只是想起許多昔年舊事，是以心神交瘁！現在還有幾招指法，一發都傳給你！﹂

　　趙岳怔一下，道：﹁六合劍譜中還得有指法？﹂

　　黑衣女尼淡淡一笑，道：﹁你但學便是，何用多問？﹂不容趙岳再說，已緩緩背誦出一段口訣。

　　這一段口訣甚長，趙岳一直記到中午，才能夠完全記住。

　　黑衣女尼面色更加蒼白，走到林邊趺坐，趙岳幾次問她要不要喝水等等，都被她冷漠地拒絕，只好不管她，專心練習這一路指功。

　　這一路指功夾雜在一套掌法之內，一共只有五指，每一次指招發出之前，都用五六招掌法掩飾，奧妙無比。

　　趙岳練了大半個月上乘武功，驪珠已得，能夠觸類旁通，聞一知十。這一路指功掌法雖是繁複奧妙，但他卻舉重若輕，揮灑自如，練得中規中矩。那黑衣女尼一直暗暗注視他一舉一動，面上時時掠過難以形容的神色。直到趙岳練通整套指功掌法，她忽然嘔出一口鮮血，頹然靠在樹上。

　　趙岳看看天色已經快要入暮，當下停手走到黑衣女尼面前，忽然見到她身前的血跡，大吃一驚，道：﹁老前輩你身上有傷？﹂

　　她抬起蒼白的臉龐，道：﹁不，是在心裏！﹂

　　趙岳聽她答得奇怪，不覺記起單雲仙，暗忖最初見到這個義妹之時，她也是怪裏怪氣的。卻聽黑衣女尼道：﹁你為何不練了？﹂他道：﹁這一路指功掌法不易記熟，須得好好想一遍，明日再練。﹂

　　黑衣女尼微嗟一聲，道：﹁這幾門絕世武功貧尼揣摩了二十年之久，仍然未能全部練成，你在短短十多日之內全都學會，真是罕見奇才，可以和武陽公媲美！﹂

　　趙岳愣然地聽著，心中暗暗忖道：﹁她一出口就提及武陽公，似乎對他念念不忘，又似乎與他極是相熟，她究竟是誰？﹂

　　黑衣女尼接著又道：﹁貧尼單單解釋這幾門武功口訣之故，便已耗盡心力，幾乎支持不住，可見得武功之道，不能靠聰明智慧之力……﹂

　　趙岳驚道：﹁然則老前輩竟是因此嘔血的？﹂

　　黑衣女尼搖搖頭，道：﹁貧尼觸發心病，才會嘔血，不關你事，現下三門四派的武功盡萃於你一身之中，你此去若是敵不過武陽公，天下武林都只好向他屈服了！﹂

　　趙岳又是一怔，猛可醒悟，這大半個月來學的敢情是數派心法，無怪每一種都各具奧妙威力。他以前只因浸淫在武功樂趣之中，無暇多想別事，這刻一旦醒悟，立即想出只有第一路六六三十六招是華山六合劍法，緊接著七七四十九招乃是峨嵋七煞劍法。第三路八招盤空飛翔的乃是崑崙派雲龍八式。第四路似是傳說中南荒派鎮壓武林的﹁乾元五指功﹂。

　　他不禁瞠目道：﹁老前輩諳通三門四派絕藝，還望示知來歷法號！﹂

　　黑衣女尼淡淡一笑，道：﹁貧尼從此以後，永遠不入塵世一步，你知不知貧尼來歷，都不要緊。依我看你最好馬上就趕玄都觀奪回劍譜……﹂

　　趙岳心中一陣茫然，道：﹁在下這就動身，只不知老前輩要歸隱何處？﹂

　　黑衣女尼嘆口氣，道：﹁貧尼心中藏有莫大隱痛，不論隱於何處，總是躲避不過！你去吧，不必多問！﹂她忽又吐出一口鮮血，站起來身子搖晃一下，緩緩走入林中。

　　趙岳呆了半晌，入林尋時，已不見這神秘女尼蹤跡，當下趁著暮色，直赴玄都觀。觀中已點上燈火，遠遠望去，一片通明，嘈雜人聲隨風傳來，似是甚為熱鬧。

　　他一口氣奔到觀內，門口有幾個勁裝疾服的大漢，轉眼望見他，頓時一怔。趙岳只道人家認出他是甚麼人，也不放在心上，放步奔入觀去。

　　他才踏入觀內數步，門口一個大漢沉聲道：﹁喂，你最好別進去！﹂

　　趙岳詫然停步回頭，心想：﹁原來他們認不出我是誰，但他們為何見了我時面露驚詫？﹂

　　只聽另一個大漢道：﹁裏面雖是熱鬧，可不是大排筵席，你別要乞討不到殘羹，反而送了性命！﹂

　　趙岳先是一怔，接著恍然大悟，舉手摸摸自己面孔，鬍髭刺手，再看看身上，衣服污穢殘舊。原來這十幾二十日一心練武，忘記梳洗，以致一身落魄相，教人誤是乞丐。

　　他也不生氣，微微一笑，道：﹁兄弟多日未曾梳洗，以致這般模樣，並非乞討而來！﹂

　　一個大漢道：﹁這就是了，朋友休怪咱們得罪！﹂趙岳拱拱手，正要轉身，另一個大漢已道：﹁朋友諒必也是想瞧瞧華山劍譜，但來得不巧……﹂

　　趙岳道：﹁怎麼？劍譜已經移走了？﹂

　　那大漢搖搖頭，道：﹁剛剛華山派有四位大師傅帶著劍進去，咱們恰好出來在這兒碰上，她們請咱們守在此地，勸告閒人不要進去！﹂

　　另一個大漢接口道：﹁我可真想進去瞧瞧熱鬧，可惜已經答應大家。﹂

　　趙岳心中大是佩服，心想華山派弟子不愧是名門大派之徒，不但行事光明磊落，更是處處存下慈悲之心，生怕誤傷無辜之人。

　　當下不暇多問，轉身急奔入去，衝到殿門，恰好聽到一聲慘叫傳出來，是個女子口音，心中便即一震，停步望入去。只見大殿內燈燭高懸，四周站著不少人，一望而知乃是武林人物。服飾上表示身份派別，都不是鐵柱宮手下。

　　右首一盞大玻璃燈下，聚集著十二名慓悍大漢，圍住一張方桌，桌上擺著的就是那本六合劍譜。

　　左首分散站著幾個人，當中的地上倒臥著一個尼姑，還有三個女尼肅立在兩丈之外，似是剛剛作壁上觀，眼見同門慘死，面上都流露出慘痛之色。

　　女尼們對面前後站著兩人，一個是十丈玄砂胡長壽，另一個便是曾經在他面前自刎身亡的絕手判官沈斌。趙岳見到此人，不禁一怔，伸手入懷摸摸那把短劍，大驚忖道：﹁我明明見到此人鮮血迸湧，死於非命，怎的又活轉來？那一日他們說沈斌沒死，我還不信，現下卻無法不信了。﹂

　　殿中環立四周的武林人士個個都露出頹喪慘澹之容，一望而知乃是因為華山派高手不敵慘死之故。絕手判官沈斌哈哈一笑，道：﹁華山絕藝，不過如此。你們這幾日來已死了十餘人，本領越來越差，看來已不須本座出手！﹂

　　後面的十丈玄砂胡長壽道：﹁沈堂主說得是，這等武功低劣之輩，豈值得你我出手？﹂

　　這時兩名尼姑躍出去，一個抱回地上屍體，另一個厲聲道：﹁華山威名豈容汝輩信口詆辱？貧尼等以一死護衛師門，這等氣概諒汝等也夢想不到！即速上前動手，貧尼劍下決不留情！﹂

　　沈胡兩人見這年輕女尼滿面剛烈之氣，不覺一怔，胡長壽接著哈哈一笑，道：﹁你們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好，本堂主送你上西天就是！﹂聳身躍上，赤手空拳，逕鬪那女尼手中長劍。

　　那女尼連發數招之後，趙岳便即看出這女尼年紀雖輕，但劍上功力相當深厚，只是劍法上造詣不深，無法發揮全力。當下忽然靈機一動，悄然入殿，挨近擺放劍譜的桌子，一面注視著那邊惡鬪，查看胡長壽手法中的破綻。

　　趙岳這刻胸中所學，兼集三門四派之長，眼力自是超絕一世，一凝神間已找出胡長壽手法中好幾處破綻。

　　當下暗以千里傳聲之法，將語聲送到華山派正在動手的年輕女尼耳中，道：﹁神光離合！﹂這四字乃是六合劍法中的一招，那女尼怔了一下，險險被胡長壽一掌拍中面門。念頭還未轉得過來，耳中又聽到那聲音道：﹁太陰永處！﹂這四字又是六合劍法三十六式之中的一招，這次她又無暇尋思，眼見敵人掌掃指拍，迫攻進擊。若是沒有那個聲音搗蛋，她自會使出慣用劍招應付，但這麼一來，她無法全神應敵，根本想不出用甚麼手法，只好當真使出一招﹁太陰永處﹂，劍勢歛而不藏，劍尖只吐出一點。

　　胡長壽正打得順手之際，見了這一招，斗然一驚，但覺招式手法皆被敵人制住，急急撤招，斜閃數尺，就勢反手一掌掃去。

　　那年輕女尼刷地一劍削出，繞截敵人腕門。胡長壽感到劍氣侵膚，忙不迭縮手急旋，﹁哳﹂的一聲，衣袖已被敵劍割下一截，駭得出了一身冷汗，躍開數步，隨手掣出喪門劍，凝神待敵。

　　他忽然之間連番失利遇險，形狀狼狽，只看得四周武林同道大感振奮，采聲四起。鐵柱宮這一邊的絕手判官沈斌和一眾手下卻瞠目結舌，不明其故。

　　胡長壽一向慣例是每逢取用兵刃，左手順勢戴上手套，掌心握住一把﹁玄汞砂﹂。但這一回卻破例沒有戴上手套。要知他乃是武林高手，早先一動手之際，便知對手劍上功力雖是深厚，但劍術造詣有限，這正是名門大派的弟子們的通病。只因名門大派傳授門下，總是先扎根基，然後再學招數。這胡長壽本來認定自己空手也穩贏無疑，現下雖是受挫，也不過是一時大意，取用兵器已經足夠，那須使用毒砂暗器！

　　趙岳見了大喜忖道：﹁這廝不取用毒砂，合該華山派重振威名！﹂此念掠過，暗中傳聲道：﹁師兄務採守勢，待得時機一到，一招便足制勝！﹂

　　那年輕女尼此時已知那人乃用傳聲之法，是以無法作答，秀眉輕輕一聳，凝神待敵。要知她已存下必死之心，這人既是指示自己用本門劍法，即使中計落敗，也不過一死而已！因此她胸中只有奇怪之感，卻不分心考慮其他。

　　十丈玄砂胡長壽濃眉一掀，大步迫近，厲聲道：﹁小尼看招！﹂喪門劍平舉齊胸，振腕刺去。年輕女尼劍勢斜出，搭住敵劍向左方一送，化解敵人招數。接著正要出劍反攻。胡長壽大喝一聲，喪門劍電疾圈轉，﹁嗆嗆嗆﹂連攻三劍，劍劍擊中女尼手中長劍。女尼被他衝退數步，手腕一陣酸麻。

　　這時大殿中鴉雀無聲，數十道目光都集中在這場打鬪之上。胡長壽氣勢如虹，運劍疾攻，眨眼間又攻了七八招之多，那女尼幾乎無法招架。

　　旁邊觀戰的絕手判官沈斌這時鬆一口氣！朗聲大笑道：﹁米粒之珠也敢與皓月爭輝，小尼們服氣了沒有？﹂

　　笑聲未絕，女尼陡然在千艱百難中攻出一劍，幾乎削斷胡長壽手臂，接著刷刷一連數劍，把胡長壽攻得手忙腳亂。

　　殿中喝采吶喊之聲大作，鐵柱宮這一邊人人面上變色，誰知女尼連攻數劍之後，便即無以為繼，好景如曇花一現，霎時間被喪門劍困在當中，純採守勢，殿中頓時靜寂無聲，只聞雙劍偶爾相觸之聲。

　　胡長壽雖是又佔取上風，可是對於這個女尼屢次忽然奇兵突出之事，大是驚疑，一時未敢冒險急迫。局勢頓呈黏滯，纏戰了三十餘招，胡長壽看看她實在不行，忍不住挺劍猛攻，數招之內，口中喝一聲﹁著！﹂女尼左肩上頓時鮮血直冒。

　　許多人都失聲驚叫，卻見女尼中劍負傷之後，動作遲滯，險象環生，一看而知最多還能支持個三五招。

　　正在此時，女尼耳邊聲音忽響，道：﹁松花浮水、白雲出蚰。﹂這一回連說兩招。原來自從早先那聲音連接指點數招，造成曇花好景之後，便一直聲息寂然，直到此刻才又出現指點。

　　女尼毫不考慮，依照那人之言，先是一招﹁松花浮水﹂一劍掃去，迫得胡長壽急急收劍，橫躍閃避。她接著一招﹁白雲出岫﹂，劍尖送出，毫不費力就刺入胡長壽脅下要害。十丈玄砂胡長壽大叫一聲，咕咚跌倒地上。

　　殿中一片寂然，雙方之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變驚得呆了。

　　絕手判官沈斌首先陰森森冷笑道：﹁好劍法，好劍法，但胡堂主這一條性命，卻須華山全派抵償！﹂他一揮手，殿前殿後又出現了十多名勁裝大漢，個個手執兵刃，滿面殺氣。

　　殿中那些武林人物一見這等陣勢，已知絕手判官沈斌竟要屠殺盡在場之人，不由得紛紛取出兵器。登時一陣大亂，殺氣騰騰。但人人都深知鐵柱宮之人無一不是性情慓悍武功高強之輩，都以為今日難逃殺身之劫。鬧亂中只聽沈斌大喝道：﹁那一個取出兵器的格殺勿論！﹂這話一出，一大半人紛紛收起兵器。

　　華山派三名女尼都拔劍在手，凜然望住絕手判官沈斌，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沉聲道：﹁今日之事，自有華山派擔當。沈堂主何須怪責不相干之人？﹂

　　沈斌冷笑一聲，道：﹁華山派管什麼？凡是在場之人，死罪可饒，一雙眼睛決不能保存！﹂

　　那些已經收回兵器之人聽了這話，頓時又紛紛掣出，打算一拚，亂了一陣，鐵柱宮手下之人仍然分守內外，不曾動手，於是又平靜下來。

　　絕手判官沈斌取出一對判官筆，冷冷道：﹁本座先活活擊斃你們這幾個尼姑，才赴華山，上至掌門翠雲，下至小尼一併屠戮。﹂

　　話聲未歇，一個勁朗口音應道：﹁只怕未必！﹂只見一人從人叢中闊步走出，空著雙手，意態自如，但衣服污垢髒舊，髮亂鬚長，像貌看不真切！

　　絕手判官沈斌卻認得出此人話聲，正是本宮第一號大對頭趙岳，不由得身軀一震，凝目望去。他已認出聲音，自然也看得出輪廓，果然正是趙岳，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想：﹁我的媽呀，宮主向來料事如神，前幾日認定這廝業已遠去，才著我現身留守此地，但這一下卻錯慘了，我便如何是好？﹂

　　趙岳見他面色變來變去，冷冷一哂，道：﹁我只道沈堂主已赴陰曹，原來還在人間作威作福。上一回你在我眼前自刎，逃了一命，這一次且看你有何狡計逃得我掌心？﹂

　　沈斌怕他當眾揭示那日自刎內幕，不敢還口。這光景落在旁人眼中，自是奇怪萬分，當即有人大叫道：﹁這位大俠高姓大名？﹂

　　趙岳拱拱手，道：﹁在下東海趙岳，不敢當得大俠二字！﹂

　　這趙岳之名宛如一聲響雷，鎮住前前後後二十餘名鐵柱宮手下。那群武林人中卻爆出歡呼之聲。華山派三名女尼齊齊向他當胸合什，趙岳忙忙還禮。那年輕女尼眼中閃出感激之光，躬身道：﹁敝派掌門著小尼向趙大俠問好！﹂

　　趙岳自是明白她謝意，當下道：﹁不敢，不敢，在下日後自當專誠趨謁貴派掌門大師！﹂

　　他接著面色一沉，轉眼望住沈斌大喝道：﹁過來，趙某十招之內，定當教你屍橫血濺！﹂聲如響雷，威勢凜凜。

　　絕手判官沈斌見識過他的武功，知道他這話毫不誇大。那一日因是兩人獨處，沒有別人，已逼得自刎。今日當著多人，便是明知動手死得極慘，也不能不挺身而起。當下雙拳交叉一擊，冷哂道：﹁本座就接你十招瞧瞧！﹂

　　人叢中有人叫道：﹁趙大俠何須限定十招？﹂

　　這人乃是看出沈斌想拏話扣住趙岳，限以十招，趕緊叫破。趙岳仰天大笑道：﹁沈斌你若是在我手底走得上十招，我從此不提武功兩字！﹂

　　沈斌那肯放過一線機會，接口道：﹁這話可是當真？﹂

　　趙岳道：﹁自然當真！﹂轉眼瞥見華山三尼望住那邊的木桌，當下微微一笑道：﹁諸位師兄放心，貴派至寶已在在下手中！﹂他掏出一本經卷，揚了一揚，又放回囊中。

　　華山三尼合什道謝，沈斌冷笑道：﹁這本劍譜你從何處偷來？﹂這時已有鐵柱宮手下大聲報告玻璃罩內劍譜失蹤，他還有此一問，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趙岳道：﹁廢話，自然是從那盒中取的啦！﹂原來他早先趁眾人都注視戰場時，悄悄鑽入桌下，運足指力抓穿木桌，偷出劍譜。那方桌只是四邊鑲鐵，以便安裝消息，誰知趙岳由下而上，容容易易取得劍譜。

　　沈斌道：﹁我這兒還有兩本！﹂當即從囊中取出兩部經卷，丟給趙岳。趙岳打開一看，皺起眉頭。沈斌哈哈大笑道：﹁這等劍譜還多著呢，後面尚有十多部，都搬出來你看看如何？﹂

　　這一著果然有效，華山派三尼都發了急，縱到趙岳身邊。趙岳沒有交給她們，大聲道：﹁你們假造了多少贗品？﹂

　　沈斌道：﹁確數不得而知，你若是想見一見真本，我可以引領你走一趟！﹂

　　趙岳縱聲大笑道：﹁這麼一來你就逃得性命了，是也不是？﹂

　　絕手判官沈斌心中一驚，忖道：﹁武宮主這一次難道又推測錯了？她說過只要這麼一來，趙岳萬萬分不出真偽，除了華山派掌門，誰也分不出，必可暫時穩住局勢！老天呀，難道她又錯了不成？﹂

　　正在想時，趙岳雙手一分，那兩本經卷撕為數段，擲在地上。華山派三尼都驚得呆了。趙岳道：﹁那是假的，真的在我身上！﹂接著大步迫到沈斌面前，厲聲道：﹁小心接招！﹂喝聲中舉掌劈去。

　　這一掌使的是少林楞迦金剛力，掌勢一發，潛力如狂飇怒濤，湧擊而去。

　　沈斌身形側旋兩尺，手中雙拳疾探迅戳，側攻敵脅要害。這一招膽大心細，的是佳作。迫得趙岳掌勢不能發盡，側身閃過。沈斌得理不讓人，雙拳蹈凶冒險，欺身迫攻，刷刷刷一連數招，招招都是極毒辣的手法。

　　趙岳讓開身法，兔起鶻落，避讓過他這幾招。沈斌逞著一股拚死兇威，招數越發險惡毒辣。一晃眼又拆了三招，觀戰之人不覺暗暗為趙岳著急，有的甚至喊叫出聲。趙岳陡然間長嘯一聲，左手一招峨嵋派七煞劍法中的﹁雷風相薄﹂，右手施展南荒門的﹁乾元指功﹂。

　　沈斌雙拳被他左手封住，急急退時，左臂已被他指尖掃了一下，痛澈心肺。趙岳反擊得利，更不遲疑，使出本門拳法，一招﹁南溟雲合﹂雙拳夾擊，迅若風雷。﹁砰﹂的一聲，沈斌雙臂都中了一拳，身形直飛出去，撞在兩丈外的牆上，磚石崩落，響聲震耳。

　　眾人見他拳力如此威猛，都駭得目瞠口呆。趙岳朗聲道：﹁沈斌死在第八招上，諸位定然看得明白！﹂眾人這時才有如夢醒，大聲喝采。

　　鐵柱宮二十餘手下呆如木雞，仍然守在前後。趙岳掃瞥他們一眼，目光如電，接著厲聲喝道：﹁既不逃命，那就上來試試！﹂那二十餘慓悍大漢個個面如土色，但竟不逃走。趙岳心中大感奇怪，舉步向門口的十餘人走去，他進一步，那一幫人就退一步，顯然不敢拚命。但仍是不逃，情勢甚是奇怪！

　　趙岳走到門口，那十餘大漢已退出外面兩丈許。趙岳想不出道理，回頭一看，殿中的十餘大漢卻又紛紛遁走，再回頭時，門外那一幫人也正好拔腿開溜，他大笑一聲，道：﹁我還以為你們當真不逃呢！﹂

　　回到殿內，人叢中有人道：﹁鐵柱宮規條甚嚴，手下都不敢在強敵面前逃生，趙大俠回轉頭時，他們才趕緊逃命！﹂

　　趙岳恍然點點頭，當下取出劍譜，交給華山三尼，道：﹁在下趁師兄困住敵人之時，取回此寶。師兄們帶在身邊，雖是危險，但鐵柱宮主腦甚是自負，在下一日未死，他們一日不會再染指此寶！﹂

　　華山三尼都現出感激涕零的樣子，原來那年輕女尼已將趙岳傳聲指點之事說了。那個年輕女尼道：﹁敝派蒙趙大俠鼎力相助，大恩永銘心中，只是此一劍譜，趙大俠怎知必是真的？﹂

　　趙岳微微一笑，道：﹁在下曾趁那位師兄纏鬪敵人之時，迅快翻閱，從頭到尾閱看一遍，內中六六三十六招的圖解口訣無不真確，是以得知！﹂

　　那年輕女尼這時才明白為何早先好久沒有得到他傳聲指點，以致肩上受傷。她們雖是疑惑趙岳怎會識得本門秘傳劍法，但這刻在眾目睽睽之下，這話不好出口，便忍住在心，拜辭而去。

　　那一群武林中人都上來和他說話，表示傾慕之意，趙岳謙虛應對，眾人大增敬仰之心，趙岳向眾人言說這就趕赴襄陽，奪回武當寶物。接著辭別眾人離開了玄都觀。

　　當下這事立刻轟傳江湖，都聽說趙岳要到襄陽奪寶，許多不怕事的紛紛趕赴襄陽。

　　襄陽城南門外數里外的一處山坳，忽然間比平常熱鬧許多，人馬絡繹不絕。山坳內有一個深潭，約是十丈方圓，水色碧綠，一望無底。潭上搭著一座竹亭，凌空架設在兩條粗纜交叉點上。粗纜四端都有八人把守，亭中懸掛著一柄巨劍，一塊徑尺大的白玉版，版上硃痕縱橫，形如地圖。深潭四周都是曠朗草地，東面的山坡邊搭著數十個帳篷，整日由清晨到黃昏，都有百餘人在潭邊觀望。

　　趙岳繞道經德安孝感應城荊州荊門等地到達襄陽。這個彎多走了五六日路程，恰是從襄陽南邊走來，因此用不著入城，先已抵達前門外那座山坳之內。

　　他放目一瞥，心中甚感興奮，原來日日圍住潭邊的百餘人都是武林人物，個個都想見到趙岳如何大展威風，擊敗舉世公敵。

　　他進山坳時沒有人注意到，原來這時正有四名佩劍道人站立在潭邊曠地上。這四位出家全真都是一式羽衣星冠，袍服潔淨鮮明，身上那口劍更是裝飾得古樸高雅，儀容威盛。

　　全場目光都集中在這四位全真與及他們對面的兩人身上。那兩人一個長得貌如美女，面上微微含著笑容，如若換了女裝，定然甚是嫵媚動人。另一個一身黑衣，身材枯瘦高挺，宛如一根竹竿，滿面皆是皺紋，但深深陷凹的眼睛中卻射出烱烱精芒。這人長得那麼高瘦，還挾著一對比平常長上不少的雙懷杖，教人一看就泛生無從近身之感。

　　這四名道人似是到達未久，這時只聽為首道士朗聲道：﹁武當派門下青光率師弟青明青寒青遠，特來取回本派之寶！兩位施主高姓大名，還請示知！﹂

　　那黑衣高瘦的人冷冷道：﹁本座韓世川，這一位是本宮內四堂南堂文堂主文開華！﹂那青光道人稽首道：﹁兩位大名鼎鼎，宇內皆知，貧道今日意欲取回故寶，兩位如何措處？﹂

　　這青光道人談吐文雅，態度溫恂而不卑，果然是名門高弟的風度，與眾不同。

　　韓世川怪笑一聲，道：﹁若是別的事，本座還須請示文堂主，但奪寶之事，本座便可奉覆。你們儘管出手，貴派兩宗重寶都放在潭心竹亭之內，但須贏得把關弟子，便可從纜上飛渡入亭。設若取得重寶在手，文堂主及本座皆奉命不得阻攔你們離開。如若出手無功，那時再想全身而退，卻沒有那麼容易了！﹂

　　青光道人稽首道：﹁承蒙韓堂主指教，甚是感激。貧道等此來，志在取回師門之寶，成敗利鈍，安危禍福早就置諸度外！﹂

　　文開華頷首道：﹁很好，現下趁諸位未動手之前，本座有一事要向諸位請教！﹂他的聲音尖細得如女子口音，眾人聽了都生出異樣之感。若然他不是身列鐵柱宮內四堂之位，名震天下，誰都會猜他乃是女扮男裝。

　　青光道人道：﹁堂主請說！﹂

　　文開華道：﹁貴派中可有一位高手，長得高高瘦瘦，面容枯乾，說話時帶著濃重的陝西口音？﹂

　　青光道人身軀一震，其餘青明青寒青遠三名道人亦無不面上變色。文開華冷冷瞅著他們的動靜，也不開口。青光道人沉吟道：﹁這個……貧道想不起敝派中竟有這麼一位人物！﹂

　　文開華微微一哂，韓世川壓低聲音道：﹁他們說謊！﹂

　　文開華點頭道：﹁我知道！﹂當下轉眼望住那四名道人，徐徐道：﹁十日之前，便有這麼一位武當高手，抵達本宮重地。其時本宮人手盡行派出，只有數名執事弟子。這人手底好辣，一言不合，便將本宮八名執事弟子全部殺死！﹂他說到此處，話聲一頓，但見對面的四名道人面色毫無變化，察看不出他們心意，當下接著道：﹁這時老山主只好破例出手，那枯瘦道人武功甚高，比之昔日伏誅陰風崖上的白石道人還要高上幾倍，武當派各種奇功絕藝，無不精通！﹂

　　他又停口不說，冷冷瞅住四道，沉默了片刻，突然厲聲喝道：﹁此人是誰？﹂他這一喝高兀之極，周圍之人都感到耳中隱隱生疼，無不駭然。

　　青光道人搖搖頭，道：﹁貧道這刻還不知道！﹂他神情莊肅，口氣真誠，教人不得不信。

　　文開華道：﹁既是如此，本座就再說下去。那枯瘦道人用盡武當奇功絕藝，激鬪了一晝夜之久，直到次日中午時分，本宮老山主不耐久戰，當即問他是否已練成﹃九轉玄功﹄？那枯瘦道人突然退開數步，仰天長嘆一聲，便即橫劍自刎。老山主搶救無及，刻下遺屍猶自保持完好！這人到底是誰？﹂

　　青光道人道：﹁敝派只有月前業已仙逝的掌門真人相貌近似，但他仙去之際，貧道等親眼所見，堂主之言如非虛構，便當有誤！﹂

　　其餘三名道人面上神情肅然，一望而知他們都真心支持青光道人的說法。文開華韓世川那有看不出之理，不覺微露訝色。韓世川道：﹁只須生擒兩人送回宮去，便知分曉！﹂文開華沉吟一下，望住四名道人道：﹁你們四位都名列武當派青字輩九劍之中，前此在武當山我們或者見過，九劍為首的青嵐可是已喪命在武宮主掌下？﹂

　　青光道人朗聲道：﹁敝派內功有起死回生之力，青嵐師兄焉能如此容易喪生？﹂

　　文開華冷冷一哂，道：﹁若是他親自率領九劍同來，本座或者出手一戰，現下你們四人實在不是敵手，我勸你們最好分出兩人到本宮去認一認那位武當高手到底是誰！免得遭受生擒之辱！﹂

　　韓世川眉頭微皺，似是嫌他言語謙和，處處庇護對方，但卻不敢說話。誰知青光道人還不領文開華的情，按劍傲然一笑，道：﹁文堂主此言差矣，貧道等莫說尚有薄技在身，即使明知不敵，也寧可血濺此地，決不束手就縛！﹂四周圍觀之人聽了這等豪氣之言，莫不流露出興奮之色。

　　文開華微微一笑，道：﹁好大的口氣，那就請韓堂主親自出手，教諸位曉得厲害再說！﹂他言行舉止與一般黑道高手完全不同，若是換了別人，這刻早就厲聲叱喝了。

　　青光道人一揮手，四人齊齊後退兩丈。青光道人獨自跨前數步，掣劍在手，沉聲道：﹁貧道先行領教韓堂主通臂魔杖的威力！﹂

　　四下圍觀的武林人士微微起了一陣騷動，原來直到此時，他們才曉得這個鐵柱宮外七堂堂主之一韓世川竟是名震西北的大魔頭﹁通臂魔杖﹂。原來韓世川名頭雖著，但一向只以﹁通臂魔杖﹂四字威震武林，很少人知道他的姓名。

　　趙岳在人叢中留心察看，只見人人面上都流露出憂疑之色，心想：﹁他們聽得通臂魔杖之名，都替武當道兄們擔憂，可見得人心向背！我須得及時出手，大挫敵人凶焰，才能鼓舞天下武林人心！﹂

　　這時韓世川挾著那對雙懷杖走出場中，怪笑一聲，道：﹁閒話少說，你既識得本座聲名，目下先讓你三招！﹂

　　青光道人左手捏訣，右手提劍指住敵人，腳下不丁不八，氣凝神定，這個架式一亮出來，便有不少人低聲讚歎。文開華大聲道：﹁好劍法，但武當派向來講究以靜制動，以柔制剛，只不知先行出手攻敵便又如何？﹂

　　人叢中有人應聲喝道：﹁道長不可中他之計！﹂接著又有數人同聲附和這話。文開華一聽這些人的聲音，便知武功有限，是以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只微微一笑。趙岳看得真切，心中驚想道：﹁原來文開華不但武功卓絕，為人更是深沉大度，十分自傲。對於這等外行評語竟不屑一答！﹂

　　青光道人沉聲道：﹁貧道獻醜了，待會還請文堂主批評指教！﹂當下一提真氣，腳踏九宮方位，游身欺近敵人。劍光一展，當胸劈入。這一劍出手不快不慢，有奇有正，的是進可以攻，退可以守的妙著。

　　韓世川成名多年，見多識廣，一眼望去，已約略測出敵人功力造詣。但這等上乘正宗劍法，不比等閒，心中也不敢驕慢自恃，雙杖提起數尺，交叉護住前胸，踏步閃避。他說過要讓對方三招，是以並不還手。

　　青光道人一招落空，劍走輕靈，改作斜劈之勢。劍招雖是精奧，但出手不甚凌厲。四周之人都甚是不解，卻聽文開華道：﹁韓堂主一身武功有驚天動地之能，道長用不著客氣，最好別放過這等機會。﹂眾人聽了這話，才曉得青光道人劍勢不強之故。

　　青光道人朗笑一聲，道：﹁貧道自從幸列武當門牆，多年以來從未學過乘人於危的劍法，文堂主美意恕難接受！﹂

　　眾人聽了大是佩服，心想：﹁到底是名門大派的門下，心地光明磊落！﹂文開華這時仍不動氣，只微微一哂。

　　青光道人第三招一發即收，接著大喝一聲，劍勢迅發，刷刷刷一連三劍，招招精奇奧妙。韓世川揮杖抵擋，杖上風聲響亮震耳，但仍然被青光道人這凌厲之劍迫退兩步。心下暗自訝異，心想這道人不過是武當派區區一個後輩小子，劍法怎的如此高明。心念方轉，青光道人已盡力施展師門秘傳劍法，放手猛攻。但見劍氣如虹，團團籠罩住韓世川身形。

　　晃眼間鬪了十七八招，韓世川厲嘯一聲，陡然一杖掃去，擊中敵劍，青光道人不禁震退兩步，手腕痠麻，心中不禁一凜。

　　韓世川雙杖接連掃去，把他迫開尋丈，放聲大笑道：﹁小雜毛劍法雖是高妙，無奈功力不足。開頭幾招還可以唬唬人……﹂青光道人激起鬪志，提氣聚力，運劍搶攻。四招過處，又被對方一杖掃中劍身，這一下幾乎握不牢手中長劍。

　　韓世川忽然收回一杖，單用右手的一招遠攻敵人，或掃或戳，迫得青光道人遠在七尺之外，手中長劍根本彀不著敵人。

　　這種打法對青光道人自是大大不利，他屢次想蹈險攻入去，但對方杖上力道奇強，若是被他擊中劍身，長劍非撒手不可！只見韓世川杖法越打越狠，驀地一杖點地，代替雙足，另一杖伸出去時便加長了兩尺，疾向對方天靈蓋擊落。青光道人見閃退不及，只好運足氣力，橫劍硬架。﹁叮﹂的一聲，杖頭已擊中劍身，力量強而不猛。青光道人暗暗一怔時，對方杖尖已轉到劍下，向上一挑，登時握不住長劍，奪一聲，一道光華劃空飛起七八丈高。

　　韓世川並沒有趁他長劍出手之時進擊，只是不屑地怪笑一聲，凝立當地。

　　青光道人當著過百武林人物面前，兵器撒手，辱及師門聲譽，登時心灰意冷，一言不發，向斜插地上的長劍走去。眾人見了他面上的神情，無不曉得他作何打算。大家只有敬佩同情之心，沒有一個準備出聲勸阻。並排而立的青明青寒青遠三道面上露出慘笑，也都一語不發。青光道人拾起長劍，橫劍當胸，耳中忽然聽到一陣清晰語聲道：﹁在下趙岳，請道兄聆聽一言！道兄劍法已深得貴派九宮劍法精髓，但運勁發力未能以奇變之法來補功力之不足，是故無法與敵人硬拚。道兄可再向韓世川邀戰一次，在下已想出如何運用貴派九轉玄功的運勁心法溶會在劍法之中，道兄萬勿氣餒，當知如欲重振貴派聲譽，全仗道兄此戰！﹂這後面的兩句話登時激起青光道人滿腔熱血，不暇多想。轉身奔到韓世川面前，稽首道：﹁貧道心有未甘，意欲再度領教！﹂

　　韓世川微微一怔，心想：﹁我今日竟走了眼啦！﹂口中應道：﹁這有何不可，即管動手！﹂

　　青衣道人道：﹁韓堂主小心了！﹂刷地一劍刺去，出手招數與剛才毫無區別。韓世川左杖杖尖代替雙足點在地上，身形欻然退開兩尺，一杖從空擊落。這一招怪誕無匹，若不是以杖代足，這一招決難施展，眾人都瞠目以視，但見青光道人劍光一展，迎架鐵杖。兩般兵器都快疾異常地碰在一起，卻只發出低微的﹁叮﹂聲。

　　青明青寒青遠三道比別人更是訝駭，他們深知青光劍術造詣深淺，見他忽然用出本門最是深奧的柔勁心法運入劍招之中，這一招手法從來夢想不到，不禁大為驚奇。

　　文開華叫道：﹁好劍法！﹂

　　韓世川道：﹁果真有點意思！﹂話聲中運杖如風，連砸三杖。這三杖都擊中敵劍，只發出﹁叮叮叮﹂三下微響。

　　青光道人刷地運劍反擊，灑出百數十點寒星。韓世川以杖代足，身軀離地兩尺，左搖右擺，全數避過。

　　當下兩人有攻有守，鬪得十分激烈。原來青光道人手中長劍一旦不怕敵杖硬劈硬掃的招數，劍法威力便增加好幾分，是以韓世川長攻遠打的招數，難以將敵人迫在七八尺之外。不過他功力深厚得多，杖法怪異毒辣，到底還是攻多守少。

　　趙岳這時仰首望天，看也不看場中激鬪之人，苦苦思索心中一個難題。原來他不諳武當九宮劍法，因此無法像在信陽玄都觀中指點華山派女尼一般指點劍法招數，只能從九轉玄功的運用法門中找出妙訣，因是武當心法，那青光道人練過本門根本功夫，是以一說便明，一點就透。

　　場中兩人翻翻滾滾激鬪了四十餘招，青光道人已呈敗象，忽然間躍退丈許，凝目瞪視著韓世川。韓世川怪笑一聲，道：﹁你能夠在本座之下拆了這許多招，大是不易，武當派享譽多年，果然有不少傑出之士！﹂

　　青光道人仍然凝目望住他，似是想起甚麼心事一般。文開華接口道：﹁道長你可是服輸了？﹂

　　青光道人忽然挺劍又上，刷地一劍攻去，韓世川怒喝一聲，掄杖猛掃。劍杖相觸，發出震耳的﹁噹﹂一聲，把四周之人都駭了一跳。

第十二章　威震武林

　　眾人凝目看時，只見韓世川的鐵杖震起兩尺高，青光道人的長劍只下沉了半尺，隨即趁隙攻入。韓世川急忙提氣閃退，險險中了一劍。

　　形勢突變之下，不但眾人驚訝，連文開華也駭然圓睜雙眼，滿面迷惑之色。

　　青光道人連攻數劍，韓世川那肯服氣，覷準機會一杖擊在劍上，只聽﹁噹﹂的一響，鐵杖震起兩尺有餘，又險險中了一劍。數招之後，他又試了一記，這一回被劍光削去一幅衣袖，駭得出了一身冷汗，這才死心塌地，不敢再使出強攻招數。

　　雙方武功一消一長之下，形勢比之早先大是不同，只見青光道人劍勢如虹，著著搶攻。韓世川步步後退，抵擋不住。

　　文開華見形勢不對，揮∥揮手，立刻有七八名大漢繞潭奔跑，將一張張黑網放落水中，那些黑網一大半沉入水中，尚有一邊攔在岸邊，整個水潭四方八面都佈置得有，少說也有八九十張之多。

　　文開華接著跨前數步，迫近戰圈。那邊廂青明青寒青遠三人迅疾衝來，攔在前面。三支長劍指住文開華。青明道人喝道：﹁文堂主想出手麼？﹂

　　文開華尖笑一聲，驀地掣出鐵杵，眨眼之間，連擊三下，每一杵擊中一把長劍。青明等三人震得退了三步，若不是三人聯手之勢已成，勁力互通，這一下三柄長劍都得脫手墜地。

　　文開華道：﹁武當派神功果是超絕，但用以對付本座，尚嫌未足！﹂

　　青明道人，道：﹁文堂主只要不出手幫助韓堂主，貧道等那會無禮？﹂

　　文開華雖然毫無出手助戰之意，但這時那能分說，微笑道：﹁本座倒要瞧瞧三位攔得住攔不住我？﹂鐵杵起處，一招橫掃千軍，平掃出去。青明等一人齊齊出劍抵擋，他們合擊之術別具威力，稱為﹁連環劍陣﹂，不傳俗家弟子，是以世上少有人知。這時只見青明等三人各各右手持劍，左手抱住左邊同門腰身，三支長劍一上二下，作品字形衝刺敵人。文開華鐵杵掃中上面那把長劍，但覺力道極強，心頭微微一震，底下兩劍已經刺到。當即提氣運力，杵勢一沉，﹁噹噹﹂兩聲蕩開兩劍。

　　青明等三人見他功力深厚，杵法詭奇，不敢硬闖，疾然退了數步，這才再次衝上。那三支長劍上湧出陣陣強大潛力，文開華衣袂飄拂，有如站在強風之中。只見他一杵砸去，劈中上面的一劍，接著杵尖疾地彈起，直取左手青明道人面門。這一招迫得三道劍陣自動停止前衝之勢，但文開華杵招也無法使足，兩下又分開數尺。那連環劍陣第三次衝上來，文開華發覺只有這一招可以迫住敵人猛烈攻擊，便再施展，以後合手數次，雙方都是用同樣招數。只看得四下眾人甚是奇怪，一來覺得文開華聲名赫赫，誰知不過如此，二來眼見青明等三人抱住腰身的打法，覺得甚是特別。

　　這時全場之人包括鐵柱宮手下在內都全神觀戰，竟然沒人發覺趙岳悄悄繞到對面潭邊，踏上巨纜向竹亭奔去。

　　他踏入竹亭之內，先瞧看那方白玉版，只見版上未痕，正是秘府中出入道路，心中大喜，暗想這一口又容容易易便奪回至寶，福氣不小。

　　他剛剛伸手要取秘府圖和沉沙古劍，忽聽文開華尖細的聲音傳入耳中，道：﹁趙兄且慢動手！﹂趙岳一怔，舉目望去，只見文開華站在潭邊，面向竹亭。背後另有七八名勁裝大漢一手持盾，一手持刀，抵擋住武當派連環劍陣。文開華接著道：﹁趙兄先看看此潭四周！﹂趙岳轉眼一望，潭邊不知從何處鑽出二十餘人，團團守住岸邊。文開華又道：﹁這座竹亭隨時會跌墜潭中，趙兄不信的話，那就伸手取寶劍試上一試。﹂

　　文開華的話聲雖不響亮，但全場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青光道人立刻收劍躍開數步，韓世川如釋重負，不敢上前纏戰，也自躍開一邊，尋思如何攻敵制勝之道。

　　全場的人目光都投注潭中竹亭，人人都爭睹這位震動武林的高手是何模樣，但見亭上站著一個年輕男子，衣著平常，面貌卻十分英挺俊朗，身上不帶兵器，似是不把鐵柱宮之人放在心上。

　　竹亭內的趙岳心頭大震，心想這文開華一肚皆計，若是比鬪智謀，實在不是他的敵手。

　　那沉沙古劍和秘府圖雖然就在眼前，他當真不敢貿然伸手去取。要知此潭形勢他已瞭然於胸，若然竹亭忽然沉墜水中，他輕功雖是佳妙，但不論縱向那一方，也不能縱到岸上。而敵人在岸邊四周都佈置著黑網，可知一落水中，定必立刻被敵人網住。但這種危險還不要緊，最可慮的是武當派的兩件鎮山之寶如果沉沒潭底，此潭太深無法撈取，那才是不能補救的過失！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正不知如何措置之際，只聽文開華道：﹁本宮準備迎戰趙兄的人手，都在洛陽。趙岳何不立刻離開此地，前赴洛陽？﹂

　　趙岳忖道：﹁那位老前輩果是料事如神，敵方當真結集在洛陽等我！可惜她沒有料到今日的情形……﹂

　　正在轉念之際，文開華又道：﹁趙兄如不見迫，兄弟也不下令使你落水，但你回到岸上，卻不得藉故出手，須得馬上離開此地！﹂

　　人叢中有人大叫道：﹁趙大俠還是暫時走開的好！﹂這話一出，便有不少人附和。原來眾人部怕趙岳落水被擒，又怕他為了面子不肯空手走開，故此出言勸他。

　　趙岳劍眉一皺，心想如果義妹單雲仙或是那個黑衣女尼在此的話，定能想出對付敵人之計。當下朗聲道：﹁文堂主這話可是當真？﹂

　　文開華道：﹁趙兄難道還信不過兄弟？﹂

　　趙岳暗暗用心籌想計策，設想若是單雲仙或黑衣女尼處身此境，怎生應付？一面用言語拖延時間，道：﹁區區走開之前，還得請問文兄一事！﹂

　　文開華道：﹁趙兄請說！﹂

　　趙岳停頓了一下，才道：﹁你們鐵柱宮聚集至洛陽的人手是些甚麼人？﹂

　　文開華道：﹁恕兄弟不能洩漏，免得趙兄心中驚懼，不敢前往！﹂

　　趙岳心中想著別事，是以片刻之後，才醒悟他話中之意，勃然怒道：﹁笑話，鐵柱宮有那一個能夠教我趙岳害怕？何況你們的頭子武陽公不敢離山與我一鬪，餘下之人更不堪我一擊？﹂

　　文開華訝道：﹁趙兄好大的口氣，但你怎知本宮老山主不曾離山？﹂

　　趙岳道：﹁我聽說武陽公自詡智勇雙全，若不是智謀武功都足以比得上他的人，他絕不會出手。因此我推想他沒有出山！這話對也不對？﹂

　　文開華道：﹁趙兄猜得不錯，不過在洛陽有武宮主率領著內四堂的三堂堂主和外七堂中的四堂堂主，聲威浩大，想來天下難有一人當得住這一干高手！﹂

　　趙岳仰天大笑道：﹁區區幾個妖人，趙某那會放在心上？﹂耳中忽聽文開華喝道：﹁趙兄且慢動手！﹂

　　趙岳笑聲一收，愣然道：﹁你怎知我要動手？﹂

　　文開華先不回答，回頭下令道：﹁通通停手！﹂

　　原來鐵柱宮八九名手下已被武當連環劍劍陣傷了兩人，餘眾大怒出手猛攻，這些大漢個個都會使十來手奇詭狠毒的刀法，加上手中鐵盾護身，這一散開搶攻，青明青寒青遠三道便抵敵不住，正在危殆之際，幸好文開華命令及時發出，眾大漢紛紛退開。趙岳看得明明白白，不知他為何暗助武當之人，但對他此舉卻大生好感！

　　文開華喝退手下之後，這才回頭道：﹁兄弟早已看出趙兄借著說話拖延時間，暗想計策。剛才一陣大笑，聲音舒暢，必是想出妙計，只不知兄弟猜測對也不對？﹂

　　趙岳道：﹁說得不錯，你要我且慢動手，又是何故？﹂

　　文開華道：﹁兄弟只想提醒趙兄幾件事，第一是這個竹亭離四面岸邊皆達五丈以上，除非是背生雙翅，始能飛渡。第二岸邊佈置的俱是特製之網，趙岳若是被其中一張網住，絕難掙破逃出。第三是岸邊二十餘人之中，有十名是水道上著名高手，趙兄若是落水，單是這十個人，趙兄便應付不了！﹂

　　趙岳點點頭道：﹁承蒙文兄賜言，甚是感激！﹂

　　人叢中忽然有人叫道：﹁趙大俠小心他們先向你下手！﹂許多人轟然附和這話，趙岳微笑道：﹁文兄只想不動干戈，和氣收場！﹂

　　文開華應道：﹁趙兄知道兄弟的心意就行了！﹂

　　趙岳面上浮起笑容，道：﹁但以文兄想來，區區會不會動手？﹂

　　文開華大感莫測高深，眉頭微皺，一剎那間已反覆想了十多遍，仍然無從測度。

　　趙岳伸出雙手，把沉沙古劍和秘府圖取到手中，朗聲大笑道：﹁你既是想不出答案，我只好把謎底揭曉，文兄不妨下令使竹亭跌落潭水之中！﹂

　　文開華沒有下令，道：﹁趙兄這等大膽，兄弟甚是出乎意料之外，須知兄弟右手一舉，兩纜即斷，竹亭便馬上墜落潭中！那時趙兄悔之莫及！﹂

　　趙岳道：﹁我若沒有把握，豈敢如此托大？﹂

　　此時全場之人見趙岳仍然站在亭中，還不趕緊搶奔上岸，無不替他著急。

　　趙岳好整以暇地將沉沙古劍斜插在背後，左手挾住秘府圖，凜然喝道：﹁文堂主小心，我要出來啦！﹂

　　文開華左手一舉，兩纜四端刀光湧現，一齊所斷巨纜，潭中竹亭立時向下跌墜。

　　趙岳當他舉手之際，驀地飛身出亭，他的輕功甚是佳妙，這一縱已遠達三丈之外，眾人看他勢子漸緩，快要下墜，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卻見趙岳身子一屈一伸，兩腳齊齊蹬出，又飛前了七八尺之遠，這一下正是崑崙派馳名天下的﹁雲龍大八式﹂，全場只有幾個人認得，心中大為納悶。趙岳這時離岸邊還有一丈二三尺遠，他已是強弩之末，縱然功力蓋世，勉強提氣再衝，最多衝前數尺，便得墜跌水中。

　　全場鴉雀無聲，單等趙岳跌落水中。忽見趙岳身在空中，長嘯一聲，右手翻腕掣出背上沉沙古劍，向前方作出劈刺之勢，身子隨著劍勢出處，突然加快衝前尋丈，轉眼落在岸邊。

　　人叢中爆發出歡呼之聲，趙岳剛剛透一口氣，兩柄長刀已夾攻上身，趙岳心中暗暗叫聲﹁僥倖﹂，揮劍掃去，﹁噹噹﹂兩響，那兩名出手勁襲的大漢震得退開十多步，長刀早就脫手落地。眾人見他如此神勇，不覺又大聲歡呼喝采，鬧成一片。原來趙岳借沉沙古劍的神奇威力，才能越過潭面，但雙腳落地之時，已感到全身力道發盡，須得換一口氣才能恢復氣力。如若這時對方乘機攻到，勢必傷亡。幸而敵人都呆了一呆，才揮刀進犯。

　　通臂魔杖韓世川大喝道：﹁好大的氣力，且接本堂主一杖看看！﹂呼地揮杖橫掃過來。

　　趙岳出劍劈去，劍杖相觸，響聲震耳欲聾，只見韓世川蹬蹬蹬直退開去，退了十多步，這才站穩，他站定腳步之後，右手鐵杖才掉在地上，同時張嘴吐出一口鮮血。

　　全場之人不論敵我雙方，見他這等威勢，無不怔住。文開華在武當山領教過他的厲害，但這時已不能退走，一躍上前擊出鐵杵。趙岳虎目一瞪，道：﹁你要送死，須怪不得我手辣！﹂文開華凝望住他，面色如土。

　　趙岳巨劍一舉，便待劈去。忽然一道人影縱落圈中，朗聲道：﹁趙大俠劍下留情！﹂

　　趙岳其實也沒有殺死文開華之心，當即收回劍勢，轉眼一看，來人乃是武當青光道人。只聽他接著道：﹁貧道斗膽向趙大俠說情，放過此人！﹂

　　趙岳點點頭道：﹁看在道兄面上，便饒了他們！﹂

　　人叢中喧聲震天，有人喊殺，有人喝采，鐵柱宮之人這時那敢干涉。文開華轉眼見韓世川面色十分難看，知他無法出手，只好下令撤退。他當先走去，韓世川則由兩名大漢扶著，要知他和趙岳對的一杖，雙方都是硬拚手法。趙岳若不是剛剛才換回那口真氣，勁道未能使足，韓世川早已立斃劍下。原來這種砍拚手法，雙方都不須留蓄後勁，是以趙岳得以從劍上傳出﹁楞迦金剛力﹂和﹁九轉玄功﹂兩種剛柔不同的力道。

　　全場歡聲雷動，像潮水一般包圍住趙岳，趙岳和武當同道好不容易才擠了出去。那四名道人帶領他到襄陽城中一處道觀內休息，趙岳把秘府圖交還他們，四道十分感激，都為以前冒犯他之事道歉。用過齋飯，趙岳向他們告辭，道：﹁在下這就要趕赴洛陽，這口沉沙古劍曾蒙貴派掌門賜贈，待在下仗此神物會過武陽公之後始行奉還！﹂

　　青光道人道：﹁此劍在大俠手中才能出頭。敝派掌門奉贈大俠，定是有見於此。普天之下，除了大俠之外，再無一人配用此劍，大俠何須歸還？﹂

　　他微微一頓，又道：﹁貧道還有兩事要向大俠請教，第一件是韓世川口中提及死在鐵柱宮上的敝派高手，不知是否真有其事？這位高手是誰？﹂

　　趙岳道：﹁武林中能夠和武陽公激戰一日一夜之人，除了貴派前掌門白木真人之外，還有誰人？韓世川之言諒必不假。﹂

　　四名道人都大驚失色，青光道人道：﹁先師業已故世，大俠想必也知道的？﹂

　　趙岳不想多說此事，歎一口氣，道：﹁諸位師兄回去問一問貴派掌門，便知一切！﹂

　　青光道人不便再問，當下道：﹁第二件是青嵐師兄吩咐我們，如若見到大俠，便請問大俠幾時到陰風崖鐵柱宮去？﹂

　　趙岳心想：﹁青嵐道人這一問不知是甚麼意思，但他乃是武當門下，想來說了無妨！﹂當下應道：﹁在下這就前往洛陽，待奪回重寶，送抵少林寺之後，便即前赴鐵柱宮。﹂

　　青光道人道：﹁敵人全力集中洛陽，大俠雖然勇冠天下，但此行還是小心一點的好。若是多召集幾個人同行，那就萬無一失了！﹂

　　趙岳道：﹁敵人目下實力雖是聚集洛陽，但待我到達之時，他們已經移到鐵柱宮了！他們推測我一定會乘山上空虛之際，忽然上山，以便迫那武陽公出手，殊不知我卻真的赴往洛陽。﹂

　　青光道人覺得這話雖是有理，但未到其時，難以全信。他本想陪趙岳前往，又怕三位師弟帶返重寶途中出事。正在沉吟之時，趙岳已看透他的心意，道：﹁諸位不必多慮，還是全力護寶回山為要。在下縱是敵不過對方人多，仍可衝出重圍！﹂

　　青光道人大為放心，心想：﹁我怕的就是你不肯逃走。﹂於是和趙岳作別，各自分道離開。

　　趙岳獨自行去，忽然想起一人，忖道：﹁賈方山老鏢師歸隱之前，曾有數面之緣，記得就居住此地。他擅長喬裝易容之術，我何不向他請教一下，改易容貌之後，便不愁對方查出我的行蹤了！﹂

　　那賈老鏢師名聲甚大，襄陽城人人皆知，是以趙岳不費一點工夫，便找到地方，到他離開賈家之時，已變成一個中年文士模樣，唇上和下頷都蓄有鬍髯，兩鬢微斑，手中挽著琴匣。

　　出得襄陽，一逕北行。路上走了數日，無事發生。這時漸近洛陽，趙岳暗暗留意，只見許多武林人物行色匆匆，趕赴洛陽。

　　他有過兩次經驗，曉得鐵柱宮劫取四派鎮山之寶，公開展覽，用意在震駭天下武林，故此放寶之處，不難尋到，便不急於打聽。

　　這一日踏入洛陽，已是傍晚時分。趙岳心想此事不須爭在一夕時光，便投店歇宿。用過晚膳，當下向店家打聽此事。

　　那店小二相貌忠厚，道：﹁前幾天聽說有一宗甚麼寶貝擺放在城北武威鏢局內，小的也去瞧過，只是十來尊比拳頭大一點的鐵羅漢，那裏是甚麼寶貝，客官何苦上這個當？﹂

　　趙岳也不言語。到了翌日，空身走到武威鏢局。這一次行事特別謹慎小心。原來趙岳也不是全無算計之人，因想那武宮主智謀出眾，手下能人甚多。如果佈下陷阱，必有出奇制勝之處。是以這回去瞧瞧勢態。好在賈老鏢師喬裝易容之術十分高明，不怕洩露行藏。

　　到了鏢局門口，只見大門洞開，大廳中闈靜無人，一目了然，那裏有寶物蹤跡？大門口外面倒是有兩個面目慓悍的大漢守著，這兩人裝束一望而知乃是鐵柱宮手下。

　　趙岳緩步行過，那兩名壯漢也沒有注意他，趙岳心中好生失望，忖道：﹁莫非鐵柱宮已經怕了我，所以將少林重寶收起？﹂正轉念間，耳中忽然聽到說話之聲，當即停住腳步，凝神查聽，那陣話聲從鏢局門口傳來，一個粗壯嗓音道：﹁在下曾寶城率領幾個師弟從數千里外趕到此地。便是要見識見識少林重寶，老兄卻說沒有，這是甚麼意思？﹂

　　這人話中帶著濃重南方鄉音，甚是難聽。守在大門口的兩名壯漢之一應道：﹁寶物不是沒有，須得有人帶路才找得到，曾老師來自何處？﹂

　　曾寶城道：﹁在下師兄弟數人都是從廣東佛山鎮來的！﹂

　　那兩人都啊一聲，道：﹁好遠的地方！﹂其中一個道：﹁曾老師請進去等一等，一會就有人帶領諸位前往！﹂

　　趙岳舉步向前走去，忖道：﹁那曾寶城想是少林南派高手，才會從數千里外趕到洛陽。只不知他們有意助少林寺出手？抑是專誠看看那十八尊鐵羅漢？﹂原來他聽覺極佳，從曾寶城嗓音及腳步聲中，已聽出此人功力深厚，馬步特別沉穩，當是少林南派傳人無疑。

　　他一逕回到客店，結過店賬，提起琴匣飄然出店，直奔武威鏢局。到達之時一看，門口已換了兩人把守，當下步上台階。那兩人伸手攔住，左邊的人皺眉道：﹁幹甚麼？﹂右邊的人接著道：﹁這兒沒有人要讀書認字，走吧！﹂

　　趙岳鬍子一撅，啞聲道：﹁區區雖是讀書之人，但小時候學過少林拳腳，也算得上是半個少林門人。聽說少林之寶被匪徒劫了，存放此處，此可忍孰不可忍，區區因此特地前來瞧瞧！﹂

　　那兩名大漢反而笑了起來，左邊的人道：﹁好，你跟我來！﹂轉身入屋，趙岳大搖大擺走入去。

　　那人領著他一直向後面走去，穿過兩進屋宇，便是一座練武場。場中靜寂無人，左右兩廂的屋宇中卻隱隱傳出嘈雜人聲。

　　他們穿過練武場，直抵對面一間高大堂屋，踏入屋內，身後大門立時關上。再走入一道門戶之內，那門也隨即關起，聽得出竟是鐵板鑄成的門板。

　　那人偷看趙岳神色，只見他宛如不覺，當下便認定他真是個練過幾日武功的落魄文人！

　　此時兩廂人聲更是響亮，趙岳舉目一望，但見自己已處身在一間寬廣廳堂之內，兩側各開著一排疏窗，但窗上框格都是粗如鴨卵的鐵枝，窗外人影幢幢，兩邊俱是。對面只是一堵牆壁，沒有門戶。因此如要出此廳堂，只有進來時的那道鐵門。

　　堂屋內光亮異常，原來四壁都點上燈火。當中一張方桌，舖著白布。桌上放著十八尊小小鐵像，顏色黝黑，每一尊鐵像都作出一個不同姿勢，光頭跣足，僧袍寬大，極是古樸生動。

　　桌邊有四個人正在圍觀，從裝束上一看而知是少林南派高手曾寶城等四人。此外對面右角放著一張太師椅和一張條櫈，分別坐有五人。

　　趙岳認出太師椅中坐著的是鐵柱宮以前七煞之一的﹁水煞﹂梅豹。當日他在鐵柱宮上曾與此人交過手，這梅豹尚有兩個兄長，合稱九嶷三鬼，那日一戰中，梅龍梅虎都戰死當場。只有自己收拾不下這梅豹。此事趙岳每一念及，便如芒刺背，自覺是生平一大恥辱，弱了師門威風。

　　那曾寶城等四人彎腰觀看那十八尊羅漢，似是研究其中招式。趙岳瞧出其中一個熊腰虎背的中年大漢看得最入神，眼中異光不住閃動，像是領悟出許多奧妙道理。這時不便驚擾他們，便暫不發作，站在他們後面假裝觀看。

　　過了老大一會工夫，耳中聽得坐在條櫈上四名大漢之一咕噥道：﹁看了老半天，還不捨得走，討厭得很！﹂

　　趙岳轉身向門口走去，一個壯漢走過來，道：﹁看完了？﹂

　　趙岳點點頭，道：﹁區區還有事要趕到開封，不便久耽。﹂

　　那壯漢道：﹁不行，你且到兩邊廂房歇歇。﹂

　　趙岳大感驚訝，忖道：﹁無怪兩廂人影幢幢，原來是被他們強行留下的！﹂口中道：﹁區區實有要事，只不知要歇多久？﹂

　　壯漢道：﹁那就說不定了，上頭沒有命令，你們只好等候。﹂

　　趙岳道：﹁若是一直沒有命令，我們就等一輩子不成？﹂

　　壯漢道：﹁這兒有床睡，有麵吃，等上一輩子還是便宜了你！﹂

　　趙岳聳聳肩，道：﹁好吧，區區還想再瞧一眼！﹂他一逕轉身走回去又看了一會，只見曾寶城有時閉目尋思，有時搖頭擺腦。

　　趙岳目光回到那十八尊鐵羅漢之上，凝神看了一陣，擠到曾寶城身邊，道：﹁第二招白猿獻果拳勢好像低了一點？﹂

　　曾寶城望也沒有望他，道：﹁不低不低，須得如此才能發出剛猛勁力！﹂

　　趙岳心中一震，忖道：﹁此人果是少林門中罕見高手，竟悟得出這一招發勁使力之妙！﹂當下又道：﹁第七招的﹃旋風掃葉﹄腳法如果照他施展，拳勢便不能使足，若是縮退半步，又怕彀不上對方！﹂

　　曾寶城聽了這話，沉吟半晌，道：﹁縱是拳勢不能使足，也有莫大威脅，勝過彀不上敵人！﹂

　　趙岳道：﹁依我看來，這一招踏步之時，須得用足腰勁，出拳之時，借用肩臂之勢。如此方能吐勁發力，立傷敵人！﹂

　　曾寶城尋思一下，大喜道：﹁不錯，不錯！﹂隨即虎軀一震，抬眼望住趙岳。趙岳看也不看他一眼，接著道：﹁第十二招﹃倒提金鐘﹄也是借外力引發自家真力，借力之道，盡在旋身之中，曾兄以為如何？﹂

　　曾寶城凝目一想，失聲道：﹁正是，正是！﹂當下躬身拍掌道：﹁多謝指教，感激不盡！﹂

　　這時鐵門一響，進來一人，趙岳眼光一閃，認出是七指翁江奎。當下也不理會，道：﹁曾兄有何打算？﹂

　　曾寶城道：﹁若不是鐵門窗，兄弟就打出去！﹂

　　梅豹獰笑一聲，接口道：﹁這鐵門鐵窗豈是用來對付你的？﹂

　　曾寶城道：﹁我知道，這是對付趙岳趙大俠的！我一路上已聽到他的神勇，可惜他現下不在此地！﹂

　　剛進來的七指翁江奎接口道：﹁趙岳在此，便又如何？﹂

　　曾寶城只冷笑一聲，並不置答。趙岳道：﹁我代他答了吧，趙岳若在此地，看他怎生收拾你們這些孫子！﹂

　　兩邊鐵窗外傳入來鬨笑之聲，梅豹江奎都掛不住，齊齊大喝衝將過來。趙岳啊喲一聲，縮在曾寶城身後，江奎伸手一撥曾寶城，喝道：﹁走開！﹂左手便要抓拏趙岳，曾寶城小臂斜豎，江奎手掌撥在他小臂上，但覺重如山岳，撥之不開，心頭一震，退了兩步，厲聲道：﹁你走開不走開？﹂

　　曾寶城覺出對方手力極是強勁，乃是平生首次碰到的好手。心知鐵柱宮果是名不虛傳，單是底下一個外七堂堂主，便如此了得。當下不敢隨便發作，道：﹁算了，算了，一句話值得冒這麼大的火麼？﹂

　　梅豹踏前一步，伸手勾住他的小臂，運力撥去，口中正要喝一聲﹁去﹂字，忽覺敵人穩如泰山，臂堅如鋼，不禁一凜，把那一聲﹁去﹂吞回肚中，左手疾向對方面門拍去。

　　曾寶城乃是南宗外家高手，武林中有道是﹁南拳北腿﹂，他便是不擅腿法，是以馬步特穩，雙手力道剛猛無比，這時一見敵人左掌拍到，趁著對方右手勁力尚未全收之際，振臂一格。梅豹右手登時被他震開，這時唯恐敵人乘隙發拳，只好收回攻出左掌，飄退三步。

　　兩邊鐵窗透入喝采叫好之聲，江奎梅豹登時面紅耳赤羞惱難當。江奎道：﹁原來少林還有這等高手，來，來！瞧你能夠在本座手底走上幾招？﹂

　　趙岳道：﹁曾老師別動手，是我闖的禍……﹂

　　曾寶城道：﹁話不是這樣說，我少林派弟子豈是欺弱怕強之人？﹂話聲中踏前兩步，握拳坐馬，接著又道：﹁怎麼打法？﹂他一舉一動極是沉穩有力，一派硬架硬馬的勢式，聲威凜凜。

　　江奎也不敢過於小看，冷笑道：﹁你說！﹂

　　曾寶城道：﹁在下若是贏了，你須得打開鐵門，讓我們五人出去！﹂

　　江奎道：﹁可以，反正你贏不了！若是輸了呢？﹂

　　曾寶城道：﹁你愛怎樣便怎樣！﹂

　　趙岳在後面接口道：﹁不行，不行……﹂

　　梅豹瞪他一眼，道：﹁怎麼不成？﹂

　　趙岳道：﹁曾老師若是輸了，你們可以要了我們五條性命。但他贏了，卻不能要你們的命！依我說曾老師贏了的話，還得加上十八尊鐵羅漢才行。﹂

　　這時鐵窗外沒有一點聲息，梅豹江奎都感覺出外面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這一邊，等候他們回答。在這等情勢之下，豈能示弱？

　　梅豹道：﹁這也使得！﹂

　　江奎笑道：﹁臭窮酸今日別打算活著出去！﹂趙岳不是浮滑輕薄之人，說不出損話，便不言語。

　　江曾二人開始動手。曾寶城拳路主攻，大喝一聲，揮拳猛擊，江奎見他拳上力道剛猛之極，便施展出小巧工夫應付。曾寶城連攻三拳之後，招式微微一滯，江奎已乘隙搶攻，只見他雙掌如風掃拍，迫得曾寶城只有招架之功。片刻間兩人已拆了十五六招，曾寶城險象環生，已被對方掌風掃中兩次，幸而有一身硬功護體，並無大礙。

　　梅豹冷笑道：﹁只會幾手粗笨拳腳，也敢來此奪寶！﹂

　　趙岳想道：﹁一夢大師為何不來奪回寶物？以他老人家身手，此事易如探囊取物！﹂

　　卻見曾寶城忽然拳法一變，竟是使出十八羅漢拳，才第二招就挽回危局，第三招開始佔到上風。他一招一招使出來，功力十足。只打得江奎封架不迭。到了第十二招﹁倒提金鐘﹂，曾寶城旋身借力，一拳猛擊出去，拳力到處，江奎震得倒退五六步之遠。

　　這時兩邊鐵窗傳來熱烈采聲，梅豹也不覺微微失色。

　　江奎施展出飄忽身法，夾以陰毒手法反擊，勉強抵過十八招羅漢拳，曾寶城從頭使起，威力便不及從前。原來江奎也是一時高手，這十八招接了下來，已看出曾寶城吃虧在一身皆是外家硬功，而這套羅漢拳雖是以剛猛為主，但須得內外兼修的高手，才能發揮十足威力。似曾寶城這等外家好手，目下已是將這一套拳術威力全部用上了。當下避虛就實，以快打慢，身形忽進忽退，又封拆了二十餘招，漸漸制住機先。

　　趙岳看看勢色不對，仰天長嘯一聲，這一陣嘯聲只震得屋內之人無不耳中生疼。七指翁江奎忽然捨下曾寶城，縱到門邊，伸手拉開一道縫隙，鑽了出去。原來他上一次領教過趙岳的厲害，深知無法抵敵，這刻一聽出趙岳的聲音，趕緊開溜。

　　梅豹略一遲疑，趙岳已佔住出路，舉手剝掉面上假鬚假眉，便現出他本來的面目，縱聲大笑道：﹁趙岳在此！﹂

　　鐵柱宮的手下都露出驚駭之色，擠在牆角。梅豹掣出緬刀，趙岳也從琴匣中取出那柄沉沙古劍，懶得多說，舉步上前，揮劍劈去。梅豹上一回在鐵柱宮上跟他動過手，至今仍不信他武功已精進到別人傳說的地步。也自揚刀招架。﹁噹﹂的一聲，刀劍相交，梅豹只覺虎口裂疼，緬刀已脫手飛去，人也震退數步。這一驚非同小可，記起武宮主的命令，連忙退到牆角那一堆手下前面。

　　趙岳道：﹁梅老三不敢動手了麼？﹂梅豹一揚手，一蓬光雨迎面射到。趙岳自己不怕，卻恐曾寶城等四人受傷，只好揮劍劃圈，內力湧出，佈成一堵無形牆壁，擋住這一蓬數量極多的暗器。便在此時，屋頂上軋軋一響，突然一扇鐵板掉下來，恰好封住牆角，梅豹等諸人便在後面，與趙岳他們隔了開來，趙岳不覺一愣，耳中忽然聽到一陣語聲道：﹁鐵門尚未關牢，快點奪門而出！﹂

　　這陣語聲細如蚊蠅，卻十分清晰。趙岳一聽而知乃是文開華的聲音，心想這回若是受他之恩，日後難以報答，便不奔向鐵門。

　　眨眼間鐵門傳來碰擊之聲，想是已經鎖住。趙岳道：﹁曾老師可把鐵羅漢收起！﹂曾寶城立刻動手，盡數放在囊內。

　　右邊鐵窗外傳來一陣笑聲，道：﹁姓趙的你武功雖強，可惜有勇無謀，自投羅網。﹂這陣語聲竟是梅豹口音，原來牆角被鐵板封死之後，另有暗門可以通出。

　　只聽梅豹接著道：﹁本座命令一下，兩邊火箭勁射如雨，你縱是不畏利箭，但架得住火燒麼？﹂

　　趙岳怒道：﹁鐵柱宮只會施展詭計，算甚麼本領？﹂

　　梅豹道：﹁本座先下令射死姓曾的四人，看你如何護救？﹂

　　趙岳怒火益發難以抑制，撲到鐵窗之下，揮動古劍猛可斫去。只聽震耳一聲大震，那道鐵窗裂開一道缺口。趙岳自家也料不到竟能斫裂鐵窗，怔了一怔，隨即又揮劍斫劈，三劍過處，已斫開一道兩尺寬，五六尺長的裂口。

　　外面的梅豹和一眾手下早在他第一劍斫裂鐵窗之時，駭得四散竄逃，外面原有數十武林人物，這時不禁大聲喝采助威。

　　趙岳和曾寶城等四人脫困而出，便由眾人簇擁著走出前面的大廳。這時梅豹江奎固然逃走無蹤，文開華也不見露面。

　　許多人擠上前來跟他說話，備致傾慕之意。趙岳好不容易才脫身離開，只有曾寶城等四人跟著。當下五人一道走出洛陽古城，直奔嵩山。次日早晨，一行五人已抵嵩山山麓。

　　上山大道當中站得有五名僧人，其中一位身披月白僧袍的僧人當先上前，合什道：﹁少林寺知客僧大忍率領同門，特來恭迎俠駕！﹂

　　趙岳吃了一驚，連忙上前見禮，道：﹁趙岳何德何能，勞動法駕？﹂

　　曾寶城等四人上前見過，他們雖是少林南宗，但仍有輩份可循，這曾寶城竟是和知客大忍僧同輩。

　　當下一道上山，走了數里，忽見三僧迎面而來，當先的一位身披大紅袈裟，法相高大莊嚴。大忍僧為雙方引見，原來是少林寺諸院長老之一，法名雲高。這雲高大師道：﹁趙大俠力抗妖邪，威震天下，老衲心儀已久，特意下山迎迓！﹂

　　趙岳惶恐道：﹁大師這等說法，折殺晚輩了！﹂

　　雲高大師道：﹁趙大俠英風颯爽，果然是龍蟠鳳逸之士，老衲不枉此行！現下敝寺方丈率同諸院長老皆在寺門外恭候大駕。﹂

　　趙岳大驚道：﹁晚輩怎當得起？﹂

　　雲高大師道：﹁趙大俠聲名昭世，振奮天下武林人心，功勳彪炳。敝寺方丈合該親迎！﹂

　　趙岳這時真有點躊躇不前，心中既歡喜又感慨。歡喜的是得蒙少林方丈大師看重，接以殊禮，實是莫大榮寵，古今罕見。感慨的是去年前赴武當，何等艱危，和今日比較起來，真有天壤之別。

　　眾人簇擁著他上得山來，只見山門外廣場之上，數百僧人肅然排列兩邊，當中站著七八位老僧，個個相貌清古莊嚴。

　　趙岳已得大忍僧指點，知道眾老僧中那位披著黃色袈裟，相貌清癯，兩眉霜毫拂頰的老僧便是少林寺當今方丈大師雲隱，當即急趨上前，以後輩之禮跪拜參見，道：﹁晚輩趙岳拜見方丈大師！﹂

　　雲隱大師合什躬身，還了一禮，他身邊的六七位老僧上前把趙岳扶起。雲隱大師道：﹁大俠駕臨荒山小寺，嘉錫光采，如何行此大禮？﹂他隨即親自介紹少林寺諸長老，趙岳不見一夢頭陀在內，心中微感驚訝，但一時不便動問。

　　曾寶城率眾上前參見方丈雲隱大師，並且獻上那十八尊鐵羅漢，兩邊數百僧侶得見本寺至寶，都露出歡喜之色。雲隱大師詢問過奪寶詳情，便肅客入寺。

　　眾人在靜室中談了一陣，趙岳問起一夢頭陀下落。雲隱大師道：﹁雲和師弟一個月前歸來時，不但改了法名，連容貌也大異昔年。本座得知他二十年來經歷，又是歡喜，又是難過。﹂

　　趙岳凝神傾聽著，心想老方丈沒有提及二妹單雲仙，莫非她沒有隨一夢頭陀到此？

　　雲隱大師緩緩道：﹁其時敝寺的十八尊鐵羅漢已被鐵柱宮之人奪走。雲和師弟對老衲言道：他二十年來武功大有精進，若是率幾名高手前赴洛陽，不難奪回此寶。但此舉一則洩露秘密，白白教武陽公得知他尚在人世。二則趙大俠出世之期已屆，這數派失寶若是由你獨力奪回，即可大增聲威，迫武陽公親自出手。他還提起和趙大俠有一年之約，但他於前數日離開之時，卻說是和另外一個人先赴陰風崖鐵柱宮去！﹂

　　趙岳心頭一震，忖道：﹁另一個人自然就是二妹了！唉，我遵從那位黑衣比丘的話，連續奪寶。不但鐵柱宮之人屢次失算，連一夢大師也以為我最後一次不會到洛陽去，所以趕赴鐵柱宮增援。﹂

　　他表面上可不敢露出一點神色，沉住氣談了一回別的，這才起身告辭，說明要趕到鐵柱宮去。雲隱大師心中也懸慮一夢頭陀勢孤力單，便不加挽留，免得耽誤。

　　趙岳隻身匆匆下山，心中甚急，恨不得插翅立即飛到鐵柱宮去！

　　此時在陰風崖鐵柱宮上，群惡畢集，原本只是一片荒涼的曠地上，這年餘以來已經搭建起不少房屋。

　　議事大廳中，高髻宮裝的武宮主坐在當中太師椅中，右側坐著一排人，第一個便是內四堂香主之首黑煞手賴珞，第二個是玉軸書生房仲，接著下來的是太原烏魔娘文開華，然後便是外七堂堂主。

　　武宮主左面隔開七八尺遠處，坐得有兩個人，一個是白髮頭陀，一個是紅妝少女。

　　武宮主微微冷笑，道：﹁老和尚你昔日為鬼火毒蛛所傷，居然還能活著，可算奇蹟！﹂

　　那白髮頭陀正是少林寺上一代高手雲和禪師，現下改名為一夢頭陀，面上盡是疤痕，疤痕中猶有微綠之色，甚是醜怪，誰也不知他就是二十年前履臨過此地的少林高手。

　　一夢頭陀道：﹁老頭陀其時命在垂危，是以不曾親見武宮主及文堂主風采，今日幸晤，足慰平生！﹂他微微一笑，接著又道：﹁老頭陀在山下守候多日，只見得有貴宮諸人出入，不見趙少俠出現，這才曉得我們雙方都猜錯了！﹂

　　武宮主一向以智謀武功都超世絕俗自詡，此時心中大感難受，冷哂一聲，道：﹁我把趙岳估計過高，誰知他到底還是個死心眼之人，最後仍然直奔洛陽！不過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有兩位駕臨此地，何愁他不自投羅網？﹂

　　一夢頭陀還沒答話，單雲仙已接口道：﹁宮主或者是因無人敵得過我大哥，所以率眾退守此地，我大哥一旦現身，只怕沒有甚麼羅網困得住他！﹂

　　武宮主斜睨她一眼，道：﹁本宮主若是不擇手段的話，你們早就死在武當禁地秘府之內了！﹂

　　單雲仙應聲道：﹁宮主如果不須使用手段，何須說出羅網二字？由此可見得宮主對付我大哥，非使用陰謀詭計不可！﹂

　　對面一排人都泛起怒色，單雲仙又接著道：﹁既然宮主必須使用計謀，那一日在武當派秘府之內，如何到了緊急關頭，突然回心轉意，此中曲折心情，甚是微妙，頗耐尋味！﹂

　　武宮主當著一眾手下面前，被她這番話擊中要害，指出她分明對趙岳大有情意，不覺又羞又怒，面色一冷，道：﹁誰耐煩跟你一個小丫頭作唇舌之爭？不過也毋須害怕我會取你性命！你的姿色也算得是少見的美人，本宮這許多位堂主想來總有一兩位願意收留你！﹂

　　一夢頭陀道：﹁阿彌陀佛，武宮主不可說出這種作孽之言，須知你也是女子之身，此事豈可強迫？閒話說過，老頭陀敢請宮主向武老施主轉致一聲，說是老頭陀想會一會他！﹂

　　武宮主道：﹁你想拜見家父的話，須得先闖過本宮主這一關！﹂

　　一夢頭陀皺眉道：﹁宮主雖是武功卓絕，但年事尚輕，終是女流之輩，老頭陀焉能跟你動手？﹂

　　武宮主道：﹁現在你還不配，等你贏得本宮內外十一位堂主，本宮主才肯教你見識鐵柱宮絕藝！﹂

　　一夢頭陀轉眼向那十一位堂主望去，只見這十一位武林高手，沒有一個露出不悅之色，可見得這武宮主一身絕藝，確實凌駕在這一干高手之上。

　　他早已算出必須先闖過這一關，才能見到武陽公，是以不但毫不訝異，還立即起身，道：﹁好，老頭陀就請各位施主賜教！﹂

　　他邁步走到廳中一站，道：﹁那一位先出手賜教？﹂

　　武宮主應聲道：﹁有煩文堂主出手！﹂文開華應聲而出，從容地走到老頭陀面前。

　　一夢頭陀心中微驚，忖道：﹁這武宮主雖是從未見過老衲武功，但一開口就調出內堂堂主，可見得她果是智謀超眾，料敵如神！﹂當下合什道：﹁文施主請！﹂

　　文開華道：﹁大師用甚麼兵器？﹂說話之時，翻腕取出鐵杵。老頭陀心中又是一動，忖道：﹁聽說這文開華也是以智計出眾著稱，只看他一上來就佔到老衲便宜便可想而知！﹂

　　他搖頭道：﹁老頭陀即使見到武老施主，也不使用兵器！文施主儘管放手施為！﹂

　　眾人都暗暗凜惕，只有武宮主微微冷笑。

　　文開華欺身出招，鐵杵疾搗，口中喝道：﹁既是如此，本座便有僭了，看招！﹂這一杵搗出時，不等招數使足，已撤回來化作斜砸之勢。

　　但見一夢頭陀左足微微伸出數寸，似是準備好在最後的一剎那才閃身避開。晃眼鐵杵已迫近他肩頭，他仍然凝立不動。

　　眾人方想這老頭陀身法難道能比文開華鐵杵還快不成？正轉念間，鐵杵已砸在老頭陀肩上，發出﹁砰﹂的一聲。老頭陀身形晃都不晃，腳底方磚卻裂了四五塊之多。他在肩頭被砸中之際，右手疾穿上來，已抓住鐵杵。

　　文開華這一杵砸下去，已用七成真力，卻見敵人毫無損傷，心頭大震，一個念頭在心頭電轉而過，立刻鬆手縱退丈許。

　　一夢頭陀見他機智過人，認輸得快，免去自己楞迦金剛力的一擊，當下微微一笑，道：﹁文堂主且把兵器收回！﹂話聲中將鐵杵輕輕拋去。

　　文開華看出不是暗藏煞手，這才伸手接住，轉身走到武宮主太師椅前，欠身道：﹁敝座學藝不精，有辱本宮威名，自請處分！﹂

　　武宮主柳眉一皺，殺氣滿面，冷冷道：﹁以文堂主的一身絕藝，天下難有一招便贏得你之人，此戰顯然有貪生畏死之嫌，應即當眾自盡！﹂

　　文開華怔一下，道：﹁上陣動手，非勝即敗，那裏便得死罪？﹂

　　武宮主眼中殺機更盛，冷冷道：﹁你敢駁回本宮主的命令？﹂

　　文開華現出頹喪之容，道：﹁屬下豈敢如此大膽，只求宮主開恩，准予退下自盡！﹂

　　武宮主凝目望住他，兩道目光賽如冷電利箭，文開華面色灰白，不敢抬目。全廳鴉雀無聲，等聽武宮主如何回覆。

　　過了片刻，武宮主轉眼望向其餘十位堂主道：﹁本宮判此重刑，自有深意，待會不論是那一位出陣應戰，雖是落敗，亦不會遭此重罰！﹂她的目光轉回文開華面上，冷冷道：﹁文堂主服不服本宮主的判刑？﹂

　　文開華低歎一聲，道：﹁屬下心服口服！﹂

　　武宮主道：﹁你既是服了，那就待打發老頭陀之後，你自家私下了斷！﹂

　　文開華欠身拱手道：﹁多謝宮主恩典！﹂便即退開一旁。

　　一夢老頭陀道：﹁宮主這回派何人出戰？﹂

　　武宮主道：﹁等一等！﹂接著揮手道：﹁有煩鄭江兩位堂主動手押下文開華，打入死牢。﹂

　　金蛇老人鄭凱和七指翁江奎應聲起身，文開華秀美的面上泛起掙扎之容，原來他心中兩個念頭正在糾纏鬪爭，其一是束手就縛，另是把握時機，出手抵抗。

　　他的目光掠過單雲仙的面上，忽然長嘆一聲，丟掉鐵杵，轉過身子，雙手倒剪。鄭凱江奎兩人一個出手點他穴道，一個取繩縛手。轉眼間便把文開華雙手雙足綑牢，帶出廳外。

　　武宮主道：﹁有煩房烏兩位堂主出手對付老頭陀！﹂

　　單雲仙叫道：﹁怎麼叫二敵一？﹂

　　武宮主冷冷道：﹁閉嘴，此地豈容你大呼小叫的麼？﹂

　　單雲仙尖聲道：﹁我一定要叫，你倚仗人多，縱是勝了也不能教天下心服！﹂

　　一夢頭陀道：﹁單姑娘不必多說，老衲既然上得鐵柱宮，已將生死置諸度外，他們是否按武林規矩出手，都由得他們！﹂

　　玉軸書生房仲太原烏魔娘已經離座而出，兩人都掣出獨門兵器。房仲道：﹁大師一身武功有超凡入聖之能，宮主命我們二人出手，正是瞧得起你之意！﹂

　　烏魔娘接口道：﹁想當日三門四派高手來犯，沒有一個蒙宮主這等看重。今日老和尚你若是贏得我們二人聯手之勢，立時名震天下，正是成全你的意思！﹂

　　單雲仙忍不住又插口道：﹁喲，這樣說來，一夢大師還得向武宮主拜謝啦！﹂

　　武宮主冷冷道：﹁等他贏得了再說！﹂左手暗下做個手勢，黑煞手賴珞立即點一點頭。

　　房仲使的是一支玉軸，烏魔娘用的一把三股金叉，兩人交待過場面話，當即分頭進攻。起先都是試探招數，迅快進退，使人眼花繚亂。

　　一夢大師博通天下武術，功力極是深厚，但對這兩人也不敢有絲毫輕視，隨手拆解，眨眼工夫已拆了十餘招之多。烏魔娘首先怪嘯一聲，欺身迫攻，手中的三股金叉凌厲刺劈，加上一頭長達腰際的頭髮迴旋飛舞，暗藏絕妙招數。玉軸書生房仲也施展出全身本事，身形進退如行雲流水，手中玉軸橫掃時雷霆萬鈞，直戳時陰險狠毒。

　　一夢大師被這兩人一輪猛攻，似是只有防守之力，險象環生。外七堂群雄個個喜動顏色，大聲喝采，為房烏二人助威。單雲仙翠眉顰蹙，含怒凝愁，捉摸不出戰局到底有何等樣的結果。

　　那房烏二人連續施展殺手，猛攻了五十餘招之多，每一招發出之際，都感到對方萬萬無法躲閃得，然而事實上老頭陀一直都逃過大難，二人不禁銳氣漸消，攻勢鬆弛了不少。但此中變化只有局中之人感覺得出，外表上看起來那房烏二人仍是氣勢如虹，著著搶佔先手。

　　武宮主不時凝目打量單雲仙，似是疑雲滿腹。單雲仙無暇理會，一直瞪著戰場。

　　滿廳采聲忽然消沉，只賸下兵刃劈風之聲。原來老頭陀忽然連發奇招，力挽危局，他這幾招出手威勢極盡陽剛強猛之能事。這時忽地一拳搗出，拳力宛如狂潮怒濤，對面的玉軸書生房仲當之不住，震退數步。烏魔娘從左側閃電攻入，金叉攔擊老頭陀發招的右手，滿頭長髮疾灑出去，纏捲左臂。老頭陀這一拳招數還未用足，迫得煞住，左手曲肘一撞，一股力道應肘而出，烏魔娘的長髮登時散飛。

　　他這兩招已顯示出一身堅強莫當的威力，全廳之人都大感震凜。黑煞手賴珞早已準備出手，可是直至這刻，武宮主還未下令，只好蓄勢待發。只見老頭陀拳勢一變，緩緩劈出一拳，左手同時封住烏魔娘攻襲之勢。玉軸書生房仲手法何等迅快，玉軸由上而下，﹁啪﹂一聲擊中對方小臂。那知這一擊不但不能敲斷對方手臂，反而感到一股力道撞到胸口之間，這一驚非同小可，立時提氣輕身，一個觔斗直翻開去。總算他應變得快，借勢卸去大部份拳力。但站定身子之時，仍然感到真氣浮動，胸口隱隱生疼。

　　老頭陀轉過身軀，對正烏魔娘緩緩一拳劈去，烏魔娘得見玉軸書生房仲狼狽情形，那敢封架，刷地縱開尋丈。但她身形一動，老頭陀也跟著縱起追去，依然保持相等距離。原來老頭陀拳勢雖是緩慢，但身法卻迅快如電。尤其是他乃是主動之勢，事先預測得出對方將會閃避向何方，是以烏魔娘萬萬擺脫不了他這一拳之厄。

　　武宮主到得後來，全神瞧著單雲仙，凝目沉思，戰局變化似是渾然不覺。

　　黑煞手賴珞眼見烏魔娘十分危急，不禁大喝一聲，離座撲去。他身法雖快，無奈老頭陀武功精深，左手一招﹁倒提金鐘﹂，便把他迫得煞勢落地。

　　這時老頭陀右手那股沉重如山的拳力已經罩住烏魔娘的身形，耳中忽聽武宮主尖聲叫道：﹁你是峨嵋玉環仙子的甚麼人？﹂老頭陀心頭一震，轉眼望去，只見武宮主揪住單雲仙胸口衣服，話聲甚是惡毒。他這麼一分神，拳上勁勢洩去大半，﹁蓬﹂地一響，烏魔娘只震退八九步之遠，沒有倒下。

　　老頭陀疾出一拳，又把黑煞手賴珞震開數尺，側耳聆聽單雲仙怎生回答。原來他這一年偕同單雲仙回到她生長之地訪尋她的姑母，但這個女尼已經神秘失蹤。其時單雲仙義父還在京師，他們又到了京城，見到她的義父。她義父倒是坦白得很，告訴一夢頭陀說，他只知這女尼姓秦，法名大悔，十七年前在皖鄂道上相遇，蒙她出手擊退仇家遣來的幾名刺客，從此這女尼秦大悔便一直在他鄉間定居。單雲仙在當日見面之時，約是兩歲左右，他收作義女。十七年來他一直浮沉宦海，罕得返鄉，對於秦大悔單雲仙身世實在毫無所知。老頭陀失望之餘，便和單雲仙到處訪尋，結果毫無頭緒。這刻聽到這話，明知單雲仙答不出甚麼話，但仍然忍不住留神聆聽。

　　單雲仙愣了一下，道：﹁你怎會有此一問？﹂

　　武宮主道：﹁最近我看過她一幅肖像，竟和你有七八分相似！﹂

　　一夢頭陀心中道：﹁想是那幅肖像畫得不好，若是見過玉環道友本人，才知道她們兩人十足相似，豈只七八分？﹂

　　單雲仙緩緩道：﹁我也願意知道她是我的甚麼人！我自懂事以來，從不知自家身世來歷。﹂

　　武宮主鬆開手，道：﹁這話可是當真？﹂話聲甚是沉重嚴厲。

　　單雲仙道：﹁一點不假！﹂

　　一夢頭陀也大聲道：﹁老衲可作證明！﹂

　　武宮主回頭道：﹁那麼老和尚你知道不知道她的身世？﹂

　　一夢頭陀道：﹁老衲帶她查訪一年之久，毫無所得。﹂

　　武宮主道：﹁你們想不想知道？﹂

　　一夢頭陀和單雲仙都大感訝異，瞠目而視。武宮主道：﹁太簡單了，她就是玉環仙子的女兒！﹂

　　一夢頭陀啊了一聲，頷首道：﹁這話有理。﹂

　　單雲仙道：﹁這位玉環仙子現下在甚麼地方？﹂

　　廳中沒有一個人開腔，過了一會，一夢頭陀道：﹁老衲正因懷疑你的姑母就是玉環道友……﹂她喲了一聲，道：﹁你該早點跟我說啊！﹂

　　一夢頭陀道：﹁說了也沒有甚麼用處，若是見到了她，你自然明白一切。﹂

　　大廳中又肅靜無聲，武宮主面色陰晴不定，似是考慮要不要向她下毒手，但誰也不曉得她為何要加害這個不懂武功的女孩子。

　　一夢頭陀緩步向她走去，黑煞手賴珞玉軸書生房仲太原烏魔娘三人迅疾縱到，攔住他的去路。一夢頭陀知道硬闖的話，須得費去不少氣力，當下朗聲道：﹁宮主敢是有意加害單姑娘？﹂

　　武宮主冷笑一聲，道：﹁你想從我的態度上推測，是也不是？﹂話聲未歇，突然伸手抓住單雲仙的胸口，厲聲道：﹁不錯，我要取她性命！﹂當即舉手駢指，向她胸口死穴點去。

　　一夢頭陀大吼一聲，掄拳猛劈，意欲闖進去搶救。但那三人都是當世黑道一等高手，聯手合力之下，抵擋住他前闖之勢。

　　武宮主指尖快要沾到單雲仙胸口死穴之時，突然遠處一陣雷鳴似的語聲透入廳內，道：﹁珮兒不可下手！﹂武宮主理也不理，指尖疾落，點中了單雲仙死穴。那陣雷鳴也似的話聲再度響昇，仍然是那句話。

　　單雲仙﹁哎﹂的一叫，跌倒地上。武宮主驀地回轉身子，雙眼凝望廳門，似是等候發話之人進來。

　　一夢頭陀眼見單雲仙已被武宮主點中死穴，雖是因此激發了滿腔仇恨殺機，幾乎瘋狂，但他到底具有數十載修為之功，當下壓抑住狂怒之情，縱退尋丈，心想只等武陽公那老魔頭進來，拚出高下之後，再作計較。

　　大廳中所有的人都屏息肅立，過了片刻，仍然無人現身入廳。

　　武宮主面色略見鬆弛，道：﹁房烏兩位堂主身上可有妨礙？﹂

　　房仲烏魔娘齊齊道：﹁不妨事！﹂

　　武宮主道：﹁這老和尚似是大有來歷之人，本宮不可輕視之。便請賴房烏三位堂主一齊出手，我也親自參戰！﹂

　　眾人素知這位武宮主不但武功超卓，智謀更是高人一等。目下這等慎重其事，高手盡出，可見得這個老頭陀必非尋常高手！

　　賴珞房仲烏魔娘三人應聲舉步上前，先形成合圍之勢。武宮主冷叱道：﹁即速進攻！﹂那三人齊齊應一聲﹁遵令！﹂立時各施絕藝奮勇撲攻。

　　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一夢頭陀陡然記起一事，兩道霜白慈眉一聳，雙拳併出，砰砰澎澎硬接數招，勢若瘋虎。

　　武宮主冷笑道：﹁你拚命也不濟事！﹂語聲中掣出一口長約兩尺，寬達四指的金色短劍。看起來比平常之劍寬短厚重得多，與令箭有幾分相似。她款步迫近戰圈尋暇覓隙，待要出手。她的面色本來就比常人白皙，現下加上微青之色，簡直不似活人。

　　一夢頭陀大喝一聲，雙拳翻飛，衝開一條道路，腳下迅快奪路奔出戰圈。外七堂堂主見他乃是向廳門奔去，都紛紛喝叱，抄兵刃縱撲攔截。誰知一夢頭陀身形快逾閃電，一眨眼間已衝出廳門。

　　大廳外面左邊數丈就是深不可測的懸崖峭壁，只有一道四尺高的矮牆圍住。右手數丈外就是插天石壁，一根粗如磨盤的黝黑鐵柱，高約三丈，插在那片光滑石壁之前。

　　一夢頭陀面向那片光滑石壁，叫道：﹁武陽公你可敢現身與老頭陀比劃比劃？﹂

　　大廳內一片混亂，武宮主叱喝一聲，登時人人都停止奔撲。當下武宮主率著賴房烏三人縱出大廳。他們也不繞過去攔截老頭陀逃生之路，只是打橫排列在大廳門外丈許之處。

　　那一片高插入雲的光滑石壁離地四丈之處，有個丈許方圓的洞口，此時寂靜無聲。

　　一夢頭陀目光更是凝注那洞口，又大聲叫道：﹁武陽公，你在那石洞內躲了二十年，豈不氣悶？﹂

　　武宮主冰冷的聲音應道：﹁老頭陀想是二十年前來過本山之人，是也不是？﹂

　　一夢頭陀道：﹁你最好問一問你令尊！﹂

　　武宮主道：﹁用不著問啦！你就是少林寺雲和老僧！我告訴你，你雖是煉成少林達摩神功﹃楞迦金剛力﹄，但我父仍然不屑出手！你若能把我們擊敗，那時候你不找他，他也會現身找你！﹂

　　一夢頭陀道：﹁老衲非是善忘之人，這話早先已經聽你說過，何須再說一遍？﹂

　　武宮主不覺一怔，忖道：﹁他答話中隱含玄機，卻不知是甚麼意思？﹂當下微微冷笑，心中迅快尋思。

　　一夢頭陀厲聲道：﹁武陽公你到底出不出來？﹂話聲餘響未歇，一陣雷鳴似的聲音從大廳內傳了出來，道：﹁大和尚不但武功大有精進，連心機智謀也和昔年不同，老夫該當與你見上一面！﹂

　　這陣語聲竟是從廳內發出，大出眾人意料之外。一夢頭陀轉回身軀，道：﹁這敢情好，是你出來？抑是老衲進去？﹂

　　說話之時，廳中湧出七八個人，卻是外七堂眾堂主。武宮主擺手道：﹁進去吧！﹂

　　一夢頭陀道：﹁姑娘作得了主？﹂

　　武宮主道：﹁廳中之人既已奉命離開，自然是要你進去，這便是家父的意思。﹂

　　一夢頭陀微微一笑，道：﹁好聰明的姑娘，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好好記住老頭陀的話！﹂當下舉步走去，攔在前面的人紛紛讓開。

　　武宮主皺起雙眉，尋思他話中之意。一夢頭陀經過她身側之時，向她頷首微笑一下，這才迅快踏入大廳之內。

　　大廳內只有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但見此人服飾華麗，唇上留著一抹黑髭，襯上劍眉虎目，竟是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

　　廳內雖然沒有刀劍光影，但自然而然籠罩著一股森森殺氣。

　　一夢頭陀目光一掃，只見地上已不見了單雲仙，當下合什道：﹁一別之後，流光過隙，匆匆二十寒暑，施主丰采如昔，教老衲好生驚羨！﹂

　　那個美男子凝坐不動，冷漠地瞅住對方，兩道冷電似的眼神含有一種邪惡的智慧，使人覺得他簡直就是魔鬼的化身。

　　一夢頭陀迫到一丈以內，停步又道：﹁在未曾動手之前，老衲還有一言請教！﹂

　　太師椅中的人點點頭，老頭陀便接著道：﹁你所存的玉環道友肖像是何來歷？﹂

　　武陽公開口道：﹁問得好，那是她自己對鏡描繪送與我的！﹂

　　一夢頭陀心想：﹁他已經是領袖天下群邪的宗師身份，自然不會撒謊……﹂正轉念間，只聽武陽公又道：﹁你推想的不錯，我平生絕不打誑！﹂

　　一夢頭陀道：﹁好，老衲這就請你指點幾手！﹂

　　武陽公道：﹁你明知少林楞迦金剛力破不了我的護身神功，這一場架不打也罷！﹂

　　一夢頭陀道：﹁依你便怎樣說？﹂

　　武陽公道：﹁咱們眼下身份已非昔年可比，動手動腳，未免顯得小家子氣。我在後面設有靜室一間，現下我說出一招，詳細說明力道強弱變化，用勁發力之竅，你可到靜室中研求破解之法，幾時參悟，便告訴我！﹂

　　一夢頭陀雖是修養功深，這時也不禁動了無名怒火，道：﹁笑話，你憑一招就想困得住老衲？﹂

　　武陽公面上表情毫無變化，道：﹁本人二十年來除了鍛煉神功之外，便是研思剋制三門四派的手法招數，對付你們少林派的共有二十一招之多！﹂

　　一夢頭陀心下駭然，忖道：﹁這二十一招若是傳出江湖，我少林寺勢必大受打擊折辱！﹂

　　武陽公似是能夠看透別人心中念頭，接口道：﹁不錯，我若是挑選一二十個天資不錯之士，授以﹃破少林二十一招﹄，那時節少林寺之人動輒得咎，聲威從此大大折墮。因此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這二十一招你須得完全破解，方能與我動手！﹂

　　一夢頭陀嘆口氣道：﹁這就是你智困群雄的妙計了！好吧，這一招是甚麼？﹂

　　武陽公道：﹁此計也是因人而施，不久以前武當派的前任掌門白木道人找到了我，我可沒有如此瞧得起他，只把他殺死算數！你還是使用那間靜室的第一個人！﹂

　　他隨即說出一招，稱為﹁活劈山僧﹂，一夢頭陀聽完種種手法變化之後，面色登時沉重異常。

　　武陽公告以靜室所在，並指派專人在院外守候，待一夢頭陀想出破解手法，便可告知此人傳話。

　　一夢頭陀向廳後走去，穿過一座院落，便見到一道月洞門，到內是個小小院子，佈置得十分雅緻。靜室門戶大開，他入室一看，只見室內各式傢俱皆全，甚至有一壺新沏的香茗，地上放置著一個蒲團。

　　一夢頭陀看了這種佈置，便知武陽公在未曾發聲露面之前，竟已命人安排好，這個蒲團，正是供他趺坐沉思之用。

　　他心中對這個武林絕代奇才也不禁大是佩服，當下趺坐蒲團之上，卻覺出蒲團微微一沉，觸動機括，首先是雙扉自動關起，接著四面牆壁都垂下一幅闊軸，每一幅軸上畫著許多寬衣闊袍的和尚，個個拽拳伸腿，架式全不相同。

　　一夢頭陀只看了一眼，心中便大覺驚凜。忖道：﹁這四幅闊軸畫著的盡是我少林派精要武功，由此可知武陽公對我少林秘藝當真下過一番苦功，我老頭陀雖是煉成了楞迦金剛力，但出手招數他俱所探悉，這勝負之數已可預卜。﹂

　　過了一會，他才定下心神，細想那一招﹁活劈山僧﹂的破解手法。沉思良久，但覺他這一招精嚴奧妙，直是無懈可擊。原來武陽公的這一招乃是針對少林武功創悟出來，若是動手相搏之際，以一夢頭陀的功力，定能及時改變手法勉強抵擋過去。但這刻卻是要從少林武功路子中另創一種手法破解此招，其中難易自然與搪塞應付大有天壤之別。

　　不知不覺已過了兩個時辰，一夢頭陀從窗間望望天色，大感焦躁，暗想這一招費去許久時間還拆破不了，而武陽公卻說過共有二十一招之多，要是每一招都這麼艱難，豈不是得花上經年累月之功？

　　浮躁之心一起，便坐不住，起身在室中緩緩步行，忽然聽到一陣低微奇異的叫聲，有如蚊聲蟻語，但卻是在喊叫他的法號。

　　老頭陀愣了一下，想道：﹁莫非我用心過度，所以生出奇怪幻覺？﹂

　　他側耳細聽，過了一會，那陣低微奇異的聲音又傳入耳中，隱隱聽到好像是喊叫著﹁一夢大師救我……一夢大師救我！﹂

　　老頭陀定住心神，先找出聲音來源方向，緩緩行去，一直開門走出小院之中。最後走到右方角落處，那兒兩堵牆擋住去路。他停住腳步，細察那兩堵磚牆毫無可疑之處。這時異聲已停，但他覺得這陣聲浪明明是從牆角傳出來，便不走開。

　　又歇了一會，叫聲又起。一夢頭陀側耳聽時，比上兩次要清晰得多，分明是在叫﹁一夢大師救我﹂這句話，叫聲也當真是從牆角傳出來。

　　他躍上牆頭，放眼望去，只見左邊的一堵牆乃是另一座房舍的後面圍牆，牆下是條小巷。右邊的牆外乃是一個天井。牆下一目了然，並無人影。

　　這時已可以證實不是有人躲在牆後叫喊，藉以分散他的精神。當下又從牆頭飄落原來位置，凝神查看。

　　過了不久，這陣奇異的叫聲又起。一夢頭陀這回已確定聲音是從牆角地底透出來，那牆角處倒是有條暗溝似的小洞口，乃是用以排洩院中積水的出口。

　　他先轉身出去瞧看，那個奉命守候之人卻是在另一個院落的門外站著，相距甚遠。當下到小院子的牆角，蹲低身子，施展出傳聲之法，將聲音送入那暗溝洞口之內，道：﹁老衲在此，你是何人？﹂

　　話聲傳出之後，立刻聽到那陣低微的聲音道：﹁晚輩文開華，請大師援救脫困……﹂

　　一夢頭陀訝道：﹁哦，原來是你，目下被困何處？﹂

　　文開華的聲音傳出來，道：﹁晚輩被困死牢之內，雖然身上功夫尚在，也沒有綑縛，但須得大師賜予助力，始能脫身！﹂

　　這一番話並非一氣呵成，原來他在那一邊也是用傳聲之法。這等傳聲之法，須視本身功夫修為深淺，分出高下。功力深的，不但可以及遠，而且在句數多的時候，不必時時中斷。

　　一夢頭陀道：﹁文施主乃是鐵柱宮主要人物，老衲若是出手助你，只怕反而坐實通敵之罪，大有不便！﹂

　　文開華道：﹁大師如若不肯賜救，晚輩有死無生，尚望大師見憐！﹂

　　一夢頭陀忖道：﹁如果他真的是陷於絕境，老衲豈能坐視不救？但只怕他們用的是苦肉計，好教他混入我們這一邊，暗施反間手段。﹂

　　正在沉吟不決之時，文開華又道：﹁晚輩幾次救了趙岳兄性命，憑這一點因緣，大師該當救我！﹂

　　一夢頭陀道：﹁你先說說現下身在何處？﹂

　　文開華道：﹁這死牢設在地底，四壁皆是方石砌成，地方雖是甚為寬敞，但十分潮濕。晚輩用以傳聲的鐵管，便是直通大師目下所居的靜室院中。﹂

　　一夢頭陀道：﹁這個老衲也曉得了，只是這死牢入口如何找法，你還未說。﹂

　　文開華道：﹁這死牢只有一條出入之道，就在大師左方的屋子之內，屋中日夜都有四人把守。入口處有一道鐵閘，鑰匙便在那四人中一個的身上。入閘之後，還有兩人把守。這裏面另有一道鐵門，鑰匙卻在武宮主手中。﹂

　　一夢頭陀道：﹁第二道鐵門之後，還有門戶沒有？﹂

　　文開華道：﹁鐵門之後共有三間死牢，晚輩被囚的是右邊數第一間，每間死牢都另有門戶。這三間死牢的鑰匙有時在武宮主手中，有時則在看守人手中！﹂

　　一夢頭陀道：﹁如此說來，一共有三道門戶封鎖。老衲雖是不怕看守之人，但這三道門戶卻不易打開！﹂

　　文開華道：﹁晚輩早就有了準備，除了第一道鐵閘之外，第二第三兩道門戶都預先暗暗配妥鑰匙，就放在這個通話暗渠上面第三塊磚後！﹂

　　一夢頭陀如言拏開磚頭，果然裏面藏有兩根鑰匙，心中暗自忖道：﹁這一下可就讓我看出破綻啦！他縱是心存叛意，預先配妥死牢鑰匙，但怎會不隨身攜帶？又怎會恰恰放在此處？我老頭陀且不揭破，看他想怎生耍弄我？﹂當下傳聲道：﹁有了，果是兩根！﹂

　　文開華卻沒有歡欣之意，反而憂慮地道：﹁武陽公父女都是疑心極重之人，智慮詳密，只不知這兩道門戶上的鎖有沒有換過？﹂

　　一夢頭陀道：﹁這倒不消多慮，他們縱是天性猜疑，也不會想到這上面去！﹂

　　文開華道：﹁大師賜救之舉，只許成功，不能失敗，若是這回不能救出晚輩，以後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一夢頭陀道：﹁老衲雖然拳腳生疏，但幾個人還不放在心上！﹂

　　文開華道：﹁武宮主在內外兩重防守之地，佈置了許多種報警機關，特別製造一個警鐘，極是響亮，那些報警裝置一時也說之不盡，只要被他們其中一人碰到牆壁，踢翻桌子，或是拉動絲帶，警鐘便立即長鳴！﹂

　　一夢頭陀道：﹁內外兩重防守都是一樣的麼？﹂

　　文開華道：﹁不錯，這正是晚輩最耽心之事！﹂

　　一夢頭陀緩緩道：﹁你可是見老衲身為出家之人，怕我不肯下毒手傷害人命是也不是？﹂

　　沉默片刻，文開華才道：﹁如若換了趙岳處身此牢之內，大師絕不吝大開殺戒！﹂

　　一夢頭陀道：﹁文施主言過其實了，此刻連老衲自家也不曉得，須得事到臨頭，才能知道會不會大開殺戒！﹂

　　文開華嘆口氣，道：﹁那就算了，大師請回靜室吧！﹂

　　一夢頭陀沉吟了一會，道：﹁文施主可敢讓老衲試上一試？﹂

　　文開華半晌沒有言語，要知此舉乃是文開華唯一逃生的機會，若然一夢頭陀答應不顧一切，便得大開殺戒，縱是不能成功，也算是盡了人事。但目下卻得先讓一夢頭陀面對防守之人試試能不能破戒傷生，也就是說須得他過了這關，才輪到救人之事，自然更加沒有把握。

　　老頭陀等了良久，才聽到渠洞中傳出文開華的聲音，說道：﹁晚輩反正只有一死，若不冒險試試，這個機會也是白白斷送！﹂

　　老頭陀從牆洞中取出那兩根鑰匙，把半截斷磚塞回原處，道：﹁幾時動手最是妥當？﹂

　　文開華道：﹁現在！﹂老頭陀道：﹁好，老衲準備一下，便即動手！﹂

　　他回到靜室之內，看也不看四壁圖像一眼，只因他情知自己若是瞧看那些人像的話，勢必又陷在冥思苦索之中，一耽誤就是一兩個時辰。他其實也沒有甚麼可準備的，但見他趺坐當中蒲團之上，閉上雙目。

　　原來老頭陀一面運功調氣，一面整理思緒，推究文開華求救之舉到底是真心抑是有詐。

　　過了片刻，他起身走出靜室，也不先行通知文開華，一逕躍過圍，牆奔入那座石屋之內。

　　屋中甚是寬敞，但光線甚是黯淡，老和尚一踏入門內，便看出此屋敢情四面無窗，因此雖是門戶大開，仍然顯得十分陰暗。

　　裏面有四個人，三個是面目慓悍的勁裝大漢，身上都配帶著刀劍，另一個卻是個紅妝少女，長得眉目秀美，背上插著雙劍。

　　一夢頭陀見到那些慓悍大漢，毫不動容，反倒是那個秀麗少女使他慈眉一皺，心中暗暗叫苦。

　　那四人本是分兩處坐著，三個大漢圍坐一起，似是擲骰賭博，秀麗少女則坐在一旁，手中拏著一卷書。他們發覺有人進來，抬目望去，忽見正是連傷本宮高手多人，闖到宮中挑戰的少林高手，個個都大吃一驚，頓時呆住。

　　一夢頭陀合什道：﹁對不起，老衲走錯了地方啦！﹂回頭便走，秀麗少女纖手一揮，那三名壯漢通通散開，作出戒備之狀。她自家躍上前去，嬌聲喚道：﹁老禪師打算上那兒去啊？﹂

　　一夢頭陀已走到門邊，聞言停步，待得秀麗少女趕到面前，才道：﹁這是甚麼地方？﹂

　　她微微一笑，道：﹁婢子不便多言，還望老禪師恕罪。﹂一夢頭陀但感這秀麗少女滿面書卷氣，談吐典雅，雖然口中自稱婢子，卻實在比許多大家閨秀都要雅麗得多，心中不禁泛起好感，暗忖像她這麼一個好女子，怎生下得毒手殺害？

　　他到底是久歷江湖的武林高手。心中儘管盤算尋思別事，口中卻能自然應付，道：﹁姑娘是誰？老衲闖山之時，會過不少人物，似乎未曾見過姑娘！﹂

　　秀麗少女道：﹁婢子是宮主身邊侍女綠萍，身份微賤，焉能會得著老禪師？﹂

　　一夢頭陀呵呵一笑，道：﹁老衲也不過是個化緣十方的苦頭陀，豈有身份可言？剛才進來之時見到綠萍姑娘手執書卷，看來竟是文武雙全，老衲萬萬不及！﹂

　　綠萍秀眉微展，似是心中十分受用，道：﹁老禪師過獎了，婢子命比紙薄，那裏談得上文武雙全？﹂

　　老頭陀眼光掃視屋中一匝，已見到一道鐵閘，默記心中，道：﹁此地老衲恐怕不便久留，只看那幾位的緊張神態便不問而知了！﹂

　　綠萍道：﹁老禪師神目如電，猜得不錯。話雖如此，但若然老禪師有所賜教，婢子還可擔當一切，請老禪師稍坐片刻，恭聆教益。﹂她揮一揮手，向那三名大漢道：﹁你們且退到外面去。﹂

　　一夢頭陀忖道：﹁看這形勢，倒像是鐵柱宮有意讓老衲救出文開華呢！﹂只見那三名勁裝大漢恭敬地應一聲，通通退出外面。

　　綠萍肅客入座，親自奉上香茗，道：﹁老禪師名震天下，一代高手，居然肯紆尊降貴，讓婢子接晤請益，實是三生之幸！﹂

　　一夢老頭陀見她如此謙恭有禮，談吐典雅，雖是心中疑惑，仍然生出好感，道：﹁姑娘這等推許老僧，倒教我汗顏不已，老衲嘗聞說鐵柱宮規矩甚嚴，姑娘此舉若是犯禁，豈不可怕？﹂

　　綠萍微笑道：﹁這個婢子自有分寸，不勞老禪師過慮。聽說老禪師和本宮死對頭趙岳趙大俠甚是相熟，他幾時駕臨此地？﹂

　　一夢頭陀道：﹁老衲本來和他約好在少林寺見面，後來聽到種種消息，老衲以為他會直奔此地，所以先行趕到等候，誰知他機智過人，竟是續赴洛陽奪回敝寺失寶，這一著不但老衲失算，連武宮主也大感意外，是以鐵柱宮高手盡集此地。﹂他目光落在鐵閘上，又道：﹁這兒是甚麼地方？﹂

　　綠萍道：﹁婢子實在不便奉告。﹂

　　老頭陀道：﹁老衲竟忘記了，年紀太老啦，快不中用了。﹂

　　綠萍轉眼望住鐵閘，道：﹁聽說趙大俠武功突飛猛晉，威強無匹，那一日在洛陽仗劍斫破鐵窗而出，只不知這扇鐵閘攔得住攔不住他？﹂

　　一夢頭陀沒有回答，心中忖道：﹁她屢次提及趙岳，不知是何緣故？﹂卻聽她又接著道：﹁婢子曾經和趙大俠動過手，那一次是在三門四派攻山前夕，他的武功還不怎樣驚人，但目下聽到種種傳說，趙大俠幾乎已無敵天下，婢子便時時忖想到他到底能不能攻破這道鐵閘……﹂

　　一夢頭陀道：﹁他遲早會到此地來，若有機會，可教他試上一試！﹂

　　綠萍道：﹁對，對……﹂聲音中透出喜悅之意。接著解釋道：﹁婢子不知如何老是想到此事，須得趙大俠試過之後，婢子才能安心！﹂

　　一夢頭陀深知世上有些人性格固執，每每為了一個疑惑在心，終生不歡！當下忽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道：﹁對不起，老衲想進去瞧瞧！﹂

　　綠萍被他扣住腕上脈穴，不但動彈不得，連話也說不出來，眼中露出驚恐之色。一夢老頭陀心中大是惻憫，但此時已是騎虎難下，道：﹁鑰匙可在你身上？﹂

　　她眼珠轉了一下，不知是何意思。一夢老頭陀年逾古稀，不須避嫌，探手一摸，果然摸出一根巨大的鑰匙。他運出內力閉住她的穴道，這才鬆手，縱到鐵閘之前。他很快就打開鐵閘，裏面便是一道石堦直入地底，下面隱隱透出燈光。

　　老頭陀心想此事必須儘快，免得外頭三個大漢發覺不對，報警召人。當即跨入閘內，飄落石堦之下。目光到處，只見這下面又是一個房間，擺著兩張床，還有方桌椅子之類，兩個漢子正坐在桌邊。他以最迅快身法撲過去，連發兩掌，﹁砰砰﹂兩聲，那兩人一齊翻跌地上，他接著用腳尖點住他們的穴道，原來這兩拳只是將他們擊昏。

　　左方牆上有一道鐵欄，他取出袖中藏著的兩根鑰匙一試，其中之一恰好開得那鎖，推開鐵欄，裏面便是一條尋丈寬的甬道，共有三道鐵門，都緊緊鎖住。他躍到右邊第一道鐵門外，道：﹁文施主可是在這裏面？﹂

　　鐵門內傳出文開華驚喜的聲音，道：﹁正是晚輩，大師趕緊打開鐵門！﹂他聲音中盡是緊張之情，一夢頭陀微微一怔，忖道：﹁聽起來倒像是真的急於脫困呢！﹂

　　當下用餘下的鑰匙開門，那知弄了一陣還開不得，文開華長嘆一聲，道：﹁完啦！晚輩竟是註定要葬身此地！﹂

　　一夢老頭陀迅快轉身出去，搜查那兩個漢子的身上，沒有發現鑰匙，回到裏面，道：﹁既是沒有鑰匙，老衲只好用拳試上一試。﹂

　　文開華趕快退開一邊，一夢頭陀運起神功，提聚真力，一拳劈去。﹁砰﹂的一聲大響，震耳欲聾，那道鐵門受拳之處凹了許多，門邊四周石屑簌簌掉下。

　　這一拳雖是威猛霸道，看來再加兩三拳，便可擊破鐵門，但一夢頭陀卻退開幾步，瞑目調息。原來這一拳劈不倒鐵門，那股反震之力極是強大，若不是他功力深厚，這股反震之力便受不了，饒是不曾重傷，但體內真氣浮動，胸口熱血翻騰，已無法出手作第二擊。

　　文開華道：﹁大師速速出去，免得被他們趕到，把你關在鐵閘之內！﹂

　　一夢頭陀道：﹁文施主這話有理，但老衲不能達成任務，未免愧對施主！﹂

　　文開華道：﹁大師先出去要緊，晚輩命賤如蟻，不比大師身繫武林寄望，切切不可延誤！﹂

　　一夢頭陀也知道時機危迫，不敢多說，說聲﹁再見﹂，立即飄身縱出。

　　剛剛奔到石堦底下，便已聽到鐵閘移動之聲，心知必是敵人想關起鐵閘，當即提一提真氣，一躍而上。

　　那道鐵閘恰好砰一聲關上，一夢頭陀大喝一聲，掄拳劈去。

　　一聲大震，鐵閘迅急打開，外面兩名大漢慘叫一聲，被鐵閘撞得飛開老遠。

　　一夢頭陀舉步踏出閘外，只見屋內還有數人，卻都被他這等驚天動地的聲勢駭住，沒有一個敢上來攔阻。一夢頭陀卻先發制人，衝過去掄拳疾劈，蓬蓬蓬連響數聲。便有四五名大漢跌倒地上。只賸下兩人，一是金蛇老人鄭凱，一是七指翁江奎。這兩人見他聲威凜凜，不禁心寒膽戰，正待走避。一夢頭陀迫到兩人之間，右手一拳向鄭凱擊去，左手使個擒拏手法，迅即抓住江奎。

　　鄭凱見他拳勢極強，急忙發掌封閉，一面踏步避開。﹁蓬﹂地一響，老頭陀的拳頭擊中他掌心，一股拳力衝得他立腳不牢，身形像陀螺般打個急旋。

　　另一邊的七指翁江奎見他擒拏手法平常，驚凜之心登時消去大半。身子一側，右手豎掌反切對方腕脈，左手捏拳突起中指骨節，迅擊敵人脅下穴道。招式才發，忽覺敵人五指之上隱隱有一股力道強勁異常，勾搭住右手手腕，使他掌切之勢施展不出。說得遲，那時快，他左手一拳已擊中老頭陀脅下穴道，拳頭擊中之處宛如敗草破絮，毫不著力。老頭陀五指一勾，已抓住江奎腕脈，借勢一拉，江奎不由自主旋蕩到右邊來，砰一聲撞翻了鄭凱，老頭陀腳尖一踢，閉住鄭凱穴道。

　　門外傳來人聲，老頭陀抓住江奎的手腕，奔到門口，只見武宮主率領著玉軸書生房仲黑煞手賴珞太原烏魔娘等三名高手趕到，接著又有七八個次一等的好手奔到。

　　老頭陀喝道：﹁通通給我站住，不然老衲先震死此人！﹂武宮主心想死了一個江奎不要緊，但這等做法不免教其餘的手下寒心，只好停住腳步。

　　一夢頭陀外表上雖是鎮定如恒，其實心中機伶伶打個冷戰，忖道：﹁文開華若是施行反間之計，倒也罷了。如若不然，老衲今日可就害死他啦！﹂

　　武宮主道：﹁你和文開華到底有何淵派？﹂

　　一夢頭陀搖道：﹁他是你鐵柱宮得力手下，老衲怎會跟他攀扯上關係？﹂說時，心中忽然掠過一個念頭，接著便道：﹁老衲探牢之事既已被你們發覺，以後只怕再沒有機會了……﹂

　　烏魔娘冷冷道：﹁這個自然，難道我們都是死人不成？﹂

　　一夢頭陀道：﹁老衲只好向宮主請教請教，那下面共有三間死牢，其一囚禁的是文施主，老衲在下面時已經問出。但其餘的兩間囚禁的是甚麼人？﹂

　　武宮主雙眉微剔，道：﹁我不能告訴你！﹂

　　一夢頭陀點點頭，道：﹁這就行啦！﹂

　　武宮主道：﹁你本來想找甚麼人？﹂

　　一夢頭陀道：﹁老衲也不能告訴你！﹂

　　武宮主道：﹁我們交換一下如何？﹂

　　老頭陀點頭同意，武宮主揮手著眾人遠遠避開，然後道：﹁大師何不先放下江堂主？﹂

　　老頭陀放開手，道：﹁老衲忽然想到今日此舉若是連累到文施主，於心實是不安！﹂

　　武宮主道：﹁我應允不將大師今日之事算在他的賬上！﹂

　　這時屋內傳出呻吟之聲，武宮主請他下手解開諸人穴道，一夢頭陀甚是爽快，如言一一解開，然後和武宮主兩人回到靜室之內。

　　武宮主道：﹁我先說抑是你先說？﹂

　　一夢頭陀道：﹁老衲癡長數十歲，這回佔點便宜如何？﹂

　　武宮主道：﹁可以，我便說啦！我實在不知另外兩間死牢中禁閉之人是誰！﹂

　　一夢頭陀沒有露出訝異之色，道：﹁那麼是男是女，以及人數多寡你總曉得？﹂

　　武宮主道：﹁當然曉得，原先這一男一女乃是囚禁在別處地方，我在四年前奉命重建此處地牢之後，才去提解收押此間。﹂

　　一夢頭陀霜眉緊緊皺起，心想：﹁這又是一宗傷天害理的大仇大怨！﹂口中問道：﹁他們有多大年紀？被令尊囚禁了多久？﹂

　　武宮主道：﹁這個我可沒敢詢問家父，當時我提解他們之時，只見這兩人已無復人形，雙眼將瞎，在路上走了數日，才敢稍為睜目讓天光透入眼中。我也頗有好奇之心，是以曾細加觀察，見他們兩人彼此間一直都沒有開聲說話，似是互不相識，舉止遲鈍，似是不懂武功之人！﹂

　　一夢頭陀道：﹁他們可有特異標誌？﹂

　　武宮主道：﹁沒有，五官還算端正，現在該輪到你說了！﹂

　　一夢頭陀心想：﹁我原是為了設法打消她疑心我是救文開華，所以故作神秘，想不到此中果然大有蹊蹺，只不知這兩個可憐人是誰？﹂他沉吟片刻，才道：﹁老衲靜坐之時，忽然記起武林中數十年前流傳的兩句話，無意之中又得知那邊有座死牢，因此設法下去瞧瞧！﹂

　　武宮主道：﹁是那兩句話？﹂

　　老頭陀道：﹁就是﹃雲旗飛揚，鐵柱銷鎔﹄這八個字！老衲的見聞已不算孤陋，但這兩句究竟是何意，仍不深悉，只知雲旗二字代表一派武功，能夠輕易擊破你家的鐵柱神功！﹂

　　武宮主點頭聽著，神色甚是鄭重。老頭陀道：﹁因此老衲想到這死牢建造得如此堅牢，防守如此嚴密，自然不是專為文開華之流而設，你說這想法可有道理？﹂

　　武宮主道：﹁然則大師此刻已悟出幾多道理？﹂

　　一夢頭陀搖搖頭，道：﹁全無半點道理，只怕要問問令尊才有答案！﹂話聲未歇，門外突然傳入來一陣雷鳴似的聲音，道：﹁你想知道些甚麼？﹂

　　這陣雷鳴似的話聲只震得屋瓦簌簌作響，聲勢極是駭人。一夢頭陀道：﹁老衲只想知道﹃雲旗飛揚，鐵柱銷鎔﹄八個字作何解釋？﹂

　　武陽公的聲音應道：﹁這八字只是武林中以訛傳訛，老夫不須解釋。﹂

　　一夢頭陀道：﹁死牢中的一男一女是甚麼人？被你囚禁了多久啦？﹂

　　武陽公道：﹁你這和尚很愛管閒事！﹂

　　一夢頭陀道：﹁不錯，老衲為此也甚感煩惱！﹂

　　武陽公道：﹁你既如此煩惱，何不出家為僧？哈，哈！﹂

　　一夢頭陀也不覺一笑，道：﹁未著袈裟嫌多事，著了袈裟事更多，此兩語堪為老衲寫照。﹂

　　武陽公道：﹁珮兒可即離開，勿阻他研思。和尚你須記住老夫共有破少林二十一招，若是你尋不出破解之法，這二十一招當即廣為流傳江湖之上，凡是少林之人，動輒得咎！﹂

　　一夢頭陀心頭沉重之極，道：﹁老衲曉得！﹂武宮主隨即退了出去。

　　一宿無話，翌晨一夢頭陀命人召請武陽公，不多一會武陽公已經踏入靜室之內，一夢頭陀道：﹁老施主這一招﹃活劈山僧﹄誠是絕佳之作，老衲苦思一晝夜，方始悟得破解之法！﹂當下將手法詳細說出，武陽公心中暗驚，原來他雖是研創出二十一手專破少林武功路數的招式，但對付起像一夢大師這等高手，只有五六招可用。而這一招﹁活劈山僧﹂卻是其中最是妙絕的兩招之一。

　　他淡淡一笑，隨口又說出另一招﹁焚寺燒僧﹂，便即退出。

　　一夢頭陀足足冥思苦索了一整天，仍無頭緒。這一夜他那裏合得上雙眼，腦中翻來覆去只想這一招的破法。清晨之際，他覺得極是疲乏，當下起身走出室外，清冷新鮮的晨風吹得精神一振，忽然牆角傳來文開華的傳聲叫道：﹁大師，大師……﹂

　　他過去應了，文開華道：﹁現下有敵人侵山，大師何不出去瞧瞧？﹂

　　一夢頭陀道：﹁你怎生曉得？﹂

　　文開華道：﹁大凡有敵入侵，全宮各處均有警示，此處亦不例外，那些防守之人正在戒備！﹂

　　一夢頭陀道：﹁老衲這就去瞧瞧，若是趙岳來了，擊敗武陽公，你便有生還之望！﹂

　　文開華沒有出聲，一夢頭陀心知必有隱情，便道：﹁你有何心事？﹂

　　文開華道：﹁以晚輩所知，老山主若是失敗，這三間死牢最先塌倒，晚輩屍骨無存，焉能等到趙大俠打救？﹂

　　一夢頭陀心想這話也是道理，以武陽公這種人，自然不肯讓死牢之人逃生，當下道：﹁老衲先出去瞧瞧，若是他來了，老衲即通知他！﹂

　　走到外面，那大廳後門有四名壯漢把守，見他現身，都流露出驚疑之色。其中一個迎上來，道：﹁老禪師意欲何往？﹂

　　一夢頭陀道：﹁老衲到廳中瞧瞧！﹂

　　那大漢道：﹁廳中沒有甚麼好瞧的……﹂話未說完，一陣兵刃相擊之聲已傳入耳中，接著傳出一聲慘呼。

　　一夢頭陀心想來人也不過剛剛到達，可知他必是出手便即取勝。具有這等身手之人，定是趙岳無疑。當下忽展身法，迅如電掣般掠過那個大漢，搶到門前。那三名大漢攔在門口，見他撲到，都駭然失色。一夢頭陀倏然停住，道：﹁閃開，老衲可不願動手！﹂那三名大漢面面相覷，一夢頭陀伸手分開他們，衝入廳中。

　　放眼一望，只見廳中人數不少，仍是由武宮主率領群雄，廳中心站著一個修長玉立的道士，橫持長劍。在他面前跌倒一人，正是外七堂堂主中的梅豹。這道士一望而知乃是武當派的，只有他單身孤劍，這等膽色武功，自非庸手，但一夢頭陀卻從未見過，不知是誰？

　　這時武宮主皙白的面上流露出十分駭異之色，她本是性情深沉，饒於智計之人，目下居然失去矜持，可見得這個道人的身手大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她道：﹁本宮主記得在武當山上不但曾經見過青嵐道長，甚且似是出手擊傷了你，事隔年餘，道長武功竟然如此突飛猛晉，不免令人訝異！﹂

　　那青嵐道人頷首道：﹁宮主記性使人大感佩服，貧道正是宮主手下敗將，今日特地前來，正是要再度領教宮主絕藝。﹂

　　他的目光這時才掃瞥過一夢頭陀，驀地一怔，道：﹁那不是少林雲和老前輩麼？﹂

　　一夢頭陀合什道：﹁道兄好眼力，老衲昔年之名正是雲和二字，現下已改為一夢。不敢請教幾時會晤過道兄？﹂

　　原來青嵐道長年餘之前，因秘府山頂鐘聲大鳴，奉命率隊查看，被武宮主文開華衝下山來，傷了多人，他也是其中之一。不久趙岳帶著昏迷中的一夢頭陀和單雲仙下來，見他未死，出手施救。因此青嵐道長見過一夢頭陀，但一夢頭陀卻未見過他。

　　青嵐道長也不多說，淡淡一笑，道：﹁老前輩在此地現身，竟能與此地群魔和平共處，教晚輩百思不得其解！﹂

第十三章　靜室較技

　　武宮主以下諸堂主聽他形容自己這一邊為﹁群魔﹂，不禁都泛起怒容，只有武宮主默默沉思，似是心事甚多，已不暇計較這些末節小事。

　　一夢頭陀道：﹁道兄毋須多費心思揣度，只管全神應敵，老頭陀為你押陣。但願道兄大振雄威，重建武當盛譽！﹂

　　青嵐道長聽他這麼說，消失了不少疑慮，當下稽首道：﹁但望能如老前輩的話！﹂接著轉眼掃射眾人，道：﹁那一位有意為梅堂主報仇？﹂

　　武宮主哼一聲，道：﹁有煩烏魔娘烏堂主出手擒下此道！﹂

　　太原烏魔娘應聲離座出去，頭顱一搖，長髮披散，同時之間掣出那柄三股金叉，喝道：﹁雜毛老道小心了！﹂挺叉迅急刺去。

　　青嵐道長劈出一劍，﹁鏘﹂的一聲，劍叉相碰，但見那柄三股金叉震起老高。他這一劍顯示出絕強內力，只看得眾人無不駭然動容，心想名列外七堂的梅豹死在這道人劍下，敢情當真是力不能敵。

　　一夢老頭陀訝想道：﹁這一劍少說也須得有四五十年的功力修為不可，但這位青嵐道兄頂多只有三十五六歲，天賦資質不見得超凡絕世，怎的能修煉至這等境界？﹂

　　正在想時，場中兩人已攻拆了七八招之多。那烏魔娘金叉飛舞，長髮飄揚，這兩種兵器都各具獨門奧妙威力，極是難當。但青嵐道長施展出武當派九宮劍法，靈動飛翔，守時嚴密無比，攻時雷霆萬鈞。十餘招過處，太原烏魔娘已失去機先，落在下風。

　　武宮主玉面變色，不類往常機智沉著。原來她一看這道人武功之高，似是更在自己之上，芳心中嫉恨交集，大半心思都放在推想這道人如何能在年餘之間忽然武功大進上面。

　　青嵐道長繼續施展武當九宮劍法，只見他一招一式，無不中規中矩，可是這一路劍法在他手中使出，威力之大，駭人聽聞。局中的烏魔娘但感對方劍上發出陣陣陰柔內力，越積越多，迫得她手中金叉招式遲滯吃力，一頭長髮根本掃不過去。

　　兩人又戰了七八招，青嵐道長舌綻春雷，大喝一聲，陡然間化出六七個身影，劍光如山，從四方八面攻去。武宮主心靈一震，登時驚醒，正待發令遣人往援。只聽烏魔娘大叫一聲，蹬蹬蹬退出圈外。

　　眾人驚看時，只見烏魔娘左胸之上鮮血冒出，染紅了一片，當即有人出去將她扶出廳外。武宮主冷冷道：﹁烏堂主上一次力誅華山派高手之時，曾經受傷，影響功力……﹂

　　青嵐道長緩緩道：﹁貧道出家修真之人，今日大開殺戒，實是迫不得已，但願早點得晤武陽公老施主！﹂

　　武宮主冷笑道：﹁我這一關你還未闖過，那能見得到他老人家之面！有煩賴堂主出戰，房堂主離座押陣！﹂

　　玉軸書生房仲和黑煞手賴珞應聲縱出，這邊廂一夢頭陀誦聲佛號，舉步走過去，道：﹁那一日老衲孤身拜山只好任武宮主倚眾為勝。但今日你若是重施故技，莫怪老衲出手助戰！﹂

　　他走到青嵐道人身邊並肩一站，大廳中眾人都聳然動容。

　　武宮主陰沉地注視著這兩人，過了片刻，才緩緩起身，道：﹁請房賴兩位退下為我押陣，本宮主今日要親自出戰這位武當高手！﹂

　　形勢頓時變得十分緊張，一夢頭陀道：﹁宮主只要打得公平，那怕是用車輪戰法，老衲也是心服！﹂

　　這時一個人進來報告說：太原烏魔娘業已傷重身死。眾人聽了都流露出訝駭之色，要知大凡已躋身這等高手之林的人，縱然是力不能敵，落敗陣前，身上受傷固不足為奇，但保存生命卻不算難事。目下以烏魔娘的深厚功力，居然一傷即死，可見得這青嵐道人不僅是武功高強，劍法中更別具辛辣之處。

　　武宮主掣出形狀奇異的短劍，左手一揚，長袖飄飄拂去，口中嬌聲喝道：﹁道長小心！﹂她左袖一出，右手短劍接著迅快劈刺。但見她身法輕盈飄灑，迅快之中顯得甚是飄逸空靈，眨眼之間，連接搶攻了五招之多。

　　青嵐道長用盡一身所學，長劍左封右拒，好不容易接住這詭奇毒辣的五招，卻已被她迫得繞圈子退了兩匝之多。

　　武宮主手法一變，雙足牢牢釘在地面，雙手使出兩種不同的招數。只見她左手長袖宛如一朵黃雲，飄浮往來，虛靈空杳，全是陰柔路子。右手短劍上下搏劈，勢沉力雄，走的卻是剛猛路子。

　　青嵐道長若不是目下一身功力已達爐火純青之境，幾乎連一招半式都接不住。這刻也只能抱元守一，綿綿使出本門劍法，嚴密防守，一時之間，竟無還手之力。

　　一夢頭陀只看得目奪神移，心想武宮主施展的這一路手法，竟不遜於二十年前的武陽公，當下暗暗揣度武陽公這二十年以來武功不知又精進了多少？

　　武宮主一上手便搶制了機先，奇招疊出，如風起雲湧一直主攻。兩人攻拆了三十餘招，青嵐道長的劍法忽然生出變化，漸漸能抽空出劍反擊。原來他的劍法竟不限於武當本門招數，其中夾雜好些別派劍法絕招。

　　但廳中也只有三兩個人看得出這種改變，一夢頭陀眼中露出惘然之色，心想這青嵐道長能夠具有如許深厚功力，已經是萬分奇怪之事，目下又有這等變化，當真使人無法測度，看來三門四派後起有人，已不讓前輩專美。

　　武宮主屢攻不下，美眸中陡然射出奇光，蘊藏無限殺機。一夢頭陀猜她大概是要施展傷殘手法，仗著獨門﹁鐵柱護身神功﹂作最後一拚。不禁誦聲佛號，道：﹁宮主既不為名，亦不為利，因何激發心中無窮殺機？﹂

　　廳外突然傳來一陣雷鳴般的語聲，道：﹁老僧休得饒舌，分散吾兒心神！﹂屋瓦簌簌震動，更添這陣語聲的威勢。

　　一夢頭陀道：﹁老施主終於出頭了麼？﹂

　　武陽公的聲音應道：﹁珮兒即退，為父自有分教！﹂

　　武宮主縱出圈外，纖手一揮，廳中所有的人都迅快退了出去，只賸下她和一夢青嵐三人。

　　青嵐道長向一夢頭陀稽首道：﹁晚輩起先竊疑前輩心跡，特此請罪！﹂

　　一夢頭陀道：﹁道兄不須客氣，便教老衲易地而處，也難免疑惑！﹂

　　青嵐道人道：﹁大師容色枯槁，比起昔日中毒垂危之時，還要萎頓，不知是何緣故？﹂

　　一夢頭陀怔一怔，自語道：﹁難道他的用心竟是如此？﹂話聲未歇，大廳後門走入一人，接口道：﹁笑話，老夫對付你們何用施展手段？﹂

　　這話一聽而知乃是武陽公駕到，但聲音已一如常人，沒有那種雷鳴震耳的威勢。青嵐道長抬目望去，但見這個數十載名震寰宇的老魔頭長得俊逸清秀，衣著神情宛如文士，一點也不像是個混世魔王，暗暗驚異。

　　青嵐道長上前稽首道：﹁貧道今日得晤老施主，真是平生之幸！﹂

　　武陽公道：﹁這卻要多謝你師父白木，他若不是被戮身亡，你別想見到老夫！﹂

　　青嵐道長眼中不禁射出悲憤光芒，但神情間仍然保持安詳鎮定，道：﹁貧道不明白老施主話中之意！﹂

　　武陽公道：﹁老夫在這二十年間，曾經分出一部份精神就三門四派的武功，研思出剋制手法。這老和尚枯槁憔悴之故，便是苦苦思索如何拆解老夫所創的剋制手法所致。同樣的，老夫對武當也創有﹃破武當十三式﹄，當日如果不曾殺死白木，這十三式自是由他研求拆解之法，你便不能見到老夫之面了！﹂

　　青嵐道長淡淡一笑，道：﹁老施主好大的口氣，竟不把天下之士放在眼中。貧道雖然在敝派中籍籍無名，但今日既敢登門，老施主的手下恐怕還難我不住！﹂

　　武宮主冷笑一聲，道：﹁別吹，你連我都贏不了，那有資格謁見家父！﹂

　　武陽公道：﹁老夫雖然目空四海，但你和老和尚的一身武功卻也不曾輕視，只是老夫認為世上之事並非徒憑武功便可以決定，因此非得智勇兼具的人，老夫才肯正式接見！眼下只有趙岳可以得此殊榮！﹂這武陽公口氣中雖是把眼前兩位高手比了下去，但一夢青嵐對趙岳那裏會生出嫉心，反而武宮主雙手在衣袖內緊緊捏一下拳頭，心中又是嫉恨，又是喜歡。嫉恨的是趙岳屢次出奇制勝，壓倒了以智計著名的她，喜歡的是這個英俊男兒果然迥異俗流，不負她當年青眼賞識，芳心暗許的一番情意。

　　她心中又苦又甜的情緒一點也沒有表露出來，同時暗暗決定，待會兒出去便即召集眾人，全力攔截趙岳，絕不讓他上得鐵柱宮。

　　只聽武陽公道：﹁你願意先聽聽老夫的﹃破武當十三招﹄，抑是就此與老夫決一死戰？﹂

　　青嵐道長目光閃動，沉吟半晌，才道：﹁貧道願意先聽聽老施主的絕世手法！﹂

　　武陽公道：﹁諒你逃不出老夫的算計……﹂卻見武宮主向廳外走去，當即叫道：﹁珮兒聽著，你的心思為父無不知悉，卻不准你胡作妄為，攔截趙岳。﹂

　　一夢頭陀微哂道：﹁憑你鐵柱宮的幾個人，那裏攔阻得住趙岳？﹂

　　武陽公道：﹁這話也不盡然，趙岳武功雖高，但遠來此地，主客之勢已分；何況老夫這個女兒頗饒智計謀略，若是不能力敵，定當智取，如此於他有害無利！﹂

　　武宮主那知武陽公聽覺敏銳無比，剛才聽見她捏拳微聲，已猜出她的心意，當下那敢多言，頹然出廳。

　　一夢頭陀也迴避到後面，不久，便見一名大漢領著青嵐道長從後門出來。兩人目光一觸。已經瞭然彼此心事。青嵐道長停住腳步，輕喟一聲，道：﹁武老施主果是武功絕世，奇才異稟，世所罕見。﹂

　　一夢頭陀問知青嵐道長的靜室須得經過自己那一間，便陪他向後面走去！一面道：﹁老衲也想不到他二十年苦修之後，已煉成金剛不壞之身。唉！中原武學博大精深，雖是絕響數百載之久，但傳人一出，便即傲視千家百派。可惜此人心術不正，反而使世人儘以為他一身武功乃是邪派絕藝！﹂

　　青嵐道長駐足道：﹁貧道也聽敝派前輩講究過，據說武老施主一身武功原是中土絕學，成就更在時下各派始祖之上，想必與數百年前的天缺老人有密切淵源！﹂

　　一夢頭陀道：﹁這一派正宗武功創自千餘載以前，極是精深博大，可惜時代湮遠，大半散佚，數百年以來，已經絕跡人間，那天缺老人的武功只是其中一支而已！﹂

　　那個領路的大漢聽得十分入神，一夢頭陀忽然出手點去，那人應手跌倒。青嵐道長瞥視一眼，發覺已經氣絕斃命，心中大驚，忖道：﹁這位老前輩德望昭著，怎的為了這一點點小事便開殺戒？﹂

　　只見一夢頭陀走到牆角，原來這刻他們已站在他的靜室門前。青嵐道長又訝想道：﹁原來剛才一陣奇異的叫聲，竟是從牆角傳來！﹂他接著聽到牆角傳出﹁全山報警，有敵入侵﹂兩句話。一夢頭陀縱到他身邊，道：﹁我們快出去，想是趙岳來了！﹂

　　青嵐疑惑地望了牆角一眼，一夢頭陀輕輕說出原委，他這才知道一夢頭陀忽下毒手之故，敢是怕那人洩露聽到異聲之事，因而讓武陽公查出文開華傳聲的秘密。

　　兩人直奔出去，才出了月洞門，只見院子中站著三人，手中都持著兵器。這三人之中有兩個和一夢動過手，正是內四堂堂主黑煞手賴珞和玉軸書生房仲。另外的一個則是外七堂堂主之一的十丈玄砂胡長壽。

　　一夢頭陀道：﹁三位可是奉命攔阻老衲出去？﹂

　　賴珞濃眉一皺，道：﹁兩位去而復轉，有何貴幹？﹂

　　一夢頭陀道：﹁我們要見見趙岳，別無他故！﹂

　　那三人都齊齊變色，想不出這老和尚具有何種神通，一旦本宮有警，便即知道。

　　青嵐道長踏前兩步，面罩嚴霜，冷冷道：﹁諸位最好讓開！﹂

　　一夢頭陀也迫上前去，道：﹁老衲剛才已破殺戒，諸位別迫老衲出手！﹂

　　黑煞手賴珞奉命之時，原本只預料一夢頭陀或會出來，萬想不到他不但得知警訊，而且又是兩人齊出。形勢大變，憑自己三人力量實在攔他們不住，當下側身讓路，道：﹁兩位請！﹂

　　一夢青嵐二人大踏步奔出大廳，只見廳中只有武陽公端坐太師椅上，武宮主侍立椅後，此外闃無人跡。一夢心下大驚，迅速忖道：﹁莫非這老奸故意傳警，試探我從何得知警訊？﹂心念一轉，便即低聲對青嵐道：﹁老衲少有心血來潮之事，現下不見人影，莫非錯了？﹂

　　武陽公冷笑一聲，道：﹁你們的視聽功夫還不夠火候，趙岳他已迫近二十丈之內了！﹂

　　一夢頭陀鬆一口氣，隨即憶起文開華之事，當下裝出不信的樣子，疾奔出去，放眼一瞥，只見十餘丈外一個英姿颯颯的年輕壯士大步走來，左手提著那口特別長大的沉沙古劍。

　　一夢頭陀迎上去，道：﹁你終於來啦！﹂

　　趙岳欠身施禮，道：﹁大師幾時駕到的？﹂

　　正說之時，耳中聽到一夢頭陀傳聲說出文開華之事；不禁一怔。當下又道：﹁晚輩今日若果僥倖取勝，一切自當解決！﹂

　　一夢頭陀搖搖頭，道：﹁不行，你還得先查明單姑娘的下落！﹂

　　趙岳驚道：﹁她怎麼啦？﹂

　　一夢頭陀道：﹁她當時被武宮主點中要穴倒地，老衲慚愧得很，竟無能保護她的安全！﹂

　　趙岳虎目中射出懾人威光，切齒道：﹁今日非手刃那狠毒妖女不可！﹂

　　數丈外傳來一聲冷笑，聲音嬌脆，趙岳揚目望去，眼中出現一個宮裝美人，面上神情冷若冰霜。他含怒瞪她一眼，還未說話。武宮主已經輕移蓮步，姍姍走來，一直走到趙岳面前，相距不到兩尺，才停住腳步，道：﹁你這麼恨我，那就下手吧！﹂

　　趙岳大怒想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舉起右掌，掌力欲發之際，不知如何拍不出去。武宮主挺一挺胸膛，聳起的部分幾乎碰到他的手掌，反而迫得趙岳縮掌不迭。她道：﹁殺呀，怎麼不敢下手！﹂聲音十分冰冷，似是滿腔怨恨。

　　一夢頭陀搖頭一哂，退開老遠。趙岳見他走開，更感孤立無援，不知如何是好！當下哼了一聲，道：﹁這就奇了，我不出手好像反倒得罪你啦？﹂

　　武宮主道：﹁當然啦，你罵我甚麼來著？﹂

　　趙岳既下不了手，便也不敢再提﹁妖女﹂二字，忽然想出計較，大聲道：﹁讓開，待我會過你父親，再跟你算賬！﹂

　　武宮主道：﹁人死不能復生，還算甚麼賬？﹂趙岳不禁呆了一下，怒氣又填滿胸臆。忽見她面上已不像早先那樣冰冰冷冷，換上淒楚動人的微笑，低聲說道：﹁單雲仙真的是你的義妹？﹂

　　趙岳劍眉一皺，道：﹁當然是啦！﹂

　　武宮主低低道：﹁你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請告訴我，你對她沒有世間男女之情麼？﹂

　　趙岳聽到﹁頂天立地的大丈夫﹂這話，可就不能胡亂說話。細心一想，但覺自己和單雲仙之間既似只有兄妹骨肉之情，又似還有男女之情，一時難以作答。

　　驀地想起這種事，一來不關武宮主的事，二來單雲仙已經被害，登時怒氣勃勃，一掌掃去。武宮主應掌跌倒數尺之外，卻哼也不哼，只瞪大一雙美眸，躺在地上望著他。

　　趙岳瞪她一眼，道：﹁等會跟你算賬！﹂大踏步向廳門走去。

　　廳中飛出一道人影，落地現身，原來是武當青嵐道長，他肅然稽首道：﹁大俠姍姍來遲，教小道望眼欲穿！﹂

　　趙岳連忙還禮，道：﹁道兄那得在此？﹂

　　青嵐道人把闖山經過約略一說，接著道：﹁貧道因想既然武老施主瞧不起，不便強他所難，只好等候大俠蒞臨，掃蕩妖氣！﹂

　　正說之間，大廳中傳出武陽公語聲道：﹁都進來吧，老夫倒要瞧瞧二十年後三門四派的絕藝能不能難倒老夫？﹂

　　趙岳青嵐道長首先入廳，一夢頭陀接著進來，厲聲道：﹁今日這一關，只怕你不易過得！我們三門四派如山血債這就要你償還！﹂

　　這幾句話果然激起趙岳滿腔仇恨，掣出沉沙古劍，﹁啪﹂一聲扔掉劍鞘，喝道：﹁來吧！﹂

　　武陽公一擊掌，當即有數名大漢從側門出來，霎時間已安放好兩個兵器架，上面擺設著十種兵器。武陽公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桿大槍，轉身緩步落場，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本是應份之事。你們有本事儘管割取我項上人頭！﹂

　　他舉止瀟灑從容，口氣極是自負。趙岳面對這個當世無二的敵人，也不禁暗暗折服他的風度。

　　大廳中一共只有四個人，趙岳這一邊佔了三個。武陽公似乎一點也不放在心上，這等勢派果真不愧是一代之雄。

　　兩人對峙片刻，趙岳首先運劍進擊，舉劍直斫過去，劍上毫無風響。武陽公瞬息間連刺三槍，都攻不入劍圈之內，當即橫槍封架巨劍斫來之勢，劍槍一交，﹁啪﹂的一響，大槍斷為兩截。

　　大槍斷折之後，劍風才呼嘯湧去，武陽公鬚髮衣服飄拂不已。他揚手丟掉兩截斷槍，一夢頭陀等聽到金石碰擊之聲，才曉得這根大槍槍桿竟是鐵的。

　　武陽公縱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支方天畫戟，回轉來道：﹁老夫倒要試試你劍上威力到了何種程度？﹂話聲中揮戟劈戳，眨眼之間，湧出重重戟影，困住趙岳。

　　一夢頭陀和青嵐道長心中暗暗喝采道：﹁好戟法！﹂青嵐道長更是平生第一次見到如此凌厲兇猛而又細密無縫的大戟招數，不禁瞠目結舌。

　　趙岳手提古劍，左斫右劈，招數極是神奇嚴密，一夢青嵐兩人都看出他這柄古劍使出的招數博雜非常，武林四大劍派的絕招都揉合其中。這事本來就夠奇怪的了，又見他雖是劍法博雜精奇，卻無法破得對方大戟招數，竟是攻少守多，更加驚怪。

　　兩人翻翻滾滾鬪了四十餘招，趙岳大喝一聲，劍勢一變，改為直劈橫掃，才一出手，便露出無數破綻。

　　一夢青嵐都暗叫一聲不妙，還以為趙岳打得性起，胡亂斫殺。誰知奇事層出不窮，那武陽公的大戟不但不能乘隙攻入，反而在趙岳第三劍直劈之時，劈在大戟之上，﹁噹﹂的一聲，那支大戟彎曲如熟蝦，再也不能使用。

　　武陽公丟棄了手中畫戟，道：﹁沉沙劍法果然有橫掃三軍的威力，老夫還要試一試！﹂他雖是接連兩次兵器被毀，但一點也不曾受傷吃虧。

　　這一次他選用的是一柄開山大斧，道：﹁此斧通體皆以鋼鐵製成，重逾七十斤，是老夫十般兵器中最沉重的一件，你可要小心了！﹂

　　趙岳聽了暗暗惕凜於心，等他雙手舉斧劈來，便即揮劍封拆，使出四大劍派的鎮山劍法應敵，不敢立即用上﹁沉沙劍法﹂。原來他是考慮到對方既是識得自己剛才使的乃是古劍上刻著的劍法，又知道這一套劍法專門衝鋒陷陣，可知道武陽公當日曾經研究過這幾招﹁沉沙劍法﹂。因此他既敢用巨斧出戰，當有出奇之招，是故一上手不敢即用沉沙劍法應戰。

　　武陽公使用那麼沉重的兵器，竟是靈活異常。攻拆了二十招之多，還沒有見過一招是強攻硬打的手法。

　　兩人看看鬪到五十餘招，難分勝敗。趙岳終是年青氣盛，心想：﹁我一年來日夕苦煉，仗著先後天真力，融會為一，好不容易才能得用此劍施展其他劍法。誰知這武陽公深諳各家劍法，竟沒有一招發揮得出威力……﹂心念一轉，立刻變化劍勢，施展出沉沙劍法。

　　卻見武陽公巨斧斧勢滯慢了許多，迎著巨劍來路硬架硬劈，﹁乒乒乓乓﹂一連七八聲巨響過處，只震得人心跳耳鳴，泛起戰況慘烈之感。

　　趙岳這一路劍法首次遭逢勁敵，殺得性起，劍勢越發猛烈，只聽又是乒乒乓乓一陣巨響過處，武陽公腳下已退了三步之多。

　　武陽公一躍出圈，丟掉巨斧，道：﹁老夫的巨斧雖然較重，但只是凡鐵，不比此劍乃是世之神兵。現下不但斧口盡缺，斧柄也彎了數處，不堪再用！﹂

　　趙岳道：﹁此劍越打力道越猛，在下果是佔了兵刃上的便宜，你不妨再挑趁手兵器！﹂

　　武陽公取了一對流星錘，尚距丈許，呼一聲吐錘遙擊。趙岳揮劍封擋時，第二枚鋼錘側面飛襲而到，第一枚迅快收回。

　　一夢青嵐兩人都皺起眉頭，心想這武陽公功力深厚無比，這兩枚流星錘都能遠擊兩丈以外，他的內力竟能貫足整條錘鏈之上，宛如手臂暴長了兩丈之多，這一場實在打不得。

　　轉念之際，但見那兩枚流星錘忽上忽下忽吞忽吐，密如驟雨般環攻趙岳。趙岳這時只能封架，劍勢無法反擊站在丈半以外的敵人！

　　這兩個當世無匹的高手眨眼間接戰了二十餘招，趙岳一味堅守固拒，嚴密封蔽住全身。武陽公不虞敵人反擊，放手狂攻，更是得勢。

　　一夢青嵐二人看看情勢不妙，一面急得全身冒汗，一面籌思出手幫助趙岳的藉口。

　　武陽公一直全神貫注在趙岳身上，目光不曾掃瞥過一夢青嵐兩人一眼。但他智計過人，機警無比，驀地哈哈大笑道：﹁老和尚小道士何必皺眉眨眼，窮想出手夾攻的理由？只要趙岳一聲﹃認輸﹄，老夫便獨力跟你們三個大戰一場！﹂

　　他料趙岳絕不肯出口認輸，是以故示大方，教一夢青嵐二人不能出手。誰知趙岳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說話，全副心神都用在如何攻破敵人雙錘優勢之上，武陽公見他一聲不哼，以為計謀得售，不禁生出沾沾自喜之心。這一分神，雙錘攻勢相對的便減弱了一點。

　　趙岳直到此時，才覓到這一線機會，奮喝一聲，揮劍疾劈鋼錘，這一劍迅猛無比，若是劈中，只怕那枚鋼錘須得中裂為二。武陽公趕緊收回被攻的左錘，右錘疾掃，迫使敵人回劍自保。

　　趙岳長劍忽然從脅下穿出，吐刺武陽公的右錘。這一劍使得精妙無匹，勢道均勻，正是華山派六合劍法中﹁山鳥迴翔﹂之式，直有飛矢沒石之威。那枚鋼錘要是被他刺中，定當穿裂。

　　武陽公乃是一代武學大師，這一剎那間已知自己一時大意，失去主攻良機。但仍然力圖挽回局勢，當下不用左錘迫敵人收劍，右手運勁一抖，鋼錘移擊了三處穴道。

　　趙岳見他手法奇奧，功力如神，心中亦大是佩服。手中巨劍卻毫不鬆懈，跟著鋼錘移轉，劍尖分毫不差指住那枚鋼錘。

　　武陽公不待他劍勢吐出，迅疾收回右錘，趙岳趁勢一躍，落在他身前五尺之處。

　　武陽公冷笑一聲，道：﹁老夫如果不收雙錘，你豈能撲近我身前！﹂

　　趙岳道：﹁這話甚是！﹂

　　武陽公道：﹁但你劍上威力已施展得出，老夫只能迫住你不能近我，雙方不分勝負，是以老夫罷手不戰！﹂

　　趙岳道：﹁戰與不戰待會兒再說，在下先請教一事！﹂

　　武陽公只道他要請教武功上的難題，傲然一笑，道：﹁你說！﹂

　　趙岳道：﹁在下的義妹單雲仙落在你手中，你把她怎樣了？﹂

　　武陽公道：﹁這是題外文章！﹂

　　趙岳靈機一動，道：﹁你如果不告訴我，我不打啦！﹂

　　武陽公心中道：﹁不打就不打，我著急甚麼？﹂想是這樣想，但口中卻說不出來。要知武陽公威震武林數十年，從來未逢如此勁敵，不但今日一定要拚出高低，還須殺死此人，以除後患；然而如若趙岳要走的話，憑他一身武功，加上一夢青嵐兩人為助，定然無法攔阻。

　　趙岳又道：﹁你講一句﹃不說﹄，我馬上就走！﹂

　　武陽公皺眉沉吟，不敢講出﹁不說﹂二字。大廳外忽然傳入武宮主的聲音，道：﹁她已經死在我指下，還有甚麼可說的！﹂

　　趙岳道：﹁她身上穿著天缺三寶之一的﹃陰陽金蝟甲﹄，你事先不知，焉能傷得她的性命？﹂

　　武宮主哦一聲，心中頓時明白，那一日一夢頭陀為何眼見單雲仙跌倒地上，仍不十分發急之理。

　　武陽公道：﹁陰陽金蝟甲乃是世上第一護身至寶，就算是事先知道，也無法破得此寶！趙岳，你的話大大不通！﹂

　　趙岳道：﹁那陰陽金渭甲分作陰陽兩件，她只得陽甲，是以若果武宮主事先得知，仍可仗深厚內力透甲傷她！﹂

　　他退到一夢青嵐兩人身邊，道：﹁有煩兩位準備，阻擋武陽公追擊！﹂

　　一夢青嵐二人都立刻運功蓄勢，只聽趙岳又道：﹁武陽公你怎麼說？﹂

　　武陽公道：﹁你走了的話，損失的還是你自己！﹂

　　趙岳道：﹁不然，我拚著不救義妹，也不為三門四派遭劫的人報仇。一逕隱跡埋蹤，讓你這一生一世，比不敵戰敗或是戰死還要痛苦！﹂

　　武陽公哼了一聲，武宮主厲聲道：﹁爸爸，你不能說！﹂

　　武陽公面色一沉，道：﹁你豈可如此大膽無禮？爹爹之事不須你多管！﹂

　　武宮主不敢則聲，垂下眼皮。武陽公緩緩道：﹁老夫這一生只有今日被人要脅住！好吧，我告訴你們，她毫無損傷，安然活著！﹂

　　趙岳道：﹁你的行事為人，在下雖不同意，但你到底是一世之雄，說的話我不能不信！﹂

　　武陽公道：﹁老夫自然是說一句算一句！﹂

　　趙岳道：﹁她憑甚麼不遭你們加害？﹂

　　武陽公沉吟一下，道：﹁因為她是老夫親生女兒！﹂

　　這話一出，一夢青嵐趙岳都大吃一驚，瞠目以視。站在廳門的武宮主突然一跺腳，轉身疾奔而去。

　　趙岳驚道：﹁她敢是要去加害我那義妹？﹂武陽公冷冷一笑，道：﹁老夫已把另一件陰甲賜給她，誰想加害於她，只是自尋苦吃！﹂

　　趙岳這時才醒悟目下又叫不得單雲仙做﹁義妹﹂，不然就得跟這位老魔頭叩頭了，當下道：﹁現下雲仙的安危便是你的事啦！想來你不會冒認做她的父親，只看她有天缺三寶的一半，你也有其餘的一半，便可想而知！﹂

