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上林春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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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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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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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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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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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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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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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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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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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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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長干行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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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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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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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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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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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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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玉釵寒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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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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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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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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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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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紫玉釵︾司馬紫煙

︽二○一四年七月四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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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上林春　第一章

　　長安的春天到得很遲，因為春之神是個刻板的旅遊者，她每年那刻板的旅程，總是先從江南開始的，用她的彩筆先為長江兩岸上一片新綠，然後才描繪出桃紅柳翠，草長鶯飛的絢爛，灑下了令人懨懨的綿綿春雨，輕呵出翦翦醉人的春風。

　　﹁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當人們為她在三月的風采目迷神眩的時候，她已悄悄地步向西北，為枯寂黃河去點綴綠意了。

　　詩人們常喚她的薄倖，抱怨她的不專情，無計留得春長駐，但又對她充滿了依戀，悵然地送她離去，又開始企望著她來年再度翩翩降臨。

　　她到長安時，約莫已是四五月了，為了表示她遲來的歉意，她在長安城中刻意點染，使這曾經兵燹的帝都，更為絢爛醉人。六月江南花事已過，六月長安花事正盛，人們都陶醉在春風裏，但也有人為她的到臨而增深了惆悵。

　　年輕的士子李益就是其中一個。

　　他是在六月初到長安的，來的時候，他雄心勃勃，以為一到長安，就可以步上了錦繡前程。

　　他有著登龍的一切條件，他有倚馬立章的才思，有超凡的天賦與詩人的靈性，在他的作品裏充滿了豐富的情感，卻又懂得用綺麗的詞藻去表達出來，自小就被家鄉的父老目為神童，二十歲那年就進士及第。這在士人的生涯裏是有很了不起的成就，有的人白首窮經，摸索了一生還是被摒諸門外。

　　他有一個可以炫耀的家世，他是隴西姑藏邑人氏，同族的族伯李揆曾經出任過先帝肅宗的丞相，使得隴西李氏一族，乃得成為世家，這是很重要的一個條件，因為歷代的朝政大權，一直都為勳臣世家所把持，布衣之家如果沒有當勢權貴的奧援，是很難出人頭地的，相國子弟，清華門族，他族伯的同年故舊，在朝中當勢者還很多，對他這個後進的子侄輩，拉一把很容易的。

　　但，最主要的，他生得很俊偉，長身玉立，面目清秀，文質彬彬，卻有丈夫氣，這才是登龍的主要條件，唐朝的幾個皇帝，除了太宗皇帝是從馬上打出來的天下外幾乎都是安享祖蔭的太平皇帝，用人重貌尤重於才，自武則天皇帝之後。這個傳統就一直保留下來，很多人都是以品貌而貴的，而武后時，張宗昌以貌美而邀寵更是被人記憶不忘的傳奇，這個風氣，在權貴集聚的長安市上，仍然是盛行著，一個默默無聞的青年人，略有才氣，而品貌俊異，被權貴看中了，便立登富貴。他倒還沒有存這種想法，但他對自己的品貌卻感到十分驕傲，他想，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他熱衷富貴，而又挾持著致貴的條件，因此他是充滿了信心而欣然登程的。

　　可是到了長安之後，他感到氣餒了，富貴之途，並不如他想像中那麼容易可致。

　　他那些值得驕傲的條件，在長安，竟都驕傲不起來了。他所謂的清華門第，只不過是一任宰相而已，可是一個過氣的宰相，還不如一個當權的令尹。在人情勢利的長安，只有當政的人才是真正的權貴，何況一朝天子一朝臣，當今代宗皇帝的登極是經過一番波折的。

　　先帝肅宗駕崩時，張后弄權，差點要把他這個太子給廢掉了，別立親王。幸好權宦李輔國善於投機，而代宗為太子時，對李輔國很熟絡，及時採取對策，以李輔國所掌領的御林軍猝起發難，殺了張后，才把他扶上了帝位。

　　李輔國弄權了一陣子，卻被刺客暗殺了，那是一批新進的少壯派廷臣主使的。李輔國一死，大權操縱在這些少壯新貴的手中，先帝舊臣，只是尸位素餐，擱置閒職，自己都要仰承鼻息以苟安，那裏還有餘力來提拔後進呢？

　　他長得英俊，但又吃虧在出身世家，不便擺脫身分去曲意逢迎。他的家訓嚴竣，舉止端謹，給人家的印象只是一個古板的書呆子，在傾向於逸樂的長安市上，他只是個不受歡迎的怪物而已。

　　他最值得誇耀的是詩文綺麗，才氣縱橫，的確可以壓倒一時名手，但這些只能給他招致不幸，帝都之地，太平盛世，自然以文章最有價值。那些當權的政要，也必然是此中名家。

　　他們的文名也許不是倖致，在早年確也有過不凡響的傳世佳作，但宦海浮沉，富貴形勢，早已磨盡了靈氣，只剩下個空虛的文名罷了，而人生最難捨的就是利與名，他們雖束手不作了，仍然以宗師自許，文昌自命，而阿者諛也因為他們顯赫的地位！曲意吹捧，維持著他們的虛榮心。

　　不過他們的眼睛並不花，心裏並不糊塗，李益的詩文確是有一股奇氣，夠得上擲地有聲的評價。

　　唯其如此，那些老傢伙才不願意讓這個少年人抬起頭來把他們壓下去，而顯出他們的老邁，所以李益託幾個熱心的父執輩把自己的近作呈送到那些有權威之名的先進手中，以求邀賞時，得到的評語，竟是：﹁小有才情，渾厚不足，尚須多加勤修！﹂

　　也有人的批評較為含蓄：﹁這位世兄才氣是不錯的，只可惜徒具表面，言之無物，老夫如果加以品題，養成他驕矜之氣，反而害了他，還是讓他再多讀些書吧！﹂

　　批評頗為中肯，李益的詩與文的確是穩健不足。可是他不過二十出頭，剛出來闖天下，有的只是這點才氣，欲求工穩，言之有物，那必須再經生活體驗與磨練，於是，充滿了野心的李十郎又一次的遭受到挫折。

　　幸虧他有一張進士的文憑，那倒是貨真價實，唯一真正可以倚仗的，這一紙文憑，可以使他躋進衣冠之門，也可以謀取一職，但仍須經過一次甄試由吏部天官的拔選而量才派任，可是遴選要俟秋後才舉行，而且還要走門路，通關節，方可以弄到一個美缺。

　　於是，這位表字君虞，小名十郎的青年士子消沉了，為了等候秋選，他不能回家，寡母的希望，族人的期許，曾經鼓舞著他那顆勃勃的雄心，他不能這麼狼狽的回去，離家前，他曾發下豪語：﹁娶天下之絕色，居朝堂之要位，擁百萬之資財，為千秋之文宗。﹂

　　這些理想至少有一兩樣實踐了，他才有顏歸見隴西父老，因此他必須留下來，等待機會爬上去。

　　唯一的遺憾是他雖出身望族，家道卻並不富有，僅有的薄田祖產已經變賣了一半，臨行時，族中的父老又多方資助，湊了一筆錢，供他作為打點之用。

　　剛到長安，他在最豪華的旅邸租下了富貴的客房，還僱了一批臨時的奴僕，結識了一批五陵貴公子，徵逐酒色，大大地揮霍了一陣。以為很快就會有收入的，過了一段時間，處處碰壁，費用也拮据了。

　　由家裏帶來的只有一名老僕人李升，是個忠心而又世故的老年人，見他實在撐不下去了，才相機勸他道：﹁公子，世道艱難，老奴這兒已經沒多少存錢了，再這樣下去，不等公子秋選，我們就要從客棧裏趕出來了。﹂

　　李益嘆了一口氣，沮喪萬分：﹁我知道，誰曉得人情如此澆薄，那些當年受過伯父提拔的人，現在竟忘恩負義，一點忙都不幫。﹂

　　李升畢竟世故深一點，笑了一笑：﹁這也不能全怪他們，一朝天子一朝臣，年頭不同了，大老爺就是在世，也免不了受冷落，更何況是不在了呢。他們自己都沒辦法，領著一份閒俸，照顧自己都來不及，那有能力來提拔別人呢？再說賀老爺跟裘老爺總算是難得了，前天公子告貸，他們畢竟沒讓你空手回來。﹂

　　李益哼了一聲道：﹁賀老還爽快，我開口一萬，他雖然打了個對折，倒是立刻拿了出來，最可惡的是裘達老錢奴，他進刑部還是我大伯一手提拔的。而這個衙門又是肥缺，他支支吾吾讓我足足等了半天，才捧出二千貫來，還擺下臉訓了我一陣，要不是為了怕失儀我真想當面退還給他。﹂

　　李升搖頭苦笑道：﹁公子！你這樣想可真冤枉了他，老奴在房門裏卻知道得很清楚，裘大人這二千貫，情義之重，比賀老爺不知深多少倍呢！賀老爺做過兩任度支尚書，底子厚，雖然現在居閒缺，還拿得出來，裘老爺可是真的拮据，這二千貫是他典了一方心愛的漢玉鎮紙，才勉強湊出來的，這是老奴親眼看見他把門房上的老方叫到一邊，把鎮紙交給他，然後才湊了錢回來。﹂

　　李益怔了一怔，隨即冷笑道：﹁他是故意裝窮。﹂

　　李升隨了搖頭；說道：﹁不是故意裝窮，而是怕公子誤會而擺闊，那一頓晚飯，雖只六菜一湯，卻是裘府上難得一見的盛筵了，老奴看見送到內屋給裘夫人的菜，唯一的葷腥就是一味豆芽炒肉絲，肉還是在前廳桌上撤下的殘餘，他們雖然不讓老奴知道，但老奴也是居家過日子的，在廚下一望就曉得了。﹂

　　李益不禁詫然了：﹁裘達一直在刑部任上，交付刑部的官司都是有頭有臉的大案子，打點關節，動輒上百萬，他怎麼會拮据到這種程度，聽說刑部大牢裏一個獄卒，都可以置兩三房家小，他這個三品大臣反倒沒有油水？﹂

　　李升肅然道：﹁這正是裘老爺可敬之處，他為官斷案，鐵面無私，幹了二十多年刑部，從沒落進一文分外之財，所以二十多年來，多少人因貪贓枉法而垮了臺，只有他仍是屹立不倒，因為他沒有把柄被人抓住。﹂

　　李益吁了一口氣：﹁難怪他十多年來，仍是一個三品給事，多少後進都爬到他上面去了。﹂

　　李升連忙搖頭莊容道：﹁話不能如此說，爬得快的人必然長袖善舞，這種人倒得也快，歷任刑部尚書，有幾個得以善終的，縱然沒有受到國法的制裁，也難免受到冥冥天譴，前尚書楊大人不就是退休後，發狂而死的嗎？人可欺，鬼神不可欺，枉法之事做多了，即使不被人舉發，深夜捫心自問也難以自安，公子日後為官，當以裘老爺是範！﹂

　　李益雖然知道這話是對的，但聽來卻很不入耳，到了京城之後，他耳濡目染，以及從朋友那兒聽來的故事，都告訴他一個事實，那就是為官絕不可過迂，處事絕不可過方。否則一輩子也很難抬頭，這種人只有在亂世才有明主賞識，因為亂世多明主。

　　太平盛世，皇帝都耽於逸樂，怎會賞識才臣呢？過圓則易招致物議，過方則必為同儕所不容，為上憲所不喜，因此，聰明一點的，就要做到外圓內方，最高明的則是當圓則圓，當方則方，既不違上峰之意旨，又能博得能臣幹吏之美名。

　　李益雖然在京師碰上了不少釘子，卻得到了這樣一個經驗，但他知道這些話對李升是講不通的，所以岔開話題道：﹁我預計有了兩萬貫，便可混到秋選，大官處打貼關節還須另外設法，現在只有七千，連一個月都撐不過，你看該怎麼辦呢？要不你回家一趟，向母親再張羅一點來，反正這筆錢總是嫌得回來的。﹂

　　李升忙搖頭反對道：﹁公子，家裏就是那一點薄田了，老夫人還倚著那點租穀過日子，如果再賣了，總不能要老夫人寄食別人家裏去吧。﹂

　　李益想想也的確不行，那樣一來，他這個世家子弟的身分就維持不住了，遂又道：﹁別家去張羅吧，反正我會還的，等我放了差，一定加倍奉還。﹂

　　李升嘆了一口氣：﹁公子！家鄉稱得起殷實的就是那幾戶，他們已經表示過了，那是看公子高中的分上，如今再開口，恐怕沒有這麼容易了，人眼都是勢利的，只有錦上添花，那有雪中送炭的，如果他們的閒語傳到長安，對公子的前程大有不便。﹂

　　這的確是個問題，人人都以為他是宰相世家的貴子弟！剛到京師的一陣揮霍也撐起了場面，奠定了他的貴族身分！向父執老一輩的開口，可以推說客中不便，無傷顏面，如果回去告貸，李氏在長安的旁親不少，消息傳過來，他就真的罩不住了。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真的發愁了：﹁回家張羅既不行，錢又不夠用，那該怎麼辦呢？﹂

　　李升躊躇了一下，終於開口：﹁公子，日下這七千貫如果是給一個寒士，足足可以在京師挨上兩三年的。﹂

　　李益立刻就反駁回去：﹁這個我知道，長安的人情你也清楚，如果我不撐起個場面，別說是今年秋試，就是等到來年秋天，也不見得能混上個差事，豈僅是考官勢利，連門上的一個雜役，也都是生就了一雙勢利眼的……﹂

　　李升笑笑道：﹁那當然，老奴當年也在大老爺府裏待過一陣子，這些情形豈有不明白的，該花的還是要花，只是這日常用度，可以節省就節省一點，就以往來說，在這家客棧裏，每天至少也要個百來貫的。﹂

　　﹁不住這兒住那兒？總不能像和尚一樣到廟裏去掛單？何況在這兒有許多方便，出門車馬就是現成的……﹂

　　李升再度笑笑：﹁有許多落第的舉子，為了等待下一次大選，避免往來跋涉，往往在長安賃屋住了讀書，既清靜，又可以節省開支，公子也何妨這麼辦呢，老奴目前遇見了崔家表少爺，他也正是這麼著……﹂

　　李益冷笑道：﹁你說明允那個書呆子，他會有甚麼出息？苦讀多年，仍然是個明經。﹂︵明經，是唐代士人一種資格。︶﹁崔少爺才思雖然遲鈍一點，但做人倒很踏實，他見到公子的花費，也很為您發愁，家裏的情形，他是清楚的，他也勸您租幢房子住下，就在附近，有一所空宅，原主人也是個進士出身，此公子早兩榜，去年謀到個小差事，離京上任去了，房子空著，只有一個老媽媽守著，倒也清潔寬敞，每個月只要三百貫，公子多賞她兩百，她還可以洗衣服做飯，這樣每個月有千來貫就夠打發了。﹂

　　李益略覺動心：﹁你去看過沒有？﹂

　　﹁老奴去過了，前後兩進，六廳兩進，還有兩大院子，而且地點在新昌裏，住的也都是讀書的相公。﹂

　　李益對地點很滿意，那是外地舉子的集居地，多半是到京應試的，他有幾個談得來的朋友都住那兒，而且因為文人會集之處，衣冠中人也時相過往，相當適合，因此想了想才說：﹁你認為可以，不妨就搬過去吧。﹂

　　李升深深瞭解這個小主人的個性，笑著道：﹁到了那兒有很多好處，公子對朋友們，可以說是為了準備秋天的大選多讀點書，這樣對那些老一輩的叔伯都有個交代，他們聽見年輕人肯上進，總是很高興的。﹂

　　李益笑了，這句話才說到他心裏去了，他倒不是為了博個好評，而是從豪華的旅邸，一下子搬到那個清寒的地方去，面子上難以交代，於是李升替他想出了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才是真正打動他的原因。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距離秋選尚有三個月時間了，而他的錢就只有這麼多，搬到那兒去，除了三個月的開支，他還能勻出一半來應酬交際，因為他知道，能開口的地方都已去過了，不能再去第二次了。

　　這是他入京以後，第一次有了笑容，而且迫不及待地立刻促使李升遷居，好在行李不多，幾口箱子兩綑書，僱了個挑夫，在當天晚上就搬到了新昌裏。

　　新居令他很滿意，前任主人很殷實，家具陳設都頗為考究，在寒士聚居的新昌裏，算得上是氣派的了。

　　他的表弟崔明允很熱心，親自來幫忙佈置，還拖了幾個斯文朋友來為他引見，李益也很熱誠的招待他們，當天就叫了兩桌酒菜，賓主盡歡而散。

　　這些文士中考場沒有他得意，身家也沒有他顯赫，對他十分巴結，大概是籠絡他以便圖個出身，有幾個家道很殷實，藉著慶賀喬遷新居，致贈很豐，化了四百貫叫兩桌酒，但他卻收到了三千貫的賀儀，而且還真正地體會到受逢迎的滋味，午夜客去，他還在回味著那種樂趣，心中有了個決定，他一定要努力的爭上游，一定要高高在人之上，方可以永遠享有道種樂趣。

　　李益是個很聰明的人，也很快地作了個選擇，在這批新交的朋友中，他看中了三四個家道殷實而又熱衷富貴的，也挑了幾個真正有才華，領著他們，拜會了一些在長安的世伯長輩。

　　前者是為了炫耀他的門路廣，更贏取他們的尊敬，後者則是為了自己，讓那些老的看看自己結交的朋友，贏得一個少年有為，慎交遊的清譽。

　　這一著棋子下得很準，收到了他預期的效果，在朋友中，他樹立起自己領袖的地位，在哪些老一輩面前，他博得了好評，尤其是他遷居新昌裏靜讀進修的理由，更博得幾個老古板的極口稱讚，更難得的是那位兩袖清風的刑部給事裘達，不知又典了什麼珍愛古玩，送了兩千貫來，一千給他，另一千給另一位學子李賀，以助膏火。

　　李賀的年歲與李益相若，也是少年高才，中了進士，等候秋選，詩文兩工，裘達對這位少年也特別賞識。

　　以後的一段日子對李益而言是十分愉快的，他終日與這些文人相聚在一起，詩人酬唱，作品漸漸地流傳出去，每有佳作，就被樂坊求了去，譜入新章，假鶯鶯燕燕之口，唱遍了長安，甚至於有些佳作還被教坊收羅，在御前獻奏，被選得最多的就是李益與李賀的詩，二李並稱雙絕。李十郎的文名，到這時候才算真正地被長安人所欣賞。年青人的聚會中，總不免聲色，他們雖然不敢過於放蕩，但每次聚會，總少不了要在曲坊中叫幾個歌妓彈唱以助興。而且有些舉子家道殷厚，還在長安的別寓中，供養了一個紅顏知己。

　　李益很聰明，別人在席間紅粉在抱，他卻只是虛應周旋一番，那倒不是他不喜此道，而是他的眼界極高，那些庸粉俗脂，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顧，何況他還有真正的苦衷，他是個空架子。搬到新昌裏後，用度雖然節省了，但他手頭餘錢有限，養不起一個人。

　　所以每次盛會，他總是跟一個老妓鮑十一娘娓娓清談，倒也自得其樂，大家都笑他，他卻別有一番理論。

　　﹁觀美人如賞月，新月皎嬌，如十四五少女，但月漸就圓，故少韻味，故余獨喜殘月，芳華雖逝，清韻不減，微帶惆悵，曾經滄桑，別有一番境界。﹂

　　這番理論很奇怪，在長安市上，新奇的事算是引人激賞，李十郎的殘月論也就成了一段佳話。

　　不過李益單獨欣賞鮑十一娘，卻是另有一番用意。鮑十一娘不僅是曲坊中的領班，還是長安市上最成功的媒婆，她是故薛駙馬家中的侍婢家伎，成年後，雖然去籍從良嫁了人，但夫家不得意，她仍是要算姿色出來謀生。

　　一個在貴族府中出身的家伎，自然懂得承歡色笑，她也曾大紅大紫過一陣，但年華似水，如她已是風韻猶存的徐娘了。

　　正因為她有這樣的人生經驗，也養成了生花妙舌與善伺人意的本領，更因為她平生在風月場中打滾，長安市上的豪家貴戚，沒有一家不熟悉，內達閨閣，外及公侯，誰家少女懷春，誰家兒郎風流，她都清清楚楚，明通紅線，暗傳款曲，撮合了不少美滿姻緣。

　　李益所需要的就是這種資料，每次見面，雖然只找她清談閒話，而所贈的纏頭，卻遠勝過別人。

　　又是一次盛會，酒酣耳熱，由斯文而轉入輕狂時，李益就推說屋子裏太熱，輕輕捏了一下鮑十一娘的手。她是何等乖覺的人，立刻悄悄地跟著李益，來到外面的涼亭上。

　　李益先在石凳上坐下，拍拍身邊笑著說：﹁來！老妹子，你也坐下，我們有好久沒聊了。﹂

　　鮑十一娘先是一怔，然後挨著他坐下，嬌笑道：﹁十郎，你的花樣真多，一天找一個新詞兒來挖苦人，前兩天還給我上了花國夫人的封號，今天怎麼又想起拿我開味了？﹂

　　李益幽然一笑，說道：﹁我叫十郎，你叫十一娘，分明是低我一籌，叫你一聲老妹子，並沒有不對呀？﹂

　　﹁對是對，可惜只對了一個老字，錯了一個妹字。﹂

　　﹁你是不甘心比我小。其實看起來你並不老，花國隊裏，你仍然獨居魁首，也許有些人看來比你年輕，可是她們沒有你這份靈性，女人的青春消逝得很快，只有靈性是永遠存在的，因此在我心中你永遠是年輕的。﹂

　　他是個很懂得運用言詞的人，讚美別人時，總是恰到好處，既不牽強，也不過火，總是巧妙地點到對方的心裏，鮑十一娘的確是老了，在她這個圈子裏，三十多歲，已經是屬於明白黃花，乏人問津的年紀了。

　　鮑十一娘卻由於她的善解風情，憑著徐娘風韻，勉強還能躋身其間，遇上不解風月的急色鬼，或是志在尋歡的俗客，她經常是飽受冷落，只有這些讀書人，還能欣賞她的放蕩，以及她美人遲暮的滄桑。鮑十一娘經常擠進這個圈子，無非也因為在這個場合，她不會過分地受到冷落，她自己說不出是怎麼一個心情，但李益卻找到了靈性兩個字作為她的優點。

　　這一剎那，鮑十一娘心中所湧起的知己之感，幾乎使她忍不住想跳起來，緊緊地擁抱住李益。

　　但是她究竟久歷風塵，懂得如何克制自己，因此只淡淡一笑，以自嘲的語氣輕吟：﹁潯陽江上琵琶女，贏得江州淚幾許，司馬青衫一去後，何人再解琵琶語？﹂

　　李益不禁震驚了，他只知道這個風塵婦人有著豐富的人生經驗，竟沒有想到她有如許才華；隨口七言小詩，不僅字字中節工穩，而且別具意境，二十八個字，把一個年老色衰的風塵老妓的哀惋感嘆，刻劃得如此深刻。

　　在感情的衝動下，他攬住了她的肩膀，嗅著她的秀髮：﹁十一娘，如果不是你已有了夫家，我真想把你接回家裏去。﹂

　　淒迷地笑了笑，在朦朧的月色下，這笑更為動人：﹁十郎，你別拿我開玩笑了，我到你家去算什麼？又能做什麼？打雜幹粗活，我不是這種材料，如果我肯吃那種苦，我家漢子還有幾畝地，我也不必再出來拋頭露面幹這一行了，做官太太，我沒有這個福命，也沒存這個希望，金屋藏嬌，可惜已經太遲了。﹂

　　﹁我像一個良朋知己一樣地供養著你，閒著的時候，跟你談談心，陪你下棋，聽你彈彈弦子，或者我與致高的時候，為你吹一闋清笛，看你翩翩起舞……﹂

　　是屬一種夢幻的聲音，也訴說著一個夢幻的理想，正因為是夢幻，才顯得感情的真摯，超越現實而作的夢幻，才是一個男人心裏真正的企望。

　　因此，儘管歷盡滄桑，聽過多少甜言蜜語的鮑十一娘，卻為這屬於幼稚的夢幻，深深地感動了。

　　將身子往李益貼了一貼，把發熱的臉頰靠上李益姣如處子的臉，這三十多歲的女人居然也目中閃著情焰，以低得近乎耳語的聲音說道：﹁十郎，你真是個魔鬼連我都被你迷住了，這話說給那些小姑娘聽了，她們可以連命都為你捨掉！﹂

　　﹁十一娘，我是真心的！我也只對你說這種話。因為這是一個出於靈性的要求，只有你生具靈性的心才能體會。﹂

　　閃亮的眸子裏浮起一片淚光，一向只會笑的鮑十一娘居然流淚了，這是醉淚，醉的不是酒，也不是情，是一種心情更深，更動人的知己之感，而且僅能在顧客娼妓之間發生的知己之感。

　　﹁十郎，聽了你這些話，我總算沒有白活了一生，如果早十五年，我會毫不考慮的答應你，只是現在太遲了，十郎，我有個丈夫，那不是阻礙，他根本管不了我，我卻有個十四歲的兒子，寄養在親戚家裏，他受著最好的教育，過著公子哥兒一樣的生活，這些，全是靠我供養的，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孩子比自己更重要了。﹂

　　李益聽了，幾乎不加考慮的衝口而出道：﹁我可以負擔的，只要你的丈夫不反對，今天我就接你回去。﹂

　　鮑十一娘又淒涼地一笑，這次她笑得理智了，以極其優美的姿勢，輕拭去眼角的淚珠：﹁十郎，我知道你此刻說的話不是在騙我，但是我也知道你負擔不起，我那個孽障每月的耗費至少在五千貫以上。﹂

　　李益的臉紅了，鮑十一娘卻又輕柔地一笑道：﹁長安市上，沒有事能瞞得過我的耳朵，只是你放心，我最大的長處就是有進無出，因此別人不會知道你的底細的。﹂

　　李益恨恨道：﹁這一定是明允告訴你的。﹂

　　﹁不！崔公子是個很謹厚的君子，他絕不會說這些話，隴西李家雖然出過一位丞相，但那位李大爺退休時也是兩袖清風，姑藏邑出才子，可沒有富戶，何況李家還有不少遠親在長安，事情怎能瞞得了人呢？﹂

　　李益心頭被刺了一下，他這時才瞭解到為什麼一到長安就飽受冷落的原因了，因為他窮，雖然為了充面子，他擺過一陣闊，但也只能唬唬外鄉人，真正的老長安早就知道他是裝門面了。

　　有一股被屈辱的無名之火湧上心頭，重重地一拳擊在亭欄上：﹁大丈夫不可無錢，我總有叫他們知道的一天，那時候我要他們看我的臉色。﹂

　　一隻柔荑掩住了他的嘴：﹁別這麼說，十郎！你有一個清華的門第又有滿腹的才華，那是錢財買不到的。﹂

　　李益不禁擠出一絲苦笑：﹁有什麼用？長安市上的世家子弟車載斗盛，別說我僅有一個做過丞相的族伯，就是我有一個做過丞相的老子，還不是依然故我。﹂

　　﹁不！這些還是有用的，至少在吏部的銓敘，你就沾了很大的光，我為我的兒子，攢下了三萬貫錢，結果全花費在打通關節上，才使他寄籍在族伯的名下，為的是將來好博個出身，倡優俳伶的後人是不准入仕的，大唐朝訂律法的人一定跟梨園結下了血海深仇……﹂

　　她也變得憤慨了，但接著又嘆了一口氣說：﹁這也難怪，我們這一行也的確太低賤了。﹂

　　李益忽然又對這婦人充滿了同情與憐憫：﹁十一娘，你那個孩子一定很像你。﹂

　　提起了兒子，鮑十一娘的臉浮起了驕傲的光輝：﹁也還過得去，天分差一點，倒是很知道用功，十郎，將來有機會，你要提拔他一下。﹂

　　李益苦笑道：﹁我會有機會嗎？老實說句話，你也知道我的底細，除了一個空洞的家世，我什麼都拿不出來，今年秋選，如果還得不到一個差事，我只好回去種田了。﹂

　　鮑十一娘沉默了片刻才道：﹁十郎，有辦法的，吏部那兒打點一下，多少可以混個差事先幹著，以你的才華，慢慢往上爬，總有機會出人頭地的。﹂

　　李益輕嘆一聲：﹁生活最容易磨去人的壯志與銳氣，如果我不趁著年輕時闖出個局面來，以後我連自己都不敢相信會有出息了。﹂

　　鮑十一娘想想道：﹁還有一個辦法，娶個富家女吧。﹂

　　李益的臉色亮了，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可是鮑十一娘卻嘆了一口氣道：﹁那是條登龍捷徑，不過你要付出很大的代價，長安市上有三家豪族閨秀待嫁，最年輕的一個也有二十六歲了。﹂

　　﹁年齡大一點倒沒有關係，只要……﹂

　　鮑十一娘不等他說完就攔阻了他的話題，搶著接下道：﹁十郎，你不必說出你的條件，如果你想結這門親，我一說就成，可是你沒有提條件的資格，只能接受條件，這三位小姐不僅姿色平庸，而且脾氣很大，雖然有百萬陪嫁，但這些財富很難消受，你不但要忍受她們的潑悍，而且還要受她們娘家的氣！他們都有幾個姊姊，全嫁了外地的舉子，可是那些姑老爺的地位連個傭人都不如。﹂

　　李益涼了一半，但仍不死心地應道：﹁是那一家？﹂

　　﹁另外兩家都不說，對你最有幫助的就是殷天官家，三小姐玉芸芳齡二十九，貌稱絕代……﹂

　　李益哦了一聲：﹁你剛才不是說她們都是姿色平庸嗎？﹂

　　十一娘噗嗤一聲嬌笑，嫵媚地道：﹁殷天官是開國元勳殷開山的後人，殷開山曾經在瓦崗落草。這位三小姐長得頗有先祖遺風，身高七尺，目賽銅鈴。像你這樣的小後生，她一手可以提起來離地三尺。﹂

　　李益驚駭道：﹁那不是成了鳩盤婆了？﹂

　　鮑十一娘笑道：﹁所以稱為人間絕色，至於她被稱為絕代佳人，是另有十個典故的，她初嫁時夫家是個山東舉子，姓王，娶了殷三小姐。靠著泰山之力，兩三年內，居然外放為洛陽知府，這個舉子事親至孝，卻也知道悍婦難以承歡，一直不敢把父母接到任上奉養，不巧偏逢山東大旱，老兩口千里遠奔來投，只好住下了，不到三個月，老太太看不慣媳婦對兒子的跋扈驕橫，多說了一句，挨了一嘴巴，打落了兩顆大牙。﹂

　　李益同情地道：﹁這真不成話了。﹂

　　鮑十一娘輕輕嘆息一聲道：﹁事情還沒有完，又過了幾個月，殷小姐身懷六甲，卻怕生育會使柳腰變粗，自作主張，服了藥，把一個成形的男胎墮了下來。﹂

　　李益不禁莞爾：﹁她的腰原來很細嗎？﹂

　　鮑十一娘放蕩地一笑：﹁她自稱柳腰，大概不會比柳樹幹粗多少，所以不願意粗過柳樹幹去。﹂

　　李益輕拍了一下她的面頰道：﹁十一娘，你這張嘴調侃起人來倒也蠻有技巧的，後來呢？﹂

　　﹁老兩口知道兒子的官是靠裙帶巴結來的，雖然悍婦潑辣，也就咬牙忍住了，但這件事卻使他們無法再忍，因為他們王家五代單傳，只有一條根，可不能絕了後而成為千古不肖子孫。﹂

　　﹁殷小姐不肯生育，但可以納妾呀。﹂

　　﹁我忘了說，這位三姑奶奶生性奇妒，家裏連丫環都不准置一個，僕婦傭工都是五十歲以上的老婦，應酬赴宴時，只要她的漢子多看人家女眷一眼，當場就批頰罰跪，他還敢生這個念頭嗎？﹂

　　李益不禁憤然道：﹁如此潑婦，直該打殺。﹂

　　﹁殷天官的女兒，誰敢動她，只好把她休了。﹂

　　李益笑笑說道：﹁他敢出休書嗎？﹂

　　鮑十一娘輕嘆道：﹁人到了忍無可忍的時候，也就顧不了那麼多了，那位知府，拚了丟卻大好前程，冒死上表，奏請休此惡婦，事情鬧大了，殷天官沒辦法，只好把女兒接回家，可是那位知府也就遠調到遼陽去了。﹂

　　李益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道：﹁另外兩家呢？﹂

　　鮑十一娘委婉地道：﹁家世遠比不上殷府，悍潑的程度卻有過之而無不及，十郎，長安市上誰不想鑽這條門路，但是放著這三塊肥肉卻沒有人敢去沾手，你總該想得到的，這條路或許會有人走，但絕不是你能受的。﹂

　　李益嘆了一口氣，想到自己的家族，想到峻嚴的母親，這是不允許他走的一條路。

　　飽十一娘輕撫著他的臉頰道：﹁十郎，我知道你急於求達，也知道你的處境，我替你想了一個辦法，在樂功的姊妹裏，有些都已經積蓄了十幾萬的私蓄，她們已是自由之身，只想找個良好的歸宿，我慢慢替你物色一下，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找一個替你撮合好了，可以先用她的錢，為你通通關節，謀一個優差。﹂

　　李益搖頭苦笑道：﹁十一娘，這是不行的，你知道我家裏的情形，絕不會允許我娶一個落籍的女子。﹂

　　鮑十一娘笑了：﹁看來，你對長安的行情還不夠瞭解，誰要你明媒正娶了？反正是跟你做個身邊人，將來你還是可以娶個名門閨秀，如果可能就安置個側室的身分，否則也不要虧待人家，出身教坊的女子還敢奢望一品夫人的誥封嗎？能夠找到個好人家安安穩穩地過一生就是天大的滿足了。﹂

　　李益不禁心動，口中卻道：﹁這種人財兩得的便宜事那個不想，恐怕比盼望天上掉下金塊來還要難。﹂

　　鮑十一娘笑笑道：﹁也不是人人都有資格的，娼家從良，如果不貪圖錢，就有別的貪圖，一要良人人品好，二要知情解溫柔，三要有出息，我們都知道這是個很冒險的投資，遇人不淑，很可能會落個人財兩空，而且我們也太不瞭解男人了。﹂

　　鮑十一娘微嘆一聲，又道：﹁恩情不久年老色衰時，良人變了心，也是天經地義的。找個有出息的人，至少可以寄望在下一代身上，良人不可依，兒子總不會不認親娘的……﹂

　　李益忙道：﹁我不是這種人。﹂

　　鮑十一娘輕輕一嘆道：﹁你現在不是，將來就難說了，官場中最容易使人改變，我倒不管你將來怎樣，反正這是各憑良心各憑命，這是你目前唯一可走的路子，念在你對我的這番情意，我為你留心就是了。﹂

　　李益深深地感動了，緊緊地抱住她：﹁十一娘，你真好，但願你找的人，跟你一樣的好。﹂

　　鮑十一娘柔順地靠著他，朦朧的眼波中洋溢著一股成熟婦人的丰韻與魅力，李益心動了。

　　十一娘是個很懂得運用女性魅力的女人，她成熟而又豐腴的胴體上，散發著誘人的情慾，她更懂得運用色彩，素色的紗衣，罩在緊緊的束胸上，那一抹猩紅，包住兩團圓潤、卻又半露出兩彎優美的肉色的弧線。

　　李益不是第一次接觸女人，但卻是第一次接觸一個真正的女人，他的手已經從紗衣的料領開叉處探了進去，停留在豐腴的圓峰上，她的肌膚已不似少女的堅實，但鬆鬆軟軟的卻另有一股吸引力。

　　李益呼吸急促地道：﹁十一娘，坐車子到我家去。﹂

　　鮑十一娘搖搖頭，鼻中輕唔了一聲：﹁不行！今天晚上是我跟兒子見面的日子，三個月才一次，也是我該給他送錢去的日子，那可惡的小畜生，一年才見這麼四趟……﹂

　　李益的情慾消退了一點，但那隻手還在滑膩的肌膚上遊移著，滿含失望地道：﹁十一娘，可真捨不得離開你，尤其是今天，但你既然有正事，也只好算了。﹂

　　像是一個孩子拿到了一塊飴糖，剛放在嘴裏舔了一下嚐到一絲甜味，又被奪走了，他顯得十分委屈。

　　但他究竟是個成人，因此在委屈中又透著意興蕭瑟無奈，對於久經風月的鮑十一娘來說，這種表情她見過太多了，但竟也為他而略感心動了。

　　因此斜乜了他一眼，輕輕地拍拍他的臉頰道：﹁十郎，假如我現在跟你坐車子回家，你未必會想我了，男人對女人的需要，不像是餓了要吃東西，暫時忍一忍，回頭還是吃得下的，我的時間不多，別浪費在坐車子上了。﹂

　　李益回味了一下，才聽懂了她的話，驚喜萬狀地道：﹁十一娘，你說就是現在？在這兒？﹂

　　不需要多說，李益已抱起她的身子，閃進了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了。

　　當他們互相扶依著回到廳中時，盛宴將散，做主人的徐蘭亭看見他們從外面進來，立刻叫道：﹁好啊，到處都找不到你們，躲到那兒偷情密約了，快從實招來。﹂

　　李益紅著臉笑道：﹁蘭亭，別胡說，我是因為酒喝多了，到外面透透氣。﹂

　　徐閘亭笑笑說：﹁透透氣是沒關係，可是別貪圖涼快，把衣服脫得太多，長安的夜涼似水，最容易受風寒。﹂

　　李益像是被捉到錯處的小孩子，低著頭不敢作聲，倒是飽十一娘落落大方道：﹁徐大官人可真會說笑話，只可惜認識你太晚，若是六七歲的時候就認識你，妾身就發財了，光是收集你換牙落下來的乳齒也能賣上幾萬貫的。﹂

　　徐蘭亭一怔道：﹁我的牙能這麼值錢？﹂

　　鮑十一娘嫣然道：﹁世上就是你的牙最值錢。﹂

　　徐蘭亭摸著頭，兀自聽不懂她話中的含意，倒是李益會意道：﹁蘭亭！你的牙不值錢，因為你的嘴裏絕對吐不出值錢的牙齒來……﹂

　　舉座不禁恍然，大家才明白鮑十一娘娘套用了﹁狗嘴裏長不出象牙﹂的典故在調侃徐蘭亭。

　　打情罵俏原是歡樂場中女子的才事，但罵得像鮑十一娘那樣曲折而技巧，卻實在是學問。

　　在一片哄笑中，結束了盛宴，李益依依不捨地把一片金葉子塞在鮑十一娘的手裏，低聲道：﹁謝謝你。﹂

　　鮑十一娘怔了一怔，急忙退了回來道：﹁十郎！你這是幹嗎？難道我是為了這個才答應你的！﹂

　　李益紅著臉，婉轉地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鮑十一娘低聲道：﹁我知道你不是輕蔑我的意思，可是你這樣就太生分了，不錯！我拋頭露面，市笑承歡是為了錢，但即使是一個視錢如命妓女，一生中總也有不為錢而奉獻的時候，你拿回去，讓我感覺到我還是個人。﹂

　　說著不禁哽咽，李益萬分激動，緊握著她的手，不知說什麼好。

　　鮑十一娘嘆了一口氣，把金葉子又塞回在他的袋子裏，自嘲地道：﹁這幾年來，除了那些腦滿腸肥的瘟老頭兒，已經很少有人對我這樣感興趣了，今天我很高興，名聞長安的李十郎居然還能為我所吸引，就憑這一點已足使我自傲的，我實在不能再從你那兒要什麼了！﹂

　　李益急急道：﹁十一娘，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鮑十一娘咬咬嘴唇一笑：﹁那你是什麼意思？﹂

　　李益搜索枯腸，居然找不到一個適當的字句來表達自己的意念，怔了半天，才冒出一句道：﹁聊表敬意。﹂

　　鮑十一娘反而愕然了：﹁敬意，這敬由何起？﹂

　　李益放蕩地笑道：﹁向一位真正懂得風情的風月女子表示無上的敬意，如蒙不棄，願永為裙下不二之臣。﹂

　　鮑十一娘笑了，是真正開心的笑，用手指點著他的額角：﹁十郎，如果我年輕十歲，我會為你迷死，只是我風塵裏打滾得久了，雖然仍不免心動，但已不會著迷了……﹂

　　﹁十一娘，我說的是出自肺腑！﹂

　　﹁我知道，十郎！讓我們作個朋友吧，我會常常去看你，但絕不在上燈以後，更不在酬酢的場合裏。﹂

　　﹁是真的？你不會騙我？﹂

　　﹁當然是真的，我也是個人，一樣需要知心的慰藉，需要在不為金錢的時候開心地笑兩聲。﹂

　　她的語氣忽又轉為狂野，放任而又低聲道：﹁你看起來雖然文弱，卻比一頭虎還猛，比狼還貪，我正是在虎狼之年的歲月，在滿足別人時，我也需要滿足自己。﹂

　　沒有一個男人不為這番話動心的，也沒有一個男人不為自己的男性魅力而感到驕傲，正如戰陣中的一個勝利的主將，千萬個部屬的讚美，阿諛，也抵不上敵人的一句﹁佩服﹂，那佩服才是一種真正的勝利成果。

　　也許這是鮑十一娘所弄的手腕，但年輕的李益卻為之心花怒放，一直回到寓所，他還沉浸在溫馨的夢境裏……

　　※※※

　　鮑十一娘沒有爽約，她的確經常來，來的時候，總是在下午，盤桓兩三個時辰，快掌燈的時候就走，正好回到班子裏應局，因為當時炎夏，差不多的應酬都是入晚將涼時才開始，這樣既不妨礙她的生意，也不露什麼形跡。

　　她每次來的時候總是不空手的，有時帶兩樣精製的小菜，陪著李益小酌，有時帶一雙新鞋，有時兩雙襪子。

　　她跟李益的感情很微妙，像是他的情婦，也像是他的摯友，更像是他的大姐姐。

　　兩個人在一起時，無話不談，雖然也有肌膚相親的時候，也多半是李益採取主動，她柢是柔婉而又技巧地配合著而已，每當李益感到滿足時，她也嬌喘，也呻吟，似乎是與李益同樣地進入美妙的境界。

　　可是李益漸漸看出她的偽裝了，在一個午後兩個人並躺在涼榻上，李益在滿足後，枕著她豐腴的胳臂，手指繞著她的柔髮，慢慢地捲起來，再慢慢地放鬆。

　　鮑十一娘則閉著眼睛，長而鬈曲約睫毛彎成兩道優美的曲線，屋子裏很靜，只有蟬兒在窗外的樹上噪鳴。

　　李益忽然問道：﹁十一娘，剛才你滿足了嗎？﹂

　　鮑十一娘只在鼻子裏唔了一聲，很低沉，也很醉人，但是李益卻低聲道：﹁不！我知道你是騙我的！﹂

　　鮑十一娘側過身子，張開了眼睛，低笑了一聲：﹁你怎麼曉得，女人在這種事情上，只是一種感覺，一種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感覺，別人是不會曉得的。﹂

　　李益道：﹁我曉得，你真正的滿足，只有第一次，那是在徐家的那個假山洞裏。﹂

　　鮑十一娘嬌柔地一笑：﹁那一次有什麼不同麼？﹂

　　李益想想道：﹁有的！那次你像一張拉足了弦的弓，突然地鬆了下來，而且你的心跳得很厲害。後來的幾次，你一切都做得很像，可是你的心跳卻很正常，很平靜，一點都不激動。﹂

　　鮑十一娘笑了，笑得有點淒涼：﹁你學會了不少。﹂

　　李益道：﹁那麼你承認了？﹂

　　﹁是的！我承認，我只有那一次，因為我這種女人，這種年歲，已經不容易激動了，那天晚上我也許是心血來潮，所以沒有控制自己。﹂

　　﹁為什麼你要那麼做呢？為什麼你要裝作呢？﹂

　　﹁我不裝作，而是養成了習慣，一種風塵女人的職業習慣，我的職業是取悅男人，不僅是肉體上的取悅，也要在心理上取悅，任何男人，都會希望自己是一個征服者｜｜對別的女人，只要得到她就是征服了。但對我們這種花了錢就能得到的女人，就必須便能滿足他們的征服慾，年輕的時候，我可以賣青春。但到了我這個年紀，只有出賣這種偽裝的被征服了。﹂

　　李益心裏有被屈辱的感覺，忍不住了，說道：﹁但是在我面前時可以不必，我們的是交情不是交易！﹂

　　鮑十一娘苦笑道：﹁為了使你高興，十郎，我能給你的只有這些了，否則你根本就會對我厭倦而不歡迎我來了，我對每一次的約會是很珍惜的。﹂

　　鮑十一娘的喉頭有點發苦，又道：﹁我在十四歲時為主人破了身，那時一點都不懂，每次陪寢時，我只感到恐懼，只感到痛苦，就這樣使主人感到意興索然。在十八歲那年，准我脫籍從良，嫁了個丈夫也是莽漢，始終只顧自己，無形中養成對男女間事的厭恨感覺，直到二十歲時，我再入教坊，遇上了一個客人，也是一個年輕的舉子，才使我真正享到了樂趣，可是他京試未第，又回家去了，以後我就很少有過樂趣。﹂

　　李益頓了頓，乾澀地問：﹁你很難得有興趣嗎？﹂

　　鮑十一娘悠悠地一聲長嘆：﹁很難！每一個風塵中的女人都很難享受到這種樂趣，因為她們早已麻木了，老天爺對女人不公平，在這些事情上，一定要放開心情，主動去爭取，更要一個情投意合的對象配合，才能得到樂趣，在我們來說，這些條件很難湊得齊的。﹂

　　李益只有乾笑一聲，自嘲地說：﹁我畢竟還給了你一次，總算不錯了，難道你就不能再放開心情嗎？﹂

　　鮑十一娘淒涼地道：﹁能！我每次來，就是想放開心情，為自己求得樂趣，這就是我經常來的原因，可是到了這兒，我又收斂住自己！﹂

　　﹁為什麼呢？難道你怕我太勞累嗎？﹂

　　鮑十一娘苦澀地搖搖頭：﹁不是的，你正當少年，體力充沛，只要不是無休止的縱欲，身子是不會虧損的，我是怕我自己，女人本來就老得快，恣情歡慾，老得就更快了，可是我的孩子還小，這副擔子還要我挑幾年，我不敢老。﹂

　　李益不禁默然，也有點懊惱，轉來轉去。問題就轉到錢上面，孔方阿堵，似乎是支配著每一個人的命運，每一個人的生活，這是個金錢的世界。看出了他的懊惱，鮑十一娘又笑道：﹁十郎！你是個聰明人，何必要鑽牛角尖呢，霧裏看花，醉眼賞月，才是真正的樂趣，事不可窮究，西子王嬙，到現在已是白骨黃土，你要是往深處想，世界上就沒有快樂了。﹂

　　李益深深地嘆了口氣，道：﹁我也知道趣事全在朦朧中，可是這對你太不公平了。﹂

　　鮑十一娘抱住他，用溫柔而又酥軟的胸脯緊緊貼在李益略見瘦削的胸膛上，柔聲道：﹁十郎，實際上我是很滿足的，那是一種精神上的滿足，娼家女子很少動真情，不是我們沒有感情，而是找不到愛的對象，我很幸運地有了你，你年輕，英俊，瀟灑，懂得體貼，還有點天真的傻，正是令我們這種年歲的女人動心的對象，更難得的是你不鄙視我！沒有拿我當一個妓女，這一切都使我萬分感激，所以我只要在你身邊，陪著你，跟你講話，那怕是看你一眼，我就得到無限的滿足了……﹂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哽咽，兩顆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流下來，李益用舌尖輕輕地舐掉了，激動地道：﹁十一娘！十一娘……﹂

　　他很想說什麼，但是除了頻頻呼喚她的名字外，他找不出一句話來表達他心中的情意。

　　淚是鹹的，心是熱的，也許是李益那幾聲令人動心的呼喚。

　　鮑十一娘的身子漸漸地熱了；她是由耳輪上泛起的一暈桃霞，漸漸的染紅了整個臉頰。

　　李益咬住她的耳邊，輕輕地囓著，突然感到她的熱，也感到她的心跳，於是他得意地笑著說：﹁十一娘，你心又動了。﹂

　　就是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澆了下來，鮑十一娘突然推開他，披上了衣服，走到桌上的木盆前，將臉浸在冰涼的水裏，過了一會兒，她絞乾了浸在盆中的面巾，拭去臉上的水漬，緩緩地坐下，又滿滿地灌了一壺涼茶，最後才吐了口氣，平靜地道：﹁好了！總算過去了。﹂

　　李益坐在榻上，怔怔地望著她，目中充滿了不解。

　　鮑十一娘苦笑道：﹁十郎！現在你還可以要我，但是我要求你一件事，別再使我動心，我還沒有到可以蒼老的時候，沒有隨心所欲的福氣，因為我還有幾年擔子要挑。﹂

　　李益愕然道：﹁偶而一次不會影響的。﹂

　　鮑十一娘道：﹁是的，我知道，但我不敢，慾望是沒有止境的，有了第一次，就想第二次，第三次……然後我就會沉淪下去，很快地葬送掉我剩餘的青春，有些女人年紀比我輕卻比我蒼老得多，就因為她們把持不住自己，像我這種年紀的女人，本已不能再在歡樂坊裏廝混了，但我還能撐住，就因為我能把持得住自己。﹂

　　李益嘆道：﹁你為什麼要這樣苦自己！﹂

　　低迷地，淒涼一笑：﹁我又何嘗願意呢？這是命。我有一個要我扶養的兒子，有一個不爭氣的丈夫。﹂

　　﹁你的兒子不一定要讀太學，沒有一個狀元是太學裏出來的，我沒進太學，但我還是一樣中試，讀書一半靠天分，一半靠自己，尤其你的孩子已經十四歲了，可以自己用功了，把經書理理熟，策問上我可幫他理出個頭緒。﹂

　　鮑十一娘長嘆了一口氣：﹁十郎，我知道，但是我有個很傻的想法。我是薛駙馬府裏出來的，看著那些公子王孫一個個衣朱帶紫，我就立下一個宏願，我的孩子縱然沒有他們那麼好命，但一定要跟他們一樣地享受，我化了三萬貫，把他寄籍在族伯的名下，跪求了薛駙馬幾十次，才算把他送進太學，每個人都笑我傻，只有我自己感到安慰。﹂

　　﹁太學生裏除了世襲的功勳弟子，還是要經過科場的。﹂

　　﹁我知道，我要他自己努力去爭取那一關，鄉試已經通過了，今年秋天他要應舉第，萬一命好能中個進士，太學裏的同窗多少能有個照應，十郎，他沒有這麼好的命，沒有一個值得誇耀的門第，我能給他上進的機會，就是這麼多，天下父母心，你不會懂的。﹂

　　李益的眼角潤濕了，他沒有為人父母的經驗，卻體會到慈母望子成龍的心懷，他始終沒忘記捷報傳來時，老母那種欣喜欲狂的神情，他更記得多少秉燭苦讀的夜晚，慈母陪著他不寢不眠，在旁邊做女紅的情狀。

　　他的家計還過得去，母親並不需要手縫寒衣，只是為了打發等候的時間，打發為他溫一壺茶，弄些點心的空檔時間的寂寞而已。

　　他更記得前年歉收時，母親咬牙苦撐，也不捨得賣掉一分祖田的堅毅，卻為了他上京時毫不考慮地售去了一半的祖產。

　　再想到他拿了這筆錢，在京師揮霍的荒唐，不禁汗顏。

　　鮑十一娘不知道他為什麼呆了，因為李益是個很深沉的人，喜怒極少形於色，還以為他是為了掃興而失望，溫婉地走過去，撫著他的肩問道：﹁十郎，你還要嗎？﹂

　　李益搖搖頭，不禁也發出一絲苦笑：﹁在這種情形下，如果我還有那種心，我就是禽獸了。﹂

　　鮑十一娘頓感無限歉疚，低聲的：﹁十郎，對不起，希望你能體諒我的苦衷，光是給你，我不會有影響。﹂

　　李益搖頭道：﹁我是真的不要。﹂

　　鮑十一娘微帶惶惑地：﹁十郎，你生氣了！﹂

　　李益握住了她的手：﹁怎麼會呢，我只有尊敬你，我沒有孩子，卻有一個跟你一樣值得尊敬的慈母，因此我才瞭解你的犧牲。﹂

　　欣慰地抽回手，無限溫情地注視著他：﹁十郎，你是一個值得愛的男人，我不能自私了，我要告訴你一個消息，以後我不再來了！﹂

　　像是背上被撻笞了一下，李益跳了起來：﹁為什麼？十一娘，以後我也要克制自己，我並不是為了這個才跟你諭交的，我們之間是情重於慾……﹂

　　鮑十一娘淒涼地一笑：﹁我知道，可是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那會使彼此越陷越深，尤其是我，上天讓我能在將老未衰之年認識了你，已經對我很寬大了，我應該知足，在我的這一生中，我已經有了足夠的回憶。﹂

　　李益也哽咽了：﹁十一娘，別這樣，以後我們像朋友一樣，談談天，下下棋，我可以忘記你是個女人。﹂

　　又是一聲輕嘆與一個淒迷的苦笑：﹁你能！我不能！每次在高興的時候，我老是提起煞風景的事，就是在警惕我自己，使我自己冷靜，可是今天我又動了心，這證明我的定力還不夠，一個寂寞的老女人，感情的提防是很脆弱的，我怕自己會發了狂，不顧一切時，會毀了你，又毀了我，更毀了我的孩子。﹂

　　李益猛地一愕，心中開始思量著，他對鮑十一娘的確有一種迷戀的心意產生了，未來時盼望，別離時惆悵，難道這段畸情已經如此深了嗎？初時，他相信自己的理智，也相信鮑十一娘的理智，只要任令一方面的理智把持，這都是一段很美的戀情，但兩個人都把持不住，就應該慎重地考慮了。

　　把感情放在這樣一個女人的身上值得嗎？風塵中的女子很難動情，但動起情來是很猛烈的，被遺棄的娼女常常走上一條絕路，潑一點的一刀毀了兩個人，軟弱一點的一條繩子，一包毒藥，一把利剪毀了自己，前者可怕，後者可惡，因為男的縱然沒有刑責，卻留下了薄倖之名。

　　功名未就，贏得薄倖之名，這一生也毀了，是非口舌最多的長安，壞事也傳得最快，有很多人就毀在這上面。

　　看來這段畸情必須結束了，李益做了個落寞的表情，雙手攤了一攤，嘆口氣道：﹁今後我會很寂寞了。﹂

　　鮑十一娘愕了一愕，似乎為李益的冷淡而驚奇，李益卻懂得她的心意，苦笑了一下，道：﹁十一娘，你是個很世故的女人，我不必說那些虛情假意的話，你我的情況很明顯，要我明媒正娶把你接過來是不可能的，但收你在身邊，我母親不會反對，不管我混到個什麼樣的差事，總是有職有品的官，我要個人在身邊侍候，你的年紀比我大，經過的世面多，能幹，識大體，就是我將來娶正室時，對方也會接受的，問題在你，想到我母親對我的期望，我就不忍心破壞你對孩子的期望，因此我諒解你不能來，如果我有萬金聘禮，我絕不放你走，但我沒有，我不能拖累你，十一娘，你願意再來，我的門永遠開著，你不來，我會常常地懷念你，我們畢竟是一對愛過，好過的朋友……﹂

　　充滿了理智的話，也蘊著無限的感動。

　　鮑十一娘的身子劇烈地顫動了，眼眶中充滿了淚水，李益的影子看來是那樣模糊，但又那樣清，印在她的腦子裏，烙在她的心上。

　　再絞一把面巾，擦去了眼淚，她才平靜地道：﹁十郎！你不會寂寞的，我已為你找到一個代替我的人。﹂

　　意興蕭瑟地搖搖頭：﹁沒有人能代替你的，會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鮑十一娘柔媚地一笑道：﹁別說得那麼心碎，這個女孩子你一定會動心，秋水為神玉為骨，亭亭玉立初長成。﹂

　　李益苦笑：﹁就憑女孩子三個字我就不會滿意，因為我沒有量珠以聘的能力。﹂

　　﹁不要你的錢，而且還身攜萬貫隨郎來。﹂

　　﹁那一定是個暴發戶的女兒，十一娘，別開玩笑了，你知道我家裏不准我娶個寒門之女的。﹂

　　﹁身是侯門千金女，自憐命薄妾也甘。﹂

　　李益神色一動道：﹁那有這種事？﹂

　　﹁當然有，別人找不到，我鮑十一娘找得到，感君一片蜜蜜意，特薦佳人酬君情。﹂

　　李益心中已怦然作動，但表情上卻十分冷靜，盤膝坐在榻上，閉上眼睛，作老僧入定狀：﹁姑且道來。﹂

　　鮑十一娘莊容道：﹁十郎，如果你視作兒戲，我就不說了，別人家求都求不到的。﹂

　　李益笑道：﹁十一娘，我確實興趣不高，因為如果是真的有你說那麼好，你不會等到今天才告訴我，我的窘境你是知道的，我相信你也會真心幫忙我，月來相聚，足見盛情，即使分手。你我還是朋友，你要設法安慰我一下，我不能不領情，但你要我正正經經的陪你演這一齣假戲，未免也太殘忍了些！﹂

　　鮑十一娘面上掠過一絲愧色，誠懇地道：﹁十郎，是真的，半個月前我就為你物色到了，但那個時候我捨不得告訴你，因為我想多佔有你一段日子，人家是規規矩矩託我的，你一切的條件都適合，撮合你們後，我們就不能再這樣來往了，希望你原諒我的自私，現在好好的聽我說。﹂

　　李益的神態正經了，但並沒有表現出過度的欣喜，因為他知道女人對某些地方是很小器的，現在成事之關鍵還操縱在十一娘手裏，不能太刺激她，更不能使她傷心，使她認為自己薄情！

　　鮑十一娘顯然很滿意的態度，這個飽經風塵的女人雖然有一對世故的眼睛，但要看透李益的心還是不夠，因此她對李益的話也相信是出乎誠意的：﹁十一娘，以前我根本沒有想到這些地方去，是你提起來的，我對這些始終沒有多大興趣，尤其是認識你之後，我更不這麼想了，這究竟不同於正娶，女方太吃虧了，而且也太損我的自尊，像我們這樣的感情，自然不分彼此，但跟一個陌生的女人談到這些，我有點出賣自己的感覺。﹂

　　鮑十一娘道：﹁是人家賣給你，你怎麼會感到屈辱呢？﹂

　　李益苦笑道：﹁用一個風塵中女人的錢，來博取前程，對一個男人來說，已經是屈辱了，如果我是個沒心腸的人，可以漠然視之，但你知道我不是那種人，我會始終有欠著債的感覺。﹂

　　鮑十一娘憐惜地過去，撫著他的臉頰道：﹁十郎！我知道你心裏有這種感覺的！你是個很重情義的人，因此我替你物色的對象，一定要完全適合你的環境與條件。﹂

　　李益苦笑一聲，道：﹁風塵中，或不乏才女，但聰慧柔嫻而又解意的能有幾人？所以，我才對你所說的……﹂

　　鮑十一娘悠悠地嘆了一口氣：﹁十郎，你越是這樣說，我心裏越慚愧，記得很早以前你就託找代覓一個紅粉知己，以便金屋藏嬌……﹂

　　李益笑笑：﹁那是我借瑟而歌，我真正屬意的是你，相信你也明白，否則清和坊中的鶯鶯燕燕，我自己也很熟，何必要你去代為謀求呢？﹂

　　鮑十一娘嫵媚她笑了：﹁我當然知道你的弦外之音，而且我也很感激，在群芳隊裏，你獨獨看中了我這株將萎的路花，益見你的知己之情，因此我是真心為你物色的，當然我也了解到你的境況，一定要為你找個非常合意的，那天在徐大官人的花園裏，我已經有點眉目了，所以才點了一下，探探你的口氣……﹂

　　她忽又轉為感慨，也帶點愧疚：﹁沒想到後來發生了那些事，使我一時捨不得離開你，於是把談好的事又擱下了，這幾天人家倒是催得我很緊，我幾乎想回絕了，但今天這一場聚會後，使我慚愧，既然我不能再給你什麼，就不能自私地霸佔著你！﹂

　　﹁你最好還是私下去吧，反正時間也不會久長，我已經準備好歹弄個差事混下去再說。﹂

　　慎重地搖搖頭：﹁不能隨便，開頭的第一步很重要，找到一個沒出息又難以爬上去的閒缺，不僅杜塞了今後的升遷之路，也會磨去了壯志的。好機會不多，必須守住長安，如果一放出去，再好的機會也輪不到你了，因此我勸你還是忍一忍，沒有可以一展長才的機會，寧可等下去！﹂

　　﹁十一娘，你知道我已經不能等了，最多熬這一年！﹂

　　﹁我那位老姊姊還有幾個，足夠供你熬幾年的。﹂

　　無法形容李益心中的失望，但他沒有形之於色，只是淡淡地道：﹁希望你的姊姊還沒有老得像我院中的管家婦。﹂

　　鮑十一娘笑道：﹁不會的，淨持姊出身王府，現在才四十出頭，但看起來不會此我老，你若是不願意稱她為娘，就叫她夫人好了，她不會在意的。﹂

　　李益倒是弄糊塗了道：﹁十一娘，你究竟在開什麼玩笑，你的那位大姊是想附託終身，還是想收義子。﹂

　　鮑十一娘這才弄明白了，格格她笑道：﹁你歪到那兒去，淨持縱然不比令堂大，也生得出你這樣的小後生了，她要託終身，也不會找到你這種小伙子……﹂

　　李益嘆口氣道：﹁十一娘，到底你是在說什麼，我實在弄糊塗了，諸葛亮的八卦陣也不比你的話更難解。﹂

　　鮑十一娘笑道：﹁虧你還是高拔擢科的進士呢！連幾句話都聽不懂，我已經提了許多暗示，你還會扯到淨持姊的身上去，真難為你想得出的。﹂

　　李益笑道：﹁是你自己說的，侯門千金女，雲英未嫁身，沉魚落雁貌，謫仙下凡塵，到最後卻拖出一位叫淨持大姊來，叫我從何明白起？﹂

　　鮑十一娘笑道：﹁你漏了最重要的一點，我給你作媒的對象是明珠不字年，你想會是誰呢？﹂

　　李益喃喃地道：﹁十三初織素，十五學裁衣，芳齡二六七，明珠不字年，莫非你那位大姊有個女兒不成？﹂

　　鮑十一娘笑道：﹁你總算明白了，若不是霍王死得早，我這侄女兒正是王府的掌上明珠，那裏輪得到你。﹂

　　李益一怔道：﹁霍王？那一個霍王？﹂

　　鮑十一娘道：﹁自然不會是現在承爵的那一位，是四年前薨去的那一位。﹂

　　李益道：﹁霍王的女兒，那就是郡主了，怎麼會……﹂

　　鮑十一娘輕嘆了一聲：﹁淨持姊是故王生前的寵婢，收幸後，生了個女兒，極受寵愛，從小就像寶貝似的捧在手上長大的，因此給她取了個名字叫小玉！﹂

　　李益不禁神往道：﹁小玉？霍小玉，董雙成都是瓊池仙女，霍王有女名小玉，十七風情應何許，難怪你說是謫仙下凡塵呢……﹂

　　鮑十一娘道：﹁才說了一個名字，你就狂成這個樣子。﹂

　　李益笑道：﹁我不過是顧名思義，賣弄一下才情而已，這是文人通病，若無清狂非本色！﹂

　　﹁光聽見一個名字。你就神魂顛倒了，如果見了人，你恐怕連魂都沒有了。﹂

　　李益搖搖頭道：﹁那倒不見得，﹃長安女子貌如花，其奈不生王侯家。霍王第中曾小遊，觸目盡是母夜叉！﹄﹂

　　鮑十一娘被他逗得笑了起來道：﹁好詩！好詩！趕明兒我就譜上曲子，一定可以唱紅長安市。﹂

　　李益笑道：﹁你儘管唱好了，就說是李十郎新作，也不會怎麼樣的，那位霍王人很風趣，而且偏好風月，我是三月前在府中作客的，他自己也承認家裏沒有一個像樣的，最妙的是他把自己的居室題上了﹃無鹽宮﹄一方妙匾！﹂

　　鮑十一娘冷哼一聲道：﹁他居然也懂得妍醜，那又為什麼把一個如花似玉的妹妹逼出去？﹂

　　李益道：﹁什麼，那……霍小玉被他逼出去的。﹂

　　鮑十一娘道：﹁是的！老王一薨，那幾個猴兒就翻臉不認了，他們說淨持姊雖經寵幸，卻未曾脫籍，硬逼著他們母女離開了王府，而且還不准她們說出跟王府的關係。﹂

　　李益道：﹁這倒怪不得他們，王妃親生尚有一女，都已成年，卻還有一個沒出嫁，全是為了其貌不揚的原故，而王府論婚素重門第，非世家子弟不通婚。夠資格的，已經不多了，如果他們承認了小玉，大家都爭著論著，那個醜八怪更嫁不出去了，這點私心原是人情之常，如果不是這種原故，我相信他們也不會如此狠心的，小王並不是個很刻薄的人。﹂

　　鮑十一娘想想道：﹁說的也是，對豪門的事情看得透徹一點，淨持姊離了王府，攜出資財倒也很豐厚，總有幾百萬錢之數，現在她們都頂了淨持姊的本姓鄭氏，淨持姊想得開，一生榮華富貴也享過了，她準備找個尼庵修行去，就是小玉沒著落。﹂

　　李益道：﹁她們大可以找個殷實人家呀！﹂

　　鮑十一娘嘆道：﹁不錯！淨持姊原也這樣打算的，以她們現在母女身邊的資財，這一生吃穿是不成問題的，招個人品敦厚的老實子弟上門，安安穩穩地過一生，應該是最理想的歸宿，可是小玉那妮子很作怪，她不肯。﹂

　　李益奇怪了：﹁她為什麼不肯？﹂

　　鮑十一娘亦很婉轉地又嘆了口氣：﹁你如果見到那小妮子，就瞭解她為什麼不肯了，她的品貌不必說了，而且驚才絕艷，滿肚子的才華，在你們衣冠隊裏也找不出幾個。﹂

　　李益也嘆息一聲：﹁道醞吟絮，文姬拍笳，沒有一個是甘於淡泊的，這倒是難怪！﹂

　　鮑十一娘苦笑道：﹁所以她立了一個條件，擇偶的對象不但要家世好，品貌俊，最重要的還要才情高！﹂

　　李益苦笑道：﹁這倒也並不苛刻，以她霍王郡主的身分，那是在招駙馬，是需要這些條件的！只是……﹂

　　鮑十一娘笑道：﹁只是她這個郡主是有名無實，不為人人承認的，對嗎？﹂

　　李益訕然地道：﹁事實如此，人品，才情都還可求，若要家世相稱，那就難了，世家子弟論婚，門第是最注重的條件，霍王的家人既然不承認她……﹂

　　鮑十一娘道：﹁所以她並不苟求成為正室，在名分上並不要緊，那些條件卻萬不可缺。﹂

　　李益目中一亮，再也無法掩飾心中的喜悅之情了：﹁那我倒還合條件！只是她為甚麼要這樣委屈自己呢？﹂

　　鮑十一娘看了他一眼，李益發覺自己的失態，忙又訕然地道：﹁十一娘！我只是對這位姑娘的怪想法感到興趣，世界上像這樣的怪女孩子實在不多。﹂

　　鮑十一娘輕嘆一聲：﹁是不多，普天之下也只有一個，但是那小妮子有她的道理。六歲的時候，有一個高僧曾為她看過相，說她命格清奇，是天生的情種，一生將為情所苦，而且壽當早夭，勸她最好是出家皈依佛門！﹂

　　李益連忙道：﹁子不語怪力亂神，這種話信不得的！﹂

　　鮑十一娘笑道：﹁可是那位和尚的預言很準，他早在十一年前就算準了以後的事，包括霍王薨的年月，以及她們母女的遭遇，完全都應驗了，你說可不可信呢？﹂

　　李益道：﹁真有這回事嗎？﹂

　　鮑十一娘道：﹁那倒不清楚，反正淨持姊跟她都十分相信，大概不會假，所以她們心甘情願，毫無怨言地離開王府，因她們認定了命，紅顏多薄命，況又多才女，所以小玉才不妄求非分的福命，她只想找個知情著意的人，過幾年好日子，就找個尼庵，青燈古佛了此一生！﹂

　　李益連忙道：﹁我絕不會讓她這個樣子。﹂

　　鮑十一娘嚴肅地望著他：﹁十郎！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李益發覺自己太情切了，忙又道：﹁我只是說我如果有福伴此佳人，斷不叫她寂寞以終，這話此時說來，未免言之過早，因為她未必看得上我。﹂

　　鮑十一娘笑笑道：﹁這點倒不必擔心，我把你的家世人品都說了，小妮子十分滿意，對你的才情她更是仰慕已久，她最喜歡你的一首五言律詩，是叫什麼竹窗聞風的……﹂

　　文人最得意的莫過於聽人傳誦自己的作品，何況李益年事正少，矜誇之心正盛，忍不住道：﹁那是竹窗聞風早發寄空曙的詩，一時遣情之作，沒什麼了不起。﹂

　　鮑十一娘笑道：﹁是啊，這一首詩連我都沒聽過，但小妮子卻說它好得不得了！到底好到什麼程度呢？﹂

　　李益閉上眼睛，用手指叩著床沿低吟：﹁微風驚暮至，窗牖思悠哉。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時滴枝上露，稍沾階上苔。幸當一人幌，為拂綠琴埃。﹂

　　鮑十一娘聽了一會，又索取他的原稿看了一遍笑道：﹁小妮子說你這首詩是抄來的。﹂

　　李益臉上一紅道：﹁胡說，我幾時抄襲過別人的詩？﹂

　　鮑十一娘笑道：﹁我可沒有這麼大的學問，但她說你是從樂府中抄襲來的！﹂

　　李益想了一想，也笑了道：﹁她一定說是我自抄華山畿詞中：﹃夜相思，風吹窗簾動，言是所歡來。﹄對不對？﹂

　　鮑十一娘道：﹁她沒有點明是一首，但樂府詩，我是背得滾瓜爛熟的，這兩段的意境倒的確差不多！﹂

　　李益笑笑道：﹁這是她說的嗎？﹂

　　鮑十一娘道：﹁這是我說的，她說你雖然承襲了前人的意境，卻更為超脫瀟灑，沒有煙火氣，沒有閨閣氣。﹂

　　李益肅然道：﹁有此一言，即不愧為知己，十一娘，我要見見她！﹂

　　鮑十一娘道：﹁見她不難，我原本要為你們撮合見面的，今天我告訴她一聲，明天就帶你去相見，因為她對我這個做媒的也不相信，一定要親自相一相，以你的人品，我想是不會有問題的，不過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面，你們相中意了，對我這個做媒的又該如何酬謝？﹂

　　李益怔了怔，望著鮑十一娘，但見她眼中閃爍著狡黠的笑意，一時摸不清她的意欲何在，但他是個聰明人，很快就有了答案，雖然是個大膽的嘗試，他也決定一試了。

　　於是李益很肅穆地道：﹁十一娘，我是個很重感情的人，我不會忘記我們這一段感情，因此我也願意很誠懇地告訴你一句話，假如我跟霍小玉在一起，我們就不能再這樣再來往了；因為我不能欺騙她這樣一個純潔的女孩子。﹂

　　鮑十一娘臉上的肌肉牽勁了一下道：﹁不久之前，你還說捨不得跟我分手呢，這麼快就改腔了，轉變得真快。﹂

　　李益正色道：﹁十一娘，你對我還不夠瞭解。我不是個善變的人，才會對你這樣說，否則我就虛情假意地敷衍你了，事成不成，還操之在你，假如你以後還希望繼續跟我來往，就不要帶我去見她，欺騙她那樣一個女孩子，我既不能，也不忍，叫我兩邊用情，我也不是這種人，我認為對你也是一種侮辱。﹂

　　鮑十一娘目中閃動著一陣淚光，抬手輕輕一擦，在輕微的傷感中帶著少許的慰藉，輕輕一嘆道：﹁十郎，你準備一下，明天到勝業坊古寺門口等我。﹂

　　李益跳動的心安定了下來：﹁十一娘，你決定了？﹂

　　﹁當然決定了，否則我就不告訴你地址了。﹂

　　﹁你不會怪我太絕情嗎？﹂

　　鮑十一娘艱澀地一笑道：﹁站在自私的立場，我當然有點怨怪的，但為小玉設想，我不但不會怪你，而且還會感激你，十郎，老實說，如果你剛才表示有一點腳踏兩船的意思，我就放棄為你們撮合的打算，淨持姊是我最知己的姊妹，小玉叫我鮑姨，我也把她當作自己的女兒一樣的寶貝，她是個經不起打擊的孩子，你負了我沒關係，如果負了她，無異是要了她的命，我因為前生作孽，才落得今生顛沛，因此我不敢再作孽，使下輩子還淪落娼家……﹂

　　李益心中一喜，自己這一注是押準了。他很得意，很少有人會這樣做或敢這樣做的，要眼前的情婦去介紹另一個女人，而且毅然表示要斷絕前情，但對鮑十一娘太瞭解，所以大膽地作了這個假設，果然成功了。

　　但他沒有把得意放在臉上，反而莊嚴地道：﹁十一娘，你應該瞭解我是怎麼一個人，我可以向你發誓，如果我日後負心小玉，就罰我此生永遠孤獨，永遠得不到愛情。﹂

　　鮑十一娘噗嗤一笑道：﹁這倒是一個新鮮的咒誓，我從來也沒有聽見過這樣賭咒的，為什麼你不說天打雷劈呢？﹂

　　李益神情一正，說道：﹁因為負心之罪不至於此，這表示我立誓的誠意，如果我發重誓，那就是虛偽了。﹂

　　鮑十一娘笑了笑，道：﹁永遠孤獨，得不到愛情，這也不能算懲罰呀！﹂

　　李益嘆道：﹁你在長安的見識多了，這種例子也不少，一個人如果永遠生活在孤獨與沒有愛情的生活中，那種痛苦是長期的精神折磨，尤甚於天打雷劈。﹂

　　鮑十一娘被他感動了，點點頭，道：﹁十郎，我相信你的誠意，希望你不要辜負我這片撮合的苦心，更不要忘記今日的發誓，舉頭三尺有神明，老天爺會記住你的話的。﹂

　　一陣風來，將樹葉吹得瑟瑟作響，也使李益身上起了一陣透骨的涼意，不信鬼神的他，居然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覺，而鮑十一娘已經整理衣衫，準備要走了。

　　李益忽然感到恐怖，連忙道：﹁十一娘！別走！﹂

　　鮑十一娘見他臉色蒼白，不禁詫然道：﹁十郎，你怎麼了，是不是那兒不舒服？﹂

　　午後的炎陽正烈，李益居然全身瘩慄，撲上去抱住了鮑十一娘，顫著聲音道：﹁十一娘，求求你多留一會兒！我怕，剛才那一陣怪風吹得我好害怕！﹂

　　鮑十一娘溫順地拍拍他的肩膀，神情肅穆地道：﹁那陣風是很怪，你們讀書相公不信鬼神，可是冥冥之中，的確是有鬼神存在的，那是老天爺記下了你的誓言，警告你不要欺心，人可欺，鬼神是不可欺的。﹂

　　李益身子顫了一顫道：﹁我說的是真心話！﹂

　　鮑十一娘道：﹁是的，我相信，正因為你誠心，所以才有靈異，可見你跟小玉這段姻緣是由天注定了，因此我也要快點走了，誠心誠意地替你辦事去，如果我再跟你廝混下去，連鬼神都要怪我欺心了，記得明天午時，在勝業坊古寺門口等我，再見！﹂

　　鮑十一娘走了，走得很快，她似乎也被那一陣風吹得心頭發毛，不敢再留在那間屋子裏了。

　　李益呆呆地坐著，天色變得很快，忽地一片烏雲蓋住了日光，接著銀蛇似地閃電交錯，雷聲隆隆中，豆粒大約雨點嘩嘩地灑了下來。

　　暑夏的雷雨原是司空見慣的常事，但這陣雷雨卻掃去了李益心頭的恐懼，對那陣怪風也就有了解釋。

　　風師為雨部先驅，是那陣風吹來的雨。

　　何況他確是誠心誠意地發誓的，至少在發誓的時候，他沒有準備作一個負心人，因為霍小玉的條件並不苛刻，完全是他能接受的。

　　也是，他又把那首詩稿翻出來，重新吟哦著：﹁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他的腦子裏，開始描繪一個美麗的影子，更回味著霍小玉對他的評語，以及他敏銳的觀察，細心的體會。

　　作這首詩時，原是一時靈感之作，他自己很得意，但沒得到多少好評，不像其他那些作品被人嘖嘖稱頌，他經常為這件事感到抱屈與不快。

　　沒想到一個深閨弱質，竟然成為他遙遠的知己！

　　這難道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嗎？

　　還沒有見到面，他已為這個女孩子神飛魂馳了。

　　忽然，他想到明天的約會，第一面必須給人一個好印象，霍小玉是王府的遺孤，鄭淨持是霍王的愛妾，她們是見過世面的人，不同於一般。

　　他該穿什麼衣服呢，不能太華麗，那會被認為俗氣，也不能太寒酸，那不合世家子的身分。

　　該送點什麼禮物呢？是不是該僱一批跟班呢？

　　他簡直發愁了，初到長安時，他也曾去拜訪過不少權貴世家，都沒有像今天這樣費周章，緊張不安過。

　　實在是沒有辦法，他只好把李升找來了，這件事是不能瞞著李升的，而他也急需李升為他安排個主意。

　　李升是個很熱心的老人家，對這件事很熱心。

　　奔益開始跟鮑十一娘來往時，李升是反對的。他不反對少年荒唐，但反對沉溺其中。

　　這位老於世故的忠僕對人性瞭解很深，他更知道李益這個年齡是最難克制的，何況一向在嚴母的管教下，一旦沒有了拘束，就像是一頭年輕的乳駒，突然被解開了繩頭而被放縱在平原，是絕對無法限制它奔跑飛馳的。

　　他更瞭解，是男人都免不了喜歡這個調調兒，與其臨老失足，倒不如少年荒唐，讓他多體驗經歷一下，反而會對他有利，如果等他成功業就之日，更失足沉迷此中，那就更危險了。

　　李氏這一族因李升的原故，在京師中頗有人在，李升早年在一個半大不小的官府家裏混過。對官場中的新聞知道得不少，也曾親眼見過很多道貌岸然的京官，到了中年後，因偶而涉足花叢而沉溺竟難自拔，最後為之身敗名裂，毀去了大好的前程。

　　倒是那些少年荒嬉的世家子弟，及入仕途後，竟然穩穩健健地，在功名上刻意追求起來，犬馬聲色，對每個男人說來都是一種難以拒絕的誘惑，但是這種誘惑畢竟難以持久的，新奇的刺激一旦過去，誘惑力量也就減低了。

　　因此只要李益不太過分，李升也就裝糊塗了。慢慢的，他對鮑十一娘的前來，反而歡迎了。

　　因為鮑十一娘是個很體貼的女人，是個很成熟的婦人，是個很世故的女人。

　　體貼表現在籠絡的手法上，鮑十一娘對他這位老人家很巴結，經常會給他一點好處。

　　成熟使李升很放心，她懂得引導不解溫柔的李益，不致過度地放縱而損及健康，她也善於使用女性的魅力去羈持李益，使他不會濫施感情而招致荒唐的譏評。

　　世故是最重要的，這種女人知道控制自己，使雙方都保持相當的理智。

　　何況李益結識鮑十一娘，化費儉省了，這也是李升對鮑十一娘有好感的原因。

　　不過，鮑十一娘越來越勤時，李升開始擔心了，他想到一個很可怕的結果，像鮑十一娘這樣一個風塵中的老手，對一個年輕人發生了興趣而轉變到近乎癡的程度，那結果會毀了李益。鮑十一娘從三五天一至到隔日一至，近幾天似乎是天天都來，李升就開始擔心了。

　　正當他想提醒李益，應該結束這段畸情時，想不到李益竟先告訴了他，而且提出了霍小玉的事，他自然更贊成了，因為這件事對李益是很有幫助的，尤其是霍小玉的那些條件，更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好事。

　　這位忠心的李升立刻替他出主意道：﹁霍娘子母女出身王府，非同尋常人家，公子明天去相見倒是草率不得，一定要人家知道公子是出於一片誠意。﹂

　　李益皺眉道：﹁我曉得，所以我才向你討個主意，明天是否該租一班人前去充充場面？﹂

　　李升連忙道：﹁那萬萬使不得，因為公子要作長久之計，不可裝點虛偽，使她們對公子的人品起了誤會，何況租僱的跟班也不中用，她們是王府出來的，眼界高得很，反而容易鬧笑話。﹂

　　李益苦笑道：﹁我也知道不妥，但我不能太寒酸，當然，你是一定要去的，但人家全是女眷，你又不能在我身邊，最好是有個伶俐一點的小孩子，去買一個如何？﹂

　　李升道：﹁時間太匆促了，上那兒去找呢，就算找到了人對公子家裏的事也不清楚，到時一問三不知，讓人知道是剛買的，反而鬧笑話。﹂

　　李益想想道：﹁到認識的親戚家去借一個好吧。﹂

　　李升苦笑道：﹁公子，借來要還的，你又不是只去一天，過幾天拆穿了反而難堪。﹂

　　李益道：﹁先借來了，如果覺得還適合的話，就跟本主商量一下，轉過手來，付給他雙倍的身價也行。﹂

　　李升嘆道：﹁公子，自家人固然可以商量，但買一個孩子的身價不輕，蠢的用不上，聰明伶俐的本主肯不肯放手還是很難說，就算答應了，咱們也出不起這個身價……﹂

　　李益道：﹁那倒不要緊，只要事情成了，霍家有錢。﹂

　　李升忙道：﹁公子，老奴說句放肆的話，你千萬不可如此，那會讓人家看不起的，最好別用霍家的一文錢。﹂

　　李益道：﹁這怎麼行呢？我現在銳意功名，就是要借用一下她們的錢，否則我就不會去找這麻煩了，你別以為我真的沉溺聲色而把前途都不顧了。﹂

　　李升笑了一笑道：﹁老奴知道公子很能把持，也知道公子如此做的苦心，長安官場上無錢是難通關節的，為了秋選的打點，幾十萬是省不了的，這是正途，向霍家開口無損於體面，但如拿人家的錢來買個書童，這實在不很妥當。﹂

　　李益沉吟不語，李升又說道：﹁那位霍娘子年紀雖輕，卻很懂事，她是仰慕公子的文才門第，才願以身相託，但對公子的人品，卻不會全聽信鮑家娘子的，所以有此優厚的條件，也正是留個退身之路。﹂

　　李益一怔道：﹁這是怎麼說呢？﹂

　　奔升笑道：﹁她要擇人而事，卻不要正名，甚至連側室的身分都不要，就是準備一對公子的人品感到不中意時，分手時也方便些，沒什麼纏住，所以如非絕對正用，公子最好不要佔她們一分一文，錢財上最易招致誤會，假如公子不自檢點，到了有正用時，人家就未必肯答應了。﹂

　　李益道：﹁木已成舟，要反悔對她有什麼好處？﹂

　　李升道：﹁沒好處，那是兩敗俱傷，但她最多落個遇人不淑的可憐名而已，反而更易獲得同情，對公子的前程妨礙就大了，如果傳出公子是算計她的錢而要她……﹂

　　李益悚然而驚道：﹁你說得對，霍小玉不求正室，無須計較名節，我卻背不起這個惡名……﹂

　　李升道：﹁所以她擇人而事的條件一定要清華世家，就是這個原故，一旦她要求分手時，公子連第二句話都沒有。﹂

　　李益道：﹁她不會是存心在算計我吧？﹂

　　李升道：﹁公子說得太嚴重了，她與公子無怨無仇，為什麼要算計公子呢？﹂

　　李益道：﹁她就是為了門第之故，不見容於王府，心中一定恨透了世家兩個字，存心要報復一下也說不定。﹂

　　李升道：﹁那倒不至於，她以深閨弱質之身，用這種手段報復，所化的代價未免太大了。﹂

　　李益道：﹁很難說，她們母女飽受欺凌，因恨而生怨；什麼都不在乎，侯門這種怪人很多。﹂

　　李升笑道：﹁但公子立身正直，就不會有這些顧慮了，老奴勸公子不要輕易用她家的錢，也是這個緣故。﹂

　　李益想想道：﹁說的是，明天我就一個人去好了，十一娘對我的事很清楚，也一定會告訴她們的，因此我想就是一領青矜前去，也不會笑我寒酸的。﹂

　　李升道：﹁那倒不必，公子已經有了功名衣冠，又何必故作清寒之態呢，退一步好處想，霍娘子指定要世家子弟，或許就是怕文人的那股酸氣，她是王府出身的，家計還過得去，如今情願退身側室，不計身分，未嘗不是為了她習性使然，富貴之門，最受不了的也是這股酸氣，否則她大可招個寒士上門，不必自甘下賤了。﹂

　　李益皺眉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裝門面怕人說我輕浮虛偽，以本色前去又怕被人譏為寒酸……﹂

　　李升道：﹁公子天縱奇資，才華炫世，況又是清華門第，丞相世家，氣概天成，就這樣以本來面目去最合適了，不過一名書童倒是不能少的，老奴想想辦法看，目下有個人，老奴去說說看，成不成不敢說，公子在家裏坐著，等候老奴的回音吧。﹂

　　李益道：﹁好了，你去看著辦，該買什麼禮物，你也斟酌著辦，反正就是手頭有這幾個錢……﹂

　　李升答應著去了，李益在家裏等著，覺得無聊，思前想後，他知道致贈鄭氏夫人的禮物，李升自會辦理，用不著操心，但對霍小玉，不可沒有表示，而這樣東西既不能太俗，也不可閨閣氣，更不可有富貴氣。

　　珠飾太貴，脂粉太俗，都不適合，想來想去，覺得還是在詩文上表示最好，於是命管家婦上街去買了一柄精製實用素面的團扇，然後翻閱舊稿，想找一些得意的詩題上去，這一找倒是煞費苦心了！

　　因為他早期的詩，純為應酬而作，雖然聲調鏗鏘，但是過於鋪設，缺乏感情，未必合少女之意。

　　到了長安後，與五陵年少，走馬章臺，倒是有幾首可以一誦的，但又跡近荒狹，在少年兒郎儕中，可以傳為豪情之作，獻給一個少女，則又太冒瀆了一點。

　　想了半天，還不如作新的好，可是如何著墨才能打動那位少女的芳心呢？而且尚未謀面，又不能過於輕狂。

　　捉摸了半天，他畢竟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依照家中一些姊妹的少女心情，旁敲側擊，居然作出了一首五言絕句，那也是較具感情的江南詞：﹁嫁得錢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訊，嫁與弄潮兒。﹂

　　寫完之後，他細心地題上去，覺得意有未盡，又勻朱染黃，在扇面上輕輕地勾了幾筆，畫了一灣清流，幾樹丹楓，一個女郎扶樹望著江水，徙自黯然之狀。

　　也許是興來神會，他畫得不但俐落，而且極為傳神，尤其是那個女郎，雖然是幾筆寫意，卻把含怨望春，默默相思的神情，完全表達了出來。

　　團扇題畫完畢，他自己非常得意，就在這時候，李升帶了個十三四歲的小男孩進來了，俏生生，瘦伶伶的個子，顯得很清秀，一隻大眼睛，很討人喜歡，只是有點靦腆，好像不太習慣見生人。

　　李益知道這一定是李升給他找來的書童，心裏十分滿意，連忙問道：﹁李升，你從那兒找來這個孩子？﹂

　　李升推著那孩子上前磕了頭，然後代他同答道：﹁這是老奴的外孫，今年十四歲，進過兩年私塾也能認識幾個字，前年老奴的女婿歿了，只好輟了學，在一個遠親的酒坊裏學生意。﹂

　　李益忙道：﹁這麼一個聰明的孩子，幹那個太可惜了。﹂

　　李升眼睛有點濕潤：﹁是啊！老奴也是這樣想，可是沒辦法，老奴的女婿原是在酒坊裏做事的。可惜他好賭，死下來時沒留下一文家產，反倒背了一身債，無可奈何才把他典在酒坊裏，胡亂結束了他老子的債。﹂

　　李益道：﹁多少錢，我替他贖出來。﹂

　　李升道：﹁原來的代價是兩萬錢，但大部分是賭債，老奴的那個遠親仗義疏通了一下，以五千折價，他立了五年的身約，已經做了兩年了，老奴情商了一下，以三千錢替他解了約。﹂

　　李益先聽兩萬，倒是有點難色，因為傾己所有，也不到兩萬了，後來聽到只要三千，立刻道：﹁好！三千就三千，你馬上就帶錢去替他解約。﹂

　　李升道：﹁老奴追隨公子來京師後，侍候公子赴宴應酬所得的賞賜，積存也約莫有三千錢了，約已經解了，所以才帶他來，如果公子看了中意，就讓他侍候公子。﹂

　　李益忙道：﹁怎麼能用你的錢？﹂

　　李升道：﹁公子，老奴是家奴出身，而且蒙老爺恩賜脫了籍，這孩子的父親雖不爭氣，卻是個自由的身子……﹂

　　李益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笑道：﹁李升，你別誤會，我拿錢給他解約，可不是要他典身。﹂

　　李升微帶哽咽道：﹁老奴知道，老奴只生了一個女兒，也只落得這麼一條根，錢倒是小事，老奴只希望他跟公子，將來好圖個出身。﹂

　　李益點點頭道：﹁這個沒問題，將來我到那裏，都把他帶著，有空的時候，我指點他在學校裏補個名字，只要能通過鄉試，大小也能安插個差事，只可惜開元之後。玄宗皇帝把﹃斜對官﹄取消了，只能由﹃員外官﹄上求取進身，只要他自己肯學，弄副衣冠是不成問題的！﹂︵注：唐代仕進之途頗多，市井小人，納錢三十萬，即可由皇帝別降墨敕，斜封交中書省委職，稱斜對官，至玄宗時廢除，員外官是正式官員之外的官職，落第士子，多半夤緣由此晉身。︶

　　李升忙跪下叩頭：﹁老奴所求公子的也就是這一點，但望公子好好提拔這孩子，老奴來生再變犬馬，也會報答公子大恩的。﹂

　　李益把他扶了起來道：﹁李升，你這是幹什麼？你一輩子都為我家操勞盡瘁，這點事還用你說嗎？﹂

　　回頭看看那孩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子紅著臉，低低地道：﹁奴才小名叫秋兒。﹂

　　李益道：﹁這個名字像是女孩兒。﹂

　　李升道：﹁他是秋天生的，所以小名叫秋兒，學名也叫一個秋字，他父親姓倪。﹂

　　李益笑笑道：﹁姓倪就不該叫秋，兩個字連起來，就聽成泥鰍了，委屈溝瘠，不是登龍之兆。﹂

　　李升道：﹁當時沒想到，因為一直是叫他小名，進塾唸書時才發現，所以他一直不肯用學名。﹂

　　李益道：﹁姓名得自父母，不宜擅改，替他起個名字，叫秋鴻吧，雪泥鴻爪，雁來過跡，這至少有點溯本之意，而且秋鴻高飛，也是前程萬里之兆，鴻飛有時，是為信禽，雁行有序，是為體鳥，這個名字可以時時警惕為人處世當以信守為本，以守分為本。﹂

　　秋兒很伶俐，因為李益的和氣態度，也只除了他的靦腆，連忙跪下來叩個頭道：﹁奴才敬謝公子賜名。﹂

　　李益笑笑道：﹁那就叫你秋鴻了，不要太拘謹，更不要自稱奴才，因為你不是奴才，叫成習慣漸漸就磨掉你的志氣了，更辜負你外公的一番苦心，以後我叫你秋鴻；你自己就稱秋兒好了，這也叫不久的，五六年後，你及冠之時，我一定會給你安排個出身。﹂

　　他非常懂得揣摸人意，李升情願用自己的私蓄為外孫止約贖身，就是不想他永遠在下人的圈子裏混，所以李益很巧妙在賜名稱呼上，施展了他籠絡的手段，果然使李升感激涕零，差點又要跪下去。

　　李益笑笑說：﹁這孩子是我十分滿意，明天就要帶他出去，他既是你的外孫，對我的家事大概還清楚吧？﹂

　　李升忙道：﹁清楚，老爺忠厚傳家，老夫人嚴謹治家，公子發憤學讀的種種情形，老奴時常講給他聽。﹂

　　李益道：﹁那就好了，還有什麼應該注意的，你多教導他一下，明天別鬧笑話就行了，他還是個小孩子，只要懂禮貌，口齒伶俐一點，都會討人歡喜的，只是別教他的奴才氣，我家裏對下人也沒有那一套。﹂

　　李升恭身道：﹁是！是！老奴會告訴他的。﹂

　　﹁送的禮物都準備好了嗎？鄭夫人可是見過世面的。﹂

　　﹁老奴都辦好了，有份禮物單在這裏，請公子過目。﹂

　　李益接來看了一下，倒是還不寒酸，不過他皺皺眉道：﹁這一辦恐怕把我們的存錢都化光了吧？你叫我即使事成也別用人家的錢，以後咱們可怎麼開銷呢？﹂

　　李升進一步，低聲道：﹁老奴斗贍，假了公子的名義，向尚二少爺處借了五萬錢。﹂

　　李尚公是姑藏李氏族人，也是李益的堂兄，不過他走的是武途，現任京兆參軍，過去他們從兄弟間很少往來。

　　李益皺皺眉道：﹁他怎麼肯借的？﹂

　　李升道：﹁二少爺倒很大方，他不但立刻照數貸下，連借約都不讓寫，他還說公子如有需要，儘管向他開口。﹂

　　李益哦了一聲道：﹁他怎麼這樣大方了？﹂

　　李升笑道：﹁二少爺人雖精明，卻頗熱中名利。﹂

　　李益笑道：﹁他是現任參軍，我只是一個待選的進士，他沒有巴結我的理由呀！﹂

　　李升道：﹁公子一拔高巍，而且又名揚長安，年紀又輕，才調無雙，他看得很準，天寶亂後，政治升平，武人無用武之地，正是文人出頭之日，他當然要巴結也，不但借了五萬錢，還把他的座騎也配裝了新鞍，借給公子使用。﹂

　　李益一怔道：﹁他把馬借給我幹嗎？﹂

　　李升道：﹁他說李家是簪纓世族，若無五花馬，襯托不出世家子弟的身分。﹂

　　李益道：﹁你告訴他我明天要上那兒去了？﹂

　　李升笑道：﹁老奴怎會如此不懂事，只說公子明天要應霍王府酬酢，他羨慕得不得了。﹂

　　李益這才吁了口氣道：﹁你倒是會編謊，可是拆穿了多不好意思。﹂

　　李升笑道：﹁不會的，最近各大王府都在歇夏，多半是私人小聚，最多三五人而已，二少爺巴結不上那些大門第，不會知道是否真的要去應宴聚會，何況公子在霍王府作客之事，他也聽說過了，絕不會想到有假。﹂

　　眼珠轉了一轉，低聲笑道：﹁再說那位鄭氏夫人，的確是王府中人，這也不算騙他。﹂

　　李益忍不住大笑了起來，心裏卻更加得意。

　　把題好詩畫的扇子，用一個錦盒裝了，連晚飯都沒有心思吃了，一直在幻想著明天的會面。

　　盒中的詩扇，是位最得意的第一件傑作。

　　而收得秋鴻，是他第二件得意之事，他要秋鴻不稱奴才，不但為了籠絡李升，也是博取鄭淨持母女的一著伏棋。

　　他們因為身分的原故，不見容於王府，必然對世奴的制度十分痛恨，自己如果對秋鴻寬厚仁慈，在言談上不擺出主人的架子，稱呼上也不帶奴才這個刺耳的名稱，必然可以博取到她們母女的歡心。

　　他還幻想著跟霍小玉締結良緣後，再如何去設法使霍王認霍小玉的身分，那就更美滿了。

　　這並非不可能的事，他想起天寶中葉，長安名妓李娃與常州刺史鄭滎陽之子鄭生的一段戀情，李娃以忠貞不矢的愛情，使被逐於家門的浪子發憤高魁，事動天下，晉封李娃為汧國夫人，傳為美談。

　　霍小玉的身世比李娃高貴得多了，她至少是霍王的親生骨肉，只要自己能夠善於把握時機，甚至於製造出一點轟動的傳聞，然後再借文字，上動天聽，很可能也會頒旨敕令霍王追認，到時自己就可以成為名正言順的郡馬了。

　　這一夜，他是在興奮中度過了。

　　　　　　　　第二章

　　第二天，天才亮他就起來了，將全身徹底地沐浴了一遍，為了要騎馬，他不能再著官服，把長髮梳了上去，簪了一支金釵，穿了一身簇新的世家子騎裝，著上厚底的官靴。他很聰明，沒有薰香料，因為他知道如何去扮演自己成為女性們喜歡的對象，這是他從小在家就學會的。

　　本身具有地位的女人喜歡文弱的男人，那可以使她們感到自己的偉大，滿足她們保護的慾望，而像霍小玉母女那種情形，一定會喜歡男人們帶點豪氣，那可以給他們一點安定感，使她們覺得有倚靠的滿足。

　　李益雖是個讀書人，形貌秀美，身軀也很修偉，是個美丈夫，這是他很自傲的，剛到長安時，他表現了自己的男子氣概，發覺並不聰明，因為他接觸的人都是些得意成功者，他們不願看見一個比自己更強的人，李益摸透了這些人的心理後，開始改變自己，改換了儒裝，處處現出斯文靦腆的樣子，果然很成功，因此他一直保持著這種姿態，有時還故意沐香料來襯托自己的柔弱。

　　即使是對鮑十一娘，他也以這種姿態去取悅對方，一個成熟的女人，在感情上也必然攙雜有一點母性的成分，有很多長安市上的紅妓，香閨中都養著小白臉，都是基於這種心理。

　　豁達的鮑十一娘也不例外，李益獲知她為自己的兒子所作的犧牲後，就瞭解到她的感情中必有一種自甘奉獻的情操在內，他也就以這種迎合獲取了鮑十一娘的心。

　　在女性的心理上瞭解，李益是很有天才的，因此，他今天又扮演了一個嶄新的姿態，一個倜儻的世家子，一個具有男子氣的美少年，一個細心而又懂得修飾，多才又富於感情的少年郎。

　　這是他昨天思索了一夜的心情，今天一早決定了自己的典型後，洗了一個很長時間的澡，用粗糙而又微帶辛味的皂，細心地磨擦著全身，為了洗掉身上的香料餘味。

　　還沒到中午，他就出發了，故意讓近年的炎陽曬著，為了要出一點汗，他知道微帶汗漬的男人體味，對霍小玉那樣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將有一種新奇的刺激，一種原始的吸引力。

　　她們是從錦衣玉食的王府出來的，而且一直過著優厚的生活，在王府中，必然有許多帶著脂粉氣息的姣童近侍，那是一種女性化的男人，是作為男人玩物的男人，更是他們所看不起的男人。

　　因此他就要表現自己是一個與眾不同的男人。秋鴻在馬前面步行引路，打扮得很樸素，很乾淨，也顯得很有教養，讓人一看就知道他們是出身於雖不當，卻很高貴的家庭。

　　鮑十一娘一定對人家說過他的家境，李益覺得不必掩飾自己的清寒，卻萬不可顯出自己的寒酸。

　　李升僱了個挑夫，挑著致贈鄭淨持的禮物，跟在馬後走著，慢慢來到勝業坊，在古寺門前駐馬佇侯。鮑十一娘還沒有來，他不心急，他原是計畫早一點到的，他要找個清涼的地方收一收身上的汗，他希望見到鄭淨持與霍小玉，要給人一個很誠意，但又不狼狽的印象。

　　並沒有等候多久，就有人來了，來的不是鮑十一娘，而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女，身著青衣，一著就知道是奴婢中人，但是舉止嫺靜，容貌端莊，既表示出她的身分，也表現出她是出自一個有教養的家庭。來到馬前，她屈膝請了個安，問道：﹁請問公子可是隴西姑藏的李十郎李公子？﹂

　　李益笑了笑，已經猜到了對方必然是鄭淨持從王府帶出來的家婢，因此泰然地點點頭：﹁是的，隴西李益，請教姑娘是鮑娘子遣來的嗎？﹂

　　青衣少女笑笑道：﹁小婢桂子，是鄭夫人的侍兒，鮑姨說過公子要來，不想公子來得這麼早。﹂

　　李益道：﹁赴約寧可早一點，以免路上有了耽擱而誤信守，鮑家娘子還沒有來吧？﹂

　　桂子道：﹁早就來了，正在跟夫人談話，因為她不便站在路上等候，才叫婢子出來看看，我這就告訴鮑姨去。﹂

　　李益笑笑問道：﹁夫人住得很近嗎？﹂

　　桂子一指斜對面的一所高宅：﹁不遠！就住那邊！﹂

　　李益看著那宅子，心裏又是一動，即使在冠蓋雲集的長安，那也算得上是一所大宅了。

　　粉牆隱掩高樓，擋不住豪華的畫棟雕樑，也擋不住幾棵亭亭如蓋的高槐與一叢叢翠綠的修竹。

　　這表示在深鎖的重門之後，不但有樓閣亭臺之勝，還有花木竹石之美，在寸土勝金的長安市上，雖然地近郊區，也是相當豪華的。桂子轉身欲行，李益下了馬道：﹁姑娘！等一下，既然不遠，何必麻煩鮑家娘子出來呢，我們過去好了。﹂

　　他讓秋鴻牽了馬，自己走在桂子的身畔，邊行邊道：﹁鮑家娘子也是的，既然府上就在鄰近，何不早告訴我地方，要麻煩姑娘出來跑一趟呢？﹂

　　桂子道：﹁鮑姨是怕公子找不到。﹂

　　李益道：﹁這麼大的住宅，還會找不到嗎？就是問也問得到了。﹂

　　桂子輕喟道：﹁問不到的，夫人住在這兒後從沒有出過門，鄰近的人根本不知道我們住在這兒，就是知道也不會告訴公子的，因為他們都是王府的人……﹂

　　李益哦了一聲，桂子接著道：﹁這原是霍王的避暑物業，老王去世。世子繼爵之後，幾次想要買回去，夫人都拒絕了，世子只好關照王府中的人，杜絕夫人對外的來往。﹂

　　李益心中微沉，沒想到新王與庶母之間如此不諧，看來自己昨晚的打算要落空了，因此，感喟地道：﹁我聽鮑家娘子說過府上的情形，新王這麼做也太過分了。﹂

　　桂子卻激動地道：﹁世子倒還好，這都是王妃在作怪，她一直就容不得夫人，否則夫人也不會離開王府了。﹂

　　李益同情地說道：﹁大婦嫉妾也是人之常情，但人死之後還是格格不容，氣量就未免顯得太狹了一點。﹂

　　桂子道：﹁夫人出身家婢，對王妃一直非常恭敬，最主要的是為了小姐，自從小姐出世之後，王爺對小姐愛惜不得了，對那老婆子所出的幾個醜八怪都不看一眼，這才引起了糾葛，所以老王一薨，還不等守孝，就把我們攆出了王府。﹂

　　李益開始明白了霍小玉何以肯自貶身分，甘願作妾也不肯擇人而嫁了，一則是為了報復，再者也是為了顧忌霍王府中的勢力，照王妃對她們母女的情形看來，絕不會容許她規規矩矩嫁人的，說不定還會強行作主，便把她許給一個家奴，壓制她永遠不能抬頭呢！

　　這也是霍小玉為什麼一定要在擇偶的條件中，列了世家子弟這一款，如果不是有聲有望的世族子弟，尋常百姓人家，被王府的人一嚇就不敢登門了。

　　這更是霍小玉為什麼在十七歲時，就急著謀託終身的原故，假如再過一兩年等老王的喪期一了，王妃就會強迫她嫁人了，因為她的母親未曾脫籍，始終是名家奴，霍小玉就得追隨母籍，也是家奴的身分。

　　李益的思路很敏捷，在粗略的一番談話中，他已經把情勢瞭解個十之八九，同時也飛快地在思索如何進行應付以後的局面。

　　鮑十一娘選在中午見面是很有道理的，中午炎陽正熾，住在鄰近的王府人家都不會出來，他才可以不驚動別人進入宅門，尤其當他進了門之後，桂子急急把大門栓上，他更捉摸到內中光景。

　　這一瞬間，他開始考慮是否接受這一場飛來的艷福了，因為那將要付出代價的，說不定就此會得罪了霍王府中的人，進而影響了自己的前程。

　　但已經進了門，要退也來不及了，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何況宅中的景況也使他怦然心動，族伯李揆曾任先肅宗皇帝的丞相因此那一房的宅第也是姑藏李氏族中最豪華的一幢，幼年時望著那豪華的建築，就不勝嚮往。

　　但族伯的丞相第距王府的別墅到底不能相比，能夠在這豪華的邸宅中住上一陣子，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

　　這種近乎幼稚的虛榮，也是少年的豪情，阻卻了李益的退意，而鮑十一娘已經從內廳出來了。

　　看見一身盛裝的李益，牽著風蹬駿騎的秋鴻，以及挑著禮物的擔子，神情微微一愕，接著，就笑道：﹁十郎，我本想在門口灑些松子麻飯，導劉阮入天臺的，誰知你更快，居然搶著下聘來了……﹂

　　李益被說得臉上一紅，連忙道：﹁十一娘，別開玩笑，初次登門，我只是聊表敬意。﹂

　　鮑十一娘笑道：﹁這還說是聊表敬意，十分敬意又當如何呢？那不要像波斯進寶一樣，派上一大隊的崑崙奴，頭頂禮盒，浩浩蕩蕩地吹打上門了。﹂

　　一面說著，一面過來拉著他的手，而且還把鼻子揍近他的身子聞了一下，悄悄地捏了他一把道：﹁妙！妙！﹂

　　一連兩個妙字把李益的臉說得更紅了，連忙道：﹁十一娘！你別作弄我好不好？﹂

　　鮑十一娘道：﹁我才被你捉弄了呢，這是我這個作媒的第一次走了眼，砸了自己的招牌。﹂

　　李益一怔道：﹁這是怎麼說呢？﹂

　　鮑十一娘道：﹁剛才我跟淨持姊母女倆在談起你，我把你說成個文質彬彬的美少年，誰知你卻以這副打扮上門，不是砸了我的招牌嗎？﹂

　　李益笑了笑：﹁你沒告訴我該穿什麼衣服。﹂

　　鮑十一娘瞟了他一眼：﹁你治的是文科，中的是文官，我自然把你說成個文星臨凡，那知道你會變卦呢，十郎，你那來這麼多的花樣！﹂

　　李益抿抿嘴，微露一絲笑意：﹁姑藏李氏子弟允文允武，詩書之外，弓馬也沒有鬆弛，因此我們李家子弟都是上馬能殺敵，下馬能草露布的文武全才。﹂

　　﹁但是你今天怎麼會著了武裝呢？﹂

　　李益一笑道：﹁我既是誠意上門求親，當然要表現自己的長處，文才方面，有一張進士文憑，足可為證了，武才方面，不能光憑嘴說的，所以我也得表現一下。﹂

　　鮑十一娘笑笑道：﹁但也不能光靠一身打扮，淨持雖然不懂，但小玉就在王府裏學過弓馬的，她要是考考你，你不就現眼了？﹂

　　李益傲然道：﹁相信我李君虞還不致如此不堪，弓馬都還過得去，五十步之內，箭發無虛。﹂

　　鮑十一娘笑道：﹁但願你不是吹噓，小玉說不定會考考你。﹂

　　李益眼睛尖，看見簾後有麗影隱約，知道霍小玉一定是在偷偷地看他，乃神色一莊道：﹁那我可就要方命了，我習騎射半為強身，半為凝志，一向是當作十分莊嚴的功課，非為作人前炫耀，又豈能用來取悅閨閣。﹂

　　鮑十一娘連忙道：﹁你別大聲嚷嚷，還沒見到主人的面，就在門外叫起來，定是你世家子弟的禮教嗎？﹂

　　李益仍是肅容道：﹁十一娘，守身持志之道，乃先哲之明訓，無不可告人之聲，何必要竊竊私語呢？﹂

　　鮑十一娘無可奈何地道：﹁好！我怕你了，快進去吧，淨持姊在等著你。﹂

　　又以更低的聲音：﹁少爺，看你平常斯斯文文的，想不到你還有牛脾氣。﹂

　　李益一笑道：﹁擇善固執是書生本性使然，我這人平時很隨和，但認真的時候是很執拗的。﹂

　　鮑十一娘望著他，像是在打量一個陌生人，良久才道：﹁十郎！我很懷疑是否認識過你。﹂

　　李益微微一笑道：﹁白首如新，傾蓋如故，要真正地瞭解一個人是很難的，尤其是你，已經先入為主，沒見到我之前，就認定了我是那一種人，自然不夠真切了。﹂

　　鮑十一娘迷惘地搖搖頭，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什麼，李益眼角中看見簾後的麗影已經消失了，知道無須再裝作了，才笑問道：﹁十一娘，我這樣打扮是否錯了？﹂

　　鮑十一娘苦笑著搖搖頭道：﹁不！你完全做對了，錯的是我，我為你吹噓了半天，只誇說你的才情蓋世，溫柔可意，小妮子不滿意，說你沒有丈夫氣，害得我又費了半天口舌來替你婉轉解釋，看來都是白忙了。﹂

　　李益笑笑道：﹁十一娘，姻緣各憑天命，強求不來的，但不管事成與否，我對你始終是感激的，我們是朋友，而且是真正的好朋友，我會永遠記得你的。﹂

　　鮑十一娘的眼角有點潤濕，依然無語，牽牽他的衣角，步上了臺階，這是霍王的別業，朝制王爵的階梯可有八級，李益一步步走上去時，心頭又湧起了一陣驕傲之感，他大伯父李揆的宰相第；階高七級，他居然更高一層，於是他下定了決心，他一定要成為這棟宅子的主人。

　　那白石鋪成一條長長的階級，在別人眼中也許沒有什麼意義，但在李益心中，卻是登雲之梯，以前看來高不可攀的東西，現在居然一步步地誇到了。

　　正因為想得出神，到了階級頂端，他仍是忘情地向前走著，忽然一個粗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有人來了，浣紗，快放下簾子。﹂

　　李益不禁嚇了一跳，因為並沒有人看見，而且門簾也是垂下的，怎麼會有人說話呢？

　　抬頭往發話的方向一看，原來是一頭羽毛雪白的鸚鵡，正在金絲架上睜著渾亮的眼珠瞧著他。

　　鮑十一娘笑了：﹁看你剛才還吹得那麼神氣，一頭扁毛畜生把你嚇成這個樣子。﹂

　　李益只好尷尬地一笑：﹁突如其來的一叫，誰也會被嚇著的，誰會知道他藏在這兒呢？﹂

　　連忙掏出絹子來，擦拭著額上的汗漬，門簾已經掀了起來，一個素裝的中年麗人含笑當門而立，旁邊有兩個垂髫的小婢攙扶著，一個是引路的桂子，另一個是年齡與桂子相若，卻長得更為秀氣。

　　李益不待介紹，就知道這中年麗人就是霍小玉的母親鄭淨持了，他很從容地籠好絹子，雙手一揖彎腰恭身道：﹁小侄隴西姑藏李君虞，叩見夫人。﹂

　　鄭淨持很大方地彎一彎身子還了禮，然後以平和的聲音道：﹁不敢當，妾身乃青衫賤女，當不起公子大禮。﹂

　　李益連忙道：﹁夫人言重了，世俗之見，足以損夫人清節，小侄在十一娘口中，得知夫人的堅貞高節後，對夫人就十分仰慕，因此乃專誠趨詣，本來還備有名刺的，卻未及投遞就冒昧登府了，望乞夫人見諒。﹂

　　他抬抬手，秋鴻連忙捧著一個泥金的禮盒，裏面盛著李益的名帖與禮單，跪下雙手呈上。

　　桂子接了過來，要交給鄭淨持，鄭淨持卻白了她一眼，輕叱道：﹁沒規矩，先謝李公子賞賜。﹂

　　桂子怔了一怔，倒是旁邊的另一個少女，把禮盒襯底的素綢揭了開來，取起底下兩片金葉子，拉著桂子一起跪下叩了個頭道：﹁謝公子賞賜。﹂

　　起身後，又在袖子裏取出兩片金葉子，放在禮盒裏，笑笑說：﹁哥兒，辛苦你了。﹂

　　秋鴻是經過李升的教導，叩了個頭，輕輕地道：﹁謝謝夫人！謝謝大姊。﹂也捧著禮盒，倒退了四五步，在廊外站著，低下頭。

　　鮑十一娘吁了口氣嘆道：﹁自從我離開薛家後，多年沒見到這種規矩了，十郎，你那兒找來這個伶俐的孩子！﹂

　　李益笑笑道：﹁是李升的外孫，叫秋鴻，從小就沒有了父親，最近才跟著我學學讀書，還不太懂事。﹂

　　鮑十一娘笑道：﹁這麼聰明的孩子還說不懂事，淨持姊，你這兩個丫頭可就全成了野人。﹂

　　鄭淨持淡淡一笑道：﹁那是不能比的，連我自己都沒有見客的份，她們那裏懂得呢，幸好浣紗跟著小玉，還稍微曉得一點，否則真讓公子見笑了。﹂

　　李益也笑道：﹁那裏，那裏，兩位姑娘是閨閣本色，應該如此的，小侄太冒昧了。﹂

　　鄭淨持看過名帖，又看過禮單，皺皺眉頭道：﹁公子的禮太重了，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收下來實在不敢當，璧還吧，又難卻公子的一片盛情。﹂

　　李益恭身道：﹁這是小侄的一片敬意。﹂

　　鄭淨持正要開口，鮑十一娘道：﹁淨持姊，有話進去再說吧，老站在門口，可不是待客之道。﹂

　　鄭淨持只好點點頭，把李益讓了進去，各據一案坐下來，還要讓鮑十一娘坐時，她卻笑道：﹁你們談談，那位老人家還在外院站著呢，你這兒又沒有個男人，還得我去招呼一下。﹂

　　鮑十一娘帶了桂子出去招呼李升跟秋鴻了，淨持輕輕一嘆道：﹁一門弱息，煢獨無依，連貴管家都受委屈了！﹂

　　李益連忙道：﹁夫人千萬別如此說，小侄並非作客而來，那個老人家叫李升，是小侄奶公，小侄也沒把他當下人看待，夫人也不必費事地招呼他們祖孫二人，讓他們在外面院子裏逛逛還自在些。﹂

　　他是個很細心的人，從桂子口中，早知道這偌大一片宅院，只有他們母女二人，兩個丫頭桂子與浣紗及一個打雜的老傭人，按照一般的禮儀，訪客的從人也算是客人，要由主人派遣下人作陪的。

　　但鄭淨持只有一個桂子侍奉著，隨時要端茶倒水，浣紗是侍奉小玉的，那個老人只是個患有重聽的聾子，若令她去招呼李升，似乎太不像話，所以鮑十一娘才代主人出去招呼了，到底也不合適。

　　所以鄭淨持才感到侷促不安，她畢竟是王府大家出來的，名雖不正，身分卻很尊貴，習氣自然而然地很講究排場禮數，因此對款待李升的事大費周章。

　　鮑十一娘雖然打過招呼，但沒有想到李益會如此慎重其事而來，因此鄭淨持連下人的行賞都沒準備，那兩片小金葉子可能是霍小玉從簾中偷看見後，臨時準備的，用作給下人的打賞，似乎是太隆重了一點，不過秋鴻也是個小孩子，倒也無所謂，但對李升卻不行了。李益看出了她的窘狀，所以沒叫李升即時上來叩見。

　　鄭淨持是很重禮儀的人，對李益如此隆重的拜訪顯然是很感動，也很滿意，她也是個細心的人，顯然他明白李益不讓李升來拜見的用意，因而感到對李升很歉疚，而且她說話很技巧，﹁一門弱息，煢獨無依。﹂跟﹁貴管家都委屈了﹂這兩段話根本連不起來的，卻巧妙地出感慨中掩飾解釋了自己的失儀。

　　李益的答話更為技巧，他襯托李升是自己的奶公，那在下人中是非常尊崇的地位，主人可以不必用對下人的客禮去奉待他，這就自然解脫了主人的困窘，但下面的一個請求卻很冒昧，也可以說很不合禮儀，因為就是他這個客人也不可在主人的地方隨意走動，更何況下人呢，然而李益請求得是那麼自然，那麼坦率，充分的表現出他的隨和和仁慈，這種態度最能取得鄭淨持這種身分的人的好感。

　　果然鄭淨持笑了，笑得非常開心，鮑十一娘說過李益的許多好話，許多優點，她也就心中為李益定了型，但是今天第一個印象，似乎就推翻了那個典型，她覺得有對李益的重新估計的必要，而第一個開始就使她非常滿意了。

　　在鮑十一娘口中的李益，只是個有才華，有好出身的漂亮的年輕人，雖然出身於清華世家，家計卻並不富有，這一類少年人大多老成持重，但缺少魄力。

　　李益初來的印象推翻了以前的假設，這個年輕漂亮有才華，而且還很練達，很精明，很果敢，很豪爽大方，很體恤人，一切都是那麼美好，美好得使鄭淨持難以相信，反而使她有點惶恐了。

　　這樣一個具備有優秀條件的青年人，雖然是肯接受她們母女那種近乎荒誕的條件，但他的目的是什麼？

　　因此她倒是不敢把準備好的話，直接了當地說出來了，她覺得要試探一下，於是她開始技巧地談天，由寒暄客套開始，慢慢談到李益的家世。

　　李益也早就準備好了，他說自己的家庭，父親去世得很早，他是在寡母的教育之下長成的，也是嚴母的督促下苦贊出來的。同族的大父李揆雖曾任過肅宗皇帝的宰相，族中人也有不少在京師任職，但父親只是員外郎而已，為人清正剛介，無求於親友，鬱志而終，對他這個獨子寄望甚殷，自己雖然少年得意，及冠而拔，滿心想好好地有一番作為，以慰閭中慈母，泉下嚴尊，但到了長安後，才知道仕途多舛，求一官仍是難如蜀道。

　　他本就善於言詞，這番話尤其說得富於表情，聽得鄭淨持為之唏噓不已，對這個大孩子的好感又增加了幾分。

　　因此當鮑十一娘再度進來時，看見兩個人之間融洽的神情，臉上又飄起了一絲羨色，她知道李益是個善於捕捉女人感情的能手，但沒想到一向冷漠的鄭淨持也會這麼快就被李益感動了，當鄭淨持悄悄背臉用袖角拂拭淚痕時，她也很快地向李益眨眨眼，豎起一個大拇指，眨眼或許有揶揄的意味，豎指卻是由衷的佩服。

　　鄭淨持再度回臉時，她就笑著道：﹁淨持姊，小玉呢，怎麼還不出來見見十郎，我把小妮子說成個天上有地下無的絕世佳人，不讓他見見，還以為我在吹牛呢。﹂

　　李益也忙道：﹁小侄尚有微物是專誠奉致小姐的，方才跟夫人談得投機，竟然忘記了，實在失禮得很。﹂

　　說著把放置團扇的錦盒從身邊取了出來，鄭淨持以為又是什麼貴重的禮物，連忙道：﹁妾身拜受厚儀，已經愧不致當了，小女實在不敢再受豐賜……﹂

　　李益笑道：﹁夫人言重了，這裏面只是小侄一首近作，幾筆塗鴉；稍申小侄之誠心而已，請夫人先指教！﹂

　　他打開錦盒，取出了那柄題著詩畫的團扇，雙手奉到鄭淨持手裏，鮑十一娘笑道：﹁李十郎果然脫俗，一詩一畫一扇，用以持贈閨閣，雅得有趣可愛。﹂

　　李益道：﹁從十一娘口中，拜悉玉娘高才，金珠玉璧，君虞不敢用以唐突謫仙，寸寸微忱，或可博玉人一粲。﹂

　　未讀詩，先看畫，但一看到畫面，兩個女人就怔住了，李益也感到有點詫然，忙問道：﹁可是詞中有不當之處？﹂

　　鄭淨持從失神中驚醒過來，以微帶顫聲問道：﹁這畫是公子親作？﹂

　　李益道：﹁是的！小侄在課讀之餘，略習丹青，只是信手塗鴉，未能深入堂奧，想必惹得夫人見笑了！﹂

　　鄭淨持卻搖搖頭道：﹁不！太好！傳神之至。公子以前見過小女吧！﹂

　　李益道：﹁沒有呀！小侄來長安不過才兩個月，雖曾一覲王府，可是夫人早已遷出了。﹂

　　鮑十一娘道：﹁淨持姊，你們搬到這裏已經有兩年了，從來沒出去過，外人除了我之外，也沒第二個來過，上那兒去見呢？不過這也實在透著奇怪，十郎！這幅畫你是什麼時候畫的？照著什麼人的本跡臨的？﹂

　　李益道：﹁昨天跟你談過之後，我想初次上門，總不好意思空手，可是實在想不出什麼合適的東西，最後想到玉娘既是才女，自然不能以俗物見瀆，而秀才人情非詩即畫。當時就連夜草塗了一幅，也沒找到什麼臨本。﹂

　　鮑十一娘道：﹁這畫中人難道是你憑空想像出來的？﹂

　　李益道：﹁那倒不是，我在作畫時，連想都沒想，提起筆來，糊裡糊塗就畫了出來，事後我還想修飾一下，結果發現幾筆寫意竟如同是神來之筆，連一點都無法增減，否別就破壞神意了，我平時作畫從沒有這樣快速，也沒有這樣草率，不過憑心而論，我若刻意求工，畫出來的還沒有這樣自然過，莫非這畫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鄭淨持道：﹁沒有，完全沒有，而且太逼肖了，完全是小女的寫照，而且比畫工畫的還像！﹂

　　李益也愕然道：﹁真的嗎？那真是太巧了！﹂

　　鮑十一娘道：﹁就因為太巧了，我們才感到驚奇，才問你是從什麼地方臨來的？﹂

　　李益忙道：﹁我絕沒有對照臨本，閨閣之容，怎敢胡亂用來作摹呢……﹂

　　鄭淨持道：﹁小女從未讓人寫真，因此我相信公子絕非得自臨摹，而信手一揮。居然如此神似，這是天意使然，看來公子與小女的事，冥冥之中，早有天成了！﹂

　　李益也感到十分愕然，沒想到會如此巧合，鄭淨持肅容道：﹁我自己把這副圖容拿進去給小女，然後帶她出來與公子見面，十一妹，你陪公子坐一會兒。﹂

　　她告罪捧著團扇子，錦盒都忘了帶走，可見這件事對她造成的激動。

　　等地走後，鮑十一娘才悄悄地是到李益身畔，壓低了嗓子：﹁小妖怪，你的把戲真多，還不給我從實招來，你到底是從那兒打聽來小玉的形貌的？﹂

　　李益肅容道：﹁十一娘，說良心話，我事前根本不知她長得什麼樣子，這真的是神來之筆！﹂

　　鮑十一娘道：﹁我不信，那有這麼巧法？﹂

　　李益輕嘆一聲道：﹁你不信我也沒法子，你昨天中午才告訴我這件事，你是的時候，已經近黃昏了，就算我有心出去打聽，也不可能這麼快法，何況小玉母女們很少見客，也沒幾個人知道，我也無從打聽起。﹂

　　鮑十一娘相信了，她是個虔信神佛的人，從昨天李益立誓時，那一聲疾雷，那一陣勁風，使她已經相信冥冥之中，確是有神明在促成這件事，再加上這幅寫容的巧合，也更便她相信姻緣天定這句話了。

　　沉默很久，她有點落寞，卻十分莊嚴地道：﹁十郎，我知道你是不信神的，但你不能否認在這樁姻緣中，確有神意在內，良緣天定，你以後要好好地對待小玉！﹂

　　在這一剎那間，李益確也有一種莊嚴神聖的感覺，肅容道：﹁我會的，我一定矢志相守，絕不有負。﹂

　　鮑十一娘輕輕一嘆道：﹁十郎，姻緣天定這四個字在我嘴裏說了不知有多少遍，但只有這一次我認識了它的真實性，為了你的事，我昨天就來了，本來我以為已經是十拿九穩了，可是到了這兒，小玉問起你的一切，我把好話說完了，她卻給了你一個批評……﹂

　　李益忙道：﹁是什麼批評？﹂

　　﹁她說你還是個沒有長大的孩子，一個要人照顧的孩子，而她卻要找一個成熟，可以倚靠的男人。﹂

　　李益不禁抽了一口氣，苦笑道：﹁我從來也沒想到我是這樣的人，十一娘，必然是你把我形容得太不堪了。﹂

　　鮑十一娘輕嘆道：﹁我是為了你，當然盡說你的長處，我說你是個文質彬彬，知書識禮，溫柔有禮的世家子弟，這難道不對嗎？﹂

　　李益道：﹁這些話也許對了鄭夫人的脾胃，只有一個做母親的人才會喜歡這樣的男孩子，但是要嫁的不是母親。﹂

　　鮑十一娘道：﹁可是我以前撮合了許多婚事，這些話也都用過多次，從來都沒有碰過釘子。﹂

　　李益笑了笑：﹁因為以前你說親的對象都是做父母的人，與這次的情形不同，這次你要說的對象與一般的女孩子不同，你應該把我另一些長處說出來。﹂

　　鮑十一娘偏著頭道：﹁十郎！我實在找不出另外的長處了，才、貌、品三者俱全，一個男人的優點不外如此……我這個人做媒雖然灶君上天，盡說好事，但我從來不說瞎話，我不能無中生有，把你沒有的長處也說出來。﹂

　　李益笑了一笑道：﹁十一娘，我們認識也很久了，你倒是說說看，我這個人有什麼缺點。﹂

　　鮑十一娘微微一怔，李益道：﹁你照實說，把你對我的觀察，看法說出來，我絕不會生氣的。﹂

　　鮑十一娘道：﹁那我就說了，你很狡猾，懂得利用機會，你有野心，你的性格善變，令人捉摸不定，你善於掩飾自己，城府很深，喜怒哀樂，不形之於色，你也很冷靜，很少有真情流露的時候，你善於投機……﹂

　　一面說，一面觀察李益的表情，奇怪的是李益越聽越高興，到了最後，居然笑了起來道：﹁對，完全對，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十一娘，真想不到你把我看得這麼透徹，在你面前，就像是對著鏡子，我簡直無法隱藏我自己了。十一娘，你如果把我的這些缺點也說了出來，小玉就不會說我是個孩子，這才是一個真正的成人。﹂

　　鮑十一娘道：﹁現在你要我進去告訴她嗎？﹂

　　李益搖頭道：﹁不必了，我相信她自己已經瞭解了，因為今天的我，完全不是你說的樣子。﹂

　　鮑十一娘愕然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李益笑了一笑道：﹁今天我從桂子的口裏問出了很多的事，王妃對她們母女倆嫉恨之深，已經到了憤怒的程度，所以她才要找一個世家子弟作為終身的依託，所以她才不肯作為正室，因為霍王府不許她有個規規矩矩的歸宿，絕對不肯讓她正式嫁人為婦，尤其是個士人。﹂

　　鮑十一娘道：﹁這個淨持姊說過，但我不明白為什麼？﹂

　　李益笑道：﹁這道理跟你把你的兒子寄籍在族兄的名下是一樣的，士子有了出身時，必須要填三代履歷，官稍微大一點，連妻家的履歷也要詳盡填報，以備吏部天官府查核是否可以受誥封，小玉假如嫁為正室，這履歷如何填報，要填她是霍王郡主，霍王府將何以處之？﹂

　　鮑十一娘點點頭，李益又道：﹁就是嫁為側室，霍王府也會反對的，所以她一定要找個有清華門第的世家子，族人繁多，必要時可以跟王府碰一碰，不過本人也要有點魄力，才敢擔保不受王府的脅迫，你把我說成個百無一用，膽小畏事的書生，她當然要反對了。﹂

　　鮑十一娘吁了口氣道：﹁原來是這麼回事，淨持姊也是的，為什麼不告訴我實情呢？﹂

　　李益笑笑道：﹁告訴了你實在話，你還敢為她們撮合嗎？如果傳出是你做的媒，你在長安也混不下去了！﹂

　　鮑十一娘臉現驚色道：﹁我是真心真意為她們母女著想，她們怎麼能害我呢？不行，我要找她們理論去。﹂

　　李益把她按住道：﹁十一娘，你別衝動，連我都不怕，你還怕什麼呢？﹂

　　鮑十一娘道：﹁我不能跟你比，你有個家族撐腰，我只是一個倡女，我惹不起王府。﹂

　　李益一笑道：﹁王府不能把你怎麼樣的。﹂

　　鮑十一娘道：﹁可是能叫京兆尹找我的麻煩，驅逐我出境，不讓我在長安混下去。﹂

　　李益道：﹁那倒是可能的，不過你也可以收手了。﹂

　　鮑十一娘道：﹁不行，我的兒子還小，要靠我撐下去。﹂

　　李益笑一笑：﹁十一娘，說句老實話，你作成了這件婚事，可以得到多少好處？﹂

　　鮑十一娘遲疑了片刻：﹁淨持姊許我二十萬錢。﹂

　　李益莊容道：﹁那不算少了，拿著這筆錢，你可以置些田產，勤儉一點，每年至少也有一兩萬的收入，供你兒子上學是足夠的了。﹂

　　鮑十一娘道：﹁怎麼夠？那小畜牲的花費越來越大！﹂

　　李益道：﹁叫他省一點，我對你的事很關心，自從那次深談後，我問過太學的學生，也知道你兒子的情形，他的花費實在太大，拚命充闊。﹂

　　鮑十一娘道：﹁我知道，他是為了要人看得起……﹂

　　李益道：﹁連絡感情是應該的，但是他離了譜，他除了結伴冶遊，還替別人付夜渡資………﹂

　　鮑十一娘低下頭來道：﹁他自己可從不曾夜宿過！﹂

　　李益點頭道：﹁這個我也知，我認為他還算有點良心，否則就不能算是個人了。﹂

　　鮑十一娘道：﹁正因為如此，我才甘心為他犧牲。﹂

　　李益嘆了一口氣道：﹁你錯了，正因為你的職業使他感到自卑。他才拼命去巴結別人，如果你規規矩矩地脫離了娼籍，他就用不到去討好別人了，十一娘，紙包不住火，你這樣下去，反而會害了他，孩子大了，漸漸懂事了，趁著現在知道的人不多，你收手還來得及，如果一旦被人知道你們真正的關係，你才是徹底毀了他！﹂

　　鮑十一娘忙問道：﹁已經有人知道了嗎？﹂

　　李益道：﹁不過太學裏都只知他道這個小怪物、小呆瓜，現在他才十五歲，人家以為他不解人事，還可以原諒他，再過兩年，人家就會懷疑他的行徑，進而追究他的動機，那就很難說了，長安市上的人對刺探隱秘是天才，連宮闈裏的秘聞都會洩露出來，何況你們這點事呢？﹂

　　鮑十一娘低聲飲泣，黯然道：﹁我也知道道不是辦法，前天我給他送錢怯，他就求我別再幹下去了，他情願不進太學，也不願意接受我這種供養。﹂

　　李益道：﹁他還算是懂事的，不忍傷了你的心，否則他就會自動地輟學了，你慨然一心指望他成人，就不該毀他，拿到錢後，告訴他老實話，我相信他一定會高興的。﹂

　　鮑十一娘想了一下才道：﹁十郎，我聽你的話，從明天起，我就脫籍。十郎！謝謝你提醒我，我究竟是個婦道人家，看事情沒有你看得深遠！﹂

　　李益笑笑道：﹁十一娘！我也謝謝你，為我找到了這一門好親事，霍家的錢，除了事關前程我不想動用，因此我無法要她們多給你一點，等我放了差之後，我會設法貼補你的，我不會忘記我們是好朋友。﹂

　　鮑十一娘的眼睛有點潤濕，哽咽著道：﹁李益！你是個好人，我對你的看法不夠正確………﹂

　　李益道：﹁不！你的看法很對，我承認我是投機的人，我喜歡用點手段，我也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往上爬，一個男人要想成功，必須要懂得這些的。﹂

　　鮑十一娘道：﹁你決心接受這門親事了？﹂

　　李益道：﹁是的，我今天很隆重地前來，就是決心接受了，就不知道對方是否中意我，因為你把我說得太軟弱了，小玉未必會滿意的。﹂

　　鮑十一娘笑道：﹁你放心吧，媒婆的話向來只能信個三四分，我這媒婆在長安市上算來總頗有點名氣，可信的程度比別人總要多兩三分，但這塊招牌可在你少爺身上砸了。你表現得完全不像我說的，本來六分好處，在媒人嘴裏就變成了十分，可是這次我居然把你的十分好處只說出六七分來，是該砸招牌了，看來今後我不但要把樂坊的攤子收了，連說媒這一行也要收了。﹂

　　李益誠懇地說道：﹁十一娘，我真心勸你一句，以後你確是應該少為別人撮合了，這是最不討好的差事。美滿良緣，人家以為是天作之合，記不起你的好處，撮成怨偶，卻全是你的過錯，這又是何苦來呢？﹂

　　鮑十一娘道：﹁是的，我也知道三姑六婆，以媒婆最為人不齒。不過，憑心而言，我為人撮合姻緣，一向把良心放在中間，絕不會為了貪幾個錢而傷陰德，撮合曠男怨女，也算是積隱功，上天就大概是念我這點好處，才給了我一個好兒子，到現在為止。我總算還沒有挨過罵，倒是你們這個姻緣，使我有點懸心。十郎，從昨天回去後，我一直就心神不定，老好像是做了錯事似的。﹂

　　李益聽得有點揪心，微微色變道：﹁你這是信不過我？﹂

　　鮑十一娘道：﹁不，不是的，本來我擔心的是你會負小玉的，可是今天聽你一說，我才發現她們母女還有這麼多的麻煩，十郎，我倒是勸你慎重考慮一下，是不是會影響你的前程？﹂

　　李益的耳朵很尖，一面在聽她說話，一面也在注意四周的動靜，他聽見輕微的鞋履聲，到了簾後停止了。知道霍家的人必然在附近偷聽他們的說話，於是他一正神色，以微帶傲氣的態度道：﹁不，我考慮過了，王府的勢力雖大，卻未必能威脅到我李君虞，李十郎雖然暫時困頓於仕途，但所好還有一點文名，而來京師後，也結識了一批斯文同道，讀書不但為進身，也是為了養志，士人的氣節，就是表現在不畏權勢上！﹂

　　鮑十一娘從沒有看見他如此慷概激昂過，一時倒怔住了，良久才輕聲道：﹁這又不是爭意氣，論氣節的事，你想犯得著嗎？﹂

　　李益一笑道：﹁我本來也不信有鬼神之說，可是信手作畫，無意圖容，居然與小玉完全一樣，使我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上天已作有意的安排，因此我不作考慮了。﹂

　　簾後的履聲又悄悄移開，李益在心裏暗暗地一笑，他知道剛才那番話，不管是直接也好，間接也好，都會傳到鄭淨持母女耳中去的，對他與小玉的事也多增一分成功了。

　　鮑十一娘卻不知道李益是在借瑟而歌，看他那份認真的樣子，倒是頗感意外，半晌後，才輕輕一嘆道：﹁十郎，媒由我作，事定於天，看樣子是成定局了！﹂

　　這時，鄭淨持地出來了，背後跟著一個盛裝的女郎。

　　雖然是低著頭，還無法看見臉，但是那婀娜的身裁，斜削的雙肩，盈盈一握的細腰，已經使李益銷魂了。

　　鄭淨持含笑道：﹁李公子，這就是小女小玉。﹂

　　小玉盈盈襝衽，輕叫了一聲，也就是那一剎那，她抬起了頭，給李益作了驚鴻一瞥。

　　李益整個地呆了，這少女無邪的美，勾去了他的魂魄，使他連禮數都忘了，兩眼直直地望著那倩妙的身影，鮑十一娘輕輕地觸了他一下，才使他驚覺過來，連忙還了一揖，一向長於言詞的他，竟訥訥地說不出一個字來。

　　對他失魂落魄的神情，鄭淨持倒是很諒解的微微一笑道：﹁公子覺得小女可是像畫中人？﹂

　　這才觸發了李益的靈機，連忙道：﹁是！是的！太像了，先前聽夫人說，小侄還以為僅僅是幾分神似而已，那知道竟會如此相似，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所以小侄乍然一見，竟致驚惶而失儀！﹂

　　鄭淨持笑道：﹁那是怪不得公子的，妾身見到公子贈小女的詩畫，也是這個樣子。﹂

　　回頭朝小玉道：﹁玉兒，你一向對李公子的才華異常激賀，今天正好當面請教一下，你不是說李公子的那首﹃開窗風動竹，疑是故人來﹄最富才華嗎？現在已見到了公子本人，你們可以好好研究一下了。﹂

　　李益卻有點訕然地道：﹁那只是遣情之作，不足為論，何況小姐法眼高明，早就看出是套自樂府的華山畿詞，提起來倍覺汗顏！﹂

　　霍小玉抬起了頭，似星樣的明眸中射出了智慧的光，淺淺一笑道：﹁公子過謙了，妾身只能說此二詩有神似之處，並沒有說公子是抄襲的。﹂

　　鮑十一娘笑道：﹁抄也不妨，要詩寫得妙，尤勝前人，別人我不清楚，詩仙太白先生的鳳凰臺，全套自黃鶴樓，可是無人不知鳳凰臺，幾人識得黃鶴樓？就跟巧手繡花一樣，雖然照著花樣描，但刺出來的花樣就此底子好看多了，大家只誇繡工，可沒人說花樣，花樣是死的，繡活了才是功夫！﹂

　　霍小玉笑道：﹁鮑姨的此喻妙極了，不過用於李公子的那首上卻不太妥當，一樣明月千種吟，篇篇首首皆不同，李公子那首詩是神來之作，只能說與華山畿詞同有所感，卻絕對不是詩人的意境，因為風動窗竹兩句，比夜相思生動親切感人多了；公子，妾身說得對不對？﹂

　　李益道：﹁對！對！對極了。司空曙是我最相知的一個朋友，我作那首詩時，完全是抒發自己的感情與思念，根本沒想到別的，若不是十一娘昨天提起，我也沒想到跟華山畿詞有神似之處。﹂

　　霍小玉一笑道：﹁聞風動竹，即有故人之思，由此可見公子是性情中人，不過跟題扇見贈的這首江南詞一比，則又遜色多了，早知潮有訊，嫁與弄潮兒，用詞、寫情，簡直好到不能再好了，只是首句，嫁得瞿塘賈，似乎不合題意了，瞿塘不是在西蜀嗎？﹂

　　鄭淨持笑道：﹁談詩論詞，我們可差多了，李公子，你開導她一下，我們就不奉陪了。﹂

　　她朝鮑十一娘眨眨眼睛，鮑十一娘會意地笑道：﹁小妮子是書呆子，一談起時，就沒個完，我們既聽不懂，也插不上嘴，坐得更無聊，還是到院子裏去看看海棠吧。十郎，你對人中仙，我們去賞花中仙……﹂

　　她跟鄭淨持挽著手走了，李益卻賣弄精神，侃侃不絕地道：﹁江南原指蘇杭一帶，隋煬帝楊廣，因慕江南風光，才有鑿河遊幸揚州之行。可是天寶安史亂後，玄宗皇帝避亂西蜀，隨行臣屬中，頗不乏南人名士，去國懷鄉，每多故園之恩，蜀道雖崎嶇，而蜀中風光卻不惡，綠樹青山，碧水長天，不亞江南，喻物寄情，喻景感懷。每以江南名之，因是之故蜀中方有江南之稱，甚且有主賓易局之勢，因而令人多以蜀中為江南了。﹂

　　霍小玉聽得出神，這時忍不住道：﹁樂府古辭中相和曲中，有﹃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我知道這是指江南的風光，可是近人作江南曲，卻多有詠蜀中風光的，這個問題一直使我不解，今天幸而遇到了公子，總算是明白了！﹂

　　李益笑道：﹁你是被題意江南曲三個字拘限住了，江南曲不一定是指江南，梁武帝時，把你剛才所引的那一首唱和兩曲，改名為江南弄，成為樂府中的一個曲調的規格，因而名江南曲，除前三句，多不用韻，一唱三嘆，任意增刪，所以古辭江南曲，下面有﹃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四句，首尾共得七句，而我的江南詞只得四句……﹂

　　霍小玉的臉一紅道：﹁我只是喜歡詩，喜歡看，喜歡吟，一個人偷偷地唱，卻不懂得做法，也沒有人教我，問出來的問題愚蠢極了，公子可別見笑。﹂

　　李益道：﹁沒有！你問得沒有錯，至少剛才那個問題非常得體，因為江南原有兩處，何況我詞中有瞿塘二字，明為西蜀，何得稱為江南，是應該提出一問的，比那些不學無術的傖夫高明多了。有一次我應一位父執輩的召飲，他明明不懂，卻偏喜歡大發議論，他說古人命題，簡直狗屁不通，清商平論曲中﹃長歌行﹄，只得十句五十字，而曹操的歌行，卻近百言，問我是什麼意思。﹂

　　霍小玉不禁莞爾道：﹁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李益笑道：﹁我怎麼回答呢？當時客人很多，我不好意思說他沒讀過樂府，只能說長歌行每句五言，短歌行每句四言，可能以每句的字言分長短吧！﹂

　　霍小玉道：﹁居然替他找出了理由，虧得你博學多智，才能想得出這個答案。﹂

　　李益一嘆道：﹁可笑是這位老太爺竟把我的答案，當作了他自己的發現，逢人誇道。居然會有人跟著附和，奉承他為詩學先進，樂府名家，可見詩人好詩，只走附庸風雅而已，真正懂詩的，又有幾個！﹂

　　霍小玉忽然笑道：﹁李公子，你送我的這首江南詞，是你自己的創意呢？還是從別人那兒翻出來的？﹂

　　李益聞言一怔，知道又跟別人的作品犯了雷同了，乃笑笑道：﹁你找出我風動窗竹的曲名，我就考考你。﹂

　　他不得不如此說，因為樂府詩始自漢武帝劉徹設置樂府後，以專人搜集詩書，樂以音律，後世擬制者日眾，不入樂者，創制模擬，多人篇中，混淆複雜，除了一些名家作品，流傳稱道為眾所周知外其餘的就很難說了，誰都不敢說每篇都讀過。霍小玉既然有此一問，必然也有所本，剛譏評過別人，如果被她找出前人的作品中意境雷同的，這個人就丟大了。

　　霍小玉卻不知道他的用意，笑著道：﹁我就知道你是在考我，幸虧我剛好讀過，你是從晉人無名氏的長干曲裏引申出來的，就是列在雜曲裏，也難不倒我！﹂

　　於是她以曼妙的聲音低吟道：﹁逆浪故相邀，菱舟不怕遙。妾身揚子住，便弄廣陵潮。﹂

　　清吟已畢，李益卻呆住了，他的確試過這一首，只是早就忘了，﹁早知潮有訊，嫁與弄潮兒。﹂

　　是他最得意約兩句傑作，沒想到弄潮之典，早就被人用過了。

　　霍小玉吟完後，見他發呆，不禁訝然問道：﹁你怎麼了，是不是我記錯了？﹂

　　李益從沉思中驚覺過來，連忙道：﹁不，你吟得一字不差，小玉，我真佩服你。這麼偏僻的篇章居然會被你找了出來，無怪乎十一娘說你是書呆子，以後我要把我的詩稿整個拿出來。請你審核一遍看看那些是跟人家意境相似的，我要全部都刪掉！﹂

　　霍小玉驚道：﹁那是幹什麼，李公子，廣陵長干曲，比起你的江南詞意境呆板多了，﹃早知潮有訊，嫁與弄潮兒。﹄意境何等纏綿，用情何等深刻，又豈是﹃妾身揚子住，便弄廣陵潮﹄，兩句所能比擬得了的？﹂

　　李益苦笑道：﹁我總不能篇篇都是拾人的牙慧，自己沒有一首創新之作呀！﹂

　　霍小玉笑道：﹁那你就為我作一曲，我最喜歡的就是李青蓮的那一闋長干行，﹃妾髮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你為我也作一折長干曲。﹂

　　李益笑笑道：﹁玉娘子要考考我了！﹂

　　霍小玉道：﹁那可不敢當，久慕李郎高才，想必不會拒絕我這個小小的要求吧。﹂

　　李益覺得一再被她翻出了底子，實在不是味兒，豪情頓發，站了起來道：﹁好！既蒙青睞，敢不竭誠以報，不過我有個條件，詩就之後，要煩你親口一唱！﹂

　　霍小玉微怔道：﹁我……我……唱得不好啊……﹂

　　李益道：﹁好不好聽我有數，剛才已經聽過了，珠轉玉盤，黃鶯出谷，到現在還餘韻在耳呢！﹂

　　霍小玉的臉一紅道：﹁公子一定要我獻醜，自然可以應命，只是要把娘跟鮑姨請來，請我娘吹簫鮑姨彈琵琶，有她們襯托，我不才會荒腔走板。﹂

　　李益更高興了，道：﹁那更難得了，還請更煩素手濡墨，翠袖添香，以助文思！﹂

　　霍小玉也很高興，親自在爐中添了香，捧出了筆硯，排好一張素箋，請李益坐好，斜倚在一旁慢慢地磨墨。

　　她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處子幽香，嬌紅的臉上帶著羞艷，明肌如雪，使李益的神魂都飛上了半空。

　　不過他的文思卻並未因而呆滯，運筆如飛，一闋百餘言的長干行就寫了出來。

　　躲在簾後的浣紗早就湊趣出去，把鄭淨持與鮑十一娘都請了來，新章甫就，她們一個持簫，一個捧著琵琶，恰好走了進來。

　　李益起立笑道：﹁正擬相請，夫人都已知道了。﹂

　　鄭淨持笑笑道：﹁聞說李十郎又譜新章，我們忍不住想先睹為快了！﹂

　　說著就想去接小玉手中的詩箋，可是霍小玉卻似是為詞中纏綿的意致，悱惻的情懷，吸引得呆住了，癡癡地緊握住詩箋，兀自不鬆手。

　　鄭淨持道：﹁妮子怎麼？著了魔了？﹂

　　鮑十一娘笑道：﹁待我作梵音，引她出魔境！﹂

　　手執琵琶。拿起撥片，琮琮地蓮指如飛，拋射出一連串碎玉般的音符，果然把霍小玉驚醒了過來。

　　李益忍不住鼓掌道：﹁妙！妙！妙！我竟不知道十一娘還有這一手妙奏，倒是失敬了。﹂

　　鮑十一娘笑道：﹁這就算好了，等你聽過淨姊的洞簫，你不拍爛了巴掌才怪呢！﹂

　　李益哦了一聲，雙手一拱道：﹁原來夫人有此妙技，小侄今天真是耳福不淺！﹂

　　鄭淨持的臉色微微一紅，輕嘆道：﹁青衣隊中人，所堪邀寵者，唯色與藝而已，妾身自幼即被送入王府，十歲學樂，以後幾十年工夫，都放在這支簫上，勉可一聞而已，只是這兩三年來，已經荒疏多了。﹂

　　家伎出身的女子，除卸歌舞之外，至少都要學一種樂器，鄭淨持雖然感慨身世，但在簫管上，卻沒有作自謙之詞，可見她的造詣必然很深，李益連忙說道：﹁百樂中琴品近聖，簫品至清，是最高的兩種樂器，昔舜天子擇婿簫史，而有引鳳之奏，因技思人，可見夫人之品高矣！﹂

　　鮑十一娘笑道：﹁十郎！你真會捧人，我機會彈琵琶，你是否也能給我找個可以驕人典故？﹂

　　李益笑道：﹁這是胡樂，傳入較晚，我可找不出聖人之言來捧你的場，近一點的典故，只有昭君出塞、文姬歸漢，都是斷腸之聲，用來捧你太不敬了，我繳了白卷。﹂

　　鮑十一娘笑笑道：﹁你這位大才子也有被考倒的時候。﹂

　　她見霍小玉還緊緊地捏著詩箋不放，於是笑道：﹁先睹不如先聞，十郎的詩是要小玉這樣的才女唱出來才見情致，好在長干曲的調子我們熟透了，乾脆用耳朵聽吧！﹂

　　鄭淨持就道：﹁不！這雖是小奏，卻也不能馬虎，我這人別的事都可以遷就，唯有奏樂，卻十分認真的，未奏之先，一定要讀原詞，回頭吹奏的時候，方可以身入詩中，當年你的琵琶我的簫，雖然不常碰頭，卻被人譽為兩絕，終於在一些好事者的慫恿下，讓我們見了面，合奏了幾曲。我們的交情也是那時候建立起來的……﹂

　　她又沉浸在往事裏了，臉上現出少女似的癡惘！

　　鮑十一娘也受了感染，無限神往的道：﹁是啊。那時候，霍薛兩府走得很近，我們合作的時間也很多，一弦一管，壓盡長安蛾眉，直到我出了籍，才沒有機會合奏了，一幌已將近二十年了……﹂

　　兩個人由往事轉入感慨，霍小玉皺皺眉道：﹁娘，你們是怎麼了，老念著過去有什麼意思呢？﹂

　　鄭淨持由回憶中被拉回到現實，看看亭亭玉立的女兒，目中閃起一片淚光，苦笑一聲，道：﹁孩子，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只有回憶了，過去的日子雖苦澀，但現在咀嚼起來，均變成甘甜了，你是無法體會到的。﹂

　　霍小玉失笑道：﹁我就是因為你跟鮑姨難得高興，才把你們請出來，想讓大家高興一下的。﹂

　　鮑十一娘為了不破壞歡樂氣氛，忙道：﹁對！淨持姊，十郎的詩章，小玉的吟唱，你的洞簫，加上我的琵琶，也夠得上是一場盛會了，難得的這次是為了咱們自己高興。不湊合別人，是該好好的去樂一樂的。﹂

　　說完又笑笑道：﹁不是我吹，咱們這一奏，也能稱得上是二難並，四美具，深宮裏的皇帝老子也未必享得到這個福呢，來吧，笨鳥先飛，我先彈過門合合音。﹂

　　她拿起撥弦的玉撥子，正準備起奏，鄭淨持道：﹁十一妹，等一下，正因為此會難再，我才要特別的莊重，同一個曲子，因為詩境有喜怒哀樂的不同，聲調的抑揚，節拍的頓挫都要配合才行，我一定要先看看原詞。﹂

　　鮑十一娘笑道：﹁淨持姊，你也太死心眼了，看看小玉的臉色就可以知道詞意了，咱們這點聰明還有的！﹂

　　鄭淨持道：﹁我可沒有這個本事，我只拿起簫管，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李益動容道：﹁夫人已至物我兩忘的境界，想是技藝入神，小侄不才。敬以橫笛相陪預為先引，夫人既是此中妙手，想必能聞音知意，不看詞而身入曲中了。﹂

　　鮑十一娘招招手。浣紗送過一管湘竹斑笛道：﹁公子，鮑姨說過你的笛子舉世無雙，早就吩咐給你準備好了。﹂

　　李益看了鮑十一娘一眼，目中有感激之意。她與鄭淨持交好，對她的習性自然很瞭解，一再地阻撓她先讀原詞，早就存心讓自己露一手，而對於弄笛的功夫，他是相當自信的，於是他含笑坐下，橫笛就唇，拋出一縷清音。

　　他的笛也的確值得驕傲，第一道門吹歇就把鄭淨持的簫引發了，進入正調時，他竭盡所能，咀嚼著詞意，逗引起鄭淨持的簫音進入境界，慢慢地，鮑十一娘的琵琶也跟了土來。

　　於是笛音低迷，簫聲幽咽，再加上琵琶琮琮，形成了一闋天衣無縫的合奏，奏出了至善至美的神韻。

　　一折將歇。再折過後，霍小玉仍然沒有開口，李益在第三折的尾音中一收，停止了演奏。

　　其他兩人也被帶得停了下來，李益卻望著霍小玉，但看她淚流滿面，無聲抽泣。

　　鄭淨持問道：﹁孩子，你怎麼啦？﹂

　　霍小玉擦擦眼淚道：﹁似乎用不著我唱了！﹂

　　鄭淨持默默地體味了一下，才點點頭道：﹁不錯，李公子的笛技出神入化，以音譜意，雖然我還沒有拜讀一字，但差不多已經能體會出一大半的詞意了，相信十一妹也差不多，小玉，你唱唱看，看我們是否能跟得上？﹂

　　鮑十一娘道：﹁我可沒這麼高的悟性！﹂

　　李益道：﹁那麼我就再為二位理一遍，第二折開始時，小玉發歌，我相信二位都能捉摸得十之八九。﹂

　　他把笛子再起了頭，一路在前指引著，在韻尾平仄變調，宮商轉韻時，他特別加重了指示。

　　一折過後，再折起，霍小玉幽幽的聲音，輕唱起：﹁憶昔深閨裏，煙塵不相識。嫁與長干人，沙頭候風色。五月南風興，思君下巴陵。八月西風起，想君發揚子。去來悲如何，見少離別多。﹂

　　唱到這裏，簫音忽止，鄭淨持已經放下洞簫，輕輕在手上叩著節拍，口中已能跟著霍小玉，慢慢地接下去了。

　　﹁湘潭幾日到，妾夢越風波。昨夜狂風度，吹折江頭樹。﹂

　　鮑十一娘的琵琶仍在繼續，她的眼睛卻閉了起來，步著原韻，心中捉摸著已經捕捉到的詞意，想像著可能到的詞韻，居然也能湊上了：﹁淼淼暗無邊，行人在何處。北客真三公，朱衣滿江中。薄暮來投宿，數朝不肯東。好乘浮雲驄，佳期蘭渚東。鴛鴦綠浦上，翡翠錦屏中。自憐十五餘，顏色桃李紅。那作商人婦，愁水復愁風。﹂

　　清歌已罷，琵琶聲歇，一縷笛音卻再拖了幾個回音，然後才慢慢地收歇，像是水邊的煙火，曳著彩色的光彩，雖然落入水中消失了，那絢爛的印象還在水中浮留。

　　四個人都沒有出聲，鄭淨持才輕輕一嘆道：﹁除了幾個地名外，我大致還沒接錯……﹂

　　鮑十一娘也吁了一口氣道：﹁我比淨持姊慢了一步，但到了後來，差不多也接上了，十郎，你的詩我拜讀過不少，最好的就是這一首了，沒有彆彆扭扭的怪字，沒有深奧偏僻的典故，讓人一聽就明白……﹂

　　說完回頭一瞧，廳門口站了一排人，李升，秋鴻，連那個耳患重聽的老張媽都來了，浣紗原就在廳中，也跟他們在一起，每個人的眼睛都是濕潤的，不禁笑道：﹁十郎！你瞧瞧，你的知音，可不少啊！﹂

　　一句話驚醒了李升，他侷促不安道：﹁公子，請恕老奴放肆，老奴本來在外廊站著侍候的，不知不覺地就進來了……﹂

　　李益卻笑笑道：﹁沒關係，鄭夫人是最體恤憐下的，不會見怪你的，你還沒見過夫人與小姐吧？快來見見！﹂

　　李升屈膝正待跪下去，鄭淨持連忙一示眼色，桂子與浣紗就把他托住了，鄭掙持這才笑道：﹁不敢當，老人家，你是李公子的奶公，當不起你的重禮的，請坐吧！﹂

　　霍小玉親自搬了個繡墊過去，把他按著坐下來道：﹁老人家，早就該把你請進來，實在太委屈你了。﹂

　　說著笑笑又道：﹁張媽媽，平時跟你講話，喊破喉嚨你都聽不見，今天你的耳朵怎麼忽然靈起來了？﹂

　　張媽張大了眼睛，似乎聽不完全，桂子附著她的耳朵，又複述了一遍，她才忸怩地道：﹁俺也不曉得，俺在廚房里弄魚，忽然就聽見一陣好好聽的聲音，又是笛子又是琵琶，就好像天上神仙嫁閨女兒，俺的兩條腿就不聽使喚，糊裡糊塗就跑來咧。真是對不起得很。﹂

　　她連比帶劃說，還沒講完，已經把幾個人逗得笑彎了腰。桂子推她說：﹁得了吧！老奶奶，你別嘔人了！﹂

　　一下子看見了她滿手的血腥，嚇得大叫起來，老張媽自己也不好意思，忙把兩隻手縮到背後道：﹁這是殺魚的血，瞧你嚇成這個樣子！﹂

　　鄭淨持皺著眉頭，霍小玉過去含笑推著她道：﹁張媽媽，你快上廚房弄菜去吧！大家都等著吃飯呢！﹂

　　李益也笑著從袖子裏取出一個封包，到送她的手裏，笑著道：﹁老媽媽！送給你買鞋穿。﹂

　　老媽媽伸手要接，可是看見自己兩手魚血，也知道不好意思伸出手，不由怔住了！浣紗連忙替她接了過來，掖在她懷裏道：﹁老奶奶，李公子不會受老年人禮，你也別跪下了，口裏謝賞了吧。﹂

　　老張媽只有哈哈腰，連聲道謝著，完了一句又問道：﹁剛才那笛子是這位少爺吹的吧，真是好極了！﹂

　　浣紗笑道：﹁老奶奶！你也聽得懂？﹂

　　老張媽笑道：﹁俺不懂，可是俺這雙背氣的耳朵能聽得見，就是好的，沒想到這位少爺人長得這麼俊？又能吹得一口好笛子，真是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浣紗笑道：﹁老奶奶，好極了，也用不著唸佛呀。﹂

　　老張媽眼睛看著霍小玉道：﹁俺是為小姐高興，這位少爺，跟咱們小姐，簡直就是天上的金童玉女，天生一對，天成的一雙……﹂

　　這下子把霍小玉臊得滿臉通紅。浣紗連忙把她推著走了，鄭淨持一嘆道：﹁真沒規矩，倒叫公子見笑了！﹂

　　李益忙道：﹁那裏！此正所謂赤子之心，不著半點虛飾，赤誠感人，小侄倒以為她非常可敬。﹂

　　鮑十一娘笑道：﹁十郎，你可值得驕傲，一曲竹笛，連聾子都能聽得見，果然是神乎其技，我跟淨持姊甘拜下風了，不過一曲哀婉纏綿的長干行，竟被她聽成了神仙嫁女兒倒也虧她有這份天才！﹂

　　鄭淨持道：﹁她根本就不懂音樂，是所謂夏蟲不可語冰，對牛怎能彈琴呢？﹂

　　鮑十一娘笑道：﹁看她手舞足蹈的樣子，說她不懂音樂，我可不相信，我認為她才是最懂音樂的一個，至少此這些抹淚的高明得多！﹂

　　浣紗笑道：﹁鮑姨！我這就不懂了，難道說我們還不如老張媽麼？你倒是說說看！﹂

　　鮑十一娘道：﹁要我說道理，我可說不出，但我說她此你們領受深刻卻絕不會錯。﹂

　　浣紗不服氣，又轉向李益道：﹁李公子，你說說看。﹂

　　李益一笑道：﹁十一娘倒也不為無理，樂本乎情，上古之世，未有禮儀，則已先有樂，叩石而歌擊杵而舞，皆為發自本性之宣洩，純真而無偽，後人漸諳音律，每多矯情之作，然猶存乎於本性，譬如今日之聚，原為興至而盡歡，雖表乎哀傷之聲，而歡忻之情卻寓從無形，姑娘是囿於詩中之情，因而淚下，那位老媽媽渾璞天真，以自然之心而聞樂，故唯聞喜悅之聲矣。﹂

　　鮑十一娘道：﹁高明！我想到了這個道理，可就是說不出來，究竟是沒讀書的原故！﹂

　　浣紗呶著嘴道：﹁這麼說來，老媽媽才是公子的知音？﹂

　　李益一笑道：﹁姑娘聞歌而淚下，是知我詩中之音，那位老媽媽聞樂而喜，是知樂外之音，都是知音。﹂

　　鮑十一娘眨眨眼，笑道：﹁哀音而有喜兆，是天心見於機徵，十郎，小玉，你們的事就算是說定了！﹂

　　霍小玉看了李益一眼，低下了頭去，李益也訕訕然地不作聲，鄭淨持看看兩人道：﹁李公子如果不嫌小女醜陋，就以弱息託於君子了。﹂

　　李益覺得應該有所表示了，肅容一揖，道：﹁夫人！令嬡神仙中人，小侄何幸能蒙青睞而隨侍妝臺……﹂

　　鮑十一娘道：﹁得了！答應了就是，不必這麼文縐縐的鬧客套了，淨持姊跟我在後面已經商量過了，只要你們雙方都同意，就別再耽誤了！﹂

　　李益又朝鄭淨持一揖道：﹁是，小侄回去後當擇日親迎，而且就是最近的第一個黃道日。﹂

　　鮑十一娘道：﹁我翻過通書，今夏犯煞，太歲當道，入秋後，沒有一個好日子，明天就立秋了，選日子不如撞日子，今天你來巧了，就是今天吧！﹂

　　鄭淨持輕輕一嘆道：﹁公子，實不相瞞，妾身母女的處境，你冷眼旁觀，也很清楚了………﹂

　　李益道：﹁是的，小侄很清楚，但小侄絕不畏權勢，雖斧鉞加身上也難套吾志！﹂

　　鄭淨持的聲音有點哽咽：﹁公子清華望族，且為斯文翹楚，王府自不敢過於冒瀆，但妾身母女，一門弱息，卻難以為恃。時日一久，恐怕就難免折磨了，所以剛才跟十一妹商量了一下，如果公子不棄，就在小女寢房合巹，使小女事託公子！﹂

　　李益覺得很突然道：﹁小侄一點都沒準備。﹂

　　鄭淨持道：﹁叨承厚贈，就算是納采之儀，先前已經煩十一妹跟公子言明了，小女之事公子，非求正室，亦不敢妄圖居側，僅求外室而得一蔭之庇，於願已足，所以也不必大事張，就是這裏這幾個人……﹂

　　鮑十一娘道：﹁十郎，淨持姊不願意使你增加困擾，因此不希望你通知什麼親友，敞開來辦，她們求於你的，只有一片心而已，你要是答應，就在這兒大家喝杯喜酒，燃上一對龍鳳花燭，送你們入洞房，否則就算了，你們來的時候，王府一定知道了，只要你一出門，麻煩就來了。﹂

　　幾對眼睛，都睜得大大的，等待著李益的答覆，包括霍小玉的那一對在內。

　　李益沉思片刻，雖然覺得太倉促，但也無從考慮了，乃肅容再揖道：﹁小侄遵命就是，只是太冒瀆玉娘了。﹂

　　聽了這句話，每個人都放心了，霍小玉扶著浣紗的手，低著頭退到了後面，鄭淨持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道：﹁李公子，說句不怕你見笑的話，妾身實在是迫不及待了。我只有小玉這個女兒，不把她的終身作個歸宿，我實在不放心離開她，可是王府催逼得太急，又不容我多拖下去。﹂

　　李益一怔道：﹁夫人已經離開了王府，還逼什麼呢？﹂

　　鄭淨持眼眶一紅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自從妾身為王府寵幸後，王妃就恨妾入骨，直如眼中之釘，肉中之刺，無時不思拔除以為快。起初只是妒恨而已，等小玉出世後，王爺對她又珍若掌珠，寵愛過於幾個正出的郡主，遂變成了仇恨，王爺在世之日，已經飽受猜忌，王爺斃了後，更變本加厲，簡直不容我們活下去。﹂

　　李益道：﹁他們要如何對付夫人呢？﹂

　　鄭淨持道：﹁前兩天王府總管王德祥前來通知我，說兩天之內，要為我遣嫁給一個鹽商為妾。﹂

　　李益愕然道：﹁他們太過分了，這怎麼可以呢！﹂

　　鄭淨持黯然道：﹁可是他們執有我的賣身券契，我沒有脫離奴籍，又怎麼拗得過他們呢？﹂

　　李益道：﹁夫人難道始終沒脫籍嗎？﹂

　　鄭淨持道：﹁王爺在收幸的第二天，就命王德祥當著我的面，焚毀了身契，作為脫籍之徵。﹂

　　﹁那夫人已非奴籍，還怕什麼呢？﹂

　　鄭淨持嘆道：﹁可是王妃唆使王德祥暗中搗了鬼，在焚券之日，使了偷天換日手法，焚去的只是一紙偽券，正本還留在王妃手中！﹂

　　李益嘆道：﹁當時夫人沒有親眼過目一下嗎？﹂

　　鄭淨持：﹁我怎麼知道人心如此險惡呢，而且王爺也在場，萬不想到他會弄鬼的。﹂

　　李益道：﹁那張正券夫人看過了沒有？﹂

　　鄭淨持道：﹁我是九歲那年，由父母作主鬻身入王府的，當時尚不識之無，也不知道正券究竟是什麼樣子，焚券時，我雖然看過了，但也不能確定是否即為原券，連王爺也不清楚，因為負責購買童婢之事，向由總管經手，王爺從不加過目，所以前天王德祥來一說，雖然我沒有看見正券，想來總不會是假的！﹂

　　李益道：﹁也許他們只是騙騙人，正券早就焚掉了。﹂

　　鄭淨持道：﹁那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的父母與中人俱已亡故，即使正券已毀，他們也可以再造一張，隨便找幾個人捺上手印。﹂

　　李益沉思片刻道：﹁王爺有沒有另外再立一張親筆證據給夫人？﹂

　　鄭淨持道：﹁有的！可是這張字據已經給他們買通我的使女偷去了，因此我手裏毫無證據，只有聽人擺佈了！﹂

　　李益道：﹁夫人當真要聽任他們的指令遣嫁嗎？﹂

　　鄭淨持苦笑道：﹁我當然不會答應的，後天就是他逼嫁之期，我們已經作了準備，後天一早，我就到建業寺去剃度落髮禮佛，那是天后則天皇為尼之所，也是宮中後妃禮佛御寺，我以為故主守節之名，他們就奈何我不得了！﹂

　　李益道：﹁這不太好吧。﹂

　　鄭淨持道：﹁唯有這個辦法可以保全小玉與這片宅邸，否則他們仍然不會放過小玉的，我的問題雖然可以解決，但落髮之後，就要住寺到裏去了，小玉一個人在這兒，更無法應付他們層出不窮的陷害，所以找才急急地要為你們合巹。既有人照顧她，這所別業是王爺在世時過戶在我名下的，只要我不被他們逼去改嫁，他們就奪不得。﹂

　　李益沉思了一下後才道：﹁王爺生前的手跡，夫人這兒還有沒有？﹂

　　鄭淨持道：﹁有的，那有什麼用呢？﹂

　　李益道：﹁有用，他們玩假的我們也可以如法炮製，以毒攻毒，小侄尚善摹仿，可以學故王的筆跡，再為夫人寫一張脫籍的證明。﹂

　　﹁把年代寫在六年前，也就是癸卯年，就說是王爺那時為夫人立室的。﹂

　　鄭淨持道：﹁那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李益道：﹁當然是假的，但小侄的臨摹手法還不錯，稍微用點心，就可以亂真，非經名家法眼，難以辨識。﹂

　　鄭淨持道：﹁那何不早寫幾年呢？﹂

　　李益道：﹁早寫幾年沒用，他們可以認真訴讞來辨定真偽，只有在那一年，他們不敢追究。﹂

　　鮑十一娘詫然問道：﹁這是為什麼？﹂

　　李益道：﹁寫在那一年，是玄宗上皇與肅宗先皇先後駕崩的一年，為本朝之大喪，按照朝禮，王室藩鎮俱應守喪，停止一切宴樂，納寵尤在嚴禁之例，否則，就有欺君及大不敬之罪，問題很嚴重，一定會由御駕親審，如追查屬實的話，連現任王爺的王府都要保不住。﹂

　　鄭淨持道：﹁可是查出是假的呢？﹂

　　李益道：﹁那是一定會查出來的，但我們只是做做樣子，並不想真的鬧開來，王府卻不敢冒這個險，因為一旦對證金殿，他們怕夫人會說出受逼的情形，那時夫人可以直承偽造文書之罪，小王卻要擔上逼使父妾改嫁的大罪……﹂

　　鮑十一娘鼓掌歡叫道：﹁這太妙，十郎！虧你想得出這個主意，難怪人家說讀書人的點子多，殺人不見血，看來你們這些讀書人的心眼兒真多得叫人害怕！﹂

　　鄭淨持一嘆道：﹁本來我也想青燈古佛，了此一生，只要我出了家，他們也就不會再對我怎麼樣了。﹂

　　李益道：﹁夫人想得太天真了，建業寺雖為天后出家的故寺，但則天皇差一點就斷送了唐朝的宗脈，官中對這個地方並不太尊敬，夫人即便在那兒出了家，也不見得就穩有保障，還是多作點準備的好。﹂

　　鮑十一娘道：﹁是啊白馬寺，原是天后嬖人王懷義的寺業，則天皇帝一死，天下重歸唐統，就把那座寺院給對了，可見官家對這位武氏娘娘恨得緊呢，還是用十郎的法子，反正這是防人之舉，並沒有害人之心。﹂

　　李益莊容道：﹁夫人，小侄以聖賢之道受學，此舉雖有欠光明，但只是使夫人免於權門之迫害，並無害人之心，我們只是做做樣子，並不會真的去做。﹂

　　鄭淨持還在沉吟，李益道：﹁何況此舉小侄還擔著莫大的干係，事情鬧開了，小侄就有偽造據證之罪，輕者革卻功名，除名斯文，重則將有牢獄之災，貽羞門庭，而小侄之所以甘冒不韙者，僅是為申表對令嬡一片誠意！﹂

　　鄭淨持道：﹁妾身是怕牽累到公子，才不敢造次。﹂

　　李益慨然道：﹁小侄家道雖曰清寒，但尚不虞衣食，蒙以令嬡見託，縱不能以錦衣玉食，華樓香車為供，但絕不會讓她受到井臼親操之勞的，小侄之所如此，純就為夫人著想，我們如果見到夫人受苦，心中何忍……﹂

　　鄭淨持感動地道：﹁謝謝你，十郎，你太好了，我雖然才四十多歲，但已歷盡榮枯，心如死灰，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小玉這孩子，能夠把她託付給你這樣一個熱心可靠的年輕人，我再也沒什麼放不下的了，因此……。﹂

　　李益不等她說完就搶著道：﹁夫人還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小侄幼失所怙，深懷慈恩，因此對親子之情，體念得十分深刻，才有這個念頭，我知道夫人是想犧牲自己，但夫人可曾替小玉想過？﹂

　　鮑十一娘緊跟著道：﹁是啊，淨持姊！你不為自己，也該替小玉著想，她有了歸宿，你的心安了可是小玉想到你迫作傖夫的妾待，心裏能高興得來嗎？﹂

　　鄭淨持低頭不語，李益輕嘆一聲道：﹁小玉是不必說了，小侄雖非正式迎娶，內心仍然視夫人為尊長，豈能坐視夫人受權宦迫害而無動於衷呢？﹂

　　鄭淨持擦擦眼淚，輕嘆一聲道：﹁十郎！我都知道，正因為你太好了，我才不能連累你，因為這事情關連太大，王德祥任王府總管已幾十年了，老奸巨猾為人刁滑得很。﹂

　　李益笑道：﹁夫人原來擔心這個，那就太過慮了，小侄是有分寸的，偽造的書券，僅是亮亮相而已，並不是交給他，仍然把持在我們手裏，到那一天由小侄來跟他接頭，當面曉以利害，能夠嚇得退他最好，實在在嚇不倒時，我們還可以再作打算的。﹂

　　鮑十一娘也道：﹁是啊，咱們只是先作個準備，並不一定真要用呀，嚇不倒他們，再作打算也不遲。﹂

　　鄭淨持這才點點頭道：﹁好吧，就試試著，萬一不行的話，我還是先作出的打算，我想他們總還不敢把我從尼庵裏揪出來硬塞進轎子裏去！﹂

　　鮑十一娘道：﹁反正這是三天後的事，還是先辦喜事吧，把喜酒擺上來，我的肚子餓了。﹂

　　鄭淨持歉然道：﹁真是的，盡為我的事掃了大家的興，連大媒都簡慢了。桂子，快吩咐張媽準備上席。﹂

　　然後又對李益道：﹁十郎，我把小玉交給你了，喝過這頓酒，就算是替你們定了。﹂

　　李益卻正色道：﹁夫人，儀可簡，禮不可廢，合歡之宴請移到晚上百舉行，小侄也要準備一下，最重要的是先把那封脫籍券寫好，否則我的心裏不能安！﹂

　　鮑十一娘道：﹁急什麼？那是三天後的事。﹂

　　李益道：﹁不然，事先我不明就裏，所以騎了馬帶了挑夫，隆重其事地公然造訪，四鄰都是王府的耳目，這事情一定很快會傳過去，他們也許等不到三天，說不定今天就會趕了來，還是先準備一下的好。﹂

　　鮑十一娘想想道：﹁說的也是，淨持姊！你把王爺的字跡找出來，讓十郎先寫好再說，沒把這件事辦好，大家心裏都吊著，而且迎親的喜酒也多半是在下午，緊接著可以送進洞房，現在把喜酒喝了下午叫他們幹什麼呀？﹂

　　最後的一句話，可堪玩味之處太多了，李益皺皺眉頭，鮑十一娘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

　　鄭淨持覺得李益的說法很有可能，她們母女之所以能在這兒靜居兩年多，正因為她們深居簡出，從無外人登門之故，今天突然來了個少年兒郎，一定會引起王府的猜疑，說不定一會就會有人來問訊了。

　　於是她急急地回房找了一批故王的手稿以及酬酢的函札，那都是留作紀念的，一起搬了出來，把李益請到書房裏。

　　李益心中一面盤算著，一面著手臨筆。約莫未申交際。桂子惶然地而來稟告道：﹁李公子，王府的人果然來了！﹂

　　李益已經把契書臨好了，胸有成竹，抽起契書，微微一笑道：﹁來得倒真快，是誰？﹂

　　桂子道：﹁是王總管跟記室牛先生。﹂

　　李益點點頭又問道：﹁進來了沒有？﹂

　　桂子道：﹁還沒有！夫人不知道你準備好了沒有，把他們攔在外面，叫他們改天再來，他們不答應。﹂

　　李益笑道：﹁放他們進來好了，我在客廳等他們，請夫人迴避一下，一切由我來交涉。﹂

　　桂子答應著去了，李益來到客廳，坐下沒多久，一個白髮老者與一個中年人連袂進廳。

　　兩個人見了李益，都是一怔，李益拱拱手笑道：﹁在下隴西李益，二位請坐。﹂

　　那中年人又是一怔道：﹁公子是姑藏李十郎？﹂

　　李益道：﹁不敢當，借問先生是……﹂

　　那中年人人拱手道：﹁姓牛。﹂

　　﹁原來是牛先生，久仰久仰。李升。﹂

　　他看都不看王德祥一眼，李升連忙道：﹁老奴在。﹂

　　李益道：﹁帶王總管到外面坐著去，好好款待，不可簡慢了人家。﹂

　　李升垂手應了一聲道：﹁王總管，請！﹂

　　王德祥的臉色變了，忍不住叫道：﹁李公子！你憑什麼叫我出去？﹂

　　李益一皺眉道：﹁牛先生，李益乍到京師不久，不知道朝例有所更動，先生想必是知道的，請教一下，新律王府總管是幾品銜？﹂

　　牛炳真也被問住了，怔了一怔道：﹁沒有呀，總管例由世僕擔任，沒有聽說要改由敘品司員擔任的。﹂

　　李益冷笑道：﹁原來王府總管還是由世僕擔任的，我還以為是朝中頒了新律，敢由秩品的大員司任了呢？那這位總管就太欠世故了，李升，秤出去！﹂

　　李升又應了一聲，擄袖子就要上前動手，王德祥大叫道：﹁反了！反了！這兒誰是主人？﹂

　　李益道：﹁是我，此地是霍王故業，但早已署券過戶在鄭夫人名下，你身為王府總管，難道還不知道？﹂

　　王德祥怔住了，牛炳真看了情勢不佳，霍王把這所別業親筆饋贈給鄭氏是事實，以業權而言，已非王府產業，因此王德祥確是無權在此咆哮放肆，因此只好低聲道：﹁德祥兄，你先出去一下。﹂

　　李益道：﹁趕到大門外面去，他如果敢違抗，你就把他抓起來，送交刑部衙門，說他倚仗王府勢力，強闖私宅，同時也到宗人府去告一狀，說霍王縱使家奴行兇！﹂

　　李升已經找了一根棍子，王德祥見牛炳真不住地向他做眼色，知道目前在理上站不住腳，為了不吃眼前虧，只得悻悻然地走了。

　　李益這才道：﹁先生請坐，不知此來有何見教？﹂

　　牛炳真雖然坐了下來，神色間還是顯得很不安，沉吟良久道：﹁公子與此間主人是何淵源？﹂

　　李益想了一下才道：﹁鄭夫人令嬡擬託婭學生。﹂

　　牛炳真不禁一怔，李益道：﹁學生幼已定室，只是置側而已，但若論親誼，還是很近的。﹂

　　牛炳真這才吁了口氣：﹁李公子，鄭夫人的情形，相信你已經很清楚了，因此在下勸公子三思而行。﹂

　　李益笑了一下道：﹁非常清楚，學生也經過三思，才決定接納的。牛先生，彼此均為斯文中人，我們也不必旁敲側擊，大家直接把話說明好了，鄭夫人不見容於王妃，如今已經離開了王府，情已可憫，難道你們就不能放過她麼？﹂

　　牛炳唯只得嘆了口氣道：﹁是的，敝人心中對夫人也極為同情，其奈王妃耿耿於懷，敝人受上層所遣，殊非得已，最主要的是鄭夫人身籍未除……﹂

　　李益道：﹁府券已毀，這是夫人目睹的，雖然王德祥說他以瞞天過海之計，焚去的是一張偽券，但以學生的揣測，他當時絕沒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弄此手法的。﹂

　　牛炳真道：﹁實不相瞞，王府現在掌握的身券是事後偽填的，但畫押的人早已亡故，死無對證，假的也變成真的了，王府勢大，鄭夫人在這上面是一定吃虧的。﹂

　　李益道：﹁照情形看來，王妃是非將鄭夫人逼嫁不可了？﹂

　　牛炳真道：﹁是的，婦人心胸狹窄，在下雖明知其非，卻也愛莫能助。﹂

　　李益道：﹁沒有辦法可以挽回嗎？先生是否肯……﹂

　　牛炳真苦笑道：﹁少爵對此也殊為不滿，再三陳情，其奈王妃執意不允，少爵尚且如此，兄弟更是無能為力了。﹂

　　李益道：﹁只要先生肯幫忙，學生有一物請先生過目。﹂

　　說著他告罪離座，走到後廳，鄭淨持母女與鮑十一娘都在焦急地等候著。

　　看見李益進來，鮑十一娘立刻道：﹁十郎，還是你行，方才你對王德祥的那一手，著實叫人痛快。﹂

　　李益笑了一笑問道：﹁夫人，牛先生為人如何？﹂

　　鄭淨持道：﹁巧言善辯，頗有計較，只是沒有肩胛，不敢擔待，他吃的是王府的飯，那也怪不得他的。﹂

　　李益道：﹁那就行了，只要此人能說會道，就是我們最佳的助力，只是皇帝不差餓兵，總要給他一點好處。﹂

　　鄭淨持道：﹁我不在乎錢，問題是只怕他幫不上忙？﹂

　　李益道：﹁要他轉幾句話總可以的，請夫人給我白璧一雙，赤金兩鎰，大概就行了。﹂

　　鄭淨持忙叫桂子去取了來，李益袖了兩樣東西。回到廳上，將白璧赤金放在案上道：﹁些許微物不成敬意。﹂

　　牛炳真連忙道：﹁請公子原諒，兄弟實在愛莫能助。﹂

　　李益笑了一笑道：﹁先生司理王府文牘，對故爵的筆跡想必是熟悉的，學生有一紙檔請先生過目一下。﹂

　　他從袖中取出寫就的契書邀過，牛炳真看了一下道：﹁筆力有六分近似！但亂不得真！﹂

　　李益道：﹁倉猝而為，自然瞞不過先生眼法，但先生說十分神似，王府就會相信了。﹂

　　牛炳真道：﹁相信了也沒有用，年分就不對，這是六年前的，鄭夫人入府已三十餘年，被幸也有二十多年了。﹂

　　李益道：﹁這是學生偽仿的，卻故意寫在六年前，先生想必知道學生用意所在了！﹂

　　牛炳真想了一下笑道：﹁兄弟懂了，癸卯年兩重國喪，而王爵收幸妾侍，是干違大禁的，只是這一紙文券，送交到宗人府，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李益道：﹁但先生可以對王府說可以亂真，王府就會慎重考慮了，因為茲事體大，少不得會驚動天顏，很可能會弄到御前親鞫，到時鄭夫人一定不會讓先爵蒙禍於泉下，也會自承是假的，可是少爵逼迫父妾，殘害手足的事卻會抖了出來，小玉確為故爵骨肉，這是假不了的，王府上下也不敢冒欺君之大罪。那樣一來，少爵這爵位就難保了！﹂

　　牛炳真想了一下，忍不住拍案道：﹁高明！高明！﹂

　　李益笑道：﹁鄭夫人無求於王府，只求圖個清靜，請先生回去，在少主前陳說利害！先生本悲天憫人之心，想必樂於一伸援手的。﹂

　　牛炳慎道：﹁兄弟當為盡力。﹂

　　說著把原紙遞了回來，卻抽起了黃金白璧，笑笑道：﹁兄弟立刻回報，如果有消息，兄弟當盡速先著人通知。再兄弟處還有一部分先爵手牘，按照券上所有文字，一一臨摹下來，公子再重行照錄，當有九分神似，真要告到宗人府，也容易取信一點。﹂

　　他不但答應了，而且還出乎意外的肯幫忙，李益心中大喜，連拱手道：﹁全仗！全仗！﹂

　　牛炳真笑道：﹁兄弟也須要為自己站穩立場，既然說十分神似，至少也要有九分，才能交代。﹂

　　李益笑道：﹁以先生縱橫妙舌，只要陳說利害，相信此事必可迎刃而解。﹂

　　牛炳真道：﹁當然，不過王妃是個很固執的人，總是多一分準備的好，公子下寓何處，兄弟有了消息，以便趨吉。﹂

　　李益道：﹁學生本來在新昌裏設寓，以便與斯文朋友就近請益問難，但有了這件事，學生恐怕要移寓此間，萬一王府再有人來，也好應付一下。﹂

　　牛炳真皺眉道：﹁那固然是很好，但兄弟著人來通知消息就不太方便了，因為此間附近都是王府的耳目。﹂

　　李益一回味，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他還想再撈一筆，但這事情要託他幫忙的地方很多，那是省不下的，略一思索就笑道：﹁如果是壞消息，先生不必麻煩了，學生準備豁出去，也要跟王府周旋到底如果是好消息，學生後天準備到報恩寺酬香謝佛，因為鄭夫人準備以十萬錢祈福佈施，我們就在那兒碰頭聽候佳音吧。﹂

　　他把數目都說了出來，果然使得牛炳真欣然色動，眉開顏笑道：﹁兄弟想應該沒多大問題，如果沒有什麼特殊變化，兄弟一定到報恩寺去隨喜恭賀，因為那天是小兒生日，兄弟預計也要去燒香酬願的。﹂

　　李益笑道：﹁令郎是有福的人必能蒙神佛之佑，載福而歸，先生可得準備個挑夫才行。﹂

　　牛炳真朝他作了個會心的微笑道：﹁與公瑾相交令人自醉，李十郎名滿長安，果非倖致，佩服！佩服！﹂

　　他拱了拱手，十分滿意的告辭，李益送到廳前道：﹁先生好走，學生不送了，那個傖夫還在門口，先生對他尚須提防一二，小人是得罪不得的。﹂

　　牛炳真笑道：﹁兄弟理會得，以後一定會告誡他，不讓他再到這裏來吵鬧。﹂

　　※※※

　　秋鴻把牛炳真送了出去，關上了門，李益再度回到廳裏，那一群女人們都已集中在那兒了。

　　桂子與浣紗喜孜孜地在鋪桌子，安置杯箸，鮑十一娘則燃起了一對龍鳳花燭，笑著道：﹁該喝喜酒了，十郎，真有你的，那麼大的一件事，到了你手裹就波平風息。淨持姊，今天你可是雙喜臨門，該好好地喝兩杯！﹂

　　鄭淨持道：﹁要不是十郎，我真不知怎麼辦才好。十郎，會不會再有問題？﹂

　　李益笑道：﹁牛炳真作了第二次開口的暗示，就表示這事情已十拿九穩的，利害的話，也會替我們說，大可不必擔心了。只是小侄擅自作主，又替夫人化費了十萬錢。﹂

　　鄭淨持道：﹁只要能買得個平安清靜，再化費多一點也是值得的，這筆錢原是小玉遣嫁之用，小玉歸了你。錢就是你的了，令我不安的為了我的事，竟要你化費……﹂

　　李益連忙道：﹁夫人這話就愧煞小侄了，別說夫人的錢小侄不能要，就是這筆錢也該由小侄拿出來才對，慚愧的是小侄來到長安後，不事節儉，化費太多，一時無法籌措，只能腆顏請夫人先墊上了待秋選之後，小侄有了著落，一定如數奉還。﹂

　　鄭淨持道：﹁這怎麼成呢！我正準備把全部存錢都交給你！﹂

　　李益正色道：﹁小侄心慕玉娘才調，才有求凰之請，未備妝奩而得玉人，已蒙盛德，至於錢財方面，小侄斷然不能受理。﹂

　　鄭淨持還要說話，鮑十一娘卻笑道：﹁淨持姊，等喝過喜酒，把小倆口送進洞房，再說家務事也不遲，現在就說這些，未免太俗氣了，來！入席！﹂

　　她把鄭淨持硬拉上席主位坐定，又把霍小玉拖到李益的身畔，正要推他坐下，李益道：﹁等一下，我先前就說過了，儀可簡，禮不可廢。﹂

　　鮑十一娘笑笑道：﹁少爺！該舉行些甚麼儀式呢？﹂

　　李益道：﹁這個我倒不知道，你照一般的規矩辦好了。﹂

　　鮑十一娘道：﹁若是正式迎娶，儀典我倒是清楚的，可是你跟小玉這檔子事，史無前例，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了。一般人納側，隆重點的迎娶之典，也不過是請了親戚朋友熱鬧一下，花紅彩轎抬回去先拜天地，後拜夫婦，你這情形，沒一樣用得上的。﹂

　　李益想了一下道：﹁那就由我們自行創制好了，我倒是希望熱鬧一下，但顧慮目前的情形，又十能太過張揚，但必須有所表示，以表達我的誠意。﹂

　　於是他命秋鴻燃上了三炷清香，雙手捧了一爵酒走向廳門。肅然跪下，恭敬地叩了三個頭，朗聲道：﹁弟子李益，敬以清香一炷，上告蒼天與過往神明，今蒙鄭夫人以愛女霍小玉見託。弟子誓終身善待之，日後如有辜負遺棄等事情，當如此爵，不得善終，此誓！﹂

　　誓畢起身，以酒澆地，然後將酒爵用力摔下，酒爵跳了兩下，已經碎裂幾片。

　　霍小玉見他如此隆重，連忙跪下叩謝道：﹁妾身蒙公子解脫母難，又蒙錯愛，定矢志相守，終身無他，如有所違，亦如此盞。﹂

　　她拿的是一口青花素瓷盞，喝完了裏面的酒後，也把瓷盞摔得粉碎。

　　李益很感動把她扶了起來道：﹁小玉，你這是何苦呢！我相信你就是了。﹂

　　牽著她的手，兩人走到鄭淨持的面前，雙雙拜了下去，因為有女兒一起跪拜，鄭淨持不便還禮，口中連忙說著﹁不敢當﹂。等他們拜完起立，鄭淨持單獨向李益跪下道：﹁十郎，我把小玉託付給你了，謝謝你照顧她！﹂

　　李益連忙托住，沒讓她拜下去，鮑十一娘笑道：﹁好了！好了！禮也行過了，現在大家該入席了吧。﹂

　　李益道：﹁我們還應該謝大媒呢！﹂

　　鮑十一娘連忙跳開道：﹁我受不起，你們回頭好好敬兩杯就是了。﹂

　　於是在歡笑中，四個人就了席，另外設了一席，則是李升帶了秋鴻、浣紗、桂子四個人。

　　為了一雙兩好，李益與霍小玉兩人並肩而坐，霍小玉已經像一個溫婉的妻子般的，為他斟酒，為他佈菜。鮑十一娘看在眼中，突然有一股落寞之感，苦澀地擎著一杯酒道：﹁十郎，新人進了房，媒人扔過牆，以後大概沒有機會再跟你一起喝酒了，來，我敬你一杯！﹂

　　李益唯恐她會說出一些使彼此難堪的話來，連忙道：﹁是啊，聽說你準備收山了，今後在應酬的場合，是很難再見到你了，也很難再聽到你的琵琶，那是很遺憾的事。﹂

　　鄭淨持微怔道：﹁十一妹，你要收了？﹂

　　李益道：﹁是我勸她的，她有一個好兒子，也漸漸大了，為了那孩子的將來，我認為她不應該再繼續下去了。﹂

　　鄭淨持點點頭道：﹁說的也是，十一妹，我早就想勸你了，不過看了你對孩子的那份熱心，我不便啟齒。﹂

　　鮑十一娘看著李益，露出了一絲苦笑道：﹁為了那個小畜生，我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現在我想開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好壞由他去，我樂得享幾年清福。﹂

　　李益發現她已有點醉態，覺得必須再提示她一下，於是笑道：﹁也不能這麼說，他自己既然知道上進，就不能埋沒他，你收業是對的，閒時可以帶他上我這兒來，把文章理一理，功名是懂得做人的道理，使他知道你為他下了多少的苦心。有些話你做母親的不便說我倒可以代你開導他一下，不埋沒你的一番辛勞！﹂

　　話說得很含蓄，卻點得很技巧，尤其是最後兩字，已經點明了，可以設法在酬媒的數額上，為她多爭取一點，所以才用了辛勞二字。

　　可是他還怕鮑十一娘不明白，加重語氣又道：﹁不過你不收業，我的話還是很難說得進去，因為你必須使你抬得起頭，他才會感激你的恩惠，而我說的話才有力量。﹂

　　鮑十一娘終於懂了，因為李益把﹁抬得起頭﹂與﹁說的話才有力量﹂兩句話說得特別重，她也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如果把自己與李益的一段畸情在無意間流露出來，不特於事無補。而且反而造成大家的難堪。

　　眼睛有點潤濕，但鮑十一娘總算是恢復了理智，苦笑一下，長長地嘆了口氣道：﹁是的！為了他我必須把過去的都擺脫掉。十郎，我先謝謝你。﹂

　　李淨持卻關心地道：﹁十一妹，你收業後，孩子讀書的支應不會成問題吧？﹂

　　鮑十一娘道：﹁應該不會，我打算讓他出來，在太學裏只學到花錢，再下去越學越壞。﹂

　　鄭淨持道：﹁也是，太學雖為功蔭子弟而設，無非是把一批年輕人聚在一起吃喝玩樂而已，書沒讀好，壤點子卻全學會了，王府裏的幾塊料都是太學裏出來的，那一塊成材？趁著孩子還小，出來找個名師，認真地下幾年苦功，才是求出身的正途！﹂

　　鮑十千娘苦笑道：﹁淨持姊，我的情形你是知道的，整年忙的都供他上學了，積存也有限，好在該認的字他全都認得了，以後就靠他自己用功，投名師，拜宿儒，談何容易，他老子的幾畝薄田，供他溫飽都不夠。﹂

　　鄭淨持道：﹁十一妹，孩子讀書正是事，你也別客氣，我原來已經說好謝你十萬，但小玉能託給十郎，歸宿有了著落，我也用不了什麼錢，明天我就拿二十萬給你。﹂

　　十一娘忙道：﹁那怎麼行，你的錢還要養老的。﹂

　　李益本來就打算向霍小玉說詞多給的十一娘一點的，鄭淨持自助開了口，省去了他的口舌，忙道：﹁夫人的養老是我的事。﹂

　　鄭淨持笑道：﹁我從王府帶出來的錢約莫百萬之譜，我早就安排好，我用一半養老，一半給小玉遣嫁，我的這一半，要給牛炳真十萬，你拿二十萬去，剩下二十萬，隨便捐到那一家寺庵裏，也足夠我下半輩子了。﹂

　　李益聽得霍小玉的婚嫁只有五十萬，心中稍稍有點失望。因為他知道此刻長安市的官場上處處都要錢，五十萬雖然不是個小數目，比他從家裏帶出來的錢已經多了一倍，但是這五十萬，用以打點關節，也不過只能混個差強人意的差事而已，跟自己的理想還差一段距離。

　　可是他看到身旁的霍小玉嬌美如花，想到不費分文，就得到這樣一個天仙似的美眷。心情立刻又開朗了，所以他臉上的神色毫無不快之狀，依然是興致勃勃。

　　鄭淨持始終很注意李益，由於李益的表情一直很平靜，沒有一絲異常的變動，似乎對銀錢毫不關心。他倒是真正地放心了，笑了一下道：﹁這些產業連同屋裏的陳設古玩，先爵都指名給了我們母女我當然不能帶到廟裏去，就全歸你們了，在這裏住著，你們需要用到它，自是不必變動，十郎放了差就用不到了，我找人估過價，約莫還值個百餘萬，十郎，這筆錢就是你的。﹂

　　李益心裏大大地震動，他的確沒想到這上面，但表面上他卻裝作不感興趣地道：﹁夫人，這是什麼話，我怎麼可以要這些東西，尤其是變賣先爵的故物，那怎麼可以。﹂

　　鄭淨持搖搖頭道：﹁不，十郎！我說的是正經話，這些東西暫時用用可以，卻不可久留，現在你沒有放缺，酬酢還少，來往的也是些斯文朋友，沒多大關係，一旦你放了實缺，就必須搬離這個地方因為這一切用物都是王爵的體制，對你完全不適合，如果有人要跟你過不去，告你一狀越制，豈不是害了你！﹂

　　李益心中一震，這也是他沒想到的一個問題，然而卻是非常切實的問題。唐代的體制極嚴，衣著用具，甚至於宴賓的酒爵大小，都有嚴格的規定，一般老百姓倒還可以馬虎一點，到了官場上，就必須遵制而行。

　　這裏的東西都是王府的體制，憑他一個新科的進士，實在還差太遠，因此這兒的一切，包括這華美的亭臺樓閣，都不是他的身分所能享用的。

　　一個自大的幻夢被現實覺醒了，想到進門時，步上八級的樓階，比族伯李揆故居還多一級時所引起沾沾自喜的那點虛榮心，幼稚得可笑。他可以成為這裏的主人，但只是短短的一個時間而已，遲早他還是要同到現實生活中的。

　　但眼看著一個實現的夢想，很快地就要面臨破減時，他實在不甘心，一面是安慰自己，一半也有點憨氣地道：﹁最多不住在這裏好了，也不必變賣，讓它維持個現狀。﹂

　　鄭淨持笑得很慈祥，但也有點感動，溫和地道：﹁十郎！別傻了，這是為什麼呢？﹂

　　李益說不出為什麼，他幼稚的虛榮自然是不能告人的，但鄭淨持不用他說出口，這個聰慧的女人早已瞭解他的心情，笑容中帶點落寞，感慨地道：﹁我是從繁榮裏走出來的。富貴如浮雲，我覺得這一切並不值得留戀！﹂

　　這是一句深含哲理的話，除了李益，沒有人聽得懂，因此除了李益，也沒有一個人有那種如遭雷殛的感受。

　　抬頭看著鄭淨持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睛，李益心中萌起了一種發自由衷的尊敬與知己的感動。

　　因此他端起了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鄭淨持一杯道：﹁夫人指點極是，小侄太幼稚了。﹂

　　鄭淨持嘉許地一笑道：﹁其實也沒什麼，我剛得到這一切時，心裏也充滿了同樣的感覺，那個時候，我比你還傻，我認為我已經抓住了，而且發過誓，寧可拚將一死也不肯放棄所得到的。可是現實是殘酷的，到了該放手的時候，就得放手！﹂

　　李益嘆了一聲，沒有說話，鄭淨持笑道：﹁你也許很奇怪，我怎麼能看到你心裏去的？﹂

　　李益連忙道：﹁是的！小侄自信讀書不算少，養氣的功夫也還做得不錯，進門之後，並未失儀，那些天真的想法，只是埋在自己的心裏，誰知竟瞞不過夫人！﹂

　　鄭淨持一笑道：﹁你的確很穩重，但你在步上臺階時一步步走得非常慢，我就知道你心裏的想法了。﹂

　　李益第一次臉紅了，像是一個做了錯事被抓到的小孩，有點無地自容的感覺，鄭淨持卻慈和地笑道：﹁那不算什麼，我是過來人，別說你是第一次來到這裏，我住在這裏，每天從臺階上下時，仍然免不了有那種感覺的，只是我已經習慣於得失，看得比你開一點，不是屬於我本份所應得的，我不再有妄求之心了。﹂

　　李益悚然而驚，背上驟覺冷汗沁體，肅容道：﹁是的！謝謝夫人的教誨，小侄當永銘於心！﹂

　　鄭淨持笑了一下道：﹁你是否有點難過？﹂

　　李益忸怩地道：﹁開始時是有一點，但現在已經沒有了，小侄今後自當守分而進退，希望能有一天，憑著自己的本事，能名正言順，毫無愧怍地踏上屬於自己約臺階。﹂

　　鄭淨持點點頭道：﹁以你的聰明才華，這並不是夢想，也許真有實現的一天，不過我說句掃興的話，到了那個時候，你已經沒有今天的感受了！老王在去世前，曾在這裏養病，他的行動已不太靈便每次都是我跟小玉兩個人扶著他上下，他經常抱怨這臺階太高，使他增加了痛苦，今天我想想他的話得到很多得與失之間的啟示，是很微妙的，真正地得到了就沒有樂趣了！﹂

　　李益整個地呆了，沒有想到這個出身青衣，飽經滄桑的婦人，對人生竟有如此深刻的透視。鄭淨持笑笑又道：﹁你沒有授缺前，住在這裏是不妨的，我想還有幾個月，在這段時間內，你可以好好地享受一下此中樂趣，那才是一種真正的樂趣。﹂

　　李益道：﹁可是這種樂趣能維持多久呢？﹂

　　鄭淨持道：﹁不管多久，都是美好的，到了老年的時候，回味起來，更是意味深長，那個時候，即使你能晉升到王爵，真正地擁有了一切，也不會有現在的感受，如果你的志向不得遂，想到自己曾經有過的，也是無上的安慰，我現在就是這種心情。﹂

　　鮑十一娘忍不住道：﹁淨持姊，你跟十郎究竟在談些什麼，好像高僧參禪一樣，我怎麼一點都聽不懂？﹂

　　鄭淨持笑道：﹁你是不會懂的，這雖然不是參禪，卻比禪機難參透，但參透了我們所說的一切，雖不能成佛作祖，卻也是六根清淨，無掛無礙了。﹂

　　霍小玉一直靜靜地聽著，這時才道：﹁娘，你一定要到寺院去修行嗎？十郎已經把你的問題解決了，你可以住在家裏，何必非要到廟裏去呢？﹂

　　鄭淨持道：﹁傻孩子，你本來是很聰明的，現在怎麼又糊塗起來了，家在那裏？什麼地方是我的家？﹂

　　霍小王道：﹁女兒的家就是你的家。﹂

　　鄭淨持苦笑道：﹁你有你的因緣，我有我的因緣，目前我們可以在一起，但十郎放了外任呢，我也要跟他去嗎？﹂

　　霍小王道：﹁當然可以，我相信十郎也會歡迎你的，十郎，你說是不是？﹂

　　李益想想道：﹁夫人如果願意去，小侄當然十分歡迎，但是我認為夫人還是到寺院裏去的好。﹂

　　霍小玉一怔：﹁十郎，你怎麼說這種話呢？﹂

　　李益肅容道：﹁我說這番話完全出於至誠，絕無不敬之心，我相信夫人會瞭解的。﹂

　　鄭淨持點點頭道：﹁是的，我瞭解，小玉，你雖然是我的女兒，還不如十郎知我之深。﹂

　　霍小王道：﹁我不懂，十郎，你倒是說說看。﹂

　　李益想了一下道：﹁因為夫人歷盡榮枯之境，勘破了世俗之門，擾擾塵世之中，不是她的歸宿之地，只有在那個清淨無擾的地方，才是她的樂趣所在！﹂

　　鄭淨持感動地點點頭，親自為李益斟了一杯酒道：﹁十郎，謝謝你對我的瞭解，小玉是我紅塵世間唯一的牽掛，但有你這麼一個人照應她，我就安心了。﹂

　　李益端起酒盅一飲而盡道：﹁是的，夫人可以放心，小侄既然贊成你到寺院去，就是向你保證在塵世間，沒有需要你懸心的事了。﹂

　　鄭淨持安慰她笑了，神色一轉為端莊道：﹁所以，我作的安排不會錯的，小玉的五十萬錢，改在她身邊，供她自己的用途，這兒的陳設，等十郎放定差缺後，就加以變賣了，作為赴任的費用，要想好好地做官，手頭就不能沒有錢，否則就無以養廉，容易出差錯。至於這所產業，雖然撥歸我的名下我覺得還是還給王府的好。﹂

　　鮑十一娘忙道：﹁為什麼，他們那樣對付你，你還……﹂

　　鄭淨持不等她說下去，就截斷了道：﹁我也不想討好他們，完全是為了十郎著想，這兒的建設全是王府的體制，賣給普通人家，沒有人敢要，幾家王府都有私邸，也不會化大錢來買一所舊房子，留著既不住，還得化費一筆錢來修葺，可以說是一無好處，何況為了我的事，十郎已經跟王府鬧得不愉快了，這對他的仕途多少有點妨礙，倒不如藉此交好一番。十郎，我全權授給你了，你可以從牛炳真的身上打通一下，把產業還給他們。﹂

　　李益真心感動道：﹁夫人如此為小侄著想，小侄真不知說什麼好了！﹂

　　鄭淨持一笑道：﹁什麼都不必說，為你也是為我，十郎，我們雖是初見，但彼此相知甚深。倒像是認識很久了，因此我覺得不必說什麼，大家都能互相瞭解的。﹂

　　李益也肅容道：﹁是的，夫人！小侄也有這個感覺，小侄雖然家有老母，但是由於庭教太嚴，小侄對她老人家一直有著畏敬之心，只有在夫人面前，小侄才有如沐春風的感覺，因此小侄很希望能與夫人多盤桓一段時間。﹂

　　鮑十一娘笑道：﹁十郎，你們的禮也行過了，已經是一家人了，當然是天天在一起，盡夠你盤桓的，淨持姊即使要上院裏去修行，也是等你秋選之後，放缺赴任時的事，你這請求不是多餘嗎？﹂

　　李益苦笑道：﹁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不必多此一請了，阿瞞臨危散履分香，夫人把一切都分配好了，恐怕也是去意已決，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鮑十一娘一怔道：﹁淨持姊，是這樣嗎？﹂

　　鄭淨持笑道：﹁是的，十郎說得對，我打算等他們過了三朝後，就離開這兒了。﹂

　　鮑十一娘看著她，又看看李益才愕然地道：﹁這就怪了，你跟十郎才見面沒多久，談的話每一句我都聽見了，怎麼你的事還沒有開口說出來，十郎就已經知道了呢？﹂

　　鄭淨持道：﹁這就是所謂的靈機，但能機息相通，許多話都是不必假以語言就能瞭解的。﹂

　　鮑十一娘輕輕一嘆道：﹁十郎，我可真是服了你了，你好像別人肚裏的蛔蟲似的，什麼事都被你猜中似的。﹂

　　李益卻只笑了笑，沒有接她的話，誠摯的轉向鄭淨持道：﹁夫人是否肯應小侄之請，多盤桓幾天呢？﹂

　　鄭淨持道：﹁十郎，剛才我還說小玉呢，現在又該說你了。聚散本無常，你怎麼又看不破了呢，當聚則聚，當散則散，又何必強求呢，為了小玉，我已經耽誤了很久了，你若真的瞭解我，就不該再留我！﹂

　　語畢，深深一嘆，自言自語的說道：﹁我有靈珠一顆，久為塵封霧鎖，一朝塵去光生，還我本來面目。﹂

　　李益誠懇地道：﹁夫人，小侄不是為常情而留你，只是夫人的原定去處並不合適，建業寺雖是佛地，但已成官院，宮庭親貴的家眷，酬酢頻頻，並不是一個修行的好地方，小侄是想請夫人暫緩幾天，由小侄為你找一個真正適宜修行之所，建業寺那兒是絕對去不得的。﹂

　　鄭淨持想想道：﹁這倒是可以的，十郎，但必須快一點，我急急要出去，也是為了你們好，我瞭解王妃的性情，她是個很倔強的人，即使牛炳真肯幫忙，用言詞嚇阻她一下，但她必然還是會出別的點子來找麻煩的，我只有早點離開這兒，才可以斷了她的念頭。﹂

　　李益道：﹁是的！小侄也知道夫人用心良苦，所以才想為夫人找個安靜歸宿來作為夫人的孝心，等小侄見過牛炳真後，立刻就為夫人找地方！﹂

　　霍小玉道：﹁要找個安靜約寺院，就在長安近郊，苦一點倒不妨，最好是沒什麼香火的，而且要跟她們說清楚，我娘是帶髮修行，不落髮的。﹂

　　李益微笑道：﹁完全對，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鮑十一娘道：﹁奇怪了，為什麼要這些條件呢？﹂

　　李益道：﹁安靜約寺院可以靜心修行，離京城不遠，我們可以經常去探省，稍窮苦一點的寺院，主持者都是虔心禮佛的信徒，跟夫人較為合契，沒什麼香火，能免於煩囂，而且對夫人所帶去的香油資較為重視，在那兒可以得到較優的禮遇。﹂

　　鮑十一娘笑道：﹁十郎！你雖然善於揣摸別人的心意，但這次可錯了。﹂

　　李益笑笑道：﹁我知道，前面那些條件夫人是絕無異議的。只有最後的一點，佛門淨地應該是跳出三界之外，如果因為帶了錢去就能受到禮遇，就已經為勢利所瀆，違反了佛門世法平等的本意了，是不是？﹂

　　鮑十一娘道：﹁是啊，那樣一個地方，我想淨持姊是不會去的，那樣的禮遇，也不是淨持姊願意接受的。﹂

　　鄭淨持一笑道：﹁十郎！你知道我要到廟裏去，是為了求心靈上的平靜，不是去享福。﹂

　　李益道：﹁小侄知道，但小侄卻也不能讓夫人去受苦，所以前面的一些條件是為了夫人而擇，後面的一個條件，卻是我與小玉的心願，也是我們的一片孝心與孺思。﹂

　　鄭淨持顯得很感動，但只是在眼角有點潤濕，幾年的禮佛誦經，使她已經克制自己的激動，因此她只微微一笑道：﹁好吧，隨你去決定吧，你知道了我的意願，因此你找的地方一定不會太差的。﹂

　　李益嘆了一口氣道：﹁夫人，佛家的性法平等，只是指參悟之得，無分賢愚，佛門之廣，不棄眾生而已，並不是任何地方都要求平等一律的，小侄以前也到過一些寺院，也見過他們收容的那些孤苦無依的老婦人，在寺中辛苦地擔任灑掃、挑水、炊調，種菜等勞役，即使是數九寒天，風雪交加的日子裏，也不得休息的。﹂

　　鮑十一娘道：﹁這是當然的，廟裏沒有閒人，裘翰林的老太太就在廟裏修行，自己還帶了丫頭僕婦去侍候著，可是她每天還要親自拿了籃子到園裏去摘菜，她還樂得很。﹂

　　李益笑笑道：﹁不錯，在她說來是樂趣，因為沒有人逼她非做不可，她是自動地去做，才感到樂趣，如果沒有一個做翰林的兒子，沒有佈施在廟裏大筆錢財，那些工作成了她維生的交易條件時，她就不會感到樂趣了。很多人浮生偷得半日閒，到江上河邊，一竿垂釣，覺得其樂無窮，可是那靠釣魚為生的漁夫，就不會有這等心情了，寒風如刀，為了妻兒等著柴米果腹，必須忍受著，直感到其苦無比。﹂

　　鄭淨持默然片刻才嘆道：﹁十郎，你說得很對，許多事情從表面上是看不到的，只有身歷其境才知道其中況味。﹂

　　李益感慨地道：﹁修道的人，講究時，地、侶，缺一無以成道。學佛雖沒這麼多講究，但絕不能無財，就算是不要吃飯穿衣的佛像，也需要香火供奉才顯得有點靈氣，何況是要吃飯穿衣的人呢？﹂

　　鄭淨持跟著一聲嘆息，空氣顯得沉默了。

　　每個人都沉默著，大家都感到了現實生活的壓力，任何一件美好的事件，經現實的過濾後，就失去美感了。還是鮑十一娘打破了僵局道：﹁今天喝的是喜酒，怎麼盡說些掃興的事，來，來喝酒！﹂

　　雖然她殷勤舉杯，但大家都喝得很勉強，似乎部沒有推開心上的重負，鮑十一娘久歷歡場，最懂得裝造氣氛，轉轉眼珠笑道：﹁咱們來行個酒令。﹂

　　李益被引起了興趣，首先贊成道：﹁這倒好，行什麼呢？﹂

　　鮑十一娘道：﹁自然是越簡單愈好，而且行酒令要人多才熱鬧，我看就是這些個人，何必還分做幾堆呢！乾脆把浣紗她們也叫過來吧！﹂

　　鄭淨持點頭道：﹁也好，本來喜酒是求個熱鬧，湊攏了也不過才八個，分開就顯得更冷清了。﹂

　　李升忙道：﹁這……老奴萬萬不敢放肆了！﹂

　　鮑十一娘笑道：﹁得了！老人家，說起來你是十郎的奶公，也算得上是半個長輩了。﹂

　　鄭淨持笑道：﹁說的是，老管家，十郎跟小玉成了親，這所園子裏你就是總管了，往後要你費心的地方還多著呢，借著這杯酒，也算是慶賀你上任履新，桂子，把老人家的位子搬過來，你們得小心侍候著。﹂

　　浣紗與桂子都是愛熱鬧的，秋鴻是小孩兒性情。還有點怯怯，跟在外公身邊，不知如何是好。

　　李益含笑把他們的座位安頓好了，讓李升祖孫兩人在上首坐了，浣紗與桂子並坐下首，把鮑十一娘排到鄭淨持並排，自己與小玉仍是生了對席。

　　一張方案擠了八個人，頓時熱鬧多了。

　　鮑十一娘道：﹁這才像個樣子，行起令來也有點意思，咱們行什麼令好呢？﹂

　　李益想了道：﹁還是射覆吧，那比較通俗，大家都會。﹂

　　鮑十一娘道：﹁不行，這撈什麼太嘔人。﹂

　　霍小玉笑笑道：﹁射覆是古令，而且拐彎抹角。搬弄些典故，別說浣紗她們不行，連娘跟我都沒行過……﹂

　　鮑十一娘道：﹁是啊，我最怕這謅斷腸子的鬼令，十有九次都是受罰，還是拇戰最痛快。﹂

　　鄭淨持笑笑道：﹁這一桌除了十郎之外，不是女就是老的，擄著袖子大呼小叫也不成話，這樣吧我看大家就是不識字，多少也會唸兩句，乾脆就猜詩謎，射燈虎好了，謎面一定要成詩，不管七言五言四言古風都行，實在不會的，說句俗話也行，謎底則限於席上生春，以廳內看得見的範圍為限，這樣子還熱鬧些。﹂

　　鮑十一娘笑著道：﹁那還行！由我掌令，咱們擲骰子定令，誰先成采，誰就出題，就由下首的人猜，擊數十通，猜不出的罰酒一鐘推下去，連推三個人都猜不出，就罰出題的人喝一大盅。﹂

　　李益道：﹁這樣不公平，怎麼出題的人也要罰？﹂

　　鮑十一娘笑道：﹁這是專為你設的禁令，你的書讀得最多，專門整人可不行，如果三個人都猜不中，就是題出得不好！該罰！﹂

　　鄭淨持笑道：﹁這也有道理，製虎作謎，雖表現心思，但也在求賞識，如果沒有人猜得出，裝作的人也沒興趣，罰他掃自己的興。﹂

　　鮑十一娘道：﹁如果被猜中了，出題的人罰射者飲一盅，或唱小曲一首以助興為罰。﹂

　　浣紗忙道：﹁鮑姨！你這簡直是在整人，猜中了要罰，猜不中也要罰。﹂

　　鮑十一娘笑道：﹁不錯，正是這個意思，你們這些小鬼頭平時偷酒喝，今天鮑姨做好事，讓你們喝個痛快。﹂

　　浣紗紅著臉笑道：﹁鮑姨，你什麼時候抓住我們偷酒喝？﹂

　　鮑十一娘笑道：﹁你還賴，老媽喜歡喝兩盅，你們這兩個小鬼沒事跑到廚房去，名義上是幫她忙收拾，實際上都是打它的主意，騙它的酒喝，叫我抓過好幾次了。﹂

　　浣紗急忙道：﹁那是小姐叫我們去的。﹂

　　霍小玉笑道：﹁十一姨，那你是冤枉她們了，老張媽愛喝酒，酒量又淺，而且上了年紀，我不敢讓她多喝，但又不好意思叫她少喝，每次她打了一壺酒，我怕她喝醉，才叫浣紗跟桂子去，一面幫幫她的忙，一面借機會陪她喝兩口，替她分擔一點！﹂

　　鄭淨持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我說老張媽的酒量怎麼越來越大，她每天都要一壺，我怕她喝不了，又不忍心少給她，可是最近就沒見過，敢情都落到她們的肚裏去了。﹂

　　鮑十一娘笑道：﹁這倒好，為了防止一個老酒鬼，卻造就了兩個小酒鬼，今天我非好好灌你們兩個小鬼不可。﹂

　　霍小玉笑道：﹁十一姨！她們倆的酒量很不錯了，你要灌她們，小心別被她們倒過來灌醉。﹂

　　鮑十一微笑道：﹁我倒不信，回頭得較量一下，現在可別亂令，浣紗，遐不快把骰盆取來。﹂

　　浣紗笑著去捧了一個玉雕的骰盆，裏面是四顆桂圓核大小的象牙骰子，潔潤光致。

　　李益看了，心裏又是一陣慚愧，他雖然出身世家，但與這兒的一切相較，實在太寒傖，大至居室器皿，小至玩物擺設，沒有一樣東西是他見過或拿得出來的想到這一切俱將屬於自己，很快又將易主；在這一瞬間，他幾乎希望自己最好永遠不要放官，好永遠地擁有這一切，因為他知道，憑自己的條件，或許能在仕途上步步高升，但要爬到這個階段，那幾乎太渺茫了！

　　浣紗把骰盆放在鮑十一娘面前，鮑十一娘推到李益面前道：﹁本來應該是淨持姊先攪的，但今天十郎是嬌客，應該由十郎先恭喜，但願你一擲成采，取個好兆頭。﹂

　　李益還要推辭，鄭淨持笑道：﹁酒令大於軍令，既然令官吩咐下來，十郎就別客氣了。﹂

　　李益只得抓起了骰子，握了握，然後擲了下去，三顆骰子慢慢定了下來，都是三，只有一顆還在轉著，李益心中默禱，最好不要是三，因為一色俱三，全為素色，是最不吉利的先兆。可是那顆骰子滾定後，仍然是個三。

　　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自然，幸虧李升老於世故，連忙端起酒杯道：﹁公子果然是福分非常，三元皆及第，四元仍合采，當注今夜小登科，老奴賀公子一盅。﹂

　　鮑十一娘也笑道：﹁老人家說得好，洞房花燭小登科，預兆今秋大登殿，我們恭賀一杯。﹂

　　大家都乾了一鍾，李益才高興了一點，笑道：﹁我是開題起令，倒是該好好想上一個。﹂

　　鮑十一娘笑道：﹁沒關係，你下面是小玉，有我們這位女學士在，你再難也難不倒她。﹂

　　李益忍不住看了小玉一眼，但見她喝了幾杯酒，微帶著醉人的酡紅，兩顆眸子亮得像初夜裏的朗星，挺高而垂直的鼻梁下，點著一個櫻桃小嘴，耳輪旁虎爪剪額，露出了玉似的耳殼，嵌著兩顆豆大的，渾圓光潤的珍珠。

　　那神態，那嬌艷，直可叫每個男人為之動心。

　　李益看看不禁呆了，脫口低吟道：﹁秋水為神玉為骨，恁是無情也銷魂！﹂

　　霍小玉跟著低吟了一遍道：﹁十郎，這是謎面？﹂

　　李益這才發覺自己的失態，看見全席的人都盯著自己，自然不能說出剛才的感覺，只得順口道：﹁是的，不過這只是前兩句，我還沒竟篇呢？﹂一面說著，一面游目四顧，想找到什麼東西，能符合前兩句再湊上去的，眼睛轉了幾轉，才找到了目標。笑笑接著吟道：﹁莫道儂心涼如水，滴滴秋雨皆淚痕。天生無心不解妒，造就空腹能含嗔。君若解儂相思苦，勤為拂拭莫生塵。﹂

　　霍小玉笑笑道：﹁就這麼完了？﹂

　　李益道：﹁要堆砌的話，兩車子也說不完，但是猜詩謎，把意思點出來也就夠了。﹂

　　霍小玉道：﹁這不是前人的成句吧？﹂

　　李益笑道：﹁你專喜歡掏我的底，我製的詩謎，全憑一時之興，章到章成，也許有前人的成句，也有我隨口吟出，因此連平仄韻都未及推敲，渾樸自然才不失真趣。﹂

　　鮑十一娘道：﹁至少該把謎底的範圍圈出來吧！﹂

　　李益道：﹁那當然，不過從詞意上看，也一定是用具。﹂

　　有了謎底範圍，每個人都開始在四下尋找，七嘴八舌，開始胡亂猜起來，李益但笑不語。

　　鮑十一娘笑道：﹁大家別亂猜擾了令，主猜的是小玉，我要開始擊磬限時了，十響為限。﹂

　　她拿起牙箸，輕輕地敲擊在面前的銀碗上，敲到第九下時，霍小玉笑道：﹁我猜到了。﹂

　　鮑十一娘道：﹁我找遍四周，也沒一樣東西是既能銷魂，又有淚痕，既不解妒，又能含嗔的。﹂

　　霍小玉笑笑道：﹁未嫁偏稱夫人，涼因質地堅貞，歲寒唯我獨秀，怕聞寂寞秋聲。﹂

　　李益忍不住大笑道：﹁好！解得好，我當浮一大白，小玉，真想不到你領悟的能力這麼高。﹂

　　鮑十一娘愕然道：﹁我的天，這就算是謎底了，說了半天，還沒道著一點影兒。﹂

　　浣紗也道：﹁謎面是詩，謎底是首詩，小姐，到底是甚麼東西，告訴我們也好長個見識。﹂

　　霍小玉笑道：﹁傻丫頭，不會用眼睛看的。我第一句就點得明明白白了。﹂

　　浣紗道：﹁未嫁偏稱夫人，這裏只有一位夫人，那裏又跑出第二個夫人來了？﹂

　　霍小玉一瞪眼道：﹁你才喝了多少酒，就滿口胡說起來了。﹂

　　鄭淨持苦澀地一笑道：﹁這倒怪不得她。小孩子那裏想得那麼多，浣紗，小姐說的是竹夫人。﹂

　　浣紗還是怔怔地道：﹁甚麼是竹夫人？﹂

　　鄭淨持道：﹁就是熱天抱著睡覺避暑的那個竹筒，讀書人叫它做竹夫人，是開玩笑的意思。﹂

　　說完又淒苦地一嘆道：﹁質地堅貞，無妒無嗔，一年三季受冷落，從不爭寵，偏偏有人不容，同是未嫁作夫人。那個夫人遠比我這夫人幸福一點，因為它無心而我有心，它沒知覺而我有知覺。﹂

　　霍小玉惶恐地道：﹁娘！女兒絕不是有心觸犯您。﹂

　　鄭淨持苦笑道：﹁我知道，還會譏諷我不成，這只是我自己心底的感觸而已！﹂

　　鮑十一娘察言觀色，連忙道：﹁淨持姊，從早上忙到現在，大家都累了，我看還是散了吧，今天晚上魯侍郎家裏還有個局，我還得去應酬一下。﹂

　　李益道：﹁你不是決定收了嗎？﹂

　　鮑十一娘笑笑道：﹁我是今天才決定的，就算明天還俗，今天還是和尚得去敲最後一天鐘。﹂

　　李升也解事地道：﹁老奴也得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再來向夫人與少夫人道喜。﹂

　　鮑十一娘道：﹁正是呢，大家都有事，還是早點歇了，明兒大家都閒了，再好好聚一聚。﹂

　　李益知道氣氛已經破壞了，不宜再繼續下去，撐起笑臉道：﹁那我再敬大家一杯，以示謝意。﹂

　　鮑十一娘笑道：﹁我們不過是幫襯幫襯而已，良緣天成，三生石上早注定的，有甚麼好謝不好謝的？﹂

　　李益莊容道：﹁該謝的太多了，謝天謝地謝君王，謝我們兩家泉下嚴親，謝兩位堂上慈娘，謝你大力撮合，謝各位辛勞奔忙，這一杯水酒，謝不盡每個人的情意深長！﹂

　　他恭恭敬敬地喝了面前的酒，鄭掙持的目中有點潤濕，情不自禁地執著他的手道：﹁十郎！你是個好孩子，應該感謝的是我，我把小玉交給你了。﹂

　　李益也十分感動地道：﹁娘！你放心。你沒有失去一個女兒，只是多了一個兒子。﹂

　　這是他第一次改口由夫人而改叫娘，但叫得非常自然，非常誠摯，也非常動人。

　　連鮑十一娘都感到鼻子酸酸的，因此一面擦著眼淚，一面推著小玉，在浣紗與桂子提著的一對朱紅宮燈的前導下，走向廳後的繡樓。

　　李益倒是恭恭敬敬地向鄭掙持又叩了個頭，才跟在後面去了。望著一族人影去遠，鄭淨持忽有一陣落寞之感襲來，呆呆地癡立，兩行淚水慢慢地流了下來。

　　李升招呼秋鴻，打點著準備回去。這個老人家面色很沉重，他說不上為甚麼，直覺得不大對勁。

　　這是一件喜事，但來得太倉促了，而且種種的徵兆都似乎不大吉祥，從王府的人來擾鬧，一直到擺酒設筵，似乎沒有一件事是很順利的。

　　就像是那個酒令一樣，剛起令就結束了。

　　※※※

　　中天無月，雲濃欲雨，但是在霍小玉的繡樓上卻是充滿了洋溢的喜氣，倉猝收拾的洞房，自然缺少了新婚的氣氛，但卻被兩個人的內心感受所彌補了。

　　浣紗與桂子在屋中點上了一對新的花燭，鮑十一娘道：﹁你們去侍候小姐更衣吧，我來招呼新郎倌。﹂

　　李益連忙道：﹁那怎麼敢當呢？﹂

　　鮑十一娘笑笑道：﹁別客氣了。﹂

　　瞥見浣紗她們擁著小玉去向後室，她才放低了聲音，微帶酸楚地道：﹁十郎，這是我最後一次侍候你了。﹂

　　李益心中感到有點不忍，他知道鮑十一娘的心情，雖然她已經用理智來澆冷了自己的感情，但人畢竟是人，眼看著自己所愛的一個男人卻將屬於另一個女人，如果能完全無動於衷，那就不成其為人了。

　　何況今天對她也是一個極大的轉捩點，過了今天，她不僅要結束這一段戀情，也將告別了以往的生活。

　　　　　　　　第三章

　　由絢爛突歸於平淡，能夠有目前這份含蓄，已經很不容易了，還能對她作更多的苛求嗎？

　　一半是出於歉疚與不忍，另一半也是不敢，李益知道這時候不能去刺激她，因此只溫婉地笑了一下道：﹁謝謝你了，十一娘，一切都那麼突然，因此我只能說謝謝你，全心全意地謝謝你。﹂

　　鮑十一娘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知道如果多看兩眼，自己會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跪了下去，為李益除去了腳上的靴子，藉著這個機會，她擦掉了湧出的淚水，又站起來，開始為李益解除身上的玉帶，又幫助他脫下了外衫，細心地摺疊好，解嘲地道：﹁好了！我也只能做到這裏了。﹂

　　李益拍拍她的肩膀，雖然是很親暱的動作，卻已經變成了純摯的友情了，甚至連他的聲音也是一樣充滿了感情：﹁回去吧！十一娘，明天還會再見面，你已洗盡鉛華，我也非昔日之我了！我看著你下樓，到了樓梯口，我希望你回回頭也希望能再看你笑一笑！因為在你笑的時候，才是我最欣賞的鮑十一娘。﹂

　　鮑十一娘果然下樓了，也如他所希望的回頭笑了一下。

　　在跨下第一步樓階時，她已經完全清醒了，清醒地瞭解到李益的心意，他們之間，是完完全全地結束了。

　　誰能在淒然賦離時微笑？

　　鮑十一娘知道自己不能，但李益希望她能，因此她為李益做到了｜｜一個使他安心的微笑。

　　望著鮑十一娘的背影在黑暗中消失而去，李益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深感慶幸自己終於度過了這重難關。

　　當鮑十一娘把浣紗和桂子都遣去侍候小玉更衣，而表示要留下侍候時，他的確是嚇了一跳。

　　因為他不知道鮑十一娘會做些什麼，說些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妥善應付，免得使大家都難堪的事情發生，現在總算應付過去了。

　　他回身準備進房時，卻嚇了一大跳，因為霍小玉正站在門口望著他，臉上含著詭異的笑。

　　李益勉強地抑制著自己的心跳，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問道：﹁你這麼快就更好衣服了？浣紗與桂子呢？﹂

　　霍小玉笑笑道：﹁從後間的小樓梯下去了。﹂

　　李益不經意地道：﹁後面還有小樓？﹂

　　霍小王道：﹁是的，通向花園近一點，兩個小鬼都怕黑，但我把她們趕下去了。﹂

　　李益的心又開始猛跳了，連忙問道：﹁為什麼呢？﹂

　　霍小玉慧黠地笑笑道：﹁不讓她們打斷了你的文思！﹂

　　李益的心中稍稍放鬆了，以為自己倚樓沉思時她才出來的，沒看見那一幕，因此一笑道：﹁我是想再作一首詩催妝詩的，但是想了半天，還沒有成篇，因為你的要求太過高了，我每得一句，總要吟哦再三，看看是否又與前人同，這麼一推敲，反而做不出來了。﹂

　　霍小玉笑著道：﹁那的確不容易，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前人一曲別賦，已經道盡了千古離愁你也再不可能找到新鮮的詞藻與意境了。﹂

　　李益心中又咚咚地急跳起來，臉上忽紅忽白，支吾良久，才訥訥地道：﹁你……你都看見了？﹂

　　霍小玉點點頭，李益心往下一沉，但是小玉的臉上又找不到什麼惱怒的神色，才大著膽子道：﹁你知道了？﹂

　　霍小玉又點點頭，最後才輕聲一嘆道：﹁十一姨是個很可愛的人，也是個很可憐的人，你對她太殘酷了一點！﹂

　　李益不禁一怔道：﹁殘酷？怎麼殘酷？﹂

　　霍小王道：﹁你不該逼他強顏歡笑的，在這種心情下，她那裏笑得出來？﹂

　　李益終於笑了：﹁我認為還是這樣好，笑著分手，總比淌著眼淚好，明知必須分手，笑著走了，是我虧欠她的，哭著走，則是她虧欠我了，而我寧可欠人而不願被人欠。﹂

　　霍小玉轉著眼珠道：﹁這是怎麼說呢？﹂

　　李益道：﹁今天是我跟你的日子，這也是在你的地方，她笑著走，是她成全了我。如果她號啕大哭，鬧得每個人都知道，影響了我們，豈不是負愧終生，在這種情形下，我寧可使她帶著我的感激而去。﹂

　　霍小玉忍不住哽咽道：﹁十郎，你真會替人設想，這麼說，我倒是冤枉了你！﹂

　　李益笑笑道：﹁冤枉我倒沒關係，只是千萬則誤會我是個殘酷的人，我絕不是的。﹂

　　霍小玉慢慢地移近過來，倚在他的胸前道：﹁十郎，鮑姨不是一個容易動情的人，你們一定很好。﹂

　　李益道：﹁是的！好過一陣子，雖然我們是在應酬的場合上見面的，但我從未以一個樂妓視之，她也說沒把我當作一個客人看待，就這樣建立起感情。﹂

　　霍小玉毫無嫉妒的意思，只是睜大了眼睛極有興趣地望著他問道：﹁但你們兩個怎麼會好起來的呢？﹂

　　李益笑道：﹁你不是說過，她是個很可愛的女人嗎？﹂

　　霍小王道：﹁不錯，但這只是我的看法，在你說來卻未必會如此，因為她比你大得多，而且在你們見面的場合中，比她更可愛的女孩子多的是。﹂

　　李益輕輕一嘆道：﹁小玉！一定要我說出來，那的確是太殘忍了，你應該知道，在她這個年齡，已經不適合再從事這個行業了。﹂

　　霍小王道：﹁是的，每次來，娘都這樣勸過她，她總是以她那個兒子作為藉口，娘也就不便說什麼了。﹂

　　李益道：﹁事實的確是如此，她自己很瞭解，以聲色娛人者，青春是第一個條件，她的才藝的確是不錯，所以每次應酬中都有她一份，但酒酣耳熱，興至忘情時，一般人的眼睛裏，只看見年輕的女孩子，她時常被冷落，而我在那些場合中，志不在求歡，就跟她比較接近一點！﹂

　　霍小玉笑道：﹁那你是為了賞識她的才藝了？﹂

　　李益微笑道：﹁十一娘琵琶無雙，我是今天才得聞一奏，以前根本不知道，又何從而賞識呢！老實說，以前我是為了同情她，在舉座歡笑中，一人獨受冷落的滋味是最難堪的，因此我常使她不致有冷落的感覺，次數一多，別人都以為我是真心喜歡她，請了來，我更不能，也不忍去傷她的心，為了她，我特地闢了一套殘月淒美勝新月的怪論，贏得個殘月詩人的雅號。﹂

　　霍小玉笑了道：﹁原來你這封號是如此得來的，但以後呢，你是否真的喜歡她了呢？﹂

　　李益笑了一笑道：﹁人嘛！日久總會生情的，何況若論談吐內涵，她是比一般膚淺的庸脂俗粉深刻的，跟她談話是很愉快的事，何況我知道她是為了兒子才如此的，對她更生一份敬意，因為我自己也是受母恩最深的孤子。﹂

　　霍小玉感動地貼他更緊一點，嘆聲道：﹁十郎，你真好，難怪鮑姨每次說起來，總是讚不絕口呢！﹂

　　李益輕嘆一聲道：﹁不過我們都知道，這是一份不正常的感情，遲早必須要結束的，而且也該到結束的時候了，因為我們之間是友情多於戀情的。﹂

　　霍小玉點點頭道：﹁是的，娘也這麼說。﹂

　　李益不由得一驚，連忙問道：﹁什麼？你娘也知道？﹂

　　霍小玉笑笑道：﹁當然知道，她說起你的時候，眉飛色舞，眼睛裏光采畢露，而且她為你說項時過於熱心，熱心得超過了一個媒婆的身分了。﹂

　　李益道：﹁做媒本來就是錦上添花，說得天花亂墜的。﹂

　　霍小玉笑道：﹁不錯，但是她與我們的關係不同。為了我的事，娘託她很久了。她也介紹過一兩個人，雖然很熱心，但也肯接受我們的批評，只有這一次，她簡直不讓我們說你半句壞說話，而且非常奇怪，事先唯恐不成，等娘答應容你一見，她又悵然若失，假如不是你跟他有特殊的關係，她不會如此的！﹂

　　李益一嘆道：﹁想不到她還會這樣想不開，昨天我就跟她說得很明白，我們不能再繼續了，我無所謂，她必須為她的兒子著想，當知人言可畏！﹂

　　霍小玉道：﹁他如若能跟你，何嘗不是一個好歸宿！﹂

　　李益苦笑道：﹁如果我是個億萬富豪，能給她一大筆安家的錢，倒也說得過去，偏偏我是個窮措大，而我們的年齡又相差這麼遠，既非其匹，又不能償其所欲，人們會以什麼限光看她，她的兒子又會以什麼眼光看她，多年受的苦辛與所作的犧牲，不都是白費了？﹂

　　霍小玉黯然道：﹁女人天生就是苦命的！﹂

　　李益笑了一笑道：﹁那也不盡然，像你就不會，因為今後我絕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小玉，你相信嗎？﹂

　　霍小玉滿足地吁了一口氣，道：﹁我相信，十郎，今天你表現的一切都可以使我相信，你有才華有幹練的處事應變能力，有不畏懼的魄力，也有一顆偉大仁愛的心，你使我感到是一個可以倚靠的男人。﹂

　　李益得意的笑了，忽又感到不安地道：﹁夫人……不，娘對我跟十一娘的事說了些什麼？﹂

　　霍小玉道：﹁娘什麼都沒說，雖然她瞭解得比我深，但看法也比我深，當她決定讓我們今天成婚時，我提出你跟十一姨之間的關係或許不太尋常，娘說不會的，她說你們必然是好的朋友，但也只是朋友而已！﹂

　　李益不禁啊了一聲道：﹁她是這麼說的嗎？﹂

　　霍小玉有點生氣地道：﹁當然是這麼說的，你不相信？﹂

　　李益連忙道：﹁相信！相信！我只是奇怪……﹂

　　霍小玉點著頭笑笑：﹁你奇怪什麼？﹂

　　李益有點尷尬地道：﹁奇怪她何以能如此肯定？﹂

　　霍小玉微笑道：﹁娘跟十一姨是多年的知己了，尤其是最近兩三年，她們走得更近，這所園子，十一娘是唯一的客人，差不多隔上一兩天，她必定會來一次，可就是這一兩個月，她突然不來了，娘知道她一定遇到了一個知己的人。﹂

　　李益的臉上紅了，霍小玉笑笑又道：﹁前兩天她又來一次，就是那個時候她提起了你的名字，為你推薦，她說了很多很多，對你瞭解之深，似乎已經超出了一個人所應該有的瞭解了，娘就有了幾分光景，想到她前些日子的時間，一定是用在對你的瞭解上去了。﹂

　　李益俯下頭，儘管他滿腹才華，儘管他是以口才雄辯而出名，這時候卻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霍小玉笑著又接下去道：﹁直到昨天晚上，她又來訂下今天會面相親的約定，娘就知道你們之間已經結束了。﹂

　　李益嘆了一口氣道：﹁本來也該結束了，我與她之間，原來是不該開始的，因此我也不願意讓彼此陷溺太深，但也不忍使她傷心，所以我答應她今天到這兒來，也是希望能跟她作一個了斷。﹂

　　霍小玉的臉色有點不太自然，李益卻伸臂把她摟得緊一點道：﹁小玉，我知道這句話你不愛聽，但我還是要說出來的，因為我不能欺騙你，昨天我才聽見你的名字，知道你的情形，連一次面都沒見過，如果我說是為了你才斷絕十一娘，你會相信嗎？﹂

　　霍小王道：﹁我當然不會，我又不是小孩子。﹂

　　李益笑笑道：﹁所以我寧可說老實話，不過現在我可以這樣說，為了你，我也必須斷絕十一娘的。﹂

　　霍小玉道：﹁我們之間的感情會發生得這樣快嗎？﹂

　　李益道：﹁不是的，我從來也不相信有一見鍾情這句話，目前我們之間，實在還談不到感情，即使有那麼一點，也只是欣賞你的美艷嬌艷聰慧，你覺得我這個人尚有可取而已，如果我說現在對你傾心相愛，那是欺人之談，但我說對你矢志無他，確是實實在在的。﹂

　　霍小玉不安地扭動一下身子：﹁若非傾心相愛，焉能矢志無他，十郎，我不懂你的話！﹂

　　李益肅然道：﹁這也並不難懂，是責任使我這樣決定的，當我決定接受你，保護你的時候，不是為了愛情，而是為了責任！所以我在行禮時堅持要隆重，甚至於盟誓以告天地，來表示我貫徹責任的誠意。﹂

　　霍小玉頓了一頓才道：﹁十郎！你不會後悔嗎？﹂

　　李益道：﹁不會的，十一娘並沒有把你們的情形告訴我很詳細，恐怕連她也不太清楚。﹂

　　霍小玉有點不安，李益道：﹁我見到了桂子，才瞭解到你們的處境，那時我的確有點後悔，因為你像是置在熱火中的一顆栗子，要想得到你，必須要冒著被火灼傷的危險，可是看到你之後，我就毫無考慮地決定了。﹂

　　霍小玉連忙問道：﹁為什麼？﹂

　　李益笑道：﹁我說不上來，也許這就是所謂緣分。人都有個夢的，在很小的時候，我就為自己編織了一個夢，也為自己塑造了一個夢中人，開始的時候，只是一個黃髮垂髻的小女孩，有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一張蘋果似的可愛的臉，我是一個獨子，沒有兄弟姊妹，一直在孤獨寂寞中長大，我的夢中人只有一個青梅竹馬，爭餅分餌的玩伴，一個淘氣可愛的小女孩，小玉，這很可笑吧？﹂

　　霍小玉已經沉浸在他夢的聲音與如詩的憧憬中了，夢囈似的道：﹁不！不可笑，我也有過同樣的夢，只是我的夢裏，也是一個小女孩，可不是男孩子。﹂

　　李益笑笑道：﹁那並不希奇，因為小女孩是最可愛的伴侶，我構織那個夢時，並沒有一點男女之私，而且我根本也不懂。﹂

　　霍小玉點點頭，目中浮著淚光：﹁說下去，十郎，說下去，我喜歡聽你說下去。﹂

　　李益輕嘆了一口氣：﹁後來漸漸長大了，漸漸懂事了，夢中人也跟著長大了，變成一個亭亭玉立的，明眸皓齒的女郎，那正是我知心著意的閨房伴侶，沒事的時候，我偷偷畫她的像，有時是這個樣子，有時是那個樣子，慢慢的，我把一切美好的印象都收集起來了，決定了她的形貌。﹂

　　﹁是什麼樣呢？﹂

　　﹁就是你的這樣個子，也就是我繪在扇面上的女郎。﹂

　　﹁十郎！你好壞，原來你早就畫熟了那個人像，還騙我們說什麼神來之筆呢！﹂

　　李益嘆了一口氣道：﹁小玉，我沒有騙你的，那的確是神來之筆，後來幾年我忙於功名，做夢的時間少了，繪事也擱下了，夢中的人影一直留在夢中，從來也沒有勾畫過，直到昨天晚上，我想著要送你一點什麼，拿起筆來，莫名其妙地就畫出了那個人來了。﹂

　　霍小玉皺皺鼻子，表示不相信，李益笑笑道：﹁小玉，以前我沒有見過你吧。﹂

　　霍小玉搖搖頭，李益又道：﹁也不可能在別處看過你的形容，因此我畫的只是一個夢中的影子，而這個影子居然活生生地出現了，你想，我還會考慮其他的條件嗎？﹂

　　霍小玉被感動了，蜷伏在他的胸前，像一頭柔順的小貓。

　　李益輕嘆了一口道：﹁雖然你早已活在我的夢裏，使我不計一切想跟你在一起，但我開始要接受的不是愛情，而是責任，這是一種比愛情更為堅貞的感情。﹂

　　霍小玉微怔道：﹁十郎，這又是怎麼說呢？﹂

　　李益肅容道：﹁世間所謂五倫五常，都是責任為基礎的道義，男女之間尤然；兩心相悅而成鴛侶者固有，但大部分的人都是憑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結成夫婦，事先固然談不到有情，既婚之後，也不見得就一定能生情，可是這些人能信守不渝，白頭到老，乃是受了責任心的約束。﹂

　　霍小玉道：﹁難道這不是愛情嗎？﹂

　　李益笑笑道：﹁如果是兩個知心合意的人結成連理，自然是愛情了，但夫婦之間，未必就能產生愛情的，我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來說，你的父母之間，就不曾有過愛情。﹂

　　霍小玉立刻道：﹁不……父親對娘一直就很寵愛，娘對父親也是十分尊敬的！﹂

　　李益笑笑道：﹁寵愛和尊敬都不是愛情，她們之間不可能產生愛情的，愛情是一種狂熱的感情，可以將兩人熔化成一體，成為彼此關連的一個生命，那才是愛情，在你的父母間，有那種情形嗎？﹂

　　霍小玉俯頭不語，李益道：﹁而且愛情是暫時的，當那陣狂熱消退後，就變得冷淡了，而責任卻是永恆的，所以我寧可以責任所生的感情來接受你。﹂

　　霍小玉默然片刻才道：﹁十郎……你跟十一姨之間愛過嗎？﹂

　　李益坦然地道：﹁愛過，正因為愛過她，所以我才認為愛情的不可靠，當兩情相洽之際，彼此似乎都願意犧牲一切，不顧一切來達成在一起的願望，在那個時候，如果有什麼阻力要分開我們，兩個人都有不辭一死的決心與勇氣，可是時間一久，雙方都想到了自己的顧慮，自然而然都會認為應該分手了，這不是情不夠深，志不夠堅，而是一開始，雙方都沒有想到責任這個問題。﹂

　　霍小玉為之默然，李益又道：﹁我再舉個例子，普通一點的你都知道，我舉個最特殊的，前太上玄宗皇帝與愛妃楊玉環這兩個人，他們確是真心相愛過，七月七日長生殿，互相盟誓，願生生世世永為夫婦。誓共生死，可是天寶一亂，兵變馬蒐坡，玄宗皇帝竟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心愛的人為亂軍所殺而不作一詞，這就是愛之不可恃！﹂

　　霍小玉道：﹁照你說來，世上就沒有真情了？﹂

　　李益道：﹁有的，基於責任感所生的感情，就牢不可破，像孟姜女千里尋夫，哭死於長城之下，就是一種驚天動地泣鬼神至情的流露，但這不是愛，而是責任，而是一種至死不易的責任，因為他們之間一晤匆匆，旋告賦別，沒有時間去給他們培育濃郁的愛情，只有相互守的責任……﹂

　　霍小玉沉思良久，才抬起頭來，以深邃的眼光，凝視著李益，然後問道：﹁十郎，何以你會對我有責任感呢！﹂

　　李益不禁一怔，他信口開河滔滔不絕，說了一大堆自以為對的理論，原是解釋他與鮑十一娘之間那一段尷尬的畸情，說的連自己被哄得相信了，卻沒有想到霍小玉會冒出這樣一個問題來。

　　該如何回答呢？如何才能使這個嬌小的女郎滿意自己的答覆呢？

　　沉思了半頃，他才說出了一句自己難以相信的話：﹁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當你決定與我終身相守，你竟會不知道為什麼？你對每一件事都有過周密的考慮，何以對這麼重大的事，會下了一個輕率的決定呢？﹂

　　李益感到詞窮了，他的確沒想到這個涉世未深妁小女郎，思路會如此的深刻與敏銳，一下子就捕捉到問題的重點。但他知道此刻必須要有一個令她滿意的答覆。

　　但如何才能使她滿意呢，他發覺到這個女郎比老於世故的鮑十一娘更難應付。

　　又沉思了片刻，他才嘆口氣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一見到你，心裏就有了這個感覺，這個決定，決定與你廝守終身，決定盡一切的努力來保護你。﹂

　　這是一個推搪而含混的答覆，雖然說出了口，連他自己也都不相信，但出乎意料的，霍小玉居然相信了，十分滿意地相信了，嬌笑一聲道：﹁十郎，你不承認有一見鍾情的事，我卻相信的，因為我見到你，也有類似的感覺，感覺到你就是我要託付一生的人，因此剛才說出任何其他的理由都不會使我相信，我只有不知道三個字才是我唯一信服的理由，也是我唯一聽得進的話！﹂

　　李益吁了一口氣，沒想到這重難關，竟是如此輕易地度過了，他覺得只能歸功於運氣了。

　　霍小玉笑笑又道：﹁十郎，你知道這是誰決定我們的事？﹂

　　李益這次不敢隨便猜測，他發覺這個女郎有時深不可測，不是自己賣弄才情的對象，言多必失，說不定無意之間又被抓住了一個破綻而弄得無以自圓其說，因此只有聰明地搖搖頭。

　　霍小玉笑道：﹁你事事都精明，為什麼不猜測一下呢！﹂

　　她逼得很緊，沒有放鬆的意思，李益只好不著邊際地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不！這次你錯了，謀求最力的是語多閃爍；不切實際，為你吹噓得太多，卻漏出了許多語病使我對你失去了興趣，倒是娘為你多方解釋……﹂

　　李益頗感意外地道：﹁娘對人觀察入微，一眼就能看透人的心底，雖然只見一次面，我卻有知己之感。﹂

　　霍小玉笑笑道：﹁那你就完了，娘在沒見到你之前，對你印象倒很好，見到你之後，評語卻不見佳。﹂

　　李益一驚道：﹁怎麼！我有什麼失態之處嗎？﹂

　　霍小玉道：﹁那倒沒有，你表現好到不能再好了，中規中矩，精明練達，可是她反對你。﹂

　　李益忙問道：﹁為什麼呢？﹂

　　霍小玉道：﹁娘對相人術很精，她說你一切都好，就是城府太深，狡黠善變，跟著你，我會吃虧的。﹂

　　李益悚然一驚，是真正的吃驚，因為鄭淨持對他的看法太正確了，他懷著勃勃雄心來到長安，不但是為求一枝之棲，也是為了求青雲之梯，而他是準備不擇手段去求得它。

　　自小，他就是這樣的個性，而他卻懂得利用各種方法去掩飾自己，在要求達到一個目的時，他不惜謀之於機詐，卻往往能以懇摯的表情去掩藏機心，一直都很成功，從來也沒有被人識破過，卻沒想到會在面相上流露出來。

　　霍小玉見他在發怔，推了他一下道：﹁你怎麼了？﹂

　　李益擦擦額際的汗珠道：﹁沒什麼，我只是沒想到她老人家會對我這個看法。﹂

　　霍小玉狡黠地道：﹁這個看法正確嗎？﹂

　　李益道：﹁我不懂相鑒之學，但我不承認我是這樣的人，陽貨貌似孔子，而一為小人，一為聖賢以貌取人，未必可靠。﹂

　　霍小玉道：﹁可是娘看人卻很準！何況娘說出對你的看法後，十一姨也有同感。﹂

　　李益忙道：﹁十一娘不該如此的。﹂

　　他隨即警覺地嘆了一口氣道：﹁但也怪不得她，因為我對她是絕情了一點。﹂

　　霍小玉笑了，笑得很嫵媚，﹁似乎很原諒她！﹂

　　李益大方地笑了一笑，因為他知道事情已經到了這個程度，霍小玉已經跟自己進了洞房，一切的阻礙已不存在了，根本不必去操那份心，又何必去詆毀一個跟自己好過的女人呢？因此他坦爽地道：﹁我當然原諒她，她也應該對我有這種看法，因為她對我確是付出過一片真情，而我卻接受了另一個女人，說來是我對不起她！﹂

　　霍小玉這次笑得很開心：﹁十一娘是個好人，她把我們促成在一起，心情雖然不好受，但她還是本著良心，怕我會吃虧，所以她雖然同意娘的看法，但也竭力為你說好話，誇示你的優點……﹂

　　李益只能苦笑，霍小玉神色一正道：﹁但最後決定的卻是我，甚至於決定在今天就留下你的也是我。﹂

　　李益一震道：﹁為什麼？﹂

　　霍小玉道：﹁因為我怕你一去就不會再來了，我們家有這麼多的問題，你如果詳細瞭解一下，就會嚇得不敢再來了，或許你走出門口，王府的人就會接踵而至，多方阻擾你再來，而我的顧慮並沒有錯，王府的人來得比我想像中更快。十郎，說句老實話，如果你走出門，還會再來嗎？﹂

　　李益道：﹁會的，一定會來，我見到了你就決定了不再離開你，沒有力量能嚇住我。﹂

　　霍小玉幸福地閉上了眼，嘆了口氣道：﹁那我的抉擇沒有錯，你沒有使我失望。﹂

　　李益忙道：﹁小玉，娘怎會同意的呢？﹂

　　霍小玉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我決定了，她自然不會堅持，何況我表示得很堅決，也不容她反對。﹂

　　﹁你怎麼說的？﹂

　　霍小玉道：﹁我只說了一個字｜｜命！﹂

　　李益微微一怔：﹁就這一個字？﹂

　　﹁一個字就夠了，命中注定如何就如何，因為我的命裏就沒有將來，所以我不要求正式下嫁，不要求身分，不要求任何一切，只要求一個我看中的男人……而我就看中了你！﹂

　　李益深深感動了，緊緊地擁著這嬌小的女郎，這一刻，他摒棄了任何機心，任何欲求。

　　霍小玉默默地承受著他的擁抱，時間彷彿停頓了，世界彷彿靜止了，窗外，園中有紡織娘不徐不疾的叫鳴，但這聲音無礙於大地的寂靜，他們互相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很久，很久，李益才吐出三個字：﹁謝謝你。﹂

　　霍小玉低低地道：﹁我說得不含蓄，不像個女孩子！﹂

　　輕吻落在她的秀髮上：﹁不。﹂

　　霍小玉眨著眼睛，兩排修長的睫毛一闔一舒，裏面兩顆黑寶石上下地轉動著，透出了原始而迷人的光芒：﹁男人們不會喜歡這麼赤裸裸的感情的，他們喜歡含蓄的女子。﹂

　　輕吻落在她的脖子上：﹁不！小玉，本朝自從大周則天皇帝後，風氣也改了，女人也有權愛她所愛的。何況你選中了一個不同凡俗的男人，我喜歡勇敢的女孩子。﹂

　　﹁是嗎！你別口是心非了，男人喜歡的是赤裸裸的女人，但不喜歡她們的感情也赤裸裸的。﹂

　　她淘氣得像一個可愛的小精靈，李益忍不住緊緊地擁著她：﹁不見得！小玉，你從那兒來的這些怪念頭。﹂

　　﹁自然是書上看來的，多少的詩歌文章中所標榜的女德，都是溫柔嫻淑的。﹂

　　﹁文人在詩文上所寫的是一回事，心裏想的又是一回事，他們的話沒一句可靠的，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妻子是溫嫻的淑女，卻又在外面追求奔放的感情，男人把征服的慾望在妻子的身上得到滿足，然後又在別處追取被征服的慾望，所以秦樓楚館，才有那麼多的人光顧，而且最慷慨的顧客，都是有家室的男人，他們到了那兒，就是為了那兒的女人敢愛，而想領略一下被人愛的滋味。﹂

　　霍小玉扭動了一下：﹁十郎，你從那兒懂得這麼多？你一定常跑那些地方！﹂

　　李益笑了一笑：﹁沒有的事，我在家裏很老實，到長安後才開始涉足這些應酬場合。﹂

　　﹁可是你表現得卻那麼老練。﹂

　　李益又笑了一笑：﹁那是因為我還沒有家室，而且我不是一擲千金的豪客。﹂

　　﹁這兩者有什麼關係呢？﹂

　　﹁有的！我沒有家室，才能以局外人的心情去觀察別人，我沒有可能揮霍的錢財，純是為應酬而去的，才會以超然的態度去體會一切，也因為這個原故，我才會跟十一娘特別接近，如果我是為了追求肉慾而去，她就不會跟我那麼好了，因為她並不是一個求歡的對象。﹂

　　這句話說得很大膽，但李益有充分的信心，不會觸忤小玉，而且還會深深地打動這個女郎，因為他漸漸把握住小玉的性格了，她是一個不同流俗的女孩子。

　　果然，他的話產生了預期的效果，霍小玉貼得更緊了，柔韌而有力的雙臂勾住了他的脖子，而且她的身子也開始熱了起來、洋溢著野性的衝動和魅力。

　　李益的吻更密了，他在心底感謝鮑十一娘。

　　那是一種由衷的感謝。

　　不僅為了鮑十一娘撮合了他與小玉的姻緣，給了他這樣一個嬌媚可人的女孩子，也為了鮑十一娘指點了他許多調情的技巧，使他可以老練地引導小玉進入激情的情況。

　　不過李益忽略了一件事，霍小玉畢竟只是個情竇初開的女孩子，不同於一個成熟的婦人。

　　尤其，她是個慧黠放縱而有點乖誕的女孩子，在心理上她已準備接受一個男人了，在行動上，她還不習慣，所以當李益將要吻上她的嘴唇時，她忽而避開了。

　　李益有點失措，不知道在那兒出了錯，霍小玉卻掙開了他的懷抱，笑笑道：﹁十郎，我們應該去喝合巹酒了！﹂

　　此時此情，她忽然提出這一個煞風景的提議，李益不禁有啼笑皆非之感：﹁你還沒有喝夠嗎？﹂

　　霍小玉搖搖頭道：﹁不是的，我平時很少喝酒，也不是個酒鬼，但是這杯酒對我很重要。﹂

　　她牽李益的手，來到屋子裏，桌上早已放著兩個鮮紅的瑪瑙酒杯。以及一個紫色的水晶瓶，瓶中盛著滿滿的紫紅酒漿。

　　她鄭重地拿起晶瓶道：﹁這是波斯進貢的葡萄酒，還是玄宗皇帝賜給我父親的，他帶回來時，我才九歲，為了喜歡這個瓶子，我硬要了下來，一直捨不得喝，慢慢長大了，我常拿著把玩，也立下過一個誓願，這瓶酒，我一定要留著新婚之夜，跟我最親愛的人一起喝！﹂

　　李益很感動，從她嬌艷而真摯的神情上，他看出了這個女孩子莊嚴的一面。

　　雖然這是一件小事，而且還帶點孩子氣。

　　雖然他們的結合非常草率，但是李益瞭解這女郎的內心是非常神聖的，因此有點歉然地道：﹁小玉，我們的婚禮太草率了！你把它留著，過幾天，我請一次客，邀請一些親戚好友前來，把你介紹給他們，我們再喝這瓶酒。﹂

　　霍小玉笑了一下：﹁不要了，這酒是我們兩人喝的，無須要別人參加，我既不是正式下嫁，也不在乎別人知不知道，要緊的是今夜此夕，我找到了一個我所愛的人，在我把自己獻給你之前，正要喝這瓶酒才是最適合的時間。﹂

　　她鄭重地打開瓶口的封塞，把酒傾了出來，瓶子的容量不多，恰恰倒了兩個滿杯，她捧起一杯交給李益，自己拿起另一杯，嬌媚她笑了一笑：﹁乾！﹂

　　李益忙道：﹁不要乾，慢慢地喝，這是我們幸福的開始，要慢慢地品嚐，永恆地回味。﹂

　　霍小玉卻搖搖頭道：﹁不，一口乾了的好，趁此兩情濃似酒，盡歡須一口，日子久了，好酒也會變味的。﹂

　　她一仰脖子喝了下去，催著李益也快點喝。

　　酒是甜的，甜得有點膩口，因為貯放已經很久了，酒質已非常之醇，一杯酒下去，兩個人都有了濃濃的酒意，霍小玉嬌美的臉頰，紅得像黃昏的夕陽，散發著迷人而眩目的光輝。

　　李益很技巧的引導著霍小玉，使兩個分開的生命揉合成了一體。

　　於是他溫柔地在小玉的額上吻了一下，輕輕道：﹁睡吧，累了一天，我們都該休息了，真要睡到日上三竿，讓人叫起來，可就不好意思了！﹂

　　霍小玉滿足地吁了一口氣，伸伸懶腰，李益幫她放鬆了髮髻，讓她把滿頭柔軟黑亮的長髮披散了下來，披垂在肩上，笑笑道：﹁這樣看來，更像個小婦人了。﹂

　　才說到那兒，忽聽得叭的一響，好像是什麼東西掉了下去，李益忙問道：﹁是什麼？﹂

　　霍小玉道：﹁是我頭上綰髮的玉釵。﹂

　　﹁糟了！那一定跌斷了，今天是不該跌碎東西的。﹂

　　霍小玉道：﹁你們讀書人整天都在說不相信怪力亂神，想不到這麼迷信！﹂

　　李益搖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花好月圓之夕，總是完完美美的好，我不希望有什麼遺憾的事發生。﹂

　　霍小玉笑了起來：﹁你放心好了，跌不斷的，別說是這麼輕輕地摔一下，就是用勁也不會摔斷的。﹂

　　李益道：﹁玉質雖堅，但也很脆。﹂

　　﹁我的這支釵不同，它是西域龜茲進國貢來的紫玉，由宮中頒賜給我父親，原是一方璧玉，因為紫色的玉很稀罕，大家都爭著要，父親給誰都不妥，特地召了一名玉匠，費了幾個月的時間，才琢磨成四支玉釵，分給了四個女兒，我才算沾到一份。﹂

　　李益道：﹁紫玉，我倒還沒有見識過。﹂

　　霍小玉彎下腰去，在床下找到了玉釵，交在他手中道：﹁你看吧，據說紫玉是玉中之英，冬暖夏涼。﹂

　　李益接了過來，觸手就有一股沁肌涼意，通體泛著柔和的淡紫色的光輝，潔潤光滑，使人愛不忍釋。

　　他磨挲了一下道：﹁費了幾個月的時間，才製成四支玉釵，我還以為上面一定是雕鏤了些什麼花式……﹂

　　霍小玉道：﹁因為玉質特別堅，能琢磨成這個樣子，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倒是想在上面琢點什麼的，可是沒有一個匠人有這個本事。﹂

　　李益道：﹁為什麼？能琢磨成器，就能雕飾。﹂

　　霍小玉道：﹁沒有工具，製釵的匠人是京師名家，他盡了最大的本事，也只能做成這個樣子，他說如果他年輕二十歲，一定破出個十年的光陰，在這玉釵上雕了最精緻的花紋，可是他年紀大了，沒有多餘的時間在這上面消磨了，他要把清和坊的技業傳下去。﹂

　　李益一怔道：﹁清和坊，那是全國最知名的玉器號。﹂

　　霍小玉驕傲地道：﹁是的，若不是清和坊王家，連改製成玉釵都沒辦法，王德泰老師父說，他一生中不知雕飾多少美玉，就是在這塊紫玉前低下頭，他很遺憾說他老年才得子，沒有人指點傳下他的技業，否則他一定盡畢生之力來跟這塊玉鬥一下，非要把它鏤刻成花紋不可。﹂

　　李益手裏把玩著玉釵嘆道：﹁想不到這竟是塊連城的寶玉，它的身價一定不菲吧？﹂

　　霍小玉道：﹁是的，去年王德泰來找過我娘，說願意以廿萬錢來買下我這支玉釵。﹂

　　李益愕然道：﹁一支玉釵值二十萬，這不可能吧？﹂

　　霍小玉道：﹁不算多，因為這是僅存的一支了！﹂

　　﹁你不是說一共有四支嗎？﹂

　　霍小玉笑道：﹁是的！當時一共磨了四支，可是那三支都跟著我三個姊姊陪嫁出去了，王德泰活得比他預料中久，他已經把他的技業都傳給了他的兒子，所以現在他覺得最大的遺憾就是未能征服這塊紫玉。﹂

　　李益道：﹁不錯，一個名匠，如果遇上了一塊罕世的名玉，是比什麼都著迷的，如果他不把這塊玉琢雕成至善至美之境，死了都不會瞑目。﹂

　　霍小玉笑道：﹁你倒是很能瞭解他的心情，所以他把技藝傳給他的兒子後，心中念念不忘就在這四支玉釵上，最先是向大姊買下了那支玉釵，化了五萬錢，其次是二姊的，用了七萬，三姊的那一支是十萬錢代價買下了的。﹂

　　李益道：﹁他幹嗎化這麼多錢呢？普通一支上品的玉釵，最貴不會超過兩萬以上。﹂

　　霍小玉道：﹁因為這四支玉釵不同，它們都是經王德泰手裏琢磨出來的，也是他畢生未能竟工的遺憾，所以他不惜多倍的代價，也要把它們雕鏤成器。﹂

　　李益道：﹁那三支玉釵的結果如何？﹂

　　霍小玉道：﹁第一支壞了，第二支第三支雖雕鏤成形，他自己卻很不滿意，以較高的代價又賣掉了，因為我這一支是玉瑩的中心部位，色彩最勻，質地最佳，他根據前三次的經驗，認為這一支才是他畢生夢寐以求的玉質，因此願意化十倍的代價買下去，以期能留下絕世的技藝。﹂

　　李益道：﹁你為什麼不答應呢？﹂

　　霍小玉道：﹁我父親把最好的一支玉釵給了我，這支玉釵對於我的價值，不是能以金錢計的，因此我絕不賣它。﹂

　　李益把玩著手中這支玉釵，良久才一嘆道：﹁你是對的，有些東西是不可以金錢計算的，只是對那位老玉匠太遺憾了，他如果得不到這支玉釵，死了也不會瞑目的。﹂

　　霍小玉道：﹁是的！但是我沒辦法，這是我父親對我的愛，我不能把親情也賣丟！﹂

　　李益再次地把玩著手中的玉釵，心中湧起一股虔敬之意，這上面包含著一個女郎的執拗，一個孤女的親情，一個人性的尊嚴，以及一個藝術家的渴望，這一切都太神聖了，神聖得早已超越了金錢的價值。

　　這使他察物的觀念中，注入了一個新的認識，世界上畢竟還有金錢買不到的東西。

　　從這支玉釵上，他對身邊這個嬌小的女郎，有了更多的憐惜與尊敬，因此他鄭重地把玉釵還給霍小玉，以虔敬的聲音道：﹁好好收著它？如果我們有了孩子，把它傳下去，當作我們的傳家寶。﹂

　　霍小玉笑道：﹁你知道它的身價還不想賣掉它？王德泰曾說過，這支玉釵本身並沒有這麼高的價值，如果他死了，再也不會有人出這麼高的價了。﹂

　　李益笑道：﹁不錯，王德泰只是為了他自己的原因才肯出高價買它，可是他不明白，它的價值對你我更高，高到沒有一個價格能使我們出賣它。﹂

　　霍小玉道：﹁我的理由很傻氣，因為它能使我意識到我是霍王的女兒，仍然應該是個受人尊敬的郡主，但事實上早就不是了，我父親一死就不是了。﹂

　　李益道：﹁我的理由也很傻氣，雖然我一開始就不是霍王的女婿，但看到這支玉釵，我忽然覺得我就是了，二十萬錢雖不是個小數目，但我還有機會賺得到，一個郡馬，卻是很難得到的。﹂

　　霍小玉睜大了眼睛道：﹁十郎，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

　　李益嘆了一口氣道：﹁可資懷念的東西很多，但很少能持久保存的，如這所宅第，遲早要歸還的，很多的陳設，都不合我的身分，不能使用了，只有這支玉釵，戴在你的頭上，誰也不能奪去，因此只有這樣東西是我們可以擁有的，因此別說它只能賣二十萬，就算能賣兩百萬，我也不肯賣的，因為兩百萬也買不到一個郡馬的，是嗎？﹂

　　霍小玉笑了，笑得很開心，倒在床上，笑得全身亂動，李益忍不住按著她問道：﹁小玉，你笑什麼？﹂

　　霍小玉慢慢止住了笑聲，喘著氣道：﹁十郎，我告訴你這支玉釵的來歷以及它的身價，我原是想賣掉它的，想不到你居然會要我留下它。﹂

　　李益奇怪地道：﹁為什麼你要賣掉它呢？﹂

　　霍小至正色道：﹁因為我知道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不可能再回來了，王府的郡主，那只是一個夢而已，當我委身於你的時候，這個夢就該醒了，娘聽見王德泰開出的價錢時，都勸我賣了它，想不到你竟會叫我繼續做夢下去！﹂

　　李益在這一剎那之間，忽然有屈辱的感覺，不悅地問道：﹁為什麼，難道我不配做你們王府的女婿？﹂

　　霍小玉傷感地道：﹁不，你能，如果我父親還在世，他也會同意你這個女婿的，問題是我，我不是一個真正的郡主，只是一個為正室所不容的棄女！﹂

　　李益道：﹁我卻不這樣想，雖然我不會天真地把你幻想成為一個郡主，但你卻是我心目中所鍾愛的女郎，我不但要活在你的生命裏，也要活在你的夢裏。﹂

　　他握住了霍小玉的手，誠懇地道：﹁你認為你是父親的女兒，我就是你父親的女婿，你把自己當作郡主，我就是駙馬，即使你把自己想成皇后，我就是天子，因此，無論如何，我不會賣掉這支玉釵因為這是我們共同的夢。﹂

　　霍小玉激動地翻個身，俯在李益的胸膛上，輕聲道：﹁十郎，我想不到你是個這樣的人。﹂

　　李益道：﹁你以為我是個怎樣的人？﹂

　　霍小玉道：﹁我不知道，你使我迷惑了，當我決定委身於你的時候，娘還警告過我，她說你是個精明能幹的人，可以依賴，但要我改了我的個性，少做白日夢，她說你是個實事求是的人。﹂

　　李益笑道：﹁我是這樣的一個人？﹂

　　霍小玉道：﹁那你就不該有這種天真的夢想。﹂

　　李益輕輕一嘆道：﹁娘已飽經憂患，對這個世界的恐懼太深，才會有那種想法，當然不能怪她，因為她一生中經歷的打擊太多，遠甚於她所得到的快樂，她一生都在取悅別人，適應環境，而我們卻不是的。﹂

　　霍小玉道：﹁我們是怎麼樣的呢？﹂

　　李益道：﹁我們比她幸福，因為我們擁有夢想。﹂

　　﹁你也有夢想嗎？﹂

　　﹁當然有，我還年輕，沒有被現實沖淡了夢想的情趣，而且我是個詩人，我還能編織得比別人更美的情趣。﹂

　　霍小玉幸福地把頭枕在他的胸膛上，喃喃地道：﹁十郎，認識你真好！﹂

　　李益沒有再說話，柔情地擁著她，世界又陷入了寂靜，雖然還有千言萬語，他們卻無須假語言來傳達了心聲，熱愛中的少男少女，在靜默中能交換更多的思想。

　　雖然他們是今天才認識才見面。

　　但是充滿了戲劇性的情形下認識，又很快她突破了靈的界線，進入了靈肉合一的境界！

　　到了這一個境界的男女，言語就成為多餘的了，有一張無形的網把他們網在一起，網漸漸收縮，一直等到兩個人溶為一體而牢不可分了。

　　過了不知多久，霍小玉才低迷地道：﹁我要睡了。﹂

　　﹁睡吧，明天要起得很早的。﹂

　　沒想到霍小玉說睡就睡，而且就伏在他的胸膛上睡著了，微微的鼻息，吹在胸上有癢癢的感覺。

　　李益望著她嬌艷而無邪的睡態，不禁輕輕地一嘆：﹁孩子畢竟是孩子。﹂

　　在燭光的照耀下，他可以看清楚她頸上茸細的汗毛，細細的，柔柔的，發著金黃色的光彩！

　　李益感到非常滿足，似乎擁有了整個世界，像一個守財奴數著他窖藏的金條，他孩子氣地數著那些茸細的金色的柔毛，慢慢地，他自己也睡著了。

　　從綺麗的夢，開始轉到噩夢，最後他夢見了一個全身浴血的女鬼，披著長髮，張開血淋淋的雙臂向他撲了過來，那女鬼的臉像是霍小玉，但不再是那麼嬌媚，那麼可愛，變得異常猙獰，嚇得他大聲地叫了起來。

　　叫聲驚醒了霍小玉，迷茫地坐起身子，伸手去搖李益，但李益還停留在夢中恐怖的情景裏，拚命地往後躲，口中還連連地叫道：﹁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這叫聲使霍小玉縮回了手，不解地望著李益，也為他臉上惶恐的表情，感到莫大的驚異，正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李益卻已醒覺了過來，掙扎了一下，搖搖頭擺脫了夢境的困擾，擦擦額際的冷汗。

　　望著霍小玉，他才歉然地道：﹁小玉，我嚇著你了吧！﹂

　　霍小玉見他已經正常了，才吁了口氣，﹁你是怎麼了？﹂

　　夢中驚悸猶存，他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聲道：﹁我做了個噩夢，被魔魘住了。﹂

　　霍小玉頗感興趣地道：﹁什麼樣的噩夢？﹂

　　﹁我夢見一個女鬼，披頭散髮，滿身是血，白慘慘的臉孔，瞪著兩顆死魚似的眼珠，撲來要抓我。﹂

　　霍小玉笑道：﹁你以前見過鬼嗎？﹂

　　李益搖搖頭，道：﹁沒有。﹂

　　霍小玉道：﹁既然沒有見過，你怎麼知道是鬼呢？﹂

　　﹁因為……因為人不會那樣可怕的。﹂

　　霍小玉笑得非常開心，﹁十郎，你們整天說不信怪力亂神，可見是欺心之談，夢為心中所思，如果你不承認有鬼，何以會在夢中見鬼？﹂

　　李益恍惚地道：﹁我也不曉得。﹂

　　霍小玉道：﹁夢見鬼的人多半由於心虛，尤其是女鬼，你別是做了什麼負心的事吧？﹂

　　李益急急道：﹁絕對沒有，以前我從不跟女子交往，來到長安後，雖然在應酬的場合上見過一些女子，也只是逢場作戲，沒有什麼糾葛……﹂

　　﹁不見得吧，你跟十一姨呢！﹂

　　李益一嘆道：﹁那只是一段不正常的感情，緣盡則散，大家好來好去，我並沒有負她之處。﹂

　　霍小玉道：﹁在你內心中總覺得有虧欠之處，所以才會夢到她。﹂

　　李益急急道：﹁絕不是，我夢到的不是她！﹂

　　霍小玉哦了一聲道：﹁不是她又是誰呢？﹂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認識。﹂

　　﹁不！你一定認識的，夢中的事不會無中生有，尤其是夢中出現的人，一定是你見過的。﹂

　　李益在她咄咄逼人的詞鋒下，無可奈何地道：﹁小玉，那夢中的女子確是似曾相識，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

　　霍小玉笑了道：﹁我相信，那女子是我。﹂

　　李益不禁一怔道：﹁你……怎麼會這樣想呢？﹂

　　霍小王道：﹁因為我也在夢中，夢到我快死了，而你卻不來見我，我恨極了，說我死了做鬼也不饒你，接著沒多久，就聽見你的呼叫！﹂

　　李益不禁一驚道：﹁小玉，你別嚇我好不好？﹂

　　霍小玉柔婉道：﹁不是嚇你，我說的是實情。﹂

　　李益道：﹁怎麼可能呢？﹂

　　霍小玉道：﹁兩心相洽夢也通，這為什麼不可能呢？﹂

　　李益道：﹁但我們的夢不應該如此恐怖。﹂

　　霍小玉笑道：﹁你的夢應該是如此的，因為我枕著你的胸上睡著了，壓著你的心口，你自然會做噩夢了，至於你看兒女鬼披頭散髮的，也一定會是我，因為你在夢中醒來，第一眼就看到了我，而且我披散著頭髮，把眼前的情景混入了夢中，我就成了夢中的女鬼了。﹂

　　李益吁了一口氣道：﹁一定是這原故，所以你搖我的時候，我還嚇得大叫，要你別碰我。﹂

　　霍小玉歉然地道：﹁十郎！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睡著了就不知道，你該把我移下來的。﹂

　　李益笑笑道：﹁看你睡得那麼甜，我實在不忍心，怕吵醒了你，那知道……﹂

　　霍小玉笑道：﹁那知道好心沒好報，我居然在夢中變個女鬼來嚇你。﹂

　　李益有點不好意思地道：﹁我不是做夢的，今天很特別。也許是因為今天太緊張了，以後就不會了。﹂

　　霍小玉笑笑道：﹁我卻常常做夢，也當做噩夢，每次總是因為手壓住了胸口，所以你一被壓住，我就知道是什麼原因了！﹂

　　李益道：﹁難怪你對夢境的解釋這麼合情合理，不過以後你可別再做那種怪夢了，害得我也跟你受累。﹂

　　霍小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故，自從算命的寶曇老和尚批過我的命當早夭，我就老是夢見自己將死的情況，不過你卻是第一次參入我的夢裏。﹂

　　李益道：﹁以前你的夢裏又是誰呢？﹂

　　霍小玉道：﹁沒有人，以前我老是夢見自己一人孤零零地死，我倒不是怕死，卻怕那種寂寞，因此我急急地求歸宿，也是怕自己再陷入那種孤寂裏。﹂

　　李益忍不住愛憐地擁著她道：﹁小玉！以後不准再胡思亂想了，你有了我，不會再寂寞，我會一輩子照顧你，愛護你，到老都不離開你。﹂

　　霍小玉苦笑道：﹁不會的！我活不到老，這是命中注定的，我只想在我有生之年，你能伴著我就滿足了。﹂

　　﹁別胡說，你不會死的，小玉，因為你以前太寂寞，太憂愁了，所以才有那種想法，今後就不會了，我要使你快樂起來，把你那些怪夢趕走！﹂

　　霍小玉笑笑道：﹁你都被我牽進夢裏來，還怎麼趕得走呢？﹂

　　李益道：﹁夢由心生，我不讓你有一點憂愁的事，自然就不會有噩夢了，心同夢也通，即使要做夢，我們也應該做一些快樂的夢。﹂

　　霍小玉沉思片刻，才深深一嘆道：﹁十郎，不是我憂愁多感，總我覺得我們之間不會長久的洞房噩夢，而你送給我的定情之物，又是一把扇子，這一切都是徵兆。﹂

　　李益被她說得有毛骨悚然之感覺，因為他記起昨天跟鮑十一娘盟誓的那一場突起的狂風，冥冥之中，似乎確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主宰著他們未來的命運，可是他仍然強辯道：﹁我送你扇子又有什麼不對呢？﹂

　　霍小玉道：﹁沒什麼不對，只是使我想起了席間的酒令。﹂

　　李益一嘆道：﹁你想得真多，那又關酒令什麼事？﹂

　　霍小玉道：﹁你的酒令謎底是一個竹夫人，我想到了竹夫人與團扇都是暑夏的用物，一到秋涼，竹夫人就棄之高閣，最多是被冷落而已，而團扇卻被捐棄了，秋扇見捐，可不是我新創的典故。﹂

　　李益一怔道：﹁我可沒有想到這些。﹂

　　霍小玉苦笑道：﹁你當然不會想到，天機隱於不知不覺之間，我們在夏天遇合，秋天你選官後，就要赴任了，我想起了你送的扇子，就想到了這些。﹂

　　李益忙道：﹁我會帶你一起走的。﹂

　　霍小玉道：﹁未來的事不可預言得那麼早，那時也許有什麼原因使我們不得不分手。﹂

　　李益道：﹁絕不會的，誰也不能使我們分開。﹂

　　霍小玉苦笑道：﹁生離死別，可由不得人的。﹂

　　李益一嘆道：﹁小玉，如果你死了，我不說那些追隨於地下的話，因為那是不可能的，我上有高堂老母，下無兄弟，宗祀的承繼，老母的奉養，不允許我輕生，除此之外，我發誓絕不離開你。﹂

　　在激情的衝動下，他跳下床來，拿起白綾的被單，用力撕下了一幅，然後再咬破了小指，不加思索，用指血在白綾上寫著：﹁大曆五年八月，姑臧李益得嬪霍氏小玉，誓共白頭，永不相負，情如山河永固，心比星日不移，如有相違，願天地鬼神共鑒之。﹂

　　寫完了，他把白綾交給霍小玉道：﹁小玉，你收著。﹂

　　霍小玉怔怔地接過道：﹁十郎，你這是做什麼？﹂

　　李益道：﹁這是我親筆的血誓，以後我如負你，你就把這幅白綾火化了，當可上達天廷，請雷神劈我！﹂

　　才說完這句話，樓窗上一道耀眼閃光，接著是一聲霹靂，震得四壁俱動，霍小玉嚇得一聲驚呼，撲進他的懷中。

　　李益卻勇敢地擁著她，莊嚴地道：﹁小玉，人可欺，鬼神不可欺，他們已聽見我們的誓言了。﹂

　　閃電一道道地照射，雷聲一陣陣地響著，震得燭火不住地跳動，霍小玉偎在他的懷裏，瑟瑟地抖著。

　　李益擁著她，柔聲道：﹁小玉！別怕，這是上天為我們證誓，神明會保佑我們相愛不渝。﹂

　　霍小玉道：﹁十郎，我相信你就是，何必這麼鄭重呢！兒女之私，怎麼可以上瀆神明呢，雷神在生氣了。﹂

　　李益肅然道：﹁情堅可動鬼神，這是最神聖的事，只要我們堅守誓言，雷神是不會生氣的。﹂

　　霍小玉推開了他，跪在窗前，神情異常肅穆，雙手拿著那幅白綾，慢慢地疊起來，藍色的閃電，照著她的臉，有一種淒涼的，恐怖的美感。

　　李益看著，忽然想起剛才夢中的女鬼，就是這樣子，突然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不由自主地打了幾個冷顫，瘋狂地過去，把她從地上拖起來叫道：﹁小玉，你幹嗎？﹂

　　霍小玉仍是在喃喃低禱，李益以為她中邪了，猛烈地搖憾著她的身子，口中大聲地叫道：﹁小玉，小玉！﹂

　　﹁十郎，輕一點，你把我弄痛了。﹂

　　李益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鬆開了手，小玉的兩條胳臂上竟添了幾道青痕，李益歉然地道：﹁小玉，對不起，你剛才是怎麼了，可把我嚇壞了。﹂

　　霍小玉道：﹁我在向雷神求恕，請他寬恕我們的兒戲行為，這綾上的誓言是開玩笑的，千萬別認真。﹂

　　李益不禁有點啼笑皆非的感覺，而且也有點生氣，慍然地道：﹁小玉，我是一片誠意，你怎麼以兒戲視之？﹂

　　霍小玉道：﹁我知道你是一片誠意，但情人的誓言，只在兩心之間，不要別人來干預，更不要神明來干預。﹂

　　李益惑然地道：﹁小玉，你這是什麼意思？﹂

　　霍小玉淒婉地一笑道：﹁這幅白綾我會收著做紀念，即使你將來負我，我也不會乞諸神明的。﹂

　　李益忙問道：﹁為什麼？為什麼？﹂

　　霍小玉道：﹁十郎，我已經把整個心都交給你了，你此時能如此待我，我已經心滿意足，我不敢再企求將來了，因為我知道我是天生命乖，不會有好結果的，即使遭受遺棄，也是我的命。﹂

　　李益急急道：﹁小玉，你怎麼還不相信我？﹂

　　霍小玉溫婉地道：﹁不，我相信，千萬分地相信，正因為我相信。才不願意在天地鬼神間存照，我知道你的，那已經夠了，你即使要負我，也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會是存心那樣的，因此，我寧可自己吃苦，也不願意你受到半點傷害。﹂

　　這是何等纏綿的摯情，李益深深地被感動了！抱起那嬌小玲瓏的身子，緊緊地擁在懷中，吻著她的臉，她的頸項，她的胸，喃喃地道：﹁小玉，你太傻了……﹂

　　霍小玉笑了，靜靜地倚著他，閉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

　　一覺醒來，天色大亮，霍小玉已經對著銅鏡梳好髮了。

　　李益笑著對霍小玉道：﹁我得出去轉一下，你也得準備做一次女主人，我要邀請幾個朋友回來吃飯。﹂

　　霍小玉道：﹁在這兒要請你的朋友？這不大好吧！﹂

　　李益道：﹁為什麼，你不歡迎？﹂

　　霍小玉道：﹁不是的，我是怕娘會嫌吵……﹂

　　李益道：﹁我知道娘愛清靜，但今天這一次宴請非常重要，她一定會同意的。﹂

　　﹁為什麼呢？﹂

　　﹁因為我約好了牛炳真，三天後聽回音，現在還不知道王府會持什麼態度以及作什麼打算？但為了使他們少打歪主意，我要把事情敞開來，辦得有聲有色，使每個人都知道，這樣他們就死心了。﹂

　　霍小玉嘆道：﹁你留在這兒終宵未返，王府一定知道了，事實已成，他們還能怎麼樣呢？﹂

　　李益道：﹁光是王府知道沒有用的，必須讓每一個人都知道，這樣才能使王府的人不再來糾纏生事。﹂

　　霍小玉道：﹁既然你認為必要，那就去邀吧！不過不能請太多人，老張媽忙不過來。﹂

　　李益道：﹁不會太多，約莫二十來位，都是長安市上的名流，經過這二十幾口一渲染，大概不出兩天，就可以傳遍長安市，王府再想施壓力變卦也沒用了。﹂

　　霍小玉道：﹁我要出去招待他們嗎？﹂

　　﹁當然要了，你是女主人，而且我也要讓他們看看我的小新娘，看看我這美絕人寰的小仙女，一定會使他們羨慕得幾天晚上睡不著覺！﹂

　　霍小玉感到很興奮，但也很緊張地道：﹁我……我恐怕不行，我從來也沒有跟別的男人同過席，恐怕不會招呼，你要約些什麼人，他們是什麼樣子的？﹂

　　﹁那麼多的人，我怎能一一描述，不過你只管放心好了，他們都是些很風趣的人，你會感到很有意思的。﹂

　　霍小玉侍候著李益著裝，房中有了響聲，外面也就響起了叩門聲，是浣紗為他們送來了淨面的湯水。

　　兩個人牽著手下樓，來到鄭淨持的居室前，她不但起來了，連佛室的早課都完了。

　　李益請過安後，隨即說出要請客的事，而且也補敘了理由，鄭淨持笑著道：﹁十郎，現在你就是這兒的主人，你要做什麼自管決定好了，何必還要告訴我呢？﹂

　　李益忙道：﹁娘言重了，這應該請示你的。﹂

　　鄭淨持輕嘆一聲道：﹁我向來是不太管事的，你也不必客氣，昨夜我央求十一妹連夜製了一樣東西送給你。﹂

　　李益道：﹁娘，你何必客氣呢，應該是我孝敬你才對。﹂

　　鄭淨持笑著遞給他一個方形的包裹道：﹁你打開看了再說，東西不值錢，是連夜趕出來的，你未必會滿意的，好在這只是個象徵，你可以自己再換。﹂

　　李益接過打開一看，卻是一方磨得極為光潔的柚木板，鏤刻著：﹁姑臧李君虞寓﹂六個大字。

　　他不禁怔住了道：﹁娘！這是什麼意思？﹂

　　鄭淨持道：﹁這是要你去釘在大門上的意思，也是告訴別人，這兒換了主人的意思，雖然不知道你們在這兒住多久，那怕明天就搬，今天也得掛上，讓人知道主人是誰。﹂

　　李益十分感動地道：﹁娘，謝謝你了。﹂

　　鄭淨持和藹地一笑：﹁別客氣，昨天我們就說好了，這兒的一切都交給你，包括園中的一草一木在內，宅第是不能賣的，如果你有辦法，可以讓王府付一筆錢收購回去，他們不會在乎錢的，但這所宅邸，他們絕不容外人久居，留在手中徒自招怨，對你有很大的妨礙。﹂

　　李益很聰明，立刻聽出她的言外之意，連忙問道：﹁娘，你是否認為我今天宴客之舉太張揚招搖了？﹂

　　鄭淨持微微一笑道：﹁你又多心了，我怎麼會嫌煩呢，我並不是喜歡清淨，而是被逼得不能不如此，小玉的父親在世時，這兒經常的車水馬龍的，這樣的一片園林，原也應該那個樣子才不辜負它！何況我不曾在此久居，過幾天我就要搬到尼庵中去了，我是為你好。﹂

　　小玉忍不住道：﹁娘，十郎也是為的我們啊！﹂

　　鄭淨持道：﹁現在只能說我一個人了，你跟十郎並不是非住在這兒不可，也並不是非跟王府結怨不可，我知道他完全是為了我，因此我很過意不去。﹂

　　小玉道：﹁娘！您既然怕張揚而獲怨，又何必送十郎這塊名牌呢，在大門口一釘，不是一樣地張揚嗎？﹂

　　鄭淨持怔了一怔道：﹁說的是呀，我昨夜沒想到這一層上去，我只是表示這兒的主兒已經全部屬於十郎了。﹂

　　李益笑笑道：﹁娘的意思我完全瞭解，娘的顧慮是不必要的，因為昨天我已把王德祥攆了出去，就已經向王府表明了態度，今天我邀集一些名流，也是為了請求大家聲援一下，此一次，以後就不會了。﹂

　　鄭淨持想想道：﹁十郎！對外面的事，我不如你明白，你認為如何有利，儘管放手去做好了，小玉恐怕還不太習慣於做女主人，我還得教導她一下，該邀那些客人，你只管去邀吧，家裏的事你不用管了，十一妹來了，我會請她幫忙招呼一下的。﹂

　　※※※

　　用過早點後，李益就開始著手草擬名單，繕寫名帖，然後帶了秋鴻，出去邀集客人去了。

　　他是在外面用過中飯回來的，同時也把他的表弟崔允明帶來幫忙招呼。

　　那塊﹁姑臧李君虞寓﹂的名牌在大門右邊，顯然別有一番氣象，崔允明看了園林宅第的氣象，眼睛都發直了，連口稱讚不已。

　　李益卻很得意地道：﹁允明！這只是暫居而已，因此你要幫我在親戚面前掩飾一下，別讓我母親知道，否則老人家一定會反對的。﹂

　　崔允明一怔道：﹁表哥，你不準備讓姑媽知道？﹂

　　李益道：﹁因為我不是納側室，只是收個身邊人而已，母親較為拘謹，一定不會同意的。﹂

　　崔允明道：﹁那將來你如何向姑媽交代？﹂

　　李益道：﹁沒什麼需要交代的，等我正式娶室後，再跟母親說一聲好了，因為這件事的內情很複雜，我是為了不讓她們母女受王府的欺凌才答應下來，母親的膽子小，聽說找尚未選官，就先開罪權勢。她不會瞭解我的俠行，只以為我是為女色所惑，一定會大為擔憂的。﹂

　　崔允明道：﹁表哥，我知道你不是好色的人，因此想問你一聲，你這麼做值得嗎？﹂

　　李益道：﹁當你見過她們母女，瞭解她們所臨的苦境後，你就不會有此一問了。﹂

　　於是他把昨天的情形說了一遍，隱瞞起他準備用霍小玉的嫁奩打點前程的企圖，因為對他這個表弟很清楚，絕對不會贊同的，甚至對於行人情，通關節的事都不會贊成，他是一個一板一眼的人，但也是個古道熱腸，最喜歡助人的正直青年。

　　果然崔允明對李益的義舉大為激賞，欽佩地道：﹁表哥，你真了不起，居然有這種魄力。﹂

　　李益笑道：﹁不平則鳴，人之常情，尤其是今見到鄭夫人後，才知道她是多麼可敬的一位婦人，你也會忍不住一伸援手。﹂

　　崔允明訕然道：﹁事情如果給我碰上了，我自然不會袖手，但我沒有表哥這份才情，不會做得這麼漂亮，最多挽起袖子，打那惡奴一頓而已，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會給人家添麻煩。﹂

　　李益嘆一口氣道：﹁是的，霍王府的勢力很大，鬥是鬥不過的，所以我方會收留了小玉，想靠這批名流朋友為我撐撐腰，再者也使小玉有個歸宿，雖然鄭夫人很諒解，而且也是出之於他們的請求，但總不免會落個趁人之危的批評，不過我問心無愧，也就不在乎那些了。﹂

　　崔允明道：﹁沒關係，我會替你解釋的。﹂

　　這才是李益的真正目的，但他很聰明，不作請求，讓崔允明自告奮勇地提了出來。

　　李益帶崔允明見了霍小玉與鄭淨持，這個忠厚老實年輕人博取到鄭淨持由衷的好感，而鄭淨持端莊祥和，也使崔允明生出了由衷的敬意。

　　當他們表兄弟在外廳準備接待客人時，霍小玉則帶著桂子與沅沙到廚下去幫忙老張媽拾掇菜餚去了。

　　鄭淨持與鮑十一娘則開始了一次私談，她輕輕一嘆道：﹁十一妹，你如果先把崔少爺帶來，我就會另作一種打算了，我寧可捨棄一切，把小玉嫁給他。﹂

　　鮑十一娘道：﹁淨持姊，你認為崔公子比十郎好？﹂

　　鄭淨持搖搖頭道：﹁我對相人術還有點經驗，崔少爺的人品，才情，沒一點比得上十郎的，但是他忠厚可靠，小玉跟著他，可以名正言順地遣嫁，而且絕不會吃虧，十郎不是不好，但我總覺得他心機重了一點。﹂

　　鮑十一娘道：﹁淨持姊，你原先開出的條件是要個清華門第而且有功名的世家子弟的。﹂

　　鄭淨持道：﹁是的，那是我自私的想法，我認為有了那兩項條件，可以抗拒王府的迫害，後來我想想又覺得不妥，如果有崔少爺那樣的一個年輕人，淡泊名利，我只要肯放棄一切，把小玉嫁出去遠離京師，王府也就不會追究的，而小玉的終身也踏實多了。﹂

　　鮑十一娘道：﹁以前我也這樣勸過你的呀，如果你同意了，我早就進行妥當了，長安市上找崔公子那樣的年輕人並不難，可是要找十郎那樣一個有擔待，有魄力，而又符合你們條件的世家子弟倒是真不容易！﹂

　　鄭淨持低頭不語，鮑十一娘道：﹁如果你現在有意，也還來得及，我可以把十郎說動退出……﹂

　　鄭淨持一嘆道：﹁遲了，木已成舟，十郎即使同意，小玉也不會答應了。何況崔少爺也不會接受的。﹂

　　鮑十一娘道：﹁是的。崔公子是個拘謹的人，跟十郎又是姑表兄弟，他是絕對不會答應再要小玉的，但要找崔公子這樣的年輕人，百兒八十的也不難。﹂

　　鄭淨持一聽道：﹁會有這麼多？﹂

　　鮑十一娘笑道：﹁忠厚，老成，淡泊，可靠，這些都是普通人的條件，伸手就可以撈上一大把，所謂英才難得，就是這個意思了。﹂

　　鄭淨持道：﹁只怕小玉不會同意的。﹂

　　鮑十一娘苦笑道：﹁小玉不同意，王府也不會放鬆的，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十郎那樣惹得起王府的。﹂

　　鄭淨持長嘆一聲道：﹁算了！生死禍福皆由命，不是人力所能改變的。﹂

　　鮑十一娘道：﹁淨持姊，怎麼到了今天，你還三心兩意的，難道十郎昨天又做了什麼令你不滿意的事？﹂

　　鄭淨持輕嘆道：﹁那倒沒有，只是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老王爺的蕭索，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當著我的面，把手上的一顆珍珠投進了濁水裏。﹂

　　鮑十一娘道：﹁你想得太多了。﹂

　　鄭淨持道：﹁不，我自老王爺賓天後，一直唸經禮佛，已經心如止水，從來不做夢的，這一夢大為蹊蹺。﹂

　　鮑十一娘道：﹁道夢是什麼意思？﹂

　　鄭淨持道：﹁小玉是我最鍾愛的女兒，投掌珠於濁水，分明是指小玉將來的收場不好。﹂

　　鮑十一娘笑道：﹁你怎麼光是往壞處想，珠生於蚌，蚌生於水，明珠入水，不就是有了歸宿之意嗎？﹂

　　鄭淨持苦笑道：﹁我也希望是個好兆頭，但老王爺的臉上為什麼會帶憂色呢？﹂

　　鮑十一娘默然片刻才道：﹁淨持姊，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昨天我約十郎來的時候，只是讓你們相一相，但你們立刻就決定了，最奇怪的是小玉，前天說的時候，她並不太熱心，昨天見到了十郎後，她好像就著了迷似的，不但滿口答應，而且還急著成親，何況有許多事都非常巧合，好像這樁姻緣是早經天定了似的。﹂

　　鄭淨持默然片刻才道：﹁是的！一切都似乎早已注定了，所以那許多巧合的發生，使人連考慮的餘地都沒有，十郎是個很慎重的人，這是我可以看得出的。可是他昨天答應這件事時，也好像是毫無考慮……﹂

　　鮑十一娘道：﹁是呀，昨天回去後，我還在奇怪，以他平時的為人個性，他不會這樣草率的，因此我覺得這件事似乎是老天爺在作主，根本不是人力能扭轉的。﹂

　　鄭淨持最後只是長嘆一聲道：﹁現在說什麼都遲了，而且到現在為止，十郎的表現比我想像中好上多少倍，但願老天爺可憐我們母女，讓他永遠這麼好下去，別叫小玉受什麼災難！﹂

　　兩個婦人的表情都很沉重，雖然她們都在口頭上找出好話來安慰自己，但在她們的直覺上，卻似乎都有犯罪的感覺，好像是她們把小玉硬給推下了不幸的火坑裏。

　　客人漸漸來了，她們沒時間再多作私談，因為李益今天所邀請的人都是斯文中人，而且也都是鮑十一娘的舊識，所以她也得出去幫忙招呼。

　　她出來的時候，李益在門口去迎接繼續來到的客人，崔允明卻被幾個先到的客人總得滿身大汗，因為李益請客的時候耍了一手絕招，沒有說明為什麼。

　　他要借重這批名流朋友，作為日後對付霍王府的聲援，唯恐先說出來，有人會考慮到日後結怨霍王而拒絕赴宴，但這些客人來到之後，首先是為庭院中豪華的建設而目眩神搖，要不是李益在門口相招，他們幾乎都不敢進來，來到之後，一個勁兒地向崔允明追問詳情，崔允明受了李益的囑咐，不敢先說，他又是個老實人，不知道如何用假話去搪塞，因此被逼得滿身大汗。

　　看見鮑十一娘進來，他如釋重負，連忙道：﹁鮑娘來了，她比我清楚，你們去問她好了！﹂

　　借著這個機會，他把擔子往十一娘身上一推，匆匆地趕到外面去了，廳中坐著五六個客人，全是鮑十一娘的熟人，其中以湖湘蔣子與鮑十一娘最熟，立刻就叫道：﹁好哇，難怪君虞不肯明說，小崔也在左右支吾，原來是你這老妖狐把君虞給迷住了，鶯屋藏嬌，喂！老和尚，快拿出你的無邊佛法來降妖。﹂

　　被稱為老和尚的是詩僧心印，也是長安市上一怪。他是個出家人，卻不忌葷腥酒肉，行止跌宕不羈，秦樓楚館，平康里巷，他照去不誤。吐語風趣詼諧，詩才敏捷，棋酒無敵，遊戲人間，是名流中的名流，戰後的長安在亂中求治，粉飾太平，所以這個瘋瘋癲癲的怪和尚倒是成了長安的名人，酬酢間很少有他不到的地方。

　　除了那身穿著外沒有人當他是和尚，除了一句口頭禪｜｜阿彌陀佛，他自己也沒把自己當和尚。

　　因此聽見別人扯到他，他嬉皮笑臉地道：﹁阿彌陀佛，和尚道行淺，十一娘法力高深，和尚降不了她。﹂

　　鮑十一娘道：﹁大法師，我那點纏著你了？﹂

　　心印一笑道：﹁女菩薩身具無邊法術，騰挪轉移，顛倒乾坤，不把我和尚吞下肚去，已是大慈大悲，和尚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惹女菩薩。﹂

　　他說得煞有介事，鮑十一娘忍住了笑，存心要把話題岔開，因此緊抓這個題目道：﹁和尚老爺，別人說我倒也罷了，你是個出家人，居然也滿口胡言亂語，好像我真是個妖精了，你倒是說說。﹂

