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小秘密
第二章　慾中殺機
第三章　風雨襄陽
第四章　寒意初起
第五章　霜風淒緊
第六章　雲雨巫山
第七章　撲朔迷離
第八章　步步皆色
第九章　濃濃悵惘
第十章　無盡遺憾
第十一章　人為財死
第十二章　寒霜遍地
第十三章　迷霧迷霧
後記：小小一點感言

︽迷霧︾司馬翎

︽二○一四年九月五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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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小秘密

　　李十八坐在馬背居然顯得十分蕭索落寞。

　　但他絕對不屬於﹁蕭索﹂﹁落寞﹂年華。因為他只有廿五歲，額上一條橫疤和鬍鬚仍然擋不住天生英銳挺秀氣質。如果漂亮女孩子可以驅去寂寞，使他感到充實的話，他一定不必發愁煩心，至少已有七個美女可以陪伴他，並且順從他一切想法和做法。

　　然而李十八從來不找她們，甚至躲避她們。是不是李十八身有殘疾？例如少生一隻手缺一條腿？

　　答案也不是。李十八不但身體全無殘疾，而且身材頎長結實，手掌和十隻手指像用白玉雕琢而成，極為美觀。此外只要他美觀好看的十指︵意即左右手一樣︶碰到劍柄，一定有人濺血倒斃。即使是聲名極盛的武林高手亦無例外。

　　古道兩邊都有樹林以及遠遠伸延高聳的山巒。這一段路很是奇怪竟然是連綿的楓林。正是秋風送爽時節，所以楓葉把天邊都染紅了。

　　｜｜看那楓紅層層，楓紅裏有我的夢……霜葉紅於二月花。廿五歲只應是織夢年華，至少亦﹁希望在明年此時，編織幅美麗的夢﹂。

　　但他何以蕭索落寞？劍在腰畔，巨萬銀子在囊中。青春之火炬剛剛點燃，有誰知道他的心事麼？

　　他忽然敞開衣襟，迎著含有寒意的秋風。但秋風卻吹不散心中之熾熱，當然更吹不散心中的人影｜｜還有那小小的秘密。

　　小小秘密？對，每個人都有很多小秘密，上至王侯將相下至販夫走卒都一樣。你只不過忘記失落而已，而不會﹁沒有﹂！

　　他看見卅餘丈外路邊繫著一匹馬。由馬鞍以至這匹馬全都熟悉之至。

　　李十八不禁嘆口氣，何以永遠都躲不開這一類的人和事情？

　　他索性閉目不看仰天而唱：﹁……縱然不能長相聚，也要長相憶。天涯海角不能忘記，我們的小秘密。﹂

　　因為人生中有無數﹁偶然﹂，其中當然有很值得回味留戀甚至終身難忘的。

　　例如﹁偶然﹂碰到災難︵登山迷路︶，一對青年男女躲在山洞裏互相安慰勉勵，漫漫長夜中傾訴平生心事。他們都是那麼純潔可愛無邪，﹁這一夜﹂的偶然遭遇彼此在心靈刻下不能磨滅之痕跡，所以﹁這一夜﹂變成他們的小秘密。︵據說﹁偶然﹂此首歌詞便是如此作成，雖然未悉其詳。但寒夜悲風無盡深山，一對顫慄的靈魂執手相看。自有震撼人心的純情淒迷之美殆無疑義。︶

　　那匹馬何以繫在寂寂無人的路邊？此馬主人年紀輕得叫人不易忘記，只有二十歲左右，一表斯文卻佩著長刀。

　　兩天來至少碰見他十二次之多。在路上在飯館在旅舍等等。李十八雖不想注意他，卻也看得出他那年輕高傲未經風霜的臉上，不時流露出驚懼懷疑神色。

　　這種人一定替人帶來煩惱，所以李十八連多一眼都不願看。

　　但此馬何故繫於此處？路靜人稀滿眼霜紅，正是攔途劫殺的最好所在。莫非那小夥子遇上麻煩？

　　他雖然不想知道那小夥子任何事，但卻已知道他姓名是袁初，又知道袁初和他一樣前赴距此數百里遠的襄陽。而袁初故鄉卻是河北鉅鹿，離襄陽約幾千里路。他為甚麼要離鄉別井前赴襄陽？當然有很可怕很不得已的原因。

　　繼而林內簌簌而響，跟著袁初走出來。

　　他見了李十八怔一下，接著拱手為禮。因為他們終究路上常常相見，彼此眼熟得很。

　　袁初拉拉衣服的小動作，就使李十八明白他到樹林裏做甚麼。李十八不覺釋然一笑，任得坐騎不快不慢掠過袁初。不過片刻間袁初已追上來。

　　李十八回想起第一次見到袁初，他那對眼睛宛如驚兔，骨碌碌不斷瞧過來。李十八曾經牢牢記住三百個面譜，任何喜怒哀樂疑懼等最細微的表情都有，所以任何表情他已經一望而知根本不必經過大腦。

　　袁初無疑自知處身極大危險中，尤其肚餓吃飯時仍然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袁初固然很可憐，但李十八任務在身，實在不便多管閒事，所以後來瞧也不瞧袁初一眼。

　　袁初已超前一段路，轉個彎身影被一片楓林遮住。李十八這時卻跳下馬，搖搖頭把坐騎繫在路邊一棵樹上，然後站著不動，好像等候一些甚麼事情發生。

　　那邊大路上果然發生事情。樹叢後閃出五條人影攔在路中，袁初因此不得不勒住馬。

　　五條人影四個是幪面黑衣大漢，還有一個卻是個美貌窈窕女孩子，雖是很年輕卻看來十分成熟豐滿。她眼中含著淚，拚命搖扭身子。

　　袁初一下子躍落路上，大叫道：﹁哎喲！妹子。唉！天啊！你沒事吧？﹂

　　最右邊也是身量最高的黑衣人冷冷道：﹁袁初，你敢向前走一步，你妹子肋骨最少要斷兩根，你信不信？﹂

　　袁初急忙退後兩步，眼中也湧出淚水，道：﹁放了我妹子，你們要怎樣我無不服從。﹂

　　最高的黑衣人聲音很冷酷，從面罩後透出來，道：﹁很好。咱們一句話。我們送她回家，秋毫無損。但你跟我們走。﹂

　　袁初道：﹁君子一言。﹂

　　黑衣人道：﹁快馬一鞭。﹂

　　袁初雙手交疊背後轉過身子，長嘆一聲。

　　但這時他卻看見了李十八從楓林轉角處走出來，他竟然棄馬徒步，怪不得沒有蹄聲。

　　李十八走路姿勢雖是懶散，可是速度卻有意想不到的快，忽然間已到了袁初面前，淡淡地道：﹁他們很厲害？一定贏得你身邊的刀？﹂

　　袁初用奇異難以解釋的眼光瞧他，道：﹁如是他們一定贏得我，就不必擄去我妹子。﹂

　　李十八道：﹁好，你妹子包在我身上。但你自己的事自己料理。﹂

　　袁初不必回答，因為李十八根本不須要他回答。事實上李十八已像燕子急速轉彎繞過袁初，同時又像電光打閃那麼快就站在那堆幪面黑衣人中間。

　　抓住少女頭髮那名黑衣人，但見李十八指尖如劍對準他脅下要害，他甚至想像到指尖刺戳入肉那種骨裂血濺可怕劇痛感覺。

　　這個黑衣人平時並不是想像力特別豐富的人。如果有時間給他思考，他一定覺得詫異萬分。為甚麼他不但能夠極清楚﹁看見﹂李十八像劍一樣的手指？而且同時泛起那麼鮮明被﹁刺中﹂的可怕景象感覺？

　　他一個觔斗翻開尋丈︵當然已鬆開少女頭髮︶，駭出一身大汗。但目光一轉，不覺又傻了。

　　李十八仍然站在原處，全身姿勢和﹁手指﹂，一望而知未曾移動過一分一寸。

　　最高的黑衣人怒聲道：﹁老葉你這是幹嗎？﹂他責罵的居然是同伴而不是李十八。在別人眼中老葉的確該罵，李十八當時只不過那樣子一站，相距尚有四尺，亦沒有動手，而老葉卻像見到鬼一樣翻觔斗逃開，連用兩條腿開步走也來不及的樣子。

　　李十八神色冷淡得讓人一望而知他連嘴巴也懶得動。他伸手拉住少女走開一邊，一切動作包括腳步邁動時都散發出﹁懶散﹂味道。

　　那少女頭髮蓬鬆衣服既皺又亂，看得出穿著之時不是太匆忙就是不會穿。她已不是兩三歲小孩，自己衣服當然會穿。可見得如果不是﹁太匆忙﹂又不是﹁不會﹂穿的情況，必定是別人替她穿。如此則問題嚴重了。

　　她眼眶中猶有淚水閃出晶瑩光芒，瓜子型臉龐輪廓極鮮明而泛出逼人魅力。

　　李十八從這張臉龐彷彿看見另一張臉龐，心中嘆口氣，想道：我是不是因此才出手呢？

　　袁初拔刀迫近四黑衣人，手和步伐都極堅穩有力，那麼年輕斯文的小夥子一刀在手馬上就完全變一個人似的。

　　不過四黑衣人顯出都屬硬手並且擅長聯手群攻，又由於他們根本不再望李十八一眼，顯示他們慣於講究達成﹁目的﹂，用最有效率方法。

　　李十八又牽著少女懶懶走開。她腳步有點蹣跚，似乎不能跨開大步走路。

　　他帶她走入林內一株大樹後，雖是離大路不過兩三丈，卻幽靜得彷彿遠離塵俗人世。李十八用他自己都覺得刺耳聲音問道：﹁你腳上起泡？很痛？﹂

　　少女搖搖頭，幾點晶光隨著這動作濺落，其中一點落在李十八手背。李十八不動也不看，但卻知道是她的淚珠。

　　幾聲兇悍叱喝傳入來，少女身子一震，道：﹁唉，天啊！哥哥一個人，他們卻有四個。﹂

　　李十八道：﹁希望你哥哥贏得他們。﹂

　　少女滿面哀求神色，道：﹁恩公，你……你幫幫他好不好？﹂

　　李十八好像看到那張面龐，好像聽見她久違的聲音，所以他想答應，並且答應為她做一切事情。

　　但他默然冷淡地瞧她。

　　他搖搖頭，道：﹁我跟你哥哥講好，我管你安全，他管那些人。﹂

　　少女驚道：﹁如果他管不了怎麼辦？你既然是他的朋友，求你就幫幫他……﹂

　　李十八道：﹁你哥哥不是我的朋友。﹂

　　少女道：﹁但你們相識，你又救了我，而你們卻不是朋友？﹂

　　李十八道：﹁不是。我沒有朋友，也不要有。﹂

　　少女跪下去，就像一般女人抱住男人大腿哀求。但她沒有抱到李十八的腿。

　　李十八已經在大路上。看見袁初肩腿都有傷痕，血跡斑斑。也看見最高黑衣人躍出戰圈企圖逃走，因為他已是唯一活著的人。

　　他動作很快，尤其捨棄兵刃以求取一線機會時，果敢的決斷和迅快動作一樣重要。他把長劍當作暗器脫手勁射袁初，自己就趁這一絲空隙一掠兩丈之遠。

　　誰知袁初刀光展佈得更快，刀圈仍然圍困住黑衣人。第一刀攻去被黑衣人閃開。黑衣人口中發出怒吼大概要罵甚麼話，但第二刀使他話聲仍然變成怒吼。而第三刀使他根本發不出聲音，因為這一刀已砍中他喉嚨。

　　袁初自己也跌坐地上連連喘氣。剛才那剽悍兇厲刀法跟他現在的樣子完全不像。他左臂兀自有一把長劍透穿臂肉搖搖未墜。此劍便是黑衣人最後擲出想擋他一下之劍。袁初居然硬挨一記，所以刀勢速度不曾受阻遲滯，終於殺死敵人。

　　他用力過多流血過多，全身虛脫，頭暈眼花。但馬蹄聲經過他身邊時，他仍然驚醒並且集中注意力。

　　馬上的人是李十八。

　　※※※

　　黑夜中秋意更濃更冷。房間內雖然黑暗卻很溫暖。

　　他們說話聲音細得幾乎像蚊子，不過還算清晰。

　　男子﹁哎！﹂一聲，道：﹁碰到我傷口，好疼。﹂

　　女子道：﹁你有九條命，死不了。﹂

　　男子道：﹁你怎麼啦？你向來對我很好很溫柔。﹂

　　女子道：﹁那是因為你武功很好，好得能夠在三十招內把我剁成三截。我不想被利刀剁成三截。你呢？﹂

　　男子嘆口氣，道：﹁我當然也不想。﹂

　　女子道：﹁你傷勢不算嚴重，但你知不知道現在我三十招之內可以把你剎成三截？你相不相信？﹂

　　男子又嘆口氣道：﹁相信。﹂

　　女子道：﹁你現在還可以一掌重傷我。但你最好記住。第一，此地不是客棧而是我兩天前預早租下佈置的秘窟，你永遠猜不出我已安排些怎樣的埋伏？第二，有一把小小毒劍貼近你脖子，你若是不小心割破一點油皮，就不必等我剁成三截了。﹂

　　男子苦笑道：﹁我一定很小心。﹂

　　女子道：﹁哼！你還有一隻手沒受傷，我身上又沒有衣服磨痛你嬌嫩的手，但為甚麼沒有男人的手摸我？﹂

　　男子道：﹁那是只顧講話之故。你知道我最喜歡摸你……﹂

　　片刻後男子又道：﹁我傷得不輕，動作不利便，而且這件事對傷勢也有很大影響，不如等……﹂

　　女子聲音提高很多，含著怒氣，道：﹁等？等甚麼？﹂

　　男子忙道：﹁別生氣，其實我自己也忍不住。﹂

　　※※※

　　袁初面色不好，一隻手包紮吊在胸前。

　　桌上的菜不少而且香氣四溢，但他似乎沒有胃口。他對面的少女亦是眉宇籠愁不大吃東西。

　　李十八走進飯館的動作，還是有股懶懶樣子。但當目光落在那少女面上並且看那股愁鬱神色，不覺一愣。輪廓和五官相像猶自可，但神情相似卻很少發生。縱然明知如夢如幻虛假不實，但誰能不為之心跳？誰能不愴然神傷？

　　他終於移動腳步走到袁初兄妹桌子邊。他們見到他時很熱情。於是李十八坐下喝酒，一壺喝完又一壺……

　　﹁醒醉已非今世事，悲歡不似舊時狂﹂。若問李十八醉了沒有？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所以那少女︵袁初的妹子︶扶他回房之時問他，他也回答不出。

　　不過他卻神迷於她身上的香氣，以及她富有彈性充滿誘惑的肌肉。可惜路程很短，轉眼就到了房間。而李十八眼睛一閉，和衣倒在床上，發出鼾聲。

　　少女沉默地望住他，良久良久，忽然嘆口氣嬝嬝走出房間。

　　※※※

　　黑暗中女子咿咿唔唔呻吟喘氣，最後爆發幾聲尖叫︵其實聲音仍然很小︶，之後沉寂好一會。

　　男子聲音道：﹁你知不知道？你忽然很狂很放縱，顯然有某種原因令你如此，為甚麼？他是誰？﹂

　　女子道：﹁你的意思難道說﹃他﹄使我變成這樣子？﹂

　　男子道：﹁我不知道。﹃他﹄能使你發生這種變化？當我在你身上之時，你是不是想像就是他？﹂

　　女子道：﹁沒有，誰也不想。只有馬，急奔疾馳的駿馬。我看見牠們昂首長嘶長鬃在勁風中飄飛的樣子，還有濕淋淋的汗水，墳突肌肉的線條……﹂

　　男子大概想了一陣才道：﹁我一直看錯了你，我以為你的野性無人能夠馴服，誰知你的野性只是表面看來如此。因為你不敢想到﹃人﹄。你心中知道如果是﹃人﹄，一定會引起其他許多想法許多情緒。﹂

　　女子道：﹁我的確小看了你。我向來以為你只有﹃刀﹄，只有﹃情慾﹄，卻不料你也有感情思想。﹂

　　男子道：﹁現在知道還不遲。咱們談談正經事。第一，我找機會近身刺殺他的機會不大，一擊失敗就永無機會。第二，用迷藥亦十分困難。你看見沒有？他雖然醉醺醺樣子，但同一壺的酒你不喝他絕對不先喝。第三，他對你很有意思，他眼睛已告訴別人了。但他仍然不碰你一下。﹂

　　女子道：﹁這種人誰能暗算他？唉，﹃冷血﹄李十八！﹂

　　男子道：﹁他是殺手中的殺手，頂尖的角色，當然極難暗算他。但只要他肯喝酒，你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女子道：﹁如果酒中用藥，豈不是你我都跟他一樣？有何機會？﹂

　　男子發出奇怪的笑聲，沒有回答。不久，女子又發出呻吟喘氣聲代替一切回答。

　　※※※

　　袁初談到他的身世以及屢被追殺的往事，不禁淚承於睫。當然他妹子袁小華更是早就宛如梨花一枝春帶雨了。

　　李十八如此冷漠剛強的人，竟也禁不住頻頻長嘆。

　　蘇北﹁洋河﹂大麯烈得如刀割喉，但也香得連鼻子也能歪掉。

　　袁小華雖然是女孩子，卻很能喝。三斤大麯非同小可，卻都倒入他們肚子裏。

　　袁小華玉面加一層嫣紅，眼睛變得水汪汪，櫻唇又紅豔又柔軟。僅僅看她的面龐猶自可，若是看見她身體，高高挺起的雙峰，柔軟靈活的腰肢和修長的大腿︵縱是隔著衣服︶，任何男人都不會容納存在﹁純潔﹂念頭。

　　李十八是不折不扣的男子。而袁小華就坐在他身邊，不但可以看見她整個身裁，同時膝腿相接又暖熱又軟滑。

　　他顯然很費力才控制住自己，使自己不在這對兄妹面前失態。

　　但袁小華的手忽然搭在他腿上，還搖搖他說道：﹁大哥，你說嘛，你究竟姓甚麼？叫甚麼名字？﹂

　　李十八忍不住捏住她軟綿綿的玉手，道：﹁我叫李十八。﹂

　　兩兄妹都驚啊一聲。袁初訝道：﹁你是﹃冷血﹄李十八？但你肯仗義救人，何以被人視為﹃冷血﹄之人？﹂

　　袁小華道：﹁你真是個殺手中之殺手﹃冷血﹄李十八？你一點不像。﹂

　　李十八道：﹁因為我殺人必有代價。而且不得限定我只殺某一個。只要與﹃目標﹄有關的人，殺一個就多收五千兩，我多殺十個就多五萬兩。所以他們說我﹃冷血﹄。﹂

　　袁小華不禁打個寒噤，道：﹁那麼你殺了很多人？﹂

　　李十八道：﹁當然，我不是告訴你了？多殺一個多得五千兩銀子。天下還有比殺人賺錢更便當更舒服的工作麼？﹂

　　袁家兄妹面面相覷不會回答。

　　李十八嘆口氣道：﹁你們出身豪門望族。雖然練成一身武功，經歷過大變，也知道江湖上不少事。但終究缺乏真正經驗。我的事說了你們也不懂。﹂

　　這幾句話聽來他似乎未醉。但他接著竟自放開喉嚨唱歌，又顯得醉態可掬。

　　｜｜縱然不能長相聚，也要長相憶。天涯海角不能忘記，我們的小秘密。

　　是甚麼小秘密？世上除她以外還有誰能會得此意？

第二章　慾中殺機

　　門窗全都緊緊關閉，但銀燈未熄。

　　燈光照見床上兩個赤裸人體，雖然躺著，仍然看得出那女子雙肩瘦窄，但胸前雙峰高挺豐盈，腰很纖細靈活，而最突出的不是她如畫的面貌，亦不是白皙肌膚，是渾圓修長的雙腿。任何女孩子有這麼一雙性感的長腿，絕對可以顛倒無數男人了。

　　男子亦很年輕，全身只有左臂有布包紮著，身體其餘部份就跟女子一樣赤裸。

　　女子的躺姿很誘惑，尤其雙腿相並微曲，那是一種令男人﹁爆炸﹂的姿勢。

　　不過那男子已﹁爆炸﹂過，所以似乎無動於衷，微喘著氣道：﹁我左手還得疼，你記得小心點別亂抓亂碰。﹂

　　女子咿唔一聲，道：﹁得啦，水仙不開花，少來這一套。我知道你左臂之傷已經好了。當然仍有點不靈便，所以三十招之內你殺不了我，我也殺不了你。﹂

　　男子道：﹁你越來越像狐狸。不但精，床上這一套也是……﹂

　　女子抓住他摸到胸前的手，道：﹁先告訴我，﹃冷血﹄李十八呢？﹂

　　男子道：﹁剛才告訴你的你都不相信？﹂停歇一下，才又道：﹁好吧，他到妓院去，現在可能還在女人身上。﹂

　　女子放開手，而她的手也開始從男子肚子往下摸去，說道：﹁原來酒裏放的是這種藥。怪不得我怎麼都忍不住。可惜他不上當，否則現在很可能已變成死屍。﹂

　　男子輕輕道：﹁你真下得了手？﹂

　　女子道：﹁為甚麼不？﹂

　　男子道：﹁你心腸真的這麼硬？﹂

　　女子道：﹁因為那種人永遠不會跟一個女人過一輩子。唉，恐怕連一個月也不會。你想我為何下不了手？至少他永遠不能再找別的女人。﹂

　　男子道：﹁你現在明白那種藥咱們陪他喝了亦沒有問題了吧，只不過應該他躺在此處而我在妓院才對。﹂

　　女子道：﹁如果我們任務失敗，回去老大會不會也對我們動用家法？﹂

　　男子道：﹁一定會，任何人都不能例外，雖然我們算是最佳搭檔立功屢屢，但也不能例外。﹂

　　女子道：﹁我本來已有點興頭，現在好像忽然掉在冰窖裏……﹂

　　男子道：﹁你放心，咱們永遠不許失敗。明天李十八一定變成死屍，我擔保。﹂

　　女子道：﹁真的？﹂

　　男子道：﹁我幾時騙過你？現在你覺得怎樣了？﹂

　　女子道：﹁好像從冰窖一下子又到了火焰山。﹂

　　※※※

　　在一片樹林內李十八以乾枯樹枝樹葉生起火堆，火舌熊熊噴躍，發出﹁劈啪﹂聲。

　　大白天而天氣亦不冷，烤火取暖麼？天氣不對。烤東西吃？又沒有任何可以燒烤材料。

　　李十八手中有兩頁紙，紙上寫得麻麻密密。他看都不看，把其中一張紙緩緩投入火堆。火光閃亮一下，那張紙已消失無跡。

　　第二張紙跟著飄落火舌中，紙張作最後掙扎發出一些光亮，然後又歸於虛無。

　　但紙上的字，也就是一些代表冷酷現實的資料並未化為灰燼消失，而是藏在李十八腦中。

　　凡是很少人知道之事都是秘密。如果牽涉越多人，並且有關生死大事，這秘密就稱為﹁大秘密﹂。

　　可是，﹁命運﹂站在宇宙立場來看，永遠變幻的人世有沒有﹁大秘密﹂呢？哪一類哪一種事情才算﹁大﹂？哪一類算是﹁小﹂呢？

　　沒有定論，你永遠找不到答案。

　　李十八用火撓掉的紀錄，目前還不知會死多少人，但仍然只算是﹁小小秘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人命在﹁命運﹂的無邊際無久暫之軌跡中，算得甚麼？

　　｜｜遠在襄陽城一個富有又有勢力的曾老員外，一定不知道李十八這個人，更不會知道李十八正在想他︵利用資料供給的多種情事細節︶，正設法找出一個殺死他的妥當辦法。

　　普通人當然不必費腦筋，更輪不到﹁殺手中的殺手﹂李十八出馬。曾老員外單名熙，但真正的二十年前的姓名是﹁五更雞﹂錢通。這隻﹁雞﹂可怕得你難以想像難以形容，不但是第一流頂尖的職業兇手，而且是極陰險淫邪人物，尤其是﹁淫﹂的方面，簡直可以形容﹁只要是女人都行﹂。

　　總之，李十八這次要去殺的就是這樣一個人物。出錢的人已連續八年付出巨額金錢，務求找到﹁五更雞﹂錢通。除了取他性命之外，錢通的家小每多殺一個便另付五千兩白銀。

　　此所以非﹁冷血﹂李十八出馬不可。

　　只有李十八肯為銀子殺死﹁目標﹂之外的人。當然這些資料都很詳盡，例如曾熙︵五更雞錢通︶只有一個兒子叫曾希，已娶媳婦，媳婦也是襄陽人，姓王芳名淑嫻。

　　此處何以特別提出王淑嫻的名字呢？原來八年來出錢無數不曾間斷的顧客正是王淑嫻的父親王仁。仇恨原因不詳，但由於王仁半年前已經病死，卻又恰恰查出﹁五更雞﹂錢通居然是王淑嫻家翁，所以破例把顧客名字告訴李十八，反正王仁已死已無顧忌，同時好教李十八劍下留情別殺死王淑嫻。

　　恩怨愛恨往往就是如此糾纏不清。如果王仁不死而得知自己的獨生女居然嫁給仇人之子，他怎麼辦？仇還報不報？

　　資料中提及王仁嫁出這個女兒，收到聘金之豐厚駭人聽聞，當然他女兒王淑嫻貌美如花那是不在話下。王仁因此而恢復富有，並且能繼續付錢僱請當今天下最好的殺手。

　　但曾熙本身已經極難對付，何況深居簡出，而又聘請了不少高手做護院武師？這個人確實很難殺死。李十八越想越感到險阻困難重重無數，禁不住嘆口氣。起身迅即用泥土把火堆弄滅，同時把一枚圓形鋼筒扔入樹林深處。這枚鋼筒裏面已空空如也，因為兩頁資料已取出燒掉。這枚鋼筒藏在此地等候李十八取閱，此種傳遞消息命令方法，的確周密得無懈可擊。

　　李十八孤獨清淨地騎馬走了一程，忽然聽到聲音，因為袁氏兄妹在涼亭茶攤喝茶。

　　袁小華的瓜子臉溢散青春嬌豔，宛如雨露充足的初夏芙蓉盛開，既美麗而又充滿誘惑力。

　　李十八本來已收韁勒馬，但看了袁小華一陣，輕嘆一聲催馬行去。

　　袁初奔出來攔住馬頭，道：﹁李兄，喝杯茶再走，反正路很長，遲早一點都沒有分別。﹂

　　李十八道：﹁是麼？你確知前面的路很長？但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人生之路，任何人遲早都會走完。﹂

　　袁初道：﹁正因如此，有些忘不了丟不下的會面不可錯過。﹂

　　李十八想一下，面上慢慢露出淡淡的笑容，但眼睛卻顯得更冷酷更明亮。他道：﹁好，喝杯茶聊一聊也好。﹂

　　茶亭內只有一對可憐兮兮賣茶的老夫婦，此外就只有袁小華，用春花般嬌靨迎接李十八。她親手倒一碗茶給他，道：﹁茶葉是我們自己的，最好的茉莉香片。大哥你嘗嘗看。﹂

　　李十八接過茶碗，道：﹁碗也洗得很乾淨，謝啦！﹂

　　他托住茶碗往嘴邊送，但動作很慢，好像怕碗內滾茶濺出。

　　忽聽一聲馬嘶，李十八把沾到唇邊茶碗移開，訝道：﹁我的馬，奇怪！﹂

　　連﹁冷血﹂李十八也認為奇怪之事，一定不可思議難以解釋。

　　袁初袁少華一齊轉眼望去，李十八手中茶碗穩穩飛起幾乎碰到亭子頂蓋，但轉眼間茶碗落下又穩穩托在他手中。

　　袁家兄妹只不過望了那麼一眼就回頭瞧他，袁初道：﹁馬叫是很平常的事，李兄何以認為奇怪？﹂

　　李十八道：﹁不是馬匹奇怪，而是你們轉眼看牠之時，有沒有奇怪感覺？﹂

　　袁小華搖頭道：﹁沒有呀，我只不過轉一下眼睛而已。﹂

　　袁初卻突然露出深思神態，緩緩道：﹁有，我感到一陣寒冷，似乎是殺氣瀰漫。﹂

　　李十八道：﹁因為這碗茶有問題。我想殺人。﹂

　　袁初笑道：﹁你想殺誰？不，李十八，你錯了，簡直大錯特錯。是有人想殺你，絕對不是你殺人。﹂

　　袁小華起身退後四五步，面色十分沉重，因此使她看起來像一塊木頭而不再是一朵花。

　　李十八道：﹁難道是你想殺我？別忘記我幫過你忙救了你妹子。﹂

　　袁初右手已按住刀柄，冷冷道：﹁我不會忘記，因為是我給你機會救她的。﹂

　　李十八道：﹁原來那四個幪面黑衣人本是你們的人。你為了引我入彀不惜身受劍傷，亦不惜犧牲四名好手性命。但我卻仍不明白為何這樣做法？﹂

　　袁初道：﹁只有你﹃冷血﹄李十八值得我這樣做。天下要殺你之人何止千萬，但誰做得到？﹂

　　李十八道：﹁多謝你誇獎。不過當時我有兩件事想不通，現在正好向你請教。﹂

　　袁初道：﹁那兩件事？﹂

　　李十八道：﹁第一、你殺死四個幪面黑衣人之後，雖是受傷很重也很累，但何以竟不查看他們真面目，亦不檢查遺物追查他們身份？我一離開你就把屍體丟到樹林裏。難道你早已知道他們身份？當然這問題現在不必問你了，對麼？﹂

　　袁初又訝又怒道：﹁小華，你不是一直聽著他馬蹄聲麼？﹂

　　袁小華道：﹁有呀，我明明以﹃地聽﹄功夫聽得他馬蹄遠去，步伐均勻顯然他一直在馬背。﹂

　　李十八道：﹁可惜你們不知道我的坐騎受過特別訓練。我剛才要牠叫，牠也很聽話。﹂

　　袁小華眼中露出恐懼，道：﹁你為何要牠叫？﹂

　　李十八這：﹁我第二個疑問是：如果袁初你不用手臂硬挨那一劍，顯然仍能取勝，只不過時間長久一些而已。但你卻不惜負傷流血，是真正流血，不是開始時的假傷。我也看出最後那黑衣人想說話或者想怒罵。請問在生死一髮之時，誰還要說話？同時他有甚麼資格發怒？﹂

　　袁初一定是忽然想起某種念頭或者是忽然明白一些事，所以本來充滿自信的臉上，開始泛出不安神色，額上亦似乎有汗珠沁出。

　　李十八道：﹁幸而我還不算太笨，雖然要費力的想，卻也很快想出道理。其實這道理很簡單，別人可能不必像我那麼費力就想出答案。但總之我想到答案，知道你絕對不容許黑衣人講任何一句話。所以你寧可拿胳臂擋他飛劍，你非得立刻殺死他不可！﹂

　　袁初聲音有點嘶啞，道：﹁你從那時已起疑心麼？﹂

　　李十八道：﹁既然你問起，我不妨從實答覆。其實我的老板早已通知我，要我小心。因為你們的歐老大很不滿意我，最近必會對付我。尤其是我有公幹非得出門露面不可，正是下手機會。﹂

　　袁初道：﹁你的老板是不是姓包？他怎知歐老大要對付你？﹂

　　李十八道：﹁歐老大決定對付我連我都知道，何況包老板？你必須記住像歐老大包老板都是主持秘密龐大機構的巨頭，都不擇手段亦肯花數不盡的銀子刺探對方任何機密。所以包老板許多事情歐老大知道，但反過來亦一樣。﹂

　　袁初問道：﹁但你說你也知道，為甚麼？﹂

　　李十八道：﹁因為歐老大一定要我到他那邊。本來我只是受僱辦事，誰找我都一樣。但自從三年前歐老大包老板交惡而又表面化之後，我也就只能選擇一個老板。﹂

　　袁初道：﹁就算如此，歐老大也不必傾全力對付你。﹂

　　李十八淡淡道：﹁我認識歐老大，這就是原因。﹂

　　重重殺機和永無休止追逐獵殺，永遠活在黑暗孤寂中，睡覺時永不准打鼾……

　　任何人若是身兼獵者和獵物雙重身份，活著根本就像在地獄全無分別。

　　現在袁初兄妹也好，李十八也好，仍然是兼具雙重身份。倒底誰是﹁獵物﹂誰又成為﹁獵者﹂？等到最後塵埃落定才知道。

　　李十八仍然托住茶碗全身姿勢很懶散，正如獵取其他動物維生的肉食猛獸如虎豹等，面對獵物時往往裝出不注意不感興趣神態，但眼睛卻銳鷲如鷹隼。

　　袁小華驚懼發自衷心，顫聲道：﹁李大哥，我們除了拚出勝敗生死之路，還有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她現在看來一點也不似心坎中的人影。李十八嘆口氣。黃杏秀，何以有很多女孩子起初很像你，但後來忽又全然不相似？小秀，你能否解釋？而且你現在在何處？