　　一夢頭陀插口道：﹁天缺三寶的另一半都在老施主手中麼？那半顆碧沉丹還在不在？﹂

　　武陽公詫異地望他一眼，心中迅速轉念尋思他問這句話的內情。要知像他們這等絕頂高手，沒有一個肯服食靈藥增進功力的，因此這半顆碧沉丹只有治傷之用。但他細細一看，卻看不出有那一個受傷。當下道：﹁我那一日正當作見面禮，讓雲仙那孩子服下了！﹂

　　一夢頭陀大感失望，心想：﹁碧沉丹既然已被單姑娘服下，趙岳體內那一絲陰寒之氣再也袪除不了啦！﹂

　　武陽公喝道：﹁老夫已經說了，趙岳還不上前動手？﹂

　　趙岳道：﹁在下自當奉陪！﹂正要舉步，一夢頭陀道：﹁不行，老衲還要問他一事，如果他不肯回答，你就即速退下山去，永遠不跟他動手。﹂

　　趙岳好生奇怪，口中應道：﹁晚輩遵命！﹂

　　一夢頭陀哈哈一笑，心想：﹁只要這老魔頭不肯回答，趙岳便不須死在那一絲陰寒之氣上面，同時又可令老魔頭一世痛苦，正是一舉兩得。﹂

　　武陽公怒極反笑，道：﹁老禿驢事情真多，且說出來聽聽！﹂

　　一夢頭陀道：﹁誰是單雲仙姑娘的母親？﹂

　　武陽公不假思索，道：﹁她母親姓單名紫瓊！﹂

　　一夢頭陀不禁一怔，口中唸道：﹁單紫瓊……單紫瓊……老衲似乎未聽過此名！﹂

　　趙岳道：﹁原來雲仙跟的是母親姓氏！﹂

　　一夢頭陀接聲道：﹁她是何處人氏？﹂

　　武陽公道：﹁老夫只再答這一句，她是……﹂

　　一夢頭陀突然喝斷他的話聲，道：﹁那麼老衲就改問別的一句，你們以往見面之時，可曾有過一次老衲也在場的？﹂這話問得甚是奇怪，趙岳青嵐兩人都莫名其妙，卻見武陽公竟然沉吟難答。

　　一夢頭陀道：﹁趙少俠可即退出此地！﹂

　　趙岳道：﹁晚輩在外再等候一會，他如果仍然不答，晚輩即離開此地！﹂

　　他一躍出廳，放眼四望，發覺周圍是有人把守，但都在遠處，當下迅快繞奔廳後，穿過兩重院落，牆後突然撲出四人，兵刃在手，攔住去路。

　　趙岳挺劍衝去，喝道：﹁順我者生，逆我者死！﹂

　　那四人之中有一個認出來人乃是趙岳，大驚之下，雙膝一頓，跌倒地上。趙岳手中沉沙古劍迅劈出去，攔在前面的三人幾乎同時應劍跌開。

　　他衝入左方的屋子內，當即有四個人一齊抄兵器搶上前來。其中一個手持軟蛟鞭，正是鐵柱宮七煞之一的七指翁江奎。趙岳更不打話，沉沙古劍迎頭劈去，劍上毫無風聲，似是力道不足。

　　江奎一看來人竟是趙岳，駭得心膽皆裂，但這刻須得出手才有死裏逃生的機會。健腕一振，軟蛟鞭抖得筆直，疾向趙岳肚腹間的﹁關元穴﹂點去。他左右的三名勁裝大漢刀劍齊舉，合力招架古劍。

　　趙岳劍勢原式不變，猛劈下去，腳下也不移動躲避江奎蛟鞭。古劍一落，發出金鐵交鳴的一聲巨震，那三個大漢手中刀劍盡折，人也摔出六七尺之遠，趙岳的古劍原本比江奎的蛟鞭早發一線。雖是有那三名大漢持刀劍擋了一擋，但他劍勢毫無阻滯，一直劈落。劍尖迅急劈中江奎肩膀。江奎慘叫聲中，接著被一陣強勁無匹的劍風湧撲上身，登時仰拋尋丈之外。

　　趙岳奔過一看，那江奎由肩膀到胸膛裂開，血如泉湧，已經氣絕斃命，另外三名大漢也都被他劍上無窮內力震斷心脈死了。

　　他在匆急之中，仍然泛起惻然之感。當下縱到旁邊一道鐵閘前，伸手拉開鐵閘，閘內便是一道斜伸入地的石堦。

　　此時堦下已有兩人仰望上來，趙岳飛躍落去，那兩人急急後退。其中一個順手拉動牆上的垂帶。

　　趙岳冷笑道：﹁用不著報警啦，我才見過武陽公來的！﹂

　　那兩人面色變得更加劇烈，其中一個驀地躥到牆角，伸手向壁上的鋼製杆棒抓去。另外那一個見到此人躥向牆角，驚得張大嘴巴，卻沒有聲音。一看而知他本想出言喝止，但緊張過甚，以致發不出聲音。

　　趙岳一揚手，沉沙古劍激射出去，去勢快逾掣電，只聽大響一聲，烟塵瀰漫，那人伸出的手齊肘斷去，古劍去勢極猛，竟插入石壁上。

　　趙岳縱上前去拔出古劍，同時之間一腳踢中那斷手之人的小腹要穴，那人登時滾開斃命。

　　他持劍轉眼一瞥，望見鐵柵，柵門有條粗大鐵鍊圈鎖住。當即揮劍斫去，鐵鍊應劍而斷。他推開鐵柵進去，裏面乃是一條窄窄甬道，共有三道鐵門。

　　這一陣鬧聲自然驚動了文開華，他的聲音從右邊鐵門後面傳了出來，道：﹁來的可是趙岳趙大俠？﹂

　　趙岳道：﹁正是小弟，文兄且退開一點！﹂

　　那道鐵門乃是由內向外推開，趙岳提聚功力，運集劍上，迅快踏前數步，揮劍劈去。只聽山崩地裂般一聲巨響過處，那扇又厚又重的鐵門整塊倒塌。

　　文開華鑽出來，道：﹁當世之間只有趙大俠一個人能夠攻破此門，在下蒙大俠打救，再生之德，絕不敢忘！﹂

　　趙岳道：﹁文兄說那裏話來，小弟今日只是報答大德而已！對了，隔壁還有兩扇門戶，不知禁著甚麼人？﹂

　　文開華道：﹁據在下所知，這兩個被囚之人，已經多年不見天日，甚麼身份卻不曉得！﹂

　　趙岳不覺怒形於色，道：﹁竟有這等殘忍之事！﹂於是提劍走到當中的那一道鐵門前，道：﹁在下這就劈開此門，門後如若有人，請避一避！﹂

　　說罷等了一下，門內沒有人出聲回答，便吸一口真氣，力量聚集劍上，揮劍猛劈。

　　一聲巨響過處，鐵門塌倒。趙岳心想時間無多，武陽公如果率人趕來，自己縱然不怕，但文開華等人卻難以脫身。

　　因此他也不看裏面囚禁著的是甚麼人，一逕走到最末的那道鐵門，提劍斫去，這一劍又把鐵門劈倒，但趙岳已感到臂膀痠軟，顯然耗力過多。

　　他回轉身一看，文開華還站在當中那道鐵門外向裏面瞧看。他一面走出去，一面問道：﹁文兄可曾瞧見是甚麼人？﹂

　　文開華道：﹁裏面太黑了，看不清楚。﹂

　　趙岳道：﹁兄弟先上去把守第一關，文兄快點救人。﹂話聲中已奔出去。他縱出第一道鐵閘之外，不見有人聞警趕到，稍稍放心。

　　下面的文開華也知道時機緊迫，稍有拖延，只怕逃不出鐵柱宮去！是以不顧一切衝入中間地牢內，定睛細看，左邊角落中坐著一人，雖是看不清面目衣著，但仍然瞧出這人頭髮又長又亂，陣陣污穢臭味撲入鼻中。他暗中皺皺眉頭，道：﹁你是誰？快點起來逃生！﹂

　　那道人影幌動一下，忽然發出淒厲可怖的笑聲。文開華駭然想道：﹁這人敢是囚禁太久，已經瘋了？﹂腳下不禁退開兩步，喝道：﹁你怎麼啦？我可不能久等！﹂

　　那陣淒厲笑聲戛然中斷，地牢中靜寂了半晌，才聽那人澀聲道：﹁你自己走吧！﹂

　　文開華聽出這人的口音竟是個女性，大感驚訝，道：﹁先前我還以為你神智不清呢？快走吧，何必留在此地？﹂

　　那婦人道：﹁我不能走！﹂

　　文開華道：﹁大嬸若是走不動，我來背你出去！﹂說時舉步走過去。

　　對方突然發出一聲尖叫，駭得文開華腳步一滯，道：﹁怎麼啦？﹂

　　角落中傳出一聲幽歎，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領啦，你自家去吧！﹂

　　文開華明知不該多說，但又忍抑不住好奇之心，道：﹁大嬸可是走不動麼？﹂他竟沒有更正﹁姑娘﹂的稱謂！

　　那婦人道：﹁不是不能走動，而是我一離開此地的話，武陽公便會從此隱匿！﹂

　　文開華越聽越奇，道：﹁這卻是何緣故？﹂

　　那婦人道：﹁他怕我去把他的死對頭找來，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雲旗孫子瀟的下落。﹂

　　文開華從來未聽過﹁雲旗孫子瀟﹂此人，再說她既然得知此人下落，為何不去把他找來？退一步說，縱然找不來雲旗孫子瀟，但能使武陽公從此隱匿，也是好的，為何她又不肯這樣做？

　　他越想越不明白，當下一橫心，想道：﹁我寧可貽誤時機，以至逃不出鐵柱宮，也要問個明白！﹂

　　只聽那婦人道：﹁剛才破門之人是誰？﹂

　　文開華道：﹁他姓趙名岳。﹂

　　婦人道：﹁他肯奮不顧身救你，你們一定感情很好了！但他似乎還不曉得你是個姑娘呢！﹂

　　文開華道：﹁大嬸猜得不錯！﹂

　　婦人道：﹁你趕快出去，到臨沂西北方數十里的高安鎮上，找到孫子瀟，先瞧瞧他雙腿傷勢恢復了沒有？若是好了，可告訴他我被武陽公囚禁了三十餘年；若是他雙足殘廢，那就說我已經死了，遺命要他傳授獨門武藝給趙岳……﹂

　　文開華正聽得出神，忽覺一縷寒風撲面襲到，駭了一驚，急忙伸手抓去。

　　那一縷寒風來勢雖疾，力道卻不甚勁急。文開華一把抓住，原來是塊玉佩，入手尚有餘溫，想是那婦人長年佩戴在貼肉之處。

　　只聽那婦人道：﹁這方玉佩就是信物，到時交給孫子瀟一看，便知我是誰。﹂

　　文開華凝神向她望去，黑暗中本已看得不真切，加以對方舉手遮住半邊臉，連輪廓都看不清楚，心知她不願被別人見到刻下枯槁憔悴的容貌，便不再瞧。道：﹁那麼我告辭啦！﹂

　　那婦人嘆息一聲，甚是深沉幽細。文開華走到門口，耳聽那婦人又道：﹁你見到孫子瀟，可告訴他說我一直沒有變心！﹂

　　文開華心中惻然，想道：﹁原來他們和武陽公之間還有情感糾結。怪不得她不去找孫子瀟的話，孫子瀟即使雙足傷勢已痊，也不來鐵柱宮尋仇！﹂

　　當下迅快出去，走到最末的那一間地牢，叫道：﹁現下門戶洞開，要逃的話可得趕快！﹂

　　這間地牢更加黝黑，文開華摸出火摺，啪地點燃，黯淡微光之下，只見角落中站著一人，長長的鬚髮遮住頭面，身上衣服破碎不堪，露出大半個身體。此人骨格甚是高大，目下雖然枯瘦如柴，但仍然想像得出當年必是個魁梧壯偉的大漢。

　　這人用右手遮住雙眼，喉中發出咆哮般的聲音。文開華知道此人多年不曾見光，雙眼受不起光線刺激。心中不覺一沉，想道：﹁上面天光耀眼，他怎生逃得出去？﹂因見他鬚髮大半灰白，便稱一聲﹁老伯伯﹂，接著道：﹁你要走的話，快點跟我出去！﹂

　　那人緩緩道：﹁我只有四十多歲，別叫我老伯伯。﹂說話時口齒澀滯，似是多年不曾言語之故。

　　文開華啊一聲，道：﹁那麼我就叫你一聲大叔吧，大叔，快跟我走！﹂

　　那人沉鬱地嘆口氣，道：﹁姑娘自家逃吧！﹂文開華大感訝異，心想：﹁剛才那個婦人不肯逃走還有道理，這人卻是何故不逃？﹂於是問道：﹁請問大叔尊姓大名？何故不肯逃走？須知武陽公尚未失敗，趙岳待會若是贏不得他，可就無法再來相救。﹂

　　那人道：﹁你說的趙岳想必就是擊毀鐵門之人了？他的功力誠然深厚，大可以和老山主一拚！﹂文開華聽到﹁老山主﹂三字，脫口驚叫一聲，道：﹁原來大叔本是鐵柱宮中之人！﹂

　　那人道：﹁不錯，老山主平生只收過一個門徒，那便是我譚星雲了！姑娘當知趙岳乃是何派的高手？﹂

　　文開華道：﹁他本是東海門後起之秀，現下已得三門四派絕藝……﹂一面說時，一面想道：﹁他既是武陽公弟子，不肯逃走必有隱衷，我還是快點走為上！﹂

　　譚星雲說道：﹁那不行，當世之間論起武功，要以老山主最高，三門四派通通加起來仍不是他的敵手！﹂

　　文開華聽了不服氣，道：﹁你怎生知道？自古以來還沒有一個人能將三門四派武功匯聚於一身的！﹂

　　譚星雲道：﹁二十多年前，那時我學藝五載，只有老山主六成本事，就曾代表他前赴三門四派送信。這一行會盡各派高手，卻沒有一個堪與我力拚百招的，更別說老山主出馬了！﹂

　　文開華懶得駁他，道：﹁聽起來你仍然對武陽公崇拜得很，怪不得不肯逃走了！我可不能陪你啦！﹂

　　譚星雲歎了一聲，道：﹁姑娘請吧！我雖是崇拜他的武功，可是那一次遊歷江湖，才知道正邪之別，同時又曉得我遲早必遭大劫！﹂

　　文開華不禁停步，道：﹁甚麼劫？﹂

　　譚星雲道：﹁姑娘試想，我如果武功煉到可以媲美他，甚或有青出於藍之勢時，他焉能容我活命？這也是正邪不同之處。﹂

　　文開華不覺點頭，道：﹁這話極是！﹂心想那武陽公向來以智謀自詡，收的徒弟自然也是絕頂聰明之士，怪不得此人想得這等後果。

　　譚星雲又道：﹁但我如果老是沒有進步，他一怒之下，也會收回我的武功。因此我經過年餘苦思之下，覺得只有兩條路可以行得……﹂

　　文開華接口道：﹁第一條自然是設法殺死武陽公了！第二條路呢？﹂

　　譚星雲讚道：﹁姑娘聰明得很！﹂他話已說多，此時已甚是流利。接著又道：﹁但他雖是心存不仁，我卻不能做不義之事，所以放棄了此念！﹂

　　文開華道：﹁是啊，若然你也設計弒師，那時與邪派人物行徑有何不同？﹂

　　譚星雲道：﹁我就是想到這一點，才苦苦設想另一個法子，那便是暗暗收集他平生為惡的事跡，以及他傳授給我的武功盡數錄下，釘裝成書，藏在一處秘密地方。日後如果有事，便可用來威脅他。﹂

　　文開華道：﹁此計雖然不能盡善盡美，但仍可阻他立下毒手！﹂

　　譚星雲道：﹁不錯，他向我下手之時，我便說出此事。他惟恐此書落在人手，那時不但他的秘傳武功流傳世間，還有他的惡跡臭名也永傳後世，所以不敢殺我，把我囚禁起來。那時大約是二十年前。我被囚之後，不知不覺過了二十年，他都不曾來看過我一次！﹂

　　文開華道：﹁這就是了，三門四派各各選出一名高手，聯手並肩對付武陽公。雖然無法取他性命，但仍能迫得他自閉死關之內，直到年餘之前才開關。﹂

　　譚星雲尋思一下，道：﹁原來如此，想是他出關後查出世上並無他的秘傳武功流傳，所以忘了找我……﹂

　　文開華道：﹁你到底走不走？﹂

　　譚星雲嘆口氣，道：﹁我壽命有限，逃出去也活不了多久，還是留在此地瞧瞧情形為是。再說縱使逃得出去，老山主若然不敗，我仍然逃不出多遠。老山主若是敗在趙岳手，我自然恢復自由。﹂

　　文開華退出門外，卻聽譚星雲又道：﹁姑娘可是想查訪甚麼人？﹂

　　文開華忖道：﹁這人好生精明！﹂當下應道：﹁不錯，我喬扮男裝，又在幾年前便創名揚威，設法傳出心毒手辣的名聲，為的就是混入鐵柱宮中……﹂

　　譚星雲沉吟一下，道：﹁那麼你可曾查出要找之人？﹂

　　文開華道：﹁沒有。﹂

　　譚星雲道：﹁你找的是誰？﹂

　　文開華道：﹁我的外公，姓任名東原！數十年前離家外出，聽說是要跟武陽公鬪一鬪，從那時起便失去音訊！我娘數年前病歿之時，還縈思此事，所以我冒險混入鐵柱宮打探消息！﹂

　　譚星雲道：﹁姓任的？或者早在我拜師以前來過，所以我沒有聽過！但我在廿餘年前有一次發覺峰後亂山中有個老頭子，你不妨去瞧瞧。不過事隔多年，那個野人般的老頭也許已經死了。﹂

　　文開華道謝一聲，便迅快出去，一直奔出屋外，只見四下一片寂靜，人跡皆無。心中暗暗叫聲僥倖，猜想趙岳必是見沒有人來，才走開的。當下向那大廳奔去，到了切近，只聽叱喝廝殺之聲隱隱傳來。

　　那兵刃碰擊之聲極是沉重震耳，一聽而知定是兩個蓋世高手正作生死之鬪。她終是心怯武陽公的威勢，那敢入廳，只在後門偷偷窺視。

　　廳中共有四人，趙岳和武陽公正在激戰，一夢頭陀和青嵐兩人站立一邊，身上都有傷痕，原來是阻擋武陽公出廳追趕趙岳時大戰一場的遺跡。他們二人雖是當今三門四派無匹高手，但劇戰之下，仍然敵不過武陽公，所幸負傷不重，趙岳又及時趕回接戰，是以無甚大礙。

　　此時武陽公已使用第八種兵器，卻是一支三截棍。這三截棍既可硬拚，又可拐彎傷敵，在武陽公手中施展出來，真有鬼神莫測之威。

　　文開華瞧了一會，見他們激戰方酣，一時三刻之內難分高下。再說還有一夢青嵐兩名高手在側押陣，趙岳縱然敗了，也不致就束手待斃。心念一轉，立時想起武宮主來。

　　他素知武宮主智計過人，手段毒辣，此刻竟然不見蹤影，必有詭謀。當下舉步奔到外面查看動靜。

　　鐵柱宮在江湖上雖然聲名赫赫，但其實卻沒有幾間房子，此外在危崖峭壁鑿有洞穴，大部份開有甬道，互相連接。

　　文開華因見四下悄無人跡，大膽到各處崖洞探視，那知踏遍所有藏身之地，都不見一人，不特本宮一眾高手以及近百徒眾無影無蹤，連服侍上下的男女侍者也找不到一個。

　　此事越想越奇，當下鼓勇奔入武陽公所居的岩洞內。只見裏面有三間石室，還有一個小室充作廚房之用。其中一室，一看而知是武陽公煉功之用，餘下兩室陳設華麗，綺羅脂粉散放各處，文開華心思細密，看罷已知這兩間石室以前都有女子，並且從衣物上辨出共有三女之多，心知這三女正是陪武陽公困居了二十年的姬妾。原來武陽公性嗜女色，一向姬妾甚多，二十年前被三門四派的七大高手圍攻之時，他事先已命三姬進入死關，是以這二十年來他在死關之內，毫不岑寂。

　　文開華見那三個奉侍了二十年的姬妾都沒有蹤跡，突然觸發靈機，想道：﹁莫非武陽公預先佈下毀山之法，是以全山之人不論親疏上下都撤出此地？﹂

　　此念一生，登時驚得出了一身冷汗，趕緊立刻奔到廳外，叫道：﹁請大師出來一會！﹂

　　一夢頭陀聽出是文開華的聲音，連忙出去，道：﹁我佛慈悲，文施主終於得脫大劫，可喜可賀！﹂

　　文開華急忙說出適才所見以及自己推想，一夢頭陀霜眉一皺，道：﹁文施主此想大是有理，但目下他們勝負未分，卻是如何是好？﹂

　　文開華想了一會，道：﹁只有一法，或可消弭大劫於無形！﹂

　　一夢頭陀道：﹁老衲願聞其詳。﹂

　　文開華道：﹁即速分出人手，在陰風崖四周搜查；不過如若對方有此詭謀，定有重重埋伏攔截，晚輩孤身力弱，只怕無法制止！﹂

　　一夢頭陀略一思忖，道：﹁老衲與施主同行，此間只留青嵐道兄接應即可。老衲這就去向青嵐道兄說一聲。﹂

　　文開華大驚道：﹁大師這話隱含禪機，莫非以趙大俠蓋世神勇還有落敗之虞？﹂

　　一夢頭陀道：﹁老衲正有此慮，但願沒有看對。﹂當即轉身入廳，把青嵐道長拉到一旁，將計議之事說了。最後道：﹁若是趙岳不敵，能逃的話，最好當機立斷，護他離開，並望道兄在上崖要道留下記號，老衲見了，便可趕往與道兄會合！﹂

　　青嵐都答應了，一夢頭陀便匆匆出去。

　　廳中激戰愈發劇烈驚人，趙岳手中沉沙古劍招數繁複，變幻無方，漸漸迫住武陽公攻勢。青嵐道長橫持長劍，心中緊張異常，忽見趙岳劍招大變，忽左忽右，連劈數劍。武陽公封封禦不住巨劍威勢，腳下退了數步。青嵐道長大喝道：﹁武施主還不服輸麼？﹂

　　武陽公﹁唿﹂的一聲棍掃中盤，這一招奇詭無匹，登時把趙岳迫退一步，口中同時應道：﹁小道士別胡說，老夫還有絕藝未施！﹂

　　說時悠然躍出圈外，原來他猛攻一招的用意，便是想脫身出圈外。

　　趙岳暗暗喘了一口氣，但覺真力消耗甚鉅，心想武陽公不獨毫無力衰之象，而且還有兩件兵器未使，若是如此纏鬪下去，只怕氣脈不及他的悠長堅韌。

　　武陽公扔掉三截棍，道：﹁趙岳你可要喘息一會？老夫等候便是！﹂

　　趙岳心中暗暗佩服這武陽公的氣概，當下道：﹁在下適才橫劈數道鐵門，是以耗去不少氣力，果真有點困乏，你既然這麼說，我就休息一下！﹂

　　武陽公眉頭一皺，道：﹁你把三道死牢的鐵門都劈開了？﹂趙岳點點頭，武陽公又道：﹁裏面的人都逃掉沒有？﹂

　　趙岳心想如果有人被禁，自然會趁機逃去，於是又點點頭。武陽公冷哼一聲，眼中射出震懾人心的凶光，走到兵器架邊，把僅餘的兩樣兵刃取到手中。

　　青嵐道長刷地躍出，攔在趙岳前面，喝道：﹁你自家說過的話，竟不算數？﹂

　　武陽公冷冷道：﹁他遲早都得死在老夫刀劍合璧招數之下，你也別想生還！﹂雙手一分，左手的鋒快長刀和右手的三尺青鋒，閃耀出無數寒光，接著迅快遞招。

　　青嵐道長出劍招架，他先前領教過這個一代奇人的精奧武功，此時但想纏鬪片刻，一來好教趙岳休息，二來也消耗對方一點氣力。當下使出武當﹁九宮劍法﹂嚴密守禦。

　　武陽公見他只守不攻，頓時明白，長笑一聲，猱身攻上，左手刀法剛猛無儔，右手劍招陰柔狠毒。他不但雙手武功全然不同，而且各自變化制敵，宛如兩個人合在一起，心思卻各自相異。

　　數招之間，青嵐道長已經感到無從招架，原來青嵐道長論功力尚可一拚，論招數則萬萬不及對方淵博狡猾；況且這一路﹁九宮劍法﹂世間雖是識者寥寥，但武陽公卻熟諳已極，因此劍法中許多精妙變化根本使不出來。

　　只聽武陽公大喝一聲，左手刀撥青嵐長劍，右手劍刷地刺入去。趙岳喝道：﹁小心了！﹂巨劍毫無風聲劈到他後腰。原來趙岳已用迅快身法繞過去出手救援。武陽公那敢硬挨他這一劍，只好斜閃開去；但他右手劍招已發，雖是不能用盡，劍尖仍然刺中青嵐左股上盤骨之間。青嵐道長退開數步，面色煞白，心中比傷處更覺痛苦。要知他孤身上山，便是打算獨力對抗武陽公，那知人家刀劍同使的絕藝一出，自己竟走不滿十招！

　　趙岳的巨劍連環攻上，武陽公也自小心應戰。這一戰只殺得風雷隱隱，大廳中勁氣飇轉，四壁微搖，大有倒塌之勢。

　　青嵐道長終是天性樸實沉穩之人，氣了一陣，便迅即灑藥裹傷，靜待這兩人分出勝敗。

　　武陽公刀劍合璧的招數天下無雙，尤其是他功力通神，不特雙手招數各具威力，甚且刀劍招式可以易用，以長刀施展劍招，以寶劍使刀法。

　　起初的五十招，趙岳屢屢呈現險象，只有防守之功而無還手之力，危殆之象使人驚心動魄，青嵐道長幾次都幾乎出手助戰。

　　過了五十招，局勢漸穩。原來趙岳這一場激戰之下，不停以巨劍施展各派不傳劍法，到了此時已參悟出不少奧旨妙意，是以明明是用出這一招劍法，但因巨劍與尋常長劍不同，略加改變，這一招變化威力都迥然不同。武陽公雖是熟諳各派劍法，也漸漸佔不到便宜。接著，但見趙岳劍勢如虹，漸漸反而搶佔機先，攻多於守。

　　青嵐道長心中大喜，但望趙岳一劍劈死元兇；可是不論趙岳如何攻擊，武陽公最多也不過閃避得狼狽一點，只看得青嵐道長又是著急，又是佩服。武陽公突然大喝道：﹁你小心了！﹂

　　趙岳舉劍劈落，勢道勁猛，看來武陽公已難抵擋，口中應道：﹁你即管施為！﹂

　　只見武陽公刀劍交叉斜舉，劍尖較低，有吐刺之勢。趙岳心想這一著終於來啦！當下將劈落的力量收回幾成，﹁噹﹂的一聲，那柄沉沙古劍已砍在對方刀劍交叉之處。

　　原來武陽公這一招乃是要用兵器跟趙岳拚鬪內力，他們已激烈鬪了千招以上，武陽公刻下已是使用十種之中最後的兩樣兵刃。既是招數上無法分出勝敗，自然而然迫得要從內功上分出勝負。

　　那武陽公數十年以來高踞天下第一之位，內功之深厚高強自是不必細表，但趙岳昔日跌落陰風崖下，逃入亂山之中得遇異人任野老，經過那一場歷時三晝夜與通靈水蜃苦鬪，不但換易筋骨，先後天真力融會為一，而且磨練出無比堅強的意志。

　　武陽公跟他動手之後，立即發覺這個年紀輕輕的敵人，不獨內功武藝都有超世絕俗的造詣，最可怕的還是他那股堅韌的意志。是以他一直不敢輕易使出拚鬪內力這最後的一著。只是事勢所迫，不得不用出來。若是放對拆招，縱使偶有疏失，或許還能負傷逃生；但一旦拚鬪起內力，那就誰都不能有絲毫鬆懈，只要略有失手，便須命喪當場。

　　兩人各自站穩馬步，一上來武陽公便採取攻勢，一股力道從敵人劍上傳過去，趙岳第一次接觸他的內力，但覺這股力道從劍上傳到他手臂，直攻到身上，來勢極是猛銳，自己在劍上雖是運佈得有內功，卻阻擋不住，霎時已感到胸口微微作疼，心知敵人只要再一催動內功，加強攻勢，便將內臟重傷。這一驚非同小可，趕緊提一口真氣，把內力全部發出。

　　兩人硬碰了一招，身子都微微搖晃一下，趙岳催力守禦，已爭回平分秋色的局面。原來他早先一看要拚內力，劍勢砍下之時，便即收回幾成真力，回守待發，因此外弱內強，武陽公才能突然長驅攻入。等到趙岳全力接戰之時，才扳回劣勢。

　　青嵐道長見兩人全力相持，倒也鬪個旗鼓相當，於是稍稍放心。但他謹記著一夢頭陀說過趙岳不敵之言，因此雖是那兩人的內力激撞出陣陣強風，吹刮起他全身衣服，不大舒服，仍然不肯走開。

　　武陽公一開始之時便主攻，內力一陣一陣發出，像海邊浪潮般永無休止地捲拍。趙岳則守得穩如金湯城池，他雖是煉功日短，火候比不上對方，運用之際，便遠不及武陽公收發自如，攻守由心。不過他先後天真力融合為一，又是純陽之體，加上煉成了陽剛路子的﹁楞迦金剛力﹂和陰柔路子的﹁九轉玄功﹂，好比一塊堅硬圓石，不但本身堅硬，而且表面光滑，使外力難以落實。

　　趙岳為人豁達大度，長於忍耐，再加上磨煉之功，意志更是堅韌，不急不躁。這時嚴密防守，雖然對方內功不斷攻壓，而且漸漸增強，卻也無動於衷。若是換了旁人，縱有趙岳這等功力，但如無他這等堅韌意志和耐性，卻也不免會因對方有增無減的壓力而泛生氣沮驚駭之心。這一來自然會趁內力充沛之時反攻。殊不知武陽公為人雖是邪僻不正，但一身武功卻是中原正宗絕學，只要對手功力不能勝得過他，越是硬鬪，他的內力便相應越強。

　　兩人鬪了不久，頭上都冒出濛濛水氣。趙岳但覺對方的力道不剛不柔，卻兼具剛柔之妙，心中大是驚佩。暗想中原武學精深博大，走的是﹁中庸﹂路數，兼蓄剛柔之妙，自己若不是煉成少林及武當兩派神功，因而也是剛柔並濟的話，這刻便即難以支持了。

　　武陽公久攻不下，心中驚訝佩服之情比趙岳更甚，幾乎想停手跟趙岳談論談論兩人之間，上乘內功的同異奧妙。要知武陽公乃是當世武學大宗師，數十年以來未逢如此強敵，今日得遇對手，縱然事後會有嫉忌加害之心，但此刻卻泛起無限英雄相惜之意。

　　兩人看看已拚鬪了一個時辰的內力，青嵐道長但見趙岳身軀淵亭嶽峙般穩立不動，面上神情如常。武陽公也沒有佔先或不支之態，想是兩人旗鼓相當，功力悉敵，當下大覺放心，暗念趙岳以童身煉功，自是堅韌耐久。武陽公數十年修為，氣脈悠長，這一仗非鬪個三天兩日不可。

　　正在想時，忽見趙岳面色發青，雖然略現即隱，但手中巨劍已被武陽公迫退一尺有餘，若再退一尺，對方劍尖便可刺入他面門，他這一驚非同小可！當下手撫劍柄，暗想：﹁我要不要出手救他出圈？﹂

　　趙岳心中也是波濤起伏，原來他剛才忽然感到全身一陣冰冷，內功立時減弱了一半。幸而這一陣冰冷之感只是瞬息即逝，否則早已喪生。

　　他自然知道此是當日被紫心道長以華山振﹁廣寒陰功﹂所傷，遺留在體內的一絲陰寒之氣作怪，是以心神震撼，暗念若是再冷上一冷，今日非落敗身亡不可！他全力以爭之時，尚不能勝！何況身處劣勢，心神又不能集中。

　　武陽公那肯放過這機會，提聚起數十寒暑苦修之功，突然增強力道猛攻過去。

　　趙岳這時已經發覺不妙，也運足全力反擊，兩人恰是同時發動，內力一觸，兩人身軀斗然一震，大廳之內烈風飇轉，氣流急漩。

　　武陽公攻勢接續而來，雙方硬拚了三次。到第三次之時，趙岳反擊也最是猛烈。只見這兩人突然一齊分開，武陽公只退了一步，趙岳卻退了五步之多。

　　這等突然發生的形勢使得青嵐道長大驚失色，一躍上前，同時之間已掣出松紋古劍，這一躍落在趙岳身邊，沉聲道：﹁趙大俠受傷沒有？﹂

　　他這一問實是多餘，只看趙岳面色淡如金紙，便知他內傷不輕。只聽他接著道：﹁大俠即管運功調氣治傷，其餘之事有我！﹂

　　轉眼一看，只見武陽公面色也微有不同，便知他力攻硬拚之下，也負了傷，不過比起趙岳卻輕得多。

　　趙岳手中沉沙古劍跌落地上，發出震耳響聲。武陽公冷冷道：﹁小道士你護得住這廝？﹂

　　青嵐道長橫劍蓄勢，道：﹁老施主不信的話，那就試一試看！﹂

　　武陽公面上恢復紅潤之色，緩步上前。青嵐道長態度沉穩之極。他這一全神準備接戰，面上便無絲毫悲喜之情。武陽公見他神情肅穆，雖然年事甚輕，但隱隱已有一代宗匠風度。不覺皺皺眉頭，停住腳步。

　　青嵐道長緩緩道：﹁老施主身上內傷也不輕，若是強自壓制著出手，只怕後患無窮。貧道念你前日派人將先師祖靈櫬運回敝山之德，暫時帶了趙大俠下山。一年以後，貧道再來向老施主清算血仇！﹂

　　武陽公心想：﹁這小道士眼光極是銳利，說的話句句屬實。再說全宮手下都不見影蹤，可能是珮兒嫉恨之下鬧出事故，此刻實在不宜與他們力拚！﹂於是頷首道：﹁即速去吧！老夫說不定會變卦！﹂話聲中已躍出廳外。

　　青嵐道長可不懼怕，但為了趙岳，卻當真不敢稍有耽擱以致生變。立即收劍過去托住趙岳脅下，急急出廳，沉沙古劍也不暇撿拾。

　　且說文開華帶著一夢頭陀在陰風崖四下搜索，由於事關重要，是以搜查得十分仔細，搜了許久，文開華心中一動，道：﹁大師請隨晚輩到那邊瞧瞧！﹂

　　兩人向山中奔去，不久便走入一道狹谷之中。這道狹谷長達數里，他們緩緩向前走去，邊走邊隱蔽身形。

　　看了前面已是狹谷盡頭，卻是一道插天峭壁，高峻光滑，猿鳥難渡。文開華和一夢頭陀躲在石後，文開華低聲道：﹁前輩，峭壁之下有個天然洞穴，可以穿過這座峭壁，過此不遠便可出山，乃是鐵柱宮秘密甬道……﹂

　　一夢頭陀點頭道：﹁文居士想是因見四周杳無人蹤，故此前往秘密甬道查看？﹂

　　文開華道：﹁若然全宮之人盡皆撤走，又沒有別的陰謀，晚輩便想不通其中道理了！﹂

　　一夢頭陀斗然如有所悟，道：﹁先查一查看再說！﹂兩人向峭壁底下奔去，只見雜樹叢生，藤蔓糾結，常人到此，定然不會再查看壁腳還有沒有通路。

　　文開華走到一叢雜樹之前，低頭查看之後，向一夢頭陀點頭道：﹁果真有數十人經過的遺跡。﹂說時分樹鑽入，一夢頭陀正要跟人，忽然聽到說話之聲隱隱傳了出來，老頭陀立時警覺，停住腳步。

　　過了好一會，文開華才鑽出來，道：﹁裏面還有一個鐵柱宮手下的留守，竟是武宮主命他留下的！﹂

　　一夢頭陀見他眉宇間殺氣未消，已知那名手下已經被他殺死，不禁誦聲佛號，道：﹁他還有甚麼話說？﹂

　　文開華道：﹁他說是武宮主下令全宮撤退，暫時解散，因此宮中高手都各自走了。武宮主著他留下，以便稟報老山主，說是單雲仙姑娘已被她帶走。﹂

　　一夢頭陀道：﹁阿彌陀佛，這世間妒之一字，實在驚人。武宮主得知單姑娘乃是老山主親女兒，又聽說已將天缺三寶另一半贈給她，妒恨之下，不但解散全宮，還把單姑娘帶走，竟是要她父親焦慮之意！﹂

　　文開華這才明白，當下又追問一些話，得知武陽公說出單雲仙乃是他和昔年以美艷著稱武林的峨嵋高手玉環仙子所生。武宮主必是發覺武陽公至今念念不忘玉環仙子，又對單雲仙愛寵有加，把天缺三寶的另一半給了她，所以妒恨交集，一手把鐵柱宮勢力瓦解。

　　兩人回身向鐵柱宮奔去，這時他們已耗費了兩個時辰之久，到得崖上，已不聞廝殺之聲。趕緊入廳一看，只見兵刃縱橫滿地，他們一數之下，武陽公十件兵刃皆在，趙岳的沉沙古劍也丟棄地上。

　　一夢頭陀大吃一驚，凝眸尋思。文開華卻轉身出去，不多時便自回轉，道：﹁完啦，趙兄一定是敗走的！﹂

　　一夢頭陀道：﹁你怎生得知？﹂

　　文開華道：﹁死牢中的兩人已經斃命，乃是武陽公所為。他若不是得勝，焉有餘暇去殺死那兩人？﹂

　　一夢頭陀道：﹁話雖如此，趙岳卻不致於死！你只看青嵐道兄的劍刃不曾留下，可想而知！﹂

　　文開華點頭道：﹁這話極是。﹂心中卻暗暗恐懼武陽公突然出現，是以平素智謀都消失了。

　　一夢頭陀沉吟一下，道：﹁趙岳和青嵐道兄一路，自是無甚大礙，我們暫時不必找他，還是設法追蹤武宮主，救回單姑娘才是當務之急！﹂

　　文開華暗忖武陽公定必也在追查武宮主下落，若是碰上，豈不糟糕？當下默然不答。

　　一夢頭陀以為他不反對此意，當先出去，文開華只好跟著，離開此地。

　　且說青嵐道長和趙岳出得山外，因見趙岳內傷不輕，便僱了一輛大車直奔武當。一路上日行夜宿，並無意外。到得武當，白霞道人等都出觀相迎。趙岳一路顛簸勞動，內傷更見沉重。不過神智仍然清醒，見到白霞道長率著弟子出迎，咬牙忍住全身酷冷之感，拱手道：﹁有勞掌門真人玉趾，小可實感慚愧……﹂

　　白霞真人道：﹁趙兄不必客氣，即速入觀休息為要！﹂

　　趙岳這一次踏入武當派道觀之內，得到全觀上下崇敬，比起上一次來此，真有天淵之別。

　　他在觀中靜養了兩日，內傷不再惡化，但離痊好復原，還差十萬八千里。白霞真人武當四老等，時時到靜室中探視，青嵐道長更是常來看他。

　　又過了兩日，趙岳斗然想起一事，待得青嵐道長入室，便道：﹁武陽公傷勢甚輕，以他功力之深厚，這刻恐怕業已痊癒。在下若是留在此地養傷，只怕要為貴派帶來大禍！﹂

　　青嵐道長應道：﹁趙大俠一身安危，自此便是敝派之責，不管是甚麼人來，敝派都將以全力與敵人周旋到底！﹂

　　趙岳道：﹁道長盛情誠然可感，但卻不是辦法，我還是離開貴觀的好！﹂

　　青嵐道長搖搖頭，態度十分堅決。趙岳便不再說，等到掌門真人白霞來時，才又提出此意。白霞真人道：﹁趙兄毋需多慮，目下青嵐一人之力雖是抵敵不住武陽公，但再過半年，白沙師兄功滿出關，加上貧道三人之力，武陽公何足道哉！﹂

　　這話聽起來雖是有理，但趙岳卻曉得事情不能這麼說，第一，白霞真人乃是堂堂一派掌門的身份，他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不能讓人插手相助。第二，武陽公不但勢力浩大，甚且手下高手都是狠毒狡詐之輩，行事不一定要按照江湖規矩。在這一點上，武當派已經落了下風。

　　不過這些話有的不便出口，因此他只表示要離開道觀。白霞真人見他十分堅決，當下道：﹁貧道去商量一下，待會再來覆命！﹂

　　不一會，白霞真人和武當四老，還有下一輩弟子領袖人物青嵐青光兩人一同進房。眾人依次發言，都勸趙岳留在觀中休養，趙岳仍舊執意不肯。

　　白霞真人歎一口氣，道：﹁據青嵐回報的經過看來，武陽公若是傷癒復出，天下竟是無人能夠抵敵，唯有盼趙大俠傷癒，才有希望！﹂

　　他話聲一頓，目光掃過眾人面上，接著又道：﹁但趙兄所受內傷不比等閒，貧道膽敢誇口說一句，若然敝派無法相助，天下再也無人能救！﹂

　　趙岳大感驚異，心想這幾日來你們那曾出手助我療傷？卻聽白霞真人又道：﹁只因敝派觀後有一座深谷，名曰千藥，其中栽了兩本罕世靈草，稱為﹃千載靈芝﹄。這兩本靈芝功效通神，有起死人活白骨之神效，是以若然敝派也治不好趙兄之傷，天下再也沒處能治！﹂

　　眾道都默然無聲，白霞真人沉吟一下，又道：﹁貧道本擬將靈芝藥煉成之後，才告知趙兄；但趙兄既是急於求去，只好先行說出，不過這﹃千載靈芝﹄非是凡物，要採以煉藥，大有困難。連日來敝派正在設法衝破難關，是否能夠成功，還屬未定之天。此所以此事不想先行透露！﹂

　　趙岳聽了心中大是敬佩，忖道：﹁名門正派果然與世俗不同，他們怕靈藥煉不成，反而使我平空領受了他們的盛情，所以迫於無奈才肯說出。﹂於是改變初衷，道：﹁在下蒙真人及諸位如此相待，心感難宣。不過在下留在觀中，於事無補，不如折衷就近找一處地方靜養……﹂他話聲突然一頓，面現喜色，說道：﹁有了，貴派星沉谷天龍湖長生巖下的秘府，正是極隱秘之地。﹂

　　眾道因想這秘府乃是本派禁地，焉能容外人養傷？但白霞真人極有決斷，朗聲道：﹁趙兄此意極佳，貧道這就命人前去收拾佈置一下！﹂

　　趙岳道：﹁那隻巨蛛不知生死如何，最好能夠在死門內將養！﹂原來他斗地記起死門內洞穴之中，那張石床對療治內傷大見妙用，若是能夠進去，即使得不到﹁千載靈芝﹂，相信也能夠慢慢恢復。

　　白霞真人應道：﹁鬼火毒蛛沒死，趙兄愛在那兒休養都成！﹂

　　眾道都微微失色，趙岳卻不曾發覺，若是換了單雲仙文開華等人，早就看出眾道為難的神情了。

　　白霞真人說是要安排一下，率眾退出，到了別一間靜室中，四老之首的紫鏡長老徐徐道：﹁掌門真人雖是曲意相就趙大俠，但秘府仍是本派禁地，那死門之處更是危險無比，怎可答允？﹂

　　白霞道：﹁師叔責備得是，但徒侄想到趙岳兄對本派有深恩大德，眼看已活不了多久，豈肯拂逆他的意思，故此一口答允！﹂

　　紫月老道長說道：﹁本派歷代相傳的紫府金盂雖然失去蹤跡，因此不能采芝煉藥。但天下間未必只有那﹃紫府金孟﹄能夠盛載靈芝，我們派人去別處請教人，或者另有妙法也未可知！﹂

　　白霞道：﹁徒侄待會就派人分赴少林華山請教此事，若是有別的法子，自然最好！目下有煩四位師叔出手相助，把趙兄送入死門之內！﹂他乃是掌門真人身份，眾人雖然不贊成此事，卻也不敢違拗。

　　不久，趙岳已由青嵐道長揹著，白霞親率四老在前面開道，入得秘府之內，眾道燃起火把，不多時已到達﹁死門活室﹂之中。

　　眾道各各在身邊取出一束細香，在火把上點燃，登時滿室香氣氤氳，過了片刻，室中香氣更濃。有人過去扳動機關，死門軋軋響處，盡行開啟。

　　只見那鬼火毒蛛已蹲在門後，石門一開，眾爪齊揚，便要出來。迎頭碰到活室內送入的濃郁香氣，忽然後退，一直退到遠遠角落中，蟋縮不動。

　　眾道走到石橋末端，離那水潭對面石壁上的洞穴尚有六七丈遠。白霞取出一綑繩索，索頭有個鋼鈎，揚手拋出，鋼鈎破空飛去，尾巴帶著那條長繩，一直飛到洞口，正巧鈎在洞口蛛網上。

　　趙岳見他擲鈎手法高明，內力尤其深厚，心想這白霞真人甚是奇怪，每見他一次，都發覺他功力精進許多。他豈知昔年白霞真人乃是全武當派資質最佳的弟子，後來由於塵緣牽纏，覬覦名位，所以心鏡蒙塵，武功進步極慢，其後一則擺脫一切，心靈澄明。二則得到秘府內許多煉功法門。他聰明過人，一旦參透，功力倍增。趙岳這回重來已隔了年餘之久，白霞真人自然又有精進。

　　白霞拉緊這一端，紫鏡老道長縱身上繩，迅快馳去。到了洞口，這邊廂紫花紫水紫月三道長，分別拋擲用具給他，紫鏡一一接住，先用一個小桶從潭中吊起凜冽潭水，澆在洞中蛛網之上，接著用一把長柄鐮刀一一割斷。那蛛絲黏韌無比，但被潭水澆過之後，便應刀而斷。

　　紫鏡只留下黏住鋼鈎的那根蛛絲，接著又取過另一個鋼鈎，鑿入洞口石上，結上繩索，這才踏繩而回。

　　這時便有兩根平行長繩直通洞口，青嵐道長揹著趙岳，踏繩馳過水潭，走入洞穴之內。

　　趙岳見他們如此勞師動眾，心下甚是不安。但既已來到，也就不必多說。

　　洞內已放有不少日常用物，都是紫鏡剛剛搬入來的。趙岳謝過眾道，並且告訴青嵐短期間不必再來。白霞青嵐等人早已聽說這巨蛛一忽兒就會佈網封住洞口，那就等如替趙岳加上一堵銅牆鐵壁，縱然武陽公有本事入到死門，也難破得巨蛛及蛛網這兩關。

　　眾道退了出去之後，不久，巨蛛果然佈網封住洞口，趙岳盤坐在石床上，借床上陣陣暖氣試圖凝集渙散的內力，雖然一時不能成功，但比起未坐石床以前，已大見不同。

　　第二日中午，已經有部份真氣凝聚歸穴，趙岳暗喜，重新燃起滿腔希望。

　　如此過了數日，趙岳但覺身上內傷已減了三四分。他雖是困居洞中，但與外界並未完全隔絕消息。原來武當派每日從巖頂投糧小洞中投下乾糧瓜菓，間或白霞真人修書給他，告以外間消息。因此趙岳得知鐵柱宮業已冰消瓦解，武陽公不知去向之事。又曉得江湖上已漸漸恢復舊觀，心中甚喜。但白霞真人沒有一字提及一夢大師及單雲仙，這事卻使他不免惴惴於心。

　　他每日以瓜菓解渴，那個紫府金盂用來盛放瓜菓，不但可以保持新鮮，而且份外鮮美。

　　不知不覺又過了十多天，趙岳已能像常人一般行動自如，只是不能提聚真氣內力。心中甚喜，起身推開壁上石塊，露出洞口，取出剛剛投下來的一包瓜菓。平常武當道人投送瓜菓時，總是用許多層粗布包裹住，這一回卻用棉花墊裹。

　　他也不以為意，解開後放在金盂之中，忽聽﹁嗤嗤﹂之聲不絕於耳，卻是從金盂中發出，定睛看時，那一孟新鮮瓜菓上冒出淡淡青烟，片刻之間，完全化為清水。他大感驚奇，想不透這是甚麼緣故。

　　過了一會，正是往常武當道人投糧的時間，趙岳聽到聲音，便開洞取出，只見除了乾糧臘肉等物之外，還有瓜菓，也就是說今日多投了一次瓜菓。這回瓜菓放在金盂中，毫無異狀。

　　第三日早上，糧洞中一響，趙岳恰恰練完功，伸手入洞摸到一塊石頭，石上縛著一封信，取出拆開一看，只見筆跡纖麗，不是白霞手筆。

　　那封信上寫道：﹁字奉趙岳大俠足下：聞悉君陷身危難，世乏靈丹，故昨日以注毒瓜菓奉上，君閱此函時，諒已毒發，性命垂危，恐君心中滋疑，特為剖白。妾不得君子垂眷，亦終不許君屬旁人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妾芳珮頓首再拜。﹂旁邊另外有兩行細字註道：﹁單雲仙已祝髮出家，遁跡空門，雖云夕夕青燈紅魚，亦勝卻涵跡塵廛，淪落天涯。推君之愛，故為之謀，雅不欲凡夫俗子污之也。﹂

　　趙岳看罷，不覺呆了半晌，心中紊亂已極，他時時縈念單雲仙下落，但每一想起是武陽公的女兒，便惘然若有所失。卻料不到武宮主設法解散鐵柱宮之後，還帶走單雲仙，迫她落髮出家！

　　他又細味附註後面的﹁推君之愛，故為之謀，雅不欲凡夫俗子污之也。﹂這幾句話的意思，竟是說因知趙岳愛惜雲仙，而趙岳已死，她不肯教單雲仙偶配俗夫，才要她出家。可見得武宮主她實是愛深情切，雖說是絕不肯讓單雲仙嫁給他，但他死了，卻不肯讓他心愛之人落入別人之手。

　　這一日趙岳心亂如麻，腦中一直泛現單雲仙的倩影。第二日清晨，睜開眼睛便想起她，看看容身的洞穴，以前在此地與她同歷患難之事一一掠過心頭。

　　他當日也是身受內傷，逃入此間，因而碰上現在改名為一夢頭陀的少林前輩高手雲和禪師。這時記起舊事，當日得蒙一夢頭陀授傳少林療傷神功之事也就兜上心頭，不由得一掌拍在腦袋上，忖道：﹁我真是笨透了，為何不用一夢老前輩所傳的療傷神功呢？﹂

　　當即盤膝坐好，收攝心神，默默運功。

　　過了三日，但覺全身功力已恢復了七成，內傷已經完全痊癒。可是一來這一次受傷比上一回嚴重，二來拖延得久，是以功力減弱，須得有一段長時間勤修苦煉才能恢復。

　　但如此他已喜出望外，便尋思離開之法。別人要出此地，難如登天，但他卻有兩種走法之多。他並非性急之人，因此又等了兩日，不見武當真人入來，才決定自行出去。

　　出洞之法有二：一是設法越過潭，到死門外面的活室中，目下閉死門啟活室的機關雖是在外面鎖死，但活室之中有個圓洞直通巖頂，武當道人已從上面垂下長索，以備他們進來時萬一剋制不住毒蛛，還可攀索逃生。因此他只須到達活室，便可直上巖頂。第二路是以一夢頭陀傳授的﹁縮骨神通﹂從投糧小洞中上去。

　　前一法唯一阻礙是洞口蛛網無法破解走出。後一法的困難是當中有處須得躍過六丈空間，以前有沉沙古劍在手，還可做到。

　　想了良久，走到洞口窺看，只見巨蛛伏在石橋底下，兩扇死門沒有關住，可以直通活室。

　　他突然靈機一動，回身把紫府金盂取來，灑些清水在蛛絲之上，然後用一塊乾糧試探碰觸在灑過水的蛛絲之處。

　　那紫府金盂乃是玄門至寶，能夠自生清水，此水具有清靈之氣，效力自比潭中陰寒之水更勝一籌。那蛛絲沾濕之後，不但被水灑之處失去黏性，甚至兩端老大一截也失去黏性。

　　趙岳只以為水能剋制這蛛絲，心中大喜，緩緩把盂中之水灑在一個最大的孔眼上，隨手把金盂放置洞口，縮細身子鑽了出去。

　　石橋下的鬼火毒蛛似是已有警覺，巨大的身子動彈一下。趙岳心頭一震，忖道：﹁我此刻踏繩飛渡此潭，毫無問題，儘可以搶先衝入活室；但萬一那通天洞穴的繩子已經收走，那時巨蛛堵住死門，我赤手空拳，只好等死。﹂其實即使沉沙古劍在他手中，也不濟事。不過有件兵器，總勝束手待斃。

　　他游目一瞧，洞口那個金盂閃閃生光，心中不禁一動，想道：﹁蛛絲黏力絕強，也怕這盂中之水，我且把金盂端出去，若是巨蛛來襲，好歹用盂中之水潑牠一下。﹂

　　心意一決，當即取起金盂，提氣踏繩奔到石橋上。這繩子原是那日武當諸道送他入來時留下的。

　　鬼火毒蛛發出嘶嘶之聲，極是刺耳難聽。趙岳見牠半個身軀已搭上橋面。心中大急，暗想若不是在洞口遲疑了一下，此刻早已奔入活室了。著急中揚手潑出盂中清水，先是一團晶光從盂中飛出，繼而化為千數百點光華，都淋在巨蛛半邊身子之上。

　　那巨蛛身子大大一震，眾爪鬆處，滾落橋下蛛網之上。趙岳心中大喜，飛步奔出活室。放目一瞥，只見通天洞穴中垂下一條長索，心頭又是一喜，當即把金盂放在地上，縱身而起，抓住長索，雙手交替攀援上去，剎那間已昇高七八丈。

　　這時鬼火巨蛛已無能為力，趙岳心中大感暢快，低頭一看，瞧見地上的金盂，當下忖道：﹁我該當把金盂帶上去還給武當道友們才是！﹂他豈知因為武當道人們就是因為失去這個紫府金盂，才不能採靈芝煉藥，若是帶了上去，別人倒還罷了，他卻最關重要。

　　他還待下去，忽然聽到巨蛛嘶嘶怪叫之聲，心頭一震，更不遲疑，迅快向上面攀昇。

　　不久工夫，已昇出巖頂，翻身跳上去，腳踏平地，陣陣山風吹來，朝陽初昇，縱目遙視，但見四下群山，林密間朝霧未消，風景絕佳，不由得滿胸暢快，長嘯一聲。

　　顧盼了一陣，便向巖下走去，打算先找到白霞真人說明原委，然後設法找到單雲仙，瞧瞧是何光景，忽然望見巖下遠處一道人影疾馳而來，定睛看時原來是武宮主！

　　這時兩下相距尚遠，面貌根本瞧不清楚，只能從身形上分辨，但若不是早幾日武宮主曾經投下毒菓又投下書柬的話，只怕仍不易看出是她。

　　不過趙岳卻彷彿見到她腳步一滯，似是察查自己是誰？這一剎那間，他心中已掠過幾個念頭，最後決定不讓她發覺自己仍然活在世上最妥當。於是轉身放腿便跑，一晃眼間奔回巖頂。

　　他上一次已得知巖後另有路徑，不過險峻難行，其時他帶著負傷的一夢頭陀及單雲仙，不能取道。目下孤身一人，無牽無掛，是以更不遲疑，直撲巖後險徑。但見他身形在群山中起落跳擲，不久已翻過數座山峰。當下攀上高處眺望，發覺遠處人影閃動，正是那武宮主，窮追不捨。這時看了已無法繞回武當道觀中辭別，便轉身放步疾奔。

　　傍晚時分才走出山區，一問之下，才知已是穀城地面。暗自尋思道：﹁我本待出得秘府，便到觀中與白霞真人等商議今後行止，現下既已離開武當。這行止去向不必再說，但總得設法教人捎個信給他們才好……﹂轉眼四望，只見路邊一道寬陌，過去數丈有座農舍，便又想道：有了，我何不寫封信託農家帶去？我目下雖是有點困乏，卻無須在此地休息，只等托信之事辦妥，便趕到谷城歇宿。﹂

　　於是穿過寬陌，奔到農舍。那農舍中只有幾個孩子。最大的不過是十二歲左右的小姑娘。趙岳大感失望，沉吟不語，那小女孩既乖巧又和氣，眼見趙岳滿面鬍子，頭髮散亂，以為他走路口渴，道：﹁大叔要喝水麼？這兒有！﹂

　　趙岳倒不好意思拒絕，微笑道：﹁謝謝你。﹂接過水碗一飲而盡，小女孩又去倒水。屋中一個嬰兒放聲啼哭，趙岳大感過意不去，摸了囊中還有十餘枚銅錢，便掏出來走入屋去，塞在小女孩手中，道：﹁小妹子，拏去買些糖菓給弟妹吃。﹂

　　他態度聲音十分和藹，小女孩對他毫不疑惑，大見歡偷。趙岳正要退出屋外，忽然一陣鈴聲遠遠傳來，甚是熟悉。他斗地記起當日借腳力追趕絕手判官沈斌，以致被騙去沉沙古劍。那頭白驢頸下繫著一個金鈴，正是這等聲音。

　　小女孩見他面色微變，也自著慌，問道：﹁那是甚麼聲音？﹂

　　趙岳見她驚駭，連忙笑道：﹁那是一頭驢子頸下金鈴的聲音，這驢子很好玩，我只怕那個騎在驢子上的人！﹂

　　小女孩懂事地﹁喔﹂一聲，說道：﹁那一定是個很兇的人了！大叔你躲起來別讓他瞧見不就行啦？﹂

　　趙岳喜道：﹁小妹子你真好，我就躲一躲！﹂說罷游目四顧，只見後門外似是加了一間小屋，便走出去。那間小屋子裏灶爐俱全，還有個小窗。趙岳道：﹁小妹子，你別告訴人家我在這兒！﹂

　　小女孩笑道：﹁使得。﹂領著幾個弟弟妹妹出去，到屋前玩耍。

　　清脆鈴聲迅快移動，忽然捨下大道，竟是向這屋子馳來。趙岳雖然不怕武宮主，但既是一心躲避，自然不想被她找到。因此心中不免緊張起來。打窗縫往外窺時，只見武宮主騎著一頭黑驢，身上已不復穿上宮裝。青巾包頭，微見憔悴之容，但仍然具有冷艷清麗的風韻。

　　趙岳見那頭驢子變成黑色，不禁一怔，接著暗暗失笑，忖道：﹁她一怒之下解散了鐵柱宮，自己仍在江湖上露面，自是害怕武陽公追蹤處罰，因此更換了驢身顏色，卸去宮裝，這也是情理中之事。﹂

　　只見武宮主望住門前小女孩叫道：﹁喂，有沒有瞧見一個如此這般的人走過？﹂

　　小女孩見她聲調冰冷，遠不及趙岳和氣，當下答道：﹁沒有呀！﹂

　　武宮主一向聰明絕頂，可是萬萬料不到一個小女孩也會騙人，不由得不信。沉吟道：﹁奇怪，他明明打這邊經過，算這時間總須在我視線之內，怎的沒有了影子？﹂她只是自言自語，小女孩自顧自低頭哄弟妹玩耍，生怕被她看出面色。

　　武宮主心中微覺有異，但一時卻未想出何事可疑。正尋思間，遠遠忽然傳來一陣雷鳴似的聲音，說道：﹁好大膽的丫頭，竟敢背叛為父……﹂

　　聲音未歇，風聲颯然一響，農舍門前多出一人。只見此人五官端秀，眉目間極有威儀，身穿一襲青布衫，旁人只覺此人一表斯文，那知這青衫中年人便是威震天下，號令武林的一代魔君武陽公。

　　趙岳先前聽他語聲，判斷出還在二十餘丈以外，見他瞬息便至，心中大是凜駭，暗忖這老魔頭全身功力已復舊觀，現下只要被他發現自己，那就只有等死的份兒。

　　那幾個孩子見他來勢奇異威猛，都駭得哭叫起來，小女孩連忙把他們拉入屋內，掩住雙扉。

　　武宮主面色變得一片蒼白，默默望住父親。

第十四章　父女恩仇

　　趙岳若不是親眼瞧見，真不相信這個倔強驕傲的女孩子還會露出這麼可憐的神情，心中一軟，頓時湧起俠義之心想道：﹁武陽公若是不顧父女之情，逕下毒手，我趙岳身為俠義之士，可不能坐視這兇毒之事發生。﹂

　　只見武陽公冷電般的眼神在女兒面上轉了幾轉，冷冷道：﹁雲仙呢？﹂

　　武宮主心中一陣痛楚，暗想自己孝順了十多年，還比不上一個單雲仙，緩緩答道：﹁死啦！﹂

　　武陽公神色更加冰冷，道：﹁屍首呢？﹂

　　武宮主怔一下，道：﹁丟在山中，想必已膏獸吻，找不到啦！﹂

　　武陽公面色突然緩和下來，柔聲道：﹁死了也就算啦，你帶我去瞧瞧那地方！﹂

　　武宮主支吾道：﹁女兒忘了確實地點，再說那地方有甚麼好看的？﹂

　　武陽公面孔一板，道：﹁別多嘴，帶我去就是！﹂

　　武宮主支吾不過，歎一口氣，道：﹁她沒有死，但已經落髮出家。﹂

　　武陽公道：﹁帶我去瞧瞧她！﹂

　　武宮主突然失聲悲啼，叫道：﹁爹爹啊！難道女兒比不上她？﹂

　　武陽公冷冷道：﹁她是我的親生骨肉，你只是我的義女，怎可相比？﹂

　　這話只聽得趙岳一愣，心想這武陽公好生殘忍冷酷，即便實情如此，也不宜於此時出口。

　　武宮主似是現下才曉得身世，呆如木雞，面色更加蒼白。過了半晌，幽幽道：﹁好，我帶義父你去見她！﹂她立即改口稱武陽公為義父，這其中辛酸自憐之情，即使是趙岳這等魯莽男子也感覺得出。

　　武陽公一點也無動於衷，道：﹁如此甚好，但我須先找到趙岳，免得他把那對頭勾來。﹂

　　武宮主在這極端苦楚紊亂之中，反而憶起早先那小女孩的情狀，心想：﹁大凡孩子們見到這頭驢子，無不好奇瞧看，那小女孩竟低著頭，分明內怯，再者她手中有十幾枚銅錢，這貧苦農家焉能有錢給孩子們花用，可知必是趙岳在這屋中躲著。﹂

　　她這刻自然不會說出此事，心念一轉，大聲道：﹁珮兒知道趙岳下落，但義父你將來如何處罰？請先告訴我。﹂

　　武陽公沉吟一下，道：﹁罰你以楷書抄寫楞巖經和金剛經各一千遍，然後……﹂

　　這一罰大出武宮主趙岳二人意表之外，她怔一下，道：﹁以後呢？﹂

　　武陽公道：﹁以後便削髮為尼，終生不得出嫁！﹂

　　武宮主一陣淒然，幽聲道：﹁珮兒寧可現下便死！﹂

　　武陽公道：﹁那也由得你，但你須得先說出趙岳下落和雲仙出家的庵廟！﹂

　　武宮主道：﹁趙岳已經死啦，內情等會再稟，另有一事須得先行奉稟，那就是雲仙妹出家為尼，可不是我強迫她的！義父你縱然找到了她，也沒用處！﹂

　　這話武陽公自然領悟得出其中之意，要知他早已瞧出單雲仙一顆芳心已落在趙岳身上，因此她一知道自己就是趙岳宿仇死敵的女兒，想到結合無望，自然選擇出家一途。當下冷笑道：﹁天下沒有不能解決之事，她若是不聽老父之言，我便火焚天下庵寺，看她到何處唸經拜佛？﹂

　　武宮主歎道：﹁義父此法果然厲害無比，雲仙妹子怕天下僧尼受累，只好乖乖聽從……﹂

　　趙岳一方面憤慨，一方面也十分佩服。他倒沒有想到單雲仙乃然是為了他而出家，心想既是如此，二妹不出家也就是了！

　　武宮主又問道：﹁義父您老命我抄寫楞巖經和金剛經各千遍，其間之苦不必說得，只不知義父何以想得出這等奇異可怖的刑罰？﹂

　　趙岳自是深知執筆抄寫之苦，當下不禁側耳細聽。武陽公冷冷一笑，沒有做聲，心想：﹁那楞巖金剛二經乃佛門要典，包含廣博，證論精微。以她的天聰資質，若是抄上千遍，不但爛熟於胸，而且能盡行領悟其中旨趣，那時候只怕不准她出家也辦不到！﹂

　　武宮主趙岳二人自是料不到這武陽公學識淵博，心計既深且工，為了要使武芳珮一生不能嫁人，所以設此圈套要她日後甘心長遁空門之內。

　　當下武宮主把趙岳如何躲在武當秘府禁地之內煉功療傷，自己如何投下毒菓之事說出。武陽公頷首道：﹁這話不是隨口編得出來的，我們且看了武當派的動靜，便知趙岳是否當真已死。﹂他沉吟一下，道：﹁我們不須上山，只在附近留意探聽，倘若武當派傳出趙岳死訊，決計是假。若是無甚動靜傳開，甚至派人下山說是找尋趙岳，則那廝定已死無疑！﹂

　　這一番推論實在極有道理，若然趙岳不是陰差陽錯逃了出來，聽到他們對話，而是見到武當之人，把武宮主投下毒菓加害之事說出，定必會將計就計，傳出趙岳死訊，以便趙岳潛跡苦修，不須防備武陽公尋上門來。

　　武宮主唯唯應了，當即跟著武陽公向大道走去，不久工夫，鈴聲漸遠。趙岳這時完全打消向武當報訊之意，暗念現下功力未復，必須找到一處隱僻之所，埋首苦練。想來想去，決定北上，找個荒僻村落躲起來最妙。

　　於是走出農舍，再向那小女孩道謝過，這才直向北方奔去。這時，他心中既不須牽掛單雲仙，便毫無心事。經過襄陽城時，斗地憶起，上一次曾經請業已歸隱本城的賈方山老鏢師，施展獨步天下的易容之術，改變面貌。目下正須隱蔽行蹤，找他最好不過。

　　當他走出賈府之時，已經變成一個行旅商賈模樣，不但面貌全非，連全身四肢的膚色也都變換了。那賈老鏢師不但替他改易容貌，還教他一套言語應付，以及此去何地，應帶何種貨物，以瞞人耳目等等。

　　他在襄陽城中辦了一點貨，便出城北行。不一日，走到河南淮陽城內。忽聽一陣清脆鈴聲從後面追上來，連忙避到店肆簷下，回頭瞧看，眨眼間兩騎奔馳而來，正是那武陽公和武宮主二人。

　　這時街上行人甚多，但武陽公和武宮主二人極是敏銳明察，略一流盼之間，四道目光都掃過趙岳面上。

　　趙岳心頭微震，暗想，這兩人都不愧是曾經領袖天下黑道群雄的人物，單是這等眼力，已經教人十分佩服！

　　他們一直向前馳去，趙岳因已經化裝，不虞他們認出，便暗暗跟隨後回。

　　那兩人轉入一條橫街，武宮主揚鞭道：﹁義父，雲仙妹子就是在這座庵內出的家！現下還在不在此處？女兒卻不得而知！﹂

　　武陽公道：﹁你且在外面等候！﹂飄身下馬，一個起落，已躍入大門之內。

　　裏面是個院子，擺列著不少盆景，甚是幽靜恬淡。

　　他輕咳一聲，道：﹁有人麼？﹂這一聲輕咳和語聲直傳入深邃屋宇之內。轉眼工夫，一個中年尼姑走出來，面帶訝色。

　　武陽公眼光射到那女尼面上，眼光威煞之氣極重，那比丘尼平生第一次見到如此凌厲可怕的眼光，震懾得低下頭，合什道：﹁檀樾有何見教？﹂

　　她竟不敢問他怎生進得院中，武陽公一言不發，舉步上階，進去便是一間佛堂，烟霧氤氳。

　　那中年女尼鼓起勇氣，急走數步，攔在他面前，柔聲道：﹁檀樾意欲何為？﹂

　　武陽公雙眉輕輕一聳，冷冷道：﹁數十年以來，天下之間還沒有人膽敢攔住老夫去路的！﹂

　　女尼感覺出他口氣中殺機極盛，方自驚疑交集。武陽公衣袖一拂，﹁砰﹂的一響，丈許外的供桌四分五裂，香爐燭台跌散一地。

　　女尼見他一拂之中的力道如此厲害，想像得到若是拂中自己身軀，那還了得？不由得面色灰白，連退幾步。武陽公冷冷道：﹁這是看在我女兒面上，權且饒你一死，快去叫她出來！﹂

　　卻聽後面一陣步聲，接著出來一個緇衣女尼，年紀極輕。頭上青絲雖是剃個乾淨，但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揚波，極是秀美。

　　她怔怔地望住武陽公，武陽公雙目凝威，瞧她一陣，突然長嘆一聲，眼中泛起慈藹光輝，道：﹁仙兒，你何故落髮出家？﹂

　　那女尼原來就是單雲仙，幽幽答道：﹁小尼罪孽深重，但願我佛慈悲……﹂

　　話猶未畢，武陽公煩惱地嗐一聲，舉袖一拂，佛堂之中勁風旋捲，只聽一陣響聲過處，四面牆上掛著的佛像及其他卷軸通通掉在地上。

　　他又歎一口氣，緩緩道：﹁為父枉自稱雄天下數十年，但連唯一的親生骨肉也不能羽翼保護，唉！仙兒你別再提甚麼罪孽我佛之類的話，這就隨為父離開此地，為父包管你這一生一世榮華快樂！﹂

　　單雲仙見他那種英雄氣短的樣子，芳心中大為震動，暗自想道：﹁像爹爹這等為人，實難流露出心中真情，我若是不遵從他的話，不免令他十分痛苦。﹂

　　武陽公又道：﹁為父聽珮兒說，不是她迫你出家的，這話可是當真？﹂

　　單雲仙答道：﹁是女兒自願托庇我佛，與珮姊姊無關！﹂

　　武陽公頷首道：﹁如此甚好，不然的話，為父就親手取她性命。﹂

　　旁邊的中年女尼深感此人口氣堅決有力，知道殺人之言不假，駭得啊了一聲。武陽公一拂袖，勁力湧出，托住女尼身形飛入門後，一眼見單雲仙神情著急，便道：﹁她沒事，為父不想有旁人介入咱們之間。﹂

　　單雲仙想了一想，沉吟道：﹁我……我決計要遁跡空門，不履塵世，爹爹你走吧！﹂

　　武陽公道：﹁你且講出個道理來！﹂

　　單雲仙答道：﹁佛家戒打誑語，女兒只好從實奉稟，第一就是女兒剛才聽爹親口說出殺死珮姊姊的話，我和她同是您的女兒，說不定您有一天看不順眼，也殺死了我……﹂

　　武陽公插口道：﹁胡說，她只是為父自小收養的義女，你是為父親生骨肉，怎可相比？﹂

　　單雲仙驚訝得說不出話，過了半晌，說道：﹁縱然不是親生骨肉，但她隨侍多年，你也未免太狠心！﹂

　　武陽公苦笑一聲，道：﹁只有你敢當面指責為父的不是。暫且不提它，還有甚麼道理？﹂

　　單雲仙緩緩道：﹁第二是女兒早已愛上趙岳大哥！﹂

　　武陽公頷首道：﹁為父明白了，你自思趙岳與為父乃是宿仇死敵，你身為我的女兒，自是無法結合，是以心灰意冷，出家為尼！﹂

　　單雲仙道：﹁爹爹說得正是！﹂

　　武陽公道：﹁此事爹爹早就想過，因此直到確知趙岳業已身亡之後，才來找你！﹂

　　單雲仙身子一震，面色灰白，問道：﹁趙大哥……大哥死了？﹂

　　武陽公心想她這等反應還不算劇烈，想來必能勸她離開，大感欣慰，微笑道：﹁不錯，他死了，但不是為父下的手。﹂

　　單雲仙咬住嘴唇，過了一會，才道：﹁誰下的毒手？﹂

　　武陽公說道：﹁是珮兒！她當日見我對你疼愛，嫉恨之下，解散了鐵柱宮。那時為父與趙岳拚鬪內功，各自負傷分開。趙岳由青嵐小道帶傷投奔武當山，躲在秘府禁地之內養傷。這事被珮兒偵悉，她大概知道她自己無法可與趙岳結合，因此以劇毒瓜菓投入秘府，將趙岳毒死。﹂

　　單雲仙身軀搖晃一下，咬住嘴唇，沒有作聲。武陽公又道：﹁為父打聽出趙岳當真已死，才來找你，因知你愛趙岳，是以，珮兒此舉，為父心中也很不高興，只等找到了你，就令她出家，此生永遠不能嫁人。﹂

　　單雲仙聽到此處，心中百分之百相信趙岳已死，但覺熱血上湧，心痛如裂，大叫一聲，向後便倒。

　　武陽公一伸手抱住她，低頭瞧時，只見她目閉面白，氣息微弱，嘴唇已經咬破，沁出鮮血。

　　他心中一陣震慄，想道：﹁看來她情深一往，要她回心轉意，實是不易！﹂

　　當即伸手敲拍她穴道，舉手之間就把她震醒。武陽公智計絕世，已想許多計策，轉移她的心中悲慟。這時柔聲道：﹁你心中悲苦之極，該當大哭一場！﹂

　　單雲仙但覺只有父親可以依靠，胸臆中湧起孺慕之情，加上柔腸寸斷，心中哀痛，禁不住放聲大哭，淚如泉湧。

　　武陽公讓她哭個痛快之後，知道已發洩出那股能致人於死的悶氣，當下替她拭淚，道：﹁為父目下還有要事，一是前去嵩山毀去少林全寺，還須殺死一夢頭陀！﹂

　　單雲仙一來與一夢頭陀相熟，二來趙岳十分尊敬一夢，因此她不由生出愛屋及烏之心，聞言吃了一驚，登時停住哭聲。

　　武陽公道：﹁二是毀去武當全派！不過倘若你悲苦之下，身子不適，為父就暫且陪你，這二事等日後再辦！﹂

　　單雲仙也是千伶百俐之人，心中明白，緩緩道：﹁女兒去跟師尊們說一聲，這就跟隨爹爹離開！﹂她唯有放棄遁身佛門，才能稍稍緩和少林武當兩派大劫。

　　武陽公搖頭道：﹁你只是被迫離開，為父不希罕！﹂

　　單雲仙不覺一怔，歎道：﹁既然如此，女兒無能為力，爹爹你走吧！﹂

　　武陽公還未出聲，單雲仙又道：﹁爹爹你即管去殺人放火，快意而為。你留下的天大罪孽，自有女兒代你承受。﹂

　　這話只聽得武陽公一怔，道：﹁你怎生承受法？﹂

　　單雲仙道：﹁你結怨天下之後，總有一日仙逝，那時人人都來向女兒報仇。不論是何等毒刑侮辱，女兒也甘心承擔。﹂

　　武陽公怔了一會，道：﹁好，好，為父不毀少林武當就是了！﹂他也想到少林武當二派歷史悠久，根深蒂固，縱是殺盡兩派之人，但還有許許多多與這兩派有淵源之人，如何殺得盡？將來自然會向女兒尋仇。

　　單雲仙搖頭道：﹁爹爹你既是不毀這兩派，女兒可就不肯離開此地啦！﹂

　　武陽公哈哈一笑，道：﹁妙極了，現在又輪到你不肯跟我走啦！你聽著，為父有軟硬兩法，你非跟我走不可！﹂

　　單雲仙道：﹁女兒願聞其詳？﹂

　　武陽公道：﹁硬的法子，便是出手先殺死此地所有尼姑，若然你還不從的話，為父就殺盡天下僧尼，焚燬天下寺廟庵堂。﹂

　　單雲仙歎一聲道：﹁女兒豈能讓爹爹作此大孽，遵命就是！﹂

　　武陽公接著道：﹁你自然非聽我的話不可，不過如此強迫，終非長久之計，因此為父尚有軟的一法，那就是跟你談佛門經義。﹂

　　單雲仙心想：﹁我自小就時時親近佛門中人，閱讀經卷，如若辯難經義，他那裏勝得過我！﹂當下心中大慰，道：﹁便請爹爹指教。﹂

　　兩人各在蒲團落座，武陽公面色肅穆，首先道：﹁何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兩句在佛家中最是普遍的話，含義卻甚是深奧，不易瞭解。

　　單雲仙應道：﹁色者總稱有形之萬物，如眼前所見房舍人物皆是，此等萬物因吾人之感覺認識而生。本非實有，故日色即是空。空者非虛無之謂，乃不可感覺之意，世上萬物皆是不可感覺﹃空有﹄之幻相，故空即是色。﹂

　　武陽公點點頭，沉吟不語。單雲仙的答話聽起來雖是玄妙，若以現代知識解釋，則易懂之極。譬喻鋼鐵之物，入手沉重堅硬，確是實物即色，但究其實只是無數原子，而每一原子內空間極大，尚有中子核子，可得而分裂，轉化為﹁能力﹂即空。物質化為能力，並非消滅，即不能感覺，僅能以智慧察知，是故色即是空。反過來說，由能力變為物質者為﹁空即是色﹂。

　　武陽公沉吟片刻，道：﹁金剛經中云：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汝作何解？﹂

　　單雲仙心頭一震，想道：﹁原來他曾精研佛經，這幾句當真不易解。﹂

　　她心中微亂，便覺千頭萬緒，難以開口。斗地記起佛家要旨﹁戒定慧﹂三字，連忙收攝心神，施展出﹁止觀坐禪﹂之法，片刻之間，靈臺空澈。原來佛家講究的﹁戒定慧﹂三字，便是說一個人持戒則心定而後生慧。這與儒家說的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的道理大致相同。

　　她在心中反覆細想了一會，才緩緩道：﹁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此三語，實係佛家對世間萬物的﹃三觀法﹄，三觀者即是﹃假觀、空觀、中觀﹄便是。﹂

　　武陽公眉頭一皺，道：﹁何以見得？﹂

　　單雲仙答道：﹁佛法本亦假幻，姑假以﹃佛法﹄之名而已，其本體亦屬﹃自性空﹄，因此經中指出學佛之人須明其假，亦見其空，視佛法以至萬物皆明假見空，是日﹃中觀﹄。此三句亦闡出佛家對萬物之三觀真諦。﹂

　　武陽公大是佩服，但雙眉鎖得更緊，沉吟不語。

　　上述佛家﹁三觀﹂理論，若是用譬喻之法解釋，則十分簡單易明。所謂﹁假空中﹂三觀，便是佛家對世上一切物質的看法。比方前述﹁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這三句之中的﹁佛法﹂二字，用茶杯代替，便成為﹁所謂茶杯者，即非茶杯，是名茶杯﹂，茶杯意義是圓形中空可供飲茶用之瓷器，因此它只是﹁瓷﹂，其實沒有茶杯的﹁本體﹂，吾人因它的用處而予以﹁茶杯﹂之名，可見得只是一個假名。這是第一句的﹁假觀﹂，第二句說不是茶杯，便是空觀。但吾人雖知其假，亦知其用，所以仍然叫它做茶杯，這就是第三句的﹁中觀﹂了。佛家認為必須﹁假空中﹂三觀合一，才能對任何事物尋得合理透澈的瞭解。這正是佛家何以對世事萬物能不因得失而煩惱，因為萬物原屬虛假。但卻不會因萬物虛假而流於空幻，便是有﹁中觀﹂之故。一個人如果深切理解﹁三觀﹂真諦，心靈中自可永存安寧和平。世俗之人每每以為佛教消極逃避，其實並非如此。

　　且說武陽公沉吟半晌，便道：﹁阿含經中論及以智慧觀察生死之所，推尋其緣，知是由癡而起，又知癡滅則老死憂悲苦惱皆滅，佛何不以大神通滅世上眾生之癡，那須辛苦說法？﹂

　　單雲仙不禁一怔，又聽武陽公繼續舉出阿含經幾處疑義，也是無法解釋得明確，不覺著急，心緒便十分紊亂，更加無法研思解答。

　　原來佛教分大乘小乘兩種，小乘以阿含經為主，凡修小乘者得到﹁阿羅漢果﹂即止。認為本身已證知獲得真理，解除痛苦，便是佛學最終目的。學大乘者則尚須向前，除本身外，還要周偏世間，此外小乘只見到解脫煩惱消極之一面，大乘則尚須證入極樂、圓滿、真實、積極的一面。是以武陽公舉出阿含經數處疑義，單雲仙那能辯解得明白？

　　武陽公長笑一聲，一躍起身，單雲仙只好跟著站起，任他拉住手走出庵外。

　　趙岳躲在屋角，遠遠見到已經剃髮出家的單雲仙，心中驀然泛湧起無限憐愛，又見武宮主站在一邊，神情幽楚，也不覺可憐起她來。

　　眼見那三人漸漸走遠，當下從屋角走出來，想道：﹁二妹跟隨親生之父，縱然不甚合她心意，但決計不會受苦，武宮主被罰出家，卻也可憐，以她的為人自然不會當真安心做一世尼姑，我須得想個甚麼法子幫她的忙才好？﹂

　　此念一生，便又遙遙躡著武家父女三人背影，好在武宮主那頭驢子的金鈴聲特別清脆悅耳，不怕被別的馬匹的鸞鈴之聲擾亂，因此他簡直無須見到他們的背影。

　　跟躡了許久，一直在城中轉來轉去，趙岳初時甚是奇怪，後來知武陽公竟是要在此地購買一座房子。最後在城西買成一幢屋子，趙岳不敢迫近，遠遠認住，便去投店。第二日一早就到那附近遙窺動靜，但一直窺探到次日下午，還不見有人出入。心中不覺起疑，待到晚闖，決計冒險前去瞧瞧。

　　他不敢貿然入屋，先在外邊側耳聆聽，半晌仍無聲息，於是放大膽入屋查探。屋內一片暗黑，細查之下，原來閬無人影，武陽公等不知去向。

　　趙岳自個兒呆了半晌，想來想去，決計明日繼續北上，先找到一個隱僻可供容身之處，才回到此地來查看。

　　第二日他便繼續北行，不一日，走入臨沂地面。這時正是中午時分，他有心找到隱僻村落，是以入不入城都沒有關係，反而一味穿繞過村莊市鎮。他早上已聽說西北方有個市鎮相當繁盛，當下趕到那鎮上，卻也只是個普通小鎮，因是不當要道，而附近數十村莊都以此鎮為買賣交易中心，是以繁旺而只是附近鄉人，極少見有外路行人商旅。

　　趙岳看出此鎮多是附近鄉人一事，心中一動，想道：﹁我若是隱居此地，初時雖然不免被本地人猜疑，但日子久了，過得一年半載就可相安，那時若是有外路人經過本鎮，便可知悉，及早防備。﹂

　　此念一生，便在鎮上走動視察，他外表上已改扮作中年商賈，但鎮上之人對他仍然十分注意。後來他到一間店舖食麵，吃完之後，正待跟掌櫃的聊一聊，忽見一個壯漢走入來，四下一瞧，便走到趙岳跟前，行個禮道：﹁在下是本鎮人氏，姓鄭名捷，大哥你貴姓？﹂

　　趙岳起身還了一禮，請他坐下，說出姓氏，細一打量，只見這壯漢年約三十五六，面貌樸實，舉止中有點侷促，顯然不慣與陌生人應酬。但口氣卻微帶江湖味道，甚是奇怪。當下問道：﹁鄭兄有何見教？﹂

　　鄭捷忽然面紅，吶吶道：﹁趙大哥打那兒來的？﹂

　　趙岳道：﹁我作這種買賣，說得上四海為家，這一回打湖北襄陽一路北行，到達貴鎮。﹂

　　鄭捷喜道：﹁趙大哥走過這許多地方，好極了。在下想勞駕大哥到隔壁走一趟，看一件東西，講幾句話，在下便萬分感激。﹂

　　趙岳訝道：﹁那是甚麼物事？要說甚麼話？﹂

　　鄭捷說道：﹁那是一些珠子，大哥但說這些珠子太過名貴，不敢買下那就行啦！﹂

　　趙岳更感不解，問道：﹁這話向誰說呢？﹂

　　鄭捷答道：﹁一個老人家，在下自小叫他做孫老爹的，他病在床上，若是大哥跟他談談各地見到的事，又說說那些話，老爹一定十分高興！﹂

　　趙岳聽說那是個有病老人，俠義之心油然而生，當下應道：﹁使得！使得！﹂

　　鄭捷大喜道：﹁大哥真是好人，唉，我瞧老爹已活不多久，這一回碰上大哥，當真好比走遍天下各地，他的心願總算有了著落……﹂

　　趙岳無論如何都聽不明白，心想這鄭捷講得不明不白，還是到那兒去瞧瞧，便可知道。

　　兩人出店拐個彎，轉入一條巷子內，走到一座古老屋宇。但見此屋甚是高大深邃，想是鄭家昔年家資富有，所以祖居這等廣闊高大。

　　鄭捷帶他走到第二進一間房中，叫道：﹁老爹，我碰到一位趙大哥，特意帶他來瞧瞧珠子！﹂

　　趙岳入門以前，已曉得此屋乃是鄭家祖居，因此想不到那孫老爹竟是住在此處，心中暗暗訝異，暗中猜測這孫老爹和鄭家的關係。

　　這房間相當寬大，卻不甚明亮，到處皆可看出殘舊剝落的痕跡。不但這房間為然，外面的廳房處處都是如此殘舊，可知鄭家已經中落甚久，相當貧窮。

　　靠裏壁的一座炕上，躺著一個人，白髮白鬚遮住他的面孔，只露出一對無神的眼睛。

　　但這孫老爹神志仍然十分清醒，緩緩道：﹁難為捷兒你還記住這樁事！那包珍珠都在老地方，你拿出來讓這位朋友瞧瞧就是！﹂

　　鄭捷打屋角取出一個小包裹，打了開來，只見裏面有數十粒珍珠，最大的比龍眼核還大，最小的也比普通的大顆珍珠略大，粒粒圓淨。趙岳不禁一怔，心想這些明明都是極上品的珍珠，世上罕見，想不到在這等僻荒小鎮上，卻見得有這麼多。

　　他久走江湖，身上一向帶著珍寶之物，變賣使用，是以眼力極高，細視之下，確知這些珍珠絕不是膺物，於是說道：﹁在下只是小本買賣之人，那能買得起這等希世寶物？﹂他的話出自衷心，是以聲調極是誠摯真實。

　　那老人支起上半身，細細打量他一會。這時趙岳已歛藏住眼神，外貌又經過化裝，誰也瞧不出破綻。老人嘆口氣，道：﹁趙掌櫃乃是久歷江湖的人，但仍然未失一片赤誠，實是難得！﹂

　　趙岳這才明白他為何要打量自己之故，於是應道：﹁老爹過獎了，這等希世奇珍應當送到通都大邑去，還須找到資本雄厚的老字號珠寶店才出得手，如若不然，那就合著一句﹃明珠暗投﹄的古語了！﹂

　　老人又躺下去，緩緩道：﹁老朽待死期將至之時，方始作此打算！不過有時想到若是留下太多財富給他們，只怕非福反禍。﹂

　　趙岳答道：﹁老爹這話極是洞明世情，小可向來也是抱定絕不非份貪得的宗旨！﹂

　　老人瞪大雙眼，望住屋頂，不再做聲。趙岳又說了幾句話，他都不理不睬。鄭捷過來低聲道：﹁趙大哥別見怪，孫老爹一向有這種怪脾氣。時常想起以前的事情，就不跟別人講話，咱們走吧！﹂

　　趙岳心想這位老人家心中不知埋藏著多少記憶往事，只看他擁有這等貴重珍珠以及睿智的談吐，便可測知他絕不是一個平常之人。於是默然跟著鄭捷出去。到了前面破舊的廳中落座，鄭捷泡上一盃熱茶，說道：﹁趙大哥辛苦這一趟，在下極是感激不盡。﹂

　　趙岳問道：﹁孫老爹是甚麼人？﹂

　　鄭捷搖搖頭，道：﹁在下也不知道，他是我去世多年的祖父的朋友，以前我祖父在外面做生意認識的，大約在三十多年前他忽然來到這裏，雙腿上不能行走。我祖父留他住下，直到現在！﹂

　　他停一下，又道：﹁我祖父去世時，家境已經十分貧困，那時我只有十歲，他便取出一顆珠子，要求每日有空時便在街上瞧得有外路人經過，賣給人家。他說那一顆珠子只要一千兩銀子就行啦。這口氣好大，人人聽了舌頭伸出來都縮不回去。﹂

　　趙岳插口道：﹁你從來沒有賣出過麼？﹂

　　鄭捷搖頭道：﹁沒有，別人一聽都駭死了，都說孫老爹失心瘋，胡說八道。我一直照他的話到街上留神瞧著外路人經過，到了二十多歲之時，那顆珠子只要賣二十兩，也還是沒有人要。我因為要販賣貨物，做點小本生意，所以好久都沒有工夫替他辦這件事，那顆珠子便擱在屋裏，不曾帶在身邊！﹂

　　趙岳心中不覺泛起一陣憐憫的情緒，只聽鄭捷又道：﹁我知道孫老爹見我家貧窮，他住了幾十年，我父親母親都沒有一句閒話，所以心中不安，想把珠子賣出之後，那銀子可以作本錢做生意。我想若果我不去替他這樣做，他心中一定萬分難過，所以我賣珠賣了十幾年，現在我的大兒子已有十歲，差不多可以上街替他賣珠啦！﹂

　　趙岳更覺惻然，摸摸身上除了銀票之外，還有二十餘兩紋銀，當下掏了出來，放在桌子上，說道：﹁鄭兄請把這點點銀子收下，告訴孫老爹說，那些珠子太過值錢，我買不起。﹂

　　鄭捷愣然道：﹁那麼這些銀子……﹂

　　趙岳道：﹁我借給孫老爹，待他珠子賣出了，才還給我。﹂他知道若是說出﹁贈送﹂二字，孫老爹決計不肯接受，再者須得顧及自己一個生意人的身份，是以說借給他！

　　鄭捷又是驚疑，又是歡喜，要知他賣了十幾二十年的珠子，人家連多看一眼那珠子的興趣都沒有，眼下這人卻說珠子太過值錢，願意借錢而不要珠子。這事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是以歡喜驚疑的情緒充滿心頭。

　　趙岳起身道：﹁我走啦，將來有機會再來瞧老爹！﹂

　　鄭捷啊一聲，連忙伸手攔住他，說道：﹁趙大哥等一等，待我去告訴老爹，他老人家一定高興極了！﹂

　　趙岳見鄭捷甚是著急，不好意思一定要走，只好坐下，道：﹁好吧，你進去講一聲，但我是決計不能收下珠子的！﹂

　　鄭捷飛奔入內，過了片刻便奔出來，叫道：﹁趙大哥，你無論如何進去一趟！﹂

　　趙岳心想若不進去，倒像是做了見不得人之事了，於是起身跟他入內。

　　那老人已坐起床上，用枕頭墊住腰背，只見他眼中光芒閃爍，迥非早先奄奄一息光景。趙岳見了心頭一震，忖道：﹁這位老人家絕非尋常之人，若不是煉過上乘內功，就是意志極是堅強之士，也無法在這等油盡燈枯之際顯示出如此巨大差異？﹂

　　老人說道：﹁趙掌櫃的這等胸襟行徑，直是古今俠士豪舉，老朽想不到此生還能親眼見到。﹂

　　鄭捷插口道：﹁那堆銀子還放在外面桌子上！﹂

　　老人點點頭，接著道：﹁老朽請趙掌櫃進來，實是有事相託，只不知趙掌櫃的是不是允許幫忙？﹂

　　趙岳答道：﹁只要小可做得到，老爹即管吩咐！﹂

　　老人道：﹁老朽這一包珍珠，向來視如塵土，本來打算死前毀掉。不意幸晤趙掌櫃，便以此物相託。老朽數十年來負累鄭家良多，只望趙掌櫃得便時加照拂，並且提拔捷兒，讓他們一家得以溫飽。﹂

　　趙岳沉吟片刻，才道：﹁若果老爹所托之事只是這一件，小可這就答應了，但珍珠卻不能要！﹂

　　老人道：﹁這等珍寶算不了甚麼，趙掌櫃乃是大仁大德之士，絕不會化為災禍！除此之外，老朽尚有一件東西，想請你帶給一個人！﹂

　　鄭捷打床下拉出一口箱子，取出一物，交給老人。趙岳看時，卻是一個包袱和一根四尺長的桿管，雖是收藏日久，但桿身仍然閃耀出光芒，一望而知乃是上好精鋼打造的。

　　老人枯瘦的雙手摩挲著鋼桿，動作甚是溫柔。但趙岳無意中發覺他眉宇眼睛中泛起凜凜威光，不禁大吃一驚，問道：﹁老爹，那是甚麼？﹂

　　鄭捷答道：﹁是一面旗子。﹂

　　趙岳心頭大大一震，故意問道：﹁這根鋼管子就是旗桿了，是不是？但太短啦……﹂

　　孫老爹道：﹁捷兒把桿身接起，讓趙掌櫃瞧瞧！﹂

　　鄭捷過去把鋼管取過來，只見他搬動之時顯得十分用力。那鋼管之內原來還套有一根，此時抽出來接上，兩頭再加上桿尖，便變成一根長達七尺許的旗桿。

　　趙岳忍不住伸手去拏。鄭捷忙道：﹁趙大哥小心，這旗桿重得很……﹂趙岳扶住一端，另一端豎在地上，暗暗舉離地面一點，便知道這根旗桿比那沉沙古劍還要重十來斤。這等沉重的兵器果是駭人聽聞，若不是天生神力加上內功深厚，誰也難以使用。

　　只聽鄭捷說道：﹁老爹，這旗桿太重啦，趙大哥怎生帶得走？﹂趙岳道：﹁不妨事……﹂孫老爹接口道：﹁旗桿不用了，只把旗子帶走就行啦！﹂

　　趙岳這時心中波濤起伏，那黑衣女尼對他說過關於﹁雲旗飛揚，鐵柱銷鎔﹂的話一直在耳邊響著。不過他還須瞧過那面旗子，看看是不是以金獅毛和銀絲織成，才能斷定。

　　孫老爹解開包袱，只露出一角，便忽然停手，沉吟道：﹁事隔數十年之久，世上已不知幾度滄桑，那位故人找得到找不到還不可知……﹂

　　趙岳見他大有變卦之意，生怕他不肯取出旗子，甚是著急，眼光掃過包袱掀開的一角，忽然觸動靈機，口中驚噫一聲，說道：﹁好像是金獅毛織成之物，只不知為何又有銀色之光？﹂

　　孫老爹霜眉一掀，凝目望住他，顯然極是驚訝。

　　趙岳忙道：﹁在下遍遊天下，曾經在西域見過此物！﹂

　　孫老爹緩緩道：﹁趙掌櫃強記博聞，令人佩服。這面旗子連老朽也不曉得是何質料織成，直到如今幸得趙掌櫃指教，方始曉得！﹂

　　鄭捷插口道：﹁老爹這面旗要送給誰啊？﹂

　　孫老爹答道：﹁這支旗本來不是老朽之物，只因昔年故人相託，才代他收藏，現下便要送還與他！﹂

　　趙岳一聽不是他的，不覺暗暗失望。但轉念想起若是代他送還此旗，仍然可以得見真主人，也是一樣，於是面色又恢復開朗。

　　孫老爹又道：﹁趙掌櫃若是想瞧瞧這面旗子，請過來拏……﹂趙岳過去，伸手去取，忽覺腕上微疼，縮手看時，原來包袱一角插著一支小針，他取旗之時，扯動布角，因此手腕被刺了一下。

　　他也不在意，拏起旗子抖開，但見那面旗子是三角形，底呈金色，卻以銀線繡出雲紋，兩面都是一樣。他深深吸一口氣，忖道：﹁我到底親眼見到了雲旗，可惜這位老爹不是主人。﹂

　　孫老爹說道：﹁罷了，罷了，那位故人昔年將此旗付託於我之時，已經是快要死的人，事隔數十年之久，諒必已作古逝世，此旗不送也罷！捷兒，你送趙掌櫃出去……﹂

　　趙岳見他忽然改變主意，而且未後的一句話更是冷淡生硬，不覺一怔。他本是端方之士，平生不做勉強人之事，當即放下旗子，道：﹁老爹既是改變主意，在下這就告辭……﹂

　　鄭捷感到孫老爹此舉大是不合人情，縱是改主意，也不該這等冷冰冰趕人走開。不過趙岳已轉身出房，他也就不說甚麼，送他出去。出了門外，便聽孫老爹喚他進去。入得房中，孫老爹低聲說道：﹁這位趙掌櫃來路十分奇怪，你須得小心！﹂

　　鄭捷大不服氣道：﹁他有甚麼地方奇怪？﹂

　　孫老爹嘆口氣，說道：﹁你此生未離開過此鎮一步，自然不知江湖上人心險詐可怕。這人乃是生意買賣之人，但出手慷慨，不讓武林豪俠之士，這是可怪之一。他年紀約在四旬上下，但雙手皮膚細密，一看而知只是二十餘歲之人，這是可怪之二。我這面旗子天下只有兩個人知道，乃是金獅毛混以銀絲織成，他還未看清楚，就講得出來，此是可怪之三。﹂

　　鄭捷不覺聽得呆了，孫老爹又道：﹁不過他行為極是端方正直，這就教我驚疑難測。你且陪他到外面廳中坐，一會若有奇怪事故發生，可速速來告訴我！﹂

　　鄭捷一陣茫然，走出房外，陪了趙岳到廳中落座，說道：﹁老爹說他要想一想，或者還要煩勞大哥！﹂

　　趙岳一聽事情有了轉機，便耐心坐候。過了片刻，鄭捷告個便入內，向孫老爹報告道：﹁我們在廳中坐了好一陣工夫，沒有半點奇怪事故發生呀！﹂

　　孫老爹訝然自語道：﹁這就奇了，我已在他身上施了手腳，他若是當時勉強提聚內功，登時全身酥麻癱軟，縱是不提聚真力，半支香之工夫也得發生軟癱現象。怎的他能安然無事？莫非藥力失效？﹂

　　鄭捷聽不懂他的說話，瞪著雙眼發怔，孫老爹命他再出去瞧瞧。他唯唯出去，片刻間便匆匆奔回來，叫道：﹁老爹，趙大哥坐在地上，閉著眼睛，不知是何緣故？我叫他幾聲也不應……﹂

　　孫老爹面色一沉，道：﹁你快揹我出去瞧瞧！﹂鄭捷如言揹起他，奔到廳中。

　　但見趙岳結跏趺坐，垂簾內視，正是運功抵抗藥力之象。孫老爹瞧見他頭頂上白烟濛濛昇起，面色劇變，沉聲道：﹁走近一點，我瞧不清！﹂待得走近，突然伸手用小針刺了他一下！

　　趙岳身軀一震，滿頭滿面冒出汗珠，滾滾而下，鄭捷已隱約曉得孫老爹必是對這趙大哥不利，退開數步，把孫老爹放在椅上，問道：﹁老爹你幹嗎？﹂

　　孫老爹面色漸漸恢復正常，道：﹁你再瞧瞧他！﹂鄭捷轉眼望去，但見趙岳容貌漸漸改變，不多時，已由中年商人的形相變成一個相貌俊美的少年。

　　他驚奇得說不出話來，孫老爹緩緩道：﹁可見得老爹的話沒有講錯。你只道他是個誠實忠厚的生意人，其實他卻是武林中年輕高手，不但內功深厚，而且學會了天缺老人秘傳的﹃拔毒療傷大法﹄，怪不得藥力發作得慢。﹂

　　趙岳初時頭面冒汗，漸漸全身都出汗，不久由頭頂以至腳底都一片濕漉漉的，宛如剛從水中撈起來一般。孫老爹眼中射出仇恨之光，面色十分陰沉。

　　趙捷驚道：﹁老爹，你想把他怎樣？﹂

　　孫老爹道：﹁他是我平生唯一的仇家的弟子，所以他今日活不成啦！﹂

　　鄭捷驚道：﹁被官府得知的話，可不得了！﹂

　　孫老爹瞿然一驚，心想：﹁官府倒是不怕，但這廝既能尋到此地，那奸徒定必能夠追查到此，那時候我送了性命不打緊，怕只怕這鄭家上下十數口都得死於非命……﹂此念一生，便道：﹁捷兒，你若不想他死，可上前去捏拳等候，我叫一聲﹃打﹄，你就用力擊在他下巴上，那他就死不了啦！﹂

　　鄭捷道：﹁老爹不可騙我！﹂老人點點頭，鄭捷便走上去，握緊拳頭，望住趙岳下巴，眨眼間聽到老人喝一聲﹁打﹂，立即揮拳擊去。

　　趙岳翻身跌倒，卻長長透一口氣，隨即攤開四肢，沉沉睡著。鄭捷驚道：﹁他怎麼啦？﹂

　　孫老爹道：﹁不妨事啦，剛才我趁他血氣交會之際出手，使他血氣相仇，互加損害，倘然不理會他，再過不久，便將精枯氣竭而死！現在只是疲極入睡，決計不會死的！﹂

　　他停了一停，又道：﹁捷兒可把他抱入我房中，免得被人瞧見。桌上的銀子放回他身上，咱們不能要他的骯髒東西。﹂

　　這位老人的話，鄭捷聽得似懂非懂，此時他已全無主宰，連忙照著老人的話去做，一會兒又出來把老人揹回房中。

　　過了兩日，趙岳一直沉睡不醒，鄭捷時時入房探看，心中極是憂慮。

　　老人也顯得心事重重，不過精神極是健旺，竟是近二十年來從未有過的現象。

　　到了第三天早上，孫老爹向鄭捷說道：﹁捷兒，你搜搜他身上有甚麼事物？﹂

　　鄭捷如言搜著，囊中任甚麼都沒有，只有二十餘兩紋銀，五兩金子，還有三百餘兩銀票。

　　孫老爹把銀票的用法詳細告訴了他，然後十分沉重地道：﹁這廝是我三十餘年前的大對頭的徒弟，除卻是這大對頭，天下無人教得出如此功力深厚的徒弟，同時只有這大對頭識得天缺奇書中的種種秘藝，現下禍根已種，我經過兩日兩夜苦思之下，實在想不出第二條免禍之道，因此只好出此下策，那就是你這就收下這些財物，帶了全家十餘口遠走避難。雖然不一定避得過！但總算是盡了人事！唉，我這個殘廢之人，不但負累了你們數十年，到末後還帶給你家一場大禍，真是悔疚交集！﹂

　　鄭捷還弄不大懂他的意思，孫老爹又道：﹁你們現在就收拾收拾，今晚悄悄動身，只等候你們一走，我就取了此人性命。﹂

　　鄭捷吶吶道：﹁老爹教我們逃到那兒去？我……我從未出過遠門……﹂

　　孫老爹面色十分沉重嚴肅，說道：﹁你自小就很聽我的話，這是最後一次，不管你們多麼不捨得此地，也得快走。我那個大仇家一生做盡無窮惡事，手段毒辣無比。快去收拾收拾！﹂

　　鄭捷拗他不過，竟自去了，中午時分，已經收拾妥當，全家十餘人只準備帶一點隨身細軟之物上路。鄭捷在這段時間中去見孫老爹幾次，孫老爹每一次都諄諄囑咐他到別處要如何如何應付別人，還教他一套應對之道，以備萬一在他們未曾動身之前那老仇人已經找了上門。

　　孫老爹把趙岳放在炕上，用一條破被覆蓋著，胸口三處大穴上都插有小針，他只須隔被輕輕一拍，三針盡皆刺入穴中，這時縱有大羅天仙也救他不活。

　　到了未申之交，鄭捷忽然慌慌張張的闖入來，說道：﹁老爹，有人找你！﹂

　　孫老爹心中大吃一驚，暗悔不曾早點把鄭捷遣走，目下仇人上門，這一劫勢難躲過。要知他視鄭家之人有如自家子孫骨肉，因此萬分難受，不過表面上卻不曾流露出來。

　　鄭捷接著笑一笑，說道：﹁那人找上門，幸得老爹教過我兩個法子，我只用第一個法子就把他騙走了！﹂

　　孫老爹道：﹁那人長得甚麼樣子？你怎生騙走他的？﹂

　　鄭捷道：﹁那廝身量矮小，長得很好看，講話時陰聲細氣，就像個女人一般……﹂

　　孫老爹緩緩道：﹁那不是我的對頭本人，想必是他的手下了！﹂

　　鄭捷接著說道：﹁他問我說，這兒可有一位孫子瀟老先生，我裝出茫然不解的樣子，只說這兒姓鄭，不是姓孫。他跟我磨了許久，還說老爹你是三十多年前來此的，我說我也不過三十歲，他想想便走了。﹂

　　孫老爹面色變來變去，沉思好久，說道：﹁我三十餘年以來不曾出此屋一步，左鄰右舍都不曉得有我這個人，因此不虞對頭們從鄰居訪查出來！事已至此，你們已不用逃走啦，沒的反露出馬腳。﹂

　　那鄭捷聽可以不用離開故居，不勝之喜，當下出去吩咐家人。

　　孫老爹再三考慮之後，決心殺死趙岳，設法把他埋藏滅跡。但此事不可假手鄭捷，以備日後萬一仇人查到，還可希望不連累鄭家。

　　當下命鄭捷取來鐵鏟，又把他搬落炕前地上，將房門反掩住，便提鏟挖土。他自從昔年中了武陽公詭計，雙腿折斷，武功全失。費盡氣力，歷經艱苦逃到北方，定居之後，這才發覺武陽公心狠計毒，不但暗中以陰毒手法傷他經脈，還施了毒藥。多年以來，他苦苦修煉內功，終於失敗，現下全身武功散盡。因此掘土之舉在他極是艱困，不一會就氣喘眼花，卻不過只挖了一點點。

　　他想起昔年縱橫天下，武功之高，當世第一。但如今卻比平常的老人還要不如，撫今追昔，不勝感慨，丟掉鐵鏟，仰天長嘆一聲。

　　窗外突然有人說道：﹁老先生可要在下略效微勞？﹂聲音甚是嬌軟悅耳，似是女子口音。

　　他心中不禁大震，兩手抓住炕沿奮力一掙，身子已上了炕。他曉得機會稍縱即逝，若是等到對方入房，那時想下手殺死趙岳已來不及。當即伸手向被子下面趙岳的胸口扳落。

　　他出手遲緩無力，外表上誰也瞧不出他有意殺人，縱是武陽公站在炕前，也不會想到此舉的深意。

　　正當此時，窗外那個嬌軟的聲音又道：﹁我有一件信物在此，可惜老先生不姓孫……﹂

　　外面說話之人自是女扮男裝名列四奇之內的文開華，她為人何等聰明精幹，雖然鄭捷不認孫子瀟在此，但她在窗外見得孫老爹以鏟挖坑，此舉大是奇怪，是以出言試探。她倒沒有看出孫老爹掙上炕去乃是要加害趙岳，只是一心一意要試出這老人是不是孫子瀟，所以說出﹁信物﹂的話。孫老爹身軀一震，手掌落勢更緩。窗戶微響，文開華已躍入房內，笑道：﹁老先生最好瞧瞧認得不認得此物？﹂

　　她手中托住一樣物事，孫子瀟看時，卻是一方玉佩。當下髮鬢簌簌飄灑，情緒極是激動，忘了落掌殺人之事，問道：﹁這是誰交給你的？﹂

　　文開華答道：﹁有一個人被武陽公囚禁在死牢之內達數十年之久，是她托我帶來……﹂

　　孫老爹道：﹁是男的抑是女的？﹂文開華道：﹁女的！﹂

　　這時她已確知這位老人必是世上唯一贏得武陽公的雲旗孫子瀟無疑，心中甚喜，笑吟吟道：﹁老先生可要聽一聽當日交託信物的一段經過？﹂

　　孫老爹上半身靠住趙岳身體，右肘擱在他胸口金針之上，只要手肘一沉，便可制他死命。他漸漸抑制住激動的情緒，說道：﹁不錯，老朽正是孫子瀟。姑娘尊姓，怎會入屋查看？﹂

　　文開華答道：﹁小姓文，名開華。早先按址訪尋之時，那位鄭兄長相老誠，雖是一時相信，但後來卻發覺大有可怪。倘使鄭兄回答之後，關上大門，如常入內，便絕不會忽然觸悟動疑。﹂

　　孫老爹道：﹁哦，原來他飛奔入來，被文姑娘你聽到步聲……﹂

　　文開華說道：﹁正是如此，再者那位交託我信物的大嬸如此鄭重，則孫老先生若是離此他去，定必留下線索以供訪尋。今日這等情形，分明是孫老先生身上傷勢不曾痊癒，是以處處小心！﹂

　　孫老爹搖搖頭，但一直等到文開華說出當日在鐵柱宮上如何在死牢內見到那女人，而她不肯出牢，只託付玉佩信物之事說出之後。仔細一想，不禁老淚縱橫，說道：﹁文姑娘後一半的猜測雖然略有差誤，但已足見才智過人，聰明精細……﹂說時，伸手接過玉佩，摩挲把玩。文開華見他這般英雄末路，戀舊情深的樣子，不禁也鼻子一酸，滿腔感慨。

　　孫老爹手肘仍然不離趙岳胸口金針，要知文開華雖然講得出這一番經過，可是他深知武陽公詭詐多計，萬一是為了徒兒失蹤，所以派她前來誘出實情，把姓趙的救走才向自己下毒手，那時即撈不回一點本錢，豈不是死難瞑目。這方玉佩雖是故人之物，但武陽公亦可略耍手段詐騙得來。

　　文開華盡量把聲音放得平淡，緩緩道：﹁刻下武陽公正親自四出追查我的下落，說不定我此行已有人暗中監視，因此，在下須弄點手腳，以防萬一……﹂

　　孫老爹沒有作聲，只點點頭。文開華又接著道：﹁我女扮男裝混跡鐵柱宮中，曾任武陽公手下內四堂之位，這一次因三門四派高手入宮與武陽公力拚，我不合大意，被看出有暗助對方之舉，是以打下死牢。後來幸得三門四派另有兩位高手趕到，才打開三扇死牢之門，得以逃生。現下為了掩人耳目，須得殺死此宅之人，不拘一個或兩個……﹂

　　說到這裏，孫老爹精神一振，手肘準備沉下，口中冷冷道：﹁你何不殺死老朽？﹂文開華微微一笑，說道：﹁老先生此言差……﹂

　　孫老爹手肘已碰觸到棉被，這時只須下沉一寸，趙岳便即喪命。他冷冷道：﹁我的話有甚麼差了？﹂

　　文開華答道：﹁我殺死的人不久就能死而復生！此所以我未入鐵柱宮以前，在江湖上博得心狠手毒之名，便因有此秘法，得以加害好人。不然鐵柱宮焉能收我？﹂

　　孫老爹這才恍然大悟，不禁一笑，道：﹁世事越來越奇，這等事老朽從來未曾聽過！﹂

　　文開華說道：﹁我佈好假局，日後縱使武陽公能夠查到此地，也不會曉得內中玄虛。我和老前輩則儘速離開此地，只要找一個人，老前輩一身絕藝堪以盡數傳授，讓他擊敗武陽公，綏靖天下……﹂

　　孫老爹沉吟半晌，伸手掀開棉被，問道：﹁文姑娘可認得此人？﹂

　　文開華定睛一看，大驚道：﹁他是東海門的趙岳，正是我們要找之人！﹂

　　孫老爹手掌按住趙岳胸口，掌心微微拱起，因此文開華並不曉得他掌下還有三枚足以制趙岳死命的金針。他冷冷道：﹁姑娘最好退開一點。﹂

　　文開華聽他語氣不善，吃了一驚，問道：﹁老前輩這話是甚麼意思？﹂

　　孫老爹說道：﹁只要你身形微動，老夫雖是武功已失，亦能將此人立斃掌下！﹂

　　文開華驚得連退數步，叫道：﹁使不得，使不得！﹂

　　孫老爹道：﹁你縱是在老夫眼前自盡，也難使老夫相信，老夫限你在十天之內把姓武的老奸賊找來，不然我就殺死此人！﹂

　　文開華不覺啼笑皆非，饒她智謀高人一等，但目下一則關心者亂，二則瞧那老人神情嚴峻，生怕他稍一動手便殺死了趙岳，因此竟無半點辦法。

　　原來孫老爹認定天下之間除非是武陽公才能調教出功力如此深厚的徒弟，因此不論文開華怎麼說，他都當作是武陽公的圈套。

　　文開華嘆口氣，說道：﹁趙岳他就是唯一能力敵武陽公十般兵器之人，老前輩萬萬不可輕率下手！﹂

　　孫老爹冷冷一哂，心道：我雖然武功已失，但雙眼猶在，這廝功力固然深厚高強，但比起武陽公卻還有不如，焉能抵敵得住他十種兵刃？

　　文開華見他不信，情知縱是說得唇焦舌敝，也難取信。當下退出房外，說道：﹁好吧，老前輩請安心等候……﹂說罷奔出外面，迎頭碰見鄭捷。鄭捷訝道：﹁你……你怎生進來的？﹂

　　文開華心下煩惱，眼睛一瞪，道：﹁你管不著！﹂

　　鄭捷閃開一邊，文開華向外奔去，正要開門出去，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低語之聲。她打個冷戰，恢復平日智謀，心想這低語遠在兩丈之外，但仍然感覺得出說話之人內力充沛。當即湊在門縫向外瞧去，只見兩人正在巷角說話，其中之一正是同列內四堂的玉軸書生房仲，另一個也是鐵柱宮之人。

　　這兩人轉眼便隱沒不見，文開華這時一面驚駭煩惱，一面又暗暗慶幸。驚駭的是武陽公果然已召集舊部，恢復勢力。並且有人跟蹤著自己，煩惱惱的是孫子瀟不信自己的話。慶幸的是若不是他如此態度，自己便不會在此時出來，因此也不會見到玉軸書生房仲。

　　她迅速在心中盤算道：﹁一個房仲我已無法收拾，隨便加上一個便吃不消了！唉，這一次大劫難逃，卻是如何是好？﹂

　　這時她自己不敢出去，免得碰上了非動手不可，那時局勢更無法收拾。當下轉身回到廳中，自個兒坐在椅中發怔。鄭捷走出來見到了她，不覺也是一怔。文開華陡然想起一計，招手道：﹁過來，我有話問你！﹂

　　鄭捷走過去，文開華和顏悅色說道：﹁你家中還有多少人口？﹂鄭捷坦白說了，文開華道：﹁現下一家十多口都是靠你養活，但過幾年你的弟妹兒女長大，就可以幫你負擔了，對不對？﹂

　　鄭捷雖是莫名其妙，可是這話也是實情，便點點頭。文開華接著又道：﹁假使你失去左手，人家賠你五千兩銀子，可值得麼？﹂

　　鄭捷眼睛連連眨動，認真想了一會，才答道：﹁像我們這一家人，有五百兩銀子就可以過一輩子了，更別說五千兩那麼多啦？﹂

　　文開華從囊中取出一疊銀票，找出幾張，放在他手中，說道：﹁這兒一共是七千兩，我要買你一隻左手！﹂

　　鄭捷大驚道：﹁甚麼？﹂低頭瞧那銀票，因已得孫老爹指點，故此識得，果然共值七千兩之多。心下又驚又疑，不知這人買自己的左手何用，又如何買法？

　　文開華嘆口氣，說道：﹁今日你縱然不幸失去一隻左手，但一則得到賠償，二則可以挽救許多生靈性命，絕不冤枉。卻願運氣好，不必斷送左手，這七千兩銀子仍然是你的，至於你願不願意，卻由不得你做主了……﹂

　　話聲才歇，一伸手已點住他的穴道，接著奔入後面，找到一把菜刀，稍為磨了一磨，然後又準備好金創藥和包紮的布帶等物，捲作一團。

　　只見她一手握刀，腋下夾著布帶藥末等物，另一隻手揪住鄭捷腰帶，提離地面。鄭捷那麼粗大的身子在她纖美幼細的手中，卻有如稻草一般，毫不費力。

　　孫老爹聽見步聲，手肘又壓在老地方，被子已經掀去，只見趙岳雙目緊閉，面色甚是蒼白。

　　文開華進得房中，冷冷道：﹁老頭子，你懂得我的意思吧？﹂

　　孫老爹心頭一震，忖道：﹁想不到他們也用這一手對付我……﹂當下說道：﹁我老頭子活了幾十歲，難道就不會防備你們這一著？快教武陽公來此，便可無事，不然的話，哼，哼，只怕這廝一條性命抵得上這鄭家所有的人！走，別惹惱了我……﹂

　　文開華裝出陰險毒辣的笑容，道：﹁你要不要我先斫下這廝的一隻手作證？﹂

　　她把鄭捷丟在地上，放低布包，接著拉起他一隻左手，揚起菜刀比了一比。

　　孫老爹冷笑一聲，道：﹁老朽肘下的人性命何等寶貴……﹂剛剛說到此處，文開華刀勢微沉，孫老爹連忙改口道：﹁好吧，老朽不妨聽聽你的條件！﹂

　　文開華狠聲道：﹁你如若不想眼見鄭家若干活口死在你眼前，就得馬上釋放了趙岳！﹂

　　孫老爹聽她一口氣把鄭家大小多少人及甚麼身份都說出來，顯然已經通通抓起，心靈大震，心想鄭家養活了自己數十年，豈能遺禍於他們？

　　當下長嘆一聲，便待答允，手肘也微微離開趙岳胸口。忽然驚覺忖道：﹁這武陽公卑鄙無恥，他手下之人的話焉能相信，我一放了這廝，他們更可為所欲為了。﹂

　　他的手肘登時又回到原位，冷冷道：﹁老夫已想通想透，這廝性命比鄭家所有的人都貴重得多……﹂話未說完，刀光一閃，血光濺現，文開華一揚手，便有一物落在炕上，原來正是鄭捷的左手，血跡淋漓。

　　文開華迅即點穴止血，一面取出金創藥灑在斷口之上，用布包紮起來。

　　鄭捷雖是一手被人斬斷，可是他穴道被制，連疼痛也不感到，更不會發聲慘叫。孫老爹面色大變，怒氣填胸，運力肘部向趙岳胸口金針壓下。

　　但他手肘並沒有當真下壓，原來這刻他腦海中陡然閃過鄭家十餘口的面容，登時停了動作。文開華拉起鄭捷右手，冷冷道：﹁老匹夫你再說一句不放人，我再斬他這隻手給你瞧瞧！﹂

　　孫老爹默默不語，過了一陣，道：﹁你難道不怕我當真弄死武陽公的徒弟？﹂

　　文開華背上全是冷汗，心跳劇烈。可是面上神情絲毫不變，說道：﹁我老實告訴你，若是救得趙岳回去，乃是大功一件。但若然他死了，老山主實在怪不到我頭上，而我反而有幸得他收為傳人的希望，你愛信不信都由得你！﹂

　　孫老爹忖道：﹁這話大有道理，怪不得她膽敢如此迫我！﹂當下長嘆一聲，移開手肘，眼光觸及地上僵臥的鄭捷，心中一陣疼痛，不由得老淚直灑。

　　文開華躍到炕邊，雖是極怕這老人忽然變卦，可是自己不懂得解救之法，於是沉住氣，說道：﹁我的話向來言而有信，你放了趙少山主，我保鄭家一家平安無事，縱是老山主下令，我也敢擔承不殺之諾。但咱們公平交易，你須得還我一個活人！﹂

　　孫老爹也不知信好還是不信的好，不過見他手段毒辣無比，可真怕他一下子又斬斷鄭捷另一隻手，當下頷首道：﹁一言為定！﹂伸手落在趙岳胸口，文開華心中突突亂跳，只見他迅快拔出金針，又取出一個盒子，裏面放有好些藥丸藥末和幾支銀針。孫老爹用指甲挑了一些藥末在趙岳鼻孔上，又取根銀針，刺入他面上穴道中。銀針一落，趙岳便深深吸氣，藥末全數吸了進去。

　　文開華見他解法古怪而手法又十分純熟，便道：﹁你對醫道似是頗有心得！﹂

　　孫老爹哼一聲，說道：﹁如若老夫雙腿不殘，武陽公下的毒豈能奏效。目下時日過久，縱是採得靈藥，也沒有用處，你可告知那老奸賊，教他放心！﹂

　　這時趙岳已漸漸呼吸出聲，面色也慢慢回復紅潤。文開華抱起他放在房外準備好的椅子躺著，孫老爹哂道：﹁看來你還是不放心我，他在半個時辰之後便可回醒，一切與以前無異。﹂

　　文開華又抱起鄭捷，放在炕上，然後雙膝跪倒，說道：﹁晚輩實是被迫出此手段，還望老前輩恕罪！﹂

　　孫老爹一怔，緩緩道：﹁你真的不是武陽公派來之人，姓趙的也不是他的徒弟了？﹂

　　文開華道：﹁晚輩以前稟告之言句句是真，適才因無意中得見鐵柱宮之人。跟蹤至此，只怕老魔聞訊趕到，萬般無奈之一下，只好得罪！還有就是傷毀了這位鄭兄的肢體，惶疚之極！﹂

　　孫老爹至此不能不信，伸手打了自己兩個嘴巴，罵道：﹁老糊塗，老糊塗，好孩子你起來，唉，若是我這老混蛋易地而處，自然也非如此不可……﹂他這話未免太捧自己的場，其實今日之局換了任何一人，縱有文開華之智，若無她的膽識魄力，也是做不出來！

　　文開華起身道：﹁老前輩被奸人所騙，遭遇之慘，人衰罕見，自然不肯輕易信人，此事實怪你老不得！﹂

　　孫老爹忽又自打兩個嘴巴，罵道：﹁老混蛋，該死，該死……﹂接著連忙指示文開華，拆開鄭捷傷口包紮，用溫水洗去藥末，接著取出幾瓶藥末分別灑在傷口不同之處，然後把斷手接上。又用木板夾住紮好，手術施完之後，才透一口大氣，倒在炕上。

　　文開華心下疑惑，問道：﹁鄭兄的手難道真的接得上麼？﹂

　　孫老爹疲乏地應道：﹁若是他運氣好的話，總有兩三根指頭還能活動。但只怕時隔已久，那就自斷口以下都恢復不了知覺，不過血脈運行卻絕對不成問題！﹂

　　文開華聽了心中略安，當下把趙岳如何兩上鐵柱宮，中間如何為各派奪回鎮山之寶等事說了，孫老爹這刻自是深信不疑，不禁對自己所作所為深為悔疚。

　　不一會鄭捷首先回醒，他斷手已上了藥，毫無疼痛之感，可是早先的一幕他心中卻是明明白白，一看文開華還在，更駭得面色大變。

　　文開華上前道過歉，又道：﹁鄭兄的手不久便會痊癒，但能不能像以前那般靈活自如卻不曉得。﹂

　　孫老爹接口道：﹁這都是我的糊塗，害你遭受莫大痛苦，唉，我真想一頭撞死……﹂

　　鄭捷根本鬧不清他們之間何以忽友忽敵，只是睜大雙眼，面上驚駭之容未消。

　　孫老爹安慰良久，文開華又講明那七千兩銀子已經是他的，著他先入內休息，鄭捷別的不知，那筆銀子卻是深知妙用，有了這筆財富，一生一世已不用耽憂吃苦，大喜離開。

　　文開華又把趙岳抱了進來，孫老爹瞧她抱起趙岳之時，神情有異，當即明白這個智勇懼全的姑娘心中愛戀趙岳，但也不道破。

　　他趁趙岳未醒之前，伸手搭在他的脈息上，診聽良久才緩緩道：﹁他這一輩子別想贏得武陽公啦！﹂

　　文開華大驚道：﹁真的？難道世上竟沒有醫癒他內傷之方？﹂

　　她只知道趙岳與武陽公較量內力受傷，但既然還敢在江湖上走動，定是無甚妨礙，誰知孫老爹卻說得這麼嚴重，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

　　孫老爹緩緩道：﹁咱們三人皆是武陽公老奸賊欲得而甘心的人，我也曉得希望只能寄託在趙岳身上，因此我的話豈能隨便說的？﹂

　　文開華聽到此處，心中已涼了大半截，但總是希望能夠找出別的法子。便又道：﹁世上果真沒有一條可行之道，能夠使他恢復功力？﹂

　　孫老爹仰首沉思片刻，說道：﹁有是有，但難之又難，說出來也等如不說！那就是除非有﹃千載靈芝﹄，或是成形參王等罕世靈藥，絕難拔消深隱在他經脈中那一縷陰寒之氣！﹂他停了一停，又道：﹁這一縷陰寒之氣不似是武陽公的功夫，這一點使我大感疑惑。不過無論如何這一絲陰寒之氣最是危險，平時毫無關係，直到用上全力與敵人拚鬪內勁之時，才突然發作，使得他內功忽弱，雖然只是頃刻間之事，但高手拚鬪，這一絲空隙就足以招致身敗名裂之辱！﹂

　　文開華急得團團直轉，連聲說道：﹁這便如何是好？這便如何是好？﹂

　　趙岳悠悠醒轉，恰好聽到此言，但覺語聲甚是熟悉，不覺問道：﹁甚麼事？﹂

　　文開華想得入神，一時不曾覺察這話是趙岳所發，應聲道：﹁靈藥難求呀！試問世上何處找得到那成形參王……﹂話聲突然中斷，訝道：﹁啊，趙兄醒來了！﹂

　　趙岳坐起身，眨眨眼睛，登時記起前事，又見孫老爹就坐在旁邊，面上泛起歉疚的笑容，當即明白他已得文開華解釋清楚，信了自己。

　　他跳下炕，覺得全身毫無異狀，先見過孫老爹，又向文開華行禮道：﹁在下蒙文兄屢次相救，恩德實難報答！﹂

　　文開華還了一禮，孫老爹忽然接口道：﹁趙老弟，你可知道他為何屢次救你？﹂

　　趙岳道：﹁在下天性愚笨得很，不敢揣度。﹂

　　孫老爹說道：﹁他不是男人，是位姑娘，你以後須得改變稱謂才好！﹂這話沒有正面答覆，卻等如答覆了。

　　趙岳最怕觸及男女之事，心中大大一跳，轉眼望去，只見文開華眉如春山，眼似秋水，體態竊究，聲調嬌柔，明明是個美麗姑娘，只不知何以江湖上之人都認定她是個男子，連自己也一向堅決相信她是個男子。兩朵紅霞泛起雙頰上，更添幾分嬌艷。趙岳不由得想起單雲仙武宮主二人，心中大感煩亂。

　　文開華瞧出他眼內那陣冰冷的情緒，登時芳心大震，心想，他終是愛他義妹單雲仙，唉，我只好一輩子單思苦戀罷了！

　　孫老爹看得明明白白，他原是在情海波瀾中覆舟沒頂的過來人，當下以說話岔開此一情景，只聽他說道：﹁文姑娘，你說你見到鐵柱宮之人，只不知要多久武陽公可得訊趕到？﹂

　　文開華凝想片刻，答道：﹁這得看武陽公如何決定，目下他們還不知我入此宅中有何作用？因此武陽公縱是得知我的下落，也未必一定親身趕到！﹂

　　孫老爹點點頭，說道：﹁我們三人須得找一處萬分隱秘之地藏起來，但另一方面鄭家之人也不得受害，文姑娘智計絕世，必有妙法？﹂

　　文開華沉吟良久，突然跳起老高，說道：﹁有了，有了……﹂當即把計策說出，孫老爹和趙岳大為贊成。

　　第三日早上，鄭家買了一副棺材，對外只揚言家中的老人過世。中午便收殮出葬，就在蓋棺之時，忽然有一個中年文士裝束的人進來，不但細細看過屍體，而且伸手觸摸過，這才飄然而去。

　　墓地左側有間破舊神祠，這天晚上，兩條人影從祠中走去，在墓上停住腳步。

　　其中一人說道：﹁文姑娘的藥定必有效麼？倘若孫老先生救治不活……﹂

　　文開華嬌柔的聲音答道：﹁趙兄一萬個放心，此藥我已用過數百回，沒有一個人事後救不活的……﹂說到這裏，斗地面色一變，又道：﹁但孫老爹年紀老大，已是油枯燈盡光景，莫要當真救他不活……﹂

　　兩人都急起來，連忙動手掘墳。這一次落葬時早有預謀，是以他們是撥開兩尺泥土，便露出一塊木板，揭開木板，就見到棺木。

　　在棺木兩端留有繩索，兩人各執一頭，拉起棺木，趙岳一手揭棺，一手點燃火摺，文開華放了一粒丹藥在老人口中。

　　過了片刻，那老人毫無動靜。趙岳歎了一聲，吹熄火摺。黑暗中只聽文開華走來走去，顯然她心中極是不安。趙岳說道：﹁文姑娘也不必過於自責，這事出乎意料之外，實是天意！﹂

　　文開華已瞧見黑暗絕望的將來，因此失魂落魄地走來走去，一不小心腳下絆著石頭，向側傾跌。趙岳聽到風聲，舒臂一抱，把她抱個結實。他身上的男人氣味以及壯健的筋肉發散出強烈的力量，文開華心中搖搖蕩蕩，忘卻一切。

　　趙岳見她軟綿綿的，又沒聲沒息，驚道：﹁文姑娘，文姑娘……﹂文開華低低唔了一聲，趙岳體內頓時昇起一股熊熊烈火，雙臂抱得更緊。

　　正在不可開交之時，棺中傳來微弱的呻吟聲，趙文二人聽覺比常人靈敏得多，驀地分開。

　　趙岳喜道：﹁天啊，孫老先生活轉來啦……﹂文開華道：﹁謝天謝地，快點扶他入祠。﹂心中卻惘惘然若有所失一般。

　　不久，墳已填好，三人都藏在祠中。孫老爹第一句話便問起敵方動靜，文開華把有人揭棺查看之事說出，又道：﹁這人就是名列四奇之一的玉軸書生房仲，他的報告武陽公不能不信。﹂

　　孫老爹這才大感放心，事實上這一番佈置計謀，所發生的影響及後果，是文開華的臆測判斷，到底能不能收效，誰也不曉得。而孫老爹他們也是在無可奈何中不得不強迫自己相信她的臆斷。

　　當下三人就在這座荒廢神祠中暫時容身。此祠雖小，卻也分作前後兩進。孫老爹住在後進，文開華則一直在前一進日夕把哨瞭望，防備有人來此。

　　趙岳每日都在後一進專注地聽孫老爹講解他獨門﹁雲旗﹂的招數，到了晚上，才敢到祠外空地上演煉招式，休息之時則在外一進。

　　初時倒也相安無事，每隔數日，鄭捷便借上墳之名，帶來他們三人所需的糧食甚至衣著日用等物。

　　如此過了一個月左右，趙岳最先感到苦惱。原來一則是孫子瀟的獨門武功已煉到精微深奧之境，除了內功上須得改變路子，以便吐勁發力時能夠適合之外，在雲旗招數方面，也令他十分困擾。要知他雖是悟性絕高，身兼數家之長，可是這一路﹁雲旗十八展﹂不論攻守變化都與他煉過的任何武功不同，其中的精微奧妙真有學之不盡之感。只因這面雲旗本身便兼含﹁長短軟硬輕重剛柔﹂八種特點，特點越多，施展起來就越發困難不過。否則以武陽公一世之雄，宗師之才，焉能歷數十年之久還是想不出﹁雲旗﹂奧秘？

　　除了武功上的苦惱，還有情感的波瀾使他十分不安。原來他和文開華每晚共宿外面的一進。起先各睡各的，互不干擾，但前幾日的晚上，文開華忽然滾入他的懷中，低聲跟他說話。

　　趙岳體念她日夕寂寞，無人共語的苦處，所以全心全力安慰她，跟她談談說說。數宵過後，他就覺得不大對勁，只緣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她又是長得那般嬌美黠慧，每日操作家務，妥貼之極，種種好處，自是深印趙岳心中。因之同衾共枕之際，肌膚相貼，不免頗涉遐想。

　　趙岳煉的只是內家功夫，不像空門中人那般以種種法門摒棄色慾，是以佳人在抱之際，難禁心猿意馬。若是平常時候，縱然發生關係，也沒有甚麼。但目下他全力投入學藝一事之上，尚嫌未足，焉能耗損精力，增加思想？

　　因此他越來越感困惱痛苦，每日苦煉雲旗，進度極慢，晚上則還須以極堅強意志抵抗女色誘惑。

　　又是半個月下來，趙岳奮銳之氣已失，人也瘦了許多，一天昏暮之際，他和孫老爹緩緩走到祠外一塊平坦曠地之上，演煉雲旗招式。那﹁雲旗十八展﹂從頭至尾的招式及變化他都牢記心中，但這時還在苦煉第五招，反覆練習，幾處錯誤總是難以改正，還有吐勁發力也屢屢有失。

　　孫老爹長嘆一聲，著他停手，說道：﹁你心中雜念太多，因此精氣神三者不能合而為一。本門武功自成一家，自古以來，總是不能發揚光大，便因過於艱深奇奧，傳人難得。你目下雖是未能盡傳其妙，可是已經不容易了。﹂

　　趙岳大感慚愧，低頭不語，孫老爹又道：﹁老朽自知壽元有限，恐怕最近數日之內便要離開人世，昨宵輾轉忖思，斗然間大徹大悟，塵寰中的恩恩怨怨，已不再放在心上。﹂

　　趙岳早就知道他活不了幾日，因此也不驚訝，只是難過得嘆息一聲。孫老爹沉吟片刻，說道：﹁老朽勸你也是把恩怨忘去的好，武陽公縱是橫行不已，無人能制。但他終歸也得老死！你可帶了文姑娘找一處地方隱姓埋名，共渡此生，你看這法子可使得？﹂

　　趙岳腦海中忽然泛起單雲仙和武宮主的面容倩影，心中情緒縈迴起伏，暗自想道：﹁她們兩人何嘗不是對我十分有情，但我既是擔起對付武陽公重任，豈能為了兒女私情，捨天下而不顧？﹂

　　他沒有把心事說出，翌日他顯然變得專注得多，用心領略內功奧妙以及雲旗十八展的種種變化，牢牢記住。一連三晚，他都是通宵打坐，不再與文開華同衾共枕。

　　第四日昏暮之時，他和孫老爹到祠外演煉招數，此舉已中輟了三夜，孫老爹甚感訝異，故此雖是感到身體有點不妥，也不說出來。

　　趙岳手執雲旗，神態極是威武豪壯。孫老爹不由得喝聲采！說道：﹁對啦，須得有此氣概威勢，才能施展此旗！﹂趙岳隨即出手演煉，那支雲旗在夜風中獵獵有聲，只見旗影縱橫，勁風四射，每一招都得心應手，不差毫釐。

　　孫老爹大喜過望，連連鼓掌。待得趙岳旗影一收，這位老人突然倒下，寂然不動。

　　趙岳跪在屍體旁邊，默默誌哀。他曉得孫老爹一直倔強不死，便因絕藝未傳，心願難了。這刻見他已有成就，心力一懈，登時亡故。這一夜他和文開華兩人把墳內的空棺取出，一代高手終於長埋此地。

　　翌日鄭捷來到，得悉此事，便到墳上哭拜祭奠，趙文兩人拜別孤墳，離開此地，重新踏入江湖之內。

　　這時武林中只有武當派得知趙岳未死，其餘各派以至武陽公都認為趙岳死了多時。那武陽公自從經過趙岳第二次闖宮激戰之後，得知武當派近年崛起的青嵐道人及少林老一輩高手雲和大師不易對付，氣焰稍挫。再者他忙於陪伴女兒單雲仙以及訪尋玉環仙子的下落，所以也沒有時間消滅少林武當兩派的敵手。

　　鐵柱宮已遷到開封府地面，坐落於南面離城七八里之外，建築宏偉，氣象萬千。武陽公雖是不再致力發展勢力。但他手下能手甚多，威震天下，仍然被天下黑道奉為盟主，每日都有各方專使繳呈金銀，宛如各地屬國遣使朝貢一般。

　　三門四派以及武林正派各家都比以前消沉得多，江湖上等閒無人生事，風平浪靜。

　　趙岳和文開華離開之後，便北上濟南，隱居了一段日子。他專心致意修習武功，每日連話也難得跟文開華說上幾句，更別說和她親熱了。而且他的脾氣變得十分暴躁易怒，到後來文開華往往要挨罵。文開華卻是越發的愛他，一切逆來順受。她了解趙岳一方面為了那雲旗十八展再也無法施展到得心應手的地步，一方面為了困屈一地，不能行俠江湖。所以脾氣難以抑制。

　　她暗暗觀察好久，知道趙岳所以時時避開自己，必是因為心中存有單雲仙的影子之故，再者他天生酷嗜武功，這卻是無法改變的。

　　經過慎重考慮之後，這一日她拉住正要到後面園子煉武的趙岳，說道：﹁你可還記得我當年混入鐵柱宮中，成為內四堂堂主之事麼？﹂

　　這話題久已擱下不提，趙岳不禁一愣，答道：﹁我怎會記不得？﹂

　　文開華道：﹁先母臨歿之時，有一事難以瞑目，所以我才會設計在江湖上闖下狠毒聲名，得以混入鐵柱宮。﹂

　　趙岳道：﹁你以前跟我提及過，說是要查訪一位前輩下落，想必與伯母心事有關。﹂

　　她點點頭，說道：﹁我要訪尋的正是我外祖父，他說過要跟武陽公拚個高下，所以我想查出他是不是已經死在武陽公手底。誰知不但查不出來，反而陷身宮中，無法離開。其後就發生三門四派來犯之事……﹂

　　趙岳心中想起雲旗招數，因此不耐煩地擺手道：﹁這些我都曉得啦！﹂

　　文開華本來有滿肚子的話，卻被他這句話堵住，心中泛湧起無限淒楚自傷之感，輕歎一聲，說道：﹁別的話慢慢再說，沒的耽誤了你用功……﹂

　　趙岳提起雲旗，邁步奔到後園。他微微感覺出文開華神態有點異樣，可是他不願意多想，而不久他全副心神也就專注在武功之中。

　　他一直煉到下午，這才回到屋裏去，忽然間感到有點不對，凝神一想，才曉得是文開華沒有像往常一樣來伺候他。他本就嫌她聒絮，因此她不來打擾自己正中下懷。

　　到了翌日早晨，趙岳一覺醒來，提了雲旗到園子練了一會，返屋休息一陣，用過早點，斗然間覺得有點寂寞，當下走到後進找尋文開華。

　　他們雖是同居一屋之內；但卻是分別設榻於前後進，各有婢僕。趙岳找遍了幾個房間，不但見不到文開華，連那名侍婢也沒有影子。

　　這時候他才慌亂起來，走到她臥室中仔細查看，大致上沒有改變，只是她一向常用之物包括衣服都不見了。

　　趙岳不禁獃了，坐在床上，瞪眼發怔。現在她已經離去，他才想起年餘以來種種瑣碎的事情，記起她種種鼓勵和溫柔的體貼。

　　霎時間無限的空虛佔滿心頭，還有就是歉疚後悔的情緒。當她還在眼前之時，他時時設法避開她，可是，當她悄然離去了，卻驀然感到實在少她不得。

　　他自然曉得文開華的萬縷柔情，以往就是怕被她的愛情捕捉住，但目下她不但悄然而去，甚且沒有留下片言隻字，可見得她何等傷心？何等絕望？

　　床舖上散發出熟悉的香味，趙岳呆坐了好久好久，突然間倒在床上，埋首在衾枕中，無聲地流淚。

　　一向隱藏在堅強外殼下面的軟弱，在沒有別人時抬起頭來。趙岳本來也和常人一樣，會哭會笑，只是他時時意識自己有一身武功，須得行俠仗義，鋤惡除奸，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大丈夫，不能被兒女私情影響了偉大的生涯。但事實上他除了這些以外，還有沒有其它的要求？就像平常的人一般？

　　熱淚濕透了衾枕，但心中的迷惘哀傷仍然盤旋胸臆，若是文開華這時忽然出現，他一定肯跪在她的跟前，請她饒恕，而且求她和他像常人一般渡過此生。

　　他失魂落魄地等候了幾天，文開華沒有一點消息，於是，他把雲旗拆卸下來，撿拾了一些衣物，打成包袱，隻身單騎離開濟南。

　　這一趟重入江湖，毫無目的打算，不似往昔志高心雄以天下為己任。此時江湖上風平浪靜，開封鐵柱宮對各地黑道控制漸鬆，慢慢恢復從前的光景。

　　這一日，他踏入費縣，時值中午，肚中甚感飢餓，當即在一家飯館門前落馬，飯館左側有塊空地，拴繫著七八匹馬。趙岳讓店伙牽了馬去，目光無意中掠過那一群馬，只見其中一匹驢子，混身雪白，不覺一怔，細細一一看，驢項下卻沒有那枚金鈴。

　　他認得這匹白驢乃是武宮主坐騎，不過金鈴不在，大是奇怪。沉吟半晌，那店伙已繫馬回轉，當即問道：﹁這頭驢子好駿，只不知肯不肯出讓？﹂

　　那店伙見他一表斯文，語氣謙和，大有好感，答道：﹁客官別提啦，這是惡人的坐騎，多瞧幾眼也算得罪了他……﹂他把聲音壓得更低，接著道：﹁你老進去就見到啦，坐在左邊大圓桌上四個大漢，其中一個大鬍子，胸口長滿黑毛的就是，姓彭名霸天，可別惹他，都是殺人放火的大盜。﹂

　　趙岳拱拱手，說道：﹁多謝啦！﹂緩步走入店內，找個位子坐下，暗中瞧看，果然見到那個滿面虯髯的彭霸天，連同另外三人都長得甚是兇惡，帶著刀劍，此時雖非隆冬，但仍然甚冷。可是彭霸天卻敞開胸口，露出一片黑茸茸的胸毛。

　　他們用江湖上的切口叫囂交談，都是一些強橫霸道之事，趙岳懶得多聽，但忽然間聽到另一個黑面大漢用切口說了幾句話，意思是說：﹁那個尼姑長得實在美貌，若是得手，彭霸天這一號人物便算在江湖上絕跡！﹂彭霸天不覺一愣，問道：﹁這話是甚麼意思？﹂

　　黑面漢子說道：﹁你日日抱住她，那有閒工夫走開？﹂說罷四人都哈哈大笑。

　　趙岳初時心中動了一下，繼而想到這一幫人必是鐵柱宮手下，實在惹不得，頓時俠氣全消，連乾數盃。

　　彭霸天等四人鬧了一陣便吃喝完離開，趙岳獨自猛飲悶酒。過得一陣，打尖客人都先後散去，只賸下他一人，那店伙見他醉眼迷離，便走過來說道：﹁客官若是還要趕路，這酒最好少喝啦！﹂

　　趙岳竟不爭論，低頭吃麵，忽見桌子上一道刀痕甚深，便問道：﹁這是彭霸天他們斫的？﹂店伙道：﹁正是，那一天只差一點沒有鬧出人命！唉，這一幫人如此強橫霸道，也沒人管。小的剛才聽他們上馬時說晚上在臨沂要好好喝一場，不知誰家倒霉……﹂

　　趙岳任得他囉嗦，出得店後，酒意上湧，在馬背搖搖晃晃。但終究是一身上乘的人，怎樣也摔不落馬。走了個把時辰，漸漸清醒，瞧瞧道路。竟是走向東南方，那臨沂就在東南這一面。

　　黃昏時分，他驅馬走入臨沂城內，到了大街上，下來牽馬步行，心中卻暗暗發怔。他不知道為何會到臨沂來，即使是為了彭霸天等四人，但此地人生路不熟，卻到何處找尋他們？

　　在街上轉了一轉，便把馬匹行李放在客店中，自個兒出來，左彎右轉走向一條僻靜的街道。剛到轉角之處，忽聽雜沓步聲和談話之聲，趙岳聽出竟是彭霸天他們口音，心頭一震，迅快躲入一條巷子中。等到他們走過了，才轉過街角，抬眼瞧去，只見以前武陽公買下的那幢屋子，門上顏色已經改動，上面有個橫匾，心中不禁一震，舉步走近去，只見匾上寫著的是﹁日覺庵﹂三個大字。

　　這時但覺心情紊亂之極，身子靠在對面的牆壁上，閉目尋思道：﹁此地乃是武陽公買下，似是要給武宮主居住抄寫經典之用，幾時改為庵院？莫非是她已經出家為尼？這也不足為奇，那一日武陽公說得明明白白，令她抄完之後便即削髮出家！問題只在那彭霸天等四人圖謀的尼姑可是此庵中人？會不會是她？抑或這批人受她指揮作惡？﹂

　　沉思中忽被門聲驚動，睜眼一看，只見庵中出來一個中年尼姑，甚是瘦削枯槁，卻有一股沉靜和善之氣。他念頭一轉，走過去攔住她，拱手道：﹁在下冒昧得很，想請問師傅幾句話。﹂

　　中年尼姑訝然點頭，趙岳問道：﹁這日覺庵中有多少人？﹂她緩緩答道：﹁三個，貧尼和師妹還有一個香火婆……﹂趙岳道：﹁令師妹俗家姓甚麼？﹂她雙眉輕輕一皺，說道：﹁既入空門，便斷俗緣，施主何須多問？﹂

　　趙岳咬咬牙，說道：﹁她可是姓武？﹂中年尼姑緩緩道：﹁不是，她姓許，法名今悟，施主找錯人啦！﹂

　　趙岳呆了半晌，拱手道：﹁承教了！﹂回身茫然走去，不一會回到鬧市中。忽見四騎行過，最後一騎掉下一件物事，正在腳前，當下拾起大聲叫喊，那四騎回轉頭來，都是年少英俊之士，個個眼神充足，顯然都煉過武功。

　　趙岳把手中的小包還給他們，彼此多謝謙禮一番，各自分手。趙岳思潮中斷，在街上躑躅一會，斗然昇起一個念頭：彭霸天等定是在吃喝著！便向人詢出本城最大最著名的館子，一逕走去。

　　那間館子規模甚大，樓下擠得滿滿，上樓一瞧，也是沒有座位，但這時已瞧見彭霸天等四人正在西隅座中大吃大喝。他沒處可坐，只好轉身下樓，堪堪踏出門外，忽聽有人叫道：﹁兄台何不同坐小飲？﹂轉眼看時，原來是剛才那四騎士。其中一個少年起身握住他手，當下只好連連道謝，一同落座。動問之下，這才曉得他們乃是世交好友，其中兩個是兄弟，大的名任君麒，小的任君麟。一個姓查名剛，一個姓向名慎行。趙岳久歷江湖，一瞧就瞧出這四個人都煉過武功，是以捏造假姓名。

　　這四個少年都在十八九歲上下，個個英風颯颯，言詞靈敏俐伶，座中談笑風生，甚是風雅有趣。趙岳從他們口音言談中，大約已猜出任家兄弟乃是大名府以神拏著稱的任家子弟，查剛則是山右查家拳門中子弟。只有向慎行來歷一時猜想不出，但他氣度凝重，眼神極足，內功似乎數他第一。又跟任查兩家是世交，出身自是不凡。

　　到了將近酒醉飯飽之際，任君麒說道：﹁君麟你這次初入江湖，事事須得聽從慎行和查剛的話，他們雖是比你大不了幾個月，可是他們與你不同……﹂

　　任君麟作個怪臉，說道：﹁我記住啦，慎行是崑崙掌門的公子，誰都要給他幾分面子，查剛走過好幾次江湖，數他最有經驗……你聽，我都念得出來啦！﹂

　　四人一同大笑，趙岳心想原來向慎行是崑崙派掌門人金爪神龍向遠的兒子。向遠雖是聲名極著，但遙居域外，難怪一時沒有想起此人。

　　任君麒又說道：﹁古人說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若是再送你們三人，那就等如連我也參加你們的行列啦！現下雖入夜，我卻要別過回家啦！﹂

　　查剛皺眉道：﹁任大哥何不再盤桓一夜，明早再行分手？﹂任君麒笑道：﹁清宵自歸，別有意味，你們不要留我！﹂

　　當下一齊起身出去，行禮作別，向查二人執住任君麒雙手，依依惜別。任君麒朗聲大笑，說道：﹁待得你們仗劍行俠歸來，把一些俠義事蹟下酒，咱們定當大醉一場！﹂

　　向查二人激起滿腔豪情，齊聲大笑。笑聲極是響亮。恰好彭霸天等四人出來，其中一個大漢冷哼一聲，罵道：﹁有欠管教……﹂另一個大漢卻縱聲笑道：﹁得啦，你先瞧瞧自己這副德行……﹂

第十五章　色身佈施

　　那四個少年只是微微一笑，不與他們計較。趙岳悄悄跟著彭霸天等四人，看準了他們棲身之處。走回客店，心中不禁想起那四個少年，暗忖果然不愧是名門子弟，度量寬廣，竟不與彭霸天等人計較。可惜他們不曉得這幾個大漢乃是殺人放火的大盜，只當作是流氓無賴，輕輕放過，忽又想到自己既不願意出頭，這樁事該當讓這幾個少年俠士露露身手才對。

　　一邊想一邊踏入客店，回到房中休息。過了一會，一陣笑語之聲從門口經過，走入隔壁房中。他認出正是那向查任三人，心中一動，當即起身找來紙筆，修書一封，寫明彭霸天等數盜，今夕將有傷天害理之舉，又把彭霸天住處寫明。走出屋外，包住一顆石子，遠遠投入他們房中。

　　向查任等三人閱畢此書，都極感訝異。任查二人議論紛紛，向慎行只是不言不語，良久才說道：﹁這事定是今晚一同飲酒那個姓羅的人所為。只有他聽到我們談論行俠江湖之事，咱們現下調息一會，二更天便須動身！﹂查剛道：﹁江湖上千奇百怪之事甚多，咱們須得防備中人詭計！﹂

　　三人調息運功，耳聽外頭二更鼓響，各自起床，佩掛兵器，黑夜中相視一笑，齊齊出門。查剛最熟江湖種種勾當，是以領頭。向慎行功高心細，自願押後。把全無江湖閱歷的任君麟夾在當中。三人像一串珠子似地翻屋踏瓦，不久已到達地頭。

　　查剛獨自前往查看了一陣，回來說道：﹁咱們來得正好，那邊一座花廳中點著燈火，有四個大漢正在飲酒，兵刃都擺在一邊，全身勁裝夜服，想是飲過酒之後便要出動……﹂

　　任君麟大是興奮，說道：﹁咱們下去把這干惡賊除去，各自留下標記可好？﹂

　　查剛沉吟道：﹁這個……這個……﹂向慎行見他說不出所以然來，當下微微一笑，說道：﹁君麟這等做法，只是當對方惡跡昭著，人所共知之時方可。目下咱們還未打聽出他們來歷，說不定他們只是江湖上尋仇報怨之舉，所以挾刀帶劍。咱們須得沉住氣暗下跟蹤，待到他們惡行敗露，才能動手！﹂

　　任君麟道：﹁說不定到時已來不及出手，咱們還能做人麼？﹂

　　查剛說道：﹁還是慎行之言為是，咱們如若魯莽從事，只怕中了別人奸計，惹禍師門！﹂

　　三人計議已定，便即分散，扼守要道，約定暗號。到了三更時分，四道人影縱上屋頂，直向西南方馳去。

　　向查任三人會合起來，遠遠跟隨。到得一條僻靜街上，那四個夜行人驀地分開，一個躲在街角暗影，一個伏在屋頂，另一個則匿在後面巷中。只有其中之一飄落一座屋宇之內。

　　三位年輕俠士一看，不覺著了忙，任君麟發急說道：﹁咱們衝過去瞧一瞧，別讓惡賊得手！﹂

　　查剛沉吟道：﹁他們佈防嚴密，一到近前，便須被他們發覺。﹂

　　向慎行緩緩道：﹁君麟別發急，尚無萬全之策，不能當堂抓到證據，如何能處決他們？這樣吧，咱們暗的不行，明著來也無不可！這叫做出奇制勝，教敵人難以測底。﹂當下十分扼要地說了幾句話，說明計劃。

　　這時那個縱落屋宇中的夜行人正在各處悄然查看，不久便尋到一個院落之內，有個房間透出燈光。

　　這夜行人縱到窗下，偷偷向房內窺瞧。只見此房佈置得極是簡樸，正中牆上掛著一幅佛像，像下面香爐內輕烟梟梟，散發出一股檀香氣味。一側有張木桌，放著一盞高腳油燈，一個結髻包頭的女子正伏案寫字，她恰是面對窗戶，因此瞧得見面貌，但見她雖是素淡不華，可是柳眉桃腮，極是美麗動人。

　　她抄寫了一段，停腮輕輕語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神情極是恬淡雍容。

　　此時街外遠處傳來歌笑之聲，幾個少年口音喧噪而過，深夜之中傳出老遠。

　　立在窗外的夜行人，正是近年崛起的劇盜彭霸天，此人武功高強，心計陰險，手段狠毒，是以出道之後，不久便雄踞一方。

　　黑道中人本來講究不犯色戒，但彭霸天無意中得見這日覺庵中，一個未曾落髮披剃的女弟子，美貌非常，不禁神魂顛倒，勉強忍耐了一段時間，終於決定夤夜採花。

　　那美貌姑娘側耳傾聽街上喧聲漸漸遠去，然後放下筆，面上一片湛然之色，輕輕唸道：﹁女色，世間之枷鎖也，凡夫戀者，不能自拔……﹂

　　這幾句話出自﹁日明菩薩經﹂，意義極是淺白。彭霸天聽了不覺一驚，忖道：﹁難道這話是對我而發？﹂

　　正當此時，外面已生變故，一道人影打暗處緩緩縱上屋頂，竟是向上面把風之人潛迫暗襲之意。另外又有一道人影，閃閃縮縮的摸向街角暗影那邊，去勢也是對著藏匿暗影中之人而發。

　　片刻之間，兩人一齊到達，刷地上前，屋頂的一個，是崑崙派掌門人公子向慎行，一晃身已撲到那把風之人身邊，雙手駢指齊發。那人驚覺旋身招架，躲開了向慎行右手，卻避不過他左手，脅下中了一指，頓時身軀癱軟跌倒。向慎行早已有備，伸手架住，緩緩放低，免得弄出聲息。

　　街上把風之人突然聽得腦後勁風急襲，迅即向前一俯，猛覺腰間一麻，穴道已被人點住。向慎行小心向那日覺庵中縱落，才到牆頭，忽聽﹁嗤﹂的一聲，一縷勁風迅襲小腹﹁靈台穴﹂。向慎行聽風辨位，伸手一抄，暗器入手，指頭輕捏，竟是一粒小石子。入手時但覺勁道輕柔，縱然打中穴道也不致受傷。可是破空之聲甚是強勁，心中大感奇怪，當即向石子來路縱去，只見前面數丈外人影一閃便隱。

　　他追上去四下搜查，這時查剛也被一連三粒小石勁襲穴道，引得向另一方迅急追去。任君麟則在此街末端，靜候暗號傳召，根本不曉得向查二人被誘向相反方向追趕搜查。

　　向慎行，查剛二人被誘開之時，正是彭霸天取出迷香施放之際。

　　那一縷迷香散混在檀香輕烟之中，誰也難以發覺，是以彭霸天放心使用。那知房中的美女執筆書寫，毫無異狀。彭霸天連用三回，都沒有絲毫作用。心中忖想道：﹁不知是這盒迷香失效？抑是那一爐檀香能夠辟解？我反正不怕驚動別人，何須多此一舉？﹂當即收起迷香，拔刀在手，悄悄走到門口，推門而入。

　　入得房中，大刀一揮，寒光四閃，沉聲低低喝道：﹁不准作聲！﹂

　　他袒開胸口，滿胸黑毛茸茸，襯上這把大刀，端的兇惡驚人。大凡婦道人家，見了這般形狀，不是駭得昏了過去，就是呆若木雞，做聲不得。

　　那美貌女子放下筆，瞧他一眼，神色平淡如常，說道：﹁英雄夜闖小庵，敢是向佛門中求取金銀財寶？﹂

　　彭霸天見她毫無畏懼之色，心想這一回須得小心，恐怕大是扎手。當下獰笑一聲，說道：﹁不錯，我要在佛門求寶，這寶貝就是你！﹂

　　美貌女子說道：﹁佛經上說人的身體不過是副臭皮囊，不消多久，任是絕世紅顏也化為塵土。﹂

　　彭霸天狠狠道：﹁那也行，你的臭皮囊就佈施與我吧！﹂

　　美貌女子神色微變，旋即恢復原狀，細聲自語道：﹁般若經上說：毋毀辱一切眾生，名忍辱波羅密；自身破壞亦不瞋，名親近波羅密……唉，自身破壞亦不瞋，想必就是今宵這等情狀了……﹂

　　彭霸天欺到桌前，大刀伸出在她面前一晃。只見她微微仰頭瞧他，雙眉輕聳，眼中露出乞憐之色。

　　要知縱是篤信佛法之人，遇上及身之辱，也斷無故意上前抵受之理。何況這美女還未落髮，功夫未深，只是心中存此信念，凡有橫逆，便須忍受不瞋。若是有一線之機，總有乞憐求免之意。

　　彭霸天有生以來還未見過這等眼波艷色，心中一軟，極想順她之意，博她歡心。但又曉得若不下手，要等她自行相就，只怕比緣木求魚還難。當下一橫心，颼一聲插刀桌上，伸手過去抓住她手臂，提了起來，撲一聲吹熄油燈，便把她抱到床上。