　　心印笑道：﹁阿彌陀佛，出家人戒打誑言，和尚說話自然有憑有據，否則是要下地獄拔舌的。﹂

　　鮑十一娘柳眉一豎道：﹁好哇！你越說越像真的了，今天就要你拿個憑據出來，否則不等你下地獄拔舌，老娘先拔了你的舌頭。﹂

　　她與心印是開玩笑慣了的，說話時毫無顧忌，時常鬥口，別人看得很有趣，頓時忘記問話的本意了。

　　江都名士洪疇立刻操著他淮左官話打趣道：﹁乖乖隆的冬，瘋和尚跟千年煉狐鮑娘子鬥法，精采呵！精采！﹂

　　心印一翻眼道：﹁你錯了。鮑娘子豈止是千年煉狐，她至少也有九千年道行，是商代坦己娘娘轉世，長安帝都，連天子的紫氣都壓不住她，可見道行高深。﹂

　　鮑十一娘笑道：﹁和尚，你儘管罵我好了，假如你提不出證據來，看老娘饒得了你。﹂

　　心印含笑道：﹁眼前就是證據，和尚進門時，看見門口釘著有姑臧李君虞寓的牌子，這總不會假吧？﹂

　　鮑十一娘道：﹁不假，這本來就是李十郎的新居。﹂

　　心印道：﹁可又來了，前兩天和尚還到過新昌裏李姑臧的寓所，不過是聊稱幽靜而已。﹂

　　﹁我說過這是他的新居。﹂

　　﹁新舊之間相差太懸殊了，李姑臧別說是尚在候選，就是放了度文尚書，也不可能在這兩三天內，置下這一片金碧輝煌的連雲甲第，這不是你的神通廣大嗎？﹂

　　鮑十一娘笑道：﹁這是什麼證據，列位老爺聽得懂嗎？﹂

　　洪疇忙道：﹁不懂！不懂！和尚別賣弄禪機，快說出來讓大家聽個明白。﹂

　　心印笑道：﹁姑臧子突然暴富，就算他在地下挖出了黃金，也不可能在一兩天內抖成這個樣子，只有千載煉狐，才能點鐵成金，幻化山林，鮑娘子，說你千變萬化，也逃不過貧僧法眼，這下子你可承認了吧？﹂

　　洪疇大笑道：﹁有道理，有道理，十一娘，這下子可叫和尚抓住了尾巴，顯出原形了，你快從實招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鮑十一娘本想把話題扯開的，那知又回到本題上來，正在為難之際，忽而門口有人接道：﹁十一娘雖非千載煉狐，卻真有點鐵成金，幻化無常的神通，兄弟能夠由陋室而移居華堂，乃是一番奇遇，而這段奇遇，完全拜受十一娘之賜，兄弟將各位請來，正是要與諸君共享。﹂

　　說話的是李益，他被崔允明由門口拉了回來，唯恐鮑十一娘無以為詞而預洩了底細，而且來得恰是時候，解了鮑十一娘的圍。

　　心印忙道：﹁姑臧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益笑笑道：﹁先讓你悶一下子，因為這番奇遇太曲折了，從頭道來，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每位講一遍，兄弟可沒有這麼大的精神，還是等到大家到齊了，兄弟做一次說吧，而且還有仰仗諸君之處呢！﹂

　　他很懂得群眾的好奇心理，吊足了胃口，就是秘而不宣，害得那些人一個個心癢難搔。

　　※※※

　　好容易等到快上燈的時候，客人都到齊了，盛筵擺開，李益很會做人情，他先商得了鄭淨持的同意，各投所好，用彩盤裝了一包包的珍玩小品，每人送上一份。

　　等大家都收下了，他才把盛裝的霍小玉請了出來，向大家介紹道：﹁這是荊人霍氏小玉，各位見見！﹂

　　大家都為霍小玉的艷色震驚了，一個個張口結舌，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

　　霍小玉楚楚堪憐地襝衽作禮後，才依著李益的教導，紅著眼眶道：﹁弱女不幸，備受豪門欺凌，雖蒙李郎仗義，得侍巾櫛，但不敢以正室自居，僅希冀能得一枝之託而已，且異日安危難測，尚祈諸君子一伸援手。﹂

　　底下才把她母女的遭遇，以及委身李益的情由，約略地說了一遍，把一批名流都聽得呆了。

　　李益是個很懂得製造氣氛的人，他以戲劇的手法，介紹了霍小玉，再由霍小玉自述身世，引起大家的同情，他自己卻在一邊推波助瀾，等小玉說完了，才接著道：﹁鄭夫人矢志孤節，見凌於豪門，君虞雖一介書生，亦為之憤然不平，故以身任護花之責，庶幾免使弱質飄零，諸君皆性情中人，想必也不忍坐視，君虞所望無他，只求在口碑上作一道義之聲援。﹂

　　雖然有的人心裏難免怕得罪王府是否上智之舉。但在這個時候，卻也不便表示了，而幾個年輕人更是激於義憤，慷慨陳詞，以為後盾。

　　李益很聰明，見目的已達，就不再繼續推展使事態擴大，笑笑道：﹁多謝各位支持，鄭夫人並不貪圖王府權勢，只求個安身而已，所以各位也請記住，今日乃君虞邀知己小酌，不是為王府招贅，這裏是君虞書寓，也不是王府別業，玉娘為君虞紅顏知己，非李氏室婦，為了頓全王府門第，我們已經委屈求全至此，如果王府再不肯放過，似乎也逼人過分了。﹂

　　洪疇最容易衝動，拍著胸膛大聲道：﹁沒問題，君虞，如果霍王府再來糾纏，我們大家聯名告到宗人府去，也讓他們這些世爵知道讀書人不是好欺負的。﹂

　　李益笑道：﹁兄弟已有對付之策，但求息事寧人而已，真到萬不得已時，再請各位申張正義，兄弟還有一件事向各位報告，就是十一娘自今日起，收幟脫籍，洗盡鉛華，告別樂坊了，我們該為她一賀。﹂

　　於是大家又舉觴為鮑十一娘道賀，只有心印哭喪著臉道：﹁鮑娘子，你實在偏心，姑臧子年紀還輕，和尚卻已經年過半百，有這種好事你該先為和尚打點才是。﹂

　　鮑十一娘笑道：﹁大和尚，虧你還曉得自己年過半百，你也該照照鏡子，看自己配不配？﹂

　　心印笑道：﹁玉娘子天仙化人，和尚自然不敢高攀，可是和尚一直在癡心等著你為洒家找個門當戶對的婆娘，好還俗成家的，那知道你也收攤了，今後不僅相思無由寄，連小和尚也耽誤了。﹂

　　眾人哄堂大笑，洪疇道：﹁心印和尚怎麼思凡了！﹂

　　心印道：﹁唯一的一條返塵之路，也被鮑十一娘給打斷了，和尚縱有思凡之心，也只好光棍到底了。﹂

　　由於這一個笑話，敞開了歡笑的氣氛，場面頓時熱鬧多了，妙語如珠，笑話一個個出籠，有葷有素，而且妙在談的笑話，聽了不會使人臉紅，使得霍小玉又經歷了一個生活面。

　　席散人終，她跟李益回房，才無限滿足地嬌倚在十郎身上道：﹁十郎！你的這些朋友真有趣，這所園子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熱鬧過，父親在世時，也在這兒宴過客，客人來得多上幾倍，卻沒有像這樣愉快過。﹂

　　李益輕輕一嘆道：﹁衣冠雲集的宴會我也參加過，賓主都是衣冠楚楚，揖升而進，循秩品而坐，菜不過淺嚐即止，酒不敢過量，談話不敢高聲，行止不敢逾矩，戰戰兢兢，那裏說得上是宴會呢，簡直是受罪，可是這種罪還是非受不可，有的人巴結門路，想擠一席還不可得呢。﹂

　　霍小王道：﹁為什麼呢？﹂

　　李益道：﹁為了權勢，下官奉上憲之召，能夠受到邀請，就證明他在上憲心中還有點分量，怎不沾沾自喜，像今天所邀的客人，都是長安市上不得意的人，個個都是牢騷滿腹，所以無拘無束，心中想什麼就說什麼。﹂

　　﹁他們不都是名流嗎？﹂

　　李益嘆道：﹁文人列入名流，就是不得意，春風得意的人，絕不會成為名流。﹂

　　霍小玉道：﹁這我不同意，天寶年間的李太白，不是一樣的放蕩不羈，還不照樣能名動帝都？﹂

　　李益苦笑了一聲道：﹁青蓮居士豪情夠了，醉草嚇蠻書，曾令貴妃捧硯，力士脫靴，丞相磨墨，可是他的結果又如何呢？仕途困頓，僅以詩名揚天下而已。﹂

　　霍小玉沉吟片刻才道：﹁十郎！你準備做那一種人？﹂

　　李益想想道：﹁我不想做一個名士。﹂

　　﹁可是你交往的都是名士呀！﹂

　　李益嘆道：﹁那只是一個過渡時期，在長安要想揚名，就不能不接近名士，要想在宦海中立足，也不能得罪名士，這些人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人。﹂

　　﹁那麼你今天邀集他們只為了對付王府了？﹂

　　李益道：﹁也不盡然，我不能全靠他們的，別看他們在席上慷慨激昂，事情真要鬧大了，他們說不定會袖手旁觀，一個屁也不放，我只是讓王府知道，我有這批朋友撐腰，也讓王府知道，你已經屬於我了，真到事情臨頭，還得靠我自己的。﹂

　　霍小玉歉然地道：﹁十郎！為了我們母女，使你受累很多，只是我希望你不要真鬧起來。﹂

　　李益笑笑道：﹁你放心好了，不會鬧大的，尤其是經過今天這場宴會王府也不敢再用壓迫的手段了，那些人雖然幫不上大忙，卻最會傳遞消息，長安市上都知道你我的事了，王府跟我鬥大不上算，俗語說：﹃穿鞋的不跟光腳漢鬥﹄，這一點他們很清楚。﹂

　　霍小玉想想又道：﹁你的這些朋方以後還會來嗎？﹂

　　李益道：﹁如非必要，我不想再跟他們多來往，常跟他們混在一起，固然能使當朝側目，但也會使人有敬而遠之的感覺，我就別想爬上去了。﹂

　　霍小玉有點惋惜地道：﹁那多可惜，我倒很喜歡他們，跟他們相處在一起很愉快。﹂

　　李益輕嘆道：﹁我也知道，但天下事很難十全十美，歡樂能磨盡壯志，而且我也不能跟他們比，他們都有殷實的家產，可以不求進取，我還有一個家要維持，有一個母親要養活。﹂

　　﹁十郎！我有錢，養家的事你可以不必顧慮。﹂

　　﹁那是你的錢，不是我的。﹂

　　霍小玉幽怨地道：﹁十郎，現在還分什麼你我呢！﹂

　　李益笑了笑道：﹁就算你的錢可以通用吧，但我母親辛辛苦苦把我扶養成人，期望我光祖耀宗，我總不能拿了你的錢去對她的報答吧？﹂

　　霍小玉這才低頭不語了，李益笑笑道：﹁你生在王侯之家，足不出門，只不過見了幾個瘋子就覺得有趣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趣的事情多得很，以後我有了空，可以帶你到處走走，你就知道這世界有多可愛了。﹂

　　※※※

　　第二天，李益帶了二十萬貫錢，送到鮑十一娘家裏，但見她正在收拾行李，不禁愕然問道：﹁你要走了？﹂

　　鮑十一娘苦笑道：﹁是的，我雖然收了蓬，但長安市上認識我的人太多了，我那兒子堅持要我搬回去。﹂

　　李益想想道：﹁這是對的，要收就收得徹底，否則有些舊日相識，不知道你收了場子，仍然找上門來，使得大家都難堪，你那孩子呢？﹂

　　﹁跟他老子先回家去了，我在這兒等著再見你一面。﹂

　　李益怔了一怔，鮑十一娘淒然地一笑道：﹁十郎，你放心，我不會纏著你的，只想見你一次，跟你告別，而且是永遠地告別。﹂

　　李益嘆道：﹁這又何苦呢？我們仍然是朋友，你的家雖離長安不遠，我可以經常去看看你。﹂

　　鮑十一娘毅然地搖頭道：﹁不！你我緣盡於此，今日一別，大家就是路人，希望你別來，來了我也不認識你。﹂

　　李益道：﹁那是為什麼呢？﹂

　　鮑十一娘道：﹁因為從今天起我要規規矩矩地做個母親，做個好妻子，把以前的一切都忘記。﹂

　　﹁我們不同。﹂

　　﹁是的，我們不同，在後來相處的一段日子裏，你沒有把我當個娼女，我也沒有視你為客人，所以我才要求有此一會，這是一個可憐的婦人最後的一個要求。﹂

　　李益嘆了口氣：﹁十一娘，我也是一樣，所以我今天送錢來給你，二十萬錢是鄭夫人謝你的，另有兩萬是我的私蓄，我知道太少了，但目前我只能拿出這麼多，小玉的錢我不想動她，除非是為了打點選官的事，我才準備向她相借，但後來我也一定要還給他。﹂

　　鮑十一娘微微一怔道：﹁這麼說來，你根本不打算跟她長相廝守！﹂

　　李益搖搖頭道：﹁不，我沒有這個打算，但我必須要為她設想，她不是我的正室，如果將來無法為她正名脫籍，她始終是王府的家奴，因此扶正的機會也很渺茫，我雖然玩了一套偽造脫籍的把戲，那只是唬唬王府的人，真到了大堂上，我絕對站不住腳的。這點你該清楚。﹂

　　鮑十一娘點點頭，李益道：﹁我是個獨子，也不可能久久不娶，等我的官職派定後，我母親一定會為我設法擇配的，而我卻無法推辭，所以我必須為小玉留個退步，萬一我娶的人對她不能相容，我只好跟她有實無名地守一輩子，我絕不負她，遺棄她，但也不能整天守著她，所以我不動她的錢，讓她的生活不會有匱乏之虞。﹂

　　鮑十一娘嘆了口氣，道：﹁看來只好如此了，但你在老夫人面前最好先提一提。﹂

　　李益苦笑道：﹁我不必提，長安市上李家的親戚多得很，經過昨天那一會，消息很快就會傳到姑臧老家去，不出多久，我母親就會有信來的。﹂

　　鮑十一娘想想道：﹁那這兩萬錢你還是留下吧，我既然準備回去安安分分過日子，有淨持姊給我的二十萬也足夠了，假如不用小玉的錢，你手頭並不寬裕。﹂

　　李益笑笑道：﹁這個你就不必為我擔心，我現在多少也是個名人，名士有個好處，就是弄錢的路子寬，坐在家裏都會有錢送上門來，錢你還是拿去留著，將來為你的孩子打點一下也是好的，他不能跟我比，一官之求，非錢不可，如果我再寬裕一點，我會繼續邦助你的。﹂

　　鮑十一娘感動地道：﹁謝謝你，十郎。﹂

　　李益笑道：﹁別說這種話，十一娘，我們是好朋友。從前是，將來也是，因此我不希望今後成了路人，即使不見面，但我會想念你，希望你也會想念我。﹂

　　鮑十一娘哽咽道：﹁我會的，我嘴裏說忘了你，其實那裏忘得了！﹂

　　李益道：﹁我們既然是以情互為聯繫，現在我想愛你一次，真正的愛你一次，出乎至情，發乎本心的愛你，希望你也以同樣的心情來接受，然後大家在愉快的心情下分手，雖然不長相廝守，但我們的感情仍是存在的。﹂

　　窗外的日影漸偏，李益道：﹁該散了，十一娘記住，我們是好朋友，很親密的朋友，假如你不希望我去看你，也請你有空來看看我。﹂

　　鮑十一娘點點頭：﹁只是我們不能這樣相聚了，跟令堂一比使我感到很慚愧，我忽略了自己的責任。﹂

　　李益一笑道：﹁那倒不必，各人的際遇不同，因此各人處事的方法也不必相同，在你說來，你已盡了最大的本分，你是不是現在就走？要不要我送你？﹂

　　鮑十一娘搖搖頭：﹁我訂了一輛車子，天黑時來接我，趕閉城前出去，二鼓前到家，我的漢子會在城外接我，不要你送了！﹂

　　﹁幹嗎要這樣晚才到家？﹂

　　鮑十一娘笑道：﹁淨持姊給我約二十萬錢，在鄉下是筆大財富，我不想讓左鄰右舍看見我帶這麼多的錢回去，我們家雖然稱不起是個富家，但親戚們更窮，我不想使他們太眼紅。﹂

　　李益輕輕一笑道：﹁那我就先走了。﹂

　　李益走到外間，看見箱籠堆上擱著一具精製的鑲玉琵琶，用手指一指道：﹁你把這個帶回去？﹂

　　鮑十一娘道：﹁是的，這是我從薛駙馬家裏帶出來的唯一紀念了，今後的寂寞歲月，完全要靠它打發了。﹂

　　李益輕嘆一聲道：﹁十一娘，如果你捨得，就把它送給我，讓我為你保存吧。﹂

　　鮑十一娘微微一怔，李益又道：﹁它在我身邊，比在你那兒有意義多了，我看見它，睹物思人，是一份美麗的懷念，它在你那兒，帶給你的盡是傷感的回憶。﹂

　　鮑十一娘思索片刻，感動地點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怎麼辦兒？從早到晚，我又做些什麼呢？田裏的事不用我去做，家裏的事也不用我操作……﹂

　　李益笑笑道：﹁假如你要找的話，你可以找到很多可以做的事，每一件都比沉浸在回憶中愉快，記住，你回去是開始一個新的生活，不是躲在舊的陰形裏。﹂

　　鮑十一娘終於笑了，笑得很嫵媚，但也很爽朗。拿起琵琶往李益手中一塞道：﹁送給你！﹂

　　李益一手接住琵琶，另一隻手輕輕捏著她的臉頰道：﹁這才對，你該經常的笑，只有笑的時候，你才是真正的鮑十一娘。﹂

　　攬著她的柔肩，在她的額角上輕輕一吻：﹁現在你可以送我到門口了，只要你能常留著臉上的笑容，你就會發現世上並沒有值得傷心的事。﹂

　　柔順地，相偎著，兩個人到了門口，李益放開她走了，踏著偏西的斜陽，那身影顯得異常瀟灑。

　　鮑十一娘是想笑的，但淚水已盈眶，她盡力地想擠出一個笑容，但臉上的肌肉卻異常僵硬。

　　她知道這一別，很可能就是永別了，最多，大家只能在記憶中投下一個影子，但也只是一個影子而已。

　　　　　　　　第四章

　　李益挾著琵琶，並沒有直接回到勝業坊去。雖然他明知霍小玉在等著，但這時候他還不想回去。

　　雖然他懂得用動聽的言詞去勸喻鮑十一娘，卻無法擺脫自己內心裏一種失落的感覺。

　　鮑十一娘畢竟是個動人的女人，她懂事，解風情，溫柔，體貼，最重要的是她懂得安慰男人。

　　手裏的琵琶越來越重了，重得使他覺得無法把持，無法承負，他急於要一個地方放下它。

　　但他知道沉重的不是琵琶，而是他內心的感受，他要找的不是放下琵琶的地方，而是一個寄存琵琶的地方，他不想把這具琵琶帶到霍小玉那兒去，因為這是他另一份感情，不能容於另一個愛巢中。

　　沉思著，捉摸著，他不知不覺又走到了新昌裏的舊寓，他住的地方已經換了一個新的主人，正在忙忙碌碌地往裏搬東西，他心裏有著更沉重的感觸，他像鮑十一娘一樣，也是步向一個新的命運，雖然在前天已開始了，他今天他才有這個感覺。轉過身來，但折向他表弟崔允明的寓所。

　　※※※

　　崔允明家道中落，書讀得不少，天賦卻不夠聰穎，更由於天性謹厚，缺乏了磅礡的才氣與豪情。

　　所以很不得意，總算通過了遺才考選，得了個明經的副榜資格，勉強地擠入了衣冠斯文之列，在京師數幾個學生，靠著一份微薄的束修，還可以維持個溫飽而已。他的住所除了一几一榻外，只有幾張放讀的木條案，兩間斗室，一間作了課讀的場所，另一間就是他的居室。但拾掇得卻十分潔淨。

　　李益進門時。學生都已放學回去，崔允明自己在打掃課室，廚下的一個老嫗在升火為炊。

　　看見李益進來，他顯得很驚訝，連忙放下蘆掃，迎上來道：﹁君虞，你怎麼有空上這兒來？﹂

　　李益道：﹁我剛從鮑十一娘那兒出來，不知不覺走到這兒來了。﹂

　　崔允明皺皺眉：﹁你還上十一娘那兒去？﹂

　　李益笑笑道：﹁我是為鄭夫人送謝媒的酬禮去，同時也是送別十一娘，她今天回家去了﹂。

　　崔允明笑笑道：﹁這樣好，對大家都好。﹂

　　﹁允明！這話是怎麼說呢？﹂

　　崔允明一笑道：﹁君虞！你的事情我很清楚，十一娘不是個壞女人，你們之間也不是一般塵俗感情，但這段感情不會有結果，倒不如早點散了的好。﹂

　　﹁本來就散了，她為我介紹小玉，就是準備結束了。﹂

　　崔允明笑笑道：﹁君虞，那只是口頭上說說，也許你們都有結束的意思，但只要常見面，總免不了又會死灰復燃的，要想真正的結束，只有離得遠遠的。﹂

　　﹁是的，她箱籠行李都收拾好了，今天晚上離京。﹂

　　崔允明覺得該換話題，笑指他手上的琵琶道：﹁你怎麼弄了這把玩意兒？﹂

　　﹁是十一娘的，她送給了我。﹂

　　﹁這倒是很難得，為君拋卻管弦，從此琵琶不為抱了。她對你很癡心。﹂

　　李益的臉一紅：﹁允明，別開玩笑，我不想把它帶回別墅去，又不忍心丟掉，所以只好送到你這兒來。﹂

　　崔允明笑道：﹁是託我保管，還是送給我？﹂

　　李益道：﹁怎麼說都行，反正我不會再要回去，只要你別砸了它就行。﹂

　　崔允明道：﹁如果僅是託我保管，我就敬謝不敏了，如果准我動用，我倒是非常感謝，因為這等於救了我一急。﹂

　　李益微怔道：﹁這又是怎麼說呢？﹂

　　崔允明笑笑向後間叫道：﹁小桃！快出來，你盼望的寶貝來了，而且是真正的龜茲上品。﹂

　　後間跑出一個十八九歲的女郎，一身青衫，臉龐尚稱清秀，卻長得很健壯婀娜，紅紅的臉頰，別具一股風韻。

　　她一出來，就被李益手中的琵琶吸引住了。兩隻眼睛直盯著，充滿了渴望的神色。

　　崔允明笑道：﹁這位李公子就是名傳長安的姑臧李十郎，也就是我常常說起的表哥！他給你帶了好東西來了！﹂

　　女郎向李益淺淺地彎腰襝衽，叫了上聲李公子，眼睛仍然盯在他手中的琵琶上。

　　李益微愕道：﹁這位是……﹂

　　崔允明道：﹁他姓江，是我房東江婆婆的孫女兒，閨名櫻桃，但是叫起來太拗口，你也叫她小桃吧。﹂

　　櫻桃的臉一紅，忸怩地道：﹁崔相公，你怎麼把我的名字也告訴李公子了。﹂

　　崔允明笑笑道：﹁那有什麼關係，遲早都要告訴他的。﹂

　　櫻桃的臉更紅了，崔允明笑笑又道：﹁李公子不但詩名長安，音律尤精，你不是喜歡琵琶嗎？李公子不但帶來了一具珍器，還可以教你彈奏，你這個做女弟子的，自然該把名字告訴老師的。﹂

　　櫻桃興奮地道：﹁是真的？那我就拜師了。﹂說著就要跪下去。

　　李益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江姑娘，你別聽崔允明胡扯，我那裏懂得什麼音律！﹂

　　崔允明笑道：﹁君虞！你若是還肯照顧我這個表弟，就幫我這個忙吧，小桃想學琵琶很久了，卻找上了我這個笨老師，只能教她一些粗淺的指法，而且把她的一具琵琶也跌碎了，我答應賠她一具新的，同時還幫她請位名師，可是我到市上問了一問，大概要我半年束修，才夠買一具像樣的，我欠了半年的房租沒付，那裏還籌得出這筆錢，所以你這具琵琶真是救了我。﹂

　　櫻桃紅了臉道：﹁崔相公，瞧你說的，我幾時說要你賠了，給奶奶聽見了，不打死我才怪。﹂

　　崔允明笑道：﹁你沒要我賠，但是我心裏總是過意不去，現在可好了，不但有了一具西域珍品，而且還來了一位名師，我可以交差了。﹂

　　李益把琵琶遞了過去道：﹁這是一個朋友送的，我準備送給允明，姑娘若是喜歡就留下吧，至於傳授，那可不敢當，允明比我高明。﹂

　　櫻桃喜孜孜地接過琵琶，用手指撥了幾下，聽見那清脆的音響，不禁眉色飛舞道：﹁好！真好，比我早先的那一具不知好了多少倍，李公子，你可一定要教我！﹂

　　﹁要是真想拜在他的門下，先到廚下去弄兩樣好菜。再把你埋在梅樹下的雪花釀挖一罈出來謝師，等他……﹂崔允明笑道：﹁拜師之禮可免，李公子跟我都是不拘小節的，而且他的才藝蓋世，不收庸材，你吃得高興的時候，你再把自己會的拿手曲子奏上兩曲，請他指點一下。﹂

　　櫻桃答應一聲，捧著琵琶就往後跑，口中高叫道：﹁阿婆，家裏有客，我們把那隻老母雞殺了好不好？﹂

　　李益忙道：﹁不要麻煩，我才用過酒飯不久。﹂

　　崔允明笑道：﹁君虞！你難得來的，不妨嚐嚐她的手藝，保證你會拍案叫絕，尤其是那雪花釀，你在別的地方絕對嚐不到。﹂

　　櫻桃已經跳著到後面去了，李益笑笑道：﹁允明，比姝大是可人。﹂

　　崔允明點點頭道：﹁不錯，她的家世不壞，祖籍嶺南莆田。是梅妃的同裏族親，彩蘋當寵時，她們舉家來京，還混到一個小京官，太真獨擅專房，梅妃被貶黜，連帶她的祖父也去了官，一家流落京師，就剩下一棟屋子與祖孫兩人，靠著租賃為生，我租的是兩間偏屋，可愧的是不但經常欠租，還要她們為我司理炊掃……﹂

　　李益笑笑道：﹁照情形看來，你永遠不必付租都行。﹂

　　崔允明道：﹁那怎麼行，君虞！你看小桃如何？﹂

　　李益道：﹁秀外慧中，嬌態可人，宜室宜家。﹂

　　崔允明道：﹁你假如不嫌棄，我可以為你撮合一下。﹂

　　李益怔了一怔道：﹁做什麼？﹂

　　崔允明道：﹁收在身邊，我知道姑媽對你的期望很高，如果迎為正室，也許不可能，但納為側室是絕對沒問題的。﹂

　　李益笑了一下道：﹁允明，你知道人家肯嗎？﹂

　　崔允明道：﹁她們祖孫但求兩歸宿，而且江姥姥對我很尊重，我說的話，她多半會聽的。﹂

　　李益笑道：﹁允明，你別捨己耘人了，人家鍾意的是你，倒是那天我為你說個媒吧！﹂

　　崔允明雙手連搖道：﹁不可！不可！﹂

　　李益道：﹁為什麼不可，難道你嫌她家出身不高？﹂

　　崔允明道：﹁這是什麼話，她們雖然家道中落，但究竟還是梅妃親族，多少也算得上是個皇親國戚。﹂

　　李益道：﹁現在談不到那些了，別說是一個已故貴妃的親族，就是太原李氏的親族，貧至衣食不給的還多得很呢！何況你們崔家書香傳家，也是士族之家……﹂

　　崔允明苦笑道：﹁身家門第都不談，就憑我這個處境，還能成家，君子愛人以德，我不能要她們耐貧受苦。﹂

　　李益輕嘆道：﹁允明！你既然知道君子愛人以德，就更不該存那個想法，把那麼好的一個姑娘推給人家做小星，這是你的愛人之道嗎？﹂

　　崔允明垂頭不語，李益笑笑又道：﹁我一個霍小玉還不知道將來如何安頓呢，你別再為我找麻煩了。﹂

　　崔允明道：﹁不麻煩，她倒不會像小玉那樣複雜，你收在身邊，不帶去上任，也可以放在家裏侍奉姑母。﹂

　　李益莊容道：﹁允明！說句老實話，我不做這種殘忍的事，一個女孩子追求的歸宿，並不只是溫飽而已。﹂

　　﹁我知道，但你比我強多了。﹂

　　李益苦笑道：﹁強什麼，我只是多了一榜，假如不是正室，連份誥封都沒有。﹂

　　崔允明還要開口，李益道：﹁別說了，過兩天我替你探探口氣，如果她們不嫌你清貧，我勸你就成了家吧，門也當，戶也對，再加情投意合，規規矩矩地論婚成配。比什麼都好，如果她們奢望榮華富貴，我也只是空架子，未必就能滿足她們的慾望，再說我也不敢領教。﹂

　　崔允明低頭不語，李益苦笑道：﹁我是為了送走了十一娘，到你這兒來談談心的，那知又牽出你的煩惱了。﹂

　　崔允明道：﹁我沒有煩惱。﹂

　　李益道：﹁算了吧！老表，這一點我可比你清楚，如果你不愛那個女孩子，用不著為她操心，君子愛人以德，沒有愛，何來德，只是你把德字想得太偏了，辜負人家一片盛情，才是真正的以怨報德了。﹂

　　表兄弟倆又聊了一陣閒話，櫻桃來請他們過去用飯，她們的家在後進，隔著一個院子，倒也清幽有致。

　　江姥姥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婦人，待人親切，很誠懇，也很世故，因為她畢竟是個京官的夫人，當年在梅妃當寵的時候，他們也曾紅過一陣子，但卻沒有像楊玉環的家人那樣飛揚跋扈，江氏失勢，他們栽了下來，也置之平淡，上皇玄宗重歸京師，梅妃又與玄宗重會，他們並沒有去通關節，這個歷盡榮枯的老婦人天生就樂天知命，她的眼中看盡了富貴盛衰。

　　李益來過兩趟，也見過江姥姥，只是沒有問起過她的過去，今天從崔允明的口中知道她的身世。

　　倒是非常尊敬，可是江姥姥依然很謙淡，似乎根本不想多提過去的事。

　　她只是感慨地道：﹁當年拙夫如果不是貪圖富實不會背鄉離井來到京師，既然想做官，就不能守著讀書人那點虛榮，不肯向小人低頭，結果父子倆都把命送在異鄉，留下一點基業在安賊亂兵據京時被亂民搶掠一空，幸好還剩下幾間房子，能使我們祖孫兩不致凍餓，上蒼對我們已經算寬大了。所以對小桃的將來，我也不希望她嫁到官宦人家去，只求有個讀書人家的忠厚子弟，能夠好好的對待她，將來能平平實實的過一輩子，就心滿意足了。李公子，你在京師的交遊廣，人頭熟。看見有什麼合適的人家，為小桃留心一下。﹂

　　這時崔允明為了李益來吃飯，又去買兩樣熟菜來佐酒，而小桃則到院子裏，拿著鋤頭挖土取酒，都不在屋裏，李益覺得機會很好，笑著道：﹁老奶奶！眼前就有個最好的人選，舍表弟在府上借居多時，對他的人品，你老人家也深知的，何必還要另外找人呢？﹂

　　江姥姥微怔道：﹁崔相公的人品端莊，老婦是十分尊敬的。只是他家去已經訂下親了吧？﹂

　　李益忙道：﹁沒有呀！是他告訴你的？﹂

　　江姥姥道：﹁那倒是沒有，老婦曾幾次言語中暗示，他總是支支吾吾。老婦想他一定是定過了親了……﹂

　　李益笑道：﹁沒有，他早年失怙，功名上也不得意，那裏會定親呢。他只是臉皮子薄，又有點自卑，所以……﹂

　　江姥姥道：﹁功名在命，崔相公讀書明理，雖然清寒一點，但教讀為生，自食其力，有什麼可自卑的呢？﹂

　　李益輕嘆道：﹁允明在別的地方都好，就是狷介一點，長安市上，他的貴親戚很多，如果他肯營求，混個一官半職並不難，他就是不屑為之。﹂

　　江姥姥道：﹁讀書人應該有這份傲氣的，功名必須自為，營求而得，看人臉色，那又何苦呢。桃兒的祖父中了舉人後，就是因為靠著裙帶之故得了一職，後來弄得連家鄉都不敢回，生怕受鄉里的笑話。﹂

　　李益聽著不禁有點訕然，因為他自己就是致力鑽營的人，雖然在目前的官場上，非此不能騰達，但良知上總不免有所愧疚，連忙把話題岔回到崔允明身上道：﹁剛才跟允明談過一下，她對令孫女也十分傾心，只是自慚形穢，怕委屈了令孫女，才不敢有所表示。﹂

　　江姥姥笑道：﹁這位少爺也是的，老婦如果是個貪圖富貴的人，在梅妃重回長安時，早就求了去了。即便不希望她提拔一下，但要她照顧一下這個族孫女兒，找個富貴人家，想必不會拒絕的。﹂

　　李益道：﹁是的，肅宗先帝至孝，即位之後，經常到未央宮去躬省，他是在病中聞知上皇駕崩而薨的。姥姥如果早幾年去請求梅妃的話，為了上皇之故，一定可以得到眷寵的，由此可見你老人家的清節。﹂

　　江姥姥苦笑一下道：﹁先夫臨終時，對當年因裙帶之故而得職一事十分愧疚，趁著天寶之亂，擺脫了那個關係，再也不肯去攀附了，所以很少有人知道我們與梅妃的關係，尤其是看到楊家一門的下場，更為警惕，臨終遺訓，就是不得再走上這條門路。﹂

　　李益道：﹁前輩高風亮節，小子敬佩萬分。但在舍表弟心中，總以為府上是皇親國戚，不敢存高攀之心。﹂

　　江姥姥笑道：﹁這孩子也是的，我這皇親國戚，每天替他燒飯洗衣服，他還不瞭解嗎？﹂

　　李益笑道：﹁瞭解是一回事，心裏怎樣又是一回事，老奶奶既然不嫌他寒微，我就做個現成媒人吧。﹂

　　江姥姥十分感激地道：﹁老婦早就十分中意了，否則也不會讓小桃不避形跡地跟他相處，因為我提了幾次，他都沒有表示，我以為他已經訂了親，才不再開口，但也不便即時疏遠他，而且也不忍心看他孤單單地無人照顧，所以才叫小桃拜在他門下讀書，以杜流言。現在既然知道他沒有定親，就請李公子多多費心玉成，老婦感謝萬分！﹂

　　李益道：﹁一定，一定，其實說也慚愧，允明是我的中表兄弟，論親誼不出五服，也算是近親，未能好好照料他，要麻煩老奶奶來照顧他，應該感謝的是我。﹂

　　江姥姥笑道：﹁假如事成了，老婦跟他的關係又比公子親一層了，自然是該老婦多謝公子。﹂

　　正說著，崔允明把熟菜買了回來，加上清燉的老母雞，以及自栽的田園菜蔬，一頓晚餐倒是十分豐富。

　　大家都不是外人，連小桃也上了桌，各據一方，隨意談笑十分融洽，再加上酒香醇濃，李益吃得十分可口，對每一樣菜都讚不絕口。

　　崔允明不知道李益與江姥姥已作過深談，他似乎還沒有放棄為李益撮合的努力，席間盡量為李益吹噓，而且還為霍小玉的事打底，說李益是如何的任俠尚義，為了那一對母女，如何與霍王府的勢力相頡頏。

　　櫻桃卻對霍小玉十分嚮往道：﹁李公子，你真好福氣，得到這麼一位女才子為伴侶，那天讓我也拜識一下。﹂

　　崔允明道：﹁別墅裏的園林很大，那位鄭夫人更是音律妙手，你可以去請教的。﹂

　　櫻桃睜大了眼睛道：﹁真的嗎？李公子？﹂

　　李益笑道：﹁她們都很寂寞，你去玩玩，她們一定非常歡迎，明天就可以讓允明帶你去。﹂

　　櫻桃道：﹁崔相公，明天你帶我去好不好？﹂

　　崔允明有點苦澀地道：﹁你今天就拜公子為師向他學琵琶，以女弟子的身分前去不是更好嗎？而且琵琶也不是一天學得好的！我不能天天都帶你去。﹂

　　櫻桃沒聽懂他話中意，嬌笑道：﹁你只要帶我去一趟，以後我認識了，自己就會去了。﹂

　　李益卻知道崔允明的心事，笑笑道：﹁要學琵琶，拜我為師不如拜鄭夫人去，她的音律極精，而且早在王府中，對各種樂器都下過一番苦功，不像我跟允明，只是閒下偶一撥弄而已，沒什麼高明的技巧。﹂

　　櫻桃道：﹁可是人家肯收我做徒弟嗎？﹂

　　李益笑道：﹁像你這樣天真活潑的小姑娘，誰都會喜歡你的，再加上我的面子，我想她一定會答應的。﹂

　　樓桃欣喜萬分地道：﹁那就謝謝李公子了。﹂

　　李益笑道：﹁不必謝，剛才我跟江奶奶談得很投機，彼此親如家人，無須客氣。﹂

　　江姥姥也笑道：﹁是的！李公子古道熱腸，很喜歡幫助人，我託他將來照顧你，他滿口答應了，將來很可能是一家人了，你倒是不必客氣，多敬李公子兩鍾。﹂

　　櫻桃天真未鑿，不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只是愛熱鬧，而且今天奶奶居然准她喝酒，心裏更加高興，一連敬了李益三鍾，等她敬過後，江姥姥道：﹁李公子，老身也敬你一鍾，懇託的事，萬望鼎力成全！﹂

　　李益連忙道：﹁不敢當！晚輩本已不勝酒力，但你老人家這一鍾，卻是非拜領不可，晚輩一定盡力。﹂

　　他又喝了這一杯，加上在鮑十一娘那兒的宿酒，確是有點醉意了，擱下酒鍾道：﹁我實在不能再喝了，回去還要走很遠的路。﹂

　　櫻桃道：﹁不行！你要多喝幾鍾，這是第一次上我家來，總要盡醉才准走，醉了就歇在這兒，舍下空房很多。﹂

　　崔允明道：﹁多喝兩杯是可以的，不回去可不行，那邊會不放心的，君虞，你放量喝好了，這酒一開就要喝乾，走了味就韻味大減了。醉了我送你回去。﹂

　　李益笑道：﹁來日方長，不必急在一天，放著這種好酒，你還怕我不來？聽說小桃姑娘在樹下埋了十幾罈呢，我總要把它掏光為止。﹂

　　櫻桃笑道：﹁那可不行，為了製這酒，我費了多少心血，每年都是等冬天掃下梅花上的積雪，合著梅瓣一起熬，等冷了之後再選新稻煮成酒罈，三四年的工夫才製成了這麼幾罈，可不能天天拿來招待你。﹂

　　李益笑道：﹁我要來了，不怕你捨不得，你不肯我就向姥姥討來喝。﹂

　　江姥姥也笑道：﹁小桃，別小家子氣，我們求李公子的地方多著呢，幾罈酒又算得了什麼？﹂

　　李益道：﹁說的是啊，捨不得金彈子，打不到巧鴛鴦。﹂

　　櫻桃睜大了眼睛道：﹁這話是怎麼說呢？﹂

　　李益笑道：﹁姥姥託我為你找婆家，如果你不好好招待我這個媒人，我就給你找個醜小子。﹂

　　櫻桃滿臉飛紅地道：﹁我不來了，你拿我開玩笑！﹂

　　李益笑道：﹁你問姥姥是不是開玩笑？﹂

　　江姥姥笑而不答，櫻桃急急道：﹁奶奶，我不要呀，我要侍候你一輩子。﹂

　　眼睛卻悄悄地溜向崔允明，見他只顧俯頭喝悶酒，不作一詞，忍不住道：﹁崔相公，你怎麼不說話呢？﹂

　　崔允明只聽了前面幾句自己人，一家人什麼的，心緒已煩擾到了極點，根本沒注意聽他們後面說什麼，直到櫻桃問到他，才茫然抬起頭道：﹁我……我說什麼？﹂

　　櫻桃恨得重重地一跺腳，寒著臉道：﹁李公子，你不要為我的事費心了。我年紀還小………﹂

　　李益看情形覺得玩笑不能再開下去了，乃笑笑道：﹁桃姑娘，其實根本不用我費心，人是姥姥早就看中了的，你也非常熟悉，我搭著一層親誼，才在姥姥面前拍胸脯答應下來，想騙幾鍾現成的謝媒酒喝，你這樣一表示，倒叫我作難了，看來你埋在樹下的好酒是無可消受了。﹂

　　話已經無得很明白，李益的親戚雖多，但她們祖孫認識的卻只有一個崔允明，櫻桃再不解事也知道是誰了。

　　由紅變白的臉，頓時更紅，故意一掉頭道：﹁不給你喝，偏不給你喝，我現在就去統統把它砸爛了……﹂

　　說著一扭身子，飛快地跑了出去，江姥姥笑道：﹁小桃，這是什麼規矩，快回來。﹂

　　李益卻笑著道：﹁桃姑娘，你要想學好琵琶，可不能把酒給砸了，那位鄭夫人最喜歡喝酒，你帶兩離去作為贅敬，才可以換得她傾囊相授。﹂

　　崔允明這時也約略有點明白了，吶吶地道：﹁君虞，你跟姥姥說的那一家親戚？﹂

　　李益笑著道：﹁允明，你還跟我裝糊塗，瞧姥姥不拿拐杖砸扁你的頭，除了你姥姥還認得誰？﹂

　　崔允明俯下了頭，李益帶著笑罵道：﹁你簡直混賬，姥姥是知書達禮的宦門夫人，假如不是看中你忠厚可靠，會讓一個十七八歲的孫女兒跟你不避形跡地在一起！﹂

　　崔允明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了，但也只說出了一個我字，底下含含吐吐，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李益肅容道：﹁允明，你家裏沒有什麼人，在京最近的親人就是我，叨長你一歲，我就替你作主了。﹂

　　他知道崔允明的毛病，就是優柔寡斷，所以乾脆直截了當，快刀斬亂麻，一口就明說了。

　　崔允明鼓起最大的勇氣才道：﹁姥姥的好意我是十分感激的，只是我怕委屈了小桃。﹂

　　李益笑道：﹁的確是委屈了一點，因為人家要挑女婿的話，說什麼也輪不到你，但你運氣好，偏偏就碰上了，因此你也別推三推四了，姥姥，我們就這麼說定了，後天我就前來為舍弟下聘。﹂

　　江姥姥也鬆了一口氣道：﹁那怎麼能要李公子破費呢！﹂

　　李益站了起來，笑笑道：﹁應該，允明是家母唯一的親人，家母遠在隴西，我這個表哥是義不容辭，而且我希望喜事越快越好，你老人家也好名正言順地疼疼允明。﹂

　　崔允明道：﹁不……不急吧！﹂

　　李益笑道：﹁你不急我急，我走了，後天準到，你也準備準備，現在我由媒人變成了主婚人，這個大媒只好請鄭夫人來擔任了，我得回去告訴她一聲。﹂

　　他向江姥姥作個揖，向外走去，步子卻有點踉蹌，崔允明忙上前扶著道：﹁君虞，你有點醉了，找送你回去。﹂

　　李益的確有點醉意，卻笑著道：﹁十一娘的確有點陰魂不散，好不容易把她送走了，我卻接替了她的行業。﹂

　　崔允明聽他的話中醉意很濃，忙扶他走到門外，櫻桃卻點了一盞小燈籠，追著送上來道：﹁崔相公，拿著在路上看得清楚些，別摔著了！﹂

　　李益笑笑道：﹁現在叫崔相公，過幾天就該叫相公了。﹂

　　櫻桃一紅臉扭回頭又跑了，崔允明皺皺眉頭，李益卻大笑道：﹁允明，你真好福氣，娶得這麼一個好妻子，假如不是我今天替你決定了，說不定就會給你弄砸了，說，你該怎麼謝我？﹂

　　崔允明也訕然她笑道：﹁大恩不言謝，而且你一切都比我美滿，欲報無由，只有聽候驅策，有命必赴了。﹂

　　李益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們誼屬至親，還說那些幹嗎？允明，看你平常很老實，想不到你在女孩子面前也挺有一套的，那個小姑娘對你簡直死心塌地，幸虧我見機，沒有接受你的好意，否則碰一鼻子灰不說，很可能被她打破腦袋呢。我才開口說要為她提親，她就恨不得要咬我一口，要不是趕快把你提出來，今天恐怕連門都出不了，人家對你情深如此，你怎麼捨得往外推的？﹂

　　崔允明苦笑道：﹁我怎麼知道呢？雖說她不避形跡地穿戶入室，我還反以為她是個小孩子。﹂

　　李益笑道：﹁小孩子，十七八歲還是小孩子？你也不想想你自己才多大，二十歲人就學得老氣橫秋。﹂

　　崔允明只有俯頭笑笑，李益正正神色又道：﹁允明，我知道你耿介不肯鑽營，但也不能以明經教讀為終生，尤其是成了家，你也該另外謀一份職業。﹂

　　崔允苦笑道：﹁我何嘗不想，就是這明經二字害了我，身列斯文，半在衣冠。除了教讀之外，又能幹什麼？﹂

　　李益道：﹁士人的前途只有做官，科第上資格沒有，但明經至少也是個出身，找一份書吏的工作應該不難。﹂

　　霍允明嘆道：﹁我並不是沒打算過，長安市上，有功名而無實缺的人太多了，書吏也是官，那怕是求一個芝麻綠豆官，也非錢莫行，我拿什麼去活動？﹂

　　李益道：﹁你真要有意，就交給我來辦。﹂

　　崔允明道：﹁君虞，你比我寬裕不了多少，而且你自己要候秋選，那有餘力為我打點？還是等等再說吧。﹂

　　李益道：﹁不！你的事容易，而且也不必什麼花費，刑部主事裘達老先生，你一向很崇敬的，他也最喜歡提拔後進，那天我帶你去晉見一下，請他給你想個辦法。﹂

　　崔允明聞言不禁心動道：﹁裘老先生道德文章為士林所共欽，而清廉耿介，尤為當世之典範，只是……﹂

　　李益笑道：﹁只是不太得意，那是一定的，宦海碌碌，像他那種人，當然是不容易顯達起來，不過，他多少也是個三品主事，為你安插個職位是沒有的問題。﹂

　　崔允明道：﹁不會太麻煩人家嗎？﹂

　　李益道：﹁你放心，不是他那樣的人，你不會去晉謁，不是你這樣的人，我也不會去推薦，包你們一見就投緣，只是跟著他你只能實心實地做事，勉強求個溫飽，要想發達，大富大貴，他那兒不是門路。﹂

　　崔允明道：﹁我也僅求溫飽而足，小桃就是祖孫兩人，還有這麼一椽棲身的瓦舍，有個正正當當的收入，一家三口，能免於凍餓就心滿意足了，大富大貴，我也不是那種人。﹂

　　李益一嘆道：﹁允明，你是個有福氣的人，我真羨慕你。﹂

　　崔允明笑道：﹁君虞！你又來了，你科甲上春風得意，文采風流，新寵又是個小降素娥，絕世姿容，那天會後，多少人羨慕你的艷福，你還會羨慕我。﹂

　　李益莊容道：﹁允明！我說的是真心話，科甲得意，一職難求，小玉的事更是阻擾重重，還不知道霍王府中是什麼態度。﹂

　　崔允明道：﹁幾個關心你的朋友，都替你打聽過了，王府沒有什麼動靜，大概是不想過問了。﹂

　　李益道：﹁沒這麼簡單，豪門最重要的是顏面，我等於是摑了他們一記耳光，他們不會這麼善罷甘休的，越是沒有動靜，越叫人擔心，不知道他們在暗地裏出什麼點子。﹂

　　崔允明道：﹁反正已經做了，擔心也沒用，看情形再作打算吧，好在你們李家在長安聲望還夠，你大伯雖是過時丞相，到底還有點用，諒他們也不敢如何。﹂

　　李益沉思片刻才苦笑道：﹁就算王府不再追究，小玉的事，將來總也是個問題，既非正娶，又不能置側，最多只能置為外室但將來我又不能為她而終身不娶，娶進來的大婦是否能相容？我簡直不敢想。﹂

　　崔允明道：﹁那只有按你的處境而擇對象。﹂

　　李益一嘆道：﹁我母親是你的姑母，難道你還不瞭解嗎？這些事我未必能作主。﹂

　　崔允明不禁默然，李益又道：﹁你受明經之累，我又何嘗不受科甲之苦，一進及第，族人老母，都寄望殷殷，不容我碌碌以終，每個人手裏都似乎有一條無形的鞭子在逼著我往前進，往上爬，所以我說我羨慕你是真心話。﹂

　　崔允明同情地看著他，這位大他幾個月的表哥的處境他是深深瞭解的，李益的煩惱，句句都是實情，科場得意，文名四播，艷姝為侶，在別人的眼中，似乎天下美事都被他一個人佔全了，但誰體會得到他內心裏的辛酸呢？平庸也是一種幸福！

　　崔允明現在反而為自己慶幸了，一個平庸的妻子，一份平淡的生活，得來很容易，維持也很容易，只要沒有更高的企望和虛榮，樂天和知命，他覺得比李益幸運多了。

　　把李益送到門口，崔允明就回去了。

　　李益的酒意在進門後已完全醒了，但臉上還是紅紅的，口中仍是有著沉濁的酒氣，到了廳裏，看見鄭淨持與霍小玉都在等著，四隻眼睛像燈似的照著他。

　　李益知道他們心裏想些什麼，自己心裏也早已準備好了口詞，去訪崔允明說妥了親事，都是有目的的｜｜為了掩飾原有的一點酒意，在鮑十一娘那兒帶出來的酒意。雖然那時他並沒有醉，但喝過酒總是瞞不過人，而他實在沒有再在鮑十一娘那兒喝酒的必要。

　　招呼了一聲後，他覺得又很慚愧，因為鄭淨持的目中含著同情與諒解，小玉的眼中卻是期盼與關心。

　　沒有責怪，沒有埋怨，也沒有嫉妒，她們似乎知道李益必將帶著酒意回來，而且那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

　　鄭淨持只開口笑笑道：﹁十郎，你喝了那麼多的酒，應該僱輛車回來，這麼遠的路，摔著了可不是玩兒的！﹂

　　李益笑笑道：﹁娘知道我是走回來的？﹂

　　鄭淨持淡雅地一笑道：﹁夜裏很靜，我沒聽見車聲，知道你是走路回來的，小玉很急，想叫李升接你去，我說不必了，早知道你是步行，該叫李升去一趟。﹂

　　李益很感激她的體諒，她不叫李升去，是為了使自己跟鮑十一娘有更多聚首的機會，於是他笑笑道：﹁去了也沒用，我是在允明那兒回來的，也是在他那兒喝的酒，他堅持要送我回來，我怕化費，只好走路了！﹂

　　浣紗忙道：﹁是的！崔允明少爺都送倒巷口，看公子進了門才回頭的！﹂

　　這個丫頭也幫他解釋，為了要寬慰主人的心。

　　霍小玉道：﹁但是你怎麼轉到崔少爺那兒去呢？﹂

　　李益的口氣很自然：﹁從鮑十一娘那兒出來還早，我順路去看看允明，問問王府的消息，那知一到那兒，就被他拖住了，替他訂了一門親事，擾了他一頓喜酒，心裏一高興，就多喝了幾杯！﹂

　　母女倆都為之一怔，鄭淨持忙問道：﹁崔少爺訂親了，是那家的姑娘？﹂

　　李益笑了笑道：﹁來頭大了，皇親國戚。﹂

　　鄭淨持道：﹁別開玩笑了，皇親國戚怎麼可能呢？我倒不是說崔少爺配不上，而是認為他那份恬靜怡淡胸懷的人，絕不會跟皇親國戚聯姻的。﹂

　　李益一笑道：﹁娘也不過才見他一面就這麼清楚了？﹂

　　霍小玉笑道：﹁娘的相人術一向很準，只要見過一面，就可以把人看透八九分。﹂

　　李益笑著道：﹁那就行了，我原來是大媒，結果一高興之下，又當上了他的主婚，後天就去下聘文定，只好把娘請出來任大媒了。娘對允明既然認識得很清楚，想必不會反對這個差使吧！﹂

　　鄭淨持道：﹁那怎麼成，我是個居孀不祥的人。﹂

　　李益忙道：﹁娘怎麼說這種話呢，對方是允明的房東，就是祖孫倆，她們對你老人家的情操節行是十分尊敬的。﹂

　　於是才把江姥姥祖孫兩人的事說了一遍，順口道：﹁說起來這個媒還是十一娘做成的，她急著要走，我去的時候，她把什麼都收拾好了，只剩下一具琵琶，她回去地無暇調弄了，準備砸了它，我覺得那具琵琶品質還不錯，想到允明在樂器裏機會玩這一種，就替他要了下來。在我送琵琶去的時候正好促成了這段良緣。﹂

　　母女倆聽得很有興趣，鄭淨持忙問道：﹁姑娘怎麼樣？﹂

　　李益道：﹁靈秀聰慧，天真可人！﹂

　　鄭淨持道：﹁那都無所謂，我問的是品行方面。﹂

　　李益道：﹁江姥姥是個享過福也吃過苦的人，思想高超，胸懷恬淡，在她的教導下，還會錯得了嗎？﹂

　　笑笑又道：﹁其實人家祖孫對允明早就看中了，所以才不避形跡為他漿洗炊理，照料他的起居，只是允明性情儒祛，怕委屈了人家女孩子，才裝癡扮呆，不敢明確表示，我去了之後，跟江姥姥談了一下，當時就替他說定了。﹂

　　鄭淨持道：﹁姑娘能對他情有獨鍾，想必不會錯的了，這種女孩子我也很喜歡，那天你邀她來玩玩。﹂

　　李益笑道：﹁納聘之後十就是一家人了，她會來的，而且還要跟娘學琵琶呢！﹂

　　鄭淨持道：﹁那可是開玩笑，我根本就不精於此。﹂

　　李益道：﹁她是跟允明學的，允明那幾手可實在不怎麼樣，娘究竟是學過，總比他高明很多。﹂

　　鄭淨持轉嘆道：﹁我十三學會琵琶，本來倒還可以，後來專攻洞簫，指法就荒疏了，跟我學不如跟小玉學，她時常跟十一妹切磋，倒是深得其妙。﹂

　　李益笑道：﹁跟誰學都可以，只要有個人教她就行了，本來我要允明在明天帶她來的，後來注定了婚事，多半是不會來的，娘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出去走走，你就別推辭了，就算是幫我一個忙吧，允明在京裏就是我一個近親，別家他也不走動。﹂

　　霍小玉道：﹁幹嗎要後天呢，明天不好嗎？﹂

　　李益道：﹁明天我沒空，我約好了牛炳真見面聽回音的。﹂

　　母女倆都沉默了，明天是個大日子。

　　對鄭淨持與霍小玉來說，這是個決定命運的日子。

　　對李益來說，這也是個關鍵的時刻，因為霍王府一直沒動靜，真正的意圖，只有從牛炳真的口中去獲得了。

　　※※※

　　李益起得很早，因為報恩寺在長安城郊，牛炳真選這個地方見面，顯然也是為避人耳目，方便說話。

　　拿了摺子到錢莊提了錢，還另外置了個禮盒把錢裝在裏面，僱了個挑夫一路挑了去。

　　李益是個聰明人。牛炳真說今天是他兒子滿月還願，已經點明了要送禮的方式，必須做得巧妙，所以他用了禮盒，讓牛炳真可以堂而皇之的僱人挑回去，當作是親戚的賀禮而不啟疑。

　　來到報恩寺後，牛炳真已經先在了，一看那個沉重的禮盒，牛炳真已然會意，呶呶嘴，另有一個漢子上前，把擔子接了過去，牛炳真抑一直向後寺走去。

　　李益也不跟他打招呼，假意在殿上燒了香，隨便佈施了幾個香油錢，才信步往寺後走去。

　　牛炳真卻借了一間淨室在等著他，李益進了淨室，看看牛炳真臉上的神情，心下鬆了一大半，牛炳真接受了謝禮，大概是不會有多大問題了。

　　兩人坐定後，牛炳真喝了口茶，才吁了一口氣道：﹁李公子，大事不妨了！敝人剛回去的那天，可真是不太妙，新爵為了息事寧人，再者多少也有點手足之情。而且顧念到公子的簪纓世族門第，不願傷了和氣，倒是不願追究，但王妃卻堅持不肯甘休，再加上王德祥那個奴才在旁，準備立刻告將官裏去，說公子誘拐逃婢……﹂

　　李益慍然道：﹁那倒好，真要告到官裏去，看是誰吃虧，學生早就準備了。﹂

　　牛炳真笑笑道：﹁好叫公子放心，王德祥的確是到官裏去告了，不過狀子遞上去，自己反而挨了一頓板子。﹂

　　李益忙道：﹁這是怎麼說呢？﹂

　　牛炳真道：﹁那還是公子自己安排的一著棋高明，在前天請了一次客，邀宴了長安名士，公開了這件事，昨天一早就有人來到王府說了，新爵為恐事能擴大，正想把王德祥召回來，可是敝人卻拿了王爺的拜帖，先私詣了刑部主事裘達裘大人。﹂

　　李益道：﹁這事情可不能讓裘老伯知道。﹂

　　牛炳真笑道：﹁公子放心，敝人知道裘大人是令伯李相的故交，才專誠去拜詣的。見了裘大人，敝人偽託王爺之意，說是母命難違，請裘大人代為懲治刁奴，裘大人對公子本就有心成全，又加上王爺請求，收下狀子後，當庭叱責王德祥侮辱斯文，打了他四十板。﹂

　　李益道：﹁但事後知道王爺沒有這個意思又怎麼辦呢？﹂

　　牛炳真一笑道：﹁敝人回到王府，立刻就進詣王爺，說明了在刑部的處置，並且加重語氣，說斯文中人開罪不得，而且小玉確係故爵骨肉，如果事情鬧大了，王爺有凌虐手足之罪，並且獻議說王太妃婦人無知，純係刁奴挑撥所致。必須加以嚴懲。王爺被我唬住了，王德祥一回來，立刻責他擅作主張，當場就將他逐出了王府！﹂

　　李益起立拱手道：﹁還是先生高明。﹂

　　牛炳真笑道：﹁王德祥在王府中自恃得到王太妃的寵信，飛揚跋扈，正好借這個機會整整他，何況敝人是受王府全權託付行事，事前雖然未曾徵得同意，但敝人只說是因勢制宜，事後備個案，也就等於追認了。﹂

　　李益一笑道：﹁狀子交到裘老伯手裏也真巧。﹂

　　牛炳真道：﹁那有這麼巧？像這種事正是個撈上一筆的好機會，裘大人政聲雖清，卻不免迂了一點，這個案子本來輪不到他的，敝人到達刑部時，大家正爭著要承辦，敝人陳述了王爺的意思後，打散了他們一團高興，才推到裘大人手上，這也是敝人的本意！因為裘大人鐵面無私，承辦下來，一定是詳加查究，據實呈奏，絕不會包庇那一方，王爺的牽扯就不大了！因此敝人雖然擅作主張，倒是頗得千歲爺的激賞。﹂

　　李益道：﹁先生在司部堂官間恐怕還得經過一番打點吧？﹂

　　牛炳真笑道：﹁那自然少不了的，勸他們把案子推給裘大人去辦，多少總有個花銷，不過這筆錢由王府出，無須公子費心了。﹂

　　他也是個聰明人，知道李益代鄭淨持作主，一下子拿出了十萬，已經是相當大方了，而且他也領略過李益的精明幹練，如果要求過分，李益來個翻臉不認賬，反而更沒好處，所以搶先說了出來。

　　李益果然沒有什麼感激表示，只是笑笑道：﹁六司堂官雖然不做沒好處的事，但個個都精明得像鬼，人情世故卻很通達，舉凡由人經手的關節，都是八折收取的。﹂

　　牛炳真心照不宜地看了李益一眼，欽佩地道：﹁李公子對官場上瞭解得真清楚，所以跟公子合作是很愉快的事。﹂

　　兩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笑了一陣之後，李益才道：﹁學生也知道先生達練，所以向先生請教亦有同感焉！﹂

　　兩人又相視大笑，李益拱手起立道：﹁今天為令郎彌月之慶，先生家裏一定還有應酬，學生不多打擾了，嗣後尚祈先生多予賜助！﹂

　　牛炳真笑道：﹁那是應該的，王德祥被逐，王太妃暫時被壓下來了，但婦人氣量，難免偏狹，也許還不肯甘休，只是有兄弟在，大小都會先向公子通個訊息，還有一點，就是公子今後對外，最好不要提起王府的事。﹂

　　李益道：﹁那當然，姑臧李家也是望族，學生並不想藉此提高身分，在勝業坊的宅門口，已經懸上了學生的名牌，作為學生的暫寓，就是表示與王府無關的了。﹂

　　兩人又寒暄幾句，才各自分手，牛炳真讓李益先走一步以免落人眼中，李益也急著回去報告這個消息，所以也不客氣，匆匆地走了。

　　※※※

　　回到勝業坊，看見門口停著一輛車子，他心裏很納悶，不知道是誰來了。進門一看，卻是江姥姥與櫻桃跟鄭淨持母女談笑正歡，見他進來，大家都站了起來。

　　李益連忙道：﹁不敢當，請坐！請坐！允明沒來？﹂

　　櫻桃的臉又紅了，江姥姥笑道：﹁昨天蒙公子贈送那麼貴重的琵琶，理當前來叩謝，崔相公有課只好由老身帶著小孫來了。﹂

　　李益笑道：﹁允明別是害臊不好意思來吧？﹂

　　櫻桃一噘嘴道：﹁李公子，你是說我臉皮厚？﹂

　　李益笑笑道：﹁你可真多心，我絕沒有這個意思，昨天說好了要請你來玩的，也說好了要允明送你來的，今天他又沒有什麼要緊事，只為那幾個小猢猻而託故不來，不是明著害臊嗎？﹂

　　鄭淨持笑道：﹁崔少爺謹厚老實，大概是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有什麼關係呢，我們又沒把他當外人，我還是他的大媒呢，還會笑他嗎？﹂

　　江姥姥含笑道：﹁崔相公是拘謹了一點，不過他不來倒不是為了不好意思，昨天他送李公子回來後，還跟老身談了一陣子話才睡的，他對夫人十分孺慕，說夫人慈祥仁愛，使他感到異常溫暖。在心裏面，他簡直就把夫人當作了他的母親一樣地尊敬，正因為如此，我們家的丫頭就忍不住了，一大早就吵著要來拜見夫人。﹂

　　鄭淨持笑道：﹁我聽十郎說了之後，也很想見見小桃姑娘，姥姥就是不來！我也打算請李老管家去接的，只是拜受厚賜，實在不敢當。﹂

　　櫻桃笑道：﹁夫人這麼說就羞煞人了。因為十郎說夫人喜歡小飲，我只是表示一點敬意而已，寒傖死了。﹂

　　鄭淨持輕輕一嘆道：﹁自從小玉的父親過世後，我已經很少喝酒了。但一聽十郎說小桃姑娘製釀時所費的心血倒是有點喉嚨癢癢的。﹂

　　李益忙道：﹁娘打開品嚐過沒有？﹂

　　鄭淨持道：﹁還沒有。小桃姑娘送了十罈來，我知道這個酒必須開封立飲，透了氣就走味，我一個人喝不了，捨不得糟蹋，趕緊叫老張媽送到酒窖裏去了！﹂

　　李益道：﹁今天可以留姥姥跟小桃姑娘多玩一回兒，人多一起喝就不會糟蹋了。昨天一飲，齒頰留芳，直到今天還念念不忘，想不到又有口福了。﹂

　　霍小玉笑道：﹁十郎，瞧你那副窮兇惡極相，這是人家送給娘的，可沒預你的份。﹂

　　李益笑道：﹁我向娘討來喝，娘不會不給吧！﹂

　　霍小玉白了他一眼道：﹁你的臉皮真厚。﹂

　　李益道：﹁這個我絕不承認，人貴乎天真坦率，要不是我臉皮厚，昨天就錯過了，你們也吃不到好東西了。﹂

　　笑笑又道：﹁不僅這些事情上該如此，其他事情上也該如此，小桃，昨天幸虧你有勇氣，明白地表示了對允明的感情，才促成了這段姻緣，允明本來就自卑，如果你昨天忸忸怩怩，不好意思表示，連我也會說你嫌他清寒，不敢強行替他作主了。﹂

　　櫻桃滿臉飛紅，俯下了頭，玩弄著衣角，情態十分嬌怯可憐，鄭淨持輕輕一笑道：﹁崔少爺也太迂了，男兒只要立身正直，行事端莊，仰俯無愧，雖然窮一點又有什麼關係呢！孔門大賢顏回比他還窮，卻比誰都受尊敬。﹂

　　李益笑道：﹁我倒不是冒瀆聖賢，孔老夫子也只是嘴上說說，他最喜歡顏回，選女婿時卻沒考慮到他，可見他還是有點私心，連聖人都不免如此，因此我覺得江姥姥的心胸比聖人更可敬。﹂

　　江姥姥連忙合什道：﹁阿彌陀佛，公子把聖賢來跟老婆子比，那可實在太罪過了。﹂

　　李益道：﹁是真的，姥姥在這一件事上，你的確比孔夫子偉大，雖然他擇婿之時，有人問他何以不擇顏回的原因，他搬出了一番大道理，說是顏回命當早夭，但實際上究竟是怎麼回事，祗有他心裏明白。﹂

　　鄭淨持道：﹁可是顏回的確是早夭，相術還是可靠的。﹂

　　李益笑笑道：﹁孔夫子如果認定顏回早夭，就不該收他為弟子，白白地浪費了許多心血，教給他那麼多學問，一無所成就撒手歸天，那有什麼意思呢？﹂

　　鄭淨持道：﹁可是孔夫子說顏回早夭是在他未死之前，一代宗師，不會說沒有根據的話的。﹂

　　李益道：﹁根據是有的，但不是相術，是經驗，顏回身居陋巷，衣食不周，身子怎麼好得起來。在那個情形下誰都不會長命的，顏回之死，被他言中了！究其原因，還是老夫子害死的，如果不收他為弟子，不教他那麼多的道理，不講究氣節，顏回就是淪為乞丐，也不至於死，為了一點面子，活生生地坑死了一個有為青年，夫子難辭其咎。﹂

　　鄭淨持默然片刻才笑道：﹁十郎，我知道你真正用心是在駁斥相法的不可信。﹂

　　李益忙道：﹁娘誤會了，我真正的用心是要說明宿命之不可信，人的命運是由自己創造的，希望你打消了出家的念頭，因為王府那邊的事已經擺平了。﹂

　　鄭淨持道：﹁你見了牛炳真怎麼說？﹂

　　李益笑道：﹁王太妃心胸太窄，不理牛炳真的勸阻，硬要告到底，叫王德祥告進了刑部，牛炳真說動了小王，也到刑部去遊說了一下，結果狀子遞到了裘老伯的手裏，當堂斥回，打了他四十板子，回到王府，把他的總管也革除了，逐出王府，事情就這樣了結了。﹂

　　霍小玉興奮地道：﹁那太好了，牛先生還真肯幫忙。﹂

　　李益笑笑道：﹁他是幫錢的忙，沒有那十萬錢，他不會這麼出死力的，而且王德祥氣太盛，很不得人緣，他也想借此機會整整王德祥。﹂

　　鄭淨持道：﹁他是怎麼說的？﹂

　　李益道：﹁不錯！當然還有一點私下的原因，為了打點司官堂官，他又可以從中落點好處。﹂

　　鄭淨持霍輕一嘆道：﹁他沒有告訴你，他的妻舅在王府掌管錢糧，當受王德祥的勒索，把王德祥擠了下去，王府裏的大小事務，就由他們郎舅兩人一把抓了。﹂

　　李益怔了一怔道：﹁這個他沒說，但不管怎麼樣，對我們的事，他一定會全力幫忙到底的。﹂

　　鄭淨持嘆道：﹁十郎，你夠精明，卻不夠奸詐，牛炳真為什麼要把案子運動到裘大人手上主辦，因為他知道你跟裘大人的私交。知道裘大人到時一定會維護你，使王德祥把仇恨記在你的頭上，認為是你居間運動的。﹂

　　李益又是一怔，鄭淨持道：﹁照說這種案子根本就不必運動各司部堂官，他拿了王府錢做人情，主要的就是要封住大家的嘴，使大家不洩露他到刑部去活動過，那些人拿了錢，自然不會承認，連打聽都打聽不出來。﹂

　　李益道：﹁那又會怎麼樣呢？﹂

　　鄭淨持道：﹁王德祥在這兒受你一場折辱，在刑部又吃了一次大虧，他的為人刻薄陰狠，氣量極窄，一定會報復你，雖然他被逐出了王府，但他是王太妃最信任的人，在王府任了多年的總管，外面的人情極熟，如果他積下心來思圖報復，是件很可怕的事。﹂

　　李益笑笑道：﹁我不怕，他拿我沒什麼辦法的。﹂

　　鄭淨持道：﹁牛炳真把怨恨都集中在你一個人身上，可見他對王德祥也很顧忌，你不要不在乎，獲怨小人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李益想了一下，胸有成竹的笑道：﹁你們放心好了，我會安排的，我也知道小人是不能開罪的，但已經做了，我總會想辦法應付的。﹂

　　他表現得很有自信，使得幾個女人都安下心來了，鄭淨持道：﹁王太妃的為人我很清楚，她不會甘休的，所以我還是要出家去，等我剃掉了這三千煩惱絲，遁入空門之後，她消了恨，或許就不會再過分逼我了，反正她是不會讓我平平安安享福的。﹂

　　李益忙道：﹁娘！你要是信任我……﹂

　　鄭淨持笑道：﹁我絕對信任你，否則不會把小玉託付給你，我知道你有能力去擺脫一切的。﹂

　　江姥姥道：﹁李公子英明果斷，行事有魄力，不受世俗的拘束，像剛才批評孔聖人的一番話，換了崔相公是絕對不敢的，但李公子說得也確有道理，連聖賢都難不到他，何況這點小事呢？夫人大可以放心了。﹂

　　鄭淨持笑道：﹁我沒有什麼不放心的，我要出家，是因我生性近此，富貴榮華，我都經歷過了，只有在青燈貝葉中，才有我心中的寧靜。﹂

　　江姥姥想了一下道：﹁夫人說得也對，老身雖然沒有夫人那樣顯達，但也過了一段好日子，現在想想一切都是空的，說不定我也會陪夫人去的。﹂

　　櫻桃急急道：﹁姥姥，你本是勸夫人的，怎麼反而被夫人勸過去了呢？﹂

　　江姥姥一笑道：﹁傻孩子，姥姥沒有夫人這麼好的命，要出家也得等你們把家撐了起來再說，目前還得等幾年呢。﹂

　　李益笑道：﹁姥姥！如果要你跟著受苦，我就不敢多事了，我為舍親高攀府上，是為了多個人孝順你，昨天在路上我跟允明說好了，為他謀份差事，雖然說不上什麼富貴騰達，但豐衣足食也是沒問題的。﹂

　　江姥姥道：﹁他答應了嗎？﹂

　　李益道：﹁我要為他找的一定是合乎他志趣的工作，他當然沒有理由拒絕，何況一個男人要成家了，總會興起一點責任感，他可以住在你們的房子，但絕不能要你們來養他。﹂

　　江姥姥道：﹁我們可沒養他。﹂

　　李益笑笑道：﹁是的！他那份教讀的束修僅夠一個人糊口，但以後他卻要負起三個人的生活，過幾年他還要養育兒女，要算那份收入，只能喝米湯了！﹂

　　江姥姥笑道：﹁他也太見外了，我就是這麼一個孫女兒，還跟他分什麼你我不成？﹂

　　李益肅容道：﹁姥姥話是這麼說，但允明的想法也對，他如果養不活你們，就不會娶小桃。一個男人總要有點志氣才能算個男人。﹂

　　江姥姥道：﹁我只是不願意他受委屈，崔相公之值得尊敬，就是他有一份傲骨。﹂

　　李益笑笑道：﹁他的性情跟刑部的裘老伯很相投。文筆也很來得，我準備介紹他到裘老伯那兒掌文案去。﹂

　　江姥姥皺眉道：﹁他肯幹那份差使嗎？﹂

　　李益道：﹁在裘老伯那兒他肯的，刑幕是肥缺，但在裘老伯那兒卻全無油水，公門之中好修行，他要想以所學致用，這是一個很好的出路！﹂

　　江姥姥想想道：﹁裘大人清名潔操朝野皆知，老身是絕對相信的，就怕會因此得罪人。﹂

　　李益笑道：﹁不會的，因為案子到了裘老伯手裏，大家知道沒關節可通，倒是不會去麻煩了，就怕操守不佳的主司，幕中才不好做人，別人想到有關節可通，打輸了官司就會怨經手承辦人不邦忙，允明在長安待得很久，假如不是他願意去的地方，誰也強迫不了他。﹂

　　江姥姥一笑道：﹁說得成嗎？﹂

　　李益笑道：﹁多少人化了大把的銀子，為求在刑部營得一幕，就是裘老伯隸下的一司沒人問津，允明肯去，等於是幫裘老伯的忙，還會不成嗎？﹂

　　江姥姥笑著合什道：﹁阿彌陀佛，李公子真是佛法無邊，說動得頑石點頭，老身也勸過他，教館終非久計，可是他沒興趣，再者也沒門路，他又恥於營求……﹂

　　李益道：﹁好在他有明經的資格，目前居幕，公俸足夠維持個小康之家，裘老伯將來也會替他安排的，飛黃騰達也許不易，平平實實地緩緩往上爬，一官並不難求！﹂

　　江姥姥道：﹁老身也不指望他穿朱帶紫，只求他能有個正當的職業，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就心滿意足了。﹂

　　李益笑道：﹁姥姥放心，本朝的官制雖嚴，但名目繁多，前程不一定要在科第上進取，自太祖以來，丞相出自布衣的多得很，允明會有出息的，姥姥等著享福吧。﹂

　　鄭淨持道：﹁從崔少爺的相格上看來，他雖然少年孤苦，卻是有後福的。﹂

　　李益笑道：﹁娘的相術很靈驗，我是不信相法的，但這件事我也能寫保單，因為允明一向就是個注重平實的人，他處事謹慎，不蹈險，一輩子都會在風平浪靜中度過的。﹂

　　鄭淨持含笑看著他道：﹁十郎！你對別人看得很準，對自己的看法又如何呢？﹂

　　李益微微一怔，鄭淨持的目光如剪，尖利地瞧著他，等他解剖自己，使他感到很不自在。

　　幸好他處事急變的聰慧很靈敏，笑了一笑道：﹁人最難瞭解的就是自己，這個問題我實在很難答覆，但娘把小玉託付給我，大概我還有可取之處吧！﹂

　　這是個很聰明的答覆，鄭淨持只有世故的一笑，江姥姥笑道：﹁李公子急公好義，為人熱心，老身別的不懂卻很相信因果，種善因必得善果，因此老身相信李公子將來一定會前程萬裏福澤綿長！﹂

　　她說的是頌詞，但李益聽在耳中，卻有點刺心的感覺，不過他臉上卻遮掩得很好，連聲道謝。

　　鄭淨持也不往下深說了，她覺得這個年輕人太深沉，深沉得連她這一雙慧眼都無法看透。

　　她總覺得李益有不對勁的地方，但李益的表現卻實在無懈可擊，使他幾乎懷疑自己的相法確實不可靠，因為李益最近的一連串的表現，都不是她所能臆測的。

　　李益為她們母女，不惜與霍王府作對，不是為色，也不是為財，似乎只是為了一種任俠的胸懷。

　　但她從李益的相貌上卻看不出他是這一類型的人。

　　李益的心機，處事的穩練，設謀的周密以及制人的狠辣，似乎是屬於奸險的一類，但李益的相貌上也沒有一點奸詐的成分，這真是一個無法以相術來透視的一個人。

　　也許手創麻衣神相的那個人，沒有發現這一個類型吧，鄭淨持在心裏只能找到這一理由來答覆自己。

　　※※※

　　為了歡迎江姥姥祖孫的來臨，別邸中又舉行了一次小宴，席間也品嚐了櫻桃所釀的雪花釀，大家都讚不絕口，霍小玉追問了製作方法之後，才嘆道：﹁桃姐，真虧你想得到，我家的園子裏也有好幾株梅樹，我就從來沒想到可以用來製成這麼好的酒，白白地糟蹋了！﹂

　　江姥姥苦笑道：﹁這是梅妃創製的，我們是嶺南人，梅花開得早，她從小就喜歡梅花，所以入宮後，也以梅為貴妃的封號，就更愛梅花了，落英殘瓣都撿存起來，封在瓷罈中，原是心存惜花之意，免得沉埋泥中，長安天寒，梅花殘落之後，她也不忍心丟棄，照樣封存起來，有次官中翻土，不小心撞破了一罈，那雪水因為有著梅蕊，別具一股清香，用來煮茶，更增清香，後來她再試著釀酒，發覺其味更醇，就傳了我們這個方法，我沒心思弄這些，告訴了小桃，她不過學著做，先夫在世時，梅妃曾把自釀的雪花釀賜了兩罈給我們。其味之香洌，比小桃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李益想了想道：﹁也許是因為宮中梅樹品種不同的關係吧。﹂

　　酒後席散，把江氏祖孫送走後，鄭淨持把李益叫到自己的房裏，撿出一批首飾，幾匹綾緞，一對如意以及一些原封的宮用脂粉道：﹁十郎。明天到江家去為崔少爺下聘，你也不必另外置備了，就拿這些去，我已經用不著，拿錢買的也不見得比這些好。﹂

　　李益忙道：﹁怎麼能要娘的東西呢？﹂

　　鄭淨持笑笑道：﹁你跟我還鬧這些客套就見外了，而且我還真喜歡小桃那孩子，老成持重，天真無偽，跟崔少爺恰好是一對，郎才女德，小玉如果能像小桃一樣就好了！﹂

　　霍小玉並不嫉妒，只是笑笑道：﹁娘，別人家都是誇自己的女兒，只有您，老是挑我的錯。﹂

　　鄭淨持輕嘆道：﹁這本來就是事實，你看人家多端重，年紀不比你大，但什麼事都能做，健壯得像一頭小牛，我聽她祖母說，她不但能燒得一手好菜，還有一手好針線，裁剪漿洗，井臼之操，無一不能。﹂

　　霍小玉本來倒無所謂，但被母親這一說，真有點不服氣，道：﹁娘！這些我也會的。﹂

　　鄭淨持道：﹁你會！你只會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一雙鞋要做半年，下廚房做一樣菜，還得要三四個人幫忙，糟蹋三四倍的材料，那只是一時高興，可不是當作正務。﹂

　　霍小玉道：﹁那是因為我沒有這個必要。﹂

　　鄭淨持道：﹁小桃又何嘗有這個必要，我跟江姥姥談了一會兒，她們家雖已中落。但底子還是有的，一定要用兩個下人，她們也還養得起。﹂

　　李益一怔道：﹁這我倒不知道，我還以為她們家就靠收點房租過日子呢。﹂

　　鄭淨持道：﹁不！她們家裏還有點積蓄，但祖孫倆都不想去動，一來是怕引人注目，因為她們家只有老弱兩口，生活浮華，難免會啟不肖之徒的盜心。﹂

　　李益笑道：﹁那是多慮了，長安京畿之地，治安不會這麼壞的，何況她們左鄰右舍，都是些規規矩矩的讀書人。﹂

　　鄭淨持道：﹁那只是一種說法而已，她們真正擔心的不是這些，而且借家務的操作來培養品德，勤勉能使人堅強，經得起打擊、受得了挫折，江姥姥是經過風霜的人，她懂得耐風雨的幼苗，才能長成大樹，她就是這樣教育她的孫女兒，這一對祖孫實在叫人欽敬。﹂

　　霍小玉道：﹁娘，這可不能怪我。﹂

　　鄭淨持嘆道：﹁是的，不能怪你，因為我以前沒那樣教育你，把你養成了一株海棠，現在枝葉已成，也不可能叫你成為一株傲霜的秋菊了。﹂

　　李益笑道：﹁以小玉從前的環境，也不可能受那種教育，再說我會照顧小玉，也不需要她那樣操勞。﹂

　　鄭淨持道：﹁我不是說你不照顧她，但她若能照顧自己豈不更好，我也不必為她擔心了。﹂

　　李益聽了覺得有點刺耳，乃笑笑道：﹁娘的道理是不錯的，但用的比喻卻不對，海棠就是海棠，天生就該栽在盆裏，需人照顧的，即使在萌芽的時候，跟菊花種在一起，也不會變成菊花。﹂

　　說著他牽起小玉的手，溫柔地道：﹁這雙手根本就不適合操作家務，小玉的身子也不適合去做那些，我說句不怕您生氣的話，假如小玉生在貧苦的人家，很可能早就夭亡了，海棠一定要在溫室裏長成的。﹂

　　鄭淨持看著女兒荏弱的身子，只有一嘆道：﹁還是你說得對，小玉從小就體弱多病，若非生在王府，她根本就長不大。十郎，將來只有請你多體惜她了。﹂

　　李益笑笑道：﹁娘放心好了，海棠天生就是要人憐惜的，所以小玉才會跟我在一起，正如小桃跟允明結合一樣，上天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我如果沒有能力照料她，當初就不會答應您，您也不會把她交給我。﹂

　　鄭淨持隱隱聽出了李益心中不滿的意思，連忙道：﹁十郎！你別多心，我既然把小玉託付給你，當然是充分地相信你，只是人上了年紀，嘴就變碎了！﹂

　　李益笑道：﹁我知道，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樣的，我離家上京的時候，我母親也是一樣，臨走的時候，還一再叮嚀囑咐，要我注意冷熱，更一再的託付李升，好好地照應我，其實她不說，我也會注意，李升也不會不經心，但她不說似乎就不放心。﹂

　　鄭淨持笑道：﹁你能體會這份親情，就不會怪我了。你也累了一天，早點休息去吧。﹂

　　李益笑笑道：﹁娘也早點安息，明天到江家去下聘，您也好出去散散心，您好久沒出門了。﹂

　　鄭淨持苦笑道：﹁是的，將近三年，我沒出這個園子一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

　　霍小玉高興地道：﹁是啊！我也沒出去過，娘！明天我們不坐轎子，叫十郎僱輛車子坐了去。﹂

　　鄭淨持：﹁那怎麼可以？﹂

　　李益道：﹁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坐車子比乘轎輕便，而且也免得江家麻煩。她們家的房子雖然大，多半租了出去，到了那兒，總不能讓轎夫在門口等著。再說浣紗跟桂子也要去的，四乘轎子，何如一車輕快？﹂

　　鄭淨持想了一下，知道李益另有礙難，他是怕招搖，雖說王府那邊暫時是安頓下來，但還是收斂一點的好，於是也就答應了。

　　李益攜了小玉的手，回到了樓上的屋子裏，浣紗送來了淨面的湯水，準備侍候小玉更衣卸妝，小玉卻把她支走了，關上門，她找了拖鞋，跪在地下為李益脫去了靴子。

　　李益笑著道：﹁你這是幹嗎？﹂

　　小玉道：﹁我也要學著做做，免得你們都說我。﹂

　　李益把她抱了起來，憐惜地吻著她的臉頰道：﹁小傻瓜，娘也只是說說而已，那裏真的要你做這些了？﹂

　　小玉道：﹁我也該動動，我實在太嬌弱了。﹂

　　李益一笑道：﹁因為嬌弱是使人憐，你如果像小桃那樣把一雙手磨得又粗又糙，那麼我就不疼你了。﹂

　　小玉心裏是甜蜜的。卻噘起嘴道：﹁你是為了我弱不禁風才喜歡我的！﹂

　　李益點點道：﹁不錯！好花還解語，似水更溫柔，這才是我最醉心的女人。﹂

　　抱著嬌小的身子上了床，一陣輕憐蜜愛後，小玉無限嬌柔地枕在他的胳臂上，低聲道：﹁十郎，小桃可愛嗎？﹂

　　李益笑笑道：﹁醜女人也有可愛的一面，何況她並不醜。﹂

　　霍小玉輕輕地喚了一口氣道：﹁我倒是很喜歡她，只可惜她跟你表弟要訂親了，否則把她要過來多好！﹂

　　李益忍不住笑道：﹁做什麼，江家並不窮，江姥姥也不會把孫女兒賣給人家做丫頭的。﹂

　　霍小玉道：﹁誰要買丫頭了，我是說正娶過來，看她那份坦誠無偽的胸襟，一定能容得我的。﹂

　　李益心中不禁一跳，想了一下才道：﹁小玉！這是不可能的，你別亂轉心思。﹂

　　霍小玉道：﹁現在當然是不可能了，要是早一點，未必沒有可能，她家裏也是官宦之後，雖然窮了一點，但拿我的錢貼過去給她作為陪嫁，也就過得去了，以後再有類似的機會，可別放過了。﹂

　　李益嘆了一口氣：﹁小玉，你想得太天真了，我要娶正室的問題，不是你我可以決定的。﹂

　　霍小玉道：﹁誰能替你作主？﹂

　　李益道：﹁主要的是我母親，但族中的一些長輩也有點影響力，他們是不同意我娶一個破落人家的女兒的。﹂

　　霍小玉臉上不禁顏色微變，李益道：﹁姑臧李家出了一任宰相，使大家心都熱了，我是我們這一輩中登科最早的，大家的希望都寄在我身上，因此為我擇偶時，他們都希望我能找一個可為奧援的世家。我剛及第時，就有不少人來說媒，都因為條件不合，被他們婉拒了。﹂

　　霍小玉淒然道：﹁那我將來怎麼個著落呢？﹂

　　李益笑道：﹁你放心｜｜我母親跟族人可以作一半主，另一半主卻是我自己作，我擇偶的對象固然要他們認可，他們選對象時，也一定要我同意才行！因此我一定會找個跟你合得來的人，否則我寧可一直拖下去。﹂

　　霍小玉道：﹁你家裏准你拖下去嗎？﹂

　　李益道：﹁不准也不行，這是我的終身大事，絕不能由著他們擺佈。我離家的時候，母親就跟我說好了，我的婚事一定要大家同意，互不勉強，老人家這些地方是很體恤我的，她知道我的個性，也不會讓我為了前程而娶個悍婦毀了我一生的幸福。﹂

　　霍小玉仍是惻然不樂，李益笑笑道：﹁你我的事已經傳遍了長安，因為我不是正娶，沒有違背約定，而且事已成了定局，家裏也不可能再加干涉，即使要我擇偶，自然也要考慮到你的事，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霍小玉幽幽地道：﹁可是我總擔心將來。﹂

　　李益笑道：﹁不必擔心，我正在設法動腦筋，目前是王太妃容不得你們母女，但她的年紀大了，在世之日不會太久，等她死了之後，現爵是個沒主見的人，心地也還不錯，我一方面動以情，另一方面在側面活動人遊說，讓他承認你的身分，那時就可以把你扶正，豈不是更好嗎？﹂

　　霍小玉眼中泛起希望的光采道：﹁行得通嗎？﹂

　　李益道：﹁只要有信心，天下無不可行之事，何況你本來就是霍王所出，那是一點都假不了的，等我們排除了那些礙難之後，你的身家地位，我家的人也不會反對了，所以你千萬別自作聰明，弄得將來自己沒安排處。﹂

　　霍小玉吁了一口氣道：﹁我不敢存這個奢望，只要不離開你就夠了。十郎，我們在一起才只有三天，這三天中我體會到自己是何等的幸福，我實在怕失去你。﹂

　　李益憐惜地吻了她一下道：﹁小傻瓜，怎麼會呢，像你這麼一個嬌美、善良、聰慧的小妻子，我更捨不得失去你，別忘記我們的姻緣是天定的，老天會照顧你的，神明把我們促成一起，不會要你吃苦受難的。﹂

　　這才是霍小玉最聽得進的話，自小對宿命的堅信，才使她選澤了這近似冒險與兒戲的託咐終身方式，起始只是一種懺罪的方式，但跟李益在一起後，她嚐到了愛情的甜蜜，也嚐到了兩情之間的種種樂趣，沉浸在無比的幸福中，她才患得患失，唯恐這幸福會離她而去。

　　因此李益的海誓山盟，遠不比這一番神意的保證更能使她安心，她知道人是會改變的，變心的人沒有一個是故意變的。往往有許多外在的因素促使人改變，只有公正無私的神才是永恆不變的。

　　於是在無限的滿足中，她沉沉地睡去。嬌小的軀體一直在李益的懷抱中，看著她潔白而又微見瘦弱的胴體，李益卻無法睡熟。

　　他想起了鄭淨持的話，也想起了自己的比喻，這是一株培養在溫室裏的海棠，本身沒有一點抵禦風雨的能力，如果沒有愛心的照拂，她立將枯萎。

　　但自己真能永遠地照拂她嗎？正如剛才她所擔心的那些事一樣，將來會怎麼呢？

　　要霍王府追認，這是個幻想，實現的可能太少了，只能哄哄她高興而已。在鄭淨持面前，他就不敢提這樣的話了。

　　但是另一種可能出現時，他真能堅拒嗎？他想起了嚴肅的母親，想起了曾任丞相的大伯李癸對李姓子弟所訂的嚴厲家規以及拘謹固執的家族，都不允許他擅自作主的。日前的行為已經大越規範，很難得到家人的諒解了，但是為了要小玉的那筆錢在活動前程，加上李升的作證，還勉強可以解釋。可是家中為他擇偶時，提出了一個身世顯赫而又不為自己所喜歡的對象時，自己真拒絕嗎？

　　想到這些，他更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了。

　　一向很有主見的他，現在卻面臨到棘手的問題，使他第一次有了彷徨的感覺。

　　船到橋頭自然直，在萬般無奈中，李益只有採取一般人逃避現實的辦法乾脆不去想它。

　　就在這個勉強可以暫時解脫的安慰下，他也朦朧地睡去了，等他為一陣聲音驚醒時，天色已經大小玉已不在身邊，只有浣紗捧著盥洗的盆具在屋中侍候著。

　　李益下了樓，霍小玉已經盛妝而來，在花廊間迎著他。

　　鄭淨持也已帶著桂子走出來。

　　大家準備停當，就出門上車了。

　　車上坐了四個女的，李益騎了一頭青騾，李升帶著秋鴻步行跟著，慢慢地離了家，向江家行去。

　　在路上，李益騎著騾子一直傍車徐行，指點著街上的形形色色，向她解說著。

　　這才是霍小玉第一次真正地出門。

　　以前她也出過門，那是在王府的時候，前後扈從簇擁，還有親兵開道，雖然很威風，卻毫無趣味可言。

　　她看不見別人，別人也看不見她，跟今天完全不同。

　　她鮮艷的衣服，鬢邊新簪的海棠，勻過脂粉的臉。把她脫俗的美，完全展示在別人眼前，引來了不知多少艷慕稱讚而又嫉妒的眼光。

　　她也看見了傍在身邊的李益是如何地與眾不同。年輕、英俊、斯文、秀逸。

　　男人們稱羨的眼光對著她，嫉妒的眼光則對著李益。

　　女人們傾慕的眼光對著李益，嫉妒的眼光對著她。

　　這一剎間，她感到自己是多麼的幸福，感到自己與李益是多麼的相稱，多麼的與眾不同。

　　﹁十郎！我沒想到外面的世界是這樣美好。﹂

　　她幾乎是忘情地叫著，直到鄭淨持用手碰觸了她一下，她才警覺了過來，可是沒多久，她又忘記了。

　　李益卻似乎完全無視於她的忘情，依然興味盎然地為她解說一切，鄭淨持暗示了三次，到了第四次時，她自己停住了，因為她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多事，這個天地原不是她該插入的。

　　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群中，也有著結伴嬉遊的男女，在高聲而又忘情地嬉笑著，並沒有引路人的特別注目，自從隋煬帝競尚逸遊以來，再加上大唐歷來的君主，多半是講究逸樂，縱情聲色的。

　　兩度女主的弄權，以及一些女戚的得勢，胡風的東漸，使得長安市的風氣大開，禮防日弛，閨範儀教，雖然還在一般書香通儒世家中保持著，但是在長安已不受重視了。

　　鄭淨持雖是家伎出身，卻一直是在嚴格的儀教中長大的，所以她對女兒的教育也相當嚴厲，希望她成為一個淑女，可是被逐出王府後，可以值得驕傲的家世已不存在了，她對霍小玉也稍稍放縱了一點。

　　然而，她們一直在那所深院中，度著禁閉似的生活，與外面的世界接觸得太少，一旦來到外面，驚異、好奇自然是難免的，忘情失態也是人情之常，女兒畢竟已身有所屬，連李益都不去管她，自己又何必硬要去干擾呢？

　　因此鄭淨持變得沉默了，沉默中有著落寞的悲哀，她發現自小相依為命的女兒，已經長大了，漸漸地離她遠去，不再屬於她了。

　　不但是小玉，連桂子與浣紗兩個丫鬟都把頭從窗孔中探出去。欣賞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他雖不像霍小玉那樣對外面世界的完全隔膜，但也很少出門，最多是向門口的貨郎買些繡線花粉而已，從沒有接觸這麼遼闊的天地。

　　這是一個屬於年輕人的世界，而歡笑也是屬於年輕人的。鄭淨持孤獨的心情中，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蒼老。

　　車子終於到達了江家的宅子。

　　崔允明昨天已經得到了江姥姥的通知，破例地把他的學館放一天假，在家中恭候著。

　　恭恭敬敬地把鄭淨持接了下車，先在那間斗室中坐了片刻，然後才陪著他們到後面江家的宅子。

　　江家也準備好了，江姥姥換了一身新衣服，親自把鄭淨持接到院中正廳坐定後，由於家中沒有使喚從人，只好由穿著新衣，低著臉，低著頭，帶著一臉喜色的小桃出來奉茶水。

　　李升與秋鴻把聘禮搬上堂中時，李升在院子裏燃放了一長掛喜竹，互相換了庚書……行聘的儀式就在簡單而隆重的氣氛下完成了。

　　江姥姥檢視聘禮時。連連地道：﹁太隆重了，小孩子家福薄，當不起如此重儀的。﹂

　　鄭淨持笑道：﹁您也來這些客套了，這些東西府上也不是沒有見過，何況這是小桃姑娘的終身大事，應該要隆重一點的。﹂

　　江姥姥苦笑一聲道：﹁夫人，不是我老悖，也不是我矯情，如果這不是小桃的聘禮，我就一定璧還了，彩緞綾羅，珠翠宮粉，寒家當年的確還有一些，可是自從天寶安史作亂後，我把沒被盜劫的也都丟了，兒媳死於兵亂，拙夫死於盜劫，可以說都是這東西引起的，如果當年寒家崇實務簡，不把富貴之氣表現在外面，就不會引起外人的覬覦之風，所以對小桃這孩子，我從小要她養成刻苦尚儉的習慣，免得她走上奢侈浮華的路。﹂

　　鄭淨持雖然臉上還是帶著笑，卻已有點僵硬了。

　　江姥姥誠懇地執著她的手道：﹁夫人！我知道你是個明白人，而且孩子們都不在旁邊，我才對你說這些，相信你會諒解的，否則我就不說這些不知好歹的話了。﹂

　　她的誠意使鄭淨持很感動，她的見解也使鄭淨持很欽佩，轉而感到很慚愧。

　　她慚愧的是自己以往錯得厲害，自己並不是不能吃苦，小玉也不是那種耽於享樂、不明事理的孩子。

　　如果她在霍王死後，逐離王府，根本不住到那間別業去，拿著那筆錢，到鄉下或是別的地方，置下一點薄產謹儉度日，遠離長安，既不會再遭王妃的嫉恨迫害，小玉的終身也不會找這麼一個浮而不實的寄託，更不會養成她那種怪誕自虐憤世的思想。嫁也好，贅也好，都比現在這個歸宿強。

　　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這錯誤是她自己造成的。

　　遲了！已經遲到不可挽救了。

　　鄭淨持深深譴責自己的懦弱、無知，太相信宿命，竟聽由命運的擺佈，太迷信於相鑒之術了。

　　風鑒相人之術是用以識人的，不是用來卜命的，命運應該操縱在自己手裏才對。

　　如果不迷信於小玉的早夭，何致於聽任她胡鬧？

　　如果不迷信於自己終身孤獨，何致於如此消極頹廢，一切都付之於命運。

　　命運是可以改變的，是可以創造的。像江姥姥，她為自己、為小桃，就創下了一條新的路，雖然苦一點，但卻是一條平實的，安穩的坦途。

　　她又想起鮑十一娘，在相格上看，鮑十一娘是桃花帶煞，應主終身淫賤飄泊而不得善終，可是鮑十一娘還是安安穩穩地回家做主婦去了，而自己呢？

　　她看看窗外，長春藤的葉子下，爬著一頭蝸牛，一條錢龍，秋鴻跟桂子在架下掏促織，碰動了葉子，使它們同時跌了下去。

　　蝸牛的殼破了，在地上痛苦的掙扎著、作著臨死前的喘息。而錢龍卻若無其事，一伸一縮，慢慢地滑開了。

　　它們本是極為相像的東西，只是蝸牛多了一個殼，看起來它似乎此錢龍安全，因為它至少多了一層保護，其實它就害在這個殼上，有了這個殼，它本身沒有一點自保的能力，經不起一點打擊，而那個殼卻又脆弱得保護不了它。

　　鄭淨持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那頭蝸牛。

　　背著一個脆弱易破的殼，自憐、逃避，從來也沒有正視過現實，面對著現實挑戰過。

　　她也看見了李益、小玉、小桃、崔明允在樹蔭下笑著、說著，浣紗默默地侍立在一邊。

　　鄭淨持忽而感到一陣從所未有的悲哀。

　　自己不復年輕，青春不再，根本就不該插手到年輕人的生活中去。

　　從為小玉安排歸宿，為崔明允備聘，她沒有一件是做得對的。

　　自以為已歷盡榮枯，閱盡滄桑，對人世有個相當瞭解了，但是跟江姥姥一比，真不知差了多少。

　　她也看到了李益在四個人中顧盼自雄、旁若無人地高談闊論，她心中不禁又萌起一股敬意。

　　這股敬意是為他們的奮鬥精神而生的，瞭解到李益真正的狀況後，發現所謂清華門第、簪纓世家並不能成為他可驕人之處，他的才華，他的科第得意，也只為他開啟了一道奮鬥之門而已。來到長安後，重重的阻礙並沒有使這個年輕人氣餒，在變中求進取，而且他是極有主見的人，不是為他人所左右。

　　這才是一個真正人生戰場上的鬥士。

　　她激動地握著江姥姥的手道：﹁姥姥，如果我早認識你就好了！﹂

　　這一句沒來由的話，突然地冒出來，但江姥姥居然懂了，不是虛偽的、應酬的敷衍，而是一種看透她內心深處的瞭解，笑笑地拍拍她的手背：﹁不晚！夫人！現在也不晚，世上沒有一條是絕路，就是前面指著一座山，只要有信心，有勇氣，也可以翻越的。﹂

　　淒側地一笑，她在自己心裏明白：﹁太遲了，已經太遲了！﹂她對這個世界已太隔膜，原有的一點信心，已被事實擊潰。而勇氣，她似乎從來就沒具有過。

　　從小，她就由人擺佈著命運，到現在，她自己應該把握命運時，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到廟裏修行去！﹂

　　以前是為了逃避，現在則是為了徹悟。一樣的歸宿，兩種的心情，於是她向江姥姥要求，要求江姥姥明天陪她出去尋找，尋找一個可以託身的寺庵。她提出自己的條件，要一個清靜，完全不受外人干擾的地方，最好是離長安遠一點。她也提出了自己所具的條件，她還有十萬錢，可以全數捐贈給廟裏。

　　江姥姥想了一下道：﹁像這樣的廟很多，而且不必要這麼多的錢，就是一個錢沒有都行，那只是正修行的地方，到了那兒，沒有貧富的區分，完全是一樣的待遇……﹂

　　鄭淨持興奮地道：﹁對！我就是想找這樣的地方，我不怕吃苦，灑掃，種菜，我都可以做，至於那筆錢，我帶了去不是買安逸，而是給廟裏多收容幾個真心想出家的人。﹂

　　江姥姥道：﹁夫人存這個心就行了，十萬錢雖然不是個小數目，但是在真正的修行人眼中卻不算回事。﹂

　　鄭淨持道：﹁我知道，能被錢買得通的地方，也不是我要去的地方，姥姥心裏面是不是有這樣一個地方呢？﹂

　　江姥姥想想道：﹁夫人是否下定了決心了？﹂

　　鄭淨持道：﹁姥姥，我已是幾十歲的人了，當不至跟你開玩笑吧。何況我心志已決，沒什麼去不下的了！﹂

　　江姥姥道：﹁地方倒是有一個，在城南的終南山上十有一所白衣庵，庵主是個帶髮修行的居士，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自小就好佛，十三歲便離家進庵，現在大概有六十多了。可是看上去就跟三十來歲似的，連白頭髮都沒有一根。佛理精通，庵裏有十來個人，都是真正看破世情而清修的婦人家，天寶十年乙未，安祿山反，小桃才四歲，我帶著她就避在那裏，直到亂平了才回來，足足在那兒住了兩三年，倒是很談得來，去年我還去拜望過她，庵裏奉的是觀音大士，而且是一座家庵，完全謝絕外來的香火，是個真正修行的好地方。﹂

　　鄭淨持欣然道：﹁這正是我要去的地方。﹂

　　江姥姥道：﹁庵主是個很和氣的人，到他庵皈依的弟子都不削髮，也不穿戒衣，只是尋常的素淨打扮，不施脂粉，每天她領著蒔花種菜，講經拜佛，生活很清淡，但並不苦，最大的好處是來者不拒，去者不留，夫人不妨去住住看，不合適隨時都可以回來。﹂

　　鄭淨持笑道：﹁我就是想著這麼個地方，如果找不到的話，我準備拿手頭的錢置上一處，有現成的那是再好都沒有了，姥姥什麼時候有空就陪我去一趟。﹂

　　江姥姥道：﹁我是隨時都有空，那天去都行，不過到終南山有百來里路，就是坐車子，起早望黑也得走個兩天才能來回，夫人自己安排妥了，告訴我一聲好了。﹂

　　鄭淨持算了一下道：﹁今天忙過了，姥姥準備一下，後天早上我僱好車子來接姥姥。﹂

　　江姥姥笑道：﹁夫人這麼急？﹂

　　鄭淨持一嘆道：﹁我不是急，而是心裏靜不下來，只求早一點能安頓。﹂

　　江姥姥道：﹁這算是出遠門了，雖說天下太平，俱還是僱一輛熟的車子好，東街的謝老漢家車子是我坐慣了的，他有個寡媳也在白衣庵裏修行，不如由我僱他的車子來接夫人吧，他也可以順便去看看他的媳婦。﹂

　　鄭淨持笑道：﹁那就更好了，我一早在家裏等著。﹂

　　江姥姥苦笑道：﹁給李公子跟小玉知道了，恐怕會怪我多事，夫人還是先跟他們說好了再作決定吧。﹂

　　鄭淨持道：﹁我會的，姥姥放心好了，他們怪也怪不到你頭上，這是我自己的事，當然該由我來作主。﹂

　　兩人又說了一些白衣庵的情形，使得鄭淨持更為神往。在江家整整一天，及晚回家，鄭淨持的晚課是從不間斷的，很早就回到自己的住屋去了。

　　※※※

　　回到樓上，李益沐過身子，就倒在榻上睡了，由於過度疲乏的原故，這一覺睡得很長。當他醒來時已是快近中午了，看見浣紗正在榻邊侍候著，連忙道：﹁你怎麼不叫我一聲？﹂

　　浣紗笑道：﹁是小姐吩咐的，反正也沒什麼事，說讓姑爺多睡一會兒。﹂

　　李益埋怨道：﹁小玉也是的，就算沒什麼事，讓夫人知道了也不好，先起來去照個面，再回來睡也行呀。﹂

　　浣紗道：﹁夫人一大早就出門了。﹂

　　李益微怔道：﹁上那兒去了？﹂

　　浣紗道：﹁說是找江姥姥作伴上一家廟裏進香去了，那是昨天就約好的，本來說是明天才去的，可是夫人今天一算，明天是二月十九日，觀世音菩薩的生日，她希望能今天趕去，明天好燒頭香。﹂

　　李益道：﹁燒頭香在明天早一點啟程也行呀，幹嗎要今天就趕了去呢？﹂

　　浣紗道：﹁我不知道，據夫人說那座廟在終南山，遠得很，一定要今天趕去才來得及。﹂

　　李益驚道：﹁什麼？上終南山去，幹嗎要跑得這麼遠？長安附近有的是廟。﹂

　　浣紗道：﹁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小姐陪著夫人，一起到江家去的，等她回來問她就是了。﹂

　　李益匆匆起來，梳洗已畢，下樓來到前面，霍小玉剛好回到家，眼睛還紅紅的。

　　李益忙問道：﹁小玉，聽說娘出門上終南山燒香去了？﹂

　　霍小玉點點頭道：﹁是的，由江姥姥陪著去的。﹂

　　李益道：﹁何必要人家陪呢，我們也可以送她去呀，你為什麼不叫我一聲？﹂

　　霍小玉淒然道：﹁娘不讓我告訴你，本來我要陪她去的，可是到了江家，她便把我趕了回來。﹂

　　李益道：﹁燒香又不是什麼秘密的事，沒有瞞著我的必要，她真的是去燒香嗎？﹂

　　霍小玉道：﹁不會錯，江姥姥也是這麼說的，而且她們去的地方是終南山一座白衣庵。﹂

　　李益沉思有頃，才輕輕一嘆道：﹁小玉，假如我沒有猜錯，恐怕娘這一去，就不會回來了！﹂

　　霍小玉道：﹁那怎麼可能呢，她難道要永遠住在廟裏！﹂

　　李益道：﹁不錯，她早就有這個意思了，必然是在江姥姥那兒聽說了那家尼庵很適合，才趕去看看，假如適合，她就住下去，不再回來了。﹂

　　霍小玉道：﹁那為什麼不跟我們說一聲呢？﹂

　　﹁早說了我們會讓她去嗎？﹂

　　霍小玉不禁默然，半晌才道：﹁她什麼都沒有帶。﹂

　　李益苦笑道：﹁她是出家修行！何必還要帶什麼，出家人講究的是四大皆空，她還會要什麼呢？就算她有什麼需要，也可以請江姥姥回來給她送去的。﹂

　　霍小玉不待他說完就掩面哭了起來，李益長吁了一口氣，撫著她的柔肩道：﹁小玉，別傷心，這是娘早就決定了的，也是她自己擇定的歸宿，快擦乾眼淚，換身衣服，我們也跟著去看看。﹂

　　霍小玉道：﹁娘做事是個很有決斷的人，假如她決心不回來了，我們去也沒有用。﹂

　　李益苦笑道：﹁我們不是阻止她出家，而是去看看那個地方，是否適合她老人家，假如不適合的話，我再另外找一處，請她老人家別太倉促決定。﹂

　　霍小玉這才擦擦眼淚道：﹁我去換套素淨點的衣服，你先去僱車子，到終南山很遠嗎？﹂

　　李益道：﹁不遠也不近，有百來里，她們先走了一腳，恐怕也得明早才上山，我們就更晚了，只有連夜趕路，小玉，你會騎馬嗎？﹂

　　霍小玉道：﹁會的，我小時候常在園子裏騎，我說的是霍王府的圍場，是家將們練武的地方，我還跑過快馬，一口氣跑個把時辰都不累。﹂

　　李益點點頭道：﹁那就好了，我去找兩匹快馬，我們一口氣直奔終南，還可以在她們前面，坐車子一黑就不能了。﹂

　　霍小玉道：﹁我這樣子騎馬行嗎？﹂

　　李益想了一下道：﹁長安市上有婦女跑馬踏青的，倒不稀奇，但到了鄉下，的確是稍微驚世駭俗一點，的確是不太好，你改穿男裝。﹂

　　霍小玉道：﹁穿男裝，那怎麼行呢？﹂

　　﹁怎麼不行呢，易釵而弁的事兒多得很，前朝的花木蘭代父從軍，穿了男裝，在軍中足足有十二年呢！﹂

　　霍小玉道：﹁我是說家裏沒有男裝衣服，你和我父親留下來的衣服都太大，穿在身上還長出一大截……﹂

　　李益道：﹁好吧，我出去備馬時，替你帶回來，你把臉上脂粉洗一洗，把頭髮改梳一下。﹂

　　他帶了些錢出門而去，想到今後出門代步，也需要馬匹，乾脆選購了兩頭好馬，然後又到成衣店中，為霍小玉選購了兩套衣衫，因為是在暑夏，長途急奔之後，一定要換衣服的。

　　長安市上唯一的好處是百貨齊全，只要有錢，什麼都可以買得到，不到一個時辰，他已妥備了一切。騎了新購的駿馬回來了，把買來的衣服給霍小玉，道：﹁快換上，我們立刻動身！﹂

　　霍小玉易裝而弁，竟像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腆生生的道：﹁這樣子行嗎？﹂

　　李益道：﹁行！就是太俊了一點，走在路上時，你可千萬別亂向人家女孩兒瞟媚眼，害她們得相思病。﹂

　　霍小玉紅了臉道：﹁這時候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李益道：﹁任何時間都要保持著輕鬆的心情，沉靜不亂的態度，才能處變而不驚，何況我們也沒有遭遇到什麼重大可哀的事，為什麼要哭喪著臉呢？﹂

　　來到門口，兩頭馬都栓在石樁上，霍小玉道：﹁這是你從那家借來的？﹂

　　李益道：﹁有好馬的人捨不得借給我們跑長途的，借得來的劣馬又經不起長途的跋涉，這是買來的，反正以後也用得著。﹂

　　那兩頭馬一黑一白，雖並不十分高大，但卻很精壯，毛片雪亮，加上新配的鞍蹬，看起來很是神氣。

　　霍小玉立刻高興了起來，搶過那頭白馬，騎了幾步，發現馬步很穩，性子也很馴，高興地道：﹁好極了，以後沒有事，我們可以到五陵樂游原上馳馬去。﹂

　　李益微笑道：﹁只要今天一天跑下來，你還有興趣的話，我就天天陪你騎馬去。﹂

　　霍小玉道：﹁這話是怎麼說呢？我又不是沒騎過？﹂

　　李益笑道：﹁我們是長途馳騁，可不是像你以前那樣跑幾圈，到了終南後，你還能騎回來就很難得了。﹂

　　霍小玉並不相信，策騎逕出，李益笑著在後面緊跟著，出了城之後，就是寬敞的官道了，霍小玉興致更高，不停地策馬疾行，把路上的車子都撇到後面，心中十分得意，回頭朝緊追不捨的李益大聲叫道：﹁還不錯吧？﹂

　　李益仍是笑了笑道：﹁行百里者半九十，現在才十來里，前途還遠著呢！﹂

　　霍小玉一賭氣，策馬又進，這一口氣，奔下了三十多里，看到前面有一處柳林，傍著池塘。

　　李益策馬上前，攔住她道：﹁歇一下，讓馬喝口水！﹂

　　霍小玉道：﹁我不累。﹂

　　李益道：﹁你不累，馱著你的牲口可累了。﹂

　　霍小玉見白色的馬身上已染了一片黃色的泥灰，也有了汗水，心中微感不忍，遂下馬牽到池邊，牽她去喝水，李益道：﹁這池水被陽光曬得都熱了，喝不得了，到林子裏去，那兒有個茶棚，他們有人會照料的，我們也歇口氣，吃點東西。﹂

　　霍小玉抬眼望去道：﹁在那兒？我怎麼看不見？﹂

　　李益笑指著高挑在樹林頂上的一面布幡道：﹁就是那兒，為了怕人看不見，才挑得高高的。﹂

　　﹁那是什麼？﹂

　　﹁酒簾！也稱為酒望子，告訴路上的行人，那兒可以歇足，鄉下可不此長安市上，酒家都掛著大招牌。﹂

　　策馬穿林而入，看到了所謂村店酒家了，只是兩間茅屋與一個木架的蘆棚，以及幾張粗條木案與木條凳。

　　一個老頭兒，一個小姑娘，爬在木條凳上午睡，顯然沒料到盛暑的午後，會有客人來。

　　被馬嘶聲驚醒後，揉著眼睛起來招呼。

　　店裏的貨品更簡卓，只有炒鹽豆，白煮雞子兒。

　　李益叫老頭兒把馬牽去洗刷一下，順帶餵料，由小姑娘替他們打了兩角酒，要了一盤鹽豆，一盤雞子兒。

　　休息一陣後，重行上路，天將暮時，他們終於趕到了一個叫引駕迥的小鎮，那是終南山麓的一個市鎮，往終南探幽的長安客，多半是宿在這個鎮上，所以這兒的客棧很多。

　　因為是夏日，旅遊的人較少，他們找了一家最大的客棧，要了一間上房，倒還很潔淨。

　　可是霍小玉已經累苦了，往床上一倒，連動都不想動了，李益卻很有經驗，推著她道：﹁快起來動活一下，騎了一天的馬，如果立刻就睡，你會生病的。﹂

　　霍小玉卻苦著臉道：﹁求求你，讓我躺一躺，我全身骨節都像要散了似的。﹂

　　李益堅持地道：﹁不行！這一躺下去，三天都起不來。﹂

　　他叫店伙打了兩桶水進來，要了一口大澡盆，幸好這兒經常有官臣士紳來寄宿，用具都很乾淨，也很講究。

　　關上房門後，硬拉著霍小玉起來，替她脫了衣服，抱起她放進澡盆，為她洗了一個澡，換好乾淨的內衣。

　　然後又命店中熬了一鍋綠豆粥，要了幾樣素淨的小菜，硬逼她喝了兩碗，霍小玉又急急地睡了。

　　李益這才自己淨了身子，燙了一壺好酒，吩咐炒了一個雞子，一個竹筍磨菇，一碟熏魚，就著燭火，打開窗子，欣賞著稍缺的明月，自斟自飲起來。

　　酒約莫喝了一半，他聽見霍小玉起來了，卻故意裝著不知道，斟飲如故，酒才遞到唇邊，就被一隻纖巧的玉手搶去了，然後聽見霍小玉嬌柔的聲音道：﹁你到會享福，一個人躲著吃好東西。﹂

　　李益笑道：﹁你不吃過了嗎？﹂

　　霍小玉嘟著嘴叫道：﹁我吃過是什麼，醬蘿蔔，青鹽豆，綠豆粥。你卻又是雞呀，又是魚呀，又是酒的。﹂

　　李益道：﹁這可急不來的，要廚房裏慢慢弄上來，叫你吃粥時，你說什麼都不要，只想睡。﹂

　　霍小玉道：﹁可是你在旁邊，酒香菜香，引誘著我，叫我怎麼睡得著？﹂

　　說著搶過他的筷子，每樣都吃了一點叫道：﹁真好，想不到在這山鎮上，還有這麼好的手藝。﹂

　　李益笑道：﹁如果在平時，你絕不會有這麼好的胃口，只是饑不擇食而已。﹂

　　霍小玉道：﹁胡說，我已經灌下兩碗粥了，要是還餓的話，我不成了老母豬了！﹂

　　李益含笑把店伙又叫了來，添了杯筷，又加了一道涼拌茄子跟蒜泥白肉，另外再燙了兩壺酒。

　　兩人相對而坐，霍小玉居然平分秋色，酒菜各包了一半，收去殘餚，泡了壺香茶，相對品茗時，李益笑道：﹁你現在身上感覺如何？﹂

　　晚風習習，蟲鳴唧唧，霍小玉滿足地吁了一口氣道：﹁舒服極了，雖然腰還有點酸d但從來沒有這麼舒服過。﹂

　　﹁如果我不叫你洗個澡，你會這麼舒服嗎？﹂

　　霍小玉低下頭笑了，李益又道：﹁算算你晚上吃了多少東西，先喝的兩碗粥不算，一共五個菜，盤盤見底，有一半是下了你的肚子。﹂

　　霍小玉計箕了一下，驚呼道：﹁不得了，平常我兩天都吃不下這麼多，可是我現在好像還沒飽似的，真要成了老母豬了。﹂

　　李益笑道：﹁這都是今天一場勞累的結果，鄉下莊稼人比城裏的人吃得多，所以他們才少生病，雖然沒有什麼人參燕窩等補品，但他們卻更長壽，小玉，如果你過得愉快，就應該多勞動。﹂

　　霍小玉的心裏是十分同意他的說法，可是眼睛卻瞟了他一下道：﹁前天，我說我要多勞動一下，你一口反對，今天又勸我多勞動，你的主意怎麼常常在變？﹂

　　李益嘆了一口氣道：﹁做家務事會使你的玉手起繭，吹風霜會把你的玉膚變粗，那我可捨不得，而且有損你的美姿，也是一件很殘忍的事，人要動的方法很多，有許多動的方法，能使你更健康，更美艷。﹂

　　﹁是那些事呢？﹂

　　﹁如此說春郊試馬，夏夜鞦韆，秋剪丹楓，冬賞雪梅，既富詩情，又能益身，使你的腰肢常保織細，使你的風韻更助人，女人最怕的就是一個懶，有許多女孩子當小姐時風韻萬千，出閣後沒幾年就變得臃腫癡肥，就是動得太少。﹂

　　霍小玉溫柔地倚著他道：﹁十郎！你懂得真多！﹂

　　李益笑道：﹁所以我能在經書以外，兼攻雜學，琴棋書畫；風花雪月，吹敲彈唱，每一樣都會，這不但可以怡情悅性，而且也可以飛黃騰達。﹂最後一句話使霍小玉聽來有點刺耳，不禁一皺眉道：﹁十郎！你又不是清客，難道要靠這一套去逢迎？﹂

　　李益搖頭道：﹁這不是逢迎，而是志同道合，在官場中地位越顯赫，空閒的時候越多，而且本朝歷世數祖，雖經變亂，仍以升平的時間居多，做官除了要有學問之外，必須還要有一技之長，才能被上官引為知己，有技而無才，只能當清客，有才而無技，被視為迂腐，一第之後，一令以終的人多得很，我是不甘心如此的，我家在長安的人很多，官場上的情形我也摸得很熟，這些技能，我真還下過一番功夫的。﹂

　　霍小玉搖搖頭道：﹁十郎！我不相信你是這樣的人？﹂

　　李益笑道：﹁你又弄錯了，我不是要靠這些去巴結上憲，我也不會做一個佞人，飛黃騰達，還是靠我的才華，可是有才而不售是司空見慣的事，我必須什麼都會一點，什麼都懂一點，方可以在酬酢中使他們注意我的存在，甚至進一步引為知己，我就有機會一步步地爬上去。﹂

　　﹁富貴榮華對你這麼重要嗎？﹂

　　李益正色道：﹁是的！因為我不是一個安於寂寞，滿足於溫飽的人，像我剛才所說的春郊試馬，是要錢的，秋夜撲螢是要閒情的，如果沒有錢，沒有閒，屋漏愁雨久，被單恐夜長，那還有心情去想到享樂？縱有你如此佳人，凍得瑟瑟發抖，餓得面有菜色，也美不起來了。﹂

　　霍小玉深嘆了一口氣：﹁你把人生弄得太複雜了。﹂

　　李益笑道：﹁人生本來就是複雜的，因為你不經世故，才認為簡單，今天在村店裏，你也覺得食物粗糙，難以下嚥，因此你也領略到貧窮的滋味並不好受。﹂

　　﹁可是今天晚上的菜餚就很可口，那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呀，享受不一定就要富貴。﹂

　　李益苦笑著嘆了一聲：﹁你還是沒明白，你覺得今天晚上的菜可口，是因為你餓了一天，如果你餓了兩天，村店裏的食物，你會覺得更可口。饑者易為食，古人早就說過這個道理了，但我們總不能為了要使糟糠變為可口，經常餓兩天吃一頓吧？﹂

　　霍小玉終於笑了：﹁什麼話到你嘴裏都有道理了。﹂

　　李益也笑道：﹁其實你根本不必操這個心，有我在，你不會吃苦的。﹂

　　霍小玉嬌慵地躺在他懷中道：﹁是的！國計民生，飛黃騰達，那些事原不必要我操心。你是個有主見的人，你知道如何處理的，我只要使你愉快就夠了。﹂

　　李益笑道：﹁快睡吧，明天還要起早呢。﹂

　　霍小玉閉上了眼，忽然道：﹁對了！我們一路行來，怎麼沒碰見娘她們呢？﹂

　　李益道：﹁她們走得早，也許已經上山去了，我問過店家，叫店家去打聽一下，這兒共有兩家大客棧，另一家也沒有，因此，我想他們一定先上山去了。﹂

　　﹁會不會歇在別的小客棧裏？﹂

　　﹁我想不會，娘也不是能吃苦的人，她也不必省錢。﹂

　　※※※

　　李益的猜測大部分是對的，只有一點錯了。

　　他們第二天趕到了終南山上的白衣庵，鄭淨持坐來的車子確是昨夜就上了山，江姥姥陪她在山上住了一宿，趕車的謝老漢則是歇在山下農家的。

　　李益的猜測到這兒全是對的。

　　錯的是他說鄭淨持不能吃苦的話，他們到達白衣庵時，鄭淨持正在菜圃裡摘菜，跟她在一起約有許多中年婦人，鄭淨持已經換上了跟她們同樣的粗布衣服，工作得十分起勁，如果不是江姥姥帶著指點，簡直認不出來了。

　　只有一天，誰也不相信她有這麼大的轉變。因此兩個年輕人都怔住了。

　　鄭淨持見到他們，流露出一個十分欣慰的微笑：﹁你們來得正好，我正想請姥姥回去告訴你們一聲，我想不回去了，姥姥不答應，說是怕對你們無法交代，你們自己來了，就可以把話說清楚了。﹂

　　霍小玉連忙道：﹁你不回去了？﹂

　　鄭淨持道：﹁是的，這是我一直嚮往的生活，你看我現在多麼高興！﹂

　　霍小玉看得出母親的高興是自然的流露而不是矯揉的做作，因為她一直在笑著。

　　以前鄭淨持不是沒笑過，但笑得很短暫，大部分是被平靜與憂慮所籠罩著。

　　李益頓了一頓道：﹁娘！你真的習慣這種生活嗎？﹂

　　鄭淨持道：﹁當然習慣，一踏進門，我就知道這是我所夢想的歸宿，這兒的環境，這兒的人，一切都太美好了。﹂

　　他們在談話，旁邊在工作的婦人連望都不望一下，似乎每個人都認為天地間只有自己是存在的。

　　霍小玉道：﹁娘！你就是不回去，也該先回家一趟，把你的東西清理一下……﹂

　　鄭淨持道：﹁傻丫頭，你看看我這身衣服，再看看那些人，家裏的東西那一是我需要的？﹂

　　轉頭向李益道：﹁我那十萬錢本來是要捐贈給廟裏的，可是主持師太拒絕接受，她說這裏不需要錢。她為了清修，在這兒蓋了四十間屋子，不準備擴大，我剛好是補了最後一個缺，廟產足可維持四十個人的生活，那筆錢根本用不著，我已經分配好了。﹂

　　﹁桂子跟浣紗各得三萬，浣紗的一份由你們收著，她跟玉兒投緣，十郎收在身邊吧，桂子的那一份給她，叫她回家住去吧，她的家在十一娘鄰近，十一娘知道的，家裏還有兄嫂。﹂

　　﹁另外的三萬給允明，給他謀個前程，一萬為我捐贈給附近的廟裏，我的東西就由你們支配吧，可以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送人好了，尤其是那些衣服，小玉穿用還早，放著生霉太可惜……﹂

　　她說得高興，霍小玉的眼淚卻流了下來，鄭淨持發覺了，微微一笑道：﹁孩子，你哭什麼，你該為我高興才是。﹂

　　霍小玉道：﹁娘，你叫我怎麼高興得起來。﹂

　　鄭淨持這才輕輕一嘆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遲早都要分手的，娘難道還能跟你一輩子！﹂

　　李益道：﹁娘，我們是準備一輩子奉養你的。﹂

　　鄭淨持搖搖頭道：﹁十郎！你是個很明理的人，怎麼也說這種傻話呢？我知道這是你們的一片孝心，但孝應以順為先，我在這兒快樂，你們就該讓我在這兒快樂！﹂

　　李益沒說話了，鄭淨持彎腰下去摘菜，道：﹁你們回去吧！不要妨礙找的工作。﹂

　　霍小玉流淚道：﹁娘！你何必要受這個罪呢？﹂

　　鄭淨持肅然道：﹁你認為這是受罪，我卻認為是無比的快樂，因為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以勞力換來的生活，不是靠人奉養，不是靠人憐憫、施捨。你們再也沒想到我今天早上的早餐吃了多少，我足足喝了三碗粥，因為這是我以自己的勞力賺來的。﹂

　　她用手一指旁邊的一個素衣婦人道：﹁那就是主持蓮因師太，這個庵是她的，廟產也是她的，但她跟大家一樣地工作，這兒沒有主人，沒有僕從，都是一樣的身分，住在這兒，每個人都更為自己工作……﹂

　　李益忍不住一嘆道：﹁無為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

　　鄭淨持笑笑道：﹁是的，陶淵明的桃花源記雖然勾劃出一片人間樂土，但卻是虛幻的，藏在雲深不知處，但這兒卻是真實的，隨時都可以來，隨時都可以去，有人出去了三次，終於還是回來了！﹂

　　李益嘆了一口氣牽牽小玉的衣服道：﹁走吧！﹂

　　霍小玉道：﹁就這麼走了？﹂

　　李益苦笑道：﹁除非你也願意留下，否則還是走吧，娘的心意已經決定，大概不會再改變了。﹂

　　果然鄭淨持低頭摘菜，忙於工作，連話都不跟他們說了，霍小玉站了起來，終於在李益輕扯下，慢慢地移動了腳步，卻忍不住道：﹁娘！女兒回去了！﹂

　　鄭淨持連頭都沒有抬，只嗯了一聲，霍小玉含著兩包眼淚，離開了菜園。

　　就在兩人走出小門的時候，在矮牆上，鄭淨持還悄悄地望著，悄悄拭淚。一隻溫柔的手，拍拍她的肩頭，回頭一看，卸是庵中的住持蓮因師太。

　　鄭淨持感到很不安，蓮因師太卻和藹地道：﹁鄭夫人，惜別乃人之常情，人非太上，我雖然是自幼虔修，也未能做到一塵不染的境界，偶有家人來訪，一樣會動情傷懷的，那小後生是令嬡嗎？﹂

　　鄭淨持點點頭道：﹁是的，她為了趕路騎馬方便，才著了男裝。﹂

　　蓮因啟口欲言，但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唸了一聲佛號。

　　鄭淨持忙道：﹁師太有什麼指示？﹂

　　蓮因想了一下才道：﹁說了也許會擾亂夫人的心情，令嬡似非壽永之相。﹂

　　鄭淨持身子稍微震了一震，低聲道：﹁弟子也略知相法，早就有這個預感了。﹂

　　蓮因輕嘆一聲道：﹁而且她命當孤寡而無善終。﹂

　　鄭淨持又是一震：﹁弟子也有此感。﹂

　　蓮因道：﹁那夫人的相法已很高明，夫人放得下心嗎？﹂

　　鄭淨持嘆道：﹁既然命由天定，非人力可回，放不下又能如何？只好由她去了！﹂

　　蓮因道：﹁不！命非不可變，只是夫人措置錯了，如果為令嬡擇一個平庸弟子，讓她庸庸以終，倒是壽可期考，那個少年才氣縱橫，鋒亡畢露，與令嬡相匹，雖是一雙璧人，卻因為兩極對沖而強弱之勢不衡，故無善終。﹂

　　鄭淨持苦笑道：﹁弟子也料到了，但情勢所趨，冥冥中似有天定。﹂

　　蓮因頗感興趣地道：﹁昨夜匆匆一晤，僅知梗概，初見那兩個年輕人時，還以為夫人不解命相而鑄此錯，現在聽夫人之言，似乎夫人對命理研究極深，結果仍然無法阻止，倒使我感到不解了，夫人可以為我細說一下嗎？﹂

　　她拂拂牆旁的石塊，請鄭淨持坐下了，自己坐在對面，聽她把始末情由以及遣嫁小玉的經過細說了一遍。

　　蓮因一嘆道：﹁天下竟有這等巧事，那倒是怪不得夫人，這的確不是人力可回的，阿彌陀佛，紅顏薄命，自古皆然，夫人也不必為令嬡去操心了！﹂

　　鄭淨持道：﹁是的！我看出李十郎非可託之人，但天意使然，完全由不得我作主，我也知道小玉的命必無善終，但沒有辦法能改變它，所以我只好眼不見為淨，遠遠地離開他們。﹂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蓮因只是連連唸佛，可是她古井無波的臉上，卻現出了惻然之色，似乎在為那個薄命的女孩子惋惜。

　　　　　　　　第五章

　　霍小玉此刻卻舒適地倚在李益的懷中，坐在車子上，恬然入夢，兩匹馬繫在車後，徐徐地走著，江姥姥靠在車子裏面，也閉著眼養神，太陽雖然很熱卻有一陣陣夏日涼風吹來，一切都靜極了。蓮因師太的嘆息，鄭淨持的眼淚，沒有在他們中間引起一點感應。

　　回到長安是第二天的上午了，因為車子走得慢，而霍小玉再也不想騎馬受一次顛簸之苦了。

　　進城後，江姥姥坐車回家，他們小倆口騎馬回到私邸，家裏人都迎了上來，少了一個鄭淨持，卻像空虛了很多。

　　遵照鄭淨持的囑咐，也問過桂子本人的意願，他們決定把桂子送回家去。她是很狡黠的女子，她很嫉妒浣紗的待遇，但也知道李益的性情，不可能再將她收房了，再知道鄭淨持遺送她三萬錢後，她寧可回家去，安安分分地另行擇配，擺脫了奴才的生涯。

　　如果她留下來，李益成了新主人，倒也無所謂，但同等地位的浣紗勢必高上她一級，成了她半個主人，那是她無法忍受的，何況她跟秋鴻很投合，兩小無猜，默然寄意。前一天晚上，她握著秋鴻的手黯然地道：﹁秋鴻，你不是個長久做下人的人，好好地跟著十郎，混個出身，再來接我，我在家裏等你，這樣對你也好一點，免得人家說你娶了個丫頭。﹂

　　秋鴻比她還小一歲，不但讀過書，也學過手藝，靈智已開，也激動地道：﹁桂姐，你放心好了，爺說過了，他自己放了差，就會為我設法謀個前程，外公替我存一點錢，我也會節省著，不出五六年我一定來接你。﹂

　　桂子笑了一笑：﹁你還年輕，就等個十年也不晚，夫人賞了我三萬錢，她臨走的時候，把她的東西清了一部分償給了我，再加上我幾年所得的賞賜，總也值幾個，錢我帶回去，東西我都寄放在你外公那兒，將來要活動前程時，可以拿來運用，但要記住，你一定要大紅彩轎來抬我才出門。﹂

　　秋鴻點頭答應，兩人依依地談了一夜，李益與霍小玉就帶著她，一車直駛灞僑，秋鴻與李升早一步帶著行李，在這兒僱了船，因為鮑十一娘夫家住在耿家集，在這兒乘船，順著灞河，折渭水，也不過半天的行程，本來乘車快得多，但霍小玉要借機會逛逛漢陵，還是坐船去了。

　　長安有離人遠行時，都以灞橋為送別的止界，因為過了橋就是臨潼縣屬了，垂柳如絲，秋鴻用柳條編了一圓環，套在桂子頸上，哽咽地道：﹁桂姐，你多保重。﹂

　　說著眼睛已紅了，船已搖曳行遠了，他還在橋上招手，桂子把柳環自頸摘下來拋在水裏，霍小玉道：﹁他辛辛苦苦編了給你送行的，你為甚麼丟了呢？﹂

　　桂子輕輕一嘆：﹁折柳送別，是永訣之意，我們將來會相見的，何必要這個呢？﹂

　　李益笑道：﹁原來你們約好了，這兩個小鬼人小鬼大，真不得了。﹂

　　桂子惻然地道：﹁也無所謂約不約，我說了要等他十年，十年之內，他如果有點長進，我就等著他，十年之內，如果他還混不出一個名堂來，我就另嫁他人。﹂

　　霍小王道：﹁那孩子挺聰明的，有爺提拔他，也許不出十年就會有點成就的，既然你們約好了，你幹嘛要回家，在一起守著他不好嗎？﹂

　　桂子搖搖頭道：﹁不，守著他，他永遠長不大，他的依賴心太重了，一定要他自己一個人，他才能學會站起來。﹂

　　李益不禁微愕道：﹁桂子，你倒是很有眼光。﹂

　　桂子苦笑道：﹁這是跟夫人學的，夫人沒事，把她的相術教了我一點，雖然我沒有學全，但是對秋鴻，我卻看得很準，他太懦弱，有人給他出主意時，他自己從不肯拿一點主意，所以我覺得還是別在一起的好。﹂

　　霍小玉笑道：﹁你們相處才半個月。﹂

　　桂子道：﹁很夠了，有的人一眼就可以看透將來，有的人相處終生，都不知下一步他會做甚麼，秋鴻就是那一種一眼看透的人。﹂

　　李益笑問道：﹁後一種人呢？﹂

　　桂子望望李益才道：﹁就像爺這種人。﹂

　　李益的神色微微一變，桂子忙道：﹁您別生氣，這是夫人說的，她說她的相術在您身上第一次就不靈……﹂

　　李益勉強一笑道：﹁夫人怎麼說我？﹂

　　桂子道：﹁夫人說您太深了，深得她無法看得穿，她認為您工於心計但您又有無公好義的豪情，她認為您城府很深，您對人偏又坦誠無偽，她認為您有點殘忍，您卻又心地仁慈，她認為您很峻嚴，您對下人又是如此體恤，總之，凡是相書的裁斷，沒一樁是對的。﹂

　　李益心中暗生警惕，哦了一聲道：﹁我從來也沒有看過相書。那天倒是要弄一本來看看，怎麼我的相貌上有這麼多的毛病。﹂

　　霍小玉道：﹁你別費神了，娘把她自己的那部相書都撕了，據說那還是一本秘傳的抄本，我也看過幾句，說甚麼相由心改，命隨時移，相術是作不得準的。﹂

　　李益這才舒暢了一點，微笑道：﹁說的是啊，陽貨貌似孔子，一為聖賢，一為小人，如果人能從相貌上看出一切，劉邦就當不成皇帝，早就被秦始皇給殺了。先隋篤信風鑒，大開運河想挖斷帝氣，結果把自己一命送在揚州，太祖李淵如果生具龍相，又怎麼能活著建下本朝呢？﹂

　　桂子道：﹁夫人也說過這個問題，她說帝氣未顯是看不出來的，所以才有命隨時移才說。﹂

　　李益笑道：﹁這就是江湖混混的口吻，誰都會講的，一個人如是養尊處優，白白胖胖的，一定是福相，枯枯瘦瘦，面有菜色，當然就是勞碌之相，窮人發了財，大魚大肉吃上幾年，養得又白又胖，那豈不是相由心改，命隨時移了嗎？所以我不信這一套，命運是操縱在自己手裏，假如說一個人生具貴相，該當封侯拜相，不去讀書，保證還是碌碌以終。﹂

　　霍小玉笑道：﹁照你這麼說，天下靠算命吃飯的人都該餓死了，怎麼還有那麼多人光顧呢？﹂

　　李益哈哈大笑道：﹁那是因為世人碌碌者多，而通達者少，那些江湖術士才有飯吃，有些貧苦終生，花極少的代價去買一個希望安慰一下自己，未嘗不是一件樂事，所以算命的多半說人有後福，也就是這個道理。﹂

　　霍小玉道：﹁不然，有的術士並不是虛言逢迎，像替我算命的那個張鐵口，直言論吉凶，十分靈驗。而且十言九凶，無不應驗。﹂

　　李益道：﹁這也很簡單，他接觸的都是貴族豪門，已經在福中，因此好話不必說，還是說壞話來得妥當些，窮人望富，富人望長壽，乃人之常情，對富人問卜，儘管多說些凶事，然後再帶上一句，多行善舉，必可逢凶化吉，假如他斷言三年後必有大凶，到時沒甚麼事，他也可以說是因善行而化解了，這些話是誰都願意聽的，反之，當事者聽了他的危言之後，心神怔忡不安，長時間折磨下去，到了三年時限，杯弓蛇影，偶而感點風寒，就認為大限之將至，小病大病，正好被他說中了，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一切煩憂，俱是應此而生，也更作成了此輩的盛名。﹂

　　霍小玉被他說得心中活動了，因為她自小就由術士預言命當早夭而非壽徵，以前由於年紀輕，毫不在乎，父喪之後，時乖運蹇，乃萌生不如死之感，也就無所謂，可是認識了李益之後，她嚐到了生命的愉悅，愛情的甜蜜，對生命產生了無限的依戀，早年的那些話，對她心中就產生了一個陰影，惟恐為歡不永，極力想找一個依傍來消除她心中的恐懼，李益的話，正是她最想接受的。

　　因此她嬌媚地一笑道：﹁十郎，甚麼話到了你口中總有一番大道理。﹂

　　李益笑道：﹁本來就是嘛，術士常掛在口中的一句話﹃君子問凶，小人問吉﹄。而所謂君子與小人，不以德分，而以財論，有財勢的人，才能被稱為君子，遇上這種人，儘管多言凶事，遇見小人，別多說他會發財，準保沒錯。﹂

　　霍小王道：﹁君子與小人那有這樣分的？﹂

　　李益道：﹁這可不是我杜撰，衣食足而後知廉恥，這是古人說如果一個人連三餐都混不飽，在路上抬到一塊黃金，叫他不納入私囊，坐以待失主的可能性就很少了，饑寒而盜賊生，人的品德本來就是以貧富而定，君子與小人以財勢分也未嘗不無道理。﹂

　　他說雖是一片歪理，但的確是世風之所趨，霍小玉是沒有理由駁倒他，笑了一笑道：﹁你也可以去算命了，憑你這張嘴，連死人都說得活的。﹂

　　李益笑道：﹁相命也者，必須相而知命，察言觀色，已知梗概，投其所好，差不多就十有九中，我如果有一天落魄無奈，靠我這張嘴，混口飯吃絕無問題，現在我再說個笑話你聽，有一個人自命神相，遇到一個人前來問卜，他看那個人的氣色很不錯，衣著富麗，於是信口開河，說那人印堂發暗，近日內將必有血光之災……﹂

　　霍小玉忙問道：﹁算得準嗎？﹂

　　李益道：﹁很準，準極了，他說完這些話沒有幾天，那個人果然犯了罪，綁赴法場，斬首示眾了。﹂

　　﹁那位先生的命相很準，怎麼會成笑話呢？﹂

　　李益笑道：﹁你還沒有聽我說完，你知道那人是為甚麼遭罹大禍的？﹂

　　﹁為了甚麼呢？﹂

　　﹁那人是個江洋大盜，聽了術士的話後，心裏很惶恐，既怕應驗，又希望不應驗，於是就反問那術士說，先生命相如此之驗，可知道自己該當甚麼時候死？﹂

　　﹁相士向來只卜休咎，從不為自己算命的。﹂

　　﹁那個相士也是如此回答的，可是那大盜說我看先生命犯凶煞，活不過午時，先生信不信？﹂

　　﹁那術士自然不信，因為那時他們正在一家酒家樓中，時已近午，而且因為地方上鬧飛賊，還有幾個便衣捕快，也在酒樓中私訪拿賊，他怎麼想都不可能會有橫禍發生，誰知他才說了一句﹃閣下別玩笑｜｜﹄那個大盜拔出腰刀，就把他的腦袋砍了下來。﹂

　　﹁後來呢？﹂

　　﹁捕快就在旁邊，怎麼會放過一個當場行兇的人，於是大家取出兵器，上前合圍，把那大盜捉住了，三木之下，一問竟是城中犯案累累的飛賊，於是落案就地正法。﹂

　　霍小玉頓了一頓道：﹁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可笑。﹂

　　李益笑道：﹁我還漏說了一點，那幾個差人因為城中連連遭竊，被上憲催促，限期破案，逼得沒有辦法，也去找那個相士問過卜，相士竟然說三日內定可破案，那幾個捕快忙了兩天，正好是第三天上，所以暗中盯著他，想萬一抓不到飛賊，就準備砸他的招牌，誰知果然碰上了。﹂

　　霍小玉道：﹁由此可見他的相法很準呀！﹂

　　李益道：﹁不錯，他算別人都相準了，就是沒替自己算一算，否則就不必丟掉這條命了。﹂

　　霍小玉終於笑了起來道：﹁十郎，這根本就是你編出來的，世上那有這回事？﹂

　　李益笑道：﹁事或屬於子虛烏有，卻不是我編的，是我在一個酒席上聽來的。還有一個笑話，有個鄉下人去向相士問卜，相士說他當日必會破小財，如若不驗，次日過年，可以來砸招牌。那鄉人付了卜金，一路上小心謹慎，握緊了自己的錢袋，回到家裏，關緊大門，一覺睡到大天亮，居然毫無損失，第二天中午，跑到相士的卜攤中，把他的布招也撕破了大聲斥問……﹂

　　﹁那相士笑說朋友本來沒事，卻要找我來算命，白丟了兩文卦金，豈不是小破財？今天朋友又撕了我的招牌，都沒有問問理由，除了該賠我一塊新布招外，還得當眾賠罪，擺酒道歉，豈不是大破財了。﹂

　　霍小玉笑彎了腰道：﹁你簡直是在糟蹋人？﹂

　　李益笑道：﹁雖然是笑話，卻不無道理，如果算命的真能指點人去發財，自己早就去了，何必還要費盡口舌，光把好處讓人家？﹂

　　霍小玉道：﹁可是幫我算命的那個相士的確很靈驗。﹂

　　李益道：﹁那個命我也會算，他對你的事一定較為清楚，看見你父親年紀很大了，自然就料到你將來必當苦孤，看見你長得這麼美，而你的姊妹又都是姿色平庸，想到你必將遭受嫉妒而不能安處家中。再者紅顏多薄命，自古皆然，這種話不必他說……﹂

　　霍小玉神色一黯道：﹁十郎，我很美嗎？﹂

　　﹁當然美，這不必由我來說，別人也會公認的，我有生以來，還沒有見過比你更美的女子。﹂

　　霍小玉一嘆道：﹁那我該當薄命的了！﹂

　　李益笑道：﹁那也不盡然，紅顏固多薄命，只為所偶非匹，無福消受而已，如西施之匹夫差，是夫差的福氣太薄，不足以匹配，她後來范蠡，逍遙於西子湖上，乃使陶朱公富甲天下，不就是得到善終了嗎？﹂

　　﹁胡說，吳王為天下之霸，難道會福不如范蠡？﹂

　　李益笑道：﹁吳王錯在名字起壞了，差者，遜也，夫差者，夫運遜也，范蠡官拜大夫，大夫者，大丈夫也，唯大丈夫才能與絕世紅顏匹配，而我也算是個有福的人，配得上你這個絕代紅顏的，因此你不必為將來擔心了。﹂

　　霍小玉笑了，笑得嫵媚，李益的話根本是胡扯，卻是她最喜歡，也最聽得進的話。

　　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緊緊她偎依著李益，隨著輕舟的搖曳，沐著金黃色的陽光，她整個沉浸在幸福之中，而艙外正是一個朗朗的晴天。

　　順流也順風，三十多里的水程，不過四個時辰就到了，下船一問，鮑十一娘在耿家集居然還是個名人。第一，因她是半個月前才回來的，鄉村地方，人事異動很少，新來的人本身就是新聞。第二，鮑十一娘返里時，帶了一大筆的錢，也帶了豐厚的禮物遍贈鄉里。

　　所以他們才一開口，立刻就有人飛著似的去報訊，更有人自動為他們挑起箱籠，還有人牽了兩頭小毛驢來供他們乘騎。

　　耿家集離長安不過才三十多里，但已經是另一個世界，何況他們的衣架鮮明，風度雍容，長安來客，對耿家集而言，又是另一件大新聞。

　　村兒跟在後面追逐，田中正在刈麥，操作的人都停下了工作，好奇地觀望著，李益道：﹁我們成了初入桃源的漁人了。﹂

　　霍小玉笑道：﹁不是阮籍重入天臺麼？﹂

　　李益知道她是在打趣他與鮑十一娘的那樁往事，不禁臉一紅，低聲道：﹁小玉，不許這麼說。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人家現在是規規矩矩的良家婦女，所以我堅持要你一起來，也是為了避嫌，免得發生口舌。﹂

　　霍小玉笑笑道：﹁我也是現在說話，回頭見了鮑姨，我會有分寸的。﹂

　　﹁現在也不該說，我們已經是眾目之的，每雙眼都看著，讓人聽見了，豈不是徒生是非？﹂

　　﹁我想他們不會懂得這個典故吧。﹂

　　李益正色道：﹁那可不一定，鄉下人也有讀過書的。﹂

　　霍小玉笑道：﹁我沒有說下人都沒知識，但是讀過書的不會趕熱鬧，擠在旁邊的保證聽不懂我的話。﹂

　　她的分析倒是很有道理，李益聽了只有搖頭苦笑了。鮑家在耿家集也算個大戶，粉牆恐怕還是鮑十一娘回來新髹的，顯得很有氣派，當然那只是跟附近的比較，放在長安，這比鮑十一娘市肆的寓所就差多了。

　　鮑十一娘得了通知，早已迎在門口，隔著很遠就叫道：﹁稀客！稀客！鳳凰落到草堆裏來了，你們小倆口怎麼會想到來看我這老婆子了？﹂

　　她的人豐腴了一點，雖然黑了一點，反而顯得更有精神，更灑脫，更爽朗。

　　一把攫住了霍小玉的手，打量了一下，然後又笑道：﹁這才是個真正的女人，骨肉亭勻，肥瘦合宜，欺霜賽雪，我兒猶憐，女人家就是新婚的一段日子最美，小玉，這半個月的日子過得還好吧？﹂

　　霍小玉紅了臉，不知道該說甚麼好了，李益也有點窘，低聲道：﹁十一娘，進去再說吧，多少人看著呢？﹂

　　鮑十一娘灑脫地道：﹁就是讓他們看看，我在長安認識了些甚麼人。﹂

　　說著叫個老婆子拿了一把錢去給那些幫忙的人，李益忙道：﹁這該由我來開發的，怎麼能讓你破費呢？﹂

　　鮑十一娘笑道：﹁算了吧，我的爺！你們這麼老遠地來看我，已經給了我很大面子了，怎麼還能要你花費，而且我也怕你出手太大，開了頭往後我卻無法接手，這兒可不比長安，一個錢不是當一個錢用的。﹂

　　霍小玉奇道：﹁錢不當錢用還能當甚麼用呢？﹂

　　鮑十一娘笑道：﹁說來你不相信，是當穀子用的，一個錢能折一斗穀子，剛才那一把在長安買雙鞋都不夠，但在這兒卻能折合一斗多穀子，夠他們在田裏辛苦好幾天了，要不是為了你們兩位貴客，我還捨不得這麼大方呢。﹂

　　這時那些幫忙抬送行李的幾個閒漢，以及牽驢的孩子都上前來道謝。

　　鮑十一娘笑道：﹁別謝我，該謝這位李老爺，人家是新科進士，馬上就要做大官了。﹂

　　那些閒漢更為恭敬了，立刻跪下來叩頭了，李益倒是很不過意，忙道：﹁各位辛苦了，請起！請起！﹂

　　鮑十一娘笑道：﹁李老爺很謙，不受禮就算了，我請你們在園子裏坐，開一罈酒，弄點醃菜請你們將就吃著，回頭幫忙把園裏的羊宰兩頭，家裏有貴客，我不留大家吃飯了，每人帶幾斤羊肉回去自己弄吧。﹂

　　那些閒漢歡呼著到一邊去了。

　　李益道：﹁十一娘，這是做甚麼？我們不過住一宿，第二天逛過漢陵就回去了，你何必這麼破費呢。﹂

　　鮑十一娘道：﹁那怕坐一會兒，這也是省不得的，因為我在這兒是大戶，而且這個集上難得有官兒來一趟，前幾天西村的胡老爺親家上門，不過才是個芝麻綠豆的官兒，他們家就殺豬宰羊，熱鬧了好一陣子，何況你這新科進士呢？﹂

　　李益微笑道：﹁想不到在鄉下一個官兒這麼值錢。﹂

　　鮑十一娘道：﹁你拾功名如草芥，當然不稀罕，我們這兒可不同了，有人傾家蕩產買個小官幹還求不到呢？﹂

　　說著已經把他們讓到大廳裏。大廳裏居然收拾得很潔淨，點塵不染，家具都是紅木的，而且全是新的。

　　李益在一張椅子上坐下道：﹁你家裏很殷實呀！﹂

　　鮑十一娘道：﹁東西是我早幾年就買了，卻一直閒擱著，我那漢子說甚麼也捨不得拿出來。等我回家後，才一起搬了出來。﹂

　　李益道：﹁耿老哥是個克儉的人。﹂

　　鮑十一娘嘆道：﹁儉省得過了頭反倒是浪費，像這些家具，放在那兒生霉還壞得快一點。﹂

　　李益點點頭道：﹁這倒也說得是，在我家鄉稍微好一點，但有些人還想不透，我家的佃戶就是個例子，我父親過世時，家母有些顏色新鮮的衣料穿不著，送了他們兩段，他們捨不得做了穿，又不知道拿出來曬曬，結果都霉壞了。﹂

　　鮑十一娘笑道：﹁他們沒見過那些好東西倒也怪不得，我家漢子在長安待過，他在大宅院混過，居然也是那麼沒見識，才叫氣人呢。﹂

　　李益笑道：﹁他倒不是省儉，而是無此必要，你跟孩子不在，他一個人要這些東西幹嗎？整理收拾還費事，一個人不如就將過了。﹂

　　鮑十一娘輕嘆道：﹁話也說得是，我剛到家的時候，這兒簡直像豬圈，那兒像個家，我整整忙了十來天，才稍微像個樣子，幸虧你們現在才來，要是早幾天，我簡直不敢請你們進門，尤其是小玉，恐怕連一刻都坐不住。﹂

　　霍小玉笑道：﹁鮑姨，瞧你把我說的，我跑了一趟終南山，可不像從前了，連茅草的破店找都住過了。﹂

　　鮑十一娘怔然道：﹁我的姑奶奶，你上終南山幹嗎？要說是避暑，你住的別墅就是為避暑蓋的，比那兒都涼快。﹂

　　霍小玉神色一黯，把鄭淨持到終南白衣庵去的事情說了。鮑十一娘也連聲嘆息道：﹁我這位老姊妹也是的，好好的福不享，跑去受那個罪去。﹂

　　李益苦笑道：﹁她求的是心裏的平靜。﹂

　　鮑十一娘道：﹁她甚麼福都享過了，就是心裏沒踏實過，那個廟裏果真是你們說的情形，倒是很適合她，她六根已經清淨，比我有福氣得多了，我還在為那個小畜生窮忙著！﹂

　　李益道：﹁令郎回家後怎麼樣？﹂

　　鮑十一娘笑道：﹁還好，自己也很知道用功，帶著書跟他老子下田去了。﹂

　　李益道：﹁他下田去幹嗎？﹂

　　鮑十一娘笑道：﹁他老子是監督收割，他跟著去記記賬，而且這小畜生天生的窮命，他說騎在牛背上，躺在牛背上，躺在樹蔭下面，看書容易記住一點，我拗不過他，只有叫他去了，不過他還真有用，我幫他理理書時，他能背得了不少。﹂

　　李益笑道：﹁人在繁華的都市裏住久了，一旦回到大自然中，心胸開朗，讀書是會進步的。﹂

　　鮑十一娘道：﹁進不進步我倒不在乎，因為他剛回來那兩天，用功得厲害，我怕他會累出病來，叫他出去散散心倒是真的，前天回家我看他氣色好的多了，所以今天早上又叫他去了，我不知道你要來，否則就叫他留下，向你請教一下了，他讀了你的詩，看過你的窗課以及應試制藝的稿子，欽佩得不得了，說你是天上文星，人間宗匠。﹂

　　李益心中也頗為得意，卻笑了笑道：﹁那可不敢當，我才二十多歲，可當不起那八個字，也許等我到了七八十歲的時候，還勉強可以巴結到一半。﹂

　　鮑十一娘笑道：﹁能夠生出你這樣一個佳子弟，就是祖上積德，我不懂得甚麼大道理，只聽過一個老和尚說法，他說生兒好壞，不必怨天尤人，兒女就是前生的債，佳兒是人欠我來還債的，敗家子是我欠人來討債的，一飲一啄，俱是前生因果。﹂

　　李益笑道：﹁這個和尚倒是頗有道行，把佛法溶在世情中講，比空談神理著實多了。﹂

　　鮑十一娘輕嘆道：﹁只是不知道我家的那個畜生究竟是討債的還是還債的？﹂

　　李益笑道：﹁當然是討債的。﹂

　　鮑十一娘臉色陰了一陰，李益接著笑道：﹁看你以前為他所費的心血精力與所作的犧牲，不是債主是甚麼，不過你還得太多了，變成他倒欠了你，所以你放心，慢慢的就變成他還你的了。﹂

　　鮑十一娘這才笑道：﹁十郎，你可真會逗人，聽你第一句話，我還以為那小畜生沒希望了呢。﹂

　　李益笑道：﹁就以你為他的一片心，如果不混個功名，連上天都會瞎眼了。﹂

　　鮑十一娘輕嘆道：﹁但願如你所說，他的生員資格是有了，今年我託了人情，把他的名字也報在順天府備案了，只是不知道他有沒有這個命能中上一舉。﹂

　　李益道：﹁今天我把他的窗課看一下，給他批改一下，叫他照著路子去揣摸，試試再說。﹂

　　飯後，鮑十一娘親自掌了燈，把李益送到一間清淨的屋子裏，陳設得很典雅，是專為她兒子佈置的書室。

　　李益笑道：﹁這地方比我在家的書房好多了，十一娘，做你的兒子可真有福。﹂

　　他開始坐下圈批窗課，鮑十一娘倒是不敢打擾，給他送上一盞茶後，就悄悄地退了出來，霍小玉笑道：﹁鮑姨，你們不談談，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鮑十一娘輕嘆道：﹁沒甚麼好談的了，過去已經過去了，我們也不應該再談甚麼了。﹂

　　霍小玉道：﹁鮑姨，我不相信你真的全忘了。﹂

　　鮑十一娘苦笑道：﹁小玉，你怎麼長不大，我承認對他還有點思念。但也僅止於思念而已，現在是在耿家集，不是在長安，我是耿大娘子，不是長安市上的倡家，我有我的身分，不該再自辱名節，十郎也不會再壞其德，這是我們都應該守的本分。﹂

　　霍小玉不安地道：﹁鮑姨，我的意思是讓你們敘敘舊，完全是一片好心，絕沒有別的意思。﹂

　　鮑十一娘道：﹁我曉得，我也很感激，但你不該有這種心的，那不但是對十郎的侮辱，也是對他的不信任，上次分手時，我們就說得明白了，今後大家只有友誼，淡而純真的友誼，以前我雖然已為人婦。但廁身青樓，還可以說得過去，現在我既然已經收了山，就該規規矩矩地做人，如果再有那種行為，不僅傷人之德，亦敗我之節……﹂

　　霍小玉連忙道：﹁鮑姨，我不是那個意思。﹂

　　鮑十一娘苦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說你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子，但我與十郎都是成，我們都知道在甚麼時候該做甚麼事。﹂

　　霍小玉俯下了頭，鮑十一娘輕撫著她的肩頭道：﹁小玉，你對十郎還不夠瞭解，他是個很重感情的人，但也是個很懂分寸的人，像這種傻事以後千萬別再提了，否則就會失去這個男人。﹂

　　霍小玉默然良久才道：﹁是的，鮑姨，我實在太傻了。﹂

　　鮑十一娘笑道：﹁你的用心是好的，而且處處為人著想，無私無妒，這種胸懷很了不起，只是對人情世故大欠缺了。快回房睡覺去吧，我為你們準備的房間，雖然趕不上你們的長安爵邸，但在這鄉下地方，還算過得去了。﹂

　　她和藹地牽著小玉的手，把她送到一間雅緻的臥室中，笑道：﹁別再胡思亂想，十郎為我孩子批好文章後，我就送他過來。﹂

　　說著正準備離開，霍小玉拉著她的手道：﹁鮑姨，別走，陪我談談，我覺得很寂寞。﹂

　　鮑十一娘笑道：﹁小妮子又作怪了，十郎馬上就過來，這一回兒都耐不住。﹂

　　霍小玉忸怩地道：﹁鮑姨，我不是那種寂寞，而是一種孤單的恐懼，所以我要跟你談談。﹂

　　鮑十一娘含笑走在她的床前道：﹁好吧，那我們就談談，你到底恐懼些甚麼，有了十郎那樣一個男人，你還怕甚麼孤單呢？他會照顧你的，比你母親更體貼。﹂

　　霍小玉道：﹁是的，他對我太好了，正因為他對我那麼好，我才想為他做些甚麼來討好他，可是我往往做錯了。﹂

　　鮑十一娘想了一下道：﹁像十郎那樣的男人，你根本不必為他做甚麼，只要每天打扮得整整齊齊的，俏俏皮皮的，順著他的意思，就能抓住他了。﹂

　　霍小玉道：﹁就這麼簡單？﹂

　　鮑十一娘笑道：﹁你別以為這很簡單，做起來可真不容易，我所說的順著他的意思，不是要你做個木頭人，凡事都聽他的，而是要你事事都摸清他的意思，他的喜憎，不等他開口，一切都為他準備得舒舒齊齊的。﹂

　　霍小玉幽幽地一嘆道：﹁做人實在很難，娘又這麼快的離開了……﹂

　　鮑十一娘道：﹁女兒總要離開母親的，倒是這個要跟你相處一生的男人，你要好好把握住。﹂

　　﹁我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做，你教教我吧。﹂

　　鮑十一娘笑道：﹁這個並不太難，不過有幾個原則要把握住，一切要自然，不可勉強，容顏常保姣好，七分艷媚，三分柔弱，人前端莊，房中放蕩，投其所好，避其所惡，如果再能學幾味好菜，吃得他心滿意足，這個男人就永為裙下不二之臣了。﹂

　　霍小玉忍不住笑了道：﹁鮑姨，你真行。﹂

　　鮑十一娘淒然一笑道：﹁雖只是幾句話，得來卻不容易，我多年的青樓風塵，就混出這點經驗，尤其是﹃投其所好，避其所惡﹄短短的八個字，做起來卻太難了，遇上你最討厭而他又喜歡的事，你必須忘掉自己去將就他……﹂

　　霍小玉道：﹁怎麼個將就法呢？﹂

　　鮑十一娘想想道：﹁我舉個十郎的例子來說吧，他最怕人生病，尤其聽人病中呻吟。﹂

　　霍小玉道：﹁是的。他告訴過我，小的時候，他母親生病，他在旁侍候了一夜，第二天，上學的時候，竟把背得爛熟的書都忘了，捱了一頓手心，被母親知道了，第二天，病還沒好，卻也撐著說病好了，沒再要他侍候了。﹂

　　鮑十一娘笑道：﹁原來他母親也是這樣遷就他的。﹂

　　霍小玉忙道：﹁鮑姨，你說，你怎麼樣？﹂

　　鮑十一娘臉紅了一紅才道：﹁小玉，你不會多心的，我才說給你聽，有一天我受了風寒，兩三天沒去看地，他找了來了，聞見了我房中的藥味，沒坐一下就走了……﹂

　　﹁這太沒情義了。﹂

　　鮑十一娘笑道：﹁也不能這麼說，有人天生就是不喜歡一些事，我很諒解，我從小怕死人，五歲頭上，我老子死了，我娘拿了鞭子趕在後面打，我都不肯在爹的遺體旁邊守夜，想到我那時的心情，再聽他老老實實的解釋，我十分原諒他的離去。﹂

　　﹁後來呢？﹂

　　﹁再過了兩天，我還在發燒，看見他來了，我特別在冷水裏泡了一下再出來跟他見面，強打情神陪他，一直等他上了床，他才知道我在發燒。﹂

　　鮑十一娘笑接道：﹁不要罵他，要使一個男人動心，必須要付出一點代價的，而且是值得的，自從那一次之後，他才把我當作一個知心的朋友。﹂

　　﹁可不是普通朋友吧？﹂

　　鮑十一娘苦笑道：﹁一個世家公子，與一個青樓老妓，除了朋友之外，還能有甚麼事情呢？﹂

　　霍小玉默然片刻才道：﹁難怪他對你一直念念不忘，你這樣對他，他怎麼忘得了呢？﹂

　　鮑十一娘又淒苦地一笑道：﹁也不過大家互相記著而已。我們都是知道分寸的人，知道甚麼時候該分手就分手，小玉，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你瞭解我們之間的情形，而且你的氣度也不同一般凡俗女子，不會為此而不高興的。﹂

　　霍小玉道：﹁絕對不會，否則我就不會有那個想法了，我這次來，就是想告訴你，我不會介意你們敘敘舊情的。﹂

　　鮑十一娘苦笑道：﹁那是孩子話，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非昔日之我，他也非昔日之他，我們是真正的一乾二淨的朋友了，不過十郎是個好朋友，一個值得為他付出一生的男人，希望你好好地把握住他。﹂

　　望著這癡心的女郎鮑十一娘心中有一絲輕微的惆悵，李益是個值得愛的男人，但不是一個能把握得住的男人，也許換了自己還有幾分可能，但霍小玉這樣稚氣，實在很難說，因為李益動心的是一個充分成熟的婦人，霍小玉甚麼時候才能成熟呢？

　　經過了這一番密談後，兩個人的距離似乎更接近了，絮絮切切地談著，話題多半是李益，當李益走到了屋子裏，她們都沒有發覺，直到李益輕咳一聲，兩個人才發覺過來，臉上都紅紅的。

　　李益笑道：﹁談甚麼這麼專心？﹂

　　霍小玉更是說不出話來，還是練達的鮑十一娘輕盈一笑：﹁是不能給男人聽的女人話。﹂

　　十一娘接著忙又問道：﹁十郎，你看過我那畜生的窗課後覺得怎麼樣？﹂

　　李益想想道：﹁還算過得去，文理也很通順，只是腕力稍弱，下筆時膽氣不足。﹂

　　霍小玉道：﹁作文章又不是寫字，關腕力甚麼事？﹂

　　李益笑道：﹁這是衡文的口語，說他下筆時不夠開展，遇上個守舊的試官，會認為他太嫩，遇上個好立奇論的試官，則又會認為他過於呆板，不易討好。﹂

　　霍小玉道：﹁孩子反正還小，目前只是歷練一下。﹂

　　李益道：﹁正因為他年紀輕，要跟許多老手去比，在經驗上還欠缺，書也沒有別人讀得多，只有取巧另闢門路才有機會去試不同鄉選。考秀才只要把經書讀通了，說出一番道理能切題，就能登榜了。舉試為吏選入門，必須要情理通達，引古證今才行。﹂

　　鮑十一娘忙道：﹁十郎，這篇道理我可不懂，你乾脆就告訴他，要他如何用功，應該往那一個方向著手。﹂

　　李益道：﹁經書過得去了，有瑕不妨看看別的書，反正抱著試試的心情，不如另闢途徑，一個題目下來，有十個道理可引，不妨別出心裁，想出第十一條道理，這樣試官或許會認為他文有奇氣而特加圈點……﹂

　　鮑十一娘很玲瓏，笑笑道：﹁十郎！你是說他如果走正當的路子，中試的希望不大？﹂

　　李益道：﹁你明白就好了，他才鑽了幾年書，怎麼能跟人家多年的火候去比呢？過了二十歲，如果還不能掄舉，就不必走偏途了，那時他本身的火候已夠，再加勤學苦讀，一定會有成就的，目前你求好心切，一定要他去試，只有走取巧的路子。﹂

　　鮑十一娘點頭道：﹁我懂了！這跟我初到樂坊的情形一樣，教樂的師父是以技選才的。我才學了一兩年，手法經驗都不如人，不過那個老樂工很喜歡我，教了我一個絕招，他要我專練一首最難的古樂，根本不要去管指法技巧，結果我就以那一曲壓倒了很多比我年長的姊姊，在十二歲就被孫駙馬府裏選去了。﹂

　　李益笑道：﹁天下事都是一個道理，你能明白這個，大可以開館授徒了。﹂

　　鮑十一娘道：﹁十郎，真謝謝你，雖然是簡單的幾句話，但有很多人鑽了一輩子，也未必悟得透這個道理。﹂

　　李益笑道：﹁我這個辦法並不是人人可用的，不過我看他的樣子還很聰明，不妨試試看，假加他天資不夠，一本書要化個兩三年才能背熟。倒不如規規矩矩，在聖人的大道理上下功夫了。﹂

　　鮑十一娘笑道：﹁我就叫他照你的方法去用功，不過要讀那些書，你能否給我開列出來？﹂

　　李益道：﹁我已經寫了，總計有十來部書，在書坊中都有刻木本，雖然貴一點，但這個代價是值得一花的，時間不多，叫他不必死記硬背，只要大致看一遍，懂得別人的理論就打了，這一第不中，下一第還可以照這條子路走，讀熟這十來部書，對他為人處世也很有幫助。﹂

　　鮑十一娘忙道：﹁明天一早就叫他老子買去，十郎，如果託你的福，讓那小子僥倖能中個一第，我帶著他到你家去叩頭。﹂

　　李益笑道：﹁那倒不必，你如果真想謝我，就替我找一個玲瓏點的女孩子，花錢買下來都行。﹂

　　鮑十一娘道：﹁這是幹嗎？一個小玉，一個浣紗，陪著你還不夠？﹂

　　李益嘆了一口氣道：﹁看你想到那兒去了？我要個人不是為了那個。﹂

　　﹁那又為了甚麼？﹂

　　﹁為了我的嘴，人找妥了別急著往我那兒送，先在你這兒，把你廚房裏的手藝好好地教給她，學上兩三個月後再送去，讓我們也換換口味。﹂

　　鮑十一娘道：﹁老張媽的手藝不錯呀。﹂

　　李益道：﹁是的，她的烹調不能說差，她但是王府裏出來的，手筆太大了，家裏一共才幾個人吃飯，她每天都是規規矩矩，八品一湯，有一大半是倒掉的，而且每天肥魚大肉也吃得膩了。﹂

　　鮑十一娘輕嘆道：﹁說得也是，那樣子是太浪費了，但是你可以叫她儉省一點。﹂

　　李益道：﹁沒有用的，她習慣了大手筆，小東西弄不來，沒有肉絲冬瓜，她連素菜都炒不好，而我的近況實在維持不了王府那樣的排場。﹂

　　霍小玉一怔道：﹁十郎，你是不是沒錢了？﹂

　　李益點點頭道：﹁是的，我帶了四萬多來，不消半個月，就報銷了一半，我必須節省著點，才能挨到秋天。﹂

　　霍小玉忙道：﹁你怎麼不早點說，我那兒有。﹂

　　李益道：﹁我知道你有，錢櫃的鑰匙在梳粧檯上，取錢的摺子在箱子裏放著。﹂

　　霍小玉道：﹁娘都交給你的，你放在箱子裏幹嗎？﹂

　　李益道：﹁小玉，我不是拘謹，也不是假清高不肯用你的錢，但我絕不亂用你的錢，日常開銷那是我的責任，我要動用你的錢時，一定是為了正途，而且也一定會記錄清楚，這些地方，我們還是分清的好。﹂

　　霍小玉剛要開口，鮑十一娘道：﹁對的，親兄弟明算賬，大家都有個說話。﹂

　　霍小玉卻不以為然地道：﹁十郎，你若是個斤斤計較的人，倒也罷了，但你並不是，而且是個手頭極為散漫的人，那就是對我的侮辱了，朋友尚且有通財之義，何況是我們呢？總不能讓你成天為了油鹽柴米去張羅借貸，而我的手裏卻握著一筆錢在生息。﹂

　　李益剛要開口，鮑十一娘卻笑道：﹁十郎，照說我不應該插進你們的私務，但我覺得小玉的話也是，你的近況我很瞭解，剛從家裏來的時候，你帶的錢並不少，雖然化得近乎揮霍，但在你而言，卻是值得的，若非那一陣子豪舉，何來文名滿長安，那也是為日後做官鋪路的，是省不了的。只是你已不便再向家裏開口了，與其向你的親戚貸高利，倒不如問小玉挪一挪吧。她的幾個利息有限，白白讓人把錢嫌去，這又是何苦呢？算算這筆賬也不上算。﹂

　　李益輕嘆一聲道：﹁我知道，可是我……﹂

　　霍小玉：﹁也別你啊我的了，這樣吧，回長安之後，家用由我來接替，不必讓你費心。我整日無所事事，也該找點事做做。﹂

　　鮑十一娘笑道：﹁這也對，而且我給你們出個主意吧。十郎，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今年秋選，你要找份差事並不難，但你想找份理想的，卻未必能如意，好的缺有限，未必今年就能輪得到，而出缺也不一定在秋天，你今年不妨先打點好路子，耐心地等著，有好差事就幹著，一時沒有理想的，不妨先謀定個資格等著……﹂

　　李益道：﹁是的，我也是這個打算，天下雖大，但美缺不過就那麼幾個人，人人都在爭，站住缺的人絕不肯輕易放手，除了升遷，降削，丁憂，死亡，休致五途，沒有其他的出缺的可能，而這些出缺的機會，不一定趕在秋選，而放缺的路子，一定在長安，必須隨時候看，一有消息，立刻打點，如果將就看先弄個官兒做做，很可能一輩子也沒有出頭的日子，進士及第而終身的人多得很，所以我也打算守定而動，寧缺而毋濫。﹂

　　鮑十一娘笑道：﹁做官的路子你比我熟，我出不了主意，但是理財的路子我卻比你精，假如一時沒有好路子等著的話，你在長安坐吃山空也不是辦法，總得找個生財之道。﹂

　　李益道：﹁那還有甚麼生財之道，這一領衣冠，除了放選之外，把我的生計全給弄斷了，連學學允明的樣子弄個學館教教都不可能。﹂

　　鮑十一娘笑道：﹁那當然不必，從來也沒有現任進士去教館的，所以俗語才說有狀元徒弟，沒有狀元師傅，但你們手頭掌握了那筆錢不用，未免也太可惜了。﹂

　　李益道：﹁怎麼個用法呢？﹂

　　鮑十一娘道：﹁靠得住的，在附近置下幾項地，放給佃戶去種，按年收租，將就著也能應付你們的開銷了。﹂

　　李益道：﹁那不行，現官置產有限制的，除了在家鄉，不得在別處置有私產，那是干律的，何況我的錢隨時要用，萬一到時拿不出來，反倒誤了事。﹂

　　鮑十一娘道：﹁這條路子進不通，還有別的方法，你們可以做點生意。李升靠得住，你不妨看準了長安的所缺的貨品，讓李升到產地去批了來，趕時令批出去，可以一本而萬利，這條路以前還有點風險，因為天下不太平，盜賊叢生，弄得不好，不僅血本無歸，而且還得賠上一兩條性命，現在路上很太平，倒是妥穩多了。﹂

　　李益眼睛一亮道：﹁這倒是條可行的路，只要時間不太久，倒是不妨一試，但販些甚麼好呢？﹂

　　鮑十一娘笑道：﹁甚麼都好，如果要求重利自然是跑遠一點，像宣紙、蘇緞、湘繡、徽筆，在原地跟長安的價格，都差上好幾倍。但你要求近的就只有做小的，我就說不上了，舉個最簡單的例子，這兒離長安不過四十里，物價就差上一大截，長安一文錢三個三雞子兒，在這兒卻可以買上十來個，只要肯動腦筋，沒有不嫌的？﹂

　　霍小玉忙道：﹁那我們就販雞蛋好了。﹂

　　李益笑笑道：﹁十一娘只是舉個例子，可不是指定了這一項，這兒雞蛋所以便宜，是因為供多需少，如果你大批一搜購，立刻就會漲價的。再說這一個地方，最多也不過兩三千隻雞，把所有的蛋都買了來，僱船裝運，扣除裝運，扣除破損，整批賣給蛋行，可沒有那個價錢，除非我們全家出動，挑了擔子去滿城叫賣，否則賺的錢，只夠付運費了。﹂

　　鮑十一娘笑道：﹁十郎，看不出你生意眼也是挺精心的，剛才我只是隨便舉個例子，可不是就要你們幹這一行，如果賣雞蛋能有好處，我早就幹了，還輪到來告訴你們。﹂

　　李益道：﹁販賣雞蛋不是沒好處，只是我們起步太晚，早有人捷足先登了，有些生意人早已走通了各大宅院的路子，每戶所需。每天都不上百個，他們四下到鄉里收了來，按時送到各家去，一個月成半個月結一次賬，雖然過幾層回扣，仍然有利可圖，菜疏魚肉。莫不如此，只是這一行也不好幹，第一要有固定的客戶，第二要有固定而靠得住的來源，第三要跟各大院的管家搭上路子，這些條件我們都不夠。﹂

　　鮑十一娘道：﹁十郎，你的世情熟得很呀。﹂

　　李益笑道：﹁世事洞明皆學問，在家鄉就有專做這些生意的掮客，我還會不清楚嗎？﹂

　　鮑十一娘道：﹁如果你能打開路子，我在這兒負責收購，供應絕沒問題，雞鴨魚肉，時蔬菜果，只要把那些大宅院包個十幾戶下來，那營利就可觀了。﹂

　　李益笑道：﹁十一娘，你才回來半個月，怎麼眼光都變了，眼睛裏只看得到錢。﹂

　　鮑十一娘道：﹁將勞力而圖利，這也沒甚麼不對呀，以你在長安的交遊，難道連這個門路都沒有嗎？那些管家們的好處我們照給，甚至比別人給的更多……﹂

　　李益道：﹁當然可以做，如果我拉得下臉，把長安城各豪門大宅的生意都攬下來都行，只苦在我不能這麼做。﹂

　　霍小玉也笑道：﹁鮑姨，這倒是的確不能，十郎交遊雖廣，都是斯文之交，總不能投刺登門，寒暄過後，向主人說是來賣菜的，雖然生意必可成交，但李十郎不就變成李菜郎了！﹂

　　鮑十一娘也不禁嗒然若失，訕然地道：﹁我沒有想到這一層，可見鄉下是待不得，一住就把人給住鄙了，如果我在長安，絕對想不出逗個混賬的主意來。﹂

　　這是句自嘲的話，但也有一份自卑的落寞，她意識到自己究竟不是個上流圈子裏的人，儘管在長安市上是個聞人，穿戶入室，在閨閣貴婦間來往，始終不是她們那一類的人，因為自己始終沒建立起身分的尊嚴，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面子。

　　李益似乎知道她的感觸，笑笑道：﹁商賈非不可為，只是要看準行情，十一娘這個啟示很寶貴，回去後我會動動腦筋，假如我到好路子，李升一個人辦不了的，還要請賢伉儷搭上一份，莊稼的事，有個人管著就行了。﹂

　　鮑十一娘忙道：﹁你看準的事一定不會錯，我們老耿跑跑腿是靠得住的。﹂

　　李益笑道：﹁等我看準了再說，而且真要做起來，光靠李升跟耿老哥還不行，必須還得你親自出馬，他們都不是生意人，出去批貨是沒問題的，回到長安去銷貨，沒有你這個精明的人，就恐怕難以勝任。﹂

　　鮑十一娘笑道：﹁跑遠了我丟不下那個畜生，到長安去談談生意倒是沒問題，十郎，你可靠得多經點心，老實說，守著這個家，我也有點膩了，一向動慣了的，閒下來真不是滋味，尤其是一個錢半個錢，精打細算，我也不習慣，在長安我一個人的花銷，比現在一家子還多呢。﹂

　　李益微笑道：﹁鮑娘子又靜極思動了。﹂

　　鮑十一娘輕嘆道：﹁沒法子，蟋蟀兒本來不是養在籠裏，硬拿個竹籠把它圈住，叫起來都不是味道，你們聽聽這窗外的蟲聲，跟長安竹籠裏的蟋蟀兒一比，就知道我的心情了。﹂

　　時當夏夜，蟲鳴如奏，抑揚有致，充滿了自然之致，如發天籟，那是他們從沒有聽見過的。

　　經鮑十一娘一提，李益與霍小玉側耳靜聽，進入了從所未有的寧靜境界。

　　鮑十一娘悄悄地退出，為他們掩上了門。兩人猶未知覺，良久之後，燭火輕爆，那輕微的聲響才把他們驚醒過來，李益輕輕地嘆道：﹁蟲聲已有秋意，快交秋了吧？﹂

　　霍小玉道：﹁是的！再過三天就立秋了。﹂

　　李益道：﹁我該開始忙了。﹂

　　※※※

　　回到長安以後，李益首先去拜會殷天官，這位父執輩的答覆卻是，今年沒有合適的官缺了，只有留待明年。

　　李益怏怏地出來，心中是有點慍然，但他並不沮喪，今年史選失意，卻得到了一個經驗。明年他就有絕對的把握，何況他與霍小玉戀情正熱，日子也還過得去，不如好好享受這一年的時光。

　　回到了家裏，他的臉色還是很輕鬆，霍小玉迎著他笑道：﹁十郎，你帶了好消息回來了？﹂

　　李益笑笑道：﹁不錯！是個很好的消息。﹂

　　霍小玉連忙問道：﹁放了那裏？﹂

　　李益道：﹁長安！而且官居極品。﹂

　　霍小玉微微一怔道：﹁到底是什麼官呀？﹂

　　李益道：﹁逍遙侯。﹂

　　霍小玉唸了兩遍，不禁蹙眉道：﹁怎麼可能呢，你不過是個新科走士，又無寸功，怎麼可能封侯呢？﹂

　　李益笑道：﹁這個侯可大了，不必五更侍朝，無須袍笏登班，與來吟風弄月，閒下鬥蟀試騎！﹂

　　霍小玉道：﹁那有這麼好的差事？﹂

　　李益道：﹁怎麼沒有，只是沒有薪俸而已。﹂

　　霍小玉才恍然道：﹁原來你沒有選上！﹂

　　李益笑笑道：﹁話不能這麼說，殷天官給我留了五個缺，但沒有一個我想幹的，乾脆再等一年，自己弄個逍遙侯幹幹了！﹂

　　霍小玉看看他的臉色道：﹁你好像一點都不在乎？﹂

　　李益笑道：﹁當時有點不舒服，殷老兒禮也收了，情也領了，卻給了我那些缺來搪塞，但是往深下一談，才知道咎不在他，是我自己的門路不熟，優缺早就被人捷足先登，如今追侮已遲，難過又有什麼用呢？﹂

　　於是把詳細的情形說了一遍，最後才道：﹁人家早在兩三個月前就開始活動了，預先打通了胥史的關節，走通門路，到現在才發表而已。﹂

　　霍小玉歉然地道：﹁都是我累了你了，如果不是為了我的事，你早開始去打聽一下，也就不會忽略了。﹂

　　李益道：﹁不能怪你，是我自己沒留心，也太看重上面的關係，忽略了那些文案書辦了；殷老兒還算夠意思，把實情全部告訴了我，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這個內情，拚命在別處花冤枉錢呢！﹂

　　霍小玉輕嘆道：﹁我其實也有個預感，知道你今年可能不太如意，晨起我卜字求問，結果上得一個月字，說是逢朔晦，逢望光明，今天是八月初三，新月如眉，看看釋語是﹃有而不足﹄，想來希望不大！﹂

　　李益大笑道：﹁真有這回事，那我倒要試試看。﹂

　　霍小玉捧出一個圓竹筒，裏面是一大棒象牙籤牌，道：﹁那你就試試，這玩意兒是誠心則靈，還是有點意思。﹂

　　李益閉上眼睛，抽出了一支，看看簽上寫的是個﹃煙﹄字，底下的釋注卻是：﹁望之在焉，捫之無物！﹂

　　他把簽條一丟笑道：﹁有道理，有道理，天命如此，我認了，早知道這樣，連今天這筆禮都可以省下了。﹂

　　霍小玉道：﹁那倒不然，至少你鋪了一條路，不求今年求明年。﹂

　　浣紗在旁邊看得好玩，笑著道：﹁我也來求一支。﹂

　　李益道：﹁你求什麼？﹂

　　浣紗道：﹁我求出來再說。﹂

　　她倒是很誠心地閉上眼睛，默禱後才抽出一支，上面是一個﹁隻﹂字，底下的釋語卻是：﹁有偶為匹。﹂

　　霍小玉道：﹁丫頭！你到底問什麼？﹂

　　浣紗道：﹁我是問姑爺跟小姐的將來。﹂

　　霍小玉的臉色不禁一暗，因為字義很明顯，單隻不成雙，李益知道她心中作何想法，乃笑道：﹁浣紗，你怎麼不問問你自己呢？﹂

　　浣紗道：﹁我是侍候小姐定了，小姐的終身有了著落，我也有了著落。﹂

　　李益笑道：﹁那你算求對了，隻字拆開為佳又，佳者鷹也，又者，重也，一箭雙鵰，不正好是小玉跟你嗎？﹂

　　浣紗低下頭來道：﹁奴才怎麼敢跟小姐相提並論！﹂

　　霍小玉心中雖然不高興，但見到李益選官失意，不敢再把愁慮放在臉上，強顏為笑道：﹁浣紗！你別這麼說，咱們情同手足，又同樣侍候爺，還有什麼主婢之分？﹂

　　李益笑笑道：﹁說的是啊！我今年的官沒選上，也不是什麼老爺，你就別這麼拘泥了。﹂

　　浣紗仍是恭敬地道：﹁那是爺跟小姐的抬舉，但奴婢卻不敢冒瀆，這上下之分仍是要講究的。﹂

　　李益無可奈何地一嘆道：﹁你這個人就是太拘泥。﹂

　　浣紗道：﹁不是奴婢拘泥，李升說過，爺的家裏一向是規矩森嚴，奴婢怕養成了習慣，將來到了爺的家裏，會受到老夫人的責罵，還是現在多拘束一點的好。﹂

　　霍小玉眼眶不禁一紅，聲音微帶哽咽道：﹁傻丫頭，連我的身分都還沒著落，你想得那麼遠去幹嗎？﹂

　　李益道：﹁小玉！你這是怎麼說？﹂

　　霍小玉擦擦眼睛道：﹁對不起！十郎！我們早先說好的，我只是一時信口說了出來，絕沒有別的意思。﹂

　　李益一嘆道：﹁小玉！家裏的情形你很清楚，如果你一定要身分，我可以立刻送你回家裏去，但那又何苦呢？你去吃苦受罪，我卻要留在長安等候機會，連個聚首的機會都沒有。今年選不上官我倒並不難過，因為我們又可以逍遙自在地過一年，浮生若夢，歲月不居，等我放定了差事。恐怕沒有這麼輕鬆了。﹂

　　浣紗見自己一句話引出了一場小風波，嚇得不敢多說，悄悄地離開了。

　　霍小玉想想自己也不覺歉然，李益的家規極嚴，不告而娶是絕對不通的，只要李益沒丟下自己，就是最美滿的事了，何必又去自尋煩惱呢？

　　因以轉顏一笑道：﹁既然還有一年好逍遙，我們也不妨計議一下，怎麼樣過這一年？﹂

　　李益笑道：﹁沒什麼可計議的，還是照常過。﹂

　　霍小玉道：﹁不！不能那樣子，我計點了一下，手頭的存錢已不到二十萬，假如這樣下去，到了明年，恐怕連你活動的費用都沒著落了。﹂

　　李益不禁一怔道：﹁怎麼只剩這麼點了？﹂

　　霍小玉道：﹁娘走的時候給了我四十萬，前一陣子打點花費用掉了將近十萬，還有十萬我還了你族兄。﹂

　　李益忙道：﹁那是我借的債，怎麼要你來還？﹂

　　霍小玉道：﹁這筆錢是為了我才借的，不能老欠著，還是還了的好，如果叫人家一封信告到你母親那兒，說你為了金屋藏嬌而舉債，恐怕連我們聚首都不可能了。﹂

　　李益道：﹁怎麼會呢？我人在長安，他就是要討債，也應該向我討，怎麼會討到我家裏去呢？﹂

　　霍小玉笑笑道：﹁你這位表兄是個很勢利的人，原來是為了聽說你跟霍王府結姻才肯借你這筆錢的。現在他知道了我是王府的逐女，心裏已經不高興了，如果再聽說你今年選官不就，很可能就會討到家裏去，那又何苦呢，不如早點還他算了。﹂

　　李益呆了一呆道：﹁他已經表示過了嗎？﹂

　　霍小玉道：﹁還沒有！李升告訴他，你正在設法使霍王府追認我的地位，他很熱衷，還派了個人來，說是要幫你活動，人是昨天來的，你不在，我接待後，覺得少沾這種人的好，所以當夜就叫李升把錢送還他了。﹂

　　李益道：﹁你怎麼不告訴我呢？﹂

　　霍小玉道：﹁昨天你還是一個高興，我想還是不說的好。﹂

　　李益不禁長嘆，霍小玉撫看他的肩頭道：﹁十郎！我們已經在一起了，只要大家快樂，何必分得那麼清楚，尤其是錢財上的事，你不要再跟我斤斤計較了，手上還有錢，又何必去舉債呢？﹂

　　李益握著她的手：﹁那就使我感到虧欠你太多。﹂

　　霍小玉笑道：﹁那你就記在心上，用你的心還給我。﹂

　　李益默思片刻才道：﹁不過也真是要計算一下了！坐吃山空，總非了局！﹂

　　霍小玉道：﹁是啊！上次在鮑姨家裏，你說的要做生意，不妨動動腦筋，既然有一年空閒，何必閒著呢，上半年是不會有什麼事了，不妨趁這個機會。上那兒去跑一趟，利用手頭這點資金，不必想大賺，就博個蠅頭小利，支付這一年的開銷也是好的！﹂

　　李益想了一下道：﹁對！我們上江南去一趟。﹂

　　霍小玉愕然道：﹁上江南去幹什麼？﹂

　　李益笑道：﹁趁著秋涼，一遊江南風光，先逛洞庭湖，然後順江而下，暢遊蘇杭秋色。看看姑蘇臺遺跡，十月而返，趕回長安過年。﹂

　　霍小玉道：﹁好固然是好，但是回來就喝西北風了。﹂

　　李益笑著搖頭道：﹁不！回來之後，我們還可以賺上一筆，連明年的開銷都有了著落。﹂

　　霍小玉道：﹁我不明白！﹂

　　李益道：﹁蘇緞名聞天下，我們去了，把花式新奇的綢緞選上一批，僱條大船運回來，在年節裏大家都要趕製新裝，一定利市百倍，這不是一筆好生意嗎？﹂

　　霍小玉道：﹁真有這麼好的生意，別人不會做，還等到你去發財？﹂

　　李益道：﹁生意人人會做，各有巧妙不同，一般絲緞行都是大批的批發，整個的買進。我們卻不必如此，只揀花式新奇的買進來，以你在王府的眼光，加上我的判斷，總比那些人強得多，回來後，我們再玩些花招……﹂

　　霍小玉道：﹁玩什麼花招？﹂

　　李益笑道：﹁那要請十一娘幫忙了，我們在江南就預製好十幾件新裝，趕在臘月初回來，請十一娘邀集一些舊日的姊妹幫忙，每人送她們一件，在臘八那天，我發個帖子，邀請長安市上名流，來赴臘八粥會，叫那些長安名妓，各著新裝，吟唱新詩，保證可以轟動一時。﹂

　　霍小玉忍不住笑道：﹁真虧你想得出來。﹂

　　李益道：﹁此所謂窮則變，變則通，長安的人都好新奇，只要有個新花樣，大家都是趨之若鶩，你準備一下，後天我們就啟程！這件事必定要趁快。﹂

　　霍小玉也提起興頭來了，高興地道：﹁人都說蘇杭風光勝天堂，就算一個錢不賺，去玩一躺也是好的。﹂

　　李益是個想到就做的人，當時就出去籌備進行一切，而且他是個很有成算的人，知道此行雖然很理想，但事情卻未必盡如人意，必須留個退步，因此他沒有把錢全帶走，還留下了一半。

　　另外卻把府邸中的小巧古玩玉器等較為值錢的東西，帶了一箱以充資金。

　　他計算得很精，長安市上，由於西域路通，波斯胡賈的商隊經常往來，那些小玩意兒不值錢，到了江南一帶，就變成奇貨可居，而且江南為富豪之鄉，這玩兒到那兒，一定可以售得高價，比什麼都值錢。

　　除了崔允明那兒，他誰都沒通知，第三天，他們就帶了浣紗上道了。

　　※※※

　　由長安下襄樊，有官道可通，他只帶了兩挑行李，一口箱子，一輛輕車，就出發了。在路上，他已經老於行旅，叫霍小玉跟浣紗都穿家常衣服，看來只是攜眷歸里的士子。十萬錢換成了赤金，捲成一包，放在行李中，那口裝珍玩的箱子也是舊的，看上去就像一箱舊書，毫不起眼，所以一路上都很平安。

　　霍小玉因為有了一次旅行的經驗，再者這次有浣紗作伴侍候，也舒服多了。

　　輕車到了襄陽，立刻改僱了一條江船，順漢水而下，渡雲夢而抵夏口，而且還到對岸的江夏遊歷了一下建在黃鵠磯上的黃鶴樓。

　　只有一點，李益的計算沒有準，他們的行程沒有經過洞庭湖，因為由夏口順江而下，要上江南，就繞不到那兒去，李益為這件事還自嘲道：﹁我的地理畢竟讀得不夠徹底，我以為這是一條路上的，可是光是讀萬卷書，還是不能稱為達，必須再加上行萬里路的經驗才行。﹂

　　因為要趕在十二月上旬回長安，他們只能放棄了一遊洞庭湖的計畫而且行程也不如預料中那麼迅速，八月初五出的門，九月初一才到了夏日，預定乘船的計畫也被打消了，因為船行太慢，李益計算著必須勻出一點時間來補上回程的不足，只有一站站地趕車子。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老天爺幫忙，秋天應該是秋雨連綿的濕節，可是他們出門以來，居然沒遇上一陣雨。

　　李益在這些地方，確有他精明過人之處他每到一地，首先就是問明了最近的路程，決定了下一程的落腳處，然後再去僱車趕路，車子都是僱的短程，每天至少也能走近二百里，終於九月十五那天，趕到了姑蘇。

　　好在李家族人多，李益打聽得很清楚，蘇州副史李翔是他的族叔。備了一份禮，去叩詣了。李翔是捐班出身，對這位幼有神童之稱的族侄十分喜歡，再加上李益投其所好，送的禮都是取自自爵邸的古玩，款待十分殷勤。

　　李益把今年秋選的情形說了，李翔點頭道：﹁十郎！你這個決定很對，因你是正科出身，文名著盛，人情關節門路都很通，大可以等候一個優缺再放，這是萬萬不能馬虎的。我就是吃了這個虧，求官心切，把全部的資財都投了進去，實在等不下去了，草草地就了這個缺，一混十幾年，依然故我，當時毫無寸進，看來是要終老是位。﹂

　　李益笑道：﹁叔叔這個位子已經很不錯了，江南為魚米之鄉，物富民阜，至少不會吃苦。﹂

　　他的話說得含蓄，李翔自然也懂了，訕然一笑道：﹁也唯有這一點貪圖，將來解官歸去時，能不致兩袖清風，依人作嫁而已，前程是不必望了。﹂

　　稍談了一下，李益才開始話入正題，把這次的來意說明白了，李翔很熱心地道：﹁十郎！到底是你們年輕人，會動腦筋，我在這兒多年了，竟沒想到這一層上去。﹂

　　李益道：﹁天寶亂後，戰爭一拖幾年，早也沒有用，還是這幾年才定了下來，侄兒才想試試看，也不知行不行，假如有利可圖，叔叔在這邊，侄兒在京師，兩邊費點心，必然可以做開來。﹂

　　李翔道：﹁這邊沒問題，我叫個精明點的人陪你到各處去走走，只是有一層關礙，廷律禁止官宦居商，我可不能正面出頭為你張羅。﹂

　　李益笑道：﹁這個侄兒清楚，第一次只是小試，侄兒早已想到個好藉口，就說貨品是為幾家大宅第代辦的。﹂

　　李翔道：﹁這倒可以一為，不過精工織品，都是鄉間一些小康人家藉以謀生之產，價格上可以稍殺，卻不能賒欠，因為他們要指著這個過日子。﹂

　　李益道：﹁那當然，這不能做開來明收，連價格都不必克減他們的，寧可比商家的收價略高，才能使他們不張揚出去，錢也是立刻付現。﹂

　　李翔道：﹁十郎！你帶了錢來嗎？﹂

　　李益道：﹁帶了十萬錢。﹂

　　李翔微愕道：﹁都是你自己的？﹂

　　李益道：﹁當然，這種事不能讓太多人知道。﹂

　　李翔頓了一頓才道：﹁十郎！我聽說你在長安揮霍得很厲害，有時一擲萬金……﹂

　　李益忙道：﹁剛到長安時，不諳吏情，總得應酬一下，花費是難免的，但也沒有那麼豪法。﹂

　　李翔道：﹁我想也不會的，必是傳言失實。﹂

　　李益神色微動道：﹁叔叔聽到些什麼？﹂

　　李翔嘆口氣道：﹁十郎！我們一家人，所以我方以實話實說，傳言說你流連娼寮藏嬌金屋……﹂

　　李益苦笑道：﹁這是從何說起，侄兒的家境也不允許如此，叔叔應該比誰都清楚。﹂

　　李翔道：﹁我當然清楚，不過傳話的也是族人……﹂

　　李益只有一嘆道：﹁長安是個是非最多的地方。﹂

　　李翔道：﹁這我清楚，你少年科場得意，文采風流，自不免遭忌，不過你也要注意一下，流言可傷人於無形。﹂

　　李益心中一驚，假如話已經傳到姑蘇，那也一定會傳到姑臧本邑，真不知道人家會對自己如何編派呢。

　　但是他也知道李翔這個人熱衷榮利，所以還是把霍小玉的事，詳詳細細地說了。

　　李翔聽了十分起勁，連忙道：﹁假如能夠使霍王府追認，這倒是一個有力的靠山！﹂

　　李益道：﹁侄兒也是這個打算，新王與侄兒還有點交情，只是王妃在作梗，等過幾年王太妃過世後再找人疏通一下，這事大有可為，目前只好等著。﹂

　　李翔道：﹁那就好，你帶來的十萬錢也是霍家的了？﹂

　　李益道：﹁是的！侄兒既不想用她的錢，卻又必須在長安再等一年，才想出這個辦法來。﹂

　　李翔道：﹁錢的來源沒問題，我就可以幫忙了……﹂

　　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妥，忙又加以解釋道：﹁十郎，外官不比京官，一點錯都不能犯，如果被人告上一狀，先褫了現職，即使能洗刷清白，也很難官復原職了。﹂

　　李益只得笑笑道：﹁侄兒很明白。﹂

　　李翔想想道：﹁十萬錢辦貨，到了京師，至少能賺個對半利，如果不太浪費，支持個一年半載，也應該夠了！﹂

　　李益苦笑道：﹁長安居，大不易，何況還要準備打點來年的秋選的花費，以侄兒的估計，至少也要三十之數。﹂

　　李翔道：﹁那就得本錢豐足一點，十郎，如果少個兩三萬，我還可以為你湊一湊，太多了就沒辦法了，我在這兒，只是個副史，只能分潤主官的一點餘澤而已。﹂

　　李益笑道：﹁侄兒只求叔叔在收貨上邦幫忙，其餘的不敢有擾，侄兒也知道本錢太少，所以另外帶了一點玉玩古董，那都是小玉的父親的珍藏，這些東西在長安賣不出價錢，到了外邑，可能會好一點，姑蘇的富家很多，叔叔能否為侄兒推薦一兩處？﹂

　　他取出一份清單，李翔接過看看，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沉吟片刻才道：﹁這批東西是不錯，但是你我都不便出面，因為我是現官，你將來也要做官的，落人言銓就是個把柄，這樣吧，你把東西留下來，我找個朋友把東西押給他，讓他借十萬錢給你，這樣對大家都好。﹂

　　李益知道這批東西至少也能賣上個十五萬，李翔分明是想從中間撈一筆，但這已經超過自己的所望了，原來估計，最多只有六七萬錢的，因此一笑道：﹁那也好，就以半年為期好了，半年內我不贖取，就由他處理。﹂

　　李翔道：﹁可以！可以！這個朋友我很熟，連利息都免了。﹂

　　雙方都說的門面話，李翔知道李益不可能在半年之內來贖取的，李益也知道李翔根本就沒有這個朋友，那筆錢根本是他自拿出來，以後再轉手。但是珍玩古董，本無定價，主要的是門路，這筆錢只得讓李翔賺了，於是笑笑道：﹁叔叔多辛苦一下，今天談好了，明天我把東西送來，最好能拿到錢，有叔叔居間擔保，侄兒想也不必立什麼字據了。﹂

　　李翔忙道：﹁說的是，做官的人最怕留個字據在人手中，我也想到這一點才找個熟朋友。﹂

　　告辭時，李翔派了自己的轎子送他回客棧，霍小玉與浣紗問明了此行經過，也很高興，霍小玉還道：﹁想不到那些玩意兒，到了外邑會這麼值錢，早知如此，我們該多帶點來，反正閒置著也沒有什麼用。﹂

　　李益輕嘆道：﹁賣掉這些我已經雖過了，如果有一點辦法，我都不想動的。﹂

　　霍小玉一怔道：﹁為什麼呢？﹂

　　李益道：﹁因為這些東西代表一個人的尊嚴與身分，我雖然不可能爬到你父親那個地位，但能擁有這些東西，也可以常常驅策自己努力往上爬，我族伯休致回家，最得意就是搬出他那些寶貝，指點給我們看，說這是御賜的，這是秦彝，這是周鼎……那時我非常羨慕，現在我有了這東西，卻要賣給人家誇耀去。﹂

　　霍小玉一笑道：﹁十郎，想不到你還這麼想不開，將來有了錢，你可以再要回來呀！﹂

　　李益道：﹁古玩這東西，賣的便宜，買的時候就貴了，何況我將來能否發跡還不知道呢！﹂

　　霍小王道：﹁我倒不這麼想，你族伯以擁有那些東西為驕傲，因為那是他自己努力求來的，別墅裏的這些東西，我父親在世之日都不怎麼喜歡，因為有的是先人所遺，有的是別人所饋，他死了，遺囑只要一樣東西陪葬，那只是一枚金環。﹂

　　李益笑道：﹁那金環一定是十分名貴了？﹂

　　霍小玉笑道：﹁不！那枚金環重不過三兩，年代也不久遠，製作也十分粗陋，我父親卻比什麼都珍貴，因為那是他出征時，從一個回紇將官的鼻子上割下的戰利品。我父親一生只打過那一次仗，殺死過這一個人，也是他此生唯一做過一件值得誇耀的事。﹂

　　李益想了一下才笑道：﹁你說得對，不是自己付出辛勞而得來的東西，再名貴也沒意思，還是你比我想得透！﹂

　　霍小玉輕輕一嘆道：﹁我倒希望別墅裏的那些東西都賣了才好，因為那些東西對我全無意義。﹂

　　李益道：﹁但那都是你父親留給你的。﹂

　　霍小玉搖頭道：﹁不！那是他放在那兒，我也住在那兒，就算是我的了，並不是他給我的，他唯一送給我的就是我頭上這支紫玉釵，那是他真正以父親的身分，找匠人為我雕琢的，看見這支玉釵，我才體驗父親對我的愛，只是他留給我的太少了！﹂

　　從頭上取下那支紫玉釵，摩挲良久，目中淚光盈然，一滴滴的落在釵上。

　　※※※

　　第二天李益把一箱珍品送到李翔的家裏，取回了錢，李翔很熱心，派了一個姓姚的文案師爺協助李益下鄉去收購彩緞。那文案師是姑蘇人，操著一口吳儂軟語，對四鄉很熟，倒是個很恰當的人選。

　　李翔對李益的介紹很周詳，也很誇張：﹁這是我們姑臧李家的千里駒，從小就有神童之稱，也是新科進士，到京師還不到四個月，文名已滿長安，相信夫子也聽過姑藏李十郎的名字了，族人一致認為是繼敝族兄之後最有希望入閣的第二個宰相，這次來姑蘇小游，要請老夫子費神嚮導。﹂

　　他又對李益道：﹁舜之老夫子是府中掌錢糧的師爺，又是本地人士，鄉情最熟，賢侄要的東西，他都清楚。﹂

　　雙方都是很精明的人，用不著他多說了，所以李益只說了幾句久仰，姚舜之也只回了一句：﹁學生當得效力。﹂

　　在李翔面前，大家都沒多說話，那是為了使李翔脫嫌，離開府衙後，李益才說明了來意。

　　姚舜之有了李翔的那篇介紹，連忙笑道：﹁進士公春風得意，名噪京都，應酬自是難免，敝鄉的彩緞是最佳的饋儀，受者不傷廉而得其惠，贈者亦見其心！﹂

　　｜｜請看中冊｜｜

　　　　　　　　第六章

　　李益這才明白李翔何以要如此吹捧的原因了，他暗示這批東西是買回去送禮的，難怪姚舜之會如此巴結了。他心中實在佩服這位族叔的練達，只好順著口氣道：﹁是的，君虞雖沐先伯父餘沾，但也受夠了累，親朋故舊，到了年下都要示一番，而且又不能太寒傖，想來想去，只有找些他們合用的東西而自己來跑一趟，以表示誠意。﹂

　　姚舜之笑道：﹁值得的，既借機會玩一趟，又做足人情，而且兩地價格，相去不下數倍。﹂

　　李益道：﹁正為了這原故，君虞才匆匆而來。﹂

　　姚舜之問道：﹁進士公準備買多少？﹂

　　李益一伸兩個指頭道：﹁君虞帶了這個數目來，因為不諳行情，請老夫子看看能買多少，因為送人的東西，價錢倒不打緊，但一定要質佳工細。﹂

　　姚舜之道：﹁兩萬錢的彩緞已經很豐盛了，進士公的本錢可下得不小。﹂

　　李益笑了笑，知道這位老夫子選對了，他把目標定得這麼低，大概在收購時也可以把價錢壓得很低，如果不是讓李翔得了那麼大的好處，他一定不會介紹這麼得力的人，因此低聲道：﹁老夫子少說了一個十字。﹂

　　姚舜之一驚道：﹁什麼？二十萬，那要整整一大船，進士公，你要送這麼多給人？﹂

　　李益乾脆做足架子道：﹁這都是先伯那一任宰相所累，長安的三司六院以及各處王府，算起來都是父執先進，處處是要應酬到，以免得罪人，否則我也不必跑這一趟了，就是因為這筆費用太鉅，我才想辛苦一點省幾個。﹂

　　姚舜之道：﹁進士公，學生有個建議，你不如分出一半來買春綢，一則價錢便宜，二則等進士公回到長安時，敝鄉的春綢還沒運到，可以搶個先，人情做得更足。﹂

　　李益大為興奮，這倒是他從沒想到的，但表面上卻裝作很淡然地道：﹁多承指教，老夫子看著辦好了。﹂

　　姚舜之道：﹁因為現在各處商家也在採購以供年下之用，學生憑人情當然也可以勻過來，只是數目太多，難免會招致物議，傳到長安，對進士公反倒不美，但就購春綢，不會引起注意了。﹂

　　李益道：﹁是極！是極！這件事不能張揚，我到了長安，也只能說是順便帶去的土儀。﹂

　　他見姚舜之已在搬手指計算，知道姑蘇人精打細算，可能在盤計從中所落的好處，所以又逗他一下道：﹁我到長安，在那些父執面前，把老夫子的長才推薦一番，如果東西能使他們滿意，老夫子以後可忙了，說不定來年各大府第都會遣專人來向老夫子請教了！﹂

　　這番話太誘人了，姚舜之不禁欣然色動，只要把這一次事情辦得漂亮，以後能為長安各大宅第經手採辦，那好處可實在是可觀，因此把自己原來計算所落的好處，大大地打了個折扣，以為將來鋪條路。

　　因此眉開顏笑地道：﹁那倒不敢當，犬子目下有個小小的前程，如果進士公念在學生此番苦勞，以後多予提拔，學生就感謝不盡了。﹂

　　李益乾脆再吊吊他的胃口，笑笑道：﹁我因為年紀輕，想多充實自己一下，而且今年也沒有什麼適當的缺，所以決定閒散一年，把門路走熟，來年好好地幹一下，令郎的事，我不如先為老夫士吹噓一下，等來年老夫子自己看情形，要找那一處門路活動，豈不更為妥善。﹂

　　這個圈子套得更牢，意思已點明了，只要他今年盡心，把路子走通了，明年各大宅院自己會來找他，活勁起來更為方便。

　　姚舜之果然上了鉤，連忙道：﹁學生一定盡力，進士公如果有閒，今天就下鄉去看看，決定了款式，學生立刻著手收集。﹂

　　李益笑道：﹁我對這些可是外行，不如請老夫子把樣品收齊了，到我下腳處來，由小妾來作決定吧。這些東西還是女人們比較內行。﹂

　　姚舜之笑笑道：﹁原來進士公已經恭喜了。﹂

　　李益道：﹁還沒有，但長安時尚，總要在身邊弄個人，小妾對長安命婦們的喜憎很清楚，所以我帶了她一起來！也因為這原故，才要多辛苦老夫子偏勞，不能奉陪了。﹂

　　姚舜之道：﹁學生明白！學生明白！進士公請回寓吧，學生今天晚間，必定有所報命。﹂

　　他喜沖沖地告辭張羅去了，李益回到客棧，把情形說了一遍，霍小玉道：﹁你真會坑人，何必騙人呢？﹂

　　李益道：﹁不這樣他不會賣力，反正我也是這一趟，明年秋選我一定要抓個差事，不能再來這一套，何況我也不是真騙他，這批東西到了長安，必然會供不應求，我找幾個大戶為他推薦一下，總不會讓他白忙的。﹂

　　霍小玉想了一下道：﹁回頭他來了，我以什麼身分呢？﹂

　　李益最怕的是這一點，他當然不能把對姚舜之說的話告訴小玉，因此笑笑道：﹁他不會問，我也不便說，因為不能告訴他說你是王府的郡主，他也知道我沒有成親。﹂

　　霍小玉愀然輕嘆道：﹁我這是多此一問。﹂

　　李益歉然道：﹁小玉！你要瞭解我的苦衷，翔叔那兒，我沒有隱瞞你的關係，他不是還遣人為你送了禮來的嗎？但有些人卻不便多說，你明白我的心就好。﹂

　　霍小玉有點歉然地道：﹁是的，我明白，你把我帶出來，我已經心滿足了，我不該再奢求。﹂

　　李益笑道：﹁本來就是嘛，姑蘇是出美人的地方，我若是存心荒唐，就該把你撇在家裏，一個人逍遙一番的，這次帶你出來，不知道犧牲多大呢！﹂

　　有時一句佻達的笑話，比海誓山盟，甜言蜜語更打動少女的芳心，李益是深深懂得這一套的，所以他輕描淡寫地一句說笑，反而把霍小玉逗樂了。

　　※※※

　　到了晚間，姚舜之果然捧了一大堆花樣來了。

　　他老於世故，對霍小玉的身世絕口不提，稱呼上卻用夫人二字，聽得霍小玉十分開心。

　　選定了十幾種較為新奇的花式，也選了五六種春綢的款式，李益很聰明，把二十萬錢一起交給了姚舜之道：﹁就按照這樣子，請老夫子酌情採購吧，而且還麻煩老夫子一件事，論老夫子找幾個針線好的女工，把每一種都趕製一件出來，手工一定要巧。﹂

　　姚舜之以為李益是為霍小玉添置新裝，十分巴結地道：﹁是！學生立刻就找人，採購的事，也由學生一手包辦，進士公與夫人趁這幾天，放心到各處去玩玩。﹂

　　李益笑道：﹁正是這個意思，虎丘風光，館娃遺跡，吳宮舊址，都是聞名天下的名勝古跡，假如不去玩玩，就虛此一行了。﹂

　　姚舜之道：﹁虎丘風光尚可一觀，吳宮與姑蘇臺，卻只有一片荒蕪瓦礫了！﹂

　　霍小玉道：﹁我們憑弔的是古跡。﹂

　　姚舜之逢迎地道：﹁夫人天姿國色，尤勝西子，西施如果地下有知，見了夫人也會一定自慚顏色的。﹂

　　霍小玉嫣然一笑，心裏十分受用，謙謝了幾句，姚舜之識趣地告辭了。

　　※※※

　　採辦的專有姚舜之去忙，李益樂得輕鬆，帶了霍小玉和浣紗，暢遊了姑蘇名勝。

　　過了四五天，姚舜之已經把一切都辦妥了，李益一清點數量，心頭不免暗暗吃驚，因為足足要裝兩大船。

　　如以長安市價而計，至少也要超過本錢的三倍有餘，他知道這是姚舜之特別賣力的原故，而姚舜之所以肯如此賣勁，也是為了自己所答應的條件。

　　所以在閶門外登船的時候，他把姚舜之拉到一邊道：﹁這次全仗老夫子的大力賜助；關於令郎的事，我一到長安就立即關說，明春必有以報。﹂

　　姚舜之感激萬分，呈上了他兒子的履歷，只是一個小邑的縣尹，而且也是捐班出身，李益對這個倒是很有把握，隨便找個人寫封私函就可以拔遷了，因此收起履歷道：﹁老夫子放心，我一到京師就找人打通關節，老夫子也稍稍準備一下，等到薦函一到，拿去見上憲就行了。﹂

　　李益算得很清楚，姚舜之這次採辦不僅賣足了人情，而且還一文都沒落下私囊，所以才辦得如此豐盛，到了長安，把兩船綢緞脫手後，破個幾萬錢，就可以把這件事打點妥當，因此預先就把承諾開了出來。

　　而且他還有個打算，低聲囑咐道：﹁關於我這次南來的事，老夫子可得慎密些，令郎如果肯遠至倒無所謂，如果想在家鄉附近求發展，就不能讓人知道是我代行的關節，否則我就不好找人了。因為我打算把這船上的精品，選三成放在令郎名下去活動的，京中絕無問題，就怕這邊的上憲知道了，對彼此都不便。﹂

　　姚舜之是老公事，而且姑蘇與長安時有往返，吏情極熟，知道李益此刻是世家子弟與候選科官的雙重身分，從事關說人情是干律的，如果讓御史知道參上一本，利害干係很大，連忙道：﹁是！是！學生懂得，所以這兩船綢緞，學生都是從四鄉零星採集，沒有提及進士公一個字，因為進士公是要送人的，所以都選的是精品，每一匹的織工或略有不同，但品質都是上上之選。﹂

　　李益聽了也放心了，他要的不是雷同而是質佳式新，最好是款款不同，將來在長安推出時，才能滿足長安人新奇的刺激而居奇。

　　因為帶了兩船重貨，李益為了怕起落費時，決心盡量利用水程，假運河直溯而上，而且為了爭取時間，不惜重酬，叫船家沿途僱了腳夫背纖，日夜兼程而行，雖然稍微遠了一點，但計算起來，還是比陸行快。

　　船是包下來的，行止自決，他又懂得籠絡人心，不惜小費，因此進行得非常順利。

　　而且在船上也免了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的投宿行旅之苦，更免了車馬勞頓之辛勞，反倒十分逍遙。

　　只要是天清氣爽的好日子，他就置備幾樣菜式，跟霍小玉兩人踞坐艙中，一口小紅泥爐溫著酒，且行且酌，浣紗在一邊溫酒侍候，日子過得倒很痛快。

　　霍小玉一面流覽著兩岸景色，滿足地呼了口氣道：﹁這樣子行旅才舒服，比我們上終南山的那一趟，簡直是天壤之別。﹂

　　李益笑笑道：﹁那要謝謝大隋的那位風流天子楊廣了，如果他不是開鑿了這條運河，你那會有這麼舒服。﹂

　　霍小玉道：﹁隋煬帝開鑿運河是為了到江都去觀賞瓊花，那有開到這兒來。﹂

　　李益笑道：﹁你真是中了流言之毒。隋煬帝雖然私生活荒唐一點，還沒有荒唐到這個程度，他開鑿運河，是為了興水道，通漕運，使江南的魚米豐產，能夠暢疏各地，以有餘濟不足，目光遠大，是為萬世不朽之偉業，只是他僅開鑿到江都。從世因其利而延長，直通江南，雖然這一段不是他開的，但也是繼承他的事功。﹂

　　霍小玉道：﹁書上是那麼說的？﹂

　　李益笑道：﹁盡信書不如無書，大唐是繼隋而起的，總不能鼓吹他是個明君而自認叛臣吧，當然要把他的事功歸之於荒唐了！﹂

　　霍小玉笑笑道：﹁那麼這一段運河是誰開的呢？﹂

　　李益道：﹁事過多年，已經難於查考了，但我想煬帝時已經動工了，太宗與則天皇帝都參與其事而卒成之，大家有份，因為現在江南一帶，都是流傳以﹃千戶老麻﹄來嚇唬小孩予，可見工程之始，還是在煬帝之時。﹂

　　浣紗在旁道：﹁千戶老麻又是誰？﹂

　　李益笑道：﹁就是主承鑿河的監督麻叔謀，官拜千戶，是以而稱，相傳他喜歡吃小兒之肉，在鑿河時，每天都要用一個小孩子蒸熟為食，江南人才用他的名字來嚇小孩子，如果河僅止於江都，千戶老麻的大名怎會流傳至此？﹂

　　霍小玉正剔著一塊鴨腦在吃，聽了這話，不禁一陣作嘔，連忙合著嘴起來到船舷邊，把胃中的酒肉都吐出來，才漱口回座道：﹁十郎！你真是的，在吃東西的時候，提起這些噁心的事！﹂

　　李益笑道：﹁你也真嬌貴，講歸講，吃歸吃，那裏就會作嘔到這個程度呢，再說人肉又不是不能吃的，饑荒之年，災民餓急了，易子而食的事屢見不鮮，征戰之際，糧秣不繼，殺了敵人來果腹的事也很尋常。﹂

　　霍小玉駭然道：﹁真有這麼殘忍的事？﹂

　　李益道：﹁事出於傳聞，真確與否不可記。﹂

　　霍小玉直皺眉頭道：﹁太殘忍了，太不像話了！﹂

　　李益笑笑道：﹁世有愚孝之子女，常割股入藥，以療親疾，這不是一樣的荒唐無稽嗎？怎麼就沒人說這是殘忍呢，可見一件事的善與惡，只能以常情處之而不能深究，否則善與惡就難分了，老虎吃人謂之兇獸，人以虎為食就是理所當然，這難道公平嗎？﹂

　　霍小玉笑道：﹁我抬槓是抬不過你，任何事你都能搬出一大番道理來的，割股療疾，只是一番孝心，但以人肉為食，究竟不合常情。﹂

　　李益本來想笑的，可是一個意念突來，忽地皺起了眉頭。

　　霍小玉不知道那一句說話錯了，連忙問道：﹁十郎，你是怎麼了，剛才我只是開玩笑。﹂

　　李益苦笑道：﹁我知道你是開玩笑，我也不是為你那句話不高興，只是我想起一件擔心的事。﹂

　　﹁那件事值得你擔心？﹂

　　﹁我們這一路上回去，會不會遇上打劫的盜賊？﹂

　　霍小玉不禁也笑道：﹁十郎！你真會杞人憂天，我們來的時候，帶了赤金古玩，你都不在乎，現在倒怕了？﹂

　　李益苦笑道：﹁來的時候我們穿著簡單，帶了幾挑行李，人家只以為是個落第的窮儒，根本看不上眼，財不露白，不會啟人盜心。現在可不同了，這兩船綢緞明擺在這兒，想遮掩都遮不了，惹人注意的可能就大了。﹂

　　霍小玉道：﹁你不是也學過擊劍射之術嗎，前些日子還聽你說過你曾經單身擊退過兩個劫匪，原來是騙人的！﹂

　　李益嘆道：﹁不是騙人，那次是我上京趕考，只有我跟李升兩個人，遇見兩個強人，我一個人仗劍把他們擊退了。但現在不同，這兩條船上，已經有十幾個水手，即使棄舟登陸，也要十幾輛車子，人是多了，危險也增加了，小股的盜賊必然不敢覬覦，敢於光顧的，必是大股的盜賊，動輒數十人，甚至於百餘人，我絕對應付不了！﹂

　　霍小玉也憂形於色道：﹁那怎麼呢？﹂

　　李益皺眉不語，霍小玉想想道：﹁但願老天爺保佑，別叫我們遇上，真要碰上了，最多把東西給他們就是了！﹂

　　李益苦笑道：﹁你說得倒輕鬆，我們的身家已全在這上面，給了他們，回去怎麼辦？﹂

　　霍小玉道：﹁你不是還留了十萬錢在長安嗎？﹂

　　李益道：﹁不錯！那是留著過日子的，我們回去還得過一年呢！﹂

　　霍小玉道：﹁能夠過這一年就行了，明年你放了缺就有進益了。﹂

　　李益苦笑道：﹁那就苦了，上下打點，處處需索，就指著這批東西，否則優差還是會讓人捷足先登，我又何必等這一年呢？所以這筆貨我們絕不能損失。﹂

　　霍小玉笑笑道：﹁窮富是命中注定，該怎麼就怎樣，命裏該不發財怎麼強求都沒有用，何必去急呢！﹂

　　李益嘆了一口氣道：﹁你好像很達觀，別忘了，這都是你的錢！去了你不心痛？﹂

　　霍小玉道：﹁不心痛，錢財本為身外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借此玩一趟江南，我已經心滿意足了。老實說，我根本沒有指望此行能賺錢！權當我們玩一趟花掉了，不就行了嗎？﹂

　　李益想想也笑了道：﹁你都想得開，我還有什麼好擔心呢？我只是怕對不起你，把你的錢給糟蹋了。﹂

　　霍小玉忙道：﹁十郎！別這麼，奴身已屬君。我從來沒想到我自己還有什麼，我只有一個你，其他都不在乎。祗要我們能守在一起，我什麼都不要。﹂

　　李益道：﹁真要丟了這筆錢，我們回去可苦了！說不定一路上還得討飯回長安。﹂

　　霍小玉道：﹁那倒不會這麼慘，盜亦有道，我聽說大股路劫的盜匪都有個規距，那就是劫貨不傷人，多少還會留個回家的盤纏。﹂

　　李益笑道：﹁你又沒遭過盜劫，怎麼知道？﹂

　　﹁鮑姨說的，她的顧客中有不少是京師的富商，有遭遇過盜劫的經驗，多少總會留一點的。﹂

　　李益苦笑道：﹁那就苦了，也許留下一點夠吃飯住店的零錢，那我們就要靠兩條腿走路回長安了。﹂

　　霍小玉道：﹁這也沒什麼苦的，那怕一文不名，我們也餓不了肚子，你會吹簫，我能唱曲，連浣紗都能將就看哼幾句，一路賣唱回長安，也能挨過去。﹂

　　李益笑道：﹁你好像把一切都盤計好了。﹂

　　霍小玉嫣然一笑道：﹁凡事總得往最壤處想，才不會失望得太多，沒出門以前，我就盤計好了，萬一血本無歸，我們怎麼個回去，所以我的衣包裏帶了一支洞簫，一支竹笛，你記得那支洞簫嗎？在我們定情之夕，你就吹著這支簫子，只有鮑姨的琵琶可堪匹敵，把娘的簫都壓下去了。﹂

　　李益大笑道：﹁好！好！你一介女流都有這等豪情，我這個大男人難道還有什麼丟不開，把笛子拿出來，我要好好地奏上一曲，以盡此歡。﹂

　　霍小玉果然取出了笛子，同時還取了玉簫出來道：﹁我的簫可能追不上你，但也下過幾年功夫，我們趁此大好時光，乾脆停下船來，好好地樂上一樂。﹂

　　這時天色近暮，船正好到了一個叫奔牛的小鎮，李益吩咐船家泊岸歇宿，叫那些船夫自去覓地吃喝歇息，自己又著浣紗弄了幾樣小菜，搬到船頭上鋪下一張席子。

　　碧空如洗，新月如眉，船家識趣，都擠到後面那條船上去了，一條大船，就剩下他們三個人。

　　李益喝了幾杯酒，不禁詩情大發道：﹁如此良夜，不可無詩，小玉，你常羨曹子健七步詩才，今天也讓你領略一下我的倚馬才華，由你出題限韻時來考考我。﹂

　　霍小玉笑道：﹁限時可以，卻不限韻，因為那樣反而拘束了你的發揮，既為即興，也不要你長思考，就以這促促為調，賦即興詩一首，我要擊缽為催了！﹂

　　說著拿起一口瓷碗，用烏木箸叮的敲了一響道：﹁一擊為起，七擊為止，好詩不成罰酒千鍾。﹂

　　第二響又敲了起來，李益趁著酒興，立刻啟口吟道：﹁促促復促促，黃河九回曲。﹂

　　霍小玉立刻道：﹁停停！身在江南，句吟黃河，弄錯了地方，罰酒一鍾！﹂

　　李益笑道飲了一鍾：﹁我一直生長在黃河之畔，因此習慣上總脫不了黃河，好在黃河的水跟運河的水都是一樣的，罰是該罰，詩就將就吧。﹂

　　霍小玉含笑三度擊缽，李益繼續吟道：﹁嫁與棹船郎，空船將影宿。不道君心不如石，那教妾貌常如玉。﹂

　　七擊未終，句已收成，霍小玉低吟了一遍嘆道：﹁詩是不錯，只是立意該打，我還沒老，你已經心存他意了！﹂

　　李益笑著道：﹁這點太冤枉我了，你限的範圍是即興，我自然將景入詩，你我同在一船，從來也沒有叫你空船將影宿過，這當然不是說你我的。﹂

　　霍小玉道：﹁那你說的是誰？﹂

　　李益道：﹁是船老大，剛才看見兩隻船的船老大都悄悄地下了船，出去找樂子去了，只有兩家的船娘擠在後面的船艙裏，因此才有此嘆！﹂

　　霍小玉回頭看看，果然後面的船上只有兩個船婆子對著燈在做著針線，不禁問道：﹁那兩個船老大上那兒去了？﹂

　　李益笑笑道：﹁也許是上岸喝酒去了。﹂

　　﹁這船上的酒菜都很豐盛，他們幹嗎要上岸去喝？﹂

　　李益道：﹁船上酒菜雖具，卻少侑酒的人，看我們吃喝得這麼開心，他們自然熬不住也想找點樂子。﹂

　　霍小玉哼了一聲道：﹁這些男人簡直該打！﹂

　　李益哈哈大笑道：﹁小玉！這話不公平，升斗小民，同樣也有追求聲色的權利的。﹂

　　霍小玉道：﹁他們不該丟下妻子，偷偷找樂子去！﹂

　　李益笑道：﹁假如成了家的男人都該在家裏陪老婆，長安市上的鶯鶯燕燕早就餓死了，平康裏巷中的妓客，十之八九都是有家室的人。﹂

　　霍小玉想想也笑了，世風如此，自己這番醋吃得實在沒來由。

　　於是她忙道：﹁十郎，剛才只賦了一章短詩，別說你沒盡興，連我聽了都不過癮，趁著這餘興尚在，你再賦一首新章好嗎？﹂

　　李益笑笑道：﹁可以，我自己也覺得詩才未竭，滿肚子的佳句，根本就還沒發揮呢，這次又要我吟什麼？﹂

　　霍小玉游目四顧，只見下一處淺灘，放著十幾頭馬匹，大概是剛騎來的。一個小孩子正在河邊洗刷，乃笑笑道：﹁這次以飲馬為題，要雄壯一點的。﹂

　　李益看了略作構思，起句已得，脫口吟道：﹁百馬飲一泉，一馬爭上游！﹂

　　霍小玉搖搖頭道：﹁平平而已。﹂

　　李益道：﹁好詩不能字字珠璣，但得一二佳句，才見得氣勢磅礡，所以詩重後勁，如李白的五絕鄉思一首，起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兩句，敘事平平，毫無住處，但後面綴上了﹃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乃覺得渾樸自然｜｜﹂

　　霍小玉笑道：﹁怎麼說都是你有理，但看你後面的佳句吧，看你能堆出什麼來？﹂

　　李益道：﹁給你一打岔，我連起頭的都兩句忘了。﹂

　　浣紗道：﹁百馬飲一泉，一馬爭上游！﹂

　　李益笑著點點頭，接著吟道：﹁一馬噴成泥，百馬飲濁流。上有滄浪客，對之獨嘆息。自顧纓上塵，徘徊終日夕，為問泉上翁，何時見沙石？﹂

　　長吟才罷，遠處有人鼓掌道：﹁好詩！好詩。上有滄浪客，對之獨嘆息，自顯纓上塵，徘徊終日夕！當是取典於論語中：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然末句﹃為問泉上翁，何時見沙石？﹄則又隱點出不見河清，難俟人壽之慨，足見才情！﹂

　　三人聞聲驚顧，卻見一個偉丈夫，腰佩長劍，慢慢地走到船邊，拱手道：﹁在下黃衫客，京都遊俠兒，閒遊經此，頃聞朗吟，深佩高才，不敢冒昧，請客一晤。﹂

　　李益在長安時，也聽過黃衫客的名字，知道此人，不僅精擊技，且精於詩，自號黃衫客，以此為名，是個風塵奇士，連忙起立肅衣為禮道：﹁久仰盛名，敬請賜蒞。﹂

　　黃衫客從跳板上走過來，笑著道：﹁別客氣，初聞促促之作，在下以為是風流文士閨閣之吟，已打算走了，復閒飲馬之歌，還以為閣下是位久經滄海的征客，不意吾兄竟是位翩翩佳公子，而有如此感懷，足見才華之深，冒昧打擾，請恕失禮。﹂

　　他絲毫沒有一點文人拘泥之態，痛痛快快地坐了下來。霍小玉好奇地打量看這位不速之客，見他也不過三十上下年紀，目光炯炯，英氣迫人，然而他坐下來的姿態，卻又十分自然優雅，沒有一點粗獷的流氣。

　　浣紗忙取了一副杯箸放在他面前，霍小玉笑道：﹁浣紗，這位先生恐怕不耐細飲，你還是換口大爵來吧！﹂

　　黃衫客笑道：﹁夫人不愧知我。﹂

　　浣紗卻為難地說：﹁小姐，船上沒有大爵。﹂

　　霍小玉道：﹁那就取大碗來，先生是豪士，不會計較器皿的粗細，而且拿三口來。﹂

　　李益也很興奮地道：﹁對！拿三口大碗來，把這火爐也撤了，搬一罈酒來，我們好好地喝上幾碗。﹂

　　黃衫客道：﹁在下是豪飲慣了，主人卻不必勉強。﹂

　　霍小玉笑道：﹁妾身雖然量淺，但幾碗還是能奉陪的！﹂

　　黃衫客大笑道：﹁難得！難得！佳人已難得，能酒的佳人更難得，能酒而又好客不俗的佳人則難上加難矣，在下為此要浮三大白。﹂

　　浣紗取了三口大碗過來。搬過一罈酒，黃衫客搶了酒罈，連倒了三大碗，一口一碗喝了下去。

　　接著才為李益與霍小玉斟滿了酒笑道：﹁那三大白是對夫人表示敬意，現在則是敬主人。﹂

　　李益與霍小玉也乾了一大碗，李益依然談笑自若，霍小玉已有點酒意道：﹁先生！對不起，以後我可不能奉陪了。﹂

　　黃衫客笑道：﹁當然！喝酒本是快事，不盡興不痛快，過量也沒意思，各憑己量，盡興而止，才能得酒中之趣，夫人儘管隨意好了。﹂

　　轉向李益道：﹁來得冒昧，尚未請教？﹂

　　李益笑笑道：﹁山西姑臧李益。﹂

　　黃衫客大笑道：﹁我說這荒鎮野地，何來雅士，原來是名滿長安的李十郎，閣下高魁得意，怎麼會有興趣到江南來呢？﹂

　　李益笑道：﹁一第何足為齒，青雲路高，尚須黃白為梯，今秋吏選未得門路，所以樂得多逍遙一年。﹂

　　黃衫客一怔道：﹁閣下才高八斗，又是清華世家，更是正科及第，難道還謀不得一職？﹂

　　李益道：﹁求一官不難，難在未能如人意，所以寧可等一年，明秋再想辦法。﹂

　　黃衫客笑笑道：﹁這也對，以十郎高才，應該找個能一抒懷抱的機會去發展，將就求得一職反倒埋沒了。﹂

　　李益微笑道：﹁既然走了這條路，自然只好找一條寬一點的，抒展懷抱的話談不上的，因為一第進士，只是仕途入門而已，還沒有到從心所欲的地位，上面層層節制，只有聽命的份，沒有說話的餘地。﹂

　　黃衫客笑道：﹁吾兄倒是坦率得很。﹂

　　李益微笑道：﹁兄弟一向實事求是，該怎麼說就怎麼說，如果我現在就搬出天下為己任的大話，兄臺也不會相信，倒不如實說了。﹂

　　黃衫客笑著又浮了一大白道：﹁在下一向不喜與文人交遊，就因為他們虛偽的多，像吾兄這樣的文人倒是很難得，這個朋友值得一交，吾兄對明年的吏選有何安排？﹂

　　李益道：﹁也無所謂安排，兄臺遊俠長安，情形也不隔閡，無非是人情打點而已。﹂

　　黃衫客道：﹁在下問的就是這個，姑臧李家游宦長安的雖然不少，據我所如，都是各管各的，人情涼薄，府上也是出了名的，可能幫不了什麼忙。﹂

　　李益不禁赧然，黃衫客道：﹁吾兄請恕在下失禮，因為吾兄剛才坦言無隱，在下也就直話直說了。﹂

　　李益輕嘆道：﹁人情涼薄，豈僅寒家一族為然，宦場中就是人情最涼薄的地方，而長安尤甚，兄弟根本就沒有打算求靠親友。﹂

　　黃衫客道：﹁所以在下才動問，在下雖然是一個布衣，但朋友倒交了不少，只要我開口，萬金立致……﹂

　　李益道：﹁多謝盛情，兄弟倒還不需要。﹂

　　黃衫客道：﹁吾兄這樣就見外了，吾人相交惟誠，雖是萍水相逢，只要投機就是知己。﹂

　　李益笑道：﹁兄臺誤會了，兄弟說不需要，不是見外，而是已有著落。﹂

　　黃衫客道：﹁吾兄言不由衷了，李十郎文名滿長安，姑臧李家卻不是豪富之族，吾兄的情況，在下也略有所聞，在下離京之時，吾兄剛由客邸遷寓到新昌里，無非是為了撙節開支。﹂

　　李益的臉紅了一紅，黃衫客笑道：﹁新昌里中多名士，亦多寒士，因此我的朋友也不少，十郎既是長安聞人，行止自然也易於流傳，在下才略有風聞。﹂

　　李益覺得這個人很不錯，不僅坦率無隱，而且也熱誠感人，他誠心邦助人，做得不像施捨，也不傷人尊嚴，面對著這樣一個朋友，使人頓有親切與知己之感，於是誠懇地道：﹁兄弟是確有了著落，都在這兩條船上。﹂

　　黃衫客微微一怔道：﹁什麼？這兩船綢緞是李兄的？﹂

　　李益自然地道：﹁是的！兄弟趁著歲前的餘閒，到了姑蘇小游一趟，順便帶點蘇綢回去，大概可以賺個對倍之利，這樣總比向別人伸手告貸強。﹂

　　黃衫客笑道：﹁不錯！李兄日後必是能吏，以有餘補不足，可見對民生之所需瞭解很清楚。﹂

　　李益坦率地道：﹁兄弟自知家境寒拮，而拘於族門，又不能過於撙節，即使正式出仕後，也打算在這上面去博取所需，這樣才能安心做事，不從老百姓頭上打主意。﹂

　　黃衫客道：﹁高見！高見！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則不傷廉，生財有道，方可以做好官，李兄能於未仕之前，綢繆及此，就值得欽服，但這兩船貨價也在不菲。﹂

　　李益道：﹁是的！總計值二十萬，都是借自拙荊的私蓄，世情淡如秋雲，小弟認為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好。﹂

　　他乾脆再把與小玉結合的情形經過詳細說了一遍，黃衫客避席一揖道：﹁李兄不畏權勢，為維護孤弱而與豪門抗禦，實為吾輩中人，兄弟深感未能及早識荊。﹂

　　李益笑道：﹁相逢也不算晚，彼此還都是朱顏烏髮各少年，兄臺這一說就迂了！且小弟很慚愧，不敢說一個俠字，俠者無私，仗義拯孤，路見不平而為之，小弟只是為護衛所愛而為之，到底差了一層。﹂

　　黃衫客笑道：﹁兄弟的看法卻不如此，以李兄的處境，換了個人，避之唯恐不及，那裏還敢去招徠呢，科場新貴，正在求售之際，啟怨豪門是最不智的事，李兄能為所愛而輕名利，是為情而俠者，較吾輩又深一層，可敬，可敬，兄弟當為浮一大白。﹂

　　他又乾了一大碗酒，放下酒碗笑道：﹁李兄！請恕兄弟探及隱私，尤其是追問到購貨之資，實在交淺而言深了。﹂

　　李益道：﹁那沒什麼，君虞此生無他，唯幼稟庭訓，力求處世無偽，事無不可與人言。﹂

　　黃衫客笑笑道：﹁但兄弟多問兩句是有原因的。因為李兄在京城既不得意，何來此巨資，兄弟必須要問問清楚。﹂

　　李益笑道：﹁這也是出自兄臺愛我之心，唯恐小弟困窮而思變，集聚不義之資而圖利，小弟只有感激。﹂

　　黃衫客笑道：﹁對了！兄弟要問問清楚，就是為了這個，實不相瞞，小弟雖為路過，卻是有意前來的，目的也在這兩船貨。﹂

　　霍小玉嚇了一跳，李益卻十分平靜，笑笑道：﹁吾兄如有急需，儘管借將去，小弟目前並不急用。﹂

　　黃衫客笑道：﹁李兄說的是真話？﹂

　　李益含笑道：﹁本來就是真話，吾兄既然在岸上停留了一陣，當然也聽見小弟與拙荊的談話，這兩船東西，我們也沒有想一定能順利運到長安，已經作了最壞的準備，與其落人別人的手裏，倒不如給吾兄應急了。﹂

　　黃衫客道：﹁兄弟乃是受人所託，並不是將這兩船貨掠為己有，而是使它到不了長安。﹂

　　李益倒是一怔道：﹁這是為什麼呢？﹂

　　黃衫客道：﹁出錢的是長安一些綢緞商，當吾兄在姑蘇搜購。他們聽到了消息，輾轉打聽得是一位豪客採集到長安饋贈豪門的。﹂

　　李益苦笑道：﹁當時只好如此飾詞，因為居官而兼商，有干廷律，小弟總得為未來功名計。﹂

　　黃衫客笑道：﹁可是這樣一來，長女的綢緞商都要受到損失了，所以他們集資三十萬，託兄弟將船弄沉掉。﹂

　　李益道：﹁這就太不應該了，小弟與商爭利，固屬不該，但也是正當謀財之道。﹂

　　黃衫客道：﹁如為貸利，自然情有可原，如係饋贈豪門，則不僅壟斷商利，而且也必將係不義之財，小弟受託沉船，倒不是想令貨主造成損失，因為小弟尚惜羽毛，絕不作盜賊之行，只是使行期延誤，在年前到不了長安，使那些綢緞商不失掉今歲的旺市而已。﹂

　　﹁他們為了這個居然肯付出三十萬的代價？﹂

　　黃衫客道：﹁這價錢是小弟開的，小弟暢遊兩湖歸來，得知今秋江水暴漲，氾濫成災，剛好遇見了他們，就向他開口，講他們樂捐賑災，他們提出了這個條件，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們可以把今年的絲緞價格提高一點，也就出來了。不過李兄這兩船貨到了長安，他們就會受到影響，幾個出得起大錢的豪門收了饋贈就不會光顧了。﹂

　　李益沉思片刻，輕聲一嘆道：﹁人算不如天算，兄臺既為災民作義舉，小弟亦自當樂成，船到江都，小弟就停留下來，暢遊一下江都金陵等勝跡，在客地渡歲，年前絕不到長安就是了。﹂

　　黃衫客道：﹁這是什麼話，兄弟雖然答應了，卻並沒訂定，因為兄弟還要調查一下，如果他們所言非實，兄弟還不會接受的，既承坦然相告，兄弟自然更不會答應了。﹂

　　李益苦笑道：﹁兄臺拒絕沒有用，既然殷商已經知道了這船的去向。小弟就是趕到長安，也無法拋售了，除非壓著過了年關，才能將就盤出，斯時新裝俱就，春衣亦備了，小弟最多賺個途上化費，收回血本而已，何不乾脆做個好事，讓災民受惠呢？﹂

　　黃衫客想了一下道：﹁這不行，此舉關係著李兄未來前途，小弟本來還打算略盡棉薄的，現在不但沒幫上忙，反而要李兄受累，豈是朋友之道？﹂

　　霍小玉道：﹁先生，我們只是出來玩玩，能有收穫固然好，否則也無所謂，能澤惠及災民，我們更該盡力的。﹂

　　黃衫客忙道：﹁夫人具此仁懷，在下更該助成。﹂

　　李益笑道：﹁沒有用的，那些緞商的眼睛都看在這兩船貨上，拿住了我的把柄，已無利可圖了，為什麼不藉比積些陰德呢，兄臺就這麼去回報他們吧！﹂

　　黃衫客想了一下才道：﹁二位請稍候一下，兄弟暫時告辭片刻，少時必有所報。﹂

　　說完他一長身，如同一溜輕煙似的拔高兩三丈，輕飄飄地落在岸上，幾個起落，眨眼間已不見蹤影。

　　霍小玉嘆道：﹁如非親見，我真不相信世間有此奇人，看來天寶亂時，盛傳的空空、精精、紅線等劍客，都是真有其人其事了！﹂

　　李益道：﹁宇宙之大，無奇不有，本朝初年一班開國元勳，多半出身草莽江湖，像這種身手並不罕見，只是近來少了而已。﹂

　　浣紗呶看嘴道：﹁眼睜睜到手的一大筆錢又飛了。﹂

　　霍小玉笑道：﹁我倒不覺得有什麼損失，至少我們可以在外面玩上一段日子，而且又無形中做了件好事。﹂

　　李益笑笑道：﹁說得也是，何況黃衫客來得正是時候，我沒想到那批緞商的耳目如此精明，假如糊裏糊塗，把綢緞運到長安，再照我的計畫吹噓，錢是賺了，我這一輩子也完了，他們非買通兩個御史參劾我不可。﹂

　　霍小玉道：﹁是啊，人還是安分點的好，命中該如何就如何，半點也強求不得的，我們不但逃過了一場災難，還間接做了一件好事，算算也值得的。﹂

　　李益笑笑道：﹁再說這批綢緞由於姚舜之的斡旋，進價已廉於市價，到了長安，即使過了旺月，多少也有個薄利可圖，不算白跑這一趟。﹂

　　霍小玉道：﹁十郎，你別忘了，還有答應他兒子的事，那可怎麼交代呢？總不能置之不理吧！﹂

　　李益倒是一怔，盤算了一下道：﹁我倒沒有把這一項支出算在裏面，本來還有些十萬盈餘的，現在只有為他忙了。﹂

　　霍小玉道：﹁別的利害不去說了，既然答應人家，就不能失信於人，我看還得設法把他那筆運動費先籌出來。﹂

　　李益道：﹁目前有什麼辦法呢？﹂

　　霍小玉道：﹁十郎，乾脆在江都就把貨賣了吧，寧可少賺一點，把姚舜之的問題給解決了，也免得擔驚受怕……﹂

　　李益眉頭一揚道：﹁小玉！你真是天才，居然想出這麼一個絕妙的好主意，對極了，現在就設法脫手。﹂

　　霍小玉道：﹁江都距姑蘇不過幾百里，運河直航可達，在江都脫手，獲利有限，那十萬錢還是要貼老本的。﹂

　　李益笑道：﹁不必到江都，就在這兒賣了！﹂

　　霍小玉道：﹁十郎，你想瘋了不成，這個地方有誰能買得起兩船綢緞？﹂

　　李益笑道：﹁不但有，而且還可以賣個好價格，我相信黃衫客回來時，也許已經替我們洽妥好買主了。﹂

　　霍小玉道：﹁有誰會買呢？﹂

　　李益笑道：﹁天機不可洩露，黃衫客回來時，我要給他一個拍案叫絕，叫他看看我李十郎武的不行，文的還不會遜於他。﹂

　　霍小玉不禁皺眉道：﹁十郎，你似乎對任何人都不服輸，人家是與我們誠意相交，你又賭個什麼氣呢？﹂

　　李益笑道：﹁我不是要賭氣，而是為我們文人出口氣，黃衫客是長安奇士，一身武功非凡，大有俠名，是個很可敬的俠士，只是有個毛病，專喜歡跟文人過不去。﹂

　　霍小玉道：﹁那是為什麼呢？﹂

　　李益笑道：﹁那可不知道，有好幾次一些名士雅聚，正在揖讓升座之際，此公就如同天際神龍，突然地出現了，而且一屁股就坐上了首席。﹂

　　霍小玉道：﹁他那個人是不甘屈居人下的。﹂

　　李益道：﹁第一次時，人家不認識他，要趕他下來，他相應不理，有幾個不自量力的人想動手拉他下來，那自然是蜻蜓撼石柱，別想動得他分毫，有人動手要打他，他只輕輕一抬手，就推倒了好幾個。﹂

　　霍小玉笑道：﹁那不是雞蛋碰石頭嗎？﹂

　　李益繼續道：﹁大家見打既打不過他，好好一個集會，來了這樣個不速之客，意興蕭索，只好一哄而散，但他還不讓別人走，便把人一個個地抓了回來，捺了坐下……﹂

　　霍小玉笑道：﹁那一頓酒真是夠他們消受的。﹂

　　李益笑著道：﹁難受的還在後面呢，他強灌了大家一陣，然後說你們不讓我坐首席，可是看不起我？﹂

　　霍小玉笑道：﹁那些人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答話呀！﹂

　　李益含笑道：﹁他見沒人答話，又說道，你們雖然被我強邀入座，心裏都不服氣，只是打不過我無法趕我走路而已，我若是憑這個壓住你們也沒意思，因此我跟你們此文的，只要在座諸公以爾等之長把我比了下去，我心甘情願退居末座，否則的話，我就證明有資格坐這個位子。﹂

　　霍小玉道：﹁結果呢？﹂

　　李益道：﹁這位仁兄果真是辯才壓眾，無論是執經問難，八索九典，無不精通，賦詩論文也高人一等，把那些人折得口服心服，他才揚長而去。﹂

　　霍小玉道：﹁看來他是真有學問了。﹂

　　李益笑道：﹁不錯，學問好，才思也捷，那些文士對他真心欽服了，誠心再請他居上席時，他又飄然而去，然後又開另外一批人的玩笑去了，到了後來，有許多集會，大家只有空出上席，以待此公的光臨！﹂

　　﹁從來也沒有人扳倒過他？﹂

　　李益道：﹁從來也沒有，不過他並不是真的才甲天下，真正有學問的名士比他高的固然也有，只是那些人參加的場合，他從不去參加而已。﹂

　　霍小玉道：﹁那他還是個謙謙君子，不算是個狂人。﹂

　　李益道：﹁不過他有個可惡之處。﹂

　　霍小玉忙問道：﹁他什麼地方可惡？﹂

　　李益笑笑道：﹁人家慕他的文才，再誠請他加入詩社時，他卻自居為一介武夫，不配言詩。﹂

　　霍小玉笑道：﹁高人雅士，胸懷自然不同於流俗。﹂

　　李益道：﹁不錯，但是他這種作風卻令很多人心裏難過，因為他自己不配言詩，那些不如他的人就自然更不配言詩了，這不是變了法子損人嗎？﹂

　　霍小玉道：﹁長安無聊的文人太多，也該這樣去教訓一番，有些人連平仄都沒有弄通，居然也以詩人自命，為了些狗屁不通的歪詩，還題在扇子上到處招搖！﹂

　　李益笑道：﹁這正是他教訓人的話，他批評別人的詩，也常以沈約的聲律為典，說那些人該先去把聲駢之學弄清楚再來談詩。﹂

　　霍小玉道：﹁這話也對呀，自聲律之學倡行，更兼得兩晉駢文之神韻，秉漢賦之工架，才成為本朝詩學之大宗，朝廷以律詩為取士之準，對聲律與平仄對偶，尤為重視，這才使詩境步入了一個輝煌的境界。﹂

　　李益一嘆道：﹁我最不同意的就是這一點，聲律之倡，實為詩中之賊，詩重的是意境，是文人的感受而發而為心聲，不能受限制的，今人言詩，以詩三百篇為宗，尤以風為祖，那些詩不受拘束，任意馳騁，才推為佳作，毫無穿鑿堆砌的痕跡，如鬼斧神工，混樸天成，兩晉之際，南詩不如北詩，就是因為南詩受了聲律約束的原故。﹂

　　霍小玉道：﹁可是你的詩作中以律詩最多。﹂

　　李益道：﹁不錯！那些詩是應制或應酬之作，為投時之所好，寫給別人看的，不是為自己寫的，所以我自己遣興之作，從不作律詩，像我今夜所賦的促促與飲馬之曲，我不敢說是佳作，卻是我自己喜歡的東西。﹂

　　霍小玉道：﹁你說要為文人出口氣，就是為了這個？﹂

　　李益道：﹁是的，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他抬抬槓，叫他把北朝的詩多讀讀，跟南時比較一下，到底是孰勝孰劣，然後才告訴他，以聲律壓人是多大的錯誤！﹂

　　話才說完，艙外已有人高聲接口道：﹁高論！高論！兄弟等著有人說這番話久矣，卻不想於背後得之。﹂

　　跟著人影一晃，正是黃衫客去而復返。

　　霍小玉道：﹁先生真會嚇人，是什麼時候來的？﹂

　　黃衫客笑道：﹁在下來時，正逢李兄談到在下的一些妄行，因此不便出來。﹂

　　李益笑笑道：﹁兄臺聽見了正好，也免得我再費一番唇舌，兄臺以為管見如何？﹂

　　黃衫客鼓掌道：﹁夫子之言，於吾心有戚戚焉，這正是我想說的話，但不如李郎妙舌生花！因此不敢在人前道及。其實兄弟心中最痛恨的也正是律詩，兄弟十五入泮應試，就是四聲未諳而被棄於榜外，發憤苦研聲律之學，等到弄通了，才發現諸多拘束，言非我所欲言，乾脆棄文而就武，不作仕途之想了。﹂

　　霍小玉道：﹁那先生為什麼又要在長安遊戲人間，叫別人去鑽攻聲律之學呢？﹂

　　黃衫客笑道：﹁我參加的都是些失意文人之集，可憐他們白首窮經，一第難就，還不知道毛病出在何處，所以才給他們一點刺激，叫他們在聲律上去了功夫，免得一輩子耽誤在空談上。﹂

　　李益笑道：﹁吾兄倒是個有心人。﹂

　　黃衫客肅容道：﹁兄弟這一生雖不作青雲之想，但還是希望讀書人能晉身仕途，為蒼生去盡點心力，以免政務為一些庸材俗吏所把持，尤其那些名士，才學與品節都不錯，就是犯了個孤僻的毛病，稍有失意，就自命清高，不肯隨波浮沉，以一點虛名沾沾自喜，兄弟才給他們一個當頭棒喝，叫他們放棄清談去專攻實務。﹂

　　李益嘆道：﹁吾兄此舉用心雖佳，但卻也是斯文罪人，也許有許多真正的詩才就此被埋沒了！﹂

　　黃衫客道：﹁我倒覺得十個名士，不如一個好官，讀書人不求仕進，豈不是白糟塌了那些年的苦讀？﹂

　　李益肅容道：﹁兄臺胸懷天下，李益失言了。﹂

　　黃衫客笑道：﹁那裏，李兄才氣過人，卻不為文人迂行所拘，窮中求通而不損志節，這才是兄弟最敬佩的人，兄弟以為表現文人之節，當於無可奈何之時，如李陵之降胡，乃是留此有用之身，冀圖作更佳報國之途，方中求圓，才是大丈夫的作為，所以兄弟對李郎的事，略盡棉薄奔走了一番，總算已有了眉目。﹂

　　李益笑笑道：﹁可是已經找到買主？﹂

　　黃衫客一怔道：﹁李兄已經知道了？﹂

　　李益笑笑道：﹁吾兄既然不願作盜賊之行而有助於兄弟，自然是為我這兩船貨物找個買主了。﹂

　　黃衫客道：﹁佩服！佩服！﹂

　　李益笑問道：﹁那些買主是在此地收貨，還是要我運到長安再交給他們？﹂

　　黃衫客一驚道：﹁李兄知道我是賣給誰了？﹂

　　李益道：﹁奔牛小鎮，沒有大商家能買得起，當然只有賣給那些委託兄臺阻我行程的商家了，而且也只有他們才知道船上載的是什麼貨，在短時間內才能成交。﹂

　　黃衫客笑道：﹁李兄心思之迅密，兄弟實在佩服！﹂

　　李益笑道：﹁這不算什麼，本來是個最簡理的道理，往深處一想就明白了。﹂

　　黃衫客道：﹁雖然說起來簡單，但是要想得到可也不容易，李兄的如此長才，將來出仕為民牧，折獄斷案，律可明察秋毫，不為小人所蒙蔽。﹂

　　李益含笑道：﹁小弟也是想真心做點事，所以不急於求進，假此一年之暇，出來走走，也是想得多點閱歷見識，以為日後治事之本，敢問以那些人出價多少？﹂

　　黃衫客道：﹁七十萬。﹂

　　霍小玉驚道：﹁這麼高？﹂

　　黃衫客道：﹁李兄這批東西收進的本價也不低，以他們的估計，至少應在三十萬之數。﹂

　　李益道：﹁是的！這是我委託姑蘇一個文案師爺代購的，因為他曾託我為他的兒子謀個升遷的機會，所似十分盡心，而且也沒有中飽，應該是更便宜得多。﹂

　　黃衫客笑笑道：﹁難怪如此，這筆人情倒是非還不可，十郎算算要多少才夠？﹂

　　李益想想道：﹁我答應以十萬為他打點，這個數目等於是他自己賺的，倒是不能少，好在吾兄大力賜助，售得七十萬之數，抽出十萬給他，十萬作為我往返長安沿途的花費。收回二十萬的母金，另外的三十萬吾兄可持去賑災。﹂

　　黃衫客道：﹁那賢伉儷不是徒勞跋涉一趟了？﹂

　　李益坦然地一笑道：﹁此行本不在牟利，而為增長閱歷，保持母金而回，於願已足，再能分惠災民，則是意外的收穫了。吾兄身在江湖，猶以拯溺為己任，兄弟此刻雖尚未民牧，卻也躋身仕途，自然更該盡方了。﹂

　　黃衫客笑道：﹁拯危濟溺，人人有責，十郎只是個候選官，即有如此仁懷，比之那些現任方面大員，吝一毛而不拔，相形之下，寧不愧煞。﹂

　　李益道：﹁兄臺這話錯了，拯危濟困，乃是各盡其心，卻不是責任，故而俠者劫富而濟貧，雖情可諒，而法不可恕。﹂

　　黃衫客道：﹁那麼十郎認為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是應該的了？﹂

　　李益道：﹁不錯！朱門酒肉臭而不濟餓殍，道理上沒有錯，只是人情上說不過去而已，為富不仁可不是罪行，若兄以俠者之心視之，自然覺得不平，如以律法而言，則物各有主運用之權各在其主。﹂

　　黃衫客沉思片刻，肅容一揖道：﹁十郎說得對，兄弟醉心於俠，竟漠視於法，未免失之於偏，以前還以為自己做得很對，現聞高論，才知道錯得厲害。﹂

　　李益笑道：﹁那也不然，吾兄還是明理崇法的，所以雖受豪門之託，卻沒有貿然對兄弟下手，兄弟也因為如此才見重吾兄，情願捐贈所潤以助吾兄義舉！﹂

　　黃衫客想想道：﹁這筆交易，對方還付了二十萬作為兄弟傭掮之資，李兄有心濟溺，請撥出十萬就夠了。﹂

　　李益道：﹁賑災所需是越多越好！﹂

　　黃衫客道：﹁不！像李兄這種事理分明，崇法尚仁的人，如為民牧，建樹尤多，如果因關節不通而致埋沒長才，那才是生民更大的損失，兄弟對長安的情況很熟，以戔戔二十萬之數，最多也不過謀到一個普通的職事，李兄還是多留一些吧！﹂

　　李益道：﹁那也好，他們什麼時候來接貨？﹂

　　黃衫客道：﹁他們不知道貨主是李兄，兄弟認為沒有讓他知道的必要，就讓兄弟一手代理吧！今夜先歇宿一夜，明月兄弟另備車船送李兄伉儷到江都小游，兄弟在三五日內，將貨物交割清楚，攜資，到江都交付。﹂

　　李益道：﹁那更好了，為這兩船貨羈身，兄弟也不堪其擾，真恨不得早日脫手。﹂

　　黃衫客道：﹁兄弟拜受教益良多，很希望能夠多盤桓些時日，如果十郎不怕打擾，兄弟就護送賢伉儷回長安去。﹂

　　李益笑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黃衫客說了句明早見，身子一晃，又不見了。

　　李益這才吁了一口氣，道：﹁把這兩船貨脫了手，我真像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現在我們可以一路逛回去了。﹂

　　※※※

　　安安適適地歇了一宿，第二天早上，黃衫客果然為他們另僱了一條樓船，直放江都。

　　這條船比他們原乘的貨船還要大，還要寬敞，艙房分為上下兩層，像是一座小小的樓臺，但船上的乘客卻只有他們三個人，另外就是幾口箱子。

　　兩口箱子是他們的行李，包括了霍小玉新製的十幾件羅衣，這些衣服原是準備到了長安，分贈當時長安的秦樓楚館中那些名娃，穿著起來為李益精選的彩緞翠綺作為推銷招徠的，現在巴經用不著了，就成了他們此行的另一項收穫，霍小玉與浣紗已經各選了一件穿了起來。

　　另外還有兩口箱子，卻是裝了他們此行真正的收穫｜｜折價七十萬錢的赤金與銀錠。

　　其中十萬將用於賑災，十萬是用來為姚舜之運動。但黃衫客都先兌來交給了他們。

　　雖然已經換成了價值高的金銀，但七十萬錢畢竟是很大的財富，仍然裝滿了兩口大木箱。

　　帶了這一筆財富應該是很容易引人眼紅的，但李益卻是很放心，因為這船是黃衫客代僱的，船主是黃衫客的朋友，一個濃眉而大眼，繞口虯髯的壯漢，有著一個充滿了江湖氣息的外號｜｜鎮海蛟賈飛。

　　船上的水手也都是彪形大漢，一望而知是江湖人物，但是對船上的三個乘客卻十分謙虛有禮。

　　李益不是江湖人，也不知道賈飛在江湖上的身分與地位，但是他冷眼旁觀，卻知道這是一條最安全的船，因為他們在運河中行駛時，對面來的船，老遠就避開了，同方向的船行駛較慢，也是在幾十丈外靠向河側，空出水道來讓他們先通過。

　　霍小玉看著覺得很奇怪，私下問李益，李益笑著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因為這是另一個圈子，不過我想這位賈船主一定是大有來頭的人物，所以大家都讓著他。﹂

　　﹁那麼他們究竟是什麼身分呢？﹂

　　﹁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不去問問？﹂

　　霍小玉道：﹁我是想問一問，但是不知道是否會觸犯他們的忌諱？﹂

　　李益笑道：﹁我想不會的，我們不是江湖中人，不知者不罪，縱有忌諱，他們也不會見怪的。﹂

　　﹁方便嗎？﹂

　　李益道：﹁沒什麼不方便，他們是黃衫客的朋友，我們也是黃衫客的朋友，而且辛苦他們，禮貌上我們也應該表示一下，今天晚上泊岸時，跟浣紗到廚下弄兩樣精緻的菜點，我們請他便酌，那個時候，就可以無話不談了。﹂

　　﹁我們弄的東西可以見人嗎？﹂

　　李益笑道：﹁這一點我可以保證，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由長安出來，一路上你學著烹飪，燒出來的東西已經不遜於長安的名廚了。﹂

　　霍小玉忸怩道：﹁那是我跟鮑姨學的，你從來沒說過一聲好，我還以為你根本不滿意呢？﹂

　　李益笑道：﹁我不是不知好歹，但是每天誇獎你一次，你就不在乎了，我要留在一個特別的機會裏告訴你，不是更能使你感到高興嗎？﹂

　　霍小玉怔了一怔，半晌才道：﹁十郎！你在任何事情上，都是這麼用心機嗎？﹂

　　李益也不禁怔住了道：﹁這是用心機嗎？我只是想使你得到一個意外的驚喜！﹂

　　霍小玉嘆口氣道：﹁十郎，當我第一次下廚時，我就在期望著你的一句誇獎！﹂

　　李益道：﹁我知道，每次你端了一道新菜上來，眼睛望著我，也希望我誇獎一聲，實際上那些菜已經很值得誇獎了，但我一直忍住，想等一個最佳的機會告訴你，我知道期望得越久的東西，得到後也越珍貴。﹂

　　霍小玉的眼睛有點潤濕，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我等了那麼久，今天終於聽見了，心裏一點都不高興！﹂

　　李益怔了怔，然後才道：﹁我記得我初次學詩，作了第一首詩。拿給我的塾師看，他只淡淡地點點頭，我心裏很失望，拚命地苦學鑽研，詩越作越凝煉，但我的那位塾師始終沒說過一個好字，一直等我鄉試報捷後，才得到他一句佳評，那時我的興奮，比中試更為激烈。因為這麼多年來，我發覺自己拚命苦讀，目的不在追求功名，而是在爭取他一句誇耀！也就在那一年，他辭館不教，告訴我說我的第一首詩就已才氣橫溢，可是他不作表示，為的是怕我養成驕矜之氣，一直在刺激我上進。﹂

　　﹁所以你也用同樣的方法來磨練我？﹂

　　李益笑道：﹁那倒不是的，這根本是兩回事，我是只以自己的心情，來為你增加一點驚喜。﹂

　　霍小玉苦澀一笑道：﹁十郎！我應該感激你的深心，但是我實在提不起感激的心情，因為我不是你，我是個女人，女人是需要鼓勵的，記得我初次學字，那實在不能稱好，可是我的父母看了卻讚不絕口。因而提高了我練寫字的興趣，等到我長大了，字也大有進步，確實可以拿得出來了，我反而倒不在乎別人的誇獎了，因為我知道自己寫得不錯，如果我第一道菜端出來請你品嚐時，你誇獎我一聲，我真心地感激你……﹂

　　李益也怔住了，他沒想到、人與人之間，心情與體驗是如此的不同，良久後，他才執著霍小玉的手道：﹁小玉，對不起，我無意傷你的心，是我錯了，我一直把你我當作是同一個人，忘記了我們之間的差異，我的童年是在刻苦與磨練中過來的，你的童年卻是在幸福與愛護中！﹂

　　霍小玉也歉然地道：﹁十郎，我也錯了，既然我把一切都給了你，就應該拋去自己來迎合你，可是我沒有做到，辜負了你對我的一片深心。﹂

　　兩個人的意見溝通，相互間的隔閡也消除了，但是雙方的心中都有著一絲無以名狀的陌生感覺。

　　在熾烈的戀情中兩人所造成溶為一體的感覺中，忽然有了距離，雖然是極為細小的距離，但距離就是距離。

　　就好像搓兩個泥丸，壓成一個泥餅，看起來似乎已經密合了，但是用手來撕開，仍是兩個泥餅。

　　李益終於打開了這個難堪的僵局，笑著道：﹁好了！快點到廚下去準備吧，雖然這是別人的船。但在這艙房裏，你卻是主婦，而且是第一次親自烹餚款客，可得盡點心，而且也一定會得到你所期望的讚美的。﹂

　　他說著取了一封銀子，到艙外去了！

　　※※※

　　這是易舟後的第二天將晚，船已行抵瓜州，由運河折入長江，到了南運河的終點。

　　賈飛正在指揮水手泊岸，看見他過來，笑著道：﹁李公子是否有興趣上岸去逛逛，瓜州夜市頗為可觀。﹂

　　李益笑道：﹁不了！兄弟與黃衫客約好在江都見面，等他到了江都再暢遊。﹂

　　說著把銀子遞過去，賈飛愕然道：﹁這是幹什麼？黃大哥交代過，一應開銷都由他來支付的。﹂

　　李益愕然道：﹁原來黃衫客本來也姓黃？﹂

　　賈飛搖頭道：﹁黃大哥的姓氏誰也不知道，因為他以黃衫客為名，我們也就稱他為黃大哥了。﹂

　　李益笑笑道：﹁原來如此，黃兄義薄雲天，他的朋友都是慷慨激昂的豪傑，兄弟雖是一介斯文，頗以獲交為榮，兩日來辛苦各位，兄弟無以為敬，特命內子到廚下整治幾味粗餚邀請賈兄一酌。﹂

　　賈飛笑道：﹁李公子太客氣了，船上的弟兄都是粗人，弄出來的東西不堪入口。因此三餐才要勞動夫人自行料理，在下正感到萬分抱歉，今夜泊在瓜州。原想找個酒樓為賢伉儷一洗風塵，那知道竟先蒙寵邀了！在下是個粗人，可不懂得客氣，恭敬不如從命了！﹂

　　笑笑又道：﹁憑心而論，在下這兩天嗅到嫂夫人在廚中烹調的香味，早已垂涎三尺，因此李公子就是不來邀請，在下遲早也會厚著臉皮，討一頓吃吃的，可是這銀子……﹂

　　李益道：﹁內子初學烹調，只不過會燒幾樣家常小菜而已，因此只能邀請賈兄一人，但貴屬的弟兄也辛苦了兩天，無以言謝，只有再請他們到岸上去喝兩杯。﹂

　　賈飛倒是十分豪爽，大笑道：﹁那就謝謝公子，這些王八蛋聽見喝酒，連魂都樂上天了，馬五，過來！﹂

　　賈飛把銀封遞過去道：﹁這是李公子賞你們上岸去喝酒的，把船泊好了，你就帶弟兄們去吧！﹂

　　那漢子躬身道：﹁謝李公子賞。﹂

　　賈飛笑道：﹁喝酒可以，可別一個個都成了醉貓，忘了回來，李公子是黃大哥的朋友，要是在咱們船上受了一點驚嚇，咱們可丟大了人了！﹂

　　那漢子笑道：﹁誰敢有那麼大的膽子？﹂

　　賈飛道：﹁那可很難說，出了南運河就是水龍神的地面了，還是小心點好。﹂

　　那漢子連連答應了，卻又道：﹁水龍神高猛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得罪黃大哥的貴賓吧！﹂

　　賈飛一瞪眼道：﹁沒出息的東西，難道咱們一定要抬黃大哥的名頭才能走路嗎？﹂

　　漢子不敢多說，連連行禮而退，賈飛這才笑道：﹁李公子請先回艙，在下把事情略作料理就去叨擾。﹂

　　李益回到了艙裏，心裏卻開始在犯咕嘀了，他是個很聰明的人，雖然對江湖上的事完全陌生，但從賈飛與他部屬的口中，約略也聽出個端倪，賈飛的勢力可能在南運河，而另一個叫水龍神高猛的人卻是北運河的霸主。

　　而且這兩股勢力一向不太融洽，可能經常都在磨擦中，黃衫客在江湖上身分很高，兩邊對他都很尊敬，因為在北運河上船，黃衫客才找到賈飛護送，但賈飛可能想利用這個機會，故意去撩撥對方一下，借黃衫客的力量去制服高猛，所以才不讓手下說出自己是黃衫客的朋友，鬧點事出來後，使黃衫客向高猛興問罪之師。

　　江湖紛爭，與自己風馬牛不相關，被夾在中間，如果糊裏糊塗挨上一刀，那就太冤枉了。

　　賈飛的外號叫鎮海蛟，想得到是水上之雄，另一個水龍神高猛必也是同一類人物，難怪他們的船在運河中通行無阻，連官都要低頭讓道。

　　有這批人護送，自可萬無一失，但如成為他們爭權奪勢的工具，則又太不值得，李益心中盤計著回頭萬一發生事故，又將何以自處？

　　最要緊的自然是要先告訴霍小玉一聲，免得她受驚嚇，可是他回到艙房中，看見霍小玉忙得很起勁，又忍住了，決定還是不說的好，因為霍小玉不是個藏得住事的人，萬一先流露出來，或是在賈飛面前冒出兩句話，揭穿了賈飛的用心，反而更壞事。

　　李益對人性很瞭解，知道一個人的心中隱私被揭穿時，往往會失去理性而不顧一切地鸞幹了，而惹怒了這些江湖人，卻是很危險的一件事。

　　於是他不動聲色，還到廚房裏去看看小玉弄菜，說兩句笑話，湊湊興致。

　　賈飛律下很嚴，船上有了女眷，他的人根本不准進艙，都擠到底艙去了，而且也不像一般民船，水手們都是光著脊梁幹活，現在，整條船上都是衣冠楚楚，那怕汗水透衣而滴，都沒有一個敢脫下上身來。

　　所以一日三餐，都由浣紗與霍小玉自行料理。一間小廚房原來是賈飛自用的，也讓了出來，蔬菜魚肉是浣紗到下艙去取來的。

　　李益見浣紗用一個竹瓜籬，在水中撈取了一頭頭的活蝦。剪去了須芒，就放進一個叩碗裏，不禁詫然道：﹁這是幹什麼？你光揀小的撈，蝦要吃大的才對。﹂

　　浣紗笑道：﹁這是小姐在姑蘇學會的一首新餚，叫什麼嗆蝦，要活吃的，非常鮮美，爺還沒嚐過呢？﹂

　　李益笑道：﹁這一趟江南之行，你們可學了不少東西。﹂

　　浣紗道：﹁是的！爺出去拜客接洽事情去了，小姐跟婢子兩人在客棧裏沒事做，只好找點東西消遣，恰好那客棧掌櫃的女兒跟小姐同年，跟我們很談得來，她喜歡吹簫，吹得不怎麼好，小姐教她幾種新的指法與曲譜，她高興得不得了，就弄了幾樣江南的新菜來回敬小姐，我們都學會了，小姐還說等回到長安後，要請鮑姨吃一次飯，讓她也嚐嚐咱們的手藝呢。﹂

　　李益笑道：﹁不用嚐了，十一娘現在跟你們比，一定是甘拜下風了，她在鄉下待了一段時間，家裏全是些填飽肚子就滿足的粗人，沒一個講究口味的，她那有這份閒心思來弄羹調，業精於勤，就是易牙重生，在那個環境裏也弄不出好東西了！﹂

　　李益在旁邊看她們弄著，果然十分新奇，不禁詫然道：﹁你們在姑蘇不過三五天，就學會了這麼多？﹂

　　霍小玉道：﹁這是我寫了兩首曲譜，換來了十頁食譜，是那個客棧女兒教我的，我還沒試過呢！今天是第一次，因為賈船主是個大行家，我可不敢惹他笑話。﹂

　　李益笑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個行家呢？﹂

　　霍小玉道：﹁從他這間廚房的設備就知道，器皿之精，佐料齊全，可見他對此道非常講究，長安許多王侯之家，也未必有這種氣派。﹂

　　李益哦了一聲道：﹁這倒是看不出，像他那樣粗豪的水上豪傑，會有這種閒情！﹂

　　霍小玉笑道：﹁那是你孤陋寡聞了，這位賈船主的文墨很好，所作的幾首詩絕不是你們這些書生寫得出來的。﹂

　　李益更為奇怪了道：﹁你怎麼曉得呢？﹂

　　霍小玉笑道：﹁這樓艙本是他的，我們來了，他才讓出來，在梳粧檯裏就有他的詩稿。﹂

　　李益忙道：﹁你怎麼隨便翻人家的東西？﹂

　　霍小玉道：﹁我可不是有意的，晨起梳妝，偶而發現了，本想隨便翻了看一看，誰知竟然捨不得丟開了。﹂

　　李益笑道：﹁既有如此好詩，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呢？﹂

　　﹁詩是好詩，但未必能入你這種高明法眼，我怕你看了又要批評人家。﹂

　　李益笑道：﹁我也不是隨便批評人的。﹂

　　說著走到艙裏，打開妝臺的屜子，果然有一本桑皮絲的手抄本，封面上寫著﹁滄海詩稿﹂四個草書。

　　翻開內頁，只有十幾首短詩，但筆力蒼勁中帶箸娟秀，似乎極不和諧，再看看內容，倒是真被迷住了，直到霍小玉叫了一聲：﹁十郎！賈船主已經來了，你怎麼不招呼一聲。連茶都沒泡。﹂

　　李益這才發覺，果真看見賈飛已盤膝坐在對面，連忙起立道：﹁失禮！失禮！賈兄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賈飛笑道：﹁失禮，在下不告而入，兄弟來的時候，見李公於正在出神，未敢擾亂。﹂

　　霍小玉泡了一茶，送了上來笑笑道：﹁賈船主，很對不起，沒有得到你的允許就拜讀大作，詩實在是好。﹂

　　賈飛微笑道：﹁李公子認為尚可一觀否？﹂

　　李益放下詩冊笑道：﹁賈兄是要考兄弟了！﹂

　　賈飛道：﹁那怎麼敢，黃大哥說李公子是當世名家，長安詩魁，兄弟只是請教而已。﹂

　　李益笑道：﹁這如果是賈兄之作，兄弟很冒昧的說一聲其糟無比。﹂

　　霍小玉忙道：﹁十郎！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呢？﹂

　　賈飛卻毫不在意，笑著道：﹁沒關係，李公子是行家，就這一句話已便在下心服口服。﹂

　　霍小玉道：﹁詩句中豪情萬丈，卻又不減嫵媚之情，雖不是名山之作，但也不致於糟得不可一讀啊！﹂

　　李益笑道：﹁你批評得非常正確，如此可見你的眼光也很不錯了，只是火候還不夠深。﹂

　　霍小玉道：﹁我當然不夠資格言詩，但好壞我還是看得出來的，我認為很好，現在倒要聽聽糟在那裏？﹂

　　李益笑道：﹁第一個糟在名字起錯了，滄海詩稿，應具浩瀚之胸懷，何得有嫵媚之情。﹂

　　霍小玉不服氣道：﹁滄海雖浩，也有風平浪靜之時。﹂

　　李益笑道：﹁不錯，但在海客胸中，這風平浪靜，只是萬丈豪情的靜熊，波濤洶湧，只是豪氣的舒發，詩以言志，像賈兄這樣的豪傑人物，而有嫵媚之情，又豈能稱雄於水上，叱吒於江湖，所以才糟！﹂

　　賈飛笑道：﹁佩服！佩服！李公子還能再指教一二嗎？﹂

　　李益笑笑道：﹁如若出於尊夫人之手，則是絕妙好詩。﹂

　　賈飛道：﹁在下尚未成室。﹂

　　李益道：﹁那一定是賈兄的書劍知己？﹂

　　賈飛笑道：﹁也不是，在下從十三歲開始，浪跡江湖，二十年來，整天跟這些兒郎們斯混，那有此等綺情！﹂

　　李益笑道：﹁那一定是令妹的傑作了？﹂

　　賈飛道：﹁李公子何以不說家姊呢？﹂

　　李益笑道：﹁不可能，因為紙頁尚新不會是多年之作，而詩中語句豪而未放，狂而不凝，故知這件主人不會超過二十五歲，既非令正，也非令寵，必是令妹無疑。﹂

　　賈飛肅容一揖道：﹁李公子法眼若電，實在高明，難怪黃大哥對公子推崇備至了！﹂

　　霍小玉睜大了眼睛道：﹁什麼！這不是賈船主的詩？﹂

　　李益笑道：﹁當然不是，否則我再不識好歹，也不會用糟不可言四個字來批評了，因為詩的確不錯，只是帶著脂粉氣，如出之賈兄之手，實在不像話。﹂

　　霍小玉嘆了口氣道：﹁我怎麼看不出是女子作的呢？﹂

　　李益道：﹁你當然看不出，因為你也是女人。﹂

　　﹁為什麼女人就看不出來呢？﹂

　　李益笑道：﹁因為女人稍具雄心的都不甘雌伏，拚命想學男人，但女人就是女人，再學也成不了男人，所以能騙得過女人，卻騙不過男人。﹂

　　賈飛大笑道：﹁高明！高明！我真希望舍妹也在這兒，聆聽公子的高論，殺殺她的野性。﹂

　　霍小玉道：﹁令妹在那裏？﹂

　　賈飛道：﹁在華山公孫大娘門下學劍，這本是她的座船。今秋藝成，我這條船就是去接她的，剛好遇見黃大哥，所以才順便送各位一程。﹂

　　霍小玉道：﹁原來是令妹的船，難怪船上如此講究，而且還有不少閨閣的用具。﹂

　　賈飛笑道：﹁夫人一定以為在下是個風流浪子？﹂

　　霍小玉訕然地道：﹁那倒沒有，我知道英雄豪傑，風流都是本色。﹂

　　賈飛笑道：﹁夫人說的是功名場中的英雄，可不是我們江湖道上的豪傑，我們只有飽經風霜，刀頭舐血，劍底求生的生活，那裏風流得起來！﹂

　　李益卻道：﹁我們佔用了令妹的座船，太唐突了。﹂

　　賈飛笑笑道：﹁說句老實話，如果不是黃大哥肩擔一保，兄弟真還不敢答應，因為我這個妹妹狂野成性，連我這個哥哥都不放在眼中，她雖是個女子，卻事事不肯落後，她的座艙除了我之外，不准第二個男人接近的，更別說是借給別人用了，但是她最敬重黃大哥，所以黃大可說要借給李公子用，在下才敢答應。﹂

　　李益道：﹁那還是太唐突了一點。﹂

　　賈飛笑道：﹁現在沒關係了，就算黃大哥不去解釋，兄弟也擔待得起來，舍姝雖然蠻橫，倒還講理，就拿李公子方才那番高論轉說給她聽，保管也叫她佩服得五體投地，因為她曾經拿她的詩向許多江南名士求教過，那些人對她的詩雖然能評出優劣之處，卻沒有一個能看出是出自女子之手，她也以此自傲，忘記自己是個女孩子了。﹂

　　李益道：﹁兄弟雖未見到令妹，但是從她的詩裏已經可以想像到她的英風豪氣，必是紅線、聶隱娘一流的人物。﹂

　　賈飛笑道：﹁不錯！她最敬佩的就是這兩個人。﹂

　　李益一笑道：﹁她其實是錯了，她的詩句中最鄙薄的兩個人是西施與王嬙，然而這兩人才是真正的女中豪傑。﹂

　　賈飛不禁一怔：﹁這話是怎麼說呢？﹂

　　話才說完，一個女子的聲音接著道：﹁對啊！這話是怎麼說？我倒要請教！﹂

　　　　　　　　第七章

　　一條人影由艙頂上翻了下來，是個全身穿著黑衣的女子，腳著蠻靴，黑帕包頭，脂粉不施，在氣勃勃中又出現嫵媚之態，落地無聲，點塵不沾。

　　賈飛先是嚇了一跳。看清了來人之後，才驚喜地叫道：﹁妹妹，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女子微微一笑道：﹁我提前一個月離了師門，折道長安，原是想去看看黃大哥的，到了長安，聽說黃大哥南下了，我就一路趕了下來，在街上碰到了馬五他們……﹂

　　賈飛忙道：﹁妹妹！你的船是黃大哥央借的。﹂

　　那女子一笑道：﹁馬五已經說了，李公子既是黃大哥的朋友，自然可以坐我的船，而且李公子是斯文中人又帶著家眷，也只有我這條船能招待他們。﹂

　　賈飛吁了一口氣道：﹁你明白就好，黃大哥有事要過兩天才來，你要是找我的麻煩，我可惹不起你。對了！妹妹，李公子可是真正的才子，一眼就看出了你的詩……﹂

　　那女子一笑道：﹁你不必說了，我來的時候，也看見李公子在看詩，你們的談話我都聽見了。﹂

　　說著又朝李益拱手道：﹁李公子的確高明，比那些浪得虛名的書呆子通達多了，我就知黃大哥器重的朋友必非凡品，尤是斯文中人，能為黃大哥器重的更是難上加難，李公子，請恕我來得冒昧。﹂

　　李益一笑道：﹁那裏！那裏！姑娘言重了，這原是姑娘的座舟，李某冒昧借用，正感唐突。﹂

　　那女子笑道：﹁這些客氣話都不必說了，雖然是我的，但黃大哥借給了公子，公子就是主人，我這不速之客，不告而登，失禮的是我，本來我不想現身的，因為聽了公子的高論，十分欽佩，才忍不住出來請教一下。﹂

　　這時霍小玉又斟了碗茶遞了過來，那女子接了笑道：﹁李夫人不要太客氣，剛才沒嚇到你吧？﹂

　　霍小玉笑道：﹁沒有！我早知道賢兄妹都是風塵奇人，在這條船上所發生的事當然也就不能以常情度之……﹂

　　那女子笑道：﹁難得，難得，李夫人雖然沒有學過武，但這份鎮定功夫，卻不是一般女子所能及的。﹂她朝霍小玉盯了兩眼，忽又笑道：﹁李夫人仙露明珠之儀，霜女紅娥之貌，真是謫仙下降，跟李公子恰好是一雙璧人，太相稱了！﹂

　　霍小玉有點不好意思，李益笑道：﹁姑娘過獎了，內子霍氏小玉，姑娘還是直呼其名好了，夫人之稱萬不敢當。﹂

　　那女子笑道：﹁霍小玉，這個名字起得好極了，小玉雙成是瑤池領班，我這謫仙兩字，用得一點都沒錯。﹂

　　說完又道：﹁失禮！失禮！我居然忘記介紹我自己了，我叫仙兒，名字是父母所取，雖然俗氣也只好認了。﹂

　　李益道：﹁既有仙氣就不會俗氣，何況姑娘胸懷氣度，應是人中之仙，這個名字再恰當不過。﹂

　　賈仙兒笑笑道：﹁李公子剛才說紅線聶隱娘不足法，反是西施王嬙足取，倒是要請教一下！﹂

　　李益笑道：﹁姑娘此身唯一憾事是生為女兒之身。﹂

　　賈仙兒坦然道：﹁不錯！雖然我自信所學所能，不遜於七尺鬚眉，可是畢竟有許多限制。﹂

　　李益道：﹁因此姑娘事事爭先，想與男人一爭短長！﹂

　　賈仙兒道：﹁對的，所以我覺得紅線聶隱娘以三尺青鋒，快意恩仇，足為我女中豪傑！﹂

　　李益笑笑道：﹁姑娘豪情可佩！只是認識不清，既然要以巾幗之身與鬚眉爭雄，就當以一些奇情的女子為師法，像紅線聶隱娘等人之行為，雖然夠得上一個俠字，但那只是她們的機遇與技藝所造成的，與男女無關，即便換了個男人，也一樣可以做她們的事的。﹂

　　賈仙兒怔了一怔道：﹁不錯！但這些事出之於閨閣女子之手，益見難能可貴。﹂

　　李益笑道：﹁換言之，這些事如果出之男子，就微不足奇了，姑娘有了這個意思，自己就貶了女子，縱然能強勝鬚眉，卻也改不了你是女兒之身這個事實，又何傲之有？姑娘既不甘雌伏，就該以一些更偉大的女性為範。﹂

　　賈仙兒道：﹁但西施王嬙又有什麼偉大呢？﹂

　　李益道：﹁西施以越溪浣女靡盡吳王壯志，使勾踐完成復國之舉，王嬙不得志漢廷，遠嫁匈奴使胡人弭卻東侵之圖，這兩事都是男人做不到的，這才是真正女性值得驕傲的地方，姑娘以為然否？﹂

　　賈仙兒久思不語，李益笑笑道：﹁所以我對姑娘的褒語用女中豪傑而不說女中丈夫，豪傑不分男女，有豪情豪舉，即為人中之傑，既已豪傑矣又何必丈夫，如果女必以成丈夫為豪，已落了下乘！﹂

　　賈仙兒肅容道：﹁仙兒愚昧，多承公子教導。﹂

　　李益笑道：﹁那可不敢當，我只是覺得姑娘乃人中之龍，才剖陳直言，希望姑娘能發憤圖強，立志為人上之人，把每一個人都作為姑娘奮鬥的對象，不要光找男人麻煩。﹂

　　賈仙兒俯下了頭，感到很不好意思，霍小玉道：﹁十郎，你跟賈姑娘才初次見面，怎麼說話這麼不莊重！﹂

　　賈仙兒忙道：﹁不！李公子教訓得極是。﹂

　　李益笑道：﹁末識其人，先讀其詩，因詩而及人，已是一見如故，賈姑娘不會認為我唐突的。﹂

　　賈仙兒道：﹁聽了李公子的話才知道我以前愚昧得可笑，希望公子不棄粗頑，今後多加訓誨。﹂

　　賈飛也大笑道：﹁妹妹！你今天總算服人了！﹂

　　賈仙兒橫了他一眼道：﹁人家講得有道理，我當然敬服，你以為我是那種不講理的人？﹂

　　賈飛道：﹁可是你跟我卻很少講理。﹂

　　賈仙兒一笑道：﹁因為對你沒有道理可講。﹂

　　賈飛叫道：﹁什麼？你倒說我不講理？﹂

　　賈仙兒笑道：﹁那倒不是，跟你講理得費半天口舌才使你明白，用不講理的方法一句就夠。﹂

　　賈飛無可奈何地道：﹁妹妹！在你的薰陶之下，我總算也讀了幾天的書，做了孔老夫子幾天的門生……﹂

　　賈仙兒笑道：﹁孔門有七十三賢了，什麼時候又多了你這麼一位得意門生出來了？﹂

　　賈飛道：﹁妹妹！你別挖苦我，孔夫子既然被尊為萬世師表，但凡唸過書的人，都算得是他的學生，這不對嗎？﹂

　　賈仙兒笑道：﹁這個典故倒是被你蒙對了，但不知賈大賢人研究孔夫子之道，有什麼特別心得沒有？﹂

　　賈飛笑道：﹁沒有！我只覺得孔老夫子一生中說了許多話，只有一句話說錯了。﹂

　　賈仙兒笑道：﹁沒想到你居然能找出孔老夫子的錯處，但不知是那一句話？﹂

　　賈飛一本正經地道：﹁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

　　賈仙兒道：﹁這句話是有問題，不過也難怪，在他以前上歷史上沒有出過一個轟轟烈烈的女子，他祗看見了妹喜亡桀，妲己敗紂，再在南子那兒受了一場奚落，自然免不了有這一肚子牢騷。﹂

　　賈飛笑道：﹁他如果生在現在，如果也有了你這樣一個妹妹，擔保他不敢說這種話。﹂

　　賈仙兒想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伸手一拉劍柄道：﹁好！你居然敢繞著圈子罵我！﹂

　　賈飛連忙道：﹁妹妹！你一定要亮亮你剛學的劍法，以後有的是機會，可千萬別在現在，李公子是個斯文人，你可別把他給嚇著。﹂

　　賈仙兒看李益正在含著笑望著他們，才不好意思地把抽出一半的劍歸回鞘中，訕然地道：﹁李公子，對不起，我們太粗魯，惹你見笑了。﹂

　　李益笑道：﹁我覺得很有趣，令兄妹雖然吵吵鬧鬧，卻不減友愛之情，這正是江湖豪士本色，誠敬於心而不形之於色……﹂

　　賈飛笑道：﹁李公子，今天幸虧是你在座，我才敢回敬她兩句，出出胸口的悶氣，如果在平時，她真會拿劍砍我，一點都不留情的，你信不信？﹂

　　李益笑道：﹁我一半相信，一半不相信。﹂

　　賈仙兒愕然道：﹁李公子！這又怎麼說呢？﹂

　　李益道：﹁姑娘拔劍相向之舉可信，手下不留情之言不可信，令兄對姑娘以友勸之心，當然讓著點，而姑娘雖出之遊戲，卻極有分寸，絕不會認真。﹂

　　霍小玉覺得這一對兄妹很有意思，笑著道：﹁其實一家人原該這個樣子才顯得親熱，許多大家庭裏，講究什麼兄友弟恭，見了面大家都是客客氣氣，冷冷淡淡，反而把感情沖淡了，禮法原是節制人的行為的，也把人變虛偽了。﹂

　　賈仙兒笑道：﹁夫人不但風神如仙，更兼錦心繡口……﹂

　　賈飛道：﹁你還不知道李夫人的才華高著呢，別的不說，弄出來的菜就讓人垂涎三尺，所以我今天厚著面皮，討了一頓才一飽口福。﹂

　　賈仙兒一揚眉道：﹁真的嗎？那我可是趕巧了！夫人不會嫌多我這個不速之客吧？﹂

　　霍小玉笑道：﹁賈姑娘別笑話了，看了你的廚房，我就知道你必然精於此道，只怕你嚐了會直搖頭。﹂

　　賈飛笑道：﹁夫人能說出這話來，就不會是庸手，舍妹的廚房我是常去，嫌它裏面太瑣碎，可是舍妹說我太俗，我就想不透一間廚房又能雅在那裏，今天聽了夫人的話敢情還真有個講究，居然一眼就能看出舍妹好吃。﹂

　　霍小玉知道這是客氣話，因為這一次賈仙兒只是笑著沒跟她哥哥頂嘴，由此可見他的話是信口胡謅的，不過也由此看出了他們兄妹倆都是精食的饕餮客，心裏倒是開始有點擔心了，自己的手藝是否能拿得出來。

　　不過客人已經來了，不論好醜，總得拿東西出來給人家吃，於是含笑告退，回到廚房裏去了。

　　沒有多久，她跟浣紗捧出四個冷食出來，李益的眼睛都發直了，他簡直無法相信這是霍小玉手上弄出來的。

　　而且四個碟子裏，倒有兩樣是他沒見過，尤其是一碟形如貝扇，大如指甲的小蚌殼，連賈飛兄妹似乎都不認識，因此大家第一筷都挾向那兒去了。

　　李益挾了一個送到嘴裏，把鮮紅的蚌肉從殼上用舌尖舐了出來，稍咀嚼，就感到鮮美無窮，雖然有點腥，但肉又滑又嫩，簡直不知道如何才能形容。

　　賈飛與賈仙兒也吃得眉飛色舞，一口一個，幾乎沒向別處下箸，霍小玉在坐旁邊看了直笑。

　　直到碟子裏還剩七八個的時候，賈飛才縮住筷子道：﹁李夫人自己還沒有動箸呢，我們可得留幾個。﹂

　　賈仙兒的筷子剛伸過去，聞言不好意思地停了下來道：﹁是啊，我們只顧吃喝，竟忘了女主人，人失禮了。﹂

　　李益終於忍不住道：﹁小玉！這是什麼？﹂

　　霍小玉笑道：﹁麻蚶子！是產於沙溝裏的一種海貝。﹂

　　賈飛道：﹁我們白白在水上混了十幾年，竟然不知道有如此佳味。﹂

　　賈仙兒道：﹁這玩意兒我是吃過，只是不知道有這種吃法，一般都是剝出來炒熟了吃，從沒有連殼一起吃的。﹂

　　霍小玉道：﹁這是我小時候在長安吃過一次，父親最喜歡這道菜，就是從沿海運到長安太困難，迢迢萬里，運到長安早就死臭了，還是我娘想出了個辦法，用蒲包裝著，置於陰濕之處，一路上經常澆水，每天把死掉的撿出來丟掉，這樣送到長安，總算還有一半是活的，這次在姑蘇我恰好看見了，也買了一蒲包。﹂

　　李益叫道：﹁你換船的時候，帶了一大包，原來就是它。﹂

　　霍小玉道：﹁是的！買的時候一大包。挨到這裏，所剩已經無幾了，我本來地想試看能否帶到長安的，看看是不行了，所以一下子都弄了出來。﹂

　　李益道：﹁那麼大一包，約莫有十斤，就剩下這麼一碟了，你倒真有耐性。﹂

　　霍小玉笑笑道：﹁我養得不得法，否則不會只剩這麼一點的，據說這東西到了長安，比金子還貴呢，在姑蘇買這一大包也不便宜，一斤合上斗米價了。﹂

　　李益輕嘆道：﹁玄宗皇帝時為了楊妃愛吃鮮荔枝，派驛騎由嶺南萬里星夜飛馳送來，由此可見一樣東西換個地方就身價百倍，但靡費若此，就近乎奢侈了。﹂

　　霍小玉道：﹁十郎！我知道你不是個喜歡浮華的人，這蚶子因為是我父親最喜歡吃的東西，我想帶回長安，如果還能有一些活的，就到我父親的墳上祭一祭，所以沒告訴你，希望你能原諒我。﹂

　　李益笑道：﹁我的感慨不是為你而發？你一片孝心更是難得，我怎麼會怪你呢。﹂

　　賈飛則歉然道：﹁我們這一來掠奪了夫人的孝心了……﹂

　　霍小玉連忙道：﹁賈船主，你別多心，這東西已經養不久了，再不吃，才真正是浪費呢。﹂

　　賈仙兒則笑道：﹁李夫人，這是怎麼弄的？你可得教教我，下次我到海邊去，一定弄它一大包，也千里飛馳，送到長安去，作為對你的報酬。﹂

　　賈飛忙道：﹁這倒是辦得到的，舍妹在江湖的外號叫女飛衛，她的那頭千里黑驢是罕見的異種，千里一日還，如果專心趕路，由江南到長安，最多也不過六七天。﹂

　　霍小玉笑道：﹁烹法很簡單，不過取個新鮮而已，洗淨沉沙後，用沸水一澆，他們就自己裂開，然後用上好的醬汁、麻油與陳醋，和入薑汁一淋。好在賈姑娘的船上這些佐料都齊全了，否則也不怎麼好吃的。﹂

　　賈仙兒笑道：﹁世間八珍，我差不多全嚐過了，但都徒擁其名，比起李夫人這一道菜可要遜色多矣。﹂

　　李益撫掌大笑道：﹁小玉，今天我方知道你肚子裏還藏著這麼多的學問，以後倒是要好好向你討教一下。﹂

　　霍小玉訕然道：﹁我父親是個很講究口慾的人，他不但喜歡吃，也喜歡講述些軼聞，是以我雖然本身懂得不多，但耳濡目染，倒也聽到了不少。﹂

　　賈仙兒道：﹁那就難怪了。﹂

　　李益笑道：﹁賈姑娘對此道一定相當有研究了？﹂

　　賈仙兒臉上微微一紅道：﹁那可不敢當，小妹雖是女流之輩，但因為出身江湖，除掉一劍之外，別無所長，後來得黃大哥的教誨，叫小妹在女紅上多少也該知道一點，才不失女兒本分，小妹也深以為然，可是拈針弄線，實在耐不下這個性子……﹂

　　賈飛笑道：﹁你也太謙虛了，誰不知道你針上工夫絕頂，連黃大哥都說你那一手神針可以獨步天下了。﹂

　　霍小玉動容道：﹁賈姑娘還有這一手妙技？﹂

　　賈仙兒狠狠地瞪了賈飛一眼，卻不好意思開口，賈飛笑道：﹁舍妹的針上神技與一般閨閣刺繡不同，別人是一針一線地繡；她是一把一把地繡，別人繡一朵花要用上個把時辰，她在眨眼間就能繡出五朵梅花。﹂

　　賈仙兒慍然道：﹁哥哥，你再胡說我就要生氣了。﹂

　　賈飛伸伸舌頭，不敢再開口了，霍小玉忍不住問道：﹁賈姑娘，請恕我冒昧，你是怎麼繡的？﹂

　　賈仙兒垂頭不語，李益道：﹁賈兄是在開玩笑，眨眼之間，繡出五朵梅花，那是不可能的。﹂

　　賈飛道：﹁絕對可能，你們看見這船上的馬五了，他有個外號叫五朵梅，就是舍妹的傑作。﹂

　　賈仙兒伸手按劍，這次是真的生氣了，霍小玉忙道：﹁賈姑娘，不！你大我幾歲，我就高攀叫你一聲大姊吧，小妹知道賈大哥話出必有原因，你就滿足一下我們的好奇吧！我實在想知道你是怎麼刺繡的。﹂

　　賈仙兒對霍小玉十分投緣，紅著臉道：﹁小妹妹，你不嫌棄，我也托大居長了，你別聽我哥哥胡說，他是在損我。﹂

　　李益也笑道：﹁賈姑娘，內子有個毛病，她一個問題得不到答案，連覺都睡不著的，你們既然口頭上結成姊妹，還是讓她知道一下真相吧，敝人也想一廣見聞。﹂

　　賈仙兒仍是低著頭，賈飛笑道：﹁還是我來說吧，馬五本是江湖上一名大水寇，結果遇上了仙兒而被收服的。﹂

　　霍小玉也眉飛色舞地道：﹁那位馬英雄我也見過，他一個人在船尾操揖，驅舟如飛，是條了不起的好漢，大姊能將他收服，必然是很精采的一段故事！﹂

　　賈飛笑道：﹁是相當精采，仙兒的劍法倒還不算絕頂，可是她的暗器功夫卻真夠得上天下無雙，她收服馬五的那一戰轟動江湖，就是用了她一手梅花針絕技，脫手就是一大把，在馬五的臉上釘上了五朵梅花，每朵由三十六支鋼針組成，五瓣五蕊，整整齊齊，結果馬五心悅誠服，解散了部眾，在仙兒的船上自甘充任舵手，而他翻江鼠的外號也改成﹃五朵梅﹄了。﹂

　　霍小玉這才明白，豎起個大拇指笑道：﹁賈大姊，這簡直是神乎其技了！﹂

　　賈仙兒輕輕一嘆道：﹁小妹！其實我早已明白，江湖不是我們女孩兒家的歸宿，怎奈積習難改，別看一根針，比寶劍不知重了多少倍，我拿在手裏，總比什麼都沉，因此只好在烹調上下點功夫，本來還以為很不錯了，現在跟你一比，才知道自己差了十萬八千里。﹂

　　霍小玉忙道：﹁大姊！我也是最近才學著胡亂弄弄，以前根本一竅不通。﹂

　　席間一共是四個冷盤，大家也只吃了一味醉蚶，這時想到光顧其他三樣，尤其是那一碟嗆蝦，李益還是第一次嚐試，新鮮活迸的蝦子。用手拈看，沾一沾作料丟進口中，吃去蝦肉後，吐出的蝦頭還在顫動，看起來很殘忍，但滋味之鮮美，卻是無以形容，李益一面吃一面叫好。

　　霍小玉笑道：﹁十郎你好不好意思，客人沒說話，你這做主人的自己誇好！﹂

　　李益笑道：﹁賈兄與賈姑娘都不是善作虛偽的人，好就是好。﹂

　　賈飛笑道：﹁是！是！絕對贊同，只是我的嘴被好東西塞住了，捨不得停下來說話而已！用實際的行動來表示，比口頭的讚美更有誠意，李夫人只要看我嘴沒停過，就知道我是如何的激賞了。﹂

　　賈仙兒也笑道：﹁嗆蝦在江南常吃得到，但小玉妹另外這兩味的確是別具巧心，美不可言！﹂

　　那是一碟河嫩筍，一碟鹵豬耳朵，都是霍小玉向鮑十一娘學來的小品，長安風味，對生長在江南的賈氏兄妹說來，自然是別具一格，四個碟子都快見底時，霍小玉才道：﹁糟！我都忘了，還有幾樣菜是現炒的，還都放在那兒，光顧著說話，要讓客人餓肚子了。﹂

　　她告退下廚去拾掇，賈仙兒道：﹁我也去，讓我學學！﹂

　　賈飛笑道：﹁你恐怕是手癢了，把你的拿手絕活兒也露兩下出來，別光是欣賞人家的。﹂

　　賈仙兒含笑也到廚下去了，賈飛才向李益低聲道：﹁李公子，今天我要好好敬你兩杯，謝謝你對舍妹的開導！﹂

　　李益一笑道：﹁令妹與黃兄的事如何？﹂

　　賈飛一怔道：﹁李公子已經知道了？﹂

　　李益笑道：﹁不知道，但兄弟知道黃兄早已授室，剛才看令妹對賈兄情有獨鍾，只怕一定是為了身分問題吧！﹂

　　賈飛輕嘆道：﹁是的！黃大哥那位大嫂是從小就指定的，既不能文，又不能武，黃大哥對她自然不滿意，十二歲就離家出走，在外面學了一身武功，十年後回到家裏，總以為那女子已經改嫁了，因為她比黃大哥還大三歲，那知他離家的第四年，黃大哥的父母都亡故了，一切殯葬事宜都是黃大嫂主理的，而且黃大嫂仍然守著他，黃大哥感動之下，才跟黃大嫂成了親。﹂