　　李十八終於說道：﹁你前天問我，便有其他路可走。但今天沒有了，因為你已不能三十招內把他剁成三截。﹂

　　袁初袁小華一齊失色，是真正出自內心的震驚。這些話本是在夜半無人私語時說的，李十八怎生得知？既然他知道第一晚對話，第二、第三晚當也不例外。而且除對話外其他的事他會不知道麼？

　　袁小華突然尖叫一聲，道：﹁你偷看偷聽我們。你不是人……﹂

　　袁初立刻恢復冷靜，沉聲道：﹁小華，到了生死存亡關頭，還說甚麼？﹂

　　袁小華道：﹁我知道，可是……可是我明明從他眼中看見那種神采……﹂她突然變回嬌豔花朵，而不是一橛木頭。

　　李十八心中嘆口氣，想對她說：你走吧，只要你的手永遠不碰到刀劍，很多男人眼中都會有這種神采。

　　這樣勸告對或不對誰能知道？凡是屬於主觀的事情，永遠沒有正確的﹁對錯﹂答案。

　　但袁小華玉手一分已多出兩把尺許短刀，刀身閃耀眩目精光，她馬上由一朵嬌豔鮮花變回一橛木頭。

　　李十八再也不瞧她一眼，道：﹁袁初，你何以敢保證今天一定能取我性命？﹂

　　袁初道：﹁現在告訴你也不妨，你昨夜為何要到妓院？﹂

　　李十八道：﹁你在酒裏放了春藥，我早知道，但你卻想不到我會放棄袁小華而到妓院，對不對？﹂

　　袁初道：﹁你到妓院與否都是小事末節。最重要的是你已喝了那些酒。因此你現在只剩下六七成功力，你信不信？﹂

　　李十八冷冷道：﹁六七成功力已經夠了。我反問一句，你信不信？﹂

　　袁初道：﹁很可能。因為迄今為止當世尚無人知道你劍術好到何等程度，功力深厚到何等程度。但如果我有強力後援，你六七成功力就不足對付我和小華兩人了，你說是麼？﹂

　　李十八道：﹁強力後援例如是誰？﹂

　　袁初道：﹁四川唐家毒藥暗器及手法天下第一，你大概不會反對。唐天翔這個名字你當然亦聽過。還有一位，卻是近身肉搏的專家巴洛，想來你亦聽過這個名字。﹂

　　李十八道：﹁真是他們兩個？我幾乎不敢相信。他們都是當今第一流好手，我不但聽過名字，而且還跟他們合作殺過一些幾乎殺不死的人。﹂

　　袁初訝道：﹁你認識他們？﹂

　　李十八道：﹁何止認識。我們根本是仇人，因為他們都認為如果我活著，他們就很難成為﹃暗殺道﹄數一數二的人物。所以他們拿我做目標，煉成幾種專門對付我的手法。你想我何止認識他們那麼簡單？﹂

　　袁初忽然面色不對，道：﹁你究竟想說甚麼？﹂

　　李十八道：﹁如果你知道有這種一流好手把你當作目標，你怎麼辦？除了像烏龜一樣躲起來，就只有想法子找出消滅他們之道，對麼？﹂

　　袁初道：﹁對，當然這樣做。﹂

　　李十八道：﹁所以你很不幸，因為我有一招劍法足足練了一年，只有一招而已，對別人全無用處，但卻是專門對付他們兩人的，直到現在我才證明這一招劍法果然有效。你剛才感到殺氣那一陣，正是我用那招劍法收拾下他們之時。不信就看清楚或者過去檢查一下。﹂

　　袁初幾乎要昏倒。為何如此不幸竟然碰上這種對手？現在還何須檢查？那唐天翔巴洛扮作賣茶的老翁老嫗，扮相肯定百分之百無懈可擊，但這只是對外行人而言，以﹁冷血﹂李十八這等頂尖行家當然不可同日而語。

　　可恨的人還有﹁歐老大﹂，他居然不知道李十八與兩人合作過。這才是真真正正致命之傷！

　　袁初用呻吟似的聲音道：﹁李十八，你為何不出手？為何要說這麼多話？﹂

　　李十八道：﹁因為我要你明白。我李十八雖然不算很聰明的人，但你袁初卻還未有騙過我的本事。﹂

　　袁初道：﹁就算騙不到你便又如何？﹂

　　李十八道：﹁你立刻作一個決定。跟我決一死戰？抑是選擇另一條路？﹂

　　袁初訝道：﹁我還有別的路走？﹂

　　李十八道：﹁有。你幫我一齊去殺一個人，當然很棘手很困難，我們可能都活不了。﹂

　　袁初連想也不想，道：﹁好，我選這條路。﹂

　　李十八聲音冷如冰雪，道：﹁你若不後悔，首先立刻殺死袁小華，然後是唐天翔巴洛︵他們只受傷昏迷而已︶。你應該知道我平生殺人一定有銀子才肯幹！﹂

第三章　風雨襄陽

　　﹁江南鐵笛﹂謝憐人，的確很難讓人忘記。因為他雖是將近四十之人，但清秀瀟灑的風度會使人覺得他還是翩翩少年，一身白色衣服反而令他在人叢中更為特出。

　　但最重要是他的﹁鐵笛﹂，近十五年來若是談論起江南名家，謝憐人絕對列於前五名之內。

　　所以袁初覺得頭很大。何以連﹁江南鐵笛﹂謝憐人這等人物居然亦肯做私人保鏢？﹁暗殺道﹂這口飯豈不是越來越難吃麼？

　　不過無論如何謝憐人非死不可。否則袁初便活不成。憑良心說，﹁冷血﹂李十八比﹁江南鐵笛﹂謝憐人可怕得多。寧可跟謝憐人拚一百次命，也不願欺騙李十八一次。

　　秋陽失去夏天光彩，而使人微感淒冷，照在無數盛開的菊花上，好像更寂寞更孤清。

　　白衣飄飄的謝憐人，已經在百千菊叢中漫步很久。蘭佩紫、菊簪黃，慇勤理舊狂。欲將沉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如果是別有情懷之人豈能不斷腸呢？

　　一股森冷殺氣從樹叢後透出。謝憐人惕然停步，凝眸尋思。

　　兩年以來太太平平，曾熙老員外禮數周到恭敬，酬金豐厚得使人不敢相信。但果然很有問題，酬勞越豐危險越大，這一股殺氣竟是平生第一次使他心膽微微怯寒的。

　　他輕輕嘆口氣想道：﹁這樣也好，橫豎十餘年來還未碰過敵手，又橫豎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我也不知道人為甚麼要千方百計活下去，如果心裏很孤寂的話。﹂

　　袁初行出樹叢外，右手按住刀柄。

　　謝憐人的確很驚異，閒為袁初雖然只有二十左右，但那大將之風絕對假裝扮演不出，尤其那股殺氣可怕之極。

　　袁初道：﹁不必多說，咱們無仇無怨，但今日局面卻注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謝憐人道：﹁你講得很明白，而你的氣度鋒芒亦顯示你很夠資格。請！﹂

　　袁初一抬手掣出長刀，刀尖筆直指住對方心窩。

　　殺機瀰漫森寒刺骨。是生與死之無情掙扎，只為求﹁生存﹂的冷酷天性亦表露無遺。

　　但在這間不容髮之際，袁初居然還會想起袁小華……

　　她不但是他的﹁女人﹂，同時亦是最佳搭檔。而袁初本以為三十招必可把她剁成三截，事實卻大出他意料之外。

　　她手中兩把鋒快短刀宛如雌虎雙爪，並且第廿五招最危急之時她忽然施展出奇異詭變手法。袁初不但從未見過，當時甚至差點送了性命，饒是不死卻也負傷濺血。

　　所以男人萬萬不可輕視﹁女人﹂。只要把她迫到絕境，她一定有些絕招令你瞠目結舌，一旦弄不好，你連命也保不住。

　　那袁小華突然飛起凌空撲落，很像飛燕投懷，但更像兇猛豹子從樹上撲下。她雙刀旋絞幻化出一片精芒光暈，令人目眩神搖瞧不準她從哪個角度攻入。

　　但袁初似乎還快了一線，有如勁箭疾射升空。刀光如雪與她一觸便分開，人也斜斜飛開落於兩丈外｜｜第卅五招。

　　袁初禁不住嘆口氣。他雖是心狠手辣，無奈袁小華終究與別人不同。如今她雖已埋骨楓林內，但他此生能否忘記她呢？

　　謝憐人忽然道：﹁往事不堪回首，還是目前要緊。﹂

　　袁初應道：﹁聽說你的鐵笛不但是武林有數奇門兵刃，吹奏時也是天下一絕。可惜我是外行，不然的話我的心情真想聽一聽。﹂

　　謝憐人輕喟道：﹁我有江南鐵笛，要倚一枝香雪，吹徹玉城霞。清影渺難即，飛絮滿天涯……﹂

　　他不是說話而是吟一首詞其中幾句。那孤寂嚮往的聲調神情，使得不甚通文墨的袁初也深感悵觸。

　　袁初道：﹁好聽得很，還有沒有？﹂

　　謝憐人的微笑好像千百年來獨自行往於荒曠山川大地。

　　他道：﹁有，還有。難道春花開落，又是春風來去，便了卻韶華？花外春來路，芳草不曾遮。﹂

　　袁初道：﹁我雖不明其意，但覺得末後兩句沒有那麼好聽。﹂

　　謝憐人道：﹁沉哀悲傷的氣勢果然大大弱了，你說得對。不過假如我們繼續吟詠下去，卻把生死決戰忘了豈不笑話？﹂

　　袁初道：﹁多謝你提醒我。但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忘記。因為﹃冷血﹄李十八的名字就足以保證有餘。﹂

　　謝憐人驚訝得有一剎那失去瀟灑風度，問道：﹁﹃冷血﹄李十八？他要你殺我？﹂

　　袁初道：﹁正是。你想想看，既然李十八叫我殺你，我敢不敢忘記呢？﹂

　　謝憐人道：﹁想不過真想不通。﹃冷血﹄李十八為何要殺死我？﹂

　　袁初道：﹁因為你是曾老員外的保鏢。而曾老員外就是二十年前天下第一殺手﹃五更雞﹄錢通。﹂

　　謝憐人嘆氣道：﹁這種事誰想得到？但居然給我都趕上啦！﹂

　　袁初的長刀無聲無息由空中落下，宛如電光劃破黑夜長空。

　　謝憐人雖然橫笛擋住，但卻被森厲刀氣以及強大無匹的勁道震得立足不穩，在地上連滾十轉遠達丈半才躍起身。一身白衣染上斑斑泥土痕跡。

　　但他根本沒有時間喘息，因為袁初刀鋒已劈到胸口，刀招全無絲毫花巧，卻能殺人，而且一刀就足以要命。

　　這一刀謝憐人仍然及時封住，但當他被刀勢震退時亦已清晰知道，一定逃不過第三刀。

　　﹁好卑鄙惡毒的手段。﹂他心中怒罵。說起來袁初的確﹁卑鄙﹂﹁惡毒﹂兼而有之，因為他要謝憐人吟誦詩詞使他殺機氣勢減弱，又提起﹁李十八﹂和﹁五更雞﹂錢通使他分心，而就在此時突然出手暗算……

　　第三刀立刻出現由頭頂劈落，宛如黃河之水天上來威不可當。

　　武林赫赫有名的﹁江南鐵笛﹂謝憐人竟然走不上三招，由頭頂到胸膛被劈出一道深得不能再深的傷口，鮮血噴濺，把左近好多叢金黃菊花染成鮮紅一片。

　　袁初慢慢走出園子，他很想走得快些。但他卻仍然慢慢走。

　　李十八歐老大袁小華甚至謝憐人等人的面影在他眼前交錯出現，但他現在還憧憬追求甚麼？爭強好勝金銀如山以及醇酒美人都是一場幻夢，因為他小腹的劇痛已變得麻木。﹁江南鐵笛﹂終究是武林一流高手，他當然不會死得那麼容易，除非他決定是一命換一命。

　　如若謝憐人有時間尋想或者有別人曉得此情此景，一定會被﹁一命換一命﹂果斷殘酷的決定所震撼。消滅別的生命以維持自己生命，自然界老早已成定律，但﹁一命換一命﹂卻令人不敢想不敢問。

　　秋風捲起許多黃色的落葉，一些落在謝憐人屍體，又另有一些鋪灑於袁初身上。

　　孤冷的無聲無息的葬禮！

　　※※※

　　童年時的印象永遠最美麗最難忘，那怕是一枚銅錢掉落草叢中拚命找也找不到，覷看無人時候放聲大哭。這種尷尬不愉快的回憶，到長大以後仍然很美麗。

　　麗春蹲在井邊洗衣服，四下一些簡陋的屋子完全與記憶中一樣。七年時光不算長久，可是你去問問風塵賣笑的女人，七年簡直等如七世紀。

　　從前住過的﹁家﹂本來盡是辛酸往事。貧窮、飢餓、寒冷，還有上門討債可怕的臉色。

　　但現在這間屋用白花花銀子買回，全部屬於她自己，無數的回憶居然由醜陋可怕變成美麗可愛，尤其是屋裏那個男人，他一定還躺在床上。她此生還是第一次碰見如此貪睡的人，他能夠日以繼夜呼呼大睡，除了吃飯起來一下，除了兩具光裸身子碰觸摩擦激起情慾而有所行動之外……

　　可惜爹娘老早去世，享受不到她帶來的安逸日子，更可惜的是那個男人不久就會離去。他幾時走？要到何處去？不會有人知道，包括她在內，總之他一定會離開而且永不回來。

　　你一定認為他們正在上演悲劇｜｜沒有任何諾言任何結局。

　　但麗春卻不這樣想。十幾天前在妓院，她仍然在黑社會勢力重重束縛下，不分晝夜迎送各式各樣男人︵有些人實在使她內心感到作嘔，但還是要笑著逢迎︶，卻忽然遇到他｜｜額上刀疤閃光滿頰鬍鬚，一點不俊俏漂亮。

　　他自稱李十八，好怪的名字。但名字不要緊，因為從來沒有一個嫖客肯說出真姓名。

　　李十八不好看卻很可愛，身體壯健而在床上時既溫柔又有技巧。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是他替她贖身，帶她回襄陽原籍，給她足夠的銀子買回自幼生長的屋子，還足夠得可以不做任何事吃用幾十年。

　　據她所知同行姊妹從未遇到過這種客人，何況她並不漂亮，圓扁的臉龐，手腳粗糙，唯一還值一提是身體很軟滑，肌肉也很有彈性，同時她學到的技巧亦可以使男人滿足。

　　她忽然看見他走出屋子，四下瀏望。

　　麗春的心往下一沉。李十八居然離開床鋪不是好現象，他大概快要離開了！

　　不久李十八至她身邊蹲下來看她洗衣服，過一會才道：﹁想不到你會做飯會洗衣服。家事都做得挺不錯。﹂

　　麗春道：﹁你幾時走？﹂

　　李十八微微吃驚，沉默一會才道：﹁還不知道，但也差不多啦。﹂

　　麗春道：﹁我知道你不會回來。可是如果有一天你路過此地，又恰好有空閒工夫，你來講幾句話好麼？﹂

　　李十八愣住緩緩把目光遙望天空，喃喃道：﹁表面上美麗高貴純潔的女人，只怕大多數沒有這種情懷。能夠體諒瞭解男人的女人才真正叫人難忘……﹂

　　麗春問道：﹁你說甚麼？敢是有點餓了？﹂

　　李十八道：﹁我正想那位老員外，自從十天前發現﹃江南鐵笛﹄謝憐人和袁初的屍體，他應該如何應變？會不會被我預先佈置的證據騙過，而以為只不過是偶然的意外？﹂

　　麗春瞠目道：﹁你究竟說甚麼？我一點不懂。﹂

　　李十八道：﹁現在只不過是暴風雨前夕的平靜。老員外應該不會被騙過，否則他就不是﹃五更雞﹄錢通了。﹂

　　麗春忽然笑得很溫柔。她確實不知道李十八說些甚麼？但她卻明白如果一個男人向你絮絮說些你不懂的話，你在他心中必定是個真正的女人｜｜母親和妻子。

　　所以她微笑地傾聽，注意他嘴唇動作眼睛神情甚至他蹲著的姿勢。好可愛的男人，我願為你做牛做馬，我願為你死一百次……

　　李十八又道：﹁有一件事不但任何人想不到，連他兒子也想不到，那便是老員外的兒子根本不是他的兒子。﹂

　　麗春道：﹁誰的兒子不是誰的兒子？﹂

　　李十八笑一下，柔聲道：﹁你一定要答應我，永遠不向任何人提到李十八這個名字。就算是你的兒子也不能提到。﹂

　　麗春輕嘆一聲，道：﹁我知道，你根本不必叮囑。但我們會有兒子麼？﹂

　　我們？李十八大吃一驚。

　　﹁兒子﹂他從不敢想，因為有兒子就有妻子，亦即是有一個﹁家﹂。這是致命之傷，不但害死自己還會害死妻兒他們，所以他從不想，亦小心翼翼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那麼我現在追求甚麼？即使找到黃杏秀，即使已有花不完的銀子，可以給她父親做聘金，但又如何呢？我能有一個﹁家﹂麼？

　　如果有一個家，我將來的命運大概亦像﹁五更雞﹂錢通一樣。永遠活在提心吊膽百般提防的歲月中。有何趣味？有何意義？

　　他深深嘆息一聲，懶懶走回屋子。

　　但無論如何目前對手是﹁五更雞﹂錢通。他懷疑戒備也好或者被騙過也好，十天來毫無動靜一定使他有所決定。當然最理想是他不繼續戒備的決定。

　　※※※

　　銀燈下羅帳深垂。曾希忽然坐起，身上雖無一絲半縷，卻好像一點不冷。

　　曾希甚至還把被子掀到一邊，於是一個女人赤裸的身子出現眼前。肌膚雪白，豐乳長腿，加上眉目如畫風情醉人的臉孔，即使身為她丈夫而且結婚了五年之久，但這般可喜娘至今仍然百看不厭，更捨不得虛度春宵。

　　王淑嫻微微而笑，笑得嬌媚之極，暱聲道：﹁別這樣，連白天也脫光給你看難道還不夠？﹂

　　曾希道：﹁當然不夠。﹂

　　王淑嫻緩緩閉眼，感覺到他的手已經出動，遍體摩擦揉捏。

　　他的貪婪熱情每次都能使她慾情沸騰，使她盡其所能迎合他，並且自己也得到極大歡樂。

　　不過當歡樂過後，王淑嫻卻沉默得近乎悲哀。她顯然有﹁失落﹂的憂傷。因為兩年前她很意外很偶然地得知家翁︵曾老員外︶竟然是﹁五更雞﹂錢通。

　　她的父親花盡家財︵本來相當富有︶務求報復妻子被姦殺之仇，最後迫不得已回到原籍襄陽，卻不料攀上這頭親家，因而又有足夠銀子繼續付出訪尋及追殺仇人的龐大費用。

　　但命運卻如此奇怪把她和仇人之子黏在一起。

　　每一次當她充滿熱愛激情而得到興奮滿足之後，她都感到不安內疚。她應該和仇人之子繼續下去？她為何不把秘密告訴父親？

　　今夜曾希已是第三度燃起貪婪情慾之火，這使王淑嫻感到奇怪。曾希雖然只有廿五歲年輕力壯，但何必如此拚命？好像以後沒有機會似的。其實他還有幾十年時光，因為她父親已逝世，縱然想把秘密說出亦來不及了。他何以如此亢奮不知滿足？

　　直到曾希頹然乏力躺在她身上，她才道：﹁你一定很累了。為甚麼這樣呢？﹂

　　曾希振起精神，聲音沉重難聽，說道：﹁因為我們要小別一陣子。﹂

　　王淑嫻吃一驚，道：﹁你要出門，到那兒去？﹂

　　曾希道：﹁我不出門，只不過你換個房間而已。﹂

　　王淑嫻綻開一朵美麗的眩目的笑容，道：﹁原來如此，那也很好，我樂得趁機休息。﹂

　　曾希面上沒有一絲笑容，繃得緊緊道：﹁但你並非一個人睡，而且房間一定要燈燭輝煌，最要命的是你必須脫得精光。﹂

　　王淑嫻笑道：﹁你胡扯甚麼？﹂

　　但忽然跳起，把曾希掀倒一側。她道：﹁你……你的話居然是真的？﹂

　　曾希垂頭喪氣地道：﹁當然是真的。﹂

　　王淑嫻道：﹁你一定發瘋神志不清。你真要你老婆脫光衣服陪人來睡覺？而且還規定燈燭輝煌？﹂

　　曾希道：﹁你聽我說，跟你睡覺的不是我……是老員外。﹂

　　王淑嫻整個人彈起幾乎碰穿帳頂，但很快就冷靜下來。如此奇怪不可思議之事必有內情，呱呱叫並無好處。

　　她道：﹁你說吧，我聽著呢。﹂

　　曾希道：﹁你永遠也猜不到老員外從前是幹甚麼的。﹂

　　王淑嫻嘆口氣，道：﹁我不猜，你告訴我好嗎？﹂

　　曾希道：﹁二十年前他是天下最有名最厲害的﹃殺手﹄。你知不知道殺手是甚麼？﹂

　　王淑嫻道：﹁反正會殺人就是了，你往下說。﹂

　　曾希道：﹁他當然仇人很多，雖然他早有佈置搖身一變變成襄陽仕紳，但二十年後還是被仇人找到。﹂

　　﹁江南鐵笛﹂謝憐人兩年來見過不少次面，所以曾希說出他慘死之事，王淑嫻不禁悚然亦不禁惻然。

　　曾希又道：﹁老員外打從謝憐人被殺那天開始，躲到地窖至今十天之久，當然誰也休想找到他，但是他也絕對不能一輩子躲著，所以他決定反擊。他原本是天下無雙的殺手，任何暗殺伎倆都瞭如指掌。所以他找出一個絕妙之計，專門對付這個當今第一流的殺手。﹂

　　王淑嫻問道：﹁難道他已查出那人是誰？﹂

　　曾希道：﹁還沒有確實證據，但細算天下當今殺手，卻也只有一個人有本事有膽子接下這件生意。這個人就是﹃殺手中的殺手﹄李十八，外號﹃冷血﹄。這外號來由是因為他除了殺正主之外，凡是有關的家屬親眷都殺，每條命五千兩，你不付也不行。﹂

　　王淑嫻大驚道：﹁那麼豈不是我們都很危險？﹂

　　曾希沉重地點點頭，看來他對本身的安危看得很重，甚至重要過美麗的妻子。

　　他嘆口氣然後說道：﹁單單躲避當然不是辦法，尤其有力量反擊的話更不划算，所以老員外要借你用一下。﹂

　　王淑嫻道：﹁你說清楚些怎樣借去怎樣用一下？﹂

　　曾希道：﹁老員外說，任何殺手打手要有行動，先得了解對方，起碼先﹃點相﹄以免打錯殺錯人，更進一步就是查清楚對方全家人的一切包括相貌在內，﹃冷血﹄李十八事先一定設法見過我們全家人相貌。你長得很漂亮而且青春年少，脫掉衣服當然更令任何男人無法不注意，所以假使李十八一揭開帳子，看見你的身體，跟著發現你的身份，就算是木頭人也會驚訝得愣一下。﹂

　　王淑嫻內心感到果然理由十足，任何人忽然見到媳婦在家翁的床上，又是赤條條充滿誘惑力。你想不傻住絕對不可能。

　　可是她何以又隱隱感到不大對勁？照理說錢通就算近於禽獸之淫，但也不可能對媳婦有邪念啊！︵但她卻沒想到反過來說，如果她不是他真的親的媳婦，便又如何？︶

　　曾希又道：﹁只要李十八愣一下，老員外殺他就綽綽有餘。這是我們全家生死關頭，他想來想去只好決定這樣做。他說當然你起初心裏會不舒服，會很難過。但你既然是曾家的人，為了曾家也只好勉為其難了。﹂

　　王淑嫻只問道：﹁幾時開始？﹂

　　曾希道：﹁明天。﹂

　　每天都有明天，但明天畢竟如何？誰能知道？

第四章　寒意初起

　　那雜貨舖在襄陽西城門內大街上。由於行人不多，所以生意有點清淡。黃老板時時摸著下巴短鬚，站在門口望向不遠的西城門。

　　有些騎馬的人經過，黃老板最多望一望，絕對不望第二眼。因為凡是騎馬乘車的人不論男女老少都不會是顧客，既然不是顧客，多瞧一眼也嫌浪費氣力。

　　故此忽然有一匹馬停在他身邊，馬上的人向他打招呼時，黃老板幾乎以為自己看錯聽錯。

　　馬上的人大概廿餘歲而已，衣服光鮮，額上有一道疤痕和滿嘴鬍鬚使他予人成熟印象。尤其那對眼睛銳利冰冷，更使人不敢小覷他。

　　此人是誰，當然瞞不過讀者。接下這一次生意，李十八就是用這副面目，直到任務完成為止。就算已被人﹁點相﹂亦不更改，這是他的慣例。不過下一回用何種模樣面目出現，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一定是老板？你貴姓？﹂

　　黃老板連忙堆笑點頭，道：﹁小姓黃。客官爺想買點甚麼？﹂

　　李十八據鞍俯望黃老板，道：﹁不買東西，除非附近有房子可租，我當然上你這兒買柴米油鹽。﹂

　　黃老板剛愣一下未及開口，李十八又道：﹁那兒有薦人館？你一定知道吧？因為我還要找幾個人，廚子長隨都要。﹂

　　黃老板嘴巴幾乎笑得裂開，嘻嘻連聲，道：﹁有！有！房子人手都有，包在小的身上。﹂

　　李十八皺起眉頭，道：﹁多花點銀子小事情，但屋子須吉利乾淨，人也得老實而又不笨。你辦得到？﹂

　　天下很少發生有錢辦不到之事，尤其是這類租屋僱人的事更是容易不過。

　　李十八隨黃老板入店，店後傳來舂米聲音，一切很正常。李十八滿意坐下，說道：﹁黃老板，這幾件事辦得好，賞錢不會少，就算不成亦不叫你白忙。﹂說時掏出一枚二兩重銀子擱在櫃面。

　　那辰光就算請一個西席老夫子，﹁一年﹂束修亦不過是十幾兩。講幾句話就賺得二兩，可真是天降財喜趕快要拜神還願了。

　　黃老板道：﹁大爺您貴姓？要怎樣的房子，怎樣的人？﹂

　　李十八道：﹁房子兩三進就夠，人有三四個也可以將就。你心中有沒有合適的？﹂

　　黃老板道：﹁有！有！房子和人全有。﹂

　　李十八道：﹁好極了，說來聽聽。但你記住，最好不要停嘴尋思，更不要出去打聽。現在說吧！﹂

　　黃老板果然說得出，不過他卻不明白何以此人一口氣追得那麼詳細？如果他只問及房子坐落何處，形式大小以及傭僕姓名等不足為奇。但問房子時對於房東的姓名籍貫年歲職業家當等都不漏一點，同時對於傭人的樣貌高矮脾氣以及家中其他之人也不放過絲毫。還有就是不容許他多想或詢問其他的人︵例如妻子伙計︶，簡直像衙門問口供一樣逼得緊緊毫無縫隙。

　　黃老板終於通過這一關，而垂手賺了十兩白花花銀子。但他心中相當煩惱不安，這一點他連老婆也不敢說。房子沒有問題，是本城各種生意最多房屋最多銀子也最多的錢氏家族所有，租下這所房屋時根本見不到錢大爺錢如泉，只見到一個賬房先生而已。

　　但傭人卻使他擔心，一共三個人是廚子阿洪和陳旺兩口子。都是附近土生土長的老實人。可是如果那李大爺來路不正，這些人怎麼辦？會不會受到連累？

　　任何人都會認為李十八這個人很怪很無聊，年紀輕輕而又大把銀子，卻不徵歌逐色，不賭不飲。更可笑的是他詳細問過阿洪和陳旺夫妻許多事情之後，竟然一一親自前去求證。

　　阿洪和陳旺兩口子都毫無問題，其實看看他們樣子就知道了。但以李十八的特殊情況，當然是經過求證更保險妥當。

　　已經平靜無波住了五天之後，李十八獨自跑到郊外山上一座寺院。

　　他已經來過三次，每天早餐後獨自蕭然來到，在大殿燒香禮拜之後，便繞到寺後一座亭子，倚柱瞑目睡一個時辰左右，然後回到大殿再燒香禮拜才離去。

　　這一個時辰的瞌睡對他極為重要，因為雖然屋子沒有問題，傭人也沒有問題，但他身兼﹁獵人﹂、﹁獵物﹂兩重身份，從無一夜睡得安穩。

　　因此他好想念門外有一口水井那間屋子，還有那個有著悲慘回憶心地善良的女人。

　　這座﹁善護寺﹂的寂靜環境，也能使他稍稍安心。朝拜進香的人不多，除了一兩個小沙彌之外，就根本無人走近寺後亭子，所以他的確能夠在這兒補充不足的睡眠。

　　如果有任何問題，如果敵方已相信你某種習慣，則今天不發動攻勢亦不會遲過明天。

　　所以李十八不敢真的睡著，前三天可以，但從今天起就不行。要是你試過長年累月睡不夠，而非得裝睡又不可以睡著的滋味，你才體會得出那是多麼可憐多麼痛苦的事。

　　李十八也有偶然睡著的片刻，這一片刻可以做很多夢，看見許多人，回憶無數往事。

　　﹁現在我只是一塊﹃餌﹄而不是獵人，更不是沒有生命之險的普通人。﹂這時他委實萬分羨慕平凡的人們。﹁李十八啊！你萬萬不可忘記﹃五更雞錢通﹄乃是二十年前最偉大殺手。他不但能保護自己而且必能反擊。你只要有一步差池，就立刻變成路邊的死狗。江湖上沒有人記得你，因為你是失敗者。﹂

　　一個小沙彌走到亭邊。他的腳步聲李十八記得很準，知這是左頰有塊淡紅色胎記的廣元小和尚。

　　以往李十八不會睜眼，但今天他既睜眼又說話，道：﹁廣元，今天敢是那一位佛祖菩薩聖誕？﹂

　　廣元大約十五歲左右，嗓子猶有童音，道：﹁沒有呀。﹂

　　李十八道：﹁外面很熱鬧，為甚麼？﹂

　　廣元道：﹁李施主你耳朵真靈，那是本城曾老員外家眷來上香。﹂

　　李十八心跳加速不少。果然﹁魚﹂要上鈎了。可惜那將是比任何魚都可怕的虎鯊，釣這種魚絕對不是賞心樂事。

　　做了四天﹁餌﹂，終於使虎鯊發現並且過來嗅嗅瞧瞧。目前雖然只是家眷，但已等如靈敏有效的觸鬚。

　　只不知這廣元小沙彌會不會也﹁變﹂成曾家的觸鬚？五更雞錢通二十年來在襄陽已是有財有勢的曾老員外，他若是想法子使這小沙彌從無害﹁變﹂有害，一定可以做得到。

　　所以他默默而坐，一直等到廣元打掃收拾完畢，轉身行出七八步，才道：﹁廣元，等一等。﹂

　　小沙彌停步回頭，道：﹁甚麼事？﹂

　　李十八緩緩走近，微笑審視他表情，道：﹁如果來上香的是曾老員外的兒媳婦，我就等一會才走，因為我怕碰見她。﹂

　　廣元道：﹁正巧就是他的媳婦，老員外和少爺沒來，但家人僕婢卻有十幾個，不像誠心來上香拜佛……﹂

　　李十八訝道：﹁不上香拜佛，來幹甚麼？﹂

　　廣元道：﹁像是擺闊。其實襄陽有誰不知曾家有錢？﹂

　　李十八釋然一笑，道：﹁既然是他家媳婦兒，我且躲避就是，免得碰上不好意思。你是出家人告訴你也不打緊，她從前幾乎做了我的妻子，我們曾經見過面，所以還是不要碰見她最好。你說我該避一避，還是去見她一面呢？﹂