　　那美貌女子口中喃喃唸誦，盡是佛家經典，意玄義奧，彭霸天莫說不曾聆聽，即使留心聽想，也不明白。她毫不抵抗，任得彭霸天把她放在床上。

　　彭霸天嘓一聲吞口唾沫，獰笑道：﹁想不到這麼順手。小妞兒，你服侍得大爺快活，今後有你的好日子過，大爺可捨不得讓你埋沒在佛門中。﹂

　　他伸手一扯，那美貌女郎上半身衣服都扯開了，露出雪白動人的肌膚。

　　外面有對眼睛窺瞧著房中一切，此時突然隱沒不見。但這人卻沒有躍走，只是萬分迷惘地退開幾步，恰好隱在廊邊陰影之中。接著一道人影從空中刷地飄落，便在透出燈光的門縫中向房內望去。

　　這人接著一掌震開房門，深夜之中聲音特別響亮。彭霸天正要解開自己衣服，聞聲大吃一驚，旋轉身軀，燈光之下，但見門口站著一個英挺少年，背上斜揹一口長劍，身上罩住一件青色長衫，既瀟灑又威風。

　　彭霸天抓起大刀，獰笑一聲，道：﹁架樑的通名受死！﹂

　　那英挺少年舉步入房，只見床上一個女郎坐起身，露出半邊雪白高聳的胸脯。他微微一怔，說道：﹁小姑娘，你可是甘心情願的麼？﹂

　　彭霸天心中一動，讓開一側，道：﹁這話很有意思，你問一問她也好。﹂

　　她愣然地注視著這個英挺瀟灑的少年，但覺他身上似是有一種熟悉的力量，搖撼著她的深心。隨即便記起了一個人，正是如此英挺，這般瀟灑……

　　她徐徐舉手拉好衣服，遮蓋起胸脯，輕嘆一聲，說道：﹁我雖是不願意，但是……﹂

　　那長衫少年接口道：﹁但是你無力反抗，是不是？不要緊，都有我呢！﹂他接著轉眼望住彭霸天，冷冷道：﹁在下向慎行，雖是無名小卒，但仍未曾把你這等採花淫賊放在眼中！﹂

　　彭霸天怒罵一聲，揮刀劈去，颼颼颼一連三刀，滿室寒光閃動，冷氣森森。

　　向慎行單用兩隻肉掌封拆，這三刀接下來，竟被迫得退了三四步之多。

　　彭霸天突然收刀躍開幾步，喝道：﹁小子取出劍來，彭大爺刀下不殺徒手之人！﹂

　　向慎行淡淡道：﹁你不過一名下五門淫賊罷了，焉能污了我的寶劍？﹂

　　彭霸天大怒道：﹁彭大爺出道年餘以來，從不採花犯戒，小子休得血口噴人！﹂說到這兒，不覺怔了一下，想起現下可不正是採花？當下又道：﹁但你瞧瞧，這小妞兒是不是長得十分美貌？﹂

　　向慎行向床上掠瞥一眼，頷首道：﹁是便如何？﹂彭霸天罵道：﹁那還用問，大爺忍捺不住啊！﹂向慎行不覺失笑，說道：﹁這就奇了，世上男女相悅愛慕之事甚多，若是人人全都和你一樣，我看天下早就大亂啦！﹂

　　彭霸天沒得話說，瞪眼喝道：﹁少囉囌，取出劍來！﹂向慎行暗想這廝刀上功力果真不俗，既然不是下五門淫賊，不妨取劍應付，當即掣出長劍，退出門外。彭霸天跟蹤撲到，舉頭四望，不見把風黨羽影蹤，心中頓生戒意，暗忖道這小子身手不凡，居然能夠無聲無息闖了入來，須得全力對付才行。

　　彭霸天首先發難，出刀疾砍，向慎行揮劍封架，﹁叮叮噹噹﹂連接數招，雙方刀劍內力充沛，一時難分上下。

　　房中的美貌女郎走出門外，淡淡地瞧他們爭鬪，面上毫無表情。

　　向慎行見她觀戰，雄心頓起，劍走輕靈，瞬息之間迅攻三招，只見六七支長劍從左右中三方齊齊刺去。彭霸天伏身一讓，不但盡數避過，還反削敵足。向慎行喝道：﹁來得好！﹂長嘯一聲，身形離地飛起，凌空下擊，極是靈活翔動。

　　彭霸天滾到東，向慎行跟到東。滾到西邊，他也跟到西邊，長劍垂指，遙遙罩住彭霸天身上要害穴道。他單憑一口真氣之力，便能在空中轉折盤旋，這等身法，天下間只有崑崙派這一家。

　　彭霸天斗地滾向房門，向慎行怕他先傷女郎，迅快飄落，攔在當中。彭霸天欻然滾退，躍了起身，院子中青苔甚多，他滾動之時均以肘膝著力，此時雙膝雙肘都被青苔染污。

　　向慎行說道：﹁姓彭的你若是自斷一手，誠心悔過，今宵饒你一命！﹂

　　彭霸天呸一聲，還未開口，那女郎嬌脆的聲音問道：﹁彭施主，小尼的那頭白驢可是被你取去？﹂彭霸天胸膛一挺，說道：﹁不錯，只要你肯跟隨我，這頭驢兒還是你的！﹂

　　向慎行激起滿腔義憤，喝道：﹁好惡賊，佔奪了人家牲口，還要污辱婦女，萬萬容你不得！﹂

　　屋上東西兩方都有人出聲應道：﹁這話甚是，今晚容他不得！﹂這兩人口音甚嫩，一聽而知都是十八九歲的少年。

　　向慎行道：﹁查兄任兄不必出手，看兄弟取此惡賊性命！﹂長劍一震，疾撲過去。

　　彭霸天聽到敵人幫手聲音，反而膽氣大壯，心想原來把風三人不是姓向一人收拾的，那就不必把他估計過高。當即出手反擊，眨眼之間，滿院劍氣刀光，翻翻滾滾地激鬪起來。

　　查剛和任君麟一齊躍落院中，他們都禁不住好奇之心，不時瞧看那個女郎。一則由於她長得甚是美貌，二則為了她的大膽。

　　向慎行自小煉的正宗上乘內家功夫，功力深厚，劍法更是精妙。但他搏鬪經驗不足，時時失去先機，是以一時之間還難分出高下。

　　那美貌女郎淡淡道：﹁剛才有人高歌笑鬧而過，就是你們三位？﹂

　　查任二人恰好碰到她的眼光，當下一頷首，那美貌女郎又淡淡道：﹁瞧這情形，三位竟是一直跟綴著幾個賊人而來，想必知道他們落腳之處。待會這位向公子取勝之後，不妨走上一趟，把那頭白驢帶走。諸位行俠江湖。這匹腳力能夠日行千里，正用得著！﹂

　　任君麟訝道：﹁姑娘料事如神，令人佩服！﹂她淡淡一笑，說道：﹁這也沒有甚麼可怪的，向公子若是收下白驢，那就了結一段因果，我便不欠諸位了！﹂

　　查剛皺一皺眉頭，道：﹁咱們到江湖行道，只求問心能安，不計功利。姑娘未免把我們看差了！﹂

　　只聽﹁嗆﹂的一響，刀劍碰出火星，向慎行左手探了入去，指尖一落，彭霸天咕咚倒在地上。但向慎行臂上也被刀鋒劃破，鮮血湧出。

　　那美貌女郎走上去，合什道：﹁多謝檀樾大德高義，臂上傷得可重？﹂

　　向慎行滿面慚色，說道：﹁不重，不重，唉，在下學藝不精，有辱師門……﹂

　　這時鮮血已把袖管染紅一片，女郎抓住他的傷臂，柔聲道：﹁檀樾且把傷口裹紮一下！﹂她五指落處，恰好撳住血管，登時停止流血。她拉了向慎行入房，查任二人跟了入來，只見房中甚是粗陋，不知如何，暗暗替這女郎感到不平，但覺像她這般聰慧美麗的人品，不該居此陋屋。

　　向慎行自己撕掉衣袖，說道：﹁這一點點皮肉之傷，那須裹紮……﹂女郎淡淡伸手道：﹁藥呢？﹂向慎行一怔，探囊取出獨門止血生肌的金創藥。女郎接過，洒些藥末在傷口上，接著迅快撕下一幅衣襟替他紮住，跟著去打一盆水，替他揩拭去臂上血跡，動作又迅快又柔細。

　　包紮好之後，向慎行說道：﹁謝謝你啦！﹂大踏步走出門外。

　　那美貌女郎想不到他態度如此灑脫，竟似是不把自己的美貌放在心上。當下叫道：﹁向公子……﹂向慎行停步轉頭，問道：﹁姑娘有何見教？﹂

　　她微微一笑，說道：﹁我有一匹白驢子，被姓彭的搶走，他就是搶奪白驢之時見到我的。這匹腳力日行千里，我一個出家人留之無用，想送給向公子你。﹂

　　向慎行沉吟道：﹁姑娘既是用不著，在下拜謝啦，回頭送一筆銀子捐助貴庵香火。﹂

　　那美貌女郎哂道：﹁那匹白驢乃是無價之寶，公子打算捐助多少？不如免了吧！﹂

　　向慎行也不多說，出去挾起彭霸天，縱出庵外。查任二人緊緊跟隨，不久到了一條僻巷之內。向慎行放下彭霸天，道：﹁咱們怎生發落這廝？﹂

　　任君麟說道：﹁最好能廢去他一身武功！﹂查剛比個手勢，意思乾脆殺掉。

　　向慎行點點頭，緩緩舉起右掌，便待向彭霸天背上大穴拍落。

　　巷牆上忽落下一道人影，說道：﹁公子使不得！﹂

　　向查任三人不用瞧看，已知來人正是日覺庵的女郎，向慎行煞住掌勢，說道：﹁姑娘好俊的輕功啊！﹂她幽幽歎道：﹁我自入空門之後，今晚還是第一次再用武功……﹂

　　任君麟插口問道：﹁姑娘貴姓大名？﹂她搖搖頭，道：﹁出家之後，已忘了俗家姓名！﹂查剛道：﹁你還未落髮受戒啊！﹂

　　向慎行把話題兜回來，說道：﹁姑娘阻止在下出手，不知是何緣故？﹂

　　她道：﹁佛經上說：布施者得福，慈心者無怨。為善者銷惡，離欲者無惱！我忝為佛家弟子，既知必有傷生害命之事，自應出頭勸止！﹂

　　向慎行面色一沉，冷冷道：﹁若果在下堅決不從姑娘之言，便又如何？﹂

　　美貌女郎柳眉一豎，旋即抑住自己，嘆息一聲，緩緩走開。

　　她的身影快要沒入黑暗中時，查剛低哼一聲，說道：﹁難道她跟這彭霸天有甚麼關係不成？﹂

　　向慎行道：﹁這話有理，可惜忘了問她。﹂

　　任君麟搖頭道：﹁不會，不會……﹂

　　向慎行道：﹁你從何而知？﹂

　　任君麟吶吶道：﹁這姓彭的如此粗獷，她看上去絕不似跟彭霸天有甚麼勾搭……﹂

　　查剛道：﹁乾脆說她長得美貌就是了！我也覺得她極是美麗，但我聽人說，女子長得越美，就越是不可相信……﹂

　　他們的議論完全傳入那女郎耳中，她腳下略略遲疑一下，終於毫不回顧地走了。

　　向慎行沉吟半晌，說道：﹁今晚便宜了這廝啦！咱們去把白驢帶走……﹂說完丟下彭霸天，當先奔去。查任二人知道彭霸天穴道受制，幾個時辰後便自行通暢，不須解救，便也跟著奔去。

　　他們把白驢弄回客店，已經快到五更。當下索性挑燈夜談。向慎行剛換過一件長衫，忽然一顆小石透窗飛入，原來石子用白紙包住。他們拆紙一看，只見上面寫著：﹁白驢原為武陽公之女武宮主坐騎，諸位切不可收下，免得惹起無謂風波！﹂

　　任君麟道：﹁這又是那羅兄的警告無疑！﹂查剛道：﹁這就奇了，他為何不露面呢？﹂

　　任君麟接著又道：﹁聽說武宮主極是美麗，難道那位姑娘就是武宮主？﹂

　　查剛道：﹁不對，她若是武宮主，焉能任得鼠輩侮辱？﹂

　　向慎行一直低頭沉思，這時起身道：﹁我把驢子送回，順便設法試探她是不是武宮主？﹂

　　查任二人聽他這麼說，便不跟他，向慎行匆匆出去，到得街上，天邊已微露曙色。他到了日覺庵，也不敲門，一逕飛身入內，打開大門，把白驢牽入，關緊大門之後，直奔入內。

　　那女郎的房中猶自燈光隱現，向慎行在院中停步說道：﹁在下向慎行有事求見姑娘。﹂

　　房中沒有回答，向慎行連問三聲，房中才傳出她的聲音，道：﹁公子請進來！﹂

　　向慎行走入房中，只見她獨坐燈下，桌上堆滿了經籍，似是要從這大堆經典中找尋甚麼？向慎行說道：﹁在下已把姑娘坐騎送回來！﹂

　　女郎嗯了一聲，頭也不抬，道：﹁就是這件事麼？我知道了！﹂她不但沒有抬頭望他一眼，聲音更是冷淡。

　　向慎行怔一下，心想她早先對我似乎甚好，但現下態度大變，也許此舉使她十分不快，當下說道：﹁若非送驢之事，在下豈敢驚擾姑娘？﹂

　　他停頓一下，緩緩道：﹁在下想請問姑娘可就是武宮主麼？﹂她嘆口氣，輕輕點頭。向慎行怔了半晌，才道：﹁武宮主的威名天下無不知曉，夜來怎肯讓鼠輩橫行？﹂

　　武宮主道：﹁這緣由一時也說不明白，總而言之，你抄上一千遍楞巖經和金剛經之後，就曉得啦！﹂

　　向慎行說道：﹁在下雖然仍不明白，但總算有了頭緒，得以循此線索探究。﹂他雖是當代高人之後，眼界氣度與眾不同。可是面對著這個名滿天下的女魔王，心中也禁不住泛起異樣之感。

　　過了一會，武宮主慢慢抬頭瞧他，那雙秋水般的美眸中，閃動著不安的光芒。

　　向慎行劍眉微軒，道：﹁宮主可是嫌在下擾瀆你的清靜？﹂武宮主緩緩搖頭，接著站起身，道：﹁公子可肯陪我到城外瞧瞧日出？﹂向慎行大感迷惑，應道：﹁這個有何不可？﹂

　　兩人走出日覺庵，她先上驢背，伸手拍拍身後，說道：﹁上來吧！﹂向慎行一躍而上，白驢疾馳而去，片刻間已出了城外。

　　他們身體相貼著，向慎行初時也不禁心旌搖蕩，但曉風撲面一吹，忖道：﹁她敢是故意相試，使我露出失禮言行，然後……﹂當即攝心定慮，一味假想她是個男子。

　　不一會，到了一座丘頂，縱目遙觀，晨光曦微中，曠朗田野間許多農舍冒出炊煙，別有一番景象。

　　她發覺背上那種壯健溫暖之感漸漸消失，身子微微向後一靠，才曉得他往後移開數寸，不像方才那樣互相緊貼著。她突然嗔惱難抑，轉過面狠狠地瞧住他，叫道：﹁下去，別靠近我！﹂

　　向慎行莫名其妙，只好跳落地上。武宮主一抖韁，頓時馳出數丈，回頭看時，只見向慎行獨立丘頂，長衫飄搖，極是瀟灑俊逸。

　　她心中宛如跌翻了五味架，酸甜苦辣種種味道都有。當下策驢回轉去，問道：﹁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便瞧不起我了？﹂

　　向慎行訝道：﹁在下幾時瞧不起宮主？﹂

　　她眼中露出煩惱之色，說道：﹁你何必再回轉來見我？害我……﹂向慎行可不是傻瓜，但更感驚訝，凝目注視著她。

　　武宮主又道：﹁唉！我平生只碰見過兩個膽敢不把我放在眼中之人，一個就是你……﹂

　　向慎行欲辯無從，不知不覺中問道：﹁還有那一位是誰？﹂

　　武宮主說道：﹁那一個就是趙岳！但他已經死了！﹂向慎行道：﹁因此你就遁入佛門之中？﹂她沉吟一下，道：﹁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向慎行問道：﹁這話在下實在不懂！﹂武宮主道：﹁趙岳死了，我不免心灰意冷，恰好我義父迫我出家，所以我既不敢反抗，也不願反抗！﹂

　　她見對方露出驚訝之色，便又說道：﹁趙岳生前所愛的單雲仙，才是我義父武陽公親生骨肉，我只是他收養的。彼時趙岳上山與我義父拚鬪，我因嫉恨之故，擄走單雲仙，迫她削髮出家，又解散了鐵柱宮，所以後來義父也這樣對我……﹂

　　此時一輪紅日正在天地交界處露出，初時甚是緩慢，但不久好像是一下下地跳著昇起，不久已露出全貌，又過了一會，陽光漸漸強烈，不能迫視。

　　向慎行望住晴空，默默想道：﹁我此次踏入江湖，便暗暗替父親完成那宗心願。現下這武宮主正是唯一可以助我完成此志的人，我只須假情假意，就能得使她吐露一切……﹂

　　此時他不禁聯想到自己回到崑崙之時，宣佈出此一成就，勢將令全派上下震動，那時何等得意？

　　但接著也想到身為堂堂大丈夫，竟要利用假情虛意去騙一個女子，此事日後回想起來，將是終身之恥，決計做不得……

　　這些念頭在他心中交戰，一時難以決定。武宮主見他面色變化甚劇，一時得意洋洋，一時垂頭喪氣，暗暗推測其故。她雖是聰明過人，饒於智計。可是可資判斷的線索資料太少，竟想到別的地方。暗暗忖道：﹁是了，他也對我有心，見我微露情意，所以透出得意之色。但想起我的身份，又覺必難諧合，是故垂頭喪氣。﹂

　　當下默默不語，過了一陣，向慎行心志已決，拱手道：﹁紅日高懸，宮主觀賞日出心願已了，在下自當辭別！﹂轉身下山丘，武宮主怔了一陣，上驢馳去，片刻已趕在向慎行前頭。她道：﹁你心中之事，何不坦白告我？﹂

　　向慎行停了腳步，沉吟道：﹁這也是個辦法。不然的話，悶在心裏，只怕夜夜不能安寢！﹂

　　武宮主心中暗喜，卻不覺微微面紅，說道：﹁這可不是我迫你說的……﹂

　　向慎行說道：﹁在下得知宮主身份之後，觸憶起一件心事……﹂

　　她何等聰明，一聽這話便知不對，心中冷了半截，同時又泛起滿腔悽怨，當下說道：﹁甚麼心事？﹂

　　向慎行道：﹁在下素知家父有意找回羅奇師叔的遺體，歸葬崑崙，無奈令義父不比普通高手，家父身繫一派重任，豈能輕舉妄動？在下這次到江湖歷練，便曾打算盡力完成家父心願……﹂

　　武宮主聽了也不禁內心交戰，她既不願輕易捨下這個平生第二個看得上眼的男子，又不願帶他到陰風崖找出羅奇埋骨之地。

　　向慎行朗聲道：﹁在下已把心事說出，這就告辭！﹂他此時當真泯去求她指點之心，內心甚覺輕鬆灑脫，舉步便走。

　　武宮主催驢跟住他，嘆息數聲，說道：﹁你為何不央我帶你去呢？﹂向慎行道：﹁在下怎敢作此妄想？﹂武宮主道：﹁你何不試一試看？﹂向慎行頓時明白她已決心跳出佛門，當下又是高興，又是憂愁。

　　武宮主說道：﹁你放心好了，我決不會連累你的！﹂向慎行憂的只怕自己也愛上了她，聞言不覺一怔，問道：﹁這話怎說？﹂武宮主道：﹁我離開日覺庵，違抗義父之命，他定將出手懲罰，但我決不會連累你！﹂

　　向慎行既感動又憐憫，當下微微一笑，默然不答，但心中已決定若是碰上武陽公，誓必全力與他周旋。

　　兩人入城之後，城門後轉出趙岳，他一直跟蹤著向查任三人，後來便吊綴著向慎行，當中只缺去出城賞日出這一段沒有跟去。此時見兩人有說有笑甚是親密，不禁湧起一陣奇異的情緒！

　　不久，他背上行囊，暗暗跟著四個英挺漂亮的少年，出城向西方走去。那四個少年之中，一個是武宮主女扮男裝，其餘便是向查任三人。

　　趙岳只敢遠遠跟著，因見他們西行，甚感驚訝，初時暗想他們莫非到開封府新建的鐵柱宮去見武陽公？但走了半日，但覺他們十分戒慎，似是防備敵人侵襲，而那武宮主不騎白驢，不作女裝，更足證明。

　　到了翌日，趙岳仍然推測不出一點道理，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即向西北繞道疾行。三日之後，已踏入亂山之中。

　　在亂山之中又走了半日，中午時分到達一座山谷之內。只見古樹刺空，緣茵遍地。鳥啼芳樹，泉出古石，景色清麗幽靜。

　　趙岳縱目騁懷觀賞風景，澹澹幽趣湧上心頭。此時不獨四周風物，甚是熟悉，便這種平靜幽簷的心境，也是舊時相識的。

　　谷中數株參天古樹的濃蔭中，發出一陣低微的枝葉碰擦之聲，接著一個人矯健地躍落地上。

　　趙岳欣喜地奔過去，說道：﹁我正愁前輩或者已遷移到別處去了……﹂

　　那人正是曾經與趙岳相處甚久，共忘世事的任野老，一別兩三年，任野老還是那副樣子，只是身上那襲破衣似乎破爛得更是厲害，鬚髮比上回別時白了些許。

　　任野老從頭到腳細看趙岳，過了一會，拍掌笑道：﹁怪不得我近幾日老是心神不寧，原來是你來探我。你還記得那水蜃麼？﹂

　　趙岳笑道：﹁記得，牠怎麼啦？﹂任野老呵呵笑著說道：﹁我們現在已成為朋友啦！﹂趙岳大是驚異，說道：﹁牠居然懂得人意，知道前輩沒有害牠之心，只不知見到我時便又怎樣？﹂

　　任野老道：﹁你何不回復舊時裝束，咱們去瞧瞧水蜃！﹂

　　趙岳欣然同意，當即將身上各物及衣服等通通脫下，藏放在樹巢中，接著又用樹葉編了一條短裙，圍住下身。

　　他恢復昔日扮相，但覺心情也重現那時寵辱皆忘，無思無慮的狀態。自從離開此地之後，兩三年以來，無日不在重重心事煎熬中，直到這一刻，他才當真領略出心境的平靜，是多麼難能可貴！

　　他們沉默地走到河灘上，任野老撿起那根堅逾精鋼的烏木鈎子，涉水走到洞穴邊。轉眼間水勢陡然上昇，一直淹到任野老腹部，任野老手中烏木鈎轉入水中，鈎住一塊岩石邊稜。

　　緊接著水花飛濺，一顆巨大的奇形怪狀的頭顱冒出水面，大口一張，噴出滿天水沫，化作濛濛霧雨。

　　任野老伸出空著的手，摸摸水蜃肥厚光滑的下巴，又揪住牠的獨角，搖了幾搖。

　　水蜃又噴出一口水沫，陽光之下，幻現出一道五色繽紛的彩虹。牠一眼瞧見趙岳，登時縮入水底，過了片刻才緩緩冒了出來。

　　趙岳滿心好玩地瞧著牠，任野老又摸牠下巴和搖撼牠的蜃角，趙岳緩緩涉水走去，水蜃噗的一口水霧噴過來，趙岳但感遍體清涼，舒適無比。

　　他走到任野老身邊，只覺腳下水力旋捲，勢道急猛，極難站穩。於是伸手抓住任野老手臂，另一手也學任野老一般摸牠的下巴和揪搖牠的獨角。

　　水蜃一口口水霧噴出來，幻現出好多道彩虹，極是壯觀。細霧中的兩人但感清涼入骨，氣爽神清，玩了一會，各自散去。趙岳獨自坐在水邊石上，心中好像隱隱若有所感，但一時想不起，也不願去想。到了下午時分，任野老捧著七八枚野菓，走到他身邊。

　　兩人一邊吃菓充飢，一邊談起別後經過，任野老山中歲月，數載如一日，沒得好說。趙岳把出山後種種情事，簡略告訴他，最後嘆口氣，說道：﹁小弟好不容易打通玄關秘鎖，又學會了許多武功心法。但無法袪除體內那一絲陰寒之氣，以致被武陽公震傷內臟，這一輩子別想再恢復昔日功力，我瞧還是伴伴老丈在這荒山中渡其餘年的好！人世上的爭雄逐勝，永遠也不去想它。﹂

　　任野老說道：﹁既是如此，你就住下來好了。那水蜃的丹氣頗能增進功力，只不知對於你虧損的真元及體內那一絲陰寒之氣有沒有功效？﹂

　　趙岳頭顱向後一仰，披垂至肩的頭髮都抖到腦後。說道：﹁老丈說得有理，剛才小弟也感到與往常有點不同四﹂任野老笑道：﹁既是如此，咱們找牠試試看。﹂

　　兩人又走到水蜃藏身的洞穴邊，水蜃很快就露出巨大的頭顱。此時夕陽滿地，水蜃似是怕曬，噴出水霧。趙岳在霧中行起呼吸吐納之術，運功一轉，但覺神清氣爽，功力大進。當下與任野老說了，任野老尋思了一陣，便與他上岸，動手搏鬪。

　　趙岳自是不敢施展辣手，可是任野老功力深厚，出手毫不留情，迫得他無法不使出全身功夫應付。兩人拆了百餘招，任野老突然使出擒拏手法，左手勾住他的右腕，右手疾劈面門。趙岳百般無奈之下，左掌一封，﹁啪﹂的一聲，兩掌相交，一齊緊貼不動。趙岳此時一面運氣護住右腕脈門，一面出掌抵住任野老的掌勢，當真是用盡全身內力。

　　過了不久，趙岳漸感疲乏，任野老雖是功力深厚，但這時也沁出汗珠，顯然亦是耗去極多真力。

　　趙岳心中甚是迷惑，但此時已無法開口說話，只好暗自納悶。又支撐了一會，兩人口中都微微發出喘聲。但任野老雙手勁道越來越重，趙岳驀然間記起昔日被紫心老道長沉重內力迫得透不過氣的情景。

　　他喘得更急，遍身皆汗，面色漸漸發白。任野老反而不喘了，原來他鬪上不久便已勝過趙岳，這時他只須用出七成真力便夠，是以反而恢復過來。

　　又過了一陣，趙岳上半身漸漸向後仰退，眼看轉眼就要仰跌地上。任野老雙手一收，道：﹁行啦！咱們快找水蜃去。﹂

　　趙岳幾乎無法舉步，任野老拉住他奔到洞穴邊，待得水蜃出來，噴出水霧，趙岳咬緊牙關支持著調息運氣，一會工夫，感到全身四肢百骸都極是舒暢，氣力也恢復不少，當下更加全神運功。

　　入夜許久，他才運完功夫。兩人到谷中，任野老竟自去了，趙岳在舊日居住的樹巢中默默用功，翌日黎明，但覺全身真力瀰漫充沛，心中大喜。落地會見了任野老，說出此情。

　　任野老道：﹁看來水蜃的丹氣當真大有益處，咱們再練上三五次，不難恢復你原有功力。不過那華山派陰功所存留下的陰寒之氣，卻不知能不能袪除？﹂

　　趙岳突然間想起許多事，單雲仙文開華武宮主她們的面容一一掠過心上，呆了一會，才道：﹁那也不要緊，反正小弟打算老死此地，即使不恢復昔日功力，也無所謂！﹂任野老只笑一笑，沒有說話。

　　上午煉了一次，各自分散歇息。趙岳躺了一會兒，便起身去尋摘野菓，奔到一處山谷，忽見谷中人影幌閃，霎時間已看明白是武宮主向慎行查剛任君麟等四人，不禁大吃一驚，轉身疾奔出去。

　　他們也瞧見了，查剛失聲道：﹁是個野人……﹂武宮主大喝一聲﹁快追﹂！當先奔出谷去。

　　她略略辨清四下形勢，當即指示向查任三人如何包抄圍截。四人立時散開迅急追趕。

　　趙岳萬想不到，在這深山嶺谷之中，會碰上這幾人，心中甚亂，信步疾奔，翻過兩座山嶺，停下腳步，四下一瞧，竟是從未來過，正待找尋回路，忽然聽到輕微的步聲，連忙隱藏起來，只見向慎行迅快從側面數丈之處疾馳而過，他稍等一下，便向東面奔去。

　　誰知這一下正好投入武宮主佈下的包圍圈中，走出不遠，便碰上了查剛，連忙改向西走，卻被任君麟截了回來。這時南面有向慎行，只好向北奔避。

　　翻過一座山頭，只聽右後側傳來武宮主的尖叫聲，道：﹁甚麼人？站住！﹂

　　趙岳駭得魂不附體，放步飛奔。要知碰上其餘三人，還不怎樣，最怕就是碰上武宮主。一則他赤身露體，殊不雅觀。二則他不願意讓她曉得自己還在世上，三則他眼見武宮主那一日任得彭霸天抱上床去，心中對她又恨又鄙視，不願跟她見面說話。

　　他的腳程比武宮主迅快得多，這時又專揀險峻難行之處奔去，越峭壁，渡深淵，約摸一炷香工夫，便遠遠拋下了她。

　　不久到了一個葫蘆形的山谷中，外面甚是寬廣，裏面漸狹，穿過谷底狹道，裏面還有一個較小的山谷。但見這裏面的小谷四周皆是插天石壁，最底有條窄窄甬道，也不知通往何處？

　　石谷中只有一些古鬆散植四周，此外寸草不生，石壁間有好些裂縫，也不知是不是洞穴入口？

　　他遲疑一下，奔入谷內，心想且穿過那條窄路瞧瞧，奔到切近，耳中聽到左側石壁一道裂縫中傳來叮的一響，頓時停步瞧去。

　　裂縫中出現一個模糊人影，緊接著走出一個人，卻是個鬚髮灰白的老者，身上衣服極是華美，綾緞的料子在太陽下閃閃生光，手中拿著一根黃澄澄的拐杖，似是黃金鑄成。此外在腰帶上還繫排著珠玉之類的小玩物。

　　趙岳只瞧得駭詫不已，心想這位老者既是喜愛財寶，何故又在這等地方出現？

　　那老者長相甚是兇惡，髯繞虯頰，更覺可怕。他一舉步間便跨出兩丈，落在趙岳五尺外，伸出一手，攤開手掌。

　　他分明是向趙岳索取財物，趙岳愣一下，摸摸身邊，除了那條用樹葉編成短裙之外，別無長物。當下陪笑說道：﹁對不起，我甚麼都沒有！﹂

　　那老者濃眉一掀，目射兇光，舉起黃金拐，迎頭擊落。他一舉步便是兩丈之遠，顯然身具上乘武功，這一舉拐劈擊，更見功力，拐杖未到，一股勁風已壓得趙岳難以呼吸。

　　趙岳大驚想道：﹁想不到此地還隱有這等一流高手……﹂轉念之時，已閃開數步。

　　老者一拐不中，喉中發出一陣咆哮聲，黃金拐化作橫掃之勢，拐出時挾著凌厲風聲。趙岳正要閃避，忽覺勁力襲到，強猛無倫。心頭一震。不敢再行避讓，以免失去先手，變成被動挨打的局勢。

　　他身子仍然作出欲退之勢，驀地閃身出手，一下子抓住拐杖，卻禁不住連退兩步才站得穩。

　　老者眼中兇光暴射，內勁源源從黃金拐上傳過去。趙岳忙運功相抗，一時之間，不分高下。

　　兩人相爭片刻，老者拐上的內力越來越重。趙岳若不是在一夜之間功力大進，這刻早就支持不住了。

　　忽然聽到一陣語聲隨風傳來，趙岳面色陡變，卻見那老者也訝異地側頭外顧，接著傳壓過來的內勁減弱了許多。趙岳趁機運力一推，老者退了半步，趙岳已借反震之力退出丈許，後背心忽然一涼，原來已貼靠著石壁。

　　那華服老者躍上前來，橫杖欲掃。趙岳既不能退，只好瞪大雙眼，準備再次用生死擒拏手抓住黃金拐。這原是萬不得已之舉，以那老者功力之深厚強勁，他既已不能退步卸力，勢非當場受傷不可。

　　外谷中的語聲漸漸迫近，趙岳畏懼武宮主出現，比畏懼華服老者的黃金拐更甚。是以在這等危殆情形之下，仍然忍不住向山谷甬道望了一眼。

　　華服老者拐杖突然停止，雙眉皺起，舉手指指外面，露出詢問的神情。趙岳這才曉得華服老者是個啞巴，此時會得他詢問之意，連連點頭。

　　華服老者不作表示，刷地倒縱兩丈，一閃身退入那道石縫中。

　　趙岳耳聽武宮主他們步聲迫近，大急之下，瞥見左方丈許遠有道石縫，連忙奔過去，縮了進去。這道石縫只有兩尺深，幸好是角度斜削。因此從外谷入來之人，若不走到跟前或是過了石縫後回顧，便難察覺。

　　他才一藏好，武宮主已經奔了入來，向查任三人相繼進來。武宮主四顧一眼，說道：﹁那野人竟沒有逃入此谷，大是可怪！﹂

　　查剛道：﹁武兄弟怎生得知？﹂原來武宮主已經換了男裝，因此眾人皆以兄弟相稱。

　　武宮主道：﹁此地有一位前輩高人把守，任是鳥獸也難逃得過他的耳目。那野人若是逃入此谷，勢必被那前輩高人劈死當場！﹂

　　向慎行緩緩道：﹁原來就是此地，咱們到裏面瞧瞧……﹂武宮主道：﹁且慢，等戴默公出現再說！﹂

　　這些話趙岳聽得清清楚楚，忽地醒悟此處敢情就是陰風崖的後面。而這個戴默公自然就是武陽公之人。目下不但戴默公一出來，自己便得露出原形。即使戴默公不作指示，可是只要遲一點現身，他們走過自己藏身的石縫，回頭便可見到……

　　這一急非同小可，卻籌不出良策妙計，硬闖的話，那甬道十分狹窄，決計不能一下子衝過。

　　他這裏急出一身大汗，那邊武宮主感到十分奇怪，說道：﹁查任兩兄且退出外谷，守住甬道，待我和向兄進去查探……﹂

　　查任二人雖是不願，可是不明形勢，只好聽她調度。武宮主跟向慎行說道：﹁這是從未有過之事，以往凡是有人踏入內谷，戴默公便即現身。莫非鐵柱宮搬到開封之後，戴默公也跟著去了？﹂

　　向慎行說道：﹁姑娘不是說闖入去瞧瞧麼？﹂武宮主噓一聲，道：﹁別叫我姑娘！我告訴你，戴默公一身功力不在老山主之下，他天生喑啞，不能言語，性情兇暴無比，少年之時一向跟隨老山主，後來見他性情太以兇暴，又貪愛女色財寶，便命他守在此地。他的洞府之內金銀山積，財寶無數，還有好幾個女人。我以前也只來過一次，就不敢再來。﹂

　　向慎行和趙岳這時才曉得她何以大現畏怯之意，要知死在刀劍之下還落個痛快，若是被那戴默公擒住施以橫暴，自是比死難過千倍。

　　兩人一面說著，腳下不覺緩緩向前移動，眼看就快走到趙岳藏身的石縫之前。趙岳拚命向石縫裏擠迫，終是縮不進去，急到極處之時，把心一橫，反而安泰平靜，便待現身出去。

　　只聽叮的一聲，對面石縫中現出那滿身華服的戴默公。他凶睛圓瞪，舉步走到武向兩人面前。

　　武宮主欠身施禮，說道：﹁奉老山主之命入秘墓有事！﹂行完禮探手入囊，取出一塊金牌給他。戴默公眼中射出奇異得有如野獸般的光芒，凝瞪住她手中金牌。

　　趙岳瞧得清楚，原來戴默公凝視的是武宮主那隻纖美白皙的手，並非那塊金牌，不由得大大一凜。但接著記起她那一夜毫不抵抗彭霸天之事，轉念忖道：﹁她分明不是貞烈女子，就算不幸遭受戴默公橫暴，其實也沒甚關係……﹂

　　正在想時，戴默公伸手接過金牌，裂嘴獰笑，舉手指指外谷，作個手勢。

　　武宮主道：﹁戴老前輩可是教外面的人都進去？﹂戴默公點點頭，舉拐架在頭上。趙岳和向慎行都莫名其妙，武宮主解釋道：﹁他說這是本山規矩，咱們就把查任二兄叫入來。﹂

　　戴默公等他們聚齊之後，揮手著他們後退，接著揮拐掃在一株徑尺粗的松樹身上，只聽樹幹摧折之聲有如響雷一般，那株古松上半截直飛開去，落在左邊石壁邊。

　　趙岳一伸手抓住一根橫枝，不讓松樹倒下，恰好遮住石縫。直到這時，才大大放心。

　　武向等人只道戴默公顯功示威，見他拐力如此雄渾強勁，不覺失色相顧，戴默公側身讓出道路，武向等人不敢遲疑，直奔入去。

　　趙岳眼看戴默公也跟著眾人進去了，趕緊推倒松樹，迅快奔出外谷。大大吐了口氣，尋路回到那座四時長春的山谷中。

　　任野老見到他，初時也沒講話，其後見他不住發怔，神色變來變去，又大有坐立不安之態。老人家心中已知他定然藏有莫大心事。當下說道：﹁趙老弟，你還是離開此地的好！這等日子你怎能過一輩子？我年紀老邁，來日無多，與你大不相同。﹂

　　趙岳暫時拋開心事，說道：﹁你老在山中居住已達二十餘年之久，不知當初如何安得心的？﹂

　　任野老微笑道：﹁我原本是大名任家之人，到了三十餘歲之際，武林中略有薄名，家中也以我為主，人生之中各種得意之事都嘗試過，直到六十餘歲，忽覺武功上不能扳倒武陽公的話，大是遺憾。因此上離家外出，不顧家人兒女反對，獨自來到陰風崖。﹂

　　趙岳睜大雙眼，問道：﹁你們交手誰贏了？﹂

　　任野老淡淡道：﹁不分勝敗，因為我們根本不曾交手。﹂趙岳一怔，不用言語，他又接著道：﹁我走上陰風崖之時，忽然悟出一個道理，於是轉到這後面群山之中，逍遙過活。﹂

　　趙岳詫訝不已，問道：﹁老丈悟出甚麼道理？也讓小弟聽聽行不行？﹂

　　任野老說道：﹁我越是迫近一步，生死之念就越發鮮明。你要知道大凡一個人活了幾十歲，眼看歲月無多，便不由得時時想及﹃生死﹄這個秘奧。我們回想一下，懂事之前的時光，一日也好，千百年也好，都是渺渺茫茫，也不知竟是如何就活在世上。然後又想到了﹃死﹄，死後我們還有感覺沒有？現在我們活著，別的人疼痛冷暖，我們只能猜測，無法感受。反之我們的疼痛冷暖，別人也不曉得。﹂

　　趙岳聽得有點糊塗，一味瞪眼發怔。任野老道：﹁總而言之，我就是我，誰也不能分享，那麼死了之後，這個我往那兒去了？千百年之後還會再現麼？還是從前的我麼？﹂

　　趙岳聽得獃了，說道：﹁小弟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任野老說道：﹁老哥哥我一來享受過人生，二來感到去日無多，是故不禁會想起生死之謎。你年輕力富，覺得時光尚多，所以不會想及這些！我迫近鐵柱宮時，忽然悟出凡是留戀塵世一切之人，總想不破生死一關，因此上我拋棄一生，在深山荒野中獨自過活，生亦不憂，死亦不惜，這道理你懂不懂都沒有關係，咱們去找水蜃玩玩。﹂

　　趙岳想起前事，搖頭道：﹁我是覺得事情有點不妥……﹂任野老微笑自去。走出數丈，趙岳迅急追奔上去，說道：﹁你老可曉得陰風崖後有個葫蘆形的石谷？﹂

　　任野老皺一皺眉頭，說道：﹁那兒有個老強盜，老弟碰見他了？﹂趙岳點點頭，任野老又道：﹁這老強盜兇得緊，前年你來此不久，老哥哥的通靈白猿便是被他殺死。﹂

　　趙岳沉吟道：﹁我記得他們在內谷谷口談論之時，曾經洩漏了口風，那戴默公想必也聽到了！﹂

　　任野老毫不關心，不過趙岳攔住他去路，所以才站著不動。

　　趙岳喃喃自語道：﹁他既是聽出有異，為何不加盤詰就放他們入內？是了，他還把守在外面的查任二人叫進去，想必那裏面……﹂

　　說到此處，任野老聽到有個姓任的人，不覺露出注意之色。趙岳也說起這事，大叫道：﹁老丈，你不能不管這事……﹂

　　任野老說道：﹁你最好改叫我老哥哥！﹂趙岳道：﹁是，老哥哥，你當真要管這件事！﹂任野老道：﹁為甚麼？﹂

　　趙岳一把揪住他，向谷外奔去，一面答道：﹁因為那些人之中，有一個是你的孫輩，名叫君麟！他們已被戴默公騙入最內的一進。﹂

　　任野老說道：﹁哦，原來是第二個兒子生的二孫子，君麟想必有個哥哥名叫君麒了……﹂說時，腳下不知不覺也加快了。

　　趙岳道：﹁不錯，小弟都見過啦，兄弟倆都是一般的極好一表人才……﹂他一邊前奔，一邊把早先被追入谷以及後來脫身的經過都說出來。

　　任野老道：﹁老哥哥明白啦，那老強盜一則要利用裏頭的地形困住他們四人，二則對那武宮主生出慾念。這老強盜眼睛極是銳利，武宮主的喬妝須瞞不過他。﹂

　　趙岳此時才記起自己沒有穿衣，便待回去穿上，卻又怕耽誤時間，心中甚是為難。任野老問明其故，呵呵笑道：﹁不妨事，你找些樹葉擠汁染烏面色，待會不要開口，誰也認不出你就是趙岳！﹂

　　他大喜道：﹁這更妙了，小弟又愁被他們認出身份，傳出江湖必定大生風波。﹂當下找些野樹葉子把面孔塗得又黃又黑，頭髮披散，看上去極像一個野人。

　　兩人腳程何等迅快，不久已奔入葫蘆谷的外谷。他們上路之時經過河邊順手帶了那根烏木鈎，這時便由趙岳獨自奔入內谷。

　　他故意弄出聲響，那道石縫內靜悄悄的。趙岳心想那戴默公如若在石縫內的話，此縫甚是狹窄，自己大可暫時阻擋他，任野老便可無聲無息地入那谷後查看。當即奔以石縫外，口中發出一聲唿哨。

　　石縫內傳出﹁叮﹂的一聲，聽來甚是遙遠。趙岳暗忖：﹁這道石縫竟不知有多深？﹂於是舉步進去。只轉眼工夫，叮的一響，聲音已到了面前兩丈左右。那兒剛好是轉角，是以雙方都瞧不見。

　　趙岳揮烏木鈎在石縫壁上敲了一記，竟發覺金鐵交鳴之聲，石壁掉下好些碎屑。他這才知道這根烏木鈎暗蘊奇異威力。

　　轉角處現出一人，正是那華服美飾的兇惡老者戴默公，但見他衣衫上似有破裂之痕，腰帶上繫著的五樣珍玩只賸一樣。趙岳雖不是心思細密的人，但久走江湖，這時一望之下，也就推測得出戴默公曾有一番激戰以致如此，再者他定是剛剛回到此地，所以來不及換衣。否則以他那麼注重衣飾之人，絕不會不易換衣服。

　　戴默公銳利的目光在趙岳身上略一盤旋，突然間咆哮一聲，揮拐衝到，疾戳胸口。原來這道石縫只有兩尺寬，恰好容得一人站立，像趙岳這等雙肩寬闊之人，兩邊肩膀還不會碰擦到石壁。是以戴默公只好以直戳手法，不過他功力深厚，這一戳之勢極是難當。

　　趙岳用烏木鈎子一撥一彈，﹁噹﹂的大響一聲，戴默公的黃金拐拐尖戳在石壁上，石屑濺飛，聲勢駭人。他似是想不到趙岳在這等狹窄的處所，還能用招數封架，怔了一怔，縮回金拐，再度戳去。

　　這一次出手拐勢甚是緩慢，但拐上貫足內力，勁風翻湧，微微發出﹁嗤嗤﹂之聲。他的黃金拐比趙岳的鈎子長了兩尺有餘，是以趙岳除了後退，就得設法抓住拐尖，拚鬪內力，但趙岳已經跟他拚過內力，明知不敵，自是不肯上當，當下運足內勁，烏木鈎由下而上迅快一挑，接著極快地滑過拐杖，鈎住向下迅壓。

　　他使的手法無一不是大有來歷，俱是當今四大劍派的運勁卸力秘訣。別的人能夠精研一家一派的，便已十分了得，何況他精通四家劍法奧旨，能夠揉合運用，自是更具神奇威力。

　　戴默公本已運足內力，拐勢平平戳去，這當兒即使找來數十名大漢在旁邊推拉抬壓，也不能移動黃金拐分毫。但趙岳鈎尖挑中，頓時拐尖向上一跳。戴默公心中大是駭怪，不知不覺運力下壓。恰好此時趙岳已大變特變，反而鈎住拐尖下壓，這一來正是順風順水，借力生力。戴默公一拐擊在地上，震得手腕發麻，幾乎握持不住。

　　他到底功力深厚，左掌遙劈出去，霎時間催血行氣，右腕痠麻之感立消，緊接著舉拐刺出，這一回拐尖飄搖不定，忽左忽右，或上或下。趙岳使出華山派六合劍法的﹁捺﹂字訣，武當派的﹁卸﹂字訣，崑崙派的﹁引﹂字訣，峨嵋派的﹁黏﹂字訣，鈎勢出處，只不離拐尖左右，最後﹁叮﹂的一聲，黃金拐又橫掃中石壁。

　　戴默公空有一身功力，無法施展，急得咆哮連聲，挺拐急戳慢刺，上下不定，但總被趙岳擋住，無法迫上一步。

　　此時任野老早已奔入那條窄窄的甬道，這條甬道曲折迂迴，長達十丈。任野老一旦存心救人，頓時用上昔年機智，暗念這條甬道如此彎長，寬度不及三尺，正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形勢，若在其中設置埋伏，武功再高也不易闖出，當下大加警惕。出了甬道，只見好大一片白石舖成的曠場，四周都是插天峭壁，瞧來除了這一處出口之外，別無他路。

　　這片白石曠場中，蓋築有五間高大石屋，分作梅花形疏疏矗立，這五間石屋的門戶全都敞開。任野老奔到最靠近的一間，只見那扇大門漆成青色，伸手摸一摸，竟是鋼鐵鑄成，又厚又重，三五個大漢也推移不動。

　　轉眼向另一間望去，門扇漆成紅色，再逐一瞧去，有黃有黑有白，當下明白這五間屋子，乃是暗合五行方位顏色，可想而知屋中必有古怪。

　　屋內地方寬大，卻是一目了然，全無別物，他不敢冒失進去，只探頭瞧了一陣，便又轉到別間屋子，不久五間屋子都瞧過了，毫無人跡。心想：﹁莫非他們進來之後都無恙出去了？﹂

　　轉念想到武宮主帶了那三人來到此地，絕不會無緣無故。而這等秘密之地，又有這等武功高強之人看守，絕不能只有幾間空屋子……

　　當下沉住氣，細察中央漆黃色代表﹁土﹂的那間石屋，門口內外都沒有一絲可供追究的痕跡線索，那扇鐵門的門鍵長滿了銹，分明許久未曾移動過。

　　任野老用心查看一陣，靈機一動，奔到漆紅色代表﹁火﹂的石屋，瞧了一會，又奔到漆黑色代表﹁水﹂的石屋，接著查看到漆白色代表﹁金﹂的石屋，只見門鍵上鐵銹磨去大半，不禁微微變色，暗想這扇門戶剛剛開關過，可見他們曾進此屋之內。

　　屋中空蕩蕩的沒有一樣東西，他試探著走進去，到處查看，忽然發覺一方石板旁邊似是留下幾點血跡，更是小心細究，不一會就瞧出這一方石板四周縫隙似乎比其它石板都要鬆動些。這差異自是十分微小，若不是有幾點血跡在旁邊引起注意，絕難細究出來。不過這麼大的一塊石板，全無插手著力之處，如何起得出來？

　　任野老沉吟一下，心想定有機括可以弄起這塊石板，只不知機括在甚麼地方？轉眼四望，屋中一樣東西都沒有。他是何等老練之人，微微一笑，奔出屋外，伸手抓住那扇巨大鐵門。

　　但他並不立刻發勁推門，冷靜地想道：﹁若是此門一關，那面石板就打開的話，自是十分合理。不過怕只怕此門易關難開。我如在外面關門瞧不見石板有沒有打開，如在屋內關門，又怕自投羅網，出去不得……﹂

　　尋思了一陣，緩緩運勁發力，那扇鐵門如此巨大厚重，卻是應手便動。他在外面留心瞧看，只見那方石板動也不動，心中好生失望。這時又見鐵門外裝有鐵橫閂，便又暗喜忖道：﹁這道鐵門分明要有人在外頭閂住，這刻四下無人，即便進去關門一試也無妨礙……﹂於是跨入屋內，拉上大門。屋內頓時一片黑暗，只有兩個近屋頂處的半尺四方氣孔透入些微光線。

　　那方石板在鐵門關上之時，﹁吱﹂一聲豎了起來。任野老不忙著過去瞧看，先伸手推推鐵門，驀地大吃一驚，原來這扇鐵門重如山岳，那裏像方才一樣輕如無物？他正在吃驚之際，石板下傳出人聲，道：﹁咦，鐵蓋打開啦！﹂

　　接著三個人先後縱上來，其中一個說道：﹁只不知這道大門開得開不得？﹂

　　另一個人接口道：﹁這底下墓穴的鐵門開得古怪，莫非是有甚麼陰謀？﹂

　　又一個人以深沉的聲音說道：﹁武姑娘恐是被那老惡人擒去了？﹂

　　任野老貼靠在石牆上，這時接口問道：﹁那一個是任君麟？﹂

　　那三人都不覺一怔，﹁啪啪﹂兩聲，火光頓起，原來是向查二人點燃了火摺。

　　火光之下，任野老走上前去，讓他們瞧清楚自己，同時又見到其中一個面帶錯愣的少年，長得極像他的二兒子，於是伸手指住他，道：﹁你就是了。﹂

　　任君麟道：﹁老丈如何識得在下？﹂

　　任野老道：﹁一個姓羅的老弟告訴我的。﹂他說的就是趙岳在他們面前的假姓。他們都啊了一聲，說道：﹁原來是他。﹂

　　任君麟道：﹁老丈是誰？何不出去說話？﹂

　　任野老答道：﹁出不去啦，我只顧設法打開那方石板，又見鐵門外有橫閂，是以中計。不過你們總比悶在底下好些。﹂

　　查剛道：﹁底下是個存放骨灰匣子的寬大石窟，密不通風，我們剛才已感到難以忍耐啦！老丈到底是誰？怎會在此出現？﹂

　　任野老搖搖頭道：﹁我只是個山野老人。﹂

　　向慎行接口道：﹁這位老丈必與任兄弟有點淵源，任兄弟可想得出麼？﹂三人之中以他最是聰明，因這老人一開口就問誰是任君麟，又指認得出他來，是以作此推測。

　　任野老呵呵笑道：﹁果然不愧是崑崙派掌門之子，老朽只是年少之時，與任家老一輩的人有點淵源，是以先問起他。﹂

　　眾人正在信疑之間，任野老又道：﹁咱們趕緊商議脫身出走之法，你們可有人帶得有寶刀寶劍？﹂

　　向查任三人齊齊搖頭，任野老嘆口氣，道：﹁我這把老骨頭丟在此處不打緊，但你們年紀輕輕，不免可惜，總得想個甚麼法子……﹂當下吩咐他們一齊動手，敲打四面牆壁，查看那兒隱藏得有開門機括沒有？

　　且說鐵門閉上之時，趙岳在石縫中與那戴默公打得正劇。趙岳忽聽頭頂﹁噹﹂的響了一聲，心中暗暗一驚，手中烏木鈎使出武當派的﹁黏﹂字訣，輕輕帶歪了黃金拐直戳之勢，突然挺鈎迅刺，發出﹁嗤﹂的一響，竟比鋒快長劍戳刺之勢還要凌厲，戴默公在這夾縫中無法閃避，只好用力倒躍開去。

　　趙岳抬頭一望，只見靠頂的牆上共有五根精鋼製成的桿棒，四根斜斜垂下，其中一根上翹。除了這五支鋼棒之外，別無他物。

　　他只匆匆掃瞥一眼，迅即注視對方。只見戴默公也正在瞧著上面的鋼棒，心中一動，忖道：﹁這些鋼棒瞧起來跟武當山秘府中開啟死門的鋼棒一樣，莫非是任老哥哥中了埋伏？﹂

　　這念頭閃電般掠過心頭，更不遲疑，一跺腳縱上去，伸出烏木鈎鈎住那根上翹的鋼棒。戴默公咆哮一聲，躥到他底下，舉起黃金拐，只待他飄落之時施展毒手。

　　趙岳鈎住鋼棒之際，已見到戴默公蓄勢待攻，心中迅快想道：﹁這夾縫甬道後面乃是他的居處，料必有貴重心愛之物……﹂當下運力一拉，那鋼棒﹁嚓﹂一聲垂下，與其餘四根一樣。

　　只見他身形向前衝去，似是要落在石縫內面的位置。戴默公滿面虯髯根根倒豎，似是急極怒極，宛如脫弦之箭，搶撲更內面的位置。趙岳身形向前衝出三尺左右，倏地清嘯一聲，倒退飛回，落在地上，又變回原先對峙之勢。

　　原來趙岳精通崑崙派﹁雲龍八式﹂，這一路劍法天下無雙，能夠在空中轉折往來。是以算計好對方為了怕他搶奔入內，定必趕快攔截，這時驀然退回，便可失去被他仰攻之危。

　　兩人又恢復剛才不進不退的打法，趙岳功力雖是不及對方深厚強勁，可是他得力於精通這四派的秘傳武功，在這等狹窄之地，大佔便宜。

　　這時任野老等四人仍然不得其門而出，他們把四周牆壁都敲打過，全無可疑之處。任野老面上仍然帶著淡淡的笑容，向查任三人瞧了不知不覺都暗暗感到安慰，心中焦躁憂急之緒，盡行消散。

　　四人站定商議，查剛說道：﹁咱們困死此間，也沒有甚麼可怕，獨恨不能與敵人拚鬪一場，難消心中一口惡氣！﹂

　　任君麟道：﹁是啊，還有就是咱們死了，家裏通沒一個人曉得，空教家人焦慮盼望，也大大的不妥！﹂

　　向慎行目光掠過任野老，徐徐道：﹁這位老丈只怕還有脫身之計？﹂

　　任野老說道：﹁計策是一條都沒有，但老朽不妨告訴你們，我心中感覺到好像可以出去。﹂

　　那三個年輕人聽了這話，又是好笑，又是失望。向慎行說道：﹁咱們細查過四壁，卻漏了地下石屋未看，也許機括便在下面，待兄弟下去瞧瞧。﹂

　　查剛道：﹁這話有理，我們下去瞧瞧……﹂於是一齊縱落地下石室，任野老牽了任君麟的手，向鐵門走去。

　　任君麟訝道：﹁老丈敢是開得開這道鐵門？﹂任野老怔一下，說道：﹁我剛才運勁推過，卻不得開。你們也都推過……﹂任君麟道：﹁我們合力再推一推如何？﹂

　　任野老道：﹁慢著，等他們出來了才試，免得推開了門，那方石板又蓋上了！﹂

　　任君麟大為佩服，說道：﹁晚輩終是年輕無知，多虧老丈提醒！﹂

　　任野老說道：﹁老朽有一路擒拏手法，原是你祖父任彤所創，現下趁他們不在，還給你們任家，你目下專心一意瞧看，能學幾手就算幾手！﹂

　　他隨即施演出那﹁生死擒拏﹂手法，這路手法是一十三招，雙足全然不動，單單是雙膝以上搖擺仰俯，以避敵凶鋒。任君麟家傳的神拏手法，天下知名。以他的底子來學這一十三招﹁生死擒拏﹂，自是比趙岳易懂百倍。兼且一瞧而知這一路擒拏手法果然極盡神奇凶險之能事，只要一招失手便得喪命，無怪稱為﹁生死擒拏﹂了。

　　任野老練了兩趟，著他施展，每使一招，其中的正誤及威力微妙之處，由任野老立即解說。才學了五招，向查二人現身上來，這一老一少便中止了。

　　原來任野老察看出向查二人不但閱歷較豐，武功也比這個孩子強勝。是以忍不住抽空把一路奇奧手法傳給這孩子，倘使能得脫身，好教他大大露臉揚名。這時見得二人出來，便走到門邊，伸手推去。這一推運足全身勁力，倘若略有移動之意，那時便召那三人過來一同出力。

　　誰知一把推去，鐵門應手打開，輕如無物，任野老用勁過猛，上半身直仆出去。卻見他雙腳膝部以下分毫不動，整個人都幾乎平平俯貼地面，忽又直挺挺的彈起，回復站立的姿態。向查任三人見他功力如此深厚，都不覺呆了。同時得見外面陽光，更是歡喜，一齊出去。

　　他們一直奔出外面寬闊的石谷才停住腳步，向慎行把背上斜繫著的一個骨灰罎子解下來，說道：﹁查任二兄速速離山，並望代兄弟把這個罎子帶回！﹂

　　任君麟愣然道：﹁向兄要到那裏去？﹂任野老道：﹁傻孩子，你們四個人進來，現下只餘三個，他定是要去營救那一個……﹂

　　查剛大聲說道：﹁向兄難道想拋下我們？﹂任君麟也道：﹁使不得，咱們有難同當，誰肯先退？﹂

　　任野老功力深厚之極，奔出內谷之時，隱隱聽到石縫中有拚鬪之聲，知道趙岳還在內裏與那老強盜爭持，心想目下既已救出了三人，餘下一個武宮主多半是被那貪淫好色的戴默公擒去。眼前當務之急一是通知趙岳可以暫退，二是支走這一群人，免得與趙岳碰頭。於是微笑道：﹁你們不必談論了，出谷後向西北方直行，見有村莊，便在那兒等候消息。這老強盜武功極高，人又兇殘嗜殺，我自有制他之法。若是你們出手沒法救人，只怕那同伴首先遭了毒手！﹂

　　向查任三人怔怔尋思，都想：﹁那戴默公早先出手一回，那麼一拐就把他們三人盡數迫得退回地下石屋，同時發出一掌震得武宮主退開丈許。這位老丈說他武功高強果是不差。但最駭人的是萬一戴默公兇性發作，先行殺死了武宮主，那時節無從補救……﹂

　　他們到了這個地步，也只好相信任野老了，當下謝過任野老，轉身出谷去了。

　　任野老眼看他們越過山嶺，不久遠去不見，這才奔入內谷，打個唿哨，隨即迅快退出外面。

　　不一刻趙岳持鈎退出來，兩人在外谷口外的樹叢草堆後會合，任野老道：﹁武宮主還在老強盜手中哩！﹂

　　趙岳搖頭道：﹁我不管她的事！﹂

　　任野老訝道：﹁怎麼啦？﹂趙岳道：﹁小弟並非記恨她下毒手害我之事，而是她根本不在乎被辱，咱們旁人何必替她耽憂拚命？﹂接著把那一夜如何窺見她任得彭霸天施暴之事。任野老耳聞到底不如親見，何況趙岳述說之時，根本沒有提及他們的對話，是以全然不知武宮主說過許多佛經奧旨。

　　於是頷首道：﹁原來如此，那就不必費心救她了！不過那些年輕人定必不肯干休！我瞧向慎行八成看上她啦！﹂

　　趙岳道：﹁那一個看上她那一個就倒霉，小弟決計不管她這本閒賬。﹂

　　兩人隨即分手，任野老自去村子與他們會晤，才翻過一座山頭，忽見向慎行獨自奔來，大聲問道：﹁老前輩可曾見到那個同伴下落？﹂

　　任野老沉吟一下，說道：﹁她的下落不明，待老朽徐徐打探。聽說你們原本只有三人，那個失去的可是後來相識？﹂向慎行點點頭，任野老又道：﹁既是如此，你們走你們的，老朽慢慢設法打救她就是。﹂

　　向慎行欠身道：﹁老前輩之言雖是有理，但我們既是結伴同行，焉能在他遇難之時不顧而去？﹂

　　任野老道：﹁雖是如此……﹂向慎行道：﹁晚輩心知老前輩不是尋常之人，不敢相瞞。那個失落的同伴便是昔日武陽公的義女武芳珮，她現下已反出鐵柱宮，若是被擒回去，勢必被武陽公殺死！﹂任野老道：﹁胡鬧，你們怎可與她同道行走江湖？﹂

　　向慎行道：﹁老前輩教誨得是，但晚輩這一次找得回敝派羅師叔的骨灰，實是蒙她慨允帶路，才找得著此地！此恩此德，縱是送了性命，也須報答！﹂他停一停，又道：﹁晚輩及任查二兄去落地下石室時，戴默公忽然衝入。我們三人衝上去，被他一拐就逼落下面，這時武宮主出手夾攻，彷彿一劍劃傷了戴默公。但她仍然被戴默公一掌震退老遠。其時戴默公一腳踢中石板，封住出口，後來之事便不知曉。晚輩推想她的結局有二，一是逃離此地，一是被戴默公擒住。但老前輩並非由她請來相救，而她又不在這附近出現，只怕已落在戴默公手中。﹂

　　任野老道：﹁她若是落在那老強盜手中，本來難免姦污之辱，但她是武陽公義女，老強盜諒也不敢……﹂

　　向慎行面上頓時變色，說道：﹁她怪得很，說不定會失去清白，晚輩非趕去營救不可！﹂

　　他們說話之時，趙岳已縱上一座石崖上。他原本想回長春谷去，但臨時轉念想道：﹁我曾在長春谷住了許久，竟不知武陽公還有這麼一處秘窟，目下左右無事，不如在周圍踏勘一下，我現在這副模樣就算碰見武陽公也不妨事。﹂

　　心念已決，便往嶙峋怪石的山上走去，此處乃是陰風崖背後，地勢向陽，光禿禿的峰嶺盡是岩石，甚是燠熱。

　　他毫不急迫，因此見到一處石崖上陽光照射不到，便躍奔過去避一避太陽。

　　他在陰影中尋個平坦凹處，倚壁而坐，斗然間吃一驚，轉頭望去，只見左後側臂膀所觸之處，作鐵銹之色，比石頭還要冰涼。伸手摸一摸，又刮一刮，許多鐵銹應手而墜。他細細一看，從地面起，直到丈許高，便是突出的岩石，這丈許的一節更矗立了一根鐵柱，只是大半嵌在石內，上下兩端還不知有多長？

　　趙岳大叫咄咄怪事，設法撬開兩側的碎石，露出兩側，精光耀眼，點銹不生。這還不奇，最奇的是發現其上有兩個細而深的洞，寬約三指，深達四寸，似是用極鋒利之物刺成。他摸摸腦袋，驚訝自語道：﹁老天呀，這等精鋼也刺得進去，不知是何等神兵利器？﹂

　　他好奇之心大起，便用烏木鈎剔括劈打兩側，又露出好大一片，這時已看明白真是一根比面盆還粗的鐵柱，因埋地石內，不見天日，所以光亮如新。

　　這時露出面積越大，那些深洞也就更多，並且是由下而上，直到上面丈許高也見得有這種痕跡。趙岳細細察看，只見近地面的孔洞深淺不一，越是往上去就越是齊整相似，最上面的孔洞個個深淺如一，不差毫釐。

　　他現下已是武學大家，心中明白這些孔洞必是同一個人同一兵刃刺成，起先功力未臻絕頂，所以孔洞深淺不等。漸漸功力高強，力道均勻，所刺之處便漸趨一樣。初時順手刺向低處，後來便向上移，到了極頂之處，功力已臻圓滿絕頂之境。

　　這一點推想了出來，心中甚是興奮，特別因為這是根鐵柱，似乎與鐵柱宮這一派大有干連。

　　當下又用烏木鈎子敲鑿鐵柱兩側的石塊，這烏木鈎堅逾精鋼，每每迸出火花。趙岳手勁非同小可，不久敲落許多石塊，忽然間擊裂了一大塊，當下對準裂縫刺去，鏘的一聲，鈎尖深深沒入裂縫之內。接著使勁一撬，這一方岩石崩裂跌下，不但露出整根鐵柱，後面還出現一個洞穴。

　　這個洞穴也不過是一尺高，七八寸寬。趙岳先閉住氣向洞內望去，黯淡光線之下，只見洞內彷彿是個寬大石室，不過四周碎岩堆積，頂歪牆斜，又不似是經過人工開鑿的石室。

　　這入口洞穴甚小，尋常之人定難鑽入，但趙岳卻不放在心上，吸一口真氣，全身骨骼必必剝剝的響，頓時縮小許多。

　　鑽了入去，洞口沒有阻擋，光線透入，瞧得清楚，正是一個石室，單瞧牆壁及地上平滑石板就可知道。

　　趙岳恍然大悟，忖道：﹁是了，這個石室定是遭遇地震之類的天災，故此上下歪斜，又崩落不少岩石。﹂

　　細尋之下，這個石室有兩扇石門，但都空具形狀，四周都被石塊嵌死。不過其中之一還有打開的指望，趙岳用烏木鈎撬挖了一會，挖出四五塊石頭，那石門果然大見鬆動。他運足氣力一拉，居然拉開尺許寬的一道縫。從門縫向內張望，只見黑暗中閃耀出五顏六色的彩光，一時瞧不明白是甚麼物事？

　　他設法把門拉開一點，烏木鈎伸入去鈎撥出一團彩光出來，卻原來是一長串寶石項鍊。那些寶石也不知是何名色，每顆都琢磨得有數十稜面，閃爍出繽紛七彩，極是悅目好看。

　　他往脖子上一掛，側身入去。門縫透入的光線較多，便瞧得出這兒又是一個石室，室頂及牆壁略見傾歪，卻比外面的一間好得多。一共有兩丈方圓，堆放著不知多少金磚銀塊，還有滿地珠寶珍飾，奇形怪狀，琳瑯滿目。牆角有個四方石槽，他走過去一瞧，槽內堆滿珍珠，有大有小，上面有個像米升一般大小的瓦觥，取起一瞧，上面刻有﹁美人斗﹂三個硃字。

　　他微微一笑，想道：﹁古人有量珠聘美之事，這個白玉觥名為美人斗，想必就是說一升明珠可以換一個美人之意。﹂想到此處，心中驀地一動，呆了半晌，便滿滿兜了一斗明珠，循原路出去。

　　不一會工夫，到了那座葫蘆石谷的內谷中。側耳一聽，靜寂無聲，便閃身走入戴默公出現的石縫內，一路絲毫無阻攔，晃眼走完那條狹窄石縫，只見陡然寬廣，一道石屏攔住目光，屏風上刻著一個老虎頭，獠牙外露，神態甚是兇猛，虎睛綠熒熒的宛如活虎一般，不覺一怔，定睛一看，原來是嵌上兩塊綠色的寶石。他微微一笑，舉步繞過石屏風。

　　屏風後面地勢相當寬廣，佈置得有如廳堂一般，上有一張舖著虎皮的太師椅，右側角隅間一副八仙桌椅。四下陳設得甚是富麗，數不盡銀屏玉軸象牙珊瑚等珍貴之物。左右兩側的石壁都有裂縫，透入光線。趙岳也不細看這些陳設，四望一眼，只見共有三條狹窄通路，一時之間倒不曉得該向那一條通路走去。

　　忽然聽得一陣步聲，趙岳迅即躍到一座銀屏後面躲起。轉眼間出來兩個中年婦人，都穿著綢緞衣裳，滿頭珠翠。面上塗脂抹粉，也還有幾分妖艷風韻。

　　她們在廳中張望一下，咭咭呱呱，笑談起來，左邊穿黃衫的說道：﹁二娘，咱們說不定又有好日子過啦……﹂右邊穿藕色衫的婦人笑道：﹁三娘說得是，這個新來的小蹄子不但長得比那小狐狸好，最要緊的還是新貨色，老頭子專一貪新厭舊，小狐狸不被打入冷宮才怪。﹂

　　二娘道：﹁我可另有一說，那小狐狸心地狠毒不過，別說被貶冷宮，只要得知有了新人，她就容不得定要設法打殺新人，還要跟老頭過不去，那時老頭子性子一起，定必一拳揍死了她。﹂

　　三娘道：﹁對，對，那小狐狸實是狠毒不過，連咱們如此精乖的人都時時吃虧上當。﹂

　　二娘道：﹁老頭還未回來，咱們小心點為上，回房中比這兒舒服。再說那小狐狸雖是出不來，但凡事都得防備萬一，碰上她咱們可受不了……﹂二娘微微變色，連連說是，兩人相偕又從原路隱沒。

　　趙岳忖道：﹁這當中的一條是兩個婆娘的房間，餘下兩路，一是她們口中的小狐狸，另一便是困禁那新人之所，我隨便揀一路，碰碰運氣……﹂他已曉得她們口中的新人必是武宮主無疑，當下向左邊通路走去。

　　這條窄窄的甬道恰好容得一人通過，長約二丈，甚是彎曲，是以才走入兩三步，就瞧不見外邊情景。

　　甬道盡頭是一扇三尺來寬的石門，既無縫隙也無門環門鈕之類。他出掌抵住石門，暗暗運力推去，果然緩緩推開，雖是十分沉重，卻不帶一點聲息。

　　推開半尺左右，便向裏面窺看，只見內中是個寬大房間，地上都舖著厚氈，各式傢俱齊全，皆是珍貴上品，東西兩壁各懸一燈，照得全房明亮。

　　房中毫無聲息，趙岳大是驚訝，又把石門推開半尺，伸頭進去一看，但見原先被石門擋住視線的這一邊有張大床，貼壁而放，床上有個女子跪在內裏，面龐緊貼壁。壁上原有錦幔，一手扯起，露出光滑的牆壁。

　　趙岳見了那女子背影，首先就皺皺眉頭，原來是這個女子只有一件褻衣，露出兩條雪白臂膀，底下只穿著一條短袴，裸著兩條大腿。他本待退出去，但又見她乃是貼壁窺瞧著甚麼物事，一時好奇之心大起，心想這個洞眼既是掩蔽在錦幔之下，說不定連戴默公也不曉得，倒不知她窺瞧甚麼？

　　方一遲疑，那女子似是感到冷風吹入，突然回頭，一見鬚髮鬆鬆的一個腦袋打門縫探入來，頓時駭得呆住。

　　趙岳迅快縮退，驀地聽到外面傳來﹁叮﹂一聲，正是黃金拐觸地之聲，不容多想飄身入去，順手關上石門。

　　他這副野人裝束，駭得那女子尖叫一聲，趙岳怕她驚動別人，一晃身縱到床前，伸向她胸口穴道點去。卻見她褻衣半蔽，乳房露出大半，這一指怎生點得落去？

　　她驚得渾身發抖，但仍然相當美麗。趙岳沉聲道：﹁不許聲張！﹂只見她癱倒床上，玉體橫陳，雖是無意如此，卻構成極是誘惑的姿勢。

　　趙岳趕緊移開目光，向壁上望去，但此時錦幔垂下，毫無所睹。便問道：﹁你瞧甚麼？﹂

　　那女子恢復膽子，道：﹁你自家瞧瞧就曉得啦！﹂說著起身高撩錦幔，露出一個小小洞穴，趙岳上床向洞穴中瞧去。

　　只見洞穴那邊也是個舖錦敷繡的房間，華燈四懸，明如白晝，床上坐著一個女子，也是褻衣短褲。趙岳瞧清楚她的面龐，原來正是武宮主，但見她眉宇間籠著憂愁之色，全然不似往日的倔強嚴冷。

　　床側還有一個中年妖艷婦人，卻不是先前的兩個之一。她轉頭望住那女子，問道：﹁她們是誰？﹂女子道：﹁一個是四娘，一個剛剛送來的！﹂趙岳跳落床下，她又道：﹁奇怪，我還以為你想幹甚麼勾當呢！﹂

　　趙岳取起烏木鈎和那一斗明珠，隨口道：﹁甚麼勾當？﹂她笑一笑，道：﹁你扮作野人，為的何事？﹂趙岳訝道：﹁你現下一點都不怕了？你怎知我不是真的野人？﹂她道：﹁便是真野人又能把我怎樣？你形狀雖是難看，但比那強盜勝強多啦！﹂

　　趙岳暗想此女實是膽大包天，竟不怕我是戴默公同黨，於是道：﹁我真是野人，不過不像野獸般兇惡就是了……﹂說著走到石門邊，只聽她咭咭笑道：﹁你出得去？﹂趙岳瞧瞧那道石門，但見四邊嵌得密密，門上又沒有柄樞或孔洞可供用力，不禁訝道：﹁戴默公怎生出去的？﹂

　　她道：﹁我且不告訴你，你先陪我談談……﹂說時，取了個小小布卷塞住壁上孔穴，又道：﹁老強盜說不定幾時去採那朵鮮花，我們這邊一說話，他便聽見。﹂

　　趙岳雖有拯救武宮主之心，可是並不著緊。再說他也只是觸動靈機，想跟戴默公開個玩笑，眼下石門開不得，須得耐心從她口中哄出開門之法。於是道：﹁說甚麼話？﹂

　　她道：﹁我姓梁，名叫珍姐，你呢？﹂趙岳道：﹁叫我野人就行啦！﹂梁珍姐眼中閃過兇毒光芒，但一現即隱，趙岳不曾發覺。她道：﹁你不怕強盜進來？﹂趙岳一笑，道：﹁有這一斗珍珠，諒他見了歡喜也來不及！﹂

　　梁珍姐道：﹁我的天，這麼多的珍珠？可是真的？﹂趙岳點點頭，她接著道：﹁若是真的，連我也可買了啦！﹂他淡淡一笑，心想：我正要用來換一個人！珍姐眨眨眼，道：﹁不行，他見了定要殺死你，奪走這斗珍珠！﹂

　　趙岳道：﹁這個不煩憂慮，他不想要第二斗麼？﹂

　　她跳落床，走到趙岳身邊，柔聲道：﹁你把我買出去行不行？﹂說時像蛇一般纏貼住他。趙岳見過單雲仙文開華武宮主這三個各具風姿的絕世佳人，這梁珍姐雖是妖嬈媚麗，仍然遠比不上她們，因此如何會著她的迷？當下道：﹁你先穿上衣服，好好的跟我說話。﹂

　　珍姐見他毫不動心，眼中又射出兇惡光芒，但仍然依言穿了衣服。

　　趙岳道：﹁你不想跟戴默公？﹂她連連搖頭，道：﹁這老強盜派人把我搶來，誰願跟他？﹂

　　趙岳道：﹁聽你口音似是江南人氏，戴默公即使放你走，你有處去麼？﹂珍姐道：﹁我寧願流落為娼，也不願長年囚在這兒！只要出得去，我有家可歸，你放心……﹂

　　她極是伶俐乖巧，不但已聽出趙岳口風有救她之意，兼且瞧出趙岳乃是俠義之人，當下訴說一番苦處，趙岳聽了，道：﹁好，我想法救你出去！﹂

　　珍姐愁道：﹁但這門怎生開的我可不曉得，不然我早就逃出去了……﹂原來她父親原是鏢師，她也煉過武功拳腳，三五個漢子都不是她的對手。但碰上戴默公之流的高手，自然絲毫動彈不得。若是逃得出此地，外面雖是荒山野嶺，卻難不住她。

　　趙岳呆了半晌，珍姐拔出布卷窺看隔壁動靜，忽然連連招手，趙岳躍上床，她貼著他耳朵說道：﹁老強盜在那邊！﹂趙岳聽了身軀一震，自家也不知是何緣故。珍姐在耳邊悄悄道：﹁原來你要救她的，她是誰？﹂趙岳搖搖頭，湊到孔穴上望去，只見戴默公站在一邊，四娘手執皮鞭正在抽打武宮主，幾鞭之後，她身上褻衣短袴都碎裂多處。

　　武宮主慘遭鞭韃，竟不抵抗掙扎。那條皮鞭不知是何物所製，抽打之下，儘管衣衫破裂，但她雪白的皮膚卻不見有青紫之痕，不過武宮主卻也滿床滾動，顯然疼痛難當。

　　戴默公突然一伸手抓住鞭尾，四娘立即丟掉鞭子，上前雙手按住武宮主，霎時間已把她上身的褻衣撕下來，接著又撕她的短袴。

　　趙岳正在瞧看，肩膀上被梁珍姐拍一下，接著聽她低聲說道：﹁怎麼啦？也讓我瞧瞧。﹂原來趙岳看到四娘助紂為虐，剝脫武宮主的衣服，不知不覺恨得咬牙握拳。

　　梁珍姐用力推開他，趙岳身上自然而然發出抗力，登時把她震開數尺。她一怒之下滿腔毒念昇起，連聲尖叫。

　　那邊廂的武宮主已經體無寸縷，戴默公走到床前，一手推開四娘，斗然間一愣，凝立不動。四娘諂笑道：﹁老爺等我出去才動手麼？﹂

　　戴默公轉身打個手式，躍到門前，雙掌按貼在石門上，緩緩縮退，那道石門應手而開。趙岳極是注意他的舉動，這時如有所悟，躍落地上搔首尋思。此時梁珍姐仍然怪叫連聲，只見她褻衣已裂開大半，酥胸盡露。

　　頃刻間石門無聲無息地打開，門口出現一人，正是那虯髯繞腮面貌兇惡的戴默公。他咆哮一聲，舉起黃金拐。趙岳毫不驚慌，說道：﹁且慢動手，你瞧瞧這是甚麼？﹂說時，舉起手中珠玉雕成的美人斗，滿滿的一斗明珠耀人眼目。

　　戴默公平生貪財好色，積聚財寶無數。一望而知這一斗明珠皆是上品，價值連城，不覺一怔，果然垂下了黃金拐。

　　趙岳說道：﹁我特地送來這一斗明珠讓你瞧瞧，若果你有意思，咱們做筆交易。﹂

　　戴默公作個詢問的手勢，趙岳便道：﹁這一斗明珠交換了珍姐與我。﹂他立即點頭。

　　趙岳回轉頭厲聲道：﹁你聽見沒有？穿好衣服出去外面等我！﹂

　　梁珍姐遲疑一下，隨手抓了一件衣裳披在身上，走出室外。

　　戴默公見她走了，忽然咆哮一聲，舉起黃金拐。趙岳淡淡一笑，說道：﹁我曉得你想反悔，出手殺死我豈不是人財俱得，是也不是？﹂戴默公呼地一拐掃到，趙岳疾退後幾步，將玉斗翻轉來，一斗明珠都倒在地上，滴溜溜滿地流走。

　　他趁對方低頭瞧看之時，發鈎迅攻，倏忽之間已攻了五招之多，每一招家數手法都不相同，凌厲無比。戴默公出於不意，失去先機，被他逼得轉入內面的位置。趙岳佔取外面的位置已可隨時退出，更加放心，喝道：﹁還有交易你想不想做？﹂

　　戴默公知他武功奇高，只是內功略遜自己一籌，論到招數手法，卻在自己之上，實是不易取他性命，當下收回黃金拐，作個手勢。

　　趙岳道：﹁我再用一斗明珠買三個女孩子！還有這個……﹂伸手指指頸上掛著的寶石串鍊。

　　戴默公一瞧那項鍊全部是上好的火油金剛鑽，貪念大熾，眼中幾乎冒火，趙岳又道：﹁你只說一句不字，我就離開此地，你這一生一世別想得到另外那一斗明珠和這些珍寶！﹂

　　他遲疑一會，比比手勢。趙岳會意，說道：﹁你說剛剛被你拏住的女孩子不肯賣是不是？不行！我就是要買她。﹂

　　戴默公眼光面色變來變去，顯然內心正在交戰鬪爭，一是貪財重寶之念，一是好色嗜慾之念。要知他一向貪財過於好色，只因他到底是煉武之人，色慾方面究竟有個限度。但武宮主麗質天生，肌膚勝雪，是他平生所見最是美貌動人的女子，委實割捨不得……

第十六章　量珠救美

　　不過趙岳所出的代價也是他一輩子從未曾見的鉅豪，整斗的明珠，還有金剛鑽……

　　趙岳喝道：﹁快點決定！﹂只見戴默公要作出搖頭推絕之狀，立即接著喝道：﹁也罷，我還有一樣奇珍異寶，那是一頭孔雀，翎毛上的花紋皆是用各種寶石鑲成，一發給了你！﹂

　　戴默公眼中陡然射出異光，伸手作索取之狀。趙岳道：﹁你肯賣了她？﹂戴默公點點頭，趙岳說道：﹁我只是一個避世野人，這等珍寶之物要之無用，絕不抵賴。你先把人放出來。﹂戴默公搖頭表示拒絕，趙岳心想自己若果堅持，此事定成僵局，於是轉身出去。

　　出得谷外，先向相反方向奔去，藉地勢掩護，突然躲起，過得一陣，果見一道人影掠過，正是戴默公。

　　他哈哈一笑，搖搖擺擺走出來，戴默公見行藏敗露，老羞成怒，直瞪眼睛。趙岳說道：﹁我答應回去取珍寶與你，已經對你讓步，你不該暗暗尾隨著我。若是你另有歹心，我瞧最好各走各路，這宗交易別提啦！其實那女孩子挺好看的，何必賣給我？﹂

　　戴默公咿咿呵呵連叫帶比，面上怒容已消，代之而起的是歉疚之色。趙岳這才點點頭，說道：﹁我也有個條件，你若是答應，咱們才做得成這筆交易，那就是你現下立刻回去，到二娘她們的房中坐著不准出來。﹂戴默公連連搖頭，趙岳頓時醒悟，道：﹁你怕我趁機把那女孩子帶走麼？﹂

　　他點點頭，又連說帶比，趙岳好不容易才弄明白他說把武宮主帶入那谷後石地等候他。趙岳尋思一下，道：﹁使得，但你一回去就教別的女人拏衣服給她穿上，你不許瞧她一眼，然後帶她出去，也不得無禮。﹂

　　這一次談妥了，各自分手。趙岳終不放心，繞個圈子回到那個洞府之內，果然不見了武宮主，只有那二娘三娘和四娘三人。當下又走出去，穿過石縫之時，忽然記起一事，抬頭望去，只見上面五支鋼棒都翹上去。當下停步想道：﹁那一日五支都垂下，其中之一忽然上翹，是我鈎了下來，今日何故都向上豎？這些鋼棒想必大有古怪，我且都鈎下來。﹂片刻間已辦妥此事，於是迅快出去。

　　他本想進去裏面瞧瞧戴默公和武宮主可在？但因自己這副模樣，被武宮主見了太難為情，再說也不願讓她曉得真相，便轉身出谷而去。

　　到了那藏寶石室，盛滿一斗珍珠，抱起那隻茶壺略大的鑲寶孔雀，正待出去，忽然心中昇起一個疑團，暗想戴默公分明不肯出讓武宮主，但一聽自己提及這頭孔雀，便眼射奇光，連連答允，此事大有古怪。莫非這隻孔雀乃是著名的寶物，他一聽而知，所以立即應允？

　　於是藉著微弱的光線細細打量這頭孔雀，竟不知是何質料雕刻而成，極是肖似。尾部長翎作開屏狀，通體以及雀屏上的顏色花紋皆是以大小不等的寶石鑲嵌而成，單是這等巧奪天工的手藝便難以估計價值。他瞧了一會，心想此物雖是珍貴寶重，但若無其他意義，到底也不過是件東西，與其埋沒此間，不如拏去換回武宮主的自由。

　　此意一決，也不細瞧室中其他各物，逕行出去。轉眼工夫已奔回石谷之內。他踏入內谷之時，已感到好像有點不對，但仍然按照預計，另外挾了一塊磨盆大的石頭奔入甬道。到了盡頭處，先把孔雀放在地上，石塊壓在上面，這才出去。

　　只見一大片石地，當中矗立有五座寬大石屋。最靠近這邊入口的是漆著紅色大門的石屋，門前俯臥著一個人，此人頭部前面數尺及左前方各有一灘血跡，顏色殷紅。此外還有一支黃金拐丟在兩丈以外，拐身已經彎曲。趙岳訝駭得目瞪口呆，過了一會才大聲叫道：﹁戴默公……﹂

　　戴默公動也不動，似是已經氣絕身亡。趙岳放步奔去，走出六七丈，忽聽四下傳來軋軋響聲，不禁愣然停步。只見前後左右十丈方圓之內的地面，昇起無數石柱，柱身都漆著紅色，大約每隔三尺便有一根。這些石柱只有四尺高，彼此間沒有別物繫連阻隔，一時想不透有何作用。

　　當下舉步繼向前奔，斗然間眼前一花，四顧茫茫，身上也感到炎熱之意。這一剎那間他的神智似是迷糊了一陣，隨即已記不起自己何故在此，一味放步飛奔，心中但想趕緊奔出這一片炙熱之地。

　　石屋前的戴默公緩緩趴起身，突然一陣嗆咳，吐出幾口鮮血。他仍然倔強地站直身子，搖搖晃晃地轉回頭，便瞧見趙岳在紅色石柱中左彎右繞，不停奔走。他過去拾起黃金拐，支撐著身子，面上泛起陰森殘酷的笑容。

　　趙岳走了這一陣工夫，滿頭滿臉的汗珠滾滾，身上衣服被汗水濕透。在他感覺之中，已經奔馳足足一整天之久，不但沒有奔出這片炙熱之地，反倒越來越覺得酷熱難當。

　　戴默公又咳出兩口鮮血，面色變得十分蒼白，劇烈喘息一會，舉步緩緩向紅色石柱所在走去。良久才走到切近，他休息一下，取出三粒丹藥服下，頓時精神一振，迅快踏入紅石柱陣之內。

　　趙岳又熱又渴，睏倦無比，但仍然奮力前奔。他自從前兩年與水蜃苦鬪了數晝夜，日熱夜寒，饑渴交集，已鍛煉出極是堅強的意志，加上他深厚的功力，才能支持至今。正在飛奔之際，忽見一道人影出現在極是遙遠之處，頓時精神大振。晃眼間那道人影隱而復現，再現時已到了面前丈許之處。他瞧清楚來人是戴默公，頓時記起來此之事，神智一清，只見四方八面都是紅色石柱，不遠處幾座石屋矗立如故。

　　戴默公站在一根石柱之後，一手拄拐，一手扶著石柱，樣子極是猙獰。趙岳暗暗調功運氣，不久就恢復七八成，當下道：﹁我應約而來，你何故用這埋伏暗算我？﹂戴默公以手勢問道：﹁孔雀呢？﹂

　　趙岳搖頭不答，暗暗用足全力收攝心神，一面伸出烏木鈎鈎住前面的石柱，緩緩向前移動。果然一舉步就感到目眩神搖，若不是早就警惕防備，心神定然又被陣法制住。

　　他移到石技邊，此時與戴默公相隔只有五尺，戴默公冷森森的目光中充滿了殺機。趙岳淡淡笑道：﹁我平生不失信於人，那一斗珍珠和寶石鑲的孔雀早就帶來，不過我在未見到那女孩子之前，絕不交出！﹂

　　戴默公眼中殺機減退大半，原來他剛才見趙岳搖頭不答，以為他取不來寶物。當下又連比手勢，趙岳這刻已漸漸懂得他許多手勢含意，瞧了一陣，道：﹁你可是說那女孩子已經被人搶走？﹂戴默公連連點頭，接著又比手勢，趙岳恍然大悟，道：﹁啊，那是一老一少兩個人，原先被你困在石屋內，後來忽然逃出……﹂說到這兒，腦海中閃過他洞府入口石縫上的五根鋼棒。心想原來那五支鋼棒果然是五座石屋機關的總樞。

　　他接著又繼續說出猜測對方手勢的話：﹁你說他們把你擊傷，還把那女孩子救走……既是如此，咱們沒有交易可談啦！﹂

　　戴默公獰笑一下，又比手勢。趙岳瞧了一陣，點頭道：﹁這話也是，我若是出不了此陣，性命便在你手中。若是想活著走出此陣，只好拏珍寶交換了。﹂他沉吟半晌，說道：﹁好吧，你雖是重視那些珍寶，我卻視如糞土，你帶我出陣，我就把東西交給你！﹂

　　只見那兇惡老人搖搖頭，不覺訝道：﹁怎麼啦？你不做這筆交易？﹂

　　戴默公連續比了許多手勢，這一回趙岳瞧了半天還是弄不懂！他突然記起昔日在武當秘府之內初時碰見少林一夢頭陀之時，老頭也不能說話。於是問道：﹁你會不會寫字？﹂戴默公表示無紙無筆，趙岳伸出一手，道：﹁寫在我手掌心就行啦！﹂

　　戴默公眼中露出懷疑之色，趙岳說道：﹁你放心，我絕不作乘人之危的事！﹂他說得極是真誠，教人不得不信，戴默公遲疑片刻，終於舉步走過來。

　　兩人貼近身，趙岳可就瞧出戴默公神情氣色大異平常，不過他心無歹念，故此也不十分注意。戴默公在他手心寫道：﹁孔雀在何處得來？﹂趙岳笑道：﹁這是題外的話，你但須答覆一聲這交易做還是不做？﹂

　　戴默公寫道：﹁那百寶孔雀乃是武林三寶之一，我戴家世世代代居住此地，就是為的這個寶庫，而那百寶孔雀便是鎮庫之寶！﹂

　　趙岳恍然道：﹁怪不得你曾經尾隨著我。不錯，我發現一個寶庫，但我還沒有細瞧寶庫內尚有何等寶物……﹂戴默公現出興奮之色，寫道：﹁你若肯帶我到那寶庫之內，你可得三分之一！﹂趙岳故意爭道：﹁你太貪心了，咱們對分才公平！﹂戴默公馬上答應了，一伸手扣住他脈門，健步如飛地拉了他出陣。

　　趙岳知他武功極是高強，內力深厚無比，因此不敢妄行掙扎，免得一次失敗以後就難尋機會。

　　兩人奔到出口，趙岳踢開石塊，現出那隻百寶孔雀和一斗明淨珍珠。戴默公丟了黃金拐，騰出手取起百寶孔雀細瞧，顯得極是激動興奮。

　　他命趙岳捧住那一斗珍珠，迅快前奔，不一會出了石谷。趙岳一逕帶他翻上那座石崖，舉手指住石崖凹處，說道：﹁那兒有根巨大鐵柱就是了！﹂戴默公凝神望去，趙岳趁機運足內力封蔽脈穴，突然一掙，頓時脫出他的掌握。戴默公比手勢道：﹁我本來就要放了你！﹂趙岳淡淡道：﹁那就最好不過，寶庫當真在那邊，你不妨過去瞧瞧！﹂

　　戴默公大步走過去，只見鐵柱矗立，大半隱在石壁之內，更不疑惑。伸手扳搖洞口堅岩。原來那洞口太小，趙岳有縮骨本事才進得去。

　　他扳搖了一陣，徒勞無功，只急得他青筋暴現，眼中驀地射出奇異的光芒，雙手扳住石角，運足全力又推又扳，狀類瘋狂。趙岳瞧了好生不解。正在看時，只聽他咆哮連聲，石角側邊現出裂痕。接著大響一聲，已被他扳下一塊大石，足足有四尺長，兩尺餘闊，那怕沒有兩三千斤之重。

　　戴默公抱住巨石，蹬蹬退了六七步，一交坐倒地上，那塊巨石壓在他身上，頓時噴出兩口鮮血。

　　趙岳迅即縱去，只聽戴默公咆哮一聲，雙臂一振，懷中巨石滾開一旁，石屑飛濺，趙岳見他如此神勇倔強，不禁怔住。

　　戴默公咬牙起身，大步走到洞口，停腳喘息一下，才鑽入去。裏面還有一道石門，他只須再撞開些許，便擠入內間石室之中。

　　滿地珠光寶氣，彩暈流幻，戴默公歡喜得手舞足蹈，一時取起數十串珠鍊，一時又捧起大堆珍寶飾物。

　　趙岳退出外面，仰頭望住天上浮雲，心想一個人在貧苦之際也許渴望找到一個寶藏，但當真找到了，未必就能夠滿足享用。人生就如天上浮雲一般，瞬息萬變。生命無常，轉眼便到盡頭，那時節財富雖多，又豈能帶到泉下？正在想時，忽聽戴默公發出一下叫聲，不禁十分驚訝，忖道：﹁啞巴也會叫出這等聲音的麼？﹂

　　戴默公突然出現在洞口，伸手摩挲鐵柱上陷入的痕跡，長嘆一聲，說道：﹁完啦，我是……戴家最後……一人，雖是發現仙窟寶庫……已不中用了……﹂

　　趙岳訝道：﹁你……你能說話？﹂

　　戴默公道：﹁我二十六歲以前……說話有如常人，但因煉功過急，以至喑啞失聲……﹂

　　趙岳道：﹁老丈既是恢復嗓音，正該歡喜才是！﹂戴默公道：﹁我目下內傷奇重，腑臟俱裂，正是迴光返照之時，所以才恢復嗓音。唉，我戴家世世代代苦尋這仙窟寶庫，目下雖是找到，我卻要死了……﹂趙岳道：﹁老丈功力深厚，也許不至於那等地步……﹂

　　戴默公訝道：﹁你竟不開口問一問仙窟寶庫的底細？﹂趙岳淡淡道：﹁我決計老死荒山之中，寶不寶都與我不相干！﹂

　　話剛說完，戴默公忽然跌倒，一個跟斗翻出洞口之外，趙岳連忙過去抱起他，驀地右腕脈穴一緊，半邊身子都麻了，原來戴默公出此詭計，扣拏他的脈穴。

　　趙岳說道：﹁我一不分你的寶物，二不害你，何故這般對付我？﹂

　　戴默公急促地喘息數聲，才說道：﹁我死了你也別想活著，哼，沒有人陪我前赴陰曹何使得……﹂他聲音之兇殘冷酷，一聽而知這話出自衷心。

　　趙岳不再多言，暗暗運功催運血氣，抵禦脈穴上的壓力，戴默公這時已運集殘餘之力扣拏穴道，趙岳面上沁出汗珠，顯然甚是痛苦難當。過了一陣，趙岳但覺兩眼發黑，呼吸不通，實是支持不住，心中暗叫一聲﹁我命休矣﹂。

　　突然間血氣通行暢達，頃刻間已恢復如常，輕輕一掙，脫身躍開幾步。戴默公咕咚一聲倒臥地上，口中發出喘息之聲。趙岳低頭瞧瞧手腕，現出一圈瘀黑痕跡，不覺暗暗驚心。

　　他聽到戴默公喉頭呼嚕的響，似是一口濃痰就要塞住氣管，心想他已是一個快死之人，何必記恨？當下蹲低替他推揉穴道，過了一會，戴默公呼吸漸漸正常。緩緩睜開雙眼。

　　趙岳問道：﹁你覺得怎樣了？﹂語氣神態中自然流露出真心關切之情。戴默公眼中現出慚愧之色，緩緩道：﹁你真是個好人，我……我……唉……﹂

　　趙岳道：﹁老丈不宜多說話耗傷元氣，咱們想想看說不定有救命之法！﹂

　　戴默公苦笑一下，凝目想了一會，說道：﹁武陽公……孫子瀟……我……三人同派……不同支，都是……中原正宗內家，這仙窟之秘……是我家世代……相傳。只因數百年前……一場地震……﹂

　　趙岳聽到此處，禁不住問道：﹁這是誰的洞府？武林三寶是那三寶？﹂

　　戴默公喘息良久，才道：﹁這是孫皎祖師……的洞府……﹂趙岳道：﹁孫皎祖師可是孫子瀟老前輩的先人？﹂戴默公說道：﹁不錯……那武林三寶……﹂

　　趙岳側耳細聽，戴默公停歇好久才接著道：﹁我只是聽知其名……僅曉得百寶孔雀是其中之一，其餘……兩寶我也不知……你仔細……找找看……定在寶庫……之內……﹂

　　趙岳淡淡一笑，道：﹁我不要甚麼武林三寶，就算得到手便又如何？﹂

　　戴默公說道：﹁找到了……便可天下無敵……我……我……﹂說到這兒，喉頭咯咯直響，再也說不出話來，只能艱困地抬手拈住洞口，突然間癱臥不動，趙岳細細一看，原來已經氣絕斃命。

　　他暗暗推測了一會，仍想不出戴默公最後想說甚麼。當下起身在崖上走來走去，心頭甚是煩亂，一則眼見戴默公身亡，總是不安。二則想起自己甘願隱居深山之中，做個化外野人，那知還是碰上戴默公武宮主等人，以致大受擾亂。目下戴默公雖然已死，但說不定又碰上些甚麼人……

　　沉思好久，漸漸記起戴默公臨終時所說的話，不覺喃喃自語道：﹁得到武林三寶就可以天下無敵，換句話說便是可以贏得武陽公了！若是贏得這個老魔頭，我何須做化外野人？﹂當下心頭泛起一陣激動，匆匆奔入寶庫之內。

　　寶庫石室中光線黯淡，四周都是珠寶，箱子和一些巨大石塊，一望而知搜尋其餘二寶不是輕易之事，當下想道：﹁這等事也不忙在一時三刻的工夫，我且把戴默公屍首帶回他的居所，命那幾個婦人埋了，各人分取財物遣走，辦妥後才回到此處細細找尋。﹂

　　於是轉身出去，不久就把戴默公屍體帶回石谷山洞之內。二三四娘皆在，她們隨侍戴默公多年，這時見他死了，都有悲戚之容。趙岳心想：這戴默公雖貪財好色，性情殘暴，但瞧這三個女人悼念之狀，可見得也不是一無可取。

　　戴默公生前已做好一具石棺，停放在另外一個小石室內，是以這刻也不須費事，只把他放入石棺內蓋好便成。趙岳接著打開另一間收藏金銀珍寶的石室，只見為數極多，便任得三婦自取。她們極是識貨，專揀貴重易攜的珠寶珍飾，各自滿意拜辭而去。

　　趙岳巡看過四下實是無人，走出石縫，運神力搬來好多塊重逾千斤的大石，塞住石縫，這才向那仙窟寶庫奔去。寶庫內一切如常，甚是靜寂黯淡。

　　他找了好久，忽然聽到一陣奇異聲響，似是岩石崩裂的聲音，心中大奇，走出外面石室一瞧，發覺入口洞穴上面有一角岩石傾斜欲墜，裂痕可見，不禁大吃一驚，心想這一角岩石崩塌的話，勢必封住出入洞口，縱是事後慢慢搬得開，也極費時費力。

　　上前細察岩石裂痕，找到一個重心點只要支住此處，便可放心大膽繼續找尋那武林二寶。他用烏木鈎支頂，太短了一些，便轉身奔入寶庫之內搬了兩塊金磚。

　　外面石崖上忽然傳來腳步聲，趙岳大吃一驚匆匆把烏木鈎墊好，探頭出去瞧看。只見一個女子在崖上左張右望，原來是那梁珍姐，於是透一口大氣，心想她若是找不到此處，我就不理她，由她自去。

　　他回到寶庫之內，把滿地的珍寶珠飾一一拾起檢視，然後放在一角，不一會已堆起老高的一堆……忽聽梁珍姐的聲音叫道：﹁喂，喂，野人大哥，你可在裏面？﹂趙岳聽了不覺失笑，應道：﹁甚麼事？﹂珍姐道：﹁謝天謝地，總算找到你啦！幸虧我認得你這根烏木棍子，哎，這底下不是金磚麼？﹂

　　趙岳怕她搬動，連忙出去，及時制止她推跌烏木鈎，說道：﹁你進來瞧瞧！﹂梁珍姐眼中閃過狡猾得意的光芒，鑽入石室。趙岳說道：﹁你瞧瞧上面，這根棍子若是拏開，上面岩石定必崩塌下來，封住出入之路。﹂

　　梁珍姐惡毒地笑一笑，因是背向著趙岳，所以他沒有瞧見。她轉回身子，滿面媚蕩笑容，說道：﹁我一直躲在石谷外山腰的突崖上，最初見到你出來，正要叫喊，那老強盜又跟著出來，駭得我不敢則聲。﹂

　　趙岳道：﹁那是第一次了！﹂梁珍姐點點頭，又說道：﹁後來那天殺的老強盜獨自回來，我更加不敢作聲。過了不久，你又出現奔入石谷之內，一會兒便出來，我怕老強盜跟在你後面，所以仍然不敢作聲！﹂趙岳道：﹁我這次是回去瞧瞧他是不是如言在谷後石地等我……﹂

　　她道：﹁你走了好一會，忽見石谷內奔出三人，一個是那新來的妞兒，身上披著一件男人長衫。另一個是個老頭子，第三個是個少年，手中拏著一把光芒閃閃的長劍。我從未見過他們，駭得不敢作聲。﹂

　　趙岳微微一笑，道：﹁是了，我第二次回轉去順手打開機括，任老哥哥和向慎行脫困而出，正好冤家路窄，任老哥哥擊傷了戴默公，順手把她救走！﹂她訝然道：﹁原來你們都是相識的，早知我就跟他們走啦！其後見你入谷，過了好久還不出來，那時我還以為你活不成了！正想走開，你和老強盜一齊出現，不多久，你抱住他屍身回來。﹂

　　趙岳說道：﹁他被石頭壓死的，與我無干。﹂梁珍姐心中不信，卻不多說，妖媚一笑，道：﹁那三個婆娘走時，我心想不認得出山之路，跟她們走反而不妙，便專等你出來，一直追到這兒。﹂趙岳笑道：﹁你錯了，早該跟她們走才對，她們都認得出山之路，我不準備離開此處，你找我也沒有用。﹂

　　珍姐瞇起雙眼笑著，神情甚是騷媚誘惑。趙岳沒有理她，又道：﹁你若早點到谷內會合，也可分點戴默公的財寶！﹂她搖頭道：﹁這天殺的老強盜的東西我才不希罕。﹂

　　趙岳大感訝異，心想那三個都甚是感念戴默公，獨獨她大為不滿，不知是何道理？當下問道：﹁戴默公平日對你怎樣？﹂珍姐道：﹁他麼，時時刻刻奉承著我，就怕我不跟他要好！﹂

　　趙岳疑惑道：﹁他一定有對不起你的地方？﹂

　　珍姐胸脯一挺，已貼碰到趙岳身體，說道：﹁當然有啦，他又老又臭，我肯對他笑笑，已經是天大恩德了！哼，他還敢動別個女人的念頭，竟打算把我打入冷宮！﹂

　　趙岳這才明白，心想這女子心腸好生狠毒，天性妒嫉無比，甚是可怕。當下說道：﹁你取點珍寶之類出山走吧！恐怕得走得兩三日，最好別多說耽誤時間！﹂

　　珍姐又作出媚惑之態，說道：﹁你送我一程行不行？別的我都不怕，就怕晚上沒人陪我睡覺……﹂說著話時，柔軟豐滿的身軀已貼上趙岳，不住的揉扭。

　　趙岳不是聖人，也不是樹木石頭，心中不禁泛起情慾之火。但他屹立不動，宛如石像一般。梁珍姐使出種種蕩態，這男人仍然像石頭般冰冷。

　　珍姐失望地走開，說道：﹁原來你不是男人，怪不得要躲在山中做一輩子野人……﹂

　　趙岳聽了這話卻別有會心，暗想她說得不錯，我敢情不是男子漢大丈夫，所以畏懼武陽公的兇威，躲在山中做起避世的野人。

　　當下長嘆一聲，轉身走入寶庫。梁珍姐跟他入去，不由得眼花繚亂，東翻西撥，把那一堆珍寶都弄散一地。趙岳不悅道：﹁你要拏就拏，別胡攪一氣！﹂

　　珍姐冷笑一聲，道：﹁你管得著我？我偏要亂攪！﹂雙手亂扒，珍寶四飛，趙岳氣惱得真想把她踢出去，但他終是豪俠之士，絕不向女子動粗，便忍住了。

　　珍姐見他不響，這才稍稍滿意，叫道：﹁我餓啦，你去弄些甚麼來吃！﹂

　　趙岳自家也感腹飢，說道：﹁只有野菓。﹂珍姐不依，道：﹁野菓怎吃得飽，你學老強盜打些鳥獸燒烤來吃！﹂趙岳懶得跟她聒絮，果真出去打了三隻野鳥，兩人在外面石崖上烤了吃。

　　不覺已是天黑，趙岳只好等明日再找。這一晚珍姐囉囉唣唣，後來又說冷，要趙岳抱住她睡覺。趙岳心想她明早就走，何必與她計較，便如言抱住她。

　　次日早上，她吃過烤鳥之後，竟沒有離開之念。趙岳訝道：﹁你帶了珍寶出山，大可風流快活，為何不走？﹂她狡笑道：﹁我本來要走，但跟你睡了一夜，又改變心意啦！﹂趙岳道：﹁這就奇了！﹂她道：﹁一點不奇，昨天我以為你不是男人，但睡過一夜，才知道想錯了！哼，你越是這樣，我越發不走，瞧你忍熬得多久？﹂

　　趙岳拏她沒法，管自翻尋寶物。她也坐在一邊，瞧住他壯健有力的身體，心中充滿了情慾之念。

　　到了中午時分，她覺得沒有趣味，取了許多珍飾，又抱起那隻百寶孔雀，說道：﹁我走啦！﹂趙岳大喜，回頭見她抱住那隻孔雀，當即喝道：﹁放下那孔雀，別的儘管帶走！﹂

　　珍姐怒道：﹁我偏要這隻孔雀！﹂她一直欺負趙岳，突然被他喝斥，心中特別憤怒。趙岳冷冷道：﹁你敢！﹂珍姐聽出他不是虛言恫嚇，心中一虛，但又氣惱不過，用力摔掉百寶孔雀，忿忿走出寶庫。

　　趙岳撿起百寶孔雀一瞧，但見毀損多處，大怒道：﹁好一個惡婦，你若不走，仔細我剝了你的皮！﹂

　　珍姐在外面石室中聽他喝罵，但覺這等侮辱氣得無法忍受，怒不可遏，一眼望見那烏木鈎，心中毒念陡生，奔了過去。那烏木鈎在洞口之內，她若是出去，便夠不著。她滿腔惡毒怒火之下，不加多想，抓住烏木鈎用力一拉，頭上登時一陣巨響，駭得她急急倒退。

　　趙岳聞聲迅快奔去，珍姐恰好快要仰跌地上，趙岳不知是她闖禍，還以為烏木鈎支撐不住，當即伸手撈起她，欻然退開，﹁轟隆隆﹂巨響一聲，石屑飛濺，只見那洞口已被無數岩石塞住，若不是四周裂縫透入光線，他們便甚麼都瞧不見了。

　　珍姐駭得有點昏迷，手中還緊握著烏木鈎，趙岳見了心中恍然明白，恨得幾乎把她丟在地上。

　　過了一會，珍姐恢復神智，望見趙岳含怒的眼睛。便吶吶道：﹁我……我真不曉得這麼厲害……﹂

　　趙岳推開她，取回烏木鈎，撬撥封住洞口的岩石，弄了半天，才發覺那洞壁崩塌下來，神仙難打通。他這時也不氣惱了，說道：﹁這回好啦，咱們在這裏等死就是！﹂

　　珍姐呆了半晌，自個兒哭泣起來，趙岳也不理她，回到寶庫之內，發覺裏面比早先還要光亮，原來外面洞壁崩塌影響所及，四周都現出許多裂縫，光線透入，比早先還要光亮。

　　他懶得再找甚麼武林三寶，坐在一隅發怔。那梁珍姐哭到天色昏暗之時，走入寶庫，畏畏縮縮地坐在他旁邊。

　　晚上她蜷縮作一團躺在他腳邊，趙岳漸漸覺得她甚是可憐，尤其是這刻已經絕望，反正不能活著出去，怨怒她也沒用處。

　　氣候隨著夜色越來越冷，珍姐微微發抖。趙岳到底是俠義心腸之人，便抱起她。

　　過了不久，兩個人都不曾睡著。珍姐說了許多後悔的話，趙岳漸漸對她生出好感，心想她原本也是個好女子，只不過陰差陽錯以致大家同陷絕地。便跟她閒談，把自己的身世經歷都告訴了她。

　　說著說著，珍姐在他懷中漸漸變成一團火，引起他本能的慾念。但他還是遏抑著這種衝動，過了一陣，兩人談起目下的不幸。趙岳斗然間覺得生死已定，絕難逃出此地，一切已不須顧慮多想……這個念頭登時把他自抑的堤防擊潰，黑暗之中這兩人便發生了男女之間最原始的情事。

　　翌日早晨，珍姐反而顯得神采煥發，趙岳但覺從未見過如此美麗可愛的女子，當下說道：﹁我們若是能夠活下去，我一定要娶你為妻！﹂

　　珍姐投入他的懷中，說道：﹁這話是你自己說的，可不能反悔啊！﹂趙岳憶起一宵來瘋狂歡樂，滿腔盡是柔情蜜意，說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現下便是我的妻室啦！﹂

　　她柔媚地笑著和扭動著，趙岳難以自持，又和她繾綣溫柔一番。她不久就熟睡了，枕住他的大腿。趙岳怕驚醒她，便坐著不動。呆得無聊，拏起烏木鈎把百寶孔雀鈎過來，只見開屏的尾翎已缺毀，身上許多顆寶石也掉落了。正在瞧時，忽見尾翎處的缺口露出一根鋼絲，甚是奇怪，細細檢視，原來這根鋼絲乃是用來支開尾翎成為開屏狀。

　　他沉思一會，心想反正此寶已經毀損，即使再多毀傷一點也沒關係。便以雙手分捏尾屏兩邊，向當中緩緩使力壓合。若在平時，得到此寶之人縱是瞧出這隻百寶孔雀尾屏可以合攏，但總怕此舉會傷毀屏上寶石花式，絕不會試。趙岳使力之時已感到甚是順利，轉眼間尾屏合起來，﹁啪﹂的一聲，一樣物事掉在地上。

　　低頭瞧時，原來是一卷白色的軟皮，細看之下，才曉得孔雀尾翎一合，腹下就裂開一個洞，這卷白皮就是藏在孔雀腹中。

　　趙岳大感興奮，搖醒珍姐，說道：﹁武林三寶的秘密被我發現啦！﹂她睜大雙眼，道：﹁可是出得去麼？﹂趙岳搖頭道：﹁不是出去，是武林三寶！﹂

　　珍姐鼻子中嗤一聲，閤起眼皮，道：﹁不能出去，大驚小怪作甚的？﹂

　　這話有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尤其是她這刻的態度比起她宵來慾火高燒誘他入彀之時的溫柔嬌媚相去有如霄壤。趙岳呆了一陣，心中說不出的後悔。但過了一會，他便自慰地想道：﹁她心心念念貫注在出洞逃生一事之上，聽說不是，失望之下自然心中焦躁，我怎能因此便生後悔之心？﹂

　　但心中的陰影始終無法驅除，想起珍姐出身不明，又曾充那戴默公媵妾，自己則一生守身如玉，連單雲仙文開華武宮主她們這等身子清白的美人也不曾動過嫁娶之念……於是但覺她枕在自己腿上的頭越來越發沉重，全身都麻木了！

　　不知多久他才稍稍平靜，當下拾起那卷白色軟皮，打開一看。一共兩塊軟皮疊在一起，上面的一塊右上角以硃筆寫道：﹁武林至寶。天下莫京﹂，底下便是兩幅詳細地圖，略略一看，已經明白，心想：右面的一幅是從此地到湘北常德的地圖。左邊的一幅則是藏寶所在的詳圖。右上角已明白題著藏著的是武林至寶，得者天下無人能夠抗敵。唉，可惜我已出不去，不然的話，武陽公又何足道哉！

　　他懶得再看疊在下面的第二塊白皮，丟在一邊。不久，梁珍姐醒來，赤身裸體的在室中走動，瞧得趙岳直皺眉頭，心想像這樣格調低賤的女人自己不知何故看得上眼？其實他當時面臨絕望，心情自是與平日大大不同，再加上梁珍姐天生淫蕩，誘纏不休，這也是從來未有之事，種種因素一湊合，便成就了這段孽緣。

　　他正在想時，梁珍姐尖叫道：﹁我們當真出不去麼？﹂趙岳沒有做聲，珍姐連問幾句，得不到回答，焦躁起來，亂咒亂罵。趙岳極是氣惱，卻強自忍著。

　　鬧了許久，珍姐也困累了，漸漸安靜。趙岳極力避免瞧她，便拾起那卷軟皮，揭開上面的一塊，但見這一塊白軟皮右上角題著﹁禽號百寶，其啄最珍﹂八個字。以下便是一幅宮室詳圖。瞧了一會，無甚頭緒，便把軟皮放下。

　　忽見梁珍姐已經睡著，心中略感寬慰，暗暗想道：﹁無怪許多人說起家有惡妻都認為是至悲至慘之事，我總算嚐到這個滋味！﹂

　　胡思亂想了好久，取起那百寶孔雀，捏住細頸用嘴喙向地上劃去，沙的一聲，石地上現出一道深痕，有如劃在豆腐上一般。

　　他吃了一驚，暗叫﹁好鋒利的嘴喙﹂，接著發覺鳥頭可以擰下來，變成數寸長的利器，攜用方便。當下起來到外面石室，那鳥喙雖是鋒利無比，可奈堵塞住出口的岩石極是巨大，無計可施。這間石室之中原本有兩道石門，但另一道石門嵌得死死，使勁推踢都紋風不動。

　　他正在端詳另一扇石門，忽聞梁珍姐驚駭尖叫之聲，不知何故，連忙進去。梁珍姐見了他，登時又滿口咒罵不休。原來她忽然醒轉，見趙岳不在，以為他捨下了她獨自跑了，駭得尖聲大叫。及至趙岳出現，寬心之餘，又勃然大怒！

　　趙岳甚是煩惱，走出外間。一肚子的氣惱無可發洩，便用鳥喙在那扇石門邊縫處剔劃，石屑紛紛落下。他沿著石門四周不停地剔劃，不多時嵌住石門的粗糙邊緣都弄得甚是平滑。

　　他想了一想，又用鳥喙在石門上刻出一個斜陷小洞，恰好容得四指插入，然後用手抓住使勁一拉。這扇石門發出刺耳的響聲，開了尺許寬的一道縫隙。趙岳歡喜得呆了，想道：﹁這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梁珍姐尖聲叫道：﹁你攪甚麼鬼？﹂趙岳瞿然驚醒，又想道：﹁我縱使出得此處，但有這麼一個惡婦跟我過一輩子，寧可不活……﹂此念一起，頓時發勁一推，把石門關上。梁珍姐已經出來瞧見，叫道：﹁這道門開得麼？﹂奔過去用力地拉，石門紋風不動。

　　她怒目瞪住趙岳，喝道：﹁你這是甚麼意思？快點打開……﹂趙岳搖搖頭，逕自回到寶庫內。

　　梁珍姐怎樣也拉不開石門，氣得找著趙岳大鬧，咒罵不絕，趙岳只是不理，她瞧出情形不妙，安靜下來。過了一會，才軟語乞求。

　　趙岳道：﹁咱們不出去也罷！﹂她耐住性子求他說出緣故，最後趙岳才道：﹁你太兇啦，我受不了，倒不如一齊死在此地！﹂

　　梁珍姐吃了一驚，這時才明白這個不發脾氣的人性子奇怪，又想起他說過以前跟天下無敵的武陽公爭雄鬪勝，初時心中不信，現下倒是信了。

　　她繼續苦苦哀求，甚至聲淚俱下，但一任她講得唇焦舌敝，趙岳仍至不理不睬。她雖是求他不動，但已不敢再得罪他，靜靜地坐了一會，猛然醒悟，便道：﹁你既是怕我，那麼我們之間的婚約從此取消。只要出得外面，我們各走各路，你瞧好不好？﹂

　　趙岳精神一振，說道：﹁你的話可是當真？﹂

　　梁珍姐連忙發誓，心中卻暗自想道：﹁這人可笑得很，我們又沒有媒的之言，父母之命，那裏就能夠當真？不過他這麼一問，可知他不但極是當真，並且怕我反悔……﹂

　　趙岳求生之念如潮泛湧，疾奔出去，運勁拉開石門。這一次石門打開兩尺之寬，探頭一望，只見裏面又是一個石室，也有兩道門戶。

　　梁珍姐急急奔入去，趙岳記起一事，回到寶庫。梁珍姐見他沒有跟入，大吃一驚，趕緊出來。

　　趙岳拾起那卷軟皮，心想原來第二張皮上之圖乃是此地詳圖，於是先詳細查看，果然找出寶庫位置，接著按圖推查，擬定走法，這才領先入室。梁珍姐緊緊跟著他，寸步不離。這裏面的石室門戶都容易開得，一連穿過三間，便是又長又黑的甬道。梁珍姐緊緊抓住他的臂膀，黑暗中生怕被他摔掉。

　　兩人左彎右折，也不知走了多遠，梁珍姐雖然身體壯健，煉過武功，此時也不禁遍體香汗，嬌喘不已。

　　趙岳收拾包袱，把那截孔雀頭放在包袱內，也不留字告知任野老，便帶了梁珍姐出山。

　　離了山區，珍姐仍然跟住他，毫無分手之意。趙岳不好意思迫她，心想也許到達城市之時她便會自動走開，可是最靠近的一個城市卻是開封，便須等到次日，若是到開封去，那兒卻是武陽公鐵柱宮所在之地，不免有送入虎口之險。

　　可是他確實十分厭煩珍姐，寧可涉險到開封去，也不願與她多聚片刻。心意一決，便直奔開封。入城之時，天色已晚。趙岳見她仍不走路，當下帶她投店，要下房間，送她入去，然後道：﹁我要走啦！﹂

　　珍姐驚道：﹁你……你上那兒去？﹂趙岳道：﹁天涯海角都不一定！﹂珍姐楚楚可憐地嘆口氣，說道：﹁我自知配不起你，可是你卻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這一輩子也忘不了你！唉，我只求你再共度一宵，我死了也是甘心！﹂

　　她忽然變得柔情如水，與趙岳心中的印象大不相同，使他覺得十分驚訝，也覺得她這時特別動人。心想就算多度一宵也沒有甚麼損失，況且實是難以堅拒，於是答應下來。

　　這一夜兩人雖是同床共枕，但趙岳碰都不碰她，任得她百般勾引，只是不理。珍姐雖然遭他冷落，可是仍然十分溫柔和婉，慇勤服侍。翌日趙岳收拾行裝，她也跟著收拾。趙岳問道：﹁你打算到那兒去？﹂珍姐道：﹁我還沒有決定，你呢？﹂

　　趙岳道：﹁我打算南下！﹂珍姐囁嚅道：﹁我也想回到江南，我跟你走一段行不行？﹂趙岳搖搖頭，道：﹁跟著我太危險啦！昨夜居然沒有敵人出現，真是大出我意料之外。﹂

　　珍姐柔聲道：﹁我不怕，這是我願意的，死了也不怪你！﹂

　　趙岳大感煩惱，道：﹁咱們談好出山就……﹂珍姐接口道：﹁話雖是那麼說，但俗語有道是：一夜夫妻百日恩，你難道就沒有一點情份？﹂

　　趙岳面色一沉，還未說話，珍姐又道：﹁你若是迫得我走頭無路，我就把你的事傳出江湖，教你永遠找不到你的心上人。﹂

　　她自從見到趙岳梳洗裝扮後的儀容，心中已暗暗想下種種說詞，但總是以柔婉口吻說出。是以這話雖是大具威脅之意，她的口氣態度卻使他不能翻臉。

　　趙岳暗暗大驚，想道：﹁此女的潑辣我已領教過，她絕不是說著玩的……﹂於是不敢發作，珍姐催他出門，僱了一輛大車，兩人並坐車中，儼如一對恩愛夫婦。趙岳這時真是啞子吃黃連，有苦難言。

　　大車走出開封，毫無事故，但城外大道上漸漸見到武林人騎馬往來，趙岳一望而知其中大半是鐵柱宮之人，心中暗暗嘀咕，懷疑武陽公不願在城中鬧事，故此等他出城才動手。於是暗作準備，把包袱弄開，只要略有警兆就可接上雲旗使用。

　　走了數十里，已是晌午打尖時候，大車駛入一個市鎮，趙岳早就留神查看，只見此鎮一共只有三家賣麵食的店舖，門外都有馬匹，心想若是入店打尖，只怕要被人認出。忽然記起裝病之事，便低聲吩咐珍姐。

　　大車停在最末後的一家麵店，珍姐吩咐車把式趕緊打尖，說是丈夫身子不妥，耽在車內休息。自己嬝娜入店要湯叫麵，惹得店中客人個個注目。

　　趙岳聽到麵店中傳出笑鬧之聲，知是珍姐之故，心中甚是不悅。突然間兩匹快馬馳到，馬上兩名佩刀大漢下馬入店，頓時聲響全無，片刻間麵店客人走了大半。

　　又過了一會，一輛華麗馬車駛到店前停住，先來的兩名佩刀大漢肅立門前。馬車先下來兩名佩劍侍婢，趙岳隱約見到，心頭一震，忖道：﹁莫非是二妹駕到？﹂

　　華麗馬車之內又下來一個雲鬟霧鬃的白衣女子，趙岳只見到她的一點點背影，還未看清，這女子已走入店內。

　　他失望地嘆口氣，斗然湧起入店瞧瞧的念頭，此念極是強烈，差點兒就忍耐不住。

　　那白衣女子入店之後，明亮的眼波四下一瞥，好幾個勁裝大漢都起立欠身為禮。她的目光掠過珍姐，珍姐見她勢派這麼大，連忙向她笑一笑，她好也沒有理會。

　　珍姐細看這個女子，只見她眼如秋水，眉似春山，長得極是美麗，不覺自慚形穢，也不敢怪她傲大冷淡。

　　她吃完麵，吩咐店伙包饅頭切牛肉等等。那白衣美女瞧在眼內，微一凝想，便低聲向一個侍婢說了幾句話。那侍婢匆匆出去，一忽兒就回轉來，在她耳邊咕噥數語。白衣美女眼珠微轉，便命侍婢請珍姐過來，問她姓名去處等等，態度甚是謙和。

　　梁珍姐受寵若驚，便把趙岳教她的話說了，白衣美女又閒扯了幾句別的話，這時饅頭牛肉已經包好，當下兩人並肩出店。

　　白衣美女送珍姐到大車邊，珍姐掀簾入去，簾子一開，趙岳在車中瞪大雙眼，猶如泥雕木塑的人像一般。

　　白衣美女微微一笑，道：﹁你真好福氣……﹂這話似是恭維梁珍姐嫁得好丈夫，但也似是向趙岳說的。

　　趙岳面色如土，悶聲不響。珍姐笑道：﹁姑娘好說了，他這人還老實，就是身體不太好，常常得病……﹂

　　白衣美女說道：﹁喲，大嫂可得當心，出門的人在路上得病可不是開玩笑的，病過一次，就有第二次，大哥你說是也不是？﹂

　　趙岳吶吶道：﹁是……不……不……我……﹂白衣美女笑道：﹁別多說啦，一路平安……﹂放下簾子，轉身向馬車走去，面上的笑容微微透出苦澀的味道。

　　大車繼續上路，走了一程，梁珍姐取出饅頭牛肉，趙岳那裏吃得下。他連話也不說，神情痴呆。晚上到了鄢陵，趙岳仍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梁珍姐漸漸瞧出來，暗暗盤算。

　　這一夜趙岳坐在椅上，不肯上床。珍姐好話說盡，趙岳只是不理。珍姐神色一冷，說道：﹁好吧，明兒我去找那白衣丫頭，把你讓還給她……﹂

　　趙岳身體一震，道：﹁別胡扯！﹂

　　珍姐道：﹁你怕我胡扯，最好一刀殺死我，不然的話，就乖乖地上床來！﹂

　　趙岳遲疑一下，只好上床。珍姐皺眉道：﹁那有穿著出門衣服睡覺的道理……﹂趙岳怕她囉囌，趕緊寬去外衣。

　　梁珍姐著著緊逼，趙岳終於屈服，遂了她的心意。到了翌日凌晨，趙岳忽然驚醒，原來板壁那邊傳來嘆氣之聲。這聲音熟悉之極，故此他在夢中仍然被驚醒。

　　一聲長嘆過後，一陣嬌柔聲音細細傳來，側耳聽時，這陣嬌聲唸道：﹁別後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反覆唸誦了好幾遍，接著細碎步聲出門而去。

　　趙岳躍落床下，猛可發覺光著兩膀，呆了一呆，垂頭喪氣地回到床上，蒙頭大睡。

　　數日之後，他們已到達光化。這幾日趙岳極是消沉，一日難得說一句話，一切任得梁珍姐安排，整個人宛如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一般。梁珍姐不論是軟是硬，也無法使他改變態度。

　　翌日出城，漢水橫隔前面，他們走到渡頭，只見江水滔滔，大江茫茫。梁珍姐忽然拉他向下游走去，漸漸荒僻無人，她停住腳步，說道：﹁你且瞧瞧自己的樣子！﹂趙岳瞧一眼，但見面容瘦削，神色甚是憔悴。梁珍姐大聲喝道：﹁你跳下江去吧！﹂

　　趙岳吃一驚，低頭再瞧江水倒映出來的人影，清澈異常的江水宛如一面明鏡，不但照出他的瘦削，連神色間的憔悴落寞也呈現無遺。

　　他暗暗想道：﹁以我目下這等情狀，果是生不如死，不如跳下此江，結束此生……﹂

　　梁珍姐冷冷道：﹁跳呀！還想甚麼？﹂

　　趙岳淡淡一笑，道：﹁葬身江流之中，也比活得毫無趣味好得多，是也不是？﹂

　　梁珍姐道：﹁是啊，尤其是那麼美麗的女孩子從今以後決不會睬你，一死百了，再也用不著惦想。﹂

　　趙岳訝道：﹁那一個女孩子？﹂珍姐冷笑道：﹁那個掀簾子跟我講話的便是，你以為我不曉得！﹂趙岳嘆口氣，說道：﹁她是我的結義妹子。我們曾經同生死，共患難，唉……﹂說時不禁憶起昔日種種情景，從第一次在山中溪邊碰見了她，直至分手，一幕幕映過腦海。

　　梁珍姐見他呆呆沉思，面上神情忽悲忽喜，一時摸不透他想的甚麼，便不敢驚動。心想：我既是得到了你，那就非弄死你不可，別的女孩子誰也休想嫁給你！

　　過了許久，珍姐早就站得腳痠身軟，找方石頭坐下，又坐得腰倦站起身，如此數次。趙岳忽然醒來，道：﹁我目下不能死！﹂珍姐道：﹁為甚麼？﹂

　　趙岳道：﹁有些事須得找到適合之人託付好之後，才死得安心！﹂

　　珍姐心想：他不是不肯死，只是暫時未把事情交託與人，這可不能迫他，以致生出變化。於是微微一笑，道：﹁好吧，我陪你找這個人……但這人是誰？住在甚麼地方？﹂

　　趙岳道：﹁我也不知道……﹂珍姐只道他是捉弄自己，氣得杏眼圓睜，蛾眉倒豎，劈面一掌摑去，摑個正著，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她心中氣惱未消，咬牙切齒地伸手猛力推他，想把他推落江中。但趙岳的一身武功，當今之世已列入高手之流，既不打算跳江自盡，她那裏推撼得動？

　　梁珍姐越發氣惱，拳打腳踢，朝他身上胡亂踢打。趙岳自然而然運佈真氣護住要害，珍姐踢打了一陣，其間碰上他要害數次，忽然間右拳和左腳腳尖漸漸疼痛，低頭一看，已經現出紅腫。她見了又驚又怒，扯髮搥胸地撒潑哭鬧。趙岳心如死灰，毫無喜怒之念，因此一任她如何咒罵哭叫，恍如不聞不見。

　　突然間有三騎從上游那邊沿江馳來，趙岳無意中瞧見，心想若是無人來此，我就任她哭鬧三日三夜也可不理，但既是有人來了，傳揚出去總是有點驚世駭俗。

　　此念掠過心中，便上前捏住她紅腫了的右手左腳，暗運內功，一股熱力透傳過去，催動瘀滯了的血氣，眨眼間紅腫已消，不過筋骨被他護身真氣反震而生的疼痛之感仍然不能立即就好。

　　那三騎漸漸馳近，馬上之人已瞧得清楚，卻是兩男一女。兩個男的身量都比常人矮得多，是以雖是坐在鞍上，也瞧得出來，長得相貌精悍，皮膚黧黑，年四五十歲，一望而知是南方人民。那個女的衣著裝束與北方略略不同，雖是徐娘半老，但風韻猶存，膚色也比常人略黑。

　　他們距趙梁二人兩丈左右便勒住馬，六道目光在趙岳他們面上凝住片刻，這才移開，彼此嘰嘿咕嚕地交談起來，鼻音特重。趙岳一句也聽不懂，但他久走江湖，卻也曉得這三人乃是用的南粵方言交談，可知這三人乃是遠自嶺南而來。

　　珍姐露出注意之色，側耳聆聽，忽然插口講了幾句粵話，雖是不大純熟流利，但那三人顯然都聽得懂，而且齊齊含怒望住趙岳！

　　趙岳微微一驚，心想珍姐不知向他們說了甚麼話，使得他們都對自己不滿。若是平時，他定然出言詢問，設法弄個明白，但目下卻懶得理會，默然垂頭。

　　那中年美婦眼見珍姐淚痕滿面，又見趙岳低頭不語，只道他聽得懂而又無話可說，所以如此，心中大怒，縱馬上前，絲鞭一揚，嗤一聲疾抽落去。她出手之快極是驚人，﹁啪﹂的一聲絲鞭已抽中趙岳頭面，登時現出一道紅痕。

　　那邊廂的兩個矮子相繼大聲講了幾句話，意思說他們身上還有要事，勸她不要多管閒事。中年美婦哼一聲，掉轉馬頭時，順手又是一鞭抽去。

　　趙岳面上雖是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毫不動氣，也沒有反抗之心。不過對方這一鞭抽來之時，他到底是武林高手，許多動作反應已成習慣，驀然間伸手抓住鞘梢。

　　美婦和兩矮子都大吃一驚，要知她這一鞭出手迅快如電，決計閃避不開，唯一的破法便是抓住絲鞭，不過時間部位須得拿捏得極好，若是早了一線或是遲了一線的時間，又或是出手高了一點或者低了一點，都抓不中絲鞭。

　　這正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也無。中年美婦不敢怠慢，運足全力一抖絲鞭，接著使出甩字訣。玉手一揚，只聽呼的一聲，趙岳身形悠悠飛起。

　　須知趙岳抓鞭之舉本是出自無意，抓住之後一見對方神色，才猛可驚覺，心中不覺一亂，暗想自己實是不該出手顯露了武功。怪在此時那中年美婦以全力用出極是上乘的手法訣竅，正是乘虛而入，因此容容易易就把趙岳身形帶起，甩開兩丈之遠。

　　趙岳身至半空，真氣一沉，立時墜地。淡淡地望那美婦一眼，舉步向下游走去。

　　梁珍姐喝道：﹁你上那兒去？﹂他頭也不回，逕自前行。珍姐忽然想起有人在側，便收起刁潑之態，哀聲叫道：﹁趙郎啊，你當真要拋棄我？﹂一面追了上去，伸手拉住他的腰帶。趙岳此時只好停步，腰身微微一轉，珍姐乘勢損跌地上，瞧起來似是被他以巧勁摔跌。

　　中年美婦惱得哼一聲，用趙岳聽不懂的話迅快地說道：﹁這個薄倖的人真是該死！﹂

　　一個矮子應道：﹁三姐說得是……﹂另一個說道：﹁但我們一路上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說不定已回去，最好別管這件閒事！﹂中年美婦冷笑一聲，先開口的矮個子說道：﹁怕甚麼，反正已惹下這許多麻煩，再加一件又有何妨？﹂

　　中年美婦應道：﹁對，再加一件又有何妨，我一生最恨薄倖的人……﹂話聲中一躍下馬，奔過去扶起珍姐，用粵語說道：﹁你且走開一邊，待我殺死這個可惡的人！﹂珍姐心中暗喜，趕緊退開。

　　趙岳見她來勢洶洶，心中霎時間已轉過幾個念頭。那美婦柳眉杏眼中籠罩一股殺機，寒若嚴霜，舉掌劈去，出手極是迅快。趙岳瞧她出手奇詭，速度特快，掌風鋒銳如刀，當即躍開幾步，叫道：﹁大嫂且慢！﹂

　　美婦怒哼一聲，撲上去運掌如風，左劈右削。趙岳實是不想動手，連連閃避。那美婦功力不凡，手法奇詭之極，轉眼之間已攻出七八掌之多。趙岳一味閃讓之下，全身武功用不上六七成，大是吃虧。連讓七八掌之後，被她一掌斫中左肩，﹁砰﹂的一聲，登時仰面翻跌。

　　美婦手法詭毒迅快之極，身形一晃，如影隨形般落在趙岳身邊，伸出一腳踏住他胸口﹁紫宮穴﹂上。

　　她冷冷道：﹁你一身武功還不錯。﹂趙岳道：﹁大嫂何故不發力踩下？﹂她皺眉道：﹁別叫我大嫂，我還沒有嫁人！﹂趙岳這才醒悟她突然怒不可遏之故，便道：﹁姑娘請恕我不知之罪。﹂美婦徐徐轉眼望住珍姐，說道：﹁小妹妹，要殺死他麼？﹂

　　珍姐切齒道：﹁這種狼心狗肺的人死了最好……﹂兩矮之一叫道：﹁三姐使不得……﹂另一個卻訝道：﹁為甚麼？﹂先開口的那個嘆口氣，說道：﹁你們老是在事後才承認聽我的話，但碰上有事，又都不肯接納我的意見！﹂

　　他口氣之中略有憤懣之意，美婦微微一笑，道：﹁得啦，得啦，我放掉他就是！﹂

　　趙岳訝異地打量這矮個子一眼，心想：他在三人之中相貌最是陰險狠毒，誰知反而是個好人。俗語說人不可以貌相，確是不假。

　　珍姐見所謀不遂，而這三個人都是身懷武功之士，也不敢向他們發作，只好跺足而哭。

　　那個阻止美婦殺人的矮個子走到趙岳身邊，伸手拉他起來，五指暗暗扣拏他脈穴部位。說道：﹁我姓洗，排行第五，人家都叫我洗老五。那邊的是老四，姓岑。這是我們的三姐姓姜……﹂

　　趙岳道：﹁久仰，久仰……﹂洗老五比他矮一個頭有餘，因此要仰起頭說話，這時冷笑道：﹁久仰個屁，你幾時聽過我們的名字？可見得你這人十分虛偽！﹂趙岳不覺一怔，心想這話只是江湖上尋常客氣之言，豈可認真？

　　那邊的岑老四哈哈大笑，姜三姐問道：﹁你到底攪甚麼鬼？﹂洗老五面色一沉，五指內力湧出，扣緊趙岳腕脈。冷冷道：﹁你叫甚麼名字？﹂

　　趙岳道：﹁在下羅單文……﹂他把單雲仙和文開華兩人的姓氏都取了來當作名字。接著道：﹁洗兄拏住在下脈穴有何用意？﹂

　　洗老五道：﹁那個女子是你的甚麼人？﹂趙岳吶吶道：﹁她……她是……﹂一眼瞥見梁珍姐似要開口，心想她必是想喝出自己的真姓名，只好趕緊答道：﹁她是在下的妻子！﹂

　　梁珍姐這才閉嘴不言，洗老五喝道：﹁好，你羅單文堂堂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居然打算拋棄髮妻，實是容你不得！三姐，四哥，咱們挖個坑把他活埋，可好？﹂

　　姜三姐喜道：﹁這話有理，老五做得對，該當問個明白，再弄死他！﹂

　　岑老四忽然伏在地上，耳朵貼住地面傾聽，片刻間抬起頭來，大聲道：﹁有人來啦……﹂洗老五沉聲道：﹁幾個？﹂岑老四道：﹁總有四騎之多！﹂洗老五沉吟道：﹁四騎……四騎……只怕是最大的對頭派來之人！我們往下游去，或者避得過！﹂

　　他一手扯住趙岳，向前便走，其餘之人跟在後面，岑老四一個人牽了三馬，走在最後面。

　　眾人沿岸走了一程，忽見河岸邊有一方岩石伸入水中，岩石通體極是粗糙，但最靠江水的邊緣上有一塊平滑痕跡，甚是顯眼。

　　洗老五停步凝目望住那塊平滑痕跡，若有所思。趙岳暗暗瞧他一眼，只見他面色深沉之極，全然瞧不出他心中情緒。暗自想道：﹁我原本以為他是個好人，那知三人之中還是以他最陰險狠毒……﹂

　　姜三姐岑老四兩人也露出古怪的神情，鼻子不住皺動，似是嗅吸甚麼氣味。

　　梁珍姐見他們三人動作奇異可怪，不由得暗暗駭怕，大悔纏惹上這等古怪之人，不知他們如何對付自己？

　　洗老五點點頭，道：﹁只怕就是在此地了！﹂姜三姐接口道：﹁怎麼辦？﹂洗老五道：﹁再往下面走，定必有所發現。但我們不必忙著走，四哥先聽聽敵人的動向再說！﹂

　　岑老四伏地聽了一會，道：﹁他們轉變方向，不上這邊來啦！﹂

　　洗老五點點頭，道：﹁他們是發現我們的遺跡，往回路追查，暫時不會趕到這邊來。﹂趙岳聽了他們的對答，心中甚感迷惑，實是想像不出他們的來歷和意向。

　　洗老五伸手點他穴道，然後放手說道：﹁你目下行動如常，但無法提聚真氣內力，若是妄想逃走，我們一伸手就可劈死你！﹂

　　趙岳淡淡一笑，也不開口。姜三姐定睛瞧他一陣，道：﹁哼，他好像不怕死。﹂接著面色一變，冷冷道：﹁大凡是長得好看的男人沒有一個靠得住，乾脆殺死他丟在江中！﹂洗老五道：﹁不好，江流雖闊，屍身終會浮起！﹂言下之意，似有別的法子取他性命。他接著向四下打量地勢，教眾人都躲在一座土丘後面。

　　過了好久，陽光曬得眾人身上都微感燠熱。趙岳遙望住滔滔江水，點點帆影，心中極是寧靜，竟忘了這幾個行為古怪之人。

　　姜三姐不時偷偷瞧看趙岳，但覺他極是清逸瀟灑，當真是罕見的美男子。不禁現出煩惱之容，面上不時泛起森森殺機。

　　岑老四時時伏地聆聽，忽然噓了一聲，指一指西南方。眾人都向西南方望去，過了好一陣，才見到有個人在遠處的田野樹木間閃現，此人頭戴竹笠，身披簑衣，身量甚矮，面貌卻瞧不清楚。

　　趙岳暗暗驚訝想道：﹁那岑老四聽覺之佳，只怕當世第一，那人相隔這麼遠都聽得見步聲，實在驚人之極。至於那個來人也是古怪，大晴天也披上簑衣，難道待會下雨不成？﹂

　　過了一陣，那戴笠披蓑之人漸漸走近，但因是側看，是以面目瞧不清楚。

　　姜岑洗三人都皺鼻子嗅聞，待到那人走到江邊石上，坐在那一塊光滑之處。他們三人對望一眼，互相頷首。

　　只見石上之人除掉竹笠，露出一頭銀絲般的白髮，接著從簑衣內取出一截竹竿，連連拉扯，那截本來只有兩尺長的竹竿變成六七尺長的魚竿，原來竹身內打通，套藏著好幾截在內。

　　那人舉起竹竿，魚鈎在空中搖蕩幾下，乓一聲沒入水中。眾人相隔雖然尚有數丈，但都瞧得清楚，魚鈎敢情是個大鐵鈎，鈎身是有手指般粗。如此巨大的鐵鈎，就算是海中百斤以上的大魚也吞不下。除此之外，更有一點古怪之處，便是鈎上沒有安放魚餌。

　　岑老四瞪大雙眼，低低道：﹁他釣甚麼？莫非此地有龍？﹂姜三姐道：﹁別胡說，這兒那得有龍，只怕有鱷魚也說不定！﹂

　　洗老五沉吟道：﹁就算有鱷魚的話，也得用餌才能哄鱷魚上鈎啊！﹂他們議論紛紛之下，連趙岳也被引起好奇心，說道：﹁或者是水蜃之類的通靈水族！﹂

　　眾人都沒有聽過﹁水蜃﹂之名，誰都不曉得他在說甚麼。姜三姐斥道：﹁閉嘴，那一個准你講話！﹂趙岳心想我又不是囚犯，幹嘛不能開口？

　　過了一陣，石上的白髮漁人突然挑起竹竿，大鐵鈎破水而起，鈎上光芒閃閃，竟是鈎得有物。眾人都大吃一驚，定睛瞧時，原來是一條尺許長的魚擱在鐵鈎當中，渾身銀鱗在陽光之下閃出萬點光芒。

　　那魚只是被鐵鈎當中彎處鈎住肚腹，鈎尖並沒有扎入，但不論此魚如何搖擺跳躍，鐵鈎總是嵌在牠身上，怎樣也滑不脫。若是鐵鈎小一點，恰好嵌緊，也還罷了。但這個鐵鈎彎凹處的寬度比魚身寬闊得多，即使是條死魚也極難放得穩，何況一條生跳跳的活魚？

　　只見那根釣竿忽升忽沉，總是就著那魚跳躍搖擺之勢，慢慢地移到石上。眾人見到這等怪異高明的手法，都瞧得呆了。

　　那魚叭噠一聲掉在石上，白髮漁人一手拾起，看都不看便丟在江中。此舉又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沒有一人猜得出他此舉是何心意。

　　岑老四起身道：﹁我去瞧瞧，順便問問他。﹂當下大步奔到石上。

　　他走近白髮漁人身邊，對方渾如不聞。岑老四雖是脾性不好，但一則眼見他的靈巧奇妙的手法，二則另有緣故。也不驚動，站在他身邊。

　　岑老四只能見到他的側背影，等了好久，忽見釣竿又起，一條尋尺長的江魚破水而出。這次情形跟上回一樣，那魚掉在石上，白髮漁人拾起隨手丟落江中。

　　岑老四自小生長嶺南之地，最愛魚蝦等水鮮，得見那魚甚是肥美，直吞口涎，又見他丟落江中，不禁暗叫可惜。

　　那白髮漁人由開始至今仍不回頭瞧他一眼，這岑老四也怪，依舊站在他旁邊不動。

　　等了好久，那邊的姜三姐洗老五都微現不耐之色。忽見那白髮漁人又鈎了一條魚上來。岑老四突然伸手接著那魚，但雙眼卻直勾勾望住漁人。

　　白髮漁人宛如石像一般，動作凝結住，釣竿舉得老高，半晌，才緩緩抬起頭。

　　岑老四這時才瞧清楚他的面貌，突然丟掉手中之魚，噗通一聲落在江中。他自家轉身就走，霎時間回到土丘之後。

　　他的面色甚是怪異，姜三姐一手抓住他胸口，杏眼圓睜，厲聲道：﹁是他麼？﹂

　　岑老四搖搖頭，洗老五接口道：﹁既然不是，你何故這般模樣？﹂他們說的都是粵語，趙岳一句也不懂，但看他們的表情也猜測得出。

　　岑老四喘一口氣，推開姜三姐的手，說道：﹁那張臉比死了一百年的人還可怕！﹂

　　洗老五沉吟一下，說道：﹁明明是他的氣味……﹂岑老四道：﹁我也這麼想，但決不是他，這人面上沒有一點疤痕，光滑滑，決不是毀過面容。﹂

　　姜三姐遲疑一下，道：﹁我去瞧瞧！﹂洗老五搖頭道：﹁用不著了，我們到下游瞧瞧……﹂姜三姐想是心怯，也不堅持。

　　當下眾人一齊沿河向下游走去，大約走了半里，只見江邊又有一方岩石伸入水中，石上坐著一個女人，頭上戴著斗笠遮擋太陽，他們只見到背影，無從判別美醜老幼。這個女人手中也持著長長的釣竿，卻沒有垂鈎水中，只拏在手中搖搖擺擺。眾人經過她後面，相隔只不過丈許，但她一直都不回頭。

　　姜岑洗三人又皺鼻子向空中嗅聞，姜三姐忽然向石上奔去，才走了三步，便被洗老五拉住，向她搖頭示意，怔一下，便退回去。

　　洗老五一手拉她，一手牽馬，疾向前行，眾人跟在後面。沿著河岸又走了大半里，洗老五停步瀝聲道：﹁正如我之所料，瞧瞧……﹂

　　眾人都見到數丈外的江邊有一間小竹屋，甚是簡陋，卻伸入江水中，離岸約有兩丈之遠，原來是支搭在水面之上，離水面只有兩尺高。這座小陋竹屋不但飄飄搖搖，快要倒塌光景，最令人難測的是無橋無路可通上去，若要到竹屋中，除了身懷武功人士躍得過兩丈水面的人以外，便得泅水過去。屋下有個兩尺方圓的網兜，豎插水中，不知想攔網甚麼物事？

　　趙岳瞧了又瞧，仍然想不出一點頭緒。那江水上面的竹屋門扉緊閉，也不知內中有人沒有。

　　洗老五拉了岑老四姜三姐走開一旁，低聲商議。珍姐趁機向趙岳道：﹁你瞧出來了沒有？這個矮子都喜歡我……﹂

　　趙岳聳聳肩，心想他們喜歡你的話，他們終須倒霉。梁珍姐又道：﹁你若是答應好好待我，當真把我當作妻子看待，我就想法子撇開他們……﹂

　　她深知趙岳乃是守信之人，只要得他一言，決計不會反悔。誰知趙岳只是默默竚立，不置可否。

　　珍姐不覺泛起怒火，現出潑辣本性，尖聲叫道：﹁我到死也是你妻子，你別想休棄得我……﹂叫聲傳出老遠，十餘丈方圓之內無不聽得清清楚楚。

　　姜三姐怒道：﹁怎麼啦？那薄倖漢子又欺負你了？﹂梁珍姐道：﹁正是，他仍然要休棄了我！﹂姜三姐道：﹁你怕找不到漢子麼？待會我給你出氣。﹂

　　趙岳悶聲不響，心神恍惚之中，似是見到竹屋內有人窺看，當即背轉身子，蹲在地上。他自家也不知為何如此，後來細一尋思，才知道竟是羞於被人瞧見自己乃是梁珍姐的丈夫。

　　那邊廂姜三姐說了好些話，聲音激動迅快。岑洗二人沒有做聲，一齊從背上解下一個鴨舌形的鋼鏟，動手挖掘。一會工夫，就挖了一個七尺長，三尺深的土坑。

　　姜三姐走到梁趙二人身邊，說道：﹁妹子，這等薄倖之人留他無用，待我們收拾了他，你往後再找一個如意郎君。﹂

　　梁珍姐吶吶道：﹁我……我……﹂其實滿心歡喜，暗想你們不幫我，我也要設法殺死他。

　　姜三姐一手抓住趙岳胳臂，一手抓住他腰帶，橫著提起，向土坑奔去。她手法甚快，奔到土坑邊，把趙岳丟落坑內之時，已順手點了他啞穴。趙岳仰臥坑中，瞪大雙眼。轉眼之間，他身上已舖上一層薄薄的泥土，原來他們竟是要活埋趙岳。

　　岑老四突然停手，伏在地上。洗老五怕擾亂他的聽覺，只好停手不再把泥土鏟落坑內，岑老四聽了一陣，說道：﹁還是先前那四騎，已相隔不遠，乃是直向這邊馳來。﹂

　　洗老五道：﹁三姐到竹屋瞧瞧，我們在外面等候，若有事故，好搶入去幫你。﹂

　　三人奔到江邊，騰身離去，一齊落在竹屋之上。忽見兩條尺許長的死魚飄浮水面，順流而下。其中一條經過竹屋層底，恰好流入網兜之內。

　　那網兜收上去，片刻落下，已不見了那條魚。姜三姐等人瞧得明白，洗老五作個手勢，表示他已明白。也不開口解釋，伸手推姜三姐入屋。

　　姜三姐舉手敲門，顯出明禮求見之態。岑洗二人分別站在門戶兩側，神色大見緊張。

　　竹屋搖搖晃晃，發出﹁力力嘞嘞﹂之聲，似是支承不住突然加多的三人的體重。

　　門扉呀一聲打開，門內出現一個身材纖細的姑娘，一身粗布衣裳。她雖是村女裝束，但眉目如畫，膚色白皙，極是美貌。

　　姜三姐不覺一怔，道：﹁姑娘可是獨自居住此屋？﹂那美貌村女點一點頭，姜三姐柳眉一皺，伸手把她撥開，探頭向屋內望去，只見竹屋內陳設破舊，一張竹榻上躺著一個婦人，背向外面，只見到她斑白的頭髮。

　　她道：﹁床上的人是誰？﹂村女怯怯道：﹁是我媽。﹂姜三姐道：﹁你們為何住在此處。怎生出入？﹂村女低低道：﹁我家有條小船，現在打魚去了。﹂姜三姐鼻子中聞到一陣魚腥味從屋中透出，心中相信了八九分，沉吟道：﹁這就奇了，這就奇了？﹂

　　這時數十丈外出現了四騎，迅快馳來，蹄聲急驟如鼓。洗老五哈哈道：﹁對頭們來啦！三姐你還是進去瞧瞧，免得萬一當面錯過。﹂

　　姜三姐正要進去，忽聽有人大喝道：﹁你們這幾個蠻子即速上岸！﹂喝聲初起之時，尚在五十餘丈外，倏忽間已移到岸邊，原來就是忽馳而來的四騎。姜三姐這時也只好轉身望住他們，準備出手。

　　那四騎之中有三人躍下馬，只有一個中年儒服之人端坐不動，此人長得甚是瀟灑俊逸，風度出眾。其餘的三人都長得甚是兇悍，瞧他們下馬時的動作，已可窺出武功甚高。

　　姜三姐尖聲道：﹁你們是誰？﹂岸上三個兇悍大漢之一獰笑道：﹁我們若是說出來麼，包管你們跌落江中，還是上來慢慢的說。﹂

　　洗老五低低道：﹁他們想是不通水性，我們別上岸去，此屋快要倒塌，他們若敢上來，就在水中打一場……﹂

　　美貌村女已經躲在門後，這時傳出驚懼的聲音，道：﹁哎，屋子塌倒了我媽怎麼辦？她病得很重……﹂

　　洗老五冷冷道：﹁閉嘴，不准再偷聽，否則先殺死你！﹂話聲仍然壓得很低。

　　馬上的儒服男子微微一哂，朗聲道：﹁我們這兒有一位是黃河水道高手惡蛟馬騰，你們想必也聽過他的名頭，若是落在水中，你們只怕連掙扎之力都沒有。﹂

　　洗老五吃一驚，道：﹁這人想必就是鐵柱宮玉軸書生房仲了，除了他之外，誰能聽得見我們低聲之言？﹂

　　那儒服男子笑道：﹁猜得不錯，有煩馬騰兄準備一下，他們若不上岸，便即過去踩塌竹屋，在水中擒住他們。﹂

　　岸邊三名大漢中一個身軀瘦長的應道：﹁屬下謹遵嚴諭。﹂

　　姜三姐驚道：﹁我們上去吧！﹂洗老五道：﹁我瞧只是詐語……﹂他們一直以官話交談，這時也忘了改變。

　　惡蛟馬騰暴笑一聲，掣出兩件兵器，一是純鋼峨嵋刺，另一件是護手鈎，但比尋常所見的輕薄得多。他雙膝微屈，呼一聲躍離江岸。姜三姐等人直至這時才相信此人真是水道上大大有名的惡蛟馬騰，可是已來不及出聲阻止。

　　惡蛟馬騰來勢極是急猛，誰都瞧得出他一落下，竹屋必塌。姜岑洗三人不約而同向岸上縱去，他們腳底一用力，竹屋搖晃得更是劇烈。

　　馬騰在空中與三人交錯而過，這時他已無法轉變縱回岸去，只得仍然向竹屋撲去，只須借力一墊腳就可倒躍回去。不過這一來竹屋勢必塌下。

　　竹屋內突然飛出一道人影，快如閃電，直向馬騰迎面撞去。

　　這道人影一出現，玉軸書生房仲不覺瞠目變色。只見兩道人影在空中一碰，馬騰哎一聲，直向江中掉下。竹屋中飛擊的人影反而升高七八尺，呼一聲飛到岸上，竟不慢於姜三姐他們三人。眾人都驚訝瞧看，這道人影敢情就是那個美貌村女。洗老五暗叫一聲﹁慚愧﹂，想不到這個美貌村女武功如此高明。

　　玉軸書生房仲飄身落馬，肅容拱手道：﹁文堂主別後多時，毫無音訊，教兄弟時切馳想……﹂

　　他的態度本來甚是傲岸，這刻忽然如此謙恭，姜三姐等人更是驚訝不已。美貌村女道：﹁房堂主好說了，我……唉……﹂

　　洗老五大聲問道：﹁這位姑娘也是堂主身份？﹂房仲頷首道：﹁不錯，她就是文開華文堂主，一向易釵而弁，天下無人識得破文堂主乃是女兒之身。﹂

　　土坑內的趙岳聽得耳朵都豎了起來，但覺今日的遇合實是令人難以相信。文開華的眼光移到梁珍姐面上，只見她眼神中暗暗蘊藏兇毒光芒，心想此女決不是甚麼好東西。縱是如此，她仍然因為她同是被男人擯棄而生同情之心。當下說道：﹁你丈夫的下場如此，你也該離開此地啦！﹂

　　梁珍姐遲疑一下，玉軸書生房仲冷冷道：﹁本座瞧文堂主的情面，放你一條生路，可速速離開！﹂他雖是長得瀟灑飄逸，但話聲卻含有一種力量，使人不能不信。梁珍姐豈肯送了性命，連忙諾諾舉步，不一會已經走遠。

　　文開華鼻子中哼一聲，說道：﹁像她這種狠心薄情的女子無怪要遭被拋棄的命運……﹂姜三姐說道：﹁這事難說得很，這等全無心肝的男人，你就是千依萬就，也不能挽回他的心。既是如此，倒不如眼見他死了更好！﹂

　　文開華輕歎一聲，道：﹁姊姊這話極是，不過有些姐妹們狠得起心腸，有些卻只好自憐自怨……﹂

　　趙岳不覺聽得呆了，直到這時，他才知道文開華情深義重，一至於此。

　　玉軸書生房仲微微一笑，道：﹁文堂主儘管談論，兄弟時間多著……﹂文開華道：﹁房堂主不忘舊日同事之情，甚是感激。﹂

　　她舉步走到坑邊，只見一個男人俯臥坑內，瞧不見面貌。她為人極是機智聰明，早先在門內窺看出來，見到趙岳背轉面蹲低身子，便微有所疑，所以特地走過來瞧瞧。她見不到趙岳面貌，本也罷了。誰知姜三姐也跟了過來說道：﹁姑娘若是狠得下心，那就告訴我，待我替你出氣……﹂她一方面出自女性互助之心，一方面便是想跟她扯搭交情，免得她幫起房仲那一方人馬。

　　文開華搖搖頭，說道：﹁多謝姊姊啦，但我沒有……﹂剛說到這裏，目光又掃過土坑，斗然停口，凝觀著那個大半被趙岳壓在肚子下面包袱。她認得這包袱的顏色花紋正是趙岳之物……

　　姜三姐望向坑內，忽然訝道：﹁奇怪，這廝原先好像是仰臥姿勢的？﹂文開華登時已可確定這人就是趙岳，一時間芳心大亂，毫無主宰。

　　只聽姜三姐喃喃道：﹁待我們老四老五把他揪上來瞧個明白……﹂這話鑽入文開華耳中，立時驚醒，暗忖：他們若是把趙岳弄上來，頭一個就得被房仲認出。她向來計謀極多，腦筋一轉，叫道：﹁我可不敢耽誤房堂主公幹，今日之事，你們有何打算？﹂她這麼一叫，姜三姐那裏還顧得到別的事，迅即奔回岑洗二人身邊，暗暗運功戒備。

　　玉軸書生房仲道：﹁兄弟願聞文堂主高見！﹂

　　文開華道：﹁房堂主好說了，這幾位是甚麼人？何事得罪鐵柱宮，我全然不知，怎敢置喙？﹂

　　房仲說道：﹁他們是嶺南高手，這次不知尋訪甚麼人，一路北上。途中傷了本宮之人，當即由分舵派人查究，但這三位武功自成一路，甚是高強，尤其擅長聯手合擊之術，因此本宮查究之人頗有傷亡。本座特地趕來會一會高明……﹂

　　文開華忖想一下，說道：﹁這就難說得很了，我是鐵柱宮叛徒，他們是仇敵，各有份量，還是由房堂主自行裁奪為是！﹂她在答話中隱約示意姜三姐他們說，她雖然曾是鐵柱宮四奇之一，但目下身份大異從前。

　　玉軸書生房仲大感躊躇，他深知文開華武功極高，若是與姜三姐他們聯合起來，今日決難有取勝之機。因此只能在兩者之中選擇其一，當下試探道：﹁本座雖欲先行取敵，卻又怕文堂主……﹂

　　文開華微微一笑，道：﹁房堂主此慮極是，我……﹂話未說完，江面上的竹屋傳來一陣咳嗽之聲，文開華面色微變，立即奔躍入屋。

　　玉軸書生房仲見機不可失，出手一揮，那惡蛟馬騰等三人一齊舞刀掄劍向姜三姐三人殺去。這馬騰等三人在鐵柱宮之地位相當於外七堂香主地位，武功甚是精強，霎時間已形成圍攻之勢，三個人有如走馬燈一般繞著姜三姐他們滴溜溜的轉，片刻工夫已連攻了七八招。

　　姜岑洗三人各自取出兵刃迎敵，姜三姐使的是柳葉雙刀，岑老四使單刀，洗老五用的是純鋼三角銼。這三人背靠背屹立不動，出招時不但招數詭奇迅快，兼且功力深厚。鐵柱宮的三人攻勢雖是凶險激烈，但總是無機可乘。

　　這三人中以惡蛟馬騰的刺鈎最是厲害，手法陰狠刁毒。其餘一人使刀，一人使劍，也都功力甚高。玉軸書生房仲瞧了七八招，瞧出這六個人武功各有高下，若是分開來以一對一，只要調配得當，便可取勝兩場。反之對方佔了同樣先著的話，己方便有兩人落敗。