　　李益道：﹁這位夫人的德性極佳，想必非常賢慧，應該不會反對令妹並嫁。﹂

　　賈飛苦笑道：﹁黃大嫂是不會反對，她也見過舍妹，自愧形穢，情願退居側室而讓舍妹居正。﹂

　　李益道：﹁難得！難得！那應該沒什麼阻礙了！﹂

　　賈飛道：﹁有的！問題在黃大哥，他絕不同意要黃大嫂居側，也不同意並居正室，而舍妹心高氣傲，要她在一個平凡的婦人之下居側，她怎麼肯呢？﹂

　　李益道：﹁這也對的！不棄糟慷，正是黃大哥的可敬之處，那令妹就只好委屈一點了。﹂

　　賈飛嘆道：﹁舍妹怎麼肯呢，黃大哥倒很好，他知道舍妹的脾氣，祗以手足之情待之，有好幾次千方百計為舍妹作媒，選的對象也是翩翩一表的武林俠少佳弟子，但舍妹橫定了心守身不嫁，一拖七八年，我這個哥哥的拿她也沒辦法，今天李公子給了她一番啟示，可能打動了她，我看事情八成可行了。﹂

　　李益笑道：﹁我先前不知道內情，但也約略看出幾分光景，所以把內子的事情說出來，也是借瑟而歌，奉勸令妹一下，回頭有機會，我再說上幾句。﹂

　　賈飛拱手道：﹁只要把這件事促成了，你就是我賈家的大恩人，先父母見背很早，就是我們兄妹二人，舍妹的終身未得歸宿，我肩頭就是一副千斤重擔放不下來。﹂

　　李益笑道：﹁兄弟是見令妹英姿勃發，唯黃衫客可為其匹，使有情人而成眷屬，亦人生一大樂事也。﹂

　　說著賈仙兒與霍小玉嘻嘻地笑著，各捧了一個盤子出來。

　　賈仙兒端著的是一盤醋溜青魚，霍小玉卻捧看一盤生炒雞丁，她們兩人把菜放下，香氣撲鼻，賈飛道：﹁這是你們各顯了一手？﹂

　　賈仙兒笑著道：﹁不錯！所以請你們品定一下高低。﹂

　　賈飛用筷子各嚐了一口道：﹁好！簡直分不出高下，而且也無從分起，因為這根本是兩種不同的風味，就如拿梅花與蘭花來品評，誰也無法比較的。﹂

　　賈仙兒笑道：﹁你是個俗人，我們請李公子來評。﹂

　　李益也各嚐了一口道：﹁魚好。﹂

　　賈仙兒笑道：﹁李公子，你可要作持平之論。﹂

　　賈飛也道：﹁李公子，你說魚好實在太不憑良心了，李夫人炒的這盤雞丁又嫩又鮮，絕不比那道醋溜魚差。﹂

　　李益笑道：﹁我作的絕對是持平之論，而且內舉不避親，所以才說魚好，雖然兩樣都是極品，但內子久居長安，從來沒有弄過這麼大的青魚，初次下廚，而有這種成績，實屬難能可貴，如果這是出於賈姑娘之手就不足為奇了。﹂

　　賈飛一怔道：﹁怎麼？這味醋魚是李夫人烹調的？﹂

　　賈仙兒笑笑道：﹁李公子怎麼知道呢？﹂

　　李益笑道：﹁這很簡單，你們進去沒多久，而這道醋魚卻是蒸得透熟才淋上作料的，賈姑娘來了也沒多久，絕不可能在短短的時間內烹調出這尾魚來。﹂

　　賈飛敲耆腦袋道：﹁佩服！佩服！李公子在短短的時間內，居然能想到這麼多，實是非常人所能及！從李公子的理由上，我也認為醋魚該高上一等了，因為舍妹最喜歡吃魚，經常調理，燒得好不足為奇，李夫人第一次下廚，而有這種成績，當然該評得高一點。﹂

　　賈仙兒笑道：﹁既有二位高評，我只有自認不如了。﹂

　　說著吃吃地望著霍小玉笑了起來，霍小玉嫣然道：﹁你評魚之論雖然高明，但因這道雞丁把賈姑娘比下去就太過武斷了。﹂

　　李益道：﹁我不是說雞丁不好，以味而論，二美難定高下，但因為你是初試所以給得高一點。﹂

　　霍小玉笑笑道：﹁那麼這麼雞丁究竟如何呢？﹂

　　李益道：﹁好！如以火候而定，應在醋魚之上，但賈姑娘是行家熟手，只能委屈一下。﹂

　　霍小玉笑道：﹁多承謬讚，這雞丁也是我炒的。﹂

　　李益搖頭道：﹁不可能！你沒有這麼深的火候。﹂

　　霍小玉笑道：﹁這次你可走眼了，確實是我炒的。﹂

　　李益道：﹁那只能說你的調味工夫還不差。這道菜的可取之處，仍然是賈姑娘的功勞。﹂

　　賈仙兒笑道：﹁李公子此論有說乎？﹂

　　李益笑道：﹁因為這一道菜的佳處不在調而在理，雞肉切這麼大小的方子，以及筍丁的大小，才是真正火候所在，既要嫩，又要熱，還要入味，此三者視乎在刀工上，切得太大不入味，切小了又容易老，丁塊大小要恰到好處，這是內子萬萬做不到的。﹂

　　賈仙兒臉現肅容道：﹁佩服！佩服！難怪小玉妹要學做菜了，李公子品味之精，的確是不容易侍候周到。﹂

　　賈飛瞪大了眼睛道：﹁妹妹！這真是你切的？﹂

　　霍小玉不好意思地道：﹁是的！賈大姊把我切的材料都丟掉了，這是她重新再切的，她說炒雞丁最重要的就是刀上功夫，其次才是火候，十郎，看來你也很懂得吃呀！﹂

　　李益笑笑道：﹁以見聞之廣我不如你，因為我生在苦地方，家境也不豪富，山珍海味難得一嚐，但是這些家常小菜上，我是很內行的；我母親為了鼓勵我用功求學，想盡辦法，在家常能有的菜式上求變求精，把我的嘴也養刁了，以這道雞丁而言，比起我母親的手藝來還差上一點。﹂

　　賈仙兒睜大了眼睛道：﹁李公子，從你說出刀法的這番理論，我相信你在這一道上也必定很有研究。﹂

　　李益笑笑道：﹁這是家母培養的。﹂

　　賈仙兒神往地道：﹁令堂是個很了不起的美食家！﹂

　　李益肅然地道：﹁那倒不能算，她嫁到寒家之後，雖然衣食無缺，但從來沒有過豪華的生活，但她有一種本事，就是化腐朽為神奇，在平常的東西中求非凡，我那做丞相的族伯告老歸里，在我家吃過一餐飯，家母只用了一隻雞，一尾魚以及一些菜蔬，卻弄出了十幾道菜式，吃得我那位伯父讚不絕口。﹂

　　賈氏兄妹與霍小玉睜大了眼睛，賈飛道：﹁一隻雞、一味魚，這該怎麼弄呢？﹂

　　李益道：﹁是啊，那天共請了六位同族長輩，卻盤盤見底，吃得他們酒足飯飽，賓主盡歡，其中也有炒雞丁一味，那時我在廚下看著，她把活雞捉來，迅速拔掉雞毛，先割下胸前一塊肉，切成細丁加上筍丁、辣椒，急油快火，炒上幾下後盛起，另一口鍋裏剛妙好了一盤嫩筧菜襯底，綠紅黃白，色彩分明，菜端上桌子，雞還是活的。﹂

　　賈仙兒鼓掌道：﹁對，肉味取新鮮，越活越美。﹂

　　李益道：﹁其次才剖腹取出內臟，迅速洗淨切絲下鍋，伴以菲菜花，灶下小婢的雞毛尚未取盡，第二道菜又上桌了，兩隻雞腿放在炭火上一面烤，一面塗佐料，其餘的肉用刀片下紅燒豆腐，最後骨架子浸在佐料中片刻，撈起切塊油炸，雞腳配上幾個香菇燉湯，還剩下一個雞頭，放在魚尾中紅燒後撈起來，那是留給我，因為家父認為雞腦有助於長智，吃了可使人聰明……﹂

　　他見得大家都聽得很出神，得意地繼續說下去道：﹁另外是一尾黃河鯉魚，切成了三塊，魚尾紅燒，中段清蒸，魚頭扒豆腐，整席就是這兩味主菜……﹂

　　賈仙兒嘆道：﹁了不起！了不起，伯母大人簡直是一位才女，最難得的是化腐朽為神奇，實住了不起。﹂

　　李益道：﹁家母在族中是最受敬重的一個，倒不是為了她的巧思，而在她的德性，她沒有讀多少書，才貌也沒有出眾過人之處，持家有道，雖然盛年而寡，卻無微行細節為人非議，一心一意扶養我成人，我伯父譽她為女中完人，也是為了她的德性，因為她盡到了一個女子的本分，雖然都是些很平凡的事，但在平凡中才能見出她的偉大。﹂

　　賈飛漸漸懂得李益的意思了，也明白他特別提自己的母親，標榜德性的用意何在了，因此也點頭道：﹁是的……伯母大人是位了不起的女子，的確值得尊敬。﹂

　　李益笑道：﹁其實家母也不過盡其所分而已，跟賈姑娘如此巾幗英豪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

　　賈飛道：﹁不！舍妹雖然學了一身武功，也曾做過一些俠義之舉，可是在婦箴四德，德容言工方面，無一可取。妹妹，平常說你，你總是不服氣，可是我今天聽了李公子的令堂大人種種後，忍不住要批評你一句，你那一點都不能相比，那怕你拔劍殺了我，我還是這句話。﹂

　　賈仙兒這次居然沒生氣，低頭想了一下道：﹁哥哥，如果你早能這樣疾言厲色，規規矩矩地管束我，我或許不會像今天這麼野了，我承認你說的完全對，只遺憾你說得太晚了，我之所以如此，一大半是你慣出來的。﹂

　　賈飛沒想到一向倔強的妹妹，居然肯俯頭認錯，雖然把責任推了一大半到自己頭上，那也只是一個遁詞，興奮之下，激動無比地道：﹁妹妹，只要你肯認錯，所有的不是全歸我，把我說成天下最大的混帳都行。﹂

　　說著他的聲音已有點哽咽，賈仙兒突然體會到兄長對自己的關切之深，眼眶也紅了，強顏地一笑道：﹁失之管教，本來就是你的錯，不過我可沒罵你。﹂

　　賈飛也笑道：﹁好！我認錯！今後我可要端起做哥哥的架子，你再不聽話就打屁股。﹂

　　一句話把李益與霍小玉都說得笑了，賈仙兒紅了臉：﹁哥哥！這可像你做兄長說的話。﹂

　　賈飛也感到那句話太粗了，訕然地道：﹁我本來就是個粗人，不過這也沒有什麼，你雖然已經長大了，但在我的眼睛裏，你永遠都是小孩子，打幾下……﹂

　　賈仙兒有點急了道：﹁哥哥，你還說我是小孩子，你自己才是小孩子，我闖慣了江湖，可以不在乎你的這些粗話，但是還有小玉妹子在這兒，你能不能文雅一點。﹂

　　賈飛也有點不好意思了道：﹁李夫人，你可別見笑。﹂

　　霍小玉嫣然道：﹁那裏，賈大哥赤子胸懷，豪傑本色，原是應該這樣才顯得坦誠無偽。我敬大哥一杯。﹂

　　她覺得應該轉移一下氣氛，巧妙地把話題岔開了，賈飛欣然舉杯道：﹁這不敢當，算是我敬夫人的。﹂

　　李益笑道：﹁內子與令妹一見如故，你我可以不能讓她們專美於前，大家也換了稱呼吧，公子夫人，聽起來也見外，江湖豪情，不能讓她們獨佔了。﹂

　　賈飛也笑道：﹁好！恭敬不如從命，就算愚兄高攀了，來！十郎！我們也喝一杯。﹂

　　又是一陣觥籌交錯，大家都有了點酒意，賈仙兒道：﹁十郎文名滿長安，我在後面跟小玉說了一下，發現她也是詩中高才，今宵盛會，不可無詩。﹂

　　霍小玉笑道：﹁仙姊！你可別坑我，我喜歡詩是不錯的，但是十郎封了我一個雅號，叫我詩中夫子。﹂

　　賈飛道：﹁那又是什麼典故？﹂

　　霍小玉笑道：﹁那是說我述而不作，我只會評人家的詩，自己總沒有做過。﹂

　　賈仙兒笑道：﹁不行，今天非要你獻藝不可，你對我的詩批評很中肯，做起來一定精采之極。﹂

　　李益也笑道：﹁小玉！你從來沒有作過詩，今天正好湊著這個機會也露兩手，讓我們瞧瞧你的詩才。﹂

　　霍小玉急急道：﹁我真的沒試過。﹂

　　李益道：﹁那更該試一下，本朝詩風特盛，長安市上就是買菜婦都能脫口成誦，你這麼聰明，那有不會的！﹂

　　霍小玉道：﹁十郎！你又騙人了，那有這回事。﹂

　　李益笑道：﹁一點都不錯，有一天我們幾個文友在一家酒樓上舉行詩會，限了規格，一定要即席白描，五言絕句，而且所詠之物，只限於席上所有，就物詠物，平鋪直敘，不准比，不准興，即物而賦……而且要越通俗越佳。﹂

　　賈仙兒笑道：﹁這不是做詩，簡直是難人。﹂

　　李益道：﹁那是不容易，因為在席的都是一時俊彥，大家才挖空心思，要想難倒別人，這種詩看起容易，任何人都能作，但真要做起來，倒是夠難人的。大家接了題目，構思半天，竟沒有一個人能繳卷，結果樓下有個賣菜的老婦正在叫喊，使太家都直了眼。﹂

　　霍小玉忙問道：﹁她叫的是什麼？﹂

　　李益笑道：﹁她叫賣的正是一首絕妙佳作｜｜葉似翡翠綠，皮賽珊瑚紅，心比冰霜白，個個水溶溶。﹂

　　賈飛道：﹁那是賣什麼的？﹂

　　李益笑道：﹁賣紅蘿蔔的，短短二十個字，渾樸天成，不加斧鑿，而且完全白描，比起別人苦心構思的字句尤為自然可喜，因此一致公評為第一。﹂

　　賈仙兒笑道：﹁長安為文人薈萃之地，想不到一個賣菜的婦人，也有如此高才。﹂

　　李益道：﹁那倒不是，事後大家打聽過，那個老婦根本不認識字，而且賣了幾十年的菜，因為長安詩風盛，大街小巷，叫賣者都把貨品編成歌謠，信口喊出，以廣招徠，她也是胡亂編成的，因此可見﹃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這兩句話，倒是頗有點道理。﹂

　　賈仙兒含笑點頭道：﹁不錯！我讀樂府詩中所輯漢代的民歌，如江南可採蓮一曲｜｜﹃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這一曲中並沒有什麼深意，祗是以好轉的音節，唱出採蓮時快樂的感受，讀來卻樸素、自然，一字不可易，遠較那些名家之作平易可人。﹂

　　李益笑道：﹁大姊此言深獲吾心，我作詩就主張放任自然，心之所思，目之所及，發為心聲而形諸文字，這樣才能如天馬行空而無所拘束，今天一定要拜領一下高才。﹂

　　賈仙兒笑笑道：﹁我倒不怕獻醜，但有個限度，今天只有我跟小玉妹與哥哥三個人作，卻不准十郎作，因為李十郎詩才之捷，是天下聞名的，我們的東西不能跟你比，萬一我們想到了一兩句佳句，還沒有推敲定了，就被你先說去，我們豈不太吃虧。﹂

　　賈飛忙道：﹁妹妹，你簡直是坑我，我那會做詩？﹂

　　賈仙兒道：﹁連賣菜的老婆子都能夠出口成詠，難道你還不如個老婆子不成？今天你擠也要擠出來！我們行酒令，由十郎出題，推他為令官。﹂

　　賈飛道：﹁行酒令倒行，我認輸喝酒就是。﹂

　　賈仙兒笑道：﹁我們這個酒令與尋常的不同，接不下令的不准喝酒，最佳者喝三盅，次佳者喝二盅，最差的喝一盅，令官喝三盅，我那罈女兒紅只有九盅，如你繳白卷，你的份就由令官代喝了！﹂

　　賈飛睜大了眼睛道：﹁妹妹！你要開你那罈女兒紅？﹂

　　賈仙兒點點頭道：﹁是的，我已經想開了，反正那罈酒也沒什麼存留的價值了！乾脆今天開了，喝掉算了。﹂

　　賈飛直伸舌頭，做出了一臉的苦相，苦笑著道：﹁妹妹！你這叫坑我，我想你那罈酒，不知想了多少年，那知道你最後竟來這一手！﹂

　　李益忙問道：﹁大姊還留了一罈好酒？﹂

　　賈飛道：﹁可不是嗎？那是我們賈家的傳家寶，已經封了兩百年了！只剩下那一罈，她原是留作……﹂

　　霍小玉道：﹁女兒紅是紹興地方的名產……﹂

　　賈仙兒道：﹁是的！寒家祖籍浙越紹興，風俗上女兒出生之後，就煮米釀酒而加封存，等出嫁的時候，作陪嫁之用，數量多寡，視家境而定，我藏的那一罈是高曾祖母陪嫁時帶來的，那酒初釀時是白色的，年代越久色就轉紅，因而有女兒紅之稱，先高曾祖母是紹興首富，陪嫁時帶了五百罈過來，沒有吃完，就留了下來，作為寒家女兒陪嫁之用，因為年代越久，那酒也越名貴，兩百年來，陸陸續續陪送了不少，只剩下一罈留給了我。﹂

　　霍小玉道：﹁那是大姊的嫁妝了？﹂

　　賈仙兒一嘆道：﹁但是我決心不嫁了！所以留著沒用，倒不如拿出來謝謝十郎。﹂

　　賈飛一怔道：﹁什麼，妹妹，你決心終身不嫁了？﹂

　　賈仙兒橫了他一眼，李益卻朝賈飛一笑道：﹁賈兄，大姊把那罈佳釀拿出來款待小弟，你難道還捨不得？﹂

　　說著輕輕觸了一下，賈飛這下子才明白，賈仙兒顯然是受了李益的啟導，不再爭身分情願於歸黃衫客，既非嫡嫁，自然不能說是出嫁，只是不好意思明說，借著那罈酒來表示她的意願而已！因此忙裝出一副苦相道：﹁我實在是捨不得，因為她出的這個點子，很可能我一滴都嚐不到！十郎，你得幫幫我的忙。﹂

　　李益笑道：﹁如此佳釀，千金難求，小弟一定要想個法子難難你們，使你們都繳白卷，便宜我一個人才好。﹂

　　賈仙兒道：﹁我去把酒拿出來，十郎！我倒不相信你能難住我。﹂

　　她起身到後面去了，李益迅速找了副紙筆，寫了一陣，剛丟下筆。賈仙兒已經提了個青瓷罈子出來，李益把寫好的紙條分給每個人一張，道：﹁題目出好了，限時一炷香繳卷，過時作輸論。﹂

　　賈仙兒接題一看道：﹁十郎！你是真的難人了，這個規格我都不懂，什麼叫藏詩？﹂

　　李益笑道：﹁那是我們新起的一個花樣，就是要每句都暗點詠題，都不能帶出一個本字，比如以春為題，祗能句句含春而不准帶個春字？﹂

　　賈仙兒道：﹁你舉個例子看看。﹂

　　李益笑道：﹁新柳初綠，薰風撲懷，是為藏春；黃葉因風舞，北雁又南飛，是為隱秋；綠水輕皺面，藏風而不見風；青山何白頭，詠雪而不著雪；這是我們從謝道蘊以風拋柳絮來詠飛雪上引申出來的玩意兒。﹂

　　賈仙兒笑道：﹁很有意思，祗是你的題目太難了，藏梅已經夠人挖心思了，還得要七言律句，五十六個字，還不准提到個梅字，這簡直是考狀元了。﹂

　　李益道：﹁這原是遊戲之作，不過試試大姊的才情而已，難是絕對難不倒大姊的，如果出個太容易的題目，反而是輕視大姊了。﹂

　　賈仙兒口中雖然謙遜著，心中卻已起了興趣，開始構思了，想想又問道：﹁他們兩個人的呢？﹂

　　李益道：﹁體裁規格相同，祗是詠物互異，賈兄的是酒字，小玉的是菊。﹂

　　說著已燃起了一支信香道：﹁現在就開始，香滅為度，請三位動筆吧！﹂

　　他把三份紙筆分送到三個人的面前，三個人都開始構思了，賈仙兒詩才最捷，香才燃到一半，詠句已成。霍小玉完竣時，恰好香盡，賈飛則一個字都沒動，賈仙兒笑道：﹁哥哥你真丟人，難道好意思繳白卷？﹂

　　賈飛笑道：﹁十郎這個題目恰好對了我的胃口，而且你的獎品更是合了我的心，就算狗屁不通，也得放出來換上了一杯喝喝，只是我那筆字實在見不得人，所以佳句早成，等你們完工後，我口述請十郎代錄吧。﹂

　　賈仙兒哦了一聲道：﹁那倒要先聽聽你的。﹂

　　賈飛道：﹁十郎！請你代勞一下吧！﹂

　　李益含笑執管，賈飛先咳了一聲，清清喉嚨，才正襟踞坐，朗聲吟道：﹁太白一斗詩百篇，朦朧自許此中仙。﹂

　　霍小玉忍不住鼓掌道：﹁好！好極了。起首兩句就豪邁飄逸兼具，賈大哥倒是真人不露相。﹂

　　賈飛面含得色，續吟道：﹁玉露瓊漿天上物，杜康偷來施人間。﹂

　　賈仙兒也忍不住道：﹁哥哥，這真是你做的？﹂

　　賈飛看了她一眼，繼續吟：﹁孟德對歌人生短，曹參寄情慨暮年，三杯即可通大道，一滴何妨到九泉。﹂

　　長吟既罷，李益擲筆笑道：﹁三杯通大道，一滴到九泉，賈兄豪士，才能有此豪情豪語，兄弟祗有套古人的曹娥碑上的八字以為贈了。﹂

　　賈飛忙問道：﹁是那八個字？﹂

　　﹁黃絹幼婦外孫齏臼。﹂

　　﹁這八個字是什麼意思呢？﹂

　　賈仙兒笑道：﹁是﹃好不要臉﹄的意思。﹂

　　賈飛不禁一怔，霍小玉忙道：﹁這是劉向所編世說新語的故事，魏公與孔融過曹娥江，見碑文之後題了那八個字，便問是什麼意思，孔融要想回答，曹操叫他等一下，行有三十里，曹操想了出來，黃絹者，色絲也，幼婦，少女也，外孫者，女子也，齏臼者，受辛之器也，合起來就是﹃絕妙好辭﹄四個字，因為﹃辭﹄字的古寫是受辛兩個字合成的，孔融當時就知道了，曹操卻等馬行卅里才想透，因而有﹃才遜卅里﹄之嘆！﹂

　　賈飛道：﹁我就知道十郎不會罵我的，妹妹，你怎麼說我是不要臉呢？﹂

　　賈仙兒笑道：﹁你的詩中用了曹操短歌行，人生幾何，對酒當歌的典故，怎麼連這一個故事都不知道呢？可見你的那首詩是抄來的？難道不是不要臉嗎？﹂

　　賈飛笑笑道：﹁妹妹！我欣賞曹操就是他對酒當歌的豪情，才不管他其他的屁事呢，你說我的詩是抄來的，你讀過這首詩沒有？我抄的是誰的？﹂

　　賈仙兒被他問住了，賈飛笑笑道：﹁你熟讀典故，事事有據，那麼我﹃曹參寄情慨暮年﹄一句又走出自何典？﹂

　　賈仙兒瞪大了眼睛，賈飛笑道：﹁曹參的晚年不得志，日困醉鄉，而有烈士暮年之嘆，你知道了吧！﹂

　　賈仙兒道：﹁我又不是酒鬼，才不管那些鬼典故呢！﹂

　　賈飛笑道：﹁我是個酒鬼，所以專門對好酒的人感興趣，你怎麼就武斷說我抄人的呢？﹂

　　賈仙兒道：﹁我承認這首詩是絕妙好詩，但絕不相信是你作的，榨空你的腦袋也擠不出這麼一首詩來。﹂

　　才說到這裏，忽然有人接口道：﹁我也相信這不是老賈的原作，但老賈居然能說得出﹃信陵近婦人，曹參醉醇醴﹄的典故，也不容易了，值得浮一大白。﹂

　　人影一閃進艙，居然是黃衫客，賈飛立刻跳了起來，道：﹁黃大哥，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黃衫客笑笑道：﹁來了一會兒，聽說小妹拿出了那罈藏了兩百年的女兒紅我能不來湊個興嗎？﹂

　　賈仙兒臉上一紅，黃衫客自行坐下道：﹁老賈，你這個大粗人，居然把那個絕典搬了出來，可見你真用了功。﹂

　　賈飛紅著臉笑道：﹁我是上次聽你說﹃信陵近婦人，曹參醉醇醴﹄非為酒色，而是烈士暮年，雄心不已，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聊以寄情而已那些話，一時弄不明白，才找個通儒先生問清楚了，剛好十郎的詩上有這一句，才提出來一壯行色，想不到居然把小妹給蒙住了。﹂

　　賈仙兒則道：﹁這下子你自己招了，原來是十郎給你當的槍手，我沒有冤枉你吧！﹂

　　李益笑道：﹁字句是我代為斟酌，意思卻是賈兄的，這不是我代他作槍手，而是他替我作槍手，因為大姊雅意推小弟作令官，而且還規定，繳白卷的人不准喝酒，小弟量淺，像這種好酒一杯就醉，祗有向賈兄求援了。﹂

　　黃衫客笑道：﹁話倒也合理，但十郎這個令官失之公允，應即予革職，由本人毛遂自薦任評議，當然令官的酒份，也該我接受了。﹂

　　賈仙兒道：﹁好了！又來一個騙酒喝的。﹂

　　黃衫客笑笑道：﹁你把酒都分配定了，我不厚起臉皮，就沒我的份了，而且我可以先把第一評定了，老賈構思，李十郎作詞的這一律，絕對不是你們二位可以追上的。那三杯酒就由他們二位去分贓吧！現在我們來拜讀二位的大作，李夫人，先品你的。﹂

　　霍小玉忸怩地道：﹁我的實在拿不出來。﹂

　　但賈仙兒一把搶了過去道：﹁小玉妹，給他們看好了，我就不相信咱們真的會不如他們。﹂

　　黃衫客展卷輕吟：﹁骨瘦不畏西風緊，色秀而為秋之英，風姿常共持螫賞，採葉為解玉手腥。既承東籬勤呵護，何忍南山表悠情，儂若能語應嗟怨，知己豈獨陶淵明。﹂

　　賈仙兒拍手笑道：﹁說得好，陶潛公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之句，每被世人譽為佳作，尊之為菊友，但小玉妹卻別有一番心思，既然知己，何忍辣手相殘，菊以陶公而雅，從來沒有人為菊花抱過不平……﹂

　　李益笑笑道：﹁若論詠菊，倒還可以搪得過去，但是今天的題目是隱菊詩，就不合格了，規格要句句含菊，可是後四句合起來才能點出個菊字。﹂

　　霍小玉低下頭道：﹁這是我第一次學做詩，能夠湊出來已經算是好的了，實在沒辦法去迎合那個規格，平常看人家的覺得很容易，自己做起來才發現滿不是那回事，尤其是律句，又要合平仄，又要講對偶，像東籬南山，本是詠菊的成典，且天成對偶，可是要把這兩個字對稱地排列下去，末尾還得押韻就難人了，怎麼湊都不是味道……﹂

　　李益道：﹁所以我說沈約倡聲律之說，雖然是把詩帶進一個新的境界，但也為詩境加上了一重桎梏，實為詩中罪人，使許多佳思都被扼殺了！﹂

　　黃衫客笑道：﹁李十郎之言深合吾心，今人論前晉之詩歌，南尚秀婉，北重豪放，但嚴格地說起來，實在是南不如北，就是沒有聲律之限，如斛律金的敕勒歌｜｜敕勒川，陰山下，天似弩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渾樸自然，自由無羈，這是南人做夢也想不到的境界，也是南人做不出來的天然絕妙好詩。﹂

　　李益道：﹁黃兄高論，果然別具見地，南北之異，在抒情上尤見分明，南人只有｜｜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以及郎君未可前，待我整容儀｜｜等一類忸忸怩怩的表情。而北方女郎真率英爽，慷慨瀟脫，像地歌歌中的｜｜老女不嫁，塌地喚天，與挽搦歌中的｜｜小時憐母大鄰婿，何不早嫁論家計｜｜完全是真情實話的江湖兒女情懷！﹂

　　他的話似乎專為針對著黃衫客與賈仙兒說的，使得那兩人都有點不好意思，黃衫客連忙岔開來，道：﹁我們來看看小妹的吧，她未經推敲，一氣呵成，必為佳作。﹂

　　展開紙卷，正待吟誦，賈仙兒卻搶過去道：﹁不行，你這個令官是毛遂自薦的，我可不承認，我推的令官是十郎，應該由他來評。﹂

　　李益接了過來，細細地看下去。

　　﹁十月先佔嶺上春，暗香疏影獨黃昏。瀾漫枝頭無葉伴，憔悴雪裏葬精魂。耐寒非關冰心傲，遲放皆因待早春。悔知年華如逝水，何必孤芳第一人。﹂

　　看了之後，才明白她為什麼不肯讓黃衫客經目了，一個絕頂驕傲的女孩子，借詩吐意，已經夠委屈了，若是讓她的心意在知心的人面前揭露，那實在太難堪了。

　　因此看完之後，信手團了在燭火上點燃燒掉了，笑笑道：﹁賈大姊才情是高的，但跟小玉犯了同樣的毛病，沒有句句切合規格，我以令官的身分宣佈，梅菊二題，並列三等，鰲頭應屬賈兄。﹂

　　黃衫客見他把詩燒了，知道一定有不便為自己過目的原因，也就聰明地不過問了，笑笑道：﹁那酒如何分配法呢？﹂

　　李益道：﹁仍然按照原議評定，賈兄第一，獨享三盅，賈大姊與內子並列第三，各得一盅，小弟與黃兄為令官，各飲兩盅！﹂

　　賈仙兒道：﹁不公平，第一我們爭不到倒也罷了，既然我與小玉妹的名次相等，應該並列第二才對！那酒我們也該各得兩盅。﹂

　　李益笑笑道：﹁酒令大於軍令，你們兩個人都不合規格，應該評到等外去，本令官法外施仁，勉強列為三等，已經夠客氣的了，不得抗辯，即此遵行。﹂

　　賈飛大笑道：﹁公平！公平！這下子你可遇到個厲害的人了吧，還不快把酒打開來！﹂

　　賈仙兒不服氣道：﹁你這個第一也不算稀奇。﹂

　　李益笑道：﹁大姊！賈兄是你的兄長，在禮數上，你也該把第一讓給他，至於第二，第三，爭到手不過多一盅酒而已，既已讓了，何不讓到底呢？你看小玉多乖……﹂

　　霍小玉也明白他言中何指，笑笑道：﹁是啊！大姐，好酒只要一杯就夠了，我們品的是味，不是品的量，爭多爭少何苦來呢，反正做了女人就要吃虧，把便宜讓他們男人去賺吧！﹂

　　黃衫客也懂了，笑笑道：﹁小妹，你若是怕吃虧，我就把我的份裏讓一杯給你。﹂

　　李益又道：﹁任憑溺水三千，我祗取一瓢而飲，獨沽一味，我於願足矣，何復他求，你就屈居第三，也沒有人居第二，你居第二，也沒有人居第三，何必還爭呢？﹂

　　話說得更露骨了，賈仙兒紅著臉不再開口，默默地端起酒罈，劈去泥封，便有一股撲鼻芳香。

　　她在每人的杯子裹淺淺地倒了一盅，酒已呈琥珀色，濃稠如膠，賈飛大叫道：﹁好酒！好酒！﹂

　　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卻又苦著臉道：﹁乖乖！這叫酒？簡直就像漿糊，黏在喉嚨裏，怎麼也下不去。﹂

　　他說話的嗓子都變了，大概是被酒漿黏住了喉嚨，賈仙兒笑笑道：﹁哥哥，你還自吹是麴生知己呢，其實只是個俗不可耐的酒袋而已，只知道往下灌，這種酒怎麼能這樣喝？﹂

　　賈飛道：﹁不這樣喝難道還用根鐵條往下通？﹂

　　大家都笑了，賈飛道：﹁我說的是真話，不用根鐵條通，簡直無法下喉。﹂

　　霍小玉笑道：﹁像這種陳年佳釀，應該用淡酒沖開來慢慢地啜飲，大哥這樣喝法，把酒味都糟蹋了。﹂

　　賈仙兒道：﹁哥哥！你聽見了吧，我這個小妹妹不僅是文才好，連其他方面的雜學也無不精通，看來你就是想做酒鬼，也得拜她為師呢。﹂

　　李益笑道：﹁內子不但文才豐富，還兼神通廣大，能呼風喚雨，移山倒海。﹂

　　霍小玉一怔道：﹁十郎！我幾時會那些法術了？﹂

　　李益道：﹁剛才你就表演了一次，把張三的帽子挪到李四的頭上去了。﹂

　　霍小玉瞪目不知所言，李益道：﹁世說新語上，魏公因釋竇娥碑文而方有才遜三十里之嘆的是楊修，你挪到七歲讓梨的孔融身上去了，張冠而李戴，豈非騰挪有術嗎？﹂

　　霍小玉臉一紅，黃衫客道：﹁那也不算什麼，反正都是曹氏家臣，一樣以高才而為魏公所殺，做人最難是難得糊塗，楊修若不是鋒芒太露，語多誚刻，何至身首異處？如果此公能像嫂夫人一樣，用錯一兩個典故當不致殞身了，十郎，你我一見如故，因此兄弟就不揣冒昧，交淺而言深了，你的才華不遜楊修，但今日那些方面大員，卻未必有曹公三容之雅量，將來投身仕途，還要多加謹慎。﹂

　　李益不禁悚然，將手一拱道：﹁多承教誨，兄弟自知處世宜和，但還是改不了這個毛病。﹂

　　賈仙兒道：﹁剛才我們都知道小玉妹記錯了人名，但遊戲笑談，何必太認真呢，十郎，倒是黃大哥的勸告，你要善記在心，我以前也是喜歡挑人家的錯，惹來一些無謂的煩惱，哥哥才把我趕到華山去學劍，其實公孫大娘的弟子劍術平平，她本人也不見得能高出我那裏，主要是叫我養養性子去，經過這兩三年磨練，我總算學到了一點，就是劍不會輕易出鞘了。﹂

　　李益肅然道：﹁是的！大姐的比喻小弟很明白，武人之劍刃，猶如文人之舌鋒，發必傷人。﹂

　　賈仙兒道：﹁還不止於此，公孫大娘晚年就道，給我說了多少道理，最使我服膺的就是幾句，她說：淺水嗚咽而深水啞然，急於炫露者，未必就是高明。明珠應藏於櫝，寶劍收於匣，才可顯得其珍貴，孔子雖求禮於老子，然而其名卻噪於老子，其弟子不平，老子笑而不言，只張了嘴，顯示弟子，其弟子即感釋然。﹂

　　李益忍不住道：﹁這一段小弟倒沒有聞教過，請大姊詳細教示一下好嗎？﹂

　　賈仙兒笑道：﹁那時老子年歲已高，滿口的齒牙所剩無幾，但他的舌頭仍然十分靈活，那表示剛易折，柔常存，好逞剛勇者，乃自夭其壽，自招強敵而取禍，宦海之中，不通而自以為通者，比武林中不能而自以為能者更多，而心胸之狹，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十郎的脾氣如果不改，將來一定會吃大虧的。﹂

　　霍小玉也感動了，連忙道：﹁大姊說得是，小妹如果不是喋喋多言，自己賣弄，就不會把楊修誤為孔融，鬧個笑話了，家母也常勸十郎，是沒有你說得那麼透徹。﹂

　　賈飛已經用酒清過喉嚨，笑笑道：﹁玉娘子，典故弄錯沒關係，你又不指著這個求功名，只要你告訴咱家這個喝酒的方法沒錯，你就是天下第一女才子，你們也是的，放著這麼好的酒不喝，偏有那麼多的精神去引經論典。十郎，這都是你引起來的，詩也做過了，評也評過了，你又挑精揀肥，引來了兩車子廢話，如再耽誤下去，讓這一罈酒走了味，你就是天下第一大罪人，罰你一盅。﹂

　　李益知道他是在岔開話題，笑笑道：﹁小弟認罪。﹂

　　賈飛笑道：﹁不是罰你喝一盅，是罰你少喝一盅，該你兩盅的份，你祗准喝一盅。﹂

　　賈仙兒連忙道：﹁哥哥！你要滿足一點，得隴不可再望蜀，你已經佔了大份了，還要算計人家的那份。﹂

　　賈飛道：﹁妹妹！你等我說完話好不好，我這南運河老大雖然沒出息，可從來也沒做過那種丟人的事，我要十郎少喝一盅，可不是為我，廚下還有一位姑娘在忙著，我們在這兒享福，也不能偏了人家，所以我要罰這一盅，留給那位浣紗姑娘。﹂

　　賈仙兒道：﹁這還像話，可是你也不該慷他人之慨，要罰就應該罰你自己的份下勻出一盅來給人家。﹂

　　賈飛笑笑道：﹁十郎省下一盅給浣紗姑娘，是他的體惜，我勻出一盅又算是老幾？﹂

　　賈仙兒道：﹁十郎體惜人家，要你狗拿耗子，多管什麼閒事，你不說，十郎也不會忘記浣紗姑娘的。﹂

　　賈飛笑道：﹁我是怕十郎不好意思，所以代他說了，不過十郎也不會吃虧的，我這三盅酒，等於是十郎替我賺來的，為了表示謝意起見，我該奉上一盅。﹂

　　黃衫客一笑道：﹁老賈說得不錯，好酒是不該偏了浣紗姑娘，應該留給她一盅，而且老賈一個人的份最多，這一盅也該從他的分上勻出來，有話就直說，何苦拐彎抹角，繞這麼個大圈子呢！﹂

　　賈飛道：﹁同樣的一盅酒，在十郎的分上省下來，跟我分上勻出來，味道就差得多了，雖然繞個圈子，卻能使意義深長，這個圈子必須繞的，這盅酒如果出在我賈老大的賬上，我就是混賬了。﹂

　　黃衫客笑道：﹁說得好，老大畢竟是老大，我們都沒想到這一點，還是你心細。﹂

　　賈飛笑道：﹁黃大哥，不是兄弟吹噓，以江湖聲望，兄弟不如你，但這個老大讓你做，未必就比我強。﹂

　　黃衫客點頭道：﹁這話不錯，我絕對承認，所以你能稱雄一方。我卻祗能湖山逍遙。﹂

　　正說著，浣紗也正好端著菜出來，賈仙兒拖著她坐下來笑道：﹁來！來！十郎給你省下了一盅好酒，快坐下來喝了吧！﹂

　　浣紗急紅了臉道：﹁這怎麼敢當，那有婢子的座位……﹂

　　賈仙兒道：﹁別客氣了，我們都是一樣的，誰也不高於誰，但我們也得看重自己，誰並不低於誰。﹂

　　他硬拉著浣紗坐下，李益望著黃衫客，只有無言而笑。

　　※※※

　　一頓酒喝到月上中天，大家都有了幾分酒意，卻見馬五衣衫狼狽地一個人走回來了，賈飛連忙喝道：﹁馬五！你當真無法無天了，李公子看你們辛苦，賞你們一頓酒喝，你們也該知道分寸，這個時候才回來。﹂

　　馬五看見黃衫客也在船上，連忙道：﹁黃大哥跟姑娘都在這兒，那就好了，弟兄們都被水龍神留下了。﹂

　　賈飛一聽就叫道：﹁什麼？你說什麼？﹂

　　馬五囁嚅地道：﹁高猛把弟兄們留下了！﹂

　　賈飛臉色一沉道：﹁為什麼？是你們喝醉了，在碼頭上鬧事，跟他的人起了衝突？﹂

　　馬五立刻道：﹁大哥！絕對沒有，弟兄們都記住你的吩咐，誰也沒放量，姑娘來的時候看見了，我們都很斯文。﹂

　　賈仙兒道：﹁這個我可以證明，他們的確很規矩。﹂

　　馬五又囁嚅了一下才道：﹁他說我們破了規矩，吃過了界，在瓜州地面上應該是他們的買賣。﹂

　　賈飛道：﹁你有沒有告訴他，咱們這次不是做買賣，而是送一位朋友回家。﹂

　　馬五道：﹁說了，可是他卻不相信，小的還說這次是黃大哥介紹的朋友，他說他只認識道上的規矩，不認識什麼黃大哥，要我們把李公子連人帶貨送過去，換弟兄們出來。﹂

　　黃衫客臉色也一沉道：﹁馬五……高猛說過這樣的話嗎？﹂

　　馬五道：﹁黃大哥，小的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說謊，他的確是這麼說了，而且他還擺下了話，說如果我們不送過去，一個時辰後，他就自己來接收。﹂

　　黃衫客怒道：﹁豈有此理，水龍神當真想稱霸了，他現在在什麼地方，我找他去。﹂

　　李益也聽出事情不對了，連忙問道：﹁怎麼回事？﹂

　　賈飛道：﹁十郎！這是我們江湖上的事，你不必過問。﹂

　　李益道：﹁小弟本來是不便過問的，但聽這位馬壯士說事情似乎因我而起，小弟至少要問問清楚才行。﹂

　　賈飛想想道：﹁事情是這樣的，我跟水龍神合管著運河上的事，我管南運河兼揚子江的水運貨，舉凡來往船隻，只要是載貨的、值十抽一，由我們負責貨商的安全，不讓宵小打擾，北運河則是他的地面，都以瓜州為界，如果是一般的貨船，我的人護送到瓜州，就該立刻回頭，由他派人來商洽。﹂

　　黃衫客道：﹁老賈，你有沒有派人去跟他打招呼？﹂

　　賈飛道：﹁沒有！這次又不是做生意。﹂

　　黃衫客：﹁那就難怪他誤會了。﹂

　　賈仙兒道：﹁黃大哥！這話不公平，十郎乘坐的是我的座船，隨行又沒有第二條貨船，這已經很明顯的表示了是我們本身的事，難道也要向他稟報不成？我這條金龍船別說是走南北運河，就是到三江五浙，也沒有拜碼頭的先例。﹂

　　黃衫客也不作聲了，李益笑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那又何必傷了各位江湖道上的和氣呢？他們要的是錢罷了，既有這個規矩，我就抽一成給他們好了。﹂

　　賈飛叫道：﹁那有這個道理！十郎！你這樣一來，我鎮海蛟以後還能在江湖上混嗎？﹂

　　賈仙兒叫道：﹁十郎！你們若是乘坐別的客船，付出這筆買路錢還可一說，你們乘坐我的金龍船號，如果付出一個錢，豈不是砸了我女飛衛的名號？﹂

　　李益笑笑道：﹁大姊既已經決心擺脫江湖，又何必在乎這戔戔微名呢？就從這一次開始，讓江湖上的人知道，你決心離開江湖，不是更好嗎？﹂

　　賈飛道：﹁那我呢？﹂

　　李益道：﹁小弟與賈兄是朋友，跟水龍神不是朋友，賈兄這邊，兄弟不敢冒瀆，但是對另外一方面，小弟應該照江湖上規定付買路費，如果因為小弟的事，使得賈兄與同道衝突，這就不是交友之道了。﹂

　　賈飛還要開口，賈仙兒卻道：﹁哥哥！十郎的話也對，既然各有規矩，我們就照規矩做，免得落人口實，但是這筆錢不該由十郎出，我們拿出來給他好了。﹂

　　李益忙道：﹁那怎麼可以？﹂

　　賈仙兒笑笑道：﹁十郎！你不必急，這筆錢我們收得回來的，我們難得往北去，高猛的人卻經常往南來，以前大家都是看在同道的情分，見面打個招呼就算了，現在他們自己開了例子，將來可說話了。﹂

　　賈飛這才笑了起來道：﹁對！妹妹！還是你的腦筋活，水龍神開了口，以後他的船過了瓜州，我們就有話說了。黃大哥！這次恰好你在，一切你都是看見的，假如以後我照樣抽，你可不能說我破壞規矩了吧？﹂

　　黃衫客皺皺眉頭道：﹁假如高猛真是如此做，你們自然可以援例，只是我怕內情是不是會如此簡單……﹂

　　馬五立刻道：﹁黃大哥！小的所說句句是實，絕不敢有半點欺瞞，高猛等一下會來的，你可以對證一下。﹂

　　黃衫客想了一下道：﹁老賈，我們就在這兒等他好了，回頭我先不露面，你按照規矩跟他交涉，我想聽聽這傢伙到底用心何在。十郎！你帶著寶眷到內艙去避一下。﹂

　　李益笑道：﹁黃兄真把兄弟當成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了，兄弟不敢言武，但也不是見了刀劍就嚇得發抖的膽小鬼，從小也拉過幾膀弓，弄過兩天劍。﹂

　　黃衫客也笑道：﹁我知你們世家子弟兼習武藝，騎射兩道都還會一點，但跟江湖上可不能比。﹂

　　李益道：﹁那當然，兄弟也沒說要幫著打架，只是兄弟的膽子不會那麼小，回頭有我在中間斡旋不致於把事情鬧得太大，賈兄與大姊都是急性子的人，一言不合，很可能就會衝突起來，如能和平解決的事。最好不要訴之干戈，江湖道上相處以和為貴。﹂

　　黃衫客想想道：﹁那也好，十郎！回頭你不妨用言語套一套，看看高猛究竟是用心何在，我覺得很奇怪，照理說你們坐的是小妹的金龍船，馬五也說過是我的朋友，高猛沒理由來這一手的。﹂

　　李益笑道：﹁兄弟理會得，動刀動劍，小弟雖然不行，唇槍舌劍小弟自信還可以。小玉！你進艙去吧！﹂

　　霍小玉笑道：﹁你別把我看成那麼不中用，像這種場面，千百年難得一見，我也要見識見識。﹂

　　賈仙兒不禁笑道：﹁小妹妹，這可不是看熱鬧，一個不好就會動刀動劍，那可是不長眼睛的。﹂

　　霍小玉道：﹁我不怕，我站著不動，總不會招呼到我身上來吧？就算有人要傷害我，躲一下的能耐我還有，我也學過騎射的。﹂

　　賈仙兒大笑道：﹁妙極了，想不到你們倆口子都是文武全才，行！小妹妹，你就站在這兒吧，有大姊在你身邊，只要你少了一根汗毛，大姊就割下腦袋賠你。﹂

　　浣紗突然顫聲道：﹁小姐，婢子的膽子小，婢子還是到艙底躲一躲吧。﹂

　　霍小玉道：﹁我都不怕，你還怕？﹂

　　浣紗卻嚇得發抖道：﹁小姐，婢子倒不是怕死，而是怕見血。﹂

　　霍小玉道：﹁有賈大哥跟黃大俠在，還怕人家會傷到你？不行，今天非要你在這兒陪我！﹂

　　李益道：﹁她害怕就讓她躲起來吧，萬一真的動起手來，全靠鎮定，她嚇得亂跑亂走，反而會礙事。﹂

　　霍小玉笑道：﹁你放心好了，如果萬一動手，她早就嚇昏過去了，絕不會礙事。﹂

　　李益道：﹁你就饒她一次吧，瞧她臉都嚇白了。﹂

　　霍小玉道：﹁對方如果無意動手，不會有緊張場面，如果存心生事，一定會來很多人，如果分出一部分來乘虛而入，豈不是她先遭殃，倒不如大家聚在看得見的地方，容易照顧些。﹂

　　賈仙兒道：﹁說得對，小妹妹，想不到你的江湖經驗比我們還豐富，以寡敵眾，最忌力量分散，更忌分心，假如對方真的存心生事，乘著我們都在動手時，隨便上來個人，拿刀往她脖子上一架作為要脅，我們只有束手聽任擺佈，不然祗有眼睜睜地看人殺死她了。﹂

　　李益想一想道：﹁這倒是，浣紗，你還是跟小姐在一起，免得分了大家的心。小玉！想不到還是你行。﹂

　　霍小玉道：﹁這是我父親早年出戰的經驗，有一次他領軍西征回紇，對方兵力強過他們三四倍，他們祗有出奇制勝了，派了一支精兵，分襲敵軍後營，制住了他們的王妃，逼令對方棄械投降，居然打勝了，從那一次以後，我父親就知道一件事，最弱的人，必須置於最危險的地方。﹂

　　黃衫客道：﹁對！這是兵法的運用，以堅攻虛之策，老賈！以後你可要記住這一點。﹂

　　賈飛笑道：﹁所以我不娶老婆，就是防著這一手。﹂

　　大家也被他逗得笑了起來，這時遠處燈炬閃耀，慢慢往這邊移動，賈飛道：﹁來了，高猛這王八蛋，好像存心要吃掉我們，竟然帶了這麼多的人手。﹂

　　說著他已翻到艙下，抱了一口大刀在手，抖得晃晃直響，李益卻從容地笑道：﹁賈兄，鎮定一些。﹂

　　黃衫客道：﹁十郎，你最好也帶件兵器在手頭，必要時自己能擋幾下。﹂

　　馬五已經到艙下去取了一些兵刃上來，不但分給了李益一口劍，連霍小玉也揀了兩口匕首，還分了一口給浣紗。

　　賈仙兒笑道：﹁那用得到你們動手。﹂

　　霍小玉笑笑道：﹁真到要我們動手時已經完了，我只是壯壯膽子而已，有了一口匕首藏在身邊，必要時或許能有點用處。浣紗，刀不要露出來，如果賈大姊一個招呼不及，有人要抓你的時候，你就給那傢伙一下，人家沒想到你也會動手的，說不定還有奇蹟。﹂

　　浣紗的臉都嚇白了，拿著刀瑟瑟直抖，賈仙兒卻笑道：﹁小妹妹，你的膽氣可真叫人佩服，一點也不像個沒學過武功的女孩子。﹂

　　霍小玉卻笑道：﹁大姊也不怕呀。﹂

　　賈仙兒道：﹁我不怕是因為我學過武，有自衛的能力。﹂

　　霍小玉道：﹁我不怕也是因為你學過武，有保護我的能力，真到了危險，你一定會比保護你自己更賣力，有了這麼周密的保護，我還怕什麼呢？﹂

　　賈仙兒忍不住道：﹁這麼一說，我就是拚了命，也不能讓你折損一根頭髮了。﹂

　　霍小玉道：﹁是的，而且大姊要時時記住有兩個無力抵抗的女子正在靠你保護，你可千萬大意不得。﹂

　　賈仙兒略一沉思才明白她的意思，笑道：﹁我明白了，你無非是想圈牢我，不讓我出手傷人而已！﹂

　　霍小玉一笑，沒有多說話，因為那一簇燈籠火炬已經來得更近了，當頭一位黑凜凜的大漢手執長鐵棍，如同一座鐵塔，在他的身後，卻是兩名蒼髯青袍的道人。

　　賈飛見了冷笑道：﹁我說水龍神怎麼突然膽子大了起來，原來是找到撐腰的幫手了！﹂

　　賈仙兒皺眉道：﹁哥哥，那兩個道士是什麼人？﹂

　　賈飛道：﹁不認識，不過一定是扎手的人物，否則水龍神不敢如此囂張。﹂

　　李益道：﹁賈兄，彼眾我寡，還是盡量容忍一下，由小弟去跟他交涉好了。﹂

　　那一列人來到岸邊，立刻橫成一線佈開，將整條船包圍了起來，那大漢吼道：﹁賈飛，咱家接船來了。﹂

　　李益上前一步，走到船頭道：﹁這位是高英雄嗎？﹂

　　大漢道：﹁咱家就是高猛。﹂

　　李益道：﹁在下李益，與黃衫客兄是好友，蒙黃兄之介，請賈兄便船送在下西返長安……﹂

　　高猛冷笑道：﹁你別抬出黃衫客來壓人，行有行規，來到咱家的地面上，就該照規矩行事。﹂

　　賈飛忍不住道：﹁你要弄清楚，我這一趟不是做生意，李公子不僅是黃大哥的朋友，他的夫人也是舍妹的盟姊妹，因此我們送他們回家，完全是盡義務。﹂

　　高猛道：﹁咱家不認識什麼黃衫客，只知道按規矩行事，管你送的是什麼人，既然來到咱家的地界上，就該由咱家接手。﹂

　　賈飛冷笑道：﹁高猛，例子是你開的，以後你的人如果過了界，可別怪賈某不講交情，照樣抽上一份。﹂

　　高猛笑道：﹁祗要你有本事，別說抽一份，就是全部留下也沒關係，現在你可以把人跟貨交過來了！﹂

　　李益道：﹁敝人在姑蘇帶了兩船綢緞，在前面脫了手，折價七十萬……﹂

　　高猛大笑道：﹁這還要你說，幹我們水上的生意，這些消息早就打聽得清清楚楚了。﹂

　　李益笑道：﹁高兄知道了更好，那證明在下並未隱瞞，現在當如約奉上七萬，請高兄先把賈兄的弟兄釋回。﹂

　　高猛大笑道：﹁七萬錢就要打發我們走路了？那不是做夢嗎？七十萬全部留下還差不多。﹂

　　賈飛怒道：﹁高猛，值十抽一，這是道上的規矩，李公子答應給你一成，已經算是給足你的面子了。﹂

　　高猛笑道：﹁七萬抵買得李益一個人的平安，光放過姓李的一個人，七萬就夠了，他的女人是京師第一美人，高某受邀以百萬鉅數截下她為酬，只收七十萬，等於打了個七折。也算是給足了你的面子了。﹂

　　賈飛怒道：﹁你竟敢破壞水道上的規矩？﹂

　　李益卻一怔道：﹁高英雄，內子雖然略具姿色，卻從未與人結怨，有誰會跟她過不去呢？﹂

　　高猛笑道：﹁你別裝蒜了，難道你自己還不明白？﹂

　　李益道：﹁正因為不明白，在下才請教！﹂

　　高猛笑道：﹁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高某是受人所託截下霍小玉，你只要肯放棄她，咱們一個錢也不要你的，送你平安回到長安。否則的話，你就把七十萬留下，咱們也撒手不管。﹂

　　霍小玉憤然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霍邸的人不肯放過我，才買兇手前來對付我。﹂

　　李益道：﹁你哥哥身為王爵，大概不致於做這種事，這多半是你的大母霍太妃受了被革的王德祥的唆使而做出來的事，這未免也太狠了一點。﹂

　　話畢朝高猛一拱手道：﹁高英雄，我也不問主使人是誰，既蒙高義答應了袖手，在下也不敢吝嗇此戔戔之數，請派人上來把錢抬下去吧。﹂

　　賈飛立刻叫道：﹁不行！他要七萬，還可以說是水道上的規矩，現在他超越了本分，居然替豪門幹起勒索劫人的勾當，站在江湖的道義上，我也不能坐視。何況你們是在舍妹的船上，這一來不是騎到我們頭上來了？﹂

　　李益苦笑道：﹁賈兄！現在事情擺明了，根本不是你們江湖上地界之爭，你又何必硬插進來呢？好在錢財乃身外物，他們就是用再厲害的手段，也分不開我們的。﹂

　　賈仙兒道：﹁十郎！你別傻了！你以為花了錢就能免事了嗎？對方既然能化百萬鉅資買動高猛來對付你們，不達目的會甘休嗎？你現在費了七十萬，祗能使高猛袖手不管而已，並不能保證你們穩定平安回到長安！﹂

　　李益道：﹁高兄不是答應過了嗎，這兒到長安，都是北運河的地界，高兄既然得了錢，就該負責到底。﹂

　　高猛笑笑道：﹁李十郎，你弄錯我的意思了，你一個人走，高某可以負責，你若帶著霍小玉，高某祗能答應不對付你們而已，卻不敢保護你們的安全。﹂

　　賈飛道：﹁那你憑什麼要錢？﹂

　　高猛一笑道：﹁留下霍小玉，高某可得百萬酬勞，看在令兄妹的分上，高某祗七折收費，難道還不夠交情嗎？﹂

　　賈仙兒冷笑道：﹁十郎，你聽見沒有，來一起兇手，你就要化七十萬來買命，這一路到長安，迢迢千里，你有多少錢來買命？倒不如硬挺了。﹂

　　李益苦笑道：﹁對方跟我們並沒什麼深仇大恨，只不過是一點積怨而已，我們的身家全數在此，一次化掉了，對方的氣也平了，自然不會再對付我們了。﹂

　　賈仙兒道：﹁假如他們不死心呢？﹂

　　李益道：﹁那我也認了。﹂

　　賈仙兒道：﹁你認我卻不肯認，別說你是黃大哥的朋友，就憑我跟小玉妹的交情，也不能看她給人欺負，這事情我管定了。高猛，你趁早把我的人放回來，否則莫怪姑娘對你不客氣。﹂

　　高猛大笑道：﹁女飛衛，高某既然敢扣你的人，自然是有備而來的，光棍不擋財路，我早打聽清楚了，黃衫客也是半路上跟他們認識的，又不是什麼生死交情，你又何必為兩個不相干的人傷了道上的和氣呢？你們撒手這件事，船上的七十萬全歸你們，高某分文不沾。﹂

　　賈飛冷冷地道：﹁姓高的，我們跟你稍微不同的一點，就是我們眼睛裏沒把錢看得太重，立身江湖，道義為先。﹂

　　高猛似乎有點訕然，遂又惱羞成怒，冷笑道：﹁賈飛，你別假清高了，你們捧為天人的那個黃衫客還不是為了錢，他已經受了人家的委託來對付他們了。﹂

　　賈仙兒立刻道：﹁沒有的事！﹂

　　高猛遣：﹁你見到黃衫客的時候，不妨當面問問他。﹂

　　話才說完，黃衫客從艙中跨出來道：﹁黃衫客在此，高猛，你說委託你截下李夫人的就是那一批商人嗎？﹂

　　高猛沒想到黃衫客也在船上，頓了頓才道：﹁是不是你心裏有數，反正你總不能否認你受了好處要對付姓李的。﹂

　　黃衫客道：﹁不錯！我承認，但那些綢商告訴我的卻是另外一個原因，而且我也不知道對象是李公子，我答應那些人只是把李公子的船貨留一段時間，沒想到裏面還有曲折的內情，何況我索取的代價不是為了私囊，這一點李公子與老賈都已經明白了，我取得的報酬也交給老賈的兄弟拿到兩湖去賑災了，黃衫客不敢自許俠義，但所作所為，卻絕不會危害到一個義字的。﹂

　　高猛道：﹁黃衫客，高某可不像你，我有千百個兒郎要靠著我吃飯過日子，所以我必須要多闢點財源。﹂

　　黃衫客正色道：﹁高猛，光是一條北運河收取來往行商的例費，已足夠養活你的人，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高猛道：﹁你以為你是什麼人？憑你一句話就想要我推掉百萬財富？﹂

　　黃衫客臉色一沉道：﹁高猛，李公子是我的朋友，這件事我管定了，你現在撒手，我還認你這個朋友……﹂

　　高猛道：﹁你管的事情太多了，認識你這個朋友並沒有好處，高某不稀罕。﹂

　　黃衫客手按劍柄冷笑道：﹁高猛，今天你說話忽然有了膽子，我想是你旁邊那兩位道長給你壯的膽吧，我不跟你說廢話，還是先向這兩位道長請教吧。﹂

　　說著，輕靈地跳下船，賈飛也要跟著下去，黃衫客道：﹁不必，你保護著十郎，小妹妹保護著李夫人，其他的事都交給我，如果我應付不了，你們立刻駛船離岸。﹂

　　高猛笑笑道：﹁這個時候想走可沒那麼容易了。﹂

　　黃衫客道：﹁老賈！如果要走的時候，叫馬五駕船，你跟小妹兩個人下水分前後在水裏拒敵，我想在水裏，包括高猛在內都不會有人強過你們兄妹，記住，不管在任何狀況下，都要以十郎伉儷的安全為上。﹂

　　他的心思很縝密，提出來的這個辦法果然使得高猛為之一怔，連忙招呼屬下，準備逞險搶攻。

　　一個道人忽然道：﹁高頭領，請等一下，讓貧道等與黃衫客的問題解決了再說。﹂

　　高猛急急道：﹁道長，我要的是船上的那兩個人。﹂

　　道人冷冷地道：﹁貧道勝了黃衫客，船上的人一個也走不了，如果貧道落敗，你也留不下任何一個人。﹂

　　高猛對這兩個道士似乎十分尊敬，連忙恭身稱是。

　　道人這才向黃衫客一點頭道：﹁貧道清虛子，那是敝師弟玉靈子，修真棲霞山靈飛宮。﹂

　　黃衫客臉色微微一動，拱手道：﹁原來是靈飛二聖，二位修真靈山，何故下凡一走？﹂

　　清虛子道：﹁為小徒朱瑞之事，向閣下請教。﹂

　　黃衫客笑笑道：﹁原來是為了那件事，那祗是一點小誤會，敝人深感歉咎！謹此謝過。﹂

　　清虛子道：﹁削耳黔面，還是小誤會？﹂

　　黃衫客笑道：﹁削耳黔面是在下所為，但在下所說的誤會並不是對令徒而言，乃是對二位道長而言，因為他沒說出是二位門下，否則……﹂

　　玉靈子道：﹁閣下現在說這話已經遲了，閣下在動手的時候，就應該問他的出身門戶。﹂

　　﹁道長又誤會我的意思了，我若知道朱瑞是靈飛門下，削耳黔面之罰照施，祗是事後會立即押著他上山，向二位稟明施罰之由，因為令徒在玄武湖上對一個女子強行非禮，適為在下撞見，似此行徑實有玷靈飛清譽，二位素來愛惜羽毛，以清德望重武林，想必也會同意在下的施懲，那就不會煩勞二位下山一行了。﹂

　　他的話很犀利，一下子就扣住了對方，清處子臉色變了一變道：﹁閣下說的是真話嗎？﹂

　　黃衫客一笑道：﹁當然是真的，那個女子就住在玄武湖畔，是個採桑的農女，敝人因為心慕該湖乃三國東吳練水師之處，專程前往一游，憑弔周郎英風遺跡，不巧碰上了這件掃興的事，想必令徒畏懼二位責罰，未曾實告，以致二位誤會在下挾持欺人，好在人證俱在，二位到鸚洲桑林中農舍一問，就可以找到那女子，現在誤會已經解釋清楚了，以二位的清譽，想必不會誤會在下措置失當吧！﹂

　　清虛子冷冷道：﹁如果此言屬實，則逆徒取死有餘，削耳黔面之罰倒是太輕了。﹂

　　黃衫客笑笑道：﹁那倒也不至於，令徒年紀輕輕，見色而迷，也情有可原，祗要略施懲戒就行了。﹂

　　清虛子怒道：﹁閣下說得太輕鬆，逆徒素行不端，自有靈飛門規處置，毋勞閣下越俎代庖。﹂

　　黃衫客臉色一莊道：﹁這是什麼話，天下人管天下事，二位自己教徒不嚴，做出令人不齒之事，我替你們管教了，保全了你們的清譽，難道還錯了不成？﹂

　　消虛子怒道：﹁你在他臉上刺了刀字，分明藐人太甚。﹂

　　黃衫客道：﹁那臉上的傷痕靜養三五個月就會好的，令徒做出了那種事，原也應該好好閉門思過的。﹂

　　﹁可是那疤痕卻永遠也消不掉了。﹂

　　黃衫客道：﹁色子頭上一把刀，我就是要他終身常記住這個教訓，不要再蹈覆轍。﹂

　　﹁可是我靈飛一脈，今後如何見人？﹂

　　黃衫客朗聲道：﹁在下行事一向本俠義之旨，扶危濟困，除暴安良，隱惡揚善，那件事從未向第三者道及。﹂

　　﹁但很多人都知道是你黃衫客所為！﹂

　　﹁那是令徒自己對人宜揚的，敝人守口如金，絕對沒有告訴任何一個人，因此咎不在我；二位最好去約束令徒一下，受創於黃衫客劍下並不是光榮的專，不要逢人便說。﹂

　　清虛子怒道：﹁黃衫客，你傷了我門下，居然還振振有辭，是欺我靈飛宮中無人麼？﹂

　　黃衫客道：﹁在下並無此意，道長也不必妄動無名，如果把令徒的行徑宣揚出來，靈飛宮更見不得人。﹂

　　玉靈子忽然道：﹁閣下當真未將朱瑞的事告訴過人？﹂

　　黃衫客道：﹁這是當然，在下從不以發人隱私為榮。﹂

　　玉靈子冷笑道：﹁那好極了，靈飛宮的清譽不容有玷，靈飛宮的盛譽也不容有辱，這兩個問題只有一個方法可以解決，閣下想必已知道的。﹂

　　黃衫客笑笑道：﹁二位之意是殺人滅口？﹂

　　清虛子道：﹁不錯，只要殺死了你，小徒受辱的事有了交代，他做些什麼無人得知了。﹂

　　黃衫客慍然道：﹁二位原來是如此不明是非，罔顧道義之輩，難怪你們的弟子會如此不肖了。﹂

　　李益在船上道：﹁二位仙長既是修真的高人，當知舉頭三尺有神明，應該反躬自省，嚴振門紀，才是珍惜羽毛的正途，以暴力殺人滅口，塞不住天下悠悠之口的。﹂

　　清虛子厲聲道：﹁住口，無知迂儒，居然也信口妄議武林中事。本座縱有釋放之心，現在也放不過你了。﹂

　　李益哈哈一笑道：﹁道長既然不肯放過黃大哥，自然也不會放過我們這兒每一個人了，又何必說得那麼好聽呢，可是道長別忘記，就算把我們這六個人全殺了，也掩不住令徒的劣跡，在場的人還多得很呢。﹂

　　清虛子一看高猛，嚇得高猛連忙道：﹁道長，高某保證手下的這些兒郎什麼都沒聽見。﹂

　　玉靈子道：﹁諒你也不敢。﹂

　　李益笑道：﹁如果二位一直為他後盾，支持他在江湖上逞強凌弱，他自然是不會說出去的；如果二位對他的要求有不通，那就很難說了，讓高猛這樣一個人抓住了把柄對二位來說，並不是一件很輕鬆的事。﹂

　　清虛子頓了一頓才冷笑道：﹁到底是讀書人心眼多，難怪那姓王的傢伙說李十郎狡詐多謀，不能輕易放過，看來的確不錯；多言賈禍，巧舌殞身，你太聰明過分了。﹂

　　李益笑笑道：﹁果然是王德祥搗的鬼，我總算知道了。﹂

　　語畢神色一正道：﹁李某不是江湖中人，但從黃大哥對二位的尊敬來看，二位當是武林中清望夙重的高人，可是從二位的行事看來，卻令人失望得很！﹂

　　清虛子厲聲道：﹁無知書生，也敢妄論江湖上是非！﹂

　　李益淡然道：﹁我承認無知，對江湖上的事不清楚，但讀過太史公的遊俠刺客諸列傳，像聶政、荊軻、專諸、曹沫、高漸離等人固不必說了，即使朱家、郭解等人，也都是慷慨激昂，急公好義，濟危拯弱之士，黃大哥先前雖受一些商人之託來羈留我，但問清了我與內子結合的經過後，立刻改變了本衷，折節下交。二位既然見過王德祥，自然也知道霍邸何以仇嫉拙荊的原因，但你們卻依然為權佞之徒利用而來對付我們，賢與不肖，清濁自明，李某雖然手無縛雞之力，卻仍然看不起你們，鄙棄你們。﹂

　　賈飛鼓掌大笑道：﹁罵得好，罵得痛快。﹂

　　清虛子與玉靈子究竟是一方宗師，為了意氣之爭來找黃衫客，還有點是非觀念，不禁臉上一紅，高猛亦忍不住叫道：﹁你別攪錯了，要找你們是我姓高的，與二位道長無關。﹂

　　李益淡淡地道：﹁你根本就是個無恥之徒，為了錢而為人買作兇手並不為奇，因為你本就不明是非，而那兩個道士明知你是怎麼樣的人，卻仍然跟你同流合污，就比你更為卑劣，因為你只是個真小人，也承認自己是個小人，那個人做的事既見不得人，還要硬充君子，自認為一方宗師，天下沒有比偽君子更可惡的人了。﹂

　　這次卻是黃衫客大笑道：﹁罵得好，罵得痛快淋漓，十郎，天下敢這樣罵他們兩個人的，你算是第一個。﹂

　　玉靈子漲紅臉道：﹁也是最後一個，李十郎，你死定了，別以為有黃衫客護著你，他的劍法再高明，也擋不住我們兩人一起出手，因此你死定了。﹂

　　李益大笑道：﹁我既然敢開口罵你們，自然不懼一死，只是我感到十分抱屈，天寶之亂時，顏太守罵賊不屈，為安祿山所殺，猶得流芳百世，我今天為罵兩個無恥的小人而死，實在太冤枉了，也太不值得了。﹂

　　說完兩手一背，抬頭向天，看都不看兩個人一眼，清虛子與玉靈子都臉色鐵青，每個人都凝精聚氣，準備作全力一擊，可是他們執劍的手部在發抖，那是憤怒到極點的表示，黃衫客見狀一嘆道：﹁十郎，你罵得非常痛快，可也為自己招來了殺身之禍，本來他們還不會殺你的，現在卻找定你了，這是何苦呢？﹂

　　李益卻坦然一笑道：﹁黃兄，這話就不像你黃衫客該說的了，你傷了他們的徒弟，又揭發了他們醜事，就算我不罵他們，他們也不會留下一個活口的，既然遲早不免一死，為甚麼在死前不痛快地罵他們一場呢。﹂

　　黃衫客苦笑道：﹁本來他們祗是在找我，我叫老賈跟小妹保護你們，還可以讓你們逃走的，但現在……﹂

　　李益笑道：﹁現在也沒有多大差別，你能擋得了他們多久？等他們追上來，我們仍然是個死字，倒不如現在就讓他先出手，殺了我之後，也免得你們顧慮，這樣賈大姊與賈兄可以專心一意與你聯手拒敵，說不定還有幾分生望，因為我知道決鬥最忌分心，要不是我們拖累，憑三位之能，克敵不足，自保應該可以的，打不過時，跑總行的……﹂

　　賈仙兒連忙道：﹁十郎，我女飛衛從不跑的。﹂

　　李益道：﹁賈大姊，這一次我求求你，就算幫我一個忙吧，你們在我死後，能戰就戰，不能戰就以保身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是江湖上最通行的兩句話，你怎麼就忘了？你們留下了性命，至少可以做一件事，向江湖上宣揚一下，棲霞靈飛宮中這兩位高人，在瓜州渡口，做了一件多麼體面光榮的精舉，附帶也替我渲染一下，隴西李益會經罵得這兩個牛鼻子道人狗血淋頭，讓我死得也有價值一點。﹂

　　霍小玉道：﹁對，大姊，同時也替我宣揚一下，我是霍小玉為了李十郎殉義，而我死不是被霍邸逼死的。﹂

　　賈仙兒一怔道：﹁小玉妹，你……﹂

　　霍小玉慘然一笑道：﹁十郎之所以遭遇此劫，完全是為了我的緣故，他死了，我豈能獨生？我們兩人都死了，你們沒有後顧之憂，也可以全力以赴了，十郎顧慮得很對，既然今天生望不多，就應該盡量設法便能活的人活下去。﹂

　　賈仙兒正要開口，黃衫客卻凝重地道：﹁小妹，你別說了，十郎雖非江湖中人，卻有著江湖人的豪俠胸襟，他不願我們受累而自願先死，我們就成全他吧，到那個時候，我們無後顧之憂而有為友復仇之心，逞命一搏，說不定還能為他們報得了仇。﹂

　　語畢轉向李益道：﹁我很抱歉，叫你們坐這條船，原來是為了你們的安全，誰知卻反而害了你們了。﹂

　　李益苦笑道：﹁黃兄！沒有的話，既然有王德祥參與其間，我們遲早是要遇上的，只是沒有想到冤家路窄，在這裏碰上，把你們也拖了進來。﹂

　　黃衫客道：﹁靈飛二聖原是找我的，高猛對老賈的南運河地盤早有覬覦之心，各有各的糾葛，祗是三下子湊到一起而已，你先走一步吧，我黃衫客別的不敢說，但可以答應你一件事，就是絕不讓你白死，這兩個老道，再加上那個叫王德祥的傢伙，我絕不放過他們。﹂

　　李益大笑道：﹁好！得友如此，夫復何憾，李益雖一介書生，卻也不甘束手就戮！臨死之前，尚可鼓勇一搏。﹂

　　語畢拿起手邊的長弓，搭上一支箭，瞄著兩個道人，朗聲道：﹁你們是那一個殺我？﹂

　　清虛子大笑道：﹁憑你也想還手？﹂

　　李益道：﹁憑一支箭自然是奈何不了你們，只是表示我不甘束手而已，來吧！﹂

　　清虛子朝玉靈子看了一眼道：﹁師弟，你上去。﹂

　　玉靈子道：﹁師兄，黃衫客守在一邊，一個人上很難得手，我們還是一起上，今天如果不殺這小子，我們就不能再混了。﹂

　　清虛子想了一想，點頭道：﹁好，一起上！﹂

　　李益雖然搭上了箭，可是弓都拉不開，大叫道：﹁等一下，這張弓太強了，等我換一把弱一點的來。﹂

　　清虛子哈哈大笑道：﹁迂儒，這是甚麼時候，仙長們沒功夫陪你兒戲，你乖乖的受死吧。﹂

　　一聲招呼，兩個人的身形如同兩隻灰鶴，一沖而起，直往船頭落下，他們早就有成算，分從左右兩方撲擊，黃衫客也使劍沖起，半空中截住了玉靈子。

　　清虛子直向李益沖下，劍尖前指，根本沒把李益看在眼裏，那知李益突然弓開滿月，嗖的一盤，箭發如電，雙方的距離只有丈許，怎麼樣都躲不過了，一箭穿出，清虛子的身上從空中砰的一響，跌落在船頭上，撐著雙臂坐起，看著李益，滿臉都是不信之色。

　　李益把弓一拋，笑笑道：﹁老道士，虧你還是一代宗師，居然忘了江湖的大忌，行走江湖，當知出家人、書生、婦女、老人最應注意，這一類人要就是不會功夫，否則就是身懷絕技的高手，你錯在把我看成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所以你死得一點都不冤枉。﹂

　　清虛子嘆一聲道：﹁本座如非輕敵，又豈能為你一箭射中，小子，你真夠狡猾。﹂

　　這時玉靈子與黃衫客已然罷鬥，過來探視師兄，清虛子已經支持不住，倒了下去，李益傲然道：﹁玉靈子，記住人是我殺的，如果你不服，隨時都可以上京師來找我。﹂

　　玉靈子目射怒火道：﹁少不得會有這一天的，只要貧道不死，遲早會找你一決。﹂

　　他彎腰托起清虛子屍體，看了李益一眼，回身向岸上走去，忽而船上一道人影凌空射起，撲向玉靈子背後，玉靈子再也沒有想到背後會有人偷襲，他手中抱著清虛子的屍體，行動不便，雖是閃了一閃，但仍被劍尖掃中肩頭，看見偷襲的正是賈仙兒，不禁愕然道：﹁你……﹂

　　賈仙兒冷笑道：﹁像你們這種寡廉鮮恥，不明是非之徒，留著也是禍害，本姑娘饒不得你。﹂

　　劍光再起，黃衫客忙叫道：﹁小妹，便不得。﹂

　　但叫聲已遲，劍光一掠，玉靈子的一顆頭顱已飛出老遠，高猛沒想到兩個幫手竟這樣解決了，臉色嚇待煞白，不知如何是好，賈仙兒按劍道：﹁高猛，現在輪到你了。﹂

　　高猛呆了呆才道：﹁賈姑娘，不是高某不講同道義氣，那都是受這兩個道人所逼，才得罪了賢妹兄。﹂

　　賈仙兒冷笑道：﹁你倒是會推卸，剛才還神氣得很，怎樣一下子就變了，你不是對南運河的地盤很有興趣嗎？今天既然擺明了，就該挺腰來作個了結。﹂

　　高猛陪笑道：﹁賈姑娘，高猛那有這個膽子，棲霞靈飛宮就在高某地界上，高某是不得不聽他們的。﹂

　　賈仙兒仗劍進擊，高猛已嚇寒了膽，鬥志全無，才十幾個照面，但見劍光一閃，高猛就慘叫一聲滾開，他手中的鐵棍已拋在一邊，地上散著七八枚手指。

　　黃衫客怕她繼續傷人，連忙擋住道：﹁小妹，好了，他已經殘廢了，不可再傷他性命。﹂

　　賈仙兒笑笑道：﹁我不是那樣狠毒的人，否則剛才就不會祗削他的八枚手指了。高猛！你起來，我不會再傷你，你少了八枚手指，今天再也無法使鐵棍了，也不會再動歪心思，想吞併南運河的地界了。﹂

　　高猛忍痛起來道：﹁高猛把北運河的地盤也讓出來好了。﹂

　　賈仙兒道：﹁不必！我們沒有那麼大的野心，只求大家和平相處，你仍然管你的地界，祗要不再找我們的麻煩，大家仍然是朋友，如果有別的人找上你，只要我們得知消息，絕不坐視，一定全力加以支援。﹂

　　高猛十分驚奇，也有點意外，一時倒不知如何是好。

　　賈仙兒道：﹁我說的是真話，你難道還不相信？﹂

　　高猛拱起血淋淋的雙手道：﹁賈姑娘寬大為懷，高某十分慚愧，以後絕不敢再冒犯了。﹂

　　賈仙兒笑道：﹁那我倒相信，因為以後你只有求我們的時候，否則別的人立刻會取代你的地位，也許你可以請到幫手，但是那些人如果夠材料跟我們一爭短長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擠掉你，因此跟我們作對，倒不如跟我們交朋友的好，江湖上把義氣放在利之上的到底不多。﹂

　　高猛低頭道：﹁是，高某受教，改日再登門賠罪。﹂

　　賈仙兒道：﹁都倒不敢當，我們要伴送李公子晉京，回程的時候，再來拜候你吧，只是有兩件小請求。﹂

　　高猛立刻道：﹁請姑娘吩咐。﹂

　　賈仙兒道：﹁第一，請你立刻把我們的弟兄送回。﹂

　　高猛道：﹁這是當然，高某立即遵辦。﹂

　　賈仙兒道：﹁第二，請你把棲霞二聖的遺體帶走，告訴靈飛宮的人，他們尋仇的始末。不過殺死清虛子的事，要說是黃大哥所為，李公子雖是身負奇技，卻不是江湖中人，且有功名在身，不便惹那些麻煩。﹂

　　高猛一怔道：﹁就是這兩件事？﹂

　　賈仙兒笑笑道：﹁是的。尤其是第二件，你可要特別注意，如果有人傳出李公子會武功的消息，我就唯你是問，到時可別怪我不講交情。﹂

　　高猛忙道：﹁這就是高某該做的，高某一時無知，冒犯賢兄妹與黃大哥，承蒙高義不加計較，高某心感無限，這點吩咐，高某豈敢不遵？﹂

　　賈仙兒笑道：﹁好了，你趕快回去裹傷吧，還有一個附加的請求，就是那個叫什麼王德祥的傢伙……﹂

　　高猛忙道：﹁高某就是受了此人的蟲感，回去後一定要好好對付他，少時就將他的首級呈上。﹂

　　賈仙兒笑道：﹁那倒不必，對這種小人，殺了有污你我之手，代煩掌嘴二十，同時警告他，如果再敢對李公子伉儷有暗害之心，就留神他的腦袋。﹂

　　高猛連連答應，招呼手下，抬起了兩道人的屍體，再三道歉而去。賈仙兒笑道：﹁黃大哥，你滿意我的處置了吧？﹂

　　黃衫客道：﹁對水龍神恩威並施，的確高明，只是你殺死玉靈子似是不必，尤其是乘其不備，有欠光明。﹂

　　賈仙兒嘆道：﹁黃大哥，你只有這句話我不佩服，難道你要放過他，讓他再去找十郎尋仇？﹂

　　黃衫客沒話說了。

　　賈仙兒道：﹁靈飛二聖劍藝已臻化境，為人又窄量，錙銖必較，連你傷了他們的徒弟，他們都不肯放過，十郎殺了清虛子，他們肯甘休嗎？麻煩是你引來的，十郎替你擔了起來，你難道要去害他嗎？不趁這個機會斬草除根，還留著等他來報仇不成？﹂

　　黃衫客想了一下道：﹁小妹，你做得對，想不到你這次華山一行，思慮沉穩，比以前進步不知凡幾。﹂

　　賈仙兒笑笑道：﹁更想不到清虛子會死在十郎手中。十郎！這件事如傳諸江湖，必將轟動。﹂

　　黃衫客也道：﹁不錯！李兄！你倒是真人不露相，清虛子坐鎮靈飛宮，是武林中聞名的高手，竟敵不過你一箭之威，我以前倒是失敬了。﹂

　　李益苦笑道：﹁黃兄！你不是挖苦小弟嗎，你看看小弟的背上，已經汗透重衫，我若是個高手，會如此嗎？﹂

　　他說得不錯，他的背上一件夾衣，已經滿是汗水，緊貼在身上，黃衫客上了船，摸摸他的衣服，又摸摸的他手，仍是一片冰涼，而且抖得厲害，那是緊張過度的象徵，不禁詫然道：﹁十郎！你當真沒學過武？﹂

　　李益長長地吁了口氣道：﹁世家子對騎射功夫，多少總是學過一點的，否則我也拉不開那張弓，但是論擊劍之技，我除了會舞幾下，簡直不能說是武功。﹂

　　﹁那你這一箭完全是僥倖？﹂

　　李益搖搖頭道：﹁不！這一箭我倒是有相當把握，絕對能中，只是我沒想到能殺死他而已。﹂

　　黃衫客道：﹁連我都難以相信，清虛子不僅技擊無雙，還練成了氣功，刀劍難傷，如果換我跟他們對搏，至少也在百合之後才能見高下，但我還不敢說一定能殺死他，否則我也不會叫老賈跟小妹掩護你們先走了。﹂

　　李益道：﹁是的，小弟也知道此戰兇危，但黃兄的安排並不妥當，如果黃兄得勝，我們就沒有走的必要，如果黃兄不敵，我們根本就逃不過。﹂

　　黃衫客嘆道：﹁我也知道不妥，但除此之外，別無良策，以一敵一，我還可以支援，以一敵二，我絕無倖理，小妹的劍法還過得去，苦在內力不足，老賈更差一點，剛才我實在是捏了一把汗，沒想到……﹂

　　李益苦笑道：﹁小弟想到了，必須要解決一個絕世高手，只有我這沒練過武的人才有機會，因此我祗得挺身而出，先罵他們一場……﹂

　　黃衫客道：﹁這一罵的用意我是懂得的，你是為了挫他們的銳氣，減其鬥志，所以我還幫襯了兩句，那樣一來我取勝之機就多了幾成希望。但是你把他們罵得太厲害了，竟轉移對象，先取了你，我可實在擔心，後來看你那份從容，我還以為你是深藏不露，直到你一箭奏功，我還不知你是硬撐的，十郎！我可真服了你了。﹂

　　李益道：﹁我故示無力開弓，驕敵之志，然後等他凌空撲擊時，才暴起發難，這一箭我是有把握必中的，但也虧黃兄配合得好，截下了一個，否則我還是必死無疑。﹂

　　賈仙兒笑道：﹁好的是我，如果不是我殺玉靈子，麻煩可大了。﹂

　　黃衫客笑道：﹁假如十郎是無勇發此一箭，那自然是不能留後患的，小妹，你是怎樣發現的？﹂

　　賈仙兒道：﹁我看見了十郎背衣盡濕，而且在清虛子躍起撲擊時，小玉的匕首已抵在胸口，我才知道十郎是逞險一搏，再聽十郎的口中發言，把責任都攬在身上，我當然明白了他的暗示。﹂

　　李益苦笑道：﹁我一心想向黃大哥打招呼，沒想到竟是賈大姊聽懂了我的話，說險也實在是險極了。﹂

　　賈仙兒笑道：﹁女人的心總是細一點，而且也狠一點，要不俗語怎會說最毒婦人心呢？黃大哥就是聽懂了你的暗示，也不會出手的。他寧可事後找上靈飛宮去跟玉靈子一決生死，也不肯在今天出手的，這就是他的俠義精神，但這種精神不知道惹出多少麻煩，縱容多少惡人，如果黃大哥當時抓住了朱瑞的罪行，要就給他一劍，拍手一走了事，要就縛送靈飛宮，交給他們處置，就不會有這麻煩了。靈飛二聖並無大惡，只是耳根子軟，脾氣傲一點，假如你真把人悄悄地送上山去，他們很可能會把朱瑞處決了，還謝你一番，但是你削耳刺面，沒法解釋就走了。﹂

　　黃衫客道：﹁我也知道靈飛宮的名聲不錯，如果送上山去，他必死無疑，才警誡他一番算了。﹂

　　賈仙兒笑道：﹁但朱瑞一定要回去見人的，他不敢直說，一定是說受你的折辱，把兩個老道激下山來；兩老道士為了面子，只有殺了你以滅口，而且為了對外有個交代，連朱瑞的罪行也必須隱忍下了，這都是你為俠不卒而留下麻煩，幸虧今天殺死了他們，否則恐怕連玄武湖畔的那個村女也難逃一死，因為他們絕不能留下一個丟人的活口的。﹂

　　黃衫客居然也臉紅了，點頭道：﹁小妹說得是，我很慚愧，竟然沒想到這些。﹂

　　賈仙兒笑笑道：﹁說到這兒，我倒欽佩十郎了，他行事穩健，謀定而動，計出萬全，面對著生死關頭居然那麼沉得住氣，扮得維妙維肖，如果他先拉開了弓，清虛子有了戒心，這一箭絕傷不了他，如果他發得早，清虛子也能及時運氣，或用劍撥架，發得慢一點，箭勢不夠勁，即使傷了對方，自己也難逃一劍之厄，那一箭發得恰是時候，事後還侃侃而談，利用狂語點出暗示，使玉靈子全無防備。我才能一劍奏功。如果讓玉靈子知道我們有殺他之意，想除去他恐怕也很不容易。﹂

　　賈飛這時才叫道：﹁說的是啊，十郎，你那份鎮定的功夫，實在叫人佩服，看你殺死清虛子後，從容而談的那份鎮定，我真以為你是個絕世高手呢？﹂

　　黃衫客一嘆道：﹁這就是養氣的功夫，諸葛武侯以空城退司馬雄兵，是同樣的情形。十郎！如果你能學劍行道江湖，將是一位了不起的遊俠。﹂

　　李益卻苦笑道：﹁各位這麼一說，我真汗顏無地了，當時是生死關頭，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當時我倒不在乎，現在我兩腿卻開始發抖了，殺人究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我嚐過了一次，再也不想嚐第二次了。﹂

　　霍小玉卻笑道：﹁好了！事情總算過去了，賈大姊的美酒才喝了一半，我們還是繼續去喝完它壓壓驚吧。﹂

　　賈飛叫道：﹁這話對，我從來也沒有經歷過今天這樣緊張刺激的場面，生死搏鬥，也不是第一次了，今天居然也嚇出了我一身冷汗，非要好好地喝它一個痛快！﹂

　　黃衫客苦笑道：﹁誰不是一樣，我的衣服也濕了。﹂

　　豈僅是黃衫客，賈仙兒也是差不多，浣紗煞白的臉色到現在也沒回過來，唯一奇怪的是霍小玉，不僅神色從容，連臉上的脂粉都十分整齊，沒有一絲汗浸的跡象。

　　賈仙兒在她的牽扯下回到飲酒的艙裏，才發現了這一點，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道：﹁小妹妹！你好像一點都不緊張，以鎮定功夫而言，比我們每一個人都強。﹂

　　霍小玉微微一笑道：﹁當清虛子飛身要刺十郎時，我緊張了一下，也就是那一下而已。﹂

　　賈仙兒道：﹁事前事後，你一點都不害怕？﹂

　　霍小玉道：﹁是的，這沒有什麼好害怕的；第一，我相信這宿命，從小就有星士告訴我，說我命當早夭，無壽者之徵，但是不當死於血光之厄，所以我很放心……﹂

　　賈仙兒嘆了一聲道：﹁這也信得的嗎？我就不信這一套，小時候也有人給我看過相，說我命犯孤鸞……﹂

　　她忽然止口不言，霍小玉道：﹁怎麼樣？﹂

　　賈仙兒看了黃衫客一眼，輕嘆道：﹁沒什麼，反正我就是不信邪，一個人的命運是由自己來創造決定的，那有生就安排定的？﹂

　　霍小玉道：﹁不管這種話可不可信，至少給了我一點信心，對今天這種事能夠鎮定處之，也不無好處，其次一個原因是我想得很透，除死無大難，人反正都要死的。如果能死在今日，未始不是一件樂事！﹂

　　賈仙兒一怔道：﹁什麼？你認為死是樂事？﹂

　　霍小玉道：﹁不！我並沒有說死是樂事，但人遲早都要死的，有時早一點死，比晚死幸福多了，別的不說了，舉眼前最近的例子，天寶年間的楊太真，如果早死兩年，死於長生殿中七夕望雙星而共盟白首之際，是何等幸福纏綿，遠比倉皇辭長安，魂斷馬嵬坡幸福多了，玉環若有前知，斷然不會要多活那兩年的。﹂

　　一時眾人俱皆默然了，霍小玉悵然輕嘆道：﹁現在我雙手部握著幸福，也是我這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我倒是真不在乎一死。﹂

　　李益聽著有點刺心，忍不住道：﹁小玉，你認為我們今後就沒有幸福了？﹂

　　霍小玉苦笑道：﹁不！十郎，我想到將來即使有快樂。等你選了官之後，你要忙於公務，我們再也不會有這樣逍遙自在，比肩共遊的空閒了！﹂

　　李益不禁搖頭苦笑道：﹁小玉，你真是個怪人，我不知道你那腦子裏，從那兒冒出來的這些怪念頭？﹂

　　霍小玉嘆道：﹁我一點也不怪，只是一個很現實很知足的平凡女人，我所望的目前都有了……﹂

　　賈仙兒覺得話題不該再發展下去，笑笑道：﹁小妹妹，我贊同你的思想，來！我們喝酒去，既是人生苦短，為歡無多，就該盡量把握每一刻歡樂的時光。﹂

　　她把霍小玉拉著坐下來，搖搖酒罈中的女兒紅笑道：﹁裏面還有三盅之量，是哥哥跟黃大哥的，你二位可得委屈一點，不能獨偏了，找一罈新酒沖下去，和勻了大家平均分配，今天我覺得每個人都該一醉！﹂

　　賈飛也笑道：﹁贊成！贊成！我雖然好酒如命，但還沒有到為酒捨命的程度，我這條命是檢回來的，那兩盅好酒差點就便宜了別人，能撈到一點一滴都是好的，我還在乎爭多少嗎？﹂

　　賈仙兒笑道：﹁你還敢爭，這都是你惹出來的禍！好好的飲酒歡眾，你偏偏冒出什麼﹃三杯通大道，一滴到九泉﹄的句子，差一點就真的一滴到九泉了。﹂

　　於是在一陣哄笑中，大家都坐了下來，賈仙兒又搬出了幾罈新酒，把那一罈陳酒沖開了，左一盅，右一盅，開懷暢飲起來，劫後餘生，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心情，但是卻不約而同地想謀一醉，喝完了一罈又開一罈，誰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更不知是什麼時候停止的。

　　※※※

　　李益醒過來時，祗覺得頭還是昏昏的，身子也是搖搖晃晃的，口渴得很，喃喃地叫道：﹁浣紗，倒茶來！﹂叫了兩聲，發現無人答應，才勉強撐起一看，只見霍小玉酣睡未醒，浣紗和衣趴在床前的艙板上，也是沉沉地睡著，船仍然是搖晃著，已在進行中。

　　他把霍小玉和浣紗都搖醒了，兩個人都詫然地望著他，霍小玉問道：﹁賈大姊他們呢？﹂

　　李益搖頭道：﹁我也不曉得，正想問你呢？﹂

　　霍小玉苦笑道：﹁問我？我連什麼時候回到艙房都不知道，你問我，我又問誰去？﹂

　　桌上還有冷茶，李益自己灌了兩口，使神智清醒一點，軟弱地走出艙門，但見兩岸景物如瀉，船上的風篷吃飽了風，鼓得滿滿的，船在飛一般地進行著。

　　他撐著下了樓艙，但見掌舵的馬五過來，抱拳恭敬地行禮後問道：﹁李公子酒醒了，這一醉可真久！﹂

　　李益笑笑道：﹁是啊！昏天黑地的，也不如睡了多久，更不知道船已經駛行了多久，這裏是什麼地方？﹂

　　馬五看了一下道：﹁已經過了泛水縣，前面不遠就是寶應縣了。﹂

　　李益一愕道：﹁什麼，已經走了這麼遠了？﹂

　　馬五笑笑道：﹁是的！剛好遇上順風，而我們這條船及載貨比較輕一點，兩天下來，趕出了近百里水程，小人自行船以來，也沒跑過這樣快的船。﹂

　　李益驚道：﹁兩天了，黃大哥呢？﹂

　　馬五道：﹁黃大哥跟姑娘在瓜州就折道去向金陵，他們要把靈飛二聖的遺體親自送上棲霞去，對他們作一番解釋，賈大哥不放心，帶了一半的弟兄，從高猛那兒又借了一些人，隨後趕了去，吩咐小的盡快送公子啟程，即使有意外，也追不上公子來了。﹂

　　李益更是吃驚道：﹁什麼？他們都走了？﹂

　　馬五道：﹁是的！黃大哥怕高猛的人嘴巴不穩，所以跟姑娘們一起上靈飛宮，去向他們解釋殺死兩個老道的經過；同時也把朱瑞那傢伙擒以治罪，他們準備約幾個江湖前輩一起去，大概不會有問題的，請公子放心。等棲霞事了，黃大哥跟姑娘還要到西湖去從事賑災的事，一時趕不及前來相會，特命小的送公子回長安，公子請放心，這一條水道小的很熟，高猛受過這次教訓，對我們客氣多了，高猛親自下達命令，叫道上的朋友對這條船要特別尊敬，其實這是多餘的，船上飄了賈大哥與姑娘的號旗，所行之處，誰不是恭恭敬敬的。﹂

　　李益只是呆呆地聽著，等他絮絮叨叨地說完了，才輕聲嘆道：﹁黃大哥與賈兄都是熱心朋友，他們這一次……﹂

　　馬五笑道：﹁絕不會有問題，靈飛宮中就是那個道士太霸道，他們死了之後，靈飛一門也就狠不起來了，黃大哥是為了謹慎，怕萬一消息漏了出去，會有人來找公子的麻煩，其實是多餘的，到現在為止，小的仍然不相信公子是碰巧殺了清虛子，看你那份從容的樣子……﹂

　　李益只有苦笑道：﹁如果我真的身懷絕技，黃大哥就不會急急地要我們離開了！﹂

　　馬五道：﹁你是官宦中人，跟江湖人牽扯上麻煩總是件討厭的事，小的想這才是黃大哥要你先走的原因。﹂

　　李益知道再說也不會使馬五相信的，他也懶得多作解釋，唯有含糊認了下來道：﹁弟兄們都回來了嗎？﹂

　　馬五立刻道：﹁全回來了，一個也沒少，這次全叨了公子的光，不但沒受到苦，還打通了南北運河水道，高猛這傢伙嚇破了膽，每個弟兄還送了五千錢的壓驚費，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弟兄們為了表示謝意，合買了幾擔土產在船上，請公子賞臉收下，帶回長安送人吧。﹂

　　李益道：﹁這怎麼敢當呢。﹂

　　馬五道：﹁這是應該的，他們都以能結識公子為榮！﹂

　　李益臉現憂色道：﹁他們知道是我射殺了清虛子？﹂

　　馬五道：﹁是的！是小的告訴他們的。但是小的不說，他們也知道了，高猛的人回去後就跟他們說了，他們只是向小的詢問詳細的情形而已。﹂

　　李益煩慮地道：﹁黃大哥不是吩咐過叫他們別說的嗎？﹂

　　馬五道：﹁李公子，黃大哥不是圈子裏的人，不明白情況，要這些江湖人保守秘密，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拿真功夫壓住他們，因此不管你是碰巧也好，是藏而不露也好，你都含糊認著，這樣一來他們都認定你是位高人，在心生敬意之下，為你守秘會盡心得多，因為你後來的那些話，只有小的一個人聽見，連高猛都不知道，把你當作個了不起的大英雄，你也就這樣擔下來吧，倒是如此，別人想找你麻煩的時候，也得先估量一下。﹂

　　李益想了一下，覺得也是道理，只有嘆了口氣。馬五笑笑道：﹁因此弟兄們對你的一點敬意，你千萬不要客氣，讓他們心裏高興些，覺得你沒嫌他們是個小人物，對你的事，祗有更盡心。﹂

　　李益終於一笑道：﹁好吧！那我就愧領了，請代我謝謝他們，同時也請代我拜託他們一聲，說我將來不在江湖上走動，不便牽涉進江湖恩怨，請他們口下多謹慎一點。﹂

　　馬五笑笑道：﹁這絕沒問題，公子比黃大哥通情多了，往後您要是放了官，不管出任到那兒，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只要梢個信來，赴湯蹈火，弟兄們都萬死不辭，貨賣識家，咱們江湖人只有一條命卻隨時可以為知己而豁上！﹂

　　數日相處，李益對這批江湖豪傑也有了相當瞭解，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道：﹁多謝馬兄，我以後如有困難之處，一定向馬兄求助，李某很幸運交上你們這批熱血朋友，將來借重之處很多，相信馬兄也不會推辭的。﹂

　　李益的長處就是很快學會了對什麼的人用什麼的方法，這一著果然使馬五受寵若驚，感激涕零，激動地道：﹁沒問題，李公子，只要您一個信到，那怕千里之外，小的也會日夜不停地趕了去！現在南北運河都打通了，成為一家，您如果有吩咐，祗要我河上任何一條長長的船，找水蛇馬五，同時告訴傳信人一個投到的地點，不出一個月，小的立刻投到侯命。﹂

　　李益又跟他寒暄了一陣，更到艙下去看了幾擔土產，倒是很地道，都是各地的名產，如瓜州的米醋，金陵的板鴨，以及各地的零碎玩物等，雖然不值什麼錢，但帶到長安送人，確是非常合適。

　　他很聰明，人情乾脆做到底，一一問了各人的姓名，親自拿支筆記在一本冊子裏，馬五十分不過意地道：﹁一點點小玩意，那裏值得公子掛齒！﹂

　　李益笑道：﹁話不是這麼說，我重的是各位的情意。那有收了禮，連致贈者的姓名都不問的？﹂

　　他不但記了下來，而且還立刻寫了十幾張謝帖，一一親自送到那些人手中以示隆重，這一來使得那些江湖豪傑更為心動。做完了這些事，他回到了艙中，霍小玉聽說黃衫客與賈仙兒早就走了，倒是十分不捨，念念不已。

　　李益道：﹁這些江湖奇人，急人之急，他們忙於賑濟兩湖災民，比盡私情更重要，自然沒空來陪你了，不過我們化開了賈大姊的心頭死結，撮合了這一雙人間俠侶，總算也為他們盡了點心意！﹂

　　霍小玉唏噓地道：﹁不知道他們好事成諧之日，會不會通知我們一聲。﹂

　　李益笑道：﹁我想應該會的，他們在一起，這頓喜酒是一定少不了我們的。﹂

　　　　　　　　第八章

　　由於發生了清虛子的那件事，李益無心再向外面多事流連，怕引起別的麻煩，在歸程中連船都沒有下，終於在十一月底回到了長安，那要感謝這條快船以及黃衫客的幫忙，在中途把貨脫了手。

　　此行收穫頗豐，足足賺了五十萬錢，手頭寬裕了，他們可以過一個很舒適的年，而且飲水思源，李益倒是很盡心，破了十萬錢為姑蘇那位老夫子的令郎打點了一下，以他的關係加上了錢的魔力，而且運動得正是時候，年關將屆，京中的大員們也要用錢，很快地有了回音。

　　打點了一些土儀，他們準備去看鮑十一娘的，那知道鮑十一娘竟帶了她的兒子先來看他們了。

　　她是特地來道謝的，因為她的兒子今秋居然中了應天府的舉子，都是得李益的指點之功，榜發之後，她已經來了好幾趟，都是撲空而回。

　　霍小玉在當天就躺下了，本來就弱的身子，經過了半年多的風霜奔波、驚嚇、勞累，都是致病之由，其實病根早伏，病苗早萌，但霍小玉卻隱瞞下來。

　　她是因咯血而致病。其實早些時。已經不時有輕微的嗆咳，痰中也有些微的血絲，霍小玉自己不當回事，也不讓人知道，當時病情還輕，病象未彰，而且憑著一股意念支持著，居然也撐了下來，回到長安後，心情一鬆懈，病症就整個地發了出來。

　　李益憂心如焚，當時就延請了長安市上最負盛名的大夫前來為她診療，而且硬把鮑十一娘留下來照料，因為偌大一所爵邸，只有兩三個人，實在忙不過來。

　　李升要忙著內外，秋鴻還是個小孩子，兩個都是男的，不能管內宅的事，兩個丫頭，桂子已經回家去了，浣紗收了房，上上下下一肩挑起來，再者她比霍小玉的年紀還小，也懂不了多少。

　　老張嫣雖是忠心耿耿，可也上了年紀，自己經常鬧著不舒服，有時還要人去照顧她，再者她的兒子也成了家，而且新添了孫子，在萬分的歉意下，把她接回去了。

　　鮑十一娘自己有家，不能老是在這兒，她回去時，就只有把江姥姥請來照料一下。

　　霍小玉的病，轉眼一個多月過去，年關已近，鮑十一娘回去打點過年的事，偏偏小桃才七個月的身子就臨盆了，那是由於過分勞動的關係，生了個男孩子，幸好小桃的底子紮實，而能母子皆安。

　　江姥姥經此一來，忙著照料孫兒，再者霍小玉這幾天也健朗一點，就沒再過來。

　　天下著小雪，園中寒梅初綻，一陣陣清香撲鼻，李益捧著一小盞銀耳燉雞，餵小玉吃了下去，見她精神很好，就笑著道：﹁小玉，假如你精神夠，就起來稍稍活動一下。﹂

　　霍小玉微微一笑道：﹁我早就想活動活動了，可是鮑姨跟江姥姥就是不肯讓我下床。﹂

　　李益笑笑道：﹁病體之癒，半由藥石，半由心境，把一個小病的人硬按在床上，很可能會按出大病來，只要還走得動，就不妨起來動動，鐵犁頭擱久了也會生座的，何況是人呢？﹂

　　霍小玉道：﹁你怎麼不早說呢！也免得我悶了這麼久，我躺在床上，都快發瘋了。﹂

　　李益一嘆道：﹁我才說一句，她們就以大夫的吩咐來堵住了我的嘴，再加上我們家那位姑奶奶把大夫的屁都當成了金科玉律，我的提議就像是存心要謀殺你似的，眾怒難犯，我能說什麼呢？﹂

　　霍小玉不禁默然，李益又道：﹁有時候我不知道這裏究竟誰是主人，似乎每一個人都比我大。﹂

　　霍小玉披了件衣服坐起來，在李益的攙扶下，走了幾步，浣紗剛好端了燕窩進來，見了叫道：﹁你怎麼讓小姐起來了？﹂

　　李益道：﹁沒關係，她今天精神夠，可以動動。﹂

　　浣紗道：﹁不行，大夫說的……﹂

　　李益臉色一沉。

　　霍小玉急忙道：﹁浣紗！你怎麼不住到大夫家裏去！﹂

　　浣紗愕然道：﹁小姐！這是什麼意思？﹂

　　霍小玉道：﹁你把大夫說的話太看重了，祗有他的話你才肯聽，倒不如住到他家裏去算了。﹂

　　浣紗這才知道情況不對了，委屈地道：﹁小姐，婢子是為了你好，絕沒有別的意思。﹂

　　霍小玉冷冷地說道：﹁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只有我自己不想好，只有爺巴不得我死掉！﹂

　　浣紗聽見語氣不對，低頭不敢作聲，霍小玉道：﹁這個把月來我身子不舒服，不能侍候爺，你就該替我分勞一點，可是你整天都不見人，忙些什麼了？﹂

　　浣紗道：﹁婢子裏裏外外都要照料。﹂

　　霍小玉哼了一聲：﹁外面的事有李升管，裏面的事我也沒瞧見你管多少。﹂

　　浣紗道：﹁那都是爺吩咐不要婢子管的。﹂

　　霍小玉道：﹁你放心嗎？不怕爺下毒藥毒死我了？﹂

　　浣紗急道：﹁小姐！你這麼說，婢子怎麼敢當，你跟爺的感情這麼深，連您喝的藥都是爺自己試過冷熱後，才給交您喝下去的。﹂

　　霍小玉道：﹁你也知道爺對我好，那你就該少多嘴，爺比我們那一個都希望我早日康復，可是你們每一個人都在嘴上嘮叨著，告訴爺這個不行，那個不可以，鮑姨跟江姥姥是客人，前來看護我是情分，而且她們懂得也多一點，我不便說什麼，你這個丫頭怎麼也那樣不懂事，處處都插上一嘴！﹂

　　李益覺得霍小玉對浣紗太嚴厲了一點，微感不安地道：﹁小玉！她是一片好心！﹂

　　霍小玉嘆道：﹁我只是恨她不懂事。浣紗！你記不記得為了你的事我被娘罰了一次跪？﹂

　　浣紗紅了臉，不敢作聲，霍小玉道：﹁那一次罰跪的原因是我不懂事，忘記了自己的身分，娘為什麼在爺進門的第二天，就在大門口釘上了﹃隴西李寓﹄的牌子？那不是給人看的，是告訴宅內的人誰才是真正的主人，我們私下來說，你當我小姐可以，在爺面前，我們的身分地位是一樣的，連我都不敢對爺說個不字，你又憑什麼說不行？﹂

　　浣紗終於知道自己錯在什麼地方了，連忙跪了下來，低著頭道：﹁婢子知罪，請爺寬恕。﹂

　　李益嘆了口氣道：﹁起來吧，我沒意思要爭什麼，只是讓你明白，小玉的病並沒有多嚴重，少許的活動對她有益處，王太醫的脈理不是不高明，但他是內廷供奉，而且才四十多，宮裏只有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太妃不舒服才會召他進宮，老人病得多了，總以為多休息是好事，對小玉這種年歲，卻還是稍稍活動的好。我也懂得點脈理，小玉的病由我來治，可能還比他高明一點。﹂

　　霍小玉笑道：﹁那你為什麼不自己替我診治呢？﹂

　　李益苦笑道：﹁有我開口的餘地嗎？你一躺下來，十一娘就全盤接了過去，前幾天連屋子都不讓我進，大夫也是她請的，我要是不同意，她還以為我捨不得化錢呢。﹂

　　李益拿起浣紗送來的燕窩，調著嚐了一口道：﹁冷熱正好，你快吃了吧！﹂

　　霍小玉道：﹁我真怕吃這些玩意兒，講起來是補品，其實一點用都沒有，我整整吃了一個月，還是這個樣子。﹂

　　李益笑道：﹁這是你那位鮑姨堅持要燉的，每天早晚這兩小盅，足足抵得上窮人一月之糧呢。﹂

　　霍小玉道：﹁有這麼貴？﹂

　　李益道：﹁當然貴！這是一種海燕用捕得的小魚，和著口中的津液黏成的窩，它們築巢於危壁之上，採摘時十分危險，要爬到千尋的峭壁上去摘取，一個不小心，跌下來就粉身裂骨，再加上迢迢萬里運了來，經過幾度轉折交易，最後進了藥房，就等於吃金子。﹂

　　霍小玉頓了一頓才道：﹁十郎！我這場病化了不少錢吧？﹂

　　李益笑笑道：﹁還好賺了一筆，如果是靠著從前手裏的那點錢，我們就得典賣度日子。﹂

　　霍小玉一驚：﹁什麼？化了那麼多，你記了賬沒有？﹂

　　李益道：﹁我沒記賬，是十一娘記的賬，浣紗管的錢，詳細的數目我也不清楚。﹂

　　霍小玉過去找了賬本一看，叫了起來道：﹁該死！怎麼化了十二萬多！﹂

　　李益也是一怔，湊過去看了一看道：﹁差不多是這個數目，因為一切都是最好的，王太醫的潤例還算簡薄了，以他的身價，出診一次，應該加上兩倍才是。他是十一娘的舊雨，賣了她的人情，所以每請必到，如果沒有那層關係，恐怕第二次拿八人大轎都請不動了。﹂

　　霍小玉道：﹁鮑姨也真是的，花別人的錢不心痛！﹂

　　李益苦笑道：﹁那倒不能怪她，去年娘病了一次，也是由她來照料的，化費得不比這一次少。﹂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我們的錢還要留著作正用的。﹂

　　李益嘆道：﹁她倒不是存心浪費，因為她一向大手筆慣了，所以她在長安樂坊多年落籍，手頭並沒有存下多少，最後還是娘幫了她一個忙，她才能脫籍回家，所以她對你存著一種報恩的心情，祗要對你有好處，再大的花費也在所不惜，再加上個浣紗也是一樣心思。﹂

　　霍小玉道：﹁你早就該阻止她了。﹂

　　李益苦笑道：﹁這種事我能開口嗎？你是明白人，浣紗卻不知道，她們會以為我捨不得花錢來給你治病呢？我只好等你精神好一點時，跟你商量一下。﹂

　　霍小玉嘆道：﹁十郎，我很抱歉，鮑姨人是不錯的，但她不瞭解我們的境況。﹂

　　李益微怔道：﹁她問過你嗎？﹂

　　霍小玉道：﹁沒有問，但她對我這次到江南去，都不相信我是為了賺錢去的，經我解釋了，她顯得很失望。﹂

　　李益道：﹁她失望些甚麼？﹂

　　霍小玉道：﹁她的兒子中了舉試，下一關就是京試了，她想為兒子謀一下將來活動打點的門路，弄個好差事幹幹，本來是想向我借幾萬的，說好將來還給我，我把這次的收入用途分配的預算告訴了她，說目前勻不出來，她才顯得很失望，似乎不怎相信我們手裏祗有這麼多。﹂

　　李益道：﹁這種事該找我商量才對，她問你幹嗎？﹂

　　霍小玉苦笑道：﹁她不讓我跟你說。﹂

　　李益笑笑道：﹁她這一著可不聰明，即使你答應，動支錢的時候，還是要經過我的。﹂

　　霍小玉道：﹁她的意思是想借用我的私房錢。﹂

　　李益大笑道：﹁你那來的私房錢？﹂

　　霍小玉道：﹁她以為娘在走的時候，總會有一筆錢留給我的，因此她才私下找我商量。﹂

　　李益輕輕一嘆道：﹁真想不到她會有這種想法，她跟娘相處多年，難道對娘的性情還不瞭解？﹂

　　霍小玉嘆道：﹁她跟娘雖然同是侍兒出身，但娘一直在王府中，她卻嫁了個農夫，見識上慢慢就有了異差，以前還好，到鄉下去住了半年，眼光就更淺了。﹂

　　李益心中不禁有點惆悵，霍小玉嘆了一聲：﹁她這次在我的病上痛加揮霍，多少也有點報復的心理，因為我已經告訴她我們的情形了，她如果真是體念我們境況的話，就應該替我們節省一點的。﹂

　　李益默然不語，霍小玉道：﹁你似乎不相信我的話？﹂

　　李益苦笑道：﹁我相信，只是我感到有點難過，憑心而論，我們對她已經夠坦誠了，她卻仍有猜忌之心。﹂

　　霍小玉也苦笑道：﹁人與人之間很難說，利之所趨，親如手足仍不免傾軋，何況是朋友呢？﹂

　　李益悵然道：﹁我只是對她感到很失望。﹂

　　霍小玉笑道：﹁那倒不必，她的表現很正常，因為她生活在那個環境，接觸的是那個圈子，是你對她期之過高，因此我覺得疏遠一點也好。﹂

　　李益道：﹁可是你對她很熱切啊？﹂

　　霍小玉道：﹁那是為了你，因為你一直對她念念不忘，我如果表示了，你還以為我器量窄，嫉妒她，今天如果不是你有那意思，我還是不想說出來的。﹂

　　李益笑笑撫著她的臉道：﹁小玉，你是天下最傻的傻女孩子，但也是我最心愛的小婦人。﹂

　　霍小玉嬌弱地倚在他的懷裏，但兩個人心裏都有一種沉重的感覺，好像失落了甚麼似的。

　　※※※

　　浣紗奉命到了鮑十一娘家送禮，當天晚上就趕了回來，到家時天才黑，霍小玉詫然道：﹁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浣紗囁嚅地道：﹁鮑姨很不高興，我也坐不住了。﹂

　　霍小玉冷冷地道：﹁她為甚麼不高興，是不是你多嘴了？﹂

　　浣紗忙道：﹁沒有，我再不懂事也曉得輕重，不該說的話絕不會說的，爺對她顧忌之處，婢子一個字都沒說。﹂

　　霍小玉道：﹁那她有甚麼不高興的？﹂

　　浣紗欲語又止，但最後還是說了：﹁鮑姨聽了小姐責罵婢子的話後，她說你太遷就爺了，將來自討苦吃，可別怨她這個做媒的。﹂

　　李益神色微慍道：﹁這是甚麼話？﹂

　　浣紗又有點囁嚅，霍小玉道：﹁已經說了就全說出來，別吞吞吐吐的，你還替她遮掩甚麼？﹂

　　浣紗道：﹁鮑姨說爺機心重，一切都要以爺為中心，不肯讓人一分，還說夫人是被爺擠走的。﹂

　　李益道：﹁你呢？浣紗，別顧忌，老實說出你的感覺。﹂

　　浣紗想了一下道：﹁婢子當然不會這樣想，夫人要走是早就決定的，不過夫人離開得這麼快，多少跟爺有點關係。﹂

　　李益道：﹁不錯，我知道，夫人與我之間並沒有甚麼不愉快，她離開只是尊重我的地位，因為她在家裏一天，你們都仍然以她為主，她知道這種情形不宜繼續下去，我跟小玉到終南去探視她的時候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夫人是看我有擔當一切的能力，才放心地把一切交給我。﹂

　　霍小玉也道：﹁為了我央求爺為娘稍受一點委屈，結果娘罰我跪下向爺道歉，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這是我們身為婦人所應守的德行，我們既然是李家的人，自然應該以爺為重，而夫人次之，就因為你不太明白這個道理，我今天早上才訓你一頓。﹂

　　浣紗道：﹁婢子知道錯了。﹂

　　霍小玉一嘆道：﹁鮑姨自己不懂這些道理，因此處處都要佔先一步，可是她不能干涉到我們的家務，認為我們也要像她一樣，那就大錯特錯了，她還說甚麼？﹂

　　浣紗低頭道：﹁沒說甚麼了，只是重複那句話，說我們將來吃了虧，可不能怨她。﹂

　　霍小玉沉下臉道：﹁鮑姨那樣聰明的人，怎麼也說出這全沒知識的話，嫁雞隨雞，就算爺將來把我們給賣了，也是我們自己的命，怎麼也怪不到她頭上去，浣紗！想不到你也不懂事，還把這種話傳回來，你應該當時就頂回去的。﹂

　　李益笑笑道：﹁這也難怪，十一娘如果懂得三從四德的道理，就不會嫁後仍舊落籍平康，她那個家也不是真的過不下去，不過她多少還有一片好心，怕你們將來吃虧，倒也不必去非議了。﹂

　　霍小玉道：﹁不，我一定要把這道理向她說明白，浣紗，你認為鮑姨的想法對，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浣紗急道：﹁小姐，你怎麼這樣說，婢子這輩子是跟定你了，你上那兒，婢子就上那兒……﹂

　　霍小玉怒道：﹁蠢才，你怎麼現在都不開竅，告訴你，這是爺的家，大家就應該以爺為主。﹂

　　浣紗道：﹁你是爺的人，婢子跟著您，當然也是爺的人，反正婢子總不離開您就是了。﹂

　　霍小玉道：﹁我們都是爺的身邊人。﹂

　　浣紗跪下道：﹁小姐您做做好事，別跟我說那番大道理，您是爺的身邊人，婢子絕不敢跟您相提並論，您是爺的奴才，婢子就是奴才的奴才。﹂

　　李益倒笑了：﹁小玉！算了吧，她是一片忠心，你不必強求了，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她只懂從一而終的道理，你再說也是白費的。﹂

　　霍小玉嘆了口氣，拿出賬單道：﹁浣紗，我以前不管事，是因為信得過你，可是你做事也太欠考慮了。這些錢都是你經手付出去的，你知道花了多少？﹂

　　浣紗一怔道：﹁婢子沒算過。﹂

　　霍小玉道：﹁我算過了，一共花十二萬多。﹂

　　浣紗也為之一驚道：﹁有這麼多？婢子實在不知道，每筆支出都是鮑姨吩咐的，婢子有時也覺得太過耗費一點，有幾筆大的賬單，婢子請示過爺的。﹂

　　霍小玉道：﹁爺能說話嗎？為了我的病，爺花再多也不會心痛的，但你該省一點，鮑姨不知道家裏的情況，你是清楚的，正因為家裏存錢不多了，我們才跑了一趟江南，差點把命都送掉，你就聽著人家這麼浪費？﹂

　　浣紗低頭不敢言語了，霍小玉道：﹁前陣子鮑姨來向我借錢，你在旁邊聽著的，雖說這一次賺了一筆，但每一個錢都已分配好了用途，你也都知道，她是因為我沒有答應，才借著機會把錢糟蹋掉，竟有你這種糊塗蟲，也跟著她把錢給敗掉。﹂

　　浣紗垂淚道：﹁鮑姨說您的病很嚴重，如果不趁這個時候把身子補著實，將來越拖越重……她也是一片好心的。﹂

　　霍小玉道：﹁她如果真是好心，就該自己把這筆錢墊出來，拿著我們的錢來表示她好心，我不稀罕。﹂

　　李益忙道：﹁小玉，你這麼說就太刻薄了，十一娘也許在知識上欠缺一點，但說她存心報復是不會的。﹂

　　霍小玉嘆道：﹁我也知道她不會這麼壤心腸，但浣紗實在太不懂事了，這筆錢是一半留作我們一年的生活，一半打點明秋的吏選，假如就這麼糟塌了，耽誤你一年不說，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呢，總不能四處打秋風來過日子！﹂

　　李益笑笑道：﹁好在還有一些，浣紗，往後我們的開支要稍微緊縮點，小玉的病是有點討厭，年輕時咯血，很可能會拖上一輩子，祗是有個賬你要算算，如果來年秋選我能派個好缺，有了收入，慢慢治她的病也來得及，如果我一直屈不得伸，坐吃山空，那才真的拖不起呢。﹂

　　浣紗道：﹁江姥姥也是這麼說，她覺得我們太花費了。﹂

　　李益笑道：﹁所以說了，我並不是小器，錢本來就是意外賺的，花光了我也不痛心，但我們要往長久處想，我比誰都希望小玉能早日康復，如果能使她立刻康復，罄現在所有，我也不在乎，可是你也聽太醫說了，這種病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得起來的，我們實在拖不起，真要弄到山窮水盡，別說身上的病了，愁也能把她愁死。﹂

　　浣紗總算懂了，叩頭道：﹁婢子糊塗，請爺寬恕。﹂

　　李益卻輕嘆一聲道：﹁傻丫頭，沒有人怪你，只是要你明白，將來過日子是咱們三個人，因此你少聽別人的話，十一娘生氣了也好，以後可以少來往。﹂

　　霍小玉道：﹁不必來往了，她教不出好點子的。﹂

　　李益道：﹁這又何苦呢！﹂

　　霍小玉冷冷地道：﹁我相信她還教了這鬼丫頭不少點子呢，浣紗，你說有沒有？﹂

　　浣紗連忙道：﹁沒有。﹂

　　霍小玉冷笑道：﹁我對你還不清楚？你說話吞吞吐吐，就是還有些話沒說，對嗎？﹂

　　浣紗囁嚅地道：﹁真的沒有。﹂

　　霍小玉道：﹁你不必瞞，她一定叫你手頭偷偷留幾個，想法子存起來別讓爺知道，將來有個急用好支付，是不是？﹂

　　浣紗低頭道：﹁婢子不會聽她的。﹂

　　霍小玉哼了一聲：﹁從明天起，錢財我自己經營，不用你操心了，娘給你的那份你留著好了，說不定將來我會靠著你那筆錢接濟呢。﹂

　　浣紗急得哭了起來道：﹁小姐這麼說婢子就死無葬身之地了，婢子的一切都是小姐的。﹂

　　霍小玉怒道：﹁你既然心裏只有我，為什麼瞞著我？﹂

　　浣紗低頭不語。

　　李益道：﹁小玉，這話太重了，十一娘告訴她的那些話，我何嘗不知道，但又何必說出來呢？無論如何，大家總是朋友一場，浣紗不說，也是怕惹你生氣，至少她不會幫著外人來算計你。﹂

　　霍小玉苦笑道：﹁我也知道這種說法太惡毒，但是沒辦法，十郎，你不會明白我的心境，我們母女就一直在受人猜忌暗算下度日，因此我最痛恨的就是那種口蜜腹劍，暗箭傷人，挑撥離間之輩，你們不願意得罪鮑姨我不管，反正我是決心不見她了，我那樣至心至意地對她，她居然教唆浣紗做那種事，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她。﹂

　　也許是病後的心情特別暴躁，她強烈的愛憎完全地露了出來，完全不像是平時懦弱的樣子。

　　李益見了不禁默然，他沒想到霍小玉會有這種態度，因此心中很後悔，今天早上，他借題發揮，沒有什麼別的用意，只是一種所謂的自尊受到了屈辱，因為自從霍小玉病後，每個人都漠視了他的存在，一切的注意力全放在小玉身上，但是沒想到會如此嚴重。

　　鮑十一娘私下問霍小玉借錢的事他不知道，但他明白鮑十一娘的苦心，鮑十一娘其實並不是真的要錢，因為她已經為她兒子存下了將來打點的費用，她那樣做，完全是一種責任感的驅使與對鄭淨持忠實的友誼。

　　鮑十一娘是個很理智的女人，也是個很重感情的人，對鄭淨持的幫助，她一直感激於懷，因此她對霍小玉的照顧，更是出於感恩圖報的心情。

　　這種心情已超越於私情之上，她對李益太瞭解，從李益毅然斷絕他們之間的一段孽緣開始，她就發現了李益冷酷的一面，一種理智的冷酷，因此，基於責任，她便想到要為霍小玉留下一點生活的保障，以備李益有一天絕裾而去時，能使霍小玉生活下去。

　　霍小玉對鮑十一娘產生了這樣的誤會，使李益感到很內疚，但他又不能替鮑十一娘解釋。

　　浣紗早就睡著了，鼾聲由隔壁傳來，激得李益更難安寢，一直在床上輾轉反側。

　　他記得屋角的架子上還有一瓶酒，由無錫帶來的惠泉酒，那是賈飛的部屬們送的，回到長安後，當作土儀送掉了不少，就剩下這一瓶，用白瓷裝著的，這是陳年佳釀，他留著想託人帶回家去孝敬母親的，但這個時候，他有著一醉的需要。

　　悄悄地爬了起來，把火盆中的炭翻了一下，使火苗旺一點，然後他把酒取下啟了封，取了一個茶鍾，倒了一杯，醇烈的酒使他精神一振，但那沁齒的涼意卻使他的身子抖了一抖。

　　一件溫暖的錦裘從後面披在他的肩上，回頭一看，是霍小玉。

　　她輕盈地一笑：﹁半夜裏起來，也不加件衣服。﹂

　　李益嘆了口氣：﹁我不想吵醒你的。﹂

　　霍小玉笑道：﹁我根本就沒睡著，白天睡多了。﹂

　　她又取出一個果盒，摸出一把松仁，細心地吹去了外皮，放在桌上道：﹁冷酒喝了已經容易傷身體，何況還是喝寡酒，要不要叫浣紗起來給你弄兩個菜？﹂

　　﹁不要了，她也累了一天，讓她好好休息吧。﹂

　　霍小玉取了一個杯子也倒了一杯，道：﹁我也想喝一點，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

　　李益道：﹁小玉，我覺得應該告訴你，十一娘不是那樣的人，她早已為她的兒子籌好了打點的費用，而且她目前家裏又添了田地，收入也增加了，她的兒子今年才中了舉，京比剛過，至少也是三年後的事了。﹂

　　﹁我知道。﹂

　　﹁什麼？你知道？﹂

　　﹁是的，她是為了我，怕我將來沒有倚靠，所以想替我攢下一點錢，又不能明著說，祗好使用這種方法。﹂

　　﹁既然你明白，為什麼又要那樣說她呢？﹂

　　﹁那是說給浣紗聽的，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對浣紗說那些曲折的內情不容易使她明白。﹂

　　李益不禁默然了，霍小玉又道：﹁最主要的是她對我不夠瞭解，或許該說她對我們不夠瞭解，感情到了我們這種程度，她操那些心實在是多餘的了。﹂

　　李益擁著她，默默無語，一股溫暖由心裏湧起。

　　※※※

　　雖然杜絕了王太醫的診治，但霍小玉的病體竟是日有起色，不但能起來，而且也能做點事了。

　　大家都忙著自己的事，他們的小天地裏十分安適，充滿了溫暖。

　　臘月廿八過小年，翩然來了一對不速之客，居然是黃衫客與賈仙兒。

　　霍小玉迎住他們，喜出望外地握住了賈仙兒的手：﹁賈大姊，這個時候你們怎會有空來？﹂

　　賈仙兒笑道：﹁我們是來避難的。﹂

　　霍小玉不禁一怔道：﹁避難？發生了什麼事？﹂

　　賈仙兒搖了搖頭，微紅著臉道：﹁什麼事都沒有，我們避的是人情難。﹂

　　黃衫客笑道：﹁江湖上的朋友過分熱心，事都過了，他們怪我們沒通知，計議著要趕到臨潼的老家去，既不能推辭，只好躲到你們這兒來了。﹂

　　霍小玉想了一下，才恍然喜極地道：﹁原來二位的喜期已過，也不通知我們一聲！﹂

　　賈仙兒道：﹁這不是來了嗎？假如你們不討厭的話，我們打算在這兒過年呢。﹂

　　霍小玉連忙道：﹁太歡迎了！我這就為你們整理房間去。﹂

　　黃衫客道：﹁不必麻煩，告訴我們地方，讓仙兒自己整理去，鋪蓋行李都在客棧裏，回頭叫人提來就成了。﹂

　　李益道：﹁黃兄太見外了，既然來到長安，何必還要投棧呢，直接來就是了。﹂

　　黃衫客笑道：﹁禮數上總該先來問一聲。﹂

　　李益連忙吩咐李升到客棧裏去把行李取來，賈仙兒則與霍小玉兩人整理住所去了。

　　李益笑問道：﹁黃兄是何時涓吉的？﹂

　　﹁半個月前，也沒驚動人，讓仙兒跟拙荊行個禮，只邀了幾個家人來聚了一聚，所以也不敢驚動你們。﹂

　　李益道：﹁以二位在江湖上的聲望，如此大事，怎可草草呢？黃兄太委屈賈大姊了。﹂

　　黃衫客笑笑道：﹁我跟拙荊原是想給她熱鬧一下的。是仙兒自己不願意，她認為那樣太招搖了，怕喧賓奪主，唐突了拙荊，所以堅持要避出來。﹂

　　李益笑道：﹁嫂夫人對她如何？﹂

　　黃衫客道：﹁兩個人好極了，拙荊也主張我們出來，清清靜靜地過個年，因為她知道我們都是關不住的人，而江湖上也有著莫名其妙的許多擺不脫的事，很可能將來沒有這份閒工夫了。﹂

　　李益笑道：﹁難得！難得！嫂夫人如此賢慧，賈大姊又是這樣解事，黃兄你這份齊人之福可享足了。﹂

　　黃衫客笑道：﹁別的倒沒什麼，仙兒如此謙虛是我沒想到的，因此我特別要謝謝你跟嫂夫人的啟導之功，不是二位的啟示促成，我們還不知要拖到那一天呢！﹂

　　李益道：﹁靈飛宮的事情如何了？﹂

　　黃衫客道：﹁這也是託你的福，靈飛宮自二聖一死，樹倒猢猻散，根本沒什麼問題了，也為了這個才使我們沾了一身虛名，所以我們來吵你也是應該的。﹂

　　李益道：﹁這是怎麼說呢？﹂

　　黃衫客笑道：﹁靈飛二聖在江湖上跋扈是有名的，受他們的氣大有人在，因此消息傳出後，人心大快，而這次最熱心的就是這批人，一則是表示感激，再則也是想跟我們套套近乎，得以歸耀同儕的意思，所以才特別討厭，十郎！靈飛二聖直接間接都可以說是死於你的手上，要不是你箭殪清虛子，仙兒也不可能那麼容易地收拾了另外一個，我們擔了這個名，才惹來這許多麻煩，你說是不是該來吵吵你？﹂

　　李益大笑道：﹁該！該！那倒真是小弟的不是了，早知如此，小弟寧可叫那老道一劍劈了，也不敢留下這些麻煩，才擾卻二位的燕爾佳期了！真想不到除卻兩個老道，會造成這般轟動的，不過這樣也有個好處，二位日後在江湖行俠時，必然能省卻許多麻煩。﹂

　　黃衫客苦笑道：﹁十郎，江湖盛名，不同於文名，以文名得遍天下者，走到那兒僅祗會招來一些仰慕的人。江湖上的名氣太盛了，仰慕者固然有之，不服而上門要求切磋較量者也不少，那才是真正的麻煩事，因為那些人口中說是求救，動起手來就是拚命！﹂

　　李益一怔道：﹁還有這種事？﹂

　　黃衫客道：﹁不但有，而且太多了，江湖中人沒一個是甘於寂寞的，而成名的捷徑就是推倒另一個強者。﹂

　　李益怔了一怔，才拱手長揖道：﹁黃兄！當時你代小弟擔起殺死清虛子的事，原來還有這麼一層用意，小弟太感激了，否則小弟真是無法應付那些人！﹂

　　黃衫客笑笑道：﹁算了！這些麻煩本就是我給你帶來的，如果你真是身蘊絕技，我便不便掠人之美，問知你只是憑著機智和膽力，冒險而成事，我當然要替你擔起來，所以把你灌醉後，不待告辭就匆匆地趕上棲霞去作個了斷。﹂

　　李益道：﹁黃兄太客氣了，那明明是王德祥在居間弄鬼而引來的禍事，怎能說是黃兄帶來的麻煩呢？﹂

　　黃衫客道：﹁王德祥被霍邸開革後，南下行商，本來並不知道是你，我強行出頭，為你們作調人後，無意間漏出了你的名字，才使他生了心，因而才有買通高猛挾眾尋事的種種，但高猛也是仗著靈飛二聖撐腰才有這個膽子，靈飛二聖更是為了有我黃衫客在內，才有興趣，否則這兩個人自視甚高，要他們對一個不會武功的書生下手，他們還不屑為之，所以我雖然沾了你的光，招來盛名之累，你也是因我之故，引來一場虛驚，大家都別客氣了。﹂

　　語畢兩人相與大笑，笑了半天，李益才道：﹁今年這個年我正愁太寂寞，有了二位前來，倒是熱鬧多了。﹂

　　兩人談得十分高興，李升也扛著行李進來了，跟秋鴻兩個人哼哼哈哈地往裏搬東西，李益看了那些大包小包，見真正屬於他們的行囊，只不過兩個小包袱而已，大部分都是風臘的野味與乾果以及各種食用之物，黃衫客祗提了兩個衣包，其餘的都吩咐送到廚房去。

　　李益道：﹁黃兄！這是幹什麼，那有客人自己帶糧的？﹂

　　黃衫客笑道：﹁這是仙兒的事！你問她去。﹂

　　說著正巧賈仙兒跟霍小玉出來了，賈仙兒笑道：﹁什麼事又扯上我了，準是大哥在背後嚼我的舌根子。﹂

　　黃衫客笑道：﹁不關我的事，是十郎在興師問罪，怪你帶了這些吃食來。﹂

　　李益也道：﹁是啊，賈大姊，小弟雖然不是什麼豪客，但如要招待二位吃上個把月尚不至要打饑荒……﹂

　　賈仙兒笑道：﹁十郎！我是個講客氣的人嗎？真要跟你鬧客氣，我就不上你這兒來了，你也不看看我帶來的是什麼，說句不怕你生氣的話，我帶來的東西雖不值錢，但是要你照樣拿一份出來人你還買不起。﹂

　　李益一怔道：﹁是些什麼？﹂

　　賈仙兒道：﹁在箱籠上有張單子，你自己看吧。﹂

　　李益一則是為了好奇，再則也是為了不服氣，忙到箱籠蓋上，果然找到了一張單子，念著道：﹁乾海烏參拾斤、風乾明蝦拾對、銀翅肆對、燔煨熊掌肆副、鹿脯一方計拾斤、醃蜇皮一罈計重拾斤、熏野鴨掌肆拾副、熏雉盹肆拾副、波大蜜棗拾斤、真臘波羅密拾枚、瑤柱拾斤、熏野豬舌肆條、風波斯鴿面肆隻、雀舌千條、龍虱百枚……﹂

　　一面唸，一面伸舌頭，因為還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他根本連聽都沒聽過，好不容易唸完了，他才合上單子一嘆道：﹁賈大姊！你這是在開百珍大會？﹂

　　賈仙兒笑道：﹁我沒有騙你吧，這些玩意兒在長安，有的你花了錢還買不到的，即使你搜遍皇帝老兒的御廚，也找不齊這張單上的東西，所以我說你買不起。﹂

　　李益嘆了一聲道：﹁別說買了，恐怕有些東西長安人連見都沒見過，賈大姊，這些東西你是從那兒來的？﹂

　　賈仙兒笑道：﹁有些是黃大哥的聘禮，有些是我的嫁妝，我每樣給你們帶了一半來，有些東西是我們江湖人才能享到的口福，讓你們也嚐嚐新。﹂

　　黃衫客笑道：﹁我在家請客的那一次，她自己下廚，熱菜祗有一道紅燒海參，一道蒜苗炒鹿脯，加上一道瑤柱一品鍋，其餘都是冷盤，可謂別開生面，吃得那些鄉下人目瞪口呆，足足還談論了兩三天，人家都把我當成了石崇再世，以為我是富甲天下的大豪客了。﹂

　　李益道：﹁這是難怪！單子上的東西如果每樣來上一味，這一席就足值萬金之價，除了石崇外，誰也吃不起！﹂

　　霍小玉笑道：﹁有幾樣東西確實連我也沒聽過，大姊，那龍虱是什麼東西？﹂

　　賈仙兒笑道：﹁是一種水蟲，身體外面有烏金色的外殼，在百粵交趾沿海一帶很多，土人都捉來醃了吃，我嚐了一嚐其風味絕佳，也搜集了一罈，曬乾了帶回來，喝酒的時候摸兩個，剝掉外殼，放在嘴裏，越嚼越有味。﹂

　　霍小玉忙道：﹁真的？那我現在就要嚐了！﹂

　　她在那些大包小包封中找出了一包外面寫著龍虱的油紙包，急急地拆開，卻嚇了一跳，﹁這東西也能吃？﹂

　　黃衫客大笑道：﹁在我家剛拿出來也是沒人敢嚐，最後有人壯著膽子剝了一個，吃後卻拍案叫絕不已。﹂

　　賈仙兒取了一枚，掐去頭，剝去硬殼，丟了一個在嘴裏，一面嚼一面道：﹁要吃就不怕，這道菜，是不上席的，但味道之佳無與倫比，不信你嚐嚐。﹂

　　李益倒是不在乎，也照樣取了一枚，剝去了頭殼，也放在口中嚼了一下，笑笑道：﹁很好，跟我小時候吃的油炸蝗蟲差不多，只是大姊調理得好，味道鮮美多了。﹂

　　霍小玉道：﹁油炸蝗蟲，那也能吃嗎？﹂

　　李益道：﹁怎麼不能吃？鄉里人拿他當下酒的美味呢，祗是朱門貴族，不懂得這種口福而已。﹂

　　又笑道：﹁小玉，這龍虱你要不要嚐嚐？﹂

　　霍小玉搖頭道：﹁很抱歉，我實在沒有這麼大的本事，這玩意看起來就不順眼，我真奇怪那些奇形怪狀的東西，你怎麼吃得下去，你吃炸蝗蟲難道也是你母親弄的？﹂

　　李益道：﹁那倒不是，有一年飛蝗為災，田中禾苗損失過半，我母親帶了所有的人，到佃戶家中去幫忙撲殺蝗蟲，以保全收成，我也跟著去了，那是佃戶家的孩子偷偷弄了給我吃的，而且還瞞著我母親。﹂

　　霍小玉笑道：﹁那一定是個女孩子。﹂

　　李益笑道：﹁何以見得呢？﹂

　　霍小玉道：﹁我雖然沒有經過農家的生活，但稼檣之苦是知道的，他們連炒菜都捨不得放多油，多半是白水煮煮沾了鹽水佐餐，那裏還捨得用油來炸蝗蟲，除非是個女孩子偷偷瞞家裏來討好你。﹂

　　李益哈哈大笑道：﹁知己，知己！你真是我肚裏的蛔蟲，那時我才十二歲，那個佃家的女孩子比我大兩歲，長得還伶俐清秀，圓圓的臉，皮膚很細白，大大的眼睛，笑起來有兩個小酒渦，小名叫雪兒，很討人喜歡的。﹂

　　霍小玉笑道：﹁逾東牆而摟處子，聽起來很香艷。﹂

　　李益笑道：﹁沒那麼荒唐，我只是不討厭她而已，每歲交租的時候，她都跟著父親來，我母親也總是留他們父女住上一兩天陪我玩玩，因為大家都是小孩子，根本不講究什麼男女禮防之嫌，我小時候很寂寞，沒什麼玩伴，而她也不像一般鄉里女孩子那麼粗裏粗氣，每次她來的時候，總會給我帶些小玩意兒，有時是一對小兔子啦，一隻小烏龜啦，或是幾隻蟋蟀，一隻小黃雀啦……﹂

　　賈仙兒笑道：﹁總共才幾次見面，你把她送給你的東西都記住了，可見你跟這女孩子的交情不平常，快說說她那油炸蝗蟲是怎麼偷給你的？﹂

　　李益笑道：﹁那是個晚上，大人們還在田裏，點起了燈籠捕蝗，因為夜間蝗蟲喜歡撲向有光的地方，挖個坑，把燈籠放在中間，飛蝗自動聚集，等坑裏集滿蝗蟲時，把乾草往上一蓋，點上火一燒，又省事又有效，因為四周圍堵，大人們都出動了，母親怕我太過勞累，叫我在家先歇著，留下她來陪我。可是我又怕熱不肯在屋子裏睡，搬張涼榻躺在院子裏，她就坐在旁邊，一面揮葵扇替我趕蚊子，一面陪著我聊天，聽我說故事，無非是說些嫦娥奔月，銀漢雙星隔河相望傳說……﹂

　　霍小玉輕嘆道：﹁聽起來美極了，玉人在側，臥看牽牛織女星，這簡直是詩情畫境！﹂

　　﹁是的，那時我已開始作詩了，我陪著她聊了一陣，感到肚子餓了，問她要東西吃，她就跟我談條件，說要我為她作一首詩，她替我弄好東西吃，我作了一首寫情七絕送給他，這四句詩並不算佳，但在我說來，卻是最得意的一首，從來也沒有唸給別人聽過。﹂

　　賈仙兒道：﹁現在是否能唸給我們一聽呢？﹂

　　李益笑道：﹁當然可以，我既然說了出來，就沒有再藏秘的意思，我不唸，你們也放不過我。﹂

　　於是他以夢幻般的聲音念道：﹁冰紋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霍小玉點頭道：﹁跟你其他的作品比起來，是稍嫌軟弱了一點，但少年有此情懷，倒是彌足珍貴了。﹂

　　賈仙兒道：﹁依我說來，這是西出長安！﹂

　　李益問道：﹁大姊這又是怎麼個法說？﹂

　　賈仙兒笑道：﹁不見家︵佳︶！詩以言心，尤其題為寫情，更應該切實一點，尤其是前兩句，簡直不知說些什麼。﹂

　　李益笑道：﹁這要加注解的，我睡的是涼榻，可是她怕我睡得不舒服，把她的萱草涼席給我墊在上面，又把她自用的一個塞乾桑葉的蔑枕給我墊著頭，香澤微聞，冰紋珍簟之句勉強用得上了，而且她告訴我，明春就要嫁到鄰邑的表兄家去了，而我母親也準備在第二天回去，那是我們相聚的最後一夜，雖然並不算遠，但那個時候，在我感覺上，直如咫尺蓬山，因而有﹃千里佳期一夕休﹄之感。﹂

　　賈仙兒道：﹁這麼一解釋倒還通順，後面﹃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兩句也襯出意思來了。﹂

　　李益感嘆道：﹁那四句詩就換來了一把油炸蝗蟲，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由她一個個地放在我嘴裏，先前吃著只覺香脆，只是太淡，後來漸漸有滋味了。﹂

　　賈仙兒道：﹁這是怎麼說呢？﹂

　　﹁我一面吃，一面把詩裏的意思說給她聽，蝗蟲上滴著她的眼淚，加上那麼一點鹹味，果然是好吃多了，只是那時不解離愁，嚐不出其中辛酸而已。﹂

　　可是霍小玉卻聽得感動之極，珠淚盈眶，賈仙兒忙取了一個龍虱，湊在她眼睛下面，沾上兩滴淚水，遞給李益，笑著道：﹁快吃，這一隻絕對比剛才那一隻好得多。﹂

　　霍小玉含羞的奪了過來，李益也笑道：﹁小玉，你也太容易受感動了！這也值得流淚嗎？﹂

　　霍小玉俯著頭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覺得那個情調太美了，那是一種淒涼的美，美得令人忍不住想落淚！﹂

　　李益笑笑道：﹁連我這當事人都不感到難過，你倒反而感動了，這是從何說起呢？﹂

　　霍小玉道：﹁難道你一點都不難過嗎？﹂

　　李益道：﹁我只是為了感到失去一玩伴兒惋惜，心裏是不太痛快，但我的確不難過，因為我沒有難過的必要，我既不能娶她，就該為她的出嫁而慶幸，使她以一份完整的感情去給她的丈夫，我很珍惜自己的感情，也珍惜別人的感情。﹂

　　霍小玉道：﹁那你又何必說什麼﹃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呢？難道你是在騙她？﹂

　　李益搖搖頭道：﹁那也不是，幾年相聚，雖是小兒女情懷，到底也算是一段情誼，如果我完全表示得無動於衷，似乎也太令人傷心了，但施與收之間，必須有個限度，恰到好處就應該停止，所以我見她一哭，只好裝睡著了。﹂

　　霍小玉怔了一怔才道：﹁你一直就是這麼理智？﹂

　　李益道：﹁是的！從小我就對自己的感情控制得很謹慎，我付出一分感情，就得對那一分感情負責，我能愛一個人多少，就付出多少的感情，這樣也許太冷酷了一點，但卻可以避免許多遺憾，不至自誤而誤人。﹂

　　賈仙兒一嘆道：﹁這是對的！玉妹，你應該感到高興，十郎對用情很謹慎，就證明他是個負責的人，更可以保證他將來不會負你。假如他是個濫於用情的人，那對你的山盟海誓都不可信了。﹂

　　霍小玉聽了這個解釋後，心中寬慰了一點，但她心中那份空虛的感覺卻始終無法驅除掉。

　　她忽而感覺到，她對李益的瞭解更深，卻也更難以捉摸了，她也忽然懷疑到愛上了一個理智的男人是不是一種幸福？她發現到李益這個人深不可測，他在最熱情的時候所表達的似乎都不是真情，他每一分感情的付出，似乎都有一個目的，或是為達到某一個目的。

　　也許他的目的是善意的，但經過了理智的過濾後，感情中就滲進了虛偽，一種造作的虛偽。

　　如果不瞭解，受者會感激，會感動。

　　但對李益深入瞭解後，則不免有空虛與惆悵之感。

　　有些女人寧可受到傷害也不願意得到一份造作的感情，寧願受到薄情的遺棄，也不願在謊言中抱著虛空的幻夢來自慰，她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

　　李益與黃衫客夫婦顯然都沒有瞭解她此刻的心中感受，一面談著別後的一切，一面也引著黃衫客到客房中去。

　　※※※

　　所謂客房，也就是鄭淨持原來的居室，這所別墅是霍王避客靜居的地方，主要求的是精緻，並沒太多的閒屋。霍小玉與李益所居的是後面的花樓，而鄭淨持住的才是真正的居室，窗明几淨，一切都是現成的。

　　黃衫客踱進了臥房，看見那張寬能容三四人，雕花精鏤的梨心木榻，榻前有踏腳的木架，鋪著錦繡般的波斯地毯，地毯上又鋪著全張的虎皮踏褥。

　　榻高六尺，一面靠壁，都圍著整幅的繡幃，繡幃外一層則是重經紗，榻上另有木架，安置著焚香的獸屜，輕便的書架，以及放置雜物的各種小抽屜，就像是一個小房間，那兩層繡幃是分季節的，冬天用垂絨以保暖，夏天則用紗幃以通風，說不盡的豪華氣象。

　　黃衫客不禁點頭道：﹁天上神仙府，人間王侯家，來到這裏，我才知道這兩句話的真正意義，一般尋常的百姓，做夢也想不到居室會如此的講究。﹂

　　李益笑了笑道：﹁這是沾了小玉的光，要是她沒有一個做藩王的父親，憑小弟一個寒士，怎麼樣也供應不起這麼一間居室，所以敝岳母離家清修後，這屋子一直空著，這些東西閒置著也可惜，二位來住了也好。﹂

　　賈仙兒道：﹁十郎，你真是言不由衷，這些東西現在都是你的了，一個擁有這些東西的人，說什麼也不能稱為寒士！﹂

　　李益笑笑道：﹁東西雖然好，卻沒有一點用處，目前住著還能將就用用，一旦等了缺，只有捲了丟掉……﹂

　　賈仙兒一怔道：﹁丟掉？為什麼呢？﹂

　　李益道：﹁客室用器，在朝律都有規格，只有王爵方可以用杏黃色，否則即使貴為丞相，也祗能朱紫而已，我這個尚未受秩的進士，自然更用不起黃色了。﹂

　　賈仙兒道：﹁原來有這些講究，那你可以賣掉呀！﹂

　　黃衫客笑道：﹁仙兒！你也說傻話了，除了王侯之家，誰也不能使用這些東西，而王侯之家，不會要這些舊東西，置這些東西的時候，沒有一樣是便宜的，裝為成品之後，就成為廢物了，丟在路上都沒人撿。﹂

　　賈仙兒道：﹁我的船上就以杏黃為簾，怎麼沒人管？﹂

　　李益笑道：﹁賈大姊船在運河上的威風，小弟是領略過了，一旗為號，連官船都要避道，誰還敢來查究，江湖人是特權階級，置於王法之外，小弟可沒有這等威風。﹂

　　黃衫客一笑道：﹁這倒是實情，我以黃衫為號，走到那兒都是一領黃衫，但也祗是在外面闖闖，來到京都，我照樣也得規規矩矩，換上一領青衿，皇家的威嚴是冒瀆不得的，十郎是官宦中人，自然更要避忌一點。﹂

　　賈仙兒仍是不服氣地道：﹁江南富家，使用的器具多半是出自宮中王侯之家，有人還特別以此自誇呢！﹂

　　李益道：﹁那也只是商賈之家而已，有職品的官宦人家，仍是不敢觸犯官律的，天寶安史亂後，兩京失陷，帝室西移，綱紀廢弛，公侯之家的用具流入民間很多，但自從郭汾陽掛帥，收復兩京後，朝廷制度又漸上軌道，器物用具的規制也慢慢恢復了，那些東西也祗是在家裏用用，沒有人敢公然持到市上變賣的。﹂

　　賈仙兒拍拍床榻道：﹁好吧，這些繁文縟節，我也懶得去問了。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也過過王侯的癮，享受兩天人間富貴。﹂

　　她笑著又問道：﹁氣派倒也罷了，這床榻為什麼要造得這樣大呢，那又有什麼講究？﹂

　　李益笑而不言，黃衫客道：﹁這沒什麼講究，只是為了需要，一定要這麼大才睡得下。﹂

　　賈仙兒道：﹁胡說，我也見過一些所謂王公卿相，沒有一個是三頭六臂的，怎麼樣也用不了這麼大的床！﹂

　　黃衫客道：﹁你也到過北方，有些人住在窯洞裏，一家八口擠在一張床，小了夠嗎？﹂

　　﹁那是貧戶人家，難道王侯之家也是全家擠在一起嗎？﹂

　　黃衫客輕嘆道：﹁你真是夏蟲不可語冰，王侯之家雖然不會家人齊集一榻，但侍寢的姬人不見得就是一個；隋煬帝的龍床大至可容數十人呢！﹂

　　賈仙兒終於懂了，卻有點不好意思，黃衫客忽而發現不太禮貌，連忙一拱手朝霍小玉道：﹁對不起，嫂夫人，我可沒有唐突尊大人的意思……﹂

　　霍小玉笑笑道：﹁沒什麼，我父親並不是聖人，在王府中確是有四五個人侍寢的，不過晚年遷到這裏，僅祗家母一人，床是由王府帶來的，我父親是養尊處優慣了，且有擇席之病，換了床睡不著，而且他年紀大了，又有風濕之症，夜半起來呼茶要水都不方便，床大一點，可以把應用的東西都放在附近，伸手可取！家母很少睡這張床，多半是在榻前那張胡床上歇宿，因她是侍妾的身分，以父親為主，從不敢平起平坐的。父親也很體惜她，夜裏要什麼東西時不忍叫醒她，都是自己動手，所以這床上的架子特別多，也是這個道理。﹂

　　賈仙兒笑笑道：﹁我總算懂了大床有這麼多好處，將來我也要弄這麼一張，肚子餓了，口渴了，伸手就可以取水抓點心吃，這多舒服。不過有一點我不明白，尊大人既是有風濕，行動不便，幹嗎又要把床架得這麼高呢？上下不是更不方便嗎？﹂

　　正說之間，床肚忽然鑽出人來，一身漆黑，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霍小玉定睛一看，卻是浣紗，才忍不住罵道：﹁鬼丫頭，你是怎麼了，鬼鬼祟祟地躲在床下，弄成這副鬼相！﹂

　　浣紗的臉上一塊黑一塊白，不好意思地道：﹁婢子是因為黃相公來了，想到把坑下的暖灶點上，那知道煤太濕了，好久才燃著。﹂

　　說著又給黃衫客與賈仙兒行了禮，李益笑道：﹁賈大姊，你剛好問為什麼床要這麼高，這就是答案。﹂

　　賈仙兒道：﹁原來這下面還有暖灶。﹂

　　黃衫客笑道：﹁中原天氣不比江南，半夜裏冷起來凍得死人，暖灶是必不可少的。不過這兒不比舍下，以糠殼為薪慢慢煨著，都是在床下起了石灶，燃煤為灰，燒熱了石塊，再隔著一段空間，把熱氣慢慢透上來，所以床一定要架得高一點，才不會為熱氣薰壞。﹂

　　賈仙兒彎腰到床下看了一遍，才咋舌道：﹁富貴人家真是幸福，我對北邊的什麼都習慣，就是暖灶不敢領教，到了半夜裏，坑底的磚塊烤得火熱，睡在上面又乾又燥，喉嚨裏直冒火，像這樣才叫考究，有溫氣而無火氣，滿室生春而不見一點煙氣，對了！這煙通到那裏去了。﹂

　　浣紗道：﹁有磚砌的煙囪一直通向屋外，再以茅竹鑿空了，一直引到空曠處，隨風吹散，管子接出去有好幾十丈呢，這是夫人設計的，她怕落塵掉在園子裏會損壞花木。﹂

　　賈仙兒看看浣紗一臉的黑灰，不禁歉然道：﹁麻煩你了！浣紗，其實你不必費事的，我們都練過功夫，就是在雪地裏凍上一夜也不會感到冷。﹂

　　浣紗笑道：﹁不麻煩，這是應該的，爺跟小姐受二位的照顧太多了，一直在念著無法報答二位，難得二位來，總不能讓二位睡冷坑。﹂

　　賈仙兒笑道：﹁對了！浣紗，我給你帶了好東西來。﹂

　　她打開自己帶來的包袱，取出一個小錦盒遞了給她，笑著道：﹁你猜猜看是什麼？猜著了算你本事大。﹂

　　那是個很精緻的鏤銀長方盒，浣紗連忙在衣襟上擦擦手，拿著盒子搖了一搖，裏面是一條長長的硬物，她不禁愕然道：﹁好像是飾物。﹂

　　賈仙兒道：﹁這是個首飾盒子，當然裝的是飾物，我要你猜是什麼飾物。﹂

　　浣紗偏著頭，沉思片刻才道：﹁照大小跟長短看來，一定是支簪髮的金釵。﹂

　　賈仙兒笑笑道：﹁雖不中亦不遠矣，裏面的確是支髮釵，年紀輕輕的女孩子，戴了支金釵有多難看！﹂

　　浣紗道：﹁那一定是玉釵了，糟糕！被我那一陣搖動，不要弄斷了，那才可惜呢。﹂

　　賈仙兒笑道：﹁要是能弄斷，那還有什麼稀奇的，你放心好了，我已經試過了，拿著往地下摔都摔不斷。﹂

　　浣紗吃驚道：﹁有這麼堅硬的玉嗎？那不是跟我們小姐的紫玉釵一樣珍貴了？﹂

　　賈仙兒道：﹁如果不是那樣珍貴，我也不敢送給你了，拿出來看看吧，準保會嚇你一大跳。﹂

　　浣紗打開了盒帶，果真怔住了，不單是她，連霍小玉也怔住了，那是一支玉釵，不折不扣的紫玉釵。

　　霍小玉忙從自己頭上取下了紫玉釵，兩支玉釵放在一起比了一比，居然完全一樣，不僅是色澤相同，而且長短粗細大小完全相同。

　　她驚問道：﹁賈大姊，你從那兒得到這支釵的？﹂

　　賈仙兒道：﹁我到洞庭湖畔去賑災，歸程上在一處山道中遇見一夥強徒，打劫一對夫婦，我殺退那夥盜賊，可是那女的已經死了，男的為謝我救命之恩，把這支玉釵送給我，我本來不想接受的，可是我看見這支玉釵，跟小玉妹頭上戴的那支完全一樣，想到送給浣紗倒不錯，剛好讓你們配成對，於是就收了下來。﹂

　　霍小玉忙問道：﹁那對夫婦叫什麼名字。﹂

　　﹁男的叫秦興，女的卻沒問，看來這對夫婦也不怎麼相稱，女的比男的還大上十來歲，長得粗眉大眼，男的倒很俊俏，不過二十來歲的樣子。﹂

　　浣紗道：﹁秦興，好像是大郡馬秦如龍的書童，老王爺過世的時候，他跟著一起來弔喪的，會不會是他？﹂

　　霍小玉卻緊追著問道：﹁那婦人是怎麼長相？﹂

　　﹁人已經被殺死了，我那裏會注意，大概是三十多歲吧，粗眉大眼，對了，我記得她額角上有一指甲大的圓疤，玉妹難道認識這個女的嗎？﹂

　　霍小玉的眼淚已流了下來，浣紗卻憤然地道：﹁沒錯！那一定是大郡主，額角上的疤痕是老王爺用棍子打的。﹂

　　賈仙兒一怔道：﹁會有這種事？﹂

　　浣紗道：﹁絕對錯不了，秦如龍官拜山西道採訪處道史，大郡主跟他在任上，一定是她了。﹂

　　李益道：﹁山西道採訪史仍然是秦如龍，小玉的大姊是採訪史夫人，怎麼會被盜賊所殺呢？﹂

　　浣紗道：﹁金寶大郡主一直就不安分，沒出閣前，就在這裏把小童叫到她的樓上去歇宿，被老王爺發覺，才拿棍子要打死她，是王太妃拚活把她給救了下來，那個疤痕就是那次打留下的，她一定在夫家又不安分了，跟著秦興私奔，才遇上了強盜。﹂

　　霍小玉擦擦眼淚道：﹁浣紗別胡說！﹂

　　李益嘆了口氣道：﹁小玉，恐怕是真的，你說過紫玉釵是由一方玉璧分鑿成四支髮釵的，像這種紫玉，舉世難得其二，這一定是你大姊的東西，她遭遇如此，的確很悲慘。﹂

　　浣紗道：﹁一點都不可惜，完全是自作自受，該遭報應，王府的幾個郡主，數她最壞，因為王太妃最喜歡她，在王府裏，她跟王太妃兩個人合起來欺侮夫人跟小姐，不知受了她多少氣，那方玉璧，王爺本來是賜給小姐的，她一定要了去，王爺沒辦法，才命匠人雕琢成四支玉釵分給四個姊妹每人一支，才算稱了她的心。原來她已變賣給王德泰了，可能是經王德泰重新琢磨後，她看看喜歡，又買了一支回來，想不到還是遭到厄運，這總算是上天有眼……﹂

　　霍小玉垂淚道：﹁不許這麼說，她總是我的同胞姊妹。﹂

　　浣紗道：﹁你把她當姊姊，她才不把你當作妹妹呢。夫人跟小姐被逐出王府，就是她搗的鬼，老王爺才斷氣，她就端起大姑奶奶的身分不許夫人跟小姐進門，更不准弔孝祭靈，現在果遭惡報了。﹂

　　霍小玉忙道：﹁不許你這麼說。﹂

　　浣紗噘著嘴道：﹁她那樣對小姐，您還為她難過？﹂

　　霍小玉道：﹁她對我如何是她的事，我並沒有恨她，也不希望她有那樣的遭遇，更希望那個婦人不是她。﹂

　　浣紗不敢再說了，李益忙道：﹁人死不記恨，浣紗！你就別再說下去了，看你一身髒，還不快換衣服去！﹂

　　浣紗答應著，卻把裝著另一柄紫玉釵的銀盒遞給霍小玉道：﹁小姐，這份禮太貴重了，還是您收下吧。﹂

　　霍小玉道：﹁那是賈大姊送給你的，給我幹嘛？﹂

　　浣紗道：﹁婢子可不敢跟小姐戴一樣的東西。﹂

　　霍小玉輕嘆了一聲，把自己的那一柄也放進了盒中道：﹁連這個一起收起來吧，我也不戴了，那個匠人在分割玉璧的時候就說過，玉璧是吉物，要始終保持完整，分之不祥，現在大姊果然遭到了不幸……﹂

　　李益笑道：﹁那有這麼迷信？你另外還有兩個姊姊，每個人也都有一支玉釵，她們可沒遭到災呀害！﹂

　　霍小玉道：﹁不，二姊早歲守寡，三姊帶著它沒幾天就跌斷了胳臂，看來這玉釵確是不祥之物，我以前還不相信，因為大姊並沒有受影響，今天聽到賈大姊說起來，似乎真有點道理。﹂

　　賈仙兒道：﹁那有這回事，你不是好好的嗎？﹂

　　霍小玉苦笑道：﹁我的遭遇難道不算慘嗎？﹂

　　黃衫客笑道：﹁嫂夫人這話我就不同意了，你之所謂悲慘，無非是不見容於王府而已，我倒認為這是你的幸運，如果你還是在王府中當郡主，未必能嫁到十郎這麼一個知情合意，才貌雙全郎君。﹂

　　霍小玉見李益的臉色不太開朗，才想到自己的那番說話觸忤了李益，自己也感到不安，只得笑笑道：﹁我也不是迷信那些事，以前我簪著它，是為了它得自先父的賜贈，看見它就想起慈父的親情，但現在看見它就想起大姊的不幸，還是收起來的好。﹂

　　賈仙兒道：﹁早知道這支玉釵會引起那些不愉快，我就不帶來了。﹂

　　霍小玉忙道：﹁賈大姊！你別誤會，對你這份重儀，我是非常感激的，我代浣紗謝謝你了。﹂

　　一面說，一面忙叫浣紗把盒子收起來，同時道：﹁你到廚下去看看，賈大姊給我們帶了許多好吃的東西，我們乾脆借花獻佛，就把那些東西弄來吃吧。﹂

　　李益道：﹁對了！你叫李升去把允明也找來，也讓他嚐嚐新，那些東西是有錢買不到的。﹂

　　賈仙兒道：﹁十郎！我們是避鬧來的，最好別讓人知道。﹂

　　李益笑道：﹁大姊放心，我這個表弟是謹厚老實人！一張嘴進的多出的少，只要吩咐他一聲，保證連他老婆都不告訴，他聽說我們在江南的經過後，對二位十分欽佩。﹂

　　黃衫客也笑道：﹁崔允明兄也是長安名士，雖非俠士，卻有俠風，他自己生活並不寬裕，但對於窮人卻很慷慨，我聽說有一次他晚上回寓，遇見一個乞兒抖瑟於寒風之中，便把自己僅有的一件棉襖脫下來給了那個乞兒，自己卻凍出病來。﹂

　　李益笑道：﹁允明表弟是有這股傻勁兒，除了迂一點，性情倒也慷慨可交。﹂

　　賈仙兒忙道：﹁十郎，你快叫人請他去。﹂

　　李益含笑吩咐秋鴻僱車去接崔允朗前來。

　　崔允明來的時候，剛好是傍晚時分，大家相見，各道契闊，十分投機。

　　席間，李益笑著挾了一塊肉給崔允明道：﹁允明，你嚐嚐這個，吃過後看你說得出是什麼！﹂

　　崔允明看還附有一枚小腿骨，乃咀嚼了一下，發現味道有點像風雞，但又較雞肥嫩。

　　他剔出了腿骨，看了一下道：﹁非雞即鴨。﹂

　　李益笑道：﹁要是這個，黃兄也不必遠從家裏帶來了，你再看看盤子裏，翅膀跟頭都在。﹂

　　盤子裏果然還有一對翅，一個頭，頭比拳略小，嘴卻是尖的，很像雞，但脖子又比雞短，他端詳了許久道：﹁看起來像鴿子，吃起來也像鴿子。﹂

　　霍小玉含笑道：﹁因此它就是鴿子。﹂

　　崔允明一怔道：﹁什麼？真是鴿子！有這麼大的鴿子？﹂

　　李益道：﹁要不是賈大姊附了單子，我還特地到廚下去看了一下，浣紗正在拔毛，我才認定真是鴿子，這還是風乾了的，一頭竟有三四斤重，如果是活的，真不知是多大！﹂

　　賈仙兒笑道：﹁我秤過了，一頭五斤半，一頭六斤。﹂

　　崔允明道：﹁這麼大的鴿子是怎麼餵的？﹂

　　賈仙兒笑道：﹁這是波斯的大種鴿，聽說最大的重到十幾斤呢，波斯人專飼作肉用。﹂

　　霍小玉道：﹁小時候在王府，我看見過一對活的，大約有七八斤重，是一個胡賈進獻的，我父親視同拱璧，派了專人飼養，結果沒多久就死了。﹂

　　賈仙兒道：﹁是的！物各有其性，離了本土就難以生存，這對鴿子剛送來時還是活的，我也想帶來送給你們養著玩，因為祗有這種大園林裏養著它們才適合，那知道還是不行，還沒有動身它們就無精打采了，我只好殺了風乾帶來，讓你們嚐嚐味道。﹂

　　李益的神色忽而一暗，但祗有霍小玉看見了，別人都在注意聽賈仙兒的談話。

　　霍小玉感到很奇怪，賈仙兒的話並沒有忤觸他的地方，何以他的臉色會變呢？她覺得對李益越來越不瞭解了。

　　但是她看見李益的眼光移向四周，終於明白了李益的心思，這一切雖然美好，但並不屬於他的，雖然這是霍王所置的私業，而且把產券也給了自己的母親｜｜鄭淨持，而母親也把產券留了下來，但是長安的人，誰都知道這是霍王府的別墅，儘管門口釘著隴西李寓的牌子。那只是自欺的行為，欺不了人的。

　　這一棟別墅，這一片園林，他們祗能免費地居住，住到他們離開為止，一草一木都無法帶走。

　　即使他們肯免費奉送別人，且沒有一個人肯冒著得罪霍王府的險來接受，更別說是花錢來買了。

　　雖然長安的王府很多，但都是跟霍王有交情的，而且每家王府，都有著住不完的別業，沒有人會要這一片別墅，如果不是李益在長安頗有文名，表現的兩手也很厲害，現在恐怕就被人趕出去了。

　　住在這片園裏子，就像是坐在針氈上一樣。

　　想明白了李益的心思，對李益不禁萬分的同情，更產生了無限的歉意，因為這一切都是她帶給李益的。

　　當著三個客人，她自然不便說什麼，因此祗好在桌子下面，伸出手來握住了李益的手。

　　這一握把李益從惆悵的迷惘中握醒了過來，他不知道是什麼事，詫然地望向霍小玉。

　　接著他從霍小玉的眼裏看出了她的歉意，她的瞭解，她的關切，以及她的感激與尊敬。

　　不必經過語言，他們似乎已經知道彼此的心思，李益不禁一陣激動，他從來沒有想到霍小玉能對他有如許深的瞭解，她似乎已能進入自己的身體裏，成為自己的一部分了，因此也回以緊緊的一握，算是自己的答覆。

　　於是霍小玉站了起來，到了門口，把架上那一頭雪白純毛的鸚鵡解開，執著那細長的銀絲練子，含笑道：﹁賈大姊！得了你這麼多的好東西，無以為敬，我把這個送你！﹂

　　雪白的羽毛，亮圓而清澈的眼睛，卻又十分柔馴，交到賈仙兒手上了，立刻跳上了賈仙兒的肩頭用它柔軟的頭摩挲著賈仙兒的臉頰叫道：﹁雪兒乖！雪兒乖！﹂

　　賈仙兒伸出一根手指，鸚鵡又跳到她的手指上：﹁雪兒餓了，雪兒餓了。﹂

　　賈仙兒簡直愛不忍釋，用另一隻手調理著它的羽毛，笑著道：﹁多伶俐的小傢伙，只可惜桌上沒有你吃的。﹂

　　霍小玉笑道：﹁它不是要吃東西，是要喝酒，這傢伙猾狡透了，每次要喝酒，就嚷著叫餓，好像誰虐待它似的。﹂

　　賈仙兒連忙拿起自己的酒盅，雪兒低頭，把杯中半杯殘酒一口喝了，拍拍翅膀，然後才無限滿足地輕嘆了一聲：﹁自古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

　　吐字十分清脆，那副神態把大家都逗笑了，霍小玉笑罵道：﹁你是酒鬼投胎的，就會這兩句！﹂

　　雪兒偏著頭，一副忸怩之狀：﹁是夫人教得好。﹂

　　大家益發笑不可仰，連黃衫客都忍不住伸手出來摸著它：﹁它難得，它居然能懂人言。﹂

　　雪兒點點頭：﹁豈敢！豈敢！﹂

　　黃衫客面泛驚容：﹁你真聽得懂？﹂

　　雪兒卻撲撲翅膀：﹁客人來了，桂子，快倒茶！﹂

　　大家都笑了，霍小玉笑著道：﹁你的本事就像本朝開國元勳程咬金老千歲一樣，只有三斧頭，多問一句就露出馬腳來了，賈大姊！怎麼樣，你還滿意嗎？﹂

　　賈仙兒以為她是開玩笑：﹁太滿意了，只是不知道它自己肯不肯跟我去？﹂

　　霍小玉笑道：﹁你自己問問它好了。﹂

　　賈仙兒笑道：﹁雪兒，你主人把你送給我了，跟我去好不好？﹂

　　雪兒點點頭道：﹁多謝收容！良禽擇木而棲。﹂

　　賈仙兒倒是嚇了一跳，連忙道：﹁我是開玩笑的。﹂

　　雪兒瞪圓了眼睛，顯然不知所云，頓了一頓才又道：﹁客人來了，桂子，快倒茶！﹂

　　霍小玉笑道：﹁大姊別以為它真有靈性，它只是依人學語而已，經不起盤問的，不過它學得倒很快，剛才那句話我祗教了兩天，它已經學會了，只是沒記性，久時不說就忘得一乾而淨。﹂

　　雪兒突然撲翅而起，繞著廳屋飛翔，口中還叫道：﹁敵人來了，上馬殺敵啊！﹂

　　浣紗剛好端一湯進來，被它嚇了一跳，差點沒把湯潑了，放好了湯，才指著罵道：﹁原來是你在作怪，還不快回到架子上去！﹂

　　雪兒才像做錯了事的小孩子，乖乖飛到架上停下，可憐地叫道：﹁好姊姊！下次不敢了。﹂

　　霍小玉笑道：﹁就是這幾句，今天都抖了出來。不過也難為它，居然把幾十年前的老詞兒都想起來了，大概是我說它沒記性，它有點不服氣。﹂

　　賈仙兒道：﹁奇怪了，它怎麼會說那句話的？﹂

　　霍小玉笑道：﹁它是先父西征突厥時代的戰利品，由一個部屬而呈獻給先父，先父很喜歡，因為在軍中，就教了句話，誰知有一夜，敵人來劫營，剛好被它發現，繞營飛叫，把大家都吵醒，總算還來得及準備應戰，此後先父一直帶著它，回到長安後，沒有再從事征戰，教了它一些別的話，它也忘記這句話了，今天不知怎麼冒出來，送給大姊很適合，因為你們遊俠江湖，總有一些對頭的，它夜裏不大睡，驚覺性很高。﹂

　　賈仙兒這才看出霍小玉不是開玩笑：﹁你真送給我？﹂

　　霍小玉道：﹁當然是真的，這種鳥是要時常調教的，家母入山清修後，我沒多大精神，它也很寂寞，所以我前一陣子，教了它良禽擇木而棲的話，就是想把它託付給人，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主，大姊來得正好，因為它很嬌貴，但吃的東西可麻煩了，普通的人家還養不起它，有錢的人家又未必愛惜它……﹂

　　賈仙兒道：﹁既是令尊大人的寵禽，對你的意義是很大的！﹂

　　霍小玉一嘆道：﹁先父留給我的東西很多，但我供養不起，實不相瞞，這次到江南，雖然薄有所獲，可是我一場病化費了不少，我們實在不能再在閒情玩物上浪費了，這頭畜生花費雖然不多，但比一個的人口糧還貴得多呢！﹂

　　賈仙兒道：﹁玉妹，假如你們用錢的話……﹂

　　霍小玉忙道：﹁大姊！不要，我們還可以支付得過去，只是想撙節一點而已，如果是貧至三餐不繼，我會請你們幫助，但要朋友的錢來供奢靡之費，我跟十郎都不是這樣的人。﹂

　　這一番話固然對賈仙兒不太禮貌，但賈仙兒與黃衫客都現出肅然之色，賈仙兒尤其欽敬地道：﹁對不起，妹子，十郎，是我失言了。我原來沒有別的意思，江湖上肥馬輕裘與朋友相共，也是常有的事，但是我忽略了讀書人與江湖人不同之處，以十郎的文名，在長安市上，如果肯梢示風色，巴結的人一定很多，何至為了來秋所需，千里跋涉而作貨販之求呢，知友不明尚可恕，不明知友則不可恕，我罰自己三盅。﹂

　　她果然一口氣喝了三盅，李益笑笑道：﹁大姊的好意，小弟是十分感激的，但小玉的話說得太坦直了。﹂

　　賈仙兒笑道：﹁應該如此，交朋友就該坦誠無偽。﹂

　　李益笑笑道：﹁小玉的病雖然化了一點錢，但還不至於困窘，我們之所以要撙節，最主要的是想把自己的手收一收，因為我們以前都太散漫了，小弟雖已通過部考，但初進仕途，即使分到一個缺，收入也不會太多，像那樣花法，一年倒有半年鬧虧空，就難以養廉了。﹂

　　黃衫客笑道：﹁十郎，你的做法與論調，我都十分贊成，不過你若是志在放外，想真正做一番事業，我倒覺得你不妨略改初衷，生活可以儉，但不可以寒。﹂

　　李益道：﹁這個……黃兄有以教我嗎？﹂

　　黃衫客道：﹁放了外任官，就是直接牧民，你是簪纓世族，宰相子弟，小玉又是王族門庭……﹂

　　李益道：﹁黃大哥，別人不清楚，你該明白，我們的身分都只是空架子而已。﹂

　　黃衫客道：﹁空架子也可以唬唬人的，你到了任上，就憑這兩個空架子，對上層各憲也不無影響力，因此你的生活絕不可有寒傖之狀，造成別人一個富貴不能淫的印象，也可以省下許多麻煩，增加許多方便。﹂

　　李益笑笑道：﹁這個道理我是懂的，不過……﹂

　　黃衫客道：﹁我知道你的困難，到那個時候，我希望你不要拘泥，官任一定，找人捎一個信給內兄，現在南北運河都是賈家的節制，他會立刻派人致意。這不是資助你，而是為了使財盡其用，撐起你的門面，使你能放手行事，受惠的仍是老百姓，等於是我們共同行俠。﹂

　　李益感激地一拱手道：﹁吾兄如此關懷，小弟再不接受就是不通人情，到時小弟一定遵命。﹂

　　黃衫客笑道：﹁十郎的可敬處，就是通達人情。﹂

　　崔允明也笑道：﹁這正是表兄為他人不及之處，我且公賀一盅。﹂

　　這一席吃得盡歡而散，而崔允明醉得厲害，步伐踉蹌，大家都留他住一夜，他卻堅持要回去，李益笑道：﹁允明！小桃管得你這麼緊？﹂

　　崔允明道：﹁倒不是緊，我一夜不回去，她一夜睡不著，是我於心不忍，而最厲害的是她毫無怨言，叫我更不好意思，所以爬也得爬回去。﹂

　　李益笑道：﹁小桃這麼厲害？﹂

　　崔允明點頭道：﹁說她厲害也好，說她高明也好，反正她是吃定我了，假如她跟我大吵大鬧，我倒反而理直氣壯地有話說了，但她以我的良知為羈，倒是把我圈住了，有時我經常在想，娶到這樣一個老婆，究竟是不是福氣？﹂

　　李益道：﹁嫁到你這樣一個丈夫才是她的福氣，如果你是個不知好歹的人，她這一套柔情也就無所用了。﹂

　　崔允明苦笑道：﹁也許是吧，有時我心情不好，很想發脾氣，可是我摔茶杯時，她把飯碗也送了過來，叫我有氣也無處發了，只好忍住一肚子彆扭。﹂

　　賈仙兒道：﹁崔相公！你也真是太不知足了，有這樣一個好老婆，居然還有這麼多的牢騷！﹂

　　崔允明道：﹁賈大姊！兩條狗在一起，還要互相咬咬取樂呢，相敬如賓的夫婦，未必就是魚水諧歡的神仙美眷。﹂

　　這是一句淺顯的話，但是卻蘊涵著真理，也祗有真正嚐過夫婦生活的人才能明白其中的涵義。

　　黃衫客笑笑道：﹁那還是我送崔兄回去吧！﹂

　　李益道：﹁不！應該我來送。﹂

　　賈仙兒道：﹁乾脆你們兩個一起送，再一起回來，我跟小玉各準備一塊板子，回來後好好收拾你們一頓，讓你們也嚐嚐神仙眷屬的滋味。﹂

　　這不是笑話，但跟崔允明剛才的談話湊起來，就是很有意思的笑話了，兩個男人哈哈大笑，架著崔允明出門而去。

　　霍小玉看他們出門後才嘆道：﹁男人真難侍候。﹂

　　賈仙兒笑道：﹁也要看怎樣去侍候，憑心而論，我對那位小桃姑娘的做法並不以為然，那不是賢慧，而是在矯揉做作，男人之所以為男人，總該有一點個性，用這種手腕，也只有對崔相公那種男人才有用，假如對十郎，早就把他逼跑了，君子可欺之以方，男人過方了也是缺點。﹂

　　霍小玉道：﹁不錯！要是對十郎，他一天都受不了，他就是那種無羈的男人。﹂

　　賈仙兒道：﹁對一個無羈絆、驕傲的男人，最好就是不要去超過他，事實上不僅十郎如此，天下的男人幾乎都是如此，就是一個最敝陋的傖夫也有他本性的尊嚴，在人前不得申，回到家裏也得不到發洩，慢慢就變得不是個男人了，我對崔相公倒是很同情，他過的生活很平靜，沒有波折，但也缺乏樂趣，他對自己的妻子找不到缺點，也是一種痛苦，而且是無以言宣的痛苦，今天要不是他喝醉了，他也不會說出那番話了。﹂

　　﹁是的，允明以前從來也沒有說過這麼多的話。﹂

　　﹁不說話可不是沒有話。﹂

　　﹁改天有機會我勸勸小桃。﹂

　　賈仙兒笑笑道：﹁小玉！算了吧，我勸你別多事，那反而會增加她的固執與不安，一個女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別人比她更瞭解她的丈夫。﹂

　　﹁但我卻沒有這樣想，我對十郎始終不瞭解，我發現每個人都比我瞭解他，跟他越接近，越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我倒是真心希望別人能告訴我，他是怎麼樣的人。﹂

　　賈仙兒道：﹁你也別自尋煩惱，目前你們過得很好，那就夠了，瞭解得太深並不是好事，他在你面前將無所遁形，反而會使他不安，人多少總有一點不願為人所知的地方。﹂

　　﹁你跟黃大哥也如此嗎？﹂

　　﹁是的！他以劍法見聞於江湖，功力與造詣都比我深，但我們閒下切磋時，我發現他的劍法中仍有破綻，可是我卻不能告訴他。﹂

　　﹁為什麼呢？﹂

　　﹁因為他是以武功而自傲的，他不得志於文場才投身江湖，創下這點聲名，是他最得意的事；如果我指出他的劍法上的缺點，等於是打擊他的尊嚴，失去他的驕傲的，我嫁的是一個男人，不是一個劍客。﹂

　　霍小玉輕嘆道：﹁大姊！我該跟你多學學。﹂

　　賈仙兒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小玉！你又在說傻話了，如何取悅自己的男人，是永遠不能從別人處學到的，也不能用別人的方法，因為每個人都不同的；像小桃對崔相公，她至少用對了方法，如果你去向她請教，就會把十郎逼跑了。﹂

　　霍小玉笑笑道：﹁大姊！你為人婦之後，英氣不減，卻又增了幾分娟媚，變得更為可愛了。﹂

　　賈仙兒道：﹁你記住了這兩點，就可以把一個男子終生繫於裙帶上而不怕他跑掉了，英氣現於人前，媚態現於人後，最令男人動心的人是他不在時，處處能表現獨立而不讓他擔心，他在的時候卻要時時嬌弱不勝，似乎少了他就無法活下去。﹂

　　霍小玉笑道：﹁大姊這又是那兒得來的理論？﹂

　　賈仙兒笑道：﹁從黃大姊那兒學來的，我這位大姊才是真正完美的女性，我以前因為性子傲，不肯低頭，不屑共事，真是幼稚得厲害，這次回去跟她相處了一段時間，才領略到她那無形的魅力，使每個人都不禁為她動心……﹂

　　霍小玉忙道：﹁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賈仙兒笑道：﹁從外表看，她是個很平凡的婦人，貌僅中姿，圓圓的臉，始終帶著一團和氣，可是非常能幹，把一個家治理得井井有序，家裏幾十個長工僕婦，沒有一個不對地敬畏有加。﹂

　　﹁那她一定很精明厲害了？﹂

　　賈仙兒道：﹁精明則有之，卻一點都不厲害，只是言必信，行必果，賞罰分明，對人從不疾言厲色，可是御下卻寬猛並濟，而她所謂的猛，是一種柔中之猛，尤勝於刑責。有一個長工好睡懶覺，他經常早上起不來，她知道了也不去叫他，每天都是親自捧了早餐，等那個長工起來後送上去，溫言慰問，不揭穿對方偷懶，只說他操勞辛苦，她特別表示感激而來侍奉他以示敬意，三次以後，那個長工羞愧之心自生，竟成為一個最勤快的人。﹂

　　霍小玉不禁動容道：﹁這位大嫂子太了不起了，既保全了人的尊嚴，又示之以恩，怎不令人心折呢！﹂

　　賈仙兒笑道：﹁不錯！她是真正懂得人性的，一樣地感人以德，卻比那小桃姑娘高明，如果崔相公徹夜不歸，小桃不來個待門終宵，照睡她的覺，就聰明多了。女人最愚蠢的一件事就是作賤自己，那是一件自損損人的行為。男人有良心的，你作賤自己，轉而增加他良心的咎責；男人沒良心的，作賤自己毫無用處，傷了對方的心來維護夫婦的感情，實在不是好辦法。﹂

　　霍小玉道：﹁再談談那位黃大嫂。﹂

　　賈仙兒笑道：﹁她平時不施脂粉，但黃大哥一回去，她一定打扮得整整齊齊的，那怕自己正在生病，也從沒有以蓬頭亂髮的樣子出現在黃大哥面前過！﹂

　　霍小玉嘆道：﹁這樣的一個女人，連我都愛她了。﹂

　　賈仙兒笑道：﹁可不是，我到家不到半個月，對這位大姊直是打心裏佩服，我向她磕頭時，心裏還有點不服氣，可是我拜完後，她立刻回我一拜。﹂

　　霍小玉道：﹁以嫡拜庶，她倒是很多禮。﹂

　　賈仙兒道：﹁她不是為禮而拜，是為了我的武藝而拜，她說黃大哥生性任俠，好管不平，她自己最遺憾的是不會武功，不能為黃大哥分勞，有了我之後，黃大哥得一臂助，她就真正地放心了。﹂

　　霍小玉道：﹁這位黃大嫂一定是學過兵法的，懂得攻心為上之法，否則怎麼一下子就搔中你的癢處呢。﹂

　　賈仙兒笑道：﹁兵法尚詭，她卻是一片至誠，使我不得不感動，我從沒有服過人，對她，我是真正的服了。﹂

　　霍小玉一嘆道：﹁大姊！你的福氣真好，能有這麼一個知心屬意的閨中知友兼畏友，十郎將來不知道會娶到怎麼樣的一個人！﹂

　　賈仙兒沉吟片刻地道：﹁將來的事，誰也無法逆料。小玉，如果你肯聽我的勸告，就做一件聰明的事。﹂

　　﹁大姊！什麼事？﹂

　　﹁十郎授缺放任時，你等在長安，別跟他去。﹂

　　﹁為什麼？﹂

　　﹁第一是你的身子不利於遠行；第二，十郎是單枝獨祧，授官後一定會急於授室成家，假如你無法使王府追認你郡主的身分，他勢必另娶，這是他的家世門風，倒是怪不得他。﹂

　　霍小玉道：﹁這個我知道，我從來也沒有打算不要他另娶，只求我有一席之地就夠了。﹂

　　賈仙兒道：﹁所以你不能跟他去，聽由他自擇，十郎是個很有主見的人，也不會畏忌權勢，因此他所擇的新婦，不可能憑仗著娘家的勢力壓下他，問題在於新婦本人，如果不能容人，十郎也一定會另作處置，不會使你委屈的。﹂

　　霍小玉沉吟不語，賈仙兒道：﹁小玉，我們雖非手足，卻親逾姊妹，我完全是為你打算，你有著幾點優勢，第一是你與十郎建情在先；第二是你的貌艷無人能及；第三是你的才情高，今後你只要多在柔情上多下功夫，自然能緊緊地抓住十郎，不怕他會變心。倒是你跟了去，反而會把自己的優勢減弱，因為你的身子不好，旅途勞頓，再病下來，你就很難痊癒了，而一個男人最煩的就是枕邊人纏綿病榻，漢武帝時李夫人病篤，堅持不容武帝一見，才是最聰明的做法，如果讓武帝見到她那份憔悴之狀，她死後也不會使漢武帝終日苦思難忘。﹂

　　霍小玉一聲長嘆，淒然無語。

　　賈仙兒最後湊在她耳邊道：﹁現在談到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少年鴛侶，在一起恩愛難免，但卻是你這種病最忌之事，你們在一起時，你必須善自節制自己，過兩天我教你養納之法，那可使你的元氣不太受損，維持一段時期，如果能有一段時間的靜養，對你只有好處，你的年紀還輕，凡事當往遠處想，如果你想跟十郎恩愛白頭，就得聽我的話。﹂

　　霍小玉終於投在她懷中道：﹁大姊！我聽你的。﹂

　　賈仙兒攬著她道：﹁好妹妹，有我這個大姊在，絕不會叫你吃虧的，回房去吧，他們也要快回來了。﹂

　　但李益與黃衫客到快天亮時才回來，因為他們送崔允明回家時，小桃果然未眠而等著。

　　看見崔允明沉醉而歸，對崔允明倒是沒作什麼表示，卻埋怨李益不該讓他喝這麼多的酒。

　　李益不便跟他多說，但崔允明的倔性卻發作了，也許是臨出門時所發的語言刺激，使他這個做丈夫的尊嚴受到打擊，他跳了起來：﹁小桃！酒是我自己要喝的，沒有人灌我，你憑甚麼去怪別人？﹂

　　小桃沒想到他會發脾氣的，一時倒怯住了，楞了片刻才道：﹁相公！我是為你好！﹂

　　崔允明更生氣了：﹁你為我好，難道表哥跟黃兄是存心害我了，他們閒得無聊時，在這種大冷天裏冒著風雪送我回來，你沒有一個謝字，反而來上一頓埋怨。我崔家門中從沒有牝雞司晨的規矩，一切還輪不到你作主！﹂

　　小桃一向倔強慣了，當著人驟然受此呵責，不禁也變了色，而且她究竟年輕，沒有讀多少書，一句話未經思索，衝口而出：﹁隴西姑臧才是你的崔家！﹂

　　這句話的分量太重了，崔允明卻一言不發，只是轉身拿筆展卷，伏案寫字，李益忍不住道：﹁小桃！你那句話太重了，還不上去向允明道歉去！﹂

　　小桃話出口也已經後悔了，她知道崔允明一定在寫休書，連忙過去道：﹁我不是有意的……﹂

　　崔允明兇兇地道：﹁不要解釋，我不是在寫休書。﹂

　　小桃一怔道：﹁那你在做什麼？﹂

　　崔允明冷冷地道：﹁我在寫易姓契。﹂

　　李益覺得事態嚴重了，連忙道：﹁允明！你這是幹什麼，夫婦間拌拌嘴也是常有的事，也犯得著這樣認真嗎？﹂

　　崔允明十分平靜，抬頭淡淡地道：﹁君虞，凡事都是勸人容易，輪到自己身上就不同了，如果易地而處，換了你處在我的地位，你該怎麼做？﹂

　　李益不禁默然，這是任何一個男人不能忍的事，因為那是一種尊嚴的折辱，因此只得以開玩笑的口氣道：﹁你現在寫這個有什麼用，戶部吏籍已有登錄，你去申請易姓，不是鬧笑話嗎，快別胡鬧了。﹂

　　崔允明微微一笑道：﹁君虞，你真把我看得那麼沒出息，會出賣自己嗎？﹂

　　李益也笑道：﹁當然不會，你現在執掌刑部度文，誰也買不起，因此我覺得你是在胡鬧。﹂

　　崔允明淡淡地道：﹁我這個人別無所長，就是酒品還算不錯，酒醉也不會亂性，我絕不會作胡鬧的事。﹂

　　他已經把字條寫好，拿著去敲江姥姥的房門，江姥姥早醒了，卻因為不知道他們鬧什麼，她是個懂得事的老婦人，所以乾脆不出來。聽見有人敲門，知道不出來不行了，披衣打開了門，崔允明跪下叩了一個頭：﹁姥姥，這是強兒的易姓契，我已經把他易姓為江，你可以把他列在江氏宗譜上，本來我不必這麼做的。欠債無非還錢而已，可是我受你照拂於貧困之時，所欠的不祗是錢債，還有你的恩情，因比我以子報恩，償債情於萬一。﹂

　　說完他交過紙卷，回頭就走了。

　　李益忙追上去叫道：﹁允明！你上那兒去？﹂

　　允明回頭笑笑道：﹁上衙門去，那裏可以睡，君虞！你放心，我不是那種會尋短見的人，馬上就要過年了，我總得為崔家祖宗找一個進得了門的地方設祭。﹂

　　黃衫客道：﹁十郎！我陪崔兄去，你在這裏開導一下崔夫人吧，安頓好了，我再來找你。﹂

　　他追著允明去了，李益跟江姥姥來到小桃的房裏，見她哭得跟個淚人似的，才一嘆道：﹁小桃！你們雖然成婚不到一年，可是相處的時日已不算短了，難道你還不瞭解他這個人，他不是沒有脾氣，只是隱而不輕發而已，什麼話都可以說，卻不能傷他的尊嚴。﹂

　　江姥姥問明了經過，半晌無語，最後把手中的契書撕了，長嘆一聲道：﹁小桃！這不怪你，要怪祗能怪我！﹂

　　小桃不禁一怔，忘記了哭泣，瞪著眼睛望著自己的祖母，江姥姥苦笑道：﹁女孩子從小就該好好教養，等到長大了再教，已經來不及了！既然已淪為平民之家，就不該再把你嫁給讀書人！李公子，請你去轉告允明一聲，等小孩子滿了月，叫他僱個乳媼，把孩子抱過去！﹂

　　小桃這下子真急了：﹁姥姥，你不要允明回來了？﹂

　　江姥姥嘆道：﹁他肯回來嗎？﹂

　　小桃哽咽著道：﹁我去向他認錯，跪著也把他求回來。﹂

　　江姥姥搖搖頭：﹁孩子，別做那些傻事，就算他回來，你們之間也完了，不可能再像從前一樣。破鏡可以重圓，斷釵可以再續，只有勉強結合的婚姻。就像是一盞常用的瓷碗，打破了就無法再補完整了。﹂

　　李益覺得這位老婦人的見解十分透闢，所用的比喻也再恰當也沒有了。

　　小桃卻不相信地道：﹁姥姥！這八個月來，我沒有一件失德的事，就為了今天說錯了一句話，允明會不要我了？他是那樣絕情的人嗎？﹂

　　江姥姥道：﹁他是個規規矩矩，至情至義的人，所以他才不會回頭了，如果他寫的是一紙休書，倒還可以挽回，因為他只是對你的德行不滿，可是他寫的是他兒子的易姓契帖，那表示他已橫定了心絕不回頭了。﹂

　　小桃悲苦地道：﹁我就是說了一句……﹂

　　江姥姥沉聲道：﹁那一句最不可原諒，那表示你心裏始終有這個念頭，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這句話不是臨時衝口而出的，如果你沒有這種念頭，根本就不可能會說出這句話。人從來不會說我要吃屎，卻會罵人家是吃屎長大的，因為人從來也沒有那個念頭過，小桃！你自己平心靜氣想一想，姥姥有沒有冤枉你？﹂

　　小桃低下了頭，江姥姥又道：﹁你再想小玉對十郎是怎麼樣態度，同時再想想，允明以前是否喝醉過，他是個很有節制的人，最近卻常常喝酒，你坐褥還沒有滿月，他卻經常遲歸，我問過他的同僚了，人家告訴我，他在監獄裏替別人繕寫未了的案首，為的是躲避你。﹂

　　小桃哭著道：﹁我做了些什麼呢？﹂

　　江姥姥道：﹁你什麼都做，就是沒有做一個好妻子，成婚不到一年，丈夫就不想回家，小桃，我不忍心說你，因為你太有把握了。﹂

　　小桃又開始飲泣著，江姥姥聲音有點哽咽：﹁十郎！我沒有一點怪允明的意思，只是對他非常抱歉，過了年，請你向他要一張退婚書，說這是我的意思。﹂

　　小桃哭叫道：﹁我不要，我不要。﹂

　　江姥姥反手一掌摑上去，厲聲道：﹁小桃，我真後悔以前沒有好好地打過你，才把你縱容成這樣子，這一切後果，都是你自己找來的，你怨得了誰？﹂

　　小桃低頭不語，江姥姥又道：﹁小時候我是怎麼教你的，我為什麼不讓你到左鄰右舍去走動，就是怕你染上那些長安婦人家的習慣，成了婚之後，我以為你識得好歹了。因此你跟允明衙門裏一些同僚的家眷來往，我也不大管你，可是你學會了什麼？學會了牙尖利嘴，學會了用手段來管丈夫，兩三個月前，我就看出你們之間的不對了，允明回到家裏，成了個沒鋸口的葫蘆，一聲都不發，你就應該注意了，可是你還以為是自己的成功了。﹂

　　小桃終於又哭出了聲，江姥姥又厲聲道：﹁耿家娘子費盡心力給你找了個鄉下孩子來做幫手，你不要，嫌人家蠢，你想在平康里給允明找個人，這不是為了允明，而是為了表示你的賢慧，好在同僚間誇耀；允明主管司書時，你背地裏受了人家的關說，接受了罪家的饋贈……﹂

　　小桃低著頭，道：﹁我事先調查得很清楚，也問過他，他原來就準備為那些人開脫的，我這才答應了下來。﹂

　　江姥姥道：﹁不錯，你知道允明是不會受賂枉法的，所以才接受一定辦得通的案子，但這些錢仍是喪天害理，愚民無知，只希望能早點開脫，傾家來洗脫自己的冤枉，不知那些在中間轉手的人對罪家獅子大開口，分潤給你的不過是一點零碎。你以為是件好事，幫了人家忙，卻不知道人家在背後裏如何咒你。﹂

　　李益一驚道：﹁小桃！你怎麼會做這種事？﹂

　　小桃哭著道：﹁我根本不曉得。﹂

　　李益嘆道：﹁你太糊塗了，刑部那些牛鬼蛇神，豈是沾得的，平地三尺浪，一點芝麻的小事，到了他們嘴裏，就會渲染成殺頭充軍的大罪，允明知不知道？﹂

　　小桃低頭道：﹁他不知道我收了禮。﹂

　　李益道：﹁那就更不應該了，你這樣會連累他的。﹂

　　然後又長嘆一聲：﹁難怪今天允明在那兒牢騷滿腹，卻不肯說出原因，小桃，男人家的公事，你怎麼可以插一腳進去，我也覺得奇怪，允明不是那種冷漠寡情的人，今天的行為尤其異常，現在我總算明白了，他一定是聽到了風聲，卻又不能責怪你，因為他一直內疚他賺的錢太少，在這紙醉金迷的長安，不能讓你過好日子。﹂

　　小桃愧疚地道：﹁十郎！求求你，去跟允明說，我知道錯了，今後我一定改。﹂

　　李益輕嘆道：﹁小桃！太遲了，允明那個人外柔內剛，他從不輕率決定一件事，決定了就很難改變。他責問你的時候，說了句這個家究竟是誰在作主，我感到很不解，他不是那種尖刻的人，而你的答覆更糟，你似乎認為理所當然要從他身上收回那些，這就使他覺得無可挽回了。﹂

　　小桃又哭叫道：﹁他如果不要我，我就死給他看！﹂

　　李益神色一怔：﹁小桃，千萬不要用這個手段來威脅男人，那會使事情更難挽回，允明不是那種用死可以威脅的人，你實在學得太壞了。﹂

　　詞色之間，他沒有掩藏自己的不滿。

　　江姥姥冷冷地道：﹁小桃，你看見了，一個潑婦的作為是沒有人會同情的。十郎！就這樣說了。過了年，你叫允明把孩子抱去，我把這兒的房子折了價，帶小桃回嶺南去。﹂

　　李益道：﹁那倒不必，事情還可挽回的，你們還是在這兒住著，小桃好好地收收心，規規矩矩地重新學學做人，先拿出事實證明了悔過，我再去勸勸允明……﹂

　　江姥姥卻決然地道：﹁不！不必了！我沒有把小桃教好，這是我的錯！但小桃是我的孫女兒，我也不能叫她太受委屈，趁著她還年輕，委曲求全，即使允明回頭了，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了感情，生活在一起也是痛苦！終身的事是不能勉強的。﹂

　　李益不禁默然。他開始對這個老婦人起了相當的敬意，她是非分明，並不諱言自己的錯誤，但也有著相當的自尊。不冀求憐憫，不強求同情。

　　江姥姥又道：﹁小桃，姥姥並不想拆散你們，是你自己做錯了，不！是我錯了，錯在對人家太瞭解，對自己的孫女兒反而瞭解不夠，你是怎麼樣的人，就該找怎麼樣的對象，強逼羊上樹，對大家都沒好處，這是為你好！﹂

　　小桃俯下了頭，江姥姥又道：﹁你們成婚快八個月了，你自己也明白，是否你們一切都很合適，都很相宜？﹂

　　小桃沒有再說話，可見他們夫婦之間，並不是情投意合，最主要的還是思想上的差距與性格上的差異。

　　江姥姥一笑道：﹁允明是個可敬佩的好青年。他的氣節品德沒有話說，但是太刻板，跟你並不適合，他的書讀得太多，你懂得又太少，閨房之間毫無樂趣，他處處將就你，這是很可感的，但他不會為你而改變，這樣勉強下去，使大家都痛苦，又是何苦呢？﹂

　　臉又轉向了李益：﹁十郎！允明把孩子給我們，是他很大的犧牲，但他這樣做我並不感激，小桃總不能帶了這個孩子再嫁到人家去，雖然孩子姓江，小桃也不能帶了個姓江的孩子再嫁！所以，孩子還是請他帶去，請他在退婚書上寫得好聽一點，我就很知情了。﹂

　　李益想想道：﹁好吧！姥姥堅持如此，我覺得也不錯，姥姥如果要帶小桃回嶺南再嫁，我可以替允明作主，連退婚書都不必寫了，權當沒有結過這門親，好在他們成婚時也沒有驚動過多少人，我可以保證允明將來不會耍無賴，吵到嶺南去。﹂

　　江姥姥道：﹁話雖如此說，總要他有句話！﹂

　　李益道：﹁我會的！我會叫他把話交代得明明白白。﹂

　　江姥姥苦笑道：﹁那就全仗十郎了，夜已深，小玉一定等得很急了，我也不留你多坐了。﹂

　　這是逐客的表示，李益自然明白，立刻告辭出來，在門口恰好遇上黃衫客，兩人結伴取道回家。

　　長安是京師重地，晚上是實行宵禁的，但也只是做做樣子，因為長安市上的特種階級太多，國學生，世家子弟，都是公然夜行，一襲儒服在身，足以通行無阻，最多上來問一聲，也無非是討幾個酒錢而已。

　　李益是懂得這一套的，見人不待開口，就是一把錢塞過去，笑一笑，連話都不必說。

　　黃衫客已經知道了江姥姥的決定，他在崔允明的口中，也問出了決絕的原因，果然對小桃的私下受賄是最主要的原因，再見到李益打發巡夜公人之舉，不禁嘆道：﹁長安居，大不易，這是個錢的世界，像老弟那種人，根本就不該住在這個地方。﹂

　　兩人回到家裏，談起崔允明與小桃的事，大家也是唏噓不已，黃衫客與賈仙兒是練過武功的，一夜未眠不當回事，但李益卻有了倦意，跟小玉回房休息了。

　　可是，回到房裏以後，李益見小玉居然精神奕奕，忍不住問道：﹁你不累？﹂

　　小玉笑道：﹁我在賈大姊那兒睡了一會兒，正因為有了小桃的先例，我可不敢作賤自己來作為管男人的手段。﹂

　　李益嘆了口氣道：﹁誰都沒想到小桃會是這樣的人。﹂

　　小玉道：﹁是的，以前見到她的時候，多活潑可愛，怎麼一下子會變得這麼潑辣不懂事了。﹂

　　李益笑道：﹁那倒不然，她原來就不懂事，只是不敢發作而已，等她生了兒子後，自以為功勞大了，才無所忌憚地發出來。﹂

　　霍小玉道：﹁但是也不應該對你失禮，無論如何，你總是個客人！﹂

　　李益道：﹁就是我去壞了，她是獨佔慾很強的人，而允明卻比較聽我的話，那是她很不高興的原因。﹂

　　﹁你勸允明的話都是為他好。﹂

　　﹁她以為給允明的安排比我更好，允明內遷度支，她作了很多建議，但允明一直說要等我回來跟我商量，當時她就很不高興，說允明離了我就不能做人。﹂

　　﹁這是誰告訴你的？﹂

　　﹁十一娘，她勸我少管允明家的事，大概早就看出他們夫婦問的不協調了。﹂

　　霍小玉默然片刻才道：﹁鮑姨是個聰明人，也是個好人。﹂

　　﹁本來就是，所以我認為你對她太苛刻。﹂

　　霍小玉苦笑道：﹁她不希望你插足別人的家務，但對我們的事又太關心了，關心得過了分。﹂

　　﹁那是因為她覺得對你有責任，因為你太善良，太純真，太沒有機心，她怕你會吃虧！﹂

　　﹁善良純真的人一定會吃虧的嗎？﹂

　　李益搖搖頭道：﹁一個像你這樣的人，誰也不忍心來傷害你，可是十一娘看不透這一點，她處的那個環境太壞，她眼中男人沒有好人與壞人之分，只有欺負與被欺兩種。﹂

　　﹁她認為你是會欺負人的那一種？﹂

　　﹁至少我不是會受人欺負的那一種，因此她對你不免要關心一點，處處要為你打算。﹂

　　﹁但是打算得過頭了，替我們作主當起家來了，尤其是為我那場病，她那種花費法，我最不能原諒她，她知不知道我們這筆錢來得很難？﹂

　　﹁不知道，因為她自己賺錢很容易，她知道惟是有辦法的人，賺錢也很容易，事實上這筆錢賺得也不難。﹂

　　﹁我們幾乎為此賠上了性命。﹂

　　李益笑了：﹁她從沒有見過那種場合，不會瞭解的。﹂

　　霍小玉道：﹁所以我才覺得她多事，如果她拿自己的錢來這麼花法，我當然很感激她……﹂

　　﹁假如她有錢，她會捨得的，她把你當作了自己的女兒一樣，但她辛辛苦苦攢下的那筆錢，是為她兒子謀求功名的，她苦了一輩子，就是為了這個希望。﹂

　　﹁那她就不該慷他人之概！﹂

　　李益笑了一笑：﹁小玉！她只是一個稍微精明一點的女人，熱誠、豁達，有這些優點已經很不錯了，你不能希望她是個聖人，她有兩碗飯，可以一碗給她兒子，一碗給你而自己挨餓，她如只有一碗飯，只有給她自己的兒子了，對這樣一個女人，你不能要求得太多。﹂

　　小玉想了一想道：﹁十郎！等過了年，我想去看看她，帶點錢去，把她說的那個女孩買過來。﹂

　　李益一怔道：﹁去看她我不反對，但買個人大可不必了，你別出怪主意好不好，記得當初你還要把小桃弄過來呢。如果不是我反對，看看會有什麼後果？﹂

　　霍小玉一笑道：﹁假如你當初答應了，小桃不會變成今天這樣子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是被那些人們帶壞了，不過這次我要買的人卻不是為你的。﹂

　　李益道：﹁不為我？為誰？﹂

　　他想了一想，隨即恍然道：﹁為了允明？﹂

　　霍小玉道：﹁是的，允明跟小桃的事既然無法挽回，江姥姥也說得對，不準備在一起，不如早點分手的好，但叫允明一個男人，帶著個剛滿月的小孩子，畢竟不是辦法……﹂

　　李益笑道：﹁多虧你想得周到，這個我絕不反對。﹂

　　霍小玉欣然道：﹁你答應了？﹂

　　李益笑道：﹁你以為我真是小器的人，你不說，我也有這個打算，只是沒有想到要替他買個人而已；因為小桃的事是我促成的，我感到很抱歉，不敢再多事了。﹂

　　霍小玉笑道：﹁鮑姨對崔家的情形比我們瞭解，她物色的人一定錯不了，而且這次我們也不再多加事了，人買來只為他帶孩子，至於是否要收在身邊，由允明自己去決定吧，感情的事是別人插不上手的。﹂

　　李益笑道：﹁別人的事我們只能管到某一個程度，但我們的事，你總可以商量一下吧。﹂

　　霍小玉道：﹁我們有什麼事要商量的？﹂

　　李益道：﹁讓我睡一下，今天是臘月二十九了，沒有三十，晚上是除夕，家裏還有客人，如果晚上呵欠連天的守歲，那總不是禮數吧。﹂

　　霍小玉嫣然一笑道：﹁對不起，我只顧談話，忘了你一夜沒睡，你休息吧，我到廚下看看，賈大姊是挑嘴的，浣紗弄的菜未必能合她的胃口，我們可不能簡慢了客人，開午飯的時候再來叫你。﹂

　　李益道：﹁小玉，黃大哥他們來是求個清淨，倒不在乎吃什麼，你可別累著。﹂

　　霍小玉笑著道：﹁我從來沒有今天這樣好過，賈大姊昨天教給我靜坐養氣吐納的方法，我試了一下還真有效，不過坐了兩個時辰，睜開眼睛，覺得身上輕了一倍。﹂

　　這一個年在霍小玉說來是過得最愉快而愜意的，因為她有了男人，有了朋友，不像以前那兩三年冷冷清清的樣子，而且她第一次為主婦，心情上更是不同。

　　除夕之夜，連李升跟秋鴻都叫上了桌子，大家湊個熱鬧，因為全家加上黃衫客伉儷，也就是這七個人了，黃衫客與賈仙兒脫略形跡，對下人共席這件事不但不以為忤，而且還很高興。

　　霍小玉輕輕一嘆道：﹁我們該把允明約來的，這個年他一個人過，一定很難過。﹂

　　賈仙兒笑道：﹁你時時刻刻都在為別人著想嗎？﹂

　　霍小玉道：﹁那倒不是，芸芸眾生，我不能全管到，我覺得有點歉疚，他跟小桃的婚姻，成始在我們，最後仳離，也是因為我們，因此我忍不住想念起他來。﹂

　　李益笑道：﹁你要是這樣想，那就是合了庸人自擾的那句話了，允明跟小桃早就認識了，而且江家祖孫也早就有意把他視作東床嬌客，我們祗是促其早成而已，而他們的仳離也種因已久，只是昨晚那頓酒，把允明潛在心中的積鬱提早發洩而已。﹂

　　霍小玉一嘆道：﹁才一年不到，竟由互相傾慕變成了怨偶，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

　　李益道：﹁女人分為兩種，一種是可望而不可即，像小桃就是，不跟她接近，始終認為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但一接近，就發現她有太多的缺點。另一種女人是可即而不可望的，像孔明諸葛先生的黃氏夫人，貌雖醜陋而內蘊奇美，越接近越覺得可愛，今人每流行的兩句俏皮說話：﹃莫效孔明擇婦，終得阿承醜女﹄，其實大錯特錯，臥龍先生一生不二色，半生事業，得之於閨中良多。﹂

　　黃衫客笑道：﹁假如是既可望又可即的呢？﹂

　　李益笑道：﹁那就是人間瑰寶，塵世謫仙，非福緣特厚者，無以得之，像賈大姐跟小玉，我們前世不知做了多少好事，才得到似此神仙美眷。﹂

　　話說得很俏皮，但兩個女的聽了心裏都很舒服。

　　賈仙兒笑道：﹁十郎，我明知道你是在說玉妹，拉扯上我不過是順水人情，但我仍是十分感激，因為你的話使每一個女人聽了都會高興的。﹂

　　霍小玉笑道：﹁子夜已過，我們也該休息一下，明天起個早，向鮑姨拜年去。﹂

　　第二天，大家都起得較早，天上飄著雪花。

　　黃衫客與賈仙兒都起來了，互相恭賀新歲吉祥，賈仙兒取了兩個大紅紙封，打發給李升與秋鴻。

　　李升領著外孫叩謝過後，到外面打開封套，發現竟是兩塊赤金，又領著秋鴻進來叩頭道：﹁爺賞得太重了！﹂

　　黃衫客笑道：﹁老管家請起來，這是應該的，因為我們要把貴東上兩口子拖出去玩一天，回頭有客人來拜年時，全靠著老管家費神多招呼了！﹂

　　如若延客進門多少都有點封賞，如果在門口擋駕，很可能有的人就留個名刺作罷，這原是貼補之意。

　　為了方便，四個人都騎了馬，直馳耿家集鮑十一娘家。

　　客來不速，鮑十一娘的確沒想到大年初一，李益跟霍小玉會來看她的，更沒想到還會帶了一雙俠侶來，眉開顏笑地款待他們。

　　在耿家集過了很愉快的一夜，第二天清早四人四騎向終南而去，到了鄭淨持清修的白衣庵，也見到了鄭淨持，卻祗有淡淡數語，就催著他們趕快離開。

　　半年多不見，鄭淨持有了很大的改變，她似乎已經真正做到了六根清靜的境界。

　　人是黑了一點，但卻胖了許多，一副安穩的樣子，在佛堂裏跟他們談話，唸經的時候倒此說話的時候多。

　　下山的時候，霍小玉含著兩泡眼淚，才離開廟門，她就哭了起來。

　　賈仙兒擁著她，拍著她的肩頭道：﹁小妹妹，你應該感到高興才是，至少她已經找到了自己，用不著你去為她操心了，以她的境遇，這是最好的歸宿，因為她將來是不能跟著你們生活的，難道你要她一個人孤苦伶仃地過日子？﹂

　　霍小玉道：﹁可是娘好像整個變了個人！﹂

　　賈仙兒道：﹁這正是難得的事，如果她塵心未淨，心懸兩地，還修什麼心！﹂

　　黃衫客道：﹁伯母是很難得的修行者！人最難就是勘破七情六慾，她能勘破這一關，就是大智大慧者。她說得很對，以後也不必去看她了，各有因緣莫羨人，你去了只有擾她的清修，修行的人，最大的障礙就是意魔。﹂

　　這時山上傳來一陣悠揚而飄逸的鐘聲，彷彿是來自另一個世界，黃衫客嘆道：﹁這鐘聲聽來就會令人有出塵之想，所以修行的寺庵，必建於深山之中，也就是為了遠避人世。﹂

　　四個人說說談談下了山，踏上歸途，但霍小玉卻一直鬱鬱不樂，總好像若有所失似的。

　　　　　　　　第九章

　　回到長安，已是初三了，大年節裏，一片歌舞昇平景象。

　　賈飛趕進京來探望妹子，崔允明和鮑十一娘也到了霍王爵邸湊熱鬧，大家商議著如何尋些樂子。

　　李益道：﹁我要請賈兄去平康里的會芳館坐坐，他還沒有到過這種場合去過呢。﹂

　　賈飛道：﹁十郎，我是想去開開眼界，不過我要把崔相公也拖了去。﹂

　　李益笑道：﹁沒關係，只是去吃頓飯，趁著現在年裏衙門封印，趕快去玩玩，等燈期一過，他們這些刑部的司吏為了避嫌，就不便上那兒去了。﹂

　　崔允明笑道：﹁我本來就很少去，以前是被你拖著，在那兒應酬了幾次，以後就沒有涉足過，今天為了賈兄，少下得要敬陪的了。﹂

　　李益道：﹁這次你不去會非常遺憾的，我是昨天聽薛鍾說會芳館新來了一個粉頭，不僅是姿容無雙，而且琴棋詩畫吹彈唱，件件精通，公推為七至佳人，不去見識一下，那可實在太遺憾了。﹂

　　鮑十一娘道：﹁會芳館什麼時候來了這麼一個妙人？﹂

　　李益道：﹁她姓吳，閨諱就叫妙人，原籍江南姑蘇。在長安落籍才三個多月，剛好我們都不在，所以才失之交臂。﹂

　　鮑十一娘笑道：﹁原來是你自己想去，借了賈爺做幌子。小玉，你是怎麼管你家漢子的？﹂

　　霍小玉笑道：﹁這本來就是我的主意。﹂

　　鮑十一娘道：﹁什麼？是你的主意？﹂

　　霍小玉道：﹁十郎昨天回來說起那位吳妙人，我也覺得如此佳人，不去見識一下太遺憾了，我只擔心大姊不肯讓黃大哥去。﹂

　　賈仙兒忍不住扭她的臉頰道：﹁小鬼頭，你把我當成個什麼樣子的醋娘子了！﹂

　　霍小玉笑道：﹁我知道大姊是個心胸豁達的江湖女傑，當然不會如此小器，倒是黃大哥有點迂氣，也許會不肯去湊熱鬧，所以在這個場合下提出來，黃大哥就是不想去，大姊也會逼著他去的。﹂

　　賈仙兒笑著道：﹁大哥，你聽見了，如果你再拿翹，人家都會以為我是個醋娘子了，為了成全我一點賢名，你就委屈一下去樂樂吧。﹂

　　黃衫客確是興趣不太高，他也不是故作姿態，也不是生性拘謹，只是跟內兄一起逛窰子，多少有點不是路子，何況他很少涉足這些場合，但是在這個情形下，他也不便表示掃興了，祗得笑笑道：﹁好！我可是奉令荒唐的。﹂

　　大家都笑了，賈仙兒還故作生氣地道：﹁做女人實在太吃虧，讓他們出去風流，居然還要落個不是，說好話，賠小心，倒像是幫了我們多大忙似的。﹂

　　四個男人都笑著走了。

　　賈仙兒眉毛一揚道：﹁只可惜平康里沒有為女人所設的遣愁去處。﹂

　　鮑十一娘忽而笑道：﹁雖然沒有為女人所設的去處，卻也有女人逛逛的，你們若是有意思，咱們不妨也去溜溜，一則看看那位妙人妙在何處！二則也看看那四塊料在那兒是什麼德性。﹂

　　賈仙兒眉飛色舞道：﹁我們也能去嗎？﹂

　　鮑十一娘笑道：﹁這樣子當然不能去的，但是聽說在天寶胡亂的時候，許多女兒家為了怕被胡兒糟蹋，都打扮成男裝而躲過劫難，咱們也可以學學。﹂

　　賈仙兒笑道：﹁妙極了，以前我闖江湖時，也時常作男裝打扮，我扮起來像極了，一點破綻都沒有。﹂

　　霍小玉笑道：﹁我第一次上終南去探省娘的時候，也是穿了男裝，大概沒多大問題。﹂

　　鮑十一娘道：﹁看來就是我沒這個經驗了，不過我倒是想試試，咱們扮了去，不把那些姊兒們迷死了才怪。﹂

　　用最快的手法，三個人都洗去鉛華，梳過頭髮，穿上了儒裝，在鮑十一娘的帶領下，她們也到了會芳館。

　　鮑十一娘早就交代了：﹁到了那兒，別一個不小心又把什麼姊姊妹妹的漏了出來。﹂

　　霍小玉道：﹁我恐怕不大習慣。﹂

　　鮑十一娘笑道：﹁那就少開口，本來你就嫩相，一副可憐蟲的樣兒，還是腼腼腆腆的好，說不定還能成為那些姊兒們心中的活寶貝呢！﹂

　　她神氣十足，進了門就掏出一片金葉子，眼睛一掠迎上來的中年婦人道：﹁大娘，我這兩個小兄弟遊學來京，久仰盛名，特地來見識一下。﹂

　　那個中年婦人眉開顏笑地把他們迎上了樓，送上了茶果後才問道：﹁三位爺是否有相知？﹂

　　鮑十一娘笑道：﹁我們就是來找相知的，相煩大娘代為留心引見一下。﹂

　　那中年婦人連忙笑道：﹁有，三位爺真是來對了地方，要是會芳館不能使三位爺滿意，長安市上就不會有令爺們滿意的地方了！﹂

　　她吩咐小丫頭們侍候著，自己就告罪離開了。

　　鮑十一娘低聲笑道：﹁這老梆子真能吹，她這兒除了新來的那個吳妙人我不清楚，其他幾個妖精都是俗之又俗的醜八怪，諒她也不敢送上這兒來，一定是上別處調兵遣將去了。﹂

　　賈仙兒道：﹁還可以到別家去拉人？﹂

　　鮑十一娘道：﹁怎麼不可以？在長安市上落籍的樂戶分兩種，像這種院館是由一個人主持，送了幾個寄籍的姑娘，還有一種就是姑娘家自立門戶，一人一戶，熟客人上門來相會，大酬酢時，也可以出條子把她們請了來，更可以把她們帶出去，院館裏如果客人來得多了，也可以派車子去把她們接了來幫忙。﹂

　　賈仙兒道：﹁鮑大……鮑兄，你為什麼不下個條子叫兩個熟識的來，也免得她們亂找了來……﹂

　　鮑十一娘嘆道：﹁這兒的人事變遷很大，我已經離開半年，不知道那些人在，那些人不在了。何況我認識的都是些紅妞兒，這時候未必得閒，對陌生客人，她們不會輕易應酬的，除非是寫我自己的名字，那可就不好玩了。﹂

　　停了停，她又興致勃勃地道：﹁一輩子應酬人，今天我初嚐讓人應酬的滋味，倒是別有情趣，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地樂一下。﹂

　　霍小玉低聲道：﹁還別有情趣呢，我的心卜卜直跳，緊張死了，一點都不好玩。﹂

　　賈仙兒也道：﹁是啊，我什麼大風大浪都經歷過，連殺人都沒皺過眉頭，不知怎的，到了這兒，竟是特別緊張，好像連心都要跳出來了。﹂

　　鮑十一娘笑道：﹁第一次來的人都是這樣子，司空見慣了，就不當回事了。﹂

　　遠處飄來一陣絲竹之聲，配著清脆悅耳的歌聲，唱得十分婉轉動聽，把三個人都聽得呆了。

　　鮑十一娘道：﹁這個妙人兒還真是可人兒，在長安這麼多年，我還沒聽過這麼美妙的歌喉。﹂

　　一曲既畢，采聲雷動，叫得最響的竟是賈飛的粗嗓門。

　　霍小玉笑道：﹁賈大哥真起勁兒！﹂

　　鮑十一娘道：﹁回頭咱們也把那位妙人兒叫來瞧瞧，看她到底有多妙？﹂

　　說著老鴇又來了，帶了三個濃妝珠翠的女子。都是二十上下年紀，長得倒也頗為可觀，老鴇一一為她們介紹了，穿綠的叫仙仙，穿紅的玉仙，穿鵝黃叫洛仙。

　　鮑十一娘笑道：﹁好好，都是仙女下凡。﹂

　　她自己留了洛仙，叫仙仙陪賈仙兒，玉仙陪霍小玉，吩咐方玉娘擺上酒來。

　　那三個姊兒可樂壞了，長安市為天下人文薈萃之地，她們的眼界自然也比其他地方的歌伎酒女高得多，但是像這樣的翩翩儀表的俊俏郎君，可實在是難得一見，每一個都是粉裝玉砌的，鮑十一娘裝的是個中年人，但也是白面無鬚，只在眼角多幾條皺紋而已。

　　以風度翩翩，她似乎比兩個少年哥兒差一點，可是她懂得溫存，拉著手，細語柔輕，耳鬢廝磨，因此陪著她的洛仙竟是神醉情迷，整個人都倚在鮑十一娘的懷中去了。

　　霍小玉最可憐生生，腼腼腆腆的，臉上的紅潮就沒退過，那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兒教人憐煞，為她侑酒的玉仙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肚去，簡直把她疼得像個心肝寶貝似的，只有賈仙兒，雖然一樣俊俏，但江湖俠女天生有股英氣，穿了男裝使得英氣畢露，令人不敢冒瀆，因此伴著她的仙仙最規矩，像是對著一尊神似的敬仰她，不敢生一點冒瀆之心。

　　這三個姊兒各有感受，但心中的滿意則是一致的，沒有一個人捨得離開。

　　老鴇方玉娘來了幾趟，偷偷的遞了兩三次條子，但都被她們拒絕了，這是班子裏的規矩，姑娘們有中意的客人，對於叫堂差的條子是有權拒絕的，當然那必須是自由之身的紅妓。她們搖搖頭，方玉娘知道了，就會出去代她們婉言推拒。不過從她們一而再地推辭其他的應酬，可知道三個姊兒在長安都還有點身價。

　　賈仙兒坐了將近半個時辰，酒也喝了不少，見鮑十一娘還沒有把吳妙人叫過來的意思，不禁有點不耐煩，偷偷用腳踢了鮑十一娘一下。

　　鮑十一娘會意笑道：﹁賈老弟！別急，咱們是來樂的，自然要樂個痛快！﹂

　　賈仙兒道：﹁酒已經夠了，鮑兄如果有與，不妨再坐一會兒，兄弟準備回去了。﹂

　　鮑十一娘見她真的想走了，才無可奈何地道：﹁賈兄弟，入鄉要隨俗，長安可不比你們姑蘇，這兒是城開不夜，歡樂徹宵的，這會兒不過才上燈！慢慢地欣賞好了，總不會叫你失望的。﹂

　　仙仙連忙道：﹁賈公子原來是姑蘇人氏。﹂

　　鮑十一娘笑道：﹁不錯！吳地出美女，不僅貌美如花，而且個個都是鶯聲燕語，能吹能唱，他聽說長安平康里艷名動天下，所以特地來比較比較。﹂

　　仙仙笑道：﹁原來賈公子喜歡聽歌，奴家雖然不是鶯聲燕語，倒還可以勉強巴結一下。﹂

　　鮑十一娘道：﹁好呀！不過我在賈公子面前誇下了口，因為他對音律很精，尋常俚曲恐怕難以合他的意，我說一定可以找到兩個能把他比下去的才女，他才有興趣前來湊個熱鬧，我對三位姑娘都不太熟，不敢冒昧造次。﹂

　　仙仙笑道：﹁我們不敢說是才女，只是臉皮厚，不怕見笑，湊著賈公子的興，獻醜一番，請賈公子多多指教。﹂

　　於是立刻撤席，三個女郎告罪起座更衣去了，這邊淨過臉，泡上一杯香茗。

　　賈仙兒悄聲說道：﹁鮑大姊！虧你還有這個興子磨下去，我都膩死了，別忘了我們是為什麼來的啊！﹂

　　鮑十一娘笑道：﹁我當然記得，不過咱們不能壞了規矩，總得慢慢地來。﹂

　　賈仙兒道：﹁我們直接叫吳妙人來不行嗎？﹂

　　鮑十一娘道：﹁當然不行，照情形看，吳妙人一定是這兒的拔尖人物，不會輕易接受陌生客人的邀約的，連剛才那三塊料都奇貨可居，才坐沒多久，已經推了不少條子，我們就是下條子，也只有碰釘子，尋常客人，是很難叫到名妓的。﹂

　　賈仙兒道：﹁可是十郎他們一來就叫到了！﹂

　　鮑十一娘笑道：﹁咱們可比不了，李十郎名滿長安，一曲新詞出來，坊間爭相傳唱，他有這個面子，咱們憑什麼跟他爭，因此要想把妙人兒調過來，非出奇制勝不可，所以我才慢慢拖一下。﹂

　　賈仙兒道：﹁咱們用什麼方法呢？﹂

　　鮑十一娘道：﹁當然是要以技壓倒她們，才能把高手引過來，我計算好了，我的琵琶，小玉的洞簫，大概在這兒都很難找到匹敵，大妹子什麼拿手，回頭好也亮出來，叫那三個雌兒自嘆不如，不必我們開口，她們自然會把妙人兒搬過來的。﹂

　　賈仙兒想想道：﹁我對樂器本來就不精，雖說樣樣會一點，但沒有一樣能蓋過人的……﹂

　　鮑十一娘道：﹁那可不行，我替你吹噓了半天，你若是一樣都拿不出來，豈不是拆我的臺？﹂

　　賈仙兒沉思片刻道：﹁北管南弦，長安多胡樂，我在這方面是玩不過你們的，假如這兒有弦子，給我拿一具來，就是這個我還行一點。﹂

　　鮑十一娘眉飛色舞地笑道：﹁有，有。長安這個地方祗要叫得出名目，沒有拿不出的東西，大妹子，這下你還找對了玩藝兒，彈三弦的樂手本就不多。娘兒們精的更少，你憑這一手，就足以壓倒群倫了。﹂

　　過了一會兒，三個姐兒都換過了衣服，重新妝扮一番出來，她們倒是很懂得修飾，知道這些讀書的斯文相公不歡喜濃妝，每人都換了淡素的衣服，洗去了鉛華，只在鬢角插了一枝紅梅，微香暗送，淡雅宜人。

　　從人把樂器都捧了進來，三個女子各選了一樣，洛仙笑問道：﹁三位喜歡聽什麼？﹂

　　鮑十一娘想了一下道：﹁我們先來個拋磚引玉吧，把琵琶給我，賈公子擅長三弦，霍公子的橫笛無雙，我們先調弄一陣，請你們三位指正。﹂

　　這就是一個暗示，常走歡場的客人懂得這一套，避免使姐兒們難堪，客人的技藝太高，如果經過比較後，把姐兒壓下去，未免傷了她們的自尊，客人先奏，姐兒們一聽就明白，假如技藝遜色太多，便可以藏拙不露。

　　洛仙一聽鮑十一娘的話，就知道全是行家，不敢怠慢，連忙把樂器送過去，然後拉了兩個同伴在一邊正容肅坐。

　　鮑十一娘首先調好弦索，拿起撥片試了試音，三個女子都臉現驚色，等到賈仙兒的三弦跟上，她們則是張口結舌，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霍小玉的笛子是最後跟進的，在琵琶與三弦中，她顯得稍見柔弱，但不管另外兩種樂音多麼強勁仍然壓不住她的笛子，在柔弱中，她表現了無比的韌性。

　　鮑十一娘的琵琶本就是天下無雙的，當年初露身手，就與鄭淨持並稱雙絕，鄭淨持為霍王收嬖為寵，疏了技藝，就是鮑十一娘一枝獨秀了，二十年風塵歷練，使她的技藝已入化境。

　　但是今天，她卻遇到了強勁的對手。賈仙兒的三弦比琵琶簡單，技藝也比鮑十一娘差，可是她學過武，勁道運用比常人高出百倍，所以操索指法達不到的境界，她都可以達到，兩個人這一鬥上了勁兒，互不相讓，場面就熱鬧了。大弦嘈嘈，小弦切切，輕攏慢撚，忽抹忽挑，鮑十一娘使盡了指法上的神奇。

　　可是賈仙兒的三弦丁丁咚咚，如珠走玉盤，如雨打秋葉，急的時候如萬馬疾奔，慢的時候，又如流雲過峽，高時直拔雲霄，低時如小溪細泉。

　　滿耳都是繽紛的樂聲，聽得在座的人目瞪口呆，一曲既終，只聽得連續不替的繃繃之聲，那是琵琶與三弦的弦索斷裂之聲。

　　鮑十一娘吁了一口氣道：﹁賈……老弟，今天我可是遇著對手了，我學這琵琶以來，從來也沒有這樣累過。﹂

　　賈仙兒拭拭額上的汗漬道：﹁我還不是一樣，我就是跟一個頑強的劍手殺搏千招，也沒有這樣吃力。鮑兄！你真是了不起，無怪能名屬教坊第一部！﹂

　　這兩個人的談話幸虧那些聽眾沒聽見，否則一定會更奇怪，怎麼一個會是劍客，一個又名屬教坊呢！

　　洛仙、玉仙與仙仙現在仍是如癡如呆，一個個香汗淋漓，濕透重衣，她們仍然沉緬在剛才的一陣弦琶的對搏裏，而且比兩個彈奏者更累。

　　因為賈仙兒與鮑十一娘只是互相對抗，但是在聽受的三個人，則是在雙重的壓力下，接受兩重樂音的衝擊，無怪乎她們要筋疲力盡了。

　　真正不受影響的只有霍小玉一人，她的笛音仍在如泣如訴，沉浸在自己的吹奏裏，摒除了一切的外魔，也保護了她自己，而且還慢慢地把三個入迷的女子引回來。

　　當她以一個柔和的回折，結束了她的吹奏後，那三個女郎才從迷惘中醒過來。她放下笛子，發現鮑十一娘和賈仙兒都在對她微笑，不禁愕然道：﹁你們奏完了？﹂

　　賈仙兒道：﹁剛才我跟鮑兄還在互相推崇，許對方為高手，以為塵世無雙，現在才發現真正高明的是你，我們的彈奏雖然聲勢洶湧，但已經著了相，只有你的笛子，已到了空靈的境界，心與笛合，無人無我。如以格調而言，我們是甘拜下風了。﹂

　　洛仙嘆了一口氣道：﹁三位爺的吹奏都已經到了神仙的境界，人間難得一聞，奴家等這點庸俗俚曲，不敢再在高明面前賣弄了。﹂

　　鮑十一娘笑道：﹁那怎麼行，我們是慕名而來的，我離開了長安有一陣子，回來後聽說這裏的姑娘們個個都擅音樂，妙藝蓋長安，所以才特地帶了兩位老弟來領教一番。﹂

　　洛仙看看兩個姊妹，才輕輕一嘆道：﹁爺言重了，會芳館中倒是有位高手，但不是我們，那是由江南新進的一個姊妹，色藝雙絕，叫吳妙人，聽過三位爺的彈奏後，奴家等是不敢再班門弄斧，只有把她誘過來，三位爺或許還能一聽，只是她現在還不得閒，長安第一才子隴西姑臧李十郎在請客，正邀她作陪，回頭奴家過去商量一下……﹂

　　鮑十一娘笑道：﹁原來是李益呀，那小子太狂了，恃才傲物，我們跟他不太談得來，姑娘過去可別說我們在這兒，私下跟那位妙人姑娘說一句，請她過來轉轉，我們拜識一下就走。﹂

　　洛仙微現怨色道：﹁三位爺不能多留一下？﹂

　　鮑十一娘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姑娘何必如此看不開呢？我們不能留一輩子，你們也不會留我們一輩子，留不盡之歡，作為再次見面的一點想頭，不是更有意思嗎？﹂

　　她究竟是老於風塵，幾句話諧而含諷，倒是把三個女的都引得樂了起來。

　　洛仙不由得笑了：﹁爺真會說笑話，剛才聽爺們一場雅奏，鬧出了滿身大汗，請容奴家們退去更衣再來侍候，同時也把那位妙人兒給請過來。﹂

　　她們告罪退了下去，鮑十一娘苦笑道：﹁這三個雛兒還嫩得很，才第一次見面，就這麼難分難捨了，幸虧是遇上我們，如果碰上些沒廉恥的混帳行子，把她們拐去賣了都說不定。﹂

　　賈仙兒笑笑道：﹁除非是遇上你這種老滑頭，我們還沒這種本事，叫我抓住她們的手卿卿我我地談個沒完，我也膩死了，她們也不會為我們著迷。﹂

　　鮑十一娘笑道：﹁上這兒來的男人，多半是為了一近溫柔，卿卿我我是司空見慣，倒是你們倆一個冷冰冰，一個羞怯怯，別看她跟我們說話多，心卻全在你們兩個人身上。﹂

　　賈仙兒道：﹁剛才主動留客，纏綿不捨的可是陪著你的洛仙，其他兩個都沒開口。﹂

　　鮑十一娘笑道：﹁她們目前也算是紅妓了，主動留客是有失身分的，洛仙看準我是個風月老手，所以才向我表示，因為她知道我留下的可能不大，實際上是在替她兩個同伴盡力，想把你們兩個人留下，這就是所謂聲東擊西，圍魏救趙的手段，風月場中，我算是老祖宗了，這些小騷娘們兒的把戲還能漏過的我法眼？你們難道沒看見，說話的是洛仙，最著急的卻是那兩個不開口的。﹂

　　賈仙兒自然是有所感覺，略一回思，覺得大有道理，不覺笑道：﹁想不到這兒還真大有學問。﹂

　　又接著忙道：﹁好了！在這裏不談題外文章，今天不知道能否把那個妙人兒找來一見？﹂

　　鮑十一娘道：﹁沒問題，我們倆石破天驚的一奏，已經把那位妙人的芳心引動了，就是我們不去找她，她自己也會設法過來一見，你們沒聽得那邊的歌聲已歇，樂聲也闌，恐怕就是妙人兒藉更衣之名而告退，要溜過來瞧瞧呢。﹂

　　賈仙兒笑道：﹁鮑大姊真有這個把握嗎？﹂

　　鮑十一娘道：﹁絕不會錯，這兒的那些花樣我全清楚，你們聽，門外釵環叮噹，可能是那妙人兒來了！﹂

　　果然門廉一掀，先是仙仙和玉仙進來，後面跟著一個淡裝麗人，娉娉婷婷地姍姍而來。

　　盈盈一禮後，就操著吳儂細語，嬌嬌滴滴地道：﹁奴家吳妙人，叩見各位官人。﹂

　　三人都覺眼前一亮，鮑十一娘首先叫道：﹁妙！妙！果然是人間無雙仙姝！西施王嬙不如。﹂

　　仙仙代她一一介紹了，吳妙人淡笑道：﹁賤妾以蒲柳之姿，那裏當得鮑大官人如此盛讚，適才在別院聽得這裏弦琶爭輝，賤妾已神為之奪，早就想過來拜識一番，只是未曾奉召，不敢自薦。﹂

　　賈仙兒對這位楚楚可人的吳地佳麗倒是有說不出的好感，把她的手拉住道：﹁妙娘，勿要客氣，吾們就是為儂來格，剛剛就是想把儂引過來。﹂

　　她情急之下，把姑蘇話也抖了出來，吳妙人一怔道：﹁賈公子也是姑蘇人氏？﹂

　　鮑十一娘道：﹁不是，他是越紹地方的人，跟你是世仇大敵！﹂

　　吳妙人笑一笑：﹁春秋時吳越爭霸，已是歷史陳跡，現在天下一統，早就沒有什麼仇不仇了，而且因為那一戰，使得兩地的人互相往來通婚，現在的吳越兩地，差不多半數以上的人都多少沾著點親誼呢！﹂

　　賈仙兒道：﹁說得對，我雖然原籍越紹，卻是在姑蘇的時間多，連說話都帶著吳腔了。﹂

　　吳妙人笑道：﹁那可不是好事，男人學吳腔，說話軟綿綿的，失去了那股丈夫氣概，剛才那邊也有位賈爺，雖是南人而有北相，雄赳赳氣昂昂的，很叫人傾慕。﹂

　　鮑十一娘笑道：﹁妙娘喜歡為人粗豪一點？﹂

　　吳妙人訕然道：﹁那倒不是，只是賤妾在家鄉見到的那些男人都是斯斯文文，柔柔弱弱的，乍然見到一二豪情丈夫，感覺上總是不同一點。﹂

　　鮑十一娘笑道：﹁妙娘妙語妙想，倒是真正符合了你妙人的芳名，見解果然與常人不同，一般的女兒家都希望有個知情著意的俊俏郎君，你卻青眼獨加偉丈夫。﹂

　　吳妙人臉上一笑道：﹁奴家只是說說而已。﹂

　　鮑十一娘笑道：﹁這件事不是想到那裏就說到那裏，總該有個道理的，妙娘何妨說說妙論呢！﹂

　　吳妙人頓了一頓才道：﹁如果三位爺不見怪的話，奴家就放肆直說了；女孩兒家生而不幸淪為青樓，當然都有一本苦經，這都是千篇一律的老故事，不去談也罷，樂坊中人，如果不是心甘墮落，總想找個歸宿的，奴家以為找個魯直一點的人，靠得住一點。﹂

　　鮑十一娘道：﹁何以見得呢？﹂

　　吳妙人道：﹁因為這一類的人不善作偽，不會花言巧語，沒有機心，不會始亂而終棄，不會嫌我們貧賤，不會見異思遷……﹂

　　賈仙兒忍不住笑道：﹁妙論！妙論！果然是妙論！妙娘，看來我們這三個人確是難以雀屏中選的了。﹂

　　吳妙人祗微微一笑，笑中卻有著淒涼的意味，輕輕一嘆道：﹁我從小就依人籬下，這是從痛苦中得來的經驗，我是個棄嬰，是養父母在路邊檢回來，那兩位老人家倒是十分慈祥，對我視同親出，跟兄弟姊妹一樣待遇，可是他們的子女也很多，而我又是最小的，常常受到欺凌，餅餌和分給我的玩具常常被搶走，因此我學會了一件事，就是不要揀好的拿，等他們揀剩下來不要的我再取，這樣才能保有它而不會被搶走。﹂

　　這是何等蒼涼的談話，使得舉座皆默然了。

　　吳妙人又道：﹁我這樣講並不是說粗豪者低人一等，只是大家都以雋秀為兢，我取粗豪，至少可以使愛我者多一份知己之情，因而對我多一份愛惜！﹂

　　鮑十一娘嘆道：﹁妙娘！你感懷身世，有這種想法並不為怪，只是粗豪者卻未必解風情。﹂

　　吳妙人道：﹁就是這樣好，妾身來此半年，座上往來，多半是斯文挺秀的人物，可見解風情者，多半是自命風流的人物，我聽一句俗語最有意思，﹃黑胖丫頭沒人要，醜漢揀去當珍寶。﹄可見巧婦常伴拙夫眠，未必就是紅顏薄命，比起那夜夜空閨，良人不歸的滋味好得多了；嫁一個愛我的人，遠比嫁一個我愛的人幸福。﹂

　　賈仙兒目中流采，望著鮑十一娘一笑，兩人突然都會意了，就在這個時候，方玉娘進來了，在吳妙人耳畔低語一陣，吳妙人臉上微有難色。

　　鮑十一娘見狀知意，笑問道：﹁是不是李十郎那邊來催妙娘回座去？﹂

　　方玉娘陪笑道：﹁那倒不是，李公子是最顧惜女孩兒家的，能夠讓姑娘們多應酬一下，總是全力贊助；現在是另一處的老爺們在召她。﹂

　　果然是老於世故，烘雲托月，口中捧著李益，卻是希望大家能原諒吳妙人離去。

　　賈仙兒見吳妙人的神色很不情願，心中已有了主意，按住了吳妙人的手道：﹁不行，我們正談得高興，大娘去推辭一下吧！﹂

　　過了一會，方玉娘仍無去意，賈仙兒瞪起眼道：﹁大娘莫非有什麼困難不成？﹂

　　方玉娘低聲道：﹁這位爺請原諒，老身已經推過幾次了。﹂

　　賈仙兒道：﹁假如我不會放又怎麼樣？﹂

　　方玉娘苦著臉道：﹁當然不會怎麼樣，祗是請公子原諒我們的處境，客人都是衣食父母……﹂

　　賈仙兒笑了一笑道：﹁好！我不叫你為難，你去告訴那邊的客人，說妙娘被我們強留下了，說什麼也不肯放，請他們委屈一下，改天再來吧。﹂

　　方玉娘皺著眉頭，不知道如何是好，吳妙人啟口欲言，賈仙兒道：﹁妙娘！你別說話，今天我是留定了你，任憑是誰也拉不走。大娘！你上別處招呼去吧。﹂

　　她站了起來，伸手一架方玉娘的胳臂，就像是舉著個燈蕊架子似的，毫不費力，已經把方玉娘抬得雙腳離地，一直架出了屋門才放下了，不管方玉娘駭得臉無人色，逕自回到屋裏。

　　吳妙人訝道：﹁公子好大的氣力。﹂

　　賈仙兒笑笑道：﹁那算什麼，別說她是一個血肉之軀，就是鋼澆鐵鑄的金人，我用兩個手指頭也能把她挾出去。﹂

　　吳妙人卻臉現憂色，輕聲道：﹁公子，您不該露那一手，他們就在對屋裏而且是一批專好鬧事打架的公子哥兒，公子如是斯文中人，他們還不敢欺負您，如果知道公子是練過武的，他們可就來了勁了。﹂

　　賈仙兒笑道：﹁我才不怕呢，讓他們嚐嚐厲害看。﹂

　　吳妙人急道：﹁那是汾陽王郭老令公的兩個孫兒，他們是將門之後，家傳武學……﹂

　　賈仙兒一聽反而笑了道：﹁要是別的惡少，我打了，還會給你惹麻煩，郭家出來的孩子就沒關係了，汾陽王郭子儀治家謹嚴，絕不會仗勢欺人，我替他教訓一下他的孫兒，他也不會護短的。﹂

　　吳妙人仍是皺著眉頭道：﹁公子，那兩位小世子都比你高出一個頭，長安市上一連幾年的花會，他們出盡風頭，舉重，角技，騎射，都是無人能敵。﹂

　　賈仙兒笑笑道：﹁打鬥不僅是鬥力，還帶鬥智鬥技鬥巧，光靠蠻勇是沒有用的，牛馬比人力大得多，可是牛馬都一直受羈於人。﹂

　　才說到這兒，門外已經有個粗喉嚨叫著：﹁屋裏的小兔蛋子，給少爺滾出來！﹂

　　賈仙兒臉色一沉道：﹁這是人還是畜生在說話？﹂

　　鮑十一娘笑笑道：﹁這一定是郭大爺！今天可能酒喝多了，如果在平時，他們人雖粗豪，多少還講點理，懂點禮貌，郭家的子弟規矩是不差的……賈老弟！剛才你對方玉娘太不友善了，這老妖怪也許挑撥了什麼。﹂

　　賈仙兒冷冷地道：﹁那就該殺了，一樣的是客人，我們也沒有少給錢，何得有厚此薄彼之分！﹂

　　鮑十一娘笑道：﹁鴇兒們最喜歡的就是有人爭風打架，因為這樣一來，就表示她這兒的姐兒們艷冠群芳，而男人又有個賤毛病，越是有人爭的地方，越是愛往那兒去鑽！﹂

　　她們在裏面談著，外面又叫了：﹁屋裏的兔蛋子，你要是不敢出來，趁早把妙娘送出來，否則本少爺就進去把你們給揪出來。﹂

　　屋中幾個姐兒都嚇得臉色雪白，鮑十一娘則滿不在乎，她知道黃衫客與賈飛大援在側，而且她究竟也是平康里巷出身的，對於男人打架，有著習慣上的職業性激動，今天雖然穿了男裝，換了一種身分，但心裏還是躍躍欲動的。

　　賈仙兒倒不是怕事，她也不在乎打一架，何況這一架是她存心挑起來的，但是她有個考慮，因為她此刻已為人婦，而且黃衫客也在，她不願在黃衫客心中留下個好勇狠鬥的印象。再者她考慮的是鮑十一娘與霍小玉都是弱不經風，萬一對方來的人多，她將無法顧及……

　　因此賈仙兒打定主意是任人在門口喧鬧，她守定了門口不出來，也不讓人進來，以免顧此失彼。

　　但是她再也沒想到第一個掀簾而出的竟是霍小玉。

　　她嬌小的身子從沒像這樣敏捷過，也從沒有這樣勇敢過，昂然地一掀門簾就走了出去。

　　門外站著兩個身材高大的錦裝青年，就像是兩尊門神，他們都因為喝多了酒而漲紅了臉，手插著腰，指著門繼續叫罵著，在遠處則還站了五六個幫襯著吆喝的少年。

　　那一對活寶正是汾陽王的孫子，郭威與郭勇。乃祖郭子儀軍復兩京，擊破胡寇，又平定了安史之亂，功業彪炳，因功勳而封王爵，也是長安權貴中新興的風雲人物，因此他的孫兒也成了長安市上的一雙惡霸。

　　只是郭老令公出身於軍旅，一生戎馬，不像其他那些貴族們氣焰薰天，他的汾陽王府前不禁販夫走卒，老王爺經常還到門口來，跟一些老百姓聊聊天，談談家常，傳為長安市上的美談。

　　雖然老令公平易樸實近人，但他孫子卻未必能像祖父一樣克儉了，仗著祖父的權勢，也仗著身強力壯，常在外面滋事打架，但是他們對祖父還有點顧忌，不敢太過分，所以沒惹大禍。

　　郭子儀子女很多，家教也極嚴，但晚年對孫兒則稍稍縱容了一點，尤其是這兩個孫子，長得很威武，力氣大，弓馬精，頗有武將之風，對一生戎馬的郭老王爺來說，也稍稍偏愛一點，因此小哥兒倆的失檢之處，也沒有人告到老王爺面前去掃他的興。

　　郭家兄弟倆是準備打一架的，看見門簾掀動，偌大的拳頭也舉了起來，可是看見出來的竟是一個瘦瘦弱弱的小後生，那拳頭倒不好意思落下來了。

　　郭威只輕蔑地哼了一聲道：﹁憑你這小兔蛋子也敢跟少爺們作對，本少爺這一拳下來，怕不砸扁了你。﹂

　　霍小玉毫無畏懼，昂著頭，跨前一步，沉聲道：﹁你們憑什麼開口傷人！令祖父郭老令公功業彪炳，是殺賊退敵掙下的，可不是靠欺負人得來的！﹂

　　兩個大個子怔住了，郭威頓了一頓才道：﹁誰欺負人了，你們霸住了妙娘不放……﹂

　　霍小玉道：﹁我們既沒用繩子綁住她，也沒有用刀逼住她不讓她走，是她自己喜歡在我們這裏多留一會兒也不成麼？﹂

　　郭勇叫道：﹁在樂坊裏就別端架子，那能由她高興！﹂

　　霍小玉冷冷地道：﹁閣下這話說得欠通，妙娘在這裏市技鬻歌是憑著自己的本事，她既沒有賣給那個，自然就有挑選客人的自由。﹂

　　郭勇吼道：﹁胡說！樂坊的規矩……﹂

　　霍小玉冷笑道：﹁你還懂得規矩？世家子弟，嚴禁涉足聲色之場，這還是朝律呢，你們自己遵守沒有？﹂

　　一句話把郭勇的嘴堵住了，大唐定基以後，功臣名將，多半爵封國公，而這些勳爵多半是草莽疆場出身，本身就不習禮儀，對子弟的管教更疏，貞觀年間，公爵世子在長安市上滋事日眾，多半是為了酗酒爭風所致。

　　因此朝廷才下令禁止世族子弟涉足歡場，將此風稍戢，可是禁者自禁，犯者自犯，最多是稍稍收斂一點，卻從來也沒有真正斷絕過，也沒有認真執行過。

　　然而霍小玉義正詞嚴地提了出來，倒是把這一對兄弟給堵住了嘴，郭威急道：﹁你別丈二燭臺光照別人，照不到自己，你怎麼也來了？﹂

　　霍小玉安詳地笑了笑道：﹁我是一個布衣，沒有律條限制，而且我是第一次來，我來的目的是為了心慕妙娘的音律，特地來求教的，跟你們徵逐酒色，品調上自有高低，最重要的是我不是為炫耀先人的權勢而來的。﹂

　　一番話說得郭氏兄弟都低下了頭，霍小玉神色一正，又肅容道：﹁人貴自立，大丈夫鷹該頂天立地，以天下為己任才不負此生，你們卻是仗著祖上的餘蔭，倚勢凌人，有什麼可驕之處？令祖郭老令公一世勳業，舉世同欽，長安市上，大家是為著敬令祖，才對你們特別客氣，你們就真以為自己多了不起，任意橫行起來了。﹂

　　她越說聲色越厲害，賈仙兒怕她吃虧，早已經悄悄地來到她身邊。霍小玉又道：﹁今天我就要給你們一點教訓，讓你們知道，如果不是靠著令祖的面子，憑你們這副德性，早就給人家打得鼻青臉腫了。﹂

　　郭威因為對方一直都佔住了理，他們人雖粗莽，到底是受過嚴教的子弟，服膺一個理字，所以不敢發作，好容易逮到個機會反擊了，哈哈一笑道：﹁笑話，年年長安花會，我們哥兒倆總是要奪得幾個錦標回去的，這可是靠著真本事，跟家祖父沒關係，閣下先前說的話！我們哥兒倆認了，但最後這一句……﹂

　　霍小玉冷冷地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你們在五陵貴介、酒囊飯袋中稱能，有什麼值得誇耀的。﹂

　　掉轉頭來，朝賈仙兒眨眨眼道：﹁賈兄！麻煩你出手懲誡他們一下，叫他們以後收斂一點，不要隨便出口傷人！﹂

　　賈仙兒跨前兩步道：﹁剛才你們開口就罵人是兔蛋子，現在我就要你們做個兔蛋子，從樓上給我滾下去，快！我沒時間跟你們多磨菇，是你們自己滾，還是要我把你們丟下去？﹂

　　郭威怒吼道：﹁混帳東西！就憑你……﹂

　　一句話還沒說完，賈仙兒已經像風似的捲進去，拍的一響，掌了他一個嘴巴，把他打得倒退了兩步，然後冷冷地道：﹁這是為懲你開口罵人的。﹂

　　郭威怒吼一聲，拳腳並進，他是家學武藝，確還有兩下子，賈仙兒展開所學，對搏了十幾招後，才把他壓了下去，郭勇見乃兄要吃虧，連忙揮拳上前助戰，賈仙兒一笑道：﹁你上來一起解決！﹂

　　身形急縱，一拔尺許，雙腿分踢而出，兩個大漢子的腮幫上各挨了一腳，側跌出去。

　　賈仙兒動作快得叫人無法思議，追上去一人一腿，把兩人都踢到樓梯口滾下去。

　　好在樓梯並不高，兩個人也學過武功，滾下去沒有受傷，站起來後又沖上來，霍小玉往樓梯口一站道：﹁人要輸得起，耍無賴就不是英雄所為了。﹂

　　郭威才往上衝了兩步，被霍小玉這一說也嚇住了，頓了一頓才拱手道：﹁高明，高明，借問二位高姓大名？﹂

　　霍小玉道：﹁是想找我們報仇呢？還是幹什麼？﹂

　　郭威道：﹁為承高明指教，我們想日後再來請教。﹂

　　霍小玉笑笑道：﹁準備邀幫手打群架？﹂

　　郭威誠懇地道：﹁不，敝兄弟一向坐井觀天，今日才知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下一次是齋沐更衣，專誠前往請求教益。﹂

　　霍小玉想不到他會如此虛心，倒是沒話說了，不便把人於千里之外，但又不能替賈仙兒貿作然答應，一時十分為難，只好把眼睛望著賈仙兒。

　　賈仙兒也沒轍了，若是在從前，她倒是可以慨然訂交，可是此刻身為人婦，究竟有點不便。

　　正在為難的時候，另一間屋子門廉一掀，卻是李益出來了，含笑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朝樓下兩人道：﹁小郭，今天你們可遇上高明的了。﹂

　　郭威低下頭道：﹁君虞！你認識這兩位？﹂

　　李益笑笑道：﹁當然認識，今天剛打完架，自然有點不好意思，後天是上元佳節，二位到敝寓來小酌，我再給你們介紹一下如何？﹂

　　郭威連忙道：﹁是真的？﹂

　　李益道：﹁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們幹嗎？﹂

　　郭威興奮地道：﹁準來，準來，後天舍間也參加賽會，在府上打擾過後，就請各位移駕為舍間捧捧場！﹂

　　李益笑道：﹁我請賢昆仲小酌，打的也是這個主意，否則那一天人太多了，如果不借重貴府的王爵門面，恐怕禁城內還不得其門而入，更別說找個好位了。﹂

　　郭氏兄弟居然很客氣地拱手告罪，也向霍小玉跟賈仙兒賠了罪，才告辭而去。

　　李益這才回頭向賈仙兒笑一笑道：﹁真想不到你們也有興趣來湊熱鬧，怎麼樣，大家一起來湊湊吧！﹂

　　霍小玉低下頭，有點不好意思地道：﹁十郎！你們早知道我們來了？﹂

　　李益笑道：﹁本來不知道，但一聞奏後，就立刻知道了，你的笛子跟鮑大官人的琵琶我聽過多少次了，還有認不出來的道理，只是沒想到賈兄的三弦也是當世無匹。﹂

　　說得兩個女的都不好意思了，鮑十一娘忙出來道：﹁十郎，我們先走了，聚在一起，她們倒無所謂，我對方玉娘那老婆子就不太好意思了，大家回頭上你那兒去聚聚，最好把妙娘也帶了去，為賈爺撮合撮合。﹂

　　李益一笑道：﹁真行嗎？﹂

　　鮑十一娘道：﹁成！賈……賈兄弟探過她的口風，她似乎對賈爺那類型的人情有獨鍾！﹂

　　李益笑道：﹁那倒真是想不到的事，在我們這邊，她似乎對賈兄特別好感，我們原以為大概是賈兄還是光棍的原故，誰知道竟是別具慧眼，好吧，既然如此，倒不如把她邀到賈兄的新居，讓他先認認窩。﹂

　　鮑十一娘冰雪聰明，知道帶回李益的霍王爵邸有不便之處，也就答應了。

　　※※※

　　三個女的回到江氏舊宅沒多久，李益他們果然帶了吳妙人來了。

　　進門後，她們都換回了女裝，也不過才鬆了頭髮，秀髻高挑，各自用了根玉簪別了，未及施妝，那些爺們已經來到了，就在廳上便妝相見。

　　引見的是李益，他含笑地指著鮑十一娘道：﹁這是鮑十一娘，你應該聽說過。﹂

　　吳妙人連忙道：﹁聽過！聽過！鮑大姊是平康里中女魁首，小妹只憾未能一晤，聽人說大姊的琵琶妙奏，並世無雙，小妹真是仰慕萬分，今天有位鮑大官人……﹂

　　李益不待她說下去，又繼續指著道：﹁這是賈仙兒大姊，是賈兄的令妹，也是黃兄的儷侶，這是霍小玉，是荊人，她們都是聽了妙娘大名而亟思一見。﹂

　　吳妙人一一作禮後，又朝賈仙兒道：﹁你莫非就是江南第一女傑，女飛衛賈女俠嗎？﹂

　　賈仙兒笑了一笑，點點頭道：﹁妙娘怎麼知道的？﹂

　　吳妙人道：﹁當然知道！江南閨中，誰不把女俠當作神仙一樣地看待，尤其是許多受過女俠好處的人家，更把女俠當作了萬家生佛的女菩薩。﹂

　　李益笑道：﹁賈大姊，那我們倒真是孤陋寡聞了，沒想到大姊在江南竟有如此盛名。﹂

　　賈仙兒淡然一笑，吳妙人又轉向賈飛道：﹁爺原來是號令南運河的大龍頭賈大幫主。﹂

　　賈飛一怔道：﹁我什麼時候成了幫主了？﹂

　　吳妙人道：﹁奴家就住在楓橋鎮上，先父是蘇州河上的漁民，奴家從小就聽得大家都是這麼稱呼爺，對爺推崇得不得了，說是天下在水上營生的人，就是江南最幸運，正因為有了你這位大豪傑大英雄的保護，很多人還供了爺的長生祿位呢！﹂

　　賈飛的臉上有點訕然地道：﹁這……這可太不敢當了。﹂

　　吳妙人道：﹁不！爺是當之無愧的，水上營生的人，非漁即商，然而在別處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就以打漁而言，既要受牙人的剝削，又要受官府吏目的苛徵壓榨，終歲不得一飽，江南民歌中就有一句唱詞：﹃捕魚人兒一世窮﹄，可是這句話現在只有小孩子唱著玩了，自從爺在江南水道上定下規矩後，除了例捐之外，連官中的差吏都不敢多要一文，這都可說是拜爺之賜。﹂

　　賈仙兒笑笑，接著相挽大家入座，由於崔允明已經回去了，三男四女七個人都是不拘形式的人，大家自由地坐了下來，吳妙人移目四望道：﹁李公子，好像聽你說還有三位客人已經先來了，怎麼沒見到他們呢？﹂

　　李益微微笑道：﹁你捨不得他們中間那一個？﹂

　　吳妙人臉色一紅道：﹁公子說那兒話，因為他們剛跟人打過架，奴家是怕他們在外面吃了人家的虧……﹂

　　李益笑笑道：﹁你放心好了，郭家的那兩位孫世子人雖粗豪，卻是很明事理的人，剛才他們已經認了錯，而且也服了輪，更說過了後天到我那兒相聚，怎麼會反覆呢？﹂

　　吳妙人道：﹁那兩位郭爺不會，也許他的朋友們會忍不下這口氣，長安的貴族子弟們都是很好鬧事的。﹂

　　李益笑道：﹁你放心，他們三個人都沒問題。﹂

　　鮑十一娘跟賈仙兒、霍小玉一直在笑，吳妙人先前還被她們笑得莫名其妙，仔細地一想，再仔細端詳了三人，才恍然道：﹁原來是三位喬裝了去的，我說呢，兩位郭世子是長安第一好漢，怎麼會被個文弱書生打得落花流水，他們碰上了女飛衛，那就難怪了。﹂

　　眾人都笑了起來，賈仙兒笑著拉了吳妙人的手，躲到一邊低聲道：﹁妙娘！你是江南來的，對我們賈家的事也很清楚，那是最好的了，更難得的是你不討厭我們江湖人，沒有把我們當作草莽鄙夫看待……﹂

　　吳妙人忙道：﹁那怎麼會呢，賈爺跟女俠做的都是救濟世人，行俠仗義的事，江南民眾都很感激的。﹂

　　賈仙兒一嘆道：﹁我哥哥為人熱心有餘，但細心不夠，因此我必須在暗中照料著點，才不致使那些水上的弟兄淪入歧途，變成魚肉鄉民的惡霸。﹂

　　吳妙人道：﹁有女俠這麼一位精明的妹妹，應該是不會的，何況賈爺自己律下也很嚴呢。﹂

　　賈仙兄道：﹁人一多就雜了，要不是釘得緊，遲早都會出漏子的，只要有一兩個敗類，就把我們多年的努力都給破壞了，從前我釘著還好一點，現在我出了閣，就已身不由主，不能像以前那樣操心了，因此我一直想找個代替我的人，幫助哥哥管管那些弟兄，好容易碰上了你……﹂

　　吳妙人一震道：﹁女俠！你不是開玩笑吧？﹂

　　賈仙兒道：﹁不是開玩笑，我說的是正經話，你是水邊上生長的，對堂口上的事很熟悉，而且你也很細心……﹂

　　吳妙人笑道：﹁女俠！你是賈爺的妹妹，有一身好武藝，弟兄們都很敬畏你，當然行得通，而我卻是一名樂妓……﹂

　　賈仙兒莊容道：﹁堂口上訂有規條，按令而行，這跟武功沒關係。再者我的飛龍舟還是在運河中巡行著，船上的人都是我一手訓練出來的，有他們輔助你，只要你沒事常到四下去走走就行了。﹂

　　吳妙人苦笑道：﹁女俠，你名正言順，而我……﹂

　　賈仙兒道：﹁你也可以名正言順地去管我們，我哥哥今年已三十九歲了，還沒有成家。﹂

　　賈仙兒這個暗示等於是說明了，吳妙人不禁紅了臉，低聲道：﹁賈女俠！你別開玩笑，我們這種出身……﹂

　　賈仙兒道：﹁別談這些，我哥哥浪跡江湖，也說不上什麼高貴，何況我們江湖中人根本不計較這些，英雄不論出身低，只問你是否願意。﹂

　　吳妙人道：﹁我們還有什麼不願意的，只怕賈爺看不上我，而且他是一幫之主，弄了我這樣一個女人回去……﹂

　　賈仙兒笑道：﹁我哥哥是不輕易看中一個女子的，否則也不會到了三十九成還是孤家寡人一個，不過對於你，我想他是情有獨鍾，你看他的眼睛一直在望著你呢。﹂

　　吳妙人妙目輕瞄，果然看見賈飛呆呆地望著這邊，竟像是癡了一般，忙低頭紅臉，再也不敢抬頭了。

　　賈仙兒笑道：﹁看來你們是兩廂情願的，那就說定了。﹂

　　吳妙人道：﹁賈女俠！我是身不由主，義父母死後，我義兄跟一個同鄉到長安做生意，蝕了本，才把我典在……﹂

　　賈仙兒笑道：﹁只要你點了頭，其他都不是問題，明天我就央鮑大姊去把你的事交割清楚，你也別回去了，這所屋子是我哥哥置下來的，從今天起就是你的家了。﹂

　　吳妙人剛要開口，賈仙兒道：﹁妙娘，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們雖然替你脫籍留下，卻不是要欺負你，只是不讓你再回到那個火坑裏去，此外我們還是要按照正當禮數，選個黃道吉日，規規矩矩地把你迎娶過來。﹂

　　吳妙人目中淚光盈盈地道：﹁賈女俠！謝謝你，我也不是故意做作，落溷風塵，身非得已，但是我發了誓，將來定要正正經經地找個歸宿，所以要買我的身子，只要有錢就行，要我的人，就不能隨隨便便的了，希望你原諒我的幼稚，因為這是我僅有的一點尊嚴。﹂

　　賈仙兒道：﹁這是什麼話！你有這份志氣，我們只有尊敬，今天我們都在這兒陪你，把我哥哥趕到別處去，你有什麼困難，慢慢地告訴鮑大姊，讓她去幫你解決，關於你的過去，你不必說，我們也不想知道，因為那一定是不愉快的，我們都把它忘記，大家都開始新的生活。﹂

　　說著拉起她的手，走向鮑十一娘道：﹁鮑大姊，我把妙娘交給你，明天我叫個人跟你到會芳館去替她辦脫籍的事，不管他們開口要多少，你都答應下來就是。﹂

　　鮑十一娘道：﹁這麼快就談妥了？﹂

　　賈仙兒笑道：﹁這就是我們江湖人辦事的方法，乾淨俐落，直話直說，絕不拖泥帶水。﹂

　　鮑十一娘笑道：﹁那很好，我這個現成媒人又做定了。﹂

　　賈仙兒笑道：﹁也不見得就是現成的，從現在開始，你要忙的事多呢，因為整個人都交給你了，一直等到我們納采迎娶過來為止。﹂

　　鮑十一娘笑道：﹁那我可是責任重大，這麼一個天仙似的活寶貝，丟了我可賠不起！﹂

　　賈仙兒笑道：﹁所以你必須多費點心，早日把吉期定好，也早點脫了你的擔子。﹂

　　另一邊也正談得高興，黃衫客道：﹁郭家這兩個小伙子倒真還不錯，挨了打，受了訓，居然能當場認錯示歉，不愧為佳子弟。﹂

　　李益笑道：﹁是的！我跟他們雖然僅有幾面之識，卻也認為他們不失其赤子之心，尚可一交，所以斗膽邀他們後天前來一聚，主要的也是借這個機會擠上他家的棚子裏去看看賽會，因為這是很難得的一個機會。﹂

　　賈飛道：﹁我們鄉間也有賽會，跟長安又有什麼不同？﹂

　　李益笑道：﹁鄉間賽會都是為了迎神祈福，多半由各鄉里組社而成隊，所賽的內容不過是彩舞，高蹺等一些民俗雜技而已。長安市上就不同了，十五上元夜，各王公巨第競以花燈為尚，各以重金聘巧匠精心為之，一個燈樓往往有小山大，火樹銀花，群麗奪目。此外，還有各府中的家將壯丁僕奴，組成舞龍隊或取其一典，或以一掌故，更是別出心裁，美不勝收，此外尚有一些好門面的子弟，搭起了球子臺，聘得一二熟手名姝圓情，備有禮采，隨意行頭，熱鬧處自是別處所不及！﹂

　　聽得大家都欣然動色，吳妙人道：﹁前幾天就有幾家宅第的公子來，請我在那一天為他們圓情，我根本不會那玩意兒，只好辭了，李公子，那究竟是什麼呢？﹂

　　李益笑道：﹁那是蹴鞠的遊戲，在熱鬧處紮個采臺，有時獨力任之，有時也是合數家為之，那就更好玩了，各家都有一二名臺主，由麗姝任之，東家準備了彩禮，無非是彩羅，銀花，銀牌等，與遊者同樂，參與蹴鞠者把球踢過彩門去，就可以得到采紅，而戲者則不拘多少，表示點謝意，就由圓情的收了，所以這上面又是個競爭，那家的臺主出眾，捧場的多，贏走的彩紅多，不僅圓情的收入多，本主也覺得光采！﹂

　　賈仙兒道：﹁這麼說圓情的美人也得會踢兩腳了？﹂

　　李益道：﹁圓情者，就是拋球供戲者踢過彩門，不會踢的固然行，但就減色不少，精於此道者，就有得看了，蹴鞠的花式很多，如鎖腰，單槍，對拐，肩垸，雜踢等等，如果把持的美人以一個曼妙的花式傳過來，戲者也必須以同樣的花式或是更巧妙的花式踢回去，否則就是踢過了彩門，也沒什麼光采，所以圓情的斤節是馬虎不得的。﹂

　　鮑十一娘嘆道：﹁以前長安燈市真熱鬧非凡，各府第自己搭起了看樓，府中大小都盛妝在樓上看燈，實際上卻是讓人家看，那些女孩子一個個打扮得花團錦簇，尤其是圓情臺上，更是各盡巧思以爭勝，幾個能手，被人不惜以千金敦聘來爭門面，只是經安祿山一亂後，燈會也停了多年，現在恐怕是不如往昔了。﹂

　　李益道：﹁今上為裝點太平，在五鳳樓前，特由宮中彩娥精製御燈，同時也諭命各大公宅第紮采燈與民同樂，即使是街上的百姓人家，也都將紮燈為慶，以期能追往昔盛況，所以今年的燈市，倒已大可以一觀。﹂

　　﹁十五元夜時，花市燈如畫，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這是後人對元夜燈市的描述，十五上元夜，不僅是萬民騰歡的盛會，也是小女兒們偷情密約的良辰。

　　寒月無花，要有也不過是寒梅水仙等一二品應時的素卉而已，但是今天的長安市上卻早已處處錦簇，一片花海，芍藥牡丹，月季茶花，百艷俱全。

　　這是在前往觀燈的途上。

　　李益請客的日子訂在最忙的一天，但郭家兄弟仍是在百忙中抽暇來了，可見他們意識之誠。

　　因此李益為他們引見了一代奇俠｜｜黃衫客、賈仙兒伉儷，也引見了叱吒運河上的豪雄賈飛，更說明了那天衝突時，是三個女子喬妝，故而未便即時訂交。

　　郭威與郭勇喜極而愧，郭威尤其不好意思，連連拱手致歉道：﹁原來是黃夫人與嫂夫人，那郭某前天的粗言莽語，實在太失禮了，該打！該打！﹂

　　郭勇卻朝霍小玉道：﹁嫂夫人，我們不但是世交，而且也還有幾次見面之雅，你怎麼訓起我們來一點不留餘地。﹂

　　霍小玉一笑道：﹁小時候見到郭二哥是個溫厚君子，沒想到長大了竟成了長安市上的惡霸了，難道不該罵？﹂

　　郭威道：﹁該罵！該罵！不過你罵得太兇了，簡直跟爺爺訓我們是一個口吻。﹂

　　說得大家都笑了，介紹到吳妙人時，郭勇道：﹁妙娘不必介紹了，我們挨揍受罵都是因她而起，倒是真應該罰罰她，憑心而論，我們對她一直是非常尊敬，認為她是一朵風塵中的奇葩，正是因為如此，方玉娘來說她被兩個小白臉迷住，我們怕她受了一些輕薄少年的騙……﹂

　　李益笑道：﹁二位護花之心，很令人感動，不過今後已有護花人，毋勞二位費心了。﹂

　　郭威忙問道：﹁是那一位？﹂

　　李益道：﹁賈兄與妙娘，英雄美人相得益彰，已經在今天中午文定成禮，卻把喜酒留到這時候再吃。就是專侯二位來作唯一的嘉賓。﹂

　　郭氏兄弟都喜形於色，連忙向他們恭喜了。郭威道：﹁十郎！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們一聲，也好讓我們略略表示一番心意，這樣子兩手空空而來，太不成敬意了。﹂

　　李益笑道：﹁奇人奇行，他們二位都不是庸俗中人，因此也沒有按照俗禮成事，二位又何必俗套呢！何況今夜長安，處處火樹銀花，大張彩燈，等於是給他們賀喜了，錦上添花，似可不必。﹂

　　鮑十一娘笑道：﹁對了，還是早點吃完了喜酒，出去看燈吧，好多年都沒有這樣的盛況了。﹂

　　於是一片喜氣中，大家匆匆地吃完了喜酒，因為多了一堆女眷，郭氏兄弟很細心，席前就家命將回去，將王府的座車駕了二輛來。

　　席後出門，爺們都騎了馬，堂客坐車，前面有王府家將執事開道，浩浩蕩蕩地前進。

　　郭威朝黃衫客道：﹁黃兄一定不以小弟這等排場為然，其實敝兄弟出門從不用這一套，今天是第一次……﹂

　　黃衫客笑笑道：﹁我們中間除了十郎之外，都是一介布衣，實在當受不起。﹂

　　郭威道：﹁敝兄弟也不過承先人餘蔭，未有寸功於國，何嘗擔受得起，何況這些扈從原是朝廷為保護元老勳爵而設，怕他們年紀大了，受不得碰撞，出入鬧市，萬一有個冒失鬼沖撞，殊非國家敬賢之意，我們年紀輕輕，也用不著，不過今天卻是權宜一用，諸位看這街上摩肩接踵都是人潮，若是慢慢地走，不知挨到幾時，此其一，再者今天禮防較疏，自然有些不肖之輩，乘機大施輕薄。嫂夫人的脾氣受不了這些，打起架來，又反而添麻煩了。﹂

　　黃衫客也祗有笑笑不說話了，他知道賈仙兒的脾氣，當然是受不得那些的，真要有個把不開眼的傢伙冒犯到她頭上，豈僅是打架而已，拔出劍來殺人也是可能的。

　　在街上行走時，還遇見了其他宅第的車馬行列，但汾陽王的聲勢畢竟不同，功業彪炳，大家都避開讓他們先走，尤其是遇到了霍王府的旄列時，霍小玉竟然舉簾而探出了上半個身子。

　　她的絕世美姿，又經過刻意修飾，按著盛妝的浣紗肩頭，更顯得艷光四射，引起了一片驚嘆讚美之聲。

　　霍王府的旄列上坐著她兩個出閣的姊姊，夫家雖然也是京官，到底功名不如娘家王爵尊榮，她們又都愛虛榮，所以才借了王府的節旄在市上亮亮相。汾陽王邸的那一面大﹁郭﹂字旌旗也是相當醒目的，不僅是為了郭老令公的不世勳業，而且郭家的侍從也不大出來，所以皇親國戚，都避他們一下，小玉的兩個姊姊在車上的車簾是搴起來的，滿頭珠翠，一身綺羅，本來倒也頗受人注目，可是扈從避道，再加上霍小玉一亮相，使她們黯然失色，心中已經不痛快，但汾陽王府的聲勢本就震人，倒還沒什麼話說，仔細一看，那奪去她們光采的麗人竟是霍小玉，心中的滋味就不是筆墨所能形容的了。

　　李益看得眉頭微皺，知道霍小玉此舉太跡近招搖，大不以為然，郭威當然也明白，連忙笑道：﹁十郎！嫂夫人倒是為寒舍爭色不少，舍下的親朋故舊，女眷們就沒一個是出眾的，今天借了嫂夫人的光，居然也贏得了萬口交讚，回頭見了家祖父，老人家知道了這件事，一定會萬分高興，樂得笑上半天呢！﹂

　　郭勇也湊趣地道：﹁家父居長，下面還有六位叔叔，八位姑母，人倒是不少，但卻沒有一個出眾的，每次私宴酬酢，都是別家的堂客出盡風頭，家祖父又是個好勝的，每常引以為憾，今天總算也揚眉吐氣一番。回頭他老人家一定會親自過來道謝，還會央請嫂夫人為臺主呢！﹂

　　李益忙道：﹁那可萬不敢當。﹂

　　賈飛問道：﹁臺主又是什麼？﹂

　　郭威道：﹁跟江湖上的擂臺主差不多，賽會時各項競技優勝者，由各宅第的臺主頒賜銀花彩帶，並挹酒為賀，那一定是由美麗的女眷擔任，而且臺主與臺主之間，雖然沒有明爭，卻也有一番暗競，寒舍歷年賽會，別的地方都不後人，唯獨這一方面卻只有甘拜下風，看來今年舍下在這一項上也可以高人一等。﹂

　　李益知道他們兄弟倆的用意，是因為霍小玉剛才奪了她兩個姊姊的光采，怕她們因嫉挾恨，所以由汾陽親自出頭來為霍小玉撐腰以光彩色，也使霍家的人稍存顧忌。

　　因之他頗為感激地低聲道：﹁這倒不必了，拙荊的事，還是不必上達令祖千歲的好，更不宜過分張揚以生口舌，現在認識她的人還不太多，如果經府上渲抬後，驚動的人多了，對很多人都是難以解釋的。﹂

　　郭威一聽就已明白，也就不再多說了。

　　汾陽王府的賽會看臺已經到了，家將們分開了看熱鬧的人群，鋪下了紅氈，把女客們接了下來，迎上臺去。

　　一兩個好事的家將已經跑去找老令公咬耳朵了。

　　郭威猜得不錯。老千歲好勝要強，聽了家將的報告後，觸動了好勝之心，他為人又隨和，沒甚麼架子，竟自己跑了過來，郭威瞧得暗暗焦急道：﹁十郎，恐怕家祖父會自己向你提出要求，兄弟就無能為力了。﹂

　　臺高八尺，等這一眾人上去後，郭老王爺也正好來到，這位老元戎身高八尺，銀髯飄拂，威風如昔。

　　郭威與郭勇搶上前叩見後，又一一為客人介紹。

　　介紹到霍小玉時，老王爺特別注意，掀髯大笑道：﹁好！好！老夫這兩個劣孫頑蠢好嬉，平時交往的都是些浮浪少年，老夫不知罵了多少次，今天總算難得，把一時俊彥都邀集來了。難得！難得！請！請！﹂

　　他親自把眾人帶到看臺前緣，郭家的眷口太多，早已黑壓壓的坐滿了好幾排，所以老王爺也不再給他們一一引見了，只是來到自己坐的大交椅上，朝一旁揮揮手。

　　那兒原本空著幾個位子，也坐了幾個人，看見老王爺的手勢後，自然懂得他的意思，趕緊自動讓開了。

　　老王爺今天似乎特別高興，拍拍扶手：﹁坐！坐！今天原是為求與民同樂，不拘形式，大家隨便坐，老夫整天都被那些木頭人拱著，悶也悶死了，難得有你們這些年輕人來，老夫倒要好好地樂上一下。﹂

　　郭威把李益與黃衫客安排在祖父的左右，因為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是文中魁首，一個是江湖俊秀，談文論武，都是胸藏如海，稍談片刻，就已樂得老王爺心花怒放了。

　　過了一會，老王爺果然向李益開口了：﹁十郎，你真好福氣，居然娶得一個像仙姬一般的玉人為伴！﹂

　　李益知道麻煩來了，早已想到推辭之策，所以含笑謙遜了幾句，老王爺又道：﹁今天元宵賽會，本府的家將也參加了好幾項競技；兒郎們的身手，老夫是信得過的，只是歷次賽會時，為奪冠勇士披紅簪花扈酒，例應由一位美人擔任，以收錦上添花，壯士紅顏之趣。﹂

　　黃衫客道：﹁妙極！妙極！妙極，這是太平盛世的佳話。﹂

　　老王爺嘆了口氣道：﹁汾陽王府歷年競技賽事都沒有後人，唯獨是這頒采的美人，卻只有衣服好看……﹂

　　李益笑道：﹁千歲如有所命，只管吩咐好了，再晚無不遵奉，長者之命，豈敢容辭。﹂

　　老王爺笑道：﹁乾脆！乾脆！老夫要請令正屈就今夜本府頒采，為老夫撐撐面子。﹂

　　話果然吩咐下來了，李益笑道：﹁千歲如此恩寵，是再晚的光榮，只是今天卻有比內子更適當的人選。﹂

　　老王爺一怔道：﹁誰！是誰？﹂

　　李益笑道：﹁千歲以齊天之勳業，馳聘疆場，威令四海，曾經單騎退回紇十萬雄師……﹂

　　人沒有不喜歡奉承的，汾陽王對自己以往的一些戰役尤為得意，此刻聽了李益稱道，更是喜上眉梢，口中卻謙道：﹁不行，老夫耆矣，而後生小輩又沒有成器的……﹂

　　李益道：﹁千歲太客氣了，您寶刀未老，朝廷猶倚為長城不說，何況一門挺秀，幾位世伯叔全是國之柱石，就是兩位郭世兄也都是長安五陵貴介中的拔尖人物，將來也必是疆場虎帥，萬民屏障。﹂

　　汾陽王樂得掀髯直笑道：﹁那裏！那裏！十郎太會說話了，這兩個小畜生年輕浮躁，整天只知爭鬥，那有你這樣少年老成，他們能像你一半就好了。﹂

　　李益笑道：﹁像再晚就糟了，公家勳業起自疆場，揮戈揚拳乃武人本色，以公家而言，寧生飛虎將，不重狀元郎，這樣才是克紹箕裘，傳統家風。﹂

　　汾陽王大笑道：﹁十郎！雖然事實不一定像你所說的那樣，但聽你這樣說，老夫仍是開心得很，來！來！老夫要跟你喝一杯。﹂

　　他才一表示，郭威立刻命從人以金爵斟了酒上來，李益謝飲了之後，奉爵道：﹁千歲該敬這位黃兄一杯的。﹂

　　汾陽王道：﹁是！是！老夫只顧跟十郎談話，冷落了黃相公，該罰老夫一杯。﹂

　　黃衫客忙道：﹁千歲爺太客氣了，草民不敢當。﹂

　　李益笑道：﹁黃兄與威勇二兄論交，就是您的晚輩，冷落簡慢之說是不敢當的，再晚要您老人家敬他一杯，是別有原因的。﹂

　　汾陽王笑道：﹁還有甚麼說法？﹂

　　李益道：﹁黃兄雖然為斯文中人，卻技藝蓋世無雙，視富貴如浮雲，遊俠四海，拯危濟困，濟民之所急，懲頑儆奸，跟您年輕時是同一性情。﹂

　　汾陽王笑道：﹁好！好男兒，值得敬一杯，酒來。﹂

　　郭威湊趣忙又斟上了酒，李益又笑道：﹁千歲且慢賜酒，再晚的話還沒說完，黃兄的二夫人賈仙兒大姊，江湖盛稱為女飛衛，劍技無匹，為當世之最，巾幗女傑，當世無雙，更難得的是人又生得艷麗如仙……﹂

　　汾陽王掀髯大笑道：﹁如此佳人，紅粉英傑，怎麼不請了來讓老夫見見呢？﹂

　　郭威道：﹁爺爺！您剛才不是見過了嗎？就是坐在李少夫人旁邊的那一位。﹂

　　汾陽王笑道：﹁你看看，我真老糊塗了，不過又怪你們這兩個畜生不好，黃夫人如此女中丈夫，怎麼不告訴我一聲，我最激賞的就是武中高手，快再請來，讓我敬她一杯酒，以補失禮之過。﹂

　　他這裏說著，李益早已把賈仙兒拖了過來，汾陽王滿擎一爵道：﹁黃夫人，劣孫沒有說明夫人是名震四海的女傑，致使老夫失禮，因此特地敬你一杯謝過。﹂

　　賈仙兒倒是落落大方地受了一飲而盡道：﹁多謝千歲，敬酒是不敢當的，這杯酒算是妾身對老千歲的敬意，恭祝老千歲鶴壽永健，老千歲平亂、征夷，乃使四境緩寧，功德無匹，較妾身遊俠江湖，以三尺劍所施之小善，簡直不可道里計。﹂

　　汾陽王高興得大笑道：﹁好！好！老夫畢生未聽過這一句知己的話，老夫戎馬半生，每個人都說老夫功在國家，其實老夫如此賣命，那裏是為了功名利祿，老夫最初領軍討賊時，不過才數千人，與十倍於我的敵軍浴血苦戰，卒獲勝利，又豈是功名利祿驅使得了的。如果老夫將功名二字放在心中，那裏還有拚命的勇氣，老夫是為了那些老百姓，不忍心見他們受亂賊殘殺才生出來的決死之心，一直到今天，總算聽見有人說功在百姓這句說話了，難得！當真難得，江湖女傑，胸襟的確是與常人不同了……﹂

　　李益湊趣道：﹁老千歲，再晚說有人比拙內更適合擔任府上的會主，就是說的賈大姊，佳人代代有，女傑得幾人？只有賈大姊這種高超脫俗的身分，才擔任得起汾陽王府的會主，也只有老千歲這種垂世的勳業，才能請得動賈大姊這樣的巾幗英豪，今天恰好有緣湊在一起，造成一段佳話，以後恐怕再難有這種機會了。﹂

　　汾陽王聽得連連點頭：﹁好！好！十郎畢竟是當世才子，想出來的主意簡直妙絕了，只是黃夫人肯屈就嗎？﹂

　　李益道：﹁賈大姊人中麟鳳，像這樣的遊戲遣興之舉，的確是太委屈她了，但是千歲如果能有破格之舉，襯出她的剛健英武絕世風標，她或有興一試。﹂

　　汾陽王笑道：﹁十郎，你有甚麼主意，乾脆明說了吧，老夫無不從命。﹂

　　李益含笑上前在他耳邊說了一陣話，汾陽王連聲大笑道：﹁妙！妙！就這麼辦。威兒，帶人回府去，把我的披掛取來，快！﹂

　　郭威一怔道：﹁爺爺！你又不上陣殺敵，要披掛幹甚麼？﹂

　　汾陽王道：﹁請黃夫人穿戴上我的披掛來擔仰會主之職，這樣才顯得敬意。﹂

　　賈仙兒一怔道：﹁那怎麼敢當。﹂

　　汾陽王道：﹁必須如此才見得老夫的誠意，更表示老夫不是以庸俗脂粉視夫人，夫人以紅粉佳人司臺，老夫以巾幗英雌臨陣，誰也比不上的。盛會難再，今後恐怕再也請不到夫人，因此萬望屈就，既為老夫裝點一次門面，也為長安燈市留一段佳話，老夫先行謝過了。﹂

　　說著抱拳一揖，賈仙兒只得謙謝還禮，卻是再也無法推辭，咬咬牙盯了李益一眼。

　　郭家兩小兄弟本就受熱鬧的人，聽了這個別出心裁的花樣後，更是高興，飛也似的下臺，帶了人去了。

　　沒有多久，他們不但攜來了老千歲當年臨陣殺敵的全副盔甲，也抬來了汾陽王的點鋼長矛，零零碎碎的玩意兒，約有百來斤，若不是賈仙兒這樣一個女傑，也沒人穿戴得起。

　　雖然沒有戰爭，但這身披掛卻是汾陽王心愛之物，自然擦得雪亮，老千歲還親自幫她穿戴起來，幸好賈仙兒南人北相，也是個大個兒，倒還不顯得太寬大。

　　懸上佩劍時，賈仙兒見獵心喜，忍不住就抽了出來，一片寒光照眼，握在手中略一揮舞，寒氣砭人，不禁喝道：﹁好劍，好劍！﹂

　　汾陽王喜動顏色道：﹁此劍追隨老夫數十年，歷經大小百餘戰，斬首總在千級以上，沃血無數，最近這幾年才定了下來，可是夜半經常嘯鳴，想必是不安於定了，這幾天尤其鬧得厲害，老夫還以為又將有戰事呢，可是四海升平，全無戰象，想不到今天有此緣分，想必是此象應在夫人身上，今日會後，就以此劍為贈，讓女挾帶著它到江湖上去誅魅斬魑吧！﹂

　　賈仙兒忙道：﹁這妾身更不敢當了。﹂

　　汾陽王道：﹁劍器震鳴，在兵家而言是主兇象，老夫閒散了幾年，已經鎮不住它了，只有借女俠的英氣壓壓它的戾氣，否則暴戾之氣，會感染人而入邪的，老夫正因為見它不安分，怕小兒輩們會為其所感而滋事，準備把它送到寺廟中去辟邪，那知道它是因為預知自將易主而發兆，可見冥冥之中天心已定，逆天不祥，女俠就不必推辭了，你看它在女俠手中，不是乖多了嗎？﹂

　　正說著，一陣鑼鼓鞭炮聲響，郭威道：﹁競技要開始了，請爺爺引貴夫人升座吧。﹂

　　汾陽王笑道：﹁好！好！老夫親自為夫人壓陣，你們這兩個小子，下去吩咐本府的兒郎們多加點勁兒，如果今天不奪幾項采回來，仔細老夫剝他們的皮。﹂

　　郭威笑道：﹁孫兒剛才已經關照下去了，那些家將們個個都磨拳擦掌，說不奪標歸，就拔劍抹脖子。﹂

　　汾陽王笑笑道：﹁這究竟是遊戲的事，倒不必那麼認真，祗要盡心就是了，真正技不如人就得服輸，不過今天我請得了一位蓋世出眾的臺主在這兒，如果沒有豐富的戰果，可就太對不起賈女俠了，你們兩個給我看看去！﹂

　　郭威躬身道：﹁是！是！孫兒等您跟黃夫人登臺後就下去，爺爺，您就快升臺吧，大夥兒都在等著呢。﹂

　　汾陽王功勳最隆，他不登臺。別的府上自然也不敢先僭，這時都城兵馬司的兵丁早已將一般閒人民眾趕攔向四周，露出中間一片大場子，作為競技的場所。

　　每隔五大步，就有一名健卒高擎著銅燎火炬，將那片空地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各府中的健兒們也都躍躍欲試，汾陽王朝賈仙兒彎彎腰道：﹁夫人，請吧，不要客氣，你既是臺主，老夫理應追隨身後的。﹂

　　賈仙兒告了罪，轉身移步，登上那高出看臺三尺的司令臺，這是每家宅第為本府家將們鼓勵士氣的地方，代表每家的家將出場角逐，照例必須先向本家臺主致敬，接受一兩句祝福之語，或是一盅得勝酒，賽畢奪標歸來。也循例將所奪的錦標呈獻給本家臺主，領取獎賞。

　　所以臺主是最引人矚目的人物，都以女眷擔任，一則為鼓舞士氣，二則為造成美人英雄的佳話氣氛，而最重要的，則是炫耀一下以博萬民觀賞。

　　郭汾陽王府上奪標的次數很多，可是他家的臺主並沒有甚麼出色的，因此他雖然萬頭攢動，等待看他家的臺主先亮相，其實大家所關心的卻是其他各家的臺主。

　　傳說早已滿天飛，有的說今天孫駙馬府中來了位遠親，是南海百粵的郡主，長得欺霜賽雪，美如天人。

　　有的說西遼王薛府今年由交趾貢來了一批女樂中，有個美人艷絕人世，老太君一見就視同拱璧，立刻就收在身邊認了養女，今天會出來亮相，這些侯門貴婦平時尋常百姓是見不著的，只有今天這個機會讓大家一飽眼福。

　　賈仙兒居先，側面是白髮銀髯的汾陽王，稍後則是四個美人，霍小玉、吳妙人、浣紗與鮑十一娘等，當然後兩個人只是陪襯而已，鮑十一娘究竟年事已蒼，雖然還不見老，但跟這些妙齡綺年的女郎們一比，究竟遜色多了，中年婦人的美，只能在接觸中去體會，已經不能再給人驚艷的感受。

　　才跨上臺階，還沒露相呢，忽而臺上一陣金鼓雷嗚，旗門中緩緩馳出八匹銀白色的駿馬，馬上是八名甲胄鮮明的騎士，手執斧、金照。高擎過頂，排成一列，高聲歡呼，兩側號角長鳴，奏起了破陣樂的歌曲。

　　原來是郭府的家將，排出了主帥臨閱的尊儀，一時使得萬人擁擠吵嚷的廣場上，突地靜了下來，汾陽王微愕四顧，郭威笑道：﹁是兒郎們的要求，求個先聲奪人。﹂

　　汾陽王笑了一笑，心裏十分高興，嘴裏卻斥喝道：﹁胡鬧，幸虧黃夫人的膽氣足，否則豈不要嚇著了。﹂

　　說著話，他一擺手道：﹁夫人請，老夫自會告訴你應該怎麼做的。﹂

　　賈仙兒笑笑道：﹁妾身雖為民女，家兄在運河上下，也有數百兒郎弟兄，尋常禮典，妾身倒也略知一二。﹂

　　究竟是江湖兒女，自較一般庸俗脂粉多了一副傲骨，汾陽王微微一怔，賈仙兒已經步上了正臺，臺下的八騎並立，在鼓樂聲中，忽而人立而起，前蹄凌空三抬，那是對主帥表示的敬意，難得的是八匹駿騎居然行動一致，十分整齊，揖罷回歸原狀，等待著主帥答禮。

　　賈仙兒不待汾陽王指點，把手中抱著的銀盜用長矛挑著，手握矛尾，從臺上伸了出去，先是斟向天，然後慢慢地放平，再度舉起，放平，如是者三。

　　那也是主帥對所屬的最高答禮，以頭盔表示自己的首級，挑著送出去，表示將自己的生死都交給部屬，有生死相共之意。

　　八名騎士再度躬身致禮後，端坐馬上，等待看賈仙兒將頭盔到每個人的面前，讓他們每人在盔上吻了一下，這也表示他們接受了主帥的託付，誓死追隨，永不相負之意，典式很簡單，賈仙兒收回了頭盔，長矛在地上一頓，就表示結束，八名騎士分別退出就告禮成。

　　可是這八名騎士分散後，僅只讓人拉了他們的馬，他們八個人則分成兩列，由左右進來，站在看臺之下，依然是全副戎裝，執戈肅立。

　　賈仙兒道：﹁千歲，這是做甚麼？﹂

　　汾陽王這才從出神中驚醒了過來，笑著豎起了一個大姆指道：﹁夫人，了不起，了不起，真了不起！剛才那一番儀式，在老夫領軍以來，已十五年未見了，因為老夫在戰陣中，右肩為敵箭所創，雖未造成殘廢，但臂力已大不如前，無法再舉動那麼沉重的東西了。想不到十五年後，竟然在夫人手中重見，難怪這些兒郎們一個個將夫人敬為天神，這是他們為表示對夫人的敬意，自動為夫人鎮守為前護衛。﹂

　　賈仙兒道：﹁那怎麼敢當呢，請他們下去休息吧。﹂

　　汾陽王笑笑道：﹁這個老夫恐怕也叫不動了，他們雖是老夫的家將，累年戰功所積，每個人都有了軍功前程，他們雖然在老夫府裏住著，卻是隸籍於神武天騎的神策軍，而且都具有中郎將的資格。若非他們心願，老夫也叫不動他們來立衛，既然來了，老夫也叫不走他們，由他們去吧。這幾年，且喜國家無事，他們都閒久了，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讓他們一抒豪情也好。﹂

　　每一處紛紛議論，每個人的眼光也都停在汾陽王看臺上的這位女將身上。

　　儀式已成，其他各府第的臺主也紛紛地登臺了，儘管她們一個個明眸玉肌，儀態萬千，但光采已為賈仙兒所奪，最多是一二絕色，引起了輕微的小騷動外，大部分的人，仍然是在指指點點，談論著賈仙兒。

　　臺下的那些侍衛的家將樂在心裏，臉上還要裝出一片莊嚴，臺上的汾陽王卻樂在口上，呵呵笑著道：﹁夫人！老夫不知道該怎麼謝你，你這不是給老夫做臉，而是給長安的人做了臉，像剛才那種情況。恐怕他們這一輩子也瞧不見第二次，只是也給老夫出了個難題。明年或是次年再有什麼賽會，老夫可怎麼辦？﹂

　　郭勇在旁道：﹁爺爺！像黃夫人這種巾幗女傑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為我們撐場面也只是這一次，以後我們乾脆空出臺主算了，本來這種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盛事人傑，有一次已經足夠傳誦多年的了。﹂

　　汾陽王拈髯道：﹁對！對！以後郭家就不再派臺主，讓他們爭去，諒他們百年之內也抬不出第二個人來了！﹂

　　興奮之情，洋溢在郭家每一個人的臉上，鑼鼓喧喧天聲中，競技開始了。

　　第一場競賽的是五龍搶珠，那是五家武爵府中的賽事，在廣場中心，樹起了一根高達五六丈的粗竹竿，竿頂高挑著一顆彩綢紮就的圓球，那就是龍珠，五條龍都已從旗門進場，先是繞場一匝，盤旋翔舞。

　　鼓樂聲中，青白黃赤墨，五條大龍各盡精神，各展所能，表演著巧妙矯捷的身法，汾陽王府的家將們組成的龍是銀白色的，舞來尤見精神。

　　終於到了奪珠的時候，汾陽王親自在旁解釋規定，每條龍都必須由龍頭的那個漢子將彩球以龍口銜下才算得勝。竿高四丈，則必須由龍身盤旋而彎折，駕人為梯，一節節地疊上去，由龍頭到龍尾，共計有三十六名漢子，因此這三十六名漢子，必須操練精熟，疊架五層，才能夠把龍頭抬到那樣的高度。

　　鼓聲一響，五條龍都排到固定的位置，鼓再響，五龍昂首向天，鼓三擊，立刻開始疊架攀越。

　　於是每家的助陣者皆鼓如急雨，那些健兒們分成一朵梅花形狀，在彩球四周，開始疊架為梯。

　　架人為梯不難，難在那些人都由龍身組成，每人都只有一隻手可用，另一隻手必須握著支連龍身的木棒。

　　盤龍升空奪珠的時候，龍身要保持一個優美的圖形，那就比較困難。

　　欲速則不達，往往有一兩個人由於求快心切，立足不穩而掉了下來。由於他們手握的龍身是相連的，一節下墜帶動了前後的人也都跌下來，便會倒成一團。

　　於是嬉笑聲，擂鼓聲，勉勵聲，喧鬧如雷，這是一種寓歡樂於遊戲的運動。

　　一則點綴升平，與民同樂，二則也是怕升平日久，那些武將們鬥志鬆懈，是讓他們繼續鍛鍊的意思，所以各以武事為蔭勳的公侯府第，才叫家將們從事這種競賽，勝者博一陣歡呼，負者照樣也可以得到本家的宣慰，遊戲原不在勝負，也無傷和氣。

　　汾陽郭家的家將由於連年征戰，身手自然較別府的家將矯捷，因此連年皆捷，那些人家到後來就變成了陪襯，自然興味索然，到了最近這一兩年來，竟變成由數家聯合起來，跟郭府相抗了。

　　現在也成了這個局勢，郭府的銀龍已經疊到了四層，眼看著龍頭就可以騰升而上奪魁了，忽而旁邊的青龍陣腳一鬆，倒了下來，撞到了金龍，一起碰倒下來。

　　好在他們也已習慣了，頂層的人在倒下時，連帶撞垮了斜角的赤龍，三條龍糾成一團，在哈哈大笑聲中，大家從頭再來了。

　　賈仙兒對勝負原不關心，可是身為臺主，自然對隸屬於自己的這一隊較為關切，見狀忙道：﹁這是陰謀……﹂

　　汾陽王笑笑道：﹁勝負乃兵家常事，夫人也不必太認真。﹂

　　賈仙兒道：﹁但競爭就應該公平的。﹂

　　汾陽王道：﹁兵不厭詐，這也是戰略兵法的運用，寓教戰於遊戲，這倒無可厚非，戰陣之中，求勝就不能講究手段，祗要不違規，這是允許的。﹂

　　賈仙兒道：﹁這樣下去，只怕永遠也不能分出勝負。﹂

　　汾陽王笑笑道：﹁這不僅是鬥力，也在鬥智，夫人不妨看下去，遲早總有應付之策。﹂

　　銀龍又很快在疊了起來，這次已具戒心，由小段開始疊架，留出了龍尾八九節，往來遊移，當赤龍再度倒下撞來時，這邊神龍擺尾，很快地迎上去擋住了倒下的人牆。

　　賈仙兒鼓掌笑道：﹁妙！這是一字長蛇陣的活用，擊首則尾應，果然別具玄妙。﹂

　　汾陽王面有得色地道：﹁夫人對兵法也很嫺熟呀，老夫這些兒郎都是身經百戰的壯士，些許鬼魅伎倆是難不倒他們的，看兒郎們快得手了！﹂

　　銀龍的龍頭已經開始蜿挺上升了，眼看著即將奪珠而還，但那四條龍忽然一起倒下來，前擁後擠的終於把垂手可魁的銀龍又撞倒下來。

　　汾陽王霜眉一掀道：﹁這太過分了！﹂

　　五條龍又佈好了陣勢，仍然是四龍聯合，對付銀龍，他們祗疊到三層時，就停止不動，慢慢向竹竿靠近，只要銀龍一架姿勢，他們就圍著擠過來。看熱鬧的民眾紛紛在呼叫助威，大家似乎都為銀龍感到不平，汾陽王頓足吼道：﹁威兒，上來！﹂

　　郭威本來在臺下指揮家將們奪魁的，聽見召喚，一臉大汗地跑上臺來。

　　汾陽王道：﹁他們是什麼意思？﹂

　　郭威道：﹁孫駙馬跟西遼王薛家今年都請了兩個絕色艷姝司臺，原是想比一比的，那知道被我們佔盡光彩，現在他們兩家合了起來，還聯絡另外兩家，說這第一項絕不讓我們再奪魁。﹂