　　廣元猶帶稚氣臉上露出慎重尋思表情，然後道：﹁還是避一避的好。﹂

　　李十八道：﹁好，但如果她到處走動，說不定會溜到這邊。你可要來幫幫我忙。﹂

　　廣元迷惑不解道：﹁幫忙？我能幫忙？﹂

　　李十八道：﹁你走快一步來此，陪著我一面說話一面走開。人家一瞧我們邊走邊談，以為是寺裏的人至少也很熟絡，一定不會多加注意，甚至連我的面孔也不瞧一眼。﹂

　　廣元道：﹁對，這忙我可以幫。﹂他拿著掃帚等物走了。

　　但他幾乎是立刻就跑回來，微微喘氣道：﹁她來啦。﹂

　　寺後到處花木扶疏寧靜清幽，順腳遊賞一下甚是合理。

　　但李十八卻不作此想，卻認為她的行動更證實她是﹁觸鬚﹂，只可惜她不知道她家翁真正身份。如果有人告訴她，她將有何種反應？除驚訝之外她悲傷呢？抑是歡喜？她會不會幫助刺客？會不會離開丈夫？

　　上一代的恩怨本無須牽扯到下一代，這是李十八想法。不過別人似乎不容易同意，而事實上亦有困難。如果你是她丈夫，知道岳父買兇手殺死自己父親，而妻子又暗中幫過那兇手，你怎麼想？怎麼辦？能裝不知道繼續照常生活下去？

　　李十八從另一條路走開，但透過樹影仍可看見一些婢女和幾個家人。

　　此時他忽然身子一震變成木頭人呆立不動。

　　廣元拉拉他衣袖，低聲這：﹁走吧，走吧，別瞧啦。﹂

　　李十八全然不知不聞，廣元一看他樣子就明白了。但他到底太年輕，所以不知應如何勸他才是。李十八的眼睛流露說不出的震驚和淒涼悲傷。如果他看見的人是個陌生者，萬萬不會露出如此扣人心弦的眼神。

　　廣元憫然嘆口氣，再拉拉他衣袖。如果不是拉衣袖而是用刀刺他，李十八也大概已不會躲閃。

　　第一流頂尖殺手怎可能露出如此致命破綻？他究竟看見誰？

　　這一次李十八終於有反應，長嘆一聲，繼續行去︵雖是與曾家之人對面交錯而過，但路分兩條，彼此只能隱約看見︶。

　　廣元道：﹁你看見她？﹂

　　李十八道：﹁我看見了。﹂

　　廣元道：﹁她的確長得很美麗，人也很好十分和氣。但你最好忘記她。反正世上不論人或事物，都是﹃虛假﹄的存在。﹃時間﹄﹃空間﹄的不斷變換遷流，使得世間無一物是真實或永恆存在！﹂

　　他本來不知應該如何勸解，可是忽然歸攝入佛理便立刻滔滔不絕，但他卻又知道愚昧眾生絕非三言兩語就能瞭解明白。

　　李十八道：﹁佛家認為一切都虛幻不實，可是剛才我明明看見她。你總不能說﹃她﹄是個不存在的虛幻的人吧？﹂

　　廣元微微而笑態度從容。只要不是談論賺錢鑽營功名以及男女猥褻情事，只要是﹁哲理﹂他就不怕︵雖然他只有十五歲︶。

　　他道：﹁我佛絕不是教你把活生生的人硬繃繃石頭都視若無睹，硬是視為﹃虛無﹄。不，你完全誤會了。所謂﹃虛幻﹄只不過是分析一切人或物直至最後，你會發現那只是有限時空形式中的一種過程或現象。﹂

　　李十八刻道：﹁過程也好現象也好，都是真實存在的，對不對？﹂

　　廣元道：﹁有兩種說法。一是此種存在是對待而非絕對的。那是說既有存在，另一方面就有不存在。二是凡在時空限制內任何生靈物體都不永恆。就算廣袤無垠的土地一億萬年不壞，十億萬百億萬年之後終有毀壤之日。既然如此，所有發生之事，形形色色的人，林林總總的物，終將無影無蹤。難道你肯滿足於浮光掠影的存在，這種存在能算是真實不虛麼？﹂

　　李十八沉吟一下，道：﹁你的話很有點道理。不過我並不心服，又覺得對人生種種痛苦沒有用處！我忘不了她，你說如何我才能夠不痛苦？﹂

　　廣元只微笑而不答。因為如果你一定要將自己局限於﹁時空﹂之內，任何道理皆成﹁戲論﹂。李十八愛戀執著一個女人因而產生痛苦，此是人類六種根本煩惱之中的﹁貪﹂煩惱。大乘廣五蘊論注說得明明白白，凡是染愛耽著任何人或事物，此一愛耽力量能使永在時空內流轉，生出種種痛苦，而痛苦變為推動命運的力量。這就是﹁貪﹂煩惱實際情形及後果。

　　︵佛家的慈悲、耶穌的博愛等等，都含有使個人的私愛昇華擴大之深意，以便使人從小圈子跳出，從而漸漸擺脫﹁私愛﹂的纏縛執著。︶

　　他們已走到寺門外。李十八作揖辭別，道：﹁雖然我痛苦尚在，但又隱隱覺得並不是絕路。也許有一天我會再來找你，到時望你不吝指教。﹂

　　廣元反而被他客氣恭敬態度弄得有點手足無措。他並不覺得自己有任何高明見解，剛才所談論的話，在真正佛教徒而言只是最基本顯淺道理而已。

　　然後李十八看見一對眼睛，冷酷銳利。這對眼睛夾雜幾個香客中，都是鄉下人，外貌衣著，親切樸素。

　　李十八知道當自己發現這對冷酷銳利的行家眼睛時，那一瞬間自己眼中亦有凌厲光芒。所以如果對方來此找李十八，馬上就認得出。

　　只不知這個假扮作鄉人老頭的殺手是不是曾家派來？但五更雞錢通剛剛派出﹁媳婦觸鬚﹂，怎會跟著派出殺手？

　　如若不然莫非是巧合？莫非歐老大第二線人手已趕到？

　　他忽然發現一件事實。他的﹁痛苦﹂居然消失無影無蹤，為甚麼？

　　廣元種種道理縱能說得天花亂墜，但力量卻比不上一個殺手帶來之危險。︵多可悲的事實︶

　　李十八很快就隱藏蹤跡身形，卻留下一些線索。

　　一個鄉下老頭出現山坡上，徐徐走向坡下一片平曠草地，左手拄一枝六尺長竹杖。這是天下極普遍平凡隨處可見的人物形象，絕對無人會加以注意｜｜如果不是那對眼睛洩露秘密的話。

　　李十八的線索留到草地為止，此後就要瞧鄉下老頭自己本事了。

　　只見鄉下老頭四下巡看過，站在草地中仰首尋思。

　　片刻後他仍然望著天空大聲道：﹁李十八，請出來見一面。﹂

　　鄉下老頭等一回聽不到回音，便又道：﹁老朽康青。現下承認你頭腦才智手段都堪作敵手，是以請你現身見面。﹂

　　李十八從樹叢後轉出，大聲道：﹁原來是﹃人神共憤﹄康前輩。咱們圈子內提起你無人不敢不佩服，二十年來你一直是咱們行道上五大高手之一……﹂

　　康青立刻道：﹁不是五大高手而是三大高手之一。﹂

　　李十八道：﹁算我講錯。我區區一個後生晚輩，怎敢當得前輩親自出手？﹂

　　﹁人神共憤﹂康青道：﹁你不必謙虛。我已查閱過五年來有關你一切資料。而現在你肯現身出來見我，亦足見高明。否則錯過這一次明刀明槍決鬥機會，便變成暗殺局面。當然你不想被老朽這種人追蹤暗殺。老實說，老朽亦不願反過來須得時時提防你反擊暗殺我。﹂

　　李十八道：﹁這是你過獎了。我那一套都在你肚子裏，如何變得出花樣？﹂

　　他走下草地，擺明正面決戰姿態，說道：﹁又是歐老大跟我過不去麼？﹂

　　康青道：﹁跟你過不去的人不少，何以是歐老大呢？﹂

　　李十八道：﹁因為十幾天前已經發生過一次。也只有他才請得動你。﹂

　　康青道：﹁拔劍吧，咱們這一行說話越少越好。﹂

　　李十八道：﹁對付外人當然連話都不說，但既然是同行卻不妨談談。如果我被殺，任何秘密永遠不能洩露。萬一反過來是我活著，我有權多知道一點以便趨避。你肯不肯優待同行呢？﹂

　　康青道：﹁我出道廿餘年，卻是第一次遇上須得正面決鬥場面。所以不但是我，相信其他同行也不知道該不該透露秘密。﹂

　　李十八道：﹁又萬一咱們不分勝負，咱們現在講好，你取消這件生意，我也忘記今日之事。﹂

　　康青沉吟一下，才道：﹁很有道理，既然是值得正面決戰的行家，自應與眾不同。但我只能告訴你除了歐老大之外，還有幾個人能請得動我。﹂

　　李十八感到全身毛髮豎起。居然不是歐老大？有這種可能？會是誰呢？包老板當然是有資格人士之一，但即使他有此意思，可是任務未達成前當然不會派人動手。莫非是葉瘋子？或者是那個天下最可怕的女人﹁兩不毒﹂呂憐憐？

　　﹁人神共憤﹂康青忽然嘆口氣又道：﹁我幾乎記不起上一次與人正面決鬥是何時何地何人，不過一定是我未出道以前。咱們這一行講究效率，最要緊是達到目的不必選擇手段。但當你到我這把年紀之時，你可能突然感到後悔，世上之事往往不是達到目的就可以最優秀最圓滿，因為那樣回想起來味如嚼蠟，回憶中根本一片空白。﹂

　　李十八道：﹁謝謝你的啟示，可惜我很少機會填補此一缺陷遺憾。﹂

　　他開步向前行，但舉起的腳忽然停滯竟不落地，因為他忽然想到一句話要問。可是，如果腳一落地，雙方立刻無暇開口，所以他的腳只好懸在半空。

　　康青道：﹁難道還有值得問我的話？既然明知生死末卜卻還放之不下，連我都想聽聽。﹂

　　李十八道：﹁你知不知道襄陽曾老員外兒媳到善護寺上香？你對曾家之事知道多少？﹂

　　康青道：﹁不知道，但多謝你透露這個消息作為回報。你很君子很公平。﹂

　　只見李十八的腳緩緩踏落，鞋底碰到地面的一剎那，空氣忽然凝結寒冷如冰。

　　﹁人神共憤﹂康青的竹杖齊胸戳出，卻只伸出兩尺就忽然僵住不進不退。

　　而李十八的手則快要摸到劍柄，距離只有兩寸，也不知何故停住不動？

　　兩個人眼睛都射出冰冷而又凌厲的光芒，互相凝視。

　　武林中無數生死決鬥很可能從未出現過這種場面，因為極難得有兩個第一流殺手作正面決鬥。

　　他們畢生修習的武功，任何招式，都是為了﹁殺人﹂。

　　而有效可怕的殺人招式，絕對沒有花巧。一絲空間，一剎那時間，一分氣力，絕對不能浪費。

　　所以他們招數一發，兩人之中必有一個躺下，永遠爬不起身。

　　他們，甚至我們都在等待，看看究竟誰能搶到攻勢佔取先手？

第五章　霜風淒緊

　　﹁風緊﹂意即情勢急迫或危險，相應行動就是逃跑或躲藏。

　　普通人不大有機會嘗到﹁風緊﹂滋味，但﹁殺手﹂卻常常在這種可怕壓力下生活。

　　風緊壓力來源是﹁人﹂，大致上不出官府捕快、武林人物，以及可用金錢僱請的各類專家等等。

　　例如曾經名震一時的﹁五更雞﹂錢通，就因﹁冷血﹂李十八出現而嘗到壓力滋味。李十八本身亦正陷於壓力痛苦中……

　　壓力來源之一是，剛趕到襄陽以及本來就在此地的四路人馬。剛趕到的是武當三位道人、少林寺一個年輕僧人、一個俗家弟子。

　　另外就是五旬左右身量魁偉的韓典，帶著一位明眸皓齒淡粧少婦潘夫人。

　　本地一路人馬就是漢水流域最大幫會﹁鐵扁擔幫﹂。副幫主譚興親自出馬，人數無法說出確實數目。

　　這鐵扁擔幫源起水陸碼頭腳力挑夫及水手等，經過近百年蛻變發展，在表面上仍與一般幫會相同，但其實已在武林中佔一席位，幫中高手甚多。

　　上面提到的韓典來頭不小，外號﹁千山鳥飛絕﹂。很雅緻，是一句唐詩、二十年來名震天下武林，傳說他刀下未逢三合之將。

　　關於此人尚有下文。原來武林中有四大刀客分據大江南北，他們的外號分佔唐人柳宗元著名五絕﹁江雪﹂各一句。詩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此詩傳誦千古，是絕妙好詩不必細表。只有一點值得一提，就是前兩句的末後一字，後兩句第一個字，合起來﹁絕滅孤獨﹂透出淒厲可怕意味。

　　四路人馬會聚於鐵扁擔幫預備好的一座房屋內。寒暄客氣話已講過，轉入正題。

　　身為地主的譚興說道：﹁在下有件事首先向各位請教明白，這件事深信各位亦一定極感興趣。各位同一時間來到同一地點，而由敝幫出面接待，此種情形證明事先都安排妥當。這個說明各位同意麼？﹂

　　武當山道人少林寺僧人以及韓典等都點頭，甚至浮現納悶神色。這個主人的開場白委實希奇之至，難道這種事竟值得談論？

　　矮壯五十來歲的譚興沉聲道：﹁問題是誰安排此次聚會？﹂

　　果然有問題發生了。如果這個聚會是鐵扁擔幫發起，譚興當然不會有此一問。

　　譚興又道：﹁在下幸會各位之時，各位口氣中表示應約至來。所以在下心知有異。因為敝幫昨天才接到各位分別通知，時間地點都一樣。事前敝幫並沒有派人向各位聯絡奉商過。﹂

　　人人都很沉得生氣，都沒有立刻表示意見，而是沉吟忖想。

　　韓典首先道：﹁韓某五天前接到貴幫一封密函，由貴幫主龍再吟具名邀約。﹂

　　武當的蒼松老道人道：﹁敝派也是接到龍幫主的飛函。﹂

　　少林的鐵腳和尚雖是三十多歲，外表卻年輕得好像只有二十歲。言談應對之間，也看得出他一定罕得與外人接觸，甚至是第一次離開少林寺大門。他吶吶道：﹁貧僧不甚清楚來龍去脈，只是奉命下山找到殷師兄便一道來此。﹂

　　少林那個俗家弟子殷世正年紀比他大得多，名氣也大得太多，提起﹁流星﹂﹁趕月﹂殷氏雙雄，武林中幾乎無人不知，而鐵腳和尚卻簡直無人聽過。尤其他的稚嫩外表，使人奇怪少林寺怎會派出這麼一個人？莫非僅僅派他通知殷世正，而他卻順道跟來開眼界？

　　殷世正道：﹁在下相信敝派必定也是接到通知，否則焉會貿貿然來拜訪貴幫？如有必要在下立刻派人趕赴嵩山查問奉答。﹂

　　譚興忙道：﹁不必了。在下先向各位報告情況，待事情了結才回過頭研究甚麼人穿針引線的問題。﹂

　　在座人人都同意這種做法。譚興又道：﹁但咱們先看看目的是否一樣。﹂

　　一名幫眾送上四張白紙和筆墨，於是各路人馬都在白紙上寫下幾個字。

　　譚興看過三張紙上字跡，微笑道：﹁目的一樣，都是同一個殺手﹃冷血﹄李十八。﹂他所寫的也給大家傳閱過。

　　譚與神情忽然很嚴肅，甚至連聲音也放低很多，道：﹁李十八的確來了襄陽，昨天敝幫還不敢肯定那人是不是李十八，但現在卻可以千真萬確肯定保證。﹂

　　現在絕不會有人打岔，每個人都留神聆聽，不過有些人保持十分冷靜，簡直全然不動聲色。有些人像潘夫人︵與﹁千山鳥飛絕﹂韓典同來的美貌少婦︶、﹁流星﹂殷世正︵他是哥哥，乃弟是﹁趕月﹂殷世本，三年前被李十八刺殺喪命︶、武當蒼松真人和兩名年輕道人等，都或多或少露出悲憤神情。

　　譚興又道：﹁為甚麼現在敢肯定保證李十八身份呢？那是因為李十八今天近午時分，在西郊外一處草地上跟一個老頭子動手。這場決鬥並不精釆，全部過程每人都只用了一招就分出生死。﹂

　　他身子略略俯前，語氣更見慎重，道：﹁各位一定猜不出李十八對手是誰。唉，原來也是一個兇名四播的厲害殺手，在他們那一行名列五大高手，連李十八也不過是近兩年才湊上一腳。二十年以來暗殺道上本來只有三大高手，那﹃人神共憤﹄康青便已是其中之一了。﹂

　　他喘口氣，談到這些詭秘殘酷圈子的人和事，誰也會不知不覺中感受到某種壓力。

　　譚興又道：﹁其時在下並沒有在場目擊，但敝幫卻已派出十二名最擅長跟蹤的人，由昨天起輪班不分晝夜盯住李十八，這組人馬以敝幫一位前輩尹萬里為首。而恰巧李十八康青決鬥時，正是輪到尹萬里帶著三個人執行任務。現在距決鬥之時已有兩個時辰之久，但尹萬里不但守在現場，還把其餘兩班人馬都調去幫忙。﹂

　　他已說了不少話，可是還沒有人知道那場決鬥結果如何？究竟李十八死了？抑是康青倒下？尹萬里何以還守在現場？為何還調集人手？

　　韓典忽發奇想，突然插嘴道：﹁鐵腳大師，依你看那一招過後是誰倒下？﹂

　　﹁流星﹂殷世正微現不悅之色。顯然﹁千山鳥飛絕﹂韓典欺負老實人，故意向鐵腳和尚詢問。別人對大江南北四大刀客畢恭畢敬萬分敬畏，但少林寺那須吃這一套？

　　卻聽鐵腳和尚茫然應道：﹁當然是﹃人神共憤﹄康青倒下，難道不是？﹂

　　譚興是何等腳色，自然曉得殷世正必有何種反應，目下乃是必須衷誠合作無間之時，萬萬不可發生問題。當下忙道：﹁大師說得對，正是那康青倒下了。﹂

　　韓典沒說話，潘夫人居然開口了。問道：﹁請問大師怎麼知道必是康青倒下，而不是﹃冷血﹄李十八？﹂

　　鐵腳和尚跟男人講話應酬已經不行，何況是美貌女子？吶吶道：﹁那是……那是貧僧的……感覺……﹂

　　他忽然想出全部理由，於是說話變得十分流暢，繼續道：﹁因為第一點，譚副幫主遲遲不講出兩人決鬥結果，只強調李十八對手的厲害。其次，如果李十八已死，他們的人還留在現場幹甚麼呢？﹂

　　他話聲頓住，人人以為理由已說完，而且理由已足夠充份支持他的結論。誰知他又道：﹁其三，李十八近兩年才名列五大高手，也就是說暗殺道不得不公認由從前三大高手而增列兩人變為五大高手。武功之道固然要講火候，火候又非歲月不為功。可是暗殺道的武功講究一招就分生死。當然年輕力壯者更具威力。所以在武功上推測，李十八勝算較大。﹂

　　大廳內一片靜寂，人人都用驚訝佩服眼光望著年輕和尚。

　　武當蒼松真人道：﹁大師所論，尤其最後一點精微高妙之極，使人投地佩服。貧道三十年前因事拜訪貴寺，曾蒙貴寺方丈大師天如神僧前輩親自接見，當時也曾結識好多位圓字輩的師兄們，多年來都時時有通過消息。只不知大師你是那一位師兄門下？﹂

　　他說得很客氣謙虛誠懇。同時以他快七十歲的年紀以及與少林寺交情淵源，問一問師承並不為過。

　　鐵腳和尚忙道：﹁貧僧失禮竟不曾拜見前輩。貧僧也是圓字輩，法號圓音。請前輩教誨指點。﹂

　　蒼松真人不覺一愣，道：﹁大師也是圓字輩？那就是前年接掌方丈寶位圓勝大尊者的師弟了？﹂

　　殷世正接口道：﹁老仙長說得是。﹂他聲音態度很恭敬，因為他知道蒼松真人在武當派身份很高，是武當一派掌門靈松老真人師弟。

　　他又道：﹁啟稟老仙長，鐵腳師叔正是上一任老方丈天如神僧關門弟子。﹂

　　少林、武當兩大門派，對李十八的重視由此可想而見。大江南北四大刀客之一﹁千山鳥飛絕﹂韓典不過訝異而已，但鐵扁擔幫副幫主譚興可就有點坐不住了。憑這三路人馬的身份來歷，自該由幫主龍再吟親自接待才對。他本不知蒼松真人在武當派是何種身份角色，但既然連武林名家少林高手﹁流星﹂殷世正也口稱﹁啟稟﹂，恭敬至此，何須再問？

　　幸而蒼松真人等，似乎都不會注意這些江湖面子禮節。蒼松真人道：﹁啊！真想不到，真想不到。李十八若是不死被咱們碰上，我瞧鐵腳大師這頭一關絕對過不了。﹂

　　連﹁千山鳥飛絕﹂韓典也頻頻頷首道：﹁道長說得是。只不知李十八現下在何處？﹂

　　譚興道：﹁根據尹萬里的報告，那李十八和康青在草地碰面時，他尚在稍遠處遙遙監視。及至見他們說一陣話之後，忽然動手。只見這一招雙方都半途突然中止，成了對峙之局。於是尹萬里指揮手下四方監視，自己潛行接近草地。他預料李、康二人必定對峙很久才會動手，誰知才潛行靠近到十丈左右，那兩人忽然一齊出手，都只發了一招而已，雙方連腳步也不曾移動，據說李十八拔劍之快幾乎看不見。然後兩人仍然對峙不動，康青還說了幾句話，才突然跌倒。﹂

　　雖然是事後追述情況，但那兩大殺手凶危奇險的對峙局面和氣氛，已經使人有透不過氣之感，尤其是深知個中滋味的高手體會得更深刻。

　　譚興又道：﹁原先李十八本是從﹃善護寺﹄回城。據調查他已連去該寺四天，每天同一時間，也都是到寺後僻靜處睡一會。這次康青跟蹤在後，李十八發覺了便離開大路，躲在山坡一片小樹林內。康青追蹤到坡下草地站住，李十八現身出來，開始這場生死之戰。經過情形已經報告完畢。﹂

　　蒼松真人若有所悟微微頷首。韓典道：﹁老仙長有何發現？能不能開示我們？﹂

　　蒼松真人謙然道：﹁韓老師言重了。貧道只不過私下猜想李十八的生涯很可憐，晚上一定不敢熟睡，所以一有安全地方以及空閒，就趕緊小睡一刻。其次，他每日同一時間到同一地方，亦另有深意。如果有人對付他，必將跟蹤他而露出形跡。換句話說李十八試著釣釣看有沒有魚兒上鈎？其三，李十八八成負了傷。﹂

　　最後的結論有幾個人輕輕驚叫出聲。蒼松真人只發現兩個人聲色不動，他們是鐵腳和尚和韓典。

　　譚興道：﹁但隨後的報告內卻沒有提到李十八負傷之事，只說李十八俯首凝視康青屍體好一陣，才轉身步入坡上小樹林。然後就像烟霧消散失去任何蹤影。在下補充一點，那樹林一共只有百來棵樹，四面地勢曠朗，尹萬里所佈置人手有一個在高處俯瞰。總之，李十八只要走出林外，任何角度任何時機，都逃不過這幾個人的眼睛。﹂

　　此一結局宛如奇峰突起，人人都愣住了。

　　譚興又道：﹁既然李十八不見影蹤，後來樹林內亦搜遍，當然事實上他已逃出監視。不過這一點連在下至今仍不肯相信，因為當時是尹萬里親自率人在現場監視。﹂顯然他對尹萬里這一套功夫有百分之百信心，這是誰都聽得出的。

　　蒼松真人用徵求大家意見的口吻道：﹁既然尹老師尚在現場，甚至還調人手過去，其中想必另有緣故。咱們如果到現場瞧瞧，說不定能夠了解得更深入……﹂

　　眾人表情譚興一望而知，馬上道：﹁在下當得領先帶路。只不知何以老仙長認為李十八已經負傷？﹂

　　究竟李十八有沒有負傷呢？

　　※※※

　　四下一片漆黑，很靜。陣陣濕潤泥土味道送入鼻中。

　　但偶然亦有極輕微步聲以及有人擦過枝葉微響，那是從一根細如指尖的透氣管子傳入來。

　　﹁冷血﹂李十八伸直四肢仰臥，看來也頗舒服。但是否真的舒服？這是甚麼地方？

　　回憶中清晰浮現生死一髮的剎那情景，鮮明得有如圖畫。﹁人神共憤﹂康青的確不愧暗殺道五大高手之一。李十八敏銳無比發現有人潛近之時，康青也同時感覺到。

　　來人必是潛蹤隱跡的高手，對這一方面凡是一流殺手都特別警覺而馬上曉得。只不知來人是誰？當然要作最壞打算才行。最壞打算就是﹁來人﹂係對方的援兵。

　　當此勢均力敵之際，天平任何一端只要加上一根羽毛就足夠了，另一端便只有﹁敗亡﹂一途。因此他們念頭都不必轉，全力出手越快越好。

　　康青的竹枝宛如毒蛇吐信，從最不可能的角度戳到。

　　同一剎那李十八長劍出鞘歸鞘之瞬間，閃耀出眩目電光。

　　劍光既不會觸及康青身體，亦沒有攔阻封擋竹杖。不過劍已回鞘之時，杖尖卻還距離李十八胸口要穴大約三寸。

　　竹杖居然就此停頓不前。兩人四目交投，康青道：﹁我不能不承認咱們這一行現在應該改為五大高手。﹂

　　李十八不做聲，冷漠無表情望著對方。

　　康青又道：﹁但以我想來，二十年前的五更雞錢通，必定更在五大高手之上。你……你相信麼？﹂

　　李十八仍不作聲，所以康青永遠不知道李十八的答案，因為康青忽然仰天跌倒。

　　然而康青的問題漸漸變成一個﹁結﹂，李十八忍不住時時尋味尋想，究竟錢通是否更在五大高手之上？

　　另一件使他不得安寧平靜之事便是﹁王淑嫻﹂。她風姿樣貌簡直就是﹁黃杏秀﹂。

　　她有沒有可能就是黃杏秀？若以她遷回襄陽的時間，而又是父女相依為命等情況來看，答案是大有可能。

　　可惜有關她的資料太少，一時無從判斷。又極遺憾的是，透過枝影葉陰遙望總不免打折扣，應該立即與她會面，其至說一兩句話，真相立刻得到，不必疑東疑西了。

　　唉，如果她竟然就是小秀，竟然又嫁給殺母仇人之子，竟然又僱我報仇。小秀，你知道一切後，你會怎麼樣？我應該怎樣做？繼續做下去還是停手？

　　李十八心裏陣陣刺痛。不過並非完全為了黃杏秀，而是因為康青竹杖杖尖射出的殺氣內勁。康青確實是第一流人物，雖然敗亡於﹁速度﹂之下，但餘威猶在。這一記已經夠李十八大慘特慘了。

　　最理想條件下，也須得個把月時光才可痊癒。如果條件不佳不及時醫治，則終身殘廢已算客氣了。

　　他需要的條件之一當然是最好的藥物，其次是乾爽溫暖安靜的環境。

　　透氣管忽然傳來話聲，李十八登時拋開想念黃杏秀的悲楚情懷，以及身上傷勢的絕望。

　　譚興的聲音傳下來︵當然李十八這時完全不知道他們姓名來歷︶，說道：﹁這兒就是樹林中心，各位分頭從四方八面查勘至此會聚，不知可有任何痕跡線索？﹂

　　蒼松真人道：﹁沒有。﹂

　　韓典道：﹁我也沒有。﹂

　　鐵腳和尚遲疑一下，才道：﹁線索痕跡都沒有，但李十八當真可能受了傷。﹂

　　李十八大吃一驚，自己聽得見﹁咚咚﹂心跳聲。

　　譚興恭聲道：﹁鐵腳大師敢是有所發現？﹂

　　鐵腳和尚又遲疑一下，道：﹁沒有新的發現。貧僧只不過回想尹老師的報告，又到現場實地看過，心中有這種感覺而已。﹂

　　韓典道：﹁當時聽述經過情形，我也認為既然尹老師潛迫近前，他們俱是第一流殺手，必定發現並且都誤會是對方強援，是以不得不冒險全力一拚。這種情況之下，除非李十八武力高過康青很多，否則他自身非硬挨一下才可以立刻制敵死命，所以我本來也認為李十八負傷無疑。不過既然他能逃出如此嚴密監視網，我可就不敢堅持他負傷的看法了。﹂

　　李十八連連倒抽冷氣，感到自己根本已經是個﹁死人﹂。因為從聲音推斷可以肯定此地已有三個當世一等一高手，每一個都是平生罕逢強敵，這還是指未受傷以前，現在當然更是不堪一擊。

　　﹁風緊﹂壓力重逾山嶽直壓下來，使李十八頭腦幾乎停頓不會轉動。

　　蒼松真人緩緩道：﹁咱們請尹老師講幾句話。他的意見很重要。﹂

　　尹萬里是六十左右乾瘦老頭，外表全不起眼，甚至連眼睛也毫無神氣。

　　他嘆口氣道：﹁在下實是慚愧之至，連那麼大一個人也看不住盯不牢，在下豈敢發表謬論呢！﹂

　　人人都覺得有理亦很同情他，連韓典都幾乎想勸蒼松真人別再問他，免得尹萬里內心更痛苦。

　　蒼松真人緩緩道：﹁貧道雖然很少出門，對天下武林奇人異士知道也不多。但尹老師大名卻聽家師兄提過，所以特地請教高見。﹂

　　尹萬里倒也不甚在意有人知道他的名氣。因為他出道近四十年，跟蹤監視之術神乎其技，識得人又多，所以有人知道他提起過他並不稀奇。

　　不過他仍然隨口問道：﹁敢問老道長令師兄是那一位？﹂

　　譚興連忙答道：﹁蒼松老仙長是武當耆宿。他提的那一位就是武當當今掌門靈松真人。尹老你若有意見，不妨說出大家參考。﹂

　　尹萬里啊一聲。連武當掌門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實在太有面子太光彩了。他大大怔一下才道：﹁老仙長太抬舉在下啦。唉，在下愚見認為李十八尚未逃出監視網。他負傷也好不負傷也好，一定還未逃出。但事實上他的確不見了，在下亦無法解釋。天下只有一個人能解答此謎，只有這一個人。﹂

　　所有眼睛都集中於這個毫不起眼老頭子身上。譚興是主人，所以他代大家發問：﹁誰？﹂

　　尹萬里道：﹁五更雞錢通。﹂

　　聲音在樹林中迴響，但很快就消失了。正如世上的虛名瞬間消失於無盡時間瀑流中一樣。

　　※※※

　　明亮燈燭照亮秘室每一個角落，地上是厚厚的﹁地衣﹂︵即地氈︶，赤裸腳板踏上去溫暖愉快。

　　燈光也照亮王淑嫻嬌豔年輕的面靨以及曾老員外紅潤飽滿的富泰相貌。

　　他們一定沒有想到曾希，或者故意不去想。當然更不知道曾希本來清俊的面孔現在黑得像炒菜鍋，又呆呆站在黑暗中。

　　王淑嫻已喝了五杯甜甜的糯米酒，入口很甜很好喝，喝後勁道頗強。但王淑嫻毫不警戒或後悔，因為現在她覺得場面容易應付得多，芳心亦沒有那麼難過不安。

　　﹁酒﹂的確具有如此奇妙作用。

　　曾熙又替她斟滿一盃，道：﹁繼續喝。世上有很多事情是發生後過去了才發現並非想像中那麼困難痛苦。我講這些話不知你懂不懂？﹂

　　王淑嫻這：﹁我懂，但阿希從來不跟我談這些。他常常還像個大孩子似的……﹂

　　曾熙舉起巨大的犀角觥，若是裝滿酒至少有大半斤。他喝的是特地從天津運來的﹁玫瑰露﹂，酒力猛烈得有如刀子，而酒香中又散發出陣陣玫瑰香味。

　　王淑嫻比他更豪爽，一喝就是一滿盃。現在她已乾了九盃，忽然道：﹁老爺，真的有必要留我在此？我入曾家五年，都不知道有這麼一個房間，外人能找得到進得來？﹂

　　曾熙微笑道：﹁這種房間叫做秘室，普通人當然找不到，但暗殺道好手卻一望便知，尤其﹃冷血﹄李十八。﹂

　　王淑嫻忽然發覺他笑容中似乎有某種神奇氣概。含蘊不肯屈服驕傲意味。這種氣概最容易使女人直覺感到，並且使她們傾倒敬佩。

　　曾熙好像突然年輕了很多，神情以及全身肢體散發出旺盛充沛的精力。

　　他又道：﹁李十八號稱為殺手中的殺手，是值得尊敬的對手，所以我決定反擊而不逃避。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王淑嫻道：﹁我不明白，但我感覺得到。﹂