　　他用獨門切口發出命令之後，便躍到竹屋上，瞧瞧文開華到底鬧甚麼玄虛？她與何人同居此屋？

　　探頭一瞧，只見竹榻上一個頭髮花白的瘦弱婦人殭直仰臥，似是已死。文開華站在榻前發怔，面上悲戚之容猶在。玉軸書生房仲大為驚訝，輕輕道：﹁這是那一位前輩？敢是已經仙逝？﹂說話時已踏入屋內，文開華凝視住竹榻，嘆息一聲，緩緩點頭。

　　玉軸書生房仲道：﹁既是前輩不幸故世，該當行禮致哀……﹂上前欠身向竹榻施禮，只見這個婦人雖是頭髮花白，但皮膚尚無皺紋，面貌甚是秀美。

　　他行過禮直起身子，低聲道：﹁人孰無死，文堂主毋須過哀……﹂心中暗想這婦人不知是不是她的親人。這時見她神思恍惚，趁機迅快伸手，五指落處，輕輕易易便擒住她的腕脈。文開華尖叫一聲，卻已無力掙扎。房仲拖她出屋，大喝道：﹁諸位放心進擊，文開華已在本座掌握啦！﹂

　　馬騰等三人精神大振，遵照房仲所囑極力猛攻，設法拆散姜三姐他們聯防之勢。但姜岑洗三人宛如海邊兀立的巨岩一般，一任波濤如何奔騰捲拍，依然不動。

　　房仲瞧一陣，心中大感駭然，想道：﹁這一派的武功果然有獨到之處，即使本座加入也不一定能搖撼得動他們。﹂

　　土坑中的趙岳腦海中混亂之極，要知他目下功力雖然不能與當日上山跟武陽公決戰之時可比，但到底還是一流高手，洗老五等人的點穴本無效。是以他這刻隨時可以躍出土坑，出手解救文開華的危難。可是他這一出面，不消多久，天下皆知他趙岳未死，武林中立時風起波湧，鬧出無窮事故……

　　文開華其實是瞧瞧趙岳會不會出手救她，所以才任房仲拏住。可是房仲的武功非同小可，這一拏住腕脈，可就別想掙扎得脫，因此文開華此舉實是十分危險，萬一趙岳不肯出頭，她就當真被擒回鐵柱宮中了。

　　她特地竭力嘶叫道：﹁救人呀……救人呀……﹂尖銳的聲音傳出老遠。趙岳的心像被刀劍刺扎一般，難受痛苦得無可形容。

　　房仲道：﹁別叫啦，他們自顧不暇，如何能救你？﹂話是這麼說，雙眼仍然四下查看，瞧瞧有沒有可疑動靜。土坑中俯臥的人不動，文開華嘆口氣，幽幽道：﹁完啦，他生未卜，此生已休，唉！﹂

　　房仲不明她悲歎感傷之故，心想她一味胡言亂語，全然不似昔年機警精細，莫非是這兩年隱匿生涯使她變得如此？轉眼又望見那邊戰況一如早先，那姜三姐岑老四洗老五默默拒敵，雖是已抵擋了十招之多，卻不見勢道有絲毫衰退，也不轉強。房仲陡然大驚想道：﹁他們這等格局分明又是一宗絕學，圍攻之人早晚要氣力衰退，那時便難以抵拒他們的反攻啦！﹂

　　這玉軸書生房仲乃是鐵柱四奇之一，不但武功高強，智謀更是高人一等。此時心中略一盤算，決定須得親自出手及早收拾下那嶺南派的三人，免得夜長夢多，突生他變。

　　心意一決，當即伸手環抱文開華，運集功力，打算抱住她躍上岸去。但他忽然間中止了前躍的動作，文開華大感驚訝，道：﹁房堂主不打算出手？﹂

　　房仲透一口大氣，掌指力道突增，抱緊文開華的纖腰凌空躍過江水，落在岸邊。

　　文開華微微一笑，柔聲道：﹁哦！我明白了！﹂

　　房仲道：﹁你那裏會明白？﹂文開華緩緩道：﹁房堂主雖是當今武林中有數高手之一，平生做事極有決斷，但目下仍然觸動數年同事之情，以此適間不覺遲疑了一下……﹂

　　房仲默然不語，收回環把住她纖腰的手，動作甚是急遽。文開華又道：﹁前此我們同在鐵柱宮效力之時，我得到房兄時加照拂，心中甚是感念。我反正不想活了，你可帶我返宮成就大功。﹂

　　玉軸書生房仲目光落在她的面上，默默探索她面上表情變化的含義。

　　文開華訝道：﹁房兄為何不發一語？﹂

　　房仲微笑一下，笑容之中隱隱流露出心情的落寞。接著緩緩道：﹁我放開手讓你離開可好。﹂

　　文開華這時已完全了解他的心意，輕輕嘆口氣，道：﹁若是早幾年我便拜領盛情，但現在不行啦！﹂房仲面色一變，道：﹁聽說他已經死了，你還忘不了他麼？﹂

　　文開華輕輕點頭，房仲拉她走到坑邊，低聲說道：﹁我從來不把天下女子放在心上，可是剛才你纖腰入手，突然間……唉……﹂

　　文開華低頭望住坑內的趙岳，沒有回答。房仲又道：﹁你既是念念不忘趙岳，孤孤單單的活在世上也沒有意思。我或是帶你回宮，或是親手取你性命……停一會再說，現下你且到坑中躺一躺，我猜不久還有敵人趕來。﹂

　　他隨手點住她三處大穴，便把她放在坑內。此時文開華雖能走動，可是一身武功已被禁制住，不能施展。

　　房仲掣出玉軸，站在坑邊向她深深注視一眼，轉身突然奔去。

　　文開華突然流下兩行清淚，心想這房仲文武全才，瀟灑飄逸，雖是中年以外的人，可是丰姿不讓少年。若不是此心已屬趙岳，恐怕很難拒絕他的情意。

　　她倒在趙岳寬厚的背上，見他仍然不動，想起那刁潑庸俗的梁珍姐，心中突然湧起恨意，狠狠地張口咬住他背上一塊肌肉。

　　趙岳疼得暗暗一皺眉頭，不過比起他心中的痛苦便算不了甚麼！

　　文開華見他直到現在還不理會自己，心中又酸又痛，不再咬他，輕輕道：﹁好吧，我嫁給房仲就是……﹂

　　趙岳內心一陣震動，暗想我原已沒有面目再見到你，更沒有資格與你談論婚嫁，你還是嫁給他的好！可是想是這麼想，心中的痛苦難過卻依然充塞滿胸臆。

　　文開華爬出土坑，轉眼望去，只見玉軸書生房仲儒衫飄飄，玉軸縱橫飛舞，率領鐵柱宮三名高手迫急猛攻。他一加入戰圈，姜三姐等三人便立呈不支，局勢大變。

　　房仲攻敵之際，抽空回頭瞧看，見到文開華正在遙遙觀戰，頓時精神大振，玉軸威力陡增。三招不到，姜三姐首先被他一軸掃去，震開六七尺遠，聯防陣勢登時冰消瓦解。房仲長笑一聲，跟蹤上前，攔住姜三姐去路，不讓她過來與岑老四洗老五二人會合。惡蛟馬騰等三人環攻岑洗二人，大見容易，數招才過，岑洗二人身上都負傷見血。

　　戰況正在危急之時，數丈外的樹叢後面突然走出一人，卻是個身量矮短的女子，頭戴竹笠，面上遮了一塊黑紗。手中拏著一根長長的釣竿。

　　玉軸書生房仲心中微凜，忖道：﹁以我的耳力竟查聽不出她來時聲息，此女功力可想而知，須得從速收拾下姜三姐……﹂此念在腦中一閃而過，手中玉軸威力突施，他乃是武陽公手下得力之人，近兩年來得到武陽公時時指點，功夫更見精進。此時全力進擊，威勢難當。姜三姐一招﹁左右逢源﹂，雙刀疾劈出去，忽然發覺敵人玉軸已從雙刀縫隙中迅快點入，直取胸口要穴。

　　她大吃一驚，這才曉得鐵柱宮威鎮天下，實是名不虛傳。像自己及岑洗三人已是雄霸嶺南一方的高手，所向無敵，可是比起房仲來，只怕走不上二十招。

　　心念轉動之際，人也同時疾退。房仲哈哈一笑，玉軸化直戳為橫掃，﹁叮叮﹂兩聲響處，姜三姐手中的柳葉雙刀已經脫手飛出老遠。

　　房仲正要出手擒下姜三姐，忽聽腦後﹁嗤﹂的一聲，一宗體積細小的暗器破空飛到，勢道卻甚是強勁。他暗暗一驚，心想出道以來會過無數高手，見識過無窮暗器，卻沒有一宗體積這等細小而勢道如此強勁的。當即橫躍數尺，回頭觀看。他武功極是了得，躍開之際，順便駢指虛虛點去，姜三姐哎一聲，坐在地上，原來已被他以指力隔空點中穴道。

　　房仲回頭之時，那破空之聲跟著轉彎襲到，快逾閃電。房仲大驚之下，急急大彎腰斜栽柳，上半身向前傾伏迅旋半個圈子，接著縱出尋丈。

　　那點暗器帶著強勁破空之聲從他頭上掠過，但隨即掉轉頭，跟蹤追襲。

　　這等能夠隨意轉彎進退的暗器簡直不可思議，房仲連瞧看也來不及，迅即躍開七八尺，突然變化為﹁鷹衝殘雪﹂的身法，折向左方。

　　破空之聲仍然如影隨形跟到，房仲實在想不出這是甚麼物事，竟有如許奇怪威力，饒他智勇雙全，一生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這時也有點慌張，竟不知向那一方閃避的好。

　　正在慌亂之際，耳中但聽文開華尖聲喝道：﹁左方走！﹂房仲無法多想，迅急向左方躍去，又聽文開華喝道：﹁前躍！﹂他一躍而前，文開華喝道：﹁右避！﹂房仲又向右躍。

　　但那暗器破空之聲仍然追襲不休，來勢籠罩住他後腦要穴，中上必死無疑。房仲依照文開華指示左閃右避，忽然間已繞到岑洗等人戰圈後面，破空之聲嗤地收轉，接著又響起來，但這次卻是向文開華那邊飛去。

　　只聽文開華哎一聲，房仲知她穴道被制，武功已失，實是無法閃避這宗奇異暗器，勢必遇難身亡。因此她這一聲﹁哎﹂，只叫得他三魂七魄散了大半，只覺頭皮發炸，滿腔酸苦怒恨，直湧上來。

　　他迅即轉眼一瞧，只見那頭戴竹笠面蒙黑紗的女子手持釣竿，竿端一條極細魚絲，繫著一枚小小魚鈎，此時尚在空中飛劃，發出嗤嗤的破空之聲。

　　文開華已跌落土坑之內，瞧不見她如何死法。房仲面色鐵青，舉步奔去，突然間停住腳步，凝視住那個女子，眼中射出兇毒之光芒，同時之間湧出兩滴淚珠，沿著面頰緩緩流下。

第十七章　聯防之術

　　這玉軸書生房仲，身為鐵柱宮四奇之一，名重武林，這刻居然當眾掉下兩點英雄淚，實是教人大出意料之外。

　　那戴笠蒙面女子怔了一怔，尖聲喝道：﹁她是你的情人？﹂

　　房仲定一定心神，舉步向這個形狀舉止都甚是古怪的女子迫去。只見他舉步之際，一身長衫無風自動，飄飄拂拂，一望而知已蓄滿了內力，真氣透出體外，鼓盪起衣衫。

　　那戴笠蒙面女子想是瞧出他功力深厚，又是在這等急於復仇的心情之下，出手定然厲害萬分，不知不覺退了幾步。

　　大凡高手相搏，﹁氣勢﹂二字最為重要。而這養氣功夫，除了名師薰陶之外，還須自身經歷過種種場面，千錘百煉之後，才能不驕不餒。這話說起來容易，但事實上卻極是奧奇微妙。眼下那蒙面女子已露怯敵之意，房仲是何等人物，頓時更增加威燄，氣勢越盛！

　　又迫近了兩步，那蒙面女子喝道：﹁你的情人沒有一點事故，不信就去瞧瞧！﹂房仲冷冷道：﹁這等詭計休想騙我！﹂他眼中的兇毒光芒，毫無減退。

　　那戴笠蒙面女子又喝道：﹁要打就打，我也不怕你，但我還想問你一句話！﹂

　　房仲哼一聲，道：﹁你說！﹂蒙面女子道：﹁你們與那賤人喻慧，有何淵源？﹂房仲長眉一挑，道：﹁你說的是南荒門玉指龍女喻慧？她怎麼啦？﹂

　　蒙面女道：﹁若不是你那情人多事出頭，姓喻的賤人早就死於半個月以前了。﹂

　　房仲淡淡道：﹁喻慧現在已經死啦！﹂話聲雖是平淡，但殺機更盛。原來房仲聯想到文開華既是幫助喻慧，必有淵源。喻慧已經被害，也就加添了一段仇恨！

　　蒙面女子怔一下，道：﹁這話可是真的？﹂房仲道：﹁她的屍體就在那座竹屋之內。﹂她全身一陣顫抖，突然仰天大笑，連手中釣竿也掉落地上。

　　房仲雙眉一皺，厲聲喝道：﹁快拾起兵器，本座要出手啦！﹂

　　她的笑聲更是狂放，對於房仲的說話，宛如不聞，這時房仲只要上前一伸手，就可要了她的性命，但房仲是何等身份之人，那肯出手暗算？

　　高亢狂笑之聲遠遠傳出去，在這荒曠江邊，令人不禁生出恐怖之感。

　　姜三姐叫道：﹁二姐……二姐……﹂一疏神間，險險被馬騰等三人迫散聯防陣勢。原來姜三姐當房仲被這蒙面女子突襲之時，迅即拾回柳葉雙刀，奔過去幫助岑洗二人，登時佈成堅壁高壘之勢。

　　洗老五沉聲道：﹁咱們二姐心智已呈狂亂，三姐喊叫也沒有用處！﹂

　　惡蛟馬騰攻勢微弛，問道：﹁她是你們的二姐？姓甚麼？﹂岑老四道：﹁姓于！﹂馬騰老練無比，趁機查探他們底細內情，接口問道：﹁她何故以黑紗蒙面？﹂洗老五道：﹁我們也想知道！﹂

　　岑老四不知洗老五乃是閃避對方問題，才如此作答。應聲道：﹁二姐想是不要被大哥見到？﹂

　　馬騰哦了一聲，道：﹁你們的大哥姓甚麼？他在那裏？想必也在這兒附近了？﹂

　　岑老四傲然道：﹁我大哥姓溫，不錯，他就在附近，只要他趕得來，哼！哼！﹂

　　剛說到這裏，那于二姐一手扯落面上黑紗，笑聲中大叫道：﹁喻慧死啦……喻慧死啦……﹂叫聲極是尖厲，邊叫邊向西南方曠野之地奔去。

　　玉軸書生房仲一陣遲疑，竟不知追還是不追的好。他明知這于二姐已經心神錯亂，但不殺她又大不甘心，房仲平生處事極有決斷，從無像目下這等猶豫不決的情形。

　　眨眼間于二姐已奔出老遠，身形隱沒不見，但狂笑尖叫之聲仍然隨風傳來，眾人還可清晰聽見她叫喊﹁喻慧死啦！﹂這句話。

　　這時土坑中的文開華仰臥在趙岳身邊，美眸中盡是晶瑩淚水，凝望著晴碧天空，她表面上雖是極為平靜，可是內心中風翻飇捲，波濤萬丈。

　　趙岳因為她跌落土坑之後動也不動，心中大是疑慮，當下輕輕掉轉頭瞧看，目光到處，剛好見到她孕滿淚水的雙眸。

　　她也側轉頭來瞧他，趙岳心中無限愧疚，竟說不出一句話。文開華輕輕道：﹁她是你的妻子？﹂聲音極是幽怨。

　　趙岳吶吶道：﹁那是因為……﹂他正要解釋，文開華已經插口道：﹁不必說了，你既不否認，那就是承認啦！﹂她面上神色一變，目光甚是冰冷，坐起身，舉手拭掉淚水。趙岳無從辯說，心中一陣劇痛，伸手拍在她的背上，低聲說道：﹁忘了我吧！就當如從來沒有見過我！﹂

　　他這一掌已經解開了她的穴道，接著便轉側面龐，埋在坑底泥土之中。

　　文開華跳出土坑，只見房仲已經奔出十多丈，背影甚是瀟灑，她忽然覺得很對不起這個名震一時的黑道高手，輕輕嘆口氣，叫道：﹁房仲……房仲……﹂

　　玉軸書生房仲迅即奔了回來，喜容滿面，道：﹁你果真沒事，那就饒她一命。﹂

　　文開華搖搖頭，道：﹁沒有這樣便宜的事。﹂房仲道：﹁好，兄弟這就去擒她回來。﹂

　　文開華道：﹁等一等，你先解開我的穴道。﹂

　　房仲微微一怔，心想若是解了她的穴道，她飄然一走，這一生一世不知能不能再見到她。可是他又不敢拒絕，面上神情甚是尷尬。

　　文開華望住他，柳眉輕輕顰蹙，極是美麗動人，她在這件事之上要決定一件大事。那就是房仲如若出手解穴，她就跟著他去，如若不然，她便不再理他。

　　房仲躊躇了一下，點頭道：﹁好的，我奇怪為何無法拂逆你的意思？﹂

　　文開華搖手道：﹁等一等，我先給你說明白，你若是解開了我的穴道，我恢復了武功之後，你絕留不住我！﹂

　　房仲緩緩問道：﹁你一定要走？﹂

　　文開華仰天一嘆，道：﹁當然啦，沒有人在我身邊，我會覺得日子好過些！﹂

　　房仲苦笑一下，突然出手拍在她相應穴道之上，然後退開幾步，作個手勢，說道：﹁文姑娘請吧，你能過得好些，這就夠了！﹂

　　文開華陡然覺得這個黑道高手，心胸與別人大不相同，她實在沒有想到他竟有這等高貴偉大的情操，芳心大受感動，說道：﹁我本來決定你若是出手解穴，我就跟隨著你，可是現在必須改變主意，我還是走開的好！﹂

　　這話只聽得房仲和坑內的趙岳大惑不解，房仲訝道：﹁姑娘這話怎說？﹂

　　文開華道：﹁你用情既是如此之深，我豈能負你？且待我獨自隱居一段時候，瞧瞧情形再說！﹂這話便是說她將設法忘掉心中的舊情往事，若是成功，才值得接受房仲的深情。

　　趙岳聽了這話，心頭大震，一陣無比孤寂淒獨之感，充滿了胸腔。他平生所繫念的三位女性，單雲仙武芳珮和文開華，現在都各有歸宿。而他卻壯志未酬，淪落天涯……

　　只聽文開華又道：﹁我要把此人埋好，你幫幫我可好？﹂

　　玉軸書生房仲毫不遲疑，掌推腳撥，一忽兒就把土坑填平。那于二姐的狂笑尖叫之聲，一直遙遙隨風傳來，此時忽然中斷。房仲側耳聽一下，正要跟文開華參詳其故。轉眼望見她低頭望住土坑，動也不動，隱隱約約可以見到她甚是淒怨模樣，心中不禁一動，忖道：﹁難道她與土坑內的人有甚麼關連不成？﹂當即走到她身邊，柔聲道：﹁你想甚麼？﹂文開華被他驚醒，苦笑一下，樣子悽惋動人。

　　她緩緩道：﹁我在想，人死了之後可以埋在泥土中，屍骨化為塵土，但心中的一段情雖是死了，能不能埋掉？﹂

　　房仲聽了這話，疑心頓釋，說道：﹁這正是可憐艷骨歸塵土，何處能埋一段情？唉！人生總是如此。同樣一般物事，有人求之不得，有人視如敝屣！﹂他雖是黑道高手，但滿腹詩書，博得﹁玉軸書生﹂的外號，是以出語成章，不足為奇。

　　文開華已聽不見他底下的話，喃喃唸道：﹁可憐艷骨歸塵土，何處能埋一段情……﹂但覺這兩句言賅意深，大有千古同慨之致！

　　正在此時，數丈外傳來一聲大喝，接著兩條人影一齊出現，房文兩人轉眼望去，只見一個頭戴斗笠身披簑衣的大漢，一手持著釣竿，一手拉住于二姐，疾奔而來。這大漢長得白面無鬚，約是五旬上下的人，面上表情極是奇異，那于二姐走時扯掉面紗，因此房文二人直到此時才瞧清楚她的模樣。只見她長得甚是蒼老，雖則輪廓上瞧起來不過是四旬上下之人，可是滿面皺紋，雙鬢斑白，似乎比那大漢還要蒼老得多。

　　文開華只迅快望了一眼，便低聲道：﹁又是一對飽歷憂患滄桑的人，只怕遭遇之慘，遠出我等之上……﹂房仲道：﹁姑娘向來料事如神，這話想必不假。﹂

　　那白面大漢瞧見正在廝殺中的姜岑洗三人，身軀一震，面上那股奇異的神情立刻隱歛不見，換上精幹之色，沉聲道：﹁那不是三妹和四弟五弟麼？﹂

　　于二姐茫然嗯一聲，白面大漢怒道：﹁師弟妹們遭遇強敵，二妹卻不顧而去，是何道理？即速上前助他們一臂之力！﹂

　　此人口氣威嚴有力，彷彿一生都慣於支使吩咐別人，于二姐微微一震，應道：﹁大哥說得是。﹂

　　房仲對文開華道：﹁此人原來就是他們姓溫的大哥，瞧這勢派倒是有點不凡！﹂

　　文開華極力想借別的事，忘去泥土中的趙岳，當下說道：﹁他的師妹師弟提起他時，都流露出十分崇敬的神情，想必一身武功以及為人行事都高人一等！﹂

　　兩人正在談論，于二姐拾起釣竿，迅快向廝殺處奔去，相隔尚有兩丈之遙，釣竿一掄，那枚小小魚鈎便發出﹁嗤﹂的一響破空之聲，直向惡蛟馬騰等三人攻去。她一連數鈎，便使鐵柱宮三人圍攻之勢瓦解。

　　房仲下令退卻，馬騰等三人都退到房文二人後側。

　　姜岑洗三人略一喘息，便奔到那白面大漢面前，齊齊拜倒，口稱大哥，白面大漢叫他們起身，這才問道：﹁你們身上的傷勢可是這些惡徒所為？﹂

　　姜三姐點頭道：﹁就是他們！﹂溫老大轉面瞪了房文二人一眼，目光極是兇狠。

　　房仲微微一哂，舉步上前，說道：﹁諸位本是嶺南高手，何故遠來此地，自取殺身之禍？﹂

　　溫老大沒有理他，目光落在于二姐手中的釣竿上。房仲雙眉一皺，提高聲音道：﹁你聽見本座的話沒有？﹂姜岑洗他們見識過房仲武功，深知此人極是厲害。姜三姐輕輕道：﹁大哥，他是鐵柱宮內四堂堂主之一，姓房名仲，武功甚是不凡！﹂這幾句話卻是用粵語說的。

　　在場之人除了馬騰等三人之外，都聽得懂。原來房文二人加入鐵柱宮以前曾經闖蕩天下，到過嶺南之地，他們都天資過人，雖是不會說，卻聽得懂。

　　溫老大冷冷地瞧了房仲一眼，洗老五接著道：﹁還有那個女子也是內四堂堂主之一，姓文名開華！﹂溫老大似是一直沒有注意到文開華，聞言眼中微露訝色，轉到她的面上。他銳利精明的眼光迅即落在那個土坑上，問道：﹁這土坑埋著甚麼人？﹂

　　房文二人暗吃一驚，心想此人敢是練就了透視一切的目力？否則縱是覺察可疑，也不應一口說出埋得有人。

　　姜三姐大聲道：﹁是個薄倖男人！﹂她回答這話之時，面上神色甚是古怪。

　　溫老大哼一聲，說道：﹁既是薄倖負心之人，理該活埋，但今日咱們兄弟相見團聚，乃是高興之事，老四老五去把泥土弄掉！﹂

　　洗老五道：﹁只怕此人已經死啦！﹂溫老大道：﹁瞧他造化如何，若是死了，再埋起便是。﹂

　　岑老四洗老五不敢多言，舉步向土坑走去。房仲哂道：﹁此人是你們埋起來的麼？﹂

　　岑洗二人停住腳步，岑老四道：﹁雖然不是我們埋的，但此人是我們捉來的！﹂

　　房仲面孔一板，道：﹁滾回去，先叫你們的老大過來問我！﹂岑洗二人知他武功高強，不敢強闖，不禁大是躊躇。

　　溫老大冷冷道：﹁我只聽說鐵柱宮有個武陽公，你們把他叫來才配跟我說話。﹂

　　房仲仰天冷嗤一聲，道：﹁井底之蛙，自高身份，適足顯見寡陋無知！﹂心中想道：﹁原來他只曉得老山主的威名，無怪如此狂傲！今日若不給他們一點顏色，日後便不能踏入嶺南之地了……﹂

　　溫老大揮手道：﹁去，把泥土翻開！﹂容色之間，似是毫不把房仲放在心上。

　　文開華這時泛起一種奇怪的情緒，她覺得對方與房仲之爭，好像是冥冥中的天意有所暗示。假如對方贏了，把趙岳挖出來，那就是說：老天不讓她把這段苦戀埋葬，若是房仲得勝，天意便是暗示她忘掉趙岳，跟隨房仲而去。因此她一直都不做聲，這時甚至退開一旁，大聲道：﹁目下此事恕我袖手旁觀，房兄好自為之！﹂

　　房仲傲然一笑，答道：﹁你儘管在一邊瞧熱鬧。﹂

　　岑老四洗老五已堪堪走近土坑，房仲有意顯露身手，忽然躍過去，揮軸猛掃，岑洗二人趕緊招架，卻是以攻為守，岑老四的單刀直搠房仲腰脅，洗老五的三角鋼銼疾攻他小腹。

　　玉軸書生房仲哈哈一笑，手中玉軸驀地縮退，﹁叮叮﹂兩聲，這一招已封住岑洗二人兩般兵器。岑洗二人但覺敵人玉軸上傳來一股強勁力道，若是撤退，對方這股內力使得以乘虛攻入，齊齊大驚，急忙運聚內力相抗。

　　表面上瞧起來他們似是故意拚鬪腕力，文開華深悉房仲武功高強，還不怎樣，那溫老大卻暗暗失驚，頓時收起輕視之心，于二姐姜三姐和馬騰等數人卻瞧不出來，還在等著房仲腕力敵得過或敵不過岑洗他們。

　　溫老大心念一轉，低低吩咐了幾句話，便大踏步上前，喝道：﹁房堂主好深厚的內力，待我領教領教！﹂

　　房仲玉軸一推，岑洗二人震退三步，這才回頭道：﹁不敢，不敢，本座在鐵柱宮內四堂中只是最末的一個，若論內力造詣，文堂主更在本座之上。﹂

　　文開華道：﹁休扯上我！﹂溫老大釣竿微顫，魚絲末端的鐵鈎劃出尖銳響聲，旋飛攻到，他這枚鐵鈎甚是粗大沉重，勢道之強勁，宛如流星鎚一般。

　　房仲喝一聲﹁好手法﹂，玉軸迅擊出去，﹁噹﹂的一聲大響，對方那枚大鐵鈎雖是蕩開老遠，但房仲手腕也震得一陣麻木。

　　雙方都大略摸出對手的斤兩，溫老大釣竿一震，那枚大鐵鈎在空中劃個圈子，兇猛襲到。房仲眼見鐵鈎勢道更加勁急，心想須得搶近他身邊，鐵鈎威力不攻自破，當即施展身法，設法欺入。

　　溫老大見他身法神妙，功力深厚，曉得若是施展大來大往的招數，無法阻遏得住對方撲近身邊，頓時手法一變，那枚大鐵鈎不再飛旋迴房仲，只在房仲面前數尺之內，掃劈鈎掛，宛如短兵器近身肉搏一般。

　　眾人得見如此神奇的手法，都瞧得呆了，洗老五最是狡猾多智，心想大哥武功極高，尤其這釣竿鐵鈎手法，是他自創，決計學不來，多看無益，還是設法擾亂敵人心神為佳。

　　四下一瞥，只見敵我雙方都全神觀戰，便取出小鐵鏟，悄悄溜到土坑邊，迅快挖掘。

　　一忽兒工夫已經見到趙岳背脊。他為人最是細心，忽地生疑，忖道：﹁這廝被我點穴後拋落坑內，分明是朝天仰臥，幾時翻過了身子？﹂

　　惡蛟馬騰也是時下江湖高手，極是精幹，這時已發覺洗老五的舉動，毒念頓生，一聲不響的取出一節圓筒，對準洗老五背脊，一按機括。彈簧之聲﹁蹦﹂的一響，一道晶光勁急射去，發出極是強烈的破空聲，速度之快，比起手發的暗器要快上一倍有餘。

　　雙方相隔雖遠，可是這道晶光一晃便到，洗老五自家還不曉得，但于二姐姜三姐及岑老四都瞧見了，他們一看便知洗老五絕不能逃脫大難，一個個只驚得直冒冷汗，目瞪口呆。

　　那道晶光去勢之快，無與倫比，直取洗老五背心要害，快要擊中之際，忽然向左一歪，恰好從洗老五脅下擦過，把衣服掛裂一道長長的口子。

　　這一來連馬騰也驚得目瞪口呆，定一定神才大聲喝道：﹁文堂主何故出手救敵人一命？﹂于姜岑三人卻發出歡呼之聲，湧奔過去，衛護住洗老五，讓他繼續發掘。

　　文開華道：﹁馬兄這話毫無道理，你瞧我出手的麼？﹂

　　馬騰道：﹁不錯，在下親眼見到堂主手指一彈，發出細如綠豆的暗器，撞歪了在下的﹃戮鯊晶刺﹄！﹂

　　文開華笑道：﹁馬兄的﹃戮鯊晶刺﹄乃是武林中極霸道的獨門暗器，在水底尚可使用，試想勁道何等厲害，豈是一指之力發出體積細小的暗器所能撞歪的？﹂

　　惡蛟馬騰怔了一下，道：﹁堂主之言有理，還望堂主宥恕在下失言之罪。﹂

　　他們的對答，溫房二人都聽得明白，溫老大驀地收回鐵鈎，喝道：﹁等一等再打。﹂

　　房仲明知這敵手不易應付，正合趁機上前迫攻，教他無法再用鐵鈎遙攻。但他到底是一時高手，身份攸關，這個念頭一現即隱，壓軸不發，微笑道：﹁溫兄有何話說？﹂

　　溫老大眼睛左顧右盼，說道：﹁我先找一個人。﹂

　　房仲身為鐵柱宮內四堂堂主之一，機智武功皆非常人可及，略一沉吟，已經恍然大悟，隨即萌生毒計，說道：﹁原來如此，你何不到江水上那座竹屋之內找找看？﹂溫老大怔一下，道：﹁這話甚是，喻慧到底死了沒有，一瞧便知！﹂

　　房仲向馬騰使個眼色，著他準備下水擒捉溫老大，原來他算準溫老大若是躍上竹屋，那時只須略施手法，就可使竹屋塌倒。

　　于二姐聽見喻慧二字，猛的機伶打個冷戰，尖聲叫道：﹁誰說她未死的？﹂

　　溫老大冷冷道：﹁我說的！只有她煉成乾元五指功夫的人，才能用細微暗器擊歪那﹃戮鯊晶刺﹄。﹂

　　惡蛟馬騰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雙眼死瞅住文開華。玉軸書生房仲暗暗歎一口氣，轉眼向文開華望去，大聲道：﹁文姑娘，在下這就暫行撤退，你跟我們一起走？抑是留在此地？﹂

　　這話一出，所有的人都大感驚訝。溫老大也暫停搜索之舉，狐疑地望住他們。

　　文開華指一指土坑，道：﹁房兄未能阻止他們掘開此坑，我們只好暫行分別！﹂她暗示說她內心的愁怨本已埋葬，但房仲無力使她當真永遠埋掉，是以目下不能跟他去，房仲自然明白，頷首道：﹁好，在下先告辭了！﹂轉身大步奔向坐騎，馬騰等三人緊緊跟隨。

　　四人躍上馬背，馬騰低聲道：﹁堂主放過文堂主之舉，屬下不敢多說，但那嶺南數人豈可輕易放過？﹂

　　房仲道：﹁他們之間另有恩怨糾紛，咱們犯不上促使他們團結對外，且待他們鬧過之後，說不定實力大見削弱，再說賴堂主也快要趕到，若是有他在場，咱們穩操勝券，不須有傷亡之虞了！﹂

　　馬騰駭然道：﹁姓溫的武功竟可以與堂主匹敵麼？怎的武林中從未聽過這一號人物？﹂

　　房仲道：﹁他們為了私人恩怨，無暇在江湖走動，所以名頭不顯，這也不足為怪。本座只是奇怪他們與南荒門的玉指龍女喻慧，有何牽扯干連？﹂四騎邊說邊向前馳去，不久已消隱不見。

　　于二姐躍到文開華身邊，滿面獰惡之色，喝道：﹁喻慧到底死了沒有？﹂

　　文開華淡淡道：﹁我怎麼曉得？你自家不會去瞧瞧麼？﹂

　　溫老大縱落于二姐身邊，問道：﹁二妹為何詢問於她？她怎會曉得？﹂他口氣極力裝出平淡無事，雙眼卻發出烈火一般的光芒，盯住她手中的釣竿。

　　于二姐一直望住文開華，所以不曾察覺溫老大的奇異表情，口中應道：﹁她跟喻慧在一起住了許多日……﹂

　　溫老大哦一聲，突然伸手抓住她後頸，內力一發，制住她要緊經脈，于二姐絲毫動彈不得。

　　姜三姐岑老四都齊齊驚叫道：﹁大哥你幹甚麼？﹂溫老大厲聲喝道：﹁我要問她這根釣竿作甚麼用？﹂

　　于二姐面上泛出慘澹之容，苦笑道：﹁我兩年前便找到了你們，見你每日釣魚讓那賤人撈起食用充飢，氣恨不過，便弄了這根釣竿，把每一條魚釣起來，暗暗放上附骨針，再挑落江中，讓她食用，但想不到她直至今日才死！﹂

　　溫老大越聽面色越發慘厲，她一講完，便即大喝道：﹁我不把你這賤人分屍碎骨，難消心頭之恨……﹂

　　洗老五忽然大叫道：﹁奇怪，難道我們獨家五陰點穴手法也能夠自行破解的麼？﹂

　　他明知此時大哥二姐正在性命交關之際，說甚麼都不管用，恰好又被他發現趙岳身上並無穴道被制之象，連忙大聲叫喊。

　　果然溫老大聞言一怔，道：﹁你說甚麼？﹂洗老五道：﹁這廝已被我們點了穴，拋落坑內。本是仰臥姿勢，現下變成俯臥，身上穴道也消失被制之象……﹂說著抱起趙岳，丟上地面。

　　趙岳緩緩坐起身，道：﹁我本來動彈不得，後來那位姑娘在我身上撞了一下，便能動彈！﹂

　　他說的就是文開華，文開華白他一眼，他雖是滿頭滿面泥污塵染，仍然掩不住俊挺軒昂之氣，但覺一陣心酸腸斷之感湧上來，趕快移開目光。趙岳因鐵柱宮之人已走，不須再掩藏面目，當下轉眼細看這一干人，但覺他們十分詭異，不知牽纏上甚麼恩怨？以致聽了半天還弄不清楚。

　　溫老大喝道：﹁胡說，這五陰點穴手法是本門不傳之秘，別人怎能破解？﹂喝聲中舉步迫近趙岳，滿面殺機，甚是森殺可怕！

　　趙岳忖道：﹁這廝態度如此兇惡，難道為了這一點事就要殺人？﹂當下運功戒備，打算他一下殺手，就施以反擊。他一生除暴安良，行俠仗義，最恨的就是秉性殘酷，動輒殺人之輩，是以毫不遲疑地作反擊的打算。

　　文開華冷笑一聲，說道：﹁五陰點穴手法雖是秘傳之學，但不見得天下間就無人識得！﹂

　　姜三姐尖聲喝道：﹁難道你識得這一門手法？﹂

　　文開華淡淡道：﹁我識便怎樣？不識又怎樣？﹂

　　趙岳站起身，眼見于二姐面色青白，被溫老大抓住頸後，全身動彈不得，不禁激起惻隱之心，接聲道：﹁你們說的都是題外文章，我倒想曉得你們的老大打算把這位于二姑娘怎麼樣？﹂

　　姜三姐冷哂道：﹁那是本門私事，用不著別人多管。﹂她面色一變，望住文開華，又喝道：﹁你到底識得不識得本門的點穴手法？﹂

　　這時候整個局面暗生變化，首先是那溫老大，神情全然消失了兇厲之容，反而微見慘黯，岑洗二人顯然輕鬆得多，他們兩人原先十分緊張失措。

　　文開華似乎觸動心事，目光凝結不動，陷入沉思之中，趙岳覺得這氣氛轉變得十分古怪，訝然向眾人打量一眼，茫然道：﹁喂，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眾人都不答理，目光俱集中在文開華面上。溫老大突然一揮手，把于二姐摔開六七步之遠，冷冷道：﹁我去瞧瞧喻慧的遺體。﹂放步奔去，躍入竹屋之內，那座竹屋發出了咯吱咯吱之聲，搖顫幌蕩。文開華叫道：﹁小心屋子塌倒！﹂

　　姜三姐道：﹁這事不勞姑娘掛心，我們的問題你還未曾回答呢！﹂

　　文開華道：﹁喻大姊的遺體在屋內，我為甚麼不掛心？這都暫時不提，且說這五陰點穴手法之事，你們先回答我，難道這一路手法天下別無他人識得？﹂

　　洗老五應道：﹁不錯，以目前說來，天下間只有我們師兄弟五人識得！文姑娘是否識得這門手法，於本門盛衰有莫大關係。﹂

　　趙岳見他們老是釘住這個問題，果然關係十分重大無疑，當下道：﹁開華，你就把真相告訴他們吧！﹂文開華眼睛一瞪，怒道：﹁你憑甚麼叫我名字？﹂

　　趙岳一愣，訕訕道：﹁對不起，在下一時失言……﹂心中甚是難過，暗想從今以後已無一個親近之人了。

　　洗老五仰天一笑，道：﹁原來這位羅兄也是鐵柱宮之人，怪不得會翻轉身軀，以免被鐵柱宮之人見到真面目！﹂他只憑趙岳叫喚文開華名字這一點，便察破許多隱情，果是才智過人之士。

　　趙岳苦笑一下，說道：﹁在下以前雖與文姑娘相識，但卻不是鐵柱宮之人！﹂

　　竹屋中傳來一聲長嘯，盡是悲愴傷情之意。洗老五輕輕道：﹁喻慧果然死了！﹂于二姐憤憤道：﹁大哥為了迷戀這賤人，竟不惜違誓洩秘，諸位弟妹們不必多問，可照本門規矩行事！﹂

　　姜三姐雙眉一皺，說道：﹁等回去再說可好？﹂岑老四接口道：﹁回去也不行，他是我們的大哥啊！﹂于二姐怒道：﹁他身為大哥，更不能違誓犯規。﹂

　　洗老五緩緩道：﹁二姐所說極是，不過大哥的一身功夫遠超我們之上，若是他不肯如誓行事，只怕不易解決。﹂

　　文趙二人這時已聽出一點眉目，文開華吃一驚，忖道：﹁這個責任完全在我身上，喻大姊本來不讓我閱看那本﹃五陰秘錄﹄，但我仍然看了，才識得五陰點穴手法。﹂

　　這時嶺南派四人交頭接耳地細聲商量，文開華又想道：﹁喻大姊那一日要我把五陰秘錄找出來，丟在江中，曾說這本秘錄，便是嶺南派的溫老大暗下送給她，等如性命榮辱都交在她手中，表示愛意之誠，可惜她不能接受，所以多年來都不翻閱。其時我不大明白，只知喻大姊的南荒門，與嶺南派許多世代以來，結下不解怨隙，溫老大把師門秘藝交給喻大姊，自可見出愛意堅誠。直到後來我閱看過那五陰秘錄之後，才感到其中另有隱情，只因這本五陰秘錄之中，最重要的﹃五陰點穴手法﹄，若是融會在乾元五指之中，威力頓時加添許多，而這兩種武功，其中有許多暗合奇妙之處，似乎原本就是同一路子的功夫！目下聽他們這麼一說，我又明白一事，那便是溫老大送她秘錄之意，除了表示愛意之誠以外，還暗示如若喻大姊肯翻閱秘錄，便是願意嫁他，也就是說南荒嶺南兩派從此又團結為一，此中深意卻不是他的師弟妹們所能了解……﹂

　　竹屋中悲嘯之聲，隨風不斷地飄送過來，文開華深感此事非同小可，須得為溫老大著想，免得無辜送了性命。她想剖說其中詳情，忽見于二姐姜三姐眼中都射出惡毒的光芒，登時明白這兩個女子敢情都暗戀著溫老大，現下因愛妒而生恨，勢必極力鼓動岑洗二人一同殺死溫老大，決計非是這等言語所能解釋。何況溫老大把師門秘錄送給喻慧，喻慧雖然沒有翻閱，她們仍可入之以罪。心念一轉，便大聲道：﹁我老實告訴你們吧……﹂

　　于姜等四人齊齊轉眼望住她，文開華接著道：﹁我根本不懂得五陰點穴手法……﹂于二姐冷笑道：﹁這話怎生能教我們相信？你分明在喻慧處學會本門秘藝。﹂洗老五也道：﹁文姑娘這話實是教人難以置信，試問這位羅兄怎生能夠恢復自由的？﹂

　　文開華道：﹁那你們就得問他了！﹂趙岳茫然道：﹁我……我說過啦……﹂

　　洗老五道：﹁別家的點穴手法可以撞得開，但敝派五陰點穴，卻不是無意碰撞之下能夠解得的。羅兄若是沒有別的託辭，那就不必再說啦！還有文姑娘一片好意，怕敝派發生鬩牆之事，所以飾詞代敝師兄解脫，盛情隆誼，敝派絕不敢忘……﹂此人心計高人一等，明知文開華武功高強，若是多事插手，極難應付，是以搶先把好話說了，好教她無法插手。

　　于二姐冷哼一聲，道：﹁老五你敢是忘了本門規矩？﹂洗老五趕緊向她打個眼色，說道：﹁小弟豈有忘記之理？本門規矩有一條是恩怨分明，文姑娘這番美意，我們稍後定必竭力報答！﹂

　　文開華何等聰明，心想原來他們解決了溫老大之事以後，還要取我性命，不讓師門秘藝流傳出去。當下淡淡一笑，說道：﹁我根本不放在心上，諸位愛怎麼辦都行！﹂這話帶有雙關之意，卻不知對方懂了沒有。

　　岑老四心眼較為老實，大聲問道：﹁羅兄，你究竟怎生得解穴道禁制？﹂

　　趙岳凝神一想，記起他們點的是脅下﹁日月穴﹂，指力甚是陰柔細長，他此時已博通天下好多家派的武功，造詣已達武學大師的地步，這一想之下，忽然大悟於心，當下微微一笑，道：﹁貴派的點穴手法，乃是以柔勁封閉同屬一經的別一處相應穴道，在下約略識得，故此當﹃日月穴﹄被點之際，便暗中運氣封住﹃風市穴﹄，又用指力隔斷足少陽膽經，是以其實未曾被制。﹂

　　眾人聽了這話，面色大變，連文開華也是如此。原來趙岳說的竟是五陰點穴的破法，而不是解法，他識得解法，已經足以教人大吃一驚，何況是破拆的法門，教嶺南派諸人及文開華焉得不駭訝交集？其實趙岳卻是仗著先後天真力融會為一，秘鎖玄關已通，因此可以隨意移經換穴。早先穴道被點之際，對方手指所落之處，根本已沒有了穴道，自然不會被制！

　　于二姐最先恢復冷靜，回顧數人一眼，說道：﹁你們都聽見了？這真是咄咄怪事……﹂她話聲略略一頓，又道：﹁老五，去瞧瞧大哥怎樣了，莫要出了岔錯！﹂

　　洗老五應道：﹁二姐的話極是，小弟這就去瞧……﹂放步迅快奔去。

　　趙岳甚感驚奇，心想他們剛才氣勢洶洶，似是要合力對付溫老大，前後不到一盞茶時分，忽然又對他大表關懷，竟不知是何道理？

　　文開華頭腦比他靈活縝密得多，自個兒微微一笑，走開一旁。

　　于二姐說道：﹁羅兄果然沒有吹牛，那﹃日月穴﹄的解法確是如此。但倘若我們出手點的是掌內﹃少府穴﹄，羅兄可有防禦之法？﹂

　　趙岳微微一笑，心想那乾元五指之中有一招辛辣指法，正是襲取掌內﹁少府穴﹂，他參透對方五陰點穴手法，大半原是從乾元五指領悟出來，剛才既是說對了，目下也就不覺其難，說道：﹁若是﹃少府穴﹄被襲，便須自閉﹃青靈穴﹄，同時以真氣隔斷﹃手少陰心經﹄，當可無事。﹂

　　嶺南派諸人又是一震，于二姐高聲道：﹁想不到敝派無上功夫的點穴心法，碰上羅兄卻不值一錢！﹂

　　河邊有人應聲道：﹁那也不見得，待愚兄考一考他才知真假！﹂

　　趙岳不須回頭去瞧，已知應聲之人，正是嶺南五人之首的溫老大。不服氣乃是人之常情，趙岳覺得不解的是他怎的忽然又趕上岸來，倒像是那洗老五特意去喊他似的。

　　他也懶得多想，但覺這一幫人無不脾性古怪。溫老大又道：﹁諸位弟妹仔細聽著，咱們秘傳的點穴手法，不比別的家派，須得本身功力修為達到某一水準，才能施展，功力越深，這一門手法威力越大。像你們二姐已煉到借力生力，旁攻別穴的地步，便是踏入上乘境界的初步了……﹂

　　眾人無不凝神靜聽，文開華卻乘機退到河邊，離得更遠。

　　溫老大接著又道：﹁羅兄乃是大行家，請評兄弟這番謬見！﹂

　　趙岳道：﹁不敢當得這話，在下也不過一知半解，溫兄功力卓絕，豈有置評餘地？﹂

　　姜三姐和岑老四都驚訝相顧，低聲竊語。原來他們都覺得趙岳語意極是真誠，似乎不是裝作。但于二姐卻低低斥道：﹁別多說，趕緊調勻真氣，蓄聚內力，準備出手……﹂

　　溫老大哈哈一笑，傲氣凌人，說道：﹁羅兄雖是謙語，但事實也正是如此，若是兄弟出手點你﹃少府穴﹄的話，只怕你無法安然無恙！﹂

　　趙岳平生與﹁武功﹂二字結下不解之緣，這刻他也不是爭強好勝，只是由於興趣和習慣而潛心究思這話。沉默了頃刻，便道：﹁羅兄雖是領袖一派，功力超絕，但除非是煉成了﹃乾元珠﹄的無上指功，不然的話，勢難在一指點落，勁道被阻之時，立刻旁攻﹃勞宮﹄﹃魚際﹄兩處異經之穴……﹂

　　溫老大面色微變，說道：﹁羅兄博通各家上乘武學，教人極是佩服！﹂

　　洗老五喃喃道：﹁羅單文……羅單文……﹂突然高聲說道：﹁大哥，小弟們這次北上，路上得知天下武林近十年崛起的高手，卻沒有一位是姓羅名單文的！﹂

　　文開華遠遠聽見，心中湧起一陣感傷，忖道：﹁他化名為單文二字，分明是取單雲仙和我兩人的姓氏，但他仍然把單字排在文之上，可見得他的真心……﹂

　　直到此時，文開華才當真心灰意冷，下了最大決心，只等喻慧遺體下葬之後，便悄然遠颺，永遠不再與趙岳相見。

　　溫老大聽了洗老五的話，訝道：﹁不可能，不可能，以羅兄這等功力，已可列入當世一流高手之內，怎會默默無聞？﹂

　　于二姐冷笑道：﹁也許他只是紙上談兵之輩，我們且出手一試！﹂

　　溫老大沒有做聲，心中卻不以為然，只因趙岳一開口就說出﹁乾元珠﹂的無上指力，這正是本門多年來夢寐以求的功夫，天下武林家派中還有不少指功，但只有這﹁乾元珠﹂適合五陰點穴之用。

　　所謂﹁乾元珠﹂指功，便是南荒門仗以躋列三門四派之列的神奇功夫，足以與少林楞迦金剛力、武當九轉玄功、華山廣寒陰功等神功相提並論。此功煉成之後，能夠運氣成珠，從指間彈出，封經閉穴。昔年南荒門威震武林，便是因為這乾元珠極難抵禦，同時未有內亂，現下已變成嶺南派的﹁五陰點穴﹂手法未曾失傳，那時候單是那一套﹁乾元五指﹂的掌法，便已天下無敵。

　　趙岳雖然不曉得這些秘辛隱事，但他學識了﹁乾元五指﹂，加上其他各家武功融匯之下，思力卓絕一代，只須得到些許暗示，便參悟許多深奧道理。除了提及﹁乾元珠﹂功夫之外，還說到﹁勞宮﹂﹁魚際﹂兩穴之名，這兩穴前者屬﹁手厥陰心包絡經﹂，後者屬﹁手太陰肺經﹂，這兩穴正是五陰點穴手法變化時唯一可攻的途徑，尤其是﹁魚際穴﹂極難涉想得到。

　　那于二姐雙手插入囊中，取出之時，只見她十隻手指指尖都套上一樣五寸長的鈍頭鋼管。趙岳搖頭道：﹁在下正是紙上談兵之輩，若是口頭談論，可以奉陪，如是當真動手，在下只好……﹂

　　洗老五接口喝道：﹁用不著假惺惺啦，你只管取出兵器好不好？我倒要瞧瞧你包袱之內藏放著何種兵刃？﹂他一向自詡智計過人，但趙岳卻瞞過他耳目，使他覺得十分丟臉，當時因為認定他不懂武功，所以對他的包袱不大注意，現下知他不是凡庸之輩，便大加注意，可是瞧了半天，還瞧不出他包袱中是何等兵器？所以一接口，就迫他取出兵刃。

　　趙岳劍眉一皺道：﹁在下確實沒有動手之意……﹂

　　于二姐緩步迫去，冷冷道：﹁你既深悉本門秘功，想必是南荒門後起之秀，咱們兩家反正暗鬪多年，今日明明白白地爭一爭也好！﹂

　　溫老大聞言心頭一震，暗想：﹁此人若是南荒弟子，只怕已從喻慧處取得本門秘錄，此事非同小可！﹂他面色一變，揮手道：﹁二妹且退！﹂

　　他們五人早先雖有內鬪之勢，可是此刻共抗強敵，形勢大變，溫老大一言才出，于二姐便即應聲退回。溫老大道：﹁三妹四弟五弟一同上前，以五招為限。﹂姜岑洗三人各挺兵器，迅快撲去。

　　趙岳一瞥之下，已瞧出他們乃是施展一種聯手絕學，不禁怦然心動，暗想：﹁這一宗絕藝，聽房仲的口氣，似是不易破解，若是學到手，由數高手施展，武陽公或者也無法攻破。﹂他別有用心，便不退避，朗聲道：﹁諸位苦苦相迫，在下只好出手招架了。﹂

　　話聲中三般兵器已攻上身，趙岳踏步急閃，一連騰挪了四個方位，他的身法迅快如電，姜岑洗三人的招數連續落空，但他們攻勢越見威強狠辣，迫得趙岳無法不出手抵禦，只見他指頭嗤一聲點去，正好點中姜三姐左手柳葉刀，露出一絲空隙，立即打隙中閃出。于二姐驚道：﹁大哥，你瞧這一指可不是南荒門乾元指法麼？﹂溫老大面色沉重，點頭道：﹁正是南荒門手法！﹂

　　趙岳閃出圈子，立即展開反攻，只見他拳打掌劈，招數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去，每一招都奧妙無比，而且都不同家派。

　　姜岑洗三人立即縮小圈子，嚴密防禦。趙岳不論從那個角度進攻，總要碰上其中兩人合力施為的神奇招數，眨眼間趙岳已連攻七八招，竟無法入手，心中甚喜，忖道：﹁若論聯防之術，當以他們這一門功夫，為天下之冠。武當派的三才劍陣，有攻無守，還不是上乘之作……﹂

　　他進攻時的身法快逾奔雷掣電，旁視之人但覺他化為四五個人，從四方八面進犯。于二姐面色如土，低聲道：﹁大哥，我們一同出手吧！﹂

　　溫老大搖搖頭，面上神色已不似早先沉重，道：﹁不要緊，此人一身所學，武功雖是博雜無比，但一則功力有限，二則似乎不是南荒門傳人……﹂

　　趙岳攻了十多招之後，才發現他們聯防之術有一處破綻，當即欻然退開尋丈，說道：﹁諸位若是願意停手罷戰，在下感激不盡。﹂

　　于二姐冷冷道：﹁憑的甚麼？哼！你以為佔得攻勢，便穩贏了，是也不是？﹂

　　趙岳道：﹁在下實是佩服貴派這一路聯防之術，本來有意偷學，但剛才忽然察覺尚有破綻，是以打消此念！﹂他故意點明此事，一則可以教他們知難而退，雙方不傷和氣。二則使他們用心推究出補救之法，免得碰上強敵之時吃虧！

　　溫老大說道：﹁羅兄絕不是信口開河之士，敢問適才察看出甚麼破綻？﹂

　　趙岳應聲說出破綻，接著又道：﹁在下若是用出一招﹃雙龍藏珠﹄當可擊傷其中兩位。如是功力深厚之人，這一招更是可以連傷三位！﹂

　　溫老大頷首道：﹁承教！承教！二妹，你出去領教羅兄幾手！﹂

　　于二姐刷地縱出，兩手伸直抓去。相隔尚有兩尺，趙岳已感到她十隻鋼指上透來的勁力。

　　他心中微訝，忖道：﹁想不到她的功力造詣已不在三門四派之下。﹂當下施展騰挪之術，一口氣閃避了她五招之多。于二姐忽然冷笑一聲，五指斜刺抓去，這一抓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一倍，五隻鋼指之上發出﹁嗤嗤﹂銳響。

　　趙岳武功何等高強，雖是微微吃了一驚，腳下速度也相應加快。兩道人影交錯閃過，只聽﹁蓬﹂的一聲，一宗物事掉落塵埃。

　　遠處的文開華駭了一跳，失聲叫道：﹁小心啊……﹂趙岳陡然間精神一振，朗聲應道：﹁放心，不妨事……﹂文開華這才察覺失言，不禁﹁呸﹂一聲，道：﹁不要臉，我叫你麼？﹂

　　趙岳微微一笑，百忙中把落在地上的包袱拾起，挾在左腋之下。原來于二姐突然全力攻出一招，雖是不曾傷了趙岳，卻因五指加長了五寸之多，趙岳一時算不準，被她指尖劃斷了包袱的帶子。

　　他單用一隻右手，在于二姐十隻鋼指影中出沒封拆，頭頭是道，于二姐雖是攻多守少，但氣燄大見挫減。

　　溫老大面色又恢復沉重，寒冷如水，手中釣竿輕輕顫動，顯然內勁已運貫竿上。

　　趙岳得文開華一語，心情大變，此時已不想戀戰，驀地又使出乾元五指的招數，一招﹁東海沉龍﹂，橫掌掃出。溫老大喝道：﹁二妹小心！﹂聲音未歇，趙岳掌掃已化為指戳之勢，輕輕在她背上點了一下。于二姐登時半邊身子酸麻無力，踉蹌退開，溫老大一手拉住她，推開一旁，于二姐但感他手上一股內力透入關內，酸麻無力之感頓時消失。

　　趙岳兩次取勝，使的都是乾元五指，溫老大自然瞧得出來。再者趙岳背上包袱墜地之時，曾經發出沉悶響聲，由此可知這個包袱斤兩甚重。溫老大憑這個包袱，就可測出趙岳功力極是深厚，絕非他動手時那等淺薄。只因這包袱重達六七十斤，揹在背上雖不算奇事，但動手相搏之際，絲毫不受包袱重量影響，便可想見功力之深！何況後來挾在腋下，單以一隻右手就勝了于二姐。

　　他疾退數步，以便掄竿攻敵，于二姐則縱過姜三姐等人那邊，與他們會合。

　　只聽一聲劃空尖銳在眾人頭頂飛旋一匝，接著宛如電光石火般襲向趙岳。

　　趙岳一瞥之下，但見那枚鐵鈎勁道十足，尤其是在空中旋蕩一匝，更添威勢。不敢怠慢，提聚真力，一掌劈去。掌力離手之際，排空呼嘯，勁風旋激，聲威大異早先兩戰。于姜岑洗四人只瞧得心頭大駭，尤其是姜岑洗三人，一直把趙岳捏弄，此時都不禁想到若是這人那時節翻臉動手，今日已非如此局勢了。

　　溫老大陰森森哼一聲，暗中加上幾分陰柔內勁。只見那枚大鐵鈎被掌力擋得勢道微微一滯，忽地刺破掌力，直攻入去。趙岳大吃一驚，右手直伸如劍，彈指間連劈七次，腳下方位也是瞬息萬變。

　　那枚鐵鈎顃來顃去，總是不離他面門胸口等大穴要害。鐵鈎後面長長的魚絲抖得筆直，一點不似是極柔軟之物。趙岳使了峨嵋七煞劍法中七路之一，仍然未能平反敗局，當即人隨劍走，連發三招。這三招味道氣勢大不相同。那七煞劍法詭奇辛辣，這三招卻大開大闔，自有橫絕宇內之概。

　　溫老大被他神奇劍法迫得無法下手，心中也是大駭，暗想：﹁此人一身兼精各家上乘劍法，當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之事，今日若不趁此機會取他性命，只怕日後再無機會。﹂於是運足全身功力，貫注鐵鈎之上，盤空飛旋，伺機取他性命。

　　這只是剎那間之事，但文開華以及嶺南派諸人，已有透不過氣之感。

　　趙岳只能竭力防禦，無法爭回主動之勢，大是凜惕，暗忖：﹁此人武功奇詭，內力深厚之極，環視當今武林之中，除了少林一夢頭陀和武當青嵐道長之外，恐怕已找不到可以與他爭鋒之士！﹂他想是想，手底卻不敢有絲毫怠懈。只見他長嘯一聲，身形破空飛起。于二姐等人都吁口大氣，靜等趙岳落地之後，瞧瞧是死還是活。

　　溫老大卻跟他們想法全不一樣，他本來屹立不動，單以魚絲鐵鈎飛旋之勢襲敵，但這時也邁開腳步，縱橫遊走。這一來鐵鈎招數自然更加靈活變幻。

　　趙岳飛上半空之後，宛如神龍遊翔，屈折盤旋，來往自如，一連改變了四五個方向。右手化作劍式，破空有聲。這一路劍法正是崑崙派的﹁雲龍大八式﹂，天下只有這一家劍法，可以在半空中改變方向，而威力越增。于姜等人，這才曉得溫老大見識眼力，確實高出他們許多，事先避實就虛，極力保持先手，欽佩之餘，不覺齊齊喝采。

　　趙岳落地之後，仍然被鐵鈎圍攻不休，局勢毫無改善。耳中聽到采聲，不由得激起已死的雄心豪情，驀地一拳隔空劈去。拳力呼嘯而出，威勢又與第一次的掌力大不相同，原來他這番已用上﹁楞迦金剛力﹂。

　　溫老大源源運出柔勁，但這次鐵鈎被拳力一衝，頓時彈了回去。溫老大面色一變，迅快縱到趙岳一丈之內，捨下魚絲鐵鈎不用，單以那根釣竿攻敵。只見他挑掃點戳，手法詭奇無匹，柔軟的竿梢劃出尖銳刺耳的聲響。

　　趙岳只有一隻右手可用，要應付這一輪猛攻之勢，實是十分困難。要知比武拚鬪之時，必須有攻有守，才能待機而動，一舉戰勝。目下趙岳縱是抵禦得住對方釣竿攻勢，但因對方竿長及丈，無法得以反攻敵人，也就是說，不能使出以攻為守的招數，這一來，便只是捱打的局面，自然吃虧萬分。

　　溫老大連續猛攻了五招，已經佔盡上風。他竿尖所指之處無一不是人身大穴，手法極是辛辣。

　　趙岳眼看勢色不對，趕緊施展出﹁生死擒拏﹂手法，突然間，自雙膝以上向後仰退。溫老大竿尖恰恰點到他上胸前面，若然他不是煉成這等奇妙身法，勢必被他這一竿點中胸口要穴。說時遲，那時快，趙岳右手疾出，已抓住釣竿末梢。

　　溫老大平生出手拚鬪，從無兵器被敵人抓住之事，心頭又是一凜，口中發出一聲厲嘯。釣竿一抖，末梢處忽然斷折。

　　趙岳手中只有尺許長的一段細竹子，當不得兵器用，眼見溫老大的釣竿再度攻到，只好扔掉竿梢，出手封架。

　　于姜等四人這時已一齊向趙岳迫去，趙岳陡然一伸手又綽住釣竿，大聲喝道：﹁在下非是鐵柱宮黨徒，諸位若然苦苦相迫的話……﹂

　　于二姐尖聲插口道：﹁苦苦相迫便怎樣？﹂喝聲中已撲到趙岳身側，出手迅攻。緊接著姜岑洗三人也都撲到，各各揮動兵刃攻去。趙岳當于二姐襲到之時，把手中抓住的釣竿向她推去。釣竿彼端的溫老大運足內力搶奪，仍然被他拉得跨開兩步。

　　直到這時，溫老大才心服口服，自然不管在招數手法上也好，在內力造詣上也好，都無法贏得這個年輕軒昂之人。他心中又是驚駭又是妒恨，不過總算是老謀深算，早一步發動攻勢，迫使對方無暇取出兵器。

　　趙岳借釣竿擋了于二姐一下，隨即鬆手，﹁呼﹂地一拳劈去，把姜岑洗三人迫住。

　　溫老大丟下釣竿，雙手插入懷中迅即取出，十指指尖都多了一節鋼管，長約五寸，就跟于二姐的一樣，猱身撲近趙岳，十隻鋼指發出嗤嗤破空之聲，向趙岳抓去。這五人合圍之勢一成，聲威大不相同。首先是溫老大的十隻鋼指，破空之聲越來越刺耳，似是因得其餘四人助他防守，得以全力進擊。其餘四人的威勢，都有顯著的增加，從四方八面圍攻敵人。

　　趙岳只有一隻手，更是難以招架，轉眼之間，身上已挨了一記三角鋼銼和被于二姐鋼指掃中兩次。

　　文開華見了這等情狀，又好氣又是好笑，叫道：﹁你不會把包袱丟掉麼？﹂

　　趙岳精神一振，左臂一鬆，包袱掉在地上。當即以雙手應付四方八面的攻勢，局面頓時大見穩定。

　　溫于等五人見他被己方擊中數次，依然行若無事地動手，可見得他一身武功幾乎已達金剛不壞之體的地步。又瞧出他最是忌憚溫老大的鋼指和姜三姐的雙刀，於是其餘三人都減少攻擊招數，全力掩護溫姜二人，讓他們得以放手全力出擊。

　　眨眼間激鬪了二十餘招，趙岳大聲道：﹁文姑娘，找把劍給我用一用！﹂文開華鼻子一皺，答道：﹁從前我樣樣都依你，現在不行啦！﹂趙岳道：﹁在下不忍傷了他們幾位，才要用劍，你做做好事，並非是為了我做……﹂

　　溫老大怒喝道：﹁放屁，本門聯防之術天下無雙，不管你有兵器在手與否，都沒有用處。﹂

　　趙岳大喜道：﹁這話可是當真？﹂心中卻想：﹁若是當真天下無雙，這幾個人就可以跟武陽公一鬪了。﹂

　　于二姐喝道：﹁真不真一試便知！﹂趙岳道：﹁這話有理。﹂左拳右掌，各運神功劈掃出去。他左拳使的是楞迦金剛力，右掌使的是九轉玄功，一剛一柔，皆是當世稱絕的功夫。

　　溫老大口中發出暗號，五人各從不同方位抵禦這兩種不同的神功。趙岳但覺拳掌之力波起浪伏，竟無法控制得住，霎時已被他們合力卸消。他心中存有以他們應付武陽公的想法，是以反而暗暗欣喜。

　　當下續運神功攻去，所使出的手法，皆是當今三門四派的秘藝，但見他拳路威猛如雷霆，掌勢柔韌如絲藤，迫得對方五人團團直轉。

　　文開華見到他這等凜凜威勢，芳心中湧起陣陣說不出的情緒。但隨即又想起他的薄倖無情，寧可娶一個蠢俗之女不肯要她……此念一生，但覺滿腔怨憤難以抑制，舉步向戰圈走去。

　　激戰中的雙方見她走近，都不覺弛緩下來，瞧她要做甚麼？

　　文開華恨恨的瞪住趙岳，芳心中千迴萬轉。她深知趙岳武功中的弱點，只須聯合其餘數人與他拚鬪內力，以他目下情況，勢難贏得六人之力。於是在拚鬪之中，便可趁他體內一縷陰寒之氣突然發作之時，取他性命。因此她只須一出手，趙岳性命便難保存。而到了拚上內力之時，縱想打消殺他之念也辦不到，除非是她自願反而死在他內力之下。

　　趙岳見到她面上陰晴不定的面色，大是訝異，問道：﹁你幹甚麼？﹂文開華冷冷道：﹁我在想要不要殺死你？﹂趙岳苦笑一下，答道：﹁我的性命賤如蟲蟻，一切榮辱禍福，都不放在心上，不過我勸你不用動手……﹂

　　溫于等人都覺得這話答得奇怪，姜三姐道：﹁文姑娘，別聽這臭小子的話，哼！這種長得好看的男人，最靠不住！﹂

　　文開華知道她極是偏袒女性，憎惡男人，當下頷首道：﹁謝謝你，我不會上當的！﹂

　　于二姐接口道：﹁他若是對不起你，何不出手合力殺死他出氣？﹂文開華道：﹁我正有此意，不過，他的話也不無道理，我們殺死他，倒不如放他苟活世上……﹂

　　于二姐訝道：﹁這話是甚麼意思？﹂文開華道：﹁我曉得他活著比死了痛苦得多，所以不想殺死他！﹂

　　溫老大陡然躍開丈許，趙岳得此空隙，便即衝出圈外。眾人都十分奇怪溫老大何故停手，因此目光都集中在他面上。溫老大仰天長嘆一聲，說道：﹁原來羅兄也有生不如死之感，我們可說是同病相憐……﹂

　　于姜二人面上，都泛起憤憤之色，岑洗二人卻同情地搖搖頭。這一來變成三個女的同一陣線，四個男的又是一路。文開華冷笑道：﹁他心中雖是另有戀慕之人，也是不能如願結合。可是他的生不如死，卻不是為了此事！﹂

　　溫老大訝道：﹁真的？世上除了這事之外，還有甚麼值得以生命換取的？﹂

　　趙岳大不以為然，朗聲道：﹁溫兄此言差矣，試想古往今來，多少聖賢豪傑，捨棄生命，成仁取義，這豈是區區一個﹃情﹄字可比？﹂

　　溫老大搖頭道：﹁我們氣味不投，看招！﹂躍上去出手猛襲，同時之間發出暗號，于姜等四人齊齊攻上，又形成合圍之勢。

　　文開華思潮起伏，情緒變化極是劇烈，過了一會，終覺無法出手殺死趙岳。輕歎一聲，想道：﹁我既是無法割捨此情，又不能嫁他為妻，活著也沒有趣味，不如了結此生……﹂

　　她目光掃過地上的包袱，突生奇想，忖道：﹁我抱著這個包袱自沉江底，他若是打撈此物，便須把我屍身一併撈起，那麼以後就永遠都忘不了我……﹂想到這裏，面上泛起淒苦的笑容，卻更加動人。

　　她過去拾起包袱，向江邊走去，趙岳驚道：﹁文姑娘，你上那兒去？﹂他仗著武當少林兩種神功，迫得對方五人無法近身，所以能夠從容說話。

　　文開華腳步一滯，反問道：﹁我若不走，便又怎樣？﹂

　　趙岳明知她話中深意，可是他自問已經沒有資格說出任何承諾之言，只好說道：﹁我能怎樣呢？﹂

　　文開華自憐地笑一下，說道：﹁好吧，我告訴你，我要到一處你永遠找不到我的地方！﹂

　　趙岳卻會錯了意，心想原來她要遠走天涯，設法忘記我，好嫁給房仲。於是默然不語，也忘了問她何故取走﹁雲旗﹂。

　　文開華走到江邊，躍上竹屋。溫老大趁趙岳心神不定之際，連發暗號，佔取攻勢。﹁砰﹂的一聲，趙岳背上挨了一記鋼銼，幸而他秘鎖玄關已通，先後天真力融會為一，背上雖是一陣劇疼，但體內真氣如珠走玉盤，迅即復原。

　　他奮起精神發招反攻，立時又平反局勢。不過那五人聯防之術，確是神妙無比，任他如何進擊，都能化解。而且激戰了這許久，沒有一個人的招數內力，以至情緒與開始之時不同。

　　這正是他們聯防之術的驚人之處。任憑對方功力何等高強，只要攻不破他們的聯防之術，遲早會感到內力不繼，那時節自然得落敗。

　　趙岳大聲道：﹁諸位聯防之術果是天下無雙的絕藝，但在下若是取出兵器，不知諸位可抵禦得住？﹂這話說得甚是真誠，毫無借機罷手或者另生詭計之意。溫老大傲然道：﹁你的為人是另一件事，但一身武功卻教我甚是佩服！好，你取出兵器！﹂

　　他發出暗號，五人立即散開。趙岳道：﹁在下的兵器就在包袱之中……﹂說罷，趕緊向江邊奔去。才到江邊，只見那竹屋一陣搖幌，幾乎倒塌。趙岳吃一驚，叫道：﹁文姑娘……文姑娘……﹂

　　屋內傳出文開華一陣狂笑之聲，接著又尖叫道：﹁你可想喝點江水？要的話就到屋裏來……﹂

　　不但是趙岳，連溫老大他們也都呆了。趙岳喝道：﹁你怎麼啦？掉落江中可不是好玩的！﹂

　　溫老大喝道：﹁別把喻慧的遺體也弄落水中，否則我絕不饒你！﹂

　　文開華縱聲狂笑道：﹁那時你還找得到我麼？﹂溫老大不覺一怔，答不上話。

　　趙岳凜然道：﹁文姑娘，在下果真是生不如死，因此在下不辭陪你葬身江流之中。但只求你暫緩須臾，待我找到足以與武陽公為敵之人才死，可使得麼？﹂

　　文開華道：﹁狗屁，你找你的，干我甚事！﹂

　　趙岳道：﹁請姑娘賜還孫老前輩的雲旗！﹂

　　文開華沒有做聲，過了半晌，倏然出現在屋門，滿面淚痕，一揚手把包袱扔到岸上。趙岳大聲道謝過，深深注視她一眼，之後便轉身走開，一言不發。他這等舉動，顯然表示決心陪她葬身江流，所以不必再說挽回或其他的話。

　　文開華見他如此堅決，心中陡然覺得甚是輕鬆，忖道：﹁我且瞧完他們這一場爭鬪才死便了！﹂

　　趙岳取出雲旗接駁好，迎風一展，獵獵有聲。旗面上泛射出無數金光銀點，耀目生輝，極是富麗壯觀。

　　溫老大見他展旗手法別有出奇之處，立即用粵語吩咐其餘四人，說了好多句話。趙岳朗聲道：﹁在下這番出手，特用盡平生所學，諸若若有絲毫大意，只怕有傷亡之虞！﹂

　　于二姐尖聲罵道：﹁少說廢話，我們死傷了與你何干？﹂溫老大也道：﹁動手拚鬪之際，傷亡也不算是意外，羅兄即管動手！﹂

　　趙岳仰天長嘯一聲，但覺一身恩怨雖是無窮無盡，卻因死志已決，任何恩怨也不必再牽掛心中。頓時坦坦蕩蕩，甚是暢快。這股心情盡在嘯聲中抒發出來，四周樹葉都被嘯聲震撼得簌簌亂抖。他單是這一股威勢，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于姜岑洗四人都不由得退了一步，只有溫老大巍然屹立，只面色更見沉重而已。

　　趙岳掄旗橫掃出去，風聲勁烈震耳，岑洗兩人搶先招架，但雲旗未到，那股勁風力道已經沉重如山般襲上身，把他們沖得連退兩步。只見寒光連閃，那姜三姐的柳葉雙刀已經砍破雲旗風力，叮叮兩聲過處，這兩刀都斫在旗桿上。她雙刀雖被雲旗彈起老高，但雲旗去勢也微見遲滯。

　　溫老大于二姐齊齊發出吼嘯之聲，並肩搶將上去四掌同時推出。他們兩人一共二十隻鋼指都點中旗桿，發出一陣連珠脆響。

　　趙岳至此感到雲旗已無法使完這一招﹁橫掃千軍﹂的招式，雙臂一抖，旗尖劃空而起。與此同時之間，旗桿另一端末尾從他掌中滑出，疾挑岑洗二人。溫于二人不救同伴，雙雙急撲出手攻敵。姜三姐雙刀分開來使，左刀疾削敵手，右手斜破旗桿。

　　岑洗二人各以兵器砸劈旗桿，所取方位甚是奇特。趙岳泛起顧此失彼之感，當即以旗桿末端一點地面，飛身躍起。

　　雙方暫時分開，但瞬息之間又再白刃相接，原來趙岳落下之時，雲旗旋掃挑刺，加上那面三角旗捲拂之勢，這一招竟然同時攻擊對方五人。

　　溫老大口中連發暗號，五個人在旗影所罩的方圓兩丈之內盤旋奔跑。彼此方位一掉換，居然使得趙岳雲旗攻勢減去大半。

　　趙岳這一招乃是﹁雲旗十八展﹂之內的﹁飛雪千里﹂，極是奧妙神奇，眼看攻勢大半落空，斗然間旗面一展，便即捲住洗老五的三角鋼銼。

　　他眼看向外一揚，便要把洗老五兵器捲飛，誰知人影連閃，溫老大于二姐一齊搶近，溫老大雙手抓住鋼銼，于二姐則十隻鋼指一落，牢牢抓住旗面邊緣。此外姜三姐及岑老四的兵器同時向他身上斫去，他們五人的動作一氣呵成，倒像是洗老五故意誘敵捲銼，以便己方之人下手一般。

　　趙岳健腕一振，同時錯步移開數尺。這一振之力只把于二姐彈開七八尺，溫老大和洗老五兩人仍然抓牢鋼銼，不曾鬆手，腳下只移動了兩步。

　　趙岳自知剛才雲旗這一振的威力只用出七成，若不是功力減弱，使得出十成功力的話，定可把鋼銼硬奪過來，甚且可以震傷敵人。此時無奈只好化作﹁雷風相薄﹂的招數，先鬆掉鋼銼，接著左旋右舞，激起陣陣風雷之聲。這一招把溫于等五人迫退尋丈，險險掃翻了岑老四。溫老大口中不停的發出暗號，五個人此起彼落，忽進忽退，總是恰到好處地全力抵禦住雲旗攻勢。

　　趙岳的﹁雲旗十八展﹂眨眼間已用了八招之多，最厲害也不過迫得他們齊齊後退，他自知這是功力所限，有好幾招之中的辛辣變化根本使不出來。

　　文開華遠遠見他八面威風，一派凌厲攻勢，芳心之中也不知是甚麼滋味。她一直設想不出，有甚麼手法可以抵擋得住他這一路雲旗招數？不禁想到那武陽公不知是否有破解手法？如若沒有，趙岳豈不是就可取勝了？

　　趙岳發出第九招﹁漩入雷淵﹂，把五人迫開老遠，突然收旗躍開尋丈，喝道：﹁諸位停手！﹂

　　溫老大舉起左手，眾人果然都凝目止步。溫老大道：﹁怎麼啦？敢是招數已窮？﹂他也是無法測得透這面雲旗的招數手法，因此猜想他這等神奇手法那有許多招，想是已經使完。

　　趙岳搖頭道：﹁在下才使了一半，但覺得有點不對！﹂溫老大暗中吃一驚，道：﹁既是只使了一半，為何停手？﹂趙岳道：﹁在下有不妥之感，是以罷手想一想！﹂

　　溫老大傲然道：﹁羅兄這一路大旗打法，雖是天下無雙的神奇功夫，但想擊敗我們師兄弟，卻也不行！﹂

　　趙岳道：﹁這話說得不錯，實則在下吃虧在功力不足，但即使在下功力十足的話，至多使諸位吃點小虧，無補大局。不過……﹂

　　于二姐喝道：﹁要打就打，那來的這麼多廢話！﹂

　　溫老大沉聲道：﹁不要急，讓他說！﹂

　　趙岳道：﹁不過，在下總覺得你們這個聯防之術有個漏洞，若是碰上武陽公，早就看準這漏洞而加以擊破了！可惜在下一時想不出……﹂

　　文開華遠遠叫道：﹁你若是功力十足，也許能攪亂他們的陣勢。﹂

　　趙岳搖頭道：﹁不是，若是如此，我早就猜出來啦！唉，武陽公過人之處，只怕就在這一點……﹂

　　溫老大皺眉道：﹁聽你的口氣，好像已經跟武陽公動過手，但你的名字卻無人識得！這件兵器也未聽人提過。﹂

　　洗老五道：﹁當日與武陽公動手而未死的，只有少林和武當派各一人，東海門高手趙岳則已經喪生！他的樣子年紀似是傳說中的趙岳，但趙岳一則已死，二則不是使用大旗……﹂

　　趙岳微微一笑，道：﹁雲旗飛揚，鐵柱銷鎔，瞧來天下間只有這面雲旗可以剋制得住他！﹂

　　這話不啻是說這嶺南五高手聯防之術也不能抵擋武陽公。岑老四惱道：﹁你這人好生沒道理，明明破不了我們聯防之術，偏偏硬說有漏洞，真是可笑之極。﹂

　　溫老大道：﹁你們少說話，他的話絕不是胡亂講的。我們若是得知漏洞所在，加以改良，那時便天下無敵了……﹂這話是用粵語說的，故此趙岳沒有聽懂。溫老大接著說道：﹁羅兄不妨再行出手，也許就能求出答案！﹂

　　趙岳頷首道：﹁這話甚是。﹂當即運功蓄勢，橫旗待發。溫老大用粵語急速地吩咐幾句，眾人散開佈下聯防之勢。

　　趙岳雙掌一旋，雲旗中分為二，驀地欺身進擊，左手只是一截旗桿，右手的桿子連著旗面，軟硬兼具，而且變成輕細兵器，出手皆是細膩招數。

　　他一招之內變化極多，把嶺南派的五人攻得連連後退。溫老大口中不斷的發出暗號，眾人靈活奔走，終於接住了他這一招。趙岳又接上旗桿，施展威猛招數，一式﹁雲旗蔽天﹂，只見大旗挑處，捲起洗老五，拋出兩丈。若不是其餘四人的牽掣，洗老五勢必被他拋出六七丈外跌死。

　　聯防之勢仍然未破，趙岳陡然跳出圈外，大喝道：﹁在下想出來啦！﹂

　　溫老大發出暗號，五人一齊停手，都瞪大雙眼望住趙岳。

　　于二姐咕噥道：﹁我還是不信，天下有誰破得我們五人聯防之術？﹂溫老大道：﹁等聽完他的話再說，目前縱是不信，也得留神聆聽！﹂

　　趙岳朗聲道：﹁說穿了也沒有甚麼，那只是兩句老話，便是﹃擒賊先擒王，射人先射馬﹄。諸位以為如何？﹂

　　于姜岑等四人瞪眼發愣，溫老大驀地跳起老高，叫道：﹁說得是……說得是……但日後嶺南派聯防之術再出現於江湖之時，就不是如此情狀了！﹂

　　岑老四忍不住道：﹁大哥，小弟還是不懂！﹂

　　溫老大道：﹁他意思是說我們聯防之術雖然極盡神妙，但變化之際，全靠我發號施令從中指揮，是以若是抱定擒賊先擒王，射人先射馬的宗旨，全力攻我，設法迫得我不能發出暗號，這聯防之勢豈非可破？﹂

　　那四人這才恍然點頭，轉瞬間姜三姐大聲道：﹁此法說了等如不說！﹂

　　溫老大訝道：﹁三妹這話是甚麼意思？﹂

　　姜三姐道：﹁我們聯防之術，就是勝在防禦堅強，人人互相呼應，誰也傷亡不了！他若是能對付了大哥你，那時聯防之勢已經瓦解，根本談不上擒賊擒王，射人射馬的話！﹂

　　岑老四接口道：﹁是啊，對方隨便攻破我們其中一環，我們聯防威力就大見減弱，何須限定先攻大哥這一環？﹂

　　于二姐道：﹁大哥是五環之中最強的一環，若是他對付得了，何不省點氣力先對付其餘的人？﹂

　　溫老大沉吟道：﹁你說得有理，但我總感到不對，好像還有破綻！﹂

　　趙岳也是目瞪口呆，一時無法駁回他們的理由。

　　忽然一陣尖銳的冷笑聲，傳入眾人耳中，于二姐喝道：﹁文開華，你笑甚麼？﹂

　　眾人目光都向江面上的竹屋望去，只見文開華站在門邊，一手扶住門框，遠遠望去，似是弱不禁風，別具一種嬌美之態。

　　她應道：﹁我自然有道理，但你們這等態度，我便不說！﹂她聳身一躍。凌空而起，衣袂飄拂，輕盈地落在岸上。

　　她這一舉動分明是改變了早先尋死之念，趙岳心中反而感到沉重。要知他本來不是善變之人，既已決心陪她同赴黃泉，此後心中便無牽無掛，但現在忽又生變，許許多多無法解決之事忽又兜上心頭，反而甚是不安。文開華何等聰明，眼角一瞥，便已得知趙岳心情，當下也不知自家情緒是甜是苦。

　　岑老四喝道：﹁文姑娘到底說不說？﹂

　　文開華道：﹁說又怎樣？不說又怎樣？﹂

　　岑老四啞口無言，溫老大沉聲道：﹁任憑姑娘吩咐就是！﹂

　　文開華道：﹁好，我只要講得出破你們聯防之法，你們都須聽我的話！﹂

　　于二姐因她與情敵喻慧在一起，猶有餘恨，怒道：﹁這是甚麼話？你要我們死，我們也去死麼？﹂趙岳凜然道：﹁朝聞道，夕死可矣！只要得聞大道，死又何妨！﹂

　　于二姐呸一聲，道：﹁誰跟你說話？﹂溫老大道：﹁文姑娘若肯賜告，命我等做何事，感激不盡！﹂

　　文開華沉吟一下，說道：﹁容易得很，你們五人齊齊整整，一個也不能缺，緊跟著這人，保護他的安全，以一年為限，若是跟不住他，那就每人斫去一隻左手……﹂

　　于二姐叫道：﹁甚麼？叫我們跟他一年？還得保護他的安全？不行，我寧可不要知道本門聯防之術的破法……﹂

　　文開華微微一笑，道：﹁那也由得你們，其實你們很划算，若是沒有他在一起，只怕你們過不了鐵柱宮這一關呢！﹂

　　趙岳接聲道：﹁在下決計不再論武動手，若是鐵柱宮之人出現，我不是跑得最快，就是被他們殺死！﹂

　　這話中所含的意見，極是沉痛，眾人聽了都不禁一怔。文開華何等聰明，眼珠一轉，哦一聲道：﹁你已經見過你的義妹了？她怎麼啦，不理你？抑是已經削髮出家，皈依三寶？﹂趙岳腦海中現出那日碰見單雲仙之事，就是不曾交談，可是其後她在隔壁房間，無疑已聽了他和梁珍姐苟合的聲響。本來那一夜梁珍姐答允繾綣一宵之後，翌日就各走各路，他才會遷就的，他這刻彷彿聽見單雲仙淒迷哀怨的聲音，在耳邊縈繞，而她唸的是﹁別後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這兩句，表示說不堪回首，恍如隔世……

　　他悵惘無已，長長嘆息一聲，目光移到文開華美麗面龐上，瞬息之間，又回溯起她從前對自己千般體貼，萬種溫柔的往事。這一剎那間，他的雄心壯志自是不消說得，連僅餘的一點點丈夫氣概也烟消雲散，只覺心如死灰，難以復燃。他的表情變化得極是劇烈，眾人無不瞧出他心境變化時所流露的意義。

　　于二姐固執地搖頭道：﹁這人太壞了，居然還有別的女子，這等無情負心之輩，我寧死也不肯和他在一塊……﹂

　　溫老大不發一語，其他的人，自是不敢開口。文開華知道于二姐口口聲聲痛罵負心無情的男人，其實是罵給溫老大聽，她這時也沒有心情理會人家之事，深深注視趙岳一眼，心中暗道：﹁別了，趙郎，現在我雖知你一定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才答應娶那梁珍姐為妻，可是這事我永遠也不能原諒你，我們從此各奔前程，飄泊天涯，幾時能像浮萍相聚，已不可知了！﹂

　　她大感淒楚酸辛，兩行清淚沿頰流下，默默地轉身沿江岸走去，心中一片虛空，自家也不知到何處去？

　　趙岳那裏敢挽留她或者問她去何處？再者他萬念俱灰之下，也覺得沒有說話的必要，只在心中暗暗向她道別，祝她此去一帆風順，忘掉以往的一切，重新開始。他暗暗祝福之際，自也感到陣陣淒涼落寞，虎目中隱隱泛現出淚光，癡癡地遙望住她的背影。

　　他們這一番動作都在靜默無聲中完成，但益見兩情之真，溫老大等五人，瞧在眼內，也不禁為之感動，誰都不敢出聲，擾亂了他們。

　　過了許久，溫老大向江邊走去，于二姐伸手拉他，但手只伸出一半，便忽然停住。

　　溫老大走到江邊，從懷中取出一副面具，戴在面上，同時舉手抹抹頭髮，登時變成一個滿頭銀髮，面目死板之人。

　　洗老五奔了過去，問道：﹁大哥，你幹甚麼？﹂

　　溫老大緩緩道：﹁我要埋葬好喻姑娘的遺體！﹂他說話一旦放慢，便宛如風燭殘年的老人一般。

　　岑老四也跑過來，道：﹁大哥為何作此裝扮？﹂

　　溫老大道：﹁我答應過她，此生再也不跟她見面，所以我得戴上面具，好教她認不得我。﹂

　　岑洗二人不覺怔，心想喻慧人都死了，那還要講究這句諾言？

　　姜三姐聽見了，卻感動得掉下眼淚，向于二姐道：﹁我從前很恨大哥，但過了這許多年，已經逐漸淡下來，如今反而同情起他了！﹂

　　于二姐面孔一板，道：﹁哼，還同情他？﹂

　　姜三姐道：﹁唉，一個人能夠愛得這麼深，誰也不能再恨他，對不對？你瞧，大哥的口氣中沒有一點當她已死的意思！唉，她永遠都會活在他心中于二姐突然迸出眼淚，泣聲道：﹁三妹，我呢？我的青春到何處去了？﹂

　　姜三姐一愣，隨即抱住她放聲大哭，自然她也哭自己已消逝了大半的青春年華，而這原因，亦是因為她多年前，已暗暗愛戀上這位大師兄，此後覺得沒有一個男人及得上他，以致芳華虛度，紅顏凋謝……

　　兩個女的相擁而哭，一樣傷心，一般情懷。那廂的岑老四突然揪住溫老大，狠聲道：﹁大哥，小弟要問你一句，她後來還恨你麼？﹂

　　溫老大吶吶道：﹁這個……這個……﹂

　　岑老四接著道：﹁她若是不恨你，就對不起那個被你殺死的情人，若是還恨你，她便是冷酷無情之人。﹂

　　溫老大咕咚一聲跌坐地上，連連喘氣，似是被這個問題壓得喘不過氣。

　　岑老四大聲道：﹁大哥，你可有想到二姊？我記得她當年長得很漂亮，但是現在已經是個老太婆啦！﹂

　　溫老大舉起拳頭，狠狠地敲打腦袋，瞧來，他痛苦已極，幾乎要發狂了。

　　洗老五望住這個令他又崇拜，而又厭恨的大師兄，但覺滿腔悲憫同情，他已經想過若是把自己換作是他，恐怕也是無計可施，只好任得命運簸弄。他想了一想，道：﹁四哥的話雖是有理，但正因此故，那位喻姑娘才會病死江上小屋之中。她若不是感到兩難的話，以她的一身武功，豈有如此短命之理？﹂

　　溫老大淚流滿面，可是那面具上毫無表情，反而使人覺得他悲痛極深。

　　洗老五過去拉他起身，道：﹁喻姑娘的遺體須得盡早安葬。大哥，你去把她搬出來，小弟和四哥去買一口棺材回來。﹂

　　過了兩炷香之久，岑洗二人果然弄了一口棺木回來，姜三姐已把于二姐拉到遠處，江邊只賸下一個趙岳，呆呆的站著。

　　洗老五突然對趙岳也生出無限同情之心，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膊，道：﹁我聽房仲說及文姑娘愛的就是趙岳大俠，這才曉得正是閣下，怪不得連我大哥也贏不了你。﹂

　　趙岳滿面迷惘之色，不知他聽見這話沒有。洗老五勸說了好一會，趙岳仍然是那副樣子。岑老四心頭冒火，怒道：﹁老五別說啦，他在武林中博得大仁大義之名，天下之人無不敬仰，我還只道他看得破這個情字，誰知名震天下武林的趙岳大俠，也不過是個窩囊廢！﹂

　　這幾句話只罵得趙岳一愣一愣的，面上開始有了表情變化。洗老五接口道：﹁四哥罵得對，我們日後可別把今日之事告訴別人，免得天下之人都大為失望！﹂他說罷一把拉了岑老四，奔到江邊喊叫溫老大，好讓趙岳多想一想。

　　江面上的竹屋毫無聲息，岑洗二人叫了幾聲，不見溫老大答話，兩人都變了面色，岑老四道：﹁大哥別要發生事故吧？唉！都是我不好……﹂

　　洗老五與他一齊向竹樓縱去，落在門外，探頭向屋內一看，只見屋內竹榻上有個頭髮花白的瘦弱婦人，殭直仰臥，這婦人雖是頭髮花白，但面上並無皺紋，面容甚是秀美。

　　溫老大坐在榻沿上，低頭望住榻上的美婦，動也不動。岑老四叫道：﹁大哥，動手吧！我們早點離開此地的好！﹂溫老大在沉思中驚醒，道：﹁我們到那兒去呢？唉！我的心已經帶不走啦！﹂岑洗兩人都怔住了，說不出話。

　　歇了一會，岑老四攤攤手，垂頭喪氣的道：﹁完啦，南荒門固然絕了種，咱們嶺南派也從此衰落了！還有東海門等等也是，總之三門四派也從今衰微了！﹂

　　洗老五頷首道：﹁別的門派不去說它，但我們嶺南派如果大哥離開了，那就當真衰微沒落啦！﹂他突然伸手拉起溫老大，又道：﹁大哥，嶺南派的興盛或者沒落，就看你是不是能夠忍住心中悲痛，其實你以前這樣對待喻慧姑娘，已經錯了。﹂

　　溫老大一直沒甚麼反應，但這時聽到洗老五說他對喻慧如此痴心真情，竟是錯了，不由得瞪大雙眼，喝道：﹁別胡說！﹂

　　洗老五見他有了反應，心知激將之計已經收效，不禁暗喜。便道：﹁大哥請息雷霆之怒，試想大哥若是稍稍忍住心中之情，不要苦苦纏跟住喻姑娘，她怎會感到左右為難，以致抱恙而死？﹂

　　溫老大啊了一聲，洗老五連忙又說道：﹁同樣的道理，大哥若是略為忍抑住心中悲痛淒苦，我們嶺南派固然能得漸漸興盛，使小弟等也都不至於埋骨異鄉，喪命在鐵柱宮這類仇敵的刀下！﹂

　　這番話果然打動了溫老大。忽聽門外有人接口道：﹁好說，好說，鐵柱宮從來法網嚴密，諸位想安然回到嶺南，只好等來世才行了。﹂

　　這話聲正是房仲口音，跟著岸上又有人說道：﹁這等跳樑小醜，那裏值得房堂主多說？﹂聲音甚是沉重，震人耳膜。

　　洗老五大聲道：﹁這一位高人是誰？﹂

　　房仲走入屋內，道：﹁是敝宮內四堂首座黑煞手賴珞賴堂主，諸位想必聞過他的大名。﹂他緊接著壓低聲音，道：﹁文姑娘呢？﹂聲音低得不能再低，宛如耳語。

　　溫老大道：﹁走啦，往西北方去的！﹂洗老五接口道：﹁房堂主若是不想我們抖出此事，便須從中設法，讓我等安然回返嶺南。﹂

　　玉軸書生房仲眉頭一皺，道：﹁這個恕我無法幫忙！﹂洗老五嘿嘿冷笑兩聲，叫道：﹁這話可是當真？﹂房仲那麼老江湖的人，此時也不禁變顏變色。

　　溫老大低低喝道：﹁不准胡鬧！﹂洗老五道：﹁噫！這就奇了，大哥你若不出手，小弟們怎能不用點手段？﹂溫老大無奈道：﹁好，好，待我葬了喻慧再說！﹂他之所以幫忙房仲，全是出於愛屋及烏之心，由於文開華跟隨過喻慧，所以他連愛上文開華的房仲，也生出了袒護之心。

　　房仲朗聲道：﹁那就快點動手，本座代你們向賴兄講情，稍緩片刻，始行出手便是！﹂說罷退出屋外，輕飄飄的飛回岸上。

　　溫老大把喻慧遺屍抱起，當先縱上岸去，他手中抱住一人，躍過兩丈江面，若無其事，賴珞一瞧便知他功力深湛，登時暗增戒心。

　　這賴珞做事，一向沉穩細心，念頭一轉，向身後排列得齊齊整整的五人招招手，其中之一上前來。賴珞道：﹁有煩宋烺兄偕同王仲兄搜查附近三十丈之內，瞧瞧文開華在不在？﹂

　　原來房仲也知道關於文開華之事，無法守得住秘密，所以跟賴珞說過，順勢說是文開華出手幫助嶺南派之人，是以落敗退走。馬騰等人自然不敢洩漏他愛文開華之事，好在這只是不關重要的細節，是以反倒為他掩飾，落得賣個大大的人情。

　　溫老大把喻慧放在棺中，兩行淚水忍不住直灑下來。洗老五一面叫岑老四把于二姐找回來，一面動手釘住棺蓋，隨即放在原先的土坑之內。

　　房仲記得土坑中本來埋得有人，此時不見影蹤，大是奇怪，問道：﹁坑內那個人呢？敢是還未曾死？﹂

　　藏匿在數丈遠，一叢雜樹底下的另一個土坑內的趙岳，大為緊張，心想但願他們別透露我的姓名，免得武陽公有所防範，那時連最後一點點機會也消失了。原來他被岑洗二人一頓諷罵之後，突然間發現了一個道理，那就是他自從跟武陽公決鬪過之後，名傳遐邇，四海震動，打那時起，他已經沒有﹁個人﹂，此身只屬於武林公有。正因此故，連僻處嶺南的岑老四洗老五都說出他對不起天下人的話。這時他記起初入師門之時，曾經信誓旦旦，決意終此一生，為天下打抱不平，除奸去惡，鋤暴安良，現下若只為了兒女私情一死，九泉之下，豈有面目去見師父？

　　他才興起獻身天下之志。便聽到一陣蹄聲，趕快找到這個土坑藏起身形，若果不是恰好心情大變，那是決計不會躲避的了。

　　且說溫洗二人聽了房仲問話，溫老大這時自家還來不及悲慟掉淚，那有心情理會？洗老五心念連動，他曉得若是講出趙岳兩字，這一幫人定必集中全力找他，那時他們兄弟數人，便可揚長回返嶺南。但他耽心的是趙岳若果不想活命，任得鐵柱宮之人打殺或是擒拏回去，豈不是使天下之人大所失望？這洗老五為人陰險自私，事實上並不耽心天下人失望不失望的問題，卻是考慮到趙岳萬一因此遭難，天下武林得知是他透露消息，只怕縱是逃到苗峒之內也難逃這些人的報仇毒手。

　　他終於不敢說出真相，道：﹁那廝死不死誰也不知，我們把他丟落江中啦！﹂房仲面露喜色，道：﹁原來已經隨波逐浪漂流而去，妙得緊！妙得緊！﹂

　　這話只有洗老五省得，當下道：﹁茫茫大海無所不容，區區一點情愁愛恨，更不在話下。﹂

　　賴珞皺一皺眉頭，卻不詢問。一會工夫，岑老四拉了于姜二人趕到，喻慧棺柩也埋葬在泥土底下。溫老大決然起身，抖掉身上的塵土，厲聲喝道：﹁你們想怎樣打法，先說個明白！﹂

　　賴珞沉聲道：﹁貴派的聯防之術，舉世無雙，本座不敢小看，這樣好了，本座和房堂主兩人聯手，對付你們五人，尊駕意下如何？﹂

　　溫老大傲然道：﹁行，就這麼辦，但須得嚴令別的人不許出手搗亂。我等若是僥倖取勝，想來貴宮主人便將出手？﹂

　　玉軸書生房仲接口笑道：﹁諸位若果能使本宮老山主出手，貴派名頭將可凌駕於三門四派之上。諸位好自為之，動上手之後，死傷勿論。本座保證剛才入土的棺木絕不被本宮侵犯就是！﹂

　　溫老大面色一變，轉眼望住岑洗等人，道：﹁你們記著，刀劍無眼，傷亡無怨這句話！﹂

　　賴珞此時略略推測出他們與房仲之間，定有甚麼秘密，所以房仲以那口棺木要脅他們，不讓他們洩漏。他雖是極想知道，但目下卻不便出言探詢。於是假裝不知，喝道：﹁諸位放心好了，本宮上下沒有一個不是江湖上有頭有臉之人，絕不能動你們的棺木！﹂

　　溫老大喝一聲﹁好﹂，左手比個手勢，那四人立刻散佈開，各佔方位。只聽一聲劃空尖響，一枚大鐵鈎破空急襲賴珞。溫老大這一發難，于二姐也發出細小魚鈎攻敵。姜三姐的柳葉雙刀，岑老四的單刀和洗老五的鋼銼，一齊移動堵截敵人閃避之路。

　　賴珞鐵掌疾拍，一股勁力迅猛湧出，擋住鐵鈎。溫老大心頭一凜，釣竿一顫，改變手法，那枚大鐵鈎不再盤旋飛駛，單在賴珞身前身後數尺之內迅攻密襲，攻勢比刀劍還要鋒銳迅快。

第十八章　既愛又恨

　　玉軸書生房仲豈敢怠慢，玉軸揚處，疾捲入陣。

　　黑煞手賴珞的一雙拳頭足足可以抵住溫老大的鐵鈎，玉軸書生房仲玉軸則勝過于二姐，迫得她丟掉釣竿，用十隻鋼指近身攻敵。

　　鐵柱宮威震天下，穩居南七北六一十三省黑道領袖的地位，同時壓倒三門四派，這等聲威自是不能倖致。賴房二人身居內堂堂主高位，近年又得武陽公略加指點，武功更是不同凡響。

　　這兩人聯手出鬪，威力又加添許多，霎時間已迫得嶺南派五人緊密聯防，成有守無攻的局勢。溫老大于二姐那等自負之人，一旦施展出聯防之術，便變得甚是心平氣和，毫無火氣。

　　賴房二人放手進擊，竭盡所能。但見四周草木偃伏，勁氣旋捲，戰況極是激烈。

　　鐵柱宮的五名手下，此時已聚首，包圍在戰圈四面，早先奉命搜查文開華的兩人，早就回轉來，他們眼見房賴二人佔盡上風，個個意態暇豫，放心觀戰。

　　不知不覺中，房賴二人已攻了將近百招之多，嶺南派五人依舊穩如磐石，無隙可乘。賴房二人內力深厚，氣脈悠長，越戰越勇，招數發出之際，勁道只有加強而沒有絲毫衰退之象。鐵柱宮的另外五人，每見賴房有佳作妙招之時，都大聲喝采助威。

　　如此又戰了一百招左右，他們一則已厭於再喝采，二則賴房二人奇招已盡，沒有甚麼可以喝采的，於是全場只有拳風掌力以及兵器劈風之聲。

　　雖是如此，賴房二人仍然一派凌厲攻勢，局面毫無改變。

　　趙岳瞧了這老大一陣工夫，已知難分勝敗，除非是請得武陽公御駕親征，否則誰也破不了這聯防之術，當下大是放心，提起包袱，悄悄躍出土坑。他向西南方奔去，走出數里，斗然間停住腳步，內心情緒甚是緊張。

　　在他身後左面的樹下，站著一個女子，荊釵布裙，甚是樸素，然而這等村家裝束，卻掩不住她的靈秀美質。

　　她早就移開目光，不瞧趙岳的背影，趙岳惶亂地想道：﹁我要不要跟她打個招呼？想來我過去跟她道別，她決計不會使我難堪……﹂轉念又想道：﹁這可也說不定，她恨極我娶了梁珍姐那等女人，故此給我一個難看也未可知……﹂這兩個想法，來來去去，總難遽下決定，因此呆站了不少時候。

　　文開華表面上不瞧他，但心中卻沒有片刻不是想著有關他的問題，這時大覺奇怪，忖道：﹁他原本是個磊落光明之人，怎的如今變得如此古怪？他不走也就罷了，卻何故不轉回身軀？難道還想我去求他？先去跟他說話不成？﹂想到此時，不禁忿然，旋即又消了氣，暗想：﹁我只當是個死人，不加理睬就是，管他做出甚麼古怪之態？﹂

　　不過她雙眼卻不由得回到他的背上，這背影對她是如此熟悉親切，因此忍抑埋藏起來的哀傷，又悄悄泛起心頭……

　　趙岳陡然轉回身子，說道：﹁在下猜想文姑娘一定會給我一個難看……﹂

　　文開華幾乎想笑，無奈滿腹辛酸過於濃重，以致無法笑得出來。她道：﹁既然知道，為何還要找上來？﹂

　　趙岳嘆口氣，道：﹁在下實是難以忘記姑娘往日的恩情，今日此刻大概已成永訣，所以……所以須得向姑娘恭敬辭別！﹂

　　文開華心中一陣酸痛，但故意更加冰冷的道：﹁簡直答非所問，你還是不要再說的好！﹂

　　趙岳抗聲道：﹁決計不是答非所問，正因在下感到姑娘對我恩重如山，此生萬難報答，所以拚著碰一鼻子灰，也要道別辭行。唉！碰個釘子比起別的事算得甚麼……﹂

　　文開華直向肚中吞咽淚水，極力裝出諷刺的笑容，道：﹁奇哉怪也，趙大俠幾時學得這麼佳妙的口才？料想蘇秦復生也不過如是……﹂她乾澀地笑一聲，又道：﹁但你這一套留起來向別人使用吧，我聽著只當你神智不清或是夢中囈語而已！﹂

　　趙岳瞪大雙眼，滿面痛苦的表情，他這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但覺心中堵塞得萬分難過。文開華別轉頭，伸手到頭上詐作折枝，借機暗暗用衣袖拭去忍不住的淚水。然後又回頭望他，淡淡道：﹁我瞧在喻大姊的面上，特地回轉來，要把破他們聯防之法，告訴他們，我瞧說給你聽，也是一樣。﹂

　　趙岳說道：﹁他們正在對付房仲賴珞二人，大概要拚到明日才能結束，我……﹂文開華迅快接口道：﹁不用說啦，我曉得你現下決不肯為我做任何事情，算了，我自家去告訴他們！﹂

　　趙岳幾次想辯白並無此心，都被她攔住，暗想她處處誤會，實是無從辯起，於是鬱鬱的嗟喟一聲，轉身走開。可是他並不曾走遠，只是轉到樹後，隔斷了雙方的目光，便站住腳，不時從枝葉隙縫中，偷看她的動靜。

　　文開華自然曉得他在樹後，對於他此時的舉動，甚感奇怪，想了許久，還推測不出，忍不住大聲問道：﹁你不是說要走了麼？怎的又不走了？﹂

　　趙岳沉吟一會，才道：﹁在下只是暫時不想走！﹂他顯然不是說實話。文開華更為奇怪，忖道：﹁他從來都坦蕩正大，事無不可對人言，今日大改常態，真是教人莫測高深……﹂

　　她越是猜不出，就越是好奇，眼珠一轉，幾個念頭掠過心中。但她都一一放棄，只因她深知趙岳此人若是決意不說的話，任教如何威迫都不中用。

　　她躊躇再三，忍不住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此時兩人相隔只有尺許，簡直是呼吸相聞，彼此都嗅到熟悉的氣味。趙岳被她的舉動震撼得心頭狂瀾排空，突然間展開雙臂，文開華茫茫然投入他懷中，已忘了自家為何走到他面前。

　　兩人緊緊摟做一堆，趙岳喃喃道：﹁我莫非在做夢？唉，自從你離開之後，我才知道竟是多麼的需要你！那一段日子，我幾乎發狂了……﹂

　　文開華聽他說出如此深情的話，更加迷醉。在他懷中扭來扭去，恨不得與他融化成一體。他們以前夜夜同衾共枕，都不曾像今日如此刺激熱辣，兩人的體溫同時昇高，心跳加速。趙岳已不是以前那個懵懂無知的魯男子，他的手自然而然的落在文開華嬌軀上峰巒起伏之處，兩個人的情燄慾火，熊熊烈烈地燃燒起來……

　　在最後關頭之時，文開華驚醒了，恢復大部分理智，她極力思想趙岳的可恨可鄙，因此，她已經能夠容容易易就推開趙岳。但世事就是如此奇妙，人心便是這般難測。文開華明明控制得住她的感情，也不是沒有氣力推開趙岳，然而，她偏偏沒有一點抗拒，心中自嘲自憐的想道：﹁算啦，反正我已經不會看上別人，此生除了他之外，再不許有第二個人碰觸，既是如此，推開他又如何？﹂

　　她遺憾地閉上雙眼，漸忘了這件事，而再度迷醉在他的懷中……

　　霎時間雲散雨停，巫山夢醒，兩人整理好衣裳，仍然相偎相倚的坐在樹下。文開華一派溫婉嬌態，無限柔情，把別後之事絮絮告訴趙岳，趙岳只是聆聽，不敢把自家之事說出。原來他曉得文開華眼下雖是無限溫柔，可是一旦提起那梁珍姐，她可能拂袖而去，故此不敢觸及這話題。

　　文開華終於把自家之事講完，便問道：﹁你呢？你的經過一定十分奇怪，比方你碰見單雲仙啦等等，快說給我聽。﹂

　　趙岳心想一說起單雲仙，勢必要提到梁珍姐，心念一轉，突然跳起身，道：﹁不好了，咱們淨顧談話，不知那邊動手情形如何。若是嶺南派之人落敗被殺，不但對不起喻大姊，而天下武林中可以稍稍抗衡鐵柱宮的家派又弱了一家。﹂

　　文開華瞿然道：﹁對，快去瞧瞧！﹂

　　趙岳捏住她的手，柔聲道：﹁你目下不宜勞動，待我自己過去瞧瞧，若是情況不妙，我就……﹂說到此處，不禁沉吟一下。

　　文開華暗想他若是說﹁我就現身出去取他們性命，然後與你遠走高飛﹂的話。那就寬恕他一切過失，也不再把那梁珍姐放在心上。

　　趙岳沉吟了一會，才道：﹁他們若是不敵，我就回轉來跟你商量！﹂他說這話的意思，其實是尊重她的意見，須得先問明了她，才敢露面動手。然後帶著她遠走天涯。

　　文開華卻一陣失望，垂低眼光，輕輕道：﹁你先去瞧瞧吧！﹂心想等你回來，只怕再也見不到我了。

　　趙岳匆匆動身，片刻工夫已迫近戰場，只見嶺南派的五人神情戰況一如當初，守禦得嚴密無比。

　　房仲賴珞二人雖是擊不破封方五人聯防之勢，但仍然保持攻勢，他們兩人內力深厚，氣脈悠長，目下自然還不到露出疲態的時候。

　　趙岳瞧了一陣，擬定如何暗助嶺南派諸人的策略，這才悄悄奔回去。

　　他一瞧樹下已杳無人跡，那顆心便劇烈的大跳特跳，面色也變了，想道：﹁我真是愚不可及，竟沒有防範到她會趁機悄然遠颺……唉！換作我是她，也只好走啦！她憑甚麼還留在這兒等我？沒有任何名份，難道一輩子當我的情婦不成？﹂

　　這時候他心中的悲愴卻不是言事所能形容，呆呆地望住早先繾綣纏綿的地方，但覺溫馨旖旎之感猶在心頭，可是鳳去巢空，只賸下無限孤獨淒寂。

　　文開華此時已走出廿餘丈以外，忽然想起嶺南派諸人的安危實是不能坐視，於是又折轉回去。趙岳見她出現，不勝雀躍，卻不敢說出疑心她已經悄然而去的話，文開華心想他竟不覺得焦慮耽心我的失蹤，可見得我在他心中，有無皆可……這麼一想，心中不覺冷了一截。兩人這番相聚，情趣又與不久之前略覺不同。文開華情心冷淡了許多之後，反而竭力忍耐住自己，不去計較他種種不是。

　　他們吃著粗糙的乾糧充飢，談些不著邊際之事，這其中趙岳提及崑崙派的向慎行，大名府的任家兄弟和查剛等人入江湖之事，並且說武宮主似是愛上了向慎行。後來又提到任野老搭救他們的經過。

　　文開華也告訴他說，她與任家兄弟乃是姑表關係，而她的母親就是任野老的女兒，因與任家相隔得遠，所以她從未與任家之人見過面。而她之所以混入鐵柱宮，便是由於她母親臨終之時，對於離家多年的老父任野老，孤身獨闖鐵柱宮後的生死下落全然不明，深表遺憾。

　　文開華殫精竭智的想了許久，才私用她家傳獨門所能使人假死之藥，在江湖上先闖出狠毒聲名，接著投身鐵柱宮中……她得知外祖父安然無恙，又知道表弟已離家到江湖闖蕩，心中既歡喜，又辛酸。但她卻不把心中情緒告訴趙岳，只裝淡然的神情。

　　趙岳一直留意那邊戰況變化，到了晚上，遠遠但見火光沖霄，便要與文開華過去瞧看。文開華道：﹁其實用不著空跑，這陣火光正是挑燈夜戰的徵象，可見得嶺南派未曾敗陣。不過，咱們走一走也好。﹂

　　他們到得戰圈附近，只見情況一如開始交手時一般。正在鏖戰之人自然無法分心查看四周，鐵柱宮散守四周的五人一則功力稍弱，聽不到聲響。二則因那文開華久久不曾露面，料想早已遠離，都放心大意。是以趙文二人迫到近處，他們毫無所覺。

　　趙文二人瞧了一陣，退開十多丈。文開華低聲道：﹁嶺南派聯防之術果是武林無上絕藝，妙在以守作攻，以柔制剛。總教對方以為穩操勝券，不休不止的拚力進攻，終於精疲力竭，反而被對方所敗。﹂

　　趙岳道：﹁他們這個聯防之術若是抵禦得住武陽公，那就妙不可言。武陽公只要得知世上還有這等足以與他抗衡的武功，定要潛心推研破解之法，那時節無暇他顧，天下便可暫得承平之日。﹂

　　文開華道：﹁他們碰上武陽公的話，勢必要由溫老大發號施令，其時非敗不可！﹂趙岳明知她特意借此機會把破陣之法傳他，讓他轉告溫老大。可是他又忍不住想知道破陣之法，於是問道：﹁我愚笨得很，實在想不出破陣之法。﹂

　　文開華道：﹁破陣之法再簡單也沒有了，溫老大發出號令之時，功力深厚如武陽公的人，自可發出嘯聲，擾亂號令之聲，再不然就找個擅長口技之人，學他幾句號令，胡亂叫喊，他們偶出差錯，全陣立潰！﹂

　　趙岳恍然大悟，說道：﹁這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我一味從制服發令者這一點推想，終不得其法。﹂

　　兩人又瞧了一陣，便走開打坐調息，到了黎明時分，文開華道：﹁差不多啦，房仲和賴珞二人雖是武功高強，但這一天一夜全力進擊之下，真力耗損極多，嶺南派諸人反擊之時若是一舉功成，還不怎樣，否則鐵柱宮餘下五人定要出手助陣，其時聯防之勢雖妙，也架不住他們人多。﹂

　　趙岳道：﹁我已經想好，若果有這等情形出現，我只好不顧一切……﹂

　　文開華眼睛不由睜大，道：﹁你怎麼辦？﹂

　　趙岳道：﹁我便折樹枝當暗器，暗襲鐵柱宮之人。﹂文開華心中一陣失望，道：﹁哦！原來如此，你還是依照我的計策為佳。﹂

　　過了不久，房賴二人自知氣力不繼，雖然不大捨得就此罷手，也不得不稍作休息。兩人遞個暗號，分別退卻。誰知對方聯防之術極是奇妙，這刻像是一面蛛網般纏住他們，看上去似是沒有甚麼力量，其實著著陰毒詭奇，迫得賴房二人不敢強闖出陣。

　　四周觀戰之人仍然覺得房賴二人主攻，佔盡優勢，其實賴房二人有苦說不出，都在竭力支持而已。若是如此繼續下去，賴房二人直到快要累死，圈外的人才能發覺。岑老四是浮躁貪功，突然間出手攻去，單刀劃處，險險斫中賴珞，幸得房仲玉軸一架，才逃過此劫，但房仲手中玉軸也幾乎脫手墜地。

　　馬騰等人見此情況，都相顧失色，齊齊暴喝出聲，掣出兵器，便向圈中撲去。溫老大當機立斷，口中發出一聲暗號，陣勢立變，準備迎敵這五名鐵柱宮手下。

　　賴珞房仲二人各各振起精神，乘機再度搶攻，霎時間形勢大變，原本已力竭精疲而快要敗陣的房賴二人反而連傷姜三姐和岑老四兩人，雖然傷得不重，卻也足以使他們聯防之勢大見呆滯。

　　馬騰等人及時煞住前撲之勢，大聲喝采助威。數丈外突然傳來一聲冷笑，卻是個嬌脆的女子口音。馬騰等人齊齊警覺，向那邊望去，只見樹後隱隱露出一截衣角，馬騰打個手勢，五人便一同向樹後撲去。樹後人影一閃，已躲到兩丈外的樹後，馬騰他們料想此人定是文開華，格於嚴令，既不敢不追去，又不敢分散，免得被她逐個擊破，一一殺死。

　　眨眼間已追逐出老遠，溫老大頭腦縝密，極是機警，此時一瞧馬騰等五人遠去，不聞爭殺之聲，便知冷笑之人有意引開他們。當即又發出號令，再恢復早先的打法。其實嶺南派五人也未嘗不疲乏，只是比起房賴二人要好得多而已。因此若是馬騰等五個生力軍參戰，嶺南派五人萬萬支持不住。

　　馬騰等五人跟蹤追出三十餘丈，突然間聽到後面也傳來一聲冷笑。五人都為之一凜，心想原來還有敵人潛伺。當即分出宋烺王仲二人向冷笑聲發出處撲去。

　　馬騰等三人仍然向衫角時隱時現的人影追去，轉眼間又追出十多丈。這邊廂王宋二人循聲撲入樹叢後面，游目四顧，宋烺首先發現左方丈許外一株樹後露出一截銀光燦爛的棍棒。

　　他向王仲使個眼色，又指了指那株樹，然後說道：﹁王兄咱們分頭搜索，你往北走，兄弟向西……﹂話聲中王仲已壓刀躡足迫近那株古樹，陡然間掠到樹後，正要大喝敵人勿逃，陡地咽住這一聲大喝，訝然停住身形。

　　宋烺已知不妥，跟蹤躍去，目光到處，但見一面鐵旗矗插地上，旗身微斜，是以露出一截旗桿。這面旗作三角形，雖是只有金銀兩種色澤，但仍然可以瞧出旗面上雲氣迷濛舒卷，既空靈而又壯觀。宋王二人相對望了一眼，都不曉得這面雲旗的來歷，更不懂敵人何以把旗插在此處。

　　宋烺心念一轉，冷笑上前，突然間揮劍向旗上劈去。劍刃觸著旗面，只覺一緊，無法再劈落去。原來那旗面看上去似是絲帛所製，其實不畏刀劍，反而捲住他手中之劍。王仲伸手抓住旗角，用刀鋒鋸割，那旗紋絲無損。

　　兩人暗加警惕，一邊快查看四周，忽聞頭頂上風聲颯然一響，接著一道人影落在旗邊，一手拔起雲旗。宋王二人一瞧，認得正是鐵柱宮第一號強仇大敵趙岳現身，登時魂飛魄散，駭得面目變色。

　　趙岳面罩嚴霜，招手道：﹁來！來！兩位若是抵禦得住區區這一路雲旗招數，便放你們逃生！﹂

　　宋王二人勉強按捺住心中驚懼，暗暗盤算道：﹁他這支雲旗長達丈餘，目下拔腳逃走的話，不易躲得過他雲旗一擊，倒不如趁雙方距離得近，搶先撲攻，他的長兵器便無法施展威力……﹂

　　兩人皆是同一心思，驀然刀劍齊舞，向趙岳攻去。趙岳喝一聲來得好，手中雲旗驀地一分為二，變成短兵器，雲旗迎風一捲，獵獵有聲，宋王二人急急變招換式之時，已來不及，手中刀劍都被雲旗捲去。兩人駭得亡魂皆冒，回身欲逃，趙岳另一截旗桿迅快點去，一招兩式，半截旗桿化作兩道精光同時向兩人點去。

　　宋烺王仲各各哎了半聲，便翻跌地上。趙岳一招之間連誅二敵，但覺許久以來的積鬱悶氣，如今才發洩出來，暢快之下，不禁仰天長嘯。這一陣嘯聲遠遠傳出去，宛若龍吟，清越入雲，附近所有的人無不聽見。

　　首先是馬騰等人停止追趕，三人一同回頭查看。此外房賴二人聞聲都為之大大震凜，趁溫老大他們也驚疑分神之際，合力退出圈外。

　　房賴二人一聽嘯聲，便知此人功力遠在自己之上，因此須得先查明此人是誰，若是本宮對頭，便得從速遁走，以免精疲力盡之際，難當此敵出手一擊。他們略感安慰的是溫老大數人也露出驚疑之色，因此初步可以斷定，此敵非是與嶺南派諸人同路之人。

　　嘯聲忽然戛然中斷，接著馬騰的聲音從三十餘丈遠處遙遙傳來，道：﹁宋王二兄已遭敵人毒手啦！﹂

　　黑煞手賴珞提氣喝道：﹁即速退回！﹂房仲發覺他中氣不足，顯然耗力過多，一時難以恢復。心中大驚，勉力從丹田中迫出清朗嘹亮的聲音，道：﹁聽他們這麼說，可知敵人業已遠颺，賴兄何不同往查看，瞧瞧是甚麼人如此大膽，竟敢加害本宮弟兄？﹂

　　這一陣話聲直震得溫老大等五人耳鼓生疼，因此他們都駭一跳，暗想這房仲功力好生深厚，指顧之間已恢復了氣力，當下打消了乘機再度圍攻之念。

　　賴珞何等老練，聞言立即會意，頷首道：﹁好，反正也不怕嶺南派諸位逃得出咱們掌心，先去瞧瞧也好。﹂

　　兩人一同向馬騰話聲傳來之處奔去，溫老大等人果然沒有出手攔阻。他們奔出七八丈遠，便聽到兩聲慘叫先後傳來，接著馬騰大叫道：﹁哎！你是趙岳……﹂

　　房賴二人聽個真切，他們原已打算脫出嶺南派數人視線之後，便即散開退卻，覓地調養氣力。這時一聽﹁趙岳﹂二字，都駭得面色大變，齊齊橫躥奔避，霎時間已逃奔出里許路。

　　他們疲憊之餘，腳下仍然甚是迅快，尤其是經驗豐富，奔避之際，身形掩飾得極是巧妙。

　　兩人在一片密林內停下，各自喘息一陣，低聲商議。賴珞道：﹁趙岳居然未死，當真是駭人聽聞之事！﹂

　　房仲把聲音壓到最低，道：﹁咱們須得從速設法逃得遠遠，趙岳既然現身，決計不懷好意，只看馬騰等五人盡皆被殺便可知道。﹂

　　賴珞沉吟道：﹁咱們眼下筋疲力竭，實是難以遠逃。﹂房仲輕輕一歎，道：﹁怪不得文開華那等情狀，敢情她早就曉得趙岳未死……﹂

　　他驚懼灰心之中，又禁不住泛起一絲喜悅，只因文開華明知趙岳未死，尚且對他頗有情意，可見得自己在她芳心之中實是佔得有一席位。

　　黑煞手賴珞突然間生出毒念，細細忖想一番，覺得此計實是唯一逃命之法。於是不動聲色，低聲道：﹁咱們且隱在此林之內調息一會，能恢復多少便是多少，若是被趙岳尋到，咱們好歹聯手與他一拚！﹂

　　房仲道：﹁賴兄此言極是。﹂當下一齊隱身樹叢之內，兩人各以後背相抵，結伽趺坐，調元運氣。

　　那邊趙岳雲旗兩展，就把馬騰等三人擊斃，但覺胸中鬱悶全消。文開華走過來，道：﹁痛快，這五人在宮內地位身份僅次於外七堂堂主，都是殘酷嗜殺無惡不作之徒。﹂趙岳道：﹁我回頭再埋葬他們屍體，現下要去收拾房仲賴珞兩人。﹂

　　文開華心中一跳，腦海中泛起房仲瀟灑俊逸的面貌身影，沒有答腔。

　　趙岳又道：﹁非是我心黑手辣，而是馬騰臨死之時喝出我的名字，已被賴房二人聽去，若不取他們性命，不久此事就將傳遍江湖。﹂

　　文開華微惱道：﹁你要殺就殺，何須向我絮聒？﹂

　　趙岳一手把她纖腰摟住，訝道：﹁你怎麼啦？好像不大快活！﹂

　　文開華被他強健有力的臂膀一夾，登時全身皆軟，偎倚在他身上。

　　趙岳又道：﹁其實我也不用出手，只須找到房賴他們，交給溫老大五人對付就行啦！﹂

　　文開華但覺他話中有刺，突然掙出他的手臂外，道：﹁這就奇了，你愛怎樣對付他們就怎樣對付，何須向我嘮叨不休？﹂

　　趙岳見她態度忽變，一時摸不著頭腦，怔了一會，道：﹁你到底氣惱甚麼？﹂

　　文開華冷冷道：﹁隨便你怎麼想，哼！你以為我在乎房仲被你殺死麼？﹂

　　趙岳這時才恍然大悟，道：﹁我……我可沒有這個意思，你別誤會。﹂

　　文開華皺起雙眉，道：﹁你別以為佔有了我的身子，就可以話中帶刺，哼！我的心不一定全給了你！﹂

　　趙岳見她氣惱難消，心知目下越描越黑，最好等她氣消以後才解釋。於是裝出聽到異聲之狀，側耳傾聽，接著輕輕道：﹁我們一同去瞧瞧可好？﹂

　　文開華香肩一聳，道：﹁你不要管我！﹂趙岳心想她一向極是溫柔，怎的變成如此奇怪？莫非凡是女子獻出身子之後，性情便會轉變？此念一生。不知不覺泛起厭惡之感。須知他吃足了梁珍姐的苦頭，心中已有成見。當下迅快奔去，耳中聽到文開華衣襟拂風之聲隨後追來，他只裝出煞有介事一般，一直向前面搜去。頃刻間已奔出里許之遙，只見前面是片密密的樹林，在朝陽之下顯得甚是寧謐。

　　他正在顧盼之際，忽見溫老大等五人趕到，文開華觀察過四下形勢，早就判斷出房賴二人定是匿隱林中無疑。她智計過人，原是不必故意用心尋思，計謀也會浮上心頭。這時一見到嶺南派五人，便有了計較。她一飄身落在溫老大等人及趙岳之間，比比手勢，雙方見了都明白她的意思，便都不發一言。

　　她招一招手，溫老大奔到她身邊。文開華低低說了一番話，然後走到趙岳身邊，低聲道：﹁你如此這般，便可找到他們。﹂趙岳面色奇異地變了一下，文開華道：﹁我曉得你心中想問我為何要幫你找出他們下落，我自然有我的道理，目下不能告訴你。﹂她冉冉走開，趙岳只好疑惑地依計行事。

　　這時賴房二人已經恢復不少氣力，尤其是賴珞一則功力較為深厚，二則房仲早先勉力從丹田中逼出話聲，比他更為虧耗真元，恢復得也慢些。

　　他們正在靜坐之際，忽然聽到一陣步聲傳來，各自心頭一震，提聚功力準備應付。這陣步聲有輕有重，顯出這幾個人功力高下不同，當下已猜出必是嶺南派五人。

　　他們忽然停住腳步，接著有人低聲說道：﹁你們怎麼啦？腳下都弄出聲音？﹂這話聲正是溫老大口音。岑老四應道：﹁我累死啦，傷處也痛得吃不消！﹂姜三姐也道：﹁我也支持不住啦，休息一陣，否則此時若是碰到敵人，根本就沒有還手之力，如何使得？﹂

　　岑姜二人話聲中透出極是衰疲無力，房賴二人不約而同地用手肘碰碰對方背脊。溫老大沉吟一下，道：﹁要知道你們功力遠遠及不上敵人，如果不趁機找到他們再拚下去，再過一時三刻，他們可以完全恢復功力，而我們卻仍然疲乏難支，那時若是碰上他們，可就非死不可了！﹂

　　洗老五道：﹁話雖如此，但現在我們早已支持不住啦，唉！咱們若不是得罪了趙岳，他便不會拂袖而去。只要他在此地，房仲賴珞二人何足道哉！﹂

　　岑老四怒道：﹁老五你怎的說出這等長他人志氣的話？﹂溫老大說道：﹁老五這話也是實情，那房賴二人若是得知趙岳已走，定必放心大膽地現身出來。﹂

　　他話聲一頓，沉吟片刻，才道：﹁目下閒話少說，三妹四弟五弟留在此地調元運氣，好好休息一陣。我跟你們二姐一同搜索敵人下落，若是不在此林之內，定必遠颺無疑，我們還須設法查出他們去向，你們三人不可離開，耐心等候我們回來。﹂

　　姜三姐呻吟一聲，說道：﹁大哥二姐放心去吧，哼！日後若是碰上房仲，我非多剁他幾刀不可，他剛才的一軸好生兇狠！﹂

　　溫老大安慰她幾句，然後與于二姐一同去了。房賴二人極是老練沉穩，此時仍然不聲不響，過了老大一會工夫，才互相碰頂一下，齊齊起身。

　　他們小心地潛行過去，先窺看那三人動靜，只見他們趺坐在一塊兩丈方圓的空地上，個個都露出疲憊不堪的樣子。尤其是受過傷的姜三姐和岑老四為甚。

　　房仲首先哈哈一笑，縱了出去，道：﹁姜姑娘有意剁我幾刀，故此特地出來受死。﹂黑煞手賴珞一撲出來，便即出手向岑老四劈去。他的掌力極是凌厲狠毒，捲起一片狂風怒飈，威勢駭人。岑老四迅即滾開，甚是狼狽。洗老五跟著躍退，竟不敢上前出手。

　　黑煞手賴珞心頭一震，迅快回眸四顧，果然一道人影從濃密樹葉中飄落，手握一面大旗，英風颯颯，氣概威武。緊接著溫老大于二姐也現身出來，他們嶺南五人迅即集合在一起，擋住另一條去路。

　　賴珞冷冷道：﹁他們不戰而退，本座便知另有情由，果然有強援在後，無怪膽敢在此歇息。﹂

　　玉軸書生房仲難過地搖搖頭，道：﹁賴兄，咱們明知他們可能是放餌誘敵之計，偏生墜入彀中，好不氣惱！﹂

　　賴珞道：﹁房兄不必難堪，想當日武宮主耗盡心智，仍然測不準趙岳去向行蹤，可知此人實是智勇雙全之士，咱們縱是死在他手底，也不算遺憾。﹂

　　趙岳朗朗道：﹁賴兄好說了，在下今日重踏江湖，還不想令天下武林同道得知此事，所以一步也放鬆不得。兩位動手之際，須得盡出全力，以免後悔，在下言盡於此，兩位請動手！﹂話聲一落，便即橫旗作勢。嶺南五人連忙退得遠些，免得妨礙他施展。

　　房賴二人從未見過這等兵器，這時看他橫旗作勢，威力已籠罩住這片空地，若是分頭逃走，總有一個得毀在此旗之下，因此誰也不肯作逃走的打算。

　　賴珞喝道：﹁好！房兄咱們一齊上！﹂房仲握緊玉軸，突然厲聲道：﹁趙岳你可曾見過文姑娘？﹂

　　趙岳猶疑一下，忽然有人應道：﹁實不相瞞，我和他一向都在一起，只有最近分開！﹂聲音嬌脆悅耳，正是文開華的口音。

　　房仲仰天長笑道：﹁好！好！這樣說來，房某在你芳心之中也還佔有些微地位。﹂

　　文開華應道：﹁不錯，唉！我寧可心中沒有別人而只有房兄你！﹂趙岳露出尷尬的神情。黑煞手賴珞濃眉一皺，已擬好脫身之計。

　　只聽文開華又道：﹁現下我暫且迴避……﹂賴珞大喝道：﹁文姑娘且慢！﹂

　　文開華道：﹁賴兄有何見教？﹂賴珞道：﹁兄弟有句要緊的話，關係到姑娘終身禍福，有意奉告！﹂文開華訝然從林中出現，只見她雖是村女裝束，荊釵布裙，不施脂粉，但自有一種醉人的冷艷之態。這時連素來深沉之極的黑煞手賴珞，也不覺呆了一呆，道：﹁兄弟第一次見到文姑娘恢復女兒裝束，竟不知如此美麗，不在武宮主之下。﹂

　　文開華淡淡一笑，道：﹁賴兄過獎啦，我不過是庸脂俗粉，怎敢與武宮主相比？更別說貴宮現在的那位宮主了。﹂這幾句話乃是說給趙岳聽的，趙岳專心窺伺大敵，所以不理會她這話。

　　房仲痴痴地望住她，心中好不頹喪失望。假使昔年便瞧出了她的偽裝，目下便已是他的妻子了，何須失望痛苦？

　　黑煞手賴珞又道：﹁但在兄弟講出這句要緊的話之前，須得先與趙大俠請教數招……﹂

　　文開華一聽便知他是藉以試探趙岳武功，而可以不被趙岳殺死。不過他一定有要緊的話可說，卻又是毫無疑問，只是一任她如何猜測，都想不出賴珞有甚麼話說。她點點頭，道：﹁賴兄即管動手，但若是在數招之內被趙岳殺死，卻與我無干。﹂賴珞微笑道：﹁他未必就有這等本事，即使真有這等本領，諒也不敢就下毒手，趙大俠，兄弟講得對不對？﹂

　　趙岳一向磊落光明，毫不遲疑地點頭道：﹁不錯，為了讓賴兄說出有關文姑娘一生禍福之言，在下決計不會施展殺手。﹂

　　賴珞向房仲點點頭，道：﹁房兄，咱們上啊！﹂

　　房仲內心極是仇視趙岳，恨不得一軸掃死他，焉會推辭，當下與賴珞並肩迫近趙岳。趙岳持旗作勢，喝道：﹁兩位請！﹂卻沒有絲毫驕傲浮躁之態。

　　房賴二人各自運聚全身功力，突然出手，一左一右，動作迅快如電。這兩人皆是當今武林高手，聯手之威極是強猛，只瞧得嶺南派諸人都暗暗心驚，想不到師門聯防之術如此精妙，居然能抵擋得住他們凌厲的攻勢。

　　趙岳雲旗圈掃出去，這一招似慢實快，似守實攻，雲旗拂風獵獵作響，也是威風凜凜，並世無雙。

　　房賴二人的攻勢完全被他封住，他們久經大敵，眼見對方大旗威強無比。若是以硬碰硬，自必吃虧，登時不約而同地改用小巧手法，閃轉騰挪，乘隙進擊。

　　只見趙岳縱橫旗影中，裹住兩條兔起鶻落的人影，霎時間已鬪了七八招之多。趙岳大喝一聲，手中雲旗突然化為兩截，也施展出小巧手法對付他們。

　　要知道趙岳目下功力雖是不及當日上陰風崖力鬪武陽公之時，可是比起房賴二人又強勝得多。這時手中雲旗化作短兵器，先抵消了兩人以巧制拙之長。接著仗著強勁功力，迫得對方招數往往遞不出手。再加上他博通三門四派的劍法絕藝，招數之中詭奧無倫。只鬪了六七招，房賴二人已經毫無還手之力。只瞧得嶺南派五人既驚且佩，不住地吶喊喝采替他助威。

　　賴珞奮力掙退數尺，喝道：﹁且慢……﹂趙岳旗影已經拂到，聞聲﹁獵﹂的掣了回去，但旗邊的垂穗仍然拂中賴珞面頰，登時割破幾條口子，鮮血直冒。

　　趙岳躍退數步，接上旗桿，說道：﹁賴兄有話請說。﹂

　　文開華終是感激，輕輕道：﹁謝謝你啦！﹂房仲瞪他一眼，忖道：﹁此人果是豪俠胸襟，又長得英俊挺拔，無怪女孩子們都傾心悅慕……﹂

　　賴珞走到房仲身邊，陡然間伸手扣住他腕脈，另一隻手按在他背後腰間的﹁命門穴﹂上，勁力欲發未發。

　　房仲面色一變，卻已說不出話。文開華冷冷道：﹁賴兄此舉未免過於卑鄙無恥……﹂黑煞手賴瑤仰天笑道：﹁雖是有點近乎卑鄙，但形勢迫得兄弟不得不如此做，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他笑聲一歇，接著又冷冷道：﹁閒話休提，且說正事，房兄有文姑娘愛護蔭庇，今日決計不會死在趙岳旗下，兄弟因黃泉路上乏伴同行，所以把房兄拉去，文姑娘意下如何？﹂

　　趙岳莫名其妙，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文開華自然瞭然於胸，曉得賴珞利用自己對房仲感情還不錯的這一點，迫她選擇以下兩途之一，這兩途一是勸說趙岳不要出手，放過了他們。一是任得房仲與他同歸於盡。倘若賴珞不是瞧出文開華對房仲也甚為關心的話，他自然不會以同歸於盡的手法，威脅文開華為他們講情。再說黑煞手賴珞為人何等心黑手辣，當真是一點點虧都不肯吃的人，明知自己若是首先死在趙岳手中，賸下了房仲一人，文開華一定勸趙岳饒他一命。那時節變成只有房仲一人生還鐵柱宮，這個虧他決不肯吃。

　　黑煞手賴珞陰沉地道：﹁你若不明白，不妨問一問文姑娘。﹂趙岳茫然轉眼望住文開華，道：﹁這是怎麼回事？﹂

　　文開華沉吟半晌，道：﹁我先問你一句話，那就是倘若我向你求情，饒了這兩人性命，你肯不肯答應？﹂

　　溫老大厲聲道：﹁那怎麼行？趙大俠毋須猶疑，即速出手除去這兩名敵人。﹂于二姐接口道：﹁不錯，縱虎歸山，後悔莫及，今日決不可存有惻隱之心，也不要顧甚麼情面。﹂

　　洗老五冷冷道：﹁自古以來要立大功建大業之人，務須手段狠辣，毫不遲疑才是，古語說：當斷不斷，自食其亂。趙大俠為了整個局勢打算，切切不可答應文姑娘的要求！﹂趙岳被嶺南派諸人一說，衝到口邊要答應她的話重又咽回腹中，為難地瞧著文開華。

　　文開華面上泛起一絲苦笑，道：﹁算啦！你不用解釋了。﹂

　　黑煞手賴珞心中大吃一驚，額頭上又不禁流下冷汗。

　　文開華忖思了一下，向黑煞手賴珞瞪眼喝道：﹁你還不放開他？﹂

　　賴珞怔了一怔，旋即會意，仰天大笑道：﹁妙極了，若是咱們合力還敵不過趙岳，那就死而無怨啦！﹂話聲中已放開手。

　　房仲略一運氣，便即恢復原狀。斜睨著賴珞冷冷道：﹁賴兄手段好生毒辣，教兄弟大感寒心！﹂黑煞手賴珞道：﹁若是房兄不滿，可待咱們都活著離開此地，始行計較不遲！﹂

　　他終是老奸巨滑之徒，輕輕一句就使房仲平息內釁之心，轉而同禦外侮。房仲低低哼一聲，心想這話也有道理，若是一同死在趙岳雲旗之下，任憑是天大恩怨也自烟消雲散，須得保住一命之後才有暇計較這段過節。

　　文開華躍到他們身邊，錢杵已經掣在手中，大聲道：﹁趙岳，我跟房兄賴兄聯手鬪一鬪你的雲旗。你是一心一意要建立千秋大業之人，想來不會把這等事放在心上。﹂

　　趙岳不覺呆了，道：﹁你……你怎麼啦？﹂

　　文開華容色冷冷，再不說話，要知往昔趙岳為了勤練﹁雲旗十八展﹂，雖是與她同衾共枕了許久，都不曾稍稍理會她。故此文開華一聽到嶺南諸人以﹁大功大業﹂的話勸他。而他表示接受之時，她便觸起這一段舊恨，暗想他每逢為了建立功業，便可以置我於不顧，倒不如現在就跟他鬧翻，以後永遠不再理睬他。趙岳喃喃道：﹁千秋大業……唉！千秋大業……﹂言下果有難以顧及私情之意。此時所有的人都不做聲，單等趙岳在﹁私情﹂與﹁功業﹂之間作一抉擇。

　　須知目下的局勢在趙岳而言，乃是決計不可洩漏出未死的秘密，才能保持主明客暗的優勢。不然的話，武陽公得知他尚未死去之事，無疑會用全力查出他的行蹤，然後找他決戰。以趙岳目前功力未復之前，絕難抵擋得住武陽公的十般兵器。

　　趙岳與武陽公之間全是為了拯救武林，才形成這等誓不兩立之勢，換句話說，趙岳是為了天下武林才跟武陽公過不去，因此他在公私之間，殊難遽作決定。

　　過了一陣，文開華叫道：﹁趙岳，你敢是怕我們三人聯手之勢麼？哼！哼！你若是連我們三人也贏不了，自然更不是武陽公敵手，甚麼千秋大業的話趁早少說！﹂

　　黑煞手賴珞微感奇怪，忖道：﹁她為何要拏言語激趙岳出手？莫非她愛房仲更甚於趙岳，所以決意與趙岳反臉？不對，不對，她若是極愛房仲的話，自該放軟態度設法使趙岳放走我們……﹂想到此處，陡然間大為驚凜，繼續想道：﹁哎！不好了！原來她極愛趙岳，所以激他出手殺死我們三人，俾可成全他一生功業！﹂

　　他想出了這個道理，頓時汗流浹背。只聽趙岳沉聲道：﹁你這話說得極是，我若果贏不了你們三人聯手之力，豈能跟武陽公作生死榮辱之鬪？﹂

　　他這兩句話說得意氣消沉，黑煞手賴珞暗暗鬆一口氣，嶺南派諸人卻大為失望。

　　卻見趙岳精神一振，朗聲說道：﹁想那武陽公乃是天下武林的公敵，殘酷嗜殺，以毀滅正義為樂。趙岳若是能夠為世除害，何惜區區一身的安危悲喜？﹂

　　嶺南派諸人不覺大聲喝采，溫老大說道：﹁趙大俠這話痛快極了，這等胸襟果然不是常人可及！﹂他口氣之中流露出無限欽慕敬佩，幾乎要五體投地來表示。于姜岑洗等四人眼見大師兄性情忽然作此改變，心中都暗暗感到奇怪。

　　趙岳道：﹁溫兄好說了，今日之事還須仰仗大力。﹂他只不過是謙遜一下的意思，但溫老大卻會錯了意，怔了一下，突然間奮然喝道：﹁好，你把文姑娘交給我便是！﹂賴房二人都吃一驚，不約而同地忖道：﹁若是此人出手絆住文開華，今日之局定是有死無生。﹂

　　文開華冷笑道：﹁難道他對付武陽公之時，你們也出手助他？﹂

　　溫老大豪情飛揚，洪聲道：﹁這又有何不可？我嶺南派從今日起參與此事，甘願供趙大俠驅策，好教武林之中也得知三門四派之外，還有嶺南一派！﹂

　　趙岳十分感激，道：﹁在下先行謝過溫兄及諸位，不過今日之戰，溫兄暫時不用出手，文姑娘對在下雲旗路數毫無所悉，正好借他們三人聯手測驗在下實力。﹂

　　黑煞手賴珞心想原來文開華不識得雲旗路數，今日之戰，只怕還是難以取勝。尤其可慮的是趙岳大可在取勝之際，單單對自己下毒手，放過文房二人性命……再者趙岳贏了這一仗，氣候便成，一則他假死之事不會傳揚出去，二則確定了他勇往直前之心，大凡一個人定下了這等決心堅志，終必能夠成功無疑……他諸般權衡之下，決定縱然今日難以逃生，也不能讓趙岳立下志氣，建立千秋不朽的大功大業。惡念一生，便首先大喝道：﹁多說無益，即速動手！﹂

　　趙岳雲旗一展，朗聲應道：﹁好，在下要出手啦！﹂

　　黑煞手賴珞使用出鐵柱宮獨創的切口暗語，道：﹁兩位請先掩護本座左右側翼，待本座先從中路攻堅。力盡之際，再改由文堂主主攻，如此輪番調換，以免失去主動之勢……﹂

　　趙岳及嶺南派之人，只聽賴珞口中嘰嘰咕咕的不知說些甚麼。文開華雖是才智過人，但一聽賴珞居然自願首先主攻，顯然有補償剛才對房仲無禮之意。她此時一則要成全趙岳，好教他再度盡力與武陽公周旋，二則她已下決心遠離趙岳，今日縱使死在他雲旗之下，也等如離開他一般。當下點頭道：﹁好，咱們三人同心合力與他決一死戰，第二次輪到我主攻便了。﹂她說的也是切口暗語，故趙岳他們也聽不懂。

　　這一剎那間，趙岳突然覺得文開華在他們之間，自行劃下一道鴻溝，似是難以逾越，心中不覺泛起悵惘淒涼之情，長長的嘆口氣。

　　溫老大大喝道：﹁趙大俠，勁敵當前，不宜分心，這不僅是你榮辱生死的關卡，也是天下武林同道的得失關頭，你最好暫時把個人忘記。﹂

　　趙岳瞿然道：﹁溫兄這話極是！﹂

　　文開華和房仲齊齊散開，黑煞手賴珞一向是鐵柱宮四奇之首，發號施令已慣。當下長嘯一聲，暗示房文二人先出手擾亂敵人視聽，然後才由他出手主攻。文房二人聞令一齊撲上，鐵杵與玉軸雙雙並出，威勢驚人。

　　趙岳雲旗呼地一掃，登時把兩般兵器震開。黑煞手賴珞大喝一聲，奮拳迎面攻入。他們三人皆是時下一流高手，合力之下，威勢又不是二人聯手時可比。趙岳雖是功力手法都冠絕一代，此時被賴珞迎面急攻數拳，也不禁連退三四步。

　　嶺南派眾人都凜然失色，姜三姐首先低語道：﹁二姐，咱們得出手才行。﹂于二姐頷首道：﹁不錯，萬一趙大俠命喪此地，咱們也沒有一個活得了！﹂她轉向溫老大道：﹁大哥，上吧？﹂溫老大寒著面龐，不言不語，雙目沒有片刻離開戰圈。

　　趙岳連退數步之後，忽然間揮旗反攻，霎時間已籠罩住三人身形，一時穩住局勢。溫老大透一口大氣，道：﹁好了，以後最多也不過如如是！﹂

　　正說之時，賴珞已被雲旗旗尖拂中大腿，直跌開去。嶺南派眾人由驚凜而變為欣喜，不由得脫口大聲叫好。

　　只見文開華迅如閃電般衝上，代替了賴珞原來的位置，手中三尺鐵杵連施絕藝，呼呼連發數招，加上房賴二人側翼進擊，又把趙岳迫退數步。

　　那黑煞手賴珞被旗尖拂中之時，幸得文房二人側翼猛攻，故此得以藉勢翻開，毫未受傷。文開華鐵杵法路數與他雙拳風格完全不同，是以趙岳一時之間難以適應。然而數招之後，但見雲旗獵一聲拂去，把她身軀捲住，向空中拋起。

　　趙岳昔年曾經敗在文開華鐵杵之下，故此時對她出手特別小心在意。尤其是這一回對方三人聯手來攻，更是小心應付，盡出全力。卻不料對付起三人，除了開頭幾下被攻之際不易抵擋之外，只要一穩住陣腳，便立刻可以取勝，竟是比對付二人又容易一些。

　　他豈知這﹁雲旗十八展﹂乃是中原數十年來不傳之秘，為武學之中最上乘的功夫，尤於衝鋒陷陣之時更見威力，因此越是人多進攻，就越易取勝，至於那嶺南派五人的情形又不相同。因為嶺南派五人同時出手，只是佈下嚴密的聯防之勢，坐待對方力竭落敗，並不進攻，於是雲旗的威力便相應減弱。

　　他捲住文開華嬌軀之際，房仲捨命進攻那是不用說了，奇怪的是黑煞手賴珞也忘命撲上，一手抓住旗幟邊緣，一手拉住文開華手臂。

　　這兩人不要命地搶救文開華，其勢已難以抵禦，何況趙岳決計沒有加害文開華之念，故此文開華容容易易就被賴珞拉開七八步之遠。

　　趙岳旗桿一挑一送，房仲哼了一聲，連退至五六步，手中玉軸飛上半空，掉在數丈之外。他搖擺了幾下，這才站穩身子，但一口鮮血湧上喉頭，連忙運功壓住。心想趙岳若是乘勢上來，那就有死無生，難逃大劫。

　　誰知趙岳只是怔怔地站著，眼光也沒有瞧他一下。房仲大感奇詫，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黑煞手賴珞滿面陰森笑容，一隻手抓住文開華手臂，一隻手按在她後背心要穴之上。

　　房仲氣得一口鮮血直噴出去，接著提氣聚力，大喝道：﹁賴珞你是人不是？怎的如此反覆無常，背信忘義？﹂

　　他這一口鮮血噴出之後，內臟已經受傷，但卻能立刻運功出手，只是動手之後，傷勢便更難醫治。

　　賴珞陰陰笑道：﹁房兄何必氣壞了身子？不錯，兄弟今日兩次得罪，舉動可鄙。但一個人若是死了，縱是名存千古，流芳百世又中何用？﹂

　　溫老大不覺一怔，洗老五卻自語出聲道：﹁是啊，一口氣不在的話，留芳遺臭都是身後之事，與我毫不相干，唉！有時我覺得此理無可辯駁，但有時候又極是欽慕烈士豪傑，覺得雖死無憾……到底孰是孰非，還待細細推究……﹂

　　人人都留心傾聽他的自語，只因這些話都是他們想過念頭，而不得答案的疑難。

　　獨獨趙岳奮然仰天大笑道：﹁洗兄這話差矣，大丈夫立身處世，須得擇善固執，豈能斤斤計較有無得失？既是明白羽毛泰山的分際，自當勇往直前，生死何足紊掛心頭？﹂

　　黑煞手賴珞冷冷笑道：﹁這話講得容易，誰不會說，但要做到可就難啦！除非活在世上事事都不遂心如意，把死字看得淡了，才肯去做為名捨生之事。﹂

　　洗老五道：﹁你們的話都有道理，而且我都曾想過，就是因此難以決定。﹂

　　玉軸書生房仲陡然間面色大變，仰天長嘆一聲，說道：﹁而今才知昔年誤入歧途，總因妄自尊大，不喜受世俗禮法拘束，以致加入黑道，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

　　洗老五急急問道：﹁房老師忽發此言，必有所感，可許賜教麼？﹂

　　黑煞手賴珞凜然一驚，想道：﹁房仲忽發此言，必有足以說服眾人的大道理，莫要被他煽動之下，以致趙岳連文開華的性命也不顧惜，出手來攻，那時節我死無葬身之地了……﹂此念一生，迅即大喝道：﹁閒話少說，本座只問趙岳你一句話，那就是你要文姑娘生抑是要她死？﹂這話雖然沒有提及他本人的去留，卻也就等如這麼說了。

　　趙岳遲疑一下，道：﹁我自然想她活在世上！﹂

　　賴珞縱聲一笑，又道：﹁房堂主你怎麼說？可別節外生枝，爽爽脆脆的一句話就行了。﹂

　　房仲搖搖頭，道：﹁這還用得著問麼？賴兄若肯饒她一命，兄弟願把頭顱雙手奉上！﹂

　　賴珞冷冷道：﹁兄弟與房兄無怨無仇，要你的頭顱作甚麼用？既是如此，兄弟就請文姑娘相陪一程……﹂

　　岑老四喝道：﹁不行，這廝太靠不住，若是到時還不放開文姑娘，便怎生是好？﹂洗五淡淡道：﹁依四哥你說，該當怎麼辦？﹂他料岑老四會說出甚麼話，所以使他講出。

　　岑老四道：﹁這位姑娘也是變來變去的人，她的性命何足重視？別讓她耽誤了大事為是。﹂

　　于二姐尖聲道：﹁老四說得好，對！趙大俠立刻出手，取姓賴的人頭，姓房的若敢干預，我們足以應付有餘。﹂

　　姜三姐想想那文開華果是變化無常之人，當下也消去憐惜之感，隨聲附和。只有溫老大顧念她守護過玉指龍女之事，感恩於心，是以沒有做聲。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趙岳面上，等他一言而決。趙岳心中泛湧起萬丈狂瀾，一時之間難以處決，失魂落魄地呆立不動。

　　文開華穴道被制，做聲不得，但她反而暗暗感激黑煞手賴珞此舉，因為她到底可以測驗出自己在趙岳心中的份量如何。即使因此送了性命，也是甘願。

　　玉軸書生房仲瞧出目下形勢，已不是他力量所能挽回，當下朗聲道：﹁文姑娘，你若是遭遇不測，在下先為你報卻此仇，然後再找趙岳的晦氣。總之在下自當以此微軀報答你知遇眷顧之恩就是！﹂

　　黑煞手賴珞道：﹁這就得瞧趙岳怎生決定了，最好是互釋干戈，一切過節以後慢慢地算。﹂

　　趙岳突然下了決心，朗聲道：﹁賴兄若是放了文姑娘，在下便任你安然離開此地！﹂

　　文開華聽了這話，不由得掉下兩滴淚珠。

　　房仲走到趙岳面前，作揖道：﹁趙兄的英雄胸襟，實在不是常人可及！﹂

　　岑老四大聲道：﹁這算甚麼英雄胸襟？直是割不斷捨不下的凡夫俗子！﹂

　　房仲微微一笑，道：﹁常言道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凡是英雄豪傑，必是多情之士，所謂﹃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是也！岑兄不可妄評。﹂

　　溫老大喝采道：﹁好個英雄無奈是多情！﹂他此生為了情之一字，耽誤了數十載光陰，這話自是聽得入耳。

　　黑煞手賴珞道：﹁房兄多謝他又有何由，他此番作為，更令文姑娘傾倒，你此生已經絕望，倒不如跟兄弟回宮為是。﹂

　　房仲點頭道：﹁兄弟何嘗不曉得與文姑娘從此永絕琴瑟之望，但在下寧可見她快快活活地活著，決不願見她淒慘而死。這等情懷，賴兄萬難體會。﹂

　　溫老大道：﹁趙大俠既已答應，賴珞你怎的還不放手？﹂

　　賴珞陰笑一聲，道：﹁兄弟情知趙岳為人言出必踐，決不會毀諾出手，但兄弟仍然放手不得。﹂

　　洗老五已明其意，鼻中冷嗤一聲，道：﹁你一萬個放心好了，我們決不會橫加干涉！﹂

　　賴珞道：﹁俗語有道是小心能駛萬年航，兄弟還是謹慎一些為上。﹂他接著向房仲道：﹁房兄走吧！待到遠離他們，兄弟自會放開文姑娘，房兄在一旁瞧了便更可放心。﹂

　　趙岳眼見文開華動彈不得，此時只好任憑他怎麼辦。當下目送著這三人消失在密林之內。步聲漸遠，終於聽不見了，趙岳喃喃自語道：﹁我自家也不曉得做錯了沒有？﹂

　　岑老四哼一聲，姜三姐接口道：﹁當然錯了，這賴珞若不除去，擔保你明後日就碰上了武陽公！﹂

　　溫老大道：﹁對不對只有老天爺才曉得，所謂人算不如天算，世事確實難說得很，這且不去管它，咱們先談一談以後的問題……﹂他停頓一下，又道：﹁趙兄說過功力未曾恢復昔年水準，但其時你仍然贏不了武陽公，可知目下相逢的話，更難抵敵。﹂

　　趙岳道：﹁溫兄說得不錯。﹂溫老大又道：﹁只不知趙兄內傷如何才能醫治得好？﹂

　　趙岳道：﹁須得覓到千年靈芝成形何首烏之類的罕世靈藥，加以配製煉成丹丸，才能治癒賤體內傷。﹂

　　溫老大搖頭道：﹁這等靈藥只是聽故老相傳談論過，人間那裏就能得睹？﹂

　　于二姐道：﹁這麼說來，趙大俠的內傷豈不是永遠無法痊癒？﹂

　　趙岳道：﹁也許此生再也不能恢復昔年功力了！﹂

　　溫老大眉頭一皺，道：﹁既是如此，咱們用不著去求取靈藥訪尋明醫。索性就找一處地方暫作隱居，老五，你出個主意！﹂

　　洗老五道：﹁大哥這個主意就最好不過，咱們嶺南派聯防之術向來是人數越多越好，若是找得到一處堪以藏身匿跡之地，把這聯防之術傳與趙大俠，那時只要趙大俠與咱們兄弟在一起，武陽公又何足懼？﹂

　　眾人一聽都笑著點頭，溫老大道：﹁好主意！只不知趙大俠可願與咱們盤桓？﹂

　　趙岳心中甚是感激，道：﹁承蒙諸位如此愛護，設想周全，還不惜以貴派獨步天下的絕藝賜教，只此一端，在下便難以報答了。﹂

　　他也曉得若果這聯防之術有自己參加，武陽公決計破不了，這正是為人為己之事，所以不再推辭。

　　他自然放心不下文開華被賴珞押為人質之事，心中焦慮之情現諸形色。洗老五瞧了出來，暗中對岑老四說了幾句話，岑老四便獨自去了。

　　眾人一面商議，一面等候文開華回來。過了許久，岑老四奔回來，道：﹁我追上去查聽他們的步聲，查出他們三人一直走出十里以外，便停下來……﹂他說到此處，沉吟一下，目光掃過洗老五面上。只見洗老五擠眼示意，不覺深深吸一口氣，才又道：﹁他們三人隨即分作兩起，揚長去了。﹂

　　溫老大道：﹁這就不妨啦，但奇怪的是文姑娘為何不回來？他們三人分作兩撥，不知文姑娘是單獨走了？抑是與房仲一塊兒走？﹂

　　于二姐冷笑一聲，道：﹁這還用說，當然是她跟房仲一齊去的！﹂

　　趙岳聽了這話，心中但感一陣痛苦，只聽姜三姐也道：﹁二姐猜的準沒錯，文姑娘對趙大俠固然有情意，但對房仲很不錯，若是趙大俠和房仲站在一起，她不用說也要跟隨趙大俠！﹂

　　洗老五道：﹁那麼這一次她為何不回來，趙大俠不是在這裏麼？﹂

　　岑老四一直低著頭，腳尖輕輕踢地，顯然內心甚是不安。但這時誰也沒有注意他的舉動。

　　姜三姐道：﹁我說的是假使趙大俠，可是只賸下房仲一個人在她眼前，情勢就大不相同了！﹂

　　溫老大道：﹁好像講得頗有道理，可惜使人有玄妙之感。﹂

　　姜三姐道：﹁大哥有所不知，我瞧文姑娘對趙大俠至今仍是情深一往，不辭同生共死。而且她曉得趙大俠還有一個義妹，仍然願意委身求全，這等愛情只怕古今像她才貌雙全的女孩子很難找到。不過……﹂