　　汾陽王道：﹁豈有此理，他們應該憑真本事出來爭，這樣子耍陰謀算什麼本事？﹂

　　郭威道：﹁是啊，眾將們也很生氣，說是他們再要如此卑鄙，就準備打架了。﹂

　　汾陽王忙道：﹁那不可以，原本為了遊戲，變成傷和氣就太沒意思了。何況看熱鬧的民眾太多，聚眾毆鬥，傷及百姓，就失去了朝廷與民同樂之本意。﹂

　　郭威道：﹁孫兒也是顧慮到這一點，要不早就跟他們打了起來，這實在太氣人了。﹂

　　汾陽王瞪他一眼道：﹁沒出息的東西，我教你們練武是為了殺敵衛國之用，對自己人耍威風算什麼英雄，把兒郎們叫回來！﹂

　　郭威一怔道：﹁叫回來？我們不爭了？﹂

　　汾陽王道：﹁爭勝不鬥氣，也有所不爭，趙藺相如威逼泰庭，這是有所必爭，禮讓廉頗，則是有所不爭，君子立威用勇必有方，這就是我為你們取名威勇，為你們的弟弟取名為方的意義。﹂

　　郭威受教而低頭，賈仙兒見這位老元戎的修養的確非常人所能及，胸懷襟抱尤為難得，於是笑笑道：﹁千歲！府上的將爺們是抱著公平的態度去競技的，他們的體力技能都優於他人，雖然受到了陰謀的破壞，仍然沒有逞技而凌人，這份氣度已經很難得，如果叫他們就這樣回來，胸中一股不平之氣是難以平服的，何況競技有多項，每一項都叫他們退讓，他們絕不會甘心，而人家得寸進尺，讓了這一項，別的項目上或許更會變本加厲。﹂

　　汾陽王嘆道：﹁老夫知道。不過老夫今天有夫人為寒邸掙足光采，於願已足，其他那些項目，就讓讓他沒關係，反正大家都知道，郭家的兒郎們不是不如人。﹂

　　賈仙兒道：﹁這樣一來，妾身為老千歲不但沒盡上力，反而給府上帶來困擾了。﹂

　　﹁這是那兒的話，該是夫人帶給老夫的無上光榮，本來他們在競技上年年輸，倒還能恪守規矩，只是拚命苦練，聘任好手教習，以期與老夫的兒郎們一爭，今天夫人在臺上一逞英姿，他們知道這一輩子都難以找個相當的人，輸急了才出此下策，更證明了夫人的了不起。﹂

　　﹁可是妾身卻於心難安，無論如何也要為府上奪得這一場勝利，那怕以後的每一項都放棄了，這樣才表示府上是可勝而不勝，也免得那些傢伙有所說詞。﹂

　　汾陽王輕嘆道：﹁老夫何嘗不想如此做，但這一場的規定較嚴，漏洞又多，他們只要採用這個方法，任何陣勢都沒用，因為地位給他佔全了，無虛可蹈。﹂

　　賈仙兒笑笑道：﹁那倒不一定，上下左右前後六合，他們僅佔了四方，下為實地無法進攻，還可以由上方蹈虛而入，把珠子奪下來。﹂

　　汾陽王道：﹁夫人別開玩笑，這是由人組成的假龍，不是天上的真龍，怎麼能凌空而降呢？﹂

　　賈仙兒道：﹁可以的，請威世子把貴府的將爺們召集在柱前五丈處，佈好陣勢，由妾身來指揮他們！﹂

　　郭威一聽連忙下去吩咐準備。

　　汾陽王的家將們雖然奪標受阻，但顯然很不服氣，正在佈陣以待，而其他四條龍正好似商量妥當了，只阻止郭家奪魁，自己並不爭，因此他們也都在旗桿下列陣以待，只要郭府的銀龍有了動作，他們就立刻採取阻撓的行動。

　　那四家的擂鼓助興的人看見計畫成功，把鼓聲擂得震天價響，以賀得計。

　　郭威郭勇雙雙護送賈仙兒了了臺，來到場中，大家總算有機會看見了賈仙兒的全貌，一身甲胄，走動時琅琅有聲，說明那一身銀甲是貨真價實的原物，不是做來好看的膺品。

　　琅琅作響的甲外所綴的銀片，呈魚鱗狀縫在皮革上，原是件避刃護身之用。但擦得雪亮，走得琅琅發響，則又另具一股威儀，尤其是賈仙兒穿著起來，剛健中帶著娥娜，英氣中不減嫵媚，把大家的眼睛都看直了。偌大一片廣場，幾家人聚集的人山，居然寂靜無聲，使她那銀甲抖動的聲音聽來十分清晰。

　　郭威把家將們召來，賈仙兒低聲囑咐了一番，然後接過了龍頭，看來這位美娘子要親自參與奪珠了，引得那些觀者又興奮、又緊張，連大氣都不敢透一口。

　　賈仙兒手舞龍頭，把一條長龍引得左右盤旋，倏地飛繞，十分靈活，好看之極，連另外四條龍的健兒都忘其所以，只呆呆地看著他們表演。

　　長龍慢慢地向柱子移近，他們才提高了警覺，連忙蓄勢以待，那知賈仙兒呼喝一聲而起。

　　她帶著龍頭，長身拔起，後面的那些健兒們則同時放了手，看著那一條銀龍如同乘雲而飛，拱成一道優美的長虹，龍口一張一合，已將龍珠銜在口中，翩然下墜時，那些健兒們剛好過去接住了龍身的支棒，再度起舞，卻已經奪珠而回。

　　銀龍口中含著彩珠，繞場旋舞一匝，看的人瘋了，舞的人也瘋了。他們在賈仙兒的引導下，忘其所以，一個連一個，只知道順著前面的力量、方向，把自己的力量配合上，三十六個人似乎結成了一個整體。

　　四周無數圍觀的人只道那條龍活了，是一條真正有生命的銀龍，而不是由人操縱控制的布龍了，因為人力不可能使一匹布、一些竹架、幾根木棒、一堆彩色紙花表達出這麼玄妙的活力。

　　看臺上的汾陽王也失神地道：﹁這……是我的兒郎們所舞的龍嗎？﹂

　　侍立在旁的李益雖然神態激動，但仍是相當平靜的一個，立刻躬身答道：﹁是的，老千歲，他們都是您麾下的將爺。﹂

　　汾陽王道：﹁那就怪了，老夫似乎已經不認識他們了，什麼時候他們學會了這一身飛騰縱躍的功夫！﹂

　　李益笑道：﹁不必學，他們披艱歷險，生死沙場，征伐千里，每個人都養成了一身超凡的體能，只是無從發揮而已，今天賈大姊加以指引，使他們盡獻所能了。﹂

　　說著銀龍到臺前，龍首昂舉，將奪來的彩珠吐了出來，汾陽王竟忘了接取，倒是後面的霍小玉上前捧了放在汾陽王的案前，龍首三點，長龍乍斂，在一陣瘋狂如雷的采聲中，隱入旗門之後不見了。

　　沒有多久，賈仙兒在郭威興郭勇左右的擁簇下，仍是一身戎裝走上來，朝汾陽王一躬身道：﹁老千歲，妾身一時高興失態，望乞恕罪。﹂

　　汾陽王雙手抱拳連拱道：﹁什麼！夫人失態，這是誰說的？老夫但見神龍飛舞，還以為是活龍自天而降了呢！夫人，百年來難得一見的盛況，今天託夫人之福，使老夫有幸目睹，老夫真不知道該如何道謝！﹂

　　賈仙兒道：﹁妾身在江南社戲中，也見過舞龍，覺得很有意思，只是不及府上的這條銀龍威武，而且舞者的身手也不如府上的將爺們矯捷，所以奪珠之後，心癢難止，帶著他們舞了一陣，闖了一場大禍。﹂

　　汾陽王道：﹁什麼大禍都由老夫頂著，夫人但請放心。﹂

　　他們在相互對談，不當回事，可把一旁的李益著急了，連忙道：﹁賈大姊！到底是什麼？﹂

　　汾陽王笑道：﹁十郎！你到底年紀輕，沉不住氣，還會有什麼了不起大事呢，最多是我家中的那些兒郎躺下罷了！﹂

　　賈仙兒一怔道：﹁老千歲已經知道了？﹂

　　汾陽王笑道：﹁老夫本來不知道，是十郎告訴我的，老夫本來對那些兒郎突然一個個能幹起來，感到很不解，十郎解釋說他們受了夫人的鼓舞，神凝一體而入忘我之境，才有超越平常的表現。但血肉之軀畢竟不是銅澆鐵鑄的，過分消耗體力後，一定疲勞萬分，恐怕都躺下不能動了。﹂

　　郭威道：﹁爺爺，您真是料事如神，那三十五個人都脫了力，放下長龍後，有一半連路都走不動了。﹂

　　汾陽王道：﹁這一半簡直該打，既然別人都還能勉強撐得住，他們就不該特別嬌貴些，看來是太平日子過久了，筋骨變懶了，從明天開始，每天都給我上小校場練戰一個時辰，這走不動的一批再加多一個時辰！﹂

　　郭威道：﹁爺爺，他們已經很不錯了，這是真的累，躺下的都是後一半的，前一半的因為有黃夫人在帶著，所以稍微好一點，否則也會差不多。﹂

　　這時候另外的四條龍也舞到郭府的看臺前來了，汾陽王瞪著眼睛道：﹁怎麼了，他們輸了還不服氣？威兒！下去告訴他們別說是凌空奪珠了，祗要他們能像剛才那樣，把龍照舞一遍，老夫就把這彩珠讓給他們。﹂

　　郭威下去後不久，笑嘻嘻上來道：﹁爺爺！您弄錯了，他們是輸得心服口服，特地前來向您老人家致賀，跟向黃夫人致敬的，同時更表示說，以後祗要有咱們家的銀龍出場，他們就在旁邊湊湊熱鬧算了，再也不敢競爭。﹂

　　汾陽王聽得眉開眼笑，手按長髯呵呵大笑道：﹁這批囚囊們倒也真識貨，看賞！看賞！﹂

　　臺下四條能在稍事盤舞之後，都昂著頭，三點致敬，郭府的從人忙把準備好的彩緞以及金銀，一盤盤地端了出去。這是郭勇在下指揮的，他知道這是難得的殊榮，所以不待吩咐，就連忙把賀禮通通打發了出去。

　　四條龍都領賞叩謝而去，廣場上又開始了第二項競逐，由於郭府的家將們在第一場上奪了光彩，汾陽王懂得見好即收，吩咐以後競賽都不參加了。郭威未免有點意興索然地道：﹁大家練了那麼久，不參加未免太掃興了。﹂

　　汾陽王笑道：﹁畜生，沒有黃夫人率領，你們能像頭一場那麼出色嗎？要是輸了回來，豈不是更丟人！﹂

　　說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郭勇趁機道：﹁爺爺！孫兒還有一個請求。﹂

　　汾陽王一瞪眼吼道：﹁小畜牲，你還有完沒完？﹂

　　郭勇伸了一下舌頭道：﹁咱們家既不參加競技了，孫兒跟黃兄伉儷以及十郎夫婦等已經約好了到市上賞燈，請您老人家賜准。﹂

　　汾陽王道：﹁也還早，競技未完，到處都擠得像堵牆似的，你們也走不動，等完了之後，老夫跟你們一塊兒去。﹂

　　郭勇苦笑道：﹁孫兒知道您老人家一遇上投緣的人就相見恨晚，捨不得分開，所以才提出這個請求。跟您老人家一塊兒賞燈，帶了大群家將，前呼後擁，到了家門口，主人就要出來應酬，實在沒什麼意思。﹂

　　汾陽王笑罵道：﹁猴兒崽子，你越說越不成話了，什麼字眼都用得出來，對黃夫人也能用相見恨晚嗎？﹂

　　郭勇笑道：﹁那是您老常用的口頭禪，孫兒一時就借用了，不過老人家這麼大歲數了，即使對黃夫人說這句話，也算不得冒瀆，如果早幾年讓您見到了黃夫人，少不得您又想收為乾女兒了。﹂

　　汾陽王輕嘆一聲道：﹁我倒是真有這個心，不過卻不敢冒瀆，因為黃相公伉儷是閒雲野鶴一般的雅士，視富貴為俗物，假如老夫是個普通土老兒，他們或許會憐恤我孤伶而答應，我有了這個王爵厭人，只好以忘年知己為求了，但願二位以後有空，來看看我這討厭的老頭子。﹂

　　賈仙兒一聽前面的話，正在發愁，到後來才吁了一口氣，覺得這個老人不僅風趣，而且更懂得人情世故，不像那些妄自尊大的達官顯貴，忙道：﹁一定會的，老爺子！﹂

　　她把老千歲改口稱為老爺子，語氣中親暱了許多，間接也是表示以家長視之了，只是未表之形式而已。汾陽王聽得更是高興，笑著道：﹁這樣好！我喜歡這個稱呼，千歲萬歲，我覺得都是虛假的，人活到我這個歲數，就已該知足了。妄求千載之壽，連天都不容的，我可真捨不得此刻跟你們分手，我換了便衣，也去逛逛成嗎？﹂

　　郭勇苦著臉道：﹁爺爺！那怕您穿了身叫化子破衣服，也有人認得您的，有您在一起，玩燈就沒意思了。﹂

　　汾陽王嘆了口氣道：﹁我也是老天真了，強求在你們年輕人裏，的確會鬧得大家不愉快，還是你們去吧。﹂

　　郭勇笑笑道：﹁那就請賈大姊去更衣吧，你要是這身穿戴去賞燈，還不如請爺爺一起開道，否則大家都擠了來看你，反而沒人看燈了。﹂

　　汾陽王笑道：﹁黃夫人，老夫不攪你們年輕人的興致，記住明天早點兒光臨舍下，等一回老夫就要回去了，各位如果肯在今夜光臨，那是更好了，反正今夜的長安是城開不夜，金吾不禁，也無所謂早晨了。﹂

　　賈仙兒也巴不得早就脫了這身披掛，雖說有功夫在身，但究竟也不太舒服。

　　因此她也開玩笑似的朝汾陽王彎腰抱拳行了個軍禮：﹁末將遵令。﹂

　　在一陣大笑中，她由侍女侍候著下臺去。霍小玉等人也要添妝一番，也一起告退而去。

　　汾陽王卻興致勃勃地拖著李益、黃衫客、賈飛、崔允明等人繼續坐著聊天，並笑問黃衫客道：﹁尊夫人英姿颯颯，倒真是位巾幗英豪，祗可惜這幾年太平無事，如果再有戰事，而朝廷仍要老夫領軍的話，老夫一定要聘請賢伉儷到軍中來效力。﹂

　　黃衫客笑道：﹁真如有那麼一天，再晚一定奉召追隨，只是為了天下計，最好還是別有那一天的好。﹂

　　汾陽王道：﹁誰也不希望打仗，真遇上了沒辦法，天朝上國之威不能不維持，五歲不朝，就要興兵征伐，平白添了許多征戰，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其實爭得他們來貢，朝廷還是要貼錢的，他們所進的只是一些珍禽異獸、珍玩特產，朝廷則更饋贈絲帛綾羅，有些小一點的國家，每歲所得的饋贈，足可供全國百姓穿著了。所以那裏人人錦衣被帛，比我中原上國還富足得多。﹂

　　李益笑道：﹁老千歲憂慮國計，憫及民生，這一片心胸極其可敬，誰也不敢笑話的，只是沒有想到另一方面而已，這一筆費用是不能省的，打腫臉充胖子，也得把局面撐下去，正如有許多已經沒落的世家，那怕窮得賣田售產，宅子裏的傭僕奴婢都不能少用一個，無非是撐個場面，我聽說有一個世家，實在窮得撐不下去，只好放火把祖宅燒了，才找到一個省節支開的藉口。﹂

　　汾陽王嘆道：﹁世風競尚虛華一至如此，這正是件可嘆的事。﹂

　　賈仙兒她們也易妝來了，大家忙向汾陽王告辭，開始去賞燈了。

　　這時廣場上的競技已畢，看熱鬧的人潮也開始流散，轉向各處鬧市通衢，以及各家的巨室第宅所設的燈棚去觀賞五彩繽紛的花燈了。

　　說賞燈，不如說是看熱鬧，燈固然是各盡巧思，別具匠心，但看多了也就索然，不過是那麼回事而已。可是到處都是潮水似的人群，擠擠擁擁，形形色色，尤其多的是士女；小家碧玉有之，閨閣千金也有之，所不同的是前者由一兩個人陪同，後者則是帶了使女家人，簇擁而行，各著艷服，爭奇鬥勝。

　　李益這一行男女，男的是瀟灑俊逸，女的是貌美如花，自然是受注意的對象，何況他們豪放無羈的歡笑，更是形成了獨特的一群。長安市上稍具知識的人，都認出列中有汾陽王的兩位世子小千歲，有名滿長安的才子李十郎，更有時下名姝吳妙人，還有一些認出風雲遊俠黃衫客，雖然只有很少商人能夠識得名揚天下的女俠飛衛賈仙兒與運河水道上的龍頭幫主賈飛，但這已經夠哄了。

　　因此有很多好事者都遠遠的跟著他們，甚至於本來擁擠的人群，見到他們後，也會讓開一條路出來。

　　郭威不禁有點感慨地道：﹁富貴何如盛名清譽時重，有些人居高官顯爵，出入以扈從闢道，雖然夠威風了，但何如各位走到那兒都有人自動地讓路呢？﹂

　　大家一路行去，各處勳爵豪族府前的彩棚都用錦緞彩綢，紮了各式花燈，人物鳥獸，美不勝收，但看多了也就不過如此，最佳的還是魏國公府的八仙渡海收妖，紮了一葉獨木舟，八仙都是真人粉飾的，別具風格，賈仙兒看了嘆道：﹁帝都繁華，果然不是別處可比，這一節下來的耗費也可觀了！再看看長安市上，竟像是沒有一個窮人。﹂

　　李益笑道：﹁窮人當然有的，只是都被趕到看不見的地方了。﹂

　　賈仙兒道：﹁那又是為什麼？﹂

　　李益道：﹁因為今天宮中天子，很可能會一時高興，微服出來逛逛，當然要裝點一下太平，兵馬司一大早就把四城的乞兒都趕了出去，而且在各處城門都設了卡，禁止衣著破爛的人進來，外地來的人會以為長安是天下最豪富之地，但住在長安而又到過別處的人，才知道長安也是最窮的地方，乞兒之多，也是天下第一的。﹂

　　說著已經來到了翼國公府前，這是大唐元勳中承蔭最久的公府了。當年秦叔寶輔太宗平定十八路煙塵前，就曾經救過高祖李淵於厄劫，其後更建下了無數汗馬功勞，太宗病危而得怔忡之症，被夢冤魂索命而不得安寢，叔寶把門，尉遲敬德捧鞭，侍立宮門，居然能嚇退群鬼，後命圖二公之容張於宮門外以辟邪，累世而傳，漸及民間。

　　新春節中，家家張貼門神，據說就是二公的遺容。

　　唐初元勳，有的以子孫不秀而中輟，有的以後人獲罪而貶爵，有些則是在武后時，因追討武氏而被誅，如英國公徐敬業等。只有秦氐一脈，子孫平平無出眾者，但也因庸碌而得福，他們從不參與權爭，卻又有著祖上赫赫的勳業，所以保住了累世富貴。

　　氣派也是公府中最大的，球臺是以操演家將的小校場中的月臺飾搭而成，披掛錦繡，艷麗奪目。

　　秦王世子也是個好事嬉樂的，重金聘來兩個善蹴踘粉頭，一個叫金鳳，一個叫玉鳳，技藝出眾，所以秦府高貼榜文，廣邀能者同樂。

　　他們到達時，球臺周圍已擠滿了看熱鬧的人，五陵少年，會兩手的都湧集在此，可是技藝平平，都被那兩個圓情的美人比了下來。

　　翼國公世子在臺上十分得意，親自揮毫寫了一副楹聯：﹁素手似玉，能使五陵少年卻步。粉腿如風，慣教長安公子低頭。﹂

　　聯句淺俚，尚稱工整，可是語氣卻豪厲凌人，叫個從人捧著正要張貼在臺柱上，有人已經發現了李益等人一群，忙去稟報了。

　　秦朗叫家人暫止張貼，迎了過來，笑著道：﹁小郭！今年奏會被府上抬出一員女將，搶盡風頭，那是沒話說，求遍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位可匹敵的了，可是我家聘來的這兩個圓情，倒也是宇內無雙，你要是有興趣，不妨試試。﹂

　　郭家兄弟知道自己的技藝，跟那個粉頭相去太遠，平時為博一笑，試踢一下倒也無所謂，現在人家居然先擺出話來，倒是不能草率以應，因為這一踢下來，丟人現醜就太難看了。

　　郭威究竟比較老練一點，笑笑道：﹁十八般武藝一個人不能件件學精，何況是這些雜技呢，再說風頭也不能由舍下樣樣佔絕，總要留幾樣給別人的。﹂

　　秦朗哈哈一笑道：﹁龍舞已為觀止，以後的四項競技，府上都退出和參加，我承認是你們相讓，可是這蹴鞠一項，你們可是親口認輸，如果你們無意賜教，我就把這副對聯貼上去了。﹂

　　郭威道：﹁我們對這一道本來就平平，你把我們壓了下來，也沒有什麼可說嘴的地方，可是你這口氣太狂了，長安市上，總還有幾個高手的。﹂

　　秦朗哈哈一笑道：﹁有！當然有，我就是怕場面太冷落，跟幾處鞠社都說好了，而且還備下了賞格，跟她們姊兒能踢過十個回合的，賞錢五千，踢成平手的，賞錢一萬，勝過她們的，得采兩萬，到現在為止，只有一個人領了五千錢去，因此我想大概沒人能踢下我這場子了。﹂

　　郭氏兄弟只好不作聲了，霍小玉不服氣了，低聲問李益道：﹁十郎，這是怎麼個較量法？﹂

　　李益笑道：﹁一般回情是把球拋過來，由戲者用腳承住，使個花樣踢回去，球要從架上圓圈彩門穿過，就算是完局了，但如屬對踢，則各站一邊，對方用招怪花樣踢過來，這邊接住了，也要用原式踢回去，這才算是過局。普通時互有短長，乃以局數計勝負了……。﹂

　　賈仙兒提起了興趣問道：﹁今兒是以什麼論勝負呢？﹂

　　﹁也是以局數計勝，不過這兩個圓情女子都是會家，整天在這上面下功夫，恐怕很難會有錯腳的時候。﹂

　　賈仙兒道：﹁十郎對此道如何？﹂

　　李益笑道：﹁勉強可以上場踢幾腳，要勝過她們是不可能的，因為她們是天天在練，小弟卻祗是偶一為之，這腳上功夫，是允明最好！﹂

　　賈仙兒忙道：﹁崔相公去下踢幾腳，也殺殺他們的傲氣，狂的太不像話了。﹂

　　崔允明忙搖頭道：﹁還是在家裏踢著玩，來到長安後，相與的都是一些窮朋友，不彈此調已久，腳下功夫也生疏了，出去也是丟人。﹂

　　李益笑笑道：﹁允明！你別客氣了，那兩個粉頭技藝精熟是不錯的。真要論花樣還比不過你。尤其是你那﹃雲裏雙飛拐﹄美妙之至，到現在為止，我還沒見過第二個人能踢出那樣的花招來。﹂

　　崔允明笑道：﹁君虞，說了你又怪我拿翹，那腳法是我舅公教的，他老人家少年在長安，正好是天寶盛時，憑著這一腿球技，在長安無人能及，各大府第爭相延聘為教習，但也是這身功夫害了他，因教球之故，跟一個閨閣千金結上了，被人家打斷了雙腿，晚年寄食在我家，把這套技藝教給了我，還說遇上太平盛世，可以仗此混一場富貴，但我對那個話根本就聽不進去。﹂

　　李益道：﹁可是你卻把他腿法學會了，小時候在家中賽會，就沒人能勝過你的。﹂

　　崔允明苦笑道：﹁那祗是我用來練身體的，因為我家連馬都養不起，你們練騎試射，我只好用竹桿架個圈子練鞠，十六歲後，我就沒有再動過腳，這雖是遊戲小技，但四五年沒再踢過一腳，畢竟是生疏了。﹂

　　秦朗還在跟郭家兄弟在大吹大擂，一片狂傲，咬著他們出去試蹴，賈仙兒實在聽不下去了，走到崔允明面前低聲道：﹁崔相公，你把那些花樣如何用腳告訴我一下！﹂

　　黃衫客道：﹁仙兒！你又想露一手了？﹂

　　賈仙兒笑：﹁我可不是喜歡出風頭，實在是聽不下那個傢伙的話，好像他聘來的這兩個女子當真是天下無敵了似的，我非要挫挫他的傲氣不可！﹂

　　黃衫客道：﹁那可不是口中說著，耳朵聽就會的！﹂

　　賈仙兒道：﹁你別唬我，一藝通百技，我練了這麼多年的武功，到底不是白下的功夫，把腿法知道了，再試試重量，我相信不會差到那兒去。﹂

　　黃衫客嘆了口氣，笑笑沒說話。賈仙兒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願意我在人前招搖而已，反正我已經亮相了，乾脆再露足一點吧，過了明天，我們拔腿一走，誰也不知道我是誰？﹂

　　李益道：﹁大姊能控制住腳上的勁力，以你的武功造詣與絕頂聰明，再聽允明一說就行了，我知道這是難不住賢伉儷的，但黃兄在長安還有些認識的，大姊第一次到長安，沒人認識她，倒是不妨一試。﹂

　　黃衫客剛要開口，霍小玉也笑道：﹁黃大哥，郭家兩個小的為人還不錯，看他們受著個紈絝子的奚落，你這做朋友的心裏也不舒服吧！﹂

　　黃衫客最後只有苦笑道：﹁仙兒！你一定要下就下吧，腳頭上把穩好，每次不妨先在地盤盤熟再拿捏好分寸踢出去，球要穿過彩門才算成局呢！﹂

　　賈仙兒笑道：﹁我知道，這玩意兒我也不是沒踢過，只是踢著好玩，沒有認真下工夫，也沒練過跟人對比的花招，我只要溫溫腳就行了。﹂

　　李益笑道：﹁大姊跟允明研究一下花招式勢，小弟先給你談細節辦交涉去。﹂

　　於是他走上前，把郭勇拉了過去，低語了一陣，郭勇聽說賈仙兒肯下場較腳，心中大喜，人也神氣起來了，上前挺胸道：﹁小秦，你別神氣，我們雖然不行，可是我爺爺請來的一位貴賓可是女中人傑，精通百藝，我們是不好意思刷你的面子，一再才跟你客氣，你一定認為我們怕了你，那就較量一下好了。﹂

　　秦朗一怔道：﹁莫非就是府上今天領頭舞龍的那位女神龍？﹂

　　郭威拍了他一下道：﹁算你還有點腦筋。﹂

　　秦朗神色很興奮地道：﹁那可真是光采了，我可得招呼一下她們兩個小心侍候去。﹂

　　他忙叫過兩個人來，低聲附耳朝他們說了一陣，那兩名家丁立刻走了，一個去向金鳳身邊，另一個則飛似的往後面去了。

　　郭威笑道：﹁小秦！你又在搗什麼鬼，莫非是家裏藏著什麼好手，著人搬救兵去了？﹂

　　秦朗道：﹁沒有的事，因為家父與幾個友好都酷喜此道，早就吩咐過，如有高手前來時要通報一聲，他們好出來親賞，府上的這位女神龍先前的龍舞絕技，已經使家父等嘆為觀止，讚不絕口，現在又能蹴鞠，怎能不通報一聲，請他老人家趕快出來親賞呢！﹂

　　郭威一怔道：﹁小秦，我們這位大姊可有個怪脾氣，不喜應酬，你要是把令尊搬出來，她很可能就不下場了。﹂

　　秦朗笑笑道：﹁你放心，家父也不會煞風景的，他老人家連月臺都不上，祗是在人群裏悄悄地看看便了。對了，小郭！為了助興起見，我們也加點賭采如何？因為你們勝了也不會要錢的。﹂

　　郭威道：﹁好！你說賭什麼吧！﹂

　　秦朗想了一下道：﹁普通對象不夠趣味，府上有西域的夜光玉斗一雙，以此為采如何？﹂

　　郭威倒是有點遲疑，因為這是他祖父心愛之件，郭勇卻一口答應了道：﹁好！你要是輸了又給什麼？﹂

　　秦朗道：﹁寒舍喜歡賽馬，六年前進了一對大宛名駒，是汗血名種……﹂

　　郭勇道：﹁罷了，六年前進的名駒是不錯，現在可是一對老馬了，卻來換我們的夜光玉斗。﹂

　　秦朗笑道：﹁你別急好不好，那一對老馬是我家的寶貝，你們要我還不幹呢！那對大宛駒來了兩年後，就生了一對幼駒，現下剛好是四歲，剛剛成長試騎，神駿非凡，我們就以此為博如何？﹂

　　這倒是很能使人動心的，因為翼王府上的那一對名駒是長安市上最有名的良駒，進御後，一共才產了兩胎，每胎難得都是雙產，多少人求之不得，居然肯以之作博。

　　秦朗見他還在猶豫，笑著道：﹁小郭，你如果不相信，我們不妨先把賭采先拿出來陳列在這兒如何？﹂

　　郭威道：﹁那我們也要把玉斗取來了？﹂

　　秦朗笑道：﹁當然了，我們總是公平呀，好在府上離此並不遠，你要是怕跑路，我叫個家將替你拿去。﹂

　　郭威道：﹁這是我爺爺喜愛的東西，你隨便派個人去怎麼拿得到，恐怕還是我自己回去一趟。﹂

　　秦朗道：﹁好！我等你，快去快回，假如你爺爺不肯，你就偷出來好了。﹂

　　郭威叫弟弟在這兒等著，而且為了怕分了賈仙兒的心，特別關照不讓她知道，自己急急地回府去了。

　　賈仙兒則跟崔允明在一邊研究腳法花式，黃衫客與賈飛甚至霍小玉、吳妙人等都擁在那兒聽崔允明講解。

　　李益在這邊陪著郭氏兄弟談交涉，郭威走了後，郭勇道：﹁小秦，你忽然投下這麼大的賭注，一定有道理的，看樣子你也不是真正想贏我家的玉斗吧？﹂

　　秦朗笑道：﹁當然沒把握，而且舍下是準備輸的。﹂

　　郭勇奇道：﹁那對你們又有什麼面子呢？﹂

　　秦朗嘆了一聲道：﹁先遠祖輔太宗皇帝登極以來，何等英雄，提起了叔寶公，誰人不景仰？可是我們這些後世公侯，卻沒有一點作為，長安市中，大家幾乎已忘掉我們姓秦的這一族了，因此家父才授意，要趁今夜這機會，讓大家知道一下，故重金致聘了這兩個圓情的女子，卻又沒有好手對踢，乃借府上的盛采，也讓我們沾點光，尤其是府上今天一場龍舞，幾乎已空前絕後，能夠央得那位女神龍下場一搏，再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郭勇笑道：﹁你家為了這個豪名，倒真捨得下本錢！﹂

　　秦朗笑笑道：﹁不錯！大宛名駒雖珍貴，畢竟只是一對馬而已，終究會老會死的，何況我家還有一對幼駒，與其把它們送人，倒不如輸掉，也可以讓人說個老半天的。﹂

　　李益跟秦朗也有數面之雅，彼此也還熟，因而笑著道：﹁世子！這裏面恐怕一定還有其他的原故吧？﹂

　　秦朗望望李益笑道：﹁十郎認為還有什麼原故呢？﹂

　　李益笑道：﹁這個我可不知道，但我想到世子所說的那些原因都過於牽強，只怕不會是真正的原因。﹂

　　秦朗躊躇不言，李益笑道：﹁賈大姊與黃兄都是風塵奇士，兄弟有幸蒙其不棄折節下交，因此我對他們也要負點責任，世子如果不肯坦誠相告，小弟只有勸說賈大姊打消這場賭賽，免得將來落場埋怨。﹂

　　秦朗忙道：﹁那可萬萬使不得，十郎，你別搗蛋行不行，這對你們又沒有什麼損害。﹂

　　李益道：﹁世子！江湖奇士的思想行為都出乎常情，跟他們論交唯有對之以誠，如果心存機詐，是最犯他們忌諱的，你還是把事情老實的說了吧。﹂

　　秦朗望著李益嘆道：﹁十郎！你真是鬼靈精，難怪霍王被你鬧得手足無措。﹂

　　李益心中一動道：﹁霍王跟今天又有什麼關係？﹂

　　秦朗笑道：﹁霍邸跟今天毫無關係，只是霍王逢人就說你厲害，至於今天的事，我老實對你說了吧，聖上微服也出來觀燈，看了那位女神龍大現神威，非常激賞，家父隨侍在側，本來想到郭府去一見的，但聖上說不可，如果人家來個拂袖而避，豈不是自討沒趣！﹂

　　李益道：﹁這倒是很可能的。﹂

　　秦朗道：﹁競技完了之後，聖上因為頗好蹴鞠，所以就駐駕舍下觀球，長安市井上蹴踢得好的不是沒有，只是流品太雜，那些不三不四的市井浮浪少年之流，兄弟又不敢要他們下場子，唯恐有辱聖觀……﹂

　　李益道：﹁這顧慮也很對，如果告訴他們實話，怕他們嚇得發抖，舞弄不出精神，如果不告訴他們，則又浮言浪語，輕薄之態都現了出來……﹂

　　秦朗苦笑道：﹁小弟正因此為難，恰巧又看見你們來了，聖駕示諭責成小弟無論如何，要央請那位女神龍一顯神通，小弟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出此下策了。﹂

　　李益笑道：﹁這一著很高明呀，賈大姊果然被你激動了，正在臨陣磨槍呢！﹂

　　說著，郭威伴著汾陽王，攜帶夜光玉斗趕到翼國公府。賈仙兒未料到汾陽王也會來湊熱鬧，李益把賭賽的事說了，賈仙兒一驚道：﹁這不是開玩笑嗎？如此貴重的東西怎可用來賭采？﹂

　　汾陽王道：﹁老夫對夫人有絕對信心。﹂

　　賈仙兒道：﹁我倒沒信心，因為人家是天天在練習的，我卻是現學現賣，火候上到底比人家要差得多。﹂

　　汾陽王笑道：﹁那也沒關係，老夫就捨了這對玉斗也罷，說他們價值連城，老夫看來還不如一個木杓子好。﹂

　　賈仙兒道：﹁老爺子！這是怎麼個比法呢？﹂

　　汾陽王道：﹁這夜光玉斗也不過是對杯兒而已，但用來喝酒時都要小心翼翼，唯恐失手打破了，反倒把喝酒的興致都沖淡了，喝酒求的就是個痛快，初得此斗時，老夫倒還用過兩次，後來就再也不用了。﹂

　　賈仙兒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汾陽王笑道：﹁彆扭得慌，老夫每次喝酒，都是由一位記室魏先生作陪，此公量豪而健談，最合老夫的胃口，可是用上這對玉斗時，他就戰戰兢兢，話也不敢說了，酒也不敢多喝了，就是生怕失手摔破了杯子，你說這對斗豈不是成了累贅！倒不如用木杓子喝酒痛快，既不怕打破，高興時摔它幾個也不打緊。﹂

　　賈仙兒一笑道：﹁老爺子的見解果然與常人不同，夜光玉斗舉世珍品，老爺子看得竟還不如一塊木頭了。﹂

　　汾陽王笑道：﹁本來就是如此，其實夜光也沒什麼珍貴處，雖然能發點微光，還不如點支蠟燭亮些；據說楚漢相爭時，在鴻門之宴，漢王劉邦饋贈范增的也是這樣一對玉斗，范增舉劍就砍了它，這才是大英雄胸襟，老夫恨起來也想摔了它們，卻始終狠不下心來！﹂

　　賈仙兒知道汾陽王這麼說，無非是在安慰自己而已，心情倒顯得沉重了。

　　這時月臺上已經把那一對玉斗陳列了起來，打開了錦盒，顯出那一對紫絳色的玉斗，還把周圍用黑綢襯著，玉斗發出了絳紫色的光華，老遠都可以看清楚，頓時引起一片稱羨聲！

　　秦朗把那對汗血駒也牽了出來，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配上黃金鞍子，益見神駿。

　　同時也有人大聲把雙方的賭注說了，頓時引起了一片騷動，那兩個圓情的女子一聽秦府在她身上下了這麼大的賭注，臉也嚇白了。

　　李益笑笑道：﹁賈大姊！你贏定了，秦家為了表示這一場豪賭，公開把采儀陳列了出來，把那兩個女的嚇著了，其氣先餒，縱有十分精神，也擺弄不出了！﹂

　　賈仙兒笑道：﹁這一定是你的主意！﹂

　　李益道：﹁小弟提出這個要求，秦朗滿口答應了，他們並不在乎輸贏，只是借此出出風頭而已。因為輪了對他們也有好處，像如此豪舉可謂空前絕後，因此秦朗也欣然同意，大姊打點精神贏下那對馬來吧。﹂

　　賈仙兒才下場試腳，卻已讓旁觀的百姓們看直了眼睛，喊破了喉嚨，當然裏面頗有一些會家子，看出賈仙兒接球盤弄時還見生硬，兩下盤弄後，送球過彩門時，已經把住了準備，因此那球飄搖而飛起，由圓門的中心一穿而過，乾淨俐落，也都忍不住鼓噪叫起好來。

　　玉鳳襝衽致禮道：﹁夫人技藝高超，回頭萬望腳上多留點情分，使我們姊妹能混口飯吃。﹂

　　賈仙兒笑笑道：﹁你們放心好了，我也只是為了一時好玩，下來揍個興，那知道世子跟郭老爺子卻較上了勁兒，他們博他們的，跟咱們沒關係，大家盡情一樂好了！﹂

　　玉鳳金鳳姊妹正因為博采心重，心裏負擔太深，唯恐輸了落秦世子的怨責，聽見賈仙兒的話，知道她能坦得下，於是也就放心對博起來。

　　她們原是個行家，高明當前，心中總有個想壓倒對方的念頭，所以也把壓箱底的本領拿了出來，姊妹倆輪番上場，精巧迭出，這邊﹁明珠上佛頭﹂，那邊﹁蒼龍初入海﹂，賈仙兒已盤弄熟了，接來毫不費力，而且崔允明已經把各種花式運腳的訣竅都說了，何時用腳尖，何時相腳面，何時用腳拐，她都一一的接了回踢過去，那個球從彩門中穿梭似的來往飛舞。

　　看得那些旁觀者個個如醉如呆，秦朗原怕冷了場面，也招請了一些專門圓情的行手把持，吊頂行頭，輔行頭等，足足有幾十個，都是整天在球場上混的，萬一有人湊趣捧場，就叫他們下去湊湊以免冷落了場面。

　　這時見了三個女子的博藝，更是忘情地叫好，球來球去，月臺上監論圓情記局的也都昏了頭，忘了記局數了，因為這球始終不曾落地過，也沒有脫空過。

　　博來博去，差不多的花樣全都使弄過了，金鳳玉鳳兩姊妹雖是更番入場，也累得嬌喘連連，粉汗淋漓，可是她們也踢出了興致，兀自不覺乏，仍然是來回奔跑著。

　　賈仙兒更是不見乏，她練一趟劍下來，也比這個累過幾倍呢，初時要全神貫注，還稍微費點力，此時踢熟了，閉上眼睛也能把球接住頂送回去。玩到了最後，雙鳳姊妹技藝已絀，賈仙兒卻還留著崔允明口授的三式絕藝，本待使將出來，後來一想對方是以此為生的，如果這個壓倒了對方，等用於是砸了人家的飯碗，那又何苦呢。

　　因此便朝李益與崔允明一拋眼色道：﹁十郎，你們也下來湊湊興，到對門去，我一個人踢你們兩雙。﹂

　　李益會意，拉了崔允明到了雙鳳姊妹身邊道：﹁兩位姑娘別歇著，我們來幫場；來個虎牢關前三戰呂奉先，允明你也下去，我為你們張望丟頭。﹂

　　崔允明不想出去的，但被李益推了出去，李益把秦朗也叫了來，每人又執了一個球，同時拋出，崔允明剛接住了賈仙兒送來的一球在盤踢著，李益與秦朗送出的球只好由雙鳳姊妹分別接住了。崔允明剛運熟，使了個望月式把球踢了過去，引起一片叫好聲，雙鳳姊妹也以先後一肩之差，把球送過了門，三個球成了一條線串連著過門，賈仙兒接住了第一球，眼看後面倆球跟到，一腳直送，先把第一球直踢了上去。

　　那球兒直拔雲空，飛起了有二十多丈高，眾人仰頭翹望，卻見第二個球也上來了，跟著的是第三個。那是賈仙兒不願讓球落地，把球兒都踢了起來，可是後來的兩球都沒有第一球那麼高，三個球兒幾乎是同時向下墜落，成了個品字形，賈仙兒拔起身形，穿了上去，竟是在三球的中央，但見翠影翻飛，第一個球已穿過彩門而去，四周采發如春雷乍驚。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竟像原來一般，三個球兒成一道直線飛了回去，穿透彩門，飄然墮地。

　　因為那邊圓情的雙鳳姊妹也看得呆了，忘了去接住球了，三球穿門，卻只有一聲喝采。

　　因為那一聲是每個人在不自不覺中猛然發出，一口氣還沒收回來，後面更精采的妙著已至，他們想喊也喊不出來了，一直等了半天，大家才忽地驚覺，球戲的勝負已分出結果了。

　　勝方自然是賈仙兒，那是大家早已認定了的，但賈仙兒用以取勝的妙招身法仍是給人一種乍然之感，那是前無古人的踢法，恐怕也是後無來者，僅此一見了。

　　霍小玉拿起外氅來給賈仙兒披上低聲笑道：﹁賈大姊，你一夜之間，把長安市上都鬧狂了。﹂

　　賈仙兒輕嘆一聲：﹁我本來不想賣弄的，可是那一對姊妹向我懇求，要我在腳下略留分寸，讓她們以後能混下去，使我很難做，只好使出這一手流星趕月的踢法，那是尋常人做不到的，以後就不會有人要她們依樣的學步了。﹂

　　這時四周已歡聲雷動，圍在外面的人拚命想擠過去一親丰采，秦府的家將以及京兆尹衙門的官人全力攔阻，也有擋不住的趨勢，情勢大亂。

　　秦朗匆匆走了過來，長揖道：﹁夫人真神乎其技了，流星趕月三飛踢，可謂空前絕後了。﹂

　　賈仙兒一怔道：﹁真有這種踢法的？﹂

　　崔允明在旁道：﹁三十年前。長安有個名腳白玉堂，創下了九球連踢過彩門的盛舉，謂之羿射九日，時人以為絕響，不過那是出圓情的一一將球拋來踢過的，大姊一身凌空，一口氣使三球破門，兩人未落地，則又高上一層了。﹂

　　秦朗急急地道：﹁那些人已為夫人的絕技瘋狂了，巡場的兵丁也難以鎮壓得住，夫人還是到舍間去坐一坐，免得引起事故。﹂

　　李益忙道：﹁那不行，人在激動中最難控制，很可能把府上的大門也衝破了，他們只是一片傾慕之意，滿足他們瞻仰之心，自然就平息下去了。﹂

　　他在秦朗耳邊低聲道：﹁如果暴民驚駕，府上的責任不輕，再者賈大姊性情倨傲，對聖駕未也必肯事廷禮，來個拂袖而去，對大家都不好，為今之計，只有如此這般……﹂

　　秦朝連連點頭，解下兩頭駿馬道：﹁請夫人登騎，由在下牽轡執蹬，以謝仰慕者之忱。﹂

　　賈仙兒還在猶豫，霍小王道：﹁大姊，老弱婦孺，被擠倒踐踏，鬧出人命來反而不美。﹂

　　賈仙兒看看四下人潮還在往前湧，真有成亂的趨勢，才點點頭道：﹁好吧！反正馬兒有兩匹，你陪我騎一趟。﹂

　　霍小玉一怔道：﹁我……我怎麼行呢？該黃大哥……﹂

　　賈仙兒笑道：﹁他不會出這個風頭的，還是咱們姊兒倆露一下吧，來！我先托你上去。﹂

　　她把霍小玉的纖腰輕輕一托，就上了馬，然後自己上了另外一頭，郭威道：﹁小秦為大姊牽轡，小弟只有為嫂夫人執鞭了。﹂

　　他拉過韁繩，跟秦朗二人並肩而行，等候賈仙兒上馬後，兩人才牽著馬，繞著場子走了一匝，這一來總算把洶湧的人潮平靜了下來，兩位國公世子充作前趨，這是何等的殊榮，而秦府與郭家的家將都聽了自家主人的指示，準備了大批的銀花彩錢，跟在後面大把地灑出去。

　　看看大家嘻笑歡呼，爭搶彩花的熱鬧情形，秦朗笑著回頭道：﹁寒舍有幾十年未曾如此光彩過，這都是拜受夫人之賜，在下不知如何才能表達對夫人的感激。﹂

　　賈仙兒也笑笑道：﹁世子太客氣了，我們才是真的感到光榮，委屈二位世子如此寵遇！﹂

　　郭威笑道：﹁大姐不要客氣了，要不是我攔著，爺爺還想自己下來陪你繞場一匝呢。﹂

　　好容易一周巡行完畢，因為賈仙兒那一場球戲已經掠盡了光彩，再繼續下去也沒勁兒了。所以秦府把架子都拆了，看熱鬧的人也慢慢地散了。

　　李益接住了她們笑道：﹁大姊！小玉，今天你們可神氣了，滿場一片讚美聲！比狀元郎領了瓊林宴後，騎馬遊街還要轟動。﹂

　　賈仙兒笑道：﹁你別拿我開胃，我的耳朵不聾，我聽見人家談得最多的還是我們小玉妹子，一般少年郎，都在問著這是誰家姣娘。﹂

　　霍小玉羞紅了臉道：﹁大姊！我不來了，你還好意思取笑人家，我是被你硬拖了去的，在馬上被人指指點點的都窘死了！﹂

　　郭威笑道：﹁嫂夫人今天可出了胸中一口悶氣了，剛才我經過霍邸的眷居時，看見幾位令姊都低下了頭，看都不敢看你一眼。﹂

　　霍小玉連忙看了李益一下，見他正在跟黃衫客談話，好像沒聽見。這才鬆了一口氣，而郭威在賈仙兒的眼色示意下，也不再說了。

　　秦朗道：﹁各位是否有意賜舍小憩？﹂

　　李益忙道：﹁不了！今天玩也玩夠了，明天還有事，我們要早點休息了。﹂

　　秦朗知道聖駕還沒走，因為汾陽王也進府去詣駕了，遂不再堅留，把韁繩交給賈仙兒道：﹁名駒屬英雄，請夫人就此騎了去吧。﹂

　　賈仙兒倒也不客氣，接過謝了一聲，朝小玉道：﹁過兩天我們到城郊試馬去，我倒要看看這兩匹汗血寶駒的腳程究竟快到什麼程度。﹂

　　李益道：﹁要試你們就現在試，我跟黃大哥回頭再騎兩匹馬回去，小玉把浣紗帶回去，大姊帶著十一娘，今天都歇到我那兒去吧。﹂

　　賈飛道：﹁我呢，你們總不能把我跟妙人撇下不管了。﹂

　　鮑十一娘道：﹁賈爺！今天是你跟妙娘的洞房花燭夜，我們可不去惹厭！妙娘！明兒一早我們來賀喜，你這新娘子可別紅日高照猶未起。﹂

　　吳妙人羞得滿臉通紅，只恨沒個地縫能鑽下去，但這種安排是對的，因為他們的新居是買下的江氏舊宅，屋子雖大，卻沒有馬廄，賈仙兒新得的兩頭駿騎卻不能隨便拴在露天，因為這種馬很嬌貴，著了寒傷筋就跑不快了。李益現下所居的霍王別業，這些設備是齊全的。

　　所以霍小玉帶了浣紗，賈仙兒帶了鮑十一娘，四美雙騎，在萬人爭羨的眼光中得得地步上歸程。

　　郭府忙又派了車，把崔允明與採蓮，賈飛與妙人兩對分送回家，李益與黃衫客也騎了郭家的馬，郭威很細心，特別遣了兩個馬童前去為賈仙兒照料那一對名駒，還再三叮嚀，才殷殷分手。

　　　　　　　　第十章

　　經過一天盡情的歡樂，霍小玉由於過度透支體力而引發了舊疾。第二天一早，郭氏兄弟已經來催駕了，其餘的人都整裝待發，只是不見小玉。

　　李益問浣紗：﹁小姐梳妝好了沒有？﹂

　　浣紗悄悄地告訴他，小玉已病倒在床上，正發著高燒。

　　李益道：﹁也許是勞累過度，我去看看！﹂

　　鮑十一娘道：﹁你去看了也是不知道，還是我去吧。小玉大概是不能去了，你就跟黃相公去赴宴吧，我在家裏照顧一下小玉，我今天精神也不太好，到底是上了年紀，不能跟你們年輕人比了。﹂

　　李益感激地望了她一眼道：﹁十一娘，那就謝謝你了，我會盡快回來的，假如要請醫生，你就叫秋鴻請去。﹂

　　郭勇忙道：﹁嫂夫人染恙，醫生是一定要看的，不過燈節才過，好一點的大夫恐怕還不肯出診，我們到了之後，我就叫府裏的記室李長壽先生坐車子來給嫂夫人探探脈，此公的脈理極精，舍間有人生了病，都是請他診治的，重則三劑，輕則一帖，無不藥到病除。﹂

　　賈仙兒道：﹁那好了，李先生回去我也可以瞭解一下病況，否則我真想逃席了，小玉妹的累倒全是我拖的，她的身子本來就弱，我一直還勸她多保重，沒想到我自己卻作了罪人，想起來真該死。﹂

　　郭威苦著臉道：﹁賈大姊，你如果不去，老人家不打破我們的頭才怪。為了催駕，我們出來稍微遲了一點，老人家都差點拿鞭子出來抽人，你就可憐我們哥兒倆吧。﹂

　　賈仙兒這才笑笑跟著大家出了門。

　　賈仙兒跟黃衫客跨上了她新贏的汗血駒，其餘的人也都是策馬相隨到了汾陽王府。

　　郭府最主要的客人就是賈仙兒，大家對霍小玉未能赴宴感到很遺憾，但並沒有減低宴樂的喜悅。

　　而且這可以說是一次真正的盛宴。

　　宴席上的菜餚是每一名家將獻一味，近百名家將，再加上汾陽王的女兒子媳，足足是一百多品。

　　沒有一品是相同的，因此漢胡南北，諸美並陳。

　　一百多道菜，兩百多位客人，那情況是可以想見的，簡直已不是熱鬧兩個字能形容的。

　　汾陽王很高興，賓主都是當門對坐，每人面前是一張長案，陳列著許多小銀盤，放著各種瓜果、細點，那是給客人在肥腴之餘，調調口味用的。

　　菜上到三十幾道，賈仙兒已經吃飽了，每樣淺嚐即止，稍微吃一點也飽了，忽然郭威進來在汾陽王耳邊低語了幾句，汾陽王直皺眉頭問道：﹁這是誰多嘴？﹂

　　郭威笑道：﹁爺爺！我們這一次盛宴，長安市上無人不知，還要誰去多嘴呢。﹂

　　汾陽王想想道：﹁我去陪一會兒，你跟十郎先打個招呼看看，假如黃夫人一定不肯的話，你就通知我一聲。﹂

　　他站起來，郭威到李益的席上，低聲苦笑道：﹁十郎！有不速之客闖席，你看怎麼辦！﹂

　　李益道：﹁是不是聖駕來了？﹂

　　郭威一怔道：﹁你已經知道了？﹂

　　李益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但也猜得到，若是別的客人，令祖老千歲不會如此為難，更不會立刻去迎迓，長安權貴中，沒有人能驚動他老人家的大駕。﹂

　　郭威嘆道：﹁老人家很急，怕大姊不高興……﹂

　　李益道：﹁皇上帶了多少人來？﹂

　　﹁沒有！就帶了個總監魚朝恩，還邀了秦朗伴駕，微服而來，他很愛熱鬧，叫我關照不行廷禮，不要把他當皇帝，當個尋常客人引見就好。﹂

　　李益想想道：﹁那樣我想賈大姊不會在意的，不過我們還是把話實說的好。﹂

　　他們兩人又到了賈仙兒的席上，李益特意把黃衫客也請來了，低聲說道：﹁黃兄、大姊！皇帝來了。﹂

　　兩個人臉色都微微一變。李益道：﹁他是穿便服來的，還特別聲明，這次只是為趕熱鬧，希望能夠跟大哥大姊談談江湖見聞，請二位賞個臉。﹂

　　黃衫客想了一下道：﹁好吧，此刻若是避席，未免使主人為難！祗以常禮相見，也算他對我們江湖人的看重，我們也不能不近人情。﹂

　　郭威十分感激地吁了口氣道：﹁謝謝黃兄，謝謝大姊，其實皇帝很隨和，也很好說話，只是另外有個人很討厭，我爺爺也不便得罪他，請二位稍作擔待。﹂

　　黃衫客微笑道：﹁是監國太監魚朝恩？﹂

　　﹁黃大哥知道這個人？﹂

　　黃衫客一笑道：﹁知道，我也不是第一次到長安來，會不知道嗎？這傢伙很跋扈。只要他不太過分，我們也會對他有幾分客氣，如果他太不知進退，我可不賣他的賬。﹂

　　郭威眼光一亮道：﹁有聖駕在此，二位是不必對他太過容讓，爺爺也很討厭他，只要是他自己不知進退，二位儘管給他點顏色就是了。﹂

　　黃衫客笑了一笑，郭威忙吩咐人重調整座位，最中一席原是汾陽王的，這時也必須空出來了，而相互之間的距離，為了要勻出席位，自然也得縮近一點。

　　沒多久，汾陽王陪著一個中年人慢慢地踱了起來，那中年人倒是很謙虛，老遠就一拱手，不待介紹就道：﹁敝人李豫！﹂

　　李豫是當今代宗天子的本名，他自己報出了這兩個字，足見他對這些江湖人的尊敬。

　　接著他對這邊座上的客人也很熟，笑笑道：﹁千歲也不必介紹，這幾位我都知道，黃俠盛名，我聞之久矣，只憾無緣識荊，賈女俠飛衛的俠名更是噪動江南，對了，去秋兩湖水患，二位在那邊行俠濟人，我要謝謝你們！這本是朝廷該做的事。倒讓二位偏勞了。﹂

　　黃衫客與賈仙兒不禁為之一怔，皇帝微微二笑道：﹁二位一定很奇怪我怎麼會知道這些事的，對不對？﹂

　　黃衫客只得欠欠身道：﹁草民不過是盡一己之力，為所當為，沒想到會驚動聖駕。﹂

　　皇帝笑笑道：﹁本朝太祖先皇帝雖然是出身貴胄，只是因勢而起，未足以擁天下，真正的大局還是太宗先皇帝仗著江湖上一些英雄豪傑而打下來的，誅宇文氏，平十八路煙塵的功臣勳將，莫不出身江湖，所以朝中對江湖豪傑之士，一直都十分敬重。﹂

　　賈仙兒對這位皇帝倒是平添了不少好感，欠欠身子笑道：﹁謝謝陛下了。我們一直不知道蒙受陛下如此垂注。﹂

　　皇帝笑了一下：﹁賈女俠于歸黃俠士真是珠聯璧合，無雙俠侶，為江湖添了一段佳話，昨天燈市競技，欣見女俠神龍翩舞，球場初試，更見到女俠非凡的身手，直可嘆為觀止，所以今天聽著二位在郭老王爺府上歡宴，我實在忍不住跑來闖席一見，擾了各位的雅興！﹂

　　賈仙兒笑道：﹁我們只是湊著老爺子高興而已。﹂

　　皇帝含笑道：﹁那我們就別讓王爺斷了興致，來！坐下來談！坐下來談。我還聽說這兒有好東西吃，還是餓著肚子來的。﹂

　　汾陽王立刻過來請皇帝入席，皇帝笑道：﹁老王爺！我說過了，今天我不是皇帝的身分來的，以齒序尊，可不敢搶你的位子，你還是請就原位，我在一邊跟他們聊聊。﹂

　　他自己坐在旁邊，汾陽王倒是十分為難，但皇帝向他連連擺手，他只得坐下，於是賈飛、李益、崔充明也過來見了，皇帝對賈飛很客氣地寒暄了幾句。笑著對李益道：﹁十郎！你的文才很不錯，詩尤佳，將來我一定要重用的，只是你年紀還輕，我希望你能到外面去磨鍊一下，再回朝來好好替我辦事。今年秋天，我會指派你一個地方去，那不會是個好缺，但正是磨鍊你的機會，希望你不要怕苦，因為聽說你初到長安的那段日子很荒唐。﹂

　　李益臉上一紅，但仍是斗膽地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想在年輕時略養豪情，將來為陛下效命時，才不致束手縛腳而有小家子氣。﹂

　　皇帝很高興地笑了道：﹁好！好我聽說你會講話，辯才若瀉，今天算是領教了。很不錯！若非少年豪情，也不會交上黃、賈等俠義中的朋友，你也陪我聊聊。﹂

　　他自己介紹了旁邊那個滿臉紅光精神矍鑠的中年人道：﹁這是內官總監魚朝恩！﹂

　　魚朝恩倒是很和順，對賈仙兒、黃衫客與李益真非常客氣，極道傾慕，使得大家對他的觀感也為之一變。

　　皇帝揮揮手道：﹁朝恩！你到那邊去坐著吧，叫這兩個小子陪著你聊聊，你也夠辛苦的，今天咱們託老王爺的福，痛痛快快地玩上一天。﹂

　　指著秦朗跟郭威，於是這兩個年輕人把魚朝恩請到一邊去了，皇帝指命賈仙兒坐在他的右側，讓李益跟黃衫客坐在左側。這邊一分堆成夥，汾陽王倒是不敢單獨一個人據坐了，把賈飛跟崔允明的桌子挪了過來，分成了三堆。

　　上了幾道菜，因為有了皇帝在座，郭府的家將們都拘束起來了，皇帝笑道：﹁這不是掃興了嗎？我就是為了熱鬧才來的，郭勇，你去告訴他們，別拘束，盡量地大聲歡笑，這種宴會就是要熱鬧才有意思。﹂

　　因為皇帝很隨和，郭勇只得下去通知了家將，於是歌樂再起，菜又一道道地上來。

　　皇帝不但興致高，酒量也豪，他喝了十幾觥之後，看見大家都熱鬧起來了，才含笑低聲道：﹁十郎、黃俠士，我今天來不是為遊樂來的，我叫大家高聲談笑，就是為了方便談話，現在你們別露神色，仔細聽我說，你們對魚朝恩這個人的看法如何？﹂

　　黃衫客道：﹁草民不知朝政，無以為言。﹂

　　皇帝笑道：﹁你也許不清楚，但不妨得空注意他一下，回頭我再問你。十郎，你總不能說不知道吧！﹂

　　李益躊躇難言，皇帝道：﹁儘管說，今天我是私下來問你們的意見與看法的。﹂

　　李益道：﹁那微臣就直言了，陛下對太監們太寵信了。﹂

　　皇帝苦笑道：﹁我知道，自從肅宗皇帝得李輔國之助而登基後，朝政就為宦官所握，先帝在位之日，一直沒有擺脫他的控制。我登基之初，也是得他之助，幸好我利用他跟程元振的不和，逐漸削了他的權柄而除掉了他，可是元振又掌了權，我還是難以振作，那個混球竟然跋扈得擅殺襄陽節度使來縝，罷逐宰相裴冕，我卻對他一無辦法，因為他掌握了禁軍。﹂

　　李益道：﹁這個微臣知道，可是廣德三年，吐蕃入寇，程元振因貽誤軍機，幸得郭老令公神威，逐退吐蕃，流放程元振，迎返陛下時，大可以振作一番呀！﹂

　　皇帝嘆道：﹁我何嘗不想，可是我離京倉促，身邊沒有一點武力，剛好魚朝恩統禁軍鎮陝，他把我保護回京。他又專典神策軍，跟尚衣監劉希暹朋比為奸，甚至在禁中私設刑獄，我只有對他們乾瞪眼。﹂

　　李益一怔道：﹁陛下為天下之尊，只要肯振作，京師所有的王府家將，足可為陛下效忠。﹂

　　皇帝嘆道：﹁要不是有這些家將壓壓他們，他們早就把我這個皇帝擠下去了。我沒有事微服私幸各處王府，就是跟那些王公勳爵們連絡一下，要他們自壯其力，把家將們好好訓練一下，逐出這兩個權閹，可是魚朝恩太機警了，我才出來兩三趟，以後我到哪裏，他也跟到那裏，嚇得那些王公都不敢動了呀。﹂

　　李益道：﹁大家為什麼那樣怕他，殺了他就完了。﹂

　　皇帝苦笑道：﹁這個問題請黃俠士回答吧。﹂

　　黃衫客在皇帝叫他注意魚朝恩的時候，已經知道必有特別原故了。所以一面聽，一面看。

　　這時聽見皇帝提到自己，才低聲道：﹁魚監精擅內氣，觀其太陽穴高鼓，滿臉紅光，內功已具極深火候。﹂

　　皇帝道：﹁他自言幼時曾得異人傳授，而且服過神丹，可運氣如革，刀劍不傷，而且徒手可碎巨石。﹂

　　黃衫客笑道：﹁服用神丹是故神其說，但他得過高人傳授是不錯的，而且服丹也只是一種助練功進步的丹丸補藥，運氣如革，刀劍不傷倒不假，他自幼即潔身入官，真元不散，可以練成混元氣功，也就是所謂童子功，功夫練到一個相當程度，就有那個成效，既然刀劍不傷，自然可以運掌碎石，陛下見他施展過沒有？﹂

　　﹁見過兩次，第一次是在宮中，他跟幾名宮廷侍衛徒手對招，刀斧砍在他身上如同無物。第二次則是在翼國公府。秦公的六名家將以強弓勁矢，射中他身上，也無法傷得了他，確是相當神奇。﹂

　　﹁那就可觀了！﹂

　　﹁黃俠士伉儷聯手是否能勝得了他？﹂

　　﹁勝過他是絕對沒問題，因為他勤於練氣，就不會往劍術上或武功身法上下功夫，愚夫婦無須聯手，任遣一人都能把他打得倒地落敗。﹂

　　皇帝十分興奮地道：﹁那就麻煩二位出手將他立地處決，孤日受其制，久思除去此獠，可是禁軍全在他的掌握中，未敢輕動，兩度遣刺客行刺他，都未能得手，幸而那些刺客對孤十分忠心，一擊不逞，在被擒後都立刻嚼舌自殺，沒有讓他問出是誰主使。﹂

　　黃衫客微微一怔道：﹁陛下要除去他？﹂

　　皇帝嘆了口氣：﹁孤受制於小人，無時不思振作，就是拿他們沒辦法，所以才密遣翼國公尋訪江湖上的奇人異士，那兩次的刺客都是翼國公重金禮聘的好手，但仍是未能如願，所以昨夜見到尊夫人的技藝後，孤十分傾折，今天得悉二位在王府作客，貿然闖席，就是想借重賢伉儷！﹂

　　黃衫客道：﹁陛下，此舉有利於國家，愚夫婦自然不敢有辭，只是愚夫婦恐怕未能盡職。﹂

　　皇帝一怔道：﹁俠士剛才還說可以勝過他。﹂

　　﹁勝過他是指將他擊倒在地，但未必能殺死他，他既然練氣已至能避刃之境界，殺他是很不容易的。﹂

　　皇帝也怔住了道：﹁俠士也沒有除他之策了嗎？﹂

　　黃衫客一嘆道：﹁那倒不是，修練混元氣功的人必須如止水，那多半是高僧劍士才能持之以恒，魚朝恩以寺人而攬廷政，修為上已落下乘，因此他的氣功也就有了缺口，那是最軟弱的部位，一擊即可致命。﹂

　　皇帝道：﹁這麼說來，俠士還是有可能除此獠了？﹂

　　黃衫客道：﹁草民有一半的機會，只是今天不適合，因為草民若不能得手，被他逃了出去，率禁軍發動叛變，恐怕就有礙於陛下了。﹂

　　皇帝道：﹁孤思之已久，外面亦作了佈置，翼國公已盡率所屬家將待變。﹂

　　黃衫客想想道：﹁陛下已有佈置，當然可以一為，只是要冒點險，設謀方面，恐怕還是要借重十郎的長才。﹂

　　皇帝想想道：﹁十郎！你有什麼妙策？﹂

　　李益知道這是黃衫客有意給他一個機會，使他能簡在帝心，感激地看了黃衫客一眼，認真地思索起來。

　　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很快就想到了方法，低聲道：﹁這是一個不能失敗的計畫，陛下既然在外已有佈置，自然事不宜遲。﹂

　　皇帝道：﹁是的。今天他並不知道二位在此，而且也不知道孤已有除他之心，所以才毫無戒心地來了，如果今天一擊不能成功，後果就堪虞了。﹂

　　李益道：﹁黃兄，剛才你說你與大姊都能在技藝上勝過魚朝恩，這話有何根據？﹂

　　黃衫客道：﹁練氣者必疏於技，這是我們練武的人共知的事實，魚朝恩早蓄異志，他也知道自己將來與人交鬥的時間少，故而選擇了練氣一途以防刺客……﹂

　　﹁他不是完全不擅技擊了？﹂

　　﹁當然不是，適才陛下說他已能夠運掌碎石，可見內力之深，尋常勇夫，十餘人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皇帝忙道：﹁不錯！不錯！這是孤親見的，十多名甲士手執利器，卻被他打得東倒西歪，有幾個被他抓住了絛帶高高舉起，拋出七八丈遠去，而且他騰躍之能也相當驚人，一躍兩三丈高，來去像飛的一般。﹂

　　黃衫客笑道：﹁練氣者都具此能，倒是不足為奇。﹂

　　李益道：﹁黃兄說在技藝上能勝過他，不知是否還能提出更確切的根據，這一點很重要，小弟一定要知道，才能決定行事的計畫。﹂

　　黃衫客一笑道：﹁那是一個側面的證據，陛下對草民等的瞭解，多半也是聽自魚朝恩口中吧？﹂

　　皇帝點點頭道：﹁是的，孤就是見到他的能為超凡，才對奇技異能之士特別注意，他為了炫耀，在禁軍中引進了不少江湖上的能手，孤有時間問問他們，那些人也提了不少江湖上成名之士，魚朝恩對別的都嗤之以鼻，唯獨對賢伉儷十分推崇，是以孤聽說二位在此作客時，特地前來求援於二位。﹂

　　黃衫客道：﹁這就是了，他對江湖人的動靜一定很清楚，故而也知道自己不如我們，否則像他那種身手，在江湖上已可以列入一流高手，不會對我們那麼客氣。﹂

　　皇帝道：﹁他本來推崇的劍手是棲霞山上兩個道士，後來又聽說那兩人死於其伉儷劍下，才將二位譽為當世第一高手，孤曾經叫他將二位也延聘到宮中來，他說二位都是無意於富貴的高士，必不會奉召。以孤之想，他一定是忌二位之才能……﹂

　　黃衫客道：﹁陛下這倒錯了，愚夫婦確是生性恬淡，非立朝之具。﹂

　　皇帝臉色微變，黃衫客道：﹁不過魚監把持朝政，殘害忠良；為國家計，草民為國除害為義不容辭之責，只是草民有個請求，事成之後，草民等不欲居功，更不想為人所知。﹂

　　皇帝微微一怔，隨即嘆息道：﹁孤知道二位都是閒雲野鶴之身，不敢以富貴利祿相瀆，這一個功勞，孤移在十郎身上，以酬其策劃之勞。﹂

　　黃衫客道：﹁草民此舉非為十郎，而且十郎具經世之長才，可報於陛下者甚多，萬望陛下亦勿以此功歸之於十郎，還是讓郭老千歲居此功吧。﹂

　　李益心中有點失望，連皇帝也不明白了道：﹁郭老王爺功在社稷，數挽國脈於既危，不需要再錦上添花了。﹂

　　黃衫客嘆道：﹁魚朝恩手下必多死士，朝中亦多黨翼，此人伏誅後株連必廣，他的死士一定思謀報復，只有郭老令公的威名才能鎮得住他們，如加於十郎，他一介書生，既要防刺客之加害又要防魚黨之陷害，實非其福，前者陛下聖明，或可無虞，但對於後者，則防不勝防。是愛之適以害之了。﹂

　　李益心頭一震，這才明白到黃衫客的顧慮很對，如果在這件事情上飛黃騰達，的確太危險了，倒不如在皇帝心中留個好印象吧，因此忙道：﹁黃兄說得是，為陛下分憂乃人臣之分，何敢言功，微臣此舉，非欲以求干祿，萬望陛下聖明。﹂

　　皇帝點點頭道：﹁孤心裏有數就是了，十郎，你是否有了策略以除此獠？﹂

　　李益道：﹁陛下與臣等款談良久，魚監心中恐已起疑，今日如不下手，日後機會更少！﹂

　　黃衫客道：﹁可是我說過了，不一定能殺得死他。﹂

　　李益笑道：﹁黃兄祗要技藝能勝過他就行了，回頭黃兄與大姊盡力攔住他，不讓他脫身逃走，我再跟郭勇商量一下，叫他藉烹調為由，以巨釜抬進一釜熱油，再備巨網一張，把他逼進網中，投入熱油之中，他縱有氣功護體，諒他也難逃一死。﹂

　　黃衫客笑道：﹁那倒是必死無疑。可是倉猝之間，上那兒找這張巨網去？﹂

　　李益道：﹁這個倒簡單，王府中現成，狩獵時用來捕虎的網罟是家家都有的，而且投網的人選可由賈兄擔任，他長年生活水上，這一手功夫想必很純熟。﹂

　　賈仙兒這時才笑道：﹁祗要有網，我哥哥連麻雀都可以兜得住，保證萬無一失，十郎！我真佩服你，想出來的辦法真是絕透了，看來我們跟你在一起還得小心一點，別得罪了你，否則我們的武功再高，也逃不過你的算計。﹂

　　皇帝也十分讚許地道：﹁十郎！你的確不錯，不僅文才好，謀略也深，倒是個文武全才，將來邊庭如果有事，我會派你去隨軍參贊，讓你一展長才。﹂

　　李益知道這是皇帝特別垂青之意。如果在文官任上，晉階很慢，只有從軍功上保擢，才可平步青雲，立致公侯，心中更起勁了。道：﹁雖然已計出萬全，但仍然要以防萬一，假如為其免脫，則事尚可為，翼國公那邊已經著手翦除劉希暹，陛下可暫駐汾陽王王府，老千爺麾下有數百名家將，再得賈大姊護駕，足可保陛下無虞，黃兄則率其他各府家將勤王，魚朝恩縱有神策軍為用諒也難逃天譴。﹂

　　皇帝道：﹁各爵邸家將加起來不過數千之眾，禁軍神策有好幾萬呢，能抵得了嗎？﹂

　　李益道：﹁只要陛下安然無恙，數萬神策軍未必能全為所用，而勤王之師，則人人都可以效死，何患不敵？再說以老千歲之神威，曾令四夷畏懾，京郊諸藩，泰半為其部屬，平亂必立為響應，而黃兄在江湖上更能號召無數義士為用，今天就是事敗，也不過使陛下受幾天委屈而已，臣意若此，伏維天裁。﹂

　　皇帝長嘆一聲：﹁別說是受幾天委屈了，就算再流浪幾年，孤也要拚一拚，孤不能長日受制於宵小之輩。此番如能借二俠之威而得手；孤一定要將朝綱整飭一番，絕不讓寺人之輩掌軍權。好了，十郎！你的設計很周密，跟郭勇商量一下去安排吧，老王爺那兒卻必須先瞞住他一下，因為他跟魚朝恩一向就不太對頭，如果知道了，可能當時就會發作起來。﹂

　　李益笑道：﹁微臣自會安排，臣先告退，黃兄與賈大姊在此地陪聖駕先談一談，回頭等安排就緒後，臣請郭勇以昨日所用來作博采的夜光玉斗為呈，陛下假以賜酒，但第一斗酒要賜給魚朝恩，等他前來受賜時，也就是準備發作的時候了。﹂

　　於是他站了起來，向侍立的郭勇一示眼色，郭勇以為他有什麼話要說。就跟他一起來到了外面，李益在無人之處，說出了皇帝的要求與自己的計畫，倒把郭勇嚇了一大跳，連忙道：﹁十郎！你也是的，這麼大的事，怎能草草計畫呢，至少也得等我把家將們戒備起來再著手呀。﹂

　　李益道：﹁萬萬不可，小郭，魚朝恩自持技高膽大，雖與令祖老千歲不和，仍然敢孤身前來，多少必有所恃，我想他在附近，必定有幾個高手在暗伺為備，所以你萬不能稍動聲色，用到府上家將，是狙擊不成後的事，目前你祗要吩咐一兩個靠得住的人，照我的安排準備就成了。﹂

　　郭勇想想道：﹁那我至少要通知一下家將們別喝得太醉才行，否則到用他們的時候，一個個爛醉如泥就糟了！﹂

　　李益道：﹁那也不必，今天我看府上的將爺們大概還都想看大姊露一手，所以都留了量，就讓他們這樣子去好了，到時你把網罟備好，就派一個人到秦府去通知翼公行事，我們這邊也就發動了。﹂

　　郭勇連連點頭，自行到廚下吩咐準備去了，李益再度回到廳中，見皇帝跟黃衫客、賈仙兒兩個談得很高興，也不再過去了，於是直趨汾陽王的席旁，推推賈飛道：﹁外面來了個人要找你，大概是貴屬。﹂

　　賈飛哦了一聲道：﹁好好地找我幹嗎？莫非是運河上發生了什麼事？﹂

　　﹁這倒不知道，人在二世子那兒，你去看看吧。﹂

　　賈飛告罪暫離，李益就補了他的位子，陪著汾陽王，老王爺很高興地問道：﹁十郎！剛才陛下跟你們談了些什麼，我看你們又笑又寫的。﹂

　　李益笑道：﹁陛下問起我的幾首新詩，我唸了出來，有幾字怕陛下聽不清楚，所以才用手指寫出來。﹂

　　因為這一席離魚朝恩較近，汾陽王的喉嚨又大，魚朝恩的注意力又移了過來，李益的聲音也放大了一點，使他能聽得見。

　　說完後溜目斜瞥，果見魚朝恩寬心地微笑，心中倒是暗生驚惕，知道這傢伙太精明，萬不能稍露形色以啟其疑。過了一會兒，大約又上下兩道菜，遂見郭勇率著四個精壯赤膊的漢子，抬著一口巨鼎進來，鼎中滿是沸油，放在庭中，另外有兩個人則抬著一具盛放熾炭的底爐，安在油鑊下面，鼎中的沸油又滾了起來。

　　大家都很奇怪，因為不知道這一道是什麼菜，頓時靜了下來，汾陽王問道：﹁這是什麼？﹂

　　賈仙兒笑道：﹁老爺子，這是我獻的一道菜，既是大家各陳所能以共歡，我總不能光帶著嘴來吃呀！﹂

　　汾陽王笑道：﹁這怎麼成，那有吃客人的道理。﹂

　　李益笑道：﹁老千歲，賈大姊這道菜很新奇，一半是獻餚，一半是獻技。﹂

　　汾陽王高興地道：﹁那倒是要拜識一下了。﹂

　　賈仙兒走到油鑊旁邊向皇帝一躬身道：﹁請陛下恕民女無狀，乞准用劍。﹂

　　皇帝笑道：﹁沒關係，夫人妙技無雙，想必一定精采萬分，只是不知能否先告訴我們一下？﹂

　　賈仙兒道：﹁也算不上什麼特殊，只是聊博大家一粲而已，回頭由四個人在四方把去毛洗淨的鴿子連續拋來，民女以雙劍在空中取鴿翅入油中炸煎，每位敬獻一副。﹂

　　這個吃法並不新奇，但烹飪的手法太難得了，因此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瞧她表演。

　　片刻後，兩名侍女過來，一名呈上雙劍，另一名則手捧銀盤，而郭勇也命人貢進一大盤去了毛的鴿子。

　　他用銀叉叉起一頭來，朝賈仙兒笑道：﹁大姊！接好！﹂

　　鴿子已飛擲過來，賈仙兒單劍先揮，嗖嗖兩響，鴿子的翅膀已墮入油中，冒出一陣炸油的霧。賈仙兒卻已用另一口劍刺住了鴿身再拋回去，右手的劍再度削下繼續拋來的鴿子，左手劍拋回鴿身後，立從沸油中刺起一對炸得金黃微焦的鴿翅。

　　這是賈仙兒自己要求的，因為這是將劍器帶進宴會上的藉口，這是歡宴，本來就沒有佩帶兵器，而皇帝要來時，郭勇早已通知家將們把身上的兵器解下放出去了。除了武將在朝儀朝參，否則臣屬見駕，循律是不得攜兵器的，要對付魚朝恩必須要劍，而且把劍拿來交給賈仙兒與黃衫客時，更不能使他動疑，所以賈仙兒才想出這個辦法，所謂獻餚，雖說是每人一味，但客人自己帶來的菜，則祗是一個象徵性的儀式，敬過主人與主要貴賓就算完成了。

　　郭勇也知道，一共拋了三頭鴿子就停手了，而賈仙兒也以極快的動作把三對鴿翅都用劍尖挑出放在銀盆中，由那名侍女捧著，首先當然是敬皇帝，其次則是以給汾陽王與魚朝恩，其餘的人是沒份的了，他們已經飽了眼福，看三對鴿翅金黃微焦，色澤完全相同，益見賈仙兒劍技的精采，一時掌聲雷動。

　　三個受敬者的賓主都站了起來，賈仙兒則柱劍站在鼎鑊旁躬腰恭身致禮。

　　皇帝見賈仙兒要離開忙道：﹁夫人請稍候，孤能目睹夫人如此神技，請以斗酒為酬，回敬夫人。老千歲，把你昨夜所示的玉斗借用一下！﹂

　　汾陽王忙著人呈了上來，皇帝親手斟滿了，正要命人送過去，魚朝恩卻為了討好賈仙兒，忙走了過來道：﹁陛下，咱家為黃夫人送過去。﹂

　　從侍兒的手中取過了玉斗，端著向賈仙兒走去，李益覺得這正是一個翻臉的機會，一扯汾陽王的衣服：﹁老千歲，可以借題發作了。﹂

　　汾陽王剛才已得暗示，魚朝恩屢次跟他作對，這位老千歲對魚監跋扈之情早感憤忿。廷奏之間也屢有劾言，雙方都很不愉快，聽說皇上有除奸之意。滿心歡喜，一心在等機會，李益一加提示，他立刻就吼道：﹁魚朝恩，你給我站住，聖上是在老夫的家裏賜酒，不是在宮裏，要你獻什麼殷勤，老夫的玉斗乃何等潔淨珍貴之物，怎能由你這種倉夫污濁之手觸摸！﹂

　　魚朝恩怔住了，沒想到汾陽王會在這種情形下給他來個這樣的難堪，不過巨奸也有巨奸的過人之處，匹夫所不能忍的羞辱。他卻能忍下來，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場合下發作起來，對他絕無好處，而且是大大的不利。

　　因此他僅笑了一笑道：﹁老千歲喝醉了！﹂

　　郭汾陽王怒道：﹁老夫沒有醉，老夫真要醉了，早就拔劍劈了你這匹夫了，豈能容你如此胡作非為，冒瀆聖駕。﹂

　　魚朝恩冷笑道：﹁老千歲此言從何說起，聖上要敬黃夫人的酒，咱家代為送過去，這是人臣應盡之份……﹂

　　汾陽王怒道：﹁你既然知道人臣之份，就該懂得分寸，在聖上面前，你自稱咱家而不稱奴才，是冒瀆之一，聖上並未命你代為送酒過去了你自作主張，是冒瀆之二，應對之間，未盡臣禮，是冒瀆之三，犯此三大不敬，任何一條都足以死罪。﹂

　　說完朝皇帝一躬身道：﹁請聖駕降諭立斬此奸逆。﹂

　　皇帝道：﹁魚朝恩，剛才你是對老千歲太失禮了……﹂

　　魚朝恩一看形勢，冷笑道：﹁郭子儀與咱家素來不合，今天是借機會挾制陛下而欲報私仇，陛下不要怕，咱家保駕回宮，立討此逆臣！﹂

　　說著話已把手中玉斗一丟，飛身後退向皇帝而去，邊行邊撤出腰間的一柄軟劍，動作卻十分的迅速。他早已看出來了，皇帝是想借今天的機會除去自己，也祗有將皇帝挾制住，才能作為人質而安然離此。

　　他心眼極活，判斷也極為正確，行動更快，可是黃衫客就在皇帝身邊，如何能容他得手。

　　食猝之間，雖然沒有武器，但所好案上有著盛菜的銀盆，他端起一具銀盆，連同裏面的菜餚，向魚朝恩迎面擊去，口中還喝道：﹁退回去，你居然敢持兵器干凌聖駕！﹂

　　這一擊的勁力也很強，魚朝恩揮動軟劍，將銀盆劈成兩片，但去勢也為之一阻，後面的賈仙兒已追了上來。

　　她手中的雙劍原是準備與黃衫客合力鋤奸之用的，因此上來後舉劍直砍，同時也把另一支劍丟給黃衫客，夫婦二人立刻圍住了魚朝恩激鬥起來。

　　魚朝恩十分慓悍，但他今遭所遇的對手卻是當世最具盛名的兩大高手，就不免要相形見絀了，不過黃衫客對他的估計也有了錯誤。

　　黃衫客以為凡凝於氣者必疏於技，這是一般的看法，因為這兩種功夫是並不衝突的，只是同時都要下苦功練而已，一般人都選擇一而精，練氣在於修己，是消極的、防禦的、致靜的。嫻於技則在於克敵，是積極的、進取的，趨向於動者。

　　一般的江湖遊俠都是在技藝上下功夫，因為他們經常要參與搏鬥，主動的為抱不平而懲奸除兇，被動的為保盛名而應付另一些挑戰者，都是以攻擊作為防禦。

　　但一些深山的隱士，或釋道門中的修士，則都以練氣為主，著重在不為人傷而不傷人。

　　魚朝恩不是隱士，也不是修士，可是他的職務很少需要去主動殺人，所以只由練氣而入門。等他手掌大權之後，羅致了不少的劍客武士為用，有人替他當殺手，更無須自己動手了。

　　可是黃衫客對魚朝恩這個人缺乏瞭解，他在宮中為監時已經是宮監當道了。遠溯自玄宗明皇時，高力士就持寵內結貴妃楊氏，外交權臣楊國忠、李林甫等人而左右廷政，雖然還沒有如今日之跋扈，但對於人事之任免，將帥之遷調，都有著相當大的影響力。一代詩人李白，就是因為獲罪此輩而終生不得志。

　　魚朝恩有鑑於此，就默默地並修兼進，常在背人處苦練，慢慢地以暗殺的手段，趁亂中鏟除了不少同僚的爭權者，終至手綰大權。因此他的搏擊之技也相當精湛。

　　搭上手後，黃衫客才知道這傢伙的厲害，雖然不至於勝過他們，但要想在短時間內如先前所想的輕易地擊敗他，也是不可能的事。

　　應戰百餘合後，仍是膠著的狀態，郭威與秦朗都手執兵刃保護著皇帝，擁集在一個安全的角落上觀戰。

　　郭府的家將也都紛紛拿了兵刃，圍成好幾堵人牆，守護著聖駕，郭家的女眷，不解武者早已遠遠躲開，能夠舞弄幾下的也都嚴陣以待。

　　汾陽王自己則手執銀矛，左手握劍，領著一批親信將校，強弓勁弩，重重地包圍幾圈。由此可以看出郭家平時的訓練，雖然變起倉猝，卻是有條而不紊，剎那間已完成了戰備，沒有一點喧嘩慌亂之狀，也沒有一點惶恐之象，婦女屬眷雖多，卻沒有一個發出尖叫。

　　冷靜、沉著，好像是蓄謀已久，這情形使魚朝恩感到很不安，邊戰邊對黃衫客道：﹁黃大俠，賢伉儷都是不慕榮利的高人，何苦要為權門作倀，跟咱家過不去呢？﹂

　　黃衫客沉聲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你所作所為，你自己心裏應該明白，早已招致天怒人怨了！﹂

　　魚朝恩道：﹁這是從那兒說起呢？本官護衛聖駕，壓制那些桀臣悍將，使他們不敢有不臣之心，功在社稷，這幾年的太平歲月都是本官一手造成的！﹂

　　黃衫客淡淡然道：﹁那是你自己的想法，朝廷有的是人才，文可安邦，武能定國，根本無須你插手，侍奉起居，承值內廷才是你的本分，你居然掌握禁軍，已屬逾份，更私設刑監於軍中，任意罷黜丞相，桀殺藩鎮，權侵天子，超越了人臣之份，更超過了寺人的職守，因此像你這種桀宦權閹，絕不能再留在朝中為禍天下！﹂

　　魚朝恩冷笑道：﹁我知道了，本來我還以為是郭子儀報私怨向我尋仇，現在聽聽竟是皇帝的主意了。﹂

　　賈仙兒道：﹁不錯！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你現在已經知道是誰要除去你了，居然還敢持械頑抗，祗此一端，已可萬死而不赦……﹂

　　魚朝恩哈哈大笑，直呼皇帝的本名道：﹁李豫！你也不想想這個皇帝是誰保你登基的，居然敢對我來這一手，你以為靠著郭子儀就能除去我了，你會後悔的！﹂

　　汾陽王怒喝道：﹁亂賊，憑你這句話就可知道你跋扈不臣之心了，今天你別想逃出公道。﹂

　　魚朝恩大笑道：﹁郭子儀，你別神氣，就憑你邀來這兩個江湖劍客就奈何得了咱家嗎？等一下就有你的後悔的了。只要咱家出了你的門，你姓郭的全家就別想有一個活口。別人不知道，李豫該明白咱家有多少人手。﹂

　　黃衫客哈哈地笑道：﹁魚朝恩，你不要再迷信你那些手下了，翼公秦爵爺已經帶了人去誅殺劉希邏，接掌你的禁衛神策軍符了！﹂

　　魚朝恩笑道：﹁黃衫客，神策軍要是這麼容易就讓人接替的，咱家也不會輕易遠離了，沒有咱家的手令，誰也動不了他們，倒是你們夫婦兩人，今天太不聰明，也太忘恩負義了。﹂

　　黃衫客怒道：﹁胡說，我們跟你有什麼瓜葛，這恩義二字，又由何而來。﹂

　　魚朝恩道：﹁你們傲嘯江湖，快意恩仇，動輒傷人命，雖說是行俠仗義，或是為了自衛，究竟為王法所不許，可是朝廷管過你們沒有，要不是咱家念在武林同脈，把這些事寢息下來，以你們二人滿手血腥，能如此逍遙自在嗎？如果是換個迂腐書生主權，能容忍你們如此蔑視法令嗎？有這份胸襟讓你們快意行俠嗎？﹂

　　這幾句話倒是很有煽動力量，黃衫客與賈仙兒都不禁一怔，李益恐怕他們為魚朝恩的危詞所動，連忙道：﹁黃兄、大姊，別聽他的鬼話……﹂

　　黃衫客卻笑了一笑，不等李益說下去就含笑道：﹁我不會為他的遊詞所動的，黃某一生行事，無不可表之天地而質諸鬼神，我們不否認殺過一些人，但都是十惡不赦之徒，假如我們真有罪，朝廷有問罪之意，我們絕不逃避，如果朝廷不問罪，也談不上恩義二字！﹂

　　賈仙兒也跟著道：﹁不錯！假如朝廷沒有究治我們殺人之罪，我們該感恩的是天子，而不是你魚朝恩，而天子之所以不以我們殺人為罪，乃是信任我們的作為與對是非的判斷乃在補有司執法之不及處，知道我們所殺的人是該殺的強梁惡徒，像你就是一個！﹂

　　魚朝恩哈哈一笑道：﹁賈仙兒，咱家是念在同為武林一脈，才對你們如此客氣，你還以為咱家真怕你們不成，不過咱家要先把話說在前面，你們夫婦如果此時罷手退出是非，咱家一樣領情，保證你們今後在江湖上的行為，依然能逍遙自在，不受官府羈束。﹂

　　賈仙兒道：﹁你有什麼權利能作此保證？﹂

　　魚朝恩傲然道：﹁天下雖是李家的，但廢立之權，卻操在咱家手裏，皇帝聽話就讓他多幹幾天，不聽話就請他下臺，另外換個人幹幹，好在他們李家人丁興旺，隨便捧一個都行。﹂

　　黃衫客怒道：﹁住口！你這種無君無父，視天下君儲如兒戲的狂人，絕不能見容於世！﹂

　　魚朝恩笑道：﹁閣下何其太迂，富貴不能淫，天子不能臣，宇宙不能界，超然於物外，這才是豪俠胸懷，你們夫婦都不是那種能為功名利祿所拘役的人，何必去為一個豎子來賣命呢？﹂

　　這傢伙的口才確實有兩下子，說出來的話句句都有著煽動人心的力量，但黃衫客卻莊嚴地道：﹁不慕富貴功名是生性使然，不居廟堂是自知才力不足，但我們卻沒有忘卻做人的責任，所謂俠義，也不僅是路見不平，拔刀而起的蠻勇，誅殺亂臣賊子，更是我俠義輩的責任，魚朝恩，你不必花言巧語了，今天我們絕不放過你。﹂

　　持久的搏戰，以一人力敵兩大高手，到底是很耗力的，何況魚朝恩這幾年來的養尊處優，不但在技藝上荒疏了，就是運氣方面也退步多了，此刻已有點發喘，而黃衫客與賈仙兒卻越戰越勇，兩支劍上的勁力也越見加強。

　　魚朝恩雖然練了避刃的護體真氣，卻也不敢貿然以身試劍，因為他也沒有把握能承受這種高手凌厲的一擊。

　　廳中但見劍光繚繞，劍氣呼嘯，誰也插不上手去。

　　魚朝恩看看情形越來越不對了，不禁深悔自己的大意，沒想到那個看來專好嬉樂的皇帝，會來上這一手。正因為他平常太好駕御了，才沒有防備他，以至身陷危境，看來只有冒險一搏，只要突圍出去就行了。

　　於是他一咬牙，故作疏慢，放開中門，讓賈仙兒的劍砍了進來，正好砍在肩頭上。

　　這一劍是他存心挨上，早已鼓足了氣，但仍感到一陣疼痛，肩衣盡碎，劍鋒著肉之處也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這說明了護體真氣雖然能抗禦大部分的勁力，但他的肌膚還不夠堅紉，仍然難抗鋼劍的利鋒。就在求生慾望的刺激下，他一聲怪吼，身形猛地拔空而起，直往外廳掠去，那是全沒有攔阻的地方，王府的家將都防他逃出門外去，放鬆通向花園的出路了。

　　魚朝恩心中正在得意，但沒有笑出來，一片灰影罩下，守候已久的賈飛及時撒出了手中的巨網。

　　網套得很準，剛扣住了魚朝恩，賈飛立刻用手一收網索，把魚朝恩挽倒在地。可是他也夠慓悍，手中軟劍連揮，已經削斷了好幾根網索，身子還在不住的滾動，眼看又將脫網而出，黃衫客與賈仙兒正待衝出去。

　　李益卻突然叫道：﹁把沸油抬出去，潑在他身上。﹂

　　這倒是個好主意，黃衫客與賈仙兒不待他作第二遍催促，就兩人對抬著那一釜沸油飛也似的趕了出去！

　　魚朝恩的頭已經從網中鑽了出來，忽然一片沸熱的滾油當頭潑了下來。

　　劇痛攻心，熱油灼得他身上滋滋作響，狂吼一聲，身子猛地衝網而出，一拔三四丈高，可是他的雙目已為熱油所灼，無以視物，因此一拔起來，還是筆直地下落，賈仙兒心機靈巧，連忙把還有大半釜沸油的鐵鼎移了過去。

　　魚朝恩人在空中還是想逃生的，因此下墮時打橫了身子，手中的軟劍舞起一片寒光，以防止對方追襲。

　　等到他的軟劍掃及了鐵鼎邊上，發出叮然聲響，知道不對時，已經來不及了。

　　上半截身子整個栽進了油裏，一陣吱啦之聲，跟看一篷刺鼻的油霧，魚朝恩的身子已成了一塊焦炭。皇帝出來了，看到魚朝恩的屍體，不禁喜形於色，引手加額，欣然地道：﹁幸得三位神算，終於撲殺此獠，孤社稷安矣，魚監還有一些同黨，是否能請二位……﹂

　　賈仙兒望著那一段焦黑的殘屍還在油中煎熬著，心有不忍，把油鑊倒翻了道：﹁陛下，不必了，只要把他的殘屍抬出去，餘黨自散，用不到我們了。﹂

　　黃衫客也一嘆道：﹁陛下，以技擊之精，魚朝恩實為草民所見之第一人，草民是為社稷而誅此人的，因此也不敢居功，只對陛下有一個請求。﹂

　　皇帝忙道：﹁黃俠士有話儘管說好了。﹂

　　黃衫客道：﹁魚朝恩對用人上是有一套，尤其是對一般江湖人，也確實能做到令人為其不辭萬死的地步，草民如果未曾見到陛下而先遇此人，很可能就會為其所用。﹂

　　皇帝臉色微變，但是還道：﹁這話不錯，魚朝恩是一代梟雄，梟雄當然有其過人之處，如果放之江湖，他不難成為一方霸主，但他實非理國之才。﹂

　　黃衫客道：﹁所以草民才為陛下效死力，現在魚朝恩死了，請陛下赦免其所屬從逆之罪。﹂

　　皇帝道：﹁孤本來就不想追究其餘的人，只怕那些人不死心，繼續要為他報復。﹂

　　黃衫客道：﹁那倒不會，陛下只要昭告魚朝恩跋扈禍國之罪，同時也申明陛下之仁心，著令魚朝恩所屬的死士即日離開京師，就赦免其罪，草民相信他們會感恩的……﹂

　　皇帝道：﹁黃俠士能保證嗎？﹂

　　黃衫客道：﹁能！草民夫婦願攜魚監骸骨，即赴神策營魚監私邸，聲明陛下之旨意，勸導他們離開。﹂

　　皇帝想了一下道：﹁那當然更好，孤現在就可以親書手旨，交給黃俠士帶去，只要那些人離開京師，神策軍就無所倚仗，大局可定矣！﹂

　　這位皇帝倒是很痛快，馬上就在郭府草書手諭，用了隨身所攜的一顆小金印蓋上了璽記。

　　黃衫客接過諭旨道：﹁翼公率所部擒殺劉希暹，大概已經奏功了，請老千歲即率所部，護送陛下回宮，等多兩個時辰後，再到神策軍中重新頒佈領軍將帥，草民在這兩個時辰內，大概可以把事情辦好的了。﹂

　　皇帝道：﹁就是三位去，不是嫌太單薄了嗎？﹂

　　黃衫客笑了一笑：﹁草民不是去打架，而是去勸說，江湖有江湖的傳統，草民是以江湖道義去勸說他們，根本沒有動手的可能。對這些江湖朋友，不能動蠻的，因此人去多了沒用，真要動手的話，就是派上千百甲兵也攔不住他們，陛下請放心好了！﹂

　　他向汾陽王要來一床錦袱，把魚朝恩的屍體一包，擱在自己的馬上，跟賈仙兒賈飛兄妹倆走了。

　　李益道：﹁黃大哥為人十分謹慎，他答應的事，一定是有著充分的把握，陛下大可安心，還是準備起駕回宮，著手整頓神策軍的人事吧。﹂

　　這的確是件大事，汾陽王不敢耽擱，親自披掛起來，點齊了家將，護送皇帝回宮。

　　李益看看沒他的事了，也就跟崔允明各自回家。

　　※※※

　　來到寓所，只見大門緊閉，敲了半天的門，才看李升來開了門，見了面就道：﹁公子怎麼這個時候才回來呢，聽說城裏又在鬧兵變。﹂

　　李益笑笑道：﹁那有的事？﹂

　　李升道：﹁是真的，街上一道道的兵過去。﹂

　　李益笑了一笑：﹁那是宮中在誅殺魚朝恩跟劉希暹，現在大局已定，不會有事了。﹂

　　來到裏面，鮑十一娘跟吳妙人都在陪伴著霍小玉，見了他都趕著來問訊，李益眉飛色舞，把所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大家才安了心，只有吳妙人愁眉不展，李益安慰她道：﹁嫂夫人放心好了，賈兄不會有事的，黃大哥、賈大姊跟賈兄都是江湖上有名的豪傑，他們跟魚朝恩所網羅的死士都有交情，所以才前去勸說……。﹂

　　鮑十一娘也道：﹁黃相公是最慎重的人，絕不會做沒把握的事，何況他是為了那些人好，替他們開了一條活路，他們感激還來不及，怎麼會恩將仇報呢！﹂

　　吳妙人雖是稍安了點心，但仍然是憂形於色。鮑十一娘笑道：﹁十郎，這下子你總算大大地出了次風頭，在皇帝面前立下了大功，將來一定會青雲直上……﹂

　　李益得意地笑道：﹁我不過是出了個主意，真正建功的還是賈兄，憑他的一網才把魚朝恩網下了來！﹂

　　鮑十一娘道：﹁但主意是你出的，你不會武功，怎麼能想出這個高明的法子呢？﹂

　　李益一笑道：﹁這叫以物克物，魚朝恩不該姓魚的，魚兒上了網，再下了油鍋，還有生理嗎？﹂

　　他正說得高興，門外得得蹄響，卻是賈仙兒來了。

　　李益忙迎住問道：﹁大姊！事情怎麼樣了？﹂

　　賈仙兒道：﹁很順利，魚朝恩既死，他的那些人失了靠山就抖不起來了，能夠有一條生路，大家還會不答應嗎，雖然有幾個死士還不死心，但經過我們的勸導後也就答應離開了。我是來告辭，同時也接嫂子走的！﹂

　　李益一怔道：﹁你們要走？﹂

　　賈仙兒道：﹁是的！有的人還有家小，現下四城緊閉，我們不加護送，恐怕出不了京。﹂

　　﹁為什麼？聖上不是有旨意放過他們了嗎？﹂

　　賈仙兒苦笑道：﹁皇帝這道旨意能作為依據，未必真能唬得了人，何況上面用的是私印，就屬於密旨，不是蓋了傳國玉璽的正式聖旨，只能亮出來給幾個人看看，不能當眾宣讀的，人家照樣可以不理。﹂

　　李益道：﹁把守四城也是禁軍，皇帝既然另派了將領，一定交代過，應該沒有問題的。﹂

　　賈仙兒搖搖頭：﹁十郎！問題沒有這麼簡單，魚朝恩雖領神策軍，但神策軍未必全擁戴他的，平時就靠這些死士為輔，跟幾個小太監或心腹太監領軍，所以這些人跟神策軍並不融洽，現在魚朝恩倒了下去，魚黨人心惶恐，想逃走的很多，四城查得很嚴，必須要我們護送著大家才能走，郭秦兩府的家將在輔助守護城門，見到我們，他們就不會阻攔了！﹂

　　李益道：﹁那就把他們送出城去好了，大姊不必跟著走呀。﹂

　　賈仙兒苦笑道：﹁我們不能再留下了，否則牽扯會越來越多，雖然皇帝親口答應我們到此為止，以後不再找我們，但是靠得住嗎？他不以富貴為羈，卻以私情為束，沒事來找找我們，我們還能推辭嗎？還有那位郭老千歲，對我們算是十分器重，弄些小麻煩不時來吵一下，我們也不好意思推辭，那就很麻煩了。黃大哥說了，布衣以動公卿並不是好事，我們還是早點離開的好。﹂

　　話頓了一頓，接著又道：﹁再說我們以江湖道義來勸說那些人離去，要求他們別再鬧事，總算他們賞面子答應下來，那是因為他們相信我們此舉志不在富貴，假如我依舊繼續留在長安，就難以使人相信了。﹂

　　李益不禁默然，很顯然他是不願意賈仙兒他們走的，他們如若留在長安，對他的將來大有好處。

　　但照這個情形看，顯然是難以挽留了。

　　賈仙兒笑笑道：﹁我們這一走，大概幾年之內不會再上長安了，但你們不可能久居長安的，今年秋天，十郎一定可以膺缺外放，我們仍然有見面的日子。﹂

　　說著就催促吳妙人道：﹁嫂子！快走吧，家裏我已經另外叫人收拾去了，外面也備好了車子，我們這就動身。大家也不必送了，街上還亂得很。﹂

　　這位俠女對霍小玉有著一份特殊的情感，握著她的手哽咽地道：﹁妹子，我走了，你要多保重，但願不久的將來，我們還能重逢！我……真捨不得你！﹂

　　一聲珍重，無限離情，賈仙兒就這麼走了。

　　※※※

　　長安市上的混亂卻持續了很久才安定下來。

　　大曆五年，上代宗皇帝誅魚朝恩，一掃宮監參與政事之陋風，朝綱因而大振。

　　史官們祗是在史冊上記載了這一筆，對於內情如何卻沒有詳細闡述。

　　李益是參與其事的，而且也出了點力。可是他並沒有得到好處，反而蒙受到損害。

　　因為魚朝恩伏誅，朝廷追索魚劉二人的黨朋甚力，當年受魚劉二人荼害的官員又起復了，同時跟二人有交往的官員都或誅或黜的，餘波激盪了很久。

　　魚朝恩掌權多年，勢力也相當龐大，清理起來很費事，言官們每天都有奏章，彈劾魚劉舊黨。

　　皇帝大概也恨透了魚朝恩與劉希暹，有奏必究，從小官兒慢慢兼及到王公大臣了。

　　第一個受劾的就是霍王府。老王神武，對奸佞小人極少假以辭色，他的兒子卻不太爭氣，因為他繼承王爵的時候，也正是魚朝恩最當勢的時候。

　　帝眷不隆，故舊也不太看得起他，由於他太庸弱，而老王妃又是個熱衷權勢的人，極力促使他跟魚朝恩交好，因此也著實風光過一陣子。現在魚朝恩垮了，他也慘了，一連十幾道奏章，都是彈劾他的，話講得很重，說他身膺王爵，不思國恩，巴結權閹，有辱人臣之節，應予嚴懲。

　　言官原請的是斬監條，皇帝總算還顧念舊情，免了他的死罪，改判流罪，追回爵位，家產入官。

　　霍邸的幾個女婿也垮了，有一兩個不明內情的人居然連李益也參上了一本，說霍小玉是霍王的幼女，李益也算是霍家的女婿，而老王妃對霍小玉是恨透了，竟然也咬上一口，把霍王的那幢宅邸也具造在抄沒的清冊中。這份奏章總算是碰了釘子，皇帝勾掉了李益跟霍小玉的名字。

　　　　　　　　第十一章

　　翼公世子秦朗跟郭威以平逆有功，兼領了神策軍，他們倒是很為難，因為李益所居的宅邸確是霍王的產業。假如是平常的住宅，他們可以活動一下，奏請改為李益的住宅，可是那幢宅子是以諸侯的制式建的，李益沒有爵位，與制不合，看來必須入官了。

　　總算汾陽王肯幫忙，自己入朝向皇帝求准了把別墅改賜在自己名下，老元戎在這次誅逆的大舉中又居了首功，朝廷沒有宣佈誅殺魚朝恩是賈氏兄妹跟黃衫客的功勞，這是黃衫客自己請求的，所以這份功勞就移在汾陽王頭上。他出頭要這所宅子，自然是照准。

　　汾陽王自己當然不會要這所屋子，他是為李益而求的，照說李益可以安居了。

　　可是霍邸的家產入官，奴僕都由官府接收再行發賣或分賜其他有功人員了，霍家大大小小數十口眷屬頓時居無定所，流落在外，十分可鄰。

　　鄭淨持聽說了這個消息，自己下了終南山。這個心胸寬大的女人做了一件令人感動的事。

　　她親詣汾陽王陳請將這座別業置為老霍王的業祭，霍氏的王爵雖然被革掉了，但是老王的忠心國事仍然使皇帝異常懷念，所以盧墓未曾被平，仍然保持著藩王的型式，沒有磨掉墓碑上的王號，循律可以保有一份祭產的。

　　汾陽王並不想要那座別業，他是為了李益而求下來的，鄭淨持親自來求，他當然不能不答應，而這次誅殺魚朝恩，汾陽王雖然沒動手，居功卻最高，因為魚朝恩是在他府第中被誅的，內情卻相當保密，朝臣都以為是汾陽王親率家將所為，見到老千歲，沒人敢表反對的。

　　皇帝也不能不給老千歲一個面子，立予賜准，於是這所別業又歸到霍姓名下，雖然列為祭產是無法買賣的，但霍王的眷屬總算有了個棲身之所。老王妃羞愧交併，再也想不到會承受到她最看不起而痛恨的人的恩惠，賭口氣想不接受，但她那些女兒跟媳婦可沒有這麼大的氣性，由於王爵的被革也是她老太太要負多半的責任。大家都對她滿口交怨，自然也沒人聽她的了，這個滿心怨憤的老婦人在兒女的交相指怨下，用一根繩子，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誥命已經被追回了，財產也被沒官了，在草草的喪禮中也祗有鄭淨持是以妾禮叩拜親殮盡禮的。

　　屋子讓給了霍家，李益祗好搬了出來。

　　這一點李益並不反對，因為他也負擔不起這種花費，霍家的人住進去，可以用祭田上收入來維持生活。他卻必須樣樣自己掏腰包。

　　宅子裏較為值錢的古玩珍器已經被他上次運到姑蘇作了販賣綢緞的本線，所以他更樂得大方，除了隨身的鋪蓋行李外，一點東西都不帶。

　　江氏舊宅被賈飛買下作為新居，賈飛帶了吳妙人匆匆而去，宅子空著，他正好住了進去。

　　霍小玉跟浣紗自然跟著來了，李升帶了秋鴻，一家五口，住著還是很寬敞，也很愉快。

　　霍家的人對鄭淨持是十分感激的，老王妃已經死了，在霍小玉的嫂嫂跟幾位姨娘的商量下，她們請求鄭淨持回來，也準備承認霍小玉約合法地位。

　　但被她母女拒絕了，鄭淨持的拒絕是沒有任何恩怨的，她已經看破了紅塵，這次離開了終南山，則是為了盡她在塵世的一點心，了斷最後的一點俗緣，而霍王的轉眼榮枯更加深了她出家之念。

　　今後她將長隱終南，作出岫的白雲，再也不出來了。而霍小玉的拒絕則多少是有點賭氣的。

　　可是李益卻深表贊成，因為霍氏一族現在還是獲罪之身，沾上這門親戚有害無益，也樂得表示一點氣節。

　　﹁我納小玉的時候，並沒有當她是郡主，現在又何必沾這個光呢，我知道霍家王爵雖然革掉了，長安的親屬還不少，將來起復的希望很大，但是我不稀罕！﹂

　　這是李益對鄭淨持的話，也是鄭淨持在臨去前向李益的請求，她自己雖然不想回到霍家，卻希望霍小玉能歸宗。

　　這是一個慈母的心情，儘管她已心如止水，但兒女親情卻不是一下子就能丟開的。

　　﹁十郎，小玉是個孩子，完全是在負氣，希望你能勸勸她，霍家雖然垮了，可是親朋還多，多少總還能有個照應的，她的哥哥雖然流放在外，這祗是他一時糊塗，再說老王爺功勳在國，跟幾個大宅豪族私交都很好，等天怒過後，再央人求求情，起復還是很可能的。﹂

　　霍小玉忍不住了：﹁娘！霍家的親戚如果可靠，也不會等您從山上趕回來了，大家都怕沾著了他們而受牽累，又何必要挽上十郎呢！﹂

　　鄭淨持一嘆：﹁小玉！我雖然出了家，對時勢並不糊塗，別人怕沾上你哥哥；但你歸宗卻沒有關係，因為你不是十郎的正室，礙不到他的前途。﹂

　　﹁娘！為什麼您一定要我歸宗呢？﹂

　　﹁傻孩子，樹高千丈，葉落歸根，你畢竟是霍家的子女，應該要歸宗的，何況這是出自他們的請求。﹂

　　﹁這個時候請求！不太晚了點嗎？﹂

　　﹁自己人總是自己人，真到你有困難的時候……﹂

　　﹁我們有過最困難的時候，那困難就是那些自己人造成的，幸好十郎這個外人及時伸手拉了我們一把，才沒讓他們把您逼得嫁出去。娘！您怎麼就忘了？﹂

　　﹁孩子！別光是記著恨，該多寬恕！﹂

　　﹁我跟十郎絲毫不沾地搬出來，已經夠寬恕了，那老婆子遭了事還要咬我一口，把我們的宅子硬沒入官，娘！要不是十郎跟郭家的交誼，由汾陽王出頭要了下來，那幢宅子也入官了，您求誰都沒有用，我們背了人情；把宅子保住了，又讓給他們住，這已經對待起他們了。﹂

　　鄭淨持嘆了口氣，苦在無法說出自己的心事，霍家雖然倒了，但霍王的封號還鐫在墓表，霍小玉歸了宗，至少仍是望族之後。一個望族之女，至少能對所事的人有點約束的力量，萬一受到遺棄或折辱，還有人能出頭講句話，鄭淨持對女兒與李益之間的關係始終不敢樂觀，但當著李益的面，她怎麼能說呢？

　　霍小玉已經明白鄭淨持的苦心了，苦笑一聲：﹁娘，別人或許還不清楚，我們卻明白的，誅殺魚朝恩，完全是十郎的朋友，而且那天十郎也在場參與設謀，當時大家都是為了除害，沒有考慮其他，更沒有一點報復的意思，可是後來的發展，霍家的失勢沒落，未嘗不是十郎間接造成，您要我歸宗，如果日後內情傳出來，她們不恨死我才怪，又何必去招忌呢？﹂

　　鄭淨持的確是不明內情，整個長安市上，知道的也沒幾個人，因此當霍小玉把經過的情形一說，鄭淨持默然了。

　　她近年信佛，最重因果，霍府之敗在魚朝恩的被誅。黃衫客、賈仙兒、賈飛等參與其事，完全是由於李益與霍小玉，雖然沒有誰故意促成，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種不見的力量在操縱著因果報應。

　　她只唸了幾句﹁阿彌陀佛﹂就離開長安，回到終南苦修去了，而且決定不再回來，但是人事的變幻，又豈能逆料呢！

　　長安市上仍是一片升平，因魚朝恩與劉希暹之被誅而掀起的餘波，蕩漾了很久，但並沒有改變長安什麼。

　　倒下了一批權貴，又起來一批新貴。

　　變化最大的朝政，代宗皇帝盡黜宮監在政事所兼署的一切權柄與職事，除了侍奉後妃與宮中的起居，不讓他們管任何的事，甚至於禁止私出宮門。

　　朝政大權，落在一些王公世爵的身上。那當然是以前反魚較力，忠心保皇的公侯藩王。

　　翼國公秦家與汾陽王郭府自然是最得勢的兩家，汾陽王郭子儀老令公本已功無可加，榮及子孫，郭威領神策軍，郭勇也領了另一驃禁軍，成了天子面前的紅人，終日隨侍左右，忙得不可開交。

　　可是真正在誅殺魚朝恩一案中出力設謀的李益卻沒有撈到好處，因為他的身分很尷尬。第一，因為他是文臣，雖然進士及第，卻因為在候選中，無法即膺重任，在吏制中，武將是由世爵子弟拔擢，可以竄等而進，文官則必須按序升遷，朝廷不便說魚朝恩是借重江湖人的力量而誅殺的，自然也很難把李益帶上來。

　　郭家兩兄弟倒是很夠義氣，飲水思源，私底下對皇帝提了兩次，認為也該對李益有所報酬。

　　皇帝先是同意了，可是交諸廷議的時候，卻遭到了阻礙。魚、劉的勢力一垮，起來的是一批受魚朝恩壓制降黜的言臣，這批人立朝正直，最重節行，對李益的批評卻不太好。

　　因為李益剛到長安時廣於交接，在老一輩的眼中落來荒唐兩字，才情雖高，卻因為他恃才傲物，言多誚刻，每好批評，雖然有他一篇道理，卻又因為他的理論經常背經離道，這一輩人抬了頭，對聖寵突降於一個浮滑少年身上，自然大加反對，因而中止了。

　　過一段時間，郭威又再提出時，皇帝自己就說話了：﹁十郎忠心國家，朕會記在心裏的，他年紀還輕，鋒芒太盛，遞加膺拔，反增其驕縱之氣，等今秋吏選時，朕再指定個差使給他，讓他去磨鍊一下，再慢慢擢升他，反正國家不會虧待他就是了。﹂

　　當時在汾陽王府聚宴時，皇帝當面也這樣表示過，郭威自然不能再說什麼了，不過他感覺到皇帝的語氣不像前些時那樣熱切了，其中必然有原故的，仔細一打聽，才知道毛病還是出在黃衫客與賈仙兒身上。

　　他們力保帶走了魚朝恩的一批死士，留下了一些無法終結的尾巴。

　　魚朝恩當勢時，那些死士很為他殺了一些人，有些是他的政敵，也就是在朝堂上攻劾過魚朝恩的人。當時吃了虧，沒扳倒魚朝恩，反而自身罹罪，輕則罷黜，重則流放，魚朝恩為了示威，再派門下的死士暗殺。

　　講暗殺還不如說是明殺，那些人根本就是明目張膽，公開闖進人家家裏。擺明身分，留下姓名，殺人揚長而去。那時皇帝都在魚朝恩的挾制下，殺了還不是白殺了，被害者的家屬忍氣吞聲，敢怒而不敢言而已。

　　現在魚朝恩倒下去，皇帝為了對那些人表示歉意，差不多全是讓他們的子侄承復先人的官職。但有些人身後無嗣，遺下的孀婦卻上呈血表，要求懸奸緝兇。

　　行文到了江南，就被黃衫客與賈仙兒夫婦頂了回來，他倆持有皇帝親書的手諭，說明是既往不咎的，人在他們的保護中，官府也直了眼，沒有了辦法。而且賈仙兒在回覆皇帝的一封私函說得很不客氣，說為人君者不可輕諾背信，既有手諭赦免了那些人，就不該追究，要不是他們以江湖道義敦勸那批死士離開了長安，即使殺死了魚朝恩，大局也不見得能如此輕易平息下來，那些人想到反正罪無可赦，左右都不免一死，帶了他們所結的禁軍將領反起來，天下不會如此太平。

　　他們為了皇帝盡了最大的心，不想居功，皇帝也不該讓他們為難。

　　皇帝就知道緝兇是不可能的，但不表示一下，無法對那些冤死者的遺屬交代，有是賈仙兒的私函也傷了皇帝的尊嚴，弄得他很不開心，而且廷臣也頗有微議。

　　事情被汾陽王知道了，這位老千歲倒是仗義執言，會同了翼國公在朝堂上痛斥那些人，把當時在他家中誅殺魚朝恩的真實情形說了出來，叫大家適可而止。

　　有兩個元老大臣還辯說朝廷威嚴必須維持，不能太縱容那些江湖人，汾陽王發了脾氣，罵的話就難聽了：﹁魚朝恩監國當勢之時，你們噤若寒蟬，連屁都不敢放，要不提那兩位江湖豪俠，你們都還是在魚朝恩的威脅下過日子，含冤者仍然是冤沉海底，好容易得到了昭雪，大家也應該滿足了，還鬧個什麼勁兒？朝廷有國法不錯，但國法並沒有能制裁巨奸大惡，魚朝恩是靠著那些江湖豪俠翦除的，江湖規矩不禁報仇，你們誰要是願意按照江湖規矩報親仇，老夫可以代黃大俠伉儷答應，替你們安排，誰要是不服氣，指名索仇，憑本事一刀一槍地解決，你們要是沒這個膽子，就不要再為皇上找麻煩，皇上有憂時，沒見你們為皇上分憂，現在卻有臉來提要求……。﹂

　　老千歲這一發脾氣，天大的問題也迎刃而解，魚朝恩死後的緝兇餘波總算風平浪靜了。

　　汾陽王這話說得是激烈一點，但也替皇帝省了不少口舌，而且這話可以由汾陽王講，皇帝自己卻不便出口。

　　汾陽王這一頓發作自然是先經皇帝同意的，賈仙兒私函到宮中，皇帝很傷腦筋，信不能給廷臣們看，卻又無法應付廷臣們的喋喋不休。所以汾陽王約好了翼國公把那些大臣們請到翼公私邸來了一場痛罵。

　　問題雖然解決了，受波及的自然又是李益。

　　黃衫客與賈仙兒、賈飛是李益的朋友。大家惹不起汾陽王，卻不會在乎這個小小進士。於是為李益保薦的事只有擱下來了，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皇帝的耳根子軟，聽了一句閒話：﹁江湖人的勢力如此可怕，李益結交江湖人，似未可賦以重寄，否則引黨結朋，難免重演魚監之禍。﹂

　　這才是真正使皇帝動心的一句話，當然這番話連汾陽王都不知道的，但事後還是不免傳到他的耳中。

　　這位忠心耿耿的老元戎立朝行事是很謹慎的，大節當前時，他不會讓步，但也懂得如何避嫌；不多走一步，魚朝恩當勢時跟他一向不合，但因為抓不住他的錯，而他在天下人心中聲望極隆，所以一直不敢對他怎麼樣。

　　居高思危，當他知道皇帝心中對黃衫客等人都有了疑忌，立刻叫自己的兩個孫兒請辭禁軍統領的職務。

　　皇帝知道他是為了避嫌，倒是有點不好意思，親自再到郭家去解釋說：﹁老千歲忠心國事，孤知之甚詳，對黃賈等各位俠士，孤也知道他們不會有異志的。但江湖份子良莠不齊，未必人人都有他們的操守胸襟，所以孤不能對他們過分遷就容讓，否則天下又要亂了，長安都城為京師重地，可是江湖人一直不斷在此鬧事，幾已蔚成風氣，此風必須加以戢止，而且各地藩鎮，羅用江湖奇技異能之士為門客，互相為敵，派遣刺客行刺大員，更是時見不鮮，孤如若對江湖人再加以禮讓，益發增加驕橫之氣，老千歲應該是知道的。﹂

　　郭子儀的確知道，隋時元宵燈夜，一批江湖人大鬧長安，殺死了大司馬宇文化及兒子，殺開城門而遁，及今還在長安人口中流傳著，那一批好漢後來一一保太宗皇帝打下天下，封侯拜相，他們的後人現在都是公侯世爵，如翼國公秦府的先人叔寶公，就是那一次事件中的主角。

　　其後西遼王薛家的世子大鬧花燈，打死了太子，出亡在外，也是嘯聚了一批江湖豪士為黨，朝中因有武后奪權之變，他們又保了太子李旦復辟登基，重新入仕登爵。

　　天寶亂時，玄宗出奔西蜀，肅宗皇帝以太子監國而起勤王之師，郭子儀就是在那個時期起來而發跡的。

　　那段時間內，各地的節度使分疆自立，都重金禮聘江湖能人，與鄰鎮互相攻伐吞併，刺殺大臣，爭權奪利之事屢有所聞，如紅線、聶隱娘、精精兒、空空兒等人，都是一時之健者。在長安，也有古押衙、崑崙奴黑摩勒等人，寫下了曲折動人的事蹟。

　　江湖遊俠在常時，一直是大家談論的中心與風雲人物，所以汾陽王聽了皇帝的解說之後，也深以為然。

　　郭氏兄弟仍然在禁軍中任事，汾陽王還把李益請了來，要他寫了封私函致上黃衫客與賈氏兄妹，說明了朝廷的苦衷，請他們諒解。

　　信，李益是寫了，心中卻很不是滋味。

　　雖然他在誅殺魚朝恩的事件中，串任了主要的角色，卻吃力而不討好，朝廷只能在私下感激，為了朝廷，對江湖人的放肆還必須加以壓抑。

　　黃衫客在長安本就是名人，賈仙兒元夜燈市，在長安也很轟動，他們誅魚之功未見宣揚，保護魚黨之舉卻要申斥，大家都知道這些人跟他的私交很好，因此，也成了他青雲之途的阻礙。

　　另一件使他煩心的是霍小玉的病，時好時壞，幾乎是每天湯藥不斷，把他們的私蓄掏去了一半。

　　到了夏天，霍小玉的病稍有起色，但是李益留作活動前程的使費卻已所剩無幾了。

　　這一點他還不愁，因為他知道今年的情況，再多的錢也買不到好缺了，除了郭家兄弟與秦朗，別人都對他放而遠之，不大敢沾惹他。

　　郭秦兩家在長安炙手可熱，但對他沒多少幫助，因為吏部的夏天官原來是劉希暹的黨人，已經被眨黜免在獄，繼任的殷天官則是以直廉而知聞的諍臣，以前為了吏部勾結權監，把持選務以遂貪墨之欲等種種不法情事，曾經上表痛揭而自身的遭遇。現在繼掌吏部，正以大刀闊斧的手段重加整頓，把以前經手的人員，以及文案胥吏等都加以更頓，發表聲明，杜絕一切活動關說，今後吏選之進行，完全秉公處理，因才而任派。

　　這位初唐名將殷開山的後人以梗直出了名，辦起事情來的確很認真，這種作風更是博得朝野一致的喝采。

　　汾陽王對殷天官很敬重，自然不會去為李益說項，秦朗與郭威、郭勇兩兄弟也不便在這件事上置啄，何況開了口也沒用。

　　李益自憑才具，倒是不怕跟人比較，因為他經史嫺熟，對於魚鹽河利等經世濟時之學，也有著一套獨特的見地，考也好，問也好，都難不倒他的，對於吏部的這一番改革，他是深表欣慰的，只是遺憾來得太遲，他以前為鋪路所做的人情都冤枉的化費了。

　　唯一感到高興的是不必再為今年的秋選而張羅使費了，原來準備的錢也可以放心使用了。所以霍小玉病中的使費雖鉅，也沒使他感到不便。

　　而且遷出王府舊邸後，他倒是真的節省得多了，宅子的產權現屬賈飛，不必再付租賃之費，宅子也小得多，有浣紗與李升祖孫兩人，足夠照料的了。

　　他為了要殷天官心目中造成一個好印象，更是深居簡出，連一般酬酢都很少參加。

　　一個夏天平平靜靜地過去，他老早就在吏部掛了號備選，重新膺策問口試，因為殷天官對未經派放的陳員，雖經吏試，都不予承認，一切都從頭來過。

　　李益試過後，心中很得意。因為他相信自己的條陳都做得很有力，切中時弊，很有見地。殷天官對這個名士本已十分注意，在口試經濟時，對他的陳述非常滿意，頻頻點頭，相信必然會有個很好的安排的。

　　因此從吏部應試回來，他躊躇滿志，霍小玉的身體這些日子也好得多了，治了幾味小菜，列治閨中，等候著他回家，浣紗侍候他洗過澡後，霍小玉先端上一盞用井水浸過的桂子綠豆湯，然後笑著問道：﹁十郎！考得怎麼樣呀？﹂

　　李益笑道：﹁沒問題，有問必答，祗見天官點頭，沒有一字批駁，十道經濟策疏，我也是一揮而就，殷天官是拿著卷子發問的，上面密密重圈，可見他十分激賞。﹂

　　霍小玉放了心，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就好，否則我就會愁死了，一場病把你用來活動的使費化了一半，要是耽誤了你的前程，我會恨死自己的。﹂

　　李益握住了她的手：﹁小玉，別這麼說，你才是最重要的，有了你，我覺得什麼都不需要了！﹂

　　霍小玉讓他握著手，心中感到無限的甜蜜與滿足。浣紗也在一邊笑著，氣氛中充滿了和悅安詳。

　　送上一杯茶讓他漱口，浣紗才笑道：﹁爺！您出去這一天，小姐就像個熱鍋上的螞蟻，轉前轉後，大門口總共來回跑了七十九趟，您沒看見地上的灰塵都不見了，那都叫小姐的鞋底給擦乾淨了。﹂

　　霍小玉瞪了她一眼道：﹁鬼丫頭，就是你的記性好，數得那麼清楚，我急你不急，你跪在觀音菩薩的像前燒香又是幹什麼？﹂

　　浣紗紅了臉道：﹁那是夫人留下的，早晚一炷香，夫人在的時候，說把觀音大士給我們留下辟邪消災，保佑我們家宅平安，要我天天記得準時上香，不可簡慢！﹂

　　霍小玉笑道：﹁那只有早晚一炷香就夠了，你今天一共燒了幾炷了，香棒還留在香爐裏呢，你自己數數看去。﹂

　　那是一尊白玉雕的大士法相，供在一個檀香木座裏，原本是設在鄭淨持的佛堂中的。

　　搬出別墅時，鄭淨持什麼都沒動，就是捧了這座法相，移到他們的新居，就安供客廳中。

　　李益在以前是根本不信怪力亂神的，不過在到達長安後，一連幾次風雨雷霆驚兆的發生，都是在他矢口盟誓之間突然而作，雖然心中仍以風雨無常來解釋，但也默認冥冥中似乎真有一股力量在監視著眾生萬物一言一行，操縱著人的興衰盛滅，因此就改變了。每逢朔望，只要記得，他也會去燒上一炷香，磕上幾個頭的。

　　今天一大早出門赴選，他倒是誠心誠意的燒了柱頭香，記得清清楚楚，把爐中的殘梗都拔清了，可是現在那一具石爐中已插滿了線香的竹簽，知道這必定是浣紗不住地在神靈之前，為他默禱祝福，心中很感動。於是也抓住了浣紗的一隻手道：﹁你們都太為我操心了！﹂

　　霍小玉似乎有著無限歉咎：﹁十郎！我很內疚，因為你完全是受我的牽累，否則你去年就可以高選赴任了，如果今年再耽誤你一年，我就不知道怎麼才好了！﹂

　　李益忙道：﹁別傻了，怎麼又會跟你有關的呢？﹂

　　霍小玉道：﹁你不說我也知道，我叫秋鴻出去打聽過，去年夏天官原本有幾個好缺要給你挑選，可是我的大母銜恨我們母女，叫王德祥在吏部活動，把那些缺硬擠出來讓給別人。要不是因為我，你不會白白的耽誤一年的。﹂

　　李益道：﹁連我都不知道有這件事，秋鴻怎麼知道的？﹂

　　﹁吏部的人得了好處，怎麼會告訴你呢？﹂

　　李益想了一想，忽笑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去年未獲選是運氣，因為夏天官跟魚朝恩過從很密，去年所放的優缺，有一大半是魚朝恩指派的，殷天官正在徹查舊案，詳究歷年簡放外官跟魚劉黨人的淵源，要來一次大興革，即使我去秋獲選，恐怕也做不穩。﹂

　　﹁那不同，你是憑真才實學考出來的功名。﹂

　　李益苦笑道：﹁人情大似天，雖有真才實學，未必就能得償素志，倒是今年希望大得多。因為人事興革，去年的優缺會空出一大半來，我補上的可能很大。去秋獲選最好的缺也輪不到我。﹂

　　聽他這樣一解釋，霍小玉的心情放寬了，忙問道：﹁這麼一說，今年你是很有希望了。﹂

　　李益張口欲言，但心情已沉了下去，浣紗不知情，搶著接口道：﹁那是一定的，爺在除去魚朝恩這件事上盡了很大的力，雖說聖上不便明彰其事，但心裏面一定記住爺，此番不是又自然又不現形跡的就把爺放出去了。﹂

　　李益輕輕一嘆：﹁浣紗！沒有這麼簡單的！﹂

　　浣紗道：﹁怎麼！莫非有人冒了爺的功勞，那也不太可能呀，聖上自己在那裏，親眼看見的。﹂

　　李益有點憤慨地道：﹁人在借錢求人的時候，好話說盡，什麼條件都答應，達到目的後，要他還錢的時候，毛病就來了，以前一點對不起他的地方全部記起來了！﹂

　　浣紗道：﹁爺！難道皇帝耍賴債，不可能吧，他對翼國公府跟汾陽王府的兩位世子，不是好得很嗎？﹂

　　﹁他們又不同，朝廷的安危還賴著他們去維護的！﹂

　　霍小玉一直在旁聽著，這時才開口問道：﹁十郎，我一直不知道朝廷對你們的態度！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們？那來的我們？﹂

　　﹁我是說聖上把你跟賈大姊、黃大哥他們看成一路了，對不對？﹂

　　﹁那倒還不至於，只是知道我是他們的朋友，多少總要受點影響，郭威兩次為我薦舉，聖上都支吾過去了。﹂

　　﹁為什麼呢？﹂

　　﹁主要是為了他們掩護的那一批魚朝恩的部屬死士，其中有一些罪大惡極，刑當處死，可是他們都躲在江南，在黃大哥與賈大姊的保護下，逍遙法外……﹂

　　﹁那不是皇帝自己答應免罪的嗎？﹂

　　﹁話是不錯，但那是在君權低落的時候，現在大權盡在掌握，皇帝就記起當時所受的委屈了，尤其是一一告狀求雪冤的苦主太多，都是要求緝兇的，緝兇行動在賈大姊手頭就被打了回來。﹂

　　﹁當初既有密旨赦罪，就不該出爾反爾！﹂

　　﹁皇帝解釋不一樣，他赦免那些人的叛逆罪，除在征伐之際，殺人者死這是千古不移的鐵律。﹂

　　﹁那些人只奉了魚朝恩之命而行兇，首惡既誅，從逆可恕，皇帝的器量也太小了。﹂

　　﹁有幾件兇案與魚朝恩無關，完全是那些人自己私下犯的罪行，因為身居魚朝恩的幕下，有司不敢過問，現在魚朝恩垮了，舊案重提，也被賈大姊打了回票。﹂

　　霍小玉想想道：﹁這就是賈大姊的不對了，她不能為了江湖道義而包庇兇犯，藐視王法，江湖道義也不是不講理的，合道與義謂之正，總要在人情事理上說過去才行呀，難怪朝廷會不高興。﹂

　　李益不禁一怔道：﹁對呀！我竟沒有想到這一點，否則我寫給賈大姊的私函上也應該提一提，請她執行正義，也應該把案情清理一番，如果不是受魚朝恩指令而殺的人，就應該加以懲處，以令含冤屈死者瞑目！﹂

　　霍小玉道：﹁你現在寫還來得及，案子可以到崔相公那兒去打聽一下，列舉事實，請賈大姊也調查一下，就地加以制裁，也可以使大家對江湖人的看法改變一下。﹂

　　李益仔細地想了一下，忽又嘆道：﹁算了！如果是在平時，我還可以進此一言，正當我自己在進行秋選之際，我就不該寫這封信，那變成我在干預他們江湖人的行事而求自利了！﹂

　　霍小玉道：﹁事情只有該做與不該做，你何必去考慮這麼多，盡一個規友的責任，這本來就是你該做的。﹂

　　李益笑笑道：﹁賈大姊雖然不在長安，但神龍幫的耳目並沒有撤離長安，此地發生的一切他們都清楚，假如是該做的，賈大姊早就做了，我們不是江湖人，更不夠資格去教他們如何做一個江湖人，還是少管事吧！﹂

　　霍小玉聽了沉思片刻後方道：﹁說得也是，我們現在聽見的只是一面之詞，也許事情另有曲折，非我們所能知，還是別去管它，浣紗，我們為爺備下的接風酒呢，快去搬上來。﹂

　　李益笑道：﹁不過才一天兩天還接什麼風！﹂

　　霍小玉輕嘆一聲道：﹁也不是接風，更非洗塵，自從搬到此地後，我們就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不是你有事，就是我病著，難得今天我精神好一點，爺應選試也很順利，我們應該慶祝一下。﹂

　　李益笑道：﹁我的事沒什麼慶祝的，左右不過是這麼回事，好缺壞缺，總能派上一個，在殷天官主掌吏部時，任何人情都用不上，是真才也不會被埋沒，倒是你身體好起來，才是件值得慶幸的事，快把酒擺上來，我們好好地喝一下，很久沒有舒舒坦坦地謀一醉了。﹂

　　浣紗笑嘻嘻地去到廚下把酒菜都搬了來，一樣樣地擺上，李益一看案上都是些時鮮菜蔬，用許多小素瓷碟子盛著，無論是色調、香味，都淡雅宜人，不由笑道：﹁浣紗，你的烹調也進步了！﹂

　　浣紗道：﹁我那有這麼好的本事，都是小姐弄的，一個下午她就在廚房裏忙著。﹂

　　李益一皺眉道：﹁小玉，你怎麼又勞累了。﹂

　　霍小玉用手掠掠鬢角的亂髮道：﹁累倒不會，只是惱人的心焦，反正閒著沒事兒，不如找點事情做做。﹂

　　傍著李益坐下了，浣紗為他們斟好了酒，退過一邊，李益一見只有兩副杯筷，忙道：﹁浣紗！你也來吧，家裏一共才三個人，還要分兩席開，不是太費神了嗎？﹂

　　浣紗笑笑道：﹁我今天是齋戒日。﹂

　　李益一皺眉道：﹁今天是什麼菩薩的生日？﹂

　　浣紗搖搖頭道：﹁都不是，我吃的單日齋，今天初九，剛好是齋日！﹂

　　李益輕聲一嘆道：﹁你把齋戒的意思弄明白了沒有？齋戒並不是不吃葷腥、茹素而已，而是什麼都不吃，只飲水以滌腸，是釋家戒慾之道，齋戒一語，出於寺廟蘭若之中，他們終年茹素，又那用齊戒呢！﹂

　　浣紗道：﹁這個我可不知道，別人都這麼做……﹂

　　李益道：﹁那就更不通了，齋戒一定要有目的原因的，很多高僧在深思佛理坐關的時候，舉行齋戒，為的是能抑制口腹之慾，驅六賊而使慧根生，禪心定，冀能有所得，你又為的是那一門子？﹂

　　浣紗道：﹁我只求菩薩保佑爺的前程遠大，保佑小姐身體康泰，因而許下的願。﹂

　　李益肅然道：﹁這就不對了，我不願意干預你的信佛，但必須要糾正你的錯誤觀念，因為你這種信仰就等於做買賣，而且是強行買賣，菩薩還沒有答應你准不准，你就許下了願，似乎非要菩薩答應不可！﹂

　　浣紗道：﹁那我怎麼敢呢？許願歸我許願，能不能真獲得菩薩保佑是菩薩的事，我並沒有強求之意。﹂

　　李益嘆了一口氣道：﹁我們在外面酬酢相互勸飲之際，常有一些強行勸酒的人，上來就說：﹃某某，我敬你一盅，先乾為敬了！﹄然後他自己就乾了那一盅，也不管對方的酒量如何，是否喝得下這一盅，受敬者如果能喝，倒也沒什麼，但對方如果量很淺，拒絕已遲，因為他已經先喝了，不喝是瞧不起人，喝下去又受罪，這種事在酬酢場中屢見不鮮，每每造成很尷尬的場面，這與你許願禮佛又有什麼分別，信佛是對的，但只為修己而不應有所求。﹂

　　霍小玉也道：﹁浣紗！爺說得不錯，茹素禮佛，是表示虔敬，但千萬不能對神佛有所求，那是最愚蠢的行為，菩薩如果真有靈，也不會聽你的，有一個故事不知你聽過沒有，一家姑嫂二人，嫂嫂很虔誠，終日唸經燒香拜佛，他的小姑卻是個傻丫頭，有一天她問嫂嫂唸經有什麼用，嫂嫂說整天唸經就可以得道成佛，白日飛升，小姑也想唸經，嫂嫂因為她太笨了，就跟她開了個玩笑，那時小姑正在井邊洗衣。手持木杵槌衣，告訴她說她念的是棒槌經，經文只有棒槌二字。小姑也信了，每天無時無刻，口中不斷地唸著棒槌、棒槌，結果她一片至誠，終於感動了上蒼，有一天天降祥雲，那小姑就登雲而去！﹂

　　浣紗聽得神往，忍不住問道：﹁真有這回事嗎？﹂

　　李益笑道：﹁那有這種事呢，不過是用這個故事來告誡世人，禮佛但在心虔，不拘形式，故而俗語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殺豬的屠夫，滿手都是血腥，從來也沒吃過素，更無所謂誦經禮佛，但只要一念至誠，照樣也可以立地成佛！﹂

　　浣紗道：﹁那我們持齋茹素都是沒用的？﹂

　　李益笑道：﹁茹素之意為戒殺，是體行佛門慈悲之旨，並不是求佛登仙必行的手段，這都是一些愚夫俗婦，不明佛理，看見僧尼不食葷腥，就以為是成佛之途，捨本而逐末，其愚不可及也，嚴格說起來，這是走火入魔的行為。﹂

　　霍小玉道：﹁爺！這話我不同意，吃素多少也有點好處的，因為菜蔬之類，煙火氣較少，常年茹素者，可以清心寡欲，也算是一種長壽之道。﹂

　　李益道：﹁這話聽起來有理，卻不可深究，如果人人都清心寡欲，人倫之念必淡，也許自己可以多活十幾二十年，但後代子孫卻越來越少，終致絕種……﹂

　　霍小玉紅著臉道：﹁十郎！說說你就不正經了！﹂

　　李益哈哈大笑道：﹁飲食男女，人之大欲，這是聖賢說的話，可不是我一個人創出來的，小玉，你知道我最懷念的是什麼嗎？﹂

　　霍小玉斜睨他一眼道：﹁誰知道你心裏轉的是什麼主意？﹂

　　李益道：﹁我此生最難忘的就是去年此時，在花園裏的八角亭上，你為我設的醉月宴！﹂

　　李益還在笑著，但笑意中已有些蒼涼，輕嘆一聲：﹁兩鬢如霜垂老日，回首長安少年遊，今月還如舊時月，昔日紅顏共水流……﹂

　　霍小玉感染了他的蕭索，幽幽地道：﹁幹嗎要這樣消沉呢，我們還有很多在一起的日子。﹂

　　李益苦笑道：﹁但是你我都不復有去年的心情了！﹂

　　霍小玉道：﹁不！我覺得還是可以重尋舊歡的，這裏的園子雖然比不上那一所大，但也有一片花圃，更難得的是小桃種了一片竹子，我們把酒菜搬到竹林裏，因為家裏有事，我沒叫人去清理，現在飄了滿地的竹葉，連褥子都不必鋪了，用竹葉為褥，再從竹葉的空影中賞月亮，一定更有情調，來！我們現在就搬了去！﹂

　　看她興致勃勃的樣子，李益不忍澆冷水，更不忍心拒絕，三個人一起動手，把酒菜搬了出去，滿地的竹葉很乾淨，坐上去涼陰陰的，病後初癒的霍小玉禁不住打了個寒噤，浣紗忙脫下外衣墊在地下道：﹁竹葉太冷了，小姐，你還是墊著坐吧！而且也要添些衣服。﹂

　　說著回身欲行，李益道：﹁帶個小炭爐來，這黃酒溫了喝才不會傷肺，小玉的身子不能再喝涼酒的。﹂

　　浣紗看看周圍道：﹁爺！這滿地竹葉都乾的，炭火爆出來容易引起火燭，好在廚房很近，我用熱水把酒溫在水壺裏，隨時去拿也快得很。﹂

　　李益點點頭道：﹁也好，同時替我把笛子也帶來。﹂

　　霍小玉道：﹁十郎，你還要吹笛子？﹂

　　李益道：﹁是的，今宵只宜弄笛，我們喝兩盅，還是回房去安歇吧！﹂

　　霍小玉道：﹁不行，我計畫著今宵要作長夜之飲的！﹂

　　李益道：﹁改天好不好，今天我累了一天，精神實在不濟了，你知道應付今天的考試，我一連幾個通宵都在加勁看書！殷天官不比夏天官，關節打不通，只有靠真才實學，而我在這一年中，把書本都荒廢了。﹂

　　他說的也是實情，霍小玉嘆了一聲道：﹁好吧！我也一直很懷念那一次星夜歡飲，那時候無牽無慮，放浪於形骸之外，我也一直計畫著再尋一次舊夢，看來竟是難以如願了！﹂

　　李益道：﹁怎麼會呢，過一兩天，等月圓時節，我們好好準備一下，像這樣倉促是不行的，你說記得上一次你整整的準備了一天，而且為了要給我一個驚喜，你到臨時才告訴我，那情趣自然與現在不同了。﹂

　　霍小玉默默地聽著，她知道李益只是在安慰她，事實上失去的歡樂是永遠無法再拾回了。

　　浣紗把溫熱的酒帶來了，除了替她拿了一件夾袷，也帶來了李益的笛子。

　　喝了幾杯悶酒，浣紗也下來陪了，她知道整個事件是自己一句吃素持齋引起的，因為李益在屋裏坐下的時候還是一團高興，直到邀她共飲，她說出持齋的事來，李益的神情一變，氣氛就冷了下來，自後就再也沒有熱起來過，霍小玉要搬到外面來，無非也是想製造起氣氛，但顯然是失敗了；即使她破戒下來參加了也沒有用。

　　一壺酒不過才斤許，每人分坦了五盅就完了，霍小玉想叫浣紗再去熨酒，李益卻道：﹁不必了，今夜大家都沒有酒興，就不可勉強，否則不但易醉，而且更易傷身，還是早點兒休息了，大家養足精神，明天我們出去玩玩。﹂

　　霍小玉一怔道：﹁出去玩？有什麼地方好玩的？﹂

　　李益笑道：﹁多的是，上慈恩寺去，聽說那兒新加修建完成，比以前更壯觀了，而且紗可以去燒燒香。﹂

　　話題轉回來，還是落在她的持戒上，浣紗一聽忙道：﹁要是專為燒香而去那就不必了，我聽了爺的話，覺得也對，唸經信佛，原不必太拘形式的。而且更不可對菩薩許什麼願，提什麼條件，記得以前我跟夫人到城內化生寺去燒香，那兒有十王殿，殿內有十殿閻王以及十八層地獄……﹂

　　李益道：﹁不錯，那是貞觀十三年，歲次為己巳。太宗皇帝在那兒拜玄裝大法師為主持，修水陸大會以超渡地獄內孤魂野鬼！﹂

　　浣紗道：﹁還是爺明白，我記得夫人特別指著殿上的對聯解說給我聽，說的是﹃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當時我還是不太明白，今兒聽爺這一說才真正地懂了，我是為了有所求而信菩薩，那怕天天吃素，也是有心為善，菩薩也不加理會的，鄭夫人信佛那樣虔，可沒有茹素忌葷，我又算是那一棵蒜呢？﹂

　　李益笑道：﹁阿彌陀佛，你倒真還有點夙根的，居然一點就明白了，佛非不可信，但也不能過於執著，沉迷其中，我也說個笑話給你們聽，有一對夫婦，中年無子，兩人情愛極篤。做丈夫的不肯納妾，於是雙雙求佛拜神，兩人分頭到寺廟中求籤，男的求得簽條是﹃種豆得豆，種瓜得瓜。﹄女的求得簽語卻是﹃誠心則靈，心到神知﹄……﹂

　　霍小玉笑道：﹁這根本就是空洞兩可之詞。﹂

　　李益道：﹁寺廟中的簽語都是些讀書人代裝的，裝簽的人自己都沒有信心，自然不敢說得太靈。否則簽語不靈，豈不少了香火，所以必須要稍留退步，像那兩夫婦所得之簽，都是上上吉簽，但也有伸縮餘地，他們都是求子嗣，神示也說得很好，但萬一無效，前簽可以說是未積善因，何得善果？後簽則可以解為意念不誠，神佛不佑！﹂

　　霍小玉笑道：﹁結果雖是笑話，卻也是個悲慘的故事，尤足為禮佛自迷者誡。﹂

　　李益道：﹁壞在那個解簽的佛婆太混帳，自己愚昧不懂，出的主意。﹂

　　霍小玉忙道：﹁到底是怎麼說呢？﹂

　　李益道：﹁她妖言惑人，教了一大堆禮佛以誠的辦法，女的是在觀音大士前求的簽，那佛婆子也沒有問對方許的是什麼願，就信口開河，叫茹素，勤修早晚課，每三日必來庵中禮佛，香火不斷，而最甚者就是潔身，切忌男女之事，因為觀音大士是女菩薩，更說那女的是大士蓮座前玉女降凡，因偶犯小過而譴下凡塵，極宜修行以重歸西方佛國，凡是好聽的都說了！﹂

　　霍小玉道：﹁該死！該死！那個佛婆子也該想想，人家求的是子嗣，如果杜絕了燕好，又何來收穫呢？﹂

　　李益嘆道：﹁因為那佛婆知道這一家很有錢，一心想她把家產捐入寺院中，而且那婆子本身就沒有知識，信口開河，把人家哄得迷迷糊糊，得知究裏後，又無法改口了，居然說什麼意誠可動神明，自有天賜麟兒。﹂

　　霍小玉道：﹁這是騙人的，結果呢？﹂

　　李益道：﹁結果倒是不錯，那丈夫因為妻子信佛入了迷，以無後為由稟官而出妻，捐了幾個錢給庵裏，叫妻子入寺院修行去了，自己另行擇娶，不到一年，果然生了個兒子，卻從此不信佛了。﹂

　　霍小玉道：﹁那也太絕情了，你不是說他們情愛極篤嗎？先前連納妾都不肯，又怎麼忍心出妻的呢？﹂

　　李益一嘆道：﹁兩情之篤，是相互的，原來那妻子又賢慧又溫柔，才兩情繾綣，如漆似膠，自從迷上了佛後，一心一意都在菩薩上了，其情自疏，又怎能怪丈夫絕情呢？所以書香之家，雖不禁禮拜神佛，卻不准三姑六婆進門，就是為了杜絕禍亂之源。﹂

　　霍小玉輕嘆一聲，朝浣紗道：﹁浣紗！你聽見了！﹂

　　浣紗一直在旁邊靜靜地聽著，霍小玉問到她，她低頭不再作聲，心裏卻很沉重。

　　她知道自己的知識不多，也知道自己過於執著，才引來李益的這番話，但她更擔憂的卻是另一件事。

　　那就是李益的為人，鄭淨持私下告訴過她，鮑十一娘私下也告訴過她，鄭淨持的話還比較含蓄：﹁爺是個很精明的人，也是一家之主，他不喜歡的事，你們就不要做，不要去忤觸他的意思。﹂

　　鮑十一娘比較直率：﹁浣紗！我不是說十郎不好，但他太厲害了，他反對的事，他不會直接告訴你，可是他有很多的辦法來造成你們順從他的意思，所以我提醒你一聲，自己要注意一點，不要去惹他，否則就是為小玉添麻煩，從上次為小玉治病之後，我知道他已經不太歡迎我了，以後我也不便多來，希望你好好照料小玉，小玉愛他太深了，你招惹他不高興，倒霉的一定是小玉。為了小玉，你要多忍著點！﹂

　　現在，果然開始了，而且是透過小玉來排斥她了！因此浣紗只得陪笑道：﹁小姐！我知道！剛才我不是說了嗎？從明兒起，我也不吃素了！﹂

　　李益似乎很滿意，拿起了笛子悠悠地吹了起來。

　　初秋的夜是淒涼的，被他的笛聲襯托得更為蕭條了，一曲既終，霍小玉的臉頰上掛著淚影。

　　她瞭解李益心中所思，也知道這些事不是她的能力可以分憂的，更知道不是言詞所能慰藉的。

　　因此她只能把手放在李益的手背上。

　　手是冰冷的，這份涼意激起了李益心中的共鳴，使他感到一陣溫暖，無限憐惜地為霍小玉拭去了淚痕，嘆了一口氣：﹁夜深了，我們去睡吧！﹂

　　浣紗匆匆地把東西收拾了，洗淨了手臉，對著鏡子把臉略勻一勻，當她經過書房時，發現書房的燈亮著，李益一個人在書房裏坐著看書。

　　她感到很驚奇，連忙在門口問道：﹁爺還沒有歇下？﹂

　　李益道：﹁快睡了，你替我把被褥抱過來，放在那邊的竹榻上，掛好帳子！﹂

　　﹁爺不睡在房裏？﹂

　　李益只笑了一笑道：﹁浣紗！你我都知道小玉需要多養息，你我也都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不是嗎？﹂

　　浣紗只感到眼睛一熱，一股無限的感激沖起，口中喃喃地道：﹁謝謝你，爺！謝謝你！﹂

　　李益詫然道：﹁奇怪，浣紗，你謝我幹嘛？小玉是我們兩個人的，我應該跟你一樣地愛惜她，你這樣子，倒成了我在故意作賤她了！﹂

　　浣紗低下了頭道：﹁爺！你明明知道婢子沒有這個意思，我是老實人，不會拐彎抹角轉心思，反正我就是謝謝爺，說不上是什麼理由。﹂

　　李益輕嘆了一口氣，憐惜地拍拍她的手背：﹁去看看小玉睡了沒有，替她把窗子關好，她就是貪玩。﹂

　　浣紗答應著，來到後面的臥室，小玉沒有睡，卻在對著燈，楞楞地發怔，她一直走到身邊，小玉都沒有發覺，浣紗等了一下才道：﹁小姐！夜深了，忙了一整天，你也夠累了，早點歇著吧。﹂

　　霍小玉才忽地驚覺，眼中淚水濕濕的，浣紗詫然道：﹁小姐！你這是怎麼了？﹂

　　霍小玉道：﹁爺呢？還在書房看書？﹂

　　﹁是的！爺說他今晚想睡在書房裏。﹂

　　霍小玉的身子微微一顫，口中喃喃然道：﹁緣分盡了，他開始避著我，討厭我了。﹂

　　浣紗道：﹁小姐！你怎麼這樣想呢？爺是體惜你，知道你不能太過分勞累，大夫不也是那樣說的嗎？﹂

　　霍小玉道：﹁他是這樣告訴你的嗎？﹂

　　浣紗笑笑道：﹁是啊！爺說你不能太興奮，這次病發，不就是勞累出來的嗎？﹂

　　霍小玉點點頭道：﹁你把被褥抱過去吧，在那兒侍候爺，等他安寢了再過來。﹂

　　﹁是！不過婢子侍候小姐安息了也不遲，爺在那兒看書，還有一會兒呢。﹂

　　霍小玉笑了起來道：﹁我還要你侍候什麼？不過是上床放個鉤，你以為這點事我都不能做了！快去吧。﹂

　　浣紗答應著，抱了被褥帳子到書房，一切都舒齊好了才到李益身邊低聲道：﹁爺！請安息吧！﹂

　　﹁我現在還是不想睡。﹂

　　﹁那也請上了床，躺下歇一會兒養養神，小姐吩咐過一定要侍候爺安置好了再回去，爺不睡，她在那兒也不得安定的。﹂

　　李益輕嘆一聲，放下手中的書卷，脫去了外衣，就著涼枕躺了下來。

　　浣紗又同到後面的臥房，霍小玉還是沒有睡，依然在呆呆地注視著燈火，不過這次倒是很快就注意到浣紗的復返，回過頭來問道：﹁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是的！爺已經安息了。﹂

　　霍小玉看看她，忽地抓住了浣紗的手：﹁浣紗！爺沒有要你留下陪他？﹂

　　﹁沒有。﹂

　　霍小玉黯然地嘆一聲：﹁緣分快盡了，緣分快盡了……﹂

　　浣紗卻愕然地道：﹁小姐，你怎麼這樣說呢？﹂

　　霍小玉的淚水盈滿了眼眶，哽咽地道：﹁我有這個感覺，他已經討厭我們了。﹂

　　霍小玉搖搖頭，把臉湊近浣紗，默默片刻才問道：﹁浣紗！告訴我！我嘴裏是不是有股氣味？﹂

　　浣紗連忙道：﹁沒有呀！﹂

　　﹁你不要騙我，我知道的，爺抱著我進屋子，把我放在床上時，他還很熱情，開始吻我，但吻到臉上時，他的眉皺了一皺，我就知道不對勁兒了，他沒有吻我的嘴唇，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我就知道一定有些事情使他要離開我，然後，我想到了，一定是我嘴裏的氣味。﹂

　　﹁小姐，你想得太多了，我怎麼完全沒有感覺。﹂

　　﹁你整天跟我一起，自然不會有感覺的……我知道，爹在臨死前的一陣子，我也嗅到他的那股氣味。那是一種死亡的氣味，我告訴過娘，娘叫我別瞎說，但也叫我少接近爹！浣紗！你要告訴我老實話……﹂

　　浣紗急了：﹁小姐！你別胡思亂想好不好！﹂

　　霍小玉的神色平靜：﹁浣紗！你別瞞我，我並不是怕死，算命的說過我不是長壽之相，能活到今天，能使我享受到這麼多的生命快樂，我已很滿足了，我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日子，但我絕不難過，即使只能再活一天。我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我不能再浪費時日！告訴我！我的嘴裏是不是有股難嗅的氣味？﹂

　　浣紗的心沉了下去，霍小玉不提，她沒有感覺，霍小玉一提，她也有點感覺了。

　　那是一股沉濁的，帶點霉，帶點腥，帶著一種無以名狀，使人嗅覺上很不舒服的氣息。

　　浣紗看看霍小玉的臉，看看她瘦小而又玲瓏的身子，看看她敞開的胸膛上那一抹嫩白的肌膚，依然是那麼美好，那麼迷人，但浣紗也知道，在那裏面，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壞了，開始腐朽了。

　　但是，她當然不能對霍小玉這麼說的，因此祗有道：﹁小姐，你這是胃氣，從早上張羅爺出門之後，你就沒吃過一點東西，自然就有股氣息了。﹂

　　這是個很牽強的解釋，但霍小玉居然接受了，因為她自己在有意無意間也嗅到了這種氣息，下意識中，也知道這股氣息是由何而至，因而才產生了莫名的恐懼。

　　這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即使是抓到了一枝細小的浮木，根本無法挽救自己的毀滅，但也是緊緊抓住不肯放的。

　　這一夜，主僕兩人都是在輾轉反側的情況下，勉強朦朧入睡的。第二天，天色才微明，兩人就都醒了。

　　霍小玉著意地調勻了一下，把頭髮梳得光光的，簪上她那支紫玉釵，最後又在臉上淡淡地抹了一層胭脂。

　　她無須敷粉，因為她的肌膚本來就白，祗缺乏那一點健康的紅潤，需要人工的點綴。

　　叫浣紗把浸的玫瑰露沖了一小盅喝了下去，那是宮中的秘方，為有口臭的女人喝了以後掩飾缺陷用的。

　　瘦削、輕盈，一向被視為女性美的；尤其是漢宮飛燕以翩翩能作掌中舞而邀君寵，宮中的女子們就拚命地勒腰節食、以便維持那楚腰一擁。

　　人是瘦了，但長期處於半饑餓中，胃一直是空的，口中也就經常發出那股觸鼻的酸氣，於是，善於巧思的人就想出了這個法子，採取了玫瑰的花片，搗碎取汁，跟桂花拌勻，用蜜浸起來密密封藏，不時飲上一小口，那濃郁的香氣就可以保留得很久！然後口中再經常嚼著一點蔻仁，以取其清香。

　　文人筆下的吐氣如蘭，就是在這種情形下裝造出來的。霍小玉出身王府，當然不乏這種香料，可是以前她不屑為之，現在，她覺得需要借重武器來保衛自己的愛情了。

　　到籬畔的花畦裏，她又剪了一朵海棠，簪在鬢角，再攬鏡自照，自己也覺得很得意！卻把浣紗看得呆了。

　　霍小玉回頭見了她的癡狀，不禁笑罵道：﹁死丫頭，看什麼？難道你不認識我了？﹂

　　浣紗在驚愕中覺醒過來，唉了一聲道：﹁小姐！你真美。這一打扮，簡直就像是畫中的仙女。﹂

　　霍小玉一笑道：﹁難道我以前就不美了？﹂

　　﹁不！小姐以前也很美，但從來沒像今天這樣，美得讓人炫眼，跟昨天一比，簡直就像換了一個人！﹂

　　﹁昨天我很狼狽嗎？﹂

　　﹁是的！昨天小姐忙了一天，穿了身家常衣服，頭髮也沒整就顯得憔悴多了。﹂

　　霍小玉一拍手道：﹁對了！就是這個緣故，娘跟鮑姨都告訴過我，偏偏我就忘了。﹂

　　浣紗笑問道：﹁夫人是怎麼跟小姐說的？﹂

　　﹁娘說在家的時候，不管爺在不在，總要頭臉梳攏得整整齊齊的，我問她為什麼，她說一個女人的魅力，就是表現在整潔上，那怕是再醜的人，只打扮得整整齊齊的，總有一點動人的風韻。至於鮑姨……﹂

　　﹁鮑姨是怎麼說的？﹂

　　﹁鮑姨是在伴我養病的時候說的，她那時天天逼我梳妝，她說有病的人千萬不可帶著病容，更不能使容顏枯槁，令人望而生畏，久病床頭無孝子，這是人情之常，對生身的父母尚且如此，何況是其他呢！昨天是我自己不好，怨不得人討厭。﹂

　　浣紗忙道：﹁爺也沒有討厭你呀！﹂

　　霍小玉苦笑著輕聲一嘆道：﹁拒絕親近已經是差不多了，難道還真等到他不肯回家，在外面另外設個窩才算是討厭嗎？到那個時候，可就來不及了。﹂

　　﹁爺不會這麼沒良心吧？更不會如此喜新厭舊吧！﹂

　　霍小玉幽幽地道：﹁這倒不是有沒有良心的問題，昨天我想了很久，想到了我自己的家，想到了爹，他跟王妃是結髮夫婦，難道會不恩愛嗎？何以到最後會演變成那個樣子呢？情形很明白，那不能怪爹的，但在不知情的看來，一定會說爹貪戀美色，喜新厭舊，罔顧妻子兒女……﹂

　　浣紗沉默不語了，事實上她知道得很清楚，王妃在老霍王去世前兩三年，帶著鄭淨持母女倆移居別業的事深為痛訾，幾乎是四處宣揚，弄得無人不知，也因此益發增加老王的反感，到後來連家門都不回了，這種情況在親朋故舊間是難以得到諒解的，自己若不是身經其事，恐怕也不會站在同情老王爺這一邊的。

　　霍小玉一嘆道：﹁人不分男女，都不是絕情的，有許多怨偶，都是雙方自己造成的，怨生之初，也許只是一點小事情，一點小節。但是不加注意，就像是河堤上一個小缺口，越來越大，一潰而無以挽救了。﹂

　　霍小玉嘆道：﹁我知道的，你並不醜，也很溫柔可人，就是太古板一點，本來我是寄望於你多偏勞一點的，可是昨夜的情形看，似乎希望不大，你是天性使然，一時難以改變的，因此必須得要自己來設法，丫頭！你也得改變一下。﹂

　　﹁怎麼改變呢？小姐！我簡直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霍小玉笑道：﹁這個我可沒辦法教你，一切要你自己體會，我跟爺在一起的時候也沒瞞著你，我們是怎麼個情形，你難道不曉得……﹂

　　浣紗紅著臉道：﹁那我可學不來，自己一點興致都提不起來！﹂

　　霍小玉嘆息了一聲：﹁傻丫頭，你以為我每次都是那麼好的興致嗎？有的時候，我同樣感到意興索然，可是裝也得裝成有興趣的樣子，人家在一團熱情的時候，冷淡的反應是最容易促使對方離心的行為，每一個做女人的都不可不記住這一點。﹂

　　浣紗忍不住笑了起來：﹁小姐，你是從那兒學來的這一些，我相信不是書本兒上瞧到的吧！﹂

　　霍小玉道：﹁不！是鮑姨教給我的，她以前跟爺那樣熟絡，在一般的情形來說，那是不可能的，兩個人相差十來歲，爺又是名動長安的風流才子，絕對不可能對一個風塵中的半老娼女產生眷戀之情的。可是她就做到了，就是她懂得柔媚之道，懂得男人，懂得在什麼時候，恰到好處地表現自己的柔術，那是一種很微妙的學問。﹂

　　浣紗笑道：﹁可惜鮑姨只能認字兒，不會寫字兒，要不然把她這些大學問寫下來，一定比漢朝那個班什麼的寫的女兒經受人歡迎多了。﹂

　　霍小玉笑道：﹁那是班大姑所著的女箴，雖是應帝后之命，作女子應守之箴言，闡述相夫教子之道，不過她要女兒家莊厚自處，事良人以敬的道理，實際上還是差不多的，只是教書的不是女人，而是一批冬烘老學究，只曉得從字面上去解釋，就變成索然無味的教條，把女孩兒教成木頭人了。﹂

　　浣紗一笑道：﹁小姐你別騙我不識字，這位女夫子的名字怎麼叫大姑呢，你一說我倒記起來了，那是個家字！﹂

　　霍小玉笑得花枝亂顫地道：﹁漢代有學問的女子都尊稱為大家，如班昭為班大家，蔡文姬為蔡大家，可不是她們的名字，讀音為姑，如面上的寫法為家！就像是乾坤的乾字，又用成乾字一樣！﹂

　　浣紗紅了臉道：﹁小姐，你可別跟我談學問，那我可是一竅不通，不過你說班大姑的女箴，跟鮑姨教的道理差不多，我可從來也沒聽說過。﹂

　　霍小玉道：﹁以前我也沒這樣想過，後來才慢慢明白，古人所立的箴言，一定要從立意上去延伸而深入，尤其是女箴一書，更不能由那些自己都不懂的老夫子來講，班大家要女子莊厚自處，就是要我們隨時注意自己的儀表整齊，給人一個鮮明的感覺，鮑姨要我們女人時時注意服飾，保持鮮艷，不是差不多的意思嗎？再說女箴上要女子事君子以敬順，這種敬順，不是外面應酬場上那種虛偽的客氣嗎？夫婦之間假如也來那一套，豈不是成了傀儡了。﹂

　　浣紗道：﹁那又該是怎麼個敬順呢？﹂

　　霍小玉笑道：﹁敬順是發之於內而形之以言行，不拂逆所事的心意，使自己去迎合對方的喜愛，避免他的憎惡，自然就會家室和美了。﹂

　　﹁那我們做女人的不是太委屈了嗎？﹂

　　﹁傻丫頭，這是相互得益的，看起來是受點委屈，其實卻不是這麼回事，記得我們以前那頭哈叭狗兒嗎？它見了誰都是搖尾巴親熱，誰都喜歡它，見了都想抱抱它；看後園的大黃狗見人就叫吠，每天用條子栓著，誰遇上了都想撿瑰石頭打它一下，柔順與剛強的差別就在於此，柔順者又何嘗受到委屈了呢？﹂

　　浣紗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卻聽見有人在鼓掌叫道：﹁說得妙！說得妙，小玉，你再多研究幾條出來，我給你找人刊刻了，稱為霍大家新女箴，一定可以流傳萬世……﹂

　　李益隨聲踱進門來，霍小玉和浣紗都不禁羞紅了臉。

　　李益笑道：﹁我可不是存心要偷聽你們的談話，車子在門口等候多時了，我進來催駕，不想卻正聽到小玉在大發妙論……﹂

　　小玉趕緊搖著手急道：﹁罷了、罷了，不必再往下講，我們早已收恰好了。這就出門吧。﹂

　　李益看霍小玉，確是美得令人憐愛，笑著攙了她，由浣紗陪伴著，到門口跨上車，緩緩向郊外行去。

　　得得輕蹄和著轆轆的車聲，迎著秋高氣爽。

　　李益帶著一對錦裝的麗人，捲起了車簾，讓初秋的清風吹進車裏，也讓霍小玉的美色展示出來，好與來往於途中的長安士女們一較顏色。

　　他的臉上還是充滿著得意之情的，在十里春風的帝都，他已經算是個聞人。而且是相當知名的聞人。

　　以前，他也不算是個寂寂無聞的人，他的文才，他的詩才，已經在長安的交際酬酢中流傳了，但是沒有現在的轟動，魚朝恩的被誅已過去半年，這是長安人事興廢的一件大事，而李益就參與其中。

　　經過半年多的折騰，被隱藏的秘密，終於慢慢地流傳出來了。其中大部分自然是出之於郭家守將之口。

　　他們都是新起的權貴，也都是少壯派的軍人，由於郭王的兩個少主郭威與郭勇入領神策禁軍，他們自然也跟著過去，擔任了主帥以次的各級將校，這是武將的一貫傳統，百夫長以上的各標營統領，莫不由親兵司任，以期能達到上下一體靈活運用的效果，而禁軍是保衛帝都，維護天威的基本武力，也是皇帝統鎮天下的倚仗，自然更重視這個傳統，才能成為皇帝最得力，最忠貞的武力。

　　禁軍的意義就是帝力的代名詞，他們是全國最精良的部隊，享受著最優渥的待遇。

　　魚朝恩就是握有了禁軍，才能挾天子以令諸侯，現在這一股雄厚的實方被皇帝收回來了！郭氏的忠貞是皇帝所深知的，所以才讓郭氏兄弟掌領禁軍。

　　而禁軍又是長安市上最具權威的人物。

　　郭府的家將對賈仙兒與黃衫客仍是相當崇拜的，因此當時誅殺魚朝恩的真相也在私底下裏流傳出來，他們的用意只是在替賈仙兒與黃衫客夫婦辯解其忠，連帶著自然也要提到李益的名字。這對李益是有幫助的。

　　雖然因為魚朝恩仇黨的復起使李益受到挫折，但大家在明白了真象後，飲水思源，對李益還是感激的。

　　有人是因為沉冤昭雪，對李益更感激。

　　有人因為他已簡在帝心，目前是因為牽連著那些江湖遊俠與皇帝間的隔閡未消，才未能因而功受邀賞，但過些日子，等證明那些江湖人確無異圖時，皇帝就會想到李益的好處，而特加恩賞的。

　　何況根據郭府家將的傳言，皇帝很激賞李益的才情，在事前就聲明過，要他經過一番歷練後才付與重寄，所以沒有在此刻予以封賞，這一番話對李益的關係很大，有人曾經數度上表，劾奏在清除魚黨時，把李益跟那些江湖人列進去，但每次都被皇帝親自勾掉了，他們先前不明白，聽見傳言後才知道了真相，自然也不再有人去碰軟釘子了。

　　所以在車水馬龍，赴往郊外的道上，大家對李益十分客氣尊敬。不管是識與不識的，看見了李益都是親自致候問訊一番。

　　他們乘坐的雖然只是一輛僱來的民車，但許多有秩品的官員也都吩咐御者讓出道來，拱手請他們先行。

　　這種禮遇的情況，使得飽受冷落的李益又意氣飛揚了起來。

　　霍小玉在他的身邊倚偎著，看見這情形，心情也很興奮，她似乎又感覺到在元夜燈市上飽受注意稱羨的滋味了，而且更有過之。

　　那一次是沾了汾陽王府的光，借著郭家的尊榮，畢竟還是空虛的，可是今天……

　　今天他們誰的光都不沾，完全是實實在在，憑自己得來的風光，因此也更值得驕傲了。

　　霍小玉低聲道：﹁十郎，雖然你沒有因功而邀賞，可是卻贏得了這些人的尊敬與感激，也算是值得了！﹂

　　李益只淡淡一笑，他知道大家之所以對他的如此客氣、尊敬，絕不是為了感激，或許有一兩個人是真正受過魚朝恩陷害的，才會對自己感激。

　　大部分的人還是為了勢利，為了那些傳說中他佔了很重要的地位。為了郭，秦兩府的世子跟他還十分熟絡，為了兩大豪族門下的人對他還十分恭敬，為了一連幾次都沒能告倒自己，對他的行情又作了新的估計。

　　可是看見霍小玉這麼興奮，他也不忍心點破而掃興，只有默默地笑著。

　　好趕熱鬧的長安人，什麼都是一窩蜂的，因此，今天的大雁塔地出奇的熱鬧，歇滿了來參觀的游人。李益對於這種場合一向就不太感興趣的，這可以說他性情孤僻，對於美好的事物，他的佔有慾很強，最好是一人獨享。否則就邀上三五知己來共用，叫他擠在人堆裏湊熱鬧，他就意興索然了。

　　因此他們沒有往塔上擠，由浣紗提著食盒，他們只想找一處僻靜的地方，享受一番寧靜。

　　但是這一個希望也落了空，在周圍的林子裏竟是擠滿了野宴的人，三五成群，只要找到一點空曠的地方，就擺了下來，有的是自備的酒菜，邊酌邊談，意興遄飛，有的竟是帶了生肉來，在地下插了鐵架，拾了些枯枝，燃上了火烤肉吃。香氣四溢，猜拳行令，把一塊清淨之地，變得跟酒市一般地熱鬧。

　　李益一邊走著找地方，一邊道：﹁該死！該死！這些人簡直忘記是做什麼來的了！該打下地獄才對。﹂

　　霍小玉笑道：﹁十郎！你這話就太不公平了！我們自己又是幹什麼來的呢？若是怪他們玷辱了佛門淨地，我們的食盒裏帶的也不是素菜！﹂

　　李益想想也就笑了，他只是因為找不到地方擺下食盒，所以才怪別人種種不對，其實別人做的那些事，也正是自己想做的事。

　　於是他輕吐了一口氣道：﹁我們往裏多走幾步，我倒不信人間無淨土，非要找塊清淨的地方！﹂

　　可是李益的話並沒有說對，他們走出了林子，仍是沒找到一塊安靜的地方，最多只是人少一點，但還不夠清靜，霍小玉卻用手指著林外那一片碧綠道：﹁這是什麼？﹂

　　李益笑道：﹁你連高粱田都沒見過？﹂

　　霍小玉道：﹁我怎麼見得到呢，我以為高粱都是一粒粒的！﹂

　　這正是高粱粟實之際，丈高的桿子，紫色的穗苗，蒼綠的葉子，金黃色的禾桿，形成一片美麗的圖畫。

　　李益哈哈一笑道：﹁終於找到了，我們索性到高粱田裏去，鋪下毯子，既清靜，又別致。﹂

　　霍小玉道：﹁這就是高粱地呀？﹂

　　李益笑道：﹁你以為是什麼？﹂

　　霍小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還以為是蘆葦呢？﹂

　　李益笑道：﹁你怎麼會纏到那上面去了，現在是初秋，還沒有到蘆花白頭之時呢，何況蘆葦也沒有紅穗的呀！﹂

　　霍小玉道：﹁怎麼沒有，去年我們到江南時，看見兩峰青紗，抽著赤紅的穗子，我還特別問了一聲，船家告訴我說是蘆花，還有句兒歌叫甚麼八月蘆粟紅似火……﹂

　　李益聽了沉思片刻才道：﹁到底是蘆花還是蘆粟？﹂

　　﹁難道還有兩種東西不成？﹂

　　李益道：﹁當然有，江南產蘆粟，形狀倒是有點像高粱，就跟你目前所見的差不多。不過那粟實是不能吃的。﹂

　　﹁不能吃，莊稼人種了幹嗎？﹂

　　﹁做糖，蘆粟的莖多汁而味甜，就像甘蔗一般，鄉下人種了待其將熟之際，收割下來，榨出來熬糖，人家告訴你的一定是蘆粟，你聽成蘆花了。﹂

　　霍小玉紅了臉道：﹁想不到稼穡之間，還有信麼多的學問，叫我這足不出門的人，那裏知道得許多呢！﹂

　　李益笑道：﹁你已經算不錯了，有的男人連禾苗與韭蒜都不分，這種人放出去做官，如何能解得民生疾苦？﹂

　　霍小玉指著一籠青紗道：﹁這是高粱還是蘆粟呢？﹂

　　李益道：﹁是高粱，中原一帶，氣候乾旱，蘆粟是無法生長的，南人不識高粱，曾經也鬧出了一個笑話。﹂

　　霍小玉忙問道：﹁怎麼樣的笑話？﹂

　　李益笑道：﹁去年的時候，有個同年的江南進士，出身農家，學問經濟都還不錯！大家一起上郊外去踏青，就在高粱田附近，苦渴無茶，他為了賣弄，採了一支高粱給大家解渴，還極口推薦說這東西是如何的好，他在小時候，經常以蘆粟為食，味道如何甘美，結果他自己先咬了一口。嚼了半天都沒有一點汁水，妙在他不承認自己的陋聞，還怪北地的水土不好，蘆粟都沒有汁水。﹂

　　霍小玉笑道：﹁難道沒有人告訴他嗎？﹂

　　李益道：﹁怎麼沒有，可是他不相信，還滿口說他家有蘆田百畝，終歲就食於斯還會不認識嗎？結果還是我把他給說服了。﹂

　　﹁你是怎麼說的？﹂

　　﹁我說北地的農人都是吃飽飯沒事做了，所以特選了這種沒有什麼水的蘆粟來種，引起了一陣哄笑，他才沒話了。﹂

　　霍小玉輕輕一笑：﹁十郎！你就是這個脾氣不好，總是說話不肯留人餘地，當面要揭人的短。﹂

　　李益默然片刻才道：﹁是的！我也知道我的毛病，可是我就是無法忍受那些不學無術的人信口雌黃，很多人都說我恃才傲物，語多誚刻，我也懶得置辯，有才可恃才能傲物，至少我不是信口雌黃，無的放矢。﹂

　　霍小玉想想才道：﹁十郎，我知道你才識學問都很高，但是如能收斂一點，對你只有好處！﹂

　　李益微笑道：﹁我曉得這一年多的居長安，已經把我磨掉了不少銳氣，學得圓通多了，對於有些人狗屁不通的謬論，我多少已能忍受，只是對另外一些人，我實在不能看著他們飛揚跋扈，目中無人的狂態，像那個把高粱當蘆粟的傢伙，是可忍熟不可忍！﹂

　　霍小玉嘆了口氣，她也知道李益是稍微改變了一點，對於地位比他高，輩分比他尊，以及能影響他的人，他的確已經沒有從前的狂態，但是對同儕的詩酒之交，或是一些後進未達的儒生，李益的譏評仍是尖刻而不饒人的。

　　當然，李益所講的話都是對的，所以被諷的人都無以為辯，忍氣吞聲，真正謙懷若谷的人，會虛心謝教，但是這種洵厚的君子又有多少呢？大部分的人被他駁得面紅耳赤，不是負氣而走，就是訕然而退，文人相輕，自古皆然，這些人對李益的批評也不會好到那裏去的。

　　因此，李益的文名與才名滿長安，口碑卻是毀譽參半，霍小玉在崔允明的口中，已不止一次聽到這些消息。

　　但是她更明白，正面的規勸是沒有用的，因此笑了笑，眼珠一轉以婉轉的口氣道：﹁十郎！我雖然不懂什麼大道理學問，但我認為有句話是很不錯的，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敝，必有一得，你自己總有出錯的時候到時候，人加諸於你，你又何以堪？﹂

　　李益笑道：﹁我會虛心受教的。﹂

　　這句話說來都很容易，困難是實行的時候，霍小玉不想抬這個摃，笑笑道：﹁以那位誤高粱為蘆粟的先生而言，他並沒有錯到那裏，因為他以前沒見到過高粱，而兩者又十分相似，蜀犬吠日，雖然開了個笑話，但你也不是毫無所得，否則你就不會知道有蘆粟此物，在中原是見不到那東西的。﹂

　　李益道：﹁這倒是實話，如果沒有那回事，今天你那句蘆粟紅似火的歌謠就把我考倒了，我沒有見過，就不敢說江南的蘆花沒有紅的，可是有的人所犯的錯，實在莫名其妙，那又能有何所得呢？﹂

　　﹁至少可以警誡你自己不犯同樣的錯！﹂

　　李益一笑道：﹁那就是成了孟子所謂的德之賊，謂之鄉愿了，是非必須分明……﹂

　　霍小玉道：﹁這不是要你是非不分，而是稍積口德，別人有錯的時候，用最柔婉的方法告訴他，不用譏嘲的語氣，我相信效果大得多，而且也會樹友多，樹敵少，一時口舌之快，往往會結下許多莫名其妙的敵人，那多不值得呢，我是吃過虧的，小時候仗著父親的寵愛，伶牙利嘴，得罪了許多人，所以父親一死，那些姊姊們一個個都視我若寇仇，現在想起來，倒不能全怪她們，有一半是我自己招惹的。﹂

　　李益神色一莊道：﹁你說得對，小玉，真沒想到你會有這麼深遠的見解。﹂

　　霍小玉輕輕一嘆道：﹁這些都是慘痛的經驗換來的，那天在燈市，我也是為了一時之不忍，在我姊姊面前炫示了一番，回去後心中就很後悔……我這樣做得到了什麼呢？我想三姊回去後，心裏一定很不痛快，可能又唆弄著她母親想要怎麼對付我。但是第二天就發生了魚朝恩的事情，一切都變得那麼大，那麼快，我真正理解到娘的胸懷，以及她所持的恕道，當我們搬出爵邸，三姊流著眼淚相送出門時我才真正地感到輕鬆。﹂

　　李益微呈不解地問道：﹁輕鬆？怎麼個輕鬆法呢？﹂

　　霍小玉道：﹁我說的輕鬆不是幸災樂禍，不是因為他們敗落了，那種洩忿的輕鬆，而是一種心靈上、精神上真正的解脫，不樹怨，不招讒，從此沒有人恨我了，這種滋味，這種心情，不是筆墨言詞所能形容的，只有親身體會的人，才能領略到那種舒坦。﹂

　　李益沉默不語，卻緊緊地攬著霍小玉的肩膀，這已經勝過千言萬語了。

　　過了很久很久，李益才一嘆道：﹁小玉！你真是個可人兒。﹂

　　﹁可人兒﹂三個字用得妥切極了，那不僅是美麗，更是聰明、智慧與可敬可愛的象徵。

　　﹁我從來不輸口的，今天不得不向你低頭，因為你的理由說服了我，我向你發誓，今後一定改過我的脾氣，絕不輕易樹怨，隨便批評人了！良師益友，你足當之無愧。﹂

　　霍小玉柔婉地靠著他，笑笑道：﹁十郎，我只是說出我本身的感覺，可當不起那兩種稱呼。﹂

　　李益笑道：﹁當得起的，在你之前，不知有多少人勸過我，有些人更是引經據典，抬出聖人的話來壓我，說什麼誚刻之言，加之於君子則彰己之過，加之於小人則徒招其怨，道理是對的，但不足以使我信服。﹂

　　﹁怎麼不能使你信服呢？難道你又有辯解嗎？﹂

　　﹁當然有！因為我不是故意要刺人，更不是為了跟誰過不去而給人難堪，雖然我用的方法不太委婉，但我也的確是指出對方的錯誤，如加之君子，君子應該聞過則喜，加之小人，最多落個以直獲怨而已。彰己之過，對我是用不上的。﹂

　　霍小玉笑笑道：﹁我的話也是那個意思，怎麼又使你信服了呢？﹂

　　李益正色道：﹁你的話彰示的不是那個道理，而是那輕鬆兩個字，每當我使人難堪之後，當時所獲的不過是哈哈一笑。事後卻一直有種沉重的感覺，想到為這種事去開罪一個人，實在很不值得。﹂

　　﹁既然知道不值得，為什麼又要做呢？﹂

　　﹁我自己也不明白，到時候總覺得不吐不快，我一直在欺騙自己，認為這是糾正人家的缺點，直到你承認那天元夜燈市，在你三姊面前故意炫示一下的幼稚，我才明白，我的本意也只是表現自己，同樣地幼稚淺薄，你是為了舒口氣，情尚可原，我又為了什麼呢？﹂

　　霍小玉沒有接口，李益又道：﹁而且從你的表現上，我更認識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霍小玉一怔道：﹁什麼可怕的事情？﹂

　　李益輕笑道：﹁一個像你這樣善良的女孩子，都會忍不住出口怨氣，可見怨毒對一個人的影響是何等之深，我以前無意中得罪的那許多人，當時也許無法報復我，但他們把怨憤記在心裏，遇到有機會的時候，在不知不覺間打擊我一下，那種損失就無以估計了。﹂

　　霍小玉點頭道：﹁是的！娘最擔心的也是這種事，一直要我好好地規勸你，可是我始終找不到機會，因為我自己也是差不多的毛病，說出來的理由連我自己都不能信服，又怎麼能讓你聽來順耳呢？直到最近，我才算真正地想通了，而且採蓮看我的時候，也說起一些事……﹂

　　李益忙問道：﹁什麼事？﹂

　　霍小玉想想道：﹁現在告訴你也沒關係了，正是你剛才所認為不值得而可怕的事，魚朝恩事件之後，因為黃大哥他們保走了一部分魚朝恩的心腹，有人認為他們也是魚朝恩的黨翼，而你跟黃大哥交好，那些人挾怨密告，說你也是魚黨。﹂

　　李益笑道：﹁這個是告不倒我的！很多人都告過了。﹂

　　霍小玉道：﹁雖然告不倒你，但卻顯示了事態的可怕，因為投狀的人不是受過魚朝恩陷害的人，而是一些你們平常詩酒盤桓，交往很稔的人，允明在刑部，那些狀子到了司曹嚴大人那裏，嚴大人就把允明找了去問訊，允明說出了那天的實情，嚴大人才以所云無稽四個字批駁回去。﹂

　　李益神色微變道：﹁是那些人這麼無聊，允明也是的，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

　　霍小玉道：﹁崔相公不讓你知道是怕你煩心，他能夠把事情撕擄開去，就不必讓你曉得了，但也由此可知，你在無心之間，得罪的人實在不少！﹂

　　李益想了一下才道：﹁算了！我也不想再追問了，知道了是那些人，心裏反而不舒服，倒不如糊裡糊塗的好。﹂

　　霍小玉笑道：﹁這也是允明的意思，你就是曉得了，也犯不著去報復他們，好在他們是在這件事上整你，嚴大人批駁下去，他們心裏還不服，後來見到那些復起的新貴也幾次沒告倒你，約略也有些知道了，他們正在擔心你的反擊，你以毫無芥蒂的態度去對他們，使他們心裏有愧，倒是以德報怨，化解前嫌的好辦法！﹂

　　李益笑笑道：﹁一切都聽你的了，其實真讓我曉得了，我又能拿他們怎麼樣呢？報復二字，談何容易。﹂

　　霍小玉道：﹁那倒不然，那些人還真怕，假如你跟郭家兄弟或秦朗他們說一聲，倒是很可以整他們一下的。﹂

　　李益搖搖頭：﹁郭家兩兄弟是不會的，秦朗或有可能，但是我不會這麼做的，損人而不利己的事智者不為，我的器量不至於如此之窄！﹂

　　浣紗在後面苦著臉道：﹁爺！小姐！你們二位如果談完了，就找個地方坐下來吧，可憐我兩個膀子已經吃不消了。﹂

　　她捧著食盒，一直站在身後，霍小玉哦了一聲笑道：﹁傻丫頭，你不會放下來先歇著！﹂

　　浣紗苦笑道：﹁我怎麼知道你一談就是這麼久！﹂

　　於是，他們在高粱田裏整出一小塊地，放好碗盤，把帶來的褥子鋪開，席地而坐，談談笑笑的用完了酒菜，不覺已經到傍晚時分。

　　霍小玉道：﹁快收了回去吧。﹂

　　浣紗道：﹁我都收拾好了。﹂

　　她果然已經把器皿都收進了食盒。

　　回到外面的車子上，浣紗倒是真的累了，車子搖搖晃晃的，更增添了睡意，沒多久就倚著車壁睡著了。

　　霍小玉卻放下車簾，倚在李益的懷中，兩個人似乎都在默默地回味不久前的繾綣溫存。

　　李益道：﹁俗語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兩情相悅，原是要含蓄點才有點韻味，許多男女未婚前，月下偷期，密約就是偷偷地拉下手，也要心跳個半天，到真正好事成雙，進了洞房後，反而味同嚼蠟了，因此有很多男人，即使家中大婦很賢慧，他們也寧可在外面私營金屋以貯嬌，就是捨不得放棄那種偷偷摸摸的韻味。﹂

　　霍小玉斜了他一眼道：﹁看你倒像是很有經驗似的！你在外面藏了幾個嬌！﹂

　　李益笑道：﹁目前還談不上，事業未成，功名未就，我那還有能力營屋而藏嬌，等將來有了點成就再說吧。﹂

　　﹁可是你對此中韻味，倒像是曾經滄海似的！﹂

　　李益一笑道：﹁告訴你一個很有趣的故事。﹂

　　霍小玉慵慵地道：﹁你的故事中總是要糟蹋人，這次又不知要輪到誰遭殃了。﹂

　　李益很莊重地道：﹁這次不糟蹋誰，因為這是我自己的故事，你再也想不到我第一個愛上的女人是誰？﹂

　　霍小玉精神一振，睜開了眼睛道：﹁是誰？你以前還愛過別人嗎？﹂

　　﹁當然了，像我這麼聰明、伶俐，而情竇早開的男人，一定會不甘寂寞愛上個人的。﹂

　　﹁你愛上的人是誰呢？一個同里的女孩子？﹂

　　﹁嗯！定情於桑間濮上，密約於東牆，整整兩年的神魂顛倒，結果卻徒留惆悵！﹂

　　﹁那個女孩子已經嫁人了？﹂

　　﹁嫁人了，她等不及我功成業就，回去營金屋而藏之了。﹂

　　﹁究竟是誰呢？﹂

　　﹁是我家的一個大丫頭，叫春花，比我大八歲。﹂

　　霍小玉嗤的一聲，笑了起來道：﹁你們怎麼互相愛得起來的，互相差了八歲，那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李益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因為她是我唯一在家能接觸到的年輕女人，我告訴過你，我家的人口很簡單，父親早亡，家裏只有母親跟一個僕婦陳媽，再有就是李升了，春花是我母親陪嫁帶過來的小丫頭，來的時候只有六歲，是跟陳媽一起過來的，她是陳媽的女兒。﹂

　　﹁她母親也是跟著陪嫁過來的？﹂

　　﹁是的，我外公家的家世很好，知道我父親是個寒士，所以遣嫁時，帶過來的人很多，陳媽也是早寡，我娘小時候是她帶大的，所以我娘出嫁時，外公特地把她夫家接了過來，幫我娘管家。我四歲喪父，娘就把陪嫁的兩個大丫頭先後都遣嫁了，春花因為還小，就留了下來，陪著我玩玩。﹂

　　﹁就這麼玩出感情來了？﹂

　　﹁我七八歲時，她已經十五六，雖然她已情竇初開，我卻懵然不知，談不到什麼感情。﹂

　　﹁那又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十歲的時候，我母親持家勤儉，雖然家裏的田租收入足可敷日，但是仍然勤務紡織，每年春天，就開始養蠶，我家有一片桑園，就在宅屋後面，小時候我就喜歡在桑園裏玩，由春花陪伴著，啟蒙讀書後，每天一大早，我總是帶了書在桑園中讀一個時辰，再回家吃早點上學。這段時間內，春花也總是跟著她母親在園中採桑，以供一日之需，後來我家的人少了，春花也大了，採桑的事就歸她一個人，陳媽就在家裏幫忙料理家務！﹂

　　霍小玉道：﹁我知道了。你們因為獨處而產生了感情，是吧？﹂

　　李益道：﹁正是這樣，不過這段感情也結束得早，第二年她被娘遣嫁遠方，一切都算過去了。﹂

　　李益笑了笑接道：﹁我和鮑十一娘也是一樣，我對情感一向都能把持得住，收放自如。﹂

　　霍小玉嘆道：﹁十郎，你忍心說這種話？﹂

　　李益苦笑道：﹁這是老實話，既不能娶，也不能叫她丟下丈夫兒子跟我私奔，如果我為她如癡如狂，把全部的感情都寄在她身上，豈不是自誤誤人？再說女人究竟不是古董，我拿了一文錢買來的瓦壺，高置架上，可以向人吹噓是殷周古墟的出品，價值連城，鮑十一娘在長安的相知太多，我就是說破了嘴，也沒人相信她是正正經經的女人。﹂

　　霍小玉道：﹁話雖如此，但你總不要掛在嘴上呀，別人說她如何還情有可原，她對你到底是一片真情，而你也確喜歡過她一陣子的。﹂

　　李益道：﹁不錯！可是她的心裏卻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好像始終認為我是個靠不住的男人。﹂

　　霍小玉笑了起來：﹁那可怪不得她，是你太絕情了，說斷就斷，蕭郎轉眼成路人，怎麼不叫她寒心呢？﹂

　　李益一嘆道：﹁在未認識她前曾將你介紹我，我對她的確是一片真心，還要求她收了館跟我在一起，她拒絕了。﹂

　　﹁她當然要拒絕，你負擔不了她的開銷，而且你們也不可能長久的，最多相處個幾年，等她人老珠黃時，家回不了，跟著你又不行，真叫她做下人，她吃不了苦，明知是不了之局，何必又等到將來追悔呢？﹂

　　﹁是啊！我就是想到了這一層，發過一陣傻，變成理智了，完全符合她所願，她又怨我薄情，這位姑奶奶實在叫人難侍候。﹂

　　霍小玉幽幽一嘆道：﹁豈止是她，所有的女人全是一樣。在感情上，都是不講理，很多做母親的連兒子跟媳婦太親密都會感到不愉快，在道理上說起來可笑，但在情理上卻是可以原諒的。鮑姨自己對我說過，她明知道你們分手是應該的。但是見到你說斷就斷，心裏卻很不是滋味，但是你應該諒解她的。﹂

　　李益笑道：﹁我見得多了，樂坊裏的娼家都有這個毛病，自己可以有幾個恩客，但是一個男人有了兩個相知，就會被群起而攻之，目為薄倖無情，所以對她這種心理，我也就不放在心上了，世上要找一個不會吃醋的女人，大概祗有你了。﹂

　　霍小玉笑一笑道：﹁我也不是不會吃醋而是環境把我磨的，小時候恃寵跟姊姊們爭取父親的歡心，招來了那麼多的嫉恨，使我深深地覺悟到這種行為的可笑，而且從娘的教訓中，我體會到另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爭取愛的方式。一個人只要肯把愛與人分享，不但不會失去什麼，反而會得到更多，我有九個姨娘，她們有的才華比娘高，有的容貌比娘美，但是父親最愛的還是娘，沒有別的原因，就因為娘與人無爭。後來我發現做人處世也是一樣，如果你在甲前讚美乙，而乙卻在甲面前詆毀你，久而久之，美醜自見，甲祗會親近你而疏遠乙了。﹂

　　李益不覺色動道：﹁小玉！真想不到你對做人會有這麼深的見解，孔孟先賢，說了一大堆為人處世之道，竟還不如你簡單幾句話來得淺顯明了，就為了這種胸懷，我也要多愛你一點！﹂

　　霍小玉苦笑一聲道：﹁這是娘教我的，但是，要我做到她老人家那種境界，我大概還差一點。十郎，我要求不奢，你可以再去愛十個百個女人，我只要求你別忘了我，把我也算作一份就夠了。﹂

　　說完又笑了道：﹁我又錯了，娘告訴過我，感情是沒辦法分的，不是一塊餅，劃作十份，就能均分給十個人，愛是一棵果樹，儘管結實，但每顆果實都是完整的，雖有大小之分，卻不會有樹上只長半個果子的。﹂

　　李益忘情地緊緊的抱住了她，霍小玉掙扎著道：﹁十郎，路上有人在看著呢！﹂

　　李益見有人果然朝他們笑著，只得放開了手道：﹁早知如此。我該去借輛大車子的，放下簾子把人都隔在外面，就只有你跟我！﹂

　　霍小玉笑笑道：﹁就快到家了，回到家裏，你愛怎麼就怎麼著，忍著點兒。﹂

　　說著車子到了家門，霍小玉搖著浣紗道：﹁鬼丫頭，可以醒醒了，你可真能睡。﹂

　　浣紗揉揉眼睛道：﹁到家了，我還以為早得很呢。﹂

　　李益和霍小玉到屋裏，只有秋鴻在堂屋裏，不見李升的影子。李益問道：﹁你外公呢？﹂

　　秋鴻道：﹁回爺，外公到崔相公家去了。﹂

　　李益不禁一怔：﹁允明叫他去幹嗎？﹂

　　﹁不是崔相公來叫的，是替他家帶小孩的蔡大娘子來的，好像是崔家娘子來請爺去一趟，因為爺不在，外公問了一下，就跟她去了。﹂

　　﹁到底是什麼事呢？﹂

　　﹁奴才不清楚，他們說話很低聲，奴才沒聽見，外公走的時候吩咐說，等爺回來，如果沒什麼要緊的事就別去了，等他回來，再向爺稟報。﹂

　　霍小玉道：﹁是不是他家又發生什麼事了？十郎，你要不要去看看？恐怕是他們兩口子又鬧起來了吧？﹂

　　李益搖頭道：﹁不會！採蓮是個安分守己的人，對允明非常尊敬，絕不會像小桃那樣不懂事，我看多半是允明在公務上的問題。﹂

　　﹁允明處理公務很謹慎，還會有問題嗎？﹂

　　李益一嘆道：﹁正因為他太謹慎，太方正了，才會有問題，長安的官場是個大染缸，一個獨善其身的人是很難立足的，尤其他在刑部更難討好，眾人皆濁，一個獨清，必然會遭忌，他甘於淡泊卻斷了很多人的財路，我以前就勸他稍稍圓滑一點，他總是不肯聽。﹂

　　﹁那你快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好為他打點一下，通說關節，秦府跟郭府現在都跟你很近，他們又在盛勢之際，這點忙總是能幫的。﹂

　　李益想了一下道：﹁允明是個好人，又是我的至親，我當然不能坐視他吃苦，可是我還是等李升回來再說，李升對長安的情形熟，他特別關照秋鴻，要我別出去，一定有他的深意，我想必然是關係重大，我要是出去探問，那些想整他的人反而會提高警覺，做成鐵案，就更難反覆了，李升一定會把事情弄清楚，等他回來後，我瞭解狀況，再作進一步的處理吧。﹂

　　﹁你的熟人多，不是更容易問出究竟嗎？﹂

　　李益嘆了口氣：﹁小玉，你不懂長安的現勢，我的熟人多，是不錯，但為了魚朝恩的事，現在大家都避著我，有話不會對我說，而且我能問到的，還不如李升去探的詳細，跟我說話的人，多少會有顧忌，李升在側面打聽，倒是方便多了！﹂

　　對這些事小玉是不清楚的，因為她的生活中心，只有一個李益，她的人是為李益而活著的，也可以說是為愛情而活著。因此，她很少關心生活圈子以外的事，尤其最近這一段時間，上門的朋友都已絕跡，她更隔膜了。

　　她知道李益的決定必然是對的，只是一天暢遊所培養的歡愉氣氛，被這件事整個地破壞了。

　　換過衣服，用過了晚飯，李益泡了壺茶，坐在書房裏看書，神情似乎很從容，完全不像是有事的樣子。

　　霍小玉卻不安地道：﹁十郎，你怎麼一點都不急？﹂

　　李益笑道：﹁急能把問題解決嗎？不過是徒亂方寸而已。我已經把允明的出事可能算過了，不會有多大麻煩的，最多是人家暗中嫉恨他，鬧點虧空而已！﹂

　　﹁他怎麼會鬧虧空呢？﹂

　　﹁不是他鬧虧空，是他所管的事務上虧空，本來各衙門都是一筆爛賬，根本無法清理的，誰接手過去，誰就遭殃，除非是特別精明的人，在接手時，每筆賬都核計得清清楚楚，否則有疏忽，就成了個代罪的犧牲者，替人背上黑鍋了，允明耿直有餘而精明不足，這種人最不能經手財務，可是他偏偏就幹了這個。﹂

　　霍小玉道：﹁是你要他幹的。﹂

　　李益苦笑道：﹁我要他幹的時候，就告訴過他怎麼幹，否則就要他別幹。但他既不能不幹，又不肯照著我說的幹，有什麼辦法呢？看起來的確是我多事害了他，如果他不是成了家生了孩子，孑然一身，怎麼樣都混得下去，又怎麼會為了五斗米而屈志辱身呢？﹂

　　霍小玉道：﹁別說那些廢話了，你倒是捉摸一下，允明的漏子會出得多大？﹂

　　李益笑笑道：﹁也沒多了不起，賠錢而已，這又是賈大姐害了他的，如果不送他那所房子，由著他賃個小公寓住著，家徒四壁，別人就是要告他中飽也無從說起，現在他不過是一個曹史，卻身居華廈，反而變成有口莫辯了。﹂

　　﹁他可以說是賈大姊他們送的！﹂

　　﹁那更糟，朝中對那件事還是在餘波蕩漾，跟黃衫客、賈仙兒沾上了關係的人，都是夠麻煩的，我想允明在刑部也幹了一年了，這點利害他總知道！﹂

　　他說著臉上還是帶著笑。霍小玉嘆了口氣道：﹁十郎，你好像還有點幸災樂禍似的，這種時候，你怎麼還笑得出來的？﹂

　　李益莊容道：﹁小玉，人處在逆境時，最重要的就是不可臉帶愁容，那祗會傷害自己。你幾時看見我發愁過，在瓜州的時候，棲霞二聖登舟索仇，面臨著生死關係，連黃衫客那等豪傑英雄都變面了色，我卻仍然臉無惶色，也因為如此，才能一矢挫強敵！﹂

　　說時意氣揮灑，竟是天下無匹的一副豪情，霍小玉只有看著他搖頭。李益笑笑道：﹁別人打擊你的時候，你就更應該面露笑容，因為別人的目的就是要你痛苦，你一表現出痛苦，不就是落入圈套中了嗎！﹂

　　﹁十郎！事情到了自己身上盡可從容，但現在是允明有了麻煩，你多少也該表示一點關懷之意才對呀！﹂

　　李益仍然笑著道：﹁我會想辦法的。﹂

　　※※※

　　原來崔允明的罪名是一筆囚糧的賬目不清，被人告了密，說他中飽，真相卻是被他的手下吃了。

　　那囚糧本來成了部裏承辦人員的津貼，偏偏崔允明不懂這一套，更因為憐惜那些囚犯，全部發放了下去，還特別關照所屬不得剋扣。

　　用心可昭日月，但只是便宜了牢頭獄卒，囚犯並沒有得到好處，反而招致了人怨。

　　於是案發起來。一個人密告，尚書大人派員前來查核賬目，發現了這個爛攤子，崔允明自己還莫名其妙。

　　好在主薄閻大人是深知其為人的，一力堅持他不是那種貪營自肥的人，也有一些真正欽佩他的人為他說了良心話，而且上下都知道這根本不是他的過錯，衙門中積年陳弊，誰都清楚，總算沒有下獄定罪，只是著令坐賠。

　　居屋一所，原主是黃衫客，但已移籍在他兒子名下，有人還在這上面做文章，但有人知道黃衫客在江湖上的聲望。更知道了那天在汾陽府中擒誅魚朝恩的真相，對黃衫客的印象已漸改變，倒是那些為魚朝恩所退而復起的人，把這件事壓了下來。

　　屋子是充公折價補償，但很客氣，只限採蓮一個月內遷出，然而所虧款項，仍缺了十幾萬之款。

　　採蓮倒是想得開的，她把一點簡單的家具衣物搬了出去，剩下的東西找人來估價變買，又補上了六萬元，只剩下十萬之數。

　　崔允明被軟禁在刑部衙門裏，李升去見到了，他本人很達觀，自承疏忽。但問心無愧，上層如能體諒最好，不能體諒，他只有坐牢，唯一求李益的是照顧一下妻兒，不存他望。

　　李益聽了點點頭道：﹁我知道了，只有十萬好解決。李升，你明天再去見允明，叫他不要著急，兩三天內，我就為他把虧累交清弄他出來。﹂

　　李升道：﹁爺，崔相公說了，他不想麻煩爺，事情發生了好幾天，他一直不准崔娘子來找爺，今天因為有了結果，崔娘子才來求爺，也不是要爺在銀錢上告助，只求爺在幾位能說話的朋友那兒，為崔相公的冤屈申明一下。﹂

　　李益笑道：﹁允明的為人大家都清楚，誰都不會懷疑他的節操問題，既然是這種情形，那就更好辦了。﹂

　　李升道：﹁崔相公一再拜託，無論如何，千萬不可為他向友人告貸，借了就要還，他還不起寧可不借。﹂

　　李益笑道：﹁不必借！我只要那些人把吞下的吐出來，我們不會欠人的情，只求一個公理。﹂

　　第二天他求見郭威，郭氏昆仲兩人，郭勇較穩練，郭威則俠氣較重，把情形說了一遍。郭威道：﹁允明兒的節操是我們深所佩服的，也不過才十萬，我認了就是。﹂

　　李益道：﹁世子，如果要賠累，我也拿得出，但這個錢出得冤枉，徒使是非不直不明而讓奸小之徒獲其利，老實說，我是為了省麻煩才找你，否則我聯合了一批清流名士，要求徹查此案，事情就鬧大了，再有風聲傳到賈大姊那兒去，不是使賢昆仲為難嗎？賈大姊是那孩子的義母，她要是得知自己的親家受了冤屈，怎肯甘休呢，連帶著對賢昆仲也會怪上了。﹂

　　郭威道：﹁那可萬萬使不得，君虞，你知道家祖父對賈大姊十分推重，一直在為她的事感到憤憤不平，連聖上都被怪上了，說聖上懦弱忘本，如果賈大姊再來一鬧，舍間的那些家將很可能會跟著她起哄……﹂

　　李益笑道：﹁所以我才來找你。﹂

　　郭威道：﹁君虞，你說要我怎麼辦？﹂

　　李益道：﹁很簡單，是誰吞下去的，叫誰吐出來，當初那幾個坑了人的都還在，世子把他們請來問問就行了。﹂

　　郭威皺皺眉道：﹁君虞，這不太好吧！﹂

　　李益道：﹁世子，賢昆仲素有俠名，怎麼一旦真正做了官員，反而變得膽小起來？﹂

　　郭威嘆了一口氣：﹁是的，君虞！以我從前的脾氣，早就打上門去了，可是領了禁軍之後，到底經歷了一點世故，才知道以前的幼稚！﹂

　　李益冷笑道：﹁所謂經歷，只是學會了黑白不分。﹂

　　郭威搖頭道：﹁那倒不是，寒家的守訓就是一個正字，我們哥兒倆以前胡鬧，老人家有時知道了也裝糊塗，就是因為我們做得對，家祖一生中就是不避權勢，假如坑陷崔兄的是六部大臣，我馬上就去找他們算賬去，老人家也會全力支持的，但只是些么魔小丑，我這樣對他們，有理也變成無理，似乎是仗勢凌人了！﹂

　　李益道：﹁但是非黑白總得要分明呀！﹂

　　郭威苦笑道：﹁是的，但我們也有礙難處，我情願替崔兄繳了欠款。﹂

　　李益道：﹁姑息足以養奸，這不是縱容宵小橫行嗎？若是要繳欠款，我自己也有這個能力，何必來麻煩世子呢？我要求的是一個公理，再說允明也不會接受這份人情。﹂

　　郭威道：﹁我這不是要崔兄領人情，而是對一位受屈的廉直君子表示敬意。﹂

　　李益一笑道：﹁世子！你是在逼我把事情鬧大。我今天來找你是為了交情，我李十郎當初憑一個人的力量，也跟霍王府鬥了起來，是非曲直我不信沒你們的幫忙就講不來？你們是不要我試試看？﹂

　　郭威急了道：﹁君虞！你是明理的人，怎麼也如此衝動呢，我不是不幫忙，事情剛發生，我就向該部主管遞了話，要他們秉公處理，崔兄固然是冤屈；但是他手續不清，本身也有過失，目前這個處置已經是很公允了。﹂

　　李益道：﹁讓好人受屈，聽任奸胥猾吏中飽自肥，這能叫公允嗎？我並非不知道允明自己也有過失，所以才來找你，你既然有不便之處，我只好自己來了。﹂

　　郭威道：﹁君虞，如果敞開來幹，那就要掀起一場大獄，嚴格徹查起來，牽連得太多了，對崔兄並沒有好處，我問過了，他以前有過受賄的記錄，現在把柄人證，都還在人家手裏呢。﹂

　　李益一驚道：﹁那是他家人糊塗幹的事，允明就是為了這個休了老婆才幾個月。﹂

　　郭威道：﹁我知道，但是推究責任崔兄還是難辭其咎的。﹂

　　李益笑笑道：﹁你的消息很靈通呀！﹂

　　郭威道：﹁小弟身領禁軍，打聽事情當然容易一點，我把事情弄清楚到這個程度，可見我對朋友不是不關心，實在是愛莫能助，只有在銀錢上為他盡力了。﹂

　　李益道：﹁白便宜了那些人，我實在是不甘心。﹂

　　郭威忽然一笑道：﹁君虞，老實告訴你，這口氣非但你不能忍，連我也忍不下，所以我方才已派舍下的一個家將去找那些人去了，我裝作不知道，也可能把他們吞進去的錢再教他們吐出來，而且還乖乖的不敢違抗。﹂

　　李益詫然道：﹁怎麼？你自己出面不行，倒是貴屬下去能把這事情辦妥？﹂

　　郭威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當，這是我受職以來學會的經驗之談，如果我出了面，那些傢伙放起刁來，倒是拿他們沒辦法，如果由下屬前去，使蠻耍橫，揍也把他揍得吐出來。﹂

　　李益笑道：﹁這我倒是學了一手。﹂

　　郭威道：﹁君虞，等你正式放缺做事時，你就會明白了，有許多事交給下面的人，比你自己著手去辦會順利得多，因為我們要守規矩，下人卻可以便宜行事。﹂

　　他笑笑又道：﹁我舉個例給你聽，翰林院有位閣老很惹厭，自恃三代元老重臣，專門喜歡找人麻煩，家兄無意間得罪了他，立刻向他道歉賠罪了，他卻堅持不肯甘休，一定要我家兄進宮理論。其實真要講理也不怕他，因為家兄是查禁時遇上他在教坊中召妓陪飲，家兄不知道是他，闖了席立時就道歉迴避，他卻捏住家兄不依，說那個妓女是他的遠方親戚，硬賴家兄擅闖民宅，一定要拉家兄進宮去理論！﹂

　　李益笑道：﹁這位老兄究竟用心何在呢？﹂

　　郭威嘆道：﹁什麼用心也沒有，無非是借此挫挫寒家的顏面，以長他的威風而已。﹂

　　李益道：﹁那就跟他去面聖好了。﹂

　　郭威道：﹁面聖非不可為，但如果說他是召妓陪飲，他一發瘋，把很多人都咬出來，事情就不可開交了。長安市上，各處大宅家門，多多少少都有點風流事的，他一吵一鬧把人都咬出來，家兄豈不是要得罪很多人！可是跟他又講不通，在沒有辦法的時候，幸好有個家將老於世故，上前給了他一巴掌，打落他兩顆大牙，還說那妓女是老相好，被他倚仗官勢佔了去，要跟他拚刀子！﹂

　　李益道：﹁這一來事情不是更大了嗎？﹂

　　郭威笑道：﹁沒有，他反而忍氣吞聲地走了，因為這一來，變成了爭風吃醋的風月官司，他以一個堂堂閣老，跟一名家將為這件事對簿公堂，他丟不起這個臉！﹂

　　李益道：﹁難道他不能具本申告嗎？﹂

　　郭威道：﹁他跟家兄鬥起來衙門管不了，只有在金殿上評曲直，跟個家將鬧，官司只有打到京兆衙門去了。﹂

　　李益笑道：﹁我總算明白了，這是以下駟對上駟的戰法，完全是兵法的運用！﹂

　　郭威道：﹁不錯！這就是小弟不能出面，但可以交給下面人去辦的道理。﹂

　　李益滿腔的愁緒都為之一掃而空，而且恰在這個時候，郭威去的那名家將，把崔允明也領回來，見到了李益，他的神色之間倒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樣子，拱手謝過了郭威，就對李益道：﹁君虞！不叫你知道，就是怕你為我籌畫，這一來叫我怎麼還得清欠款？﹂

　　李益笑道：﹁你出了事，我會不知道嗎？知道了又能袖手不管嗎？些許欠款算得了什麼，都還清了。﹂

　　那位家將道：﹁一共是十六萬八千，現在已全部繳納清楚，崔老爺沒事了，而且還可以在本部復職。﹂

　　崔允明卻苦笑道：﹁十六萬八千，我要等多少年才能揍得足，每年薪俸所得不過萬餘錢，不吃飯也得十年才能清償，如果留下一半作為糊口度日之費，剩下的恐怕連付子息都不夠，世子，兄弟前來就是為了請討一個償付之法。﹂

　　郭威忙道：﹁崔兄！你還我的錢幹嗎？﹂

　　崔允明道：﹁十六萬八千的欠款，荊人只湊足了一個零數，還有十萬都是這位將爺代為署券承保的。﹂

　　郭威笑道：﹁崔兄弄錯了，錢雖是由敝屬代為繳納，卻不是由我拿出來的。﹂

　　他怔了一怔，回頭又問那家將道：﹁怎麼沒有一天繳清，還要署券承保？﹂

　　那家將道：﹁是的！小的找到那幾個混球，給了他們一頓嚴詞狠罵，他們嚇待全身發抖，一口承擔下來，只是一時拿不出這麼多來，小的看看倒也是實情，但又怕崔老爺受委屈，只得以小的名義，署券作為承保，在六個月內繳納清楚，爺放心好了，他們都寫了借條，小的負責他們不敢圖賴的，因為這筆錢由營裏糧俸上先撥了過去，他們算是欠了營裏的官款，不怕他們不還。﹂

　　郭威道：﹁這也罷了！以後就由你去直接催納好了，不過你也太好說話了，他們分明是裝窮，那一個都能單獨負擔得起，何況還是由幾個人分擔呢？﹂

　　那家將笑道：﹁小的何嘗不知道，不過他們苦苦哀求，一定要這麼做，小的想他們顧忌的也有道理，他們是全心願意拿出這筆錢來，而且連崔老爺自籌的部分也願意賠還，只是他們不敢出面，更不敢讓人知道能一下拿出這麼多的錢，否則的話，各方面追索起來，他們實在窮於應付，由營裏出面，誰也不敢刁難，因此小的才答應下來，雖說是半年為期，那可是營裏跟戶部的事，在三天之內，他們就會乖乖的把錢送到營裏，再出營裏逐月繳還，崔老爺自湊的款項，也已教他們吐了出來！﹂

　　郭威笑笑道：﹁辦得好，這批刁吏是應該如此對付，既然他們連崔兄的款項也賠了出來，那就便宜了他們，由營裏代他們出頭吧。﹂

　　崔允明一怔道：﹁這是怎麼回事？﹂

　　李益笑道：﹁允明！十幾萬的欠款，我跟世子都可以拿得出來，為了我們的交情親誼，我們也應該盡力的……﹂

　　崔允明道：﹁不！這是我的疏忽，應該由我拿出來。﹂

　　李益道：﹁允明！我知道你會有這種想法的，這十幾萬的欠款，你自己落到多少？﹂

　　崔允明道：﹁在我接手時，確實有幾十萬錢的賬目不明，原主打算由我設法收下。﹂

　　李益愕然道：﹁會有這麼多？﹂

　　崔允明道：﹁是的！這倒不假，可是那個時候我還不明內情，便加以拒絕了，他以為我要在接收時非難他，才著了急，把那筆錢分給了幾個做賬的同僚，混了過去。﹂

　　李益笑道：﹁假如你早知道了，你會不會接受呢？﹂

　　崔允明道：﹁還是不會的，我想把刑部的弊風一清，一定著令他非賠出那筆欠款不可，他也拿得出，因為他在任六年，這點數目並不算回事。﹂

　　李益道：﹁既然如此，你對他們歸還欠款的事，大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來。﹂

　　崔允明道：﹁不！這情形不同，我沒有接收前，有權要求人家將手續交割清楚，這我既然接了下來，當時未能發現弊端，這就是我的錯失，不能再怪別人。﹂

　　郭威一嘆道：﹁崔兄是非分明，是個極端可敬的君子，只是崔兄的做法，兄弟卻不敢苟同。身在公門好修行，積德要能外圓而內方，才能以霹靂手段行菩薩心腸，獨善其身，屈己而從人，只能徒長小人之氣焰而已。﹂

　　李益道：﹁不錯！有的時候，你的手段是欠靈活一點，我大伯李揆公曾任徐州刺史，他生平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釋放了一批私梟，那是部屬抓到了六個販私鹽的，因為地方不清，官府鹽價過高，升斗小民無以負擔，就有一些人從江都負鹽至徐州售賣，售價低於官府兩成，然猶有倍利可圖，只是犯了幹禁，抓到後判刑很重，大伯對他們很同情，認為他們流血汗以博微利，濟生民之不足，有利於民生，何忍加罪，官鹽價昂係朝廷律令，他無法降抑，只有私下對這些腳夫曲加衛護。可是人被抓來了他又不能不理，只好開堂訊問，那六名腳夫也都承認了，大伯就罰他們各負自己的鹽袋，急步行百里後，大聲吆喝快走，六名私鹽販就溜開大步，跑得一個不剩。﹂

　　郭威笑道：﹁這倒是別開生面的刑罰，那些腳夫們真的急行了百里路嗎？﹂

　　李益笑道：﹁大伯指定兩個年老體邁的衙役跟隨，怎麼跑得過那壯漢呢，出了衙門沒多久，就跑得一個不見了。那兩個衙役也知道是大伯有心開脫，在茶館裏喝了一天的茶，次日回衙覆命，一件案子不了了之。允明，這才是為官施仁之道，你該多學學。﹂

　　崔允明低頭不語。郭威笑道：﹁崔兄！這件事就算由兄弟出頭了斷了，是非公道不可不明，那些猾吏欺君子之直，應該小施懲誡，罰他們拿出錢來，已經是好的了，明天我就叫人把崔兄私下籌出的欠款著人送來，那是嫂夫人典屋所得，交還買主，還可以把屋子買回來。﹂

　　崔允明道：﹁不！營中撥付的款項，世子收回來是應該的，兄弟身受了，至於荊人典屋之資，絕不可收回。﹂

　　郭威道：﹁那又是為什麼呢？﹂

　　崔允明嘆了一口氣道：﹁那所屋子為賈大姊所贈，本來就非我所有，正因為裏面的設備太豪華，所以上官查封到小弟家中時，小弟才無以為答，如果小弟家徒四壁，就算是有人告我營私挪用公款，也沒人會相信。﹂

　　李益道：﹁可是那所屋子的來歷清白，誰都知道的。﹂

　　崔允明苦笑道：﹁是的，但我案發之由，也是因那所屋子而起的，因為前幾天有個偷兒潛入家中偷去了金鎖片一方與金項鏈一條，內子適時發現，驚呼出聲，鄰人聞聲前來，捉住了那個偷兒，追回失物，並將那個偷兒痛毆了一頓，正待送官究治，恰好我回家攔住了。﹂

　　李益道：﹁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呀！﹂

　　崔允明道：﹁我的用意原是可憐那偷兒為生計所迫，才出此下策，不忍將之送官服刑，而且還把金子送給了他作養傷之資，孰料這件事竟成致禍之由，有些鄰人就懷疑我家藏有來歷不明的鉅金，不敢明諸於官。﹂

　　李益一笑道：﹁這是從何說起呢？﹂

　　崔允明苦笑道：﹁這倒也難怪，無風不起浪，他們自有可疑之處，因為賈大姊給我留下的東西很多，採蓮是個節儉的人，對有些較為奢侈的用具物品不慣使用，手頭又大方，多半拿來送人了。而那個幫她乳乳孩子的婦人也在鄰舍間傳說我家裏是如何的富足，因此經常有人登門告幫乞貸，我們負擔得起的，總是不讓人失望，有時超過我的能力，只好拒絕了，就這樣得罪了不少的人，失望的人不免心中懷怨，再加上這次我對那偷兒如此慷慨，流言更甚，傳到了上憲的耳中，再加上幾個與我不甚相睦的同僚游言助瀾，乃有清查賬目之舉。﹂

　　李益對此倒是十分感慨，一嘆道：﹁長安城是個是非最多的地方！﹂

　　崔允明苦笑道：﹁我從一個家徒四壁的窮儒，突然成了家，有了居室私宅，先前在小桃的家裏，那是江家的產業，大家都沒話說，小桃離異而去，我是一個人孑然住在衙門裏，連鋪蓋都沒一床，也是大家知道的，乍然之間，又有了屋子，再度成家，誰都會懷疑的。﹂

　　李益道：﹁可是屋舍為賈大姊所贈，這是有卷可考的。﹂

　　崔允明嘆道：﹁賈大姊是一片好心，把署券歸到我的名下，算是我直接承購自原主！﹂

　　郭威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崔允明道：﹁那也是一片好心，怕我會因魚案所累，所以撇開了她與我的關係。﹂

　　李益道：﹁這實在是小心過了頭，我跟她的關係更為密切，郭家跟她也是很親近，何嘗會有什麼牽連？﹂

　　崔允明嘆道：﹁我不能跟你們比。﹂

　　李益與郭威都為之默然，這是一個事實，汾陽王當世貴胄，郭威、李益不僅出身世家，且在長安也是風雲人物，別人要構陷他們，還得估量一下。但崔允明卻狠不起來，因為他本族寒微，自己又只是一個小文案書吏而已。

　　崔允明道：﹁非分之財，得之非福，這是我一向抱定的觀念，現在更得到了證實，所以對那所屋子，我不想要了，這不是我固執，也不是賈大姊對我的饋贈不感激，只是覺得不是我能力賺來的，我就不該享用。﹂

　　郭威肅容道：﹁崔兄高風亮節，兄弟十分欽佩，可是嫂夫人與令郎總得有個棲身之處啊！﹂

　　崔允明道：﹁荊人已經在衙門附近，賃得居屋兩間，我們一家三口，差可度日，簞食瓢飲，我在刑部的差事還保留著，以後平平實實，過日子是沒問題的。﹂

　　李益嘆了口氣道：﹁允明！我不說什麼了，你出來後還沒回家吧，快回去看看採蓮，明後天我再看你去。﹂

　　崔允明也急著要回去，把事情問明白了，也交代清楚了，遂謝過了郭威，也謝了李益。

　　李益苦笑道：﹁你別說我，對你，我只感到抱歉。我發現幫了你的忙，反而給你添了麻煩。﹂

　　崔允明笑道：﹁這是什麼話，人生禍福，俱由自取，與人何尤，賜助之情，我還是萬分感激的。至於我的這些遭遇，完全是我不合時惹來的，易地而處，換你幹我這份工作，必然不會有這麼多的困擾周折，而且能在不傷廉操的情形下。使大家都很愉快，我沒有你這份才情，又不能隨波浮沉，唯一的辦法，就只好謹嚴自守了。﹂

　　郭威動容道：﹁世風日下，國亂初平，君虞兄的才幹固足為重，崔兄的清操勵守尤為可貴，今後崔兄儘管一本初衷，放手辦事好了，小弟當盡全力以為支持！﹂

　　崔允明道：﹁那可不敢當。﹂

　　郭威道：﹁崔兄！這可不是在私交上幫你的忙，聖上以禁軍見付，除保衛京畿之外，還兼付了清除頹風，考核各部吏績，澄明政風的責任，這也是我應盡的本分，長安的吏情糟透了，我以前也略有所聞，但沒想到會這麼糟，以前我不知道，從崔兄這一次事情上，我才深入瞭解，一個案目文吏，竟有這麼多的好處，年入數十萬，當朝一品閣老學士，也沒這麼多的收入，此風不可不整！﹂

　　崔允明道：﹁世子如有此心，當是生民之幸福。﹂

　　李益笑道：﹁允明！如果世子從你那兒得來資料去著手整頓吏風，你可就成為眾矢之的了。﹂

　　郭威道：﹁這個兄弟會注意，只會私下求教，斷不至讓崔兄感到難堪的！﹂

　　崔允明卻慨然道：﹁我倒不怕這個，因事論事，不涉於私，只要我不是信口誣陷，挾怨以中傷他人，自可問心無愧。只是我所知有限，而且也未必完全是對的。世子如若以愚言為憑，恐怕將失之於偏。﹂

　　郭威道：﹁那是當然，而且我也不是直接地干預，只是收集事實證據後，奏稟聖上，再轉飭各部整頓，對每一件事都會多方查證後再行奏報的。如若所稟不實，我也有欺君之罪，只是我對吏情太隔膜，尚須崔兄多予指點。﹂

　　崔允明道：﹁世子若有所詢，我只能做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兩點，餘者非我所能，告辭了。﹂

　　他拱手揖辭，郭威送到中門外，跟李益再回到內室。

　　李益道：﹁世子當真要對各部吏情作一番整頓，那可是個馬蜂窩，而且那些書吏刁猾萬端，部中積弊多年，很多官在不知不覺間受其蒙蔽，甚至進而挾持，認真辦起來，牽連太廣，不僅吃力不討好，而且會鬧得天下大亂。﹂

　　郭威笑笑道：﹁兄弟知道，入朝半年，兄弟也學乖多了，而且這不是兄弟份內之責，兄弟何必去多事呢！﹂

　　李益哦了一聲道：﹁原來世子是騙騙允明的。﹂

　　郭威道：﹁那也不是，從崔兄的不幸看來，吏情之糟，已經到了驚人的程度，兄弟會稟告聖上，請聖上於早朝時明白頒示各部整飭，並請聖上指定由兄弟查核，使各部自相警惕，兄弟也會去訪問一下崔兄，借崔兄的清正之名，使那些狡吏心生警覺，略作收斂。當然如果牽連不太大，也會辦幾個人以收儆戒之效，其實聖上對各部吏目囂張跋扈之事，也不是不知，都因為牽涉太大，知道深究不得，否則追究起來，六部三閣，沒有一個人脫得了關係，積習之成，遠溯數朝，到了魚朝恩弄權，在各部廣立耳目，多半借重此輩，遂養成他們驕橫凌上之氣焰，聖上也很想整頓一下。﹂

　　李益一嘆道：﹁吏之於官，正如宦者於宮庭，原為佐輔分勞以供行走，宮中既有凌主之權宦，部司乃有欺上之狡吏，聖上如鑒於魚朝恩之失，倒是應該把這種情形好好整頓一下。﹂

　　郭威頓了一頓才道：﹁君虞！你說得對，聖上由於魚朝恩之變，以及先玄宗皇帝時安史外藩之叛深自為憂，乃將以司吏為耳目之積弊保留了下來，秦朗所掌的禁衛軍，就是專管這一部門，舉凡天下各兵鎮藩屬之動靜，俱由此輩秘密呈具，使朝廷得瞭解臣屬於千里之外。﹂

　　李益笑道：﹁這種手段看起來雖然不錯，實則弊多於利。各處的藩鎮兵使如果知道了那些人的身分後，佞者曲意交歡相互勾通以圖掩蔽，養成此輩貪婪之風，懦者多所畏懼，不敢逆其意而造成其驕橫之氣，直者卻每為此輩掣肘而難以申所志，數代以來，宦人每握重權而主興廢，都是小人之權太重而引致者，天下安能得治？﹂

　　郭威道：﹁君虞！你說得對，我一直就認為這個辦法不太好，可是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你別走讓小弟多請教一點，然後入宮，密陳聖上後，務必請加以整飭。﹂

　　李益笑笑道：﹁世子跟秦朗的私交如何？﹂

　　郭威道：﹁很好，你別擔心這會得罪他，翼公府世代忠良，每受重寄，這雖是他的職司，他幹得也不起勁，只是聖上不放心別人，一定要他擔任罷了，如果能廢除這一項措施，他也會很高興的！我們都是世爵，不靠這個也能有所發展的。﹂

　　李益道：﹁那還可以一為，不過我建議世子在申奏以前，最好是跟他商量一下，共同面聖較為好一點。﹂

　　郭威道：﹁那也好，君虞，乾脆我把他也請來，大家商定了，先作成個協議，然後再行具奏，因為我對這個情況利弊還不太熟悉，說不出一個道理來。﹂

　　他很起勁，立刻就叫人去請秦朗，家將去了後回報道：﹁秦世子與大公子都已被邀到東宮太子府中去賞荷了，本來也要邀二公子一起去的，因為太子殿下聽說二公子跟李爺正在辦事，所以才沒有驚動。﹂

　　郭威道：﹁他知道我們在辦什麼事？﹂

　　那家將笑道：﹁自然是知道的，因為太子殿下對李爺十分敬重，才吩咐不准驚擾的。﹂

　　郭威興奮地道：﹁君虞！我們也到東宮太子府去吧，正好把這個問題好好談一下，這位殿下果敢英明，頗有一番作為，因為聖上已有禪退之意，他對國事很關心，也很留心人才，你去見了他也有好處的。﹂

　　李益原是個熱衷的人，對這個提議自然是十分高興，可是表面上還得裝作一番道：﹁方便嗎？﹂

　　郭威道：﹁有什麼不方便的，聖上已有口諭要他記住你這個人，他也常談起你，走！我們這是私誼，又不是官場上的正式拜訪，何況你還在待選而未授職，本是個閒散之身，上那兒都沒顧忌。﹂

　　不由分說，立刻命人備了車騎，一直來到了東宮府，而且事先已經有人去請示了，因此車騎到了府前，門吏就躬身行禮道：﹁殿下與兩位世子都在後花園賞花，聽說世子與李公子要來，十分高興，為歡聚方便，不以朝儀相見，請世子與李公子命駕從後園側門直接前去。﹂

　　郭威問道：﹁還有什麼人？﹂

　　門吏道：﹁本來還有府中的一些幕僚，殿下聞知李公子來訪，已經把他們遣走了，現在就是殿下與秦世子與長世子三位在荷軒中專候。﹂

　　郭威笑道：﹁那也好，省得我們跑路。﹂

　　揮騎繞過正門，來到側園的偏門，約莫走了半里許才到。

　　李益不禁訝然道：﹁東宮府這麼大？﹂

　　郭威道：﹁是的，只比大內禁苑小一點，在長安以此處為最大，其次是舍間，這是先隋的舊第，高祖入鼎後賜給太子建成作居第，建成本人雄心勃勃，加上門客長史魏徵又是個能才，又擴建了一倍以上，在府中養士數千，就是想跟太宗貞觀皇帝一爭權柄。那時太宗皇帝還只被封為秦王，卻因英明有為，迭受重寄，數度征戰，掃蕩各路煙塵，手綰重兵，勢凌太子之上……﹂

　　李益但聽而不言，因為接下去，就演出了手足相殘的玄武門之變，秦王李世民得手下群將之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在玄武門擊殺太子建成與次兄元吉，斯時四子元霸已喪是於征戢，繼統僅存一人，再無爭逐，上皇高祖聞訊驚而遜位，以秦王世民入統，是為太宗。

　　這件事在民間是禁止談論的，而且事過境遷，當時的真相已難明，雖然宮廷的記載上是說上皇以秦王功高，早已有意傳統，如若上皇真有此心，何以不公開廢太子而改立秦王呢？

　　上皇驚而遜位，這句話尤值得玩味，那時廷臣多半是秦王心腹，上皇如果不遜位，恐怕還有更多的慘變演出呢。後世不是沒人這樣懷疑過，但太宗皇帝卻是最英明的一位君主，就位後勵精圖治，外撫四夷，內清政治，聲威之隆，遠追漢武，胡人尊之為﹁天可汗﹂。

　　後世子孫都乙太宗皇帝為范，遠溯先祖德政時，第一個提起的就是太宗皇帝，而且在朝的公侯世爵，多半是太宗的舊部，承蔭至今，因此後來也沒人非議這一樁舊事。

　　郭威也知道自己犯了禁忌，不再說下去了。來到側門，太子李適已經命人開了園門，諭他們揮騎直進。

　　馬一直到荷軒前二十多丈處才慢慢停下來。太子、秦朗與郭勇都站了起來，那是對李益所表示的敬意。

　　郭威跟太子很熟，只打了一躬。李益心中很振奮，卻不敢隨便，正準備跪下叩見時，秦朗已經上來一把扶住了道：﹁十郎，不必拘禮，殿下以便服在後園相見，就是為了免除這些俗套。還是以常禮相見吧。﹂

　　李益也只是做作，他知道自己此刻還是個文人名士，應該表現得很適度，不能過於逢迎而招人輕視，但也不能過分倨傲而予人反感，尤其是在這位未來人君的東宮皇儲面前，更要特別慎重。

　　大唐的天子都是有點浪漫氣質的，這不但是手腕，而且也表現在氣度上，那就是禮賢下士。

　　太宗皇帝李世民曾經剪下自己的鬚煎成灰為一個大臣合藥，也曾容忍悍將尉遲敬德為爭席而拳擊皇叔李道宗，以愛才之名，博得群臣全力的擁戴，因而造成了不世的偉業，開創了空前的盛世。

　　玄宗皇帝李隆基為了愛李白的詩才，放任他的酒醉失儀，李白應召入宮作詩，宿醉未醒，酣臥廷前，皇帝脫下了自己的袍子親為覆蓋，因而傳為美談。

　　目前這位東宮太子李適正在準備做皇帝，因此他也一定會表現他的謙沖胸懷以博賢名，自己正好借這個機會讓他滿足一下，因而李益聽從了秦朗的建議，彎腰長揖。

　　李適回了他一揖，握住了他的手笑道：﹁十郎的文名才名我聞之久矣，奈何始終沒有機會一見！今天總算是如了願了。別客氣，我們好好談談。﹂

　　大家都席地坐下，宮人送過來杯盞，為他們斟上酒，李益才舉杯道：﹁臣無狀，聞知殿下在此雅聚，不揣冒昧，懇乞郭世子攜帶前來叩詣，一賞液池風光！﹂

　　荷軒是建在水池中的，此時滿池荷花正好，隨風送來一陣清香，滿地紅粉翠綠，確也是別有一番風光。

　　秦朗笑道：﹁十郎，我們都不是雅人，也稱不起雅集，只有你來了之後才有點雅味！希望你能一賦新章……﹂

　　李益皺皺眉，他對這位太子的平素已略有知聞，腹中平平，可沒有乃曾祖玄宗皇帝的那份詩才雅興。

　　他不怕做詩，但不想現在做，做得深了他們看不懂，徒然炫才還落個吃力不討好，做得淺了卻又難以發揮，而且傳誦出去，反而損卻自己的文名，而且秦朗與郭氏兄弟都是武將之後，不擅文事，在他們面前表現也沒意思，他不想做掃興的事，因此一笑道：﹁殿下府邸中園林之盛是有名的，尤其是荷花之美，無與倫比，如此勝景，世子就讓我多賞玩一下，何苦又罰我做苦工呢！﹂

　　秦朗道：﹁十郎，你的詩才敏捷，出口成章，怎麼能算是苦工呢？﹂

　　李益笑笑道：﹁我的詩多半是逼出來或擠出來的，現在美酒未飲，好花未賞，勉強擠出一兩首來也是敷衍之作，有失對殿下的敬意，倒不如先玩個盡興，等我的詩興發了，再好好地構思一兩首以呈殿下……﹂

　　李適笑道：﹁說得對，十郎，你要怎麼才盡興？﹂

　　李益知道這位殿下千歲喜歡附庸風雅，但是又不懂得玩，乃笑道：﹁殿下如果許臣無狀放肆，臣就出個主意。﹂

　　李適道：﹁你說好了，今天原是想盡興一聚，只是他們想不出一個新花樣。﹂

　　李益笑指軒荷花道：﹁殿下是為賞荷而召聚，美荷原為水中仙，必須要有點仙意，才能得荷之神趣！﹂

　　李適道：﹁要怎麼才有仙意呢？先玄宗皇帝時，曾有方士導作月宮之遊，因而有霓裳羽衣之曲，孤府中卻沒有這種人才，莫非十郎也擅法術？﹂

　　李益笑道：﹁臣乃士人，不擅法術，而且，這類左道異端，也不足以蔽殿下之明，只是天上神仙府，人間帝王家，神仙本富貴之術，殿下富貴俱臻極頂，自可造人間仙境……﹂

　　李適聽得十分受用，連忙道：﹁十郎！你有什麼主意快說出來吧。﹂

　　李益吹噓了半天，心中早有成算，他知道這些貴族子弟，徵逐酒色是常事，只是不懂得如何化俗成雅。

　　於是笑了一笑道：﹁臣請小作安排，請賜撥湖船兩艘，女樂並舞伎各一隊，臣就可以獻給殿下以水仙之飲。﹂

　　李適道：﹁那都是現成的，船在東湖岸邊，女樂舞伎也都在待命，孤因為酒興未闌，沒叫她們上來侍候。﹂

　　李益避席而起道：﹁那臣先告退去安排了，殿下與三位世子在此地先小飲數杯，此刻天色已將黃昏，待月上之時，臣當命舟導水仙為殿下壽。﹂

　　李適叫來一個值事的宮人道：﹁你跟李公子前去準備安排，李公子需要什麼東西，你們就照樣吩咐下去。﹂

　　那名宮人答應，就跟隨李益走了，這邊四個人坐下開始小飲一陣，郭威把李益來找他為崔允明解困的事說了一遍，說出李益的辦法，李適笑道：﹁這個辦法好極了，既懲奸，也不傷廉風。李十郎果真是長才，難怪父王要我記住這個人，說將來才堪大用。﹂

　　郭威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忙道：﹁李十郎不僅才高，而且性情通達，對朝政吏情，更有特別的見解。﹂

　　接著就把各司部衙中官吏作威作福以及利弊說了出來，秦朗第一個就贊成道：﹁好極了，聖上雖然諭命我經營這一項事務，我也發現很不妥當，各地胥吏線人呈來的消息，太過瑣碎，而且挾嫌誣告的情形也很多，我另外著人去調查了一下，發現被那批傢伙說壞話的司員，多半是正直廉明，頗有政聲的好官，倒是專說好聽的官員，在老百姓口中卻並不怎麼受稱頌，因此我覺得以吏為耳目的這項措施，的確有欠妥之處，可是聖上又不肯冊廢……﹂

　　李適道：﹁父王因為魚朝恩之變，心懷憂懼，所以對外地屬鎮都不敢寄於信任，目前一時也說不進，你就記住好了，別太當真，等孤臨朝後，立刻加以廢止！﹂

　　郭威又道：﹁關於十郎的出身，殿下是否……﹂

　　李適道：﹁父王在交代我的時候，我就請示過了，十郎既有才具，何不加以重用呢！可是父王嘆了口氣，說朝中的各部司臣都反對，因為他恃才傲物，言語太過誚刻，才情與德性若能兼顧，需要多加歷練一番！﹂

　　郭威、郭勇、連秦朗在內都是年輕人，甚至於李適的年紀也不比他們大多少，因此他們對以這個理由抑著李益都感到不平，郭威尤其憤慨道：﹁這一點我也聽說了，殿下，十郎恃才是有的，卻未必傲物，而且恃才者，一定要有才可恃，他初到長安時，態度是驕了一點，經常在大庭廣眾非薄古人。可是他說的話很有道理，引經據典，經常把那些老書呆子駁得啞口無言，就是因此得罪了人。﹂

　　李適笑笑道：﹁我知道，可是父王不願意為了一個年輕人而得罪了那些大臣，我也沒辦法，一個朝廷總不能靠一個人撐起來的，還是要仗著那些人……﹂

　　郭威更為憤憤不平了：﹁那些老臣居其位，又辦了什麼事？就以魚朝恩的事件來說，魚逆把持朝政多年，他們又何嘗能為聖上分過一點憂？還是聖上自己拿出主意，看準機會，得到江湖義士之助，才除去了這個禍患，那天的情形殿下清楚，也全靠著十郎的計畫周密……﹂

　　李適道：﹁我知道，父王並沒有忘記十郎的功勞，所以才一再提示過記住這件事，父王的做法雖然過於謹慎，也不無道理的，父王說治亂世才會重用能才，治太平之世，還是多用庸才的好。魚朝恩也是個例子，這個人無可否認是個能才，父王正因為他太能幹了，才因功而賦重寄，結果卻造成他跋扈專橫的局面。﹂

　　﹁十郎不會是這樣的人！﹂

　　﹁這很難說，魚朝恩初時也是十分恭順，遽受重寄後，就會有一些人依附他，造成他的勢力也養成了他的驕橫，慢慢就變得難以控制了。﹂

　　﹁十郎沒有野心！﹂

　　﹁魚朝恩又何嘗有野心？他手握重權時，想把父王取而代之並非不可能的事，但他沒有這樣做，父王私下跟我談論過，對魚朝恩並不太責備，安史二賊叛後，雖仗令祖汾陽王之神威收復兩京，得重鼎中原，但是劫後家園，也幸得有魚朝恩那種霹靂手段，才能很快恢復，只是如此的一個桀臣，卻是任何一個君主所無法忍受的！﹂

　　郭威還要開口。郭勇卻在底下輕輕地觸了他一下，示意他不必多說，以免自己蒙受嫌疑；郭威也驚覺了，連忙道：﹁臣無狀！聖上天裁卓越，非臣等所能窺測。﹂

　　李適笑笑道：﹁小郭！你不必多心，孤家父子對你們都可信仰，父王說了，大唐之所以能迭經變亂而不輟，全是仗著你們世爵功臣所護持，你們世受國恩，忠心可倚，絕不會有貳心，所以魚逆伏誅後，父王立即把兵權交給你們兩家，只是對起用能臣之舉，必須慎重考慮，而十郎結交的江湖俠士都是一時之風雲人傑，也頗為可慮……﹂

　　郭威笑道：﹁黃衫客與賈仙兒兄妹那些人倒是不必擔心，他們三位胸懷恬淡，絕不會有什麼異圖的。﹂

　　李適笑笑道：﹁你知我知，但有些人不知道，父王對那些義士也十分欽佩，只是有個大員說的話也頗為合情，他說黃衫客等人俠義可欽，但他們既能抗朝旨，可見他們對帝家的尊敬不足，將來有什麼舉動就很難說了。十郎與彼等交好莫逆，如重用李十郎，所行意為，必會受那些江湖人的支持，安知異日不會造成第二個魚朝恩？﹂

　　這番話說得郭威也默然了，畢竟雙方的立場不同，看法也不會完全相同，身為東宮皇儲的李適有這個顧慮，也不能說不對。默然片刻、郭威才嘆道：﹁十郎就這樣埋沒了！﹂

　　李適道：﹁那倒不是，父王如果要埋沒這個人，也不會關照我了，父王的意思是讓他先弄個缺去磨鍊幾年，不僅磨磨他的銳氣，也讓他對民俗吏情有個深入的體驗，然後再擢以重寄。﹂

　　郭威苦笑一聲：﹁祗怕到那個時候，他已經壯志全灰，才華淹沒，不再是個人才了。﹂

　　李適道：﹁應該是不會的，十郎是個文官，也是個治世之子，諳熟吏情，正可有助於他對將來的行事。﹂

　　他又意味深長地道：﹁任何一個人，少年得志，都容易養成不可一世的驕橫之氣，能臣如此，佞臣也如此，先朝如武三思、張昌宗之輩，幾將成為禍國之由，也是少年得志之故，如果他們是中年後再受恩寵，充其量也不過是楊國忠、李林甫之流，不會成為盜國之奸臣了，父王理朝多年，告訴我的就是這一點經驗。﹂

　　一番話說得三個人都默然，他們開始瞭解這位殿下並不簡單，這番話無異也是對他們的一個警告要他們自己深自警惕，不要太露鋒芒。

　　李適也怕他們寒了心，笑笑道：﹁十郎的事，俟孤登基之後，一定不會虧待他，但是對你們三位卻又不同，異日重寄，全靠三位為孤分勞，所以孤才跟你們很親近，父王也加以默許的。前兩天還有位御史在父王面前參了三位一本，說你們交權皇儲，有干禁律，結果卻碰了一鼻子灰。﹂

　　秦朗訝然道：﹁還有誰這麼多嘴？﹂

　　李適笑笑道：﹁你又何必去問呢，總是個不開竅的老厭物想以此邀寵，真正在父王面前說得上話的，自然會知道我們的私誼，更知道父王並不禁止我們交往，絕不會去自討沒趣的！那些掃興的話不必說了，十郎不僅詩才過人，聽說他也是風月解人，我倒要看看他安排的水仙之會，又是怎麼個與眾不同法！﹂

　　底下開始聊及風月，談話就進入輕鬆了。因為這些少年哥兒們雖不是沉緬於聲色之紈絝子弟，但長久的貴胄的環境的影響下，沒一個是道貌君子，私生活並不太嚴肅，何況也在愛玩的年齡。

　　沒多久，李益乘著一條中型的畫舫，高張宮燈，由一批彩衣的宮女輕蕩木槳，劃波而來，在荷軒的水門下停舟笑道：﹁水仙之會籌備已妥，請殿下移駕舟上前往一賞！﹂

　　李適道：﹁十郎，你究竟準備些什麼？﹂

　　李益笑笑道：﹁恕臣賣個關子，說破了就沒意思了！﹂

　　侍宴的宮人把酒席移到了船頭，那兒早已備就了三張矮幾，李適居中，郭氏兄弟在右，李益陪著秦朗在左，畫舫再度劃破湖面，向荷花深處的水道中徐徐駛去。

　　此時已是圓月半升，將湖上景色照得隱約如紗，晚風經過，那一朵朵的荷花亭亭搖曳生姿。

　　來到一片較為空蕩的水面上，距離荷叢大約尚有數丈之遙，李益示意止舟，拿起小鑼輕輕地敲了一響。

　　水波忽地一翻，在荷花深處的湖底冒出一個頭梳雙髻，赤著上身，下身以荷葉為裙的俊美童子，狀如寺廟中所塑的大士身前的善才童子，合掌作膜拜之姿。

　　李適看得張口結舌，不明白李益是怎麼變出來的，更奇怪的是這童兒腳下踩著一片巨大的荷葉，彷彿是有股力量在暗中推動似的，徐徐向前移動，那童子端立其中，揖拜如故，一直到了船前丈許處方始停住，躬身三屈九拜，然後以清越的聲音開口說道：﹁奴才荷花童子叩見殿下千歲，遽蒙見召，不知有何諭示？﹂

　　李適張口結舌，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還是李益代他答道：﹁今日為荷仙芳辰，殿下特來為荷仙慶賀，聞道荷仙新排就一齣水仙之舞，請歸報荷仙，以備一賞。﹂

　　童子再拜道：﹁奴才遵諭。﹂

　　冉冉入水而沒，李適張大了嘴，朝旁邊的秦朗道：﹁孤在這湖上巡遊不知多少次了，卻不曉湖下果有仙居！﹂

　　秦朗卻道：﹁我看那孩子很像殿下樂班中的那個領班許興哥。﹂

　　李適道：﹁孤看來也像，雖然這孩子的身子玲瓏，舞技精妙，卻不會仙法呀，如何得水中來去，踏波而行呢？﹂

　　李益微笑道：﹁殿下何不就作水府仙童視之，豈不是平常了，彼輩既為水中之仙，踏波為戲亦是常事。﹂

　　語畢金鑼再響，荷叢中一陣翻動，淡紅翠綠分處，冉冉升上一隊樂女，每人都是高梳宮髻，鬢插步搖，但身上卻不著寸縷，僅以兩片荷瓣護住雙乳，下身則以串連的荷瓣為裙，或立或坐。

　　有抱琵琶者，捧笙者，鼓琴者，弄簫者，鳴鈴擊鐵者，形形色色俱是一樣打扮。

　　霎時吹奏起來，樂音縹緲，果有仙意，船上的幾個人都看得呆住。

　　月下視之，這些樂女們個個膚色如玉，在朦朧的月色中，個個體態玲瓏，修潔的玉腿，纖細的腰肢，臍下嵌著一顆綠豆，尤覺宛妙動人。

　　初拍方過，碧浪再翻，卻是一對膚色如漆的蠻女，全身裸裎，只有在腕間踝上，各串碎荷為釧，徐徐升起，跪叩致禮後，配著樂曲，翩翩起舞。

　　一曲舞罷，又冉冉降入水中，郭勇叫道：﹁十郎，我服了你了，我明知道一切都是虛幻的，那兩個蠻姬我見過多次，是我祖父征蠻時擄來的戰俘，獻給殿下作三十壽儀的，但今夜看來，她們竟像是變了形態，果真有點仙意，你是怎麼弄的？﹂

　　李益一笑道：﹁本仙師吹口仙氣，把她們變化成仙了。﹂

　　郭勇還待再問，樂聲再起，李適忙道：﹁別說話了，看底下又是什麼妙舞！﹂

　　這次的場面更偉大，蓮叢中再度升起的俱是十八、九少女，也都是荷瓣為裙，不過所著更少，僅只有兩瓣遮乳，一瓣前覆，遮住了私隱之處，每人手中各持一枝帶莖的新蓮，曼聲度曲，婉然起舞。

　　樂拍徐時舞姿緩，樂拍轉遽舞姿急！那三點遮掩的蓮瓣也跟著飄起落下，令人目炫神搖。

　　待得一曲終了，群姬又冉冉隱沒荷中，樂姬也徐徐隱沒不見，剩下一片空蕩。

　　李適用力地擦擦眼睛，眼睛只是粉荷芬芳翠葉搖姿，好像先前那番歌舞，完全沒有發生過。

　　他忍不住向李益問道：﹁十郎！這究竟是真還是假的？我簡直難以相信。﹂

　　李益一笑道：﹁所謂仙家妙法，就是以真作幻，變幻為真，殿下當它是真，它就是真的，當它是幻，它也就是幻的，真與幻在一念之間。﹂

　　李適道：﹁十郎，你別對我說這些玄理，我們都是俗人，一定要問個究竟。﹂

　　李益笑道：﹁殿下如果要常享神仙之樂，最好就此打住，一切作幻境看，如果知究竟，臣自然遵命，把那些仙姬召來陪飲。﹂

　　李適道：﹁能召得來嗎？﹂

　　李益笑道：﹁園林亭池俱為殿下所有，即使真是水仙借居，對居停主人也當一詣以謝。﹂

　　說著拿起金鑼再度敲擊道：﹁殿下召見水仙荷神！﹂

　　蓮叢分推，一片以荷葉為氈的平臺徐徐由水面上移過來，平臺上站著五、六個麗人，仍然是先前舞姬的打扮，那一對蠻奴則各捧了一片金盤，平臺來到船前停住。

　　居中的那個麗人彎腰為禮，輕啟櫻唇，嬌媚地道：﹁為妾賤辰，有勞殿下暨各位住客光降，感寵無名，敬以新藕嫩蓮及自釀蓮漿，為殿下及諸君子壽。﹂

　　李益含笑起立，把那些麗人一個個扶到船上，兩個蠻奴也跟著上來。

　　那五名麗人，各自含笑為禮，然後分別告罪，坐在每人的身邊，手中擎著一具蓮蓬，蓮蓬的中間已剜空了，殼中盛著翠綠的酒漿，成了一口蓮盅。

　　每口蓮盅中插著一枝洗得很乾淨，切得很整齊的蓮莖，雙手捧著，送到每人的面前。

　　大家都不知道該如何使用，只好看著李益，李益含笑以口就莖一吸，把蓮盅中的酒液吮吸入口。

　　於是另外四人也都照著做了。李適叫道：﹁妙！妙極了，這是什麼酒，入口清香！醇香甜洌。﹂

　　他身旁的麗人笑道：﹁殿下忘了，這是今春從江南進來的竹葉青，殿下昨天還喝過的。﹂

　　李適想了一下道：﹁味道有點像，只是今天喝來更為清涼香醇，比平時好得多了。﹂

　　麗人一笑道：﹁那是李公子吩咐調理的。﹂

　　李適忙道：﹁十郎，你是怎麼調理的？﹂

　　李益微笑道：﹁臣去歲曾作江南行，見他們把竹葉青浸在井中涼透了再取飲，別具風味，乃仿效一為，至於清香，那是沾了蓮鎚荷管的氣息，說開來也平常。﹂

　　李適又吸了一口道：﹁好極了，那些管酒的監司說什麼竹葉青宜熱飲，該叫他嚐嚐這個酒味。﹂

　　李益忙笑道：﹁司酒監熟知酒性，說的話自然有道理，竹葉青性醇而味甘，燙熱了喝不傷身子，有多少量到時自知，像這樣的飲法不過是個新鮮而已，卻不足為法的，因為涼酒滑喉而易過量，一醉起來，等酒發兩三天都不能恢復。﹂

　　李適笑道：﹁人生難得幾次高興，就醉他個兩三天又待何妨？﹂

　　李益忙命那些姬人剝了新鮮的蓮子，以及切好鮮嫩的藕片進上來，笑道：﹁殿下還是先用些藕片醒酒吧！酒中之趣，雖宜醉中得之，但仙飲之趣，卻宜醒中得之，如果酩酊醉臥，這些玉骨冰肌的水仙花神，豈不是虛來人間？﹂

　　李適攬住那宮姬的纖腰笑道：﹁十郎，你別以為我醉了，我還清醒得很，這不是善弄笛的曹歡兒嗎？老遠看去倒有點仙意，這一靠近，我就全認出來了。﹂

　　李益笑道：﹁臣原是勸殿下不必認真的，虛實幻真，原只在方寸之間，凡事都要往深處看就沒意思了，彭祖壽八百，可算是長的了，而今又安在？﹂

　　這時候說出這番話來，是有點煞風景，但李適倒是聽懂了，笑了一笑道：﹁說得好，十郎，你是怕我醉，你放心好了，我不會醉的，現在我正是該謹慎言行的時候，不能讓人說閒話，所以我很少出去，最多是把他們邀到府裏來聚聚，以後倒是希望你常來，為我們創些新花樣。﹂

　　李益道：﹁這個臣不敢奉召，今天是為了殿下高興，臣才絞盡腦汁以助興，臣願肝腦塗地以報殿下，但不是用在此一途上。﹂

　　一番話把秦朗與郭家弟兄們也提醒了。秦朗道：﹁十郎的話很對，他不是佞弄之臣，殿下該重視的是位的經世之才，而且像今夜的這種宴樂，臣等也以為適可而止，不宜過頻，聖上命臣等常侍殿下原是為匡輔殿下熟悉理國之道的，如果臣等祗事俸殿下遊樂，則臣等罪深矣！﹂

　　李適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們有顧忌，我又何嘗不是一樣，自從被父王正式宣冊為東宮後，我就沒過個一天自在的日子，不管颳風下雨，嚴寒酷暑，都得進宮去省詣一番，父王稍微有點傷風頭痛我就得衣不解帶，跟御醫在一起。倒是我那些弟弟們輕鬆多了！﹂

　　秦朗看看李益，示意他說兩句話，李益卻感到很為難，他知道這時李適正是牢騷滿腹的時候，進忠言，一定是吃力不討好，順著他的心意說討好的話，傳出去關係就大了，任何人參上一本，安上個佞語導儲君於不正當的罪名，殺頭都有份的。因此祗有道：﹁殿下現在辛苦一點，卻是為日後立萬年之基，算來是值得的。﹂

　　李適笑道：﹁這筆賬又是怎麼算的？﹂

　　李益道：﹁人君牧天下之民，為君則教化萬民，現在殿下以仁孝為百官所推崇，以身示範，曉示天下，則萬民從之，使萬民都知道尊親孝長之道。則日後臨朝視事，就省了很多力氣，所謂拔忠臣於孝子之門，只要把這一點做好了，自然海清河晏，開萬世太平之基。﹂

　　李適笑了起來道：﹁那有這麼簡單的！﹂

　　李益道：﹁道理是不會錯的，能考事其親者，無不忠其君，故聖人立教，首重孝道，其實宮中侍奉的人多得很，何必一定要殿下去親侍湯藥呢？而宮中自有御醫，也用不到殿下日夜隨侍，但這正是一個宣示教化的機會，湯藥煎好了，由殿下接來遞一下而已，即使不經這一道手，也沒有人敢侮慢聖上的，可是殿下轉遞一下，那意義就大了，因為殿下為萬民所寄，萬民所範。殿下輕輕一舉手，勝過千萬言訓誨之詞，所以廷律要求殿下如此，正是為宣立教化之所本，如果人君自己都不注重的事，又安能使萬民為之所尊呢？﹂

　　李適點點頭道：﹁不錯！我到今天才算明白那些繁文縟節的道理了，以前我是真煩，父王不爽，我自然是關心的，可是並不需要我整天釘在那裏呀，視脈的是御醫，煎藥有宮女，我對本草本不懂，每張方子必須要我看過，藥煎好了，一定要我先嚐一口遞上去，那對父王的病有什麼幫助呢？但就是沒人告訴我是做給百姓看的，很多事都是如此，每個人都告訴我要怎麼做，卻從來也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就是說了，也是結結巴巴，講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秦朗笑道：﹁那些宮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又怎麼講得清楚？在沒聽十郎解釋前，我同樣也不明白，看來我們是要跟十郎多親近。﹂

　　李適道：﹁十郎，明天我就向父王保奏，薦你到東宮來侍讀，你意下如何？﹂

　　李益忙道：﹁殿下！這可使不得，東宮侍讀是少師少保，位列九卿，都走由朝中年高德劭的重臣擔任，臣年歲太輕，實非所宜。﹂

　　﹁可是你比那些老古板通達多了，他們只會背死書，一天到晚詩雲子曰，聽得我直想打瞌睡。﹂

　　李益笑道：﹁那正是他們的慎重處，東宮侍讀太子，少師少保是直接負責殿下言行的官員，如果他們亂出主意，隨便說話，只要一個不對，就是殺頭充軍的罪，臣德望不足，不敢受命。﹂

　　郭威也道：﹁十郎不能幹這個，因為十郎跟那些人合不來，如果殿下不聽十郎的話，十郎去了也沒意思，如果殿下跟十郎太接近了，必遭此輩之嫉忌，目前這些人在聖上面前都說得了話。也是他們對十郎的不滿最多，家祖父就跟他們為十郎的事吵過很多次了。殿下真要器重十郎，倒是不必強求十郎在身邊，而且他們也一定會阻撓的。﹂

　　李適憤然道：﹁這實在太豈有此理，我喜歡的事不能做，我看中的人又不能用，我這堂堂東宮太子，竟要受他們的擺佈！﹂

　　李益聽了郭威的話，才知道在朝中是那些人反對他了，心裏不禁半喜半憂。

　　憂的是這些人朋結為黨，勢力很大，自己因為言語不慎，在酬酢聚會時，對他們的批評很誚刻，不意一時的口舌之快，卻惹起了這麼多的麻煩，想來殊為不值。

　　這些人是得罪定了，但也有可喜之處，那就是自己已經在儲君的心中留下了好印象，而看李適的心中，似乎也很討厭那些人，則將來登基後，那些元老顯然都將失勢，該是少壯派抬頭之時了。

　　因為李適很顯然是個好動喜事的年輕人，與那些老古板們格格不合，將來當權的也必定是郭威，秦朗等自己私交很好的人，未來的錦繡可期。

　　但是眼前卻以遠遊為佳，如果跟太子走得太勤了，不特沒有好處，反而會招那些當勢者之忌。

　　秦朗是世襲的國公，郭家兄弟中，也一定有一個會繼汾陽王爵，以立長之統，自然是郭勇的承繼成分較多，但郭威也不會置於閒散，即使不為晉新爵，也必定會寄以重職。他們的底子厚，現在就掌率禁軍，沒人能動搖得他們了，自己卻沒有這個後臺，犯不著為自己添麻煩的。

　　眼前，代宗皇帝春秋雖不高，卻體弱多病，早已有遜位之意。新君繼統不過是幾年的事，最聰明的舉措，莫過於安分地守幾年。好在這一代諸王子俱皆平平，李適既冊為東宮儲君，在眾兄弟中還算是較為有出息的一個，又得這些世家軍功子弟的擁戴，繼統之事，不會再有紛爭。

　　再者，看李適的意思，似乎對自己十分激賞，只要留在長安，一定會常蒙召見的，走動得勤快則招忌致尤，拒召又會引起東宮的不快，倒是設法避一避的好。

　　李益的頭腦很冷靜，看事也很深遠。如果是個熱衷進取的人，一定不願意放棄這個爭取寵信的機會，但李益卻深深地明白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居然想躲開了。

　　他在告辭時，郭威陪他走了，他們兄弟二人與秦朗同領禁軍，倒是相處得很融洽，合作無間，兄長跟秦朗在陪太子，他這個老弟只好多多辛苦一點。

　　因為率領禁軍不僅是操演訓練，還要擔任宮門皇室的侍衛勤務，雖然有家將部屬代為處理一些事務。可是總還要個人坐鎮，以便處置一些突發的事項，或是臨時奉急旨，宣召一些大臣入宮議事，如係一品以上的要臣，多半是由他們自己去宣召的，所以他們也很忙。

　　李益告辭，他也跟著一起走了。李適對李益相當敬重。送他到苑門才握手告別。

　　兩人走在路上，郭威笑道：﹁十郎，真想不到你還有這份才華，今夜的一場水仙之飲，殿下激賞得了不得，立刻就把侍宴的官人召來，問你安排的內情，我有點不懂，那些宮姬們如何能在水面踏波而行的，她們如果是像賈大姊那樣身負奇技，倒也可說，可是她們並沒有練過武呀！﹂

　　李益笑道：﹁她們都踩著荷葉呀！﹂

　　﹁那也載不起一個人，何況荷葉不推自行，彷彿是有仙法似的，你真會法術嗎？﹂

　　李益笑道：﹁小郭，你也說這種話未免太沒見地了，府第中常有胡人吞刀吐火為戲以為幻術，難道你也認為他們會法術不成？﹂

　　﹁那當然不會，吞刀是練成的，吐火則是口含烈酒，引火而燃，但與你所導的踏波不同。﹂

　　﹁沒什麼不同，關鍵就在荷葉上，我選的荷葉特別大。﹂

　　﹁再大也浮載不了一個人的體重。﹂

　　﹁但可以擋住一個在下面的人。﹂

　　郭威恍然地叫了起來：﹁原來是有人在底下托著走！真虧你想得出來的，可是那些人在水中能閉這麼久的氣嗎？﹂

　　﹁不必閉很久，他們口中含著蘆管，穿破荷葉，伸出水面透氣，我在江南回長安時坐了賈大姊的船，一切船上的水手們告訴我的，那些水上健兒們終年在江河中打滾，自有很多特殊的水上技能。﹂

　　﹁十郎！別人聽過那些異聞後，當作野老怪談，你卻能輾轉運用，處處留心，這就是頂了不起的學問了，殿下要你到東宮侍讀，實在是很不錯的，你能在殿下身邊，對他一定有很大的好處。十郎，如果你有這個意思，我可以會同家兄跟秦朗，在聖上面前力奏……﹂

　　李益忙道：﹁本來倒無不可，現在卻萬萬便不得，因為一開始就錯了。﹂

　　﹁什麼地方錯？﹂

　　﹁錯在今夜我自作聰明所安排的水仙之飲。﹂

　　﹁那沒什麼，私下逢場作戲而已，東宮府裏的事不會傳出去的。﹂

　　李益道：﹁問題是在殿下身上，他對我的需要並不是我的才華，而在我的會玩，因此我如果進了東宮，好差使輪不到，壞事都堆在找頭上了。﹂

　　郭威道：﹁大唐天子私生活都是比較放縱，殿下在府中蓄有姬人優童等百餘名，聖上並不以為侈費，這是他們李家的傳統，也是玄宗皇帝教兒孫的家訓，為人君者，必須自幼就窮極犬馬聲色之娛，才能放開胸襟，傲視萬物，不為物欲所動，不為婦人佞臣所欺。﹂

　　李益笑道：﹁可是他老人家自己就沒放開。﹂

　　郭威道：﹁十郎，如果你以為天寶之亂是肇禍於楊氏玉環，那就太冤枉她了。太真不過一婦人，而玄宗皇帝又不是沒見過婦人的，否則馬收坡前他也不會坐視亂軍把楊妃拖出處死了。安祿山之變，內因是朝廷盛平太久，武事荒廢；外因則是將帥驕橫，苛虐士卒。且主要的是楊國忠居朝人緣太壞，臣下乘亂遷怒報復，玄宗皇帝把楊妃交出，亦所以平眾怒而已。實際上楊氏不過較得寵信，還沒有像妲己、妹喜那樣禍國的本事，而夏商之紀就是因桀紂之流在未登基前，受到的壓制過嚴，自律太苦，一旦得了寵位就忘其所以了。本朝自太宗立國以來對子孫在聲色方面，向來是採取放任的方法。﹂

　　李益道：﹁可是導人主於佚遊，總是件受人詬斥的事，也是那些衛道之臣交相攻訐的好題目，皇帝要面子，不罪太子而罪侍臣，玄宗皇帝能把楊妃處死以代罪，我李益又何嘗不可作代罪的犧牲？﹂

　　郭威想想道：﹁這也說的是，那我們就不替你盡心了！不過殿下倒是有點作為的，我把你究治吏弊的辦法提了出來，他很以為然，等繼鼎之後，第一件就要著手興革，那時你還得多費點心！﹂

　　李益笑道：﹁胥吏作怪，是小事情一件，只要一通上諭，令百官一體注意整飭就行了，因為這究竟不是些窮兇極惡之徒，只是貪敝小人而已，知道了朝廷有意究治，自然知所收斂，而不敢胡作非為了。至於要他們一清如水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朝廷對胥支差役等不列銓秩的人員，公定的薪俸太低，像允明那樣，已經是一個部中的高等僚屬，所得僅能聊以贍日，這無異是促使那些人枉法以營分外之利，如果當真雷厲風行，杜絕了他們的財路，只怕不出兩年，大小各處衙門都會空空的，縣太爺想打犯人的板子，也得自己動手了。﹂

　　郭威笑道：﹁那有這麼嚴重？﹂

　　李益笑道：﹁這本來就是實情，吏隸無職秩品銜，幹上一輩子也不會有出頭的日子，貴與名都斷了望，只有利可圖，可是這點利比蠅頭還小，不足以仰事俯蓄，還有誰肯來幹呢？﹂

　　郭威道：﹁十郎！說要整治的是你，回過頭來幫他們說話的也是你，究竟你要怎麼樣呢？﹂

　　李益道：﹁我也不是幫誰說話，只是指出事實，衣食足而後知禮義，教民尚且如此，何況是胥吏隸役，真要他們力疾從公，無營無弊，就必須要提高他們的俸給。﹂

　　郭威道：﹁那恐怕很困難，朝廷支俸都有一定的預算，由於連年的戰禍，用盡了庫中餘存，更為了體念民艱，沒有加重賦徵，近幾年來都是量入為出，如果要提高天下百吏的俸給，連帶的也要增加百官的俸給，那就必須要增加百姓的賦徵，關係就大了。﹂

　　李益道：﹁所以這事只能行之於事，不能見之於律令，目前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偏勞貴屬，悉心調查一下，把各部的不法司吏劣跡重大者，予以嚴懲，以收儆戒之效，風氣就會因此一變，可以稍收轉風易俗之效，壓壓彼等的氣焰也就夠了。﹂

　　郭威一呆道：﹁可是先前你說得那麼嚴重，我才在殿下面前力陳其事，總算得到殿下的首肯，準備以此作為登基後第一道興革之治策，那不是開玩笑嗎？﹂

　　李益笑道：﹁這是我為你盡的心，你現在就應暗中留意，搜集證據，把幾個聲勢太盛的惡吏家產調查清楚，然後等殿下登基之後，你不妨仍然勸他頒佈此令，以示關懷民生疾苦，懲治奸頑之意，到時必然有幾個老臣會拿我剛才那番話出來諫阻的，那時你就把證據提出來，證明吏情之惡，已到必須嚴加收拾的程度了，也證明了新君之明，不過這個措施實行的時效必須注意。﹂

　　郭威忙道：﹁十郎，要注意什麼時效？﹂

　　李益道：﹁如果是聖上遜為太上皇，這個辦法行不得，以免傷君父之英明，如果是駕薨，則不妨一試，以表現新君之明察時弊，也顯得吾兄之忠國事，不要讓人以為賢昆仲只是仗著蔭爵而顯的。﹂

　　郭威不禁拱手相謝：﹁謝謝你，十郎，家祖父就是怕敝兄弟落這樣的批評，所以叫我們任勞任怨整天在營裏任事，連家都不准回去，以求能做點成績來給人看看。﹂

　　李益點點頭道：﹁是的！府上公忠體國素為時重，亦為朝野所同仰，賢昆仲倒是應該有點表現，才不負將門虎子之譽，不過，小郭，我對你還有點私下的要求。﹂

　　郭威忙道：﹁十郎！你的事就等於是我的事，吩咐下來好了，還客氣什麼的？﹂

　　李益道：﹁我希望你能抽空私下去一訪殷天官……﹂

　　郭威忙道：﹁關於你今秋放缺的事，大家都在留心，現在連殿下都會關心了，你不必急，一定會給你找個最好的地方，以便隨時借重。﹂

　　李益搖頭道：﹁你會錯我意了，我不是要你去關說優缺而是希望你去透露一下，就說是聖上暗中授意把我放得稍微遠一點，不必管缺的優劣總之以越快越好，最好幾天內有消息，月內即可成行。﹂

　　郭威驚道：﹁這是幹什麼！你又不急著等俸祿，何必這麼著急？又何必要跑得那麼遠？﹂

　　李益嘆道：﹁為了避嫌。﹂

　　﹁什麼嫌疑？﹂

　　﹁跟殿下太接近的嫌疑，我知道殿下對我很器重，如果我留在長安，不時常去拜訪他，則有失禮之嫌，去得太勤了，則又雖免會落人口實，有巴結逢迎之嫌！﹂

　　郭威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了，沉思片刻道：﹁你顧慮得不錯，這倒是應該避避的，那我立刻就為你進行，不過這實在很遺憾的事，我們要向你請教的事正多。﹂

　　李益笑道：﹁小郭！這不過是暫時的分手，以後我要奉託的地方還多，等機會來臨時，還得麻煩你費心，把我再調回來，那時就無所顧忌了。﹂

　　所謂機會來臨，當然是指新君登位，郭威是明白的，笑笑道：﹁十郎！放心，今日一聚，殿下對你的印象已十分深刻，到時候不必我提醒，也會召你回京的。﹂

　　兩個人分手後，李益的心情是興奮的，因為他知道自己輝煌的月歲即將開始了。

　　　　　　　　第十二章

　　長安的初秋，已經具有相當的寒意。

　　但是走在路上的李益，卻是熱絡絡的，這股熱是從他心裏發出的，那是由於他得到了一個機緣；在東宮太子的心裏留下了一個極為深刻的印象而引起的。

　　雖然這一切對他的目前並沒有太多的幫助，但是將來，很可能就是最近的將來，這些對他的用處就太大太大了。

　　因此，他回到家裏的時候，腳步也頗得特別輕鬆。

　　霍小玉接他進來，看他一臉喜色，連忙問道：﹁允明的事怎麼了？你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我自己出馬，還有什麼辦不通的事，允明已經回家了，欠款也已交清，仍然留部任職。﹂

　　﹁真的？你是從那兒幫他弄來的錢？﹂

　　﹁弄錢去繳欠款固然不難，但允明未必肯接受。我是找那些坑他的人把錢吐出來的。﹂

　　他把安排的事說了一遍，霍小玉滿臉現出欽佩之色道：﹁十郎，還是你行，那些人太狠心了，是該這樣整整他們，這還太便宜他們了。﹂

　　李益笑道：﹁便宜不了他們的，事情到了禁軍手裏，還能放得過他們嗎？繳清欠款，只是在我們面前落個案，暗底下他們要拿出的數目，恐怕數倍都不止。﹂

　　霍小玉道：﹁這麼一來，那些人不是更恨允明了？﹂

　　李益笑道：﹁銜怨恐將不免，不過這是他們自己找的，誰叫他們先存了害人之心呢？﹂

　　霍小玉嘆了口氣：﹁我是怕他們經此一來，會更恨允明，再度弄花樣去陷害他。﹂

　　李益道：﹁他們不敢了，允明本身清正，已是有口皆碑，出了這麼大的事都沒有扳倒他，可見公道自在人心，何況那些人也知道這次事情是郭家的禁衛軍出面擺平的，郭家可不好欺負，他們巴結唯恐不及還敢再去惹他嗎？﹂

　　﹁那也很難說，如果他們橫下了心……﹂

　　李益笑道：﹁彼輩最大的長處就是能屈能伸，見軟的欺，見狠的躲，所以才能發財。如果他們有幾分氣性，就證明他們的良心未死，倒也好了。﹂

　　﹁難道說衙吏司隸中就沒有正人了！﹂

　　﹁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百步之內，必有芳草，那一個行業中都有好人，只是好人都像允明那樣，發不了財，積不下錢而已。﹂

　　﹁你準備做怎樣的官？﹂

　　李益嘆了口氣道：﹁你算把我問住，那是個很難答覆的問題，做官不外三途，做清官，做好官，做大官，以我的條件，只能取乎中，做個好官罷了。﹂

　　霍小玉睜大了眼睛道：﹁這是怎麼說？從來沒有人把官這樣子分的！﹂

　　李益一笑道：﹁要做清官，必須一清如水，如果我像郭家兄弟一般，有世爵可蔭，有萬貫的家財可繼，當然可以做清官。可是我並沒有，雖是一榜進士及第，仍須由低層慢慢晉升，如果我立意做個清官，也許可以造福一鄉一地，卻很難再往上爬了。因此我只有往好官上為之，不在老百姓的身上搜刮，也不像允明那樣固執守正不阿，既為老百姓打算，也不刻薄自己，如是而已。﹂

　　﹁那你所說的做大官呢？﹂

　　﹁這就要昧著良心地刮，八分媚上司，兩分肥自己，看準門路而私其所好，自可青雲直上。﹂

　　霍小玉道：﹁十郎！你說得太偏激了。﹂

　　李益苦笑道：﹁也許是如此，但是看看目前長安的情形，卻也不能說我的話沒道理。﹂

　　霍小玉笑道：﹁照你這麼說，大官中就沒有清官了？﹂

　　李益道：﹁我沒有這麼說，許多世爵子第而蔭顯職，他們不乏錢用，就可以做清官，那不是士人之途，留給我的只有好官與大官兩種。﹂

　　霍小玉道：﹁這我不承認，本朝許多名臣，都是布衣出身，他們不是一樣封侯拜相！﹂

　　李益笑道：﹁布衣未必就是貧士，貴至相閣者，也不是完全一清如水，以我大伯而言，他一任丞相，告老返里時，所攜不下數十萬金，如果以他的俸祿而言，就是束緊腰帶，全家不吃飯，也積不下這麼多的錢，可是他的清名卻為朝野所共稱，這其中自有奧妙。﹂

　　霍小玉道：﹁這些錢從那兒來的呢？﹂

　　李益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不傷廉而已。﹂

　　﹁怎麼是個不傷廉呢？﹂

　　﹁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有的是門下的奉敬，有的是部屬的奉敬，我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你就能明白了；比如說有一個缺，有甲乙二人，才能相似有待取決，甲送了人情而乙沒有送，那麼派了甲，就是不傷廉，如果甲的才能不如乙則收了甲的禮，仍然派乙，仍然是不傷廉。﹂

　　霍小玉道：﹁要依我的話，應該是才能相同的話，選乙而不擇甲，賄賂而求，其品自分。﹂

　　李益一笑道：﹁這樣一來，你就會犯了我大伯同樣的毛病，他本來也是以此來分清濁的，別人知道他這個脾氣後，甲冒乙之名，送了一份厚禮給他，結果他就派了甲，事後知道了，啼笑皆非，才變得圓通一點，與其孤介而為小人所賺，倒不如圓通而求事之所宜了。﹂

　　霍小玉嘆道：﹁真想不到官場中還有這麼多的曲折！﹂

　　李益道：﹁是的，聖人立教時以清正廉明為選牧之不，在那個時候是行得通的，因為那時的國土小，諸侯分立，大小計及千國萬邦，一舉一動，國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現在卻不同，天下一統，朝廷有四海而撫億兆之民，用人唯才，不能純以品德為繩，如果每個人都像允明那樣固執，不見得就能把國家治理好。﹂

　　霍小玉搖搖頭道：﹁我實在不懂，你也別跟我談那些道理了，今天還在那兒耽了這麼久？﹂

　　﹁到東宮太子府去了一趟。﹂

　　霍小玉睜大了眼睛，李益含笑把今夜的情形說了一遍，霍小玉搖頭道：﹁十郎，你這就不對了，好端端的出這個主意幹嗎？你也不是要靠這個邀寵呀！﹂

　　李益道：﹁當時我是一時高興，但看到太子那種驚喜之態度，我很後悔，所以我把侍讀之議力拒了。﹂

　　﹁可是太子還是會召你去的，長此以往，為人參奏一本，說你導儲君狎遊，那可太不上算了。﹂

　　李益笑道：﹁我真要借此而顯，自然會把各方面都敷衍得很好，可是我卻不想用這途徑求達。﹂

　　﹁是呀！我是知道你為人的，才替你擔心，換了別人，一定巴不得有這個機會呢，可是以後太子來召，你又不能推辭，那又該怎麼好呢？﹂

　　﹁沒什麼，我已經託了郭威，叫他及早設法，幫我找個外缺放出去，越遠越好！﹂

　　霍小玉一怔道：﹁那又為什麼呢？﹂

　　﹁讓太子知道，我今天那樣做非為邀寵。﹂

　　霍小玉嘆了口氣：﹁早知如此，你去年就出去了，何必又苦等這一年呢？﹂

　　李益道：﹁這不同，去年出去，我只是默默無聞的一個窮進士，不知道要到那一天才能爬到個像樣的位子，今年我出去，已經留在帝心了，隨便找個地方，待上兩三年，等新君登位，我就可以風風光光地徵召回京，那時候的李十郎就是長安新貴了。﹂

　　﹁你這麼有把握？﹂

　　﹁當然了！聖上的聖躬一直不寧，就是不出什麼事，也必然會遜位而禪，做太上皇以靜養天年目前只是讓太子熟知一下政事而已。﹂

　　﹁一定會調你回來嗎？﹂

　　﹁不會有問題的，新君最倚重的就是郭家兄弟跟秦朗，而這三個人，都是我的知己，何況今宵一會，我在新君的心中已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說聖上也有詔命，要好好補報我一下在翦除魚朝恩一事中的功勞，因此這一點是絕不會有疑問的。﹂

　　﹁那麼我們要打點著準備離開了？﹂

　　﹁是的！我已經請郭威明天就去找殷天宮關說，不必等秋後吏選總敘，那裏有缺，即時就放！我想三四天內就會有回音，因為這次問題比較簡單，我不挑職事，不挑地方，反正是個權宜之計，沒什麼好磨蹭的。﹂

　　﹁這不是太突然了嗎？一點準備都沒有。﹂

　　﹁有什麼要準備的！困上鋪蓋行李，說走就走，因為照眼前的情勢，是越快離家越好。﹂

　　霍小玉輕嘆道：﹁說得倒簡單，舉家遠遷，總不能拔腿就走！親朋那兒，總要去辭行的。﹂

　　李益苦笑道：﹁小玉！你別想得太多了。我祗是出去轉一轉，並不是去赴遠任，因為我最後的目的還是在長安，我是文官，兵鎮節度使無份，要想發展，只有做京官，這倉卒就職的原因不足為外人道，放的也不會是個好缺，沒什麼值得告訴人的，說得不好聽一點，我是去避禍，拿到任令文牒，最好是悄悄地上路，誰都不通知！也許很多人還以為我在走霉運，避之唯恐不及，你還指望他們在十里長亭，列隊設宴相送不成！﹂

　　霍小玉嘆了口氣道：﹁十郎，我並不是愛慕榮利，但是我總覺得這種離開的方式，對你太過於委屈了。﹂

　　李益微笑道：﹁不錯！假如我真是如此淒涼地就道，那的確是太委屈了，可是我展望於未來，而且是不久的未來，等我應召回京時，你看看那些人吧，十里長亭外，搭棚子相迎的盛況可以想見的，那才真是揚眉吐氣的時候！﹂

　　霍小玉道：﹁娘那裏總該去一趟吧！﹂

　　﹁那是當然的，終南離這兒並不遠，一輛車子，兩天來回，並不是件麻煩事。﹂

　　﹁我兄姊那裏呢，是否要去一次？﹂

　　李益立刻道：﹁千萬不可，我倒不是因為他們失勢待罪，怕沾著他們，而是這一去，一定會說起我為什麼要倉卒就任，真正的原因不能說，編個理由也無法令人相信。﹂

　　霍小玉道：﹁真告訴他們，他們也不會說出去的，大母過世了，我姊姊他們對我感到很慚愧，而且都寄望你將來能照顧他們一下。﹂

　　﹁將來我有辦法的時候，我會為他們洗脫的，只是現在，絕不能去向他們辭行。今天我去拜望東宮，恐怕很難瞞得過人，因為太子是喜歡誇耀的人，那一次水仙盛會，他一定會如法炮製，來款宴一下不知情的人，加上長安人好事誇飾的風氣，很快的，這就會傳為一個新聞。長安天子多風流，隋煬帝楊廣攜美夜戲，製清夜遊詞，及今還膾炙人口，傳為美談，大唐天子好風流卻無人能及此等豪情逸興，每引以為憾！﹂

　　霍小玉道：﹁這是荒佚禍國的先徵，有什麼值得誇耀的，要爭勝也不在這上頭。﹂

　　李益笑道：﹁這是一般臣民的想法，也是冬烘學究的想法，當皇帝的人心裏卻是另一種念頭，樹碑記武功，傳語說升平，這是帝王之業，漢宮飛燕掌中舞，後世無人能過之，玄宗皇帝乃以驪山華清溫泉，洗太真凝脂，是瘦雖不及而以肥勝之，做皇帝的人，總是想要有一兩樣舉措能直追前人的，何況這位東宮殿下又是不甘寂寞的人！﹂

　　霍小玉道：﹁那跟我去辭行又有什麼關係？﹂

　　李益道：﹁東宮把水仙之飲多款待幾次客人，事情就會騰傳開來，這就是我急急要走的原因，我已經考慮到這一點，關照過郭威，萬一勸阻不了太子重開水仙夜宴，就千萬壓住點，別堆在我頭上，算是太子自己的首創……﹂

　　霍小玉道：﹁這倒是個好辦法。﹂

　　李益笑道：﹁宮中多少軼事都傳了出來，這件事又怎能瞞得了人呢，將來很可能會有兩種傳說並行，但到了你那幾位姊姊的口中，一定會繪聲繪形，極力往我頭上推，跟著把我是為了躲避太子親近的事也傳了出來，那就不太妙了！﹂

　　霍小玉一笑道：﹁不去就不去吧，那也不值得如此緊張，我也祗是說說而已。﹂

　　李益道：﹁軍國朝廷大事，不得語之妻妾，為本朝臣律之重款，原因無他，就是為了婦人之口難以守秘。﹂

　　霍小玉道：﹁這一說你把我也算在裏面了？﹂

　　李益笑笑道：﹁你的毛病就是胸無城府，心裏面藏不住一點東西，你的姊姊們又都是厲害的，保密的本事沒有，挖秘密的本事卻是天下第一等，等你們姊妹在一起密談兩個時辰，原原本本，完全都被她們挖走了。在這方面，你實在不如浣紗，她說不開口，就硬能半點口風不露。﹂

　　霍小玉笑道：﹁所以她才越長越胖，就是光進不出，滿肚子的話把她給撐胖的。﹂

　　兩口子相與大笑起來，笑過後，霍小玉道：﹁允明那兒，我們總該去說一聲吧。﹂

　　﹁那當然，有很多事，我還得交代他一下，因為我看他跟郭威在一起，為整究吏情的事很熱心，正想勸勸他，不要太多管閒事，徒招人嫉，那些事，郭家的人可以管，他卻不能管。﹂

　　霍小玉道：﹁我們住的房子，也不能就這麼空著，該請賈飛派個人來照管。﹂

　　李益苦笑道：﹁小玉，你不是小孩子了，該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賈飛為了避嫌，早把他的手下撤走了，而且這半年以來，連一封信都不給我們，就是避免跟我們接觸，即使真有人在這兒，也不會為我們看房子的。﹂

　　﹁那不是我們的房子，是他自己的！﹂

　　李益又笑了：﹁小玉！你真傻，賈飛大哥的家在江南，他的活動地盤在運河上，根本就沒有在京師置產的必要，買下這幢房子，完全是為了幫助小桃祖孫倆早日跟允明離異，以便回到江南，他只付了一筆錢給她們，連券署都沒有要過來，因此這所屋子的原主還是江家的名下！否則我們又怎能住進來，遠在半年前，就會入官了。﹂

　　霍小玉一怔道：﹁那我們要是走了呢？﹂

　　﹁我不知道，反正我們住著沒人會來收賃資，我們走了，也自會有人來處理的，也許是江家的親友，也許是別的人，當我們搬過來沒多久，賈飛就找個人通知過我，說我可以儘管住下去，什麼時候不要了，把門一鎖，貼上張遠行的條子，放置不理就行了。﹂

　　﹁為什麼要這樣子呢？﹂

　　﹁因為他們庇護了魚朝恩門下的江湖人，事情還沒算了，這所屋子祗有我住著沒關係，我跟賈家兄姊與黃衫客的關係是賴不掉的，那天誅殺魚朝恩的情形，聖上自己也在場目睹，還有汾陽王郭老千歲作證，別人想證賴我是魚朝恩的同黨也不可能。但除了我之外，目前恐怕誰也不敢住進這所屋子來自惹麻煩。﹂

　　霍小玉道：﹁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

　　李益笑道：﹁這些事又何必告訴你呢，反正我們也不打算永遠住在這兒，祗不過是暫居而已。﹂

　　小玉遲疑地道：﹁十郎！我……做了件錯事，希望你能原諒我。﹂

　　李益一怔道：﹁什麼事？﹂

　　霍小玉道：﹁我把那筆錢用掉了。﹂

　　李益道：﹁那一筆錢？﹂

　　霍小玉道：﹁我們還有幾筆錢，就是手頭的那筆錢。﹂

　　李益道：﹁什麼？你把錢用掉了？我不是說過那筆錢不能動的嗎？你用到什麼地方去了？﹂

　　霍小玉垂首道：﹁給採蓮付了欠款，她還差五萬，我把家裏的錢給她了，她悄悄一個人來求我，除了我之外，她實往也找不到別人求助了，我想讓允明早點出來……﹂

　　李益嘆了口氣道：﹁我已經說過，允明的事我會設法，一定能解決的，用不到你們瞎張羅！﹂

　　霍小玉道：﹁採蓮來求我，我又怎麼說呢，我原是打算我們要走的時候，可以把這所房子典賣來補足這一筆錢的。﹂

　　﹁這房子不是我們的。﹂

　　﹁我知道，不過我想賈飛大哥不會在乎的，他們那種豪俠胸襟斷然不會計較區區的金錢，何況賈大姊跟我的交誼，再說錢不是用在我們自己身上，賈大姊也會諒解的。﹂

　　李益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道：﹁小玉，濟人之急，我絕不反對，但是你這種人我不分的態度卻萬萬不可。﹂

　　霍小玉低下頭來道：﹁是的！我也知道我做得不對，可是我別無選擇，事急從權，也只能做到問心無愧了。﹂

　　李益沒有回答，眉頭皺得很深。

　　霍小玉道：﹁我聽說過一個故事，辯的就是廉節與操守的問題，有人問一個高士說，假如有人將喪於虎口，被他看見了，距離很遠，奔救不及，身邊卻有一塊黃金，他拿起這塊黃金，擲過去就可以把虎驚走，救人於虎口，而這塊黃金卻是他人所遺，問高士這時候救是不救？﹂

　　李益道：﹁那高士如何回答呢？﹂

　　霍小玉道：﹁他毫不考慮地就回答說救。﹂

　　李益一笑道：﹁當然可以救，因為老虎吃人不吃黃金，把虎驚走了，黃金還是在的。﹂

　　霍小玉道：﹁故事並沒有完，別人繼續問說，假如地處懸崖，黃金擲出後就會掉落深崖，拾不回來了，又當如何？那高士的回答更妙，他說第二個假設根本就是多餘，黃金非我所有，經我之手就是害廉，跟是否能拾回來毫無關係，何況取金之時，也沒想到這黃金是否會失落。﹂

　　李益道：﹁這種說法是對的，事情本來應該如此分明。保管錢糧的官侵吞官款是貪，把保管的錢糧挪用借貸給別人而生利也是貪，朝廷律令對兩者是同樣的罪，並不以錢糧之是否短缺而為依據。﹂

　　霍小玉道：﹁於是那人問高士說這不傷廉嗎？那高士說所謂廉，乃是內心的操持，不是行為的規範，及義就不傷廉，譬如說地方上突生災變，郡牧未奉憲示而擅自開啟稟官用以賬災，這是失職，而非傷廉。﹂

　　李益笑道：﹁小玉，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呢？﹂

　　霍小玉道：﹁我是針對你那句人我不分而言，我承認算計到用典屋而補足款項的舉措是不對的，但是我並不因此而感到有錯，我也不認為這是人我不分……﹂

　　李益看了她一眼道：﹁小玉，你把錢化光了都沒關係，但是想把賣別人的房子來補足那筆錢就錯了，因為那是我們的錢，嚴格地說，那是你的錢，你本來就有權花的，所以你不該存著賣別人的房子來補足那筆錢的心。﹂

　　霍小玉心頭一震，發現自己的確錯了，李益是個計算很精明的人，而精明得的確有道理。

　　崔允明的事剛一發生，他就說過了，自己的這筆錢不能動，就是挪用也不行，替崔允明了斷官司可以用別的方法，就是不能動那筆錢，雖說目前不用，但將來再用別的方法補上這筆錢時，那不是為了崔允明，而是為了自己。

　　這筆錢是不能用任何方法來補足的，因為那是他活動前程的錢，為活動前程而鑽營求告，是李益絕不屑的事，這是關乎內心的尊嚴問題。

　　尤其是李益的最後一句，使她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錯；因此她以乞憐的聲音道：﹁十郎！別這麼說，那筆錢不是我的，是你賺來的，你到江南去賺來的。﹂

　　李益淡淡一笑：﹁本錢是你的，無母何來子？何況你幫助的還是我的親戚，算吧！別去想它了，化了就算了，幸好還有一半，我希望你再要化掉時，多加小心一點，別等到我們上路時一文不名，以前我還可以向人告貸一下，現在我是開不了口了！﹂

　　霍小玉不敢再說話了，李益如果罵她，打她，她還好過些，可是他用那種不著痕跡的態度說話，才使她感到真正的可怕，因為她這時才深深瞭解到一種潛在的危機｜｜金錢與尊嚴的衝突。

　　崔允明與小桃就是因比而離異的，當時李益、黃衫客與賈飛都在，他們瞭解原委後，沒有一個人解勸崔允明，甚至於賈飛與黃衫客還促成了他們的離異。

　　可見在每一個男人心中最重視的就是這種的衝突。

　　入贅豪門富家的男人最不為世所重。靠著裙帶以顯的官宦，也最怕人提起這一點，雖然很多人娶婦都想找個家世顯赫的對象以為青雲之梯，但是他們在內心中卻萬分痛苦，對人說話時，從不提示妻族，因此這不僅是個人的尊嚴問題，也是整個社會的觀念厚薄。

　　李益的允婚之前就再三強調過這一點，無可言諱，早先他是需要一筆錢來作為今後的打通關節的用途，但是他也堅持要把這筆錢嚴格地分開算列，作為借貸而不肯承受下來。雖然到了後來，這筆錢已經彼此不分了，而李益也設法賺了一筆錢，但在他的心裏始終是分得很清楚的。

　　多少時來，從成婚之後開始，鄭淨持就一再的告誡，要霍小玉千萬記住一件事，不要在錢上去傷及李益的尊嚴。

　　多少時來，霍小玉更是小心謹慎地處理這個問題，鮑十一娘為了替她治病時大事揮霍，她寧可與鮑十一娘絕交，都不欲破壞到彼此的感情，想不到因為這次無心之失，為自己多辯了一句，把一切都破壞了。

　　這是一個不可原諒，而且無可彌補的錯失，感情就像是一口精細的瓷，有了一點裂痕，那裂痕就永遠存在，祗會加深，而無法消失了。

　　這一夜，霍小玉在悔疚中度過，李益也十分地冷淡，那是一種心靈上的疏遠，在行動上，李益對她更為殷勤，更為愛憐與體貼，但霍小玉知道，他們疏遠了。

　　這是一種祗有熱烈戀愛中的男女才能體察到的差異，因為李益的擁抱、愛撫，甚至於長吻，都是屬於做作，而不是發自自然的流露了。

　　霍小玉知道不是的，因為他們之間，缺少了一種根本上的和諧，就像是東枝摘一朵花，西枝採兩片葉子，然後再黏合起來按往南枝上，可以騙過看的人，因為這是取之一樹，但花與葉本身都明白互相不是來自同一根枝條，更不是附於本身的枝條上。不久後，花就會枯萎，葉就會凋零，枝條也就會光禿禿的了，因為這三者之間，沒有一種自然的連繫！

　　這一夜，霍小玉未曾合眼，心裏一直在默默唸著：﹁是不是緣盡了？是不是緣盡了？﹂

　　﹁怨他薄倖？他沒有！﹂

　　﹁是我失德？我也沒有！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或許說了我不該說的，但他應該明白我不是那個意思，完全沒有那種意思！﹂

　　可憐的霍小玉，她究竟不是男人，無法瞭解男人心中所想的事，也無法瞭解男人心中所執持的觀念，尤其是錢的方面。

　　把錢借給採蓮，為崔允明了結官司，這件事沒有錯，易地而處，李益自己也會這麼做的，而且李益已經由郭威那兒打點了結案的辦法，錢還是可以要回來的。

　　如果是李益的錢，霍小玉這樣用了，即使要不回來，李益也不會在乎，因為女人是有權揮霍的，長安的女人拚命地浪費漢子賺來的血汗錢，化在珠翠玉飾上，化在綾羅綢緞上，化在香粉胭脂的花費上。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滿足了自己的虛榮，也可滿足了男人的虛榮，﹁女為悅己者容﹂這句話，也不知為男人增加了多少負擔。

　　奢侈之風，始自漢武，武帝徙天下富戶置於長安附近以抑制他們財富的增加，那些當戶有的長袖善舞，利用財產又往長安打下了基礎，他們要想活動，自然要結交權貴顯要，為了取悅也們，無非是犬馬聲色之娛，而漢武帝是個雄心勃勃的人主，他遣衛青、霍去病遠伐匈奴，派使揚威西域，令班氏父子修漢書，這一切都是他想在文事武功上創造一個空前未有的大局面，這一點他做到了，這樣的一個皇帝絕不會主張節儉的，漢祖劉邦起自民間，因比漢家天子不像秦始皇那樣。集財富於皇宮大內，不禁民間尋樂，因此開了奢風。

　　三國鼎立後而及晉隋，侈風更盛，乃至唐代隋而王，至天寶而極盛，安祿山亂起，胡兒入寇，玄宗皇帝倉皇避禍西蜀，早在安祿山入長安前，是一批宮人逃出了宮，接著是一批亂民進了宮而漸及巨室大戶，而宮中的財富又流入民間者至鉅，所以肅宗以天子監國而復都定鼎後，國庫支絀，盛況難以如前，民間卻很充裕。

　　爭奇鬥勝，原本是士女為之，到後來民間也參加了，每逢賽會節慶，處處花團錦簇，李益就看準了這一點，才想到江南貨采緞而撈了一筆。回到長安來，他們著實也風光了一陣，直到霍小玉一病，錢像流水般地花出去，李益才開始計畫了，他是個有成算的人，但並不小器，他自己初到長安時，囊中帶著家園父老湊起來的錢，他都毫不小器地揮霍，更何況是現在呢！

　　只是他有個原則，他已經聲明過那筆錢不能用，霍小玉還是花了，這了是真正癥結的所在，也使李益感覺到一向溫柔馴順的霍小玉為什麼這次不聽他的話？

　　﹁她為什麼這樣做，當然因為這錢是她的，雖然是我賺的，但本錢是她的，大丈夫豈能與女子爭利，那就讓她化個痛快好了！﹂

　　由於這一個成見，使他們之間的隔閡更深了，男女間的事就是如此，往往因一點細小的事，會演成不可收拾的變故，崔允明與小桃如此，霍小玉與李益也將步上這條路了。霍小玉思前想後，折騰了一夜，到了第二天，她著裝準備去探視崔允明時，卻忍不住一陣暈眩倒了下來。

　　暈倒的原因只是一時的虛弱，倒是立刻就救醒了，可是強為掩飾的病體卻因這次暈眩而揭開了，一口熱血，濺紅了胸前的衣裳。

　　連忙把霍小玉抬到床上，最緊張的是浣紗，乞憐地道：﹁爺！小姐的病一直沒大好，這次再發，恐怕會更嚴重了，還是請個好大夫來看看吧！﹂

　　床上的霍小玉聽見了，連忙道：﹁浣紗，不必了，這是老毛病，你照著家裏上次存下的方子，抓副藥一吃就行，你要明白，咱們家不比從前了！﹂

　　倒是李益道：﹁小玉，你別亂來，病情未明，就亂配藥吃怎麼行，大夫是一定要看的，什麼錢都可以省，唯獨這個錢省不得，快點叫李升請大夫去！﹂

　　浣紗忙著到前頭去了，霍小玉目中含著淚珠道：﹁十郎，你馬上就要動身的，已經沒錢了，還能花費怎麼呢？﹂

　　李益一笑道：﹁小玉，如果你想儉省，最好快點好起來，別為錢的事操心，這難不住我的，不必要我開口，只要我稍微透個暗示，就會有大把的錢送上來。﹂

　　霍小玉道：﹁我知道，但是你一向不願意求人，更不願意落人的人情，怎能夠為了我而改變你的初衷呢？﹂

　　李益道：﹁我不是不求人，而是在沒有必要時，不想去麻煩人，真到必要時，翼公府跟汾陽王府等兩處，我都可以張羅，向他們拿幾個錢無傷於我的尊嚴，第一是交情夠，第二是他們拿得出，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們欠我的情，他們能有今天，完全是得力於我的幫助，在實在需要時，我乾脆打個借條找皇帝去借，我相信皇帝陛下不好意思不賣我這個賬，我把大唐的天下從惡監的手裏保全下來，別人都論功行賞了，唯獨我還跟著受累，要他幾個錢，他不好意思不給的！﹂

　　這當然說的是笑話，但霍小玉卻寬慰地笑了，玩笑歸玩笑，卻未始不可一行，李益真要用錢，也許直接找官家還穩妥一點，因為誅殺魚朝恩一案中，李益居功最鉅，卻因為種種的緣故未得封賞，別人不明白，皇帝心中應該是清楚的。

　　為了朝議顧忌，未能對李益立擢重寄，但也不能坐視李益困頓窮愁，何況秦、郭兩大世家在私誼上，對李益有所報償也是應該的。

　　霍小玉想到這裏，為自己擅挪那筆錢的歉疚稍稍又平復了一點。

　　她的確是舊病復發，但她患的是肺癆，這種病一得就極難根治，最多是壓住病根不發而已，而病勢也是隨著心境而轉移的。霍小玉乍然暈厥下來的時候，臉色蠟黃，看起來很怕人，等到李益用言語解慰後，她已經好多了，臉上也有了一絲紅潤，大夫來診過脈，視察過病情，也詳細地問了發病前後的症候才道：﹁這是因為肝火急摧肺金所致，好得是那口鬱血噴了出來，尚無大礙，如果鬱結胸中，那就麻煩了。我開兩副藥，早晚各煎一服，這是理本之劑，急切間是難以見效的，因為夫人之疾，也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宜徐以圖之。﹂

　　李益看看醫生的方子，見與前些日子家裏的舊方沒多大變動，忍不住問道：﹁先生，荊人擬作遠行，是不是能以猛劑使她即時恢復呢？﹂

　　醫生笑笑道：﹁李公子對脈理並不陌生。當知尊夫人之宿疾非藥石急切可奏效者，積弱久虛，乃病之因，說句俗話，小胖子也不是一天吃成的，如以大補之劑，反而促使病情加劇，病家不察，常以參補為攻癆之方，乃竭澤而漁也，徒助肝火以耗肺金，尊夫人之疾，就是初發之際，那一陣大補攻壞了的。﹂

　　李益苦笑道：﹁先生高明，前次是一位宮廷的御醫開的方子。﹂

　　這位醫生相當平實，笑笑道：﹁那就難怪了，大內供奉為世襲的，專為貴人治病，養成了習慣，落筆非人參鹿茸燕窩不足以示其貴，他要是照兄弟這個方子開列出來，恐怕反而會被認為醫道不精。山珍海錯，不過一飽，菜蔬高粱，亦堪果腹，可是這些東西是不能進之御廚的，道理即在此，再者，御用天夫，處方是有虛頭的，參茸等物，分量每三四倍許，或五六倍不等，那是為了宮監或下人藥肆的回扣與例分！他們的處方，必需要到指定的幾家藥肆去抓藥，自有分寸，他們把藥煎好送藥肆中自會知道分量，早加以剋扣下來了！李公子前次恐怕沒有到指定的藥肆去抓藥吧？﹂

　　李益不清楚，把浣紗找來一問，浣紗道：﹁沒有！但那大夫倒是吩咐過的，說一定要到回天堂去抓藥，可是，鮑姨說那家樂號的價錢太貴了，她以前有個相識的藥材店，價錢較為克己，藥材也道地一點。﹂

　　大夫在旁笑道：﹁那就雖怪了，上回天堂藥肆去抓藥，舉凡是宮中御醫所處的方子，必定另外計算，去抓藥的人，循例都有一個封套備賞。那就是名貴藥品上的虛頭，以圖皆天歡喜，這內情知道的不多，敝人若非因為李公子是黃兄知友，也不會說出來的。﹂