　　曾熙眼中閃耀出傾慕光芒，喃喃道：﹁當年不該叫阿希娶你。應該是我自己才對……﹂

　　王淑嫻聽得很清楚，但自己也不知何故故意問道：﹁你說甚麼？你自己想怎樣？﹂

　　曾熙道：﹁還是談談李十八吧。他為了銀子濫殺﹃目標﹄的家人，所以你們甚至傭僕都有生命危險，亦因此我非反擊不可。今天早上我叫你去善護寺上香，目的就是把你送去給他看清楚。﹂

　　王淑嫻吃一驚，道：﹁萬一他那時動手怎麼辦？﹂

　　曾熙道：﹁絕對不會。何況保護你的七個人都是高手，其中有兩位更是武林大名家，武功比起﹃江南鐵笛﹄謝憐人只強不弱。他們一個是江北八劍之一︵江北現在才專指江蘇北境，從前即是唐淮南道宋淮南路之地，境域遼廣︶，就是﹃雨過天青﹄余浩。他遇上李十八，就算最後敗北，也絕非五十招內之事。另一個是江湖十八異人之一﹃神御﹄衛如風。他的鞭子也至少可以拚李十八五十招以上。這兩人加起來，李十八一定很難討好。﹂

　　王淑嫻道：﹁很難討好是甚麼意思？﹂

　　曾熙道：﹁即是多半會敗亡之意。﹂

　　王淑嫻道：﹁叫他們找到李十八直接拚一場豈不是更好？﹂

　　曾熙道：﹁不好，如果李十八完全不分心，情況就大不相同。我不想做沒有把握之事。而且李十八若是死於我手底，他絕不敢不服氣。﹂

　　王淑嫻酒意一定當相濃，所以態度說話都很輕鬆很隨便，說道：﹁這樣說來我們這齣戲非上演不可了？﹂

　　曾熙望住她，眼中忽然閃動奇異的複雜光芒，點頭道：﹁對，戲台已經擺好，角色亦都上了場，看戲的人也都訂了座買了票。﹂

　　王淑嫻乾完盃中之酒，道：﹁只不知這一盃已經是第幾杯？﹂

　　曾熙道：﹁第十三杯。你居然還未醉，也算得酒量不錯的了。﹂

　　王淑嫻嬌靨上的紅霞，如果可以刮下來下酒，一定醉死任何酒量最好的男人。

　　她的頭微微搖晃著，說道：﹁我想躺下，但一定要脫光衣服？﹂

　　曾熙用難以形容眼色望住她，聲音很堅決，道：﹁一定要脫光。﹂

　　王淑嫻道：﹁你呢？﹂曾熙道：﹁我也一樣。﹂

　　王淑嫻道：﹁准不准蓋被子？﹂

　　曾熙道：﹁密室很溫暖，暖得你蓋住任何東西都會出汗。﹂

　　王淑嫻道：﹁你意思要我不蓋被子？﹂

　　曾熙道：﹁這樣李十八如果撥開帳子，才看得清楚，才會愣住。﹂

　　王淑嫻道：﹁那我躲到帳子裏才脫衣服，好麼？﹂曾熙點點頭，扶她上床，放下羅帳。

　　她的衣服一件件丟出來，無聲無息落在床口地氈上。

　　曾熙忽然一口喝乾滿滿一觥的玫瑰露，然後也脫光衣服。

　　帳中傳出王淑嫻驚訝聲音，道：﹁老爺，你好壯健，比阿希還壯健得多。﹂

　　曾熙道：﹁別提阿希，我不想聽他的名字。你一定也不想聽到吧？﹂

　　王淑嫻神經質地笑道：﹁或者想或者不想。唉，難道連內褲也得脫掉？為甚麼一定要通通脫掉呢？﹂

　　※※※

　　空氣不太足夠，所以李十八有時須得含啣細管深深吸一大口。濕潤泥土變得冰冷，因為他抵抗力已大大減弱。

　　地底的溫度原本就比地面寒冷些，更何況濕氣已透過衣服侵襲到皮膚。

　　李十八各種考慮中，﹁濕氣﹂亦是使他非常傷腦筋之一。

　　莫看僅僅潮濕寒冷而已，對一個受傷者來說，此是足以致命因素之一。

　　他亦知道﹁監視網﹂未撤，所以全世界最安全之處就是這個地洞。

　　早在五天前他已小心佈置好，一旦蓋起來就算最擅長追蹤之人站在蓋子上，也瞧不出任何破綻線索。

　　李十八還以為這門絕技天下無人識得，原來五更雞錢通二十年前早已用過。這種智慧武功都屬於第一流可怕對手，唉……

　　幸而他們不知道﹁五更雞﹂錢通近在咫尺，否則去問他一定把這個地洞翻出來。

　　王淑嫻是不是黃杏秀呢？他的心忽然陣陣劇痛︵連傷痛亦一齊發作︶。

　　現在似乎只有兩條路可行。一是拚命熬下去，直到監視網撤走，才出去想法子醫治傷勢。另一條路是提聚殘餘內力震斷心脈，永遠埋骨於此。這條路有個好處，錢通以及其他許多想殺死他的人，都會如芒在背寢食不安，至少有好幾年使他們睡不安席。

　　至於第一條路確實困難重重。首先這監視網何時方撤走？一天兩天或者十天八天？他絕對熬不了那麼久。

　　其次就算逃了出去，就算他自己會醫治。但沒有最好的藥亦是徒然。第三就算有最好的藥，也還要有安靜舒適溫暖的地方休養，最少也要五七天多則個把月也說不定。世上何處是休養的﹁安樂窩﹂呢？

　　其實亦非完全沒有。但有一處離此地千里之遙，另一處是門口有個水井的屋子。前者太遠絕對去不了，後者則不穩妥很容易被查出，那時連﹁麗春﹂也活不了。

　　不，他當然不能連累她，寧可像野狗一樣死在路邊。

　　漫漫長夜，無邊的黑暗︵其實白天也黑暗如故︶，寒冷孤寂以及前途茫茫……

　　他捏緊拳頭，咬牙忍受著胸中的疼痛。﹁命運﹂對待他向來十分嚴酷，但無數災難危險他都捱過去了，這一回結局如何呢？會不會被﹁命運﹂打倒？何以這許多事︵愛情仇殺等︶發生在他身上？何以他不能像普通人過那平凡卻快樂無憂的日子？

第六章　雲雨巫山

　　晴朗天空燦爛陽光，使山寺附近丹楓樹彷彿比平時還要紅些。空氣中含著濃濃秋意彌漫大地，山寺平添無限蕭索寂寞。

　　善護寺本來香客不多，但從昨天中午開始到今天中午為止，都陸陸續續來過許多人。

　　全寺最忙碌的就是小沙彌廣元，因為每一撥人巡視全寺︵表面上仍有燒香禮拜︶，最後總要找到廣元談一談那個年輕有刀疤的小鬍子。

　　廣元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何事，但從開始就一口咬定一種說法，很生動亦很簡單。但曾老員外兒媳婦之事卻隻字不提，以免有損好人家婦女的名譽。

　　他後來乾脆坐在寺後那座亭子，免得每次都要帶人跑來看一看。

　　一陣步聲傳來，廣元連眼睛也懶得睜開，反正一定又是有人來查問李十八這件事。

　　但那陣步聲雖是停於亭內很靠近他，卻老半天沒有言語。

　　廣元睜眼一瞧，反而為之失笑，起身道：﹁師兄請坐，從那兒來的？﹂

　　原來是個很年輕樣貌很端正清秀的和尚，廣元一望之下就很有好感，這種風釆氣度以及盎然慈悲味道才真正是佛門中人。

　　他那誠懇純真笑容更使人增加好感。他說道：﹁不遠，從嵩山少林寺來的，我叫鐵腳。你是不是廣元師兄？﹂

　　廣元嘆口氣，道：﹁為甚麼你也是那些人之一呢？﹂

　　鐵腳和尚道：﹁這就是三世業力之故。你想想看，我廿年未出過山門一步，當然更不認識甚麼李十八李十九，可是我師兄吩咐我走一趟，我有甚麼法子呢？你以為我不想安安靜靜在寺裏修行麼？﹂

　　廣元露出同情之色，道：﹁的確是無可奈何的事。業力，這就是業力，做成一條命運之路讓你走，直到獲得解脫涅槃才擺脫得業力的左右。﹂

　　鐵腳和尚道：﹁你想得很多很深。你是不是時時想這些問題？﹂

　　廣元道：﹁是呀，若不是想通想透我怎會出家呢？﹂

　　鐵腳和尚道：﹁不過我目前卻要找李十八。我非盡快找到他不可。﹂

　　廣元道：﹁很多人都想第一個找到他，甚至有女的，很年輕漂亮一個堂客。她為何也要找李十八？李十八究竟是甚麼人？﹂

　　鐵腳和尚道：﹁李十八有個外號叫做﹃冷血﹄。是個殺人專家，有銀子就可雇他殺死任何人。別人沒有告訴你？﹂

　　廣元道：﹁有，但你說的我才相信。因為我覺得他不是那種可怕的人。﹂

　　鐵腳和尚道：﹁可能我們出家人對一切看法與常人有點不同吧？總之我心中亦有你那種感覺呢！﹂

　　廣元又驚又喜，道：﹁如果你亦有這種感覺，請相信我，他必定不是冷血的人。﹂

　　鐵腳和尚道：﹁我從未見過他，所以既不能肯定此一想法，亦奇怪何以會對這個人有這種感想。事實上據我所知他殺過不少人，大部份是著名武林高手，所以他的仇家都很厲害。至少我們少林寺也要對付他呢！﹂

　　廣元喃喃道：﹁他不會是冷血的人。如果他殺很多人一定有原因，卻不是冷血……﹂

　　鐵腳和尚隨後問知他提過那個堂客原來是潘夫人。

　　他們又談了一陣，鐵腳和尚才辭別，並且留下住址，以便有事可以聯絡。

　　之後又有兩撥人來找廣元問東問西。廣元根本不知這些人來路，亦不想知道。總之他在暮色中回到自己房間時已疲倦不堪，不是肉體而是精神。

　　李十八影子簡直佔據他全部心靈，他的神秘以及他目前狀況如何，都能使人想得精疲力竭。

　　廣元拿了面巾木盆出去，洗抹之後回到房中，準備好好睡一會，透早起來做功課，把煩亂的心儘可能平靜下來。

　　但他不但不能靜心，甚至連躺下來也不行。因為床上已經有一個人，而此人一望而知就是﹁冷血﹂李十八。

　　李十八很狼狽很可憐，面色憔悴蒼白，頭髮全身都有泥土沾染。

　　廣元低唸一聲﹁阿彌陀佛﹂，伸手摸摸他面龐，發覺還溫暖未死才放下心。

　　這時李十八睜開眼，聲音微弱，道：﹁你幫我還是趕我？﹂

　　廣元感覺得出這句話含有逼人傲氣。他很奇怪何以李十八到這等地步景況還高傲得出來？

　　他道：﹁我當然幫你。我甚麼話都沒說，特別是曾家兒媳婦之事。﹂

　　李十八道：﹁給我一點開水，我又要服藥了。﹂

　　廣元連忙倒杯水給他，道：﹁你生病了？要不要找大夫？﹂

　　李十八道：﹁不是生病，是被人打傷。普通大夫治不好這種內傷。﹂

　　廣元道：﹁你自己的藥呢？﹂

　　李十八道：﹁也不行。只能稍稍壓制一下傷勢，恢復一點氣力。唉，我餓死啦……﹂

　　這個人身有嚴重內傷而又會覺得肚子餓，廣元很想不通這道理。

　　他匆匆出去弄幾個饅頭一點鹹菜回來。李十八居然一下子就吃個精光。

　　廣元最後下一個評語，道：﹁你的確跟我不同，跟別人亦不一樣。你是婆娑世界上另一種特別的人。﹂

　　李十八躺在那兒靜靜望著他。廣元又道：﹁如果是我或任何人，這時候絕對吃不下東西，而且最著急先做的事是弄乾淨身子，最好換過衣服才睡。﹂

　　李十八道：﹁這兩天誰來找過你？﹂

　　廣元一五一十簡單扼要告訴他。最後道：﹁你惹怒那麼多人都不要緊，卻不該跟那潘夫人和少林寺結仇。﹂

　　李十八道：﹁你知不知道潘夫人是何等來頭？﹂

　　廣元只好搖頭，道：﹁鐵腳師兄沒提及。﹂

　　李十八道：﹁她一定是潘占元的妻子，而潘占元便是武林三大世家之一揚州潘家的長房嫡系。潘家在武林勢力之大，恐怕跟少林武當都不相上下。﹂

　　他停歇一下，又道：﹁潘占元去年端午節被我殺死的。﹂

　　廣元倒抽一口冷氣，道：﹁那麼他的未亡人找你報仇，豈不是天公地道之事？﹂

　　李十八道：﹁當然啦。不過單單潘夫人還不行，所以她把大江南北四大刀客之一的﹃千山鳥飛絕﹄韓典請了來。我本來想不透何以韓典肯出馬，原來是揚州潘家找他。﹂

　　廣元橫下心腸索性多問一點，道：﹁那麼少林寺呢？武當派呢？﹂

　　李十八道：﹁反正他們都有人被我殺死。而且都是大名鼎鼎的高手。﹂

　　廣元垂頭尋思半晌，忽然道：﹁但我還是覺得應該幫你。為甚麼？何以我要幫一個血債滿身的殺人兇手？﹂

　　李十八立刻閉上眼睛，道：﹁好，我得好好睡一覺再說。﹂

　　廣元在黑暗中又垂頭沉思好久，才走出房間，關住門還加上一把鎖。

　　李十八動都不動，呼吸均勻。他居然不想法子了解廣元何以黑夜還出去？何以門外上鎖？

　　他究竟到何處去？想幹甚麼？

　　※※※

　　他雖然年逾六旬，但全身的肌肉皮膚以及面龐五官，都有如中年人甚至比中年人還強健年輕。

　　王淑嫻看得見自己全身雪白肌膚，尤其是碰觸磨擦到他毛茸茸的胸部和雙腿時，更感覺自己身體的嫩滑。

　　她看看右手無名指那隻翡翠戒指，暗中嘆一口氣。

　　其實只要她撳住戒指左側，就會有一支細如牛毛卻淬有劇毒的鋼針伸出。

　　只要輕輕一刺，就算是一條牛也立刻全身僵硬而死亡。死亡之前任何動作都絕對不會有。

　　所以王淑嫻想刺死曾熙的話，真是比吃豆腐還容易。

　　但她為何不動手？

　　她從未見過如此壯健的人。更未見過如此風趣博聞的人，和他在一起簡直只有輕鬆愉快而絕對不悶。

　　尤其是昨夜她裝得很有醉意，也像現在一樣赤條條，一絲不掛，但曾熙居然一上床就呼呼大睡。雖然半夜也有摟住她，卻沒有真個侵犯她。她甚至看不出他有侵犯之意圖。

　　今夜兩人都沒有喝酒，曾熙依然一上床就閉目大睡。不過王淑嫻卻發現他的秘密，原來在他上床之前已經在秘室外面的一間臥室，一連玩了三個姬妾。

　　這正是﹁一枝濃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她便是一枝濃豔，現在枉自為了別人的雲雨巫山而斷腸而輾轉不寐。

　　但如果曾熙侵犯她，她戒指上那支毒針豈不是早已刺入他任何一處肌膚之內？他豈不是已變成一具死屍？

　　究竟她希望他要他侵犯她？抑或不希望？

　　曾熙堅實粗壯的胳臂忽然落在她挺聳乳房上。王淑嫻居然覺得很舒服，甚至蜷縮入他懷中。

　　而她亦不知何時輕輕舔齧他胸口的黑毛，一隻手也伸過去扳摟住那男人身體。

　　她並沒有忘記這個男人曾經姦殺她的母親。但何以她心中的感覺如此奇怪？她居然全無仇恨，反而很想奉承他，任他為所欲為？

　　愛恨本應界線分明，但何以事實並非如此？她何以一絲一毫都不恨他？反而只感到他的魅力？只願意承受他任何蹂躪？

　　曾熙這時忽然醒了，睜開眼睛，說話時嘴巴居然沒有睡過後的臭味。他道：﹁你為何睡不著？﹂

　　王淑嫻把頭鑽入他胸膛，道：﹁我不知道。﹂

　　曾熙將她抱緊︵這是第一次於清醒有意識狀態下抱她︶，道：﹁我從前有過一個女孩子，很像你，像得不能再像。﹂

　　王淑嫻身子顫抖一下，她想起母親。

　　曾熙又道：﹁只可惜她後來被她丈夫逼死了，我至今仍然很想念她。你相信麼？﹂

　　王淑嫻又顫抖一下，然後她的手伸出去撫摸那堅實壯健的軀體，等於回答了問題。

　　曾熙柔聲道：﹁你還沒有脫光！﹂

　　王淑嫻驚訝得回答：﹁沒有脫光？我身上一件衣服都沒有……﹂

　　曾熙捏住她纖指，把戒指脫下來，聲音更溫柔道：﹁現在你才真正脫光了……﹂

第七章　撲朔迷離

　　黃杏秀站在李十八面前顯得很嬌小玲瓏。其實她不算矮亦不瘦小，甚至可說是很﹁肉感﹂，她也不算很﹁漂亮﹂。

　　李十八那時還有朋友，這些朋友都以年輕人熱情坦白批評說黃杏秀不是天下最美的女孩子，勸李十八不必迷戀成那副樣子。

　　然而李十八卻無法接受，直到現在仍然認為她是全世界最漂亮最可愛的女孩子。

　　她正向他道別，她將跟隨父親前往某一個地方，踏入未可知的人生旅途。

　　為甚麼她一定要走？何以上一代的恩怨成敗得失，要下一代共同承擔？她為何不能、不敢闖出上一代陰影，而回到那永恆如新的陽光中？唉，既然她對於此次離別顯得那麼傷心絕望，何以仍然低頭俯首任由﹁命運﹂擺佈。

　　但最重要的是李十八他何以不能幫助她？她父親為了某一極重要原因，需要無量無數的銀子，但他卻無法幫忙解決。

　　他空白苦練十多年武功，卻仍然窮得幾乎吃不飽。如果他有足夠的金錢，黃杏秀何須如此淒惶悲慘前來道別呢？

　　她這一去顯然永遠不再回來。她含著淚水，絮絮叮囑珍重又有何用？﹁牽袂幾曾終絮語，掩關從此入離憂。﹂果然送走她回來把大門掩上之後，這一生一世都陷入﹁離別憂愁﹂中。

　　無窮無盡之離愁，美麗可愛的倩影，還有眼前歡樂未來憧憬等等，都化作鮮血從心中流出，比傾瀉如雨的眼淚更多更痛……

　　李十八捏住她滑嫩白皙的手，淚水從兩頰不斷流下。

　　那隻白嫩纖手溫柔地替他拭淚。好柔好滑好香的手，保證可使天下男人心迷神醉。

　　但李十八忽然清醒，百分之百清醒以及冷靜，所以他連眼珠也沒有轉動一下。

　　原來黃杏秀只是夢中看見，只不過在夢中重現﹁離別﹂那難忘一幕。

　　可是替他拭淚的纖手卻絕非夢境而是真真實實有血有肉，並且溫香嫩滑得使人心軟。

　　問題只出在﹁香味﹂上。黃杏秀不是這種香味，所以李十八忽然恢復極端冷靜清醒。

　　她是誰？她怎能找得到此地？她是否認識我？﹁認識﹂包括有仇及無仇兩種，她屬於那一種？是不是廣元小和尚叫她來的？莫非她就是酷肖黃杏秀那個曾家兒媳婦王淑嫻？但絕對不是，因為她現在用的是右手，而王淑嫻右手有一隻翡翠戒指。

　　當然翡翠戒指隨時可以除下不戴。但這個女人絕對不是王淑嫻，因為她的坐姿顯示她可以應付他任何突然攻擊。

　　換言之她不但練過武功，而且練得非常好。好得可以列為武林高手而無愧。

　　可是王淑嫻不懂武功，她行路講話以及舉手投足等動作已告訴了李十八。

　　她是誰？現在睜開眼睛？抑是耐心等候下去看看？

　　話說時囉囌，其實李十八不過心念一轉就想到此處了。

　　然後他立即有了決定。他必須馬上睜眼以便應付任何情勢！假裝下去並無好處，因為時間的損失可能無法彌補。

　　他睜眼看見一張很美麗迷人的面龐，雖然在昏暗燈光下仍然散發眩目的明豔。

　　她已非少女，因為她的風韻成熟迷人，同時她的裝束亦是少婦而非少女。

　　她微微而笑露出一排潔白齊整的貝齒，笑容親切可愛得教人一望而知她心中絕無惡意。

　　她輕輕道：﹁你一清醒就完全清醒麼？從來都是這樣？連使你流淚的夢境也沒有區別？﹂

　　李十八道：﹁很少女人能有如此深刻細密的觀察力。我很佩服你，也很羨慕你丈夫的福氣。﹂

　　她搖搖頭道：﹁千萬別羨慕我丈夫，因為他已經去世。很年輕、很高傲，武功也很好，但是……﹂

　　李十八道：﹁無福消受美人恩是世上很常見的事情。﹂

　　她又搖搖頭，輕聲清晰地道：﹁老實告訴你，他死在你劍下。﹂

　　李十八吃一驚，尷尬得講不出話。

　　她又道：﹁你現在還羨慕他麼？﹂

　　李十八過一會才嘆口氣，道：﹁如果我早知道潘占元有妻如此，我很可能不出手。你信不信？﹂

　　潘夫人嫣然而笑，美眸射出喜悅光芒，道：﹁謝謝你。不過你就算甚麼話不說，我也不會暗算你。我的理由可能很荒謬，但請別誤會我喜歡你、愛上你。我只認為佔元雖然武功高明，人也長得挺帥，但他不是大丈夫、男子漢。如果他不是生長於武林三大世家的揚州潘家，可能又不一樣。總之我知道你殺他非常非常不容易，能殺死他的人一定是天下無雙之士，亦一定有非殺他不可的理由。﹂

　　李十八為之目瞪口呆，但覺平生所有驚奇之事加起來，還比不上這一次。

　　潘夫人又道：﹁我迢迢千里前來此地，為的只是想見你一面看你一眼，卻想不到居然還能與你談幾句話。﹂

　　李十八道：﹁但﹃千山鳥飛絕﹄韓典絕對不放過我，對不對？﹂

　　潘夫人道：﹁對，他是你的難關之一，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李十八道：﹁我明白，除他之外還有鐵腳和尚以及蒼松真人，卻不料你比他們更高明，從今以後我決不敢小看女人了。﹂

　　潘夫人欣然微笑，那不可方物之明豔使李十八又感到眩目。

　　她的紅唇皓齒忽然貼近他面頰，好像正在吻他。李十八嗅到馥郁香味甚至感到她醉人的呼吸氣息。

　　不過他眼睛表情很嚴肅，因為她在他耳邊輕輕道：﹁希望你的傷勢沒有影響你視聽能力。看來我只不過比別人來早一步而已！所以男人也不可以小看。﹂

　　原來她只不過要在他耳邊講話，並無其他意思。

　　李十八悄聲道：﹁你快去，給別人看見對你很不利，我可以拖延他們一下。﹂

　　潘夫人道：﹁你何不作躲藏打算？﹂

　　李十八道：﹁其實你也知道，莫說現下多一個你，變成兩人要躲，就算沒有，我也躲不了。﹂

　　潘夫人說：﹁好，我且躲於床底，俟機逃走。但最後我有句話要告訴你。﹂

　　女人很多時候的確婆媽囉囌。李十八嘆口氣道：﹁是甚麼話？﹂

　　潘夫人道：﹁如果你心中傷痛會使你殺人，你不如殺死那傷痛。﹂

　　她宛如輕烟般翻入床底。房門打開之時，李十八還想著她的話。

　　心中﹁傷痛﹂能夠殺死麼？是她腦子有問題抑是我聽錯呢？

　　燈光照出門口一個清癯瘦削的老道人，接著風聲颯然，房中又多出兩個佩劍道人。

　　李十八坐起將長劍斜插腰帶，然後下床站立床前，盯住這三個道人。事實上他目光只凝視著門口的老道人。

　　他的冷靜以及堅凝強絕氣勢形成森寒可怕的殺氣，但他的漠視卻也使得兩名佩劍道人驚怒交集。

　　兩名道人動作劃一整齊，﹁鏘﹂一聲兩劍都已出鞘。

　　李十八仍然不動亦不說話。

　　雙劍一上一下擺出架式之後，劍上精芒驟盛，森森劍氣也使得屋內忽然變得很冷。

　　武當內家劍術天下無雙確實不是虛譽，只以這兩名道人而論，就足以教任何與武當為敵之人膽顫心驚，因為真正挑大樑主角還不是他們。

　　你如果招惹上一個擁有千數百人的門派，而這個門派隨便派兩個人出來就如此厲害，試問誰能不心膽俱寒，誰還能不作逃竄打算？

　　李十八依然站立不動，依然凝視老道人而不瞧那兩道人一眼。

　　老道人忽然道：﹁李十八名不虛傳，果然堪作敵手。﹂

　　那兩名道人長劍微顫發出﹁嗡嗡﹂聲。老道人喝道：﹁收劍，未得我允許前不許擅自拔劍。﹂

　　兩名道人失措地退兩步，各自收劍入鞘。

　　老道人道：﹁李十八，貧道是武當派蒼松，這兩個是我的師侄玉璇子玉璣子，他們的師父青松三年前死於你劍下。﹂

　　李十八這時才開口，道：﹁青松道人我記得。但他的劍術似乎還比不上這兩位。﹂

　　蒼松老道人道：﹁你的眼力很了不起。玉璇玉璣三年來苦練雙劍合璧之術，若是雙劍齊出，青松師弟的確遠遠不如。他們現下已算得是敝派最精銳人物。﹂

　　李十八道：﹁這是貴派機密，何以說給我聽？莫非你認定今晚一定可以殺死我？﹂

　　蒼松仍然和藹地道：﹁你不要誤會。雖然看你的情形今晚單憑他們就可以殺你。但我並非因此而說出那些話。﹂

　　玉璣子玉璇子都露出茫然神色，顯然蒼松老道人有些話並沒有告訴他們，所以他這種態度很令他們迷惑。

　　李十八道：﹁如果你說今晚竟肯放過我，我絕不相信。你究竟想說甚麼？﹂

　　蒼松老道人道：﹁正是想告訴你今晚我們不打算動手。﹂

　　玉璇子、玉璣子一齊嗟訝出聲。而李十八亦忍不住冷笑一聲，道：﹁莫非要我束手自縛讓你們帶返武當審訊。﹂

　　蒼松道：﹁當然不是。如果敝派只打算殺死你為青松師弟報仇，今晚應該是英凌風師弟站在我這個位置。﹂

　　李十八眼色有點沉重，道：﹁武當之鷹？對，應該派出武當之鷹才對。武林盛傳他誅仇狙敵千里之內來去如風，可惜我竟無緣見到這等絕世高手。﹂

　　玉璇、玉璣都輕輕嘆口氣，他們心中更加遺憾。因為若是英師叔出馬，李十八現在還能說話那才奇怪呢！他們也隱隱感到﹁報仇﹂之事好像有點問題，似乎並非把兇手殺死就一了百了那麼簡單。

　　蒼松老道人徐徐道：﹁敝掌門師兄對我說，修道人自應清靜無為沖虛自守，報仇殺人之事可免則免。他說你且趁此機會代我去瞧瞧李十八，如果實在不能不出手，也絕不能以眾欺寡或是乘人之危。﹂

　　他的聲音既和藹親切而又十分誠懇。這才是真真正正有道之士，李十八想道。這才是武當派真正一代高手的風標氣度。絕對不像那青松道人跋扈橫蠻貪婪……

　　蒼松道人又道：﹁貧道既已見過你的面，印象甚是深刻，同時你又恰好陷於危難中，所以貧道決不出手。我們會暫且留在襄陽。等你傷癒見面再談。當然如果你過不了重重劫難，咱們今生永不相見亦有何妨？﹂

　　李十八斜倚門框，目送那三名道人踏著夜色冉冉行走的背影。心中但覺他們簡直是神仙而不是凡人。

　　寺院本來已夠寂靜，何況遠處山中，沉沉秋夜靜得連雞鳴犬吠之聲也聽不見。

　　但李十八卻忙碌得異乎尋常。任何人遠匿山中寺院而又是這種時間，保證決不會有這麼多的訪客。

　　李十八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因內傷而影響判斷力？他本認為躲到廣元此處最妥，但事實卻完全不是這樣子。

　　他根本沒有時間再躺下，因為現在已有第三批訪客｜｜少林寺的鐵腳和尚。

　　鐵腳和尚再三打量端詳對方，然後驚訝地道：﹁李十八，你居然還能動手？﹂

　　李十八冷冷道：﹁我為何要動手？又為何不能動手？﹂

　　鐵腳和尚道：﹁第一你內傷不輕。第二我剛才看見的人是武當蒼松前輩，還有玉璇、玉璣那兩位道兄英氣內斂，亦是一流人物。你就算勉強動手，也絕不能跟他們拚鬥。﹂

　　李十八道：﹁我只跟高手拚鬥。像你少林寺鐵腳和尚也有資格。﹂

　　鐵腳和尚恍然道：﹁你真是很高傲的人，怪不得廣元師兄不敢告訴你。﹂

　　李十八訝道：﹁廣元？他何事不敢告訴我？﹂

　　鐵腳和尚道：﹁他來找我，請我趕快來醫治你內傷。﹂

　　李十八道：﹁胡鬧。他根本不知道你我之間的問題。﹂

　　鐵腳和尚道：﹁他知道，我日間已告訴過他。但他亦知道我一定肯醫治你。﹂

　　李十八簡直不相信自己耳朵。那潘夫人、蒼松道人不殺他已經是大大奇蹟。但如果比起鐵腳和尚之舉卻又小巫見大巫了。

　　由於他想不通自己怎可能有這麼好的運氣，所以反而嘆氣道：﹁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是誰？知不知道我跟你們少林寺的過節？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講甚麼話？﹂

　　鐵腳和尚道：﹁我當然知道。如果你敢相信我，肯服下敝寺秘製﹃六度慈悲散﹄，再嚴重的內傷三天就能痊癒。﹂

　　李十八仍然懷疑自己的耳朵。道：﹁廣元呢？他為何不回來？﹂

　　鐵腳和尚道：﹁他走得慢，我卻不得不趕快一步。因為你如果及早服了藥，雖然不能馬上恢復全力應付強敵，但至少有足夠氣力可以逃走，等到內傷養好再說。﹂

　　李十八道：﹁你一定忘記世上還有﹃流星﹄殷世正這個人？他雖然矮你一輩，但在少林寺頗有地位，說話也很有份量。你先想想他，然後決定給不給我藥。﹂

　　鐵腳和尚取出一個瓷瓶遞過來，笑道：﹁我已為他頭痛老半天，怎會忘記他呢？這瓶藥分五次服下，每隔六個時辰服一次。﹂

　　李十八接過藥瓶，訝疑交集道：﹁你為何肯將如此寶貴、天下無雙的靈藥給我？﹂

　　鐵腳和尚道：﹁等你好了我們若有機會見面再談這個問題好麼？﹂

　　李十八當著他面倒出一些白色藥來，一口吞服，收起瓶子，就靠著門框閉目調息一陣。

　　等到他睜眼時，人影已杳。

　　李十八泛起自信自傲的笑容，望向沉沉夜空。此生所走道路是對是錯，不但自己心中明白，看來世上竟然亦還有別人明白……

　　明豔無倫的潘夫人勸他不如殺死心中﹁傷痛﹂。但世上任何人心中之傷痛，用甚麼武功？用甚麼刀劍能夠殺死呢？

　　｜｜縱然不能長相聚，也要長相憶。天涯海角不能忘記，我們的小秘密。

　　※※※

　　曾希已經在同一暗影中站了三個通宵。白天因為有很多僕婢經過及武師巡邏，所以只好回到房間拚命喝醉，倒頭大睡。

　　但那房間的擺設佈置色彩以及氣味都能使他感到窒息、感到痛苦。

　　其實黑夜裏獨自站在那棵巨大槐樹下，滋味同樣不好受。

　　只不過在黑暗中他可以靜靜淌淚。而且離他不遠有一道院牆，燈光從院內透上牆頭，而那燈光輝煌房間正是他父親所居。因而當他望著院牆上光輝之時，似乎可以看得見王淑嫻赤裸身體映出眩目白皙光芒。