　　趙岳此時雙眼瞪得大大，情不自禁地問道：﹁不過甚麼？﹂

　　姜三姐道：﹁不過她卻容忍不得你娶那梁珍姐為妻之事……﹂

　　溫老大道：﹁這話更玄了，梁珍姐根本不能與她相比，明明擺著文姑娘一個人可以獨佔趙大俠，為何反倒容忍不得？﹂

　　姜三姐道：﹁文姑娘才貌雙全，何等自負，正因為趙大俠肯要梁珍姐那等低賤之人，所以她才不能容忍！﹂

　　于二姐連連點頭，道：﹁不錯，文姑娘應當如此，哼！以她這等人才，豈能與凡庸蠢俗的梁珍姐共事一夫？便她肯了我也要勸她……﹂

　　洗老五聽了心中暗覺好笑，但表面上自然不敢露出神色。當下大聲道：﹁既然如此，文姑娘和房仲在一起想是力能自保，咱們已不須為她耽心，趙大俠咱們往那兒去好呢？﹂

　　趙岳茫然道：﹁隨便，我現在沒有一點主意。﹂

　　洗老五道：﹁你原本打算到那兒去？﹂

　　姜三姐道：﹁我記得最初見到趙大俠時，他十分頹喪灰心，好像沒有目的地。﹂

　　洗老五道：﹁不然，他甘冒被揭破未死之秘踏入江湖，定必有了圖謀。﹂

　　趙岳道：﹁洗兄這一說倒把我提醒了，我是打算到常德探寶去的。﹂

　　他約略把發現寶庫之事說出，並且取出那截百寶孔雀的頭和兩張地圖。嶺南派五人逐一傳閱過，溫老大道：﹁武林三寶之名我從未聽過，不知是何等物事？﹂

　　岑老四這刻才恢復常態，叫道：﹁咱們去瞧瞧就曉得啦……﹂一面用孔雀尖喙劃在石上，石塊應手就現出一條槽痕，宛如劃在豆腐上一般。他童心大起，附近的石頭都被他劃遍。

　　洗老五道：﹁這倒是值得走一遭之事，既然得到武林三寶之人可以無敵天下，趙大俠那時便可以再赴鐵柱宮與武陽公再戰一場！﹂

　　眾人都說有理，決意陪他前赴湘北尋寶，趙岳極力裝出冷靜的樣子，其實心情紊亂無比，腦中想不出一點道理，只好任得他們擺佈。

　　且說文開華被黑煞手賴珞抓著前奔，房仲跟在後面，大概走了十里路左右。黑煞手賴珞突然停步，皺眉道：﹁房兄目下是決計不能返宮的了。﹂

　　房仲道：﹁老山主武功蓋世，才智無雙，兄弟若不返宮去，只怕激怒了老山主，親自出馬追查，那時決難逃得活命。﹂

　　賴珞道：﹁那也不然，天下之大，人海茫茫，隨便那處都可潛蹤隱跡。﹂

　　房仲訝道：﹁賴兄似是有意勸兄弟不回宮去？﹂

　　賴珞搖首道：﹁你想錯了，但事實上你豈能返宮？別說兄弟不敢替你隱諱今日之事，單說文姑娘這一方面你就無法兩全，難道房兄願意把文姑娘帶返宮去任由老山主處置不成？﹂

　　房仲嘆氣道：﹁還望賴兄有以教我！﹂

　　賴珞道：﹁兄弟倒是有兩個主意，可供房兄參考，卻恐房兄不信兄弟的話。﹂

　　房仲心想聽一聽他的話也無妨礙，便道：﹁賴兄即管指教，兄弟洗耳恭聽，但還望先放了文姑娘。﹂

　　賴珞道：﹁放了她並無不可，但在未曾講妥以前，兄弟須得委屈文姑娘一下，暫時禁制住她的武功！﹂說著鬆手放開文開華，但已點住她的穴道，使她不能提聚真氣施展武功，不過行動卻可以自由。

　　文開華走開一旁，突然尖聲叫道：﹁房兄快走，他想趁你這刻身負內傷之時動手……﹂

　　叫聲未歇，黑煞手賴珞已躍到房仲面前，此時房仲想走也來不及了。賴珞陰險地笑一下，道：﹁文姑娘有時不免為聰明所誤，房兄不必介意。﹂房仲只好敷衍道：﹁不錯，她也許對賴兄懷有成見，所以作此想法，現下便請賴兄指教。﹂

　　賴珞又迫近兩步，這時他已完全掌握住控制之勢，當下冷冷道：﹁兄弟沒有打誑，房兄目下當真只有兩條路，一是生路，一是死路！﹂

　　玉軸書生房仲得到文開華提醒，早就認定他存下不善之心，聞言也不十分驚訝，淡淡道：﹁生路怎樣？死路又怎麼樣？﹂

　　黑煞手賴珞道：﹁生路是你自縛雙手，待兄弟押解返宮，任憑老山主發落。兄弟可以允諾的便是倘若房兄真有這等悔罪之意，兄弟便盡心盡力在老山主面前為房兄開脫，決計不會處死。﹂

　　他停歇一下，正要開口，文開華嘲聲笑道：﹁底下的話不須說啦，無非是如無悔罪之心，便出手當場格斃，這就是死路了，對不對？﹂

　　房仲道：﹁賴兄未免太不顧交情了。﹂

　　賴珞道：﹁兄弟決不是全無義氣感情之人。但一則公私須得分明，二則事情若不危及兄弟本人生命的話，才有商量餘地。﹂

　　房仲微笑道：﹁這正是兄弟後悔失足加入黑道的原因，回想這數十年來，結交的賓朋友好，沒有一個是重義輕生，雖死不悔的豪傑之士。單以賴兄而論，一到了生死關頭，這種背信無義，賣友求生之事全做得出，是以賴兄用不著假借甚麼公私分明的大道理。﹂

　　黑煞手賴珞面色一沉，道：﹁既然你有改邪歸正之意，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只好在手底見個真章了。﹂

　　說到此處，突然聽到聲響，他頭也不回，大聲喝道：﹁文姑娘若是妄自走開，莫怪賴某待會加辱於你。﹂

　　文開華已拔步奔向左方一片樹林，耳中聽見賴珞威脅之言，仍然不停步的奔去。心想：﹁你這話只好騙騙愚笨之人，哼！我逃或不逃也終難改變你的歹念……﹂她一身武功雖失，但腳下仍比常人迅快，轉瞬間已奔入樹林之內。

　　玉軸書生房仲玉軸迅掃出去，喝道：﹁賴珞接招……﹂這一軸毒辣奧妙異常，力道強勁之極。賴珞心中一凜，連忙收攝心神，全力應付。

　　黑煞手賴珞本以為房仲內傷，功力大減，最多十招八招就可以收拾下他。誰知房仲的內功別具妙用，居然能硬生生壓下內傷，依然發揮得出以前一樣的武功，自然這等法門只會使傷勢更為嚴重，無異於飲鴆止渴。可是在萬不得已的情形之下，這種暫時壓制內傷的法門倒是十分有用。

　　這兩人共事多年，對彼此武功的長短都頗為了解，因此這一交手，形勢險惡無比。

　　黑煞手賴珞心中暗暗叫苦，原來玉軸書生房仲的打法與平常不同，十招之中倒有八招是兩敗俱傷的傷殘手法。在他而言，若是能得與賴珞同歸於盡，自然十分上算。賴珞功力雖是比房仲深厚一些，可是碰上這等情況，許多奧妙手法都使不出，只能穩紮穩打，不讓對方有機會迫攻上身。

　　看看已鬪了四十餘招，玉軸書生房仲已感到內力消耗極鉅，眼看就要無以為繼，到了內力用盡之時，不要說被對方拳力劈上身，便那內傷猛然發作，也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他本也是慣經大風大浪的人物，心念一轉，決定儘量拖延時間，一方面讓文開華逃遠，一方面希望趙岳來相助。

　　於是他改變手法，一味遊鬪，輕易不肯出手進攻。賴珞可不敢絲毫大意，明知對方拖延時間，也不敢貿然反撲，局勢便立呈膠著狀態。

　　兩人又鬪了三十招，這三十招幾乎等如平常的一百招之久。黑煞手賴珞運足掌力橫掃對方手中玉軸，只聞輕響一聲，那根玉軸容容易易就飛開老遠。他正要順勢攻入，忽見房仲左掌護在前胸，手法奇突，似是有極厲害的殺手，登時打消攻入之念，卻見房仲身形一晃，隨即跌倒地上，動也不動！

　　黑煞手賴珞先是怔，隨即仰天冷笑一聲，心想：房仲他分明內傷發作，真力耗盡，是以自行倒地。在他欲倒未倒之前，無意中舉掌當胸，我還當是一招深不可測的殺手，險險被他駭退，真是好笑得很。轉念之時，隨意一腳踢去。玉軸書生房仲肋骨微微發出響聲，似是被他這一腳踢斷兩三根之多，同時身軀也飛開七八尺遠。

　　房仲落地後仍然僵臥如死，賴珞這才略略放心。他剛才的一腳只是要試一試對方是否已死，所以力量不重。當下又走上前去，想了一想，提聚真力貫注在右掌，緩緩舉起，打算施展劈空掌力再給他一掌，以免被他死裏逃生。

　　這一掌欲發未發，忽聽三丈外傳來一聲﹁打﹂，同時已感到一宗暗器帶著破空之聲﹁嗤﹂地迅急襲到。黑煞手賴珞極是老練沉穩，閱歷豐富，一聽口音便辨認出不是趙岳，也不是文開華，而是一個陌生的男子口音。

　　當即變化掌勢，那股掌力﹁砰﹂的一聲向襲到暗器劈去，同時之間還不肯放過房仲，生怕他還有萬一生還的機會，提起左腳向房仲胸口踹落。

　　他的掌力到處，登時劈飛那宗暗器。但這時又發覺另有一宗暗器襲到他腰間的﹁章門穴﹂，相隔極近，萬萬無法出手擊落。

　　這﹁章門穴﹂乃是人身要穴之一，中者立斃無救。賴珞雖是心黑手辣之極，一心一意要多給房仲一下殺手，以免他還能復活，可是目下要穴受襲，自己性命要緊，便顧不得治房仲，扭腰疾閃開去，但覺那枚暗器勁疾地從腰間掠過，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他閃開尋丈，站定之後，轉眼四瞥，心想被自己掌力劈飛的那枚暗器勁道平常，但襲向腰間穴的暗器卻顯然內力深厚，指力奇強，遠在三丈外發射，仍然如此勁疾，實是駭人之事。再加上這枚暗器所取的部位十分歹毒，竟是預先算準他有提腳踹人的一著，所以先襲章門穴，迫他無法不閃避開去。這個敵人能在自己尚未起腳以前，預先發暗器襲向這一處還是空虛的部位，而自己卻不出所料的把身體湊上那部位，可見得敵人料事之明，才智之高，非是常人可及。

　　樹叢後出現三個軒昂少年，大步奔出。賴珞不覺駭一跳，但隨即瞧明白這三人沒有趙岳在內，這才鬆一口氣，冷冷道：﹁諸位練得好高明的暗器手法，本座還要請教諸位姓名？﹂

　　當中的一個瀟灑英雄的長衫少年應道：﹁在下向慎行，這位是任君麟，這一位是查剛。﹂

　　黑煞手賴珞不置可否的唔了一聲，心想近年來鐵柱宮對各地武林探查已鬆，許多得力舊部相繼離開，所以耳目不周。若在從前，江湖上出了這等少年好手，定必早就查得一清二楚，飛報宮中了。

　　向慎行又道：﹁我們都曉得賴堂主的身份名聲，只不知地上這位房堂主何故見罪於賴堂主？﹂

　　賴珞心頭又是一凜，迅快轉念道：﹁我向來行蹤隱秘，享名雖盛，但江湖上認得出我真面目之人寥寥無幾。況且我相貌平凡，毫無特徵，最是難認不過，這幾個後生小子怎的都認得出我？又認得房仲？﹂

　　這念頭快如電光石火般在心中一抹而過，表面上仍然裝出若無其事之狀，淡淡道：﹁本座處置敝宮罪犯，內情無須告訴你們，只不知第二枚暗器是那一位施放的？﹂

　　向任查三人都微微怔，向慎行接著點頭道：﹁正是區區所發！﹂

　　賴珞特別注意地打量他幾眼，他早就瞧出此人乃是三人之首，因此向慎行自認是他施放第二枚暗器，便不能不信。

　　他連番激戰之下，內力消耗極鉅，這時連忙暗暗調氣運功，一面說道：﹁你們想必是初次出道闖名立萬，因此雖是師門武學不同凡俗，但本座仍然不知諸位來歷！﹂

　　向慎行暗覺訝異，心想聽說鐵柱宮這幾個頂尖高手甚是驕傲自大，動輒殺人。怎的這賴珞似乎甚是和藹平易，態度相當謙和。於是朗聲把自己三人的師門來歷說出，然後說道：﹁房堂主不知犯了何罪，以致賴堂主起了務必置諸死地的決心？﹂

　　黑煞手賴珞仰頭望天，不聲不響，原來此時他運功正到了要緊關頭，所以不能說話。向慎行他們測不透賴珞俾首望天是甚麼意思，又問了兩次，忽見他額頭鬢角微微冒出白氣，向慎行猛然大悟，可是這刻縱有出手偷襲之心也來不及了，何況向慎行乃是當今崑崙派掌門人的公子，豈肯做出偷襲之事？他微微一笑，道：﹁賴堂主大功告成之後，想必就要出手為難我們了？﹂

　　黑煞手賴珞透一口大氣，不再仰頭望天，轉眼望住向慎行，冷冷道：﹁不錯，諒你們三人也不是本座敵手！﹂

　　查剛怒道：﹁世上儘多盜名欺世之輩，你雖是名頭響亮，但未必就有真才實學。﹂任君麟大笑道：﹁對！對！是不是贏得我們三人，還須動過手才見分曉！﹂

　　這叫初生之犢不畏虎，那黑煞手賴珞名震武林多年，即使是他們三家的長輩高手遇上了，也不敢胡亂開罪他。但任查二人卻毫無忌憚，肆意反嘲。

　　賴珞心中充滿了殺機，這倒不關任查二人的無禮，而是向慎行的功力及心計都使他十分嫉妒驚惕，心想如不及早除去，日後又是一個強過自己的高手了。他又想起了房仲，總覺得沒有多加一掌或是踹上一腳便放心不下。心中盤算了一下，當即決定先得了結房仲這件心事，然後才放手屠殺這三個少年，倘若萬一敵不過他們，逃也逃得毫無牽掛。

　　此念一決，暗中計算雙方與房仲的距離，算定只要能夠用言語分散他們的注意力，趁機躍去，一腳就足以了結房仲這回事。為求萬全起見，最好出手之時，順帶發出暗器分襲那三人，便可萬無一失，甚至牽掣得他們根本無法施展暗器阻擋自己。

　　他彎腰撿起一截樹枝，突然間向他們左後側瞪眼道：﹁甚麼人？﹂喝聲中迅快把樹枝折作三段，抖手發出。向查任三人只要被他詭計騙得轉眼一望，心神一分，便難躲過他偷襲的暗器。誰知這三人眼睛轉也不轉，因此瞧得真真切切，一齊及時地閃避暗器。

　　賴珞佯喝，發暗器以及撲向房仲這些動作一氣呵成，此時人已猶如離弦之箭，疾射出去。驀地一縷勁風襲到，又是恰到好處地取他左胸﹁天池穴﹂。

　　賴珞只要停得住撲去之勢，這枚暗器根本就射個空，但賴珞此時焉能煞住去勢，身軀一直趕湊上去，這一來賴珞那還有餘暇踹踢房仲？一提氣加快衝去的速度，同時發掌劈擊暗器。

　　剎時間形勢已變成賴珞飛越過房仲，落在丈許以外，向查任三人則早了一點站穩，個個瞪眼怒視。查剛火氣較猛，大喝道：﹁兄弟先會一會這惡徒！﹂掣出精光閃閃的鋸齒刀，撲了上去。賴珞不等他迫近便自出手，一掌隔空劈去，查剛出手封禦，但覺敵人掌力雄勁無比，竟無法迫前半步！

　　向慎行一瞧這黑煞手賴珞果是名不虛傳，掌力之強一時無兩，不敢再讓查剛獨鬪，以免死在賴珞掌下。當即掣出長劍，大喝一聲，縱上半空疾羚敵人。

　　天下間只有崑崙派的門人膽敢縱起半空攻敵，黑煞手賴珞對他估價甚高，迅即騰挪易位，一面出手抵徹。

　　向慎行使出崑崙派雲龍大八式，當真是矯夭如龍，飛騰迴旋，手中長劍發出嘶風之聲。加上查剛的鋸齒刀兇猛斫劈，只把大名鼎鼎的黑煞手賴珞，攻得招架不迭，竟無還手之力。

　　向查二人放手迫攻，這一股銳氣大有三軍辟易之概。一旁的任君麟不住口地喝采助威，面上也露出一派躍躍欲試的神情。

　　雙方看看激鬪了二十餘招，黑煞手賴珞已瞧出這兩個少年雖則武功不俗，但絕不如自己所料想的那個高明。尤其是向慎行的長劍劈風之聲顯示出他的內功火候尚淺，再者這兩人都同具臨敵經驗不足的弊病。他瞧出敵方虛實之後，心中一定，但仍然不敢立即出奇兵蹈險反攻，這正是賴珞老奸巨猾之處，一則多鬪一會工夫，可以確定敵人有沒有使詐隱藏起真正功力。二則還可使敵人增長驕意，因此待出手反擊之時，更易得手。

　　三人又激戰了二十餘招，黑煞手突然間舌綻春雷的大喝一聲，左手封住向慎行劍勢，右手運足全力向查剛左脅劈去。原來此時查剛恰是刀招落空，橫躍開之勢，賴珞的掌力突然追擊而去，宛如迅電奮擊，勢不可當。

　　向慎行眼見查剛形勢危殆，心中大急，突然間一劍劃空急瀉而下，搶救好友。他這一劍乃是雲龍大八式中﹁龍吟海裂﹂這一招的五個變式之一，此式極是深奧奇妙，他一向不曾練好，所以從來不敢使出這個變式。但目下查剛危機一髮之際，他一心一意要拯救好友，根本忘了一切，這一來心無雜念，沒有了患得患失之心，這一劍反而使得比所有使過的劍法都高明得多，真是一氣呵成。

　　黑煞手賴珞聽到長劍嘶風之聲，但覺他這一劍氣勢勁厲無匹，足以開天裂地。這一驚非同小可，迅即一個觔斗翻開去。饒他應變得快，而且不惜使出這等難看的逃命身法，左腿上仍然被劍氣掃中，褲管盡裂，雖是不曾受傷，但比負傷掛彩還要難看。任君麟離他最近，把他尷尬氣惱的神情瞧得一清二楚，不由得鼓掌大笑。

　　黑煞手賴珞激起兇野之性，怒吼一聲，快如掣電般撲向任君麟，雙掌連環劈去。掌力一出，風翻飇轉，聲勢極是驚人。向慎行大喝道：﹁君麟須得小心……﹂

　　喝聲未歇，只見任君麟齊膝蓋以上的身軀向後一仰，極是古怪地微微旋轉，恰好避過對方連環雙掌的力道。同時之間一伸手，不知如何便抓住賴珞右手腕脈部位。

　　向慎行查剛二人只瞧得出了一身冷汗，原來任君麟那一下古怪身法，雖然到底是避過賴珞毒手，但當時實是間不容髮，險到極點，故此事過境遷之後，他們仍然驚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們繼續歡呼一聲，衝將上去。向慎行喜道：﹁任家神拏手法天下無雙，果然名不虛傳！﹂

　　查剛也大笑道：﹁早知如此，咱們也不必動手了。﹂

　　黑煞手賴珞驀地一掙，脫出任君麟掌握，退開六七步遠，面色極是森冷。

　　眾人都料不到他居然掙得脫身，齊齊大吃一驚，任君麟頓足後悔道：﹁我早該想到他功力深厚，單單拏住脈門難以制住，應當趁勢扣穴捏筋才對……﹂向慎行道：﹁不要緊，咱們再跟他鬪一場！﹂

　　黑煞手賴珞其實是仗著數十年精修苦練之功，不惜經脈受傷，硬掙出去。此時一面運功打通經脈間甕瘀的血氣，一面提聚內力，準備再拚。他已瞧出這三人之中，應以查剛最易收拾，而那任君麟若然不是練得有這等奇異手法，本是最弱的一環，現下寧可設法先擊斃查向二人，才單對付任君麟。

　　查剛卻首先揮刀撲去，黑煞手賴珞左手從胸口斜斜伸出，作出封擋之勢，右手掌心貼著胸膛，此時他這隻手掌心已變成烏黑之色，正是運起仗以成名的﹁黑煞手﹂，打算一擊斃敵。他這一門功夫極是霸道，而且極是耗損真元，因此他不在萬不得已之時，決不施展。尤其是對上功力相當的高手，更不敢使用，以免出手無功時，自身功力便減弱一分。

　　可是這三位少年好手的功力火候都比他差，因此他只須擊斃一兩人，就穩佔上風。這刻只等查剛刀招遞到，他左手略略一封，右掌迅即翻推出去，便是他威震武林的﹁黑煞手﹂絕藝。

　　查剛那裏知道敵人的殺手這等厲害，刀光一閃，兇猛斫落。黑煞手賴珞陰惻惻的冷笑一聲，左手一招﹁大衍如環﹂，化解了敵人刀勢。右手運足功力，便待翻劈出去。

　　驀地﹁嗤﹂的一聲響處，一宗暗器已經迅急襲到他腹下的﹁石門穴﹂，暗器未到，那一縷勁風已經使賴珞心中大是震撼驚駭，無暇傷敵，本來要翻推而出的右掌向下一按，恰好按在那枚暗器之上，五指一合，把暗器抓在掌心。

　　查剛第二刀第三刀連環劈到，賴珞單以一隻左手封架，竟不怎麼吃力。查剛第四刀橫削出去，卻削個空，原來賴珞已施展極快身法躍出圈外。

　　賴珞瞋目喝道：﹁是那一位高人屢屢暗算本座？﹂心中卻盤算道：﹁若是趙岳出現，我掉頭就走！他們見我如此兇橫，勢必料不到我會逃走……﹂

　　原來他抓住暗器，輕輕一捏，發覺竟是一截短短的樹枝。不禁大吃一驚，估計發出暗器之人功力，比自己只有更高，而決不會低弱，是以連忙躍出圈外，並且又想到這個隱身不露的高手兩次三番發出暗器，都能預先料中自己下一步的動向，才智之高又足以冠絕一時。若非如此，以黑煞手賴珞這等身份，豈會泛起逃命之心。

　　查剛喝道：﹁要打就打，不必再牽扯別的人！﹂任君麟道：﹁對啊！﹂

　　兩丈外的樹叢後忽然轉出一個女子，賴珞只道是文開華，心中剛剛驚凜，驀然瞧明白不是文開華，而是昔日統率群雄的武宮主武芳珮，登時目瞪口呆。

　　武宮主微微一笑，道：﹁賴堂主別來無恙，適間威風神勇依舊，的是一時高手格局。﹂

　　賴珞欠身抱拳道：﹁宮主大駕幾時蒞臨此地？恕屬下有失迎迓之罪！﹂他何嘗不知武宮主現身江湖的話，就等如反出了鐵柱宮，根本就變成他必須全力擒殺之人。但他目下處境不同，焉敢作立功之想？但望能得因恭敬執禮使她不好意思出手，逃得性命，已是萬幸了。

　　武宮主微笑道：﹁我已經是鐵柱宮欲得的罪人，賴堂主何須自稱屬下，再說……﹂

　　她沉吟一下，突然面色一寒，又道：﹁再說我違命重入江湖之事，只有賴堂主一人得知，咱們也不必多鬧虛文，繞彎抹角了！﹂

　　黑煞手賴珞那顆心直向下沉，背上沁出陣陣冷汗。心想我在內四堂中雖屬首座，但一身功力只與她不相上下，最吃虧的是她深知自己的招數殺手，而自己卻全不知道她擅長甚麼手法。

　　原來昔年武陽公命武宮主羅致這些黑道高手之後，便假借傳以絕藝之名，先考查他們本身武功，此所以武宮主對他們的武功不特深悉於心，而當年武陽公更暗暗把這一干高手的破綻及破法傳授給她。此事已是人所皆知，故此賴珞見是武宮主，聽她口氣有除去自己以免洩秘之意，這一驚比碰上趙岳還甚。他除了害怕武宮主的武功之外，更怕她的過人才智，知她平生所謀無有不中，現下既是現身出來，那就一定已經有了佈置，再也難以逃生。

　　賴珞在心理上如此畏懼武宮主，這場架不用說也是輸定的了。他歎一口氣，說道：﹁在下對老山主忠心耿耿，宮主定必曉得。但只有宮主之事例如你已違命重入江湖此事，在下甘冒死罪為宮主隱諱。﹂

　　武宮主微微頷首，道：﹁這一點我也信得過你。﹂

　　賴珞這時已改口不自稱﹁屬下﹂，又道：﹁倘使宮主要在下隨侍效力，在下亦可考慮。﹂這話不啻說他為了武宮主，竟不惜背叛武陽公。

　　向慎行等三人都驚訝之極，武宮主心中盤算了一陣，搖頭道：﹁不行，我須殺了你滅口。﹂

　　賴珞黯然地透一口大氣，心想她答的這句話，無疑已拒絕自己多年來的痴心妄想。他目光閃掠向慎行他們，驀地了悟於心，一陣妒恨激起了他的鬪志，長笑一聲，道：﹁好！好！在下總得領略武宮主手段，才能甘心！﹂

　　向慎行等三人見他精神陡振，殺氣盈面，都覺得他變化甚快，無不為之大惑不解。

　　武宮主自然了解他是妒恨向慎行他們，暗想你只是猜對了一半，固然我愛上了向慎行乃是事實，所以不但拒絕你的情意。但主要的還是你天性殘酷，以往蹂躪過不少女人，故此縱然沒有向慎行在側，也決不會容你生還。

　　她向來城府極深，越是決計殺死此人，外表上越發瞧不出來。只見她面盈微笑，極是嬌艷，緩緩道：﹁房仲犯了何罪，竟使你不顧多年同事之情。﹂

　　賴珞搖搖頭，道：﹁過去之事說也無用，將來宮主自會知道。﹂

　　武宮主點點頭，面色柔緩，毫無動手之意。她直勾勾的望住他眼睛，雙方對視片刻，賴珞眼見如此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已經屬於他人，心中一陣惘然，不知不覺避開她的目光。

　　就在他目光避開這一剎那間，武宮主雙手輕揚，長袖飄飄飛起，兩點金光從袖影中電射而去，發出勁厲刺耳的風聲。她突施暗襲之舉，連向慎行他們也驚訝得哎的一聲叫了出口。

　　黑煞手賴珞目光一閃，已瞧清暗器來勢。卻挺立如故，不閃不避。但聽﹁碰碰﹂兩聲過處，賴珞左肩及右腿各中了一枚金環，嵌在上面，停了一停，兩枚金環才掉在地上。

　　眾人無不瞧出武宮主兩枚金環用的是潛蘊之勁，賴珞可能骨頭震碎，但外表上卻沒有傷痕。查剛忍不住訝道：﹁奇了，他為何不閃？﹂

　　向慎行卻覺心中一寒，忖道：﹁我素聞武姑娘心黑手辣，卻料不到還如此陰毒可怕，談笑之間便出手暗襲，這種心性實是教人害怕！﹂

　　武宮主淡淡的向賴珞道：﹁你不愧是一時高手，一瞥之下就曉得如欲活命只有屹立不動之一途。但我雙環雖然不曾取了你的性命，我仍放你不過。﹂

　　賴珞一張嘴巴吐出一大口鮮血，這才應道：﹁在下有兩個人的消息欲向宮主換取一條殘命！﹂

第十九章　再度交鋒

　　武宮主道：﹁甚麼人的消息，你先說來聽聽。﹂她的神情若喜若嗔，誰也猜測不出她的心思。

　　黑煞手賴珞道：﹁第一個是文開華文姑娘的消息！﹂武宮主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之光，迅即隱沒。她道：﹁想不到文開華真是女子之身，這些年來被她瞞過天下之人，可也真不容易！﹂

　　賴珞道：﹁文開華姑娘也是趙岳的情人，這一點想必宮主尚未得悉。﹂

　　武宮主許久以來，第一次聽到人家提起趙岳之名，不由得芳心一震，她很想多聽一聲﹁趙岳﹂二字，當下問道：﹁你說她是誰的情人？﹂

　　賴珞道：﹁趙岳，東海門高手風雷刀趙岳！﹂

　　武宮主訝道：﹁真的？這事我一直都無聽悉，但我勸你最好不要故意聳動視聽。﹂

　　黑煞手賴珞道：﹁若無驚人之事，焉敢以此向宮主換取一命？﹂

　　武宮主道：﹁好吧，你且詳細說來。﹂

　　賴珞道：﹁第一個人的消息是關於文開華，第二個人便是趙岳。﹂

　　饒她城府深不可測，此時也不禁嬌軀一震，可見得趙岳這兩個字，在她心中引起何等波瀾。

　　黑煞手賴珞又道：﹁天下之人包括老山主在內，都以為趙岳業已身亡，其實他健在人間，英姿如昔，這可不是空口胡說，在下前此不久就曾親自與他動手。﹂

　　武宮主道：﹁這話實在教人難以置信。﹂她腦海中泛起昔日她潛赴武當派禁地秘府，第一日投以注毒瓜菓，讓趙岳食用，次日她到秘府之頂，彷彿瞥見一個人迅即消逝在山的那一邊，她因而暗以為趙岳已經逃生，不過此事只是懷疑而已。當時她曾苦苦追蹤那人，但還未追上之時，路上卻碰見了武陽公。她還清清楚楚的記得武陽公說，倘若武當派之人傳出趙岳死訊，可知武當派有意掩藏趙岳下落，趙岳其實未死才須要掩藏，如若武當派無聲無息，那就是趙岳已死，他們為了不讓鐵柱宮得知虛實，所以不敢透露出真消息。

　　其後武當派果然沒有傳出趙岳死訊，她也深覺武陽公此一推論不容置疑，便深信趙岳已死，因此，武陽公罰她把金剛經及楞巖經各抄千遍之後，再出家為尼，她也毫無反抗之意，一則她不敢反抗，二則她已心如死灰，出家正合心意。

　　直到英挺洒逸的向慎行闖入她心扉，並因種種因緣湊合，迫得她踏入江湖，她的一顆芳心已經屬於向慎行，如今忽聞趙岳尚在人間，她心中觸發之情也不知是悲是喜？是甜是苦？

　　賴珞道：﹁宮主縱欲不信也不可得，趙岳目下大概還在五十里路之內的地面，文開華沒有跟他一路，大概是在數里地面之內。﹂

　　武宮主道：﹁你意思說，我只須找到其一，就可以證明趙岳真在人間了？﹂

　　賴珞道：﹁正是此意，良機稍縱即逝，武宮主不妨先把文開華找到，她不久以前往這邊去的，此刻她身上穴道尚被在下制住，奔行不快。﹂

　　武宮主道：﹁這就奇了，文開華既是趙岳的情人，為何不跟著他？反而被你點了穴道？﹂

　　賴珞道：﹁內中詳情說來話長，等到講明白了，也許再找不到文開華蹤跡，她武功雖失，智謀猶在，不大容易追蹤得上。﹂

　　武宮主忖思一下，頷首道：﹁這話也有道理。﹂

　　向慎行朗聲道：﹁兄弟甘願代姑娘去追尋文開華下落，請姑娘在此稍候。﹂

　　他不等武宮主答應，迅即放步向賴珞所指方向奔去。武宮主何等聰明，這時不禁一怔，忖道：﹁他見我聽得趙岳在世，便露出魂不守舍之態，故此心中難受，借故暫時走開，唉……這一回許多麻煩之事行將接踵而至，尤其是放走了賴珞，他以飛鴿傳書回報宮中，不出數日，老山主親自趕到，那時節我們全都死無葬身之地了！﹂

　　賴珞此時才把前情一說，武宮主方始明白他為何向房仲下手，同時也相信了趙岳果然尚在人間，他們說話之時，查任二人已經過去檢查房仲傷勢。查剛道：﹁這位兄台氣息未絕，說不走還有生機。﹂

　　武宮主心想救活了房仲的話，武陽公就多了一個欲誅之人，也就是等如多添一點麻煩。此時她心中另有兩個念頭交戰不下，一是縱放賴珞離開。一是毀諾出手把他殺死，以除後患。

　　她一時之間難以決定，美麗的眼珠轉來轉去。賴珞呆呆的瞧住她，有點失魂落魄的樣子。

　　武宮主到底委決不下，見他如此模樣，便道：﹁你瞧我幹甚麼？﹂

　　賴珞道：﹁說出來也不中用，甚且或會激怒了你！﹂武宮主長眉輕輕一顰，道：﹁原來你心中另有鬼胎，我勸你從實說出的好！﹂她故意找藉口以便出手取他性命。

　　賴珞斗然間明白了她的心意，不覺心膽俱寒，道：﹁宮主若要除去在下，何須別尋藉口？俗語說欲加以罪，何患無辭，在下力不能抗，只好逆來順受。﹂

　　武宮主聽了可就不好意思出手，皺眉道：﹁別節外生枝，我問甚麼答甚麼！﹂

　　賴珞鼓起勇氣，道：﹁宮主美眸流轉，顧盼生姿，在下因是暗中傾慕已久，是以不察其中危機，反而惘然神往！﹂

　　武宮主怔一下，更加不好意思出手。只聽查剛又大聲道：﹁行啦，他決計死不了！﹂想是灌以獨門藥物，挽救了房仲性命。

　　她暫且不管房仲之事，說道：﹁我心中有兩個主意，分編為左右兩號。你且選擇其一，瞧瞧你選中那一個主意？﹂

　　賴珞暗中打個冷戰，忖道：﹁她心中的兩個主意，我也猜得出來，一是殺我，一是放我無疑，我若是選中殺我的一個主意，如何是好？﹂

　　武宮主雙手伸出，暗中已決定左手殺他，右手放他，口中道：﹁你選那一隻手？﹂

　　賴珞站著不動，熱汗從腦瓜子上直流下來，心中極是緊張。

　　他沉默的瞧了一會，她沒有絲毫暗示給他，當下道：﹁在下不選可不可以？﹂

　　武宮主冷冷道：﹁廢話，難道我願你鬧著玩的麼？快點決定！﹂

　　賴珞咬一咬牙，大聲道：﹁我要這一隻手！﹂伸手一指，指的卻是她的左手。

　　武宮主微微一笑，道：﹁很好！很好……﹂暗中已運功聚力，準備一舉擊斃此人。賴珞從她表情上根本瞧不出死神已經在他頭上盤旋，當下鬆一口氣，道：﹁在下總算得逃大難了，其實呢，在下並不是十分把生死放在心上之人，只不過死在宮主手底，太不甘心。想昔年宮主倚我為左右手，而在下也竭盡心力，不辭艱危勞苦，為的只是博得宮主嫣然一笑而已。今日若是死在宮主手底，豈能瞑目？在下可以走了吧？﹂

　　武宮主道：﹁走吧。﹂說時全身功力都提聚待用，眼望著賴珞轉身一步步的走去……

　　她縱身一躍，落在賴珞背後。賴珞感到腦後生風，回頭一瞧，見到是她，眼中盡是驚訝迷惘之色。

　　武宮主突然間下了決心，歎一口氣，道：﹁你去吧！但望能夠為我略為隱瞞！﹂

　　賴珞毫不遲疑地應道：﹁這個自然，在下早就擬就好幾種報告的話，總得教老山主一時無暇顧及宮主之事。﹂

　　武宮主點點頭，道：﹁賴兄珍重，恕我不送了！﹂

　　賴珞道：﹁宮主這一聲珍重，在下此生永銘心頭，難以忘記……﹂他突然轉頭大步走了。但武宮主已瞧見他眼中泛出閃閃淚光。

　　武宮主怔了一會，才動身到房仲身邊，幫忙他們施救。

　　且說向慎行迅快奔去，一路上小心查看四周形勢動靜，剎時間查看了兩三里路，還無朕兆，他若不是嘔氣要找到文開華，以便從她口中證實趙岳的死活存亡，那時節他便可以把自己與武宮主的關係弄個明白，自然這裏面還有﹁醋意﹂存在，不過自己不肯承認就是。

　　他繼續奔去，忽見一處山坡旁邊，現出樹枝折斷的凌亂痕跡，細細一看，似是曾經掙扎踐踏而致。於是心中一凜，忖道：﹁敢是鐵柱宮尚有人手，暗中把文開華擄走？﹂

　　此念一生，找回文開華之心更為堅決，於是循跡追去，他空身奔走，自然迅快得多，霎時間又追出數里。

　　他彷彿見到遠處，一片密林之內略有異動，所以迅急追去，一面朗聲叫道：﹁文姑娘……文姑娘……﹂

　　到得密林切近，忽然聽到一聲尖叫，明明是女子口音。可惜山高風大，一時查聽不出來路方向。

　　不過他卻可以決定文開華必是被人擄走，而她因為穴道受制，所以無力反抗，也無法呼救。

　　他極小心的繼續追蹤，繞了不少圈子，才發現有人急急走過的痕跡。如此兜來兜去，先後發現了四五處遺跡，發覺對方果然使用種種詭計，彎彎曲曲地走。他不屈不撓地追蹤躡跡，不知不覺追入深山之內，他已下了決心非追上對方不可，因此這刻雖然已經天黑，仍然不肯折回。

　　他料想武宮主他們見自己久久不回，一定會追來瞧瞧，所以不須理會他們，而那擄走文開華之人在夜間也不會行動，因為他既知有人追蹤，夜間害怕留下顯明痕跡，定必不敢走動，所以也不著急，等到天亮時才繼續追蹤不遲，不管這一追到了天涯海角，也絕不放鬆。

　　翌日，也繼續追去，邊留下標記，以便武宮主查任他們循跡追來。這一日又追出七八十里之遠，好在山中有黃精山藥以及野菓等可以充饑。

　　第三日緊緊追趕，總是不曾失去線索而又無法一口氣追上。這一日經過好些村鎮，打聽之下，得知果然有一男一女匆匆經過，女的似是體弱難行，由男的扶住，這個男子年紀不大，滿面鬍子，頭髮散亂，形狀甚是可怕，加上身上帶得有劍，村人都不敢多瞧他們。

　　向慎行既然得到這些明確的資料，越發不肯放鬆，他也在村鎮中買了許多乾糧，以免為打尖而誤了時間。他一向儒衫飄洒，風度翩翩，但這三日下來，衣衫污垢破裂，面上也長出不少鬍鬚，同時也是頭髮散亂，這等形狀已和那個擄走文開華之人差不多，加上也手中提著長劍，越發有一股兇煞之氣，他自己卻不曉得形狀駭人，因此有時詢問鄉人之際，有些鄉人怕多說話，不管見到文開華他們沒有都順手亂指，有些鄉人認為他是壞人，故意指錯方向，所以他老是跑冤枉路，始終追不上文開華。

　　到了第五天傍晚，又進入山區之內，這一日的下午，天色一直昏黑，陰雲滿天，狂風呼嘯，一望而知乃是將有大雨之兆。及至夜色已臨，這才淅瀝淅瀝地下起雨來，初時只是疏疏落落，可是每一滴都大如姆指。向慎行心中叫聲苦，曉得傾盆大雨立即就要迎頭倒下，他一直忘了找尋藏身之所，此時急切間也尋覓不到可供避雨之處。若是平時，他雖然找不到岩洞等地容身，最多幕天席地的過了一宵。現下卻須得找一處不會淋雨的處所，那就不免大感棘手了。

　　他放步飛奔，雨點打在林葉上，加上山風勁刮，聲勢甚是浩大，也予人以淒涼之感。這時他順著快要湮滅的山道疾奔，四下甚是荒涼，但還不是高山峻嶺，故此尚有希望可以找到樵家避雨。

　　奔了三數里，雨勢漸大，他正感到失望，打算放棄找尋人家，只須覓處能夠稍避雨勢的地方便對付一夜，當下緩下腳步，左顧右盼。

　　此時天色已黑齊，更兼滿天烏雲密佈，連星月之光都沒有，饒他目力遠勝常人，也只能瞧見丈許遠近的物事。

　　幸而他放慢了腳步，否則定必錯過了右側一座屋宇，他一眼望見黑影矗立，心中大喜，暗叫一聲﹁當真是天無絕人之路﹂，便向那屋宇黑影奔去。

　　他一縱身落在屋前，瞧清楚原來是一座荒扉破敗的山神廟，門戶洞開，已不見門扉，兩邊皆有破殿，可是俱已傾圮。

　　向慎行心中驀地一動，忖道：﹁說不定對方已經藏身此地，若是平時正好入去搜索，但眼下風雨欲來，動手時固然足以被風雨之聲亂了視聽，還得作退一步想，那就是假使我敵不過對方，這等景況之下，何處還能容身？或者在對方驚懼之下，先挾文開華走。這一場風雨，豈不累了文開華吃苦？﹂

　　這念頭從心中掠過，登時決定暫時不動手，故意大踏步地走上台堦，先在大門口向廟內瞧看了一下，意思讓廟內之人曉得有人進來，然後才審慎地踏入廟門。

　　這座神殿甚是寬敞，尚有神像供桌等物，有一邊角落的屋頂已經傾坍殘破，雨水和勁風捲撲入來。他一瞥之下，已瞧出一邊角落中隱隱現出兩個人影，其一臥在地上，另一個則坐在前面。

　　他們都不言不動，向慎行也不敢招惹，管自佔據另一個角落，抖抖身上雨珠，便靠牆而坐。不久，他故意發出呼嚕呼嚕的鼾聲，對方一無動靜，想來也是存有同樣的苟安避雨之心。

　　可是過不多時，對面角落傳來低微的呻吟聲，卻是女子口音，一聽而知這個女子正在患病無疑。向慎行立即停止詐睡鼾聲，側耳傾聽。那陣呻吟聲連續了好一會才漸漸停止。

　　向慎行忖想了一下，從囊中取出火摺，一手掣出長劍護身，這才打亮火摺。一瞥之下，供桌上居然還有燭台，插得有大半截蠟燭。

　　他走過去把蠟燭點燃，收起火摺，然後向那邊角落望去，只見一個蓬頭垢面，鬍鬚滿腮的漢子坐在一個女子前面，膝上橫放著一柄長劍，此時正瞪眼望住他，眼光兇光閃閃，果然不似正派之人。

　　這漢子似乎對那女子生病呻吟之聲毫不在意，一直保持原來的姿勢。向慎行忍不住喂了一聲，道：﹁那位姑娘生病了，你知不知道？﹂

　　那漢子冷冷的瞅住他，歇了片刻，才道：﹁我又不是死人。自然知道！﹂向慎行道：﹁既是知道，就得想點法子免得她因病致死，我這話對不對？﹂

　　那漢子哼一聲，道：﹁放狗屁！﹂向慎行怒氣勃勃，幾乎忍耐不住，但他到底是性情沉穩之人，終於壓住這股怒氣。

　　廟外陡然傳來一陣奔走之聲，向慎行和那年輕漢子都同時一怔，轉眼望去。只見兩個矮短漢子迅快躥入廟內，捲起一陣勁風，險險把蠟燭撲熄。

　　這兩人都是五短身材，各帶兵器，此時身上被雨水淋濕，形狀甚是狼狽，左邊的一個說道：﹁妙極了，此地居然還有避雨之所。﹂

　　另一個面貌陰險的道：﹁這兩位仁兄好像要廝拚呢，咱們讓開一些好！﹂

　　此時那漢子後面躺著的女子又發出呻吟之聲，向慎行還未出聲，兩個矮個子之一已大聲道：﹁她是不是害病了？﹂

　　那漢子冷冷地瞅他一眼，不理不睬。矮個子面上泛起怒色，提高聲音道：﹁喂！我問你那女子是不是害病，你耳朵聾了？﹂

　　另一個矮個子接口道：﹁她的聲音我聽著怪熟悉的，不知是不是熟人？﹂

　　那漢子依然不瞅不睬：先說話的矮個子顯然性情浮躁，暴怒作色，厲聲道：﹁好小子！站起來……﹂喝聲中已掣出了單刀，寒光閃閃。

　　向慎行心中暗喜，忖道：﹁他們只要不是同路之人，那漢子縱是鐵柱宮高手，但此刻人孤勢單，便不用怕他了。﹂

　　那漢子迅即站起來，目光烱烱，手提長劍，氣度姿勢都不似是凡庸之輩。另一個矮個子立即伸手攔阻自己人，說道：﹁四哥且慢，咱們雖不怕打架，可是兵法上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咱們還是先查明白這廝底細的好。﹂

　　原來這兩個矮子正是嶺南派的岑老四洗老五，後來說話的人便是詭計甚多的洗老五。岑老四道：﹁這話很對，但怎生查法？﹂

　　洗老五道：﹁小弟自有法子！﹂這話一出，不但向慎行大表驚異，連那個年輕漢子也泛起訝疑之色。

　　洗老五陰笑一聲，驀地轉眼望住向慎行，道：﹁那廝叫甚麼名字？是甚麼來歷？﹂

　　向慎行暗暗啞然失笑，心想原來他以為我會知道，又是敵對狀態之下，定會坦白說出，才那麼滿有把握地誇下海口。他另一方面又頗為不滿洗老五無禮的口吻，當下搖一搖頭，算是回答。

　　洗老五面上無光，微慍道：﹁你不曉得，但為何不說話，敢是啞了不成？﹂

　　向慎行心中更加不滿，是以越發不肯開口，只冷冷地盯住他們。

　　岑老四怒道：﹁這兩個小子神情可疑，古怪得很，大概是剪徑的強人，為了女人各不相讓，老五不必多費唇舌，一人對付一個，弄死也就是了！﹂

　　話聲甫落，揮刀向那漢子撲去，出手狠毒迅疾之極。那漢子長劍一吐，登時把岑老四的刀招盡行封住，接著一劍反擊出來，岑老四狼狽地連退三步。

　　向慎行心中叫一聲﹁好劍法﹂，睜大雙眼打算瞧瞧此人的劍法是何家派。洗老五一晃身已到了他面前，掣出三角鋼銼，陰聲道：﹁瞧甚麼？你也別想活命！﹂向慎行怒從心起，惡向膽生，暗想這兩個矮子好生兇橫，視人命如草芥，向某行俠江湖，焉能坐視這等兇人猖獗橫行？心念這麼一轉，當即跨前一步，低喝一聲﹁接招﹂，長劍疾劈出去。

　　洗老五鋼銼連發三招，這才抵住他一劍之威，大吃一驚，心想這等荒僻之地，怎的連續出現兩個內家好手？

　　他不肯示弱，出銼還攻，手法刁毒詭奇。向慎行從未聽聞過有這麼一路銼法，一時之間被他迫得退到角落中。

　　那邊廂岑老四跟那漢子也自激烈相搏，雙方都使用凶險詭毒手法，打個旗鼓相當。

　　陡然間破廟內多出一人，那四人眼角間都瞥見了，但一時無法轉眼瞧看來人是誰。四個人都是同樣心意，要瞧瞧這個突然出現之人是誰？手中招數各各鬆懈，霎時分開。

　　八隻眼睛一齊向那人望去，眼光全部落空，原來那兒那有人影？他們都感驚訝，再瞧瞧地上，也沒有雨水痕跡，要知這刻外面正下著傾盆大雨，從外面進來之人縱是持有雨傘，也難免淋濕，最低限度腳下總得留下鞋印。因此他們都以為是眼花作怪，各自轉看對手，準備再戰。

　　廟外狂風捲了入來，吹熄了蠟燭，岑洗二人雖是兇狠成性，可是摸黑動手到底過於凶險，於是暗暗退後五六步。

　　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破廟中一片沉寂，外面狂風暴雨之聲震人耳鼓，有點像是天崩地裂……

　　過了一陣，遠處傳來一聲洪亮長嘯之聲，岑老四立刻應了一聲。那年輕漢子和向慎行暗暗心驚，心中盤算道：﹁這兩人武功不俗，不過單打獨鬪的話，仍然穩可取勝，但他們來了幫手，這形勢便大為不利了。﹂

　　正在轉念之際，廟門外近處昇起早先那一聲長嘯，洗老五叫道：﹁我們在這裏……﹂話聲才歇，一陣腳步聲奔到廟門，此時廟內一片漆黑，不見五指。外面雖是狂風暴雨，到底尚有些微光，因此可以瞧見來的一共三人。至於服飾面貌甚至身材高矮也都看不出來，只見到三條隱約的黑影。

　　廟門傳入一個低沉有力的聲音，道：﹁老四，老五可是在此？﹂

　　洗老五道：﹁不錯，還有兩個該死的傢伙，我們剛剛還在動手。﹂

　　岑老四道：﹁大哥，你身上的火摺沒有淋濕，裏面還有蠟燭！﹂

　　來人不消說便是溫老大于二姐姜三姐這三人，只聽一陣簌簌響聲，原來他們有竹笠簑衣，所以不怕風雨。之後，三人空身入廟，啪一聲火光昇起，照出溫老大的面容，他向供桌走去，晃眼點亮了蠟燭。

　　溫老大嚴厲地掃瞥那年輕漢子和向慎行一眼，沉聲道：﹁你們是甚麼人？﹂

　　向慎行和那年輕漢子都閉口不答。于二姐接口道：﹁瞧他們這等樣子，倒像是攔路剪徑的強盜！﹂

　　姜三姐道：﹁那邊還有個女子，噫！竟會就是那個梁珍姐？﹂

　　岑老四道：﹁有道理，他們早先持劍相向，大有火拚之意，說不定他們擄得梁珍姐，各不相讓，以致內鬨火拚。﹂

　　洗老五道：﹁他們絕不是山中強盜，大哥瞧瞧他們的劍法就曉得啦！﹂

　　姜三姐道：﹁我去瞧瞧那女子是不是梁珍姐也曉得啦……﹂說時移步過去，那年輕漢子遲疑一下，突然移開兩步，讓她過來瞧看。姜三姐反而停住腳步，道：﹁不用瞧啦，若是梁珍姐，他豈肯讓我過去瞧看？﹂

　　于二姐尖聲道：﹁他們雖是鬍鬚滿面，衣衫不整，可是都甚是年輕，咱們試試他們的劍法，就可測知來歷了，老四老五，你們分頭出手……﹂她略略一停，接著道：﹁殺死他們也不要緊，總得要查出他們來歷。﹂

　　岑洗二人齊齊應一聲，出手迅快攻去，霎時之間四人分作兩對，已攻拆了四五招之多，溫老大他們皺眉沉吟，一時還瞧不出對方的門道來歷。

　　原來向慎行和那個年輕漢子都使用雜七雜八的劍招，他們兩人功力都略強於岑洗兄弟，是以雖然不用本門精妙劍法，仍然可以戰個平手。

　　于二姐突然驚道：﹁大哥，外面好像有人！﹂溫老大道：﹁有人？﹂于二姐道：﹁我彷彿瞥見有個長衣的人在門口站了一下，我一眨眼，就不見了。﹂溫老大道：﹁你莫不是眼花了？以你的眼力，怎會眨眼之間就消失不見，又會連面貌也瞧不見？﹂

　　于二姐沉吟道：﹁難說得很，我現在也不曉得是不是眼花？真是咄咄怪事？﹂

　　溫老大一聲不響，欻然間縱到門攝上，迅快向外面張望，瞧了好幾眼才回到殿中，道：﹁沒有人。若是有時，定必躲在簷下可避風雨之處，勢無躲在外面淋雨之理。再說，我這番詐語誰能察破？﹂

　　話聲未歇，外面突然傳入來﹁嗤﹂的一聲冷笑，殿中諸人都驚愣變色，轉眼卻顧，連交戰中的兩對也停住手。

　　洗老五叫道：﹁剛才我們也好像瞧見有人入殿中瞧我們交手，但一轉眼去瞧，便失去蹤影。﹂

　　溫老大道：﹁枉你自負智謀過人，若是那人曾經入殿，怎會不能從遺跡中瞧出？﹂

　　洗老五道：﹁大哥有所不知，小弟已查看過地上，確無一點痕跡，這才以為自己是眼花。﹂

　　岑老四道：﹁不錯，不但老五和我瞧見，當時連這兩個小子也訝異地向那處瞧望，現在回想起來，才知若是眼花，絕不可能四個人一齊眼花！﹂

　　姜三姐毛骨悚然，道：﹁世上絕無身手如此迅疾之人，莫不是深山古廟中出現山精鬼怪？﹂

　　他們議論紛紛，廟外除了風雨交加之聲以外，就別無異響。

　　岑老四一伏身將耳朵貼在地上，閉眼傾聽，他俯伏地上之時，于二姐已縱落他身旁，防備對方出手。

　　向慎行等一瞧而知此人乃是施展地聽之術，他和那年輕漢子都想揭破此謎，所以都不移動腳步，以免妨礙他查聽。

　　過了一陣，岑老四緩緩抬起左手，屈曲五指，作個手勢，然後向廟門右方指去。

　　向慎行和那年輕漢子雖是不明白他的手勢，但都曉得他已有所發現，因此不期而然的屏息以待，殿中一片緊張氣氛，真有點像是設法捉鬼一般，使人泛起陣陣又興奮，又神秘，又有點悚然的情緒。

　　溫老大向洗老五點點頭，洗老五立即哈哈一笑，道：﹁來吧，今日非宰了你們這兩個小子不可……﹂話聲中伸出三角鋼銼，遞到向慎行面前。

　　向慎行實在不願意做這等詭詐鬼祟的勾當，不由得一皺眉頭，但此時已不容他遲疑推敲，大喝道：﹁誰怕你們不成！﹂揮劍斫去，斫中鋼銼，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此時于二姐亦已取過岑老四的鋼刀，遞伸出去。那年輕漢子冷笑道：﹁接招……﹂劍刀相觸，也發出一陣嗆啷啷的聲音。

　　溫老大不縱不躍，卻邁開大步用足尖點地的走法，迅即走到門邊。回頭一望，岑老四左手仍然指住門外右方，他更不遲疑，刷地撲出廟外。

　　眾人但聽他厲聲大喝道：﹁甚麼人？﹂之後聲息寂然，全無響動。

　　于二姐姜三姐大吃一驚，齊齊撲出廟外，向慎行他們也以為發生了意外，個個目瞪口呆的望住外面。

　　片刻間，于姜二女擁住溫老大入廟，溫老大垂頭喪氣地道：﹁我只隱絕見到一道人影隱沒在風雨黑暗之中。﹂

　　眾人都大吃一驚，岑老四耳朵仍然貼在地上，卻開口答腔道：﹁小弟這隻耳朵分辨得出十丈以內葉落針墜之聲，此生查聽過無數武林人物的步聲，但像剛才這人的輕功，卻是平生未曾得見，真是比葉落針墜之聲還要低微，只有鬼魅可以比擬。﹂

　　他這麼一說，更加使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神秘的人身上。

　　溫老大等五人商議了一陣，洗老五力說此人詭秘可疑，說不定是衝著他們嶺南五人來的，是以須得先行查明廟內兩人的來歷，將他們除去，這才能全力對付那神秘高手，免得有後顧之憂。

　　于二姐等都贊同此議，溫老大想了一會，點頭道：﹁好，就這麼辦。我和二妹分別出手，諒可在招數手法中查出那兩人來歷。老五仔細觀察考慮，到時提供意見，由我作最後決定。若是必須除去，你們先去幫助二妹。﹂

　　洗老五道：﹁還有一事，那就是倘若這兩人有法子掩飾本來面目，一時從招數手法中查不出來歷，大哥設法把對手迫緊，待小弟等過去瞧瞧地上的女子，也許查得出線索……﹂他們一則低聲計議，二則用的是南粵方言，是以向慎行及那年輕漢子都不知道他們計議甚麼。

　　溫老大于二姐胸中泛起殺機，分別把十隻套在指尖的鋼爪戴上，然後分頭一齊躍出，溫老大落在那年輕漢子面前，于二姐則落在向慎行面前。

　　溫老大沉聲道：﹁朋友高姓大名，務請見示！﹂語氣堅決斬截，一聽而知若不作答，便須以命相搏。

　　那年輕漢子突然仰天長笑一聲，音節豪壯異常。向慎行聽得心中一動，忖道：﹁單單這等笑聲，便可推測出他不會是邪派人物。﹂

　　那年輕漢子笑聲中一揮長劍，喝道：﹁你先認出敝人手中劍術來歷，再說姓名不遲！﹂言下之意，不啻是說溫老大若然贏得他不得，又瞧不出他的武功來歷，便無資格動問姓名。

　　溫老大冷冷道：﹁這話很有道理。﹂又定睛打量他一會，神色略見和緩，說道：﹁朋友你器宇不凡，想必系出名門無異。本人將在五招之內，迫你使出師門絕招！﹂

　　年輕漢子眼中傲意忽然消失，換上惕凜戒慎之光。原來他見溫老大眼力過人，並且稱道自己器宇不凡，便知若是一味狂妄自大之輩絕無如此見識，因此不禁惕凜於心，凝神待敵。

　　溫老大左爪虛虛一抓，右手疾劃出去，口中喝道：﹁這是第一招。﹂

　　那邊廂于二姐和向慎行兩人都暫時按兵不動，不約而同的急於看那五招以後的結果。

　　那年輕漢子刷的一劍從中路反攻，這一劍居然攻多守少，不似平常武功路子。

　　溫老大沉聲道：﹁好劍法，這是峨嵋派的家數！﹂他雖是瞧出這一劍的家數來歷，但卻不信此人便是峨嵋弟子。只因他說過五招之內要迫出對方師門絕技，對方不可能在第一招上就用本門劍法。旁觀之人也無一不是作此猜測。

　　溫老大一招﹁連珠散彩﹂，左手五指迅快彈出，只聽一陣鏗鏘脆響過處，果如連珠迸發，同時之間，右手改從下盤攻入。這一招使得功力十足，又極盡花巧之能事。只瞧得向慎行心頭一凜，暗忖武林中幾時出了這等高手？

　　年輕漢子借他鋼爪彈劍之勢，引刃封住下盤，這一招乃是隨機應變，談不上甚麼手法。但見他緊接著矮身出腿，迅疾橫掃，手中長劍欲吐未吐，威力蘊含不盡。

　　溫老大咦了一聲，腳踏奇門方位，一方面避開敵人正面凶鋒，一方面側攻斜襲。他應變之快，身手功力之強，確實是一時高手的丰采。向慎行更是惕凜，暗忖自己雖是通曉好幾家的劍法，可是在這麼一位高手迫攻之下，實是不容易用別家劍法擋上五招。

　　那年輕漢子驀地躍起，身形平躺空中，引劍下指，作出下擊之勢。

　　向慎行驚想道：﹁這人怎的使得出我崑崙雲龍大八式的劍法？﹂

　　溫老大道：﹁果然是系出名門，博識各家劍法……﹂他曉得崑崙劍法擅長在空中進退博擊，是以反倒縱開尋丈，並不作等他落下之時乘機仰攻之想。

　　年輕漢子飄落原地，溫老大迅快欺近，口中一面說道：﹁朋友連使兩招峨嵋劍法，教人幾乎認定朋友你是峨嵋門下。﹂

　　話聲中一招﹁雙龍輔日﹂，十隻鋼爪一同抓去，勁攻上盤，但雙手去勢在這一剎那間，或快或慢，竟然連續變化了三次之多。這一招乃是他嶺南派五陰手中的絕學，溫老大雖是不作取他性命之念。可是他功力深厚，造詣極高，這一招出神入化，聲勢驚人。

　　那年輕漢子刷地倒退，手中長劍順勢自下而上，斜挑敵人雙臂，緊接著左劈一劍。

　　溫老大見他使出武當劍法，居然化解了自己這一招，心中突然間泛起慍怒羞愧之念，心想此人縱然是三門四派中後起高手，但自己今日若是不能在五招之內迫出他的來歷，豈不是把嶺南威名斷送？

　　要知他們交手之先，溫老大就不曾佔到先手，何況他又沒有用盡全力，更是不易迫出真章。

　　溫老大停住進擊之勢，雙眼中泛射出森冷光芒，口中發出一陣洪亮震耳的嘯聲，只見他身形似是變得更加肥胖矮短，接著雙手緩緩提起，十隻五寸長的鋼指在殘燭微輝之下閃耀生光。

　　眾人一望而知他這一招定必厲害無比，那年輕漢子深深的吸一口氣，提劍平胸。

　　這弩張劍拔的緊張關頭中，眾人無不屏息靜氣，待觀結局。

　　向慎行突然喝道：﹁兩位且慢出手！﹂這一喝登時緩住一觸即發之勢。于二姐怒道：﹁閉嘴！﹂溫老大道：﹁二妹讓他說。﹂

　　岑老四趁機伏地形聽。向慎行道：﹁兄弟只想請問那位朋友一句，地上的姑娘是誰？﹂

　　他問這句話的用意有二，一則暫時緩住這生死決於一招的凶險搏鬪，以免兩敗俱傷。因為在他測度之中，這年輕漢子博識四大劍派的招數，大概是三門四派中人。他嘗聞趙岳精通各家武功，這時有點疑心此人就是趙岳。不過，一來趙岳功力應當更為高強深厚。二來武宮主在得知趙岳未死之時，便曾對他說以前那位姓羅的人可能就是趙岳。而眼前這個年輕漢子卻不是姓羅的那個人。二來他心中覺得那神秘長衫客十分可怕，不知是衝著那一方之人而來。是以目下須得先查明白地上生病的姑娘是誰，則他才能考慮從實說出自己來歷。

　　以他想來，這年輕漢子在這等情勢之下，只要不是見不得人，自應把那女子姓名說出，甚至自動說出自己的來歷。

　　那年輕漢子冷冷道：﹁她是誰與你何干？你是誰？你以為她是誰？﹂

　　這三個問題一連串反擊而來，倒教向慎行無法開口，于二姐道：﹁對啊，你以為她是誰？﹂岑老四突然道：﹁有人來啦！一共三個。﹂

　　眾人的目光都向廟門外望去，于二姐厲聲道：﹁管他多少人來了，你即速回答，你以為她是誰。﹂

　　向慎行暗暗氣惱，但他素來守禮，當下淡然道：﹁我不知道。﹂

　　廟門外傳入一個尖銳冰冷的女子口音，道：﹁你是誰？憑甚麼向他如此質問？﹂這個口音一聽而知發話之人向來慣於發號施令，性格堅冷。

　　緊接著廟門口出現了三個人，當中的一個是個女子，身披玄黑色斗篷，頭戴竹笠，此時已卸下來，露出瓜子形美麗的臉龐。

　　她的目光甚是冰冷嚴厲，迅快地在眾人面上掃瞥一匝，然後望住向慎行，這一瞬間，表情變得非常溫柔和緩。

　　那年輕漢子皺起眉頭，打量她左右兩側的人，卻是兩個年輕俊挺的少年，都帶著刀劍，全身上下都濕透了，可是仍然十分英挺。他們年青的面上都十分坦然直率，一點也沒有邪惡奸狡的神情。眾人也都注意到了，訝異地望望那個美麗冰冷的女郎，又望望這兩個少年。

　　于二姐眼睛一瞪，道：﹁你是誰？﹂

　　她冷冷道：﹁你是誰？﹂聲音十分嚴冷，一聽而知于二姐若不先說，她絕不會說出。

　　神殿內靜寂了一陣，這個冷若冰霜的女郎說道：﹁哦，原來你們是嶺南派五雄，失敬……﹂

　　她的聲調已變得和緩許多，向慎行心中暗罵一聲﹁我真糊塗﹂，原來賴珞說出趙岳還活著之時，順帶提及他跟嶺南派五人一起。而他卻一直沒有想及這五人就是嶺南派高手。溫老大應道：﹁不敢，不敢，姑娘怎會曉得我們來歷，還望見告。﹂

　　洗老五應聲道：﹁必是鐵柱宮的人告訴她的，大哥不妨問她對不對？﹂那女郎點頭道：﹁不錯，是鐵柱宮內四堂的黑煞手賴珞告訴我們，我們才一直追來！﹂

　　溫老大面色一沉，冷冷道：﹁既是如此，那就出手好了，這一個也是你們同路的人吧？﹂他指住向慎行，冷冷的瞅住她。

　　女郎道：﹁正是，他與我們是一夥的！﹂

　　溫老大又指那年輕漢子，道：﹁這一個呢？﹂

　　女郎瞧那年輕漢子一眼，道：﹁面熟得很，須得剃去鬍子，才知道是也不是，喂！你是誰？﹂

　　年輕漢子抬頭望天，不理不睬。洗老五心中起疑，在溫老大耳邊低語道：﹁這廝只怕也是鐵柱宮之人，咱們務須防他一著，以免遭他從後偷襲。﹂

　　溫老大道：﹁有理，有理！老五你不必動手，二妹你對付他……﹂說時，指一指向慎行，自家卻向殿門走去，冷笑一聲，道：﹁姑娘須得露上一手，才能入得此殿……﹂

　　女郎道：﹁可以，但我先問你一句話，趙岳現下在甚麼地方？﹂

　　溫老大道：﹁你找他何事？﹂

　　女郎淡淡一笑道：﹁我自家也不曉得，或者不會見他呢！你這麼答法，想來不會告訴我的了？﹂

　　姜三姐喝道：﹁為甚麼要告訴你？﹂雙刀一揮，疾砍過去，她雙刀造詣甚深，狠辣兼具，這一出手極是迅快兇毒。

　　旁邊一個少年鏘的吐劍架住，喝道：﹁大嫂不可隨便出手！﹂姜三姐最恨人家叫她大嫂，怒哼一聲，雙刀刷刷刷一連數招，猛攻這個使劍少年。

　　這個少年只招架了三四招，便顯出劍上功力造詣有限的弊病，被她迫得橫移數步。

　　另一個少年掣出判官筆，正要過去幫助同伴。岑老四喝道：﹁那兒走。﹂刷的一刀劈去。

　　溫老大雙手從囊中抽出，十指之上已戴上鋼指，閃閃生光，喝道：﹁姑娘先賜教幾招再說不遲！﹂雙手先後抓去，指風勁疾異常。

　　女郎不敢大意，掣出一把短劍，劃出一道寒光。溫老大被她這一劍迫退數步，心中一陣駭然，暗想此女武功好生高強，不知是鐵柱宮中的甚麼人？

　　他使出嶺南派五陰手絕藝，連發數招，搶回被動之勢。他的內力勁厚無比，指風出處，發出嗤嗤破空之聲，女郎面色沉凝，小心迎戰。霎時間，攻拆了六七招之多，各自心中有數，都知道碰上強敵。

　　于二姐動手攻擊向慎行，向慎行此時已不敢為了掩蔽行藏而用別家手法，一出手就是崑崙內家劍招，數招之後，縱上半空，施展出雲龍大八式，長嘯聲中，飄忽往來，竟乘機幫助任君麟一招。

　　任君麟家傳武功以﹁神拏﹂見長，因此不擅使用兵刃。再者姜三姐的雙刀以刁陰險毒見長，這一路刀法武林中罕曾得見。故此任君麟險象百出，形勢危殆，直到向慎行助他一劍，才略略扳回一點劣勢。

　　他猛然攻出一招，姜三姐被他迫退了兩步，只見他長劍丟在地上，不禁笑道：﹁既是棄械投降，那也可以，即速倒剪雙手，跪下受縛。﹂

　　任君麟本來還想趁機分辯一下，己方之人不是鐵柱宮手下，但她這麼一說，到底是年輕氣盛之人，心想我把你擊敗了再說不遲！當下大聲道：﹁甚麼話！在下雖是不才，也不至於棄械投降！﹂

　　說時，雙掌一擺，拉開門戶。姜三姐怒道：﹁好哇，你竟敢以雙掌對我的兵刃，今日若不取你狗命，誓不……﹂誓言尚未說出，任君麟已經大聲道：﹁難怪嶺南派在武林中聲名衰微，在下已明其故了！﹂

　　姜三姐一怔，道：﹁你說說看，若是說得不對，哼！﹂任君麟不等她說出狠話，接口道：﹁在下縱是狂傲自大，以肉掌對付大嫂的雙刀，但此罪豈就得致於死？貴派若然都是這等量狹心窄，焉能在武林中佔一席位？﹂

　　這話出自一個少年口中，溫老大只聽得心中大震，不覺被對方迫退數步。姜三姐呸一聲，道：﹁誰是你的大嫂？閉上狗嘴，你縱有舌燦蓮花之能，今日也不能活著出去！﹂

　　任君麟道：﹁那就請姑娘賜教。﹂他也是聰明之人，這時立即改過稱謂。

　　姜三姐雙刀一發，只見他雙手擒拏招數極其神妙，比之有一劍在手厲害得多，這才曉得對方不但沒有輕視之心，反倒是瞧得起她，才施展絕藝。

　　眾人正在激戰之際，那年輕漢子和洗老五，突然一齊大喝道：﹁閣下是誰？﹂兩人手中兵器同時發出，向一個長長人影攻去。這條人影宛如鬼魅般在角中轉一轉，一腳把地上的女郎踢得仰面而臥。洗老五等兩般兵器根本捉摸不著他的去向，連連發空。眾人都在激戰中略略緩下，偷眼覷看。然而就在這一瞬間，那條人影已經出了大門，消失在黑暗之中。誰都沒有見到這條人影的面貌，甚至連身材也瞧不清楚。

　　溫老大躍開數步，那女郎立刻以極快身法掠過他，直撲那年輕漢子，短劍迅急遞出，招數毒辣無比。

　　年輕漢子揮劍封架，眨眼間已抵擋了她三招急攻。那女郎突然又退開，道：﹁尊駕原來是峨嵋後起高手尹仲，失敬得很！﹂

　　那年輕漢子面色大變，喝道：﹁不錯，正是尹某！姑娘想必就是武宮主了。年前尹某受辱宮主麾下高手，今日不自量力，再向鐵柱宮挑戰！﹂

　　武宮主搖搖手，尚未說話，那支殘燭突然熄滅，殿中一片漆黑。

　　黑暗中只聽一片叱喝之聲大作，原來是嶺南派五傑以溫老大為首，一齊向武宮主及任查等人攻去。從他們甚麼﹁妖女﹂﹁惡賊﹂等罵聲中，夾雜著兵刃碰擊之聲，一聽而知戰況十分激烈。嶺南派聯防之術蓋世無雙，這刻在黑暗之中，彼此都瞧不見，他們因是素有訓練，步伐方位各有一定尺寸，所以十分輕鬆自如。反過來說，武宮主及任查二人，則狼狽不堪，數招才過，便即感到自己人常常自相斫砍。

　　向慎行當燭光熄滅之時，迅即貼牆繞過去，摸到切近，忽地火光冒起，把周圍一丈之內照得清清楚楚。只見那峨嵋派高手尹仲橫持長劍，左手晃燃了火摺。滿面兇惡森殺之容，在他身後的抱病姑娘，已經無影無蹤。向慎行一跟望見這等勢色，便知不妙，果然尹仲厲聲喝道：﹁文開華被他們劫回去啦！惡賊看劍！﹂

　　寒光閃處，火光頓滅。劍風迎面襲到，極是勁疾。向慎行急急揮劍招架。口中分辯道：﹁兄弟沒有劫走文開華。﹂

　　尹仲一面連施毒手，一面罵道：﹁你雖沒有，但總是你們一夥的惡賊所為。﹂

　　對答之間，尹仲已經攻擊兩組十四劍，峨嵋派的七煞劍法共有七組，每組七劍，兇毒無比。這尹仲自從前兩年被辱之後，返回峨嵋，勤修苦煉，功力突飛猛進，這時猛下殺手，已是他平生功力所聚。莫說是向慎行閱歷有限之人，便是換作武宮主易地而處，也定然感到無法抵禦。

　　向慎行勉力招架之下，步步危機，情知要糟。尹仲第十四劍果然把他掌中長劍震開，露出胸前空隙，向慎行兩眼一閉，靜待對方長劍分心刺入。

　　尹仲劍下毫不留情，刷地一劍推送出去，忽然一股強勁無比力道橫撞而至，微響一聲，他手中之劍已脫手飛開。

　　尹仲駭怒交集，喝道：﹁甚麼人？﹂向慎行迅即退開，喘一口大氣，說道：﹁尹兄切勿誤會，兄弟是崑崙……﹂話猶未畢，殿門外傳來一陣雷鳴般的笑聲，滾滾而來，乍遠乍近，教人無法測知到底發出笑聲之人距離多遠？殿中之人無不大吃一驚，溫老大發出暗號，五人一齊退開。

　　武宮主等三人才能喘一口氣，可是武宮主已駭得面無人色，簌簌地抖個不住。

　　溫老大說道：﹁發出這陣笑聲之人，內功造詣之高，已可算得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想來天下之間，只有武陽公一人而已！莫非是他到了？﹂

　　向任查三人一聽他提及武陽公三字，都不約而同地聚攏在武宮主周圍。向慎行伸手抓住她的臂膀，輕輕道：﹁你如此害怕，想必真是武陽公駕到了？﹂

　　尹仲想起剛才長劍脫手時所感到的沉勁力道，心中一陣驚悸，同時也十分灰心，忖道：﹁我再煉二十年也抵禦不住他這一擊，唉！﹂

　　大殿中寂然無聲，因此外面像雷鳴似的笑聲在風雨中更加響亮震耳，而且驚心動魄。

　　溫老大又說道：﹁尹仲兄請到這邊來，咱們難得碰上這等高手，須得用盡全力一拚！﹂

　　尹仲應聲躍過去，他接著記起向慎行提及崑崙二字，便道：﹁剛才那一位自稱是崑崙門下？﹂向慎行應道：﹁兄弟向慎行便是。﹂這時，笑聲忽然到了殿門，接著火光冒起，照亮了神殿內外人物形象。

　　眾人都急不及待地向殿門望去，只見門口處站著一個瘦長人影，身披長衫，正是一早就出現過的那個神秘長衫客。只見他容貌清秀而威儀懾人，兩道目光就像利劍一般，人人都泛起決計受不住他目光迎面注視的感覺。

　　這位清秀威重的長衫客，目光筆直射向火光冒起之處，溫老大首先發現有異，轉眼望去。那團火光竟是一根蠟燭，一個人高高舉起。而這人卻不是原先殿內的任何一人。其餘之人都紛紛望去，向慎行首先歡聲叫道：﹁羅兄你也來了？﹂

　　這個手舉蠟燭之人，年紀約在二十三四左右，英俊無比，左手持燭，右手提著一面大旗。他向向慎行等人點頭微笑一下。

　　溫老大立刻叫道：﹁趙岳大俠你也來了？好得很，那一位可就是號稱天下無敵的武陽公？﹂

　　向慎行等人，這時才確定這個姓羅的人，正是名滿天下的東海門高手趙岳。

　　趙岳道：﹁不錯，這一位就是武陽公了！﹂他一眼望見武宮主簌簌發抖，當下把蠟燭往供桌上一插，說道：﹁武陽公，這支雲旗你可認得？﹂

　　他這說法，使武陽公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以便其他的人，可以趁風雨及黑夜逃生。他乃是天性俠義之人，當此之時，全無考慮到自身生死安危。

　　武陽公笑聲早就停止，這時冷冷道：﹁老夫若不是為了這面雲旗，怎肯親自趕來？﹂他的話聲也像雷霆鳴響一般，隆隆不絕，震得殿瓦簌簌有聲。這等聲威，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高手氣派！向慎行、任君麟、查剛以及尹仲溫老大等人，雖是對他存有敵念，可是此時也不禁大為折服傾倒。

　　趙岳說道：﹁既是如此，在下便以這面雲旗領教絕藝。﹂

　　武陽公冷冷一哂，舉步走入殿內，鋒利如劍的目光，這刻才開始向殿內眾人逐一掃射。他的目光掃到武宮主面上之時，停頓一來，武宮主嬌軀大大地震了一下，反而挺起胸膛，不再哆嗦，低低叫一聲爹爹。

　　武陽公道：﹁你站在那邊作甚？﹂

　　武宮主不禁低下頭，怯怯道：﹁是！﹂舉步便要走過去。

　　向慎行突然伸手拉住她，大聲道：﹁武姑娘，你知不知道這一走過去，將有何種結局？﹂

　　武宮主囁嚅片刻，才低低道：﹁我知道……﹂

　　向慎行朗聲道：﹁甚麼結局？﹂

　　她仍然低聲道：﹁屍橫就地！﹂短短的四個字，卻使同殿中眾人，都大感震驚，而且訝怪她明知﹁屍橫就地﹂，何以還順從的走過去？

　　向慎行道：﹁既是如此，你就留下吧！待我先死了，你才死不遲……﹂

　　趙岳仰天長笑一聲，道：﹁向兄說得好，真不愧是崑崙派掌門的公子！﹂

　　尹仲不覺啊了一聲，趙岳知道他的意思，便又道：﹁那邊兩位一是大名府任君麟兄，一是查家拳查剛兄，都是行俠仗義之士，你們多多親近。至於這位武宮主，已經被武陽公排斥出鐵柱宮，所以向任查三兄才會與她結伴同行！﹂

　　武陽公見武宮主貼靠在向慎行身邊，不再舉步，心知她從愛情中獲得勇氣，這刻再迫她也沒用。於是把目光轉到嶺南派諸人面上，說道：﹁你們聯防之術欠缺乾元五指這一門手法，終是難臻上乘，老夫出手的話，十招之內，教你們無一生還！你們信是不信？﹂

　　這武陽公在武林中身份何等尊祟。他說的話誰能不信？溫老大卻不能示弱，當下洪聲道：﹁敝派絕藝若是抵禦不住十招之數，死也應該，便請賜教。﹂口中發出一聲暗號，其餘四人唿地散開，各佔方位。

　　武陽公道：﹁你既不敢說出﹃不信﹄二字，便等於說是信了，待會兒再出手不遲……﹂

　　他的目光轉到趙岳面上，緩緩道：﹁你乾脆丟下雲旗，取劍自刎的好！﹂

　　趙岳沒有做聲，查剛喝道：﹁笑話，趙大俠的武功造詣天下皆知，你難道一定贏得他？﹂

　　武陽公冷冷道：﹁無知孺子，信口胡說，這武功深淺高低，豈是定要出手相拚才分得出來的麼？你不妨問問趙岳自己，認不認輸？﹂

　　任君麟插口道：﹁好，就問問趙大俠，你認不認輸？﹂趙岳點點頭，道：﹁認輸！﹂但神色間毫不沮喪。

　　任君麟道：﹁為甚麼？你這兩年擱下了功夫？﹂

　　趙岳道：﹁功夫雖然沒有擱下，但上一次在下負傷而逃，至今內傷尚未痊癒！﹂

　　查剛道：﹁此事只有你自家知道，他難道瞧得出你內傷未癒？﹂

　　武陽公仰天冷笑一聲，趙岳道：﹁不是，諸位請看，在下身上衣服濕了一半，但他身上只有數點水痕，由此可以推知我們兩人之間內功深淺高下！﹂

　　任查兩人這時方始信服，都大為頹喪，趙岳瞧出他們心中感覺，朗聲一笑，道：﹁但目下我卻稍稍佔點便宜，岑四兄，請你查聽一下，來人尚有多遠？﹂

　　岑老四迅即伏在地上傾聽，眨眼間便說道：﹁若不是趙大俠這麼說，幾乎聽不出聲息。不錯，七八里遠有數人奔來，速度不快。﹂

　　趙岳道：﹁有勞岑四兄了！﹂接著望住武陽公說道：﹁你的隨從遠遠比不上你的腳程，目下尚在七八里路之外。因此在下得以趁你十件兵刃都不在手中之時，揮旗一拚！﹂

　　武陽公點頭道：﹁這一點你果然佔了不少便宜。可是你功力不足，這雲旗十八展的精髓奧妙，難以盡行施展，老夫雖是空手，仍然不把你放在心上！﹂

　　趙岳道：﹁這話只怕不是當真的吧？﹂武陽公只冷笑一聲，不予置答。神殿側門後面，突然傳來一個女子口音，道：﹁趙岳，你若是趁這機會出手，或可取勝，若然機會縱逝，後悔莫及！﹂

　　眾人都訝異的向側門望去，趙岳微微一笑，道：﹁文姑娘才智過人，料無不中，這話想必不錯！﹂文開華又叫道：﹁那麼快點動手啊！﹂

　　趙岳搖搖頭，道：﹁在下決計不做乘人之危的事，但今宵情勢與平日不同，說不得只好出手了……﹂眾人看了他的表情，都覺得似是與他的話有點杆格不合，正在驚訝。趙岳又道：﹁武陽公，你若是答允放走此地所有之人，在下便等你兵刃送到，決一死戰！﹂

　　武陽公乃是一代梟雄之才，心想其餘之人容易解決，不須放在心上，但這趙岳卻是第一號死敵，必須及早除去。目下他若是趁自己兵刃未到之際出手，則自己雖然能夠退避，可是趙岳也得以趁機逃走。他迅速盤算過種種利害得失之後，便點點頭，道：﹁好，一個月之內，老夫不向這些人動手便是！﹂

　　趙岳眼見自己一身可以拯救這麼多人，大感欣慰，朗笑一聲，道：﹁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高手，在下今日縱是喪命此地，也無遺憾！﹂

　　武陽公一言不發，幌身退出殿外，霎時隱沒不見。文開華的聲音又昇起來，道：﹁他嫌隨從腳程太慢，自己趕上去把兵刃取來，趙岳你還是趁機走開的好！﹂

　　趙岳搖頭道：﹁武陽公親自趕來，志在必得。我今宵縱然或能逃走，但終究不易從鐵柱宮廣佈天下的羅網中脫身。再說我這一走，此地諸位恐怕也要遭遇無限麻煩，因此，與其大家都不安寧，不如由兄弟一人獨當此難，反正兄弟內傷永無復原之望，終無取勝武陽公的機會，何必留戀偷生呢？﹂他的話雖是句句服輸，可是卻沒有一點頹喪灰心之意，反而俠情豪氣溢揚全殿，眾人都肅然起敬。

　　武宮主輕輕嘆息一聲，說道：﹁我瞧這樣吧，你們大家速速離開，待我獨自留此，好歹也阻擋我義父一會工夫，在這等風雨交集的夜晚，諒他也無法追得上諸位。﹂

　　向慎行挺胸道：﹁這件差事在下最是合適，待我改扮趙大俠，昏黑之中，武陽公決計不能察覺。﹂

　　武宮主道：﹁不行，他一瞧你握旗的姿式，便知真偽，絕難使他耽誤！﹂

　　文開華說道：﹁武宮主為了那一位？才自願以一死耽誤武陽公？趙岳抑是向少俠？﹂

　　這句話好像極鋒利的刀劍，一下子戳入三個人的心房，同時使得別的人也感到尷尬，例如任君麟查剛等，他們不願這三人之中任何一個難堪，所以泛起尷尬之感。

　　武宮主雙眼一瞪，光芒四射，這一剎那間，她回復了往日的威風。可是她迅速即洩了氣，頹然嘆口氣，道：﹁文姑娘，你何必這樣對付我？﹂

　　文開華並不因她低聲下氣而放過她，冷笑一聲，又道：﹁我見你好像對趙岳尚有餘情，又對向少俠很不錯，所以有此一問，我還記得你上一次在武當秘府投入注毒瓜菓，打算害死趙岳，請問你又為何要制他死命？﹂

　　武宮主垂首不答。這等隱秘之事，誰都不知，現下一見武宮主這等情狀，都曉得是真的，故此無一不露出驚訝之容。

　　趙岳道：﹁文姑娘，這些題外的話，何必提起？武陽公馬上就要到了。你們諸位星分雲散，各投一方，這等陳年舊事，誰也用不著放在心上，你說對不對？﹂

　　文開華道：﹁不對……﹂趙岳不覺怔，心想她不知為了何故，苦苦的與武宮主過不去？只聽文開華又道：﹁我有一件事甚感懷疑，那就是武陽公縱是得到黑煞手賴珞的飛鴿傳書，但相隔只有數日，怎的來得如此之快？而且在這等風狂雨驟的黑夜中，竟也找到了此處，哼！哼！只怕這裏面大有文章！﹂

　　武宮主惱聲道：﹁你的意思敢是暗暗說，是我把義父引到此地來的？﹂

　　文開華道：﹁不錯，除非是有人留下暗記暗號，武陽公怎生找得到此地？﹂

　　武宮主怒道：﹁文開華，你再胡說八道，莫怪我取你性命！﹂她已氣得玉面煞白，渾身皆顫。

　　文開華冷笑道：﹁你敢？我現在有趙岳庇護著，誰也別想動我一根汗毛！﹂

　　趙岳為之啼笑皆非，心想：文開華此舉無異是惹火焚身，親手種下日後的禍根。目下武宮主雖是不能奈何得她，可是今夜分手之後，難保將來不會碰頭。

　　但他兩邊都不能偏袒，只能連連苦笑，只聽查剛大聲道：﹁文姑娘切勿血口噴人，武姑娘與我等同行多日，她的一舉一動我們都十分清楚。﹂

　　向慎行接口道：﹁不錯，武宮主的心跡我們無不深悉。﹂

　　文開華冷笑道：﹁你們都是傻瓜罷了，試問她去解手，你們也能跟著她麼？﹂眾人聽了這話，雖是無法辯駁，卻都感到文開華分明強詞奪理。文開華又道：﹁況且，她若是施展反間之計，早就做下種種圈套，教你們深信不疑，你們既不疑惑，又從何瞧得出破綻？﹂

　　她舉出這個理由，眾人這才有點信服，都想這話甚有道理，除非不是用反間之計，否則定然設下圈套，使得別人不疑，才好用手腳。

　　武宮主氣極反笑，道：﹁文開華，我只要有一日不死，就一日放不過你！﹂

　　文開華冷冷道：﹁你好像很不服氣我的指責呢！﹂

　　武宮主喝道：﹁自然不服氣啦……﹂

　　文開華接口道：﹁這也行，你若想證明你沒有通風報信，引來武陽公的話，有兩個法子。一是你待會兒當著大家的面，與武陽公動手，你如若死在武陽公手底，我們便信了，那時我在你屍身之前叩頭謝罪，然後也陪你同赴黃泉！﹂這話的反面意思，卻是狠狠攻擊武宮主，表示絕不相信她不是奸細。武宮主氣得冷笑連聲，只聽文開華又繼續道：﹁第二條路就是，你立刻想法子把趙岳弄走，武陽公千里追蹤為的是趙岳，因此，你能救走趙岳，自然證明出你不是奸細！﹂

　　她停口喘了一陣氣，才又道：﹁第二條路本來最是可行，可惜武宮主一定推說沒有法子。﹂

　　武宮主一向以機智計謀自溺，平生從未嚐過這等落在陷阱進退維谷的窘境滋味，不過，她立刻心頭之氣倒已消了，拚命尋思解救趙岳之計。

　　文開華坐在偏門後面，誰也瞧不見她的神情。任君麟怒喝道：﹁文開華，你也曾是鐵柱宮內四堂香主，雖說為了趙大俠之故叛離鐵柱宮，但安知後來不是為了他的緣故，生出恨意，又用他來將功贖罪？﹂

　　眾人都不做聲，瞧瞧文開華怎生回答。文開華半晌沒有做聲，趙岳道：﹁任兄不明底細，所以有此疑心，其實文姑娘斷斷不是那種人！﹂

　　武宮主尖聲叫道：﹁你剛剛不曾替我分說，這麼說來，你心中認為我是那種人了？﹂

　　趙岳張口瞠目，做聲不得。他本來曉得自己不能插口，越插口越糟，但到底忍不住開口，果然立生麻煩。

　　文開華徐徐道：﹁趙岳和你之間的事不必在此討論，我說，任兄弟，你可知道我是誰麼？﹂

　　任君麟被她一聲兄弟叫得毛骨悚然，忖道：﹁難道她跟我有甚麼淵源瓜葛？﹂文開華似是聽見他心中的話，又道：﹁你猜得不錯，我們之間關係甚深，你是我的表弟，我是你的表姊，你爹爹是我的親舅舅！﹂

　　任君麟啊一聲，奔到門邊，定睛一看，只見一個頭髮蓬鬆衣衫污垢的女子倚牆而坐，雙目無神，可是十分清麗。從她的眉目口鼻間隱隱感到果然有血統關係。他跪在地上，道：﹁你……你真的是……﹂

　　文開華道：﹁我就是翠環，不知舅舅們有沒有提起過我的名字？﹂

　　任君麟此時更無疑惑，伸手在頭上鑿一個栗子，說道：﹁我真該死，原來是翠環表姊，唉！咱們家裏的人時時提到姑媽和你，我卻把你當作不三不四之人，真是該死！回頭我帶你回家，家裏的人一定都喜歡死啦！﹂

　　文開華忽然說道：﹁表弟，咱們等會再敘契闊，現在煩做把向查兩位仁兄叫過來！﹂

　　任君麟不曉得她葫蘆之內賣甚麼藥，便依言把兩人叫來。文開華跟他們低聲講了幾句話，忽聽一陣響雷似的笑聲，從風雨中傳入廟內。溫老大道：﹁他來啦！趙兄毋須怯敵，待你不支之時，嶺南派當即上前。以咱們六個人之力，想來還可一拚。﹂

　　趙岳拱手道：﹁貴派高義隆情，在下永銘五內，但諸位還是暫時忍耐的好。假以時日，貴派聯手之術，定可擊敗武陽公無疑，天下重任，唯望諸位承擔了！﹂溫老大一時答不出話，想了一會，仰天長嘆一聲，再不做聲。

　　趙岳提著雲旗，威風凜凜的挺立不動，面向殿門洪聲喝道：﹁趙岳已候駕多時！﹂

　　殿外傳來武陽公的聲音道：﹁急甚麼，其餘之人為何逗留不去？﹂

　　人隨聲現，只見武陽公雙手各各提著一束兵器，身上雨水痕跡只有寥寥數點，但雙手所提的兵器卻濕淋淋的，直往下面淌水。

　　他把兵器都拆開倚放牆邊，銳利如刀的目光掃過殿中眾人面上。沒有一個人膽敢跟他的目光對碰。他得意地微笑一下，隨手取起一桿大槍。

　　趙岳這兩年來一直苦苦勤煉雲旗十八展，一面揣摩對方招數手法，今日正是考驗關頭，心中一陣興奮，渾然忘了一切，提旗迎上。

　　武宮主突然掩面慘厲尖叫一聲，放步向殿門奔去。擦過武陽公身邊時，武陽公一伸手抓住她，沉聲道：﹁珮兒，你怎麼啦？﹂

　　她嬌軀一震，雙手緩緩垂下，怔怔道：﹁爹爹……難道你……你還關心我？﹂

　　武陽公心中一陣惘然，暗想她外表雖是萬分倔強，其實感情軟弱，只要自己略略給以顏色，她就大為激動。剎時間心中轉過好幾個念頭，最後決定使用懷柔手段，把她收回身邊，免得增強敵人勢力，自己也可以多一條得力臂膀。於是柔聲道：﹁為父幾時寬恕過別人？但你前此做的不少事，跡近叛逆，為父都沒有認真追究，由此可知為父對你的心意了。﹂

　　武宮主雙淚奪眶而出，道：﹁女兒真是該死……﹂她心中充滿了感動和悔疚，恨不得跪在地上，抱住他雙膝痛哭一場。

　　眾人都驚訝地望住這一幕，只有溫老大低頭瞧著手中一樣物事，那是武宮主狂奔出去之前塞在他掌中的。他懷著驚異的心情，低頭細看，卻是一塊銀片，光滑的銀片面上用指甲刻得有字。字跡是：﹁一旦交手，君等即須出手助戰，妾自有奇計使武陽公退走。﹂溫老大迷惑地忖想一下，又抬目觀察這突變的形勢，竟不知相信好還是不信的好？

　　文開華突然說道：﹁老山主刻薄寡恩，人所皆知，今宵種種行徑大異平常，古人說：凡人不近情理者，鮮不為大姦大惡。武宮主若是相信老山主之言之行出自真心，未免淺陋可笑。﹂

　　武陽公陰森森地哼一聲，一手推開武宮主道：﹁老夫不便多說，你自己出去想想。﹂

　　武宮主被他推出殿外，隱隱傳來哭泣之聲。殿中眾人此時已拋開武宮主之事，全神注視武趙二人出手，霎時間鴉雀無聲，氣氛緊張無比。

　　一陣步聲自遠而近，迫到殿門。趙岳突然喝道：﹁等一會再動手！﹂大踏步走出殿門之外，但見風雨消歇，黑暗的天空中出現不少星星。

　　此時四周已不像風雨交加時那麼漆黑一團，因此趙岳望見數丈外的四條人影，從裝束上一望而知乃是鐵柱宮的人。他凜然喝道：﹁趙岳在此！﹂那四名大漢都駭得連退數步。他們雖是瞧不清趙岳面貌，但卻認得出聲音，知道不假。

　　趙岳移到武宮主身邊，說道：﹁姑娘心中悲亂之際，不宜獨自出外，在下意欲請向兄等幾位陪姑娘同行！﹂

　　武宮主抑制哭泣，怔怔地望住他，道：﹁你……你……不恨我？﹂

　　趙岳微微一笑，道：﹁恨你？在下從來沒有恨過你，但在下卻不了解你，這是衷心之言！﹂

　　武宮主嘆口氣，道：﹁想了解自己也不容易，何況了解別人？謝謝你的美意，但我還是自己走開的好，再見啦！﹂她不容趙岳再說，迅即奔去，眨眼間已消失在黑暗中。

　　趙岳回轉身走入殿內，說道：﹁此處地方狹窄，何不移到外面空地動手。﹂

　　武陽公頷首道：﹁也好。﹂隨即吩咐手下，設法舉火照明。那四名大漢在兩側偏殿拆了好些木頭出去，分作四堆，一忽兒就生起四堆烈火。然後才架上富於油質的松枝，雖然十分潮濕，也燃得著。

　　殿外這塊空地被四周火堆照得明如白晝，武陽公和趙岳在中心對峙而立，殿內眾人都湧出來，這其中只有向慎行一個人心中忐忑不安，猜想不出那武宮主到那兒去了？

　　文開華由任君麟扶著，十分耽心地等看今宵的結局。她也觀察出溫老大扭捏不安的情形，一時想不出是何緣故。此外，向慎行的心情也瞞不過她雙眼。

　　武陽公道：﹁趙岳，你準備好了沒有？﹂趙岳道：﹁準備好啦！﹂武陽公緩緩舉起大槍，身上長衫拂拂飄擺，無風自動。一望而知他內力從身體各處洩出，所以鼓盪起長衫。

　　文開華尖聲叫道：﹁且慢！﹂趙岳頭也不回，說道：﹁這一戰勢難避免，何必多延時間？﹂他心中有一種痛苦的滿足之感，心想你親眼見到我死在對方手下，瞧你可覺得快活。這種心情，就像是被父母寵溺嬌慣的孩子因被父母責罵，故此做出令自己受苦之事來傷害父母之心一般。

　　文開華道：﹁我知道此戰終難避免，你也必遭毀滅。可是，得知此事之人寥寥無幾，現下人人皆道你已死了，怎會復活而又與武陽公作最後一拚？因此我料武林之人，多半不能置信！﹂

　　趙岳道：﹁他們不信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武陽公道：﹁文姑娘有何高見？﹂

　　文開華喘息了一陣，說道：﹁兩位此度交手，乃是百年武林第一大事，自然不該湮沒無聞。﹂

　　武陽公暗暗冷笑，想道：﹁你這等緩兵之計焉能使我入彀？﹂只聽趙岳答道：﹁就算是大事吧！但在下已是輸定之局，難道還希望許多朋友來參觀不成？﹂

　　武陽公心中又是一動，忖道：﹁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近兩年鐵柱宮聲威遠比不上昔年，我若趁此機會，揚威天下，可以省去許多手腳。﹂

　　文開華已接口道：﹁雖是如此，但正足見你捨身赴義大無畏的精神，定可振奮世道人心！﹂

　　武陽公道：﹁依你說便當如何？﹂

　　文開華道：﹁若是雙方同意的話，那就暫時罷手不戰，等個三五天邀約來一些武林人物觀戰。﹂

　　趙岳道：﹁不行，還是今宵了結此事的好！﹂原來他一則生怕武陽公有時間佈置，以致溫老大等及其他在場之人無一能夠逃生。二則他另有主意，打算付託文開華及任查等拏了地圖去訪尋武林三寶，他們若是找得到，以致天下無敵，則仍可由他們剷除武陽公。

　　他本人確實不打算活下去，所以才會堅決反對。當下提起雲旗，朗聲喝道：﹁在下要出手啦！﹂

　　武陽公道：﹁出手就出手！﹂大槍一抖，顫出數朵槍花，疾刺過去。兩人立刻激烈的鏖戰起來。

　　文開華身子一軟，雙眼閉上，全靠任君麟抱住才不曾跌倒地上。查剛低頭一看，驚道：﹁她昏過去啦！﹂任君麟道：﹁她身上熱得很，只怕是病勢發作。﹂

　　峨嵋派後起高手尹仲奔過來，道：﹁這完全是兄弟的過錯，明明見她身體不適，但一味以為她是使詭弄詐，所以不讓她有休息的機會。﹂

　　任君麟說道：﹁不關尹兄的事，我表姐名列鐵柱宮內四堂之位，自然怪不得尹兄處處小心！但我不懂的是她一身武功也不算有差，為何這等風寒感冒會難得倒她？﹂

　　查剛略識醫藥之道，便說道：﹁小弟自告奮勇探診文姊姊的脈息，但小弟淺薄得很，若是診斷不出，諸位別見笑！﹂

　　任向等人都催他動手，查剛三指搭在文開華玉腕之上，閉目細察病源，過了一會，開眼道：﹁小弟只知道了兩件事。一是文姊姊身體似乎比常人還不如，十分虛弱，六脈失調，竟不似煉有上乘內功之人。二是文姊姊是外感風寒，內懷憂鬱，故此病倒！﹂眾人面面相覷，因為查剛到底沒有講出救治之法。

　　武陽公這一次交手，極是小心謹慎，但數招之後，便大為寬慰，原來趙岳功力還差一線，無法將這一路宇內無敵的雲旗十八展招數施展出應有的威力。所謂差以毫釐，謬以千里。趙岳既不能發揮雲旗威力，便遠不如他昔日施展武當派至寶﹁沉沙古劍﹂之時的威風凜凜。饒是如此，這雲旗十八展乃是武陽公平生無法參透的至高武學，招招都暗暗剋制他的武功路數，所以武陽公不但一時難以取勝，也不肯立刻取勝傷敵，希望從今宵一戰之中參透這一路至高無上的武功招數。

　　他既不必全力擊敵，因而聽到向任查等人的議論，心頭一動，忖道：﹁文開華膽敢喬裝臥底，其後又反出本宮，若是不設法昭告天下之後才殺死她，只怕日後鎮壓不住別人。﹂當下躍出圈子，喝道：﹁且慢，待老夫先救活了文開華再打！﹂

　　趙岳訝然停步，道：﹁你為何要救她？﹂武陽公道：﹁咱們定的期限是一個月，老夫不願意讓她死於一個月期限之內！﹂洗老五大聲道：﹁他的意思是要親手取文姑娘性命，方始甘心！﹂

　　趙岳哦了一聲，心想不管他用心是多麼狠毒，但目前還是借他之力救活了文開華再說。

　　武陽公走到文開華身邊，細細瞧看她的面色，突然間發覺這個女子有一種震撼心靈的美麗，他如此老練之人，此時也不覺怔了一怔。

　　他暗暗又微笑一下，說道：﹁你們竟都沒有瞧出她是穴道被點，血脈不通，所以才會外感風寒。否則的話……﹂他轉眼望望尹仲，又道：﹁否則憑你怎能擒捉得住她？﹂

　　尹仲恍然的啊一聲，道：﹁但她為何不說出她穴道被制之事？又不告訴我她已經不是鐵柱宮之人？﹂

　　武陽公冷笑道：﹁試想你肯相信她的話麼？即使相信，但老夫聽說她不得意於情場，已乏求生之意，是故任你擺佈！﹂話聲中只見他舉掌虛印幾下，文開華立刻呻吟數聲，然後呼吸均勻的睡著了。

　　武陽公回身走到場中，趙岳道謝一聲，提旗便即攻上。溫老大發出一聲號令，五個人一齊躍入場中，出手向武陽公攻去。

　　武陽公勃然大怒，手中大槍用出十分功力，打算在數招之內把這五個人解決。誰知趙岳已識得聯防之術，一見勢色不對，竟也揉合在嶺南五人聯防陣勢之內。這聯防之術多了一個趙岳，聲威大盛，把武陽公的猛烈攻勢完全擋住。

　　武陽公雖是當代獨一無二的武學大宗師，但此時眼見敵人守勢極是堅強，眼中不禁也泛起忿怒之光。要知像他這等身份造詣之士，不論心中是悲是喜，一旦上陣出手，就應該完全忘卻，才能發揮功力，達到顛峰狀態。趙岳暗暗窺見，不覺悄悄竊喜。

　　誰知武陽公瞬息之間就恢復常態，冰冷得有如鋼鐵一般，不但是表情如此，連手段和意志都有如鋼鐵一般的強，一般的硬。他很快就瞧出對方這個聯防之勢並非完全無懈可擊，不過須得先行控制住整個局勢，然後誘導他們向預定的路上走，到了那個關鍵之時，便即使出全身功力解救，像雷霆萬鈞般擊破敵人。他同時已精密的計算，這平生最是兇狠的一擊之時，將有多少危險。現下他還不能確定，但縱使生死之間只有一半對一半的危險，他也將放手一試。

　　眾人只見武陽公整個人完全被聯防六人包圍在當中，衝突不出，由查剛尹仲為首，大聲喝采助威。向慎行那麼持重的人，此時亦忍不住隨著眾人吶喊。

　　忽聽一響極沉重的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鼓隱隱生疼。原來是鏖戰中的武陽公和趙岳硬拚了一招，武陽公功力深厚無比，竟把趙岳硬生生震退六七步之多。但他手中那桿純鋼大槍已被雲旗擊彎，無法使用。武陽公使個身法，逕從戰圈內衝出，迅即抄到一刀一劍，再撲入陣內，這一來一去，快若閃電。

　　趙岳此時已鎮壓住胸中浮蕩的血氣，揮旗攻上，口中大喝道：﹁他刀劍合璧之術已是壓軸絕技，諸位多加小心，先求無過，暫勿求功。﹂

　　溫老大當即以粵語發號施令，這聯防之勢頓時更為精密堅韌，步步為營。

　　武陽公刀劍連環施展，異彩紛呈，教人瞧不出那一道光華是刀，那一道光華是劍。他一身武功已達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別的高手能夠以竹木為刀劍，在他來說根本單憑一雙肉掌就可以使出刀劍招數。因此，他有一刀一劍在手，簡直是如虎添翼，威勇難當。尤其是他雙手刀劍都不受兵刃種類限制，刀可作劍，劍亦可使出刀招，當真是變幻無窮，威奇莫匹！溫老大此時才明白本門聯防之術雖是武林無上絕藝之一，可是碰上了像武陽公這等蓋世冠代的武學宗師，仍然無法抵禦得住。倘若不是趙岳在場，接住了武陽公一半以上的攻勢，無疑早已潰敗傷亡。

　　此時形勢之緊張無以復加，向慎行等人都噤若寒蟬，心頭打鼓，靜待分出勝敗生死的一剎那來臨。

　　戰圈內一共是七個人，卻有八種不同的兵器，此時卻不聞兵刃碰擊的聲息。溫老大等五人此上彼落，每發一招都運足全身功力，趙岳則正面迎敵，雲旗霍霍招展，直戳橫掃，手法奇特罕見，自然而然有一股浩然威凜之之氣。

　　夜空中突然傳來數聲清脆的銀鈴聲，初入耳時，遠在數十里的遙空之中，轉瞬間已到了戰場上空，清脆悅耳，卻並不繁密而甚有節奏。

　　文開華陡然驚醒，惺忪之中撮唇發出一聲尖銳口哨，空中登時落下一團白影，卻是一頭雪白鴿子，軀體比常鴿巨大得多，降落之時雙翅撲得甚是緩慢平穩，全然不似普通家鴿般亂搧亂撲。

　　這頭白鴿降落到文開華頭上丈許高下之時，文開華這時才完全清醒，瞪大雙眼，面上盡是緊張的神情。任君麟忍不住低聲問道：﹁表姊，誰的鴿子啊？﹂

　　文開華默然不響，雙眼凝注在頭上的白鴿身上，舉高一手，似是讓那頭白鴿落下。

　　那頭白鴿盤旋了一個小圈子，眼看快要落向文開華掌上，陡然間雙翅一振，又昇高了尋丈。文開華又吹一聲口哨，那頭白鴿便又緩緩降落。

　　武陽公驀地大喝一聲，手中刀劍化作一道光華耀耀的匹練，護住全身，衝出戰圈之外。

　　那頭白鴿聽到武陽公的喝聲，登時又振翅高飛。文開華嘆口氣，說道：﹁鐵柱宮一共飼有千頭信鴿，這一隻便是宮中千鴿之王，靈警無比。見我易作女裝，便不肯貿然落下。﹂任君麟道：﹁這頭鴿王想必帶有重大消息前來，可惜表姊沒有把牠騙下。﹂

　　文開華道：﹁你猜得不錯，這頭鴿王寶貴無比，等閒不肯使用。除非是極其重大要緊的消息，絕不使用。不過，話說回來，武陽公命駕親征外出，宮中若有要事稟報，也會使用鴿王，這是武陽公定下的規矩，不一定碰上極其重大緊急之事才能使用。﹂

　　說話之時，武陽公已經摘下鴿王帶來的訊息，那鴿王立刻飛上半空，盤旋等候。牠頸下銀鈴清脆而有節奏的響著，眾人都曉得自己此生永遠不會忘掉這種奇異的悅耳的聲音。

　　文開華一面覷看武陽公的面色，一面說道：﹁此鴿乃是海外異種，力健善飛，瞬息萬里，縱是極兇猛的鷹隼也侵害牠不得，一般武林高手施展的暗器牠也不怕，端的神駿絕世，當得上無價之寶四個字。﹂

　　她彷彿察看到武陽公面色微變，可是這變化過於細微，所以辨別不出是喜是怒。

　　武陽公以雙掌一搓紙條，登時化為無數灰塵，眾人見了他這等功力，都不禁駭然。他徐徐顧盼趙岳一眼，冷冷道：﹁這頭信鴿帶來一個消息，料你也想知道。﹂

　　趙岳搖搖頭，道：﹁在下壽命難逾今宵，貴宮任何變故在下都用不著知道。﹂

　　武陽公微微一哂，道：﹁這話有理，倒是老夫失言了。﹂

　　他握著刀劍，慢慢走近戰圈。趙岳等六人嚴密戒備等他攻來。

　　文開華突然大聲叫道：﹁老山主若是用計謀分散趙岳心神，方能取勝，只怕天下之人不服！﹂

　　武陽公反身一躍，宛如飛雲掣電一般迅快，晃眼已落在文開華面前。向慎行任君麟查剛及尹仲等四人齊齊挺身上前護衛。武陽公刀劍不動，單以雙袖分向左右拂去，向任查尹等四人都被他的內家罡氣震得連退數步。

　　武陽公瞧也不瞧他們一眼，嚴厲的望住文開華。他的兩道目光似是能夠透視對方身體，一直探索她內心中的思想。文開華雖是沒有活下去的意思，可是在這兩道目光之下，竟也不禁微微失色。

　　武陽公面色漸見緩和，說道：﹁那麼你就猜猜看，那是甚麼消息？﹂

　　文開華搖手阻止向任等四人上來，一面應道：﹁我猜定是有關單雲仙姑娘的訊息。因此你可以用這個消息使趙岳心神分散，然後乘虛而入，一舉制敵。﹂

　　武陽公嘆口氣，頷首道：﹁你的才智果是高人一等，當年你投入老夫麾下，早就該把四奇之位讓你，並應高踞其首。﹂

　　文開華微笑道：﹁承蒙老山主青眼激賞，甚感榮幸。﹂

　　武陽公又道：﹁信鴿帶來的消息說，我那雲仙女兒突然失蹤，從種種跡象判斷，竟不是當今武林名派之人下的手，反而像是匿居隱跡已久的幾個邪教兇人復出所為，就是這麼幾句話，你怎麼說？﹂

　　趙岳聽了心頭一震，忖道：﹁若是邪教兇人劫走二妹，事情便十分嚴重啦！﹂

　　溫老大忽然低聲道：﹁趙兄神情大變，這消息果然能使你心神分散！若不是文姑娘喝破，實是不堪設想！﹂趙岳慚愧地搖搖頭，無話可說。

　　文開華沉吟一下，說道：﹁唯今之計，只有即速命駕返宮，全力搜索。﹂

　　武陽公道：﹁難道今宵就這樣輕易放過趙岳？你獻的此計未免天真可笑！﹂

　　文開華道：﹁我是就事論事，若然你愛女之心大於其他，那就更加要留下趙岳性命。他雖是大有逃棄人世之意，但令媛這件事卻能使他振奮雄心，全力追查令媛下落。有他一人，定可抵得你全宮手下！﹂

　　武陽公點頭道：﹁有理！有理！可是……﹂他沉吟一下，轉身向趙岳他們走去，到了可以出手的距離之內，停住身形，大聲繼續道：﹁可是縱虎歸山，必將是我心腹大患，無論如何今宵絕不能放過他！﹂

　　溫老大急忙喝道：﹁趙兄小心！﹂武陽公冷冷道：﹁你們放心，老夫絕不會出手偷襲暗算，趙岳，你準備好了沒有？﹂

　　趙岳收攝心神，應道：﹁行啦！﹂

　　武陽公道：﹁你用不著為雲仙操心，老夫自有把握！﹂

　　趙岳道：﹁這一點在下深信不疑。但若是你肯見告追查營救之法，在下更可放心。﹂

　　武陽公清秀的臉上浮起奇異的笑容，慢慢道：﹁老夫不妨講一半給你聽！﹂

　　趙岳道：﹁一半也好，在下洗耳恭聆！﹂

　　武陽公道：﹁目下邪教僅存的老兇人一共超不過五個，他們除非能夠拋棄怨仇成見，聯合起三個之多一同來對付老夫，老夫才無法擊敗他們。否則的話，老夫單憑刀劍合璧的手法，逐個擊破消滅，易如反掌。﹂他停頓一下，又道：﹁此是敵我雙方力量的比較，若是加上其他條件，這五個僅存的老兇人加起來也不是老夫對手，尤其是老夫心懷忿恨之時，他們只是自討滅亡而已。﹂

　　眾人都覺得不解，心想他一則說那些老兇人只要有三個肯同心合力，就足可以抵敵得住他。但二則又說不怕他們五人聯手。這兩說大相矛盾，難以了解。

　　武陽公接著說道：﹁要知老夫身為天下第一高手，平生自恃身份，沒有一戰不是堂堂正正，予對方以充份準備之後才肯出手。但這些老兇人若是劫走老夫愛女，激起老夫忿恨，那時老夫自然不擇手段，加以老夫才智遠在這些老兇人之上，若是形勢所迫，他們焉能抵敵得住老夫不擇手段的報復？﹂

　　趙岳首先頷首道：﹁不錯，在下可以放心了，請！﹂雲旗斜指，擺出門戶。

　　武陽公斜睨文開華一眼，心中迅快忖道：﹁她縱是聰明絕頂，但這一回只怕猜不出這是老夫看破了訊息乃係珮兒偽造的隱情。哼！珮兒妄想假造仙兒被劫失蹤之事騙我回宮，簡直是妄想！嘿……嘿……﹂

　　他再行警告之後，便出手攻擊。目下已大致摸準了嶺南派聯防之術的奧妙，所以只攻了十餘招就控制住局勢，引導向他佈下的陷阱。趙岳等人那裏曉得武陽公以絕世才華和冠絕一代的武功造詣，已佈下陷阱，這刻已到了生死立判的關頭。

　　武陽公得心應手的引導局勢進行，堪堪到了最後關頭。這時他有兩條路可走。一是以劍勢罩住嶺南五人，長刀全力進擊趙岳，把他立斃刀下。這條路的危險是他須得先露出破綻，而予趙岳以早一線殺死自己的機會。從理論上來說，趙岳應當認為這一絲破綻是武陽公誘敵之計，絕不蹈險強攻。可是理論歸理論，萬一趙岳強攻進來，武陽公他一世英名和性命都付諸東流了。第二條路較為穩妥，最多挨了嶺南派諸人一兩刀，但卻能夠殺死嶺南派兩個或三個人，同時又能砍傷趙岳，大大削弱他的戰力和鬪志！

第二十章　四大兇人

　　這位一代梟雄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突然手法一變，鏘鏘連聲響處，衝破一個缺口，躍出圈外。趙岳等六人停手收勢，十二隻眼睛望住他，瞬也不瞬。

　　武陽公冷冷道：﹁老夫若是踏坎位，轉離宮，出入艮坤之位，當此之時，手中刀劍分使﹃陶壁飛梭﹄及﹃游絲拖翠﹄兩招，顛倒其中虛實，便可立斃兩人，重創趙岳……﹂他用手指指于二姐姜三姐兩人，表示殺死的是她們兩人。接著又道：﹁老夫雖也不能全身而退，但僅不過被他們兩人各劈中一刀……﹂他指著姜三姐和岑老四，繼續道：﹁其時老夫功力聚運雙手之上，因此無法抗禦兵刃之傷，可是他們一個是垂死出手，一個是臨時變化刀法，用出的力道也有限得很，於老夫一身功夫全無損害。﹂

　　趙岳和溫老大兩人面色大變，蒼白之極，他們都聽得懂其中奧妙，所以聽了之後，出了一身冷汗。

　　文開華道：﹁那麼老山主為何不依計下手？﹂這話正是人人想問的，其餘的人雖是聽不出其中之妙，但見了趙溫二人面色，也知武陽公說的不假。

　　武陽公答道：﹁一則老夫又設想出兩種破陣之法，二則我要給趙岳一個機會，讓他再修練雲旗武功，瞧瞧他還有沒有還手之力！﹂

　　他雙目如炬，環視眾人一眼，又道：﹁另外有些理由，用不著說出來，趙岳，老夫給你六個月至一年的時間，也就是說，過了六個月之後，老夫隨時以信鴿通知你到某個地方作生死之戰。你答應不答應？﹂

　　趙岳遲疑不決，沒有立即回答。眾人都十分擔憂，無不緊張地等他回答。

　　過了片刻，氣氛更是緊張沉悶。文開華突然激動地叫道：﹁我曉得你為甚麼不立即應承，嘿！嘿！有一句話我就實在不願說出來！﹂

　　趙岳望她一眼，目光中盡是歉疚之意，他道：﹁你既是不願，那就別說吧！你若是能夠恢復以往的冷靜大度和容忍，那時我死了也能放心得下！﹂

　　文開華一怔，想道：﹁我雖知道他不想改期再戰之故，卻料不到他遲遲不肯死的原因竟是為了不放心我……﹂此念一生，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悽苦。她長長嘆一口氣，已經不再激動，緩緩的道：﹁好吧！你安心去死就是，我……我……﹂

　　他們的對話誰也聽不懂，向任等人更感不解的是趙岳淡淡一言，便使得她同意他此刻戰死，實在十分奇怪不過。

　　向慎行走到趙岳面前，只見他舉止瀟灑，容貌俊逸出眾。趙岳拱手道：﹁向兄有何見教？﹂向慎行道：﹁豈敢豈敢！但在下嘗聞古訓云：古往今來無人不死，個人雖不足惜，但如若天下寄予厚望，則不宜因私誤公，但願趙大俠三思而後行！﹂

　　趙岳不禁一怔，道：﹁向兄教訓得極是！﹂

　　洗老五厲聲道：﹁既是如此，何不速速答應改期再戰？﹂

　　文開華因被任君麟問了幾次，只好告訴他道：﹁趙岳乃是為了他義妹單雲仙之故，所以不想改期再鬪，要知萬一他武功大見增進，功力恢復舊觀，因而殺死了武陽公，則如何對得起義妹？是故他不想改期。但今日若是一死，又牽掛我的將來，不能安心去死，此所以他遲疑不決。﹂

　　任查尹等人聽了這番解釋，這才知道趙岳用情之深，無可比擬，而受苦之深，也難以形容。大家十分同情他的處境，此時無一不豎起耳朵，聽他怎生回答？

　　趙岳目注黑暗遙空，心中一片茫然，耳中只聽武陽公笑道：﹁據老夫瞧來，都是庸人自擾，趙岳你趕快給我一個答覆。﹂溫老大接聲道：﹁這等生死大事，豈能草率作出決定？趙大俠無妨多加考慮，萬萬操切不得！﹂

　　趙岳慢慢收回迷惘的目光，緩緩道：﹁我答應你的條件，改期再戰！﹂

　　武陽公微微一哂，目光轉到文開華面上，道：﹁文姑娘，你跟我走，有你在老夫掌握之中，不愁趙岳不如期趕到戰場！﹂

　　趙岳雙眼一瞪，正要發話，文開華已經搶著說道：﹁好，我跟你去，但你得當著這許多人面前，親口答應將來約戰趙岳之時，安然無恙的與他會晤，不得有絲毫不妥。﹂

　　武陽公雙眉幾乎瞧不出來地皺了一下，心想好狡猾的丫頭，老夫反而中了圈套啦！可是你聰明一世，卻糊塗一時。第一點老夫可以把在場見證之人通通殺死。第二點，即使此計不成，但約戰之舉權在老夫，老夫一日不約，你就一日無法當眾質詢老夫。

　　心念一轉，便毫不猶疑地點點頭，仰頭發出一聲口哨，那隻雪白信鴿迅速飛落，武陽公舉手架住，說道：﹁此鴿便是約戰使者，你懂得召喚之法就行啦！﹂說罷把鴿子放在趙岳肩上，似是讓這頭鴿王辨認清楚趙岳，這才縱鴿飛去。

　　他手拉住文開華的手臂，說一聲﹁走吧！﹂幌眼間，走出火圈之外，隱沒在黑暗中，鐵柱宮四名手下，迅快收拾好兵器，飛奔而去。

　　趙岳愣住在當地，好像失魂落魄一般，眼珠凝定不動，任君麟也十分耽心表姊安危，難過得直嘆氣。眾人都找不出話來安慰他們，廣場中唯聞火堆必必剝剝的響聲。

　　忽然一道人影奔入廣場之內，原來是武宮主，她歡然叫道：﹁我義父果然走了？﹂向慎行迎上前去，把經過詳情說出來，她的歡容登時消失，沉吟片刻，說道：﹁我義父才智絕世，竟已發覺那頭信鴿的消息有假。﹂

　　眾人都十分驚訝，武宮主繼續道：﹁這消息是我假做的，我本來就料定替義父攜運兵器的隨從身邊帶有信鴿，打算截住他們，設法騙取信鴿傳遞假訊，誰知走遲一步，那些隨從已經到達殿外，我茫然奔去，忽見那鴿王飛到，便招牠下來，牠帶來的訊息只是說近日有極厲害高手窺伺鐵柱宮，從種種跡象中似是不利於單雲仙，特地飛報請示。我立刻改動這消息，內容你們曉得，不必多說，孰料這一番心血計謀已被義父看破。他曾說有一半不講出來，就是這一半了！﹂

　　趙岳當她說話之時，已稍為恢復常態，在一旁靜聽，他發覺武宮主顧盼向慎行的次數竟不比顧盼自己為少，心中略略安慰，不過他還是面色蒼白，似是心事重重，一無法排遣。

　　眾人談論了一會，趙岳突然向眾人告辭，卻不肯透露到甚麼地方去。眾人觀察他的神情，既不似是沮喪灰心，但也沒有積極進取之意，誰也猜不透他心中的決定，於是這一夥人就在黑夜之中各自分手。

　　且說此時遠在開封城外鐵柱宮中的單雲仙，她自從見過趙岳一面之後，眼見他已有妻室，不禁芳心盡碎，回到鐵柱宮，更加沉默寡言，永無喜怒哀樂的神情。侍婢們都感覺出不對，十分嚴密地注意她的行動，生怕她忽然自殺，那時全宮上下，只怕沒有一人能夠活命。

　　她拒見任何的人，包括此刻宮中權力最大的兩個人，其一是個四十上下的人，姓華名劭。另一個則是個年約二十三四的年青人，姓鄧名當。這兩個人在武林雖無赫赫之名，但卻各懷上乘武功，都高出於鐵柱宮內四堂香主之上。

　　鐵柱宮宮中的侍者宮女達百餘人之多，地位高低相去懸殊，但人人都練過武功，每個人都有一技之長，即使是地位最低的宮女或侍者，日常享用都不是普通人想像得到，因此鐵柱宮每日費用浩繁，而宮中之人的生活，也是苦樂參半。

　　鐵柱宮佔地極廣，庭園樓閣不可勝數，自具山水園林之勝，外間之人誤入其中，非迷路不可，即使是鐵柱宮中之人，若不是地位高的得以時時巡視全宮的話，到了別的部份，也會迷路。

　　單雲仙獨自坐在房中，侍女們走動之時，都不敢弄出聲響。忽然間一陣步聲走到門外，不久，一個侍女進來，囁嚅好久才道：﹁華總管求見宮主！﹂

　　她淡漠地擺擺手，侍女不敢多言，悄然退下，門外步聲起處，自近而遠的去了。

　　過了片刻，又有一陣步聲到了門外，單雲仙想道：﹁華劭的步伐闊大沉重，卻不遲鈍，可知他勇猛而又靈活，這陣步聲細密輕快，顯示出來人的性格聰明而多變，武功也是以機變詭詐見長……﹂正想之時，另一當值侍女入報道：﹁鄧總管求見宮主。﹂

　　單雲仙還未表示，門外傳來一陣清朗的話聲，道：﹁本宮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宮主若不出點主意，屬下等便無所適從啦！﹂

　　她聽到﹁危機﹂兩字，十分訝異，忖道：﹁我爹爹分明去殺死趙岳大哥，天下間只有一個趙岳大哥能夠覆亡鐵柱宮，難道是他來了？﹂

　　她心中一陣悸動，點首示意。頃刻間，一個儒服少年走入房內，這少年面如敷粉，唇紅齒白，年紀甚輕，竟是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他的眼光極是凌厲惡毒，顧盼之際，使人自然而然對他生出凜惕之心。他的裝束十分淡雅美觀，舉止也極是飄逸高貴，比之趙岳的英挺俊逸，各有動人風度。

　　他恭恭敬敬地欠身行禮，說道：﹁最近數日的夜間，屢有高手入宮窺伺，來路不明，目前尚未查出身份！﹂此人深知單雲仙才智超世，又知大凡智慧過人之士，最不喜人家說話囉囌，所以一開口就把事情簡要說出。

　　單雲仙道：﹁鄧總管這麼說法，定有憑據的了？﹂

　　鄧當道：﹁憑據在此。﹂袖中摸出一個半尺見方的白玉盒子，雙手呈上。

　　單雲仙接過打開一瞧，玉盒之內共有四樣物事，一是一根長達三尺的灰色頭髮。第二樣是半截野草。第三件是一小撮黃泥。第四件是一縷長約尺半的黑色馬尾。這四件證物體積極小，除了那根馬尾之外，其餘頭髮野草黃泥都是習見之物，在常人眼中毫無意義可言。

　　鄧當以清晰的語調說道：﹁本宮上下雖有百餘人之多，也有頭髮灰白之人，但此髮長達三尺，顯見不是宮中之人的頭髮。﹂

　　單雲仙點點頭，鄧當又道：﹁這半截草雖則宮外處處皆有，但宮中栽種的花卉草木，沒有一種不是大有來歷的，像這等野草，本宮佔地數百畝之大，卻沒有一根，可知乃是由宮外帶入，屬下曾與華兄探究多時，卻想不通敵人為何帶入半截野草？﹂

　　單雲仙淡然一笑，道：﹁這道理十分顯淺，來人定是有咬嚼野草習慣之人，這半截野草斷口之上，隱約留有齒痕，便是證據！﹂

　　鄧當露出欽佩之色，道：﹁宮主的才智，卓絕當世，屬下等望塵莫及。﹂

　　單雲仙道：﹁鄧總管過獎了。﹂

　　鄧當道：﹁這一撮黃土散落在白石臺堦，本宮面積雖大，但一日打掃多次，纖塵皆無，因此不必多說，必可以知道這是外人不慎留下的痕跡。﹂

　　單雲仙點點頭，鄧當又道：﹁這根馬尾乃是從拂塵上掉落下來，絕無疑問。﹂

　　她道：﹁這些道理雖是簡單，但以本宮數百畝面積之廣，這四件憑據如此細微，居然逃不過你們的觀察，實在足以驚歎！﹂

　　鄧當道：﹁這是華兄平日謹嚴督責之功，若不是督促得緊，那些執役之人，誰會留意這等小事？﹂

　　單雲仙見他毫不居功，甚且完全歸功於華劭，這等度量，果然有一代梟雄的雛型縮影，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幾眼，暗忖：﹁本宮中這兩個總管爭權排擠的話，這鄧當定必贏過華劭無疑。﹂

　　鄧當接著說道：﹁屬下等數日前發現這些憑據之後，便曾親自易容出訪，細查之下，得知最近半個月以來，開封地面發現過一個黑衣道姑，一個灰髮披垂的老頭子，一個瘦削傴僂但眼神如電的老嫗，還有一個陰陽怪氣，每飲便多達數斤高粱烈酒的中年文士……﹂他略略停頓一下，又道：﹁這四個人除了黑衣道姑只在城內出現過一次便無影蹤之外，其餘三人都曾屢次出現，每個人都發生過一些細小但奇怪的事情，所以訪查之時不難打聽出來。﹂

　　單雲仙道：﹁然則那黑衣道姑有何奇怪之處，才使見過她的人記在心中？﹂

　　鄧當道：﹁她面上蒙著黑紗，形跡特異，所以人家記得，她拿著一柄黑色拂塵，也是奇怪標誌之一。﹂

　　單雲仙微微一笑，道：﹁我對武林之事不十分熟悉，所以沒有先入為主的成見。﹂

　　鄧當不禁瞪大雙眼，道：﹁難道宮主以為屬下等訪查得這些消息，與本宮有敵人窺探之事無關？﹂

　　單雲仙沒有回答，心想：﹁你想套出我的想法，再加查究，希望獨力查出真情，獨建殊功。哼，我才不上你這個當呢！﹂

　　鄧當見她不作聲，微感失望，便又道：﹁據華兄所知，海內外尚有幾個邪派兇人，或者膽敢到本宮生事，除了他們之外，天下武林再也找不出一個人有這等身手，而又行徑如此秘密詭異。﹂

　　單雲仙擺手道：﹁你請坐，把這些邪惡兇人的來歷詳細告訴我。﹂鄧當大喜過望，坐在錦墩之上，說道：﹁第一個黑衣道姑，恐怕就是毒手黑狐謝無我，她平生以黑紗遮面，使黑拂塵，心毒手辣，殺人無數！﹂單雲仙道：﹁用不著形容這些人的惡跡，他們若不是作惡多端，武功出眾，焉能當得上兇人之名？﹂

　　鄧當碰了一個軟釘子，第一次不自然地強笑一下，接著便道：﹁第二個灰髮披垂的老頭子，可能就是血手印程賓，他每逢殺人之後，總要留下一個血手印，所以得此外號。﹂他停歇一下，又道：﹁第三個瘦削傴僂的老嫗，屬下等猜測她就是丁狼婆，據說她出手之時，口發狼嘷，面目手足都化為狼形，極是可怖。﹂

　　單雲仙哎了一聲，道：﹁真駭死人啦，但願那老嫗不是她才好！﹂

　　鄧當沉聲道：﹁多半是她無疑，因為她幾次飲食之時，堂倌都發覺她連骨頭也嚼爛嚥下，食量極大，這正是丁狼婆的特徵。﹂

　　她毛骨悚然地啊了一聲。鄧當又道：﹁最後那陰陽怪氣的中年文士，恐怕就是外號色鬼的林落紅。在這四人之中，數他最是難惹。﹂

　　單雲仙問道：﹁他怎生難惹法？﹂鄧當陪笑道：﹁宮主但知他最是難惹也就是了，屬下等目下正全力查訪色鬼林落紅可在其中，如果有他，恐怕要請宮主避居銅牆殿中，以免有萬一之險！﹂

　　他這麼一說，單雲仙便曉得這個色鬼林落紅的厲害難惹，一定十分猥褻，所以鄧總管才不便當面說出。於是也不再問，卻道：﹁我想出去走一走，散散心中的氣悶。﹂

　　鄧當毫無難色地道：﹁只要宮主能覺得快活些，不管怎樣，屬下自當竭力效勞！﹂

　　單雲仙道：﹁我要獨個兒出去，你們不得在我左右。﹂

　　鄧當遲疑了一下，道：﹁宮主之命，屬下豈敢違背？不過……﹂

　　單雲仙心想：﹁我不信你不推托，可見得口頭說得的是一回事，做起來又是一回事。﹂只聽鄧當又道：﹁不過屬下只求宮主給我們一點時間，以便先行探道佈置。﹂

　　單雲仙道：﹁好，但不要太久，我自己騎馬到城內轉轉，然後也許到郊外，也許到少林寺訪個老朋友。﹂

　　鄧當躬身退出，不多時，便與華劭一同進來，華劭一面的不高興，道：﹁宮主千金之軀，這時候卻要獨自出遊，豈不是存心要屬下們的性命？﹂

　　單雲仙不理他，華劭不悅地瞅住她，過了片刻，嘆口氣道：﹁好吧，坐騎已經備好，但望宮主小心一點，發覺不妙之時，立刻放出信鴿！﹂

　　不久工夫，單雲仙已經在開封府內，她獨自騎著馬逛了一會大街，覺得街上之人目光很討厭，心念一轉，便出了城西，直奔中牟。一路上風沙撲面，她用絲巾障面，只露出一對眼睛，多日來的鬱悶忽然消散，可是深沉的情愁卻反而更濃重，極目平野千里，使她更添形單影隻的淒涼滋味。

　　她在一座路亭駐馬歇息，此時離中牟也不過只有十里之遙，但她卻並非要去中牟，所以隨意歇息。

　　忽見來路上塵沙滾滾，一騎疾馳而來，離路亭尚有大半里路，馬馳之勢便漸漸緩慢下來，緊接著一股塵頭迅快出現，疾追而到。

　　這後面的一股坐頭卻是三匹駿馬，來勢極快，不久就追上前面的一騎，又過了一會，這幾騎到達了路亭，只見後面出現的三騎，乃是華劭率領著兩個宮中侍者，這兩名侍者乃是宮中十名高手之二，都是勁裝疾服，帶著長刀。

　　另一騎卻沒有騎士，但韁鞍俱全，華劭入亭行禮，一面揮手命那兩名侍者回轉去搜索，他自己對單雲仙說道：﹁黑狐謝無我出現啦，屬下等聞訊急急追來，卻不料她棄了馬匹躲起來。﹂

　　單雲仙道：﹁縱是她出現，也未必就會對我怎樣……﹂

　　華劭無可奈何地歎一口氣，說道：﹁宮主當真要赴少林寺麼？只怕你目下身份不同，以前的老朋友也不敢跟你見面說話。﹂

　　單雲仙忖想一下，說道：﹁我正要瞧瞧他們是不是不敢理我？﹂

　　華劭搖搖頭，但不再多說。過了一會，兩侍者回來，一個稟道：﹁半里外的樹林內有一頭驢子，此外別無可疑蹤跡。﹂另一個則甚麼都沒有發現，華劭帶了他們退回去，順便把空馬帶走。

　　單雲仙在路旁亭內又坐了一會，忽見一頭驢子搖搖擺擺的走到亭外，她也沒有在意，方一轉眼，突然亭中多了一個人，舉頭望去，卻是一個全身黑衣的道姑，面上遮著一塊黑紗。手中還拏著一柄黑毛拂塵，輕輕搖擺，她大吃一驚，站了起身，吶吶道：﹁你……你是誰？﹂

　　那黑衣道姑乾笑一聲，聲音甚是陰森刺耳。單雲仙打個寒噤，露出駭怕的樣子。

　　黑衣道姑冷冷道：﹁奇了，難道你知道我不是好人？從何而知？﹂她的語調神態之中有一種力量，教人不得不服從。單雲仙吶吶道：﹁你……你的笑聲很可怕！﹂

　　黑衣道姑哦了一聲，問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單雲仙點點頭，黑衣道姑驚訝地道：﹁鐵柱宮果是名不虛傳，敢情已經查出我的行蹤！不錯，我就是黑狐謝無我，平生最愛做一件事，諒你也曉得了……﹂她仰天不斷的嘿嘿冷笑，笑聲十分可怕。

　　單雲仙何等聰明，自然猜得出她不懷好意。不禁大為後悔，忖道：﹁我只顧逞一時之快，故意離宮獨行，想不到當真落在這個兇人手上。﹂

　　謝無我手中拂塵一揮，那一蓬黑色的塵尾掃過單雲仙面頰，那比白玉還要嫩白的頰上，登時出現無數道極細的血痕。

　　單雲仙但覺面上一陣熱辣辣的疼痛，伸手一摸，掌上盡是鮮血，不禁駭得呆了。

　　謝無我手中的黑色拂塵不住地搖搖擺擺，在單雲仙感覺中似是有人拏著刀子在她咽喉上抽磨一般，隨時都可以要了她的性命。

　　她突然伸出左手抓住她的手臂，拉出亭外，嚴厲地道：﹁伸直雙手！﹂

　　單雲仙只好伸直雙臂，謝無我一揚手，一件物事由頭罩落。她不敢出聲或反抗，任得謝無我擺佈，眨目工夫，一個嬌滴滴的絕色美女便變成一頭花驢。

　　黑衣道姑嘿嘿地笑道：﹁我這一手你想不到吧？既可瞞人耳目，又有坐騎。﹂

　　單雲仙四肢著地，由於前肢蹄上墊高了，所以不會感到前低後高。要知人類前肢較短，若以四肢行走，非屈曲後肢不可，絕不能像其他獸類一般的四足著地而行。她聽到﹁坐騎﹂二字，心中大叫苦，但總算她非是出身嬌貴，煉過內功，所以勉強馱著一個人走路，也還支持得一會工夫。

　　現在外表上瞧來，這頭﹁花驢﹂毫無破綻，即使是單雲仙根本沒有試過的人，走起來也絲毫不覺是假，這原是黑狐謝無我近年來隱居煉功之餘的一項傑作，雖是極老的江湖人，也瞧不出破綻，除了外人瞧不出底細之外，這一塊驢皮之內還有不少奇怪裝設。

　　一人一驢向中牟而去，謝無我一面走一面對單雲仙道：﹁我老人家最喜歡摧殘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只要被我碰上了，就會情不自禁地出手。所以，你想保存一命，還是化身為驢的好。﹂

　　單雲仙心想假如永遠變成驢子的話，倒不如早點死去更好。

　　只聽謝無我又說道：﹁我最愛摧殘美貌女子的嗜好，宇內還有一個人跟我一樣，那個人就是﹃色鬼﹄林落紅，你想必也聽過他的名字？﹂

　　她忽然快走數步，韁繩因此繃緊，﹁花驢﹂也跟著急行數步，生似是鼻環著力因而負疼似的，其實這條韁繩可以控制內部一個裝置，繃緊的話，變驢的人後腦便奇疼，非趕快向前走不可，韁繩向左拉，右邊腦就痛，非偏頭向左方遷讓不可，右邊也是一樣。

　　因此，謝無我只要手執韁繩，就可以控制如意，必要之時還可以藉這個裝置弄死她。謝無我又道：﹁話說回來，你今日化身為驢子，卻是做了一件莫大的功德！﹂

　　單雲仙默然聽著，謝無我怒喝道：﹁你敢不跟我說話？﹂韁繩一緊，單雲仙疼得眼淚都掉下來。她連忙道：﹁我不是膽敢不跟你說話，可是世上那有會講話的驢子？﹂

　　謝無我笑道：﹁這話有理，好，准你不開口，你可知道你做了甚麼功德？﹂

　　單雲仙搖搖頭，突然覺得自己的形狀一定十分滑稽可笑。謝無我道：﹁你是我平生所見最美麗的女孩子，因此這一路上我再也看不上其他的女孩。這一來她們的性命便可保全了！﹂

　　天上時時見到鴿子飛過，有來有往，單雲仙曉得那是本宮手下在傳消息，想必已經發覺自己失蹤，所以傳訊搜查。

　　走了兩三里，後面蹄聲大作，晃眼間，那華劭率著四名高手疾馳趕到。謝無我只向後面瞧了一眼，便道：﹁這幾個武功都很高，要打發他們須得費不少手腳，我既然如願以償，還是讓一讓他們的好。﹂

　　話未說完，五騎已停在他們後面兩丈左右。黑狐謝無我一拉韁繩，人驢一同避在路邊。華劭一縱身落在謝無我面前，拱手道：﹁謝道長駕臨開封地面，在下有失遠迎，至為歉疚！﹂

　　謝無我冷冷道：﹁你是誰？﹂

　　華劭報了姓名職位，謝無我聽知他是﹁總管﹂地位可就不敢輕視，道：﹁華總管匆匆趕來，有何指教？﹂她明知故問，華劭卻說不出口，只因此刻瞧得明明白白，她除了牲口之外，別無他意。宮主雖是失蹤，卻也不能加之以罪。

　　他淡淡地道：﹁在下只想請問謝道長，可曾碰見敝宮宮主？﹂

　　謝無我點點頭，道：﹁她長得十分美麗，貧道只見過一面，就永難忘記！﹂華劭道：﹁敝宮宮主可是往前去了？﹂

　　謝無我道：﹁我可不管這些閒事，不過剛才倒是有人往前面去了，是甚麼人恕難奉告。﹂

　　她的聲音始終十分冰冷陰森，好像有點做作，華劭忖想了一下，陡然一掌劈去，掌勢一發，力道呼嘯作響，極是威猛。

　　謝無我怒道：﹁幹甚麼？﹂拂塵一抖，封住他的掌力。

　　華劭陡然退開幾步，欠身拱手道：﹁謝道長武功絕世，在下甚是佩服，還望怒我無禮之罪！﹂說罷一轉身躍上駿馬，率著四騎，掠過她們向前迅馳而去。

　　謝無我邊走邊冷笑道：﹁嘿嘿，真是異想天開，竟會出手試探是不是我本人，卻沒有想到有一頭假驢子。﹂

　　一人一驢又走了數里，轉過一片樹林，只見大路上七八個人圍成一個圈子，圈中有一個文士打扮的人，肩上扛著個長條形的包袱，正以單手跟一個人拚鬪。這兩個動手的人，功力都十分深厚，每一對掌，都發出震耳的響聲。

　　謝無我訝然說道：﹁奇了，色鬼怎的跟鐵柱宮之人動起手的？﹂

　　她拉著驢子走近戰圈，華劭嚴密注視她的動靜。她瞧了一陣，又訝然說道：﹁華總管，這個跟色鬼拚鬪之人是誰？﹂華劭道：﹁敝宮設有總管兩人，他便是其中之一，姓鄧名當，外號玉面閻羅！﹂

　　謝無我暗暗心驚，忖道：﹁這個鄧總管年紀如此輕，卻有如此深厚的功力，可見得武陽公果是一代怪傑，才造就得出這等人才。﹂

　　華劭接著又道：﹁謝道長自然已曉得敝宮鄧總管膽敢得罪林先生之故？﹂

　　黑狐謝無我淡淡道：﹁我素來不管別人閒事……﹂華劭方自感到心情一鬆，只聽她又接著說道：﹁但我與林落紅相識至今，已有四十餘年之久，就憑這一點，決計不能袖手旁觀！﹂

　　華劭一面運功蓄力，一面應道：﹁謝道長為了友情道義，果是難以袖手。﹂

　　謝無我冷冷道：﹁目下尚非其時，我還不想出手！﹂華劭不覺一愣，忖道：﹁她既不肯袖手旁觀，又不打算動武，這是甚麼意思？﹂

　　此時﹁色鬼﹂林落紅單手拚鄧當，已經佔不到上風，謝無我說道：﹁你們停手片刻如何？﹂

　　林落紅一招﹁五丁開山﹂，掌力呼嘯劈去，鄧當迫得迅快閃開，林落紅嘻嘻一笑，跳出圈外，瞇縫著眼睛瞧住那黑衣道姑，說道：﹁有何見教？﹂

　　他流露出一副色瞇瞇的樣子，果然不愧是﹁色鬼﹂。謝無我道：﹁你肩上扛著的是甚麼物事？﹂

　　林落紅訝道：﹁這還要問麼？難道你還有醋勁不成？﹂

　　黑狐謝無我應了一聲，道：﹁放屁，我只是想瞧瞧你活了這一大把年紀之後，長進了沒有？﹂

　　林落紅被她唬住，愣然道：﹁甚麼長進不長進？我不懂你的意思？﹂

　　謝無我道：﹁你這色鬼生性好色，乃是天下聞名之事，那是用不著我多說的了，現在且讓我瞧瞧那女孩子，若是果真美麗，便算你長進！﹂

　　林落紅嘻嘻笑道：﹁原來你暗嘲我昔年沒有弄上過一個好看的女孩子。但這一回我色鬼可沒有丟人，讓你一瞧便知。﹂

　　鐵柱宮方面自從謝無我一說話，露出要林落紅打開包袱之意，便都退開一邊，緊張地等待結果揭曉。

　　林落紅把包裹放在地上，然後伸手解開包袱，赫然出現了一個女孩子，年約十七八歲，長得柳眉鳳眼，膚色甚白，確實算得上是個美女。她睜大眼睛驚慌地四面瞧看，見到這許多凶神惡煞一般的大漢，駭得不敢做聲。

　　華鄧二人見她睜大雙眼，不但知覺未失，甚至瞧不出她有半點不舒服的意思，都暗暗吃驚，心想那林落紅扛著一個活人，單手應敵，激鬪之下。仍然不曾震動她或是夾痛了她，這等功力身手，的是高明。色鬼林落紅得意揚揚地道：﹁小道姑你遲了一步，這個美女已落在我手中啦！﹂

　　謝無我冷嗤一聲，說道：﹁你見過武陽公的女兒沒有？﹂

　　林落紅搖搖頭，謝無我道：﹁那就不用說啦，等你見過她時，咱們方來談論美醜……﹂鄧當拱手大聲道：﹁在下多有得罪林先生，還望海量包涵！﹂說完不等對方答話，轉身便走，霎時間，鐵柱宮的人走得一乾二淨。

　　林落紅等他們走遠，面色一沉，道：﹁咱們到底沒摸清武陽公的深淺，他宮中區區一個總管便如此厲害，瞧來咱們這次出世，仍然難報夙仇！﹂

　　謝無我不答腔，牽著花驢緩緩向中牟走去，林落紅迅即包好那女子，扛在肩頭，撒步追上黑衣道姑，道：﹁你打退堂鼓，是不是？﹂謝無我道：﹁我是以退為進，咱們各顯手段便是。﹂

　　林落紅原本想邀約她一同合力對付武陽公，現下見她如此冷淡，只好把話嚥回肚中，默然跟在花驢之後。走了一會，林落紅腳下加快，趕到謝無我身邊，道：﹁等一等，你這頭小驢那裏得來的？﹂

　　黑狐謝無我心中一震，忖道：﹁敢是被他瞧出破綻了？﹂口中淡淡應道：﹁怎麼樣？﹂林落紅道：﹁此驢軀體比常見之驢小了許多，想必就是域外名產小花驢了？﹂

　　謝無我道：﹁是又怎樣？﹂林落紅道：﹁嘗聞此驢腳程極快，還能踏水過江，我想瞧瞧可是真有此事？﹂謝無我這才放下心頭大石，冷冷道：﹁不行，等將來有機會才給你開開眼界！﹂原來謝無我擒住單雲仙之後，對武陽公之戰已穩操勝算，假使色鬼林落紅等先與武陽公拚上一場，她才乘機出手，自然可望獨力取勝，所以她不肯與林落紅聯手，更不能洩漏已擒住單雲仙的秘密。

　　色鬼林落紅好生氣惱，把肩上的女孩子往小花驢身上一擱，默默跟在後面。

　　不久已到中牟城門，謝無我見林落紅一味跟在後面，一則不知他打甚麼主意，二則怕他瞧破秘密，當下停住腳步，冷冷道：﹁林落紅，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我且問你，這樣跟著我是甚麼意思？﹂

　　林落紅笑瞇瞇應道：﹁我的耐性好得很，總有一日跟你到有水之處，瞧瞧這頭小花驢先生踏水過江。﹂

　　謝無我道：﹁我們上船渡江，你別想瞧得見。﹂

　　正在說時，只聽叭噠一響，接著一個女子哎喲一聲。謝林二人循聲望去，只見小花驢背上的美女已掉在地上，跌得她痛叫出聲。

　　林落紅驚道：﹁臭畜生！膽敢跌壞我的美人兒……我要不給你吃點苦頭，你還不知道我的厲害！﹂話聲中縱過去，人影一閃，謝無我已落在驢側。林落紅面上色迷迷的表情完全歛隱，冷冷道：﹁好哇，咱們先比一場也好！﹂但右手一掌迎面劈去，左手卻突然發出指力，只聽銳響如劍，同時之間疾向小花驢襲去。

　　謝無我拂塵一捲，接住他迎面的掌力，底下同時飛起一腳，奇快無匹，這一腳踢出之時，另一隻腳的腳底透出一股無形勁氣，托起身形，離開地面約摸兩寸左右，因此下半身得以順著踢出之勢移前半尺。

　　這半尺的距離在武學上有說不盡的奧妙，本來只是普通的一招腳法，此刻卻變成一宗武林絕藝﹁奪魄腳法﹂。

　　色鬼林落紅久知謝無我平生最擅長腳法，忽覺她身形昇高，登時顧不得傷害花驢，使出移形換位的身法，挪開半丈。

　　謝無我說道：﹁小花驢，你且躲到那邊的樹林內，等我們停手才可出來。﹂說話之時，撲上去迅揮拂塵，疾攻色鬼林落紅。

　　單雲仙可不敢怠慢，撒開蹄奔入林內，林落紅見這頭小花驢如此靈異，突然間貪念大熾，決意奪為己有，當下出手一味招架，並不還攻，面上泛起笑容，裝出一派歉悔的神情，封架了十餘招之後，才道：﹁你當真生氣了？可惜瞧不見你的樣子！﹂

　　謝無我招數頓時遲緩，道：﹁咱們要拚就趁今日拚個死活！﹂

　　林落紅道：﹁這又何苦呢？你若是堅執不肯讓我瞧見小花驢踏水渡江的情景，我不瞧就是了。﹂

　　謝無我虛拂一招，正要躍出圈子。林落紅驀地大喝一聲，指掌齊出，謝無我但覺左肩一陣劇疼，知道已被他的指力刺傷，心中又驚又怒，立即全力招架他的攻勢。但她棋差一著，已被林落紅搶佔主動之勢，招招挨打，形勢險惡之極，動輒有性命之憂。

　　單雲仙入林之後，心想：﹁這一身驢皮製造得十分精巧，腹下接口之處全用精巧的扣鈕扣緊，即使是用雙手也不易解開，何況現下沒有手可用，唯有求助他人才能脫困。﹂於是奮力向樹林深處奔去。

　　奔行數里，累得她渾身熱汗，四肢酸麻，尤其是腰骨疼痛不堪，但這刻乃是她生死關頭，若是錯過了這個機會，便永無希望脫身。因此她越奔越快，又走了數里，只見一片村莊橫直去路。

　　這座村莊屋宇甚多，可知人烟稠密。她想了一想，直奔入莊內。此時未到晌午，村人都在田地做活，莊內杳靜無人，她暗暗大喜，繞小路奔到莊後，心想怎生有法子離開這座村莊而不為人見，那就可以避卻一場大難了。要知她入莊之時無人瞧見，等到謝無我追到之時，無疑會錯認村人貪心藏起驢子，勢須逐屋搜尋，等到她查遍全莊，時候耽擱得久，她逃生的機會就大得多了。

　　單雲仙一向篤信佛家的色空之義，所以對於一身死生並不十分在意，尤其是親眼見到趙岳娶了別的女子之後，更是不惜一死。可是變成了驢子任人糟蹋，遭受種種磨折，卻不是她忍受得了的事。因此她已經想定萬一無法逃走，就想法子淹死自己或者從高處跌死，絕不再落在那兇人手中。

　　到了莊後，放眼回望，忽見一輛盛滿乾草的牛車停在一塊草地上。她可判斷不出這一車乾草到底是從別處載來本村的抑是要載運到別處去。但目下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只好碰一碰運氣，悄悄走過。好不容易才爬上車，又費許多氣力才鑽入草堆之內。

　　這時她反而慶幸身上披蒙著驢皮，否則躲在乾草堆內，不但衣服會勾破，渾身也將十分難受，而現在她只是氣悶一點而已。她只覺全身骨節都散了一般，滋味十分難受，而且又累又渴，但她仍須凝神查聽四下聲息。

　　不久，有人上車，叱喝連聲，牛車緩緩向前移動。走了一程，單雲仙從車行方向推測出不是回到村內，心中稍安。

　　她聽到車上的漢子跟田地中的村人打招呼，偶然講幾句猥褻的笑話。她用心推測這個趕車漢子為人怎樣？是不是可以向他求救？

　　要知她外形上瞧來毫無破綻，因此她若忽然開口，別人一見驢子能夠口吐人言，不駭死也得駭跑。而且轉眼間就會勾來許多壯漢用棍子毆打，因此她雖是逃出魔掌，但求救之舉卻十分冒險。

　　牛車顛簸地走了好久，忽然聽到趕車漢子的聲音叫道：﹁喂，老頭子，你幾時坐在車子後面的？﹂

　　單雲仙大吃一驚，忖道：﹁原來有人到了車上，但我卻毫無所覺，可知這人一定煉有武功……﹂車尾沒有聲音，那漢子咕噥道：﹁瞧你一頭長長的灰髮，也不梳理，真古怪……﹂

　　過了一陣，有兩個村人順道爬上牛車，壓得單雲仙幾乎透不過氣。他們三人有說有笑，後來低聲談論那老頭子，單雲仙聽得明白，腦海中勾動出一幅人像，那是個滿面皺紋的老頭子，長長的灰髮四散披垂，雙眼望住天空，瞧也不瞧旁人一眼，口中咬住一截乾草，有點若有所思，又有點嚴酷孤僻的味道。

　　單雲仙心中暗暗叫苦，想道：﹁我怎生如此命苦？才逃出謝無我林落紅兩個兇人的魔掌，卻又碰上了血手印程賓，鄧當昨日提及的四個海外兇人已遇見三個，我瞧索性連那丁狼婆也一併碰上更是省事……﹂

　　牛車陡然停住，趕車的漢子叫道：﹁奇怪怎的就走不動了？﹂跟著連聲喝叱牲口。

　　一個村人說道：﹁瞧，那老頭子已經落地，拉住車子，敢是被他拉住了不能向前走……﹂另一個村人道：﹁呸，他的氣力大得過牛麼？﹂突然間一片寂靜，過了片刻趕車漢子驚慌地道：﹁老爹，饒命……﹂

　　單雲仙只聽到這個趕車漢子的聲音，其餘兩個人寂然不語，便猜測出那兩人必定已被血手印程賓這個老兇人殺死，不然的話，那趕車漢子不會叫饒命。

　　但半晌無聲無息，單雲仙雖然才智超人，也無法想像得出外面是何情景。

　　又過了一會，一個粗濁蒼老的聲音道：﹁那是甚麼？﹂

　　單雲仙聽不到回答，真想伸頭出去瞧瞧，但她自然不敢動彈，只豎起耳朵傾聽。

　　半晌之後，那趕車漢子的聲音應道：﹁是……是個血手印！﹂聲調中無限驚駭。

　　程賓說道：﹁不錯，那就是老夫的記號，這兩個死囚膽敢詆譭老夫，所以取他們性命，你雖然也不是甚麼好傢伙，但你沒有趕我落車，姑念這一點饒你狗命。﹂

　　牛車又開始走動，那漢子頻頻嘆氣，程賓聽了一會怒道：﹁怎麼？老夫沒有殺死你反倒覺得不對是也不是？﹂

　　那漢子連忙道：﹁不，不，小的極是感激老爹，可是這一場人命官司，小的實在受不了！﹂

　　程賓怔一下，頭顱一搖，滿頭灰髮都豎起來，形狀十分可怖。那趕車漢子恰好見到，駭得全身簌簌發抖。程賓灰眉一皺，道：﹁老夫倒沒有想到人命官司之事。﹂

　　單雲仙心想你是當今邪教高手之一，連武林人也難得見到你，何況普通的人？你殺人之後飄然而去，那有人命官司好打？

　　只聽程賓接著又道：﹁好吧！老夫破例成全你一次，你把這兩具死屍搬到林內隱僻之處就行啦！﹂

　　趕車漢子道：﹁遲早會被公人發覺……﹂程賓怒道：﹁少囉囌，老夫的﹃化骨散﹄連鐵石也能蝕穿，目下灑了這許多在他們身上，不消半個時辰，這兩屍就化作一灘黃水。﹂

　　趕車漢子根本聽不明白，但他極是畏懼程賓，便動手去搬死屍。程賓喝道：﹁小心點，別碰到他們身上的藥末，你瞧，已經有些灑落草中。﹂

　　單雲仙頓覺身上一輕，但她可不敢舒暢呼吸，仍然做著內功，把呼吸調息到極微的地步。

　　過了一會，牛車繼續向前走，程賓問知這一車乾草要運到城內一處馬廄，這漢子就在廄中做工，住在馬廄側邊的一間木屋內，程賓道：﹁老夫多日來沒有睡覺，現在睡一會，不准弄醒我。﹂說罷，一忽兒之後就傳出呼嚕呼嚕的鼾聲。趕車漢子連忙停車，生怕把他驚醒，過了片刻，一陣蹄聲自遠而近，到了車後。來的共是兩騎，馬上之人穿著得十分齊整華麗，都帶得有兵器。這條小路被牛車攔住，一邊是水溝，一面是灌木叢，無法過得。他們皺起眉頭瞧住趕車漢子，那漢子見他們年紀青青，氣派甚大，似是達官貴人，自應讓路不迭，可是那兇惡的老人正在睡覺，豈敢驅車？

　　他左右為難地脹紅了臉，不知如何是好？一個騎士已大聲道：﹁喂！你到底讓不讓路？﹂

　　單雲仙一聽此人聲音，認得是宮中侍者，不覺大喜。但礙於程賓在車上，這個老兇人武功自然比宮中侍者們高強很多，是以不敢叫喚。

　　那趕車漢子連連打恭作揖，後來還趴在地上叩頭，這一番動作把兩個鐵柱宮侍者弄迷糊了，愣然瞧住他。他們也瞧見車子後面的老頭子，但因他躺著，所以瞧不真面目形相，這兩個侍者倒有耐心，勒馬站著不動也不開口，等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並騎在車後，其中一匹馬一低頭，鼻中打呼，從程賓耳邊擦過。那陣熱氣噴入程賓耳中，程賓也忍熬不住痕癢之感，跳了起身。

　　他連連搔挖耳朵，兩侍者笑得前仰後合，陡然間身子一沉，兩匹馬一齊摔倒。兩侍者身手何等高明，齊齊飄落一邊，愣然查看馬匹。只見兩馬都氣絕斃命，也不知因何而死。

　　其中一個侍者怒喝道：﹁老頭子，是你出的手麼？﹂另一個侍者問道：﹁你弄的甚麼手腳？﹂

　　程賓冷冷道：﹁你們不長眼睛的是不是？﹂

　　他們再低頭瞧看，赫然見到馬頭上有一隻血紅色掌印，他們不約而同地驚叫一聲﹁血手印﹂。程賓道：﹁不錯，正是老夫了！你們識得老夫外號，還算不錯，趕緊依規矩跪下聽老夫發落！﹂

　　兩侍者一起掣出雪亮長刀，飄退兩丈，並肩而立。其中一個說道：﹁程老先生的規矩恕我等不能遵命！﹂另一人道：﹁在下等無心冒瀆大駕，甚感歉疚！﹂

　　血手印程賓見他們並無懼色，反而驚奇不置，忖道：﹁武林中知道老夫名頭的不多，但凡是曉得的，縱是一時名家，也會露出驚愣之容，這兩個小子不知是何來歷？﹂當下頷首道：﹁好！﹂這一聲﹁好﹂字才送入他們耳中，人影連閃，霎時間，程賓已回到車後原位坐定，原來在這頃刻之間，他已縱上去同時攻擊兩人各一招，他的手法雖是奇快奇險，可是都拍在他們刀身之上，無法攻入。因為他對這兩個年輕騎士另眼相看，不敢托大。

　　那兩名侍者幾乎被他的內勁震傷內臟，心中無不大駭，這才知道血手印程賓不愧為是邪教高手，海外老兇。當下趕緊說出來歷，程賓灰眉緊鎖，忖道：﹁武陽公手下的兩名侍者就如此高明，他本身可想而知，我目前還是隱晦一點的好，否則縱是取了他們性命，卻教武陽公察破我的秘密功夫，大是不值。﹂此外他也泛起找到謝無我林落紅等人聯手對付武陽公之意，當下揮手道：﹁看在武陽公的面上，你們回去吧！﹂

　　那兩名侍者唯唯退走，片刻間走得無影無蹤，單雲仙在草堆中暗暗叫苦，更加不敢動彈。

　　血手印程賓左瞧右看，好像是找尋甚麼物事。趕車的漢子忍不住問道：﹁老爹可是丟失了東西？﹂程賓沒好氣地道：﹁丟你的頭，我怎會丟失東西……﹂但他仍然向前後左右張望，過了一會，自言自語道：﹁好像有一個人在這兒，哼！若是不錯，我這個人就丟大啦！﹂

　　那趕車漢子雖不敢做聲，但雙眼也瞧來瞧去，陡然一怔，原來那人細瞧之下，忽見乾草下面露出一點毛茸茸的物事，卻不知是甚麼東西？他吶吶道：﹁老爹，你可是說有個人在這兒？﹂

　　程賓沒有瞧他，斥道：﹁閉上你的狗嘴，不然我就撕破你的嘴巴！﹂

　　他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甚是駭人，趕車的漢子那裏還敢做聲，再者忽又想到，倘若那人躲在草下，被老惡人搜了出來，勢必要被這老惡人殺死。

　　程賓瞧了一會兒，命他驅車上路，那牛車顛簸之下，程賓自是感覺不出草堆之內躲得有人。

　　不久，牛車入城，到了一座馬廄旁邊，程賓道：﹁我到你床上睡一覺，你把乾草送廄之後，即速回來，站在門口守著，別讓任何人打擾我，否則把你們通通殺死！﹂他問知趕車漢子叫陳老三，便又道：﹁陳老三，這是你的造化，老夫說不定一高興就收你為僕從，以後日日跟著老夫，這可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事。﹂

　　陳老三眼見這老人連殺死兩人兩馬，不費吹灰之力，而且心狠手辣，當真是心膽俱寒，口中那敢說個不字，低頭應了，當下帶那血手印程賓入屋，打點睡舖，他的木屋之內簡陋無比，尚幸程賓雖兇惡，卻不講究起居，見了床舖，倒頭便睡。陳老三把牛車拉入馬廄，反而更覺驚慌，心跳不已。

　　馬廄內只有七八匹牲口，沒有人影。陳老三壓低聲音，向乾草堆說道：﹁快點出來，躲在草堆中不妥當！﹂乾草堆內一陣簌簌亂響，接著鑽出一匹小花驢，陳老三幾乎暈倒，定一定神，道：﹁你這畜生可惡得緊，看我宰了你。﹂

　　他耽著風險瞞住程賓，為的是怕草堆內之人被那老惡人殺死，那知只是一頭驢子，這是他氣惱的原因。其次，這頭小花驢似是聽得懂他的話，應聲從草堆內鑽出，此時又觳觫地向後退，簡直是妖精一般，使他不由得大感驚恐。