　　這個大夫是黃衫客後來介紹的，醫道極精，也是性情中人，所以說話也踏實，李益再三稱謝，把大夫送走了，才朝浣紗冷笑道：﹁你聽見了，上次你還怨我小器，捨不得給小玉化錢治病，要是由你們繼續胡鬧下去，恐怕早就把命給送掉了！﹂

　　浣紗低頭道：﹁這是鮑姨的意思，她也是好意。﹂

　　李益嘆道：﹁十一娘是好意，你也沒有惡意，你們兩個人對自己都寧可刻薄，對小玉卻唯恐她吃了虧，但十一娘一介女流，雖然人情通達，但只是一知半解而已，像這種事，你原該問問我的，你們卻唯恐我會害了她，居然不讓我知道，尤其是你，銀錢由你經手，那樣的化費，你就該告訴我一聲，你卻一聲不響，要不是我翻開賬目發現了，錢糟蹋事小，命送掉了卻又怨誰？﹂

　　浣紗垂淚道：﹁婢子就是因為每日的藥價太貴了，才不敢讓爺知道！﹂

　　李益怒道：﹁我知道了會怎麼樣，只要真是救命的，難道我會看著她死掉不成？﹂

　　浣紗垂淚不敢作聲。李益卻越想越不是滋味，憤然作色道：﹁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想的，也不知道你們心中把我看成怎麼樣的人，你們唯恐我害了小玉，現在事實證明了，小玉這場病，究竟是誰耽誤下來的，你自己去想想好了，家裏的錢全在櫃子裏，你們愛怎麼用就怎麼用，花光了，用完了，不夠時再告訴我。﹂

　　多時積鬱，一下子全宣洩了出來，一拍桌子，氣沖沖就走了出去，浣紗既不敢攔著問他，又不敢多說什麼，只得含著淚，拿了錢叫秋鴻去抓藥回來，煎好了送到小玉那兒去。

　　霍小玉道：﹁爺呢？是否出去了？﹂

　　浣紗嗯了一聲，霍小玉又道：﹁我聽見他在前面拍桌子罵人，到底是為了什麼？﹂

　　浣紗含淚地道：﹁沒什麼，是我做錯了事！惹得爺生氣，應該受爺教訓的。﹂

　　霍小玉嘆道：﹁浣紗，你要諒解他一點，爺這兩天心情不好，昨天就是我自作主張，給他添了不少麻煩，你可千萬別再惹他生氣了。﹂

　　﹁是的！小姐，等爺回來，我再向他請罪。﹂

　　霍小玉苦笑道：﹁那已經晚了，爺一定會以為是我叫你去請罪的，他是一家之主，你應該對他尊敬的，可是你……唉，就是心裏把我看得太重，那並不是好事，對我，對你都不好，這樣益發增加他對我們的隔閡，認為我們一直視他如外人，我搬出王邸，住到這兒來，主要的就是為他，讓他心裏舒坦一點，因為爺不是那種依人成事的男人，到處都受人尊敬，如果回到家裏要他受到委屈，那是我們的錯。最近兩天我才知道，有很多事不是我們女人所應該插手的，插手就會出岔子！﹂

　　浣紗只得默默地聽著，霍小玉忽又問道：﹁到底是為了什麼？浣紗！你還是告訴我的好，因為爺從來也沒有拍桌子罵人過，事情一定很嚴重，你別再瞞著我，把事情弄得更糟！﹂

　　浣紗只得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然後又低聲道：﹁那是過去的事了，說起來我不對，怪不得爺生氣。﹂

　　霍小玉卻聽得呆住了，手腳冰冷，端在手中的藥碗砰的一聲，掉在地下。

　　浣紗大急道：﹁小姐，你……是怎麼了，這不關你的事，何況事情已經過去了，爺想起來難免生氣是應該的，但也怪不到小姐頭上呀！﹂

　　霍小玉顫著聲音道：﹁本來是不嚴重，可是加上昨天的事就嚴重了。﹂

　　﹁昨天！昨天發生了什麼事？﹂

　　﹁崔家娘子來借了五萬錢去為崔相公了斷官司……﹂

　　﹁那也沒有什麼呀，崔相公是爺的親戚，何況爺也不是那種小器的人。﹂

　　霍小玉嘆了口氣道：﹁他的確不是，崔相公的事是爺一手擺平的，昨天就把人放了出來，這五萬欠款根本不必繳付。﹂

　　浣紗道：﹁那就去收回來好了！﹂

　　霍小玉道：﹁傻丫頭，這種事那有收回來的，不去繳付，問題一樣能解決，既然繳了進去，就說不出收回的話了。﹂

　　浣紗道：﹁爺就為這個事生氣嗎？﹂

　　霍小玉苦笑道：﹁是的！他在出門之前就說過，崔相公的事他可以全力解決，只是家裏的錢不能動，結果崔家娘子來了，我聽她說得很急，就把錢給了她……﹂

　　浣紗不禁吁了口道：﹁小姐！爺既然吩咐過了，你就該斟酌一下，或者告訴崔家娘子，說一切讓爺去張羅，叫她別著急！錢拿去真是派急用還罷了，像這樣平白無故地送給人家，實在太冤枉了，何況我們家實在也沒多少錢了，那是爺留作打點用的錢！﹂

　　霍小王道：﹁用不到了，爺的任命一兩天內就會下來，且立刻就要成行，因此才為錢的事著急，因為行程不能耽誤，又不便公開去張羅，他本來以為我們手中有著那筆錢，足敷路上的用途！那知恰好被我用去了一半，唉！這就是女人多管事的壞處，因為我們不知道男人有什麼計畫，隨便一插手，就破壞了他的計畫，要是我什麼都不管，採蓮也就找不到我了。﹂

　　說著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浣紗道：﹁男主外，女主內，這是家裏的事，原本是小姐該管的。﹂

　　霍小玉道：﹁話是這麼說，但我們並沒有理家的能力，我病下來，讓你管了幾天的錢櫃，你就化了多少冤枉錢，我接了過來，總算省吃儉用過了一陣日子，偏偏在要緊頭上誤了他的事！﹂

　　浣紗道：﹁小姐，那筆錢是爺特地留下的，你也明知道崔家娘子拿了去，一時還不出來，你怎麼會這樣糊塗呢？﹂

　　霍小玉苦笑道：﹁我不知道會這麼急，總以為等秋後才能成行，倒是有了算計，我想這所房子是賈大姊買下來的，她是根本不會要了，我們要走的時候，總可以典押一下。﹂

　　浣紗道：﹁現在還是可以呀，長安市上的房子脫手最容易，只要放個風聲出去，立刻就有人來買了去的。﹂

　　霍小玉道：﹁我根本沒弄清楚，這所房子的署券，賈大姊又還給姥姥了，我們只是借居，等我們一走，江家就會來收了去，難道我們還能向江家要錢不成？﹂

　　浣紗也急了道：﹁那……怎麼辦呢？不如把我們的首飾頭面，還有些衣物，送出去押典一下，湊起個數來，反正我們也用不到那些東西，跟爺上了任所，再添置也行，這樣在路上也輕鬆些。﹂

　　霍小玉苦笑搖頭道：﹁不行的，爺要悄悄的走，不能驚動人，否則這些家具有很多是賈大姊留下的，有些是我們帶來的，典賣了也能值個不少錢，可是那樣一來，鬧得四鄰皆知就失去悄悄成行的意義了。﹂

　　浣紗道：﹁爺究竟為了什麼急著走呢？難道他闖了什麼禍嗎？﹂

　　﹁闖了禍還能等部裏放缺再走嗎？爺是為了躲避眼前的富貴才走的。﹂

　　浣紗自然不懂，霍小玉把情形跟她說了她也不懂：﹁那不是很好嗎？皇帝有遜位的意思，太子眼看著就要登基了，爺能受到太子的器重，幹嘛要走呢？﹂

　　霍小玉莊容道：﹁因為爺不是那種人，不是那種靠逢迎巴結而富貴的人。﹂

　　霍小玉說這番話的時候，是充滿了敬意，浣紗這下子略為明白了，想了一下道：﹁也對，像王爺那樣，當時為了權勢，跟魚朝恩走得太近，結果出了事，連爵位也丟了，看來人還是要靠真本事站起來才好。﹂

　　霍小玉笑笑道：﹁你終於懂了，只是我們倆隻給他找麻煩，一點忙沒幫上，反而還給他添了很多憂慮。﹂

　　浣紗想想道：﹁我們可以去找找鮑姨。﹂

　　霍小玉忙道：﹁不行，爺不會答應的，他正在為了我的病，鮑姨亂出主意而生氣呢！﹂

　　﹁可是鮑姨並沒有惡意呀！她不是把錢拿出來了嗎？﹂

　　霍小玉道：﹁但是爺沒有要，為了給她個面子，讓她替採蓮付了身價，卻把採蓮說給崔相公了，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爺不想領她一點好處。﹂

　　﹁為什麼呢？爺不是跟她很好嗎？﹂

　　﹁不錯，爺可以把她當朋友，但是這種朋友只能給她好處，幫助她，卻不能從她那兒得到一點好處的。﹂

　　﹁為了她的職業嗎？﹂

　　﹁是的，世風雖然有笑貧不笑娼的說法，但是這究竟是種賤業，是讓人瞧不起的職業。﹂

　　﹁長安的娼家裏也出過一位國夫人。﹂

　　﹁李娃志行高潔，茹苦含辛，把個浪子巴成了材，才蒙得皇帝特加旌揚，封了國夫人。鮑姨怎能比呢！即使如此，那位滎陽公子還是一直受到大家的批評，有的人更說李亞仙後來洗盡鉛華，追隨滎陽公子，鼓勵他努力上進，只是良心發現，彌補先前背棄良人的罪懲，當不得一個賢字。由此可見門第之見還是為大家所重的，鄭家雖然也是個大家族，但後來的士族，卻恥於跟他們論及婚嫁，就是這個緣故。﹂

　　浣紗道：﹁我們又不要跟鮑姨攀親家。﹂

　　霍小玉苦笑道：﹁你還是不明白，這不是怕別人議論，是爺的心裏不願意受她一點情，爺是個很尊嚴的人，他對鮑姨並沒有輕視的意思，甚至於還幫她的兒子，弄上了一份功名，但是他絕不會接受一個娼女的恩惠，何況我們還沒有到那個困窘的程度。﹂

　　浣紗苦著臉道：﹁那要怎麼辦呢？﹂

　　霍小玉道：﹁沒什麼辦法，把難題留給爺自己去解決吧，我們別再亂出主意，否則也許又要給他添麻煩了。﹂

　　主婢兩人淒然相對，苦守了一天，可是李益並沒有回來，一夜的煎熬，使霍小玉的病情又加重了一點。

　　可是她還是勉強地撐著，浣紗因為大夫說過小玉的病是為了先前猛下補劑所誤，鮑十一娘要負一半責任，她也要負一半責任，也只能憂急在心裏，不敢表現在臉上。

　　好容易等到第二天的下午，李益回來了，倒是喜沖沖，進了門，手裏拿著封文書，笑著道：﹁任令下來了，派在鄭縣主簿，這多虧小郭幫忙，原任的丁憂告假，恰好被他知道了，當時就逼著殷天官派了我，而且立刻就進宮，求准了聖駕御批，即時赴任。﹂

　　接著他看見了小玉枯槁憔悴的神色，倒是大吃一驚。

　　丟下文書，連忙上前執著她的手：﹁小玉，你怎麼了？﹂

　　霍小玉勉強撐起來笑道：﹁沒什麼，只是身子虛一點，行期定了沒有？﹂

　　李益道：﹁定了，限我在兩個月內上任接事，倒是很從容，那裏就在汴州過來一點，為故鄭侯封邑，地當中原，算是個大邑，為東南洛及江南各地西赴長安必經之地。我們回來時，船從河邊經過，黃河南北分岸，也是在那附近定野，前蜀漢諸葛武侯故居南陽就在縣治內。﹂

　　霍小玉蠟黃的臉上湧起一陣乾枯的笑容：﹁這麼說，那倒是個好地方！﹂

　　﹁不錯！是個好地方，就是運通關節去求缺，也不見得有這麼理想，所以小郭一聽見是這個缺，立刻就抓住了。﹂

　　﹁舊任只是丁憂，服喪期滿後，不是還要回任嗎？﹂

　　李益笑了一笑道：﹁是的，那要三年之後，那時我也不會再株守該地，準備上京放新任了。利用這三年暗蟄的機會，我大可以發揮一下。﹂

　　﹁主簿管些什麼呢？﹂

　　﹁掌全州的民情、租賦、教化等，什麼事都管，在州衙裏，除掉太守就是我了。﹂

　　﹁那太守又做些什麼呢？﹂

　　李益道：﹁太守的事務也是這些，不過他是政務官，我是事務官，像各部衙門一樣，以尚書總其成，以侍郎佐其輔，所以兼任各司的侍郎也稱為主簿，也是最高的幕僚長，新科進士，除非是放到窮鄉僻縣，才可以為令牧，如果派到州郡大僚，還是得從幕僚幹起的，我以進士書判拔萃登科，遽膺此缺，算是很好的了。﹂

　　說是這樣說，言下不無鬱鬱之感，如果這話在去年說，的確是很不錯，可是今年……

　　他在長安這一年，為朝廷設謀，誅卻魚朝恩，使皇帝脫出了權臣的挾制，居功厥偉，如以功績而言，放一任侍郎也不為過，那知還是要從基層幹起。

　　這雖說是受了黃衫客與賈氏兄妹的牽連，但並不是真正的原因，主要是他在長安的口碑不太佳，恃才傲物，太過於狂妄了一點。

　　再者，與霍小玉也不無關係，為了小玉，他不惜與霍王府衝突，表現得太過激烈了一點，太厲害了一點。

　　堂堂王爵都對他無可奈何，這使得一些大員們對他懷著慄戒之心，不敢讓這個年輕人竄起來。

　　這些話是郭威告訴他的，郭威從殷天官手裏硬要來這個缺，殷天官把平時摭拾長安同僚之間所得對李益的印象也說了出來。

　　郭威倒是替他辯白了一番，而且連夜進宮面聖，取得了皇帝的親諭，才得到了這個缺。

　　整整一天一夜，李益就在郭威那兒等消息，直到郭威取得吏部天官的文書後，帶來交給他，才算是決定了。

　　當然，郭威也勸說了他一番，這些話，李益知道是對的，但聽在心裏，總不免有憤然不平之感，同時也狠狠發了一頓牢騷。

　　為得到美缺的欣喜，被霍小玉問起職居的範圍而勾起了李益的委屈，因而也沖淡了喜悅。

　　霍小玉當然不懂，她雖然是從王府裏出來的，但對官場的情形並不瞭解，往常所見，都是衣朱帶紫的一品大員，加上她對李益的崇敬，以為李益派下的官職，至少也是獨當一面的大員，因而才問得詳細一點。

　　經過李益的解釋後，她算是明白了。但也瞭解到李益心中的不快，不敢多說了，因而變轉了話題道：﹁十郎，既是不十分遠，又有兩個月的期限，你還可以在長安從容籌畫一下。﹂

　　李益笑道：﹁不行！我是為了要早點躲開長安，離開太子的應酬，才這樣做的，所以三四天內，我就要動身。﹂

　　﹁三四天，那怎麼來得及？﹂這時浣紗著急地叫起來。

　　李益道：﹁怎麼來不及？我又不辭行，更無須準備，稍事打點，立可就行。﹂

　　浣紗望著霍小玉道：﹁可是小姐的身體不宜勞動。﹂

　　李益望著霍小玉道：﹁小玉，你怎麼樣？﹂

　　霍小玉道：﹁我倒沒關係，撐著也可以上路，好在時間很充分，不必急著趕路，可以慢慢地走了去。﹂

　　﹁那怎麼行呢？小姐，大夫說，你這病必須靜臥，連走路都宜避免，怎麼還能遠行坐車呢？﹂

　　李益摸摸小玉的臉頰，見她還在發燒，不由得低聲道：﹁小玉，這倒是的，我去鄭州雖說不遠，卻也有千里之遙，此去舟車勞頓，還是相當辛苦的。﹂

　　﹁可是我總不能誤了你的行程呀！﹂

　　李益盤算了一下道：﹁這還是不行的，行程是小事，你的身體才是最要緊的，而且這位公孫大夫是長安很有名氣的良醫，對你的病情更是摸得很準，到了鄭州，不可能找到這麼好的醫生了。﹂

　　霍小玉神色微變道：﹁十郎！你是要我留下？﹂

　　李益道：﹁我絕無此意，不過你不能勉強，身體撐不住，到了那裏，硬把命陪上了，那是何苦的呢？我多等你幾天，你的身子好轉了。我們一起走，實在不行，只有我一個人先去上任，在那邊安排妥當，你在這兒養病，等你好了，我再來接你。﹂

　　﹁你上任後，還走得開嗎？﹂

　　李益道：﹁循例放缺赴任後，有省親假的，好在我到隴西必須要經過長安的，來的時候，我先通知你準備，等我隴西回程上任，再帶你一起走。﹂

　　這倒是個很妥當的辦法，霍小玉道：﹁省親假是包括在兩個月之內呢還是在兩個月之外？﹂

　　李益道：﹁自然是兩個月之內，文書關發之日，我就可以在戶部支領一筆錢糧，備作安家之用，所以才有兩月期限，否則那要這麼長！﹂

　　霍小玉道：﹁有多少呢？﹂

　　李益笑道：﹁部裏領的是歲計，也是份例官定的俸祿，折谷計錢，還要經過折扣，不會太多的，不過有月給，是平時生活的津貼支付，那是到任所上支取，就比較寬裕了。﹂

　　霍小玉欣慰地道：﹁那麼錢的問題是不用愁了。﹂

　　李益道：﹁本來就是。部裏那幾個錢是不足靠的，拿到手最多只能打點一路開銷，所以有很多窮士，在京師候選館，領到了年俸，連還賬都不夠，還須要借債赴任，戶部的書吏們專門放這種印子錢，也就是看在官印上放債，利息很高，就是等到任所後，靠著月給支還，我要先到任所去，也是這個道理，因為我接的是主簿的缺，交接時，還有一點潤貼，再者我的職務與主官的關係很密切，就是要多預支一點，他也不會說話的。﹂

　　﹁那……多不好，一上任就借支。﹂

　　李益笑道：﹁這本來就是慣例，那一個新官上任，不需要開銷一點的，十載寒窗苦讀，三更燈火五更雞，為的就是這一冠加頂，一帶圍腰而已。很多寒士都是背著一身債赴任，做了官之後，多少要撐個架子，也非要舉債不可，所以到任的時候，份例上就有這一筆收入的。﹂

　　霍小玉道：﹁可是你不同。﹂

　　李益笑道：﹁我當然不同，沒有等秋選就派了人，通常都是調用別處佔著虛缺的宿員去接任了我這個新人去，主管當然知道我的來頭大，因此用不到我開口，他也會給我準備的，至於支付多少，則要看各人的表現了。﹂

　　霍小玉微愕道：﹁初來乍到，還沒有滿假，更沒有正式接任視事，這有什麼可以表現的？﹂

　　李益笑道：﹁這不是公事上的表現，而是為人應對進退的表現，寒寒酸酸，猥瑣可憐，或是靦腆不似見過世面的，所望雖奢，但是所需有限，主管自然清楚，絕不會撥付太多，一則為免養其貪鄙之風，再者也怕他到任後連生活都成問題，因為這筆錢還是要扣還的。﹂

　　霍小玉笑道：﹁這一點你倒是不必擔心了，也不必故意做作，你的表現就夠了。﹂

　　李益笑笑道：﹁是的！我相信也不會太少，因為鄭縣是通衢要邑，而我李君虞也不是籍籍無名之輩，主管多少會有個知聞，再者那地方也不算貧瘠，這一去可以有所收穫的，祗是有一點，我忍不住要埋怨你一句。﹂

　　霍小玉一怔道：﹁是什麼事？﹂

　　﹁我家在隴西，任所在洛東，長安恰好在中間，如果你不把手頭的錢化掉一半，我剛好挪著先回家一趟，然後再去上任，也免得多一趟跋涉，現在我必須要先赴任所，主管如是精明一點，就知道我是有所求而去的，雖然這不會有多大影響，到底不太好！﹂

　　霍小玉低頭道：﹁我知道，昨天我就跟浣紗說了，很多事我們女人是不該插手的，插進去反會誤事，以這筆錢而言，根本是冤枉化的，採蓮如果不多事，不會白貼一筆進去，我如果不給她也不會冤枉丟進去，當時我該勸她一下叫她別著急，等你回來再說，豈不是好了，連她也可省下一大筆錢！﹂

　　李益道：﹁正是這話，這番允明還不知道，否則他一定會埋怨死採蓮了，我所要提出來，就是告訴你，以後千萬別這麼糊塗了。﹂

　　霍小玉笑道：﹁以後我絕不過問，這一次教訓已經夠了。既是如此，那就等你從姑臧回來再同行吧，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呢？﹂

　　李益想了想道：﹁部裏另外還有文書布達該郡，我已經請郭威以軍驛羽遞的方式代吏部把文書送去，那會快得多，而且也等於是給本官打個招呼，驛馬走得快，我的意思是明天就動身，等我到了鄭州。文書已先到兩三天了。﹂

　　﹁為什麼要這麼快？﹂

　　﹁我去那兒，稍事料理就正好回來，然後又要上隴西，再回頭接你們赴任，兩個月的時間已經很急促了。﹂

　　霍小玉一聽他說的路程，心中很不安，還在大暑天裏，如此匆匆趕路，來回跋涉數千里，的確是夠苦的。

　　而且這一趟鄭州與長安之間是多跑的，如果自己不把那筆錢用掉，李益就不必急著先去赴任了。

　　放任後，老家是一定要去的，李益有寡母在堂，無論如何也該歸省一次，以李家的狀況，當然也要拿一筆安家的錢回去。如果有個十萬錢在手頭，先給了家裏，就省了這一趟奔波了。

　　因此霍小玉祗有以歉然的聲音道：﹁十郎！我真抱歉！﹂

　　李益知道她要說什麼，忙笑笑道：﹁沒什麼可抱歉，小玉，一切的因緣際會都是天定的，假如我不認識你，在長安待下去，還不定是怎麼個狀況呢，就因為你，我才多待了一年，而這一年中，不僅是我個人的變化，連朝廷時局，也有了很大的變化，這又豈是人力所能定的！﹂

　　這話倒是不錯，如非結下了這門姻緣，李益在長安用途拮据，去年就要弄個差使先幹上了。

　　那就不會有江南之行，不會認識黃衫客與賈仙兒，說不定朝政猶操諸魚朝恩之手。

　　這一年之內的風雲變化實在太大了。

　　這只是一次小別，但是李益卻是上任赴新，少不得要打點一下，霍小玉撐著病體，跟紗兩個人為他治理行裝，好在是夏天，身上的衣服不必多帶，不過李益的行囊裏卻塞了一些古玩珠玉，這是他們從王府別邸裏搬過來的，原本也是屬於霍小玉的東西。

　　李益打聽清楚了，鄭州刺史是個很會做官的人，政聲也還不錯，手頭上很闊綽，那倒不是在任上撈的，因為他本身家道很殷實，一個活躍、善舞而又有錢的官，總是比較容易相處，而這種人能送他一些能裝點身分的覲儀，則更將能取得好感。

　　主簿雖是輔理政務的幕僚長，任免也不是主管能決定的，但主管卻有銓核之權，而且在公事上，也要雙方合作，才能很愉快。

　　這是霍小玉僅有的一批東西，李益沒開口，只把主管的情形說了一下，霍小玉已經明白，自動地為他塞進了行獲。

　　跟的人自然只帶了秋鴻去，留下了李升照顧她們。

　　第二天，郭府送了兩匹馬來，主僕兩人就上道了，含著淚送走他們後，霍小玉就躺下了。

　　癆病就是這個樣子，病是不會一下子就致命，卻也不能斷根，有的人一拖能拖上十幾二十年，累了就發，發了總要靜養個三兩個月，病發每在夏秋之際，到了春天，又好一點。

　　霍小玉這一次再發卻頗為嚴重，最主要是她迭受刺激，這種病最忌諱的就是擔心事。

　　李益走的第三天，崔允明來了，這是他傷心的地方，他是掙扎過一陣後才來的。

　　雖是盛夏，霍小玉卻披著一件夾袷，麗容清癯，坐倚在榻上見他的，屋子裏瀰漫著藥氣，但小玉的臉上還流露出一個淒迷的微笑：﹁允明！你的事都清楚了嗎？﹂

　　崔允明嘆了一口氣：﹁我本來就沒事，部裏的憲官都知道我這個人，欠款一交清就沒事了。這次算是得了個教訓，也得了個機會，我趁此力請不再經手銀錢的事務，專司案牘，外有郭小世子，內有閻大人斡旋，總算是再調回原職上去了，以後祗有我自己憑著良心做事，大概不會再出漏子了。表嫂我聽說君虞的缺放出來了。﹂

　　﹁是的！是鄭縣的主簿。﹂

　　崔允明道：﹁那很不錯呀，鄭縣是州郡，下轄七個縣，新科的進士能放到州郡上去，那是很好的美缺，不過他幹嗎要這麼急呢？﹂

　　霍小玉把原因講了，崔允明連連點頭道：﹁那倒是應該早早避開的好，自來東宮太子府就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尤其是聖躬時違，正有遜禪之意，就更惹人嫉視了，除了幾個託命的大臣外，誰走動得勤，誰就會遭忌。君虞畢竟是聰明的，立刻就知遠避，假如換個目光淺短的人，一定會藉機逢迎，卻不知禍端已隱。他的人呢？﹂

　　﹁上任去了，已經走了兩天了。﹂

　　﹁什麼？已經赴任了，就算急著要走，也不必如此匆忙呀？循例總還有兩三個月的省親假，而且他也應該到隴西的老家去一趟。﹂

　　﹁他是去接下事後再請假歸省。﹂

　　崔允明點點頭道：﹁這也好，表嫂是等他回頭時再同行？﹂

　　﹁本來是要我一起去的，可是偏偏我又病了，他只好一個人先行，等我病養好了，他從隴西回來再一起走。﹂

　　崔允明到底是在官衙裏做事的，自然明白李益匆匆赴任，必然是為了錢的緣故，因此臉現愧色，道：﹁採蓮到今天才告訴我，說她在表嫂這兒借了五萬錢去抵清官款。﹂

　　霍小玉一笑道：﹁大家都是至親，這原是應該的。﹂

　　崔允明卻歉疚地道：﹁錢是冤枉花的，我聽說這件事後就斥了她一頓，官面上的事情，女人家不懂就不要插手，插手必會壞事，可是錢給了出去，已無法追還了，更可惡的是她把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全變賣了，使我想籌還這筆錢都沒辦法。﹂

　　霍小玉笑笑道：﹁這倒怪不得採蓮，她祗想把你平安無事的釋出來罷了。﹂

　　崔允明嘆道：﹁君虞一定為這件事很生氣的吧？﹂

　　﹁不！他認為這是應該的。﹂

　　崔允明道：﹁表嫂！你不必說謊來安慰我了，我從部裏出來，就先到營裏去謝謝郭世子，君虞也往那兒，當時他就跟我說了，他在錢財上不能幫忙，因為他的錢必須留作用處，所以才先請郭世子出力。我也明白，我的事找人好說話，因為我自己沒有貪污，那些欠款也不是我手裏虧負的，只是受人暗計，在接交時沒有點明而已，郭世子出面，只是主持一下公道。但君虞的事就不同了，他為了前程卻不好意思向人開口。而自家親戚，因為沾著魚朝恩案子的牽連餘波，都不敢沾惹他，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採蓮拿出來的錢，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

　　霍小玉無可奈何地一笑道：﹁也沒什麼，他聽說我動了他的錢，只說我不明事情的究竟，冤枉把錢送給了人家。﹂

　　崔允明咦了一聲道：﹁君虞的性情我知道，他是很要面子的人，先到任再告假，無非是到任上去活動一筆安家費用而已，那是很難堪的。﹂

　　﹁這不是慣例嗎？﹂

　　﹁不錯！但是李十郎名滿天下，名士風流，原不必循一般寒士的慣例而行的，我姨母也是個要面子的人，所以家道雖然拮据，他動身到長安來候選時，也東挪西湊，給他準備了一筆很豐富的款項。就是要他撐起這個世家子弟的門面，不會叫人看不起他！﹂

　　霍小玉不由怔住了，這是他沒想到的！也更使她愧疚不安，李益的母親既然希望李益風風光光地上任，而李益迫於現勢，還是要走寒士的路子。這的確使李益很為難，這就怪不得那天李益會生這麼大的氣了。

　　崔允明嘆道：﹁我聽了這件事，真想拿把刀殺了採蓮，可是對一個無知的婦人，殺了她又有什麼用！﹂

　　霍小玉倒不得由笑起來：﹁不過是幾個錢罷了，何必看得這麼嚴重！﹂

　　崔允明道：﹁表嫂，情形比你想的嚴重，主要的是我姨母那裏，君虞本來跟我商量著，那天要告個假，抽空替他回去一趟，先在姨母面前打個底，你哥哥雖然敗了，可是你父親霍王的爵位並沒有追廢，你哥哥也追認了你的身分，要我求求姨母認定你的身分……﹂

　　霍小玉臉色一變道：﹁十郎真是這樣說了嗎？﹂

　　﹁是的，君虞說你的模樣人品才華都是一等的，就是一些親戚們的傳話，對你的出身有些微言而已，但是現在卻有點礙難了！﹂

　　霍小玉忙道：﹁為什麼呢？﹂

　　崔允明苦笑道：﹁君虞這次要先赴任才回家，姨每一定會認為你平時不尚節儉，奢侈成性，才會弄到這般地步。﹂

　　霍小玉呆了一呆道：﹁這……﹂

　　崔允明道：﹁我當然也可以說清楚，但是否能使她老人家相信就很難說了。因為君虞打算把十萬錢一起拿回家去，自己再苦一點。把個面子撐下來，凡事就好說話得多，現在的問題不是這五萬錢而是他不便舉債，所以我才怪採蓮糊塗，不識輕重，誤了君虞的大事！﹂

　　霍小玉的心裏不知道是怎麼個滋味，當著崔允明，卻又不便顯露出來。

　　崔允明又說了很多歉疚話才告辭而去，霍小玉卻自怨自艾，更為鬱悶了。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作弄她的命運。鄭淨持留給女兒的錢並不少，初成家時，由於手頭散漫，不知節儉，花費了不少，幸好一次江南之行，藉絲緞之利，把那些錢已賺了回來。

　　可是接著一場病，弄了個好心而又多事的鮑十一娘，加上不懂事的浣紗，把錢又像流水般地糟蹋在那些苦藥上，為了採蓮來求助，又用掉了那一筆。

　　健康與愛情是生命中最需要的兩件東西，愛情使她享受生命，健康使她持續生命，而目前似乎這兩者都不在她的把握中了。

　　李益自從那天上午一怒而去，一天一夜才回來，滿臉喜色的帶回了派任書，又喜沖沖地宣佈了一切計畫，更為了錢的問題得到解決而欣然！然後就匆匆離開她上任去了，沒有對她發出一句怨言，一絲不滿。

　　但是霍小玉卻在心裏發涼，她知道昔日的戀情，已經隨著金錢的拮据而轉薄了。

　　李益不是為了錢而愛她的，但是李益卻把錢分得很清，那關乎他男性的尊嚴。

　　霍小玉知道最錯誤的一件事，就是支動了那五萬錢，關鍵不是錢，也是他的尊嚴。

　　鮑十一娘與浣紗擅作主張，無知地浪費，主要的是一個觀念沒澄清，他們都以為用的不是李益的錢。

　　霍小玉不知化了多少苦心，甚至於不惜與鮑十一娘斷交，才挽回了李益的誤會，卻又在一件事情上毀了。

　　李益已經說過這筆錢不能動，她動了。

　　那使李益認為她動這筆錢，是因為錢是她的。

　　傷害了一個男人的尊嚴，怎麼能繼續他的愛情呢？

　　霍小玉被困在這個繭裏，無法突破出來，使她的病更深了。

　　李益在二十天後，回到了長安，此行倒是大有收穫，帶了三十萬錢回來，二十萬是憲官在公款上撥支的月例，另外十萬則是前任交替時的潤貼，那當然是私底下授受的，總還有一些要李益幫忙的地方。

　　有了這三十萬錢，李益的回裏是很風光的，而且也在長安酬酢了幾天，因為他在秋選前遽然發佈了職務，更還是個非常優厚的好缺，使得那些勢利的親族們覺得李益畢竟還是有辦法的，當然大家也知道他跟郭秦二府交好，而汾陽郭家與翼公府奏家正是炙手可熱，巴結逢迎的也不少，聽說李益請假返裏省親，他們自然也明白李益先到任上的原因，總免不了有所表示。

　　幾天下來，居然又收到了二十多萬的程儀，使得李益更風光了，回家去，不能不帶李升，於是又把秋鴻留了下來，也留下了十萬錢給小玉。

　　鞭絲帽影，趁著秋風，一騎而返，李益因為有了職品，冠帶而行。有時住店，有時住官驛，別人的稱呼也都由李公子一改為李大人或李大老爺。這不僅是穿著與稱呼上的改變，而且是一種微妙的意識上的改變，冠帶之後，他有了地位，有了身分，有了高人一等的感覺，這跟他來到長安時是不一樣的。

　　那時他還是一個士子，雖然已有了功名，但還沒有授實職，當不得事的，兩榜進士及第，大小總有個官做，可是在沒有授職前，仍然沒有人把他當作個官。

　　這個感覺是他回到長安後才有。首先是那些朋友，對他的稱呼變了，以前親親熱熱地叫他十郎的人，現在也改口稱他的表字｜｜君虞了。那使彼此有了距離，但是一種客氣而含有敬意的距離。

　　其次是親友家中的下人，以前都是稱他為表少爺或侄少爺，現在卻已稱呼他為大人；就連李升對他的稱呼也由少爺改為大人了。

　　主簿是六品，比一個榜下老虎知縣略高，但是在一個新進士而言，已是難得的異遇了。

　　因為最難跳的就是這一級，有的人終身都停在七品上，只要跳過這一級，五品四品，甚至於三品的京員都可以一蹴而成。而李益的際遇不同，使他又造成一種微妙的地位，許多品銜比他高的官員，都不敢在他面前擺架子，李益也未改舊稱，仍然以世伯世叔稱之。

　　京中沒小官，他在大官前沒有覺得自己低，出了長安，感受就不同，有幾位驛丞是他的同年同榜年紀比他大，急於求職，在去歲就放任出來了，現在卻不敢以年兄稱呼他，因為品銜比他低，不是七品就是八品，都稱他為大人，而自稱卑職。

　　這使李益有一種暈陶陶的感覺。

　　李老夫人也沒想到兒子會帶來這麼多錢，追問到來源，李益卻有點猶豫了，他知道其中的一部分是黃衫客的江湖朋友送的，這是不能告訴母親的。

　　所以他只好把任上預支的數目多報了一倍，再把其他歸之於沿途士紳求詩字的酬敬。

　　李老夫人嘆了口氣：﹁十兒！要不是你剛拜職，還沒有上任，我真會懷疑你這些錢的來歷，你還沒有正式視事，要貪地無從貪起，因此我相信你這錢來路是清白的，不過我要你記住，李家不僅是書香門第，你父親更是以清廉為家風，我寧可你窮一點，可千萬不能做出使祖宗蒙羞的事來，否則我到了九泉之下，也沒臉見你老子。﹂

　　李益見母親說得嚴重，連忙跪下來：﹁娘！您放心，兒子再不肖，也不會做出這種事的。﹂

　　李升在旁也跪了下來道：﹁老夫人，爺在長安受到很多人敬重，就是為了爺的志行高，詩文好，連萬歲爺都對爺很器重，所以這一路上，才有很多人表示敬意，求詩求字的很多，一切都是老奴經手的。﹂

　　李老夫人點點頭道：﹁好！李升，你跟過大老爺，我相信你做事很穩重，不會導十兒上歧路的，以後還要你多多費心，起來吧！﹂

　　李升這才站起來，再把李益扶了起來。李老夫人指著面前的兩張椅子道：﹁你們都坐下。﹂

　　李益倒是坐下了，李升卻不敢坐。李老夫人道：﹁坐下來吧，這是回到家裏，不作興外面的規矩了，別說十兒只是授了名主簿，就是他像大老爺那樣拜了相，回到了家裏，你還是他的奶公，沒有讓你站著的道理。坐下來，我還有很多的話要跟你們說。﹂

　　李升也坐了下來，不安地望著李益，李益卻低著頭，李老夫人沉思了片刻才道：﹁十兒！你雖然在長安一年多，可是家裏面常聽到你的消息，很多親戚回來說起，你剛到長安時很荒唐！﹂

　　李益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道：﹁兒子不敢，初去時為了要多認識一點人，是酬酢多了點，可是後來就收斂多了！在長安，要想圖個前程，這是必須的。﹂

　　李老夫人笑道：﹁你別再辯白了。整個長安都被你鬧翻天了，你以為我不知道？﹂

　　李益低下了頭，李老夫人輕嘆道：﹁我這個做娘的對自己的兒子還會不清楚？你從小就不是安分的人，但是因為你絕頂聰明，而且自己還知道用功，書也讀得算通，自己能知道好歹，所以我並沒有太管教你。﹂

　　李益偷看了母親一眼，見她臉上的神色並不太難看，才壯著膽子道：﹁是的，兒子體會得到娘的心。﹂

　　李老夫人蒼涼地一笑：﹁你死去的父親是個很方正的人，很可敬，我很尊敬他，但是我並不希望你學你父親，一個男人如果太正經，太刻板了，就不會有太大的作為，我對你的期望很高。﹂

　　李益不知道母親要說些什麼，只有怯怯地不作聲。李老夫人又道：﹁你在長安的行為我雖然很清楚，但也沒有託人捎信去罵過你。﹂

　　李益道：﹁是的，娘，不過兒子知道自己的本分，不會做出使您老人家失望的事。﹂

　　李老夫人欣慰地點點頭：﹁我知道，我對你也有這份信心，很多親戚寫家書回來，附帶信給我，都要我去信管束你一下，可是我不但沒這麼做，而且知道你帶去的用項不夠的時候，還私下寫了一封信給你的六兄，叫他資助你，用我的田契給他署保的……﹂

　　李升哦了一聲：﹁難怪六少爺會叫人把老奴喊了去，問起爺的用項，自動地借了一筆錢給我們，老奴正在奇怪，像六少爺那麼一個人，怎麼會如此大方！想不到是老夫人要他這麼做的。﹂

　　李益想起那正是剛要去結識霍小玉的時候，自己也在奇怪，那位在兵部任事的六族兄是最刻薄的人，怎麼會大方起來了，再也沒想到是慈母的暗中安排。

　　一時感銘於心，激動地道：﹁娘！您對兒子太好了，可是您為什麼不告訴兒子一聲呢？﹂

　　李老夫人笑笑道：﹁是我讓你六兄別說的，我要你化得痛快，化得豪爽，如果你知道是典押祖產的錢，你還會忍心化費嗎？﹂

　　﹁那兒子是萬萬不敢的。﹂

　　﹁我知道你這點良知是有的，所以才不讓他告訴你，你明白我為什麼這樣做嗎？﹂

　　李益道：﹁兒子的確不明白。﹂

　　﹁我要你在那個紙醉金迷的地方享受個夠，要在在聲色犬馬的場合中揮霍個夠，那樣一則養成你的豪闊的心胸，再者，你將來放任的時候，不會再在長安，無論在什麼地方，也不會比長安更繁華，一切都經歷過了，到你真正做官的時候，你不會再被外界的聲色所惑，那樣才能著著實實地做事了。人不是聖人，尤其是男人，總有糊塗的時候，少年荒唐，不過一時而已，如果壯年糊塗，導致身敗名裂，那就不可收拾了。﹂

　　李益再也沒有想到母親會有這麼深遠超脫的思想，不禁肅然起敬地道：﹁娘！你老人家實在了不起。﹂

　　李老夫人苦笑一聲道：﹁那倒不是，我看過太多了，我娘家崔氏，以及你們李家，很多有為的子弟，都是年輕的時候，家裏管得太嚴，一直到了成人後，家教還是沒放鬆，結果到了上人過世後，沒了管教，開始放縱起來，一發而不可收拾。假如你是個平平凡凡的孩子，我倒是不敢放鬆，正因為你絕頂聰明，我認為應該讓你在年輕的時候，把該經歷的都經歷一下。﹂

　　李升忍不住道：﹁老夫人這種教誨的方法高明極了，李家有好幾位爺們都是中年時壞了事，如果他們有老夫人這麼一位母親，相信就不會有那樣慘的遭遇。﹂

　　李老夫人眼睛潤濕了，擦擦眼睛嘆道：﹁一年前，不知有多少親戚說我溺愛不明，把十兒給寵壤了，我也只有聽著，幸好十兒沒讓我失望，終於使我吐了口氣，不過這也是虧得他父親死得早，如果他父親還在世，管教的責任不在我身上，也絕不會容許他如此的。﹂

　　默默片刻，李老夫人一正神色道：﹁十兒，我知道你在長安，跟個姓霍的女子在一起。﹂

　　李益知道這瞞不過母親的，只得承認道：﹁是的，她是霍王的幼女。﹂

　　﹁對她的家世我很清楚，她是庶母出的，聽說老王薨後，她們母女不容於大婦，是不是？﹂

　　李益道：﹁是的，現在老王妃也過世了，她的兄長已經追認了她的身分。﹂

　　﹁那有什麼用，王爵已經被革掉了，她哥哥遠戍邊疆，她的姊姊跟嫂嫂還靠著她接濟呢！﹂

　　李益道：﹁小玉母女都是很寬大的人。﹂

　　李老夫人輕嘆：﹁我知道，對那位鄭夫人，我是非常尊敬，不過霍氏這一敗，起復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李益沒做聲，李老夫人又道：﹁對霍小玉，你將來是怎麼個打算呢？﹂

　　李益道：﹁開始時，兒子就聲明過了，那時沒料到霍王會敗事，她們母女也沒想到會有追認的一天，因此並沒有談到身分。﹂

　　李老夫人道：﹁霍氏敗了，但是霍氏的祭產還被保留著，霍小玉的父親王爵也沒有被廢，她兄弟承認她歸宗了，因此她仍然是個公侯家的女兒，出身不低，我們能攀上這門親，說起來也不錯，你的意思呢？﹂

　　李益道：﹁全憑母親作主。﹂

　　李老夫人想想才道：﹁你一定要我作主，我就告訴你了，不行，絕對不行！﹂

　　李益不禁一怔，李老夫人道：﹁如果你們不認識，現在有人來提親，我合極力贊成，可是你們已經在一起了，卻要再行補正身分，我就不會同意了，因為這與婦德有虧，而且將來也會影響到你的前程，有礙官箴。﹂

　　李益道：﹁是的，不過小玉也沒有要求正身分，這是我們一開始就說好了的，否則兒子也不敢那麼大膽了。﹂

　　李老夫人道：﹁我知道你是個深明利害的人，因此我沒有怪你，只告訴你我的想法而已！﹂

　　李益再度默然，李老夫人道：﹁半個月前，你表姨丈盧公內調晉京，經過隴西彎道來過訪。﹂

　　李益訝然道：﹁盧表姨丈一直在外任河西節度使，這次內調，想必是在兵部擔任要職。﹂

　　李老夫人道：﹁不，好像是在中書省，任中書侍郎。﹂

　　李益道：﹁中書侍郎是四品大員，再上去就是中書令左右僕射，也就是宰相了，這一升倒是相當快的。﹂

　　李老夫人又道：﹁那些話都不管了，倒是他們家的那個獨生女兒閏英，今年才十九歲，出落得像朵花似的，才調也高，對你的詩十分傾倒，我倒是很喜歡她，向你表姨母問了一問，她只表示一定要許個世家子弟。﹂

　　李益不太感興趣地道：﹁這門親恐怕高攀不上。﹂

　　李老夫人道：﹁為什麼？他們家也不見得高出那裏去。﹂

　　李益苦笑道：﹁表姨丈在節度使任上積財千萬，現在又內任新貴，要做他的女婿，除了家世之外祗怕聘采也非數百萬莫致。﹂

　　李老夫人點點頭：﹁你表姨說了，她擇婿的條件並不苛，聘禮卻至少要一百五十萬左右，同時她解釋了，並不是硬要這筆錢，她們家也不希罕這筆錢，而且陪嫁時還會倍增此數，只是為了她只有這個女兒，嬌生慣養的，受不了貧寒，婿家能拿出一百五十萬，女兒過門時會帶上五百萬去，有了這筆錢，大概可保一輩子不受貧了。﹂

　　李益冷笑道：﹁那可難說，億萬之家，說敗就敗，世上沒有永世的富貴，睿宗皇帝李旦做太子之時，還落難討過飯呢，富貴又豈足恃？﹂

　　李老夫人知道他說的是氣話，笑笑道：﹁孩子，因為她所求甚高，我想想家裏拿不出這筆錢來，所以也就不作此想了，可是你閏英表妹竟似十分願意，背著她娘，竟偷偷地告訴我，她有一串明珠手串，是一個突厥使臣送的，十分珍貴，若是在長安沽售，至少也值個七八十萬，她悄悄地把那串明珠留了下來。﹂

　　李益道：﹁這是什麼意思？﹂

　　李老夫人笑道：﹁那還不明白嗎？她是為了你的才情所傾倒了，在幫你湊聘采呀！﹂

　　李益道：﹁就算她那串珠子能值七十萬，也還差八十萬呢！咱們家可拿不出來。﹂

　　﹁我也這麼說了，可是她說叫你設法各處挪一挪，反正錢還會帶回來的，那時再還給人家也就是了。﹂

　　李益道：﹁母親，兒子會做這種事嗎？﹂

　　李老夫人道：﹁我知道你不肯這麼做的，但是瞧那孩子一片苦心，我只好暫時把珠串留下，等你回來時，如果你不同意，還可以把珠子著人送回去給她。﹂

　　李益道：﹁光是她們家中意沒有用，我們家也得挑上一挑呢，他家的女兒究竟怎麼樣，是否能做李家的媳婦。﹂

　　李老夫人從容道：﹁十兒，閏英那孩子倒是無可挑剔，德容言工，四德皆備，再加上她的家世，打著燈籠也找不到，可是那七八十萬錢咱們家實在拿不出，我雖然收下了珠串，並不想告訴你，只打算過些日子，悄悄地再託過可靠的人，送還給她就算了，可是你這次回來，居然帶了這麼多的錢，咱們不必求人也差不多了……﹂

　　李益道：﹁娘！這錢是給您老人家養老的。﹂

　　李老夫人嘆了口氣：﹁家裏還有幾頃田產，我一個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也就夠了，我要爭的是一口氣，不是生活的享受，除了爭氣的兒子外，我還要一個出人頭地的媳婦兒，你大房伯裏的老七跟老九都還沒娶，聽見了消息很有意思活動，只是你表姨丈還有個條件是不要一個布衣女婿，他們哥兒倆就差這進士一第，正在發憤苦讀，想爭取這個黃金屋中的顏如玉呢。﹂

　　李益仍是默然，表現得並不熱衷。

　　李老夫人起身打開箱子，取出一個錦緞的盒子道：﹁珠串在裏面，你先拿著，我知道你到長安一趟，眼界也高了，沒見過人，你是不會點頭的，因此我不勉強你，反正你在回任時，要經過長安的，不妨到盧家去回拜一下，他們來看過我，禮數上也該回拜一下，那時也可以見到你的表妹了。願意，你就讓李升回來，我開始為你進行，不願意，你就把珠串還給她！好好地說，別傷了她的心。﹂

　　李益接了盒子，打開一看，但見珠子璨爛，粒粒有桂圓大小，令人有愛不忍釋之感。

　　李老夫人道：﹁珠子雖然名貴，更可貴的是你表妹這番情意，當然我不能勉強你非要她不可，只要你見過她之後，也知道我選媳婦的標準了，不管是那家的姑娘都可以，就是要記住，不能比你表妹差……﹂

　　李益忙道：﹁母親……小玉那邊……﹂

　　李老夫人道：﹁既然你們以前就說好不正身分，現在我也告訴你不能正娶的理由，那就不成問題了，我只管你要個媳婦兒，卻不管你置側室，你自己去安排吧！﹂

　　李益知道母親的性情，已決定的事是很少更改的，正因為如此，所以母親雖然相準了盧家表妹，卻不作決定，也是怕太勉強，傷了自己的尊嚴。

　　慈母如此體惜，李益非常感動，何況母親對霍小玉並沒有拒斥，除了正娶的身分外，幾乎是默認同意了，因此也就不說什麼了。

　　母子倆再下去就是談到別後的狀況，家中是平靜的，沒有什麼新聞，而李益在長安卻多采多姿。

　　許多事雖有親族傳達，究竟未能詳實，而且顯然還有許多出入，要經過李益更正補充的。

　　與霍小玉的相處情形，李益交代得也很簡略，倒是把結交黃衫客與賈飛、賈仙兒之事，說得較為詳細，尤其是後來如何在汾陽王府，設謀誅殺魚朝恩的事，說得很詳細，而如何受知於東宮太子，又為什麼要匆匆求職以避嫌的事，也說得很詳細。

　　李老夫人聽得很細心，反應也不像李益所期望的那麼熱烈，而且不時地搖頭嘆息，眉宇之間顯有憂色。等李益說完了，她才鄭重地道：﹁十兒，你實在很危險，雖然你得到了兩代皇帝的寄重，可是你在長安，竟會得罪這麼多的人，受到這麼多的批評。﹂

　　李益低頭道：﹁這是難免的，兒子習性如此，別人說我恃才傲物，我不否認，因為我有才可恃，才有資格傲物，你老人家總不希望兒子成個阿諛求榮的小人吧。初唐王勃、盛唐李白，他們都曾得到過同樣的批評。﹂

　　過了很久，李老夫人才道：﹁十兒，娘一直是相信你的，也支持你做任何事，外面的事，娘懂得不多，可是處世的經驗上，娘總比你多一點。﹂

　　李益靜靜地聽著，李老夫人想想道：﹁十兒！有句話，也許你聽不進，但娘還是非說不可！﹂

　　李益道：﹁娘教訓兒子，兒子一定聽從！﹂

　　李老夫人道：﹁你既然改不了脾氣，將來還會是得罪人的，嫉恨一定難免，因此你必須要有幾個能幫你說話的人。﹂

　　李益笑笑道：﹁當然！兒子不會那麼不懂事，既無法避免得罪人，就必須要找幾個支持我的人，因此兒子在長安也交了幾個好朋友，像汾陽王的兩位世子，翼公的少爵秦朗，他們現在掌領禁軍，正是當權的一批……﹂

　　﹁但你是文官，取決你前途的還是文場中人居多。﹂

　　﹁是的，兒子以後會慢慢注意，目前可沒辦法，當政的幾位閣老對我的成見太深，否則兒子為朝廷立了那麼大的功勞，早就該上去了！不過等新君登位後，兒子出頭機會就大了。﹂

　　﹁孩子！別太相信你自己的才華，也別太寄望於皇帝對你的印象，那是會改變的，像玄宗皇帝時的李學士，受知於帝家那樣深，到頭來仍是強不過一些小人去，後世的一些皇帝，沒有一個能及得上太宗貞觀皇帝那種魄力的。﹂

　　李益點點頭道：﹁兒子知道。﹂

　　﹁還有，雖然你跟郭秦兩家交好，秦家是不倒翁，多少代以來，他們家都沒敗過，問題不是他們家的勢力大，而是他家的子孫處世較為圓滑，秦朗跟你私交是不錯，但是不會為了你而破出身家性命的。﹂

　　這一點李益也很清楚，對郭家兩兄弟中，郭勇較為圓滑，還是郭威比較坦爽熱情些，所以肯為自己不避嫌疑地奔走活動，秦朗與郭勇就不見得如何可靠了，他們不會打擊自己，但也很難為自己不計一切去力爭。

　　李老夫人輕嘆道：﹁目前真正支持你的，還是黃衫客與賈氏兄妹那些江湖上的人，他們對你的支持是無條件的，而他們在江湖上的勢力也足夠影響你的成敗……﹂

　　李益說道：﹁娘！你怎麼知道的？﹂

　　﹁你表姨丈說的，他是河西節度使，對朝野的事很清楚，而且也是真正為朝廷所信任的人，所以才內調中書……﹂

　　李益道：﹁不錯！中書省原為制定政令的機構，與尚書門下二省並列為三公，太宗皇帝時，又設政事堂，聯繫三省事權，後來政事堂改隸中書省下，尚書省雖然有六部掌政，但中書省卻是最具權力的衙門，表姨丈由外鎮內調中書，這是很罕見的例子，可見他受重視，目前侍郎只是一個跳板，稍稍熟悉政務後，大概就會爬上右僕射中書令的位子，那也就是丞相了。﹂

　　﹁是的，你表姨丈雖然沒明說，話中暗示也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所以我希望你能結下這門親！﹂

　　李益不禁心動了，因為這的確是個有力的奧援，李老夫人又道：﹁表姨丈對你的批評並不太好，也說你太狂了，但是你閏英表妹對你很傾心，他又只有那一個女兒……﹂

　　李益想了一下道：﹁娘！兒子回程時去看看，這個後援固然是可靠的，但是兒子並不想借妻黨而發達，那個氣也是夠受的。﹂

　　李老夫人又笑了：﹁我看閏英那孩子不會是那種人，但是我不勉強你，因為我是不會跟你到任上去的，守在家裏平平靜靜地過慣了，何必去受罪，媳婆之間，整天處在一起，總難免會有些隔閡磨擦的，你要是孝心夠，用兩個人在家侍候我也就行了，因此日常相處，是你們夫婦間的事，自然要你們滿意才行。﹂

　　母子倆到這時，總算是完全協調一致了。

　　李益心裏很高興，也很安慰，他最擔心的就是在長安的一段生活，在慈母面前無法交代，那知道母親居然如此瞭解自己，如此的體諒自己。

　　因此，無論如何，在婚事上，不能讓母親失望的。

　　※※※

　　第二天，他開始拜會族老，由於在路上收到的程儀很豐盛，因此他對族中的長輩，奉敬也很厚。

　　這些地方，他是很大方的，而李老夫人也著意為兒子做面子，使李益這次返鄉省親充滿了榮耀。

　　他的族伯李揆雖然曾經拜相，致仕歸來，對戚裏的饋贈也沒有他豐富，這使得好勝的李老夫人吐了口氣。

　　因為他兒子還只是剛剛拜官，沒有正式上任視事呢，就能有這麼豐厚的饋贈，證明了李益的不同凡響，而且最拿得出來的是李益的才名與文名。

　　在家裏耽了四天，為了假期匆促，李益必須要赴任了，李老夫人臨行對兒子的一個要求是更為積極的：﹁十兒，你光采已經蓋過你大伯了，如果你能把盧家的親事再爭到手，我這一輩子就沒有遺憾了。﹂

　　這是一個命令，不過以要求的口氣提出而已。

　　李益在心裏面也開始盤算了，這門親事大可一攀，最主要的條件就是表妹的人品了，只要她沒有豪門女兒那股凌人的驕氣，那就值得為之了。

　　李益不怕競爭，尤其是懷中還放著表妹的珠串，他相信自己已有了六分的信心，論品貌，論才情以及自己在女孩子面前的誘惑力，他更有把握能俘虜表妹芳心。

　　回程的時候，不能太招搖，而且也要急著趕路，好勻出一點時間來在長安稍作逗留。李益沒有再擺出他的官架子，穿上了便服，在途中只是宿一些不太起眼的中等客棧。

　　回家也是悄悄的，霍小玉正臥病在床。

　　因為他是突然地歸來的，霍小玉毫無準備，看起來更憔悴了，以前霍小玉在他面前，總是要強撐著裝扮一下，掩卻幾分病容，今天卻來不及了。

　　蓬亂著頭，枯黃著臉，固然使得李益倍增了無限憐惜，但是卻也增了幾分疏淡！

　　關心、愛情，是內涵的，對一個病人的疏遠，卻是發自無意的一種行動。

　　像面對著談話時，對方咳嗽一聲，總會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這些行動並沒有什麼意義，但是在患病者的心理上，卻是很容易引起敏感的猜忌了。

　　﹁他在躲我了，我已經令人討厭了。﹂

　　這是最可能引起的猜測，因此浣紗端了一小碗的燕窩羹放在李益面前笑著道：﹁爺，沒想到你會這麼突然回來的，臨時再生火燒水砌茶怕來不及了，這是小姐的，晚飯我才溫過，現在還熱的，你就喝這個吧！﹂

　　李益道：﹁小姐還有沒有？﹂

　　﹁沒有了，可是小姐今兒用不著了。﹂

　　﹁為什麼？﹂

　　﹁我問過李升，知道爺還沒用過飯，我馬上就去準備，你先用這個填填肚子，等我弄好了酒菜，熬好粥的時候，小姐再喝粥好了。﹂

　　李益倒是一片好心，把盅子遞給霍小玉道：﹁小玉，還是你吃了吧，這原是給你補身子的，不可以間斷，再說我的肚子餓，這麼一小盅，喝下去也不頂事。﹂

　　霍小玉默然地接了過來，看看浣紗道：﹁浣紗！你怎麼拿我的瓶盅給爺用呢？﹂

　　浣紗一怔道：﹁這蟠龍叩盅只有一對，都是小姐跟爺在用著，從來也沒有分過那一口是誰的？﹂

　　﹁以後要分開來，你怕認不出來，就為爺另找一份別的花式的，可不能混雜了，尤其是洗的時候要用兩個盆，千萬要記住！﹂

　　李益怔了一怔，知道霍小玉想到別處去了，笑笑道：﹁小玉！我還沒有上任呢，而且我也不是擺那種官架子的人，用具還分內外。﹂

　　霍小玉很平靜地道：﹁倒不是分什麼內外男女，而是為了我的病，該分一分，這種病是過人的，我父親就死在這個病上，他老人家後來病作時。娘也是把我的東西，用具跟大屋裏分開，怕我染上了就是那麼仔細，我還是沒能躲過，可不能再害你了。﹂

　　李益笑道：﹁那有這麼嚴重，在小孩子的時候，還應該注意一下。我是個大男人了，還會怕嗎？娘跟你父親那麼近，她也沒過上呀！﹂

　　﹁總是注意一點的好，十郎，這沒有什麼好客氣的，我早該注意到，但願現在還不太晚！﹂

　　李益握住了她的手：﹁小玉，別想得這麼多，你這病從年初發起，我們湊在一起也半年了，要過也早就過上了，我只是不忍心佔了你的補藥，絕沒有嫌你的意思。﹂

　　霍小玉的手在他的握中，起了輕輕的顫抖，眼淚撲簌簌的直往下落，哽咽著道：﹁十郎，你不在的時候，我好想你，一直就在盼著你的行程歸期……﹂

　　李益很感動，輕嘆一聲：﹁我又何嘗不是一樣，離了家，馬不停蹄地往長安趕，還不是盼著早點見到你。﹂

　　祗有這句話才是霍小玉真正要聽的，李益回來得這麼快，快得出乎她的意料，比預期的日子早了五六天，除了惦念她之外，沒有別的理由了。

　　當然她不知道李益的懷中放著那一串明珠。

　　※※※

　　李益起身較遲，浣紗燉了兩盅燕羹，端到前屋，讓他們吃了，霍小玉問道：﹁十郎，中午你想吃什麼，叫李升去買，我親自下廚為你做去。﹂

　　她的髮邊插了一朵鮮紅的山茶，倒是別增了無限艷麗，李益卻想一下道：﹁不必忙了，我有個表姨丈，新近外任調進京裏出任中書省侍郎，在路上錯過了，我要拜會他一下，他一定會留飯的。﹂

　　霍小玉有點失望道：﹁那就等你吃晚飯了。﹂

　　李益想了一下才道：﹁好吧，我一定回來吃晚飯，到那時候再詳細跟你談了。﹂

　　霍小玉微怔道：﹁談些什麼呀？﹂

　　李益發現自己說溜了嘴，關於表妹的事，現在還不到宣佈的時候，於是笑道：﹁談我回家的情形呀，昨天晚上匆匆到家，連話都沒來得及說，這一次返里，有很多可說的事，難道你不想知道？﹂

　　這是一個很合情理的解釋，霍小玉也就滿意了，於是問道：﹁你是穿官服還是穿便服？﹂

　　李益想想道：﹁穿便服吧，我還在假中，可以不穿官服，而且是去看長輩，用不著太拘泥的。﹂

　　雖然是便服，但也相當考究，帶了李升，也帶了覲禮，懷中揣著那一盒珠串，騎了馬出門去了。

　　盧侍郎到任並沒有多久，因為他是外鎮內調的官員，宦囊充裕，未發之前早已著人先期來京，把一切都安排了，連家人奴僕都先期遣發來京了。

　　官邸是購自一個退致的尚書的，很具氣派，然而李益鮮衣怒馬，服采鮮明，也顯得相當有氣派。

　　在門上一遞名帖，司閽一看上款落的是甥李益百叩，前面用的稱呼是姨丈大人賜詣，就知道這是親戚的請安帖子，連忙陪笑道：﹁家老爺臨朝還沒回來，李少爺既是自己人，就到內宅相見吧。﹂

　　李益道：﹁這太不恭敬了，還是請管家通報夫人一聲……﹂

　　司閽笑道：﹁不必了，小姐早就吩咐過，李少爺如果來了，就請立刻到內堂，無須通稟。﹂

　　一面說話一面把李益請了進去，還吩咐旁邊的小廝把馬匹接了去好生照料，李益在長安有一段時間，對宦門關節很清楚，姨丈剛到長安不久，門上的司閽一定是很親信的人，這種人是值得籠絡的，於是在袖中掏出了四個小金果子，塞在對方的手裏笑道：﹁有勞管家了。﹂

　　四個金果子，每個有二兩重，這是很厚很厚的賞賜了，那管家看見了黃燦燦的亮光，心裏已經樂了，但還沒有驚喜，因為長安崇尚浮華，講究好看，打賞也有用金果子的，只是做得那麼大，中間都是空的，每顆只用五錢金箔，四個合起來也有二兩之數，這也不算少了。

　　因為李益出手就是四個，他也不會想到會是實心的，因此只是含笑用雙手接了道謝，直等到了手沉甸甸的，才曉得是實心的，那是他來到長安之後，受到的最重的賞，便不由自主的跪下來，叩了個頭道：﹁謝爺的賞賜。﹂

　　對他的反應，李益並不意外，只是笑道：﹁一點小意思，算不了什麼，請起來。﹂

　　司閽再度叩頭起立，態度就更恭敬了，彎著腰把李益引到後堂，看見一個丫頭，立即大喜道：﹁快去稟報夫人小姐知道，姑臧的李家少爺來了。﹂

　　那丫頭還不知道地問：﹁李家少爺太多了，是那一位呀？﹂

　　司閽橫起眼：﹁自然是天下第一才子君虞少爺，別人還值得這樣大驚小怪？﹂

　　那丫頭一驚道：﹁十少爺來了，那我得趕緊告訴小姐去！﹂

　　說著話，回頭就跑了，司閽這才笑道：﹁君少爺，你別見笑，這些人都是從河西跟來的，不懂得規矩。﹂

　　李益笑道：﹁那沒關係，反正是後面的，也不會出來見人，倒是門上的，就一定非要位通曉事理的幹練老人不可，管家能夠得到姨丈重視，在門上照顧著，可見幹才。﹂

　　捧人是一種技術，而李益在這方面確實有其過人之處，他往往能把對方最得意之處，輕描淡寫地點出來，而且恰到好處，不會使人暈陶陶如騰雲駕霧，但卻能使人油然頓生知己之感。

　　因此這個司閽正刻感激萬分，滿臉堆著謙遜的笑容道：﹁小的叫盧安，追隨家老爺多年了，從小就侍候家老爺的，只因為時間久了，對家老爺來往的親友比較熟，所以到了京師，派在門上招呼著，無非也是怕得罪了親戚的緣故。﹂

　　李益知道這個盧安必然是姨丈的心腹，所以才派在門上，因為這是個很重要的工作，姨丈既是新貴，人來客在，一定很多，如果派個不實在的人，可能會無形中得罪了人，而且表妹特別對自己來拜訪的事關照他，也見得他是可以在內宅走動，說得了幾句話的人。

　　李益更明白這一類人的影響力很大，因為他們的影響力是無形的，對於一個人的褒貶，他們也許不夠資格來批評。可是他們在無意間捧一個人，往往有意想不到的結果，這類人多半是有一種天才，明明是自己的意見，卻能當作道聽塗說由別處聽來的。

　　常住長安的，久經宦海的人，都有一個感覺：﹁閻王好見，小鬼難當。﹂就是指這類人而言。

　　最明顯的一個例子，就是天寶時有詩仙之譽的詩人李白，帝眷之隆，可以說是無以復加，但就因為得罪了皇帝與楊貴妃的近侍高力士，不時說兩句閒話，才把一代才人罷黜不用而且潦倒終身。

　　李益雖然是為求姻而來，但他在未見到表妹之先，不想作任何決定，不過他知道不管是否有聯姻之意，目前把這個盧安敷衍好是不會錯的，而且這並不困難，厚幣溫詞，他已經把這個人的心整個地買過來了。

　　假如家鄉的從兄弟再上門來，盧安就會巧妙地替自己打擊他們，即使他們所封的門包比自己更豐厚，但是他們絕不會懂得像自己這樣籠絡人心。

　　到了後堂，那個丫頭已經打起了門簾，盧安很懂事，搶先一步地上前向一個貴婦人跪下叩了頭，道：﹁夫人，姑臧的李少爺到了，給了奴才一份好厚的賞賜。﹂

　　這的確是個解事的人，因為李益是盧夫人娘家的親戚，他這番話無形中也是替盧夫人爭了面子，本來門下的封賞是他的外快，可以不必說的，但他不但說了，而且還把那幾個金果子捧在手上，再叩了個頭道：﹁這都是實心的，奴才是沾了夫人的福，特地再跟著進來謝謝夫人。﹂

　　盧夫人果然笑了道：﹁我說你怎麼這麼勤快了，敢情是得到了好處，既是甥少爺賞的，你就收起來吧，往後也別背地埋怨我娘家的親戚都是小器的。﹂

　　盧安連連叩頭道：﹁奴才怎麼敢！奴才怎麼敢……﹂眉開眼笑地退了下去。

　　這是一個小插曲，但李益卻暗自慶幸今天這一著做得對極了，盧夫人是母親的堂妹，雖然也是世族，卻已經寒微沒落了，當然沒落的世家總還有點底子，不至於衣食不周上門告助，但是不會像盧氏一族那樣風光了。

　　盧夫人也是個很要強的人，平時可能對娘家的不景感到很委屈，而自己這個外甥今天替她做了面子，所以盧安才趁機會說了出來。

　　等盧安退了出去，他整整衣裳，規規矩短地進去給盧夫人叩了頭，先代母親問了好，又為自己請了安，最後再謝謝他們到家裏去探問。

　　禮貌中節，言詞周到，盧夫人又看了這個外甥一表人才，衣簇錦繡，人物軒昂，笑得連眼睛都瞇了起來，等丫頭為李益設了座，她才笑道：﹁十郎，你真是好大的架子，我們到長安都二十多天了，你到今天才來看我？﹂

　　李益連忙起來垂手道：﹁姨母可冤枉外甥了，您到姑臧的時候，甥兒正巧放了缺返家省親，就這麼在路上錯過了，甥兒到家後才知道，又急急忙忙地趕回長安，忙著給您老人家叩頭來了。﹂

　　盧夫人見他一臉惶恐之色才笑道：﹁坐下！坐下！姨姨逗著你玩的，在姑臧時知道你在長安，我到了長安，還以為你不知道，別的親戚來，我們問起了才知道，十郎，你要知道，盧家跟你們李家的親，就是沾著我跟你娘那麼一條線，結果你們李家的人都來了，就是你這個外甥沒來，姨姨心裏該是多著惱呢！﹂

　　李益很湊趣地道：﹁甥兒該死，惹您老人家著惱。﹂

　　盧夫人笑道：﹁算了！這也怪不得你，人來了就好，我們崔家沒幾個拿得出來的親戚，我跟你母親雖是叔伯姊妹，但是從做女兒的時候就很投契，所以路過隴西時，特地彎了去一趟，姨姨全靠你這個外甥為我撐面子了，前兒你姨丈回家的時候，談起了你，對你很誇獎，說你年輕輕的就高舉功名，未仕就名動公卿，他去拜過了汾陽王，那位老王爺直誇你，姨姨聽了心裏不知多高興呢？﹂

　　李益欠欠身道：﹁多謝姨姨，甥兒年輕不懂事，雖然機緣湊巧，替郭老千歲盡了點心，可是得罪的人更多，以後仰仗姨丈的地方還多。﹂

　　盧夫人嘆了口氣道：﹁剛到長安時，關於你的傳說的確是不太好，可是過了幾天，姨丈就對你改了看法，有四個人在說你的好話，第一位是聖上，第二位是東宮太子千歲殿下，第三個是汾陽王郭老千歲，第四個是翼國公秦千歲，你姨丈說了話，有這四個人認為你好，那怕把長安的人得罪遍了也沒關係！﹂

　　李益知道姨丈是熱衷的人，也善於結交逢迎，所以才能特邀異數，由外鎮而內調中書，不久就會升左右僕射，那是等於丞相的職位了，他對長安的宦情自然很清楚的，因此笑道：﹁甥兒初入仕途，與人毫無恩怨，惹下的一些非議，大都是口舌之過，姨丈內遷中書，倒是可以為甥兒疏通一下。﹂

　　盧夫人笑道：﹁那還用說嗎，自家外甥，不幫你幫誰？﹂

　　接著又笑笑道：﹁你姨丈才說很多人批評你傲氣太盛，目中無人，當時你表妹就替你辯護說這是應該的，文人當有文人的骨氣，一味奉承人，文章再好，也就不算什麼了。又說才人不來是遭嫉，跟你同時進仕的人很多，那些人籍籍無聞，連提都沒人提，又豈是有出息的？﹂

　　李益驟然有一種知己之感，覺得這個從未晤面的表妹果然是有見識的，不同於一般流俗脂粉。

　　盧夫人又道：﹁你表妹還替你叫屈呢，說你那年才中第八名，列名二甲，可見房官與皇室都不夠識人……﹂

　　李益反倒有點不安了道：﹁龍頭屬老成，甥兒是年紀輕了點，見解策聞等治世之學還欠缺，朝廷取仕很公平。﹂

　　﹁你姨丈也是這麼說，但是你表妹卻不這麼想，她說一甲的前三名，狀元榜眼探花，都是進翰林館的居多，那用得到什麼經濟之才，只要文章好就成；倒是二甲的那些人是做官的，才講這些事，因此她認為你跟還有一個也姓李的，叫什麼來著……﹂

　　李益道：﹁表妹一定說的是李賀，這個人與甥兒同榜，年紀也很輕，才氣縱橫！﹂

　　盧夫人笑道：﹁多半是吧，你表妹說你們這兩個人應該選入一甲去，因為長安就是你們兩人的文名最盛，被人並稱二李，如果一甲的五個人真比你們高明，怎地默默無聞，連名字也沒人提起呢？一下子把你姨丈也給問住了！﹂

　　李益心中確是為此不平過，當初他登式時，能夠高中十名內，名列前茅，倒是心滿意足了，後來金殿策試，拔定等第後，排在第八，因為不知道別人的才華如何，倒也不敢輕視天下士，直等拜會房師後，二度到長安，開始酬酢時，總算有機會見識到同榜的人，晤談之下。只有一個李賀還能跟自己一相比擬，餘皆碌碌，不過經史稍熟，善背強記而已，並沒有能像自己一樣深入瞭解。說來說去，還是前人那一套，沒有一點創新的見解，他才深感不平，而言辭變為誚刻，也是從那時開始的。

　　兩年來心裏一直悶著這口氣，從來沒對人說過，卻想不到深居閨閣的表妹，居然說出自己心中的不平。

　　因此他對這位表妹的知己之感，未見面就已加深了不少，摸摸藏在袖中的錦盒，他有渴求一晤伊人的慾望：﹁聽娘說閏英表妹是個女才子，人品才華舉世無匹，甥兒也很仰慕，怎麼沒看見？﹂

　　盧夫人笑道：﹁這丫頭整天就盼著跟你見面，剛才聽說你來了，就回房換衣服去了！錦素，催催小姐去，說再不出來，李少爺就要走了。﹂

　　錦素就是在門上打簾的那個丫頭，笑著道：﹁小姐聽說李少爺來了，才想起今天因為沒準備要出門，未曾施妝，趕著去勻妝，妝扮好了立刻就會來的。﹂

　　盧夫人笑道：﹁這個妮子可作怪，平時出門訪客，她都隨隨便便地去了，今兒個坐在家裏，反倒勤快了！﹂

　　正說著，堂後有人接口道：﹁娘，您說誰勤快了？﹂

　　聲音輕巧柔媚，聞之令人欲醉，跟著李益眼前一亮，他看見了一個美麗的女郎，一個美得令人眩目的女郎。

　　　　　　　　第十三章

　　李益不是沒有見過女人，而且他的眼界很高，因為相與的名姝艷姬，沒有一個不是人間絕色。

　　鮑十一娘昔年艷名動長安，即使在徐娘風韻時，仍然鮮有匹敵者，那是一種成熟的美，富有魅力的美。他身邊的霍小玉清新秀逸脫俗，上元燈市時，不過稍事裝扮，就轟動了長安，使群芳失色，但霍小玉具有的是一種楚楚可憐，純潔如處子的美；賈仙兒英姿颯爽，具有爽朗的美！

　　這三個女子所具有的氣質各自不同，無從比擬，但也是無從匹敵的。

　　但李益很幸運，兩個是他的膩友，一個是他的摯友，所以李益很難為一個女孩子傾倒。

　　可是盧閨英給他第一個印象就使他有震撼的感覺，因為她一身竟兼具了那三個女子的美的特質。

　　她的臉龐是鵝蛋形，浮泛著健康的紅潤，卻又有如釉瓷的光潔，高懸的鼻梁，勻稱而細巧的鼻子，明眸如水，漆黑深湛，秀髮如黛，黑亮而反給人柔細的感覺。

　　她含著笑，使雙頰的兩個酒渦深得迷人，也使她看起來純真無邪而又爽朗。

　　可是她的胴體卻散發著迷人的魅力，壯實的胸脯，纖細的腰，修長的身材，在淺黃薄綢衣裙的襯托下，表現出她每一寸，每一分的動人曲線。

　　﹁少女情懷，婦人風韻……﹂

　　李益很想能找幾句恰當的話來形容她，但是只想到了那八個字，這當然是不便啟齒的。

　　而盧閏英顯然地也為李益的丰采所震驚了，她聽說過這位表兄的文名，聽說過這位表兄的跌宕風流，聽過他的恃才傲物，聽過他的蕩檢逾行……這許多的批評傳言足以毀了一個人，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光是憑那些傳言，對李益的印象將是小有才氣，而一無是處，但是在少女的胸懷中卻又不同了。

　　有文名而又恃才傲物，必然是他的才華高出人很多，跌宕風流而不拘形式，正是他少年豪情，而且證明他這個人溫柔多情，不是怪物。

　　從這樣的想法中，盧閏英已經為表兄塑造了一個形象，一個讓她心裏充滿了思慕的形象。

　　可是遺憾的是所有傳說的人都沒說李益長得怎麼樣，慮閏英覺得這才是重要的，可是她是個女孩子，一個大女孩子，正在待字懷春的年齡，自然不好意思去問人家。

　　她倒是問過母親，盧夫人也曾猜到女兒幾分心事，李益是她娘家的外甥，即使她不想攀這門親，也不願貶抑自己娘家的人，因此給了她一個含糊的答覆：﹁聽說子多肖母，我的堂姊是個很好看的女人，她的兒子總不醜。﹂

　　所以途經姑臧，她吵著要去探探親戚，見到了那位姨母，顯然地對這位姨母的外型很滿意了，她才背著父母，悄悄地留下了那一串珠子。

　　她現在終於見到了李益，而且有著過多的驚喜，李益的英俊、瀟灑，還出乎她意料多多。

　　這兩個年輕人為相互的儀表風采吸引著，忘了招呼也忘了說話，就這麼呆呆地凝視著。

　　盧夫人笑笑道：﹁丫頭！你是怎麼了？整天吵著表哥不來，現在來了，你連招呼也不會打了？﹂

　　盧閏英的臉一紅，只是微微一紅，這證明她是個爽朗的女孩子，她笑：﹁我在等表哥先開口。﹂

　　盧夫人道：﹁胡鬧，行客拜座客，那有等客人先招呼的，自然是先招呼人家。﹂

　　盧閏英笑道：﹁我要是以前見過，自然會先招呼，可是我今天才見到表哥，要是招呼錯了，豈不是鬧笑話！﹂

　　盧夫人也笑著道：﹁怎麼會錯呢？表哥已經讓盧安先著人通知來拜訪了。﹂

　　盧閏英笑道：﹁這可是您說的，前幾天王伯父帶了他兒子來訪，帖子上也祗寫了他一個人的字，叫我出來，結果對著他的兒子叫王伯父，你們還怪我糊塗。﹂

　　盧夫人被她逗笑了道：﹁鬼丫頭，那是你故意搗蛋，我不相信你連老少都分不出來！﹂

　　盧閏英笑道：﹁在我看來，他們父子倆一般德性，爹還直吹噓他那個兒子是什麼少年老成，才二十九歲就點了翰林，學富五車，前程無限，我一個禮行下去，嚇得他的臉都白了，要是我的話，早就該起來走了，虧他那樣木雞般地到了掌燈的時分，及見我們留飯，才想到要回家！﹂

　　盧夫人嘆了口氣道：﹁閏英！以後可不准這麼誚刻了，王伯伯是帶他兒子來相親的，但我一看那孩子的模樣，就知道你不會中意，可是你爹已經答應了人家，總不能不叫你見見，你對人家王世兄這個樣子，你爹就知道你的心意了，所以一直沒再提，可是對人家多不好意思。﹂

　　盧閏英笑道：﹁我以為這樣才省了爹不少麻煩，讓王伯伯明白是我自己不中意，塞住了他的口，免得他提出來使爹為難，這不是很好嗎？表哥，那個王昌之聽說是跟你同榜的一甲三名探花……﹂

　　這次的表哥稱呼得自然，李益心中已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王昌之是他的同年進士，欽點第三名探花，父親是戶部侍郎，至今未娶，大概是上門求親來了。表妹一定不願意，所以，才故意來上那一手，因此笑笑道：﹁王侍郎是天寶進士，他的長公子是永泰進士，昌之兄又在去年中了探花，一門三進士以家世而言，倒是配得上府上，只是以昌之兄來跟表妹相匹，的確是不太相合，品貌不去說了，以他木訥的性情，就難以與表妹的蘭心蕙質相提並論。﹂

　　盧閏英笑道：﹁表哥！你怎麼知道我蘭心蕙質呢？﹂

　　李益笑道：﹁以子為父，隱示齊大之諷，不著痕跡，而令其知難而退，這一著謔而不傷和，乃見慧心，非絕頂聰明之人，何得有此妙舉！﹂

　　虞閏英那對明亮的眸子在李益身上轉了一轉，才笑道：﹁娘！您聽聽，我說那個探花點了王昌之是考官沒眼睛吧，人家表哥一聽談話，還沒明白內情，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那個王昌之居然還像木頭人似的挨在那兒等回音呢，不但如此，還一再用眼看他老子，催他老子開口。﹂

　　盧夫人笑罵道：﹁人家王伯伯官拜侍郎，還會像你那樣沒涵養，你最是可惡，不喜歡人家也就罷了，何必一個勁兒地挖苦人家，專挑人家的眼兒……﹂

　　﹁我完全在誇獎，說他的鬍子長得妙，溫恂有大儒之風，說他吐字芬芳，言辭有節……﹂

　　她還沒說完，李益也忍不住笑了，因為他跟王昌之見過幾次面，知道他有口臭，而且還有口結之病，盧閏英口中的褒詞，沒有一句不是在挑人家的缺點，因此那些恭維也成為故意的嘲謔了。

　　這是很招致人怨的行為，而且也有失忠厚，但是在李益而言，卻十分欣賞這種方式，更是他自己經常施之於人的方式。他恃才傲物，為人誚刻的批評也是由此而得的，因此忍不住豎了個大姆指道：﹁說得妙，王昌之一定很難堪了，這個人雖然是木訥少言，但內心相當高傲，總是自以為很了不起，不太有接受批評的雅量，表妹這樣對付他最妙，使他有性子也使不出來了。﹂

　　盧閏笑道：﹁我倒不是存心要使他難堪，而是氣憤他太自不量力，他既有這些缺點，本人又是這副德性，居然敢來上門相親，無非是倚仗他探花郎的銜頭，把我當作個喜愛富貴虛榮的女孩子了。﹂

　　盧夫人嘆了口氣道：﹁瞧你說的，人家何嘗有過一點表示，你怎麼這樣說人家呢，你父也沒有見過他，只是認為他的條件還不錯，才約他們父子回來瞧瞧，見了面之後，已經曉得你不會喜歡了。﹂

　　盧閏笑道：﹁那爹為什麼還要叫我出來呢？﹂

　　盧夫人笑道：﹁你這孩子真是不懂事，你爹如果自己相中了，就不會叫你出來了，所謂相親，可不是給你看的，而是讓上一輩來看的，兒女姻婚，那有自己作主的；你爹叫你出來，不是要你去相人而是讓你給王侍郎瞧瞧，看他好不好意思再為兒子開口，王侍郎是懂事的果然絕口不提了。閏英，你看看，事情可以很委婉地解決，何必一定要得罪人呢？﹂

　　盧閏英卻噘起了嘴道：﹁娘，我先說一句，關於我的終身，如果你跟爹不得到我的同意，硬給我作主，我是不會答應的！到時候可別怪做女兒的不孝！﹂

　　盧夫人皺眉道：﹁瞧你這孩子，任性到了什麼程度，爹娘還會不你疼的，我們為的是要你好！﹂

　　盧閏英倔強地道：﹁我知道，但你們認為好的，不一定我也認為好，是我自己一輩子的事……﹂

　　盧夫人嘆道：﹁丫頭，瞧你瘋得還像個女孩子嗎，也不怕表哥笑話。﹂

　　盧閏英這才有點不好意思，盧夫人看看李益又笑道：﹁閏英，我倒是為你相準了一個人，不過你既然不要我作主，我可就不管了。﹂

　　盧閏英見母親說話時，眼睛瞄著李益，心中多少也有點明白了，低頭道：﹁娘，我沒說不要你老人家作主，只是請你老人家也問問我意見，我們一致同意了，不是更好嗎？﹂

　　盧夫人輕輕地嘆了口氣道：﹁孩子，光是我跟你兩個人同意了沒有用的，主要是你父親，要他點頭才行，他究竟是一家之主。﹂

　　盧閏笑道：﹁那當然，不過爹也該明白做女兒的心意，他雖是一片好意，要為我找個好歸宿，替自己找個好女婿，但如果我不喜歡，那反而適得其反，連我這個女兒都保不住了。﹂

　　盧夫人一怔道：﹁孩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盧閏英流露出無比的堅決道：﹁娘，你知道我的脾氣的，平時我很少爭執什麼，可是我堅持的事絕對無法勉強的，大不了一死而已……﹂

　　盧夫人急了：﹁孩子，你看你怎麼倔成這個樣子！﹂

　　盧閏笑道：﹁我說的是心裏話，你跟爹都明白的，八歲時，我要請個老師教我讀書，爹不答應，說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能認得幾個字就好，不要唸太多的書，書唸多了反而會招致不幸，我從沒鬧過脾氣，就是那一次蹩上了，整整絕了四天的食，爹最後還不是答應了？現在我提出第二個要求。﹂

　　盧夫人嘆了口氣道：﹁這話叫我跟你爹怎麼說呢？﹂

　　盧閏笑道：﹁不要你說，我自己會開口的，而且我覺得爹比你還好說話一點，至少他講理。﹂

　　盧夫人慍然道：﹁難道我就不講理了？﹂

　　盧閏英笑道：﹁你不是不講理，而是有許多道理跟你講不通，像那天對王侍郎父子倆，他們走後你一個勁地怪我，爹卻沒說我一句。﹂

　　﹁我是說你太任性了，不給人家留一點面子。﹂

　　盧閏英笑道：﹁那種人何必跟他們留面子呢，尤其是那個王昌之，我對爹說了，這人學識再好，也不過是翰林終老，不會有多大出息的，第一是他的樣子不討人喜歡，第二，他說話結結巴巴，口齒不清，就算皇帝賞識他的才情，叫他辦點事，在廷奏時結結巴巴地，半天都說不清楚，皇帝也不會有那麼好的耐性聽他慢慢結下去。那天我只問他一句近來可曾作詩，你當時沒有瞧他那副德性吧，我我我我……小兄兄兄兄……昨……天作了一首七……七七言律……詩。我給他記了數，一共說了三十七個字，才說完這句話。﹂

　　她一面說，一面學，把屋裏所有的人都逗笑了。盧閏英笑著又道：﹁我忍住了笑又說，世兄下了這麼大的工夫，必然是傳神之作，能不能念出來讓我拜識一下？他搖頭擺腦正準備開始，卻被他老子攔住了，免得他再出醜，所以我對爹說，像這樣的人，還會有什麼出息呢？爹聽了很高興，直誇我有眼光，有見地，我知道爹的性情，祗有這道理才能說動他，可是這話對你說不通了，你挑人只會求忠厚老實。﹂

　　盧夫人又好笑又好氣地說：﹁十郎，你聽聽這個丫頭，我真希望早點把她送出門算了，有她在我身邊，我會少活幾年，氣都能活活氣死。﹂

　　李益只是笑，不過他對這個表妹卻越來越欣賞了。她不但美，而且豁達天真，聰明玲瓏，解事多趣，跟她相處在一起不僅能渾然忘憂，而她更能善於揣摩心理，剛才那番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已經巧妙而不著痕跡地提出了兩個暗示，她的父親是個熱衷權勢的人，要自己在這方面多作渲染，顯然她父親一定跟她談過自己了，對自己在長安的種種頗為清楚，大概批評還不錯。

　　因為盧中書既然是個熱衷權勢的人，對自己所交往的人，以及在長安為皇家剝除權閹魚朝恩所作的努力，必然是相當滿意，只是詳情還不清楚，表妹就是要自己在這方面多說一點。

　　而且她還作了一個提示，那就是她母親的意向，那方面是可以動情的，看姨母的意思，是希望能親上加親，當然姨母祗能作三分主。

　　但是情形也看得出，盧閏英自己也能作到三分主，母女兩人加起來就有六分了。

　　沒有見到盧閏英之前，李益只是覺得這門親可以一攀，尚無必得之心，因為最主要的還是人。

　　假如表妹的人物性情未能盡符所望，李益還是不想屈就的，因為現在自己的條件並不差，不是剛到長安時那麼窩囊了，那時他祗有被人挑的份兒，現在，他也有挑人的權利了。

　　可是見到了盧閏英之後，李益的求得之心已十分堅定了，他一定要娶到這個表妹。

　　因此李益很技巧地回答了盧閏英的提示，想了一下才問道：﹁姨丈剛到長安就這麼忙？﹂

　　盧夫人笑道：﹁到京第二天就開始接任了，忙完了公務就要忙著拜會，應酬幾乎沒停過，一般都是要等上燈時才回來，你不急吧？﹂

　　李益道：﹁急是不急，但甥兒的假期不多，而且要跟姨丈請教的事還很多。﹂

　　盧夫人道：﹁你還沒開始上任呢，有什麼可忙的？﹂

　　李益笑道：﹁上任的事倒不敢去煩勞姨丈，主要是為了我在長安時所做的事，有些只有幾個人知道，外界傳言紛雜，姨丈恐怕不清楚，甥兒想把實際的情形相告後，再聽取姨丈的教誨。﹂

　　盧夫人道：﹁什麼事呀！﹂

　　李益笑道：﹁是關於魚朝恩的事，甥兒恰好遇上了，且又恰好認識了幾個江湖上奇技異能之士，合力為聖上翦除了此一權奸，不過其中內情又有許多曲折，到現在還沒有能完全公開，這些事情對甥兒將來的前途有關係，因此甥兒很著急，要請姨丈代甥兒拿個主意……﹂

　　盧夫人道：﹁是呀，你姨丈在河西節度使任上，也是為了這件事忙著，魚朝恩在外面也有一部分軍權，朝廷要動他之前，曾經有密旨給你姨丈，要他設法壓制那些外藩的蠢動，你姨丈就是這件事上為朝廷出了力，才得以內調，據我們所知是好像有些人插在裏面，而且你也出了不少力，究竟是怎麼個情形呢？﹂

　　李益看看左右道：﹁姨媽，這件事到現在還不能公開談論，而且說起來太長，還是等姨丈回來，甥兒再一次講吧。﹂

　　盧閏英忙道：﹁那可不行，爹回家時跟我說了一點，也是不太清楚，把我聽得蹙死了，就要等你來聽個明的，我可等不及爹回來，表哥，你現在就得說。﹂

　　盧夫人道：﹁英兒，別胡鬧，你沒聽表哥說嗎？這件事牽涉很多，你是一個女兒家，管這麼多幹嗎？﹂

　　盧閏英笑道：﹁連爹都告訴我了，可見我問問也沒關係，不過你倒是不能聽啊，因為你是吃素唸佛的人，這些打打殺殺的事，你聽了都是罪過，這樣吧，馬上也該用膳了，叫人把飯開到我屋裏去，我陪表哥一面吃飯，一面聽他說故事。﹂

　　李益道：﹁這……不太敢當。﹂

　　盧閏英笑道：﹁表哥，你別客氣了，娘是吃素，她的菜又清又淡，而且還見不得葷腥，你是要陪娘吃飯，那可是找罪受！﹂

　　盧夫人看見女兒笑道：﹁十郎，這倒是真話，你第一次來，叫你跟我吃素也不像話，還是到英兒的屋裏吃飯去吧，我也找人通知你姨丈去，如果沒有什麼重要的應酬，就趕快回家。﹂

　　盧閏英見母親答應了，連忙就吩咐擺膳，盧夫人笑道：﹁英兒，現在可不許喝酒，等你爹回來，你們再好好地喝，十郎，你去吧，我不陪你了！﹂

　　姨母有了吩咐，李益也就告罪起身，跟著盧閏英到後園去了。

　　這所宅邸是盧中書早就著人安置好了，氣象自然十分豪華，但是比起李益原來所居的霍王別業，還是差了一點，祗不過修繕得很整齊，顯得欣欣向榮，不似鄭淨持母女所住的那麼冷落。

　　花園裏來來往往都是衣著整齊的使喚僕婦，見了他們都遠遠地行禮請妥，卻沒有敢靠近的。

　　李益笑道：﹁你家的規矩很大呀！﹂

　　盧閏英卻不太喜歡地道：﹁都是爹要這些排場，彆扭死了，一所大宅子，用了六七十個人，我就找不到一兩個能說話的。﹂

　　李益笑道：﹁那是大家規矩，姨丈是節度使，一地藩鎮，如果是在以前的封建時代，就是一個小國之君的諸侯了，內外上下，自然要分得很嚴的。﹂

　　盧閏笑道：﹁可是我來到長安後，到過一些人家，官比我爹大，人家也沒有那種排場。﹂

　　李益道：﹁長安是最沒規矩的地方，因為長安的官太多了，一個豪門的家臣比一些小官還神氣，因此上下之分也就很難維持，倒也難怪的。﹂

　　盧閏笑道：﹁為什麼呢？京師是天下禮儀之源，法令章典制度，都是在此地頒佈，何以此地反而行不通呢？﹂

　　李益笑道：﹁那是時宜所使然，無法講究起，我舉個例子說吧，京裏的太監也是下人奴才，可是出了宮就是欽使。﹂

　　盧閏笑道：﹁那又怎麼樣呢？﹂

　　李益道：﹁不怎麼樣，只是接待起來困難而已，如果完全按照典制，宣讀詔令時，他是欽使，宣讀完詔令後，他就是奴才了，但是那些大臣等能以下人對待他們嗎？﹂

　　盧閏笑道：﹁難道還要待以上賓之禮嗎？﹂

　　李益笑道：﹁待以上賓之禮還怕簡慢了他們呢，因為這種人最不能得罪，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靠他們飛黃騰達很難，因為此輩不學無術，說好話也不見得高明，但是搗鬼卻個個都是好手，背後傷人都很行，所以對待他們最傷腦筋，許多王公巨室，對內廷的宮監，只有一個辦法，盡禮接待後，主人乾脆告退，讓自己家裏的幹練家臣或心腹管家來款待他們，這樣反倒能夠賓主盡歡，既行了人情，也不損官格，因為一品大員，當真跟那些廷侍們稱兄道弟，交往得很親密，也不太像話，而且傳出去更有違廷律，官律對內廷侍臣結交外官是犯禁的，可是家臣跟他們結交，卻不受限制，甚至於結成異姓兄弟也沒多大關係。﹂

　　盧閏英似乎很新奇，這是她從來沒聽到或想到的，所以緊跟著問道：﹁那就會如何呢？﹂

　　﹁造成一批很重要的奴才，這些奴才對主人的前程有了舉足輕重的關係，自然也有了一些特權，慢慢地就形成了上下不分的勢情，因為這些奴才有了靠山，進一步掌握了主人的機密，使得主人也不敢得罪他們了！﹂

　　﹁他們真有這麼大的權勢嗎？﹂

　　李益笑道：﹁當然不是一概而言，可是朝政興衰，此輩往往在無形中具有很大的影響力。據說安史之亂，安祿山原來在朝廷極受榮寵，架子大了起來，對高力士就不如先前那樣恭敬了，高力士懷恨在心，跟李林甫、楊國忠等人極力排擠，使安祿山又受到了降黜，因而才促成了反意。高力士並未當權，只是一個小人而已，卻能具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因此可知此輩的影響力。﹂

　　盧閏英笑道：﹁那我倒是要跟爹提醒一聲，叫他注意……﹂

　　李益笑道：﹁你不必操這個心了，姨丈能夠受到朝廷的重視，自然懂得這些的，何況自魚朝恩專權後，朝廷對內廷的侍臣已大加抑制，把各地內臣監軍的制度也取消了，現在他們是沒多大作用的，我只是向你說明何以長安的下人會如此放縱的原因，當然也不盡然如此，有些家奴，參與了主人太多機密，地位日受重視，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你大可不必為這些事操心，姨丈律下甚嚴，井然外內，自然不容許有這種事發生。﹂

　　盧閏英笑道：﹁表哥，你呢？﹂

　　李益道：﹁我？我目前不過是一個主簿而已！沒有這些瑣碎，在衙門裏就可把事情辦完了，沒有要到家裏來私下商決的事。﹂

　　﹁將來呢？爹說過你已簡在帝心，外放只是讓你磨鍊一下，將來一定會內調而受重寄的。﹂

　　李益一笑道：﹁那是將來的事，不過我一向有個原則，不讓別人來插手我的事。﹂

　　盧閏英吁了一口氣道：﹁那就好，我就不必為這些事煩心了，我倒不想搭什麼官架子，主奴之間也不必把界限分得那麼嚴，我願意親如家人一樣地對待他們，但是弄到下人爬到我頭上來，也是我受不了的。﹂

　　她顯然已經在以李益的妻子自居了，李益自然是明白的，從姨母的態度，以及姨丈到長安後，對自己的批評改變，這門親事希望很大。

　　只是李益還有點顧慮，那就是性情上的問題，看樣子表妹是個嬌生慣養的獨生女兒，受不得半點委屈。

　　姨母向母親表示過，聘禮要在百萬之上，這個問題現在並不困難，將來賠嫁的數額，或許還十倍此數，家庭需用是不虞置乏了。

　　可是他們這種做法，顯然是怕女兒受屈，要掌握經濟大權，這在李益也是不能忍受的。

　　他是極端自負的人，成了家，就是一家之主，弄個壓在自己頭上的老婆，這是他無法接受的事。

　　這種話對姨丈姨母是不能說的，但是必須對表妹說清楚，讓他瞭解自己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可是這話怎麼啟口呢？

　　李益在心裏斟酌著詞句，倒是盧閏英忍不住了：﹁表哥，我在姑臧拜見姨母時，曾經給了她一點東西。﹂

　　李益靈機一動，把錦盒掏了出來道：﹁是這個嗎？我就是帶來還給你的。﹂

　　盧閏英的臉色一變，眼中立刻含著淚水道：﹁表哥！姨母沒說這是幹什麼用的嗎？﹂

　　﹁說了！表妹，我非常感激你的盛情，可是我不能接受，所以帶來還給你。﹂

　　﹁為什麼！表哥，是你認為我太笨，太醜……﹂

　　﹁不！都不是，像你這樣一個天仙化人，蘭質蕙心的好女郎，誰娶了你都是福氣！可是姨母提出來的條件令我太難堪了，你們家如果是窮，靠你這個女兒要一筆養老的費用，倒也說得過去。可是你們家並不窮！那就是存心為難我，知道我拿不出那筆聘禮……﹂

　　盧閏英擦擦眼淚道：﹁我知道娘的做法太勢利，所以我才把珠串留給姨母，典也好，質也好，湊足那個數，將來我們再贖回來就行了！娘私下告訴我，說爹為我的陪嫁，已準備了千萬之資……﹂

　　﹁那怕是億兆之數，仍然是你的。﹂

　　﹁表哥！你說這個話就太傷我的心了，我雖然生長在豪門，但我並不勢利，我不顧羞恥，在姨毋那兒以身自薦，尊敬的是你的才華，我知道爹跟娘都太俗，論金致聘更是俗不可耐，但他們是一對俗人，跟他們說不通，何況他們也是一片愛我之心，使我無法跟他們爭，因此我求你，別把我看成爹娘那樣的人，委屈你一下，把這個拿去典了，湊足了百萬之數，堵住了娘的嘴，等我過來的時候，你瞧不起那些錢，我們倆到黃河邊上，把那些錢一把把地丟進水裏去，一文不名地進你家的門。﹂

　　李益笑了道：﹁那是做什麼？﹂

　　盧閏笑道：﹁你無非是因為我有了錢，恃財而驕，會對你不尊敬，我把錢都去了，靠你吃飯，那就驕不起來了！﹂

　　李益很感動，面對著一片少女純情，他也很慚愧，表妹是個毫無心機的人，而他卻在耍心機。

　　因此他笑了一笑道：﹁表妹！你對我還不夠瞭解。﹂

　　﹁是的，我們今天才見面，可是我聽姨母說，她雖然是你的母親，相處了二十年，看著你從小到大，對你也還是摸不透。﹂

　　李益也笑了。他以前對母親的瞭解也不夠，倒是這次回去，母子兩人一番深談，才算消去了彼此之間的距離，大家真正的和諧了。同時他也對盧閏英的深情感到歉疚，覺得不該再逗她了，含笑地輕捉住她的手：﹁表妹，你放心，我絕不讓別人娶走你，不過我也不能典質這個珠串來下聘，姨丈和姨母既然定下了那個規格，我也應該有我的尊嚴，假如我拿不出這筆錢，根本不夠資格進這個門，我就不會來了。﹂

　　李益很聰明，他知道在什麼恰當的時候去接觸對方，因此他握住盧閏英手的時候，也正是她最迫切需要的時候，需要向李益表白她心意的時候。所以李益握住了那一雙柔荑，盧閏英居然絲毫沒有掙扎，可是她的手在李益的掌握中，有著一陣輕微的顫抖，這使得李益體驗到一種從所未有的興奮。

　　這是一種處子顫抖，欲拒似迎，就像是一頭繞足乞憐的小貓，既渴望著主人的愛撫，可是把它抱在懷中的時候，它總是顫抖看，無法壓抑那種發自本能的震顫。

　　希望著，而又畏懼著，使得李益把手握得更緊一點，盧閏英卻為那番話而帶來了一陣驚喜：﹁表哥！你已經籌足那筆錢了？﹂

　　﹁是的，否則我就不來了，把珠串還給你的方法很多，何必多此一晤呢，彼此既屬無緣，相見不如不見！﹂

　　盧閏英的大眼睛望著他：﹁表哥，你是怎麼籌的，我到姑臧去，還拜見過你家的大房……﹂

　　李益知道她說的是李揆的家裏，因為老家具有一房是當得起姨丈一拜的，大伯雖已棄世，他畢竟還當過一任宰相，門第仍在，那是不會毀滅的，笑了一笑：﹁那位大伯母對我家沒什麼好話說吧！﹂

　　盧閏英道：﹁也沒有說什麼，只是透露了一點你家裏的狀況，說為了支持你到長安來赴選，已經費了很大力氣。﹂

　　李益笑道：﹁那是一定的，尤其是她想為自己兩個兒子也在爭取你，必然會找出我家的弱點來攻擊的，不過丞相夫人說話總得有點分寸，所以祗能揀這種雖不著邊際，卻很有力的話來說，你不知道我回家後，到她兒去送上我的覲儀時，她臉上的神情有多妙，尤其是見到我送的東西，比大伯父致仕回家時，分贈各親戚家的東西，足足貴重了十倍，她連嘴張開了半天都合不攏。﹂

　　盧閏英被他逗笑了道：﹁表哥！你送了什麼？﹂

　　﹁白瑩一雙，黃金十鎰。﹂

　　﹁什麼？你送得這麼貴重？﹂

　　李益笑道：﹁那也算不了什麼，我遍贈戚友，每一份都比大伯給人的強。﹂

　　﹁為什麼呢！你要表示什麼？﹂

　　李益傲然道：﹁宰相富貴，不及名士風流，也讓同族的親友們知道，我李益雖然沒有做到宰相，卻並不寒酸。﹂

　　盧閏英笑笑道：﹁表哥，你已經夠驕傲了，我來到長安後拜會了幾家人家，談話中說起路上的見聞，我告訴他們經曾到姑臧李家彎了一彎。他們不提李丞相的家，卻問是不是姑臧李十郎的家？﹂

　　李益有點意外地道：﹁他們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因為你是個名人，文采風流，艷事頻傳……﹂

　　李益不禁有點赧然，知道她一定聽到霍小玉的事了。但盧閏英很技巧地不往下問，把話題轉開了問道：﹁表哥！說正經的，你真的已經籌到那筆錢了？﹂

　　﹁當然是真的，我何必騙你呢？﹂

　　﹁那裏來的呢？表哥，你剛放任，還沒有視事，而你家的狀況，我們是親戚，大家很清楚，唯一能籌措的，只有你大伯那兒，目前他們是不肯借的……﹂

　　李益笑道：﹁大伯母要為她的兩個兒子打算，巴不得我籌不出聘金而作罷。當然他們是不肯相助的人何況就算他們肯了，我還不肯借呢，與其向他們開口，倒不如用你的珠串去變賣了，什麼都可以做，唯獨借錢娶親的事，卻是萬萬行不得的。﹂

　　盧閏英聽得臉紅了，卻又忍不住道：﹁為什麼行不得？這種事多得很。﹂

　　李益笑道：﹁假如靠告賃來娶媳，那可叫人捏著一世的把柄，日後我有了出息，叫人家說：李十郎有什麼好神氣的，他的老婆還有半個是我的！那叫我怎麼抬頭？﹂

　　盧閏英實在忍不住了，笑得直顫道：﹁表哥！你真是的，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這個深閨嬌娃雖然健朗聰明，卻是在規矩森嚴的禮教家庭中長大的，很少聽過這樣粗魯的談話，因此李益只是隨便的一句笑話，卻使她笑得直不起腰來。

　　那嬌柔的神態，使得李益不覺心動，輕輕地在她背上拍著，幫助她喘過氣後才道：﹁我說的是實話，也值得笑成這個樣子。﹂

　　盧閏英也覺得自己太失態了，咬住嘴唇，才使自己沒有笑出來，重重地吸了兩口氣，才道：﹁表哥！不要再逼我了，說正經的，那筆錢……﹂

　　﹁錢已經有了著落了。娘就是等我一句話，只要我認為彼此能相投，她就央人來下聘。﹂

　　盧閏英把眼睛盯著他，似乎在等他的下一句話，李益輕嘆一聲道：﹁表妹！說句老實話，如果你不是留下那一串珠子，我根本不會來的，因為我這個人也很傲……﹂

　　盧閏英臉上已現怨色，李益接著又以相反的口吻說道：﹁可是現在，那怕叫我在長安市上向人叩頭乞討，我也要把這一百萬錢湊足……那完全是為了你的緣故，為了得到你這樣一個玉人為伴，任何委屈都是值得的！﹂

　　李益不愧為調情聖手，對盧閏英這樣一個情竇初開，未曾涉世，而又早已對他鍾情的女孩子，實在太容易了，輕描淡寫幾句話，已經把盧閏英整個地俘虜了。

　　如果是一個對李益有深刻瞭解的人，一定會知道李益那句話中的誠意少得可憐，因為李益是個一切以自我為中心的人，沒有一個人。沒有一件事，能使他放棄自己的原則，可是盧閏英卻完全地相信了。

　　因為李益在說話時的態度是那樣的莊重，沒有一個人能不信，老練如鮑十一娘，也沒能逃脫這一種深情的誘惑，更何況是這麼一個少女呢？

　　李益的天才是多方面的，尤其是在對女人方面，他尤其懂得箇中之味。

　　要征服一個女人的心，不需要太多的甜言蜜語，只要適可而止的幾句話就行了，而且是最通俗的話。

　　重要的不是那些話，而是表達這些話的技巧！

　　要讚美一個女人，那怕曹子健為洛神賦的才力，搜盡一切美麗的詞藻，還不如用真誠的態度，說一句：﹁你使我傾倒！﹂更來得有力些。

　　盧閏英長得很美，那是一個眾所公認的事實，因此李益不去讚美她的姿色，不去誇讚她的聰明，這些話，或許早就有人說過了，因此他只用最平凡的一句話。正經地，虔莊地表達自己的感受，那就很夠了。

　　盧閏英的眼眶紅了，很顯然地，李益的那句表白已經震動了她的芳心。

　　默然片刻，她才低聲道：﹁表哥！你還是沒有告訴我，那筆錢是那兒來的？﹂

　　﹁你一定要知道嗎？﹂

　　﹁不是我，而是我爹，他是個很精明的人，一定會追究的，因為這不是一筆小數目，而他也是個很謹慎的人。﹂

　　李益笑了：﹁你是不是怕我從那兒挪借的？﹂

　　﹁不是我怕，是爹會這麼想，我之所以把珠串留給姨母，就是讓爹不會查到完全是你去挪借。﹂

　　她很細心，唯恐傷及李益的自尊心。但她的顧慮卻很正確，知道有千萬的妝奩可收回，誰都肯借出這百萬來給李益作為聘禮的，但這樣的來源，一定不會取得她父親的同意，而答允這門親事的。

　　李益笑笑道：﹁錢是我自己賺來妁，就在長安到姑臧這一路上賺的！﹂

　　﹁賺的？能賺這麼多？﹂

　　﹁是的，別忘了我是個名士，李十郎的文名早已轟動了長安，傳遍天下，而且又是少年新貴，科場得意，在許多人心目中，這是個很了不起的銜頭，一書一字一詩，到了他們手裏都視同拱璧，就這麼一路揮揮筆，居然滿載而歸。﹂

　　盧閏英的眼中亮起了光采：﹁名士能這麼值錢？﹂

　　﹁當然了，這也是名士可貴之處，因不是每個讀書人都能成為名士的，而且名士還有真假之分，浪得虛名者，比比皆是，真才實學的就如鳳毛麟角了，我這名士卻是貨真價實的！﹂

　　盧閏英顯得異常興奮，目光中充滿了尊敬，笑笑道：﹁難怪青蓮學士能作豪語｜｜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原來名士賺錢這麼容易。﹂

　　李益笑道：﹁名士賺錢容易，但名士得來不易，古今詩人千萬，能如青蓮有幾人？李白之前皆寂寞，李白之後無李白，他可以說千金盡散還復來，別人卻不行了。﹂

　　盧閏英笑道：﹁為什麼？﹂

　　李益道：﹁因為別人不像他這麼倒霉，失歡於群小後放逐在外，卻又受永王之累，謫放夜郎，嗜酒若命，迭逢坎坷，別的人一半是敬他的才，一半則是同情他的命，當然多少要周濟他一點，錢來得容易，花得痛快，益增他的狂態，卻也更洗煉他的詩才，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今人以為這是他的豪情，其實卻是長歌當哭的悲哀，欲哭無淚的悲嘯而已！﹂

　　﹁這又是怎麼說呢？﹂

　　﹁他是個極端驕傲的人，也知道自己的詩才無匹，所以才會有詩嘲杜甫運思成句太苦而現老衰之態，意氣何等豪放，可是到後來，他的話境更深時，卻不再有那種凌人盛氣了，反之只有白髮三千離愁長的感慨，明鏡秋霜的傷懷，那時候尊嚴已磨盡了，字裏行間盡是談酒，因為這些酒是他的詩換來的，聖賢寂寞而飲者留名，這不是他嘲笑自己嗎？尤其聖賢兩個字，更加要特別注解的，時人並稱李杜，以李詩為仙，杜詩為聖，他一直看不起杜子美，不承認這個聖字，可是杜甫的遭遇比他好不了多少，客死逆旅，晚年也不得志，李白總算承認他這個聖字，聖賢寂寞是為杜悲，飲者留名則是自嘲，其痛苦可知！﹂

　　盧閏英從來也沒有聽過這些，雖然她知道這只是李益個人意見，但這是超然於常論之外，她父親的幕客中不乏文人騷士，小的時候，也聽過他們評論詩人，李益的看法卻是不同於一般人，因此忍不住道：﹁表哥，你好像對李青蓮這個人很有研究。﹂

　　李益道：﹁是的，我做詩也不很費力，詩才也算敏捷，落筆很少推敲，信手成句，尚能得自然之致，而且我的習性也跟他相近，最討厭那些不學無術而自以為能的人，忍不住就想出他們的醜，得罪了很多人，我們又同姓李，共一個老祖宗，因此我常拿他的事蹟為誡，希望將來不要步他的後塵。﹂

　　盧閏笑道：﹁別的都沒關係，只要不學他的酒就行了，我不反對偶而小酌幾杯，別有情趣，可是一飲三百杯，那就是牛飲了，爛醉如泥有什麼意思？我小時候醉過一次，當時醜態百出不說，醒來後頭痛欲裂，那個滋味實在不好受。﹂

　　這時那個叫雅萍的丫頭來請道：﹁表少爺，小姐，酒菜都擺在梅雪亭上了，請兩位前來用膳。﹂

　　盧閏英笑道：﹁我不是吩咐擺到我的前房去嗎？怎麼又擺到梅雪亭了呢，大熱天，上那兒吃飯幹嗎？﹂

　　﹁劉家甥少爺也來了，夫人吩咐一併招待，婢子想小姐是不要他上樓的，所以自己作主……﹂

　　盧閏英噘著嘴道：﹁梅雪亭就梅雪亭吧，為了這個厭物，這餐飯就吃不痛快了。﹂

　　李益忙問道：﹁劉家甥少爺又是誰？﹂

　　盧閏笑道：﹁我大姑母的兒子，平西侯。﹂

　　李益奇道：﹁平西侯是薛家並不姓劉呀！﹂

　　盧閏英笑笑道：﹁他的名字叫平，別字希厚，是我開玩笑，把他的名字連成一起，轉入為陽，不就是平西侯了嗎？﹂

　　李益笑道：﹁你可真會變花樣來損人。什麼？你表兄就是那個禮部尚書的長公子，自己也在禮部當員外郎的劉希厚？﹂

　　盧閏笑道：﹁是的，禮部劉文雄劉侍郎就是我的姑丈。表哥！你也認識劉表兄？﹂

　　李益笑笑道：﹁認識！大熟人，在很多酬酢場中都經常見面，這位仁兄很有意思，算得上是長安的名人，因為他吐詞詼諧，言談有趣，對人熱心，交遊極廣，長安市上幾乎沒有人不認識他，而且此公又是平康里中大豪客。﹂

　　盧閏笑道：﹁就是舉止太輕浮。﹂

　　李益笑道：﹁你認為他舉止輕浮，有些人還特別喜歡他的風趣呢，有些長安市上的女眷們興致來了，結伴也舉行什麼遊園賞花之集，爺們都一律摒諸門外，只有他一個人可以獨奉承召……﹂

　　盧閏笑道：﹁這麼一個人還有什麼出息？﹂

　　李益道：﹁出息大了，就因為他能交通內外，經常替一些顯宦家門的內眷辦些私事，所以他一直是受歡迎的客人，天大的難題，交到他手中，無不迎刃而解，他掛名工部員外郎，整天不在衙門，盡替別人跑腿。他父親禮部尚書對此很生氣，要以怠職的名義革他的差，結果倒是許多上憲為他求情，而且其他部裏的人要把他調過去，禮部的人卻不肯放。﹂

　　盧閏英笑了起來道：﹁原來此人還有這麼大的神通！﹂

　　李益道：﹁表妹，你好像很討厭他？﹂

　　盧閏笑道：﹁是的！我總認為他浮而不實，說話沒一句靠得住的。﹂

　　李益笑道：﹁那倒是，他喜歡渲染過甚，誇大了一點，不過他也有長處，就是能守秘，多少女眷連自己丈夫都不讓知道的體己事，全是託他代辦，從來不洩露！還有就是他答應點了頭的事。沒有行不通的。﹂

　　盧閏笑道：﹁難怪爹嘴裏說他不好，沒事還是要把他找了來，大概也是要他幫忙辦事。﹂

　　李益道：﹁姨丈怎麼說他不好？﹂

　　盧閏笑道：﹁爹是個講禮數的人，對他那副油腔滑調的樣子，自然是看不順眼了。﹂

　　李益笑道：﹁外地待久了，自然瞧著不舒服，可是在長安住過一段時間，就會習慣。居住長安，身居宮門，就少不了這種人。令表兄本身還有功名，身世也很好，人更是長得俊秀可人，與其讓一些小人來居問引線，倒不如求之令表兄了。﹂

　　說著已經來到了梅雪亭，一個三十上下的男子正在等著。

　　一看他們，劉希厚就迎了出來笑道：﹁十郎，真想不到我們是親戚，以前倒是失之親近了。﹂

　　李益也拱拱手道：﹁說的是……希厚兄是長安聞人，小弟倒是想親近一番，只是怕你太忙，不敢打擾，若是知道有這份親誼，希厚兄當得另眼相待，小弟也早去奉瀆了。﹂

　　劉希厚笑道：﹁十郎，你說這話就見外了，你少年得意，名士風流，小弟是個俗物，只怕巴結不上而已。﹂

　　盧閏英卻一撇嘴道：﹁劉表哥，君虞哥對我爹的親戚不太清楚，他不知道你還自可說，我娘身上就是這一門親，說你不知道，就是欺人之談了，多半是為了怕君虞哥沾了你，才沒有去結交而已。﹂

　　劉希厚笑道：﹁英妹，你這麼一說就叫人不好意思了，我知道十郎是舅母的姨侄，算來親誼還很近，只是他不說，我怎麼好意思硬攀呢。十郎是長安名人，文名傳遍天下，平康教坊所唱的新詞很多是他的佳作，我這個大俗物，怎麼擠得進去他們那個圈子！﹂

　　盧閏英卻一皺眉頭道：﹁劉表哥，我們誼屬中表，你叫我一聲表妹也就行了，我們閨閣女兒家的名字，除了父母之外，不輕易告訴人的，你知道了沒關係。可是放在嘴裏稱呼，就大可不必了。﹂

　　這是一個硬釘子，劉希厚碰得很尷尬，訕然地道：﹁是！是！表妹，我們又不是第一次見面，我也不是第一次如此稱呼，怎麼今天你就挑眼了？﹂

　　盧閏英冷冷地道：﹁以前是因為姑丈在座，我提出來怕姑丈不好看，我想姑丈回去該告訴你。﹂

　　她的確厲害，話裏藏針，不但訓了劉希厚，也連他老子家教不周都罵上了。

　　劉希厚的臉紅了，而且他從盧閏英對他與李益的稱呼上，也看出了親疏，稱他劉表哥，稱李益是君虞哥，疏密自見，倒有點訕訕地，笑著向李益道：﹁十郎，我這個表妹的厲害，你可領教了，她專門捉人的錯，一點都不肯放過，跟她說話，可得兢兢業業。﹂

　　李益笑而不言，盧閏英卻冷笑道：﹁劉表哥，你是我的表哥，君虞也是我的表哥，我又不是你一個人的表妹，你說那話是什麼意思？﹂

　　劉希厚又碰了個釘子，好在他的涵養到家，臉皮也夠厚的，毫不在意地笑道：﹁沒什麼意思，我原是想誇讚你的精明，那知道口齒拙笨，把話又說錯了。﹂

　　盧閏英雖然討厭他，卻因為李益在旁，不願表現得太過分，遂也不再說了。丫頭與僕婦擺上了飯菜，也端上了酒，在三個人面前各斟了一杯，盧閏英舉杯道：﹁我的量淺，只以此一杯為敬，你們可別客氣，多喝兩杯，這是我們從晉城帶來的道地汾酒。﹂

　　李益道：﹁我也不敢多喝，姨丈還沒回家，初見他老人家，喝得醉醺醺的不成恭敬，也盡此一杯罷。﹂

　　劉希厚卻笑道：﹁十郎大概是要留著量，回去跟尊寵對酌吧？表妹，你知不知道十郎在長安有個出名的美人。﹂

　　李益忽然覺得劉希厚很不上路，因此放下了杯子。

　　劉希厚卻得意地說：﹁那位美人是故霍王的庶女，老王薨後，她們母女不見容於大婦，被逐了出來，十郎恰好就結識了，營金屋以貯之……﹂

　　李益只好笑笑道：﹁希厚兄說得太客氣了，她們母女是住在霍王別邸，李益不過是一個書生，建不起那麼豪華的金屋，而是我寄居在人家那兒。﹂

　　劉希厚道：﹁可是人家在門上釘了塊牌子，寫的是隴西李寓，可見她們母女早把你當作一家之主了。﹂

　　盧閏英忽然道：﹁劉表哥，剛才君虞哥聽說你來了，很誇說你一陣。﹂

　　劉希厚道：﹁我有什麼讓人誇說的？﹂

　　盧閏笑道：﹁他說你為人熱心，辦事穩妥，最能守口如瓶，所以很多人家都很信任你，把一些不欲為人所知的事都託給你，可是我覺得君虞哥看錯人了，像剛才的那些話，你就不該說的！﹂

　　劉希厚的臉又紅了道：﹁我只是隨便談談。﹂

　　盧閏英道：﹁你說這些話的用意何在呢？假如閒話，君子語不及私；假如你要告訴我什麼秘聞，那你是侮辱我了。我是個沒出閽的女兒家，不是喜歡探人隱私的長舌婦。君虞哥在你一無所長中，還能找出你的長處來，你卻絮絮不休地說這些，不是徒作小人嗎？﹂

　　劉希厚的臉皮再厚也坐不住了，腆然道：﹁表妹，我今天酒醉了，說了很多的廢話，你別見怪，今天我只是來代家母邀你明天到我家去玩玩……﹂

　　這個人很有天才，只喝了一口酒就說自己醉了，盧閏笑道：﹁你跟我娘說過了沒有？﹂

　　﹁說過了，家母說她吃素，其實家母也知道她老人家是不會去的，主要是請你去玩。﹂

　　﹁是不是有什麼事？﹂

　　﹁沒事，家母很喜歡你，還請了一些朋友的家眷，讓大家見見你。﹂

　　盧閏笑道：﹁假如姑母有什麼事，我這個做小輩的應該去叩頭，沒什麼事，就待你上告姑母，我敬謝了。﹂

　　﹁表妹！你一定要去，家母專為了你才請客的。﹂

　　盧閏英冷冷地道：﹁請姑母改邀別家的姑娘吧，劉表哥，你今年也三十了，還沒有成家，你去請姑母留心著，看看合適的人家，找個中意的姑娘，請她上你家去玩玩。至於我，就不敢勞動她老人家了！﹂

　　轉頭向雅萍道：﹁劉表哥酒醉了，我不敢多留他，叫盧安備轎子，送他回去歇著，這亭子裏風太大，你吩咐人把飯菜挪到我屋裏去。﹂

　　然後再轉向李益道：﹁君虞哥，還是上我屋裏去吃飯吧，娘也是的，劉家表哥已經喝醉了酒，不送他回去休息，偏還留他用飯，酒言酒語，把我們也擾得不自在，等爹回來，我要爹明天到姑丈家去問問他，是怎麼教兒子的……﹂

　　劉希厚忍無可忍地道：﹁表妹，你……﹂

　　盧閏英臉色一沉：﹁劉表哥，你要是喝醉了酒，還情有可原；假如你沒有醉，你就更不該了，剛才那些話你是否應該對我說的？﹂

　　劉希厚臉上冷汗直流，盧閏英道：﹁非禮勿言的古訓你總該知道的，你在我面前語涉風月，這是你讀書做官的人該說的話嗎？還是你把這兒當成平康里巷了，爹不在家，娘在唸經，我這個表妹來接待你，是把你當作個知書達體的君子，那知你如此不自重……﹂

　　這番話太重了，重得劉希厚知道自己做了件多麼大的荒事，而且錯得荒唐離譜。

　　對這個聰明美麗，多才而又多金的表妹，劉希厚是存有一份綺念的，他自認條件還不錯，品貌端正，身世顯赫，不太大的年紀，不太小的官兒，在長安的社交圈子裏又八面玲瓏兜得轉。

　　這些條件，應該是士族爭婚的對象，而且的確也有不少的女孩子願意嫁給他，但都被他自己拒絕了，他要選一個非常合適的對象。一個才貌身家都出眾的對象。

　　財富、姿色、品德、身家，這四個條件湊在一起，長安市上的女兒雖多卻很難挑出一個齊全的。

　　即使是的話，他往往遲了一步，早已被人家捷足先得了，劉希厚雖然善體人意，卻有一個缺點，沒有自知之明，不知道自己在別人心目中的地位。

　　他出入閨閣，往來內戶，受到許多王公巨室、貴眷命婦的歡迎與信任，卻沒有地位。

　　就像一頭玲瓏可愛的小哈叭狗兒，每個人都忍不住想抱在手中愛撫一下，但絕不會有人願意把女兒嫁給他。

　　他也許是個可愛的男人，但只是那些閨人怨婦、豪門姬人偷情的對象，卻不是一個少女寄慕的對象。他是歡場中名媛們的恩客，卻不是世族千金鍾情的佳公子。

　　劉希厚只知道自己很受婦人們的歡迎，卻不知道自己在一般少女們心目中有多重的地位。

　　這是他最大的一個錯誤。

　　盧閏英來了之後，他對這個表妹很鍾情，鍾情到近乎癡狂的程度了，因此他來得很殷勤，而且也在家中微微表示過自己的意願。

　　母親倒是很贊成，可是父親卻當場潑了他一頭冷水，罵他癡心妄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劉尚書公開對他的妻子說了：﹁夫人，我對閏英非常喜歡，跟內弟盧家親上加親，我更是千百分的情願，只是我們家兒子不是那塊材料，連我這個做老子的，都瞧他不上眼，又怎麼叫人家瞧他上眼去，你千萬別莽撞開口向人家求親，反而傷了親戚的感情。﹂

　　劉夫人對丈夫的話一向很信服的，再者也知道自己這個兒子是什麼材料，但她沒有死心，隱約之間，跟弟弟提了一下，話還沒說完，盧大人已經回話了：﹁大姊！閏英還小，我們想多留她幾年，暫時不提親事。﹂

　　劉夫人很識趣，知道強求下去，很可能真的會傷了姊弟之情，所以也沒有再往下說了，但又經不起兒子的苦求，因此才想把侄女兒接到家裏去，讓他們表兄妹好好聚聚，只要兒子能贏得表妹的心，再開口就容易得多了。

　　劉希厚自己也對此充滿了信心，所以興沖沖地來了。

　　那知來到之後，才發覺情況不對，舅父不在家，這應該是個好消息，舅母究竟好說話，對自己母親的邀請不好意思拒絕的。等他開了口，盧夫人果然沒拒絕，但也沒答應，只說：﹁我吃長齋，明天又是觀音菩薩的生日，我要在經堂裏唸一天的經，謝謝大姑的盛意了。至於你表妹那兒，你自己去說吧，那孩子被我寵壞了，脾氣太倔，我可不敢替她答應。﹂

　　盧夫人明知道女兒不會去的，但不便自己開罪這個甥少爺，留待自己的女兒去決定。

　　劉希厚喜孜孜地到後面一問，才知道李益來了。李益與盧家的關係，他是知道的，但是他不知道李益也有求姻之意，還沒放在心上，等到李益與表妹雙雙來到，看他們親暱的樣子，他就知道不太對勁，等到一開始，為稱呼的事，挨了表妹一個釘子，他就知道更不對勁兒了。

　　表妹稱他為劉表哥，稱李益為君虞哥，而且在李益面前，為稱呼訓了自己一頓，顯然是不願意讓李益聽見這個較為親暱的稱呼，這對自己太不利了。

　　可是劉希厚充滿了信心的，他知道自己有一項打擊李益最有力的武器，那就是他跟霍小玉的事。

　　因此他以戲謔的方式提了出來，造成李益的難堪。

　　可是他低估了李益，如果是別人，可能會為他這句話感到難堪，但李益不會。而且李益的表現更出乎他意料，不但承認了，而且承認得很坦白，坦白得出乎任何人的意料，更還是在豪無慍色的態度下承認的。

　　這才使劉希厚知道自己犯了個大錯，不可挽救的大錯，也顯然是自己比李益不如的地方。

　　李益知道自己來了，當然可能也想到了自己的來意，因此他很聰明，在表妹面前先說了自己一番好話。

　　等到自己提出霍小玉的事，李益又一口坦承下來，兩下相較，優劣自見，一為君子，一為小人，歷歷分明，自己真如表妹所說的枉為小人了。

　　更糟的是表妹的那番話，不但洞悉了自己的意圖，更捏住了自己的痛腳｜｜語涉風月｜｜雖然那是無關緊要的事，但表妹一定要在這上面做文章，卻是他擔承不起的，尤其是長輩們都不在，自己比表妹大了十一歲，還是個有功名的人，對一個沒出閣的表妹，提出這種事，說到那兒都難以得到原諒的。

　　而挨了一頓搶白教訓，還落了個滿身不是，今後斷了指望不說，連舅父這個門恐怕都不好意思再進了，望著李益跟盧閏英雙雙到後面去了，劉希厚站在那兒卻像發了呆似了。

　　受了李益重賂的盧安這時卻走了上來，請了個安道：﹁甥少爺你還是請回府吧，小姐對李少爺的文才一向欽佩得不得了，而且他又是夫人身上唯一的親戚，您在長安多年了，人情世故通達，怎麼會幹這個冒失事兒呢？貶李少爺，您不是存心給夫人難堪嗎？難怪小姐要生氣了！﹂

　　劉希厚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這是他在無往不利的交往中第一次的失敗，失敗得很慘。

　　※※※

　　在到內樓去的路上，李益心中暗自得意，因為他明白自己與霍小玉的事已是眾人盡知，根本就不能算秘密了，想瞞也瞞不了的。劉希厚借這件事來打擊自己，實在是用錯了方法。

　　劉希厚是長安聞人，李益跟他不算陌生，自然也知道他沒有成婚，更聽過他的豪語：﹁我劉平三十未娶，就是虛席以待一個拔尖兒的女中翹楚！﹂

　　因此他聽說劉希厚是姨丈盧中書的甥兒，又見到表妹為劉希厚連名帶字，起了個平西侯的外號，更表露了一絲厭煩之色，心中已經了然。

　　劉希厚找到了他的女中翹楚，而且也隱約表示過他的意願了，只是沒有得到預期的回應而已。

　　因此心計深沉的李益立刻作了一個周密的部署。因為他很瞭解劉希厚，此人手段玲瓏，脾氣好，耐心佳，會獻些小殷勤，只是缺少一點城府。

　　他會討好人，也會挑人的眼兒，正因為他有這些毛病，所以才能在是非口舌最多的貴婦人中吃得開。

　　李益很聰明地先把劉希厚誇上一番，而且還特別強調他的口風緊，肯守秘。

　　其實劉希厚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能守秘，尤其是為了巴結一個人時，他會投其所好，惡其所惡，把對方所要攻擊的人也貶得一文不值，而且提供很多新鮮的資料。

　　長安的貴婦人是天下最無聊的一群長舌婦，能夠周旋其中，必然也要跟她們聲氣相投。

　　李益算準了劉希厚發現自己是他的情敵時，一定會把霍小玉的事搬出來攻擊自己，只是沒想到劉希厚會忍不住當面提了出來。

　　李益的算計中，劉希厚一定會在背後搗自己的鬼，所以他巧妙地先說了劉希厚的一番好話。等劉希厚在背後攻擊自己時，讓表妹去否定他的人格，一個在背後說好話，而一個在背後揭瘡疤，優劣自明。李益就可以在不著痕跡下打一次勝仗！這個極為高明的策略，當然也會冒點險。

　　假如盧閏英耳根子軟，自己就變成倒持太阿，授人以柄，吃個大悶虧了。但李益卻另有打算，假如盧閏英是這樣一個俗女子，這門親不結也罷。

　　見面的結果，由於劉希厚的拙劣，使李益的戰術提前地收到了效果，因此李益此刻心中是充滿了歡欣的，但是他不能形之於色，他必須增加自己在表妹心中的分量，表現更多可敬的特色，所以他輕輕地一嘆道：﹁表妹！你對希厚太殘忍了，幾乎是給他不留餘地！﹂

　　盧閏英的確為李益的器度傾倒了，頓了一頓才道：﹁那是他自討的，君虞哥，你怎麼反而為他說好話呢？﹂

　　﹁他本來就不錯！是個很得人緣的人。﹂

　　﹁但是我討厭他，爹雖然要他幫忙辦點事，他一樣地瞧他不順眼，連我姑父，他自己的老子都瞧不起他！﹂

　　﹁天下有各色各種的人，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你若是看他的長處，就會原諒他的缺點了。﹂

　　盧閏英笑道：﹁君虞哥，你是否希望我嫁他？﹂

　　君虞哥這個稱呼是見了劉希厚之後才用上的，那時是為了與劉希厚的表哥有所區別，但盧閏英似乎不準備改口，一直叫下去了！這是更進一層傾心的表示，因為這個稱呼可以用一輩子的。

　　李益卻笑笑道：﹁我沒有這個意思，尤其是在見到你之後，我認為他不適合你，也配不上你！﹂

　　盧閏英笑道：﹁為什麼要見到了我才有這個感覺？﹂

　　李益道：﹁因為在此之前認識他而不認識你，我對於沒見過的人絕不妄作批評，有很多事是只能意會而無法言傳的；我回家的時候，娘告訴我你如何如何，我祗知道你長得很美，性情溫柔和順，直到我們見了面，才能體會到你那種超人的氣質！﹂

　　盧閏笑道：﹁怎麼樣的氣質呢？﹂

　　李益想想道：﹁這是很難說出來的，姑且說是靈性好了，你要問我什麼是靈性，我無法回答，因為這是一種很難捉摸的東西，但又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就像是畫龍而點睛，就是那麼一點，就有了生命。靈性在一個女孩子而言，尤為重要，一個女孩子不管人長得有多美，如果沒有了靈性，就會變得俗不可耐。﹂

　　李益的口才一向是流利無窒的，跟他談話時，往往會不知不覺為他所吸引。

　　現在的盧閏英就是如此，她的臉，她的眼睛，都在李益的談話中閃耀出了光彩，一種難以描述的光彩，而表現在一個少女的臉上，就成了一股動人的神韻魅力。

　　讚美的言詞人人會說，但是要讚美到恰如其份，說到人的心中去，卻是很高的學問了。

　　偏偏李益就具有這種天才。

　　他知道盧閏英的美已是事實了，那是一種豪無瑕疵的美，每一個見到她的人都會說上幾句，因此在姿貌上去讚美她，不過是陳腔濫調，不會起多大的作用，所以他著重在內涵的美，提出了靈性這兩個字，這是別人從未提及的，但也是盧閏英所真心渴求的，因為她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聰明的女孩子想得很多，盧閏英也一定經常在問她自己｜｜我除了臉長得好看之外，是否還有別的可取之處｜｜物以稀為貴，盧閏英在姿容上已經得到過太多的讚美，因此她迫切需要的是別一種讚美，一種對她心靈的瞭解，對她內在的、性格的透視。

　　李益做到了。靈性，這是一種內在的魅力，也是盧閏英渴望已久。期待著被人知道的一點。

　　表現在她臉上的是知己的感激，表現在她行動上的卻是不避形跡的親暱，她把與李益之間的距離拉近了，肩靠著肩，而且漸漸地把她的體重傾向於李益這一邊。

　　就像是一個渴求著人愛撫的小貓，正在試探著把柔細的身子，靠近了主人的腳跟。

　　這是一個少女呈現她內心感情的方法，盧閏英做得很自然，但也很嫩，李益卻是老手了，他懂得如何去接受這種親暱的表示，那也是一種很難的經驗。

　　接受一個少女初戀的表白是要一種表現得恰如其分的行動，須要把握恰當的時機，像是躡手躡腳地去捉一隻棲息在花上的蝴蝶，不但行動要輕，而且動作要輕柔，腳步一重，蝴蝶受驚飛走了；出手太重，蝴蝶脆弱的翅膀就會折損了，揮掌一握，很可能會把蝴蝶揉碎捏死了。

　　那必須兩個手指輕輕地毫無聲息地捏攏。

　　李益是很懂得把握機會的人，他很自然的，把他的手臂由背後伸出去，卻沒有及時攬上去，只是搭住一點她的衣衫，使她能感覺到，而且是渴求地期盼著。

　　然後李益在轉到一叢柳蔭的地方，忽然停下來，折了一根彎細的柳條，笑道：﹁表妹！等一下我要求證一件事，看看與我的想像中有多少差距！﹂

　　他把柳條彎成一個細小的圓圈，大小恰好是自己的脖子粗細，然後折去了多餘的長度。

　　他持著那枝柳條笑道：﹁這是一個很荒唐的要求，但也是我很久以來就想做的事，你如果不是一個有靈性的女孩子，我不會對你提出這個要求，要不是恰好在這楊柳樹下，我也不會想到這個美麗而又有趣的掌故，其實這個人現在還在，而且跟姨丈，同在中書省，跟我是文字知己，雖然長我廿幾歲卻有人把我們同列為大曆十才子，因此無話不談，十分相得……﹂

　　盧閏英被他一番話引起了興趣，連忙說道：﹁君虞哥！你說的一定是現任中書舍人的韓翊，韓君平！﹂

　　李益道：﹁不錯！你怎麼知道的？﹂

　　盧閏英笑道：﹁大曆十才子中只有韓舍人在中書省，爹到任後他來拜會過，他的那位柳氏夫人也一起來的，他們定情時所作的章臺柳酬答篇是我最激賞的……﹂

　　﹁你既然也見過柳氏夫人，那就更好了。你覺得這位柳夫人的姿色品貌如何？﹂

　　﹁風流蘊藉，絕品可人，現在已是中年了，還是很稱看，年輕時一定是人間尤物。﹂

　　李益笑道：﹁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現在當然是跟你不能比了，不過韓君平對他這位夫人卻是捧為天上有，人間無的絕世佳人……﹂

　　﹁那當然了，要不然胡將沙吒利怎麼會驚為天人，霸持不放呢？要不是那位許俊仗義奪美而還，造就了那一段佳話，韓員外恐怕鬱鬱至今，早就從十才子中除名了。君虞，你提起他們來，莫非有什麼新聞嗎？﹂

　　李益笑道：﹁不是新聞是舊聞，韓君平有一回在文會上，說起他跟柳氏夫人在她故主李公府中初會時的情景，說下了一句豪語，他說閱盡長安名媛佳麗，無人能及柳娘細腰！﹂

　　盧閏英笑道：﹁柳夫人身段玲瓏，楚腰一擺，情態動人，這是可信的，但是說無人能及……﹂

　　李益道：﹁人到了中年總會是胖的，當然不能以現在的標準來看了，我說的也是柳夫人年輕的時候。﹂

　　盧閏笑道：﹁究竟有多細呢？﹂

　　李益道：﹁他們也是在盛夏花園中，折柳為度，就是我手中所舉的這麼粗細。﹂

　　說著舉起手中的柳枝圈，盧閏英笑笑道：﹁你怎麼知道，韓舍人不會請你去量一下吧！﹂

　　李益笑道：﹁就是請我去也量不出一個標準來，因為他說的是當年的情形，我生也晚，天寶中，我不過才出世未久，趕不上為他們作證明，不過韓舍人說了那番話，許多人不服氣，要他拿出個確實的尺寸來，他說當時沒有帶尺，比度之後，他拿了柳枝圍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了一比，恰好就是那麼粗細。﹂

　　盧閏英笑道：﹁韓舍人的脖子也不細呀，他雖然還沒胖到擁腫的程度，可是那脖子至少比你粗一個圈子。﹂

　　李益道：﹁那時他也才二十多歲，尚未發福，因此大概跟我的差不多，我記住了他的話，有機會遇到細腰女郎，總不忘記設法一度，很多朋友也是如此，遺憾的是沒有一個人能及上這個圈子的。﹂

　　盧閏英笑笑道：﹁你是否也想量一下我的腰？﹂

　　李益笑道：﹁不錯！假如你的腰看起來不是那麼細，我就不作此請了，就是因為你可能比她細，我才想度一度，免得韓老兒老是說除卻漢宮飛燕外，柳腰再無第三人！﹂

　　盧閏英紅了臉道：﹁你們這些人也真是的，這有什麼可誇耀的呢？﹂

　　李益笑道：﹁我並不想誇耀人前，但是想起他的那兩句話，總是有點不服氣。﹂

　　盧閏英終於紅著臉低聲道：﹁君虞哥，度一度是沒關係，但是你可不能告訴人家去！﹂

　　李益笑道：﹁假如比不過，根本沒什麼可說的，假如比過了……﹂

　　盧閏英急道：﹁你也不許說。﹂

　　李益道：﹁我可不是瘋子，叫每個人都來量量你的腰，不過別的人可以不說，韓老兒那裏，非要堵堵他的嘴不可，我連如何答句都構思好了；漢宮飛燕已秋草，腰細幾許無人曉，縱教章臺柳如昔，不如吾家新柳好。﹂

　　盧閏笑道：﹁那也不行！若是他說了出去，讓爹知道了，不打破我的頭才怪！﹂

　　李益道：﹁老韓不會這麼多口的。﹂

　　盧閏英道：﹁那可很難說，你們文人的嘴是靠不住的，他連自己老婆的腰都告訴人了……﹂

　　李益笑道：﹁你沒聽懂我的話，我最後一句說的是不如吾家新柳好，這四句詩我一定是在新柳屬我家的時候，才找人送給他去。﹂

　　盧閏英紅著臉道：﹁爹還沒答應呢。﹂

　　李益笑道：﹁我也沒量過呢，便如這一條柳枝圍不住，細腰仍尊章臺柳，依然讓老韓神氣去。﹂

　　盧閏英想想道：﹁假如我們不能在一起呢？﹂

　　李益苦笑道：﹁那還是讓老韓神氣去，衣錦夜行固然是憾事，但穿著借來的錦袍招搖則跡近無聊了，既損人節，又傷吾心，這種無聊的事我不會做的。﹂

　　說著把柳枝圍過她的腰，圈了起來，只差一指之寬，兩頭接不起來，李益輕嘆道：﹁今後章臺不折柳。﹂

　　盧閏英咬咬牙道：﹁君虞哥，幸虧是現在度，要是在冬天一度，連一手都不夠呢？那有這種量法的。﹂

　　李益道：﹁那要怎麼量？﹂

　　盧閏英紅著臉，猛地解開衣襟，露出了那截雪白紛嫩的細腰道：﹁我倒不信真的就輸人了！﹂

　　這才是李益真正的目的，他裝癡裝呆，拐彎抹角，就是為了想欣賞一下蠻腰幾許，最好是能用手攬上一抱。

　　把韓翊與柳氏夫人拖出來，也是他杜撰的，柳氏被胡將沙吒利擄去，韓翊憂思無計，寢食為廢，幸得同僚許俊之義助，並奪佳人以歸，這個故人跟兩個人劫後初逢，以章臺柳唱和，是天寶亂事後的佳話，長安無人不知。

　　更巧的是韓翊也在中書省任舍人，是姨丈的僚屬，新憲到任，韓翊一定要攜眷來拜的，表妹既然對文事很感興趣，對這兩口子印象也一定很深，從他們的身上，造出楊柳細腰典故，這就太妥切了。

　　因為他乍然初見，就對盧閏英的纖纖楚腰發生了莫大的興趣，也知道這一搦蠻腰是表妹引以為傲的女性魅力，特別用絲緞繫腰襯托了出來，如果拿這種帶點詩情的故事與一個名人的豪語激上一激，表妹非入彀不可。

　　手指輕輕地觸在她細緻如玉的肌膚上，李益的心猛烈地跳動著，但是他必須很穩，此時可性急不得，否則就前功盡棄了，他對盧閏英已有深切的瞭解。

　　這是個自律很嚴的女孩子，那是家教之故，但她又兼有了一點文人的浪漫氣息。

　　這使她更具有魅力了，可是她的尊嚴卻不容輕瀆的，不像霍小玉對自己，完全能放棄自我，這卻是受到母親的影響，正出與庶出的女孩子，就是有這樣的差別。

　　盧閏英可以接受清狂，可以大膽地放浪形骸，那只是一種對文人氣質的喜好，但不是輕浮，不能對之作輕薄。

　　所以他還是一本正經地用柳枝圍住了她的腰，由前而後，把柳枝都移到最凹入的部位，比了一下後，然後輕輕的，在她美好而又圓秀如渦的臍眼上吻了一下。

　　盧閏英退後了一步，似乎對李益的這一個動作很感到不解，目中有一點驚惶的神色。

　　李益笑了一下，把手中的柳枝再捏去將近一寸的長度，然後才把柳枝交在她的手中道：﹁記住，在我們洞房之夕，別忘了提醒我，把這一根柳枝，連同我剛才口占的七絕，封好了找人送到韓舍人府中去。﹂

　　看他折去了一寸的柳枝，盧閏英的臉上現出了得意而勝利的笑容，卻又嬌羞萬分地道：﹁我可沒有這麼厚的臉皮，君虞哥，我只是讓你知道一下，可不准對人說去的。﹂

　　李益笑道：﹁不說也好，這樣一來，這天下第一細腰就永遠為我所有了，真要把這件事傳出去，說不定還會害死不少人呢，當年漢宮趙飛燕得寵後，未央宮中餓死了不少官人，大家拚命節食，想使細腰瘦過飛燕，你是運氣好，生在天寶之後。﹂

　　盧閏笑道：﹁這又是怎麼說呢？﹂

　　李益道：﹁否則你就是餓死了也不會得腰細之尊。﹂

　　盧閏笑道：﹁難道長安市上，就沒有細腰之女了？﹂

　　李益道：﹁可以這麼說，上有所好則天下趨之，楊氏玉環以豐腴勝，流風所及，才養成長安城裏一群肥婆。﹂

　　盧閏英笑道：﹁那我這個樣子可不成了醜八怪？﹂

　　李益笑了笑道：﹁沒有的事，你的腰細，其他的地方卻不瘦，骨肉停勻，肥瘦合度，是個標準的美人兒。﹂

　　盧閏英的臉紅了道：﹁你又怎麼知道的？﹂

　　李益含笑道：﹁雖然我只度了你的腰，但我既不是瞎子，又不是呆子，而且在斯情斯景之下，叫我不看別的地方是不可能的……﹂

　　盧閏英有點窘急道：﹁君虞哥！你不老實……﹂

　　李益笑道：﹁我本來就不是個老實的人，我裝老實也沒人相信，不過我可以保證，我絕對是個君子！﹂

　　盧閏英哼了一聲道：﹁你還說是君子呢，君子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李益笑道：﹁我可沒有越禮呀，度量細腰，是取得你同意的，至於其他的地方，我不過是順帶的看上一眼，那也不算失禮，我總不能閉著眼睛亂摸呀。表妹，評量一個人的道德品性，可不能在行為上衡量，要從內心去深察的，有些人表面上唯唯謹謹，內心裏想入非非，這種人才是其心可誅。﹂

　　盧閏英紅著臉道：﹁可是你剛才……﹂

　　她不好意思說出李益在她肚臍上偷吻了一下的事，李益自然知道她的意思，笑笑道：﹁那是我一時情不自禁，但是卻有特別的意義的。﹂

　　﹁欺負了人，還有特別意義，你倒是說說看！﹂

　　李益道：﹁如此細腰，恁般多姣，如入他人懷抱，豈不糟糕，未雨綢繆，智鞭先著，虔心一吻，貼上封條。﹂

　　盧閏英愕然道：﹁什麼叫貼上封條？﹂

　　李益笑道：﹁那就是隴西李益封的意思，今後再也不讓別人沾手了。﹂

　　盧閏英心中是甜蜜的，口中卻不肯服輸，故意哼了一聲道：﹁難道我非嫁給你不可了！﹂

　　李益道：﹁那自然不是這麼說。表妹，本朝國威之盛，尤勝於漢武，但禮防之嚴，則大為遜色，迭經戰亂，乃使胡人入為重臣。胡俗入侵，世風為移，再加上幾度女主之禍，歷代君王，無不風流，皇親國族，穢事更多，貞操兩個字，似乎在長安絕了跡。不過我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如果你沒有託付終身之意，不會准我度腰，所以我這一吻，雖然無痕無跡，卻是在你我的心裏定下了誓盟，你非我莫嫁，我也非卿莫娶，耿耿此心，唯天可表！﹂

　　盧閏英見他說得很莊重，遂也肅容道：﹁君虞，我只要你明白我的心就是了！﹂

　　李益道：﹁我若是不明白又何至如此放肆，只要姨丈不反對，我就叫人去稟告母親前來下聘。﹂

　　盧閨笑道：﹁在姑臧時，爹的意思很淡。不到過了長安後，對你的印象已經改變了，只要你能拿得出聘禮，我想他是會答應的，不過要快……﹂

　　李益道：﹁我知道，你現在是一塊肥肉，長安市上的未婚世族，都在動腦筋，不過你放心，論條件，比得上我的還不多。﹂

　　盧閏笑道：﹁你就這麼有把握？﹂

　　李益傲然道：﹁不錯，姨丈擇婿的條件很苛，因此我才有把握，他越挑剔，我的機會越多。﹂

　　盧閏英笑道：﹁錯了，我爹擇婿的條件是四才，那就是文才、人才、口才與錢財，缺一不可。﹂

　　李益笑笑道：﹁以文才而言，我不敢妄自菲薄，隴西李益名列大曆十才子之內，而這十才子中，只有一個李賀可以跟我一較的，不過李賀生性孤僻，人家稱他為鬼才，此人才氣雖高，毛病太大，家道孤寒，不堪雀屏之選……﹂

　　盧閏笑道：﹁難道其他的幾個人都比不上你？﹂

　　李益笑道：﹁那倒不敢說，只是他們都成名較早，多半是中年，早就兒女成行了，只有我跟李賀是後起之秀，而李賀詩多鬼聲，大家都說他不長命，姨丈絕不會考慮到他，就算考慮到了也沒有用，因為他自己也無意成親，算來算去，只有我一個人夠資格了。﹂

　　盧閏笑道：﹁那也不過一才而已。﹂

　　李益道：﹁以人才而言，我相信姨丈不是指的品貌而是指這個人的出息與才幹，這一點我也有自信，計誅魚朝恩，簡在兩代帝心。口才也不遜人，要不是我辯才如瀉，經常把那些宿儒明經駁得啞口無言，貶得體無完膚，也不會落個持才傲物之譏。唯一欠缺的是錢財而已，但是我一字一詩，都可以立致斗金，那是用不完的財源……﹂

　　盧閏英輕輕一嘆道：﹁君虞！說句話不怕你生氣，爹對你的印象是改變了不少，但也深以為慮，說你這口才會給你惹來不少的麻煩，有一次他跟娘閒談之下，還半開玩笑地說，四才難選，就兩才足矣！﹂

　　李益愕然道：﹁是那兩才？﹂

　　盧閏笑道：﹁錢財與蠢才。﹂

　　李益先是呆了一呆，繼而笑道：﹁這倒是有眼光的，真能嫁個富而多金的蠢才，以你的才智，一定可以大權在握，舒舒坦坦地過一生。﹂

　　盧閏笑道：﹁君虞，我在跟你說正經話。﹂

　　見她已有慍色，李益也收起嘻笑之客道：﹁閏英！我說的也是正經話，因為你太美了，唯恐天妒紅顏，而招致薄命，難諧白首，只要你屈於命，找個有錢而又庸拙的丈夫，一生安穩無波，吃穿享用不盡，未嘗不是一種福氣，巧婦拙夫，是自求多福之道。有句俗話說，鮮花插在牛糞上，那是很有道理的。﹂

　　盧閏笑道：﹁什麼道理？你倒是說說看！﹂

　　李益見她眼睛瞪了起來，笑笑道：﹁牛糞是鮮花的佳肥，鮮花種在牛糞上，可以長得肥肥實實，不會因乾瘠而凋萎，此其一。鮮花芬潔，才會引人採摘，如果是插在牛糞上，人為惡其穢臭，反而不會去採了，是因禍而得福。嫁個人才，你可能受委屈，嫁個蠢才，你始終高高在上，如能往遠處想，倒也不失其為福。﹂

　　盧閏英有點生氣地道：﹁那麼你也贊成了？﹂

　　李益笑道：﹁我若是你的父親，我可能會贊成，但我只是你的表哥，我怎麼會贊成呢，在我說來當然是嫁給我才好！﹂

　　盧閏英這才笑了起來道：﹁你的皮真厚，快去吃飯吧，免得雅萍那丫頭又找了來。﹂

　　李益指指她的衣襟道：﹁我早就餓了，可是不敢催你，也捨不得催你。﹂

　　盧閏英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襟還是敝著的，連忙掩了起來道：﹁都是你，要是來個人撞見了成什麼樣子？﹂

　　李益笑笑道：﹁我的眼睛尖得很，有人來，我老遠就會看見了，因此你還是嫁個人才才好，如果嫁個蠢才，處處還要你去照顧他，怎麼會想到照顧你呢。﹂

　　盧閏英又白了他一眼，低著頭向前挪動，同時道：﹁君虞，現在爹對你的印證已經好轉了不少，你來求親，只要聘禮拿得出來，應該是沒問題的，只是一件事，你必須有個明白的交代。﹂

　　李益心中一動道：﹁是霍小玉？﹂

　　盧閏笑道：﹁是的，這件事長安每個人都知道，我也聽人說過很多，說那位霍氏娘子國色天香，風華絕代，為人更是溫文謹厚。﹂

　　李益想想道：﹁不錯！她都還當得起，我李十郎相處的女子，絕不會是庸脂俗粉。﹂

　　盧閏英道：﹁君虞！我不是嫉妒她，我也不會那麼器量窄，何況她認識你又在我之先呢！﹂

　　李益道：﹁閏英！既然你也知道她，相信你清楚我跟她之間的關係，我沒有娶她。﹂

　　盧閏英道：﹁我知道，我願意並娶她，只是在爹那兒，恐怕講不通。﹂

　　李益道：﹁我娘那兒也講不通，娘表示過了，她絕不肯為一個未嫁先過門的女子補正名分的。﹂

　　盧閏英道：﹁那該怎麼辦呢？﹂

　　李益道：﹁小玉那兒沒有問題，我在事前就跟她說清楚了，兩個人在一起是沒有名分的，可是我絕不負她。﹂

　　盧閏英道：﹁那要如何安置她呢？﹂

　　李益道：﹁那是你的事了。﹂

　　盧閏英道：﹁怎麼是我的事呢？﹂

　　李益笑道：﹁你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如果你容得下她，等過個一兩年，把她接回家，如果容不下她，就裝聾作啞，把她放在一邊……﹂

　　盧閏英道：﹁君處！我不會是那種人，這一點你絕對可以相信的，只是我怕爹會在這方面多作挑剔。﹂

　　李益道：﹁我想不至於，因為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如果要我斷絕了她，李十郎就不能做人了，而且我地做不出這種事！﹂

　　盧閏英道：﹁是的，假如你絕情寡義，棄她於不顧，連我也不敢嫁給你了，這件事還是我跟爹去說，叫他不要過問，就裝作不知道，以後由我自己來處置……﹂

　　李益笑道：﹁我娘也是這麼說，所以她告訴我，她不能對小玉的身分作任何承認，但也要我一定跟你說明白，娶媳過門，她這做婆婆的可以作主，另外再弄人進門，則是你這做大婦的權利了。﹂

　　盧閏英頓了一頓才道：﹁那位霍家娘子她肯嗎？﹂

　　李益笑道：﹁沒什麼不肯的，我們一開始就說好了的，可以在一起有個照顧，但不能有身分，而且這是她自己提出的要求！﹂

　　﹁那就怪了，她雖是庶出，但到底是個規規矩矩的千金小姐，而且又是個女兒家，怎麼會自甘委屈呢？﹂

　　李益道：﹁閏英！你對她的事情究竟知道多少？﹂

　　﹁聽說了一點，不太清楚，我又不好意思追問。﹂

　　李益輕嘆道：﹁以她當時的處境只能作這個打算，因為那時霍邸還沒有敗，老王薨後，王太妃大權獨攬，根本就不承認他們母女的地位，甚至還要把她母親貶為家奴逼嫁轉賣給一個商人做妾……﹂

　　他把霍小玉母女的情形說了，盧閏英不禁憤形於色：﹁這位老太妃也太狠毒了。君虞，幸虧你見義勇為，不避權勢，否則她們母女真苦了！﹂

　　李益道：﹁要不是為了瞧不過去，我不會跟小玉在一起了，我這個人就是這點倔脾氣，越是碰不得的人，我偏要碰一下，不過這件事也是我一生的轉機，要不是認識了她，我不會有江南之行，更不會結識那幾個江湖俠客，也不會有後來的這一切了……﹂

　　話說得長了，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裏，發生的事簡直是比很多人的一生還曲折離奇。

　　李益說得高興，盧閏英也聽得入了迷，兩個人就在這柳蔭下，一個說，一個聽，說完了一切的遭遇。盧閏英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君虞！原來是這麼回事，要不是聽你自己說了，光是聽長安市上的傳聞，那就相差不可以道里計了。﹂

　　李益忙道：﹁別人是怎麼說的？﹂

　　盧閏笑道：﹁太多了，各有各的說法，叫人不知道該信誰的，有的人說你交結江湖遊俠，是個不安分的人，也有人說你是個見義勇為的俠士，遊戲人間，更有人說你心腸狹窄，工於心計，為了替霍小玉報復，鬥敗了霍王，總之都是捕風捉影之談……﹂

　　李益自己也有點震動，沒想到自己在長安竟會引起這麼多的臆測，儘管都是捕風捉影之談，但對自己並不是好事。

　　盧閏英笑笑道：﹁爹對你的事情先前也弄不清楚，我們在晉京的路上跟你錯過了，卻也知道你路過，聽了你不少傳說，那時爹對你的印象可壞透了，我更著急，以為我們之間是完了，一直到了長安，爹在另一些人口中聽到了你的事，尤其是入朝面聖，在偏殿應詔談話時，聖上居然也問起你，再從郭老千歲那兒知道得更多一點，才改變了對你的看法，否別的話，恐怕我們連面都見不著了。﹂

　　李益忙道：﹁這是怎麼說的？﹂

　　﹁爹一到長安就吩咐過，你要是來了就擋駕……﹂這句話給李益的刺激很大，忍不住冷笑道：﹁姨丈未免也太勢利了！我這個姨甥已在五服之外，就是犯了抄家的大罪，也牽連不到他老人家呀！﹂

　　盧閏英連忙道：﹁君虞！這可不能怪爹，他能有今天，無非是靠謹慎，經不起牽累，何況你自己也該清楚，在魚朝恩的事情後的那段時間內，你身上所牽的麻煩多大，誰都不敢沾你！﹂

　　李益道：﹁那時詳情還不能對外公佈！﹂

　　盧閏英笑道：﹁現在也沒有對外公開內情呀，幸虧聖上是知道的，否則誰還敢沾你呢？黃衫客那批人保著魚朝恩的黨翼逃出長安，不明內情的人以為他們是魚黨，那些人偏又是你的朋友……﹂

　　李益笑笑道：﹁別人不清楚還可說，姨丈應該是清楚的，否則他不會到姑臧去看我娘了。﹂

　　﹁爹是不肯去的，連娘也去得很勉強，堅持要去的是我，爹那時不清楚內情，只知道郭秦兩家的人在為你力保，而這兩家都是反對魚朝恩最力的人，他才認為或許另有別情。去問問姨媽後，姨媽也不清楚，倒是你大伯家的人，對你的事還略有所聞……﹂

　　李益微慍道：﹁這麼說幸虧是我還站得穩，否則連這個大門都進不了！﹂

　　盧閏英道：﹁君虞！我知道你對爹不太滿意，我告訴你這些，正表示我的誠意，否則我可以不說的……﹂

　　李益一笑道：﹁不錯！這也是人情之常，我們李家的親戚在長安，前些日子也對我避若蛇蠍，又怎麼能怪到遠在河西的令尊大人呢？不過姨丈對我如此不諒解，實在很沒道理，要不是我介於其間，適逢其會地扳倒了魚朝恩，姨丈別說是內調中書而入閣了，恐怕連他那個節度使都保不住了，那段時間正是魚朝恩大力清除異己，擴張勢力的時候，聖上忍無可忍，才鋌而走險，那天情況實在很險，沒有一點把握安全，全是臨時起意……﹂

　　盧閏英笑道：﹁爹已經完全明白了！門上也交代過了，所以你一到就直入內室，而且娘也放心叫我們單獨相對，這難道還不夠？﹂

　　﹁要不是有了你這個好女兒，他們實在是對我太不夠。閏英，說良心話，如果不是你在我娘那兒留下一串珠鐲，我也不會攀這門親戚的。我們以前沒見過面，你是怎麼會對我這麼感興趣的？﹂

　　盧閏英咬咬嘴唇，佻撻地笑道：﹁你如果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訴你，我是從你一個老相好的口裏認識你的。﹂

　　李益一怔道：﹁我的老相好？這是從何說起？﹂

　　盧閏英道：﹁桑間濮上，難道你把人家給忘了？﹂

　　李益想了一下才微紅著臉道：﹁是月娥？﹂

　　﹁總算你還能記得人家的名字，不枉她對你一番相思。﹂

　　李益更不好意思地道：﹁你怎麼會遇上她的？﹂

　　﹁她的男人後來託了親戚，到我家來當差，把她也帶來了，因為她的針線好，進府幫我做衣服，閒下無事，就談起了你。﹂

　　李益很不是滋味地道：﹁她說了些什麼？﹂

　　盧閏英紅了臉笑道：﹁什麼都談，從你們小時候一起採桑，一直到你們在月夜捕螢火蟲偷會，甚至於你每天放學，爬進浴室的韻事全說了。﹂

　　李益低聲一嘆道：﹁她怎麼對你說這些呢？﹂

　　盧閏笑道：﹁她感到很對不起你，大概一心想補報你，所以在我面前，說盡你的好話……﹂

　　李益道：﹁可是這些並不是好話。﹂

　　盧閏英忽而輕輕一嘆道：﹁君虞哥，看來你對女孩子還不夠瞭解，他把你們的私情告訴了我，在那些衛道之士說來，或許認為你輕浮失德……﹂

　　李益道：﹁事實上我是失德，雖然她比我大上幾歲，但是她沒有讀書，並不懂事，而我卻是個讀書知禮的人，我不該壞人的名節。﹂

　　盧閏英咬咬嘴唇輕笑道：﹁那時你才十三歲吧！﹂

　　李益點頭道：﹁是的，我才十三歲，已經是個小大人了，因為我懂事很早，壞在她已十九成，已是思春之齡，看著她在桑枝上爬來爬去，陽光照透那薄薄的春衫，無限春色，一覽無遺，我記起了詩經上的句子……路有死麋，百茅包之，有女懷春，起士誘之……﹂

　　﹁你怎麼好意思，還唸得出這種句子！﹂

　　﹁斯情斯景，若能不動心者，就是違心之談，我從不否認我不是個老實人……﹂

　　﹁她說是她存心誘惑你的，你卻說是你先有此心的！到底是誰呢。看來這場風月官司難打了。﹂

　　李益笑道：﹁事實上誰也沒誘惑誰，在家裏，只有我一個男人，雖然年紀還小，但塾館裏一些成年的族兄弟們在私下閒談時，話題總離不開女人，聽著聽著就學壞了。家裏只有她一個年輕的女孩，又正在成熟的年齡，對我就是一種誘惑，再加她也在有意無意間展示她的動人之處，乾柴烈火，一點就著，就是這麼回事，不過我是男人，她多少也是個未出嫁的女兒身，不會硬拉著我跟她好，所以這責任還是我該負的。﹂

　　盧閏英輕輕一嘆道：﹁可是她一點都不怪你，只覺得很對不起你，因為她等不及你及冠成人先嫁了！她說你中舉後還去看過她。﹂

　　李益道：﹁她嫁了人，我自然不無惆悵，我去看她，只是想瞭解她的生活如何，看她有了孩子，似乎很滿意，我替她感到很高興。﹂

　　﹁就是為了這個，她才對你念念不忘，她在閨中是很寂寞的，在閒談中，聽她說著你們過去種種的一切，一顆心竟莫名其妙地種在你身上了。你以前的詩稿，她都很細心地收了起來，密密而藏，連她丈夫都不知道，可是她都送給了我，似乎把她那份情都轉給了我。﹂

　　這是個很動人的故事，李益很受感動。他可以想像得到的，一個性情聰明的女孩子，正在思春之齡，家教嚴防。沒機會接觸到男人，對偷期密約的綺情故事，自然是最感興趣而又暗暗動心了。再加上一個癡心的女子娓娓地談及她的初戀，而且把那些動人心弦的幽會情節，一絲不隱，甚至於還加以渲染地告訴她，自然而然地抓住了這個少女的芳心。

　　對於月娥，李益的確是早已忘懷了，只是在跟霍小玉閒談時，為了增加情趣，才提了起來。

　　卻沒想到那個癡心的女人居然在默默之間為他在耕耘播種，撮合了這麼一段奇妙的姻緣。

　　盧閏英自己感到有點臉紅，低聲道：﹁君虞哥，你是否感到很可笑？﹂

　　﹁不！閏英，我應該感激你，沒有把我看成了輕薄兒。﹂

　　盧閏英勇敢地道：﹁怎麼會呢，女孩家對情的看法與世俗的標準不同，父母擇婿唯家世、財富前程上著眼，而女兒家卻是希望能嫁一個溫柔體貼，知情著意的郎君，正因為月娥把你說得太好了，所以我才……﹂

　　李益笑道：﹁你才非我莫嫁了！﹂

　　盧閏英低著頭道：﹁君虞！也許你會笑我臉皮厚，但情形的確是如此，在月娥沒到我家之前，我從來也沒想到我自己的將來，因為我也很自負，在河西時，有一些世家子弟登門求親，但是爹讓我自己在暗中觀察了對方一下後，我總是挑剔出很多毛病。﹂

　　李益道：﹁這倒是很可信的，閏英，別說是在河西邊遠之地了，即使在人才薈集的帝都長安，也很難找出兩個與你匹配的，因為長安四才兼具的年輕人並不多，即使有幾個，也早被人捷足先登了，因為長安的顯宦門第太多，家家都有著三兩個待嫁的閨秀千金，理想的乘龍快婿，比諸佳人才女更為難求！﹂

　　盧閏英一笑道：﹁君虞！怎麼沒人來求你呢？﹂

　　李益笑道：﹁倒不是沒有，而是我的毛病太大，我要討老婆就是討老婆，不想送上門給人家招女婿。還有，我要成家是娶妻子，不是討丈人，因此，縱有登雲之梯，沒有個能令我傾心的對象，我還不想把自己賣得太賤。﹂

　　盧閏英忍不住笑了道：﹁你倒是很看得起自己。﹂

　　李益傲然道：﹁本來就該如此，一個男人的分量要自己來決定的，若是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別人縱然看得起我，其價值也有限了！﹂

　　盧閏英輕輕嘆道：﹁月娥把你說得太好了，而你的詩才，也確實令我傾心，所以雖然沒見過面，我的心裏似乎已經決定了你了……﹂

　　李益輕嘆道：﹁難怪大戶人家，不准三姑六婆進門，那確實能把人家女孩兒引壞了。﹂

　　﹁君虞！你不該說這種話的。﹂

　　李益道：﹁是的，我原是應該感激她，但這件事卻不足以為法，你是個很純潔的女孩子，她卻以遊詞動之，雖然她是個無知的村婦，而且本心並無惡意，出發點也很好，但是她卻沒有想到後果，萬一我們的親事未能如願以諧，那豈不是害了你！﹂

　　盧閏英不禁傲然，可是她的心裏對李益的尊敬卻更增加了，因為她又見了李益正直的一面。

　　一個英俊多才，溫柔體貼，倜儻知情解意的男人，而且又有正直的性格與一身不為威屈利誘的傲骨。

　　這是任何一個少女夢寐以求的如意郎君。李益所以如此刻意造化，也正是他所希望造成的印象。

　　從盧閏英的眸子裏，李益知道自己成功了，完全地成功了。一個老練的獵人精心設下的陷阱，用來捕捉一頭初次離巢的小獸，一定會成功的。

　　李益在心中暗暗地笑著，因為他知道現在就是姨丈不准婚事，他這位表妹也會不顧一切地跟他私奔的。

　　但是，他覺得還不夠，他要攫取得更多一點，所以他輕輕地問道：﹁她還好吧？﹂

　　﹁你問的是誰？﹂

　　﹁自然是月娥了。﹂

　　﹁很好，她很能幹，她的男人也很老實，因他們夫婦也算是我娘家的人，娘也很願意提拔他們，所以把他的男人升為莊頭，經管我家的產業，人家要稱她大奶奶了。﹂

　　李益滿意地吁了口氣：﹁那就好了。謝謝你。﹂

　　﹁奇怪！要謝我幹嗎？﹂

　　李益笑笑道：﹁她到你家去，也不過才兩三年吧，居然能一步登天，爬到這個位子，一定是你的提拔，所以我謝謝你，大概不會錯的。﹂

　　盧閏英笑的時候，有著輕咬嘴唇的習慣，雖然略見輕佻，但別有一種動人的韻味，現在她又在咬嘴唇了：﹁那是娘照顧他們，跟我有什麼關係？﹂

　　﹁姨姨只是作主當家而已，主要還是在你。﹂

　　﹁何以見得呢？﹂

　　﹁想也想得到，因為姨姨既然吃長齋，晨昏禮佛上經堂，對家裏的事務不會太經心了，大部分都是你在用心。﹂

　　盧閏英詫然地道：﹁君虞！你怎麼對我家的情形如此清楚，是誰告訴你的？﹂

　　﹁何必要人告訴，姨姨既然不太管事，家裏的事就一定要個能幹的人才，才能照頓得井井有條，除了你之外，不會有別人。再者我剛才聽你教訓劉家表兄，爽快俐落，那也不會是天生的，一定是在日常磨出來的。﹂

　　盧閏英有點不安地道：﹁我是不是很兇？﹂

　　李益笑道：﹁不會，一個家裏是要有個精明一點的主婦，尤其是將來到我家後，不會像在府上這麼稱心如意了，當然也不會要你去井臼親操，但總是要懂一點，才不會受下人的蒙蔽左右，我很高興你精明一點。﹂

　　盧閏英吁了一口氣道：﹁那就好。君虞，我把月娥留下，原是有點私心的，將來可以帶過來……﹂

　　李益連忙道：﹁這萬萬不可！﹂

　　﹁為什麼？她要跟了我們，一定會特別忠心。﹂

　　李益正色道：﹁閏英！她現在是有丈夫的人，且生活得很好，那已經夠了，何必要把她帶來呢？如果她是個沒心肝的人，來了也沒意思，如果她是個重感情的人，則無異是增加她的痛苦。﹂

　　﹁她對你一直在念念不忘！私下也曾請求過我。﹂

　　﹁那更不能，來了又能如何？是要我重續舊情？那是喪人名節的行為，我不能做這種事！﹂

　　﹁可是最初……﹂

　　李益神色一正道：﹁不錯！我承認，最初她的貞操是壞在我手中，但那時她身無所屬，我還可以補救的，如果她一直未嫁，我絕不負她，無論如何會對她有個安排，如果她嫁人後，因為身非處子而為夫家所逐，我也一定會收留她，可是她嫁的人很好，那就不必再徒生是非了！﹂

　　盧閏英笑道：﹁她也知道自己的身分，所以才另嫁了，但她的一份心還是在你身上，她把一切都告訴我，希望促成我們，可見她是很善良的婦人，她也明白地告訴過我，她不奢望再能如何，但望能侍候我們，常見到你！﹂

　　﹁相見不如不見，我很感激她的情意，但那種重逢，還不如常留思念的好。﹂

　　﹁我答應過她的。﹂

　　﹁用別的方法補償她吧，而且你做得已經夠多了。﹂

　　盧閏英嘆了口氣：﹁君虞！你很殘忍！﹂

　　李益一笑道：﹁毒蛇囓腕，壯士斷臂，這也是很殘忍的事，但卻是唯一保全性命的辦法，閏英！我是一個男人，我還有很多要做的事，不能把一輩子完全放在情孽中虛耗了過去，你也不會要嫁這樣的一個丈夫吧？﹂

　　盧閏英顯然被說服了，想想道：﹁說得也對，君虞，以前我很幼稚，沒想到這麼多，我們真該吃飯去了！你一定很餓了。﹂

　　李益笑道：﹁剛才的確很餓，現在卻完全不感到餓了，玉人在側而想肚子餓，這人一定俗不可耐。﹂

　　她輕佻地又咬咬嘴唇：﹁那我們就在這兒聊下去，看你是否能一直不吃東西！﹂

　　李益笑道：﹁我是可以，紅唇如櫻，玉臂如藕，眼波著人似酒，秀色足堪果腹，只是那個大姐兒卻沒有我這份綺情，她已經轉來轉去幾趟了，如果我們再不出去，她恐怕會急得鳴鑼報官，說我們私奔了！﹂

　　手指著在花徑上來回逡走的雅萍，盧閏英的臉又紅了，不過她倒是領先走了出去。

　　雅萍看見了他們，才急急地迎了上來，一臉焦色道：﹁小姐！可讓我找到了！﹂

　　盧閏英一皺雙眉道：﹁什麼事那麼緊張？﹂

　　雅萍連忙退後一步垂手道：﹁小姐，不是婢子緊張，飯菜移到樓上很久了，菜都涼了，婢子盡等不來……﹂

　　﹁那就放著好了，涼了再叫廚房做新的去，被劉希厚那混帳東西擾得我一肚子氣，那裏還吃得下東西！﹂

　　雅萍畏縮地道：﹁是的！小姐，婢子已經吩咐廚房裏新做了送去的，老爺在裘司馬家裏，盧安去稟告過了，老爺說他要等一下才能回來，吩咐過一定要留下李少爺吃晚飯，還吩咐廚下特別準備，老爺要帶幾個人回來跟李少爺見面，因此廚房裏也不得閒，而且水漏上已經指到未刻，小姐再不去用飯就要兩頓並一頓吃了。﹂

　　盧閏英點點頭道：﹁知道了，我們這就去。﹂

　　雅萍在前面走了。盧閏英才低聲道：﹁沒想到已經這麼晚了，辰光還過得真快！﹂

　　李益笑道：﹁快談暢遊，最能忘時。﹂

　　盧閏英笑笑道：﹁君虞！你這句話說得不妥當，我們最多也只是快談而已，那來的暢遊呢？﹂

　　李益卻意味深長地笑道：﹁你太拘泥於字眼上的狹義解釋了，所謂暢遊，並不一定要車騎馬從，縱橫於湖山之間，莊生的逍遙篇身化蝶，遨遊於海天之間，瞬息萬里，那是人力所不能的，故謂之逍遙遊，夢化蝴蝶翩翩於花間，不過咫尺之地而其樂無窮。有人一卷在手，神馳於古趣之中，忘寢廢食而得神游之樂，因此暢遊並不限於步及履及，神飛夢到，一樣能遊思無限！﹂

　　﹁那我們在這園中走幾步，也能算遊嗎？﹂

　　﹁不算，我們是為了走去吃飯的，只經過此地而已，心不在遊，志不在遊，即使走了百里之遙，閱歷千景之奇，仍然不能算是遊，遊不但是一種行動，而且還是一種意念的境界。﹂

　　盧閏英笑道：﹁跟你們大詩人談話還真要有點詩味才行，君虞，我大概是太俗了，難道你我這一面走，你心裏卻在神遊不成？﹂

　　李益笑道：﹁對了，不過我的神遊不是在走動的時候，而是在停留的時候，達摩一葦而渡江。我們是藉一柳為車，神馳於崇山峻嶺，極盡邱壑之勝！﹂

　　盧閏英這才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想到剛才解衣給他度腰的事，不禁臉紅了道：﹁君虞，你實在很壞，難怪月娥說你有時很不是東西！﹂

　　李益笑道：﹁我又怎麼不是東西了？﹂

　　盧閏英道：﹁她說你明明心裏動著壞主意，卻偏要想出很多一本正經的理由，使人根本無法拒絕你。﹂

　　李益笑道：﹁這才是生活的情趣，上天把你生得這麼美好，原是要人欣賞的。如果我對你的美麗無動於衷，你會更失望，把我當作個木頭人，在心裏罵我不是東西了。女人的心口不一是天經地義的事，她在口裏罵你不是東西，實際是很高興的意思，只有在心裏咒你不是東西，這個男人真正的不是東西了！﹂

　　盧閏英忍不住又笑了道：﹁你對女人很有研究呀！﹂

　　李益笑道：﹁我從沒說我是個老實人，既然你知道我在十三歲時就懂得勾引女人，可見我不是個書呆子，你之所以對我印象深刻，不也是為了這個原因嗎？﹂

　　盧閏英低聲啐了一聲，卻又吃吃地笑了。李益道：﹁憑心而論的，嫁給我這個男人，還真不錯，至少我不會暴殄天物，懂得欣賞女人的美。才大不遇，千里馬未逢伯樂，被引為最大的憾事，而一個美麗的女人如嫁給一個不解風情的魯男子，其不幸尤甚於此二者，因為才人散於田野，良驥屈於櫪槽，只要有機會，還有出頭之日，而一個女人如果嫁錯了丈夫，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所謂紅顏薄命，就是指的所遇非人，嫁了個不是東西的男人！﹂

　　盧閏英心裏面是早已承認了，口中卻不肯服輸，仍是強辯道：﹁魯男子既然知道求取佳人為偶，可見他並不是不辨妍醜的，就是你一個人懂女人嗎？﹂

　　李益笑道：﹁我不是說只有我懂，而是說我比別人懂得多點，佳人有如美玉，不管是良工庸匠，都知道這是一塊美玉的，但在良工之手，卻能極其精美之質，而雕琢成傳世之作；如落庸匠之手，充其量只能雕琢成器而已。玉是沒有知覺的，只有別人為之扼嘆。人卻不同，遇到那種情形，就會痛苦終身了！比如說吧，剛才如果我對你說，表妹，你的腰細得真好看，解開衣服來，給我看個仔細，讓我摸摸有多細，你心裏是什麼滋味？﹂

　　盧閏英笑了起來道：﹁那不必問我，問你自己。﹂

　　李益道：﹁怎麼要問我呢？﹂

　　盧閏英道：﹁因為我會抖手給你一巴掌，什麼滋味自然只有你知道了。﹂

　　李益也不禁笑了道：﹁閏英！你也很有意思。這一來我就放心了，也下決心非娶你不可。﹂

　　盧閏英一怔道：﹁這話是怎麼說呢？﹂

　　李益笑道：﹁因為我擔心你太古怪，不能理會我的性情，那也是件很痛苦的事，伯牙善琴，得子期為知音，兩人而為莫逆，其實真正懂得知音的是俞伯牙而不是鍾子期，因為牙伯善琴是眾所公認的事。知音者何僅限一子期而已，而伯牙卻能因數期知琴而重斯人，才有道一段佳話，再回到本題上來說，如果有個女孩子像你一樣的美，卻偏偏為禮俗所拘，迂腐不堪，把我的讚美認為輕薄，把我的行為當作侮蔑，這種女子也是不堪承教的！﹂

　　﹁有這樣的女子嗎？﹂

　　﹁有的，而且很多，她們就是被禮教所薰，成了個木頭人。不苟言笑，一味求端莊凝重。甚至於視夫婦燕好為極端邪惡之事，必不得已為之，也一定是重門深閉，像做賊一樣，吹燈滅燭，除了臉之外，從不讓丈夫看見她別的地方。我有個朋友，就娶了這個老婆，結婚了二十年，簡直是味同嚼蠟，可是她持家謹嚴，恪守婦道，除了丈夫之外，沒有一個人不說她好的，她丈夫也只有苦在心裏。有一天她丈夫實在忍不住了，假裝外出，卻偷偷回來躲在床底下，趁她在洗澡的時候才爬了出來笑著道：今天可讓我看見了，你還有這麼一副好身材……﹂

　　盧閏英聽得十分有趣，見他不說了，忙問道：﹁結果怎麼樣？她是否從此改了拘謹呢？﹂

　　李益嘆了口氣道：﹁結果很沒趣。她一言不發，匆匆擦乾了身子，穿上了衣服，坐在床上一動都不動，她丈夫以為她不好意思，自己也感到無聊，就出房而去，一直到晚上，不見她出來，等回到房裏一看，她上吊死了！﹂

　　盧閏英吁了一口氣道：﹁世間那有這種人。﹂

　　李益道：﹁就是有這種人，成婚二十年，連子女都有了，她竟如此拘泥不化，這件事餘波未已，她的娘家很有地位，自然不肯甘休，吵鬧之後，繼之以訟，那個朋友沒辦法，只好來求計於我，我給他出了個主意。﹂

　　盧閏英忙道：﹁你出了什麼主意？﹂

　　李益道：﹁惡人先告狀，連同屍體帶一紙休書，抬到她的娘家，反告她的父母教女不嚴，犯了七出之條。﹂

　　﹁這不是無理取鬧嗎？她縱然拘謹了一點，也不見得就犯了七出之條呀！﹂

　　李益道：﹁婦人三從；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此乃古聖明訓，既然她嫁了人，此身已非父母之有，應該是屬於丈夫的，未能善事夫子，就犯了七出之中不貞條！﹂

　　﹁胡說！她並沒有失貞之處呀？﹂

　　李益道：﹁怎麼沒有，婦人之體，除了良人外不得見之於他人，違之即為不貞，可是丈夫看妻子是天經地義的，她既然因為身體為乃夫所見而自縊，顯見她並沒有視丈夫為夫子，則心中一定別有良人，是為失貞！﹂

　　盧閏英道：﹁你們怎麼忍心說這種話的？﹂

　　李益正色道：﹁這倒不是我忍心，而是那個朋友說了，他雖然有了一個相處二十年的妻子，可是他這一輩子好像沒有一個女人過，婦人之天職為相夫而教子，相夫之道既缺，實際上已失婦守，娶到這樣一個妻子實在是男人的大不幸！﹂

　　盧閏英道：﹁最後怎麼辦呢？﹂

　　李益笑道：﹁這種官司自然打不起來，她娘家既然家教如此之嚴，自然是很要面子的人，看見女婿先告了狀，知道這件事如果鬧起來，一定是大為轟動，丟盡面皮，本來他們是想壓壓男方，要她的丈夫執拂盡禮致哀，而且不得續弦，為女兒出口氣而已，女婿的態度一硬，他們反而軟了下來，央人說盡好話，把棺材又抬了回來，更賠了一大筆錢，給女婿作續弦的聘禮，由男方出面殯殮了事。﹂

　　﹁當真有這回事嗎？﹂

　　﹁自然有，這是我到長安不久的事，男女雙方都在長安，我為了留口德，不告訴你是那兩家。﹂

　　﹁告訴我有什麼關係呢？難道還怕我說出去？﹂

　　﹁告訴你是沒關係，可是你對他們全無印象，知道姓氏與否都無關緊要，如果你要求證，一定要去問別人，那就會把事情宣揚出去。﹂

　　﹁我不問好了。﹂

　　﹁不必問，你知道這個故事就夠了。﹂

　　盧閏英想想笑道：﹁君虞！你為人很謹慎呀。﹂

　　李益道：﹁是的！因為這是私德操守，事關別人名聲，即使親如夫婦，我也不該輕洩的。﹂

　　﹁君虞！我不是喜歡探人私隱，只是對這件事感到很好奇，所以才問問。你是對的，要一個女人守秘密是很難的，也許我知道後，會在不知不覺間說了出去。﹂

　　李益道：﹁其實問清楚了也沒有多大意思，如果那婦人的娘家不加追究，我那個朋友也不是刻毒的人，心中頗為愧疚，就因為被他們一逼才火上來了，事情雖然沒有宣揚出去，但幾家近親已經知道了，那家有五個女兒，死的是長女，第四個女兒已經字人，男方聞信後就退了婚，還留著兩個女兒沒嫁呢，只有打算遣嫁遠方，如果再宣揚出去，恐怕連遠方也沒人敢娶了。﹂

　　盧閏笑道：﹁那祗是死的那一個太固執了一點，未必所有的姊妹都是這個樣子吧？﹂

　　李益笑道：﹁這個我可不知道了，因為這種事非個中人是無法瞭解的，祗是討到這種老婆實在是很受罪的事。﹂

　　盧閏英笑笑道：﹁所以你一定要先來看看？﹂

　　李益道：﹁這是應該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糊裡糊塗而配成的婚姻，往往造成很多的怨偶，錯誤鑄成，無法改悔，那是一輩子的痛苦。﹂

　　盧閏英忽而嘆道：﹁君虞！我是個女人，雖然我沒有見過很多別的女孩子，但以已比人，想來也差不多，因此我不相信世上真那種有人。﹂

　　李益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知道這是事實，但我想那原因絕不只是為禮迂所拘，而是另一種藏在心靈深處的約束。﹂

　　李益道：﹁我倒不明白，我也想到過會不會有別的原因，可是我始終想不透，倒是有人說他們成婚的日子不好，犯了沖煞，該找個道士禳解一番……﹂

　　盧閏英笑道：﹁你那個朋友信不信？﹂

　　李益道：﹁不信，他跟我一樣，不信這一套神怪沖煞才說的。不過在為那婦人成殮超渡的時候，他問了那個來安魂鎮魄的道士，推算他們成婚之夕，的確是黑煞日，應主夫婦相背，不得善終。﹂

　　盧閏笑道：﹁成婚涓吉乃大典，應該選個黃道吉日的，連朝廷遣軍出征，拜旗發師，都要請欽天監選個好日子以圖吉利，這不是迷信，而是希望能應天象而動……﹂

　　李益笑道：﹁我問過那個朋友了，他說他自己不懂也不信，但女方卻是深信魘勝之術的，尤其是他的那個老婆，對此道頗有研究，日子是她定的，那還會有問題嗎？﹂

　　盧閏英眼睛一亮道：﹁那個女的精於魘勝之術？﹂

　　﹁是的！她的舅母也姓李，是本朝元勳國師李淳風的後人，精擅察觀天象、占星拜斗祭罡之術。世襲欽天監，她從小就到外家去學這些，嫁過來之後，家中休咎，她每以卜紫姑之術，預為請示，往往很靈驗，是以二十年來，家宅平安，不無功勞，因此我那個朋友深惑不解，她為什麼會選個黑煞日為婚期，難道說她是故意要造成日後這種夫婦相仇的狀況嗎？﹂

　　盧閏英微笑道：﹁女家很重勢利吧？﹂

　　李益道：﹁那倒不至於，這門親是自幼就訂下的，算起來還是我那個朋友高攀了。﹂

　　盧閏英輕嘆道：﹁這恐怕就是悲劇之因，父母強行作主，在兒女未解人事就定下了終身，剝奪了兒女自擇的權利，往往會導致許多不幸。﹂

　　李益一怔道：﹁你的意思是什麼？﹂

　　盧閏英道：﹁我是一個女人，以之推己及人，用我本身的想法來推測這件事，女人對感情較為認真，心許一個人時，終生不渝，假如未能如願以償，為勢所迫，不得不另謀歸宿，往往用很多奇怪的方法來保持對心中人的忠實，那個婦人可能是採取了這種方法。﹂

　　李益道：﹁我實在不明白你說什麼？﹂

　　盧閏英深情地望著他道：﹁君虞，假如我們的親事不諧，而我必須另嫁時，我也會用同樣的方法去對待我的丈夫的，相夫、教子、克盡婦道是我的責任，我不能推拒，但我的丈夫如果要用柳條來量我的腰，我會殺了他，因為你對我這樣做過，我絕不讓第二個男人這樣對我。女人對感情的執著，往往有許多莫名其妙的行動。雖然聽起來很幼稚，但是絕不可笑，而且正是我們女人可敬之處。﹂

　　李益一怔道：﹁你是說那個婦人婚前另有所戀？﹂

　　盧閏英道：﹁一定是如此，而且，我想她一定對那個男人展示過她的身體。﹂

　　李益道：﹁她出身望族，是個大家閨秀……﹂

　　盧閏英慍然道：﹁君虞！難道我就不是出身望族，算不得大家閨秀了？﹂

　　﹁你當然是！我沒有說你不是呀！﹂

　　﹁可是我在你面前卻不顧羞恥，解衣相向……﹂

　　﹁那不同，我是表兄妹，而且已有婚嫁之意。﹂

　　﹁人家又何嘗沒有親戚？﹂

　　李益詞窮了，只得道：﹁你還沒有定親，自然有自由擇人而事，只要從一而終，即使稍有逾越，也無傷於貞，可是那個女的自幼就訂了親，她應該知所收斂……﹂

　　盧閏英苦笑道：﹁人的感情是很難說的，我們還沒有見過面，卻為了月娥的影響。使我一顆心定在你身上了，這又是能理喻嗎？那位婦人知書識禮，也懂得自己的身屬，父母為她決定的終身，她不能推翻，但她畢竟是人，有自己的感情。她把自己的身體給所愛的人看過，卻守住童貞，以盡人婦之守，在她說來，已經是盡心了！因此她嫁過去之後，並沒有放棄自己的責任，但也堅守住自己感情的忠實，作為對另一個人的操守，我相信那個婦人只對她丈夫如此，對人別可沒有這麼怪吧！﹂

　　李益一怔道：﹁是的！她的股上曾經長了一個瘡，由家中的僕婦為她上藥擦洗，她都很自然，就是對她丈夫怪誕了一點，就因為這緣故，我那個朋友才不服氣，非要一窺她的身體不可！假如她是生性如此，對人人都避諱遮掩，我那朋友也不會去招惹她了，閏英！你怎會想到這種曲折的原因呢？﹂

　　盧閏英道：﹁女人的直覺，她既然能夠跟丈夫相處，生下了子女，而且持家勤勉，證明她是個很正常的女人，卻有那種不正常的舉動，一定有緣故的，將心比心，我想這是唯一的原因了。﹂

　　李益道：﹁就是憑著這一點嗎？﹂

　　﹁當然還不止，起初我只是猜測而已，可是你說她精於望占之術，卻自擇了一個黑煞日成禮，我就能確定了，她必須要為自己日後的行動找一個理由，而且這是個最能說得過的理由。﹂

　　李益道：﹁不錯！難怪我的那份狀子上告她不貞，居然把她的娘家給嚇住了，其實我持的理由連自己也覺得勉強，沒想到會成功的。﹂

　　盧閏英嘆道：﹁所以我覺得你們太殘忍，那個婦人只對自己的感情忠實而已，出嫁了二十年，並沒有失職之處，你們又何忍如此糟蹋她！﹂

　　李益正色道：﹁假如真是如此的話，更不可以原諒她，固然她克盡婦道，但是對她的丈夫卻不公平了，二十年的冷落已經夠難堪了，最後卻以一死來對另一個男人全貞，這算什麼？﹂

　　盧閏英道：﹁另外那男人並沒有侵犯到她丈夫的權益，她丈夫自然也不能侵犯到別人的所有。﹂

　　李益笑道：﹁閏英！假如夫婦之間能做的只有那些，則又與禽獸無異，假如一個妻子的責任祗是傳宗接代，生兒育女，操持家務，那又何必要明媒正娶，隆重其事呢？化錢買幾個丫頭來，一樣也能做到這些的，結髮嫡室，所以與良人同榮辱，必須要付出代價，才能享受那樣地位的，婢僕姬妾，不禁買賣，但是賣掉老婆卻是犯法的。相對的，姬侍不貞，僅能逐出了事，殺死她就觸犯法令，捉住妻子與人通姦，殺了是不犯罪的，因為姬妾沒有守貞的義務，妻子卻有從一而終的天職……﹂

　　﹁那個婦人並沒有虧負她的職守呀！一個妻子應盡的責任，她都盡到了。﹂

　　盧閏英存心在抬摃了，李益卻微微一笑：﹁閏英！一個妻子對丈夫的責任並不僅止於那些，而且那些責任別的女人也能做的，尤其在一些大家族中，持家有僕婦，大婦不育，只要不禁止丈夫納妾，就不犯七出之條。姬妾生下的子女，仍然以大婦為嫡母，生母為庶母，子女在家中的地位比庶母高，子女成人後有了功名勳爵功封，誥封還是頒給大母。由此可見，既使生兒育女仍然是可以由人代行，不是妻子的責任。﹂

　　這是多年傳下來的宗法制度，盧閏英沒話說，但她反而感到困惑了：﹁君虞！照這樣說起來，妻子的責任又是什麼呢！﹂

　　李益莊嚴地道：﹁全心全意地愛她的丈夫，敬重她的丈夫，分擔憂困，分享快樂，拂逆之加，溫婉慰藉，困頓之來，全力以助，良人有失德之言行則有規勸之責，良人有沮喪之態，則以柔情為勉。夫婦為一體，休戚相關，生死相共，禍福相同，這才是妻子的責任！﹂

　　盧閏英不禁笑道：﹁這是誰定的妻箴？﹂

　　﹁李聖人，為當世之大賢。﹂

　　﹁李聖人是誰？我怎麼沒聽說過！﹂

　　﹁李聖人就是我，名益，字君虞，隴西姑臧人……﹂

　　沒等他背完履歷，盧閏英已經笑得彎了腰道：﹁你也不怕臉紅，自封聖人，還敢加上個大賢！﹂

　　李益笑道：﹁聖賢也是人，只不過比別人多說了一番道理而已，我剛才說的那些話，放之四海皆準，真要勒石為銘，記了下來，後世未必不以聖賢尊我！﹂

　　盧閏英輕嘆一聲道：﹁聽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感到很惶恐了，做一個妻子的責任這麼重大，我恐怕做不好，而且做得好的也沒幾個。﹂

　　李益道：﹁我這些條件並不苛刻，雖然我說了很多，真正的要點祗有一個，那就是全心全意地愛她的丈夫，能做到這一點，其餘的不刻意去做作，自然地都會做到了，因此我要駁你的話，你說沒幾個人能做到，事實上，大部分做妻子的人都是在默默中行之而不自覺，幾乎人人都做到了。﹂

　　盧閏英往深處一想，的確沒錯，一個妻子如果全心全意地愛她的丈夫，則以後的那些行為的規範與要求，差不多就能完全做到了，因此她歉然地一笑，為自己剛才的強辯感到很不好意思：﹁我怎麼從來也沒想到這些！﹂

　　李益笑道：﹁豈僅是你沒想到，幾乎每個人都沒有想到，有一次也是在閒談中，一個年紀較大的朋友在發牢騷，說他的老婆一無是處，我聽了就根據剛才那番話，一一列舉，使他慚愧極了，他對我十分感激地說：李兄，若非你指點，我竟不知拙荊有如許多的美德，今後倒是該多體恤她一點。﹂

　　﹁以後他是否這麼做了呢？﹂

　　李益一笑道：﹁這誰知道，不過誰要是做了我的妻子，一定非常幸福，因為我這個人最有良心，知道感激，絕不會漏過她任何一點優點的。﹂

　　盧閏英嬌媚地看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因為他們已經來到了繡樓下面，而雅萍就在樓下等著。

　　　　　　　　第十四章

　　一張很精緻的梨心木桌，放在亮得發光的地板上，桌上是幾味精美的小菜，以及兩碗用雞湯泡著的碧蘿香梗米飯，米粒是淡綠色，被淺黃的雞湯襯著，色澤非常柔和，香味撲鼻，李益忍不住讚道：﹁好！好！還沒吃，我已經感到滿口生津了。﹂

　　盧閏英卻皺眉道：﹁雅萍，你怎麼把吃點心的菜搬了來，這太不像話了。﹂

　　李益已坐下，端起碗來扒下半碗，聞言忙道：﹁這個好，我覺得比大魚大肉的盛宴可口多了。﹂

　　雅萍笑笑道：﹁婢子看看時間也是用點心的時候，所以把大菜都撤回去，李少爺將就點果腹吧，老爺也快回來了，這時候吃飽了，晚上怎麼吃得下？﹂

　　她這兒才說完，李益的一碗飯已經下了肚子，見雅萍沒過來替他添飯上又不好意思叫她，只得放下了碗，盧閏英看見了道：﹁雅萍，還不快盛飯去！﹂

　　雅萍囁囁地道：﹁小姐，沒飯了。﹂

　　盧閏英道：﹁胡說，家裏會連飯都沒有了？﹂

　　雅萍道：﹁白飯自然有，但是上好的碧粳米飯卻沒有了，廚房裏不知道有客人來，還是照著平常的分量蒸的，婢子把夫人的那一份取了來的。﹂

　　盧閏英道：﹁一天就做這麼兩碗飯？﹂

　　雅萍道：﹁那當然不止，但是這作午後點心的碧粳米飯，卻是就著老爺夫人跟小姐的三人分量蒸的，每天才蒸這麼四碗，夫人中午沒出來用膳，先要了兩碗去，婢子已經把剩下的兩碗全端來了。﹂

　　盧閏笑道：﹁難道你們吃的米飯還是另做的？﹂

　　雅萍笑道：﹁小姐，我們那有這個好福分，這種碧粳米是江南專門種了進貢御用的，在宮裏也稀貴得很，據說除了聖上及後宮的兩位娘娘之外，連幾位貴妃都吃不著呢，因為老爺跟江南糧督卞大人是知交，承他的情，每年都著人專騎送了兩石來，只夠供您三位做點心用的。﹂

　　盧閏英笑道：﹁一樣是米，我就不信有這麼珍貴！﹂

　　雅萍道：﹁據說這種稻子祗產在無錫，是用玉泉山的泉水灌種的，每年一共才收二三十石，十石專供御用，還有十石就由糧督大人斟酌著做人情，而咱們家居然能分到兩石，已經是很難得了。﹂

　　盧閏英不讓他再說下去就擺手止住了道：﹁好了！好了！別這樣嚕囌個沒完沒了，也不過是米飯而已，吃了也不見得能成仙作佛，有什麼值得誇耀的？﹂

　　李益卻笑笑道：﹁綠色的米很少見，我還不知道是大有來頭呢。﹂

　　盧閏笑道：﹁雅萍！那些話以後可得慎重少言，幸虧李少爺不是外人，否則你已是為老爺招禍。既然這是御用之物，咱們就不該有，讓人知道了是犯律的。﹂

　　雅萍嚇得不敢說了，李益道：﹁在長安，那一家沒有點宮內的東西，尤其是那些脂粉店裏，明明是一樣的東西，弄個錦匣兒裝起來，就說是宮廷用物，價錢居然貴了幾十倍，妙的是偏有一些人去上當，那些外地來京趕考的舉子，如果不帶兩包宮粉回去，彷彿就不敢見人了。﹂

　　盧閏笑道：﹁內廷用物，能夠公開買賣嗎？﹂

　　李益道：﹁那當然不行，都是放在店舖裏面，等外地客人上門時，再悄悄暗示，裝模作樣地賣出來。﹂

　　﹁東西是不是好一點呢？﹂

　　李益一笑道：﹁那當然，品質稍微精純一點，也不過就是上品而已，可是加上了一個宮廷用的銜頭，身價提高了十倍，那就是愚弄人了，偏有許多人為虛榮所惑，心甘情願地上當，可見富貴二字愚人之深。其實真正的宮廷用物，還比不上呢！﹂

　　雅萍不解道：﹁那怎麼會呢？﹂

　　李益笑道：﹁後宮的宮娥彩女，多至千數人，未必個個都是有錢的，除了幾個得寵的後妃用度稍寬，大多數的宮人，窮得連脂粉都買不起，閒下摘取御園的花瓣，搗成了汁來作為胭脂，很多人家為了求取富貴。把女兒送進宮去，結果每年還得賠襯往宮裏貼錢。﹂

　　盧閏英聽了似乎感到不信：﹁那裏會這麼苦！﹂

　　李益道：﹁這是實情，大家都是受了天寶楊門的影響，看見楊家以女得寵換來了大富貴，千方百計鑽營，其實得如楊氏玉環者能有幾人，那些女子進了宮，三、五年見不到皇帝一面的還多得很。﹂

　　﹁但也不至於要家裏貼錢吧？﹂

　　﹁宮中固然有例支的脂粉錢，為數本就少得可憐，還要經那些宮監的層層剝削剋扣，分到她們手裏更沒有幾個了，而用度卻又不能省。﹂

　　﹁在宮裏還有什麼用度呢？﹂

　　李益笑道：﹁一日三餐是有得吃的，但是衣服要穿新的，胭脂花粉不能少，就得自己掏錢買。宮禁森嚴，不能出來，就得請那些太監們代購，這又得經過一層剝削！﹂

　　盧閏笑道：﹁宮中難道連這些都不供應的嗎？﹂

　　李益嘆了一聲：﹁賬目上是有的，可是落不到她們手中而已，那些執事的太監們侵吞了大部分，底下管事的小太監又分潤了其餘的。﹂

　　﹁有這麼大的膽子？﹂

　　﹁到處都是如此，豈獨宮中為然？﹂

　　﹁難道她們不會申告？﹂

　　﹁告訴誰去？有頭臉的女官們得到的奉敬比分例更多，當然不會受理，宮裏規矩極嚴，又不能隨便走動，皇帝經常到的地方，自然是人人都衣采鮮明，可是一些較為冷僻的地方，三兩年難得見到一個別處的人，更別說是聖上了，她們又向誰訴說去？有人受不了苛虐，在宮裏上了吊，也只是悄悄一埋了事，生死根本就無人過問。﹂

　　﹁那……幹什麼還要穿戴整齊呢？﹂

　　李益又嘆了口氣道：﹁一個希望，她們總希望那一天聖上突然高興了，翩然蒞臨，如果是蓬頭垢面，更難引起聖駕的注意了，所以她們隨時隨地都要梳戴整齊，唯恐後人，等待著那隨時可能到來的幸運。﹂

　　﹁有沒有希望呢？﹂

　　﹁大概總有吧，否則她們就不會如此起勁了，也許千百人中，總有那麼幾個幸運兒，提高了她們的希望，也增加了她們活下去的勇氣，盼望著那一天能飛上枝頭作鳳凰。﹂

　　盧閏英輕嘆一聲：﹁她們如果真的聰明，也該拿人家跟自己比一比，如果處處不如人，就安分老實點……﹂

　　李益笑道：﹁宮中無醜女，這倒是句實話，假如不是有著幾分姿色，安安分分的，也不會想入宮了，做父母的更不會把女兒送去受活罪，正因為大家都不醜，所以才人人雄心萬丈。﹂

　　﹁即使略具姿色，也該有個高下之分！﹂

　　李益笑道：﹁女人看女人，不像男人看女人這麼寬大，即使是天仙化人，沉魚落雁，在女人的眼睛裏也能挑出毛病來，因此在宮裏的女孩子，誰都自信不遜於他人，何況還有一件妙事，越是冷落的宮院，美女越多！﹂

　　﹁那又是為什麼呢？﹂

　　﹁因為入宮的才女，是由后妃指點分發的，她們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當然不希望有人來爭寵，絕色姿容，都分在皇帝難得見到的地方去，反倒是姿色平平的人放在跟前的機會較多。﹂

　　﹁這太不公平了！﹂

　　﹁天下事本就如此，古今一例，若是公平，美如王嬙，又怎麼會埋沒多年而遠嫁塞外呢！﹂

　　盧閏英輕嘆了一聲，忽然看看雅萍道：﹁小鬼，你聽見李少爺的話，是不是還想入宮？﹂

　　李益好奇地望望雅萍笑道：﹁你也想進宮去？﹂

　　雅萍飛紅了臉道：﹁婢子那有這個妄想，是小姐要去！﹂

　　李益神色微變道：﹁怎麼？閏英，你要入宮？﹂

　　盧閏英笑道：﹁沒有的事，前年東宮太子門下舍人張敬安到河西，對我爹說，太子妃雖經冊定，但是昭儀尚缺，爹如果有意思，他可以一力促成。﹂

　　李益道：﹁姨丈怎麼說？﹂

　　盧閏英道：﹁爹就是我這麼一個女兒，怎麼忍心把我送到那兒去，當時就拒絕了，張舍人很遺憾地說，太子府中沒有幾個出色的，就是雅萍這小鬼，也都是蛾眉班首，這小鬼聽見就動心了！﹂

　　雅萍羞急地道：﹁才沒有的事呢，是小姐瞎說的！﹂

　　盧閏英一笑道：﹁我瞎說！如果你沒這個心，為什麼時常在沒有人的時候，對鏡身著宮裝，顧影自盼呢？﹂

　　雅萍更急了：﹁那只是為了好玩，婢子是侍候小姐的，小姐到那兒，婢子也到那兒。﹂

　　李益笑了一笑道：﹁張敬安是為了巴結求進，不擇手段胡說而已，如果是冊選昭儀偏妃，似乎還可一試，假如沒有那個機會，還是別去的好，目前這位太子頗喜風月，他府中的歌伎女優，無一不是絕色，就是那些崑崙與天方的女奴，也都是一個妖嬈艷美，想要出人頭地很不容易！﹂

　　﹁你怎麼知道的？﹂

　　﹁我去過，而且把全府的歌伎舞伶，全都召集了起來，聽我選配。﹂

　　﹁君虞，你又在騙人了！﹂

　　李益笑道：﹁我不是選配了人帶走，而是選擇佳者，編配作水仙之宴，除了太子妃沒見到之外，所有的我都一一詳細審試甄選過，挑出了二十四名……﹂

　　雅萍忙問道：﹁她們都怎麼樣？﹂

　　李益笑道：﹁不僅是人間絕色，而且個個多才多藝。﹂

　　﹁比我們家小姐如何？﹂

　　李益笑笑道：﹁叫我來說，自然是不如，但在別人眼裏，或許是平分秋色。﹂

　　盧閏英瞪了雅萍一眼道：﹁沒規矩，還不下去！﹂

　　雅萍含笑退到一邊，盧閏英忙問道：﹁君虞！那水仙之宴又是怎麼回事？﹂

　　李益笑了一笑：﹁漁人將出桃源，武陵人告訴他的最後一句話，你還記得嗎？﹂

　　盧閏英先是一怔，隨即想起了那句話是﹁不足為外人道也。﹂於是對雅萍道：﹁把桌上撤下去，在前面聽著，老爺一回來，就過來通知一聲。﹂

　　雅萍滿心不情願，很想聽聽水仙之宴，但盧閏英的話又不敢不依，只得悻悻然地走了。

　　李益等她走後才笑道：﹁這個小丫頭很喜歡說話。﹂

　　﹁她很精明，也很能幹。話是多一點，但也排遣了我不少寂寞。君虞，你是不是很討厭她？﹂

　　李益笑道：﹁怎麼會呢？我最討厭呆頭呆腦的人，但是有些事不能讓喜歡多嘴的人聽見的，像水仙之宴……﹂

　　盧閏英更急了道：﹁君虞！你快說呀，這兒已經沒有外人，難道對我也不能說？﹂

　　李益笑了一笑道：﹁不錯，你不是外人是內人，因此對你是不必忌諱的。﹂

　　盧閏英紅了臉，但急於想聽水仙之宴的事，所以沒有再糾纏下去，靜靜地聽著。

　　李益見她凝神傾注時，別有一種嬌柔的神態，就像個小孩子在聆聽著遠遊歸來的父兄講著外面世界的見聞，在那幼小無知的心靈中，固然因談話中種種新奇的事物人地感到新奇的刺激與嚮往，對說故事的人尤其充滿了虔敬。

　　這使得李益的興趣更濃厚了，一個健談的人，最高興的就是有人熱心地聽他說話。

　　李益是個口才很好的人，而且比一般人都高明。

　　讀書的士子一般都可列為兩個通病，長於文筆者訥於言詞，這是苦讀的一型，另一種則是長於文詞而儉於腹藏，這是善於酬酢的一型，這兩種人都是屬於較為有出息的，當然更多的是兩者俱缺的庸才，而最少的就是像李益這樣兩者俱精的幹才。

　　李益在長安的人緣不算好，得罪過不少人，那是老一輩的居多，因為他們缺少了受批評的雅量，忍受不了一個年輕後進對他們的尖刻譏評，傷害他們的尊嚴。但年輕一輩對李益卻是激賞欽折的多，因為李益確有令人眩惑之處，他的辯才若瀉，胸羅淵博，對聖人之言，也有許多精闢獨到的見解，而且還能引經據典，來支持他的言論，證明他並不是憑空虛構，濫發狂言的。

　　所以李益在長安仍然能成為一個名士，而且把他的詩文廣為推介流傳出去。尤其是在平康里巷，紅粉青樓之中都把那些別具綺思的詩詞寫在扇葉上，繡在羅帕上。

　　一個粉頭兒，如果不得李十郎的一首新詩，就是庸俗脂粉，為雅士們所不屑一顧者，往往有很多名媛為了增添身價，千方百計而求得一詩者。

　　這是李益來到長安，揮霍金盡，遷到新會裏後那一段日子的事，他省了客棧裏的大筆開銷而酬酢依然，有些紅歌伎還私下拿出體己錢去求得一詩的。

　　因為這緣故，才使李益在脂粉隊裏成為貴客，也因為這緣故，使他對少女的情懷了然如視。

　　因此他敘述水仙之宴時，也就更形精采了；對太子府中的景物陳設以及那些伶人歌姬的情態姿容他都能作極為生動的描述。

　　這讓盧閏英更為傾倒了，她家有錢是不錯的，但是在河西邊鎮之地，即使他父親是節度使，為一郡之首，可是跟長安一比，又差得很多。

　　李益能叫出名目的東西，她連見都沒見過，那就要問，問了李益就要講解因此他笑道：﹁閏英！像你這樣打岔下去，什麼時候才講得完？﹂

　　﹁講不完就慢慢地講，我可不能聽漏一點。﹂

　　﹁姨丈快回來了。﹂

　　盧閏英看看銅漏，笑道：﹁還早，至少還有一個時辰，他既然要邀人回家吃晚飯，就不可能回來太早。﹂

　　李益也知道，姨丈必然是有要務處理，所以才會在人家裏耽得很久，又怕冷落了自己，才吩咐留飯，而且邀人回來晚餐，那時所談的必然是自己能參與的，因此也必須把一些屬於他工作上的機密事務談論完畢，不會回來太早。

　　不過李益有他自己的打算，對這個表妹，他是千萬分的滿意了，看來婚事也不會太多的礙難，只苦在自己能留在長安的時間不多，他要盡快地趕到鄭州上任去。

　　一郡的主簿業務很重要，不容久懸，而自己是初放新職，更不能延誤的。

　　在長安，只有三五天逗留，在這三五天中，他必須要把事情敲定，而敲定一件事，並不太容易，尤其是表妹現在的門第家世，再加上她本身的姿色才具，正是萬家爭取的對象。

　　李益更明白，除了表妹的一心癡戀外，他的條件不算太好，最多再加上姨母的一點私心，要敲定這頭親事，他必須得要多做一點。

　　當然，這要做得自然，他必須要細心安排一個情景，使盧閏英自己慢慢地投進來。

　　就像小時候設阱捕雀，陷阱是固定的，雀鳥卻是飛動的，以呆板的陷阱去捕捉飛雀，必須要費點心思安排，雀鳥很容易受驚，一個少女也是如此。

　　對雀鳥，是用食餌去誘惑它，因為他們饑餓。

　　對盧閏英，他必須用一些遊詞，因為她懷春。

　　但是不能太粗俗，因為她是一個閨閣千金，不是無知的鄉姑村女，李益在動著心思：﹁閏英！昨天我趕了幾百里路，深夜才到長安，今天上午就來了，這一身痠疲可夠累的，回頭姨丈來了，我還得打點精神，你總得讓我歇歇。﹂

　　盧閏英找了個涼枕，讓他席地躺下道：﹁那這樣靠靠吧，你既可以養息，也不妨礙說話。﹂

　　李益微微感到失望，他原是希望能到她榻上去的，不過李益是很有耐心的，他繼續在故事中安排他的餌。

　　盧閏英為聽得親切，跪坐在他身邊，而且還輕輕地為他按摩肩頭，幫助他消乏。

　　那一張嬌美的臉，那一副玲瓏的身材，以及那一股動人的幽香，使李益怦然心動，於是他著重故事的渲染上，正好講到他受命安排新戲，策劃水仙之宴，挑選歌姬舞優，所以特別著重點染：﹁我為了要使這一次宴飲達到盡善盡美的境界，自然不能有一絲瑕疵，所以在選人時十分慎重，找了一間靜室，叫她們一個個列隊而進，在靜室中除去衣衫……﹂

　　﹁她們肯脫嗎？﹂

　　﹁有什麼不肯的，我告訴過她們舞劇的情節，那是一項別開生面的嘗試，而且這是一個展示她們胴體優點的大好良機，如果能邀得太子的青眼相加，日後就是無限的榮華，她們唯恐不中選，每個人不但在我面前脫掉了衣服，而且還有意地向我討好呢！﹂

　　﹁當著那麼多人，不會這麼放肆吧？﹂

　　﹁不！我顧慮到她們的矜持，每次都是一個人進來的。﹂

　　盧閏英忍不住地笑了：﹁你倒是眼福不淺！﹂

　　﹁豈止是眼福不淺，而且艷福不淺，因為我甄選的水仙不但要身段姣好，還必須要受過訓練的；不但是懂得舞拍，必須還要技藝精熟的。﹂

　　﹁那怎麼挑？每個人都表演一次給你看？﹂

　　﹁本來是應該如此的，但是時間不只夠，我只好採取另一個方法，既省時，又省事，雖不中，亦不遠矣！﹂

　　﹁什麼方法？﹂

　　﹁叫她們一個個走到我的面前，讓我捏捏她們的胳臂，大腿，小腿，手掌貼著小腹，讓她們躺下舉舉腿……﹂

　　雖然是在口中說話，盧閏英仍然紅了臉道：﹁敢情是這個方法呀，你分明是存心輕薄！﹂

　　李益滿臉正經，無限委屈地嘆了口氣：﹁閏英！你真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我縱然色膽包天，也得看看時間地方，在那個節骨眼兒上，我還能打什麼壞主意不成？﹂

　　﹁可是你這種方法聽來就莫名其妙！﹂

　　﹁一點也不，那受過正統歌舞訓練的姬人，一看我甄選的方式就知道我是行家。而且我先叫進來的兩個是教舞的隊長，借她們的口出去對別的人一說，果然後來的人一個個都循規蹈矩，老老實實來聽候吩咐，有問必答，自己會什麼？能什麼？都先告訴了我。﹂

　　﹁為什麼呢？﹂

　　﹁因為這是最正確的方法，她們的教師也是用這種方式去考察她們的勤情進境。﹂

　　﹁這能試得出嗎？﹂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經常練習舞蹈的人，肌肉緊結。不像一般女孩子那樣鬆弛，女子因為肌膚細緻，不像男人那樣，常動的人曲突有致，必要用手掌的觸探，才能夠知道實在的情況，所以我用這個方法遴選的人，沒一個錯的，就是不入選的人，也都心服口服。﹂

　　盧閏英張大了眼睛：﹁君虞！你真懂得那麼多？﹂

　　﹁這還能假的？﹂

　　﹁不！我不相信，你是從那兒學來的？﹂

　　李益微微一笑道：﹁這是廣闊交遊的好處，因為我是名士，當名士有個好處，就是能夠交到各種朋友，而且都是各種行業中的頂尖人物，這是黃九郎教給我的。﹂

　　﹁黃九郎又是誰？﹂

　　﹁這人是長安市上一個名人，原本是楊家虢國夫人的家僮，自幼習舞，人也長得聰明俊秀，伶俐異常，一般家僮到了十五歲後就要打發出府了，可是他到了十九歲，還是在楊家獻舞，楊氏三姊妹，韓、秦、虢三位國夫人都把他當作寶貝，據說貴妃楊玉環也很喜歡他，召進宮中住了一陣，霓裳羽衣舞就是他教的，但是她的三個姐妹不肯讓黃九郎久居宮中，才個把月又便要了回府……﹂

　　﹁你又胡說了，大內禁苑，豈准男子在內居宿……﹂

　　﹁他是喬裝女優進宮的，因為生得俊美，扮起女子來，嫵媚姣艷，竟是國色，聽說被玄宗皇帝看見了，一定要召他侍寢，結果還是妃子裝著吃醋爭風，才免了他一劫。﹂

　　盧閏英笑道：﹁宮闈之中會這麼亂？﹂

　　李益笑道：﹁長安最亂的地方就是禁宮內苑，一直到天寶之後，才稍微好一點，但習氣已成，否則太子府中，怎會養著那麼多的姬人呢？﹂

　　﹁那個黃九郎現在還在嗎？﹂

　　﹁在！這傢伙對女人是個權威，所以艷福之盛，玄宗皇帝也無以過之，天寶時的幾個名女人，他都交接過，而虢國夫人更是拿他當寶貝，直到他及冠成年，再也不能獻舞了，才命他為教習，仍然留在府中，一直到安祿山亂起，京師淪陷，他才離開。安史亂平後，他就在長安設立了柳鶯班，專事訓練女弟子歌舞，現在五十多歲了，仍然是白面無鬚，看來依稀是個少年郎。﹂

　　﹁你怎麼會交上這種朋友的？﹂

　　﹁你別瞧不起他，這個人很風雅，也很有點學問，不是真正的名士，他還不屑交往呢？﹂

　　﹁你跟他很熟嗎？﹂

　　﹁名士風流，還算相契，遴選舞伴的那一手，就是他私相傳授的法門，原是教給我如何評選好女的，想不到卻幫了我一個大忙……﹂

　　盧閏英的手仍是為李益輕輕地捏拿著，但是掌心已經漸漸發熱，而且臉也更紅了。

　　李益知道她已經動心了，但是仍然裝作不知道：﹁他說有些女子雖然姿色平平，卻是別有動人之處，祗可意會而不能言傳，而識別之法，就那種手法上！﹂

　　盧閏英笑笑道：﹁誰家女子肯給你這樣探索的？﹂

　　李益道：﹁他祗要我懂得這種技巧，萬一家中有這種瑰寶，不可辜負佳人而應善加啟發，即使不得其人，對自己的老婆，也可以知所短長而加以改善，以增閨房情趣，因為有些內媚之功，是可以藉後天的訓練而增長的，所以他的用意極佳……﹂

　　﹁那又是個怎麼試探法？﹂

　　李益忽而坐起道：﹁你坐著別動，我可以從一些輕而易見的地方，告訴你那些地方是天生之秀，那些地方尚待加強的。﹂

　　盧閏英起初不免有點畏縮，但是見他一本正經，遂即泰然道：﹁我倒不信你胡說八道，能謅出什麼名堂來！﹂

　　她閉上了眼睛，可是眼皮卻在輕輕地跳動著，可見她心裏很緊張，李益端詳了片刻，手輕輕地撫著她的頸子道：﹁你的脖子很好，長短合度，女子的頸子就怕粗短，那樣未入中年就會發胖，頷下多出一圈肥肉，不僅有損媚姿，而且也讓人看了噁心，因為頸子短，氣息必粗，略一親近就吁叮直喘，油汗直流，丈夫縱有千萬斟愛意，也會冷了一半，更難求閏閣綺情彌久且篤了。﹂

　　盧閏英被他摸得癢癢的，已經忍不住想笑，再聽他那樣一說，格格地笑了起來。李益道：﹁我說的都是正理，難道有什麼不對？﹂

　　盧閏英笑道：﹁不！很對，我是想起拜會時，見到的幾位貴夫人，都是你說的長相，忍不住就覺得好笑。﹂

　　李益正色道：﹁你不要以為好笑，我敢擔保她們的丈夫一定畏之如虎，家裏小老婆一大堆，還要在外面偷偷地私營金屋，這正是她們不懂得養媚之道，否則縱然不能使良人終月相守，獨擅專房，至少也不會使丈夫往外跑，置兩個身邊人也就能把丈夫穩住了。男人並不是喜歡打野食，只要枕邊人能夠有一二可取之處，絕不願意往外跑的，除非實在不堪承教，才因厭而生惡，因惡而生畏。﹂

　　盧閏英果然不笑了，李益說的是一般官宦之家中最通常的情形，富貴之家不必操勞，美食豐富，是為致肥之由，而生育之後，充分的調養，尤易發胖，十之八九，都是在那個時候胖起來的，而富人家主婦，十之八九是胖的，雖然美其名曰發福，富態，穩重，福相，但是胖絕不是福，那些身受者的體驗尤深，本身懶散，就忽略了對夫婿的照應，而且更由於情感有了對子女的寄託而冷落了良人，納妾寵姬，都是這段時間發生的。因此盧閏英笑了一聲道：﹁君虞，你是很善於為下一步鋪路的人！而且鋪得很巧妙，不著痕跡！﹂

　　李益心中一震，他的手已經滑到肩頭上，而且是穿過衣領，貼著肉滑下去的，忙停了下來，似有一種心事被人揭穿的侷促。

　　盧閏英卻一笑道：﹁不是嗎？你明明是在為將來置側室，討小老婆做掩飾，卻搬出了這一套大道理由來。﹂

　　李益這才吁了口氣，原來盧閏英只是想到了這些，乃涎著臉笑道：﹁閏英！天地良心，我不否認有見異思遷的男人，但絕不會是我，別人沒有我這麼好的福氣，討到這麼美的老婆，整天黏在你身上都不夠，還會有心思去找別人嗎？﹂

　　他的手很自然地捏住了她的粉肩，輕輕地插進她的腋窩，盧閏英忍不住格格直笑：﹁癢死了，你要幹嗎？﹂

　　李益道：﹁為未來兩情久長，你要忍耐一下！﹂

　　盧閏英忍住了笑，但還是不行，李益的手只要一動，她就笑得直顫，李益道：﹁沒辦法，手探之不得，只有目察了，這是很重要的一點。﹂輕輕地解開了她絹衣的絲絛，使她的前懷敝開，一抹鮮紅的束胸，雖然遮了一半，但如玉的膚色盡收眼底，使他的心怦然而動，不過他還是穩住自己，抬起她的腋下，然後搖頭嘆息道：﹁你很笨，此事萬不可再為，既受痛楚，又損娟媚！﹂

　　盧閏英為敝衣而引起的窘迫被他的言詞消除了，忙問道：﹁又是那兒不對了？﹂

　　李益道：﹁你不該把腋下的毫髮拔掉的。﹂

　　盧閏英紅著臉道：﹁那又有什麼關連嗎？﹂

　　李益道：﹁關連很大，誰給你出的主意？﹂

　　盧閏英道：﹁沒人，是我自己，因為天氣熱，有時要穿淺色的衣服，透出來很不好看。﹂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一般腐儒之家，認為婦人腋毛有損端莊，才加以拔除，其實這正是女性嫵媚之天賦，所謂有損端莊，正是因此易啟人非非之思……﹂

　　盧閏英道：﹁難道要我亮給每個人看去？﹂

　　李益笑道：﹁話不是這麼說，你深居內院，本來就不會見到很多的男子，而且也不會經常穿淺色的衣服，可是這麼一來，連自家漢子也跟著遭殃了。﹂

　　盧閏英紅著臉道：﹁你說得真難聽！﹂

　　李益輕擁著她道：﹁這本就是事實，男女相悅，本來就是一種天賦的本能，自然也有許多天賦的相互吸引的因素，夫婦之倫，雖種因於傳宗接代，生息子女，但沒有一個男人是為了後代才去找女人的。女子要到十七八歲才嫁，因為她們到了這時才成熟，才把女性最吸引男人的天賦發揮表現出來，是故，天下有不育的婦人，卻沒有不可親的女人。可見上天使女人生具這些動人的嫵媚之處，是為了吸引男人來親近，然後間接地達到繁衍的目的。﹂

　　一面說著話，一面在她的身上輕撫著。

　　一個懷春的少女，面對著一個自己心所鍾寄的男人，而這個男人又是如此的俊美，如此的解意。

　　這個少女就很難抗拒那個男人的任何行動了。而李益不僅是一個懂得挑逗的老手，更是一個女人很難抗拒的男人。

　　他最高的手法是不猴急，不魯莽，而且對每一步侵略的行動都有一套美麗的言詞為解釋。

　　他的目的雖然是佔有這個女孩子，但是他用的是王道的功夫，遠以來之，近而悅之。

　　在他真正採取行動前，他已經把對方引導入佳境，把對方的情慾挑引到了無法遏制的頂點。

　　老練的鮑十一娘，也無法抗拒他的魅力，盧閏英自然無法抗拒了。

　　一個閱人無數的歡場女子，都無法不為他動心，一個滿懷熱情而又正在春思如潮的少女，能不為他癡狂嗎？

　　李益想要的女人，只要給他一個單獨相處的機會，就無法逃過他的捕捉。

　　是幸？還是不幸？這很難說。

　　撇開禮俗，這是一個女孩子的幸運，因為他是一個懂得愛的男人，因為他的挑逗是身心並進的。

　　在一個女孩子的一生來說，這也是幸福的。

　　因為李益當要一個女人時，不是為了佔有這個女人，而是為了征服這個女人。

　　女人的第一次是痛苦的，但李益能使痛苦在快意中美化為如詩如夢如仙的境界。

　　女人在獻出初貞時，往往很難滿足的，多半是為了得到一個男人，但李益卻能使對方一而再的滿足。

　　現在盧閏英已完全赤裸了，但她毫無羞恥的感覺。

　　望著她美麗而動人的胴體，毫無掩飾地展現在眼前，也望著堆散在四周的衣褲，李益也很滿足。

　　他還沒有求親，但是他有把握，這個女孩子已經完全屬於他了，沒有任何人能搶走她了，連盧閏英自己都不能，即使盧閏英嫁了別人，還是會想著他，念著他的。

　　因為李益相信，任何一個男人都無法提供給她如此的樂趣，如此美好的感受。

　　因為盧閏英沒有第二次的初貞了，第一次往往是最美的一次。

　　也許為了將來自己前程的發展，李益需要這麼一個妻子，需要她娘家的幫助。但李益卻並不十分熱切。

　　他是為了要這個女孩子才做的這一切，為了要擁有這個美好的胴體才做的這一切，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但是李益的意興卻很索然，盧閏英的身體無疑是十分美好的。

　　看上去動人，擁在懷裏更動人，可是真正地接觸她後，才會體驗到她並不是十分美好的。

　　因為她太容易衝動，又太容易滿足。

　　對女人，李益可以說是一個權威，但是他沒有遇到一個像盧閏英這樣的女孩子，這樣的女人。

　　再者，李益發現了盧閏英第二個異於常人的地方，她太貪。

　　李益接觸過好幾個處子，也接觸一些沙場上的老將，如鮑十一娘之流，她們很難得到一次滿足，而且，那一次的衝擊到達頂點時，她們的反應，她們的感激，以及她們對這個給與她們滿足的男人溫存，依賴，使李益在內心裏有另一種滿足之感。

　　她們很少會要求第二次的，因為她們把全部的體力、精神，都貫注在一次享受中了。

　　但盧閏英卻不然，她的興趣卻是持續的，幾乎是漫無止境的，而且是主動地要求。

　　如果不是初次的那一片貞紅，李益幾乎會懷疑這個女孩子的貞操了，因為她對情慾的敏感，一切都是那麼自然而迅速，李益的手指才撫觸到她的乳房上，那感受是令人心蕩的，柔韌、堅實而又細緻潔滑，像撫著絲緞一樣，可是那兩顆乳尖很快地緊縮如半熟的櫻桃，嫩紅，堅挺！

　　太容易得到的，就缺少了雋永的意境。

　　使李益更感到委屈的是無法表現他的情愛技術。

　　千斤的石擔只有力士才能舉起，以顯示他的神勇，但一副紙糊的石擔，人人都能舉起來，力士何為？

　　就像下棋一樣，要兩人棋力相當才有意思，高手遇上了一個庸劣的對手，三兩著就使對方全軍皆墨，已經沖淡了勝利的意趣，如果這個庸劣的對手一而再，再而三，拖著對方下個不停，那就是件苦事了。

　　李益還是擁著那一具美麗的胴體，心神卻飛馳得很遠，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有趣而乏味的故事。

　　那也是一個名士朋友，一個棋中聖手，所向無敵，據說他的棋藝得自天授，故而凡間無匹。

　　有一次，他遠遊迷途，夜處荒野，投宿在一個山家，那家中只有婆媳二人，都長得很清秀，不像是普通的山居村婦，本來她們是不肯留宿的，但後來看他是個斯文人，又聽說他對下棋有興趣，才答應了。

　　到了屋子裏，枰上擺著殘局，這人就著了迷，可是過去一看，卻大失所望，原來枰上祗擺了二十幾手，且完全沒有章法，只是像無知的頑童信手亂擺，毫無意義。

　　這人家一共才三間茅屋，婆媳倆各住一間，只好委屈客人在堂屋裏打地鋪。大家安歇下來，客人已倦極欲眠，婆媳倆卻睡不著，隔屋交談，先是婆婆開口：﹁一局棋才下了半局，就被這個客人打斷了，好不掃興。﹂

　　媳婦也道：﹁是啊，偏偏又無餘屋，客人就睡在棋枰旁邊，無法繼續，媳婦已構思了幾手妙著，這次必勝無疑，害得我連覺也不能睡。﹂

　　客人在外面想笑，她們這種章法也敢說對局，而且才下了二十幾手，就說是半局，真不知她們是怎麼下的！

　　婆婆卻道：﹁我不信你有什麼妙著能勝過老身，我的白子比你多佔了半目，已經穩立於不敗之局了。﹂

　　媳婦道：﹁那是我故留的破綻，以為後來伏兵的策應，您老人家如果不信，我們就口戰好了。﹂

　　婆婆也不服氣道：﹁好，剛才第廿四手是我在九九天元上打住的，我進佔此位，就先了半手，你下好了。﹂

　　於是婆媳倆口報戰情，你下一子，我下一子，客人先前聽著還不打緊，到後漸覺其中之妙，雙方先前所佈毫無作用的棋子，至此都有無窮妙用。於是他也不睡了，爬起來照著她們口報的地位，一顆黑，一顆白地放下去，幸虧他棋藝極精，勉強還能記得，擺好後，婆媳二人爭逐未已，客人以自己的看法，往往替雙方設局，可是等對方報出數來，卻沒有一次被他猜對過，而對方落子之妙，比他高明百倍。

　　好不容易一局下完，婆婆笑道：﹁有你的，我果然被你騙了，爭的半子先手，反倒成了敗著，輸你半子。﹂

　　客人一檢點棋局，果然發現九九天元上最後一個劫眼，被黑子補提劫，就輸了那半子。

　　這一局棋太精妙了，下棋的人已呼入夢，看棋的卻足足研究到天明。誰知一經日光照耀，屋子沒有了，人也沒有了，連棋子棋秤也沒有了，他竟坐在一塊大石頭上。

　　本來這人已是數一數二的好手，經此一夕，以山中奇遇所得妙著，乃稱無敵。

　　故事到這一段是有趣的，底下就乏味了，這無敵棋手卻敗在一個庸手的手裏。

　　他以棋藝得相國婁閣老之賞識，延為門客，婁相棋藝拙劣，棋品極佳，勝負絕不在意，但是鬥志極盛，每盤棋都是賭采的，可是這位國手卻沒有贏過一次。

　　因為他們的采頭是累進的，第一盤以十錢為注，第二局就加采至二十錢，然後四十，八十，一百六十，以此而進。只有一個條件，負者不告饒不得停止。

　　每次對弈，他總是勝，但婁相不叫停，他只好下個不停，一夜間贏的采頭累及幾十萬，婁相國一文不欠，叫人抬了錢采在一邊侍候，直到這個人體力支持不住，只好故意輸一盤而停止，於是把幾十萬錢又輸回去，結算下來，每次他都要輸十個錢。

　　李益在遐思中，想起這個故事，忽而有啼笑皆非之感，因為他發現自己在盧閏英面前，永遠都是個負者。

　　盧閏英可以毫無休止地要求下去，他卻沒有這份精神與體力了。

　　她是一個很容易擊敗的對手，卻是一個永遠無法征服的頑敵。

　　李益不僅想起了黃衫客闖蕩江湖時，提起的一個奇人，一個叫長敗漢的怪傑：﹁長敗漢武功並不高，普通人都可以擊倒他，卻沒有一個人能擊敗他，我跟他較量，一連把他擊倒五百六十次，但每次他都爬起再戰，終於打了我一拳，我只挨了這一拳，就倒下起不來了，不是他的拳勁足，而是那五百六十拳耗盡了我的力氣。﹂

　　﹁這個女人，究竟是怎麼樣一個女人呢？﹂

　　李益嘆了口氣，盧閏英的感受似乎又熱烈了，而且主動地用手探索過來，李益握住了她的手，柔若無骨，那是令人心動的一隻手，但奪益卻不想動了：﹁閏英，不行，我們耽誤了不少時候，姨丈快回來了。﹂

　　盧閏英想起他說的樣子，倒忍不住笑，笑得很嫵媚，李益又不忍心了，輕輕地吻了她一下，盧閏英卻貪婪地抱著他，兩條手臂抱得緊緊的，豐滿的胸膛貼著他，李益的心又跳了，但他抑制著自己。

　　一個尤物，一個天生的尤物，一個天生為男人而生的尤物，女人中的女人！

　　這是李益此刻的評語。

　　密密的長吻，輕輕的觸揉，盧閏英似乎又從亢奮中得到了無比的滿足，因為她的手臂又無力地鬆了下來。

　　無限嬌柔地躺下來：﹁君虞！月娥沒有騙我，你真是一個令人動心的男人，任何一個女人，黏上了你就捨不得離開你了！﹂

　　李益嘆了一口氣道：﹁閏英，你太容易滿足，似乎任何一個男人都使你滿足的！﹂

　　盧閏英有點不好意思地道：﹁是嗎？那我可不清楚，我可沒有跟別的男人接近過，而且我想也不可能，因為我的心裏，始終只存著你一個人的影子，從來也沒有想到我會嫁給別人，所以我也從來沒想到別的人過。﹂

　　面對著這樣純真而又深摯的感情，李益心裏面是很感動的，他對這個小女人，不知道是怎麼一種心理。

　　李益看看天色近黃昏，姨丈多半快回來了，實在不能再拖了。

　　萬一叫姨母撞了來，這個樣子實在不能見人的，他輕輕一吻，終於放開了盧閏英：﹁起來穿衣服吧，來日方長，我們可別把好日子一下過完了。﹂

　　盧閏英也是依依不捨的，可是她知道也是要整頓一下的時候，嘆了口氣：﹁今天的時間怎麼好像特別短！﹂

　　她用很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又侍候李益著裝，像一個盡責的妻子，勤快、俐落，一點也不像個嬌生慣養的貴族千金，而且很快地把屋子都收拾好了。

　　李益欣賞地看著她：﹁閏英！你常常操作家務嗎？﹂

　　﹁沒有的事，連雅萍都不大做家事，她怕把手做粗了，我跟她閒下無事，寧可捉迷藏，掏促織兒鬥著玩，這屋子都是由婢子收拾的。﹂

　　李益道：﹁這麼說你從來沒有做過家務事？﹂

　　盧閏英道：﹁是的，可以說從來也沒做過。﹂

　　﹁可是你剛才拾奪屋子，乾淨俐落，又快又乾淨……﹂

　　盧閏英紅著臉道：﹁虧你還好意思說，我不快點動手要是雅萍闖上來看見了像什麼樣子！﹂

　　才說到這兒，雅萍已經在老遠的地方叫道：﹁李少爺，小姐，老爺跟夫人來了。﹂

　　盧閏英一伸舌頭道：﹁你看看，要不是我動作快，這下可怎麼辦，爹來幹什麼？﹂

　　李益卻道：﹁不管了，那個你會不會？﹂

　　他的手指向壁間的琴囊，盧閏英道：﹁學過了，但是彈不好，因為我沒耐性……﹂

　　李益道：﹁快拿下來，我教你彈。﹂

　　盧閏英道：﹁君虞，你別坑人行不行，我是擺著好玩的，我的性子急，一學就滿身急汗。﹂

　　李益道：﹁這是初學者必有的現象，我們現在正需要……﹂

　　﹁為什麼？﹂

　　﹁為了你這滿臉通紅，為了你滿頭的急汗，假如不找一件你痛苦的事情，我們兩個人在樓上，怎麼會有這些情形，快拿下來！﹂

　　盧閏英抖開琴衣，李益就把琴橫在膝前，彈指輕叩道：﹁好琴，是真正的焦桐木。﹂

　　盧閏英道：﹁可不是，是一個門客所獻，爹也很珍惜，以前還請了老夫子來教我，學了兩個月，有一回聽見我在彈長相思，他一氣之下，就不幹了。﹂

　　李益笑道：﹁以陽春白雪之器，作下里巴人之奏，難怪會氣走先生了。不過這也是因為他的修養不足，曲無雅俗，端在手法之高低，詩三百篇中，以風最多，無一不是民間鄉俚俗謠，然而卻可入聖人之集。﹂

　　他熟練地按勾捺弦地輕奏，彈奏的也是長相思，然而卻揉合了度徵節羽的新譜，乃至一音有數音為輔，不減主調之韻，而具有一種新的和諧之感。

　　盧閏英聽得入了神，忍不佳跟著低吟起來。

　　﹁長相思，在長安，絡幃秋啼金井闌，微霜淒淒景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捲帷望月空長嘆。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潺水之波瀾，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

　　轉折低迴，哀音如訴，一曲未已，盧閏英已淚痕闌千，她是為李益的琴音所迷，也為了李白的詩愁所感，忘卻了置身何地，兀自呆呆地望著李益。

　　這才聽見有人鼓掌道：﹁好！好！琴藝太好，自有此琴以來，從未聽過這麼美妙的佳操，英兒，想不到你的歌喉也是如此美妙，從前那位先生簡直是笨蛋，居然說你不解音律，身無雅骨……﹂

　　說話的是個中年小胖子，飄著長及胸前的美髯，很有威儀，但也不減他的斯文秀氣。

　　這就是新拜中書令的盧方，盧大人。

　　※※※

　　中書省與門下，尚書三省，是朝廷最高的政事機關，尚書掌行政，置左右僕射各一人，下設六部尚書｜｜吏、戶、禮、刑、兵、工；門下掌審議政令，置侍中二人；中書省則職掌政令之制發，中書置左右中書令，三省首長俱為相職，但以中書省許可權最大，隨侍帝闕，故天寶初稱中書令為右相，侍中為左相。

　　盧方以河西節度使內調，補的是侍郎缺，但實際上已經擔負起中書職，因為原來的令相跟魚朝恩的關係很好，雖然不是魚黨，那只是因為官職太高，魚朝恩無法納以為黨而已，魚朝恩一倒，當然就不會受重視了。

　　故而盧方的內調，在朝廷群臣都明白其意義，中書令韓公年老多病，皇帝體念他在魚朝恩擅權時對維持帝室不無微勞，不忍著令其休致，暫留其位，等待他老死而已，有人已經稱盧方為中書了。

　　盧方雖然是武將，但頗有書卷氣，算不上是雅人，但力求雅好，李益在路上就打聽得清清楚楚。

　　故而臨時動念，投其所好地來上這一手，他欲要彈高山流水之調，這位姨丈未必聽得懂，但一曲長相思，卻是人人皆知的，只是沒想到盧閏英配合得那麼好，使得這戲劇性的一幕更為成功了。

　　直等盧方開口，李益才裝作剛發現他來似的，推琴起立，撩衣行禮道：﹁甥兒叩見大人。﹂

　　兩個人都是聽見雅萍來通知後才開始準備的，可是盧閏英知道雅萍來的時候，老倆口兒還沒進園子，還來得及從容佈置，因此故意一眇雅萍，撒嬌道：﹁爹，娘，您二位是什麼時候來的，雅萍這鬼丫頭也不通知一聲！﹂

　　雅萍當然更明白，笑著道：﹁婢子是要來通報的，可是老爺不讓婢子說。﹂

　　盧閏英道：﹁不讓你說你也得上來，叫爹聽了笑我！﹂

　　盧方扶起了李益笑道：﹁十郎別客氣，累你等了半天，實在很失禮，是什麼時候到的？﹂

　　李益道：﹁昨天才到，今天特地給大人叩安，甥兒不知道大人內調，否則在路上就拜見了。﹂

　　盧方撫鬚笑道：﹁我也不知道你放了缺，在姑臧時，你母親還託我為你活動一下，我到京幾天，沒見你來，還找人問了一問，才知道你已經放缺了，而且是個優缺，倒是不必再要我出力了。﹂

　　李益笑道：﹁原任丁憂，只是暫代，等他除服後還要另外他調的，到時仰仗大人之處仍多。﹂

　　盧方笑笑道：﹁新科進士，即放六品主簿的缺，而且還在秋選之前，那是很難得的異數了，我原來在外面，對你的事只有聽聞，還不太清楚。到了長安，從聖上及太子的口中，才知道你在長安的情形，了不起，你的事還用我來效力嗎？簡在兩代帝心，一頂四品紗帽已經在等著你，只等你稍事歷練就會起用的，恐怕還等不到三年呢！﹂

　　李益道：﹁甥兒少不知事，雖然機緣湊巧為朝廷略盡棉薄，甥兒未敢居功，卻因而遭忌頗多，求於大人的也是想請大人疏通一下！﹂

　　盧方笑道：﹁少年得意功名，又建下殊勳，遭忌是不免的，不過你的問題卻不是在此，目前在朝中攻訐你的人，非關恩怨，多是意氣之爭。﹂

　　李益笑笑道：﹁大人對內情恐怕還不夠瞭解。﹂

　　盧方道：﹁不錯，我到長安也沒多久，對長安的人事不太清楚，關於你的事，更是人言人殊，誅殺魚朝恩的內情，我從聖上跟郭老千歲那兒，總算明白了，你出的力不小，連我都是沾了你的光，照說那些舊日不得志的人，應該感激你才是，可是現在說你閒話的竟是那些人，倒是以前跟魚朝恩有關係的人在說你的好話，我實在弄不清楚，所以雖然帶了幾個朋友回來準備替你引見的，我還是要先跟你談談，問個清楚。﹂

　　李益道：﹁這話說來長了，等大人有空……﹂

　　盧方道：﹁不！我一定要弄清楚，這幾個朋友都在朝中很有影響力，也可以說是能左右朝議的，弄清楚了，才能決定你是否有必要跟他們見面！﹂

　　李益道：﹁魚監跋扈，聖上早有誅卻之心，一些跟魚朝恩有隙的人，也都在各自部署，準備邀功的，可是甥兒卻在無意間因緣際會，靠著幾個朋友的力量誅除魚逆，除了秦郭兩家的人，別人都沒盡上，白忙了一場，他們對甥兒自然是不滿已極。﹂

　　盧方道：﹁這倒不然，朝庭對抵制魚監，已有周密的部署，真正出了力的人，朝廷還是知道的，像我在河西，屯兵監視著另外幾個跟魚朝恩有聯繫的外藩，絕其外援，聖上才敢對他採取斷然措施，事情並不是殺掉魚朝恩就能解決的。﹂

　　李益一笑道：﹁大人手綰兵權，聖上倚為柱石，雖然大人未參與誅逆之行，但息弭平亂於無形，使國家在未動兵刃的情形下平定政局，功何待言？可是有些人無兵無權，最多只能在時機成熟時，拚冒一點小險，上表彈劾，建口誅筆伐之勞，甥兒斷了他們這個機會，他們怎麼不恨呢？現在說甥兒閒話的，不就是這些人嗎？﹂

　　盧方連連點頭道：﹁有道理！有道理！我竟沒有想到這一層上去，連聖上也奇怪，你只是個新進士，最多只有一點文名，既無功名，也沒有利害，何以會樹敵如此之多，卻想不到有這層緣故；回頭在我那幾個朋友面前，把這個提出來，讓他們在聖上面前解說去。﹂

　　盧閏英道：﹁這些人也太無聊了，魚朝恩跋扈也不是一天了，他們要想盡人臣之責，就該早有所表現，分明是投機取巧的小人，自己沒膽子，還要遷怪表哥，聖上如果聖明，就不該聽他們的！﹂

　　盧方笑道：﹁你說的是孩子話，做官那有那麼簡單，時機沒有成熟，奏劾，送了自己的命不說，還給聖上添麻煩，聖上接到奏章，到底是辦不辦，辦了，會激起變亂；不辦，徒見朝庭無能，損及帝家威信。魚逆當權時，有幾個強項的言官不明大勢，以奏誅魚朝恩而致棄市，朝廷對他們沒有旌表，也是這個道理。魚朝恩只是專權，並沒有造反，聖上為了不刺激他，不得不殺了那些人，詔令是聖上親頒的，總不能又翻回來說自己不對吧？﹂

　　盧閏英一怔道：﹁那些人不是白死了？﹂

　　李益道：﹁可以這麼說，為人臣既然要有忠貞之節，但不可無識事之明，言官進劾章，更是要量情達理，為邀敢言之名，不審時勢，同時又失職，正如一個小孩子，看見父母在寒天身著單衣，難禦凍寒之苦，就請父母買狐裘以辟寒雖是一片孝心，卻不想想自己的父母是否有此能力，徒然傷父母之心，自己還挨上一巴掌卻沒處叫冤！﹂

　　盧方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這樣的比喻妙極了，深入而淺出，把一件極難解釋的事三言兩語，就講得明明白白，十郎！很多人誇你的口才，今天我算是領教了，難怪東宮太子殿下要召你為侍讀，但你卻逃掉了，這又是為什麼？﹂

　　李益一怔道：﹁大人是聽誰說的？﹂

　　盧方笑道：﹁是殿下自己告訴我的，他說你這次匆匆地活動到這個缺放出去，就是為了躲掉他的邀請，是不是有這回事？﹂

　　李益道：﹁是的！甥兒確是如此。﹂

　　盧方道：﹁為什麼呢？這可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多少人巴望也想不到，你卻推掉了，這也是我第二個要問你的問題。你要知道，聖上的身體不好，已有倦政之意，很可能在兩三年內就會詔令太子監國理政，自己退為太上皇頤養，很多人已經在鑽東宮的門路了。﹂

　　李益苦笑道：﹁甥兒有難言之隱。﹂

　　盧方道：﹁告訴我，我為你斟酌一下，有問題，我幫你解決，的確有困難，我為你解釋一下，太子雖然是說你好話，可是對這件事，他不無怫意……﹂

　　李益道：﹁甥兒見過太子一次，相處極歡，如果就此進入東宮，受恩寵是必然的，但因此受他人之嫉也更甚，甥兒乃為遠禍。﹂

　　盧方搖頭道：﹁不是這麼說的，你的才學很不錯，對事理也明白，能夠在太子身邊多作匡導，未嘗不是國家之幸，猜忌固為不免，可是聖上並不糊塗，不會把那些閒話聽進耳朵裏的。﹂

　　李益嘆了口氣道：﹁太子不像聖上，曾經憂患，他成年之後，亂事已平，一直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但今亂事已清，天下太平，甥兒能效力於太子正途者無多，若以佞人之具而邀寵，則與甥兒夙志不合！﹂

　　盧方並不笨，聽著已明白了一半內情，因此點點頭道：﹁太子年事尚輕，略好嬉戲，在承平之世並不為過，你是個有分寸的人，尚不至於不正義，順其所好而導之以正途，你還是可以把握住的。﹂

　　李益道：﹁是的，可是東宮府中侍讀俱為年高德劭之士。他們看見的只是甥兒伴太子嬉遊，看不見甥兒談正事的時候了，甥兒為遠禍計，才請求郭世子謀得此缺，還是放出去的好，等太子視事的時候，甥兒再回來，那時就較為好做事了。﹂

　　盧方沉思片刻才道：﹁不錯！那些老古董自己不學無術，忌才之心又重。他們以朝議清流自命，整天都在挑毛病，三日一本，五日一章，都是在攻擊別人，聖上實在也很煩他們，但顧念他們都是些顧命老臣，不得不容忍一二，你能看到這一點的確很聰明。﹂笑笑又道：﹁這次經姑臧見到你母親，她還要我教你為官之道，看來你比我還高明，倒是我要向你求教了。﹂

　　李益道：﹁這是不敢當，大人一直在外面，對長安的情形不大熟悉而已。﹂

　　盧方笑道：﹁我不是跟你客氣，到京半個月，我對政務還是沒有摸上手，見到幾個人，他們都談起你，說你能幹，希望我把你調回中書省來，你自己的意見如何？﹂

　　李益道：﹁能夠在大人手下效力，自然是有照應多了，只是目前不行，甥兒對郭世子說的理由是出外磨鍊一番，如果是任京官，對太子就不好交代了。﹂

　　盧方笑道：﹁說的是，我竟沒有想到這一點，那就只有等等再說了。十郎，我很奇怪，你到長安也不過兩年而已，而且還是置閒的身分，怎麼會對官情如此之熟的？﹂

　　﹁甥兒就是因為置閒，才有功夫跟每一個衙門的人交往，也沒有什麼顧忌，如果真要在那兒掛份差事，反而倒不容易深入了，所以有些人當了十幾年京官，反而所知有限。﹂

　　盧方點點頭道：﹁不錯！不錯！難怪有人說，在長安除了軍國大計是在朝廷裏商定外，其他任何的事，一半在家裏辦，另一半在酬酢的宴會上辦，我起初還不相信，經過這半個月來的接觸，我才發現真有這個情形，所以我很頭痛，你朋友裏面，有沒有好的幕客，幫我推薦一下。﹂

　　李益微笑道：﹁大人請恕甥兒放肆，這種人多，但甥兒勸大人還是不用的好；真正能辦事的都是幹才，大人初膺重寄，卻又疏於人情用了他們，不免過分倚重，結果反而為他們所左右，如果找個老實可靠的，則又辦不了什麼事，因此大人還是自己留心一點好。﹂

　　盧方道：﹁對！幸虧我問過你，否則就會被人套牢了，今天我請回來的三個朋友，兩個是門下省的右侍郎和左侍郎，一個是尚書省的戶部方侍郎，他們都很熱心，要為我推薦一個得力的司幕先生，我本來是想叫你回來幫我的忙，所以都沒有答應，對於你來幫忙，他們都很贊成，現在你有了困難，他們一定會從提前議，你看我應該用甚麼方法來推謝才好？﹂

　　李益笑道：﹁大人就往甥兒頭上推好了。﹂

　　﹁你又不能回調，怎麼能往你身上推呢？﹂

　　李益道：﹁鄭州離長安不遠，大人真有問題，可以通知甥兒告假來處理一下。﹂

　　﹁那恐怕不成吧，主簿的職司很重要，豈能經常離開？﹂

　　李益道：﹁這裏說給他們聽的理由，讓他們知道大人有意啟用自己的私人，他們自然就不會再開口了，說句實在話，他們推薦來的人萬萬不能用的，因為中書省掌政事之制定，對他們都有密切的關係，接受了他們的人，就等於是入了他們的控制，事事都要聽他們的了！﹂

　　盧方輕輕一拍桌子道：﹁對！對！難怪他們這麼熱心，十郎，多虧你提醒了一聲，我才沒有入他們的圈套！﹂

　　盧閏英趁機道：﹁爹！看樣子你有很多事，跟表哥先談一下，一定會得力不小。﹂

　　盧方道：﹁是的！十郎！你在長安多留幾天，幫我把京裏的事務整理個頭緒再走。﹂

　　李益忙道：﹁甥兒的假期將屆，大概還有個兩三天可以耽擱，甥兒一定盡心就是。﹂

　　﹁兩三天怎麼行？鄭州的王刺史那兒我找人通知他，叫他多苦一點，你在這兒多留個十天半月，這個絕沒問題，每天你就到我這兒來，我罷朝之後，就回來跟你商量。﹂

　　這一點李益是千肯萬肯的，因為在鄭州，有了姨丈去打個招呼，王刺史絕對不會說個不字，而且到任後，知道了自己有了這一門貴親，王刺史會逢迎巴結，辦事就容易多了。

　　對李益自己而言，這也是個機會，參與中樞大計，雖是居於幕後調度，但是只要存點私心，創制幾項新策，將來非他李益不可，則晉身青雲之途，又可以縮短不少。

　　盧方見他沒有反對，笑道：﹁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你就為我草一封私函，我叫盧安為你送到鄭州去，現在我們出去吃飯，見了那幾個傢伙，你別拘束，該說甚麼，你儘管直言無忌，讓他們也知道我盧某人有個好外甥，以後就不會往我身邊塞人了。﹂

　　盧閏英見李益受到父親如此器重，心中的高興自然不待言，笑著道：﹁好極了，表哥，你早上來教我彈琴，下午再幫爹處理公務。﹂

　　盧方道：﹁英兒！你的琴不學也罷，那位洪老夫子被你氣得差點沒吐血，要不是因為這具琴很名貴，他真會砸碎了它！你嘔了一個不夠，又要來嘔你表哥了！﹂

　　盧閏英紅著臉道：﹁我知道我笨，表哥教了我一個下午，蹩出我一身臭汗來，可是多少已有點成績，今天一個下午，我學會的比那位洪老夫子教一年還多，可見是他的教法有問題。﹂

　　李益笑道：﹁有些人視琴為樂中之聖，戒律特多，臨奏恭謹，不敢有絲毫冒瀆，那是矯枉過正，其實這本是賞心樂事，能夠怡情悅性就行了，並不需要那些講究！聖人制樂，原為化群民之性而設，何嘗專為那些雅士呢？﹂

　　這番話盧方很聽得進，因為他是個武人而好文，心裏企向雅趣，但究竟造詣上欠缺些許，比不通的人通一點，比飽學的通儒又差得多。

　　因此，他最主張的就是這種中庸之道，所以他十分高興，拍著李益的肩膀笑著道：﹁有學問，十郎，對於你，我真倒有相見恨晚之感，過兩天我們好好聊聊。﹂他帶了李益準備下樓，忽又回頭道：﹁我聽說你們把劉平給罵跑了，是怎麼回事？﹂

　　慮閏英忙道：﹁爹！沒有表哥的事，是我罵的，您不知道他多混帳，在我面前滿口胡言！﹂

　　盧方一皺眉道：﹁那小子平時很知禮，不是這麼的人呀，他說了些甚麼？﹂

　　李益唯恐盧閏英說出真相，就要牽出霍小玉的事，雖然這這件事不必瞞人，但是當面提出來討論總是件難堪的事，因此忙笑道：﹁也沒甚麼，不過是跟甥兒開開玩笑，以前我們也是鬧慣了的，不過他忘了表妹在旁，口沒遮攔……﹂

　　說時用眼瞧瞧盧閏英，她自然也明白了，鼓著嘴道：﹁豈止是口沒遮攔，簡直把我們家常作平康里巷的青樓人家了，我當然要罵他。﹂

　　盧夫人一直沒開口，這時才道：﹁英兒！有點規矩！﹂

　　盧方卻頗為愕然地道：﹁劉平真會這樣混帳嗎？﹂

　　盧夫人笑笑道：﹁老爺！平少爺一直在長安生長的，自己也做了官，怎麼會那樣子沒禮數呢？是咱們孩子太挑剔了，您還是別去理會吧！﹂

　　盧閏英不服氣地道：﹁娘！您還怪我挑剔……﹂

　　盧夫人溫和地道：﹁英兒，別人我不知道，你的脾氣我還會不清楚嗎，你順眼的人，罵你兩句都沒關係，你不順眼的人，開一句玩笑你就會翻臉的。﹂

　　李益道：﹁其實希厚兄也沒有什麼，只是跟甥兒開開玩笑，說了兩件甥兒在長安的笑話。﹂

　　盧方是個明白人，聽李益這麼一說，多半也瞭解了，笑著道：﹁這小子太差勁，到底不是個經過陣仗的人，攻敵之所弱，也得要看風色，自己的兵力不足以攻弱，輕騎遠出，適以示己之所短，無怪乎要碰一鼻子灰了。﹂

　　轉臉對盧閏英道：﹁以後對他還是客氣一點，我知道那小子不成材，你姑丈也認為他沒出息，因此你大可不必讓我們知道你討厭他。﹂

　　這番話說得很妙，似乎與所討論的問題無關，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了，盧閏英紅了臉，也就不再多說了。

　　盧方拍拍李益道：﹁走吧！我們出去吃飯。劉平那小子太沒眼色，他真是聰明的話，就不會做這種自討沒趣的事，因此，十郎，你也別放在心上了。﹂

　　李益笑道：﹁甥兒怎會呢，我們以前就相識，平時大家相處得並不壞。﹂

　　盧方道：﹁我知道，我也約略地問過雅萍。你一直在說他的好話，他卻在英兒而前說你的短，賢與不肖，由此可見。他想跟我們家親上加親，其實也只有我那個姊姊一個人有幾分意思，跟他自己一廂情願而已，英兒對他沒好感不說，連我那姊丈對這件事都力加反對，不過你知道，我在長安，有時還用得到他這麼個人。﹂

　　李益道：﹁甥兒明白，大人即將入閣，而本朝的體制雖沿舊隋，有些地方卻頗為不同，宰相的職權，不如晉漢之季權重，也不是專責重在一二人身上，大人得蒙聖邀，自然又稍有不同，但是對其他各府部還是得應酬一番。﹂

　　盧方嘆道：﹁是啊！本朝的江山可以說是由太宗皇帝一個人打下來的，高祖只是坐享其成而已，而太宗皇帝禮賢下士，虛懷若谷，乃使四方豪傑來歸，武官中俱是將帥，文士中亦多相國之才，天下既定後，不能厚此薄彼，逐啟多相之始，因以成規。武后時已至七八人，而中宗年代時，竟有十八人之眾，所以本朝不僅三省部長可以稱相，外加翰林學士、樞密使等，都是宰輔之尊。﹂

　　對朝廷官倒沿革，李益是很熟識的，因以一笑道：﹁本朝宰輔雖多，但也有當權與不當權之分，如玄宗開元之始的姚崇，稍後的張說以及天寶問的李林甫、楊國忠等人，姑不論賢愚，其受權之重，並不遜於秦漢晉隋……﹂

　　盧方輕嘆道：﹁你對這方面很清楚，也不必我多說了，本朝的宰相可以說是萬人之上，卻不是在一人之下，我內調中書，在聖上面前雖是能說兩句話，卻也不見得就能事事行得通。﹂

　　李益笑道：﹁大人好在還是由節度使上內調，自己有一部分實力，像其他那些相國元老，不過是個名義而已，真要論事辦事，還不如一部尚書呢！﹂

　　盧方道：﹁我也不見得能怎麼樣，來京不過半月，大小的釘子已碰了好幾個，有時想想倒是後悔有此一調，在河西任上，我根本就無須看人眼色。﹂

　　﹁話也不是這麼說，大人至少是高升了，在河西任上，京上來個太監，您都要應酬一番，到了長安，就是國公世爵，對你都要開中門以迎，做官，無非也就是爭的這一些而已。﹂

　　盧方笑笑道：﹁正因如此，我才碰不起釘子，而有些事，我也的確要劉平幫我跑跑。﹂

　　﹁是的！他在這方面倒是個幹才！所以甥兒今天說他喝醉酒，無非是為他找個理由，免得斷了來往。﹂

　　盧方笑道：﹁十郎！你是個聰明人，若是你在我身邊，我就不必去應付這混帳小子了。﹂

　　李益笑道：﹁甥兒雖然不在大人身邊，卻隨時都可以為大人效命的。﹂

　　盧方道：﹁你姨母就為我生了一個女兒，我半世功名，好容易混出這麼點成就，總得找個人接下去，目前你剛放任，常找你來也不太好，那是為你的將來著想。﹂

　　李益道：﹁是的，甥兒明白，朝中有人好做官，但多少也得自己爭氣，否則必會招致物議！﹂

　　盧方點點頭道：﹁你自己已經打好了基礎，我已經無可為力，倒是不必為你多作鋪陳，以免掩了你自己的光采，所以你現在幫我料理一下，等大勢底定之後，我倒是不想多麻煩你了！﹂

　　李益微微一怔道：﹁大人的意思是……﹂

　　盧方笑道：﹁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你既然無須我出力，何必又落個內舉之嫌，叫人說你是因裙帶而成事呢！﹂

　　這句話已經是很露骨地表示了。李益這才放了心，盧方笑道：﹁英兒的閨房連我這個做老子的都很少能來，更別說是其他的人了，而她居然在第一次見面就邀你前去，可見她對你的印象奇佳，我祗有一個女兒，對她的終身，自然也不想勉強她，她自己也很會挑人，我自然更會樂成了！﹂

　　李益道：﹁多謝大人器重。﹂

　　他的心裏落了一塊大石，知道這門親事是定了。有了這麼一個岳家，對自己目前與未來，都是大有裨益的事，何況盧閏英本身也是個可人兒。

　　盧方道：﹁十郎！既然已經講通了，我就要請你幫忙勸勸閏英，叫她以後對劉平客氣點。﹂

　　李益道：﹁這個甥兒有機會必然會盡力的。﹂

　　盧方笑道：﹁十郎，你別難為，我可不是叫英兒怎麼樣，我想把你的身分定了，劉平那小子就自動會死心，只是作親戚來往而已。﹂

　　李益先前答應得較為勉強，現在聽盧方這麼一說，連忙道：﹁甥兒不是這個意思，甥兒只是在想如何措詞而已，因為甥兒總不能告訴表妹說大人需要劉平，才要表妹應付他一下！﹂

　　盧方發現這個年輕人的確厲害，處處地方，他都不肯吃一點虧，只得道：﹁直說也無妨，只是我這做老子的不便啟齒而已，你就對她說，看在姑母的面子上，別使劉平太難堪，至於她終身，我這做老子的一定會尊重她自己的選擇，閏英這個孩子很倔，話不說明白，她以為我別有用心，我這做老子的就不能做人了。﹂

　　李益訕然道：﹁姨丈是怎麼樣的人，表妹一定更清楚，她不會那麼想的。﹂

　　盧方苦笑道：﹁知女莫若父，來到長安後，有幾個同僚上門來拜會，帶了子弟前來，她沒有一次不鬧脾氣的，我可實在怕了她……對了！我只是一廂情願，說了半天，還沒問你的意思，你對閏英的看法如何？﹂

　　李益忙道：﹁表妹麗絕天人，蘭心蕙質，若得侍妝闈，是甥兒三生之幸。﹂

　　盧方哈哈大笑道：﹁十郎，我倒不是自炫，我這個女兒無論是才色，都是頂尖之選，我也要為她找個可堪匹對的對象，路過姑臧，探訪你母親時，她也提過，當時我對你還不太清楚，所以提出的條件苛了一點！﹂

　　李益道：﹁也不算太苛，百萬為聘，在長安而言，並不是最高的聘金。﹂

　　盧方笑道：﹁我也不是賣女兒，這一百萬錢，我分文不要，仍是給英兒帶過去。現在我看英兒的意思是非你不嫁了，你也看得中她，那就好了，過兩天我叫人送百萬錢到你母親那兒去。﹂

　　李益道：﹁大人這是做什麼？﹂

　　盧方道：﹁十郎，條件我早已開出去，也不是光對你一家，很多親友面前，我都是這麼說的，致聘之日，少不得要知會親友一聲，這一百萬錢是要擺出來供大家看的。﹂

　　李益道：﹁這個甥兒知道，離家的時候，娘重提此事，叫甥兒求得大人口允後，娘就帶著錢來正式下聘。﹂

　　盧方笑道：﹁十郎，你的家境我是很清楚的，一下子要拿出百萬來是不可能的，如果是借貸自他人，或是變賣祖產，那又何苦呢，也失去我百萬為聘的原意了。﹂

　　對方是一片好意，但是李益的心裏，卻是一種屈辱，因此連忙道：﹁大人的心意甥兒很感激，只是甥兒已經把錢準備好了，大人公開列出了致聘的條件，甥兒若是無此力量，就不會登門了！﹂

　　盧方不禁一怔道：﹁你那來的一百萬呢？﹂

　　李益將頭一昂道：﹁請大人放心，是甥兒自己賺的。﹂

　　﹁賺的？十郎！你的缺是剛剛放的，雖然報了到，還沒正式到任視事，怎會有收益呢？﹂

　　李益道：﹁縱有所入，也不可能有百萬之數，甥兒在啟蒙之日，就曾立誓要做個好官！﹂

　　盧方只有乾笑一聲道：﹁對極！對極！為官之道，應心在君國，志在濟民，可是……你是如何賺得這些錢的呢？﹂

　　李益傲然笑道：﹁甥兒在歸省的途中，有許多應酬，多半是賀我新就任的朋友，他們致送的程儀倒也情不可卻，而且也不容推卻，因為他們都在江湖上著有聲名的人物，甥兒自不能不顧及他們的顏面，好在甥兒尚未到任，也不屬甥兒轄治之下，受下了也不算是受贓；另外一部分則是沿途的士紳，慕名而訪，求個一字一扇的，贅見時送的禮也不少。﹂

　　盧方道：﹁當然！我不懷疑你的操守，只是一趟歸省，就能置下百萬家財，倒是不易見的事。﹂

　　李益以更驕傲的神色道：﹁甥兒是名士，本朝的名士還是很受尊敬的，因為這份名銜的獲得較之科場功名尤難。﹂

　　盧方世故地笑一笑，然後才凝重地道：﹁十郎，不是我要澆你的冷水，名士只是一批失意於功名的文人罷了。﹂

　　李益也笑道：﹁姨丈，甥兒知道你要說什麼，只是你對名士的認識還不夠，名士有真有假，假名士是靠著互相捧抬，躋身斯文而沽名釣利，這些人不學無術，固可魚目混珠於一時，但終久是會被人所棄的。是真名士自風流，或以詩傳，或以文勝，或以技名，必定要有真才實學而造就超人者，才站得住腳，名士之風，始於兩漢，而大成於魏晉，這數百年來，也不過才幾人而已，如竹林之七賢，建安之七子，始得以名傳，至若晉初蘭亭雅集修禊之聚，無一不是為世所重之士。﹂

　　背書引典，盧公是不如李益的，他只有嘆了口氣道：﹁十郎！我不知道前人的典故，但名士中我知道有一個今人李白，太白風流，又是怎麼個結局呢？﹂

　　李益笑道：﹁名士有幸與不幸，運通造化，半由天生，半由己成，青蓮居士若不是靠著這名士身分，躋身於斯文之列，就不會得到賀知章的賞識而推薦，至於他後來的遭遇，得罪了權貴，是自己的器量太窄，在得意時忍不住想凌辱高力士楊國忠所致，但也多虧這名士的身分救了他，如果他不是天下知名之士，恐怕早就被權貴所陷，任意加個罪名就能把他給殺了，因此他仗名士以顯，得名士以保頭顱，當名士有什麼不好！﹂

　　﹁諸葛亮高臥隆中，假如只想做個林泉之間的隱士，又怎能為世所知，正因為他參加名士之聚，他的才具始能為世所知，而得到劉先主三顧之請，所以名士與隱士不同，名士本就不是清高之士，祗是為名所驅役的一些才能之士，姨丈可能看不起名士，認為在長安俯拾即是，各大府第中都豢了一大批幫閒的名士，甥兒不否認這句話，但名士的流品也有高低，那些人沒有立致百萬的本事。﹂

　　盧方嘆了口氣道：﹁十郎！無怪有人說你辯才如瀉，口舌之利，無人能匹，我算是領教了，我還沒說幾句話，你卻把我還沒有說的話都駁倒了。﹂

　　李益這才有點歉然地道：﹁姨丈，請恕甥兒放肆，甥兒並不是在你面前賣弄口舌，而是向你解釋長安之名士不可輕視，甥兒志不在以名士為終，也看不起這些人，因為此輩中不乏有才無品之輩，但是這些人卻有左右清議之力，他們本著魏晉清談之遺風，很有力量，誰都惹不起他們，大人想必也聽過甥兒初到長安後不久，就因為霍王太妃排側之事，甥兒為了不平而與霍王府頡頏的事情吧，甥兒之所以敢不避權貴，且就是為了有那一大批名士為後盾。﹂

　　他覺得這是個機會，正好把霍小玉提出來，因為這是一件無法避免隱瞞，必須提到的問題。

　　盧方果然道：﹁聽到了一些，而且聽說你現在還是跟那個女孩子在一起！﹂

　　李益道：﹁是的！霍氏小玉孤苦無依，以身相託，甥兒義不容辭！﹂

　　盧方道：﹁將來是如何了斷呢？﹂

　　李益道：﹁霍女但求身有所依，此外一無所求，因此這根本不是個問題。﹂

　　盧方沉吟片刻道：﹁你跟英兒談過沒有？﹂

　　﹁談過了，就是那位希厚兄提出來的，他為了打擊甥兒，才故意提起這個問題，卻沒有想到自己挨了一個釘子。﹂

　　盧方笑了道：﹁十郎！這些地方我簡直佩服你了，我那個女兒我很瞭解，她似乎沒有多大容人之量，居然會對這件事毫不在乎，連她都不在乎，我還多管什麼閒事呢？不過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必須在迎取英兒一年後再把人接過去！未娶室先立妾似乎是本末倒置了，讓人還以為我盧某的女兒是嫁不出去似的……﹂

　　這使李益感到很為難，因為他這次來，已經答了霍小玉接她一起到鄭州去的。

　　盧方這個要求並不過分，使他很難推託，可是對霍小玉又將如何交代呢？

　　略略躊躇了一下，李益覺得目前無須決定得這麼早，且不必拒絕，一切都含糊答應好了，因為問題不是在盧方而在盧閏英身上，只要把盧閏英那邊敷衍好了，任何承諾都作不得數的，因此他很技巧地道：﹁家母要甥兒前來，是取得姨丈姨母的首肯，然後她老人家還要親來求姻，有什麼吩咐，大人一併跟家母說好了，她老人家無不答應的。﹂

　　這不是一個肯定的回答，然而聽起來，似乎完全答應了，而且比盧方要求還多。

　　盧方顯然十分滿意，含笑執著他的手，因為他們是邊談邊行的，這時也走到了大廳了。

　　盛宴早備，客人也在一邊書房裏等了好一會兒了，盧方把李益為他們一一引見。

　　這三個都是當朝炙手可熱的紅人，有的卻是初會，有的是以前在酬酢的場合見過一面，但也祗是匆匆一晤而已，因為李益的交往還打不進這個圈子。

　　席中門下省王侍郎是正二品大員，以唐代官制，也算是入閣，夠資格稱相了。

　　李益這些地方很得體，他管王侍郎，稱閣老，自己卻沒有稱卑職，而以小侄自稱。

　　這顯示他與主人的關係很近，也是向那三個人套近乎，藉以避免官場的拘束，也表示了他不卑不亢的態度。在別的年輕人而言，這似乎比較托大，但是李益有資格托大，他的大伯李揆是這些人的前輩，他的姨丈盧方也在座，表現得過分謙卑，反而令做主人的盧方不好看。

　　盧方很滿意，這個年輕人的應對進退恰如其份，使他感到很光采。

　　肅客就宴。菜很豐富，但賓主吃得很少，這餐飯本來就不是為了享口腹之欲，主要的是談話。

　　談話內容也著重在那次誅殺魚朝恩上面，因這是一件大事，這幾個人得以走紅於當今全是由那件事而起的，只是他們都未曾參預，雖已由傳說中聽過一些情形，到底語焉不詳，因此他們問得詳細。

　　李益說得也詳細，從汾陽王召宴，帝駕與魚朝恩闖席，到如何誅了魚朝恩，點滴不遺。

　　口才好，記性也好，連席中客人說過的話，以及任何一個小的情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身經其事，而且又是主謀者，總成其舉，整個情節在李益口中說來，自然比誰都詳盡，因為有些事是他與黃衫客、賈仙兒、賈飛等人暗中商量，連其他身經其事的人，都不會比李益更清楚了。一段故事說完了，菜上了五六道，卻只放在面前涼著，沒人動一下，倒是添酒的人忙個不停，因為每個人都是聽到緊張處就忍不住舉盅喝一口，糊裡糊塗，誰都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王閣老首先道：﹁老夫聽說魚朝恩一身氣功，有刀槍不入之能，怎麼會輕易被誅了，原來是世兄請得三位江湖中的高人來誅奸，難怪能一舉成功了！﹂

　　李益笑笑道：﹁閣老明鑒，小侄雖與此等高人為友，卻也不相信血肉之軀真有能禦金刃之韌，但那天卻不能不信，要不是那天賈飛兄先用網子把他給網住了，跟著黃衫客再以沸油澆下去，恐怕還是無法誅卻此獠。﹂

　　盧方笑道：﹁湖海每多異能之士，這倒是有的，下官在河西接獲聖上密旨，物色勇士以為誅奸之用，結果我找到了兩個胡僧，下官也親試其技，他們確有斧刃加身不傷之能，只是沒有機會用上。﹂

　　尤侍郎笑道：﹁這麼說來竟是李十郎掠了大人之美了。﹂

　　盧方笑道：﹁這倒不然，魚朝恩奸狡異常，下官覓妥人選之後，曾專遣密使來京，聖喻說暫時勿遣彼等來朝，因魚監耳目密佈，胡僧又長相奇特，碧眼朱髯，容易引人注目，稍有異動，反而提高他的警覺，而且照敝甥的敘述看來也奈何不了他，這兩個胡僧雖然身強力大，行動卻十分笨拙，角監身輕如燕，恐怕反為所乘！﹂

　　王閣老撫髯笑道：﹁魚逆就是仗持著身懷異能，所以才敢孤身犯險，而且在他的私邸還養著不少奇技異能之士，那天到汾陽王府赴宴，他已經微有知覺，恃著藝高膽大，不以為意，誅逆雖然成功，但是老夫以為最高的還是那位賈氏夫人預先請得御筆親諭，赦了那些人的附逆之罪，再把他們帶著遠離京師，才是釜底抽薪之計，否則魚逆雖誅，京師朝臣中跟他通聲氣者不少，為求自保，會同其所蓄爪牙作起亂來，禍患較之數十年前，安祿山陷京尤為嚴重，那次是變由外生，長安已經有了準備，聖駕尚能在匆促中西行避亂，而一些忠心朝臣，也還來得及在靈武擁太子監國勤王，這一次變生肘腋，誰都沒有準備，連國本都將為之動搖了。﹂

　　這番話是李益都沒有想到的，聽了後一面連連稱是，一面卻又憤然道：﹁可是有很多人居然不明就裏，在事後追索逆黨時，還怪黃衫客伉儷庇護逆黨，連小侄都受了牽累！﹂

　　王閣老笑道：﹁聖上是十分清楚的，只是無法明諭而已，事後老夫受命，對那些人一一曉喻，不是寢息了下來，再也沒人追究了嗎？﹂

　　尤侍郎不明就裏問道：﹁聖上為什麼不明諭呢？﹂

　　王閣老一嘆道：﹁苦就苦在無法明諭，當時忠奸未辨，朝廷的虛實只有幾個人清楚，如果明白說了，朝廷的實力如此薄弱，那些奸黨有些奸象未露，很有可能又亂了起來，那次朝廷以雷霆的霹靂手段，猝然行之，把他們都鎮住了，不敢妄動，然後再慢慢一步一步地清奸肅宄，把他們的實力次第瓦解，這一點盧大人是很清楚的，光是外藩就在這半年撤換了九個人，直到不久以前，才算塵埃落定，盡掃奸逆，也才把盧大人內調視事……﹂

　　尤侍郎道：﹁只是委屈李十郎，如此大功，卻一無封賞，還要受到牽累！﹂

　　李益笑：﹁這個小侄倒不在乎，而且郭老千歲也對小侄說過了，叫小侄忍耐一二，魚朝恩把持朝政多年，蒙冤受屈的人太多，朝廷既有不能明諭的苦衷，又不能不讓他們舒發一下積怨，所以必須要小侄受點委屈的。﹂

　　王閣老道：﹁賢侄，你的功勞是不小，聖上一直惦念在心，也確曾有意獎擢，只是有些人說話阻梗，也很難駁斥，他們說賢侄居間謀畫除奸，只是因緣巧合而已，如果功歸賢侄一人，其他那些準備多年的人就太吃虧了！兵部于尚書就舉了個例子，他說譬如一株異果，很多人都在努力栽培灌溉守護以待其成實，摘獻聖上，但是因為時機未至，大家都在等待著，那知就在將熟時，被一個不知情的人伸手摘了下來，進獻聖上，領了全部的功去，豈不令大家空忙了一場！﹂

　　李益聽了心中一動，才知道是自己無意間樹下的敵人，于尚書職掌兵部而偏好文事，公餘之暇，吟哦自樂，卻又不甘寂寞，還熱衷於把這種快樂分給別人，每有酬酢，總是要唸兩首新作以娛賓客。

　　詩不錯，頗具古意，每多奇句，只是案牘勞形，沒功夫認真推敲，文人相輕，自古皆然，習性已成，李益倒不是對此老有何成見，卻偏偏有幾位于尚書的門生，把他的詩奉為圭皋，尊為詞宗。李益初到長安，還不明內情，在一次酬酢上，氣不過那位弟子飛揚扈跋，目中無人之態，於是引經據典把十首古風挑出了二十幾處用典之失。

　　這一次事件對李益而言，倒是利害參半，因為他固然封住了那些傢伙的嘴，使得在以後的酬酢上再也聽不見于尚書的新作了，也得罪了一些人，但李益的才名也是因此而著，大家都知道了李益的多才博藝，文名因此而傳，而李益的詩稿也被很多人求去，在長安市上流傳開來。

　　于尚書風度很好，沒多久就寫了一封信向他道謝指正錯誤，在很多場合也對這位年輕人很推崇。

　　沒想到卻在緊要關頭，給他來上這一手，這使李益深深地體會到處世不易。

　　自己雖然絕頂聰明，但是跟這些老手一比，還是棋遜一著，于老兒沒有即時翻臉，而且還對他多方稱頌，博得了一個謙遜的美名，一直說李益的好話，在緊要關頭挑他的毛病，不僅顯示了他無私的胸襟，避免了報復的口實，而且也加重了他評議的力量。

　　在這一瞬間，李益有著被人打了一記悶棍的感覺，而且還深深地體會到自己的閱歷太差，處世仍有天真的地方。

　　因為在那件事之後，他自己對于尚書的胸懷也十分推崇，言談之間，都表示出崇高的敬意。

　　那知道這正著了人家的道兒。

　　如果李益仍是一直在批評于尚書，甚至於造成水火不容的局面，倒還好得多，因為于尚書說他一句壞話，聽的人至少會有個疑問，是不是在報復？

　　即使他批評的是十分的事實，也只有六分的力量，現在他已把于尚書捧成個最受尊敬的人，人家打他一巴掌，就是結結實實的一巴掌。

　　李益開始體驗到笑裏藏刀這四個字的真義，他也學到了在官場中攻擊對手最有力的手段了。

　　要打倒一個人，不要把他置於敵對的地位，必須先成為他的朋友，取得他的信任和尊敬，然後看準機會，認準要害，一下子打下去，使對方爬不起來。

　　這一剎那的心理轉變，對李益的一生非常重要，甚至於對他的一生都是莫大的關鍵。

　　因為他忽然發覺到宦海的無情與冷酷，簡直沒有一個人是可以信任的。

　　但是在表面上，他卻不動聲色，只是笑了一笑道：﹁于老尚書為官立朝都有方正之名，說的也是持平之論，不過舉的這個例子卻有欠妥當，因為那次舉事不是小侄等無意間碰上，而是聖上親自找了來的，朝野既有萬全之準備而聖上卻猝然以此重任，見託給幾個素未謀面，從無深知的江湖人，顯見得必有十萬火急的理由。﹂

　　尤侍郎忙道：﹁是的！所以事情的發生，大家都感到很突然，除了郭秦兩府的家將外，別的人一無所知，想起來也實在危險，幸好是成功了，萬一失敗，那後果就不堪設想，聖上一向持重，不知道何以會有此行險之舉？﹂

　　李益笑道：﹁天有不測之風雲！﹂

　　幾個人都不明白，王閣部道：﹁賢侄這話怎麼說呢？﹂

　　李益道：﹁這是對于尚書的那個比喻而言的，那一枚異果雖由很多人辛勤培育灌溉呵護而成，但是大家都沒把氣候的突變算在裏面，這一枚異果並不是在將要成熟時被小侄恰好遇上，順手摘了以獻的，而是在大雷雨的時候，小侄與那幾個江湖朋友，拚冒雨淋雷殛之險，擷取以獻的，事前我們雖然未曾參與培護之辛勤，但是，時機不可能有待其成熟，如果不是我們及時而為，那大家的辛苦就是白費了。﹂

　　盧方道：﹁十郎，你再說詳細一點。﹂

　　李益道：﹁詳細的情形甥兒不清楚，不過聖上在召見甥兒，提出此舉時，甥兒認為過於冒險，不可造次，聖上卻說事在必行，再拖下去，恐怕就難以挽回了，因此甥兒想聖上既非好事行險的人，卻毅然作此孤注一擲之決定，必然有不可延待之急要。﹂

　　王閣老連連點頭道：﹁說得對，各方面的情形，已經啟魚監之疑，也在加強部署，那時正是歲首年節，休朝慶賀，只等年事一過，魚監就要先發制人了……﹂

　　盧方忙問道：﹁相爺你是可知道他要作何行動？﹂

　　王閣老道：﹁詳細的情形，由於魚朝恩身死而無由得知，不過由幾名魚黨從逆的口中偵知，魚朝恩準備在二月初二復朝時，密令鎮邊的心腹黨人，謊奏邊警，然後把近畿幾支忠於皇室的重兵，外調鎮邊，再以所領之神策軍入替，設若此舉成實，則京師鄰近諸縣，盡入掌握，其事更大不可為矣！﹂

　　尤侍郎道：﹁邊廷烽警，也可以謊奏的嗎？﹂

　　盧方嘆道：﹁何須謊奏！邊亂至今未靖，蠻狄胡夷，抗命騷境，幾乎是日有所起！﹂

　　王閣老驚問道：﹁邊事如此之糟，怎麼朝中一無所聞？﹂

　　盧方笑道：﹁朝廷制胡之策為禁其集結，所以分化其部，成為許多小部族，各冊立為藩王，雖百十人之部，也以王冊封，數里之地，也許為國，所以這些小變亂，不足為患，同時還暗中策動他們的部屬時起叛亂，讓他們自相攻伐，變生不已，乃無力寇我中原了，殘敗的兵卒，百十為群，奔竄逃避擾及邊民是常有的事。邊境的守將鎮得住，就不必煩瀆朝廷了，但真要渲染其事，說成邊亂，也未嘗不可，魚朝恩這一著相當厲害，幸而未成事實，否則魚黨勢力，遍及京畿，除他就難了，相爺這個消息是從何而得知的，倒是不可不防。﹂

　　尤侍郎道：﹁對呀！目前魚朝恩的殘餘勢力並沒有清除，只是有的人跟他只是稍通聲氣，並未交往密切，而且多半是邊關守將，為恐生變，不便加以追究，可是，這種情形卻不可不防，以免死灰復燃，刻下禁軍已由汾陽王的兩位世子統領，但是，新拜的樞密使劉迪是前逆劉希暹的侄子，仍然是宮監，魚的舊黨，多半在他的手中……﹂

　　王閣老一笑道：﹁劉迪這傢伙不必擔慮他，魚朝恩的那計畫就是他告的密，聖上大概也就是聽見了這個消息，才決定了緊急行險之舉，因為那時軍命符節，都在魚朝恩手中，調動軍力，他是絕對有權利的，劉迪的這個樞密使也是靠著密告而得的，目前我們也動他不得，倒是李賢侄所舉的理由很充分，下次于老兒再發狂論的時候，不妨頂頂他，這老兒狂得很，要給他點顏色瞧瞧！﹂

　　接下去的談話，就是他們在朝廷中的權柄之爭的許多細節了，李益聽了沒多大興趣，而他們因為李益在座，也多少有點顧忌，李益很識趣，未待席散，就稱醉告退。

　　盧方因為話還沒有談完，倒也沒有強留他，但只要他歇一下，看樣子回頭還有話要跟他說似的。

　　出了大廳，李益吁了一口氣。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種落寞的感覺，對自己的未來，也深深地感到格外的沉重。

　　今天這一席酒，使他對長安的情形又多了深一層的認識，來的這幾個客人，可以說是當朝炙手可熱的權貴，但是李益發現他們一個個都很淺薄，他們的地位似乎是完全靠著排擠別人而得到的。

　　而且他們也不是完全能把握著朝政，最多只是很多勢力圈子裏的一個較為強大的，但不足以強大得能完全排除掉別人的勢力。

　　一個長安，代表著整個天下，上而一個皇帝，底下就是那麼東一撮人，西一撮人，各自把持著一部分的力量。

　　連至高無上的皇帝，也不是個絕對有權威的人，要受著這些小勢力的牽制和影響。

　　這就是所謂的黨，李益知道，要想插進這一個黨是很容易，因為他們已經把他視為心腹了。

　　但是，值得嗎？雄心萬丈的李益，對於這一部分的勢力是很不甘心的。何況這一部分勢力還不會屬於他，在這一個圈子裏，他即使不排在最後，也排在很後很後，除了在廳上的四個人，還有很多比這四個較低的人，李益的運氣很好，但也祗佔了個正六品的主簿缺，而裏面的人都是正二品或從二品的大員了。

　　六品到二品，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很多的人，還要爬很長的日子，超越過很多的人。

　　娶了盧閏英，成了盧方的女婿，也許會爬得快一點，但是仍然要很久很久，至少是十幾二十年後才能擠到跟這些人現時的地位。

　　在以前，李益或許會沾沾自喜，很高興地接受了，二十年而登堂入閣，在宦海而言，已經是平步青雲了。

　　可是現在，李益卻不甘心了，他在皇帝心目中已經有了深刻的印象，為朝廷建過大功，在長安有了文名，這些都是他不甘雌伏的原因，何況他深入接觸後，才發現這些身居廟堂的重臣要員，並不是如幼時所想像的那麼神聖，那麼了不起，談吐、見識，都比他差得多。

　　李益考慮了很久，斟酌著要不要跨進這個圈子。

　　因為這是必須慎重考慮的事，踏了進去，他就成為他們的一黨，可以得到照顧，但也會引來了猜忌｜｜別的黨人的猜忌打擊｜｜那是必然的現象。

　　不過李益對這一點並沒有列為最大的顧慮，憑自己的能力，很少會被人抓住把柄，逮住破綻，而且憑自己的交往，也可以得到很多外援，像郭氏兄弟、秦朗等人，都是說得起話的人，因此，助力是大於阻力的，何況這一個圈子在目前還是掌握實權的有力人士。

　　可是李益稍作深思後，還是決定不加入進去的好。

　　這個圈子所能掌握的權力已經不足以滿足他，何況宦海多變，這些人又不見得能永遠抓住權，一旦表明了立場，就是身有所屬，未得其利而身受其果，那就很不合算了，他忽然想起了李白的遭遇。

　　李白懷才不遇，雖然文名早著，卻在京試時受到了楊國忠與高力士的凌辱，這不是高楊二人不識才，而是投錯了人，他不該受賀知章的保薦，高力士與楊國忠並不反對李白，而是把他當作了賀知章的黨人，故而才打擊他。

　　設若李白投向高楊之黨，那一定會立刻金堂玉馬，不過李白的生性耿介，這是不太可能的，但他只要以名士的身分遊宦長安，不偏向那一邊，也會受到相當禮遇的。

　　高力士與楊國忠是小人，但非無才，否則玄宗皇帝也不會點他們為拔才的主考了。高楊二人固然是存著私心，多擢拔自己人，但也不會一把全收，多少還要選拔幾個真才的。

　　以青蓮之才華，何患不能脫穎而出呢？就因為他是賀知章薦舉的，反倒害了他。李白的才華越高，越無法出頭，誰也不會在敵對的圈子裏把人才捧出來的，誰也不肯幹搬石頭砸自己腳的傻事。李益已經知道是于尚書在搗自己的鬼，而聽王閣老的口氣，似乎跟于尚書是敵對的，如果參加了他們這個圈子，于老兒一定攻擊他更厲害了。

　　坐在書房，李益在心中把這些問題、利害，前後都考慮了一遍後，深深地又吁了口氣。

　　盧方留他夜談，八成是為了這件事，當他當面提出來時，他如何拒絕呢？

　　經過一段時間的深思後，李益笑了，他不但有了推託的理由，而且還想出一個打擊于老兒的絕妙計策。

　　李益得意地笑了，在心裏自言自語：﹁于老兒，別看你是堂堂兵部尚書，也別以為你老奸似鬼，千不該，萬不該，你惹到我李十郎的頭上，總有你好受的，心機耍到我李益的頭上，我少不得叫你剝層皮！﹂

　　一面笑，一面盤算著，把事情又作了詳細的策劃，把措辭都想妥了，才聽見前廳招呼備車。

　　這是席散了，李益整整衣服，書房門口人影一晃，卻是盧閏英溜了進來。李益是一怔，盧閏英笑著道：﹁君虞，你好神氣，一頓酒把幾個老傢伙吃得滿口交讚，他們準備調你回來，把你安在門下省任差。王老伯說，不出五年，他至少把你升到給事中或諫議的位置，那是正五品上的缺，十年之內，包你一個正四品上的侍郎。﹂

　　李益淡淡一笑道：﹁你怎麼知道的？﹂

　　盧閏英道：﹁你們在廳上高談闊論，我在外面聽著，你進來書房，我急得就想過來，可是必須要通過大廳，只好忍著，但也有收穫，我聽見了王老伯的打算，爹送客出去，我就先過來告訴你這個好消息了，王老伯在門下省是獨當一面的紅人，他的保證倒是靠得住的。﹂

　　李益笑道：﹁我知道他的保證靠得住，只是我的興趣不高，十年才巴個侍郎……﹂

　　盧閏英道：﹁君虞，你別不知足，新科進士，十年能跳到侍郎，這已經是很了不起了，那位尤侍郎是天寶年的進士吧，苦爬了廿多年，還算是一帆風順，也不過在戶部上佔個正四品下的侍郎缺，這是因為你有功於朝廷，便於講話，也可以力爭，如換了個人，就是有心想提拔你，也還是沒辦法，現在是太平盛世，凡事都得一步步來，不過就是在亂世，也只是武官升得快，文官出頭本就難……﹂

　　李益笑道：﹁我知道他們對我的栽培之心，這是一份厚情了，我沒興趣進門下省，再高也爬不過王閣老去吧，他自己也不過是正二品上的侍中，即使入了閣，也只是贏得個閣老的稱呼而已，因為官制所限，到了這個地位就算到了頂……﹂

　　盧閏英道：﹁難道你還想爬到一品大員的位置上去，全朝也只得一個，輪不到你的……﹂

　　李益道：﹁我若是進了門下省那是絕對輪不到的，從來一品丞相都是在尚書省裏提選拔升的！﹂

　　盧閏英道：﹁是啊，爹說過，真要做事，還是進尚書省好，六部裏任何一部都能有表現的機會，因為那是真正辦事的部門，可是尚書省裏他們幫不上忙，而且跟他們作對的人特別多。﹂

　　李益笑道：﹁他們幫不上忙，有人能幫上忙。﹂

　　盧閏英道：﹁誰？你在尚書省裏有靠山？﹂

　　李益道：﹁沒有，尚書省裏的靠山不夠硬，我的靠山是當今皇帝跟下一代皇帝，今上是答應過我的，太子殿下那兒我已經叫郭家兄弟跟秦朗為我鋪了路，現在他在當太子，吃喝玩樂，我不便侍候，等他登了基，真正要人辦事的時候，再把我薦上去，就是我大展抱負的時候，所以這門下省是萬萬進不得的。﹂

　　話才說到這兒，門口有人接口道：﹁說得好，我也認為進門下省沒出息，但是王閣部一片熱衷，我也不便推辭，不過他許的條件的確優厚，十郎，你要考慮一下，他……﹂

　　盧閏英忙道：﹁爹，我已經告訴表哥了。﹂

　　盧方笑罵一聲道：﹁我就知道是你多嘴，你又在廳後的屏風下偷聽我們的談話了！﹂

　　盧閏英笑道：﹁是您叫我聽的，您記性不好，經常左耳進右耳出，怕漏了什麼，是要我幫您記住的，您以為我喜歡聽啊，坐在屏風後面，連咳嗽都不行，脖子又痠又痛，那個罪可難受了！﹂

　　慮方笑道：﹁今天你可不難受了吧，十郎的事，你比爹的事還關心呢。﹂

　　盧閏英不好意思地低頭道：﹁那是娘關照的，她就是這麼一房娘家親戚，那我自然該關心些。﹂

　　盧方笑道：﹁你母親娘家的親戚多著呢，此十郎更親的也不少，可沒見你這麼熱心過！﹂

　　盧閏英道：﹁但就是李表哥有出息，爹！你別挑眼兒行不行？你再這樣女兒以後就不管了！﹂

　　盧方還是笑道：﹁你管也管不了多久了，我已經跟十郎說定了，過些日子，接你姨娘上長安來下定，這下子可稱了你的心了吧？﹂

　　盧閏英滿臉飛紅，但是她的眼睛裏卻透著喜悅的光輝，忸怩了一下才道：﹁爹，你實在不適做京官的，到長安已半個多月，你還是沒弄出個頭緒來，雖然幫你留心著，我也只能是在屏風後面聽聽，幫你記著一點兒，有些事我根本弄不清楚，表哥對吏情熟，腦筋又靈活，更可以直接為你分勞拿個主意，我可不是全為我……﹂

　　盧方笑道：﹁好！好！就算是為我老頭子，多偏勞你姑奶奶了，行吧！﹂

　　語畢又朝李益笑道：﹁這丫頭倒是真幫了我不少忙，機密事我都是約了人回家談，多虧她幫我提醒著，我也不是真糊塗得連話都記不住了，只是想得沒有她周到，有很多事我一時沒想到，別人開了口，我幾乎要答應了，多虧她找個藉口叫人來打個岔，我才沒上了人家的圈套，因此說老實話，我真還捨不得把她嫁出去，因為有些事不足為外人道也，她要是出了閣，我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了。﹂

　　李益笑道：﹁甥兒真沒想到表妹還是大人的參贊。﹂

　　盧方道：﹁跟你比起來，她是差遠了，只是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你姨娘是從不管事的，我只有這一個寶貝女兒，倒真有點捨不得嫁出去，因為她再不行，總也是我的女兒，絕不會出賣我，所以有很多事，只有她還能為我分點勞。﹂

　　李益笑了一笑，他知道所說分勞的事，必然是不能讓外人插手的事，這位姨丈官做得不小，官聲也還可以，但是看他家中的排場，絕不是光靠一份俸祿所能支付的，自然會有些額外的收入。

　　千里為官只為財，這倒是無可厚非，祗是李益心中又提高了一絲警覺，親可以攀，卻不能走得太近，更不能擠進他們這個圈子，因為他們中間有個工部的侍郎，而以他們所能涉及的範圍，也以這個部門最為接近。

　　中書制議，門下審議，而後交尚書省執行，這兩個省權高而不實，因為他們不經手。

　　但是工部跟他們的關係最為密切，禁苑的修建，皇陵的營建，以至河道的疏通，每年耗幣億兆，該如何動用以及輕重先後可否，這兩者的許可權也最大。至於軍國大計，他們只有參議的份，說不上什麼話。尚書省下吏兵兩部的政事是獨立的，刑部上有大理寺。戶部度支，另有一個體系。禮部是個閒衙門，他們管得到，卻沒興趣多管。

　　唯一有好處的是工部，三省分立，互有監督，立法本旨很好，但是如果三省協同一致，未嘗不是一條生財之道。

　　工部經辦的侍郎是肥缺，但必須養肥那另外兩省的人，才能夠太太平平地肥。

　　李益對箇中利害很清楚，但是想得更遠，樹大招風，肥肉是人人想吃的，吃不到眼紅的人更多，因此這一部也常出事，而且倒下一個，牽出一堆，所以他別有深意地一笑道：﹁姨丈，您初任京官，政情不熟，凡事都宜小心，自來工部任上，人事異動最大，風波是非也最多，大人新膺寵命，代天監政，可不要被他們給扯進去了。﹂

　　盧方有點訕然地道：﹁我知道，所以我不輕率作決定。﹂

　　盧閏英道：﹁我也是這麼想，所以我希望表哥能調京任職，替爹照應著點。﹂

　　李益道：﹁表妹，我就是為了避嫌才請求外調的，否則我早就當東宮侍讀或是東宮舍人去了。﹂

　　盧閏英一怔道：﹁那……王老伯的意思你不會考慮了？﹂

　　李益道：﹁是的，他根本也是順水人情，我又何必去領這份情呢，依他為靠山，還不如走太子的門路了。﹂

　　盧方道：﹁這也是，可是我倒是的確要你幫忙，而且也免得英兒嫁遠，在一起總歸有個照應。﹂

　　﹁甥兒也不想一直在外面，而且中書門下兩省，權重而事簡，因為都不是直接經手，真要甥兒盡力的話，倒不如在尚書省更方便，三足都穩了，才能鼎立不倒。﹂

　　盧方道：﹁好是好，只是不便為你活動，王老不是說過了嗎？兵部于老兒正在跟你過不去！﹂

　　李益忽而一笑道：﹁大人對此老觀感如何？﹂

　　盧方道：﹁我個人跟他沒有恩怨，只是我在節度使任上，層次上是受他節制，內調中書，在屬次上似乎他反而要受我節制了，雖然過去他管不到我，現在我管不到他，但是他總是有點不開心。﹂

　　﹁這個人器度很窄。﹂

　　﹁可不是，但是這人很高明，他要攻擊一個人，可以先捧上對方一大篇，然後抽冷子來上兩手狠的，因為他主掌兵部，經常要入宮在御書房與聖上密議軍機，所以他奏對之際，就可達傷人的目的，不必形之奏本，所以有很多人受了他的中傷還不知情，一直把他當作正人君子，因為他在背後攻擊人的時候，一定在外面說那人的好話。﹂

　　李益笑道：﹁這一手是太陰了，不過這種做法瞞不了人的，總有一天會被人發覺的。﹂

　　﹁那當然，可是無憑無據，有些人雖然知道吃了他的暗虧，但也不敢到聖駕面前去查問是否聽了他的密告，因此只有吃暗虧了。﹂

　　﹁有關甥兒的事，王閣老又怎麼知道？﹂

　　﹁聖駕準備要啟用你的時候，王閣老也在旁邊伴駕，閒談之下，聖上提起你，說你的才華不錯，未可久置閒散，要殷天官看看有那兒可以安插你一下，結果他就開口了，說你恃才傲物，對長上先進不知恭敬，經常出言誚譏，無論放在那一處，都難與上憲相容。那時入閣的幾位與你都沒什麼交情，雖然沒人附和他，也沒人為你辯解，倒是聖上說了你兩句好話，講你才華是有的，也許鋒芒過露，不知收斂，等歷練一陣後，尚不失為國家棟才，他才沒再開口了。後來大家稍稍得知你在平逆誅奸一案中的功勞，倒又沒人敢用你了，誰都怕被你擠下去，因為你進了那一部，自然是在那一部上晉升。﹂

　　李益笑了一下道：﹁王閣老倒不怕。﹂

　　盧方笑道：﹁他不是不怕，而是他今年已八十高齡，最多再幹個十年吧，不死也必須告老了，而十年之內，你爬不過他去的。﹂

　　李益道：﹁于老兒既是這麼不結人緣，想必對大人與王閣老等人也不大投契吧！﹂

　　﹁是的，他那人跟誰都處不好，因為他連自己最好的朋友都能放暗箭，弄得誰都不敢親近他，也不敢得罪他。﹂

　　﹁怎麼沒人想把他請走的？﹂

　　盧方笑了起來道：﹁誰能做到這一點？真能做到這一點，真是功德無量了，但是他帝眷頗隆，又是兩朝老臣……﹂

　　﹁身為兵部尚書，卻聽任魚朝恩持權凌主，這一點就是他最大的過失。﹂

　　盧方苦笑道：﹁這個題目可做不得文章，連聖上尚且受到挾持，又何況是臣屬呢？京官的家人老小都在長安，魚朝恩手綰虎符，掌領禁軍，誰敢逆他之鱗，就難保一命了，聖上對這一點倒是頗為體恤，而且在這個題目上動起大獄來，恐怕滿朝文武，加上許多公侯王爵，要去掉一大半，朝廷不會這麼做的。﹂