　　槐樹只能遮擋秋露，但擋不住夜風帶來的無盡寒冷。

　　院牆內那些房間卻都十分溫暖，地毯都很厚，牆壁用帷幕遮隔。所有家具都加上毛料套子，甚至還有散發熱氣的暖爐。所以任何身體很弱的人，在那些房間裏可以一絲不掛而決不會傷風。

　　而曾希亦知道所有房間內的女人總是赤裸著身體，因為他父親一向要所有姬妾如此。

　　曾希雖然穿上絲棉長袍，但仍然覺得很冷，寒氣從心中冒出而且頭昏腳軟。

　　他咬咬牙齒忽然攀爬上槐樹，一直爬到可以俯視院內的高度才停止。

　　他只希望能夠看見王淑嫻，那怕是這樣遠遠望一眼也好。

　　三天本是很短時間，可是你如果知道心愛的青春美麗妻子不論日夜都光著身子，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你大概會覺得三天比三百年還長。

　　直到現在才知道失去王淑嫻竟然比死還難過，可惜知道已經太遲。

　　世上很多感情或事物往往等到失去之後才發現真正價值。他當時很怕﹁死﹂，所以極贊成利用王淑嫻的主張，但現在他卻寧可死，他根本覺得活不下去。

　　他的確活不下去，因為他忽然從兩丈多高樹椏跌墜，身體碰地發出﹁蓬﹂一聲，他四肢掙扎了幾下便永遠不再動彈。

　　沒有人知道他是失足掉下？抑是有別的原因，例如受到突然驚嚇或者被人推跌。

　　王淑嫻這時正把滿杯香甜葡萄酒灌落肚子，暖氣從肚子升起包裹了心臟，使她充滿迷亂的歡樂。

　　她檀口中還含著一口美酒，又由於她整個光滑白嫩胴體坐於那壯健男人懷中。所以她很容易將紅唇貼緊他的嘴唇，然後把美酒送到他口裏。

　　在這個真正男人懷抱中，她根本不會想起外面的世界。

　　她本非情慾氾濫的女人，她甚至現在還要用﹁酒﹂遮掩忘記這男人與曾希的關係，但她不知何故亦不能自拔地變成最會纏住男人的﹁蛇﹂。

　　她隱隱感到已真心愛上年紀比她父親還大的曾熙。僅僅三日三夜抵死纏綿，但燒起來的愛火情焰，卻已輕而易舉地焚化五年夫妻之情，有這種可能麼？是否僅僅情慾之火燒昏了頭？是否畸型的比正常的更刺激更震撼，所以便誤以為是﹁愛情﹂？

　　天花板角落一枚銀鈴發出清脆好聽響聲。曾熙把她放在床上，退後幾步欣賞好一陣，才披衣出去。但馬上就回來，丟掉外衣將她抱回懷中。

　　王淑嫻餵他兩杯自己卻喝了三杯，吃吃笑聲中忽然凝眸尋思。

　　曾熙道：﹁女孩子想事情很容易老。酒也不必喝太多，因為阿希並不是我的兒子。﹂

　　王淑嫻眼睛一亮，道：﹁真的？那我不必喝酒了。﹂

　　曾熙這時卻忽然勸她喝下滿滿一杯，才道：﹁阿希死了！﹂

　　王淑嫻嬌軀一震，定定神眼淚便傾瀉而出。曾希竟然死了？那個年輕清秀的男人真的永遠離開這世界？他死的時候心裏想甚麼？是否正在想著我？

　　曾熙忽然抱她上床，放下羅帳，在她耳邊道：﹁李十八顯然開始行動了。﹂

　　李十八代表死亡代表危險。王淑嫻馬上感到威脅壓力，眼淚不覺停止。

　　忽又發覺曾熙寬厚有力的手掌揉捏她全身，同時他健碩身軀亦壓上來。

　　她似乎在短短時間內邁過長長人生旅程，酸甜苦辣霎時嘗遍。但還有……

　　不知是誰亦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歌聲。

　　｜｜縱然不能長相聚，也要長相憶。天涯海角不能忘記，我們的小秘密。

　　王淑嫻聽著聽著，忽然露出好奇異好迷惘的神情。

第八章　步步皆色

　　棋道高手絕不浪費每一子。所以很多表面看來只是一著閒棋。其實卻是極厲害極有用的伏兵，有時幾乎可以扭轉整個局勢。

　　李十八雖然不是棋道高手，卻是﹁暗殺道﹂第一流人物。所以他每一子到要緊關頭都會發揮意想不到妙用。

　　天色快發亮時分，任何人都睡得最酣沉，尤其在暖呼呼被窩裏有說不出的舒服。但如果被子突然掀掉變得十分寒冷時，就會覺得加倍不舒服。

　　那中年男子冷得縮起身軀，但馬上醒覺睜開眼睛。

　　屋內本來仍然很暗，不過點了燈，所以一切都瞧得很清楚。

　　他先看看旁邊的妻子。她居然睡得很甜很沉，連陌生人的聲音都沒有驚醒她。

　　那陌生人冷冷道：﹁李一魁，你可認得我？你最好認得，大家都不必麻煩。﹂

　　李一魁忙道：﹁認得認得。您是﹃冷血﹄李十八。﹂

　　然而他忽然感到不對，何以認得他才不麻煩？照情理說應該是認得他才麻煩啊。而且李十八又怎會知道一個如他這般小人物的姓名呢？

　　李十八拿出一張紙條給他，道：﹁讀出來給我聽聽。﹂

　　李一魁一面顫抖一面唸道：﹁李黃氏，七十八歲。李一魁之母。李一魁，四十歲，鐵扁擔幫北城小頭目。妻，李陳氏，卅五歲。子，李××，廿二歲。子，李××，十九歲。子，李××，十七歲。女，李××，十五歲。﹂

　　他茫然抬頭望望李十八。青白面色和顫抖身子，使他看起來不像人而像屠場內的豬羊。

　　全家人的名單隨便落在任何人手中，都可以有別的解釋、別的理由。但在﹁冷血﹂李十八手中，除了﹁死亡﹂還能有甚麼解釋？

　　李一魁澀聲道：﹁為甚麼竟然有人聘請你殺絕我全家大小？我的確想不通……﹂

　　李十八道：﹁讀下去，下面還有字。﹂

　　李一魁聲音比橄欖澀一百倍，唸道：﹁茲收到李十八先生來訂黃金二百兩正。﹂最末後是個花押簽名，他當然讀不出來。

　　李十八居然自動解釋，道：﹁簽收的人是我一個同行。我保證他是我這一行的高手。﹂

　　李一魁連寒冷都忘記了，道：﹁你……你僱請殺手，而對象卻是我一家？﹂他不覺用手指節猛鑿一下腦袋，又道：﹁你……你自己不行？難道連我這一家你都不行？﹂

　　李十八道：﹁如果你一定要我試試，你就知道答案。﹂

　　李一魁忙道：﹁不，不，我發誓我絕對沒有要你試的意思。但你為何付錢給另一個殺手？﹂

　　李十八給他看另外兩張紙條，道：﹁告訴我這是甚麼？﹂

　　李一魁立刻道：﹁兩張都是二百五十兩足色赤金的銀票，是信用最好的達通錢莊……﹂

　　李十八收回收據和銀票，卻丟了一張在床上，道：﹁給你。但你最好記著，除了收據上寫明的人之外，你還有一個同胞弟弟住在南京。我知道你是從他那兒知道。但他一家大小的性命卻也捏在你手中。﹂

　　李一魁真想昏倒免得活受罪。但又知道這刻千萬昏不得，忙道：﹁李先生，我……我想我已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人輕言微，我只是一個小角色，能幫得上甚麼忙呢？﹂

　　李十八道：﹁你好好聽著。第一，我要知道﹃雨過天青﹄余浩每日的生活習慣行蹤等等。余浩是江北八劍之一，聲名赫赫。你應該聽過並且知道他現正在甚麼地方，對不對？﹂

　　李一魁立即道：﹁我知道。他正在曾老員外家中做客，曾府就在北城區之內。余浩一舉一動大半年來我已查得清清楚楚。﹂

　　李十八道：﹁很好。第二件事你家房子不小，應該能撥出一個隱秘無人出入的房間給我。你最好記住，如果我活不了，你一家也就十分危險。﹂

　　李一魁忙道：﹁可以可以，我一定弄好一個房間。﹂

　　李十八道：﹁希望我們的交易順利和愉快。時機一到我會再付另一張銀票給你。你可以搬到南京或其他地方，永遠脫離這種生涯。﹂

　　但問題是，李十八在重重險難中能不能突破可怕的命運？李一魁簡直不敢多想，因此他忽然咬牙切齒地羨慕那被點了穴的妻子。

　　她無牽無掛不知不覺，豈不是最幸福的人麼？

　　※※※

　　快到中午正是街上行人最多之時，即使是最緊張忙碌大舉出動的鐵扁擔幫幫眾，也不覺鬆弛下來。

　　何況大半年來優遊閒居的﹁雨過天青﹂余浩，走在街上更是心無掛慮，但覺日子過得甚為舒服堪稱滿意。

　　天香樓有幾味小菜很合他胃口，何況已有幾個老不正經的有錢朋友。

　　吃吃喝喝順帶商量冶遊門路，確實是人生一樂。

　　但離天香樓還有一個街口，余浩忽然停步，全身精神力量霎時已集中貫注於迎面攔住去路的一個人身上。

　　余浩腰間佩劍隨時隨地可以拔出來。正面決戰多年來已不知應付過多少次。所以他一點不緊張不匆遽。

　　直到他確知那人是﹁冷血﹂李十八，心情才轉為沉重。

　　余浩在善護寺見過這個蓄新鬚的青年。所以知道一定不會認錯人，但李十八何以膽敢光天化日之下出現於通衢大道？他何故攔住我去路？難道他閒得無聊來找我的麻煩？

　　﹁你是冷血李十八？﹂

　　﹁你是雨過天青余浩？﹂

　　﹁莫非我竟是你名單裏面的一個？﹂

　　﹁本來不是。直到昨夜才是。﹂

　　余浩拍拍佩劍，冷笑道：﹁你樹敵還不夠多麼？﹂

　　李十八眼中毫無表情，道：﹁像你這種對手，老實說越少越好。但我今天一定要殺死你。﹂

　　余浩又冷笑一聲道：﹁你相不相信？不到三十招就會有人趕到。而你便陷入天羅地網中。我真不懂你何以能成為﹃殺手中的殺手﹄？﹂

　　李十八仍然淡淡道：﹁三十招？我殺人從來不超過五招。﹂

　　余浩搖頭嘆口氣道：﹁你一定忘記正在跟甚麼人說話？﹂

　　李十八道：﹁如果是別人，我只說三招。﹂

　　余浩道：﹁我絕不會被你激得暴跳如雷。希望你明白這一點才好。﹂

　　李十八道：﹁我明白。﹂

　　他開始跨步接近余浩。四周行人突然驚慌散開，但其實這些行人根本還不知道發生何事？

　　余浩﹁鏘﹂一聲掣劍在手，心中忽然好過舒服得多。因為李十八要﹁殺﹂他的決心和自信好像錐子刺入他心靈中，現在才被﹁劍﹂消滅了。

　　李十八居然繼續迫近。

　　余浩忽然冷笑，劍光突然展佈，數十點劍光由空中瀰漫罩落，宛如綿綿含愁春雨。

　　李十八忽然已躍到他左後側，居然尚未拔劍，但躲過這一招畢竟不能夠不付出一點代價｜｜一幅衣襟已削去一角。

　　余浩翻轉劍勢一掠而過，快逾閃電而又瀟灑自然之極，在那一掠而過的俄頃間已刺出七劍之外。

　　可惜如此繁迅高妙劍招卻由於距離差了一點點，李十八只在雙袖褲管以及前襟留下七個小洞。

　　更可惜的是李十八乃是﹁殺手﹂。如果是武林過招較量，第一招時李十八就該舉手認輸了。

　　余浩長劍全不停滯，幻化出一道眩目精虹由空中當頭劈落，劍勢浩蕩平實毫不花巧幻妙。

　　這一招﹁天降大任﹂功深力厚大開大闔，確實具有因為付託重任所以加以嚴酷考驗之意味，當然受考驗者只好勉力擔承下來。

　　李十八卻跟別人不同，他寧可像癩皮狗一樣在地上翻滾也不肯擔承硬接這一招。

　　正由於鼎鼎大名的﹁冷血﹂李十八居然使出此種難看無賴的招式，所以余浩這一劍又落了空。

　　只見余浩劍勢平鋪灑出，宛似連天芳草青青無涯無際。

　　李十八明明已退到劍光最邊緣處，但左肩忽然出現血跡眨眼染紅一片，傷勢顯然不輕，會不會傷及筋骨？左手會不會殘廢？

　　但就算左臂整條斬下，亦不過一條左臂而已，比起﹁性命﹂可就大有分別了。

　　李十八冷冷望著余浩，肩上傷勢好像是別人的，與他全無相干。

　　他的手指離劍柄只有五寸。這已是他唯一有點像比武拚鬥的架式。

　　余浩的劍居然﹁收﹂不回來。並不是說他身體四肢沒氣力不能移動，而是不敢做出任何收回長劍的動作。

　　他感覺得到強大無倫的壓力蘊蓄積聚於某一處，他只須稍微一動，壓力便會爆發，便會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他平生功力所聚﹁四大劍招﹂已全部施展完。第一招象徵春愁似的綿綿細雨。第二招是瞥然而﹁過﹂速度之威力。第三招大開大闔天降大任。第四招宛似青青河邊草，有幽意無盡情緻。

　　此四招的象徵正是﹁雨過天青﹂外號由來根源處。

　　怪不得李十八一開口就是五招。莫非他竟然早已深知余浩四大劍招的奧妙？如果不限定五招，李十八是否還須要受傷方能取勝？

　　李十八五隻手指忽然摸到劍柄。

　　劍光從劍鞘飛出，他眼睛明亮如太陽，握劍的手堅穩如鋼鐵岩石。

　　其實劍光上閃亮一下就仍舊隱藏於劍鞘。

　　李十八大步行去，行過長街穿過城門走向莽莽蒼蒼的荒涼郊野。

　　不久余浩屍體被抬走，很多人都認得那是曾老員外家丁。

　　李十八負傷消息很快傳遍。有些人甚至暗暗懷著打病老虎心情，希望找到李十八，輕輕易易就生擒或殺死他。一則成名露臉；二則曾府懸賞黃金千兩緝拿兇手。一千兩黃金，確實足夠使很多人不顧一切了。

　　很多人都想不通李十八何以甘冒性命之險，於光天化日通衢大道上，殺死江北七劍﹁雨過天青﹂余浩？

　　尤其是曾熙。只有他知道李十八此來襄陽任務目的。他何以甘冒殺身之險殺余浩？他何以不怕此舉打草驚蛇？他負傷之後情況如何？還能一如往日發揮全身武功麼？

　　※※※

　　廣元小和尚噘起嘴巴無精打釆離開後殿。剛剛被首座聖因和尚當眾訓斥一頓，所以心裏很不舒服很氣悶。

　　那聖因和尚是因為鑑於由中午起兩個時辰不到，竟有六七批人馬來善護寺，都找廣元說話，問這問那。

　　如此情況不但有誤個人清修，連全寺僧侶亦受到騷擾不得安寧。

　　所以由現在起禁止廣元到處跑，只准在房間或最多到後園打掃落葉等。

　　又如果仍然有人來找他，立刻攆他出寺以免煩擾別人清修。

　　廣元哪有心情打掃亭園，一逕回到房間，不覺一驚，心中不迭叫苦。因為房間香氣飄揚，一個美貌少婦坐在床邊。

　　他已見過這少婦三次，知道她是潘夫人，她丈夫被李十八殺死。

　　但老是跑到這兒來是何道理？殺夫之仇雖是深重如山，可是他對此亦無能為力呀！

　　潘夫人露出那明豔笑容，使人心軟而不好意思對她太不客氣。

　　廣元無可奈何嘆口氣道：﹁看來我還是趁早打好包袱滾蛋為妙。﹂

　　潘夫人輕聲道：﹁你剛剛受了委屈？﹂

　　廣元道：﹁就算聖因師父不責怪，我也待不住。像你中午來過，現在又看見你，唉……﹂

　　潘夫人道：﹁你知不知道前幾天晚上我在這兒見過李十八？﹂

　　廣元大吃一驚，道：﹁他沒說。你對他怎麼樣了？﹂

　　潘夫人道：﹁沒有怎樣，只勸他以後少殺人。﹂

　　廣元道：﹁那很好，殺戒斷乎不可輕犯。是不是人人說他受傷，所以你又懷疑他會回到這兒休養？﹂

　　潘夫人道：﹁不，我只想知道當日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知道他在此養傷？﹂

　　廣元訝道：﹁沒有呀？我也是回到房間才看見他。﹂

　　潘夫人道：﹁既然無人得知，何以我又會來此找到他？﹂

　　廣元張口結舌。

　　潘夫人又道：﹁事實是有人告訴我。但我卻不知那人是誰。你信不信？﹂

　　廣元道：﹁我……我不知道……﹂

　　潘夫人道：﹁後來我看見武當少林之人先後來過。我和少林武當等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你知道不知道？﹂

　　廣元連忙搖頭，希望她快點講下去。

　　潘夫人沒有令他失望，道：﹁我們三路人馬都跟李十八直接有仇恨，至於別人例如韓典或鐵扁擔幫就不同，他們可以幫忙可以賣命，但本身與李十八沒有仇恨。﹂

　　廣元訥訥道：﹁少林鐵腳師兄是我去告訴他的。﹂

　　潘夫人啊一聲，道：﹁原來如此，無怪那一夜﹃流星﹄殷世正奉命連夜趕去新野辦一件事。原來是鐵腳和尚藉口支開他，也因此殷世正沒有得到李十八在此的消息。﹂

　　廣元小和尚道：﹁聽來好像還有些很可怕的人，躲在暗中對付他。﹂

　　潘夫人道：﹁他越早知道就越好。至少可以躲過很多暗箭。﹂

　　廣元扼腕嘆道：﹁可惜我不知道他在哪裏。否則拚著被逐出寺，也去通知他。但如果那天晚上通知你的人想殺李十八，他為何不親自下手？為何把機會讓給你們？﹂

　　潘夫人道：﹁世上這種人多得很，都是最可怕最有心機的人，任何危險絕對不冒。他目的只要李十八死。至於李十八死於何人手中根本不重要。﹂

　　她站起身，又道：﹁希望你永遠不再見到李十八，你會減少很多很多麻煩。其實我也一樣，最好永遠見不到他。﹂

　　廣元不知何故暗暗透一口氣，道：﹁對，你也最好不要見他。你打算立刻回家？你肯放棄報仇的事？﹂

　　潘夫人又露出明豔笑容，道：﹁不，我現在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裏？﹂

　　潘夫人道：﹁不知道。但我感覺找得到他。﹂

　　凡是女人這樣說，雖然不合邏輯，似乎沒有理性根據。但男人們最好還是相信。因為女人本來不是理性動物，而恰好她們也真有這種本領。這才要命……

　　※※※

　　人們睡覺總是在晚上，或者是中午時睡個午覺，所以李十八竟然是在夕陽滿天時呼呼酣睡，就很令人意外了。

　　尤其使人意外的是他居然裸著身子睡覺。

　　你若是假設一下自己是那種任何時間都可能發生意外，分分秒秒可能要跳起身迎敵或逃走的人，你睡覺時敢不敢脫光衣服？恐怕連鞋子也不敢脫掉。

　　李十八當然本來打算這樣做。

　　可是當時既不是睡覺時間，推想之下自然﹁床鋪﹂是最安全最無人注意所在。

　　其次洗完一個熱水澡，然後敷藥。這時暫時用棉被覆蓋的身子旁邊，忽然多出另一具光滑溫暖的豐滿身體，無論如何也不好意思堅持馬上穿回衣服，甚至還穿回鞋子。

　　那個光滑溫暖軀體的女人﹁幸子﹂，並沒有需索要求甚麼。只不過陪陪他，用自己光滑肉體的溫暖使他舒服些。所以李十八即使有十八個充足理由，亦不能也不敢表示出口。

　　斜陽從窗戶斜照入來，房間很明亮。

　　李十八忽然驚醒，腦筋立刻也清醒得跟沒有睡過一樣。

　　窗簾為何拉開？幸子｜｜雪白微胖肉感圓面的女人，絕對不會這樣做。

　　雖然連空氣都寂止不動，但李十八仍然感覺得出那人是站在床前。

　　因此他有四個躍逃方向，但他卻又沒有忘記自己身上一絲不掛亦沒有﹁劍﹂。

　　空氣開始流動，因為那人俯低身子並且輕輕掀開一點被子。

　　李十八兩隻手掌其實亦鋒利如刀劍，只不過極少使用，所以江湖無人得知。他雙腳也比任何武器危險可怕。

　　但他雙掌雙腳都沒有動彈，因為一陣淡淡香氣透入他鼻中。

　　他聽見脫衣裳的窸窸微響，接著一具柔暖肉體滑入被窩，貼住他甚至摟抱著輕柔廝磨。

　　李十八長嘆一口氣，道：﹁潘夫人，你為何這樣做？﹂他雖然會說話，但整個身體卻好像木頭石塊。

　　他似乎看得見潘夫人明豔照人的笑容，而這笑容簡直比白皙高聳乳房的魅力更為強烈。

　　潘夫人柔聲道：﹁幸子在隔壁睡著，暫時不會醒，除非你要驚醒她。﹂

　　李十八道：﹁我曾經在你床上躲了三天。然而你那時跟現在完全不一樣。﹂

　　潘夫人道：﹁可能因為這兒是放浪的地方，也可能因為你光著身子。﹂

　　她說得如此赤裸坦白，跟三日以來那個溫雅守禮貴婦的形象完全不同。

　　李十八不禁大吃一驚，同時深心中也升起些許縹渺朦朧的悲哀。

　　難道女人都是這樣？或者說難道世界上女人都是如此？一旦拿掉假面具，一旦沒有理性或禮教束縛就是如此？

　　他一隻手不知何時已在她身上巡弋愛撫，但當他過於熾熱而壓於她身體上面時，便發覺潘夫人不但雙腿緊緊合攏，還把他推下去。

　　潘夫人聲音顯示乃是盡力咬緊牙關。她道：﹁你如果一定要，我去把幸子抱來，甚至我也可以給你。不過，你切勿忘記你身上負傷，雖然傷勢很輕，到底不適宜做這種事。何況不久就會有人找到這兒來。﹂

　　李十八靜靜聽著。

　　她又道：﹁你要養傷又要殺死心中傷痛，只好到這種地方來，所以我很快就找到。但我又知道我的行蹤瞞不過跟蹤專家。﹂

　　李十八道：﹁你是很奇怪而又很可愛的女人，三日來我都這樣想，現在更是如此。最先趕到的人會是誰呢？﹂

　　潘夫人明豔笑容一下子變為黯淡恐懼，輕輕道：﹁一定是﹃千山鳥飛絕﹄韓典。他的刀，唉……﹂

第九章　濃濃悵惘

　　在秋風中已經半禿的棗樹高達三丈餘，枝椏都很粗大，任何人一望而知這棵棗樹至少活了百餘年。因為棗樹紋理細緻，木質堅韌，所以長得很慢，不像南方許多樹木長得很快但質地鬆軟，除了當柴燒之外，派不上其他用場。

　　棗樹雖然很老很高大，卻不是主角，主角竟是附在兩丈左右樹幹上的潘夫人。她那曲線起伏能使男人流口水的身材，現在變成一截枯禿了的橫椏一樣。

　　她偽裝得極妙，何況在夜色掩護下，就算有人在樹下仰頭細瞧，保證看不出絲毫不妥。

　　潘夫人遙望著一個燈火通明的窗戶，窗紙內偶然有人影閃動。

　　窗內人影當然是﹁冷血﹂李十八。不，也可能是幸子｜｜微胖白皙圓臉的女人。

　　李十八現在跟她談話麼？她服侍李十八吃東西？抑是老早已在床上黏成一塊？

　　最後面的猜想使她心跳加速。下午時分她可也不正是跟他在床上黏成一塊？而且都是赤裸裸最原始狀態中？

　　她記得他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尤其是他靈活有力的手掌搓摸她遍體，更尤其他暖熱嘴唇亦吻遍每一寸肌膚。

　　這時她已完全軟化完全崩潰，她甚至用身體和纖美的手向他作強烈的要求表示。

　　誰知李十八居然不肯越雷池一步，儘管他已表現出男性的雄風氣概，但仍然頑固地保留最後防線，也可形容為不作最後的攻擊。

　　他是不是因為想到她是潘占元的未亡人，潘占元卻是死於他劍下，所以不敢也不肯佔有她？抑是因為她開始時拒絕他，所以他也……

　　潘占元那英俊含著自傲自信笑容的影子在她眼前晃動，耳邊也聽見他溫柔深情的聲音。

　　多少春花秋月良辰美景，如詩如畫溫馨纏綿……潘郎、潘郎。你雖然好色，雖然為別個女人喪命，我仍然會替你報仇。但這仇﹁應該﹂報麼？我報得了仇麼？

　　有那麼一下子她停止任何思想。可能由於內心的慚愧咎疚｜｜她居然幫助李十八，讓李十八在她床上休養三日三夜。甚且今天下午竟是那麼傾倒於他的愛撫熱吻，竟然萬分願意獻出肉體讓他享受。

　　她思想停頓的片刻，耳目以及一切感覺反而特別靈敏。

　　她驚疑而又謹慎地游目四顧，卻看不出任何可疑之處。但她自己知道，黑暗中確實有一對眼睛盯住她。

　　這對眼睛是誰？莫非是﹁千山鳥飛絕﹂韓典？她躲在此處本來就是想暗中看看韓典會不會來找李十八？她也想知道如果李十八敵不住韓典，當那危急關頭之時自己會不會出手幫助李十八逃過殺身之禍？

　　這些疑問只有身臨其境才有答案。所以她挨到夜色降臨，得知韓典忽然出門，便匆匆趕來。

　　窗紙上很久沒有人影。該死的李十八，你在幹甚麼？韓典你呢？你躲在何處？那對眼睛究竟是誰呢？

　　但願李十八躲得過韓典，也希望自己躲得過那對隱藏黑暗中的眼睛……

　　這個念頭霎時破滅，因為她猛然打個寒噤｜｜絕對不是秋夜霜寒風冷，而是殺人無數的寶刀出鞘那種﹁殺氣﹂，簡直森冷刺骨。

　　她回頭望去。看見一對眼睛。

　　她一望而知是男人眼睛，也知道決不是韓典或者李十八，不過卻像李十八，有一股懾人和要命的堅決味道。

　　那人相當高大，全身連頭面都裹以黑布。以金雞獨立姿勢單足站在一根細枝上，左手拿著一把連鞘長刀。

　　潘夫人回轉身正面對著他，如果是認識的人，也應該出聲招呼。如果全不認識，他也應該出言相問。如果他是啞吧，那就太不幸了｜｜是他而不是她。

　　她肚中有節拍地數到第十，便輕笑一聲，軟語道：﹁你是誰？駭死我了……﹂

　　語氣嬌軟得好像連在平地也站不穩的柔媚女人，但三點金光八點銀星挾著﹁嘶嘶﹂破空聲星漩電射籠罩黑衣人全身，每一點光芒所取的都是要穴。

　　她並沒有站著等候暗器的結果，雖然她明知﹁鴛鴦搜魂針﹂當世一定很少人躲過，但她仍然伸直雙手全速撲去，兇悍得快得令人難以置信。

　　三金八銀共十一支鴛鴦搜魂針果然都射中黑衣人，每個人由胸至腹正面只不過十二處大穴，竟然有十一處大穴被射中直透內臟，這個人活得成活不成不問可知。

　　何況潘夫人雙手十隻指甲居然長達一尺二寸，鮮豔的紅色晚上看不見，當然更看不出那是套在指尖的鋼爪。

　　十隻鮮紅鋼爪隨後也抓中那人胸口，深達五寸。

　　如此柔媚嬌軟的紅粉佳人，但拚起命來比誰都凶。你若是見過她出手，保證連一絲綺思邪念都生不出了。

　　潘夫人十隻佈滿內家真力的血爪，忽然像陷在極黏極軔的麵糰中，既絞不動也收不回。

　　最可怪的是那對眼睛，以及森寒殺氣仍然籠罩著她。他居然未死？

　　她本可以捨棄十隻血爪趕緊逃跑，但她不敢。因為她清清楚楚感到黑衣人左手長刀任何一剎那都可以出鞘砍中她面門要害。只要她一動就可以了。

　　她當然不想面門被砍一刀。即使只劃破一點點油皮也絕對不願意，所以她只好像傻子像木頭人一樣呆立不動。

　　黑衣人半晌仍不言不動，殺氣依舊那麼森厲可怕。

　　潘夫人卻熬不下去了，因為她腳下所踏的樹枝很細弱，全靠一口真氣才站得穩。

　　所以她遲早非下墜不可，而這一動又非觸動那待發的刀勢不可。

　　秋夜的風不斷吹拂，現在居然比冬天凜冽，比北風還要寒冷。

　　潘夫人嗦嗦發抖好一會，終於濁氣湧上使她變成一塊泥巴似的直掉下去。

　　那對眼睛仍然凝視著她，她沒有跌傷，也沒有被長刀砍中面門，只不過穴道受制全身軟麻無力，所以全靠那男人抱住才沒有癱倒地上。

　　她也看見那男人丟掉一塊木板，不過臨走時，卻從木板上起回她的鴛鴦搜魂針和十隻鮮紅如血的鋼爪。

　　在那男人懷中，她自己更覺得真正是個﹁女人﹂。

　　這一點與他出神入化驚世駭俗的武功無關，純粹是男人女人之間一種感覺。

　　此人是誰呢？潘夫人暗自用心凝想。她現在已經不驚駭害怕，只有濃濃的悵惘。因為她想起李十八，而很遺憾三年來第一個男人竟然是別人，而不是李十八！此人究竟是誰？

　　※※※

　　殘缺卻堅固的石屋，平時只作堆放柴草之用。平時除了取柴草的人之外，連狗也懶得進去。

　　但名滿天下大江南北四大刀客之一的﹁千山鳥飛絕﹂韓典，卻挾著寶刀，站在黑暗中凝視著石屋。

　　他老早已經巡視過石屋，知道除了門口之外，連一個氣窗都沒有。所以就算飛鳥，進出此屋也非得取道門口不可。

　　李十八既然進了此屋，出來當然非經過這道門口不可。

　　石屋的木門敞開著，雖然屋內更加黑暗，但半個時辰之後，韓典敢用人頭擔保李十八躺在床上，那張床就在正對門口的牆下，他曾經轉身也曾低低咳嗽，所以韓典敢用人頭擔保。

　　李十八的確在床上。這間石屋乃是幸子所屬妓院後面的堆柴草石屋。

　　李十八躲在此地原本極為安全隱秘，無奈當今之世最擅長跟蹤的尹萬里，早就被韓典私下請來監視潘夫人的行蹤。因此找到李十八，也因此李十八隨後躲到堆柴草石屋亦全無用處。

　　韓典很謹慎，盛名之下無虛士。

　　他步步為營直到百分之百確定李十八在屋內床上，才緩緩抽出寶刀。

　　李十八忽然感到棉被太薄甚是寒冷。

　　當然他曉得是怎麼回事，於是掀掉棉被拿起長劍走出石屋。

　　荒草沒脛的院子內同時出現兩個人，相距一丈對峙不動。

　　李十八道：﹁我就是李十八。﹂

　　韓典道：﹁我叫韓典，希望你聽過這個名子。﹂

　　李十八道：﹁笑話。如果連大江南北四大刀客之首﹃千山鳥飛絕﹄韓典的大名也不知道，還能在江湖上混麼？﹂

　　韓典道：﹁李十八，任何人面對著殺手中的殺手，絕對不會大意，更不會得意忘形。﹂

　　李十八道：﹁你真的是為了潘占元而來？﹂

　　韓典道：﹁不瞞你說，我是為潘夫人而已。﹂

　　李十八道：﹁她知不知道？﹂

　　韓典斥道：﹁廢話。她當然不知道。﹂

　　李十八居然能了解，肅然起敬地道：﹁對不起。我的確問錯了。你很了不起……﹂

　　韓典沉默一下，才嘆氣道：﹁奇怪，我從不敢向任何朋友透露，但我的仇敵卻不必說就知道。﹂

　　李十八道：﹁天下男人並非只有你才碰上這種無奈的事。其實很多人都碰到過……﹂

　　韓典道：﹁言歸正傳，我已經在此站了很久。﹂

　　李十八道：﹁我知道，直到你拔刀時我才不得不挺身而出。但你不至於以為我是懦夫，以為我不敢面對你的﹃無痕刀﹄吧？﹂

　　韓典道：﹁你決不是懦夫，但卻可能是最可惡的浪子。世上的女人偏偏又喜歡浪子，所以我更非殺死你不可！﹂

　　李十八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纖長潔白的手虛按劍柄。這還是他平生第一次作勢待敵。