　　那小花驢驢頭轉來擺去，好像在探看四下動靜。陳老三心想今日不知交上甚麼霉運，盡是希奇古怪和可怖的事給他碰上。他卻也不敢得罪這頭小花驢，生怕真是妖精，連心裏頭也不敢詛咒，正要回到木屋門口看守，那頭小花驢突然橫身攔住他的去路。

　　陳老三心頭直跳，勉強壯起膽子，道：﹁驢兄弟，別找我麻煩，我已經苦了半輩子啦……﹂

　　小花驢發出女子般的笑聲，接著道：﹁這話不通之至，既是受苦了半輩子，活著有何趣味？死亦無妨！﹂

　　陳老三聽得驢吐人言，頭皮發炸，全身汗毛都豎起來。而那花驢的話更加令人恐怖，似是要取他性命，不由得全身發抖，牙關碰撞有聲。

　　小花驢道：﹁說呀，我的話對不對？﹂陳老三道：﹁對……對……﹂但馬上就醒悟不能承認牠對，連忙道：﹁不……我……我可不想死……﹂

　　小花驢長嘆一聲，道：﹁世上之人，寧可痛苦而生，不願早死。所謂好死不如惡活，這原是人情之常……﹂陳老三聽得迷迷糊糊，似懂非懂。

　　只聽小花驢又道：﹁你瞧我是甚麼？﹂

　　陳老三用力揉揉眼睛，但橫看豎看都是一條驢子，卻又不敢說出，怕牠不高興弄死自己，此時只駭得面無人色，不知如何是好？

　　小花驢道：﹁不必瞧了，我原本是人，現下變成這副模樣，莫說是你，即使是那個兇惡的老頭子也瞧不出來。﹂牠接著又道：﹁你做做好事，幫我一個忙行不行？﹂

　　陳老三豈敢說不，連連點頭，小花驢道：﹁煩你把我這身驢皮剝掉。﹂

　　只見那鄉下人連連搖頭，這一回輪到單雲仙十分驚訝，忖道：﹁莫非他曉得我無能為力，故此要我的好看？﹂當下說道：﹁陳老三，你苦了半輩子，若是幫助我這一回，下半生就用不著吃苦了。﹂

　　陳老三吶吶道：﹁我……我……﹂他定一定神，才又說道：﹁我不懂得這等法術，實在沒法幫你。﹂

　　單雲仙不覺失笑，轉念一想，若是在此地剝掉驢皮，恢復人身，別的不怕，只怕有人撞見，這等奇怪之事不消頃刻工夫就會傳遍全城，那時候黑狐謝無我勢必極快的就找到此地。她想了一想，道：﹁你還有隱秘的地方沒有？最好是沒有人會去的。﹂

　　陳老三搖搖頭，但忽然想起甚麼似的，道：﹁從後門出去，不多遠就有一片空地，再過去有間庵廟……﹂單雲仙急忙問道：﹁庵內沒有人？﹂

　　陳老三道：﹁有是有，只是個老尼姑，又聾又啞，我常常送些雜糧蔬菜給她……﹂單雲仙道：﹁那也不行，她怎知是你叫我去的？﹂

　　陳老三道：﹁那庵分作前後兩進，但左側還有間磚屋，雖是有點殘破，卻可以暫時躲避，你不用入庵，就躲在磚屋裏頭，一年半載也沒有人曉得。﹂

　　單雲仙道：﹁這樣好了，你等到走得開之時，到那兒找我，幫我剝掉這張驢皮。我絕不會害你，更可以使你下半生衣食無憂。﹂

　　陳老三半信半疑地去了，單雲仙也依言到那古庵側邊的磚屋內躲藏。

　　她走入磚屋，但見此屋倒也寬大，想是昔日此庵香火盛旺之時，庵中不敷諸尼居住，所以搭了這一間。然而此刻已經傾坍多處，滿屋苔痕蛛網，空氣甚是潮濕。

　　她好像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但一時卻說不出是甚麼緣故。過了一會，她發覺好像有一對眼睛在暗中監視著她，這對眼睛在甚麼地方她卻瞧不見，只是有此感覺。

　　屋中氣氛霎時變得十分陰森可怖，好像是處身在鬼屋之內。雖說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可是此處四周都沒有人家，靜得出奇。

　　四壁都有破洞缺口，因此她無法查看每一個破洞，陡然間一陣異聲傳入耳中，卻不知從何而來，宛如啾啾鬼鳴，甚是駭人！單雲仙驚懼中把自己擠在角落中，等候這可怖的妖魔出現，她雖是不斷的唸佛誦咒，可是這陣異聲忽遠忽近，始終不曾間斷。最後，她嘆口氣，踡伏在角落中，閉上雙眼，上面破屋頂洞掠過一道黑影，卻沒有進入磚屋之內。

　　且說陳老三在木屋門口守候，過了個把時候，有些人來喊他做活，他用種種藉口推託。鼾聲忽高忽低，有時中斷，生似是已經睡醒，但不久又震耳的響起來。

　　他不知道這個兇惡的老頭子要睡多久，心中又惦記著那頭小花驢。經過這一陣時間讓他冷靜，他可就不大害怕那頭驢子，只因牠的聲音是如此的嬌柔悅耳，聽起來實在不似是兇惡的妖怪。

　　他幻想中驢皮一旦剝掉，定必是個美麗的姑娘，這個美女也許會嫁給他做妻子，然後家道興旺，兒孫滿堂，就像許多有關狐狸精的故事一樣……

　　突然間頸後癢癢的，回頭一瞧，只見一張面龐近在咫尺，甚是可怖，只駭得他跳起老高，定睛看時，那有人影？再向床上望去，血手印程賓正在床上緩緩欠伸坐起。

　　他大駭道：﹁老爹，有鬼……﹂

　　程賓打個呵欠，道：﹁胡說，老夫活了將近一百歲，甚麼地方都去過，從未見到一個鬼影。﹂

　　陳老三餘怖猶在，衝口道：﹁不是鬼，是妖怪，我知道的。﹂程賓道：﹁真的？妖怪在何處？﹂

　　陳老三咬咬牙，道：﹁剛才一頭驢子口吐人言，跟我講了不少話，現下又有……﹂程賓突然間已站在他面前，一手抓住他胸口，冷冷道：﹁帶我去瞧瞧！﹂他的聲音像刀劍一般鋒利，陳老三連抗拒的念頭也不敢泛起，一腳高一腳低的帶了程賓往庵院走去，頃刻間已走到磚屋門口，兩人向屋中一瞧，果然有頭小花驢站在當中。

　　程賓冷冷道：﹁就是這一頭蠢物麼？﹂

　　陳老三點點頭，心中一陣悵惘，幻夢已經破滅，此生註定苦下去了。

　　血手印程賓確信這個鄉下人不敢騙他，所以此時不敢大意，手一推，陳老三跌出兩丈以外。他用的勁道甚是巧妙，陳老三竟沒有跌痛。

　　老頭子緩緩踏入屋內，鼻子嗅吸了幾下，不但嗅不到人味，反而有一股濃郁的驢子氣味。

　　小花驢見他進來，便向後退，似是害怕他一般，程賓哂道：﹁小畜生，聽說你會口吐人言，何不跟老夫談一談？﹂

　　那小花驢低低鳴叫，確確實實是驢鳴之聲。程賓道：﹁走過來，否則老夫一掌劈死你！﹂

　　小花驢果然趦趄著走到他面前，程賓道：﹁到左邊牆下站著！﹂小花驢走過去，竟沒有做錯。程賓兩道灰眉緊緊皺起，說道：﹁你若是聽得懂人話，老夫倒也捨不得取你性命，老夫再試一次，我退出屋外，待我數到第十，你便須出來。如若有違，老夫手底絕不留情……﹂他轉身出屋，開始大聲地數，數到第十之時，小花驢奔了出屋。

　　血手印程賓仰天大笑：﹁這等怪事老夫也是生平初見，妙得緊，小畜生，回到磚屋去。﹂

　　小花驢立刻如命退入屋內，程賓取出一顆珍珠，把陳老三叫來，道：﹁此珠價值鉅萬，變成銀子之後，你就是富有之人了，老夫平生難得開口一笑，你今日功勞不小，趁老夫高興之時，速速離開！﹂

　　陳老三連忙跪下叩頭，接過珠子，轉身就走，才走了丈許，程賓突然喝道：﹁站住！﹂陳老三渾身一陣冰冷，頓時呆如木雞。

　　程賓道：﹁這頭小花驢真是無價之寶，老夫去邀幾個朋友同來鑑賞，你且在此看守，若是走失了，小心你的性命！﹂

　　陳老三叫聲﹁苦也﹂，三魂七魄飛散了一半。

　　程賓晃眼間已經失去蹤跡，陳老三只覺昏昏沉沉，突然被人猛力一拳打在屁股上，登時跌倒。這才恢復神智，轉頭望去，原來是那頭小花驢跑出來，拏後蹄踢他。

　　陳老三叩頭如搗蒜，拚命哀求道：﹁小人該死，小人該死，但望你老饒命……﹂

　　小花驢罵道：﹁混帳東西，竟把老惡人搬來，我跟你無怨無仇，你這般害我，今日容你不得！﹂

　　陳老三遍體冷汗直流，叩頭不已。小花驢舉起前蹄，作勢欲踏，陳老三駭得涕淚交下，悲聲求饒。

　　小花驢收回前蹄，歎一口氣，道：﹁人心便是如此，卻也怪不得你。﹂接著語聲一冷，喝道：﹁還不與我滾蛋！﹂

　　陳老三如奉綸旨，起身一溜烟奔去，忽又折回，說道：﹁那老頭子還未回來，你老快走吧！﹂

　　小花驢道：﹁用不著你管，不過你若不是回來勸我走，諒你也活不了。我告訴你，倘若你被他們抓住，可以謊說有一個如此這般的人，自稱武陽公，因你不肯走，他一手抓住你背上衣服，丟出三四丈遠，落地還滾出丈許才停住，可是身上卻一點不疼，所以你不敢不從，只好逃跑。﹂

　　陳老三牢牢記住，撒腿逃跑，跑出老遠，回頭瞧時，只見那小花驢還在屋門外站著，好像故意等候那個老惡人來一般。他不敢多耽，趕緊又跑，他又不敢回去馬廄，改道飛奔。一路上碰到一些熟人，也不遑打招呼。一口氣跑出城外，突然間有人攔住去路，定睛一看，登時駭得昏倒路中。

　　那個擋住陳老三去路之人，先不理會倒在塵埃中的陳老三，轉眼望住路邊的一個老嫗，冷笑道：﹁想不到數十年後的人，比以前的人大膽得多啦！﹂

　　那老嫗甚是龍鍾，背部傴僂，扶著一根拐杖。頭髮雪也似的白，甚是濃密，梳得齊齊整整。她瞧起來雖是這等龍鍾老邁，可是面部及雙手露風處的皮膚，卻仍然相當白嫩光滑，若是單單瞧她的手，定必錯認為只是個三十左右的婦人。

　　她微微一哂，嘴唇裂處，露出上下四顆尖銳長大的牙齒，雙眼眼珠射出綠色的光芒，瞧起來甚是恐怖。她道：﹁程老兄，咱們不必為了這等蠢俗之人浪費時間。我老婆子不便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殺了他，還是由你給他一記血手印的好！﹂

　　程賓搖搖頭，滿頭長長的灰髮四散飄舞，似是個老妖怪一般。他道：﹁老夫不服氣得很，定要瞧瞧這廝怎的如此大膽，竟敢違背命令擅行逃走？﹂

　　那怪異老嫗正是著名兇人之中的丁狼婆，她在平時瞧起來沒有甚麼特別之處，可是運功對敵之時，眼射綠光，面上籠罩著一層綠氣，似是茸茸綠毛一般，獠牙外露，形相極是可怕，雙手及十隻爪甲也變為綠色，她口中發出的聲音宛如狼嘷一般，又喜歡抓咬敵人至死，真像是一頭惡狼噬咬一般，所以人人稱她為丁狼婆。

　　血手印程賓一手抓起陳老三，走到路邊偏僻之處，拍拍他的穴道，陳老三頓時回醒。他睜眼見到老惡人，渾身像篩糠一般抖個不停。程賓喝道：﹁左右不過一死罷了，你既敢違令逃走，如何就這般膿包？﹂

　　陳老三記起小花驢之言，連忙說道：﹁老爹別生氣，小人本來不敢不聽老爹的話，可是……﹂

　　丁狼婆冷冷道：﹁果然有點文章，可是甚麼？﹂陳老三道：﹁有一位大爺自稱是武陽公，一手把小人甩出三四丈遠。這位武大爺要小人滾，小人那敢不滾蛋……﹂

　　丁程二人相顧一眼，丁狼婆道：﹁你身上摔痛了沒有？﹂

　　陳老三道：﹁小人身體倒也結實，僥倖沒有跌斷骨頭，也不疼痛。﹂

　　程賓道：﹁那一定是他本人趕到無疑了，當世之間，或許只有他才能辦得到，老夫自問最多只能把人甩出兩丈左右。﹂

　　丁狼婆道：﹁要甩出十丈八丈之遠都辦得到，但要那人不傷不疼可就甩不到兩丈以外了，不錯，那廝必是武陽公無疑！﹂

　　兩人對望一眼，程賓道：﹁異驢已失，老夫獨自瞧瞧去……﹂他故意不約她同去，以表示自己一個人也敢與武陽公為敵。

　　丁狼婆獰笑一聲，道：﹁老婆子也瞧瞧去，聽說武陽公數十年以來容貌如故，不知是真是假？﹂她也故意諉說自己只想去瞧瞧武陽公的容貌，而不肯說出幫助程賓的話，免得程賓誤以為她有聯手之意。

　　他們的脾氣性情都與常人大不相同，有些事明明毫不相干，大可說個明白的，他們偏偏覺得關係到面子問題，決計不肯開口。有些明明是可恥可恨之事，他們卻不以為意，談笑自若。

　　兩人一同走去，果然沒有對付陳老三，陳老三心中大叫謝天謝地，待他們走遠，也就一溜烟的遁逃他鄉，終身不敢回到中牟。

　　兩個老惡人到達古庵之時，一眼就瞧出地上留有花驢走動的痕跡，竟是向西北去的。程賓道：﹁那頭驢子說不定已經在百里之外了？﹂

　　丁狼婆露出尖長的獠牙，冷冷道：﹁這話說得不對，但可能也對！﹂

　　血手印程賓道：﹁你幾時學會這種模棱兩可的江湖話的？﹂

　　丁狼婆道：﹁老婆子細查驢子蹄印，每一步相距比尋常驢馬還短些，是故可知此驢絕不是能夠日行千里的牲口，所以我說你的話說得不對。﹂

　　程賓道：﹁這就奇了，此驢既然不能日行千里，這刻定然不會在百里之外。老夫既是錯了，如何又能對呢？你且說一說這道理……﹂

　　丁狼婆道：﹁倘若武陽公不想跟咱們見面，挾驢而行，這會已在百里之外，也不是不可能之事。﹂血手印程賓聽了反而不悅，皺眉道：﹁這話雖是有理，但以我看來，說了也等如沒說。﹂

　　丁狼婆喉嚨中發出一聲咆哮，眼中綠光熒熒，形狀甚是可怖。程賓面色驟然變得赤紅，連脖子也是那麼的血紅一片，長長的灰髮無風自動，也兇惡地迎視對方。

　　兩人對峙片刻，丁狼婆眼中綠光漸漸減弱。程賓也就慢慢地收歛起劍拔弩張的神態。

　　丁狼婆道：﹁咱們循著蹄跡追上去瞧瞧，豈不是就可以查個水落石出了。﹂

　　程賓道：﹁有理有理，咱們追！﹂登時又變回同心協力的形勢。

　　兩人放開腳程追去，不多時已出了縣城，蹄跡沿著大路而去，數里之後，忽然折入荒野中。不久，他們已處身在丘陵起伏的曠野之中，四下杳無人跡。

　　丁狼婆仰天嗅吸一下，低嘷一聲，獠牙外露，彷彿是嗅到美味的食物，不覺饞涎欲滴似的。

　　血手印程賓也用力地嗅吸空氣中的氣味，道：﹁老夫專門煉了二十年的鼻子，至今還是及不上你！﹂

　　丁狼婆道：﹁像你這等靈敏的鼻子，世上也極少有的了。我老婆子是天生如此，算不了甚麼。﹂

　　她奔上了一座丘頂，瞧瞧四下形勢，道：﹁此處地勢崎嶇，最易藏匿蹤跡，幸而咱們都能夠靠鼻子追跡，否則一定無法找得到獵物。﹂

　　程賓道：﹁等一等，武陽公不是不知道咱們鼻子功夫的人，怎肯把驢子藏在此處？咱們可不是怕他，但須得事先推究出他的用心好些。﹂

　　丁狼婆沉吟良久，突然拍拍額頭，道：﹁這等用腦子的事，老婆子幹不來。﹂

　　程賓道：﹁武陽公多年以前還未煉成鐵柱功，一身武功還未煉到登峰造極的地步。那時候咱們那一個都可以取他性命。﹂

　　丁狼婆道：﹁老婆子還記得很清楚，你提這些四十年前之事作甚？﹂

　　程賓道：﹁彼時他全靠機變過人，詭計多端，才能一一逃過咱們多人的毒手。後來武功略高，已足以跟咱們平手對抗，他也是仗著過人的才智，把咱們一一逼得逃亡海外，不敢踏入中土……﹂

　　丁狼婆面上閃過恐懼之色，雖是剎那即隱，可是程賓已瞧得清清楚楚。當下又道：﹁咱們早已領教過他的才智謀略，今日之事，我瞧他又是設下甚麼圈套，假使這回陷入他詭計陷阱之內，只怕難以活命。﹂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丁狼婆道：﹁依你便怎麼說？﹂程賓道：﹁老夫之意，你早該明白。﹂丁狼婆道：﹁好吧，咱們合力對付那廝，若是還贏不了他，只好認命。﹂血手印程賓道：﹁不行，須得再約一人，不拘是色鬼也好，黑狐也可，咱們有三個人合力，定必能夠贏得那廝無疑，現下就怕他們不肯合作。﹂

　　丁狼婆道：﹁不管別人怎麼想，咱們總得先行瞧個明白，否則去找得他們來此，結果武陽公已經去遠，豈不笑話？﹂

　　程賓道：﹁好，咱們去瞧瞧，但須得小心，千萬不可掉落武陽公圈套之中！﹂

　　兩人奔落山丘，尋路前行。不久，前面便是一個狹窄的石谷，在谷口可以瞧得見對面山崖之下，得是林立的石筍。

　　他們不敢從谷口奔入，繞到右側的山頂，俯視谷中，只見谷內有一處石壁下面有個洞穴。洞穴前面盡是尖挺的石筍，縱橫錯列，少說也有百數十根之多。

　　這些石筍變成極大的障礙，使他們不敢迫近，生怕到了切近，武陽公會憑藉林立的石筍擊破他們聯手之勢。若果石筍內藏有古怪，還可以把他們一一活捉。

　　程賓悄悄道：﹁好險惡的地方，咱們決計不能走入石筍陣內。﹂

　　丁狼婆嗅了幾下，道：﹁咱們得下風之利，是以嗅得出洞內不但有驢子氣味，且有人的味道。﹂程賓道：﹁你這一說，我也區別得出來啦！這座石谷雖是很淺，兩邊山勢低矮，舉步即可衝落谷底，但反過來說也是一樣，武陽公若是發覺咱們只有一個人在此，當必趁勢上山動手。﹂

　　丁狼婆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程賓詭笑一聲，道：﹁我打算去邀約林謝二人到此，但又放心不下你獨自留守此地。﹂

　　丁狼婆不好意思說出怯敵的話，硬著頭皮說道：﹁不妨，老婆子獨自在此看守便是。﹂

　　程賓暗暗得意忖道：﹁最好她先跟武陽公拚上一場，但須得先拏言語激她先往探看，這一來武陽公縱然不想出手也辦不到，我在遠處窺視動靜，若果她贏了武陽公，我就及時現身，如果她被武陽公殺死，我一則去一個對頭，二則還可觀測出武陽公的真本事和近年進境。﹂

　　此意一決，便道：﹁我此去見到林落紅謝無我他們，便說我急於前往邀約他們，所以來不及到洞內探窺真相。不過，以你的鼻子功夫，可以斷定武陽公便在洞內。你或者等見面時說曾經到洞口附近查聽到武陽公的聲息，免得被他們恥笑咱們。﹂

　　丁狼婆點點頭，程賓算準這個老惡婆性情奇特，一定中計，便笑嘻嘻地走了。他這一走只是躲到較遠的一座山頂，遙看動靜。

　　且說單雲仙當陳老三回去服侍老兇人程賓之時，便感到暗中好像有對眼睛窺視著她，又彷彿在屋頂破洞之處見到黑影一閃而過。

　　她正在疑神疑鬼之時，一陣腳步聲自遠而近，甚是遲純緩慢，過了一會，有人走入磚屋之內。她定睛望去，只見來人是個佝僂衰邁的老尼，知道必是這座破庵中唯一又聾又啞的老尼，便死了求她幫忙解脫驢皮之心。

　　那老尼走到她身邊，前前後後地瞧她一陣，伸手拉住韁繩，把她拉出屋外，她雖是老邁龍鍾，可是手勁不小，單雲仙無法掙扎，乖乖地跟她走。

　　老尼在她身上摸來摸去，單雲仙心想：她也許孤獨太久，所以對畜生也十分喜愛。不禁油然泛起同情憐憫之心，便用頭摩擦她的手掌和身體，以示親熱。

　　數丈外突然有人喝道：﹁此驢本是謝無我道長之物，怎的落在老師傅手中？﹂

　　單雲仙高興得幾乎叫出聲，那老尼姑不理不睬，可是暗中卻使勁拉緊韁繩，這條韁繩裝置得十分巧妙，能夠使驢皮下之人感到疼痛而隨意指揮，更妙的是若果把韁繩向後勒緊，則不但會感到額頭疼痛，必須停步，而且腦後的瘂門穴也被一件堅硬鈍物壓住，做聲不得。

　　單雲仙聽到說話之人正是鐵柱宮兩總管之一的鄧當，心中大喜，這時額頭一疼，正要喊叫鄧當來救，誰知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鄧當眉頭一皺，隨手撿起一根木棍，舉步迫近老尼，他後面還跟著一名侍者，這刻也自長刀出鞘，神情兇惡。鄧當又道：﹁老師傅怎生弄到這頭小花驢的？﹂

　　老尼望也沒有望他，單雲仙卻暗暗叫苦，忖道：﹁那謝無我道姑說過，只要使勁勒緊韁繩，就可以把我無聲無息的弄死，現下啞穴被制，此話果是不錯，這老尼又聾又啞，鄧當的話她全聽不見。可是她手勁頗重，再一用力我就要死啦！﹂

　　鄧當見老尼一直不理他，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說話一般。他原是精細多智之人，心中一動，退回去跟手下低聲吩咐幾句話，那侍者轉身如飛去了。單雲仙見鄧當退開之時，老尼的手勁就放鬆一點，突然大驚，忖道：﹁原來她手勁是跟著鄧總管的進退而輕重的，可見得她並非不知道鄧總管來到身邊。﹂

　　鄧當雖是十分驕傲自負的人，而且身為鐵柱宮總管，連內四堂外七堂這些高手見到他都甚是尊敬，可是出外辦事卻毫不浮躁托大。這時仍然忍住怒氣，朗聲道：﹁區區鄧當，雖然與謝道長不是同路之人，但這一次離開鐵柱宮職守，卻與他們大有關連，老師傅面生得很，若然與謝道長乃是一路，那也罷了，若然不是同道，還望見告得到此驢經過……﹂

　　這番話點出：一、他是鐵柱宮的人。二、他跟黑狐謝無我不是同道。三、他只想明白此驢在這兒出現之故。四、他保持中立態度，不會多事。單雲仙心中讚許不已，暗想這鄧當武藝才智都是當世罕見之士，若是換了華總管華劭，定必沒有這一套言詞。

　　那老尼姑這刻才轉眼望他，裝出驚訝的神態。韁繩也鬆了手，向他比個手勢。鄧當自語道：﹁啊！原來你聽不見，說不出……﹂便丟掉手中木棍，向她比手勢詢問此驢來歷。

　　老尼姑招手叫他過去，指著驢背讓他看，鄧當大叫道：﹁甚麼？是宮主你麼？﹂

　　單雲仙試試開口，果然發得出聲音，便應道：﹁不錯，我被那道姑拏驢皮蒙住，唉！快點剝開，那陳老三為人愚弱，說不定會自己露出口風……﹂

　　她才智過人，這刻推測居然一點不錯，她隨即躺在地上，露出腹部，鄧當急忙蹲下去解開扣子。

　　單雲仙開口講話之時，老尼姑身軀突然一震，可是鄧當那有餘暇注意她。

　　不一會單雲仙已經從驢皮中脫身，透一口大氣，轉眼望見老尼姑愣愣的瞧住她。這時她心情暢快，已忘了剛才被勒之事，嫣然一笑，感激地向她點頭。

　　鄧當道：﹁若不是你背上有幾個洞，可以瞧見你衣服的顏色，在下怎樣也瞧不出破綻的！﹂他洋洋得意地大笑數聲，又道：﹁宮主一直不叫喊，可害苦了屬下啦！這等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單雲仙嗔聲叱道：﹁住口！﹂鄧當吃一驚，吶吶道：﹁小人非是膽敢取笑宮主……﹂他本來想說的是這裝驢的滋味不好受，該當抓住謝無我也教她嚐一嚐，可是單雲仙已經發生誤會。

　　她道：﹁好，你這副幸災樂禍的樣子我永遠不會忘記！﹂

　　鄧當不敢作聲，他曉得單雲仙歷經凶險辛勞，心中情緒很壞，此時又無法發洩，所以大發脾氣。為了要博得玉人一笑，當下一言不發，取起驢皮，套蒙在自己身上，雖是沒有扣緊，卻已經十分逼真。老尼姑突然間拏住單雲仙手腕，另一隻手用食指按在唇上，示意她別作聲，隨即拉她向庵中奔去，她手勁甚大，單雲仙不由自主的跟她疾走。

　　鄧當武功精湛，這時也聽到步聲，立即退到磚屋中。不久，陳老三就帶了老兇人程賓前來。其後之事，已經說過，不須再贅。

　　鄧當變化嗓音教陳老三說是武陽公所為，等他走後，單雲仙已走出庵外。她道：﹁糟啦，老頭子再約得別人同來，你一個人決計抵敵不住。﹂

　　鄧當沒有脫下驢皮，說道：﹁咱們逃也不行，那血手印程賓擅長追蹤，若是約了丁狼婆前來的話，更是不得了。那老惡婆的鼻子比狼還要靈敏，這是她天生絕技之一。咱們逃走也得算計好才能動身。﹂

　　單雲仙雖是智計過人，可是一則對這等老兇人的行事絕技非所深悉。二則鄧當也是著名的天計星，不免生出倚賴之心。所以空自憂心不已，卻想不出辦法。鄧當想了一會，道：﹁請宮主騎到屬下背上，免得留下足跡。咱們只好走一步是一步了！﹂

　　他馱著單雲仙迅快奔去，他一身武功的人，雖是不慣於以四肢奔走，可是目下是迫於無奈，勉強而為，卻也奔得很快，也不覺得疲累。不久，穿出城外。鄧當早就想定逃到何處，這中牟縣離鐵柱宮不過百里，所以鄧當對此地附近地形甚為熟悉，一口氣奔到石谷內那個洞穴之內。

　　不久，他們就瞧見丁狼婆程賓兩人在低矮的山頂現身。鄧當心中雖是緊張，卻不露諸形色，低聲道：﹁瞧來屬下所佈的疑兵之計成功啦！屬下早就想到假使咱們走了，程賓一定先盡力找到陳老三，詢問情形，所以我留下陳老三的性命，由他傳出老山主的名頭，宮主請瞧，這兩個老兇人不敢入谷，可知他們已見過陳老三無疑。﹂

　　單雲仙愁道：﹁他們縱是凜懼一時，但等到忍耐不住之際，仍然會入洞查看的！﹂

　　鄧當心想：﹁我難道不曉得事情會如此演變？擔憂也沒用，只盼早先的隨從手下能夠很快就把華劭及得力的十名侍者引來。﹂

　　這個希望也很渺茫，第一，當時還不知道小花驢便是單雲仙，鄧當只是覺得老尼姑十分古怪，懷疑是謝無我設下圈套，所以當機立斷，先行遣走侍者，著他回宮報訊，華劭得訊之後，會不會派人增援還未可知。就算他親自趕來，可是若不把宮中侍者內的十大高手帶來，仍然勢力薄弱，不易應付。第二，縱然華劭出宮馳援，可是能不能像這兩個老兇人一般循跡找到此地，也是問題，此所以他暗中認為華劭增援的希望很渺茫。

　　他為了不讓單雲仙耽驚害怕，便亂以他語，故意問起她那老尼姑的下落，單雲仙說那老尼姑躺到地窖下面，再也不見蹤影。

　　鄧當又道：﹁宮主曉得不曉得這兩個凶名素著的人，為甚麼不敢入谷查看之故？﹂

　　單雲仙道：﹁是呀，我正在奇怪呢。他們縱然很畏懼我爹爹，但是他們並未親眼見到我爹爹，而且我爹爹沒有道理躲在此處……﹂

　　鄧當道：﹁正是不合道理，他們才不敢入谷。要知以他們兩人的身份和威力，縱是老山主在場，他們也敢現身出手。宮主大概不知道這些著名邪教高手以前曾經屢次上當吃虧，所以對老山主的智謀十分的忌憚。現下如此的不合道理，他們反而怕是圈套，所以不敢踏入洞外的石筍陣內。﹂單雲仙囅然一笑，道：﹁我瞧你的智計已經不在我爹爹之下了。﹂

　　鄧當心中大喜，嘴上卻謙道：﹁宮主過獎啦，屬下焉敢與老山主相提並論，便宮主的天聰睿智也比屬下強勝百倍。﹂

　　單雲仙道：﹁你也無須過謙，論武功儘管有人勝過你，但論起才智計謀，還真不易找到對手！﹂

　　鄧當嘆口氣，說道：﹁屬下此後沒有別的奢望，只望能夠長在宮主手下效勞馳驅，就心滿意足了！﹂

　　單雲仙心中一怔，忖道：﹁他這話明明流露出暗中愛慕之意……﹂她心中不禁對他憐憫起來，想道：﹁他那裏曉得我的心早已給了趙岳大哥？若是不能侍奉大哥，這一生情願披剃出家，唉！瞧來我此生定必出家為尼無疑了！﹂

　　此時，低矮的山頂上只滕下一個丁狼婆，她佝僂地站在山上，遠遠望去倒也不覺得怎麼可怕。

　　丁狼婆竚立了老大一會工夫，突然長嘷一聲，說道：﹁武陽公可是躲在洞中？﹂

　　單雲仙微笑道：﹁她當真心中害怕，故意大聲叫喊，卻不敢落谷。﹂

　　鄧當面現憂色，說道：﹁她終於按捺不住天生凶野之性，明明推想是老山主的陷阱，仍然有不顧一切之概！﹂

　　單雲仙道：﹁只有丁狼婆一個人，你未必就輸給她，我仍然不感到害怕！﹂

　　鄧當心中十分焦慮，曉得那血手印程賓離開之故，多半是去勾幫手援兵，說不定他本人就在附近潛匿，只因丁狼婆在外表上人孤勢單，武陽公或許會出洞取敵，其時程賓才現身合力拒敵！他心中雖然十分緊張，卻不露出一點神色，應道：﹁宮主這話說得是，屬下縱是功力略有未遜，但憑著老山主親傳的絕招手法，與她以死相拚，怕她何來？﹂

　　丁狼婆搦戰不已，到了後來，話說得十分難聽。連單雲仙也覺得甚是難過，歎道：﹁爹爹英雄一世，誰敢用這等言詞侮辱他老人家，唉！只恨我性不喜武，爹爹的那一身蓋世武功，我都沒有下功夫去煉，不然的話，今日一定要出手教訓教訓這個老婆子！﹂

　　鄧當面上一熱，挺身而起，道：﹁屬下願意出去拚死一戰！﹂

　　單雲仙吃一驚，說道：﹁我的意思不是這樣，鄧總管千萬別誤會。﹂

　　鄧當雙眉一軒，慨然道：﹁咱們藏身洞中，任得那老嫗辱罵老山主。這事若是傳出江湖，老山主一生英名從此掃地，屬下實是不能再忍，務請宮主准予出戰！﹂

　　單雲仙愣了一陣，才道：﹁好吧，反正遲早都得與他們拚個死活，且趁程老兒尚未搬得別人到此以前出去決一死戰，也許更為上算！﹂鄧當道：﹁屬下還以為宮主不曉得，這樣也好，屬下出去決死拚鬪之時設法誘開對方，宮主可乘機遁逃，萬萬不可遲疑觀望，以致坐失良機！﹂

　　他雙眸中冒出異樣的光芒，凝視著那個國色天香的美女，胸中陡然湧起萬丈豪情，想道：﹁我為她粉身碎骨之後，便永遠活在她心上，我尚有何求？﹂他胸膛一挺，大步向洞口走去。

　　單雲仙忽然叫道：﹁鄧總管，此事不可魯莽，難道就沒有一點別的機會不成？﹂

　　鄧當說道：﹁機會很渺茫……﹂他把命人回宮召援之事說出，接著又道：﹁華兄縱是盡起宮中高手趕來，為時亦須待到半夜或翌日凌晨才能到達，除了時間上來不及之外，還有兩個困難，一是他會不會率領宮中侍者十大高手同來，若是只帶兩三個人，便不濟事。二是他能不能找到此地。﹂

　　單雲仙愁道：﹁這樣說來，我們今日竟是凶多吉少的了？﹂

　　鄧當道：﹁不敢相瞞宮主，若論今日形勢，只怕當真凶多吉少，屬下等負責護宮，其中又以宮主安危最為重要，但這時居然無法保護宮主安全，屬下極感汗顏，只好以一死相報了！﹂

　　單雲仙道：﹁這些話不須說啦！假如我們有法子拖延時間，說不定就可以等到救兵，是也不是？﹂

　　鄧當道：﹁目下難有這麼想了。﹂

　　單雲仙輕俏地掠掠鬢雲，笑道：﹁那也不一定完全沒有法子可想。﹂鄧當道：﹁屬下願聞宮主奇計！﹂單雲仙道：﹁那也算不了甚麼奇計，你先把這丁狼婆和程賓最擅長的武功手法告訴我。﹂

　　她顯出一派閒情逸致的樣子，鄧當倒不好意思太過慌急，定一定心神，說道：﹁丁狼婆煉的奇門功夫十分邪惡，運起功夫之時，眼射綠光，面上及雙手都浮現一層綠氣，一雙利爪堅逾精鋼，無堅不摧。因此當她運功撲敵之時，真活像一頭惡狼。﹂

　　單雲仙點頭道：﹁那是魔教奇門功夫，稱為﹃碧血爪﹄，我從前聽爹爹講究過。﹂鄧當道：﹁宮主說得不錯，至於她的招數手法也大異於一般的武功，她是以﹃咬抓刺掐﹄四訣為主，專一近身肉搏，那種兇狠猙獰的打法還可以震懾敵手心膽，縱有必死之心的人，也不禁的會膽寒。﹂

　　單雲仙點點頭，道：﹁程賓呢？﹂

　　鄧當說道：﹁程賓有兩宗絕藝稱雄天下，一是迴旋閃電身法，一是血手印奇功，這兩宗絕藝加起來，便縱橫無敵！﹂

　　單雲仙道：﹁原來是這兩宗功夫，我也聽爹爹詳細講究過。﹂

　　他們談了好久，丁狼婆越罵越凶，句句都十分難聽，隱身在另一座山頂的血手印程賓都聽見了，暗暗得意，忖道：﹁眼下快要日落西山，若是再過片刻洞內尚無動靜，說甚麼也要偕同丁狼婆入洞一探，武陽公若是在洞中，豈能如此忍辱吞聲？﹂

　　丁狼婆也作這等想法，慢慢的步下山坡，轉眼已逼近谷底。忽聽石洞那邊傳來一聲斷喝，接著一個年輕俊昂的人從石筍中現身走出。此人身上罩著一件青色長衫，甚是瀟灑，走動之時，長衫毫不飄擺。丁狼婆暗暗一凜，忖道：﹁此人內功極是深厚，想必就是鐵柱宮兩總管之一了。﹂她一問之下，果然就是鄧當，她怪笑一聲，道：﹁鄧總管到底沉不住氣，現身迎戰，早知如此，何不早早出來？﹂

　　鄧當淡淡道：﹁在下奉命行事，談不到沉得住氣沉不住氣，閒話少說，在下奉有嚴諭須得在二十招之內，略挫尊駕氣焰，請！﹂他腳下丁字步一站，神凝氣聚，眼中光芒四射，有一種不怒自威之態。

　　丁狼婆縱聲怪笑道：﹁別說是鄧總管，就算武陽公出手，也未知鹿死誰手，這二十招的話，不值一哂！﹂鄧當道：﹁不信就試試看！﹂

　　丁狼婆厲嘷一聲，面上綠氣浮現，生像長出一層綠毛一般，她疾撲上去，雙爪撕抓，口中獠牙外露，覓機噬咬，形相比惡狼還要可怕，她所取的部位和腳法都大異常人，長身斜撲，進退之間，卻毫無傾跌之虞，手中的拐杖早就丟在一邊。

　　鄧當左旋右轉，雙掌齊發，一味保持著三四尺的距離。他居然不使用兵器，丁狼婆因此大佔便宜，出手都是強攻硬撲的路數。

　　眨眼間攻拆了十二三招之多，優劣之勢已十分顯明，可是鄧當神情十分鎮靜，面色毫無變化。丁狼婆又攻了數招，雙爪已罩住對方兩肩，這一招縱是不能制敵死命，卻也穩穩佔盡上風，那知鄧當一個大翻身，從她爪影之下滾身翻到上面，反而從背後施以猛攻。

　　丁狼婆百般無奈之下，索性仰跌地上，爪牙齊施，封住身軀上空。鄧當一伸手便拗斷了她一隻利爪，接著縱退尋丈。

第二十一章　春蠶絲盡

　　丁狼婆怪嘷一聲，滾開尋丈才敢躍起，低頭瞧時，只見左手食指長長的指甲已經斷折，斷口處鋒利如刀削，心中大驚，忖道：﹁我的利爪已練得堅逾鋼鐵，竟也不免折斷，如此再戰下去，十隻長爪遲早都得被毀，只賸下十隻光禿禿的手指。﹂

　　那邊廂鄧當朗聲說道：﹁承讓，承讓，敝上還吩咐在下轉告丁前輩說，他向來不擅口舌之能，若果丁前輩心中不服，請移駕到洞府一晤！﹂

　　丁狼婆喉中發出可怕的聲響，卻沒有答腔，突然間轉身飛奔而去。

　　不過她仍然守在山頂石後，窺伺石谷中的動靜。血手印程賓瞧過這一場激鬪，暗暗膽寒，早就抽身去了。不久，他帶領著一個黑衣蒙面道姑，一個中年秀士，到達丁狼婆藏身守伺之處。

　　丁狼婆雙手藏在袖中，程賓先問過石谷內沒有動靜，便道：﹁老婆子敢是被挫？﹂丁狼婆雙眼綠光閃射，怒道：﹁原來你目擊一切……﹂

　　程賓道：﹁別慌，老夫何曾目擊甚麼，只是見你的拐杖丟在山下谷邊，雙手又籠在袖內，由此猜想出來。﹂

　　黑狐謝無我色鬼林落紅一齊追問經過，丁狼婆無法隱瞞，只好親口說出這奇恥大辱。程賓接口道：﹁老夫可不敢瞧低了丁老婆子的功夫，但以她隱修多年之後，尚且折辱在一個後生小子手上，武陽公功夫之高，由此可見！﹂

　　謝無我冷冷道：﹁既是如此，咱們各自回到海外，這一生別想報仇雪恨啦！﹂

　　色鬼林落紅道：﹁真是天大笑話，咱們生平只挫辱在武陽公手中，這番捲土重來，連他的人影也未見過，就夾尾巴滾回去。﹂

　　謝無我冷冷道：﹁姓林的若不服氣，這兒到那洞府只有一點點路！﹂

　　林落紅瞇縫起那對色眼，笑道：﹁我可不受你的激將計，除非你……﹂他忽然住口不說，原來黑狐謝無我手中拂塵塵尾已經根根挺直，一望而知佈滿了內家真力。

　　丁狼婆忍不住暴躁地道：﹁我老婆子最恨你們這等假惺惺作態，明明都是存心奪回師門秘寶，當然趁火打劫上一兩件別的寶貝更好，可是都不敢講出來。﹂

　　程謝林三人面面相覷，丁狼婆又道：﹁你們若是有意奪回秘寶，目下就須同心合力，一齊落谷挑戰。﹂

　　那三人都點點頭，表示贊同，可是沒有一個肯先動身。

　　丁狼婆皺眉道：﹁怎麼啦？我老婆子領頭落去！﹂舉步欲走。林落紅忍不住道：﹁等一等！﹂謝無我道：﹁果是魯莽不得……﹂

　　程賓沉聲道：﹁武陽公才智出眾，他的手下居然早就查出咱們四人曾經探宮之事，可見得他目下已是有備而來，目下咱們雖是人多勢眾，不怕與他決鬪，但萬一又陷入他的詭計圈套之中，豈不是操切之過急？﹂

　　丁狼婆想起往事，暗暗驚心，便不敢輕率奔落谷去。那程賓林落紅謝無我等瞧來瞧去，都測不透那石筍林後的洞內有甚麼陰謀？最後四人同意一道落谷，在石筍林外挑戰，若是武陽公不出現，再另尋計較。

　　這四個海外兇邪齊齊步落石谷，洞內的單雲仙和鄧當兩人，都十分驚心動魄。

　　單雲仙道：﹁鄧總管，你的長刀行不行？﹂

　　鄧當心知她說的是能不能輪番出戰這幾個邪派高手，於是答道：﹁論到氣脈悠長，內力深厚，屬下比不上華總管。﹂

　　鄧當接著又道：﹁屬下不敢絲毫有瞞宮主，這四個兇人功力極高，出手相搏之際，三招兩式所耗的內力難說得很，只怕對付了一個之後，就須調息老半天。﹂

　　單雲仙瞧瞧天色，道：﹁我知道啦，咱們非出奇制勝不可。﹂

　　她閉目尋思，外面傳來謝無我的聲音，道：﹁武陽公，為何不出見故人？﹂

　　色鬼林落紅接口道：﹁你在洞中弄甚麼手腳？你的聲望身份已經今非昔比，難道還一味以詭計取勝不成？﹂

　　單雲仙睜開雙眼，道：﹁我擬定的計策早就想好，剛才又想了一遍，只要你過得這一關，想必可以熬到天亮時分，縱或不然，也可以捱到半夜。﹂

　　鄧當奮然道：﹁宮主請即示下！﹂

　　洞外的四人可不敢逼近石筍林，這刻繼續出言挑戰，忽見一個人走出洞外，徐徐步出石筍林，正是鐵柱宮總管鄧當。他神態冷靜之極，好像不把他們四人放在心上，對方反而暗暗驚異不已。

　　鄧當緩緩道：﹁敝上暫時未能出迎諸位，特囑在下出來說一聲，但又知諸位定然不耐久候，因此轉告諸位，若是定必要與敝上相見，便請入洞一敘！﹂

　　那四人都不吭聲，鄧當微微一笑，表示早知他們定必如此，又緩緩說道：﹁諸位若是感到無聊，在下奉命得向林老師請教二十招。﹂

　　他們一聽又是﹁二十招﹂，便曉得內中大有文章。謝無我笑道：﹁想不到數十年後，重入中原，只能與武陽公手下之人較量。﹂

　　色鬼林落紅說道：﹁兄弟自然要出手應戰，只不知各位意下如何？﹂此人極是老奸巨猾，措詞巧妙，想借別人之言下台，不肯把多年盛名冒險輕擲。

　　丁狼婆道：﹁咱們一同先把這小子拏下。﹂

　　鄧當面色絲毫不變，謝無我道：﹁鄧總管武功雖高，但我們一同出手的話，舉手之間，便當粉身碎骨！﹂鄧當道：﹁這話沒有誇張，諸位果然有此實力！﹂

　　謝無我拂塵輕搖，道：﹁然鄧總管你不回去教武陽公親自出來？﹂

　　鄧當道：﹁敝宮法規極嚴，臨陣退縮者處以極刑。在下統率全宮弟兄，向來執法如山，豈能知法犯法？﹂

　　謝無我道：﹁哦，原來如此。﹂側顧林落紅一眼，道：﹁林兄若是沒有把握取勝，我便出手助你。﹂她非迫著林落紅說出求助之言不可，日後可以作為取笑羞辱他的話柄。

　　色鬼林落紅舉步上前，哂道：﹁我色鬼平生見過不知多少大風大浪，豈懼區區一個黃口小鬼？﹂他向對方招招手，道：﹁來吧，赤手肉搏，抑是動用兵器？﹂

　　鄧當遲疑了一下，說道：﹁在下願領教林老師一十三招落紅手。﹂

　　林落紅笑一笑，露出一副色迷迷的樣子，說道：﹁你錯了，武功練到我們這等境界，徒手肉搏比動用兵器更為凶險，你死了之後，別怨我心狠手辣才好！﹂他的神情語調之中，不但沒有一點火氣，反而帶著調戲女子的腔調。

　　鄧當冷冷道：﹁在下若是失手送了性命，只怨自己學藝不精……﹂說到這兒，忽然神色一變，恢復原來的沉著和不在乎的樣子，道：﹁在下是練武之人，寧可死在當世名家手底，林老師儘管施為！﹂

　　林落紅微微吃驚，忖道：﹁他似乎懂得剋制我獨門武功的法子，是了，他出戰之前，定必得到武陽公授予機宜。﹂

　　旁邊的謝無我程賓等人，亦瞧出一點端倪。謝無我道：﹁色鬼小心，這廝似是諳曉你所擅的﹃百煉心功﹄威力所在。﹂

　　色鬼林落紅笑瞇瞇的答道：﹁強將手下無弱兵，鄧總管識得兄弟的膚淺功夫，何足道哉？鄧總管請！﹂

　　鄧當謹記著單雲仙的指點，不管他們說甚麼話，只當是耳邊風，一味保持沉著而閒逸的心情，連運功聚力之時，也保持閒逸意味。他抱拳答道：﹁在下恭候已久，林老師請！﹂

　　色鬼林落紅雙掌一拍，竟發出鏗鏘震耳的聲音，宛如金屬撞擊一般，緊接著雙掌一分，左削右劈地攻上去。

　　鄧當前此領教過他的武功，彼時林落紅肩上托著一個女子，單以一隻手應敵，掌力之沉實雄健，武林罕睹。他心中有數，曉得若憑本身修為公平拚鬪，決計落敗，目下唯有牢牢遵照單雲仙教導之法應付。好在前此因得她指點而贏了丁狼婆，是以對她極有信心。他本人早已深悉對方武功中擅長高明之處，情知林落紅的一十三招落紅手，法度精嚴，極盡雕鏤的能事，雙掌鋒利如刀劍，只要被掌緣擦碰著，登時見紅流血，是以取名為﹁落紅手﹂。此外，他的﹁百煉心功﹂，這一門內功心法，亦同樣以千錘百煉精刻細鏤取勝，內力發出之時宛如千頭萬緒，令人無從設防抵禦。

　　鄧當當下側身閃避，順勢出手反擊，招數手法都甚是平淡普通，卻隱含一種簡樸氣象。色鬼林落紅瞬息之間，雙掌已使出十餘種變化，而鄧當還擊的招數，則照舊平淡無奇的使足，絲毫不因對方花巧繁複的手法變化，而改變招式，這一招竟把色鬼林落紅迫退半步。

　　鄧當一聲不哼，繼續出招進擊，他手法招數，雖是以簡樸平淡為主，可是拳掌上的力道，卻是他平生功力所萃，極是凌厲沉雄。

　　這一招又把色鬼林落紅迫退半步，血手印程賓不禁變色，心想：色鬼林落紅一別多年，武功大有精進，但終究不能彌補本身武功先天上的弱點，武陽公把握著這一點，只命手下之人出戰，就顯示出他的才智學力實是當世第一。黑狐謝無我也有同樣的想法，不禁一陣膽寒，幸而她面部有黑紗籠罩住，別人瞧不見她的表情。

　　且說色鬼林落紅接連被鄧當平淡無奇的招數迫退，霎時間已攻拆了十招之多，林落紅那對色眼，一向瞇成細細的長縫，這刻卻瞪得又圓又大，終於明白了精巧雕鏤之功，勝不過淡樸自然，縱起躍出圈外，咬牙跺腳不已。

　　鄧當這十招下來，內力大見耗損，這會可不敢開口說話，免得被對方聽出自己功力減弱的秘密，拱一拱手，閒逸地轉身回去。

　　到了洞內，這才喘一口大氣，剛才硬用內力收歛住的汗水一齊沁出，全身衣服頓時濕透。單雲仙見他滿頭滿面都是汗水，曉得他內力耗損極多，不禁泛起憐惜之心，取出手帕替他拭去面上汗水。

　　鄧當享受到這等夢想不到的溫柔，全身疲乏立時消失，奮然笑道：﹁宮主不須耽心，屬下只要有一口氣在，也絕不讓他們侵損宮主千金之軀。﹂

　　單雲仙道：﹁我曉得啦！你好好的休息，只要挨得過今晚，援兵趕到的希望，便大得多了。﹂

　　鄧當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心中興奮，在洞口旁邊的牆下打坐用功，單雲仙望住這個年輕高手，心中思潮起伏，暗自忖道：﹁我現在才明白，最難消受美人恩這句詩的深意，然而趙岳大哥，卻沒有一點像普通的男子，唉……﹂

　　她向來極是崇拜趙岳，可是自從那一日見到趙岳和梁珍姐，親耳聽他們在鄰房的對話和聲響，當時覺得實是難以置信，後來她極力的要忘去這回事，但那裏辦得到？她覺得最不解的是，那梁珍姐只是庸脂俗粉，並沒有特別動人之處，趙岳居然娶她為妻，而對於人人傾倒的自己，竟不放在心上？

　　漫漫長夜，就在她胡思亂想中消磨了大半，她暫時拋開這些思緒，尋想目前危局，越是快到天亮，危機就越發迫近，她估計那四個邪教高手，現在隨時隨地會闖入洞來。

　　她不由得想起諸葛武侯的空城計，暗忖：武侯此舉雖然流傳千古，然而在當時，武侯捏著一把冷汗，心情的緊張，深心中的恐懼，決不是後人所能想像得到的！

　　鄧當經過大半夜的調息運功，已經完全恢復，此時夜深人靜，鳥獸無聲，他們不敢說話，各自緊張地等待突如其來的變故。

　　終於一絲曙色透入洞內，鳥啼蟲鳴不住於耳。鄧當急忙瞧著單雲仙，只見她蒼白的面上，泛起一絲笑容，向他頷首。兩人不必說話，都曉得對方心中，是慶幸這漫長可怕的黑夜，終於渡過了！

　　鄧當藉石筍掩蔽，向外查看了一陣，道：﹁他們都不見影蹤，但願真是被老山主威名嚇走。﹂

　　單雲仙道：﹁不會的，他們若是決定退走，一定會賣個人情，發話告別！﹂

　　鄧當道：﹁宮主料事如神，想必不錯，唉！但望華兄及時率同宮中好手趕到……﹂

　　單雲仙嘴唇動了兩三下，似是有話要說，而終於沒有說出來。

　　直到天色大明，鄧當低聲道：﹁他們果然出現啦！現在一齊步下山坡。﹂

　　單雲仙道：﹁咱們已竭盡智謀和所有力量，到底還是無法躲避大難。﹂

　　鄧當道：﹁宮主已把黑狐謝無我的弱點指明，屬下仍用前法出去拖延時間。﹂

　　單雲仙搖搖頭道：﹁沒有用啦，他們經過這一夜思索，這法子決計不靈了。﹂

　　鄧當道：﹁反正沒有旁的法子，何妨一試？﹂

　　單雲仙深深嘆口氣，道：﹁只好試上一試，不過，你切記把握時機，這進退之際，仍然有點作用。﹂

　　鄧當結束一下，向單雲仙屈膝行了一禮，道：﹁屬下決計以性命保護宮主，若是力盡而死，還望宮主恕我保護不週之罪！﹂

　　單雲仙美眸中湧出晶瑩淚珠，道：﹁別這樣說，唉，我心中難過極了！﹂

　　鄧當心滿意足地笑一下，道：﹁豪傑與庸人的分野，就在這生死關頭上！﹂說罷，轉身大步踏出洞外。此時，朝陽還未曬到谷內，可是谷內氣溫，已不似夜間那麼陰寒迫人。

　　鄧當走出石筍林，朗聲道：﹁敝上奉告諸位，目下尚無暇分身迎晤，若是諸位有興緻的話，在下奉諭向謝道長請教幾手！﹂

　　那四個兇人都寒著臉不做聲，離石筍林尚有十多丈，便停住腳步。

　　鄧當又把話說了一遍，黑狐謝無我冷冷道：﹁我們早就計議定當，這回不管碰上甚麼人，都是四人一道出手，鄧總管自信接得住我們四人的話，便請過來，如若不然，那就回去把武陽公請出來！﹂鄧當心中涼了半截，暗忖：果然被宮主料中，瞧來今日此地，便是我鄧當葬身之所了！這刻已不能退縮，咬咬牙大步走過去。

　　謝無我等四人見他勇往直前，膽豪氣壯，可也不敢大意，四人分散開，各佔一隅方位，把鄧當包圍在當中。

　　東北角上的血手印程賓首先發難，大喝一下，滿頭灰白長髮迎風飄飛，掌勢遙印。一陣炙熱之氣隨同掌力襲到，勢道驚人。他的血手印功夫，武林知名，鄧當自是識得厲害，側身讓過掌力凶鋒，順勢一掌反擊出去，緊接著掣出肩上長劍，刷一聲直取東南角的黑狐謝無我。他這一劍功力十足，劍尖破空時發出﹁嘶嘶﹂響聲，黑狐謝無我喝一聲﹁好劍法﹂，拂塵一抖，灑出一蓬黑雲，封住敵劍。

　　鄧當運功聚力，施展出平生絕學，劍如遊龍，人若飄風，刷刷刷一連發出四五劍，分別襲取四隅強敵，這幾劍，招奇功深，竟迫得四個強敵無法出手反擊。

　　陡然間，一陣急驟繁密的蹄聲，送入眾人耳中，鄧當精神一振，勇氣倍增，心想：﹁這刻馳到之人，定是華劭率人趕到無疑。﹂

　　他的一柄長劍使得更加詭奇惡毒，力迫四人。事實上，對方也是因為蹄聲大作，而微微警惕，深恐是武陽公佈置下的天羅地網已經發動，要把他們一齊誅殺。所以他們並沒有全力反攻，各各留手蓄勢，以備應變。

　　蹄聲馳上山頂，出現了六騎，除了領頭的一個之外，其餘五人都較為年輕，衣著如一。

　　謝無我等四人，曾經暗窺鐵柱宮，是以一望而知，來者正是鐵柱宮另一位總管華劭，以及五名宮中侍者。他們首先想到的是，武陽公會不會調遣全宮好手來對付他們？因此不約而同的放鬆鄧當，暗中嚴密注視華劭等人的舉動。

　　鄧當自然也瞧見華劭等人，他直到這時，才忽然恍悟單雲仙早先對於華劭來援之事，為何欲語還休，敢情這位聰慧無雙的美女，早就考慮到一個大大的危機，那就是華劭及時馳援之舉，固然可以解救一時，但也顯示出己方虛實，擺明武陽公不在此地的真相。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忖道：﹁須得從速設法送走宮主，以免落在敵人手中……﹂

　　華劭已率眾馳落山坡，那五名侍者各用一柄長而彎的大刀，寒光閃閃，襯上駿馬急馳之勢，極是兇猛驚人！

　　華劭則使用一面混元牌，牌身特厚，一望而知沉重異常。他當先揮牌衝到，猛攻黑狐謝無我，其餘五名侍者分作兩股，一股三個人，力取血手印程賓，一股疾攻色鬼林落紅。

　　此時鄧當獨力對付丁狼婆，一則實力相差不遠，二則丁狼婆曾是他手下敗將，戒心特甚，所以鄧當的一柄長劍揮灑自如，攻多守少。

　　他用鐵柱宮專用切口，迅快告訴華劭情勢危急，須得及早撤退回洞，仗著他們馬上隨鞍攜帶著的強弩硬箭把守住洞口，才可支撐一時，若是苦拚下去，敵方一旦全力反攻，遲早潰敗被殺無疑，縱然能拚掉他們之中一兩個，可是對方只要賸得有一人，單雲仙就沒有安全可言了。

　　兩人用切口交談了一會，先是下令五侍者退卻到石筍陣內。謝無我等人雖是武功高超，但此刻猶是被動之勢，因此五侍者毫不困難便催馬馳入石筍陣中。

　　華鄧二人接著退走，血手印程賓丁狼婆殺得性起，啣尾急追，離石筍林三四丈遠時，弦聲連響，兩支勁箭，破空射到，這兩箭的勁道及準繩，都臻上乘手法，迫得丁程二人停步撥打，鄧當華劭立即衝入石筍林內。

　　他們首先察看好地形，命令五侍者，以強弩硬箭佈防，不支之時才逐步退卻，藉石筍的掩護，對方須得花不少時間和氣力，才攻得入石筍林內。

　　華劭鄧當兩人回到洞內見過單雲仙，華劭道：﹁屬下若然知是宮主被困於此，當必盡調宮中十大高手，以及另外一些好手來援，目下已無法調遣救兵，實在可慮得很！﹂

　　鄧當接口道：﹁宮主才智絕世，若是想得出逃生之法，便請示下，至於屬下等的安危，乃是次要之事，宮主不必放在心上。﹂

　　單雲仙微微一笑，道：﹁我縱然想得出逃生之法，也不能說出來，何況這四人武功奇高，今日居然聯合一氣來對付我們，任何妙計也是沒有用處。﹂

　　華鄧兩人大為憂愁，皺眉無語。過了片刻，華劭跌足歎道：﹁屬下在蒙老山主錯愛，傳以武功，託以重任。這等不世之恩，不但無能圖報萬一，還不能保護老山主唯一的骨肉……﹂

　　他說得沉痛已極，連鄧當也聽得出了一身冷汗，心中萬分愧疚。

　　單雲仙緩緩道：﹁今日之事，誰也怪不得你們，我雖然不大知道那四個邪派高手的身世來歷，但卻深悉他們一向獨來獨往，豈料今日四人聯手對付我們，這才會形成今日的危險局勢。﹂

　　鄧當咬牙道：﹁屬下願意率領侍者們出戰，請華兄護住宮主乘機逃逸，諒可成功！﹂

　　華劭道：﹁鄧總管輕功較佳，還是由你護送宮主的好。﹂

　　兩人為了誰出戰之事爭持起來，單雲仙道：﹁你們不用再說啦！這法子根本行不通！﹂他們都注意地傾聽單雲仙的分析，只聽她接著道：﹁咱們雖然有奮不顧身的決心勇氣，可是武功之道，勉強不得，以他們的實力，只須其中兩人，就可以接住你們的攻擊，也就是說，他們隨時隨地可以分出兩人追趕我，試問如何逃得出他們的追蹤？﹂

　　鄧華兩人不禁愣住，單雲仙滿懷感激地想道：﹁他們都這等捨死忘生為我著想，這等忠義之心，縱是正派俠客，也未必辦得到，可見得這世上的一切沒有絕對，惡中有善，善中有惡，佛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這便是惡中有善之意。﹂

　　她迅即有了主意，說道：﹁你們用不著多想了，現在先以全力防守，到守無可守之時，我自有妙計脫身。﹂

　　鄧當華劭兩人都覺得難以置信，但又不敢表示懷疑，於是一齊出去督戰。

　　那四個著名兇人，起先不敢強攻，後來果然一如單雲仙所料，他們已想通了武陽公不在此地之事，開始逼近石筍林。他們武功雖高，然而五名侍者皆屬鐵柱宮侍者群中十大高手之列，箭法高明之極，每一箭都大有奧妙來歷，不似尋常弓箭手發射那般呆板，故此謝無我等四人急切間無法侵入石筍林內。其後鄧華二人督戰，更加厲害。雙方對峙相持到午後，那四人最多只逼到三丈之內，就無法再進。

　　華劭他們多人都帶有一大壺狼牙箭，但這刻每人都賸無多，形勢又開始危急。

　　忽然血手印程賓的聲音道：﹁汝等之箭快要用完，目下雖有諸葛亮之能，也無法借箭使用。咱們看在你們都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份上，特別通融，即速獻出那小姑娘，就放你們逃生！﹂

　　鄧當哈哈一笑，應道：﹁尊駕既然說我們不是貪生怕死之輩，怎的又以逃生二字為餌？﹂

　　程賓怒道：﹁汝等若再執迷不悟，負隅頑抗，莫怪咱們手底毒辣……﹂丁狼婆厲聲長嘷，接著道：﹁我老婆子誓必把你們一個個吃在肚子裏。﹂

　　華劭察看過外邊情形，回到洞中，直皺眉頭。單雲仙道：﹁箭已經用完了，是不？﹂華劭點點頭，道：﹁最多只能支持一會。﹂

　　單雲仙把鄧當也叫入來，說道：﹁我這就獨自出去，你們可乘機逃走。﹂

　　華鄧兩人面色一變，寒冷如冰，單雲仙道：﹁瞧來你們都不肯聽我的話啦！﹂

　　華鄧兩人齊齊道：﹁屬下等豈敢抗命？但宮主當知本宮嚴規。﹂

　　單雲仙道：﹁這不算臨陣脫逃，是我下令你們退走，以圖聚集實力，再與敵人一拚。﹂

　　他們都泛起苦笑，鄧當道：﹁宮主有意保存屬下，實在教屬下等感激不盡，可是屬下決難遵命。﹂

　　華劭接口道：﹁宮主若是以嚴令相迫，屬下只好在宮主面前自刎。﹂

　　單雲仙心中想道：﹁他們一則慚愧無力保護於我，二則也極畏懼爹爹的嚴刑峻法，這一來我下面的妙計無法施展，這便如何是好？﹂於是她說了好多要他們通權達變的話，並且把以後如何設法救她的步驟也說了出來。但大凡一件事未曾成功之前，總有冒險之處。因此鄧華二人堅決反對。

　　五名侍者已撤退入洞，每人只賸下四支狼牙箭，守住洞口。

　　單雲仙嘆口氣，道：﹁你們忠義之心誠然可感，可是太不信任我的計策，又不免令我傷心！﹂

　　鄧當低頭無語，心中萬分痛苦，他覺得以他的一身武功絕藝，居然不能救出這麼一位絕世紅顏，實在是莫大的恥辱。

　　華劭奮然道：﹁宮主且瞧屬下等拚掉他們其中一兩個，好教他們曉得侵犯本宮須得付出代價。﹂

　　程賓的聲音在洞外石筍林中傳出來，道：﹁我們只要活捉武陽公女兒，作為人質，絕不侵犯加害，汝等何苦送了性命？﹂

　　謝無我也這麼說，華鄧兩人放心不少。鄧當道：﹁先前我還不敢以死相拚，目下既然他們不會加害宮主，咱們就可以安心戰死啦！﹂

　　單雲仙道：﹁他們志在哄我不要害怕而自救，但他們想錯了，我焉能眼睜睜地瞧著你們戰死而苟活世上。﹂

　　這話使得所有的人，戰志振奮高昂，眨眼間，那四個兇人輪番進撲，使他們的箭都用光了。

　　華鄧二人下令眾人取出兵刃，準備作浴血苦鬪，陡然間，一宗物事飛入洞內。一名侍者揚刀疾斫，陡然手臂一麻，原來被華劭扣住肘部。鄧當飛身上前接著那宗物事，卻是一束狼牙箭，都認得是剛才用過的箭，人人都大感驚訝。

　　他們迅即分配羽箭，力拒強敵，鄧當訝道：﹁誰在暗中幫助我們？瞧來對方還不知道有人暗暗送箭之舉。﹂華劭道：﹁那一干對頭個個耳目靈警無比，能夠匿藏在他們附近，實是不易，可知暗助咱們之人，定是當今高手……但會是誰呢？﹂

　　單雲仙道：﹁若是我爹爹駕到，他焉能讓這些壞人們繼續欺負我們？可是除了他老人家，還有誰呢？若是本宮香主們，只怕無法躲得過對頭們耳目。﹂她心中已想起趙岳，可是又覺得絕無此理，反覆尋思，都猜不出是甚麼人？

　　這一大綑羽箭，使他們又防守到天色入黑之時，本來天色已黑，無法取準，乃是對方的大好機會。但那一干兇人卻不肯冒險強攻，免得為別人開了路，自己卻大大吃虧，這一來白白便宜了單雲仙他們。直到翌晨，他們發動攻勢，不一會箭又用完。

　　單雲仙對華鄧二人說道：﹁昨日暗中贈箭相救之人，決不是我爹爹，現在我甚至懷疑是對方自己人跟自己搗鬼……﹂

　　鄧當道：﹁宮主猜得很有道理，華兄怎麼說？﹂

　　華劭道：﹁暗下贈箭之人，既不現身相助，咱們只好死了這條心，兄弟腦中只想到如何拚死突圍，護送宮主出去之事。﹂

　　單雲仙感激地嘆口氣，道：﹁兩位總管不負我爹爹之托，視死如歸，當真是男兒本色，只是我連累了兩位，心中極是不安。﹂

　　鄧當回顧手下一眼，低聲道：﹁箭用完啦！﹂

　　單雲仙接口道：﹁由此可見得贈箭之人，不是那四個兇人之一。﹂

　　華鄧兩人都訝道：﹁宮主這話怎說？﹂

　　單雲仙道：﹁贈箭之人乃是撿拾咱們發射過的箭送還給我們，但那一次我們守在石筍林中，箭向外發，落處甚遠，所以那人能夠暗暗撿拾。目下咱們的箭都落在石筍林內，那人無法入內撿取，也無法接近咱們，贈箭的人若是四兇之一，則仍然可以拾箭丟入來。﹂

　　華鄧兩人大為佩服，鄧當道：﹁四兇在洞口外忽隱忽現，迫咱們放箭拒禦。贈箭之人縱然另行找來大批硬箭，也無法送入洞來。﹂

　　正說之時，忽聽一陣巨響，從東南兩邊的山上發出，聲音沿著斜坡越來越近。石筍林內的四兇，都被這陣怪異的響聲所驚動，齊齊奔出查看。

　　只見兩面的山坡上，各有一棵長大古樹順坡滾下，枝葉飛揚，塵土蔽天，聲勢十分浩大。

　　正在這時，左方山頂也傳來響聲，四兇轉眼望去，又是一株大樹滾下來。他們不約而同地拔腳向這座小山撲上去，都想此樹剛剛滾下，暗弄手腳之人定然還在附近，須得先擒住此人，才可免去後顧之憂，此外以他們四人的本事，也不怕洞中之人趁機逃走。

　　他們剛剛撲上山坡，一道人影落在石筍林中，只見此人在林立石筍中飄忽繞走，片刻間便拾起一大綑羽箭，向洞口奔來。

　　洞中所有的目光都注定在來人身上，只見此人身披黑色僧服，竟是個女尼。單是看她的身法，已可列入武林高手之列。

　　華鄧二人甚是躊躇，一時難以決定讓不讓她入洞？若不是昨日發生過贈箭之事，那是考慮都不必考慮便拒絕她於洞外。

　　那女尼眨眼間奔到切近，只見她約是中年的人，膚色白皙，輪廓甚是秀美，容貌與單雲仙有一點相似。

　　眾人還在愣然不知所措，單雲仙說道：﹁大師請進來……﹂

　　黑衣女尼毫不遲疑的舉步入洞，輕輕透一口氣，把脅下挾著的一大捆羽箭，交給了一名侍者，道：﹁速到外面佈防！﹂

　　鄧當道：﹁大師請恕在下唐突，此刻我們實是不敢輕易信任……﹂話中之意，便是說不能遣出五侍者，以致力量分散。

　　單雲仙緩緩道：﹁照這位大師說的去做，快！﹂

　　華鄧二人怔一下，只好揮手下令，五侍者立刻衝出去佈防，華鄧兩人可不肯離開，緊緊夾護單雲仙。

　　單雲仙道：﹁大師好生面熟，極像是我的一位親人！﹂

　　黑衣女尼頷首道：﹁不錯，按俗家輩份來說，我是你的姨姨！﹂

　　單雲仙拜倒地上，抬頭時面上染滿淚痕，哽咽道：﹁姨姨見到我媽媽麼？她在那兒？﹂黑衣女尼沒有回答，望了華鄧二人一眼，華鄧二人明知她要自己走開，以便說話，可是一則江湖險詐詭譎，甚麼怪事都有，這黑衣女尼的話未必可靠。二則她們既是提及老山主日夕縈念的人，他們更加不肯走開，以便日後可向武陽公報告。

　　他們不走，黑衣女尼便不做聲，伸手把單雲仙半拉半抱的拉起身。單雲仙伏在她懷中哭起來，除了孺慕想念之情之外，連同情場上的失意也藉此發洩，她哭得十分傷心，涕淚縱橫。

　　黑衣女尼輕輕撫拍她的後背，摩娑她的秀髮，滿面慈愛憐惜之容，口中頻頻嘆氣。

　　華劭輕拉鄧當一下，道：﹁咱們出去外面瞧瞧。﹂鄧當猶疑一下，才跟他出去。到了外邊，鄧當道：﹁華兄竟敢決定讓宮主與那位大師單獨留在洞內，必有道理。﹂華劭道：﹁她們真情畢露，尤其是那位大師兩眸中，盡洩心中憐愛之情，這是決計不能裝假的！﹂

　　黑衣女尼見他們都出去了，便在一方石頭上坐下，單雲仙跪伏在地，枕在她雙膝上，淒淒切切地道：﹁我媽媽好狠心，一直都只說是我的姑媽。﹂

　　她抬起頭細瞧這黑衣女尼，眼中的神色又是悲慘又是歡喜，她道：﹁姨姨，你的法號是甚麼？你可是我媽媽的親妹妹？﹂

　　黑衣女尼道：﹁我姓單，這個姓卻是真的，你媽媽跟我一樣，平生化名極多，但現在你不要懷疑，你是用她本身的姓，我最近取了個法號﹃如夢﹄兩字。你想想看，人生不是真像一場大夢麼？﹂她歇了一下，又道：﹁我和你媽媽是親姊妹，你見到我也就等如見到你媽。﹂

　　單雲仙道：﹁我早知道你一定是我的親姨姨，但並不是因為你們長得有幾分相似，而是你們的眼光和表情，簡直毫無分別。﹂

　　單如夢微微一笑，道：﹁你的眼睛敏銳得很，告訴我，你剛才那麼傷心，是不是都為了你媽媽的狠心？﹂

　　單雲仙羞澀地笑一下，搖搖頭。黑衣女尼道：﹁那就是說你有一部份是為了趙岳啦！他已經去世很久，你幾時才忘得掉他？﹂

　　她顯然不知道趙岳之事，單雲仙不再隱瞞，把最近碰見趙岳如何如何都說出來。

　　黑衣女尼面上泛起怒容，恨恨道：﹁這等薄倖無情的男子還傷心甚麼？我告訴你，我們離開這兒之後，我帶你去見你媽媽，她身體不太好，所以不能來找你。但她見到你之後就會轉好，還要帶你到天下各地名勝遊玩。她說她要補償以往的日子，還要為你找個很好的丈夫！﹂

　　單雲仙歡喜道：﹁好極了，我們到處遊玩，賞遍天下各地勝景，不過，我不要嫁人，我要落髮出家，跟你們一樣用心修行。﹂

　　黑衣女尼現出吃驚的神情，但似是怕她瞧出，連忙換回坦然之色，道：﹁這事以後慢慢再說！﹂

　　單雲仙失笑道：﹁是啊，我們還未出險呢！姨姨只是一個人麼？那些大樹都是你佈置的？﹂

　　黑衣女尼道：﹁不錯，我算定他們一定都撲向最後滾樹下來的山上，所以等在旁邊，果然不出所料，你猜猜看，我怎生能分開身子同時做這許多事？﹂

　　單雲仙心念一轉，笑道：﹁姨姨先把三株大樹砍下來放置在斜坡上，用一根細繩勒住，只要力道弄對，繩子便不會繃斷。三面山坡上都佈置好了，才分別在繩上架上一根點燃著的香，你便可以離開，躲匿在附近，香火燒到架在繩的地方，便把繩子燒斷，大樹就滾下山坡。最後的一株大樹，只要架香之時多留一點，就較慢燃到繩子那兒，所以時間便遲緩了一點。﹂

　　單雲仙接著佩服地道：﹁好計！好計！這些大樹若不是先後滾下，絕對無法把那四個惡人一齊誘開！﹂

　　黑衣女尼單如夢說道：﹁你媽最近才悟出一個道理，那就是說，在她雖然覺得人生百歲，只不過是黃粱一夢，所以這塵世繁華，毫無值得留戀，須得皈依我佛，虔修來生。可是，這僅僅是她自己的體驗和看法，尤其是﹃體驗﹄二字更為重要，因為這是說她自身業已經驗過人生種種悲歡得失！﹂

　　單雲仙大感興趣，道：﹁體驗二字誠然重要，可是有些人不必親自經歷，單憑想像推理就可得之。﹂

　　黑衣女尼搖頭道：﹁這又是另一種說法，在你媽而言，無論如何，她應該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得以享受青春的愉悅，因為人能生在世上，也是一種罕得的緣會。﹂

　　單雲仙道：﹁我並沒有怨恨！﹂她道：﹁不是你怨不怨的問題，這是你應當獲有的權利，你必須擁有，然後才可以放棄，是不是？﹂

　　單雲仙緩緩點頭，道：﹁話雖如此，可是我對以往的生活感到滿足，並不苛求，所以媽媽不必把此事放在心上！﹂

　　外面勁箭破空之聲又起，弦聲不絕於耳，可知那邪教四兇又開始進攻。他們細查之下，仍然沒有發覺大樹滾下的佈置手法，只道是有人來援，但自知不敵他們，所以不敢露面，便用這種手段來擾亂他們。

　　血手印程賓首先疾快撲回谷中，其餘之人也不落後。然而此時對方已佔回石筍林，仗著地勢用勁箭抵拒，他們雖是一身武功，卻也不敢硬闖這石筍陣。便又施展前法，四人出沒無常，消耗對方的勁箭。遲早他們會無箭可用，便須短兵肉搏。

　　果然不出所料，時間一長，勁箭已越來越稀，最後終於只能弦響而沒有勁箭發出。

　　邪教四兇一齊現身向石筍林迫去，逼到三丈之外。石筍後衝出七人，由華劭鄧當帶頭。

　　這七人個個滿面兇悍之氣，各持兵器，迅撲四兇，華劭鄧當分敵丁狼婆林落紅兩人，那五名侍者高手分作兩隊，三個迎戰血手印程賓，兩個直迫黑狐謝無我。

　　他們一上手便拚死力戰，殺聲震天，轉眼間一個美女從石筍林中奔出，趁他們鏖戰得難分難解之時，奔上山坡。華鄧等人拚搏越急，一望而知，他們正以全力牽制他們不得追趕宮主單雲仙。

　　邪教四兇早就商議好，因此毫不著急，一味嚴密防禦。過了片刻，華鄧等七人銳氣已失，黑狐謝無我低嘯一聲，手中黑拂塵上下翻飛，數招之內，便把兩個敵手迫退老遠。

　　她迅快如飄風疾雨般在人叢中出沒，拂塵連揮，轉眼間，那三兇得她之助，也擊退了這些拚命的敵手。

　　四人一齊向山坡上奔去，華鄧二人率眾急急追趕，霎時間，已遠離這座山谷。

　　石洞內此時又出現一人，卻是個黑衣女尼，悄然出谷而去。

　　且說四兇翻山越嶺的疾奔，他們腳下功夫非同小可，不多時就把華鄧等人拋在老遠。這四人之中，以丁狼婆的鼻子最是厲害，其餘三人在追蹤方面也別有專長，所以一路不須停頓，很快的穿越過十多里路的崎嶇山區，到了平曠之地。

　　一座樹林遮隔住他們的視線，他們穿入林內，丁狼婆陡然止住大家，比比手勢，意思說他們的獵物就在左方數丈之內。

　　四個人面上都流露出猙獰之容，悄悄向左方走去，三丈之外，便是一塊平坦草地，再過去是平疇曠野，有一條道路蜒蜿在平野中。

　　草地上坐著一個黑衣女尼，深深地垂著頭，在她右方不遠處，正燃燒著甚麼物事，火勢熊熊。

　　黑狐謝無我袍袖一揚，發出一團白光，直投火中。﹁波﹂地一響，火勢頓時熄滅。那黑衣女尼頭也不抬，眾人可以一清二楚的瞧見她頭上的戒疤。

　　謝無我走到先前起火之處，腳尖一撥，還有數截衣帛未曾燒燬。她沉聲道：﹁諸位，這是武陽公獨生愛女單雲仙身上穿的衣服！﹂

　　四兇中只有她見過單雲仙，所以她這麼一說，無不相信。

　　丁狼婆厲聲道：﹁小尼姑，抬起頭來！﹂黑衣女尼動也不動，口中低誦一句佛號，接著說道：﹁諸位施主追趕之人，業已借火遁走，無跡可尋了！﹂

　　林落紅平生好與女子打交道，這時一皺眉頭，道：﹁這嗓音似是年輕姑娘所發！﹂他接著色迷迷笑一笑，舉步上前，道：﹁但我敢打賭這姑娘長得很美！﹂

　　他伸手要去抬起那女尼下巴，黑衣女尼冷冷道：﹁色鬼何敢大膽戲侮佛門弟子？﹂話聲中隻手合什微微送出，一股勁道疾襲林落紅小腹要穴。林落紅發覺這女尼功力精深，竟不在自己之下，吃了一驚，飄身疾退。

　　謝無我縱聲笑道：﹁色鬼啊色鬼，這回碰上有刺的花啦！﹂

　　林落紅懊惱地道：﹁有刺之花豈只一朵，你也不是有毒刺扎手？﹂

　　謝無我怒道：﹁放屁，你敢調戲本真人？﹂舉步便向林落紅走去。

　　色鬼林落紅笑道：﹁謝無我越是氣惱，就越是美貌動人……﹂口中說著便宜話，一對落紅手已經提聚功力，嚴密防備。

　　黑狐謝無我拂塵刷地抖出一團烏雲向他面門罩去，左手從袖中伸出，指顧間已點戳了七八下之多。這謝無我一身功夫極是精純不說，最厲害的是她心腸狠毒無比，所以不出手則已，大凡出手，沒有一招一式不是制敵死命的。

　　林落紅雙掌迅快封拆，口中一面說道：﹁咱們自己先打起來，未免教別人見了笑話……﹂

　　他口氣轉軟，黑狐謝無我才放過他，直奔那黑衣女尼。她冷冷道：﹁道友若不抬頭答話，莫怪我們心狠手辣！﹂

　　黑衣女尼緩緩道：﹁人人都等你出手與我拚命，以便坐收漁人之利，謝道友何不退身一旁，瞧瞧他們怎生對付我，豈不更妙？﹂

　　謝無我心想：﹁這話有理，我若是拚個兩敗俱傷，只怕首先就得被色鬼殺死！﹂當下冷森森地笑一聲，道：﹁三教原來是一家，本真人沒有出手之意，但道友何須掩藏起來面目？﹂

　　黑衣女尼道：﹁謝道友勸我的話不甚妥當，你自家何嘗不是不願以真面目示人？﹂

　　謝無我嘿然無語，她自從昔年出道不久，就以黑紗遮面，其中有一段傷心之事。因此她忽然對這女尼生出同情之心，道：﹁好吧，我不迫你就是，你若是要遮起面孔，我還可以贈你一塊面紗。﹂

　　她取出另一塊黑色面紗，丟在她懷中，退開一旁。黑衣女尼用面紗掩住大半個面龐，只露出兩道秀長的眉毛和一對靈活的大眼睛，抬起頭來，向眾人掃瞥一眼，色鬼林落紅先覺得全身一麻，宛如觸電一般。要知這色鬼林落紅平生專在女人身上下功夫，極有心得，是故這刻雖是只見到女尼眉眼，卻已曉得必是仙姿絕色，舉世罕見。

　　他定一定神，道：﹁你的秀眉美眸，我這一輩子也忘記不了，我好像在那兒見過一般……﹂

　　謝無我泛起嫉妒之心，冷笑道：﹁你既說永遠不忘，又想不起那兒見過，可見得你說話就等如放屁一般！﹂

　　林落紅凝神尋思，沒有理她。血手印程賓道：﹁咱們不是跟這小尼姑打交道來的，喂！你且說一說這焚燬的衣服從何而來？﹂

　　丁狼婆道：﹁對，小尼姑你最好實話實說，否則要了你的小命！﹂

　　黑衣女尼緩緩起身，從僧袍下面取出一柄長劍，拔劍出鞘，劍鞘隨手丟在地上，她一手合什當胸，一手持劍，徐徐道：﹁貧尼雖然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可是練劍數十年，也不肯輕易被人殺死。那一位上來賜教幾手？﹂

　　她首先開口挑戰，這倒是四兇料想不到之事，丁狼婆運起﹁碧血爪﹂功夫，只見她面上及雙手泛起一層綠芒芒的顏色，她厲吼一聲，猛可撲去，利爪迅急鈞抓。

　　黑衣女尼長劍一展，刷刷刷連發三招，每一招都是當今四大劍派的心法絕招，精妙無匹。邪教四兇都是生平第一次見到功力如此深厚，劍術如此博精的劍家，沒有一個不是倒抽一口冷氣，都想此尼武功了得，除非是有兩三人聯手進擊，才能取她性命。

　　丁狼婆原以獰惡氣勢見長，這刻反而被對方高明出奇的劍術駭住，氣勢一失，險險受傷落敗，十招不到，便即狼狽而退。

　　五個人屹立不動，無聲無息，人人心中各有主意，不知不覺耗去兩盞熱茶時光。

　　黑衣女尼仰天冷笑一聲，道：﹁貧尼多年來已不曾亮劍出鞘，倒不是因為皈依我佛之故。﹂

　　色鬼林落紅道：﹁你現下已略微恢復了逼人的鋒芒，更美麗動人！﹂

　　黑衣女尼不理他，繼續道：﹁貧尼不動劍之故有二，一是放眼當世，沒有值得出手之人。二是當今武林之中，輪不到貧尼仗劍稱雄。﹂

　　這兩個理由本是自相矛盾，可是邪教四兇都不覺奇怪。只因以她的劍術造詣，世上果然少有匹敵之人。然而又有一個武陽公獨霸天下，誰也贏不了他。

　　黑衣女尼縱聲笑道：﹁今日諸位來得正好，貧尼積鬱胸中的多年悶氣，得以盡情傾洩！﹂

　　她雙目射出凌厲的光芒，掃瞥四人一眼，長劍一起，喝道：﹁先請林施主指教幾手！﹂劍光電掣馳逐，罩住林落紅身形。

　　其餘三人落得瞧瞧熱鬧，都迅快退開，騰出空地，林落紅揮掌封拆，一面說道：﹁為甚麼先找我？﹂黑衣女尼冷冷道：﹁等一會才告訴你！﹂

　　兩人激戰起來，但見劍如奔雷掣電，掌似飄絮飛棉，極盡變幻凶險之能事，林落紅的十三式落紅手，經過數十載苦練，已經堅逾精鋼，掌緣鋒利如刀，偶爾擊中對方劍身，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黑衣女尼先是使出峨嵋派七煞劍，出手便是七劍連續劈去，兇毒無匹。那林落紅卻一點也不怕這一門凶煞的劍法，雙掌時時從劍影中反攻，極是奇幻奧妙。黑衣女尼攻出三組七煞劍法之後，陡然劍勢一變，由凶煞無匹化作平易沖淡，招式綿綿不絕，以陰柔為主，借勢用力，前後劍勢之間，毫無空隙。這一路劍法，乃是武當派罕見的﹁一字慧劍﹂，要旨在於大智若愚和道家沖虛恬淡的氣度，登時剋制住林落紅以精巧雕鏤為能事的﹁百煉心功﹂，立時佔盡上風。

　　色鬼林落紅數十年以前，就雄視武林，橫行江湖，萬萬想不到遁跡海外苦練了多年之後，踏入中上，就接連受挫。他已瞧出這女尼在劍上用的功夫，少說也有三十載火候，極是精純不過，尤其難得的是她使出不同家派的劍法時，精微奧妙之處沒有半點含混，稱得上絲毫不苟，法度精嚴。因此她體力雖是略略吃虧，卻在以勁發力的訣竅上和劍法上彌補過來。

　　一流高手爭雄逐勝之際，有時激鬪數晝夜還不能分出勝負，有時三招兩式便水落石出。只見黑衣女尼玉腕連震，劍光綿綿吐出，如春蠶之絲，夏梅時雨，無窮無盡，出入無跡。

　　色鬼林落紅大叫一聲﹁氣死我了﹂，踉蹌退出七八步，只見他胸口一道傷痕，由左肩直到右肩那麼長，宛如﹁一﹂字。衫裂血湧，把胸前染紅了一片。他尚未失去戰力，這等皮肉之傷，只須上點藥包紮一下就行了，可是他鬪志已失，不能再出手了。

　　黑衣女尼傲然一笑，瑩瑩眼波落在黑狐謝無我面上，緩緩道：﹁謝道友可願指教？﹂

　　謝無我豈能示弱，拂塵一搖，輕步走出，道：﹁道友似是精通四大劍派的心法，使人驚佩交集，我一時真想不起武林中有誰能盡識四派無上劍法之人，尤其是武當派的秘傳心法，竟不是九宮劍法，而是一字慧劍。嘗聞武當派極是珍視這一路無上劍法，武當派中若不是天資特異而又天性忠義之士，也難得到傳授。﹂

　　黑衣女尼靜靜地望住她，不但不答腔，連一點表示都沒有。

　　黑狐謝無我接著道：﹁因是之故，本真人倒要查究查究道友的來歷身份，才能甘心！﹂

　　血手印程賓道：﹁聽說新近出了一個後起名家趙岳，也精通三門四派絕藝。可惜竟已死了，這且不提，單說他的武功之中有關武當一派的，也不過識得幾手九宮劍法而已，誠然他練成了武當九轉玄功和少林楞迦金剛力之事，乃是武林古今罕見罕聞的奇蹟，但卻不曾聽說他懂得一字慧劍。﹂

　　丁狼婆怪聲怪氣的道：﹁我老婆子不大打聽這等事，不過二十餘年以前有個道人去見我，他就是武當派高手紫心道人。﹂

　　她忽然停口，程賓訝道：﹁怎麼不說下去？﹂丁狼婆鼻子皺動幾下，說道：﹁奇怪，好像有人來了，但這會又嗅不到氣味啦！﹂

　　黑狐謝無我道：﹁你的鼻子天下無雙，既是嗅不出氣味，可知當真沒有人潛伺。其實以咱們數人的耳目，誰能迫近咱們？﹂

　　丁狼婆便接著道：﹁紫心道人其時已有四十餘歲，不過他們修習正宗內功的人，又摒嗜除慾，到似顯得很年輕，看上去似是二十左右之人一般。﹂

　　謝無我笑道：﹁你老是描述這道人的形貌做甚？﹂

　　丁狼婆道：﹁自然有道理啦，其時我們都退隱了十多年，因此我根本不曉得他就是當時號稱武當第一高手的傑出人物，見他年紀輕輕，很瞧不起他。他開口就問我有關武陽公的武功，這才使我驚訝起來，當即出手試他武功，好不容易才仗著功力深厚贏了他一招。他使的就是這﹃一字慧劍﹄了！﹂

　　她略略一頓，又道：﹁那道人長得丰神溫潤，儀容俊美，我見過天下無數男子，恐怕只有武陽公才能跟他相比，所以至今還牢牢記得。這小尼姑居然識得這一路秘傳劍法，想必跟紫心道人有關，只要讓我老婆子瞧一瞧她的全貌，或者就猜得出其中淵源……﹂她這話不啻懷疑黑衣女尼是紫心道長的女兒。

　　血手印程賓黑狐謝無我都道：﹁這話甚是，想必瞧得出一點端倪。﹂

　　他們先不必多說，三人已形成了合圍之勢，黑狐謝無我冷冷道：﹁道友取下面紗，我們便無須一齊出手！﹂

　　黑衣女尼沉吟一下，道：﹁貧尼若是堅執不從，勢必激使你們三人聯手圍攻，好！貧尼就把面紗取下……﹂她伸手抓住面紗，卻又不見她取下。

　　丁狼婆厲聲道：﹁快點！﹂程賓也道：﹁你何必拖延時間？﹂

　　黑衣女尼目光向四下打量，緩緩道：﹁莫非是武陽公來了？天下之間只有他擅長這等潛蹤隱跡的本事，足以避過丁狼婆的鼻子和我們大眾的耳目。﹂

　　謝無我冷笑道：﹁道友想把話岔開，可惜此計在我們面前使用不上！﹂

　　丁狼婆也道：﹁你到底怎麼樣？﹂黑衣女尼道：﹁貧尼雖是單身孤劍，但諸位未必就贏得了我。﹂

　　血手印程賓怒道：﹁好啊，講了半天敢是緩兵之計，大伙兒上！﹂他當先撲去，雙手由掌至肘，莫不奇紅如血，面色也紅得像喝醉了酒一般。

　　黑衣女尼長劍疾吐，一招﹁退跡天涯﹂，劍勢大開大闔，即時把程賓迫退。謝無我道：﹁這一劍是華山六合劍法，這女尼果然精通各家劍法。﹂

　　丁狼婆厲嘷一聲，揚爪撲去，只見她雙眼綠光閃閃，面手都有一層濛濛綠氣。九隻長爪通體碧綠︵其中一隻利爪早已被鄧當拗斷︶，形狀極是可怖。程賓也縱身進擊，黑狐謝無我拂塵一抖，塵尾化為一蓬黑烟，電罩對方面門。

　　這三大邪教高手同時發招，聲威強猛無比。黑衣女尼的一把長劍施展不開，五個照面不到，已經陷入危局，動輒有殺身之禍。

　　丁狼婆的碧血爪最是兇殘惡毒，這時略略鬆懈，情勢登時和緩得多，丁狼婆喝道：﹁你難道寧死也不肯取下面紗？﹂

　　黑衣女尼應道：﹁不錯，我寧可死在當場，怕只怕你們沒有殺死我的本事！﹂

　　這話只激得丁程謝三人兇性大發，狠狠攻去，數招過後，已變成有死無生的局勢。要知他們這等一流高手各用全力拚搏，所使招數都是險惡無比，其中間不容髮，若有一招落敗，挨上了一記殺手，非死不可。然而這等險惡局勢卻是黑衣女尼自家做成。她如若不是出言相激，那三兇還存有摘下面紗查看究竟之意，目下大家都迫入絕地，縱有不殺死她只摘下面紗之心，也辦不到了。

　　正在危急之際，十餘丈外突然傳來一陣雷鳴似的話聲，道：﹁三位大名鼎鼎的高人居然聯手出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尼，使本人甚覺不解？﹂

　　話聲初起之時在十餘丈外，聲音卻像劃空流星一般飛到，接著一個人現身在林落紅身側，卻是個身量瘦長，瀟灑俊逸的中年人。

　　他面上泛現出嚴厲森殺之色，色鬼林落紅不由得連退七八步之遠。林落紅自從兩度受挫之後，已經死心塌地的承認自己不是武陽公敵手，目下見他落在身邊，滿面殺氣，焉能不為之驚駭辟易？

　　武陽公雙目如電，罩住尚在動手諸人，又道：﹁本人奉勸諸位還是暫時罷手的好！﹂他的話聲出口，自然而然挾有雷鳴之聲，使他的話顯得特別威嚴有力。

　　黑狐謝無我最是狡黠，迅即抽身退出圈外，丁程二人也就只好跟著退下。丁狼婆忿忿的道：﹁謝無我你太沒有種啦！﹂

　　黑狐謝無我冷冷道：﹁你有種就上去把武陽公的頭割下來給大家瞧瞧！﹂

　　丁狼婆大怒道：﹁我先扭斷你這妖狐的脖子！﹂喝聲中縱身向謝無我撲去。無我拂塵一陣揮掃，封住她碧血爪的兇狠攻勢。武陽公此時竟不瞧他們一眼，遠遠望住黑衣女尼，面上神情甚是古怪。

　　黑衣女尼雙眼溜來溜去，似是要避開武陽公的注視。可是沒處可避，終於跟他烱烱有光的眼神相遇，登時移動不了，好像被他的眼神吸住，美眸中露出癡癡的神情。兩道秀長的眉毛也微微顰住。

　　黑狐謝無我守得嚴密無比，激鬪了七八招。謝無我冷冷道：﹁老母狼雖是功力精進，可是想扭斷我的脖子還辦不到。﹂

　　丁狼婆被她一聲﹁老母狼﹂叫得火冒萬丈，兇狠進攻，眨眼又攻了五招，居然把謝無我迫退六七步。

　　黑狐謝無我又道：﹁設若武陽公當時出手相助那女尼，以他們兩人之力，咱們恐怕難以取勝，丁狼婆你說是也不是？﹂

　　這幾句話說得甚是柔婉，丁狼婆怔了一怔，攻勢頓時鬆懈。

　　血手印程賓說道：﹁瞧，他們在眉目傳情呢！我瞧謝道長你剛才退出戰圈之舉，只怕是弄巧反拙了！﹂

　　丁狼婆聽了這話，才恍悟那謝無我竟是為了不讓武陽公有參戰的藉口才退下的，並不是害怕，於是停手縱開，轉頭觀看。

　　黑狐謝無我微笑道：﹁瞧來他們竟是老相好呢！﹂

　　武陽公和黑衣女尼兩人互相凝視，都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他們似是忘記了旁邊還有幾個虎視眈眈的邪教高手，只沉迷在一種狂熱的情緒中。

　　謝無我向程丁二人比一比手勢，示意他們出手暗襲，程丁二人都深知武陽公實在無法力敵，倘若他只有一個人，還可聯手圍攻。目下多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劍術高手助陣，情勢大不相同，所以都頷首贊成暗襲。

　　林落紅精神一振，也比一比手勢表示他參加暗襲之舉。

　　原來他站在武陽公這一邊，清清楚楚的瞧見黑衣女尼，但覺平生見盡天下美女，卻沒有一個美女的眉眼比得上這女尼這般銷魂蝕骨。單是為了這一點，他就願意丟了性命換取。這正是他外號﹁色鬼﹂的由來了。

　　謝無我把林落紅程賓和自己分為一組，全力攻襲武陽公，丁狼婆則對付黑衣女尼。他們悄悄移動，很快就佔好位置，人人望住謝無我手中拂塵，只見她拂塵劃空一揮，便同時發動，不聲不響地向那兩人襲去。

　　這四個著名兇邪，昔年都是開宗立派的高手，論起來已是宗師身份。因此之故，他們偷襲之勢兇猛無匹，別人也斷斷想不到他們竟肯出此卑鄙手段。

　　武陽公哼了一聲，身上連中程賓的血手印和色鬼的落紅手各一掌。那黑狐謝無我的拂塵掃到他面上之時，被他提功運氣一口罡氣吹開，不然的話，一對眼睛勢必當場瞎掉。他左手一掌把林落紅震開五六步，右手一拳劈開血手印程賓，聳身疾退，避過謝無我的拂塵。

　　那邊丁狼婆偷襲黑衣女尼時，只抓傷她左肩，撕裂一片衣服，露出雪白晶瑩的肩臂，但上面卻有四道兩寸長的綠痕，雖是皮肉綻裂，卻沒有鮮血流出。

　　黑衣女尼退開尋丈，低頭查看傷勢，丁狼婆獰笑道：﹁不必瞧啦，你這條性命決計保不住！﹂

　　黑衣女尼低低哼了一聲，雙膝一軟，跌坐地上，但她手中長劍仍然微微挺翹，顯然尚可一拚。

　　丁狼婆側眼向武陽公那邊望去，不覺一驚。原來武陽公掣出一柄弧形利刀，力攻黑狐謝無我，左手忽拳忽掌，夾在刀招之內，變化無方，威勇無比。黑狐謝無我相形見絀，就在這匆匆一瞥之間，已經數度遇險。

　　林落紅程賓兩人都被武陽公內力震得真氣流竄，內臟翻騰。這刻各各運功壓制真氣的波動，都沒有法子出手去助謝無我。

　　武陽公武功如此之高，當真大出眾兇意料之外。丁狼婆霎時間已想清利害關係，知道這刻須得火速過去助謝無我抵敵住武陽公，免得武陽公把她殺死之後，趁林程二人尚未恢復，容容易易便盡行殺死。那時節四人已去其三，賸下自己一個，還不是武陽公刀下遊魂？

　　她狼嘷一聲，兇猛撲去，這一撲恰好趕上時候，黑狐謝無我手中拂塵塵尾剛被武陽公弧刀纏住，若不是丁狼婆馳援得快，定必難逃一死。饒是如此，謝無我手中拂塵也保不住，隨著刀勢飛出三四丈遠。

　　武陽公面色鐵青，殺氣騰騰，弧刀圈抹劈削，手法奇特無比，一下子罩住丁狼婆謝無我兩人，招招都是兇毒無比的手法。謝丁二人見他武功深不可測，心膽俱寒，這一來更形不濟，氣勢衰頹。

　　就在這生死勝負立分之際，程賓突然大喝道：﹁兩位休得驚懼，武陽公中了我和林兄各一掌，內傷不輕，你們再支持片刻，我和林兄就可出手助戰！﹂這幾句話登時使丁謝二人勇氣振奮，氣勢轉盛。

　　武陽公左掌橫拍，一股不可抵禦的勁道疾撞謝無我，把她迫退五六步遠。他在同時之間刀光閃處，劃中丁狼婆左肩，頓時鮮血湧出。

　　武陽公居然不趁勢取敵性命，身形旋風般掠出圈外，晃眼落在黑衣女尼身邊。

　　他一彎腰抱起黑衣女尼，此時血手印程賓和色鬼林落紅顧不得傷勢未曾完全恢復，齊齊吼喝連聲地縱去攔截。

　　武陽公一看今日形勢已不能攜帶黑衣女尼一同逃走，一低頭咬在黑衣女尼裸肩傷勢之處，右手弧刀怪招迭出，抵擋林程二人。

　　他自知目下身負內傷，若是獨自一人在此，則不論再戰或者逃走，仍然毫無困難，但帶著這個被碧血爪傷了的黑衣女尼，可就逃不過四兇的躡跡窮追，終必傷勢加重，筋疲力盡而雙雙就擒。他乃是一代梟雄，極是果決明智，立時想出釜底抽薪之法。

　　黑衣女尼肩上傷勢癢痛攻心，正以全力抗拒，一方面提聚功力運集右手長劍之上，只要到了忍熬不住癢痛之時，不等哭笑之聲出口，便先行自刎。

　　她深知﹁碧血爪﹂這門魔功兇毒無比，只要傷了肌膚，就有一種奇癢奇痛攻心鑽肺，常人那是不用說了，縱是武林高手，也熬忍不了多久，哭笑之聲一旦出口，便狂亂昏眩無法自制，一直大哭狂笑至死方休。所以她已準備自刎，一則免得徒然多受慘苦，二則在敵人面前出醜而死，倒不如早點結束了自己。

　　武陽公一口咬在她肩上，頓時感到癢痛之感減輕許多，心知他甘冒奇險，用口替自己吮吸毒素。一般而言，若是被毒蛇咬中，身邊沒有藥物的話，唯一救急之法，便是用口吮吸傷口，盡量把含有毒素的血液吸出，蛇毒須得侵入血液之內，才能致人死命，吞入腹中的話，於人體毫無影響。然而這碧血爪的毒與蛇毒不同，入口的話，便即由唾沫侵入，很快就破壞腦神經，中毒之人，轉眼之間便癲癎而死。

　　武陽公乃是一代無敵高手，見聞何等廣博，自是識得厲害。但他居然不惜冒著奇險，運集功力封住口腔內所有孔道，用力吸吮。

　　那邊廂丁狼婆先趕到助陣，緊接著就是謝無我拾回拂塵，調息一下真氣，從遠處疾撲而來。武陽公單憑一柄弧刀，威力十足地抵擋住那三兇猛攻之勢，眼角瞥見謝無我正縱撲而來，心知這個黑衣道姑一旦趕到出手，便形成無法突破的險劣局勢。他豈能甘心就此陷入捱打的境地，當即運足玄功，抬起顕來，蓄勢待發。

　　謝無我堪堪趕到，武陽公的弧刀突然一緊，眨眼之間攻退林落紅，並且迫得血手印程賓仰身後退，程賓只是虛勢仰退，其實那丁狼婆雙爪已攻到武陽公側面，料他非收刀轉身讓開不可。

　　驀地裏一陣勁風壓面，來勢如此之快，而且無形無聲，簡直無法閃躲。程賓但覺一片暖熱的液體噴灑在面上，急忙一個觔斗倒縱出老遠，正待舉手抹拭，陡然間雙眼一陣攻心劇痛，慘叫一聲，咕咚跌倒在地。別的人都瞧清楚那血手印程賓乃是被武陽公一口唾沫噴在面上，那唾沫流入他雙眼之內，登時中毒倒地，會不會死誰也不曉得。

　　丁狼婆理也不理程賓，瘋狂進擊。黑狐謝無我此時已經出手助戰，又是三人合攻武陽公一人。

　　武陽公傷了一人，心頭一寬，又低頭吮吸黑衣女尼肩上之傷。

　　黑衣女尼目睹種種經過，眼中湧出熱淚，低聲道：﹁別管我，你自個兒逃走，日後替我報仇便是！﹂

　　武陽公猛力一吮，但覺一股鮮血沖入口內，心知爪毒已清，連忙離開傷口。

　　陣陣山風吹到，武陽公深知傷口不能吹風受寒。因此顧不得利用口中毒血傷敵，隨口噴去，對方三人早已有備，各自躲過。

　　武陽公功力深厚無比，這一噴已把口腔內的毒血完全噴個乾淨。當下說道：﹁玉環，快把傷口掩住，我囊中有藥，就是那個玉瓶……﹂

　　黑衣女尼一手掩住傷口，用口咬住長劍，騰出另一隻手探入他囊中，摸出一個玉瓶。他們的動靜說話已顯示出關係非比尋常，謝無我詭計陡生，道：﹁丁狼婆，快點搶救老程。﹂

　　她故意支使開丁狼婆，為的是誘騙武陽公乘隙衝出圈時，把黑衣女尼放下。那時節武陽公固然得以施展全力搏鬪，但有一點他決計沒有想到，那就是他為了防備對方分人去傷黑衣女尼，勢必竭盡全身功力牽掣住他們。這等打法自然極是損耗真元，他有內傷在身，不消多久，就將支持不住。還有一點可以冀望的，就是丁狼婆若是能夠立刻治好程賓，則這一方勢力加強，說甚麼也可以殺死武陽公無礙。

　　這條毒計用意極深，別的人根本猜想不出。丁狼婆縱到程賓身邊，瞧了一瞧，大聲道：﹁老程這番慘啦，這一生別想再見天日了……﹂說話之時。武陽公果然趁機衝出圈外，把黑衣女尼放下。那黑狐謝無我及色鬼林落紅決不肯讓武陽公有機會調息，跟蹤疾撲。

　　武陽公減去負累，手中弧刀威力陡強，一連數刀，把謝林二人迫得連連倒退。那邊廂的丁狼婆已取出獨門靈藥，塞了三粒在程賓口中，說道：﹁老程打起精神來提氣運功，這三粒靈丹可以保住你一身武功。﹂

　　血手印程賓此時已熬過那陣劇痛，他耳聽丁狼婆說他這一生再也不能見物，當即勾起一肚子恨毒之火，暗暗提功聚力，打算一掌擊斃丁狼婆。要知毀他雙目之人，雖然不是丁狼婆，但一則這毒液是丁狼婆爪上之毒。二則他們這些邪教高手，平日都面和心不和，有機會的話，誰也會要了誰的性命。因此血手印程賓在了無生趣的痛苦心情之下，便泛起狠毒傷人之念。

　　丁狼婆竟不曾防備對方惡念，喂完他三粒丹藥，回頭瞧看。但見武陽公力敵林謝二人，竟是攻多守少。

　　血手印程賓雙目雖是瞧不見，但這等一流高手耳聰何等靈敏，知道丁狼婆還在原處，並且扭頭瞧看，這正是千載一時的機會，當即突然伸腿一勾。丁狼婆萬萬料不到程賓對她打主意，被他一腳勾中，翻身栽倒。

　　程賓血紅如火的手掌，已覆按在她胸口穴道之上，動作快如閃電。那丁狼婆但覺胸口如被萬斤大石壓住，而且炙熱無比，心中暗叫一聲我命休矣，雙眼一閉，不作反抗之想，只聽程賓冷冷道：﹁我程賓總算出了胸中一口惡氣……﹂接著仰天縱聲怪笑。

　　他們都是生性殘忍之人，每每以瞧人受苦為樂，程賓眼下好不容易逮住丁狼婆，那裏捨得立刻殺死？他已發出獨門內力制住對方經脈，決計不怕對方反抗逃脫，因此暫時不取她性命，冷冷道：﹁老婆子，你想死得快些？抑是零零碎碎地死？﹂

　　丁狼婆大怒道：﹁你要殺便殺，何用多言！﹂

　　程賓道：﹁唔！這就是說要零零碎碎的死了！好！待我先挖掉你一對眼睛再說。﹂

　　丁狼婆罵道：﹁老烏龜，老王八，我真悔不該聽黑狐的話送藥給你！﹂

　　程賓默然不語，也沒有出手挖她雙眼。丁狼婆又狠狠地道：﹁隨便你怎樣下毒手，我若是鼻子中哼一聲，就算我沒出息。﹂

　　血手印程賓緩緩道：﹁不錯，換了我是你，也決計不哼一聲！﹂

　　丁狼婆此時已激發兇野之性，破口大罵，一面催他動手。

　　那邊的林謝二人，想不到局勢有此激變，都暗暗失驚，不約而同的泛起逃走之心。黑狐謝無我大聲道：﹁丁狼婆，你有這等氣概，本人佩服之至！以你瞧來，那小尼姑活得成活不成？﹂

　　丁狼婆應道：﹁任憑武陽公有回天手段也活不成，除非及時所敷之藥，是我獨門秘製的化毒回魂散。﹂

　　謝無我道：﹁好極了，總算有人陪你一道到黃泉地府。﹂

　　武陽公的弧刀攻勢略見緩和，似是有意縱他們逃走。色鬼林落紅首先躍出圈外，謝無我也反身一躍，退出兩丈之外，道：﹁林兄動作比我還快，足見高明。﹂

　　林落紅道：﹁我犯不著跟他同歸於盡，你說是也不是？﹂謝無我還未回答，那邊程賓突然發出可怖的狂笑聲，另一隻手落在丁狼婆面上，兩隻手指叉開，點按住她雙眼。

　　丁狼婆厲聲喝道：﹁老程你有種的就乾脆殺死了我。﹂

　　程賓道：﹁我不殺你，只要挖了你雙眼，好讓他們擺佈咱們兩個。﹂

　　丁狼婆哼一聲，道：﹁他們是誰？﹂

　　程賓道：﹁就是謝無我林落紅他們。﹂

　　丁狼婆道：﹁他們決計不會殺我，我與其失明受罪的活著，不如被你殺死。﹂

　　血手印程賓喃喃道：﹁不錯，我現下才想通了這個道理，我雙目失明，從此以後再也不能跟他們爭強鬪勝，他們自然懶得理我。因此之故，謝無我才會教你送藥給我，你也因此才會答應……﹂

　　他雙手一鬆，推開丁狼婆，道：﹁我不對付你啦，快點去收拾武陽公。﹂

　　丁狼婆滾開六七尺，怔了一怔，才躍起身。她真是夢想不到今日會撿回來這條性命，不禁仰天長嘷一聲。

　　武陽公說道：﹁諸位都是宗師身份之人，出道日子比本人還早，今日居然聯手對付於我，尤其是程兄為了本人之故，竟然放了丁狼婆，請問你們與我之間有何深仇大恨？能夠使得諸位如此同心合力？﹂

　　那四兇都沒有做聲，過了片刻，黑狐謝無我喝道：﹁咱們快快動手，他是設法緩住咱們以便運功調息。﹂但連她自己也沒有動身撲去，須知謝無我狡猾無比，自從聽丁狼婆說那黑衣女尼無法救治的話，便考慮到武陽公會把滿腔怨毒向他們發洩，所以她若是先上，而別人留手觀望的話，自己首先就得遭殃。

　　色鬼林落紅大聲道：﹁你想知道我們對你有甚麼深仇大恨是不是？我告訴你，這數十年來，我們都被你壓得不能在江湖上出頭露面，有如被放逐一般流居海外。但這都不算甚麼，主要的是你那一身武功，實在使我感到萬分痛恨！﹂

　　武陽公微微一笑，道：﹁這話甚是，本人的秘傳武功，獨步天下，為內家第一正宗功夫，你們專擅魔功外道之人，越是功夫精進，就越發忘不了本人的功夫！﹂他豪氣干雲地長笑一聲，招手道：﹁來，來，咱們反正是死對頭，今日作一了斷也好！﹂那意思說他們如若不聯手上來，就須得速速分頭逃走，不然的話，勢必被他一個一個的趕上誅殺。

　　三兇對望一眼，個個眼光中流露出森厲兇悍之光。這一眼望過，都會意於心，不再打話，一齊撲上去。他們動作如電，武陽公弧刀劃處，一招三式，分頭攻襲他們。

　　武陽公雖是主動挑戰，可是面上卻微露後悔之色。一望而知他出言太快，調息得不夠時候。

　　這一趟動手大家都專心致意，全神貫注，比起上一次更為驚險激烈。

　　血手印程賓目痛已止，眼前一片漆黑，只彷彿見到一點點影子而已。他用心地側耳傾聽，腦海中想像得出戰況之激烈。他好鬪的兇性漸漸觸發，卻又無法參加，只急得他滿頭青筋暴現，血管快要炸裂。突然間一個主意浮上心頭：﹁我何不趁此機會悄悄繞過去，擒捉住那黑衣女尼。雖說是殺不殺她也是一死，可是我可以先當眾侮辱她，然後才加以處死。武陽公瞧了非當堂氣死不可……﹂這個惡毒的念頭使他感到十分暢快，憑藉他極靈敏的聽覺和嗅覺，查出黑衣女尼的位置。

　　他悄悄地奔過去，眨眼間，已站在黑衣女尼身後，耳中聽到她沉濁不均勻的呼吸，知道她毫無抵抗之力，即迅伸手捏住她的粉頸。

　　突然間手腕脈門一陣疼痛，半邊身子都麻木不仁。這血手印程賓到底是一時高手，雖是沒有瞧見，也曉得中了對方詭計。原來那黑衣女尼一直抱劍盤坐，程賓繞過來之時，她早就瞧見，便把呼吸變粗變濁，誘他上勾。

　　程賓伸手去捏她的頸部時，黑衣女尼早一步把長劍翹高，停住不動，程賓腕脈穴道是自己撞上人家劍尖，所以無法覺察。

　　黑衣女尼上半身向後一扭，左肘趁勢撞出，登時把程賓身軀撞飛，拋落兩丈以外。她這一手顯示出功力恢復了大半。謝無我大吃一驚，道：﹁狼婆瞧見了沒有？她不但不死，還恢復了原來的武功。﹂

　　丁狼婆微一怔神，刀光電閃而過，登時在她左肩上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湧出，幸而傷勢不重，而且林謝二人怪招迭出，抵住武陽公的攻勢。

　　武陽公顯然已經氣衰力竭，刀法不似早先凌厲。謝無我喝道：﹁咱們宰了武陽公再說……﹂

　　他們一陣狂攻猛撲，武陽公幾乎抵擋不住。此時他們若是繼續一鼓作氣地奮身猛攻，定可把武陽公這個一代梟雄當場殺死。那知丁狼婆忽然緩住招數，喝道：﹁武陽公，你怎生救得活那小尼姑？﹂

　　武陽公鬆一口氣，最凶險的局勢暫時避過，以後他們再要形成這等局面，只怕不大容易。當下應道：﹁咱們三十年前打過交道，那時我算準你的碧血爪魔功，日後自然更是精進，所以費了不少氣力，弄了一瓶解藥，那就是你獨門的化毒回魂散，是以這事毫無奇怪之處，哈……哈……﹂

　　丁狼婆大怒道：﹁好哇，你這深謀遠慮的傢伙老奸巨猾，居然在數十年前就有了預謀，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我那徒兒為何會無故自殺，敢情是她把她的那份解藥送給你了？﹂

　　那武陽公便是現在年齡老大之時，仍然十分的俊秀瀟灑，數十年前的倜儻風流，自然不消說得，因此丁狼婆的女徒被他勾引上手，騙去解藥，不足為奇。

　　丁狼婆激起兇戾之性，狂嘯厲嘷聲中，亡命進攻。碧血爪化出無數綠影，籠罩住武陽公要害。謝林二人趁機推波助瀾，施展出平生功夫，兇猛進撲。武陽公封架得十分嚴密，手中弧刀仍然不時劃傷了對方，可惜對方壓力太強，無法重創他們。

　　約摸過了一頓飯之久，武陽公已經完全落在被動之勢。他的氣力消退很多，時時有力不從心的破綻出現。

　　那黑衣女尼站在一邊，靜靜地觀戰，她已經自行包紮起肩頭，瞧來已經完全恢復。但她一直站著不動，默默地注視著戰局，眼光冰冷無比。

　　武陽公身處危局，根本無法開口。這時忽然找到一個機會，目光迅快地掠過黑衣女尼。他瞧見她那對冰冷的眼光，登時心頭一涼，手腳不覺一慢，被林落紅一掌擊中胸口。

　　武陽公只是搖晃一下，仍然揮刀封架，似是不曾受傷。色鬼林落紅大為駭然，心想自己此刻雖是功力減弱了許多，但這一掌結結實實的擊中，居然不曾傷得了他。這樣說來，再鬪下去也是沒有用處。

　　正在這時，武陽公突噴出一口鮮血，面色登時蒼白了不少。那謝無我林落紅丁狼婆三人身上都帶有傷勢，不過以他們的功力，這些皮肉之傷沒有甚麼影響。

　　他們眼見武陽公內傷吐血，都暗暗大喜，繼續環攻合擊。但人人都害怕自己擋上武陽公臨危拚命時的一擊，所以各懷鬼胎，每一招都預留後步，只要武陽公一旦出手拚命，立即可以抽身後退。

　　戰局忽張忽弛，教人瞧得眼花繚亂。武陽公果然不愧是蓋世奇才，一代梟雄，面對這等邪教中一流高手，負傷奮戰，仍然威勢驚人，有攻有守。

　　黑衣女尼屢次想掉首逕去，可是雙腳像是被人釘牢在地面，竟移動不得。她本身也是時下罕曾得見的大劍術家，明知自己掣劍出手幫助武陽公的話，定可擊潰對方聯手之勢。而現在已是最後的機會，再拖延下去的話，武陽公內傷加重，氣力衰竭，便無法可想了。

　　她從﹁抽身離去﹂的想法拐一個三百六十度的大彎，變成要出手幫助武陽公。其中的酸辛不足為外人道，正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武陽公倏然刀勢一變，大開大闔，把那三人齊齊迫退數步，然後仰天狂笑一聲，道：﹁想不到老夫橫行一世，結局竟不是敗亡在正派高手劍下，卻覆敗在這些魔鬼崽子手底，實在令我心有未甘。﹂

　　謝無我冷冷道：﹁休得口發狂言，目下咱們尚未拚出生死！﹂丁狼婆大怒接口道：﹁我們那一點不如別人，看招！﹂湧身撲上，利爪忽抓忽劃。

　　武陽公手中弧刀毫不費力地把她擋住，說道：﹁若論武功的話，當今少林寺的一夢頭陀和武當派的青嵐道人，都比你們略勝一籌！﹂他轉眼望一望黑衣女尼，道：﹁一夢頭陀就是昔年的雲和禪師。青嵐是武當後起之秀，據我所知，紫心把全身功力都傳給他，紫心因而衰老死去。但青嵐卻是異軍突出，勁力極是精深。﹂

　　謝無我道：﹁你的話不可全信，又不能完全不信。我們待此間之事一了，便到嵩山武當兩處走上一趟，瞧瞧這兩名高手有甚麼驚人的造詣？﹂

　　武陽公左手一招﹁寒雨飛觴﹂，丁狼婆無法封拆，呼一聲一個觔斗向後打出，倒縱兩丈之外。

　　武陽公迫退丁狼婆之後，這才說道：﹁那一夢頭陀和青嵐道人還不怎樣，但你們要是碰上趙岳，那就是有敗無勝之局。除非能夠像今日一般，有機會抽冷子施以暗算，先傷了他，再加上數人合力出手，才有取勝之望。﹂

　　色鬼林落紅訝道：﹁趙岳竟可以與你相比？﹂

　　武陽公點點頭，道：﹁不信就去試一試！﹂

　　林落紅顧視謝丁兩人一眼，道：﹁瞧來咱們還須合作一次。﹂

　　了謝二兇都微微頷首。黑衣女尼不悅地道：﹁你可是想假他們之手害死趙岳？﹂

　　武陽公道：﹁不錯，我死了之後，天下間只有他們三人合力出手，才能取得他性命。我為了雲仙之故，非弄死他不可！﹂

　　黑衣女尼道：﹁你為何不親手取他性命？﹂

　　武陽公道：﹁這只怪我數日前見到趙岳之時，還未曾得知趙岳已碰見過雲仙，若是早點曉得，我自然猜得出雲仙的痛苦鬱悶是因他而起！﹂他愛護女兒之情流露無遺，平昔冷酷寡恩的性格，不知往何處去了。

　　黑衣女尼微微一哂，道：﹁我知道雲仙實在忘不了趙岳。再說趙岳一身武功大半是我傳授與他的，多少有點師徒之情，豈能讓他們加害趙岳？﹂

　　武陽公吃一驚，睜眼道：﹁甚麼？你曾傳他武功？怪不得他博通三門四派的絕藝心法。很好，你居然存心借他的手來取我性命！﹂

　　他說出這等氣話，根本不似是心黑手辣的一代梟雄。謝無我不由得輕狂地笑道：﹁武陽公你怎麼辦？一頭撞死在她眼前吧！﹂

　　武陽公目光從女尼面上移開，冷冷地掃瞥那三兇一眼，道：﹁上來吧，本人今日把性命送給你們！﹂

　　三兇面露喜色，齊齊上前。武陽公提起弧形利刀，冷笑一聲，驀然出手，只見他一刀劃出，瞬息之間連襲三人。他們又展開激烈搏鬪，黑衣女尼眼中光芒閃動，瞧他們戰過數招，緩緩舉手把面上黑紗取下。她雖然已屆中年，可是膚色白皙嬌嫩，面貌秀麗，別有一種動人心弦的魅力，眉眼輪廓與單雲仙甚是肖似。她丟掉黑紗，掣出長劍，舉步迫近戰圈。

　　色鬼林落紅偷眼一覷，但覺此尼姿容世間罕見，不由得又偷望了一眼。

　　武陽公是何等人物，就在林落紅分心覷視黑衣女尼之時，已覺到破綻，左掌倏然劈去。掌快如電，劈在林落紅臂膀上。林落紅但覺臂骨斷裂時一陣劇疼攻心，身子同時飛出數丈，砰一聲摔在塵埃。

　　黑衣女尼長劍一揮，喝道：﹁諸位初施暗算，繼又倚多為勝，貧尼瞧不過眼，非出手不可！﹂

　　她這話一出，丁謝二人心膽俱寒，武陽公卻勇氣百倍，掌劈刀削，招招反擊。

　　但武陽公內傷甚重，此時只是仗著一股氣勢支持著不曾倒下，因此他反擊之勢並不兇猛，丁謝二人呼嘯連聲，分頭遁走，林落紅也忍疼爬起身，沒命飛逃。

　　武陽公眼見三兇已去，心力一懈，登時四肢酸軟無力，一跤跌倒地上。黑衣女尼遲疑了一下，才上前去抱起他上半身，讓他盤膝而坐，她自己便在後面支撐著他的身子。

　　武陽公調息了一陣，便忍不住說道：﹁玉環，咱們多少年不曾相見了啊？﹂

　　黑衣女尼柔聲道：﹁這些話慢慢說不遲，你先運功調理內傷要緊。﹂

　　武陽公道：﹁我連中程賓血手印和林落紅兩記落紅掌，以他們的功力，縱是千載堅岩也能擊裂。我雖是仗著多年苦修之功，捱了下來，但內傷之重，卻不是別人能夠猜想得出的！﹂

　　黑衣女尼也是大行家，不禁大驚道：﹁是啊，天下間恐怕只有你能夠連挨三下重手還不曾倒下，趙岳也不行，他最多只能挺上一記重手。﹂

　　武陽公皺眉道：﹁不要提起他，我聽到他的名字就討厭！﹂

　　黑衣女尼輕輕的說聲對不起。武陽公又道：﹁趁我未死之前，須得即速安排後事，雲仙的終身前途只好由你安排了，但不要嫁給趙岳。﹂

　　黑衣女尼驚道：﹁你不能自療傷勢麼？﹂

　　武陽公道：﹁不是不能，但我一身武功只能恢復幾成，永遠不能稱雄宇內，所以我寧可死掉。﹂

　　黑衣女尼道：﹁世間上沒有使你恢復功力的法子麼？﹂武陽公沉吟一下，道：﹁有是有，譬喻千載靈芝及成形人參何首烏之類的靈藥，卻教我到何處尋覓？﹂她搖搖頭，道：﹁不錯，這等靈藥實是難求。﹂

　　武陽公道：﹁你本是玄門修士，幾時落髮為尼的？怪不得我竭盡心力，仍然找不到你。﹂

　　黑衣女尼緩緩道：﹁做女道士或者做尼姑都是一樣，唉！早知道我就該及時出手助你殺死那些兇人，現下已留下後患，如何是好？﹂

　　武陽公安慰她道：﹁不要緊，他們暫時會聯成一氣，但時日稍久，就不會走在一道了！﹂

　　突然間一陣窸窣響處，似是有人迅速奔開，黑衣女尼正要起身追看，武陽公道：﹁不用瞧了，定是那瞎了眼的血手印程賓無疑。﹂

　　黑衣女尼道：﹁他已把我們的秘密聽去，若是傳出江湖，那三兇便將毫無忌憚的來找咱們算賬。我覺得我們一道死了也好，但雲仙這孩子怎麼辦？﹂

　　她一提起單雲仙，武陽公面上泛起慈藹之色，微笑道：﹁想不到我們睽違二十載之後，第一次見面，就為了兒女之事操心。雲仙這孩子可愛得很，長得極似你昔年的樣貌……﹂

　　黑衣女尼微歎一聲，道：﹁我昨夜跟她在一起時，因為我已化過妝，改動了眉眼輪廓，所以她竟深信我的話，以為我是她的姨媽。﹂

　　武陽公沉吟一下，道：﹁我本想找一處人獸絕跡之處了卻殘生，那三兇不知我已死，定然十分防備忌憚，大概不會在中原停留很久，可是現在秘密已洩，此計已不可行了。﹂黑衣女尼道：﹁那麼乾脆設法恢復功力！﹂

　　武陽公奮然道：﹁這話甚是，靈藥雖是難求，但還有別的法子，只要你全力助我，尚有指望。﹂

　　黑衣女尼追問是甚麼法子，他卻不肯詳細說出，反而要黑衣女尼立誓全力助他，要她卸下尼裝，戴上假髮。他這些要求都很奇怪，不合情理，黑衣女尼想了一陣，她的目光始終不曾離開過武陽公的面龐。她輕輕道：﹁好吧！都依你，反正我已活不了多久。﹂她指一指心窩，又道：﹁為了推究三門四派的絕藝，耗費心力過多，壽元已是有限！﹂

第二十二章　情深義重

　　武陽公竟毫不在意她壽命不長之事，問都不問，黑衣女尼微感不悅，道：﹁我應承你也使得，但你卻也須答應我一件事。﹂

　　武陽公道：﹁甚麼事？﹂黑衣女尼道：﹁你恢復功力之後，除了那海外三兇之外，不得加害三門四派之人。﹂

　　武陽公搖頭道：﹁我不答應。﹂態度甚是堅決。她不禁一怔，道：﹁你為何要加害正派的武林人呢？﹂

　　武陽公冷澀地道：﹁這是我自己的事。﹂

　　她嘆口氣，道：﹁你還是從前一般驕傲倔強，永遠不肯讓任何人干涉你的行動。﹂

　　武陽公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的事不要你管。但你的事我卻要管……﹂

　　黑衣女尼道：﹁因為你是堂堂的男子漢大丈夫，所以不能讓女人干涉，是不是？唉，你一絲一毫都不曾改變。我剛才一直不出手助你，我決定等你出言求我才肯出手。可是你的驕傲和自尊心一如往昔。其時我已曉得你一點都沒有變……﹂

　　武陽公微微而笑，默然承認。她又道：﹁你要別人死心塌地毫無條件的愛你，為你犧牲。而你自己卻不肯為別人犧牲一丁點。﹂她用力地搖搖頭，好像拒絕這麼做。武陽公輕輕道：﹁這就是我的毛病，這輩子別想改得掉。﹂

　　黑衣女尼無可奈何地道：﹁好吧，我就把這有限的餘生給了你，以後你要殺盡天下正派武林人物也好，反正我死了之後，甚麼都不聞不見。﹂

　　武陽公緩緩道：﹁若果你以前肯這樣說，我就……﹂他突然停住，以致對方猜不準他究竟想說甚麼？他就不會加害三門四派之人？抑是他就不會白白被困了二十年？又抑是想說他就不致白受多年相思之苦？他沉吟一下，道：﹁咱們稍為調息一下，就前往南方一處地方。動身之前，須得替雲仙安排一下。﹂

　　黑衣女尼相信他一定有幾分把握得以恢復功力，雙眉一舒，笑靨盈盈，道：﹁好極了，關於安排雲仙之事不難解決，最要緊的還是你南下求藥之事，那是甚麼地方？﹂

　　武陽公道：﹁在湘北常德，兩百餘年以前，中原正遭兵燹之亂，本門的一位祖師璇璣子曾經遷駐湘北。其時他尚是初傳本門無上心法，功力未深，故此憑藉他胸中所學，佈置了一處洞府，足以阻止虎狼惡獸以及當時的邪教高手侵擾……﹂

　　這些中原一派的軼聞秘史武林中從來無人得知，所以黑衣女尼聽得十分入神。武陽公略略一頓，接著說道：﹁那座洞府當時起的甚麼名字不得而知，本門後人卻稱之為﹃天秘府﹄，以示天險隱秘，人跡難及之意。據傳在這天秘府外方圓二十里都經過璇璣子祖師佈置，樹木山石都含蘊奧妙，足以迷惑入侵之人的心智，使之終日迴旋奔馳，結果又繞回原處。﹂

　　黑衣女尼吃一驚，道：﹁我從未聽聞過設伏擺陣竟達二十里方圓之廣的，那真是舉世罕見的大手筆，你可認得出入之道？﹂

　　武陽公搖搖頭，道：﹁我認得就不會等到現在才涉險前往啦！﹂

　　黑衣女尼道：﹁聽你的口氣似乎那二十里方圓的陣圖之內還有不少危險呢！﹂武陽公道：﹁不錯，除了懸崖峭壁，飛瀑急湍這一類天然奇險被璇璣子祖師充分利用之外，還有他匠心獨運的埋伏佈置。越是接近天秘府，危險就越甚。初時只不過迷路而已，到後來簡直是步步危機，動輒便有殺身之禍。﹂

　　他微微一笑，隱隱露出傲然之色，道：﹁我們這中原派只要承傳得博學一門的人，必是天縱奇才，聰慧絕世之士。那璇璣子祖師身兼本派三門之長，才能佈置這等天險難越之地，因此得以在天秘府中潛修數十載，不受外界打擾，終於把本門無上心法完全通悟。﹂

　　黑衣女尼道：﹁中原派內的三門就是你的﹃博學門﹄孫子瀟的﹃精一門﹄和戴家的﹃外功門﹄了，我說得對不對？﹂

　　武陽公道：﹁對，放眼當今天下，本門以外的人恐怕只有你知道這等秘聞了。﹂

　　黑衣女尼面上掠過愁色，道：﹁你既是不識入府之路，豈不是也危險萬分？﹂

　　武陽公道：﹁危險總是難免的，但好在近十餘年以來專心鑽研天下奇門遁甲以及各種陣圖的奧妙，頗有所得。加以我知道多少有關天秘府的各種險關，自然比旁人強勝得多。﹂

　　黑衣女尼仰天沉思了一會，道：﹁我本來打算去把雲仙找到攜帶在身邊，眼下你既然功力遠非昔比，那天秘府又是艱險萬分，我不得不陪你同行，但這一來卻把雲仙托與何人？﹂

　　武陽公微笑道：﹁有一個人你萬萬想不到，那就是少林寺的一夢頭陀。﹂

　　黑衣女尼起初不禁一驚，旋即泛起一絲苦笑，道：﹁他果然是最合適的人選，雲仙與他甚是相熟，也到過嵩山少林寺。一夢道友瞧在趙岳的份上，自須全力保護。﹂

　　武陽公道：﹁此舉雖是有點托庇少林威名之意，但事非得已，雲仙又是我們唯一的骨肉，若不是有萬全之計，咱們此去也不得安心。﹂

　　兩人計議又定，便即動身起程。武陽公行事一向縝密，樣樣都有佈置，因此走出不遠，便找到一個鐵柱宮的人。武陽公自負武功蓋世，所以安排的人並非準備助戰之用，而是他傳佈命令的通訊網。

　　他親筆寫了一道命令，吩咐華鄧二人接到此令之後，立即盡出宮中高手，竭盡所能把單雲仙平安護送到嵩山少林寺，見過一夢頭陀，把雲仙託付給他才算數。事後他們兩人及十數名高手一同留守在少林寺附近，萬一有事，可助少林僧侶抵禦強敵。他又另外寫了幾個字給雲仙，說是目下有急事即赴南方，不久將與她母親同至少林與她見面。

　　這兩道命令由那名手下裝置在信鴿頸下，直達鐵柱宮，此外，尚有口頭命令此人馳回佈達。口頭命令又與信鴿上的不同，只因倘若此人到達之時，華鄧二人仍然接不到信鴿所傳的命令，便是信鴿在中途發生變故，可能是被敵人截獲。因此這一道命令則是著單雲仙立即遷住於﹁銅牆宮﹂中，此宮四方八面俱是銅牆鐵壁，大門一關，誰也進不去。

　　各事安排妥當，他們便向南進發。黑衣女尼姑改變了裝束，穿上普通人的服飾，戴上假髮。變成一個甚是美麗成熟的中年美婦，跟風度翩翩的武陽公走在一起，誰都以為是一對諧合的夫婦。他們在路上不須掩藏行蹤，只因武陽公罕得在江湖上露面，見過他的人寥寥無幾，不怕被人認出，何況這刻還有一個絕妙的伴侶，教人根本無從想到這對夫婦竟然是武林中人。

　　另一方面，他們都料定那謝無我等三兇從血手印程賓口中得悉武陽公負傷以致功力大減這件事之後，他們一定先合力擒捉單雲仙無疑，從時間上推算，他們得訊出動之時，單雲仙離嵩山已經不遠。以華鄧二人及宮中精選的數十好手護衛，定可平安抵達少林寺。謝無我等三兇等到無法向單雲仙下手之時，才轉過頭來想直接找武陽公，卻已為時已晚。

　　理論上是這麼說，尋常人總不免左疑右慮，難以安心。但他們兩人卻毫不耽心，深信一切發展都將在意料之中發展，揚長上路。

　　那黑衣女尼以前就是峨嵋派的高手玉環仙子，現在恢復俗家裝束，武陽公有時叫她單玉環，有時候管叫她做阿環。單玉環從武陽公口中得知璇璣子這位一代宗師早年在秘府內練有一些極珍貴的靈丹，具有奪天地造化的功效。但為數已經極是罕少，大概最多不過三粒，少則一兩顆而已。這等靈丹常人服下可以延年益壽，易筋換骨，力大身輕。練武之人無事服了可以增長功力，若是有傷，藥到病除。

　　此外可能尚有些拳經劍譜之類，但這些對武陽公並不十分重要，這就是武陽公以前為何不曾前往查探天秘府的緣故。因那璇璣子後期有所謂﹁武林之寶﹂，但都不在天秘府而在以往鐵柱宮坐落的陰風崖附近，這也是武陽公的鐵柱宮為何建造在陰風崖的原因，雲旗孫子瀟和戴默公亦找不到。本書前面述及過這座寶庫，那戴默公雖是終於因趙岳之故找到了那座寶庫，卻也送了一命。

　　此處暫且按下武單兩人前往湘北之事，單表那頭信鴿把兩道命令帶到鐵柱宮之後，其時華鄧等人未回到鐵柱宮。

　　過了大半日，他們才簇擁著單雲仙返宮，拆令一看，華鄧兩人都感到事非尋常，以老山主這等手段之人，尚且隱隱有把女兒托庇少林之意，這一路上自然得不到老山主的幫助無疑。說不定除了那四兇之外，還有別的邪教高手趕到。

　　單雲仙並非不知凶險，可是她到底童心未退，想到自己經過這番風險之後，不獨不被父親斥責囚禁在銅牆宮內，反而能夠再次出門到少林寺去，舊地重遊，舊友重逢，自然是人生難得的快意之事。再說武陽公還說日後與她母親一道到少林接她，這也是個大大的喜訊。

　　總之，這件事在她心中喜悅大於憂愁。她憂愁只有兩點，一是路上難免會有危險。二是以前一夢頭陀帶她踏遍天涯，為期達一年之久，為的就是找尋她的母親，好追問昔年之事。現下她母親不但露面，還到少林寺去，豈不是逃不過老頭陀的盤詰？若是母親不肯回答，雙方鬧僵動起手來，那她就慘了。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目下先撿拾行囊要緊，當下興匆匆的奔回寢宮。

　　華鄧兩人已傳出命令，不久，有九個錦衣漢子魚貫入廳，向兩人行了一禮，便分別站在兩邊。這九人都十分年輕，最小的只有廿五六歲，最老的也不過三十一二歲。可是個個眼神極足，都透出一股慓悍不怕死的神氣。

　　華劭望住左邊一排四人，說道：﹁你們四衛瞧起來近日武力頗有精進。﹂

　　那四衛一齊躬身道：﹁總管過獎啦！﹂

　　華劭目光又轉到右邊的五人面上，說道：﹁上次出門本總管沒有帶同你們四衛五兵全出宮，以致險些被敵人所乘。這一回不但你們九人同行，還須挑選數人以增聲勢……﹂話未說完，又是一名壯漢匆匆進來，躬身行禮道：﹁屬下周奔雷來遲，請兩位總管裁處。﹂

　　鄧當擺手道：﹁站好，聽華總管說話。﹂華劭瞧住他，道：﹁你是本宮百人中的騎御冠軍，這一趟出門由你駕馭宮主馬車！﹂周奔雷躬身應一聲是，便站在四衛這一邊。

　　華劭吩咐他們帶備山行露宿應用之物，鄧當道：﹁本宮特製乾糧也多帶些，將來潛匿嵩山之內，說不定就靠乾糧渡日。﹂

　　那一騎四衛五兵等十大高手見他們如此鄭重其事，心知此行十分艱險，反而個個面泛興奮欣喜之色。

　　這十人出去之後，又有十八個年輕力壯的侍者進來報到。這十八人都是經過特別訓練的高手，分為三組，每組六人。一組擅長箭法，一組擅長各種暗器，另一組擅長火器。他們往常有事出動，每組最多派出一兩人，率領幾個經他們自己訓練的手下就已經足夠。這一次每一部門的六名頭領人物都召集出動，實是史無前例之事。

　　華鄧二人吩咐過之後，這才自去帶備足夠的金銀珠寶，又依照以前定下的計劃將全宮侍者部署安排，縱是三五年不回來，宮中一切仍然可以井井有條。

　　這些行動都極迅速，宮門口早已停了一部黑色的四輪馬車，甚是精美堅牢，車上還有許多別出心裁的設備，可以上落險坡，崎嶇石路或山路，又可浮水，必要時還可以減去一截，變成一部極輕巧便利的雙馬車。此外，車上還可以供己方之人站立環衛，這種守衛法有一套招數，互相配合之下，堅如金湯城池。此外尚有二十餘匹駿馬，全都備好鞍，那四衛五兵和十八名特技好手都站在鞍邊等候。

　　單雲仙上了馬車，周奔雷執韁揮鞭候令。只見華鄧二人一躍上馬，另外廿七人都齊齊登鞍。人馬雖是眾多，可是不聞一點響聲，軍容之莊肅，極是少見，單雲仙在窗口瞧著這一切，不由得暗暗驚佩。鄧當一馬當先馳去，四衛分散為前後左右四方貼車而行。其餘廿三人跟在車後，五兵在前，十八名特技好手稍後，押尾的是華劭。

　　那四衛便是分作前衛、後衛、左衛及右衛，故此他們一起步便按照本身的位置分侍車邊。五兵是使用五種不同兵器的高手，分為﹁刀劍槍矛矢﹂。其中的﹁矢﹂便是弓箭，此人稱為神箭耿滔，箭術之高妙，有如以長槍大戟搏人，除了遠射，還有近身短射之法。是以他身上只帶了一把硬弓，不帶其他兵刃。可是箭卻有三壺之多，長短大小不一。

　　這隊人馬浩蕩出發，一上路之後，周奔雷便施展出他駕馭的驚人造詣，那兩匹駿馬在他驅策之後，跑得又穩又快，並且顯得毫不費力。單雲仙還是第一次坐這周奔雷駕御的馬車，覺得果然特別平穩迅快，不同凡響，不由得暗暗佩服父親的才能，竟收羅得有這等特異奇技之士為他效力拚命。

　　從開封府到嵩山，只不過兩百餘里之遠。有兩條路走，但都是經中牟縣到達鄭州之後，才開始分岔，一是折向南再轉向西，直達登封，一是直通偃師。嵩山就在登封與偃師之間，所以兩條路都可以走。

　　他們出發之時已經是下午，因此黃昏之時才到達鄭州。華鄧二人一商量，覺得連夜趕路固然能夠儘快抵達少林寺，可是夜間在路上防備自然疏漏百出，倒不如在鄭州歇宿一宵，明晨才繼續上路為要。

　　於是他們投宿在鄭州最大的一家客棧之內，包起整座客店，連店伙都通通轟出去，以免有閒雜人出入，妨礙他們的戒備。

　　到了中宵時分，華鄧二人都休息夠了，起身出來巡視。他們都是才智過人，經驗老到之士，毫不浪費時間，料定縱然有敵人來犯，也當在子夜過後，所以他們一投店就命大家飽餐休息，只派四人守衛。但到了中宵之時，便通通起床。他們巡視之時，都極力潛匿蹤跡，所以在外表上瞧來，這座客棧根本無人活動，全都進入黑甜夢鄉中。

　　突然間三道黑影像飄風閃電般落在客棧屋頂，這三人的身法佳妙之極，一望而知必是高手。

　　他們四下張望，片刻，其中一個飄身落在院落中，向上房走去。

　　黑影中閃出一人，說道：﹁謝道長深夜駕臨，敢問有何見教？﹂

　　這人話聲一如平日說話，那人影倏然止步，眾星微輝之下，可以瞧得出是個黑衣道姑。

　　上房房門一響，接著燈光射出，照得院落相當光亮，黑狐謝無我大模大樣地冷冷道：﹁我們只要把單雲仙帶走，姓華的你認為怎樣？﹂

　　華劭淡淡一笑，道：﹁在下認為十分不妥，要知道謝道長若是得手，在下項上這個吃飯傢伙就保存不住了。﹂

　　謝無我冷冷道：﹁武陽公雖是一代之雄，但今日已無力覆護他的女兒，你們若是打算多活些時日，最好識相點讓開！﹂

　　屋頂上傳來丁狼婆兇戾的聲音，道：﹁哈！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賬東西居然擺出陣勢來啦，咱們今晚可以痛痛快快的大殺一場了！﹂

　　色鬼林落紅道：﹁不錯，可惜沒把老程弄來，否則他可以出出胸中之氣！﹂

　　鄧當在另一邊的牆頭上大笑數聲，道：﹁別吹大氣，提防風大閃了舌頭。你們要是以為鐵柱宮之人都是手到擒來的話，不妨先向在下出手試試……﹂鄧當發話之時，站在另一座屋脊上，與林丁二兇相距的是五丈左右。

　　丁狼婆大怒喝道：﹁好小子，那一日老婆子失手受辱，只不過是你得別人指點，取巧得手，你竟以為我們的功夫比不上你麼？﹂

　　喝聲中身形拔空而起，疾若飄風的撲去。她這一起落，已到了屋簷邊緣。只要再一縱起，凌空渡過中間的院子，就落在鄧當立足的那座屋頂上。

　　然而就在她身形方落，欲起未起之時，鄧當朗聲招呼道：﹁丁狼婆小心了！﹂弓弦之聲響處，三支勁箭分從三面激射而至。這三支勁箭不但來路各異，而且所襲取的部位以及抵達時的先後無一相同。但合起來卻變成一招毒辣無比的招數，宛如蓋世高手當頭猛撲。

　　丁狼婆等人進犯以前已經約略曉得護送單雲仙的人皆是宮中高手，加上上一次被箭陣阻擋過，所以對他們的強弩硬箭特具戒心。此時耳聽弦聲一響，立刻氣沉丹田，煞住縱起的勢子。

　　三支箭閃電般先後襲到，丁狼婆猛可失驚於三箭配合得如此高明，雙爪齊揮，兩股勁道應爪發出，撞開左右夾射而到的兩箭。但迎面射到的一支卻無法可拒，只好一仰身摔倒在瓦面上，﹁砰﹂的大響一聲過處，接著便是瓦片碎落的吵耳嘈聲。她雖是避過這三箭之厄，可是情狀甚是狼狽，只激得她兇野之性大發，狂嘷一聲，再度猛撲過去。

　　這一回她身在空中之時，便已爪揮腳踢，嚴密封住全身。果然弦聲響處，又是三箭襲到，這三箭來路與上一次的三箭全然不同，因此可知發箭之人先後共是六名。

　　但見她身形橫渡院子之際，三箭齊齊被她擊落。鄧當喝道：﹁老婆子名不虛傳，看劍！﹂欺身迎撲上來，手中長劍宛如匹練般捲去。

　　這鄧當本是武林劍術名家鄧定遠之子，十年前他才十八歲，已盡得家傳劍法。其時鄧定遠陷入一樁武林恩怨漩渦之內，卒於喪身。鄧當自小就機智過人，性情陰鷙多智，心想既然父親數十年苦修之功，還敗亡敵人手下，自己貿然前去復仇也是枉然，於是忍住悲忿攜劍出門求師學藝。但四大劍派都不收他為徒，迫得他前赴陰風崖碰一碰運氣。武陽公見他根骨極佳，相貌心性都很對脾胃，便收留了他，盡傳絕藝。他原本底子甚佳，得武陽公這等絕代明師指點，不但不須拋棄原有所學，反而化腐朽為神奇，把以往學得的劍術武功加以變化應用，然後再增加新的武學秘藝。所以十年之後，他已躋身於高手之列。

　　此刻一劍擊出，大見功力。丁狼婆狂怒之中也不由得心頭一凜，真氣一沉，煞住前衝之勢。左手利爪一招﹁雲霧不開﹂，封住身前要害。右手利爪一招﹁擒風裁雨﹂，欻然從劍光中探入。五根碧綠長爪微微散開，分襲五處不同的穴道。鄧當打心中讚出聲道：﹁好手法！﹂身形一歪，長劍劍把下沉，劍尖借勢翹起，反襲敵爪。

　　這一劍又怪又妙，丁狼婆一瞧不但不能迫退敵人而乘機施展連環毒手，反而要被敵劍迫退。心中大是不甘，猛嘯一聲，不管右爪將受重創，左爪幌然抓去。她兇性一發，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使出兩敗俱傷的招數。鄧當那麼狠毒的腳色，這時心中也不由得冒起寒氣，猛然間一個觔斗向橫邊打開，雙腳落地之時，踩碎了無數屋瓦。

　　丁狼婆見他敗退的狼狽，胸中惡氣稍消，厲聲大笑道：﹁小子不敢拚命啦，真沒種……﹂身子微微一弓，便要再撲過去。

　　左方三丈外弦聲響處，一支長箭破空勁急射到，此箭來勢快得異乎尋常，弦聲才響，銳風已到。丁狼婆大吃一驚，心想發箭之人在三丈外出手，那箭竟是如響斯應，瞬息便至。這等功力可以稱得上宇內無匹。尤其可怕的是她無法從此箭風聲中查出取準部位，以致無法抵禦，當下疾然後退。這一退已經是用盡平生功力，快逾掣電。可是仍然感到那支長箭在脅下掠過，只差毫黍之微就傷及皮肉。

　　她在驚詫之中又發覺身形已退出屋頂，於是提氣飄落院中。黑狐謝無我問道：﹁這一箭誰人施放的？﹂在她前面丈許遠的華劭應道：﹁此人姓耿名滔，外號神箭，位列﹃五兵﹄之內。﹂

　　謝無我道：﹁箭法果是高明，但汝等若是妄以為仗恃暗器就可以逃得大劫，未免可笑得緊。﹂

　　華劭道：﹁諸位決意不肯止息兵戈，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鋼槍鐵矛何在？﹂隨著這一聲大喝，兩道人影分別從兩扇窗戶中躍出，都是勁裝疾服的漢子，手中各持兵器，一是大槍，一是長矛。他們齊齊應道：﹁屬下恭候總管吩咐！﹂

　　華劭道：﹁鋼槍周大標先上，向謝道長請教幾手！﹂話聲中抖一抖手中長刀，風聲猛銳，顯然他自家也已運足功力。

　　黑狐謝無我一聽這兩人外號，便知是﹁五兵﹂之列，本來她不把這干人放在心上，可是目下一則眼見神箭耿滔的功夫，二則華劭居然只命一人上前搦戰，可見得必有擅長的絕藝。當下收攝心神，暗暗提功聚力，口中卻冷笑道：﹁華總管居然不讓兩人齊上，敢是瞧不起貧道？﹂

　　話聲中只見她已移到鋼槍周大標身前，拂塵抖處，塵尾化為一蓬黑網，捲向對方手中大槍，口中又道：﹁你可得拏穩一點啊！﹂

　　那一蓬黑網去勢奇快，捲在槍桿之上。周大標大喝一聲，奮力提槍急扯，槍身順勢橫掃出去。

　　黑狐謝無我但覺對方槍身上力道剛強絕倫，心頭一震，暗忖此人膂力好強，練的內功也霸道得緊。她本待以巧妙勁道把敵人摔個大觔斗，然而那周大標槍上力道之剛大大出她意料之外。只好放棄此想，彎腰低頭避開橫掃而至的鋼槍，拂塵上內勁傳出，軟軟的塵尾突然間化柔為剛，根根豎直，疾向周大標胸口刺去。

　　人影乍然分開，周大標已閃開六七尺遠。謝無我不覺一愣，心想此人身法之快，竟然還在自己之上，這是甚麼道理？她卻不知道周大標這一招妙用無窮，當時槍尖掃出，槍尾順勢便擊在自己大腿上，身子借力飛開。這原是招數的連環手法，不管對方拂塵有沒有迎胸戳刺，也是這般施為。目下事情趕得湊巧，因此謝無我還以為對方是為了閃避反擊才閃開的。

　　鋼槍周大標這一騰出地方，大槍起處，吞吐挑刺掃，連環發招。只見他槍法滑溜毒辣無比，招招都是攻守兼備，寓意深奧難惻，簡直無法猜猜得出每一招的後著變化。這一路大槍只攻得黑狐謝無我連連後退，根本找不到絲毫空隙可以出手反擊。

　　丁狼婆和林落紅一個在屋上，一個在地下，藉著四下透到院中的燈光瞧得清楚，都暗暗吃驚。

　　鋼槍周大標威猛無比地連攻三十餘招，眼見謝無我已經退到牆邊。華劭忽然下令道：﹁周大標暫退，黃奉先上前向謝道長請教！﹂

　　手綽鐵矛的漢子躍出院中，周大標手中大槍忽然向地上一點，身形呼地飛起倒退，落在三丈開外的院牆牆根。

　　謝無我剛剛喘一口氣，那個漢子已洪聲喝道：﹁黃奉先奉命向道長請教！﹂手中長矛刷地刺去，架式手法沉雄無比。

　　黑狐謝無我剛才被敵人大槍一陣猛攻，他那遠攻狠毒的槍招打法恰好剋制住自己微嫌陰弱的武功路數，是以一直沒有還手之力。以她的聲名身份，這一戰簡直是奇恥大辱，心中的惱恨氣憤難以形容。這時一看換了別人上來，這股怒氣只好向鐵矛黃奉先身上發作。

　　對方矛勢甫發，她已運足內力貫注拂塵，陡地拂出，烏黑塵尾一下子捲在矛身上。但塵尾才一觸及敵人鐵矛，便覺不妥，敢情這根鐵矛的力道比周大標的鋼槍更是兇猛沉雄，倘若他練的矛法能夠配合起兇猛沉雄力量，便又是一個恰好剋制住自己武功路數的敵手。她心念一轉之下，到底覺得性命比較寶貴重要，迅即收回內勁，身軀也像是飛花落絮般橫飄數尺。

　　黃奉先矛尖一轉，兇猛地向謝無我攻去，矛上風力勁厲無匹，招數雖然比不上周大標的大槍那麼嚴密變幻，可是卻能以兇猛沉雄彌補矛法的粗疏。

　　但見他神威凜凜的運矛硬攻，謝無我的一身功夫使不出平日的三四成，一味在縱橫矛影中騰挪閃避，又是一場捱打的仗。

　　黃奉先連接攻了數十矛之多，華劭喝道：﹁奉先且退！﹂黃奉先鐵矛一收，縱退一旁。

　　黑狐謝無我不但感到面目無光，而且想到這兩個硬手倘若聯手夾攻的話，直是凶多吉少的結局，登時氣焰全消，暗萌退志。

　　鄧當在屋頂朗聲道：﹁敝宮老山主若不是深知敵我之勢，豈能把萬金之軀的宮主放心大膽的託付下來？嘿……嘿……﹂華劭接口道：﹁諸位前輩都是一代高手，犯不著跟我們這一群無名小卒拚命。諸位若是有甚麼地方跟老山主過不去的，何不等他老人家回來之時才清算？﹂

　　這兩人說的話一硬一軟，迫得那邪教三兇須得立作決定，要拚就拚，要走就走。丁狼婆冷嘷一聲，屋面上的色鬼林落紅陰聲笑道：﹁你們倒是乖巧得很，深悉我們各人武功弱點，選派手下出戰，佔了莫大的便宜。哼！哼！這兩個兔崽子落在林某人手中的話，決然撿不到便宜。﹂

　　謝無我本是武學名家，這時不禁哎一聲，道：﹁原來如此！﹂

　　華劭淡淡一笑，道：﹁那麼請林老師下來試一試！﹂

　　色鬼林落紅輕輕一縱，飄落院中，傲然顧視周，黃二人，道：﹁小子們出手吧！﹂

　　周黃二人動也不動，卻聽華劭喝道：﹁金刀銀劍何在？﹂喝聲中兩個人打兩扇窗戶中躍出，一個手提金刀，一個綽住銀光燦然的長劍，齊齊應了一聲﹁有﹂字。

　　華劭道：﹁金刀劉蛟上去向林先師討教幾招！﹂

　　手提金色長刀的漢子朗朗應一聲，反身躍落林落紅面前，金刀斜斜遞出，封住門戶，這才說道：﹁請林老師賜教！﹂

　　色鬼林落紅心想，若是不能在三招兩式中擊敗此人，傳揚出江湖，威名盡行掃地。當下運足獨門奇功，雙掌似乎陡然變得薄了許多。口中道：﹁跳樑小醜，也敢出頭露面，看招！﹂

　　但見他雙掌齊出，但快慢不同，雙掌上兩股力道也有剛柔之別，齊襲劉蛟。這林落紅練就了﹁百煉心功﹂，內力勁道瞬息間千變萬化，使人無從捉摸。而那十三招落紅手更是極盡雕鏤刻琢之能事，精巧無比。旁人只見他雙掌分別攻出，可是局中的對方，卻被他的內力勁道，以及雙掌來勢弄得千頭萬緒，不知從何招架起才好。

　　劉蛟金刀刷地斜出，宛如鷹鷲展翅，刀鋒挾著森寒風力，直向敵人左臂內側要穴削去。色鬼林落紅駭一跳，縮臂收掌，身形一旋，滑到劉蛟右側，再度出掌攻去。

　　原來劉蛟這一刀使得拙撲無奇，只是全心全意的出刀向敵人臂上穴道削去，對於敵人掌上力道變化以及另一隻手掌視若無睹。說他是拚命的打法卻沒有那股兇戾狠厲之氣，倒像是一個極誠實謹愿之人，平生只得師父傳授這一招，這刻只是依法施展，不曉得變化進退。

　　但這一刀卻把林落紅砍出一身冷汗，再度出手之時，劉蛟出手無功，那柄金光閃閃的長刀忽地掉轉逕自反手劈出，又快又穩，取的竟是林落紅上盤要害。

　　這一刀又迫得林落紅自動撤回攻出的掌勢，原來這林落紅雖是功力精深，出手如電，穩穩可以早一步先擊斃敵人，然而妙就妙在劉蛟的刀勢勁道都十分著實地向他面門疾砍，不管劉蛟是不是早一步被擊斃命，但這柄金刀決計毫無疑問的繼續砍落，不會因劉蛟喪命而中止。這等拙樸老實的刀法舉世罕睹，正因如此的真實不假，林落紅一切心機妙算都失去效用。十三招﹁落紅手﹂中說不盡的精微奧妙誘敵人入阱的心機，絲毫發生不了功效。

　　但見劉蛟一柄金刀不快不慢的連續斫砍，把個武林高手也聞名皺眉的林落紅砍得團團直轉，越戰越無法還擊。

　　院門忽地﹁呀﹂一聲打開，四下燈光隨即大亮，照得整座院落明如白晝。

　　一個白衣女子在四個勁裝大漢護衛之下踏入院中，林落紅眼角一瞟，瞥見那個白衣女子的絕世姿容，不由得心神微分，這一剎那間掌法減少許多變化。

　　劉蛟不但沒有因對方心神分散而得手，反而險險被林落紅抓住金刀，迅即湧身躍退數步。

　　華劭道：﹁劉蛟且退！﹂劉蛟口中應道：﹁是！﹂人已退到牆邊。

　　色鬼林落紅顧不得追擊對方，轉過頭定睛向那白衣女子凝視，面上泛起那股色迷迷的勁兒，瞧來這傢伙真見不得美女，便皇帝老子站在旁邊他也是不管的。

　　丁狼婆也直著眼睛瞧著那白衣女，只有謝無我見過，認得是單雲仙，因此目光轉到護衛在周圍的四名慓悍大漢，但見這四人年紀都在三十以內，可是熊腰虎背，眼神極足，分明是內外兼修的硬手，而他們的兵器也與眾不同，四個人一式一樣的在左手前臂上套著一面狹尖形的鋼盾，精光閃閃。右手握著一柄劍，比常見之劍稍短，但劍身又厚又闊。他們這一套兵器，教人一望而知都是肉搏血戰的裝備，從他們前後左右夾護單雲仙的位置瞧來，可知便是鐵柱宮十大高手的前四名，簡稱﹁四衛﹂。

　　謝無我何等老練狡猾，只瞧了幾眼，便深知這四衛天性強悍好鬪，是那種死而不悔的人。雖然細細觀察之下這四衛的功力並不驚人，還及不上華劭他們。可是他們一則裝備奇特，自具妙用，二則具有強悍好鬪的天性。這兩個條件再加上武陽公特別為他們構想出的招數手法，實是萬萬忽視不得。她暗自盤算道：﹁若要劫擄單雲仙，第一要緊之事是除去這四衛……﹂心念一轉，身形已電急掠過林落紅，飛到站在最前頭的那個壯漢身前，拂塵無影無聲地拂了出去。

　　那人正是四衛中的前衛林鈞，四衛之中數他功力最強，這刻雖是被人突起襲擊，卻宛如早已有備一般，左手鋼盾猛可封出，右手闊劍卻在欲發不發之間。

　　鋼盾上內力勁撞出去，竟把對方拂塵攻到之勢封住。謝無我拂塵正待變化，卻因對方鋼劍架式險惡無比，硬攻上去便陷入兩敗俱傷的險境。心中大為忌憚，欻然間旋到一側，出手疾攻左衛馬催。

　　左衛馬催踏前半步，右手厚闊短劍斜斜斫出，疾取對方左脅要害，左手鋼盾嚴密護住自身。

　　謝無我口中冷笑一聲，拂塵上貫足內勁。她一則先出手，二則兵器較長，這刻塵尾抖得筆直，分心刺入，正好刺在對方鋼盾之上。兩人暗中一較勁，馬催抵擋不住，退了半步。黑狐謝無我陡地變化勁道，手中倏地拂塵橫拽，心中暗喝一聲﹁滾開！﹂

　　她這一拽，借力生力，用的全是巧勁，便是數千斤重的石頭也得飛開數丈以外。誰知拂塵空自橫飄，馬催身形只微微搖晃一下，竟不曾離開防地半步。謝無我心下大感震駭，暗忖自己幸好向來深沉持重，這一下沒有喝叫出聲，否則這個人可丟大啦！

　　她更不遲疑，身形如風，旋掠而去，迅攻單雲仙身後的壯漢。這一回她拂塵抖處，幻出六七支拂塵，分別罩住對方咽喉胸腹等六七處死穴。

　　那壯漢乃是四衛之中的﹁後衛﹂李嚴，眼見敵人拂塵手法來勢神奇幻化，惡毒異常，卻毫無懼色，劍盾齊施，採取中央突破的戰略，腳下踏中宮，走洪門，一招﹁刀劈華山﹂反擊過去。他這一招甚是平凡無奇，可是因有鋼盾護身，減少許多破綻，是以攻勢變得特別的兇猛。