　　李益笑道：﹁但是有別的方法叫他自己下臺的！﹂

　　盧方不禁一震：﹁十郎，你有什麼方法，這可千萬造次不得，他那人器量狹小，搬不動他，惹他銜恨反擊，那可就麻煩了。﹂

　　李益笑道：﹁甥兒要動他，就一定會叫他無顏立朝，而且這也是推辭王閣老盛意的一個辦法，當然也是為甥兒自己進尚書省的一個機會……﹂

　　盧方道：﹁你先說說看。﹂

　　李益道：﹁辦法很簡單，就是在公開的酬酢上揭開他的偽君子面目，引起群起而攻，把他反覆無常的手段，公開出來，這樣一來，縱使他自己不捲舖蓋，至少在聖上面前說話也不起多大作用了。﹂

　　盧方道：﹁問題是你能做得到嗎？﹂

　　李益笑道：﹁正面做自然不容易，但不妨側面來一下子，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王閣老還記得那天有些什麼人在旁吧？﹂

　　﹁當然記得，三省首司，各部尚書，中書省的左中書令韓閣老也在……﹂

　　盧閏英道：﹁怎麼中書令也稱閣老？要入閣才拜相。﹂

　　李益道：﹁三省首司，都是宰閣丞相，像尚書省的左右僕射在武后時改為文昌左右相，門下省改鸞臺，中書省改鳳閣，因而有閣老之稱，現時雖然恢復了三省舊名，但是只要是本朝的稱呼都可以引用，而中書門下二省，在高宗時改右相左相，所以大唐特多丞相。﹂

　　盧閏英笑道：﹁爹現在是正四品侍郎，但卻佔了正三品的右內史令缺，等真除後也是丞相了。﹂

　　李益笑道：﹁不錯！那時你就是相府千金了。﹂

　　盧閏英紅著臉道：﹁你呢，難道不是相府女婿！既有個丞相伯父，又有個丞相岳父，難道還不光采？﹂

　　盧方笑道：﹁我倒不指望自己能拜相，位高招忌，而我又不善酬酢，倒是十郎胸羅廟堂之才，我只希望異日有個丞相女婿！﹂

　　李益道：﹁大人這個左內史令早已內定，真除就在不久，鳳閣輔老就是指顧間事，甥兒要把于老兒去掉也是為大人打算，他那人心胸狹窄，早先位居大人之上，大人升到平位，已經引起他不快了，如果再高過他的頭上去，是他無法忍受的事。﹂

　　盧方口中說得淡，內心極為熱衷，李益的話打中他心事，忙道：﹁你說說看怎麼個辦法？﹂

　　李益笑道：﹁既然那天有很多人，想必他賴不掉，現在只要王閣老設法與會的人都請了來，在席中裝作不認識甥兒，隨便找個細故，跟甥兒頂了起來，把于老兒那天的話說出來就夠了。﹂

　　﹁那也不見得能叫他怎麼樣啊？﹂

　　李益笑道：﹁于老兒平常行事謹慎，最多口角春風褒人兩句，這次卻犯了錯，他也許是沒想到甥兒日後會有那番遇合，為表示他的度量，寫了一封親筆信給甥兒，只如此這般……就夠他受的了。﹂

　　盧方大喜道：﹁妙，妙！那封信你還留著嗎？﹂

　　李益道：﹁于老兒詩不見佳，一筆閣體字倒是蒼勁有力，甥兒就留下來，只要看他信上的言詞，證之所行，那等於是打他自己的嘴巴！﹂

　　盧方笑道：﹁行！你去把那封信找出來，明天我就把王閣老找到，後天就辦，因為後天是王閣老夫人的壽辰，正好是個機會，明天我請王閣老來，再商量一下。﹂

　　李益道：﹁這不妥，甥兒不能跟王閣老多碰頭，否則就是出之預謀了，好在甥兒是昨夜回京，今晨來拜望大人，那兒都沒去，誰也不知道，大人可以跟王閣老等人明日早朝時約好私談，別多提甥兒的事，以免讓人知道他已經跟甥兒見過面。﹂

　　盧方道：﹁那倒不會，他們是到了我家才知道你來了，正因為王閣老要廷攬你，還特別囑咐別人不要先說，因為風聲先透，他就不便盡力了。﹂

　　李益笑道：﹁總是吵得像這一回事，因此王閣老再也沒有延攬侄兒的理由了。﹂

　　盧方道：﹁縱有此心，也沒這個膽子了，十郎，有人說你很厲害，那是你們李家的親戚我還不太相信，現倒無法不信了，得罪了你的確是件很不舒服的事，因為誰都不知你會採用什麼方法報復。﹂

　　李益淡然地道：﹁侄兒為人一向如此，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惠我一分，我報以十分，人若倚仗權勢，欺我凌我，雖貴為王侯，我也敢碰他一碰！﹂

　　盧閏英笑道：﹁這句話若出之他人之口，一定會被人目為狂妄，但是表哥卻夠資格這樣說，因為已經有一家爵王被你扳倒下去了。﹂

　　李益笑道：﹁這可不敢當，我跟霍王頡頏，只是激於義憤，憑的是一個理字，至於後來霍王因受魚朝恩牽連而貶黜，卻非我刻意而為，我在為朝廷策劃誅戮魚朝恩時根本也沒想到會牽連到霍邸。﹂

　　盧閏英笑笑道：﹁現在更沒人敢得罪你了，因為還有一批身負奇技，高來高去的江湖奇人異士朋友，他們若是替你出頭，直截了當，半夜來個飛劍取首，誰人不懼？﹂

　　盧方道：﹁這倒是實話，十郎，現在朝野對黃衫客、賈仙兒等湖野異士，都十分顧忌，當魚朝恩就誅之初，他們把魚朝恩所蓄的一些死士帶走，有人上表朝廷，要求追索，那時大家還不太明內情，不知道聖上會親頒手諭，赦免了那些人的罪，所以釘得很厲害，尤其是于老兒，鬧得十分起勁，說什麼平民草莽之輩，干預朝政，庇護奸黨，若不加征討，國家威嚴何在？聖上不便明言，就往郭汾陽老千歲身上推。那老兒又上表彈劾郭千歲，汾陽王很妙，也不如辯解，只是上了一本，責成于老兒以兵部尚書之職，統率天下兵馬，推舉他任意調精兵一支，前往追捕魚逆，嚇得他臉都白了，連忙說這是武將的事，兵部尚書是文官，不諳武事。郭老千歲很不客氣，當廷指斥他說，既然知道自己是文官不諳武事，就少出些鬼主意，濫言征伐。這是他碰的最大的一個釘子。﹂

　　李益笑道：﹁那他不是恨死了？﹂

　　盧方道：﹁可不是，他惱羞成怒之下，反責郭老千歲身為元戎，領兵征伐是本分，不該往文官身上推，分明是有意翼護，說那些人多為郭府門客，郭老千歲責無旁貸。﹂

　　李益道：﹁這一口咬得很厲害，聖上怎麼表示？﹂

　　盧方道：﹁聖上只是笑，大概與郭老千歲早有默契，有關那些事，概由郭老千歲掮當，所以不作表示，而郭老千歲更妙，也不作辯解，只說他怕死，惹不起這些江湖人，所以不敢請命，也不敢叫別人去送死，於大人忠心為國，十分可敬，想必是不怕死的，該如何征討之事，請與兵部隸司員，好好研究出一個辦法來，老夫竭力支持……﹂

　　李益笑道：﹁這個回答更妙，總算給了他一個下臺的機會了。﹂

　　盧方笑道：﹁這算什麼下臺呢，郭老千歲一生戎馬，數度征伐，天寶之亂，安祿山、史思明勢力那等浩大，郭老千歲以寡敵眾，只有賊軍十分之一的兵力，親冒矢石，身先士卒，終於平定了賊亂，立下汗馬功勞，又豈是怕死的人，這分明是調侃他，于老兒碰了這個釘子後。當時忍氣吞聲，不敢頂撞，回家後，苦思十幾天，又想出了多不利於郭老千歲的條款，寫好了奏章，正準備上朝奏劾郭老千歲，那知還沒有呈覽，聖上那天就發表了郭府兩位世子統領禁軍的旨意，于老兒才知道其中必然另有隱情，連忙把劾章撤了回來。﹂

　　﹁那不是更為光火了？﹂

　　盧方道：﹁這自是難免。不過這老兒善觀風色，惹不起的人，他就不惹了。﹂

　　李益笑道：﹁難怪他跟甥兒過不去，原來是把那股怨氣發到甥兒頭上來，以為甥兒好欺負。﹂

　　盧閏英道：﹁他一定把表哥當作是郭老千歲一黨的了！所以才多方阻撓。﹂

　　盧方道：﹁真是郭老千歲一黨倒也好了，這位老元戎現在在朝廷裏說話有分量，可是這些居朝的武官為了避嫌遠譏，極少營私結黨。﹂

　　李益道：﹁他對我說過，為了黃衫客與賈氏兄妹的事，他不便為我太出力，甥兒也不想借他的力量，我自己辦得了的事，又何必要煩他呢？現在甥兄回寓去把于老兒的信找出來，大人明日跟王閣老商定後，甥兒再來聽取回音。﹂

　　盧方答應了，李益見天交二鼓，夜分已深，不能久留，連忙告辭了。

︵請看﹁第二部　長干行﹂︶

第二部　長干行　第十五章

　　李益回到寓所，霍小玉跟浣紗主婢二人卻還衣衫整齊地在等著，桌上的酒菜都沒動。

　　見了她們這份情狀，李益心中倒是有點歉然，連忙道：﹁對不起，我回來晚了，不過在下午我已經打發李升先回來，說過我在姨丈家裏留飯了！﹂

　　霍小玉笑笑道：﹁他說了，只是爺昨夜匆匆回來，我們不知道，沒有來得及為爺洗塵，今天知道爺在家，應該為爺準備著。﹂

　　浣紗道：﹁爺！您一回來，小姐的病就好了，這些菜都是她親自下廚弄的，您瞧在小姐這份情意上。多少也得賞個薄面用一點呢！﹂

　　李益歉疚之意更深，寬衣坐下，道：﹁不是用一點，我還要好好地吃一頓，我的肚子現在還是餓的。﹂

　　霍小玉笑道：﹁李升回來說你姨丈為你又請了幾位官場的貴賓回來吃飯，你又怎麼會餓著肚子的呢？﹂

　　李益一嘆道：﹁官場酬酢只是斯文酒會，好酒好菜，只是看看點綴一下，時間都花在談話了上，那有工夫吃喝，我的肚子的確是餓的。﹂

　　霍小玉道：﹁難怪我爹以前出去應酬，回家後娘總是給他準備一點小食，而爹也吃得很多，我還以為他是為了不忍辜負娘的情意，使娘高興呢，那知竟是真的吃不飽！﹂

　　浣紗道：﹁為什麼不吃飽呢，白白的糟蹋好東西！﹂

　　李益苦笑道：﹁官式酬酢，主要是為了會談接洽，或是迎來送往，做主客的人自然是最忙的，一道菜上來，才動筷子，就有人舉杯相邀，來而必須有往，兩三個人應付過去，菜已撤走，換上第二道了。所以每道菜只有動第一筷子的機會，而那些從客見主客不動，也不好意思多吃，每道菜都是動不了幾下就端走了，而且這類宴會最重排場氣派，餚必數十道，始見隆重，菜餚一多，換得更快，反倒不容易吃飽了。曾經有這麼一個笑話，某寒士忽然運發，中了首魁，赴瓊林宴回來，其妻熬了一鍋粥還沒有吃呢，等他換了衣服，妻兒準備吃粥了，進屋只見空鍋，詫而問之，才知道是他吃了。﹂

　　霍小玉笑道：﹁那有這麼窮兇極惡的！﹂

　　李益道：﹁這本來就是笑話，形容雖然過火一點，但也可以想見其狀況。他妻子就問說：天子賜瓊林宴，有六十四道佳餚，你難道沒有吃過嗎？﹂

　　﹁是啊，他怎麼說呢？﹂

　　﹁他說就是因為聽說有六十四道佳餚，所以從前一天就開始餓肚子，準備好好吃他一頓，那知到了席上，一共只有一道菜，分成六十四次上來而已。﹂

　　﹁這又胡說了，那有這種事呢？﹂

　　﹁那寒士苦笑道：﹃確實是如此，我只看見一道菜，叫做恭喜恭喜，多謝多謝。﹄﹂

　　﹁這是怎麼說呢？﹂

　　﹁每道菜上來，照例是恭喜恭喜，那寒士自然只好回道多謝多謝，而瓊林之宴，開始照例有三爵欽賜御酒，那寒士空肚子，喝了這三爵酒可去，已經受不了，又怕酒醉失態，對別人的敬酒只有沾唇做做樣子，好在這種場合只要意思到了就行，也沒人勉強他，所以領宴已罷，他除了那三杯御酒，就灌了一肚子的恭喜多謝回來……﹂

　　霍小玉與浣紗都笑了，霍小玉一面為他佈菜，一面笑著道：﹁今天你總不會是那個情形吧！﹂

　　李益笑道：﹁那當然，今天是我姨丈家宴，客人也不多，一位閣老，兩位侍郎，但主客卻是我，他們的官都比我大，輩分年齡都比我尊。﹂

　　﹁你又不是那種沒見識的，總不會被他們嚇住了，連筷子都不敢動了。﹂

　　李益笑道：﹁這當然，但他們不是為吃喝而來的，諸多垂詢，我總不能不回答吧，一頓酒下來，嘴沒停過，卻是忙在說話上了，那有時間顧到吃？﹂

　　﹁有這麼多的閒話嗎？﹂

　　﹁有！不是閒話，是很重要的話，對我的前程大有關益，王閣老主掌門下省，他想內調我入閣為佐，條件很優厚，十年之內，保證我可以晉到正四品的門下侍郎。﹂

　　﹁你姨丈在中書省不也是這個缺銜嗎，他致仕幾十年，而且還從節度使上內調，才到這個地位，王閣老竟然能在十年內保你到這個位子，真是太好了！﹂

　　李益冷笑道：﹁好什麼？基礎還是我自己打下的，他只是個順水人情而已，我又何必領他的？﹂

　　﹁你拒絕了？﹂

　　霍小玉言下有點失望，李益卻笑道：﹁當然要拒絕，因為那原是我自己的底子，在誅殺魚朝恩一件事情上，朝廷欠我的功獎，遲早都會給我那個位子的，我又何必要領他的情呢？﹂

　　霍小玉道：﹁可是在別的地方，沒人為你進言提攜推薦，你還是沒機會呀，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姨丈要你進他的中書省，自己人更好提拔些。﹂

　　﹁不是的，姨丈雖有那個意思，但還不如王閣老方便了，內舉避親，容易落人言詮，那還不如應王閣老之邀了。﹂

　　霍小玉道：﹁中書門下兩省你都拒絕了，難道你想進尚書省？﹂

　　李益道：﹁不錯！你說對了，三省並立，但尚書省的左右僕射是從二品的缺，比另外兩者最高長官的正三品銜高一點，那還是小事，主要是尚書省下六部，是真正掌實務的政官，容易見出政績，也能夠表現才力，三省之上如三公三師等一品大員，無不出自尚書省，人員多，出缺容易，我只要認真幹，憑我已簡在兩代帝心的底子，加上我的能力，以及郭秦兩府的關係，不必等十年，很可能就弄到一部的尚書幹幹了。﹂

　　﹁這個我知道，不過郭秦是世爵，他們也只能在旁邊說說話，真要保薦，還是需要本部的司憲，提出實在的績效，方可以請旨旌升，尚書省有人會幫你說話嗎？﹂

　　﹁目前還沒有，但是等我內調之後，就會有了，因為我有門下中書兩省的淵源，只要相互照應，沒有辦不通的事，我進那一部，對司憲都有莫大的方便，他升得快，我也爬得快，水漲船高，利人利己，誰都肯幹。﹂

　　霍小玉對長安的吏情，究竟比盧閏英熟稔，嘆了一口氣道：﹁十郎，這祗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實際的情形恐怕不會如此順遂。﹂

　　李益笑道：﹁我當然清楚，所以我要先表現一下絕招給他們看看，讓尚書省裏那些尚書郎曉得我的厲害，以後只要有人打個邊鼓，他們就會爭著延攬了。﹂

　　霍小玉一皺眉道：﹁十郎，莫非你又想扳倒誰了？﹂

　　李益笑道：﹁高明！小玉，你的確聰明，只有那個又字得用不妥，以前我可沒扳倒誰過。﹂

　　霍小玉沒有爭執，只是憂形於色道：﹁十郎，你剛放缺還沒到任，何必又在內廷樹敵呢？﹂

　　李益道：﹁你放心，我會有分寸的，惡人不要我做，而此人卻非扳倒不可，他不但是門下中書兩省的對頭，而且更是我的冤家，郭千歲自從魚朝恩一案後，幾次為我請旌，都是這老傢伙把我給貶了的，外面說我恃才傲物，出言誚刻，我一直不知道是誰，今天從王閣老口中，才知是他在搗鬼。﹂

　　﹁究竟是誰呢？﹂

　　﹁兵部尚書，于善謙，于老兒。﹂

　　﹁是他，這個人是三朝元老，為人很方正，三朝頗有賢聲，很受人尊敬的呀？﹂

　　李益冷笑道：﹁以前我也是這麼想，今天才知道此人之奸，綿裏藏針，對人一團和氣，到處口角春風，但都是口惠實不至，卻因兵部之便，時得與聖上秘處，就借機會告狀，吃他虧的人太多了。﹂

　　﹁他既是如此受寵信，你扳得倒他嗎？﹂

　　李益笑道：﹁我不必扳倒他，只要揭開他的偽善面孔，叫他自己無顏上朝就夠了。﹂

　　﹁十郎，這究竟是有欠忠厚。﹂

　　李益道：﹁這可不能怪我，是他先惹我，我為人就是如此，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惠我涓滴，報以湧泉，授我李桃，報以瓊瑤，但是誰要打我一拳，那怕他貴為王侯，我也要踢回他一腳去。﹂

　　﹁十郎！你不能心存忠厚，以德報怨嗎？﹂

　　李益笑道：﹁能，等我比人強時，我可以忘掉他對我的不好，還提他一把，但那人一直高高在我之上，我就非拖他下來不可。韓信受辱胯下，貴顯時厚贈那個辱他的無賴，這才是大丈夫快意恩仇，但是他對漢帝卻沒有這麼忠厚。﹂

　　霍小玉嘆道：﹁因此他才會被漢帝所殺。﹂

　　李益笑道：﹁小玉，記得上元之夜，我們遊花燈的時候，你看見了你的姊姊們，故意打擊一下她們的氣焰的事情嗎？可見你自己也是這樣的人，何必要勸我呢！﹂

　　﹁我現在很後悔。﹂

　　李益道：﹁我不是賭氣，而是勢在必行，小玉，我不想整誰，但是有他在朝我就永遠無法出頭，所以我才要推開他，在宦海中是不能心存忠厚的，難道你要我像允明一樣，被人整得差點坐牢還是不還手？﹂

　　﹁于尚書不會這麼對你吧？﹂

　　﹁比那個更嚴重，他一直在譭謗我，好容易我有機會，在皇帝那兒建下一點好印象，假如讓他一天到晚地數落我，這一輩子我就別想出頭了。﹂

　　霍小玉默然無語，她知道李益是個熱衷求進的人，事情牽到他的前途，什麼話都無法使他罷手的了，因此道：﹁十郎，你有把握嗎？別使仇越結越深。﹂

　　李益笑道：﹁我知道，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做惡人，叫于老兒吃了虧還哼不出一個字來。﹂

　　吃完了，他的興致很高，翻箱倒籠，把于尚書早年寫給他的私函找了出來，仔細地看了一遍，才包封好了，回到屋裏，霍小玉已經盡去愁容，含笑相對，李益笑道：﹁你不再勸我了？﹂

　　霍小玉笑笑道：﹁勸你有用嗎？﹂

　　李益道：﹁我是個講理的人，你若是能搬得出令我折服的道理，我會接受的。﹂

　　霍小玉道：﹁天下至道，不過是四書五經孔孟之言，可是你經常在經書中都能挑出毛病來，還能有令你折服的道理嗎？我既搬不出說得動你的道理，又阻止不了你決心，何必又傷感情呢？﹂

　　﹁那你先前又為什麼要說呢？﹂

　　霍小玉道：﹁那是我擔心你與人結怨，回頭想想，實在是多此一舉，女人對男人的事，只要表示適度的關切，不需要硬插進去，更不可亂出主意，我爹在世時，對娘那麼寵愛，不是沒道理的，因為娘只是聽，卻從不表示意見。她對爹在外面一切，付與絕對的信任，信任他有足夠應付的能力。女人在男人的事業上，只宜分享他成功的快樂，卻不必去分擔他的煩慮，強行插入的結果只會造成更多的麻煩，像允明與小桃，就是一個例子，你走了之後，採蓮曾來看過我，言下很後悔，她從來都不過問允明的事，就那一次多事，結果還是錯了，我也常引以為誡，所以，我剛才的多話向你抱歉。﹂

　　李益望著她的臉，望著她深情而又無神的眼睛，心中忽又充滿了一絲歉疚，一絲後悔。

　　那都是因盧閏英而引起的，歉疚的是他沒有把盧閏英的事告訴她，而實在沒有隱瞞的必要。

　　霍小玉不是一個善嫉的女人，尤其是對他娶正室的事，絕對不會表示反對的，一回來的時候沒有說，現在再說，似乎又不知如何開口了。

　　後悔的是今天對盧閏英所做的一切，將這頭婚事敲成了定局。

　　美麗、熱情、富有魅力、聰明、柔順、富有的家庭、顯赫的家世，幾乎是十全十美了。

　　這頭婚姻沒有可挑剔的地方，盧閏英也沒有可挑剔的地方，但不知怎麼，李益總感到有不對勁的地方，而且是不止一處不對勁！有些已能明確地感受，有些卻莫可名狀。

　　聽了霍小玉的話，李益才知道那些不對勁的是什麼了，盧閏英太愛管事，管她本分以外的事。

　　這不是她的本性，卻已養成了習慣，被她父親養成的習慣，她一直插足於她父親的事業中。

　　對有些人而言｜｜她的父親｜｜這是個好內助，但是對李益而言，卻是不必要的。

　　當她聽見王閣部延攬李益的條件，搶著來告訴李益，證明她對這種事是多麼的熱衷。

　　李益表示拒絕後，盧閏英沒有反對，這並不表示了她的退讓，而是她接受了李益的解釋，同意了李益的選擇，一個更有希望的選擇。

　　李益提出了攻擊于尚書的計畫，她顯得那麼興奮，熱切地附和，她的興奮與附和不是為了對李益無條件的信任與支持，也不是對李益的瞭解，第一次見面，不可能有那麼深的瞭解。

　　她只是為整個事情刺激與興會，認為值得一行而支持，這次是因為步調一致而協定了，顯得很融洽，但是將來遇到一件意見與看法不同的事情呢，她會退步嗎？

　　在合理的解釋下，她或許會的，但李益卻不希望去費這種精神口舌。李益是個很自負的人，他決定的事情，很難再有改變，正因為如此，他在決定一件事的時候，也經過很久的考慮，信其必能行才決定的。

　　當初，與霍小玉初結合時，鄭淨持是長輩，李益還是不太願意受到干擾，借著浣紗的事件發作了一下，又怎麼肯問計於婦人，或是聽命於閽內呢？

　　但是盧閏英是否能像霍小玉一樣地柔順、解事呢？

　　想到這個問題，李益有點睡不著了，燃著燈，心裏又在盤算著，如何說法讓盧閏英收斂一點，從現在就改了脾氣，也多考較一下她的德性。

　　要熬熬她的性子，必須從現在就開始。

　　心中在想著事，手上還是捧著于善謙的那封信，心不在焉地看著，霍小玉捧了一盞茶到他面前笑道：﹁十郎，這是你最愛喝的普洱茶，下午我就泡好了留著，這時候茶味全出來了，正好喝！﹂

　　暑夏之夜，又喝多了酒，有一杯井水鎮涼的香茶，的確是十分可口的飲料，李益盡飲一口道：﹁還是你好！﹂

　　霍小玉笑道：﹁難道有誰不好了？﹂

　　李益發覺自己說溜了嘴，拿她跟盧閏英作比較了，連忙笑道：﹁在我姨丈家裏，侍候的人雖多，卻沒有一個能像你這樣知情著意的，所以弄得一餐飯還要回來吃！﹂

　　﹁那怎麼能比呢？他們不會知道你喜歡什麼，在什麼時候需要什麼，這些祗有身邊人才清楚。﹂

　　﹁是啊！上任，歸省，這一個多月沒跟你在一起，處處都不便，但願你的身子快復原。﹂

　　﹁我覺得已經好多了，今天我一天就沒躺……﹂

　　﹁小玉，這不行，你一定要多休息，此地到鄭州，雖說祗有三五天的途程，但是舟車勞頓，十分辛苦的，勉強一拖一累，到那兒病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必要時，我可以請姨丈帶封信給馬制臺，多續幾天假……﹂

　　﹁那不太好，你還沒有赴任就告假。﹂

　　﹁這倒沒關係，姨丈本來也有事要我幫他料理，這是他先提的，是我沒當時答應。﹂

　　﹁為什麼呢？他要你幫忙，總因為你是自己人。﹂

　　﹁話是這麼說，但這不是我的事，將來我又不想在他這一部當差，借籌代謀，太過盡心了，免不了要得罪人，那就很不上算，若是敷衍一下又非我之所願。﹂

　　﹁這倒也是，那就別耽誤了。﹂

　　﹁看你的情形吧，假如你三兩天內還不能動身，我就答應他多留幾天，為了你，得罪人就得罪人吧！﹂

　　這句話使霍小玉很感動，擦擦眼睛：﹁十郎，謝謝你，有你這句話，我立刻死了也是甘心的，睡吧，今夜……﹂

　　李益道：﹁今夜我在你房外的涼榻上睡，讓浣紗進來陪你。﹂

　　霍小玉臉色動了一動，李益道：﹁小玉，別多心，我這是真心為你好，你不知道我多疼你，可是跟你在一起，我怕忍不住又會驚擾你，我不能害你……﹂

　　霍小玉擦擦眼淚，哽咽道：﹁十郎，我明白，我真恨我，為什麼會染上這個病的……﹂

　　﹁沒有人願意生病的，而且這也該怪我，在你初發病的時候，沒有好好的體恤你。十一娘見了我就埋怨我，浣紗有一陣子，幾乎以為我是殺人的兇手……﹂

　　霍小玉嘆了口氣：﹁是的，我知道，那一陣子你受了很多的委屈，所以我稍微好了一點，立刻就說她們了。雖然她們也是一番好意，但有的時候，真想拿把刀殺了她們，我實在討厭她們多事，在愛的天地裏，強插進第三者是最可惡的事，她們根本不瞭解我心裏的是什麼！﹂

　　﹁但她們知道你病中需要的休息與靜養。﹂

　　﹁朝聞道，夕死可矣！人的生死是心重於體的，一個女人，要的是愛，朝得所愛，夕死可矣！﹂

　　李益笑了起來：﹁你也學會了我竄改聖人之言了。﹂

　　﹁不！這不是竄改，是立言！而且比孔聖之言更為有信可徵，朝聞道而夕死，只是一個理想，行之者希。但每一個女人都願意為愛而死。﹂

　　李益為她目中灼熱的情光所動，忍不住抱她起來，走到榻前，可是把她放下的時候，他才感到霍小玉體態的輕盈，似乎抱在手中沒多少重量似的。

　　八分的憐惜，兩分的內疚，使他的情潮又淡了下去，輕輕地一吻，然後在她的耳邊，以極其溫柔的聲音道：﹁小玉，你今天累了一天，做個乖孩子，好好地休息一天，養足了精神，明天，我們好好地愛，你知道那是很累的……﹂

　　霍小玉用手摟住他的脖子：﹁十郎！陪著我，不要離開我，你知道這一個月來，我多想你，你來了，我多高興，多盼望著這一刻，今天我忙了一天，穿好了衣服，梳妝整齊，就是為了這一刻，上來的時候，我叫浣紗別過來，也是為著這一刻，十郎！別叫我失望，愛我……﹂

　　她的聲音已經近乎哀求了，兩條瘦弱的胳臂居然十分有力，身子像火一般的熱，像一根燒紅了的鐵條，緊緊地纏住了李益。

　　李益再也不忍心拒絕她了，脫去了她的衣服，抱著她那瘦弱的身子，鼻子卻嗅到了一股濃郁的香味，他不禁貪婪地嗅著、嗅著：﹁小玉，你身上灑了什麼？﹂

　　﹁玫瑰精，是宮中特製的，一共才得一小瓶，是娘留給我的，只要幾滴化在水中，用以沐浴，可以使遍體芬芳。當年楊玉環就是用這種香精，灑在華清池中。使得玄宗皇帝色授魂與，每到沐浴時，總是躲在旁邊留戀不去，我今天足足用了半瓶！﹂

　　李益又貪婪地嗅著：﹁想不到你還藏著這種好東西，怎麼以前不讓我知道？﹂

　　﹁以前我用不著，因為你不討厭我，現在我……﹂

　　﹁傻孩子，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我從沒討厭你！﹂

　　﹁不！十郎，不要騙我，也不要騙你自己，我知道我一病之後，很惹人嫌，連我自己都討厭我自己，我父親病重的時候，我也怕到他身邊去。我受不了那股氣味，所以我絕不會怪你，但我有辦法使自己不討厭的……﹂

　　感人的火樣熱情，使李益對懷中這個嬌弱的女郎，萌起了無以名狀的愛惜，於是，他緊緊地抱著她，迎合著她的熱情，舒達了他的愛。

　　在他的心中，充滿了無比的虔誠，因此，他的動作是那樣的輕柔，幾乎完全忘卻了自己，完全是為了愛而愛。

　　雖然不像以前那樣的激烈，但是卻給與霍小玉一種前所未有的美妙的感受。

　　就像是一陣輕風吹送著如鏡的湖面上一葉輕舟，舟輕輕地向前推遊，也輕輕地搖曳著，但是卻絲毫沒有破壞這一份靜態的美。

　　不知過了多久、多久，愛情的芬芳仍然侵染著這一對愛著的男女，但是他們的心中卻沒有了情慾的衝擊，雖然他們的形體仍是兩個貼合的個體，但是他們的心靈已融合成為一體了。

　　霍小玉輕輕地吁了口氣：﹁十郎，你沒睡著嗎？﹂

　　﹁沒有，我的眼睛一直開著，連霎都沒有霎一下。﹂

　　﹁可是我覺得你好像已經睡著了似的！﹂

　　﹁胡說，你在感覺上也知道我不是在睡覺！﹂

　　他把雙手抱得緊一點，使霍小玉皺皺眉頭，一種輕微的痛楚給與她更多的真實，也更多的滿足。

　　﹁真沒想到這麼靜靜地擁抱著，感受是如此的美！﹂

　　﹁我也是一樣，只可惜我們以前不知道，以前我們只知道瘋狂地愛，從來也沒有領略過這種靜中的滋味。﹂

　　﹁十郎！易經上所謂天人交泰，大概就是這種境界吧？﹂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應該是的，因為這不是天欲的衝擊，而是發乎至情愛的靈性的交流，禽烏百獸的交合，只是為了繁衍種族，所以只有天欲的衝擊；人懂得愛情，男人與女人，有時是為了情而愛，就像我們現在一樣，所以才有另一種境界。﹂

　　﹁我也是，我真希望這一刻永久地維持下去。﹂

　　﹁那就不要說話，不要想，我們就這麼保持下去。﹂

　　﹁可是我想睡了，我的眼皮好重。﹂

　　﹁睡吧，只要你的心別睡。﹂

　　﹁可是我又捨不得睡，我怕合上眼之後，這美好的一刻都將消失了！﹂

　　﹁只要你在，我在，情意常在，什麼都不會消失！﹂

　　霍小玉滿足地吁了口氣，慢慢地合上眼簾，果真睡了，她是可以放心睡的，因為即使在睡夢中，她的情愛之門也永遠是開放著，但李益卻捨不得睡，他也為此刻美妙的感受而陶醉了，但是他的感受卻必須以一點輕微的情慾來維持的。

　　漸漸地，他有著鬆弛的感覺，他也很疲倦了，但是他仍然希望能停留在美好的境界中。

　　因此，他想以另一個部門的感受來維繫住他的衝動，他的手在霍小玉的身上輕輕地撫挲著。

　　由肩頭滑向前胸，李益忽然有著一種奇妙的異樣的感覺，那不是情慾的，而是觸覺的。

　　一場病，消蝕了霍小玉的豐潤，但是也更增加了她的惹人憐惜，鬆軟的肌膚，觸手如絲絨般的柔嫩，可是李益的手撫到她的胸前時，卻感到驚奇了，身上已瘦得可以見骨，唯獨一對乳房，卻比以前堅實壯大了。

　　霍小玉的美在於她的嬌媚，絕不豐腴，她的身材很勻稱，但只配合她玲瓏的體型。

　　可是原來尖凸的雙峰，現在居然圓鼓而堅挺了起來，是成熟了嗎？

　　李益有點不解，但是也想不出是什麼緣故。霍小玉又醒了，因為那是女人身上很敏感的部位，睜開眼睛看看，嬌媚地一笑：﹁十郎！你還沒睡？﹂

　　說完忽又一笑：﹁當然沒睡，你一直沒有離開過我，真奇怪，你那來這麼好的精神！﹂

　　霍小玉又柔媚地笑了，笑容中有著七分的嬌羞，三分的驕傲。

　　她說：﹁說來你也許不信。我身上什麼地方都瘦下一圈去，就是這兒胖了，今天浣紗幫我穿衣服的時候，還開玩笑說我的肉都移到這兒來了！﹂

　　李益笑道：﹁幸好你原來不是個胖娃娃，否則全身的肥肉都挪到這兒來，那可好看了，走路時還得要兩個小丫頭幫你托著呢！﹂

　　霍小玉被他逗得大笑起來：﹁那不成了妖怪了……﹂

　　她的笑容忽然凝住了，李益的眼睛停視在她的胸部，不是喜悅，不是激賞，而是一種驚詫。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李益沒作聲，仍是呆看著，她再問了一遍，李益忽然起來，把桌上的燭臺拿了過來。

　　霍小玉忙問道：﹁十郎，究竟是什麼事？﹂

　　她要坐起來，李益把她按住了：﹁別動！小玉，我也許是眼花了，讓我看看清楚！﹂

　　他把燭臺湊近了，仔細地看著她的乳尖，霍小玉感到很不自然，雖然她在李益面前已毫無隱私，但還從沒像這樣子被看過，因此她乾笑了一聲：﹁眼睛看花了，是不是上面還會長出一朵花來！﹂

　　﹁不！不是花，我好像看見這邊冒出一點白漿。﹂

　　﹁你別疑神疑鬼了，我又沒有生小孩兒，那會有乳汁的？﹂

　　李益用手在乳房上按了一按，然後用手指推著擠了一下，霍小玉自己也呆了，殷紅的乳尖上冒出一滴淡淡的白色汁液。

　　霍小玉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連忙自己也用手使力地擠著。但就是那兩滴，再也沒有了。

　　李益沉聲道：﹁你再擠擠另一邊看。﹂

　　霍小玉摸到左邊，這次擠出了一滴，顏色很淡，但的確是像乳汁，她放下手，低頭凝視自己的前胸，好像是看著一樣從所未見的新奇事物。

　　很久很久之後，她才以古怪的聲音道：﹁別是我得了什麼惡瘡，潰爛流膿吧？﹂

　　李益道：﹁小玉，你最近有什麼異樣感覺嗎？﹂

　　﹁沒什麼，只是胸前有點發脹的感覺，不過既不痛，又不癢，不像有長瘡的樣子呀！﹂

　　﹁月事的情形如何？﹂

　　霍小玉道：﹁你問這些幹什麼？﹂

　　﹁你別管，據實告訴我。﹂

　　﹁自從再發病後，一直就不太正常，前一陣子連續在二十天內來了兩次，這一個多月來卻又沒見影子……﹂

　　﹁有沒有請大夫診治過？﹂

　　﹁沒有！那位陳先生下鄉避暑去了，不過他留下的藥方叫我照著抓來服，等他回來再診脈，他說以我的病情，在最近不會有多大變化。真要有緊急狀況，要我找另一位秦先生，脈理也很高明的。﹂

　　﹁你沒有請教過那位秦先生？﹂

　　﹁好好的找去找他幹嗎？﹂

　　﹁經期不順，是很嚴重的事，怎可漠然視之呢？﹂

　　﹁我的經期一向就不順，兩三個月不來是常事。跟你在一起後，倒還好得多了。﹂

　　﹁你沒有要作嘔、反胃、食慾不振……﹂

　　霍小玉苦笑道：﹁打從你走了之後，這一個月來，我每天都不大要吃東西，而且天天灌苦水，那一次不是嘔心得直想吐。﹂

　　李益將嘴湊到她的乳房上，含著乳頭，用力地吮了幾口，霍小玉感到癢酥酥的，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十郎，你要幹什麼，別這麼用力好不好，我的心都要被你抽出去了。哎呀！不好，要是我害了惡瘡，流了膿，那有多髒，你怎麼用嘴吸呢？﹂

　　李益的舌尖上有一點甜津津的感覺，而且鼻中微微有一股奶味，不禁嘆了口氣道：﹁小玉，你真糊塗，你已經有了身孕了，自己都不知道保重。﹂

　　霍小玉怔了一怔道：﹁我會有身子了？十郎，你別胡說了，你走後的第三天，採蓮來看我，她才是有了身孕，犯心作嘔，想吃酸的，我正好也不舒服，看她一吐，我也吐了兩口，她就問我是不是，我把她的情形對比了一下，發現完全不是那回事，犯心作嘔，我是從小就這樣的，嗅到不對勁的氣味就會吐。﹂

　　李益道：﹁一般婦人在妊孕初期，固然有那種現象，但也不是人人必然如此的，我母親懷了我就毫無徵象，直到四個多月，腹部隆起，還以為是得了膨脹呢。請醫一把脈，才知道是有了重身。﹂

　　霍小玉道：﹁可是我連肚子都不鼓，你看扁扁平平的，倒還小了下去一圈。﹂

　　李益道：﹁還沒有到時候，你的身子弱，發育較慢所以沒有什麼感覺，但是我的判斷不會錯。﹂

　　﹁你又懣什麼判斷呢？﹂

　　李益笑笑，手指又輕叩她的乳房：﹁憑這兒，它無緣無故不會大起來的！﹂

　　霍小玉不通道：﹁也許是裏面長了痞塊，也會紅腫發脹的，我父親有個侍姬就得過那種病。﹂

　　李益嘆了口氣，﹁小玉，你為什麼不信我說的呢？﹂

　　霍小玉淒涼地笑了一下：﹁十郎，你說別的話我都相信，就是這件事，我實在不願意相信。﹂

　　李益愕然了：﹁你不願意相信？﹂

　　霍小玉的頭低了下來：﹁是的，我不願意相信，甚至於我一直在騙著自己，這不是真的。﹂

　　李益更是一怔：﹁你是說你自己已經知道了？﹂

　　霍小玉的眼睛眨了一眨，晶瑩的淚珠滾了下來：﹁是的！我知道了，也是在今天才知道，沐浴更衣時我觸弄到胸前，當時就擠出了兩滴乳汁，我很奇怪，心裏想，我又沒生孩子，怎麼有乳汁！於是我記起家裏有本書，是我父親從一個御醫那兒要來的抄本，那上面記的都是各種婦人特有的病徵，因為這個御醫是承值為宮中的嬪妃女官們治病的，所以他手錄了這一冊經驗與心得，準備以遺子孫，結果因為為一位貴妃治病時，投錯了藥。害得那位貴妃死了，他自己也下了獄，虧得我父親跟他平素還相契，使人情把他給救了，他立誓不再行醫，為感我父親的恩，把那冊子抄本送給我父親……﹂

　　李益道：﹁我湊巧也是在今天才看過，那是我整理書信時發現的，隨便翻了一下，剛好就翻到了那篇，說是婦人在初孕二三月時，或一無徵象，且有月紅如常者，唯有一法可驗，試擠乳房。如有乳汁二三滴時，即為妊徵，是謂之初乳，亦即該婦之體內已從事造乳哺幼之準備矣……﹂

　　霍小玉嘆道：﹁這本冊子原藏在箱底下的，我就是找出來看看我的徵象，忘記收了起來，想不到居然會被你看到了，怎麼會這麼巧？﹂

　　李益道：﹁小玉，你不願意讓我知道這件事？﹂

　　﹁是的！十郎，我不願意你知道，我也不願意現在有孩子。﹂

　　﹁為什麼？小玉，為什麼？﹂

　　李益猛烈地搖著她的身子，霍小玉的神色更為黯然了，道：﹁十郎，說句老實話，我是不願離開你，不願意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留在長安，我要跟你到鄭州去！﹂

　　﹁我沒有要你留在這兒呀，你知道我們李家一脈單傳，我是多麼希望能有個孩子，我怎麼會丟下你呢？﹂

　　﹁我知道，可是你知道後，就不會帶我一起走了，因為我的身子弱，在這個時候，最易流產，不能多作勞動的，你若是知道了，一定會要我留在長安靜養的。﹂

　　﹁你不願意為我生個孩子？﹂

　　﹁不！我千萬個希望為你生個兒子，但是我也不要與你分開。﹂

　　李益嘆了口氣：﹁小玉，你究竟是打什麼主意？﹂

　　霍小玉道：﹁沒什麼，我只是想到了鄭州再告訴你，那樣我就不會跟你分開了。﹂

　　李益望著這個嬌小的女郎。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霍小玉畏怯地望著他：﹁十郎，現在你不肯帶我走了吧？﹂

　　李益莊然道：﹁小玉，說句老實話，你想不想要孩子？﹂

　　﹁為了你，我任何事情都願意做。﹂

　　﹁不要為我，說出你自己心裏的話。﹂

　　霍小玉頓了一頓，良久才道：﹁我不想。﹂

　　﹁為什麼？﹂

　　﹁為了很多自私的原因，第一、這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不會健康，因為我有癆病，會遺傳給孩子的。﹂

　　﹁胡說，這種病不會遺傳。﹂

　　﹁會的！我就是得了我父親的遺傳。﹂

　　﹁你父親有七八個子女，他們都沒得到遺傳。﹂

　　﹁那是他們生得早，在我父親體健力壯時，病症未現，我父親在生我的時候，已經有點病象了，所以我才稟受了遺傳，而我又在發病的時候得孕。病根一定會傳給孩子的，所以這個孩子不能生。﹂

　　李益道：﹁你父親的上一代也有癆病嗎？﹂

　　﹁是的！我的祖母就是癆病而死，我那些哥哥姊姊也不見得絕對沒有得到遺傳只是還沒發而已，聽說在我之前有個大姊，在十三歲時就病癆咯血而死……﹂

　　﹁可是你父親活到了八十多歲，已算上壽，可見這種病縱有遺傳，也未必能促人早夭。我也知道這種病很討厭，不但能遺傳後代，而且還會傳染給別人，但也不是全無預防之法，我跟浣紗整天接近你，也沒有染上，可見它不是什麼嚴重的威脅，十人中，總有一二人病於癆，那是個很通常的病症，不足為慮！﹂

　　霍小玉又擦擦眼淚道：﹁十郎，只要你不把我孤零零地扔在長安，我說什麼也會替你生下這個孩子，只是以後你要多疼他一點，而且要善待浣紗。﹂

　　﹁小玉，你這是什麼話？﹂

　　霍小玉現出一個淒涼的苦笑：﹁十郎，以我的身子，如果生了這個孩子，還能活多久？浣紗一直對我忠心耿耿，她會盡心照料孩子的，所以我只有一個要求，求你善待浣紗，我不放心讓別人來照料我的孩子。﹂

　　﹁小玉，你想得太多了。﹂

　　﹁隔層肚皮隔層山，這種苦況我已經領略過了，何況孩子又非正出，除了浣紗，別的人不會疼他的，要是沒有浣紗，我寧可把他墮掉，也不讓他出世！﹂

　　李益不禁默然，霍小玉淒聲道：﹁算命的說我活不過二十歲，我今年已經十八了，看情形命是天定，無法更改的，我只希望上天垂佑，讓我活滿二十歲再死，只要再活兩年，我就滿意足了，我並不怕死，可是，我怕現在死，跟你相識一年，才是我真正生命的開始，我別無其他奢求，只盼有三年的相聚……﹂

　　聲調悽楚，淚落如雨，令人不忍卒聞，李益忍不住擁著她：﹁小玉，別傻，別死心眼，我那麼愛你，你就忍心拋棄我而去嗎？不要相信命，那是騙人的，相信你自己，只要你自己不氣餒，勇敢地活下去，誰都無法奪去你的生命的。小玉，答應我，別轉那些傻念頭……﹂

　　﹁我會的，我會好好地活下去的，我可以不信命，但我也不信自己，我相信你，只有你能使我活下去，我原是為了你而活著的，我記得有一首歌｜｜君是常青樹，妾為兔絲草……沒有了樹，失去了樹的依憑，兔絲草是無法獨自生存的……﹂她的雙臂又勾住了李益，臉貼在他的胸膛，熱熱的，濕濕的，那是她的淚！

　　感人的情意，感人的纏綿，卻使李益心頭感到分外的沉重，因為他手中掌握著一條生命，不，現在可以說是兩條生命，這個負擔實在太沉重了。

　　頓了一頓，李益才笑笑道：﹁小玉，假如我們的日子要這樣過下去，那就生不如死，很可能我還會死在你前面，因為我最怕的就是愁容相對，最怕的就是眼淚，如果沒有生之樂趣？生有何戀，如果死時能含著微笑，死有何懼，把心情放寬一點，高高興興地活著，那才是生活！﹂

　　這番話使得懷中的霍小玉一震。

　　她知通李益的喜憎，也明白李益的性情，這不是一個用眼淚能浸軟的男人，假如用目前這種嘴臉去對待他，不必兩年，也許兩天就把他給逼跑了。

　　霍小玉並不怨李益心腸硬，因為她自己也是這樣的人，早年受了命相的影響，養成她這種心情。

　　生命已是如此短促，追求歡樂尚且不足，那裏還有餘暇讓悲愁分去一半。

　　生命之盞是這麼小，即使滿盛了歡樂，也不過才小小的一盞，怎麼還能有空間去盛放悲哀。

　　當初她託身求依時，不求身分，不奢望未來，只求一份愛情，一份能美化她剩餘不多的生命的濃濃的愛。

　　她已經得到了，為什麼不好好把握？卻要用眼淚來沖蝕生命的樂趣呢？

　　於是她離開李益坐起來，把燭蕊剪了一剪，使燈光更亮了。移燭近妝臺，卸下套著銅鏡的布幔，拿起牙梳，先把零亂的鬢髮梳整齊了。

　　然後她擦掉了臉上的淚痕，輕輕地撲上了粉，勻上了胭脂，剪了一方細巧的花鈿，貼在唇角上，形成了一顆倍增嫵媚的美人痣。對著鏡子看看，覺得滿意了，最後她拿起那支家傳的紫玉釵，綰在高聳的髮髻上，再插上一朵鮮紫色的綢製玫瑰花，嫣然地一笑：﹁十郎！我美嗎？﹂

　　李益坐在床沿上，看著她的動作，不禁呆了，等她問到第二句時，才由迷惘中覺醒過來。

　　﹁美！美極了，只是……小玉，我們要上那兒去？﹂

　　霍小玉張開雙手，輕妙地轉了個圈子，把她致細美妙而又完全赤裸的身子飄近了李益，﹁這身天衣不供塵世穿著，那兒也不去，睡覺。﹂

　　李益迷惑了：﹁你半夜起來，梳妝得整整齊齊，只是為了睡覺？﹂

　　﹁是的！即使在睡覺的時候，我也要整整齊齊，不讓你看到一點狼狽的樣子。﹂

　　她安詳地在李益的身邊躺了下去，口角帶著一絲溫柔而動人的笑，閉上眼，慢慢地睡去。

　　望著她甜美的睡姿，也望著那較前隆鼓的雙乳，因為她是側身而睡的，使得看起來更為豐實了，但李益的心中卻沒有一絲綺念，代之而起的卻是更多的虔敬，因為這裏面孕育著一條新的生命了。

　　李益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的，不過他醒來時，已是日光滿屋了，他的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單被。

　　對昨夜的一切，他有著依稀的回憶，去找枕邊的人兒，卻找了空，然後他沒有再去找因為霍小玉正好掀開門簾從外面進來。

　　頭髮梳得更光亮了，脂粉停勻鬢邊插著一串丁香顆兒，紫艷艷的，使她那支紫玉釵，變得更顯眼，也使她的那張臉顯得更嬌媚。

　　李益忍不住問道：﹁小玉，你這麼早就起來了。﹂

　　﹁還早！已經快交午時了！﹂

　　﹁不過你昨夜睡得遲，該多睡睡。﹂

　　﹁我的精神好極了，昨夜雖然睡得晚，可是睡得熟，我從來也沒有那麼舒坦地睡過，你可以起來了吧！﹂

　　﹁當然可以，好好的，為什麼不能起來？﹂

　　霍小玉笑著看看他的身子道：﹁我叫浣紗來叫你兩次，她進了屋子兩次，都沒敢叫你，我只好自己來了。﹂

　　李益道：﹁這妮子也作怪，有什麼不敢叫的！﹂

　　霍小玉笑道：﹁不過也不能怪她，今兒是她吃齋的日子，採蓮還約了她一起上廟裏去燒香。﹂

　　李益開始穿衣服，然後道：﹁你打扮得這一身舒齊，也是要去燒香嗎？﹂

　　霍小玉道：﹁本來我是不要去的，可是你不在家，我一個人在家也悶，難得今天精神清爽，想出去走走！﹂

　　﹁我不在家？我不是在家嗎？﹂

　　﹁你姨丈派車子來接你了，說是有事要請你去。﹂

　　李益算算這正是退朝的時候，大概是跟王閣部商量過後有什麼疑問，忙穿好衣服，懷著那封信，來到外面，果然是盧安在等著，就坐了車子走了。

　　到達盧家，卻是盧閏英在等著他，李益問道：﹁姨丈呢？他找我有什麼事？﹂

　　盧閏英笑道：﹁爹下朝後就上王老伯家去了，提到你的計畫，大家都很興奮，叫我用車子去接你來。等晚上他們商妥了進行的步驟，再跟你談談。﹂

　　﹁那要等晚上才能見面了？﹂

　　盧閏英笑道：﹁是的，不過我怕你的應酬多，晚上找不到你，所以用車子先把你接了來，再者娘也不在家，我一個人悶得慌，接你來陪我。﹂

　　後面的那句話使李益很不高興，因為他是個很自尊的人，既不甘受愚又不甘受婦人驅使，因此他的臉色當時就沉了下來。

　　盧閏英發覺不對了，連忙道：﹁君虞，我是為了你而留下的，我怕你下午來了，沒人侍候你。今天是我姑母的生日，雖是個小生日但是為了我，她特地請了不少人，昨天劉表哥來，就是邀我今天過去的。爹下朝回來，就打發我去給姑母叩頭的，我知道這一去，給他們拖住，非到夜半不能回來。而爹又約了你下午來聽回音萬一你來了，爹還沒回家，那不是太簡慢你了所以我堅持不肯去，爹實在沒辦法，只好叫娘去了。看在我這份誠心上，請你早點過來，總不算是太冒犯你吧！﹂

　　聽她這麼委婉解釋，再看她今天刻意地修飾，李益的心軟了，不快也消除了。早上霍小玉的盛妝他以為是為了自己，但是聽到她要到廟裏去燒香，心裏總有點不自在，但是無法說出口，因為他自己的確不能在家陪她，小別歸來一連兩天都沒在家陪她，而且忙著的卻是在瞞著她進行跟另一個女子的婚事，李益更有著一份內疚。

　　就是這份內疚，他不能對霍小玉作更多的要求。

　　霍小玉要到下午才出門，而他卻連早點都沒吃，就匆匆坐了盧安的車子走了，也是為了這份內疚怕跟霍小玉作過多的盤桓。

　　然而這兒卻有一個女郎為他打扮得整整齊齊，急急地等著他。即使弄點狡獪，也是可以原諒的。

　　輕吁了一口氣：﹁閏英，你就說是你要見我好了，何必假了姨丈的名義，挾天子以令諸侯呢！﹂

　　盧閏英輕俏地一笑：﹁我倒不是這個意思，是為了尊寓的那位玉娘子，你們小別重逢，應該有很多話要說，我把你拉來了，對她太難堪，用爹的名義總好一點！﹂

　　李益笑笑道：﹁你倒是很會替人設想。﹂

　　盧閏英道：﹁我佔了她的時間，再讓她心裏不痛快，那又未免太殘忍了！﹂

　　﹁那你就錯了，小玉不是那種人，她若是知道我跟你約會，很可能一大早就催我過來！﹂

　　﹁她真的一點都不嫉妒？﹂

　　﹁不嫉妒，告訴你一點妙事。她把我以前相好的粉頭兒還邀回家中來，讓我們敘敘舊情。﹂

　　盧閏英道：﹁高明，高明，她倒是深諳欲擒故縱之道，御夫比如御馬，對一匹已馴的馬兒可以用鞭策當鎖，牢牢地控制住，但是對一匹無羈的野馬不如蹤鞭放轡，任其馳騁，跑累了，它自然會回來，要是控制太緊，很可能就一去不回頭了……﹂

　　李益笑道：﹁閏英，你很會繞著圈子罵人，把我比成一頭野馬！﹂

　　盧閏英嬌笑道：﹁妾身不敢，君若為馬，就是一頭行空天馬，茫茫青雲之端，才是你馳騁之處，妾身只能以心香一瓣，翹首天庭，虔誠祈祝，小駐塵間！﹂

　　李益哈哈大笑道：﹁你拍馬的工夫的確高明雲端如果真有行空天馬，也會被你拍得服服貼貼，留連人間，不思雲鄉了。﹂

　　盧閏英道：﹁我可不是見馬就拍，對那些駑馬我會狠狠地抽上兩鞭子，昨天我就抽過一頭！﹂

　　李益想起了劉平，倒是有點同情了，輕嘆一聲，道：﹁你對希厚也太過分了，昨天給了他一頓奚落，今天又不去給他母親拜壽，這不是太使他難堪了嗎？﹂

　　盧閏英一撇嘴道：﹁活該，我就是借著這個題目，表示生了氣，絕了他的來往最好。﹂

　　﹁可是姨父還要他幫忙，過分冷落他也不好，無論如何，你們總是親戚！﹂

　　﹁十郎，你要我應酬他？﹂

　　李益道：﹁我不是要你去應酬他，原本是親戚，而且還是中表兄妹，就照常誼跟他維持個普通禮貌，也比大家像個對頭冤家似的好！﹂

　　盧閏英道：﹁不行，今天姑丈家派人來接我們的，我已經說了，他不來給我們磕頭賠罪，我不上他的家門，話算是對娘說的，但我故意說得很大聲，讓他們家人聽見！﹂

　　﹁那不是胡鬧嗎？怎麼說他也是你的表哥，比你大，怎麼能叫他跟你叩頭呢？何況那是你姑丈的家，又不是他的家，你跟他生氣，可不能在長輩面前失禮。﹂

　　盧閏英道：﹁劉平是臉皮厚，他不會生氣，我這句話是說給我那位姑母聽的，免得這位老太太以後還找我的麻煩，連姑丈都知道他的兒子配不上我，不肯為他求親，偏偏姑母還不死心……﹂

　　話才說到這兒，盧安進來了，臉上有點惶恐的神情道：﹁小姐，劉家表少爺來了！﹂

　　盧閏英先是一怔，繼而咬牙道：﹁說曹操，曹操就到，這傢伙真是陰魂不散，回了他，說我娘已經去了！﹂

　　盧安還沒回身，劉平卻自己進來了，先向李益一拱手道：﹁君虞！你也在這兒，那真好極了，剛才舅母在舍間說起吾兄已經與英妹定下了親，珠聯璧合，玉人無雙，恭喜！恭喜！﹂

　　李益沒想到他會冒出這一句話，更沒想到姨母會在劉家把婚事宣佈了，儘管平時能說會道，這當兒卻不知如何回答的好。

　　幸而劉平也沒期待他的回答，轉而對盧閏英一拱手道：﹁表妹！昨天我實在該死，胡言亂語冒犯了二位，不過這也要怪二位，早知二位已經文定，我就不會徙自現醜，說出那些惹人討厭的話。昨天回去，堂上二老交相詬責，就差沒拿棒子打我，今天特地叫我來給表妹賠罪，望你不計舊惡，原諒我這個無狀的表哥吧！﹂

　　說著一撩衣襟，果然跪了下去，待要叩頭了。

　　盧閏英大感意外，連忙叫道：﹁十郎，你快攔住他……﹂

　　李益沒想到他真會跪下來，自己也十分為難，說什麼也沒有自己上前攔的份，因此在後面向盧閏英搖搖頭，盧閏英也知道李益不便去拉他，只得自己上前，把劉平扶了起來道：﹁表哥！你這是做怎麼？不要折煞我了。﹂

　　劉平在她半拉半扶之下站起來，再度長嗟道：﹁表妹，說良心話，要我跪下叩頭賠罪是沒這個道理，可是我這一跪，也出乎真心誠意。﹂

　　這是什麼話，既沒有道理，又真心誠意，盧閏英與李益都被引動了興趣，便要看看他說出番怎麼的解釋。

　　劉平苦笑道：﹁說沒有道理是我昨天的那番話，思前想後，尚不至開罪你到那裏，最多是我跟君虞兄開玩笑，言詞有欠莊重，可以並沒有牽扯到表妹身上，無論如何，也輪不到表妹來教訓我！﹂

　　他看見盧閏英眉毛一動，好像又要生氣的樣子連忙道：﹁表妹，你不要生氣，我今天是來賠罪的，既為負荊而來，就是自己承認錯誤，但我總要把道理說清楚。﹂

　　盧閏英冷冷地道：﹁既然道理上你是沒錯，那麼其錯在我，表哥今天不是賠罪，竟是為興師問罪而來了！﹂

　　劉平輕嘆一聲：﹁表妹，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假如不是知道了你與君虞已然文定，我就不爭這個道理了。明知道爭起來又會惹你不快的，那又何苦呢？因為不講理原是女孩子的權利，可是別人要接受這種不講理，只有三個情形，或有所愛，有所畏，抑或有所求。因有所愛，則有所包恤。有所畏，則不敢計較，有所求，則必有所容忍。﹂

　　他又落寞地一嘆：﹁我現在是一無所有，所以才敢對你說這些，希望你也能平心靜氣地接受。﹂

　　盧閏英看李益連連點頭，似乎十分欣賞的樣子，心中縱然不快，也只好忍住了道：﹁表哥！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麼要跪那一跪呢？﹂

　　劉平道：﹁那一跪非為理屈，實乃情虛，我是表示對你的感激。﹂

　　﹁對我感激，我有使你感激的地方嗎？﹂

　　﹁當然有，感激你給我的教訓與啟示，你昨天說得很對，君虞在背後誇讚我，而我卻故意在你面前揭他的短，這才是愚不可及。我這個三十的人，在官場上混了也不少年，一向都很圓通，卻做了這件愚不可及的蠢事，實在是該罵。因此我那一跪，是向你表示真心的感激……﹂

　　這一說，倒使盧閏英不好意思了。她忸怩地道：﹁表哥，我也有不是之處，請你多原諒，千萬別放在心上！﹂

　　劉平笑道：﹁這是什麼話，中表兄妹，算起來未出五服，實際上還很親，那有這些個計較，何況我還大了你近十歲，對你這個小妹妹，縱然是得罪了我，也就只好笑笑。還能往心裏放不成，那我才成個小人了，但你啟示我的那些道理，倒是真值得我感激的。﹂

　　盧閏英一笑道：﹁表哥，難怪你在長安博得個八面玲瓏的佳名，你的確有過人之處。﹂

　　劉平苦笑一聲道：﹁可不是嗎？尤其在內宅之間，很少有說我壞話的，對那些命婦閨秀，我一向都能曲承所好。劉家三郎，被公認是個很可愛的男人，但是在你面前，卻留下一個如此惡劣的印象，說來實在慚愧！﹂

　　盧閏英只能道：﹁表哥，我很抱歉！﹂

　　劉平卻又爽朗地哈哈一笑道：﹁你沒有什麼可抱歉的，只怪我時運不濟，如果你心中不是先有個李十郎，我還不至於成為那麼討厭的。不過，人貴自知，輸了就要認輸，跟李十郎相比，我是差得太遠，如果表妹捨十郎而取我，連我都想罵你沒有眼睛了。只是我很奇怪，聽舅母說你們也是昨天才見面，怎麼就相知如此之深了呢？﹂

　　盧閏英一笑道：﹁表哥，那就怪你太孤陋寡聞了，天下人不管識與不識，有誰不知李十郎，何況我跟十郎又是親戚，我們由河西進京，還特地彎了一下隴西，就是去看看十郎的，河西消息閉塞，我們不知道他還留在長安。﹂

　　劉平點點頭道：﹁是極，是極，李十郎名揚天下，青年才子，弱冠進士，更兼詞章佚麗，風流蘊藉，誰家女兒不在偷偷地傾慕著他，劉平自不量力，該當受此一斥。﹂

　　這一來連李益也不好意思了，連忙道：﹁希厚兄，言重！言重！貴表兄妹這樣一捧，李益汗顏無地了。﹂

　　盧閏英笑道：﹁十郎，你別謙虛了，連我都內舉不避親，可見你是當得起的！﹂

　　劉平道：﹁表妹，現在我們的隔閡已消，大家還都是好兄妹，而且我也賠過罪了，因此我再來重申前請！﹂

　　盧閏英道：﹁姑母壽辰，我應該去叩頭的，只是我還有事，所以才讓娘去……﹂

　　劉平笑道：﹁我知道，你要陪十郎，我也不敢叫你們分開，請十郎也去玩玩吧。﹂

　　李益連忙道：﹁希厚，令堂壽辰，我也應該前去行個禮，可是我實有礙難之處，無論如何，請你原諒。﹂

　　盧閏英道：﹁表哥，我好像聽你說過，今天沒有官客。﹂

　　﹁是的！因為明天是王閣老夫人七十大慶，今天他家暖壽，家母是散生日，不好跟他競爭，所以多半請的是些女眷，不過那是家父身上的朋友，我們弟兄輩上的戚友，還是很多；十郎去了也不會冷清的。﹂

　　盧閏英道：﹁十郎是有事，爹一會就要找他……﹂

　　劉平道：﹁舅父跟王閣老他們都到我家，道過賀就走了，他們是忙，而且把家父都拖走了，莫非十郎……﹂

　　盧閏英笑道：﹁既然姑丈也參與了，你遲早都會知道的，十郎的確有不便露面的必要，我一早就派車子把他接來，就是怕人家看見了他，而且爹要我跟十郎先做點事，所以沒讓我出去，否則我說什麼也要跟姑母叩頭去的，我們鬧氣歸鬧氣，但長輩面前可不能失禮！﹂

　　劉平道：﹁可是早上我家那個老婆子回去一多嘴，家母又罵了我一頓，當了很多客人，叫我再來接你，如果你不去，我豈非罪大惡極，人家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壞事了，表妹，你幫個忙行不行，那怕是去轉一下就回來，也讓我好有個交代。﹂

　　盧閏英十分為難，李益道：﹁閏英，那你就去一下吧。﹂

　　盧閏英想想道：﹁好！我去叩過頭就回來，表哥，這可是為了你，而且也跟你說定了，到了那兒即使姑母要留我，你也得幫我搪塞，否則的話，我拔腿就走，弄得大家不愉快就沒有意思了。﹂

　　劉平嘆了口氣道：﹁表妹，你這不是叫我為難嗎？如果娘要留你，你堅持自己要走就是了，何必拖上我呢！﹂

　　盧閏英道：﹁因為我是為你而去的。﹂

　　劉平祗得苦笑道：﹁好吧！表妹，祗要你去轉一轉，讓我在人前好交差，然後我就送你回來，你也別告辭了，明著說，娘是一定不肯的，因為那些客人都是來看你的。﹂

　　盧閏英一正神道：﹁這是怎麼說呢？﹂

　　劉平苦笑道：﹁還能怎麼說呢，表妹，你到長安沒多久，卻已是長安的名人了，誰不知道新拜盧中書的小姐國色天香，是人間罕有的美人，有些見過的也交口稱讚，所以有些平時極少來往的人家，今天都來了，為的是要一睹風采，你要是不去，我可怎麼做人呢？﹂

　　盧閏英慍然道：﹁表哥！我只不過是拜會了幾家親友，那裏會有這麼多人知道我，這一定是你在四處宣揚，拿我在現寶呢！我不去了。﹂

　　劉平神色有點悵然地道：﹁我承認在人前誇示過，那對你並無損害。我有一個像天仙似的表妹，在人前誇耀，在我是一種光榮，對你是出自真心的讚揚，正因為我平時極少對女兒家稱讚，才引起很多人的好奇，爭以一睹為快。表妹，在知道你與十郎定情後，我已經不存奢望了，但是這一份親誼總是事實，我劉希厚自慚福薄，無緣永侍妝臺，不過就是這一點希望，你又何必吝嗇呢？﹂

　　看他那沉重與失望的神色，盧閏英又覺得心中頗為不忍，笑了一笑道：﹁表哥！緣分天定，那是無法強求的，不過我們還是好兄妹，不是嗎？﹂

　　劉平感動地道：﹁是的！表妹，我會永遠感激你的。上我家轉一轉，然後推說不太舒服，我立刻送你回來。這樣大家都過得去了。﹂

　　盧閏英看看李益道：﹁十郎，我去了。﹂

　　李益心中忽然感到很不自然，他希望有一個人人都誇耀的妻子，但是聽見另一個男人當面表示愛慕他的妻子，就不是滋味了。然而劉平的態度是那樣真摯，而且當他的面表示以顯露其心中無私，自己就不能表現得太小器了，因以笑笑：﹁應該去的，希厚兄未來之前，我不是就在勸你去嗎，姑表至親，禮不可失！﹂

　　盧閏英道：﹁我原準備今天再好好向你學琴的，屋子整理好了，香也焚上了，你可以在那兒先歇著，讓雅萍侍候你，要什麼儘管吩咐她好了，不待香盡，我一定回來。﹂

　　說完她跟劉平走了m雅萍上前道：﹁李少爺，婢子引您上小姐的屋子裏去歇著。﹂

　　李益很不是滋味，淡淡地道：﹁不！小姐不在，到她屋子裏去不太方便。﹂

　　雅萍笑道：﹁您還拘泥這個，夫人已經說了！﹂

　　李益仍是漠然地道：﹁夫人說歸夫人說，但我自己應該有行事的分寸。﹂

　　雅萍見他神色不對，不敢多說了，頓了一頓才道：﹁那李少爺準備在那兒安歇？婢子侍候……﹂

　　李益道：﹁不！我中午約好一個朋友在太白居見面的，因為盧安匆匆用車子把我接來，我以為有要緊事，所以先來了，現在正好赴約去。﹂

　　雅萍道：﹁那……您什麼時候回來？﹂

　　李益淡淡地說：﹁不知道。﹂

　　雅萍急急道：﹁小姐回來看不到您……﹂

　　李益笑了一笑道：﹁我自己也很忙，不能專等著侍候你們家小姐！長安市上太白居只有一家，假如你家老爺有急事可以上那兒找我去。﹂

　　說完他甩甩袖子也走了，雅萍想想情形不對，連忙找了個家人，吩咐他趕快上劉家去。悄悄告知盧閏英。

　　※※※

　　太白居是一間酒樓，天寶之盛，名士李白好酒，經常買醉此樓，玄宗夜夢游月宮，聞得霓裳羽衣曲，醒來急記此譜制樂，並依夢中情景編製成舞，與貴妃楊氏激賞之餘，思譜新章，急命學士李白入宮。

　　結果就在這家酒樓上找到了沉醉的李白，扶上轎子抬進宮去，李白到了宮中仍是沉醉不醒，帝命置褥殿上，讓他繼續睡下去，並且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他身上避寒。

　　等李白酒醒，貴妃親自捧盂為他洗面，李白趁醉興賦清平調三章，詞境夫麗，傳為絕唱。

　　那是一個詩人得到的最高榮譽，也是李白最巔峰的時代，只可惜恃才傲物，不屑周旋小人。

　　寺人高力士借機進讒說李白詞中﹁可憐飛燕倚新妝﹂之句，隱譏貴妃。

　　漢宮飛燕以輕盈可為掌舞而見著，楊貴妃卻是個胖美人，用以對比，頗然是說楊妃不夠窕窈。

　　這還好，飛燕為爭寵，引進妹妹合德以媚帝心，而楊氏一家三姐妹，都跟皇帝不乾不淨話傳到皇帝耳中。多少有點不高興，李學士就此失歡於當今，潦倒以終。

　　那些故事已過去了，李白、明皇、楊貴妃也都死了，可是那所酒樓卻以李白而聞名，易名為太白居，成了文人雅士聚宴之所。

　　李益是中午去的，客人不多，但他是名士，而且是常客，店主人認識他的。更因為他新放優缺，對他十分殷勤，酒樓是長安消息最靈通的地方，而且看他們侍奉的態度，也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榮辱盛衰。

　　在殷勤的接待下，李益稍稍吐了胸中的悶氣，要了一間雅座靜室，還召了兩名歌姬，彈唱自飲，放出一副行樂之狀，心中卻在等待著……

　　他的算盤打得很穩，沒有喝完一壺酒，一個麗人搴簾而入。後面跟著神色倉皇的店主人。

　　李益心中很得意，朝店主人笑笑道：﹁把這二位帶下去開賞每個兩千。﹂

　　兩千，這是從所未有的大手筆。兩名歌妓連連稱謝。

　　李益卻笑道：﹁不要謝我，謝盧小姐。她是新拜中書盧大人的千金，是長安第一大美人，目前是我的表妹，將來可能是我的渾家。﹂

　　盧閏英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些，脹紅了臉，不知如何應付，兩名歌妓向她道謝時，她只急急地向店主人道：﹁每人加賞兩千，回頭叫人上我家領去，只是吩咐她們別亂說話！﹂

　　李益淡淡地道：﹁閏英！你最好告訴她們一下。那些話能說，那些話不能說。﹂

　　盧閏英不禁一怔，意識到李益的態度不尋常，略一尋思，才知道自己﹁亂說話﹂三個字，用得不妥，話是李益說的，自己叫人別亂說話分明是否認李益的說話，因此忙委婉地向李益道：﹁十郎！這是何苦呢，我從來沒有在外面走動過，怎麼知道那些話能說，那些話不能說，還是你跟她們交代一聲吧。﹂

　　李益冷笑道：﹁交不交代都是一樣，在長安酒樓上，沒有秘密能保得住，話出如風，立刻就會四城皆知，所以在此地說話要特別小心，一言出口就無法收回了。﹂

　　盧閏英忙賠笑道：﹁那也沒什麼，我只是要他們別再添油加醋，亂作宣揚就是了。﹂

　　李益這才笑笑揮手，把人打發走了，店主人兢兢業業地送了副杯箸來，忙又退走了。

　　盧閏英這才畏怯地坐了下來道：﹁十郎，你不是跟人約好了嗎？朋友來了沒有？﹂

　　李益冷笑道：﹁我前天夜裏到長安，第二天就上你家了，到晚上回去，今早又上你家了，那有時間跟人碰頭！﹂

　　﹁我說也是嘛，可是你跟雅萍說……﹂

　　李益道：﹁我要吃飯，府上的人都走了，我總得照顧一下自己的肚子。﹂

　　﹁原來是為著這個呀，對不起，那是我忘了吩咐了。不過你可以叫雅萍……﹂

　　李益冷笑道：﹁我算什麼，自己又不是沒飯吃，跑到你家來趕飯的！﹂

　　盧閏英知道他心中不痛快，只得耐住性子道：﹁十郎，我知道你是在生我的氣你也知道我並不想去，就算是劉平自己來接，要不是你也勸我一下，我還是不會去的，我才到那兒，剛跟姑母叩過頭雅萍就叫人來通知我了，我連家都沒回，一腳就趕到此地……﹂

　　李益笑了一笑：﹁那個丫頭真會多事！﹂

　　﹁她嚇壞了，不知道什麼地方得罪了你，自己躲在車子裏，叫人進去把我叫了出來，現在她還在車裏等著呢。﹂

　　﹁把她也叫上來吧，你們恐怕這一輩子還沒上過酒樓呢，趁這個機會也好開開眼界。﹂

　　盧閏英見他臉色轉緩了，才壯著膽子賠笑道：﹁可不是嗎？我連怎麼上來的都不知道，好在有盧安跟車，否則我們主婢二人，恐怕連門都不敢進，樓下坐了那麼多的人，每個人都盯著我！﹂

　　李益一笑道：﹁這本來也難怪，這家酒樓開張到現在，恐怕也是第一次接待你這樣的客人！﹂

　　盧閏英一怔道：﹁難道長安市上，沒有女的上酒樓的？﹂

　　﹁女的當然有，像剛才兩個粉頭兒不就是女的嗎！只是沒有官眷們前來而已，連已出閣的婦人家都沒有來的，千金小姐更是裹足不來，這兒是男人們的天下。你們也沒有用飯吧？﹂

　　﹁連茶都沒喝一口，椅子都沒沾邊，就出來了。﹂

　　﹁有沒有告訴他們呢？﹂

　　﹁沒有！不過雅萍是跟盧福去的，我把盧福留在那兒，叫他找機會跟娘說一聲。﹂

　　李益點頭道：﹁那就行了，我去把雅萍也叫上來，對了，閏英！你自己那裏有錢沒有？﹂

　　﹁有！那是每年給我的壓歲錢，都是乾文重輪錢，大概積了有幾千錢，你要用的話，雅萍那兒還有幾千……﹂

　　﹁那就行了，叫盧安回去，把剛才的封賞開銷了，最好是你們拿出來，別在賬上開銷，讓姨丈知道了，究竟不太好。﹂

　　盧閏英笑了道：﹁原來是為這個，那你就別操心了，家裏的賬本來就是歸我管，爹跟娘都不過問的，否則我也不會叫他們上家裏去領了，打賞粉頭之資，出在一個女孩子頭上，我也知不太像話。﹂

　　﹁不過事情總是瞞不住的，我每人開賞兩千，已經是破天荒的豪舉了，你又加上了一倍，恐怕是史無前例的大手筆，盧中書的小姐一擲萬金，十年之內，長安市上的平康里巷，還會念念不忘傳為美談的呢！﹂

　　盧閏英道：﹁我根本不知行情，看你一賞兩千，還以為就是這個價錢，所以加了一倍……﹂

　　﹁你真是不如稼穡之艱了，普通人家，一年所耗，也不過是兩千錢，要是粉頭一曲就要這麼多。大家都把女兒送去學唱曲了！好在你家裏也還出得起，就豪華一次吧，等盧安上來，你也賞他個兩千然後叫他去打點一下，封封店家的嘴，這究竟不是件值得誇耀的事。﹂

　　盧閏英道：﹁只要你不生氣了，化費萬把錢又算得了什麼，我在車上真是嚇壞了！﹂

　　李益正色道：﹁閏英！我也不是無端使性子，這是教你一些做人的道理。﹂

　　盧閏英紅著臉道：﹁我知道，我不該上劉家去。﹂

　　﹁不，你該去一下。在劉平未來之前，我也曾經叫你去了，不過後來情形就不同了。姨母既然在劉家宣佈了我們的婚事，你就有一半是姓李的了！行動至少要問問我，否則又置我於何地？﹂

　　﹁我不是問過你了嗎？﹂

　　﹁你不該問我，應該告訴劉平，叫他來問我，而且你也沒有問我你能不能去？只對我說你要去一下，那是你已經決定要去，只是通知我一聲而已！﹂

　　盧閏英道：﹁我那裏想到會有這些曲折！﹂

　　李益道：﹁你從現在就該學了，劉平不懂可以原諒，因為他們劉家一向很隨便，姨丈治家很嚴。你應該知道這些分寸的，即使我們將來要久居長安，我也不希望染上長安的習氣。﹂

　　盧閏英吁了口氣，但是她心中並沒有因為李益的要求而感到拘束或不快，反而很誠懇地道：﹁是的！十郎，我很抱歉，我太不懂事了，以後望你多多開導我。﹂

　　這份謙虛使李益很滿意，但也使他感到驚奇與歉意，驚奇的是盧閏英的柔順，因此反而顯得自己有點小題大作了，在他的想像中，盧閏英不是這麼委屈求全約，一個嬌生慣養的獨生女兒，也不會這麼通達情理的。

　　可是盧閏英的表現使他大出意外，她口中的道歉是出乎真誠，絕無虛偽做作的樣子。

　　盧閏英坐了下來，臉上仍帶著溫馴而可愛的笑：﹁我在到劉家去的路上就發覺不對勁，雖然說不出來，可是我總有個感覺，我做錯了什麼……劉平跟我說話，我一直神思不屬，沒有理他，他沒有意思，自己也停口了，到了下車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才使我知道我錯在那裏了！﹂

　　﹁他說了句什麼話？﹂

　　﹁他說我自從跟你見過面後，好像變了個人。﹂

　　李益笑了起來道：﹁我倒沒覺得。﹂

　　盧閏英的臉又紅了：﹁你當然不會覺得，但我的確是變了個人，在一個女人來說，這是一生中最大的改變，由少女變成個真正的婦人。昨天，我已經把自己整個地交給你了，雖然別人不知道，但是我自己該有這個感覺，此身已非我所屬，我不該跟劉平去的。﹂

　　李益道：﹁那沒什麼，我也勸你去一下。﹂

　　﹁我知道，但是你心裏並不願意要我去，只是為了爹昨天跟你說過，要你勸勸我，不要跟劉平嘔氣，因為以後還要他幫忙。﹂

　　李益一怔道：﹁你怎麼聽見了？﹂

　　﹁這次我可沒有偷聽啊，是雅萍告訴我的，她在門口侍候茶水，無意間聽見了，回屋就告訴我，當時我就很生氣，覺得爹太不像話了。﹂

　　﹁姨丈沒說什麼，只是希望你別斷了這門親戚。﹂

　　﹁是的，這本是應該的事，別說我還沒有出嫁，就是嫁過你們李家去了，他仍然可以要我這麼做的。﹂

　　﹁但他不便啟齒。﹂

　　﹁就是為了爹以後要他幫忙。﹂

　　﹁是的，姨丈剛到長安，一切都不熟……﹂

　　﹁爹是他的母舅，要他盡力的事，大可以明白地叫他去做，不必扯上我的關係，本來是件正大光明的事，就因為爹顧慮太多，反倒把事情變得不可告人似的，因此今天爹上朝之前，要到姑丈家去時我就對爹發了一頓脾氣！﹂

　　﹁那又何苦呢？﹂

　　盧閏英道：﹁不！這是必須做的，我瞭解爹，他看起來似乎精明，實際上卻沒多少成算，事事都要委曲求全，我借機會諍告他老人家一下。因為他內調中書，居帝之左右，行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只要據住了一個理字，大可我行我素，不必顧慮別人的想法！﹂

　　李益點頭道：﹁對！我也準備勸姨丈如此，只是不便啟齒。﹂

　　盧閏英笑笑道：﹁爹是個明理的人，聽了我的話後，就沒有再要我去了。我本來也不想去的，所以才把你接了來，誰知道劉平跟著來了，而且還當真下了跪，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只得跟他去了，心裏卻一直不妥，而且很後悔，雖然你也要我去，但我如果要去就該在你說完後就去，卻不該為了賣劉平的情面去，更不該跟他一起去。﹂

　　﹁你想得真多！﹂

　　﹁不！這是我該注意到的，而你說的那些，則是我沒想到的，尤其是看見你一個人在這兒用飯，我才發現我實在糊塗得該死，此身屬君，雖只是你知我知，但是已經成了鐵定的事實，我就該以君為主，連你的飲食都沒安排好就跑了，這是有虧婦守了！﹂

　　李益笑道：﹁那要犯七出之條的。﹂

　　盧閏英也笑道：﹁是的，妾身知罪，望君體念妾身年幼無知，且屬初犯，予於寬恕，如後再犯，聽君處置。﹂

　　李益沒有想到她居然搬出了好幾條他從來也沒想到的原因，雖然還沒搔到真正的癢處，可是自己賭氣使性子的原因卻是說不出口的。

　　再者，盧閏英在德性上的表現出乎他想像的好，這使他的男性自尊在另一方面，得到了絕大的滿足，於是笑笑道：﹁這頓飯是花了一萬錢的代價，還是好好地享受吧。﹂

　　這時店家已經把盧安與雅萍都叫了上來，盧閏英吩咐了盧安要辦的事，還聲明了額外再賞兩千，盧安笑得嘴都合不攏了，他是個心思玲瓏的人，知道這必然是李益挑他的，故跪下道：﹁謝爺的賞！粉頭兒還在樓下，小的已經吩咐過了，也不必急著給她們送錢去，憑爺跟咱們家答應了還怕少了她們的？小的現在去向賬房領錢，反倒不太好，因為賬房一定會向小的問用途，倒不如等回去後，小姐自己吩咐賬房撥交給小的……﹂

　　李益點點頭道：﹁這也說的是，那兩個粉頭還在？﹂

　　﹁是的！小的因為不知道小姐為甚麼要打賞這麼多，不敢隨便叫她們走。﹂

　　盧閏英道：﹁賞就賞，還會有甚麼緣故不成？﹂

　　盧安低頭不敢說，李益笑道：﹁我知道了，他大概以為我在這兒召妓侑酒，你吵上門來了……﹂

　　盧閏英紅著臉，揚起眉道：﹁混帳奴才，我會是這種人嗎？﹂

　　盧安連忙跪下道：﹁小姐息怒，奴才當然知道小姐不是這樣的人，但是那些人可不明白，奴才怕她們胡說。﹂

　　李益道：﹁不錯，還是盧安想得周到，我們那種開賞法近乎賭氣。她們不明內情，總免不了會胡亂猜測。﹂

　　盧安道：﹁爺聖明，長安地方，無風猶且三尺浪，如果讓她們胡亂猜測，對小姐的名聲可是損害頗大。﹂

　　盧閏英道：﹁那還能怎麼猜測？﹂

　　盧安不敢說，雅萍卻嘴快道：﹁李少爺已經明著宣佈跟小姐的喜訊了，如果不加澄清，她們會以為小姐還沒有過門就這麼厲害。﹂

　　盧閏英一瞪眼道：﹁混帳東西，滿口嚼蛆該掌嘴。﹂

　　雅萍苦著臉道：﹁小姐，不是婢子沒體統，婢子在車子裏，聽見有人這樣說了，他們還說……﹂

　　盧閏英道：﹁他們還說什麼？﹂

　　雅萍道：﹁他們還說李少爺也是個不服人的，往後可有得熱鬧瞧了。﹂

　　李益一怔道：﹁這些人簡直該打嘴，真有人這麼說嗎？﹂

　　雅萍懼懾地道：﹁安叔坐在車轅上也聽見的，所以才來到櫃上問問是甚麼情形，以便於關照。﹂

　　李益心中頗為後悔，不過他是很少認錯的，因此朝盧閏英道：﹁你看看你花了錢倒買了個母老虎的雅號了。﹂

　　盧閏英無限委屈地道：﹁我多給她們幾個錢，原是叫她們別胡亂說話的，那知道會有這些麻煩的呢？盧安，你說這該怎麼辦呢？﹂

　　盧安笑說：﹁樓下的客人並沒有聽見甚麼，只是胡亂猜測而已，由得他們胡說去，只要那兩個粉頭兒的嘴封住了，也就沒多大關係了。﹂

　　李益忽然笑笑道：﹁何必要去封他們的嘴呢，我們本來就沒甚麼，這個辦法行不通的，長安這地方沒一件事能保密的，連未央宮裏的禁苑瑣事都在市上流傳，越是叫人封口，傳得還更快一點。﹂

　　盧安道：﹁請爺明教，小的在長安也沒多久，對處理事情，自然不如爺周到。﹂

　　李益想一了想道：﹁大家目前紛紛猜測的不過是你家小姐好妒而已，欲破猜疑，就要在這一點上著手……﹂

　　盧閏英道：﹁怎麼個著手呢？﹂

　　李益笑笑道：﹁對症下藥，人家是因為你重賞打發兩個歌伎而起的猜疑，我們就在這上面著手，盧安，你再辛苦一下。﹂

　　盧安忙道：﹁說什麼辛苦，但憑爺吩咐就是，小的好就此長些見識，是求之不得的事。﹂

　　這傢伙的確會說話，李益倒也是十分激賞，於是笑笑道：﹁那兩個歌伎中，有個叫秋娘的歌喉不惡，人也很聰明，你下去把她找到一邊，就說你家小姐因為初到長安，很希望領略一下平康里巷的聲色情韻，今天偷個空出來，顧慮到在鬧市酒樓過於喧揚，才匆匆地打發她們走了，但是對她卻頗為激賞，叫她先回去，把她認為色藝上乘的歌伎舞娘，約在家裏，我們這兒用過了飯，就上她那兒去，希望她能守點秘。﹂

　　盧安道：﹁方法是妙，只是奴才覺得另一個叫小紅的似乎穩重些，若論守衛還是另一個穩妥。﹂

　　李益笑道：﹁真要他們守秘，那一個都不穩妥，另加吩咐，乃是要她們故意張揚，這樣一來，你家小姐不但消除了那些人的猜疑，而且還博得個風雅的美名。﹂

　　盧安笑道：﹁好！好極了，爺的手段果然不同凡響，小的這就吩咐去了。﹂

　　盧閏英卻道：﹁等一下，這一來豈不把另一個給貶了下去，她會恨死我的。﹂

　　盧安一怔道：﹁小姐說得也是，這些人口沒遮攔，挾怨生謗，甚麼話都說得出來，小姐就多賞她幾個錢吧。﹂

　　李益笑道：﹁秋娘輕佻，小紅多才，這兩個是當今長安名頭最響的樂伎，不但手下各有一批姐妹為翼，而身後也有一批恩客為壯聲勢，我因為都是熟人，不便厚此薄彼，所以把她們都召了下來。﹂

　　盧安道：﹁小的也問過店中了，他們說如果不是爺的面子大，別人還召不來呢。﹂

　　盧閏英道：﹁那就更不能抑此而揚彼了，事關顏面，絕不能是幾個錢買得通的。﹂

　　李益道：﹁那兩個一來就較上了勁兒，各顯神通，所以我的賞錢才開得特別厚，因為這是兩隊蛾眉魁首玉駕親征，如果偏重一方，不害得她們打破頭才怪。﹂

　　﹁那該怎麼辦呢？﹂

　　雅萍在旁笑道：﹁小姐，李少爺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你捧一個，他也捧一個，去過東家，再上西家轉轉，兩下裏都轉轉，不就皆大歡喜了？﹂

　　李益點點頭笑道：﹁孺子可教，我就是這個打算，本來打算自己去說的，難為你想倒了，就由你代我去告訴一聲吧，完後快上來，吃過飯，咱們痛快玩一下。﹂

　　雅萍笑著跟了盧安又下去了，盧閏英輕嘆道：﹁想不到一點事，會惹出這麼大的麻煩。這一來雖然把我兇名的名聲洗掉了，卻換來個荒唐之名……﹂

　　李益道：﹁倒不算荒唐，說不定還能因此一舉成名，要做我李十郎的妻子本就該與眾不同的。﹂

　　盧閏英道：﹁我只怕惹起一些批評。﹂

　　李益道：﹁那是難免的，尤其是一些道學君子，必然會搖頭大嘆，但是你放心，這對姨丈的官聲不僅無礙，而且大有好處，至少一班名士會大加讚奉，認為這是太平盛事，宦門佳話，再者主上已萌退意，太子正在修習政事，準備繼禪，而這父子兩人都愛玩的，聽見了這個消息，一定會對姨丈更加激賞的。﹂

　　說著話，雅萍笑嘻嘻地上來了，盧閏英忙問道：﹁你下去說得怎麼樣了？﹂

　　雅萍笑道：﹁安叔把秋娘叫到一邊，吩咐了一陣，秋娘喜上眉梢，像一陣風似的走了，小紅的確有點不自然，婢子把話轉告之後，你沒瞧見她的高興勁兒，也是連跑帶滾地走了。﹂

　　李益笑道：﹁你是怎麼說的？﹂

　　﹁婢子說小姐對長安市的情形不熟悉，趕的是熱鬧，比較屬意秋娘，但李少爺力誇小紅才華，小姐對人並無成見，更尊重李少爺的意思，因此準備從秋娘那兒出來，就到她那兒去，婢子還以李少爺的口氣，叫她多加準備，別輸給了那一頭。﹂

　　李益笑道：﹁說得好，這下可真有熱鬧瞧了。﹂

　　盧閏英卻發愁地道：﹁不過事後要評定優劣，豈不是又挖苦了我？﹂

　　李益笑道：﹁你真老實，這種事原是遊戲之舉，誰還當真要你來表示意見？﹂

　　雅萍笑道：﹁這又不是朝廷開科取士，定要定出個等第來，兩方面都說幾句好話不就行了？﹂

　　李益道：﹁本來也是這麼回事，平康里巷，時常有各種競鬥之會，或為賽舞，或為賽唱，各出心裁，爭奇鬥勝，說穿了只是以廣招徠，引人注意而已，真正不好的人，她們頗有自知之明，就不拿出來比了，既然敢拿出來一較高低，必然是各擅勝長，不相上下的，各給幾句好話，搏個皆大歡喜，就是天下太平。﹂

　　盧閏英笑笑道：﹁敢情是這麼回事，害我自擔了半天心事，只是一場假戲。﹂

　　李益道：﹁那倒不是假戲，她們的確是認真地上勁兒了，只不過秋娘風情重妖嬈，小紅才情費推敲，這兩種情韻，根本無從比起，譬如桃李爭春，桃須讓李三分艷，李則輸桃一片嬌，濃桃艷李何者好，東風無語笑吟吟。﹂

　　﹁既是沒有結果，她們還爭個甚麼？何況還有那麼多的人夾在裏面湊熱鬧，那不是太無聊嗎？﹂

　　李益笑笑道：﹁原就是為了無聊，人才往這兒跑，才有那麼多的新花樣，處處地方都希望壓過別人，賣弄一下手段，連家裏死了人，請一個唱草上薤露喪歌的歌者，都要跟別家較量一下……﹂

　　盧閏英笑道：﹁你這一說我就想起了，前些年在平康里還出了一位被封為國夫人的奇女子。﹂

　　李益道：﹁不錯，國夫人李娃。她的丈夫鄭元和就是為迷戀她，荒廢了學業，床頭金盡，鴇母把鄭生在病中棄而不顧。鄭生窮途無聊，就成了一個唱喪歌的高手，為人爭相延聘，也因而為其父鄭刺史所見，見自己的兒子求取功名不成，留連不返，居然操此歌乞之賤業，一頓好打，才打出李娃的國夫人來，這個故事幾乎已經家喻戶曉，我們回頭要去小紅香閨，據說就是李亞仙張幟之舊館。﹂

　　這一來倒是引起了盧閏英的興趣，急催著把飯吃過了，然後才由盧安駕了車，首先去到秋娘的地方i秋娘果然已經邀了一批友好姐妹，極盡所能地款待這兩位貴人，她們完全把盧閏英當作男賓來侍候，淺語溫柔，曲盡艷媚，李益已是司空見慣，但盧閏英卻直了眼，被哄得樂陶陶的，幾乎也忘了自己是女兒之身了。所以她放棄了矜持，跟她們樂成了一團。

　　這是她從來沒有領略過的況味，也是從未接觸過的一些人，言詞是那麼地大膽，舉止又是那麼地輕佻，輕言笑語，耳鬢廝磨，有時使她臉紅心跳，有時又使她熨貼無比，倒是一邊的雅萍窘得臉紅得像朵山茶花，不住地低聲催促她：﹁小姐，快走吧，我們還有一個地方要去呢。﹂

　　盧閏英斜乜著眼：﹁急甚麼？反正沒事，慢慢地領略一下，難得出來玩的。﹂

　　雅萍真急了，低聲道：﹁小姐，李少爺雖然豁達，但你跟他只是一個口頭上的訂盟……﹂

　　﹁你放心，那就是定局，不會再有變卦的。﹂

　　﹁小姐，別忘了你是個女兒家，閨閣千金，李少爺可不會喜歡你這個樣子的。﹂

　　盧閏英笑道：﹁傻瓜，他要是不歡喜，怎麼會來呢？﹂

　　雅萍迪：﹁小姐，李少爺在這兒不過是逢場作戲，他多少還有個分寸，你卻過分。﹂

　　盧閏英用眼睛瞟向李益，見他摟著一個叫嫣嫣的女孩子，雖然也在低聲談笑，但是卻沒有甚麼過分親暱的舉動，而且不住地看著自己，心裏陡的一驚。

　　李益看著自己，絕不是為了擔心著自己吃醋，而是他在觀察自己，他的神色平靜，絲毫沒有激動之狀，倒是有點笑謔的意味，再看看一邊鏡中的自己，眼波流醉，雙頰飛丹，而更可怕的是身邊的秋娘，那一對眼睛望著自己，竟是充滿了愛戀……這……算是甚麼呢？

　　盧閏英倏然心驚，不管是甚麼，都該適可而止了，於是她輕輕地推開了秋娘，笑著道：﹁十郎！我們應該走了，今天總算領略到那些男人家為甚麼老是不安於室的原因了，溫柔不住住何鄉，的確大有道理，那些家有悍婦的人，該把老婆帶到這兒來，讓她看看這些姑娘們的娟媚之態，就知道男人們為甚麼不願回家了。﹂

　　轉過臉又對秋娘道：﹁秋娘，你是主人，就代我向這些姑娘們表示一下謝意吧，比照往例加倍奉酬，明天我叫人送到你這兒來。﹂

　　秋娘卻呆呆地看著她道：﹁盧小姐，這是我們姐妹自願前來侍候你的，絕不收分文封賞。﹂

　　盧閏英不禁一怔，嫣嫣也道：﹁是啊，秋姐說小姐天姿國色，人間無雙，讓我們能見上一見，也就不枉此行了，絕不敢再拜領賞賜。﹂

　　盧閏英窘困地望著李益，顯然不知道如何處理了，李益卻吃吃大笑道：﹁閏英，我真羨慕你，居然在片刻之間，贏盡長安市上芳心，幸虧你是個女的，如若是個男人，渭河就會突然暴漲，那是她們為你所流的相思淚。﹂

　　那群鶯鶯燕燕都格格地笑了，秋娘正色地說：﹁李公子，不，現在該稱你為李大人了，以後你若是再來我們這兒，我們眾家姐妹，聯合起來不接納你，你有了這一位天仙似的美人，還要出來尋芳冶游，簡直是沒有良心。﹂

　　李益大笑道：﹁閏英，你看，我真後悔帶你出來作此一行，把我自己今後的消遣門路都斷了。﹂

　　秋娘道：﹁大人每日侍臺都該嫌不足，還有精神出來找樂子消遣，就太不知足了。﹂

　　盧閏英笑道：﹁得隴望蜀，本是人情之常，但經此一會後，我對十郎以後再來找你們是十分贊成的，因為男人不為你們動心，那就是個木頭人。﹂

　　於是在一片笑語中，他們出了門，坐上了車子，盧閏英才吁了口氣，掏出絹子想拭拭汗，卻發現不是自己的那一方了，連忙道：﹁我拿錯絹子了。﹂

　　李益道：﹁沒有錯，是秋娘把你換過了。﹂

　　﹁這是幹甚麼？﹂

　　李益一笑道：﹁留下做個紀念吧，這是對你傾心的表示，你看那絹子上還繡著並蒂蓮與比翼鳥，這是樂戶女子向人定情的暗示。﹂

　　盧閏英道：﹁暗示甚麼？﹂

　　﹁暗示你可以登堂入室，得到滅髡留客的款待了，你還真行，像秋娘這種紅姑娘，初會就得親芳澤，那是不可能的事，因為越紅的歌妓身價越高，越是要裝作姿態，有許多豪客，耗費鉅萬，獻盡殷勤，好容易才獲得偶然一個機會，卻也不過小示溫柔，過後又如同陌路，必須鍥而不捨，少則三月，多則半年，才算真正能夠得到芳心默許，塞上這麼一塊絹子，成為入幕之賓。﹂

　　盧閏英很感興趣地道：﹁那又如何呢？﹂

　　李益笑道：﹁那就是一個男人最光彩的待遇了，這表示與主人的交情已深，可出入香閨而不禁，有所應酬的時候，可以假香巢行之，而且也可以請她們做女主人代為酬酢，在長安市上能自立門戶的樂戶，每人都有差不多三四個這樣的恩客。﹂

　　盧閏英一怔道：﹁三四個，那怎麼好意思？﹂

　　李益笑道：﹁也不會怎麼樣，各人有各人的私室，碰了頭也見不了面，而且這幾個人相互也不會認識，女主人自然有辦法一一安排的，自己不能來時，也必會叫一個心腹姊妹前去聊盡慰情，再者行有行規，假如有自己的知心好友已為入幕之賓，在公開的場合中亮過相，後來者就應該有所規避，不能割朋友的靴腰子。﹂

　　盧閏英輕笑道：﹁這些男人可不是犯賤，化了錢來買綠帽子戴。﹂

　　李益道：﹁所以說聲色歡場，只能逢場作戲，要是認真當會事，只有自尋煩惱，很多人沉湎在內不克自拔，就是沒認清場合，色身市笑的粉頭兒不是沒有真情，如果真心想要獨佔禁臠也未嘗不可，量珠以聘，金屋而藏，她們也可以為你閉門杜客，只是很少有人出得起，而且一旦金盡，青眼變成白眼者也多的是，溫柔鄉是英雄塚，壯士金盡無顏色，是人情之常，此鄉可遊不可留，人要能把握住自己，有許多外地來的舉子，往往就是把握不住自己，家中攜得百萬錢來，原是想圖謀個出身的，結果落得財去人空，流落異鄉不得歸，還落個敗家子之名。﹂

　　盧閏英一笑道：﹁你好像很有把握？﹂

　　李益臉上微微一紅，想到自己初到長安時的揮霍，差點也是窮途潦倒，還幸遇到鮑十一娘，對這個圈子裏的人情寒暖，才算是有了個深刻認識，更因為有了霍小玉的緣故才振拔了出來。那也是夠慚愧的。但他的表面上卻淡然道：﹁我的運氣好，文名比我的人先到長安，我一來就是名士。﹂

　　﹁名士去會怎麼呢？﹂

　　﹁名士比較容易贏動芳心，不必千金報效也能收近水樓臺之利，而且長安名媛，每每以親名士為高抬身價之階，因此她們對我不會操刀大割，啃得我皮盡肉光。﹂

　　盧閏英身子顫了一顫道：﹁瞧你說得多可怕。﹂

　　李益笑道：﹁這本來就是事實，要不然怎會有人說脂粉窟是屠宰場？﹂

　　　　　　　　第十六章

　　小紅的香寓是比較含蓄而有詩意的，雖然建在鬧市，然而深深的庭院，陳設得非常典雅，石板小徑上的苔痕，柳蔭中的蟬唱，都能給人一種寧靜感，踏進這個屋門，便會讓人生出一種此身非在長安的感覺。

　　打量了一下院子，連李益也感到驚奇了，四面高高的院牆包住了一塊天，一塊很狹窄的天，老遠坐在車子上，就已經看見了整個院子的全部範圍，不過是巴掌大的那麼一塊地方。

　　說它只有巴掌那麼大，自然是誇張了一點，但是在兩旁高樓巨廈的夾峙下，最初給人的感覺是很小。

　　四五丈寬的門面，不到十丈深的進堂，要不是兩丈多高的圍牆顯得特出，也許根本就不會有人注意到這一塊地方。

　　即使已經圈明出來，仍然使人感到擠。

　　可是走上高高的臺階，踏進窄窄的木門後所有彆扭感都消除了，反而，會令人感到深，感到遠，感到這一堵牆把長安都推了出去。

　　單扉高而窄，這是視覺上第一個高遠的意念形成，然後就是空間的大膽運用，門由側面開的，一條青石板道，兩邊都是修長的翠竹，斜斜地伸向另一角，這使得院子又深了許多。

　　修竹一邊是幾簇菊畦，伸展到竹林盡頭處，卻是一蓬長長的蘆葦，蘆葦是沿著背牆種植的，而且還開了一條丈來寬的橫溝。

　　蘆葦植在水中，波光蕩漾，彷彿無窮無際，除非是走近了去細看，才知道這條橫溝只有丈來寬，而且緊貼著牆，從遠望去，只是一片河畔，有飛雁待落，因為背牆刷了天青色，綴以遠山白雲，跟前面的蘆葦連成一片了。

　　李益拉著小紅的手，忍不住讚道：﹁這一片園林大有丘壑，以前不是這樣子的呀！﹂

　　小紅微笑道：﹁是的，是我頂了過來後，拆了舊屋子，自己畫了圖樣，鳩工重建的，才竣工十來天，這是第一次讓人進來呢，請李十郎法眼一評。﹂

　　盧閏英也驚奇地道：﹁什麼？這個園子是剛剛才建的，我簡直難以相倍，我還以為至少有幾十年呢？﹂

　　小紅道：﹁妾身一直就夢想著有一塊大大的院子，照自己的意思，佈置下一塊人間淨土，只是長安寸土寸金，實在難以找得到，一直到去年，我才積夠了錢，頂下了這個地方，再加上一些姊妹的幫忙，終於蓋了起來，盧小姐看看還可一觀嗎？﹂

　　盧閏英道：﹁豈止可觀，應該說是觀止了。小紅姑娘，你怎麼想得出來的？﹂

　　小紅輕輕一嘆道：﹁大部分是假的，只能遠觀，不堪細賞，實在是沒辦法，因為我們要求生活，必須住在這個地方，也只能找到這麼大的一塊地方，只能弄些假的東西，騙騙自己的眼睛，我打算把此地命為愚目園。﹂

　　李益道：﹁這些竹子也是新栽的嗎？﹂

　　﹁新栽的那能長得這麼快，我是連根帶土挖了移植來的，幸好是在長安，什麼東西都找得到。﹂

　　李益一怔道：﹁這筆工程可不小，你也真捨得。﹂

　　小紅笑道：﹁沒花多少錢，是我要了來的，吳侍郎家裏要平園子蓋房子，我看著這一片竹子砍了可惜，於是就向他討取，只花了僱人挖起種下的錢，別人說老竹離了母土種不活，我就不信這個邪，根上的母土多帶一點，種下後照顧得勤一點，沒有兩個月，新根就紮穩了，連一株都沒有枯萎，而且比以前長得更為翠綠蓬勃，草木跟人一樣，所謂故土難遷，只是苟安心理所致，越養越懶越弱，加以一番磨鍊，反而能更茁壯一些。﹂

　　話意深遠，不僅是在談養竹，而且深入了哲理，李益對這個僅是清秀而不太動人的女子，突然萌生了一種無以名狀的情緒，望著那瘦瘦的身子，他有擁在懷裏的慾望，這是一種很卑鄙的慾望，至少李益自認是屬於卑鄙的。

　　因為這個女孩子是屬於靈秀那一類的，她動人之處是在於她的內心的深度，如果不去接觸她的靈性，她可能還不如一個普通的村女。

　　像一束清香，一盞苦茗，她的情趣在於識者的欣賞中，而她之所以成為長安樂女班中另一支勁旅的主帥，也是由於她的睿智與才華，可見長安市上並不全是俗人，否則這樣的女人是紅不起來的。

　　可是李益的愛情觀卻是獨樹一幟的，他並不庸俗，也不淺視，對每一種女人，他都能很快地發現她們的優點，毫不費力地接觸到對方心靈深處，但是他的愛情觀卻是以自我中心的，獨佔式的。

　　像一個貪得無厭而又精明的收藏家，一件古玩，一件珍品，他不會埋沒它們的價值，但是他不想讓人家來分享，一定要設法弄到手，列入自己的收藏。

　　在小紅這兒是另一種情趣，聽琴，吟哦，畫竹，種蘭，都是些追求心靈寧遠境界的活動。她約來的這些姊妹也都不俗，每個人都有一兩手專長。

　　最後的一項活動是李益與小紅的，因為李益在屋角處發現了一件古樂器｜｜筑。那是用竹段製成的，聲調幽遠古雅，肅穆而悲壯。

　　李益笑著道：﹁自從胡樂東漸，這種老古董已經很少有人會玩了，你這兒居然會有這個東西！﹂

　　小紅笑笑道：﹁這是一個客人留下來的，他來京遊宦卻失意而返，與妾身尚稱知己，臨行就送給了我，遺憾的是我也不會擊奏，只好讓它放著生塵，李老爺會嗎？﹂

　　她只是信口一問，因為她知道會的人可以說是沒有了，能夠叫出名目的人，已經很了不起了。

　　但李益笑了一笑道：﹁昔年先君子有個朋友，也是一生不得意，自號擊筑生，頗能善此，小時候我向他執經問難時，稍稍學了一點，不知道忘了沒有？﹂

　　說著拂去了塵埃，捧在身前，拿起了擊槌，先閉目定了一下神，然後才輕輕地敲擊起來。

　　不過是小試了幾個音律，小紅目中已射出了異采，肅然一拜道：﹁李老爺請稍候，妾身去拿劍來為君一舞，以酬雅奏！﹂

　　李益頗為訝異地道：﹁你還會舞劍？﹂

　　小紅道：﹁妾母為公孫大娘弟子，然因體質荏弱，無以有成，妾身雖然習得劍舞，然亦僅能摩其姿而已，妾身的劍，而非劍客之器術，故而從未敢在人前賣弄，今天聽見了李爺的筑音，不覺觸動豪情，因以願為獻醜，也請李老爺指教一二。﹂

　　李益笑道：﹁好極，我就為你擊易水之曲，關於劍術，我卻不敢妄加批評，因為我卻是外行中之外行。﹂

　　﹁當今兩位技擊名家，黃衫客大俠與賈仙兒伉儷，都是李老爺的知己，怎麼會不懂呢？﹂

　　李益笑道：﹁他們不是因為我的劍法與我結交的，不過好壞我還是看得懂的，快開始吧！﹂

　　於是小紅到隔屋先換了套衣服，束髮勁裝，手中拿了一口霜鋒古劍，李益目光不禁一亮。

　　才換了身衣服執了把劍，小紅看起來就完全不同了，顯得英姿颯爽，精神抖擻，而且神情有凜然不可侵犯之威，她拋去劍鞘後，一道寒光照眼，抱劍恭身而立，盧閏英究竟是武將之女，到底是識貨的，脫口讚道：﹁好劍！﹂

　　李益正襟危坐，輕扣筑段，聲發如金戈鐵馬，小紅也走了幾個步法熟熟手。

　　築音由輕柔突轉悲壯。李益開始以他沉壯而低厚的喉嚨，脫口長吟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座有佳人兮，珠淚偷彈，濯我青鋒兮，劍光寒。劍光寒兮，易水波瀾，易水莫停兮，送我源關，關山遙兮，悵望雲天，獨夫虐兮，生靈塗炭，攜我長鋏兮，渡彼關山，梟彼獨夫兮，解民倒懸，蒼天不佑兮，豎子何膽寒，時不我待兮，圖窮匕現。擊雖不中兮，獨夫喪膽，壯士之血碧兮，濺彼朱欄，壯士之英魂兮，青史璀璨，風蕭蕭兮，易水猶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思壯士兮，我淚闌干……﹂

　　歌音，築音，都在低沉的嘆息中慢慢地弱了下來，劍光窄斂，階前落了一地的松針。

　　小紅把劍插回鞘中，臉上已是淚痕宛然，盧閏英，還有陪侍的女郎們，每個人的衣襟都濕了一大片。

　　只有李益仍是漠然不動，良久後，小紅才上來，肅容襝衽下拜道：﹁李老爺筑音悲壯，不讓昔日之高漸離。詞意蒼涼，妾身不覺身入歌裏，忘卻舞劍了！﹂

　　李益笑笑道：﹁你沒舞劍，這一地的松針是如何脫下來的？小紅，我想不到你的劍技如此高明，居然能以劍氣透出鋒外了。﹂

　　小紅看看滿地松針，自己也難以相信地道：﹁這怎麼可能呢？妾身根本就沒有動。﹂

　　李益道：﹁你沒動，我怎麼只看見一片光彩，連人影都瞧不見了，小紅，你倒真會藏晦！﹂

　　盧閏英道：﹁小紅也不是藏晦，她是受你歌聲所動，不知不覺，身與劍合而為一，把你的詞境表於劍上，而她的那支劍也非凡器，所以才有劍氣外透！﹂

　　小紅道：﹁一定是這緣故。李老爺筑擊得好，歌唱得更好，妾身不知不覺而身隨之動……﹂

　　盧閏英道：﹁精誠所致，金石為開，也是這個道理，人到了忘我之境，意志力量在不知不覺發揮出來。每有超凡之表現，不過小紅姑娘能有這種境界，也是勤練之故。﹂

　　李益道：﹁不錯！小紅，我看你出手時手法圓潤純熟，可知你在劍上是下過一番工夫的，有你這身造詣，應該不是個普通人才對，至少不該落籍在樂戶之中！﹂

　　小紅臉色微微一動道：﹁是的，妾身假此棲身，實非得已，望二位不要問了。﹂

　　李益笑笑道：﹁好，你不肯說，我們自然也不便動問，今日已盡興，你也很累了，我們走了。﹂

　　小紅倒是有點不捨地道：﹁李老爺多坐坐。﹂

　　李益道：﹁不了，今天我們本來有事，已經耽誤了，改天再來看你。﹂

　　﹁李老爺可不能騙人！﹂

　　李益笑道：﹁我騙你幹嗎？雖然我跟盧小姐已訂婚約，但你看她也不是個小器的人，以前我是不知道風塵中有你這麼一位奇女，才失諸交臂。今後定會常來的。﹂

　　小紅朝盧閏英一拜道：﹁盧小姐，妾身淪落風塵，殊非得已，對李老爺除了仰慕文才之外，還有一點小事求告，絕對不敢對李老爺有任何冒瀆之念，請小姐垂鑒！﹂

　　盧閏英笑道：﹁你多慮了，十郎名動長安，本也不是個安分的人，但他的定力操守我也很清楚，也不會是個沉迷聲色的人，我怎麼會管這個呢，何況你們這兒這麼好玩，連我都捨不得離開，怎會反對十郎來呢？今天是有事，改天一定再來的，其他幾位姑娘，你代我招呼一下，一律照例加倍致謝，明天叫人上我家支領去。﹂

　　那幾個女郎都連聲道謝賞賜，小紅卻道：﹁李老爺，妾身這個園子還沒有命名，求您賞一個！﹂

　　李益道：﹁這些事應該去求年高德劭的侍郎翰林之流來題名，才現得分量，我那裏夠資格！﹂

　　小紅道：﹁妾身如果有心他求，早就求了來了，只是妾身雖溷風塵，倒還沒把富貴看得多重，園名本欲自擬的，可是今天聽了李老爺的筑音莊歌後，覺得不如遠甚。如非為妾身所敬之人，雖位極人臣，官及閣相，硬要送給我，妾身還不屑受呢！﹂

　　李益道：﹁這麼一說，我倒是欲辭不得了。﹂

　　小紅再拜道：﹁謝謝李老爺，屋中筆墨紙俱至的，李老爺就請賜揮毫，俾立即鳩匠刻勒懸上。﹂

　　李益趁著高興道：﹁那我就寫了再走吧。﹂

　　在屋角的案上，盧閏英磨墨，小紅自己牽紙，李益拿起筆來，提腕勁書了﹁嘯虹﹂兩個字。

　　筆好，墨好，紙好，氣氛心情都好，這兩個字不僅題得蒼勁有力，而且就用小紅的名字換了兩個字，表達出另一種豪邁的氣派。

　　當然，李益的書法也頗可一觀的，寫好了後，他自己看了也滿意得很，笑道：﹁我就用芳名諧聲易字，你看呢？﹂

　　盧閏英笑道：﹁當然好，人如玉，劍如虹；這是何等境界，我想紅姑娘一定也很滿意！﹂

　　小紅連忙道：﹁豈止是滿意，簡直就感激涕零了！﹂

　　說著語音哽咽，淚水直落。李益詫然道：﹁不過是兩個字，那也不值得高興得這個樣子！﹂

　　小紅拭拭淚道：﹁啟稟李老爺，這兩個字本是妾身小字，後因溷落風塵，有辱門楣，才改了這兩個字，那知道李老爺無意間又為妾身把這兩個字翻了出來。雖然在李老爺是無心之舉，在妾身卻是重睹天日之機……﹂

　　李益聽得一頭霧水地道：﹁小紅，你的話叫我聽了莫名其妙，如墮五里霧中。﹂

　　小紅頓了一頓才道：﹁照理妾身就該據實以告，但因事有關礙，不得不暫時瞞住爺，如若皇天見憐，果因李老爺之啟示而應天機，使妾身得以重見天日，妾身定當踵府叩拜成全大恩，現在只求李老爺賜允，將這兩個字勒石以為廬名。﹂

　　李益覺得這個女郎的態度隱昧，言辭閃爍，顯見得別有隱情，而且從她乍喜還悲的神情上看，可能與她的身世大有關係，再從她的造詣、談吐，以及種種的表現來看，這件事的內情曲折，恐怕大有文章，心中倒頗為後悔，覺得不該多此一事。

　　現在問她，是絕對問不出來的，倒不如大方一點，多表示一點關切，或許還能套出點內情來。

　　於是笑笑道：﹁小紅，我是從你小紅兩個字上，再看到你舞劍的神妙，聯想到這兩個字，覺得這兩個字也頗能形容你當時的氣概，想不到居然能暗合你的本名，而且似乎還觸發了什麼隱機！﹂

　　小紅睜大了眼睛道：﹁是的！李老爺，莫非你對妾身的身世有所聞嗎？﹂

　　李益笑道：﹁我怎會知道呢？我到長安也不過才兩年，你已經比我先來了，我只是在鮑十一娘的口中聽過你的名字而已。﹂

　　小紅道：﹁不！在文會酬酢時，妾身見過爺了。﹂

　　李益道：﹁我在酬酢場合中，本來就疏淡，因為……﹂

　　他本來是要說因為他那時跟鮑十一娘很要好，無暇注意別的女子，而內在的苦衷卻是阮囊羞澀，除了鮑十一娘外，他也無力多作應酬，雖然初到長安時，他的錢並不少，花得也很大方，但那時初涉歡場，著眼的是艷媚工歡的女子，像秋娘等那一夥，他還時作一召，對這些重於內涵的一批，他是無暇一顧的，不過這話當著盧閏英不便說，對著小紅，也是不好說。

　　小紅卻接口道：﹁那時長安釵鬟如雲，妾身不善交往，爺是不會記得的。﹂

　　她善解人意，一語就帶了過去，李益覺得她慧黠可人，原本存著敷衍心情的，倒是激起了一絲憐惜之意，變成誠懇地道：﹁不過我們總還是有緣的，才有今日之會，對你的事我不便多問，但你若有什麼困難，我一定會助你一臂之力，你要知道我的話並不是空說的，也不是以我現在的官場上身分幫助你。﹂

　　小紅道：﹁妾身明白，妾身很感激爺的感情，而且爺給妾身的幫助已經夠多了，妾身不敢再有奢求，賜字勒石，僅為表示妾身對爺的感激，天知神鑒已足，不會把爺的官諱也鐫上去的。﹂

　　李益就是這個意思，可是被小紅這一說，他倒不能承認了：﹁小紅，你誤會我的意思了，題字香廬乃為雅事，當朝身居要津者頗不乏其人，也不會有貶於官箴，只是我目前還年輕，雖然有了功名，還只是剛進門而已，無論身分地位，都不足以傲人，如果跟那些一品大員相競，就是自不量力了。我只是怕人罵我輕狂，連帶你也跟著被人罵荒唐，因此題名大可不必，不過我說要幫你的忙，卻是真心的，我說不以官場身分，是我這個小芝麻綠豆官，能幫的忙有限，不過你也知道，我的朋友多，其中頗有一些急人之急的豪傑俠客……﹂

　　小紅笑道：﹁妾身也知道，黃衫客、賈仙兒，俱為一時之傑，他們與爺的交稱莫逆，也是眾所周知，只是妾身的事很細瑣，無須煩擾這些高人的大駕。妾身自己處理得了的，請爺放心好了。﹂

　　李益見她的口風仍是很緊，但是也想不到會是什麼很嚴重的大事，因為她顯然是知道黃衫客與賈仙兒那些人的，如果是什麼恩怨仇報而牽及殺人的事，自己表明了可以向這些名俠求助，小紅就不應該推辭了。只要不是那種事，他就無所謂了，於是道：﹁好吧！那我就先走了，我在長安，還有幾天逗留，而後就要上鄭州赴任，你真要有什麼需要的急助，可以找我的未婚妻盧小姐，她也一定會幫助的。﹂

　　在小紅千恩萬謝中，兩人帶著雅萍上了車，盧閏英不禁輕嘆道：﹁十室忠信，百步芳草，真想不到在風塵中會有此奇女，不僅胸藏海納，而且還允文允武，閨閣佳秀中，也難以找到一兩個與她相比的！十郎，我對此姝非常傾心，以後要好好跟她結交一番。﹂

　　李益道：﹁京師本為臥虎藏龍之地，而風塵中也出過不少奇女，但是沒有一個能及得上此女的，以前她並不特出，因為長安平康里巷中，才女並不少，這半年來，她才脫穎而出，突然變得不凡了，不知是什麼原因，會使她落籍樂戶數年的，別的女子或因身世而溷跡青樓，身後都有個假母在逼著，此女卻看來不似，隱名藏銳，似乎別有所圖，怎麼？你對她有興趣？﹂

　　盧閏英道：﹁是的！難道你沒有？﹂

　　李益道：﹁我對她謎樣的身世感興趣！﹂

　　盧閏英笑笑道：﹁我卻是對她的才華感興趣，尤其是她經營設計的那所廬園，大有丘壑，很令人欽服。﹂

　　雅萍笑道：﹁是的！這個女子很動人。婢子剛跟她談話，不覺她有什麼引人之處，慢慢接近，就發現她身上有一股力量，牽引著人去接近她，可是等她一劍在手，抱劍待舞的時候，那真像是突地換了個人似的，莊嚴肅穆，神采飛揚，簡直說不出是像什麼了。﹂

　　李益不禁一動道：﹁你倒觀察得很入微，你說說看，她像是什麼呢？﹂

　　雅萍低著頭想了一下道：﹁婢子說不上來，什麼都不像，就像她這個人，也似乎她應該就是這樣子才對。老爺在河西時，曾經獲得一方美玉，找了個名匠來，照著它的本形雕就了一尊白玉觀音像，婢子見了也有類似的感覺。﹂

　　盧閏英笑道：﹁想不到你這鬼丫頭倒還頗有點見識，舉出的例子竟是妥切萬分……﹂

　　李益道：﹁我倒覺得最好的是她對小紅所下的評語，什麼都不像，就像她這個人，似乎她生來就應該是這樣子，短短三句話，比千萬句形容更為真切，再為妥貼，就是不舉那個例子，也使人完全地明白了，所以我認為她倒是很懂得寫文章的手法，切入白描，淋漓盡致。﹂

　　兩個人這一吹一噓，倒是把雅萍的臉脹得通紅，羞不可仰，十五六歲少女，嬌羞時別具一股動人之韻致，李益看得不覺忘情地吟道：﹁可兒風情十五餘，醉人秋波橫欲語，恰似芙蓉初出水，螓首半垂嬌無許……﹂

　　盧閏英看看他，又看看雅萍的情態，乃咬著李益的耳根輕聲道：﹁十郎，妮子春心動矣，連我都越看越愛，我們的事是無須瞞她的，我今天出去，把她留下侍候你，原是給你一個機會的，你為了使性子，白白地放過了，今夜你留下來別回去，我再遣她來……﹂

　　李益連忙道：﹁那怎麼可以？﹂

　　盧閏英笑道：﹁是什麼不可以？你不能留下呢，還是要她來侍奉你不可以？﹂

　　李益道：﹁我留下沒什麼不可以，但是遣她來卻萬萬不可，給姨丈知道了，我還能做人嗎？﹂

　　只是怕人知道，卻不是不要，盧閏英心中有數，笑道：﹁沒人會知道，爹要跟你談論明天的事，一定是在園中的暖閣，那裏是禁絕家中下人前往的，一到了晚上，內外就隔開了，爹就在暖閣中跟我談事情。除了雅萍侍茶水之外，任何人都不准進來的，所以家人都不知道爹的公務找我參贊，這倒不是怕人知道，而是為了省麻煩，怕下人嘴鬆傳了出去，人情行到我這兒來。﹂

　　李益道：﹁這是過慮了，打通人情關節，固然有走內線的，但你是沒出閣的閨女，怎麼也找不到你。﹂

　　盧閏英道：﹁不然，有些人神通廣大，無孔不入，他們自己不便前來，可以託內央眷前來，娘一向疏於應酬，差不多的堂客親友登門，都是我去招呼，接待這些內眷，可真麻煩，連擋駕都不行，在河西時，我就不勝其煩，所以來到京師後，我們就商量了在暖閣裏談事，不要下人侍候免得添麻煩。有時時間晚了，爹歇在暖閣裏，也是由雅萍侍候的，所以那兒有床榻被褥，你如果留宿，一定也是那兒最現成。﹂

　　李益笑道：﹁暖閣離你的閣樓好像很近？﹂

　　盧閏英道：﹁是的，不太遠，萬一是爹宿在暖閣，我第二天早上帶了雅萍去侍候他老人家起身也方便些。﹂

　　李益輕笑道：﹁萬一是我留宿，到你的樓上也方便些？﹂

　　盧閏英也滿臉飛紅，打了他一下道：﹁你怎麼盡往那些不正經的地方想？﹂

　　李益笑笑道：﹁這怎麼算是不正經呢？我假如要留宿，也是為了你而留下的。﹂

　　﹁難道你不喜歡那個丫頭？﹂

　　李益道：﹁青梅酸澀口，怎如黃梅沁心。﹂

　　﹁十郎！我們之間已經定了局，來日方長，還是謹慎些，讓雅萍侍奉你不是一樣嗎？﹂

　　李益道：﹁不一樣，你我名分可說定了，縱有逾越也不過是提前交易，還說得過去，但她……﹂

　　﹁我過門的時候，她一定會跟過去的，所以你今天一走，她才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李益道：﹁那也不必操之過急，還是等你過門以後再說吧，我倒不是假道學，但必須要考慮到人言，我潛入你的繡樓，讓姨丈知道了，最多說我心急而已，但如果是跟個丫頭不乾不淨，就是個急色的登徒子了。﹂

　　﹁爹怎麼會知道呢？﹂

　　李益道：﹁也許當時不知道，可是這種小鬼頭正在長髮之際，一經破身，最易改變，腰肢胸脯，就像是吹氣似的，尤其是眉毛，本是舒緊而貼伏，那時就會鬆立起來，略有知識的人一看就知道了，閒言閒語，蜚短流長，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盧閏英道：﹁真有這回事嗎？﹂

　　李益道：﹁假不了的，我說過我不是聖人，在長安兩年，交往的也都是些風月名家，集思廣益，酒酣耳熱之際語不及義，聽聽都成了行家。﹂

　　盧閏英一急道：﹁這樣那我不是也難以掩飾了嗎？﹂

　　李益笑道：﹁你倒還好。因為你天生尤物。小喬未嫁，已是萬種風情，該長的地方全長滿了，沒什麼可增添之處，因此不會太現形跡，只是你自己要注意，少婦與處子，改變最多言談舉止。﹂

　　盧閏英道：﹁難道我的舉止有不對的地方嗎？﹂

　　李益道：﹁你自己不覺得，實際上改變很多，像今天挾妓狎遊，那是女孩兒家絕對做不到的。﹂

　　盧閏英急了道：﹁這都是你的主意！﹂

　　李益笑道：﹁你別急，我出的主意錯不了的。這是一種非常的舉動，縱然是出嫁生子的少婦，也未必能灑脫如此，所以這件事倒不足為據，我說的是另一些不自然的舉動，比如說在未經人事之前，你對自己身上的一部分都生具一種戒心，不讓人碰一下的，既經人事後，你就自然而然地失去這種戒心，今天秋娘拉著你的手，你就十分自然，這就是一種成熟的表現……﹂

　　﹁彼此都是女兒之身，那有這些忌諱的？﹂

　　﹁不然，想想以前，即使是長輩們老太太，要握握你的手，對你詳細地品視，你就會感覺到不自然，急著想離開的，但現在，你已可安之若素了。﹂

　　盧閏英一呆道：﹁是的，今天到劉家去，姑母拉住我的手囉囌了半天，在以前我早就抽手跑了，今天居然忍了下來，姑母還說我到底是許了人了，行止文靜多，莫不是她看出什麼了？﹂

　　李益道：﹁不會！我們昨天才見面，誰也不會想到我們會這麼樣的，只是以後你要注意一點，但最好你還是快點嫁過來吧。﹂

　　盧閏英紅著臉道：﹁那要等你家來下聘呀，總不能由我家先提出，上你家求親去！﹂

　　李益笑笑道：﹁那可說不定，假如你的肚子不爭氣，有了消息，怕你家不用八百里快馬，把你送上我那兒去就婚才怪！﹂

　　盧閏英又輕輕碎了一口，忽而又有點擔心地道：﹁十郎，你說會不會，假如真的有了，那可怎麼辦呢？﹂

　　李益道：﹁我想是不會的，不過這種事很難說，而且目前又不會知道的。你還是留心著，假如過了一個多月，月信不至，就趕快通知我，鄭州離長安不遠，快馬急足，三兩天工夫就到！﹂

　　﹁通知你又能怎麼辦呢？難道真的草草遣嫁不成？﹂

　　﹁那是不可能的，我們兩戶都是大族，你又是獨女，相閣千金，嫁女豈能草草，就算趕急著辦，也要等三五個月不可，那時肚子都鼓出來了，上花轎還像話嗎？﹂

　　盧閏英道：﹁就算是勉強就嫁，過門五六個月就生孩子，豈不是大笑話，你我兩家也鬧不起這個笑話。﹂

　　李益點點頭道：﹁那當然，何況風聲傳出來，對姨丈的家教，我的私德都有虧損，讓那些多事的御史老爺參上一本，雖不致有多大的罪，到底顏面上不太好看。﹂

　　盧閏英憂急得雙眉皺在一起，李益輕攬著她的腰肢道：﹁別焦急，這事未必就會如此湊巧，即使真的發生了，也容易解決得很，尤其是在長安，自天寶之後，官宦之家的禮防極疏。親朋來往，男女不禁，沒出嫁的女兒家，閨中養漢子已不算新聞，但閨中養孩子卻從所未聞！﹂

　　﹁十郎，你別開玩笑好不好！我都急死了！﹂

　　﹁我怎麼曾在開玩笑，正因為你著急，我才告訴你這種事不是你第一個，那麼多的閨閣千金，都沒有頂著個大肚子上花轎的，你又急些什麼呢？﹂

　　﹁她們是怎麼個辦法的？﹂

　　﹁在平康里有幾位密醫，藥丸靈得很，一劑下去，立刻煙消雲散，神不知鬼不覺。﹂

　　﹁你是說墮掉？﹂

　　﹁是的！這是唯一的辦法，平康里巷，琵琶人家，在長安這麼多樂戶中，夜夜春宵，沒一個是規規矩矩的，有些樂女們早晚的客人都不同，開了花還不知道茄子葫蘆，如若沒有這些要命郎中，天下豈不大亂子！﹂

　　﹁十郎，你口頭留點德好不好，怎麼叫要命郎中呢？﹂

　　李益笑道：﹁我舊日相與的朋友裏有一個就是專幹這行的，他配製的藥特別靈，這是他自己起的外號，他還在自己的私室牆壁上貼了八個字，一劑致命，不靈退錢，自誇說任何醫生都不敢貼這八個字，只有他，貼出這張字條後，居然門庭若市，戶限為穿，求藥者日以百計……﹂

　　﹁該死，這樣子還會有人去求教他？﹂

　　﹁他專售墮胎藥，本就是要命的行業，不過他要的是沒出世的命而已！﹂

　　盧閏英道：﹁難道他不怕作孽嗎？﹂

　　李益嘆道：﹁這就是立心的問題了，他說他祖上遺留此一秘方已有數代，卻都是偷偷的，悄悄的做，到他父親這一代見有利可圖，才大事經營，據說他父親到了五十歲時才生他，也是跟菩薩打官司得來的。﹂

　　盧閨英引起了興趣，忙問道：﹁跟菩薩也能打官司，這倒是從所未聞的新聞。﹂

　　李益笑道：﹁反正是姑妄言之，姑妄聽之，他父親到了四十歲後，膝下猶虛，就開始著急了，他的母親也很賢慧，一連置了三房側室。四五年來，仍是沒有消息，急得求神拜佛，說也奇怪，不管到什麼廟裏，他父親的香燭都是點不著的，同樣的東西，別人用得都是好好的，到了他父親手裏就熄掉了。﹂

　　盧閏英道：﹁可見冥冥之中，已觸鬼神之怒。﹂

　　﹁城西有座送子觀音殿，婦人求子者，就到廟裏去虔誠祝禱，然後把菩薩座下的泥娃娃抱一個回家，若是心虔意誠，每可如願，那些泥娃娃有男有女，思子得男，望女得雌，十分靈驗，所以廟裏香火很盛。﹂

　　﹁真有這麼靈驗嗎？﹂

　　李益一笑道：﹁別的廟裏不知道，這座廟倒是的確靈驗，因為大殿上的橫匾題著誠心則靈四個大字，假如不靈，就是誠心不足，而心誠與否，唯有神知。﹂

　　盧閏英也笑笑道：﹁這種說法下當然沒有不靈驗的。﹂

　　李益道：﹁可是也真有靈驗的時候，那一次這位朋友的母親跑去虔誠祝告，一口氣抱了三個泥娃娃。﹂

　　﹁一不可得而求三，這也太貪了！﹂

　　﹁那知在回家的路上。突遇傾盆大雨，狂風大作，把轎都淋得透濕，回家一看，三個泥娃娃成了三團爛泥。﹂

　　﹁這是神靈示警，責他們作孽太甚。﹂

　　﹁那位婦人也是如此勸她的丈夫，說從此收了這門行業吧，男的也深自惶恐，果然就收起了來，說什麼也不再賣那種藥了，結果有一個閨女因為與人私通受孕，求藥不果，羞於見人而自盡。一個獨居的孀婦，夜半被人強暴後不顧而去，她為了顧全名節，不敢聲張，誰知過了一兩個月發現已經有了孕，也來秘密求藥不果，只好夜半舉火，活活焚死在柴房之中。﹂

　　盧閏英打了個冷顫：﹁這不是太殘忍了，即使要尋死，也可以找個比較不痛苦的法子！﹂

　　﹁別的死法屍體仍在，暴死於非命者，就是命案，有司必須要喚仵作勘驗屍體，勢必會發現她懷孕之事，難保清白，為了顧全名節，只有一把火燒個乾淨。﹂

　　盧閏英嘆了口氣：﹁前者還可以說，後者就太冤枉了！﹂

　　李益道：﹁所以那個朋友的父親在聽到這件事後，大為憤慨，寫了一張牒文，焚告於東嶽大帝觀前，說神靈執昧，拘泥於世俗之見，女子無人不思為母，所以要求教於他，必有不得已之苦衷，輕則飽受羞辱，重者含屈輕生，他以墮胎藥惠人，雖為殺人，實則救人行善，神靈奈何不鑒，降其絕嗣之禍，要求還他一個公道。﹂

　　盧閏英點點頭：﹁說得也有道理，結果呢？﹂

　　李益道：﹁結果他的母親在四十八歲開始，一連三年，連生了三個兒子，他是長子，出世時，他父親是五十歲，以後又添了兩個兄弟。他繼承了祖業，兩位弟弟倒都有了仕進，派在外地為官。﹂

　　﹁是不是確實有這回事呢？﹂

　　李益笑道：﹁誰曉得呢，反正他父親今年八十九歲了，仍健在人間，他兩個弟弟做官也是事實。最妙的是他們弟兄，俱出大母，他們雖有三個姨娘，比她母親年輕得多，卻一無所出，而他母親二十歲嫁過來，到四十八歲才初獲麟兒，似後又連生二男，三珠俱出老蚌，也是一件怪事，所以他就是自創一些神話，也沒人指以為誣。﹂

　　﹁十郎，你信不信他的話？﹂

　　李益一笑道：﹁我相信他的藥，也相信他貼在壁上的話，一劑致命，他既不懸壺也不掛牌設肆，每天坐在家裏，日進萬錢，求者不絕。﹂

　　盧閏英遲疑了片刻才道：﹁十郎，你這個朋友，他住在什麼地方，要怎麼找他？﹂

　　李益笑道：﹁你別緊張好不好，未必就真要求到他，再說到了必要時，再去找他也不遲。﹂

　　盧閏英想想道：﹁十郎，本來我倒是糊裡糊塗的不知道，聽你一說，我倒真有點擔心，你走了之後，萬一有了必要，不管叫誰去找你也不好，你把地方告訴我，我就可以自己去求了。﹂

　　李益嘆道：﹁你自己去找她，那更糟了，他因為不公開設肆，而且這種事是違禁的，他售藥也很小心，一定要當面問清原因，才肯給人。﹂

　　﹁這又為什麼呢？﹂

　　﹁為了慎重。藉望聞問切之便，詳細觀察來人，是否確如所言，是否真有需要，其實他的秘方本是丸藥，但他卻故意化為湯散，讓求助者當他的面服下。﹂

　　﹁難道他還怕有人假冒登門乞藥，好端端的，人家去求墮胎藥幹嗎？這人委實也太謹慎過分。﹂

　　﹁不！這的確很需要，因為這藥太靈，輕易予人，很可能被用為助惡之器，你的家裏很單純，想不到很多，但有些人家就麻煩了，如老翁晚歲娶側得孕，子媳唯恐再生幼弟而折產。兩婦爭寵，甲婦唯恐乙婦因妊而得歡，以此情形，求得他一劑藥就成了真正殺人謀命之器了。為了不傷陰德，他一定要求助者當面喝下去，以免人將藥拿走。﹂

　　﹁這倒是很對的，但是與我無關，萬一我去找他，自是真正有所需要，當面喝下去也沒關係。﹂

　　李益輕嘆道：﹁閏英，你本為秘其事而前往求教，可是一登他的門，豈不欲蓋彌彰了嗎？﹂

　　﹁難道他還會四處宣揚出去？﹂

　　﹁那不會，這是醫德，而且他自己也守個原則，但問情由，不及姓氏，問題在於他那個地方已經是出名了，登門求教，必無他故，如若是普通尋常婦人，自然不會怎麼樣，但像你這樣特出的千金小姐，一定很引人注意，縱使當時沒人認出你來，只要形容傳聞，總會有人想到你的。﹂

　　盧閏英道：﹁天下會有這種無聊的人！﹂

　　李益苦笑道：﹁多著呢，你也參加過不少的拜會酬酢了，試問你們那些內眷堂客，在後廳上見面時，除了寒暄之外，所談的那一件不是張家長李家短的閒話，無中都會生有，蜚短怎不流長……﹂

　　盧閏英不禁呆了道：﹁就算通知了你，又能如何呢？難道你還能掩盡天下人的口？﹂

　　李益道：﹁別的人求藥不得，我李君虞去找他，他是信得過的，根本不必要你出面，就不會傳聞開去了。﹂

　　盧閏英深鎖的眉尖算是展開了，可是仍然道：﹁十郎，好端端地，打發個人去找你來一趟，對爹又怎麼說呢？﹂

　　李益笑道：﹁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便寄相思字，也可以一煩青鳥使，信中不必明言，只道離愁難遣，我自會明白的，而且盧安那人很穩當，叫他跑一趟也就是了。﹂

　　盧閏英忽而笑道：﹁十郎，既是你能乞得一丸而無須我前往，為什麼不在你行前為我預求一丸，以為未雨綢繆呢，寧可備而不用，也免得臨渴掘井！﹂

　　李益想想道：﹁對啊，我也是真笨，腦筋這麼死，居然連這個都想不到，明天王閣老夫人大壽，就會碰見他，我跟他私下一說就行了。也免得專門拜訪，沾惹些嫌疑了，這下子你可放心了。﹂

　　盧閏英紅著臉道：﹁我放什麼心，都是你死急性子，未待黃梅熟，就先摘一手青，否則何需擔這份心！﹂

　　李益瞅得雅萍避頭不看他們的機會，輕輕一彈她的胸前笑道：﹁黃梅初熟，如果不及時而嚐，怕又要過時了！﹂

　　盧閏英被彈得心頭癢穌穌的，輕嗔道：﹁十郎，你這是幹什麼，讓人看見了像什麼話，等到回家都來不及了。﹂

　　後面的一句話表露了她內心的饑渴與需求，而且她水汪汪的眸子裏也洋溢著情意，李益乾脆貼得她近一點，把手從她的衣襟處伸進去，同時還低聲道：﹁車窗低垂，雅萍那鬼丫頭很知趣，早就把臉掉轉一邊去了，有誰看得見？﹂

　　盧閏英移目斜睨，果見雅萍將臉對著一邊的車窗，像是在窗縫處窺看外面的街景，實際上卻是避開他們的親熱偎依，而且是從他們悄悄說耳語的時候就開始了。

　　其實，讓她看見了也沒什麼，這丫頭是她的心腹，遲早也會成為屋裏人的。

　　因此盧閏英也大膽了，偏移一下身軀，使李益的手便於作多的接觸，而李益的調情卻又相當富於經驗，他很熟練地找了胸兜的絆鈕，輕輕地解開了，讓緊束的前胸自由地舒展開來，由領口上的隙縫看下去，可以看見嫩櫻似的乳峰，尖挺的輪廓，隔著薄薄的秋衫，也凸現起一弧鮮明的線條。

　　盧閏英的人似乎整個地軟了，倚在李益的懷中：﹁十郎，瞧你這樣子回頭叫我怎麼下車子去見人呢？﹂

　　李益的手在乳尖上捏弄了一陣，隨著作更大幅度的遊移：﹁叫盧安把車子駛到後園，直接到你的閣樓！﹂

　　一個男人能令女人醉心的條件，不外乎於英俊的外貌，超凡的才華，殷勤與體貼以及財富。

　　在這方面，李益幾乎是十全十美的，雖然他並不富有，但是對一個有智慧而又具卓見的女人而言財富的意義是廣泛的，並不一定就是金錢，而金錢所產生的安全感，只是使生活無虞匱乏的安全感。

　　李益雖然沒有錢，但是他隨時都能發揮應變力，似乎不假思索，就能解決那些看來頗費周章的困難！

　　因此，盧閏英溫嫻地，柔順地，而又全心全意地享受著他的愛撫，跟這樣的一個男人在一起，女人會失去自己，完全變成他的附屬物，或是他的一部分。

　　像是繞纏在參天巨木上的青葛，攀附在亙古磐石上的菟絲，雖然在那種聳拔凌空的氣勢下，青葛與菟絲是那麼的渺少，荏弱而完全不受人注意，但同樣地承受了它的翼護，無懼於風雨的侵凌！

　　車子終於到了盧宅，李益吩咐道：﹁雅萍，你下去通知門上的人，打開邊門，讓車子直駛進內院去。﹂

　　雅萍似乎有點困難，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雖然在盧閏英的臉上，看見了一抹嬌慵，但是並沒有這個必要呀，因此她頓了一頓才低聲道：﹁爺！那要開三道鎖呢！﹂

　　李益笑道：﹁就開三道鎖吧，還怕累著了他們？﹂

　　﹁那當然不是，只是為了什麼呢？﹂

　　李益道：﹁因為你們小姐是從劉家悄悄逃席出來的，除了託病之外，沒有更好的理由，既然生了病，自然就得要像個樣子，你懂嗎？﹂

　　雅萍這才懂，忙跟盧安匆匆地進去了，車子是交給李益駕駛的，一直到了盧閏英的閣樓下，她看見了衣衫零亂，未及整飾的盧閏英，她才懂得更多。

　　雖然她不知道小姐的衣衫何以會如此零亂的，這兩個人跟她一起在車上，雖然他們曾親熱地偎依過，悄悄地耳語過，但似乎不可能會造成這樣的。

　　可是她不敢深思，臉已經通紅了，尤其是李益輕輕地在按按她的鼻尖，她也整個地軟了，呆了，雖然她扶著盧閏英，但似乎是盧閏英扶著她進了閣樓的！

　　雖然她從李益那兒得到的只是那麼輕輕的一捏，輕輕的一按，就像大人逗弄著小孩子。

　　但這些動作所包含的意義，並不是大人逗弄小孩子，至少，李益的笑，李益的眼睛，並沒有拿她當個小孩子。

　　因此，李益把車子又駛出去，交給了盧安，吩咐了一番話後，又回到了繡樓上，那已經有一會兒了。

　　盧閏英已經換上了一件衣服，頭臉都勻整過，除了臉上還帶著幾分春情，目中還洋溢著未盡的蕩意，外表上，已經很整齊了，但雅萍卻不見了影子。

　　茶是新沏的，由盧閏英端了給他，同時輕笑道：﹁十郎，你真是個害人精，雅萍那個鬼丫頭躲在裏面，不敢見你了，你對地做了些什麼？﹂

　　李益在挑弄雅萍的時候，盧閏英是背著的，正因為如此，才顯得神秘性，暗示性……

　　李益一笑道：﹁小妖精倒會作怪，我能對她做些什麼？﹂

　　盧閏英笑道：﹁我怎麼知道呢，不過才一眨眼的工夫，你就把她的魂給勾走了，上樓後，我叫了她幾聲，她一直在發呆，我又叫了她幾聲，才失魂落魄地回答了，我叫她沏茶，她倒是很殷勤，忙著端整了，但就是你的這一盅，把我的給忘了不說，聽見你的腳步聲在樓下響起，她把茶往我手裏一塞只說了句﹃這是爺的！﹄然後就一溜煙躲到後面去了，就像是有長蟲追著咬她似的！﹂

　　十五歲幼女情懷，別有一番撩人的情韻，李益雖未親見，但聽盧閏英口中說著，卻更為撩人了。

　　李益有點出神地呆了，端著那盅茶，臉上帶著一股無以名狀的笑意，喃喃自語道：﹁有意思，有意思！﹂

　　盧閏英道：﹁到底是怎麼個有意思法？你快告訴我一聲，這小妮子人小鬼大，心眼兒又多，你是怎麼害得她神魂顛倒，失魂落魄的？﹂

　　李益覺得更有意思了，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這個可不能說，講出來就會全無情趣了，總而言之一句話，這小妖精的確很有意思。﹂

　　盧閏英輕輕一嘆道：﹁十郎！雅萍從九歲進門就跟著我，這小鬼很聰明，對我很忠心，似乎早就打算一輩子跟著我了，所以我才留下她侍候。﹂

　　李益笑道：﹁好！這是第二個浣紗，卻比浣紗有韻味多了，閨中有此可兒，當然不寂寞！﹂

　　盧閏英一怔道：﹁浣紗是誰？﹂

　　李益才發覺自己說溜了嘴，笑笑道：﹁浣紗是小玉的侍兒，就像雅萍跟你一樣，是小玉的忠僕，小玉的影子，只是沒有雅萍這麼慧黠可人。﹂

　　盧閏英哦了一聲，略作沉思才問道：﹁昨天你回去後，有沒有把我們的事告訴那位玉娘子？﹂

　　李益猛地一震，忽然想起了霍小玉，想起了昨夜告訴自己懷了孕的事，原本是要把自己與盧閏英的事告訴她的，經那一打岔，才沒有啟口，那倒沒什麼，過一兩天再告訴她也沒關係。

　　只是小玉有身孕的事，該不該讓盧閏英知道呢？

　　沉吟片刻，他覺得還是不說的好，今天到兩處樂戶去荒唐了一個下午，李益是有作用的。

　　他要看看盧閏英的器度，是否有容人之量。

　　盧閏英的表現很不錯，不像是個醋娘子，這是差堪安慰的，現在她問起霍小玉，語氣中也沒有妒意，可是讓她知道了小玉已有孕，畢竟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她不在乎，但是盧方與姨母知道了，很可能會橫生枝節。

　　誰也不願意自己的女兒嫁後的地位受到影響的，霍小玉如果生個男孩子，那會使事情很複雜，尤其是日後長嫡之分，會有很多糾紛，嫡出非長，也是家庭勃豁之由，雖然盧閏英與霍小玉都不是器量小的人，但李益也不願意有任何不愉快發生。

　　尤其是盧方知道了，一定會設法干預的，而李益的脾氣卻很不喜歡有人干預他的事。

　　此刻告訴了盧閏英，說不定那天她會看霍小玉的。最好是不讓她去，在盧閏英沒正式過門前，她們兩人還是別見面的好，用個什麼方法呢？

　　李益想了一下才道：﹁我還沒有告訴她。﹂

　　﹁為什麼，難道她會……﹂

　　﹁她不會怎麼樣，因為我跟她早就說定了的，在一起可以，卻不能給他身分，何況這也是她自己提出的條件，那時霍邸勢力未倒，老王妃堅持不承認她們母女的身分，也不讓她正式地嫁人歸宿，因此直到現在，她都沒有往那方面想，自然無權阻止我正式授室娶婦，而這個身分也不宜久懸，對她說來，還希望我早日成室……﹂

　　盧閏英道：﹁這不是權不權的問題，我是說她的心裏，是不是會不歡迎我？﹂

　　李益傲然地笑道：﹁在我李家不會容許這種事，何況以身分而言，祗擔心有她你是否能容……﹂

　　盧閏英誠懇道：﹁十郎，你應該明白我的為人，我絕不是那種不能容忍物的妒婦，雖然她沒有身分，我會很尊敬她，希望她也能跟我和睦相處的。﹂

　　李益一笑道：﹁這個你放心，我也不是那種受婦人擺佈的人，如果她是那種心胸狹窄的人，我就不會跟她相處那麼久了。﹂

　　盧閏英笑道：﹁換句話說，如果我是那種心胸狹窄的女子，你也不會答應要娶我？﹂

　　李益道：﹁可以這麼說，小玉跟我在一起，長安市無人不知，不給她身分可以，如果把她給棄之不顧，豈只是良心上無法交代，在眾人口碑中，我也不能做人了。﹂

　　盧閏英道：﹁可是在昨天，你我只是初會，你就對我那個樣子，難道你對我已深切瞭解了？﹂

　　李益一笑道：﹁不錯！你眉宇開闊，就不像是個善妒的人，此其一，你說你對我的認識，是由月娥的口中聽得的，而月娥跟我在少年時即有私情，如果你是那種妒性重的人，對這種事應該感到很不快，而不會津津樂聞了，此其二。你恐怕早就知道了小玉的事，即使在河西時沒有人告訴你，到了長安，也一定有人會告訴你的，如果你計較這些，也不可能對我有好感了，此其三。有了這三點根據，我想對你已經夠瞭解了。﹂

　　盧閏英一笑道：﹁十郎，你真厲害，好像我這個人在你面前一站，就整個被你看透了！﹂

　　李益道：﹁這倒不是我的眼睛厲害，而是你不善作偽，見面時就以誠相與，使彼此都能很快地瞭解，如果你城府深沉，不易捉摸。我就不敢領教了。﹂

　　盧閏英道：﹁那麼你為什麼不把我們的事情告訴她呢？至少在昨天回去，你可以告訴她了，難道你還怕我們之間會有翻覆不成？﹂

　　李益輕輕一嘆道：﹁我不告訴她，是為了姨丈的條件。﹂

　　盧閏英道：﹁爹又有什麼條件？難道爹要你斷了她？我想爹不會那樣要求的。﹂

　　﹁當然不會，姨丈是個明理的人，假如她只是個尋常女子，或許還會如此要求，我與小玉的事已是盡人皆知了，他不會要我做個天下聞名薄倖人，但是他要我在你過門的一年內，不得接她過門。﹂

　　盧閏英道：﹁爹也是的，這個條件提得多無聊，倒好像我容不得人似的，回頭讓我跟爹說去。﹂

　　李益道：﹁不必說了，我已經同意了。﹂

　　﹁你怎麼可以同意呢？﹂

　　﹁因為我情怯心虛，姨丈說得很認真，如果我不答鷹，他很可能一怒之下，把我們的親事擱置免議，要是我們沒見過面，倒也罷了，可是我們昨天已經互相定情，這一來豈不是苦了你，所以姨丈提的條件，只要不太過分，我都只有答應的份。﹂

　　他說話的技巧的確高明，事前他心裏毫無這種意念，此刻只是心血來潮，偶而想到，信口道來，竟似早經深思熟慮，逼真異常。

　　盧閏英倒是充滿了歉意，紅著臉低聲道：﹁十郎，真對不起，使你受委屈了，你放心好了，爹說爹的，我們做我們的，等我們成親後，我們就把小玉接進家來，然後跟爹說是我的意思，爹就沒話說了。﹂

　　李益道：﹁閏英！不能這麼做，其實姨丈這個要求很合理，以他現在的身分地位，又是只有你一個獨女，出閣不到一年，女婿就另置側室，面上實在不好看。﹂

　　盧閏英道：﹁可是這情形不同呀，誰都知道……﹂

　　李益道：﹁我跟小玉的事，也只是長安的人知道，如果我是留官長安，自然無所謂，可是我的住所是鄭州，那兒的人或許曾聞我文名，卻不會知道我的瑣事，正式授室，娶得閣部千金，當地父老定會當作一件大事來宣揚，不到一年，又接了一房家小，那就是奇聞了，紛紛猜測，不免會有流言說到你頭上，再扯到姨丈頭上……﹂

　　盧閏英道：﹁我不在乎……﹂

　　李益道：﹁可是姨丈在乎，我們總不能給他添些麻煩吧，何況這也不是太苛的條件。﹂

　　盧閏英道：﹁可是對那位小玉姊，又當如何啟齒呢？﹂

　　李益嘆道：﹁這正是我為難之處，如果我現在告訴她了，她一定問起對她如何處置？我如告訴她實話，要她等一年，並無不可，可是，閏英，如果易地而處，你是她的話，你心中會如何想呢？﹂

　　盧閏英道：﹁我不知道，我從來也沒想過這種事。﹂

　　﹁那是因為你沒有處在她的地位，無須擔這份心，我可以告訴你她的心情，她會擔心這會不會是句搪塞之詞，把她哄一哄，然後就要遺棄她。﹂

　　﹁她應該知道我不是這種人！﹂

　　﹁她由何得知？憑心而論，現在你雖然從我口中對她的為人約略地知道了，但你也沒有完全相信吧？﹂

　　盧閏英道：﹁她至少該相信你！﹂

　　李益嘆道：﹁她相信我是沒有用的，因為她屈於身分，無法跟你爭的，到時候你有權利不讓她進門的。﹂

　　﹁主要的是讓她相信你，那才說得通，可是除非你能跟她相處一段時間，否則很難以相信的。﹂

　　﹁我可以先去看看她，讓她瞭解我。﹂

　　﹁閏英！假如這可以的話，姨丈也不必要規定一年之期了，事情不是這麼簡單的！﹂

　　﹁這又有什麼不可以呢？我們原是親戚。﹂

　　﹁假如我母親來了，住在那兒，你去了還可以一說，單只去看小玉，實在說不過去。﹂

　　﹁怎麼個說不過去法？﹂

　　﹁師出無名，你我文定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你還沒過門，往那兒一跑，又算什麼？若為示威，你就有個悍妒之名，若為示柔，則又有屈尊之嫌，對姨丈的面子上更難看了，不管落下個什麼口實，都不是好事，你自己想想，這是否能去得？﹂

　　盧閏英想了一下，也自覺不妥，皺眉道：﹁那該怎麼辦呢，難道就一直瞞著她？﹂

　　﹁自然不必一直瞞著她，而且也瞞不住的，等我母親上長安來求親的時候，她理應前往拜見的，由我母親告訴她，不就行了嗎？由母親轉述姨丈的條件，她較為容易接受，而且母親提出一年後接她進門的保證，她也信得過。﹂

　　說來說去，李益也覺得理由實在牽強，但盧閏英倒是完全相信，因為她是想到了李益礙難之處，自己父親所提的條件雖不為過，但完全是為了盧家著想，對霍小玉而言，還是要她受點委屈的，這使李益很難啟齒！

　　讓長輩出面，的確是適宜多了！

　　於是她笑了一笑：﹁你要不要歇一歇？﹂

　　李益道：﹁我要歇一下，但不能在你這兒歇吧，姨丈跟姨母回來瞧見了也不像話。﹂

　　盧閏英紅著臉道：﹁自然是在小書房，我讓雅萍送你過去，那兒一切都現成！﹂

　　李益笑笑道：﹁不忙，你快到前面賬房上，去把該開發的錢發出來，叫盧安送了去，別等人家要上門來，可就不好看了！﹂

　　盧閏英一聽覺得這件事倒是該快點辦，忙答應著跟李益到了前面，雅萍卻在院門口攔住了他們，惶急地道：﹁老爺回來了，正在向盧安問話，氣色很不好。﹂

　　盧閏英一怔道：﹁為了什麼事？﹂

　　﹁好像為了我們下午在外面玩的事。﹂

　　盧閏英也著急了道：﹁爹這麼快就知道了，這是那個耳報神跑去多的嘴？﹂

　　李益笑道：﹁盧大小姐遊平康里，這是長安市上最大的新聞，自然傳得很快。﹂

　　盧閏英擔憂地道：﹁十郎，那怎麼辦？爹一定氣死了。﹂

　　李益笑道：﹁沒關係，跟我一起去的，自然由我負責，你還是先到賬房處去辦你的事，我去見姨丈，把話說好了你再過來，別讓姨丈見了你就罵人。﹂

　　盧閏英自是求之不得，可是又擔心地道：﹁十郎，你可千萬別跟爹真頂起來，把話往我身上推好了！﹂

　　李益道：﹁笑話，我李十郎怎會做那種事，自己犯了過來叫老婆頂缸。不過你放心好了，姨丈不會怪罪的。﹂

　　他充滿了信心走向了小花廳，但見盧方正在詰問盧安，臉上的神色很難看，盧安則唯唯否否，盡在支吾著。

　　看見他進來，盧方立刻道：﹁十郎，你來得正好，今天下午，你們到底做了些什麼？﹂

　　李益坦然道：﹁姨丈，一切都是小侄的主意，你問小侄好了，盧安也說不上來。盧安！你先下去吧！﹂

　　盧安如逢大赦，慌忙打躬告退，李益從容地來到盧方的對面坐下，也不忙著開口，盧方的神色很難看，過了半天，他才一怔道：﹁十郎！我知道英兒做事欠周慮，把你接來了，卻又撇下你上劉家去了……﹂

　　李益道：﹁是小侄勸她去的，禮不可廢……﹂

　　盧方道：﹁十郎，我都問過盧安了，事情不怪你生氣，我那個姊姊也實在糊塗，早上你姨母上劉家去的時候，我就是怕纏夾不清，叫你姨母到了劉家就提早宣佈了你跟英兒的婚事，原是想叫家姊息了這個念頭，那知道她還是要劉平來把英兒接去，難怪你會生氣，你當時既然在場，就該阻止英兒前去的！﹂

　　李益道：﹁小侄認為沒有阻止的必要！﹂

　　盧方道：﹁怎麼沒必要？你難道沒聽說劉家的事？﹂

　　﹁劉家有什麼事？﹂

　　盧方一怔道：﹁原來你全無知聞，我還以為你聽到消息了呢。我早朝回來，從同僚口中，聽見人家說。今天家姊以過生日為名，要讓大家見見她家的未來兒媳，早在幾天前就放出消息了，我一直被瞞在鼓裏，今天早朝時才有人告訴我，我知道這是家姊的糊塗主意，想先造成口實，使我無可推託，所以我回來，叫你姨母前去，一進門就宣佈你們的事，免得鬧笑話！﹂

　　李益這才恍然笑道：﹁難怪劉平跑來陪盡小心，非要表妹去一趟，這個人也糊塗得可以，姨母既然已經宣佈了，他難道還不死心？﹂

　　盧方嘆道：﹁他們這一對母子實在混得可以，消息是我姊丈告訴我的，他怕鬧僵了，傷了親戚的和氣，才特地知會我一聲，要我別讓英兒前去，我很氣這件事，但畢竟是我的手足姊姊，實在也沒辦法，今天回來晚，劉家的人已經在了，我不便說什麼，英兒那兒大罵劉平，我也沒阻止，只悄悄地跟你姨母說了，以為如此一來，家姊該死了心，那知道劉平仍然來把英兒給誆了去，我以為你也有所聽聞，所以才很不高興。﹂

　　李益道：﹁小侄是有點不高興，但不是為這這個，事前小侄也毫無知聞。﹂

　　盧方道：﹁我說呢，英兒的脾氣倔，我不敢讓她知道，否則她可能會吵上劉家去，我以為她絕不會前去的，那知劉平這小子居然來上這一手，我又以為你知道這件事，對英兒前去而生出誤會……﹂

　　李益道：﹁小侄回到長安，那兒都沒有去就來叩詣大人了，長安有什麼事，小侄怎麼知曉呢？而且小侄就是知道了，也不會阻攔，因為這不是小侄所應阻攔的……﹂

　　盧方道：﹁十郎！不管你是否阻攔，我叫你姨母一到劉家，就宣佈你們的婚約，這已經是對你的答覆了，縱有誤會，你也不該再放在心上。﹂

　　李益笑笑道：﹁小侄一無所悉，何從誤會呢？﹂

　　﹁既然你沒有誤會，那英兒去為她姑母磕個頭賀壽，也是禮份所應盡，你又有什麼不高興的？﹂

　　李益道：﹁劉平一進門就向我們道喜，說是姨母已經宣明了小侄與表妹的婚約，然後堅邀表妹上他家去，表妹就去了，如此而已！﹂

　　盧方道：﹁那有什麼好生氣的？你不是還勸她前去嗎？﹂

　　李益正色道：﹁是的，小侄勸她去是為盡一個晚輩的禮數，可是他們兩人走時卻沒有問我一聲，如果姨丈與姨母在家，自然不必問我，如果劉平沒說姨母已經宣明了婚約，也沒有問我一聲的必要，可是在那種情形下，兩個人都沒有重視我這個人的存在，小侄如果再沒有任何表示，就不像個男人了。﹂

　　盧方一笑道：﹁你也太認真了，英兒不太懂事！﹂

　　李益倔強而又挑戰地望著盧方，堅決地道：﹁別的事可以不懂，這些細節必須明白。﹂

　　盧方感到很難堪，這等於明顯地單指責他家教不夠，可是李益很快地接上道：﹁姨丈治家謹嚴，表妹知書達禮，這是姨丈教化之功，可是像那種情形，卻不是姨丈所能教得到的，比如農夫教稼，僅能教以灌溉耕種之法，但何時施種，則須視物種而別，禾稻需水，小麥宜旱，各有其時地之性，不可一概而施之……﹂

　　這個解釋總算使盧方笑道：﹁不錯！不錯！父母只能教女兒嫁人後孝順翁姑，敬愛丈夫，但如何一個敬愛法，卻要她自己去體會，孔門諸弟子問孝，夫子的答覆沒一個是雷同的，也是各適其分的意思，這是你們自己的事，的確不是我們做上人所照顧得了的，只是十郎，後來你們居然玩到娼家去了那末免太過分了吧。﹂

　　李益笑道：﹁長安娼家冠絕天下，原就是為了侍應官臣人家而設的，官府應酬都少不了有倡優伶人與興，這並無礙於官常！﹂

　　﹁你去玩玩自然沒什麼，可是把英兒也帶了去……﹂

　　李益笑道：﹁姨丈，據小侄所知，連皇帝興之所至，都會微服私自出宮，到娼家風光一番，表妹去去也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一個沒出閣的女兒家，居然逛到娼寮裏去了，這是從沒有的事，你們前腳離開，後腳就騰傳開來，街頭巷尾，都在當新鮮事兒談論。﹂

　　李益道：﹁表妹與我的身分既定，跟我一起去玩玩，自然無損於德性，也不會讓大人擔上失教的批評，至於頃刻間傳動長安，原是小侄故意做成的！﹂

　　﹁為什麼？那可不是好批評。﹂

　　﹁為了明天的計畫。﹂

　　盧方一怔：﹁明天的計畫與此這可有什麼相關？﹂

　　李益笑道：﹁當然沒有直接關係，可是間接的影響卻太大了，明天王閣老夫人壽誕，必然是冠蓋雲集，小侄這點身分，即使薄有微名，也難以引起大家注意，有了今天這件事，明天小侄一到王府，立刻就會成為眾所矚目的中心，等我們跟于老兒談入正題時，也就更形有力了！﹂

　　盧方想想道：﹁十郎，你的名氣已經夠大了，用不著再藉任何事故，也足可引人注意了！﹂

　　李益笑道：﹁但我們的目的是要于老兒自動求去，這就必須要驚動宮中不可，而平白無故，不會有人在聖上面前提起我的，有了今天的事故，小侄相信明天早朝罷，就會有多事之徒，先在聖上那兒嘵舌了。﹂

　　盧方道：﹁我擔心的就是這個，萬一聖上責怪下來，說我管教無方，縱容女兒胡鬧……﹂

　　李益笑道：﹁不會的，大唐天子有一項好處，就是不像以前那些朝代的皇帝一樣故作姿態，他們對於臣下的行為會以另一種眼光去看的，聖上有可能還會非常激賞這件事，大人居朝處世過於方正，雖得聖駕之倚重，但恐怕難以親信，有了這件事，或能更邀聖眷，認為大人也是趣味中人，可共心腹了！﹂

　　李益這話說得很大膽，但是很有根據的，因為他雄心勃勃，尤其是經過誅殺魚朝恩一案後，他對自己的前途更是充滿了光明，因此他更起勁地研究皇帝的喜憎，從這一代到下一代，他由許多點滴零星的資料中，獲得了一個綜合而客觀的結論，是一正確的結論。

　　所以他在初次覲見東宮太子時，就大膽地設計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水仙之宴，獲得了很大的成功。

　　盧方果然被他說動了，當然他對皇帝的認識並不遜於李益，假如李益的話不正確是無法打動他。

　　只是他究竟是個長輩，一向以道貌岸然的姿態教訓晚輩部屬家人的，在李益面前，不便承認這種旁門左道的偏途是正確的，因此只搖搖頭道：﹁反正事情已做了，也只有往好處想，主上倒不嚕囌，討厭的人是一些官言，專門挑人家的錯！﹂

　　李益道：﹁目前他們不會也不敢，平心而論，主上不能算是個英明有為的君王，耳根子很軟，否則于老兒也不會得意了。﹂

　　﹁所以那些言官們也都學得很乖巧，大人正得帝心，又是主上所欣賞的事，他們如果參奏大人，不碰一鼻子灰才怪，說不定明天早朝後，主上就會跟大人談及此事，大人只要以六個字就可以撥烏雲見晴朗。﹂

　　﹁那六個字？﹂

　　﹁大人輕描淡寫地說｜｜點綴太平盛事｜｜就夠了！﹂

　　盧方忍不住拍案稱絕道：﹁十郎，你的確是個天才，主上受命於天寶安史之亂餘波未平之際，幸得汾陽王之大力敉平魚監跋扈又在他手上平復了，這兩件事是主上最得意的，常以太宗皇帝貞觀之世自許，因此最聽得進的就是太平盛事四個字了。﹂

　　李益笑道：﹁小侄也是以此故才敢放浪形骸。﹂

　　盧方猶自捋鬚品味：﹁點綴太平盛事，好！好！這簡直是六字真言，足可擋住一切讒言，十郎，真虧你想得出的，講來你的確是個奇才。﹂

　　李益傲然道：﹁大人面前，小人不敢妄自菲薄，異日登閣封相不敢期，但小侄絕不會碌碌此生而貽羞大人，則是絕對有信心的。﹂

　　話說得很傲，但是盧方已經不以為意了，李益做他的女婿已成為定局了，自己沒有兒子，女婿有半子之份，休戚榮辱，息息相關，他像一般老人一樣，對子女的傲態，轉而抱著激賞的心情了。

　　躲在門外偷聽的雅萍吁了一口氣，飛也似的跑去向盧閏英報告好消息了。

　　盧閏英剛要把盧安打發去開發兩處的賞錢，聽見了這個消息，三個人心中的一塊大石都落了地。

　　盧安笑著道：﹁小姐，咱們家這位姑爺可真了不起，天坍下來，他也能一手撐起，老爺剛回來的時候，神氣怕人極了，差點沒要殺人，奴才嚇得連話也不敢回，姑爺進來的時候，奴才還捏住一把冷汗，那知道不消片刻的工夫，居然把老爺給說得眉開眼笑。小姐，奴才這件事總算沒辦砸，您是否多賞一點，把這件事做得轟轟烈烈……﹂

　　盧閏英也是心花怒放，笑罵道：﹁該死的奴才，難道你這一次撈得還少了，我挑你送錢去，你至少也得打個七折八扣，這是一向的規矩，你以為我不知道？﹂

　　盧安忙道：﹁小姐，這一次事情非比尋常，奴才絕不是為自己爭，而是因為那關係著老爺的政聲聖眷，奴才爭多一點是為了事情的風光好看，絕不敢私自落下一文，您要是不信，可以叫個人跟著奴才去看著。﹂

　　盧閏英笑道：﹁你會這麼好心腸？﹂

　　盧安正容道：﹁小姐，錢是人人喜愛的，可是奴才卻懂得細水長流的道理，只要老爺跟姑爺的官運亨通，往後還怕沒有奴才賺錢的機會？所以這一次，奴才絕不敢中飽一文，完全實領實付，讓那些人更高興一點……﹂

　　盧閏英明知他說的是鬼話，但在心情暢悅之下，仍然吩咐賬房，在每一處多加了一萬的封賞。

　　盧安混身輕快地領著錢去了。

　　盧閏英這才對雅萍道：﹁老爺跟李少爺還要商量機密大事，你快把小書房整理一下，點心湯水，吩咐廚下準備著，還有李少爺今天會歇在小書房，你還得把被褥換上新的，別躲懶，快準備去！﹂

　　雅萍忙不迭的去了，盧閏英卻笑吟吟地回到自己的屋子裏也準備著，她記起了李益在車中的話，今晚很可能會到她的香閨中來幽會。

　　想到這兒，她的臉就紅了，但心中是興奮的，雖然她還沒有正式出嫁，但自覺也是個新婚的少婦了。

　　她也懷著新婦的心情，良人外出小別，急急地期待著新郎的歸來。

　　然後她又想著，如果李益不便前來，自己過去是否適合，是不是會被李益看不起……

　　她想得很多，也很大膽，但是不管如何，她是很殷切地期盼著今夜的幽會的，雖然跟李益見面到現在，不過才兩天一夜而已，但是，這兩天一夜間，發生的事太多了，多得使她一刻都離不開李益了。

　　可是她也嚐到了悔教夫婿覓封侯的苦況了，因為李益這一夜不僅沒有來赴幽會，連她去移樽就教都沒有辦法。

　　因為盧方跟李益談得很高興，兩人先是研究了于尚書給李益的那封私函，逐一斟酌後，發現就憑信中的言行，再證諸幾個人耳聞目睹，于善謙在皇帝面前對李益的批評，只要公開一對證，相信于老兒臉皮再厚，也無顏立朝了，就是他厚著臉皮賴著不去，他這種人前一副嘴臉，人後的一副面目反覆小人行徑，今後在皇帝面前，說話也要大大地打個折扣，不再會那麼受重視了。

　　于善謙那封信，為了要博個虛心下士的美名，以及樂於聞過求教的雅量，寫得非常誠懇謙虛，對李益的博學多聞，以及敢作直言批評，大大地表揚稱讚一番。又說自己以前為小人所愚，為虛揚之辭所淆，所作唯聞頌揚，不見謫貶，才在詞句上犯了那麼多的錯，因此對李益的指正萬分感激，更希望李益以後多多匡正他的錯失。

　　更過分的是他對李益的才華，及實事求是的做學問態度，特加讚賞，說只要有機會，他一定會為李益多方面推薦，以期不負朝廷之寄重，盡到為國舉才的人臣之責。

　　這麼一封信，如果不是深知于善謙為人的人，看後一定會深深感動，而認為他是一個胸懷坦蕩，待人忠厚的恂恂長者，李益也確曾為這封信感動過。

　　可是于善謙沒料到一件事，就是他在皇帝面前批評李益的話會給李益自己知道聽見的，他在作書的時候，也沒有想到李益後來會有名動公卿的一天。從明天的安排，談到盧方在朝正中的一些難題，小書房中的資料很齊，較為重要的公事，盧方都留在家中的。

　　李益就在燈下，約略地看了一下，稍有不明的問兩句，然後必有一番應付疏通之策。而李益想出來的辦法，不僅情理兼顧，而且十分妥當，這使得盧方大為折服激賞。

　　盧夫人從劉家回來，也就是為了盧閏英與李益下午在娼寮酒樓上的種種想作一番詢問的，可是沒等李益作解釋，盧方已道：﹁夫人，這個不要你操心，我全知道了，而且是我授意他們這樣做的。﹂

　　盧夫人自然很感意外地道：﹁怎麼是老爺叫孩子們去的，那可為什麼呢？劉大哥回家後提起了這件事，也很不高興，他認為大姊叫英兒去固然不當，及是英兒從那兒偷跑出來，卻在外面胡鬧成那個樣子，似乎太不給他面子了，害得我賠盡了小心，直說孩子年紀小不懂事……﹂

　　盧方笑道：﹁姊丈那兒我明天自會解釋，大姊要不高興就由她吧，根本是她不對，明知道我無意結她兒子那門親，偏要在外面胡說八道，想造成形勢，英兒去磕個頭已經盡了禮數，給她面子了，還有什麼可說的？夫人，你辛苦了一天，去歇著吧，我跟十郎還有事要商量。﹂

　　盧夫人對丈夫十分尊重，聽說盧方知道了這件事，而且毫無不懌之熊，已經心滿意足了。

　　在私心之間，她是屬於李益的，因為李益畢竟是她的內侄，也是她崔家的親戚，更是唯一可以拿出來的親戚，能夠把女兒嫁給李益，親上加親，她是千肯萬肯的，唯一耽心是李益不能稱丈夫的意。

　　現在見到了李益如此受到盧方的重視，她感到莫大的安慰與光采，而且她很見亮，知道他們男人要商量公事，所以快快地走了。

　　本來她是想去問問女兒，這是怎麼回事的，可是她是個虔誠的信徒，每天的經課是不能少的，今天已經耽誤了，在劉家聽了那個消息，她擔了滿腔心事往回趕的，難得盧方沒為這個發脾氣，她覺得更該去謝謝菩薩，忙著到佛堂去誦經了。

　　盧閏英在急急地等，可是只等到了雅萍，她是被盧方遣回來的。這個小丫頭顯然不知道小姐的心事，一面打著呵欠，一面卻興奮地道：﹁小姐，老爺與姑爺越談越高興，兩個人直笑。姑爺真的了不起，老爺從沒對人這麼熟絡過。﹂

　　聽說新郎受到了父親的重視，盧閏英心中是高興的，啐了一口氣道：﹁小鬼頭，那只是夫人的一句話，為了搪塞姑太太纏夾的，事情還只是在進行，你怎麼順口就亂稱呼了。﹂

　　雅萍笑著道：﹁這可不是婢子信口亂稱呼，夫人在劉家對人宣佈了，難道還會變卦不成？何況這是老爺自己叫的稱呼，他打發我回來的時候就說了｜｜你回去睡吧！這兒不要你侍候了，今夜我們翁婿很可能要談到天光呢，你去告訴夫人一聲，說我不回房去了。﹂

　　一半是高興，但一半也有點惆悵，盧閏英道：﹁那你上夫人那兒去過了沒有？﹂

　　﹁去過了，夫人還在佛堂裏，我沒敢進去打擾，只告訴了侍候的雅蓮姊。小姐，你真是好福氣，前世不知做了多少善事，才修到這麼一位好姑爺。﹂

　　話是甜蜜的，心是空虛的，盧閏英只得拿她開胃道：﹁我好福氣，難道你福氣差了，我要過門，難道會撇下你不成？快去挺屍吧，別睡扁了頭，老爺既然不回房，明兒一早還要上朝，你得趕去侍候呢。﹂

　　雅萍為了要帶她過去那句話，沒來由地也紅了臉，低聲道：﹁誤不了事的，每次老爺歇在小書房我都是把更漏挪到我的頭上，在四鼓的地方，把栓子給拔了，到時候一定會醒過來。﹂

　　盧閏英聽得莫名其妙：﹁你說什麼外國話？﹂

　　雅萍笑道：﹁這是婢子自己發明的，因為後園不准打更的進來，聽不見打更，怕誤了老爺上朝，所以把銅漏在四更的地方鑽了個洞，平時用插子塞住，如果要我侍候老爺早朝，就把栓子給拔了，到時候就會滴在我的臉上，醒過來剛好去通知老爺起來準備。﹂

　　盧閏英笑笑道：﹁看不出你這小鬼還真有一手，難怪我說你怎麼像頭報曉雞似的，從沒誤過事，明兒起來的時候，別忘了叫我一聲，我也要跟去看看。﹂

　　雅萍笑道：﹁小姐，現在已經快二鼓了，你也累了一整天，好好的歇著吧，明兒有法子去侍候就行了。﹂

　　﹁平常可以，明兒可不行，因為十郎也歇在那兒，爹起來了，他也不能再睡著，我當然要去招呼著，他那個人很注意細節。今天白天，就是為了我沒照應他用飯就走了，他才跑到外面吃飯去的。﹂

　　﹁姑爺原來是這個生氣呀，那也未免太小心眼兒了。﹂

　　﹁雅萍，不許胡說，這正是他可敬之處，一個男人原應有他的尊嚴，你見過多少官做得比他大的人，到了我們家裏那種卑躬屈膝的樣子，沒一個有骨氣的，富貴不淫，才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

　　雅萍笑道：﹁姑爺是大丈夫，小姐就成了小婦人了。﹂

　　盧閏英臉上一紅，以為她已有所知覺，曉得了李益與自己的私情現在拿她來取笑了。

　　雅萍雖然是她的貼身侍婢，將來也注定了要跟她一起陪嫁過去的，兩個人的關係自是非常密切，就好像霍小玉與浣紗一樣，但唯一不同的是盧閏英一向尊嚴慣了，她對雅萍固然視為心腹，但仍有距離的，主婢屬從的界限仍是分得很嚴，雖然她對雅萍有時開開玩笑，但始終是以上對下的口氣，近而不狎，這是盧氏門中的規矩，盧方是帶兵官出身，把君子不重則不威這句話奉為圭皋，治家也如此，上下之分很清楚，絕不容有所混淆。

　　雅萍很乖巧，但也只是湊趣說兩句乖巧話討好，從沒有像這樣放肆與大贍的。

　　因此心虛的盧閏英在羞愧之後轉為惱怒了，臉色一沉：﹁雅萍！你說的是什麼話？﹂

　　雅萍惶惑了，她看出盧閏英不但生氣，而且是很生氣了，急忙忙地道：﹁小姐，婢子沒有說什麼呀。﹂

　　盧閏英的臉上寒意更重：﹁什麼叫小婦人？你說說看。﹂

　　雅萍一怔：﹁婦人不就是女子的意思嗎？小婦人就是小女子，我見到小姐讀書時學對句，常念什麼天對地，風對雨，大陸對長空，小姐說李少爺是大丈夫我才給對了個小婦人，這難道不相稱嗎？﹂

　　看雅萍的樣子，似乎不像在為某些特定的含意而辯白，她說那三個字也好像沒有別的意思，盧閏英倒是有點惶惑了，但是她仍然要再問下去：﹁很相稱，只是你怎麼想起會把我形容為小婦人的？﹂

　　雅萍道：﹁小姐平時何等嬌貴，就是在老爺夫人面前，也難得低頭的，可是您對李少爺，卻處處周全，低聲下氣，完全忘了自己似的，因此婢子才想到了這三個字。﹂

　　盧閏英吁了口氣，原來只是自己的多心，這丫頭雖然聰明，卻沒有真正讀過書，一知半解，以前也經常用錯成語，只是今天巧合了而已。

　　她想到了李益所說，少女變為少婦後，變得最多的就是心理的狀況上看來真的有點道理，自己從來沒有這樣疑神疑鬼過。雅萍還引用過更為荒唐的成語，那時由於心中無事，僅只一笑置之，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緊張過，看來以後倒真是該注意一下才是。

　　雖然自己與李益的婚事等於敲定了，母親在劉家以作宣佈，李益在酒樓上對著人也公然承認了，但未經成禮而合，讓人知道了，畢竟是很失德之舉。

　　雅萍仍是惑然地望著她：﹁小姐，您知我沒讀過書，認得幾個字，還是跟著您學的，因此常鬧笑話……﹂

　　盧閏英幾乎想笑了，板著臉道：﹁鬧笑話也該有分寸，不懂的成語成句，最好少用，女子出嫁後才能稱為婦人，你剛才那句話，讓人聽了成何體統？﹂

　　雅萍這才知道自己錯在什麼地方，及是猶自強辯道：﹁小姐，有時您跟老爺抬摃，老爺被您駁得沒話說了，就搖頭嘆息道｜｜婦人之見！婦人之見｜｜那說的也不是您嗎？怎麼您也沒生氣呢？﹂

　　盧閏英被她問住了，頓了一頓才道：﹁那不同。﹂

　　﹁怎麼個不同法呢，您有一次向我解釋婦孺兩個字，說婦是我們女人，孺是小孩子，也沒說一定要出嫁過的呀？﹂

　　盧閏英被她弄得啼笑皆非，只得道：﹁我也說不上來，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以後你少亂說話就是，快去睡覺，明兒一大早還要起來呢。﹂

　　雅萍下樓去睡了，盧閏英在樓上輾轉反側，卻一直難以入眠，雅萍指出的兩個問題的確是難住了她。

　　可不，只有成為婦人後，才能真正是女人，負起了生兒育女、相夫教子的責任，才算是真正地開始了女人的生命。

　　這是一個冠冕堂皇的解釋。

　　但還有一個更為意味深長的解釋呢。

　　一個女人只有在跟男人產生愛情，獻出自己的一切後，才能從男人那兒得到生命的樂趣，領略到女人生命中真正所渴望的歡愉，那是少女們無法知道的。

　　以前所憧憬只是一種虛幻的愛情，飄浮的，不著邊際的，到成為婦人後，才體會到生命的充實，愛情的喜悅，兩情的繾綣……

　　祗是，這些體會，她是無法告訴雅萍的。因此她更想念李益了。

　　雅萍準時來叫她，雖然她才睡了沒多久，雖然她的眼皮沉重得要費很大的力量才能睜開。

　　如果在以前，她會一腳把雅萍踢多遠出去，但是今天，她卻很快地爬了起來，對著鏡子略略整了一下容，就匆匆地往小書房趕去了。

　　那兒的燈光閃亮，似乎裏面的人已經起來了。

　　還沒等敲門，門卻自動地開了，顯然裏面已經聽到了腳步聲，開門的是李益，看見了門外的人，也頗為意外：﹁表妹，早！你已經起來了，我還以為是雅萍呢？﹂

　　﹁我叫雅萍到前面去端清水拿早點進來，爹呢？該叫他老人家起來了。﹂

　　李益抽空攬住了她的腰，在她的唇上輕輕一吻，盧閏英的心頭如同小鹿般地亂撞，想推開掙扎，卻又捨不得，但李益的聲音卻很自然：﹁姨丈早就起來了，昨天早上就起來了。﹂

　　盧閏英回味了一下，才聽懂了他的話，愕然叫道：﹁什麼！你們一宿都沒有睡，那怎麼行呢？﹂

　　盧方的聲音在裏間響起：﹁是英兒嗎？難為你也起了個大早，我昨夜算是領教了十郎的高明了，多少問題，到他手裏就迎刃而解，難為他這點年紀，怎麼懂得這麼多的，我這一高興，半問半談，拖下來，不知東方之既白了！﹂

　　說著盧方冠履整齊的從裏間出來，看去精神抖擻，不像是熬了夜的樣子。

　　盧閏英心裏是萬分高興的，卻又埋怨看了父親一眼：﹁爹！您也是的，什麼事那麼緊要，非得連夜辦成了不可，您也該想想自己的身子。今兒早朝後，恐怕又不得休息的，下午就要準備到王家去，您的精神撐得住嗎？﹂

　　盧方撫著長髯，哈哈大笑道：﹁撐得住，撐得住，爹是武官出身，想當年率軍拒番的時候，困戰沙場，幾天幾夜目不交睫是常事，這一夜不睡算什麼，人逢喜事精神爽，多時我沒有這麼高興了，人生難得幾番快意，這一夜如果是睡覺。那不是太可惜了！﹂

　　盧閏英道：﹁爹！好漢不提當年勇，以前您的年紀輕，而且一直是在戎馬倥傯之際，習慣於苦勞自然不在乎，現在您已經過了五十歲，而且又經過幾年的養尊處優，不能跟以前比了。再說，今天是人家王閣老夫人慶壽，您那來的喜事？﹂

　　盧方哈哈大笑道：﹁人得如鶴之壽，我得乘龍之客，這喜事比他們大得多了，英兒，我已經叫十郎改了口，昨天你娘已經在劉家擺了話，下午你們又在長安市上大大地狂了一陣，誰都知道我們兩家結親的事了，雖未文定，也不過是補個禮而已，事情已成定局，所以我乾脆叫十郎改了口，你們在一起也好少些拘束。﹂正說著，雅萍已端來了洗臉清水，盧方只漱了個口，就吩咐備早點，同時問道：﹁十郎你要不要去用一點？﹂

　　盧閏英道：﹁爹！您還是自己一個人用吧，十郎恐怕吃不慣您的點心，人家可沒像您一樣在軍旅中待過，回頭我另外吩咐廚房裏準備去。﹂

　　盧方笑道：﹁那也好，十郎，我早上這一餐還是改不了舊習，照例兩片大肥肉，夾上兩個饅頭，一根鹹菜，另外一大碗熱豆汁，非此不足以快，英兒嫌太粗，恐怕你吃不慣吧！﹂

　　盧閏英道：﹁爹！您還好意思說，也不怕人笑話，咱們又不是窮，您吃這種粗點還得意呢！﹂

　　盧方道：﹁傻孩子，這話可不聰明了，你們今天的錦衣玉食，都是爹當年吃這種粗點熬出來的，我這每天一頓粗點，正是居安思危，不忘根本之意。﹂

　　李益笑道：﹁岳父大人這種富貴不忘刻苦的心胸精神，太令人欽佩了，滿朝文武，錦食不棄糟粕如大人者，實在沒有幾人了！﹂

　　盧閏英卻一撇嘴道：﹁十郎，你聽爹說的，他根本就喜歡吃的，並不是真的借此以示克儉自勵，早上省這一頓，晚上卻百珍列陳，淺嚐即去，浪費糟蹋的比省下的不知多多少倍！﹂

　　盧方嘆了口氣道：﹁我這老子在你眼中一無是處，連我這唯一可以驕人之處，你都要挑個毛病出來，姑奶奶，你不能給我稍存點體面嗎？﹂

　　盧閏英笑道：﹁爹！不是我這做女兒的挑您毛病，這是您自己惹出來的，明明不是那回事兒，您偏要巧立名目，說得多好聽，唬唬外人也罷了，這兒全是自己人，您來這一套不是現得生分了嗎？對著兒女家人都不能坦誠相處，做人還有什麼意思呢？﹂

　　盧方想想也笑了：﹁你這鬼丫頭只會磨牙，打從會說話開始，每天都在挑我的錯，足足磨了我十幾年，十郎，我是快出頭了，往後可輪到你來受這個罪了。﹂

　　李益笑道：﹁岳父大人不會真當是受罪吧！﹂

　　盧方居然紅了眼圈，嘆了口氣，聲音有點哽咽地道：﹁說真個的，以前我節度河西，權重一方，眼前身邊，都是些唯唯應是的人，即使到了長安，每日朝君，也是備受寵敬，奏對領諭，都是客客氣氣。只有這丫頭說話，有時沒上沒下，卻是我唯一的安慰，我還真捨不得把她嫁出去！﹂

　　盧閏英也感動地道：﹁爹！您別這麼說，十郎雖在鄭州，也是暫時的，何況兩地相去不遠，我要回來，不過兩三天的路程，隨時都可以來省視二位老人家的，何況十郎三年代署期滿後，一定會調京就任，不又是天天見面了嗎？﹂

　　盧方嘆了口氣道：﹁但願如此，只是十幾年下來，已成了習慣，那怕是一天小別，我也是心懸兩地的！﹂

　　雅萍見他頗有傷感之意，連忙上前道：﹁老爺！外面的早點早已開上桌了，您請去用膳吧，那肥肉一涼就膩了。﹂

　　盧方這才移步外行，口中嘆道：﹁要不是今天還得跟王閣老商討一下最後的步驟，我真想告假一天，不去上朝了人官做得越大，身體越不自由，唉！鐵甲將軍夜渡關，廷臣侍朝漏未殘，日高山僧臥未起，看來名利不如閒。浮沉宦海三十年，今天卻是我最想清閒的一天，但可憾的是連浮生偷閒半日的自由都沒有！﹂

　　李益笑道：﹁岳父，王閣老夫人七十壽誕，也算是長安一件大事，聖上尤喜點綴升平，而朝中又沒有重大事故，今天早朝一定會很快，大家應個卯，然後就散班，俾便朝臣前往祝賀，您去一去，很快就可以回家的！﹂

　　盧方道：﹁這我知道，但就怕他們捉住我，商量什麼步驟，這些人拿此事當作大事在進行呢。﹂

　　李益道：﹁您根本不必理他們，事實上人多嘴雜，反而會出漏子，小婿已經設想周全，叫他們照著做好了。﹂

　　﹁就怕他們不放心。﹂

　　﹁那就乾脆作罷，這件事重在行之於自然，如果事前一再聚晤，反而會引起猜疑，大人去了交代王閣老幾件事就走，千萬別跟他們多說，太尊重他們的意見，反倒顯得大人沒主見了。大人在中書入閣已是定局，趁這個機會正是樹立權威之時，當機立斷，才顯得大人的魄力，以後有事，他們自會多尊重大人的意見，不再叫他們擺佈。﹂

　　盧方想想道：﹁對！就是這麼著，連談了兩天，問題反而越談越多，瞻前顧後，到底還沒一個結果。﹂

　　李益笑道：﹁要想放手做，又怕惹事，這正是他們的通病，其實這件事很簡單，只是要他們打敲邊鼓，湊著說幾句話而已；真正的責任都在小婿身上，成則對他們有利，不成，與他們也沒有多大關礙，原來不需要他們參加多少意見的。﹂

　　盧閏英道：﹁爹！十郎的話很對，您以前遇事都能果斷自決。內調京都後，反而變得猶豫了！﹂

　　盧方嘆道：﹁以前我只是節度一地，好惡自任，縱有錯失，也不過是一地受影響，現在卻是經略天下，尤其中書省職掌政令法度之制定，責任是何等重大，故而不敢草草。﹂

　　盧閏英一笑道：﹁可是您商量的對象卻都不是您職責範圍之內的人。﹂

　　﹁那當然，中書制令後，尚須門下省審議，再交代尚書省執行，所以必須事先協調好。﹂

　　﹁這就是說，您的決定並不能影響到天下安危。﹂

　　﹁這是孩子話，三司並立，原就是互為監督制衡之意，俾能集思廣益之功，以免大權傾於一人，得失因之於個人……﹂

　　﹁我一點都沒說錯，您既然瞭解到三省分立之精義，就該克盡所責，盡到你本身的力量，才不負朝廷倚重之意，可是您事事遷就別人，一定要等人同意了才做，那不是變成只有門下尚書二省了？﹂

　　盧方被問住了，李益笑道：﹁岳父，英妹的話不無道理，三司分立，雖雲職權並重，但現下相權似乎偏重于尚書一省了，其故非他，就是門下中書太過遷就尚書的緣故，其實這是本末倒置了。﹂

　　﹁尚書省下置六部，是真正負責推行政令的，當然要尊重他們的意見。﹂

　　﹁不錯，但事有先後，本末，以事權而言，當以中書為首，因為中書為立法之始，一令既出，只要立意正確，您就不必去管別人的意見，細則容或有未盡之處，自有門下為之審議，等中書門下兩省決議後，才交付尚書執行，如果行不通，則是尚書省未盡所職。現在大人等事事先要去徵詢尚書省的同意，則無異心為體役，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盧方想了一下笑道：﹁話固不錯，但實行起來困難頗多，朝中這些尚書老爺，你是知道的！﹂

　　李益道：﹁小婿知道，爭功諉過，乃人之通病，但大人只要堅定立場，不去遷就他們，他們自然就會來遷就大人了，大人如若不信，不妨就以今天這件事做個嘗試！﹂

　　盧方想想道：﹁對。我從內調以來，終日為政務所苦，想做一件事，必須面面俱到，否則就諸方刁難了……﹂

　　李益笑道：﹁大人只要記住一件事，御車控轡，才能夠制駟循道而行，從沒有隨拉車的馬高興怎麼走就怎麼走的。﹂

　　盧方笑道：﹁這個比喻妙極了，我要跟王閣老私下秘談一下，以後少聽他們的擺佈。﹂

　　他興沖沖地走了，盧閏英才體惜地道：﹁十郎！你一宿未眠，為了爹的事，讓你偏勞了。﹂

　　李益道：﹁也沒什麼，既是自己人，這也應該的。﹂

　　盧閏英笑道：﹁假如不是為了我，你不會這麼盡心吧？﹂

　　李益也笑道：﹁那當然，如果府上不是有著你這麼一個千嬌百媚的大閨女，我說什麼也不會如此熱心的。﹂

　　盧閏英紅了臉道：﹁十郎，你能不能說兩句正經話，這讓雅萍聽了像什麼？﹂

　　李益道：﹁這也沒什麼不正經，本來就是嘛，我想到了假日無多，岳父大人的事又不能不盡心，所以發個狠心，拚著一夜不眠，把這些懸壓的問題，殫智竭慮，作一個總決，將來也可安心的離開長安。﹂

　　盧閏英擔心地道：﹁十郎！關於今天晚上的事，你有把握嗎？﹂

　　﹁有把握。岳父，王閣老，還有那些人都不是小孩子，如果事情不可行，他們絕不會冒險的，不過如何進行才妥當，如何引起動機才自然，我必須要好好地靜思一下，而也要好好地養養神，以備從事今夜的戰鬥。﹂

　　﹁戰鬥？難道你還要跟人打架不成？﹂

　　﹁那倒不是，這是一場鬥智之戰，比動手打架還要吃力，所以我一定要有旺盛的精力鬥志，才能作萬無一失之戰。﹂

　　盧閏英很失望，她原想等父親走後，兩個人可以好好地聚聚，安安靜靜地享受一下愛情的甜蜜。

　　可是看來李益的興趣並不濃厚，不過轉而一想，李益一夜未眠，的確也需要休息。

　　於是她溫嫻地一笑：﹁還要些什麼？﹂

　　﹁目前我只想閉上眼躺躺，把昨天在你屋中喝的普洱茶再泡上一壺來，別讓人打擾我，到中午我起來時，我要好好地洗個澡，修個臉……這兒有人吧？﹂

　　﹁這倒是沒有，爹是留須的，所以沒有專事修面的匠手，不過可以到外面去傳一個來。﹂

　　李益笑著搖搖頭：﹁不必了，我試過那些匠人的手藝，實在不敢領教，要是在我臉上劃道口子，今天晚上見人可不像個樣子，還是我自己來吧。﹂

　　﹁平常你在家裏是誰替你修臉的？﹂

　　﹁小玉有個隨身丫頭浣紗，那孩子從小手腳就穩重，霍王未身故前，就是由她整容的，有時小玉也學著，她們主婢兩人都會。﹂

　　盧閏英笑道：﹁她會的事我也應該會，回頭我自己跟雅萍幫你修容好了。﹂

　　﹁姑奶奶，這可不是刮豬毛，利刃加面，手腳輕重都要恰到好處。﹂

　　盧閏英昂起頭道：﹁我倒不信，這又不是什麼大學問，何況我又不是完全沒做過，娘髮邊的短鬢都是我替她修剃的，只是沒有剃過男人的鬍子而已，但總差不到那裏去。﹂

　　李益微笑道：﹁你可以先叫廚下要一個冬瓜來試看，用刀子把瓜皮上的白霜刮掉而不損及青皮，那說合格了，這倒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手藝，要緊的是一個穩字，到時候手不抖，落力平穩就行了。﹂

　　盧閏英道：﹁你睡吧，在中午你起身前，我一定把這套功夫學會，免得叫你說嘴。﹂

　　﹁何苦呢，你有這工夫什麼事不好做！﹂

　　﹁不！既然這些事是將來要做的，我就不可不會，現在學起來也不遲，婦人四德，德容言工，我一直以為婦工只是烹調女紅而已，沒想到還有這些瑣碎。﹂

　　﹁這些身邊事不到時候是不會知道的，何況也不是每個人都要做的，普通人家都去找個剃頭匠來一手包辦了，我是生具潔癖，不耐煩讓個生人在臉上摩來摩去的！﹂

　　盧閏英倒是很認真，叫雅萍把茶沏好，給李益送上，立刻就叫廚子送了兩個冬瓜來，吩咐下人把兩柄剃刀磨得利利的，拖著雅萍，專心一意地開始練習了。

　　李益睡在床上，用手磨著唇下的短髭，得意地微笑，他倒不是真的要盧閏英做這些，而是借這件事去磨磨她的時間，好讓自己安安靜靜地睡一覺。

　　他知道在一個熱戀中的少女情懷，尤其是在全心全意把自己的一切都託付給一個男人後，幾乎成為一種狂熱的眷戀，一刻也捨不得分開的。

　　因為她生命中只有一個男人，但李益不同，他已經有了好幾個女人了，因此他在疲累時，只需要休息。

　　這一覺睡下去很平靜，沒人叫他，是他自動醒來的，等他穿著鞋子下床時，雅萍已經把一切都準備好了。

　　※※※

　　小書房是盧方在家處理公務專用的，有時就歇在道兒，所以一切都準備得很齊全，後面就是淨身的浴室。

　　水是溫溫的，不冷不熱，李益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穿上了給他準備的全新細夏布內衣褲。披上外衣出來，盧閏英已經含笑等在一張涼榻旁邊道：﹁十郎，我足足練了一上午，已足可勝任了！﹂

　　李益見榻旁刮得雪亮生光的一個冬瓜，另一個上面卻是刀痕累累，不由驚奇道：﹁你就是這一刻工夫居然能有如此成績？﹂

　　盧閏英道：﹁那是第七個了，廚房裏不知道我們要做什麼，一個個的往裏直搬。﹂

　　李益笑道：﹁你倒真是不惜工本！﹂

　　盧閏英道：﹁那裏是我弄的，都是雅萍那丫頭糟蹋的，我怕自己不行，叫她也跟著練，結果我第一個瓜就功德圓滿，雅萍卻一連換了六個瓜，依然是刀痕累累，你沒看見第一個，簡直慘不忍睹，真要是個人的話，怕不早已血肉摸糊，一命嗚呼了！﹂

　　李益看看兩個冬瓜，搖頭道：﹁人固有智愚之分，但相差這麼懸殊，倒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一回事。﹂

　　盧閏英道：﹁雅萍倒不像你所想的那麼笨，是她心神未注，因為她拿起刀來，始終以為是一個冬瓜，下手時自然不會專注，我拿著剃刀，就把那瓜當成你的臉，當然就兢兢業業，小心從事了。那丫頭還不服氣，說是從明天開始，天天都要練一次，非要練得跟我一樣不可！﹂

　　李益笑著在榻上躺下，盧閏英細心地為他用熱布把須髭溫軟了，再沾上了水，仔細地剃著，落刃輕柔，全神貫注，使得李益十分感動。

　　整容已畢，她才用牙梳把李益的長髮梳理整齊，結成個王孫髻，用金簪簪好，最後才滿意地吁口氣道：﹁差不多了，你看看，還有什麼要修整的地方？﹂

　　李益對鏡子照了一下，點頭道：﹁沒有了，閏英，想不到你還有這一手本事。﹂

　　盧閏英的臉上有點羞紅，但大部分是得意地笑道：﹁你信不信，這是我第一次為他人梳頭。﹂

　　李益握著她的手，將她拉到自己的身邊，輕輕地擁著她：﹁我信，閏英！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一個女孩子在她全心充滿了愛的時候，沒有一件不能做的事，一個人為了愛而做任何的事，沒有不圓滿的。﹂

　　﹁是的！十郎，現在我好高興，好快樂，我為你做那些事的時候，心裏感到說不出的快樂。﹂

　　李益輕吻了一下她的臉頰，柔聲道：﹁這就是所謂閨房之樂，快點嫁過來吧！﹂

　　盧閏英反身抱住了他：﹁十郎，我真等不及了，我真想跟你一起上鄭州去，我忍受不了分離！﹂

　　﹁過了今天，明天我就修書給母親。﹂

　　﹁我叫盧安幫你送去，同時接她老人家來。﹂

　　少女迫切的情懷溢於言表，李益笑笑道：﹁那行嗎？﹂

　　﹁怎麼不行，你身邊沒人，一個李升要跟著你到任上去。把信寫好交給我，你就別管了。﹂

　　﹁現在可是什麼時候了？﹂

　　﹁未申之交吧，爹派衙門的人回來說要我們準備一下，他一到家，接了我們就走。﹂

　　﹁他老人家還沒回來？﹂

　　﹁沒有！早朝後，聽說有上諭叫他稍候，在御書房裏召見談話，可能就是為了昨天的事。﹂

　　李益究竟還是緊張的，連忙問道：﹁情況如何，皇帝對我所設想的理由是否滿意？﹂

　　盧閏英笑道：﹁來人沒說，當然爹也不可能要他們傳這種話回來，不過我想一定是沒問題，否則爹也不會派人夾通知叫我也打點著到王家去了！﹂

　　李益這才點點道：﹁不錯！如果岳父真為了我們昨天的事受到了申斥，一定會要你深居簡出，閉門思過了，那裏還會要你出門應酬呢？﹂

　　﹁可不是嗎？所以我先聽到爹被傳旨留下來，心裏著實嚇了一跳，到後來才放了心。﹂

　　李益得意地笑道：﹁我想出來的點子是不會錯的。﹂

　　盧閏英道：﹁十郎，你的聰明才智，我是十分欽佩的，但是我總還有點擔心，因為你走的都是冒險取巧之道。﹂

　　李益道：﹁我曉得這些全是旁門左道，但我若要規規矩矩循正道而行，現在已不知道被派到那兒去當小縣郡守，蹭蹬一生，或許等頭髮白了，還是個七品縣令。﹂

　　﹁你真要有才華，總是會被賞識的。﹂

　　李益一嘆：﹁閏英，江山代有才人出，得領風騷是幾人？少年神童，白首案吏者，比比皆是，我看得多了，像我這樣，缺少有力親戚援助的，就必須要設法走偏途，造成名動公卿的氣勢，人家才會知道的，千里馬世皆有出，只是相馬的伯樂罕見，所以一匹良駒要想為人賞識。不埋沒於槽櫪之間，就只有自己找機會跑一遍讓人看看。﹂

　　盧閏英笑了起來：﹁十郎，照你這樣說，世上就不該有被埋沒的人才了？﹂

　　李益道：﹁不然，表現才華不難，難在如何適當地找到機會，找準對象，找妥時間，找對地方，正如我先前所舉的例子一樣，千里馬如無伯樂之賞識，就要自我表現，那就得要看時地人勢了，如果御者有事趕路，來一次翻山越嶺，如履平地，你的才華才能被人欣賞，如果主人正在鬧市徐步而行的時候，你發瘋一樣地跑起來，輕則挨頓鞭子，重則會以為你發了瘋，送到作坊去作成馬肉賣了。﹂

　　他輕喟了一聲後又道：﹁我也不是每次都做得對，像今天這件事就是年輕時無知所留下的禍根，為了一言之失，一時之快，萬沒想到留下這種後果。幸虧是我知道的，還有機會對于老兒反擊一下，如果沒有後來的風雲際會，我豈不是要受他的暗算，一輩子埋沒不得出頭了！﹂

　　提到今天的事，盧閏英又發起愁來了：﹁十郎，你是否還要再考慮一下此事行得行不得？﹂

　　李益笑道：﹁我已經考慮周詳，此事絕對行得。因為我已經計算過了，戲雖是由我來唱，但是插科打諢，得罪人的卻不是我，所以成與不成，我都不會有多大的妨礙。﹂

　　盧閏英還要說什麼，李益已拍拍她的肩膀笑道：﹁閏英，別多說了，快去打扮一下吧，岳父既然叫你去赴宴，可見昨天的事已經收到了預期的效果，你現在也是簡在帝心的名人了，到了王家，必將成為萬人爭睹的對象，你可得刻意修飾一下，一定要做到從頭到腳，無懈可擊，今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挑你的毛病呢！﹂

　　盧閏英皺眉道：﹁我正不知道該如何打扮呢？﹂

　　李益打量了她一下道：﹁把頭梳得亮一點，換件淺色的衣服，不施脂粉，不貼花鈿。﹂

　　﹁這怎麼行呢？﹂

　　﹁為什麼不行？人人都施粉塗朱，你個人獨獨不施脂粉，反而顯得特出些，再說你的肌膚本就細嫩，用脂粉一蓋，反倒顯不出來了，在腰裏繫一條金黃色的帶子，貼肉為度，不要太緊，那樣才能夠現出你的纖纖柳腰天生自然，不是硬勒出來的。﹂

　　盧閏英忍不住笑了一笑道：﹁你倒真懂得打扮。﹂

　　﹁所謂修飾，乃是掩其所醜而揚其所長，現下長安士女很少有懂得打扮的，一窩蜂地競相濃妝，把張臉塗得紅一塊白一塊的，明明是血盆大口，偏要在厚嘴的中間點上一抹櫻唇，望之令人卻步，那裏懂得什麼叫美呢？﹂

　　李益不是女人，但他對女人的審美卻是權威，因為女人妝扮，原本是為了取悅男人，而李益卻是以男人的眼光來指點盧閏英如何妝扮的。

　　所以盧閏英聽從他的話，上樓去穿著了下來，盧方也恰好回到家裏，正好跟李益敘述今天面聖的情形，見了盧閏英翩然從門口飄進來，不禁眼睛一亮，又仔細地打量了一下才道：﹁十郎，這是我的那個丫頭嗎？﹂

　　這雖是一句戲謔，卻充分地流露出他的激賞，盧閏也很得意地問道：﹁爹！您看怎麼樣？﹂

　　盧方笑道：﹁好！好極了，我特地早點回家，就是要告訴你，今天晚上要好好地打扮一下，因為今天早朝後，聖上留下了話，召我在御書房裏談話，我知道是為了你們昨天的事，心裏也捏了把汗，等我進去時，好幾位王爺與一品大臣都在，聖上的臉色倒不難看，而且還帶笑，我就放了一半的心，說不了幾句話，聖上果然開口說起你們昨天在娼家的豪舉，說你們很會玩……﹂

　　盧閏英忙道：﹁爹，您怎麼回的？﹂

　　﹁我還能怎麼回，只得照十郎昨天擬定的對詞，說小兒女們胡鬧，此舉雖有失閨範，但那兩個娼女頗為不俗，此事亦足以點綴升平，未忍深責，大概就是點綴升平四個字合了聖上的意思，樂得他開口大笑，結果聖上還說，卿家治家立朝以力正嚴謹著稱，想不到家居倒很風趣。﹂

　　李益笑道：﹁恭喜岳父，但憑這一句話，岳父在聖駕的心目中地位又加深了幾分，今後必可一帆風順，沒有人再敢進讒了。﹂

　　盧方笑道：﹁王閣老也說了幾句湊越的話，說本朝自貞觀以來，但還沒有這種盛事，我們又聊了一些閒話，才散了出來，王閣老說他也替我捏了把汗，先還為我掩飾，說這或許是誤會，沒想到我一口承認了，還敢那樣奏對，他實在佩服我的膽子！﹂

　　李益微笑道：﹁所以他在朝幾十年，終其生也只能在二品的分上消磨了，伴君數十年，連主上所喜惡都弄不清楚，怎麼會爬得上去呢？﹂

　　這話說得太狂，連盧方聽了都不太舒服，因此道：﹁王閣老行事持重，不善於此……﹂

　　李益道：﹁岳父！小婿所說的投人之所好，不是貶低自己的人格，故意去討好諂媚而作佞臣，而是以婉妙的手法使君主樂於就正，本朝武后改元為則天金輪皇帝時，狄仁傑為相，這位老相國該不是佞臣了吧！﹂

　　盧方道：﹁狄相國是一代名臣，備受尊仰，他立朝不避權貴，敢言直諫，以耿直方正著稱，怎麼會是佞臣呢？﹂

　　李益道：﹁小婿如果說他是個善體君意的能臣，相信大人一定會大加反對！﹂

　　盧方道：﹁豈止我會反對，恐怕沒有一個人會贊同。﹂

　　李益笑道：﹁事實上他的確是如此，別人看見武后寵信張昌宗兄弟，爭相獻媚，唯獨狄仁傑不獨不對他們假以詞色，反而處處跟他們過不去，有次在朝門外，遇見張昌宗不下轎，喝令從人，將張昌宗拖下，立加杖責，這種的行動，看來似乎是專在跟武后作對，可是武后反而敬畏有加，這又是什麼緣故呢？﹂

　　盧方道：﹁這……是狄相正氣令君主不敢輕侮。﹂

　　李益道：﹁可是也有一些批鱗直言的言官在廷上直諫而被賜死，難道他們的正氣不如狄相嗎？﹂

　　盧方無以為答，片刻後才道：﹁十郎！你的看法呢？﹂

　　李益道：﹁小婿以為狄相不僅是個忠臣，且是個能臣，是個深體君心的能臣，武后以婦人當國，開我中國女主居國第一人，她私心之中，實在是想做得好一點，為後世留下個不朽的盛名，可嘆的是群臣中很少有體會她的心意，以為婦人當權，小人當道，略具賢名者，掛冠求去，只有狄相國看準了武后心意之所向，他對武后極為尊敬，對她所寵的佞臣卻不假詞色，這樣既造成了他不畏佞小聲譽，也間接造成了武后的敬賢之名，這正是武后心所嚮往的，狄仁傑替她做到了，她自然會特別優遇狄老了。﹂

　　盧方沒有開口，李益又道：﹁沒有一個人不求身後之名的，人主尤其不例外，因此也沒有一個皇帝願意做個昏君，只是他們有時不免認事不清，知人不明，處事不當。有些臣子在人君稍有過失，就叩閽直諫，對人君毫不留體面以博賢聲，這種臣子就該殺，因為他們罔顧人君之尊，本身已犯了大不敬之罪，像小婿昨天跟英妹一起冶游，雖與體制不合，但聖上自己有時也微服私下出來玩玩，大人以一句點綴升平，正說到他心裏去了，怎麼會獲罪呢。王閣老連這點都看不透，還要替大人掩飾，這又怎麼能獲人君之心，而得到重視呢！﹂

　　盧方大為折服，連連點頭道：﹁有道理！但是十郎，你怎麼能知道聖上曾經微服私遊之事呢？﹂

　　李益笑道：﹁還是小婿交接的一些朋友私下透露的，他們有的是御前禁衛，有的是世爵子弟，因此對內宮的消息，小婿所知道的也較為詳細。﹂

　　這是李益佔便宜的地方，因為他年輕。而且初到長安時，那一陣花天酒地的揮霍，也的確認識了不少朋友，而輪值宮門的御林軍中一些年輕的軍官，多半是世家子弟擔任的，他們是長安市上的風雲人物，所謂五陵年少，帝都王孫，就是指這一批年輕人。

　　他們多半都是有世爵的，靠著祖上賣命建下的汗馬功勞，坐享著錦衣玉食的尊榮，年紀小的時候還在國學裏混過幾年，滿了十八歲，就以入值為藉口而賴學了。

　　說輪值那簡直是開玩笑，不過是佩著劍在未央宮外來回晃上兩遍而已，皇帝要出入，雲板先響，他們再跑去侍候還來得及，但他們卻是皇帝的親信，有些跟皇帝很親近，像秦朗、郭威、郭勇等，就是深膺帝眷而託以重寄，手上掌著大權的。

　　當值的辛苦有代價，不當值的閒著也有代價，都是一起玩的哥兒們，大家總會互相照應著的，而且他們也還有一項最重要的任務，大唐的天子沒一個安分的，六宮粉黛固是人間絕色，但終日相對，也有膩的時候，當皇帝說因為政忙而要獨宿御書房的時候，也就是用得著他們，伴隨著穿了便服的皇帝，私出宮禁出來換口味的時候。

　　這必須要絕對秘密，所以這些王孫公子哥兒在長安市上常鬧事打架，形成了一股特殊的勢力。

　　即使是當朝的一品大臣，衝撞了他們，也照樣拖出轎子來揍上一頓，不明內情的，第二天還上表告狀，說他們無法無天，橫行市上，結果皇帝笑笑，把表章批了句很有意思的話，說為國辛勞，宜多珍重，散朝後在家多歇歇，別跟年輕人一般見識。

　　這是位一品大員親身的經歷，告狀不准，只有認倒霉，做夢也沒想到皇帝就在昨夜那一夥裏面。

　　李益認識的就是這一批貴族子弟，風月恩客，年輕人聚在一起，談話就少了顧忌，所以很多對自己老子都不肯說的秘密，在全是自己人的場合下不免漏出一兩句。

　　李益很留心這些機密，因此他也有機會更深入一層去瞭解皇帝，那是盧方所萬萬不及的。

　　因此盧方在聽取李益洩露的這些機密後，對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女婿的青年人更為言聽計從了。

　　※※※

　　盧夫人是不大參加酬酢的，她的佛堂就是她的天地，今天晚上女兒要出去，她就不去了。

　　盧方父女和李益同赴王府，已稱得上是正式而隆重的拜會了。盧氏父女倆各坐了轎子，李益已授秩就職，照理，他也該穿了官服坐轎子去的，但是他這六品的州尹實在算不了什麼，京師的大官太多了，走在路上，遇見比他大的官兒，如果是同道，他得停下來相讓，如果是對向的，他更得避道在一邊，處處不便，倒不如騎了馬，穿上一領青衫算了。有了盧方的二品執事牌在前面開道，他至少可以沾不少光，讓那些比他高的官兒讓路給他走。

　　到了王府的大門，那兒早已車水馬龍，熱鬧異常。因為這是王閣老夫人的七十整壽，場面自然不小，府前早已紮起了彩牌，牌坊上都是些﹁瑤母慶壽、麻姑獻桃、三星降瑞﹂等等吉慶故事，人物都用泥土捏製，塗上了彩色，衣服都是用綢緞裁縫的，五色繽紛，鮮麗生動。

　　王閣老的兒子穿了大紅的官服在門口迎賓，正四品的散騎常衙，官位不算小，可是在長安市就吃不開了，帝輦之下，有的是大官兒，尤其是今天，更夠他苦的了，滿朝一二品大員因為皇帝有了話，都來恭賀，已經夠他忙的了，而官位在他之下的五六品司曹隨員登了門也是客人。

　　人家叩頭他要答禮，人家作揖，他要陪著打恭，達官人家，親故的大喪孝子難當，喪事辦下來，人要脫層皮，車水馬龍，客人來得多，固然是面子，但一千個客人，他就得陪磕上一千個頭，鐵鑄的腰也給彎折了。

　　而像現在的情形，活著的兒子也不好當，御旨賜壽固然夠光彩，迎來送往著實苦了他這個做兒子的。

　　幸好辦喜慶壽誕比舉喪自由一點，不必一直跪著，還可以裏外走動舒活舒活腰骨。

　　盧方的孰事老遠就可以看見了，大紅的木牌上。以金漆鮮明地表示出官品職銜，已經是從二品的右中書令了，這是今天才奉的上諭，盧方散朝後到了衙門裏去了一趟，就是通知趕緊準備執事牌，新髹的金紅兩色，十分耀目。

　　李益原也沒注意，到了王府的門口，聽見呈送禮單的贊禮官大聲鳴銜贊唱賀辭時，才知道岳父大人已經榮升了，不禁含笑地對傍肩而行的盧閏英的轎子道：﹁尊大人可真沉得住氣，升了官居然也不告訴我們一聲。﹂

　　盧閏英搴著轎子一角，也笑著道：﹁爹一向就是這個脾氣，愛給人驚喜一番，我在九歲的那年。他拜了河西節度使，帶我們去赴任時都沒說，一直到了任上，我們住進了節度使署衙，才知道他拜了使令，成了一方大員了。﹂

　　接著贊禮生又大聲地報了：﹁己酉新科進士及第，隴西李君虞大人謹祝老夫人千秋，敬呈漢璧一雙，楠木壽星一對，錦緞十匹，玉斗一雙，恭賀老夫人壽健松鶴，福綿海川……﹂

　　禮單分兩種：一種是部屬門生弟子等的私贄，那是行使人情，打通關節的意思，單上不注明，東西也是送交到內賬房，內容也只有受者知道。

　　另一種是隨著賀帖一起進呈，不但要公開朗報，而且也公開陳列在案上，這份禮不能薄，那是為了面子所關，也不必太厚，普通都是壽軸，或者是古董珍玩一兩件以為賀忱，當然也要夠身分的人才能這樣做。

　　李益沒準備送多厚的禮，因為他是跟著盧方來的。人情由盧方打點就可以了，他以子侄的身分趨賀，最多叩個頭，說兩句喜慶話也就夠了，稍為隆重一點，主人家備有裱就的泥金飛箋，當席呈上一詩一畫；這是名士人情的慣例，既不算菲薄，還是對主人的十分敬意了。

　　因此他聽見贊禮生報了他的禮單，倒是真的嚇了一跳，這份禮太重了，重得出乎他的想像，不但他自己嚇了一跳，連門上的客人與主人也都為之一驚，壽禮比這豐厚的不是沒有，但那是份不見天光的禮，李益與王閣老之間沒什麼淵源。也無所求，縱有所求，也不必送這麼重的禮。

　　所以那位迎賓的散騎常侍王心碌王大人忙迎了過來，首先向盧方致禮道：﹁家母生辰，有勞世伯寵蒞，小侄敬代家母叩謝了。﹂

　　然後隨即挽著李益的手道：﹁君虞，這怎麼敢當呢，太豐厚了，太豐厚了！﹂

　　李益也在心頭疑惑著，朝盧閏英望去，但見她口角噙著狡黠的笑，心知是她搗的鬼，只得在口中謙遜著：﹁常侍大人言重了，李益初次登門叩詣，恰值太夫人吉辰，這祗是做晚輩的一點敬意，應該的，應該的！﹂

　　王心碌笑道：﹁君虞！你真有辦法，專作驚人之事，昨天下午，你就轟動了長安市，連聖駕都被驚動了，今天你又來上了這一手，少不得明日聖上垂詢時，你又是風頭最健的一個呢，祗是生受了寒家……﹂

　　說著又朝他作了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挽著他的手，一直把他迎進了正廳裏，但見滿室袍笏，舉目衣冠。

　　在壽堂前行了體，王心碌答謝了，盧方早有王閣老等人款待在廳旁的花廳裏坐下談話，李益是子侄輩，照理該跟盧閏英到後廳去向王老夫人再叩頭賀喜。

　　王心碌的妻子在前面引導，這一對年輕人是客人中最出色的，尤其是盧閏英的絕世姿容以及她別出心裁，與眾不同的妝扮，在一大堆濃妝艷抹的仕女群中更顯得特殊，再加上身畔李益的倜儻瀟灑，直給人一種玉人無雙的感覺。

　　盧閏英很得意，低聲對李益道：﹁十郎！你的眼光真好，幫我選的這身衣服，以及這樣妝扮，本來我還怕太淡了一點，現在跟這些人一比，才覺得確有道理。﹂

　　李益笑道：﹁那也得要你有本錢，如果你貌如無鹽，再這樣穿著，就更見其醜了，即使你沒那麼難看，有個貌僅中姿的標準，這樣打扮也會黯然失色的！﹂

　　然後他又壓低聲音問道：﹁那份禮物是你替我送的？﹂

　　﹁是的！原來我祗備了兩色……﹂

　　﹁有一色就夠了，這只是盡個心意，又無須大事巴結他們，幹嗎要這麼多呢？﹂

　　﹁爹看了禮單後，也是這麼說的，可是我說要豐厚一點，才能顯出不同，也容易引人注意。尤其是昨天我們在娼家一擲數萬金，今天王夫人壽誕倒小器起來，不是會惹人說閒話嗎，爹一聽有道理，後來的玉斗跟楠木壽星是他再加上去的，說乾脆就轟動一下吧！﹂

　　﹁什麼？岳父又替我加上了兩式？﹂

　　﹁是的，爹說這樣才能引起大家的注意，使得那些人容易配合你的談話，否則以你一個後生末進又祗是個初放的六品前程，一下子就要那些方面顧命大員都集中在你身邊談話，似乎太牽強做作了一點。﹂

　　李益也不禁深為折服，這是他沒想到的，但心中也不無惆悵，他之所以想不到這些，不是慮有所未及，而是他拿不出來，所以才沒往上想而已。

　　因此他輕輕一嘆道：﹁這恐怕所值不菲吧！﹂

　　﹁我不知道，只有那十匹錦緞是化錢買的，其餘都是娘屋裏的東西，玉璧與玉斗是爹節度河西時屬員孝敬的，因為產玉的藍田就在爹的治下，好東西少不得有爹的一份，沒什麼出奇的，倒是那一對楠木的壽星，真正算得名貴的，比那更珍貴，所以臨時從貢單上換了下來，一直放在我那兒，今天還沒捨得拿出來，是爹要我加了上去，說今後用到的機會不多了……﹂

　　﹁這又是怎麼說呢？﹂

　　﹁那一對楠檀香木刻的壽星，品質及雕工都是上乘的，雖然珍貴，卻只有在壽儀中當作禮物才最適當，而且受者也要夠身分，太后近來多病，想必難以到九十大慶，而滿朝文武高壽的雖多，受得起這一份禮品的卻沒幾個，這是個拿出來亮亮相的機會，否則擺著埋沒了太可惜！﹂

　　李益點點頭，覺得盧方的成功不是沒有道理，他懂得一件東西的實用價值，連城之璧雖貴，什襲而藏，不為世知，有了等於沒有，一定要讓大家都知道，才能增高它的價值；盧方擁有兩對，又不能平白無故地拿出來供人欣賞，今天是個機會，但是由盧方致饋，就不如由他李益拿出來更為引人注意了。

　　而大家在鑒賞這一對的時候，不免要詢問一番，盧方正好把自己另一對的事帶了出來，很可能那一對比這一對還要珍貴一點。

　　心裏想到了盧方的用意，口中卻不便揭穿，因為盧方至少替他做下人情，且是很大的一筆人情，這四色壽禮，最少的估計也要四五十萬錢之譜。而且行出的人情也不怕收不回來，不久自己要迎娶盧閏英的時候；王閣老的那份禮絕不可能輕於此數，那也等於是他變相給女兒的陪嫁了。

　　在後廳向王夫人叩了頭之後，這一對貴賓立刻就吸引了一大堆女眷們的注意，而且盧閏英的姑母也在，她看看盧閏英，又看看李益，最後才感慨地握著盧閏英的手，輕嘆中含著憐惜與遺憾：﹁我的英兒，看了你這份兒才貌，姑母只有怪自己老糊塗了，我家老三怎麼配得上你，除了李少爺外，誰也不是你的匹配，難怪你昨天走後，老三雖是唉聲嘆氣，卻是死心塌地，再也不存指望了。﹂

　　盧閏英對昨天不告而別，心中也有點慚愧，連忙低聲道：﹁姑媽，英兒昨天悄悄地走……﹂

　　劉夫人笑笑道：﹁我知道，今天你姑丈回家都說了。﹂

　　盧閏英忙道：﹁姑丈告訴您是為什麼呢？﹂

　　劉夫人道：﹁那倒沒說，他說你們昨天是必須出去一行的。回來後還一直讚不絕口，直說高明，高明。﹂

　　壓低聲音又道：﹁姑丈再三告誡，今天別談這件事，咱們也別說了，倒是告訴我們一下，平康里是怎麼個情形？﹂

　　後面的一句說得很響，大家都聽見，於是那些貴夫人一擁而前，圍著盧閏英，還有許多年輕的閨女兒也紅著臉過來，既羨慕又佩服地擠在盧閏英身邊。

　　平時，稍微涉及一點風月的談話，她們的母親就會用眼色示意她們離開，今天卻沒有這樣做，因為盧閏英的穩重、儀表、風度、談吐、舉止，都折服了她們。

　　一個像她那樣高貴、華美、端莊的閨女所做的事，似乎不可能是她們的女兒不能入耳的事了。

　　何況，第一、盧閏英是個未婚的閨女兒，第二、她的老子是新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這件事已驚動了皇宮內苑。而且還得到過皇帝的嘉許。

　　長安市上流社會的交誼圈子內，對一件事或一個人的熱衷，必然帶著高度的政治敏感性。

　　盧閏英在裏面被你一言、她一句，問得忙不暇答，李益在外面也陷入了同樣的情況。

　　他也成了眾所矚目的對象，因為這個年輕人已經成了一個傳奇人物，他的詩文所宣洩的才華，初到長安時的揮霍，評論時人的狂妄以及後來納霍王放逐幼女以及與霍王太妃的交惡頡頏，使他的行動已經成為一般人的談話資料，但那時的批評是毀譽參半，說他荒唐者有之，說他豪放者也有之，但至少有一點是大家所公認的，那是他的才華，他的詩句瑰麗，寫情婉約，意境深遠，用與幽雅，取材廣泛，無一不見其所學的淵博與所鑽研的精微。

　　而後的發展則更具傳奇性了。從元月十五上元燈節之夕，他的那些朋友為汾陽王府的座上嘉賓，賈仙兒巧奪賽會之冠，一直到次日王府內突傳驚變，擒殺了最具勢力的內監魚朝恩，使朝廷人事政局為之大變。

　　李益是參與其事的主角，其後就是興衰相替，李益有功於皇室，有人為他保舉，卻未獲重用。有人因為他牽涉到一些江湖人以及庇護魚黨逃亡的事而加劾奏，也未能使他入罪，成了一個使人摸索不清的迷霧。

　　這個年輕人，雖然才二十多歲，卻已名動公卿而參預了朝廷政要的恩怨牽涉而更具傳奇性了。

　　當年魚朝恩被殺的內情漸漸地澄清了，內情也漸漸地明白了，當初許多受魚朝恩貶降的人又復起當勢了，那些曾經一度不諒解他，劾奏他的人，對他感到很抱歉，開始幫他講話，也曾有人再度薦舉他，卻不知怎的，仍然未獲重用，這使很多人為他不平。

　　現在包圍在他身邊最多也就是這些人，問得最多的也是這些人，問得最詳細的也是當初擒殺魚朝恩的始未。

　　至於他與盧氏的締姻似及昨天下午的豪舉，倒是沒什麼人問及，第一、因為盧方今天也在場；第二、這件事在男人們看來，究竟平常，不值得大驚小怪，甚至於對這件事傳進皇帝耳中，盧方未因教導不嚴而獲斥，反而得到嘉許的事，他們也不認為太奇怪，皇帝本來是個愛熱鬧，好新奇的人，盧方聖眷正隆，平素為人頗稱方正，女兒上娼寮召妓聆曲固然荒唐一點，但是由未婚夫陪著去的，那也無所謂，而李益是名士，稍為放形亦屬常事。

　　大家最關心的還是李益的前程，有人為他新放的優缺而向他道賀，也有人為他叫屈，這些人都是當初誤會過他，現在聽他解釋後，才完全明白了內情。

　　魚朝恩的勢力並不是那樣容易被拔除的，本人雖然伏誅，他蓄養的死士仍然有威脅朝廷京畿官掖安危的力量，黃衫客與賈仙兒利用疏導之法，把那些江湖亡命之徒遠引他揚，這才是郭秦兩府的家將能在一夕之間，把魚黨的勢力整個拔掉，接管禁軍，使朝局安定下來最主要的原因。

　　因為這件事涉及了朝廷的威嚴，自天子以下，受制一內監，這是無以告天下、撫四夷的。

　　朝庭的自保力量如此脆弱，這個消息一旦傳出去，很可能會引起邊庭的騷亂，所以這個內情是不能公佈的。

　　那些奏劾黃衫客夫婦蓄異志而圖不軌的人，現在才明白了為什麼他們的奏章被朝廷批駁了下來。

　　那些奏劾李益的人，也明白了為什麼李益扳不倒的緣故，同時也對李益感到十分的歉疚。

　　最感到歉疚的是吏部侍郎高暉。他的先人高應龍是忤逆了魚朝恩而被內廷所遣的刺客暗殺的，而刺殺的原因則是高應龍眼見宦閹的勢力大盛，密詣皇帝得知內情後，故意在早朝時劾奏魚朝恩劉希暹二人種種不法，皇帝也假意不准而免了他的官職，實際上卻是授命他到四處去連絡各地的節度使及兵鎮共起清君側而發勤王之師。

　　結果事機不密，被魚朝恩偵知了，也不加拆穿，只派了個刺客，把他暗殺於途中，一面假裝不知內情，還飭令地方嚴緝兇手，一面還示惠，請旨朝廷將高應龍官復原職以歸葬，更重拔高應龍的兒子高暉，連升了三級，接了他父親的遺缺，手段自有其過人之處。這一下恩威並施，震懾了朝廷，再也沒有人敢輕於嘗試了。而且還為魚朝恩博得了一個不念舊嫌的美名，使得有些人真心地歸附了他。

　　高暉一直在含冤待白的心情下苦忍著，魚朝恩倒下了，他為了追念父仇，再度要求緝兇，那些死士卻被黃衫客夫婦領走了，他如何肯甘心，才一再地上表請追索，甚至於還請朝廷將李益執捕下獄以脅黃衫客等人投案。因為他知道李益跟他們很要好。

　　這道奏章沒准，朝廷對高暉不便解釋曾有密旨授權黃衫客夫婦如此做的，只說汾陽王也曾將黃衫客等人邀為座上客；郭氏祖孫對平逆有莫大功勞，不可濫及無辜而傷護國元勳之體面。

　　這個解釋很含糊，高暉自然不滿意，可是也知道內情不如所想的那麼簡單，直到今天才算是真正明白了。

　　因此他也最激動，握著李益的手，懇切地道：﹁君虞，以前我是心切先人的冤屈，操之過急，對你們才諸多誤會，後來在郭世子處已經稍稍明白了一點內情。對吾兄至感歉疚，所以這次郭世子道及吾兄有意外放，我獲悉鄭州有缺，立即向上官力爭成命……﹂

　　李益頗為意外地道：﹁卑職不知道是侍郎公的成全，還以為是殷天官的賜助呢！﹂

　　高暉道：﹁殷尚書是個很刻板的人，雖然知道吾兄有殊勳於朝廷，但聖上未降諭旨，他就不敢破格行事，以前下官是不甚知曉內情，今天才算是真正明白了，以吾兄對朝廷的貢獻，所得的當不止於此！因此下官為吾兄所作效勞，倒是成為多餘了。﹂

　　李益一笑道：﹁侍郎公言重了，君虞只是適逢其會，因人成事而已，誅邪除賊，是我那拜兄嫂的功勞，而清除奸黨，安定社稷，則是列朝諸公之力……﹂

　　高暉忙道：﹁吾兄客氣，魚朝恩不僅技擊非凡，力敵萬人，而且還狡詐萬分，若非吾兄善於策劃縱有江湖義俠為助，恐怕也不易使彼獠伏誅，元兇不除，就談不到削減黨羽，先君子當年就是因為事機不密，致為所乘，先君子離京之日，還帶了九名精於技擊的護衛隨行，仍不免於難，可見魚逆勢力之盛，而且聽吾兄敘述當時誅賊之情形，貴友伉儷並力合擊，猶不能制止他，最後還是吾兄籌畫周密才將他制住的，若論首功，當推吾兄為最……﹂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非常慷慨：﹁魚朝恩把持朝政，壟斷言路，上挾天子，下脅諸侯，多年來都無法奈何他，而吾兄只以五人之力，一舉而誅兇，實令下官等愧煞，而事後又使吾兄委屈如此……﹂

　　這人倒是直性子，想到那裏就脫口而出，未免使人聽來不是滋味，因此他的話雖使李益有知己之感，但也覺得不太妥當，連忙道：﹁侍郎公錯愛，君虞銘感五內，但卻愧不敢當，魚朝恩雖然專橫跋扈，但不是他個人的力量就能做到的，仍然是許多奸佞黨人之附從，才造成他的勢力，所以各位在朝的忠貞之士，或以凜然之正氣；或以不二之死節，堅守所事，壓制著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為患朝廷，才保得社稷之安寧，元兇伏誅後，奸黨立即清除，可見大家對這件事早有了充分的準備，因此君虞以為功勞還是大家的。﹂

　　高暉也知道自己剛才的話過於梗直，讓一些人聽得不舒服，但他向來就是這個脾氣，依然不肯改口地道：﹁下官並沒有說別人沒有盡力，可是吾兄抱屈至今卻是事實，以前是下官不明是非，一再阻撓，後來下官略知梗概，在聖上面前力言吾兄之功績，理應有所獎旌，卻不知道為了什麼緣故……﹂

　　高暉並不是李益等預先安排的人，卻湊巧地擠了上來，恰好符合了李益的要求，因此輕嘆道：﹁事後君虞承郭老千歲的厚愛，也曾力言保存過，只是君虞初到長安時，年輕無知不慎於言，得罪了很多人，在聖上面前，對君虞的批評並不怎麼好。﹂

　　高暉坦然道：﹁那就是下官，下官為了先君子慘死力請緝兇，因黃俠士伉儷庇護了那些死士，未蒙聖上允准，進而對吾兄也頗為誤會，所以下官得知原委後十分歉疚，決心補過以為吾兄稍盡棉簿，今後大概不會有人再加阻撓了。﹂

　　這是個機會，李益用目輕掃一邊的戶部侍郎董其武，暗示這是他們開口的時候了，董其武果然輕哼了一聲道：﹁高年兄，你不必費神了，這事情的關鍵不在你。﹂

　　高暉一怔道：﹁不在下官，難道還有人跟李兄作對？﹂

　　董其武笑笑道：﹁你以為李進士交遊江湖遊俠，庇護奸黨？真正的內情，聖上不便明言，卻是十分清楚的，因此進士公不獲上用的原因與你所劾奏的全無關係。﹂

　　﹁那是什麼原因呢？﹂

　　﹁因為有人說李君虞生性浮躁，小有才情而不知謙虛，恃才傲物，語多誚刻，雖有寸功，卻不宜立加擢升而養其傲氣，宜加挫遏而挫其氣勢！﹂

　　高暉道：﹁這是誰？﹂

　　董其武但笑而不言，李益卻一嘆道：﹁是現掌兵部的于大人。﹂

　　高暉哦了一聲道：﹁吾兄與于老兒又有什麼瓜葛？﹂

　　李益又一嘆道：﹁也談不上什麼瓜葛，只是有一次詩酒酬酢中聆聞了于老的構作，當時晚生有了點酒意，當席指出了其中九個用典錯誤之處……﹂

　　高暉哈哈大笑道：﹁他的文章如果用典不錯，那才是奇聞呢，只是沒人當場指出來而已。君虞我真佩服你的勇氣，那是他最忌諱的事，因為他一直以文宗自命，這下子你可要吃足了苦頭了！﹂

　　李益裝出一副莊然的神情道：﹁不然，于老尚書的器度實在令人欽服，第三天，晚生就接獲了一封于老的親函，對晚生指出他文中的謬誤，十分感激，說他案牘勞形，因為公務繁忙，無暇從事研讀乃有此失……﹂

　　高暉笑道：﹁那就乾脆藏拙，別再到處獻寶似的宣陳他的大作，對了，那封信上還說些什麼？﹂

　　這個問題才是整個計畫的精要部分，原是準備旁敲側擊，由董其武提出來，想不到高暉半途殺出幫了個大忙，這麼快就提了出來。

　　李益抬起眼睛，環顧四周，接觸到董其武時，對方霎了一霎，表示他已知道如何接下去，李益才深吸了一口氣，換了副恭敬的神態道：﹁他老人家盛讚再晚治學之精，同時又說再晚渾樸天真，擇善固執，不失赤子之心，才是真正的讀書人態度。他接觸過很多新進的士子，對他那篇文章備極頌揚，居然說那是一篇十全十美，傳世不朽之作，他不相信那九處謬誤，他們會連一處都看不出來，因此對再晚治學認真的態度更為贊同，要再晚永保此一持真以恒的態度來做人處世，不要怕得罪人，只要他老人家在朝一日，他就會全力支持再晚，更感慨地說……﹂

　　他忽而止口，似乎有所顧忌，高暉道：﹁君虞兄，沒關係，我們都想聽聽此老有些什麼感慨！﹂

　　李益道：﹁他感慨世風，尤其是仕宦這一個大圈子裏，大部分的人都變得因循圓滑，徵逐浮沉，閉起眼來盲從附和，居高位者目光淺近，胸襟狹窄而不能容物，在下者則又阿諛曲承，不敢說一句真話，乃造成一片渾渾濛濛，朝廷間此風尤彰，以致黑白不分，是非不明……﹂

　　高暉對此倒有同感道：﹁這幾句才是真話，那時正是魚朝恩勢力薰天之際，沒有人敢忤觸其銳，對他的跋扈橫行視而不見，噤若寒蟬，緘口不言。﹂

　　他嘆了口氣接道：﹁不過下官說句老實話，魚朝恩雖然罪孽滔天，上挾君主，下脅諸侯，一手把持了朝政，他在大體上，倒還能懂得個是非，所以沒把天下弄得大亂，尤其是在他權動勢固之後，他的胸襟反而變得開舒了，在國事方面，只要真正有理的，即使與他的意見相左，他仍能虛心接受……于老兒還說了些什麼？﹂

　　李益道：﹁于老大人說要移風正俗，很需要像再晚這種正直、認真、守正不阿的年輕人，勉勵再晚莫為時俗所同化，只要有機會，他一定會提拔舉薦。﹂

　　高暉冷笑道：﹁這正是他對付新科進士的一貫作風，他不是主考座師，卻偏喜歡故示小惠，收攏人心，吏部受到他的關說最多，好一點的缺，都被他要了去，安插他的門生了。君虞兄他沒有向你作進一步表示吧？﹂

　　李益道：﹁沒有！我接獲這封信後，深感悔暄，覺得公開批評一位忠厚的長者，殊失恭敬，所以信上雖然一再懇邀，要我沒事去談談，我卻一直不好意思登門。﹂

　　﹁你錯了，你該去的，只要你投個帖子，自認門生，他一定會為你設法安插個優缺的。﹂

　　董其武笑笑道：﹁君虞，于尚書常以此博個舉才薦賢之名，而他的門生也最多，表示他喜歡獎掖後進，不過說到他會寫這封信給你，倒是有點令人難以相信。﹂

　　李益道：﹁是真的，我還把信給幾個人看過，他們都對于老的胸襟異常欽佩！﹂

　　﹁那封信，進士公還保存著嗎？﹂

　　﹁保存著，昨天家岳問起，我還特地撿了出來，給他老人家過目，想請於大人在廷上為再晚美言幾句，向我以前在無意間得罪的先進前輩們解釋一下，因為家岳說于老現在頗得聖寵，有一言九鼎之力，信還在再晚身邊揣著。﹂

　　董其武笑道：﹁能借給我過目一下嗎？我倒要看看是否是他的親筆。﹂

　　李益想了一下道：﹁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那封信上又沒有什麼隱私之言。全篇都是獎掖勉勵之詞，不過說得再晚太好了，令我有點不太好意思而已。﹂

　　說著在身邊把那封緘函取了出來，董其武接了過去，看看信函外封的字跡笑道：﹁倒的確是他的親筆，進士公，對不起，我要找幾位同僚一起看看這封信，于尚書能這樣誇獎一個年經人，倒是很不容易。﹂

　　他拉了幾個人，都是當前的紅人，而且也是經常在御前共參權密的要員，高暉則是自動地走了過去，把信封打開後，抽出裏面的信紙，一張張地互相傳閱。

　　時間控制得很巧，這也是安排好的，一直有人在外面等著，于尚書到達的時候，也就是大家看信的時候。所以那一圈的人傳閱還沒完畢，于善謙已由王閣老親自陪同著走進來。

　　夠資格在這花廳有一席之地的，都是當前侍郎以上頗有地位的大員，大家都認識他的，紛紛上前見禮，于善謙的架子很大，見了侍郎不過點點頭，只有同列尚書的主部大臣，以及更高一點的閣員，才能博得他一絲微笑與幾句寒暄，濟濟嘉賓中只有李益一個年輕人，而且還沒穿官服，顯得很搶眼，也引起了于尚書的注意。

　　王閣老笑道：﹁謙翁！這個年輕人你不認識吧，他可是長安市上的名人，山西姑臧李揆的侄兒，盧方翁的新嬌客，也是以文采風流而聞名天下的少年才子李十郎！﹂

　　李益很會裝做，深深一揖道：﹁姑臧李益參見大人。﹂

　　于善謙微微一怔，隨即伸手攔住他的下拜笑道：﹁十郎！不要多禮，不要多禮，老夫聞名久矣，今日才得相見，老夫要好好地看看你！﹂

　　他把住李益的臂膀，端詳了一陣才大笑道：﹁好！好！果然是翩翩一表人才，文采風流，當之無愧。十郎，你可真了不起，今日早朝，大家談得最多的就是你們小倆口兒在長安市上的豪舉。﹂

　　李益低頭道：﹁李益年輕無知，荒唐失檢……﹂

　　于善謙笑道：﹁沒什麼！本來你們年輕人，是不該到那種聲色的場合去的，但是帶了未婚妻子，自然又作別論，可見名士風流，不愧本色，下次再有那種有趣的場合，別忘了帶上老夫一把。﹂

　　李益紅了臉道：﹁老大人取笑了。﹂

　　于尚書笑道：﹁不是開玩笑，是真話，你不信可以問問別人，老夫不是那種故作矯情的人，名士風流，可為人間添一段佳話，況又是青春年少，春風得意之時，不樂何待？人生得意須盡歡，如老夫等這把年紀，再跑去臨老入花叢，那才是真的荒唐了！﹂

　　言詞風趣，引得一片哈哈大笑。

　　高暉好像跟他一直不和忍不住道：﹁于老倒真是善於修詞，不愧為廟堂之才，先前在早朝之際下官還聽見于老對此事大發議論，說什麼天下荒唐之事，莫此為甚，說君虞兄與盧小姐雖經文定，尚未成禮，偕同出遊，已失禮範，況又召妓市上，公然佚樂，更不可恕……﹂

　　于善謙不禁紅了臉道：﹁這個……老夫起先並沒有弄清是誰，才作那等看法，及至知道是李十郎後，自然就要另作解釋了。吾人論事，不可守成而不變，譬如捧心顰態，行之於西子則增其媚麗，見之於東施則令人作嘔矣！無才無行之輩，如此行徑就不可諒矣！十郎文采風流，才華蓋世，則益可見其不拘小節之豪情。﹂

　　王閣老趕緊在旁打圓場道：﹁是極！是極，論事當因人而易，文王建靈臺則聖人頌之；商紂建鹿臺而聖人詈之，一事而異人，就有兩種看法。﹂

　　高暉卻不肯放鬆他，冷笑道：﹁不過我不相信于老連人都沒弄清楚，因為于老在早朝時還說要面奏聖上請旨懲劾以正世風，怎會連人都沒弄清楚？﹂

　　這一來于善謙的老臉掛不住了，慍然道：﹁侍郎公，難道老夫剛才那番話是故意說來討好十郎的嗎？以老夫今日之地位，大概還不必如此吧！﹂

　　這個理由很充分，于善謙是現任兵部尚書，對李益這一個新仕的小進士，的確沒有巴結的必要。

　　高暉冷笑道：﹁那當然不必，可是于老一日之間，兩種說法，以聖意天裁，才是最大的關係，因為未等于老參奏，聖上已經知道了，而且在散朝後，召見盧中書大人，對此事作了個評斷，認為名士風流，不但是才子雅事，而且也可點綴太平盛世，上國天朗的升平景象。于老居朝日久，善體天心，自然不會傻得去違抗聖意了。﹂

　　于善謙臉色一沉道：﹁侍郎公似乎是專跟老夫過不去，別忘了老夫與令尊翁是同年同榜……﹂

　　高暉吭聲道：﹁不錯！先君子在世之日，是經常提起于老，而且先君子遭難時，原本與于老商定同時行動的，那知到了早朝廷奏的時候，于老竟將奏章撤了回來，而讓先君子孤軍奮鬥。﹂

　　于善謙夷然哂笑道：﹁那時老夫執掌兵部，不能輕易言死，老夫死不足惜，使天下兵權俱落入魚朝恩的手中，朝廷就岌岌可危了，你那時年紀還輕，懂得什麼？﹂

　　高暉還要開口，卻被李益擋住勸開了，高暉氣呼呼地走過一旁，李益笑道：﹁侍郎公，這是何苦呢？今天大家是來給王夫人祝壽的，為些小意氣之爭，傷了和氣不說，也令主人面上難看。﹂

　　高暉放低聲音道：﹁君虞兄有所不知，這老兒口蜜腹劍，是個最陰險的人，他表面上跟你親親熱熱，背地裏卻專在聖上面前放冷箭，不知有多少人吃過他的虧，上過他的當，所以下官有個辦法，就是每當人多的時候，就跟他翻上臉吵上幾句，鬧得無人不知……﹂

　　﹁你不怕他報復嗎？﹂

　　﹁不！這樣反而安全了，因為這老兒慣會沽名釣譽，不會去背個挾嫌密告的口實，而且他為了要表示自己的大方起見，還會偶而為我說兩句好話的。﹂

　　李益笑道：﹁侍郎公，高明，高明！﹂

　　高暉也一笑道：﹁君虞兄，彼此，彼此，我想你不會恰好湊巧把他那封信帶在身邊的，大概也是要給這老兒一點顏色瞧瞧吧！﹂

　　李益不禁一怔，高暉又笑道：﹁董其武等那一批人，昨天就在一起鬼鬼祟祟，我就知道他們又在有所圖謀，一直到今天君虞兄拿出信來，他一手接過去，又把那些人拉在一起，兄弟才明白了。﹂

　　李益知道高暉是個厲害腳色，瞞不過他的，只好苦笑一笑道：﹁還請侍郎公包涵一二。﹂

　　高暉道：﹁沒問題，朝中對于老兒有好感的沒幾個，祗是無其奈何而已，你們打算怎麼辦？﹂

　　李益道：﹁也沒怎麼辦，因為在聖上面前進讒，一直阻撓再晚仕進之途的就是他，董大人等為再晚抱不平……﹂

　　高暉道：﹁于老兒這下該倒霉了，他不該有個真憑實據落在你的手中，這下子恰好證明了他人前人後，言行不副，揭開來了，叫他的老臉掛不住。你們是不是這樣打算？﹂

　　李益道：﹁即使他賴著不肯走，事情傳到皇帝那兒去，對他的信任也會減弱一點。﹂

　　高暉道：﹁這個辦法雖好，只是所謀非人，董其武他們都有把柄，或多或少地握在于老兒手中，他們是又恨他，又怕他，何況于老兒也不是個笨人，稍微有點不對，他立刻就會用話點出去，叫他們開不了口，而你徒作惡人，得罪了于老兒，以後更將受他的掣肘了。﹂

　　李益不禁一怔，連忙道：﹁侍郎公莫非另有妙策？﹂

　　高暉道：﹁是的！于老兒要面子，打擊他就絕不能撕破他的臉，那反而使他無所顧忌了。﹂

　　﹁侍郎公計將安出？祈請指示。﹂

　　﹁把信交給我，我拿了信就告辭回家，你再去見于老兒，把他拉到無人處，直接告訴他，叫他明天上辭表乞休，否則我就懷著信私下面詣聖上，也密告他挾嫌懷恨，公報私仇！﹂

　　﹁這不太妥當吧？﹂

　　﹁這是最有效的辦法，因為我是公開得罪他的，也是唯一不怕他的，董其武他們還靠不住。﹂

　　李益想了一下，心中已有底子，於是道：﹁侍郎公制策果然又比再晚精密多了，再晚這就去。﹂

　　高暉握握他的手道：﹁君虞，我是真心對你感激，也是真心對你感到歉疚，所以才包攬這件事，董其武那批人最好還是少沾惹，一個個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他們這次之所以熱心幫你的忙，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打算，無非也為于老兒一直在搗他們的蛋。﹂

　　李益笑了一笑：﹁多謝侍郎公垂顧，再晚對你也相當瞭解，這次也是為了家岳，並不是為了自己的私隙，雖然尚書對再晚極度不滿，因為聖上也不是為了他的緣故才疏薄了再晚的。﹂

　　﹁那是為了什麼緣故呢？﹂

　　李益道：﹁為了再晚結交的朋友在江湖上太有名了，唯恐再晚遽膺重寄，會對廷上有所不敬。﹂

　　高暉不禁一震道：﹁君虞，這倒是件很堪虞的事。﹂

　　李益輕經一嘆道：﹁是的，再晚知道黃衫客與賈仙兒夫婦生活淡泊，無意於功利，但是聖慮不為無當，本朝之初，太宗皇帝就是仗著一班江湖遊俠之助而成了千秋之霸業，朝廷對這一股隱於湖野的力量，一直不敢掉以輕心。而前些日子，聽說賈仙兒曾有密緘致聖上要聖上將除掉魚朝恩的功勞轉在再晚身上，這雖是一番好意，卻反而增加了廷上的疑慮。﹂

　　﹁這樣下去，對你的前程可是大有妨礎！﹂

　　李益點點頭道：﹁是的，但這也沒有辦法，再晚只有假以時日，以耿耿忠誠，向聖上剖示絕無異圖，而且也要盡力避免與那些江湖遊俠接觸，使聖上安心了，終必會對再晚有所酬報的。﹂

　　高暉點點頭道：﹁是的！假如真是有這種顧慮，吾兄於近期內，倒不必躁急求進了。﹂

　　﹁再晚急於求職外放，也是為了這個緣故，因為前兩個月再晚以微故進詣東宮太子千歲殿下，甚蒙器重，擬邀召為侍讀之職，再晚深知聖上心中所慮，所以立加懇辭，且立挽郭世子至吏部殷天官處謀缺，幸得侍郎成全。﹂

　　高暉笑道：﹁原來是這層緣故，下官還以為是吾兄閒居長安，不勝負荷，所以才把鄭州的這個缺極力推薦，下官對吾兒的家世頗熟，吾兄雖出身望族，畢竟不是豪富之家，長安居，大不易。況吾兄生性豪霍，拮据難免……﹂

　　李益很坦然地道：﹁侍郎公所見亦是，寒門雖書香傳家，也不過小康而已，初至長安，因不知撙節，費用日奢，是感到後繼為難，不過再晚尚知貨利，江南布絹長安賣，微有所得，閒居些日子倒還過得去，只是為了情勢迫人，不得不急為之計。﹂

　　高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大家總算瞭解了，你我今日雖是初會，卻因肝膽相照，萍水知己，鄭州任上，吾兄好好地一展長才，過個兩三年，由下官負責為吾兄推薦，去了于老兒，再加上令嶽的關係，青紫立即可期。﹂

　　李益很高興，他知道高暉的力量的確比任何人都靠得住。因為他在吏部，是真正掌握著一個升遷的主憲。能夠結識高暉是意外的收穫，也是真正的，最大的收穫，所以他跟高暉談話時毫無隱瞞，在對方心中樹立了一個坦率無偽的印象，也因此爭取了高暉的友誼，這股助力，才是他異日扶搖直上，真正靠得住的後援。

　　離開了高暉，他再回到那個圈子裏，于善謙跟董其武他們都在一起，神色很難看，一見他進來，于善謙立刻道：﹁十郎，高暉那小子跟你說了些什麼？這太豈有此理了，老夫看他是故人之後，不便跟他一般見識，那知道他竟仗著先人死節之微功，處處與老夫為難。﹂

　　李益微笑道：﹁高侍郎是個很厲害的人，于老何必跟他去嘔氣呢？﹂

　　于善謙一拍桌子道：﹁笑話，人家怕他厲害，老夫卻不怕他，他的老子死於國事，於某也不無微勞，只為了他是個晚輩，老夫才相讓一二，他倒狂了起來，過兩天老夫非要給他點顏色看看不可！﹂

　　氣沖沖地走過一邊，王閣老連忙上前去勸解，李益趁機問董其武道：﹁大人進行了沒有？﹂

　　董其武道：﹁還沒有，被高暉一鬧，恐怕今天進行不成了，因為于老兒正氣在頭上，說出來恐怕他惱羞成怒，以為我們站在高暉一邊在整他，硬是拉下臉來不在乎了，反而失去了作用，所以大家都主張暫緩行事。﹂

　　李益吁了口氣道：﹁再晚也怕的這個，所以趕緊過來，也是想請各位不可造次。﹂

　　董其武笑道：﹁老弟，我們都是一大把歲數了，那會這麼不開竅，這東西你拿回去留著，下次再用，反正大家都看過了，書中的詞句，大家都能背了，以後他如果再在聖上面前批評你，我們就背上兩句給他聽聽。﹂說著把書緘遞了過來，李益往懷中一放，就走了開去。盧方悄悄地跟在後面，見四下無人，才輕嘆道：﹁十郎，董其武他們膽小如鼠，不敢得罪于老頭兒，我們還是另外想辦法吧！﹂

　　﹁是的，小婿也看透他們不足以成事，故不寄望他們了，不過大人放心，沒有他們小婿一樣能辦成事，現在請大人把王閣老找個理由拉開，同時也攔住別人過來，小婿一個人向于老兒說話去。﹂

　　盧方一怔道：﹁你自己去？十郎，你可得小心點，于老兒也不是好惹的，真要把他給惹惱了，你可比不上高暉啊！﹂

　　李益一笑道：﹁大人看高暉如何？﹂

　　﹁為人還不錯，頗有乃父之風，而城府尤過之，因為他先人是被魚朝恩害死的，聖上對他特加恤敬，帝眷極隆。﹂

　　﹁這就行了！小婿為大人把高暉的關係拉近，大人以後辦事就會順利得多。現在就請大人把王閣老請出來，他們恰好在書房裏，小婿今天就要于老兒把辭表寫出來，明天由王閣老轉呈……﹂

　　盧方還在猶豫，可是李益已經直向書房而行去，只聽他在裏面道：﹁閣老！家岳有急事請商，您請過去一下，再晚替您陪陪于老好了。﹂

　　王閣老出了書房，跟著書房門也關了起來，盧方迎著王閣老，兩人相顧一眼，見到盧方一臉慌急之色，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忙問道：﹁盧公見召不知有何指教！﹂

　　盧方把王閣老拉到一邊，交頭接耳一陣，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自然，卻見到高暉笑哈哈地走了過來道：﹁兩位大人可是為十郎跟于老兒的談話而擔心？﹂

　　兩個人都很尷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但高暉卻免除他們的困窘，不等他們回答就笑道：﹁兩位無須擔心，這次下官挺身而出做惡人，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概由下官負責，牽涉不到別人頭上，而且據下官的推測，于老兒必定就範，因為他年事已高也到了可以休致的時候，以他的為人，得保清名，未嘗不是難能可貴的事，如果他執迷不悟，兩位最好勸勸他想開一點，下官要先告辭了。﹂

　　長揖致禮後就往外走，王閣老忙追上去低聲道：﹁侍郎公能否少留片刻？﹂

　　高暉笑道：﹁不，下官必須先走，否則對于老兒就沒有了要脅之力，這不是下官做人太狠，實在是念及先君子之遭難，不教訓他一下，難平胸中之憤！﹂

　　說到後來，神色轉厲，王閣老道：﹁尊大人死於臣節，求仁得仁，似乎與于尚書扯不上恩怨。﹂

　　高暉道：﹁有一件事下官沒有說出來，是為了保全他的顏面，當先君子聖上密詔以罷官致仕，欲圖各地忠於皇室的將領，發兵勤王，是他向魚朝恩通的風，魚朝恩才向先君子下了毒手。﹂

　　王閣老一怔道：﹁這……不可能吧？﹂

　　高暉道：﹁不！此事千真萬確，是魚朝恩自己告訴下官的，而且下官也於聖上處求得證實。﹂

　　﹁那聖上怎麼還對他如此信任呢？﹂

　　高暉道：﹁他在告密之後，自己先向聖上密奏了！﹂

　　﹁哦！聖上居然不責怪他？﹂

　　高暉嘆道：﹁就事論事，他的做法不為不妥，先君子昔年之舉實在過於草率，所連繫的幾處兵鎮實力並不強，如果真要起兵勤王清君側，成敗難料，萬一事敗，則將陷本朝於萬劫不復之境，因為那時魚朝恩勢力極盛，天下兵馬，十之五六入其掌握之中，所可恃者，不過十之三四而已，而此十之三四。實為聖上可恃者僅有之武力，一舉失敗，則天下將盡入魚逆之掌握矣。為慎重計，實不宜操之過急，故而死先君子一人，則保全此十之三四實力，為國家計，並無可厚非。﹂

　　王閣老道：﹁那麼侍郎公就不該對於公有所芥蒂。﹂

　　高暉道：﹁於公，我不恨他，於私，我實在難以原諒他，那時他也是執掌兵部，卻沒有實權，魚朝恩不會允許一個有影響力的人來掌兵部的，此十之三四的忠心將領，都是先君子的摯友，在定謀之際他極力贊成，更叫先君子預先作書交給他，叫那些人信任他的忠心，萬一有所不幸時，則全力支持他，跟他合作，因為他那時在表面上跟魚朝恩走得很近，引起很多人對他的不齒。﹂

　　王閣老道：﹁是的！老朽那時候就很卑視他。﹂

　　高暉道：﹁苦心孤詣，致力國事，效忠皇室，這一點我很敬佩他，謀國之老成，功不可沒，只是為人陰沉，實令人憤然，他如果認為先君子之謀不當，應該加以制止的，可是他在定策之際，極力贊同。然後悄悄向魚朝恩告密，對先君子下了毒手，再又到聖上面前備個底，面面俱到，而先父的那些摯友也都成了他的支持者，使他在魚朝恩那兒也更見寄重，幾年來一直穩居兵部不動。﹂

　　王閣老道：﹁但也多虧他維持這個局面。﹂

　　高暉道：﹁本來下官也是這樣想，所以一直隱而不發，一直到今天，聽見了他在聖上面前說李十郎的讒言，卻又看見了他自己致李十郎的親函，迥然大相逕庭，也深深地感覺到此人之奸詐，所以才決心挺身而出，跟他拼一拼。十郎已經進去告訴我的意思了，恐怕光是那件事還不能使他死心，所以下官藉這個機會再告訴閣老這個秘密，閣老可以有機會去點他兩句。﹂

　　﹁這個老朽恐怕有所不便。﹂

　　高暉道：﹁閣老大概是怕我說的假話。我可以提個證明，當時先君子設謀之際，恰值風濕痛發，手不能握管，所修致六位總鎮制府的密書，都是由我代筆，那六封信在魚朝恩伏誅後，都進呈御覽，收藏在御書房中，再者他密告魚朝恩，洩露先君子行藏的私函，也在我的掌握中，如果他不肯退致，我就要公開召匠鏤版，石印成冊，詳述始末，公諸於世了。﹂

　　﹁茲事體大，侍郎公千萬不可造次。﹂

　　﹁我知道，閣老大人位列三臺，道德為世所欽，所以我才告知閣老，請閣老也去敦促他一下，若非萬不得已，我也不願意輕易毀了一個重臣的清名。﹂

　　聽高暉說得如此有把握，王閣老知道高暉不是說著玩的，也知道這一次于善謙是垮定了，心中暗暗歡喜，表面上卻仍裝作十分為難地道：﹁老朽相機說說看！﹂

　　高暉一拱手道：﹁打鐵趁熱，下官在家專候佳音，如若今夜未獲所報，明日早朝時，下官就當庭面聖，直訴其奸，向滿朝文武乞求一份公道，到時候不管他的帝眷多隆，相信也護維不了他。﹂

　　高暉走了，王閣老卻興沖沖地回到廳上，卻沒有機會向于善謙說什麼，因為李益也滿臉春風地向他道：﹁閣老，于老尚書偶感不適，正在書房中休息，等他稍微歇口氣後，閣老就叫兩個人扶他出門登轎，送他回家去吧。﹂

　　王閣老倒是嚇了一跳，他想到于善謙上了年紀，也許真受不了那等打擊，要是一氣倒了下來，發生在自己家中，又值老妻慶壽之日。實在是件很遺憾的事。因此忙問道：﹁十郎！他那裏不舒服？﹂

　　﹁心口悶，正在裏面親書辭表，人實在健得很，但必須裝做一番，所以回頭必須讓大家看見他是被扶持而去，相煩令公子送他回家，對他何以託閣老大人代遞辭呈的事也好有個交代。高侍郎呢？﹂

　　﹁已經回府去了。﹂

　　﹁那小侄也告退，上高府去知會一聲去。﹂

　　望著李益的背影，王閣老突然感到一陣凜懼，他發現這些後進的厲害之處。幸喜他們沒跟自己作對，否則自己是萬難與他們抗衡的。

　　高暉已經夠厲害了，他敢出頭來公開逼于善謙乞致，到底還掌握著一些有力的證據以及他本身的實力與後臺。而李益，不過是一個新仕的進士，還沒有用到高暉所持的有力證據，居然把一個公目之為不倒翁的兵部尚書，逼得下了臺。

　　當王閣老悄然地進入到小書房，接過了于善謙遞給他的奏章時，他更為驚駭了。

　　于善謙是在極不情願的情況下被逼得下臺的，主要的壓力自然是來自高暉，可是于善謙在矢口痛訾高暉時，居然還對李益極道感激與推崇之情，就使得王閣老對李益的看法更進了一層。

　　他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是如何說詞的，當然也不便詢問，隨著附和了幾句，接受了于善謙的奏稿，完全按照李益所安排的方法，叫自己的兒子送于善謙回府。客人們並不感到奇怪，因為于善謙年歲已經不輕了，自然憤怒難免。還有人為高暉擔了心事，那是吃過于善謙暗虧的人，他們知道這老兒很厲害，當眾受辱不知道要採取什麼手段報復呢。

　　董其武那批人有點訕然，也不太好意思來見盧方。因為商量得好好的一個計畫，在他們猶豫下未能實施。為了怕盧方迫問，他們吃過了壽酒就急急地告辭了。

　　盧方則由於李益向他所作的暗示，心中大定，也沒再跟那些人追究，看他們匆匆告辭的急態，心中還在暗笑，這些有頭有臉的客人一走，王閣老就不必再去周旋了，邀了盧方與禮部尚書劉鐸入小書房密談，本來是無須要劉鐸加入的，但因為他與盧方是郎舅至親，所以才把他一起邀了進去。

　　盧方問道：﹁我那小婿是否將于老兒說服了？﹂

　　王閣老這才將一個錦盒打開，指著裏面的奏摺道：﹁令婿果然不愧為幹才，居然有本事叫于老兒在這兒親自把摺奏楷錄妥當，單等老朽明日早朝時遞上去了。﹂

　　盧方看了一遍，才笑道：﹁我先還擔心他會莽撞行事，想不到他還真辦到了！﹂

　　王閣老點點頭道：﹁不錯，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說詞，逼得于老兒低頭不說，更難得的是于老兒受了擺佈，還直說他的好話。﹂

　　盧方很得意地道：﹁于老兒慣會暗箭傷人，這下子自己也得到報應了，君虞那孩子看事情一向很準，他早就說老董他們不足以成事，果然給他料到了，說得好好的，到了臨時，他們又裹步不前了。明天閣老把這份奏摺呈廷時，看看老董他們的嘴臉一定很有意思，他們一定沒想到不仗他們，小婿也能把事情辦妥。﹂

　　劉鐸比較仔細，看了一下奏摺後才道：﹁事情未可樂觀，摺子呈上去，聖上准不准還很難說，于老兒也是很有機心的人，他在摺子上說的是年高體弱多病，力將不能勝任，才懇請准休，但是這封奏摺卻寫得十分用心，字體方正，筆墨圓潤，而且筆力蒼勁，比他以前的奏摺更見火候，這表示他還能辦幾年事，聖上豈會不加挽留？所以雖然他上了這份辭章，卻並不一定就表示他準會走路。﹂

　　這一句話把兩個人的一團高興都澆涼了下去，他們的確都沒想到這一點，劉鐸用手摸著鬍子，慢條斯理地道：﹁聖上有倦政之意，退為太皇，禪位太子，卻又怕太子千歲殿下少不更事，對顧命老臣都極為推重，于善謙在聖駕前能言聽計從，可見是相當受重視的，豈會輕易地放他走，所以于老兒在辭呈上用足了精神，別具一番心思。﹂

　　王閣老道：﹁劉公觀察入微，的確有道理，難怪于老兒在遞過辭呈的時候，雖是滿臉急憤，卻暗有得色，老朽再也沒想到他是在這上面用心思……﹂

　　兩道眉毛深深的鎖了起來，劉鐸卻又笑道：﹁閣老！你也不必煩慮，好在這次是高暉跟他鬥，成與不成，都與我們無關！何況我們原是為了幫助十郎而為，現在他在閣老面前盛誇十郎，大概是改變了對十郎的看法，目的已達，對他的去職與否，都無什麼緊要了。﹂

　　　　　　　　第十七章

　　但王閣老與盧方卻不這樣想，他們急急地要排除于善謙，是有著本身的利害關係的，中書門下兩省，雖與尚書並列三臺，論地位似在六部之上。

　　但是真正掌權的還是尚書省，因為左右僕射，雖與門下的侍中、中書令等並為三臺之首，一樣的被稱為閣老，但是實權卻不如，相國之稱，只有左右僕射可當之。

　　尚書省下屬六部尚書才是真正的掌實權的，而六部中，尤以兵、吏、戶三部，分掌軍事、人事、財政三個部門，最受時重，王閣老掌門下侍中，盧方新進中書，說起來是入閣，勉強也可以冠個閣老之稱，但絕不會有人稱他們相國，那是尚書省最高長官左右僕射專有的。

　　即使是六部尚書，對中書門下兩者，也是愛理不理的，王閣老一向是個閒員，盧方來了之後，因為帝眷尚隆，故地位稍受尊重，但他們六部間，有時行事亦不免會受掣，而于善謙對他們更是不肯賣賬。

　　劉鐸官拜尚書，地位不低，但長的是禮部，沒多少實權，自然也不太清楚此中恩怨，這兩個人對于善謙下臺，目的絕不是僅僅為了李益。

　　苦在對劉鐸無以明言，王閣老一嘆道：﹁事情在寒舍發生的，而且老朽在接下于老兒的辭呈時，以為事已必成，神色之間並沒有對他表示了太多的關切，他心裏有數，一定會知道我們是合謀算計他的，只要聖上加以挽留，這老兒走不成，以後一定對老朽頗為噙怨……﹂

　　劉鐸道：﹁那不至於吧！﹂

　　王閣老嘆道：﹁劉公，你不清楚我們之間的恩怨，這是一定的。盧公，看來我們要夤夜上高暉家裏走一趟，務必促成此事付諸實行，打消聖上挽留之意。﹂

　　盧方也感到事態很嚴重，但又有點顧慮道：﹁這麼晚了，我們去方便嗎？再說高暉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王閣老道：﹁高暉在告辭時，曾經向老朽透露過一點他與于老兒結怨的秘辛，似乎還另外掌握著一些打擊于老兒的證據，那倒的確是可以叫于老兒滾蛋的，只是他也沒把聖上會挽留這個可能計算在內，所以你我要走一趟，促使他進行第二個計畫……﹂

　　盧方倒是很踟躕，捉摸難定，劉鐸很識趣，知道他們必然還有些私話要商量，於是就提出告辭。

　　王閣老只虛留了幾句，跟盧方把他送到門口，忙又回到書房中，盧方忙道：﹁閣老，高暉另外還掌有什麼證據？﹂

　　王閣老記起了高暉的囑咐，本來想不說的，但是事關重大，還是把于善謙密告魚朝恩，致使高暉的父親高應龍被害之內情說了。

　　盧方聽了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應龍公為弟之故憲，他被害之時，下官已在河西上任了，所致手書，也有下官的一份，卻沒想到于老兒會告密！﹂

　　﹁他聰明得很，一方面通知了魚朝恩，一方面又在聖上面前報備，當然理由是說得過，所以這件事告不倒他的，高暉用來打擊于老兒倒是夠了，因此我們該去跟高暉商量一下，叫他著手準備！﹂

　　盧方道：﹁只要魚朝恩確曾把于老兒的密告信轉給了高暉，這件事倒是的確可以利用一番。﹂

　　﹁這件事利用不得，但是有很多別的方法可用……﹂

　　接口的是李益，他推門進來，二人都為之怔，盧方忙道：﹁十郎，你從高家回來了！﹂

　　李益笑笑，眼睛盯在那份辭章上掃了一眼，笑道：﹁閣老、岳父，兩位可是在研究這份奏章？那還真不錯，不但字跡端正有力，而且更難得的是沒有引錯一典，這大概是他一輩子寫得最工整，作得最正確的一篇佳文了。﹂

　　王閣老嘆了一聲：﹁十郎，事有蹊蹺，于老兒這本……﹂

　　李益微笑道：﹁小侄知道，一個人被迫退致，而且多年的偽裝為人揭穿，形將身敗名裂之際，居然能有這麼好的興致，坐下來恭楷書錄自己萬分不情願的乞養奏章，這份修養實在太了不起，幾乎可以說是心如古井無波，七情六慾無動於衷的那種境界，胸藏海納，而于老兒不會是這種人，也一輩子也到不了這種境界，因此對他的這番做作，小侄自然會往深處想。﹂

　　兩個老的怔住了，王閣老表現的是無限的驚奇，盧方卻是驚喜：﹁十郎，你想到什麼？﹂

　　﹁他想利用這個機會，表現一下寶刀未老，縱然上了辭本，聖駕也一定會挽留的。﹂

　　盧方高興得叫了起來：﹁十郎，你居然也看出來了！﹂

　　﹁是的，岳父，于老兒欲蓋彌彰，他自以為得意，其實卻愚不可及，所以小婿立刻到高府去向高侍郎揭穿此事，商討一下如何另謀對付他！﹂

　　盧方吁了一口氣道：﹁你為什麼不早說呢，我們正想追到高家去，把這個發現告訴你們的。﹂

　　李益笑了一笑：﹁岳父過慮了，小婿雖然不及二位大人這等老謀深算，但這點小小的障眼法還看得出的。﹂

　　兩個老的對看一眼，都有慚愧之色，因為他們都沒看出其中曲折，這還是劉鐸發現的。

　　王閣老究竟較為關切，因為這可能會影響到今後地位的動搖或將結怨於于善謙，而他實在鬥不過那隻老狐狸，忙問道：﹁十郎，你跟高暉商談的結果如何？﹂

　　李益一笑道：﹁小侄看出于老兒毫無辭意，而且頗有頡頏一番的企圖，才趕緊去通知高侍郎，因此事利害關鍵最大的是他，人家一番古道熱腸，好意拔刀相助，我們總不能叫他獨受其累，再者他說願一肩擔承，自然另外還有所恃，小侄已要他早作準備。﹂

　　王閣老用袖子擦擦汗道：﹁是極，是極，可是十郎，你怎不先說一聲呢？老朽等空歡喜了一場，及至發現了其中蹊蹺後，又擔足了心事。﹂

　　盧方也問道：﹁十郎，高暉怎麼說？﹂

　　李益笑道：﹁小侄先不說，是讓于老兒高興一番，以為無人識得他的狡計而疏於戒心。小侄見到高侍郎後，他卻毫不在乎，說聖上儘管挽留好了，他有辦法叫于老兒自己無顏留朝而堅持辭意，不過小侄看過他所握的證物後，發現這麼做太過尖銳了，可以說是給人不留半分餘地，倒不一定有效，因為于老兒既然在聖上面前預奏此事，可見已得聖上之默許，間接也是冒瀆聖威，恐怕最後是兩敗俱傷，損人損己，誠為意氣用事了。﹂

　　王閣老聽得更緊張了，連連點頭道：﹁是啊，老朽也想到了這一層隱虞，覺得殊為不智，可是如今箭已在弦，不發也不成了。﹂

　　李益笑笑道：﹁閣老放心，小侄行事向不倚賴別人，即使沒有高侍郎相助小侄，小侄也有制彼之策。﹂

　　王閣老仍然感到躊躇難定，李益道：﹁小侄弄污奏章，仍是為閣老預留個退步，于老兒若是要追詰，閣老可以說在不慎之下弄污了無以呈遞，所以才為他請了兩天病假，另行繕謄，反正他目的在請辭，所以要去問問高侍郎，乃是看看他是否有更為高明的策略沒有，既然他的辦法並不太妥當，只可用作最後的關頭作孤注一擲的打算，先不妨一試小侄的安排。﹂

　　盧方被蹙得實在受不了了，連忙道：﹁十郎，你就快說出來吧，你走了後，閣老乍睹辭表，一時沒想到深處，辭色之間，把對于老兒的不快之處也表露了一點，因此于老兒已經想到這件事是閣老在合謀主動，閣老所擔的利害關係，恐怕比高暉還重一點呢。﹂

　　李益笑道：﹁那也沒關係，閣老，于老兒沒有要你在那一天把辭呈遞上去吧？﹂

　　﹁那倒沒有，不過明日他不去早朝，勢必要替他把辭奏呈上的，否則聖上問起來，就變成我有意耽誤了。﹂

　　李益道：﹁那就壓他個兩天，先代他告兩天病假。﹂

　　﹁這如何使得，他可以否認，就變成老朽擅專了。﹂

　　李益道：﹁不會的，小侄故意安排叫他裝出步履不穩之狀，由令公子扶持回府，這是眾目所睹的事實，這是不能否認的。再說小侄還可以要他自己寫了委代告假的字據……﹂

　　﹁他肯寫這字據嗎？﹂

　　李益微微一笑，走到書案前，濡墨握管，比照著于善謙的奏章，寫了一張便條，拿給王閣老道：﹁閣老，這就是字據了，恐怕于老兒自己也無法否認不是他的親筆。﹂

　　王閣老與盧方看了一下他寫的字條，皺著眉頭道：﹁這倒是有幾分神似，但欠缺精神，不如他的字有力。﹂

　　李益道：﹁不錯，但這是他抱病作書，理應如此才對，就算他要否認，閣老不妨將這張便條與這份奏章公諸群僚，讓大家來辨認，誰都會認定這是他的親筆的。﹂

　　盧方道：﹁這倒是，今天他是裝病而退的，以他所表現的身體狀況，絕不可能寫出這一份精神飽滿，筆力遒勁的奏章來。十郎，你這一筆仿人筆跡的工夫的確有兩下子！﹂

　　李益再攤開于善謙以前寫給他的書函道：﹁這是于老兒寫給我的信，這上面的字跡跟我寫的便條有九分神似，跟他的奏章相較，卻只有六分精神。于老兒賣弄精神，書就的這份辭表，自以為得意之作，萬沒想到竟是他的敗筆，所以這張便條閣老明日早朝盡可大膽地交班房簽押，絕無問題。﹂

　　王閣老道：﹁就算壓上兩天吧，那又如何呢？﹂

　　李益道：﹁兩天後，就得把辭表進呈了，不過不是這一份，而是另一份。﹂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份奏摺，赫然又是一份辭呈，不過字跡顯得軟弱無力，而且內容也不同了，語多哀怨，用詞晦澀，而且還有一兩處小小的錯誤。

　　王閣老道：﹁這倒像是他平日所寫的字跡及語氣。﹂

　　李益將于善謙原書的奏摺上故意弄上了幾點污墨笑道：﹁閣老把這一份留作紀念吧，于老兒一生中既然沒有寫過一篇完全沒有舛錯的文章，這一份奏章也不該見之於世，閣老以為然否？﹂

　　看見原表已經弄污了，嚇得閣老臉色如土道：﹁這如何是好，萬一于老兒找上門來……﹂

　　李益道：﹁閣老可以規避不見。﹂

　　﹁如果他堅稱不是他自己所書，另外再寫一份呢？比較之下，豈不是就拆穿了？﹂

　　李益笑道：﹁不可能的，閣老想必聽過王羲之蘭亭雅集所修禊序的故事，那一篇序文書法之精美已奪造化之工，嗣後羲之曾刻意重書同樣的鍥序數幀，但是都不如在蘭亭隨意之作精神了，書法之道雖尚功力，但是靈感猶為重要，于老這一份奏章堪稱傑作，但也只此一份而已，尤其在他連連受愚，神氣敗壞之際，絕不可能再有這種意興遄飛之作了，而小侄所繕的辭表並無違背他原意之處，閣老留此原本為據，就是他告到聖上那兒去，也不見得能使閣老獲多大的罪……﹂

　　王閣老一嘆道：﹁老朽也祗好如此了。﹂

　　李益笑道：﹁小侄另外還有一個安排……﹂

　　盧方已汗透重衣道：﹁十郎，還有什麼安排，你就快說吧，我們都快急死了！﹂

　　李益道：﹁高暉已經夜訪今日赴宴與他相知且跟于老兒交惡的朋友，明天臨朝之前，散佈另一項傳言，說小侄拿了于老兒以前致小侄的手書，在私室密詰于老兒出爾反爾，居心所在？于老兒羞愧難當，恐怕無顏立朝，這些話不必讓太多人知道，但一定會很巧妙地傳進宮裏去，等到閣老將他的辭呈遞進去的時候，上諭立定，于老兒縱然想反覆也沒有辦法了。﹂

　　王閣老這才眉開眼笑地道：﹁這才是萬全之策，雙管齊下，老朽就擔些責任，也無所謂了！﹂

　　他望望盧方，兩個人都深深地吁了口氣，不過他們心中都有著一種難以言宣的壓力。

　　這種壓力是來自李益的，他們有個相同的感覺，這年輕人太過於厲害，城府太深，計謀太工，本事也太大，真正要整起一個人來，可以把人置於萬劫不復之境。

　　王閣老嘆了口氣道：﹁十郎，于老兒這一輩子所犯的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該得罪你，難怪去年你與霍王交惡，他被你控制得直咬牙……﹂

　　李益也是在高興頭上，沒有注意到兩個人對他所生的畏意，笑笑道：﹁此所謂士可殺而不可辱，小侄處世無害人之心，但是也不能容人欺凌，人有舌如劍，我有筆如刀，如若有人掣肘，就給小侄來應付好了。﹂

　　這句話太狂，但是兩個老人想到他所說士可殺而不可辱的那句話，用在這個地方並不恰當，而仔細地一推敲，對那個辱字，竟包含了很多的含意，而這個年輕人的確有這個能力｜｜對任何人展開攻擊的能力。

　　於是王閣老只笑笑：﹁十郎，這件事後，大家都知你的厲害了，連最狠的于老兒都被你扳倒了，還有誰敢來惹你呢？﹂

　　李益突然發現盧方與王閣老的反應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樣熱烈，才知道自己的行事給他們心理威脅很大，忙道：﹁小婿這樣對付于老兒，主要的還是為您，因為別人都是居朝多年，政務老練，不容易有什麼把柄被他抓住的。您一直在外任，對京中持政之道還陌生，而于老兒性傲嫉寵，對您已有不滿之意，很可能會找機會中傷您，至於他說小婿的那些話，倒是無關緊要。因為小婿在朝另有奧援，汾陽王郭老千歲與翼公秦邸，刻下在朝都有一言九鼎之力，他們要說句話，于老兒還是杯葛不了的。﹂

　　王閣老也覺得自己過於失態，忙笑道：﹁是的，盧公獲此佳婿，日後居朝方便不少，老朽也沾光多矣。﹂

　　盧方這才開心了，兩人相與哈哈大笑而散。

　　※※※

　　第二天早朝，王閣老果然只把于善謙的告假條子遞上了，他也隱約地感覺到朝廷中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氛，尤其是高暉那一班少壯派的廷員，似乎活動得很熱切。

　　他很持重，在第三天把于善謙的辭章遞進去後，就立刻悄悄私訪于善謙，才知道這個老兒是倒定的了。

　　因為這老兒太自信，對人家的傾軋毫不知情，居然還興沖沖地道：﹁閣老！是不是聖上託你帶口諭來了？﹂

　　他似乎十拿九穩，皇帝不會放他去任的，所以不等回答，立刻又笑道：﹁高暉小兒，居然想用那個方法叫老夫下臺，老夫就叫他得意去，等上諭下來他就知道了，叫老夫告老乞致，哼，那有這麼便宜，他還不知道聖上正有意禪政太子殿下，正需要老臣來匡輔新主，而且朝廷內患雖除，四境夷狄卻蠢然欲動，此時此際，聖上會放我走嗎？﹂

　　王閣老見他一副志得意滿驕橫之狀，心中又起了反感，把原先想傾盤相告的意思打消了一部分。

　　只是輕描淡寫地道：﹁尚書公的摺子，老朽今天才呈上去。﹂

　　﹁為什麼？不是說好了昨天呈遞的嗎？﹂

　　﹁因為尚書公是在寒舍與高暉交惡的，老朽頗為不安，所以昨天只替尚書告了一天假，想見到高暉後，為二位調解一番，可是高暉執意不允，老朽也無能為力，只好在今天把摺子遞了上去。﹂

　　于善謙聽了他的話，臉色立刻就沉了下來：﹁老夫好好的何嘗有病？閣老怎麼可以擅自替老夫告假呢？你故意將老夫的辭呈壓了一天，以利高暉小兒進行活動，閣老，這手法可不高明，我道你們都巴不得老夫早早去職，好拔掉一顆眼中釘。閣老，還早得很呢，以齒序而言，老夫還比閣老年輕了好幾歲，閣老在沒有乞致以前，老夫不會滾蛋的。等再度臨朝時，閣老最好先想一番說詞，免得聖上垂詢起來，無以為答……﹂

　　王閣老見他說翻臉就翻臉，也不禁動了氣：﹁尚書公，別忘記你是在寒舍被扶著登輿回府的，大家都看見了你貴體久安，老夫代為告假一日有何不妥？再說尚書公的摺子上是稱病乞致，自然要先有病才能像樣子，無病呻吟，有意欺君，老夫可不能作這種欺君之舉。﹂

　　究竟是宦海中歷練多年的老手，抓住了小題目也能做大文章，于善謙如果識趣的，馬上賠個不是倒也罷了，偏偏他自傲已慣，尤其是這幾年來，周旋於權貴之間，備受尊敬，那裏肯吃這一套，冷笑一聲，道：﹁老夫是被逼得欺君的，好在聖上天裁聖明，看到了摺子自然會明白，高暉為了他父親的死，對老夫一直耿耿於懷，聖上也清楚……﹂

　　王閣老冷笑道：﹁聖上可不清楚，因為大家只知道高暉與尚書吵了一架，卻沒有聽見他要尚書乞致，而尚書的辭呈是在跟李益密談後才寫的；朝議正在紛紛猜測李益有什麼本事叫尚書公上表請辭。老夫把尚書公的辭呈遮上去的時候，聖上也以此相詢，老夫以不知為對，不過總會有人知道的，聖上問到他們的時候，他們的奏辭如何，老夫也不得而知，因為李益與尚書公談些什麼，老夫也沒聽見，老夫是念在昨日尚書公駕臨寒舍，為拙荊賤辰賜福之盛情，特來相告一聲，告辭！﹂

　　他沒等主人開口就走了，而于善謙也沒有開口挽留，而且連送都沒送，這倒不是他連這點虛偽的禮貌都不肯維持，而是他驚得呆住了，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這時他才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陷阱中，一個很深的陷阱中去了。

　　因為他再也沒想到那些整他的人，不在高暉那邊著手，卻在李益身上做文章。

　　李益是跟他作過一番密談，這個年輕人實在厲害，他花言巧語，說高暉要如何對付自己的辦法，那些理由並不足打倒自己，但李益又勸自己何妨將計就計，上一封辭呈，先安住高暉，以表示做長輩的謙讓胸懷。

　　﹁以尚書聖眷之隆，倚重之處尚多，聖上怎麼樣也不會放尚書公走的。辭表遞上去，聖駕必定會挽留，召見時尚書公再說出是高暉所不肯容，聖上必然會問緣故，尚書公故意不說，讓別人代尚書公去說，那時聖上深知尚書公隱惡揚善。謙讓的胸懷，豈不是更為敬重尚書公，以後如若有人進讒，反會自取其辱了。﹂

　　這番話把于善謙說動了，何況他還真有點怕，因為他知道皇帝的耳根子軟，喜歡聽些背後話，以此為據，才作為他的知人之明，讓臣屬歌頌幾聲。

　　于善謙摸準了皇帝的脾氣，才能浮沉宦海數十年而無往不利，如果高暉真的在李益身上做文章拿著自己的那封信，豈不是讓皇帝知道他是個挾嫌報復的小人，多年的名譽，就毀之一旦了。

　　李益一面在于善謙面前後悔不該把信帶了來讓高暉給撈去了，一面勸他虛應故事穩住高暉，等自己把信要回來，當面毀了，使得高暉再也沒有證據。

　　當然李益的技巧很高明，說早年狂妄無知，得罪了于善謙，至今耿耿難安，只希望在這件事上為于善謙盡點心力，以後還望尚書公多予成全，雖然高暉也答應李益提拔他，但是比較起來，似是尚書公在聖上面前說話有力。

　　于善謙不相信李益會如此真心地敬仰他，一直到李益說了這番話才欣然而喜，他看準李益是個熱衷名利之徒，倒向他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為了這個理由，他接受了李益的安排，心情一高興，下筆也有力了，把一封辭表寫得潤圓光致。

　　吐辭若珠，忠貞躍然，心中更得意，就憑這份才氣，皇帝也捨不得放他休致的，所以他回家後，還著實地高興了一陣子。

　　等了一天，李益沒有來訪，他雖然有點擔心，但還不在乎，王閣老來了，他還以為是帶來了皇帝挽留他的口諭，充滿了信心去接待。才發現事出意外，王閣老一走，他坐立不安，立刻叫人去打聽，居然問不到一點消息，他更感到不妙，別人不肯告訴他詳情，是認定他必倒無疑。

　　連夜到部裏，調出王閣老為他告假的條子，如遭雷擊，因為他認為這筆字很像是自己寫的，卻又綿軟無力，顯然是有人摹仿自己的筆跡在搗鬼。再一問書吏，才知道廷議相傳，說他被李益逼得上辭表告假，不知有什麼把柄被李益抓住了，那個書吏還抄了他辭表上的語句。

　　內容沒問題，也沒有亂說，卻不是他的原文，顯然是換過了一張，再比較一下那張便條上字跡，他才知道這一下子栽得很慘，忍不住一口熱血噴了出來，當夜就倒在兵部大堂的議事房裏。

　　本來是裝病，這下子卻是真的氣病了。

　　這一病很慘，也很幸運，因為他沒有等皇帝批下他的辭表，抬回家的第三天就咯血身故。

　　這三天，李益是很得意的，夜間回到自己的寓所，跟霍小玉聚聚，白天大部分時間就在盧府，跟盧閏英纏綿，他跟盧閏英的婚事雖未文定，但口約已定，大家也都知道了，故而兩個人在一起也不必避形跡了。

　　于善謙的死訊是崔允明首先來告訴他的，這位木納固執的書生自從出了一次紕漏後，雖然仗著李益拉來了郭勇為他擺平了，繼續在刑部掌理文案，而且因為他能請出那麼大的後臺來，吏部曹同僚也不敢再欺凌他，甚至對他另眼相看，特別巴結，但他並沒有因此而驕，反而更為謙虛盡心了，天晚還在部裏秉燭處理未了的公事。

　　因為這個緣故，他才能最早得知消息，于善謙才洩了氣，相鄰不遠的兵部大堂就得了消息，因為要通知司值的事中在次日早朝時告喪。

　　于善謙是病死的，也是氣死的。

　　這對李益的關係太大了，長安這兩天談得最多的話題就是李益把兵部尚書于善謙逼上辭呈，當然真正的內情無人得知，人言人殊，各種傳說都紛紛出籠，而且，把事實過分地渲染著，這對李益是好的，因為一個新遊的仕員，一個外任的六品郡州主簿，居然能夠逼使二品大臣低頭，這個年輕人簡直就神化了。

　　可是于善謙一死，那些有利的條件都變得不利了。

　　人死不言過，誰也不願意去詆毀死者，倒是會想到李益把他給逼死的，神乎其說，可變成眾矢之的。

　　李益正和霍小玉下棋，聽見這個消息後，頓時呆了，手中端著的一盞茶，﹁噹啷﹂一聲，落在石板上，打得粉碎，霍小玉不知道這件事對他的影響有多大，更不知道李益前幾天在做些什麼，只以為于善謙跟他的淵源很深，還問道：﹁十郎，那你是不是要上他府裏去看看……﹂

　　李益一拍桌子怒叫道：﹁我去幹什麼，去找人家拿棍子打出來，這老兒真是混帳，他不會等幾天才死嗎！﹂

　　霍小玉一聽語氣不對，才想起前幾天李益翻出了于善謙以前給他的私函，當時也說過于善謙在皇帝面前詆毀他，阻礙他的前程，決心要反擊他，記得當時自己還勸過他，因為李益回家沒再提起，她也忘了。

　　這時記了起來，卻又說了句最不得體的話：﹁十郎，是不是前幾天你說起的那個于老尚書，你還說要……﹂

　　沒等她說完，李益已叫道：﹁你少開口行不行！﹂

　　相識以來，李益從沒有對她如此疾言厲色過，使得霍小玉很驚惶，再看看崔允明也是臉色沉重，李益則滿屋繞步，才知道事態嚴重，知趣地不開口了，彎腰下去，撿拾地上的碎磁片，李益叫道：﹁收這個幹嗎？快給我整行裝，明天一早我就上路往鄭州銷假赴任。﹂

　　霍小玉抬起頭，愕然地道：﹁你姨丈不是才叫人送信去為你延假了嗎？幹嗎又馬上要走呢？就為了于尚書的死，允明說他是咯血桌旁的，又不是你害死他的！﹂

　　李益忍無可忍，一腳踢了過去，把霍小玉踢了兩個翻滾。

　　崔允明大為吃驚，連忙上前拉住了李益道：﹁君虞，你這是幹什麼？﹂

　　李益怒叫道：﹁連她都這麼說，別人更會蜚短流長了。允明，你說說看，這能叫人不氣？﹂

　　崔允明知道李益的心情，無助地嘆了口氣，見霍小玉坐在地下發呆，只有上去把她扶了起來，低聲道：﹁表嫂！你不清楚，現在在家裏還沒關係，以後可別這麼說了。﹂

　　聽了崔允明的話，霍小玉倒是忘了自己剛才挨了一腳，失聲道：﹁怎麼，難道真是十郎……﹂

　　她忽然發現李益臉色發青，眼中充滿了怒意，而崔允明也急急地朝她使眼色，她才意識到自己這一問實在傻，但是她一正神色道：﹁允明，你不必攔我，也不必瞞我，十郎回到長安好幾天了，你都沒來看他，今天天都黑了，你匆匆地跑來，就為了告訴于尚書的死訊，十郎跟于尚書非親非故，這中間一定有著緣故，而十郎聽了訊息，居然急著要走，也必然跟于尚書之死有著關連。﹂

　　崔允明急得直搖手，李益倒反而冷靜下來了，找張椅子坐了下來，一笑道：﹁小玉，我倒沒料到你會這麼聰明，那就不必再瞞你，乾脆跟你說個明白，現在我告訴你說，于老兒是死在我手上的，你信不信？﹂

　　霍小玉想了一下道：﹁我不信，因為你不會做那種莽撞的事去殺人，何況對方是堂堂兵部尚書，不過我確信他的死與你有關係，因為你前兩天翻出了他以前給你的信，也告訴過我，說他在朝中進你的讒言，你要對付他！﹂

　　李益笑道：﹁因此你認為是我逼死他的？﹂

　　霍小玉又沉思片刻道：﹁不可能，我看過那封信，並沒有什麼可以被你抓住的把柄，最多是心口不一，假冒偽善而已，朝中多的是這種人，也沒什麼了不起。﹂

　　李益道：﹁是我氣死他的。﹂

　　霍小玉道：﹁他假如沒有這份忍氣的涵養，就不會在尚書任上居留多年。這個人我見過。當我小的時候，我父親還在世，他已經是兵部尚書了，我父親很不喜歡他，經常跟他吵得面紅耳赤，可是每逢我家有什麼應酬，他照樣登門，談笑自如，我父親很少在背後罵人，但每次他走後，父親一定會拍桌子罵他兩句，說他老奸巨猾，口蜜腹劍，是個十足的小人，這種人氣不死的！﹂

　　李益道：﹁那你怎麼還會把他的死連想到我身上呢？﹂

　　霍小玉道：﹁因為我知道他的死必然與你有關，最大的可能是你設下了圈套，把他給誆上了，那才是使他受不了的事，他自負極高，以為胸羅安邦定國之才，什麼計謀都困不了他，只有一次，他在我家下棋，我父親從沒有贏過他，每次被他殺得片甲不留，那一次我在旁邊觀棋，棋已進行到一半，突然有事，就叫我代接下去，我故意讓他一路追殺下來，幾乎要造成滿盤皆墨的情形。然後才利用一子伏棋，點死他的一個活眼，截斬他一條大龍，算盤面還是他贏的，可是他氣得掀翻了棋枰，一怒而去，從此就沒有再上我家的門。﹂

　　李益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想不倒他還在你手中栽過一個大觔斗！﹂

　　崔允明也道：﹁于尚書的棋自號國手無雙，在朝中確是無敵手，居然會栽在表嫂手中，難怪要叫他受不了。﹂

　　霍小玉道：﹁其實我的棋力跟他差得太遠，就是因為相去懸殊，他才漫不經心，那一子伏棋他不是沒看見，只是不相信我會運用而已，所以才放心追擊，要吃得我一子不剩，我先佈了幾子閒棋，他還不在乎，等我把他引誘深入，連上那一子伏棋，展開攻擊時，他還是不肯放鬆，直到我截斷了他的大龍，點死了他的活眼，他才發覺自己上了當，但是我也不過保住了半壁江山，而且他是授五子對局的，扣掉讓子，還是算他勝的。﹂

　　崔允明笑道：﹁授五子要等扣子才能計勝負，這已經是很丟人了，何況是輸在一個小女孩子的手中，傳出去叫他怎麼有臉見人，難怪他要拂袖推枰而去了。﹂

　　霍小玉嘆道：﹁我父親見了那局棋後，就說他一生好用奇謀，喜歡在背後傷人而不留餘地，胸存傷人之心而無容人之量，上得山多必遇虎，說他終有一天會栽在這個性情上，想不到果然應驗了，十郎，是不是你弄了什麼花招，坑了他一下？﹂

　　李益道：﹁我只是讓他自己寫了道辭表而已。﹂

　　崔允明道：﹁君虞，我在刑部也聽說了，大家都在傳言你不知用了什麼方法，逼他辭官，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益這才把設謀的經過都說了，崔允明忙道：﹁君虞，你這樣實在太過分了，怎麼可以擅代他上奏章呢？﹂

　　李益笑道：﹁我對他的字體很欣賞，一直在臨摹他的筆跡，這一點倒是頗有把握……﹂

　　﹁可是查出來犯大忌的。﹂

　　李益笑道：﹁我想到了，我的字也是寫那個體的，我在吏都還有京試的捲子為憑，又不是故意學他的，何況我代繕的辭表只是略改他的語氣，沒有說別的話，倒是他自己親書的那一道奏摺，為了賣弄精神，居然筆力萬鈞，不似他平日所作，如果叫人來評甄，很可能會把他自己所書的那一份當作是假的！﹂

　　崔允明道：﹁就算辭表呈上去了，聖上還沒有批示下來，也作不得準呀！﹂

　　李益道：﹁他急的不是這個，聖上的確很倚重他，以我的估計，就算他真的堅辭，聖上最多准他幾個月的病假休養，假滿仍然要復職的，他也拿準了這一點，所以才放心大膽上了那道辭表。﹂

　　﹁如此說來，也沒有可氣的事，又何至咯血不起呢？﹂

　　李益嘆道：﹁我要整他不在他的辭表，而在造成這件事讓四下傳言說他是被我逼得上辭呈的，造成這個傳言後，他即使被挽留下來，以後再也不敢在背後說我壞話了，即使他說了，聖上也會懷疑他是否在挾恨報復，不會太相信了！﹂

　　崔允明道：﹁君虞，這一手實在太狠了，傳言流進宮中，聖上如果問起來又怎麼辦呢？﹂

　　李益道：﹁他自然會否認，我也不會承認，誰也不會相信我一個小小的進士有本事逼個尚書辭官吧！﹂

　　崔允明道：﹁但事實的確如此，那天有很多人都看見的，你跟他密談之後，他就上了辭表。﹂

　　李益一笑道：﹁不錯，我讓他自己去說去。﹂

　　崔允明道：﹁他這一死，倒是解脫了，現在要你去解釋怎麼逼他了。﹂

　　李益嘆道：﹁這就是我著難之處，所以我要趕快走。允明，幸虧你今夜來告訴我，我要趁他的死訊沒有宣揚前離開長安，免得麻煩。﹂

　　崔允明想了一下才道：﹁似乎祗有這個辦法了。﹂

　　霍小玉道：﹁十郎，我以為不妥，你應該不動聲色地留在長安，只當沒發生這件事，你一走，反而被人以為你情虛。你不走，一定會有人問起這件事，你可以矢口否認，不要說你逼過他，只說你一向都是非常尊敬他的。﹂

　　﹁可是那天我跟他密談了很久，卻是大家都知道的。﹂

　　﹁你說是高暉要整他，準備揭他跟為朝恩通風的事，你為了他是當朝元老，不可清名受玷，極力斡旋，勸他上辭表，明允說過于尚書當天回家還很高興，于家的人也知道的，因此這件事怪不到你頭上，甚至于尚書開喪之時，你也應該老早的就去行禮致唁。﹂

　　李益想了一下，慢慢地冷靜下來道：﹁不錯，我的確沒有逃走的理由，這一走反而顯得情虛了，我應該留下，對外面的傳言作一番解釋，最有力的一個理由是我與于老兒素無瓜葛，從無來往，我有什麼本事能逼他辭職呢？那天是高暉放下了話，要跟他鬥一鬥的，這責任也該高暉來負，我現在倒是該去見見高暉去……﹂

　　才說到這兒，忽而李升進來道：﹁爺，吏部高侍郎著人來相請，說有要事相商。﹂

　　李益道：﹁他的消息也算快，一定是為了這個，那我就去一趟吧！﹂

　　崔允明道：﹁好的，君虞，我在這兒等你的回音，而且我還聽到人說，今天王閣老曾經悄悄地到過于府，兩人是吵了架分手的，接著是于尚書趕到兵部，看了自己告假的條子，也看了辭表的抄稿才當場咯血，部裏的人把他送回，沒多久就斷了氣。﹂

　　李益微怔道：﹁辭表的抄稿怎麼會流出來的？﹂

　　﹁辭表是今天才呈上，王閣老是在朝罷交給宮門監獄，等聖駕罷朝後再批閱的，可是傳言昨天就開始了，因此這份辭呈很為人關心，每個人都想知道內容，抄的稿子已經流傳很多在外了，這個你可得小心。﹂