　　這個敵人予他的壓力委實太強太沉重，連他堅強的自信也有點動搖。

　　當然世上沒有永遠不敗的人，雖然他是冷血李十八，是殺手中的殺手，但亦絕對不可能永遠不敗。

　　李十八第一個感覺是韓典已經出刀。

　　第二個感覺︵其實幾乎同時發生︶是這位名滿天下的一代刀客不想殺人，他根本是想與對手同歸於盡。他是不是瘋了？

　　因此殺氣比起平常情況更濃更冷，連李十八也不禁打個冷戰。

　　他的劍電射揮出，﹁錚錚﹂一陣連珠繁響，一瞬間雙方刀劍竟已接觸了九次之多。

　　那韓典要殺死李十八的決心已無可置疑，而且顯然不惜任何代價，甚至連他自己性命一齊賠上亦在所不惜。

　　韓典大喝一聲，劈出一刀，刀勢甚是緩慢，比起適才的迅如風雨大異其趣。

　　這一刀殺氣之凌厲，勁道之堅凝沉雄，簡直不是﹁人﹂能夠使得出來。縱然李十八忽然變成一塊大石，亦一定會被這一刀劈成兩半。

　　李十八只有後退。韓典這貫注了全部生命的一刀，決計不能招架化解。

　　他只有退。但他卻不是一步步後退，而是像一陣清風忽然已隱入石屋，鑽入床底。

　　這本是很滑稽可笑而又拙劣的方法。躲在床底下難道就可以躲得過千山鳥飛絕的﹁絕﹂刀？

　　韓典也已經如影隨形入了石屋屹立床前。他刀勢忽然加快，宛如霹靂雷霆，寶刀精光四射照亮整間小石屋。

　　那張木板床分為兩截而且向兩邊飛開，所以床底下李十八必定無所遁形，韓典甚至敢肯定李十八應該已斬成兩截躺在血泊中。

　　又如果床上被窩裏還藏得有人，當然也變成兩截屍體。

　　李十八明明鑽入床底，所以如果被窩內有人，肯定不是李十八。但如果不是李十八那又會是誰呢？在韓典心中那人是誰？

　　棉被和床板都被刀光斬為兩截的向兩邊飛開。

　　被窩裏沒有人，這一點不算希奇，但木床飛開下後床底下也空空無人，這才值得奇怪。

　　李十八聲音從屋後透過石牆傳入來，道：﹁我早已在床底牆腳開了一個洞，所以幸而還活著。韓典，如果你敢從這個洞口出來，我保證你不但不能報仇出氣，還會變成一個死人。你相信不相信？﹂

　　韓典不做聲，眼光靜靜轉到門口。

　　李十八聲音又透入來道：﹁當你從門口衝出。你只能發現大地一片黑暗。我保證你找不到我，你相信不相信？﹂

　　既然李十八告訴他這一切情況，傻子也知道他必有用意，至少還有話要說。

　　所以韓典厲聲道：﹁你究竟想講甚麼？﹂

　　李十八道：﹁第一，潘夫人老早走了。我和她之間還算正常。如果譬喻我是蜜蜂，則我只不過是隻沒有採花的蜜蜂而已。﹂

　　韓典忽然覺得很洩氣，﹁無痕刀﹂也忽然變得很沉重墜手。

　　他知道自己現在絕對使不出剛才那麼狠毒可怕的刀招。

　　李十八又道：﹁第二，我猜想一定潘夫人發生某種奇怪之事，你才會如此生氣。如果在正常情況下，她現在應該和你在一起才對。至少你不會懷疑她在此地。﹂

　　韓典道：﹁她不見了。黃昏時我故意先出門，但後來回去一看，她已經不見。現在已經過了三更，而她在半個時辰前還不知影蹤。﹂

　　李十八聲音中有點擔心，道：﹁她一定出了事。你信不信？﹂

　　韓典道：﹁我已派了幾個得力之人在附近，如果一有她的消息，例如她已經回去，馬上用流星花炮通知我。可是直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流星花炮就是過年時人人都玩過的火箭，射到天空中還會爆散出一片火花，在黑暗中還是傳訊的最好方法。

　　李十八道：﹁日後你再動刀殺我我也不怪你。但現在我們坐下來談一談如何？﹂

　　韓典收起寶刀，道：﹁好，我請你喝酒。越過圍牆那邊巷口就有一個麵攤。﹂

　　※※※

　　他是誰？雄偉壯健的身體，深沉充滿智慧的眼睛，年紀雖老卻仍然閃耀出青春火花活力，還有奇奧莫測高深的武功。

　　他何以把我脫光衣服使我一絲不掛之後，忽然丟在床上而匆匆離開？如果他已沒有男人的慾念，他不會上下其手又揉又捏弄得我春心蕩漾。

　　如果他像一般男人，當然免不了做完愛才肯走開︵男人發洩完之後就會把女人當作破鞋丟開。如果不是這樣子，那只是偽裝的姿態︶。

　　不過這一點居然很像李十八。而且他的眼睛表情也很像。天啊，莫非他也是﹁殺手﹂？

　　以他年紀推論，當然是老一輩的知名人物。老一輩的﹁暗殺道﹂知名人物有那些人呢？

　　我這一回可慘了，潘夫人想道。

　　但其實心中一點不驚恐害怕︵這一點正是女人與男人尖銳的對比，如果那男人對她半點興趣都沒有，她才會驚慌害怕︶。

　　我落在一個殺手手中，這個人居然是前一輩高手，刀法強絕當世，甚至可能強過大江南北四大刀客之一的韓典。

　　他這樣做必有目的。目的當然不是我本身，否則他馬上就可以殺死我或是恣意蹂躪。

　　他的目的無疑利用我的身份達成一個陰謀，而順便他也可以享受我的肉體……

　　我給他享受甚至給他蹂躪也沒有關係，反正這是不得已情況下無力反抗的事情。但他有甚麼陰謀？他想對付的目標究竟是誰？

　　這目標是韓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反而若是對付李十八，使外間人人以為我落在李十八手中，使得李十八已不僅僅是殺手而忽然變成淫賊……

　　外面傳來雞啼聲。應該是四更時候吧？

　　銀燈柔和光線灑落桌上，桌上一些事物閃出金色銀色甚至鮮紅的顏色。

　　潘夫人心中連連嘆氣。既然連﹁鴛鴦搜魂針﹂加上﹁桃花追命爪﹂也收拾不了的人物，還有甚麼可說呢？

　　這個極有男人魅力的黑衣人，當然必定是﹁暗殺道﹂中一等一高手。

　　這種人誰能請得動？不必多想了，只有一個人可以請得動。這個人就是李十八。

第十章　無盡遺憾

　　麵攤那盞油燈，只能發出迷濛昏黃光線。所以韓典隱含威凌的眉眼，嘴角堅強有力的線條都看不真切。相反地使人覺得這個像鋼鐵一樣的人物，竟然甚是孤寂可憐。

　　李十八一手壓住韓典酒盃，道：﹁舉盃消愁愁更愁。現在我們有事要做。﹂

　　韓典道：﹁有事做就好，否則我真的要被﹃愁慮﹄壓死啦。﹂

　　李十八道：﹁如果叫人看看你這種樣子，你猜猜看他會不會相信你就是﹃千山鳥飛絕﹄韓典呢？﹂

　　韓典苦笑道：﹁休說別人，連我自己也不相信我是姓韓名典。﹂

　　李十八道：﹁你一口氣喝了三斤最烈的高粱，現在你可以拔刀連殺三十個人。但我們去找的那個人，比三千個人加起來還厲害。你想不想我帶你去找他？﹂

　　韓典道：﹁三十人也好，三千人也好。我只須知道那人比起你如何？﹂

　　李十八道：﹁我用一個譬喻你就明白了。假如在武功方面他比我高兩尺，也就是說他比你至少還高一尺。﹂

　　韓典忽然微笑，道：﹁不，他比我高兩尺，甚至更多些。﹂

　　李十八道：﹁別爭論這些不切實際的話，我們走吧，我們一共有五個地方可以找他，希望第一個地方就找到他。﹂

　　韓典道：﹁狡兔也只有三窟，他居然有五個窟穴之多？﹂

　　李十八道：﹁他絕對不是兔子，而是鷹隼或者虎豹。所以他有多少窟穴都無關重要。﹂

　　※※※

　　王淑嫻忽然驚醒，摸摸身邊被衾猶有餘溫，但那個壯健如虎如牛的男人卻不見了。

　　她只不過剛閉一下眼睛，最多不會超過半盞熱茶，但曾熙居然忽然消失。

　　他到那兒去了？莫非在密室外的房間？但難道他剛剛如狼似虎發洩過，卻又立刻要再找別的女人？

　　但使她最吃驚的忽然一陣熟悉歌聲傳入來｜｜縱然不能長相聚，也要長相憶。天涯海角不能忘記，我們的小秘密……

　　深之又深的心底，驀然湧起無名悵惘淒惶，眼角湧出淚水。

　　為何她如此感動？莫非她也有﹁小秘密﹂麼？

　　她抱著枕頭壓在面龐淚痕上。她只願埋首黑暗中，但她忽然感到有人悄然進來，並且抄撩起帳。

　　這一剎那她覺得好冷，比掉在冰窟還冷。但她並沒有縮起赤裸肢體，反而大大攤開，躍射出無量無數的魅力誘惑……

　　李十八像一座冰山。

　　每逢在殺人行動中，他全身視聽嗅味觸五種肉體感覺，加上意識心靈的超物質感覺，完全集中於所要捕獵對象。

　　因此他本身便變成冰山一樣，全無一點血肉感情的人味。

　　但這個隱秘溫暖華麗而又明亮的房間內，沒有獵物。

　　於是他的眼睛開始﹁看見﹂床上攤開四肢的女人。這具暴露的肉體雪白滑嫩而又曲線起伏，發射出可以融化任何男人的熱力。

　　但她何以把面龐埋在枕頭下？她顯然因肅殺劍氣而寒慄，但何以反而攤伸展示誘人的肉體？難道她強熬寒冷之故，只不過想誘惑他？

　　李十八把她由頭到腳小心觀察欣賞一遍，心中忽然大跳特跳，因為他無端端想起黃杏秀。

　　不對，只不過想起那像黃杏秀的美麗女子｜｜曾家兒媳婦王淑嫻。

　　但以王淑嫻的身份當然不會在這個房間，更不會在床上，更不會一絲不掛做出這等誘惑姿勢畫面。

　　李十八極力使自己心跳恢復常速，也極力阻止自己伸手摸她，尤其是堅實高挺的乳房以及渾圓成熟的大腿。

　　他嚥一口唾沫，告訴自己說若是繼續懷疑這個裸女居然是王淑嫻，遲早會得到神經衰弱症。

　　因為這一定是不可能的事。

　　枕頭底下忽然傳出悶塞的話聲。那是她說話，聲音透過枕頭所以變得有點奇怪。

　　李十八側耳而聽。

　　她道：﹁剛才的歌聲是不是你？﹂

　　李十八道：﹁是我。﹂

　　裸女道：﹁你心裏真有一個人？真的不能忘記的人？﹂

　　李十八道：﹁有一個。﹂

　　裸女道：﹁你們有小秘密？只有你們兩個人才知道的小秘密？﹂

　　李十八道：﹁我們有。﹂

　　裸女發出嘆氣聲，肢體忽然蜷縮成一團。她顯然已不想展示身體，不想誘惑李十八，所以縮起。

　　但這些動作和善良心意，反而增添無限誘惑魅力。

　　李十八一隻手向她乳房伸過去。

　　對曾熙的姬妾當然半點也不必客氣，但李十八卻懷疑自問是不是因為感到她是﹁王淑嫻﹂所以才特別衝動刺激？他不是想揭開此謎？

　　她聲音透過枕頭說道：﹁你走吧，你最好永遠不要再來。﹂

　　李十八的手停止於空氣中，距她高聳雪白的乳房只有兩三寸。

　　短短兩三寸距離本是卑微無足道的﹁空間﹂。如果超越這少許距離，相信很多很多情況會為之改變，所有的發展可能完全不同。

　　李十八向自己微笑一下，很有決斷毫不遲疑收回那隻手。

　　他狠就狠在這種地方，甚至他自己亦很欣賞這一點。他認為這才是真正有性格的作風。

　　他知道其實可以繼續伸手，可以達到慾望之滿足，她必定不會反抗。即使是文雅禮貌一點，亦大可以先告訴她有這種慾望，在口頭上請求她同意。當然她非同意不可。因為她知道就算不同意也無法改變情況，所以她何妨乾脆同意？

　　但如果男人要用這種方法要利用這種情況，他根本沒有﹁性格﹂。

　　他很誠懇地道：﹁好，我走。你自己請保重……﹂

　　王淑嫻只遲疑一下，迅即丟開枕頭。她一定要警告李十八，讓他知道﹁五更雞﹂錢通的可怕陰謀。

　　但房間內已經寂然無人，也恢復平時的溫暖。

　　王淑嫻雖然感到無限遺憾。誠懇的話聲，堅決的行動，還有那餘味無窮的歌詞。組合成強大無比的魅力。

　　但他長得英俊麼？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今後會不會再見到他呢？

　　雖然溫暖卻很寂靜的房間，盪漾著無限遐想，還有無盡的遺憾……

　　※※※

　　﹁千山鳥飛絕﹂韓典脅下挾著寶刀，雙手籠在袖內，因為此時的夜風簡直不似秋天而是寒冬。

　　他身軀隱藏牆邊陰暗處，一面視察四下情況，一面運足耳力留心聆聽宅院內動靜聲響。

　　這一座宅院已經是第二個狡兔之窟。第一間是曾府︵當然韓典還未知道那座巨大宅第主人的姓名來歷︶。當時李十八一出來，便苦笑道：﹁潘夫人不在此地。﹂

　　韓典是何等老江湖，微微皺起眉頭。道：﹁你遇見了誰？何以心裏不舒服？﹂

　　李十八道：﹁一個女人，但不是潘夫人。﹂

　　韓典同情地點點頭，但仍不放鬆，問道：﹁那陣歌聲是不是你？何以不怕驚動人家？我聽得出歌聲很悽惶惆悵。是不是一件你不能忘記的事？﹂

　　李十八又苦笑道：﹁你好像忽然變成我父親或者長兄。但如果我老早有父兄像你這般人物，我一定不會變成今日模樣。﹂

　　韓典沉默片刻才說道：﹁如果我有一個兒子或兄弟像你一樣，我一定引以為榮。﹂

　　韓典這時回想著這些對話。宅內沒有任何奇怪聲響，反而街上好像有點不妥。

　　但用心查看之下，卻又沒有跡象或人影。韓典聳聳眉頭，迅即把﹁恐怕我已經老了﹂這個想法遠遠丟開。

　　牆內傳來彈甲微響，接著一道人影落在他身邊。

　　韓典壓低聲音，道：﹁她也不在此處？﹂

　　李十八道：﹁不在。但你不必焦急，還有三個窟穴呢。﹂

　　他們迅即奔去。兩個都是當今武林一流高手而又有豐富經驗，所以他們的身形極罕得暴露，總是出沒於黑暗或彎曲足以隱蔽行蹤之處。

　　李十八忽然停步。韓典來到他身後，舉目四望，暗自猜想是那一座屋宇。

　　李十八壓低聲音道：﹁地方還未到。但你有沒有奇怪感覺？﹂

　　韓典馬上想起那陣﹁不妥﹂之感，不禁欣然一笑。原來我還未老，並不是錯覺或在瞎疑心，而是的的確確不大妥當。

　　李十八又道：﹁我認為我們已被人跟蹤了。但以你和我天下有誰跟蹤得到？﹂

　　韓典道：﹁鐵扁擔幫的尹萬里乃是此道高手，襄陽以他最高明。﹂

　　李十八這：﹁我知道他是誰。當日如果不是他，我也不至於被﹃人神共憤﹄康青殺傷，但現在決不是他。﹂

　　韓典道：﹁我也認為不可能是他，因為他不會跟蹤我。但你怎知一定不是他？﹂

　　李十八道：﹁第一點味道路數不同。尹萬里跟蹤過我好幾天，所以我知道他的路數方式習慣了。﹂

　　韓典訝道：﹁原來你早就知道有人跟蹤？﹂

　　李十八道：﹁我知道，為了想誘出幕後人我才不擺脫他。﹂

　　韓典一點不認為他渲染虛誇。李十八的確有這等功力本事。

　　李十八又道：﹁我們短短一段路程，我聽見五次貓叫，九次狗吠，兩次醉酒者唱歌吆喝。﹂

　　韓典武功雖高，但這一方面當然遠遠比不上身兼﹁獵人﹂、﹁獵物﹂的李十八。

　　他只好瞪大眼睛等他解釋和分析。

　　李十八道：﹁貓叫犬吠就算是春天夏天，也不可能。喝醉酒的人平時亦只能偶然碰到一次，但一共兩次就大有問題。﹂

　　韓典道：﹁他何以要這樣做？﹂

　　李十八道：﹁他想消滅我們任何懷疑感覺。例如我們可能感到後面有可疑聲響跡象。但當你聽到貓狗或醉人聲音，你一定釋然而且暗笑自己太敏感多疑。﹂

　　韓典道：﹁這是極高明的攻心之術，早一步防患於未然。但卻也因此露出痕跡……﹂

　　李十八游目四顧，然後道：﹁這種跟蹤高手天下找不出三個，我們恐怕很難很難擺脫他，事實上能發現他正在跟蹤已經很難很難了。﹂

　　韓典道：﹁但你仍想試一下？﹂

　　李十八道：﹁如果不是急於搶救潘夫人，我們當然可以鬥一鬥他，但我們沒有時間。﹂

　　韓典面上變色，他最關心的自是潘夫人。如果遲了一步，她可能遭受極嚴重傷害打擊。

　　﹁時間﹂果然對他們極為不利，造成極大壓力。

　　李十八又道：﹁我算來算去，咱們只有一個有利條件。﹂

　　韓典幾乎想揪住他胸口衣服，要他趕緊說出來，要他趕緊行動。

　　李十八卻道：﹁你不要焦急，咱們停步交談已經是我計劃一部份，也就是說我們已開始反擊，成不成功只有天知道了。﹂

　　韓典鬆口氣，道：﹁算我服了你啦。咱們究竟有那一個有利條件？﹂

　　李十八道：﹁你或者我。因為那跟蹤之人不是跟蹤你就是跟蹤我，但他永遠想不到忽然多出一個不好應付的人，所以他現在一定非常傷腦筋，唯有祈禱老天爺保佑我們分開。﹂

　　韓典登時心平氣和，道：﹁當然咱們非分開不可。﹂

　　李十八道：﹁不但分開，還要做一件任何人看見也感到迷惑之事。咱們非使他掉入迷霧中不可。﹂

　　韓典抓抓頭皮，道：﹁咱們做一件甚麼事呢？﹂

　　李十八道：﹁咱們打一架，不但可使他迷惑，將來還有妙用。﹂

　　連韓典也幾乎喝采，幸而李十八立刻又說了不少話，才使他激賞之情緩和消失。

　　﹁時間﹂永遠迫使世上之人無法消除緊張。如果你做生意，多半嘗過銀行三點半的滋味。

　　如果你出門旅行或辦事，火車、飛機的時刻可以使你心臟病發作。

　　潘夫人使得這兩大高手為之頭重腳輕，恨不得能把﹁時間﹂抓回來。

　　因此他們都加倍痛恨那個阻撓延滯救人行動的跟蹤者。韓典甚至發誓絕對不可一刀劈死那廝，因為一刀殺死太便宜他了。

　　※※※

　　﹁時間﹂悄悄溜走。韓典挾刀站在巷內陰影中。眼光宛如毒蛇盯住巷外寂靜的街道。

　　剛才他使出平生最得意的三招刀法，每一招都湧出閃電似的光華。

　　李十八最後被他劈翻，在地上滾出丈許迅即逃走。

　　現在李十八忽然在街道出現，迅即經過消失，但他出現的時間比估計遲了一點。

　　韓典眼睛瞪得有如銅鈴，跟蹤者馬上就會出現，然後趕緊結束這段平地風波，然後趕緊去找回潘夫人。

　　但過了片刻李十八出現巷口，道：﹁既然你看不見人，證明我已甩掉那廝了。﹂

　　韓典這才明白何以李十八出現得遲了一點。他拍拍刀鞘，嘆口氣道：﹁如果你不是李十八，我一定不相信你的話。﹂

　　李十八道：﹁咱們已證實那廝是跟蹤我而不是跟蹤你。所以等潘夫人救回，我稍稍一現蹤跡，何愁釣不到他？潘夫人比他重要百倍，你同意麼？﹂

　　韓典當然極為同意。於是他又挾刀站在一座宅第側巷圍牆下。因為既然李十八進去，他只好替他把風以及準備接應。

　　這一次李十八不但看見潘夫人，而且看得非常真切清楚非常仔細，因為居然沒有人打擾。

　　那房間很明亮。潘夫人赤條條躺在坑上，寒冷的天氣使她嗦嗦發抖，但她不能拉棉被或者縮起身子，因為她已被人點住穴道。

　　如果那不是暖熱的坑床，潘夫人一定早就凍成紫色了。

　　她的嬌軀映出一片白光。她的姿式竟然很像﹁王淑嫻﹂。所以不但春光一覽無遺，亦與王淑嫻一樣散發出無限誘惑。

　　李十八﹁欣賞﹂她好一會。現在反正不必太急，因為第一她再凍一陣亦不至於凍死、凍病。

　　第二，如果她已經被人強暴，則已是既成事實，急也無補於事。

　　第三，他必須看清楚她的情況以及她那一處穴道受制？能不能解開？

　　第四，如果這是對方誘敵之餌，外面有韓典把守︵誰也想不到四大刀客的韓典忽然幫他︶，而宅內情況則必須靠他自己先弄清楚。

　　潘夫人有如白羊般橫陳，既可憐而又很誘惑，能夠使任何男人渴欲多看幾眼。

　　李十八有很多理由可以慢慢欣賞多看一會，但卻忽然衝入屋內，一手拍活她穴道，另一隻手已扯下自己的外衣丟在她身上，接著退出房外。

　　這些動作全部完成只費了眨眼工夫。連潘夫人都幾乎看不清李十八面孔。不過她卻知道是他，所以心中很溫暖也不必害羞。

　　李十八絕對不是害怕跟潘夫人見面說話。事實上他退出房間之時，已經運足平生功力準備應付任何突襲。

　　用潘夫人這塊﹁餌﹂把他釣來用意可想而知。就算不是餌，也一定有種種防備。

　　但居然毫無動靜毫無阻滯。李十八反而有點忐忑不安。

　　五更雞錢通果然非同小可。他顯然已出手反擊。而一出手便使得局勢大亂，一切都陷入迷霧之中。

　　李十八忽然發覺最可怕的是﹁鬥志﹂忽然萎縮減弱，萎弱之故完全也是為潘夫人。

　　當她尚在錢通手中時｜｜李十八氣吞鬥牛，足以面對千軍萬馬而無懼。

　　但既然潘夫人還活著並且恢復自由，忽然消失了必須正面決戰的理由。

　　﹁暗殺﹂意思就是行刺，就是不作正面決戰攻擊。

　　內心情緒和意志的變化，好像瞞不過那人眼睛。

　　在東首一個黑漆漆房間內傳出低沉而嚴厲有力話聲：﹁你就是李十八？﹂

　　李十八道：﹁我就是。﹂

　　話聲又從黑漆房間內傳出，道：﹁你真的非殺我不可？﹂

　　李十八道：﹁真的。﹂

　　低沉話聲道：﹁我記得從前也有一段時間跟你一樣。﹂

　　李十八道：﹁我知道我了解。﹂

　　低沉聲音道：﹁我們只拚一招好不好？﹂

　　李十八道：﹁好！﹂

　　低沉聲音道：﹁請進來，我們反正都不必用眼睛。﹂

　　李十八居然應道：﹁好！﹂

　　那房間如此漆黑，形勢大小如何又不知道，李十八怎可貿然答應進去動手？

　　但李十八絕對不是魯莽或者好大喜功的人，何以肯涉此奇險？他打甚麼主意？

　　潘夫人忽然衝出來，手中還抱著一堆服。那是她自己的衣服，剛剛從一個櫃子找出來。

　　但她來不及換上就衝出來。李十八給她的上衣只遮到小腹。所以露出下面一大截，兩條白皙大腿簡直可以迷死人。

　　李十八看她一眼，不覺倒嚥一口氣。

　　老天！這個女人何以忽然比平時甚至比脫光還誘惑還迷人！她衝出來幹甚麼？難道她全不了解這樣會使我心亂？

　　潘夫人尖叫道：﹁別進去。李十八，這樣太不公平。﹂

　　李十八沒做聲，心中卻嘆口氣。﹁暗殺道﹂武功以及最上乘手法，講究的是在黑暗或者在種種耳目大受影響混亂場面中發揮威力。所以除非錢通早已佈置埋伏，否則在黑漆房間內拚鬥，才能夠一招分出高下勝負。

　　如此決鬥很公平，彼此都可以用盡平生所學。我認為我反而佔了便宜。因為錢通雖是此道天下無雙頂尖高手，但他年逾六十，眼力耳力絕對不比少壯之時。所以這次拚鬥應該對我有利……

　　但李十八不能解釋，因為潘夫人又衝到房外一腳把房門踢倒。

　　她居然毫不畏懼人家在黑暗中暗算她。還探頭瞧看。

　　仍然黑暗的房間內，那個高大的男人，烱烱注視她，同時凌厲森寒的殺氣也使她全身顫抖。

　　他用低沉的聲音道：﹁你膽子很大，你也很漂亮。但希望你以後別落在我手中。﹂

　　潘夫人美麗光裸的大腿抖個不停。但落在男人眼中，尤其是李十八從後面瞧著，渾圓聳起的臀部和雙腿，簡直此前面還誘惑十倍。

　　李十八嘆口氣，道：﹁希望我們有機會真真正正拚一招。﹂

　　黑衣高大男人道：﹁恐怕沒有機會了。﹂

　　潘夫人直覺地感到兩個男人都好像有點遺憾，好像一切都是被她弄糟，忍不住大聲駁道：﹁為甚麼沒有機會？李十八你現在還可以衝進去，如果你不要命的話。﹂

　　那高大男人居然替李十八回答，道：﹁他現在不行啦。連我看見你這樣子也有點心跳，何況他只有三十來歲正當壯年？你自己難道完全不明白？﹂

　　潘夫人連忙用衣服掩住前面，卻仍然空出後面。她當然很明白這意思。

　　但她忽然覺得這話不可靠，道：﹁不對。如果你會心跳，你為何把我丟下就走開？後來回來卻根本不碰我？你想騙李十八是不是？﹂

　　高大男人道：﹁你可能不懂，但我仍然告訴你。我沒有動你原因，是尊敬李十八。﹂

　　李十八又感激又害怕。任何人被錢通如此瞧得起當然會很感激。但被他當作真正對手卻又是非常可怕的事。

　　李十八道：﹁潘夫人，你先回去。我可能還有一點點機會。﹂

　　這話其實是暗示韓典。因為他已經出現在屋頂。

　　潘夫人也看見了，一轉身衝回房內趕快穿衣服。不論情勢如何發展，先穿上衣服一定不會錯。

　　韓典躍落院中，沉聲道：﹁李十八，他是誰？讓韓某先接他一招。﹂

　　房間內寂然無聲，外面光線已可以從房門透入，所以房內已不復是漆黑一團。

　　既然不是漆黑一團，則暗殺道兩大高手李十八、錢通就沒有拚一招的機會了。

　　韓典道：﹁他走了麼？﹂

　　李十八道：﹁我不知道。﹂

　　潘夫人奔出來。已經穿得很齊整。她仍然膽敢躍到房門瞧看。只見黑暗中那高大男人向她揮手道別。接著突然化為一道精芒沖天飛起，砰一聲破屋飛去，餘光搖曳倏忽遠遠消逝。

　　韓典挾刀望了半晌，忽然拍拍刀鞘嘆口氣這：﹁李十八，有一句話我非說不可。﹂

　　李十八道：﹁請說！﹂

　　韓典說：﹁你和我恐怕都接不住他一招！﹂

第十一章　人為財死

　　一萬兩黃澄澄的金子，莫說昔年農業社會，即使是現代也算得極大一筆財富。你不相信，不妨打聽一下黃金每兩價錢若干，然後完全折成貨幣，你便知道實是非同小可的數目。你甚至不敢相信一條人命真能值那麼多的錢？

　　花那麼多錢的人收買了一條人命，有何用處？人如果活著多少總還有利用價值。但死人何以值錢？何以比活人還值錢得多？

　　人命是﹁冷血﹂李十八的。萬兩黃金則是曾老員外的。

　　如果知道曾老員外就是﹁五更雞﹂錢通，又知道李十八此來襄陽便是專誠要殺錢通。你就不會奇怪、不會詫異何以錢通肯出一萬兩黃金收買李十八的命。

　　錢通的萬兩黃金賞格是透過公門捕快傳揚出來，表面上只為了緝拿格殺那殺死﹁雨過天青﹂余浩的兇手，並沒有指明﹁李十八﹂，但有資格的人都知道兇手是誰。

　　所謂有資格的人當然包括李一魁在內。

　　因為﹁雨過天青﹂余浩的行蹤習慣是他供給李十八的。曾老員外四個秘密藏嬌地點也是他供給的情報。此外還有好些消息都不是普通人能知道，由於李一魁的緣故，李十八通通知道了。

　　李一魁當然沒有忘記五百兩黃金的酬勞。但他更不能忘記李十八另行雇了可怕殺手，並且把他全家老少名單給了那殺手之事。

　　為了一家老少性命，李一魁任何事情也不能不替李十八盡心辦妥。最要緊的是李十八萬萬不可喪命，因為死人不能阻止或者撤消那殺手的任務。

　　李一魁住的地方相當大，雖然上有老母，下有三子一女，還有八個婢僕以及廚子園丁等。房子仍然住不完，有好幾間仍然空置著。

　　東邊院子共有四個房間都丟空很久，這個院子向來很少人踏入去。自從李十八和李一魁那天晚上談過話之後，第二天東院就有一個房間打掃乾淨，窗戶完全用黑布從裏面遮蔽得十分嚴密。每天早上送一大桶水以及一個盛著早餐的食盒放在房門口，中午晚上各送一次飯菜。

　　但幾天來水桶食盒都沒有動過，所以李一魁的妻子忍不住提出問題和抗議。

　　她的問題是，誰會住在那個房間？若是客人或者避風頭的幫眾弟兄，何以不招待在前面客房？為何揀中內宅的空院落？雖然兒女婢僕都不會進去，但心理上總是覺得不方便。

　　她抗議的是，既然那神秘客人沒有來︵水和食物都無人動過︶，何必還要她親自送水、送食物去？那水桶沉重得很，每天清早弄這麼一桶水的確實是費力之至。

　　李一魁卻不肯透露一個字，對她的抗議很粗魯地打了回票。

　　其實李一魁心亂得很。他自從十八歲娶了陳玉蓮，二十歲就在鐵扁擔幫熬出頭。此後一帆風順衣食無憂，又有相當勢力，所以很久很久已未嘗過如此心亂煩惱恐懼滋味。

　　其實他除了為自己家人的生命煩憂之外，真正使他心亂的竟然是﹁萬兩黃金﹂。

　　有沒有辦法既可以全家安全而又能賺進這偌大一筆財富呢？機會稍縱即逝，必須及早準備佈置妥當，等到李十八有一天忽然使用這個房間，便必須立即行動。否則他可能忽然離開襄陽，永遠找不到蹤影。