　　謝無我不等雙方接觸，欻然間使個身法，宛如一道黑烟般退開院落當中。她在這指顧之間，先後試過四衛中三人的功夫內力，但覺他們都具有一種極為兇狠的氣勢，大有任何敵人若要動一動他們護衛之人的話，必須先把他們盡行殺死之概。

　　華劭鄧當二人眼見對方這三個不可一世的高手連番出師無功，都暗暗大喜，心想以我等目下這等鋼鐵陣容，這三兇多半知難而退，不再糾纏。

　　丁狼婆大怒喝道：﹁以咱們三人還收拾不下這一班凡夫俗子，還有甚麼面目見人，大家一齊上啊！﹂

　　華鄧二人雖怕他們三人兇性一發，聯手夾攻，聞言都不禁暗暗驚心動魄，但外表上仍然鎮定如恆。鄧當朗聲大笑道：﹁丁狼婆此言差矣！﹂

　　丁狼婆本來雙腿微蹲，正待撲出，聽了這話，緩住勢子，厲聲道：﹁只要能把你們碎屍萬段，別的都不必提了，有甚麼差不差的！﹂

　　鄧當道：﹁在下沒有別的意思，只不過想告訴諸位一句話，那就是諸位雖是當代高手，但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在下等出道時日不久，聲名遠不及諸位響亮，可是諸位卻不該視我們如無物！﹂

　　華劭趁他說話之際，向單雲仙說了幾句話，那是用鐵柱宮獨家暗語說的，單雲仙立刻舉步退向院外，那四衛緊緊護衛，寸步不離，霎時已退出院外。謝無我等人也不攔阻，只因他們不但深知四衛武功高強，擅長防禦之術，而其餘華鄧兩總管及五兵等人也十分扎手，非先把這些人除去，實在無法動得單雲仙。

　　華鄧二人此時鬆一口氣，鄧當朗聲長笑道：﹁華兄，咱們身受老山主大恩，今宵便是報恩之時了！﹂

　　華劭道：﹁鄧兄說得好，今宵正是咱們報答老山主恩德之時……﹂他刷一聲掣出長刀，瞋目喝道：﹁那一位上來與華某決一死戰？﹂

　　謝無我林落紅見他威風凜凜，都不肯上前出手，丁狼婆怪嘷一聲，陡然間向牆頂撲去，毒爪伸處，把一個壯漢擊落牆外，只見她撲回院內，逕向華劭攻去。

　　這丁狼婆如此惡毒，反而激起鐵柱宮方面的人同仇敵愾之心，華劭手中刀宛如匹練般決蕩挑擊，法度精嚴，而且極是正派，把丁狼婆的攻勢完全接住。

　　謝林二人心想，丁狼婆剛才出手突襲對方手下之計甚妙，不約而同地分頭縱起，各取牆上的一人。這兩兇功力非同小可，身法如電，只聽兩聲慘叫起處，又有兩人栽跌牆下。

　　鄧當一瞧十八名擅長特技的侍者連續有三人被傷，連忙下令攻擊，林謝二兇得手之後，繼續再向就近的敵人撲去。

　　只聽弦聲連響，三支勁箭橫空而至，阻住林落紅進擊之勢。另一邊四五種暗器挾著嘶風之聲向謝無我上下要害襲去，也把謝無我迫回院中。

　　這兩兇還不甘心，再度撲上牆頭，忽地兩團火光暴射，照得院落中明如白晝。謝林二人何等迅快，火光才現，陡然退回院內。

　　他們駭然相顧一眼，都想對方不但有弓箭暗器高手，而且還有火器名家，不可忽視，以前的估計，覺得錯誤了。林落紅低哼一聲，飄身疾攻鄧當。他們雖是處身在敵人重重包圍之下，仍然兇狠如故，未萌退志。

　　鄧當長劍一揮，劃出一道銀虹，封住林落紅雙掌。旁邊劍光閃處，卻是﹁五兵﹂中的銀劍焦通上來助戰，此人劍法特快，眨眼間已攻出七劍之多。

　　林落紅口中嘿嘿冷笑，單以一隻左手就敵住焦通銀劍，在那等閃電般的攻勢之下，居然還時時探入劍光之內施以反擊。原來他精修的﹁百煉心功﹂，最是講究變幻詭譎，千頭萬緒，無從捉摸，因此也是以迅快見長。銀劍焦通比起他到底功力不及，所以反而被他剋住。鄧當皺皺眉頭，口中發號施令，只見那金刀劉蛟應聲躍到，出手助攻。

　　形勢頓時混亂起來，黑狐謝無我東竄西奔，出手攻襲所有未曾動手之人。她身法極快，乍看幾疑是一縷黑烟在院中旋飛。先前剋制住謝無我的鋼槍周大標和鐵矛黃奉先空自綽住槍矛，但因對方身法過快，找不到機會出手。

　　丁狼婆及華劭這一對搏鬪得激烈無比，華劭的長刀以沉雄勁猛見長，功力之深厚，還在鄧當之上。丁狼婆雖是兇殘無比，一時之間也佔不到絲毫便宜，只激得丁狼婆厲嘷連聲，手法越發兇狠毒辣。

　　此時滿院的勁箭暗器橫飛，都是阻截謝無我的，但片刻之後，到底又被她傷了一人。

　　鄧當等三人聯手對付林落紅，仍然不曾佔到上風。鄧當機警過人，心想銀劍焦通在此不但反被林落紅剋住，無法施展，而且還妨礙自己及劉蛟的手法招數，立刻命焦通退出，趕援華劭。

　　焦通得令後猛攻數劍，卻險險被林落紅削中手臂，竟是退不出去。

　　此時華劭與丁狼婆仍然激鬪得極是劇烈，外表上礁起來只是平分春色的局面，可是由於華劭天性勇猛，因此刀法路數也是以攻勢居多。無奈對方功力太高，兼且也是兇毒一路的打法，所以他不敗則已，一敗就得送了性命。

　　周大標游目見到華劭的情形，心中一急，提槍奔去，颼颼颼一連數槍，把丁狼婆迫退幾步。

　　但丁狼婆隨即出手反擊，運爪如風，蘯刀搶槍兼且抓敵傷人，凌厲無比。她的九隻碧綠長爪劇毒無比，不須傷到要穴，只要抓破一點表皮，就可以要人性命，所以威力特大，周大標數招之後，已發覺自己的武力路數被對方剋制住，不覺大吃一驚。

　　原來那﹁五兵﹂各有專長，武功路數十分偏狹，因此能夠很快的練到高手地步。但也很容易碰上剋制住他們的對頭，而他們一旦被剋，危險比旁的人大得多，故此鋼槍周大標一旦發覺被剋，登時大感震驚。

　　華劭一瞧情形不對，長刀使出強攻硬拚的招數，呼呼呼一連六七招，果然把丁狼婆迫退兩步。他大喝道：﹁速速退下，免我分心！﹂

　　周大標連忙拖槍躍出圈外，丁狼婆趁他們分心之際，驀地欺入刀影之內，長爪伸處，已堪堪抓中華劭。華劭在這生死一髮之際。上半身疾向後仰，底下雙腳連環踢出。這一招乃是武陽公特別囑他苦練的救命絕著，稱為﹁四燕雙飛﹂。

　　這兩腳連環發出，果然阻住碧血爪抓落之勢。好個丁狼婆，不愧是邪教一流高手，下盤閃電般側跨一步，閃開飛腳，那隻毒爪化抓拿為推拍之勢，掌心叱處，一股內勁猛可撞在華劭胸口。華劭但覺如被千斤鐵鎚當胸擊中，登時熱血上湧，吐出一口鮮血。

　　只見鄧當劃空飛到，直取丁狼婆，瞬息之間已攻了六七劍之多。劍氣如虹，硬是把丁狼婆迫退四五步遠。華劭精神一振，運功壓住內傷，提刀再上。但見他刀光飛舞，勁力十足，竟不似已負內傷。丁狼婆被這兩人攻得站不住腳，連連後退，口中嘷嘯連聲。

　　這刻那三兇都已曉得攻勢對他們反而不利，只因那華鄧二人功力深厚，若是以一敵一，怎樣也可以跟他們激鬪一場。此外，那﹁五兵﹂各有擅長，安排得好的話，取勝之機甚大。

　　首先是謝無我萌生退意，她可不敢上前援助丁狼婆，只因那鋼槍鐵矛二人虎視在側，就因她身法太快，無計可施。她若是佇下來出手，這兩人那有不大喜上來進攻之理？但她又不好意思當先敗逃，或是先說出退卻的話，因此繼續混戰。數丈處的屋頂突然傳來一陣話聲，道：﹁諸位前輩何不暫時退卻，好依計行事……﹂

　　這話聲甚是嬌婉，乃是女子口音，鐵柱宮方面的人幾乎都認得是誰，無不大吃一驚。謝無我應道：﹁好主意，兩位怎麼說？﹂

　　單雲仙推開窗戶，高聲叫道：﹁文堂主，文姐姐，你在那裏？﹂

　　黑暗的屋頂上有個人影幌動，答道：﹁我在這裏。﹂單雲仙道：﹁下來吧，我有話跟你說。﹂

　　文開華冷笑一聲，道：﹁好笑得緊，我幹麼要自投羅網？﹂

　　單雲仙一怔，道：﹁話雖不錯，但小妹保證他們不會向你動手。﹂

　　文開華道：﹁真的？你先問一問你的手下為妙。﹂

　　單雲仙眼光落在前衛林鈞面上，道：﹁她為甚麼這樣說？﹂林鈞躬身道：﹁屬下不敢相瞞宮主，這位文堂主日前是被老山主擒住關在地牢之內，老山主吩咐過不許給宮主曉得。咱們出發之時，她仍然在地牢內，竟不知怎生逃得出來，並且跟對頭們走在一起。﹂

　　文開華冷笑一聲，又道：﹁為了趙岳的緣故，我也不願理你……﹂

　　正說之時，謝無我等三人已飛上牆頭，文開華的話聲也倏地中斷，轉眼間屋上人影俱失，單雲仙連叫幾聲，都得不到回答。

　　鄧當查看這一役結果，手下十八名特技之士傷了兩個，死了兩個，當下與華劭一同走入單雲仙的房內，四衛退守房外四方。華劭突然伸手按住胸口，面色發白，跟著吐出一口鮮血。

　　單雲仙大驚上前，扶住他的臂膀，焦急萬分地道：﹁你……你受傷了？傷得可重？快躺下休……﹂

　　她把他扶到床上，一定要他躺下。華劭倒在枕上，鼻中嗅到一陣香氣，不覺用力嗅吸幾下。鄧當不覺呆了，恨不得這是自家受傷，好享受這等溫柔滋味。

　　他眼中射出妒恨之光，毒念不斷的泛上心頭，都是如何如何佈置機會殺死華劭的念頭。這時單雲仙聽得華劭力說沒有大礙之後，才放心地吁一口氣，仰面向鄧當微笑一下，道：﹁今晚真是辛苦了你們啦！﹂

　　鄧當望住她的笑容，愣了半晌，才恢復神智，躬身道：﹁這是屬下份內之事，今晚驚動了宮主，屬下等極是自愧無能。﹂

　　單雲仙道：﹁這三個兇人我已見過他們的本領，你們能夠守住，已經十分不易了。﹂她憂慮地望了華劭一眼，又道：﹁這一仗華總管受傷，咱們實力大見減弱，往後恐怕難與他們為敵。﹂

　　鄧當挺胸道：﹁宮主不消憂慮，屬下等縱是粉身碎骨，也要保住宮主平安。﹂單雲仙嘆口氣，道：﹁文開華姐姐好像很恨我，唉！她應該知道我不曉得她被困的事啊！﹂

　　鄧當面上泛起怒色，道：﹁文開華乃是本宮叛徒，她若是膽敢露面，屬下等決計不放過她！﹂她點點頭，道：﹁文姐姐才智過人，早就曉得你們決不肯放過她，所以她不肯下來與我相見。﹂

　　鄧當道：﹁非是小人膽敢反駁宮主的話，屬下明明聽到她說恨你，又叫那三兇依計行事，可見得她早已存心對付咱們了。﹂

　　單雲仙惘然地嘆口氣，道：﹁縱使她真的很恨我，我也要跟她見面說幾句話。﹂

　　華劭突然接口道：﹁文開華長於計謀，昔年在陰風崖之時，她的智謀在眾堂主之上……﹂

　　鄧當道：﹁兄弟也不是不知道，但目下雙方明暗主客之勢已定，咱們在明處須得時時刻刻防備暗算，不管他們有甚麼計謀，咱們還是那樣的走法。﹂

　　單雲仙問道：﹁華總管，你的傷勢瞧來不輕，須得趕緊治療才行，要多久才能恢復呢？﹂

　　華劭沉吟一下，道：﹁若是老山主在此，幾個時辰就能復原。他老人家既然不在此地，只怕須得一兩個月才調治得好。﹂

　　鄧當眼睛一轉，道：﹁兄弟願盡力相助，不知華總管意下如何？﹂

　　華劭大喜道：﹁鄧兄捨得耗損真元賜助，兄弟感激之極，如此少則三天，多得五日，定能復原……﹂其實他所謂復原，也不過是可以勉強運功應敵而已。

　　單雲仙感到奇怪，注視鄧當一眼，突然發覺他眼中微微露出殺氣，登時十分懷疑。

　　華劭又道：﹁既是如此，我這就回到房中運功。﹂

　　鄧當道：﹁最好不要勞動，就在這兒運功治傷最好，請宮主遷到另外一間乾淨的房間。﹂

　　單雲仙聽了這話，才恍然大悟，心想鄧總管敢是妒他睡在我的床上，起了殺機。唉！怎麼這些男人們都如此的心胸狹窄？她起身走出房外，一面道：﹁華總管好好養傷，我們在此地暫住數日，等你復原才動身……﹂她在房門口回頭一瞥，只見鄧當眼中殺機更盛，當下道：﹁鄧總管出來一下。﹂

　　鄧當連忙出去，單雲仙瞅住他，緩緩道：﹁你竟肯耗損真元助他治傷，真是丈夫本色，英雄氣概，使我刮目相看。﹂

　　鄧當何等聰明，聽了她這幾句話，不禁一怔，心想：﹁她已瞧破我想借助華總管療傷的藉口設法取他性命，所以拏話點我，然而我還得考慮，決不能為了博得她一句英雄本色就損耗真元助那華劭療傷，也不肯輕易就放過這個排除勁敵的機會。﹂

　　須知武陽公擢拔華鄧二人為總管，原有互相牽掣監視的作用，因此，他們在許多方面都有形無形的衝突，互相在深心中敵視對方，這也是鄧當打算加害華劭的一大原因。他道：﹁宮主的誇獎，屬下受之有愧，為了宮主安全，屬下自當竭力盡心，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何況區區一點真元。﹂

　　單雲仙放心地到另一個房間去了。這裏鄧當返身入房，華劭已經盤膝趺坐，默默運功。但見面色血紅如火，生似是渾身的血液都聚集在面部一般。

　　鄧當與他同門學藝，知之甚詳，暗暗驚想道：﹁這廝真了不起，目下已經年逾四十，仍然保持著純陽之體。根基紮得越發深厚。我若不是童身已破，還可以在短時間內趕上他。但如今……唉！我雖有進步，他亦繼續精進，只怕此生很難與他並駕齊驅的了……﹂

　　他走到華劭身邊，等了片刻，華劭頭上微微冒出稀薄的白氣。這正是華劭運聚本身真火穿行經脈調治內傷時的徵象。鄧當暗自忖道：﹁此刻我出手的話，他的生死禍福就決定在我一念之間了，我若是以本身功力增強了他那一點真火的力量，在他體內經脈一連運轉十二週天之後，那內傷便痊好大半，登時可以勉強應敵……﹂

　　目下正是危機重重之際，因此借重華劭力量這一點非常的使他動心。他又繼續想道：﹁反過來說，我明著助他療傷，但在緊要關頭之時只須把他這一點真火盆竄入旁的穴道，他立時走火入魔，輕則癱瘓如死，重則送了性命，這一手即使是老山主回來細查，也無法入我以罪，也不能挽救他。﹂

　　這兩個矛盾的念頭在他心中衝突排盪，一時之間，委實不能取決。

　　只見華劭自從頭上冒出稀淡的汗氣之後，血紅的面色就漸漸淡褪。即使是外行人見了，也知道他是功力不繼，無法運轉那一點純陽真火。

　　鄧當手掌伸出，緩緩向他背後﹁命門穴﹂上拍落，但手掌還未碰到他身軀，忽又停住。他那張俊美的面上閃動著複雜奇異的表情，內心中的掙扎表露無遺。

　　時光在無聲無息中消逝，不知不覺已是天亮之時，曙色從窗外透入。鄧當一直沒有出手，因為他始終拏不定主意，此時轉眼瞧見天色已明，心頭一震，舉步走出房外。

　　走到外面，一名手下過來報告說，昨夜傷的兩人一是弓箭隊，一是暗器隊。死的兩人都是火器隊的。此外，根據本宮外圍人馬的線報，那三兇人都弄了十支長矛，守在出城要道，不知作何打算？

　　鄧當忖想一下，走出客店門外，只見本宮標記﹁紋龍鐵柱﹂仍然插在門口側邊。此時街上尚無行人，可是看得出四側的店肆都有這一天不打算做生意的跡象，所以連學徒們都沒有到門外打掃。

　　他巡視了一會，回到店內，把十大高手的﹁一騎﹂周奔雷召來。

　　周奔雷大步入室，躬身施禮，道：﹁總管召見，不知有何諭命？﹂

　　鄧當道：﹁你的責任是駕駛，若是馬車馳行之際，車馬出了毛病，你須負全責！﹂

　　周奔雷道：﹁這是屬下的責任，總管放心。﹂

　　鄧當緩緩道：﹁你的車馬最怕的是敵人用甚麼手法？﹂

　　周奔雷道：﹁若是在險隘山谷狹路，怕的是擂木滾石，不過，只要有速馳的機會，擂木滾石也不易阻得住屬下所駕馬車！﹂

　　他話聲微微一頓，又道：﹁倘使是深谷之內前後被堵，那就最怕火攻，不過，這等情形不易發生。﹂

　　鄧當眉尖一皺，道：﹁你有沒有想到敵人也用弓箭遠射馬匹？﹂

　　周奔雷踏前兩步，低聲道：﹁屬下豈能不防範到硬弓勁箭？屬下在宮中日日訓練的十八匹駿馬，都有聽聲避箭之能，屬下在馬匹身上要害之處，都暗中裝置得有軟甲，尋常暗器弓箭都不易傷的，在肉厚之處另外披有硬甲防護。﹂

　　鄧當面色銷霽，道：﹁很好，這一次若是平安交差，本總管自會向老山主報功，你當居眾人之首！﹂

　　周奔雷躬身道：﹁謝謝總管抬舉！﹂容色之間，喜不自勝。

　　要知這周奔雷往昔在江湖上便以駕御及騎術享名一時，自被武陽公收羅旗下，武功方面一日千里，已成為武林名手，若是再得武陽公歡喜傳授更深一層的武功，則他日自可雄霸一方，名震天下。

　　他正要辭出，鄧當又道：﹁且慢，你說在馬匹肉厚之處裝上硬甲，為的何故？﹂周奔雷道：﹁屬下累積多年經驗，悟出兩個道理，一是馬匹要害的裝備必須輕便隱秘，不可被敵人瞧破，否則對方得悉底細，除非不出手暗算則已，一旦出手，必定兇毒無比，難以抵禦。﹂

　　鄧當點點頭，道：﹁這是示敵以弱的計謀，相當高明。﹂周奔雷又道：﹁第二個道理那就是馬匹肉厚之處裝上硬甲，才能訓練馬匹躲避暗算，只怕馬匹到底靈性有限，不能像人類閃躍騰挪，敵人的暗器來時，多半不易躲開全身，所以屬下訓練馬匹躲避之時，專門以厚肉上的硬甲迎接弓箭暗器。﹂

　　鄧當道：﹁妙，妙，這一來馬匹只須稍為移動一點點身軀就行啦！﹂

　　周奔雷大為得意，道：﹁總管明見，那些馬匹果然如此才能訓練成功。﹂

　　鄧當沉吟一下，道：﹁那三兇的功力你是知道的，以他們的功力手法，用沉重飛矛對付馬匹，你瞧搪得住搪不住？﹂

　　周奔雷大吃一驚，想了一想，道：﹁搪不住，以他們的功力擲出飛矛，屬下這兩匹健馬雖是十八駿駒之中最好的兩匹，可是牠們縱然躲得開致命之處，但無奈那硬甲仍然吃不住勁，勢必被飛矛透甲而入，傷了馬匹筋骨。﹂

　　鄧當頓時顯得十分失望，緩緩道：﹁他們每人備妥十根長矛，我瞧定是為了對付馬匹之用，眼下暫時不能出發，須得解決了這個困難才行。﹂

　　他揮手命周奔雷退下，自個兒尋思好久，便匆匆出店而去。

　　過了一頓飯之久他才回來，此時天色已經大亮，單雲仙因見沒有出發的跡象，又見華劭傷勢如故，毫無起色，便把鄧當召來詢問。

　　鄧當道：﹁屬下剛剛出去了一會，現在已下令準備隨時出發，咱們只要出得城門，就可望平安抵達嵩山了。﹂他隨即把三兇備妥長矛以及周奔雷的看法說出來，單雲仙訝道：﹁那麼你怎的又令隨時出發？﹂

　　鄧當道：﹁屬下出去之時，召集投順本宮的江湖人物，命他們設法分頭去偷那三兇的長矛，倘若得手的話，咱們立刻乘機衝出此城，只要到了城外，咱們都護衛在馬車四周，那時三兇縱有長矛，也不必顧慮了。﹂

　　單雲仙道：﹁在街道上果然無法抵禦，但他們長矛雖失，難道不會立刻去買幾根應用？﹂

　　鄧當道：﹁屬下派人查過，本城從來沒有長矛出售，所以咱們此計若是成功，對方根本無處去弄，屬下正在奇怪他們從何處找到的長矛？難道曉得無法硬攻，須在狹窄街道下進犯，所以帶備了這些兵器？﹂

　　單雲仙道：﹁不對，瞧他們昨夜的氣派來勢，可知他們本以為手到擒來，誰知本宮傑出人才極多，部署嚴密，才失手而退……﹂

　　她沉吟一下，又道：﹁知道咱們虛實的，只有文開華姊姊，這些長矛一定是她準備的。﹂

　　鄧當不覺大為佩服，道：﹁屬下因為參詳不出這個疑團，所以感到處處被制，難以佈置，現在蒙宮主點醒，這就好辦了。﹂

　　單雲仙雖是聰明過人，可是要她勾心鬪角面對有關生死之事，便毫無辦法。她道：﹁那麼你想想看吧！我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鄧當道：﹁請宮主放心，關於華總管的內傷，屬下細查之下，發覺力不從心，若是勉強出手，一個不巧便變成兩敗俱傷的局面。其時我們兩人都不能應敵，形勢就十分可慮。﹂單雲仙道：﹁這話有理，但你不幫忙他，他便難以痊癒，對我們也大有影響。﹂

　　鄧當道：﹁屬下細想之下，竊以為這事不可草率，若是短時間內趕到嵩山，那就不必多說，若是曠日持久，則華總管仗著深厚功力，數日之內傷勢可以減輕許多，那時屬下才出手助他，便可兩全其美了。﹂

　　單雲仙認為此計甚為妥善，便不再問。

　　這一日在客店中渡過，據手下報告，那三兇一反常態，十分耐心地在要衝之處守候，矛不離手，因此毫無偷取的機會。不過，所有能夠接近三兇的人，譬如送飲食的店伙都由鐵柱宮之人冒充，只要一有機會，便可以立刻下手。

　　到了晚上，客店內嚴密戒備，不再準備出發，只因晚間出發的話，那三兇根本無須長矛，就可以出手侵襲，在路上不比客店可以佈置得穩如鐵桶，此所以鄧當的命令是白天才設法偷矛，好在此去嵩山不過百里之遙，一日工夫準可到達。

　　這短短的路程卻不易走完，他們在客店內一晃眼便過了五日。

　　單雲仙命鄧當到華劭房內商議，華劭躺在床上，面色十分蒼白。鄧當日日勸慰單雲仙，其實他心中比誰都焦急。加以單雲仙十分溫柔地照顧華劭，使他妒嫉不已。

　　單雲仙道：﹁已經過了五日，還不能出發，我越想越覺得不妥。但又想不出甚麼地方不妥？﹂

　　鄧當道：﹁屬下也想不通對方為何如此耐心地守候？他們竟不覺得煩躁？﹂

　　單雲仙道：﹁他們難道在等候甚麼人？﹂

　　華劭道：﹁一定是有極大的陰謀！﹂

　　鄧當道：﹁華兄雖是疑得有理，可是他們能有甚麼陰謀？﹂

　　單雲仙緩緩道：﹁甚麼陰謀我想不出，但有一件事卻可以確信的，那就是我爹爹一定有困難，無法到此救援我們。﹂

　　關於武陽公不能來援這一點，華鄧兩人都不是沒有想過，但由於他們一則深信武陽公武功天下無雙，誰也阻他不住，似乎沒有可能難住他。二則他們實在不敢細想下去，怕自己先喪失了勇氣。目下單雲仙這一提及，華鄧兩人都皺起眉頭。單雲仙又緩緩道：﹁眼前雖是平靜無事，但這正是暴風雨前夕的寧靜。因此，我們儘可能多想想各方面，譬如說，你們有沒有考慮到萬一真的抵敵不住人家，咱們是來個同生共死？抑或撤退以保存實力？﹂

　　華劭目瞪口呆，道：﹁怎樣保存實力法？咱們縱是就此退返鐵柱宮，敵人也會趕到！﹂鄧當微微一笑，道：﹁華兄沒有聽明白宮主話中之意。其實她是說咱們捨棄了她，以免被敵人通通殺死，是這樣保存實力法。﹂

　　華劭勃然變色，道：﹁宮主想都不必作此想，屬下寧可血濺當場，也不願眼見宮主被敵人擒去！﹂

　　鄧當道：﹁這話痛快得很，屬下如有貳心，當遭萬刃分屍之厄，神明鑒之。﹂

　　單雲仙道：﹁你們不必發誓，我信得過你們的忠心義氣，唉！只是這許多龍驤虎躍的健兒竟為我一人而死，教我如何能得安心？﹂

　　華鄧二人深知這位宮主有許多古怪念頭，就以這事來說，她身為宮主，乃是萬金之軀，別說區區二三十條性命，就算全宮上下數百人通通為她而死，也沒有甚麼值得不值得的。也就是說在他們心目之中，單雲仙比全宮上下數百條性命還要珍貴得多。然而她卻不是這麼想，因此在華鄧二人看來，她的想法甚是古怪。

　　他們正在商議之時，突然間一名壯漢奔到房門，大聲道：﹁稟告兩位總管，敵人長矛已經解決！﹂

　　鄧當露出興奮之害，厲聲道：﹁傳令出發！﹂那壯漢洪亮地應一聲，轉身奔去。

　　片刻間單雲仙和華鄧二人步出店門，驀然間蹄聲大作，二三十匹駿馬一齊出現，而那輛特製馬車也駛到門口。

　　單雲仙攝衣登車，一面說道：﹁華總管，到車上來！﹂

　　鄧當聽了面色頓時變得十分焦黃難看，恨不得受傷的是自己，得以與宮主同車。

　　眨眼間大隊人馬擁住馬車馳去，聲勢極是浩大，路人紛紛躲避。出得城外，竟未見那三兇現身攔阻，眾人更加興奮，放馬飛馳。

　　走了三十餘里，前面一條河流阻住去路，河中之水居然甚深。連馬都停在岸邊，鄧當訝異地回顧，馬鞭一揮，兩騎分頭沿河馳去，查看何處可以渡河。

　　鄧當大聲道：﹁屬下記得此河河床雖寬，但向來河水既少又淺，只有當中有那麼一點點水流，眼下卻變成這般寬深，不知是何緣故？﹂

　　華劭沉吟道：﹁屬下記憶之中，這處也是一道大半乾涸的河床，這就奇了。﹂

　　單雲仙道：﹁也許是山中有雨，因此河中水漲！﹂

　　鄧當搖搖頭，尋思了一下，才猛然醒悟，道：﹁宮主請看，此河河水寧靜之極，竟不流動，莫非是人為的？﹂

　　話猶未畢，一騎如飛而至，正是向下游查勘的手下，馳到切近，在馬上面躬身道：﹁下游約摸三里之處，築有一道高堤，把河流攔住。﹂

　　鄧當冷冷一笑，道：﹁咱們難道就過不去？﹂舉鞭一指，道：﹁你們兩騎先涉水而過，試一試河底軟硬和深淺！﹂話聲甫歇，便有兩騎直衝入河，涉水走出丈許，便須泅水。那兩人拉韁浮泅而過，一上河岸，立即分散查看四下動靜。

　　鄧當等他們發送訊號回來，這才轉眼望住周奔雷，問道：﹁你怎麼說？﹂

　　周奔雷洪聲道：﹁這道河流只有四丈左右的寬度，豈能攔得住咱們鐵柱宮人馬？﹂

　　鄧當朗聲笑道：﹁說得好，再分十騎過去，由五兵中的神箭耿滔、鋼槍周大標、銀劍焦通三人領隊，渡河之後，擺好陣勢。宮主車駕隨即渡河，鐵矛黃奉先及金刀劉蛟率餘眾留守，待車駕平安上岸後方可渡河。宮主車駕由四衛及本總管護送。﹂

　　他吩咐妥當，正待下令出發。對岸傳來一聲尖哨，眾人凝目望去，只見岸邊只有一騎，另一騎則在半里外查看動靜。這一騎留守岸邊的想是接到別一騎的訊息，正以規定的旗號連連揮動那面紅色的三角旗。

　　眾人一瞧旗號，都曉得是怎麼一回事。鄧當沉吟一下，道：﹁宮主認為該當怎樣做才對？﹂

　　單雲仙道：﹁現下由你統率，自然是你來作主。你決定好了，是禍是福都不怨你。﹂

　　鄧當再瞧手下發送的消息，一面說道：﹁他們已瞧清楚來人多達四十餘騎，其中還有十多個和尚是步行的。這一群人疾趨而來，似是存心攔截咱們……﹂

　　他突然停口不說，沉吟一下，朗聲下令渡河。

　　第一批十個人迅即衝入河中，泅水牽馬前進。在這邊的人馬都焦急地瞧著他們緩緩渡河，卻又無法催他們加快。

　　單雲仙問道：﹁來得及麼？﹂鄧當答道：﹁來人尚在三里之外，照理咱們應該能在他們趕到以前全部渡河。若是趕不及，咱們被迫分為兩隊，實力又減弱得多，那就當真可慮得很！﹂

　　這時未渡河的還有四衛二兵一騎和五名特技好手，他們十二人都嚴密佈陣護住馬車，誰都不向河中瞧上一眼，只有鄧當一面跟單雲仙說話，一面瞧著對河。

　　那十二人極是鄭重的佈陣守衛，一瞧而知他們護衛得堅牢無比。在十餘丈外的一片矮林內，三兇匿伏其中，虎視眈眈的尋覓機會。可是他們都沒有輕舉妄動，須知一則這一群鐵柱宮精選高手個個有特異技能，聯手佈陣實是不易衝破。二則眼下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三兇無法突然暗襲。鄧當深心中焦急得出了一身熱汗，好不容易熬到前頭部隊登岸，立刻下令馬車渡河。他已曉得情勢不妙，所以命四衛護車，自己留守岸邊。

　　周奔雷一抖韁繩，口中發出奇異含混的聲音，這聲音只有他們訓練的馬匹聽得懂，迅快地衝落河中。餘勢甚是勁猛，那輛馬車落水之後，一直衝出兩丈有餘。

　　對面岸上突然有一人拋出一枚流星鎚，周奔雷長鞭一揮，鞭尾纏住渡索，借力用勁，催車渡河。那輛馬車此時顯出特別的功用，居然能浮在水面，宛如輛舟，車內滴水不透。

　　馬車比預期的時間要快上許多便登了岸。那邊鄧當一聲令下，全部衝入河中。

　　此時，最前哨的一騎已經退了回來。不遠處雜亂的蹄聲已隨風送到眾人耳中。

　　鄧當等人才到達河中心，那邊大路上已出現一大群人馬，其中果然有十多個和尚，其餘俱是武林人裝束，個個帶得有兵刃。

　　他們氣勢洶洶地衝來，耿滔下令道：﹁放箭！﹂弦聲響處，五支勁箭齊齊飛出，登時把對方猛惡的來勢阻擋住。

　　但這群人馬那肯就此干休，數十匹健馬上有七名騎士縱落路上，其中一個四旬上下長衫客大喝道：﹁區區幾支長箭，難道就擋得住天下英雄麼？﹂

　　另一個黃衫大漢手提鐵牌，洪聲應道：﹁方濤兄說得是，咱們衝過去殺個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那十餘名僧人之中，這時才出來一位中年和尚，肩托禪杖，加入這七人前陣之列。他唸一聲佛號，道：﹁咱們自然要衝過去，不過對方的箭手好像曾經飽受訓練，實是不可輕忽。﹂

　　這和尚似是甚有身份，那方濤和黃衫大漢都點頭稱是。這八個人盡量散開，一齊向江邊走去。

　　華劭在馬車內坐不住，勉強提氣運力跳落地上，卻覺得雙膝發軟，幾乎跌倒，實在是力不從心，今日之戰，決計無法出手。他定一定神，耳中聽到單雲仙說道：﹁華總管千萬小心，身體要緊……﹂

　　華劭只覺全身突然湧生一股氣力，精神大振，頭也不回地說一聲：﹁謝謝宮主關心。﹂隨即提氣喝道：﹁甚麼人攔阻去路，意欲何為？﹂

　　那八人聞言停步，方濤目光一掠己方之人，只見個個都頷首同意由他發言，當下抖丹田朗笑一聲，答道：﹁發話的想必是鐵柱宮兩總管中的華總管了？聽你語氣中似是大有驚訝之意，定是由於我們這些武林無名之輩居然膽敢攔阻鐵柱宮人馬去路而起。嘿！嘿！鐵柱宮橫行天下多時，實在想不到會有今日。﹂

　　他說得十分清晰，雙方的人字字都聽入耳中。華劭濃眉一皺，正要開口，方濤已接著又道：﹁我們這一群不怕死的無名之輩，今日特地來碰一碰鐵柱宮，華總管若是無法把我們殺死，那就對不起要把貴宮主帶走！﹂

　　單雲仙吃一驚，定睛望去，發覺那個中年和尚似是少林寺的高手，不禁驚訝道：﹁他們為何要捉拏我呢？﹂

　　華劭這刻把對方前陣的八人細瞧一遍，厲聲道：﹁原來是九鞭方濤、六甲牌丁宏、摩雲鵰金中一。但憑你們幾位武林名家想來還不敢攔阻本宮車馬，那五位面生得很，不知是何方高人？﹂

　　方濤大聲道：﹁這話說得有點道理，好吧，兄弟把其餘諸位介紹一下，這一位是少林大方禪師，這是峨嵋尹仲兄，這是崑崙派少當家向慎行兄，那是南荒派于姑娘，最後一位是武當陸章兄。﹂

　　華劭聽完之後，銳利的目光掃向後面，但一來隔得遠些，二來健馬踢蹄揚起灰塵，使視線不清，因此瞧不出後面那些人有沒有比這八人還高明的，抑是這八人就是這隊人馬中的精英。

　　單雲仙芳心大震，忖道：﹁果然有少林派的人，還有武當的，唉！誰教我眼下已是鐵柱宮宮主呢？實在不能怪他們興師捉拏於我。﹂

　　華劭決意先試出這大隊人馬的實力如何，才作計較。再者目下既有少林之人參與其中，這一趟前赴少林之行已經要取消了。他朗聲道：﹁諸位都大有來歷，無怪膽敢如此猖狂，既然你們是衝著敝宮主而來的，那就動手吧！﹂

　　那八人齊齊邁步迫近，到了五丈左右，華劭大喝道：﹁耿滔，先教姓方的嚐一嚐利箭滋味！﹂

　　耿滔朗朗應一聲，雙腿一夾，健馬超出數尺，隨即在鞍上彎弓搭箭，拽滿勁弦，姿勢極是瀟灑悅目。後面的大隊人馬中突然有人洪聲喝道：﹁江兄小心，此人的箭法天下無雙。﹂話聲強勁震耳，顯然是個內功極為深厚之士。緊接著這陣話聲之後，又有一個清細的嗓子說道：﹁丁兄手中六甲牌最是管用，若是過去幫助方兄，那就萬無一失了！﹂

　　這一陣話聲雖不響亮，可是傳出老遠，仍是那麼清晰，可見得此人功力並不稍遜於先前的洪亮話聲之人。華劭吃一驚，一面下令指示屬下，一面想道：﹁敢情後面還有高手，唉，今日已陷入前狼後虎之局，我若不是身負內傷，還可與鄧兄聯手一拚。﹂

　　六甲牌丁宏聞言，正要向方濤那邊躍去，忽然聽到弦聲三響，只見三支勁箭先後破空飛到，來勢之快，平生罕睹，那敢怠慢，覷準勁箭來路，揮牌封擋。當他無暇去顧方濤之時，耿滔趁機發出長箭。弦聲響過之後，他胯下的健馬四足微微一沉，似是吃不住他發箭時的勁力。

　　那支長箭破空飛去，發出與平常利箭全然不同的異響，極是勁銳。方濤早已全神貫注，此時忽覺對方這一箭來勢之兇厲勁猛無與倫比，簡直無法閃避得開。這一驚非同小可，右手運足全身內力勁道，掄鞭疾掃出去。這一鞭已是他成名二十載以來全身功力所聚的一擊，若是稍稍偏歪分毫，又或是觀察敵箭部位略有偏差，不論是那一種過失，勢須被這一箭洞穿胸腹。

　　旁人比方濤自己還要緊張得多，個個睜大雙眼，凝望這一箭的結果。﹁噹﹂地大響一聲，那方濤的九龍鞭鋼梢恰好擊中箭鏃，不偏不倚，那支長箭餘勢猶勁，﹁呼﹂一聲斜斜飛起，直上半空。

　　方濤雖是一擊成功，可是本身已被這一箭的勁道震得連退五步，血氣翻騰，彷彿是以重兵器跟敵人硬碰了一招似的，這一驚又是非同小可。

　　華劭朗聲道：﹁本宮人馬各有絕藝，即此可見一端，你們如若還不知機撤退，結局只怕大出你們預料之外！﹂

　　六甲牌丁宏怒道：﹁放屁，你這一箭就想把我們嚇退，簡直是夢想……﹂話聲中首先揮牌疾奔，其餘之人只好跟著前進。但他們只奔前了丈許，就被連珠襲到的勁箭迫住，無法再進。

　　在勁箭之中，還夾襲有一些份量特重的鐵鏢飛蝗石等暗器，威力絲毫不遜於勁箭。

　　後隊人馬之中奔出四人，一個是托住方便鏟的老和尚，一個是身披簑衣的大漢，左手已除下頭上斗笠。此人裝束與那第一線上的南荒派于姑娘一樣，都披簑衣斗笠。那于姑娘年紀相當大，此刻以手中斗笠不住抵擋箭鏢。因此人人皆知這大漢手中斗笠也具有同樣妙用。第三個人是個中年文士，長衫飄飄，手中拏著一根玉軸。第四個人是個四十左右的道人，手中提一口三尺青鋒，面貌橫暴。

　　這馳援的四人都大有來歷，第一個是少林寺雲字輩的高手雲悅大師，乃是少林寺長老之一，功力深厚之極。第二個便是嶺南五雄中的溫老大，他們終於重返南荒門，所以先前方濤對于二姐作此介紹。第三個是昔日鐵柱宮內四堂堂主之一的玉軸書生房仲。第四個是武當派白沙道長，也就是武當當今掌門白霞道長的師兄。武當派自經多次變故之後，以青嵐道人為第一高手，可與少林寺一夢頭陀相提並論。白霞白沙二人近兩年卻因在禁地秘府之內把武當派歷年遺失的心法都找到了，苦練之下，雖是及不上青嵐，卻也今非昔比，功力大進。

　　他們衝到第一線，各施手段，很快就逼到三丈以內，眼看立刻可以撲近馬車，使箭鏢及各種暗器都失去效用之時，突然間對方射出的鏢箭增加了一倍，硬是把這十二個武林高手名家逼住，不能再越雷池一步。原來這時鄧當等殿後的十二人全部渡過河水，因此力量陡增。

　　雲悅老僧的方便鏟使得風雨不透，任何暗器都近不了他的身。他略一打量敵我雙方形勢，心知硬攻之策不易得手，正在查看之時，忽聽六甲牌丁宏怒罵一聲，原來他左腿中了一箭，血流如注。雲悅老僧躍過去揮鏟掩護，助他後退。

　　眨眼間摩雲鵰金中一哼一聲，卻是被一支鋼鏢打中左肩，傷勢不輕。溫老大大步跨過去，以手中竹笠接住不斷襲到的暗器長箭，讓摩雲鵰金中一退下。

　　雲悅老僧發覺那箭法最強的耿滔一直不曾出手，心知此人箭法如神，宛如高手近身肉搏時全力一擊般凌厲，想是不欲盡露虛實，所以等候機會，出手則務必要取敵性命。他越看越覺得此人可怕，當下道：﹁諸位請暫時退下，老衲有話奉商。﹂

　　他乃是少林寺長老之一，身份崇高，人人一聽這話，迅即後退。他們退到大隊人馬之處，問知受傷的丁金二人已不能出手，都是驚怒交集。

　　雲悅老僧道：﹁鐵柱宮果然有不可輕侮的力量，咱們若不商量出穩妥之計，便貿然進迫，縱是獲得勝利，但傷折也一定不少。﹂

　　人叢之中一個美少年說道：﹁大師說得極是，而且此舉必須速戰速決。咱們雖然查知武陽公身受內傷，無暇兼顧這邊，可是他的武功深不可測，說不定甚麼時候傷癒趕到，那時咱們就更難得手了！﹂

　　他的聲音甚是嬌脆動聽，敢情是文開華女扮男裝，而今日種種局面也都是她一手造成。當日她被武陽公扣為人質，帶返鐵柱宮。武陽公得悉女兒有難，匆匆趕去。不久，黑狐謝無我等三兇從血手印程賓口中得知武陽公受傷，便聯袂趕到鐵柱宮，沒有找到武陽公和單雲仙，卻救出了文開華。

　　文開華長得美貌，本來不易無事，但她智計過人，三言兩語之下，就哄得三兇願意請她幫忙擒捉單雲仙。文開華先赴少林，約出少林高手為號召，又設下妙計使三兇守住要道，不讓單雲仙離開客店。恰好溫老大等五人，向慎行等三人都北上路過，被她碰見，又尹仲和玉軸書生房仲都湊在一起，加上一批武林名家，組成這一隊人馬。

　　文開華才智之名人人皆知，雲悅老僧道：﹁就請文姑娘調兵遣將，設法攻到馬車！﹂眾人無不贊同，文開華也不推辭，緩緩道：﹁咱們有兩條路可行，一是選出幾位對暗器特別有心得的高手詐作硬攻，引誘對方發射長箭暗器，待得對方暗器長箭用盡，咱們大隊人馬一齊衝去，把鐵柱宮力量消滅，同時把單雲仙擒住。﹂

　　溫老大道：﹁第二條路呢？﹂

　　她道：﹁第二條路是選出二三十位散佈田野，從兩翼進攻，另外大隊人馬從大路上進攻，引得他們火力集中正面之時，側翼的人一齊擁上……﹂

　　眾人聽了都明白第二條路收效雖快，可是這一役過後，損失人數不在少數。是以都不敢貿然抉擇，免得因自己不慎而害死別的武林同道。

　　文開華掃瞥眾人一眼，已瞧出他們的顧忌，當下道：﹁這樣好了，咱們兩法兼施，首先誘敵發射暗器長箭，若是對方攜帶數量極多，不是三兩個時辰可以用完的，就立刻改用第二法！﹂

　　此計大家都贊同了，於是立即選派人手和部署次一步的行動。她選出雲悅老僧、溫老大、房仲、白沙道長、大方禪師和另一位以金鐘罩著稱的武林名宿梁機等六人為主，首先上前消耗對方鏢箭。這六位高手都曉得此舉於個人生死以至師門令譽都大有關係，所以人人都十分慎重，先把衣服結紮妥當，然後各持兵器，放步奔去。

　　大隊人馬作出隨後跟上的姿態，那邊鄧華二人一瞧這等情狀，匆匆相商了幾句，便下令施放勁箭暗器以拒敵。那六名高手被這一陣箭雨和諸般暗器迫住，其中的梁機雖是有金鐘罩護體，可是對方的勁箭不比尋常，極是勁銳有力，相距得近，連金鐘罩這等硬功也不一定抵受得住，所以亦不敢蹈險強攻。

　　約摸過了一頓飯之久，文開華眼見對方鏢箭如雨，使用之時毫不顧惜，料知數量極多。當下發出暗號，展開全面攻擊。大路上的六名高手分別散開，一股人馬自正面疾衝而至，此外尚有硬手多人分別撲奔兩側。這次總攻面積放得甚寬，務使對方難以兼顧。此計果然大生效力，鄧當和華劭二人心中暗暗著忙，一面指揮手下拒敵，一面商量計策。

　　鄧當道：﹁咱們所處地形不利，敵方既可從對岸泅水攻到，而咱們卻不能後退，這等背水為陣的局勢，須得從速改善。﹂

　　單雲仙道：﹁你們最好聽我的話，速速走開，諒他們也不敢對我怎樣。﹂

　　華劭虎目一睜，道：﹁此舉雖然保存得住性命，可是宮主教屬下等日後何以為人？﹂鄧當道：﹁華兄說得好，請宮主不要再提這話，免得延誤軍機！﹂

　　這時群雄逐漸迫近，以大路上正面的人馬損傷最大，已有六七匹健馬倒在路上，還有三四個人受傷。華鄧二人不是沒有看出正面這股人馬力量最強，但一則人數甚多，二則正當大路，一衝便至。因此若不緊緊守住，被他們衝了過來，展開混戰，則剎時間高手雲集而至，己方的箭手頓時效用全失。

　　華劭只恨自己負傷乏力，無法應戰，氣得直瞪眼睛。鄧當此時也頗為後悔，心想前兩日應當設法幫助華劭療傷，今日之局便不致如此艱危可怕了。他情知目下後悔無益，當即振奮起雄心，道：﹁華兄請到車上指揮，今日的一場浴血苦鬪勢所難免，咱們唯有準備突出重圍。﹂

　　華劭登車之後，配合鄧當計劃，調遣五兵之中的﹁槍矛刀劍﹂四人列陣右方，也就是河水上游的方向。接著下令所有鏢箭轉移目標攻擊左方的雲悅老僧溫老大尹仲等好手。

　　此令一下，形勢陡變，正面大路上的人馬因沒有鏢箭攔阻，三十餘騎和七八名僧人迅快衝近。

　　左方的七八名高手被這一陣威強難當的長箭暗器迫得散開。右方的房仲白沙道長大方禪師梁機向慎行等人迅若奔雷掣電般奔到路邊，但見四兵列陣攔阻。白沙道長劍光一閃，首先攻去，房仲也跟著出手。對方鋼槍鐵矛齊出，竟把這兩位高手震退，緊接著飛起一道金色刀光和銀色劍芒，分別把向慎行和大方禪師擊退。

　　這時白沙道人等八九名好手才曉得這四人別具威力，尤其是兵器上是兩長兩短，配合巧妙，若非全力猛攻，決難衝過此陣。人人都是這般心思，叱喝連聲中，紛紛出手攻去，霎時間刀槍並舉，殺聲震耳。

　　群雄這一方除了六七個先後受傷的人，便只有文開華一個人不曾參戰。她獨自躍上大路邊一株禿樹橫枝，手持白旗，那只是用一方白布繫在她鐵杵上。她以這面白旗指揮群雄，這刻白旗指住左方，意思要左方的高手們注意，敵方將從此路突圍而逃。

　　雲悅老僧沉得住氣，溫老大卻是見識過她才智之人，所以毫不懷疑，但其餘的人卻大感奇怪，一面閃避鏢箭，一面大聲討論此事。

　　武當派的陸章問離他最近的姜三姐道：﹁姑娘瞧見沒有，文姑娘說敵人得從這一方逃走呢！﹂

　　姜三姐道：﹁我瞧見啦！﹂兩丈外的一位少林中年和尚道：﹁這位姑娘玄機莫測，諸位還是小心些上算……﹂姜陸二人望望那和尚，發覺這和尚就是一路上從不說話也不跟人家打招呼的那個，誰也不知他的法號，而其他十多個僧人卻都跟大家很熟了。他們早就覺得此僧氣度與眾不同，也並不是冷傲怪僻，卻像是心中老是尋思甚麼難題，所以沒有心思跟別人說話。

　　岑老四道：﹁沒道理，這兒一直到河邊皆是崎嶇不平的地面，人和馬還可奔走，但那輛馬車怎能駛行？﹂那中年僧人微微一笑，揮杖擊落一根勁箭，並不答腔。

　　就這幾句話的工夫，那邊已是短兵相接，除了七八名高手被四兵列陣攔住之外，其餘正面衝到的大隊人馬已有七八人奔近馬車。四衛屹立不動，劍盾護住身前，氣勢極是威猛，那些人見了不覺一怔，前衝之勢不禁挫滯。

　　鄧當怒罵一聲，揮劍躍入群雄隊內，只見劍光盤族飛舞，眨眼間四人受傷。但他旋即被三名少林僧人圍住，無法傷人，耳聽單雲仙叫道：﹁鄧總管，不可傷人太多。﹂他心念一轉，刷刷連攻兩劍，殺出道路，奔回馬車旁邊。

　　群雄怒火熊熊，正要一擁衝上，忽地火光從平地冒起，恰在雙方之間隔住。群雄雖是不畏刀劍，但火器卻不比別的，登時紛紛後退。

　　鄧當才躍上馬，一道人影掠到，劍光如虹，來勢極為凌厲，迫得他再躍回地上，出劍反擊。此時才瞧清楚來人乃是一個英挺少年，使的是崑崙正宗劍法，極是翔動靈活。

　　鄧當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呔，接招！﹂抖腕揮劍，連攻三招，把對方硬是迫退四步。

　　那年輕劍客正是向慎行，他仗著獨門輕功越過四兵所列之陣，第一個攻到馬車旁邊。鄧當深厚的功力和精微辛辣的劍法使他大吃一驚，心想文姑娘屢次警告的話不訛，這廝果然厲害不過。他也施展本門劍法，躍上半空，掉首下擊。口中同時發出長嘯之聲，顯得又輕靈又威武。

　　單雲仙瞧得呆了，心想這世上居然還有如此俊美男子，而膽力之強亦可與趙岳比擬。華劭說出向慎行底細，最後道：﹁宮主最好別開口命鄧總管劍下留情。﹂

　　單雲仙訝道：﹁噢，你竟知道我的意思？﹂華劭道：﹁屬下從宮主的眼睛中瞧出來。只怕鄧總管妒心一起，反使出毒手！﹂單雲仙果然不敢開口。

　　鄧當武功比向慎行高出一頭，又深悉崑崙劍法奧妙，故此十招不到，已穩佔上風，毒著頻出，瞧來向慎行性命難保。

　　陡然間白影一閃，戰圈中多了一個白衣美女，手揮短劍一連數招，把鄧當殺得遍體皆汗，險象環生。

第二十三章　千里追逐

　　鄧當一身武功何等高強精妙，即使是邪教中僅有的幾個兇人也無法在三五招之中穩佔上風，因此眾人一見這位白衣女郎如此厲害，令人感到難以置信，便都瞿然注視。

　　這一瞧之下，群雄這一方面精神大振，鐵柱宮方面卻人人震駭，士氣陡降。原來白衣女郎正是鐵柱宮以前的宮主武芳珮，她的芳姿武功，一如往昔，只有頭髮的式樣改變了，無復如昔日的宮裝高髻。她使的是一把金色短劍，劍身較平常所見之劍厚闊一點，此刻在她手中宛如一條金蛇，毒辣凌厲兼而有之。

　　鄧當任何招數出手，都被她的金劍剋住，簡直沒有還手之力，他俊美的面上熱汗沁出，顯得又是忙亂，又是驚駭。

　　武宮主冷冷道：﹁鄧總管，你有幾條性命，還敢與我動手？﹂

　　鄧當陡然奮起神威，劍法一變，刷刷刷一連三招，竟把敗局扳回不少。

　　武宮主咦一聲，道：﹁原來還有幾手我不曉得的劍法，怪不得如此大膽！﹂

　　鄧當道：﹁屬下大膽放肆之罪，任憑宮主發落，但眼下宮主卻須先擊退來犯本宮車駕的敵人，屬下始能俯首認罪。﹂這話也就是說武宮主如果不擊退敵人，那就不必當她是宮主，更不須服從她的命令，鄧當正因想到這一點，才會勇氣突增，使出武陽公最近傳授的劍法，勉力抵禦。

　　武宮主冷笑道：﹁很好，我先取了你的性命，再問問別的人可敢違抗？﹂

　　那邊廂向慎行已躍近馬車，右衛張猛踏前一步，喝道：﹁退下去！﹂向慎行長劍刷地刺出，遂道：﹁你憑甚麼？﹂

　　右衛張猛左手鋼盾貼護右胸要穴，驀地揮動厚闊銀劍斜砍敵首。他這一出手，鋼盾隨著身形向對方劍尖撞去，自家的闊劍卻發揮出無可抵禦的威力，果然一出手就把向慎行迫退數步。

　　向慎行一提真氣，正待再度撲攻，目光一掠，只見馬車旁邊的窗戶露出一張美麗的面龐，睫毛上似乎沾著晶瑩淚珠，眼中盡是愁懼之色。

　　他不知何故突然中止了撲攻的動作，右衛張猛早就屹立在原來位置，一望而知對方只要不威脅到馬車，他決不出手。

　　華劭發出號令，馬車驀地向左方駛去，一逕離開大路，衝入崎嶇不平的河岸荒地中。四衛都躍上拴在車邊的坐騎，緊緊護著馬車，迅快馳去。

　　馬車一動，那十多名特技好手紛紛上馬，隨後馳去，周奔雷一面駕車，一面照顧著﹁槍矛刀劍﹂等四兵的坐騎，馳出數丈之後，長鞭連揮，但聽劈啪之聲不絕於耳，那四匹空馬都一齊轉身向主人馳去。

　　四兵齊齊施威，迫退迎面敵人，一轉身齊齊躍上坐騎，迅即覓隙衝出。

　　殺聲震天中，忽聽勁箭破空之聲劃空而來，勁道之強，極是駭人。

　　這支長箭閃電一般疾襲武宮主，迫得她偏身急避，鄧當趁機躍出圈外，幾個起落，便奔落荒野，一匹健馬橫刺裏奔到，他一躍而上，雙腿一夾，緊緊跟著馬車追去。

　　當馬車落荒駛逃之時，那邊雲悅老僧溫老大等七八名高手已被鏢箭迫散，這刻只有溫老大一個人來得及攔截他們去路。

　　前衛林鈞身軀向前俯伏，半截身子斜出鞍外，催馬向溫老大迅急衝去。溫老大雖是一時高手，但此生還是第一次得見如此慓悍猛惡的氣勢，心知無法攔得住他，只好橫著躍開丈許。只見那輛馬車跟著駛過，車側左衛馬催圓睜虎目地盯住他，他過去之後，便是後衛李嚴，這四衛皆是天性勇猛之士，武功也走的是慓悍強猛的路子，因此自然而然有一種威態氣勢，使人不敢輕易挑釁。眨眼間鐵柱宮車馬已駛出老遠，群雄都沒有追趕，聚在一起商談後計。

　　雲悅老僧首先道：﹁這輛馬車不但入水能浮，宛如舟楫，而且還能夠馳駛於崎嶇不平的荒野之中，設計之精巧，當世無雙。﹂

　　眾人都紛紛稱是，武宮主勾住文開華臂膀，低聲笑道：﹁你雖曾是內四堂香主之一，但大概只知道有鄧當華劭兩總管，還不曉得他們手下有不少奇技異能之士。﹂文開華點點頭，道：﹁正是如此，這些人技藝驚人，使我大感狼狽。﹂

　　武宮主便把四衛五兵以及幾組特技好手的內情說出，最後說道：﹁五兵之中的神箭耿滔剛才發出一箭，救了鄧當之圍，此人率領弓箭隊，最是可怕，須得設法先行殺死，對方力量便減弱許多。﹂

　　此時有人查看受傷人數及傷勢情形，另外溫老大等人仍然圍著雲悅老僧談論那輛馬車。武宮主說道：﹁諸位雖是眼見馬車設計精奇，登山涉水如履平地，但殊不知這裏面人力技巧要佔一半，那個駕車之人，便是鐵柱宮十名高手之一，姓周名奔雷，擅長駕御控騎之道，天下無出其右。若不是他執鞭的話，那馬車決不能在荒野中駛行得如此迅速。﹂

　　雲悅老僧道：﹁諸位略事休息之後，便須繼續追趕。咱們目下有武姑娘助陣，深悉對方虛實，比起第一次得手的機會自然大得多，至於受傷的人，便暫時留下休息調養，好在此事乃是武林共襄之舉，不愁沒有同道參加，所以咱們這一方實力有增無減，諸位若無異議，就如此進行。﹂大家都不反對，於是留下八個受傷的人，大眾紛紛上馬沿河追去。

　　鐵柱宮方面也傷了兩人，加上前次受傷的共是四名，戰力又減弱了一點，再者他們眼見群雄人人奮勇進撲，置生死於度外，可以想見對方有必欲擒下單雲仙的決心，鄧當苦苦籌思良策，馬車內的單雲仙和華劭也在談論此事。

　　單雲仙仍然極力勸他們捨下自己，但華劭自然不肯答應，鄧當也躍到車上，參加商計，單雲仙見眾人個個忠心擁護，漸漸說不出勸他們捨下自己的話。

　　此時馬車馳上一條平坦大路，速度甚快。鄧當道：﹁咱們既然不能前赴嵩山，也不能回返宮中，那就只好見一步走一步了！﹂

　　華劭道：﹁不錯，幸好這次大家帶的金銀及乾糧都夠多，這方面不須憂慮。﹂

　　單雲仙緩緩道：﹁倘若要奔避敵人，咱們便專揀深山無人之處走去，只要找到險峻可守之地，就停下來歇息或過夜，敵人攻得急了，咱們便走，如此或行或止，主動之機在我，對方疲乏難支之時，自然停止追擊我們。﹂

　　華鄧二人大喜道：﹁宮主此計甚妙。﹂

　　單雲仙又道：﹁可惜華總管不能出戰，大大削弱了實力。﹂

　　鄧當道：﹁只要有機會的話，屬下定必全力幫助華兄療傷，請宮主放心。﹂

　　單雲仙瞧出鄧當這一次說的是真心話，大感寬心，便集中精神尋思一件事。

　　鄧當跟華劭研究逃亡的路線，初時主張北行，渡過黃河，再向北走，只要越過河南省境，踏入山石，便都是山野丘陵。這條路線固然很好，可是他們卻考慮到一點，那就是竄入這等險峻荒涼，人烟稀少的地方，萬一武陽公有心馳援，也極難聯絡得上，再者他們都隱約曉得武陽公業已南下，這一北走，豈不是把距離拉得更遠？再說掉頭向南逃亡的話，由於敵人料想不到，開始時可以教他們上個當。

　　主意已決，便改向南竄，車馬行程甚是迅速，數日之後已逃入伏牛山脈區域。此時坐騎已顯出不支之態，他們在山中尋到一處地方，細加觀察之後，便卸鞍歇息。

　　一路上他們都盡力趕路，繞避村莊市鎮，不論晝夜，都沒有卸鞍休息，都是略憩即走，把行蹤弄得極是飄忽迷離，目下已在群山之中，這一處歇腳之處尚可據險拒敵，所以準備休息半日和一夜，預計到翌日早晨動身之時，牲口都可完全恢復。

　　單雲仙第一次離開馬車，緩步走到一道山泉旁邊，掬水梳洗，四衛如形隨影般緊緊守護，寸步不離。

　　她略事洗盥之後，回頭一瞧，只見烟火沖霄，不禁大驚道：﹁他們竟生火造飯，這炊烟豈不是要把敵人引來。﹂

　　前衛林鈞躬身道：﹁宮主有所不知，事緣這一次帶出來的箭數目甚多，皆是上品鵰翎雀柳好箭。黏貼鵰翎的膠怕濕，須以火烘，再者弓箭手所攜的良弓俱忌霉濕，稍一不慎，便有朽解之患，因此迫不得已生火取炭，以便烘弓焙箭。﹂

　　單雲仙道：﹁原來如此，我怪錯他們啦！﹂舉步走回去，但見巖穴之內已經舖好厚褥，供她歇息。

　　鄧當命人出獵，此時已捕殺不少飛禽和山中走獸，便在火上烤燒，香氣四溢。眾人飽餐一頓，輪流休息，單雲仙吃得飽飽的，不知不覺沉沉酣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驚醒，睜眼一望天色，已是昏暮之際。她忽然感到不對，急遽地坐起身子，向外面望去，只見人人都刀出鞘，弓上弦，離此十餘丈遠的第一道防線，傳來緊密的弦聲和喝罵聲。

　　四衛屹立巖穴外面，凝神戒備，她不覺輕輕嘆口氣，起身出去。

　　前衛林鈞道：﹁敵人追到，以致驚擾宮主清睡！﹂

　　單雲仙道：﹁仍然是那些敵人麼？芳珮姊姊可在其中？﹂

　　林鈞道：﹁她雖在隊伍中，卻沒有出手前衝……﹂說時，微微流露出憂色。

　　單雲仙道：﹁你們都怕她麼？﹂林鈞道：﹁昔年武姑娘得寵之時，老山主把所有手下之人的武功弱點破綻都密傳於她，並且教給她剋制手法，因此屬下等誰都不怕，就單單怕她一人。﹂

　　張猛接口道：﹁雖然最近老山主已傳授精妙手法給屬下等，可是動手相搏之際，總會不知不覺使出以前苦練過的招數手法，其時武芳珮姑娘定然不會錯過良機，一舉制我們死命！﹂

　　單雲仙道：﹁不錯，她不但在氣勢和心理上已震懾住你們，況且武功高強，實在不易抵擋……﹂她沉吟一下，又道：﹁華總管呢？﹂林鈞道：﹁華總管到前面督戰，咱們一共有三道防線，總可以防守得住。﹂單雲仙道：﹁我出去瞧瞧！﹂

　　她在四衛拱護之下，走到第二防線，暮色中但見數丈之外便是一道天然的石門，甚是狹窄，石門兩邊的岩石不特高直數丈，而且外面陡峭，裏面卻可以供人上落和藏身。耿滔親自把守石門，極少發射，此外兩邊巨岩上各有三名弓箭手，居高臨下，不讓敵人迫近。

　　華劭見她出來，便道：﹁這等天險之地，敵方人數再多，武功再高，也難得手。﹂

　　單雲仙低聲道：﹁敵人短時間之內雖是不能得手，但等到明日視線清晰之時，可以設法從崖上攻下來，那第二道第三道防線都是咱們人力佈置而成，決計當不住他們猛撲之勢。﹂

　　華劭道：﹁宮主不必過慮，咱們最多見一步走一步，他們捨得拚命，咱們就奉陪！﹂

　　忽聽耿滔暴喝一聲﹁著﹂，遠處便有人慘呼一聲，華劭道：﹁瞧來耿滔比我們還有用，對方已經傷折了三人之多！﹂

　　單雲仙心想此舉徒然迫得對方一步步走向拚命之路，可是這刻卻不便說出這話，挫折這些忠心耿耿的手下們的勇氣。

　　遠處傳來怒罵之聲，隱隱聽到甚麼剝皮拆骨的句語，大概是對方又死了一人，激起他們的怒火。

　　單雲仙叫鄧當過來，道：﹁我們非立刻離開此地不可！﹂

　　鄧當道：﹁還望宮主賜示情由。﹂

　　單雲仙道：﹁此地只宜暫守一時，目下夜色已臨，自然對咱們有利，可是等到天亮，咱們就很難逃得出重圍了。﹂

　　華劭訝道：﹁宮主的意思是……﹂單雲仙接著道：﹁我的意思咱們立即準備，此地只要三人把守，其餘通通束裝上鞍，馬蹄用厚布包紮，冒險從左側的險峻小徑逃走。﹂

　　鄧當沉吟道：﹁此法極是冒險，萬一敵人已分出高手在那邊堵截，咱們就得傷亡甚大。﹂

　　單雲仙道：﹁那邊的崗哨至今沒有警訊傳來，據我猜想對方還未發現此路，須知對方縱然有誘咱們入伏之心，但連傷三人之後，決不會仍然按兵不動。﹂

　　華劭道：﹁宮主別忘記武芳珮姑娘及文開華姑娘都是才智過人。﹂

　　單雲仙笑道：﹁你們大可放心，她們雖是智謀出眾，可是對方那一批人份子複雜，不像以前她們帶領你們之時指揮如意。我敢斷言她們雖是沉得住氣，但其他的人一定不能忍耐，定會從那條險道夾攻。現在既然毫無動靜，非冒險一試不可。﹂

　　華鄧二人心服口服，立刻下令，不久這兒只賸下耿滔和另外兩名箭手把守。

　　其餘的人都牽馬踏上險道，由槍矛刀劍四兵在前頭開路，悄無聲息地穿過險狹山路。一路上果然沒有人攔截，等了一會，天色全部黑齊，耿滔及兩名手下趕到。大隊人馬摸黑逃竄入山中，雖然天黑地暗，山路崎嶇，卻難不住這些武林豪客，那周奔雷更是施展出一身本領，馬車駛行得甚是平穩。

　　天明之時，他們已逃出甚遠，單雲仙下令眾人留意各處可供據守歇息的地點，縱是絕路也不要緊。

　　走了一程，果然找到一處地方，乃是一處高巖窪陷的巨大洞穴，右邊七八丈遠便是一個水潭，崖上一道巨大瀑布衝瀉而下，封住道路，那個水潭一直通到洞穴之前，寬達六七丈，左邊峭壁插天，底下靠潭水之處有一條只有尺許闊的窄路。任何人想到達那潭水後面的巖洞，非從這條狹路通過不可，否則就是泅水而過，但想泅水的話，除了硬穿過瀑布，就是從正面攻上對面潭岸的巨岩上，那些巨大高峭的岩石伸延到左邊狹窄石路邊，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險關。這處地方只須守住正面，左右後三方都不是人力能夠飛渡得過。然而此地的缺點正也在此，敵人固然極難攻入，他們也很難逃出。

　　鄧當查看過四下形勢，皺眉道：﹁這是一處死地，咱們進駐之後，萬難衝出。﹂

　　單雲仙道：﹁那潭水流入巖洞之內，生像一道小河，咱們沿著這道河水或者可以出去。﹂

　　鄧當道：﹁這巖洞極是高大寬廣，河道從當中穿過，直入洞底，屬下進去瞧了一下，洞底石壁擋路，再也無法進入，這道水流深入山腹之內，說不定有十里八里的長度，屬下相信人馬無法沿水出去。﹂

　　她點點頭，道：﹁脫困之法慢慢再想，目下你們先去準備糧食準備堅守一段時間，須知咱們人馬盡皆疲乏不堪，急需休息，如果勉強奔逃，等到牲口完全倒下，人也差不多了，其時敵人一旦趕上，咱們都只好束手被擒了。﹂

　　華鄧二人深知這是事實，倘若昨夜敵人不曾追上，好好休息過一晚，便又可以支持四五天的奔逃之苦。但昨晚不但沒有休息，反而竭力逃走，如今人人皆有睏倦疲憊之色，果然非休息不可。

　　單雲仙又道：﹁我想來想去，必須找到這麼一處妥當地方，才能讓華總管養傷，你也可以專心助他運功療治內傷，等他好了，我還有一個辦法，是不是行得通卻要到那時才知道。﹂

　　華鄧二人只好依從她的主意，下令佈防，一面又挑派數人出獵。那些弓箭手在耿滔指揮之下，砍了數十根巨竹堆積巖洞之內，此外又搬運了無數大小石頭。

　　晌午時分，各事佈置就緒，起火烤燒野味飽餐一頓之後，人人倒在石頭或地面呼呼大睡。

　　單雲仙的行宮設在巖洞最深之處，靠近滾滾而流的河水，四面架起布幔。華劭就在不遠之處躍坐運功，他仗著功力深厚，這數日的辛勞艱苦竟不曾使傷勢加重。

　　到了日暮時，敵人已經追到，守緊出路，這一回他們深具戒心，先派人手四下踏勘，直到確知那壑谷當真是絕地之後，這才著手進攻。

　　文開華顯得愁眉不展，房仲用盡心機也探不出她何故發愁，雖是百般勸慰，仍不中用。她已經不管運籌帷幄之事，這責任自然而然落在以智謀著稱的武宮主身上。她決定不蹈險強攻，寧可費上十天八天甚至一兩個月的時間，困住對方。

　　群雄大多數贊成此計，認為對方縱然還有長箭暗器可用，但總有一日餓得全無力氣，束手就縛。於是齊齊動手佈置障礙，以大石或巨木填塞道路，使馬匹不能通行。他們先選十八人，分為四組，日夜輪流佯攻，消耗對方鏢箭，連帶使他們不能安心休息。

　　雙方都採取久戰之計，局勢頓時沉悶，耿滔破開巨竹，削成長箭，末端夾著葉為箭羽，這等粗製之箭自然遠遠比不上鵰翎箭。須知箭中以鵰翎箭為上品，角鷹翎箭次之，鷓鷂之翎為箭羽又次之，鵝雀之翎是最下品。鵰翎箭發射之時，去勢快疾，又能抗風，不歪不斜，威力最大，因此這等以箬葉為羽的竹箭，雖以強弓挽射，亦不能及遠。不過鐵柱宮這一方有了這許多的竹箭和石塊，夾雜在勁箭暗器中使用，仍然極具威力，而且用個三五日不虞匱乏。

　　晃眼過了兩天，群雄方面折損了兩三人，原來都是性情暴躁之士，不耐慢慢圍困，強行衝上，被鏢箭射殺。文開華更是愁慮，心想邀約武林群雄擒拏單雲仙，和消滅鐵柱宮勢力之舉，本意是設法使單雲仙脫離那邪派四兇人的羅網，順便減削武陽公的力量，正是一舉兩得，那知局勢演變之下，無法控制，眼下群雄這邊傷亡了十人以上，其中各家派都有，這一來已激起了公憤，若是擒住了單雲仙，各派決計不肯輕輕放過了她。眼下她雖有縱放單雲仙之心，也無法辦到。再想到日後與趙岳晤面之時，這件事不知如何解釋才好。

　　鐵柱宮這一方戰志甚是高昂，原來單雲仙見鄧當忙於幫助華劭運功療傷，無暇督戰，心想這些人到底是為了自己賣命，便不住的慰問他們，四下巡視，眾人都被她絕世容光所攝，沒有一個不是深願為她戰死的。

　　又過了三日，華劭傷勢已完全復痊，鄧當經過兩日調息運功，也恢復了原有的功力。他們分班巡視督戰，實力大增，部屬們的信心勇氣也為之高漲，不過敵方也增加了援兵，華山派有三名女尼以及十多個武林知名之士趕到。

　　這一日早晨，單雲仙召見鄧當華劭二人，道：﹁我們堅守下去，還可支持幾日？﹂華劭道：﹁屬下與鄧兄商討過，認為尚可苦守八日至十日之久。﹂

　　鄧當補充道：﹁設若敵人攻勢猛烈，可以再守八日，如若敵方壓力並不增強，則可望多拖兩日。﹂

　　單雲仙道：﹁不管八日也好，十日也好，到守不住之時，敵人一定攻入此地，雙方以短兵相接，近身肉搏，是也不是？﹂

　　華鄧二人齊齊應是，單雲仙沉吟一下，道：﹁到了肉搏之時，你們唯有使出全身所學與敵周旋，但以我瞧來，芳珮姊姊這一關你們就很難過得。﹂

　　華劭慨然道：﹁屬下學藝未精，力有未逮，死在刀劍之下也是沒有法子之事。﹂鄧當道：﹁武姑娘深知屬下們所學武功的長短利弊，這一關果然無法闖得過。﹂

　　單雲仙道：﹁這也不一定是沒有法子之事，我或者可以幫你們的忙。﹂

　　鄧當恍然如有所悟，但接著便搖頭嘆氣，道：﹁不行，宮主對此也無能為力。﹂單雲仙道：﹁這話怎說？﹂

　　鄧當道：﹁屬下還記得宮主昔日被血手印程賓及丁狼婆二兇所困之時，曾經發揮絕世天聰，指點屬下應用何等手法，可以略挫這兩大魔頭，事實證明果然成功，因此屬下對宮主胸中才學極感信心。﹂

　　單雲仙道：﹁既是如此，為何又說不行？﹂

　　鄧當道：﹁武姑娘的武功手法雖是奇奧莫測，但宮主卻定必深悉於胸，還難不倒宮主，然而宮主雖是研創出對付她的手法，可使屬下等得逃毒手，可是宮主可曾想到自己安危？﹂

　　單雲仙緩緩道：﹁原來你們是為了我會落在敵手，所以縱能逃命，仍然認為無用？﹂華劭道：﹁鄧兄所慮極是，依屬下之意，宮主不必費神研創甚麼手法了，反正屬下等寧可死在此地，也不願眼見宮主被擄！﹂

　　單雲仙微笑道：﹁我自然有法子不教他們擒捉得住。﹂

　　華鄧二人聞言精神一振，面泛喜色，鄧當急急道：﹁請宮主速速把逃走之法賜告，屬下等才能安心。﹂

　　單雲仙道：﹁這法子很簡單，我等到敵人攻入此地之時，便跳落洞內溪流之中，隨水而逝，雖然不免淹死山腹之內，可是敵人決計不能擒捉住我，連屍體也找不到，你們瞧此計好不？﹂

　　華鄧二人都皺起眉頭，華劭失望地道：﹁原來宮主並無逃生之計！﹂鄧當道：﹁此計雖然比沒有好些，然而下屬等縱能逃生，但日後每一想起此事，如何能安心偷生苟活？是以宮主此計也是不行！﹂

　　單雲仙心想這兩人對自己如此忠義，姑不論他們是由於暗戀自己抑或其他緣故才會如此忠心，總是教人感動之事。想了一想，便笑道：﹁此計我只是說著玩的，以我推測，你們只要虔心苦志聽我的話去做，咱們仍然有機會殺出重圍。﹂

　　她說得十分認真，華鄧二人不禁信了幾分，單雲仙也不多說，先把鄧當遣出，只留下華劭。她本身武功雖然不行，可是一來天資極高，悟力過人，二來她這一年來跟武陽公在一起，父女之間許多話都不便提及，諸如有關她的母親玉環仙子以及趙岳這兩人，雙方都避免觸及，所以往往談論武功，武陽公乃是舉世第一人，見聞廣博，談起天下各家武功以及本門武功的得失，如數家珍。日積月累，單雲仙對武功之道已經極有心得，只不過本身無法使用而已。

　　她自然深知屬下的武功得失利弊，因此按照華劭武功之長教他十二個散式，這些招數都是個別獨立，不是連貫的動作，可是在華劭這等高手，只要撥通訣竅，練熟手法，便隨時隨地可以施展出合用的招數了。這十二個散式之中，除了專門對付武芳珮的手法之外，還包括武陽公特創的破少林武當等奇奧手法，三門四派的高手只要碰上這等招數，非敗不可。

　　華劭學了一日，才記牢這十二散式，卻還得加以苦練和請單雲仙隨時指正，短短的十天八天不知練得成幾招。可是這也是沒有法子之事，只好拚命苦練，能練成幾招就算幾招。

　　翌日輪到鄧當，單雲仙傳他的散式達二十四招之多。這廿四招的手法繁雜，架式輕巧，發勁用力都與華劭的路數不同，原來華鄧二人的武功路數一是沉實剛健，一是輕靈跳脫，大有分別，此所以單雲仙傳授的招式也全然有別。鄧當較為穎悟聰明，但招式較多，所以能不能在十天八天之內全部練成功，也是一大疑問。

　　從這一日起，華鄧二人便專心修習單雲仙所傳的心法絕招，他們越是進步，就越是發覺這些招式具有極上乘奧妙的威力，因此信心陡增。這一來他們督戰之時態度神色都更為堅強有力，部下見他們如此，深受影響，信心也增強許多。

　　此時群雄方面達一百以上，不過高手仍然是那些人。連日圍攻之下，群雄方面又折損了七八個人，鐵柱宮方面不但毫無傷者，連以前受傷的數人也都痊癒了，可以參加防衛。

　　他們的食物早就感到缺乏，後來從潭中釣魚補充，才勉強維持下去。但食物雖是解決，鏢箭暗器卻越來越少，那些竹箭快將用完，人人都曉得一旦鏢箭暗器用罄，便是肉搏突圍的時候，因此一方面憂慮鏢箭用光，一方面又巴不得快點用盡，以便狠狠的大殺一場，總比目下這等沉悶的局勢強勝得多。

　　第十日的早晨，華鄧二人巡視之下，暗器已經用光用盡，只還有數十塊石頭。竹箭用完，鵰翎箭還有十餘支而已。

　　鄧當道：﹁目下已是一決生死存亡的時機，對方人數較多，咱們可能有被衝散之虞，若然如此，衝出去的人便急赴襄陽會合。﹂

　　他鋒利有力的目光逐一掃過手下們，只見人人都沒有懼色，不覺雄心振奮，長笑道：﹁本宮雄霸天下多年，諸位決計不可滅了老山主的威名！﹂

　　眾人都轟然而應，華劭發出號令，眾人紛紛守住崗位，一共分為三道陣線，第一線便是潭邊入口的窄路前面，若然敵人衝過此關，便退到窄路盡頭。是處怪石林立，通路險隘，易守難攻，第三道防線便是洞府入口之外，該處因地勢平坦寬闊，洞府入口又大，所以除非是結集全部人力才能堵得住，群雄若能攻到第三線，那就穩操勝券，並且出現殘酷激烈的屠殺場面。

　　群雄方面派出高手三人佯攻，不見對方發箭，便逐步迫近，這三名高手是于二姐大方禪師和白沙道長，本來只不過是例行進攻，引誘對方發箭，後面則有武芳珮房仲和溫老大等三人接應。

　　鐵柱宮方面賸下的鵰翎箭都收了起來，準備在突圍出去之後阻止追兵之用，因此那白沙道長等三人一直逼到兩丈以內，仍然沒有鏢箭攻襲，只有幾塊石頭砸來，卻阻不住這幾位高手。

　　大方禪師誦聲佛號，道：﹁敝派有兩人一傷一死於這些強徒箭下，我佛慈悲，恕弟子今日要大開殺戒，為世除害了。﹂

　　于二姐尖聲道：﹁若非殺盡這些惡徒，怎能消得咱們心頭之恨……﹂話聲未畢，鄧當飄身落在他們面前，冷笑道：﹁少冒大氣，今日誰殺死誰還未知道，不信就試一試。﹂

　　後面接應的三人已經趕到，武宮主一瞧這鄧當毫無畏懼自己之色，便知必有道理，當下且不上前，先看看他的虛實再說。於是舉手打個訊號，後面便沒有人衝上來，要知這是十多天以來第一次迫近潭邊入口，因此這一次接觸較為小心，群雄不敢湧上，以免中了對方誘敵之計，亂箭施威，以致傷亡慘重。

　　大方禪師明知對方功力深厚，武藝超群，但他也是少林寺少數幾個高手之一，焉能示弱，提杖上前，道：﹁貧僧先領教閣下絕藝，且看閣下怎敢如此自恃？﹂

　　鄧當眼露殺機，冷冷道：﹁好，本總管先拏少林開刀……﹂話聲未歇，心中轉過一念，暗想自己學得破少林四式，到底是初次上陣，若然須得連使四式才殺得死這個和尚，則別的和尚便窺出古怪，此後便不易得手，不如換個輩份更高的雲悅老僧上來，此僧的性命才值得演露絕藝。此念一閃即過，大聲道：﹁和尚你雖是少林好手，可是本總管第一次正式出手，總得找個輩份較高之人，有煩和尚去把雲悅老和尚叫來！﹂

　　武宮主眼睛連眨，心想這廝口氣好大，說不定真有甚麼出奇制勝的手段，可是一時之間卻無法猜測得出，只好再瞧下去。

　　雲悅老僧也感到不對，大步走出，洪聲道：﹁老僧來也！﹂

　　他輩份比大方禪師高，是以大方禪師只好退避一側，雲悅老僧抗著方便鏟，左手打個問訊，道：﹁鄧總管氣概驚世，老僧甚為佩服！﹂

　　鄧當道：﹁閒話少說，本總管決意取你性命，可要小心在意……﹂話聲中一劍刺去，雲悅老僧方便鏟疾封門戶，﹁叮﹂的一聲，劍鏟相觸，兩人各自震退一步。這鄧當年紀雖輕，可是一身武功比昔年鐵柱宮內四堂香主還強，這刻雖是震得退了一步，但才退便進，振腕一劍疾刺出去，口中喝道：﹁果然不愧是少林寺長老，功力深厚得很。﹂

　　這一劍去勢迅快無比，雲悅老僧剛剛站穩，敵劍已到，無法封架，提鏟旋身閃避。

　　鄧當佔取到先機，劍招立時有如長江大河般滾滾使出，眨眼之間，已把雲悅老僧迫退六七步之多，離開武宮主只有四五步遠。雲悅老僧被他這一連六七劍殺得頭上冒汗，大是驚心，心知一時三刻之內，無法平劣勢，心念連轉，尋覓出奇制勝之法。

　　群雄方面眼見鄧當武功如此高強，都驚得呆了，武宮主那麼機智果斷之人，這刻也遲疑不決，不知自己應當出手替下雲悅的好？抑是再等一會，瞧瞧雲悅有沒有挽回的機會？

　　鄧當連接又攻出七八招，氣勢更為凌厲，雲悅老僧頭上汗水已滾滾流下，可見得他是何等吃力和焦急。

　　武宮主驀地下了決心，正待出手，忽見鄧當躍開數步，彈劍長笑一聲，道：﹁少林長老也不過如此而已！﹂

　　這一著大出群雄意料之外，無不愣然，雲悅老僧抹一抹頭上汗水，道：﹁鄧總管劍上造詣果然十分高明，老衲甚為佩服，不過……﹂鄧當冷冷道：﹁不過怎樣？﹂

　　雲悅老僧神情肅然，道：﹁不過若是老衲還有機會跟總管交鋒放對的話，自然格外小心，料想鄧總管再不會如此容易便佔了先機。﹂他乃是一派長老身份，說話甚有氣度分寸，毫無強辯之意。

　　鄧當心中也暗暗佩服，當下望了武宮主一眼，道：﹁大師這話果是不錯，兄弟雖然有意跟大師再度交鋒，但恐怕武姑娘不耐煩觀戰。﹂

　　武宮主冷冷道：﹁我說過這話沒有？﹂鄧當陪笑道：﹁姑娘沒有說這話，這只是在下揣測之言。﹂

　　他越是釘緊了武宮主下功夫，武宮主心中就越發疑惑，但一時之間又測不透他的用心。雲悅老僧道：﹁既是如此，便請總管再行指教。﹂

　　鄧當面色一沉，道：﹁大師若是堅持再戰，咱們便須分出生死才許罷手。﹂

　　雲悅老僧當著群雄面前，焉能不接受對方這種挑戰？當下道：﹁很好，只要貴宮之人守諾，老衲這一方的同道朋友也不會出手干涉。﹂

　　武宮主心中暗暗一歎，忖道：﹁雲悅大師已中了對方圈套啦！但鄧當的武功還未高到足以穩贏雲悅大師的地步，難道這其中有甚麼古怪？這真是教我難以置信。﹂她緩緩後退，其餘的人也跟她退出兩丈左右，免得妨礙這兩人的生死拚鬥。

　　鄧當立個門戶，氣度沉凝之極，雲悅老僧被對方這等氣勢所迫，感到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心念一轉，仰天長嘯一聲，增強威勢，接著揮鏟猛掃，採取主攻之策。鄧當側身讓開，順手還了一劍，兩人登時激戰起來，只見雲悅老僧運鏟如風，隱隱發出風雷之聲，足見內功深厚，腕力極強。

　　他一連猛攻了十四五招之多，陡然間被敵人長劍刺入鏟影之內，大吃一驚，幸而功力深厚，硬生生撤回方便鏟，腳下使出移形換位的功夫，才避過這一劍之厄。

　　老和尚頭上冒出熱汗，但在這等關頭，他不但不曾慌亂，反而迅即橫下心腸，決計以數十年精修之功與敵人一拚，他雄心一奮，呼呼呼連攻三鏟，把對方迫退數步。

　　群雄眼見雲悅大師反擊，齊聲喝采助威，采聲中鄧當突又使出一招奇奧劍法，竟在雲悅大師得勢之時反攻入去，劍勢凶險無比。

　　雲悅老僧勉強閃開，但衣袖已被劍尖劃破一道口子，他本人固然大感訝惑，武宮主卻比他還要震動凜駭，心想這一戰到目前為止，大勢已定。

　　鄧當巧妙地封拆對方一連幾招煞手，突然間又一劍刺出，嗆的一聲，雲悅大師方便鏟竟被長劍震起尺許，露出前胸空隙，鄧當大喝一聲，長劍劍心搠入，這一劍快如閃電，雲悅老僧無法封架，只好用盡平生功力向後躍退。

　　但他到底不及劍快，身形落在丈許地上之時，左胸口冒出血跡。雲悅老僧挺立如山，神色絲毫不變，徐徐道：﹁鄧總管武功高強，老衲甘拜下風。﹂

　　武宮主躍落老和尚身前，瞥視他傷勢一眼，道：﹁大師既已負傷，請回去上藥包紮。﹂

　　鄧當一時查看不出這一劍刺了多深，眉頭輕輕一皺，心想武宮主既已出來，說不得只好放過這老和尚一命了。他漂亮地拱手道：﹁大師請吧！﹂

　　雲悅老僧淡淡一笑，轉身走去，鄧當又道：﹁武姑娘可否允許在下歇息一會。﹂

　　武宮主冷哼一聲，道：﹁諒你也逃不出我的掌心！﹂說罷，轉身回去，其餘的人都跟她退回。

　　雲悅老僧徐步走到群雄把守的山崖後面，突然間腳步踉蹌，搖搖欲仆，大方禪師和另一個中年僧人趕緊扶住他。那中年增人道：﹁師兄你怎麼啦？傷得很重麼？﹂

　　群雄一聽這個素來沉默寡言，好像滿懷心事的中年僧人居然是雲悅老僧的師弟，都大感驚訝，原來少林寺目下以﹁雲﹂字輩最高，凡雲字輩的和尚，都是長老身份，沒一個不是六旬以上的人。

　　大方禪師滿面悲悽仇恨之色，連連嘆氣，雲悅老僧微微笑道：﹁大方不必如此，咱們佛門弟子豈是愛惜皮囊之人，老衲得到解脫，未嘗不是佳事。﹂

　　他的目光移到中年僧人面上，又道：﹁雲飛你可曾瞧見對方的劍法麼？﹂

　　那中年僧人茫然搖頭，道：﹁小弟該死，竟不曾瞧著師兄的交手情形。﹂

　　這時武宮主等一眾高手都環立四周，聽了這話，都感到奇怪訝異，心想這和尚不知有甚麼心事，連師兄跟敵人約好作殊死之戰也不曾觀看？

　　雲悅大師有氣無力地道：﹁這可不能怪你，一夢師兄曾說你極是專心壹志，不為外物所移，果然說得不錯，唉，他的劍法似是早就能攻破為兄的招數，難道……﹂說到這裏，口中突然噴出鮮血，停口閉目。

　　雲飛和大方等十餘僧眾一齊跪伏，喃喃誦經，梵音經聲之中，但見雲悅老僧長長吐一口氣，隨即垂頭不動。群雄無不灑淚悲傷而又仇恨盈胸，但這刻大家都寂然不動，一直等到雲飛率領弟子用粗布包起雲悅遺體，這才紛紛議論。

　　武宮主跟文開華房仲等人計議了一陣，等到少林眾僧忙過，才把雲飛大方二人請到一邊，武宮主先說過安慰之言，才道：﹁大師可知對方劍法來歷麼？﹂

　　雲飛點點頭，道：﹁現在已曉得啦，那是武陽公研創的破少林十八式，貧僧連日都在研思推究他的破式手法，所以連先師兄動手的情形都不曾瞧見。﹂

　　武宮主道：﹁原來如此，敢問大師可有抵禦之法沒有？﹂

　　雲飛大師長嘆一聲，道：﹁沒有。那武陽公蓋代奇才，舉世無雙，貧僧遠遠不及……﹂武宮主道：﹁既是如此，大師便須暫時忍抑心中悲痛，不宜出手。﹂雲飛茫然點頭，道：﹁姑娘說得是。﹂

　　大方禪師忍不住道：﹁弟子願意以身試法，好教師叔瞧瞧對方劍法的奧妙。﹂雲飛道：﹁這也可以。﹂他好像沒有甚麼主意，也不曾考慮到大方的生死安危，許多人都暗皺眉頭，心想這位和尚怎麼攪的，竟沒半點籌策之才？

　　武宮主壓低聲音，說道：﹁咱們除非以多為勝，若是單打獨鬥，只怕害多利少……﹂她心中轉動著一個念頭，那是設法把邪教諸兇引來，借這幾個兇人之力殺死鄧當等人，但這話不能當眾說出，免得洩露了用心，無法使那三兇上當。

　　文開華眼見單雲仙那一方已把事情鬧大，無法收拾，暗忖唯有以釜底抽薪之法，或可保存她一條性命，便插口道：﹁倘若一夢大師肯出馬的話，這鄧當仍然不必放在心上！﹂

　　雲飛大方都望住她。文開華又道：﹁一夢大師的武功是我親眼見過的，造詣之高當世罕見。若然他老人家應允出手，定能掃蕩妖氛，解決這一場武林戰禍！﹂

　　雲飛大方聽得她力贊一夢頭陀，都露出受用的神色，但旋即現出為難的神情。文開華何等聰明，微微一笑，道：﹁諸位勸駕之時，只須請他為雲悅大師報仇，功成即退，其餘之事，不須勞動他老人家。﹂

　　這話仍是暗示一夢頭陀，不須涉及單雲仙之事，文開華料想一夢頭陀不肯下山之故，定是由於他與單雲仙稔熟，加上趙岳的故人之情，自然十分不便，但這麼說法，一夢頭陀可能中計前來，事實上他一旦下山出手，便很難抽身避開了，有他在場，單雲仙的安危自然可以想像得出。雲飛果然聽從文開華的話，派了四名僧人把雲悅遺體運返嵩山少林，自家寫了一信，呈交方丈師兄。

　　午膳之時，武宮主和向慎行在一起，他們吃著醃制的鹿肉和乾糧，掬飲山泉，雖是別有一番風味，但多日以來即是如此，也不免厭得不大想吃。

　　武宮主只吞了一點點，便不再吃，向慎行關心地道：﹁你獨當敵人鋒銳，最是吃力，若是不能飽餐養力，實在不妥……﹂她輕歎一聲，道：﹁我見文開華情深義重，處處為單雲仙打算，便覺得有些計謀手段使用不出。﹂

　　向慎行道：﹁倘使咱們能把趙兄找來，許多困難就迎刃而解了。﹂

　　武宮主道：﹁現在把他找來的話，反而不妙，你想咱們這一方死傷了許多人，各大門派與及武林各地同道都對這一幫人馬仇恨叢集，尤其是這一次鄧當出手，大家都全把仇恨記到單雲仙的賬上。﹂

　　向慎行訝道：﹁這是甚麼道理？﹂他腦海裏突然泛起單雲仙的美麗的面龐，那是當日他衝近馬車之時，她從窗子露出面孔，匆匆一瞥之下，留下的印象。

　　武宮主道：﹁這道理很簡單，相信大家不久就會想通，這就是對方突然選擇了這麼一處絕地，堅守了十多日之後，鄧當才孤身出戰，試問他們為何如此安排？鄧當為甚麼在十餘日之後才出戰？﹂

　　向慎行大驚道：﹁難道鄧當在這十多日之中，得到單姑娘指點武功招數，所以膽敢出戰？我記得你們說過單雲仙不懂武功。﹂

　　武宮主道：﹁她本身雖是不曾修習武功，可是以她的天資才智，卻有本事指點別人，鄧當的破少林絕招就是她傳授的。﹂這時她心中充滿了對單雲仙的妒很。

　　要知武宮主性格與文開華大不相同，譬喻當年她愛上趙岳，後來見得不到手，追到武當，竟投擲注了劇毒的瓜菓，打算毒死趙岳，她的想法是自己既然不能得到，別人也休想染指。而她對單雲仙的感情也跟文開華完全不同，一則是單雲仙奪去了她在武陽公跟前的位置，二則她與趙岳最好，似乎尚在文開華之上。

　　這兩點衝突已足以使武宮主生出加害之心，何況她有意報復武陽公，若是把單雲仙拏下處置，武陽公定然痛苦不堪。此外，能夠殺死鄧當等人，也是打擊武陽公最佳之法。

　　向慎行道：﹁我可想不出其中有這等曲折的道理。﹂

　　武宮主微微一驚，忖道：﹁對啊！這道理別人怎想得出？﹂她一涉想到武陽公居然把平生武學精華，全都告訴單雲仙，而當年並不曾如此對待自己，更加激起了妒忌仇恨，默然尋思。

　　群雄憑藉大木巨石堆積路上的屏障，一直嚴密戒備對方突然衝出。

　　過了午時，只見對面石崖後轉出一人，身量雄偉，年約四旬上下，相貌甚是威嚴。

　　此人手提一柄寒光閃耀的長刀，洪聲道：﹁在下華劭，甚願諸位之中，有高人賜教幾手！﹂

　　群雄方面無一不知鐵柱宮的華鄧兩總管之名，但此人自從受傷之後，未曾露過面出過手，如今突然現身挑戰，都不覺驚凜。

　　此時負責率領數十人把守關口的是溫老大白沙造長兩位高手。溫老大道：﹁咱們暫時別理他，等通知了武姑娘再說。﹂

　　正要派人去送訊，白沙道長道：﹁且慢，咱們若是事事都問過姑娘，豈不被天下同道小覷了？﹂

　　溫老大為人城府甚深，性格陰沉，當下淡淡一笑，道：﹁道長有何高見？﹂

　　白沙道長奮然道：﹁貧道自願出戰此人，溫兄若肯為貧道押陣，那就感激不盡。﹂

　　溫老大念頭速轉，想到趙岳對單雲仙之情甚深厚，若是讓白沙道長出戰，遭遇不幸，那時武當派定然對單雲仙十分仇恨。當下說道：﹁道長出手的話，這廝定然劫數難逃，但對方詭謀甚多，上一次是真真正正的單打獨鬥，這一回說不定有意窺測咱們虛實，乘機突圍。﹂

　　白沙道長沉吟一下，道：﹁溫兄這話有理……﹂剛剛說了這一句，便聽到華劭的聲音道：﹁難道諸位連話也不敢回答麼？﹂

　　這位全真高手氣往上沖，朗聲道：﹁大膽狂徒，誰還怕你不成？﹂說時已起身轉出岩外。溫老大眉頭一皺，也起身出去，一面打手勢命洗老五過來。

　　白沙道長回頭道：﹁溫兄定要向武姑娘送訊麼？﹂溫老大微微一笑，道：﹁兄弟深信道長定可打發那狂徒，何須送訊？﹂白沙道長這才泛起笑容，道：﹁貧道還須倚仗溫兄聲援……﹂溫老大道：﹁道長不必客氣，兄弟囑咐他們略行佈置，免得中了敵人之計。﹂

　　他向洗老五吩咐了幾句如何改變佈防，以便塞住他和白沙道長離開了的空位，最後又道：﹁你們不可送訊與姑娘，待白沙道長擊敗了華劭，好教她驚喜一下。﹂

　　洗老五道：﹁小弟遵命！﹂轉身自去。他果是立刻遣派人手佈防，但自家卻迅快抽身去通知武芳珮文開華等人，原來這洗老五為人甚是聰明，一聽大哥特別囑咐不可送訊，便曉得溫老大正是要他送訊，反正武宮主她們趕了來，白沙道長也不會曉得。

　　白沙道長在武林中聲名雖盛，但卻不是武當派一等高手，然而這一次他率領四名青字輩的弟子參加這一役，千里追逐，前此數戰之中，顯得劍法精奧，內力深厚，使得群雄都暗暗驚佩，對武當派這股力量刮目相看。

　　片刻工夫，所有輪到休息的人都聞訊趕了來觀戰，武宮主等人藏起身形，先瞧瞧華劭的虛實深淺，再定應付之策。

　　華劭跟白沙真人都是猛漢，乾脆俐落，一見面就各自刀劍幷舉，殺做一團。白沙真人使出武當正宗內家劍法，招式綿綿不絕，攻守兼備，群雄見他凝重沉著，劍無虛發，不由得都寬心大放，喝采吶喊。華劭這刻只使出他原有的武功，那柄長刀使得風雲變色，凌厲無匹，比起對方高古精嚴的劍法，別具一種威猛氣象。

　　他們只鬥了五十餘招，華劭的刀法越見勇猛凌厲，直是攻多守少。群雄眼見白沙真人屈居下風，吶喊之聲漸漸低弱，有些人偷偷窺看武宮主的面色，只見她平靜如常，似乎戰局並不如外表般使人擔憂。

　　果然驚濤駭浪中的白沙道人守得穩如鐵桶，一任華劭刀影千重，從四方八面強攻硬打，依然堅守得住，陣腳不亂，看看已堅守了二百招以上，局勢漸見緩和。

　　原來武當派的正宗內家心法，乃是以氣脈悠長獨步武林，久戰之下，便顯出神妙，但這刻同時也顯示出武當派盛名不虛，奇招妙著，疊出不窮。這是自從二十年以前，紫心道長過後從來未有的現象，武當派打紫心道長敗於陰風崖時起，便一蹶不振，直到青嵐道人得蒙紫心道長納輸功力，才異軍突出，震動武林。可是這終究不是正途，非是一般的武當門下可以效步修練得到，直到目下白沙道長這一戰的表現，大行家如武宮主溫老大等人便知武當派行將重振威名，可以預見高手輩出的局面。

　　白沙道人扳回劣勢之後，全身功夫益發施展得流暢如意。華劭但覺對方劍勢越來越見威猛，內力奇重還不說，長劍上似乎暗蘊一股炙熱之氣，極是厲害，每逢刀劍相觸，這股熱力便從兵器上傳過來，使自己的功力削減，此所以在激鬥了二百招之後，他搶制到的優勢完全失去，反而暗暗被制。

　　華劭已經試出了對方造詣驚人，練有奇功，憑自己的真正武功，若是不能在一百招之內取勝，便再無制敵死命的機會了。

　　他心中驚駭交集，泛起了無窮殺機，把單雲仙再三囑咐，不得殺死對方的話拋在腦後，驀地裏長刀招數一變，竟盪開了綿密如網的劍光，疾劈入去。

　　白沙道長武功的突飛猛晉原因有二，一是武當派得到秘府中刻在壁上的秘功心法，補足了從前的闕失，是以內功修為上得以一日千里。二是白沙道長以性情所近，修練本門秘藝﹁離火罩﹂奇功，已有了七八分火候，所以劍上有一股炙熱之氣，從兵刃上傳襲過去，削減敵人功力。

　　目下忽見敵人刀光如雪，猛攻上身，心念閃電般一轉，已經明白這是武陽公專破武當的秘傳手法之一，果然大具奧妙威力，暗暗一凜，百般無奈之下，施展出﹁離火罩﹂功夫，劍尖一股奇熱勁道激射出去，反襲敵人，同時之間側身急閃。

　　那華劭走的是迅猛路子，刀勢一發，如雷霆下擊，無可抵禦，那白沙道人閃的雖快，但左邊身子已在刀光籠罩之下，萬無生理。

　　這一招過後，人影倏分，白沙道長左邊身子鮮血湧出，把道袍染紅了一大塊！

　　溫老大迅急搶出，十指上套著的鋼爪發出迅急風聲，猛襲華劭。

　　另一方面群雄這邊搶出四五條人影，奔到現場，其中一名道士扶住白沙道長，急急問道：﹁師叔，還支持得住麼？﹂白沙道長勉強挺起胸膛，站穩了身子，武宮主很快查看過他的傷勢，眉頭一皺，道：﹁道長不可用力，以免傷口迸裂，無法醫治。﹂

　　那道人當即扶了白沙道人退下。文開華才問道：﹁他傷勢如何？﹂

　　武宮主道：﹁很嚴重，但也不嚴重，須得敷藥之後才能知道。﹂她隨即轉眼望住激戰中的兩人，只見溫老大手法凌厲，又當對方內力損耗甚鉅之際，是以節節進攻，搶制了先機。

　　對面湧出鄧當以及﹁槍矛刀劍﹂四兵，此外那神箭耿滔則現身在遠處的高岩上，手執弓箭。

　　武宮主盤算了一下，叫道：﹁溫兄暫退片刻，容我說幾句話。﹂

　　溫老大雖然明明佔得主動之勢，可是他親眼看過少林武當兩派高手均是在佔得優勢之時，敵人奇招忽出，以致落敗傷亡，是以深具戒心，聞言即退。

　　華劭趁機也迅快後退，與鄧當等人會合。武宮主冷冷道：﹁汝等若是有意突圍，這刻便是大好良機了。﹂

　　華鄧兩人對望一眼，鄧當便應道：﹁在下等不敢作此大膽之想。﹂

　　武宮主道：﹁很好，那麼你們回去告訴單雲仙，便說她把各門派的破法絕招傳授與你們，實是不智之舉，眼下少林武當兩派就決計不能饒恕她！﹂

　　華劭等人退了回去，武宮主諸人也轉身去瞧看白沙道人的傷勢。

　　白沙道人面色蒼白，僵臥不動，傷處已敷藥包紮好，由於流血過多，所以上藥之後便沉沉睡著。據武當的道士們說，刀口甚深，相當嚴重，可是能不能渡過危關，還得看內臟是否受傷而定，倘若對方這一刀砍中時，刀上的內力不曾震傷內臟，便多半可以康復，若然內臟受傷，便無法挽救了。

　　武宮主道：﹁白沙道長沒有當場倒地，可見得功力深厚無比，諸位之中最好分出一人迅即返山報告，若能攜來靈藥，白沙道長縱然內臟受傷，我也能保他五日之內不致斷氣身亡。﹂

　　那四名武當弟子中立刻分出一個，匆匆動身起程去了。

　　到了晚上，文開華跟房仲任君麟兩人道：﹁武宮主今日此舉顯然有意加害單姑娘，我想來想去，只有一條路可行，便是悄悄離開此地，來個眼不見為淨。﹂

　　房仲默然不語，任君麟訝道：﹁表姊，你這是甚麼意思？﹂文開華道：﹁我既無力阻止，只好逃避，你不大明白其中因果，自然不易了解……﹂她含情脈脈地望了房仲一眼，又道：﹁房兄若是不反對的話，我就馬上離開。﹂

　　房仲歎了一聲，道：﹁我曉得有些事無法勉強，好吧，你自家小心保重，但願咱們還有相見之日。﹂

　　文開華淒然一笑，起身欲行，陡然間一陣暈眩，險險跌倒，幸得房任二人各各抓住她一邊手臂才站穩了。房仲的手迅即移到她腕脈間，緊持不放。任君麟道：﹁表姊，你敢是身子不舒服？﹂

　　文開華道：﹁這兩日我偶然會感到頭昏心跳，但只歇一下就沒事了，這也是我離開之故，試想上陣交鋒之時，忽然頭昏的話，豈不危險？﹂房仲緩緩放開手，道：﹁你離開這兒也好。﹂話聲中蘊含著一種絕望灰心的味道。

　　這位曾經名列鐵柱宮內四堂堂主的玉軸書生房仲，突然間表現得如此絕望淒涼，倒教文開華一時測想不透。便問道：﹁房兄於此間事畢，將赴何處安居？﹂

　　房仲道：﹁現在還不能決定，但我敢打賭，咱們這一別恐怕永難再見的了！我真想目下就走。﹂

　　文開華聽出話中有話，但無法迅即猜想得出，便道：﹁房兄的話未免過於武斷，目下姑且不論，我希望你暫時別走，得便好照應我的表弟他們。﹂

　　任君麟道：﹁我已經闖過江湖，表姊還不放心麼？﹂文開華一笑，道：﹁好，我走啦！你們都要保重啊！﹂她搖搖手，悄然而去，片刻間已隱在黑暗之中。

　　房仲滿懷悵惘，心情蕭索，長嘆一聲，任君麟拉他一道回到人多之處，房仲突然間走到雲飛禪師面前，雙膝跪倒。

　　雲飛禪師驚道：﹁房老師為何行此大禮？﹂一面拉他起來。房仲道：﹁在下深感世情虛幻，日月易逝，意欲請禪師見憐超度。﹂

　　雲飛禪師微笑道：﹁房老師氣度沖虛，貧僧早就覺得乃是道中人，老師此意良佳，佛門中行將增添一位護法，實足喜慰！﹂

　　這件事很快傳揚出去，人人皆知房仲投在少林門下，祝髮出家，但只有任君麟一個人曉得，房仲是為了表姊文開華之離開而看破世情。

　　翌日文開華離開之事武宮主才知道，但她也不在意，專心率眾嚴密佈防，由於群雄方面實力減弱極多，因此武宮主命人收集了無數枯木乾草，堆積在險狹山路上，又準備了許多桶油及硫磺等物，一旦縱火，火勢將佈滿在這一條數十丈長的山路上。

　　鐵柱宮方面憑高遙望，得見這等佈置，那敢冒險衝突，如此一連耗了六七日之久，雙方都不曾接戰。

　　這一日近午時分，負責守望的一位武林豪傑匆匆奔回，向武宮主報訊道：﹁對面山腰出現了三人，步伐輕快無比，瞧來不似是咱們的朋友。﹂

　　武宮主一問這三人裝束，心中大驚，忖道：﹁這三人敢情就是林落紅謝無我和丁狼婆三兇了，他們這刻現身，分明是一直暗暗跟蹤著我們，現下忍耐不住，相信是有意出手對付單雲仙他們……﹂

　　她原本有意假藉三兇之力消滅鄧華等人，但眼下形勢又不相同。往昔雲悅大師和白沙道長未曾受傷，文開華也不曾離開，高手如雲，其時若是與三兇合力攻入，不愁被擄走單雲仙，必要時還可與他們一拚。可是目下白沙道長命在垂危，全仗她的獨門手法提住一口真氣沒有死去。雲悅和文開華一死一走，她這邊實力大減，若是到了要緊關頭，恐怕只有眼睜睜瞧著單雲仙被擄的份。她雖是想得很多，但面上卻不露一點神色，迅即把雲飛禪師溫老大房仲向慎行等十餘高手召來，低聲說出此事。

　　雲飛禪師道：﹁貧僧自幼出家，許多事都不懂，姑娘瞧著辦吧！﹂

　　溫老大道：﹁色鬼林落紅和黑狐謝無我兩兇都是著名的殘害婦女的惡魔，咱們寧可親手殺死了單雲仙，也不能讓她落在這些惡魔手中。﹂

　　在場的都是俠義之士，聞言大覺有理。武宮主道：﹁諸位既是放棄讓這三兇拚掉鐵柱宮力量之念，便須準備腹背受敵之厄。現下咱們人手大感不敷，顧得對付三兇，就無法抵擋鐵柱宮之人突圍。﹂

　　房仲緩緩道：﹁最可慮的是咱們人數甚多，若是腹背受敵，只怕傷亡極慘，在下認為倘若咱們全力對付三兇的話，那就索性放棄鐵柱宮人馬，倘若他們突圍，便由得他們逃走，咱們只專心一意對付三兇。﹂他停了一下，瞥視眾人一眼，又淡然笑道：﹁在下若不是幸蒙雲飛大師允許拜列門牆，諸位恐怕要對在下這番談話生出懷疑之心了。﹂

　　向慎行道：﹁房兄未免多心了，其實房兄之計極是，咱們眼下正是兩害相權取其輕之際，既是無法兩全其美，只好放棄其中之一。﹂尹仲道：﹁在下贊成房兄的話！﹂

　　武宮主陡然間泛起妒念，心想：﹁這些人一致贊成寧可放過單雲仙之計，誰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美貌使然？嘿！嘿……﹂她在心中冷笑兩聲，殺機盈胸。

　　此時單雲仙的命運就繫在她一念之間，假使她主張利用邪教三兇的力量擊潰鐵柱宮人馬，眾人也不會不贊成，只因人世間並無絕對之事，她只要使用一點談話的技巧，就足以使別人覺得這麼辦也很有道理。她沉吟一下，道：﹁咱們先去瞧瞧，總之，原則上避免腹背受敵便是了。﹂

　　當下與一眾高手迅速奔到山坡，只見三道人影正向坡上馳來，一個是面蒙黑巾的黑衣道姑，一是滿面兇相的老嫗，還有一個則是個中年長衫客。

　　他們眼見群雄人數不少，攔住去路，便在數丈外停步，色鬼林落紅那對色眼瞇成兩條長縫，死盯著武芳珮，泛射出邪淫之光。

　　丁狼婆厲聲道：﹁你們以過百人手，仍然無法收拾下鐵柱宮之人，耗費不少時日，早知如此，我們還是自己動手的好。﹂

　　武宮主道：﹁三位前輩此來敢是有意攻打鐵柱宮人馬？﹂

　　黑狐謝無我道：﹁這得瞧瞧你們如何安排了，倘若你們自認失敗，願意放棄，那就讓我們主攻！﹂

　　林落紅兩眼沒有須臾離開過武宮主的面龐，笑嘻嘻的接著說道：﹁聽說武陽公眼力奇高，等閒之人瞧不上眼，姑娘曾經得他收為義女，果然姿色絕世，人寰罕見……﹂他在這時候忽然說出這等話，太以離譜，足見他的外號實在沒有起錯。

　　向慎行怒道：﹁你這是扯到那兒去了？﹂林落紅目光一轉，瞧他一眼，道：﹁你是崑崙派姓向的小伙子麼？這就奇了，本人誇讚武姑娘的姿容，你該當歡喜受用才是，何以反倒有不豫之色？﹂

　　謝無我冷笑一聲，道：﹁你的聲名太壞，這些話從你口中說出，別人只有戒懼之心而無歡喜之情，好啦！咱們還是談談正經，你們有甚麼打算呢？﹂

　　房仲朗聲道：﹁我們敢請三位暫時離開，待我們得以全力對付鐵柱宮人馬。﹂

　　丁狼婆叫道：﹁我們不離開你怎麼樣？﹂

　　溫老大道：﹁三位都是成名多年的人物，有些話咱們彼此心照不宣，保存和氣豈不是更好？﹂

　　丁狼婆怒道：﹁甚麼心照和氣，你們快快滾蛋，別惹起老身怒火，都給掐死，快滾……﹂

　　武宮主美眸一轉，但見林落紅眼中淫邪之光越來越盛，不禁大為惕凜，忖道：﹁若是容這色鬼活在世上，早晚會找到我頭上來。﹂這切身的利害迫她下了決心，冷笑一聲，應道：﹁我們滾蛋也行，但三位卻須施展一點手段讓我們瞧瞧。﹂

　　她獨自越眾而出，體態婀娜，向林落紅招招手，道：﹁久聞落紅掌乃是外門奇功中的一絕，今日特意向林先生領教領教！﹂

　　林落紅快步迎上，色迷迷地瞅住對方，道：﹁姑娘好說了，以姑娘的絕世姿容，林某人情願臣服石榴裙下，既是姑娘有命，林某自當遵囑獻醜。﹂話聲甫歇，武宮主面含秋霜，手中金劍刷地刺出，招式毒辣異常，但劍上功力卻不見得如何高明。

　　色鬼林落紅心中大喜，猱身欺入劍圈之內，雙掌忽拍忽拏，使出一路詭奇手法，但卻是以奪劍擒人為主，原來這林落紅前此放過了文開華，已經覺得十分遺憾，為之失眠了許多夜，這時一見武宮主的姿容，便立定心腸要先把她拏住，至於單雲仙則還是以後之事，決計不可放過目前的人。他練了一甲子以上的功夫，功力深厚無比，這一路詭奇手法只瞧得群雄人人凜惕，各自盤算對策。

　　林落紅陡然間長笑一聲，道：﹁武陽公手下向來沒有弱兵，姑娘想以詐術取勝，未免把天下之人瞧的太笨了……﹂他開口談話之時，手法一變，招數飄忽迅快，雙掌有如數十隻蝴蝶穿花飛舞，登時把武宮主緊緊裹住。

　　武宮主心中大驚，暗忖我實在不該把這些老奸巨猾估計太低，目下已失先機，恐怕無法平反敗局。要知她一身武功雖是十分高明，可是比起這等成名六七十年的邪教高手，仍然尚有不及，一上手時全力爭鋒也未必有取勝之機，何況詐弱誘敵，自失先機？

　　向慎行挺劍撲奔出去，丁狼婆厲聲笑道：﹁好俊的小子，正是老身的美食……﹂一幌身攔住了向慎行，碧爪忽抓忽戳，一上手就把向慎行迫的連連後退。

　　溫老大刷地躍出，十指戴上鋼爪，叫道：﹁咱們且鬥一鬥爪上功夫……﹂撲入戰圈，使出秘傳五陰爪法，另是一種氣象。向慎行得他助戰，才略略緩了一口氣。

　　群雄這邊人數多出不少，玉軸書生房仲和于二姐齊齊躍出，卻被謝無我拂塵截住，大方禪師揮動禪杖急急馳援武宮主，謝無我宛如一縷黑烟般從戰圈中躥出把他攔住，緊接著拂塵招數連襲房于二人，變成以一敵三的局面。

　　群雄這邊賸下雲飛禪師尹仲任君麟查剛姜三姐岑老四和洗老五等，還有一位華山派的女尼玉珮在場。雲飛禪師目注丁狼婆的碧血爪手法，十分入神，竟忘了出手。

　　尹仲挺劍疾撲出去，意欲馳援武宮主，但半途中竟被丁狼婆捲入戰圈之內，那姜岑洗三人關心溫老大和于二姐的情況，所以不暇理會武宮主。

　　林落紅情知機會稍縱即逝，施展出全身功力，緊緊進逼，他若不是心存活擒之念，武宮主早就死在他雙掌之下了，饒是如此，那落敗被擒的結局也不過是指顧間的事。

　　玉珮女尼自知功力有限，心下大感躊躇。任查二人這刻趕緊奔出，繞道馳援武宮主。查剛最先趕到，出力攻敵，林落紅暗恨他過來干擾，左掌運足全力逕向他刀鋒劈去。查剛見他竟不怕刀刃，反而吃了一驚，連忙變招襲取他臂上穴道。

　　林落紅大喝一聲，手掌一翻，發出一股劈空掌力，查剛但感勁力襲到胸口，急急躍退，卻已感到一陣劇疼，吐出一口鮮血，四肢乏力，已無法再上。

　　查剛才退，任君麟已趕到，林落紅單用一隻右掌緊緊迫住武宮主，騰出左手，運集功力，打算儘快擊斃任君麟，這一來武宮主自然感到壓力減輕，一面勉力招架，一面叫道：﹁任兄弟別上來。﹂

　　任君麟空手撲入戰圈之內，口中應道：﹁武姊姊別怕！﹂駢指疾取林落紅脅下要穴。林落紅何等老練，頓時發覺任君麟功力實在有限，暗暗大喜，呼的一掌反擊出去，對敵人點來的指勢毫不理會。

　　任君麟還是第一次見識這種打法，對方居然不怕自己點穴的指勢，真是大出意料之外，他可不敢冒險使足這一招，趕緊收指側身避開。說時遲，那時快，林落紅第二掌快如閃電般已拍到他面門，這一掌的是上乘之作，連林落紅自家也十分得意自滿，認定對方萬萬逃不過這一掌之厄！

　　武宮主眼看任君麟萬萬難以抵擋林落紅這一掌，急得哼一聲，金劍兇毒地劈出，她雖是曉得這一刻已來不及挽回任君麟的命運，但在急怒之下，也就顧不了這許多，劈出去再算。

　　任君麟自家一點也不心慌，但見他雙膝以上的身軀倏然向後縮退大半尺，按理說他退這麼多或者退一丈都是一樣，林落紅除非掌勢變慢，否則仍然照樣劈中，誰知任君麟上身挪退這大半尺的空位，目的卻只是騰出空間以便出手，但見他右手疾穿上來，奇巧奇準地抓住林落紅手腕，全身內力悉數從五指指尖發出，緊緊扣拏住林落紅的脈門穴道。

　　林落紅雖是有一甲子以上的精純功夫，穴道不曾被閉，可是脈門終是人身要緊部位，但覺半邊身微微酸軟，急得他運足內力抖腕猛甩。就在他身形微滯之時，武宮主的金劍已經劈到，直取他左胸要害，林落紅心中叫一聲這番糟矣，萬般無奈之下，左掌突然化為下斬之勢。

　　他雙手一齊發動，只見任君麟首先被甩出兩丈以外，同時之間，武宮主的金劍也被他一掌斬中，下沉了兩尺，劍尖赫地刺入他左腿肉疊之處。這一劍雖然不是刺中要害，但也夠他疼上一陣，鮮血湧出。

　　林落紅隨手一掌劈退武宮主，轉身便走，武宮主心想這廝既是敗退，在這群山之中，決計追趕不上，不如回轉頭去幫助別的人對付餘下兩兇。因此她用數聲冷笑送走了色鬼林落紅，轉眼瞥見任君麟絲毫無恙，便向他豎起大姆指，表示讚佩之意，隨即向黑狐謝無我撲去。

　　此時謝無我以一敵三，對手是房仲于二姐和大方禪師。丁狼婆也力敵三人，對手是向慎行溫老大和尹仲。

　　這兩處戰況並不相同，丁狼婆似是難以施展，只是纏戰局面。黑狐謝無我卻佔得少許優勢，手中黑拂塵活躍非常，指東打西，詭奇無匹，竟是攻多守少。原來丁狼婆的碧血爪外門奇功雖是厲害不過，但恰巧碰上了套著十隻鋼爪的溫老大，雙方皆是險惡近身的招數，她便有點無法分心之勢。而向慎行尹仲這兩人的長劍，路數不同，一個不時從空中俯攻，另一個的七煞劍法毒辣無比。這三人無意之中形成了遠近合圍之勢，迫得丁狼婆全力應付，已談不到搶制主動之勢。

　　黑狐謝無我卻與丁狼婆相反，她本以輕功及奇詭飄忽的手法見長，剛好碰上功力較弱的于二姐和房仲︵內傷新癒之故︶，得以隨心所欲地施展擅長手法，大方禪師的禪杖走的雖是威猛沉雄的路子，可是他也是吃虧在功力稍弱，所以剋制不住對方的詭奇路數。

　　武宮主趕去之時，黑狐謝無我左掌突出，拍在禪杖之上，大方禪師吃不住這股巧勁蹬蹬蹬連退七八步，胸口血氣騰湧，趕緊站定運功調息。

　　謝無我擊退大方禪師之時，黑拂塵刷地罩落，捲住房仲玉軸，借勁輕輕一甩，房仲但覺玉軸直欲脫手飛出，大吃一驚，運足指力抓牢。說得遲，那時快，謝無我側身閃避于二姐鋼爪之時，借勢撞入房仲懷中，肩頭一頂，登時把房仲拋開老遠。

　　武宮主的金劍迅快攻到，另外姜三姐岑老四和洗老五等三人也奔到助戰。他們加上于二姐都擅長聯防之術，四人頓時聯結為一體，接住謝無我大半攻勢。武宮主得以全力進攻，手中金劍威勢頓增，迥非早先與林落紅拚鬥時可比。

　　這五人圍住黑狐謝無我佔盡上風，可惜那南荒門的四人擅守而不擅攻，因此謝無我一時三刻之內，還不至於落敗。群雄這方面雖是傷了房仲大方禪師兩人，但對方也有個林落紅負傷敗逃，此刻又佔得上風，正是人人奮勇，精神大振。

　　丁狼婆和謝無我二兇心中已萌退志，須知若論單打獨鬥，他們都有穩贏的把握。可是群雄方面對他們這等邪教老兇深懷戒心，根本不講究江湖規矩，來個以多為勝，因此使得對方無法恣意橫行。

　　兩下看看激鬥了一頓飯之久，丁狼婆熬不下去，厲嘯一聲，暗暗通知謝無我突圍逃走。正在此時，突然一道人影迅快奔到，大聲喝道：﹁林落紅來也……﹂丁謝二兇的精神一振，登時打消逃走之意。

　　林落紅外表相當狼狽，衣服撕毀了一截，原來是上藥包紮之用，但他休息了片時之後，腿上硬傷已無妨礙，是以又趕了回來。他一直撲向武宮主，敢情仍然色心未死，任查兩少年一齊上前攔阻，但五招不到，查剛便跌出圈外，右手臂骨已斷。賸下任君麟一人獨鬥這個兇人，形勢自然危急萬分。

　　那查剛是吃虧在功力不足，兼且搏鬥經驗太少，碰上這個歷盡滄桑的邪教兇人，當時只是判斷上錯誤了一點點，登時就受傷落敗。任君麟雖然比查剛更沒有經驗，但他的神拏手法獨步武林，特別是他祖父任野老所傳的生死擒拏手更是奧妙無比，十招不到，就靠這生死擒拏手救了三次命。

　　他每次危急時一伸手就拏住了林落紅的脈門，林落紅又驚又怒，突然想出一個計策。第十四招上任君麟又陷入危機，他一伸手便扣住林落紅脈門，毫釐不爽，林落紅這次已把掌上力道潛聚腕間，此次一股內勁衝出，借勢甩腕，任君麟站不住腳，飛開丈外。

　　林落紅舉步前奔，任君麟又斜截過來，攔住去路。林落紅雙掌連環疾劈，就在他一掌快要劈中對方之際，忽然又被扣拏脈門，林落紅猛一揮腕，把對方甩開老遠。

　　任君麟連番遇險，使得武宮主和向慎行都為之分心，登時形勢大變，那謝丁二兇乘機反擊，挽回了危局。

　　林落紅故意放慢腳步，好教任君麟再度攔截，這一回他又想出妙計，定可一舉擊斃對方。

　　任君麟竟不氣餒，仍然撲到，兩人接戰了數招，任君麟又遇險招，在這生死關頭之際，他想也不想便使出生死擒拏手法，一把扣拏住對方脈門。驀然間感到大大的不妙，原來這一回竟被林落紅以深厚內勁甩上半空。

　　他身形下墜之時，林落紅已守候在下面，運足功力迅快拍出兩掌。

　　任君麟勉勉強強地擋過第一掌，第二掌便無法封拆，眼看敵人手掌離他胸口不及一尺，一股勁力已壓得他透不過氣，心中正想我命休矣，這個念頭剛剛掠過，一陣勁風從側面捲到，只見一柄明晃晃的長劍直指林落紅腰間大穴。那銳烈的劍風比長劍快一步襲到林落紅身上，林落紅大為震凜，心想何處鑽出這末一個大劍家，想時人已閃開七八尺遠。

　　轉眼一瞥，來人竟是個年輕女尼，瞧起來年齡大概不超過二十，長劍的款式一望而知乃是華山派的高手。

　　任君麟雖然不曾被林落紅掌拍中，但那股掌力仍然把他震開數尺，落地之時，血氣騰湧，身子搖搖晃晃，竟無法拏樁站穩，那年輕女尼橫身伸手抓住他，任君麟身子一歪，倚靠在她身上，才不曾跌倒。

　　那年輕女尼面頰上透出一陣紅暈。她自幼出家為尼，從未曾接觸過異性，這刻任君麟強壯的身軀靠著她，陣陣熱力透過衣服傳來，使她不禁一陣顫慄。

　　林落紅可不管他們的閒賬，趁機撲到謝無我那邊，眨眼間便把武宮主纏住，兩人放對拚鬥。

　　那年輕女尼便是華山派一直不敢出場的那一個，法名玉珮，身材也像一枚玉珮，嬌巧纖細。她原本就長得明眸皓齒，相當美麗，這刻雙頰染上紅暈，益增嫵媚之態。

　　任君麟喘息不住，面色甚是蒼白，玉珮女尼輕輕道：﹁你受傷了？﹂任君麟嘆口氣，勉力站直身軀，道：﹁在下無能，多虧少師傅相救，終身不忘大恩。﹂他這時才打量清楚她的相貌，不覺一怔，心想這麼美麗的少女卻出家為尼，真是可悲之事。

　　她覺得對方的目光似乎不懷好意，一陣心慌，低頭垂眼，避開了他的目光。道：﹁施主言重了，這點小事何勞掛齒……﹂

　　任君麟察覺出對方害怕自己瞧看，陡然間心情一陣激動，忘了胸口翳痛，衝口道：﹁但在下這一輩子決忘不了你，真的！﹂

　　玉珮女尼駭得身軀一震，顯示出手足無措的樣子。

　　任君麟把話說出之後，頓時深悔孟浪，心想我怎可以對她說出這等輕狂浮薄的話呢？這時胸口一陣劇疼，接著猛咳數聲，吐出幾口鮮血。玉珮女尼大驚道：﹁你怎麼啦？﹂滿面俱是關切之容，伸手抓住他的臂膀，只見對方冠玉般的面龐上，充滿了痛苦的神情。

　　她恨不得能夠分擔他的痛苦，當即把長劍摔插地上，取出一條素色汗巾，塞在他手中，一面替他推揉胸口，幫助血氣運行。

　　任君麟用汗巾拭嘴邊血跡，鼻子中嗅聞得一陣清淡香氣，陡然一驚，把汗巾還給她，道：﹁在下怎敢染污師傅之物？﹂玉珮女尼面上一熱，接回汗巾，見到巾上已染有幾點血跡，也不說話，收了起來。

　　任君麟抬目打量場中形勢，只見那少林高手雲飛禪師不知何時已經出手，使一柄方便鏟，獨鬥丁狼婆，尹仲似是已經負傷，在老遠倚石而坐。向慎行和溫老大都轉到這邊，向慎行助武宮主雙戰林落紅，溫老大則率領于二姐等四人同鬥黑狐謝無我。

　　這三處戰局之中，只有武宮主向慎行這一對略呈不敵之象，但林落紅不想傷及武宮主，所以仍然是纏鬥之勢，一時三刻之內不會有甚麼危險。另外謝丁二人都落在下風，謝無我左衝右突，都闖不出南荒門聯防之陣。丁狼婆則被雲飛禪師的方便鏟殺得遍身大汗，只有勉力招架之功。

　　任君麟看罷，長長地透一口氣，道：﹁現在的局勢不要緊啦……﹂他忍不住凝視著對方，又道：﹁師傅的劍法好生了得，在下佩服之極！﹂

　　玉珮女尼搖頭道：﹁小尼實在不行，我雖是敝派掌門的師妹，輩份不低，但平生還沒有跟人動過手。﹂

　　任君麟訝道：﹁你今日竟是第一次出手麼？這真教人難以置信。﹂

　　玉珮女尼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小尼一來膽小得很，二來功力不濟，所以剛才一直都不敢出手。﹂

　　任君麟微笑道：﹁女孩子家膽子小不算稀奇，何況你年紀又小……﹂

　　她搖搖頭，不知不覺泛起笑容，甚是美麗可愛。她輕輕道：﹁小尼年紀不小啦！﹂任君麟道：﹁最多十八九歲，還說不小？﹂她搖頭道：﹁不，已經三十歲啦！﹂

　　任君麟吃驚地睜大眼睛，細細瞧她，但見她皮膚白嫩透紅，面上線條輪廓仍然微帶稚氣，怎麼看都不像是超過二十歲的少女。當下搖頭道：﹁我不信。﹂

　　玉珮女尼本來被他瞧得很不好意思，正要低頭避開他的眼光，可是聽他這麼一說，不禁睜大眼回瞧對方，只見這年輕俊美的男子的眼光純潔無邪，顯然心地一片光明，登時大感安心。她笑一笑，道：﹁信不信由你，小尼是出家之人，年紀大小，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任君麟道：﹁是了，師傅一心向佛，勤修內功，全無妄想雜念，所以能夠駐顏。﹂玉珮女尼道：﹁大概是這個緣故吧！﹂

　　任君麟見她笑靨如花，甚是嬌美動人，心中突然湧起一陣黯然憐憫之感，回想起早先她飛身劈出的一劍，功深招精，心情又是一陣搖盪。他忽愁忽喜之色都表露在面上，玉珮女尼見了十分奇怪，道：﹁少俠身上傷勢可是發生變化？﹂

　　任君麟道：﹁不是身上傷勢，是心中的情緒。﹂

　　玉珮女尼可不敢動問他的心情，任君麟道：﹁在下覺得師傅實在不該是出家的人。﹂她掩耳道：﹁罪過，罪過……﹂任君麟等她放下雙手，才道：﹁好，在下不提這話，師傅的劍術在下萬分佩服！﹂

　　玉珮女尼道：﹁小尼說老實話，當時因為急於救你，所以出劍之時集中了全副心神，一點也不曾涉想到劍式正確或錯誤，也沒有想到這一劍若是失手，有何後果。﹂她略略一頓，眼見對方微微笑著，好像別有會心，不禁玉面一紅，又道：﹁因此那一劍威力之大，連我自己也意想不到，現在我想再使出這樣的一劍，那是萬萬辦不到的了。﹂

　　任君麟道：﹁這叫做奮不顧身，氣勢特別威強，在下居然得蒙師傅如此關注，實是感激不盡，終身永矢不忘。﹂

　　他又是在情不自禁之下，說出這種輕浮的話，只羞得玉珮女尼雙頰飛紅，不敢抬頭。但她心中沒有半點怪他之意，反倒覺得這話入耳十分的受用，心裏好像喝多了酒那般的飄然，霎時間但覺春風沉醉，陽光燦爛，已經不復是以前的寂寞世界。

　　這種微妙的情緒任君麟也感染得到，他突然哎喲一聲，伸手壓住胸口。玉珮女尼連忙攙住他，連連詢問，口氣中流露出無限的關切。

　　任君麟有氣無力地道：﹁我心裏痛得很，實在站不住腳……﹂

　　玉珮女尼道：﹁那麼到那邊倚著石壁坐下休息一陣，或者我替你推揉一下。﹂

　　他哼了一聲，道：﹁好！﹂當下由她攙扶著走到右方一處石崖之下，倚壁而坐。

　　玉珮女尼蹲在他身邊，一隻手抓住他強壯的手臂，另一隻手推揉著他鼓挺堅實的胸部，強健的胸肌在她玉掌之下輕輕跳躍。這種感覺絕不是憑空想像得出的，而她也從來不曾想過，頓時玉頰酡紅，芳心跳個不停。

　　任君麟微微覺得不安，因為他把玉珮女尼哄到這兒，不讓她投入戰場，此舉未免太過自私。可是他又自慰地想道：﹁她武功不濟，出去也是白饒，甚至妨礙別人施展，何必讓她出手呢！﹂念頭一轉，突然問道：﹁你們出家之後，還可以蓄髮還俗麼？﹂

　　玉珮女尼如被電觸，劇烈地震動一下，然後呆呆的停止了推揉，但雙手卻沒有移開。

　　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更使任君麟同情憐憫起來，用有力的手掌抓住她的纖手，又道：﹁你若是不願回答，那就不用開口。﹂

　　他的手掌好像具有無限的魔力，玉珮女尼但覺全身發軟，頭腦昏醉，喃喃低語：﹁天啊！我情願現在就死掉，一切不再發生，同時也不會再有別的變化了！﹂

　　任君麟雖然聽不清她說甚麼，但是卻感到她泛現出一種淒艷動人的美麗，由此可以想到她的感覺情緒，也是同樣的淒艷動人。

　　他陡然間感到自己長大許多歲，心中激起一股慾望，另一隻手緩緩伸出，有力地抓住她的臂膀，把她拉近自己。

　　玉珮女尼毫無抗拒之力，眼中露出朦朧迷惘的神色。她道：﹁原來你傷勢發作是假的。﹂

　　任君麟道：﹁不錯……﹂兩人的嘴唇相距不及半尺，因此雙方的呼吸熱氣互相可以感覺得到。

　　他輕輕道：﹁你能蓄髮還俗麼？﹂

　　玉珮女尼心中大叫道：﹁我蓄髮還俗幹甚麼呢？你為何不告訴我？﹂

　　但任君麟可聽不見她心中的叫聲，暗暗下了決心，只要她說可以的話，就向她說要娶她為妻子。

　　兩人面龐之間的半尺距離凝固不變，好像在這半尺的空間中有一堵牆壁，使他們無法超越。

　　過了不知多久，玉珮女尼心中充滿了失望的痛苦，還有無限羞慚，突然間湧出清淚，垂低眼皮，緩緩道：﹁我不能還俗。﹂

　　任君麟身軀一震，兩隻手都放鬆，心中也是充滿痛苦，但她既是不能還俗，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只能怪命運不好，不讓他們在她未曾出家之前相見。

　　這角落中發生之事，可沒有影響到捨生忘死地激鬥的人們。

　　那林落紅突然張口噴出一股炙熱如火的氣流，襲中向慎行面部，熱氣從五官七竅透入，向慎行頓時哼一聲，翻身跌倒。

　　這一口熱氣乃是色鬼謝落紅多年苦練的一股真炁，別的武林高手只能運這口真炁遍佈全身，以防敵人擊中身體之時傷及筋骨內臟，但林落紅已能夠噴出傷人，不過此舉十分傷耗真元，非到了萬不得已的關頭，決不使用。

　　武宮主最關心的自然就是向慎行，眼見他翻跌地上，大驚之下，偷眼瞥看他的情形。林落紅趁機又噴出一口真炁，武宮主雖然已運氣護住五官，但因心神分散之故，微露空隙，只覺雙眼一酸，淚水湧出，便瞧不真切眼前事物。

　　林落紅猱身猛撲，一手勾住她的纖腰，另一隻手同時之間點中她三處穴道。他手法雖是奇快，但臂上仍然被金劍砍了一下，登時袖破肉裂，鮮血湧出。

　　他一把挾起了武宮主，迅即奔去。口中大叫道：﹁兄弟已把武丫頭擒住，丁謝兩位多使點勁啊！﹂此話一出，不但已在交手中的南荒五雄和雲飛禪師太吃一驚，連先前已經負傷現下正在閉目調息之人無不駭然睜大眼睛。但見人影一晃便即隱逝，去勢極快，誰也曉得追趕不上。

　　上陣交鋒不是勝就是敗，生死存亡本來沒得話說。可是武宮主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落在﹁色鬼﹂手中，這就不能用勝敗生死來衡量了。雲飛禪師急得出了一身大汗，方寸一亂，頓時反被丁狼婆還攻得手忙腳亂。

　　那邪教高手丁謝二人正當得勢之時，陡然間一陣殺聲傳來，緊接著有數人奔來大聲叫道：﹁鐵柱宮人馬突圍啦！﹂這幾個人都身染血跡，顯然經過一番血戰。丁謝二兇聞訊大喜，都想對方勢難兼顧，乃是可乘之機，正好趁機多殺死幾個。

　　誰知那南荒門五雄聯防之陣更為森嚴精密，先前因武宮主被擄而發生的紊亂情形反而消失。黑狐謝無我連施殺手，都不得逞，心中叫聲不好，正要退出重圍。那知這一門絕藝妙用無窮，竟像是有吸力一般把她吸住，屢衝不出陣外。

　　另一邊的雲飛禪師也是一般心思，聞訊之下，驀然雄心振奮，決定先擊敗這個邪教高手，才繼續追趕鐵柱宮的人馬。當下施展出從未用過的少林神功﹁楞迦金剛力﹂，運聚方便鏟上，橫掃出去。這一鏟力道雄渾無比，勁氣山湧，捲住了丁狼婆的身形。丁狼婆發覺不妥，立即放棄了搶攻之勢，一面出爪封架，一面疾退。方便鏟過處，擊斷了丁狼婆兩枚長甲。

第二十四章　罪魁禍首

　　丁狼婆這十隻指甲不但蓄養了一生，並且日夕苦心煅煉，也不知有多少英雄好漢喪命其下，但這次出世，先是被鄧當拗折一枚，現下又斷了其二，只賸下七枚，不由得發怒如狂，厲嘯一聲，也自運足了碧血爪奇功，捨命反擊。她一身功力已修為了一甲子以上，深厚無比，雲飛禪師雖然是少林寺罕見的奇才，練成了楞迦金剛力，但面對這瘋子一般的邪教高手，一時之間也感到有力難施，只好奮力招架。

　　一陣急驟繁密的蹄聲傳入眾人耳中，只見十餘騎當先開路，後面便是那輛精巧華麗的馬車，四衛分在四方護行，疾衝出來。前面的十數騎之內包括華鄧兩總管和五兵在內，人人身上都濺得有血跡，除了這七人，還有六名手下，都負傷掛綵，戰力不強。

　　雲飛禪師和溫老大等人百忙中瞧了一眼，揣測出鐵柱宮人馬衝出重圍之時，定必經過一場惡鬥才殺出百餘武林豪傑的防線，因此可以想像得出群豪定然傷亡慘重，而對方那五兵以下的十多名手下也只賸下六人。他們頓時熱血沸騰，恨火攻心，可奈分身無術，不能過去攔截。

　　華劭等人衝落斜坡，一望此地形勢，趕緊下令速速趁機遁走，過了山坡，路邊山崖後面奔出十二三人，攔住去路。華劭厲聲大笑道：﹁好啊，敢情此處還有伏兵。﹂首先縱馬衝去，鄧當等人催馬衝去，刀劍並舉，兇猛衝殺。

　　這一夥伏兵，其實就是早先受傷的房仲大方禪師尹仲向慎行任君麟查剛玉珮女尼等七人，加上最先奔來報訊的四五個武林豪士。他們聽說群雄傷亡甚重，少說也死了三四十人，傷者不計其數，都怒恨交集，不顧自身的內傷，現身攔截。

　　這一場混戰自然是鐵柱宮方面佔了優勢，但華鄧他們一則不知這些好手個個負傷，二則急於遠走高飛，免得那邊忽然罷戰趕過來，其時便萬難脫身，三則他們都不下馬，所以總是一個照面換了一招就擦過對方，不能連綿出招。因此群雄這一方反而佔了便宜，轉眼之間，已砍倒五個已經負傷的敵人。

　　周奔雷駕車繞過戰場，在四衛環護之下絕塵而去。鄧當發出暗號，縱馬衝出戰場，華劭及五兵奮勇衝突，大方禪師突然躍起半丈，禪杖疾彈，嘭一聲擊中一個敵人頭上，登時腦袋碎裂，倒衝馬下。

　　華鄧二人率了五兵剛剛衝出包圍，大方禪師再度奮起神威，抓緊禪杖杖尾，迅快旋蕩三匝，猛然鬆手，那根禪杖脫手飛出，激射而去。但見那禪杖像閃電般飛去，撞中一人後背，發出﹁砰﹂的一聲。中杖的那一騎馳出數丈，馬上的人驀地跌落馬下，原來已被飛杖擊斃，不過馬行迅速，所以馳出數丈方墜地。

　　眾人認出中杖之人正是五兵之中的﹁神箭﹂耿滔。此人箭法神奇，這些日子以來人人都吃過苦頭，所以都大感興奮，曉得追趕不上，都不作此打算。正要讚美大方禪師幾句，忽聽任君麟驚叫道：﹁禪師不好啦！﹂

　　眾人轉眼望去，只見大方禪師端坐當地，面上微帶笑容，雙目半瞑，動也不動，房仲伸手一摸，道：﹁大方師兄圓寂啦！﹂

　　原來大方禪師適才又中了敵人一刀，傷了要害，自知難以活命，當即運集全身功力，先是擊斃一名敵人，接著甩出禪杖，這一杖用力過度，登時內外傷一齊發作，突然氣絕斃命。

　　房仲把他抱到崖下暫行安置，其餘的人眼見大方已死，敵人遁走，都大感黯然，人人身上的傷勢似乎突然沉重了許多。

　　溫老大等人聽到房仲他們攔截時的殺聲，另一面又隨風傳來武林群雄受傷的呻吟聲，敵人業已遁走，自己這一方正是一敗塗地，不禁心情大亂。

　　謝無我丁狼婆趁機迫攻，頓時佔了上風，謝無我的拂塵飄忽奇詭，突然間幻化出七八支拂塵，分頭攻敵，這一招乃是她平生功力所聚，等閒不肯施展。塵影起處，姜三姐岑老四二人兵器脫手，各各挨了一下，都是被拂塵上的陰勁擊傷內臟，聯防之陣力量頓時減弱。這還是平生出戰以來第一次遭遇到慘敗，溫老大怒喝道：﹁咱們跟她拚啦！﹂于二姐洗老五齊齊厲喝相應，拚力進擊，他們不用聯防手法，黑狐謝無我反而感到輕鬆，在三人環攻之下進退自如，只須嚴密封拆溫老大一個人的招數就行了。

　　雲飛禪師也被丁狼婆殺得抬不起頭，本來以他的精純功力和少林秘傳心法足可以與對方一拚，無奈分心之事太多，丁狼婆又是跡近瘋狂般猛攻，使他有力難施，片刻之間，數度遇險。

　　正在此時，一個道人突然奔到坡上，姜三姐岑老四兩人剛剛受傷退出圈外，各自倚石調息，不時吐出鮮血，已經吐了四次。

　　這道人一眼瞧見，奔到他們身邊，姜岑二人望他一眼，只見他年紀只有三十歲左右，面貌老實，身穿粗布道袍，毫不起眼，便不理他。道人稽首道：﹁兩位是被玄陰之力震傷內臟，若是這刻不能打通全身經穴，便將吐血不止而亡。﹂

　　姜岑二人心中一驚，暗想原來這麼嚴重，那邊溫老大朗聲道：﹁敢煩道長賜助他們一臂之力！﹂溫老大到底是當代高手，一聽之下就知此人不是平凡之輩，所以就開口求助。那道人答道：﹁貧道自該略效微勞，施主們放心應敵。﹂他的話聲平和恬淡，可是暗具一種潛力，溫老大雲飛禪師一聽便知他內功深厚絕倫，登時精神大振。

　　道人伸手分別覆按在姜岑兩人背後的﹁命門穴﹂上，內力源源透入他們體內，片刻工夫，姜岑二人已經調息了一週天，血氣通暢，不再吐血。

　　他們正要道謝，那道人已躍到溫老大身側，掣出一柄長劍，溫老大等人瞧見此劍形式，便即問道：﹁道長是武當山來的？﹂那道人應道：﹁貧道青嵐，特來探視敝師叔白沙真人的傷勢。﹂

　　這青嵐道人自從在鐵柱宮中與武陽公一戰之後，已經名震武林，人人皆知他是武當派第一高手。溫老大啊一聲，道：﹁那麼這個黑狐謝無我交給道長啦！﹂他不必說其他仰慕之言，單是此舉，便表示出推重之意。

　　青嵐道長長劍疾吐，接住謝無我的拂塵，一面應道：﹁如此貧道有僭了，還望諸位隨時賜助。﹂話聲中已施展出武當內家劍法，不但招數超妙，劍上的潛力更是沉重難當，十招不到，黑狐謝無我身法便遠遠不及以前迅疾。

　　謝無我大為驚凜，頓時泛起逃走之心。溫老大等人見他果然武功高強，不愧是與趙岳一夢頭陀他們同列為三大高手之一，當下放心率眾馳助雲飛禪師。

　　片刻之間，這片平坦山坡四周出現了許多人，大部份身染血跡，衣衫碎裂，其中包括被邪教三兇所傷的幾名高手，都強忍傷痛來觀看他們激戰。

　　青嵐道人瞥見人叢中的一個同門情狀狼狽，當即詢問另外的一個同門情形下落，那道士答說適才業已陣亡，青嵐道人驀地泛湧起滿胸仇恨怒火，仰天長嘯一聲，長劍上潛力陡增。他使的是武當秘傳心法﹁九轉玄功﹂，陣陣陰柔強韌的力道從劍招中透傳出去，霎時間已把謝無我困在劍圈之中。

　　群雄見他威風凜凜，取勝在即，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那數十個幸而不曾受傷的武林豪傑拚命吶喊助威，場面頓時熱鬧緊張起來。

　　謝無我連衝數次，都無法脫身，心中大驚，尖聲喝道：﹁我可沒有傷了你武當派之人，道友何故苦苦相迫？﹂這位邪教高手際此生死關頭，也不禁說出跡近求饒之言，一時四周嗤笑喝罵之聲大作。

　　但她的話卻大生奇效，須知她已瞧出對方實是心慈有道之士，只要設法把他的恨意怒火消滅，他的武功便跟著減弱了威煞之氣。青嵐道人哼了一聲，道：﹁你是玄門敗類，為惡多年，單憑這一點也不能輕輕放過了你！﹂話雖如此，劍招卻顯然平和得多，房仲大喝道：﹁若不是這謝無我等魔頭干擾，咱們便不致發生傷亡過半的慘劇了，道兄切切不可放過了她！﹂

　　青嵐道人聽了這話，殺機陡盛，劍光暴長，一連三招猛攻過去，謝無我想不到情勢好轉之後，霎時突生變化，措手不及，被他這三招攻得手忙腳亂，青嵐道人目射寒光，陡然大喝一聲，身劍合一電射而去，劍光如虹過處，謝無我手中的黑拂塵脫手飛墜一旁，人也踉蹌而退。

　　大多數人還瞧不清楚，只見黑狐謝無我轉身奔去，青嵐道人卻壓劍不追，登時許多人鼓噪起來，都喝叫不可讓她逃走。此時無數目光都遙送那謝無我的背影，只見她奔落山坡不遠，驀地一交栽倒，再不動彈，眾人這才明白青嵐道人那一劍已傷了她的要害，所以不追趕她。

　　群雄爆發出歡呼之聲，房仲等人上前道賀相謝，青嵐道人說道：﹁貧道實是不敢居功，謝無我若不是耗去不少真力，加以適才形勢突然變化，以致機先全失，貧道決計不能在三五百招之內取勝。﹂

　　群雄的注意力已移到雲飛禪師那一邊，溫老大早先過去助他，但因丁狼婆打算遁走，所以反被雲飛禪師搶佔了先手，溫老大便不曾出手助他。

　　這刻謝無我一死，丁狼婆心想那青嵐道人已經可以抽身過去，大急之下，又使出拚命的打法，狀類瘋狂，雲飛禪師碰上她這等打法，毫無辦法，眨眼之間又屈居下風，簡直無法還手，饒是這樣，群雄已感到萬分驚奇，都想不到少林寺又出了這麼一位高手，居然可以單獨力鬪那丁狼婆，青嵐道人好幾次想出手，但又不知雲飛禪師會不會因此不滿，反而生出嫌隙，是以長劍欲發又收，終於死了出手相助之心。

　　那丁狼婆為了死裏求生，招數越發凌厲惡毒，長爪飛舞，雲飛禪師數度遇險，群雄都出了一身冷汗，緊張異常，人人都曉得青嵐為了武林規矩所以不敢貿然出手，這實出是沒有法子之事，所以都不怪他坐視不救。

　　局勢越發危急，連武功有限的也瞧得出三五招之內便可分出生死，雲飛禪師仍然十分沉著，專心應敵，忽然間一個人躍入圈內，落在雲飛身邊。

　　此人手提禪杖，洪聲喝道：﹁師弟且退，待我會一會這位高人。﹂話聲中一杖掃去，登時把丁狼婆迫退數尺。

　　群雄見他功力深厚，招數威強，又是雲飛的師兄，都歡暢大呼，雲飛縱退圈外，應道：﹁小弟謹遵師兄法諭。﹂他雖是沒有提及來人之名，可是群雄眼見來人作頭陀裝束，面上盡是疤痕，無不曉得是少林寺第一高手一夢頭陀駕到。

　　一夢頭陀果然不負眾望，揮動禪杖，把丁狼婆打得團團直轉。

　　雲飛迴眸四顧，一名僧人上前道：﹁大方師兄已經圓寂啦！﹂雲飛驚道：﹁甚麼？他只不過被謝無我震傷……﹂那僧人道：﹁大方師兄負傷攔阻鐵柱宮人馬，連斃二敵，力盡身亡。﹂

　　一夢頭陀功力精深，雖是力鬥強敵，但他們這番對話仍然聽得一清二楚。他平生嫉惡如仇，本來就滿胸殺機，這時又想到鐵柱宮那批人馬有單雲仙在內，那雲悅大方兩人之仇恐難親手報復，這一股恨火便一股腦發洩向丁狼婆身上。

　　但見他杖勢陡然變慢，一杖一杖的砸掃出去，丁狼婆竟無法趁機躍出圈外逃生，但覺對方杖上的力道凌厲沉雄之極，隱隱有風雷之聲，只好竭盡全力封架。

　　一夢頭陀禪杖上已施展出本門神功﹁楞迦金剛力﹂，只見他一杖比一杖威猛，觀戰的人相隔得近的，都感到潛力山湧，幾乎站不住腳。

　　他一連砸掃了八杖，第九杖橫掃出去，只聽丁狼婆慘叫一聲，身軀隨著杖勢飛出數丈。嘭的一聲墜地，動也不動。

　　一夢頭陀抹一抹額上熱汗，口中悲誦佛號，群雄歡呼之聲四起，湧上去把一夢和青嵐重重圍住，過了片刻，群情平靜下來，當下救傷的救傷，埋屍的埋屍。

　　任查二人找不到向慎行，都大為驚慌，向一夢等人說了，並且判斷他是負傷趕出去救武宮主，一夢頭陀道：﹁這就糟了，老衲來時在一座山谷中碰上了林落紅，老衲認得武姑娘，便上前把林落紅打跑，救下武姑娘，現下她就在那邊巨岩後的樹下運功調息，她被落紅掌掌力震傷，須得趕緊醫治，不容耽擱，所以老衲獨自到此。﹂

　　正在說時，群雄受傷的數十人都抬到坡上，呻吟之聲此起彼伏，一夢頭陀和青嵐轉眼望去，只見許多人斷手折腿，頭破血流等等，這兩位高手同聲淒然長嘆，心中都泛起為難之感。

　　又一會工夫，搬來了許多屍體，排放在另一側，一夢頭陀愣了一會，頓腳道：﹁老衲縱是有心庇護，但如何對得起這許多傷亡同道？﹂

　　青嵐道人嘆一口氣，道：﹁晚輩正好也是這麼想，敝師叔受傷之仇縱可不報，但這些武林同道的慘遇卻不能不管。﹂

　　他們昔日在武當山上同被單雲仙照顧過，所以這刻雖然都沒有提及她的名字，但心心相印，都明白對方之意。

　　青嵐取出一個拳頭般大的葫蘆，倒出九粒碧綠色的丹藥，命人用清水化開，每個受傷之人都飲服一盃，便可治癒內傷，同時又分贈房仲等幾個受傷的高手各一粒，他們吞服之後，但覺內傷立時痊癒，人人都感到十分奇怪，不知武當派這些靈丹幾時煉成的，一夢頭陀開始組織追擊鐵柱宮的隊伍，只選了十餘人，但實力卻比以前還強。

　　他們迅即出發，先找到武宮主，她只有內傷，所以服了武當靈丹之後，迅即復元，這一回一夢頭陀深恐對方又有出奇手段，所以不敢分散人手，這一隊由各派高手組成的追擊隊伍，懷著誓必復仇的決心，各各跨上駿馬，向山中追去。

　　且說華鄧二人率眾衝出重圍之後，在群山中奔行疾走，馳入一條峽谷，華劭厲聲大笑道：﹁出得此谷，前面便是坦途，咱們能夠殺出重圍，也足以自豪了。﹂

　　鄧當咬牙恨恨地道：﹁咱們這次踏入江湖，決計放手屠殺，只要是武林之人，一概誅戮。﹂

　　四兵四衛眼中都泛射出獰惡的光芒，華劭道：﹁對，咱們血洗江湖，好教那些兔崽子們大大的後悔痛苦。﹂

　　車馬馳到谷口，轉過一座石崖，忽見一個青衣人站在路中，脅下挾著一個長形包袱，此人長得丰神俊朗，長眉入鬢，眼神充足，一望而知不是凡庸之士。他明明見到數騎當先衝到，卻動也不動，毫無躲避之意。

　　華鄧二人猛然下令停止，六匹駿騎陡地停在那人面前數尺之處，華劭厲聲道：﹁報名受死！﹂掣出長刀，準備砍劈。

　　青衣人淡淡道：﹁諸位出山血洗江湖之言，兄弟都聽見了，有我活在世上一日，就決不容你們逞兇橫行！﹂

　　鄧當仰天狂笑道：﹁尊駕好大的口氣，但我們適才已殺死了數十名武林知名之士，可惜尊駕來遲一步。﹂

　　青衣人泛起怒容，厲聲道：﹁馬車中的人也准許你們如此胡作妄為麼？﹂

　　華鄧二人齊齊吃一驚，華劭道：﹁你到底是誰？﹂鄧當道：﹁這樣吧，反正咱們非動手不可，你且亮出兵器，我們大概猜得出來。﹂

　　青衣人冷冷道：﹁你們當然認得出來。﹂突然抖掉包袱湊成一件兵器，鐵柱宮全部人馬都倒抽一口冷氣，原來那青衣人手中竟是一面大旗，旗面上雲氣浮動，光華燦爛，一望而知便是天下最近轟傳的﹁雲旗﹂。

　　鄧當吶吶道：﹁你……你是趙岳？﹂青衣人朗聲道：﹁不錯！﹂接著大喝道：﹁給我滾下來！﹂喝聲中雲旗橫掃出去，華鄧二人的坐騎齊齊倒地，華鄧二人雖沒摔著，但心中大驚，須知坐騎已死，逃走時就困難得多了。

　　鄧當口發號令，四兵首先躍落地上，槍矛劍刀齊出，佈成陣勢，緊接著四衛也奔上來，每個人的短劍鋼盾都取出分持手上。

　　趙岳朗聲喝道：﹁趙某今日為世除害，你們小心了！﹂雲旗一展，橫飛直砸，威勢迫人，轉眼之間，已把華鄧二人裹住旗影之內。

　　四衛四兵一瞧不妙，不等華鄧二人發出號令，齊齊呼嘯撲上。這八人分為兩組，每一組都練得有聯手絕藝，當日以邪教諸兇的造詣，也感到不易擊破，目下這兩組併肩輪流攻上，威力之大，又與昔時大不相同。

　　趙岳分出三成氣力應付那兩組人馬，大部份力量拿來對付華鄧二人，只打得華鄧二人汗出如雨，簡直沒有還手之力，局勢危險無比。

　　周奔雷一瞧情形不妥，揮鞭催馬，駕車繞過戰場，迅疾駛出谷外，此舉乃是鄧當授意而為，果然趙岳心神一分，暗想單雲仙乘車而去，恐怕是羞於見到自己，這刻要不要追她？抑是先殺死這一干兇漢惡賊？

　　華鄧二人趁這良機，拚命反擊，霎時會合在一起，兩個人聯手抵禦，登時轉危為安。

　　趙岳下了決心暫時不管單雲仙，雲旗威力頓時大增，強猛絕倫，四兵併肩肩衝上之時，趙岳雲旗疾挑，便把這一組人馬硬生生挑退丈許，另一組四衛衝上之時，他橫旗猛掃，硬是把這四人震退十餘步之遠。

　　鐵柱宮人馬眼見趙岳如此神勇，似乎比武陽公更有過之而無不及，不由得人人心膽俱寒。華鄧二人被旗影捲住，欲退不能，不但如此，還發覺趙岳的雲旗威力甚是古怪，四衛四兵未出手之前雖然仍是不敵，但還可勉力支撐，他們衝上之時，雲旗威力相應而增，甚至使得四衛四兵的兵刃威脅到他們兩人，鄧當反應最快，立即覓空發出號令，命四衛四兵向來路退卻。他此舉乃是使趙岳感到無法兼顧，待會自己若能逃走，教他不知追擊那一方的人才好。

　　四衛四兵依令上馬循原路撤退，恰好是與周奔雷的馬車背道而馳，霎時間峽谷之內只賸下三個人在激鬥。

　　趙岳的雲旗乃是中原秘傳絕藝，越是人多之時，越顯威力，若是衝鋒陷陣，更是勇不可當，這時眼見鄧當下令手下撤退，不禁暗暗佩服此人的智謀膽勇。他急於去追單雲仙的車子，當下使出威猛無儔的硬攻手法，但見雲旗宛如雷霆迅擊，招招都是狠毒煞著，使到第二十招上，驀地挑入華劭刀影之內，嗆的一聲大響，華劭手中長刀飛上半空。

　　鄧當欺身發劍搶救之時，但見趙岳雲旗迅快倒轉，旗尖封住自己長劍招式，旗桿快如掣電般向華劭胸口點去。華劭竟然無法閃避，眼睜睜的被旗桿點中胸口，撞開尋丈，隨即倒地不動。

　　鐵柱宮兩總管已去其一，鄧當出了一身冷汗，接著想到自己既然無法逃走，不如全力一拚，心神一定，長劍使得更加陰毒狠辣，許多招數都是同歸於盡的手法。

　　趙岳朗聲一笑，旗突然中分為二，他以半截雲旗，使出一路細膩綿密的招數。

　　鄧當的長劍不論從甚麼角度攻去，總被他事先封死，根本遞不出劍招，原來鄧當的劍法得自武陽公指點傳授，而趙岳的雲旗絕藝恰好是武陽公的剋星，趙岳前此贏不了武陽公純是功力不及之故，眼下他比起鄧當自然大不相同，雲旗頓見威力驚人。