　　﹁于老兒自己說了什麼沒有？﹂

　　﹁沒有，他看了假條後，問了那個文案書吏幾句，然後召見輪值給事中，只問了兩句話，當場就咯血昏迷，以後就沒醒過來……﹂

　　﹁他跟那個給事中談了什麼？﹂

　　﹁就問了外面的事，聽說朝房喧騰他是被你逼得辭官的，先還冷笑，接著就一口鮮血噴出來！﹂

　　﹁真的是這樣的情形？﹂

　　﹁是的！那邊的文案因案被牽，我幫過他的忙，所以對我說話絕不會有虛假！﹂

　　李益笑道：﹁好！允明，真要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這就完全牽不上我了！﹂

　　崔允明道：﹁就怕王閣老會把你代繕奏章的事說出來，據我所知，他是個很怕事的人。﹂

　　李益笑道：﹁他不敢，我就是承認了代為執筆，他也不敢承認，因為辭表是他遞上去的，他所擔的干係比我還大得多，我特地把于老兒的原卷弄污，就防著他這一手，我知道這老兒膽怯怕事，原定的計畫是明天才上辭表的，那知道這老兒擔弱怕事，今天就呈了上去，而且還到于家去了一趟，我想他的原意是去通風報信，怕萬一整不倒于老兒時，把他給恨上了，去到之後，大概于老兒的態度太不堪，才不歡而散，然後他一定在口中露了什麼，才使于老兒匆匆到部裏查證什麼，本來是個完整的計畫，就被他給攪亂了。﹂

　　※※※

　　李升已經叫浣紗給他送來了衣服。李益穿戴了就匆匆出門了。這一去就是一個多時辰，回到家裏後，面上有著喜色，崔允明果然還在等著，霍小玉也在陪著，李益忽然很感動，因為他忽然發現崔允明為他所受的委屈有多大。

　　這所屋子，原是崔允明與小桃的舊居，婚變後，江老老帶了小紅急於南返，屋子是由賈氏兄妹買了下來，李益把霍王所遺的別業還給霍氏之後，就暫居在此地。

　　這是崔允明的傷心之地，早些日子，說什麼他都不肯來的，今天為了自己的事居然來了，而且還等這麼久。

　　再者是霍小玉，李益在盛怒中踢了她一腳，她卻毫無怨色，此刻仍是在關切地等待著。

　　這些人愛他都是如此之深，而他呢？從家鄉省親歸來，攀上了盧氏的婚姻後，似乎把這些人忘了似的。因此他一進門，就歉然地道：﹁允明！你還沒走，小玉，你也沒睡？﹂

　　霍小玉道：﹁允明說好是要等你回來聽消息的，人家為你的事如此關心，我能讓他一個人在這兒等著嗎？﹂

　　崔允明卻問道：﹁君虞！情形究竟如何，高侍郎究竟作何打算？﹂

　　李益笑道：﹁高暉這個人倒是很夠義氣的，他聽見于老兒暴卒的消息後，知道對我很不利，所以才叫我去，說他願意負起全部的責任，而且給了我一項最有力的證物。﹂

　　崔允明道：﹁他負責任也沒有用，是你跟于尚書密談後，才逼得于尚書寫下辭呈的，而且外界的傳言也是說于尚書是被你逼下臺的。﹂

　　李益笑道：﹁本來就是這個問題難以解釋，現在卻好說話了，高暉叫我盡可承認下來，但對人聲明是代達高暉的意思，而且是為于老兒著想，斡旋此事，高暉把于老兒當年致魚朝恩的密函，洩露他父親行止的文件給了我，叫我拿去還給于家的人，說就是這個促使他辭職的。﹂

　　崔允明道：﹁真有這封信？﹂

　　崔允明嘆道：﹁高侍郎為什麼不拿這些信簽呈皇上，盡洩於某人之奸？﹂

　　﹁一點都不錯，信函是于老兒的親筆。﹂

　　李益嘆道：﹁沒有用的，高暉口奏過，于老兒狡猾成性，在告密後就在聖上面前先行備案了，他的理由是高應龍此舉難有成效，如果失敗了，就難以收拾了，倒不如在魚朝恩那兒透個消息，使魚朝恩對付高應龍，卻對于老兒增加信任，進而確能掌握住全國的軍力！﹂

　　崔允明道：﹁這的確有道理，大概就是這個原因，才使他在魚朝恩倒下後，更為見重了。﹂

　　李益道：﹁這原因是多方面的，影響也是多方面的，于老兒也在安排一次鋤奸之舉。但沒等他安排成熟，魚朝恩卻為黃兄與賈大姊所誅，以至使于老兒沒有表現的機會，那才是真正恨我的原因，這件事是我二度見高暉時才知的，因此光以那些信件是不足構成于老兒罪狀，高暉自己也承認，于老兒雖然寫信告密，卻並不是真正地想投向魚朝恩，否則魚朝恩也不會在事後把于老兒的信給了高暉。﹂

　　﹁什麼？信是魚朝恩給高暉的？﹂

　　﹁是的！由此可見魚朝恩為人的深沉，他殺了高應龍，還提拔了高暉來接他父親的遺缺，然後把密函給了高暉，意思是說我殺你父親乃是萬不得已，出之自保，要恨你也該恨這個告密的人……唉！平心而言，魚朝恩只是權高震主，有點像後漢時的曹孟德，行事苛虐專斷，固在所難免。然而察察為明，使吏治為之一清，實功不可沒，他整頓安吏之後的亂局，使內無佞臣，外無悍將，高暉今晚跟我說了良心話，他並不恨魚朝恩。﹂

　　崔允明忙道：﹁君虞！這話在私下談談可以，卻千萬不可以訴之於人，高侍郎能由大處著眼，倒是個磊落君子，那他對于尚書也不該銜恨呀。﹂

　　﹁高應龍之所以具本劾魚而罷職，賚密旨結連四方重鎮討逆勤王，整個計畫就是于善謙設計的，高應龍大人為當世重臣，四方兵鎮，非其故舊，即出於其門下，于善謙在行前央高應龍作書，要那些人在高大人萬一身故後，盡力支持于老兒……﹂

　　﹁這就太可惡了。﹂

　　﹁所以高暉才恨他，一定要他在有生之年，受到點懲罰，也因此獨任其事，自願承擔一切責任，把整個事件攬過去，現在于老兒人死了，他的氣也消了，要我把那封密函轉給于家的人，是不忍見數代老臣，死後落個身敗名裂，也算是胸襟寬大的了。﹂

　　允明與霍小玉都肅然道：﹁這個人倒很了不起！﹂

　　李益心中暗笑，但卻不再說什麼，他知道這件事在表面上看來，高暉是磊落的一個人，實際上，他還是另有私心的，因為他既然以前密奏過朝廷，卻沒有得到預期的反應，一定是皇帝圖誡過他，不得把這件事宣揚出去，很顯然，皇帝也參與那些密謀的，高暉心有不甘，才利用這個機會輾轉揭發出來，以平反他父親的冤屈，而且更把責任全推到于善謙頭上，保全了皇室的尊嚴，這一來皇帝也不會怪罪他了，于善謙如果不死，他可能會有所申辯，他這一死，整個事情已成懸案，由得大家去說了。

　　逼死于善謙的事件，在表面上落在李益的身上，李益勢必要有所解釋，間接地宣揚了昔年的一段舊公案，這才是高暉的目的，而且利用眾口傳言，把話傳進宮去，只要事實不損及皇帝的尊嚴，皇帝是不會在意的，甚且還會嘉賞高暉遮掩得體而加擢升。

　　兵部尚書一缺不能久懸，而最佳的人選莫過於兩個，一個是岳父盧方，另一個就是高暉，而盧方已內調中書，位列三臺，雖然目前只是個副手。但左中書令公孫廷年事已高，一個月裏有二十天是告假，事情等於盧方在辦，不出一兩年，不死也必定告退了，盧方已經爬到這個地位，沒有再回頭去當尚書的理由了。因此，兵部尚書一缺，十成是落在高暉的身上。

　　兵部的缺照例是由兵部侍郎接長的多，但是于善謙生性多疑，唯恐次官會搶掉他的位置，侍郎一缺，美其名是提拔新人，獎擢後進，每次都保舉些年輕人擔任，現任兵部侍郎是由部曹郎中令升上來的，官敘正五品，勉強頂了正下四品的銜，離正三品尚書的年資還差一大戲，所以必須由他部選調。

　　因此無論是年資、家世、淵源，都是非高暉莫屬，因為六部尚書中，唯獨兵部這一缺情況略異，這是執掌天下兵馬的官，等閒不得署理，除了要懂得韜略外，還得跟各路度使的關係密切一點，高暉恰好就符合這個條件。所以高暉要擠掉于善謙，多少是有點私心的，這一點李益看得很透。

　　不過他知道這番話不能輕易亂說，所以他把話藏在肚子裏沒漏出來。

　　崔允明見事情告一段落，要告辭回去了，李益沒有留他，讓崔允明在這兒坐那麼久，已經是很難得了，留他住一宿，勾起他跟小桃那一段不愉快的回憶，未免殘忍了一點，好在這兩天他為了辦事，有盧家專派的車在，打發車夫駕車送崔允明回去，崔允明卻一口辭謝了。

　　李益替他想想也就算了，住得並不太遠，趕車子送一趟倒不費事，但深夜要人家車夫辛苦，多少要打發幾個賞錢，少了拿不出手，多了實在負擔不起。

　　霍小玉也知道崔允明的礙難之處，但是女人家畢竟心細，知道如果代崔允明開發這趟賞錢，傲骨天生的崔允明必不肯接受，但有個變通的辦法，於是笑笑道：﹁十郎，你姨丈那兒也該去報個信，免得他又派人來請你，你就先拐允明那兒一下，再到盧家去，我想你姨丈知道了，也一定焦急，說一聲好讓人家放心。﹂

　　李益一聽辦法很好，而且也是應該上盧方那兒去一下的，忙又整整衣服，邀著崔允明一起走了。

　　在車上，崔允明低聲道：﹁君虞，提到盧家，你倒是該去說一聲，只是你跟令表妹訂親的專，告訴小玉沒有？﹂

　　﹁還沒有，我找不到機會。﹂

　　﹁直截了當告訴她不就行了嗎！我想她不會怎麼樣的，長安市上，幾已無人不知，要瞞也瞞不住的，要是她在別人處聽見了什麼，那不是更為不妙了。﹂

　　李益嘆道：﹁我不是存心瞞她，實在是另有別情。﹂

　　﹁她又不會爭什麼！這還有什麼礙難之處？﹂

　　李益嘆了口氣：﹁盧家的條件是迎親後一年方可以接她過門共居，因為他們家僅此一女，而且謀婚者很多，姨丈又是當朝顯要，嫁女未及一載，女婿又納外室，對他們的顏面上不好看。﹂

　　崔允明道：﹁話是有理，只是你跟小玉的事長安何人不知，爭這點虛名幹什麼呢？﹂

　　﹁我也提出過了，可是姨丈說我放的是外任，外地的人不會知道，如果我在一年之內又接了房家眷，外人一定會議論他家的女兒是否有失德之處，或是不當良人之意，如果他要求的期限較長，我倒有話好說，可是人家只要求一年之期，我實在無法推辭。﹂

　　﹁那倒是。表兄，你就乾脆對小玉明說了，她也會諒解的。﹂

　　李益長嘆一聲道：﹁苦在難以啟齒，因為她的身子不太好，掉著淚求我給她兩年時間，有這兩年相聚，她說她情願到她母親那兒去度此餘生，她仍然相信她的宿命，說活不過二十二，現在距二十二的生日已不足兩年，苟能託天之幸不死，她也要在玄門中以寄餘生了，你說這叫我怎麼啟齒呢？﹂

　　崔明允怔了一怔道：﹁這也是，我好像也聽她對採蓮說過這種話，說她之所以在當初提出那些擇侶條件，也是為了這緣故，沒作長久的打算，那你怎麼辦呢？﹂

　　﹁我把這情形對閏英說了，她倒是很懂事，說等她過門之後，她自己悄悄地來接小玉過去，不讓她的父母知道，這樣就兩全了，我想這也是個辦法……﹂

　　崔明允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只是問道：﹁那位盧小姐的為人心胸如何？﹂

　　﹁很豁達，不是那種小心眼的女人，否則我就根本不接受這門親事了，最苦的是盧家這頭親是我母親求准了的，我自己能作的主不多。﹂

　　崔允明一嘆：﹁那你就快點辦了迎娶的事吧，我看小玉的身子也不好，如果要她長日別離，她也受不了！﹂

　　﹁正是這麼說，所以我不敢提盧家的事以免刺激她，允明，你回去跟表嫂說一聲，叫她立刻到我家來一趟，跟浣紗說一聲，叫她在小玉面前，不要多嘴，我締姻盧家的事過兩天就會傳開了，但小玉不出大門，浣紗能留點心，她是不會知道的。﹂

　　把崔明允送到了家。李益到了盧府，卻見盧安在門口等著，見了他忙道：﹁姑爺！老爺不知道聽見了什麼消息，又連夜上王閣老的家裏去了，還吩咐了話，說請姑爺這兩天別上門來，以避避口嫌，老爺跟王閣老會設法把事情弭縫一下的。﹂

　　李益不禁火上來了道：﹁不就是為了于老兒暴斃的事嗎？消息傳得真快，可是岳父也不必慌成這個樣子，縱然他是被我氣死的，也與岳父無關。﹂

　　盧安忙道：﹁姑爺！快別這麼說了，老爺去找王閣老，就是要設法平息那種傳言。﹂

　　李益沒想到盧方會如此怕事，他本是懷著好消息來的，現在反而不肯開口只冷冷地道：﹁岳父的顧慮是對的，他現在位高寄重，不能受任何牽扯，我就是來辭行的，準備過兩天就上鄭州赴任了！﹂

　　盧安道：﹁姑爺明鑒，老爺也是這個意思，說姑爺最好避避風聲，等事情慢慢平靜下去！﹂

　　李益不禁有點火了道：﹁我要到鄭州去，只是因為假滿了必須赴任，卻不是為了避風，我又沒有做什麼犯法的事，犯不著避誰。﹂

　　盧安十分作難地道：﹁姑爺！奴才只是個下人，您這話跟奴才說有什麼用呢？﹂

　　李益自己也有點好笑，覺得自己的確太沒有涵養了，這種話對盧安又能說出個什麼道理呢？因此一笑道：﹁我這話原是要你轉告姨丈的，你請他放心好了，于老頭兒是自己生病死的，又不是我殺了他，有什麼可怕的呢？﹂

　　盧安道：﹁姑爺！您是個明白人，這事對您自然是無什麼妨礙，但是對老爺來說，多少總有點不利，外間正在傳說于尚書被您逼得上了告休的表章，現在突然死了，雖然不是您殺的，但誰也知道不無關聯。﹂

　　李益冷冷笑道：﹁我有什麼本事能叫一員堂堂尚書大臣上辭呈呢？又憑什麼能使他氣得一命嗚呼呢？﹂

　　盧安笑道：﹁姑爺說的是，可是那天在王閣老的府中的事，大家都看見的，長安市上，這兩天謠言滿天飛，正在談論這件事，再加上于尚書突然暴斃，大家就更會東猜西猜，胡加推測了。當然事情不會纏到您身上，每個人都想到背後有人在支使著您，而您跟小姐締姻的消息也是這兩天傳出去，大前天你跟小姐在平康里又出了一次大風頭，這一切加起來，自然是老爺跟您最接近，這一來不是老爺背的嫌疑最大？﹂

　　李益笑道：﹁流言止於智者，姨丈本就沒什麼，何必去擔心那些事呢？﹂

　　盧安嘆道：﹁姑爺！您是真不明白還是一時想不起呢？老爺跟王閣老他們有幾件公事都在于尚書那兒碰了壁，私底下本就有點不愉快，發生了這件事，就怕另一些人在聖上面前進讒言，說他們互結朋黨，傾軋同僚，這是當今最忌諱的事。消息是尤侍郎最先得到的，他會同了工部的杜員外，找到了老爺後，又匆匆地上王閣老那兒去，臨行時再三吩咐小的，說您恐怕會來，來了就要您趕緊離開長安上任去！。﹂

　　李益已經心平氣和了，他也原諒了盧方的緊張，自己初聞消息時，不是一樣的慌張嗎？因此他思了一會道：﹁好吧，我一兩天內就走。﹂

　　盧安道：﹁老爺說你最好明天一大早就走，在于老尚書的死訊沒有傳開前您走了，大家也好說話些。﹂

　　正在說著話，雅萍出來了道：﹁盧安，你嚕囌什麼，姑爺來了，也不往裏通報一聲？﹂

　　然後朝李益一笑道：﹁姑爺來得正好，小姐正打算叫婢子來請您呢。﹂

　　她帶著李益卻走向客廳，李益微怔道：﹁怎麼，閏英在這兒跟我談話？﹂

　　雅萍道：﹁小姐沒有想到您會來，為了節省時間，準備讓婢子請了您來後，就在這兒跟你說幾句話……﹂

　　到了客廳旁的花廳裏，盧閏英一臉憂色，桌旁放著一口木箱，桌上一個尺來方的錦盒，她正手托著腮發怔，看見李益進來，倒是一怔，連忙站起來，雅萍道：﹁婢子還沒出門，姑爺已經來了。﹂

　　盧閏英擺擺手，雅萍解事，悄悄地退了下去，盧閏英不自禁地道：﹁十郎，你已經知道了？﹂

　　李益冷笑道：﹁如果你是指于老兒的死，不錯，我是知道了，這老兒真的是，天有不測風雲，前天在王閣老家中還是好好的，居然說去就去。﹂

　　盧閏英見他神情經鬆，全無憂色，不禁慍然道：﹁十郎，你好像全不當回事？﹂

　　李益哈哈笑道：﹁我為什麼要把它當回事？前幾天我們還在設法擠他告休，現在他死了，免了很多麻煩……﹂

　　盧閏英急道：﹁十郎，你是開玩笑還是說正經的？爹聽了這個消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忙著找王閣老他們去商量應付之策了！﹂

　　李益道：﹁這不是無事忙嗎？于老兒是病死的，又不是誰殺了他。﹂

　　盧閏英嘆了口氣道：﹁十郎！你或許不在乎，但爹卻不同，他可受不起牽連，他新蒙聖寵內調，已經引起了很多人的嫉妒，那些人一定會借這個題目來打擊他……﹂

　　李益道：﹁這是難免的，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岳父聖眷正隆，聖上總不會說他逼死了于老兒吧？﹂

　　﹁十郎！這兩天外面紛紛謠傳，說是你逼得他上辭呈的。﹂

　　﹁不錯！這也不是謠傳，是我故意讓人這麼說的，而且，于老頭兒也確上了辭呈，也與我有點關係，這一切岳父都很清楚……﹂

　　﹁正因為清楚了，爹才著急。﹂

　　﹁沒什麼可急的，我還在這兒，如果大家一定要說我逼死于老兒，我也不在乎，我能把于老兒氣得吐血而死，自然有我的憑恃。﹂

　　盧閏英一嘆道：﹁十郎，于老兒不死，你的那些憑恃或許有用，可是他一死，情形就不同了，尤侍郎、杜員外他們商量的結果，覺得你還是趕快離開的好，爹要我請你來談一下，要你立刻離開，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她指指箱子。李益道：﹁這是什麼？我就是要走，也不能要你給我準備行李。﹂

　　﹁這不是行李，箱子裏是十五萬錢，十萬錢給你留在家裏作家用，五萬錢帶著上任去，我知道你不缺錢，可是你把錢都留在姨母那兒準備致聘之用了，還是帶著一點好了，盒子裏是五十個金果子，每個重五兩，你帶在身邊，在人情應酬時，也充裕一點。﹂

　　李益笑道：﹁我是鄭州主簿，除了太守之外，就是我，只有我受別人奉敬，那有去奉承人的！﹂

　　盧閏英誠懇地道：﹁十郎，咱們不缺錢，你又何必為那一點錢去操心呢，帶得足一點，方可以本著良心，放手行事，不被人抓住一點把柄，博個政績。﹂

　　李益道：﹁這錢是誰的意思？﹂

　　盧閏英道：﹁十萬錢是爹吩咐的，他知道要你匆忙離家，沒什麼準備，而短時間又不能回來，家中總需要用度，所以叫我準備好了給你送來。﹂

　　這使李益很反感，冷冷地笑道：﹁岳父大人對我真是情深義重了，女兒還沒嫁過門，就替我養小老婆了！﹂

　　盧閏英聽出李益的語氣不對，急得直淌眼淚道：﹁十郎！爹對你沒有別的意思，等於拿你當自己人了，否則也不會做這種冒昧的事。﹂

　　李益冷冷地道：﹁你也是這樣想嗎？﹂

　　盧閏英道：﹁十郎，我不知道你心裏想什麼，但是我知道爹是真正地關心你，正如你所說的，我還沒嫁過去，爹已經替你把另一處都安排好了，在一般人說來，是否有這種心胸器度！﹂

　　話的確是實在話，李益想了一下，稍稍有點感動，可是他再住深處一想，內心又充滿了憤怒道：﹁閏英，要我急急離開是誰的意思？﹂

　　﹁是他們幾個人商量的結果。﹂

　　李益冷笑道：﹁岳父大人的耳根子太軟了，而且本身太缺乏主見了，事事聽人擺佈，他總有一天會栽在那些人手裏的，當初設謀要哄走于老兒時，那些人熱衷得很，可是到了臨時，他們又打了退堂鼓，退縮不前了，幸虧我胸有成竹，早就看透了他們不可靠，不要他們幫忙，獨自一人也逼得于老兒寫了辭呈，到了昨天，他們個個都志得意滿，到處向人表示擠走于老兒是他們居間策劃的。﹂

　　盧閏英道：﹁爭功諉過，本是人情之常，這沒有什麼奇怪的。﹂

　　李益道：﹁祗可惜于老兒太不跟他們合作，今天來個一命嗚呼，他們又慌了手腳，因為昨天爭相表功，今天卻成了搬磚頭砸自己的痛腳，逼死于老兒他們也有份了，所以他們才如此著急，跑來找岳父商量，其實在王閣老家中他們並沒有參與其事，根本用不著如此緊張。﹂

　　盧閏英嘆道：﹁爹也知道他們並不是講義氣的人，只是彼此利害相關，不得不跟他們合作，因為爹的責任是無可推卸的，能夠扯上他們，擔代的人多一點，補救的方法也多一點。﹂

　　李益冷笑道：﹁他們有個鬼的辦法，無非是架著岳父，逼我趕快離開，然後他們再來個一問三搖頭，把責任全推在我身上而已。﹂

　　盧閏英一怔道：﹁他們會這樣做嗎？﹂

　　﹁除此之外，他們還能有什麼補救之法，無非是怕我留在長安，把他們都扯出來。﹂

　　﹁這我倒沒想到！﹂

　　李益盯著她，神色變得很冷峻：﹁閏英！你說句老實話，是真的沒想到嗎？﹂

　　在李益的逼視下，盧閏英的頭都不敢抬了，頓了半天才道：﹁十郎！他們是這樣打算的，爹也懇切地向我說過，要你離開，是想你多負點責任，不過這不能怪他們，于善謙的確是被你氣死的，把他們扯出來，於他們有害，也不能減輕你的責任，爹跟我說得很懇切，他說我們的婚事已經公開宣佈過了，你是他的女婿，這是賴不掉的……﹂

　　李益冷笑道：﹁我相信他一定很後悔把婚事宣佈得太早了一點。﹂

　　﹁那倒沒有，爹對你的才華學識非常激賞，對你這個女婿他仍是十分滿意，要你避一避，這是對大家都好，雖然大家都說是你逼死了于善謙，但究竟于老兒是自己吐血死的，怪不到誰的頭上，你不在，大家都好說話，因為以一個新科進士，初放外任官，能氣死當朝尚書，究竟難以令人相信的事，只要不扯上他們，大家為你說話都方便些，於你有利，於人無損，爹才同意的！﹂

　　李益只是冷笑，盧閏英道：﹁爹還表示了他的誠意，說等姨母一到長安定聘後，立刻就擇日送我到鄭州去完婚，只要他朝中的地位不受影響，對你這個女婿，總是有益無害的。﹂

　　﹁既然這是好事，岳父為甚麼不自己告訴我一聲呢？﹂

　　﹁時間來不及了，現在于老兒的死訊還沒有傳開，那些人只是比較關切，時時在打聽他的動靜，才得訊較早，大部分的人都還不知道，爹要你立刻就走，他跟那些人在王閣老家商討應對的說詞，務必要在明日早朝前，商量出一個結果來，因為明天早朝時，兵部一定會將于老尚書的喪訊奏報，也一定曾引起許多議論，他們必須要有一番妥善的說詞來應付。﹂

　　李益冷冷地道：﹁那番說詞何必要商討呢，我早就想好了他們必定眾口一辭說我一個小小的六品官，怎麼可能氣死當朝尚書，來個輕描淡寫地推了過去，但最後消息一定會傳到宮裏，皇帝問起這件事的時候，他們就不能那樣推託了，那時候的奏辭很可能會要了我的腦袋！﹂

　　盧閏英驚道：﹁怎麼會呢？﹂

　　李益冷笑道：﹁怎麼不會？你想一想，以我一個小小六品官，有什麼力量能使當朝尚書嘔血暴卒的？有什麼本事能叫于老兒上了辭呈？﹂

　　﹁是啊，他們會怎麼樣說呢？﹂

　　﹁我改繕奏章的事是不會說的，抖出來大家都有欺君之罪，而且除了王閣老與岳父外，別人也不知道，如果僅用于老兒寫給我的那封信，雖然有一點關係，但還不至於使于老兒氣得一病不起，因此唯一可用藉口就是私加猜測，我可能利用江湖上那些朋友為後盾，威脅了于老兒！﹂

　　盧閏英驚道：﹁這可能嗎？﹂

　　李益道：﹁絕對可能，否則他們找不出其他的藉口了。﹂

　　﹁聖上會相信嗎？﹂

　　﹁不會！因為聖上知道黃衫客與賈仙兒等人都是明理尚義的江湖豪俠，不會為一點小怨微隙去威脅朝廷命官的，翼國公與汾陽王也會為我辯解。﹂

　　盧閏英道：﹁既然聖上不相信，這與你又何損？﹂

　　李益道：﹁聖上不相信黃衫客會幫我威脅于老兒，但于老兒卻會相信有比可能，因為他在聖上面前就說過這種話，說我結交江湖遊俠，如果在朝中得膺重寄，有那批江湖遊俠為後援，勢將造成一個跋扈的權臣，可見他擔憂這件事。正因為他有此顧慮，我如提出這個威脅，對于老兒就會有震懾的力量，因為他當初是主張追緝黃衫客與賈仙兒伉儷最力的一個人，如果我真提出那種警告，的確能嚇死他，所以有人把這個話告進宮裏，聖上一定相信我在于老兒面前提過這種話的。﹂

　　盧閨英道：﹁你提過沒有？﹂

　　﹁當然沒有，如果我提出了，于老兒還會在家等消息？恐怕當天晚上就進宮叩閽請求庇護了。﹂

　　﹁既然你沒有提這種話，何以會想到別人會以此栽誣呢？﹂

　　﹁因為兵部的郎中令費允提過這個建議，他是深知于老兒心事的人，說于老兒最怕的就是這個，叫我不妨私下嚇他一下，我考慮到這樣做對我有害無益，當場拒絕了，現在那一圈子的人為了要推卸責任，一定會在聖上面前栽我這一贓！﹂

　　﹁只要聖上不信，再栽也沒有用。﹂

　　﹁眾口可以鑠金，假如一連問幾個人都是這樣說法，即使不信，也難免在心裏會存個疑念，那我在皇帝心目中所建立的一點好感，豈非完全蕩然無存？﹂

　　﹁可是我爹不會這樣說的。﹂

　　李益一嘆道：﹁閏英，我不願意說他老人家的壞話，但是他把親情與利害一起衡量時，該取那一邊，你跟我一樣清楚，他應該先找我說說，可是他寧可去跟他們商量要我離開，可見他已經有所決定了。﹂

　　盧閏英呆了呆道：﹁十郎！那該怎麼辦？﹂

　　﹁怎麼辦？我當然不會走，我不能聽任宰割，所以我一定要留下，而且我會自己安排這些事的，你告訴岳父一聲，如果他信得過我，就裝作什麼事都不知道，趁早退出那些人的圈子，否則隨便他如何處置好了。不過他們如果中傷我的話，吃虧的一定是他們！﹂

　　這不僅是負氣，而且是警告。盧閏英急忙道：﹁十郎，你不要賭氣，爹與你是翁婿至親，他不會害你的。﹂

　　李益道：﹁最好是如此，反正我不會拖累他，但他一定要自己往釘子上碰那就不能埋怨我了！﹂

　　他站起身子，看見盧閏英楚楚可憐的神色，心中又有些不忍，嘆口氣道：﹁閏英！你放心，不管岳父如何對我，我都不會怨恨他的，在事情沒擺平之前，我不會再來看你了，免得為岳父添麻煩。而且不管你爹是否還認我這個女婿，我發誓一定要娶你，那怕搶也要把你搶了來。﹂

　　他打開桌上的錦盒，從裏面取了兩個金果子，揣在袖子裏，瀟灑地一笑道：﹁感卿盛情，特此為念，這幾天你多保重，如果事情順利，在于老兒發喪後，我會再來看你，否則我就赴任去了……﹂

　　他就這麼走了，盧閏英要想追出去，但是到了門口，又止住腳步，她畢竟要顧全身分，如果在門口跟李益拉拉扯扯，落入下人的眼中實在不像話。

　　雅萍又悄悄地進來，看見盧閏英在垂淚，不敢驚動她，垂手站在一邊，還是盧閏英看見她才問：﹁他走了？﹂

　　﹁是的，姑爺好像很生氣，給他套好的車他都不肯坐，小姐，這些要不要給姑爺送去？﹂

　　盧閏英抹抹眼淚：﹁不必了！他不會收的。﹂

　　雅萍頓了一頓才道：﹁小姐，當時婢子就以為不妥，姑爺是那樣孤傲的一個人，怎麼會接受這種饋贈呢？這祗會引起他的反感，你想想，如果姑爺是個錢可以打動的人，您會如此對他傾心嗎？﹂

　　盧閏英嘆了口氣：﹁現在說這些太遲了，雅萍，你坐盧福的車子，上姑爺那兒去一趟，把這個盒子交給他！﹂

　　﹁可是姑爺好像沒有回去。他是往西城走的，我記得他是住在東城。﹂

　　盧閏英又是一怔，最後道：﹁那你就送到姑爺的家去，交給李升，就說是夫人給爺的。﹂

　　雅萍遲疑地道：﹁這麼晚了，明天再送去不行嗎？﹂

　　﹁叫你去就去，坐車子又不要你跑路，累著你了？﹂

　　雅萍見她發脾氣，倒是不再分辯，抱起盒子走了，但她走到門口，盧閏英又叫住她道：﹁如果他們要你進去，你就不妨去看看那位霍家小娘子是怎麼一個品性，不過千萬記住，別說你是跟我的，就說你是侍候夫人的。﹂

　　雅萍笑道：﹁婢子知道，這還要您吩咐，婢子不會連這點眼色都沒有的。﹂

　　她走了，盧閏英還坐在廳裏發呆，內心充滿矛盾與衝突，在父親與李益之間所造成的和諧，無疑被這一件事故破壞了。在未明內情之前，她是贊同父親的，但經李益分析了內情後，她知道父親還有事情瞞著她。他們是準備犧牲李益了。可是李益是那麼容易被打倒的人嗎？

　　李益的確不是，他滿懷著高興而來，得知了盧方與侍郎，杜員外等人結夥往王閣老那兒去，而且又作了要他離開的安排後，他不僅是憤怒。深感到人心的險惡與不可持，更感到一切都是靠不住的，在險惡的宦海中，在利害相衝突時，連翁婿之情都不足以憑。

　　　　　　　　第十八章

　　但是李益的確沒有怪盧方的意思，盧方要保護自己這點得來不易的成就，在無可奈何下，必須這麼做，換了李益，他也是一樣，因為他必須要保護自己。

　　他現在就要保護自己而努力，從盧閏英那兒拿了兩個金果子，就是保護他自己的第一步。因為他目前急需要這兩個金果子，急到回家去拿都來不及了，所以他才一句美麗的謊言，一副專情的態度，拿了這兩枚果子，他託在虛幻的情意上，卻為了實際的用途。

　　翼國公府就在過兩條街，距離朝門不遠，因為翼公秦氏一向是朝廷最忠貞的護衛。這時候不是訪客的時候，但那兩個金果子真的是具有很大的力量。

　　當然，光憑金果子的力量是不夠的，必須要訪客自己本身也有力量，而李益現在在長安的確是個夠分量的人，所以門上的家將在接到十兩金子的門封後，立刻為他通報進去：﹁姑臧李君虞公子有急事求見國公。﹂

　　好在國公並沒有安寢，公侯府第的生活習慣跟普通民間不同，尤其是身居要職的國公們，為了配合皇帝早朝，都是朝罷就寢，午後起身，薄暮傳中飯，少事休息後，才開始他們的休閒生活，或是接待一些賓客，入夜笙歌，是款客宴賓的時間，這就是所謂侯門的生活。

　　歌舞達旦，在金粉長安是司空見慣的事，翼國公秦府在長安算是最顯赫的一家，因為他們與皇帝家的關係太密切了，從第一任國公叔寶公開始，他們就是皇帝最親密的勳臣，當太祖李淵還在前晉任唐公的時候，就曾救援唐公於盜賊之手。後來太宗貞觀皇帝打天下，叔寶公建功厥偉，一直傳下來。

　　秦氏的子孫始終是皇帝最寵信的世爵，也一直有著顯赫的地位。

　　依照朝例，國公已經不必列朝了，但秦家不同，他們一直是帝家的機密參贊，只要稍微有點事，皇帝總是要聽取一下他們的意見，世子秦朗與郭家的兩兄弟同為討平了魚朝恩而接替了禁軍統領，國公的事才稍微輕鬆一點，沒事可以偷偷懶，但朝班上的位置卻一直為他空著。

　　李益要見的是秦朗，他知道距離早朝侍駕已近，這時候已經準備了。到了門上才知道國公還沒安寢，故而改為請詣國公了。李益在誅討魚朝恩一案中的貢獻，秦府與汾陽王郭府的家將是最清楚的，所以他登門請詣，門上本來就不敢怠慢，何況還有十兩金子的門封呢。

　　那位門上的將爺已經把李益請了進去，在花廳上坐下後才進去通報的。因此等裏面傳請時，沒走幾步路就把李益帶到了暖閣上。

　　國公的興致很好，正在跟他兒子秦朗對弈，那是他們父子倆聊私話的時候，暖閣中悄無旁人。

　　李益進去，還沒行大禮，國公已伸手攔住了：﹁十郎，別客氣，我正想找人去請你呢，你好端端的弄了個外任，歸省回來，卻又在長安鬧了幾件大新聞，這兩天聽說你跟于老頭兒頂上了，弄得滿城風雨，聖上先聽到風聲，問起我，我還說不太可能，但今天于老兒的辭表已呈了上來，我正不知道該怎麼向聖上回話呢？﹂

　　秦朗也道：﹁君虞，你什麼人都可以惹，可別去惹那老頭兒，這傢伙很討厭，連我也常受他的排喧，咱們雖然不怕他，可是跟他吵起來就太無聊了。﹂

　　李益一聽這話心裏更踏實了，因為秦朗對于善謙也沒好感，至少是支持自己的，因此微微一笑，道：﹁也沒什麼了不起，我祗是想殺殺他的氣焰而已。﹂

　　國公輕嘆道：﹁十郎，于老兒為了魚朝恩的事，對我們很不諒解，認為我們爭了他的功，我是懶得跟他辯，因為他究竟是兵部大臣，手上掌握著軍權……﹂

　　李益冷笑道：﹁他要是真能掌握軍權，魚朝恩又何致於如此跋扈？﹂

　　國公搖頭道：﹁不！十郎，你不知道，這老兒的確是有一套，他居兵部之重，掌權而不居權，使得各路兵鎮都無以結黨，也不敢結黨，正因為他自己沒有一個私人，所以他發現有那兩個兵鎮或節度使交往稍密立予撤換，調文人出主，使得全國的將不知兵，再也亂不起來。﹂

　　李益道：﹁這種方法並不新奇，天寶年時就用李林甫的辦法施行過，結果安祿山以范陽一鎮之兵幾乎席捲了半壁江山，將不知兵，自然就疏於操練，結果更演變成兵不能戰，雖有雄師百萬，也只是徒耗錢糧而已，雖有將才也難以為用，哥舒翰之敗，又何嘗不是這個緣故？﹂

　　國公道：﹁這道理跟皇帝講不通，聖上認為這辦法好，將不知兵，兵不能戰，即無內顧之患。﹂

　　李益笑道：﹁國公這樣說，就把聖上看得簡單了，他那裏是不知其中利弊之所在，而是因為安史亂後，各地的兵鎮都擁兵自重，不肯輕易啟戰而自保實力，所以才用那個辦法，把他們一一替換掉，使軍權歸於朝廷，中樞一統，只要一支堅銳的禁軍，就可以控制天下了。﹂

　　國公微怔道：﹁君虞，你是文人，怎麼會懂得這個？﹂

　　李益道：﹁聖上從魚朝恩手中取得禁軍節制大權後，立刻就委世子郭王子統領，勤加操演，擴充編制，用心可以想見。﹂

　　國公肅容道：﹁十郎，你的確是個了不起的人才，居然能看到這麼深遠。不錯，聖上就是這個意思，而且只跟我一個人談過，連于老兒都不知內情，他之所以要重用于老兒，就是要讓他造成那種印象，使那些鎮帥將守們也抱有那個想法，徐待禁軍之成。﹂

　　﹁世子練軍已近半載，應該有所成了？﹂

　　﹁不錯！是差不多了，因此聖上認為邊廷武備過於鬆弛，四境邊夷已有不穩之家，必須要加強訓練，而且更從禁軍中選任一部分忠貞有為的青年將校人選，出易邊廷的主將，重整武備以鎮四夷，到那個時候，于老兒就得下臺了。所以十郎，你就是跟于老兒有什麼不痛快的地方，也不必急著去對付他，不出三五個月，聖上也會換掉他的。﹂

　　李益聽了這個消息，心中更為安定，笑笑道：﹁聖上恐怕換不掉他了，于老兒這個兵部尚書是幹到底了。﹂

　　﹁這是怎麼說呢？他並沒有私人的實力，而且也很不得人緣，真要換了他，連為他請留的人都沒有，聖上看到他的辭表後就跟我談過，準備先給他半年假再說。﹂

　　﹁不必半年，他也等不及了。﹂

　　﹁為什麼？﹂

　　﹁再晚剛得到消息，他已經暴疾身故了！﹂

　　翼公父子兩人都是一怔，李益心中大定，於是把始末情形說了一遍，只隱起自己代繕奏章的事，同時把逼使于善謙辭職的責任，卻都推到了最初定謀的那幾個人頭上，說是他們一力唆使，但是他很聰明，開脫了盧方跟王閣老兩人，因為這兩個人跟自己的關係最深，瞭解內情也最清楚，扯上他們，自己反而脫不了干係了。

　　秦朗道：﹁難怪王閣老夫人壽辰後的那天，那幾個傢伙最起勁，辭表未呈，他們就已經先把話傳開了。﹂

　　國公道：﹁十郎！你一向很聰明，怎麼會跟他們弄在一堆的，這幾個傢伙沒有一個是東西，根本是在利用你。﹂

　　李益裝作委曲地道：﹁我還以為他們是古道熱腸，真心想幫助我。可是計畫了半天，他們在實施的那一天，居然一個個打了退堂鼓，我才知道他們靠不住，只是事情已經傳了出去，即使我想收篷，也難以了結了，因為于老兒寫給我的那封信還在他們手裏，他們很可能會反過來去討好于老兒，把信還給于老兒。﹂

　　秦朗道：﹁這倒是可能的，那些傢伙什麼都做得出來。﹂

　　李益嘆了口氣道：﹁我也知道，因此我只有硬著頭皮幹到底，準備一個人也得揭發開來，趁著那天人多，鬧得大家都知道，即使他們把信還給于老兒也沒用了。﹂

　　國公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不甘受人擺佈，果然你還有一手，于老兒就是那封信的事氣死的？﹂

　　﹁不！事情有了變化，我那封信根本就沒有用，半路殺出了高侍郎，把事情頂了過去……﹂

　　他又把高暉與他的談話說了一遍，然後把于善謙寫給魚朝恩的告密函拿了出來，交給國公看了，道：﹁于老兒當時雖然勉強接受了我的調解，寫下了辭表，但是總以為高暉只是聽得魚朝恩口頭上說說而已，魚朝恩已經死了，沒有對證，不會對他有多大影響，直到今天王閣老再去拜會他，說出高暉手頭握有實據，他才著了慌！再到衙門去一問，更聽見了外面紛紛傳說他是被我逼得辭了官，一氣之下，才吐血倒地不起的。﹂

　　國公把那封私函看得很仔細，最後才變色道：﹁有關高于兩家交惡的事，我也聽聖上談過，于善謙雖說曾向聖上報備過此事，但他卻另有說詞，說是事機已洩，魚朝恩曾經向他詢及高大人被黜退的事，他才說出來，以免魚朝恩疑及聖上有不利於魚監之心，那知于老兒居然早有定謀，屈死忠良，這個老兒也太可惡了！﹂

　　李益也是一怔道：﹁難道聖上並沒有同意他告密？﹂

　　國公道：﹁聖上怎麼會同意呢？聖上雖然是稟性仁慈，稍過柔和，但絕不會犧牲柱石以求媚奸而自保的，你想想看，聖上再糊塗，也不會做這種事的，尤其是權臣當道之際，亟須外援，高大人既與諸鎮交好，對聖上是最有力的保障，怎會自毀長城以助長奸雄氣焰呢！高大人遇害之時，聖上還在我這兒，聞訊還跺足長嘆說天助奸雄，大唐還得再受一段時間的災痛。更說那幾個兵鎮雖不曾為魚監所收買，但跟于善謙沒有過命的交情，恐怕很難再說得他們一致行動發兵勤王以清君側了。所以高大人雖有遺書託給于善謙，叫大家支持于老兒，但聖上為持重故，並沒有叫于善謙再從事該項計畫。﹂

　　秦朗也道：﹁不錯！那時我也在，也不過是三年前的事，聖上聽說高大人受害被暗殺身死，非常傷心，說高大人這一死，那些兵鎮一定會埋怨朝廷無能，更難望他們為朝廷效忠了，怎麼會同意告密呢！假如真要告密，這好人也用不著于老兒來做，由聖上自己向魚朝恩說了，豈不是能夠叫魚朝恩安心？﹂

　　這個結果不但大出李益意外，而且也是高暉沒想到的，但是仔細一想，的確不無道理，皇帝如果有意要犧牲一位重臣而安魚朝恩的心，何不自己告訴魚朝恩呢？

　　國公道：﹁就因為高大人的被害，魚朝恩提高了警覺，密遣殺手，伺守各兵鎮身畔，只要稍有異動，立即採取行動以內廷符節誅殺，這都是那次行動後惹出來的麻煩，聖上如果真有此心，豈不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更因為魚朝恩提高了警覺，聖上知道不能再借外面的兵力來平逆，才冒險一逞，請求黃俠士伉儷協助鋤奸，高大人蒙難，聖上還真以為是機密外洩，對于善謙口氣高大人行止之舉予以曲諒，再沒想到全是于老兒搗的鬼。﹂

　　秦朗道：﹁高侍郎也是的，手上既然有這種證據，為什麼不早呈出來呢？﹂

　　李益嘆道：﹁高侍郎在魚朝恩伏誅後，曾經覲見聖上說過這件事，聖上向他解釋說這是不得已之舉，更說于老兒當時向聖上報備過了，他以為聖上是預知此舉的，心中雖感不平，但是見到聖上對于老兒信任有加，不便舉發其奸，只有忍了下來。﹂

　　國公道：﹁糊塗！糊塗！他是太聰明了。﹂

　　李益道：﹁不是他太聰明，而是于老兒太厲害了，高大人身故後，于老兒到高府去弔唁，跟他也作過一度密談，婉轉說詞，把他給說動了，那時他還以為聖上不知情，後來聽聖上也那樣說了，他才死心塌地認了命，只是此議倡自于老兒，他認為于老兒是故意犧牲了他父親而博取魚朝恩的信任，雖然心憤其奸，但是念及于老兒也是為了保全大局，才隱而不發。﹂

　　國公一嘆道：﹁于善謙好用心計而惜命如鼠，他的確是怕事發之後，魚朝恩會收拾他，因為他是兵部大臣，起兵清君側，勢必要有兵部符節，兵符是他發出的，他難逃干係，此其一。再者，如果那一次計畫成功，論功行賞，別人都是直接出的力，而高大人一定會繼掌兵部，他即使能高階為樞密相使，究竟不掌實權了，這老兒的心計太可怕，玩忽國事，弄權至此，死有餘辜。十郎，這封密函交給我，明日早朝，我就入宮面聖去。﹂

　　李益這下子完全放心了，笑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于老兒再也沒想到魚朝恩會把這封密函轉給高暉的。﹂

　　國公嘆道：﹁魚朝恩才是真正的奸雄，他暗殺了高大人，卻又力舉高暉繼任先人之職，而且把密函轉交，無非是安高暉的心，要他以為此舉乃出自于老兒及朝廷之意，使得高暉寒了心，否則高大人雖死，那些兵鎮與高氏交情莫逆，只要高暉繼續出來遊說活動，事猶可為的。﹂

　　李益凜然點頭，這是他沒有想到的，因此也使他瞭解到宦海的險惡與冷酷，更想到世上不是他一個聰明，別人的才智猶在他之上，設想更比他深遠。

　　于善謙陰狠毒辣，隻手翻雲，兩面討好，欺君陷友，多年竟無人能識其奸，其手段之高實在無人能及……

　　一念及此，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暗自慶幸，若不是岔出高暉這一腳，光憑自己那個辦法以及于善謙的一封信，想扳倒于善謙，那實在太幼稚可笑了。

　　扳不倒于善謙，以他的為人及城府之深，反擊起來，必可置自己於萬劫不復之境，這實在是太冒險了。

　　擦了擦汗，他終於嘆了口氣道：﹁于老兒雖玩忽弄權，但是他究竟是謀國之老臣，對國事不無微勞，何況人已經死了，不記其過，高侍郎的本意也不想要他身敗名裂，把這封密函交給我，是讓我還給于家的人，讓他們明白是于老兒內疚於心，不是我逼死他的。現在既然事實與原先所知有出入，進呈御覽固屬必要。但也請國公轉陳高侍郎與再晚的寸衷，對于老兒就不必追究了！﹂

　　國公點頭道：﹁我想這倒是可以代奏的，為人稍存忠厚之心，行事與人三分退路，這都是自求多福之道。于善謙自私了一點，但是他並不是賣國，他破壞了高大人的計畫，究竟自己還是有一套計畫去補充代替的，而且在本衷上，他還是忠於朝廷的，因此我想聖上會顧念他多年謀國之功而不予追究的。與其如此，倒不如把人情做在前，你還有什麼見教？﹂

　　李益忙道：﹁這個不敢當，小侄原是來向國公請求辯誣的，在合謀阻退于老兒時，那些人都很熱衷，把事情引起了頭，他們卻打了退堂鼓，可是小侄把事情辦成了，于老兒果真寫下了辭表，他們又沾然爭居其功……﹂

　　國公一笑道：﹁小人嘴臉本是如此，不去理他們就是了。﹂

　　李益嘆道：﹁小侄是不去理他們，可是小侄得知于老兒暴疾身故後，立刻去訪問高侍郎，他以密件見贈，給小侄交還于氏家人，用以解釋逼死于老兒之嫌……﹂

　　國公道：﹁茲事體大，我把密卷呈聖上御覽後，還是取回來由你去轉交于家，作成你們這一番人情就是。﹂

　　李益道：﹁不是為了這個，而是家岳派人通知小侄，要小侄星夜離京以避嫌疑。﹂

　　﹁這又為什麼？你既然手握證據，足以證明于老兒是自咎內衷，為恐事發而憂急致卒，已經不是你的責任了；你又何必要躲開呢？﹂

　　﹁小侄並不要躲，也不必躲，所以得到了通知，立即又去見家岳說明，但是沒見到家岳，只見到舍表妹，得知家岳被那些人拖走了，要小侄離開，也是他們的意思，他們大概是怕背上嫌疑，所以才急急自保……﹂

　　國公笑著插嘴道：﹁活該，本來沒他們的事，是他們自己招惹來的，讓他們去急兩天好了。﹂

　　﹁不！國公有所不知，他們為了求避嫌，就想把責任都推在小侄頭上，因為他們不知道高侍郎握有密卷證據，還以為于老兒是被他們所放的流言氣死的，既然想歸咎於小侄，所採的手段一定更為厲害。﹂

　　﹁你只是新科進士，初放外任，除了握有充分證據，否則根本動不了當朝一部大員，他們既然不知道高暉手握證據之事，又有什麼辦法能把責任全推在你頭上呢，除非他們也抓住了于老兒一些小毛病，交付給你去對付于老兒，現在于老兒一死，事態嚴重了，他們怕你抖出來……﹂

　　﹁于老兒為人謹慎，魚朝恩把這封密件給了高暉是他想不到的事，此外不會有什麼把柄落在人手中的……﹂

　　國公道：﹁那也不然，工戶度文等部，有些事務是要跟兵部協調的，于老兒是小關節不賣賬，大關節狠開口，攪得他們很不開心，但也無可奈何，只有聽任取求，因此他們手中也可能會有一些制得住于老兒的把柄。﹂

　　李益道：﹁那些把柄如果抖出來，他們自己的干係更大，于老兒如果把握不住這一點，也不會跟他們開口了，因此他們絕不敢把那些秘密抖出來的。﹂

　　﹁這倒是，那他們如何打算的？﹂

　　﹁工部杜員外元之與戶部度支侍郎尤渾曾經出了個傻主意，小侄認為那簡直是開玩笑而且自砸痛腳，沒有理會，但是據舍表妹聽到他們的私議，可能會以此為口實……﹂

　　於是他又說出了他們叫他以黃衫客及賈仙兒為威脅的話，國公笑道：﹁豈有此理，于老兒豈會為這個而受威脅，他對黃賈等義士一直耿耿於懷，正愁找不到藉口去對付他們，你真要採用這個辦法，倒是正中下懷，恐怕在第二天就會入朝告密了。﹂

　　李益道：﹁據小侄所知于老兒畏死無膽，國公與聖上深知黃賈大姊之為人，不會做這種糊塗事，但于老兒可能會相信的。尤杜二公就是根據這一點，授意小侄不妨一試。﹂

　　國公想想道：﹁你用了沒有？﹂

　　李益道：﹁這麼做即使能嚇住了于老兒，對小侄卻全無好處，尤其是小侄已經居仕放任，自知避嫌，跟江湖豪俠必須疏遠，萬一嚇不倒于老兒，卻為自己招來大禍，小侄怎會做這種糊塗事？﹂

　　秦朗道：﹁君虞，這件事你做得對，因為賈仙兒女俠曾有私函進呈聖上為你關說，聖上雖然很感念他們除奸之功，但是對這件事卻不無介意，因為帝王之尊，受到江湖草民的威脅，總是大損威嚴之事，你之所以不能立蒙拔擢重用，並不完全是于老兒阻梗，這也是原因之一，聖上對你的才華是很激賞，也是為了這種顧忌，才借了于老兒的口擋住了我們的推薦，要觀察你一段時間再說。﹂

　　李益心中暗驚，知道這是一個真正的危險，因此連忙道：﹁世子說的是，上次郭老千歲也曾以此為儆，小弟絕不敢忘，所以對杜尤二公的授意不加採納，而且正因為他們要以此相陷，才來請求國公與世子代為剖示的。﹂

　　國公點頭道：﹁好！十郎！今天我先去見到聖上，把事情始末陳奏明白，你也別說破，讓他們再去胡謅去，這樣也好給他們一個警告，叫他們碰一鼻子灰去，早朝時刻也快到了，我先進一步，你到吏部衙門去見高暉一下，叫他對密卷事也守住點口，不要張揚開去！﹂

　　※※※

　　唐代政制自高宗後，除三公三師中書令侍郎，凡在官銜下另加﹁參議朝政﹂或﹁平韋政事﹂兩銜者，即為實際的相職，而這兩銜的加封，則是視該員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而定，故而有﹁侍郎宰相﹂的異數，但如無此二品銜，雖高至一部之首長，也不得入朝參議政事。

　　代宗時，此二名號已確定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前者與中書門下二省官長同，後者與二省的中書令，侍郎，同平章政事之意。

　　六部大臣，有四部具此身分，而尚書省的最高官長左右僕射，只有一人得以入朝的。不過其他的部臣雖不得入朝平章政事，只是不兼相職而已，朝議時所有詢示；他們要隨時入朝候值的，所以凡各部侍郎以上的官員，必須在午朝門外候值，待早朝過後，才各回本部司堂衙門視事。

　　因此早朝時，金鑾殿上固然濟濟多士，午朝門外，一樣也很熱鬧，各部也都有所配的公廊以放置重檔檔案資料，以供查示。

　　那地方自然是禁地，等閒人不得擅入，就是各部之間也不得私相來往，以避嫌疑。

　　李益只是個外任司員，未授京職，循律未經召傳，是不准進入禁城的，但是他的身分很特殊，而且又是由禁軍統帥神策軍驃騎上將軍秦朗領著進來，自然沒問題。

　　李益一到，就被安置在吏部監獄裏，吏部尚書殷大人因為加授天官，兼領了同中書門下平章銜，入廷朝議，所以這兒的監獄是以高暉為首的。

　　因此他在監獄裏可以很機密地會晤高暉，比任何地方都安全，因為各部的監獄都有禁軍巡守，等閒人不得前來，那些禁軍是秦朗帶來的，事先得到了指示，執行任務更為嚴謹，高暉來的時候，見到禁衙森嚴，還嚇了一大跳，一直到了裏面，見到了李益，就更驚奇了，連忙問道：﹁君虞！你怎麼上這兒來了？這地方是……﹂

　　李益笑道：﹁我知道這兒是禁地，但今天的門禁是為侍郎與我而設，由翼公世子秦都尉親自安排的……﹂

　　高暉聽了才放心道：﹁你倒真是神通廣大，我忘了現任神策軍的秦上將軍與兩位郭大將軍都是你好朋友，除了後宮禁苑之外，大概也沒有地方能禁得住你了；不過這究竟是犯罪的，想必你一定有什麼特別的事故吧？﹂

　　他的臉上雖然帶著笑，但卻掩不住緊張，因為這究竟是不太尋常，如果沒有特別緊急的事故，秦朗是不會安排他們在這兒見面的。

　　李益也知道他心中的焦急，便簡單扼要地把事情大致說了一遍，先安了高暉的心，然後才細談經過。

　　高暉的臉色也隨著他的敘述而變化，一直聽他講完了，才深深地吐了口氣，然後朝李益一揖道：﹁君虞！幸虧有你這一鬧，才把這段公案揭開來，也使先君子的沉冤得以昭雪，真沒想到那老兒會如此奸狡，早知如此，我就……﹂

　　李益忙道：﹁侍郎！國公要我在此處等候，就是要我規勸侍郎公不得造次，于老兒給魚朝恩的密函由國公帶去進呈御鑒了，但是于老兒居朝多年，不無微勞……﹂

　　﹁要不是他來上這一手，先君子很可能早已將魚逆誅平了，何至於讓他又作威作福幾年！﹂

　　李益嘆了口氣：﹁侍郎公，有一件事可能連國公都沒有想到，也可能是他想到了不便明言，于老兒告密固然禍國養奸，但是他老謀深算，有一點是看準了，假如侍郎公真要揭發此事，聖上還是會呵護他的，因為令尊大人公忠護國，卻欠缺一處思量！﹂

　　高暉哦了一聲道：﹁先君子有那裏沒慮及？﹂

　　李益道：﹁聖駕的安危，那時神策軍還在魚朝恩的掌握中，而且他還擁有一批殺手死士，縱然令尊大人起得天下兵馬勤王，他仍然可以挾天子以令諸鎮！﹂

　　﹁當時已曾顧慮及此，聖上力言以國家社稷為重，而且還御筆親錄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以為代詔，這十個字現在還珍藏在舍下……﹂

　　李益放低了聲音，輕聲一嘆：﹁侍郎公，自古以來，每多慷慨赴死之勇將而乏從容就義之貞臣，非武人之氣節較烈於斯文，實難易之別耳。夫死而從之地下，謂之烈女，抱負而守，數十載而不易其志者，始得謂之節婦，貞婦由地方行文以嘉，節婦則由朝廷旌表建坊立牌勒石而表之後世者，因抱貞而死易，守節而生者難也。人性如此，天子亦然。﹂

　　高暉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透，立刻就變容拱手，也輕聲道：﹁高明！高明！那麼國公的意思如何呢？﹂

　　李益道：﹁我沒等他開口，就先把侍郎與我的意思表明了，請國公代奏明聖上，我們只想讓聖上明白于老兒是內疚神明而死，無意使國家重臣蒙羞於死後，請聖上在覽過密函後，仍予賜還，交給我去還給于氏後人！﹂

　　高暉道：﹁做得好，君虞，那就謝謝你了。﹂

　　李益道：﹁其實侍郎公該謝謝的還是杜尤二公，若不是他們在聞知于老兒死訊之後慌了手腳，脅迫家岳，逼令我離開長安以為頂罪的犧牲，我也不會急著去謁見國公，揭發了這樁公案了！﹂

　　高暉笑道：﹁我早知道他們靠不住，所以才把密函交給你，讓你能穩住陣腳，就算聖上是知道這件事，這封密函也能叫于老兒無顏見人，令岳大人怎麼還會受他們的擺佈呢？﹂

　　李益一嘆道：﹁只怪他老人家耳根子太軟了一點，而且那些人的動作也太快了，我從府上出來，一腳就到家岳那兒，他們已經作成了決定，把家岳也拖走了，我逼得沒辦法，只好去見國公了。﹂

　　﹁其實你應該去找汾陽王的，他會全力支持你。﹂

　　﹁郭老千歲性子太烈，如果看見了這封密緘一定會大動肝火，非將于老兒暴骨鞭屍不可，那樣雖然洩了私忿，並不一定對誰有好處，平心而論，我們目前對當年的事並沒有真正的瞭解，因此還是慎重一點的好。﹂

　　壓低了聲音又道：﹁兵部遺缺不能久懸，而據國公的透露，由於邊境不穩，聖上有意用兵，勢必要起用文武兼才的能吏，他已屬意侍郎，想來不會有多大問題。﹂

　　高暉笑了一笑，顯然他自己心裏也有數，因此拍拍他的肩膀道：﹁君虞！謝謝你，聖上可能會私底下召見我垂詢此事，你我這一晤，也使我有個底子，到時候我也會替你留心的，你告訴令岳一聲，離那些人遠一點，我要借機會把這批小人也清除一下。﹂

　　李益的心中流露出一陣報復的快意，如果不是身在朝房重地，他真想大聲地笑幾聲來表達他的高興。

　　這的確是值得驕傲的事，他以一個外任的小官員，居然能一手掀起長安的風雲，把那些炙手可熱的中樞要員，一個個地打擊下去，這還不能躊躇滿志嗎？他記起了小時候，在竹園裏玩耍，看見一條青竹絲的小蛇把一條大黃狗咬死了，那條蛇長不過兩尺，粗不如指，體軀只有那條黃狗的百分之一大小，可是他一口咬中了黃狗的腿，狗兒跳了起來，跑不了幾步，就倒地不起了。

　　他知道這種蛇很毒，本來想立刻用石塊把它打死的，但是石塊舉起後，他又放了下來，對那條小小的蛇兒，產生了無比的敬意。

　　小蛇並不想咬死狗，是那條黃狗先去撩撥它的，以兩者的體形，力量而言，黃狗實在是強得太多了。

　　可是蛇兒並沒有退縮，它充滿鬥志地盤著身子，口中發出嘶嘶的聲音；利用了適當的時機，也適當地利用了它的毒牙，把敵人擊倒了。

　　這件小小的故事，給了他很大的啟示，強者不足懼，他一定會有缺點的。小並不一定就是弱，只要有鬥志，有反擊的精神，當然也必須要有攻擊致命的武器，一樣也以可擊倒強者。

　　強與弱之分不是外觀上的差別，也不是剛柔之異，而是最後一搏的勝利者才是真正的強者。

　　老子戒剛所說的強亡弱存之理，他曾經細心地研究過，有的他同意，有的他反對。

　　狂風拔樹而細草仍存，那是因為細草柔軟，能彎腰而避過了風勢｜｜這種論調他反對，那是消極的。

　　齒牙搖落而舌仍在，他也反對，因為他不主張等對方自然因時間而淘汰。

　　簷水滴石而穿，這才是一種戰鬥的，進取的人生覲，可是他更欣賞水的另一種破壞力，一根鐵釘泡在水裏，沒有幾天，鐵釘就長滿了鏽，一層層地剝落了，這才是李益所欣賞的方式｜｜用有效而不著痕跡的手段瓦解對方，而且更要使對方陷於不復之境。

　　小人不可一日無錢，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

　　李益深深地服膺這兩句話，他所說的權不一定是命人，治人的權力，也包括了受到攻擊時反擊的力量。現在，于善謙的死。激出了這些餘波，也使他的權力發揮極致，叫他怎不高興呢？

　　這一天的早朝特別久，坐在監獄都可以聽到雲板不住地響，那一定是調人進去問話的。

　　終於黃門官宣達口諭來了：﹁聖諭宣吏部侍郎高暉即赴御書房進謁。﹂

　　高暉朝李益笑笑：﹁來了，想不到聖上也是急性子，君虞，聖上既已移駕御書房，那就是廷議已畢，是在召集人秘議，那不知道要多久，你不如先回舍間去，我一出來，先回去告訴你情形。﹂

　　李益也相當緊張地道：﹁我還是在此等候吧，說不定聖上會召我前去問問，侍郎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不妨奏知聖上，我就在這兒。﹂

　　高暉想想道：﹁也好，本來朝罷是要封鎖監獄的，今天較為特別，留了好幾個人下來，老尤老杜他們都在，前天他們對于老兒辭官之事最早談起，今天于老兒的死訊傳出，他們的責任難辭，都被留下了，可能就是詢問此事，難怪他們昨夜緊張得要迫令岳歸咎於你了。君虞，你昨夜夜訪國公的那一著棋下得對極了，否則縱然不被他們所坑，至少也會背上個嫌疑！﹂

　　﹁侍郎怎麼知道他們都被留下了？﹂

　　高暉笑了一下道：﹁剛才宣諭的那個黃門私下告訴我的，一年三節，破費個幾十千錢就有這些好處。君虞，將來你一定也會置身在此的，我把這個秘訣傳給你，不要瞧不起那個小小的七品官，交通內外，這是條最好的橋樑，因為他是消息最靈通的一個人。﹂

　　壓低了聲音又道：﹁國公倒是很幫你的忙，讓那些傢伙先見過了再面聖的，因此這班傢伙這次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你注意聽我的好消息吧！﹂

　　說完話高暉走了，李益一個人坐在監獄的後室內，望著高深的殿宇，心中充滿雄心與壯志，高暉的話，在他的心裏癢癢的，用手指截破了一點窗紙，他看著曲折的迴廊，三五步就站著一名全身甲胄的衛士，當高暉經過時他們的肅立致敬及高暉微微頷首的神態，他又是一陣激動。那曲折的，通向內宮的長廊。正是一條名副其實的宦途，曲曲折折，正表示通向這條路，需要經過多少的努力與挫折。

　　雖然，從鄭州主簿的那個位置要走到這條迴廊上，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但是李益似乎已經看見了自己穿上朝服，昂首在迴廊上雄視闊步的樣子。

　　口角噙著微笑，他情不自禁地自己吐了兩句話：﹁青雲之途雖遠，若有翻雲手段，摘星撈月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宦海風波險惡，胸藏智珠明朗，鵬程萬里，行處無不康莊，太液芙蓉，末央楊柳，你們等著，再過幾年，我就可以折作瓶中清供了。﹂

　　於是他想又起了第一次去見霍小玉的情形，踏進霍王別墅，看到了王侯居室中種種的陳設氣象，那時認為這一切不過是過眼的雲煙，距離還遠得很，現在卻變得非常近了。

　　﹁將相本無種，男孩當自強。﹂這兩句話畢竟還是有道理的。

　　他又看見幾個人走出來，走在前面的盧方臉上很沮喪，也很疲倦，王閣老低著頭，心事重重，而尤杜等人，卻面有得色，躊躇滿志，大概是為著拔去了一顆眼中釘而又把責任推卸掉了，感到沾沾自喜吧。李益忍不住幾乎想出去招呼他們一聲，讓他們看看自己並沒有受到他們的壓力而離開，也沒有打算成為他們的代罪羔羊，瞧他們的臉色與表情是何等模樣。

　　但他終於忍住了，心中又有一個新的打算，就讓他們先得意一下，然後再讓他們痛苦一番，因此他一聲不響，而且等高暉出來時，他也不回家，直接躲到高暉的家裏，只找人送張條子給霍小玉，條子上寫得很妙，只說暫時離開幾天，既沒有說去赴任，也沒說要上那兒去，因為他知道盧方回家後，跟盧閏英談過話，一定會急著要到家裏去找他的，他對盧方的居心很不滿意，決心要盧方知道他李益是不容被出賣的。

　　兵部尚書于善謙的死訊傳開了，朝廷降旨優恤，加封太子少保，那是一品的大臣了，于善謙有生之日，一直想升上來這一級，終於在他身故後達到了願望，遺憾的是這個名銜祗能刻在他的墓碑上而遺澤後人了。

　　朝旨賜准於現宅舉喪開弔，而後才扶柩回鄉。

　　這是很大的恩典了，因為長安的京官太多，而禁城附近的官宅卻有限，都是由朝廷賜居，死後交回，不得列為私產，否則傳國已百餘年，不知有多少大臣生死褒眨進退，如若官宅都變為私產，由子孫後人承繼，那許多現任的官兒就要沒地方住了。

　　正因為住宅要交給朝廷，在居宅舉行葬禮，對下一位要住進來的人似乎不太吉利，因此除非是皇帝下令准予在家中舉喪，否則是絕對不可的。

　　聖恩浩蕩，親賜﹁公忠體國﹂匾額，更命欽天監擇定了大殮之日在兩天之後，還宣佈了那天罷朝一日，以便文武百官前往致祭。

　　可是皇帝對於于善謙的死不作半點詢示，而且也沒有指定一個皇子前往代天致唁，這就很耐人尋味了。對一個歷事三君的老臣，既然如此顧恤，則少了這樣一項恩寵，似乎又太沒道理了。

　　不但于家的家人感到惶惑，連長安市上的群臣也都在紛紛猜測，而其中最難過的就是盧方了。

　　他回到家裏，首先就聽見了李益來到府上所持的態度以及把他饋贈退回來的事，而女兒更是向他纏鬧不已，說他受人擺佈，罔顧親情戚誼。

　　連一直對他恭順的盧夫人也都講了話：﹁逼使那個于老頭兒下臺原是你們這些人鬧得起勁，跟十郎有多大的關係呢，他是外任官，而且年紀還輕，官也低，即使于老兒會說他的壞話，也還發生不了多少作用，等孩子慢慢升起來，由外面可以調的時候，于老兒不死也退了，孩子只是為了你居官行事方便，才盡心盡力，于老兒一死，你卻慌了手腳，竟幫著外人將責任來硬栽在他的頭上，別人要那麼做，你該攔著才對，你居然幫著落井下石！﹂

　　盧方搓著手嘆道：﹁夫人，你不知道，逼死于老兒雖是大家幫同籌畫，但到了臨時，大家都退縮了，是十郎一人幹的，他自然難辭其咎！﹂

　　﹁既然是他一個人幹的，你們那一夥子又緊張些什麼？﹂

　　盧方不知道要如何解釋，盧閏英道：﹁爹！您也是的，已經決定了的事，也該聽聽十郎的意見，您居然溜了，把個難題交給我，卻又不跟我說清楚，真要能瞞過他也罷了，可是您想十郎是個多精明的人，他一聽那幾個人出的主意，就知道他們準備要如何整他……﹂

　　﹁這不是整他，而是讓他稍受點委屈，等事情過了，我們會為他設法的，何況他的那些在江湖上的朋友很具影響力，聖上也不會對他怎麼樣的。﹂

　　﹁爹！您怎麼這樣糊塗，假如聖上相信了那些江湖豪傑會支持十郎，也許會容忍一時，但是將來呢，這件事既為朝廷之忌，十郎還會有前程嗎？朝廷對他懷有猜忌之心，他的性命都難以保全了，還會重用他嗎？﹂

　　盧方默然不語，顯然他們已經考慮到這個問題了，盧閏英道：﹁您由著那些人擺佈，也該瞭解那些人，他們都是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事情一過，把責任全推到十郎頭上，自己開脫了，往後他們對十郎，避之唯恐不及還會甘冒大不韙來替十郎關說嗎？他們跟十郎毫無淵源，而咱們卻無法撇開跟十郎的關係，如果朝廷認為十郎是個不安分的人，豈不是連帶您也受到了牽連！﹂

　　盧方嘆了口氣道：﹁現在事已如此，追悔無益，今天朝後，聖上就把我們幾個人召入御書房垂詢于老兒暴卒之事，我跟王閣老都推說不知道，話是他們說的。﹂

　　他看著妻子興女兒的神色，然後才試探著道：﹁夫人，英兒，憑心而論，十郎這孩子聰明絕頂，但為人卻是太厲害，于老兒是活活被他氣死的，因此要他負起點責任也不為過，至於將來，我想英兒嫁過去也會吃虧的……﹂

　　盧閏英立刻變色道：﹁爹！您可是想悔婚？﹂

　　盧夫人也道：﹁老爺！這可使不得，現在大家都知道我們已經許婚十郎了……﹂

　　盧方道：﹁那只是口頭上一句話，我們既未受聘，也沒有送過庚帖，算不得悔婚。﹂

　　盧夫人道：﹁話雖如此，但話是妾身說出去的，也是得了老爺的指示的，這又如何收回呢？﹂

　　盧方道：﹁不必收回，只要從此不談這件事，再過兩三年，我們另行議聘，李家既未定聘，也無權提此抗議，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盧閏英垂淚道：﹁爹！原來您早就打定了這個主意！﹂

　　盧方道：﹁我也是不得已，今天看聖上的態度，似乎對這件事十分重視，問得很多，聽完他們的話後，揮退了我們，立刻又跟翼國公低聲密議……﹂

　　盧閏英變色道：﹁爹！女兒跟十郎的身分雖未定聘，可是長安已無人不知，而且我們也公開同出同入過，您現在要反悔，置女兒於何地？﹂

　　盧方道：﹁孩子，我也是為你好！難道你要我為了他，把身家性命都賠上不成？﹂

　　盧夫人駭然道：﹁會有這麼嚴重？﹂

　　﹁唉！你不知道，魚朝恩把持朝政多年，多少人都沒有辦法，十郎只靠著幾個江湖人之助就把他給除了。﹂

　　盧閏英道：﹁那是聖上自己懇求他們幫忙的。﹂

　　﹁話是不錯，不過黃衫客夫婦一聲號召，居然能把魚朝恩所蓄的那些死士都拉走了，他們居然有這麼大的勢力，聖上豈能不耿耿於懷！十郎跟這兩個人交情密切，聖上對他怎麼放心得了？﹂

　　﹁但十郎說過，黃衫客夫婦是真正的湖海奇俠，他們絕無野心，而且還為了避嫌，浪跡天涯，有一兩次悄然回京看看，都沒有去看十郎，就是為了怕給十郎添麻煩，聖上還有什麼不放心？﹂

　　盧方一怔道：﹁你怎麼知道的？﹂

　　﹁十郎說的，賈仙兒沒有去看十郎，卻去看過郭老千歲，同時還有私函呈遞聖上，歷述一些外地官吏的治績，請求聖上嘉良懲頑，以安民心。信是由郭世子呈上去的，聖上看了十分感動，親筆御書匾額｜｜俠義可風｜｜四字，送到黃衫客的家裏，怎麼會對他們有猜忌之心呢？﹂

　　盧方道：﹁可是他們說起那些話時，聖上沒有任何表示呀，這是什麼緣故呢？﹂

　　盧閏英想了一下才道：﹁爹！這件事情您做得大錯特錯了，十郎已經知道了你們幾個人要委罪於他，當即表示了不甘受人擺佈，他沒有接受您給他的錢，也沒有離開長安去赴任，臨行還說要您遠離那些人，他一定會設法自保的。﹂

　　﹁什麼？他沒有走？﹂

　　﹁他又不是傻瓜，雖然您說暫時要他頂一下，將來再為他關說，這種話也祗能哄哄我這個做女兒的，如何騙得了他？他臨出門時，連女兒都誤會了，不過他還是有良心的，叫您離那些人遠一點，就是要對那些人展開反擊。﹂

　　盧方深鎖眉頭道：﹁他憑什麼去反擊那些人呢？﹂

　　﹁于善謙為當朝堂堂尚書，他都扳得倒，何況是那些人呢？他臨去的方向，正是往翼公府，今天翼公又先您等見到了聖上，只怕十郎的反擊已經成功了，聖上早已聞知曲直，那些人自作聰明，恐怕會吃個大虧的！﹂

　　盧方深深嘆道：﹁這小子太厲害，而且也太混帳，既然他有辦法，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一聲？﹂

　　﹁他得到消息，自然第一步要去安排，一切弄妥當才來的，您已經被人拖走了，而且還留下了一手坑他的拙計，他方一怒而去，這可不能怪他。﹂

　　盧方這才叫盧安到李益的寓所去找他，盧安帶回來的話則是李益出門散心去了，沒有在家。這樣一來，更便盧方憂急，不過他總算接受了女兒的勸告，沒有再跟那幾個人連絡，也沒說出李益要反擊的話。

　　實際上李益究竟做了什麼，除了高暉與翼國公秦氏父子二人外，別人都不知道。而李益藏在高暉家中的事，則只有高暉一個人知道。

　　很多人在李益的寓所撲了空，他們見到了霍小玉憂急之狀，知道李益的確躲出去了。

　　因此尤侍郎與工部的杜員外等人還沾沾自喜，認為李益躲開了，甚至於已上鄭州去銷假赴任了，拔掉了一個眼中釘于善謙，又推卸了責任，這是何等得意的事。

　　大家都在商討著今後如何在事業上好好地合作一番，拔走了一個老厭物，今後可以為所欲為，再無妨礙了，一直到于善謙舉喪之日，他們仍然是躊躇滿志。

　　但是他們最吃驚的一件事發生了。

　　騷動是東宮太子來弔問時引起的，這還不足以引起騷動，值得驚撼的是隨祭的兩個人竟是高暉與李益，上香獻牲如儀後，于府的家人由長子于成龍領著叩謝聖恩，然後請到後堂靜室中，再度宣告于成龍入覲。

　　誰都不知道在靜室中會發生什麼事，但是大家猜測到必然是與李益有關，因為于宅的親友早已傳出話來，在太子來宣唁的時候，于成龍準備要叩詣請命昭雪沉冤，對他父親的死事作一番追究。

　　追究的主要對象當然是李益，但是在李益身後還有一些人也是呼之欲出的。

　　那知道太子的隨員竟是最重要的兩個追究對象，而太子帶這兩個人來，想必是會有一番爭持的。

　　不安的是尤渾與杜子明那一些人，因為在致唁時，于成龍對他們的臉色就不好看，那當然是與前些日子風風雨雨的傳言有關，不過他們還很放心，因為他們在皇帝面前已經把責任推卸出去。

　　可是李益的出現卻使他們提心吊膽了，尤其是李益跟隨著太子一起來，自然會有一番說明，那番說明一定不會是他們密告聖上的那一套，那就一定會把他們牽出來。

　　最為憂急的是尤渾跟杜子明，在御書房中召見的時候，他們兩個人說話最多，將來少不得會有一番爭辯。因此他們沉不住氣，立刻就私下商量了起來。

　　首先開口的是尤渾：﹁老杜，事情很糟，想不到李益竟沒有走，而且還走通了太子的門路，我們推給他的那番罪名，他一定不會承認，那該怎麼辦？﹂

　　杜子明較為沉著；思索了片刻才道：﹁不管，一口咬定是這麼回事，絕不改口就是了。﹂

　　﹁可是李益不肯認賬，為之奈何？﹂

　　﹁他不認賬沒關係，好在那天盧方也在場，並沒有對我們的話提出異議，他是李益的岳丈，聖上總不會相信他也跟著我們一起誣告他的女婿吧！﹂

　　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尤渾嘆了口氣：﹁今天早上我就覺得不太妙，最糟的是盧方跟王老兒都沒來，好像是預知會出問題。老杜，這件事我們辦得很魯莽，尤其是你把李益估計得太低，雖說事前商量好了，可是臨時我們都撤身退出了，是那小子一個人居間哄鬧的，居然也能把于老兒給擠了下去。可見他是成竹在胸，又怎會甘心受我們擺佈呢？事實上于老兒究竟怎麼死我們毫不知情，都是你要硬把事情向身上拉。﹂

　　﹁尤公！要擠走于老兒的是你，要編排李益的也是你，他們對我的關係並不大，都是你說李益那小子太精明，有他替盧方策劃，我們不容易把持，所以聽見于老兒的死訊，就趕緊在這上面做文章，現在怎麼卻又怪起我來了！﹂

　　小人以利而聚，以害而分，到了利害關頭，他們第一件急的是把責任推出去，脫清自己。

　　尤渾是這種人，杜子明也是這種人，因此尤渾發現這時候萬不能再鬧窩裏反，低嘆一聲道：﹁老杜，不必再爭這些了，反正在聖上那兒說話的有你也有我，如果李益那小子不承認，我們怎麼辦？﹂

　　杜子明心裏也在打鼓，因為授意李益用黃衫客去威脅于善謙就是他的主意，李益當時就拒絕了，如果李益知道了有人用這個話去密告皇帝，也一定會知道是誰坑他的，如果李益要申辯，必然是第一個就想到自己。

　　因此他沉吟片刻才道：﹁這一定是盧方走的消息，他們是翁婿至親，斷然會告訴他的，所以李益才走通了太子的門路，以固自保，為今之計，也只有堅持這個說法了。﹂

　　﹁可是有太子為他說項，我們又怎麼爭得過太子呢？﹂

　　杜子明冷笑道：﹁于老兒活活被氣死是事實，于成龍的心裏最恨的也是李益，我們回頭再去找于成龍談談，叫他上疏哭奏，說于老兒是受了威脅，憂急而死的。﹂

　　﹁行得通嗎？﹂

　　﹁怎麼行不通？這總比承認他老子是被氣死的強，因為于老兒的確是在李益的逼迫下上的辭表，外面傳言紛紛，不知道李益捏住了他什麼痛腳呢，這對于家的人說來，並不是件光彩的事，我們給他一個為死者申雪辯白的機會，他還會不同意嗎？﹂

　　﹁哭奏該怎麼說呢？﹂

　　﹁就說于老兒臨死前憂急交加，終告不起，易簣之際，道及威脅始末，死人的話是最有效的。﹂

　　﹁這能坑得了李益嗎？昨天我們面聖時，聖上並沒有作何表示，可見聖上並不太相信。﹂

　　﹁聖上不作表示，正說明了聖上也擔慮此事，而于老兒能為此事憂急而死，更說明了此事之嚴重性，即使因此而不降罪李益，也不過是避免結怨那些江湖人罷了！﹂

　　尤渾深深一嘆道：﹁萬一聖上鄭重其事，予以深究，把事情鬧大開來，那就糟了！﹂

　　﹁那不是更好嗎？怎麼會糟呢？﹂

　　﹁黃衫客與賈仙兒是李益的好朋友，恨上了我們，夜半飛刃，你我的腦袋還保得住嗎？﹂

　　杜子明也為之一驚，先前沒考慮到這個問題，而這才是最嚴重的問題，沉吟良久才道：﹁黃賈之流是深明義理的江湖豪俠，只要我們能說動于成龍上疏，說實是于老兒死前所言，我想他們不會為李益出這個頭的。﹂

　　﹁他們既是那種明白人，又怎會構成對于老兒的威脅呢？﹂

　　﹁渾公，此事你知我知，但別的人不知道呀！于老兒器量小，膽子並不小，氣得死嚇不死的。這根本就是我們造出來的理由，難道我們自己也相信了不成？﹂

　　尤渾這才吁了口氣：﹁我是鬧糊塗了，老杜，以後做事可得慎重點，這件事跟我們本來毫無關係的，一念之差，第二天多了兩句嘴，結果竟攪到自己頭上來了。﹂

　　杜子明何嘗不後悔，只是有苦說不出，也嘆了口氣道：﹁煩惱皆因強出頭，是非只為多開口，不過渾老這個好名的習氣是得改一改，要不是在王夫人生日的前一天，渾老在幾個人面前先露了口風，說在第二天一定可以把于老兒擠下尚書大位去，第二天的事我們根本就沒參與，樂得在一邊輕鬆，何來如許煩惱？﹂

　　﹁老杜，不要說我，我只是開個頭，可是你在于老兒辭表呈上的那一天，逢人便說，硬居策劃之功才談開來的。﹂

　　﹁我……沒想到于老兒會死呀！﹂他只說到這兒就打住了，因為太子跟高暉李益等人已出來了，大家都很注意他們的神色。這場密談的內容雖然不得而知，但其重要性卻是每個人都知道的。更因為李益隨著太子伴祭而增加了它的神秘性與戲劇性，但大部分人都猜測是李益挽求太子前來說項解釋，化解兩家的宿怨的。

　　但于成龍是否肯接受呢？

　　大家簡直驚奇了，于成龍跪送太子時，固是誠惶誠恐，而他以孝子的身分，跪送高暉與李益時，竟也是畢恭畢敬，感激涕零的。

　　氣死了他老子，居然能使他如此感激，這實在是值得玩味，值得推敲的有趣問題。

　　太子走了，文武百官也都紛紛走了，尤渾與杜子明卻賴著沒有走，他們等人走得差不多時，重入內堂。

　　杜子明首先向于成龍搭訕著道：﹁世兄，關於尊大人遽爾仙遊，諸多傳言恐怕世兄對我們也有點誤會，故而我們特地前來向世兄澄清一下。﹂

　　于成龍的反應是冷淡的：﹁二位大人言重了，先父年老多病，早有倦勤之意，故而上表懇辭，等不及聖上賜准就因疾而故，罪在成龍侍奉不周，與人無尤！﹂

　　杜子明一怔道：﹁前幾天在王閣老夫人壽宴上見到尊大人，還是精神矍鑠，談笑風生的！﹂

　　﹁先父一生好強，諱疾忌醫，其實病根早生，雖然死得快了一點，但是壽逾七十，也不算是早夭了，再者能夠這樣遽爾以終，免受纏綿病榻之苦，也是他老人家的福氣！﹂

　　杜子明忍不住道：﹁世兄，據下官所知，外界傳言，並非空穴來風，而且……﹂

　　可是于成龍沒讓他說下去，冷冷地道：﹁先父立朝多年，行事梗直，得罪的人不在少數，希望他早死的人也很多，而口蜜腹劍，暗加禍陷的尤多，先父都坦然處之，無懼無慮，除了天奪其壽，無人能造化先父的生死，外面的那些傳說都是些無聊小人信口編排，成龍無意去聽聞。﹂

　　杜子明道：﹁世兄可能不知道其中大有隱情！﹂

　　于成龍連最後一點禮貌都不想保留了：﹁先父與兩位大人並無深交，臨終前對兩位也沒有說過一句好話，成龍對外面的傳言不敢置信，對兩位大人的盛情也不敢承受，兩位請回府吧！﹂返身逕去，倒把尤渾與杜子明怔在當場，而且還有不少弔客在旁，自受一番奚落，還發作不得。

　　長安是個口舌是非最多的地方，杜子明與尤渾在于氏喪宅受窘的消息很快就傳了開去。

　　這些他們倒不在乎，做官就得有忍氣的雅量，但于成龍對李益的態度，以及對他們冷淡的強烈對比，這使得他們很不安，連家都顧不得回了，匆匆趕到王閣老府上，卻受到了擋駕，再趕到盧家，家人也回說中書出門訪友未回。

　　這明明是拒絕接見的表示，兩人才深感事態之不妙，硬著頭皮到李益的寓所去，接待他們的是李升，說公子出門三天了，留下話三兩天必回，家裏也急著在找他，因為小娘子病得很重。

　　看樣子不假，李升的臉上有重重的憂色，而昔日名花鮑十一娘恰由內宅送醫生出來。當初都是熟客，鮑十一娘雖已脫籍收幟，倒還落落大方地向他們打了招呼，隨即匆匆地問道：﹁兩位大人可知道李公子在什麼地方？﹂

　　杜子明苦笑道：﹁我們要知道也不會來找他了，早上倒是看見他一下，我們也有急事在找他。﹂

　　鮑十一娘道：﹁那就煩請兩位大人在別處找找看，找到了就告訴他一聲，叫他趕緊回來。﹂

　　這樣看李益是真不在了，兩人也不便久留，再想了一下，只好鼓起勇氣去訪問高暉了，雖然他們知道高暉平時對他們的印象很不好。

　　在高暉的門外卻碰見了承事房的太監劉安，承值御書房，可以稱是消息最靈通的一個人，而且這傢伙有個外號叫喜鵲兒，聽見了宮中有什麼重要的人事升遷決定，一定會搶先出來報訊兒，而他也只為這種事兒才出宮，因此對他的到來，是無人不歡迎的。當然對他的酬謝，也一定是相當豐厚。

　　看他喜孜孜的樣子，就可以知道他在高家一定是有了相當滿意的收穫。

　　劉安看見了他們，倒是頗感意外，隨即笑笑道：﹁兩位大人的消息是很靈通呀，也是給高尚書大人賀喜的？﹂

　　﹁高尚書大人？﹂

　　兩人都是一怔，劉安笑著道：﹁是啊！兵部尚書出缺，聖上想此缺不能久懸，必需立制遞補的，召見翼國公跟樞密使許、魏二位閣老，商定了由吏部侍郎高大人晉升，已經召人寫諭示了，明天早朝就會宣示。高大人除了晉升兵部尚書，還加了平章政事的副銜，這可是難得的異數，因多少年來，三十多歲能官居尚書而兼領平章政事雙銜的，高大人還是第一個，咱家得了確信，趕緊來報喜了，二位大人也不慢呀！﹂

　　二人心頭一震，他們再也沒想到這個尚書會弄到高暉頭上去了，以高暉的態度，今後要想通融辦事將更難了，還不如是于善謙在任了，那老頭兒雖然討厭，故作清高狀，但順著他的毛兒摸，而有好處讓他吃個大份，他也會難得糊塗一次，而且有些事，于老兒根本不瞭解。

　　現在換了高暉，這傢伙比于老兒更精明，與他們格格不入，已經夠難辦了，而許多原可比打馬虎眼兒的事，現在也混蒙不過去了。

　　兩個人面面相觀，心裏不禁迭聲叫苦，尤渾才是真的後悔了，假如不是他多嘴，把于善謙在皇帝面前評議李益的那些話洩露出來，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尤渾還只為今後難以辦事為慮，杜子明卻較為想得深，自己與尤渾兩人的地位是否會發生動搖？

　　因此他忙向劉安一揖道：﹁劉公公是否聽見了其他的消息？﹂

　　劉安略一沉吟道：﹁這個咱家可不清楚，只是這次人事異動很大，承事房寫諭的人員，一連傳了好幾個進去，當然是有升有降，有調有動，不過咱家是出了名的喜鵲兒，報喜不報凶，那些不愉快的事，咱家從不打聽，二位大人忙吧，高大人榮升的事，他似乎早有了底子，咱家報了喜訊，他並沒有感到特別驚奇。因此有關這次人事異動，可能他還清楚得多。﹂

　　杜子明還想多問他兩句，但是宮監未奉諭而出宮，是十分秘密的事，劉安算是較有頭臉的，但他也不敢在外久留，匆匆上了轎子走了。

　　尤渾朝杜子明嘆了口氣道：﹁操了半天的心，拔掉了一個疔疽，偏又長個瘤，看來我們的日子不好過了！﹂

　　杜子明這時才說出他心中的憂慮，﹁渾老，暫莫為將來擔慮，且為目前操心吧，很可能我們這次是一錯再錯，滿盤皆輸，連眼前這份差事都維持不下去了，設若下官的擔心不是過慮，只怕已沒有什麼將來了，調個閒額，等著發霉吧，那才叫做兩面不討好哩。﹂

　　尤渾一怔：﹁老杜，這是怎麼說呢？﹂

　　杜子明道：﹁第一錯，錯在我們不該臨時打退堂鼓，早知道于老兒必倒，我們該拼著冒險豁上一試，跟高暉也藉機攀上交情，事情就好得多了。既然沒有介入，乾脆就不管倒也好得多，我們不該在聽見李益一個人把事情辦成了，又往身上攬，而最大的錯就是一聽于老兒伸了腿就慌了手腳，硬栽在李益那小子的頭上！﹂

　　﹁這本來說是他一個人攬的，也不算栽他呀！﹂

　　﹁可是你沒看見于成龍對李益的態度嗎？在太子陪祭的時候，于成龍還是橫眉豎眼的，等他們在後堂密談過出來，于成龍竟是感激涕零，萬分感激，因此，可想像得到李益一定是抓住了于老兒的痛腳，明明氣死了他，還對于家人賣足了人情！﹂

　　﹁對！有道理，于老兒器量雖窄，但也不是個輕易動氣的，他居然會聽見消息後急得吐血，可見李益是真的吃住了他，那絕對不是用你我所說的手段了。﹂

　　杜子明道：﹁當然不是，我們是在于老兒死後才想到坑在李益頭上，祗有這個理由最好，李益既然沒有離開，而且公然前來致祭，自然是另有所恃，他跟太子一起向于成龍示惠，自然這一點已經陳之聖聽了，我們卻自作聰明地栽了他一贓，豈不是自己整自己嗎？﹂

　　尤渾慌了手腳：﹁那怎麼辦？﹂

　　﹁李益這小子不是個忠厚的人，知道我們要整他，他還會不反擊嗎？他自己的地位雖低，交遊卻廣，翼國公、汾陽王，甚至太子都是他的支持者，說句話還不容易！﹂

　　尤渾連連頓足，杜子明嘆道：﹁渾老，這次下官是被你拖慘了，你要控制盧方，嫌那小子太精明礙事，想把他一併挖掉，才來上那一手，現在我們只有硬著頭皮，去聽聽高暉的口氣了。﹂

　　※※※

　　高暉總算是見著了，他們倆先還裝著糊塗地向高暉道喜，高暉淡淡地道：﹁多謝！多謝！兩位的消息倒是很快，下官只是剛聽劉安說起，準不準還不知道。﹂

　　尤渾賠笑道：﹁高大人客氣了，劉安素有喜鵲之稱，從來沒有報錯過，何況上諭已定，連聖旨都寫好了，就等明早宣示了，大人還有什麼懷疑的！﹂

　　高暉一笑道：﹁原來兩位是碰見劉安才知道的，如此說來，兩位賜蒞是別有指教的了？﹂

　　尤渾看看杜子明，然後才賠笑道：﹁下官有一點事情不明，于老兒那天在王閣老府上，被李十郎逼得當天寫了辭呈的確是事實，于老兒之死，與此也大有關係，就是今天見到高大人與十郎伴太子致祭時，于成龍尚有不憤之狀，何以後來于成龍對李十郎卻改變了態度，這不知是何緣故？﹂

　　高暉微笑道：﹁這個兩位何以不去問問于成龍呢？﹂

　　兩人都有點難堪，過了一會兒，杜子明才囁嚅道：﹁成龍兄新遭父喪，正在哀痛之際，下官等自是不便動問。﹂

　　高暉道：﹁其實也沒什麼，于老之死，外界多所誤傳，李十郎只是央請太子略作解釋而已。﹂

　　杜子明忙道：﹁李十郎是如何解釋的？﹂

　　高暉笑道：﹁那日兩位在聖上面前，不是已經把原因都奏明白了。李君虞還能有什麼解釋呢？﹂

　　兩個人更是訕然，杜子明訥訥地道：﹁沒……沒有的事。﹂

　　高暉冷笑道：﹁那就是太子殿下誣賴二公了。殿下在賚旨致奠前，曾先入覲聖駕請示，而且召下官與十郎伴祭也是奉了聖諭，說二公對于老之死有所陳述，特諭殿下帶了十郎去問問于成龍，看是否果如二公之言！﹂

　　尤渾額上的汗水都流了下來道：﹁那是因為聖上召見，垂詢此事，下官等不明內情，僅作猜測而已。﹂

　　高暉道：﹁中書盧公是十郎的岳父，門下王閣老則是親自代于老呈遞辭表的，如果聖上真要垂詢內情，應該問他們二位才是，怎麼會問到二公頭上來呢？﹂

　　杜子明見他咄咄相逼，知道他是有意為難，無奈之下，只得道：﹁于老兒居朝桀驁，跟誰也都不和，我們都很討厭他，藉著王閣老夫人慶壽之便，原是想折辱他一番的，當時大家商量了很多辦法，結果卻因為高大人跟他當場鬧翻了，未及如所擬計畫實施，至於後來李十郎究竟用什麼方法使于老兒就範，無人得知，于老兒暴卒後，由於傳說紛紜，且有涉及尤老及下官者，聖上垂詢原因，下官等不敢欺君，只得把所擬的計畫稟奏，如此而已。﹂

　　高暉臉色一沉道：﹁可是兩位所陳奏的理由，卻足足可以毀了李益，幸好天栽聖明，未予置信，事本與二公無涉，二公庸人自擾，未明事實，妄加揣測，爭功諉過，幾欲置人於死地，太子殿下對此頗為不滿，乃代十郎洗刷！﹂

　　杜子明窘急地道：﹁可是于老兒之死，與李益不無關係，這也是事實，而究于老兒之為人，除了下官等所陳測的原因外，皆不足以令其就範，因此下官也並沒有冤枉他。﹂

　　高暉道：﹁可是事實並未如二公所想，于老早有宿疾，已萌退意，他那天在王閣老府中見到李十郎，對他的人品言辭頗為激賞，因此對前在聖上面前所作的評語，頗為後悔，自承識人不明而親書辭表，同時也另作一呈，推薦十郎才堪大用，如此而已。﹂

　　兩人一聽知道這是虛託之言，尤渾道：﹁既是如此，于老兒又怎麼會突然暴疾而卒呢？﹂

　　高暉冷冷地道：﹁那可說是被二公氣死的，他上了辭表，本出一片誠意，二公在朝房同僚之間，妄行宣揚，語多荒謬，他才一氣而卒。我們見了于成龍，李十郎把于老所作的薦呈出示，誤會冰釋，才知道一切都是二公攪起的風波，不過這種事只能怪于老自己性情太急躁，怨不得二公，倒是下官因此得蒙晉升，得力二公不少，待朝命宣示後。下官再好好地向二公致意。﹂

　　一番話連挖苦帶譏諷，二人再也坐不下去了，只有靦顏告辭，懷著一肚子鬼胎回去了。

　　高暉含笑回到了後面的書房，李益正坐在那兒，兩人談起杜尤的狼狽，都感到很開心。

　　最躊躇滿志的就是李益了，比這早一步，他們還聽見了一個人的報告，兵部左侍郎費忌的。

　　他的年紀很輕，是高暉的同窗好友，也是高暉的父親的門生，于善謙之所以拔擢這個年輕人，一方面是利用他的師門淵源，高家和各地兵鎮守備間的親密關係，再者也是藉此對人的一點贖愆，而最主要的則是為了他自己。他把最可能接替自己地位的那兩個缺，左右侍郎懸著，然後擢拔了一些年輕人，這些年輕人辦事有幹勁兒，肯聽話，而且地位離他這個尚書的距離還有一大截。

　　費忌由五品郎中跳到四品下左丞郎缺足足幹了五六年，然而跳到正四品上的左侍郎卻只有兩年光景，別看這小小的一級，有的人終其一生也很難得跳過去。

　　費忌雖然跳到了尚書部下第一次長，但是很難威脅到他這個尚書的地位，而兵部一缺由他部調任的可能性極微，于善謙為了保全自己這個兵部尚書，可說是費熬了苦心。

　　費忌不會當真地感激他，因為他是個孤苦伶仃的寒士，受高大人的獎掖提拔，與高暉一起受藝，然後再簡拔推舉出去，他與高暉情同手足。

　　于善謙死後，他究竟是部屬，留得久一點，也就看見了杜子明與尤渾二人心懷鬼胎向于成龍探詢進讒的醜態，更知道他們碰了一鼻子灰的窘事，先來告訴了高暉。所以高暉在杜尤二人來訪時，已經胸有成竹地捏造了那麼一段經過，把他們擋了出去。

　　因此高暉進來一說，李益笑道：﹁小弟真希望能在場看看他們那副嘴臉，此二公一向以長袖善舞而稱能吏，而他們的腦筋轉得也真快，于老兒死訊才出，他們立刻就安排了脫身之策，若非高兄早有防備，小弟倒真是被他們坑著了。﹂

　　這兩人由於投契之故，已經稱兄道弟，情深莫逆。

　　高暉笑笑道：﹁那倒不盡然，吾弟也不是甘於受人擺佈之輩，縱然沒有愚兄這一封信，相信你也早有了自處之策了。﹂

　　李益笑了一笑道：﹁辦法是有的，只是不太好，不如這個結果使人滿意。﹂

　　高暉道：﹁君虞，你我雖是相識未久，但是十分投契，先君子為魚監所刺，是你代我報的仇，為于善謙構陷，也是因你的機緣而揭穿，你究竟打算用什麼方法來脫身，是不是能告訴我呢？﹂

　　李益想了一下才道：﹁我懷著這封密函去見翼公，就是想請他過目一下，說明我們先前的計畫，講高兄不甘心老父被害，準備以此函公諸天下，于老兒可能就會因此愧急而死。﹂

　　高暉道：﹁當時我們都以為聖上知道這件事，這封密函並不足以構成對于老兒太大的威脅呀！﹂

　　李益道：﹁不！即使聖上真的知道此事，也不能對廷臣承認，為全威信起見，必須讓于老兒挑起這份擔子，何況于老兒已死，翼公一定會叫我把密函毀掉，力促聖上對于老兒之死免於追究，甚至還會壓制著于氏族人不得聲張。﹂

　　高暉道：﹁這原是我的計畫，也是我告訴你可以如此做的，但只是使朝廷不追究而已，可是這不能構成于老兒的死因，如果于老兒有恃無恐，還是逼不死他的，你必須另有一套說詞，使翼公相信于老兒因何而咯血暴卒的！﹂

　　李益笑道：﹁我代家岳父整頓了一部成年舊件，發現有幾件案子是兵部與戶工兩部會辦的，賬目上可能大有出入，譬如度支部所撥的修建長城款項中有支付民工報酬的款項，大有出入，五千民夫可以做到的工程，竟然動支了兩萬之數，這上面于老兒最少佔了六成！﹂

　　﹁這些你怎麼知道的？﹂

　　李益道：﹁我前歲進京赴試，恰好經過那處工地，那是我的估計，差不了太多，我在檔案中看見了所報銷的數額，就想到其中必有問題。而察勘監辦的就是于老兒與杜尤二公，而家岳也說過，于老兒並非一清如水，只是看準了才撈，而且一定吃大份，尤杜二公恨他也在此。﹂

　　﹁你準備以此為證揭發？﹂

　　李益笑道：﹁我那裏有證據，只是準備說杜尤二公故意洩露此事叫我去威脅于老兒罷了！﹂

　　﹁那怎麼會有用呢？尤渾跟杜子明不會承認的。﹂

　　﹁他們當然不會承認，可是我說他們要拿這個去嚇嚇于老兒是會有效的，那知道于老兒不經嚇，一命嗚呼了，杜尤二人懼我秘密，想先告我一狀，這雖是我的猜測，也不會是捕風捉影，至少翼國公會相信的，縱然杜尤二人再矢口否認也沒有用，到現在為止，于老兒究竟因何而死，仍是無人知道，但就因為傳說紛紛，所以各說各話，信不信在人！﹂

　　高暉一嘆道：﹁君虞！假如你真用了這一套辦法，那可就牽涉太廣了！﹂

　　李益笑道：﹁也不會怎麼樣的，因為這祗是我的一句話，他們會提出各種證據來推翻的，不過他們兩人今後在聖上面前的說話也就要打個折扣了。﹂

　　﹁難道你不怕落個誣告之罪嗎？﹂

　　﹁我祗是在翼公那兒談談而已，又沒有正式投狀告訴，再說這件事也不可能敞開來辦。﹂

　　高暉笑道：﹁辦也辦不出個名堂的，即使真有此事，他們也早已安排彌縫好了，不過這一來，的確是夠杜子明跟尤渾受的，咬人一口，入骨三分，兄弟，你真厲害！﹂

　　李益道：﹁人無害虎意，虎有傷人心，小弟想起于善謙對待老伯，心中對此輩就更為深惡痛絕，有機會能對此作一番儆戒，小弟是絕不會放棄的。﹂

　　這番話因為牽連著高暉心中積壓多年的宿怨，大獲其心，因之使高暉稍稍被勾起的一絲不以為然之心也沖淡了下來，握著他的手道：﹁對！君虞，此輩不除，正道君子殊難立足於朝房，先君子對昔日于善謙何等信賴，對他所獻之策雖略知危險，第以國脈所繫，君上之寄及摯友之薦，乃慨然以赴，誰知道他竟暗藏禍心，你對斯輩尊以父執，悉心為供驅策，冀能儆懲奸宄，而他們在危急之際，卻想先出賣你，像這種人，是該痛加撻伐，以振世風，以廓朝廷。君虞，愚兄這次得以擢躍廷閣，一半固受蔭於先人，另一半實在得力於你，因之你放心好了，利用在鄭州這三年的任期，施展長才，好好地表現一番，任期一滿，愚兄保證把你內調晉京，然後你我兄弟在朝中好好地攜手合作，務使各宵小絕跡，忠義彰揚，非吾輩中人，絕不讓他們欺瞞君上，禍亂朝綱！﹂

　　這是一篇意味很深的談話，乍聽上去，似乎是字字金石，擲地有聲，仔細一回味，卻又可以意會到另一種強烈的暗示，高暉在邀他結黨，形成了股新興的，足以影響朝政的力量。

　　高家一直是有這種潛力，而高暉也是有雄心，有魄力的人，他看中了李益的才華，李益的潛在影響力以及李益的淵源，因此，兩人的地位雖然懸殊，但高暉對他邀請卻是完全以平等地位的懇求，李益本就是個野心勃勃的人，自然不會放棄這一種的機會，因此笑道：﹁兄長如此器重，小弟也不敢妄自菲薄，將來一定追附驥尾，竭盡駑鈍以報知遇！﹂

　　高暉笑道：﹁君虞，這麼說就不是弟兄了，彼此都別客氣，反正今後禍福共當，苦樂同當，誰都不忘記就是了。明日上諭一發，愚兄就不得閒了，今後難得有空，我們弟兄先好好的聚一下。﹂

　　於是他吩咐了閉門杜客，擺下酒菜，跟李益兩人煮酒縱談，兄弟兩人著實地計議了一番。

　　大事談得差不多了，高暉才道：﹁君虞，令岳這一次雖然有欠忠厚，但是他也是不得已，被小人所持，一時失了主見，你還是不要耿耿在心！﹂

　　李益笑道：﹁只是小弟心憤難平，所以才讓他急一急，明日諭出，他就會明白的。﹂

　　高暉道：﹁兄弟！你為什麼不做個順水人情，今天先去向他知會一聲呢？他一定很著急。﹂

　　李益搖搖頭道：﹁不！小弟深知家岳的為人，優柔寡斷而又畏事，今日即為一例，他知道小弟不甘受人擺佈而繼續留在長安，跟王閣老二人唯恐小弟把他們也扯了出來，所以今天都沒敢去探于老兒之喪，在塵埃未定前，他是不敢再見小弟的，很可能在門上就被擋了駕，白碰一鼻子灰回來，以後反而更難見面了。﹂

　　﹁可是杜子明他們不會把事情告訴他嗎？﹂

　　﹁那兩人是已經去過了，沒見到家岳，才硬著頭皮上兄長這兒來的，今天家岳一定是閉門杜客，或者是託辭他往以避，誰也見不著的。﹂

　　﹁可是他得知消息後就會不同了！﹂

　　﹁他無法得到消息，為了保全于老兒死後之名，聖上要我們今天陪太子致奠時才將密函交還，用心無非以釋外疑，讓大家認為是由太子說項，化解了這件事的宿怨，此外別無人知，別人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自然也不會有人饒舌去告訴他了。﹂

　　﹁杜子明與尤渾會不會再去呢？﹂

　　﹁可能性不大，他們在于成龍那兒碰了一鼻子灰，又見到家岳沒去致奠，在兄長這兒飽受奚落，心中一定認為家岳知情而不告他們，甚至於存心在整他們，心懷忿懣，不會再去了，而大哥榮升的消息，雖然有劉安來通知，但上諭未下，劉安只是偷偷來賀個喜，不會到處去講的，所以家岳對今天發生的事，他是最隔閡的，說不定還真是為了怕多惹是非而躲開了，倒不如等明天兄長高就諭下，他知道了自會前來找我的！﹂

　　說了半天，最後一句才是他的本意，是要盧方向他低頭，高暉笑了道：﹁兄弟，這口氣賭得沒有意思。﹂

　　李益昂然道：﹁不！兄弟，我認為有此必要，這門親事雖是親上加親，但結得很勉強，你不知道他的氣焰多盛，多麼勢利，要不是舍表妹對我情意深重，小弟絕不想高攀他們的！﹂

　　有了幾分酒意，他也失去了平日的鎮定，把自己歸省回家，聽見姨母崔氏來訪，盧閏英向自己母親示意，而姨丈索聘的倨傲，以及表妹留下玉珠，又說到回到長安後去拜訪的情形，一直到倉猝宣佈婚事，而盧方聞知于善謙死訊後，受尤杜二人慫恿嫁禍於自己的始末。

　　高暉道：﹁原來是這樣倉猝宣佈的，事實上並未下聘署帖成儀，我還當你們是早就定好的呢？﹂

　　李益道：﹁家岳之所以肯受尤杜二人的議決，把責任全推在我頭上，也是拿住了這一點，雖有口盟，卻無婚書庚帖為憑，為了保全他自己，準備先趕我上鄭州去頂過，然後看看情況，如果朝廷不加深究，是證明我在聖上心中尚有印象，不妨徐為之圖，如若因而獲罪，他可以遣女別嫁，推翻前言，我也無可奈何。﹂

　　高暉嘆道：﹁中書盧公居然涼薄如此，倒是頗出人意外，先君子在世時，對他還十分推重的。﹂

　　李益道：﹁老伯大人以赤誠之心對人，將己度人，把人人都當作了信義知己，推心置腹，肝膽相照，所以才會受到于老兒的陷害而不自知，多年老友尚且如此，而家岳與老伯不過初交而已，又怎能深知其守節呢？歲寒乃知松柏之勁；人也必須要經過患難，才能知其本性！﹂

　　高暉道：﹁但令表妹對你的一片情意總是可感的。﹂

　　﹁唯其如此，我才不忍相負，不過前兩天我是從他家負氣而出的，家母不日將由姑臧來京行聘，到時還請兄長多照顧，而且煩請兄長作代前往致聘。至於家岳那兒，小弟預計他聞知消息後，一定會來的，只要他兩天不來，小弟再去登門求恕，也算是對他的一番歉意，如果他立即來了，則足見家岳勢利太重，兄弟以後與中書省的交涉尚多，也可以知道如何應付。﹂

　　高暉想想等個兩三天，看看一個人的表現倒也無妨。

　　※※※

　　這一天李益仍是沒有回家，也不知道家裏已經出了事。

　　直等到次日早朝罷後，上諭宣示，拔擢了高暉繼掌兵部，而把尤渾與杜子明二人都調置了閒缺，原來兩人所主掌的業務，則簡派了兩個年輕人，都是翼國公秦放鶴的親戚與女婿。李益這才想到翼公對他的事如此熱心，還是有他私心的目的，不過這也無可厚非，因為這兩個人平素跟李益的私交很不錯，人也頗為能幹。

　　無論如何，這對李益總是爭足了面子，他以一個新科進士的身分，放出外郡的副牧，還沒有正式視事，就已經表現了很漂亮的一手，扳倒一個尚書與兩個紅員。

　　李益知高暉回家後，一定會有很多登門道賀的人，他留下不便，才帶著勝利的心情回到了寓所。

　　見了鮑十一娘滿臉憂色，他已經感到事情不對勁了，強打起興子笑道：﹁十一娘，多日不見，我心如晦。﹂

　　鮑十一娘卻焦急地埋怨道：﹁爺，你可回來了，你再不回來，我們可要滿城敲鑼打鼓去尋人，你也是的，怎麼幾天不回家，都上那兒去了？﹂

　　李益笑道：﹁我不是叫人告訴家裏的嗎？這幾天是我的生死關頭，我必須去掙扎奮鬥，十一娘，你是被什麼風吹來的，來了多久了？﹂

　　鮑十一娘道：﹁沒兩天，我是在家裏聽見了你的喜訊，趕來向你恭喜的，結果卻……﹂

　　聽了這句話，李益的心沉了下去，跟盧閏英的婚事他原想找個適當的機會告訴霍小玉的，可是這個好心而多事，可恨又可愛的鮑十一娘，把事情又弄糟了，把他的一番苦心安排全弄糟了！

　　見了他的臉色鮑十一娘也感到很不安：﹁十郎，對不起，我不是有心的，我以為長安市上的人都知道了，你一定早就告訴了小玉，誰知道她一點訊息都不知道。﹂

　　看見李益更陰沉的臉色，鮑十一娘鼓起勇氣又問道：﹁十郎，為什麼你要瞞著小玉呢？﹂

　　李益望了她一眼，從她的語氣中聽出惶急的成分多於責問，心中不禁一動，反問道：﹁十一娘，你又替她出了什麼主意？﹂

　　在他的反詰下，鮑十一娘低下了頭：﹁十郎，你跟小玉的事是我一手促成的，而且淨持姊也託我照顧她，對你們的事我不能不關心……﹂

　　李益又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十一娘，你能不能勸小玉離開我，或者是為她另外找個人？﹂

　　鮑十一娘為之一怔道：﹁十郎，你怎麼說出這種話來了，我是為你們好。﹂

　　李益看看她，嘆了口氣：﹁十一娘，我實在不忍心說什麼使你傷心的話，因為我們是朋友，而且畢竟有過一段交情。可是我實在無法感激你的熱情，你為我們好，但你做的並不是為我們好，你插在我們中間，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上次小玉生病，你鬧得還不夠？花了錢不說，還把病越拖越重！﹂

　　鮑十一娘低下了頭，李益道：﹁這次你又給小玉出了什麼主意？﹂

　　鮑十一娘仍是低頭不語，李益心急地衝向後面，但見霍小玉面向著天，躺在榻上，浣紗含著淚在一邊輕輕地吹著一碗藥汁。

　　李益看看床上的小玉，幾乎嚇了一大跳，才三四天不見，她已變了樣子，兩眼深陷，臉色焦黃，唇色白得如蠟，蓬鬆著頭髮，沒有一點光澤。

　　李益走向前一步，摸著小玉的頭，燙得灼手，被他這一擾，霍小玉算是由迷惘中醒覺過來了，無神的眼珠在他身上轉了一轉：﹁爺，你回來了？﹂

　　她掙扎著似乎要起來，李益按住了她：﹁小玉，你別動，好好的，怎麼又病成了這個樣子？﹂

　　小玉微弱地道：﹁我本來就身子不好，這兩天又受了風寒……﹂

　　﹁感冒風寒也不會一下子重成這個樣子，就算是癆病又發了，也不會在兩三天內突然加劇！﹂

　　他端起榻旁一個痰盂，看看裏面堆了半盂黃細裱紙，他撿起了幾塊，一一地展開來。

　　紙上有著輕黏的痰，霍小玉忙道：﹁爺！你弄這個幹嗎？髒死了。﹂

　　浣紗很快地奪過痰盂，李益道：﹁沒有吐血呀！﹂

　　他又拿起桌上一張大夫開的藥方，看了一遍，臉色變了，眼中卻射出了怒光，逼視著鮑十一娘：﹁這上面的藥是補虛與清瘀血的。她有身孕，怎麼能服這種虎狼之劑，是那兒找來的大夫？﹂

　　鮑十一娘吃吃地道：﹁是我從街上請回來的。﹂

　　﹁胡鬧！他怎麼能開這種方子，難道他沒有來診過脈？不經過望聞問切就胡亂處方！﹂

　　又拿起醫案來看了一下，臉色變得鐵青，沉重地放下了藥單：﹁這個大夫很高明，批的醫案也很切，孩子丟了是不是？﹂

　　霍小玉垂下了淚：﹁你走後的第二天，我就感到肚子痛，剛好鮑姨來了，聽說我前夜曾經摔了一交，怕是動了胎氣……﹂

　　李益沉聲道：﹁不必為我隱瞞，我承認踢了你一下，是我不對，可是你也知道，那正是性命交關的時分，你卻一味地跟我糾纏，怎麼不使我著急呢？就算那一腳踢動了胎氣你也該找以前的王大夫，請他開安胎的藥，他對你的病最清楚，幹嗎要換大夫呢？﹂

　　他仍是咄咄逼人，鮑十一娘終於一挺胸道：﹁先請過王大夫，也開了安胎的藥，可是他說只能安安看，不一定有希望，後來我又換了這位胡大夫，人家可是真正的神醫，醫道高明得很。﹂

　　李益點頭道：﹁不錯，他的醫案批得極為高明，是他說胎兒一定保不住的？﹂

　　鮑十一娘沉吟片刻道：﹁他也沒這樣說，但是說萬一留下去，到了五六月時，如果仍然保不住，大人也完了，因此我才請他把胎兒給打掉，十郎，這是我的主意，我願意承擔一切過錯。﹂

　　李益看了她一眼，然後又向霍小玉道：﹁小玉，如果真是這樣，我當然也會如此主張的，不過這種事應該等我來決定，難道兩三天都不能等嗎？﹂

　　霍小玉垂淚不語，浣紗鼓起勇氣道：﹁爺，聽說您已經訂了親，是您的表妹，盧家的小姐！﹂

　　﹁是的，而且為了我跟于老兒鬥法，我們還在長安市上鬧了件新聞。﹂

　　﹁爺！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呢？長安市上每個人都知道了，就是我跟小姐不知道。﹂

　　李益沉聲道：﹁長安市上每個人都知道，我能瞞過你們嗎？何況小玉跟我之間早就有約定，我是必須另娶的，無法給她一個正式的名分，我沒有要瞞住你們的理由。﹂

　　浣紗道：﹁是啊！您告訴了我們，我們只有為您歡喜，絕不會妨礙您的。﹂

　　﹁這是無須瞞人，也瞞不了人的事，而我不告訴你們，當然有我的理由。﹂

　　浣紗緊急地道：﹁是不是那位盧小姐容不得小姐？﹂

　　李益冷笑道：﹁我跟小玉在一起，誰都知道的，如果別人容不得小玉，我會接受這門親事嗎？﹂

　　鮑十一娘道：﹁十郎，那究竟是為什麼呢？﹂

　　﹁是我的姨丈堅持一點，他要我在迎娶一年後再接小玉過去，讓他的面子過得去一點，因為他只有一個女兒，又是新進中書，即將入閣拜相，嫁女未及一年又置側室，這對他的面子上很難看。﹂

　　鮑十一娘道：﹁這也有道理，我聽說這位盧大人在朝裏很紅，這個要求並不過分。﹂

　　李益道：﹁我卻認為過分了，我跟小玉結識在先，不奪他女兒的正室，就很對得起他了，憑什麼要聽他擺佈，他要我這個女婿就要，不要就算，為了小玉，我也不能接受這種條件。﹂

　　鮑十一娘道：﹁可是你還是接受了，長安市上已經傳出了你們的婚事，連我在鄉下都聽見了！﹂

　　李益道：﹁傳聞歸傳聞，那只是個不得已的手段，但我並沒有答應，而且這婚事並沒有經過正式下定，根本作不得的，不過事關名節，而且我表妹的人很不錯，她東來長安時，取道隴西，到我的家裏去過，我母親對她很中意，因此這件婚事如果沒有意外的轉變，也可以說成了定局，所以才會未經文定，先傳訊息……﹂

　　鮑十一娘道：﹁十郎，這些都沒什麼，就是那個條件，你若是跟小玉說了，以你姨丈盧大人在長安的地位，提出這個要求也不過分。﹂

　　李益冷冷地道：﹁十一娘，你事事都想得周到，但是就沒有想到我，你為什麼不想想，我願不願意接受這個條件，小玉肯不肯接受這個條件？﹂

　　鮑十一娘道：﹁小玉應該沒問題，她不是不懂事的人。﹂

　　李益沉聲道：﹁你問過沒有？十一娘，什麼時候你能改得了凡事自作主張的毛病？﹂

　　鮑十一娘從來沒有受過李益如此的搶白，從李益的臉上，她看出李益對自己充滿了厭惡與不耐，再看看霍小玉，卻是兩眼發呆，沒有說出一個字。

　　李益卻低聲一嘆道：﹁我從盧家問明了對方的條件回來，沒有來得及向她提起，但我也看得出，這個條件提出來，她心裏是會接受的。她並沒有爭嫡爭身分的心，也不會介意我另娶，她要的只有我的人，因此她很難忍受一年的別離，即使為了成全我，她勉強地接受了，可是一年分手，以她目前的身子，恐怕也受不了，我也不忍心這麼做。﹂

　　霍小玉淚如雨下，顫巍巍地叫了一聲：﹁十郎……﹂

　　李益握著她的手：﹁我正彷徨無計，得知她有了身孕，非常高興，因為這個理由是逼我姨丈改變規定的最好藉口，盧家的官勢、地位，我並不在乎，但是他們在我母親前來議聘時提出這個條件，我母親是會答應的，只要母親點了頭，我也沒辦法，所以必須找到一個能使母親站在我這邊的方法，而且這是唯一的方法。﹂

　　鮑十一娘開口要說話，但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李益道：﹁為了要使我母親理直氣壯地據理以爭，為了要使我們兩家論婚時能處於平等的地位，不知道我用了多少心力，冒了多大的危險，找到了一個小機會，擴大遊揚其事，弄成掀天大波，氣死一名尚書，而且還扳倒了兩名紅員，更叫我姨丈對我負疚含愧，可以任由我駁回他任何條件的時候，我帶著好消息回來，卻遇上這種事！﹂

　　鮑十一娘看看霍小玉，又看看浣紗，開始感到很不安，浣紗這時才問道：﹁爺！您真的能叫盧家收回成命嗎？﹂

　　李益冷笑道：﹁當然能，你們在家裏不知道，但不妨出去打聽一下，在這三天之內，我李君虞做下了多少驚天動地的大事，但有什麼用呢？現在一切都晚了，我可以不畏兵部尚書，不怕當朝紅員，但是我不能違背母命，失去了一個向母親爭取支持的理由，什麼也談不成了！﹂

　　霍小玉這才道：﹁十郎！實在是我的身子太單弱……﹂

　　李益道：﹁我知道，我不是那種自私的人，不會為了要你拼了命來生下一個孩子，可是你不能等幾天嗎？﹂

　　﹁等幾天，那有什麼差別？﹂霍小玉不解地道。

　　李益憤然道：﹁去接取我母親來京的人已經上路，我另外附了封私函，也說了你懷孕的事，現在叫我怎麼交代？﹂

　　三個女的都怔住了，最後還是霍小玉道：﹁十郎！我的身子實在太弱，不能生孩子的。﹂

　　李益嘆道：﹁小玉，我知道，我說過了，我不會要你為我拼掉性命的，只要再等幾天，等我母親來了，讓他見到了你，知道你確已懷孕，我母親一定會把你當個寶，絕對不肯讓你離開我的。等我們一起到了任上，再發生什麼變故都沒有關係了，現在你叫我怎麼說？﹂

　　霍小玉道：﹁有什麼辦法，實話實說罷了，不要怪人，一切都是命！﹂

　　李益黯然道：﹁小玉，我不會怪人，但我的確很傷心，別人不瞭解我，你為什麼也不了解我，別人無知，你怎麼也是那樣無知，胡鬧！﹂

　　霍小玉只是垂淚無言，鮑十一娘實在待不下去了，上前道：﹁小玉，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你安心養病吧，過兩我再來看你。﹂

　　霍小玉終於抬起頭來道：﹁鮑姨，謝謝你，我的病沒關係，你家裏事情忙，也丟不開……﹂

　　她還說得含蓄，浣紗卻忍不住了道：﹁鮑姨，上次我聽了你的話。浪費了許多錢不說，還弄了個鬼大夫，把小姐的病越養越深，這次我是始終反對的，你又強自作主，攪出這些事來，雖然你是一片好心，但是我實在無法感激你，你要是真為小姐好，就不要再來打擾她了。﹂

　　霍小玉道：﹁浣紗，不許這樣說！﹂

　　浣紗道：﹁小姐，我說的是實話，受過上次的教訓後，我已經懂了許多，我們主婢倆已經把終身託付給爺，好壞生死都是我們的命，用不看別人瞎操心，當您決定墮掉孩子時，我就一再反對，說爺不會是那樣的人，您平時是多聰明的一個人，怎麼會鬼迷心竅……﹂

　　鮑十一娘有辯，也無法辯，只是無言退後，悄悄地出去，沒有人送她，也沒有人留她，在她走出大門時，是秋鴻來關的門，擺下了一句話：﹁難怪爺爺說大戶人家不准三姑六婆上門，的確有道理，她們做不出一件好事！﹂

　　顯然那祖孫二人也聽見屋裏的談話，知道了發生的事，鮑十一娘顯然很落寞，她知道自己在這個家裏已經成了不歡迎的人了！

　　這邊，李益正在屋裏把最近幾天發生的事源源本本地說了，聽見他在這幾天內經歷的一切，有時使兩個女子為他焦心地捏著一把汗，有時卻又為他歡欣。

　　在李益而言，這結果是值得驕傲的，可是在家裏所發生的事情卻使他沮喪。

　　浣紗道：﹁那個姓杜姓尤的真不是東西，昨天他們還到家裏來找爺呢。﹂

　　﹁怎麼？他們來過，什麼時候？﹂

　　﹁快中午的時候，磨菇了半天，一定要見爺，最後知道爺不在家，才怏怏地走了。﹂

　　李益道：﹁那一定是他們去高家之前，我知道他們一定會倒霉的，我所以才不回家，也是為著避他們……﹂

　　浣紗道：﹁爺！你的那位姨丈盧老爺也是，怎麼會幫著他們來對付自己人呢？﹂

　　李益一嘆道：﹁那也難怪，于老兒一死，大家都慌了手腳，且別說他們了，連我自己也是想一走了之，要不是小玉提醒了我，我可不也走了？﹂

　　浣紗道：﹁可不是，爺如若一走，豈不正好便宜了那些人，由得他們怎麼栽誣爺了！﹂

　　李益道：﹁那倒不見得，就算我自己不說話，還有高暉呢，逼于老兒上辭呈是借重他的力量，他手中也握有確切的證據，而且他對于老兒害死他父親的事，一直耿耿於懷，決心把它翻出來的，因此杜子明他們雖然把責任推在我頭上，高暉也會為我申辯的。﹂

　　浣紗道：﹁只是事情不會那麼圓滿，而且爺也沒有現在這麼風光了，因為爺這一走，讓人家看來爺也不過如此，爺！您在很多事情上都很精，但是真到緊要關頭還不如小姐來得冷靜。﹂

　　李益握著霍小玉瘦弱的手，無限憐惜地道：﹁是的！小玉，還是你沉得住氣。﹂

　　霍小玉苦笑一聲道：﹁我也不是沉得住氣，只是想得開一點，該來的遲早總要來的，躲絕不是辦法，躲得了一時，躲不過一世，你既是把前途功名看得很重的人，出了事就絕不能躲，于善謙又不是你拿刀殺死的，只要扣準了這一點，任何人都無法把他的死硬壓在你的頭上，就直承氣死他又何妨，大唐令，氣死人也並不犯罪的！﹂

　　李益道：﹁是的，我當時沒想到，浣紗說得不錯，在某些地方，我的鎮定力是不如你。﹂

　　霍小玉慘然道：﹁世事如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不切於勝負，自然就冷靜得多了。﹂

　　李益一愕道：﹁你難道一點都不關心我？﹂

　　霍小玉苦笑道：﹁說句良心話，我是不太關心，因為那些都是你將來的事，與我都沒有份。﹂

　　﹁小玉，你怎麼這麼說呢？﹂

　　霍小玉慘然一嘆道：﹁十郎，我生於七巧日，命中恰好犯了七沒，所以算命的早為我排定了命，說我最大的一劫在二十一歲，我本來不信的，但到了後來，有許多事不由我不信，七歲那年出天花，一場病幾乎要了我的命，十四歲那年喪父，由此轉入舛途，十七歲父喪期滿，開始受到大母的排擠，好不容易遇到了你，排除了一切艱難，我以為可以步入坦途了，誰知卻惹了這身病，你記得嗎？病發之日，正好是十月十七，纏綿病榻上，足足是七七四十九天，我的一生中，災難每生於七，無論是明七暗七，都直接間接地要發生點事，因此我相信我逃不過二十一歲這個關，今年我已經十九了，還有兩年，這是我生命中最後的兩年，我只希望能……﹂她的聲音很冷靜，很平淡，但聽的人卻受不了，浣紗掩著臉，趕緊跑出門去，怕她的哭聲會加深霍小玉的傷感。

　　但是李益卻不能離開，他忍住了悲戚，抱住了霍小玉瘦弱的身子，哽咽地道：﹁小玉！小玉，傻孩子，千萬則這麼想，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日子要過呢！﹂

　　霍小玉的手也瘦得可憐，但是她的手指卻非常有力，握住了李益的手，握得那麼緊，緊得李益吃驚：﹁十郎，你要答應別離開我，不管你娶親也好，幹什麼也好，不要把我丟開，我只有兩年不到的日子了，我自己知道的，我絕不會活過二十一歲去的。﹂

　　﹁胡說，小玉！你會活得更久的……﹂

　　﹁但是我卻不奢望，當我準備擇人而事，自己訂下那些荒唐的條件，就是準備我的生命終止於二十一歲之前，神前定誓，佛前許願，我都是這樣說的，後來遇到了你，我感到好幸福，好快樂，因而生出了奢望，想跟你多相處一些日子，災禍就降臨了，這正是上蒼責罰我的貪心，人可欺，神佛不可欺，所以我決定了，十郎，我求求你，別讓我失望，我只要求你再給我兩年的日子！﹂

　　她的神情是那麼的可怖，聲音中具有著一種說不出的震懾力量，使得李益有點駭怕了，只得順著她的口氣道：﹁小玉，我答應你，我一直沒有想到要跟你分開，我不是在為你而盡最大的努力嗎？﹂

　　霍小玉放開了他的手，躺在床上喘息看：﹁十郎，到了二十一歲後，就算我不死，我也不會跟你在一起了，我到山上去陪伴我娘去，這是我早就下定的決心。﹂

　　李益嘆了口氣：﹁小玉，你還是信不過我。﹂

　　霍小玉搖搖頭：﹁不是的，我怎麼會信不過你呢？我們的事早已傳遍了長安，幾乎無人不知了，就是你想拋棄我也是不可能的，那會使你遭受到眾人的批評與不齒，你是個很愛惜名譽的人，也不會做這種笨事的，鮑姨的見識太淺了，老是怕你會對不起我，看不透這一點才瞎操心。﹂

　　她一下子又變得很冷靜，居然是平心靜氣地分析厲害，這種反常使得李益震驚了，變得有點不知所從了，然後道：﹁那你為什麼要聽她的話？﹂

　　﹁你是說墮掉孩子這件事？雖然是她的建議，卻是我自己決定，你也知道，我雖然年紀比她輕，但是我懂得的事情比她多，絕不會受她擺佈的。﹂

　　﹁你自己為什麼要作那樣的決定呢？﹂

　　霍小玉嘆了口氣：﹁為你，我已問過李升了，也知道你有信回家，接你母親來長安議婚，更知道你把我懷孕的事告訴了老夫人，鮑姨來告訴我說你定了親，我就找李升來問過，他都告訴我了。﹂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那麼做呢？﹂

　　﹁十郎，你知道我的身子狀況，孩子是留不住的，尤其是那天被你踢了一下後，當時雖沒覺得如何，你走後，我就開始流血，大夫說安安胎可能有希望，只是醫者之心，實際上希望極其渺茫……﹂

　　﹁但是你也不該自己把他給墮下來呀！﹂

　　﹁再拖也不過是過把月……﹂

　　李益道：﹁個把月就夠了，那時我母親已經來到了長安，她老人家絕不會讓你未過門就生下了孩子，一定會堅拒姨丈一年後再接你過門的條件。﹂

　　霍小玉道：﹁我就是不讓這件事發生，如果見過老夫人後，我還是留不住孩子，老夫人一定會問過究竟，李升說過了，老夫人很嚴格，況且掉下來的是個男胎，如果老夫人在邊，一定會怪你的。﹂

　　李益握住了她手道：﹁就讓母親責怪我兩句好了，那也不算什麼，你何苦如此呢？﹂

　　霍小玉平靜地道：﹁但是我不想發生這種事，反正我在你身邊不久，何必又增加一點遺憾呢？而且我知道盧家的婚事對你很重要，當朝中書，又是獨女，對你的將來影響至鉅，我有身孕的事，對你結成這門親事的影響很大，你姨丈是個要面子的人，如果一個拉不下臉，雙方鬥僵了反而不好。﹂

　　﹁笑話，我並不在乎，我李益又豈是仰人成事的人！﹂

　　霍小玉笑了一笑，道：﹁十郎，我們之間的瞭解難道還不夠深？你又何必在我面前硬逞意氣呢！再說在長安光憑一個人是很難闖出局面來的，這情形我很清楚，說句不怕你生氣的話，你並不是那種志行高潔的隱士，立志富貴並不是壞事，也無須假作清高。﹂

　　李益很慚愧地低下頭，他在霍小玉的透視下，感到自己無所遁形，這是個真正瞭解他的人。

　　望著她清瘦憔悴的臉龐，李益有著椎心的歉疚。

　　霍小玉平靜地道：﹁事情完全是我自己決定的，但是我故作沉吟遲疑，讓鮑姨來替我作主，這也是為了你好，你已經開始有了輝煌的前途，就應該跟她斷絕了，否則對你沒有什麼好處。她不是個壞人，但是為利之心太切，為了她的兒子，她做的一切近乎可怕，如果將來對你要求太多，會使你很為難的，所以正好借著這個理由，讓她自己離開算了，以後她大概再也不好意思來找你了。﹂

　　望著這個小女人，李益幾乎難以相信，從來沒有機心的霍小玉，原來城府也很深。

　　霍小玉苦笑著道：﹁想起來我很對不起她，她那樣為我，我竟如此對她，但是沒辦法，女人是自私的，女人的愛只給一個人，為了所受，不惜犧牲一切，我對你的愛比對她重，她是必須被犧牲。﹂

　　李益緊緊地抱著她，她的瘦削，她灼熱的身子，就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烙著他的良知。

　　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假如他不是太熱衷盧家這一門親事，不迷戀於表妹的美色，不急於逞現自己的機心，不斤斤計較于善謙對他的譭謗而想報復，留在霍小玉身邊，這一切都不會發生的！

　　※※※

　　從隴西省親回來長安將近半個月，他只有兩個晚上宿在家中，那是剛返長安的第一夜，以及從盧家議過親回家的那夜，以後他就在盧家盤桓，陪著他那美麗的表妹。無可否認，盧閏英是比此刻的霍小玉可愛，她高大，健壯，卻又修短適中，美麗，健康而又肥瘦適度。

　　她的肌膚柔潤，潔滑如玉，摸在手上就像是絲綢，不像霍小玉這樣的瘦骨嶙峋，她吐氣如蘭，不像小玉的呼吸中透著一股病態的腥味，但是這個小女人，畢竟是他愛過的，而且深受過，若非病的折磨，她會像盧閏英一樣的美，而更懂得愛！

　　可是此刻，霍小玉畢竟顯示了她比盧閏英更值得愛的地方，她為了愛，可以不計任何犧牲，甚至於自己的生命，盧閏英能嗎？李益在心中作了一番估計，答覆是否定的。

　　盧閏英不是不愛他，但是不夠深，不夠狂熱，她是個較為理智的人，她的感情仍然有著相當的條件的，至少在他與盧方的權益衝突時，她是偏向於父親的。

　　女兒向著父親，這是應該的，李益當然說不出盧閏英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但是李益的心裏至少是不滿足的。

　　因為他是個極端自我的人，在他的心目中，他把他自己的一切置於最重的地位，而且他要所有的人｜｜他所愛的與愛他的人。也都要以他為中心，置於最重要的一環上！

　　而更不可原諒的是李益為他的自私找到了一個根據，一個道理上的根據，義理上的根據。

　　婦人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這是婦德之所箴，盧閏英與他的婚約不僅是口頭上的約定，而且也是實際的，雖然這是瞞著所有人的秘密，但盧閏英自己應該知道的，她已經是李益名副其實的妻子。

　　除非他還打算另外嫁人，那是情感上的反叛，是更不可恕的，不貞的罪行。

　　在義理上，盧方居然為了利害相關要出賣他，犧牲他，盧閏英知道了父親的企圖後，仍然要求他接受，這是李益所最不能接受的，這種憤懣的情緒在李益發現了那隻錦盒後，整個地爆發了。

　　那隻錦盒是盧閏英準備給他的，裏面放了五十錠赤金的小元寶，每錠十兩重，總計是五百兩。

　　這是盧閏英自己歷年壓歲所得的私蓄，隨著盧方的兩箱錢，一起給他，作為他到任上的開銷！那只是一個名義，實際上，這是作為他犧牲頂罪的代價。

　　李益已經成竹在胸，不必躲避了，但是他到盧家去通知這個好消息，卻得到了盧方準備犧牲他的消息。

　　一怒之下，他沒有說出自己的把握以及證據，氣沖沖的走了，但走時他取了兩錠金子。

　　現在他看見了那隻錦盒，放在櫃子頂上，連忙過去，找張凳子墊著腳取了下來，錦盒是空的，忙問道：﹁這裏面裝的是什麼？﹂

　　﹁是金子，一共四十八錠，我叫浣紗收在箱子裏。﹂

　　﹁為什麼要收？你知道是誰的？﹂

　　﹁是你姨丈家的一個丫頭，叫雅萍的，她說是姨母給你的，我不知道能不能收，但是她放下盒子就走了，放在外面我怕丟了，收進箱子又怕壓壞了盒子，萬一你不想收下，還給人家也不方便。﹂

　　李益一聲冷笑：﹁這是給我賣命的代價！﹂

　　霍小玉不禁一怔，李益繼而憤憤地道：﹁東西是她的，她就是我的好表妹，那個外面盛傳已經跟我訂親的女子，我一氣離開了她家，她居然不死心，又叫人送了來！這個混帳透頂的女人，為了她老子的前程，居然認為我活該倒霉犧牲似的。﹂

　　砰的一拳擊在盒子上，李益的勁兒不小，居然把木匣擊得碎裂成五六片，但是他畢竟不是練過武功的武夫，沒有單拳碎磚裂石的功夫，他自己的手背硬骨上，也被木板擊破了，鮮血涔涔地下。

　　李益似乎毫不覺疼痛，打開箱子，找了塊白布，把一錠錠的金子包了起來，鮮血染在白布上。

　　霍小玉為他的舉動駭異了，忘了自己的痛骨支離，一下子坐了起來問道：﹁十郎！你要幹嗎？﹂

　　李益冷笑道：﹁這是買我命的錢，我的命沒有這麼賤，而且我自己還頂得起，沒有把命送掉，所以沒有理由要收下這筆代價，我要送還給她去！﹂

　　霍小玉一嘆道：﹁還給她是對的，但是你又何必跟自己生氣？叫李升送去就是了。﹂

　　﹁我要當面拋在她的臉上。﹂

　　﹁十郎！你不能這麼做，那是負氣的行為。﹂

　　﹁難道我不該氣？她怕我留在長安會對她老子不利，硬要趕我滾蛋，難道我還要感謝她不成？﹂

　　﹁十郎！你能不能平心靜氣地聽我說兩句話，你現在的樣子不像個大人，倒像個小孩子。﹂

　　李益終於平靜了下來，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霍小玉是真正瞭解他的，也懂得如何勸告他。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種理由都足以助長李益的憤怒與衝動，刺激得他會真跑去把金子擲在盧閏英的臉上，但就是這句話把他給勸住了。

　　因為霍小玉口中的小孩子不是指他未成熟，而是指他的行徑不類君子而像個市井小人。

　　霍小玉口中的大人，也不是指年已及冠的成人，而是指行事穩健練達，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李益不在乎自己被稱為小孩子，童心未泯，常保赤子，在他認為是一件可愛的事，但是他不願意被人認為未成熟或幼稚，那是最傷他自尊的。

　　從小因為他是獨子，又是家中唯一的男人，有一個瞭解他而又嚴厲管教他和適度放縱他的母親，養成了李益這種性格，十四五歲時，他已經像個成年的男人，表現出了支承門戶，光耀門楣的男兒氣概，予人以少年老成之感。

　　但是在母親的翼護下，他又會像小兒女似的撒撒嬌。

　　這兩重性格並不衝突，也是李益在人前要表現絕對自尊的原因，因之，李益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說他未成熟。

　　霍小玉針對著他的心理，抑制了他的衝動，使他冷靜了下來，想想這樣做的確很無聊，尤其是去對盧閏英發脾氣，那更無聊。

　　沉思了片刻才道：﹁也罷，男子漢大丈夫，跟婦人逞意氣之爭，是沒有多大意思的。﹂

　　霍小玉笑了一下道：﹁這才是，尤其該想想你表妹實在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不告訴她你已有相當把握，那麼除了一走之外，本來也別無良策，何況她把自己的私蓄給你送來，並不一定是要你走的意思，否則她會叫人把你姨丈給你的錢一起送來了。﹂

　　﹁那她把這些金子送來是什麼意思？﹂

　　﹁她或許是支持你留下來，為一切所發生的事作公開的聲辯，當然也免不了要四出活動，這箱金子就很可用了，小巧、昂貴、授受方便，尤其是打點門上司閽之流的下人，這是最得力的東西。﹂

　　想想的確不錯，他到翼公府去的時候，已值夜深，如果不是有著那兩錠金子，門上也不會如此巴結，那個時候求詣，九成九是會遭到擋駕的，幾乎無須通報，門上就能作得了主。而通報進去，很可能會挨一頓申斥的，如果沒有相當大的人情，很難有人願意找這種麻煩的。

　　而整個事機的轉捩，卻全在於能及時叩謁到翼國公，搶在杜子明等人之前，把內情呈達到宮裏！

　　霍小玉見他已冷靜了下來才又道：﹁十郎！既然你已經有信給老夫人，而且也派人去接她老人家了，我的身孕掉了是很難解釋的，倒不如你先走吧。﹂

　　﹁我先走？你的意思是你不走？﹂

　　霍小玉苦笑道：﹁我是最不願意跟你分開的，可是目前我的身子實在無法出遠門，而你的假期已滿，也實在不能多耽擱，倒不如你先去赴任，我在這兒養病，等身子好了，我會請允明找人捎個信給你，到時你再派人來接我。﹂

　　這是個好辦法，但李益反而有點捨不得了：﹁留你一個人在長安，我不放心……﹂

　　霍小玉笑了笑：﹁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單獨養病，復元得還會快一點。﹂

　　李益一怔道：﹁這話是怎麼說呢？﹂

　　霍小玉飛紅了臉，低聲道：﹁你不是那種適合於陪病人的人，跟你在一起，我也不容易控制自己安心養病，鮑姨這次介紹來的大夫醫道很高，脈理也很準。他因為年紀大，問話也方便，在他聽過我的病情之後，作了一句忠告，說我的病並不重，很可能三五日內，即可小癒，但是那也最危險，偶一不慎，立可轉成大病。﹂

　　李益道：﹁病每加於小癒，這本是老生常談！﹂

　　霍小玉道：﹁但是他說的情況不一樣，他說青春伴侶最難養疾，因為一方在病中，另一方必然殷勤溫柔，每多感人之舉，亦多憐惜之情，而病者則因常自臥床，備感寂寞，體質荏弱，尤盼扶持，於是就此平常增加了許多接觸的機會，到了兩情不克自己之時，就會置生死於度外……﹂

　　李益深為敬服地，道：﹁有道理，這個大夫倒是真的高明，治病不光是藥石之效，而且要深入情景，研究病之所本，疾之所源，正本而清源，才是探得個中三昧！﹂

　　霍小玉道：﹁他還說了一句最堪玩味的話，他說｜｜不見可欲，則不動心｜｜無以制所欲，唯有無所欲，他要我在養病之際，最好能跟你小別一陣子。﹂

　　李益點點頭：﹁有道理，那我就先到任上，先把寓所那邊佈置起來，等一切都就緒，你的病也差不多好了，那時或者我來接你，或者你自己來。﹂

　　霍小玉道：﹁鄭州離長安雖然不遠，但也有幾百里之遙，往返數日，你剛上任，怎能又告假呢？接我大可不必，至於我自己來，我也沒那個本事，還是讓允明捎個信給你，等你派人來接我吧。﹂

　　李益道：﹁那也好，既然如此，我就早上任去了，留在長安，目前對我也不好，雖然事情的發展對我是大為有利，但是畢竟有很多是不可告人之處，我在這兒，遇見了熟人，總免不了要問問，回答起來很困難，不回答就難免啟人之疑。蜚短流長，猜測之詞會被渲染成真的，這幾天來，我對長安是非口舌之禍，算是深深地領教了，于老兒之死，有一半是被流言氣死的！﹂

　　霍小玉撫著他的手：﹁那你明天留一天，把行裝整理一下，到幾個地方去辭行，後天就走吧。﹂

　　※※※

　　這天晚上，李益是在浣紗的屋裏睡的，這個小婦人像是霍小玉的影子，一夜至少到小玉的房中去探視了五六次，弄得李益滿懷熱愛，也索然無味了。

　　天明起來稍遲，霍小玉居然先他們起身，而且正在指揮著李升與秋鴻祖孫倆整頓行裝。

　　李益倒是很不過意：﹁小玉，你怎麼一下子就起來了？﹂

　　霍小玉笑道：﹁你一回來，我就好像沒病了，而且有些東西他們弄不清楚，一定要我自己看著整理。﹂

　　李益見她臉上紅紅的，輕輕地吻了一下，熱是退了很多，但是還有一點燒，可是她的精神卻顯得很好，不禁嘆道：﹁看來我是要早點上任去好，病每加於小癒，這句話太有道理，我現在就好想你，恨不得就抱你進房去！﹂

　　霍小玉的臉紅了：﹁十郎，讓人聽了像什麼？﹂

　　李益望著遠處在困行李的李升，低聲笑道：﹁我是咬著耳朵講，他們聽不見。﹂

　　霍小玉白了他一眼：﹁你昨天還沒有狂夠，我在隔房聽見浣紗起來了好幾趟。﹂

　　李益不禁有點慍色道：﹁你問得真好，你知道她昨夜一連起來幾趟是幹什麼？﹂

　　﹁我怎麼知道，總不會無緣無故起來的吧！﹂

　　李益道：﹁她聽見你屋子裏略有響動，不管是在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立刻爬起來，躡著腳，走到你門口張望一下，看沒有什麼，才又回來。﹂

　　霍小玉心中十分感動，但是又對李益充滿了歉意，頓了一頓道：﹁這丫頭，太不像話了！﹂

　　李益握住了她的手，輕輕地拍了拍，道：﹁算了，也別再說她了，這是勉強不來的，各人情有所鍾，她似乎是專為你活著的，我倒不忍心去責備她了，相反的還對她無限尊敬，尤其是昨夜她第三次上你那兒去張望回來，我剛有點睡意，被她吵醒了。我很不耐煩，你知道……﹂

　　霍小玉忙道：﹁我知道，你睡覺本就驚醒，一點聲音都受不得。尤其是乍有個睡意被攪散了，就很難再入夢，這個丫頭，我跟她說了多少遍，她怎麼還沒長記性。﹂

　　﹁她倒是沒忘記，可是她心裏只記得你，見吵醒了我，口裏連連抱歉，我叫她乾脆到你的屋子裏睡去，她先是千恩萬謝地去了，那知道我第二次乍有睡意的時候，她居然又光溜溜地爬到我的身邊來了。﹂

　　霍小玉笑了道：﹁這丫頭終於也有不耐寂寞的時候！﹂

　　李益嘆了口氣：﹁真要如此，我還覺得她有點人情味兒，你再也沒想到她是為什麼來的？﹂

　　霍小玉斂笑急問：﹁她是為了什麼？﹂

　　李益道：﹁她說是你叫她好好侍候我的。如果又回到你房裏，你看見了一定會不高興，很可能會因此而生氣？使病情又加重了，因為她聽醫生說你的病與心情大有關係，生不得氣，求我讓她在身邊躺一躺。免得你看了生氣。﹂

　　﹁這丫頭……﹂

　　霍小玉才說了三個字，眼睛已經紅了，對李益她固然是充滿了歉疚的心情，但浣紗的忠心使她又不忍心再責備什麼了。

　　李益嘆了口氣：﹁我當時心情很壞，指著床下的地板對她說，你為什麼不睡在地下，既不會吵我，上你那兒去也方便，我說的原是氣話，那知道她毫無怨言，只抱了床席子，倒在門口就睡下了……﹂

　　﹁可是我早上看見她是在床上的。﹂

　　李益一嘆：﹁是的，是我抱她上去的，到天亮的時候，我醒了過來，看見她還是赤條條地歪在地下，倒是著實地感到不安，把她送了上床，她居然都沒醒，可見她這一夜是多辛苦。﹂

　　﹁我說呢，這丫頭今天怎麼偷懶了，爺都起來了，她居然還在高臥未醒，我想去叫她的，看她沒穿衣服，我以為她夜來太累了，也就沒叫她，那知道竟是個緣故，今天晚上我叫她……﹂

　　李益立刻道：﹁得了，小玉，今天晚上我一個人睡書房，再這樣折騰一夜，我也受不了。﹂

　　霍小玉的臉紅了紅，低聲說：﹁十郎，晚上咱們三個人宿一間屋裏吧，我在旁邊，就不會分她的心了。﹂

　　李益道：﹁這是幹嗎，你真以為我是……﹂

　　霍小玉的眼中閃著情火，低著聲道：﹁我心中只知道你是我的男人，那就夠了，別的我什麼都不想，所以在小別的前夕，我要在你身邊陪著你，侍奉你！﹂

　　李益推推她的額角：﹁你真的不要命了？﹂

　　霍小玉略閃一閃，笑道：﹁我需要的是心靈上的充實，人欲上我會克制的，但是我不會強迫你也克制，所以我要浣紗在旁邊。﹂

　　李益只有嘆口氣道：﹁好吧，我們乾脆來互考一下定力，看看是否能安安分分地度上一夜？﹂

　　※※※

　　他把那四十八錠金子另外找個小箱子裝了，坐了車子，一腳來到盧府，盧安在門上，見了他，立刻請安道：﹁姑爺來了！小姐還說得真準，她說你一定在今兒會來的，故而叫小的在門口等著。﹂

　　李益的行動被人料中，心中不無怏怏之感，盧安卻搶著又低聲道：﹁上次的事情老爺一時沒有成算，由人擺佈，他回來那一天，夫人跟小姐都跟老爺吵了一場架，老爺自知理曲，還到你那兒去了一次……﹂

　　李益哦了一聲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盧安道：﹁是第二天上朝回來。﹂

　　李益笑道：﹁那是已經面過聖了，要做的事也做過了，還去找我幹嗎？﹂

　　盧安壓低聲音道：﹁姑爺！小的向你說老實話，大人是聽小姐說你不打算離開長安，心下頗為著忙，是去催你快走的，不過小姐很聰明，早就知道你不會走的，預先吩咐了我一番話，我到門上只跟李老爺子隨便聊了幾句，壓根兒就沒說老爺來了，然後出來回覆說你出門訪友去了。老爺沒辦法又急急地上王閣老那兒去了！﹂

　　李益道：﹁這是為什麼呢？﹂

　　盧安道：﹁小姐覺得老爺太薄情，也太沒主見，不能由著別人擺佈你，再者也想到你絕不會甘心受人擺佈，一定會有所準備，讓你跟老爺見了面，很可能會衝突起來，所以才吩咐小的如此說。﹂

　　李益笑道：﹁她倒是算得準，我那天的確是出門訪友去了，而且就在高侍郎府中。﹂

　　盧安道：﹁現在可得稱高尚書了，姑爺！你真行，那麼大的一件事，你擺平下來還不說，居然把杜子明跟尤渾都給坑了一下，這也是他們活該，誰叫他們存心不良，老爺到了王閣老那兒，兩人一細談，老爺才真正的失悔，因為他知道了你無意離開的消息後，本來打算去邀杜尤兩人來商量的。但是王閣老止住了他。﹂

　　李益道：﹁王閣老是怎麼說的？﹂

　　﹁王閣老說這是一石二鳥之計，你太精明，如果你在老爺的身邊會很得力，所以，他們才想去掉你！﹂

　　李益不禁感撼萬端地道：﹁姨丈實在是糊塗，也不想想杜子明跟尤渾是什麼腳色，跟他們相處，會有好事嗎？﹂

　　盧安道：﹁可不是嗎，老爺跟王閣老商量了一陣後，越想越後悔，因為那天他們要把責任都推到姑爺頭上時。王閣老就一力反對，說姑爺未必會肯離開，因為那天是杜尤二人都在場，王閣老未便明言，便被他們拖著上朝去了，不過，他還是向老爺作了暗示，所以他們在聖上面前沒有開口說任何的話。﹂

　　這與李益所知是吻合的，但是他心中對盧方的反感更深了，忍不住道：﹁那正是他們的運氣，杜子明與尤渾說話的結果又如何呢？﹂

　　盧安望著這位姑爺，心中有著惴惴不安的感覺，這個年輕人本來就充滿了傳奇性，現在卻更充滿了神秘，他的官不大，而且也只是剛中了進士不久，但是他手中卻握著看一些看不見的權力，主宰著朝中大員真的升降榮辱。

　　權傾當世的太監魚朝恩，在他手裏倒了下去。

　　紅極一時的兵部尚書于善謙，在他手裏倒了下去。

　　甚且貴列王爵的霍王，也是受他的影響而倒了下去。

　　尤侍郎是戶部度支，杜子明則是工部紅員，他們都因為他而受到了眨斥、降級。

　　因此盧安的說話更小心了：﹁姑爺，老爺原本也不準備說什麼，他是受了杜子明跟尤渾的脅迫，無可奈何而為之，而且老爺與姑爺是翁婿之親，姑爺真有了什麼事情，對老爺說來也並不有利。﹂

　　這句話使李益稍稍寬慰了一點，對盧方的反感也稍收。誠然，在利害關係上而言，他如若真的在于善謙這件事情上有了牽連，盧方是難脫干係的，因此盧方出賣他是真正地受了脅迫，在無可奈何之下的措施。

　　﹁姨丈的性子太急了一點，對我的信心也不夠，我既然做了，自然有相當的把握，他如若肯多等一下，我已經來告訴他我的應付之策了。﹂

　　﹁原來姑爺那天晚上就是來告訴老爺的？那為什麼不跟小的說一聲呢，小的知道姑爺有了萬全的應付之策，立刻就去追上老爺了。﹂

　　李益一陣冷笑：﹁盧安！那天的情形換了你又當如何呢？我半夜不睡覺，唯恐姨丈著急，跑來告訴他一個安心的消息，還沒等我開口，居然聽見了他們要對付我的事。﹂

　　盧安也不知說什麼好了，那天的事是他受託代為轉告的，他私心之中，也感到主人的薄情，尤其是他受了李益太多的好處，總還是偏向李益這邊的，因此他只有賠著笑臉道：﹁姑爺！老爺一直在外任上，對京中的情形不清楚，難免會受了他人的影響，好在事情已經過去了，大家總是至親，一切都要包容一二……﹂

　　李益也覺得牢騷發夠了，他知道這些話盧安一定會轉到盧方那兒去的，所以擺了句門面話：﹁那當然，他是我的長輩，不管再對不起我，我也不能對他老人家如何，所以我在回擊中並沒有涉及他老人家一詞片語，無論如何，我們總是自己人。﹂

　　盧安才寬心道：﹁說的是，老爺得知杜尤二人被斥，他自己卻一無所涉，對姑爺十分感激，也非常地後悔，因此吩咐小的等姑爺來了，務必要留下姑爺，等他回來，好好地向姑爺解說一番。﹂

　　﹁姨丈現在不在家？﹂

　　﹁上朝還沒有回來。﹂

　　盧安壓低了聲音，又顯得很神秘地道：﹁事實上老爺也不敢太早回來，總要找個藉口在別的地方耽一下，因為杜子明跟尤渾兩個人從前夜到今天，已經來找了老爺好幾次，好像還有點不死心似的，老爺只好避避他們。﹂

　　﹁還有什麼好找的？﹂

　　﹁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

　　李益心裏動了一動，他知道那兩個傢伙與盧方之間可能還有著什麼糾葛，在以前可能是屬於共同的利益，但是那兩個人從任上垮了下來，這些就變成了他們威脅盧方的把柄了。

　　這一剎那之間，李益對盧方的處境起了同情之心，他受了杜尤二人的挾持，有其不得已之處。

　　於是他笑了一笑，低聲對著盧安道：﹁你去打聽一下姨丈在什麼地方，然後請姨丈暫時別回家，在那個隱蔽的地方等我一下，再回來告訴我，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他商量，本來應該是在家裏最好，可又怕有人來了麻煩。﹂

　　盧安很解事，立刻笑著道：﹁是！奴才知道，而且老爺也的確有事跟姑爺商量，故而吩咐奴才說姑爺如果來了，務必留住姑爺。﹂

　　﹁那我就進去看看姨母去，你去找姨丈吧。﹂

　　盧安乖巧地走了，李益笑吟吟地進去，到了內室。

　　盧夫人母女正在聊天，神情上卻顯得很焦急，顯然地，她們都在等他，盧夫人尤其著急，看見他之後，沒等他行禮就把他拉住了：﹁十郎，你這孩子也是的，一連四五天不來看我，來了又跟盧安在門口有什麼嘰咕的！﹂

　　李益笑了笑：﹁姨母，甥兒這幾天是不得閒，今天才算忙完，不是立刻就來看你老人家了？因為我還有要事跟姨丈談談，所以才讓盧安去請示姨丈了。﹂

　　盧夫人略略有點緊張地道：﹁又是什麼事？你姨丈這幾天忙得焦頭爛額的，回來直嘆氣。﹂

　　﹁甥兒知道，無非是些公事上的問題，姨丈剛剛接任京員，有些地方不太熟，甥兒能盡力的，總要為他分分憂。﹂

　　盧夫人的眼睛紅了：﹁謝謝你，十即，我知道前幾天有件事，你姨丈做得很糊塗，很對不起你。我跟英兒都跟他吵了一場，事實上他也很後悔，尤其是前天于家出殯後，你姨丈雖然沒去，卻關心得很，一大早就在王閣老的家裏聽候消息，可見他是關心的。當天回家，神色就變了，一個勁兒的誇你能幹！十郎，你不知道我聽了那話心裏多歡喜，我娘家的親戚，只有你一個爭氣的，你能叫人看得起，我真比什麼都高興。﹂

　　對這個慈祥的老婦人，李益心裏除了感動之外，多少有點慚愧。而一旁盧閏英的眼光卻使他更為愧疚。

　　因為那天他從這兒負氣而去，盧閏英看樣子也有很多話要跟他說，但礙於盧夫人在旁，兩人都不便啟口。

　　幸好盧夫人很解事，笑了一下道：﹁十郎！我對你姨丈的公事是向來不問的，倒是英兒還知道一點，你要跟你姨丈商量公事，不妨跟她先談談，我到佛堂去了。﹂

　　她起身走了，盧閏英這才勉力地擠出一絲笑容道：﹁十郎，到我屋裏去坐吧。﹂

　　兩人走出廳房，進入花園，盧閏英已忍不住哭了起來，哭得很傷心。

　　這一哭反而把李益哭煩了，忍不住冷冷地道：﹁閏英！你有多大委屈也請忍一忍，把重要的話說一下，我在這兒耽不了多久。﹂

　　盧閏英忍住了眼淚，愕然地抬起頭：﹁你要走？﹂

　　﹁是的，我跟盧安略談了一下，知道姨丈可能有了麻煩，要躲開杜子明跟尤渾的糾纏，所以我叫他去找姨丈，為了怕他們跟了來，約在外面見面！所以一會兒我還得出去，所以你可不能再哭了。﹂

　　盧閏英大感愕然地道：﹁爹的事你還要管？﹂

　　李益道：﹁如果只是我的姨丈，我就不管了，但他還是我的岳父，為了你，我也得管下去，除非他老人家認為我能力薄弱，我盡不上這份孝心，那就沒辦法了。﹂

　　盧閏英嘆了口氣道：﹁十郎，你何必說氣話呢，爹已經非常後悔了，尤其是這兩天，他被那兩個傢伙纏得實在受不了，只好成天躲著他們，一定要等晚上才回家，回來後，一個勁兒的唉聲嘆氣，說有你在就好了，今天臨朝前他還說了，如果你今天沒來，明兒就要我求你去。﹂

　　李益笑笑道：﹁他老人家如果早就如此信任我不就好了，拳頭朝外打，胳臂往裏彎，如果連自己人都無法信任，事情怎麼辦得通呢？﹂

　　盧閏英嘆道：﹁十郎，你怎麼埋怨爹都行，因為他是對不起你，可是對我，你實在不該如此，你知道那天你走了之後，我心裏是什麼滋味，爹告訴我說要叫你避一避時，我沒想到會如此嚴重，所以我準備等爹回來，極力阻止他那麼做，如果他不聽，我就帶了雅萍立刻去找你，那怕天是涯海角，生死禍福，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李益感激地道：﹁閏英！你對我太好了！﹂

　　盧閏英毅然道：﹁那是應該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們的感情到了什麼程度，這是我應守的本分，我把隨身行李都整好了，而且還叫雅萍把一箱金子先送到你那兒去了，你收到了沒有？﹂

　　李益忙道：﹁收到了，原來你是打算跟我一起逃亡用的，我還以為是你要我離開長安用的呢！﹂

　　盧閏英道：﹁我不會那麼做，而且你已經明白的表示過你絕不離開，一定要等著弄個清楚的。﹂

　　李益更慚愧了，幸好把金子放在門房處，因為跟盧安談話，一個打岔，忘了帶來，否則把這個交給了盧閏英，將會更令她傷心了。

　　盧閏英擦擦眼睛：﹁可是爹當天晚上沒回來，在王閣老家一直待到臨朝，隨後又耽誤了一天，回到家裏，我才知道他們已經面過聖了，一切都無以挽回了，我這才把你分析的事情結果說出來，問爹你是否會因而獲殺身之禍？﹂

　　李益道：﹁假如聖上相信了他們所捏造的理由，我的確是會有這種可能的。﹂

　　盧閏英道：﹁可是爹說絕無此可能，杜子明他們說了他們的理由時，聖上的反應很冷淡，似乎早已胸有成竹，所以問到爹的時候，爹與王閣老都說未知究裏，不敢擅測為對，而且聖上也沒有多事詰問，倒是翼國公在旁，多詰究了幾句，對杜子明與尤渾頗有微詞，說前兩天在朝中聽他們自己在說于尚書是被他們逼得上辭表的，何以今日惡耗傳來，二公竟諉過於李十郎身上去了，嚇得他們兩人連連矢口否認，雖然一口咬定是你所為，但是據情形看，聖上並沒有相信。﹂

　　李益笑道：﹁那當然，如果不是我臨時計生，趕快上翼公府去說明原委，託他搶先一步入宮把事情奏明，聖上聽了他們先入為主的奏詞，我的腦袋就保不住了。﹂

　　﹁什麼？原來你已經先走好了翼國公的門路了？﹂

　　李益道：﹁不！我聽見于老兒的死訊後，感到不妙，立即上高侍郎的家中去，他倒是很熱心，本來想袖著證物自行入朝為我解說的，可是他未到朝班，即使修本請奏，已經比人晚了一步，我就請他把證物交給我……﹂

　　﹁什麼證物？﹂

　　﹁于老兒給魚朝恩的告密函，函中洩露了高侍郎的先人離京外出召軍勤王的秘情，高大人才因此受刺殺。魚朝恩很奸，殺死高大人後，一面向高暉示惠，奏請由他入替先人的遺缺，還把那封密函交給了高暉，讓高暉明白誰才是真正害死他父親的兇手。﹂

　　盧閏英愕然道：﹁原來是這麼回事，那封信是于老兒的親筆？﹂

　　﹁是的，于老兒雖很聰明，卻還是刁不過魚朝恩，這封親筆函居然落到了高暉手中。﹂

　　﹁這件事你說過了，于老兒事後曾經在聖上面前自承外洩，由他轉告魚朝恩的，並不足以證明于老兒有罪。﹂

　　李益道：﹁這是個時效問題，于老兒密奏聖上說是魚朝恩已經知道了內情，問到他，他才只有承認以免激反了魚朝恩，這是權宜之計，聖上自可諒解，可是那封親筆函上，所列的時日，就在聖上召見高大人密議之後，尚在高大人削職的前一天。﹂

　　﹁這分明是于老兒存心陷害老朋友，翼國公是親與此事的，他見到密函後，才說聖上根本不知于老兒是用書緘告密的，所以他要了那封密函，趕早進宮，在早朝之前，就把原委奏明了聖上。﹂

　　﹁那聖上不是已經知道于老兒致死之由了？﹂

　　﹁是的，但是我也說了杜子明與尤渾存心想構陷我的事，請翼公代為申奏，所以翼公才在早朝後請聖上把他們召進殿去，證實一下，他們那樣子一說，正是把麻煩往自己身上引。﹂

　　﹁十郎！你也太厲害了，既然已有脫開干係的把握，為什麼還要坑人一下呢？﹂

　　李益的臉上現出了冷酷的神色道：﹁閏英，我說過了，我這人最是恩怨分明，人敬我一分，我必報人十分，但是人家想打擊我，也得提防我的反擊。﹂

　　﹁你要反擊別人也就罷了，何必要把爹也拖進去！﹂

　　李益道：﹁閏英！那天晚上我袖著于老兒的親筆函來詣見姨丈，原是要請姨丈代為轉呈皇上的，那知道我一來，姨丈已被杜子明他們拖走了不說，交代下來的事，竟是絕情寡義，要逼我上死路。﹂

　　﹁你可以告訴我原委呀！﹂

　　﹁告訴你原委有什麼用？你也是準備叫我接受他們的安排，為他頂罪的。﹂

　　盧閏英又垂淚道：﹁十郎，我沒有這個意思，先前我不知道利害，才那樣要求你，我原以為只要爹與杜子明他們能脫身無事，再來保全你總是有力得多。﹂

　　李益冷笑道：﹁果真是如此的話倒也罷了，可是他們要擺開了我才能無事，作成了我的死罪才能出脫他們，試問他們敢再為我的事出力嗎？事情才發生，後果究竟如何尚在末定之數，他們已經準備犧牲我了，如果我傻得去相信他們的道義，那就只有坐以待斃了！﹂

　　盧閏英嘆了口氣：﹁我不能怪你，爹連我也瞞了，甚至於想利用我來說服你，可見他為了本身的安危已不擇手段，所以我聽你分析利害後，並不再堅持要你離開，我叫雅萍把金子送到你那兒去，就已經表明了我的決心，無論如何，我都會跟你在一起的，你應該諒解我的心。﹂

　　李益一嘆道：﹁閏英！我如果不諒解，就不會開脫姨丈了，當時我並不知道那封密函有多大的作用，只是感到事態的危急，要趕緊設法自救，天已經那麼晚了，找人說項已經太遲了，我只好拿了你兩塊金子，夜訪翼公，以重賂求見後，才知原委。當時我就求他，說這完全是杜子明跟尤渾兩個人搗的鬼，姨丈是迫於無奈，才被他們拖在一起。﹂

　　﹁事實本就如此，自從王閣老家中回來，爹為了避嫌，什麼話都沒說，都是他們兩個人在朝房中自吹自擂，掀起了風波，等事情鬧大了後，他們慌了手腳，又來找爹，硬壓著爹要把事情扣在你的頭上，所以那天爹從外面回來，我跟娘找爹，著實跟他吵了一陣，不得已之下，才說出在他們的脅制之下只有跟他們合作。﹂

　　﹁姨丈內調未幾，那有多少把柄被他們抓住？﹂

　　﹁正因為內調未久，一切的事務都不熟悉，處處要仰仗他們，不知不覺間，好幾件事都被他們套牢了，你幫爹籌畫了一部分事務，爹已能站穩自己的立場，不受其制，他們想必也猜到是你的緣故，所以才極力的要把你弄走，王閣老看出他們的用心，故而勸爹不必太過聽他們的擺佈，可是出了那件事，爹實在也無能為力。﹂

　　李益笑了一下道：﹁我也想到了，他們碰了個大釘子後，必然纏得更緊了。﹂

　　盧閏英苦笑道：﹁是的，你的一片盛情在反擊時沒有扯上爹與王閣老，他們很感激，但是也為他們帶來了麻煩，這兩個人受了挫折，在原任上去了差使，調居閒缺，倒是更作成了他們放刁的條件，本來他們還因為利害相關，現在卻更好了，光腳纏上了穿鞋的，他們整天找著爹糾纏不清，說要把事情抖出來。﹂

　　李益笑笑道：﹁不要緊，我聽盧安說過情形，就想到有此可能了，所以我才要他去找姨丈，約在外面碰頭，問問詳細的情形，看看究竟有什麼把柄抓在他們手裏。﹂

　　﹁那有什麼把柄！不就是那些合議的事情嗎？大部分是屬於工部的卷宗，你都過目了！﹂

　　李益道：﹁那只是治河修城的幾項小工程，而且還沒有成案，怎麼能成為把柄呢？﹂

　　﹁不，計畫細則已擬好，實際上工程並不那麼多，都是浮報的，而且五天前已經呈交了。﹂

　　﹁姨丈怎麼那麼心急？﹂

　　﹁原來是計畫怕于老兒搗蛋，而且王閣老雖然有了他的辭章，卻不敢有把握一定會准，故而先幫他告了兩天的病假，把請旨撥款的奏章呈上，也已經批准了，戶部的錢也撥了出來。﹂

　　﹁行動是很快，以前這種條子至少要再三覆奏，拖上個一年半載也不見得能行得通的。﹂

　　盧閏英白了他一眼道：﹁十郎，現在是在說正經的，你別諷刺好不好？﹂

　　李益一嘆道：﹁我只是感慨他們的神通廣大而已。﹂

　　﹁就是怕于老兒搗蛋，大家才趕著辦，有關各部部會都通好了，當然快得多。現在杜子明跟尤渾調了下來，他們兩個若是把內情和盤托出，大家都有牽連。﹂

　　李益想想道：﹁他們兩個的意思如何？﹂

　　盧閏英道：﹁要求爹跟王閣老請旨讓他們主辦完這幾項工程，說是原先計畫的是他們，改調人員恐怕未能詳知情況。﹂

　　﹁這個請求不為無理，他們也是想撈上最後一票，好在工程不大，就讓他們如其所願也沒多大關係。﹂

　　盧閏英一嘆道：﹁十郎，你雖然能幹，到底還未能深入，讓他們辦原無不可，但撥下的款項是一千萬，檢討所需，不會超過四百萬，餘下的六百萬原是大家的好處，你說這筆錢能不能收？﹂

　　﹁當然不能收，收下來就是個把柄。﹂

　　﹁不收又怎麼辦呢？繳交歸庫，則先前所擬的計畫顯得有浮報之嫌，擬稿的是中書省，審議的是門下省，附核是兵工二部，大家都脫不了干係，兵部方面是趁著于老兒告假，由侍郎楊清簽署的，他還可以推說事非主理，爹跟王閣老卻難辭其咎，因此弄得左右為難。﹂

　　李益笑道：﹁只有這些問題？﹂

　　盧閏英急了道：﹁這些問題已經夠麻煩了，你還好像很輕鬆似的，這些計畫是爹內調之後第一次辦事，出了漏子，就算自己認錯，以後也會大受影響的。﹂

　　李益道：﹁包在我身上，我負責解決。﹂

　　盧閏英道：﹁你到底是怎麼個解決法？﹂

　　李益道：﹁新任兵部尚書高暉跟我私交極篤，第一個辦法是請高暉上表請求覆核，追回原議。﹂

　　﹁行得通嗎？﹂

　　﹁當然行得通，只是面子上難看一點。﹂

　　﹁那不行，與其如此，倒不如由爹自己上表請求發回更議了，原撥的款項不能削減。﹂

　　﹁那只有第二個辦法，就是如他們所請，讓他們管下去，然後找個靠得住的人去監工，硬要把工程做得徹底一點，把錢完全用完，一文不剩，甚至還差上一點，請求補撥銀一兩百萬，這樣一來，不僅顯得姨丈對公帑之珍視，預算極為精確，而且錢化足了，工程也做得著實。﹂

　　﹁實際工程用得了那麼多嗎？﹂

　　﹁一定要化，沒有個化不掉的，那些計畫我看過，凌河一丈，築堤萬方，繕建築堡，只要不偷工減料，不剋扣民夫的口糧，那點錢絕不會夠用。像這種工程，浮報是不可能的，城牆傾頹一丈，可以只修一丈，也可以拆掉十丈來重修，所謂的虛頭，就在這上面。﹂

　　盧閏英目泛異采道：﹁真要如此，倒是個好辦法，只是這個人，恐怕不好找。﹂

　　﹁不錯，要找個一清似水的人很難，而且要提防那兩個傢伙從中掀風作浪搗蛋，更要熟知事務，不受欺蒙，事必躬親。﹂

　　﹁上那兒找這個人去？﹂

　　李益嘆道：﹁根本就找不到，沒有人肯白出力氣找罪受，說不定還得貼老本。﹂

　　﹁貼幾丈倒無所謂，我們津貼他好了。﹂

　　李益想了一下道：﹁貼錢也沒人肯幹，而且事情傳出去又是一個把柄，只有一個人可以去。﹂

　　﹁誰？﹂

　　﹁我！這種事不能假手外人。﹂

　　﹁你？那怎麼行，你是外任官。﹂

　　﹁好在我只是主簿，不是主司，但我又是六品現員，剛好合於資格，高暉雖拜尚書，舊任卻是吏部侍郎，由他同意設法，一紙公文就行了。﹂

　　﹁你……你肯去嗎？﹂

　　﹁為了你，我不去也得去！﹂

　　盧閏英把整個身子都投在李益的懷中，無限激動，也無限感激地道：﹁十郎！我不說什麼了，我也知道你是為我做這些事的，所以我不替爹說謝謝你，我只是自己感你的情，我也會盡一切所能來報答你的。﹂

　　※※※

　　屋中是靜悄悄的，面對著一個雅嫻而又美麗的熱情女郎，李益又不克自己了。

　　尤其是昨夜，他的情慾在浣紗那兒所受的壓抑與冷淡，那股火還積鬱在他的心頭，整個地被挑了起來。

　　所以，他的動作很粗狂，完全不像前兩次的溫柔，但盧閏英卻是個最理想的對象。

　　她幾乎是能配合任何一種愛的方式，滿足了對方，自己也在享受著。

　　狂風暴雨後，畢竟兩個人都累了，但似乎還捨不得分開，仍是緊相偎依著，李益咦了一口氣，那是一種滿足的表示，然後才捏著盧閏英臉頰道：﹁英！你知道剛才你像什麼，像個久曠的淫婦！﹂

　　盧閏英笑了，雖然李益的話很不莊重，但是在閨房之中的談話，原本無所拘束，她聽出這是對她的讚美，於是也大膽地道：﹁本來就是嘛，好幾天沒見你的影子，你不知道我多想你！﹂

　　﹁以前的那些日子，你是怎麼過的？﹂

　　﹁以前不同，那時我根本不知道男女之間的樂趣。﹂

　　﹁那麼以後呢？我們還有一段日子的分離呢！﹂

　　﹁知道你遠離，我會克制自己的，就怕你近在咫尺，而偏不能跟你在一起，那才叫人難受呢。﹂

　　﹁我要是一兩年不能見你呢？﹂

　　盧閏英輕佻地笑道：﹁十郎，你最好快點娶了我過去，如果要我等那麼久，說不定我會等不及，隨便找個人嫁了。﹂

　　李益笑道：﹁嫁人不難，但是要嫁個像我這種知情著意，風流體貼的人可不容易。﹂

　　﹁饑不擇食，有什麼辦法呢？﹂

　　﹁有個辦法，你可以找個小伙子！﹂

　　﹁多謝你教我這個好辦法，只要你不介意，我或許會試上一下的。﹂

　　﹁我怎麼會不介意？你真那麼做我就一劍殺了你。﹂

　　盧閏英忍不住笑了，柔情萬種地伏在他的胸前：﹁十郎，現在你的身價高了，又幫了爹這麼大的忙，爹對你再也不會挑剔了，姨娘來一提親，爹立刻會答應的，商定了就立刻成婚，我實在不願意跟你分開那麼久。﹂

　　﹁那至少也得要三個月之後，因為我要出去三個月，那些工程加急趕，也要三個月的時間，如果天公不作美，多下幾場雨，拖上個半年也很難說。﹂

　　盧閏英發愁地道：﹁會要那麼久？﹂

　　﹁這是我去監工，如果換個人，拖上個一年半載也是常事，只有拖才可以拖出好處來，人工糧酬是官定的，那可不能浮報，民夫的數位上可以打個折扣，但也不能離譜太遠，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施工的日數上打算盤，三個月的工，拖到半年才完，四百萬的工價就拖成八百萬，民夫是做一天算一天。對朝廷卻是有一天報一天，再加上天雨損耗的材料，這六百萬錢才能省得下來。﹂

　　﹁十郎！你怎麼行行都精呢？﹂

　　﹁因為我早就有意想好好做一番事業，眼中所見的事，總要觀察研究個一兩天，把目見的情形記在心裏，來到長安後，又把部抄的公文看了幾篇，直到前些日子幫姨丈整理文案，看到歷年舊例時，總算徹底貫通，把其中的奧妙全部了然了。﹂

　　﹁十郎！你可以做個好官的。﹂

　　李益嘆了口氣：﹁閏英，好官是很難做的，我如果決心要做好官，恐怕一輩子都會停在一任主簿上，甚至於連個主簿都坐不牢，只有貶到窮鄉僻野去當個知縣，因為一個好官必定會斷掉很多人的財路，得罪很多當道者，人人都會壓著你，不許你抬頭。這個情形你應該清楚。﹂

　　盧閏英不禁默然，她自己的父親就是如此，因此她只能委婉地問道：﹁十郎！你打算如何呢？﹂

　　李益道：﹁做個能員，察察為明，不受人蒙蔽，人情可以做，但必須把自己的立場站穩。別人要撈好處，我不擋財路，但是要適度量力量情，不讓一二人獨佔，利益均沾，也不偏漏任何一個人，面面都要顧到。﹂

　　﹁你自己呢？﹂

　　李益想了一下道：﹁閏英！我自己如果一成不沾，別人不會放心，但是我只取最小的一份，讓別人多得點好處，那樣一來，日子自然不會太好過，但用度應酬，卻不能寒酸，這樣我想在十年之內，差不多可以巴到個侍郎！﹂

　　﹁我支持你，我帶一筆錢過來。﹂

　　﹁我不是一個貪財好貨的人，當初黃大哥問起我的治政為官之道，我也是這等說法。﹂

　　﹁他們做俠客的人，未必會同意你的做法。﹂

　　﹁不！他們夫婦倆都是通情達理的人，非常支持我的做法，原因無他，他們希望我能升遷得快一點，管的事情大一點，受好處的人也多一點。﹂

　　﹁他們會如此想嗎？﹂

　　﹁是的，使一縣富足，何如使一府一州小康，使一府小康，又不如使天下免於饑饉，他們做俠客的人，著限於天下，寄望於我很大，所以他們勉為其難，幫助朝廷搏殺魚朝恩，也是為了我能建勳於朝廷，冊簡於帝心，他們也答應日後在金錢上支持我。﹂

　　﹁這麼多人對你厚望，你不可辜負了他們。﹂

　　李益嘆了口氣：﹁原先我以為這麼做行得通，可是後來想想，這也不是好辦法，于老兒一再阻撓我重用，所持的理由就是我結交江湖人，杜子明與尤渾在情急之時，也用這個理由來構陷我，雖然沒有成功，但也說明了一件事，朝廷對此還是深以為忌的！﹂

　　﹁這也是層顧忌，太宗世民皇帝就得江湖豪傑之助而有天下，唐室之興，據說是因衛國公李靖之故，得虯髯客之助尤多。衛公後世子孫漸趨沒落，主要的就是他們未能中止與虯髯客張氏的連繫，張公在中原放棄逐鹿之志，飄遊海上，為通往還，朝廷深為之忌。﹂

　　李益笑道：﹁舊日開國重臣，屹立不倒的只有翼公秦氏一族，原因無他，就是他們的先祖叔寶公能知時務，反魏公李密，擒單雄信忍令致死，出身江湖，一旦致仕，完全能擺脫江湖，我熟思良久，覺得跟江湖人還是少交往的好，因此我不希望再受他們的饋贈，所以放在面前有富與貴兩途，你若是要我致富，我也做得到，只怕難以求貴，要想在短短的幾年間直步青雲，就得……﹂

　　﹁苦一點沒關係，我受得了。﹂

　　﹁不能苦，如果一寒酸，固可博得清名，想拉我一把的人就會心存疑懼，怕我是個耿介不群的迂夫子，凡事就不好商量了，因此我們的日子不能過得苦，但錢財上則不能貪，說得明白一點，要拿自己的錢去撐起架子，一直到內調六部，站穩了腳，方可以往回收。﹂

　　盧閏英道：﹁我懂了，反正爹就是我一個女兒，乾脆要他老人家多給我一點錢好了。﹂

　　李益道：﹁你能明白這裏面的情況就好，何況姨丈也不會損失的，我為他老人家籌畫，他還可以收回來的。﹂

　　﹁我明白，這次的事情，你就多費心吧。﹂

　　﹁我會盡力的，把杜子明與尤渾擺脫開，另外建立一個新的圈子，這樣主動在我，杜尤二人並非不可共事。只是他們的基礎已穩，凡事要受他們的牽制，我聽見消息後，特地跑一趟翼公府，主要的還是為姨丈打算，這一次我自願請纓，也是為大家好，一則使姨丈在朝廷裏建立聲望，再則也為了表現一下我的才幹。﹂

　　﹁十郎，你真夠精明，處處都不吃虧。﹂

　　﹁閏英！你要這樣說就太讓人寒心了，我可以不管的，一定要樹立政聲，我在鄭州照樣可以做出來，只是我希望能為姨丈分憂，附帶也為我自己打算一下而已。﹂

　　﹁十郎！我會感激的，為自己打算也沒有什麼不對，爹好，你也好，是我最高興的事。﹂

　　李益又吻了她，笑笑道：﹁你是個解事的女孩子，所以我才跟你說得很明白，現在我們該起來穿衣服了，盧安可能已經跟姨丈連絡好了……﹂

　　門外人有輕笑道：﹁是的！盧安已經回來了有一會兒工夫了，婢子不敢通報，怕擾了小姐與姑爺的正經事……﹂

　　那是雅萍的聲音，李益很窘，盧閏英卻大方地道：﹁鬼丫頭，專做鬼鬼祟祟的事，去告訴盧安，說姑爺就走，同時吩咐門上備好車子。﹂

　　雅萍笑著道：﹁車子早就備好了。﹂

　　﹁那就去打盆水來，讓爺擦把臉。﹂

　　﹁是！婢子這就去，要不要送上來？﹂

　　﹁放在樓下花廳裏就行了，鬼丫頭，沒正經……﹂

　　雅萍格格地一聲輕笑，然後登登地下樓去了，李益皺眉道：﹁給她撞見了，事情可不太好。﹂

　　盧閏英笑笑道：﹁沒關係，我們的事用不著瞞她，她早就知道了，不會亂說的，這丫頭早就說好要跟我一輩子，因此不必擔心她。﹂

　　李益沉思片刻才道：﹁既然如此就算了，否則的話，我倒是希望你換個人。﹂

　　﹁為什麼？她有什麼地方開罪你了？﹂

　　﹁那倒沒有，只是我認為她太過自作主張，一個人太過自作聰明是最易誤事的。﹂

　　﹁不會的，這丫頭平時很謹慎，十郎，你是知道我的，絕不允許下人太過跋扈的。﹂

　　﹁可是她有件事做得很可惡，差點使我對你也生出誤會，你是不是要她把金子送到我那兒去？﹂

　　﹁是的，難道她沒有送到？﹂

　　﹁送到了，可是她留下句話，說是姨娘叫她送去的。﹂

　　﹁我知道，她回來也這樣告訴我的，那有什麼不對呢？只要你明白是我的就是了。﹂

　　﹁我當然明白，正因為明白，才惹我一肚子火，你知道我那天是在什麼心情下走的，回去後又看見這匣金子，再聽說是姨娘叫她送去的，我會怎麼想？﹂

　　盧閏英道：﹁你會怎麼想？總不會以為我幫著爹叫你離開長安，逼著要你頂罪吧？﹂

　　﹁除此之外，我沒有第二種想法。﹂

　　盧閏英笑了起來道：﹁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難道你沒有看見我附在裏面寫給你的字條？﹂

　　﹁沒有啊！我壓根兒沒看見什麼字條。﹂

　　﹁李升沒有交給你？﹂

　　﹁沒有，你的字條上寫了什麼？﹂

　　盧閏英憤然道：﹁難怪你一連幾天都不來看我，原來是為這個原因生氣，那你該去問問那個老奴才，他究竟是什麼意思？這麼重要的東西都不交給你，我在字條上寫了兩句話｜｜妾心如金石，生死不離君｜｜我以為你會看得懂的。﹂

　　李益一嘆道：﹁我如早看見這張字條，就不會生這麼大的氣了，這張字條為什麼要交給李升，就直接放在錦盒裏好了。﹂

　　盧閏英嘆道：﹁那是雅萍這丫頭，為你著想，她到了你那兒，一問李升，才知道你還沒有把我們定親的事告訴霍小玉，她不敢多事，所以才跟李升說了，金子用我娘的名義交了進去，字條交給了李升，而且也把我的決心說了，託李升轉告，這個老混囚，怎麼沒告訴你呢！﹂

　　李益想了一下才笑道：﹁那是我多心了，因為我從那天離開了這兒後，一直都沒回過家，始終躲在高暉家裏。﹂

　　﹁為什麼呢？﹂

　　﹁我有把握不會被于老兒的暴死牽上，再者也想藉機會整整杜子明跟尤渾那傢伙，明知他們見我不肯離開長安，一定會再次前去逼我走的，為了省麻煩，乾脆就躲在高暉家裏不回去，而且也不讓人知道。﹂

　　﹁你也沒通知家裏的人。﹂

　　﹁通知了，只說我跟個朋友出門訪友去了，要幾天才回去，也沒告訴他們的準下落，所以李升也無從通知我，一直到昨天晚上。塵埃落定了，尤渾與杜子明的申斥降調令下，我才回到家裏，但是在高暉家裏已經喝得醉醺醺的，李升也不便告訴我。﹂

　　﹁這怎麼能耽誤的，至少他今天該來給你。﹂

　　李益笑了道：﹁事情已經解決了，你那些緊急傳言也就沒有必要了，光是你這片情意在他口中說來未免又打了個折扣，還不如等我自己來再聽一次的好，而且我今天早上要來的時候，他正在忙著，不便私下交給我。﹂

　　盧閏英的臉紅了，低聲問道：﹁霍家娘子還不知道？﹂

　　李益道：﹁知道了，全長安的人都知道了，她總會知道的。﹂

　　盧閏英顯得很關切：﹁她如何表示呢？﹂

　　李益道：﹁她不會有什麼表示的，而且她也無權表示，甚至對於姨丈所提要她等一年再過門的條件，她也認為很合理。﹂

　　盧閏英想了一下忽又道：﹁現在爹可能不會有這種要求了，而且你可以先帶著她去，尤其是你要去監工，更需要有人在你身邊照顧著，我自己向爹說去。﹂

　　李益笑了一下道：﹁你不必說了，說句老實話，我對姨丈所提的條件原就沒打算接受，這是我的原則，我認為該做的事，我自己會做，但是絕不會受人左右，姨丈所說的理由很合理，就是不開口，我自己也會想到的，但他當作了條件就使我感到難以接受了。﹂

　　盧閏英一陣默然，她對李益的性情多少已經瞭解了，因此他知道李益不是在說笑話，也不是在說氣話，而是很認真地表白他的態度，雖然于善謙的事已經過去了，但是父親給李益心中所留下的惡劣印象並沒有消除，而李益確有埋怨父親的理由，這使她感到很困難，也很痛苦，以似乎懇求的聲音，道：﹁十郎，求求你，看在我的分上……﹂

　　李益道：﹁我就是看在你的分上，才為姨丈去賣這趟力，告訴你，我來的時候，把金子也帶來放在門房裏，我沒有看見李升的字條，也不知道你轉告他的話，我是帶來還給你的。﹂

　　盧閏英的臉色變了，李益笑笑又道：﹁可是我在門上碰見了盧安。知道了姨丈的處境，我立刻叫他去找姨丈，決定為姨丈擺脫這個困境，那也是為了你，那時我還沒見到你，對你仍是一肚子不滿，可是我並沒有不管姨丈的事，也無非是為了你，這證明我不是個絕情負義的人，更不是個心胸狹窄之徒，不管你如何對我，想到你以前對我的情分，我還是要為你盡一份心的。﹂

　　這番話使得盧閏英更加感動了，起來披上衣服，然後侍候李益著衣，最後跪在地下為他著靴，這使李益很不過意，連忙道：﹁閏英，我自己來好了，這怎麼敢當。﹂

　　盧閏英的聲音有點哽咽：﹁十郎！我沒有別的方法可以表示對你的感激，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李益道：﹁我做這件事並不是冀求你的感激，也不是要你報答，我要的是你的心。﹂

　　盧閏英抬起了頭：﹁十郎，我的心早就交給了你，遠在沒有見到你之前，我已經把心給了你，所以，我才慫恿著爹娘折道姑臧去看姨娘，甚至於不顧羞恥，在姨娘面前挺身自薦，留下那一串珍珠，你難道還不明白？﹂

　　李益把她拉了起來，擁著她，輕輕地拍她的背，柔聲道：﹁我明白，所以我一到長安，立刻就來看你，我要看一看娘口中所說的美麗而多情的表妹，究竟是美到什麼程度。﹂

　　﹁只是為了我的美麗？﹂

　　﹁是的！如果我要娶妻。美麗是一個先決的條件，這是我從小就為自己立下的兩個意願，居朝中之極品，娶人間之絕色，第一個意願，我已經鋪好了路，因此我關心的就是第二個意願。﹂

　　﹁我使你失望了嗎？﹂

　　﹁如果你不是我心中所望的對象，我會很技巧的把珍珠還給你，想一個很動人又無奈何的理由，不傷你的尊嚴，感激你盛情的，然後很自然地告別。﹂

　　盧閏英感到很得意，仍是跪下去，為李益穿好了靴子。

　　兩個人相擁下樓，雅萍打好了一盆冷水，見他們下來，忙用銅吊子裏的熱水把水兌溫了，又從一個小瑪瑙瓶裏倒了幾滴花露水，用雙手捧著，屈下一腿，眼中閃著狡黠的笑意道：﹁請爺淨面。﹂

　　李益彎著腰，把手臉洗過了，然後用手沾了幾滴水珠，淋在她的臉上笑道：﹁可兒！可兒！﹂

　　雅萍很輕俏地笑著道：﹁爺！多謝你的雨露分施！﹂

　　李益倒是怔了一怔，沒想到從雅萍口中會冒出這麼一句話來，李益一直以為她還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孩子，但是她說的這句話卻像是個出身青樓的艷妓，充滿了風情。

　　頓了一頓，李益才問了一句文不對題的話：﹁雅萍，你今年多大了？﹂

　　雅萍瞇著眼睛：﹁十七出頭，不到十八。﹂

　　李益笑著從她的臂上取起了擦手的細紗，擦乾了臉，也擦乾了手，然後把紗布掛回她臂上時捏捏她的粉頰，道：﹁小鬼，如果你急著承受雨露，就夜夜燒香，祝告上蒼，讓你家小姐早日出閣。﹂

　　盧閏英在旁邊卻寒著臉道：﹁雅萍，告訴你多少次了，叫你少賣弄你那幾句文才，你偏不聽，回頭我不撕爛你的嘴才怪。﹂

　　雅萍這才急了道：﹁小姐！婢子沒說錯什麼呀，這是您上次讀詩時，解釋給婢子聽的，說雨露就是天上的雨水跟花上的露珠……﹂

　　盧閏英更火了，舉起手來就想摑下去，李益含笑攔住了道：﹁這可不能怪她，你自己也是半瓶子醋，否則就該老老實實地告訴她，不過我倒是很欣賞她的這份聰明，居然運典入化，只要稍加開導，定然妙語如珠。﹂

　　說著哈哈大笑，出門向前面走去。

　　來到前廳，盧安正急得團團直轉，看見了李益，連忙上來請了個安道：﹁姑爺，您可來了，奴才等得正急……﹂

　　李益把臉一沉道：﹁有什麼可急的？我總得把事情弄清楚了才能著手，你見到姨丈了？﹂

　　盧安這才發現了自己的失態，連忙道：﹁是！小的說錯話了，急的不是奴才而是老爺與王閣老，他們一聽說姑爺來了，一連聲的叫小的回來接姑爺了！﹂

　　﹁原來姨丈在王閣老家裏。﹂

　　﹁王閣老也被那兩個傢伙絮聒得頭大如斗，那裏敢回家，這兩天都躲在一個地方，現在就是來接姑爺去的。﹂

　　﹁什麼地方？﹂

　　盧安笑道：﹁說起來姑爺也不陌生，在嘯虹院。﹂

　　﹁嘯虹院？那是什麼地方？﹂

　　﹁那兒是小紅姑娘新遷的別館，姑爺跟小姐都去過，連門上的那塊匾還是姑爺題的呢！﹂

　　李益記起來了，是平康里那個會舞劍的女子。

　　但是他對姨丈與王閣老會上那地方去，倒是頗感奇怪，笑笑道：﹁他們怎麼會跑到那兒去的？﹂

　　盧安道：﹁是奴才想出來的，早幾天奴才在街上遇見了小紅姑娘，她問候起姑爺，還託奴才帶個口信給姑爺，說請姑爺得暇上那兒去一趟，她有事要奉懇姑爺，那兩天奴才也不知道姑爺在那兒，也沒放在心上，可是打從昨兒朝廷把杜子明跟尤渾降了職，那兩個傢伙就釘著王閣老，實在不勝其煩，老爺要奴才找個清靜的地方，奴才靈機一動，才想到了那兒。﹂

　　﹁那個地方也不見得清靜，青樓楚館，人人去得，如果叫人找了去，豈不更麻煩？﹂

　　盧安笑道：﹁不會的，小紅姑娘說她已經杜門謝客了。﹂

　　﹁既然她已收了牌子，姨丈他們怎麼能去呢？﹂

　　﹁那是借了姑爺的名義，說老爺跟王閣老借她那兒避避塵，因為老爺是姑爺的岳父，小紅姑娘倒是挺殷勤，跟王閣老在那兒聽聽琴，下下棋，也挺自在的。﹂

　　﹁一直沒被人發現？﹂

　　﹁才兩天工夫，那會有人知道呢？小紅姑娘新搬的地方，本來就很少有人知道，何況老爺跟王閣老下了朝，都是坐車子去的，連從人都不帶，更不會有人知道了。﹂

　　李益不禁笑了：﹁你倒是挺會辦事的。﹂

　　盧安垂手道：﹁還要請姑爺多提拔。﹂

　　李益心中微動，乃笑笑道：﹁我可能要出趟遠門，替姨丈辦件事，可能要去三五個月，你若是願意的話，就跟我去一趟。﹂

　　﹁多謝爺！小的跟著姑爺辦事還有什麼不願意的。﹂

　　﹁不過這一趟可沒多大好處，而且還特別辛苦……﹂

　　﹁爺說那兒的話，小的跟爺辦事，那怕自己掏錢買靴子都是心裏歡喜的。﹂

　　李益笑道：﹁你是個明白人，我才挑你這條路子，在這三五個月裏，外面的好處沒有，可是姨丈跟王閣老卻不會虧待你，而且我也不是刻薄的人，事情辦妥了，以後這一類的差事就一定少不了你，那時就是你風光的時候了，只要聽我的話，不出十年，你自己可也弄個老爺當當。﹂

　　李益是有點私心的，這是一趟苦差，自己不能沒有個得力的人，李升年紀大了，秋鴻又太小，如果用個外人，又不放心，算來算去，盧安是個最適合的人。

　　再者，假手盧安，自己即使不在長安，也可以控制長安的情勢，最重要的，這是一趟貼老本的差事，自己沒錢貼，就必須向盧方與王閣老伸手，也要個自己人來回跑。

　　因此他笑了笑：﹁這只是我的打算，還得等跟姨丈王閣老商定了才行，你心裏有個底子好了。﹂

　　盧安道：﹁老爺跟王閣老對爺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您說什麼，老爺都會聽的。﹂

　　李益只淡淡的笑了笑道：﹁車子準備好了沒有？﹂

　　﹁早就準備好了，奴才就是駕了車子回來的。﹂

　　﹁那就走吧，對了，門房裏有個小箱子，是我帶來的，替我搬到車上去。﹂

　　盧安對李益更是恭敬了，他是個很會看風色的人，李益透露出有意要帶他出去辦事，他立刻改了口，由姑爺變成了爺，以李益的人自居了。

　　而李益似乎很為滿意他這種改變，因為他這次的事情，看到了自己輝煌的前途也的確需要這麼一個玲瓏的人，出了門坐上車子，盧安很盡心地趕著車，一逕來到了那所隱蔽在高樓之間的雅舍。

　　門上嘯虹兩個字是李益自己題的，下了車子，李益沒有直接進去，站在門前端詳著那兩個字，字是鐫刻在一方長條形的木板上，鏤工很精細，連一點小小的筆劃勾連都沒有省略去，顯得很有精神。

　　李益越看越得意，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得意，盧安早就進去通報了，再來迎接他的是小紅。

　　穿著一襲淡青的羅衣，顯得格外的精神、婀娜。小紅並不美，但是有一股娟雅的氣質，那是風塵女子所沒有的。

　　不僅是平康里巷中找不到，在李益所交接過的女子中也找不到，如果以花喻人，盧閏英是花中之後牡丹，粉團錦簇，具有富貴氣，豐腴濃艷也恰如其分。霍小玉則如花中神仙的海棠，飄逸脫俗，但那也是一種艷麗的美，對之可以忘憂，可以解語，但兩人好像總是缺少點什麼。

　　她們所缺少的，正是小紅所具有的，一種清，一種秀，她根本不像花，卻像一竿綠竹，臨風搖曳而娟媚自生，在群芳中，即使滿園桃李，她仍然具有自己的風格。一個庸俗的男人，不會欣賞她，但真正能領略她風情的人，卻會為她著迷。

　　上次一聚，李益已對她留下很深印象，只憾在聚非其時，以後一直被一些事情拖著，抽不出空再來看她，今天很難得，恰好是個機會。

　　淺淺地一福，盈盈地一笑：﹁小紅給公子請安。﹂

　　笑得是那麼嫵媚，那麼韻致，李益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

　　小紅的手被他握著，神態落落大方地道：﹁公子看這個字還滿意嗎？﹂

　　﹁字是我自己寫的，如果要我說客氣話，一定是不好。但是要我說心裏的話，我要說好極了！憑心而論。我作書以來，似乎這兩個字寫得最好，神態天成，別有一股勁氣豪情，這大概是神來之筆，更難得的是你找的這個鏤工，手藝精極了，我自己都想拓一份留起來。﹂

　　小紅笑了：﹁妾身對公子所賜的墨寶，不敢讓匠人糟蹋，這是妾身自己潔沐焚香，自閉靜室，費了一天一夜的工天鐫成的，這一天一夜之間，妾身未進粒米，沒有喝一口水，拿起刀子來，似乎已進入字裏，也許連眼睛都沒眨過，直到刻完最後一刀，又足足睡了兩天，才把精神養過來。﹂

　　﹁什麼？這是你自己鏤鐫的？了不起！跟誰學的？﹂

　　小紅凝重地道：﹁說來公子也許不信，妾身從來沒有學過雕鏤之事，這是第一次用刀。﹂

　　﹁第一次？你別騙我了，沒有十幾年的工天，沒有絕頂聰明的才思，斷難有此成就！﹂

　　﹁是真的，不過別說公子不信，戔身自己也不信，可是自從妾身看見公子賜下的這兩字墨寶後，妾身就有個信念，這兩個字必須要我自己來雕鏤，因為任何一個巧匠，也無法捉摸住公子振筆時的胸襟，再好的名家也無法體會到妾身的感受，所以妾身才大膽地作了嘗試，不意果然完成了，說句良心話，這也是最後一次了，公子好像不信？﹂

　　她見李益在發呆，忙又補問一句，李益把她的手握得更緊，連忙道：﹁不！我信，我信，而且也只有我能信，作書之際，我身入這兩個字的神韻裏，雕鏤之際，卿也身入此二字的神韻裏，所以這兩個字雖出之你我之手，卻成之於天！﹂

　　小紅深深地吁了一口氣道：﹁不錯！好像這兩個字本是天然生成的，只是借助公子與妾身之手而已，還是公子書讀得多，一語就道破其中奧妙，妾身苦思良久，卻始終不得其解！﹂

　　李益哈哈大笑道：﹁小紅，你知不知道，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你！你信不信？﹂

　　小紅搖搖頭道：﹁不信。妾身在風塵中幾年了，雖然不相信公子會說好話來騙戎，但也不敢相信這句話，因為公子是經妾身相請才來的。﹂

　　李益道：﹁你是不會相信，連我自己也覺得這句話太難使人相信，不過這是事實，我再笨也不會捏造出這句不著一點邊際的話來討好你吧。﹂

　　小紅的眼中閃出了光：﹁這麼說來，倒是有點可信了，但公子怎麼好多天都沒有看我呢？﹂

　　李益嘆了口氣：﹁你知道我這些日子有多忙？﹂

　　﹁我知道，公子在這短短的不到十天內，幾乎把長安市翻了個身，一件連一件的大新聞，都是在公子身上傳出來的。這幾天，長安市上的人見了面，最多寒暄三句，第四句話就一定談到公子。﹂

　　﹁我倒不曉得我會如此轟動！﹂

　　﹁事實確是如此。因此妾身才不相信，公子在百忙中會記得我這微不足道的風塵女子。﹂

　　李益微微一笑道：﹁這些天我是忙，但只有一空下來，我就在想著一個人，一個影子，可是說也奇怪，我的記性一向極佳，有過目不忘之能，可是這一回卻妙極了，我惦記著有個人該想，有個模糊的影子，一直揮之不去，硬就是記不起是誰了，後來我才想起那個影子就是你，那個人也是你！﹂

　　小紅的臉上卻閃起了光輝：﹁公子！是真的嗎？﹂

　　李益道：﹁絕對是真的，我總不需要編一套謊話來討好你吧，這大概就是所謂心有靈犀相通吧，也許你全神在鐫刻之際，我的夢魂飛越，也到這兒來陪著你了，但是，也正因為是靈氣之通，不具形態，反而把你真正的形相給忘了，你給我的印象原本就是虛無縹緲的一種感覺，超越於形骸之外的。小紅，這話聽起來很空洞，很玄虛，你可能不會瞭解，所以我也不怪你不相信！﹂

　　小紅的雙手一陣顫抖，她臉上的光與眼中的光已溶為一體，成為一片晶瑩的淚光，顫著聲音道：﹁不，我相信，因為我自己一直就在這種感受中，只是我的感受比你深刻，你的影子，你的形相，我閉著眼睛，也能用手描出來！﹂

　　李益拍拍她的肩頭笑道：﹁是嗎？那就證明我的話不是憑空虛構的了。走吧，你那兒還有兩個客人，我很快就會把他們打發走，然後我們好好地聚聚。﹂

　　小紅一笑，抽回了雙手，在前面引著，李益跟在後面，心中又充滿了得意之情。

　　那些話當然是他憑空構想出來的，而且是在聽說小紅為鏤刻這兩個字的情形後，靈機一觸，想出來的一番鬼話，那也是時下流行道家玄學中的一種離魂之說。

　　李益巧妙地略加變動，滲入了一點文人巧妙的運思，就成了一套具有傳奇性的綺情故事。

　　他具有深刻的觀察刀，從上次他撫琴將小紅的舞劍引入忘我的境界後，他就對這個女郎有著充分的瞭解了。

　　他知道用什麼方法可以打動她，現在果然成功了，他自信已經完全地俘虜了這個女郎的感情。

　　於是他把小紅拉了過來，摟住她的細腰，輕輕地道：﹁小紅！跟著我好不好？﹂

　　小紅的目中射出了異采：﹁爺！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沒瞧見我把金子都帶來了，就放在車子上，回頭我跟你的家娘說說看。﹂

　　小紅偎在他的胸前，低聲道：﹁爺！我是個自由的身子，沒有家娘，只要您一句話就成了，但是您可不能哄我歡喜，我是個很死心眼兒的女孩子！﹂

　　﹁小紅！這是什麼事，我會跟你亂開玩笑嗎？我這一兩天內就要離開，走的時候，我要帶著你，來得及嗎？﹂

　　﹁來得及，我已經收了檔頭，而且早就註銷了樂戶、脫了籍，隨時都可以走。﹂

　　﹁那麼這兒的一切呢？﹂

　　﹁這兒本來就是我置下的產業，典了給人也行，留著找人來看著也行，一切聽憑爺處理。﹂

　　﹁這是你的產業，怎麼聽憑我處理呢？﹂

　　小紅嬌笑了一下：﹁爺！外面的題字是您的親筆，當我把那幾個字刻上，釘在大門口的時候，就已經決定把它呈獻給您了，自然要聽爺的處理。﹂

　　李益這下子弄糊塗了，連忙道：﹁慢來！小紅，你是說前兩天已經決定把這所園子獻給我，為什麼？﹂

　　小紅看著他，目光凝重地：﹁為報爺的深恩。﹂

　　李益再度一怔：﹁報我的深恩，小紅，你不是在說笑話吧？我對你或許有那麼一點知己之情，可談不上恩。﹂

　　小紅道：﹁爺自己不知道，但是爺對我確有如海深恩，因為爺代我洗雪了如海深仇。﹂

　　李益更奇怪了，忍不住想追問下去，可是小紅卻笑著道：﹁這話說來很長，一時也談不完，爺還是先進去，跟兩位大人把正事料理了再說，他們等著爺很久了，尤其是您那位泰山大人，打從聽說爺要來，就一直坐立不安地盼望著，直如大旱之望雲霓，您還是快進去吧！﹂

　　李益點點頭，正要進去，小紅忽而又叫住了道：﹁爺！您剛才說要婢子跟隨著您，可是真心的說話？﹂

　　李益道：﹁自然是真心話，因為我這趟出門不是去赴任，而是要去到幾個地方出趟公差，身邊需要一個照顧的人，而且也要身手較為俐落一點的護衛，那倒不成問題，汾陽王府、翼國公秦府那兒都可以借調一兩個，但究竟不如你來得貼身，那時我就想到了你。﹂

　　小紅笑道：﹁爺不是還有位霍家小娘子嗎？﹂

　　李益道：﹁她這一陣子正鬧病，休養都來不及，怎能再經勞頓！﹂

　　小紅道：﹁那您最好見了您的那位泰山大人，再提起奴婢的事。﹂

　　李益聽得一怔道：﹁小紅！跟著我，我不會虧你，但是在名分上，你得稍受點委屈，至少要等我正娶之後，才能把你提升上來……﹂

　　小紅笑道：﹁爺想到那兒去了，婢子能侍候爺一輩子於願已足，那裏還敢要求什麼身分！﹂

　　﹁那又何必要先跟我岳父說呢，未娶先納妾，他這老丈人或許還能管管，我要帶個身邊人，他可管不到。﹂

　　小紅道：﹁爺！您的泰山盧大人好像很喜歡我，只是未便啟齒，從昨天開始，就絮絮切切地問我的身世，如果您不先提，等他開了口，您就不好意思了。﹂

　　﹁什麼！我岳父他居然……﹂

　　小紅道：﹁是的，婢子在風塵中混了幾年，察言觀色，已經頗得幾分，他是有接我回去的意思，只是未便啟齒而已，不過在言語間多少已有了點暗示。﹂

　　﹁你自己又作何表示呢？﹂

　　小紅決然道：﹁婢子溷身風塵，寄跡青樓，本來是另有目的的，現在大事已了，婢子只有兩條去處，一個是在爺的家裏，為奴婢以報厚德，如果不為爺見納，婢子就只有託身空門，此外那兒都不會去的！﹂

　　李益抱著一肚子的狐疑，但又有著相當困擾，他對於小紅，只是興來之筆，說了那句話，不過也不是開玩笑，因為他想到身邊有著這麼一個侍兒，確是有很多方便，尤其那天撫琴觀劍，他看出小紅的劍藝相當不錯，劍氣掃落葉，雖是受到他的琴音所惑，忘我地發揮才能到及那種境界，但那也要相當的底子的。

　　正如一個生具絕頂天才的畫工，那超凡的藝事固然是多半得之於天成，但是也不可能生而致之，一定要經過相當時日的苦練。

　　天才與庸材都無法脫離苦修的階段，只是天才的苦修可以有相當的成就，而庸材的苦修平平，如此而已。

　　所以李益對小紅的劍技還是很激賞的，初時僅一念憐才，沒有別的想法，來到此地之後，見她對自己竟是如此的敬仰癡情，靈機一觸，才有把她收在身邊的意思，所以編了那套鬼話，哄得對方更為癡心了，才提出自己的意思，巧不巧的把那一盒金子也帶了來，就更為顯示他此番的誠意了，而且他也真有這個把握。

　　但是萬沒有想到盧方會對小紅有意思，這是要他向老丈人爭寵了，這的確是個值得商榷的問題。

　　小紅見他沉吟不決，知道他的困難之處，因而道：﹁爺！奴婢的意思已經向爺表明了，奴婢也知道會使爺感到相當為難，因此奴婢不敢強求其他，但是只求爺一件事，爺不要我，也別替盧大人做說客來說我。﹂

　　李益笑了道：﹁答不答應在你，誰也不能勉強你的。﹂

　　小紅道：﹁如果盧大人開了口，奴婢可以斷然拒絕，但爺若是代盧大人相求，奴婢就會十分難為了，答應了爺，奴婢實非所願，形將痛苦終身，拒絕了爺，奴婢深恩未報，跡近忘恩負義，心中也難安……﹂

　　李益一時激動：﹁小紅，我已經先要了你，誰也不能再奪了你去，除非是你自己願意，否則我一定要爭到底！﹂

　　小紅是相當感激的，但忙又道：﹁爺！奴婢在您那兒為馬為牛都是心甘情願的，只是萬不可因此傷了你們翁婿間的和氣，您先開了口，盧大人就不便啟齒了。﹂

　　李益想了一下道：﹁好吧，不過我自會安排的，我去談正事的時候，你別跟來，叫盧安去把盧閏英接來，要秘密，也要快，來了之後，你把她帶到別的屋子裏先躲一下，等我把這兩個老的打發出門後再跟她見面。﹂

　　小紅冰雪聰明地笑問道：﹁爺是打算讓盧小姐去對她父親提這件事？﹂

　　﹁是的，而且在他沒開口之前先提，這樣一來，老傢伙總不好意思對他女兒說要接你回家了！﹂

　　小紅也開心地笑了：﹁爺！您的辦法真絕，可是盧小姐會答應要我嗎？﹂

　　﹁我敢擔保沒問題，第一是她不是個醋娘子，第二是她很喜歡你，第三是我目前的確需要你……總之，照我的辦法去做好了，保證錯不了。﹂

　　小紅道：﹁實在盧小姐容不下我也沒問題，反正我不會上盧家去的，只要爺不嫌棄我，我就在這兒等候著爺一輩子。我相信爺不會久處外任，一定會內調任京職的，這些年來我也薄有積蓄，淡泊甘苦，維持衣食還夠活一輩子的，比身屬君至死靡他！﹂

　　李益忍不住握握她的手：﹁小紅，我非常感激你這番情意，但是你值得為我如此委屈嗎？﹂

　　小紅發出一個迷人的倩笑：﹁爺！奴婢相信您看得出我不是個自甘下賤的女子，寄跡青樓原是為著要做一件大事，現在那件事已由爺代我完成了，一則報德，二則亦為報知己。我認為很值得的。﹂

　　他們已來到後庭，王閣老與盧方就在後庭的書屋內，李益笑笑向小紅道：﹁記住，叫盧安快去接盧英閏來！﹂

　　他鬆開了小紅的手，逕自向書屋走去，盧安在門口等著，笑笑道：﹁爺！怎麼又在門口耽擱了那麼久，老爺在裏面問了好幾聲了。﹂

　　聲音說得很低，不讓裏面聽見，李益也低聲道：﹁盧安！好狗頭，你怎麼沒有說姨丈上這兒來是另有所謀？﹂

　　盧安微微一怔道：﹁爺！您說的是什麼？﹂

　　李益冷哼一聲：﹁你還裝糊塗？我不信姨丈沒向你暗示過！﹂

　　盧安這才恍然：﹁爺指的可是那小紅姑娘的事？﹂

　　﹁這不是不打自招了。﹂

　　盧安顯得很不安：﹁老爺昨天才到這兒，晚上回去時向奴才問得很詳細，似乎對小紅姑娘很是激賞，不過沒有作進一步的表示，爺怎麼會知道的？難道老爺已經對小紅姑娘有過明確的表示了？﹂

　　﹁還沒有，不過遲早會提起的，你認為適合嗎？﹂

　　盧安頓了一頓才道：﹁府裏已經有兩位姨奶奶，夫人是不會怎麼樣的，不過究竟不太好！﹂

　　﹁是的！姨丈目前的地位很穩定，眼看著即將登閣拜授中書而相天下，實在不該再以細行微節而妨礙政聲！﹂

　　盧安有點不安地道：﹁那爺要設法勸阻一下。﹂

　　﹁我怎麼開口？禍端是你引起的，如果給小姐知道了，不打斷你的狗腿才怪！﹂

　　盧安急了，他深知家中那位姑奶奶的脾氣，萬一老爺認了真，小姐雖然無法阻止老父，遷怒在他這個做下人的頭上，豈僅是打斷腿而已，杖斃棒下都是可能的，而懲治家奴致死，律命不究，送了命實在太冤枉。

　　這一急，幾乎就要跪了下來，李益沉聲道：﹁快回去把小姐接來，別讓老爺知道，我給你半個時辰的工夫。﹂

　　盧安請了個安，飛快地要走，李益叫住他又道：﹁車上有個盒子，拿下來交給紅姑娘。﹂

　　吩咐過了，他才走前幾步，故意放重腳步，讓裏面聽見了，才掀簾而入。

　　盧方跟王閣老正在對弈，可是看得出他們只是故作鎮定，棋枰上落子零亂，根本不成章法。

　　李益進去行禮後笑道：﹁二位大人倒清閒！﹂

　　盧安臉上不自然地浮起一陣慚色，嘆了一口氣道：﹁十郎！你可來了，前幾天的事不必說了，我知道很對你不起，但是沒辦法，你知道我是被迫的，現在那兩塊料還把我們纏得緊緊的，閏英跟你說過了吧？﹂

　　李益笑道：﹁說了！當初在定稿前，小婿就向大人稟明過，那幾處地方要特別慎重，萬不可太聽信他們的話！﹂

　　盧方又是一嘆道：﹁我知道，可是已經遲了，我在第二天才說那份擬稿有商榷之處，他們卻把手續都辦下來了。﹂

　　王閣老道：﹁過去的不必說了，盧兄初調內任，政情不熟，老朽則是不知究裏，被他們利用了多年，這兩個混帳東西，他們說只有兩成好處，但是經賢侄向盧兄核計後，居然有四成的浮報，老朽才深為震駭，兩成虛賬，即便有點毛病，我們還能擔待，可是四成，這就太糟了……﹂

　　李益道：﹁四成只是再晚大略的估計，剛才詳細地參核了一下細則，在一千萬的度支下，最少可以省下六七百萬之譜！如果再弄點手法，八百萬的潤餘都不難！﹂

　　兩個老的面色如土，連維持的一點鎮定都失去了，同時站了起來：﹁這……怎麼辦？是真的？﹂

　　李益道：﹁不錯！事在人為，如果讓再晚去經手的話，一百萬都能把事情辦下來。﹂

　　盧方苦笑道：﹁他們的心太狠了，居然吞下這麼多！十郎，不怕你笑話，這件事情我跟王閣老只各落了半成，他們還做足人情，說他們兩人在百萬的虛頭下各方打點！淨落還不到兩分。﹂

　　李益笑道：﹁如果只有這點好處，他們會如此起勁嗎？﹂

　　王閣老急了道：﹁十郎！你一定要想個法子，現在他們雖然降調下來，但對這件事卻不肯放手，這如何是好？﹂

　　李益道：﹁要他們不管是很難的，目前的辦法只好敷衍他們，讓他們接辦下去，好在也到此為止了。﹂

　　盧方急了道：﹁那怎麼行？十郎，你又不是不明白，問題不在這一次，而且這一次被他們抓住了把柄，以後作為要脅，豈非永無寧日了？﹂

　　李益笑道：﹁小婿怎麼會想不到，這兩個人上下其手，經管多年，每個人都撈足了，就是把這千萬之數，全部都送給他們，也未必能饜其所欲，他們之所以要抓住這一點小利不放手，目的是要造成個大漏洞，好作為日後的要脅。﹂

　　王閣老道：﹁是啊，我們就是想到了這一點，才深感不安。十郎，你一定要想個辦法，幫我們擺脫掉。﹂

　　李益道：﹁這件事已經成為定案，擺脫他們並非不可能，但是他們都是直接參與謀劃的，虛實盡知，不讓他們管，仍然是個把柄，因此最好的辦法，還是讓他們經手。﹂

　　盧方急道：﹁那有什麼用！他們是存心在這上面做題目。﹂

　　李益得意地一笑：﹁小婿不是說過了嗎？事在人為，百萬能把事情辦下來，但有時千萬也未必能擺得平！﹂

　　王閣老目光一亮，豁然道：﹁十郎！高明！高明！不愧為幹才，那就讓他們辦，然後派員切實監工，著實地辦，不讓誰有任何好處。﹂

　　李益道：﹁閣老！那樣子一來，最多也不過用掉一半，這多領的五百萬又如何打發呢？﹂

　　﹁當然是歸還國庫。﹂

　　﹁那先前擬稿上就不該列支千萬，這不但是顯然的一個漏洞，也讓他們抓住了另一個題目，說是預議上大家都有好處，臨時才變了卦，擬稿的是家岳，審卷的是閣老，他們落得輕鬆，兩位大人卻是跳下黃河都洗不清。﹂

　　王閣老一怔道：﹁那……該怎麼辦呢？﹂

　　李益道：﹁兩位大人要吃點虧，不但分文不落，必要時還是準備出一部分，然後派員監督，不但認真地辦，而且還要放手地辦，再加上通情達理地辦……﹂

　　﹁這……老朽愚昧，尚請指示。﹂

　　李益笑笑，抓了一把棋子，排成一列，然後拿掉一顆道：﹁這是城圯的缺口，一百萬可以補修完峻，但是五十萬亦可一觀，現在化上個五十萬，拆掉了另一個缺口，再補上就要兩百萬了。事半而工倍，就不怕再有虛賬了！﹂

　　王閣老點點頭道：﹁辦法是好，只是這人選……﹂

　　李益道：﹁沒有人能擔任這個工作，既要擔責任，又沒有好處，更要斟酌情形，能省的地方省，該花的地方花，只有兩位大人勻出一位去親臨，否則假手於人，沒一個靠得住的。﹂

　　盧方苦笑道：﹁十郎，你是在說笑話了，別說我們抽不開身子，就算抽得開，也與情不合，依法無據，中書門下二省，向不參與施政，這是為了避嫌……﹂

　　王閣老究竟比盧方練達，笑笑道：﹁但我們可以薦調一個能員去監工，內舉不避親……﹂

　　盧方也懂了，道：﹁十郎，你的意思是讓你去？﹂

　　李益道：﹁除了小婿之外別無他人堪擔此任。﹂

　　王閣老一笑道：﹁十郎去自然沒問題，盧兄，你不方便，就由老朽來薦舉吧！﹂

　　李益道：﹁不必，這種事無須煩瀆聖聽，吏部一紙公函就行了，而且也無須兩位出面，以免落人口實，小侄讓高暉去想辦法，別人也說不上閒話。﹂

　　盧方吁了一口氣，眉頭舒展了開來，慚疚中還有無限感激地道：﹁十郎！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激你了。﹂

　　李益笑笑道：﹁彼此都是自己人，還是小婿理應盡力之處，不過還有一點，小婿要聲明的，這件事小婿只能盡力氣，卻無法盡心，要想把事情辦得十全十美，可以苦自己，卻無法委屈別人。﹂

　　王閣老自然明白，連忙道：﹁賢侄，你不必說了，老朽懂得，臨行之際，老朽奉上百萬飛錢，換成戶部的通票，你可以拿了向地方支領。﹂

　　李益道：﹁不可！錢要貼在暗裏，卻不能明白示人，小侄帶個人去，如有所需，隨時回來支領，否則讓人見到我們貼了錢辦事，反而會引起猜疑了，總之，這本賬還是抓在手裏，不能讓人知道，只要我們不存私心，卻又不苛刻那些承辦經手的人，這才能把事情辦得風光踏實，才能叫那兩個傢伙白費一番心思，抓不著一點錯處。﹂

　　王閣老笑道：﹁高明，高明，十郎，老朽在宦海浮沉幾十年，見過不少精明的角色，卻不能不承認，你是老朽僅見的人才，隨行的那個人選你有了沒有？﹂

　　李益道：﹁有了，我想帶盧安去。﹂

　　盧方一怔道：﹁帶他去，方便嗎？﹂

　　李益笑道：﹁沒人比他更適合了，光是辦事，帶什麼人都行，但小婿只是暫時署理一陣子，把門路弄熟了，還要留下來替大人辦事的，那就要找你自己人了，這一件事情讓兩位大人吃點虧。在以後的事情上，還要替兩位大人收回來，就更不能假手外人了。﹂

　　王閣老更為激賞了，眉開眼笑地道：﹁好，好，就這麼說定了。盧兄，回頭我就著人把錢送到府上去，以後讓盧安來取，也不著痕跡，因為他是府上的家人，又是侍候府上的東床外出辦事，來往書劄致候，多跑兩趟也沒人見疑，跑熟了門路，你我以後也更是方便，不會再叫人蒙蔽利用了，杜子明這個混蛋，居然告訴我們只有兩成的好處，虛讓我們佔一成，好像還做足了人情，他自己落手的竟是四五倍於我們，真是越想越叫人可恨！﹂

　　盧方先前似乎還不願意放盧安的，後來聽說了還要盧安去接管以後的外務，總算是不反對了，只笑了一笑道：﹁這下子可好了那奴才了！﹂

　　王閣老笑道：﹁盧兄，再好也是府上的人，說實在的，你我兩家還找不到一個像他那麼精明的，此事非同小可，關係你我日後榮辱，府上如果缺少使喚，可以在舍下撥兩個過去。﹂

　　盧方似乎不反對，看來他的確有些私人的行動，需要一兩個使喚得力的人，李益心中暗笑，卻熱心地為他們策劃，如何如何地應付尚書省各部的人，如何敷衍杜子明與尤渾，一切都胸有成竹，侃侃而談，說得兩個老的除了點頭佩服之外，簡直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看看將近一個時辰，盧安大概早已把盧閏英接來了。他才笑道：﹁現在二位大人可以上閣老的府上去，把杜子明與尤渾叫來，答應他們的要求了。﹂

　　盧方道：﹁為什麼要上閣老府上去呢？﹂

　　李益笑道：﹁因為閣老府他們是跑慣了的，而且大人新調內任不久，交往不可過頻，此後三兩天內，小婿還有些事要請示的，都不想讓那兩人知道，更不可讓他們知小婿要去監工的事，所以這兩天還是把他們叫到閣老府上去商談為上。﹂

　　王閣老連連點頭道：﹁對！對！這的確不能讓他們知道，他們之所以要把十郎坑下去，主要的就是因為十郎太精明，盧兄剛接事的時候，什麼都沒意見，一切都聽任他們安排，可是十郎來了之後，盧兄忽然變得高明起來了，他們也想到了必是十郎在私下出了主意，對十郎頗為顧忌，曾經對老朽說過，說你們翁婿如果常通聞問，將來恐怕有很多事情不好辦，要老朽想辦法，老朽認為疏不間親，當時就表示不想過問，他們自己就行動了，所以，盧兄，這一次可不能再讓他們知道消息了。﹂

　　這番話說得盧方很慚愧，因為王閣老的話中已經點明了，有些事是盧方自己的口風不穩定而招來的，更是訕然難以啟齒了，李益卻很技巧地催他們出門，把尷尬掩蓋過去。三個人離開了雅室，走向外庭，盧方看看左右的庭樹竹舍道：﹁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大有章法，聽說是小紅自己設計的，真想不到風塵中會有此才女！﹂

　　李益知道他心中所想的是什麼，乃笑笑道：﹁是的。上次我就很奇怪，她對自己的身世也不肯多說，只是略透露出身並非寒微，寄身風塵是別有所圖，而且此女還身懷奇技，劍法不弱，頗多曖昧之處，我本來想有空問問清楚的，那知道後來事情一忙就耽擱下來了。﹂

　　　　　　　　第十九章

　　盧方聽了這番話，神情似乎略見惆悵，因為李益的用詞很有驚誡的力量，身世曖昧，別有所圖，精擅劍法，這都顯得小紅的不尋常之處，假如一切都屬實的話，至少，他要把小紅接回去的可能性就大大的減少了。因此他的嘴唇動了幾動，想要說什麼，終於還是沒說出口，李益也沒有再說下去。

　　來到中庭，盧安已經在等著，恭身請安，盧方與王閣老都昂頭走過沒有答理，盧安抬起身子時，朝李益笑了一笑，表示盧閏英已經接來了。

　　小紅聞聲出來問道：﹁兩位大人要走了！﹂

　　李益笑笑道：﹁是的！我還要坐一下，你不必送出去了，我來送吧！﹂

　　揮揮手，小紅乖覺地又進去了，李益招呼盧安道：﹁你先送閣老回府，回頭再來接我，我還要到高家去。﹂

　　把兩人送上車子才道：﹁兩位大人把人找去後，盡且多留他們一下。我要到高暉那兒去，把事情弄妥了，再讓盧安送信去。﹂

　　一切都心照不宜，兩個老的滿意地點頭，盧安駕著車子走了，李益這才躊躇滿志地回身，忍不住又看了門上題著﹁嘯虹﹂兩字的木匾一眼，心中滿是得意之情，表面上卻裝著冷靜，踱回中廳時，小紅與盧閏英，以及後面跟著的雅萍都迎了出來。

　　李益還是很慎重的，朝小紅一笑道：﹁我有事，很快就要離開長安，所以要跟你好好地聚一下，你去把門關上，叫小丫頭弄點好酒好菜！雅萍也幫幫忙去。﹂

　　小紅知道他要跟盧閏英先談一下，乃笑道：﹁照說萍姑娘是客，不敢驚動的，可是我最近已經收了場；屋子裏只有一個小女孩，一個粗使老婆子，實在弄不出什麼好玩意來，尤其是盧小姐來了，更不能馬虎了，所以只好勞駕萍姑娘指點一二了。﹂

　　盧閏英知道李益把雅萍也打發走了，而且急急地把自己接了來，一定有話要對自己說，可是聽了小紅的話，也不禁笑著道：﹁紅姑娘這話就不敢當了，難道我還會特別一點不成？﹂

　　小紅笑道：﹁當然要特別一點，因為爺們上這兒來，反正醉翁之意，不會在吃喚上挑眼，而堂客來到此地，卻是另一種心情。﹂

　　﹁怎麼個心情呢？﹂

　　小紅笑道：﹁首在是品頭論足，挑我們姿色，而後是盤根詰柢，追查我們見不得人的地方，最後一定是誇讚我們這兒的酒菜還可以，為她們的男人找到一個上這兒來玩兒的原因，只是為了這麼點兒的長處，好回去告訴給女伴兒聽。﹂

　　盧閏英笑道：﹁還有這種事兒？﹂

　　小紅笑道：﹁有！堂客們上平康里來雖不是常事兒，一年裏總還有幾回的，那都是些閒得無聊的官太太們，已近中年，為了表示豁達，偶而興之所至，邀上兩三個伴兒，跑來消遣一下，拿我們比較一下。只是未出閣的女兒家上這兒來，小姐還是第一個！﹂

　　盧閏英更覺得好玩了：﹁想不到還有這種事兒？﹂

　　小紅笑道：﹁在平康里巷的燕子人家，以妾身接得的堂客們也最多，因為賤妾姿色平庸，歌喉平平，最容易讓她們得到滿足，這些批評即使傳到爺們耳中，也不會認為她們是故意挑剔，所以青樓風塵女子中，固以色笑當先，而妾身卻以平庸而獲福。﹂

　　盧閏英笑得花枝亂顫道：﹁小紅，你這張嘴真利，罵起人來不著痕跡，我倒要看看你能弄出什麼好菜來！﹂

　　小紅笑道：﹁其實賤妾根本就不善烹調，弄出幾樣菜來，自己不敢下箸，因此才被選定為妾身的長處，那些夫人們根本就抱著挑眼兒的心來的，那裏捨得落句好話給我們，但是小姐不同，小姐國色無雙，才華絕代，妾身不必從事做作，也萬難與小姐相比的，因此只有請萍姑娘幫忙提著點，誠心誠意地弄幾樣菜，讓小姐看在這一番誠心分上，賞下兩句褒詞吧！﹂

　　一面笑著，一面拉了雅萍去了，盧閏英笑著道：﹁這妮子端的可人，罵人不著痕跡，捧人時卻又讓人如乘雲霧，飄悠悠的不知身在何處了；十郎！你匆匆地把我叫了來，到底有什麼事？﹂

　　李益笑道：﹁盧安沒對你說嗎？﹂

　　﹁沒有呀，他只說你有要緊的事要找我。﹂

　　李益點點頭，覺得盧安的確是很解世故，像這種事，原本不該由下人們插入的，他倒是一點都不逾越，因此一笑道：﹁他倒是很有分寸，這一關考驗算他通過了，我就測試一下他的辦事能力，那以後倒是要好好地提拔一下這個奴才。閏英，我的計畫提出來，姨丈跟王閣老都同意了，現在他們就去穩住杜子明跟尤渾兩個人。﹂

　　﹁這對他們都有好處，自然會同意的，你什麼時候走？﹂

　　﹁今天我就去找高暉，讓他明天往吏部去備案，行文通知鄭州主司公假，如果能辦妥，後天我就啟程。﹂

　　﹁這麼快，不能多候兩天？﹂

　　﹁打鐵趁熱，我必須早一腳趕到地方上去，從徵調民夫開始，每一件事都得親自過手，才能統制全局。﹂

　　﹁吏部行文來得及嗎？﹂

　　﹁朝中有人好做官，有高暉出頭大概沒問題。﹂

　　﹁你多辛苦了，可是你自己那兒準備來得及嗎？﹂

　　﹁我的行囊都打好了，原是準備上鄭州銷假上任的，隨時都可以動身。﹂

　　﹁十郎！你這次出去算是專門劄委的委員了，到那兒都會有個行轅吧？﹂

　　﹁那是一定的，不過我在一地耽不久，不必太麻煩地方，住在驛館裏就行了。﹂

　　﹁那也總要有人侍候你，我想你可以把小玉帶著。﹂

　　﹁我就是為這個事兒了把你給接出來商量的，小玉是無法隨行了，她正病著。﹂

　　﹁那怎麼辦呢？飲食起居不能沒人管，你在我家裏挑幾個人去好了。﹂

　　﹁你家的人我是要帶的，隨時都要往返聯繫，只要盧安一個人就行了。書信往返，我跟高暉說好了，就借用兵部傳遞文書的驛馬，好在修城、凌河、補堤，多少跟兵部也扯得上關係，這並不算假公濟私，而且又快又隱密，你有書緘，也交給高暉好了。﹂

　　﹁只帶一個盧安，那怎麼行？﹂

　　﹁我自己還有李升跟秋鴻，你要明白，我雖是持劄委員，究竟還只是六品的小官兒，總不能大事鋪張，弄個全副的執事班底吧！﹂

　　﹁你自己本身的生活起居呢？﹂

　　﹁以前就是由李升照管的。﹂

　　盧閏英道：﹁十郎，以前你是一個人，可以將就應付了，現在可不同了，這點我是明白的人，男人經過女人照料後，自己就會變懶了，而且也變嬌貴了，那是一定不能馬虎的，小玉生了病，浣紗也一定走不開了。﹂

　　﹁是的，她是小玉的影子，殺了她也帶不動她的。﹂

　　﹁小玉在病中更要人照料，我把雅萍讓你帶去吧，要不是為了身分，我就自己去了。﹂

　　李益笑道：﹁姑奶奶，雅萍去了，我還得找幾個人侍候她，你要知道我是去做苦工，又不是去享福，她雖是個下人，但是自小跟著你，嬌生慣養的，吃得了那個苦嗎？﹂

　　﹁有甚麼吃不了的，這本是她應該做的，何況她只照料你的起居，也不會苦到那兒去。﹂

　　李益搖頭表示不可，盧閏英急道：﹁那就撥幾個人跟著去由她支使好了。﹂

　　李益笑道：﹁沒有了雅萍，你也會很不方便的，你放心，我會自己找個人跟著去的。﹂

　　盧閏英這才笑道：﹁那也好，只是你倉促之間，找得到適當的人選嗎？﹂

　　﹁我相中了一個，這個人選不僅要溫和能幹，而且還要能計算，會看會談，很多賬目是不能經過外人，我自己又沒功夫一筆地記下來，再者，我要去的幾個地方都是經過戰後未加修復的地區，亂事雖平，民風未移，雖然地方官會派出兵卒護衛，但總有百密一疏之處，所以我身邊有個會幾手的侍兒也較為安全些，倒不是為了保護我，而是我不在的時候，她能照顧自己。﹂

　　盧閏英忍不住道：﹁我的爺，這樣的人上那兒找去？﹂

　　李益笑道：﹁如此英雌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但是我的運氣不錯，眼前就有一個。﹂

　　盧閏英一怔後，才恍然道：﹁是小紅姑娘？﹂

　　李益點頭道：﹁這就是我把你接來商量的原因，小紅的劍技你也看見的，劍出能掃落葉，尋常三五個漢子奈何不了她，是此行最適合的人選，只是這件事一定要得到你的同意才行。﹂

　　盧閏英一笑道：﹁十郎！我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怎麼會反對呢？她自己的意願如何？﹂

　　﹁我已經問過她後才請你來的，當然是沒有問題的。﹂

　　盧閏英笑道：﹁十郎，你真有辦法，老實說，上次我見過她之後就好喜歡她，也有意思把她接回家來，只是想到她身負奇技，似乎不類風塵中人，一時不敢造次。﹂

　　﹁是的，她自己也說過，她溷落青樓是別有目的的，可是現在她又說她的事已了，而且是我幫助她的，她感恩圖報，情願以身相隨。﹂

　　﹁這……是怎麼回事，你對她施了甚麼恩？﹂

　　﹁我自己也不清楚，不過想來一定與于老兒有關，因為最近我只做了那一件事，就是整倒了于老兒，而小紅既諳技擊之術，卻又不類江湖中人，必然是武將之女，于老兒執掌兵部，她的先人一定是受過誣屈含冤，她溷身在此，大概是想相機刺殺于老兒報仇的。﹂

　　盧閏英一驚道：﹁會是這樣嗎？﹂

　　李益道：﹁我想總不外是這種情形，否則我不可能在這幾天內，對她有甚麼大恩惠，這個等回頭再問她好了，我把你接了來，主要的就是要你作主。﹂

　　盧閏英道：﹁十郎，這就太不敢當了，雖說我們的婚事已經公開宣揚了，但是我還沒有過門，怎麼樣也不能要我作主，你徵求我的同意，已經很使我感激了。﹂

　　李益道：﹁不，這件事一定要你作主，否則就不太好辦，而且又會跟姨丈鬧得不愉快。﹂

　　﹁這與我爹有甚麼關係呢？﹂

　　﹁沒關係我就不會把雅萍也支開去了。﹂

　　盧閏英先是一怔，慢慢才想明白了，臉上浮起了一絲不可思議的神色：﹁難道爹也看中了她？﹂

　　李益笑笑道：﹁恐怕是如此吧，一連兩天避囂來此，第一次是偶然，今天又來則是有意了，而且他對小紅也多少有了暗示，剛才送他出去時，還在連連誇讚她，要不是有王閣老在旁邊，或許會開口叫我作伐了。﹂

　　盧閏英嘆了口氣：﹁爹也是的，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動這個心，不過話又說回來，小紅那妮子的確可愛，你也知道的，爹雖然置了兩房姨娘，卻形同虛設，遷到長安後，他獨宿書房的時間多，可見爹並不是好色。﹂

　　李益道：﹁我知道，小紅的姿色只是清秀而已！﹂

　　盧閏英道：﹁他老人家是喜愛她的那份才華，這也怪我不好，你不在的那幾天，爹回家跟我閒聊，談起我們玩的情形，我著實把小紅誇了一陣，大概那時候就把爹說動了心的。﹂

　　李益笑笑道：﹁聽你的意思，好像頗為有意成全？﹂

　　盧閏英笑道：﹁十郎，我知道你這次出去，很需要小紅這樣一個人，這樣好不好，我們再買兩個人，跟著去侍候你，然後讓小紅去幫忙照顧，等你工務完了，再把小紅接到我家去，我知道爹的意思是要她住在小書房裏，他老人家昨夜還在跟我說起，我出閣之後，他的小書房就沒人照科了，而其中很多的文稿案卷，又不能隨便交給個人，我想爹就是在暗示。﹂

　　李益嘆了口氣：﹁閏英，你好像在認為我是在跟姨丈爭這個人似的。﹂

　　﹁我絕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到爹年紀大了，難得他自己看中了一個人，我們應該盡點孝心。﹂

　　李益道：﹁問題不在我，而且我已經先勸過她了。﹂

　　﹁難道她自己不願意？﹂

　　﹁她要是願意，我又何必把你接了來。閏英，小紅在前幾天就脫籍收幟了，﹃嘯虹﹄就是她的私產，她溷落風塵是曾有目的，輟弦收幟是為了所圖已遂，門上釘上了嘯虹的匾是我題的，那方匾是她自己雕的，這所園子是她準備呈獻給我，作為酬恩的，她接納姨丈與王閣老是因為我的緣故，在這種情形下，我們怎麼把她送到你家去？﹂

　　於是他把見到小紅的情形說了一遍，最後道：﹁如果她是個掘金娘子，倒也好辦了，但她根本不在乎金錢。﹂

　　盧閏英道：﹁她是一心要跟定你了！﹂

　　李益道：﹁那倒不是，她根本沒有朝這方面想，她只是打算把房契給了我後，入山當姑子去，因為這個緣故，我才想到把她收在身邊的。﹂

　　盧閏英道：﹁照這樣說來，那還是可以商量的，你既然對她有恩，這樣可以請她幫我們也盡份孝心。﹂

　　李益把眼光看著盧閏英，冷冷地道：﹁盧大小姐，你們姓盧的會這樣做，但我李益可做不出這種事，小紅是個人，不是一樣東西，可以隨我們的意思送來送去，別人報我的恩，我又報誰的恩？﹂

　　一看李益神色，盧閏英已經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但沒有想到李益的口中竟會吐出這麼一番話來，頓時嚇得呆了，可是李益的火上來了，多時的積鬱一下子全發洩了出來，指著盧閏英道：﹁我為姨丈盡心盡力，他卻為了自己的前程要毀了我，這個我可以忍受，而且不去計較，甚至於還任勞任怨去為他籌畫，沒有別的緣故，為的是你還明理，可是今天從你這番話，我發現你跟令尊大人一樣，心目中除了自己之外，別人都不是人，究竟我為小紅盡了甚麼力還不知道，但是我並沒有心幫她的忙，報恩是人家的心意，但我自己並沒有以她的恩人自居，我憑甚麼要求她去那麼做？﹂

　　盧閏英無限委屈道：﹁十郎，我只是跟你商量，並沒有一定要怎麼樣，你又何必生氣呢？﹂

　　李益道：﹁我當然生氣，我氣的不是你說錯話，而是你的存心，你要盡孝心，我也該盡孝心，但是我們沒有權利要別人犧牲一輩子來替我們盡孝心。﹂

　　盧閏英道：﹁我爹不會委屈她的。﹂

　　李益冷笑道：﹁白髮少艾，就算你父親能給她任何一切，人家也未必稀罕，你們盧家不過是仗著有幾個臭錢而已，但世上不見得每個人都是愛錢的。﹂

　　盧閏英急道：﹁十郎，你怎麼這樣說呢？﹂

　　李益憤然道：﹁你要我怎樣說，小紅已經脫籍，不再鬻色市笑，你不信再去問問她的家世，絕對是好人家的女兒，而且她有那一身本事，一肚子學識。年未花信，比你父親小了三十歲，又不是要把她明媒正娶回去做誥命夫人，你說，除了有幾個錢之外，又憑那一點向人家提這種要求？﹂

　　盧閏英垂淚道：﹁十郎，你給我留點體面好不好？這樣大呼小叫，讓人聽了算甚麼呢？我只是提出來問問你，你不答應就算了，也值得生這麼大的氣嗎？﹂

　　李益一聲冷笑：﹁你到現在還認為是我不答應，好！我走，你自己跟她說好，你可以跟她提出任何優厚的條件，只有一個限制，不要扯到我的身上，否則別怪我翻臉無情，連你都不認了。﹂

　　霍地站起了身子，掀簾就出去了，盧閏英想拉也拉不住，追了出來，卻見雅萍迎面而來，她不便追出去拉扯了，倒是雅萍問了一聲：﹁爺！你上那兒去？﹂

　　李益在這剎那間，已經把臉上的怒色整個收了起來，居然含著笑道：﹁上高暉家去，我做事一定要全始全終，但盡自己的一份心，不管人家如何對我。﹂

　　說完瀟灑地走了，雅萍這才發現了滿面淚痕的盧閏英，不禁驚道：﹁小姐，你是怎麼了？﹂

　　盧閏英悲從中來，哇的一聲，掩面痛哭走向屋裏，雅萍正要進去，斜裏忽然地閃出了小紅，笑笑道：﹁萍姑娘，麻煩你到廚下去看看，那個小丫頭不知道會把菜胡弄成甚麼樣子了。﹂

　　一面說一面搖搖手，雅萍是知道盧閏英脾氣的，她受了委屈這一哭，一定是自己遭殃，倒是不敢進去了，而且自己是下人，也不便去過問，趁機會悄悄地溜了。

　　小紅在門口站了一下，才掀簾進去。盧閏英也已收斂了淚痕，苦笑道：﹁紅姑娘，你來得正好，我們談談！坐。﹂

　　她伸手指指身邊的橫榻，但小紅沒有坐，卻雙膝跪了下去，倒是把盧閏英嚇了一跳，連忙把她拉了起來：﹁紅姑娘，你這是做甚麼？﹂

　　小紅垂淚道：﹁賤妾已經聽見小姐與李爺的爭執了，薄命人身受李爺大德，乃有身報之想，只是願為婢奴以效犬馬之勞，沒想到卻會引起小姐與爺的口角，實在感到不安，小姐放心好了，婢子會向李爺表示自願到府上，去侍奉盧大人的。﹂

　　盧閏英嘆了口氣：﹁紅姑娘，只怪我糊塗，現在你更不能那麼做了。﹂

　　小紅道：﹁為甚麼？婢子可以對爺說，完全是出之自願，爺也絕不會怪到小姐頭上的。﹂

　　盧閏英苦笑道：﹁紅姑娘，你恐怕對整個情形還不瞭解，對十郎的為人更不瞭解。﹂

　　小紅道：﹁李爺是個急公好義，事理分明的人，他只是可憐婢子，不讓婢子遁入空門，才答應收留婢子，並不是對婢子有甚麼好感，何況小姐國色天香，另外還有位霍家娘子也是絕世才貌，美玉在前，頑石豈有顏色，婢子以身相隨，亦為酬報雪洗親仇之大恩……﹂

　　盧閏英道：﹁對了，紅姑娘，你說曾受十郎的大恩，究竟是甚麼呢？﹂

　　小紅的臉上浮起了一片黯然之色道：﹁婢子的先父原為武將，因生性耿直，觸犯了兵部尚書于善謙，被他設謀陷害，問成大辟，婢子身負家仇，無以為計，投身到公孫大娘仇門下學劍，藝成來到京師，投身青樓，想找個機會刺死他，再以身殉。﹂

　　盧閏英道：﹁那不可以的，你父親若是懷冤，你可以搜集證據扳倒他。﹂

　　小紅道：﹁沒有辦法，他的手段太毒，先父蒙冤後，曾經有證據，叫先母懷著到京師投告，那知道投告到魚朝恩的手中，而他與魚朝恩似乎互有默契，魚朝恩反而將那些證據還給了他，使先母含恨以終。現在甚麼證據都沒有，罪臣之女，更無法告倒當朝大臣，婢子唯有刺殺一途。﹂

　　﹁你一直沒有找到機會？﹂

　　﹁沒有，妾身在青樓以琴詩以自炫，原是想吸引他前來的，因為據知他專好附庸風雅，很可能會召見婢子，可是他近兩年似乎謹慎得多，不大出門，一直沒機會，李爺聯絡了江湖上的俠客誅卻魚朝恩，已經為婢子雪卻一半的血仇，前幾天聽說李爺又活活地逼死了于善謙，雖然已經沒有辦法為先父的沉冤昭雪，但至少也能讓先人瞑目了。﹂

　　盧閏英道：﹁十郎的猜想完全沒錯。﹂

　　小紅怔然道：﹁李爺已經知道婢子的身世？﹂

　　盧閏英道：﹁不知道，不過你說他對你有大恩，他猜到必然是與于老兒有關，而且因為你會擊劍，卻又不類江湖中人，他才認為你必是武將之後。﹂

　　小紅垂淚道：﹁爺不但對婢子有知己之念，而且又有代雪親仇之恩，婢子就是銜環結草，也難服大德，想不到卻得受盧大人之垂愛，因而引起了爺與小姐之間的不和，婢子實在罪該萬死。﹂

　　盧閏英嘆了口氣：﹁紅姑娘，你既然聽見了我們的談話，想必也知道我不是個不能容人的人。﹂

　　小紅道：﹁婢子知道小姐的心胸如海……﹂

　　盧閏英道：﹁那就好，十郎這次出去，就有勞你費心，好好地照應他的起居，我會感激你的。﹂

　　小紅道：﹁是的，婢子一定盡心。﹂

　　說著捋起衣袖，露出臂上的一點殷紅，展示在盧閏英的面前道：﹁小姐可以向老大人說，等婢子侍奉李爺回來後，老大人仍可驗明此記。﹂

　　那是一顆守貞砂，幼女在十二三歲時點上，深入肌裏，色澤與時而日鮮，自後但保完璧，則此砂永遠不褪，相反的，只要與男子一經交合，此砂自隱，而且再也無法重新點上。

　　盧閏英原先也有的，只是現在已經沒有了，因此看見了這顆守貞砂，臉上不禁微赧，連忙掩上，道：﹁紅姑娘，你沒有聽懂我的話，如果十郎不知道此事，倒還可以一說，他既然已經知道了，而且臨行時表示的那些話，你也聽見了，他是個說得出做得到的人，如果我真把你接回家去，他會把我們父女視同仇人。那你不是在成全我們，而是在破壞我們了。﹂

　　小紅道：﹁爺不會把我看得這麼重吧？﹂

　　盧閏英一嘆道：﹁不是看法的避重，而是他本身為人處世的原則，絕不會受人半點影響，假如你不向他說出報恩的事，他還不會怎麼認真……﹂

　　小紅聽了多少有點刺耳，但仍忍住了性子道：﹁小姐，婢子雖落風塵，尚能自愛，溷身青樓乃為雪父仇，並不是自甘墮落，如果不為報恩，婢子已經註銷坊籍，王閣老與老大人根本就進不了婢子的門，婢子的先人雖然官職不如老大人之顯，但也是一任參將，說甚麼婢子也不會慕富貴而自貶身價，淪居豪門作妾吧。﹂

　　盧閏英一聽話中不對勁，連忙握著小紅的手道：﹁紅姑娘，你誤會我的意思了，唉，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小紅道：﹁婢子明白小姐的意思，這件事要小姐來啟齒實在很難，而小姐的一番孝思也是無可厚非，只是小姐卻不能用別人來成全您的孝思的。﹂

　　盧閏英這才知道自己所以惹人反感的癥結所在，而且也知道李益為甚麼會發那麼大的脾氣。

　　那是因為她只想到自己的父親，而別人卻並沒有必要也像她一樣來孝順盧方，尤其是李益，盧方對李益簡直可以說無恩而有怨了。

　　李益為了自己，不僅忘記了那些怨，而且還勞心盡力去為盧方解決困難，這已經是夠大的了，自己還偏偏不知進退，提出了過分的要求，怎麼不叫李益反感呢？

　　她突然發覺，假如這件事辦不好，她就將失去了李益。

　　而小紅是為了李益才委屈勉強答應的，如果李益與自己婚變，小紅在盧家也待不下去的，她雖是樂戶脫籍，卻並不在乎錢財，更不可能賣身進盧家，結果卻會兩邊都不討好，想到這兒，她不禁悲切地道：﹁我知道我的想法錯了，可是你們為甚麼要我來做這個難人呢？﹂

　　雅萍悄悄地進來了，這時才道：﹁小姐，請恕奴才多嘴，你對爺的做人處事還不夠了解，爺已經決定的事，幾會肯更改的？他要盧安把您接來，根本就是要您來解決這個問題的，您卻提出爺的問題來，怎麼談得攏呢！﹂

　　盧閏英抬起眼來瞪著她，雅萍膽子忽然大了道：﹁盧安回來了，他聽了爺負氣而上高家去，連忙去接爺了，叫奴婢來勸告小姐說老爺……﹂她說到這兒，頓口不言，小紅見機忙道：﹁婢子去打盆水來給小姐淨臉。﹂

　　她出去了，盧閏英才道：﹁盧安那狗才說甚麼？﹂

　　雅萍道：﹁他說老爺太糊塗。﹂

　　盧閏英作色道：﹁這奴才好大膽。﹂

　　雅萍道：﹁他自己當然不敢如此放肆，是轉述王閣老的話，老爺在路上，已經忍不住向王閣老透露要接小紅回去的事，被王閣老當場不客氣地說了這麼一句。﹂

　　盧閏英嘆了口氣，雅萍道：﹁王閣老繼續對老爺說，好容易一件大事靠著爺的大力平息了下來，杜子明跟尤渾一定銜恨切骨，必然會想盡方法要找老爺的錯處，老爺怎麼還要自己找麻煩。﹂

　　﹁甚麼麻煩？接個人回家也是平常的事？﹂

　　﹁小紅在長安頗有才名，杜御史最賞識她……﹂

　　這個盧閏英倒是聽說了，她第一次來的時候，小紅就說這個園裏的竹子就是從杜御史的園子裏搬來的，因此忙問道：﹁那又怎麼樣？﹂

　　﹁杜御史早就有意思要接她回去，她再三不肯，而且詞意婉轉，說得杜御史很感動，認了她做義女，如果老爺把她拉了回去，杜御史第一個不答應。﹂

　　﹁如果小紅自己願意，誰也管不了。﹂

　　雅萍一嘆道：﹁小姐，你再要這麼固執，那就是自尋苦惱了，難道您認為小紅姑娘她是會自己願意嗎？﹂

　　盧閏英不響，雅萍又道：﹁杜御史如果參上一本，指老爺強佔民女，那時老爺的前程就完了。﹂

　　﹁他又憑甚麼參奏呢？﹂

　　﹁小紅根本不會自願跟老爺的，就算強佔民女這一狀告不成，另一狀也脫不掉干係，當朝大員，涉足青樓，微行不檢，這個幾字也夠老爺受的，何況就是小紅自己表示願意，也說不上個理由來，叫她說要替爺盡孝來侍候老爺，這種說法倒是可行，可又把爺給坑了，難道您又要坑爺一次嗎？﹂

　　盧閏英想想道：﹁杜御史為甚麼多事呢？﹂

　　﹁小紅不肯跟他，卻跟了老爺，這口氣就輸不下，此其一，杜子明跟杜御史是堂兄弟，就算杜御史無意參奏，杜子明也不肯放過這個大好機會的。﹂

　　盧閏英道：﹁其實我也只是順口說說，並沒有一定要如何，但十郎卻沒頭沒臉地在這兒發了那麼大的脾氣，我才有點難過，再者是爹也真需要個人……﹂

　　雅萍急道：﹁小姐，老爺要人侍候，你可以設法再為他物色個適合的，小紅姑娘這件事，你可不能再執著性子鬧下去了，真把爺給惹惱了，你可怎麼辦？﹂

　　盧閏英忽然覺得自己很孤立，似乎沒有一個人是同情她的，或為她說句話的，不由犯了性子道：﹁惱就惱吧，反正我們只是口頭上締個婚，還沒有定聘呢。﹂

　　雅萍嘆了口氣道：﹁小姐，您在婢子面前，何必又說這種脾氣話呢？婢子若不是為了小姐著想，就不會說這種沒上下的話了，您跟爺的婚事還能僵下去嗎？﹂

　　盧閏英以為雅萍說的是她與李益之間的私情，不由得漲紅了臉，目中泛起了怒色，但雅萍乖覺地道：﹁小姐，你想想，你們的婚約不但是遍傳了長安市，連朝廷都知道了，那還能反悔嗎？﹂

　　她壓低聲音又道：﹁小姐，不是婢子私下裏批評上人的不是，于老兒死訊傳來的那一天，老爺聽了杜子明他們的話，準備把責任全推在爺的身上時，倒是真有悔婚之意，就是顧慮著消息已經傳到朝廷，聖上也知道，難以說得出口，所以才先躲了起來，要小姐出面去叫爺離開長安，也是杜子明出的主意，說爺走了之後，追究起責任，爺知道大家把事情都推到他的頭上。而且又是你叫他離開的，一定也以為您是知道的了，跟老爺一起來陷害他，一怒之下，必定會自動聲明先行提出決裂罷婚之議，那時老爺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否認這門婚事了。﹂

　　﹁你別胡說，那會有這種事？﹂

　　﹁他們在書房裏議會，婢子因為關切小姐的終身，去悄悄地偷聽了，事情是千真萬確的。﹂

　　﹁你為甚麼不早告訴我？﹂

　　﹁我還沒有來得及說，爺已經來了，我聽見爺表示絕不離開，而且也猜到了老爺的用心，婢子就不必再多嘴了，不過從整個事情來看，老爺是太對不起爺了，不怪爺一腔的怨氣，對老爺提不起好感了。﹂然後她壓低了聲音湊在盧閏英的耳旁道：﹁爺對小紅的確沒甚麼，要不是盧安告訴他說老爺跟王閣老暫避此間，爺恐怕早把她給忘了，而且據婢子猜測，爺一定是聽了老爺對小紅有好感，才有心一爭的，所以您要是在這個問題上堅持，爺絕不會低頭的，您又怎麼辦呢？﹂

　　盧閏英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心裏也不贊成，你知道爺把我們接出來的目的何在嗎？﹂

　　﹁知道，爺是要小姐去向老爺說明詳情，老爺在你面前，自然不好意思多說甚麼了。﹂

　　盧閏英道：﹁他就專會讓我來做難人，你想我在爹那兒要怎麼說才好。﹂

　　﹁怎麼說都行，自己父女，總是好商議，爺對盧安也表示過，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或是不願意，爺就準備自己跟老爺開口說了，那樣一來，反而會更糟。﹂

　　﹁怎麼個糟法呢？﹂

　　﹁爺若堅持到底不讓步，而老爺更是覺得爺在搗他的蛋，面子上下不來，那不是就僵上了？這一僵下去，到後來必然是老爺低頭，而在女婿面前低頭，跟在女兒面前低頭，到底不一樣，就算不把這場婚事鬧吹掉，老爺在心裏的這團不痛快，恐怕這一輩子也難以消得了。﹂

　　﹁怎見得爹一定肯低頭呢？﹂

　　雅萍嘆了口氣：﹁小姐，你是真糊塗呢，還是假糊塗，在根本上就是老爺吃虧，小紅是感爺的恩，可沒感老爺的恩，爺就是肯低頭，小紅也未必肯跟隨老爺上咱們家去，老爺不低頭又能如何呢？﹂

　　這一剎那間，盧閏英才算真正地想通了，她跟李益這一場爭吵實在太無聊，太幼稚，原因是她根本沒有弄清事實的真相，這一場爭執，父親根本是個輸家。

　　她替父親爭了半天，卻沒有注意到一件事｜｜這件事根本不是爭執能解決的，而李益也沒有爭的意思，只是使事情趨向於合理而已，所以才會生那麼大的氣，連訓帶整，訓了自己一大篇。

　　李益不要小紅，小紅也不可能屬於父親。

　　李益收容了小紅，只是出於一片仁俠之心，使一個高潔的女孩子有個較好的歸宿，所以他才會理直氣壯地把自己接了來，原是要自己來解決問題的，而她卻幼稚地提出了那樣可笑的要求。

　　李益是個做事很穩重的人，假如他是為了喜歡小紅而跟父親爭執，他一定會用別的方法，而不讓她知道的，這才是李益的作風。

　　基於李益過去的一些事，她應該對李益有所瞭解，他絕不會為了一個女人而昧滅理智的，何況李益並不缺少女人，小紅更不是李益所欣賞的那種女人，這一點盧閏英是絕對有自信的。

　　於是，她暗怪父親糊塗，也暗怪自己糊塗。

　　父親的糊塗還可以原諒，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內情。

　　自己的糊塗就不可原諒了，因為自己已經完全明白了內情，卻居然會提出那樣可笑的要求，要求李益挾恩去叫小紅就範，要小紅犧牲。

　　為了于善謙的死，父親受了杜子明與尤渾的慫恿要犧牲李益，這時已經引起了李益的極大反感。

　　完全是為了自己對愛情的堅貞，才消弭了李益對父親的怨恨，卻為自己這一念的糊塗而破壞了。

　　李益對自己的期望很高，所以才把自己接了下來，原是要自己辦好這件事情的，而自己卻做了這件傻事，貶低了自己在李益心中的分量。

　　雅萍又在說話了：﹁小姐，您應該瞭解爺，他決定的事，只要人來幫助他完成，絕不會要人來改變他的決定，上次為了要他離開長安，已經惹了一場不愉快，差點連您都被誤會了，好容易才雨過天晴，你又何必為一件不可能的事而橫生枝節呢？﹂

　　盧閏英心裏猛的一震，這才是整個事情的癥結所在。

　　李益已經決定，只是為了使父親心裏好過一點，才要自己來執行，不是要自己來改變他的決定。

　　很早他就表示過，他做事有他自己的主張，有他自己的方法，無須謀及婦人。

　　那一頓疾言厲色的訓誨是自己找來的，更表明了他對自己的失望……想到這兒，她不禁呆了。

　　雅萍很著急地道：﹁小姐，你到底是怎麼決定？﹂

　　盧閏英嘆了口氣：﹁雅萍，我還能有甚麼決定，你剛才已經說過了，這件事我只能照著爺的意思去做，根本不能由我決定甚麼的。﹂

　　雅萍看了她很久，神色忽轉莊重地道：﹁小姐，請恕婢子大膽再說一句不知進退的話，關於小紅的事，您可以不去管它，倒是您自己的終身，該作個決定了。﹂

　　﹁哦，我的終身要作個決定？﹂

　　盧閏英震撼了，她沒有想到這個問題，但一經雅萍提了出來，她忽然覺得這才是個真正的問題。

　　﹁是的，您必須作個決定，決定是否要跟爺廝守終身，假如您決定要守下去，就得放棄自己的主見，一切都聽爺的，事實上您的看法、想法，處處都不如爺，你的主意，爺不會接受的，您提了也是白提，乾脆不提也罷。﹂

　　﹁我本來就很少開口。﹂

　　﹁不，小姐，婢子跟您很久，對您較為清楚，您在家裏是獨生女兒，一向尊貴慣了，您讀過書，認識字，而且老爺有很多公務上的事。也常聽取您的意見，無形中養成了你處處以自己為主的性情，不大肯聽別人的。﹂

　　﹁我真有那麼蠻橫不講理嗎？﹂

　　﹁絕不是的，你很講理，當別人的道理壓過您的時候，你也肯認，但是您認為別人的道理不如您的時候，您就不肯低頭，一定要爭到底的。﹂

　　﹁那沒什麼不對呀，我爭的是理。﹂

　　雅萍嘆了口氣：﹁小姐，有時候，那只是您一個人的理，您若是個男的，出來做官，會比老爺強得多，但是您究竟是個閨閣千金小姐，聽的，見的有限，在道理上，您也許不會錯，許多小事情上，您認為對的，卻未必真是對的。﹂

　　﹁像什麼樣的事，你舉個例子。﹂

　　雅萍想想道：﹁就以小紅的事來說，你為老爺著想，一片孝心沒錯，您對爺要求也沒錯，老爺難得喜歡一個人，爺既有半子之誼，也該盡點心促成這件事，問題就在您沒有問小紅是否願意，而真正能決定這件事的是小紅。﹂

　　盧閏英懊喪地道：﹁我知道我太魯莽了。﹂

　　雅萍道：﹁可是您事先並沒有這樣想過，以致於爺負氣而去，您雖然自知理屈，心裏仍有一種委屈之感，假如您無法消除這種委屈之感，那您還是認真考慮一下的好。﹂

　　盧閏英一嘆道：﹁我還能抽身退出嗎？﹂

　　﹁如果您自己下定決心，不但老爺會支持您，爺也會同意的，而且會對您有個過得去的交代。﹂

　　盧閏英沉思良久才嘆了口氣道：﹁雅萍！不可能了，你也知道我的，讓我看得上眼的男人很少，遠在河西的時候，已經有很多人來提親，都是被我回絕的，如果我真要嫁一個順從我的丈夫，我早就選上劉表哥了。﹂

　　雅萍也深表同感地道：﹁是的，小姐，婢子的眼光當然比不上您，但是一直跟著您，也多少有點見識，在我們見過的這些年輕子弟中，能及得上爺的實在還找不出第二個。人品才華不必說了，更難得的是風趣體貼，您好不容易有了這份姻緣。就不要再逞性子把自己的幸福給斷送了。﹂

　　盧閏英道：﹁我幾時鬧過性子？﹂

　　雅萍道：﹁婢子知道小姐在爺面前，已經是盡最大的努力來壓制著自己的脾氣了，可是，對爺來說，您做得還不夠，他是個絕對自尊的人，也是個很重情義的人，在某些地方，心眼兒是多了一點，像上次您到姑老爺家裏去為姑太太拜壽，把爺一個人放在家裏，爺一氣就走了，要不是婢子趕緊去告訴您，追到酒樓上，很可能就此鬧僵了。﹂

　　﹁那次是他要我去的。﹂

　　﹁不錯！但他跟小姐說的時候，夫人還沒有宣佈你們的婚事，您是個晚輩，爺要您去是盡禮，可是劉家表少爺來邀你再去的時候，夫人已經在他家宣佈了你們的婚事，您就該再問問爺了。﹂

　　盧閏英嘆了口氣道：﹁我那裏想到那麼多。﹂

　　雅萍莊重地道：﹁假如您決心要做李家的媳婦，就得事事注意，處處留神多想想，否別的話，就算將來過了門，日子也不會過得幸福的。﹂

　　盧閏英望了雅萍一眼，她發現這個丫頭的見解竟比自己還透徹，不禁微微一嘆道：﹁雅萍！在人情世故上，你比我還要達體得多，往後你得多提著我一點，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差得很！﹂

　　雅萍道：﹁小姐，婢子是下人，但是侍候了小姐，這一輩子也是巴望著小姐，對您的終身，婢子更為關切。您的日子不幸福，婢子受的罪也更大了，因為您跟爺兩個人氣都會出到婢子頭上來。﹂

　　盧閏英忍不住笑了起來：﹁鬼丫頭，照你這樣說倒好像我以前對你多苛刻似的！﹂

　　雅萍道：﹁小姐對婢子恩深義重，婢子才敢斗膽說這些，事實也是如此，你們夫婦和美，婢子也跟著沾點兒歡喜，要是您跟爺三天兩頭鬧意氧，就算您二位都寬厚，不拿我出氣，婢子看著臉色過日子，心裏也不會舒服的。﹂

　　盧閏英嘆了口氣道：﹁現在的事情該怎麼辦？﹂

　　雅萍道：﹁小姐怎麼還問呢？爺根本已經決定了，您反正改變不了，不如就照著您的意思辦，先把小紅這兒安頓好，請她多辛苦一點，在爺外出公幹的這段時間盡心侍候著，回到家裏，您就先開口說您已經作主，把小紅姑娘收下來侍候爺了，老爺還能跟您爭不成？﹂

　　﹁這……叫爹豈不連我也怪上了？﹂

　　雅萍笑道：﹁小姐！不會的，你們父女本就無話不談，您可以慢慢地再把事情告訴他。﹂

　　壓低了聲音，雅萍又附在盧閏英的耳畔道：﹁小姐，把小紅收在您身邊還有個好處，將來您過了門之後，還有一個霍家小娘子呢，現在兩處分開不覺得，將來在一起，總有個親疏厚薄的，咱們多個人，也多個幫手。﹂

　　盧閏英道：﹁你這小鬼的心眼還真多，霍小玉是個明理的人，還會爬到我頭上不成？﹂

　　雅萍道：﹁那當然不會，爺也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可是她先認識爺，跟爺共過患難，而且婢子在李升的口中，知道爺對她的情分極深，身子又弱，常常鬧病，爺對她自不免會多憐惜一點。﹂

　　﹁那是應該的，雅萍！剛才我還誇你人情世故通達，你馬上就現原形了，家室之興，在於人和，你以後不但不許說這種話，更不准生這種心。﹂

　　在這些地方，盧閏英畢竟是有知識的，而且也表現了她大家閨秀的氣度，雅萍有點委屈地道：﹁小姐，婢子是為您著想！﹂

　　﹁我知道，可是你想錯了，人要自重才會受人尊重，大家如此重視名分，可見身分這兩個字的尊嚴，我嫁到李家去，是名正言順的正式原配，自有我的地位，不管爺對霍小玉多疼愛，仍然要尊重我的地位，如果我用你的方法去爭寵，那就貶低了我自己的身分，反倒會被人輕視了，因此我用不看那樣做，這是一。再者，你看人也有不準的地方，小紅既是那樣一個烈性的女子，也不會因為我們拉攏她就偏向我們這邊，根本上這是多餘的。﹂

　　雅萍不說話了，她知道自己在某些地方是及不上盧閏英的，因為她是個丫頭，不是小姐。丫頭雖然不是天生的，但是後天的氣質，卻因為身分的懸殊而形成了差異。

　　在屋外靜聽的小紅也安心地走開了，她對盧閏英的認識也深了一層，盧閏英具有這種心胸，她後來的日子就不會太難過的，而且也不會因為今天拒絕了盧方而對自己存有成見，這是很重要的一點。

　　如果盧閏英是個心胸狹窄的女子，她對今後的行止就需要慎重的考慮了。

　　在廚房裏端了一盆熱水，她恭恭敬敬地捧到了堂屋裏，盧閏英的情緒已經穩定了下來，很客氣地向她道歉，為先前的失言而道歉，然後也恰到好處地謝謝她在日後那段日子裏妥善照料李益，這是一個主婦的身分與口吻，但是表現得很自然，雍容而又親切。小紅也很謙卑，雙方的氣氛很融洽，盧閏英對她的身世也作了更詳細的探詢，沒等用飯，留下了一對玉鐲就帶著雅萍先回去了。

　　小紅等到了上燈的時分，李益是坐了高暉的車子來的，小紅迎進了李益，首先就問道：﹁爺的事情辦好了？﹂

　　李益笑了一笑：﹁你已經知道是什麼事情了嗎？﹂

　　﹁知道了，小姐已經告訴妾身了。﹂

　　﹁她的人呢？是不是已經先回去了？﹂

　　﹁是的！她說要回去等候盧大人回府。﹂

　　﹁她有沒有留下什麼話？﹂

　　小紅道：﹁有的，她要妾身好好侍候爺，而且還留下了一對翡翠玉鐲……﹂

　　李益笑道：﹁我知道她會這樣做的，這是保全她自己，也是讓她明白一下做人的道理。﹂

　　小紅對李益的這副態度，多少感到有點不以為然，默然片刻才道：﹁爺，盧小姐胸襟超遠，見解非常，雖然在人情上有所疏忽，但與一般的閨閣相較，已經勝過多矣，爺不應該如此對她的！﹂

　　李益笑道：﹁你是說我今天對她的言詞太絕烈了？﹂

　　小紅道：﹁是的，盧小姐深明是非義理，只不過見未所及而已，並不是不可理喻的人，爺對她好好解釋，她終於會明白的，何必要太過使她難堪呢？﹂

　　李益道：﹁小紅，你聽見我們間的談話了嗎？﹂

　　小紅道：﹁妾身倒不是有意偷聽，只是有點事想來請示一聲，聽爺在發脾氣，所以略知梗概。﹂

　　李益笑道：﹁你的身手倒是跟我那位賈大姐差不多，你在門口聽我們談話，等我推門出來，你已經毫無聲息地躲出了老遠，佩服！佩服！﹂

　　小紅臉上微微一紅道：﹁爺過獎了，妾身不過是自幼習過一點拳腳劍術，行動略為迅速而已，後來為了心切父仇，才下了一點苦功，但是與女飛衛賈女俠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妾身曾受業於公孫大娘門下，據大娘說，女子技擊，賈女俠應推第一人，妾身怎敢與之相較？﹂

　　李益道：﹁你又何必太謙，如果你也是公孫大娘門下，賈大姊與你不過是同門而已，我認識她的時候。她也是剛從公孫大娘那兒學劍歸來。﹂

　　小紅一笑道：﹁爺弄錯了吧，大娘說她的劍術成之於閉門自修，靈巧變化有餘而犀利不足，那是缺少實際搏鬥所致，言下對賈女俠極為推崇。﹂

　　﹁不會錯！我在瓜州渡頭，先邂逅黃衫客，繼而認識了賈大姊，她剛從公孫大娘處學劍歸來。﹂

　　﹁那一定是她自謙，她是去論劍，而不是去學劍的，她與大娘私交頗篤，每隔上三五年，總會去盤桓聚首一兩個月，互相切磋交換心得，她把闖湯江湖所得的一些奇妙招式，提供出來，跟大娘研究後，另成一套新的風格，她固然在大娘處得到點好處，但大娘受益更多，因為她年歲比大娘小得多，故而自謙去學劍，其實是大娘向她學的多，由此更可見她的謙沖胸懷了。﹂

　　李益的確沒想到這些，笑了笑道：﹁我對劍道本就不通，只不過有幸認識了當今約兩位大名家而已，對江湖上的事更為隔膜，更可笑的是居然有人在江湖上傳說我也是一個深藏不露的技擊高手。﹂

　　小紅道：﹁確有此說，而且言者鑿鑿，所以妾身對盧小姐的託付深感不解，她要妾身保護爺的安全，其實爺的成就，應該勝過妾身多矣！﹂

　　李益一笑道：﹁我只是略習弓馬，粗曉技擊，你信不信？﹂

　　小紅道：﹁妾身相信，世家子弟除文事外兼修武藝，為兩樣主要的功課，五陵年少，誰都能盤馬彎弓，來得幾下子，但是爺似乎技不至此，妾身在長安市上落籍時，間或有同門姊妹來訪，對爺也頗為推崇，說爺曾經劍殪當世第一名家棲霞二聖中的青雲子，可有這回事？﹂

　　李益道：﹁有的，但是傳聞有同音之訛。﹂

　　﹁莫非是另外一個與爺名諱同音的俠士？﹂

　　﹁那倒不是，青雲子確是殪於我的手下，我是以箭殪之，乃弓箭之箭，不是刀劍之劍。﹂

　　﹁以箭射殺青雲子，那是不可能的事。﹂

　　﹁不錯！沒有人認為可能，但我的的確確是一箭貫喉，把他從空中射落地下，既不是暗算偷襲，也不是巧合，而是我憑真功夫把他射下來，也因為這個緣故，使我對技擊的看法有個新的觀念。﹂

　　﹁技擊之道在於心而不在技，勤練不嫻，九分在養其心，一分在嫻其技，所謂名家，不是其技藝能超凡入聖，而是其臨敵之從容鎮定及修養之深淺……﹂

　　這一談開了頭，使李益的興趣來了，滔滔不絕，先從瓜州渡頭的那一場硬戰開始，談到他從容斃敵時的心理狀況來引證他對武技一道的看法，然後才得意地道：﹁我對於武藝並沒有下多大的功夫，思考的時間比練的時間多，但是在同族子弟競賽搏技時，我經常能擊敗族中的好手，臨陣時，我不輕易出劍，總是抱劍靜守，我的精神不是放在自己的劍上，而放在對方的劍上，靜觀其變化，閃避其鋒銳。然後在對方勁力衰竭，勢力用盡之際，任意一揮，都可以致果克敵，因為有了這種經驗。所以那天我並不慌，持弓以待，等到對方凌空氣擊，舉劍而未發之際，一箭射出，時間拿捏得極準……﹂

　　小紅欽佩地道：﹁爺雖然不精武事，卻已能深體劍道之精華，人練劍一生，無非就是在抓住這一點時機，如何攻敵之所虛。﹂

　　李益笑道：﹁我覺得那是浪費時間，要去找對方的虛處太費事了，只要保持一個距離，讓對方來主動攻擊我，其虛處自現。﹂

　　他拿起茶壺，把面前的茶杯倒滿，倒到後來。他很小心，使茶水高出杯面一點點而不溢出，然後放下茶壺笑道：﹁這是最盈實的時候，但是不能動，只要稍微一動，裏面的水就會溢出來，也就是它虛的時候，所以虛實之道，乃在動靜之間耳，正因為有了這個經驗，第二次在汾陽王府誅殺魚朝恩。我還是敢毅然任之，技擊最精者是黃衫客與賈仙兒，他們兩人合手聯繫，略優於魚朝恩，但是尚不足以誅之，可是魚朝恩卻是死在武功最差的賈飛之手，我要賈飛持巨網守在廳門外，魚朝恩出來時，迎頭一網撒下去，牢牢地把他罩住了！﹂

　　小紅敬服地道：﹁爺持此一念，天下高手都不足為敵矣，那裏還用得著妾身保護呢？﹂

　　李益道：﹁我不怕高手，卻怕庸手，我這套辦法對付高手有效，遇上個莽漢就完全沒用了。﹂

　　小紅道：﹁怎麼會呢，庸手一定會暴露更多的缺點，爺也有更多的機會趁其虛而擊之。﹂

　　﹁是的，但是有一點你沒注意，技高者必傲，都是獨來獨往，不屑與人聯手合擊，專心對付一個人，我可以找到虛處，但莽漢則不然，他們知道自己不行，兩三個人一哄而上，顧了東，顧不了西，那時就需要你這種學過武功的人去對付了。﹂

　　小紅道：﹁爺此去會遇上危險嗎？﹂

　　李益道：﹁很可能，因為那些地區都是經過戰亂的窮鄉僻壤，民風慓悍而貧者眾，我此去雖是監督工程，但不像別的官兒要克得緊緊的，每一個錢都要切切實實地花掉，有時還得往外貼私囊。一般不明內情的人，不知道我帶了多少錢去，難免有幾個會生盜心，所以我不得不小心一點。﹂

　　小紅不禁憂形於色道：﹁妾身雖略諳技擊，但能力有限，爺若全指望著妾身，那就太危險了！﹂

　　﹁我也不會全指望著你，我自己也還會幾手，何況當地官府也會派軍卒護衛，怕的是突如其來。措手不及，因此才要一個耳目靈敏的人在身邊，萬一遇警，只要能支持一會兒，或是能奮戰突圍去召喚援手就行了。﹂

　　﹁妾身本來還以為是防備一二小毛賊，所以才滿口答應了下來，假如有這種危險性，妾身就職責太重了，爺你還是多加謹慎，黃衫客、賈仙兒交遊滿天下，每個地方的江湖豪傑都跟他們有交情，你不妨找幾個有點名氣的江湖人，以你跟黃衫客交情，請他們幫忙是應該沒問題的。﹂

　　李益道：﹁不行，如果我準備用這個方法，就無須你隨行了，今後我必須斷絕江湖上的交往。﹂

　　﹁為什麼？他們對爺很尊敬的。﹂

　　李益嘆了口氣：﹁你不知道，就為了這個，差點丟了我的腦袋，要不是我自己把持得好，早就被他們陷於萬劫不復之境了！﹂

　　﹁這……是怎麼說呢？﹂

　　於是李益說出了盧方的背義，在李益的潛意識中，本就深藏著一股怨忿，所以只要遇見一個可以談話的對象，他總是自然而然地要抖出來。

　　﹁這位老大人也真是的，怎麼如此的昏庸糊塗呢，為了自己的前程，連女婿都可以陷害了！﹂

　　李益憤然地道：﹁所以我對閏英今天的談話無法忍受，上次她要我接受他們的安排是為了她的父親，現在又要犧牲你去滿足她的父親。好像只有她一個人有父母，別的人都是該死的！﹂

　　﹁爺！我想盧小姐不會這樣的，也許她沒有認清其中的利害，根本不知道會危及到您的生命。﹂

　　﹁不！她認得很清，她知道我死不了，儘管朝廷對江湖遊俠懷有我懍之心，但也不會貿然採取行動，只是會疏遠我，把我安在一個既不當事，又無發展的閒位子上，讓我一輩子碌碌以終……﹂

　　﹁那盧小姐還不是要陪著您一起受淒涼！﹂

　　李益猶有餘憤地道：﹁不錯！這一點她倒做得到的，她以為不負我就是報答我了，可是她沒有想到，要我一生庸碌以終，比殺了我還要令我難過！﹂

　　小紅詫然地望著李益，李益笑了一笑，解去了臉上的憤色：﹁小紅！在別人面前，我可以做到喜怒不形之於色的地步，但那是勉強壓制著性子，我是個人，人就有七情六慾，而且我也不是聖人，因此我有時總不免要發洩一下。﹂

　　小紅頓了一頓才道：﹁爺心裏還在恨著盧小姐？﹂

　　李益搖搖頭：﹁不！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對我也是一片深情，我為什麼要恨她呢？﹂

　　﹁可是爺剛才說的話，以及爺的神情……。﹂

　　李益道：﹁那是我認為她可惡而無知，她要我離開時，居然還不肯說出她老子跟尤渾他們對我的安排，被我問急了，她才無可奈地承認了，但又說朝廷如果不相信我跟江湖人交往會有多大影響，自然也不會認為于老兒是為了怕我勾結江湖人來威脅因而憂急致死。如果朝廷認為有此可能，也會顧忌那些江湖上的朋友會為我出頭，不致對我有什麼不利的舉動。﹂

　　﹁這分析很有道理呀！﹂

　　李益苦笑道：﹁當然有道理，事實上朝廷對黃衫客夫婦能憑一句話，帶走了魚朝恩門下近百名死士這件事，一直耿耿不安，我為朝廷建下了這麼大的功勞，卻一直未蒙重賞，未嘗不是這個緣故，這半年來，我在長安枯守著，盡量不跟黃衫客他們通音訊，也是在避開嫌疑，好容易有了轉機，如果朝廷真把于老兒之死，歸諸於他們所陳述的理由，我這一輩子就別指望有什麼出息了！﹂

　　小紅默然了，她也不知道如何插嘴，李益道：﹁可是閏英卻順著她老子勸我走避，而且說她情願一輩子追隨著我淡泊以終，似乎認為她這樣就可以補償我了！﹂

　　小紅輕嘆一聲道：﹁在盧小姐的立場，她只有如此了。﹂

　　李益道：﹁不錯！可是她有沒有為我想過？我十載寒窗，發憤苦讀，難道就為了博一個妻子？我母親青春喪偶，巴著我這個孤兒，期望著我有朝一日能上青雲，以充泉壤，就能以一個好媳婦滿足了嗎？她一心為她的老子著想。就有權利要我的寡母改棄了一生的希望了嗎？﹂

　　小紅原本是對盧閏英十分同情的，但是在李益這一番振振有詞的大道理下，不禁折服了，訥訥地道：﹁盧小姐也許沒想到這麼多，她本意絕非如此的。﹂

　　李益道：﹁是的，我知道她還沒考慮到這些，而且我也不忍心告訴她這些，那會使她慚愧無地，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可是她這種無知的毛病不改，總有一天會弄得很難收拾的，所以我利用你這個機會發作一下，也讓她以後多事反省，凡事要為別人想一想，她有父母，別人也有父母。﹂

　　小紅忙道：﹁爺走了之後，雅萍也勸過她很多話，現在她已經明白了不少！﹂

　　李益道：﹁她最好是想明白，否則她只有另外再去攀一門親事，我李十郎不能為了一個老婆而忘了自己姓李，而她卻必須記住她不是永遠姓盧的。﹂

　　小紅臉現憂色道：﹁爺！您對盧大人的成見這麼深？﹂

　　李益笑著搖頭道：﹁那倒不是，我姨丈對我雖然有欠道義，那是官場上的通病，見利力爭，遇過則推，在幾個人裏面，我的官最小，見不到皇帝親自辯解，何況又是直接當事者，他們往我身上推是很正常的，可恨的是他們所奏報的理由，卻是要置我於不復之境，尤渾與杜子明跟我並無冤仇，只是因為我替他籌畫的一些公務對那兩個人不利，才要利用那個機會排擠我，但對別人不利就是對他有利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居然會同意，這個人之庸弱可知。﹂

　　小紅道：﹁我看盧大人似乎不像那樣一個人！﹂

　　李益微笑道：﹁有些人從外表上是看不出來的，尤其是那些出身膏梁，夤緣而仕進的大員們，一生慣使順風船，經不起一點風浪，也沒有一點擔待的魄力，平常看他端足架子，確是頗具威嚴，但是一點小變故。就慌了手腳，說句笑話，他跟王閣老一連兩天出了朝就上你這兒來，是為了避難。﹂

　　小紅笑了起來道：﹁我也覺得奇怪，這兩位當朝極品的大員，怎麼會有那麼多閒功夫，在我這兒一待就是一整天，昨天是過了午來的，今天來得更早，他們避什麼？﹂

　　﹁杜子明與尤渾整我不成，被我反鋤一把，由現任上刷了下來，卻又不肯甘休，捏住了他們的把柄，要他們設法維持原職，否則就要揭舉他們，拖著一起下水，他們兩個人沒辦法，家裏待不住，衙門裏也不敢久留，只好躲到你這兒來，然後又去求我想辦法。﹂

　　﹁想出辦法了沒有？﹂

　　﹁自然想出來了，我這臨時外調委員就是為他們去補漏的，更因為這一趟外行很麻煩，我才要帶你一起走。所以你想想，對我姨丈這樣的人，我會有什麼成見呢？只是無法對他尊敬得起來而已，更因為他是如此一個庸夫，我才不能讓你跟著他去，那對你是一種冒瀆！﹂

　　小紅感激地道：﹁爺把賤妾看得太重了。﹂

　　李益趁機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小紅，前一度邂逅，我就看出你清而不俗，娟而不媚，不應置身於風塵之中，只是後來的事情實在太忙，抽不出空來看你，再次相見，感卿一片深情，我更捨不得把你丟開了，不要說是我的岳父，就是當今聖上要徵召你入官，我也要拚命力爭的！﹂

　　小紅一笑道：﹁爺過愛了，賤妾沒有這麼好的命，不過爺的第二句話倒是使賤妾感到好奇了，假如真是朝廷要徵召我進宮去，爺又用什麼方法把我爭出來呢？﹂

　　李益道：﹁道不行乘槎浮於海，聖人早有明教。﹂

　　小紅道：﹁爺豈不是要改棄大好前程了？﹂

　　李益發現自己的話吹得脫了邊，小紅是個很冷靜的女孩子，不是花言巧語所能迷得住的，更不是那種為甜言蜜語迷昏頭的女子，但話已經說出了口，只有撐到底：﹁值得的！﹂

　　小紅卻不肯鬆口，追著問道：﹁妾身有什麼值得爺如此重大的犧牲呢？﹂

　　李益笑了笑，他知道如果說為了她這個人而傾心，那是欺人欺心之說。對一個無知的女子，或許會使她相信而感動，但是對小紅說這種話，那只能顯得自己的虛偽而沒有誠意了，因此從容地道：﹁得卿為伴，不負此生，這是第一個值得的理由；第二個理由，說出來卻近乎機心太重，但卻是最能成為理由的理由。﹂

　　小紅道：﹁我就是要聽聽第二個理由，因為我知道第一個理由實在太牽強了。﹂

　　李益道：﹁不！必須要有第一個理由，我才會做第二個理由的事，否則我就太混帳了。﹂

　　小紅被引起了興趣，更不肯鬆口了，追著問道：﹁爺，到底第二個理由是什麼呢？﹂

　　李益道：﹁使我流傳百世而不朽！﹂

　　﹁爺！請恕婢子愚蠢，聽不懂爺的玄機。﹂

　　李益哈哈大笑道：﹁真有那種情形的話，整個事情本身就是一個非常值得拚萬死而一逞的機會，古人之不朽有三，為立功、立德、立言，或以文章傳世，或以功業垂冊，或以氣節而典範，此聖人之言。但是孔子生得太早，看不見後世的人情變化，還少列了一項，就是立行，這一立行，不是德功之行，而是一種機緣遇合，碰上一件轟動天下，刺激人心歷久不衰的妙事異聞。像秦始皇時孟姜女與萬杞良，兩個人都是默默無聞的平凡小人物，他們的故事在當時也很平常，暴政之下被拆開的少年夫妻很多，沒有一件流傳下來的，但因為有了孟姜女守貞不二，萬里尋夫送寒衣，更因拒絕被徵召入阿房宮而自長城蹤落以全貞，才為後世所傳。孟姜女因而不朽，連帶著默默無聞的萬杞良也變成無人不知了，這是一個例子。再者如漢明妃王昭君，因不肯賄賂畫工而不為帝重，這是宮中很平常的事，但昭君不甘寂寞，終因自請和番而顯，而畫工毛延壽也因為昭君的事故而沾了光，被人常掛在口上了。如果聖上要召你入宮，我李益卻能把你帶著情奔海外，豈不又是一件轟傳千古而不朽的盛事！﹂

　　小紅聽了望著李益，呆呆地良久不語。李益笑道：﹁怎麼？小紅，你很失望，第二個理由實在很傷人感情的！但一定要有這兩個理由，我才會那麼做。如果僅為了情。我不能為你而置堂上於不顧，如果僅為了求名而無情，那又太苦了我自己，也苦了你，為智者所不取，所以我這個人很現實，一定要實至名歸的事才為之。﹂

　　小紅終於笑了：﹁爺，第二個理由會使很多的女子失望而認為有美中不足之感，但是我卻非常感激您說出了第二個理由，那使我相信您說的是真心話。﹂

　　李益道：﹁我本來就是說的真心話，做官不能太老實，但是對你我卻不需如此，我李君虞並不標榜清高，要以聖人自居，但絕不會說些話來討女人的歡心，不僅是對你，對任何人都是如此。﹂

　　小紅跪了下去，莊重地道：﹁爺！小紅這一輩子跟定您了！﹂

　　李益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笑道：﹁傻丫頭，我先前就跟你說好了，難道你以為我在騙你不成？﹂

　　小紅道：﹁爺先前答應我的時候，我是滿心感激的，可是盧小姐來了之後，我就有點猶豫了。﹂

　　李益笑道：﹁有什麼猶豫的？﹂

　　小紅有點忸怩：﹁因為那位雅萍姑娘在解勸盧小姐的時候說的話，她說爺之所以要我，是因為盧大人要我，爺是為了向盧大人報復才要我的。﹂

　　李益心頭微微一震，在潛意識中，他的確有過這種意念，但是他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卻不想仍然會被雅萍看出一點來，一個小鬼丫頭，居然能猜到他心裏深藏的思想，這的確使李益感到震驚的，幸好小紅這時並沒有看到他的臉。因為小紅的臉正埋在他的胸前，使他可以從容地把情緒穩定下來：﹁你認為有這可能嗎？﹂

　　小紅的聲音中有點迷惑：﹁我不知道，萍姑娘是下人，而且是盧小姐的貼身侍兒，她的工作，她的習慣就是在善體人意，對事與人的觀察，她應該比盧小姐深入。﹂

　　李益笑了：﹁她對閏英的瞭解，也許比任何人都深，但是對別的人，她卻差得很，因為她很少有機會去接觸別的人，何況是我呢？﹂

　　小紅道：﹁我跟萍姑娘談過一陣，倒覺得她是個絕頂聰明的女孩子。尤其是對爺，她下的功夫很深。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在用心了，因為她是要跟著盧小姐嫁過來的，這也是她一生的歸宿，她必須用心，因此她勸盧小姐的話不但很冷靜，也很有見地。﹂

　　﹁她說了些什麼？﹂李益顯然也被她提起了興趣，小紅想想道：﹁她要盧小姐慎重的考慮一下，如果不能事事都順著，改一改她唯我獨尊的小姐的脾氣，最好是懸崖勒馬，中止這段姻緣，另行選擇終身。如果決心要跟爺共處一生，就不要再逆拂爺的意思，一切唯爺是重。﹂

　　﹁閏英對她的話作何表示？﹂

　　﹁這些話對盧小姐的影響很大，雖然沒有完全接受，但大部分都接受了，所以代爺下了聘禮。﹂

　　﹁那一部分是沒有接受的呢？﹂

　　小紅笑了：﹁那一部分是爺不必知道的，也是不能說的，但是我可以擔保，盧小姐是個很明理，很有主見，而且心胸也很豁達的女兒家，將來必可成為爺的好內助。﹂

　　李益笑笑道：﹁明理，心胸豁達是很好的，有主見卻不是好事，因為我並不需要她的意見，我最討厭女人家主意太多，因為我不需要謀及婦人，而且以閏英的才具，也管不了我的事。﹂

　　﹁我說她有主見只是說她在做人處事方面能顧全到大局，不會受別人的影響而存私心，至於爺決定的事，她已經明白地承認她的能力不足，以後絕不過問了。﹂

　　﹁那就好，這會使大家的日子過得很愉快，至於雅萍說我是為了報復我姨丈而爭取你，那是婦人之見，好在我是先表示了對你的激賞後才聽說這件事，你應該明白我不是為了報復！﹂

　　小紅笑道：﹁是的！爺，這一點我很感激，不過憑心而論，爺是存有一點報復的意圖呢。﹂

　　李益又輕微地震動一下，小紅繼續道：﹁剛才我說萍姑娘的猜測時，爺的心跳突加快了一陣，可見爺在這件事情上多少是有點那個意思。﹂

　　李益這才發現小紅也是個很細心的人，於是笑了一下道：﹁不是報復，要報復他，我有更好的辦法，比如說目前他們正陷身於困境中，我只要撒手不管，讓他們受杜子明跟尤渾的威脅勒索去，那樣可以給他一個更深的打擊與教訓，我不會那麼做的，男人的心胸不能那麼狹窄，但我對能爭取到你。使他難過一下，心裏多少有點高興，我說過，我是個人，不是聖賢，我一樣有喜怒愛憎，七情六慾，當我在自身受到危險與攻擊時，我不會逆來順受，用我的犧牲去換取敵人的後悔與感動。那時，我一定盡我一切的力量來自衛，甚至於採取積極地反擊，但我絕不會在得意的時候，去從事無聊的報復，你是不是感到很失望？﹂

　　小紅的眼中閃出了熾熱的光，熱切地望著他：﹁不！爺，我很高興，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孩子，以前一心為復父仇，我沒有想到自己的將來，現在心願既了，我也希望今後能過一陣屬於我自己的生活，侍奉一個我所愛、所敬、所慕，能知我、愛我、憐我的男人，上天垂佑，讓我遇上了爺，完全是我心中所望所願的一個人，我學武、練劍只是為了便於復仇，並不想仗劍行俠，因此，我很高興爺不是聖人，天下最難的事就是成為聖賢，而天下最苦的人，卻莫過於把終身託付給一個立志作為聖賢的男人的女人。小時候讀孟子，讀到孟子入室，適見其妻更衣而欲出妻，我就深深為她感到嘆息，嫁了那樣一個男人，一生中還會有幸福嗎？動輒得咎不說，只為了那麼一件小事，就把多年的恩情完全抹掉，那樣一個男人，冷冰冰的幾乎沒有一絲人情，也沒有一絲人味了！﹂

　　這番話才是真正說到李益的心裏因為李益本身就是一個否定聖賢價值的人，雖然還不至於離經叛道，但是絕不會像一般迂夫子那樣，把經書上的每一句話，都奉為金科玉律。平時他就為經書上一些不合乎情理的話，提出來跟人抬摃、辯論。他的辯才很好，常常把對方駁得啞口無言時，他就感到無限的興奮，因為他折服的不是對方而是被人所目為神聖不可侵犯的聖賢。

　　所以他忘情地一把抱起了小紅，抱得那麼緊，那麼有力，激動地道：﹁小紅，我……我今天晚上不走了，行嗎？﹂

　　小紅的身子有點顫憐，然而她卻柔順地道：﹁此心早許君，此身也已屬君，連這兒的物業，也都寫在爺的名下了，這兒的一切都是爺的，爺怎麼問我呢？﹂

　　於是，李益又征服了一顆芳心，又得到了一個女人。

　　起初，他的動作是粗狂的，因為他並沒有想到小紅是個處子，直等他發現小紅臂上的貞砂，也看見了席上的落紅，他才深為憐惜，擁著小紅，低聲道：﹁小紅，你怎麼不告訴我你是第一次？﹂

　　小紅低聲道：﹁爺難道自己毫無知覺嗎？﹂

　　李益有點慚疚地道：﹁我……我雖然覺得你的反應很生澀，但是我看不出你有什麼痛苦，甚至於連哼都沒哼一聲，所以我還以為你至少是有過男人的。﹂

　　小紅咬咬嘴唇道：﹁爺！您別忘了我是個練過武的女子？﹂

　　李益道：﹁那會有什麼不同嗎？﹂

　　小紅道：﹁沒什麼不同，我一樣地感到裂膚椎心般地劇痛，只是練武的女子能夠忍受痛苦，尤其是我，在開始練劍時，為求速進，幾乎晝夜不休不眠以赴，而且為了便於行刺，起先練的是刺客所用的短劍，藏刃臂間，突出一刺，由於手法不熟，經常割傷了自己，已經能習慣於痛楚了。﹂

　　她舉起手臂，在小臂的內側仍然有隱約可見的創痕，縱橫交錯，雖然已經平復了，只剩下一道道的細線，但仍可以想見她當時是如何挨過來的。

　　她又側過身子，讓李益看見她的股間，那兒的刺痕較深，卻是一點點的，排列有如梅花。

　　李益又是憐惜，又是欽敬，擁著她道：﹁小紅，你吃過太多苦了，我以後一定要加倍的愛惜你，只是，你練劍行刺，怎麼會傷到那個地方呢？﹂

　　小紅嘆了口氣：﹁因為我練的那致命一刺，就是由股後直刺向上，刺向對方的要害。﹂

　　她很自然地揮出一個手勢，卻使李益感到驚心動魄，而且把又將興起的綺念，突地涼了下去，忍不住道：﹁為什麼要練這一手呢？難道你還準備在這種狀況下行刺嗎？﹂

　　小紅點點頭道：﹁是的，因為仇人是個狡猾的人，而且也頗精於技擊之術，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方能使他毫無防備而一擊得逞，否則沒有方法可以接近他。﹂

　　﹁于老兒精於技擊？這我從來也沒聽說過。﹂

　　﹁絕對不會錯，他雖是文人卻精通六韜，兵書嫺熟，所以才能歷任兵部尚書多年，當我父親餓死獄中時，家中有兩名忠僕，曾經懷械前往尋仇，一個當場被他殺死，另外一個是受了重傷，逃回家中才傷發而死的，他告訴我說于老兒的劍技很不錯，而且警覺性很高，要想手刃他，必需設法接近他。同時他很謹慎，身上一直披著軟甲，護住要害，從來也不肯解開，所以可攻擊的致命部位也不多，我想了很久，只有那個方法……﹂

　　李益輕嘆道：﹁你為了復仇，所下的犧牲太大了！﹂

　　小紅目光中閃著一片寒意：﹁父親餓死冤獄，母親懷恨以終，還有一個姊姊，被發配為官妓，不堪凌辱，自盡而死，這麼多的仇恨堆積在我一個人身上……﹂

　　李益道：﹁于老兒早些年還自許風流，經常參加一些斯文酒會，後來卻很少來了。﹂

　　小紅道：﹁是的，那是拜爺之賜，因為爺有一次把他的詩文批得體無完膚，使他感到很沒面子，因而才絕跡歡場。不過我並不灰心，故意在娼樓中自炫才華，以琴棋詩書為餌，慢慢地引動他，終有一天他會上鉤的，只是沒想到他會倒在爺的手上，不過我已經很滿足了，至少沒讓他得到善終，而且死得更為痛苦！﹂

　　李益不禁愕然道：﹁我以為你會因未能手刃親仇而感到遺憾，你倒反而認為他這種死法更好！﹂

　　小紅道：﹁是的，我給了他一劍，只不過逞一時之快而已，他卻死得很快，爺給他的懲罰卻更為重，不但打擊了他的尊嚴，而且更使他心懷懍懼，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中，滿懷不甘而死，也唯有這種死法，他才可體驗到我父親那種憤怨無以復加的痛苦，尤其是我聽說他在兵部衙門裏氣得當場吐血，抬回家去，沒有能開口說一句話，瞪著兩個大眼睛，一直拖到最後一口氣斷掉。眼睛都未能閉上，到入斂時，眼睛還是睜著的！﹂

　　李益倒是為之一驚，身上頓有涼颼颼的感覺，忙問道：﹁真有這回事嗎？你怎麼知道的？﹂

　　小紅道：﹁絕不會錯！我志切復仇，為了對他的情況作深入瞭解，經常在無事時，裝成一個中年婦人的模樣，在他家的門口走動，因而結識了他家的一個女傭，對他的事探聽得很清楚。大殮之前，我更看過他的屍體，兩顆眼睛仍是像魚般瞪著，面目糾結成一團，死狀極為可怖，跟我父親死在獄中的情形完全一樣。﹂

　　李益有點毛骨悚然地道：﹁我只聽說有人至死難以瞑目的事，還以為只是故意渲染而已，想不到居然確有此事，聽起來使人很不舒服！﹂

　　小紅笑了道：﹁爺是不是擔心他陰魂不散還會來作祟？﹂

　　李益勉強地一笑道：﹁沒有的事，人死而神散，靈魂之說，乃愚人自愚，厲鬼作祟，更是無稽，何況以我所搜集的證據，他的確死有餘辜，因為高大人寬厚為懷，不願意翻出舊賬來，才使他得以勉強得享殯斂，如果認真追究起來，他應該挫骨揚灰也難贖其咎，我對他已經算是寬大了，他憑什麼還敢來找我？﹂

　　小紅嘆了口氣道：﹁果報如果無憑，他的死狀怎會與我父親一般無二！可見冥冥中是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在主宰著一切，但是如果說人死後尚能以精魂為厲，我父親就饒不了他，因此爺放心好了，您為先父雪了恨，又照顧了他的孤女，我父親為了報恩，也不會讓他來作怪的！﹂

　　給小紅這麼一說李益更感到不妥了，勉強安慰自己道：﹁報恩之說不敢當，因為我是無心所施，但是于老兒作孽太多，被他害死的人不止是你父親一個，如果鬼魂之說果有此事，則他的鬼魂在泉下也會被那些屈死在他手中的冤魂纏得難以應付，那裏還有餘力來找我？﹂這是為自己壯膽的話，但是李益的心裏卻一直很不安。