　　如何方是兩全之計？明知李十八是﹁殺手中的殺手﹂，李一魁真敢出賣他嗎？

　　※※※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李十八早已深知這兩句古老諺語真實不虛。

　　不過他卻又深信鐵腳和尚絕對不是﹁財﹂可以打得動的人。萬兩黃金在他心目中，必定遠比不上一部幾十文錢就可以買得到的佛經。

　　所以他敢三更半夜把這個年輕和尚拉出被窩。他本來毫無戒懼，但現在面色有點不對。

　　鐵腳和尚眼睛清澈明亮，好像從未睡過覺那麼清醒。

　　他笑一笑道：﹁不要緊張。李十八施主，你以前的傲氣自信給誰偷去了？﹂

　　李十八皺起眉頭，道：﹁尹萬里雖然是跟蹤名家。但天下最有名的三位跟蹤高手，尹萬里好像不在其中。﹂

　　鐵腳和尚道：﹁對！不過尹萬里就算排不列第四位，亦至少是第五位了。﹂

　　李十八道：﹁如果現在忽然有一個跟蹤道三大高手之一來到襄陽，你猜是那一個？﹂

　　鐵腳和尚沉吟一下，才道：﹁這三大高手一個在廣東，迢迢萬里我想不可能來到此地。﹂

　　李十八道：﹁好，這位廣東大佬﹃沙膽雄﹄冼雄不去說他。﹂

　　廣東人稱老兄為﹁大佬﹂，﹁沙膽﹂意思是大膽。冼雄名聞天下，人人提到﹁沙膽雄﹂就足夠了，根本無須說出姓氏。

　　鐵腳和尚又道：﹁年逾七旬的﹃冤魂不散﹄劉善行雖然居住南京，離此地不算太遠。但他偏偏與敝寺有點淵源，所以我知道他已到了嵩山。他是很虔誠的居士，這次到嵩山為的就是參加打七法會。﹂

　　﹁打七﹂就是要七天之內用功達到﹁剋期取證﹂目的，本是禪宗始創，對那些打坐參禪幾十年還不能悟道的人，以七天不捨晝夜用功方法，狠狠開上一刀。這方法也是傚法本師釋迦牟尼成道精神，當時釋迦牟尼往菩提樹下一坐，發誓如果七天內不成道，永不離座。

　　當然這個誓很可怕。若不成道，豈不是要坐到死亡那一天？所以當年釋迦牟尼根本下了拚命一死之心，於是身心都投了進去，卒之證悟大道，不必在菩提樹下永遠坐下去。

　　禪七流行之後，別的宗派亦都傚法。打七的七天之中，為了太用功所以特別注重營養，一天吃六、七餐之多。點心、包子、饅頭、麵條等等一直供應，所以亦不免出現一些為了﹁吃﹂而參加的雲水僧。

　　鐵腳和尚將打七略作解釋之後，又道：﹁當然劉善行絕對不會為了﹃吃﹄而遠赴嵩山參加打七。而打七第一步就是要﹃萬緣放下﹄，所以劉善行絕對不會為任何原因跑到襄陽來。﹂

　　李十八道：﹁追蹤道三大高手還有一個﹃黃雀﹄許一萍。但他遠居京師，同時又是京師王城兵馬司特聘副指揮，誰能請得動他到襄陽來？﹂

　　鐵腳和尚道：﹁的確沒有可能。雖然你冷血李十八已很值得他出手，但京師職責繁忙重大，不是江湖爭虛名之事可比。﹂

　　李十八道：﹁但的確有這麼一個頂尖高手跟蹤我。﹂

　　鐵腳和尚道：﹁聽起來你好像很擔心。﹂

　　李十八道：﹁我的性命我不擔心誰擔心？﹂

　　鐵腳和尚道：﹁你明明深知跟蹤道三大高手的一切，為何跑來問我？現在是甚麼時間了？快到五更啦。你究竟想問甚麼？﹂

　　李十八道：﹁流星殷世正。如果他出馬的話，追蹤道三大高手有那一個他請得動？﹂

　　鐵腳和尚愣一下，才道：﹁三個都請得到。你提出的問題我看跟你的劍一樣厲害可怕。﹂

　　李十八苦笑一下，道：﹁你呢？任何人都以為你老老實實不通人情世務，但你的眼睛你的智慧，比我的劍厲害一百倍都不止。﹂

　　他想起那天在地洞裏聽見他們幾路人馬的談話推測，不禁又苦笑一下。因為武當的蒼松老道人，也是極高明極深沉不露的人物。

　　如果鐵腳蒼松不是為了某種原因而放過他，他老早就失敗或者已變成死人了。

　　李十八又道：﹁你師兄當然很了解你，所以才派你下山。除此之外只怕沒有人真正認識你？﹂

　　鐵腳和尚露出一種複雜奇怪表情，道：﹁至少還有兩個。一個已經很老很老名叫無光的老和尚，算起輩份居然還是我的叔輩。他最少也有七十年未出過寺門一步。他見了任何人都不瞅不睬，每天砍他的柴挑他的水，但每次看見我卻總是揪住我耳朵，對我說：﹃小和尚你要收斂要退藏於密呀！﹄﹂

　　李十八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站在無邊無際的大海前，那寧靜的大海究竟含蘊多少東西，隱藏多少變化無人能測。而少林寺亦像是另一個大海，寧靜和平安詳的表面底下，有驚濤駭浪風雲變色的危險，而在危險中卻又有無限和平。

　　鐵腳和尚又道：﹁另一個名叫大愚，算輩份是我師侄。他在任何人眼中幾乎比我更老實更不通世務。但我知道他比我厲害多了。我只是知道而舉不出任何證據或事實。你說奇怪不奇怪？﹂

　　李十八道：﹁心裏知道就足夠了。這個大愚和尚一定是相當重要有某種地位人物，否則你不會提起他。﹂

　　鐵腳和尚道：﹁對。大愚是住持大師兄第二個徒弟。如果大師兄圓寂而首座大弟子忽然有任何事故，大愚就是暫攝住持的人。唉，我們談這些幹甚麼呢？﹂

　　李十八這：﹁你幾時走？﹂

　　鐵腳和尚訝道：﹁我有離開跡象？﹂

　　李十八道：﹁我既不能送行，將來也不會上少林寺探你，所以趁天色未亮找你談一下見一面，也算是跟你道別。﹂

　　輪到鐵腳和尚苦笑道：﹁既然你一口咬定我要走，我天亮就走。但如果你逃得過跟蹤道三大高手之一的跟蹤，逃得過武林無數強人圍攻，逃得過美女誘惑，最後又逃得過你的﹃獵物﹄的反擊，你實在不妨到少林寺探探我。﹂

　　李十八道：﹁我會記住你的邀約。看來我不但多了一個去處，甚至可能是歸宿。﹂

　　鐵腳和尚深深嘆口氣，道：﹁你何必如此驕傲？何必還要保持這副外型？如果你肯變易容貌，豈不是減少許多危險？﹂

　　李十八道：﹁也許我的驕傲只不過用來對抗心中傷痛而已。但無論如何我很感謝也很重視你的勸告。我知道你絕不會這樣勸別人的。﹂

　　不錯，鐵腳和尚會勸人返璞歸真，勸人還我本來真面目。但李十八真面目竟是怎生樣子？他還能夠還我本來真面目嗎？

　　※※※

　　偌大房子裏，由第一進到第三進，大小廳堂房間以及院落都闃寂無人。

　　但李十八並沒有﹁樓空人去﹂的感慨，因為這座房宇本來也只有幾個毫不相干僕人而已。

　　天色還未亮，所以他點著八盞風燈，使寬廣的院落相當明亮。

　　他搬一張靠背椅、兩張長方形茶几擺在院中。然後自己四平八穩坐下，長劍則擱在右邊几上，顯然準備好隨時可以抓劍在手。

　　更鼓聲隱隱隨風傳送，已經是四更三刻，轉眼就快天亮了。

　　李十八緩緩閉眼。

　　他知道自己別無所求，只想有一張寬大舒適的床，溫暖的棉被。當然還要﹁安全﹂，可以放心倒頭呼呼大睡的安全。

　　不過他亦喜歡這種危機四伏的時刻。因為他雖然不能倒頭大睡，卻可以不想她。

　　有時候他懷疑是不是由於﹁分離﹂，由於不能得到她，所以才格外為之刻骨銘心？為之悲愴迷惘？為之念念不忘？

　　｜｜縱然不能長相聚，也要長相憶。天涯海角不能忘記，我們的小秘密……

　　李十八嘆口氣，他聽到悲愴懷念的旋律迴響於心中。昔年的一切，任何小節瑣事也都回到心中。

　　但這時刻讓心情波盪實在極為不智也極端危險。因為他回到這間付了一年租金的屋子，點上燈坐在院子裏，當然不是為了要回憶往日情懷。

　　他希望能夠暫時忘記黃杏秀倩影。當然最好能永遠忘記，但他自知辦不到，所以從來不作此想。

　　於是他把思緒集中在﹁跟蹤者﹂身上。

　　當他離開鐵腳和尚居處，又被人盯住了，但方式和味道都不相同，難道這一次跟蹤他的居然是另一個高手麼？

　　寒風中除了隱約更鼓聲之外，還傳來某種說不出的特別氣味。

　　李十八忽然睜開眼睛，身子雙手也有反應動作，而且很快很快。

　　左右兩方的院牆上一齊出現人影，也一齊發出一蓬光雨精芒電射李十八。

　　他們動作之齊整迅快，能使人泛起如逢鬼魅之感。

　　而那兩蓬光雨更可怕。因為任何練武之人，都能一眼瞧出那是用機簧發射的針釘之類的細小暗器，通常都有劇毒，中上一枚就非死不可。通常這一類體積細小暗器，若是用人手發射，威力便有限。但如果用機簧之力，則數量既多能夠及遠而又速度極快，任何高手也只能躲避而不能封擋。但最可怕的正是這一點，誰有把握能比這種暗器更快？

　　即使李十八也不行。他也比不上這種可怕暗器的速度。因為你就算躲得過第一筒，也躲不過第二筒。沒有人能夠永遠在空中快速移動，所以身形下墜之時，絕對會變成刺蝟。

　　何況這一次竟是兩個暗器高手一齊使用這種可怕暗器！

　　李十八的長劍掉在他腳尖上。

　　他的劍原本放在茶几上，但因為茶几已被李十八橫拿手中，所以掉落他腳尖。

　　兩張茶几都在李十八手中，長方形几面變成盾牌。所以那兩蓬光雨大部份打中茶几面，竟沒有一支能射中李十八。所以李十八活得很好，渾身上下絲毫無損。

　　牆頭上的人影仍在，卻沒有暗器再射過來。因為隨便甚麼人現在都看得出，李十八有兩張茶几做盾牌，再多再厲害的暗器，也毫無用處。所以大家還是省點氣力的好。

　　三道人影飛入院中。李十八知道必定有人現身。但他感到意外的是這三人全身黑色勁裝，以致不能從服飾看出身份來歷。此外他們還用黑布連頭帶面蒙住，簡直連俊醜老少都看不出。

　　李十八聳聳肩，道：﹁你們本來一定可以殺死我。﹂

　　那三個神秘來敵其中一個身形矮橫的冷冷道：﹁本來？難道現在情勢忽變，所以不能殺死你？﹂

　　李十八道：﹁正是此意。﹂

　　矮個子道：﹁為甚麼？﹂

　　李十八道：﹁我姓甚名誰是甚麼人你們想必都清楚的很？﹂

　　矮個子咬牙冷聲道：﹁你是冷血李十八。﹂

　　李十八道：﹁對，我雖不知道你們姓名來歷，但卻敢保證你們都是有頭有臉的名家高手，絕對不是下五門偷雞摸狗的毛賊。﹂

　　矮個子承認道：﹁這便如何？﹂

　　李十八道：﹁請你們想想。我李十八既是江湖上人人切齒的殺手，你們都是有頭有臉人物。因此現在的情形應該是我穿黑衣服用黑布蒙住頭面才對。﹂

　　他轉眼望望兩邊牆頭，已不見放暗器人影。便又道：﹁剛才的毒針也應該是我向你們使用才對。但事實卻通通掉轉過來，我沒有抽冷子使用歹毒暗器，我沒有蒙住頭面。我沒有聯群結黨以眾欺寡。我點亮燈火，公然坐著等候你們來暗殺我。﹂

　　矮個子道：﹁你一定忘記你自己曾經多少次用這種手段殺過多少人？﹂

　　李十八嘆氣道：﹁如果有人強姦了一個女人，你們去抓他之時難道也先強姦他家裏的女人才把他抓到衙門裏？﹂

　　矮個子道：﹁情況不同。你根本舉例不當。﹂

　　李十八道：﹁好啊，就算我舉例不當。就算你們有權用暗殺手段多找幾個人來對付我。因此你們有足份理由，這理由是：我李十八既是專門暗殺別人的殺手，所以你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這樣說你們不反對吧？﹂

　　矮個子顯然感到好像已掉入李十八圈套︵僅指說話而已︶。但一時測不透看不通，只好點頭道：﹁對。﹂

　　李十八大笑道：﹁請問你們之中那一個親眼見過我殺人？你們知道我殺人時用暗算手段？我有蒙住頭面？我用過這類歹毒暗器？我找過別人幫忙以眾欺寡？﹂

　　院落中一片靜寂，所以喔喔雞啼聲特別響亮。

　　李十八又大笑道：﹁你們如果不能反駁我。至少也應該像個大丈夫，親口向我說一聲﹃不知道﹄。你們敢麼？﹂

　　左邊黑衣人厲聲道：﹁我敢，我不知道。﹂

　　右邊那個也接著大聲道：﹁我也不知道。﹂

　　矮個子大聲嘆氣，道：﹁李十八，真不愧是李十八。我確實想不到專門暗殺的殺手，正面應戰時居然如此機詐百出，有這麼好的風度氣魄。﹂

　　李十八道：﹁你拚命誇獎我是甚麼意思？﹂

　　矮個子道：﹁你知道我是我們之中唯一會開口說話的人。所以你用盡法子使他們開口，至少你可以記住他們聲音。至於使暗器的兩人，你知道可以從暗器上追查。總之我們五個人你都已有線索可以追查。﹂

　　李十八微笑道：﹁這只是額外收入，本來我希望你們會感到慚愧而離開。因為我早已有了線索，你一開口時，我就知道你是誰了。﹂

　　矮個子訝道：﹁你知道我是誰？我們曾經見過面？或者你曾經暗中看過我？﹂

　　李十八道：﹁都不是。我從來沒有見過你，但我卻聽過你說話。﹂

　　矮個子疑惑不已，問道：﹁在哪裏？﹂

　　李十八道：﹁在地府。﹂

　　地府意思就是陰間，當然很像是信口開河。其實李十八是在﹁地洞﹂聽見。那天還有鐵腳和尚、韓典、蒼松真人等很多人。

　　矮個子冷冷道：﹁咱們話已說得夠多了。世上有很多事不是說話能解決的。﹂

　　他忽然把亮銀軟鞭丟在地上，這個動作似乎表示他沒有出手拚命之意。

　　李十八微笑道：﹁我見識過﹃趕月十三刀﹄。只不知你的﹃九天流星﹄會不會比趕月十三刀厲害高明？﹂

　　矮個子一手扯掉黑布面罩。一手揭開拱起的衣襟，露出兩個比拳頭還大一點的流星錘，細長鏈子則繞繫腰間。

　　他年約四旬，濃眉深目，眼光銳鷙如鷹。兩枚流星錘忽然飛上半空，而這時左右兩黑衣人一個揮刀，一個使鈎，猱身夾攻上來，流星錘挾著凌厲風聲迎頭連環砸落。

　　李十八腳尖一勾，長劍忽然已握在左手，兩張茶几分別勁擲兩邊牆頭。

　　劍未出鞘，但李十八已知道長劍會刺中其中一個人。他甚至已聽見那人臨死前的嘆息聲音……

第十二章　寒霜遍地

　　曙光將臨之前，似乎比整夜任何時間還黑暗些。而人生每逢到了苦盡甘來剝極必復的前一刻，也往往是最辛苦最難熬的一刻。

　　高聳飛簷陰影中，不知何時出現兩對眼睛，憑高俯視底下院落中一切動靜情景。

　　院落中四周一共掛著八盞風燈，所以只要不是近視眼，都能夠把院子發生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這兩對眼睛都極銳利，烱烱有光，所以他們不但看得見院落中一切情況，而且比普通人更清楚地看見李十八的劍，刺中一個幪面黑衣人。

　　其實看得見李十八長劍刺中黑衣人並不值得提及，但他們卻看得出李十八這一劍應該從肋骨刺入透過內臟，可是李十八居然在最後剎那間改變方向位置，劍尖上刺入那黑衣人大腿。

　　雖然這一劍刺得很深負傷不輕，但此起原本必死的那一劍，這種傷勢簡直不算一回事了。

　　不過在李十八來說實在很不划算。因為如果他不改變劍路，他可以毫無阻滯斜跨兩步避過兩枚流星錘，以及另一邊的利鈎。但如今卻遲滯了一線，所以雖然還能夠躲過致命攻擊，只是左眉已被利鈎鈎出一道裂口，鮮血一下子染紅衣服。

　　幸而李十八百戰之身，負傷已是家常便飯，所以暫時毫無影響。只見他劍光一閃，刷刷刷三劍連環攻出，那﹁流星﹂殷世正和另一個黑衣人聯手之勢登時散亂。

　　不過李十八的真正危機其實不在院子裏，而是在院牆上扣著可怕暗器待機出手的那兩個人。

　　李十八一定也知道暗器難防，所以不讓流星殷世正和另一個黑衣人拉開距離。只要保持這種混亂得有如走馬燈的局面，暗器就無法發揮威力了。

　　使人想不到的是那兩對眼睛居然不是使暗器的兩人，因為他們忽然像黑夜飛行無聲的夜梟飛出藏身之地，分頭撲向兩邊院牆上使暗器的人。

　　他們為何居然幫助李十八？他們是誰？又何以各自施展了深厚功力奇奧手法以及驚人速度，一招就點住對手穴道之後，連一聲招呼都不打，齊齊一掠數丈離開拚鬥現場？

　　※※※

　　曙色已透過重重黑暗，在天邊染出魚肚白色。曉風中秋寒更濃更冷，池塘水面或者草木上的露珠都結了寒霜。

　　巷內一隻狗忽然吠叫，轉眼間附近吠聲大作。第一隻狗的確看見兩個人站在巷口，所以發出警告吠聲。其餘的犬吠卻只是本能的反應，其實並沒有看見人影。俗語說﹁一犬吠影，百犬吠聲﹂就是描述這種情形。

　　巷口的兩個人果然令人注意懷疑，因為他們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僧一道。

　　剛剛天亮時分，一個年輕和尚和一個老道人有甚麼好談的呢？

　　年輕和尚先嘆口氣，道：﹁蒼松道長，我不知道有沒有做錯。但當時我覺得很慚愧，所以忍不住就出手了。﹂

　　蒼松老道人就是那位武當耆宿高手。他也嘆了一聲，徐徐道：﹁鐵腳道兄，貧道也有無量慚愧之感。不過我知道咱們沒有做錯。李十八反問得好。誰見過他殺人時用甚麼手段？誰親眼見過他鬼鬼祟祟用歹毒暗器？誰見過他不聲不響抽冷子從背後給人家一劍？誰見過他糾集人手倚多為勝？﹂

　　鐵腳和尚道：﹁所以我對殷世正很不滿意。名門正派之人怎可用這等卑鄙手法？就算不共戴天之仇也不應該如此，何況他還找來那兩個聲名狼藉的暗器專家……﹂

　　蒼松老道人道：﹁貧道那兩個師侄也太不對了。他們豈可參與這種暗算群毆的尋仇事件中？

　　所以就算李十八第一劍要了他的命，貧道亦無話可說。李十八真了不起，的確不是殘酷濫殺之人。他寧可自己受傷也不肯胡亂殺人。﹂

　　鐵腳和尚道：﹁像他這種人怎會去做殺手？咱們離開之後，不知情況有何變化？如果他後來殺死殷世正或者令師侄，仍然是一件很遺憾很麻煩的事。﹂

　　蒼松老道人對此不敢胡亂推測胡亂下結論，只好默然不語。

　　鐵腳和尚又道：﹁咱們都知道李十八不會妄開殺戒。但我擔心的是李十八到了自己性命交關之時，為了自保不得不殺人。我雖然不能怪他，卻不能不擔心別人的性命。﹂

　　蒼松仍不做聲。他經歷世情已久，明知世上很少有兩全其美的事。又知道世事變幻莫測難以逆料，所以﹁沉默﹂往往是最好的辦法。

　　愚蠢的人是因為想說話而說話。智慧的人卻是有話要說才說話。蒼松老道人不是愚蠢的人，所以他一直保持沉默……

　　※※※

　　李十八劍勢忽變，由﹁纏戰﹂變成放手凌厲進攻。一連五劍殺得﹁流星﹂殷世正全身都冒出冷汗。

　　這是因為李十八已知道暗中窺伺他的暗器專家已經沒有作用，故此氣勢大是不同。

　　他的劍法又快又狠，絕無花巧。每一劍都是兇狠殺著，所以敵人即使招架得住，也一定驚心動魄，鬥志大幅削弱。

　　又因為那黑衣人急於查看另一個的傷勢，同時又匆匆忙忙掏藥敷治，所以流星殷世正變成以一對一的局面。

　　最不妙的是殷世正的流星錘，雖然以﹁九天流星﹂名震武林，但他自己卻知道得很清楚，他的確比不上弟弟的﹁趕月十三刀﹂。所以如果李十八並沒有用其他暗算手段而能夠殺死他弟弟﹁趕月﹂殷世正，則他當然也絕對不是李十八對手。

　　因此殷世正兩枚流星錘忽然變得全無生氣，像破鞋一樣落在塵埃中。而李十八的劍則頂住他咽喉要害時，也就無須感到驚奇了。

　　殷世正面色蒼白得像紙一樣，他自己亦不明白何以忽然變得那麼會流汗，以致全身一下子都濕透了。

　　李十八斜眼冷冷望著那個未受傷的黑衣人，聲音也冷如冰雪，道：﹁你最好丟掉護手鈎，最好換用你最拿手的劍，然後你試試看能不能救回殷世正的性命。﹂

　　那黑衣人怔完又怔，顯然不知如何是好。

　　李十八又道：﹁你是玉璣還是玉璇？﹂

　　黑衣人只好應道：﹁我是玉璇子。﹂

　　李十八道：﹁以少林和武當的三位高手合力對付我一個，已經會被天下人嗤笑。更何況還有暗器偷襲……﹂

　　殷世正慚愧地嘆口氣。玉璣子卻說道：﹁你儘管罵吧，我們的確不對。我絕不怪你。﹂

　　李十八道：﹁殷世正，我可以保證有生之日都不提這件事，但你也要做一件事。﹂

　　殷世正望望那支頂住咽喉的劍，含糊的道：﹁我一定盡力而為。﹂

　　李十八道：﹁不是要你放棄報仇，只要你遣走跟蹤我的高手。他是誰？﹂

　　殷世正喉嚨可以感到劍尖傳來的森冷鋒銳感覺，所以立刻回答，道：﹁是黃雀許一萍，你當然知道他是誰。我答應你請他立刻返回京師。﹂

　　李十八道：﹁你還想不想報仇呢？﹂

　　殷世正眼光無法離開那把精光閃閃的長劍，口中吶吶應道：﹁我……我也不知道！﹂

　　這問題實在叫人難答得很。殷世正如果回答說不想報仇，那是假話誰也不會相信。但被劍尖頂住要害，又豈敢說出﹁要報仇﹂呢？

　　李十八道：﹁如果你不想報仇，當然我甚麼話都不必說了。我們各行各路從此不再見面也就是了。﹂

　　殷世正忍不住問道：﹁但如果我想報仇呢？﹂

　　李十八道：﹁那我就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殷世正不禁呆了，眼見對方收回長劍，於是又鬆一口大氣。

　　負傷已不能縱躍奔跑的玉璇子忽然大聲道：﹁李十八，你雖是殺手，卻是真正君子。那一劍你明明可以殺死我，但你沒有殺我。我知道你的用意何在！﹂

　　李十八微訝道：﹁你知道？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當時何以會這樣做，你怎會知道？﹂

　　玉旋子嘆口氣，道：﹁你不必掩飾了。你當時一聽我們一說話，就知道是我們師兄弟。你一來回報當日我們不乘危出手之情，二來知道我們兄弟向來使劍，現在為了掩飾身份而改用其他兵刃，所以更不肯殺我。你殺人一定要那人死得瞑目，因此我認為你是真君子，是大丈夫！﹂

　　李十八至此也不禁深深嘆口氣，道：﹁玉璇子，你將來一定是很了不起很了不起的人。﹂

　　人生就是如此複雜奇怪。你的朋友往往不了解你，往往還會誤解你。但敵人卻偏偏會對你有深刻奇異的了解。所以李十八不禁嘆氣，不禁為之心弦觸動，為之惘然神傷，而且更感到知己難逢的無限落寞情懷……

　　玉璇子輕輕道：﹁請你把好消息告訴我們，但也請你原諒我。因為先師死於你劍下，所以我們之間很難化敵為友。﹂

　　李十八振起精神，目光移到天邊魚肚白的曙光，微笑道：﹁好，我告訴你們，我似乎很難能活著離開襄陽。﹂

　　他不理會他們吃驚的表示，又道：﹁但如果我能活著離開，三年之內我一定會通知你們可以何時何處找到我。﹂

　　玉璣子大惑不解，道：﹁為何要三年呢？﹂

　　玉璇子居然替李十八回答，道：﹁他意思說他可能要一段時間養傷。有三年時間，當然任何傷都醫得好，否則咱們也不必找他了。﹂殷世正和玉璣子都輕啊一聲。

　　玉璇子又道：﹁既然你在極大危險中，我武當派一定撤走，只可惜我們不能幫助你。﹂

　　殷世正也道：﹁如果敝派鐵腳師叔肯離開的話，在下亦一定拍拍屁股走路。﹂

　　李十八雖然對殷世正的答覆並不滿意，但又知道﹁黃雀﹂許一萍必定會離開。有武當派之人作見證，殷世正決不敢抵賴。

　　※※※

　　八盞風燈雖然仍舊亮著，可是已經失去照明作用。因為天色已亮，燈光從主要地位變成毫無用處的廢物。

　　院落中若不是還有血漬，會使人簡直不覺得曾經發生過事情。

　　天空中有幾片灰色的雲，李十八雖然仰頭望住天空，但卻不是看雲，而是想到時時在雲下或者碧藍空中飛翔的老鷹。

　　據說老鷹是鳥類中目力最銳利的猛禽，牠能夠在遙遠高空中，看見草叢中的小鼠。

　　李十八感到有一對眼睛，宛如遙空中的鷹眼，正注視著他。

　　這對眼睛絕對不是﹁黃雀﹂許一萍。一來味道不對︵這一點李十八絕不會弄錯︶，二來黃雀許一萍乃是殷世正請來的，他明知李十八在此，根本不須露出痕跡窺看。

　　這對﹁鷹眼﹂一定是跟蹤他和韓典那個高手，既然不是﹁黃雀﹂許一萍，莫非是嶺南﹁沙膽雄﹂？又莫非是﹁冤魂不散﹂劉善行？如果竟然不是他們，世上還有誰能夠媲美跟蹤道三大高手的功力？

　　自從殷世正、玉璇、玉璣等人走了之後，李十八還坐在院中，一直等到現在，當然不是閒極無聊，當然也不是﹁失眠﹂。如果現在有個安全溫暖的被窩給他，保證不需要一秒鐘就可以墜入夢鄉，而且可以睡足三日三夜才回醒起床。

　　所以李十八早已算好各種情況，知道甚麼時候怎樣情況之下，應該採取何種反應步驟。

　　他忽然用烱烱明亮眼睛向左邊一棵極高大的槐樹望去。

　　那槐樹樹葉雖已稀疏，但枝椏四佈面積仍然很大，李十八眼光像勁箭瞄準靶子射去，根本不必搜索，只射向一個地方。

　　這個位置是預先觀測過算過，如果有人能在樹上的話，此是最佳位置。

　　李十八知道這種從被動突變為主動的反擊反搜索，就算是跟蹤道三大高手之中任何一個，亦一定會措手不及而露出形跡，露出形蹤的意思就是他掌握了攻擊的絕佳機會。

　　但李十八目光卻像拙劣射手射出的箭，居然落空。當然事實上卻不是落空，而是那兒根本沒有﹁靶子﹂。

　　李十八忽然感到自己好像陷跌黑暗地窟中，四方八面目力無法分辨的暗陬，都有一對小眼睛悄悄窺伺。小眼睛就是﹁老鼠﹂，在那種地方沒有老鼠才稀奇，問題是人類與老鼠已有數千年戰爭歷史，不論人類用甚麼法子手段，仍然無法消滅老鼠，歷史上甚至有過老鼠群毀滅人類城市的紀錄。

　　所以李十八不由得泛起毛骨悚然之感。﹁鷹眼﹂忽然會變成﹁鼠眼﹂，簡直像是封神榜的二郎神楊戩或者西遊記的孫悟空，簡直不可思議。

　　李十八有生以來第一次全身冒出冷汗，這個人究竟是誰？是不是五更雞錢通？如果不是錢通會是誰呢？

　　當今天下想殺死李十八的人實在太多了，多得無法一一分析。但別的人都沒有關係，李十八只擔心一個人。如果這個人是錢通的話，則他李十八有九成不能活著離開襄陽。

　　事情複雜離奇得像一團迷霧，但結論卻簡單得出奇，如果不是錢通，還有機會。如果是他，那就大事不妙了。如此而已。

　　※※※

　　李一魁面色本來很紅潤，但當他聽了妻子李陳氏說，那間﹁客房﹂終於有客人來住，立即面色變成灰白，全身輕輕顫抖。不過在妻手面前必須保持鎮定自信樣子，所以極力掩飾不讓她瞧出來。

　　然後他用力緊緊咬著牙齒。

　　你不妨回想一下平生往事，找出一件最嚴重最切身的事。當你下決心時，就正是李一魁現在這副樣子。

　　換言之，李一魁亦正是對關於嚴重切身的一件大事下了決心，所以他連聲音都變了，說道：﹁關住房門，然後把全身衣服脫掉。﹂

　　李陳氏雙手掩住胸口，下意識中她正是拚命用衣服包緊自己，亦即是不甘脫掉衣服。

　　但李一魁堅決得變成灰白的面色表情使她知道不能不能違抗，只好嘆一口氣走去關住房門，然後脫掉全身衣服。

　　雖然午後的太陽光不能直接射入房內，但房間內仍然十分光亮。

　　李陳氏脫掉所有衣服之後，變成一個赤裸豐滿雪白的女體。

　　李一魁感到自己好像有點後悔，因為並非僅僅是妻子供別一個男人狎玩發洩而已。事實上人際關係某一樊籬，一旦損破推倒之後，情況的變化以及將來之影響，往往不能預見控制，亦永遠不能補救。

　　所以如果他的妻子這一副成熟誘惑豐滿的肉體，如果當作一種工具使用過，則將來有何影響？有何結局？任何人都不知道。

　　李陳氏雖然生過孩子，雖然年紀已經三十多歲，但她天生好白嫩的肌膚，以及特別大小懸殊的三圍，使她散發出驚人魅力︵尤其是赤裸裸之時︶。

　　她相貌並不美麗，但也不難看，然而當她赤裸之時，那對眼睛卻能夠忽然變得水汪汪一片迷濛。多少年來，李一魁只要一瞧這對眼睛，就禁不住情慾熊熊，直到現在還是一樣。

　　李一魁咬緊牙關迸出堅決聲音，道：﹁就是這樣，去試試看，咱們李家滿門大小是死是活，就看你的手段了。﹂

　　※※※

　　連見多識廣的李十八，也是第一次見到誘惑魅力如此強烈的女人。

　　只說乳房就足夠了，她的乳房既白皙香滑，而十分巨大豐滿，同時又堅挺和充滿彈性。

　　別的部份不必描述形容了，總之這個裸體女人一鑽入帳內，李十八立刻就被情慾之火燒得唇焦舌燥。

　　李十八雖然做﹁獵人﹂時間多，﹁獵物﹂時間少，但不論做那一種，靈魂之深處必定存在無名的緊張。

　　這種不易察覺的緊張，通常有一個很好很有效方法可以解除｜｜女人。

　　李十八常常使用這個有效方法，但最近他很不幸。因為他有最好的女人︵還不止一個︶卻不能用來解除靈魂深處的緊張，反而使他增加額外的緊張。

　　像潘夫人和王淑嫻，都有一副極美妙使任何男人垂涎的身材，但李十八卻只能空自垂涎。正如餓了幾天的人，但到口的肥肉仍然要吐出來，其苦可知。

　　李陳氏雖然此不上潘夫人或王淑嫻，但李十八卻覺得她才是真正的﹁女人﹂。因為最要緊的是對李陳氏可以過屠門而大嚼，可以解除靈魂深處的無名緊張……

　　※※※

　　李十八很想闔上眼睛大睡一覺，只因他不但用李陳氏豐滿香滑的肉體解除了緊張，而且由於他整整一個上午，施展到第五種奧妙的反跟蹤方法，才擺脫那對眼睛的釘梢。

　　那對眼睛有時是﹁鷹眼﹂，有時是﹁鼠眼﹂，能夠變來變去，所以李十八起初使出四種擺脫跟蹤的秘訣方法竟然仍不收效。這是從來未有之事，從前最高記錄亦只不過使出兩種秘法就甩掉跟蹤者。