　　二十招未到，趙岳大喝一聲，雲旗捲住對方長劍，旗尖已戳中鄧當死穴，鄧當雙眼一翻，立刻倒斃地上。

　　趙岳轉身疾奔出谷，谷外雖然已出山界，但仍然十分荒涼，丘陵叢生，他奔上一座丘頂遙望，只見那馬車停在里許外一株大樹之下。

　　他突然間覺得十分緊張，坐了下來，仰天忖道：﹁武林群雄死傷在鐵柱宮人馬手底人數不少，她身為宮主，縱容手下行兇，這一筆血賬自然要記在她頭上。我上前去跟她見了面，那時我庇護她呢？抑是把她交給武林同道公議，他們若是議決要殺死她，我怎麼辦？﹂

　　這是一個無法解決的死結，他長嘆一聲，站了起來，心想我還是裝做沒有瞧見馬車的好，但奔落山丘之後，卻禁不住滿腔情思，只想再見她一眼，那怕見這一面之後，陪她同赴黃泉也是好的。

　　他終於強不過這個見她一面的慾望，舉步奔去，繞個大圈從側面迫近那馬車。

　　遠遠但見馬車前座的周奔雷左右顧盼，他潛行到了近處先偷瞧車廂的動靜，可是簾幔深垂，一點動靜形跡都瞧不出。

　　趙岳又潛伺了片刻，他與那輛馬車相距不過三丈左右，但聽周奔雷喃喃道：﹁他們目下還不能脫身，咱們還是先走的好。﹂

　　趙岳本來很懷疑單雲仙到底在不在車內，這時一聽那周奔雷說﹁咱們﹂二字，頓時大為放心，驀地躍了出去，一聲不響，舉旗疾刺，他縱是出聲，那周奔雷也未必就躲閃得過，這時雲旗過處，周奔雷慘叫一聲，從車上摔落塵埃，趙岳沉聲道：﹁雲仙，請現身相見。﹂

　　車廂之內無聲無息，趙岳又沉聲道：﹁這一次你闖下滔天大禍，我前日碰見文開華姑娘才曉得的，於是兼程趕來，她趕不上我，遠遠落在後面，現在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救你，你先出來咱們商量一下。﹂

　　他說了這一大堆話，車廂之內仍然沒有應聲，趙岳陡然感到不妙，大踏步奔上去，伸手揭簾，一面說道：﹁二妹千萬別尋短見，一切都可以商量……﹂話聲中已揭開車簾，眼光到處，車廂之內空空如也，那裏有單雲仙的影子？

　　他大大的一怔，心想周奔雷明明說的是﹁咱們﹂兩字，但車廂之內竟沒有人，豈不奇怪？他怎知周奔雷是跟牲口說話，所以用咱們二字。

　　趙岳想了好久，這才想到唯一補救之法，便是速速入山，不論是抓到鐵柱宮手下抑或碰上群雄，都可以得知分曉。

　　不久，他已處身在群山之中，沿著馬蹄車輪經過的道路奔去，突然間一陣嘶嘶的怪聲隨風傳來，這陣怪異的聲音刺得耳鼓十分難受，他暗吃一驚，忖道：﹁以我一身功力，尚且感到如此的難過，常人決計無法忍受，只不知是甚麼聲音？﹂怔想之際，轉頭四望，發現在左方山腰的一處危崖之上，隱約有個人影。

　　他更感奇怪，躍上一株高樹望去，這時可就瞧得清楚，敢情是個身披長衫之人，口中銜著一極短簫，這時由於相距甚遠，那人又是側立，所以瞧不清面目。趙岳暗忖在這等深山之內，竟有這等穿著斯文之人出現，大是可怪，值得花點時間過去瞧瞧。

　　於是舉步奔去，奔到十丈之內，那人微微側頭望見他，連連搖手，口中那件物事一直發出那古怪刺耳的嘶嘶聲，似乎比在遠處還要難受。

　　趙岳停住腳步，定睛瞧看，他已知對方發出這怪聲的用意是對付危崖下面的甚麼東西，等了好一會，怪聲倏然中止，那人招手道：﹁兄台請過來吧！﹂

　　他走到崖上，但見那人長得一表斯文，年約四旬左右，滿面笑容，似乎甚是和氣。

　　那中年人望住他手中的雲旗，訝然道：﹁這是甚麼？﹂趙岳笑一笑，道：﹁這是在下的隨身兵器。﹂他啊了一聲，道：﹁原來這是兵器，兄台高姓大名？﹂趙岳說了，但見他翻著眼睛地想，便笑道：﹁先生不是武林中人，自然不曉得在下。﹂

　　那中年人道：﹁鄙人雖是讀過幾年書，但寒家世代卻傳有捕蛇秘方……﹂他把剛才啣在口中的短竹管晃一晃，說道：﹁這是寒家相傳寶物之一，吹動之時，能夠引來數種毒蛇。﹂

　　趙岳猛然發覺背後地上傳來極低微的聲息，若不是這中年人提到﹁毒蛇﹂，他決不會驚覺，這時頭也不回，手中雲旗驀地向身後地上刺去，哧的一聲，旗尖插入堅硬的石地上，回頭一瞧，只見旗尖正好釘住一條黑白相間的毒蛇。

　　那中年人露出駭然之色，叫道：﹁兄台這一手比寒家捕蛇手法高明得多啦，只可惜不能捕住活的。﹂

　　趙岳心想我若不是反應夠快，定然被這等毒蛇咬死，還說甚麼比他的捕蛇手法高明，當下苦笑一下，道：﹁先生招來毒蛇作甚麼用？﹂那中年人道：﹁鄙人性喜遊山，今日無意經過此處，發覺崖下藏得有一種名叫﹃合歡錦﹄的毒蛇，這是世間罕見的異種，不論是人畜，若是被此蛇毒霧噴著，登時觸發慾念，若是在一盞茶時間之內找到異性交配，尚可救治，否則便非死不可，中毒三日之內，慾火焚身，有如瘋狂，過了三日才死。﹂

　　趙岳咋舌道：﹁竟有這麼厲害的毒物？先生務必把牠除去，免得遺害世間。﹂

　　那中年人道：﹁趙兄放心，鄙人寧可丟了性命，也不捨得放過這條﹃合歡錦﹄毒蛇，趙兄目下要向那一邊走？﹂

　　趙岳指一指西北方，道：﹁在下到那邊去有點事。﹂

　　中年人指住東南方，道：﹁鄙人有兩個家丁在那邊採集藥物，既然趙兄不是順路，我自己去把他們叫來幫忙。﹂說罷舉手揖別，趙岳還了一禮提旗奔向危崖，向西北方奔去。

　　奔出數里，便即隱隱聽到廝殺之聲，不禁精神一振，加快馳去，轉過一座山崗，只見崗下平曠的沙地上，十幾二十人正在拚鬥，刀光劍氣，耀眼欲花。趙岳定睛望去，恰好見到有兩名勁裝大漢同時被兩個人劈倒。這兩人一僧一道，正是他時時繫念的一夢頭陀和青嵐道人，心中大喜，朗聲喝道：﹁趙岳來也！﹂提旗飛身躍下崗去。

　　這一聲大喝，人人都聽得清楚，武宮主等人固然都為之一怔，轉眼瞧看，連一夢青嵐二人也忘了追擊敵人，鐵柱宮的四兵四衛此時只賸下六人，槍矛二兵剛剛死在一夢青嵐手底。他們一聽趙岳二字，恨不得插翅飛逃，眼見眾人都分散了精神，不約而同地衝出戰圈，各自分散奔竄。

　　趙岳衝落崗下，追上了左衛馬催，雲旗一抖，發出一股無形勁力，馬催駭得折向右方疾奔，趙岳正是要他如此，以便趕上另外的一個敵人。他們風馳電掣地奔去，趙岳陡然間加快了幾倍，像一陣狂風般掠過馬催，一直趕上前丈處的右衛張猛，雲旗橫掃出去，迫得張猛停步招架，趙岳一翻身，雲旗向馬催刺去，馬催正要改變方向，被他旗勢罩住，也就迫得鋼盾長劍招架。

　　眨眼間趙岳的一支雲旗已捲住了左衛馬催和右衛張猛二人，但見他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威猛絕倫，這馬張二人剛才施展過身手，群雄皆知他們功力深厚，這刻見趙岳如此氣勢，無不暗暗驚服。但聽趙岳突然大喝一聲，雲旗起處，左衛馬催的身軀跟著飛起兩丈多高，人在空中，兵器撒手，顯然已被這一旗挑死，緊接著右衛張猛慘叫一聲，被那支雲旗攔腰擊中，登時倒斃。

　　趙岳力斃兩敵，豪情奮發，游目環視，只見七八丈外站著兩人，一個是金刀劉蛟，一個是後衛李嚴，這兩人都是因為窺看趙岳的武功而忘了繼續逃走，這時驀地驚醒，拔步急奔。

　　相反方向的那一邊是前衛林鈞和銀劍焦通二人，他們也因停步觀戰，所以沒有逃出很遠，一夢頭陀和青嵐道人分頭撲去，就在趙岳取勝之時，一同落在他們身邊。這兩位高手各取一人，威勢勇不可當，林焦二人自然不是他們對手，霎時間險象環生。

　　武宮主他們真不知瞧那一邊的好，原來這時趙岳已趕上了後衛李嚴，那金刀劉蛟早一步鑽入亂石樹叢之中，不知去向。

　　趙岳雲旗連攻數招，陡然發覺這後衛李嚴功力比左右二衛都高明得多，心中一驚，振吭大喝道：﹁一夢大師，青嵐道兄，千萬要生擒他們。﹂他是怕自己萬一無法生擒李嚴而把他擊斃的話，便問不出單雲仙的情形了。

　　與青嵐道人交手的前衛林鈞，此人在四衛之中功力最強，人也最是機智多謀，他一聽趙岳這麼一叫，頓時泛起萬一之想，他深知青嵐道人功力精深，劍法森嚴，這刻放對力拚，雖然自己能比別的伙伴多鬥一些時候，可是始終也逃不了活命，唯有借此機會死中求活，當下施展出拚命的打法，亡命進攻。

　　青嵐道人既不能取他性命，便感到不易應付，只好放大劍圈，暫作游鬥，林鈞陡然間衝破了劍網，鑽入茂密的雜樹山草之內，剎時間失去蹤跡。

　　青嵐道人恨得一跺腳，猛然回頭瞧見一夢頭陀拿住那銀劍焦通的脈門，登時感到師門的聲譽大受貶損，不暇多想，壓劍向密樹茂草中撲去，轉瞬間也消失不見，他剛剛一走，一夢頭陀這邊也發生變故，原來焦通脈門雖是被拿，但他練有特別功夫，全身氣力猶在，驀然間一劍刺向對方小腹要害。這時一夢頭陀避無可避，迫得大吼一聲，一股強猛無儔的內力從五指中傳出去，登時把焦通心脈震斷而死，他雖是免去殺身之禍，可是卻不能達到生擒活捉的目的。

　　那邊廂後衛李嚴正以獨門手法固防堅守，他身為後衛，在防禦敵人追擊方面特具功力，這刻又是困獸之鬥，比平日更是厲害，趙岳不但屢攻不下，再且有幾次遇險，被他逃出雲旗圈子，不禁激起了他的爭強鬥勝之心，把雲旗威力由五成發揮到八成。

　　雙方力拚之下，形勢倍形凶險，武宮主邊不住叫道：﹁你先殺死他，有甚麼話慢慢再說……﹂原來她瞧出趙岳為了要活捉對方之故，形勢才會那麼凶險，趙岳聞言心中一動，暗想鐵柱宮人數不少，諒必還有別的未死之人，總可以設法擒獲，這麼一想，便放棄活擒之念，但見他大旗連展，勁道排空旋捲，李嚴實在抵擋不住，突然厲嘯一聲，反手一劍劈在自己天靈蓋上，登時腦漿迸濺，屍橫就地。

　　眾人見了無不愣然，武宮主移步上前，把趙岳拉到人堆中，劈頭便問道：﹁你可曾見到向慎行？﹂趙岳搖頭道：﹁沒有，怎麼啦？﹂武宮主流露出焦急的神色，把林落紅劫了自己，向慎行獨自負傷追尋之事說出，她怕的是向慎行萬一碰見色鬼林落紅，便萬難活命。

　　趙岳身軀一震，這才醒悟那個捕蛇的中年人正是色鬼林落紅無疑，若不是他，誰也不會識得﹁合歡錦﹂這種淫邪的毒蛇，他連忙說出此事，武芳珮雖然心中略寬，但到底難以放心，便主張立刻找尋向慎行下落，關於單雲仙不在馬車中一事，問也不問。

　　還是旁的人告訴趙岳說，單雲仙藏身的巖洞已經細加搜查過，她並不曾留在洞內，人人心中都認為單雲仙衝出重圍之後，在某一處先下車隱藏起來，讓手下把追兵引走，不過趙岳卻另有想法，當他得知群雄這邊傷亡如此的慘重，又因她傳授武功之故，少林武當都有高手傷亡，這等血仇誰也無法排解，單雲仙的失蹤，恐怕與此有關。

　　眾人計議片刻，便即決定一同搜索向慎行的下落，房仲本是老練江湖，立即借劍削平一棵大樹樹身，刻上字跡，把眾人的決定留告青嵐道長。

　　事有湊巧，就在群雄決定動身之際，色鬼林落紅在數十里外的空谷外面，突然聽到一聲﹁救命﹂隨風飄到。他立即放步疾奔入谷，舉目瞧去，但見谷中一片草地之上，矗立著二三十株古柏，散佈錯落，在這些疏落柏樹下面，有兩個人正在繞樹奔走追逐，不過這兩人的速度都不快，倒像是鬧著玩似的。前面被追的是個妙齡女郎，體態嬝娜動人，那一聲救命是她發出的，否則以色鬼林落紅這等老魔頭，怎會急急飛奔入谷？後面追逐女郎的是個持劍英俊少年，他步履蹣跚，不時用劍支地穩住身形。

　　這兩人林落紅都見過認得，前面的是鐵柱宮宮主單雲仙，後面的是崑崙派向慎行，他微微一笑，已曉得是怎麼一回事，迅即衝入樹林之內，飄落單雲仙面前，探手一抓，把單雲仙攔腰抱起。

　　單雲仙大吃一驚，再瞧清楚來人竟是色鬼林落紅，更是驚上加驚，險險昏死過去。

　　向慎行雖然有殺死單雲仙為武林同道報仇的決心，可是眼前得見單雲仙落在色鬼手中，豪俠之心頓起，奮起精神，大喝一聲，挺劍刺去。

　　向慎行負傷在身，又經過不停的奔馳，早就筋疲力盡，但這刻心中一股豪俠之氣支持著，發揮出他的潛能，這一劍去勢狠辣無比，極是迅快。

　　色鬼林落紅微微一驚，不敢出手奪劍，展開迅快身法，橫閃開去，向慎行大喝道：﹁那兒去！﹂運劍疾追猛攻，一連六七招，把林落紅殺得閃避不迭。

　　林落紅覷準時機，驀地閃入他劍影之內，舉掌劈去，這一掌他已運足功力，自信百分之百可以擊斃對方，掌勢才發，那向慎行身軀突然側跌地上，倒把林落紅駭一跳，不知他使的是甚麼古怪招數，刷一聲閃開七八尺遠。定睛瞧時，那向慎行仰臥地上，雙目緊閉，面色有如金紙一般，口角吐出白沫，他不禁仰天笑道：﹁原來他傷勢發作，昏倒地上，竟把我駭退了。﹂

　　單雲仙一側頭，張口咬住他臂膀，誰知他臂堅如鋼，根本咬不動，只好放棄此念，恨恨道：﹁都是我自己該死，剛才拚命引他追我，使他傷勢提前發作，否則還有得你好受的呢！﹂

　　林落紅哂道：﹁區區在下雖是比不上令尊，但像這崑崙派的小子還不放在心上。﹂說時，從腰間掏出一條紅色錦帶，把單雲仙按在一株樹身上，又道：﹁你掙扎也是徒然，最好乖乖的讓我綑住，免得白白受苦，說不定傷了你的細嫩皮肉。﹂

　　單雲仙極力扭動，使色鬼林落紅大費手腳才把她雙手反剪到樹身後面，其實林落紅一身上乘武功，豈有制不住一個女孩子之理？而他就是故意的不使用點穴手法，好讓對方得以掙扎，他便視以為樂。

　　他正要繞到她背後綑縛雙手，忽見她胸腹間透視出血跡，不覺大吃一驚，問道：﹁你幾時受傷的？﹂

　　單雲仙微微一笑，面頰上的血色似乎淡退了不少，微覺蒼白，她道：﹁我死不了，你這個壞蛋難道怕我死掉不成？﹂

　　林落紅瞇縫著雙眼，流露出一副色迷迷的樣子，說道：﹁你是我平生所見千萬美女之中最美麗的一個，我自然怕你死掉，無法享受。﹂他雙眼一落在單雲仙面上，就移不開去，因此不曾注意到她胸腹間那塊血跡正迅速地擴大。

　　單雲仙感覺到血液不斷的從傷口流出來，四肢痠軟無力，頭腦間也微感暈眩，但她曉得眼下正是要緊的時候，若是被他發覺，馬上就可以救活自己，再也無法求死。她極力地振作起來，嫣然一笑，道：﹁我一點也不明白你怎樣享受法，你見過很多的美麗女孩子，都是這樣對付她們的麼？﹂

　　林落紅見她說得和氣可親，心中大樂，道：﹁我向例先把她們剝光身子，慢慢地鑒賞每一寸肉體，等到我的情焰被挑逗，才展開行動……﹂他停頓一下，又道：﹁但你和她們都不同，單單這一副面龐就挑起了我的熱情了。﹂

　　單雲仙覺得有一線希望，心想只要他不在眼下剝掉衣服，就暫時遮掩得住傷口，原來她自知脫身無望，所以一心一意想爭時間使自己失血過多而死。

　　黏熱的血液從她左頸下的大動脈傷口流出，一直不停，她不但不感到痛苦，反而有一種飄飄然的舒適，耳聽林落紅用驚訝的聲音說道：﹁你有一種奇異的美麗，好比那一現的曇花。﹂她還記得必須吸引住對方目光，不讓他望向身上，惘然道：﹁是麼？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林落紅長嘆一聲，緩緩道：﹁我雖是色海中的魔鬼，但其實我眼力高超，世上無人可及，我還是要瞧瞧你的肉體，但願能與你的面龐一樣的美麗無瑕。﹂

　　她陡然一震，可是隨即意志衰頹，再也振作不起來，就像是極度疲倦的人只願倒頭大睡一場，那怕是在泥濘污垢的地方。

　　色鬼林落紅目光一轉動，頓時發現了她身上的血跡，他何等老練，一望而知流血極多，已有性命之虞，不由得驚叫一聲，騰出一隻手，瞬息之間連點她身上七處要穴，先止住流血和提住她那口氣，免得突然衰弱而死。緊接著把她抱起，輕輕放在草地之上，這時他已彷彿感到有人疾奔入谷的聲音，但他已無暇回顧，迅即撕裂她上身的衣服。

　　裂帛一聲響處，單雲仙身上的外衣已經裂為兩半，後面數丈外傳來一聲怒哼，只震得林落紅耳鼓生疼，他這一驚非同小可，驀地向前面躍去，頭也來不及轉回無能去瞧看來人是誰。

　　他應變雖快，可是身後衣襟拂風之聲掠空而至，快如閃電，緊接著一股潛力襲到背後，可想而知林落紅若不是躍避得快，定必已被此人擊中。

　　林落紅一面側閃開去，一面大喝道：﹁武陽公且慢動手……﹂底下的話已無法說出，忙不迭地出手抵禦那狂風驟雨般的攻勢。

　　來人果然是威震天下，無敵武林的武陽公，林落紅不愧是邪教高手，單是聽了那一聲怒哼，就斷定是武陽公，武陽公面含秋霜，殺氣騰騰，施展出平生最得意的武學秘藝，連環迅攻。

　　在外表上瞧起來，這武陽公雖是有天下第一高手之稱，但發出的招式也不過是比別人迅快一些，與及氣勢威猛而已，也沒有甚麼特別出奇之處。可是色鬼林落紅卻感到平生大小數百戰之中，沒有一次比得上現在那麼的艱困恐懼，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持著他奮力抗拒，事實上他的意志已被對方的氣勢威名擊潰了。

　　武陽公連環攻了十餘招，林落紅不住的後退，已離開原先動手之處達三四丈之遠，在這一進一退之際，武陽公的拳掌餘力偶然碰上四下的柏樹，只震得枝葉橫飛，有好幾株樹身較細的直是當場斷折。拳掌的嘯風之聲與樹木搖折之聲增添了不少武陽公的威勢，林落紅越感心寒，就越是難以抵擋，他已放棄辯白自己急於救治單雲仙才撕去她外衣之事，也無法提醒武陽公趕緊用靈藥搶救單雲仙奄奄一息的性命。

　　正當此時，向慎行悠悠醒轉，他一睜開雙眼，立即記起自己被林落紅震得昏倒之事，連忙坐了起身，極力忍住頭昏腦痛和身體的不適，放眼四瞧，但見林落紅與另一人搏鬥正急，單雲仙就躺在不遠之處。

　　他一望而知這個來得及時的人決不是群雄這一方的高手，很可能是武陽公親自趕到，這使得他全身一震，泛起趁機逃走之意，但接著腦中便呈現出群雄傷亡狼藉的畫面，頓時熱血上湧，滿腔皆是仇恨之火。

　　這向慎行天性堅毅勇敢，對於自身安危看得很淡，此刻恨火焚騰之下，便想到須得殺死單雲仙這個禍首，好替傷亡的同道報仇雪恨，同時也教那武陽公大大的痛苦。這麼一想，便即運聚全身殘餘之力，站了起身，但方走了一步，雙腳一軟，仆跌落地，他借勢一滾，身子移前了數尺，緊接著四肢並用，艱難地向前爬行。

　　武陽公眼觀四方耳聽八面，早就把向慎行的動靜瞧得清楚，他雖是曉得向慎行會對他女兒不利，但這林落紅既是他本身的仇人，又曾對女兒無禮，今日是非殺他不可，當即施展出一路威猛手法，舉掌出處，強勁無倫的真力排空生嘯，招招都是凌厲無匹的殺手，這一陣強攻，又把林落紅擊退十餘步。

　　向慎行奮力爬行，眨眼間已爬到單雲仙身邊，他咬牙切齒地伸手去叉她的喉嚨，自料餘力雖然無多，但叉死她還辦得到的，他用盡了全身之力緊緊叉住她的咽喉，也曉得武陽公決計來不及援救，不禁露出殘酷的微笑。

　　單雲仙原本就是離死不遠的人，這刻已失去知覺，向慎行雖是叉緊她的咽喉要害，她還是沒半點反應，向慎行心中毫無猶疑反悔之念，可是他陡然放開手，原來他五指用力之時，大姆指驀地一陣疼痛，生似是按在一把小刀的鋒刃上。他移開了手，便見到一截窄薄的刀鋒從衣服下面透出，不禁大為奇怪，兩指拈住刀鋒一拉，把衣服領完全割破，拉出來一把五寸餘長的鋒快小刀。

　　向慎行迅即反轉小刀，鋒刃向著她的咽喉，心想這也省事，一刀刺下去就可解決她的性命了。

　　然而他立即瞧見她被鮮血染紅了胸前一大片，那件單薄的褻衣似乎絞扭得出鮮血，心中一震，刀鋒一落，又把近領處的褻衣割破數寸，挑開一瞧，只見她左頸下側的動脈血管割開一道口子，雖是血跡斑斑，現下卻沒有再流血。

　　他頓時曉得單雲仙敢情當她落在林落紅手中之時，便暗暗用這柄隱藏在衣服內的鋒快小刀割開血管，以求自盡。這等貞烈不屈的行為使得向慎行心頭一震，再把褻衣撕開，露出胸部，但見滿胸血跡，甚是可怕。

　　向慎行就像剛才殺死她一般的毫不猶疑，從囊中取出三粒師門靈丹，先把小刀藏在袖內，這才撬開她的牙關，把靈丹逐粒放入她口中。

　　耳中但聽林落紅一聲慘叫，接著傳來身子墜地之聲，向慎行急於救人，頭也不回。

　　突然間一件外衣罩落單雲仙上身，向慎行已放下第三粒靈丹，抬頭一望，只見那個中年人威嚴地瞧他。

　　武陽公已瞧出向慎行以靈丹搶救愛女之命，因此對他不但毫無惡意，反而存有感激之心。他蹲下去迅速地包紮住女兒頸側傷口，一面問道：﹁你是誰？﹂向慎行道：﹁區區向慎行，乃是崑崙門下。﹂武陽公驚異地哦了一聲，道：﹁老夫碰到一名手下，須知這一次你們傷亡慘重，但你居然還搶救小女性命？﹂

　　向慎行道：﹁這是兩回事，不錯，區區有殺死她報仇雪恨之心，但須得等她痊癒之後，方能出手。﹂

　　武陽公冷嗤一聲，道：﹁這就是你們自以名門大派的規矩麼？真是迂腐之見，若是老夫，決計不肯放過仇人，尤其是當自己也傷重快死之時。﹂

　　向慎行實在乏力，體內十分難過，懶得回答。心想原來他已曉得我傷勢極重，大概離死不遠啦！

　　武陽公包紮好單雲仙的傷勢，摸出一顆藥丸，道：﹁老夫此藥得之不易，莫說是小女這一點失血之傷，即使是嚴重百倍的內傷，即服即癒，並且還能夠增加功力，當真是珍貴無比。﹂

　　向慎行有氣無力地道：﹁原來你求得靈藥，所以治癒了自家傷勢。﹂

　　武陽公道：﹁不錯，就是這三粒靈丹之功，其一老夫已經服用，另一粒別一個人服用了，只餘下這一顆。﹂話聲一歇，突然間伸手拍在向慎行胸口，向慎行只感內臟一陣震動，鮮血直湧，似要衝喉而出，不由得張大了嘴巴，武陽公兩指彈處，那一丸丹藥便投入他口中，頓時間化作一股芬芳熱血，順喉而下。這股熱流不但立即制止了五臟六腑的翻騰痛苦，甚且直入丹田，霎時間渙散了的真氣又凝聚起來。

　　武陽公抱起單雲仙，道：﹁你最好立即調運真氣，便可增強功力，免得糟蹋了這名武林三寶之一的靈藥神丹。老夫念你搶救小女之恩，特此還報，從此兩不相欠。﹂

　　說罷，邁步向谷口走去，走出兩丈左右，突然間快逾閃電般退回來，騰出一手抓起向慎行，迅即奔到左側一堆岩石後面，他把單雲仙放好，對向慎行低低道：﹁相煩照顧小女一下。﹂立即又奔了出去，隱匿在一株大樹後面。轉瞬間一陣步聲隨風傳來，武陽公暗自搖搖頭，心想：我本以為是黑狐謝無我和丁狼婆二兇趕到，原來不是她們。

　　正想之時，一個勁裝大漢當先奔入谷內，此人正是鐵柱宮五兵之一的金刀劉蛟。他身後有三個人緊緊追趕，這三人是雲飛禪師，溫老大和于二姐。

　　四人先後衝入谷中，雲飛禪師猛提真氣，催動身形，宛如奔雷掣電般追到劉蛟身後，方便鏟迅速掃出，挾著一股凌厲無比的勁道。

　　金刀劉蛟迫不得已旋身發刀，一招﹁平沙落雁﹂，刀光閃處，反向敵人胸口要害劈去。雲飛大師側身一閃，施展出少林絕學，一招﹁天地擒龍﹂，鏟勢微微一封敵刀，迅即暴伸出去，刀碰敵人天靈蓋。這一招使得絕純奧妙無比，連武陽公這等不可一世的高手見了，也不禁皺一皺眉頭，暗想少林寺幾時又出了這麼一個了不起的高手？

　　金刀劉蛟急急擰身斜躥，總算逃過殺身之禍，但躥得太猛，腳下不穩。于二姐刷地撲到，十隻鋼爪迅如風雨般攻去。溫老大生怕她有失，也上前出手，霎時間把個金刀劉蛟殺得遍體皆汗，險象環生。

　　一陣雷鳴似的笑聲從數丈外的樹後傳入眾人耳鼓。于二姐大驚叫道：﹁那是武陽公！﹂心神一分，劉蛟趁機躥出圈外。

　　武陽公飄洒地從樹後轉出，應道：﹁不錯，老夫特地前來討還血債！﹂

　　雲飛大師大步上前，合什道：﹁既是如此，貧僧不自量力上來向施主領教幾手。﹂

　　武陽公袍袖一拂，發出一股暗勁潛襲對方，口中道：﹁使得，你叫甚麼名字？﹂雲飛大師一掌拍出，暗中運足了﹁楞迦金剛力﹂，口中應道：﹁貧僧雲飛……﹂身子突然間被對方勁道震得退了兩步，不禁暗暗凜惕，心想這武陽公雄視天下多年，果然功力蓋世，高得出乎意料之外，心念方轉，武陽公袖拂掌拍，攻出一招，口中淡淡笑道：﹁這是破少林手法之一，好生小心應付！﹂

　　雲飛大師凝身不動，待到對方掌袖堪堪上身，這才突然拍出一掌。武陽公噫一聲，飄退數尺，道：﹁和尚果然有點門道。﹂說時，收拾起輕忽之心，踏步上前，掌指幷用，又攻出了一招。雲飛大師雙拳齊出，早一步逼住對方招式，底下飛起一腳。武陽公不得不側身閃開，不由得又咦了一聲。

　　他連續用了兩招自創破少林手法，居然徒勞無功，當下使出這一路手法中最厲害的兩招之一，拳掌齊出，口中喝道：﹁你再接我這一招﹃拆山門﹄瞧瞧……﹂

　　雲飛大師凝神注視他拳掌來路，陡然間面色蒼白，呆如木雞。武陽公乃是一代宗匠，一望之下，便知其中緣由，仗著精純功力，硬是煞住招式去勢，可是一股潛力仍然把雲飛震退數步。

　　溫于二人雙雙搶出，夾護著雲飛大師。雲飛長嘆一聲，吐出一口鮮血。武陽公微微一笑，道：﹁念你也是酷嗜武學之人，饒你一命！﹂

　　雲飛大師道：﹁施主武功絕世，貧僧雖是敗了，仍然感到心服。這一招﹃拆山門﹄的手法貧僧非是推想不出，然而在施主手中施展出來，便變成無懈可擊，貧僧想盡本門的招數手法，實在無法拆解！﹂

　　武陽公點點頭，突然間傾身向前，迅快伸手奪過他的方便鏟，掂一掂斤兩，道：﹁此鏟趁手得很……﹂溫于二人正錯愣間，谷口傳來一陣洪亮語聲道：﹁武陽公別來無恙……﹂這話聲正是少林第一高手一夢頭陀所發，他們頓時明白武陽公奪鏟之故，竟是要用來對付一夢頭陀。一陣雜沓步聲奔入谷來，乃是一夢頭陀率了任君麟尹仲等人趕到。

　　武陽公目光一掃，道：﹁武當青嵐道人何在？﹂一夢頭陀笑道：﹁他馬上就到。﹂武陽公道：﹁趙岳呢？﹂一夢道：﹁他麼……﹂還未說出，房仲躬身行了一禮，道：﹁趙大俠陪著武姑娘在谷外觀望。﹂

　　武陽公眼中發出凌厲如電的光芒，注視著這個從前的部屬。房仲微微變色，垂下了頭，又道：﹁在下業已看破世情，此次出山，便削髮出家了！﹂武陽公聽了這話，怒氣登時消了許多。

　　一夢頭陀提杖上前，道：﹁咱們一別多時，老衲自問頗有進境，請施主不吝賜教！﹂武陽公道：﹁很好，待老夫瞧瞧是不是真的大有進境？﹂但他反而退了一步，心想雲仙現下托向慎行照顧，等於是落在敵人手中。當下又道：﹁你們雖是折損了不少人，但老夫手下人馬也損失殆盡，而你們還苦苦的追殺不休，這是甚麼意思？﹂

　　尹仲大聲道：﹁沒有別的意思，只要擒拏住單雲仙，用她的人頭祭奠各派陣亡之人……﹂

　　武陽公眉頭一皺，道：﹁她一個女孩子，又不懂武功，這些仇恨不該記在她頭上。﹂

　　任君麟道：﹁話不是那麼說，她雖是不曾親自出手，但她把你創研出來的獨門手法傳授與華劭鄧當，以致少林的雲悅大師，武當的白沙道長等都因而傷亡。此外，她智計過人，故意找到那麼一處絕地困守其中，算準了謝無我等兇人一定會等得不耐煩而出頭，又算準我們定會先用全力對付那些兇人，她便率眾趁機突圍，以致武林同道傷亡了極多，這賬不向她算向誰算？﹂

　　武陽公一聽這事不得了，若是天下武林都如此恨她的話，總有一天她會被人暗殺而死。

　　一夢頭陀禪杖一擺，道：﹁老衲雖是識得單姑娘，但目下局勢全非，老衲亦無維護之力。施主小心啦，老衲要出手了！﹂

　　眾人紛紛退開，都緊張地瞧著這兩位一代高手作生死之鬥。

　　武陽公收攝住紛亂的心神，揮鏟猛砸。一夢頭陀橫杖一架，噹的大響一聲，震得眾人耳鼓鳴疼，緊接著又﹁噹噹噹﹂連響三聲，敢情在這瞬息之間，他們已硬拚了四招之多。

　　一夢頭陀震得退了兩步，武陽公厲聲大笑，揮鏟迅攻，但見他手法奇幻，身法玄奧，不論是進擊或是退閃，都有如孤雲野鶴般去來無跡。

　　這武陽公一身絕學，原是中原嫡傳正宗內家心法，神妙絕倫，而且招數手法無一不是光明磊落大開大闔的氣象，因此群雄儘管鄙薄武陽公的為人，但對他的武功卻大生敬仰，都想中華開國數千年，前人累積遺留的種種絕學，果然博大精深無比。

　　一盞熱茶之久，兩人已拚鬥了百餘招之多。那武陽公奇式絕招層出不窮，兼之功力深厚，鏟上勁道還在一夢頭陀的﹁楞迦金剛力﹂之上，漸漸已控制住局面，佔得主動之勢。這時兩人周圍兩丈之內勁力激盪，狂風旋捲，群雄莫說上前助戰，連靠近一點也站不住腳。

　　他們翻翻滾滾的又拚鬥了四十餘招，武陽公突然間猛攻三招，第四招使出﹁大破匈奴﹂之式，﹁噹﹂的一響，盪開對方禪杖。

　　此時一夢頭陀門戶洞開，武陽公當胸一掌劈去，眼看無法招架閃避，群雄無不大驚失色，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武陽公驀地躍退七八尺，淡淡笑道：﹁老頭陀，你已輸在老夫手下啦！﹂

　　此舉大出眾人意料之外，連一夢頭陀也大感驚奇，道：﹁輸給你還是小事，但你不殺我卻真是不可思議……﹂

　　群雄都寂靜無聲，靜聽武陽公怎生回答，谷外突然傳來一聲慘叫，武陽公皺眉道：﹁這一聲慘叫是老夫手下四衛之一的前衛林鈞口音，是誰傷了他的性命？﹂話聲遙遙傳出谷外，立刻一個清越的聲音答道：﹁是武當弟子青嵐出的手，老施主及時趕到此地，貧道正可再度領教高明。﹂

　　話聲中一個道人飄飄入谷，見到眾人在此，正要再說。武陽公已冷冷道：﹁房仲，想不到你背叛了老夫，還敢當面打誑，說甚麼青嵐趙岳都在谷口。﹂

　　房仲淡淡道：﹁老山主待此間事了，再向在下責問不遲。﹂武陽公怒道：﹁你以為青嵐道人來了，老夫就不能盡行殺死你們麼？﹂房仲道：﹁在下並無此意，倘若老山主憤恨難消，不妨等下在下離開此地，在下雖死也是甘願！﹂

　　武陽公嘿嘿冷笑一聲，一夢頭陀姆指一豎，道：﹁房兄這等捨身之心，正合佛門慈悲之旨，老衲好生佩服。﹂武陽公一聽此言，便不再理會房仲。青嵐道人掣劍在手，舉步走到武陽公面前，微一稽首，道：﹁貧道獻醜啦！﹂

　　一夢頭陀道：﹁道兄小心，他的功力有進無退，老衲已經落敗了。﹂

　　青嵐道人暗暗凜惕，凝神一劍刺去。這一招甚是平實無奇，可是人人都感到好像有一股沛然莫能禦的氣勢威力，反而不知用甚麼手法封拆才好。

　　武陽公手中方便鏟平拍出去，勁道沉雄無比，就在雙方兵器一觸之時，各各撤招躍開。在青嵐道人方面則是怕對方這一鏟勢道過於強勁，以致震酸了手腕。在武陽公方面，則怕青嵐劍勢銳厲，可能刺毀鏟身，雙方都沒有制勝的把握，所以一觸即退。

　　轉眼間兩人由分而合，各施絕學，展開一場生死惡鬥。青嵐道人劍走輕靈，如龍蛇變幻，因此武陽公對付他的手法也不相同，這一場拚鬥比起早先一夢頭陀那一次截然不同，只見兩人身形如星拋丸擲，風飄電閃，雙方不論是攻是守，都極盡險速狠辣之能事。

　　山谷之中，只聽到風聲呼呼，此外別無其他聲響，不知不覺已攻拆了百招以外，那青嵐道人身上道袍都皺縮緊貼身上，武陽公的一襲長衫卻不斷的被劍風拂捲得發出聲響，表面上看起來那青嵐道人劍上發出的九轉玄功似是威力更大，但一夢頭陀暗中直在擔心，深知武陽公招數中發出的罡氣已透入劍圈之內，所以把青嵐全身道袍壓得緊貼身上。

　　兩人又激鬥了五十餘招，武陽公鏟勢驀地放慢，但見青嵐道人的劍勢也跟著緩慢。武陽公忽又加快，青嵐隨之加快攻拆，這樣忽快忽慢，一連六七次，青嵐道人都緊緊跟著武陽公變化，瞧起來似是無懈可擊。

　　一夢頭陀握杖欲上，躊躇者再，這刻只有他一個人瞧得出青嵐已陷入被動之勢，獨獨未知他還支持得多久，若然尚有三五十招可鬥的話，也就說不定還有反敗為勝之機，故此老和尚心下躊躇，欲上又止。

　　驀然間劍光鏟影一齊消歇，兩個人面對面挺立不動。那青嵐道人長劍斜舉指住天空，武陽公的方便鏟卻罩住青嵐胸口要害，以他這等絕世高手，方便鏟根本不須送出，只要內勁一發就可以震死對方。

　　群雄無不駭然失色，冷汗迸流。青嵐道人緩緩道：﹁老施主為何還不下手，為你手下之人報仇？﹂

　　武陽公森冷地瞧著他，道：﹁你們都不是老夫敵手，趙岳也不行。﹂

　　青嵐道人頷首道：﹁這話不錯，但貧道來日方長，總有一日可以贏你。﹂武陽公搖頭道：﹁你回去再練一百年也贏不得老夫，當今天下之間，唯有趙岳有此可能，但老夫這回見到他，定必取他性命，以絕後患。至於你和一夢頭陀，老夫卻打算給你們機會回去苦練，今日你們都認輸了，一年之內，不得再向老夫出手挑戰，你們答應不答應？﹂

　　青嵐道人心下好生為難，若是不答應武陽公的話，自身便須當場喪命，其實這等一年之內不准向他挑戰的條件的確十分寬大，沒有甚麼地方不能答允的，然而若是答應的話，當著群雄面前，未免太過難看。一夢頭陀跟青嵐想法一樣，正在大感為難之時，數丈外的岩石後突然傳出向慎行的口音，他道：﹁武陽公，你敢是忘了令千金在我身邊之事？﹂

　　眾人都大吃一驚，于二姐舉步奔去，武陽公冷笑道：﹁給我站住！﹂聲調中自有一股震懾人心的力量，于二姐一驚，果然停住腳步。

　　向慎行長嘆一聲，又道：﹁在下本來不該乘人之危，但武陽公你咄咄迫人，使我不得不借重單姑娘的性命迫你放手。﹂

　　武陽公仰天笑道：﹁向慎行你自命是俠義之士，決計做不出殺死瀕危中的雲仙之事，這一點老夫甚是放心……﹂

　　向慎行厲聲道：﹁你可是要試一試？﹂

　　武陽公雖是相信他不會殺死單雲仙，但人死不能復生，此事非同小可，那敢輕試，沉吟了一下，才道：﹁你要老夫怎樣？快說！﹂

　　向慎行道：﹁收回方便鏟，退開五步，令千金便可安然無恙。﹂

　　武陽公不愧是一代之雄，做事極有決斷，更不遲疑，收鏟躍開丈許。他轉眼望住岩石那邊，冷冷道：﹁現在老夫可以過去瞧瞧女兒了吧？﹂

　　洗老五大聲道：﹁向兄不可答應，須知你負傷在身，決計抵擋不住他的一擊。﹂向慎行道：﹁兄弟蒙他賜予靈藥，內傷已癒，目下豈能貪生怕死，不讓他過來，以致師門蒙羞，貽笑天下？﹂

　　一夢頭陀誦聲佛號，響澈四山，接著說道：﹁想不到武施主愛女情深，一至於此，但令嬡結仇遍天下，日後武林各家派勢將向她尋仇不已。貧僧認為施主今日若不把老衲及青嵐道友殺死的話，將來必難安枕。﹂

　　群雄聽了，都不明白他這番話是甚麼意思，武陽公也是如此，瞪目道：﹁你別繞圈子，有話最好直說。﹂

　　一夢頭陀肅然道：﹁好，貧僧的意思是要邀青嵐道友聯手向施主領教，倘若我們取勝，施主恐怕不易生還，倘若我們輸了，除了當場斃命不說，假使幸而不死，我們此生此世決不再找施主麻煩。﹂

　　武陽公迅速思忖了一下，淡然笑道：﹁你和那小道士雖是眼下的少林武當兩派第一高手，但實在還未有資格與老夫單打獨鬥，聯手的話，尚堪一拚。﹂

　　一夢頭陀道：﹁施主這話並非自誇，貧僧也得承認單打獨鬥不是你的對手，既然如此，咱們今日便結束二十多年以來的血賬，且瞧施主是繼續稱尊武林，抑是償還武林無數血債惡孽？﹂

　　他轉眼望住青嵐道人，又道：﹁道友意下如何？﹂

　　青嵐道人寧恬如常，緩緩道：﹁大師怎麼說，晚輩無不遵命。﹂

　　一夢頭陀縱聲笑道：﹁好極了，武施主請吧！﹂話聲中提杖躍到青嵐身邊，幷肩屹立。群雄都大感緊張，山谷之內寂然無聲。

　　武陽公丟掉手中方便鏟，向金刀劉蛟招招手，劉蛟會意奔過去，雙手獻上金刀。武陽公提刀在手，銳利的目光落在尹仲面上，道：﹁把劍借與老夫一用。﹂

　　尹仲大踏步過去，掣出長劍，倒轉過來，兩指夾住劍尖，把劍柄送到武陽公面前。

　　武陽公舉手接住，突然間吐出長劍，鋒快無匹的劍尖恰好抵住尹仲咽喉。尹仲及群雄無不大驚失色，誰也想不到威震天下的武陽公竟會來這一手。

　　尹仲縱是氣雄膽大，這刻身在生死邊緣上，也不禁出了一身大汗。

　　一夢頭陀道：﹁施主此舉有何用意？﹂

　　武陽公道：﹁沒有甚麼用意，老夫愛女安全可虞，此事不免令我分心，因此迫不得已用點手段，先安排好她的事才能動手。﹂

　　他提高了聲音道：﹁向慎行，你想必已瞧見這一切了，老夫這就命手下過去帶走雲仙，你若敢攔姐，尹仲的性命便保不住了！﹂

　　岩石後悄然無聲，人人大感奇怪，連武陽公也迷惑起來，便吩咐劉蛟過去瞧一瞧。

　　劉蛟舉步之時，溫老大也迅速奔去，兩人同時到達岩石之後，但見向慎行趴伏在石上，動也不動，單雲仙已經失去蹤影。溫老大搶先一步，躍到向慎行身邊，看了一眼，沉聲道：﹁向兄不知何時被人點住了穴道……﹂說時，抱起向慎行，奔落山谷平地，與群雄會合。

　　劉蛟在四下查看一番，不見單雲仙蹤跡，便回去報告。武陽公縮回長劍，尹仲舒一口大氣，轉身而去。

　　一夢頭陀和青嵐道人瞧過向慎行之後，都不覺皺起眉頭。雲飛大師說道：﹁向少俠似是被東海門的點穴手法所制，不知對也不對？﹂

　　群雄這才知道一夢他們皺眉之故，大家心中有數，既是東海門的點穴手法，那麼暗襲向慎行之人定是趙岳無疑，也唯有趙岳才有潛到向慎行身邊偷襲而不被發覺的本事。

　　他們都不便開口，一夢頭陀道：﹁師弟說得不錯，可惜貧僧無法為他解開穴道，一問詳情。﹂

　　武陽公笑道：﹁這事何難之有，你在他﹃玉堂穴﹄上拍一掌，瞧瞧有沒有反應，若是雙眼睜開，便推揉﹃巨闕﹄﹃鳩尾﹄兩穴，即可解禁。﹂他乃是天下第一高手，一夢頭陀不能不信，便依法施為，果然片刻間向慎行便恢復知覺。

　　群雄心中雖是焦急，卻沒有人催他說話。向慎行瞧明白處身山谷之內，不禁一躍而起，道：﹁在下慚愧死了，剛才突然間被人點住穴道，當即昏了過去，連對方是甚麼人都不曉得。﹂

　　一夢頭陀道：﹁少俠不必把此事放在心上，咱們遲早查得出暗算你的人是誰。﹂

　　向慎行若有所思地緩緩說道：﹁現在我記起來了，我剛迫得武陽公收回方便鏟，無意中瞥視單雲仙一眼，彷彿見到她露出十分驚喜的神情，目下細細回想，可知她當時見到一個使她十分驚喜之人。﹂

　　群雄都不置評，可是無不心中有數。單雲仙除非是見到趙岳，還有誰能使她驚喜交集？若是鐵柱宮高手出現，她最多是歡喜而已，決不會感到震驚。

　　一夢頭陀提杖走出去，青嵐道人連忙跟上。武陽公一手持刀，一手持劍，冷冷道：﹁你們準備好了沒有？﹂

　　那一僧一道同聲應道：﹁施主請！﹂

　　武陽公刀劍互相碰擊一下，發出清越嘹亮的金鐵交鳴之聲，遠傳數里。群雄無不駭然，都想刀劍碰擊之聲以前聽得多了，從來未曾聽過如此清越嘹亮的，可見得武陽公功力深厚萬分，真是達到能化腐朽為神奇的地步。

　　一夢青嵐二人全都凝神待敵，武陽公刀劍一分之際，兩人一齊移宮換位，手中兵器忽上忽下，不住的變換姿式，雙方繞圈窺伺好久，都不肯貿然出手。這一戰關係非同小可，趙岳既然已暗暗帶走了單雲仙，可想而知他日後不會在江湖出現，則天下武林中能夠與武陽公一拚的，唯有一夢青嵐兩人了。群雄都瞧不出這一場舉世罕見的大戰誰勝誰敗，因此人人心中既緊張，又擔心。

　　原本潛伏在谷外的武芳珮這刻也不禁入谷觀戰。她早先是畏懼武陽公才不敢入谷，現在已屆決戰關頭，縱然現身也不要緊，反正一夢青嵐二人得勝的話，武陽公奈何不了任何人，相反的說，若是武陽公得勝，她也逃不過他的刑罰。

　　半盞熱茶時間過去，戰場中的三人仍然不曾換過一招半式，一直在那兒繞圈，互相窺伺。雙方都沒有絲毫輕躁不耐煩的意思，反而觀戰的人之中，有好幾個已經緊張得煩躁不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又過了一陣，高手如溫老大也流下冷汗，其餘的人更不必說了，只有一個練武最專心的雲飛大師像石像一般凝立不動，眼中時時爆射出奇異的光芒。

　　于二姐忍不住拍拍雲飛大師的肩膀，把他弄醒，問道：﹁大師，目下的局勢究竟怎樣了？他們怎的還不出手？﹂

　　雲飛大師沉吟一下，其餘的人都湧到他四圍，側耳傾聽，這位少林高手緩緩道：﹁目前來說是咱們這一方佔了先手，武陽公竭盡胸中所學，正在嚴密防禦之中。﹂

　　溫老大道：﹁大師這話雖是有理，但在下卻有個大大的疑慮，甚感不安。﹂

　　雲飛大師道：﹁溫施主不妨說出來，大家研究研究。﹂

　　溫老大道：﹁現下雙方都未曾出手，單以虛招和走位之法搶制機先，雖然是咱們這一方佔了先著，可是等到出手之時，武陽公功力絕世，會不會藉此扳回所失的機先？設若在下不幸而言中，咱們大夥兒可有法子幫助一夢大師和青嵐道長？﹂

　　雲飛大師道：﹁施主所慮極是。這兩個問題貧僧一時不能答覆，須得再行推究。﹂他的目光迅速投注場中，專心一意的推詳研究。過了好一會，才回頭道：﹁武陽公一身武功雖是深不可測，難逢敵手。但咱們這一方配合得甚是神妙，直是無懈可擊。這是咱們武林各派昔年老一輩交往甚密，互研武功的好處，倘若敝師兄和青嵐道兄對彼此間的武功路數全無所悉，就很難配合得這等神妙融合了。﹂

　　眾人聽了這話，心中都大為寬慰。雲飛大師說完之後，再次沉迷在戰場之中，他沒有回答第二個問題，因此人人皆明其意，知道若然一夢青嵐二人落敗的話，就沒有救助之法了。

　　武陽公突然大喝一聲，宛如雷霆迅擊，手中刀劍化作兩道光華，分襲一夢青嵐二人。這一刀一劍挾著極是銳烈勁厲的風聲向一夢青嵐劈去，兇猛無匹。群雄都感到這武陽公實是名不虛傳，單是這一擊之威，就足以雄視天下。

　　一夢青嵐二人齊齊側閃數步，順手發招反擊。一夢頭陀的禪杖走的是剛猛路子，激蕩起轟轟的風聲。青嵐道人劍走輕靈，若有若無，招式精微細膩無比。武陽公一擊無功，反而被對方連續夾擊，只好收劍回刀，嚴密守禦，但見兩道光華繞身疾轉，封住對方攻勢。

　　不一會工夫，雙方已漸鬥了二十餘招，內勁真力沖激起無數風柱，數丈之內的樹木都被這陣陣勁氣潛力震得枝斷葉落，聲勢極是驚人。

　　武陽公一直採取守勢，他見對方已形成聯手合擊之勢，可就不敢輕易出手反攻，在這等極是險惡艱困的局面之下，不斷的籌思應付之道。突然間觸動靈機，想道：﹁老夫雖是被迫防守，無法反擊，但目下仍有餘暇思索，可見得老夫功力高出他們不少，既是如此，定必有擊敗他們的法子，可惜的是一時之間想不出來……﹂

　　群雄見一夢青嵐二人雖是佔盡進攻的優勢，但久久不曾擊敗武陽公，不由得焦躁耽憂起來，人人都恨不得他們加點勁一舉斃敵，免得夜長夢多，說不定偶然疏神，反被武陽公取勝。

　　山谷之內，只有刺耳的刀劍劈風之聲，那三位一流高手越鬥越急，看看已經相持到百招以上。

　　雲飛大師突然間長嘆一聲，舉袖掩目。群雄向他望去，但見他滿頭汗水，舉動又如此奇怪，料必發現可怕之事。

　　武芳珮一把抓住他，驚道：﹁大師，怎麼啦？﹂

　　雲飛大師搖頭道：﹁不行啦，他們今日只怕逃不過武陽公毒手！﹂

　　就在這兩三句話工夫，戰況劇變，只見武陽公刀劍雙飛，幻化出無數光華，反而把一夢青嵐二人裹住，當真佔了上風。于二姐道：﹁大師先前不是說咱們這一邊能贏的麼？﹂

　　雲飛大師歎道：﹁不錯，但直到剛才，貧僧才瞧出武陽公因功力奇高之故，終於平反了敗局。﹂

　　溫老大沉聲道：﹁以在下瞧來，武陽公雖是一世之雄，天下無敵，但功力仍然強不過一夢大師和青嵐道長加起來的實力。﹂

　　雲飛大師道：﹁這話不錯，他們加起來雖是強於武陽公，可是他們到底是兩個人，不比武陽公一個人一條心，可以盡展所能！﹂

　　許多人都不懂這意思，雲飛大師又道：﹁須知武陽公初時雖是無力反攻，但後來他發覺自己比起對方任何一人功力都強，因此他只須用盡一身所學，嚴密防禦，等到對方須得使出最奧妙的手法之時，就可以反敗為勝了。﹂

　　這番解釋使別人更加迷惑，向慎行道：﹁大師把道理說反了，教人有玄妙莫測之感。﹂雲飛大師拭掉面上汗水，恢復了寧靜，緩緩道：﹁這道理很簡單，要知青嵐道長和敝師兄所以佔得上風之故，全是因雙方配合得好，但到了施展最奧妙高深手法之時，雙方都不明白同伴的路數，便無法貫通心意。他們配合之勢既失，武陽公等於以一對一，自然穩操勝算了，這等情形在庸手方面不會發生，只有他們才會變得如此奇怪。﹂

　　武芳珮道：﹁大師似是胸有成竹，不知有何打算？﹂這一問是她唯一的希望，若然雲飛說是出手助戰，那就還有活命之機。群雄一聽都明白她這一問的深意，登時全都靜寂無聲，等候雲飛答覆。

　　雲飛大師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道：﹁貧僧打算趁早逃走，以免被武陽公殺死！﹂

　　群雄不禁一怔，尹仲大怒道：﹁這是甚麼話，大師未免把生死瞧得太重了！﹂

　　向慎行長笑一聲，道：﹁尹兄說得好，雲飛大師如此的貪生怕死，當初何必出家呢？﹂

　　他們又諷又罵，雲飛大師面色絲毫不改，這一來連別的人也光火了，岑老四罵道：﹁龜兒子，沒出息……﹂他罵得如此難聽，雲飛大師不禁面色一變，岑老四嚷道：﹁有種的就殺死我岑老四！﹂

　　雲飛大師長嘆一聲，道：﹁諸位有所不知，貧僧在敝寺之中除了一夢師兄之外，就算得上是武功最高的了，因此貧僧若是今日死在武陽公手底，敝寺定然難逃大劫，倘使貧僧逃遁無蹤，武陽公忌憚貧僧苦練精進，定必全力先搜索貧僧下落，不暇對付別人，此所以貧僧非逃走不可……﹂他歇了一下，環顧眾人一眼，又道：﹁但貧僧目下已改變主意，寧可戰死也不肯逃走。﹂

　　群雄聽了他的道理，都覺得很對，這時雲飛一說改變主意不肯逃走，不禁大為後悔孟浪。

　　尹仲和岑老四等人都連忙道歉賠罪。溫老大道：﹁大師不必把剛才的話放在心上，還是速速離開為是。﹂

　　雲飛大師道：﹁貧僧說過不走就是不走！﹂

　　尹仲向慎行和岑老四等好生難堪不安，武芳珮道：﹁大師怎可嘔氣行事，須知大師一身繫天下之安危，自該逃走為是。﹂

　　那大和尚只是搖頭，意思甚是堅決，眾人再三勸他，他也不回心轉意，瞑目調息了一下，提過禪杖，向群雄合什作別，道：﹁貧僧非是與諸位嘔氣，其中自有道理，所以貧僧明知此去必死，也不能不上前出手！﹂他含笑緩緩地瞥視群雄一眼，又道：﹁可惜貧僧沒有知己，不能為諸位解說上前送死的深意。﹂說罷，掉頭向戰場中撲去，朗聲喝道：﹁少林僧人雲飛來也！﹂

　　武陽公刀光一展，把他捲住，口中嘿嘿冷笑道：﹁你的武功雖是不弱，但這刻才上來，也是白饒性命。﹂

　　一夢頭陀千艱百難之中勉力攻出兩杖，稍為扳回一點局勢，喘息一口氣，怒道：﹁雲飛你好大的膽子，未得為兄之命，竟敢擅自出手？﹂

　　武陽公其實故意放鬆一點，讓他們說話，心中算計好一夢迫令雲飛逃生的話，才施展猛攻手法，緊緊困住他們，使一夢心分神亂，加速敗亡。

　　雲飛大師道：﹁師兄責備得是，但小弟眼看局勢已非，這才上前助戰！﹂

　　一夢更加不滿，喝道：﹁既知局勢已非，便該遠逃隱遁，保存本門實力……﹂他略略一頓，又道：﹁你若是高飛遠走，武陽公為了忌憚你苦練有成，定必全力搜索你的下落，便不暇興風作浪，危害武林各派，眼下你這一來，他若是把咱們都殺死了，這天下還有他忌憚之人麼？﹂

　　雲飛大師道：﹁師兄見責得雖是，但小弟卻另有道理，才特意上前送死。﹂這時連武陽公也十分奇怪，大感興趣的聽他說出個甚麼道理。

　　雲飛大師接著道：﹁小弟未嘗不曾起過逃走之念，但才一說出，登時被幾位同道諷責。小弟因此突然想到貧僧此舉固然或可收掣肘之效，但天下武林之中只怕沒有三兩個人想得到小弟的苦心，反而本寺聲名受到不可挽救的損害。小弟因想與其毀去本寺聲名，而又不一定挽回浩劫，倒不如保持聲譽，壯烈而死！﹂

　　溫老大等人大聲喝采道：﹁大師這話甚是。﹂

　　尹仲高聲道：﹁好教大師得知，武姑娘已早一步說出大師想法了。﹂

　　雲飛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武姑娘竟是貧僧的方外知己，真是可喜可慰之事。﹂

　　他奮起雄威，揮杖猛擊。青嵐一夢二人也同時施展猛烈拚搏的打法。武陽公氣勢大挫，然而片刻間武陽公聲威復振，一刀一劍分別捲攻他們三人。

　　他的刀劍表面上攻向雲飛的時間最少，但不攻則已，一發就是凶險無匹的手法。是以雲飛大師不久就被刀劍劃傷了幾處，僧袍染上不少血跡。

　　溫老大放聲大笑道：﹁武陽公，你敢是忘了還有南荒五雄在此？﹂

　　武陽公冷冷道：﹁你們想早點到陰曹報到的話，就趕快過來出手。﹂

　　溫老大道：﹁想當日你一個人想擊破我們聯防之陣，也未能得手，今日還有不少高手在場，你受到牽掣，武功威力自然遠比不上當日。﹂

　　武陽公發出一陣雷鳴似的笑聲，溫老大忍不住厲聲道：﹁武陽公你笑甚麼？難道我說得不對？﹂

　　武陽公道：﹁不錯，你雖是領導南荒門的人物，但眼力學識還差得遠。﹂

　　溫老大忍氣吞聲，道：﹁好吧，我洗耳恭聽武大宗師的啟迪訓誨。﹂

　　他又準備破口大罵，武陽公接口道：﹁既然如此，你小心聽著。﹂

　　不但群雄寂然無聲，連動手拚鬥的三位高手也十分留神，聆聽武陽公有甚麼法子可以毫不費力地擊破了武林一絕的南荒門聯防之陣。

　　武陽公道：﹁若是老夫獨力破陣，果然要費點手腳氣力，加上有這三人助陣，更是感到困難，說不定真的無法擊破你們的陣法。﹂

　　岑老四喝道：﹁這不是白說了麼？﹂武陽公不悅道：﹁閉嘴，誰教你說話的？﹂

　　溫老大忙道：﹁老四不可多言。﹂岑老四只好閉起嘴巴，怒沖沖的猛瞪眼睛。

　　武陽公又道：﹁然而目下老夫已佔取機先，把這三人完全控制住，不論是快慢緩急，主動之權都操在某家手中，武功之道到了老夫這等境界之時，便不是你們所能臆想得出的，這刻老夫已制住機先，縱然一時未能取他們性命，但他們也擺脫不出老夫掌握，猶如水漲船高，永遠不能漲得比船還高。﹂

　　岑老四雖是不敢說話，卻自個兒喃喃罵道：﹁放屁，這些話有屁道理？﹂

　　武陽公似是沒有聽見，停了一停，接著道：﹁因此，你們南荒五雄這刻上來的話，老夫本事利用這三人之力，擾亂了你們聯防之陣。﹂

　　一夢頭陀失聲道：﹁真是今古一大奇才，可惜走入歧途！﹂

　　武陽公冷笑道：﹁甚麼歧途？等老夫完全控制武林之後，天下沒有一個敢說老夫不是之人，百年之後，老夫生平事跡都變成了十全十美，無可疵議。﹂

　　向慎行等人目瞪口呆，但誰也舉不出理由反駁他說得不對。

　　溫老大沉思片刻，突然大叫一聲，張口吐出一口鮮血，長嘆道：﹁他說得不錯，咱們應當早就上前出手，才有擊敗他的機會，現在……已經太遲啦！﹂眾人見他如此激動，料知必定不假，不由得都大感黯然。

　　岑老四怒恨填膺，忍不住破口大罵道：﹁趙岳你是天下第一個大混蛋，死後要打落十八層地獄。﹂他忽然罵起趙岳，其中理由人人省得，所以都沒有阻止他。岑老四連連大叫趙岳的名字，似是要激他出來決一死戰一般。

　　山谷中迴蕩著﹁趙岳﹂二字的聲音，驀地一條人影疾奔入谷。此人一見交戰中的數人，登時大喝道：﹁趙岳來也……﹂喝聲中大旗獵獵飛舞，撲入戰圈之內。

　　岑老四張大嘴巴，群雄也十分訝異。但見趙岳手中雲旗神出鬼沒，霎時間已接住武陽公大半攻勢。這一來青嵐一夢雲飛等三人頓時發揮出威力，反守為攻。戰局形勢驀然間倒轉過來，岑老四大叫道：﹁趙大俠，你殺死了這老賊，岑老四跟你叩頭。﹂

　　這話雖是可笑，但沒有人笑得出聲。趙岳的雲旗真是扣人心弦，每一招進攻，都使群雄震動一下。

　　武陽公倏然躍出圈外，比出一個架式。趙岳等四人都停步在一丈之處，不敢貿然迫上。武陽公冷冷地道：﹁那一個不怕死的，就先上來試一試老夫這一招！﹂

　　這武陽公乃是一代宗師的身份，講的話自然不假，眾人聽了不能不信。

　　溫老大大喝道：﹁諸位不可受激輕躁上前。﹂

　　趙岳沉聲道：﹁不要緊，他這一招雖是奇奧難測，但未必就能取勝。﹂

　　一夢頭陀道：﹁你既是瞧不透他這一招手法之中奧妙，還是慎重一點的好。﹂

　　青嵐道人接口道：﹁貧道甘願上前，請一夢前輩和趙大俠仔細瞧看，想必查看得出其中奧妙……﹂這話不啻是說準備以性命交換。

　　趙岳雲旗一橫，攔住了他們，說道：﹁道長且慢，兄弟先上，有幾種原因，這刻來不及細說，總之兄弟自問還有一拚的機會，若是與敵偕亡，還望兩位顧念舊情，對我那義妹曲予庇護，那就感激不盡了。﹂

　　群雄寂然無聲，都聽出趙岳竟是決意上前拚命，圖個同歸於盡，這一來由於罪魁武陽公已死，眾人對單雲仙的仇恨便減去不少，加上趙岳的情面，武林之人誰也不好意思再動她了。由此可見趙岳對單雲仙實在是情有獨鍾，不惜以自己一命維護她的安全。

　　武芳珮雖是對趙岳情心已淡，仍然忍不住冷冷的哼了一聲。

　　一夢頭陀沉吟一下，道：﹁好，令妹的安危包在貧僧身上。﹂青嵐道人接口道：﹁若是一如趙大俠所說，單姑娘之事自是義不容辭。﹂

　　趙岳收回雲旗，仰天長笑道：﹁武陽公，想不到今日竟有與你拚個生死的機會……﹂

　　武陽公道：﹁老夫稱雄一世，隨時隨地都接受天下高手挑戰，豈止是今日而已？﹂

　　趙岳道：﹁老實告訴你吧，假如不是今日這般局勢，在下實是很難橫心一拚，我老是找不到可以不傷害雲仙而又可以為世除害的法子。﹂

　　武陽公微微變色，眼中閃動著奇異的光芒。

　　一夢頭陀說道：﹁趙岳，你最好先把單雲仙的下落說出，以免無法找尋。﹂

　　趙岳訝道：﹁她的下落？在下一概不知……﹂

　　溫老大道：﹁這麼說來，竟不是你把她帶走的？﹂

　　只見趙岳搖頭，接著又道：﹁趙大俠一言九鼎，決無虛假，既然不是他幹的，又是誰呢？﹂

　　青嵐道人把向慎行的遭遇說出，趙岳忙道：﹁兄弟怎會做出這等事？﹂

　　武陽公縱聲大笑道：﹁待老夫告訴你們吧，那是內人所為，她母親就有足夠力量保護她了。﹂

　　此時突然爆出了武陽公的妻子，單雲仙的母親，眾人無不驚詫震動。一夢頭陀沉聲道：﹁貧僧敢問尊夫人是誰？﹂武陽公道：﹁她或者不願讓武林曉得，老夫不便說出。﹂

　　右方一堆岩石後面傳出一個婦人的口音道：﹁不要緊，我也該出來與諸位見見面了，特別是這位老朋友雲和大師。﹂

　　一個中年美婦緩步出來，眾人都吃一驚，原來她的面貌極像單雲仙。她含著淡淡的笑容，望住一夢頭陀，道：﹁雲和道兄還認得我這個不肖舊友麼？﹂

　　一夢頭陀閉目誦聲佛號，道：﹁貧僧焉能忘了玉環仙子的風姿。﹂他長嘆一聲，又道：﹁可憐貧僧的二十年歲月，都白白地浪擲了！﹂

　　群雄當中還有兩人驚得呆了，一個是尹仲。他是峨嵋之人，自然知道玉環仙子乃是本門無敵高手，現下變作武陽公夫人身份出現，恥辱難當。另一個人就是趙岳。趙岳震驚之故，便因這位中年美婦分明就是當日傳授三門四派絕藝給他的黑衣道姑，敢情她是武陽公的妻子，無怪她對武陽公之事所知甚詳，甚至連武陽公夢中囈語也能夠知道。他踏前兩步，施禮道：﹁前輩還認得趙岳麼？﹂

　　玉環仙子道：﹁當然認得啦！﹂

　　趙岳道：﹁在下心中有個疑問，非向前輩請教不可！﹂

　　玉環仙子道：﹁我已曉得你想問甚麼……好吧，你儘管問。﹂

　　趙岳道：﹁在下承蒙前輩傳授三門四派的秘藝絕技，對付的就是尊夫武陽公。前輩明明知道，為何又自動傾囊傳授？﹂

　　玉環仙子笑一笑，道：﹁我那時想殺死他，並且想你用三門四派的絕藝贏他。﹂

　　趙岳瞠目結舌，雖然還有許多疑問，卻問不下去。于二姐尖聲道：﹁但你後來又為何再跟隨武陽公？﹂

　　玉環仙子道：﹁我直到最近才得悉他雖是有過不少女人，但心中只有我一個。﹂

　　尹仲見她侃侃而言，毫無羞色，不禁恨得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

第二十五章　雙鳳奇緣

　　玉環仙子白他一眼，道：﹁孩子，許多事你還不懂得，最好不要妄加評論。﹂

　　一夢頭陀突然厲聲道：﹁玉環道友，你諳通的各門派絕藝怎生學得的？﹂

　　玉環仙子平靜如常，反問道：﹁你不知道麼？﹂

　　一夢頭陀喝道：﹁現在當然知道啦，你真是卑鄙無恥自私自利的狠毒婦人，比畜生還不如！﹂他乃是有道高僧，這刻卻破口大罵起來，人人都明白玉環仙子一定罪大如山，萬分對不起他，才會惹得這位老頭陀怒不可遏。

　　武陽公叱道：﹁閉嘴，以前的事與她全然無關，禿驢！你有本事就跟老夫算賬。﹂

　　一夢頭陀恨恨的道：﹁想當年咱們三門四派各選一人前往制裁武陽公的惡行，誰料這賤人被武陽公迷住，用盡種種手段騙去別派同道的心法絕藝，供給武陽公參考。紫心道友被你利用，最後天人交戰，終於精神錯亂，這些人命，都要你這賤人的鮮血抵償。﹂

　　武陽公怒道：﹁老夫說的話你聽見了沒有？﹂

　　一夢頭陀理也不理他，玉環仙子笑道：﹁你別那麼大的火氣，都是幾十歲的人啦！﹂

　　一夢頭陀狂笑一聲，道：﹁任憑你舌粲蓮花，今日也休想逃得過貧僧手底！來！來！咱們清算一下這筆血賬，貧僧要是落敗，三門四派之人再也不跟你糾纏。﹂

　　玉環仙子道：﹁道兄別瞧不起我，須知道兄固然是大有精進，但我也沒有一日擱下過功夫！﹂

　　一夢頭陀道：﹁貧僧話出如風，決不更改！﹂

　　武陽公道：﹁老夫在此，誰敢碰內人一下？﹂

　　玉環仙子道：﹁不妨事，我若不出手，終難了事。﹂

　　武陽公道：﹁這禿驢已練成少林楞迦金剛力，不比等閒之輩，還是讓愚夫應付的好。﹂

　　她搖搖頭，風姿極佳，接著嬝娜的走到空曠草地上，伸手道：﹁誰把長劍借給我一用？﹂她的手伸向向慎行，向慎行怔一下，掣出長劍，雙眼瞧住一夢頭陀，見他點頭，這才走出去。

　　玉環仙子接劍之時，微笑道：﹁謝謝你，我知道你將來必是崑崙派的領袖人物，還有幾句話告訴你，那就是你若不是恪遵俠義之道，當時不肯當真加害女孩子的話，你早就死在我指下了。﹂

　　向慎行點點頭，迅即退下，玉環仙子道：﹁南荒門中可有練成﹃乾元珠﹄指功的人沒有？﹂

　　溫老大等人，聞言大吃一驚，面面相覷，要知南荒門乃是以指法在武林中佔得一席位，列入三門四派之中，外間之人，無不久聞南荒門﹁乾元五指﹂之名，可是南荒門當真能躋身為三門四派之列，其實是仗著一種無上指功，稱為﹁乾元珠﹂。

　　這一門無上秘藝，乃是乾元五指練到登峰造極時的最高成就，從指尖彈出本身乾元真氣，宛如彈珠一般，能夠隔空傷人，威力可媲美九轉玄功楞迦金剛力之類的無上神功。溫老大錯愣之餘，大聲問道：﹁難道說玉環仙子竟練成了寒門秘藝麼？﹂

　　玉環仙子微微一笑，道：﹁不錯，你們既然不曾答腔，想必無人練成，我今日不妨獻醜一遭，好教天下得知南荒門有此秘藝……﹂

　　她的目光緩緩掠過趙岳一夢頭陀和青嵐道人三人面上，又道：﹁那一位願意試試這一門秘藝？﹂

　　趙岳搶先道：﹁在下甚願開此眼界！﹂一夢青嵐二人也跟著開口表示願意出手。

　　玉環仙子微哂道：﹁既是都有一試之意，那也好辦。﹂她的目光轉到溫老大面上，神情忽然變得甚是嚴肅，緩緩道：﹁你目下是南荒門的掌門人了，是也不是？﹂

　　溫老大頷首道：﹁不錯！﹂

　　玉環仙子舉步向樹下走去，一面說道：﹁那麼跟我來。﹂

　　眾人見她舉止古怪，都大感詫異，溫老大略一遲疑，便大步跟去。

　　兩個人在數丈外的樹後低聲交談了一陣，群雄猜不出她此舉有何用意，目光都集中在武陽公面上，但見他仰首向天，陷入沉思之中。過了片刻，他似是想起了甚麼事，面上露出震驚之色，可見得他心情甚是激盪。這時，玉環仙子和溫老大一同走回來，溫老大兩眼發直，一望而知他正集中精神記憶一些事情。

　　玉環仙子若無其事，嫣然笑道：﹁你們準備好了沒有？﹂

　　一夢頭陀喝道：﹁老衲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玉環仙子面色一沉，冷冷道：﹁好！你只要抵禦得住我這一招，然後我們放對一拚！﹂

　　一夢頭陀洪聲大笑，道：﹁老衲等候這麼一日，已經等了二十年之久啦……﹂笑聲收歇之後，轉眼望住趙岳等人，道：﹁老衲曾經說過，以一身承擔昔年諸友血恨的話，只不知你們可有異議？﹂

　　趙岳青嵐等人怎能表示不同意，都默然點頭，一夢頭陀向玉環仙子道：﹁你已瞧見啦，今日只要你贏得老衲，昔年之事，從此勾銷不提。﹂

　　玉環仙子道：﹁很好！﹂深深吸一口真氣，左手握住右腕，右手五隻纖纖玉指陡然漲大了不少，群雄一望而知她已把全身功力盡聚在右手五指之上。但見她美眸中閃射出寒光，突然間以姆指向天空捺去，一股內勁從指上透出，發出﹁嗤﹂的一響破空之聲。

　　群雄無不大感驚訝，都想天下間那有這等奇怪的功夫？指力不向敵人發射而向空中點去？正在想時，玉環仙子玉腕連揮，分別用食指中指等四隻指頭輪流向天空點出，每一次點出，都發出勁氣破空之聲。緊接著又輪到用姆指捺出，群雄暗料她這一回定然向趙岳等三人襲去，那知又猜錯了，她不但仍然向空中捺去，並且又是五指連珠點出。

　　這一次速度較快，眾人但聽指力破空之聲繁密疾響，霎時間，第三度發出指力，這回出手更快，五響勁氣破空之聲宛如同時發出一般，也是向空中戳出。

　　群雄都不明其故，正在推測其中奧妙，但聽玉環仙子嬌喝一聲：﹁小心了！﹂手勢一變，用大姆指扣住其餘四指，連續彈出。

　　那食指中指和無名指彈出的潛勁真力分襲趙岳一夢青嵐三人，賸下的那隻小指彈去之勢，竟是向兩丈外的玉軸書生房仲襲去。幾點凝聚如珠的真力，發出尖銳刺耳的破空聲，同時之間，分襲四名武林高手。

　　趙岳一夢青嵐等三人從破空之聲聽出厲害，不約而同的側身閃避，一面出手招架，趙岳集少林武當兩派神功於一身，舉手之間就化解了對方毒手。

　　一夢青嵐二人各施神功封劈，也都堪堪化解了，只有房仲驟出不意，急急揮動玉軸封閉，但覺手腕一震，那支玉軸震得脫手飛起尋丈，對方指勁餘勢未衰，彈中胸口，登時慘哼一聲，仰天栽倒。群雄大驚，湧撲到房仲身邊，雲飛大師抱起房仲，但見他面如金紙，氣息微弱。

　　這一來趙岳和青嵐二人都泛起恨意怒火，玉環仙子見他們面色不善，格格笑道：﹁房仲叛出鐵柱宮，自應略予懲戒，他目下雖是中了一珠，但我的功夫以小指最弱，定無性命之憂。﹂

　　尹仲一躍上前，厲聲道：﹁棄暗投明，改邪歸正，才是英雄本色，你自己背叛了師門，早就罪該萬死，還敢當著天下英雄逞兇亂說，真不知羞恥為何物！﹂他氣得面色發白，身軀顫抖，恨不得親手殺死這個師門叛徒。

　　玉環仙子神色不變，好像一點不把這些話放在心上。反倒是武陽公勃然震怒，喝道：﹁不知死活的東西，今日若不割下你的舌頭，難消老夫心中之恨！﹂

　　他向來話出如山，說得出做得到。趙岳厲聲道：﹁有我趙岳在世，豈容武陽公你橫行？﹂

　　武陽公冷笑道：﹁你算甚麼東西，敢不敢與老夫放對拚個生死？﹂

　　趙岳正要答允，玉環仙子發出一陣淒厲笑聲，引住眾人的注意，武陽公雙眉一皺，道：﹁玉環，你怎麼啦？﹂玉環仙子尖聲應道：﹁我恨死你啦！﹂

　　武陽公怔一下，滿面煞氣都消失不見，輕嘆一聲，道：﹁你有話也等沒人時再說。﹂玉環仙子叫道：﹁不，我偏偏要說，昔年若果不是被你迷住，我今日怎會被一個晚輩當眾辱罵。﹂

　　群雄先前見她神色不變，本以為她喪心病狂，絲毫不知恥辱，誰知她忽然向武陽公發作，無不大感意外，當下都寂然無聲，瞧看這一幕如何發展。

　　武陽公沉聲道：﹁不錯，這都是我的不是，但等以後咱們再談這事好不好？﹂聲調中已隱隱透出不悅之意。

　　玉環仙子呆呆的望住他，面上表情千變萬化，咬唇悲號一聲，掩面而泣。

　　武陽公柔聲道：﹁咱們走吧，今日這筆賬將來再算！﹂

　　一夢頭陀遲疑了一下，才道：﹁不行，錯過了今日，只怕不易再碰上兩位了。﹂

　　玉環仙子聽了這話，身軀一震，移開掩面雙手，向一夢頭陀望去，但見他目光中蘊含著一股怨毒，不禁搖頭垂淚，淒楚萬端，暗想自己這二十年來忍受的無數痛苦，到底補償不了昔年的大錯！她轉過眼去瞧看武陽公，但見他無限柔情的望著她，心中不禁一酸，熱淚奪眶而出，悲聲道：﹁可憐我在這夾縫之中，教我如何是好？﹂

　　武陽公道：﹁咱們走吧！﹂

　　一夢頭陀冷冷道：﹁你們要走也成，但須先殺死了貧僧！﹂

　　玉環仙子舉袖拭乾淚水，平靜地道：﹁道兄既是苦苦相逼，那就請你賜教幾招！﹂

　　一夢頭陀放聲大笑道：﹁早該動手了！﹂提著禪杖，大步走出場中。

　　玉環仙子正要舉步，武陽公驀地橫身攔住，道：﹁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才讓你出手。﹂

　　一夢頭陀等人這時可不肯胡亂開口，以免事情弄僵，迫使這兩人聯手出戰，那時還是他們取勝的機會較大。

　　玉環仙子黯然一笑，道：﹁你不用說了，我曉得你的意思。﹂

　　武陽公道：﹁那麼你答應不答應？﹂他似是十分相信玉環仙子猜得出他心中之意，並不多說，但這一來群雄可就鬧不明白。

　　玉環仙子目光投注在他面上，漸漸充滿了柔情蜜意，說道：﹁好，我答應你，可是，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你還須多加珍重。﹂

　　武陽公大袖一拂，忙掩住面龐退開數步，群雄一看這等情形，心知武陽公定是忍不住眼中熱淚，才以袖遮面，別人如此，還不怎樣，但此舉出諸一個天下無敵的梟雄，可就特別的使人感動。

　　玉環仙子迅快走出場中，定一定神，把淚珠揩拭乾了，玉腕輕抖，手中長劍發出嗡的一聲。

　　一夢頭陀凝神待敵，但見她這隨手輕抖長劍之舉，已顯示十分湛深的功力，尤其是她已練成功南荒門的無上絕藝﹁乾元珠﹂指功，雙手齊施之際，極是難以抵禦。

　　玉環仙子按抑住滿腔生離死別的悲傷，微笑道：﹁二十年前我以一個二十餘歲的女子，名列天下十大高手之列，單騎孤劍，傲踏江湖，現下回想起來，當真是恍如一夢……﹂

　　她突然提起昔年之事，口氣之中無限神往，群雄都大感驚異，一夢頭陀卻驀地泛起惘然之色，緩緩道：﹁世間之事，變幻無常，白雲蒼狗，徒供唏噓憶念，道友何必提起呢？﹂

　　玉環仙子道：﹁想當年你和紫心道長等不時往還盤桓，談論武功，其時你們都在壯年，雖是業已出家，可是豪情勝慨，一點不減於江湖上的豪俠之輩，我出道雖是稍遲，但也曾參與盛會數次之多，那時情景，現下猶歷歷如在目前。﹂

　　一夢頭陀道：﹁難得道友還記得那麼清楚，往日之情確實使人懷念……﹂說到此處，面色突然一沉，冷冷道：﹁但道友若是妄想以這些舊事，使老衲不忍出手的話，那就完全白費心機了。﹂

　　武陽公怒聲喝道：﹁笑話，她又不是打不過你！﹂

　　群雄聽了這話，都暗暗一驚，溫老大說道：﹁一夢大師多加小心，武陽公言不輕發，既是認為玉環仙子武功高強，定然不假。﹂

　　一夢頭陀微微一笑，並不回答，心中卻暗暗想道：﹁憑老衲苦修數十載的苦功，縱然壓她不倒，可是要兩敗俱傷的話，也不是十分困難之事。﹂

　　玉環仙子接著又道：﹁我提起舊日情事的用心，果然有點想大師手下留情之意，但目下這才發現弄巧反拙，反而增強了大師拚命的決心。﹂

　　一夢頭陀冷冷道：﹁說得不錯，老衲二十年以來不肯死掉，就是全靠那一點報仇雪恨，維護武林正大門派的決心，若然沒有這一點決心支持活下去的意志，早就死在武當秘府之內了。﹂

　　玉環仙子道：﹁既是如此，我再說也是白費唇舌，大師請吧！﹂

　　一夢頭陀喝道：﹁道友請，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玉環仙子淡淡笑道：﹁那也未必，或者不分勝負罷手，或者兩敗俱傷，你敢說個﹃不﹄字麼？﹂

　　一夢頭陀不再打話，運功聚力，橫杖猛掃，這一杖乃是他平生功力所聚，含蘊得有﹁楞迦金剛力﹂，杖勢甫發，便生出一陣震耳的嘯風之聲，勁力如排空巨浪般湧擊過去。

　　玉環仙子不敢硬擋，迅快側閃，趁勢還了一劍。峨嵋派的七煞劍自成一家，不發則已，一發就是七劍啣接攻出，綿密緊湊無比。但目下碰上的對手是一夢頭陀，功深力強，抖杖一封，登時把她劍勢迫住，只發了四劍便沒有下文。饒是如此，那玉環仙子攻出的四劍，瞧起來宛如一片光波，聲勢甚是駭人！

　　尹仲心情萬分矛盾，他自然想一夢頭陀殺死玉環仙子，清除本門敗類，可是這一戰無疑是兩大門派的第一高手相爭決鬪，玉環仙子若是輸了，對於峨嵋聲譽，大有影響。故此他又不願玉環仙子被一夢擊敗。

　　向慎行同情地拍拍他的肩頭，輕輕道：﹁尹兄不要把今日之事放在心上，要知玉環仙子脫離峨嵋甚久，決不能代表貴派。﹂

　　尹仲輕嘆一聲，道：﹁這個要等以後才知分曉了。﹂言下之意，表示須待武林公意評定。

　　這時一夢頭陀施展出近身肉搏的招數，禪杖宛如烏龍鬧海，使得神出鬼沒。

　　玉環仙子突然間左手一揚，纖指輕彈，口中喝一聲：﹁著！﹂

　　眾人都以為她使出﹁乾元珠﹂絕藝，無不大吃一驚，一夢頭陀也駭得閃開數步，但閃開之後，才曉得她乃是虛張聲勢。

　　一夢頭陀大怒，厲叱一聲，單手提杖猛掃過去，左掌趁勢斜劈。

　　玉環仙子側身閃開禪杖，卻對一夢的左掌視如無睹，既不閃進，又不出手反擊。

　　這原是眨眼之間的事，群雄剛剛感到古怪之時，一夢掌鋒已堪堪劈中她胸腹之間的要害。

　　武陽公厲聲大喝道：﹁玉環快快躲開！﹂聲如響雷，震得不少人伸手掩耳。

　　一夢頭陀猛可撤回掌勢，可是內勁已發，玉環仙子哼了一聲，蹬蹬蹬連退七八步，身形有如風中楊柳一樣，搖搖欲倒。

　　武陽公躍到她身邊，伸手扶住，面色極是難看，眼中閃動出瘋狂一般的恨毒光芒。

　　一夢頭陀怔愣愣的道：﹁她竟是有意死在老衲掌下，以贖一身罪孽……﹂

　　武陽公暗暗運聚功力，突然間鬆開玉環仙子，迅如掣電般向一夢頭陀撲去，出手猛劈。他的刀劍早已扔在地上，故此空手劈擊。這一掌蓄勢而發，又是滿腔恨毒之心，威猛得有如雷霆迅擊，凌厲無匹！

　　趙岳和青嵐雙雙出手斜截，他們都是當代一流高手，不比等閒，果然衝散了對方一部份的勁道，一夢頭陀也揮杖抵擋，但他心神不定之下，只用出四五成功力。﹁蓬﹂的一聲，一夢頭陀震得向後直退，退了六七步，一跤跌倒。

　　武陽公來去如電，這刻回到玉環仙子身邊，一瞧之下，面色如土，原來玉環仙子傷勢甚重，心脈皆斷，全仗精純無比的內功，勉強提住一口氣未散。

　　那邊青嵐趙岳二人也撲到一夢頭陀身邊，但見他面如金紙，口中鮮血直噴。

　　趙岳虎目中滴下淚珠，道：﹁想不到一夢大師今日喪生此地，好不恨煞人也！﹂青嵐道人大聲道：﹁趙大俠放心，貧道帶得有千載靈芝煉成的丹藥，縱是心脈已斷，也能救得！﹂說時，探囊取出一個玉瓶，倒出兩顆龍眼核般大小的丹丸，頓時清香瀰漫撲鼻。

　　那邊廂武陽公聽到青嵐道人之言，眼中閃動出奇異光芒，兇戾之氣已經歛消許多。

　　青嵐道人把一顆放入一夢頭陀口中，雲飛大師已經過來，連忙伸手替一夢推拿。

　　青嵐道人把賸下的一顆送到趙岳面前，道：﹁這是你的，敝掌門特地為大俠配製此藥，俾可補償敝派前輩的過失！﹂這是指紫心道長當日以華山派的廣寒陰功傷了趙岳而言，直至今日，趙岳所以不能與武陽公放手一拚之故，便因這廣寒陰功所造成的內傷十分陰毒，每當全力與敵人爭持之際，才突然發作，高手相爭，講究的只是分毫之差，就足以制敵致勝，是以趙岳雖是可以與武陽公激鬥一場，可是誰也不知他會在甚麼時候內傷發作，內力陡然減弱，雖是瞬息便過，恢復如常，但武陽公已足以殺死他了。

　　趙岳大喜道：﹁大恩不言報，在下不必多說別的話了。﹂

　　接過丹藥，但見一夢頭陀面色已經不同，也不再噴出鮮血，心中忽然若有所觸，問道：﹁這藥誠然珍貴無比，只不知道兄一共帶了多少在身？﹂

　　青嵐道人答道：﹁此藥除了敝派用了幾粒之外，盡數交給貧道帶來，前此不少同道傷在海外四兇之下，貧道已動用了不少，目下只賸下兩顆，正好足夠大俠和一夢大師之用。﹂

　　這也就是說他已經沒有這種靈丹了，趙岳尋思一下，便放入口中，但覺清香滿頰，一股熱流直注丹田，頓時感到全身舒泰，氣脈通暢。

　　他不必用內視的功夫便敢斷言那廣寒陰功造成的內傷業已療癒，不但如此，本身的功力也似乎大有增益，目下無疑已經可以放手與武陽公拚個生死了，不過倘若有時間讓他精心修練兩年的話，那就更有把握。

　　武陽公洪聲道：﹁你們說的靈丹當真是用千載靈芝煉成的麼？﹂青嵐冷冷道：﹁不錯！﹂武陽公道：﹁老夫情願就縛，任憑你們處置，只求一粒靈丹，救活玉環一命！﹂這話說得情深似海，只聽得群雄無不愣然，都想原來武陽公對玉環仙子竟是一片真情，居然情願以自身換回她的性命。青嵐道人這時對他敵意全消，但也答不出話，趙岳已曉得他沒有靈丹，所以亦無法開腔。谷中靜寂如死，武陽公見他們不答，不由得大感難過，心想敢情自己罪孽如此深重，竟換不回愛妻一命。緊接著凶心大起，暗暗運聚功力，表面上卻絲毫不流露出出手之意。

　　但見峨嵋派的尹仲急步走到青嵐面前，雙膝跪倒，道：﹁請道長大發慈悲，賜予靈丹……﹂

　　青嵐連忙拉他起身，一夢頭陀此時已睜開眼睛，問道：﹁青嵐道兄，快快取出丹藥交給武陽公，他決不是言而無信之人，咱們三門四派對他的罪行自當有個公平處決！﹂

　　青嵐苦笑道：﹁藥已經沒有啦！﹂

　　這句話像轟雷一般，眾人無不愣住，武陽公恨不得立刻出手大肆殺戮，但這刻他卻走開不得，原來玉環仙子尚未斷氣，但也移動不得，略一搬動，心脈便將散斷而死，所以武陽公只好忍氣吞聲的扶著她。

　　一夢頭陀長嘆一聲，道：﹁劫數，劫數，天意如此，人力也無法挽回。﹂

　　武芳珮跟隨武陽公多年，這刻一瞧他的神色，便知他已觸發了兇毒之性，不但滿腔盡是殺機，非得大加屠殺，血流遍地才能恢復常態，而且不像以往處處顧到自己的身份，換句話說，他這次一出手，便將不擇手段的胡幹亂來，以他的一身武功，倘若不顧一切的亂幹，這場大禍只怕不是趙岳等有限的兩三個人抵禦得住。

　　她接著考慮到自己的處境，無疑將是首當其衝的人，想到此處，不由得駭得出了一身冷汗，一手抓住向慎行，悄聲說道：﹁向郎，現下大禍臨頭，我們各顧各的分頭逃走，要快和不露聲色。﹂

　　向慎行微微一笑，道：﹁我們處境不同，你這種想法也是人情之常，倘若我父親急瘋了心打算亂幹的話，我也不敢生出還手之心。﹂他倒是機警得很，不須武芳珮的解釋，便已猜出了大概，武芳珮發急道：﹁玉環仙子一死，天下再沒有阻止得住他的人了，趙岳青嵐他們聯手也不行。﹂

　　只聽武陽公喝道：﹁劉蛟過來！﹂劉蛟一直站在一隅，應聲大踏步奔到他面前。

　　武陽公口中發出猙獰可怖的厲笑之聲，道：﹁劉蛟，今日的形勢你已瞧得十分明白，老夫橫行了數十年，這刻卻節節失利，有如龍困淺水，虎落平陽……﹂

　　劉蛟不曉得老山主底下還有甚麼話，只能唯唯以應，群雄這一方也沒有人做聲，瞧瞧他有甚麼打算。武陽公道：﹁眼下時機緊迫，老夫手下只有你一人在此，因此老夫只好跟你商量一事，只不知你肯不肯答應老夫？﹂

　　劉蛟惶恐地躬身道：﹁老山主有命，小的萬死不辭。﹂

　　武陽公嘿嘿冷笑道：﹁這話可是當真？﹂

　　劉蛟出了一身冷汗，道：﹁小的怎敢亂講。﹂

　　武陽公道：﹁很好，把你的心借給老夫一用！﹂

　　劉蛟駭然道：﹁我的心？﹂武陽公道：﹁不錯，要你的心。你袒露出胸膛，自行動手剖開……﹂

　　群雄一時之間都噤若寒蟬，一則覺得此舉極是駭人聽聞，千古皆無，二則又想知道劉蛟是不是服從這老魔頭的命令？

　　金刀劉蛟面色一時鐵青，一時灰白，呆了半晌，目光轉投到地上的一刀一劍，緩緩走過去，撿起他慣用的金刀。

　　群雄緊張得聲息俱寂，無不覺得這一幕刺激萬分！那老魔頭真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力量，使得手下之人，自願剖胸獻心麼？抑是撿起金刀之後，突然撲上去拚命，這是死中求活的唯一法子，誰也怪他不得。

　　劉蛟金刀在手，仰天長嘆一聲，舉步走向武陽公面前，道：﹁小的身受山主洪恩，按理說應當剖心獻上，可是……﹂

　　武陽公沉聲道：﹁可是怎樣？﹂

　　金刀劉蛟緩緩道：﹁可是小的也是個血肉之軀的凡人，焉有不怕死之理？﹂

　　群雄覺得更是刺激緊張，只聽武陽公問道：﹁怕死便又如何？﹂

　　金刀劉蛟泛起一絲苦笑，道：﹁小的只求老山主開恩，別教小的剖胸獻心……﹂

　　眾人方想這事果然水落石出了，劉蛟到底不肯服從，趙岳青嵐二人齊齊暗下運聚功力，準備出手阻止武陽公擊殺劉蛟。

　　武陽公面色沉寒如水，一言不發，他見劉蛟低頭垂首，毫無反抗或出手一拚之意，因此心中微安，只因眼下決計不能略受震動，否則玉環仙子登時氣絕，也是由於這個緣故，他才會要劉蛟自行剖心獻上，不然的話，他那裏用得著跟劉蛟囉囌。

　　趙岳忍耐不住，朗聲喝道：﹁武陽公豈能迫別人自殺？難道他的性命就不是性命麼？﹂

　　劉蛟胸膛一挺，回轉頭厲聲道：﹁我的性命在老山主面前便不算性命，誰要你多嘴？﹂

　　趙岳還不怎樣，于二姐卻怒聲道：﹁這叫做狗咬呂洞賓，趙大俠不要管他的閒賬。﹂

　　劉蛟回過頭向武陽公道：﹁小的情願獻出赤心，但小的卻很難親自動手。﹂

　　說了半天原來他只要求不要自行動手剖胸，武陽公心中大感安慰，騰出一隻手，道：﹁刀子拿來！﹂

　　劉蛟把刀交給他，然後敞開胸口衣服，趙岳大喝道：﹁且慢！﹂武陽公冷冷道：﹁甚麼事？﹂

　　趙岳道：﹁你借用他的人心，是不是就可以救活玉環仙子？﹂

　　武陽公沉聲道：﹁雖是不能救活她一命，但三五日之內可保無虞。﹂

　　趙岳道：﹁這位劉兄忠義之心使人十分敬佩，倘若有別的法子，還望你饒他一命！﹂

　　武陽公沉吟一會，道：﹁別的法子不是沒有，但只怕行不通。﹂

　　趙岳道：﹁那是甚麼法子，不妨說出來大家聽聽。﹂

　　武陽公道：﹁只要你肯出手相助，捨得損耗真元，玉環仍然可以活上數日之久。﹂

　　趙岳毫不遲疑，道：﹁這法子那裏行不通？在下損耗一點真元有何不可！﹂

　　溫老大接口道：﹁可是趙大俠幫了他這個忙之後，他可肯履行自己的諾言？﹂

　　武陽公冷冷道：﹁老夫原本就不打算求他相助，是他自告奮勇。﹂

　　趙岳道：﹁這話甚是，在下甚是佩服劉兄的為人，所以自願出手，可是……﹂他面色一正，緩緩道：﹁可是劉兄從今日起，須得分清楚是非善惡，切勿浪擲了這一腔忠義之心，教人徒然痛惜那就好了。﹂

　　他說話之時，武芳珮輕輕的推撼向慎行，低聲道：﹁快快勸阻趙大俠不可出手，我瞧得出我義父心中的毒念！﹂向慎行大感為難，道：﹁你的話雖然不錯，但這教我怎生說得出口？﹂武芳珮嗔道：﹁這等滔天大禍你都不能開口，待會後悔可就遲了。﹂

　　向慎行仍然不開口，趙岳走到武陽公身邊，武陽公道：﹁劉蛟，你的一番忠心，老夫業已領受，現下已沒有你的事，速速離開此處，以後不必再回鐵柱宮了。﹂

　　劉蛟向他行過禮，又向趙岳深深抱拳，這才轉身走了。

　　武芳珮跌足嘆氣，心知這個局勢至此已無法扭轉，那邊趙岳依照武陽公指點，運聚功力，把本身真元注入玉環仙子體內。

　　片刻間，趙岳和武陽公兩人頭上都冒出騰騰白氣，顯然這兩人都竭盡全力施救，各以本身真元幫助玉環仙子護住斷碎的心脈，俾可延長數日。

　　約摸過了一頓飯之久，趙岳退到一旁，盤膝趺坐，運功調氣，武陽公在玉環仙子耳邊輕輕道：﹁你的傷勢極是嚴重，千萬不可用力使勁，也不可讓心神震盪，我先陪你到那邊休息。﹂

　　玉環仙子睜開眼睛，乏力的掃瞥眾人一眼，然後在武陽公扶持之下，步出此谷。

　　他們的背影消失之後，青嵐道長向一夢頭陀等人道：﹁咱們今日輕輕放過了武陽公，日後想誅除他的話，恐怕更棘手了。﹂

　　武芳珮這時才透一口大氣，道：﹁他沒有趁這刻出手，已經值得慶幸了！﹂溫老大道：﹁他此刻有氣力動手麼？﹂武芳珮反問道：﹁諸位以為他當真已耗損不少真元麼？﹂

　　眾人聽了武芳珮之言，不禁都驚愣相顧，武芳珮面上泛起憂色，緩緩道：﹁但願我猜錯了，我認為片刻之後，我義父便將在此谷內現身。﹂

　　她一向智謀過人，料事如神，眾人不能不信，因此都想到武陽公若如不曾損耗真元而捲土重來，大施殺戮的話，這形勢便極為可怕！

　　在群雄這一方面的三大高手只有青嵐道人無恙，其餘一夢頭陀重傷才癒，趙岳真元大耗，這兩人加起來還抵不過一個青嵐，因此目下正是武陽公出手的最佳的機會。

　　武芳珮一咬銀牙，橫心道：﹁瞧來我只好親自施陰謀用詭計了，我這就躲了起來，我義父不回轉來的話便罷了，若是他回轉來，諸位拚力抵擋片時，待我潛行出谷，找到玉環仙子，擒拿回來作為人質，有玉環仙子在手，料我義父非屈服不可。﹂

　　一夢等人雖是不贊成這等卑鄙惡毒的做法，可是這刻當真沒有選擇餘地。武芳珮把向慎行拉到邊，黯然垂淚道：﹁我們今日這一別，只怕人天永隔，難有再見之期了！﹂

　　向慎行驚道：﹁你……你不是還要回來麼？﹂

　　武芳珮道：﹁不錯，但你想想看，我做了這種事之後，我義父非把滿腔怨毒，盡行集中我一身之上不可，如此我又焉能逃得他的毒手？﹂

　　向慎行頓時心下瞭然，暗想她說的並不是目前馬上就會被殺，不過由於武陽公恨死她之故，所以非離開所有的人不可，免得連累了別人。

　　他再想深一層，發覺這個結果竟然無法改變，除非趙岳等三大高手從今以後與她寸步不離，才能保得住她的性命。但這三大高手焉能一輩子跟住她？

　　群雄但見這時年輕男女喁喁細語之後，忽然間淒然對泣，都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不過從他們那種悲哀欲絕的情景推想，其中定然大有文章。

　　武芳珮一直扯住向慎行的衣袂，一面垂淚，一面柔情無限的叮囑他善自珍攝，努力修練武功，當此生離死別之時，好像有說不盡的話一般，絮絮難休。

　　一夢頭陀忍不住大聲問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武芳珮道：﹁沒有甚麼！﹂含淚深深的注視向慎行一眼，決然轉身奔去，霎時間，已隱沒在山坡間的叢樹山石之內。

　　她剛剛走開，靠著樹根而坐的房仲突然大叫呻吟起來，眾人都把注意力移到他身上。

　　青嵐道人歉然道：﹁貧道帶來的靈藥已經用完，無法奉贈房兄，深感不安。﹂

　　房仲急促的喘息幾聲，道：﹁在下想曬曬太陽。﹂聲音甚是衰弱無力。

　　溫老大過去抱起他，大步走出樹蔭，房仲突然精神奮發地轉頭四瞧，然後指住谷口那邊，道：﹁兄弟想到那邊靜臥片刻。﹂

　　靠近谷口有片草坡，四下盡是樹叢，房仲道：﹁就是這兒。﹂

　　溫老大把他放下，關切地問道：﹁房兄還挺得住麼？﹂房仲點點頭，溫老大又道：﹁這兒也好，若是武陽公回轉來，這一場廝殺也不至於波及房兄。﹂

　　房仲擺開手腳，癱臥不動，閉目避開太陽照射著眼睛，輕輕道：﹁兄弟這樣子可像是快要死的人？﹂

　　溫老大留心地瞧看一下，道：﹁姿勢很像，可是面上還瞧得出有血色，你的傷勢敢是轉好了一點？﹂

　　房仲道：﹁溫兄不必多問了，回到那邊去吧！兄弟想靜靜的歇一會。﹂

　　他這麼說法，溫老大只好走開。谷中輕輕浮動著低語之聲，群雄都在等候趙岳調息，無一不是暗暗希望趙岳趕快恢復功力，那時就不怕武陽公回轉來了。

　　約莫過了一盞熱茶之久，谷中傳來一陣輕雷般的可怕笑聲。群雄心頭大震，轉眼望去，但見武陽公緩步入谷，笑聲不絕，迴聲晃蕩在四山之間，使他平添了不少威勢。

　　武芳珮的推斷果然對了，眾人心頭大感沉重，鼻端似隱隱嗅到血腥氣。

　　武陽公銳利的目光掠過草坡上樹叢中仰臥的房仲，只見他姿勢僵硬，面上全無半點血色，便轉眼向群雄望去，似是尋找甚麼人一般。

　　青嵐道人遠遠喝道：﹁武陽公何事重來此谷？﹂

　　武陽公冷冷道：﹁老夫的心事你們猜不透，唯一可以猜得出來的只有芳珮，嘿！嘿……她已經躲了起來，用心昭然若揭，老夫豈能容她得手？﹂

　　話聲甫歇，驀地縱身向山邊撲去，快若飄風，那邊群雄無不大驚失色，紛紛舉步追截，但武陽公已奔到山邊，從樹叢中抓出一個人，正是那武芳珮。

　　她絲毫不敢反抗，渾身顫抖，顯然心中驚恐萬分。

　　眾人見武芳珮已在他手中，不敢造次，都停住腳步，雙方相距還有十多丈遠，向慎行朗聲道：﹁武陽公，你若是放了她，向某單身孤到向你請教幾手。﹂

　　這話無疑是表示自己一命去換回武芳珮的性命，武陽公嘿嘿冷笑數聲，道：﹁你們都是老夫掌下遊魂，老夫怎會在乎你們一擁而上抑或單獨應戰！﹂

　　向慎行眼見武芳珮極是震恐，心中憐惜萬分，熱血沸騰，正要不顧一切的衝上去，忽見武陽公鬆手放開了武芳珮，登時煞住奔去之勢。

　　武陽公目光如電，凝注在武芳珮面上，緩緩道：﹁孩子，這是最後一次寬恕你的過錯，咱們從今以後，父女之情已斷，你回到那邊去吧！﹂

　　武芳珮呆了一會，淚流滿面，倏然轉身疾奔，轉眼間，撲入向慎行懷中。

　　武陽公輕嘆一聲，驀地收拾起波盪的心情，殺機迅速的充滿胸臆間，惡毒地向十多丈以外的眾人瞧了一眼，隨即放步撲奔過去。

　　青嵐道人和一夢頭陀齊齊越眾上前，武陽公欻然疾繞開去，竟是向盤膝運功的趙岳迅撲之意。眾人急得連聲大喝提醒趙岳注意，一面紛紛跟蹤追去，樹底下的趙岳驀然跳起，提起雲旗。武陽公身形如閃電般退回，在眾人當中掠過，兩聲慘叫起處，武陽公又循原路撲向趙岳。慘叫的兩人正是嶺南五雄中的于二姐和岑老四，他們滾跌在丈許之外，雖然未死，可是受傷甚重，已不能行走，更無法參加搏鬪。

　　這時群雄才明白，武陽公敢情早已盤算好先設法擊破了南荒門的聯防陣線，以免費許多手腳才攻得破，甚至因被他們牽制之故，反而落敗，因此也知道他第一次繞道急撲趙岳之舉，只是虛張聲勢而已。

　　武陽公手中只有一把金刀，可是這道刀光卻有如矯健神龍一般滿空飛舞，身形更是飄忽不定的到處遊走，分別進攻群雄，雖然都是一擊便退，但片刻工夫，向慎行尹仲洗老五等數人都負傷退開，無力再戰，尹仲手中長劍也被武陽公奪去。

　　武芳珮姜三姐查剛任君麟等人自動避開，敢情他們參戰的話，徒然使青嵐等人分心照顧，於是谷中只賸下了趙岳、一夢、青嵐、溫老大和雲飛等五人動手對付武陽公，不過他們並非形成一個戰圈包圍武陽公，相反的是武陽公神出鬼沒地飄忽進擊，使他們越發分散得更遠。形勢正如武芳珮所料，三大高手之中，趙岳及一夢頭陀都只有半力出戰，因此這三人無法形成堅強陣線以抵禦武陽公。此外南荒門五雄的聯手陣勢也無法施展，目下只賸得溫老大一個參與劇戰，他和雲飛大師的處境差不多，每當武陽公攻到之時，能夠保住一條性命就很不錯了，根本上談不到制敵致勝這上面。

　　武陽公大展神威，殺得這五人險象環生，不但如此，連一些未曾負傷而又沒有參戰的人也在他嚴密監視之中，若是妄想乘機逃出谷外，不出十步，定然被他截住殺死，這一點雖然沒有實現過，但人人心中有數，曉得他有這等實力，故此不敢奔逃。

　　忽聽﹁噹噹﹂兩聲巨響，火星四濺，原來是武陽公的長刀利劍各在趙岳手中雲旗上砍了一下。趙岳被他震得連退七八步之多，血氣翻湧，幾乎無法握得住那支雲旗。

　　武陽公接著又用同樣手法迅攻一夢頭陀，刀劍砍在禪杖之上，兩聲震響過處，一夢頭陀退了四五步，手中禪杖已舉不起來。

　　青嵐雲飛二人急急馳援，分向兩側迅疾夾擊，這兩人的武功非同小可，尤其是武當青嵐道人，手中長劍破空迅擊之際，隱隱發出風雷之聲。

　　武陽公不暇再行對付一夢頭陀，先回手接住青嵐雲飛的攻勢，心中暗暗忖道：﹁那老頭陀初上手之時功力甚弱，但目下已強過趙岳不少，可見得武當派煉成的靈丹極具神效，若是容那老頭陀纏鬥下去，不久就將恢復了原有的功力，那時候想盡行殺死他們可就棘手得多了！﹂當即決定了使用聲東擊西之法，但要收拾下的不是一夢頭陀而是溫老大和雲飛大師，要知這兩人若能迅即除去，一夢頭陀的敗亡便不過是指顧間的事了。

　　他目露兇光地盯住一夢頭陀，使個身法，從青嵐雲飛二人當中穿過，電疾撲去。青嵐雲飛和溫老大都駭然搶救，那知武陽公驀地抹轉頭，長刀化作一溜金光，直取溫老大，右手長劍同時發出﹁嗤﹂的一響破空之聲，疾刺雲飛大師。

　　他這一刀一劍，表面上一般凌厲，其實重心放在長刀之上。

　　溫老大但覺全身被刀光罩住，萬般無奈之下，左手以五陰爪封架敵刀，右手使出剛剛學到手的﹁乾元珠﹂功夫，指尖沁出凝結如珠的內力，迅快彈去。

　　武陽公冷冷一笑，對他彈來的指力視若無睹，任得彈中身上穴道，刀勢落處，但聽大響一聲，已砍中對方左手鋼爪之上。他刀上力道何等凌厲，溫老大但感一陣劇疼攻心，眼前發黑，可是右手食指尖突然間自然而然地沁出一位乾元珠，那是內家真力凝結而成，無形無色，除了他自己感覺得出，別人都瞧不見。

　　溫老大在這劇疼攻心行將昏倒之際，食指一彈，﹁波﹂的響處，武陽公欻然退開，面上掠過一絲蒼白之色。溫老大身軀搖擺不定，武陽公沉聲道：﹁乾元珠果然十分奇妙，老夫也險險支持不住……﹂說話之間，體內真氣如珠走玉盤，迅即恢復如常。

　　溫老大終於站不住，一跤跌倒，當他知覺快失之時，腦海中掠過一個念頭，那就是﹁乾元珠﹂奇功敢情須得功力衰竭之際才是威力最大之時。

　　武陽公手中金刀長劍閃耀出無數光華，迅快向雲飛捲去，一夢頭陀已緩過一口氣，提杖奔來，掠過溫老大身側，目光瞥掃之下，但見他左手五隻鋼爪都不知去向，五指都折斷了，其中三隻有大半截隨著鋼爪飛逝無蹤。這等景象極是觸目驚心，一夢頭陀怕他流血不止而死，因此不暇馳援雲飛，先停住身形，伸手在溫老大手臂胸口點了六處穴道。

　　抬目望去，只見武陽公左手長劍用陰柔奧毒的招式抵敵住青嵐，右手金刀卻以迅猛無匹的手法凌厲迫攻雲飛大師。他不由得暗暗一嘆，心想：﹁這武陽公當真是一代奇才，不但功力深厚，胸中博識天下各家武功，而這雙手分使兩種不同路數的造詣成就，更是足以震驚今古！﹂

　　一夢頭陀嗟嘆之時，也把趙岳情形瞧在眼內，那趙岳自被武陽公刀劍連環震退之後，便持旗凝立，雙目半瞑，顯然急須運功調息，否則便受到傷害而無法再戰。

　　老頭陀刷地撲去，禪杖猛掃，大喝道：﹁妖孽看杖！﹂

　　武陽公橫跨兩步，在他左右兩側的青嵐雲飛二人被他帶得跟著移動，登時變成青嵐和一夢同在左側的形勢，武陽公長劍一揮，巧妙地接住一夢頭陀的禪杖。

　　霎時間，四人戰作一團，武陽公左手長劍力敵一夢青嵐二人，右手金刀卻單獨對付雲飛大師。一夢和青嵐二人幾次欺身迫攻，想把他金刀招數也接過來，可是武陽公的長劍動輒化做一堵劍牆，攔住他們兩人，難越雷池半步。

　　激戰中但見刀光陡盛，圈住雲飛禪師身形，緊接著血光濺冒，雲飛大師肩胸之處挨了一刀，蹬蹬蹬跌退開去，一跤摔倒地上。

　　一夢青嵐都不暇查看雲飛傷勢，他們無不深知眼下只要敗在武陽公手底，在場之人全都劫數難逃，因此若是為了雲飛大師而分心落敗，等如害死全場之人。因此這兩人捨死忘生的奮力拚鬥，一時之間形成了纏戰之局。

　　一夢頭陀在激戰之中，功力恢復到七八成左右，所以武陽公才無法擊敗他們。

　　趙岳突然長嘆一聲，睜開雙眼，觀看戰況。任君麟奔到他身邊，道：﹁趙兄怎樣了？﹂

　　趙岳道：﹁兄弟雖是用盡心力急謀恢復，可是早先真元耗損過多，一時之間實是無法復元……﹂他話聲一頓，又道：﹁我若是上前參戰，只怕還連累得一夢大師和青嵐真人分心照顧。﹂

　　任君麟怔一下，道：﹁既是如此，今日咱們恐怕沒有一個人能夠活著離開此谷了。﹂

　　趙岳全神貫注地觀戰，似是沒有聽到他的話，過了片刻，才道：﹁他們兩位若是能支持一炷香的工夫，我或者能夠恢復功力，可以出手一拚。﹂

　　任君麟應道：﹁那麼趙兄快快坐下調息運功。﹂

　　趙岳搖頭嘆息一聲，道：﹁一炷香的時間在平常雖然覺得很短，可是這刻卻很難爭取得到！﹂

　　任君麟向戰場中望去，但見雙方激烈拚鬥，一時之間似是不分上下。

　　他看不出一點端倪，便道：﹁話雖如此，但趙兄不妨盡力而為，若是爭取不到，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話聲方歇，耳中傳來一聲巨響，一條黑影沖天而起，任君麟迅快望去，原來是一夢頭陀的禪杖。

　　武陽公一刀挑飛了敵人兵器，迅即欺近一夢頭陀身邊曲肘疾撞。一夢頭陀悶哼一聲，應肘飛跌尋丈外的地上，穴道被閉，動彈不得。

　　此時只賸下青嵐道人獨力與武陽公對抗，趙岳舉步奔去，大喝道：﹁住手，我有話說。﹂

　　武陽公刷地躍開數尺，冷冷道：﹁你們今日死期已至，用不著囉囌了！﹂

　　趙岳環視全場一眼，緩緩道：﹁不錯，今日我們已沒有反擊之力，在下特地上前送死！﹂

　　武陽公道：﹁既是上來送死，為何還不棄械自縛？﹂

　　趙岳低頭瞧瞧手中雲旗，嘆道：﹁罷了！罷了……﹂揚手一擲，雲旗飛開數丈，直插地上，山風吹動旗幟，獵獵有聲地飄飛不停。

　　他收回目光，投到武陽公面上，道：﹁在下已棄去手中兵器，你要殺便殺，但還望不要加害其他的人。﹂

　　武陽公冷冷道：﹁走近一點！﹂趙岳大步跨前，武陽公長劍一送，劍尖已抵住他的咽喉要害。

　　武陽公這刻已掌制趙岳生死之權，大感放心，道：﹁老夫殺機填胸，非把在場之人盡行殺死不可！﹂趙岳道：﹁你手段如此殘酷毒辣，終必不得好死！﹂

　　武陽公仰天大笑，道：﹁以後之事只有天老爺才知道，這世上往往是好人難得善終……﹂

　　青嵐道人甩手一劍插在草地之上，朗聲道：﹁趙大俠不必多說了，咱們身為俠義之士，豈能向這等巨奸大惡乞命？﹂

　　他大步上前，挺胸道：﹁貧道性命在此，老魔頭你拿去吧！﹂

　　武陽公右手金刀疾出，刀尖又抵住他胸口要害，口中發出暢快之極的笑聲。但趙岳和青嵐兩人面上神色絲毫不變，凜然凝視著這個蓋世高手。

　　武陽公笑了一陣，道：﹁你們還有甚麼心願沒有？若然還有未了之事，速速說出，老夫這就要下手取你們性命啦！﹂

　　青嵐搖頭道：﹁貧道乃是出家之人，焉有未了之事？你儘管下手。﹂

　　武陽公眼睛轉到趙岳面上，道：﹁你呢？﹂趙岳想了一下，搖頭道：﹁沒有！﹂

　　武陽公面上露出猙獰笑狀，雙唇剛剛張開，還未發出聲音，陡然間急劇改變，不是獰笑而是驚駭震動的神情。這一來眾人都忍不住循著他目光所投之處望去，但見谷口出現了四個人，三女一男。男的是玉軸書生房仲，女的是玉環仙子單雲仙和文開華。

　　玉環仙子和單雲仙都是身上負傷，由文開華兩手攙扶著。不過文開華和房仲的面色也跟玉環仙子母女一般的蒼白。

　　趙岳和青嵐趁機退開，各自取回兵器，接著一齊趕奔谷口，雙雙攔護在這四人面前。

　　武陽公可不敢輕舉妄動了，要知他若是動手搶救妻女的話，非迫得房仲文開華兩人出手殺死她們不可。而目下趙岳青嵐二人攔在前面，想衝過這一關，必須費一點時間，這就更加沒有及時奪回妻女的機會了。形勢陡然之間急轉直下，人人都想不到。

　　玉軸書生房仲說道：﹁老山主萬想不到我這個垂死之人，還能出谷做下這等事吧？﹂

　　武陽公喉嚨中咆哮一聲，狠狠道：﹁果真想不到，老夫早該把你碎屍萬段！﹂

　　房仲道：﹁你這個心願不難達到……﹂他的目光向查剛望去。查剛這時正在檢查一夢頭陀的情形，房仲面色一沉，喝道：﹁老山主，一夢大師可是已經死在你手中？﹂他眼中露出殺機，使武陽公心中一寒，真怕他勾起怒火之下，一掌擊斃了妻子或愛女。他知道房仲已投入少林之事，因此不敢激起他的真火，冷冷道：﹁老和尚只是被老夫閉住穴道而已！﹂說時，移步過去，踢了一腳，一夢頭陀登時翻身坐起。

　　老頭陀瞧明白眼下形勢之後，口中朗朗誦聲佛號，一躍而起，先過去瞧瞧雲飛大師的傷勢。查看之下，雲飛大師只不過是外傷，當即使用秘傳手法，替他止住流血。然後舉步走到谷口，但見玉環仙子容顏蒼白憔悴，可是她的風韻仍然足以使人心絃震動，不禁嘆息一聲，目光再轉到單雲仙面上。

　　單雲仙向他悽楚地笑一笑，輕輕道：﹁大師別來無恙，想不到我們竟在這種情形之下相逢。﹂她的話不知是說給一夢聽？抑是向趙岳說的？

　　一夢頭陀緩緩道：﹁姑娘本是慈悲為懷之人，然而最近這一役卻使武林各派豪傑傷亡不少，這筆血債老衲也很難為你解脫了。﹂

　　單雲仙苦笑一下，道：﹁敝宮的兩位總管和四衛五兵等高手個個受過家父大恩，忠心耿耿，一定要拚死保護我的安危。其時換了任何人也無法拒絕他們的美意，大師你說是也不是？﹂

　　一夢頭陀道：﹁話雖不錯，可是這些罪孽也就只好算在姑娘頭上了。﹂

　　武陽公在十餘丈外嘿嘿冷笑道：﹁少說廢話，老夫勸你們即速放開她們，不然的話，今日誰也別想生出此谷。老夫更要血洗武林，大開殺戒，凡是練過武功的人都不放過！﹂他獰惡地大笑數聲，又道：﹁老夫如若不能殺盡天下練武之士，誓不為人！﹂

　　一夢頭陀皺一下眉頭，覺得今日的局勢實在不易處理。

　　趙岳忽然轉身望住單雲仙，沉聲道：﹁二妹，愚兄實是無能為力……﹂

　　單雲仙眼珠一轉，道：﹁我明白了，你很不願意跟家父以死相拚，使我傷心，可是這個意思？﹂

　　趙岳道：﹁正是！﹂

　　單雲仙輕歎道：﹁其實小妹負累大哥良多，眼下的局勢全是天意……﹂她的目光在趙岳和武陽公面上轉來轉去，熱淚淌流下來，又道：﹁我真是一個最不幸的人，倘若你們當我眼前出手拚鬥的話，我真不知道偏幫那一方的好！﹂

　　武陽公泛起怒色，但迅即消失，心想：﹁原來女兒竟是如此的深愛趙岳，同時對我的戀慕也不下於趙岳。﹂

　　趙岳一直凝望著單雲仙，文開華瞧了此情，面色變得更加蒼白，芳心盡碎，柔腸寸斷。

　　青嵐道人緊緊的注視著武陽公，口中說道：﹁趙大俠即速調息運功，不可浪費時間。﹂趙岳道：﹁道長此言甚是。﹂

　　武陽公接口叫道：﹁慢著，老夫並非怕你功力恢復，但趙岳你只要一開始調息運功，老夫就將不顧一切地出手了！﹂

　　文開華第一次開口，冷冷道：﹁那好極了，我們固然一個都活不成，但你也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活在世上。﹂她的話聲停頓一下，又道：﹁不想死的人快快趁此機會離開，君麟表弟，可帶了你的朋友走開。﹂

　　任君麟應道：﹁小弟豈是貪生怕死之人？﹂

　　文開華嗔道：﹁我是你的表姊，也叫不動你麼？快走，不准多嘴！﹂

　　武陽公嘿嘿冷笑，道：﹁走？笑話，未得老夫允許，誰也不准踏出此谷一步，那一個不信就試試看！﹂

　　這刻正是麻桿打狼兩頭怕，群雄方面固然以玉環仙子和單雲仙性命威脅住武陽公，使他不敢放手施虐。但群雄也怕武陽公不顧一切的出手，鬧個同歸於盡。尤其是武陽公恨在心頭的話，來個血洗武林，這一場大劫非同小可，誰也不願做那罪魁禍首。

　　雙方都僵在那兒，趙岳不敢趺坐運功，亦無人敢奔出谷去。

　　武陽公也不敢出手發難，但他決計不容許趙岳有時間趺坐運功，只因趙岳一旦功行圓滿的話，那時他就失去了反威脅的力量。這一來玉環仙子和單雲仙的命運豈不是無力覆護？

　　谷內沉寂了許久，一夢頭陀沉聲說道：﹁武陽公，你太卑鄙了，當初趙岳若不是為了挽救玉環道友一命，便不致損耗真元。而你在兩人同時施救之時，暗暗袖手，外表卻裝出用力之狀。現在又趁機來侵犯我們，這等行徑算得是一代宗師麼？﹂

　　武陽公沒有做聲，青嵐道人接口道：﹁原來他也有理屈詞窮之日。﹂

　　玉環仙子輕輕嘆息一聲，道：﹁這些罪孽都是由我身上惹起，綿延數十年之久，我真是千古莫贖的大罪人哪！﹂

　　她直到現在才開口說話，武陽公忽然一震，兩道目光凌厲地注視著她。

　　玉環仙子又緩緩道：﹁武陽公，我們不能長相廝守，魔難重重，只怕這是上天責你殺孽過重，但你直到如今，還捨不得放過他們……﹂

　　武陽公果然是捨不得放過今日這等良機，武林中唯一能夠與他一拚的三大高手都在此地，而且無能為力，正是誅除的最佳機會。他被玉環仙子說穿了心事，也不強辯，面上露出沉思之容。但見他忽而眼露兇光，眉籠殺氣，忽而面色柔和，一片深情。人人都曉得他心中正在做那重大的決定，那就是他目下是屈心低首離開？抑是不惜冒險出手？他自然先盡力奪回妻女，但成功與否卻沒有把握，這正是他考慮的要點。

　　最後，他下了結論：假使他運集全身功力，以﹁鐵柱神功﹂護身，拚著捱受青嵐一夢攔截的一擊，硬闖過去。這只是瞬息間之事，不過已經慢了一線，須得以手中刀劍甩手射出，分襲文開華房仲兩人。這兩人決難抵擋得住自己這一擊，於是妻女都可暫時無恙，而他佔到有利位置，任何人再想加害她們，必須先過得他這一關。下面的局勢已掌握在他手中，縱然無法把在場之人通通殺死，但那三大高手決難逃得活命。

　　最後面的這個想法也唯有他才敢如此的有把握，要知谷內地方寬廣，群雄退到谷內，他若是分身追逐，則群雄方面就可以分出人手襲擊他的妻女。

　　武陽公未嘗沒有想到這一點，但他已想妥利用香餌誘敵之計，使三大高手自動上門送死。此計便是困住一人，那三大高手為了搭救被困之人，非先後上前送死不可。

　　他眼中發出閃電一般的光芒，抬頭望去，全身功力已提聚起來。只見玉環仙子黯然地垂下眼睛，沒有瞧看任何人。武陽公一望而知這個聰慧無比的女人業已猜測出他定要冒險出手，不禁微微一笑。

　　目光轉到單雲仙面上，只見她惘然地凝視著趙岳。武陽公不由得心頭一震，轉念尋思。他想到自己一旦殺死了趙岳的話，愛女自然是傷心萬分，然而趙岳乃是他唯一的死對頭，今日焉能輕輕把他放過了？

　　他到底是一代梟雄的人物，把心一橫，兒女情懷已拋諸腦後，深深地吸一口真氣，運聚起全身功力。

　　文開華一直全神注視和推測武陽公的行動，她智慧過人，這時已瞧出危機了。萬般無奈之下，她鬆開右手，輕輕一推玉環仙子，道：﹁我不留你了，回到你丈夫身邊吧！﹂

　　眾人都為之一愣，玉環仙子腳步虛浮地向前走去，掠過一夢頭陀只是愣然地瞧她，沒有出手留難。

　　她只走了數丈，武陽公飄身落在旁邊，伸手攙扶住她，道：﹁你覺得怎樣了？﹂

　　玉環仙子緩緩道：﹁還好，我只是放心不下雲仙的事……﹂

　　武陽公道：﹁她怎樣了？﹂

　　玉環仙子道：﹁你還瞧不出來麼？她鍾情於趙岳，看來誰也無法使她改變！﹂

　　兩人轉眼望去，恰好瞧見文開華把單雲仙推開，單雲仙腳軟無力，踉蹌欲跌，被趙岳伸臂抱住。而單雲仙也就馴如小貓般偎在他臂中。

　　武陽公歎一口氣，道：﹁你有甚麼法子？﹂玉環仙子搖頭道：﹁只怕沒有辦法，人家會嫌她的父母。﹂

　　他們的話聲並不低，文開華聽見了，大聲道：﹁這也不是沒有辦法之事，只要你們兩位從此隱遁，永不踏入江湖也就是了。﹂

　　武陽公遲疑一下，道：﹁使得！﹂

　　文開華向一夢頭陀道：﹁那就有煩大師作伐，成全趙岳單雲仙的好事。﹂

　　青嵐道人說道：﹁貧道還有幾句話，卻怕說出來要得罪武陽公！﹂

　　武陽公道：﹁但說不妨，老夫已被你們得罪不少，也不在乎加上這一次。﹂

　　青嵐道人道：﹁好吧，貧道不說也是不成。那就是武陽公你須得有所表示，永不為惡，我們才能放心談到別的。﹂

　　武陽公道：﹁要老夫如何表示法？﹂

　　青嵐道人沉吟一下，道：﹁你當天立誓，從今以後不再出手殺害他人，也不踏入江湖一步。﹂

　　武陽公默然片刻，突然丟掉手中刀劍，大聲道：﹁好！倘使趙岳娶雲仙為妻，老夫從此洗手隱退，永不為惡，也不再踏入江湖，如有違誓，天誅地滅！﹂

　　群雄見他為了愛女之故，不惜當眾立誓，從此隱退，都大感驚訝，也覺得欣慰。

　　趙岳一時之間卻不知如何是好，若是拒絕娶單雲仙為妻，這話不但不能當她的面說出，以致傷了她的心，而且自家也不願意拒絕。可是另一方面他從來沒有想到與單雲仙成親之事，他一直只把她當作妹子，有一種深摯醇厚的感情而已。現在突然間面臨此事，不禁失驚自問道：﹁我當真只把她當作妹子般愛她麼？﹂

　　一夢頭陀重重地歎一口氣，道：﹁這一段姻緣老衲非是無心玉成，然而……事實上恐怕很難成功。﹂

　　武陽公怒道：﹁難道老夫愛女配不上他？﹂

　　一夢頭陀道：﹁不是這個意思，她率領了貴宮人馬逃遁之時，殺害了不少武林同道，這一筆血賬，老衲也無法替她消解。﹂

　　武陽公不覺一怔，心想：﹁這話甚有道理，他們並非一定要殺死單雲仙報仇之意，但趙岳卻礙於悠悠之口，實是不能與她成婚。﹂

　　這個死結誰也無法解開，人人都靜默無聲。那知單雲仙本人並不吃驚，輕輕道：﹁大哥，我早在他們突圍而出之前，自行投水尋死。若不是那道溪水流得很急，迅即穿過山腹，流到這山谷附近，我早就死在水中了……﹂

　　一夢頭陀慈眉一聳，道：﹁是這樣的麼？﹂

　　單雲仙道：﹁我被湍急的溪流沖到岸邊，悠悠醒轉，覺得十分衰弱，但終於支持著走到這座山谷，誰知不久便碰見了向少俠和色鬼林落紅……﹂

　　一夢頭陀合什道：﹁善哉！善哉！原來鐵柱宮人馬衝突出圍之時，你不在馬車之內，他們這一次突圍，群雄傷亡極多。假使你在馬車之內的話，那是無論如何不能洗脫你的罪孽關係，但目下已知道你不但沒有參與此事，而且還跳水自盡，足見傷害武林同道之事，不是出自你的本意，況且一個人死過一次後，一切恩怨都從此消解，這真是可喜可賀之事。﹂

　　武陽公不由得長長地透一口氣，玉環仙子蒼白而美麗的面龐上也透出一絲笑容。

　　一夢頭陀轉面向趙岳道：﹁一切經過，你也親耳聽到，老衲但覺責無旁貸，須得擔當這月下老人之職。你是當世大俠，自然不會像常人一般裝模作樣，老衲便等你一句話。﹂

　　趙岳沉吟不決，目光轉到文開華面上，只見她迅快地轉面避開他的注視。

　　要知他本人不是不願意與單雲仙結為連理，而且此事可使眼下仍然無法抵敵的武陽公從此退出江湖，永不為惡，正是一舉兩得。然而文開華曾經獻身與他，當年更是柔情無限。而他竟沒有娶她為妻，反而當著她的面答應別的女孩子的婚事。這樣對她未免太過殘酷，決計不是號稱當世大俠的趙岳做得出來的。

　　霎時間，氣氛突然變得萬分緊張，武陽公蓄勢運功，怒火已昇到胸口。

　　單雲仙面色更加的蒼白，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不論她是胸襟如何寬大的人，但當著這許多人而被拒婚事，這種羞愧萬萬忍受不住。

　　解鈴還須繫鈴人，文開華突然回轉頭，向趙岳嫣然一笑，並且向他點頭示意。她這一笑不知用了多大氣力才裝得出來，才忍得住奪眶欲出的淚水。

　　趙岳心頭一輕，朗聲道：﹁既蒙大師作伐玉成，在下感激不盡，還望大師撥宂小飲三盃，以示勞敬之忱！﹂

　　武陽公張口吐出胸中惡氣，面上湧現出祥和安慰的神情，大步向單雲仙走去，輕輕拉住她回到玉環仙子身邊，柔聲道：﹁孩子，你終身大事已定，為父和你母親便要離開你了！﹂

　　單雲仙心頭一酸，頓時淚水盈眶，低聲含糊地叫著爹娘。

　　他們眼下乃是生離死別，眾人無不知道，所以眼見他們這等難捨難分的情狀，都深為感動。人人轉開眼睛，不敢瞧著他們。

　　玉軸書生房仲突然間跌倒在地上，文開華大驚道：﹁房兄，你怎麼啦？﹂

　　她搶步過去想扶起房仲，驀地一陣暗暈，自家也向地上倒去。幸虧任君麟時時注意著表姊，此時橫身伸手把她抓住，才沒有摔倒在地上。

　　武芳珮躍到房仲身邊，低頭檢查。一夢頭陀說道：﹁老衲猜想房兄是硬提起一口氣，壓制住傷勢。出谷去找到玉環道友他們。經過這一番辛勞之後，體力完全消耗殆盡，一旦有了結果，登時心力鬆懈，便支持不住。﹂青嵐道人感慨地道：﹁房施主當真了不起，獨力挽回一場浩劫，若是今日有個三長兩短，教咱們如何能夠安心呢？﹂

　　趙岳卻先奔到文開華身邊，十分關心地問道：﹁文姑娘負傷了麼？﹂

　　文開華緩過一口氣，挺腰站好，道：﹁我沒事，只不過覺得很疲倦。﹂

　　趙岳道：﹁不錯，我們碰頭之後，便日夜不停地趕來，一路上極是辛勞，應該好好休息一會，回頭我還有話跟你說，現在先去瞧瞧房兄的情形。﹂

　　說罷，轉身大步走到房仲旁邊。文開華輕輕對任君麟道：﹁表弟，別做聲，我走啦！﹂

　　任君麟瞪大雙眼，可是目光落在她那黯然魂銷的面上時，頓時做聲不得。但覺她眸子中流露出蕭索寂寞的意味，使人無限憐憫而覺得無能為力。

　　文開華淒涼地微微一笑，悄然轉身向谷外走去，由於她的位置最靠近谷口，又當人人注意房仲之時，竟沒有別人發現她的行動。

　　她嬝娜的背影很快地消失於谷外。任君麟心頭沉重無比，長長嘆息一聲，仰頭尋思人生的奧妙。此時武芳珮不住地替房仲推拏穴道，眾人都知道房仲情形十分危險，回生之望極為渺茫。

　　那邊廂武陽公等父女三人依依不捨地說了一回話，武陽公心知自己不宜多所逗留，便決然的道：﹁孩子，我們走啦！你要好好保重。﹂

　　玉環仙子叮囑道：﹁你嫁為人妻，便須相夫教子，用心體貼，你父親和我不比尋常之人，自會照顧自己，不勞你掛念……﹂

　　他們話別之時，也是十分淒涼。最後，武陽公攙扶住玉環仙子舉步向外走去，趁眾人不注意之時，悄然離開。

　　過了一陣，武芳珮安慰地說道：﹁好了，他總算恢復呼吸，瞧來還有一線生機……﹂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於是開始分頭去照顧其他的受傷之人。向慎行尹仲于二姐姜三姐岑老四洗老五等數人傷得不重，不須憂慮。雲飛大師傷得較重，但還可以勉強行動。獨有溫老大左手五指已去其三，其餘二指也都斷折了。加上筋疲力盡，內臟受傷，須得有人扶持才能舉步。

　　眾人忙亂中趙岳走到單雲仙身邊，單雲仙道：﹁大哥，你扶我到那邊石頭上歇坐一會。﹂

　　她身上也是負傷，無力久立。趙岳道：﹁好，你慢慢的走。﹂兩人一同走到數丈外一塊山石旁邊，單雲仙找一塊平坦的石頭坐下，透一口大氣，舉袖抹掉面上淚痕，道：﹁我幾乎支持不住啦！﹂她望著趙岳之時，眼睛中不禁透露出歡偷之光，趙岳心中也感到一陣溫暖滿足，微笑地回瞧著她。

　　過了一會，單雲仙垂下眼睛，緩緩道：﹁大哥，有一句話我說了你不要生氣才好。﹂

　　趙岳訝道：﹁我會生氣？不會，你說吧！﹂

　　單雲仙躊躇了一陣，才下了決心似地說道：﹁我不能嫁給你……﹂

　　趙岳訝道：﹁甚麼？﹂

　　單雲仙複述了一遍。趙岳道：﹁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情，你為甚麼忽然變卦？﹂

　　他追問再三，單雲仙不但不肯說出理由，而且還要求道：﹁大哥，你現在千萬不可洩漏此事，還要請你把我送出山去。﹂

　　趙岳見她說得十分堅決，不由得心灰意冷，暗念婚姻之事原本不能勉強，她既是無心，我也沒有法子可想，於是只好答應了她的要求。

　　兩人之間似是沒有甚麼話好說了，趙岳道：﹁二妹，你出山之後，打算到甚麼地方去？先告訴我，好教我放心。﹂

　　單雲仙道：﹁現在我還未曾決定，等我決定之後，自然奉稟大哥知道。﹂

　　他們之間又恢復了兄妹的稱謂，以前對此沒有甚麼感覺，可是單雲仙推卻了婚事之後，這種稱呼便顯得十分生疏。

　　趙岳不由得記起了文開華，回頭瞧看，獨獨不見她的芳蹤，心下大感奇怪，便囑單雲仙暫坐一會，自去找到任君麟詢問。

　　任君麟正與向慎行查剛在一起，見趙岳動問，也不隱瞞，道：﹁她悄悄的走啦！﹂趙岳宛如挨了一記悶棍，登時愣住。任君麟道：﹁她不准我做聲，兄弟一則不能違她之意，二則瞧瞧這等情形，知道她再留也沒有好處，所以不敢聲張。﹂

　　他初時還有點埋怨趙岳之意，可是這刻眼見他眼中流露出十分深刻的悲哀，反而生出同情之心。暗想：﹁任何人處身趙岳這等環境之下，自然不得不答允武陽公的婚事，原是怪他不得。﹂

　　趙岳長長的嘆息一聲，悵然轉身走開。

　　武芳珮不停地以獨門推血過宮手法替房仲推拏，大是生效。房仲的呼吸越來越見暢旺，沉沉睡著。她呼一口氣，停手起身，抹一抹頭上汗水，道：﹁房兄的性命能不能保住，還得瞧以後的變化。﹂

　　話聲方歇，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長嘯，甚是清越勁朗，眾人不禁都驚異地傾身探望。青嵐道長忽然大喜道：﹁好像是敝派掌門人趕到。﹂奔出谷外，也發出輕勁的嘯聲。嘯聲一遠一近遙遙應和，漸漸接近。不一會，青嵐道人陪伴著一位全真步入谷內。

　　這個道人不過中年之人，長得甚是清秀，雙目顧盼之際，光芒閃射，顯示內功極是深厚。群雄皆知就是武當派當掌門人白霞真人，紛紛過去相見。

　　白霞真人略略與眾人寒暄過，便取出一個圓瓶，道：﹁此是敝派以第二本千年靈芝煉成的丹藥，貧道深恐不敷應用，特地趕急送來。﹂

　　眾人聽了這個消息都笑逐顏開，由於丹藥數目不少，所以凡是受傷之人皆可分到一顆。

　　群雄分頭取藥救治傷者之時，白霞真人眼光才悄然落在武芳珮的面上，她正好在瞧他，四目交投，白霞真人迅即移開。這位武當派的掌門人暗暗升起慚愧之心，忖道：﹁我到底是為了送藥才離山的？抑是想見她一面呢？﹂

　　武芳珮囅然微笑道：﹁一別數年，真人不獨丰采如昔，並且榮登掌門寶位，可喜可賀！﹂

　　白霞真人極力平靜下來，淡淡一笑道：﹁姑娘身歷變劫，依然無恙，才是當真可賀之事。﹂

　　一個人迅快奔來，說道：﹁武姑娘，你瞧我已經沒事啦！﹂

　　武芳珮欣然道：﹁那麼你要謝謝掌門人才是。﹂

　　白霞真人轉眼瞧去，但見此人身材頎長，相貌俊逸，正是崑崙派當今掌門人的公子向慎行。他從向武二人口氣中已領悟出他們的感情不淺，心中不覺一陣悵然。

　　向慎行連忙道謝，白霞真人道：﹁區區之事，何勞少俠掛齒？﹂

　　他忽然間感到一陣輕鬆，好像驀地得到解脫一般，爽朗大笑，道：﹁貧道斗膽猜測一事，那就是武姑娘要前赴崑崙一行，不知是也不是？﹂

　　這話出諸一位掌門人口中，自然略嫌不夠莊重。可是他笑聲中的愉悅，卻令人忘了這些枝節。向慎行道：﹁真人猜得不錯。﹂

　　武芳珮很想詢問白霞何故如此高興，但又不便出口。而白露真人已含笑飄然向趙岳走去，她只好把疑問悶在心裏。

　　趙岳打起精神，拱手道：﹁今日幸得真人及時趕到，不然的話，傷者就不堪設想了。﹂白霞真人微笑道：﹁這一次武林同道雖是傷亡不少，可是結局終教武陽公遁出世外，絕跡江湖，仍然是值得慶幸之事，貧道冒昧請問一聲，何時能叨擾趙大俠這盃喜酒？﹂

　　說話時已有幾個人圍過來，趙岳苦笑一聲，道：﹁不敢相瞞真人，在下那雲仙義妹，早就立志以丫角終老，這盃喜酒恐怕無法奉邀了。﹂

　　眾人聽了大吃一驚，武芳珮奔過去摟住單雲仙的纖腰問道：﹁妹妹你何故不肯嫁給他？嫌他那一點不好？這等終身大事萬萬不可兒戲。﹂

　　單雲仙只低歎一聲，沒有說出理由。

　　這時有些人在商議動身出山之法，一夢頭陀卻十分關心趙岳的婚事，向趙岳探詢單雲仙拒嫁的隱情，趙岳自家也不曉得，本來為了自尊心還不想多說，後來迫於無奈，這才告訴一夢頭陀白霞他們說，單雲仙丫角終老的說法是他隨口編出的理由，事實上連他也不知道單雲仙為何違抗父母之命，而不肯嫁給他。

　　一夢頭陀說道：﹁單姑娘心腸慈軟，極重情義，老衲不信她會有難言之隱，趙大俠不妨忍耐一點，問明她心中想法，再作計較。﹂

　　溫老大已恢復了八成，這時插口道：﹁大師這話極是，趙兄必須使這件好事得諧……﹂

　　接著向慎行等人也紛紛進言，趙岳只好順從眾意，舉步向單雲仙走去。武芳珮識趣的躲開，讓他們能得單獨交談。

　　趙岳道：﹁二妹，他們剛才說的話你可曾聽見？﹂

　　單雲仙道：﹁都聽見了。﹂

　　趙岳道：﹁他們都認為咱們恢復兄妹關係甚是不妥，所以愚兄厚顏向二妹提及婚事……﹂

　　單雲仙道：﹁原來不是出於大哥衷心，那就無須多說了。﹂此言鋒利如劍，冷不防的刺入來，趙岳不禁一怔，說不出話。單雲仙垂下眼睛，輕輕道：﹁小妹當時不敢違背父母之命，乃是為了大局著想。現在咱們雖然各走各路，於大局毫不影響，所以小妹才如此決定。﹂

　　趙岳心想原來她一開始之時就不想嫁給我，現下多說也沒有益處，沒的弄得連兄妹也失去了。當下點點頭，道：﹁這等事愚兄豈能勉強你，咱們從此不談啦！﹂他說這話時，心中感到極為惆悵和難過，但盡力使話聲聽起來輕鬆，以免被她嗤笑。

　　忽然瞧見幾點晶瑩淚光落在地上，原來是單雲仙垂首掉淚。趙岳好生迷惑不解，心想你既是不願意嫁給我，為何又傷心滴淚？不過他已不願深究，轉身向眾人走去，勉力使自己顯得很平靜。一夢頭陀問時，他簡短的道：﹁不行，諸位不用再說啦！﹂

　　眾人方自愣然，一旁趺坐運功的玉軸書生房仲突然長長的吁一口氣，睜開雙眼。任君麟離他最近，便問道：﹁房兄功行圓滿了麼？﹂

　　房仲搖搖頭，道：﹁不是，但愚兄心中記堊著一件事，是以無法靜坐下去。﹂

　　他轉眼四望，似是找尋甚麼人。接著訝異問道：﹁文姑娘呢？﹂任君麟道：﹁她先走了。﹂

　　房仲猛可站了起身，向趙岳走去。趙岳一夢頭陀等人都向他問候，房仲顧不得客套寒暄，一逕問道：﹁文姑娘走了多久？可有留話說明到甚麼地方去？﹂

　　趙岳灰心地苦笑一下，搖頭道：﹁沒有，她走了一會。﹂

　　房仲沉聲道：﹁趙兄務須把她追回來，不可任她獨自漂泊天涯。﹂

　　趙岳嘆口氣，道：﹁只怕追上了她也沒有甚麼用處。﹂

　　房仲道：﹁在下告訴趙兄一個消息，那就是文姑娘目下身懷六甲，實是不宜孤身流浪。﹂

　　眾人都大吃一驚，趙岳又震驚，又慚愧，忙道：﹁房兄這話可是當真？﹂

　　房仲道：﹁自然是真的啦，任兄也知道的。﹂

　　這時有不少人發出恍然大悟的歎聲，只因前些日子群雄圍攻鐵柱宮人馬之際，文開華便似不大舒服，時時覺得暈眩嘔吐，這正是懷孕的現象。

　　趙岳振起精神，道：﹁好，在下這就去追她……﹂

　　話聲才歇，谷口突然傳來一陣震耳的話，道：﹁那一個是趙岳？﹂

　　眾人但覺此人話聲宛若雷鳴，與武陽公的獨門氣功相似，不禁驚訝地向谷口望去。

　　但見十丈外站著一個身量高大的中年漢子，長得儀容威猛，器宇不凡。可是衣服破舊，似是最近十分落魄。趙岳一夢頭陀白霞等大行家一聽這人話聲如此雄勁威強，便知來人乃是罕見的頂尖高手，當下心中比旁的人更為驚詫，暗想武林之中似乎不曾聽過有這麼一號出類拔萃的人物，此人好像是突然出現天上的彗星一般，極是值得注意。

　　趙岳越眾而前，拱手道：﹁尊駕是誰？在下便是趙岳，不知有何見教？﹂

　　那高大漢子定睛凝視他一遍，眼中閃動著奇異的光芒，緩緩道：﹁聽說趙大俠乃是當今天下三大高手之一，武功極是高明不過，這等讚譽果然不虛。﹂

　　趙岳甚感不解，口中卻謙謝道：﹁那是武林同道們過獎之譽，在下實在愧不敢當。﹂

　　高大漢子接下去道：﹁但以我今日親眼所見，趙大俠功力修為似乎還未到登峰造極的地步，恐怕連我這麼一個毫無聲名之人也贏不了。﹂

　　後面這段說話不啻是當面挑戰，趙岳本來忍受不住，可是這刻急於去追回文開華，沒有工夫計較。當下笑道：﹁尊駕乃是風塵中的異人，在下早已瞧出，對在下這番評語極是正確，令人十分佩服。﹂

　　那高大漢子仰天一笑，道：﹁衝著你這幾句話，我該當滿意而退，閣下除了武功方面當不得武林如此成誇譽之外，做人方面也大有瑕疵，乃是個寡情無義之輩，此所以今日任憑你怎麼謙讓，我也不能放過了你。﹂

　　趙岳對別的都能忍受，但﹁寡情無義﹂四字可就容忍不了，沉聲道：﹁尊駕豈能信口雌黃，只不知有何憑證？﹂

　　高大漢子那對閃電般的目光掠過眾人面上，冷冷道：﹁自然是有憑有證，否則我為何不去找別人的麻煩？﹂說話之時，單雲仙悄然起身向谷外走去，她趁眾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奇怪來人身上之時，打算悄悄溜掉。

　　那高大漢子突然喝道：﹁站住！﹂目光轉到單雲仙身上，眾人這才發現她的企圖。

　　單雲仙果然停住腳步，那高大漢子冷冷道：﹁不許出去！﹂單雲仙瞅他一眼，默然回到早先憩坐之處。

　　那高大漢子鼻子中唔了一聲，道：﹁嘗聞鐵柱宮前後有兩位姑娘，如此柔順定然不是武芳珮而是單雲仙了。﹂

　　武芳珮尖聲道：﹁你是誰？﹂由於對方如此評論，顯然是說她脾氣不好，所以她暗暗嗔惱。

　　那高大漢子道：﹁那麼你是武芳珮了，果然比單雲仙倔強得多。不過這也算不上是缺點，你不必放在心上。﹂他口氣之中隱隱含有老大哥的味道，教武芳珮一時發作不得。

　　那人又道：﹁趙大俠若是過不了我這一關，可就別想跟單雲仙成婚。﹂

　　趙岳苦笑一下，武芳珮卻聽出話中有話，忙接口道：﹁他們根本結不成婚，這一點不用閣下操心。﹂

　　那高大漢子眼中射出怒光，喝道：﹁甚麼？他們不是已經訂好婚事了麼？怎的又改變了？﹂

　　武芳珮道：﹁閣下不是有意阻止他們成婚的麼？如此正合閣下心思，又何故不悅了？﹂

　　單雲仙點點頭，那人又怒聲道：﹁可是他反悔的麼？哼，我早就說他是個無情無義之人，果然不錯。﹂

　　趙岳接口道：﹁在下之事，似乎不勞尊駕牽掛。﹂

　　那高大漢子含怒喝道：﹁誰說的？我今日偏偏要管，你聽著，咱們這就比一比武功，我若是輸了，自然管不了你的事，倘若贏了，我要你跟誰成婚你都得服從，聽見了沒有？﹂

　　趙岳道：﹁武功高低是一件事，婚姻又是另一回事……﹂話未說完，對方已擺手道：﹁別的話用不著多說了，假使自知不敵，咱們不動手也行，但仍然要聽我的話，不然就像掐死一隻螞蟻般掐死你！﹂

　　事情發展至此，旁人一方面感到這個奇人勝負約定，似乎對趙岳有利而無害，又想知道他心中到底想教趙岳娶誰？他的武功如何？因此大家都緘默不語，靜看事態的發展。趙岳受激不過，哼了一聲，道：﹁尊駕未免太自負了，在下只好先在武功上請教請教，別的慢慢再說。﹂

　　那高大漢子道：﹁這才像話，那麼你輸了的話，就得履行諾言，我要你娶那一個你就得娶那一個。﹂

　　武芳珮禁不住插口道：﹁若是趙兄贏了，你拍拍屁股就走，豈不是太便宜了。﹂

　　那高大漢子怒道：﹁我譚星雲豈是這樣之人？今日若是敗在趙岳手底，自然要把項上人頭雙手奉上。﹂

　　這個賭注使得所有的人，都為之一震。趙岳道：﹁尊駕不須割下人頭……﹂那自稱譚星雲的人洪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來吧，沒有甚麼好囉囌的。﹂

　　他大步走到平地中心，舉動豪邁雄猛，一望而知他極有信心能擊敗趙岳。

　　一夢等人暗忖：趙岳雖是因救助玉環仙子耗去極多的真元，至今未有時間打坐運功。可是武林中除了一個武陽公之外只怕沒有甚麼人能擊敗他。現在他們耽心的是這譚星雲不知是甚麼來路？假使是個好人，因敗在趙岳手底而自刎，豈不是令人過意不去？

　　趙岳遲疑一下，舉步下場。譚星雲道：﹁把你的雲旗取來，以免輸得不服。﹂他目光一掠，便向岑老四道：﹁閣下寶刀可否賜借一用？﹂

　　岑老四道：﹁使得！﹂掣出佩刀，暗暗運功聚力，以大摔碑手法隔空甩去。這一甩之威非同小可，長刀發出銳烈破空之聲，又是刀尖向前，勢道驚人！

　　譚星雲毫不動容，擺開巨掌，一把抓住刀身，那麼鋒利的刃口竟傷不了他的手掌，刀上的勁道也立時消失，就像是常人抓住稻草一般。

　　這一手果是不同凡響，趙岳道：﹁好功夫。﹂譚星雲道：﹁這等小功夫何足道哉！﹂目光轉到向慎行面上，道：﹁閣下之劍，也望賜借。﹂群雄大吃一驚，這等刀劍齊使的路數，不正是武陽公的絕技？向慎行奔到他面前，取出長劍，卻不用一般武林規矩遞劍過去，而是緩緩的用劍尖向他刺去，去勢雖是緩慢，但劍上勁雄力足，比起岑老四的甩刀更是難接。

　　譚星雲道：﹁謝謝啦！﹂左手突出，兩指鉗住劍尖，內力湧出。向慎行但覺對方兩指之上傳出剛柔兩種不同的內力，隨時隨地可以把自家內力反震回來，不禁大驚，連忙放手鬆劍。

　　譚星雲微微一笑，輕輕一拋，長劍在空中打個轉，劍柄便落在他掌中。

　　趙岳取過雲旗，立個門戶，神情沉凝鄭重，可知他已把敵手當作罕逢的大敵。

　　譚星雲長笑一聲，刀劍交擊一下，發出特別響亮的金鐵交鳴聲，接著欺身攻敵，一出手刀走陽剛，劍走陰柔，招數全然不同。趙岳駭然忖道：﹁果然是武陽公刀劍合璧的絕藝，瞧來功力之深厚，竟不在武陽公……之下。﹂

　　他手中雲旗使出威強打法，攔腰橫掃而去，把對方迫得退了數步。

　　少林一夢頭陀大喝道：﹁且慢動手。﹂趙岳聞言躍退半丈，道：﹁大師有何見教？﹂

　　一夢頭陀道：﹁這一位譚施主老衲或者見過。﹂

　　譚星雲朗聲長笑，道：﹁不錯，在下二十多年以前曾經前赴貴寺，其時大師法名雲和，曾經見過一面。﹂

　　一夢頭陀驚道：﹁你果然就是那次代表武陽公赴三門四派送信的譚施主？一別二十餘載，老衲還記得當時大展神威，力挫敝寺三位高手，老衲最後出戰……﹂

　　譚星雲插口道：﹁舊事不堪回首，大師不必多說了，在下急於領教趙大俠的絕學……﹂他這麼一打岔，人人皆知當時一夢頭陀恐怕也曾落敗。

　　這一來人人對譚星雲都刮目相看，一夢頭陀道：﹁趙施主為人正派尚義，不似令師當年作為，這一點老衲倒是知道的，今日之戰最好勾銷，有事咱們再行商量。﹂

　　譚星雲道：﹁恕在下不能從命！﹂口氣十分堅決，一夢頭陀心知多說無益，甚至反而得罪雙方，只好退開。

　　譚星雲大喝一聲：﹁小心了！﹂再度凌厲進擊，趙岳揮旗抵禦，招數神奇奧妙，一連數招，反而佔了上風。霎時間，這兩人翻翻滾滾的激鬥起來，戰況凶險猛烈之極，眾人稍感放心的是趙岳那支雲旗幻化出重重旗影，把譚星雲裹在當中，佔得上風。百招過後，形勢仍然如故，一夢頭陀首先皺起眉頭，接著青嵐道人也瞧出蹊蹺，暗暗盤算。

　　趙岳打開始動手之時，就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擊敗對方，只因一夢頭陀說過對方不是武陽公那種人，而他也聽文開華說過武陽公把他唯一的徒弟禁錮在地牢二十餘年之事，那個地牢的鐵門還是趙岳他以沉沙古劍劈開的。可知此人當真不是邪惡之輩，而二十多年的禁錮，這等苦難也真教人同情憐憫。是以若擊敗了他，使他自刎而死，於心未免不忍，因此他雖是佔得上風，一直不曾用盡全力。

　　看看又鬥了一百招，陡然發覺真力不繼，大吃一驚，不知不覺使出全力。

　　他剛改變戰略，對方也發動反攻，但見刀劍驀然間衝破了重重旗影，頻頻進攻。

　　這時趙岳才知道對方實力甚強，所以一直落在下風之故，用意只在消耗他的內力，他一口氣全力攻守了二十餘招，突然忍不住氣喘起來。譚星雲卻是越戰越勇，刀劍幻化出百道光華，從四方八面急攻。

　　驀地旗影刀光一齊消歇，趙岳頭上一頂英雄巾掉在地上。譚星雲仰天大笑道：﹁在下贏啦！﹂他是用刀尖挑落對方頭巾，若是心存毒念，這一刀準可刺入趙岳面門。

　　趙岳連連喘息，顯然已力盡筋疲。譚星雲又道：﹁我本已打算跟趙大俠比武兩場，現下那一場可以取消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事實上我知道趙大俠為了救人而耗去極多的真元，這一場勝負算不得定論。但這一場之後，我卻曉得趙大俠若是功力恢復之時，定能贏得在下，是以不須再戰啦！閒話少說，眼下我卻要趙大俠履行諾言了。﹂

　　群雄都豎起耳朵，聽聽他要吩咐趙岳娶甚麼人為妻，就連趙岳也不由得緊張起來。譚星雲道：﹁你須與單雲仙成親！﹂趙岳沒有說話，倒是武芳珮插口道：﹁可不關趙兄，是雲仙不肯。﹂

　　譚星雲雙眼一睜，道：﹁甚麼？是她不肯？﹂招手叫單雲仙走到跟前，才道：﹁你奉雙親之命，嫁與趙大俠為妻，怎能在事後反悔，你給我說出道理來！﹂

　　單雲仙低垂著頭，她被這個豪氣迫人的大師兄一問，竟不敢支吾，輕輕道：﹁爹爹提親之時，他沒有立刻應允，可見得他沒有娶我的意思。﹂

　　眾人到這刻才恍然大悟，敢情是這麼一個理由，可是也不能說她不對，只不過細究之下，可就有點啼笑皆非的味道。

　　譚星雲不悅道：﹁胡說，天下武林之人皆知趙岳對你有情，你自家反而不知，好沒道理……﹂忽見單雲仙掉下眼淚，頓時放軟聲音，道：﹁好啦！只要你聽愚兄之言，那就算了。﹂他轉眼望住趙岳，道：﹁你有甚麼話說沒有？﹂

　　趙岳搖搖頭，眾人都覺得鬆一口氣，無不泛起喜色，衷心中大感高興。

　　譚星雲又道：﹁好，這一個你是娶定了，還有一個你定要娶為妻子的人，現下就在谷口外面。﹂

　　大家都吃了一驚，武芳珮忍不住問道：﹁是誰？﹂眾人又側豎起耳朵去聽。

　　譚星雲道：﹁文開華姑娘。﹂

　　眾人聽了又鬆了一口氣，任君麟大喜叫道：﹁譚星雲你為何不早點說出來呢？趙岳正要動身追她……﹂

　　聲音甚大，遠遠傳出谷外。於是谷口出現一個女郎，緩緩的走入來。任君麟一眼瞧見，大叫一聲表姊，撲奔上去，文開華當然有點不好意思，好像是找人出頭迫趙岳答應婚事一般，但目光遠遠掃掠過眾人面上，都是泛露著欣悅快慰的笑容，使得她心中好過一點。她輕輕對任君麟道：﹁你快向華山方向追去，便可以跟玉珮師傅見面辭別，但你千萬別纏住她。﹂

　　任君麟身軀一震，面上泛起悵惘的表情，輕歎一聲，舉步向谷外奔去。

　　一夢頭陀等人都湧過來向她道賀，趙岳反而不好意思過來。武芳珮卻把單雲仙弄了去跟文開華說話，趙岳趁機向譚星雲道謝。

　　譚星雲呵呵笑道：﹁文姑娘是當日使你打開地牢鐵門之人，推恩溯德，自然得數她為首，所以不得不委屈趙岳了。﹂接著壓低聲音，道：﹁我已跟她們說過，須得真心對你克盡婦道，不爭風呷醋，兩人一般大小，不分妻妾，你眉心一絲愁色可以消散了吧？﹂

　　趙岳正是十分耽心此事，聞言不覺喜動顏色，重新躬身道謝。

　　他們的喜訊很快地傳揚開去，武林皆知。由於這群共過患難的同道好友堅決主張之下，婚禮十分隆重舖張，地點在開封府，就用鐵柱宮原址。

　　天下武林各家派都有人來賀，因此開封府外的大道車馬不絕，平添無限熱鬧。行禮之時，那座可容數百人的大廳，擠得滿滿的，樂聲盈耳，喜氣洋洋。人叢之中有一對中年夫婦，遙覷新人們交拜天地，都泛露出由衷的喜悅。他們正是名震天下的武陽公和玉環仙子了。

　　武陽公突然發覺玉環仙子淚珠浪滾流下，不禁輕歎一聲，柔聲道：﹁別難過啦，你不是說過能夠眼見雲仙行禮成親就心滿意足了麼？走吧！咱們再留在此地的話，恐怕要被人認出了。﹂

　　樂聲和笑語喧嘩聲中，這對中年夫婦悄悄的擠出人叢，飄然而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