　　但這次把壓箱底本事共四種極奧擺脫跟蹤之秘法用盡了，何以依然無效？李十八心中震驚之餘，使出第五種方法，真正壓箱底本事，是他自己獨創的｜｜﹁耗子打洞﹂法。

　　所以他至少已打了兩百個牆洞，才到達李一魁住宅。以他的功力挖一個牆洞，本來比吃豆腐還容易，但一口氣要吃兩百塊豆腐，就頗不簡單。

　　何況每個牆洞都必須恢復原狀，更少也收拾得不容易看出來才行。

　　幸而此地有豐富可口食物可以補充體力，不過緊接著李陳氏投懷送抱之舉，雖然使他發洩消除了緊張，卻也帶來無數疑問。

　　所以他雖然很想抱住那副肉感的女體好好睡一覺，卻又不敢闔眼。

　　李陳氏喘了好久的氣，才道：﹁李十八，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李十八打起精神道：﹁知道。﹂

　　李陳氏道：﹁既然你知道，你肯不肯饒了我們全家性命？﹂

　　李十八恍然大悟哦一聲，道：﹁可以，等我睡醒，我會把那張付給殺手訂金的收據給你，寫明不殺你全家的決定，並且告訴你應該把收據送到甚麼地方……﹂

　　他忽然已經睡著，因為他知道﹁收據﹂未交給李陳氏以前必定萬分安全，必定可以大睡一覺。當然他真會把收據給她，因為她知道自己永遠不會欺騙任何人｜｜尤其是女人。

　　所以他在夢中還聽自己深沉悲涼之歌聲。

　　｜｜縱然不能長相聚，也要長相憶，天涯海角不能忘記，我們的小秘密……

第十三章　迷霧迷霧

　　遠遠西山之巔暫時支撐著夕陽，好像不願意它落得太快。但縱然如此，夕陽已變成金紅色，使大地籠罩一層朦朧昏暮。

　　李十八睜開眼睛，但覺全身每個細胞都充滿精力。

　　屋內尚未點燈，因為夕陽餘暉雖是遠比不上午間烈日，卻仍然明亮得足以看清楚一切，尤其是床邊呆呆坐著的裸體女人。

　　李十八發覺她有點寒冷瑟縮樣子，於是伸手把她拉入被窩，用自己年輕暖熟身體使她溫暖。

　　雖然光滑赤裸的肌膚互相碰觸廝磨，雖然他的手溫柔地撫摸她豐滿的乳房，但並沒有慾火熊熊，只有溫馨和體貼，而且女人能夠感覺得到年輕男子正表示無言的感謝，所以她的心忽然很暖和，也忽然很軟……

　　李十八輕輕嘆口氣，從枕頭下面衣服裏找出一張紙條，交給赤裸女人，道：﹁只要把這張收據貼在大廳正樑半個月之後就沒事了，這是我和他的約定。﹂

　　女人默然接過紙條，只看他一眼，眼光中有一種奇異的神情。

　　李十八喃喃道：﹁人與人之間常常發生很多可怕的誤會，如果我早知道……﹂

　　他忽然停止喃喃自語，向她道：﹁我要吃東西，然後等到二更才離開，我永遠不會再來，當然也永遠不向任何人提到你。﹂

　　女人望住他眼睛，接著露出相信的神色，迅速起身披一件外衣，從火盆旁邊將一直烤熱的食物拿到桌上。

　　李十八亦只披一件外衣，洗盥之後，坐在桌邊吃喝，一面瞧著女人把污水拿到院外倒掉。

　　他好像閒得無聊一直盯住女人，可能是因為她外衣裏面赤裸的身體，以及顯明地跳躍的巨大乳房所吸引吧！

　　他很快就吃飽，但現在距二更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難道呆坐等到那時候？如果不呆坐，他想幹甚麼？

　　女人坐在他身邊，挨貼著他，顯而易見不論李十八想對她怎樣，她都不會反抗或拒絕。

　　但李十八只溫柔地擁抱她一下，道：﹁你是真正的女人，我得感謝你。但希望你忘記我，也忘記我們之間的一切，你仍然是李一魁的妻子，也是願為兒女犧牲一切的好母親。﹂

　　李陳氏身體顫抖一下，道：﹁如果我年輕些，如果我沒有孩子，我一定忘不了你。﹂

　　李十八苦笑一下，這種話他聽過，但回味起來卻很苦澀，也使人更覺得寂寞。

　　他從衣服裏找出一把鋒利小刀，插在左腕皮帶上，這樣他手指一勾就可以把小刀勾入掌心。

　　另外他又找出一塊橄欖形的木片，兩端有精緻的皮帶，這塊木片像肚兜一樣掩住小腹丹田要害，看來有點滑稽。

　　然後他穿好衣服，卻沒有立刻走的意思。

　　李陳氏忽然道：﹁你最好馬上離開。﹂

　　李十八又泛起苦笑，因為凡是女人對他好，他都覺得受不了，李陳氏顯然對他好，所以……

　　李陳氏又道：﹁我出去倒水是一個暗號，我不知道他會怎樣對付你，我只知道他要我盡一切可能把你留住，至少要留你一個時辰，我也知道他一定會對付你。﹂

　　李十八道：﹁我知道，他只要曉得你把紙條弄到手，就會去曾府賺一萬兩黃金的懸賞。如果我是李一魁，十萬兩黃金也休想要我賣給你。﹂李陳氏迷惘地嘆口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悲是喜？因為她遙矚未來，李一魁必定會對她更好，絕對不敢提起這件事。另一方面，她總算曾經掀開過人生的另一頁。

　　※※※

　　一大片低矮擠迫簡陋的屋子，其中一間連破舊窗帘也拉上，使外面的人完全看不見那滿面鬍鬚的男子走入這間屋子之後究竟幹甚麼？不過鄰居們亦沒有閒心打聽窺探，因為張老爹｜｜一個帶著十二歲孫女小莉到處賣唱的老頭子｜｜常常有些奇奇怪怪朋友來訪，在江湖混久了，這是很常見的現象。

　　李十八在明亮燈燭下對著一面鏡子，很快染白眉毛和鬍鬚，裝上假鼻子以及在額上描畫幾道皺紋。

　　小莉目瞪口呆，望住一真一假兩個老人，道：﹁大叔，你簡直變得跟爺爺一樣。﹂

　　李十八大有顧影自憐之意，聲音忽然變得很蒼老，道：﹁小莉，你有兩個爺爺好不好？﹂

　　張老爹、小莉都掩嘴而笑，他們很想大笑，卻怕驚動鄰居。

　　李十八忽然用藥水很快恢復原形，道：﹁張老爹，已經二更了，我走啦。你不會忘記應該怎樣做吧？﹂

　　張老爹年紀雖老，卻仍保持雄壯響亮的嗓子，道：﹁不會，我怎會忘記呢！﹂

　　※※※

　　李一魁身量雄偉，平時很有氣派，但現在卻像耗子一樣縮起身子蹲在房間角落。

　　這個房間有一排欄柵，所以一望而知是囚禁犯人之用的地方。

　　不過李一魁卻不是被官府抓去，而是被囚禁於鐵扁擔幫分壇私設的囚室內。

　　外面傳來二更鼓聲，李一魁睜開眼睛，因為更鼓聲傳來之時，又夾有鑰匙開啟鐵柵鎖頭的聲響。

　　李一魁先看見開鎖的是分壇舵主孫敬，不禁心中大喜。孫敬是頂頭上司，向來很袒護支撐李一魁，只要孫敬出現，相信抓他來此地那些總壇之人也不敢亂來。

　　不過當他一眼看見孫敬後面一個矮壯的人，竟是比孫敬高十級的副幫主譚興。換言之，孫敬在譚興面前也變成耗子一樣，所以李一魁不覺冷汗直流，面上已全無人色。

　　這當然是因為李一魁心中有鬼，自知犯了嚴重幫規，嚴重得人頭會搬家，所以焉能不冷汗直流？焉能不面無人色？

　　譚興烱烱有光的眼神含有怒色，伸出特別寬厚手掌，冷冷道：﹁拿出來……﹂

　　李一魁打個寒噤，他很想表示不明白，但既然副幫主譚興親自出馬︵幫主龍再吟患病，所以譚興等如是幫主親臨了︶，還能夠狡賴得了麼？

　　他發抖的手摸出一個漂亮精美的信封遞過去，譚興抽出信封內的紙一看，道：﹁一萬兩黃金的銀票。哼，李一魁，你好大膽，一萬兩黃金雖是很大數目，但如果你先向上面報告，這筆錢你不但可以平安放在袋裏，幫裏還記你一個大功。哼，但你私下跑去找曾熙，你壞了本幫大事……﹂

　　李一魁這時已不止雙手發抖了，從譚興話中他已聽出問題複雜而嚴重。

　　譚興又道：﹁你知不知道本幫多麼痛恨﹃冷血﹄李十八？你又知不知道本幫上一任的幫主死在誰的手中？﹂

　　李一魁忙道：﹁老幫主卻不是死在李十八手中呀！那是五更雞錢通，屬下聽說過。﹂

　　譚興怒哼一聲，道：﹁不錯，是五更雞錢通，但你知不知道錢通就是曾熙？﹂

　　李一魁現在才明白﹁不妙﹂的原因。原來本幫雖然痛恨李十八︵也有香主被李十八殺死過︶，但比起來當然錢通更要緊，所以如果李十八能殺死錢通，鐵扁擔幫絕對會全力幫忙他，然後才對付李十八。而他卻把李十八下落賣給錢通，錢通當然馬上會對付李十八，恐怕現在李十八已變成屍首。數十年以來｜｜誰能逃得過最偉大殺手﹁五更雞﹂錢通的毒手呢？

　　譚興又道：﹁本幫五年來已經懷疑曾熙就是五更雞錢通，所以一方面派你做北城區頭目。你貪財好色人人皆知，錢通對你一定不提防。一方面秘密派了許多人混入曾府臥底，但只有三個人混得進去。再另一方面我們聘請了七個第一流挖地專家，花了五年時間，挖好一條地道通入曾府。你真該死，把當世最好的殺手白白送給錢通！你到曾家跟曾熙說甚麼話，本幫都有詳細紀錄，你還有甚麼話說？﹂

　　孫敬終於在這要緊關頭幫了李一魁一把。他道：﹁副座，既然錢通派出名列江湖十八異人之一的﹃神御﹄衛如風，還有三個未查出名字的高手堵截李十八，卻撲個空，因此李十八還有機會。再說李一魁此舉無意中證實了曾熙就是錢通，亦不無微功。﹂

　　譚興想一下，聲音仍然含有不悅之意，道：﹁免他死罪，但降一級差遣，一萬兩黃金沒收充公，李一魁你服不服？﹂

　　李一魁當然不敢不服，雖然真正賠了夫人，一萬兩黃金亦化為流水，但總比丟了性命划算得多。

　　他忽然想起妻子李陳氏豐滿雪白的胴體，還有她那對水汪汪使任何男人都會燃燒起情慾之火的眼睛，李十八那傢伙當時是怎樣享受她的肉體？他很溫柔地抑是恣縱粗暴地向她蹂躪發洩？

　　因此他聽不見譚興向孫敬說的話，譚興臨走前向孫敬道：﹁我們快準備一下，說不定那個曾經通知過我們以及少林武當，還有潘夫人的神秘人物，忽然又會把李十八下落通知我們……﹂

　　李一魁仍然﹁看見﹂妻子誘惑迷人的白皙身體，所以他如呆似痴，一直望住粉堊的牆壁……

　　※※※

　　王淑嫻玉體橫陳繡床上，她鼻翅兒上微微閃出汗珠光芒，那是剛剛放縱過情慾劇烈動作的遺蹟。

　　錢通喝一壺酒，吃了一點東西，回到床邊坐下，巨大手掌不禁落在她挺聳的乳房上。

　　王淑嫻也撫摸他身上的肌肉。他的大腿粗壯結實，小肚也居然沒有軟厚的脂肪，這個男人縱然在十八歲的少女面前脫衣赤裸，也不必絲毫自卑不安。

　　王淑嫻忽然發覺錢通凝眸尋思。

　　啊，一定發生甚麼事，他是如此深沉聰明的人，如果不是很嚴重的事，他絕不會在神色中流露出來，是甚麼事呢？莫非李十八？

　　王淑嫻心兒大跳幾下，柔聲道：﹁老爺，你可不可以不想事情，先睡一會兒好麼？﹂

　　錢通道：﹁現在已二更多，他應該來啦。﹂

　　王淑嫻坐起來，道：﹁李十八？﹂

　　錢通點點頭，忽然把面孔埋在她高聳雪白的乳房中。

　　王淑嫻抱住他的頭，感覺到男人鬍根刷在滑膩肌膚上，使她全身發軟心裏冒火。

　　但李十八這個名字又使她全身僵木，使她不會像平時一樣擠入錢通懷中。

　　她在他耳邊喃喃道：﹁李十八，該死的李十八，你要來就趕快，我恨死你啦，但我也想死你，為甚麼我會想你呢？﹂

　　錢通面孔搖擦時，使王淑嫻感到扎硬鬍根簡直都刺入她體內，使她身體最深秘之處都起了騷動，她幾乎又像平時變成一條蛇纏繞吞噬那個男人的身體。

　　但錢通抬起頭輕輕道：﹁他來了！﹂

　　羅帳從玉鈎卸下遮住任何目光，所以誰也看不見床上的王淑嫻伸展開四肢那種無比誘惑姿勢。她面孔向外，以便任何人一撥開羅帳都能清清楚楚看見她全身和面孔。

　　一陣歌聲在夜風中飄蕩飛散。

　　｜｜縱然不能長相聚，也要長相憶。天涯海角不能忘記，我們的小秘密……

　　王淑嫻感到想流眼淚，她好想大哭一場，啊，天涯海角不能忘記……

　　她仍然感覺到錢通身體很柔軟溫暖，但她知道只要歌聲一歇，錢通身體馬上會變成石頭般、硬鐵塊般冰冷。

　　歌聲還在遠處，但羅帳忽然無聲無息地撩開。

　　最後的瞬間必將來臨，那是一定不能避免的，但事到臨頭卻反而使人有虛幻不真之感。

　　王淑嫻目瞪口呆地望住床前那個男人，一來她總算正式看見李十八了，二來她又知道錢通的確太厲害太高明了。

　　因為既然那陣歌聲是李十八唱的，既然他還在遠處，錢通實在無須立刻就擺好陣勢。現在情況已顯示李十八落於下風，因為他利用歌聲尚在遠處而突然間來到，他一定以為錢通尚未準備好，因此錢通的詐睡會使他誤以為是真睡。

　　最要命的當然是王淑嫻自己了，任何男人絕對不會不看她身體一眼，更不會不看她面孔，然而李十八只要一看她的面孔，就是他﹁死亡﹂的時刻了。

　　李十八到底反應如何呢？

　　王淑嫻麻木中卻也看得清清楚楚。

　　李十八果然一眼掠過床上赤裸的男人和女人，當然他會看見錢通被王淑嫻白皙手臂和大腿壓住而熟睡的姿勢樣子。

　　跟著他看見充滿誘惑魅力，白皙美麗得叫人移不開眼睛的女性裸體。

　　王淑嫻擺出的姿勢絕對不像櫥窗的假人，是錢通再三研究過才決定的，而甚至王淑嫻自己也感覺得到這個姿勢真可以迷死男人。

　　但最可怕的事接踵發生了，李十八目光移到她面龐上。

　　這一剎那間忽然幾件事發生，最先是李十八看見她，顯然認出她是誰而怔一下。

　　跟著就是兩道光芒︵此冰雪還寒冷十倍︶，在她嬌美迷人身體上空出現。

　　她只能用感覺測知床內射出光芒快了一線，李十八果然也是第一流殺手，雖然他一怔神之時遭到突襲，但他仍然能還擊，亦只不過慢了那麼一點點︵簡直不易察覺得出來︶而已。

　　王淑嫻夾在當中做一個旁觀者，她的神經簡直已經麻木了，所以反而很冷靜。

　　她看見一把亮閃閃的長劍由床內伸出刺中李十八腹部。

　　這時雖然李十八的劍也刺中錢通胸口，但錢通轉入床內的動作那麼迅速，所以不問可知錢通即使受傷，亦絕不嚴重，絕對不像李十八搖搖幌幌後退，直至碰到十八步遠的牆壁才停得住腳，而且這時他腹部還插著一支長劍，搖顫之時寒光映耀。

　　任何人腹部被長劍插入而不會掉下來，想活下去必定機會微小之極。

　　錢通坐起來，背靠著貼床牆壁，胸口有塊血漬，但看來並不嚴重，只是他面色有點古怪，嚴厲森冷地瞪著李十八。

　　羅帳其實是被削下來，以李十八劍術之精妙自然不算困難之事。

　　密室內沒有人說話，李十八靠牆滑坐厚地氈上，他皺起眉頭，目光從錢通面上移到王淑嫻嬌靨。忽然用低沉的聲音說道：﹁錢通，我很佩服你。﹂

　　錢通深深吸一口氣，才道：﹁我也很佩服你，我敢說除了我之外，近百年來你是最偉大的殺手。﹂

　　李十八微微咧開嘴唇，不過看起來不像笑容。他道：﹁就算連你在內，我仍是無雙殺手，因為你也跟我一樣一定活不了！﹂

　　錢通道：﹁我為何活不了？﹂

　　李十八道：﹁我刺你那一劍，是我平生最凌厲最完美的一劍，就算一塊大石也能刺穿，何況即使劍尖未刺入你心臟，但劍氣已足以取你性命有餘。﹂

　　錢通道：﹁我只承認你這一劍的確達到暗殺道最高境界，不過能不能殺死我卻是另一回事，因為有一件事你大概還未學會。我胸口有一塊黑犀皮，用人皮蒙住，所以你絕看不出來，這塊犀皮唯一作用就是可以抵消劍氣。﹂

　　李十八冷笑道：﹁這一手我的確沒想到。可是你怎知我這一劍必定刺你胸口？﹂

　　錢通道：﹁因為我只讓你進攻這個地方。﹂

　　王淑嫻忽然清醒能夠活動，她跳下床，白皙赤裸的身軀在兩個男人眼前幌動。

　　她開始說話，卻是同時向兩個男人詢問：﹁你們為何說個不停，你們聲音都衰弱無力，究竟誰負傷重些？﹂

　　兩個男人靜默一下，錢通才道：﹁好，既然李十八你尊重我，我就回答吧。淑嫻，我們仍然未分勝負，仍然作殊死之鬥。他中了我那一劍雖然嚴重，但他功力之高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別人老早就死了一百次都不止，而他居然還能夠繼續跟我拚鬥。﹂

　　李十八道：﹁我功力不及你，但我也有東西防身，我用的是一塊萬年黑沉香木，雖然受傷很重，卻不至於立刻死亡。﹂

　　王淑嫻心亂如麻，道：﹁這樣說來老爺傷勢輕得多啦，但又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錢通道：﹁我另外中了他的毒針，他不知幾時弄了手腳，所以我一滾入床內，卻變成自己往毒針上碰。這一點我正想問你，他來過麼？﹂

　　王淑嫻嘆口氣，道：﹁來過。﹂

　　錢通道：﹁他居然沒有看見你面孔？﹂

　　王淑嫻道：﹁沒有，我掩面叫他快走。﹂

　　錢通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他不是看見你面孔而怔了一下，我抬手發劍必定刺不著他？﹂

　　王淑嫻道：﹁你要我脫光睡在床上不正是為了要他怔一下麼？﹂

　　李十八佩服道：﹁此計真是絕世無雙，任何人忽然看見你的兒媳居然脫得精光躺在你床上，你本人不但也在床上，而且也沒穿衣服，誰能夠不驚奇得怔一下呢？好計謀，我佩服極了。﹂

　　他們靜默下來，此時卻聽到那幾句熟悉的歌聲。

　　錢通道：﹁李十八，我剛才看見你服藥，但以我看來你的傷勢仍然很嚴重，正如我隨便服任何解毒藥物一定也解不了毒針之毒一樣。我意思說你早算好毒針的威力，但我何嘗沒有算準這一劍的效果？如果我不認為那一劍已經足夠，我決不會滾入床內躲你的劍。﹂

　　他目光移到膝前那口劍，那是李十八遺落的，又道：﹁你的劍尺寸居然和我用的一樣，只不知你會不會用刀？﹂

　　李十八道：﹁會。﹂

　　錢通道：﹁我們誰也不敢收攝心神調息運氣，但這樣熬下去也不是辦法，你同意麼？﹂

　　李十八道：﹁我同意。﹂

　　錢通道：﹁所以我打算叫淑嫻幫忙……﹂

　　王淑嫻大驚道：﹁不，老爺，我不敢殺人。﹂

　　錢通柔聲道：﹁你過來替我槌槌背就行啦，我怎會叫你殺人？﹂

　　李十八冷冷道：﹁她不會幫你。﹂

　　錢通假笑一聲，道：﹁她不會？難道她反過來幫你不成？﹂

　　李十八道：﹁這可說不定，我跟她雖然沒有一點關係，可是我們之間卻有小秘密，那是天涯海角都忘不了的。﹂

　　王淑嫻露出茫然而又悵惘神色。

　　李十八又道：﹁我很尊重她，所以我替她殺死﹃雨過天青﹄余浩，因為余浩把曾希推下樹活活跌死，我已替她報了夫仇。﹂

　　錢通聲音有點乾澀，道：﹁我也要感謝你才對。﹂

　　李十八道：﹁笑話，余浩奉你之命暗算曾希，而曾希那時爬到樹上，為的就是想瞧瞧王淑嫻。你才是真兇，何須謝我？﹂

　　王淑嫻輕輕啜泣起來，心亂得不會思想了。

　　但奇怪的是，她又很清楚知道這兩個都是不可一世的男人，正在比賽毅力、意志，那一個能早一點提聚氣力出手，就贏了這一場生死決戰。

　　她一面拭淚一面瞧著，首先望向錢通。這個曾經使她真正感到自己是個女人的壯健男人，已微微瞑目，他沒有再向她要求幫助，在生死關頭時才顯示出這是真正大丈夫氣概。

　　王淑嫻幾乎向錢通奔去，但她仍然轉頓望望李十八。他並沒有瞑目調息，明亮的眼光使她心弦大震。李十八不但也使她感到自己是真正的女人，而最重要的是那裏面還有飄渺、純真、哀豔的意味，那是屬於﹁精神﹂方面而非﹁肉體﹂。

　　﹁愛﹂與﹁恨﹂似乎已經沒有界線分野，王淑嫻好像跌入濃濃的無邊無際的迷霧中……

　　但她仍然看見李十八右手拔出腹上長劍，左手抬起時一把小刀出現掌心。

　　那把小刀冉冉向床上的錢通飛去，接著長劍也變成一道精芒啣尾射出。

　　雖然她看得極清楚，好像看慢動作的電影，但其實當然不慢，相反的根本快得難以形容。

　　李十八站起身行前兩步，恰好抱住王淑嫻搖搖欲墜的嬌軀。他聲音低沉而有力，道：﹁這一切都是我們的小秘密，你會不會忘記呢？﹂

　　※※※

　　這個房間比起密室的華麗舒適溫暖簡直是地獄，所以王淑嫻冷得輕輕顫抖，因為她身上只有一件薄薄外衣。

　　李十八任由她跑來跑去︵運動取暖︶，他銳利目光在房間掃視一匝之後說道：﹁密室就在隔壁院子，﹃鷹眼﹄大概不久就會潛入密室查看，當他發現錢通已死而我又不見蹤影，他一定很快就搜索到這兒來，因為﹃鷹眼﹄才是當今之世跟蹤第一高手。﹂

　　王淑嫻道：﹁鷹眼究竟是誰？﹂

　　李十八道：﹁我不知道，但我卻知道一定是他通知鐵腳和尚蒼松真人以及潘夫人的那個神秘可怕人物。﹂

　　他嘆口氣又道：﹁如果不是鐵腳贈我﹃六度慈悲散﹄，我一定活不到現在。錢通正因做夢也想不到我會有這種天下第一刀傷靈藥，才會被我結束他充滿罪惡的一生。﹂

　　王淑嫻跳幾下，因為她雙足已經冷得有點麻木，但她忽然被李十八摟住不能動彈，不過李十八卻沒有絲毫佔便宜的意思味道。他道：﹁這個房間可有地窖？﹂

　　王淑嫻道：﹁當然沒有，這是給下人住的地方，你看不出來麼？﹂

　　李十八放開她，用劍柄敲敲地面，道：﹁下面是空的，讓我瞧瞧。﹂他拔出長劍一下子就撬起八塊磚，瞧瞧那像門戶似的木板，便道：﹁不是地窖，是地道，但好像是從外面挖進來的。是誰做的？為甚麼？﹂

　　王淑嫻當然無法回答。李十八尋思一下，道：﹁王淑嫻，把對面窗戶打開然後掩上，但不要下閂。﹂

　　她立即依言做好。李十八道：﹁你不要回密室，回到自己臥室，裝做完全不知道發生任何事。﹂

　　王淑嫻望住他，輕輕道：﹁我們還有機會見面麼？﹂

　　李十八肯定地點頭，道：﹁當然有，我答應你。﹂

　　王淑嫻如釋重負吁一口大氣，道：﹁你應付得了麼？﹂

　　李十八道：﹁我盡力而為，我一定要打破這團迷霧，一定要知道﹃鷹眼﹄是誰？﹂

　　王淑嫻出去之後，李十八縮在床後角落裏。他極力忍住傷痛，因為自從他出發來殺錢通開始，就屢遭狙殺，凶險無比。他感到已落入陷阱中，四周盡是茫茫迷霧。他一定要弄清楚，所以他必須忍熬任何創傷痛苦……

　　虛掩的門忽然無聲無息打開，一個人走入房間，目光從地面一直看到後窗。

　　此人面上顯然有面具，而李十八現在也只能看見他背影，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因為這個背影他覺得有幾分眼熟。

　　可惜他既看不見﹁他﹂的臉，同時那背影只不過眼熟而已，終究想不出是誰。

　　但我敢賭咒一定能找出你是誰。李十八咬牙想道：我承認你是最偉大可怕的敵手，但我最後一定贏你，我一定要打破這團迷霧……

　　那人忽然從後窗躍出去，李十八為之大吃一驚，連傷痛也忘記了。他吃驚的是那人輕功身法高明得難以置信，還有身形出了窗外竟又反手掩好窗門的手法亦是妙到毫巔。

　　李十八嘆口氣走出來吹熄油燈，在一片漆黑中他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以他現在的情況絕追不到那神秘人物。因此，他只好仍然活在迷霧中，他只好耐心地等候機會。

　　※※※

　　秋意更深，夜風也就更為淒冷。

　　如此寒冷的夜晚，誰會在街頭低唱呢？

　　｜｜雖然不能長相聚，也要長相憶。天涯海角不能忘記，我們的小秘密……

　　王淑嫻連披風也來不及披上，急急忙忙衝出庭院，衝過走廊和廳堂，最後衝出大門，看見了唱歌的人。

　　那是個鬚髮花白的老頭子，握著三弦。

　　雖然是在黑暗中，雖然他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但他眼睛明澈，目光銳利，他似乎能在黑夜中把王淑嫻看得很清楚。

　　王淑嫻面上露出無盡的失望和寂寞。

　　但她仍然從髻上拔下一支碧玉鳳釵，放在那老人手裏。

　　我以為他一定會回來再見一面的，王淑嫻很失望地嘆口氣，唉！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她回轉身子，嬝娜背影很快就隱沒在大門裏面。

　　她在銀燈下又聽到悲涼纏綿的歌聲，只是當時她卻不知道這回竟然是最後一次聽到。

　　｜｜縱然不能長相聚，也要長相憶。天涯海角不能忘記，我們的小秘密……

　　︵全書完︶

後記：小小一點感言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宋人詞︶。

　　二十餘年在我來說不是年紀，而是筆耕生涯。至於第二句卻是寫實｜｜雖然命尚存身猶在，但回溯以往瞻望未來，卻非常非常驚怵，還加上不少浩然慨嘆！

　　事實上已經輟筆五六年之久。於今重為馮婦重理舊業，放眼武俠小說文壇︵個人翻滾升沉於命運業海之經過不必細表︶，居然多是舊識少有新秀，曷勝浩嘆！

　　回想此種現象只恐與﹁地位﹂及﹁收入﹂有血肉相連關係。否則那些舊識同行們，於一紙風行之後，大可效步英美作家研思考察三兩年才動一動筆。甚至已可以優遊養老，不復受案牘勞形之苦。而同時由於精神物質的鼓勵，新秀必然輩出殆無疑問。

　　為稻粱謀而折腰︵伏案爬格子是也︶的寫作生涯，誠然很清苦。但也不是沒有樂趣。至少可以馳騁想像，時吐塊壘。及不必酬酢迎送，強無味為有趣極力擠出很有風度而又親切的笑容。

　　忽然又想到武俠小說內涵及價值等問題。竊以為任何形式的作品，若能歷久不衰，必有﹁存在﹂價值。從歷史觀點看，不論是否文學主流或聊博一粲俚俗說部，論價值自應不分軒輊︵鮑參魚翅與腐乳豆漿可作例證︶。若進一步論及本體問題，只怕無論那一種｜｜經世不朽千古如新鴻文詩篇也好；如閃電般驀然照亮大地然而瞬間即歸於無有的旁門左道文章也好，豈能真有﹁永恆﹂？事實上億萬年與一剎那本體上有何不同？

　　目前眾口交譽的西方作品，以含攝模糊道德意識為最高境界。但在東方人看來，說穿了不值一文錢。﹁天涯一日成知己，滄海他年見此心﹂，這種無上情操東方文明古已有之，伯牙碎琴就是典型的例子。豫讓漆身吞炭以報國士之遇，根本毫不含糊。

　　又例如部分現代詩︵青菜蘿蔔魚翅燕窩俱不可廢，只說﹁部分﹂而已︶，便將名詞屬性作謬誤形容使用。於是山嶽可以跨開腳步踏得人間的哭與笑變成氧氣。而任何歌聲可以啃著雲霞而填飽沙發椅。

　　難道這種矯揉意態以至文字圖形比其它形式更有價值？不，一切只不過﹁存在﹂而已。

　　而且與其讀那種新詩你不如讀禪宗的偈。例如：﹁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既然說是空手，如何又拿住鋤頭？既然步行，又何以騎著水牛？末句更是有大道理，只差在我們悟或不悟而已。

　　又如果宇宙的確以﹁光速﹂不停擴展，因而﹁時間﹂得而流注其中。但你可曾窺測，宇宙未曾擴展之處是否宇宙的一部分？你又可曾深入的想，宇宙之擴展是否終會停止？如果停止那便如何？如果不停止便又如何？

　　但換一個角度看，許多問題根本不成為問題。只不過你身在此一時空境界中，所以變成雲深不知處而已。試問任何言語文字可能不含時間空間意義而成立？恐怕連符號邏輯的符號也辦不到！

　　經歷了一些歲月一些悲歡，想表達的不過是命運旅途的無可奈何以及些許悲涼而又纏綿的境界而已。至於區區在下，倒是有首小詩可作寫照：

　　﹁弱水三千遠，一瓢事已非。

　　樓高慣獨酌，鳥倦惜分飛。

　　自愛幽人夢，多情逐客迷。

　　歷程心壯闊，春雨共斜暉。﹂

　　﹁迷霧﹂稿校後記於港寓弱水室

　　民國六十八年五月卅日端午節

　　︵即公元一九七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