　　甚至於他不敢閉上眼睛，因為他一合眼，就會看見于善謙那副瞪著眼，扭曲著臉的猙獰之狀。

　　因此，他只有拖著小紅聊天，談個沒完，而且小紅在他身邊，他都感到不安全，一定要緊緊地摟擁小紅，才能洩除他的孤獨之感。

　　※※※

　　這是過得很痛苦的一夜，除了恐懼之外，就是小紅的冷漠，這是個很怪的女人，她很柔順，也很婉轉依人，更是個忠心耿耿的好伴侶，但是在男女之間，她實在不是一個好的對象，她從不抗拒李益的需要，但是她本身卻全無反應，似乎她不是一個血肉之軀的活人。

　　對某些男人而言，她也許是個好對象，但李益卻不是這種男人，他的快樂不僅是為自己的滿足，而且還有一半是建築在對方的滿足上。

　　他不僅要得到一個女人，更要征服一個女人，可是在小紅的身上，他完全失敗了。不管他用了多少技巧，小紅的反應仍是冷淡的，默默地承受他輕柔的愛撫，也默默地承受著他粗獷的衝擊。

　　在李益從事第四次努力時，小紅仍是提不起半點情趣，李益索然放棄了，嘆了口氣道：﹁小紅，你怎麼冷得像塊冰似的？﹂

　　小紅也感到十分歉疚，低聲道：﹁爺！我自己也不知道，以前我沒有接觸過男人……﹂

　　這是一句真話，她是在今夜才獻出她的元貞，但即使是個未經人道的處子，她也是個發育得很成熟的女郎了，對於男歡女愛，她不應該冷漠如此的。

　　李益坐起身子，讓小紅仰躺在自己的腿上，輕撫著她柔軟而光滑的肌膚，看看她隆起的胸膛，纖細的腰肢，平坦而渾圓的小腹，一個十全十美的女人，瞧不出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但是，為甚麼會有這種反常的現象呢？

　　李益只好又嘆了口氣：﹁小紅，即使你仍然是個處子之身，但處在你這種環境中，對男女歡情應該不陌生吧？﹂

　　小紅點點頭：﹁是的！我聽過很多，公孫大娘就是出身舞伎，知道我復仇的心志後，對我特別愛憐，不但教我的劍法，也教我很多內媚之術，甚至於更告訴我在歡愛時，將會有些甚麼反應！﹂

　　﹁怎樣的反應，對方的還是你自己的？﹂

　　﹁兩者都有，因為我的目的是行刺，而且必須一擊而逞，必須把握住最好的時機，情慾激動之際也是防備最疏之時，更是下手的最佳時機，所以她要我注意對方的反應，更學習克制自己的反應，略有異狀，就必須力加抵制，如果稍一鬆懈，慾思就會潮湧而至，在無以自控時，意亂情迷，為貪片刻之歡，就會放過了大好下手的時機，因為她聽說于老兒有個毛病，他喜歡女人，卻是個最冷僻絕情的傢伙，由於常懷戒心，養成了獨眠的習慣，事畢之後，立刻會叫他身邊的女人走開。﹂

　　李益明白了，叫道：﹁難怪會把你造成一個冰美人了。﹂

　　小紅即苦笑道：﹁不是那回事，爺！﹂

　　李益不禁又一怔：﹁不是那回事？這是怎麼說？﹂

　　小紅道：﹁我今年二十三歲了，十二歲入門學劍，十九歲藝成來到長安落戶設籍，這四年來，也接待過不少客人，老的少的都有，雖然沒有滅燭留賓，但耳鬢廝磨，肌膚相接總是難免的，可是，我從來就沒有那種感覺過。﹂

　　這……看起來小紅又不是無知。那麼她是天生的冷感了，李益似乎難以相信，想了一下，又問再道：﹁春花秋月，難道對你全無感觸？夜半無眠，難道你心中全無思索？﹂

　　小紅艱澀地道：﹁爺！我沒有那麼多的空暇去想那些，從十二歲開始，每天晚上，我解衣裸眠，對著銅鏡，就是練那致命的一刺，根本沒有心思去想別的。﹂

　　﹁整夜就是練那一刺？﹂

　　﹁是的！爺，劍術比讀書更難，沒有天分，全在勤與恒二字的工夫，成之以勤，持之以恒，只要有幾天的鬆懈就會前功盡棄，以前我還制了一具布偶，在練劍時放在身上，然後對著布偶出劍，先是亮燈，後來是吹了燭，一劍又一劍地刺去，那怕是一千刺一萬刺，每一刺的落點都不能超過一分一毫的距離。﹂

　　這才是造成她冷感的原因，李益吁了口氣，小紅也充滿了歉疚地道：﹁爺！我知道使您很失望，但是我這一點情心付君，卻是千真萬確的。﹂

　　李益撫著她的臉頰：﹁我知道，小紅，那具布偶呢？﹂

　　﹁燒掉了，當于老賊的死訊傳出時，我把它火焚掉了，在上面寫了于老賊的姓名，付之一炬後，迎風揚散了灰塵，大仇賴君得雪，我只有以此告慰泉下的雙親。﹂

　　李益輕輕地嘆了口氣：﹁小紅，有你這一點情心，我覺得比甚麼都可貴，希望這一點情心會像一點火星，在你的身上慢慢滋延開來，終久會化成一片烈烈的情火！﹂

　　﹁我也希望能有這一天，現在我的心願已償，我也很渴望能享受一下做個女人的樂趣。﹂

　　李益笑了道：﹁小紅，你不太累吧？﹂

　　﹁不累，倒是爺累了。﹂

　　﹁是的！我真累了。我很想睡一下，但是又難以交睫，不知怎的今夜的心亂得很！﹂

　　﹁爺安心睡吧，我一直侍候在您的身邊，為您守護著，不讓任何邪祟來侵犯您……﹂

　　她深體心意，知道李益的不安所由，但李益卻苦笑一聲道：﹁沒有用的，魔由心生，不是外來有形之物所能驅除的，心魔必須要用內心的力量來消除。﹂

　　﹁那……但願我能進入到爺的心中去。﹂

　　李益笑了起來：﹁你已經在我心裏了，只是我心裏已經有了很多女子，雖然有一塊方寸之地可容你，但是發揮不了多大作用的，如果你不累，請為我撫琴一曲，伴我入夢！﹂

　　﹁好的，爺怎麼吩咐都行，請爺等一下，我去沐個浴，著好裝束，焚上一爐香來。﹂

　　﹁為甚麼要那麼麻煩呢？﹂

　　﹁琴為樂中之聖，琴道至嚴，必須誠意正心，肅穆儀容以操，才能進入境界。﹂

　　李益搖頭道：﹁小紅，你這麼想就是拘於形式了，琴道重於肅穆固為不錯，但肅穆不是形式而是一種內心的境界，心不染塵，何必整裝淨沐？靈臺深處有一瓣心香，又何必要爐中裊裊，我覺得這樣子就很好。﹂

　　小紅目泛異采地道：﹁爺的禪機根深，學過佛嗎？﹂

　　李益笑道：﹁我本是個有慧根的人，略事涉獵，已經是滿腹機鋒了，何必認真去學？﹂

　　小紅道：﹁禪機在於穎悟而不在鋒芒，縱然舌粲蓮花，說得頑石點頭，如若己身未悟，又何得去渡人呢？﹂

　　李益道：﹁宏揚吾佛宗旨者，未必全是佛，渡人逃離者，常已陷迷離中，佛重緣，有緣乃渡，佛重悟，悟者，豁然貫通耳，如啟茅塞，須攻之以堅，如剖竹節，須鑿之以利，佛渡愚人導之以誠，佛啟智者喻之以理，埋藏於機，機假以鋒，故村夫鄉婦，佛理僅阿彌陀佛四字真言，於哲人達者，則必須以色空之道，故愚人信佛，智學者禪，信而無疑，學而懷疑，禪理之至者為機，機之至者為鋒，譬如以刀斬絲，鈍者愈斬愈亂，利者霍然而截，兩者利弊自然分明，故有禪機，斷不可無機鋒！﹂

　　小紅張大了嘴，被李益的這一套理論折服了，頓了半天才說道：﹁爺！您這是從那兒學回來的禪理？﹂

　　李益笑道：﹁與山僧一夕談禪所得！﹂

　　﹁只談一夕，您就學到這麼多，那一定是高僧。﹂

　　﹁不是他教我，是我教他，前半夜是他教我，後半夜是我教他，前半夜他說我有慧根，要渡我入門，後半夜他還是說我有慧根，卻撲碎蒲團，敲破木魚，下山還俗去了。﹂

　　﹁這……這是怎麼說呢？﹂

　　李益笑道：﹁他二十歲學佛，四十歲自覺稍有所成，乃戡破紅塵，在荒山古剎，靜參十年，以證空靜之理，但是跟我談了半夜後，才知道所謂明心見性，只在方寸靈臺之間，色空之道，不過一念之間，目中無色，色即是空，萬紫千紅，一葉而知秋，心中有色，雖處絕嶺荒山，與世隔絕，而胸中思潮起伏不止，諸象來自無形，所謂空即是色，他就是因為驅不掉心魔之困，才避禪山中，不見所欲而心有所欲。又何必自苦呢？所以乾脆下山還俗，到十丈紅塵中再去磨鍊一番了。﹂

　　小紅嘆了口氣道：﹁爺真是佛門罪人……﹂

　　李益道：﹁我否認，佛祖釋迦佛陀因為是生身為王子，享盡人間富貴，才知道生老病死為人間至苦，如果他生在一個貧苦人家，寒天無衣，饑時無糧，他就只知凍餓之苦，尤甚於病，未壽而夭，根本不會領悟到老死之苦，戡破紅塵，才知出世之樂，未曾入世，不足以談出世，沒有把七情六慾都經遍，學佛是找罪受。歷盡榮枯，自然無欲無念，無嗔無戀，西天是一片淨土，一片樂土，若是塞滿了一群六根未淨的苦鬼，淨土不淨，樂土何樂？﹂

　　李益頓了頓，續道：﹁你一定參加過長安市上的廟會，看那些小和尚口中唸阿彌陀佛，眼睛卻在那些女施主、女菩薩身上亂飄，這種人學佛才是罪人，他們不想出家，都是被人強逼著出家的，而逼使他們的人，更是佛門中罪人之罪人。﹂

　　小紅忍不住笑道：﹁阿彌陀佛，妾身自幼就隨母近佛，將來原也打算青燈古佛以終，遇上爺，可能這一輩子要另作算計了。﹂

　　李益笑道：﹁本來就是，跟著我，你不修練也能成佛，每天你儘管跟我抬摃，那一天能把我辯倒了，你就可以忽然頓悟，立地成佛。﹂

　　小紅道：﹁爺既然認為一切全在於心，那我就不必去取琴了，就在這兒以手比劃，爺可以作我在撫琴觀，心之所至，無微而不至。﹂

　　李益也笑道：﹁可以的，只是你的道行還不夠，假如你能以手比劃而成琴韻，我也可以用心耳來聽，甚至於你端坐不動都行，問題是你能無琴而成韻嗎？你不妨試一下，用你最熟的琴譜，一拍不錯地撫下去而至終曲，反覆者三，夠能不亂，你就夠道行了。﹂

　　小紅很有興趣地道：﹁我試試看。﹂

　　她果然端容而坐，用手作勢，一手撥弦，一手撫弦，才運了十幾節，李益笑道：﹁你已經錯了四拍，兩拍接錯了部位，兩拍按錯了弦。﹂

　　小紅道：﹁爺知道我奏的是甚麼曲？﹂

　　李益笑道：﹁不是倚蘭操嗎？﹂

　　小紅目中射出了奇采道：﹁爺！你真了不起！﹂

　　李益道：﹁這不是虛空亂按的，雖然身前無琴，卻必須要作有琴，一節一拍，必須中規中矩，甚至於落手的輕重，都不能錯一點，就彷彿有琴韻生於指底而神合。﹂

　　小紅搖搖頭道：﹁難！難！爺，只怕婢子資質魯鈍，無法到達這極心聲神韻的境界。﹂

　　李益道：﹁其實也不難，只要用心去做，自然而然就會登斯境地的，就像你練那一刺一樣，到了心神合一的地步，隨時隨地，信手揮出一刺，眼睛不必看，而落劍之處，必然是同一個部位，這心琴神操也是一樣，心之所至，手指按下去，必定是那一根弦，那一個部位。﹂

　　﹁爺！我為了那一刺，足足下了十來年的苦功。﹂

　　李益笑道：﹁那是你唯恐有失，不敢鬆懈而已，其實在很早之前，你已經達到那種標準了。何況劍與琴不同，劍要天天練，琴卻不是每天都要奏的，那是屬於一種心靈上的技藝，終日操奏，未必能入神，興來一操，卻有神韻天成之妙，像我在琴上並沒有下多少功夫，但是你一動指，我就知道你奏的是那一曲了。﹂

　　小紅道：﹁爺是天縱之資，您無論在那一方面，只要稍微用點精神，都能夠有超越常人的成就，婢子可沒有這份天賦，只能擇一而專。卻還談不到一個精字，上次是為爺的琴韻所鼓舞。才使劍術進入一個新的進境，可是爺走後第二天，婢子再度練劍，就沒有那份精神了。﹂

　　李益笑道：﹁你還是有這份能力的，只是未能把握運用而已，所以我才要你練這種心韻琴操，也是為增長你的劍藝，你既然能因我的琴而引發劍威，也一定能用你自己的琴韻而與劍相合的。﹂

　　小紅笑一笑道：﹁現在婢子大仇已雪，將來跟著爺，根本用不到甚麼劍藝了，何必還要去苦練它呢？﹂

　　李益道：﹁不！有用的，高暉拜了兵部尚書，跟我又建下了莫逆之交，目前雖然天下底定，但是邊胡又有不穩之狀，所以朝廷才急於要修葺城池，將來有了戰事，我很想到邊境去閱練一番，那時我身邊還是需要一個能武的人，所以我不要你把劍藝荒疏下來。﹂

　　﹁爺是進士及第，文官出身，怎麼會想到由武途謀進呢？﹂

　　李益道：﹁治世文官吃香，亂世則武人當權，我不以為我的能耐只限於文事，舉凡能為國家多盡點力的機會，我都不想放棄，別的人也許爭取不到，但是我有高暉跟秦郭兩家的淵源，大可以兩途兼進的。﹂

　　他是有著這個野心的，那是他的功利之欲在鼓動著。而且他也認清楚了一件事實，要想求達求顯，光是靠淵源是不夠，最好還是要有實力。高暉若非有他父親在武將間的底子，不可能平步青雲補上了這個兵部尚書，庸弱的盧方，如果不是在幾任節度使上紮穩了根基，也很難內進三公而晉升到中書省上去。

　　李益更想到自己的族伯李揆雖然當過一任宰相，也不過為姑臧李氏掙個望族而已，如一旦卸任告老，只是一點虛名而無實利，他的子弟仍然要從三試而入仕，一關過不了，依然是屈居鄉閭，要圖百年富貴，拜相不如封侯，而公侯伯子男五爵都是軍功出身而致的，不第而顯，世代相襲，這才是一條萬代富貴之途。

　　李益不但看得深，而且還把眼光放得遠，一個世爵除了貴之外，還有無窮之富，文官積財千萬，如果落到個不肖子弟手中，可以敗得精光，而有了世襲的爵位，就有固定的封邑食祿。那怕是最低的一個男爵，也有數十里的對地，歲供數十萬金，是一筆永恆的財富，好的是這一塊地段不能讓也不能賣，永遠也不會失去！

　　這是他縈繞很久的一個意圖，以前只是想想，卻不敢真的去企望，現在機會來了，他一定要好好地抓住。小紅沒有他想得這麼深，對他這個口頭上的理由倒是完全接受了，雖然也知道李益是有點不甘寂寞的意味，但至少他的著眼是為國為民，不遺餘力。她雖然沒有闖蕩過江湖，卻是個武將之女，多少具有一份俠心！

　　小紅對李益的這種抱負是無限地欽慕，立刻莊重地道：﹁爺有濟世之心，婢子自當效犬馬之勞，一切聽從爺的吩咐就是。﹂

　　李益笑著道：﹁那你就從有形之琴開始，我會幫助你，等你能以無琴之弦而發神籟，也是你的劍法更進一層之時，雖不要你殺敵疆場，對虎帳振威卻大有所用。﹂

　　小紅從壁間捧下了琴囊，去掉了封套，就坐在李益的身前，誠意正心，琮琮地彈奏起來。起初，她對於袒裸操琴，而且前面還躺著個赤條條的男人，多少是不習慣的，琴韻顯得很亂。

　　慢慢地，她從李益臉上的寧靜神態，也把自己安定了下來，漸漸地身入琴裏，對眼前的李益也視如不見了，而琴聲中傳來李益的鼻鼾聲也聽不見了。紅日已經高照，嘯虹小廝中卻是一片寧靜，連琴音都寂然了，但是小紅卻沒有睡覺，她還是端坐如故，雖然她的眼瞼深垂，但是她的手仍是在琴上按弄撥挑。

　　那是她經李益的啟發後，已經心體神會，人與琴合，手指落下去時，琴韻已經湧現在她的心靈深處，匯成一片心籟，所以她的落指已經輕得不能再輕，運指也異常地輕柔，此刻她奏的是一曲碧海青天古調，而她的人也整個地溶入曲裏，似乎已經隨琴韻飄入了無際的蒼溟，在一碧如洗的長空裏遨翔著，在萬頂微波的大海上飄浮著。

　　李益已經醒了，是被那異常的岑寂所激醒的，他睜開了眼睛，隨即看見了小紅的入神之態，先是異常吃驚的，隨即他開始感到一種強烈的震動，震動於她迅速的悟性，這個女郎在一夜之間，竟然超越一個境界，一個遼遠而幽深的境界，在剎那之間，李益幾乎想過去抱住她。

　　但是他立刻抑制了自己的衝動，他知道這是萬萬打擾不得的，所以他靜靜地坐著，看著，由她手指的進動上，慢慢地知道她所奏的曲調，不動聲色，游目四顧，看見屋角的案上放著一具銅磬，乃輕輕地捧了過來，靜靜地等待著，在一曲將終的時候，他才輕輕地用指甲在磬上彈了一下，只是輕輕的一彈，磬上也發出了輕輕的一響。

　　這一聲，雖是極其輕微，對小紅而言，卻像是一聲響亮的鐘鳴，把她拉回了塵世！

　　徐徐地收了弦，又徐徐地站了起來，輕輕地舒了個腰，然後才向李益一笑道：﹁爺！您早！﹂

　　李益也笑了笑，道：﹁不早了，你萬里遨遊，興致正濃的時候，突然間把你拉了回來，不感到掃興嗎？﹂

　　小紅笑道：﹁沒有，我承爺的教導啟發，似乎已經摸索到心韻天琴的門徑，竟然入了神，若非爺的指引，或許我會一直游戈在那個境界裏，不知何時才能出來呢。爺，以前我讀莊子的逍遙遊，讀到他神託垂天之鵬，吞舟之鯤，遨遊青溟滄海，以為只是一種神話，現在才真正地領略到那個境界，彷彿已身化鯤鵬……﹂

　　李益嘆了口氣：﹁丫頭！你知不知道你剛才有多危險，幸虧是我在旁邊，若是換了個莽撞的人，貿然一驚，你這位女莊周就會永遠飄遊在虛無飄渺的境界裏，永遠也回不來了。﹂

　　小紅微怔道：﹁有這麼嚴重嗎？﹂

　　李益道：﹁我不是嚇你，你沒有那種收放自如的修為，卻一下子跳進了形神分離的境界中，是非常危險的事，道家所謂走火入魔，就是這種狀況，世俗所謂的倩女離魂，也是指你剛才的狀況而言，幸虧我是懂得的，一聲輕響，把你給接回來了，否則你的神魄被驚散了，即或不死，也會成為一個毫無知覺的行屍走肉。﹂

　　小紅想了一下，不禁駭然動容道：﹁那真要多謝爺了，我現在才明白修行的人為甚麼在一個重要的關頭，一定要坐關，閉處幽室，受不得一絲驚擾。﹂

　　李益道：﹁不錯。你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所以你的進境很快，但這並不是好事，以後可不能再胡鬧了。﹂

　　小紅愕然道：﹁爺是說我以後不能再彈琴了？﹂

　　李益道：﹁那倒不是，但是不可以太專神，尤其是你有這種容易入迷的毛病，萬萬不可譜奏那些太過深遠的曲子，除非是我在旁邊，萬不可輕易操奏。﹂

　　小紅卻笑了道：﹁這點爺可以放心，我的琴本就不輕易為人一奏，今後也祗為爺一個人操奏。﹂

　　李益嘆道：﹁小紅，即使你整天跟著我，恐怕也沒有太多彈琴的時間，我教你這個方法，原是想你能把這種心琴神韻的方法練會了溶於劍中，可是你太專神於琴了，變成心為琴役，完全不是我希望你所達到的境地。﹂

　　﹁爺要我達到什麼境地呢？﹂

　　李益想了一下，搖搖頭道：﹁算了吧！你不是塵世中人，我卻以塵世之務來要求你，那對你太難了，我們還是別求他徑，放棄這個方法吧。﹂

　　﹁爺！是不是我的資質太愚笨了？﹂

　　﹁不！是你太聰明，也太超脫了。﹂

　　﹁爺！我實在不懂你的話。﹂

　　﹁我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說得明白，勉強舉個例子吧，你看過人家放風箏吧？﹂

　　﹁不但看過，我小時候還放過，我家有個僕人，很善於製作，他給我紮了一個老鷹，十分酷肖，放到空中，居然引得幾頭老鷹來，圍著我的紙鷹迴翔，當作是同類了，我怕它們把紙鷹啄壞了，連忙收了回來，那幾頭鷹居然也跟著下來，圍繞不去，我沒辦法能把風箏收回來，只好再把鷹箏放上去，飛得很高時，我把繩索給鬆了，看著那頭紙鷹，伴隨著幾頭真的鷹，凌空而去，雖感到有意思極了，卻也不無惆悵……﹂

　　她說著，臉上現出了一種神往之態，李益笑了道：﹁你有這種經驗我倒是容易為你解釋明白，我教你彈琴的方法是為了培養你的劍法，使你能熟習這種方法，使神與意合，隨時能運用在劍上，正好你那個僕人的風箏製作得很好，能放得高，這就已達到了目的，使你能享受到風箏的樂趣。可是他把風箏製作得過於精妙，使得群鷹圍繞，逼得你必須放棄那風爭。這就不是放風箏，而是在放鷹了。﹂

　　小紅若有所悟地道：﹁爺！你能再說明白一點嗎？﹂

　　李益道：﹁風箏製得好，你放得比別人高，這才是放風箏的樂趣，玩得盡興了，把風箏收下來，好好地保存，明天能再放上去，這才是你的風箏。但是你的那隻風箏太精妙了，精妙得已能亂真，以致於使群鷹認作同伴，迴翔保護，不讓你收去，在你而言，固然是失去了放風箏的樂趣，而你的那個僕人，也只能稱是製鷹的巧匠，不是製風箏的好手了，現在你明白了嗎？﹂

　　小紅點點頭道：﹁我明白了，風箏之所以為風箏，因為它有一條線控制著，可以收回來。﹂

　　李益道：﹁對了，好的風箏，必須要在祗有翦翦微風時，也能放得高，而玩興盡時，能隨心收回來，如果一飛無蹤，固然是極高的境界，卻不是製作風箏時的本意了，過與不及與其如此，倒不如有一具放不起的風箏了。﹂

　　小紅想了一下道：﹁我完全明白了，爺雖然要我彈琴，而練劍才是目的，彈琴只是方法，現在我捨本求末，深入琴中，完全放棄了練劍，是不是這個意思呢？﹂

　　李益道：﹁差不多，只是不完全對，你如果能夠把剛才溶入琴中的意念完全控制，收放自如，以之入劍，必然也可使你的劍藝超凡入化，可是那是不可能的。﹂

　　小紅又不服氣了道：﹁為什麼不可能呢？﹂

　　李益道：﹁因為你入琴太深，一觸琴就進入忘我的境界，操之在琴，完全不能自已了。﹂

　　小紅道：﹁這不是琴的最高境界嗎？﹂

　　李益笑道：﹁對琴技而言，你是的，只要再略事操習，你將成為琴中之神，但是你的目的並不是在此呀！﹂

　　小紅想了一下才嘆道：﹁是的，我自己也有個感覺，剛才我根本已不知有我的存在，也沒有琴的存在，根本不知我是在做什麼，只是隨著琴曲所引，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了，琴曲趨向流水，我就是那淙淙淺流，琴意漸向白雲，我又成為了那一朵朵縹緲的白雲了，爺！難道就沒有補救的方法了嗎？﹂

　　李益笑道：﹁有的，你現在只是忘我的境界，因為你為了我，才會隨琴曲而變幻，受了琴的控制操縱。如果你能脫出這個境界，到達物我而忘之境，你就可以操縱自如了，那時又豈僅是以意控琴，以神馭劍，心之所至，精之所在。無遠弗屈，無所不能了。﹂

　　﹁那又是怎樣的一個境界？﹂

　　李益道：﹁道家煉三戶的第一重境界三花聚頂，五氣朝元，神遊竅外，身外化身，那時你一身可化為三，一個是琴中的你，一個是在操琴的你，另一個卻是真正的你。﹂

　　小紅皺眉道：﹁這三個我有什麼不同嗎？﹂

　　李益道：﹁自然不同，琴中的你，隨琴音之所向，幻變無常，操琴的你則以琴控制著琴中的你，而第三個你則以超然物外的心情，居間旁觀，主宰著另兩個你。﹂

　　﹁既然操琴的我已能控制琴中的我，何必又要第三個我來主宰呢？﹂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第三個你，才是真正能戡透一切，洞觀變常，不為物擾，不受魔侵。譬如馭，奔者為馬，行者為車，控馬為，執轡為馭者，但這些都無法作主的，真正能決定馬與車所去何方的人，則是坐在車上的主人，現在你明白這種關係了嗎？﹂

　　小紅道：﹁明白了，道書謂老子一氣化三清，道家所謂元神嬰兒脫胎之說，都是指此而言了。﹂

　　李益拍掌大笑道：﹁不錯，不錯！佳人多穎悟，跟你談話實在很省力，一點就透。﹂

　　小紅卻苦笑一聲道：﹁爺是在拿我開胃了，要修到那種境界，我不就成了神仙了？﹂

　　李益道：﹁既然有神仙那個境界，總有人修成過。﹂

　　﹁要什麼時候才能修到那個境界呢？﹂

　　﹁這個問題可把我問住了，恐怕沒有一個人能回答，因為這個境界的得失，全在寸心之間。﹂

　　小紅也覺得那一問太傻，笑笑改變了問題道：﹁所謂神仙之說，究竟有沒有呢？﹂

　　李益道：﹁玄宗皇帝曾與方士葉法善論道，與方士張果論玄，更曾被他們帶領到天宮去游過，若說全無神仙之論，我也不能斷定，因為我沒見過像傳說中那麼神的仙人，不過你說要學仙，我絕不反對，因為你有這份悟力，至少可以摸出個門徑頭緒，仙道即使不可達，而長生可期！﹂

　　小紅笑了道：﹁爺自己呢，不是比我更具悟力嗎？﹂

　　李益搖搖頭道：﹁我不行，我的功名利祿之心太重，六根不淨，像你方才那種境界我就達不到，而不經過那種境界，就永遠到不了仙道之途。﹂

　　小紅不通道：﹁爺不是已經能作無琴之操，修為已在我之上，怎麼會不如我呢？﹂

　　李益笑道：﹁得道每因癡，這個不是癡呆，而是指意誠，我卻不行，我對每件事都是淺嚐即止，絕不肯深入，我作無琴之操是憑著意志，是用我的人在，那操奏，雖卻不在，而捫之有物，所以在操琴時，我還是我，琴還是琴，無法溶為一體，而我仍可心作旁騖，那是我在讀書時，怕手指凍得僵硬了，回頭無法握管練字，所以才順著琴譜，在桌上輕扣著，因為這件事既不要化太多的體力，卻又能使手指靈活，而我的精神仍然全注在書本上。﹂

　　﹁那不是一心二用嗎？這可是了不起的功夫。﹂

　　﹁沒什麼了不起的，習以為常而已，幾乎人人都會，你沒見那些女人家幾個人聚在一起，手上在做針線，嘴裏卻在東家長西家短的論是道非，她們的精神都集中在聊天，但手中的針線卻縫得又快又整齊，這也是一心二用，難道算是了不起的功夫嗎？﹂

　　小紅也忍不住笑了，忽然門口有人接口道：﹁什麼了不起的功夫，讓我也見識一下。﹂

　　那是雅萍的聲音，跟著門簾一掀，探進了雅萍的臉，看見他們兩個人都是光條條的，臉一紅，連忙又縮了回去，小紅感到羞愧難容，李益卻哈哈地笑了起來道：﹁鬼丫頭，下次可別這麼冒失。清早辱臨，有何見教？﹂

　　雅萍在外面道：﹁爺！不早了，快近晌午了，小姐是來向你跟紅姑娘恭喜的！﹂

　　小紅急急地穿衣服，同時道：﹁謝謝小姐，回頭我就向小姐叩頭去。﹂

　　著好衣裝，只用手略理雲鬢，而李益也不過是把衣服披上，雅萍已經掀開了簾子，盧閏英一腳跨了進來，滿臉容光煥發，笑嘻嘻地道：﹁恭喜！恭喜！爺，紅姑娘，這下子梁鴻接了孟光案，我這道喜的來遲了。﹂

　　小紅低下了頭，向盧閏英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行了大拜之禮道：﹁多謝小姐恩典，使婢子能事君子……﹂

　　盧閏英連忙把她扶了起來道：﹁紅姑娘，你這是幹什麼，雖說我昨天為你插了足，只不過是個順水人情，而且還得要謝謝你偏勞，在以後的幾個月裏，爺的一切，全要偏勞你了！﹂

　　小紅道：﹁小姐坐一會兒，婢子這就去煮茶去！﹂

　　盧閏英笑道：﹁你還是弄幾個菜，我們來補行吃喜酒吧，昨天說好的一頓漏掉了，今天可不能放過你。﹂

　　小紅恭身向兩人行禮後才恭謹地走了，盧閏英笑道：﹁十郎！你的性子真急，饅頭上籠，卻等不及水滾……﹂

　　李益笑道：﹁我沒有多少時間，昨天已經跟高暉談好了，當時把暫行外調的文書都弄好了，星夜著人送到鄭州去銷假。今天高暉答應把我劄委的命令弄下來，一兩天內就啟程上路，風聲要緊，免得被那兩個傢伙知道了，起了戒心，又多生事故，這件事要秘密，要快。﹂

　　盧閏英笑道：﹁恐怕你還是不放心，怕我爹不肯放手，所以先來拔個頭籌！﹂

　　李益道：﹁不！我是怕你為難，所以才造成事實，姨丈就不好意思再堅持了，小紅不願意上你家去，姨丈就是不肯放手也沒有用，我只是不願意為這件事鬧得決裂而已。﹂

　　盧閏英嘆了口氣：﹁爹也不知道著了什么魔，昨天晚上，我們父女之間是第一次吵嘴，最後娘也出來了，而且發了脾氣，才算把爹給壓了下去。﹂

　　這倒是頗出李益的意外，尤其是姨母出頭來幫自己，幾乎是難以想像，連忙道：﹁怎麼把姨母也驚動了！﹂

　　盧閏英的眼眶紅了一紅：﹁因為爹對小紅像是著了迷，說什麼也不肯鬆手，我才勸了他兩句，他就拍桌子罵我不孝，鬧到娘耳朵裏去，娘也閒不住了，過來問明究竟，才放下臉來，數說了一頓，說爹當初為了前程，連個女婿都可以賣了，我們母女都沒說什麼，但是現在他為了一個女子，竟連前程都不顧，問他是何居心？﹂

　　李益道：﹁似乎沒有這麼嚴重吧！﹂

　　盧閏英道：﹁娘其實並不糊塗，她早在盧安的口裏問明了一切情形，說小紅是個烈女，杜御史對她十分器重，本來要收她的，知道她的苦心後才作罷，但是把她認作了義女，小紅如果真心肯跟爹，倒也罷了，看看情形，小紅並不願意，除非爹用勢力硬要過來，杜御史會答應嗎？他是有名的鐵面言官，一本參奏爹強佔民女，爹的帝眷再隆也保不住這頂紗帽，這是一。再者，小紅苦心孤詣，剛烈成性，棲身風塵是為了報父仇，根本不在乎生死，爹要用勢力強佔了她，很可能連老命都送掉。就這兩段話，把爹給折服了，才悶聲不響地低了頭。﹂

　　李益笑道：﹁看姨母平時不說話，但是說出幾句話來，卻相當有分量！﹂

　　盧閏英道：﹁娘平時對爹一直是退讓三分，這次毅然直爭，還不是為了你！因為你是她娘家的親戚，而且也是最爭氣的一個，娘很要強，可是崔家一直沒有個抬得起頭的人，娘也受夠了屈委，這次她是豁了出去，一洩多年的悶氣，所以使我這個做女兒的反而很難過。﹂

　　李益一怔道：﹁姨丈跟姨母的感情並不和睦？﹂

　　盧閏英嘆了口氣道：﹁宦門婚姻，本就是利害重於感情，崔氏雖為望族，但居官未出四品的，娘是受了點委屈，在親戚之間並沒有太受尊重，所以娘才沒事就進佛堂唸佛，百事不理，未嘗不是這個緣故。﹂

　　聽得李益也相當感慨，這種情形他並不是不知道，尤其是在人情勢利的長安。這種情形更為普遍了，姻戚結黨，互為聲勢，士族之家論婚嫁娶，門第聲援也是第一要談及的條件，家有顯宦為戚，醜女可擇俊婿。

　　只是李益沒想到姨母下嫁已幾十年，而且女兒都這麼大了，居然會受到這種關係的影響，因以嘆道：﹁我看姨丈不是太重勢力的人，至少對姨母很客氣尊重呀！﹂

　　盧閏英輕嘆道：﹁是的，爹自己還好，因為盧家的親戚沒有一個比得上他的，他也不必太奉承那些親戚，以前在河西獨當一面時，更是受奉承的多，不過親戚登門，寒暖辭色，多少總還是因人而異的。相形之下，娘身上的親戚比較上就要冷落一點。到了長安之後，這種情形就更多了，你還記得允明表哥嗎？﹂

　　李益笑道：﹁允明我最熟了，我們常來往，他那個人才華不錯，就是太耿介了一點，他跟姨母還親一點，他的祖父跟你外公是親兄弟，他沒來看過姨母？﹂

　　盧閏英道：﹁我們一到長安，他就來了，那天劉平表可也在。爹對他們兩人的態度上就大有差別了，允明表哥倒是有骨氣的，等到娘出來，他磕過頭請過安就走，飯菜已經擺上了桌子，爹要留他用過飯再去，他就是不理而且還擺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話，說他現在雖然是一介小吏，卻是在刑部當差，最忌跟做官的親戚走動。﹂

　　李益哈哈一笑道：﹁他平時為人很謙沖，也很忠厚，如果不是給他的刺激太深，也不會說出那種話的。﹂

　　盧閏英道：﹁先前的情形我不知道，可是他那樣一走，自然使娘感到很難看。後來劉表哥說他在刑部雖然因為耿介而得罪了不少人，但也頗獲激賞，幾個上憲都很器重他，很多重要的案子都由他辦文案，很多人都想行他的人情都走不通，是個鐵面無私的耿直先生……娘聽了心裏才好過些，爹也有點後悔。過兩天讓人送了一些土儀去，但他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李益道：﹁他本就是那樣一個人，只是我沒想到姨丈會勢利如此，這毛病若不改，在長安可不好混，尤其那批所謂名士，最是惹不得，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們代表了所謂清議，很有點力量！﹂

　　盧閏英輕嘆道：﹁所以我對爹實在擔心，我也勸過他很多次，劉平也告訴他一些長安的情形，但他不容易聽得進。十郎，以後只有你多盡點心了。﹂

　　李益笑了笑，然後問道：﹁杜子明跟尤渾那兒如何？﹂

　　盧閏英道：﹁安排好了，爹跟王閣老答應為他們暫署原缺，把這邊的一些事辦完，早上跟高暉也接過頭，一切都談妥了，因為杜子明又跟著回家了，爹才要我來告訴你。﹂

　　﹁對小紅的事，他不再提了？﹂

　　盧閏英道：﹁還提什麼，昨夜娘發了脾氣，把他也叫醒了，為了這頂紗帽，他勢非放手不可，他還要我別讓你知道，因為他還沒跟小紅開口，以為你還不知道。﹂

　　李益笑道：﹁那當然，我以後見了他也不會提這回事的，這一點人情世故我還會不懂嗎？﹂

　　盧閏英的神色顯得很憂鬱，嘆了一口氣道：﹁十郎，昨天為了爹的事，我跟你嘔了一場氣。回頭想想實在很後悔，以前，我對爹多少還有幾分敬意，總以為他雖不免有點缺點，總還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可是經過最近這一連串的事f我實在很失望。﹂

　　李益嘆道：﹁閏英，你不該說這種話的，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姨丈再怎麼樣，總輪不到我們來說他！﹂

　　盧閏英怔了一怔，看看李益道：﹁十郎，你不是對爹懷著成見嗎？怎麼又改變態度了？﹂

　　李益笑道：﹁不錯！我為的是一個禮字，昨天看你那種態度，我想，我們這段婚姻大概是結不成了，假如婚事破裂。姨丈與我之間雖然有那麼一點戚誼，到底還遠得很，我實在提不起太多的敬意，但是今天又不同了，你顯然是想明白了，對姨丈，我這做女婿的就必須尊敬他。﹂

　　盧閏英呆了一呆道：﹁婚姻破裂？這是怎麼說？我雖然跟你爭執了幾句，卻從來沒有動過那個念頭。﹂

　　李益道：﹁如果你在小紅的問題上堅持下去，那我們之間是永遠無法談得攏的，那我實在不敢高攀了。﹂

　　盧閏英一陣心酸道：﹁就為了小紅，你就把我們之間的感情，婚約都一筆抹煞了？﹂

　　李益肅然道：﹁閏英，你把問題的重心弄錯了，這不是小紅的問題，而是你我之間的問題，昨天我就說得很明白，姨丈為了自己的前程，曾經想犧牲我。憑心而言，對這麼一位老泰山，我已經很寒心，的確無意再高攀了。但是你的一片真情卻使我很感動，也因為你，我才任勞任怨。為姨丈去排除困難，可是接著有了小紅的問題，你居然為了要盡你的孝心，要犧牲另外一個女孩子，而且更要利用她對我的感恩去強迫別人接受，這證明你我之間的思想、性情、處事，完全格格不合，這才是真正的所在，假如你真是那樣一個人，我們就是勉強湊合在一起，也是必將痛苦終身的，那又何必自誤誤人呢？﹂

　　盧閏英呆呆地聽著，一直等李益說完了，才嘆了口氣道：﹁十郎，你真的已經瞭解我是個怎麼樣的人了？﹂

　　李益道：﹁是的，我完全瞭解，昨天你向我提出那個請求時，內心並不堅持，因為你自己也知道是不對的，只是一時順口說說而已。﹂

　　盧閏英道：﹁既然你明白，為什麼還要對我發作呢？﹂

　　李益道：﹁但是後來你越變越認真，那不是要盡你的孝心，而是在向我賭意氣，勢非促成這件事不可了，我也把我的為人態度向你表白，就是我在一件對的事情上，絕不會低頭的，這也是把我的性情向你明白的剖示，看你是否能接受我這個人，因為婚姻不是兒戲，而是兩個人相處一生的事，一著之差錯，很可能會影響畢生的幸福。﹂

　　盧閏英道：﹁原來你是在逼我低頭！﹂

　　李益道：﹁我不是一個霸道的人，不會這麼不講理，但是我要逼你向道理低頭，我最難容忍的就是一個無理取鬧，恃勢凌人的女人，昨天，你的性子上來了，就有這個趨向，所以我必須堅持我的立場。﹂

　　盧閏英長長地嘆了口氣：﹁十郎！我承認我鬥不過你，你已經把我看透了，我卻對你一無所知，甚至於越來越陌生了，我簡直不知道你是怎樣的一個人！﹂

　　李益輕嘆一聲：﹁閏英！你又想錯了，我不是要跟你鬥，夫婦相處，如果是在互鬥機心，那還有什麼意思？我瞭解你，是因為你一直左右慣人了，無形中總想左右別人。我見過這種人太多，你不瞭解我，是因為以前從沒有人拂逆過你的意思，你也很少遇見過跟你硬頂硬撞，甚至於跟你摔袖子生氣的人，所以才不習慣。﹂

　　盧閏英苦笑了一聲：﹁也許是這樣，難怪雅萍要我改改性子，看樣子今後我得開始習慣了。﹂

　　李益笑道：﹁是的，所以很多女兒家在上花橋時都要大哭一場，因為她的好日子過完了。到人家去做媳婦，總是要受點委屈的。﹂

　　盧閏英見李益是笑著說話，知道李益是在跟她逗趣，撐不住也笑了，但隨即莊容道：﹁十郎，昨天我雖然挨了你一頓教訓，卻沒有一點委屈的意思，你說得很對，我一直都在順境裏長大，從沒有受過委屈，因此養成了我的任性。昨天我才知自己多麼幼稚，多麼愚蠢，又多麼的可笑，不經過挫折，人永遠不會長大的，昨天離開這兒的時候，我才發覺自己是真正的長大了……﹂

　　她笑了一下又道：﹁昨天你走後，我曾經仔細地想了半天。我心裏面知道爹要把小紅接回去是不可能的事，也是不應該的事，而且也不是你我就能決定的事，我更不該向你提出這個請求。但當時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剛才經你一說，我才真正的明白了，在我的心裏，總有一股支配別人的慾望。對你，我自然不敢支配，但是我仍然想試試我的影響力，看看能不能要你為我做一些事，那才是我的目的。說要盡孝為爹，實在是欺心之論。﹂

　　李益笑著道：﹁好極了，閏英，現在你才是世上最可愛的女孩子。﹂

　　盧閏英感動地道：﹁你的一頓脾氣，把我覺醒了，我才知道自己多糊塗，那種做法，不僅沒有增加我在你心裏的分量，反而把自己的分量減輕了，今天我是來向你道歉的，也是來向小紅道歉的。﹂

　　李益道：﹁不必，我早已知道你是怎麼樣的人了，昨天我也沒有生氣，不信你可以問門上的那個小丫頭，我還沒有走出大門，就已經帶笑了，我知道你會明白的，假如你真是如我昨天所說的那種性情，我根本就不會上高暉那兒去，也不再管姨丈的事了，那表示我無意再繼續這門婚姻了。可是我對你有信心，所以昨天我在高暉那兒辦完了事，一腳就回到這裏，我已料定你把事情都辦妥了。﹂

　　盧閏英不禁把身子靠緊了李益：﹁十郎，你不再對我生氣了吧？我知道我不夠好，但是我會努力的，盡最大的努力，做一個好的妻子。﹂

　　李益吻著她的臉頰，輕柔地道：﹁怎麼會呢？像你這麼美好的女人，我疼你都來不及，那裏捨得生氣！﹂

　　盧閏英十分滿足了，但又嘆了口氣：﹁可是我爹……﹂

　　﹁我娶的是你，不是你爹，別談這些了，我們將有好長的一段時間的別離，且珍惜這別前的小聚吧。這兩天我也不會到你家去，而你也不能出來太久，讓我好好地愛你一下，你知昨夜我多想你！﹂

　　他的手已在她的柔潤的肌膚上貪婪地蠕動著，盧閏英微微地抗拒著道：﹁十郎！這兒不行，讓人來看見了成什麼話？﹂

　　李益道：﹁不會有人來的，小紅、雅萍都是懂事的，她們應該知道我們有很多話要談，我們不出去，她們絕不會進來，這是規矩，她們知道的。﹂

　　盧閏英並沒有太抗拒，事實上她自己也是迫切地需要著。

　　窗外的蟬聲正喧，蓋住了低細的呻吟與喘息。盧閏英舒伸著她晶瑩的軀體，滿足地吁了口氣，坐起身子想要穿衣服，但是被李益按住了道：﹁別！閏英！讓我再看看你，你知道。我們將有好長一段日子不見面，我要多看幾眼，好多記憶一點你的形像。說也奇怪，我有過目不忘之能，卻就是無法記起你的樣子，你就像窗外天上的那朵白雲，時時都有著不同的變幻，永遠給我新鮮的感覺！﹂

　　這句話他不是誇張，也不是奉承，而是出於衷心的讚美，盧閏英的軀體是很美的，隨便從那一個角度看上去，都會令人有心動的感覺，尤其是此刻，她已由早熟的少女進入了少婦的階段，使她的每一個部位都充滿了女性的魅力，一種使人臉紅、心跳、氣促、喉頭發乾的魅力。

　　盧閏英似乎很感動，嬌媚地一笑道：﹁十郎！你真的會如此想我？﹂

　　李益道：﹁這又何必騙你呢？我們之間似乎用不著說些虛情假意的話了。自從見到你之後，我才明白天生尤物四個字所指的是怎麼一種情況。﹂

　　盧閏英輕悄地道：﹁十郎，昨天晚上你也沒有閒著，我們來的時候，你還在高臥未起，因此對你的這番話，我實在是難以相信，看你們的情形總不會是良宵虛度吧？﹂

　　李益笑道：﹁那倒沒有，你知道我不是聖人，但是你剛才也該體會到，我能有這麼好的精神，可見我昨夜雖經溫柔，卻未嘗銷魂。﹂

　　﹁為什麼？難道小紅不解溫柔？雖然我知她還是雲英未嫁之身，但你卻不是初入天臺的阮郎。﹂

　　李益嘆了口氣：﹁小紅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只有這一點例外，但這一點卻正是要命的一點，大概只有味同嚼蠟四個字可以形容了。﹂

　　﹁十郎！你別糟蹋人好不好，那會這麼糟的！﹂

　　李益笑了一笑道：﹁不可說！不可說！但是我那四字評語絕非故意輕薄，也幸虧是我，換了個別的男人，不被活活氣得吐血才怪！婉轉嬌羞，初解羅衣時，倒還頗富情韻的，可是等到真個銷魂時，她不僅是消了魂，簡直是失了魂，冷冰冰，成了個木頭人！﹂

　　盧閏英忍不住道：﹁十郎！你太刻薄了。她還是第一次，自然是生嫩一點！﹂

　　李益嘆了口氣：﹁我並不是個只顧自己的急色兒，而且我自信我在調情的技巧上，多少也夠得上是個老手了，但是遇上了她，我只有自承無能，唉！不談也罷。﹂

　　他不談，盧閏英卻興致勃勃非要問個究竟，而李益也並非是真心不想談，昨天晚上在他而言，同樣也是一個離奇的經驗，他渴望著告訴人知道，而且為了要加重故事的戲劇性，他才故意地吊吊她胃口，引起盧閏英的好奇心後，才裝模作樣地說了出來。

　　盧閏英充滿了興奮與新奇，聽完了他的傳奇性的一夜經歷，猶有餘味地道：﹁十郎！你真會出花樣，在那個時候，你居然想得出那個調調兒來。﹂

　　李益笑道：﹁我可不是臨時想出來的，而是這個構想在我的腦子裏很久了。少年時候，我從一位老夫子學琴以定性，那位夫子很古板，說我的心浮而不實，志搖而不定，學琴必難有所成，我跟他賭上了氣，把琴譜背熟了，閒下無事，不管有琴無琴，手指總是在作勢按捺練習，久而久之，居然練成了這種無琴之操的妙奏，兩年之後，我已經操作得手應心，心有所思。琴上能語，那位老夫子聽我一奏之後，氣得當場把琴都摔破，一怒而去。﹂

　　﹁為什麼？難道是他的琴技不如你？﹂

　　﹁他的琴技是比我遜色，但他氣的不是這個，擅琴者器量不會這麼窄，聽見高人雅操，兄有欣喜欽佩，絕不會小器而嫉妒的。﹂

　　﹁我說嘛，琴為樂中之聖，專為修身養性……﹂

　　李益笑道：﹁那是騙人的，琴就是琴，所謂三不彈，六不奏，完全是後人硬加出來的規範，而這些規範才是用來拘束人的心性以達到修養心性的目的，後世學者以為這是琴的育化之功，則是捨本而逐末了。那位老夫子在激賞之下，大大地誇讚了我一陣，說我一定是在極度鼓勵心性下，才能使琴技日進，我為了氣他，說我是假想有一個美人裸體，在我面前，為了要打動她，思以琴挑，我才會使琴技日進，我只要一對著琴，腦中即湧綺思，乃覺心與琴合，不知不覺而日有妙境，就為了我這個荒唐的說法，他在一氣之下，摔碎了瑤琴，從此不再奏琴了。﹂

　　﹁你也真是的，何必要這麼氣他呢？﹂

　　﹁也不是氣他，事實上也有點真實性，我在苦練不進的時候。又想有所表現來爭這口氣，就用很多的幻想來提高自己的興趣，那時我已初解人事，略解溫柔，每日腦子裏想的，就是一個赤裸裸的美女子。﹂

　　﹁十郎！你的琴道已進入魔道了。﹂

　　﹁是的，魔由心生，正因為這心魔是我自己所構創的，所以我才能控制它，不為所惑，也更因此使我進入了琴與心合的最高境界，一個聰明的人，學起任何事情來，都能事半功倍的，不過從那之後我倒是一直在想，真有那麼一個情境，不知是何韻味，而昨晚恰好有機會來了。﹂

　　盧閏英笑笑道：﹁十郎，記得我們第一次在我的閨樓上，也是由琴而接近的，你怎麼沒有想到要我一奏呢？﹂

　　李益笑道：﹁我怎麼不想，可是面對著你，我的興趣已不在琴了！﹂

　　盧閏英噘起了嘴：﹁我就是這麼俗！﹂

　　李益哈哈大笑道：﹁閏英！你要為此而吃醋才是大傻瓜，這正是你值得驕傲的地方。你想，一個年輕的女孩子，不著寸褸，跟一個男人獨處幽室應該發生些什麼，如果你只能使那個男人靜靜地聽著聽你操琴，你才悲哀呢！﹂

　　盧閏英笑了，柔媚地靠在他身上道：﹁十郎！你這張嘴只是一副毒藥，不知要害死多少女孩子，任何話到你嘴裏，聽起來都會要人命的。﹂

　　李益並不是個謙虛的人，而且他也承認自己有這種過人的長處，可是他的神情很嚴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閏英！能幹的不是我的嘴，每個會說話的人都有一張嘴，但是要把說出來的話使聽者受用，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也許會說這是花言巧語，但是我不承認，言能如花，語能及巧，天知道那是一樁多大的學問。所以，我最反對就是孔夫子說的一句話｜｜巧言佞色鮮仁矣｜｜巧言是一種大仁，像我剛才說的那句話你聽了很高興，很愉快，因為我恰到好處地讚美了你，如果我換一種方法，會把你氣得跳起來，罵我不是東西，同樣的一句話。說同樣的事，卻能令聽者有不同的感受。這就是巧與拙的區別，但是要使言語能夠達到巧的境界，又豈是容易的事？﹂

　　盧閏英笑道：﹁十郎，搬書簍子我自己承認淺薄，但這件事我要抬摃了，孔夫子所說的巧言是不實的言語，你說的巧言則是修詞的美化，根本是兩回事。﹂

　　李益笑了道：﹁好！我現在舉個例子，某人有母，纏綿病榻多年，終於嗚呼哀哉了，有三個人前往致唁，勸孝子節哀，一個說死者已矣。當節哀珍重，免貽泉下之憂！一個說老太太死了，免得再受罪，應該高興才對，沒什麼值得傷心的，再有一個說老夫人本是上天的仙佛，下凡應劫的，現已達成功果，成佛升仙正果了，生者何悲？這三種話是三種說法，第一種平平而已，第二種會叫人用棒子打出來，第三種卻能使喪家十分感激。可是這三種說法裏，第一種不著邊際，第二種才是道道地地的真話，第三種誰都知道是假話，如果孔子生於今世，他會揀那一種話來說呢？再打個比方，你是喪家的話，你又喜歡聽那一種話呢？﹂

　　盧閏英笑道：﹁你這是強詞奪理。﹂

　　李益道：﹁理如能為強詞所奪，就不能算是正理，孔子挾其所說，周遊列國而求售，不得志才退而立說以教仁。他的道理是好的，但就是言詞不巧，所以才未被世重，他的弟子如子貢子長等人，都因為擅於言詞，得聞放諸侯，孔學乃張，如果他的弟子都像顏回一樣死於貧病，鬼才聽他的主張。他認為剛毅木訥而近仁，更是沒有道理，人人都剛毅木訥，天下就成了個木頭人的世界了。﹂

　　盧閏英笑笑道：﹁我實在辯不過你，你說巧言好，就是巧言好吧，只是我們在裏面耽得太久了，也應該穿好衣讓人進來，老泡在裏面總不成話吧！﹂

　　李益一笑道：﹁好吧，你要穿衣服就穿吧，再磨下去我又要捨不得出門，也不放你回去了。﹂

　　盧閏英含笑穿好了衣服道：﹁我是奉命出來找你的，而且也沒人知道我來了這裏，只要不回去也無所謂，不過我聽爹說你跟高暉商定明天就要啟程的。﹂

　　﹁是的！這種事最重機密，使人不注意時先走，緊隨著就動手準備做起來，何況實地的情形如何我也應該去看看，瞭解一下再著手鳩工，才不會被人蒙了去，雖說這趟是敞開手來做，不必省錢。但是也不能肥了幾個人！﹂

　　盧閏英笑道：﹁那是對的，因此你只有今天一天的工夫了，動身的事宜也該在事先準備一下。﹂

　　﹁我早就準備好了，小玉替我把行囊都打好了，說走就走，什麼都不必準備。﹂

　　﹁小紅呢，你也該讓她準備一下。﹂

　　﹁她更簡單，只要帶幾件隨身換洗的衣服，一騎乘馬，立刻也能動身。這次去是要經常移動的，到了地方就投止驛館，一切用具都是現成的，所以東西不宜多。對了，我忘記告訴盧安了……﹂

　　盧閏英笑道：﹁這個毋勞你費心，我早就替你關照好了，今天就是讓他在家打點出門，是叫盧興駕車送我來的，明天也是要他駕車送你們走。﹂

　　李益道：﹁為了要輕捷，我們都騎馬走，不要車子。﹂

　　﹁你們儘管騎馬走，他的車子只是為你們載運行李以及一些較為重要的東西，像鋪蓋、棉毛寒衣等物，這些東西是經不得雨淋，車子有篷蓋，畢竟要好得多，你們第一站是皋蘭，叫他送到那兒就回頭。﹂

　　李益一聽這樣安排倒也很好，遂不再反對。

　　盧閏英笑笑又道：﹁回頭就在這地方，我為你餞行送別，完後你也該回小玉那兒去告訴她一聲。她到現在為止，恐怕還不知道你要上那兒去呢！﹂

　　李益這時才想起他還有一個家，心中多少有點歉疚。的確，霍小玉還不知道自己明日即將遠行，雖已準備好他隨時上路，但突然改變了行程，沒有告訴她一聲，終究是難以安心的。

　　盧閏英又道：﹁你告訴小玉，爹是講究規矩的人，我若是去看她，恐怕於禮不合，不會答應的，要她來看我，她大概也不便，但是她有什麼事，可以叫李升來找我，雖然大家沒見過面，將來終究是一家人，沒什麼可客氣的，我也應該照顧她。﹂

　　李益笑笑道：﹁閏英，你現在已經像個能幹的主婦了。﹂

　　盧閏英道：﹁這本來就是我的職分，男主外，女主內，我不能在公務上為你分勞，至少不能再要你為家務操心吧，因此這些你都可以放心了。﹂

　　李益想到下午還有很多事待辦，尤其是工程方面，自己雖然懂一點，卻並不精，而長安有個方子逸的朋友，落拓不第，散居在相國寺中，為人極為豪邁灑脫，土木水利之學，尤為精擅，這次隴中的工程，半多為長城的修繕以及部分黃河的疏通，找他同行最理想，也該去邀請一下。

　　於是他感到時間更為急迫了，不能再耽誤，連忙整衣梳櫛，都是小紅與雅萍兩人來侍候的。

　　所謂餞行之宴，一共也不過四個人，而小紅跟雅萍只是在站著侍候，最多前來敬上兩杯酒，實際上就只有他跟盧閏英兩個人在用餐而已。

　　李益不習慣這種場面，他內心雖然在追求權勢，但那是一種實質上的，掌握著人的生死，掌握著一個集團的盛衰，就像他現在所從事的一切，但是在私生活中，他喜歡自由、放縱、輕鬆和自然。

　　因為他所構思的一切都是很絞腦汁的，在與人應對進退間，他已經很緊張了，迅速的構思，敏銳的觀察，淺淺的刺探，深入的瞭解，他要看到對方的心裏，揣摸對方的思想，預測對方的意向，這樣才能把握住對方。

　　尤其是最近，他開始了一連串的緊張生活之後，也開始投入了長安那一股爭權的暗潮，他就進入了緊張的狀態中，一步不敢鬆懈，一句話不能說錯，一步不能走錯，使他那過人的才華完全地表現了出來，而且還作了最有效的運用，所以一閒下來，他就要追求鬆懈，追求安謐，寧靜，追求不拘形式權勢的達官顯要，大家一樣地在鬥、在爭，每個人都陷入了那種緊張，每個人也都需要放鬆、發洩。

　　也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瞭解，何以娼家在長安會如此與盛，因為長安的官兒多，而且都是掌握著的相聚、小飲，甚至於放浪形骸之外的狂歡、縱樂。

　　像今天這一餐，有美同席，這些女郎又個個美麗嬌柔，更全是他的妻、妾、婢，都是屬於他的。

　　原本可以愉快地一聚的，可是氣氛卻為盧閏英的拘謹所破壞了，儘管在私室相處時，盧閏英比任何一個李益所接觸過的女人都要熱情、放縱與奔放。

　　但是一有了第三者，她的教養以及她從小就養成的豪門千金小姐的氣質就表露了出來。

　　她給人的印象是端莊、穩重，使人不敢輕侮，雅萍是一直習慣了，在她面前，總不敢放肆輕佻。

　　由於雅萍的緣故，也影響了小紅。何況小紅本身也是個極知自重的女孩子。

　　所以這一餐飯是在肅穆的氣氛中進行的，也有談話，聲音是輕微的，內容是刻板的，雖然李益仍是她們的主宰，她們的中心，連盧閏英自己對李益都表現了恰如其分的尊敬，但隱約之間，李益感覺到盧閏英才是真正的主人。

　　這是無可挑剔的，而且是一般官宦之家所必須具有的氣氛，一個賢淑而端莊的主婦，才能維持一個家的秩序，這也是李益要所期望的，但不知怎的，李益卻感到了一絲惆悵及一絲輕微的壓迫感。

　　他突然懷念霍小玉了，霍小玉在很多地方是無法與盧閏英相比的，但是她有一個長處，一個別人無法所及的長處，她跟李益在一起，使李益感到他是在家裏，而不是擁有了一個家。

　　因此這餐飯在表面上是愉快的，在時間上也是很快的，李益的感受只是吃，只是填飽肚子，卻不是享受樂趣。飯後，他沒有休息，帶了一點錢，就坐了車子到相國寺，去找方子逸，邀他一起同行。

　　　　　　　　第二十章

　　方子逸在相國寺中的客房中已住了五年。他已經中過舉式，到長安是赴進士試的，卻一直仕途多舛，始終未售。京試三年一比，他卻在長安一住十年，越混越潦倒，好在他的治學很雜，什麼本事都來得一點，混日子倒不太困難，為人也很風趣，斯文酒會，也經常有他的份。

　　李益跟他見過幾次面，很談得來，因為方子逸跟李益一樣，專好離經叛道，經書已經熟透，閒下無事就開始挑毛病。來到相國寺，李益就從側面進去，那兒都是客房，大部分各地來京的落第士子借居用功的地方，寺裏的和尚也不收任何費用，等於是做好事，免得這些士人窮途潦倒，連個棲身之處都沒有，也算是敬重斯文之意。因此進相國寺只有一個條件，就是必須是外地來京會試的舉子，只要夠資格參加進士大比的就行了。

　　而且只要住了進來，寺中的禮貌不缺，亭園打掃，自有小和尚負責，只要不嫌棄，一日兩餐素菜粗飯也供應無缺，寒冬一件棉袍，每季一雙鞋襪都準時奉上。這也是一項投資，這兒的居客如果中了進士，或多或少對寺中總會有一番報答。再者這份花銷，也不要廟裏出，十方信士，在進香的時候，附帶的也會為這批寒士聊表一番敬意，而長安的官宦豪門的每年捐獻香資時，也一定另有一筆錢來照顧這些人。所以住在相國寺的士子雖然窮，多少總還能維持著一份斯文尊嚴，不致於衣食無著。

　　方子逸在相國寺寄居了五年，已是個老客了，所以他的屋子居然有一明一暗兩間，李益到時他正搬了一張涼榻，打了個赤膊，在樹蔭下呼呼大睡。

　　李益用扇子在他肚子上輕輕地敲了兩下，方子逸才醒，張開眼睛看見是他，含笑坐起來道：﹁難得，難得，新貴人怎麼有閒光臨，是在那家雌兒的香巢裏設下酒筵，拉我去叨擾一番，這下子你可找錯人了，我已經下定決心，戒絕冶遊了！﹂

　　李益一笑道：﹁這倒是難得，花間常客，居然絕足花叢，你怎麼捨得下這個決心的？﹂

　　方子逸道：﹁倒不是我不想去，而是越混越沒意思，姐兒們承歡賠笑，還有纏頭可拿，我跟著湊熱鬧，一樣的要費精神，逗人家高興，卻分文無著落，還要落個人情，混得連個妞兒都不如了，所以一賭氣，已經推了十幾個約會了，你要是也為這個而來，就免開尊口！﹂

　　李益笑笑道：﹁我沒有那些閒工夫。﹂

　　﹁不錯！你是個大忙人，放了個肥缺，還沒有上任，省親歸來就把長安差點沒鬧翻過來，聽說你還把未婚妻子也帶到平康里去大大的風光了一番，如果是那位盧小姐作東，我倒是可以破例一陪。﹂

　　李益道：﹁也不是，子逸，你在長安有沒有什麼丟不開的事兒？﹂

　　﹁我還有什麼丟不開的？只欠一屁股的債，我倒是想丟，偏偏那些債主們捨不得我！﹂

　　李益也被他逗笑了，取了兩張飛錢道：﹁這裏是二十千，料理你的債務總夠了吧！﹂

　　方子逸笑了起來道：﹁十郎，你真把我看成大財主了，大大小小二十九筆，合起來也不會超過三千，我要是有本事欠下二十千的債，就不會窩在這裏了！﹂

　　李益笑道：﹁閣下何至於如此？﹂

　　方子逸嘆了口氣道：﹁十郎！你是運氣好，一榜進士及第，叩開了雲途龍門，不知寒士之苦，與世人之勢利，你以為二十千是很容易借到的？﹂

　　李益道：﹁子逸！我倒沒這樣想，因為自己也是出身寒家，祖產勉可溫飽而已，未第之時，照樣也是受夠了氣，但是我總以為大丈夫不能為錢所困……﹂

　　方子逸苦笑道：﹁一錢逼死英雄漢，別人不說，單以你新交的那位貴友，翼國公奉家的老祖宗叔寶公而言，當年未顯之時，在潞州城為錢所苦，當間賣馬，飽受小人之氣，空有一身本事又待如何？我今天能在這兒得一枝之棲，沒有受凍餓之苦，還得感謝叔寶公當年那一場窮罪，翼公秦府是相國寺最大的施主，每年都有一大筆的錢，指定照顧相國寺中的寒士。﹂

　　李益笑笑道：﹁所以大丈夫不可一日無錢……﹂

　　方子逸道：﹁你還漏了一句，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有了權就不怕無錢，我知道這樣混下去不是辦法，但是又能如何？一榜進士，不知困煞了多少讀書人，斯文二字，不知誤盡了多少蒼生了。﹂

　　﹁這話出自別人之口，尚自可諒，但子逸兄卻不該作斯語，你所學所能，不止於讀書一項，賺幾文並不難。﹂

　　方子逸嘆了口氣道：﹁是的！退而學賈，我不敢說多，至少也有百萬的身價，但就是害在這個舉人的虛名上，進不能仕，退不能賈，眼看著只差一榜，就可以叩開衣冠之門，放棄了又可惜，只好挨下去。一旦從了商，若是默默無聞倒也罷了，偏又在帝都小小地混了個名氣，真要沾上一身銅臭，仕途更無望了！﹂

　　李益笑道：﹁大比是後年的事，你的經書很熟，稍加溫理就行了，請破上半年的時間，幫幫我的忙，出去轉一圈，借重長才辦點事，半年下來，我想貯個十萬錢是沒問題的，然後你再埋首用功，真要進士及第，等候秋選派缺，也需要打點的！你意下如何？﹂

　　﹁十郎！別開我的玩笑，你只是鄭州主簿，也不過是個副憲而已，難道還要找個幕客不成？﹂

　　﹁不是我的事，但也算我的事，你要肯幫忙，就打點一下，明天我派車來接你，不肯幫忙，你也得出去轉個把月再回來，現在我無法明說，但是你可以相信我絕不會害你，只為事關機密而已！﹂

　　方子逸對長安情形很熟，也知道李益此刻的身價不凡，介乎權貴之間，總有許多秘密的事，因此也不多問，笑笑拿起那兩張飛錢道：﹁十郎！對你的事，我沒有不放心的，只要是不影響我後年的大此，任何用得到我的地方都一定盡力，這個我就拜領了！﹂

　　李益拿得很準，知道方子逸窮瘋了，一定會答應的，而且此人熱衷名利，也一定會賣力幫忙的，所以也不多說，只笑笑道：﹁子逸，這個錢你不必在意，那怕明天你不想走了，這筆錢也作為我對老朋友的一點心意。﹂

　　方子逸哈哈一笑道：﹁十郎，對你的長才我是佩服已久的，你找上我，也看準了我的毛病，知道我是需要錢，你許下了十萬錢的鉅利，憑這二十千是絕對騙不走我的，你放心好了，我是孤家寡人一個，無牽無掛，說走就走，明天一早準恭候。有什麼要我準備的？﹂

　　﹁什麼也沒有，連衣物都不必準備，房子也留著，不要讓人知道你將出遠門，如此而已。﹂

　　※※※

　　他放心地走了，到高暉那兒去補了一張方子逸的劄委文書，算是兵部的監工委員，好在這是臨時人員，由兵部衙門出具聘任文書就行了。

　　一切都辦得舒齊了，他方回到自己的寓所，令他憂煩的是霍小玉又病倒了。

　　連日操心，霍小玉的病一直就沒有好，前夜為他徹夜整理行囊，累了一下，昨夜倒是滿心歡喜地等他回來，可是枯候終宵，良人未歸，使她一宿沒合眼，到了上午，實在撐不住了，才躺了下來。

　　這一躺，再也撐不住了，身子又發熱起來，浣紗忙叫李升去請了大夫回來，開了方子，抓了藥，煎好吃了下去，才稍稍安穩了下來，李益回來的時候，霍小玉剛剛睡著，浣紗卻坐在一邊掉眼淚。

　　李益推門進來，見狀忙問道：﹁浣紗！怎麼回事？﹂

　　浣紗正在憂急中，心情不太好，因此脫口漏出一句：﹁沒什麼，爺還記得回來？﹂

　　這句話說得太重了，對正在躊躇滿志的李益而言，一切都在興頭上，那裏聽得下這種話，當時臉一沉，但是想到跟浣紗嘔氣太沒意思，走到霍小玉床前摸了一下她的額角，竟是燙得灼人。

　　霍小玉也醒了，看見李益同來，連忙掙扎著坐起，賠著笑臉道：﹁爺回來了，事情都辦完了？﹂

　　李益坐了下來，從懷中取出一疊飛錢，交給她道：﹁小玉！這兒是五十千，你拿著，把家裏的錢再湊一湊，看看有多少，然後明天交給李升……﹂

　　霍小玉詫然道：﹁爺！李升早已不管錢了，家裏有多少錢我也不清楚，都是浣紗經管著。﹂

　　李益道：﹁這次你就自己辛苦一下，算一下，浣紗一共有多少錢，列個單子交給李升，這錢是給你去買一個人來侍候你，要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我會在明天先遣個小丫頭來。﹂

　　﹁那幹什麼？我們家裏用不著多少人，浣紗跟著我就很好，莫非爺要把浣紗帶走？﹂

　　李益冷笑道：﹁我不敢，我們李家門庭窄小，容不起王府出來的管家大奶奶。﹂

　　霍小玉聽得出話頭不對了，連忙道：﹁是不是浣紗得罪了爺，爺請原諒她沒知識，犯不著跟她生氣。﹂

　　李益冷冷笑道：﹁我也不敢生氣，只是我沒有那麼好的修養。除了看臉色之外，還要受管，再說李家還沒有這個規矩，她是你身邊的人，我也不敢作主，你自己斟酌情形看吧，是怎麼供養這位大奶奶法……﹂

　　說完他擱下飛錢，轉身出門，到書房去了。

　　浣紗不經心頂了李益一句，自知理虧，連忙出門沏茶去了，李益交代完了出門，她剛好端了茶進來道：﹁爺！茶沏好了，是不是要給你送到書房去？﹂

　　李益沒有說話，拔腳就走，浣紗還想跟著過去，霍小王道：﹁浣紗，把茶先給我。﹂

　　浣紗道：﹁這是爺的雨前雀舌，小姐喝了寒性太重，我再給小姐沏你的普洱茶去！﹂

　　霍小玉怒聲道：﹁叫你拿過來就拿過來。﹂

　　浣紗虛怯地走到她床前，霍小玉望著她半天沒說話，浣紗一直低著頭，過了很久，霍小玉才嘆了口氣：﹁丫頭！你到底怎麼開罪爺了？他要遣走你！﹂

　　浣紗一聽急了，跪下來道：﹁小姐，婢子沒說什麼，只是隨便說了一句，你求求爺饒了我吧。﹂

　　﹁丫頭，爺不是那種絕情寡義的人，別說是你我的關係了，就是一個尋常的使喚傭人，也不會輕易地遣出去的，你老實說，究竟是對爺怎麼了？﹂

　　﹁爺回來的時候，小姐剛睡下去，我想到小姐等了一夜，把身子又熬病了，說了句氣話……﹂

　　霍小玉嘆道：﹁丫頭，你是怎麼了？不管爺對我們怎麼樣，他總是爺，再說熬夜是我自己傻，爺並沒有叫我熬夜，這幾天爺經歷了多少事，一定是忙的，我病倒下來，不能為他分勞，反而要給他添煩，已經夠對不起他了，你還要給他顏色看賭氣，你是昏過了頭了！﹂

　　﹁我是在為小姐生氣，不回來也該叫人回來告訴一聲，免得我們為他著急！﹂

　　﹁浣紗！你是螢火蟲飛上秤鉤兒，不知自己多重了，你我是什麼身分，夠資格要求這些嗎？話又說回來，爺是怎麼一個人，你難道還不清楚，就算我們是他的正室元配，他也不會這麼做的，何況萬一他正是在跟人談論什麼公務，忙得不可開交，難道還能叫人家派個人來說一聲，爺自己又沒有帶跟人出去，這些事本來就不該由你來操心的，你怎麼那麼不懂事。你到底對爺說什麼？﹂

　　﹁我只是說﹃爺還記得回來﹄，又不是什麼重話。﹂

　　霍小玉怔住了，身子慢慢向床後倒去，浣紗連忙過去托住她，急聲叫道：﹁小姐，你怎麼了？﹂

　　霍小玉的眼中流下了眼淚，輕輕地嘆道：﹁你怎麼能說這種話，這叫我怎麼替你求情去？這都怪我平時太縱容你了，你怎麼連個上下尊卑都不知道？這話也只有他家老夫人才可以如此說的。﹂

　　浣紗愕然道：﹁這是一句很平常的話呀！﹂

　　霍小玉苦笑道：﹁不錯，話是很平常，也沒什麼嚴重，只是身分不對，爺是一家之主，這是他的家，你我都只能算是下人，那是老子訓不肖兒子的口氣。﹂

　　浣紗從霍小玉的神色中，也看出事情的嚴重了，可是她仍然不解地道：﹁隔院的錢家娘子對她的錢大官人一天到晚都說這句話，還有就是鮑姨也是這句話不離口，記得有一次我奉了夫人的命去請鮑姨來商量事，她剛好有個客人來，鮑姨也是那樣說了，人家聽了還直笑……﹂

　　霍小玉苦笑道：﹁隔院錢家是做買賣的小戶人家，而且她丈夫有點怕她，至於鮑姨……唉！那是娼家女子對客人打情罵俏，你怎麼跟她們學呢？你要是狐媚善蠱，平常能把爺迷得一步都離不開你，說了倒也是一種使嬌的手腕，偏你又是個木頭人似的冷冰冰地，說話的情況就不一樣了，無論如何這句話不是你本分該說的，怪不得爺要生氣了，你叫我怎麼辦？﹂

　　浣紗木然地道：﹁小姐，我說過這一輩子是跟定你了，要我走，除非我死了！﹂

　　霍小玉潸然淚落，哽咽地道：﹁丫頭，你這是在跟爺嘔氣呢，還是跟我嘔氣呢，你難道嫌我的命長了，所以才盼我早點死，那你不如用根繩子勒死我算了。﹂

　　浣紗一聽話重了，連忙跪在她的身前：﹁小姐，您怎麼說這話呢，這叫婢子怎麼當得住。﹂

　　霍小玉無言地把她扶了起來，嘆了口氣：﹁浣紗，我知道你是在為我抱怨不平，可是你跟鮑姨一樣，都用錯了方法，我的一輩子都託付在爺身上了，任勞任怨，只要爺不遺棄我，我就活得比誰都高興；你若是真心為我好，就該設身處地為我想想，如何使爺對我好一點，我病了，你就該替我多盡點心，把爺侍候得好好的，他多疼咱們一點，我才能活下去，像你這樣，如果把爺氣跑了，不是存心要逼我上死路嗎？浣紗，你好好地想一想！﹂

　　浣紗連連地叩頭道：﹁是！小姐，婢子錯了。﹂

　　霍小玉慢慢地嘆了口氣，對鏡整頓了一下儀容，梳理一下頭髮，還淡淡地敷了一層脂粉，然後才道：﹁爺上那兒去了，是不是在書房裏？﹂

　　﹁是的，小姐，我去請爺過來。﹂

　　﹁別不知死活了，你還以為咱們是什麼？跟著我去給爺賠罪去。到了那兒，你就別說話。﹂

　　﹁小姐！您的身子不能再起來動了！大夫說……﹂

　　﹁你要是記得我有病，就不會為我找麻煩了。﹂

　　浣紗不敢再開口，扶著霍小玉來到前面的書房，李益背手向著壁，看著那幅中堂出神，似乎沒有發覺她們到來。霍小玉走到他身後五六步的地方一聲不響，顫巍巍地跪下去，浣紗自然也跟著跪下，可是李益仍無知覺，霍小玉不作聲，就是這麼跪著，浣紗幾度要開口都被霍小玉峻厲的眼色止住了。

　　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霍小玉已經支持不住了，哇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這才驚醒了李益，浣紗驚惶欲去扶她，霍小玉厲聲道：﹁跪好！不許動！﹂

　　神色之厲從所未見，把浣紗嚇住了，果然不敢動，李益卻急急地過來，伸手要扶她，霍小玉執著他的手，身子仍然維持著跪姿：﹁爺！求求您，饒了我這一次吧！﹂

　　李益硬把霍小玉拉了起來：﹁唉！小玉，你這是做什麼？這跟你沒有關係。﹂

　　霍小玉喘息著道：﹁不！爺！是我的錯，我沒有把浣紗管教好，才會如此沒有尊卑上下，爺！您若是生氣，責罰，打罵，都由我來領，只求您饒了她這一回……﹂

　　李益笑了，把霍小玉抱了起來：﹁小玉，你真是的，我再混帳也不會把浣紗趕走的，別說她曾經侍候過我，就是看在你的分上，我也不會做這種絕情的事，她對你的感情已超越了一切，等於已成了你的一部分，把她遣離你的身邊就等於是從你身上砍下一隻手來，對你固然是極大的痛苦，對她更是死路一條，一隻手離開了身體，也就是離開了生命，還能活得下去嗎？我怎麼忍心做這種事呢？﹂

　　霍小玉蜷縮在李益的懷中，看出李益並不是在開玩笑，才深吁了一口氣：﹁十郎，你可真會嚇人的，我想你也不可能那麼絕情，可是你剛才那麼認真……﹂

　　李益看看仍然跪著的浣紗，微微一笑道：﹁浣紗，起來吧，坐下來，剛才我是嚇嚇你，但不是跟你逗著好玩，有幾句話我必須要告訴你，你也要弄明的，這是重要的，而且是為了你跟小玉好。﹂

　　浣紗虛怯地磕了個頭，低聲道：﹁謝謝爺！﹂她還是不敢坐下去，

　　李益卻將霍小玉抱到榻上坐下，讓霍小玉依然倚在自己懷中，雙臂輕擁著她，眼睛看著浣紗，整了整神色才道：﹁浣紗！你對小玉忠心是很好的，不過你要明白，你是一個人，並不是小玉的一隻手，因為手只會聽主人的意志而行動，你卻是個有著自己意志的人，如果我口渴要喝茶，手會去倒茶拿茶，絕不會去拿一罐鹽鹵，這樣才能協調，如果我因為口渴思飲，手卻給我拿了一灌鹽鹵，倒進口中，將會有什麼後果呢？﹂

　　浣紗張大了眼睛，沒有答話，她實在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而且她連李益的話都沒有聽懂。

　　霍小玉忍不住道：﹁十郎，中人以上可以語上，對浣紗說話可不能這麼深，她想不到這麼多。﹂

　　李益笑道：﹁我的話並不深，她不必深思，只要從我舉的例子上直接去想就行了。浣紗！你說，假如手給我拿來的一罐鹽鹵，喝進口中是什麼結果？﹂

　　浣紗祗得道：﹁那會使爺渴得更厲害！﹂

　　李益道：﹁這就是了，所以你不能太任性，眼睛裏更不能除了小玉之外，沒有別的人了，你可以盡心盡力地侍奉小玉，卻不能自以為是代她做出一些行動來，因為你認事不如小玉明白，你那樣做，只會給她添麻煩。﹂

　　浣紗低下頭來道：﹁是的！爺，婢子錯了。﹂

　　李益道：﹁現在是在這兒，只有我們三個人，我可以原諒你，像以前你跟鮑十一娘兩個人自作主張為小玉延醫治病，不顧一切花錢事小，把小玉的病卻弄得重了，就是一個例子，那次我沒有生氣，由著你們花費胡鬧去，直到後來，我說了兩句，你們還以為我是小器捨不得花錢，結果如何呢？﹂

　　浣紗的聲音更低了：﹁是！婢子無知，婢子該死！﹂

　　李益嘆了口氣：﹁你這種毛病不改，將來等我娶了盧家小姐來，麻煩越多了。﹂

　　浣紗有點怯畏地道：﹁那位表小姐是不是很厲害？﹂

　　李益道：﹁她很精明，也很開通，心胸也很寬大，對我跟小玉的事毫無芥蒂，且很歡迎，在性情上她跟小玉也能合得來，我定親之前已把這些問題都考慮清楚，大家可以很和氣地生活在一起的。﹂

　　浣紗道：﹁爺！我明白，我也會很尊敬她的。﹂

　　李益道：﹁不過她是個很講規矩的人，而且也是個很坦率的人，對人無偽無私，有事不會放在心裏，行事很有分寸，很能顧全大體，我將來的確需要這樣一個人。﹂

　　霍小玉道：﹁十郎！你放心好了，我會知道自己的身分，對她維持絕對的尊敬。﹂

　　李益道：﹁我對你的確很放心，因為你懂得大體，但是浣紗的脾氣不改一改就難了！﹂

　　浣紗忙道：﹁爺！婢子絕對不敢對她失敬的。﹂

　　李益輕嘆道：﹁我知道，你真要對她如何，她也會原諒你的，可是她有個丫頭，叫雅萍，是個很有心計的女孩子，很能幹，又聰明，只是心眼兒窄一點。﹂

　　浣紗道：﹁我們見過，她來過一次，很聰明能幹。﹂

　　李益道：﹁那就好，我表妹很信任她，但不寵她，如果將來她有些什麼言語行動冒犯了小玉，表妹知道了，一定會處分她的，否則你們告訴我，我也會管的，但是，就怕你忍不住，跟她衝突吵了起來，表妹不會偏袒她，也不會偏袒你，一定是秉公處理，而且她持家較為嚴謹，絕不容許家裏有那種專情發生，到時候表妹把她遣了出去，也不會留下你，你怎麼辦呢？﹂

　　浣紗低頭道：﹁婢子一定會小心的。﹂

　　李益道：﹁再就是你們自己本身的態度，像你剛才對我的樣子是絕對不行的，我可以原諒你，將來你用這種態度對她，她也許會原諒你，但小玉卻不能原諒你，這是小玉必須做的，這你懂不懂？﹂

　　話鋒很冷，不僅使浣紗嚇了一跳，連霍小玉也猛地由李益的懷中坐起道：﹁是的，浣紗！假如真的有了那種情形，我是必須那樣做的，你必須要改改你的性子，否則我就十分為難了。﹂

　　浣紗戰戰兢兢地道：﹁小姐，我記得的，以後我一定會注意自己的言行，絕不使你為難。﹂

　　霍小玉嘆了口氣：﹁最好你要記住，否則我可沒有辦法再幫你的忙了，一個家裏，主婦的尊嚴是必須維持的。﹂

　　﹁我知道，我會盡量地忍。﹂

　　李益道：﹁如果是你自己受了委屈，我知道你會忍的，就怕是事情牽涉到小玉的身上，你就忍不住了，像我昨夜不歸，小玉知道我一定被事情羈住了身子，所以她並不抱怨，你卻為她抱不平了，這是很危險的事，今天我借題發作，就是讓你明白事情的嚴重，此事可一不可再。你必須要想想清楚，現在你下去，我有事情要跟小玉說。﹂

　　浣紗恭順地退了下去，霍小玉卻倚在李益的懷中，呆呆地想著心事，李益推了她一下：﹁小玉！你在想什麼？﹂

　　霍小玉的眼中一紅，幽幽地道：﹁十郎！我實在很害怕，很擔心，將來的日子會很難過。﹂

　　李益笑道：﹁有什麼難過的？我說過了，閏英不是那種小心眼兒的人，更不會是那種度量很窄的醋娘子，雖然在名分上她居正，但是以入門先後。她在你後面一步，這一點她自己也很清楚，對你只有尊敬……﹂

　　霍小玉道：﹁我曉得，我擔心的是浣紗。﹂

　　李益道：﹁是的！所以我今天才要給她一個警惕，叫她要特別小心，她雖然對你一片忠心，但又不真正的瞭解你，體會不到你的行事存心，卻又要處處代替你，這實在令人很厭煩而近於可惡了！﹂

　　﹁十郎！你是不是很討厭她？﹂

　　李益一笑道：﹁我怎麼會討厭她呢，只是可憐她，一個本身缺乏靈性的女人，萬萬不可再自以為是，強做一些自以為對的事，像今天那句話，如果是出自你的口，絕對不會像她那樣冷冰著臉令人生厭，使性子發小脾氣，本來是年輕女子的一種娟媚之姿，所謂淺嗔淡怨，倍增風情，但用得不合其宜就如同東施效顰，益見其醜了。現在對我沒什麼，將來對閏英也使出來，就夠她受的了！﹂

　　﹁她是個很講規矩的人嗎？﹂

　　﹁是的，那個雅萍也是她貼身的侍兒，長得比浣紗玲瓏，性子也比浣紗活，對她的忠心不遜於浣紗對你，而她對雅萍的信任更過於你對浣紗，很多事都讓雅萍去作主代行，但是絕不放縱，不准她有一點隨便！﹂

　　霍小玉輕嘆道：﹁我知道我對浣紗太慣了，慣得她沒尊沒卑的，一點分寸也沒有。﹂

　　李益道：﹁君子不重則不威，這不是要一個人故作道貌岸然，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而是要人保持適度的距離以維持互相的尊嚴。你放心，我剛才只是嚇嚇她，那個雅萍說什麼也不敢對你有絲毫失儀的。﹂

　　﹁我知道，越是如此，我越擔心。人家對我尊敬，而浣紗如對盧小姐有所失禮，叫我怎麼辦？﹂

　　李益道：﹁你根本不要去管，閏英對誰都一視同仁的。她不會為了浣紗是你的人而客氣，希望你心裏有個底子，不要以為她是跟你過不去，同樣的你對雅萍也可以拉下臉來訓示，不必怕傷了她的顏面，閏英可以跟你親如一體。﹂

　　霍小玉嘆了口氣道：﹁我是能體會的，但願浣紗也能體會才好。﹂

　　李益沒想到這一點，頓了頓才道：﹁不錯，浣紗一定要明白這件事，她將來是李家的人，不是你的人，還有四五個月的時間，你有機會要經常開導她。﹂

　　霍小玉微怔道：﹁怎麼說還有四五個月的時間？﹂

　　李益哦了一聲，笑了起來道：﹁你看看我，只顧得說這些閒話，把最重要的事給忘了，明天就我要動身出去一趟處理公務，總得要四五個月才回來啊！﹂

　　霍小玉道：﹁你不是上鄭州赴任去？﹂

　　李益笑道：﹁鄭州那邊，已經行文通告留職借調外任，先到秦隴一帶去監督築河修城的工程。﹂

　　﹁這種事怎麼會輪到你身上來呢？﹂

　　李益道：﹁是我自己討的，你不要看輕這個差使，我出去是代表三部兩省的特差劄委，門下中書兩省，兵工戶三部的事務，一肩擔，許可權之大不下於一個二、三品的欽差大員，不過我的目的卻不在此，而是找個機會磨鍊一下，熟習一下這一類的事務。﹂

　　霍小玉卻不以為然道：﹁十郎，你放了鄭州主簿，還沒有去赴任，卻又派去幹這個了，多事歷練固然是好的，可是你本務還沒有著手就著力於旁務，對你的前途卻不是好事。﹂

　　這些地方她比盧閏英懂得多，對政途宦海中情形也比較熟悉，因為他去請高暉相助時，高暉也勸過他：﹁君虞，這個差事你討得太無價值，雖然可以有所表現，但這是部支司員外的工作，等於是旁門左道，充其量幹到頂，也只能混個工部行走員外郎，把半年的時光虛擲了太可惜，而且也耽誤了你的本務，但如果你在主簿任上力求表現，三年後該州刺史年事已高，也到了退任的年紀，你可以順理成章的升上去，曠誤了這半年，資歷上就不足了，刺史不能久懸，勢必另外放人，你要想升職，就得等待另一個三年大敘了，當時郭威小世子為你爭這個缺的時候，不知有多少人在巴結活動，剛好壓在我的手裏，所以才給了你，放過這個機會太可惜了！﹂

　　聽了高暉的話，李益也有點後悔，這是他沒想到的，但因為已經在盧方與王閣老面前答應下來，再也無可能推託，只得把情形照實說了，高暉諒解他的處境才答應了幫忙，現在霍小玉又再提起，李益也祗得詳細地說了一遍，霍小玉才點頭嘆道：﹁既然有這種情形，自是無法委諸他人了，只是你卻犧牲太大了！﹂

　　李益道：﹁我知道，但是沒辦法，如果讓那兩個傢伙纏定了姨丈與王閣老，麻煩也大，因為這兩個人的被眨，也是我造成的，在道義上，我也必須替他們擺脫這個麻煩，所以我才讓高暉把這情形說給姨丈知道，到時我受了耽誤，王閣老至少對我有所交代的。﹂

　　霍小玉道：﹁那恐怕是很難為力，杜子明與尤渾兩個人長袖善舞，黨翼極眾，他們被你坑了一下是咎由自取，別的人還不太同情他們，可是你進一步又跟他們作對，就會有人看不過去了，那個時候他們有的是扯腿的辦法。﹂

　　﹁小玉，你怎會知道這麼清楚的？﹂

　　﹁是允明來說的，他對你的事很關心，幾乎每天來問一次，都沒碰到你，但他都把聽來的情況發展告訴了我，甚至於對以後的利害也都分析過了，要你特別小心，千萬別再得罪這些小人了！﹂

　　這一來又激起了李益的傲氣：﹁允明被一次官司嚇破了膽，小人就是小人，得罪了他一次就是得罪定了，不是以後不得罪他就會放過你的，我的做法不同，存心要開罪他們，就要做得徹底，置之於一蹶不起，永劫不復之地！﹂

　　霍小玉皺皺眉頭道：﹁十郎！犯得著嗎？﹂

　　李益道：﹁這不是犯不犯得著的問題，而是我必須保衛自己，打蛇要打在七寸上，以防其反噬，既然動手打了，就必須徹底，不給他們反擊的機會。允明這個警告倒是提醒了我，看樣子我還得動動腦筋，預謀應付之策。﹂

　　霍小玉知道他的性情，也知道他由於連番的得意，對勾心鬥角的事入了迷，這時候再去勸他是沒有用的，不如由著他去，好在明天他就要離開，也許等他公畢回來，事過境遷，會忘了這件事也不一定！別離在即，何必又要為這些將來的事去拂逆他的高興而弄得不快呢？

　　所以她也不再談這些了，改轉話題，問問他對這次外行的準備如何以及帶些什麼人。

　　這一來李益的興致又起來了，說了小紅的事，只是為了內疚，不便說出昨夜是歇在小紅的地方，只說她為了報恩以託身，以及如何跟盧方對爭的事。

　　霍小玉聽說有個人跟著去侍候，再知道小紅身諳技擊，倒是感到很安慰，也很放心。

　　但是聽到李益用盧閏英去跟盧方爭愛的事，又有點不以為然道：﹁十郎！小紅一心感恩，甚至於把你贈書的字刻匾以名奉，足見對你的心已是金石不易了，把這種情形向你姨丈婉轉解釋也就行了，即使你認為難以啟齒，就請王閣老代為進言也好，何必要把這難題塞給盧小姐，導致他們父女有所隔閡呢？﹂

　　李益道：﹁我把閏英叫來，原是打算讓她瞭解情況，證明不是我存心要跟她老子爭勝，而是小紅本身願意的，也是希望她到王閣老那兒去解說一下，請王閣老出面跟姨丈婉轉說明，免得大家心裏存有芥蒂，那知道她一來，居然替她老子盤算起來，甚至於要我挾恩去叫小紅答應從良上盧家去，這才使我火了起來！﹂

　　﹁盧小姐也是一番孝意，私下跟你商量一下行不行，並不是一定要你怎麼樣。﹂

　　﹁小玉，你認為這件事行不行？﹂

　　霍小玉笑笑道：﹁我的立場看當然不可行，但是盧小姐以女兒的立場總不免有稍存希望。﹂

　　李益道：﹁這因她是盧力的女兒，才更不應該說這種話，她應該明白她老子是如何對我的，我以德報怨，沒有把他姓盧的拖下水，已經仁至義盡了，為了替他解決困難，我甚至於又不辭辛勞，耽誤了前程，她這個做女兒的不知感激，還要提出這種過分的要求，到底是憑什麼？是憑她盧家的家勢，壓定了我李十郎了？﹂

　　﹁十郎！你怎麼能這樣想，我相信盧小姐絕無此意。﹂

　　﹁我知道她還沒有這個意思，但是我如果一再忍讓，她就會有這個意思了，所以我必須給她一個當頭棒喝，讓她明白一下自己日後應該處的地位與態度，人雲性由天生。我卻不以為然，習性本是後天日積月累所養成的。是故君子必慎於始，正如我剛才對浣紗一樣，那根本是件小事，我也知她守了一夜，比你還著急，加上你病又發了，她心裏急，心情自然不好，脫口而出說兩句氣話為人之常情，但我不能放任她，必要從開始時就要糾正她。﹂

　　霍小玉無法辯駁他這番話，因為李益每一句話都在理上，那是無可辯駁的，但是她心裏面卻感到一絲輕微的不安，甚至感到李益冷酷得有點害怕。

　　這個人不知是變了，還是他的本性漸漸地流露出來，居然在夫婦親人戚友姬妾婢媵之間，也在玩弄起心計和權術，勾心鬥角，可是霍小玉再想了一下，從她們初次見面時回憶起，一點一滴的往事歷歷可數，才發現李益根本就是這樣的人，在以前，他已是如此了。

　　說一句話，做一個小巧的動作，似乎都含有很大的深意，背後都隱藏著一個目的，一個預排的目的，而且他安排是如此巧妙，對人性的觀察是如此的精微，幾乎使他的那些安排已經不是試探，也不是引發引導，而是一種必然的效果。

　　霍小玉想起自己小時候，最愛玩的一種遊戲，她喜歡用一個瓦盤，盤中放一塊小石子，石上再放一點蜂蜜，置於園中的樹下蟻穴附近，那些覓食的螞蟻，為蜂蜜所引，一起都爬到了盤子中的小石子上，去啜食蜂蜜，等聚集很多的時候，她再把碟子裏注了水，使那些螞蟻們斷絕歸路，在小石子上來回奔竄，十分惶急。然後她再用一根細枝，一端搭在石子上，一端引向碟外的地面，看看那些螞蟻們歡天喜地的由細枝上渡過水面而回巢。

　　這個遊戲有點捉狹，但是並沒有傷害那些蟻兒們，所以玩得很高興，而且樂此不倦，因為在這個遊戲中，她滿足了自己的權欲，佈餌知其必來，注水知其必驚，架枝為橋，知其必渡，一切都在控制中。而且從來也沒有例外過，每一個步驟都是預謀中進行著。

　　現在，他忽然覺得自己就成了這一群螞蟻中的一頭，除了自己之外，許多其他的人都是螞蟻，受著李益控制，只是李益較為聰明，佈局更妙，使人在不知不覺中受著他的擺佈與驅使。

　　當年，自己也曾發過一些奇想，那天把螞蟻引到石上注水之後，不為它們架設那道渡橋，又將如何呢？

　　結局不必問，它們一定是困在那塊石子上永遠地無法離開，吃完那些蜂蜜後，餓死在那兒，不過她從來也沒有那樣做過，因為他只是為了消遣，並沒有意思要傷害那些蟻兒，但是李益呢？

　　霍小玉忽然不敢往下想，因為她不瞭解李益，從開始就沒有瞭解過，現在卻更為不了解，她終於無法知道李益下一步要做什麼？會做什麼？

　　這樣的一個男人，能夠相處一起嗎？

　　霍小玉心裏問著自己，不其而然地打了個冷顫。

　　李益笑笑道：﹁小玉，你是否覺得我這個人太深沉，太可怕？﹂

　　霍小玉恐懼地望著李益，李益居然能夠猜到她心中的思想，這個男人難道隱具有超凡的魔力？在李益逼視下，她不敢有所隱瞞，只有點點頭。

　　李益笑道：﹁我想我一定是嚇著你了，我這個人機心太工，心計太深，似乎沒有一點感情，每一件事都謀定而後動，都有一定的目的，因此你感到我冷酷無情！﹂

　　靈小玉只有勉強地一笑道：﹁那倒不是，我只是覺得你太精明了，每一件事都在計算之中。﹂

　　李益道：﹁是的，我計算著每一件事，使得一切都在控制中，這有什麼不好呢？我不要你們傷一點腦筋，保護著你們，使你們不受一點傷害，甚至於更巧妙地設計，使大家都能和睦相處，組成一個快樂的家！﹂

　　霍小玉忽然感到有點慚愧，她的不安被李益這番話整個地驅除了，的確，她是顧慮得太多，李益工於心計，然而動機卻是出於對自己的保護和對他們之間感情的維護，他側面訓斥浣紗，目的在維護日後自己與盧閏英之間的和諧，不使自己有使人非難的口實。

　　李益道：﹁我承認，有的地方我很自專，尤其是在我自己的家裏，我的要求是一切都要合於我的標準，我的安排，不容許任何人來左右，也不許任何人來破壞。﹂

　　他笑了笑，又道：﹁但我也不是一個專橫的家主，我的要求絕對合理。在家裏，我不容許有人凌駕到我的頭上來，但我也不會把別人踩到腳底下去。我昨日那樣對浣紗是為了你好，她對你忠心是不錯的，但是她的方法卻錯了。﹂

　　﹁十郎！你要原諒她的無知。﹂

　　﹁我已經原諒她很多次了，但是不能一直原諒她，她必須要明白自己的地位，自己的力量，更要明白誰才是這個家裏的主人，你我之間的感情，絕不是她的力量能左右的。﹂

　　霍小玉低下了頭，苦笑一聲道：﹁十郎，我明白，這是我的錯，我沒有好好地開導她。﹂

　　李益輕嘆一聲，攬她緊一點：﹁小玉，這不是你的錯，是你父親的錯。﹂

　　霍小玉一怔道：﹁與我父親有甚麼關係？父親死的時候，她還只是一個小孩子，什麼都不懂。﹂

　　李益道：﹁但是她已經看到了你們母女在王府受到大婦排擠的種種痛苦，一心一意想保護你，不使你也受那種委屈。我對你父親絕無不敬之意，但是我必須要說一句話，他雖然是一家之主，卻沒有能樹立一個家主的權威！﹂

　　﹁那不能怪他老人家，在他生前，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來保護我們母女，他收納娘的時候，年紀已經很大，子女亦都成人，像我的兄妹，有幾個年紀都跟娘差不多，他總不能為了娘，把家裏的人都不要了吧？﹂

　　李益道：﹁我不是要他那麼做，而是覺得他既然無法擺脫家人的影響，就不該愛上一個女人，愛一個女人，不僅是給與感情，而且還要給與一份幸福安全的保障，如果這份愛會給對方帶來傷害，倒不如不愛的好。﹂

　　霍小玉只有默然，她無法駁斥李益的話，但是她也無法承認李益的話是完全正確的，因此她只有苦笑了一聲：﹁十郎！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能把握一切的，但每個人都是需要愛，父親跟娘的年齡相差雖然大，但他們是真正的相愛，所以娘對所受的一切並不埋怨，很早以前，她就預見到將來的一切，但是她甘願忍受，父親在初病的時候，就曾經想為娘另覓一個歸宿，但是娘拒絕了。﹂

　　李益不禁笑了：﹁這不是個好的辦法，你母親當然要拒絕了，因為她也知道你大母的為人，絕對不會放過她的，即使另行遣嫁，在你父親死後，你大母仍然要報復她的，遣嫁別家，只有再度拖累別人，你大母一直到死，都沒有放棄過對你母親的懷恨！﹂

　　霍小玉再度地沉默了，這次的沉默不是為了無以辯解，因為李益說的是事實，那是無法否認。

　　她沉默是為了李益的改變，態度與語氣的改變，以前李益對鄭淨持都是跟她一樣稱呼娘的，現在都一連兩次稱呼為你母親。

　　這是一種很自然的改變，李益自己都沒有發覺，那是一種潛意識的表現，但也意味著在李益的心中，她的地位已不如從前了。

　　不過霍小玉是很會體諒人的女子，她沒有責怪李益的意思。因為她知道母親｜｜鄭淨持與李益之間，始終未能融洽，而且以後的一切，多少都是鄭淨持遺下的影響。

　　鮑十一娘怕李益會始亂終棄，浣紗怕自己會受委屈，甚至於在李益跟她有過那樣親密的關係後，仍然無法使浣紗激起慕戀之意，都是鄭淨持造成的。

　　因為鄭淨持精於相格，而且在以往的日子裏，她相過很多人，從來都沒有出過錯，鮑十一娘跟浣紗對於鄭淨持這一點能力，幾乎是盲目的崇拜，堅信而不疑。

　　但是鄭淨持於見到李益後對李益相格的評語是十分刻薄的，她說李益天性涼薄、寡恩、陰沉而工心計。即使在她離家到終南山去苦修的前夕，她仍對李益作了一番評述，也仍然維持她的看法。

　　她要霍小玉自己看得開點，也要鮑十一娘跟浣紗對霍小玉多加照顧。當時霍小玉曾經反問過鄭淨持，既然她對李益的看法是如此，為什麼還要同意自己跟李益在一起呢？

　　鄭淨持的回答很玄，她說的是宿命論：﹁孩子，這是緣，也是孽，你一見到了他就不克自拔，甚至於未見他之前，就已為他所迷，這說明你們之間，無姻緣之分，卻又合該有此一段孽緣，這是天命注定，逆天不祥，我反對沒有用，只有希望人能勝天，首先是你自己要看得開，能聚則聚，不能聚則散，千萬不可強求！﹂

　　最近，一連串事情的發生，她更有個預感，似乎緣分一點點地盡了，上天給她們的日子就是這麼多，用掉一點就少一點，現在可能所剩已無幾了。不知道還剩下幾天，但是她已決心了，這一段剩餘的日子裏，一定好好地運用，使自己獲得更多，何必還去管李益的改變呢？

　　決定了她自己該做什麼之後，她的臉上顯出了一片酡紅，緊緊地抱住了李益：﹁十郎！也許明天你一走，我們就是永訣了，我實在捨不得離開你，明天我也跟你去！﹂

　　李益笑道：﹁別傻了，小玉，我不是去享福。﹂

　　霍小玉執著地道：﹁我知道，我跟你也不是為了求享福，不管什麼苦，我都受得了。﹂

　　李益吻了她的臉：﹁小玉，我知道你的心，我也知道你能吃苦，而且你的表現也在我們同往江南一行時證明過了，又豈僅是能吃苦而已，你聰明美麗，相對忘倦，你的思索明快，我想做什麼，你不待我開口就能知道了，尤其是前些日子，我初聞于老兒死訊，驚惶欲遁，是你阻止了我，假如我悄然一走，尤渾與杜子明把責任往我頭上一推，捏造謊言，立置我於永劫不復之境，也沒有今日了，由此可證你的思慮猶在我之上，你想，我會捨得讓你離開嗎？﹂

　　這番話說得真情意摯，而且也的確是出自肺腑，聽在霍小玉耳中，只覺得熱血沸騰，再也沒有這樣愉快過，因此她緊緊地抱住了李益，只會喃喃地叫著：﹁十郎，十郎……﹂

　　霍小玉的臉上火燙，那使得李益的心中又是一陣疼惜，用一隻手撫著她的另一邊臉頰：﹁小玉，這次我雖然捨不得你，但我要去的地方多，事務也煩，整天要在日曬雨淋下奔波，不得一刻空閒，而且那些地方既荒僻又貧瘠，你的身子實在受不了那種顛簸的，拖著你在身邊，那是送你上死路！﹂

　　霍小玉想說話，但是聽李益所說的那些情形，自己的健康的確是無法負擔，只好嘆了口氣。

　　李益輕柔地道：﹁小玉，假如你身子沒病，說什麼我也不會把你留下的，我也知道你的意思，只要咱倆相守在一起，便是死了，你也是高興的，對嗎？﹂

　　霍小玉癡癡地點頭，李益已經說到她心裏去了，用不著她開口便輕柔地道：﹁小玉，但是我不能那麼想，那麼做，我是要你跟我一起共度日後悠悠歲月的，雖然我跟盧家表妹訂了親，甚至於以後又收了小紅，但是沒有一個人能代替你的地位的，我想你應該明白我的心！﹂

　　霍小玉淒然一笑，她當然明白，而且也相信李益對自己的確有一份特異的感情，所以儘管自己病骨支離，李益卻從來也沒嫌棄過，因此她只有幽幽地道：﹁十郎，我只是怕從此一別就成永訣。﹂

　　﹁別胡說！你還年輕別就被一點病把自己給擊垮了，半載不過小別，我正要你利用這半年的光景好好養病，不要胡思亂想，等我公畢歸來正好是春天，那時我們一塊兒乘著春風，到鄭州上任了。﹂

　　﹁十郎，我實在不敢奢望異日，離合有數，壽命天在……﹂

　　李益嘆了口氣：﹁你又相信那些命運之說了。﹂

　　﹁看了我的病，我無法不信，似乎我的大難將來臨，所以我只求能以有生之年與你多聚片刻。﹂

　　李益想了一下道：﹁小玉，你既然相信離合有數，我就只好以這個題目來說了，一切都有數，那我們相聚的日子也是在命中注定了的，是嗎？﹂

　　﹁是的，聚是聚，離是數，緣至而合，緣盡而散，數當如此，一時不差，我知道你不信，但是冥冥中確有這麼一股力量在操縱著我們的命運……﹂

　　李益笑了道：﹁以前我的確不信，但是我們初見面時，我在前夜想送你一樣東西，苦思不得，結果心血來潮，買了把扇子，在上面題了一首詩，勾了一幅畫送給你，那時尚未見過你的面，但是我信筆勾來，那畫中的人兒居然與你一般無二，成了你的寫照，這件事你記得嗎？﹂

　　﹁記得，我當然記得，正因為這件事，娘認為是姻緣天定，但是她對宿命是很相信的！﹂

　　李益道：﹁就談命好了，如果命中該我們有多少相聚的日子，也是一點都不能少的，是嗎？﹂

　　﹁是的，甚至一飲一啄，都是命中注定的。﹂

　　李益吻了她一下道：﹁我不知道我們的相聚有多少日子，但既是固定不能增減，你就更不該跟我去了，因為你我把聚首的日子拉得散一點，我們彼此都活得久一點，假如說我們命中只有三十天的聚首，每日相聚，一個月後豈不就完了，但如我們每年聚一天，就有三十年……﹂

　　霍小玉忍不住笑了道：﹁你真會說，但如果每年只有一天才能見到你，我寧願死了的好！﹂

　　李益輕輕一嘆道：﹁天上銀河雙星，每年七夕才得一晤，因此他們的愛情才得永恆，我不信什麼命，我認為命是自己創造的，不過我認為兩情久長，絕不能朝朝暮暮都相處在一起的，情到濃時情轉薄，所以恩愛夫妻每每不能共白首，倒是怨偶反能三日一大吵，一直吵到老。但我這次不要你去，則是有我的道理，第一是我會很忙，即使你跟了去，也未必能天天見面。其次是你的病體不宜勞累，長途跋涉不說。就是到了那地方了也是三、五日一遷，沒有一處能安頓的，你要是在路上病倒了下來，我既不能丟了你不管，又不能曠廢公務，這不是要我為難嗎？小玉，做個乖孩子，別再淘氣了！﹂

　　霍小玉終於嘆了口氣：﹁十郎，我只是說說，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跟著去，但你不能哄著我高興一點嗎？就讓我高興這一天，等我睡著了，你就悄悄一走，也免得我就這一夜也得在離愁中度過。﹂

　　李益笑道：﹁你真傻，這不過是小別，以後就是永不分離的長相廝守了，還有什麼離愁呢？利用這不到半年的時間，好好地把你的病養好，別讓我回來時，老是看見你躺在床上，久病床前無孝子，對父母猶且如此，何況夫妻之間呢？我不是嫌你病，但說句實在話，我最怕的就是侍奉病人，我也知道你要跟著去只是句玩笑話，我也可以跟你說兩句空話換得你高興，但是我絕不跟你開這種玩笑，我對你說的每句話都是出自至誠，絕不哄你。﹂

　　最後的一句話使霍小玉真正地感動了，緊緊地擁著他，眼中射出了情熱的火花，使她的臉，她的身子像火一般地灼熱。

　　李益不禁在心中嘆息著，他看過一些醫書脈理，知道這不是好現象，稍微懂點醫理的人都知道，癆疾之生，對男女之情慾，需求必烈，如饑如渴，乃使病況愈深，終至油盡而燈枯，癆癥既顯，已為痼疾，唯清心而寡欲，澄性而定慮，佐以藥石，或可延十數載之壽……

　　但是此刻的霍小玉卻讓人不忍心拒絕。

　　再者，她那瘦削的身軀卻又火樣地燙，輕若無骨的身子緊貼在身上，抱在懷裏似乎都沒有重量，水汪汪的眼睛，紅艷的雙頰，使她現出一種出奇的美，一種淒艷而令人碎心的美！

　　明知一次纏綿，就像是將油枯的燈芯往外推出一截，光會比平常亮，但卻是燃燒著附著在燈芯上一點僅剩的油，而且燒得很快，也使油枯芯盡的時間更為接近。

　　但是對李益而言這都是一種新奇的刺激。

　　他從霍小玉的眸子裏，看到了狂熱，他明白，霍小玉自己也知道這樣子是在加速地走向死亡，但是她卻沒有一絲畏懼，而且是貪婪地需索著，那是一種飲鳩止渴的心情，她並非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只是想在生命結束前，能享受更多的歡愉，在近乎狂野的歡愛中，霍小玉居然吟著李青蓮的句子：﹁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

　　斯時斯景，她怎麼會有這種感受呢？李益稍一回味，才知道她的情｜｜只有今天而不管明天了。

　　於是李益一陣心酸，忍不住眼淚簌簌地落下來，落到霍小玉的臉上，也引發了她深閉在心中的悲哀與恐懼，忽地她的情慾消褪了，緊抱著李益：﹁十郎，我好怕離開你，我好愛你，千萬記得快點回來，然後就帶我到鄭州去，我不知道我們的日子究竟還有多少，但是我知道，我的日子實在不多了！﹂

　　淚水盈滿了她的眼眶，沖去了她臉上的脂粉，而且她灼熱的身子，也漸漸地變涼，但使她看來，更為惹人憐愛，李益沒有說話，只深深地吻著她，然後他的鼻子裏就嗅到一股腥味，一種像腐魚的腥味，那是從她的肺裏透出來的，李益幾乎想嘔出來，但是他咬住自己的舌尖，拼命地忍住了。

　　霍小玉也有知覺了，雖然李益的臉上毫無表情，但是她能體會到的，當一個男人在吻一個女人時卻又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再麻木的女人也會感覺到的。

　　但是霍小玉此刻的感覺卻是感動與激動，她也知道，從自己口中噴出來的氣味，連自己嗅著都不舒服，而李益居然忍住了，為了怕她難過而忍住了，這是一種何等深的關懷啊！她知道這是自己該離開的時候了。

　　雖然她已疲乏得一點力量都沒有，但是她仍然爬了起來，笑笑道：﹁爺！你休息一會兒，昨夜一定沒睡好，我到廚下去，替你弄幾個菜，為你餞行。﹂

　　李益是希望能離開她一下，但是不希望她去忙碌，連忙道：﹁昨天你為我準備的菜還在，叫浣紗熱一熱就行，我看你也該去睡一下，養養精神，晚上我們好好地喝一下。﹂

　　霍小玉笑道：﹁昨天的菜倒掉了，今天的我一定要重新整治，不是我誇口，現在我的烹調手藝很不錯，離了長安，你不再吃得到了，我必須要在你行前拿出精神來，使你吃得舒舒服服的，這樣你才會想念我，才會記得回來！﹂

　　她撐著披衣出去了，浣紗在門口流著淚等著，躲著沒給她看見，待她走後，浣紗走出，臉上有著責怨的神色，但是她看見了李益拿起絹子吐出了一口鮮血。

　　這使浣紗嚇了一大跳，連忙問道：﹁爺！您怎麼啦？﹂

　　李益笑笑：﹁沒什麼，不要大驚小怪，我不是咯血，是我咬破了舌尖流出來的。﹂

　　﹁咬破舌尖？您怎麼會咬到舌尖上去的？﹂

　　她顯然還不知道，但是李益卻懶得回答了，祗是道：﹁打開窗子，焚一炷香來，然後你就去侍候小玉，別讓她累著了，我要睡一下。﹂

　　浣紗鼻中也感到屋中陳留的氣息了，見李益作勢乾嘔，連忙打開了窗門，李益才吁了兩口氣。浣紗這才明白李益為什麼要咬舌尖了，不禁萬分感動地道：﹁爺！您受了委屈了，我雖嗅慣了，但是一嗅到這股氣味還是會感到心頭發悶，您乍然嗅到，自然是受不了的。﹂

　　李益點點頭道：﹁你明白就好，咬著舌頭以鎮住心頭的噁心，你想我還有什麼情趣，但是我不忍傷她的心，我知道她需要靜養，不宜行房，但是我若拒絕她，對她心裏的打擊更大。﹂

　　浣紗點頭道：﹁婢子知道，婢子明白！﹂

　　李益嘆了口氣：﹁你明白就好，我愛她惜她之心，並不比你稍弱，只是我們表現的方法不同，你懂什麼，只知道聽人家說風是風，說雨是雨，然後自作主張，雖然你是一片好心，但是往往會把事情弄得更糟，所以浣紗，我再鄭重地告訴你一遍，你以後要做些什麼，最好去請示一下小玉，明天我要出去公務，大概半年左右才能回來，這對小玉而言，正是個靜養的機會。﹂

　　﹁是的！爺，婢子會盡心侍候小姐的。﹂

　　﹁我把李升留下，只帶秋鴻走，你在家裏多費心，不急的事，讓李升去請教一下允明，假如是銀錢的短缺，或是有什麼緊事，你就告訴李升一下，他自然知道解決的，最重要的是不管誰登門問什麼你都不能說，不能說我上那兒去了，幹什麼去了……﹂

　　﹁爺！您放心好了，您不在家的時候，除了崔家表少爺來此，咱們家從來也不見外人。﹂

　　李益道：﹁那是以前，今後可能禽免不掉，也許人家來的不是官客，而叫個堂客來，李升不便相陪，小玉的精神不佳，你跟人說話可要小心，最好是一問三不知。﹂

　　浣紗笑笑道：﹁最好是不見，恁他誰來我都往外一推來個不見。咱們也沒有要接見客人的理由，雖然門口掛著姑臧李寓的牌子，但是我跟小姐又不是什麼名正言順的家眷，大可以不必理會他們。﹂

　　李益笑笑道：﹁這倒是個辦法，老實說我擔心的就是這個，因為我整了官場的幾個人，他們一定恨我入骨，趁我不在的時候，變著方法要來抓我的錯兒，這些人鬼得很，一個不小心，隨便說句話，都可能會被他們捏住了作為把柄，小玉是經過的，而且她也懂得分寸，不會亂說話，我擔心的是你姑奶奶，胸無城府，容易受人擺佈，也許人家幾句好話一說，送你幾頂高帽子，你就引為知己，恨不得把心都掏了出來。浣紗，我說這話不是冤枉你，也不是看不起你，因為我聽見有些話是咱們家的事，卻流了出去，那多半是你對左鄰右舍閒聊時說出去的！﹂

　　浣紗急了道：﹁爺！冤枉，我可沒說什麼。﹂

　　﹁浣紗，有許多話你自以為沒什麼，但是傳到人家口裏就變得不同，你自己不知道輕重，這件事我沒告訴小玉，怕她又煩心，但是你的確要注意一下，長安本就是個口舌是非最多的地方，無風猶且三尺浪，何況我在長安鬧了不少事，人家對我的事都當作了新聞在談，一點一滴都會傳遍長安的。﹂

　　浣紗急得要哭了道：﹁爺！是不是我又說錯什麼？﹂

　　李益道：﹁有些事雖是捕風捉影，但有些卻是真有的，而且都是發生在咱們家裏的瑣事，小玉絕不會對人談起，只有從你口裏漏出去，幸好還沒什麼，可是你若不加謹慎，總有一天會出漏子的，尤其是有人存心在找我的麻煩的時候，一句無心之言，就會被人當作了話柄。﹂

　　浣紗低著頭，紅著臉道：﹁我只不過偶而跟隔壁的蔡家娘子聊個天兒，有時是她過來串門子，想不到那個婆娘這樣長舌，以後……﹂

　　李益道：﹁以後別跟人來往，官府人家應該要有自己的身分，跟生意人家交往沒有好事。﹂

　　浣紗道：﹁是的，婢子記住了，爺不在家的時候，我大門都不出一步。﹂

　　李益笑道：﹁最好是這樣，實在悶的時候，等小玉好一點，你們出去轉轉，你一個人別出門。﹂

　　浣紗像做錯了事的小孩子，滿臉都是惶態，一個勁兒的應是，然後她焚了一炷香來，見李益已經閉上了眼，悄悄地放下又出去了，李益卻笑了。

　　他沒有睡意，為自己的巧妙設局而得意，他警告浣紗的那些話並沒有這回事，她跟霍小玉的事無人不知，跟盧家訂親還是這幾天內的事。雖然大家都作為話題，但還沒有到前來鑽縫子刺探的時候，因為他的人還在長安，大家都注意他最近所做的一連串大事去了。

　　可是他出去之後，很難顧到這些家務上，別人旁敲側擊，各方刺探是可能的，盧家門戶森嚴。盧閏英又是個不苟言笑的人，那邊問不出什麼的。這邊李升的嘴穩，不會亂說話，霍小玉知道大體，不會亂說話，他擔心的就是浣紗。這個丫頭心裏可能一直在為著霍小玉感到不平，本人又是個沒多知識的，衝動之下，很可能會倒出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機密來。

　　但是有了今天這番囑咐，相信她會閉上嘴了，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很了不起的人，連這種小地方都預先設想到了，不讓人能抓住他半點疏漏。

　　終於他在得意中沉沉地睡著了，一覺醒來，天色已暗，霍小玉也睡了一覺，精神好得多，而且也刻意妝扮了一陣，更下廚弄了幾個菜，跟他說話的時候，為了掩蓋口中的氣息，她可能嚼了不少的蠶豆，吐氣傳來一股清香。

　　李益心中很感動，這玩意兒雖有潤肺除臭之效，然其性至寒，而且多服傷胃，因為它有助消化之功，而霍小玉根本就很少吃東西，沒有東西消化，那就有害無益了，但想到霍小玉是在刻意討他歡喜的，他就不多言了。

　　※※※

　　洗了臉，換了身便裝，他正準備好好地吃一頓，門外車聲轆轆，卻是盧家的另一個管家盧福，上前請過了安後道：﹁表少爺，老爺在王閣老的府中議事，請您去一下。﹂

　　李益看見了霍小玉臉上的失望色，心中也實在有點火，把臉一沉道：﹁盧福，你上回姨丈，說我明天要上路，今天還有很多瑣事待辦，沒有時間去了，明天我會去辭行，那時再面聆教益吧！﹂

　　盧福道：﹁表少爺，老爺說有要事，務必請表少爺一去趟，所以才叫小的來催駕。﹂

　　李益實在火了道：﹁盧福，那你就回姨丈說，沒有找到我，留話在家裏也是辦要事去了。﹂

　　盧福不禁有點難為道：﹁表少爺，你明明在家，小的實在不敢欺騙老爺。﹂

　　李益一拍桌子道：﹁好，你就回去對姨丈說，我今天不去，各人有各人的事，我不能一天到晚老是侍候著他，而且我對他所說的事不感興趣，隨便派個奴才來，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我沒這麼賤，如果有事情與我有關，我自己會料理，如果是他的事，叫他另請高明。﹂

　　盧福沒想到李益會發這麼大的脾氣，倒是怔住了，幸好這時李升又伴著盧安來了，看見李益發脾氣，連忙上前請安後道：﹁盧福你怎麼敢跟表少爺頂嘴？﹂

　　盧福急了道：﹁安哥，我怎麼敢，絕對沒有的事。﹂

　　盧安道：﹁還說沒有，我都聽見了，難怪表少爺會生氣，小姐知道你不會說話，特別要我趕來看看，果然你把表少爺給得罪了，還不快出去！﹂

　　盧福沒頭沒腦地被盧安又排喧了一頓，心裏更是著忙，但是他見到李益在盛氣頭上，又不再敢辯解，只是遲遲疑疑地道：﹁可是老爺那兒……﹂

　　﹁老爺那兒由我去回，小姐在會樂里嘯虹院等著要回去，你先用車子送小姐回家。﹂

　　盧福如逢大赦，跪下來朝李益磕了頭走了，盧安搓著手，一副欲言又止之狀，李益道：﹁又是什麼事？﹂

　　盧安道：﹁回爺！事情是沒什麼，只是有點麻煩，老爺回家之後，跟夫人又吵了一架，受了夫人幾句埋怨，老爺一怒就走了，到了王閣老的府上，說是要上表辭官，他打發盧福來，大概談的就是這個。王閣老十分為難，悄悄叫個人到府裏去通知了，小姐又不在家，夫人又沒了主意，叫奴才趕緊來找到爺，奴才先到了會樂里，從小姐口中才知道爺在這兒，所以奴才也跟著來了。﹂

　　霍小玉一聽倒是真的急了道：﹁十郎，那你就快去一趟吧，怎麼會鬧成這個樣子呢？﹂

　　李益卻笑了道：﹁閏英對這件事，如何說法呢？﹂

　　盧安道：﹁小姐很生氣，認為老爺在無理取鬧，說要辭就辭好了，她要小的轉告爺，要爺不予理會！﹂

　　李益道：﹁夫人呢？﹂

　　盧安道：﹁爺是知道夫人的，一向對老爺都是言聽計從，最近是為了老爺過分荒唐，才爭執了幾句，老爺鬧成這個樣子，夫人慌了手腳，不知怎麼好了。﹂

　　李益笑了道：﹁原來只是這麼點芝麻大的小事，閏英能處理得了的，姨丈是在家裏神氣慣了的，突然受了姨娘的埋怨，覺得有失威嚴，所以才鬧一鬧爭個面子，你回去告訴閏英，叫她先勸勸姨娘，姨丈畢竟是一家之主，讓著他一點也是應該的，千萬不可在下人面前跟姨丈吵嘴，然後再讓閏英上王閣老府去把姨丈接回家……﹂

　　一場風波，被他輕而易舉地把化解的方法想了出來，盧安打心眼兒裏對這位姑爺起了佩服之心，其實這很簡單，而且是合情合理，順理成章的安排，只是別人在惶急之下，就想不出來了，頓了一頓之後，盧安又恭身道：﹁爺！老爺打發了盧福來接你，現在你當然是不必去了，可是你也總要有句話回老爺，奴才既然答應他把事情攬了過來，就得代他跑一趟，見了老爺，奴才該怎麼回話，還請爺的指示。﹂

　　李益笑了道：﹁閏英去到王府，就可以把話帶過去了，叫她對姨丈說，根本沒有要盧福找我，雖說是親戚，像這種家務事不必鬧笑話，吵得盡人皆知，更要她勸勸姨丈，長安是個口舌是非最多的地方，最近更是多事之秋，大家的眼睛看著這幾家，略為有點風聲傳出去，姨丈不必辭官了，御史公也會參上一本的。而且姨丈現在已位列三臺，受君恩深重，如果只為了一點家務事而想辭官不就，是拿自己的前程跟幾十年的功勞開玩笑，我相信姨丈是個明白人，聽了這個話，自然會知道其中的利害，也不會再發那種脾氣了，叫閏英特別提他一件事，這裏是帝都長安，在皇帝跟前一言一行立達天聽，不像是在當河西節度使的時候，天高皇帝遠，可以任之所欲。﹂

　　盧安一面聽，一面應道是，他開始領略到這個年輕人的厲害，追隨盧方多年，他自然對主人深為瞭解，盧方的脾氣固然是為跟夫人拌嘴而發，但實際上也是發給李益看的，他認為以一個長輩之尊，居廟堂之高位，受制於李益一個後生晚輩，心裏不舒服，這頓脾氣原是借瑟而歌，叫李益不要太過跋扈，如果盧福把那個話往上一回，盧方一個面子下不來，很可能真會兩下反目。

　　可是照目前的情況看，李益絕不會低頭的，而且還有意思豁上幹了，所以他才叫盧閏英去轉告那些話，自己來個避不見面，如果盧方還要鬧下去，吃虧的必定是他自己，這件事根本還沒有傳出去，雖然鬧到了王閣老家，但王閣老是個最謹慎的人，自然不會外洩，而李益卻擺出了話，他可以鬧得滿城皆知，而且把題目也叫了出來，竟因家庭細務而以進退為脅，因私忘公，辜負聖恩，這個題目就足以把盧方多年辛苦建下的一點基業付之流水，即使盧方不遞辭表，消息只要傳開來，堂堂中書大臣居然以官位為兒戲，這輕怠職守，有負廷寄的覆君之罪，盧方是萬萬擔受不起的。所以盧安膽戰心驚急著要回去把話告訴盧閏英，甚至私下去進詣一下主人，勸勸主人忍下這口氣，跟這個年輕人沒什麼可鬥的，因為李益在負氣斥責盧福時，已經把話點明了，盧方對他無恩可言，有怨可溯，再要擺長輩的架子，就自討沒趣了。

　　盧安唯唯喏喏地賠了半天小心，然後才告辭而去，李益道：﹁盧安，既然只是這點小事，明天我就起程，不再去辭行了，而且也實在不便，因為我是由兵工兩部合派的督工司員，跟中書門下兩省所事是互為對立監督性的，原也是避避嫌，何況我是秘密離開，一直要到工地才公開視事，更不宜勞師動眾，姨丈跟閣老有什麼話，就告訴你好了，明天你出發時，到相國寺去接一位方子逸先生同行，然後出西城，在城外三橋鎮上會合，這是高暉高大人吩咐的，他如此做，必然有道理。﹂

　　盧安答應了，趕緊地走了，李益把盞冷笑道：﹁哼！想用這一套對付我，他也真是油蒙了心！﹂

　　霍小玉愕然道：﹁十郎，你說的是誰？﹂

　　李益微笑道：﹁自然是我那位未來泰山，為了小紅的事，他認為大失面子，借題發揮，想給我一點顏色看看，那不是自己在找沒趣？﹂

　　霍小玉道：﹁十郎！別想那麼多，盧大人很可能是真的有事情要找你，不單為這個，因為他也是個居官多年的人了，那會有這麼孩子氣？﹂

　　李益笑道：﹁才不是呢，我知道他是借題發揮，意思在告訴我，他了不起辭官不幹，也不受我的威脅。﹂

　　﹁這話從何說起？你並沒有威脅他呀！﹂

　　﹁他認為小紅這件事就是我給他難堪，因為閏英就是拿我即將出巡督工，為他辦事作為藉口，把小紅聘下侍候我，堵住他的嘴，他心裏很不好受，這樣表示一下，無非是借著我姨娘為由，表示他不在乎，不領我的情，否則他自己的家務事，何必要吵到王閣老家裏去，無非是做做姿態，讓王閣老慌了手腳，幫著他來壓我而已。﹂

　　霍小玉道：﹁這位大人也真是的，怎麼如此不分好歹呢？你這是為他辛勞，他不見情也罷了，還來上這一手，豈不太讓人寒心了，你這一趟不是白辛苦了！﹂

　　李益一笑道：﹁也不見得，我已經叫盧安把話遞回去，明白地告訴他，這件事由兵部與工部劄委的。他想不要我管也不行，他見情最好，不見情，我也有辦法能制他，拚著多辛苦一點，來個實地苦幹，在千萬公帑中，給他省個九百萬回去，然後把原計畫中種種浮報不實之處，作成專案具陳，看看他怎麼個交代法？﹂

　　霍小玉一驚道：﹁真能省下這麼多嗎？﹂

　　李益笑道：﹁當然了，事在人為，千萬公帑一起化光可以不夠，但只用十分之一，照樣也能把事情辦下來，只是經手承辦人苦一點而已。﹂

　　﹁那又何苦呢？徒招人怨，吃力不討好。﹂

　　李益道：﹁當然我不會故意如此做的，姨丈跟王閣老是明白的，我要是如此幹了，第一個倒霉的是杜子明跟尤渾兩個人，因為這原是那兩個人經手承辦的，中書門下兩省，只是負責實議而已，可是這兩個人遭了事，一定會把他們咬出來，那又不止這一件了，我諒他們也沒有這個膽子，只是給他們個警告而已。﹂

　　說完又得意地笑道：﹁說狠話，而不做狠事，是為上策。兵法所謂，不戰而屈之人兵。﹂

　　霍小玉望著他臉上猙獰的笑，心中微微有點寒意，虛怯地道：﹁十郎，何必這麼狠，就算盧大人對不起你，盧小姐對你可是仁至義盡。﹂

　　李益也發現自己的內心流露得太多，掩飾一笑道：﹁我只是說說，那會真這麼做，那一來牽連的人太多，而且以後的人也難辦事，不過從我選缺放任以來，還沒有正式視事就遭遇到這麼多的事，使我深自警惕，宦途多險，人必須自己硬得起來，不要仰仗戚黨，親戚故舊並非不可靠，他們有機會也能拉你一把，只是在危急的時候，也要提防他們把你踩下去。﹂

　　浣紗在旁笑道：﹁爺！別人做官也沒你這麼多的麻煩，那只是你太出名了。﹂

　　這個丫頭粗嘴笨舌，平時不會說話，可是這句話卻說到李益的心中癢處，哈哈地笑道：﹁不錯！這不是我自誇，弱冠而第，未仕而名動公卿，簡在帝心，名滿帝都如我李十郎，究竟沒幾個人。可是那些傖夫，居然把我當作一般新進的士子看待，活該他們自己遭殃倒霉。﹂

　　霍小玉看他高興，也湊趣道：﹁是啊，你不但文名轟傳長安，風流艷跡也是人間少有的。﹂

　　李益更高興了，一邊一個，攬住了霍小玉跟浣紗笑道：﹁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大丈夫本應該如此，唯大英雄能好色，是真名士自風流，目前還談不到，將來你們看吧。列土分疆封地稱王也許難一點，但是長安市上第一人，我相信不出十年，一定可以做得到的。﹂

　　這一頓晚宴是李益近半年來最愉快的一餐，也是霍小玉與浣紗伴著他較為愉快的一聚。

　　當然比不上在霍王舊邸中花園裏，飛月醉花的那一夜，那是真正盡歡盡狂的一天，但是那只是在兩個女郎的心中的一個不滅的記憶，對李益而言，他覺得現在的這一聚遠比當年那次愉快得多。

　　他是個很會玩的人，倚紅偎翠，放浪形骸之外的狂歡，在他而言，只是一時的刺激而已，卻不會沉迷住他。

　　倒是初與鮑十一娘聚首時，他還著實迷過一陣，因為鮑十一娘久歷風月，懂得男人，無論在什麼情形下，她都能懂得男人的需要，滿足對方，而徐娘風韻的中年女子，一切都是成熟得透了的，對一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也最具有吸引力，她們沒有少女的靦腆，而且更顯得充分的利用自己女性的魅力。

　　脈脈含情，欲語還羞的少女是一種女性美，但是這種美太含蓄，太抽象，太富於詩情畫意，太近於靜態，楚楚可憐固足動人，但不適合於年輕的男人。

　　血氣方剛的青年男子是屬於動的，粗獷，他們的感情與情慾都是奔放的，激進的，貪婪的。

　　這種愛情施之於一個嬌弱的少女是不堪承受的，她們渴望著被愛，是一種溫婉的，漸進的，被保護的。

　　因為她們絕大部分都是在與異性隔絕的環境中長大的，即使是兄弟眾多的家庭，她們也是被隔得遠遠的。

　　雖然，由於天賦的本能，她們感到對異性的需要，但是，對兩性之間的需求，是卻心理重於生理的。尤其是她們在及笄之後，織素裁衣，練習女紅，成年的婦女們在她們面前談話都很小心，實在無可避免要談到一點兩性之間的問題時，不是要她們避開，就是咬著耳朵避開她們，連豢養的小動物，也都沒有雄性，以免引起一些暗示性的邪思。

　　在觀念上，她們對於性，就有一種罪惡的看法，一直到出嫁上花轎之前，做母親的才約略地告訴她們一點常識，但是只把性的行為認作是奉獻，是責任，甚至於是一種傳宗接代的任務。

　　在家裏，她們自然無法聽見兩情歡悅的細語，但是卻有很多機會聽見母親或嫂嫂們生育時痛苦的嘶號，這也造成了她們對性的恐懼，因此在懷春的少女們心中，性的衝動只是情的需求，而不是慾的嚮往。

　　而男人們卻開放得多，尤其是像李益這樣的世家子，一個大家族聚居在一個區域裏，雖然各自立門戶，但求學，讀書交往時，大大小小的年輕人都經常聚會的，有已婚的，有未婚的，有已成年的，也有未成年的，或將成年的，他們之間，談話比較放縱，只要沒有長輩在座，他們談論到性的時候，對幼年較小的男孩也不太避諱，那是觀念上的問題，性對男人而言，已解人事者是一種誇耀的經驗，未經人事者，則是一種新奇的刺激，至少不會認為是一種罪惡，就這樣形成了兩性的差異。

　　李益是個很聰明的男孩子，所以他早熟。

　　所以李益懂得很早，在十三歲時，他就有了性的經驗，他家中那個奶媽的女兒素娥是他第一個女人，但也只是一個粗俗的無知村姑，她雖啟發了李益對兩性之間的初步知識，但她自己本身也是沒有經驗的，因此她所能給與李益的，只是李益從學中聽來的一些知識的實驗，她無法給李益更多，自然也無法從李益那兒得到更多。即使如此，她在嫁後到盧家為婦，在盧閏英面前對李益仍是思念不已，由此可知李益與她相處年紀雖小，但是她從李益那兒獲取的，比從她丈夫身上得到的更多，認識了鮑十一娘後，李益才真正懂得了女人。

　　認識了霍小玉，李益則完全地懂得了女人，因為霍小玉受了宿命的影響，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樣為終身打算，她追求的只是眼前，她要把握的也只是現在。

　　因此在過了新婚的初夜後，她的身心幾乎是完全的開放了，她也很虛心，跟鮑十一娘本來就很接近，兩人幾乎無話不談，在她決定終身事李益之前，已經從鮑十一娘口中把李益的一切問得很詳細，同時也把一個女人如何去取悅男人的秘訣，請教得很周到，而鮑十一娘想促成了她與李益之間的好事長久。的確也很盡心地開導她。

　　所以她與李益的相處是很愉快的，因為她不僅具有了鮑十一娘的全部優點，更加上了她本身許多優點，一年相聚，情意是越來越深了，霍小玉也發現了李益這個人深沉的一面，在男人而言，這可以算是一種長處，那就是李益的冷靜與及理智。

　　這個男人是真正屬於創業型的一類，他天資過人，才華傲世，聰慧絕倫，心計極工。

　　他具有詩人的浪漫氣質，但沒有詩人們那份恬淡，他雄心勃勃，鬥志激昂，只有功名與富貴，才是他一心嚮往的目標，他不是沒有感情，但絕不會為感情而影響他的理智，他的自制力極強，拿得起放得下，雖然置身於聲色之中，卻不會沉迷。

　　他喜歡女人，但女人只能成為他生活中的點綴，卻不能成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愛一個女人，但只會付出有限的感情而不會付出整個的自己。

　　他盡最大的努力去創造自己的未來，用自己的雙手與智慧去鋪設一條直上青雲的大路，這才是他最重要的事，任何人都不能改變他的決定，而且他是個絕對自我主義者，在他的方寸之地裏空間很狹窄，只能容納他自己，絕沒有為別人留下的空間，而且在他奮鬥的途徑上，他的行進是冷酷的，近乎殘忍的，凡是阻礙他的東西，他都毫不留情地加以去除。

　　鮑十一娘跟他那麼親近，但是那段感情隨著鮑十一娘的收幟後，就完全斷絕了，原因無他，因為鮑十一娘在平康里設館，是個以錢買得到的女人，跟一個妓女交好，在長安是允許的，但是鮑十一娘收起艷幟，回家去做耿大娘之後，身為人婦，就不能跟別的男人交往了。

　　與有夫之婦交往不僅會引起異議，而且還有礙官箴。

　　所以李益說斷就斷，斷得近乎冷酷。

　　李益更是一個很重實際的人，不尚空想，所以，他雖然因為小玉的緣因，住在霍王的別業，卻知道這地方，這些東西，他只是暫時的主人，可以用，卻不是真正屬於他的，因此他對那高堂美廈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感情，霍王敗落後，他毫無考慮地讓了出來。

　　現在住的地方比霍王的別業差多了，但李益的心情卻是愉快，因為這是他真正能掌握一切的，何況他的錦繡前程已經開始了，他即將擁有比這兒更好的一切。

　　霍小玉因為李益將有遠行，更因為李益為了她而辭斷了盧方的召喚，感到高興而感激，李益則因為給盧方一個釘子碰了而高興，更由於盧方的做作矯情而輕視盧方，這樣一個人，他是絕對能夠把握的，甚至於他已經在盤算著，如何運用機會與手段，牢牢地控制住他。

　　于善謙的死，盧方與王閣老的庸弱，使李益認清了一件事，那就是朝廷的人事趨勢，老一輩的已漸漸失勢了，高暉能及時遞補為兵部尚書入閣，那是少壯派勢力的抬頭。

　　主上體弱多病，即將退禪，把大權交給太子，高暉的入閣是開始，陸續地將有不少的少壯派入掌大權，高暉、秦朗、郭威、郭勇兄弟，這些人都是最接近太子的，卻又是跟自己的關係最密切的，何況太子對自己又極為賞識，這次督工修城，正是自己表現才能的時候，好好地表現一下，等太子一接位，也就是自己飛黃騰達之時了。

　　想得高興，喝得高興，不知不覺地有了點醉意，可是陪伴他的霍小玉與浣紗卻都因不勝酒力先醉倒在桌子上了。

　　李益停杯，先把浣紗搖醒了，然後又去搖霍小玉，卻一直沉吟不醒，浣紗呢喃地道：﹁小姐怕是喝多了，連我也是昏昏的，爺要是有什麼吩咐，就告訴我好了。﹂

　　李益道：﹁也沒什麼，只是有點檔書函之類的東西，我明天要帶走的，只有小玉知道收藏在什麼地方。﹂

　　浣紗嘆了口氣道：﹁別的東西我還知道，只有爺的書函，都是小姐經管的，爺還是先安歇吧，等小姐酒醒了，告訴我在那兒，再為爺清出來，爺的書房都是小姐收拾的。﹂

　　李益笑道：﹁不必麻煩你了，我把小玉挪到書房裏的榻上讓她先躺躺，等她醒了，我問明在那兒後，自己來找吧，你也辛苦了一天，該早點休息了。﹂

　　他抱起霍小玉，走向書房，浣紗也在後面跟著，送上了茶，李益把茶接了，又叫她把裹著棉套的銅暖水壺送了來，催著浣紗去睡了，等浣紗出門了，李益關上了門，霍小玉已經坐了起來問道：﹁爺還有甚麼書函要帶走的？﹂

　　李益笑道：﹁我以為你喝醉了呢！你倒是醒得快。﹂

　　霍小玉訕然笑了一笑，待要下地為他去清理函件，李益卻把她按住了笑道：﹁別起來，根本沒那回事兒，我要用的書籍函件早就整好了，我故意那樣說，只是要你早點醒過來，別再裝醉而已。﹂

　　霍小玉怔了一怔，李益笑道：﹁你居然敢在我面前玩花樣，你的酒量很好，今天你也沒喝多少，那裏會醉了？你閉著眼睛裝醉，眼皮卻一直在跳，你到底是什麼存心？﹂

　　霍小玉這才有點不好意思地道：﹁我只是想我醉倒了，可以讓浣紗來侍候你。﹂

　　李益道：﹁所以你一個勁兒去灌她的酒。﹂

　　霍小玉道：﹁沒有的事，到了差不多的時候，我不是還在攔著她，這妮子薄有酒意的時候很撩人的。﹂

　　李益道：﹁是嗎？我怎麼就看不出有何撩人之處呢？﹂

　　霍小玉道：﹁你到她屋裏就知道了，那妮子雖然冷了一點，只是還沒有時候，再等一回兒……﹂

　　李益道：﹁我知道，我跟她也不是第一天相處，所以我才設法把她打發開去，故意把你留在書房裏。﹂

　　霍小玉嘆了口氣：﹁爺真的這麼討厭她？﹂

　　李益搖搖頭道：﹁我幹嗎要討厭她呢？我是希望跟你多親近一下。﹂

　　霍小玉目中閃著感激之光，貼著李益輕輕地嘆息道：﹁十郎，你這樣對我，我就是死了也甘心，只是我怕我的身子撐不住，會使你掃與。﹂

　　李益道：﹁掃什麼興？﹂

　　霍小玉微微地紅了臉。低聲道：﹁爺，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我知道這個病，經不起挑逗，情思一發就難以自己，而興奮起來無休無息，我吃的藥就沒有用了，口裏的那股氣味薰人欲嘔，今天上午你就經歷過了。﹂

　　李益挽著她，兩個人一起倒在床上，並排地躺著，然後才輕輕地拍著她的背道：﹁小玉，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要留住你，表示我並不嫌棄你。﹂

　　霍小玉貼得他更緊一點，顫著聲音道：﹁十郎，只要你不嫌棄，我就拚了命也是歡喜的。﹂

　　李益笑了一笑，徐徐地為她解除羅襦，然後再脫掉了自己的衣服，兩人赤裸裸地相對著，霍小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撲過來抱著他，李益也緊緊地擁著她，一隻手在她瘦削的身上輕柔地撫摩著。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是千萬縷柔情，無限的愛意，彷彿都在默默中傾注在對方身上了，那是一種真正的愛，由慾而昇華到情的愛，就這樣緊相擁抱，他們已經得到了無限的滿足了。

　　良久，良久，霍小玉試探著用手輕觸一下，發現李益居然毫無情慾的衝動，不禁悄悄有點不安，低聲道：﹁十郎！你今天似乎有點反常。﹂

　　李益微微一笑，道：﹁是的，反常得厲害，但是也可以證明我對你的情如何的真摯和懇切。﹂

　　霍小玉的身子輕輕一顫：﹁十郎，我不懂！﹂

　　李益吻了她一下：﹁小鬼頭，你是在裝糊塗，第二次你出去溫酒時，端上來的酒特別香，我問你在酒裏加了什麼，你說是玫瑰露，但是我知道你把家中還剩下的小半罐錦帳春倒了下去，又想來作弄我一下。﹂

　　霍小玉有點窘，忸怩著道：﹁我是為了浣紗，那妮子是塊木頭，一定要點上一把火她才會燒起來的……﹂

　　李益笑道：﹁所以你自己涓滴不飲，把那壺酒分給了我們兩個人，存心是想來個隔岸觀火。﹂

　　霍小玉苦笑了一聲：﹁十郎，我是為了使你高興，因為你要講究情趣，而浣紗就是不解情趣。﹂

　　李益笑笑道：﹁你自己呢？﹂

　　﹁我無須要催情，跟你在一起，我就高興死了，而且我永遠是配合你的興趣的，只要你高興我就會跟你一樣的高興，所以我才沒喝那壺酒。﹂

　　李益笑了道：﹁小玉，既然你知道我講究情趣，自然也知道我需要的是那一種情趣。所謂情趣，必須得之天然，發自本能，那才有韻致，勉強做作已經乏味了，更那堪藉物力催發的？無情之趣，有如商女之笑，反而令人生厭！你這一著實在不高明。﹂

　　霍小玉連忙道：﹁十郎！不要怪浣紗，她本就是那樣的一個人，她不是無情，只是……﹂

　　李益笑道：﹁只是她的情完全專注在你的身上了，她的一生似乎專為你活著的，成了你的影子，有了你，才有她的存在，因此你不在旁邊，她怎麼會有情！﹂

　　霍小玉不知說什麼才好，頓了一頓才道：﹁那錦帳春大概是開了封，年久失效了。﹂

　　李益搖頭道：﹁不！我知道它很有效，只是你用錯了人，浣紗剛才的臉紅撲撲的，我知道她很需要，可是她見到了我抱你進了書房，她是不會跟你爭的，所以她用對你的忠心把情潮壓了下去。﹂

　　﹁十郎，你呢？你怎麼還是無動於衷？﹂

　　﹁我？我是以無比的定力與對你的一片愛心壓了下去。﹂

　　霍小玉一怔道：﹁為什麼？﹂

　　李益一片莊容道：﹁因為我愛你，為你解衣後，我剛抱著你時，我的確是很需要的，可是我不能也不敢，尤其是我撫摸到你瘦弱的身子，想到你正在病中，更想到你的病最忌縱情，而且早上你已經激動過度了，如果現在再刺激你一下，無異是要你的命了。﹂

　　霍小玉抱得他更緊，把胸膛貼著他的胸膛，激動地喊道：﹁十郎！我不在乎，愛我好了，盡情地愛我，如果能死在你的懷抱中，將是我最幸福的事……﹂

　　她的身子扭動著，胸膛在揉動觸擦下漸漸地發熱，情潮一下子洶湧得有如決堤的狂濤，目中閃著火，李益究竟也是個人，斯景斯情，他的情慾再也壓抑不住了。

　　霍小玉在肌膚的摩觸下，已經知道了李益的反應，但是她移動身子去遷就李益時，卻被李益緊緊地抱住了。

　　﹁十郎！你幹嗎，難道你不想？﹂

　　﹁我怎麼不想，這時候有誰不想，別說是玉人在側，溫香軟玉在懷，就是一條老母豬在旁邊，我也不在乎的！﹂

　　﹁那你為什麼不要我？﹂

　　﹁我不能，你知道我的，平常你已經就不勝負荷了，今天又被你灌下了半壺錦帳春，我的定力只能維持到這個地步，如果我一放縱，就會像一頭野獸，再也無法控制了。﹂

　　﹁我不怕，我也不在乎，十郎，我說過了，那怕我此刻死了，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李益抱得她更緊：﹁小玉，那是你的想法，我卻不能，我要的是與你長相廝守，共偕白首，所以我必須愛惜你。﹂

　　﹁十郎，我要的只是目前，不管將來，我求你，不要冷淡我，除非你是嫌棄我！﹂

　　她的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李益嘆了口氣，輕輕地放鬆了擁抱，讓她的身子滑下去一點，也讓兩個人密密地結合了，霍小玉的身體起了一陣輕微的顫動，那是一種無限滿足的震慄。

　　李益的動作是很溫柔的，霍小玉的情思在緊擁時已經啟發到相當的程度，沒有多久，她在輕微的呻吟中到達了高潮的頂點，全身似乎洩氣似的軟了，癱在李益的身上。

　　兩個人就這麼靜靜相擁著，沒有多久，霍小玉由於疲累過度，竟然睡著了。

　　這一睡相當沉，李益輕輕地把她放下來都不知道，望著她瘦弱而嬌慵的體態，綣縮起來，真像一頭慵睡的小貓兒，李益心中不自然地泛起了一股憐惜之情。

　　這是一個真正令他刻骨銘心的女人，美麗、聰慧、婉媚多情、可人解語，她幾乎具有了一切女人的優點，唯一的缺陷就是她的健康，這也是任何一個男人夢寐以求的情人，祗遺憾的是她的病，﹁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李益發出了一聲輕嘆，憐惜之情，居然壓熄了他胸中的慾火，不｜｜從進房開始，李益就沒有起慾念過。剛才只是內受藥酒，外因摩擦所激起的衝動，也是為了不讓霍小玉太失望而暫時放鬆了一下緒情而已。

　　他知道剛才如果不安撫霍小玉一番，在她心中所造成的自卑與猜忌，比這一度銷魂所造成的傷害不知會嚴重多少倍。女人最大的悲哀，就是在所愛的男人面前失去了吸引力，而霍小玉更是靠此為生命的那種女人。

　　但是李益更知道她的病必須禁慾、靜養，因此李益等自己完全冷靜下來的時候，才展開腳頭薄薄的絲被，輕輕地蓋住了霍小玉的身子，然後把燭蕊剪了一下，到書架上找了一部春秋，躺在霍小玉的身邊，慢慢地翻閱著。

　　如此旖旎之夜，並不適合看這部嚴肅的書，何況李益對這一類的書並不喜歡。

　　但是他要保持嚴肅的心情，而且更要保持徹底的清醒，他知道自己在色字一關的定力並不堅強，而且始終也沒有在不動心這上面下過功夫。

　　不見可慾則心動，李益知道自己是很難抵制誘惑的，唯一的辦法只有遠離誘惑，但是今夜他不能離開霍小玉，有一個辦法，他可以找浣紗，那是霍小玉樂於見到的，但李益心中很不願意。他知道霍小玉今夜的安排完全是為了浣紗，李益也不討厭浣紗，那個丫頭冷冰冰的，幾乎全無反應，李益說她不解情趣是違心論。

　　像李益這樣的為人，對征服一個不解風情的女人，不但是對自己丈夫氣概的一種挑戰，也是一種刺激。假如不是為了這個原因，李益早就把浣紗弄走了，他並不是寬大的人，尤其是在自己的家裏，他更不會允許一個把他的尊嚴置於第二位的人存在的。

　　留下浣紗完全是為了李益自己的心意，征服浣紗，在一塊石頭上敲出火花，是李益的樂趣，這也是一種微妙心理。浣紗很不容易動情，每次侍寢都是冷冰冰的，既不拒絕，也沒有什麼熱切的反應，大部分時間是為霍小玉分勞，因為李益是個精力過人的男人，而浣紗卻是把霍小玉當作她的第一生命的，而這個平凡的女人可以說沒有她自己的生活，至少她沒有為自己要求過什麼。

　　她對李益很尊敬，而這些尊敬是因為霍小玉而產生的，所以，雖然她跟李益有過肌膚之親，卻沒有將自己全副的心神放在李益身上。

　　這種態度當然使李益索然無味，而且對他的男性尊嚴似乎也是一種打擊，但私下也激起了李益的與趣，一種真正地征服她的興趣。

　　今夜，霍小玉再度地使用了錦帳春，李益是感覺得到的，而且他從浣紗的神情中也看得出她的渴求，但是一種奇異的報復心理突然促使他故意不加理會，所以他把霍小玉抱進了自己的書房，卻把浣紗打發走了。

　　他明知道霍小玉是把今夜安排給浣紗的，但他偏偏要作難她一下，看看這個石頭般的女人會不會就範。

　　李益是個很有經驗，也很有耐心的獵艷人，他知道錦帳春的效力，更知道浣紗此刻絕難入眠，他倒是要看看這妮子的定力如何，所以把霍小玉安排睡了後，更找出一本嚴肅的書來克制自己的情慾，為的是磨時間，因為他自己的情慾已經被霍小玉挑起來，假如不壓制下去，他會忍不住自己去找浣紗的。

　　那樣一來，他的折磨就失去意義了，當然，他是準備去找浣紗的。但一定要在絕對平靜的時候去讓浣紗明白這次去不是為了自己的需要，而且拖得越長，藥性在浣紗體內的衝擊也越烈。

　　外面的更鼓已經三擊，霍小玉睡得很沉，李益算算該是時候了，該是他去佈施恩典的時候了。

　　李益知道霍小玉這邊，浣紗是絕對不會來的，而這個時候，也一定是那塊冷石頭被火燒得滾熱的時候。

　　悄悄地起身，披了一件衣服，踮著腳走向了後面的屋子，李益的書房與後面的臥室之間，還隔著一個小小的院子，有著兩重門戶，但李益歇宿在書房中時，這些門是不關的，因為她們不知道李益在什麼時候會回到後屋來。

　　門果然開著，而且浣紗所居的那所外間窗上仍然有燈光，可見李益的揣測沒有錯，這妮子一定輾轉反側，難以入夢的，李益在心中暗笑著，再慢慢地掩近過去。

　　李益不禁驚奇了，他居然聽到了似乎有男人在內的聲音，李益頓時感到一陣熱血上沖，他想不到看起來沉厚老實的浣紗居然會做出這種事。

　　李益猛地回身，走到書房裏，那兒懸著一口劍，是霍小玉由別邸帶來的，這口劍還是她父親霍王領軍殺敵時所用的佩劍，據說有辟邪的作用。

　　霍小玉當作紀念品帶了過來，卻沒有什麼用，懸在書房裏的壁上，給李益作裝飾之用，但這是一柄名匠鑄造的利劍，李益準備帶著。交給小紅作為防身之用，所以沒有收起來，想不到今夜居然會用到了。

　　取下了劍，嗆然一聲，長劍出鞘，劍森閃輝，李益就勢一削，把一張桌子的角給削了一來，可見這是一柄利劍。

　　桌子角落地的聲音驚動了熟睡的霍小玉，睜開眼睛，看見了李益執劍忽然的神色，不禁駭然驚問道：﹁十郎！怎麼了？你怎麼半夜起來玩劍？不對！你的神色好怕人！﹂

　　李益的心中很憤怒，但是聲音卻很小。他怕驚動了那一邊的浣紗，因此壓低聲音道：﹁我要去殺人。﹂

　　霍小玉看他的神色，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連忙披衣坐起道：﹁十郎！爺！你要殺誰？誰得罪了你？﹂

　　﹁殺一對無恥的狗男女。﹂

　　霍小玉怔住了，不知道李益究竟是為的是什麼，李益道：﹁你快把衣服穿好，我要當著你的面，捉到那一對姦夫淫婦，給他們一人一劍，你是見證。﹂

　　霍小玉匆匆地穿上衣服，連忙問道：﹁爺！究竟是怎麼會事，三更半夜，你拿了劍要殺人！﹂

　　﹁浣紗，那個賤人。﹂

　　霍小玉聽說是浣紗，再看李益只踩著草履，披上一件外衣，裏面卻空的，想到可能是李益在浣紗那兒碰了壁，心放了下來，過去接了他的劍笑道：﹁爺！那妮子本來就是這副性子，也犯得上生這種氣嗎？她是天生的冷人，以後不要她侍候也就是了！實在你看她不順眼，等你回來，把她送到娘那兒去就是了！﹂

　　這一段話把李益突地提醒了。他並沒有殺浣紗的權利，嚴格地說來，就算是霍小玉有了外遇，朝庭很重節操，丈夫對不貞的妻子有懲誡之權，假如撞上妻子與別的男人苟且，可以當場殺死他們不抵罪，但只是指結髮正配或繼室而言，妾婢不貞，就沒有那麼嚴格，何況紗與李益之間的關係，連妾侍都談不上，又不算李益的家奴，詳究起來，什麼都算不上，因此李益並沒有權利去干涉到浣紗的行為，更沒有權利去為她的不貞而殺死她。

　　但是李益又實在無法甘心忍受這種事，略一思索，他才深沉地道：﹁小玉，這種事我也不願張揚出去，但是她的膽子也太大了，何況我又將遠出，若是不加以儆戒，對你來說，也是一種威脅。你一個弱質女流……﹂

　　霍小玉聽出李益語調的不對，也感到事態的嚴重，似乎不是她所想像中的情況，忍不住問道：﹁爺！究竟是怎麼回事？聽你的口氣似乎很嚴重？﹂

　　﹁當然嚴重，浣紗的屋裏有個人。﹂

　　﹁那怎麼會？﹂

　　﹁是真的，我親耳聽見的。﹂

　　﹁光是聽聽就知道另外有人？﹂

　　﹁小玉，我聽見的聲音不會錯，那是兩個人在一起才會有聲音，你應該知道了吧？﹂

　　﹁什麼？浣紗會做這種事，你不會弄錯吧？﹂

　　﹁怎麼會錯，我剛從那邊過來，你可以去聽聽，說不定現在還不曾停止呢！﹂

　　霍小玉領先急急地向前走去，李益執著劍在後面跟著，走到浣紗的窗外，那低細的聲息果然還在繼續著。

　　霍小玉的身子起了一陣顫抖，回身去奪李益手中的劍，李益連忙擋住了她：﹁你要幹什麼？﹂

　　霍小玉的臉色在微光中看來是那麼的白，她的語音低沉，但很堅定有力：﹁我要殺了她。﹂

　　現在倒是李益較為平靜了，握住了她的手：﹁別傻了，小玉，難道你就這樣執著劍衝進去？﹂

　　﹁當然！還有什麼可等的？﹂

　　﹁別忘了裏面還有一個人，一個不知那兒來的野男人，而且此刻的情狀不是你應該見到的。﹂

　　霍小玉搖搖頭：﹁爺！我不在乎，我也不是千金小姐了，我什麼都不枉乎，我一定要殺了這賤丫頭。﹂

　　淚水從她的眼中滾出來，可見她是很憤怒的，李益卻想到了後果，低聲道：﹁算了，小玉，剛才我也是太衝動了，現在想想，我們都沒有權利殺她，明天打發她走了就算了。﹂

　　﹁不！爺！屋子裏有人，絕不是外面的，家裏的男人除了李升就是秋鴻，這還得了！﹂

　　李益倏地一驚，這是他沒有想到的問題，浣紗不是那種招蜂引蝶的人，也很少出門，不可能在外面勾上男人的，而且那個人能與她如此親密，一定是來往很久了。

　　因此，這關係必須在家裏找。李升七十來歲了，自然不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秋鴻，雖說是小孩子，畢竟也有十六七了，何況他一直就跟兩個丫頭很熟。越想越有可能，李益感到很憤怒，秋鴻雖然因為是李升的外孫，由李升帶著過來跟自己一起謀個出身，算不得個家奴，但畢竟是個下人，居然敢如此無法無天，這太不成話了。

　　不過他已經能控制自己的憤怒了，這是在輦轂之下的長安，殺人是有罪的，即使主人毆斃家僮，罪不致死，但至少也要坐上幾年牢，不能因為這樣斷送了他的錦繡前程，這太不合算了。

　　頓了一頓，他才輕輕地嘆了口氣：﹁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肖，何況是兩個奴才，算了，把他們叫起來，有著真憑實據，不容他們狡賴，一起趕出去就是了。﹂

　　霍小玉的憤怒也過去了，無言地嘆息一聲，她要奪李益的劍，要殺人，也只是一時之憤，怒氣過了頭，她想起浣紗究竟是自己從小的伴侶，又何忍如此相待呢。

　　兩個人上前去推門。門居然是開著的。李益冷笑一聲：﹁連門都不栓，好大的膽子！﹂

　　這次沒有壓低聲音，這道門是通向李益與霍小玉的臥室，浣紗的房間是緊鄰著大臥室的兩個小間之一，推開門後是一條通過的走道，可以看見三處的房門。

　　他們大臥室的門用把大銅鎖鎖了起來，因為裏面有著箱籠衣櫃，放置著銀錢、首飾等貴重之物，浣紗可能以為他們一時不會回臥室，所以鎖了起來。另一間是放置普通衣服雜物的，現在還兼為霍小玉爐藥的地方，火炭、小風爐、藥罐等都擺得整整齊齊，並無雜亂之象，這丫頭很勤快，也愛乾淨，浣紗的屋子垂著一重布簾，只是聲息已經停了。

　　霍小玉嘆道：﹁每天她都要整得整齊了才去睡，這個丫頭既勤快又乾淨，怎麼會那麼胡塗。﹂言下已有不忍之意，李益道：﹁叫他們出來吧，我也懶得進去了！看見那份醜相又要生氣。﹂

　　霍小玉道：﹁我把浣紗叫出來，帶到房裏去問話，爺再進屋裏去吧，分開來也好處理些。浣紗！浣紗！﹂

　　叫了兩聲，浣紗已經答應了，倒是很快地出來，手中拿著門匙，二人倒是一怔，因為她的衣著很整齊，雖然縐縐的，卻不像是剛穿上的，可是頭髮亂亂的，臉上還帶著濃濃的春意。

　　霍小玉沉著臉，劈手就摑了兩嘴巴：﹁鬼丫頭，你做得好事，跟我來，到我屋裏去回話。﹂

　　說完轉身走了，浣紗莫名其妙地跟著，等她們走開，李益進了屋子更怔住了，屋裏沒有人。

　　雖然有窗子。但是窗戶栓得嚴嚴的，這是從裏面栓死的雙扉，李益等一直在窗外，直到推門進來才離開一剎那，不可能在這段時間有人跳窗出去的。

　　即使如此，李益還是很快地推窗看出去，空曠而靜寂的院落，通向外屋的門掩得死死的，通向書房的門也關著，極目所及，光線雖暗，卻沒有一個人能躲藏的空間，也看不見人影，屋中很簡單，一架繡棚，旁邊燃著燭火，燭淚流積，可見點了很久，繡棚上是一幅鴛鴦戲水圖，李益下午看過，還只是繡了半隻鴛鴦，現在已經快完工了。

　　這架繡棚是他在用餐前由房中出來，經過這兒看過的，用晚餐時，浣紗也在一起，後來那些繡工一定是她離開書房回到這兒才著手的，這些繡活兒很費一點時間，那她就不可能去找人進來幽會了。

　　繡棚在旁邊的矮几上放著半盞苦茶，繡棚上卻又有著兩根落髮，李益看看她的床榻，被褥摺得很整齊，似乎根本沒有睡過，他用手去摸了一下被子，果然是冷冷的，最後李益拿起蠟燭，照向了床底下，床下也沒人，李益知道有人的成分不會太多，因為浣紗掀簾出門時，看了他們時，臉上並無驚慌之色，假如她真的與人在屋中苟且，猝然聽見他與小玉在外召喚，斷乎沒有那麼鎮定的。那是怎麼回事呢？看來是他冤枉浣紗了，李益是個很細心的人，稍一思索，就知道浣紗在屋中做什麼。

　　她可能是受了藥酒之故難以入眠，乾脆泡一盞苦茶，坐在繡棚前從事刺繡來平靜心境，這就像他看春秋來平復自己是一樣的，而且這妮子的自製工夫可能比他還強，從繡的鳥上看，剛開始接上的幾針還有點粗草，後來緊密整齊，完全進入了忘我的工作熱潮中了。

　　最後實在累了，她就把頭擱在繡架上睡了，所以繡架上會有兩根落髮。李益把鼻子湊近繡架上嗅了一嗅，還可以嗅到浣紗用來梳頭的桂花油香味很濃重，這證實了他的推測，一直到被人叫了起來為止，她始終都是坐在這兒，因為坐椅布墊子上被壓了一個深深的凹坑也可以證明。

　　那妮子是規規矩矩的，這是絕無疑問的了。

　　可是窗外聽到的咿唔聲，以及她掀簾而出時，那滿臉的春意又當如何解釋呢？這時霍小玉的聲音從屋中傳來，很尖利：﹁浣紗！死丫頭，到這個時候，你還不說實話，你真是想作死！﹂

　　李益覺得事情很緊急，連忙到屋裏，只見浣紗跪在床前，霍小玉坐在榻上滿臉淚痕，看見他進來了，浣紗的表情還是坦然的，霍小玉的眼中是盼切與希冀，期待著他的宣佈，李益笑了一下，把浣紗拉了起來：﹁小玉，我們都冤枉她了，房間裏沒有人。﹂

　　霍小玉怔了怔道：﹁是真的？會不會跳牆走了？﹂

　　李益笑了道：﹁那恐怕得要黃衫客跟賈仙兒那種身手才行，這內院院牆高有三、四丈，這房子是江姥姥帶著小桃住的，她們祖孫兩個很謹慎，因此絕無可能。﹂

　　霍小玉吁了口氣道：﹁這就好，爺，我比誰都希望浣紗是清白的，我問她在屋子裏幹什麼，她說把內外門戶加鎖後就在屋子裏刺繡，然後就睡著了。﹂

　　李益點頭道：﹁完全正確，我下午看過，一幅鴛鴦戲水圖只繡了半個身子，現在差不多已經快完工了，大概這段時間內她一直都沒停手，我們叫醒她時，她睡了沒多久。﹂

　　浣紗低頭道：﹁以前我睡覺很驚醒，這次可能是喝多了一點酒，又支撐了大半夜，所以才沒聽見爺跟小姐過來，小姐打我兩巴掌，我以為就是這個，小姐說我不規矩，那真是冤枉我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既沒感到冤屈，也沒有任何情虛之處，李益倒是頗感歉疚，略頓了頓道：﹁浣紗！不過也難怪我們，我們在窗外聽見你在裏面哼哼唧唧，不知是跟誰說話，到底是怎麼回事？﹂

　　浣紗低頭沉思了片刻才道：﹁我實在是不知道，也許我是在說夢話。﹂

　　霍小玉不禁紅了臉道：﹁鬼丫頭，你究竟夢到了什麼，才會那樣出神，幸虧是在家裏，要是給個外人聽見了，成個什麼樣子？﹂

　　浣紗卻茫然地道：﹁真正夢見些什麼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夢見在從前的園子裏，小姐跟爺在喝酒而我也在一邊，就像小姐以前擺的醉月筵一樣，這大概是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我是真記不得了。﹂

　　李益哈哈大笑道：﹁那必然是一場有聲有色的妙夢！更妙在你醒後會記不起曾在神女會襄王！﹂

　　浣紗道：﹁爺！是真的，我根本就很少做夢，而且從來也沒記得自己做過夢，這次是可能在蒙朦朧朧中被叫醒了，還有點影子。﹂

　　霍小玉見她說得很認真，不禁嘆道：﹁浣紗，你真是懵懵懂懂的人，在夢囈裏哼哼哈哈的，氣得我跟爺幾乎要劈了你，你居然會把夢到些什麼都忘了！﹂

　　浣紗道：﹁小姐，你知道的！我本來就是個懵懂的人，閉上了眼睛就睡，張開了眼就醒，一心一意就希望小姐能夠早日病癒，平常我根本就不太敢睡，所以你一咳我就醒，趕著過來侍候了，那有時間做夢，今天是喝了點酒，才有點迷迷糊糊。﹂

　　霍小玉眼睛又潤濕了，一把拉住浣紗的手。

　　浣紗卻充滿了歉疚地道：﹁小姐，真是對不起，我沒能盡心侍候爺跟您，反而把你們鬧得不能安息，可見喝酒真能誤事，您原諒我這一次吧，以後我一定不喝了。﹂

　　李益哈哈大笑道：﹁聖人無夢，至人無夢，達人無夢，浣紗，你雖然不是那三種人，居然也能修為至無夢之境界，我該如何以名之呢？對了，妙人，你是妙人，妙人無夢，哈哈真是妙極了。﹂

　　霍小玉是知道李益何以會連聲稱妙的，但是對李益的大笑卻誤解了，以為李益是在譏嘲浣紗的冷漠，連忙為她婉轉地辯解道：﹁爺，她就是那麼一個人。﹂

　　李益止住了笑聲，滿臉正經地對霍小玉道：﹁小玉，你錯解我的意思了，現在對這丫頭不僅是佩服，而且是真心的尊敬，以前我不相信世上真有不動心的人，現在我總算見到一個了。﹂

　　霍小玉仍然不理解他的話意，皺了眉頭，李益笑道：﹁小玉，記得我曾經說你是天上嫦娥素女，小謫凡塵嗎？﹂

　　霍小玉忸怩地道：﹁爺！你怎麼又想到這種話了？﹂

　　李益笑道：﹁我可不是說著好玩的，現在我仍然有這種感覺，只是沒有把這丫頭也算進去，卿為仙中之人，故有情心萬千，她是人中之仙，故具冰心一片，我生而何幸，居然得佔如卿等二人！﹂

　　霍小玉見他居然有點魔意，但實在難以理解他心中的深奧之處，不敢隨便搭腔。

　　李益望望窗外，見天色已漸有曙意，笑著道：﹁天快亮了，我也不想再睡了，浣紗！麻煩你去弄點東西，我吃了好準備出鬥上路。﹂

　　浣紗看看天色然後道：﹁爺！這麼早就要出門？﹂

　　李益一笑道：﹁不算早，這時候早朝已經宣班了，雖然我還沒入朝的資格，但能得神仙小駐，必是個有福氣的，未來的青紫可期，就以今天作個最好的開始吧。﹂

　　霍小玉道：﹁爺！昨晚你好像是一宿沒合眼吧，朦朧中我好像感覺到你在旁邊看書，想起來侍候您的，可是人實在太倦，眼皮子就是打不開來。﹂

　　李益笑道：﹁一夜未曾交睫倒是真的，可是也沒有良宵虛度，我覺得很有意思，尤其是剛才鬧的一場趣劇，足堪供客中繫思了，梳洗一下，我就出門了，到幾處衙門去轉一下，剛好可以趕上他們退朝回來，交代一下最後的事務，趁忙悄然上路，免得驚動別人，我的行李都已經整理好了，回頭盧安來的時候，交給他就行了，我就不回來了。﹂

　　霍小玉這時才感到一絲離情，輕倚著他：﹁您！您這就走了？﹂

　　李益攬住她的肩頭，笑著道：﹁是的，不過是小別而已，為我珍重此身，趁著大家高高興興的時候，含笑告別不是很好嗎？等我回來的時候，希望能夠看到你養得結結實實的，假如順利的話，年下回到長安，跟你們過個團圓年。﹂

　　李益怕見人哭哭啼啼，霍小玉是知道的，聽他這樣說了，只得把離情收起，而且她的心裏的確也有高興，因為證實了浣紗的貞行無虧，比什麼都令她欣慰，雖然天下本無事，完全是庸人自擾，但是想到李益在房中憤然抽劍出鞘的臉色，不禁仍有餘悸。

　　不過她還是很欣慰，因為李益能為這件事憤怒得想殺人，證明了他對這個家，對浣紗的重視，而在霍小玉的心中，浣紗的地位是很重的，她一直就在為李益對浣紗的不喜歡而苦惱著，而經過了昨夜那一鬧，李益似乎對浣紗的興趣突然地增加了，這使她非常地高興。

　　離別的滋味是苦澀的，但是那只有寂寞的人才感覺得出來，李益卻始終嚐不到這種滋味的。

　　他束裝出門的時候，鮮衣怒馬，在曙色中去向皇城時，太陽剛冒出一點臉，由側面投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似乎，他像是一個巨人了。

　　而前面是金黃色的路，背後是霍小玉與浣紗嬌美的笑容與揮搖的纖纖的玉手，使李益有著一種振奮的感覺，他恍惚自己是一個身率百萬鐵騎的主帥，這時正是揮師征伐，開始了另一次的征戰，建樹另一次彪炳的勳業。

　　　　　　　　第二十一章

　　來到兵部衙門的監獄。守門的禁率已認識他這位新貴，毫無阻難地放他進去，到了裏面，高暉剛從內廷退朝出來，且如他所求，把王閣老與盧方都邀齊了過來，就在高暉的簽押房中作了一度密談。

　　盧方見了他，臉上微有訕色，可能是昨夜盧閏英把他接回家去時也數落過他，使他頗為赧顏，尤其當著高暉的面，更是難以啟齒。高暉倒是很熱心，對他們也很客氣與尊敬，因日後兵部與中書門下兩者接觸的機會最多，需要合作的地方更多，為了有意加重李益的分量，他的話很謙虛：﹁下官雖蒙聖寵而膺異事，究其本，實出君虞之所賜，也望兩位老大人看在君虞的分上多予賜助成全。﹂

　　這是給李益捧足了場的話，使得李益的分量益形加量了，因為在目前的情形下，是王盧二人要高暉幫忙，高暉卻把人情整個賣在李益的身上，王閣老與盧方自然免不了要客套一番談入了正題，倒是只有三言兩語，高暉一肩掮承下來，而且道：﹁君虞今日首途，是為我們大家宣勞，本來是該好好謝他一下的，只是目前不宜張揚，而杜子明與尤渾兩個傢伙也很緊張，剛才下官聽說他們還在催問留署原職的事，君虞的事絕不能先給他們知道，二公不妨去穩住他們一下，等君虞上路三五天後，再讓他們前來接手，就不怕他們搗鬼了。﹂

　　這是最重要的一步，兩人連忙告辭各回本部，高暉留下李益，才笑道：﹁君虞，聽說令岳昨天在王閣老府中發憤要掛冠求辭，那是怎麼弄的？﹂

　　李益不禁一怔，暗驚高暉消息的靈通，高暉笑道：﹁長安是個藏不住秘密的地方，尤其是令岳這等身分顯赫的大員，卻又在王閣老的家裏發牢騷，這就更為引人入勝了。﹂

　　李益道：﹁尚書公是如何得知的？﹂

　　﹁自然是王府的家人傳出來的，我聽到了消息倒是頗為震驚，不知發生什麼變故，原以為你會來告訴我的，可是盡等不來，倒是從王家又傳來消息，說令岳被他女兒接回家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益笑道：﹁實在也沒什麼大不了，是家岳為了最近一連串的不如意，借機會發作一下而已。﹂

　　﹁只為了一點小事，就要以掛冠為要脅，而且還要鬧到別人家去，令岳也未免太衝動了一點！﹂

　　李益苦笑道：﹁尚書公看來是小事，但他卻不這樣想，尤其是舍姨母跟他也吵了幾句，他一向是自尊慣了，驟然發現自己在家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自然要借題發作一下振振威風。﹂

　　高暉道：﹁可是也不能拿這種題目來發揮呀，如果讓朝中知道，他是為了家務事而辭官，把一個二品前程當作兒戲，對他可是大為不利的。﹂

　　李益道：﹁他是要做給我看，所以叫人來找我。﹂

　　高暉道：﹁那恐怕是不好對付，你去了沒有？﹂

　　李益笑道：﹁我怎麼會去，而且把來叫我的那個傭人痛罵了一頓，然後再叫舍表妹用尚書公的那個理由，把他接回家去了，他以為這一手可以嚇住我了，那不是笑話嗎？﹂

　　高暉道：﹁真想不到這位中書大人會如此的淺薄。君虞，你們翁婿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反目的？﹂

　　李益把小紅的事說了一遍，高暉道：﹁原來這樣，你也是的，何必跟他搶呢？那是太難堪了。﹂

　　李益道：﹁小紅不過是長得清秀而已，又不是天姿國色，我怎麼會爭呢？是小紅自己不肯，她有著一頁不凡的身世，廁身青樓是另有目的的……﹂他又說了小紅的身世而且更著意及渲染了一番，聽得高暉連聲讚嘆，直道了不起！

　　小紅的身世遭遇，別人聽來不過是感到很驚奇而已，但聽在高暉耳中，卻是肅然起敬了，因為他自己的父親也是被于善謙害死的，這也是李益要特別著重這一番敘述的原因，果然高暉在感動之餘，莊然地道：﹁這位姑娘的孝心烈性，實在值得佩服，跟她一比，下官就太慚愧了。君虞，這老兒太可惡了，如此一位英烈的女子，他怎敢以勢相壓，下官絕不准他如此！﹂

　　李益心中暗暗好笑，高暉跟小紅毫無瓜葛，一開始聽見盧方是為了一個歌妓而跟自己吃味時，還在怪自己對盧方太難堪了，聽說小紅是為了要向于善謙報復，廁身青樓，目的在伺機行刺時，才改變了態度，變為極端憤慨，那完全是一種同仇敵愾的心理在影響。

　　但是李益的表面上卻裝得極為莊重地道：﹁是啊，我就是心敬此女的壯烈，所以聽說家岳有意相納，而小紅又抵死不從時，我心中大為不平，且覺得家岳太侮辱她了，乃挺身以爭，寧可得罪家岳，也不能叫烈女受屈，家岳為此大感不滿，才有那番做作。﹂

　　高暉立刻道：﹁做得對。君虞，我全力支持你，現在那位小紅姑娘是跟了你了？﹂

　　李益嘆了口氣道：﹁她是為了感激我替她報了親仇，願以身事，我實在是當不起的，可是她表示得很堅決，如果我不收容她，她就要削髮出家為尼以終。﹂

　　高暉忙道：﹁君虞，你應該收留她下來，這種性烈的女子說得出就做得到的，她的決心誰也擰不過的，如此佳人，要是出了家實在太可惜了，跟著你也比嫁一個碌碌凡夫好得多。﹂

　　李益笑道：﹁我也不過是湊巧為她做了點事而已，否則在她眼中看來，還不是一個碌碌凡夫！﹂

　　﹁君虞！這個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如果你這樣的男人也無法使她傾心，倒不如讓他出家去的好，因為她實在已經是塵世無匹了！﹂

　　李益看得出高暉對小紅的印象在增加中，乃輕嘆一聲道：﹁若以此姝性情，端合古剎青燈，只是她塵心未盡，少不得還得跟著我歷此一劫！﹂

　　高暉忙道：﹁君虞！這又是怎麼說話呢？﹂

　　李益看看左右，這是尚書的視事簽押房，一些書吏副員本就離得遠遠的，只有高暉的一個貼身跟班侍候著，但也是守候在門外，非召不敢擅入，於是放低聲音道：﹁本來此事近風月，不宜在公廨中談論，但尚書公是性情中人，不像那些道貌岸然的迂夫子，雖居廟堂之高，即已聖賢之氣掩人，所以倒不妨為公一言，亦可見此姝之奇。﹂

　　高暉更是心癢難耐，忙道：﹁快說！我這兒毫無那些禁忌，且我最討厭拘謹，虎帳談風月，沙場論美人才是儒將風流，豪士本色，所以前代名將中我獨取西楚項王，英雄不計成敗，庶幾無偏矣！﹂

　　於是李益把前夕留宿嘯虹館，跟小紅以心琴度永夜的經過說了一遍，最後才加結論道：﹁此姝雖寄身風塵而未著塵意，以色笑市人而無色意，所以我才認為她不會在紅塵久居的。好在我帶著她，只是讓她盡點心，既不能以任何身分去拘羈她，俗世富貴，也未必會在她眼中，明白地告訴過她，隨時她都可以隨自己的喜歡而定去留。﹂

　　高暉聽得神往，連聲讚賞道：﹁奇女！奇女！君虞，你實在是個有福氣的人，所以這些天下奇人奇女子，都被你遇上了，如此看來，像令岳那傖然凡夫對她有此心，實在是侮辱她！﹂

　　李益笑道：﹁這一點倒不然，此姝姿色不過清秀而已，沉靜寡言，內涵雖深，但懂得藏鋒不露，也只是言詞中節，雖善擊劍，輕易不炫，所以乍然見之，給人的印象不過平平而已，家岳居然能看出她平凡中的不凡之處，傾心如此，畢竟有點眼光的。﹂

　　高暉笑道：﹁我未識斯人，也對她傾折不已。令岳不是眼光好，而是聽了你跟盧小姐上次在她香閨中的種種情形才覺得她不凡，那無什麼了不起，倒是杜御史還可以算得她半個知己。行了！君虞，這件事你做得對極了，不為任何原因，就為了保護這麼一個奇女子，也值得不計一切為之一爭的！﹂

　　李益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他就是要高暉這句話。因此李益一笑道：﹁可是家岳對此耿耿，適才臨去，仍有不豫之色，尚書公是可以看得出的。﹂

　　高暉哼了一聲道：﹁別去管他，這些當節度使出身的人我最瞭解，他們鎮守一方，不過是個藩將而已，卻以為是南面不易的藩王，分疆列士的諸侯了，驕橫跋扈，桀驁不馴，罔顧法紀，朝廷對此已頗有戒心，如再不加以整飾，很可能再度造成一次安史之亂，故而密詔我銳意整頓。令岳久居是職，這次內調晉京，也是要看看這些節度使的器度和心性如何，假如他還是拿出當年那種節度使的脾氣，恐怕朝廷也會在他身上來個殺雞儆猴，給別人看看，讓人家知道，不要以為自恃功高，就可以居官不敬，為所欲為了！﹂

　　李益不禁一驚，他固然對盧方態度不滿，但是並不希望對盧方就此垮臺，那樣對他並沒有好處，所以聽說盧方為杜子明尤渾所脅，不辭勞苦，也要出去這一趟，無非是在保全盧方，而保全盧方，就是方便自己，在高暉面前燒兩把火，是想必要時，借高暉的力量一壓盧方，尤其是出了小紅的這件事後，盧方對他大為不滿的時候，這種壓力就很重要，但盧方真要垮了臺，對自己並不是好事。

　　因此連忙道：﹁尚書公，家岳只是逞意氣而已。﹂

　　高暉道：﹁就是這個才嚴重，朝廷主要目的是試探這些曾經身擁兵符的人，品德心性如何，以令岳這件事而言可以說是很嚴重。小紅為自由之身，已表示過不願歸令岳，他仍然不死心，顯有強求之意，因小紅跟了你，他不好意思拿出手段來硬爭，如是跟了個別的士子，他不知將要採取什麼手段？其罔顧法紀，斷然獨行之心已昭然若揭，此為朝廷大忌之一。再者就是輕言辭冠，只為要在家人面前擺擺威風，居然把朝廷重寄之心視同兒戲，是為大不敬，唯其心中無臣無國，斯有大不敬之行，此為朝廷大忌之二。這兩點的任何一點我只要在聖上面前點一點，也夠令岳受的了！﹂

　　第二點李益想到了的，第一點是高暉指點出來的，一件小事從內心上去推究就可以變得非常嚴重，由此可見高暉是個相當厲害的人。

　　李益連忙道：﹁尚書公，家岳大概尚不至於如此，他只是沒有想到利害，他看來精明，其實卻糊塗，否則又何至為小人所脅而亂了方寸？尚祈尚書公看在小弟的分上多予成全！﹂

　　高暉笑了道：﹁那還用說，否則我就不必這麼幫你的忙了，就憑他跟杜子明和尤渾他們私下攬的鬼，我就可以把這些案重行審理，治得他們乖乖的，何況我剛接下這個尚書，正該有所表現，若是別人，斷然不放過這個自進的機會，我反而倒過來為你斡旋，代他們掩飾，那一點不是沖著你老弟？﹂

　　李益連連拱手，又說了一陣方告辭出來，略加盤算，腦筋一轉，就想到了一個主意，他知道這著子下過後，不僅可以把盧方吃得死死的，而且還可以牽住一部分盧方的友好，形成他的真正的進身青雲之梯了。

　　※※※

　　離開兵部，他直接來到了嘯虹館，小紅已經準備就緒，且盧閏英在盧安的護送下前來了。

　　這是李益的意料中事，知道她一定會來送別的，不僅是為了情意難捨，而且也要談一談昨天晚上的事。

　　盧閏英的眼眶有點紅腫，大概是又哭過了，李益知道她可能又受了點委屈，沒等她開口，就對小紅道：﹁小紅，你坐盧安的車子，先到我的寓所去取我的行裝，同時也見見小玉，她聽說你隨行幫我的忙，對你很感激，本來她想來送你的。可是她的身子不大好，是我要她別出門，拿了行李，帶著秋鴻騎馬回這兒來，盧安則設法把王閣老請到此間一談，記住，一定要秘密，這是件很重要的大事。﹂

　　盧安微怔道：﹁只是請王閣老一個人？﹂

　　﹁是的，祗有他一個人。﹂

　　盧安已經知道事態一定很嚴重，連忙跟小紅走了。

　　盧閏英卻緊張地問道：﹁十郎！又發生了什麼事了？﹂

　　李益兇兇地道：﹁不急，等王閣老來了再談好了，昨天晚上姨丈回家以後，大概又有事了？﹂

　　盧閏英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最後還是嘆了口氣：﹁也沒什麼，反正已過去了，你就別問了吧！﹂

　　李益道：﹁不！我一定要問清楚，因為今天我在高暉那兒見到了姨丈，神色不怎麼好。﹂

　　盧閏英的淚珠又撲簌簌地滴了下來：﹁十郎，我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昨天我得了消息，趕緊回家，先跟娘說了半天，娘的性子也倔了起來，硬是不肯低頭，我費了半天唇舌，才把娘勸動了。然後趕到王府，把你的那套話說了，王閣老在一邊相勸，爹總算也消了氣，跟我回家了，一夜都好好的，可是今天早上，爹在上朝前，換了盧福侍候隨轎，問起了你昨夜為什麼不去，盧福那奴才，居然一五十一都說了，爹又發了脾氣，十郎，你這又何苦呢？﹂

　　李益冷笑道：﹁你是說我昨天晚上不去的事？﹂

　　﹁你不願去，隨便找個理由推託也就行了，何必要在盧福面前發那麼大的脾氣，那是個老實人，腦筋又笨，不懂得掩飾的。﹂

　　﹁我是找了個理由推託，可是盧福居然像吃定了我似的，他非要把我抓了去，閏英！你最好換個人，在長安不比在河西節度使府，唯我獨尊，可以對任何人都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稍一不慎，就會得罪人，一點小事，影響到家主丟官革爵，掉腦袋都有可能！﹂

　　﹁我知道，我聽盧安說了，他是不會說話。﹂

　　﹁不會說話會傳話，我已經告訴過他，叫他回說找不到，這麼簡單的話都不會說，倒能把我其他的話，一五一十地完全再背述出來！﹂

　　盧閏英嘆了口氣：﹁盧福的為人我知道，他只是不善於作偽的，倒不是挑撥是非的人。﹂

　　﹁我知道他老實，但是門上隨行的工作，老實人幹不下來的！我也知道他可能會把那些話再告訴姨丈，可是我更明白，姨丈昨夜的那頓脾氣，完全是發給我看，我當然不能去，去了那一頓排喧全要發在我的頭上了。﹂

　　盧閏英默默無言，過了一會兒才道：﹁十郎！爹早上見過你了，沒說什麼吧？﹂

　　﹁沒有！只是神氣很冷淡。﹂

　　﹁那就好，今天早上他的火可大了，說他寧可叫杜子明他們給困死，也不敢麻煩你的大駕，我想他只是說說氣話，但也真擔心，既然他沒有跟你說什麼，大概是過去了。﹂

　　李益沉聲道：﹁你認為過去了，別人可沒有，他可能跟高暉提了，但高暉一句話頂得他死死的，我這次前去督工，不是他私人可以決定的，是高暉以兵部的名義，知會了吏部，行丈給鄭州刺史，暫借他調劄委……﹂

　　盧閏英更為著急道：﹁爹也是的，怎麼這樣不識好歹，我們是在幫他解決困難呀！﹂

　　李益冷笑道：﹁難怪高暉今天又留下了我，氣呼呼地告訴我，要我公事公辦，原來是姨丈在他面前果真提出了打退堂鼓的話，早知如此，我就不必替他緩頰求情，著著實實地辦點事給他看看！﹂

　　盧閏英急得哭了出來道：﹁十郎，無論如何求你看在我的分上，你總不會跟爹作對吧！﹂

　　﹁不是我，是另外兩個人要他好看。﹂

　　﹁是！我知道是杜子明跟尤渾兩個人。﹂

　　﹁跟那兩塊料沒關係，別看他們兩個人以前勢聲赫赫，盛氣凌人，現在一下子垮了下來，就沒人再會理睬他們，何況姨丈目前被他們捏住的那點把柄，根本算不了多大的罪行，最多是承認一下初任政務，未諳內情，為屬吏所蒙蔽，計畫未能周詳而已，雖然已經預支了百萬公帑，但是工程尚未開始，明細賬目尚未提出報核，還不足以構成貪瀆的罪行，我之所以能出去替姨丈代為彌縫，也是要在這個題目上著手，沒什麼了不起的。﹂

　　盧閏英擦擦眼淚道：﹁是的，爹也說過了，這件事他自己也能設法解決，不一定要求助於你。﹂

　　李益冷笑道：﹁姨丈這種說法就有欠厚道了，那個時候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直轉，被人逼得連家都不敢回，我為他出了主意，他就過河拆橋了，難怪高暉對他十分不滿，要我公事公辦了，他老人家這種待人的態度，誰還敢替他賣力，那人使人寒心了。﹂

　　盧閏英只有聽他數落，過後才說道：﹁十郎，你本來就是為了我而不辭辛苦，我感你的情就是，爹對你如何你又何必去計較？剛才你說跟爹過不去的兩人，既然不是杜子明與尤渾那是誰呢？﹂

　　﹁一個當今天子，另一個是他自己！﹂

　　盧閏英怔住了：﹁十郎，這話是怎麼說？﹂

　　李益故作神秘地道：﹁高暉在氣憤之餘，對我洩露了一個極為重要的消息，而姨丈又任性而為，不知道自己珍惜前程，兩下子剛好湊上了，要不是我的交遊廣，人情足，姨丈的那些作為傳進宮去，不但多年辛苦成了白費，連首級也將不保，他昨天在王閣老那兒鬧的事兒，早就洩了出去，幸虧是汾陽世子郭勇輪值守護宮門，把消息壓下了去，沒有往聖上那兒轉報。﹂

　　盧閏英愕然地道：﹁昨天爹在王閣老家不過是發了幾句牢騷，且是家務，怎會傳到宮裏去呢？﹂

　　李益冷笑道：﹁大白天的，他在別人家裏大叫大嚷，吵得每個人都聽見了。長安本是個是非口舌最多的地方，那還能瞞得過人？無風尚且三尺浪，何況是咱們這幾家人眼下都很出名，一舉一動都在人們的注意中，而姨丈偏還要跑到別人家裏大叫大嚷！你記得告訴姨丈，以後他要發脾氣，最好還是在家裏，千萬別到人家府上去了，長安市的富貴人家都有個大花園，就是關是非用的，心裏不舒服，在園裏拔劍砍兩棵樹消消氣都行了！﹂

　　盧閏英見他說的是氣話，眼圈兒一紅，淚珠像斷了線的珠串，撲簌簌的直往下落，幽幽地道：﹁十郎，你何必對我說這種話呢，爹為了這件事對我很不諒解，今天早上還說什麼女生外向，有女等如無，娘認為我向著爹來壓她，對我也很不諒解，你再這樣對我，叫我三面都不討好了。﹂

　　李益冷笑道：﹁那容易，你就丟開手別管，我也少了顧忌，出力招怨，我正是滿肚子窩囊呢！﹂

　　盧閏英的神色一變，忙道：﹁十郎，你怎麼還是這麼說些叫人寒心的話，你要我怎麼做，我都聽了……﹂

　　李益寒著聲音：﹁閏英，你把事情弄清楚，不要以為我是在誘你不孝，跟你老子作對，我可擔不起這個罪名，我只是為了你，希望我們兩家的親誼不要生磨擦，我們的婚事不要生波折，才處處委屈求全，上次整我的事不談了，這次小紅的事你是明白的，如不是我要了下來，以你老子那種當節度使養成的驕狂性情，一定會想盡方法，千方百計強求的。千方百計來強求，小紅本人就不是好欺負的，她為了父仇，能忍辱廁身青樓，發憤練劍而圖一擊，又豈是能為威屈的？何況還有不少人在支持她，鬧將起來，不僅是你父親一條老命難保，恐怕你們盧家也將受到牽連……﹂

　　正說到這兒，王閣老已經匆匆地來了，看他的臉色很惶急，見了他們倆，連虛套都免了，就一連聲的嘆氣道：﹁十郎，令岳是怎麼回事，昨天還說得好好的，今早朝議時是不便說什麼，在高暉的簽押房分手時，他還沒有變卦，那知道一回到他的公廨，他就變了卦，把杜子明跟尤渾兩個人找了來，把你此行的任務整個地揭了開來……﹂

　　盧閏英臉色乍變道：﹁什麼？爹怎麼這麼做？﹂

　　李益卻冷笑道：﹁閏英！你聽見了，我一心一意地為了你家，姨丈卻把我當冤家了！我為他不辭辛勞，擺脫小人的威脅，他卻倒過頭來，勾結對方來治我了！﹂

　　盧閏英漠然無語，臉上已一片寒色，王閣老看看情況不對，嘆了口氣道：﹁賢侄女，令尊大人是怎麼了，浮沉宦海幾十年，好容易掙到今天這個地位，他好像一點都不在乎，我勸他不要任性，他居然說寧受小人威脅，不受婦人之氣，是不是令堂跟他又鬧翻了？﹂

　　盧閏英的臉色蒼白，但是她的語氣卻冷冰冰的：﹁王老伯，我這做女兒的也盡了心，家父對我如此不諒，我也沒辦法了，由著他去吧，請轉告家父一聲，我即刻奉母歸里，家父要怎麼做都行，權當我們母女已經死了。﹂

　　說著又對李益道：﹁十郎，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也無顏再求你什麼了。我們的婚約雖只是口頭上的一句話，但長安城已無人不知，我也不會再付另擇了，如果有緣，你能跟爹相處得較為愉快，你就來接我，否則等到爹百年之後，我自會尋你去，反正此身屬君，捨君無他了！﹂

　　王閣老忙道：﹁賢侄女，這是幹什麼呢？事情那有這麼嚴重！﹂

　　盧閏英垂淚道：﹁王老伯，家父為人偏著固執，十郎是為了幫助他而有此行，現在他寧可秘密於杜子明與尤渾二人，反過來要打擊十郎，這情形可想像而得知。﹂

　　王閣老直搓手道：﹁唉！尊大人也不知是著了什么魔，一誤再誤，以至於此！﹂

　　李益反倒定下來了，他知道盧方此舉是早上聽了盧福的話，一肚子的氣，上朝時跟高暉使氣，想撤銷自己督工之行以為報復，那知道高暉畢竟是不賣他的賬，說自己是由兵部劄委，不能由他高興而定行止。一連串的打擊，使盧方的尊嚴受了很大的挫折，再者也怕自己與高暉聯起來反整他一下，斟酌利害之後，倒不如再度向杜子明與尤渾拉攏。那兩個人新遭挫折，亟須求復，至少會把盧方捧得高高在上，以滿足他的虛榮心。

　　再者，杜子明與尤渾兩人在工戶二部行走多年，上下其手，長袖善舞，朝中大員，多少跟他們有些來往，相互受惠，他們得勢時，禍福相共，他們失了勢，當年的合作就成了他們要脅人的把柄了。

　　盧方也稱得上是新貴，外居重鎮，內調閣臺，炙手可熱，若由二人拉攏，赫然又是一方勢力的領袖，所以盧方這種做法並不衝動，相反的他還是很懂得運用時勢的聰明人。

　　正因為他懂得利用時勢，可見他還熱衷於富貴，不捨得放棄這個優越地位的，那麼在他知道了利害之後，也會乖乖的屈服低頭的。

　　因此李益微微一笑道：﹁閏英！你別急，姨丈是糊塗，但是並不莽撞，只是昧於現勢，也不知道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有多重，才有這些舉動，六部尚書雖是地位並列，但朝廷乍經變亂，元氣未復，兵部的地位特別重要，于老兒把持兵部多年，多少人彈劾他都攻不倒他，就是這個緣故。這次若不是高暉出面跟他對抗，而且掌握著對他極端不利的證據，他不會憂急而死的。于老兒一死，兵部尚書一缺立刻放了高暉，並不是朝廷酬勞他先人的死節，而是高家的人還具有深厚的影響力！﹂

　　王閣老點頭嘆道：﹁十郎所見極是，盧大人也是恃著以前曾任節度使，與一些邊鎮將臺私交也極篤，所以才不甘受制於人，而圖振作一番，先前與于善謙作對，後來為你的緣故與高暉一爭，也是為了這個緣故！﹂

　　李益冷笑道：﹁但是姨丈離開朝廷太遠了，對主上之心也未能深體，才有此冒失之行。安史兵亂後，有一度各地兵鎮都心存觀望，身擁重兵而未作任何行動，有的對勤王之召陽奉陰違，有的則借機會相互並兼，有的則結群成黨，互為聲援，保全實力，擁兵自固，此為朝廷所深慮者……﹂

　　王閣老一驚道：﹁不錯，聖上有時召見我們一些顧命老臣，對此也略略語及，只是我們都是文職大臣，對軍情極為隔膜，也沒有權力為聖上分憂，聖上把盧方兄內調中書，就是想瞭解一下軍務。﹂

　　李益道：﹁以前或有此意，但是兵部放了高暉之後，情況就不同了，因為高暉跟一些軍鎮大員的友誼極深，在于老兒任兵部時，壓得那些人太厲害，高暉代之而起，他們自然是一力支持的，而高家累世忠貞，也為朝廷所深知，寄於極端信任，朝廷起用高暉接掌兵部，主要的目的就是把各地的節度使整頓一下，屬於高家的那些人，高暉已經修了私函，著人前去知照，他們是沒問題的，在三十九個節度使中，因高家的淵源而起的有十九鎮。有了這一股實力為後盾，高暉放開手來，大力整頓，因此對那些較為桀驁不馴的藩鎮，他正在設法找一兩個開開刀立威！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姨丈來上這一手不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王閣老一震道：﹁盧大人已經內調，不再任事了。﹂

　　﹁話雖不錯，但河西節度使是由姨丈的舊部遞升的，算起來仍是姨丈的人，而且姨丈左右四郡的節度使都是一個體系，共推河西為首，魚朝恩當權，他們一致行動，與魚朝恩相抗持，才為朝廷所重用，魚朝恩勢傾後，他們跟于老兒仍不太合作，姨丈內調，升遷中書省，位列三臺，以個人地位言，自然是殊榮，但是閣老也明白，中書、門下，位高而無權，往深處一想，這未嘗不是朝廷削弱藩鎮擁權的措施！﹂

　　盧閏英駭然道：﹁可是爹並沒有野心！﹂

　　﹁這個當然，否則朝廷也不會升他的官了，可是姨丈蒙受重寄，也是朝廷要看看這些藩鎮平時居心以及對朝廷的態度，姨丈為了一點細末之故，輕而言去，在朝廷的想法中就沒有這麼簡單了，這表示姨丈對眼前這個官職毫不重視，把朝廷的寄重視作兒戲問題就嚴重了！﹂

　　王閣老道：﹁這祗是在我家裏隨便說說而已。﹂

　　李益嘆道：﹁魚朝恩當勢之時，對朝臣行動非常注意，每一個大臣的家裏，多少都有一二耳目混跡其間，魚朝恩倒了，禁衛軍由翼國公與汾陽王兩家的子弟接任，這部分體系並沒有撤除，仍然保持著，而且高暉也是參與此事的，昨天夜裏，高暉就得到了消息，為了小侄的緣故，他未加重視，今天早朝之前，又有人把消息呈報入宮，幸好卻是郭勇輪值，也為了小侄之故，壓了下來。﹂

　　王閣老緊張地道：﹁有這等事？﹂

　　李益冷笑道：﹁閣老居朝多年，應該知道是否有這樣事的，以前魚朝恩心懷異志，消息未必能直達於朝廷，現在郭秦高三家都是朝廷心腹重臣，鉅細必陳，任何動靜，朝廷豈會不知，昨天是碰巧，兩個人都與小侄交誼深厚，大家都壓了下來，也是看在小侄的分上。如果姨丈決心要跟小侄為難，他們是否還肯為姨丈掩飾就難說了，高暉今天對小侄放了個交情，把這個機密大事見告，更提醒小侄一件事，目前各處藩鎮都還安分，就是姨丈這一個體系的五郡，以為自居有功，更認為朝內有人，不太謹飾！﹂

　　這番話聽得王閣老與盧閏英面如土色，李益知道自己的恐嚇已經生效，乃冷冷地道：﹁那四郡所倚仗的朝中有人，就是姨丈；高暉要整頓的也是這四郡，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姨丈來上了這一手，也許姨丈是有所恃，想利用杜子明與尤渾的關係，在朝中結成一股勢力，那可是大大的不智之舉，所以小侄將閣老請來，希望閣老把其中的利害向姨丈說一下，姨丈肯聽就好。如果他不肯聽，閣老自己就請多加慎重，跟他們疏遠一點……﹂

　　王閣老嚇得冷汗直流，吶吶地道：﹁這個……老朽跟他們交往，也只是公務上磋商而已。﹂

　　李益道：﹁小侄知道，但別人卻未必了然，因為最近你們走得很近，而且很多事都是在閣老家中發生的，是以極易將閣老算了進去，因為此類事件，乃在可有可無之間，既不會得事鞫訊，也無須確切之證據，只要似有可能，即可置人於不復之境，小侄受閣老栽培良多，才請閣老多加小心！﹂

　　王閣老連連拱手：﹁承情！承情！老朽這就去向盧兄下說詞去。﹂

　　李益一嘆道：﹁姨丈的心裏究竟作何打算，實在令人莫測高深，我這個做晚輩的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請閣老將實際的情況代為轉告一下，不但是自己要警惕一下，告訴河西四郡的節度使，行止當略略收斂。這種事只要有一個人沾上了，大家都會受牽連的，聖上久受魚朝恩的挾制，對各地節度方鎮已深懷戒心，對成群結黨之舉，尤為深惡痛絕，切宜戒之。﹂

　　盧閏英道：﹁那高暉交通十九方節度鎮區，又是如何說呢，難道朝廷不懷疑他嗎？﹂

　　李益笑道：﹁人家不同。他那個黨是保皇忠於朝廷的黨，而且高家累世居朝，本身未曾掌過一天的兵權。那些藩臺將使，多半是他先人的門生故舊，夤緣推薦而得擢拔，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師弟之誼。但是經深處推究，安知不是出之朝廷之授意，假高氏之手而行之？因為每一個人都是由長安派去的，首先是投入高氏門牆，繼而由師長出面，推薦外放。而高家一直到高暉這一代，才直接居職兵部，以前始終在別的部裏，一個身居文職的大夫，怎會有這麼大的面子，這就是一件極為耐人尋味的事了。﹂

　　王閣老恍然地道：﹁十郎！你的推測極為高明，朝中諸大員對這件事一直感到納悶，而且還有御史參劾過高成應交通外鎮，培植私黨，居心叵測，本來這是朝廷很忌諱的事，但奏章進入到宮裏，都是留中未發，有人還受到了斥責，要他們不得妄加媒孽，譭謗忠良，是以受到駁斥的人還莫名其妙，不知高家究竟有多大的實力，竟然使朝廷如此器重，現在總算是明白了，原來高家只是個幌子，代替皇室建立翼護而已。﹂

　　李益一笑：﹁本朝軍權操於各家功臣之手，已為慣例，每有征伐，主帥人選也一定是由功勳子弟中選任，聖上卻不能全靠他們，多少要有一點自己能掌握的力量。﹂

　　王閣老道：﹁對！對！就是這麼回事，魚監之後，節度使更調頻頻，那一段時間內，足足補出了七八鎮使缺，而這七名鎮使，好像都是平素不為人注意的武職散員，而且也都是散騎常侍出身，看來高家一直就在為朝廷擔任這儲訓藩鎮選補人員的工作了。﹂

　　這一部分高暉並沒有對李益道及，李益只是隨口說說，任意鋪陳而已，想不到誤打誤撞，再經過王閣老的引證之後，竟是真正的事實。

　　這倒使得李益頗為後悔，因為高暉對他已經可以說是仁至義盡，推心置腹，無話不談，假若這是事實而高暉未嘗跟他道及，那一定是屬於朝廷最高的秘密。

　　信口開河下，居然觸及機密，固然可以在王閣老面前，顯示自己與高暉的地位非比尋常，但是此事如果宣揚出去，傳入高暉的耳中，對自己就不是一件好事了；但此時又不宜否認，略略作了一番沉思後，幸虧他才思敏捷。

　　摭拾了一點自己平時的知聞，加以歸併後，才鄭重地道：﹁朝臣初設節度使區時，原是為防邊夷入侵，一共置了十個節度使區，其中以范陽節度使領兵九萬餘為最眾，其作用原為臨制奚、契丹等外族，但是安祿山在范陽節度使任上以擁重兵而叛，為禍中原至烈，節度使之設既不可廢，又要防止故事重演，唯出之二途，一則削弱過分強大之節使轄區，細加分劃，取三家分置之策，乃使原有之十節度使區，分衍而為三十九，一則於用人著手，簡派新任節度使，必以朝廷所能信任者，這個工作就由高家擔住了。但是有些地區，仍然感到鞭長莫及，如盧龍、魏博、成德等鎮，雖因安史之敗而歸順，但其對安史二賊仍然十分尊崇而稱之為二聖。其他尚有安史舊部而居節度使區者，如田承嗣、薛嵩、侯希逸等人，雖歸順天朝，但仍各擁重兵，名義上受朝廷節制而已，朝廷對此自然未能釋然，暗作部署亦為情理中事，控制不到的，徐以圖之，控制得了的，絕不容再養成其猖獗，所以姨丈輕率言去，蔑視朝廷重寄，實在是很遭忌的舉措，而且跟高暉交惡，更是不智之舉。﹂

　　幸虧他對天下大局較為關心，這一番剖析，有的得自聽聞，有的則是得自高暉，因為高羈向他解說朝廷有意整頓節度使區時，大概的局勢向他透示過，也希望他能用點心思，貢獻一二良策。

　　這是軍國大計，李益倒是不敢隨便出主意了，可是，他知道的這些內情，不僅是使王閣老聽了變色，連盧閏英也緊張萬分，安史亂平，朝廷粉飾升平，似乎天下已重歸一統，殊不知情況仍然是如此嚴重。

　　因此，也更顯得盧方的輕率舉動之嚴重性，王閣老是坐不住了，立刻告辭要去勸解盧方，盧閏英更為緊張地道：﹁十郎！王老伯言辭也許還有點顧忌，不能說得很透徹，我也得一起去，切切實實地向爹陳說一下，叫他老人家不要再糊塗下去了，你是不是能遲一天走？﹂

　　李益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想想道：﹁本來倒無所謂，但是姨丈把事情說給杜子明尤渾二人聽了，就必須立即行動，免得他們又另生枝節，回頭我就動身了。﹂

　　盧閏英道：﹁那我恐怕趕不及為你送行了。﹂

　　李益淡淡一笑道：﹁會多離少，原不爭在這分刻，但是我必須快點走，以免誤了大事。姨丈最不該的是與虎謀皮，又去找上了那個混球，目前他們不敢公開搗蛋的，可是暗底下使壞更討厭，現在你跟閣老一起去見姨丈，把是非利害說清楚，看看他究竟是怎麼個打算，那也要不了多少時間，我等小紅來了後，還要到相國寺去接一個朋友，然後就上路了，大約還有兩個時辰的耽擱，兩個時辰後，我在豐河渡口等你來作個回訊。﹂

　　王閣老道：﹁十郎！兩個時辰後，已經是未申之交，天就將黑了，你還急著走幹嗎？﹂

　　﹁沒關係，高暉隆情盛儀，一定要送我一程，在長安怕太驚動，所以約好在渡口見面，他送我過渭州，在咸陽為我餞別，明天他已經告了假，我推辭不掉只好答應了，所以我要閏英來回我一句，不管姨丈對我如何。我一定盡心維護，只是也不能以私廢公，讓高暉作難，聽到回話之後，我今夜跟他作竟夕長談時好有個底子……閏英，如果姨丈實在跟我這個做晚輩的過不去，你最好勸他稱病告假還鄉算了，朝廷制藩的決策是不容更動的，對峙下去，豈僅是身家性命不保，連家人親族都遭受牽累，安史之變，魚朝恩的挾權凌上，使得皇室的尊嚴掃盡，聖上這次再度掌權，對一些心懷叵測的人深懷戒意，絕不會再輕易放過，姑息養患的！﹂

　　盧閏英與王閣老更形著急，忙著走了，李益卻很輕鬆，知道自己這把火燒得很好，盧方這次一定會低頭就範的。威脅盧方的話有一半是真的，那是高暉告訴他的，高暉只是要他勸勸盧方，不要使性子耍脾氣，朝廷對邊藩之患也是真的，只是高暉對各處動靜很清楚，盧方的四郡聯盟也不錯，但盧方是最為懦弱無能的一個，絕不敢有所異圖，所以，朝廷才內調他進京，升以重任，是想借他撫安另外四郡。

　　朝廷對節度使的跋扈驕橫固然感到不安，可是新從魚朝恩控制下接過大權，目前只是安內。實在無力用兵討伐，高暉接掌兵部，固然有十九方鎮為後援，也只能維持而已，果真要用兵征伐，力量還是不夠的，所以朝廷唯一的辦法是使得那些實力較為強大的藩鎮各自為政。聯不起手來。

　　何況事實上，大唐只有太宗貞觀世民皇帝時，有過天下一統的局面，他把功臣分封各地為王。每個人都是他忠心的部屬，對他本人敬畏有加，誰也不敢生叛意。

　　高宗皇帝即位，威信已不如先王，中宗時授制於武后，諸王先後不臣，名義上是為了支持李氏的天下，實際上也是向朝廷顯示一下本身的威力。

　　這樣的割據局面一直維持到玄宗皇帝即位，開元天寶兩易年號，削弱了諸王的許可權，另設節度使以鎮四境外族，天下重開太平景象。

　　但是日久弊生，朝廷耽於安樂，而邊藩日益壯大，終而有范陽節度使安祿山之變，繼之有史思明之亂，好不容易賴郭子儀力平定了下來。

　　朝廷嫉郭氏勢重，郭汾陽坦率為懷立刻自動解甲交出兵權，朝廷反感不安，以後回紇兵犯，又賴郭氏神威平定，功成解甲，累勳而進王爵，兒子還娶了公主，朝廷才真正地放了心。可是大權又為魚朝恩所掌，連郭老千歲也沒了辦法，直到魚監伏誅，朝廷才將郭氏世子入掌禁軍，于善謙掌兵部，對各地重鎮採取放縱而互為制衡，那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也是由於以前局勢未定而作的權宜之計。

　　朝政定了下來，朝廷力圖振作，故而在于善謙之後，立即起用高暉，也是希望藉高氏在各鎮中的淵源，對有些頑抗的兵鎮加以整肅、鎮壓，徐謀撤換。

　　這當然不是一下子可以做到的，目標要放在一些較小的兵鎮身上，盧方的這一個河西集團正是最好的一個目標，而其中最大的盧方內調入京，拜為中書入閣是第一道步驟，以安其心，慢慢的再在其他的人身上設法，這計畫還是在于善謙手裏實施的。

　　所以盧方跟于善謙格格不入，多半還是為了他那個集團的人身上而起的磨擦，內定大計，盧方不清楚，還以為自己果真是備受聖寵呢！李益為盧方整理檔案，也看過了他的文牘，知道盧方跟那幾個人雖有連繫，卻不足以成事，因為那幾個人互相之間並不融洽。

　　李益記在心裏，剛好發生了這件事，高暉問計於他，李益靈機一動，一口擔承了下來，加重了語氣，把情況說得嚴重一點，利用膽小而怕事的王閣老傳了過去，他知道一定會成功的。

　　過了一會，小紅回來了，李益叫盧安去相國寺接了方子逸，估計著時間差不多了，才欣然上道，到達渡口時，已經超過了兩個時辰。

　　果然不出他預料，不但盧閏英在，連盧方也在，焦急地等著他，看見盧方來了，李益心中大定，連忙下馬上前，老遠就拱著手：﹁姨丈，小侄怎麼當得起您的大駕相送呢，死罪！死罪！﹂

　　盧方這時一點都不傲了，忙執著李益的手：﹁十郎，我實在太糊塗了！﹂

　　李益道：﹁姨丈言重了，誼屬至親，小侄理當為大人效勞的，何況蒙大人不棄，將表妹見付，我們就更近了，為大人計，就是為小侄自己計！﹂

　　盧方十分感動地道：﹁十郎，我實在不知道朝廷對我如此猜忌。﹂

　　李益笑道：﹁位高權重，遭嫉乃必然之事，這也不是大人一人而已，只是不巧的是朝廷把河西作為第一個對象，大人此時絕不能有一點閒言閒語傳入宮中。所好昨夜是郭世子宮值，高暉與小侄又情同莫逆，事情總算壓了下來，以後大人只要小心一點就是了。﹂

　　盧方連連點頭，然後才道：﹁河西那邊幾個人，我相信他們都是靠得住的，當初他們在魚朝恩當權時，就跟我一再表示，效忠皇室，大家結成連盟以明心跡。﹂

　　李益笑道：﹁效忠不僅是發之於心，而且還要形之於敬，您那幾位盟友可能是明於效忠，疏於臣節，在亂世，唯忠貞是取，人才是用，但到了升平之際，則天威是重，敬謹是主，您應該記得本朝初年的大功臣尉遲敬德公，當其赤身救駕時，鞭退單雄信，忠可嘉矣，然而。武夫的修養太差，屢忤上意，可是等到天下底定，為了爭席，拳擊皇叔李道宗，太宗皇帝拂袖而退席。幸虧德公知道自己情況不對，肉袒負荊請罪，得保首級，但是我們相信那不是皇帝眷念舊情，而是為了同僚兄弟們一個個為他請求乞命，才勉強地饒恕了他。對於另一個單雄信，卻不能釋懷了，因為單雄信曾經冒犯了太宗皇帝本人，雖然三十六友中大部分都是開國員勳，也未能挽回單雄信一死。太宗皇帝那樣一個英武明主，仍且不能為這種事無動於中，何況乎主上呢？開國勳臣中，只有一個翼國公秦叔寶公，累世帝眷不衰，原因無他，是叔寶公深體為臣之道，無論在什麼時候，敬謹之心未改，他把這一套傳之子孫，才保住了世代榮華。﹂

　　盧方聽得汗如雨下，吶吶地道：﹁是的，我太愚昧！﹂

　　李益微笑道：﹁姨丈，您在河西四郡中是最謹慎的一個，所以才會調你晉京優於封賞，你昨夜在王閣老府中發了那一場脾氣，幾乎使前功盡廢！﹂

　　盧方更感不好意思，李益壓低了聲音道：﹁聖駕原是與你為競，看看那幾個人的表現，如此一來對那些人自然更不放心了，糟的是那些人跟你結過盟，而且還時相往還，他們又奉你為首……﹂

　　盧方急道：﹁以後我盡量跟他們疏遠一點好了。﹂

　　李益道：﹁那沒有用的，何況這對你也頗為不利，朝廷之所以重用您，無非是為了您對那四郡還有影響力，否則魚朝恩居權時，有的人比您的態度更為積極，也沒有像您這樣身膺異數，一躍而為內閣重臣，朝廷論功是以實力取決的，在魚朝恩手中而死於臣節的大臣多多，朝廷對他們的後人只不過略加賜賞，對高暉卻直授兵部尚書之職，也是看在他對外藩有號召力而已。您若是沒有了那些靠山，三臺重臣的缺，怎麼也輪不到您的。﹂

　　盧方困惑地問道：﹁這真叫我為難，保持連絡則遭嫉，不保持連絡則失勢，那我要怎麼樣辦才好呢？﹂

　　李益笑道：﹁運用之妙存乎一心，高暉手中有十九家臺鎮，不是仍然幹得很好嗎？您不過才四處而已。﹂

　　﹁十郎，到底要怎麼幹呢？你教教我吧！﹂

　　﹁您還是要經常保持連繫，但是不妨寫封書函，明著勸告他們收斂一點，另外則遣心腹家人前往投書，把朝廷的意向告訴他們一聲，他們自知警惕，大人居朝再恭敬一點，相信就沒問題了。﹂

　　盧方嘆了口氣：﹁十郎，我那裏還有心腹的家人，我根本就不懂得做京官……﹂

　　李益想想道：﹁這樣吧，大人把書信修妥交給我，這次督工離著您所轄四郡不遠，我抽空一個個去私訪一下，交了大人的手書，再加上我的說詞，他們會聽的。﹂

　　盧方道：﹁那太好了，十郎，這一切都託重你了，我實在很後悔，不該接受內調的，早知如此，我該懇辭的。﹂

　　李益冷笑道：﹁姨丈，您又在說糊塗話了，如果您懇辭不就，除非是把節度使辭掉，解甲歸田，否則猜忌更深，朝廷以為您有意把持住軍權不交，連首級也將不保了。﹂

　　﹁可是別人也是如此呀？﹂

　　李益道：﹁這是我所聽的最新消息，朝廷對有些節度使自動留後，自薦繼任人選之舉十分不滿，因為節度使只是地方邊鎮，兼攝政務，並不是封地分疆的公侯，何得有留後之權？最近半年來，有幾處節度使都是為部屬興起而替，有的為朝廷所追認，有的則是廷旨嚴予批駁。何以同一事件，卻有兩種措施，原因無他，端在人選之別。朝廷承認的人，根本就是朝廷派去的，充任部屬，拉攏人心，等待時機成熟，然後再黜退舊主而自代。﹂

　　盧方道：﹁一個人能做到這麼多的事嗎？﹂

　　﹁朝廷選派的人，自然都是非常之輩，無論是才具策略都是上上之選，到了那邊以後，起先擔任的都是些中等的職位，不會為人注意，漸漸的嶄露頭角，為主將引為心腹，盡得其私秘，掌握其人員或者打聽得主帥有不臣之心，暴起發難，入而替之！﹂

　　﹁何以得知那是朝廷派去的呢？﹂

　　﹁高暉知道，那些人就是在高家受到的訓練與指示，也都是高應龍大人的門生，高暉此刻所擁有的節度使，差不多全是如此出身。﹂

　　盧方聽得汗如雨漿，李益本是信口猜測之言，但也有一點根據，因為他知道高暉所交往的那些節度使，有十一人是如此得勢的，但是盧方的態度使他很驚奇，忙問道：﹁莫非大人的下屬也有這樣的人嗎？﹂

　　盧方一嘆道：﹁豈僅我的身邊，差不多每個人的身邊都有這樣的一個人，接替我的史懷義就是十年前朝廷調派的遊擊參將，為人精明果斷，頗具謀略，我很賞識他，逐次擢升。在我奉旨內調時，是我自己保薦他繼任的，而且我事前呈奏留後的也是他。﹂

　　李益道：﹁大人措置很合宜，大人得蒙內調，大概也是這個緣故了。﹂

　　盧方嘆道：﹁我一直以為他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想不到朝廷早已有了安排，難怪他對四境動靜十分靈通，辦事也特別順利，有些我辦不通的事情，到他手中都迎刃而解，原來他有朝廷暗中支持著的。﹂

　　李益突然也覺得宦海的多波與險惡了，朝廷對於外藩縱容，顯然是胸有成足的。因此，他謹慎地道：﹁好在大人別無居心，以後居朝小心一點也就是了，大人跟史懷義之間沒有什麼默契吧？﹂

　　盧方十分為難地支吾了半天，李益心中已有了幾分，嚴肅地道：﹁大人有話不妨直說，我知道尚可彌補。﹂

　　盧方想了半天才道：﹁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告訴他京官很不好做，各結黨翼，相互照應，我內調進京，當然也會在京中連絡一些人互相幫忙，但是外面仍然要把持住相當的實力以免為人所排擠，使我舉步為難，我提拔他，把他當自己人。﹂

　　李益想想道：﹁那還好，事實確是如此，朝中無人莫做官，本是天經地義的事，只是大人營私黨之意過為明顯，此雖為朝廷之忌，好在他感於大人的提拔，並沒有將這些情形稟告主上，所以大人才可以穩居京畿，不過他絕不會像大人那樣與別人相通，對那些人的言行，自然無所顧忌，所以朝廷對那人才有不穩之感。﹂

　　他的猜測合情合理，盧方大是嘆服道：﹁是極，是極，看來我以後也要避忌他們一點。﹂

　　李益笑道：﹁大人這又錯了，大人不但不能與他們疏遠，而且要更為接近，彼輩驕狂小人，所以才會偶得小志，便目空一切，趾高氣揚，睥睨天下而為朝廷猜忌，但此輩小人，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何況大人與他們來往有年，忽而斷絕來往，不免引起猜疑，說不定還會來上一次更糊塗的事｜｜大人早些年致他們的親筆函一定也在，清查起來，大人難辭其咎的。﹂

　　盧方聽得有點焦急道：﹁是啊，那該怎麼辦？﹂

　　﹁大人還是用我先前說的方法，去函穩住他們，我再找機會去面訪他們，陳說利害，他們一定會改變態度，尤其是他們知道了朝廷有制藩之心，就會乖多了。﹂

　　李益的方法自然是好的，只是盧方在接受時覺得很慚愧也很後悔，後悔著以前對李益的態度：﹁十郎，那就辛苦你了，過去的不談了，但願在今後的歲月裏，我能對你有所補報！﹂

　　從盧方口中漏出這句話，是完全屈服的表示，盧閏英站在那兒，感動而欣慰地流下了眼淚，這表示滿天風雲都過去了。

　　當著盧方的面，李益自然不便與盧閏英多作親熱，寒暄過後，李益就以急須渡河，會合高暉為理由，趕他們父女回去了，這是很重要的事，撫邊猶小，取得高暉的諒解最重要，何況李益答應過，叫高暉明日朝後即往訪盧方，把盧方給另外三鎮的私函交高陣以兵部急足羽遞送達，為自己先容，也為在高暉面前自清一下。這對盧方而言，自然是最好不過了，但這三封信的措辭、下筆、語氣，釋事，關係太重大了，盧方要趕回去找人善自研討一番。

　　李益也急急地渡河去會合高暉，因為高暉是答應在對岸與他見面餞行，但不是像他告訴盧方那樣嚴肅；這只是個私人的聚會，是高暉想認識一下小紅這個奇女子。

　　由於高暉是新任的兵部尚書，行動較為受人注意，而他與李益的私情極篤，對小紅更是充滿了好奇與仰慕，極願一識伊人，在對岸最好，所以高暉安排在對岸與他們見面。當李益的船一到了對岸，那自然是，高暉已經先在了。

　　宴設在咸陽城外的一個退致大員別業中，那是高暉的父執，李益等人也是打算在那兒借一宿。

　　上午高暉就派人來準備了，此刻他自己也到了不久，不想驚動人，畢竟還是驚動了咸陽地方，論榜第，這位縣令還是李益的先進，可是幾年縣令下來，依然是個七品前程，李益這個六品的主簿，總算勉強高他一級，何況現在李益是兵部特紮的委員，雖非欽命，也是上差。再者新任尚書大人對這位新進如此客氣，使得那位縣令大人更加地客氣了，高暉不便在渡口處迎接，他卻一直守在這兒。

　　見了李益，居然口口聲聲直稱卑職，弄得李益十分難受。眼看著他擺開執事開鑼鳴道，親自相送辭行，把李益等人送到了地頭，才打躬作揖而退。

　　隨行人員與行李車等，也由地方上著人照料了，盧安倒是省了不少事兒。

　　別業十分精緻，主人不在，卻留了十幾個僕婦在侍候著，而且還有一個總管在照應著。

　　李益帶著小紅，拜見了高暉，他笑著道：﹁小紅，高大人是專程來看你的，今天這場款待，完全是沾了你的光，所以你要好好地謝謝高大人。﹂

　　小紅盈盈下拜，高暉作揖為禮，連聲道：﹁不敢當，不敢當！高某聽十郎道及姑娘身世夙標，內心敬佩無已，姑娘以弱質、苦心孤詣，不忘父仇，而高暉愧為六尺鬚眉，日與仇人周旋竟無可奈何，若非十郎之助，把于老賊氣得吐血而終，如果等他老得安死床榻，姑娘與高某只有終身遺憾了！﹂

　　小紅落落大方地道：﹁大人言重了，大人是朝廷柱石，為顧全大局計，才暫忍私仇，賤妾則純為私怨，挾恨而來，依然無所成事，比大人有愧多矣。﹂

　　高暉笑道：﹁姑娘是在為我解嘲了，我心中何嘗不是想手刃那老賊，只因為諸多顧忌，徒擁制彼之器而不知所用，聽說姑娘還試過一次！﹂

　　﹁是的，賤妾初到長安就潛入逞險一擊，那知于老兒頗為高明，賤妾三度出手不但為他擋開，且還差點為其所執，僥倖得脫，才知潛入狙擊萬無可能，乃改變方法，側身青樓，以琴棋詩畫自鬻。﹂

　　﹁你想用這個方法去接近于老兒？﹂

　　﹁這是唯一殺死他的方法了，為手刃親仇，妾身義無反顧，因為父親昔年死於陰謀冤屈，仇人勢大位高，弱質女流，捨此別無報仇之途，故而妾身雖知此舉有違國法，但法常有所不足！﹂

　　高暉嘆了口氣：﹁法或有不足，但天道不虧，多行不義者必無善果，天心雖渺，疏而不漏，最後還是暴疾而終。小紅姑娘，我聽見你的故事後亟思一見，才安排了這次的約會。﹂

　　﹁尚書公為朝中輔弼，政務繁忙，撥冗賜誨，妾身深感榮幸。﹂

　　高暉站起來，他恭恭敬敬地奉上一爵，小紅連忙避席而起道：﹁這怎麼敢當，妾身親仇得復，雖然要感激李爺居間運用之妙，但是詰其根本，則大人所藏之于老兒親函才是其至死之由，妾身理應感激大人才是。﹂

　　高暉聞言笑道：﹁這個下官卻不敢居功，那封信在下官處多年。魚監伏誅劣敗後亦達半載之久，下官一直不知道如何利用，還是十郎因勢利導，才使它發揮了作用，何況下官之親仇半為于老兒，半為魚朝恩，此二人先後俱為十郎居間策劃而敗，若雲感恩，下官負十郎者更多，但是十郎扳倒此二人時，並非存心為君雪怨，故而下官以為。此等曲折，實天為之！﹂

　　李益道：﹁吾兄公將此事歸之於天實非我等讀書人所應具者，天心仗彼，渺不可測。若果報無爽，則于老兒死後應仍保全名，冥冥中果有主宰禍福善惡之力，殺一人即應償一命，不應有巨奸大寇、十惡不赦之徒矣。天道果能懲惡而揚善，則人間執法之有司，豈非多餘？果報之說，在可信與不可信之間，以之警惕人心尚可，以之是人世休咎禍福，出之村夫愚婦之口則可，出之吾兄之口則不可！﹂

　　高暉道：﹁下官自然知道天道可憑而不可恃，即天道之無爽，仍須假之人為，但有時卻也不能不信，如于老兒之遭報，若非天意使然，又作何解之？﹂

　　李益道：﹁禍福無門，唯人自招，窮通休咎，己實為之，于善謙若非器量過於狹小，睚眥必較，阻了我的前途，我不會想到去扳倒他，也不會掘出他過去的種種了，他以堂堂尚書之尊，如果心存寬厚，不找我這個後生未進的麻煩，又怎會為自己招來這麼多的麻煩？﹂

　　高暉輕嘆道：﹁十郎，如此說來，天道鬼神之說，竟完全是無稽的了？﹂

　　李益道：﹁這倒也不然，天道存之於人心，鬼神能福人，也能禍人，然禍福操之於人，而非執之鬼神，多行不義者，內咎神明，才會疑神疑鬼，終日不寧。心無懼作，則無懼乎鬼神，是故人不可存害人之心，不可作陷人之事，行不背義，則鬼神避之，禍之無由矣！﹂

　　高暉哈哈一笑道：﹁十郎說的是達者之理，紅姑娘則是智者之理，是因為二位都是非常人，故可有非常之思，我只是一個碌碌之人，不敢跟二位比，還是以鬼神之道自警而警人較佳。今日之聚，受惠良多，我還要連夜渡河，趕回去早朝，就此告別了，十郎，等你成功回來，再謀歡聚吧！﹂

　　他起身欲行，李益道：﹁尚書不是告了假嗎？﹂

　　高暉道：﹁我是在監獄裏吩咐過了，如果不回去，就會替我告假，但是我想還是早點回去的好，宮中的事，我實在有點不放心！﹂

　　李益道：﹁不過尚書公若多留片刻，小弟倒是有幾件事交煩，此為小弟與家岳晤談後，欲報于尚書公者，也是欲報於朝廷者。﹂

　　他看看小紅，小紅已經明白，藉故退了下去，李益這才把盧方與河西四郡節度使鎮之間的關係淵源說了出來，卻把自己所發現的朝廷制鎮之策加以渲染後，增重了語氣道：﹁老大人是文臣，門生偏多武夫，早歲轉介於各鎮，俱為一時之英選，漸取而代者已有數鎮之多。這些人自是朝廷之股肱，然而都出于老大人門下，此事已引起一些節鎮之疑，尚書公想必是知道的！﹂

　　高暉臉色一變，連忙道：﹁十郎，這些話你從那兒聽來的，快告訴我。﹂

　　李益道：﹁那兒都沒聽見，只是在家岳與同僚間的往返書劄間，約略得知其梗概，他們也不能確定，但已不無所疑，所以託家岳假長安之便，深入探查……﹂

　　高暉道：﹁令岳是否有所知覺呢？﹂

　　李益道：﹁家岳並不糊塗，雖無確實之證據，但是旁敲側擊，多方取證，多少也有點梗概！﹂

　　高暉急急道：﹁十郎！你要弄清楚，令岳究竟知道得多少？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李益道：﹁但看尚書能告訴我多少了。﹂

　　高暉沉吟片刻才低聲道：﹁十郎！此事關係至鉅，本為極端機密，現在看來似已外洩……﹂

　　李益道：﹁還沒有，因為家岳是個膽子很小的人，他在沒有確實的把握前，不敢妄下結論，而且經我以危詞為脅後，已經不敢再在這個問題上深究了，因為，刻下之關鍵全在小弟，而事之成敗，則在尚書公。﹂

　　﹁此話怎麼講，十郎，請不要賣關子了！﹂

　　高暉顯然很著急，但李益卻更有把握了：﹁尚書公，小弟還沒有得到你的答覆。﹂

　　高暉一嘆道：﹁十郎，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范陽變後，朝廷對邊鎮節度使擁兵過重一事，深感不安，但是朝廷自從哥舒翰兵敗之後，所擁之軍力已大大地打了折扣，郭王是哥帥舊部，故而還能號召一些舊日將領，勤王成軍，終於敉平叛逆，可是朝廷偏又聽信讒言，猜忌汾陽王郭老千歲，尚好郭老千歲胸懷恬淡，立即將所部遣散歸田，總算是消卻了朝廷之疑，但經此一來，王室已無可用之兵，端賴邊鎮拱衛了，主上取位就是想重整禁軍，加強朝廷實力，卻不幸又落於魚朝恩之手，遂使廷政操縱於魚監掌中……﹂

　　他一嘆又接道：﹁前些年吐蕃作亂，邊鎮告急，魚監置而不理。幸得老千歲再度掛帥，然受魚監之制，無兵可用，不得已只好借回紇兵以卻敵，擋過了一場危難，朝廷感到邊鎮擁兵自立，雖不至於作亂，總是一件危險的事，才與先君子密商對策，結果商定了一個辦法，是設法取代各邊鎮之權，代之以忠心王室之可靠將領，先君子與各處兵鎮交誼頗深，於是才由先君子選擇禁軍中之幹練校宮收為門生，再以先君子之名義，推介至各兵鎮處，再以朝廷之力，多方成全，栽培其成事，經過十幾年，總算有了點成就，但這個計畫十分秘密，而且是徐徐以圖，一直未露行藏，目前雖已略有成就，但是一些手掌重權的兵鎮，尚未能完全把握，這個消息如果洩露出去，那些人有了警覺，專情就糟了。﹂

　　李益聽得心中暗驚，但也暗暗歡喜，因為這個秘密只是他從各方的蛛絲馬跡搜集起來，而作的揣測，跟盧方再度密談後，才有了六分的把握，再經由高暉的親口承認，總算是完全確定了，於是笑笑道：﹁自前只是河西四郡作這個揣測，要家岳作一番深入之調查。﹂

　　高暉道：﹁查是查不出來，因為這件事僅主上與先君子兩人計畫，我是為了先君子之故，得參與其密，但是為了先君子之死，連原先的十幾個人都感有點不穩，主上繼于老兒之後，立即把我調升兵部，就是為安那十幾人之心，目前是否能穩住尚不得而知，可不能再節外生枝。﹂

　　李益道：﹁人就是這樣子，受命之時，忠心耿耿可矢天日，一旦掌了重權，患得患失，就難以確保忠心了！尚書公的淵源自然是可依憑的，只是不能過分倚重……﹂

　　高暉道：﹁是的，好在那十幾人的家人都在長安，尚可收牽制之效，而且朝廷也刻意求振，誅除魚監後，將禁軍大權交付給秦朗與兩位郭世子統率，擴充編制，汰舊而更新，勤加操演，以為制衡之功，只是現在時機尚未成熟，還經不起變故。﹂

　　李益嘆道：﹁朝廷也是的，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呢，在郭王勤王成功之時，就該將天下好好整頓一下的。﹂

　　高暉苦笑道：﹁十郎，你這就不懂了，皇帝不會相信一個人的，也不會允許一個人長擁兵權以凌王室的，這政策是太宗皇帝時制下的，當時各家功臣都是身有重寄的將帥，朝廷深以為苦，武后當勢時，英王徐敬業首起發難，雖是為王室效忠，但也深貽廷憂，因為武后執政，只是皇帝的家務，勳臣干涉廷政，則是宗廟之患，所以中宗復位後，寧可讓韋後弄權，也不讓朝臣再掌權了，皇帝家中鬥來鬥去，宗廟不易，武后雖然自立為金輪則天皇帝，曾一度易號為周，但是很快就改了回來，是她深知其中關鍵，只要帝位不易其姓，對天下仍有其約束之力，如果換了個姓氏，則人人都不甘寂寞，天下立亂矣，所以朝廷建節度使之制，目的就在將兵權分散，使得任何一人都不足以影響大局，節度使兼及軍政，大權獨攬甚至於容忍他們自定留後，一如封建之諸侯，也是在乎不讓他們聯成一氣！﹂

　　李益道：﹁這一著頗為高明，人心之不足，沒有人願意屈居人下的，各據一方，互為制衡，才能中央統一！﹂

　　﹁十郎！你明白這個道理就好，汾陽王未盛之時，朝廷亟力支持他，使他權重於天下，獲怨於各鎮，故俟其勢盛時，加以壓制，才能得天下之支持，好在郭王知權，自釋兵權，他如果不肯交出兵權也是撐不下去的。現在雖然是力捧郭家的人，但是到了一個相當的程度，又會設法壓抑一下的！﹂

　　李益不禁一驚，高暉笑道：﹁你放心，郭汾陽已經數歷君主，深深懂得此中關鍵，武臣謀國在亂時，欲保富貴，就要懂得在什麼時候放手，他對他的兩個孫子，自然會告訴他們如何自處的。﹂

　　李益想想道：﹁家岳對朝廷制鎮的方法只是略有所疑而已，他自己的那一部分已經交出去了，內調重臣，也不會再有所圖，但河西四郡方面，尚書公必須妥為安排，他們固不足畏，可是他們若將此一內情，密告一二有力者，促成他們合作一氣，為己張本，此事就大為可腫了。﹂

　　高暉道：﹁是啊，這正是我擔心的，目前幾個較大的兵鎮為魏博、盧龍、昭義三處，他們在安史亂時就深植努力，而魏博節度使田承嗣，擁兵十萬，跋扈驕橫，朝廷對他一直沒辦法，先君子雖然薦了幾個人在他帳下，卻也始終沒有能把握全局。倒是昭義節度使薛嵩處，家君薦去的李承昭已頗能掌握動靜，目前我只能叫李承昭煽動薛嵩跟田使時起衝突，誘之以互為牽和而制，如果這個消息被他們知道了，二鎮聯手以抗朝廷，事情就糟了。﹂這是軍國大計的絕端機密，高暉都對李益坦然直言，可見他心中的憂急。

　　李益胸有成竹，笑道：﹁尚書公，這事責成在小弟身上罷，我已經得到家岳的允許，修期假督工之便，往見四郡節鎮，曉諭其利害，但是家岳已經不掌權，僅屬私誼，尚書公如果再託以私函，小弟去見他們時，則以私誼與利害，雙管齊下，四鎮不難盡入掌握，對尚書公也是一大臂助。﹂

　　高暉皺眉道：﹁方法固然妙，只是我這私函卻頗為難以下筆，因為說些什麼，我也作不了主！﹂

　　李益道：﹁這四個人力不足以成大患，最多的要求是保住他們的地位而已，尚書公的私函中可以許他們這一點，但是不必說得太明白。﹂

　　高暉道：﹁這個我的許可權不足以行此，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兵部雖然主管全國事務，卻只是軍旅政務，對主節的人事更動，雖是權在朝廷，但目前朝廷恐怕也不見得完全能貫徹。﹂

　　李益笑了道：﹁尚書公，這種事本來就是要語意含混，私函中說得模棱兩可，而真正的運用則完全在小弟這個連絡人身上，小弟見到他們後，先探測其意向，然後再斟酌情形，給他們一個有限度的保證。﹂

　　高暉道：﹁茲事體大，我要多加考慮一下。﹂

　　李益道：﹁尚書公，這件事你必須當機立斷，朝廷的更代制鎮之策，原是為求有效地控制他們，如果河西四郡能夠矢志效忠，又何必一定要換掉他們呢？﹂

　　高暉道：﹁問題就是在於他們並不太安分！﹂

　　李益道：﹁那是以前，我要家岳致書給他們，就是轉告他們，朝廷的注意力正放在他們身上，他們就會安分了，此其一。第二取釜底抽薪之計，削弱他們的實力。﹂

　　高暉道：﹁這又將如何削弱法呢？﹂

　　李益道：﹁家岳原有的河西節度使治涼州，將兵七萬餘人，現在交予副帥史懷義留後真除佈達視事，這個人是老大人任上派遣去的，一定忠義可靠了。﹂

　　高暉道：﹁這倒是沒問題，就因為他能控制大局，所以我才想著手整頓，脅令其餘三鎮就範。﹂

　　李益道：﹁可是他們心中已有所疑，這件事就不宜操之過急了，涼州將兵七萬五千，而甘州、肅州、平涼三郡最多者，將兵四萬，少者亦有二萬餘，現在不妨將三位副將相互對調，如甘州有四萬，調走兩萬五而增兵三萬，肅州二萬，調走兩萬而增兵兩萬五千，平涼將兵兩萬四千，調走一萬四千而增兵兩萬，在名義上則是各增兵五千，擴充其編制，彼必樂從，而新調者的七萬五千人俱由涼州戌所派出，在涼州固然是少了一萬六千人，可是在其他三郡，則新調去的兵眾，人數上已經壓過其原來所有，足可收鎮壓之效，而調至涼州五萬九千人則全歸史帥節制，嚴加整頓編練，必可全部掌握，對三位副帥而言，則將兵增多，聲勢亦眾，名義上也可以順理成章地加升了，對史帥而言，自己的子弟兵遠及三郡，都是壓倒的優勢，如果有所行動，則是把調出去兵數加上新領約五萬九千，等於是全部掌握，這不是一舉而數得嗎？﹂

　　高暉欣然道：﹁這個辦法妙，十郎，真虧你想得出來，副帥調動，戍軍增減，兵部是有權的。﹂

　　李益笑道：﹁只要能控制人數上的優劣，就不必急於瓜代，讓他們自薦留後繼任也沒多大關係，而且為示寬大起見，假調動之便，默許他們以自己的子弟親人留後都行，這樣可以安他們的心，使他們的地位自覺很穩固，再無異心矣。﹂

　　高暉道：﹁就怕他們對新調去的副帥心中啟疑。﹂

　　李益見高暉心中已經活動了，知道已經入了自己的設計，因為四郡心有所疑之說，根本就是自己虛擬的，像這種高度機密，當事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根據一些蛛絲馬跡，加以研判，才摸出一個大概，再假用三郡鎮帥的名義與口氣，唬了高暉一下，才確定了這件事。

　　全盤的事實內情，都在李益一個人心中，所以他極有把握地道：﹁這點還好，河西四郡是由涼州總其成，彼此之間並無聯繫。尤其是這種利害攸關的機密，他們也不敢互相交換意見的，他們只是單獨與家岳連繫，因此只要個別與之磋商，必可順利達成。﹂

　　他壓低了聲音又道：﹁尚書公，小弟感君之情，交誼莫逆，利害之切，尤勝於家岳，所以才為吾公謀。小弟再告訴吾公一個秘密，河西新鎮史帥雖出自府上門下，但家岳對他則有提拔之恩，作成他今日之地位，家岳之德，尤甚于老大人，這點尚書公應該承認的。﹂

　　高暉道：﹁這當然，史懷義在奏報中對盧大人極力推崇，薦報留後，毫無私心，完全是以才是用吧了，以公為重，所以聖上對令岳才特加恩寵。﹂

　　李益笑笑道：﹁可是尚書公在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中，當可看出家岳並不是一個廟堂之器。﹂

　　高暉不禁一怔道：﹁十郎，你好像另有所指？﹂

　　李益笑道：﹁家岳聽了我對他的警告，才深自駭悟，他以前之所以漫不經心，若有所恃，還是仗著史懷義，他以為史帥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私人。﹂

　　高暉道：﹁這是史懷義的成功。﹂

　　李益笑道：﹁史帥在某些地方是成功的，但是在呈奏方面，還是難以擺脫私情，因此小弟才忠告吾公一句話，人是會變的，節鎮一方，有時候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種地位何等崇高，權柄何等尊榮，尚書公如果細心地觀察一下，在已經受知提拔起來的十九人中，有幾個的態度仍然是像從前那樣恭謹不易的？﹂

　　高暉不禁為之色動，沉思有頃才嘆道：﹁十郎，你分析得對，那十九個人的確不像以前那樣了，先前我還以為他們感念先君子之故，跟于老兒不大合作，而聖上之所以提拔我接任兵部，無非也是要拉攏他們。﹂

　　﹁他們對尚書公的態度如何呢？﹂

　　高暉道：﹁目前還不知道，他們應該是表示高興的，因為他們派遣出去，並不知道本身的任務是要接替舊憲，這是絕對不能告訴他們的，否則他們一定謀求更力，反而會形成動亂了。先君子只是曉得以忠心皇室，把他們推薦出去，引用關係，多方幫助他們，等他們自己站起來，有時也透過先君子的關係，要他們互相臂助聲援，而真正的運用，還是在先君子手中。先君子棄世後，這個工作由我接替下來，他們多少還感念舊情，最主要的，則是他們自己的力量並不夠壯大，而必須要仰仗朝中的聲援……﹂

　　李益心中在笑，臉上也在笑，他分析情勢，知道這是必然的結果，因此加重語氣道：﹁尚書公也清楚這種忠心是有限度的了？﹂

　　高暉嘆了口氣：﹁我當然知道，對先君子，他們是師生之誼，態度上自是恭敬得多，對我，只是同門之誼，已經淡得多了，完全是利害關係的互通聲氣，但聖上問我的時候，我又不敢說得太明顯，只有一力鼓吹，實際上我的確很擔心，史懷義是最有成就的一個，所以我才想到利用他的力量，懾服河西四郡……﹂

　　李益道：﹁史帥為人精明，這一點我是從家岳裏得知的，但精明的人也重利害，他是整個地接收了家岳的班底，對家岳感恩較深，也是情理中事，小弟重提此言並沒有什麼意思，只是提醒尚書公，忠心並不可恃。﹂

　　高暉愕然地望著他，總算聽明白他的話了：﹁史懷義也會心懷二志？這不可能吧？﹂

　　李益笑著道：﹁尚書公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史帥受老大人簡拔薰陶，大節無虧，這是無容擔慮的，但在私情上，則又另作他論矣，所以我在構思此策時，必須要家岳另修一書，也是這個道理。﹂

　　高暉呼了口氣道：﹁這倒沒什麼，我並不想培植私人的勢力，我要他的支持也是在大局上的。﹂

　　李益道：﹁尚書公這話就不對了，如果事事全憑大公之心，則朝廷應無他慮，這兵部尚書一職，也不必特別指定出吾公接任了，朝廷欲酬高民勳勞，有很多的方法，也不須遲到這個時候了。﹂

　　高暉色動，李益凝重地道：﹁朝廷所欲借重吾公者，正為吾公先人之淵源，足以影響大局，俾便在必要時，可以執行一些非常的措施，如果吾公無此擔當，那就接受小弟一句直言忠告，及早辭去此職，以免誤國誤己！﹂

　　高暉神色為動，終於嘆了口氣道：﹁十郎，我的影響力都不足以應付了，還有誰能接手呢？﹂

　　李益笑道：﹁單靠淵源交情是不足以成事，最主要是取得主動之勢，這一個勢可以設法控制的，必須要掌握著這個勢，才能使大權在朝，運用在國。﹂

　　高暉道：﹁計又將安出，就算盡如十郎所言，那些兵仍然是控制在外，怎麼又能運用在朝呢？﹂

　　李益笑道：﹁吾公但請深思，小弟的方法雖是藉私誼而行，其實將出於朝令以正其事，公私兩及，運用之妙，完全是在小弟這三寸不爛之舌，但是事成之後，所有主動之勢，都控制在朝廷了，主師與部屬易調，目的在分其心腹，斷絕其私誼，而歸大勢於朝，對他們個人而言，則是增其聲勢，壯其陣容，提升其地位，面面俱圓，彼等如無私心，斷無不從之理。﹂

　　高暉一嘆道：﹁十郎，我懂，可是我就擔心一點，萬一有誰不肯，又將如何處之？﹂

　　李益想了想道：﹁那就要看吾公能賦予我多大權力了，如果吾公能准我權宜行事，那很簡單，我只要遣一二死士，流血盈尺，決首一人，何事不可為？﹂

　　高暉道：﹁有這種人嗎？﹂

　　李益笑道：﹁怎麼會沒有？黃衫客、賈仙兒遊俠在邊陝一帶，他們與江湖豪傑都有聲氣可通，我若有急事相求，他們一定會趕來幫忙的。﹂

　　高暉至此總算是鬆了口氣，避席長揖相謝道：﹁十郎，我知道你的辦法很妙，也知道如能實力，對一統大局影響非淺，只是我擔心情況未如理想，萬一他們有人也識破了其中關鍵，必然會拖延推辭拒絕，你這計畫是連鎖的，一個地方行不通，全盤都將受陷……﹂

　　李益不等他說完就道：﹁尚書公，你還沒有弄清楚我的意思，乃至有些擔慮，這件事不能先有明令，必須要私下弄通了才執行，不能讓他們知道整個的計畫，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單獨接受計畫，家岳的書函是警諫暗示，尚書公的私函則是情懇，使每個人既畏且感，運用在乎一心，即使一邊受阻，其他的地方仍然可以實行，只要有一處成功，其餘的人頓感孤立，也必將改變態度。至於用商請劍客為助，那是萬不得已之舉，而且這件事僅有吾公得知，連朝廷方面也不得輕洩一字。﹂

　　﹁那不是犯了欺君之罪嗎？﹂

　　李益笑道：﹁怎麼會呢？吾公可以說根本不知道有這件事，而且小弟也會安排得天衣無縫，把事情整個地由黃衫客承擔了去，連小弟也出脫撇清。﹂

　　他的聲音放得更低，計畫也說得更詳細，高暉聽了，不住地點頭，最後才欣然地拍著李益的肩膊道：﹁十郎！我不知道要怎麼說才好，你放開手去做吧，任何關係，我都一肩挑了起來，不管成與不成……﹂

　　李益道：﹁小弟辦事絕無不成之理，所以小弟才要求吾公以私人的代表，著令小弟進行磋商，只定大則，不能限定細則，因為許多事都是到當時視情勢而制宜。﹂

　　高暉道：﹁好！今夜我就把信寫好交你帶走，然後我回長安立即進宮面詣聖上請下符節。﹂

　　李益道：﹁兵符是必須的，但不可以欽使明令賚送，最好是著令專人，悄悄地送到。﹂

　　高暉又面有難色，李益道：﹁事茲體大，如果公然行之，消息不免外洩，恐怕別的地方知道了，心生恐懼而多方杯葛，那不僅影響到大局，也可能會釀生巨變！﹂

　　﹁可是最後仍然會昭揭的。﹂

　　﹁是的，那時形勢已定，河西四郡，二十萬大軍，已盡入朝廷及吾公之掌握，反而希望消息傳出去，對鎮服其他藩也具有相當之成效，目前藩中，最大的如田承嗣，也不過將兵十萬出頭，絕不敢與此二十萬大軍對抗，何況朝廷的禁軍。亦不下十數萬，內外有此兩支大軍，足有鎮懾之力矣。﹂

　　高暉嘆道：﹁十郎，你實在是個人才，朝廷未能及早發現，實在是個損失。﹂

　　李益笑道：﹁我倒不抱怨，小弟及冠而仕，已經是屬少年得意了，而且這種事，只是因緣輻湊，被我碰上了而已，最多只能說小弟腦筋靈活一點，卻不足以言才具，事情是逼出來了，如果不是于老兒居心不善想坑我，我也不會被擠到這圈子裏。﹂

　　高暉道：﹁十郎，愚兄長你幾歲，居官也早你些年，深深瞭解到所謂廟堂之器，謀國之才並沒有什麼大學問，也不過就是如此了。﹂

　　李益也嘆了口氣：﹁明公，未仕之前，小弟對這些謀國重臣，心中確是抱有無限尊敬，總以為他們擁有過人之才具，直到這一段日子，深深地接觸到他們，才發現他們不過如此，庸庸碌碌，只有吾公還是個有擔待的，所以小弟才盡心盡力，為吾公一謀。﹂

　　高暉聽了十分受用，因為他本就不是一個甘於寂寞的人，雖然初膺異遇，究竟還是仗著先人的餘蔭居多，他自己也真想創一番事業。李益的計畫，的確已深深地打動了他，而李益最後的那番話，更使他有知遇之感，嘆了口氣：﹁十郎，關起門來，我說一句良心說話，主上並非英武，儲君也不是什麼明主，天子神威，拱服萬方，並不是他們本身有什麼了不起，只是命好而已，將相無種，你好自為之，異日登堂入閣亦意料中事。﹂

　　兩個人當夜就著燈把幾封私函都斟酌研究好了，高暉用上了私印，封好後交給李益道：﹁十郎，你先拿這個去試探一下，我回到朝中，立刻請旨下兵符，弄妥了，說不定我會自己來一趟，因為這種重大的事，絕不能假手於人的。﹂

　　李益道：﹁尚書公，兵符請下後，找個可靠的人送來就行了，你自己卻萬萬不可離開長安。﹂

　　﹁為什麼？如不能公然遣使以行，隨便派個人我不放心，也不夠分量，我自己來才顯得隆重。﹂

　　李益微笑道：﹁暉公，你自己來，不但見得隆重，而且也使事情進行更為順利。﹂

　　﹁我就是這個意思。﹂

　　李益道：﹁可是尚書公別忘了，主上多忌，郭老令公就是一個例子，你可以利用種種的方法，使得那些方鎮俯首聽命，但必須操之在朝，絕對不能與他們直接連繫。﹂

　　高暉笑笑道：﹁你擔心的是這個，那不要緊，我的關係不同，一直就保持著連繫的。﹂

　　李益笑道：﹁那是從前，現在吾公身居兵部，就必須避避嫌疑，而且我再向吾公作一次忠告，以後就是有外藩進京述職，勢必要到私邸拜訪，吾公在接見時，都要邀幾個有關的同僚作陪，最好是兩位郭世子，或是翼公秦世子，這樣子不僅夠身分，給客人一個面子，而且也是避嫌遠禍之道，也是明哲保身之策。﹂

　　高暉究竟是聰明人，想想問道：﹁十郎，難道你聽見什麼閒言閒語了？﹂

　　李益道：﹁沒有，聖上對吾公期許正殷，這只是防患於未然之計，真到有什麼閒言時，吾公岌岌可危了！﹂

　　高暉道：﹁受教，受教，那我就另外派人了。﹂

　　李益道：﹁最好連這一道手續都免了，好在我此刻還具有另一個身分，監工委員，重要密件，只須嚴密封套，由驛馬快遞交小就即可，別人會以為那是工程上的事，反而不去注意了。﹂

　　﹁那不太安全吧！﹂

　　李益笑道：﹁絕對安全，因為全部工程，也不過千萬微數，別人也不會想到內藏軍國之大計！﹂

　　高暉嘆道：﹁十郎，畢竟是你高明，看來我還要向你多多請教才對！本來我倒想叫你專誠辦好這件事，督工方面，隨便加以處理就行了，現在看來倒是要兩頭並重了。﹂

　　李益道：﹁那當然，督工是明令未委的差使，我一定要認真去做的，正因為如此，我另外所負的任務才能出人意料之外。﹂

　　﹁可是有些地方，是未列施工的範圍，你又怎麼能分身前往呢？那不是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嗎？﹂

　　李益笑道：﹁好在還有家岳的關係，我代表家岳一訪故人，這是個很好的插護，自然沒人會留心了。﹂

　　高暉不得不打從心裏佩服這個年輕人，握握他的手道：﹁老弟，我不必再替你去操心了，你似乎把一切都想好了。我只是有點奇怪，這麼一個鉅大而周詳的計畫，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動腦筋的？﹂

　　﹁在渡口與家岳談過後，我心中已有個底子，在渡河時，我大致已經把該進行的細節想好了。﹂

　　﹁就這麼短短的時間，你能想得這麼周密？﹂

　　李益一笑道：﹁其實根本無須作深思，多該如何做，立時就有了主意，所謂當機立斷，就是指此而言，想得太多，也未必會全無疏漏，而且行事最主要的就是把握時機，如果遇事必須要經過再三的考慮，就沒有一件事能行的，因為顧慮太多，反而會坐失時機了。﹂

　　高暉想了一下道：﹁不錯！有道理，本朝開國之初有許多將帥都是不識之無的武夫，從來也沒有讀過兵書，可是用兵每有奇謀，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反倒是一些老謀深算的宿學儒將，兵書透熟，反而難以成功，大概應是這個道理，他們想得太多，往往坐失時機。﹂

　　李益笑道：﹁不過這件事關係非淺，不能全憑一股氣以行之，小弟是經過一番思考的只是這件事並不複雜，可能發生的情況與變化就是這麼多，把一切應付的法子想通，也就沒有什麼困難了！﹂

　　高暉道：﹁好在我的私函上只要他們幫忙，至於要幫忙些什麼，以及如何進行，都在你肚子裏，你斟酌情形，先探清他們口氣，再相機提出來，也就差不多了。假如話不投機，就根本不提正事，等兵符到了後，你拿了兵符下直接去找副將實行調軍事宜，諒他們也沒有膽子敢逆冒拒抗的，這份責任我還擔待得起。﹂

　　他似乎也下定決心孤注一擲了，語畢壓低聲音道：﹁朝廷整頓邊廷方鎮，原本也是擇定那三處著手，我的計畫一定可以得到朝廷的支援，老弟你多費點心吧！﹂重重地握了一下李益的手，然後才招呼了從人，出門渡河回京去了。

　　這時天色將曙，兩人足足廝磨了一個整夜，李益的心情卻是難以言喻的，他興奮、緊張，卻又擔足了心事，那是高暉臨走時的那句話。

　　那是一句最重要的話，但高暉卻留到最後才說，使李益的興奮中又帶點懍懼，知道高暉並不是一個簡單的人，至少不是一個可以由得自己擺佈的人，因為到了最後，他才透露了那個秘密，朝廷整肅方鎮，首在河西四郡。

　　這個決定固然配合了李益的計畫，但卻使他的得意之情打了折扣｜｜朝廷既然有了這個決定，自然也有了更萬全的準備，只是他的計畫為較省事，所以高暉才同意讓他去一試，這就不是李益所希望的了。

　　李益用了半天的心機，費了很多局勢，使河西四郡在不知不覺間都要受他的人情以自保，甚至於還得打通他的關節，倚他為內援，因此他才兩面下功夫，讓盧方的私函，使四郡的節度使視他為自己人，又動用高暉的關係來作成自己舉足輕重的地位。

　　現在目的是達到了，高暉也授權給他了。可是並沒有使他的地位變得很重要，只讓他成為高暉的私人代表而已，興廢之權，仍是執掌在高暉手裏，那就是說，河西四郡的節鎮如果不合作，他可以罷黜他們，如果朝廷銳意要對付這四處，他李益卻無力保全。

　　不過，無論如何，他仍然對這四個人具有相當關鍵的，高暉總算還給了他很大的許可權。

　　徹夜未眠，李益卻不感到疲倦，他仍是在靜靜地思索，想著如何在這件事情上使自己的地位更形重要。

　　　　　　　　第二十二章

　　由咸陽西行，漸漸地荒涼了，尤其是進入隴中古道後，一片黃土高原，經常幾十里不見人煙，偶而經過一些郡縣，城圯破頹的很多，都是急待修繕的，可是戰燹之後，居民流離未歸的還大有人在，有些地方更是難得見到幾個丁壯，那都是在戰爭中被徵召去當兵了，有的客死異地，成為無定河邊的白骨，有些則仍羈身軍旅，被別地的兵鎮收編了，不能解甲歸鄉。

　　李益到了第一處要修繕的地方，那是個叫景泰的郡縣。地方並不大，只是因為地處長城的隘口，在外拒胡馬的國防價值上有戰略地位，才能獲得朝廷撥款修繕，郡守是個上年紀的老進士，以科第的資格而言，比李益足足早了幾十年，終身困頓，已無壯志，對李益的來到，既不熱衷，也不起勁，十分冷淡。

　　他似乎經歷多了，認為李益來此只是虛應故事的，故而牢騷滿腹，一來就哭窮，那倒不是故意刁難，縣庫是真的窮，幾乎庫中已無存銀，連皂隸書吏的口俸都拖欠了好幾年，無法發放。

　　唐制地方百姓所繳的稅為租庸調三者，租是田賦，沿隋舊制，男子十歲受田一頃，為百畝，其中二十畝為永業田，用以種植桑麻，身死可以傳後。八十畝則為口分田，種植禾黍，身死歸還，但這種授田方策只限寬鄉，那是指土地足夠分配的鄉縣而言，如果是人多於地的狹鄉，則減半以授。然後每年繳粟二斛或谷三斛。

　　庸則是壯丁每年需為國家服勞役二十日，閏年則加二日，因故不能服役者，每日折絹三尺，加役二十五日者免調，加役三十日者，租調全免。

　　調是納帛，每丁每年納絹二匹｜｜二丈，繳布則加五分之一，並須繳綿三兩成麻三斤，不產絹麻之地，則繳銀十四兩。

　　這三項總計，約為一丁的收入四十分之一，只要勤勉一點，足夠仰事俯蓄而有餘，立法之初，用意極善。

　　可是行之年久，則永業田日增，口分田日減，寬鄉也漸變為狹鄉，官田漸變為私產，流弊日生，而且免課的範圍太廣，也造成了倉廩之不足。官吏九品以上不課，皇親、貴戚、官學生徒不課，此外鰥寡孤獨、部曲︵優伶︶、客女︵豪門之僕婦︶不課，奴婢不課。

　　天寶中葉，戶部曾加統計，天下凡八百九十一萬戶，計丁五千二百九十二萬餘丁，而不課戶達三百五十六萬戶，不課役丁達四千四百七十萬餘，佔六分之五。

　　以少數的人力，養活大多數的人，已經是民窮財盡，國庫空虛了，更那堪貪墨成風，小人當道，而玄宗寵信楊氏，以楊國忠為相與李林甫狼狽為奸，在長安更是競尚奢侈，廣事嬉樂，才使得國脈日衰。

　　漁陽驚變，朝廷不知警惕，歡樂如常，將敉亂大計完全信託給大將軍哥舒翰。哥舒翰是將才，可是糧餉不濟，所將的又是缺額殘老兵卒，這種仗怎麼能打呢？急催糧餉，楊李二人卻以為他是在故意拿矯需索。先是相應不理，催得急了，才七折八扣的敷衍一下，一直到哥帥兵敗，安祿山兵逼長安，才覺醒了迷夢。御駕倉皇而走蜀中，殺了楊國忠兄妹，總算平了軍心，安了人心。

　　太子監國，親率勤王之師，重用郭子儀，總算把這一場叛亂敉平了下來，國家元氣一直未復。

　　經過十來年的安定，總算稍稍又恢復了一點生氣，皇帝想到了一再來犯的胡人，知道長城的重要，更因為長安地處中原，雖然不直接受到黃河的氾濫。但每次水災，饑民蜂湧，乃為禍亂之源，也就認清了治河的重要，批准了這千萬的款子。

　　看起來錢是朝廷出的，但是地方官卻不堪賠累，因為修城要民工，朝廷雖有庸工制度，可是戰亂之後，原來受田值庸的丁壯都從軍未返，留下的一些已經夠可憐了，可是歷來督工的那些委員們拿出欽差的架子，動輒獅子大開口，徵調民夫就是論千上萬，庸丁不足就強派，派不出就強拉，要想免除這種苦役，只有化錢消災。於是工程草草了事，欽差大臣飽載而歸，留給地方官一個爛攤子。

　　例如真正徵來做工的民夫由於多做了幾天的工，循例可以享受到免租調，而縣裏原本可憐的一點歲收也就泡了湯，這種種痛苦的經驗使得這位縣大爺實在提不起勁兒，見到李益的面，首先就拿出了一本清冊，歷述縣中庸丁有多少，因受庸而免租調幾年的又有多少，很明顯地表示，這次工程，縣郡本身實在難以為力。

　　李益深深知道這種情形的，因此笑笑道：﹁老公祖不必為此擔慮，下官已經與這位方先生斟酌過破損的狀況，覺得並不如預計中那麼嚴重，人工是必要的，大概只須三兩百人，施工三五日即可竣事。﹂

　　胃口不大，使得這位縣太爺鬆了口氣：﹁上差明鑒，下官知道長城在國防上的重要，平時已經盡力修繕，有些缺口，因為工程較大，非本縣所自能負擔者，才報請朝廷，上差如果大興土木，下官無以為報，如果只是要小予修繕，只要有明令指示，下官尚可勉力籌措。﹂

　　李益知道對方誤會自己的意思了，笑笑道：﹁老公祖，方先生對土木築城之學下過一番工夫，他說這三兩百人，三五日工，是確確實實的人數，不能打一點折扣的，貴郡既然已經無庸可徵，就只有按照官方折庸之酬，另行僱請民工，人員請老公祖費心，必須在明日召齊，折庸之酬也必須按實發放，不准有任何人從中營私剋扣。﹂

　　﹁這……明日就要人，實在太倉促了！﹂

　　李益道：﹁秋禾已收，春麥未播，這段時間正值農閒之際，三百民工應該沒有問題呀！﹂

　　﹁人工當然沒問題，上差要更多的也能找得到。﹂

　　﹁不必！施工的場所不大，人多了也是浪費，老公祖，我只說明一件事，這三百人都是切切實實做工的，因此不能以老弱婦孺來充數，按日發放，概由本員著人監督。﹂

　　﹁是！是！上差顧慮極是，只是縣庫存錢不足，下官必須要找縣中的殷實富戶認攤後，才能發放出來。既然要他們認真地做工，就得要全民以信！﹂

　　李益笑了道：﹁公祖大人原來是為這個擔心，那就不必了。錢是要貴縣籌措的，不過我帶了戶部的折抵文券，可以在貴縣繳上去的錢糧中扣除，每一文錢都入賬，無須動用到民間一草一木。﹂

　　這個作風是從所未見的，也使得這位縣太爺神態為之一肅，連連答應了，告辭而去時，已經恭敬得多。

　　方子逸等他走後，才笑著對李益道：﹁君虞！恐怕在他有生之年，還沒有遇到像你這樣的上差，不過你這樣一來，也就擋了一些人的財路，尤其是那些差役們，多少也可以從中弄點好處的，你這樣一來，可就坑了他們了，這批傢伙可惡得很，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們要是搗起蛋來，你可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李益微笑道：﹁我有辦法的，不信你等著瞧好了，我是兵部劄委的委員，而且修結城塞，事可大可小，我要是雷厲風行，可以用軍法從事，不怕他們放刁！﹂

　　※※※

　　在驛館裏歇了一夜，第二天，李益叫小紅帶上了劍，跟著方子逸一起到城頭上，果然人工都帶了扁擔鋤頭奮箕等齊集，而且都是年輕力壯的男丁。

　　那位縣太爺自己也來了，李益叫把全部的人工分為三十隊，每隊十人，然後各由一名衙役帶著，聽候方子逸的指揮，分別開始施工，他自己則拉著縣太爺據高而望，暗中卻在計數，到了中午休息用餐時，他把兩名帶隊的差役叫了來，談笑問道：﹁二位辛苦了，我在上面看著，就是二位所帶的民工最賣力，你們叫什麼名字？﹂

　　這兩名衙役都是五十多歲了，分別跪下報了名，李益笑問道：﹁老公祖，這兩個人平素處事如何？﹂

　　縣太爺有點不安，斟酌了一下才道：﹁他們都是幹了幾十年的老人了，凡事尚知輕重，勉強稱職而已。﹂

　　李益笑笑道：﹁這就難怪了，他們既是吃了幾十年的公事飯，而又知道輕重，所以才能體恤民疾，別處都是十個人在幹，他們那一組卻少了四個，大概是怕那些民夫太辛苦，叫他們休息去了。﹂

　　這一說那兩名衙役才知道嚴重，跪在地下叩頭道：﹁大人請恕罪，小的班裏有幾個人因為身子不舒服，臨時請求免庸，小人斗膽擅自准了……﹂

　　李益冷笑道：﹁昨天我跟貴上說得很明白，這次修城雖是徵庸，卻不是白叫他們幹的，每天都即行發放工資，而且修城禦邊與對敵作戰同樣的重要，他們不來則已，來了就如同應徵入伍，臨時逃避，就是臨陣脫逃，你們把那八名離開的人名交上來，本憲要立刻派人去抓他們前來審訊，然後以逃軍處置。﹂

　　那二人面如土色，只有連連叩頭，其中一個道：﹁大人，這些民工是小人去找來妁，也不詳姓名，但求大人恕罪，小的自己去找他們前來……﹂

　　李益冷冷地道：﹁臨陣脫逃，依軍法是斬立決，你們有把握把他們都找回來嗎？﹂

　　那傢伙也不敢說話了，只是叩頭求恕，李益冷笑地看著縣令道：﹁老公祖昨天有沒有把話說清楚？﹂

　　縣令也慌了，恭身道：﹁啟稟上差，下官就任以後，還沒有見到一位好上差這般認真辦事的，不敢違誤，除了召集所屬，當眾曉諭外，還在各鄉貼了告示，把上差的規定陳說得很明白，上差可以去查證的。﹂

　　李益笑笑道：﹁老公祖這樣做了，這就不是老公祖的責任，可是這兩個人如此膽大妄為……﹂

　　縣令道：﹁下官律下不嚴，自請處置。﹂

　　李益笑道：﹁老公祖不必如此，大家都是為朝廷效勞，功過共擔，只是不能讓小人居間作弊而已，對他們二人的說法，老公祖相信嗎？﹂

　　縣令頓了一頓才道：﹁下官不信，據下官的揣測，可能是他們隨便找了幾個人前來應個卯以圖報領工資……﹂

　　李益笑道：﹁老公祖並不糊塗呀！﹂

　　縣令面有慚色道：﹁下官昨日再三吩咐，要屬員們謹慎從事，不想這兩個東西仍然敢如此膽大妄為，請上差將他們交給下官，當從嚴懲處。﹂

　　李益道：﹁皂隸之職雖卑，卻是執法之人，知法而犯法，罪加一等，老公祖準備如何懲處他們呢？﹂

　　縣令想了一下道：﹁下官想杖責五十，枷示十日……﹂

　　李益笑道：﹁以他們所犯的過錯而言，這太重了。﹂

　　那兩個衙役忙叩首道：﹁大人開恩，大人開恩……﹂

　　縣令也恭身道：﹁下官想藉此以儆其餘，所以才罰得重一點，但憑上差指示。﹂

　　李益道：﹁這是積習使然，革去他們的職務也就夠了。﹂

　　那兩個衙役連連叩謝，李益笑道：﹁那只是在地方上對你們的處分，在我這邊，倒是很簡單，因為我是奉兵部高大人之命來督工修城，如同軍務，你們怠忽職守，應以貽誤軍機論處，工地一如戰陣，陣前失機是斬立決，梟首示眾，小紅，立刻執行。﹂

　　那兩個衙役早已嚇得昏了過去，小紅見李益居然要認真殺人，倒是猶豫了，方子逸究竟是飽經世事，知道李益是假此立威，但如果真殺了人，則未免太苛了一點。

　　於是他上前賠笑道：﹁李大人，今天是第一次施工，就如同出師初陣一般，陣前斬將不吉，但是此等頑隸，不可以輕恕，學生獻議大人，姑念他們無知，且從公多年，不無微勞，貸其一死，割一耳以代首。﹂

　　李益當然也不是真的要殺人，固然以他的理由，他可以殺人而不犯罪，但是如果有人存心要陷害他，也有理由可說的。修城究竟不是臨敵作戰，何況那兩個人只是侵吞了幾個人的工資而已，也不是大罪，最重要的是李益此刻只是一個由兵部借調來劄委的官員，身分上尚屬客卿，而築城的主要職責，應在地方官身上，既非主帥，縱然以軍法論處，李益也沒有在陣前斬將的權力。

　　既然只是要做做樣子，李益自然會見風轉舵，他故意沉吟了片刻，才點點頭道：﹁好！方先生，這次你來講情，本委就答應了，老公祖……﹂

　　那位縣太爺也嚇呆了，沒想到李益會認真到這個程度，戰戰兢兢地上前直打躬道：﹁卑職在，卑職在。﹂

　　李益沉著臉道：﹁本委為殺一儆百計，實在是應該將此二人斬首的，但是方先生講情了，他是主持署工方面的主員，認為初次動工，見凶不吉，我只好聽他的，割耳代首，雖貸其一死，但是活罪難恕，杖二十，枷三日後予以革退，有煩公祖行使，並請即時執行，明文公告，樹牌枷旁，若有再犯，定斬無赦！﹂

　　縣太爺只有連連稱是的份兒，李益移目向小紅道：﹁小紅，割耳之刑就由你來行了。﹂

　　殺人的事小紅做起來感到猶豫，割一耳，她倒是毫不顧慮，因為她知道李益意在立威，必須說辦就辦，才能收立竿見影之效，所以錚的一聲，利刃出鞘，寒光照眼，在那兩人的耳旁，一掠而過。

　　那兩人根本沒感到痛，只是耳際一涼，各人一隻耳朵已經落在腳下，鮮血滴下來時，他們才知道這落下的是自己的耳朵，也才感到痛楚，一聲驚呼，又嚇昏過去了。

　　李益要小紅司行割耳是有道理的，讓那些人目睹小紅身手之俐落，信手一揮，一隻耳朵不差分毫貼刃而落，這分明是具有上乘武功的表現。

　　能帶著這樣一位超異身手的侍兒，具有隨時能操人生殺之魄力，使得這些偏遠地區的百姓小吏們，對這位上差大人不知道是什麼身分，敬畏的程度也就更增加了。

　　再加上李益的摘奸察宄，掃清弊端，察察為明，而且徵調民夫的酬勞也逐日分發，一絲不減。

　　便民之道無他，行之以信，嚴之以威，便之以利，待之以寬，賞罰分明公平，這些老百姓無不樂從的。

　　自從處分過那兩名猾隸之後，其他人都戰戰兢兢，不敢再馬虎了，而且被徵來的民夫也都十分賣勁，預定要五天的工程，四天就竣工了。李益計算了一下支出，不過才使費了十幾萬，比預定的五十萬自然節省了很多，就是主事人存心從中營私圖利，但真正的花銷也不可能少於此數的，所以李益從經驗中又學會一件事，真正的靡耗是無謂的浪費，只要不經心，人工、材料的損耗是無以計算的。

　　只要認真監督，使得上下一心，切實從事，要想賺下錢來，並非不可能，而且還能把事情做得很好。李益的手面很闊綽，事成之後，對每一個協同監工的隸役各按勤惰，作了一次很厚的賞賜。

　　然後他把那位縣太爺邀到了行館，再度面授了一番機宜，縣太爺滿臉春風地出了門，儘管他的年齡比李益大著兩三倍，入仕的年資也早了幾十年，但是對這個年輕人，他卻有著由衷的佩服。

　　事在人為，好官也在人為，自己辛辛苦苦、困頓仕途一輩子，卻只保住個平穩而已，可是不進不退，也夠淒涼了。如果家無恆產，回去後難以繼日，他早就想辭官不就了，因為這個百里侯的父母官實在沒什麼幹頭。

　　少壯時，他也曾下過決心，要好好地奮發振作一番，但是發現阻礙重重，自己的地位太低，地方上豪門太多，要想嚴予執法，有很多人他惹不起，要想屈法而諛人。他也硬不起這個心腸，只得學會了一個拖字，既不得罪豪門，也不昧著良心。

　　因此，他始終結不起人緣，也建不下政聲，歲歲考績落得平平而已，幾度調任，也只是換個任所，毫無寸進。

　　比起同年的一些人，他倒還算是夠運氣的，有很多同年比他會做官。爬得快，升得高，可是下場，比他慘，因為他們攀附的靠山倒了，他們也跟著倒下去。

　　看看人家飛黃騰達時，他也曾心動過，也曾想找條門路鑽鑽，可是機會到了手頭，他又放棄了，因為他能討好於豪門的，定然是地方上糾紛，要他把一個無辜的百姓屈陷去巴結貴顯，他實在又做不到。

　　但他也沒有膽子敢站在受屈的一方去與豪家抗爭，在他的同年中，他看過很多人，生性鯁直，不畏權勢，但下場卻很慘，因為這畢竟是一個權勢的世界，帝都長安，皇帝家都一直在鬧家務，不是結黨弄權，就是外姓戚臣當勢，像浪潮一般，一批人起來，又一批人倒下。

　　天子如此，大臣如此，貴族如此，影響著宦途沉浮，沒有人能永遠站在屹立不倒的地位。

　　那些剛烈的同事很快地就倒了下去了，那些善於鑽營，雖然得意一時，但也倒了下去；只有他，既靠不上那一邊，也沒有人重視過他，反而還能平平安安。

　　他不是個清官，也不是個貪官，但是多年來，宦囊仍是空空，如果一清如鏡，有很多事會辦不通，如果苛索太多，則立將招致民怨詬誶，因為他管的都是多事的窮縣，地方上略有所入，只夠用來應酬來往貴顯上憲的。

　　好官很難做，清官不能做，貪官也不能做，他實在是感到困擾了，李益剛來時雷厲風行、大刀闊斧的手法，使他很感動，很佩服，但也在心中惋惜，這個年輕人才氣縱橫，恐怕難以有善終。因為他看過太多的例子。

　　直到李益約他到行館秘談後，他方心悅誠服地告辭出來，也深深地感愧自己之所以困頓。

　　原以為他只是腦筋太死板了一點，他的處世哲學原是做官難，做好官更難。但是李益卻推翻了他的看法。

　　李益的結論是做清官難，做貪官也難，前者可以致名，後者可以獲利。可是都過於偏。

　　清官容易致名，但也容易得罪人，獲罪當道，災禍立至；貪官必然枉法，觸法必將獲罪。

　　李益教他做的是一個能吏，取有餘以補不足，這話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不易，因為最難的是如何辨別，何者為有餘？何者為不足？兩者如何協調，又用什麼方法將足變為不足，又如何在此運用中為自己留下一份而不著痕跡？

　　這一切的一切，真到做起來，的確是並不麻煩，而且非常順利，可是事前如何構想，卻是一樁大學問。李益為他開了個頭，也等於給了他一個啟示，一竅通而百竅通，相信他已經摸到門徑了。

　　最後一天，李益在施工處看了一看，留下了幾點責成在地方上以後要時加留意的所在，這整個工程就算是告竟了。回到行館時，縣令已經率著該縣十四個地方上頗稱殷實的當戶恭迎。

　　然後由其中一名代表上前致詞：﹁上差大人這次監督修我長城，切實力行，使全城永固，確保民等之田園，庶幾免受胡騎之侵害，民等感激萬分……﹂

　　李益立刻謙辭道：﹁這太不敢當了，施工修城，是出之於朝廷，行之以聖裁。施工切實，則是這位方先生策劃之功與貴縣父老子弟們篤實之功，於兄弟何有？﹂

　　﹁不！類似的情形已經有過幾次了，但是從未有像上差大人如此迅速切實的，一再拖延，遲遲不竣，礙及農期，乃使田園荒蕪，而民等地方士紳，亦不堪其苦，像上差大人這樣，事倍於人，而所耗之人力、時日，皆半於人，且施工之切實，亦數倍於人，經上差這一次整繕後，十年內再無重修之虞，也減輕了小民的許多負擔，小民等怎不感激涕零呢？﹂

　　李益笑道：﹁列位之意使下官有所不解，下官此次施工，並未用到民間一草一木，便民於農閒之際，朝廷的本意是用廝役的，可是下官聽了貴父母的陳述後，知道貴縣已經因為役過多，損及租調，縣廩空虛，所以下官多負了點責任，將舉凡人工之所需，也一併由朝廷支付了，實際上並沒有由各位負擔什麼呀！﹂

　　﹁這些小民等都聽縣父母洪大人說過了，對上差仁民之舉衷心銘感，本縣民資早已透支，但京師來的上差卻不像大人恤憐小民之疾苦，依然大量徵用，不得其時，不得其法，已使民怨沸騰，心生懈怠，曠歷時日，而草民等十四人在本境尚稱小康，家中尚有餘田，但需僱人耕作始有生產，人夫為官方徵用，草民等農田也只有荒蕪了，這種無形的損失，尤為嚴重，故而初聞上差之將來，草民等無不戰戰兢兢，卻沒有想到上差大人之作風大相迥異於往昔，草民等實在受惠良多。﹂

　　﹁那裏，那裏，這是下官應該做的事！﹂

　　﹁聽說上差為了加速時效，對施工時特別用心的出力者，另加獎勵，所託已經超過了朝廷所撥款項。﹂

　　李益一笑道：﹁這是為了激勵士氣，增進功效，減少工日，所耗不多，收效實鉅，所以五日之工，四日即竣，所付的獎額，比諸省下的時日所需大得多，下官想回朝述職時，或者尚可以呈請追加，即使未能蒙准，這戔戔之數，下官也還能擔待得起。﹂

　　那個代表誠惶誠恐地道：﹁這怎麼能累及上差呢？上差惠我黎庶已多，萬萬不敢再為上差增加負累了，何況上差此行督工之處很多，敝處只是第一站，如果上差都要像這個樣子貼下去，有千萬家財也不夠的。﹂

　　另一各代表則不待吩咐，捧了一個盤子呈了上來，盤子裏是一個錦食，恭恭敬敬地端到他的面前跪下道：﹁這是本縣十四名鄉紳聯合起來，為捐輸朝廷修城的徵表，伏乞上差收納，以盡草民等報國之忱。﹂

　　李益肅容道：﹁這是各位捐獻出來給朝廷修城的，下官倒是不能抹煞了各位的一片愛國之心，待下官將各位的義舉申報朝廷，相信對各位必有一番嘉勉。﹂

　　於是他接下了盤中的盒子，跟大家暢飲了幾爵，那些鄉紳們告辭了，李益把知縣邀到室中坐定，打開了盒子，裏面是一張清單及一疊飛錢，是由十四家鄉紳共同認輸的，每人二十千，總計二十八萬錢。

　　真正的工程耗計在李益的肚子裏，他跟縣令的暗示，則表示的是此次工程不足之數約在二十萬之數，現在多出了八萬，可見這位縣令很能幹。

　　李益很大方，拿起其中的十萬，交給縣令笑道：﹁貴縣多日來也夠辛苦了，下官這些日來飲食所需都煩貴縣代辦，想來也貼出了不少，既然貴地父老不肯讓下官負累，又怎能要貴縣負累呢，這個就作為貴縣供應茶水之資罷。﹂

　　往來官差駐節縣內公幹，驛站上自有款待之資，但是李益為了施工，多半是在外面用膳，少不了要縣太爺費心張羅了，不過這筆錢可以出在公賬上的，所以李益此舉，無異是給縣太爺的外快了。

　　縣令有點受寵若驚，他計算中只有八萬的敷餘，自己已不存指望，而且李益指點過他，可以在私下向那些鄉紳們情商分攤那筆招待的費用，一面折入公賬，分攤所得就是他的潤餘了。他自己已經落下了七八萬之數，沒想到又能分潤到這一部分，連忙推辭道：﹁那本是地方上應該對上差孝敬的，卑職何敢收酬，何況上差虧空之數，也只是恰好彌補，這一來就不夠了。﹂

　　李益笑道：﹁貴縣有所不知，虧空雖是事實，卻不可由這筆款子來補上的，否則就成了向民間攤派，抹殺了他們的義舉，將來就難以為他們請旌了。﹂

　　縣令一怔道：﹁上差當真要為他們請旌？﹂

　　﹁當然了，拿了他們的錢，自然要給他們一個交代，否則豈不是成了下官中飽了？﹂

　　﹁這個，上差倒是不必太認真了，以往的京員公幹，向地方上有所需求已成慣例，只是口角春風，從未見諸實行，所以他們也不會再計較了。﹂

　　﹁那怎麼行？我答應的事一定要做到，才能取信於民。﹂

　　縣令懷疑道：﹁請得下嗎？這一來就必須提具事實，這奏聞上就難以落筆了！﹂

　　李益笑道：﹁這是一件小工程，要說請得聖上頒旨嘉旌，那是太小題大作，下官也無此能力，不過這是屬於兵部所管的事務，由新任兵部尚書高大人以兵部印傳令嘉獎，公文行到之日，在貴縣當眾公告，已夠隆重了。﹂

　　縣令忙道：﹁夠了！夠了！以前最多由州府行文公告，那些人已經心滿意足，眉開顏笑，如果由兵部行文褒勉，他們恐怕做夢也想不到呢！﹂

　　﹁好！那下官就將此事具報京中，兵部行文，不日即可下達，貴縣等著好了。﹂

　　縣令想了一下才道：﹁褒勉之事倒是不急，倒是上差所超支的款項，恐怕難以彌補，因此卑職這個……﹂

　　他是個實心人，捧著那一疊飛錢，似乎不敢收下，李益笑道：﹁貴縣就不必為這個擔心了。﹂

　　﹁不！卑職雖然沒有學過土木築城之學，但擔任地方官已經有數十年了，修城之務，也經辦過不少次了，只有上差這一次才是切實施工，毫無花巧之處，不僅把卑職所報的失修之處修了，而且還有一些卑職以前未曾發現的小缺口也都修繕妥善，不像以前那些人，僅做個浮面工作，甚至還有挖了東牆補西牆的情事，所以卑職知道上差這一次施工上，的確已煞費苦心，虧損在所難免，連百姓們也有同感，所以卑職向他們提出透支的數額時，他們幾乎難以相信，這次捐輸是他們自動認貢的。﹂

　　﹁以前也有類似的情形嗎？﹂

　　﹁有！這是本縣第三次修城了，前兩次的糜費多出上差兩倍，所施的工程卻不及一半，誰都看得出是浮報太多，所以不足之數雖然他們授意要卑職勸輸，反應都十分冷淡，每戶只肯出五千錢，只是賣卑職的一個人情。﹂

　　李益心中暗笑，這些人根本不知道朝廷撥下的款項有多少，按照一般的估計，自然會以為自己透支了，其實自己跟方子逸經過精密的算計後方著手進行的，就是這樣花法，也仍然有敷餘，所以加工修繕了一些未列入預計的地方，也是為了將來便以報銷。

　　不過他心中也很感慨，以前的那些官兒吃得太兇了，難怪杜子明與尤渾對這方面如此熱心，自己假如不是經過這一次實地的經驗，做夢也沒想到中間有這麼多的浮支。

　　於是他笑了一笑：﹁貴縣放心，我早有成算，所以要把一些未曾預列的地方也加以整繕，就是為了便於申請追加款項，好在有事實為憑，也不怕朝廷另行派人來查核，所以這些錢，貴縣盡可放心收下，兵部高大人跟我私交極篤，而中書省盧大人為家岳，門下王閣老是世誼，下官這次出來，就是代表他們三方面，對外務作一番切實的瞭解，有些地方，我可以酌情增添，定然會得到支持的。﹂

　　縣令聽了他的人事背景，不禁肅然起敬，可是他對手中的這十萬飛錢就感到更燙手了，李益笑道：﹁貴縣拿下吧，這是我可以作主開銷的，將來在別的地方，遇到貴縣一定要貼私囊的時候，也可以小作挹注，這就是所謂取有餘以補不足！﹂

　　這位縣太爺飽受指點後，感激涕零而去，第二天是休息，後天就要啟程別赴。

　　李益知道在這一天之內，由那位縣太爺帶頭，以及幾位鄉紳的相互鼓吹之下，他的一番作為必然將引起一個小小的騷動，後天他啟程上馬時，果然在那幾位鄉紳的策動下，當地的父老們在城門擺了香案，公送了一頂萬民傘。傘是綢製的，並不值什麼錢，但卻是一項難得的榮譽，傘上繡的四個字﹁澤被黎庶﹂。

　　其實李益只是修繕了一些破缺的長城，對老百姓而言，實在談不上多大的恩德，而萬民傘卻是對一位受到萬民愛戴的官吏們表示的去思與敬意。

　　但是李益在施工期間對民夫的妥善照顧，以及毫無剋扣的發放勞酬，更以霹靂手段懲治了兩名惡隸，警惕了其他人，不敢再有私下需索苛勒的行為，這兩件事是使得百姓們衷心感激的。

　　本來，對李益懷恨的應該是那些衙役皂隸，雖然被李益的手段嚇破了膽，不敢再來作怪，而且還兢兢業業地從事，但心中不免總要暗罵兩句。

　　可是李益最後論功計賞，認真辦事的，就是那些膽子最小、素行最差的一批，他們鑒於兩個同伴的受懲，唯恐李益再找到他們，抖出他們一些從前的弊端，所以才拼命地賣力殷勤。

　　而這些人也是話最多的，事後得到的封賞之豐，簡直使他們難以相信，於是把滿腔的怨恨牢騷一變為感激頌揚，因而促成了這一幕感人的送行場面。

　　李益很謙虛地謝了大家的好意，也代表朝廷慰謝了大家的辛勞，在再三的懇請下，他才受下了那頂萬民傘。

　　當他向大家揖別的時候，居然真有人流下了眼淚，因為李益又恰如其份的做了些大得人心的事。

　　那兩名受懲革退的皂隸也夾送行了，他們是來叩謝李益活命不殺之恩的，全縣恐怕也只有這兩個人的心中對李益是提不起感激之情，只是在上級與眾口同僚的強迫下，不敢不來而已。

　　然而李益卻每人賀了他們五十千錢以為贍家之資，而且還說職責所在，不得不對他們如此嚴厲，私心之中，對這兩人極為同情與歉咎。

　　這才是拉攏人心最佳的手段，那兩個人受到賞賜之後，既感且愧，跪地叩頭時，額角都腫起了一個大包，流著眼淚，除了﹁多謝青天大人﹂之外，說不出別的話了。

　　旁觀的人深受感動，陪著流淚的也很多，他們對這位年輕人有著衷心的敬意，有很多人年紀比李益大很多，卻自動地跪地膜拜，為他祝福，祈禱上蒼保佑他長生富貴。

　　萬民傘多半是送給地方官的，因為只有長時間的接觸，才能看得出這個官對百姓們所盡的心，像李益這樣，僅是短短幾天的公幹而能贏得這種榮譽的實在少有了。

　　有些官兒們在臨去時為了裝點門面，暗下花了錢買動一批老百姓來送萬民傘，但悠悠眾口難掩，這邊有人送傘，旁一邊有人高聲謾罵者也大有人在。

　　求榮反辱，鬧笑話的事兒也常見，好在那些官兒們早已養厚了臉皮，不聞不問，照樣笑嘻嘻地接下了那頂買得來的傘，回到家裏，沒有人知道是怎麼來的，照樣可以誇耀鄉里，傳之子孫。

　　但是李益這樣，能使得民眾涕泣相送的情形，卻實在很難得，金錢可以買得一個虛偽的榮譽，但絕對買不到真正感激的眼淚，這些百姓們對李益還生不出那麼深的感情，他們只是被感動了而已。

　　可是被李益巧妙地運用這種感動於歡送的時候，就成了對他的感激與尊敬了。

　　所以李益在這一次的施工監督上，不僅是完全成功了，而且還獲得了許多意外的收穫，真是名利雙收了。

　　不僅如此，當天他們在途中一個鄉鎮駐足歇宿時，李益把下餘的八萬錢取了出來，叫秋鴻去請來了方子逸，召來了盧安，指著那八萬錢，首先朝方子逸道：﹁子逸，這第一站上還不錯，當地的士紳們湊了二十八萬錢以為助工之用，我給洪縣令留下了十萬，臨走的時候，又給了那兩名革黜的差隸各五十千，還有這八十千之數，子逸！最辛苦的是你，你拿四萬去，盧安，你也夠辛苦了，拿兩萬去，秋鴻拿一萬，下餘的一萬在明天離去時，打賞給此間的主人。﹂

　　這種分配法很公平，而且以功勞計，方子逸才是最大的一個，這四十千應該受之無愧。

　　盧安是隨行總管的身分，當然不能跟方老夫子比擬，所以拿了方子逸的一半。秋鴻一無所事，但因為是李益貼身的跟人，多少也該有點好處。

　　這種分法使得三個人都感到很驚奇，方子逸首先就道：﹁君虞！這個我怎麼好意思收呢？﹂

　　李益笑道：﹁大家都別客氣，再下去的地方更窮，施工之鉅倍之，但地方上卻拿不出什麼了，所以趁著還有剩餘時，先拿著吧。﹂

　　吩咐小紅把錢如數分配好了，送給了每一個人，硬塞在他們手中，方子逸受下了道：﹁君虞，你自己卻沒有留下一點，這叫我們怎麼好意思呢？﹂

　　李益笑道：﹁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千里迢迢，把你從長安拉了出來，一方面固為讓你能學以致用，再次也是幫我的一個大忙，初步工程能夠在這麼順利情形下結束，我總算舒了口氣，因為我以前誇下了海口，一定要把事情辦得切切實實，再多的花費也在所不計，把朝廷撥下的款項花光為止，不足之數，家岳與王閣老雖然答應了私下貼出，但是數目究竟有限。﹂

　　方子逸道：﹁這是當然，本來河工與土木之建，是最優渥的差事，多少人打破了頭去搶，若是要貼錢才能辦好，還有誰肯幹呢！﹂

　　李益苦笑道：﹁不錯，就是這樣子看著辦去，加上額外的封賞，都沒有把預計的錢發光，可見朝廷撥下的錢，是絕對夠用的，也可知以前那些人簡直可殺！﹂

　　方子逸笑道：﹁君虞，如果人人都能像你一樣不要錢，天下何患不能太平！﹂

　　李益道：﹁我並不是不要錢，但君子愛財，當取之有道，督河修城這種事情上，我絕不主張弄得太兇，前者影響千萬生民之生死，後者影響戰局的安危，動輒就是千萬條生命的事，千夫所指，不疾而死，這個孽作得太大。﹂

　　方子逸道：﹁君虞，我在勘工時，因為有了你的話，是根據你告訴我可以動用的錢數再行策劃的，有的地方似乎過分求善了，實際上是還可以略作省儉的。﹂

　　李益笑道：﹁不！子逸，你知道我，這次出來督工的情由曲折，不是為了省下幾個而入私囊，而是為了把每一個錢都花得實實在在，使人無可挑剔，所以你不必在這種地方省了，以後還是維持原來的標準……﹂

　　方子逸一嘆道：﹁那當然是可以的，只是經此一次之後，你我二人會成為眾矢之的，使以後的人難以為繼了。﹂

　　李益道：﹁這正是我為你預謀借箸代籌之策。我督完這些工程，就要上鄭州去赴任，以後再也不會管這些事了，但工部一定會為你安排一個優渥的位置，俾以隨時借重的，因為再有類似的工程，除了找到一個真正內行的，否則換了人，根本就承擔不了，因此你那套節省的辦法，留到那個時候再搬出來，必然能使皆大歡喜，任何大小工程就少不掉你了。﹂

　　方子逸萬分感激地道：﹁君虞！我真不知道要如何謝你才好，我是為了興趣及愛好，專攻這方面的學問，以致困頓終生，自以為無用之學，此生休矣，要不是你拉我這一把，恐怕我只有一輩子困死在相國寺內了。﹂

　　李益笑道：﹁土木營建之學，雖屬百工之技，卻是一門大學問，怎麼會是一門無用之學呢？只是因為你太執著了，所以才嚇得人不敢問津。﹂

　　方子逸道：﹁是的，我也知道我的毛病，就是不肯隨和。以前有人承辦工程時，也曾找我幫過忙，但是一看我提出的要求時就退避三舍，再也不敢找我了，只有他們自己營造私宅時，才又來找到我，近十年來，因為長安的情況大不如昔，造得起新屋的人少了，所以我方困頓難用。﹂

　　﹁可見你的才華還是被人重視的。﹂

　　方子逸嘆道：﹁我也不是不隨和，正因為我懂得此中利害，實在無法做得下去，像這次施工，如果省下兩成是可以的，表面上看來差一點，卻不會影響到堅實，但是聽人說以前施工者，同樣的情形，所費不過十分一二，那就難以相信了。﹂

　　﹁沒有什麼不能相信，我也可以做得到，只是要老天爺幫忙不下雨……﹂

　　﹁就是這話，我還填補了許多地方，圯道下面都是空的，那都是因為施工者偷工減料，不認真填實之故，那種做法，我是絕對無法同意的，我籌畫的工程不怕雨，就是在大雨中，也可以照常施工，因我的基礎打得實……﹂

　　李益道：﹁這次我是慷他人之概，所以不在乎浪費而力求其盡善盡美，讓你好多留一點斟酌之處，以為日後之謀，那就是你的本錢了，只要篤務求實，從中略事營謀是可以的，但是有一點是最重要的。﹂

　　方子逸請教道：﹁是那一點？﹂

　　李益道：﹁就是對那些督促工夫的役隸們一定要嚴，杜絕其營弊之道，要求他們切實力行，千萬不可讓他們得到太多的權利，更不可依賴信任他們太多，小人得勢，弊端必生，禍亂之由，每於此生。﹂

　　方子逸嘆道：﹁多承教誨，君虞，在同輩的文友中對你的少年得意，屢膺異遇都感到很嫉忌，有人說你運氣好，有人說你善於鑽營，當然也有人為你說好話的，但只是說你才華過人，直到今天，我才瞭解到你之所以成功的原因，固然他們說的都有一點，但不是真正的原因。﹂

　　﹁哦！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這個我無以名之，勉強說是你的幹練吧，因為每一件事你幾乎部是深入究裏，洞悉一切，然後再適當地處之以宜，可是這種幹練應該是多年的經驗中磨出來的，以你的年齡以及經歷，卻又不可能有此經驗，但是這種能力，又不是天賦的，所以我實在不知怎麼說才好。﹂

　　李益有點得意，但又有點感慨地道：﹁子逸，你說得對，這些能力不是天賦，而是我一點一滴地看在眼裏，記在心裏，沒事的時候，就拿出來反覆思考推敲，從我中試之後，足足等了一年才派缺，在這一年當中，我沒有閒居在一地，跑了一趟江南，多少也學了不少，而且我初到長安時，恣意揮霍，各方面的人都交，注意他們的談話，瞭解每一個圈子的行情，混出來的眉目。﹂

　　﹁可是你也不可能學得這麼多？﹂

　　李益笑了：﹁事實上並不複雜，一理通而百理通，在官場裏，不管那一個衙門，轉來轉去都是這些手法，別人以讀書為致仕之道，我卻以做事為登仕之門，如此而已。﹂

　　方子逸嘆道：﹁高明，高明！聽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君虞，你是從那兒得來這份靈感的？﹂

　　李益笑道：﹁沒有人教我，是我自己發現的，因為我看很多人都從經書上求道理，要想出人頭地，必須另求他徑，這一條路上擠的人太多，雖然經書上的道理都是先賢先哲的治事經世之道，但只是一個大綱要而已，對實務沒多少用處，孝悌忠信，要人人都成為聖賢君子，即使人人都成為孔孟，又能如何呢？何況孔孟之紀，正當春秋諸侯封建之時，時勢國情，都與現在不同，道理也不大同。﹂

　　方子逸道：﹁大道理是不錯的。﹂

　　﹁那當然，可是那只要幾個字，幾句話就一貫而通，用不著再費畢生的精力去鑽營，而每個人都在那上面去鑽營，說來說去也還是那些陳腔濫調，表現不出個人的才華來。夫子之道，一言以蔽之，忠恕而已，論語上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後世立此為教，實在是誤盡眾生，下愚者摸索終生，所得為忠恕二字，上智者窮研畢生，也未能超於忠恕之外，就算能身體力行，也不過忠能予君，恕以待人，強國富民之道，又豈是忠恕所能致之哉？﹂

　　方子逸道：﹁君虞，這個太過武斷了，經書上的道理不僅是忠恕，還有很多細節……﹂

　　李益道：﹁不錯，經書上對士子進修之道，還有很多指示，但也只是一些廢話，就以﹃使民以時﹄這四個字，說起來簡單，難的是做，如何使民以時，假如不對民生耕稼工藝等項，作過深入的研究，就很難把握得住。﹂

　　方子逸道：﹁聖人立教原是以實務為重，不尚空論的。﹂

　　李益道：﹁五經之原意或是如此，可是聖人把修齊治平之道說得太多，太詳細了，那原是叫人行的，但後世立為典範，變成叫人去研究了，從啟蒙讀書開始，先一句句的背下來，再慢慢地開講，逐漸闡明其義，然後才著文撰篇，抒述心得，把這些都弄通了，才能混得一頓衣冠，一個人的半輩子已經去了，還能做些什麼？﹂

　　﹁君虞！你的意思是摒棄經書？﹂

　　﹁我沒有這個意思，但因時代不同；經書上的一些道理已不足以應付今日之世，也不合於今日之世，但是不明白這些經道，就無法踏進致仕之門。﹂

　　方子逸苦笑道：﹁是啊，我從前也是存著這個心，故而在經學之外另治一學，因興趣之故，專攻土木，在這方面我相信能及者無多，可是就為了十三經沒有弄通，竟被遠摒於宦途之外，身具厚生天下之能，奈何報效無門……﹂

　　李益笑道：﹁子逸，你有了這項專才，求一官本非難事，那是你圓通之道沒有研究透之故，如今你早投向圓通宗的大宗師的門下，必有飛黃騰達之日。﹂

　　﹁圓通宗？這是那一個宗派，我什麼時候投向此門的？大宗師又是那一位大賢？﹂

　　﹁圓通宗雖未正式具名，但其道行之久，源流之遠，遠在諸子百家之上，因其背經離道，為儒家所不取，故而未為世傳，它的門人也不便自承，其實這一宗所攻的即為處世圓滑，又善心機，旁敲側擊，法門眾多……﹂

　　方子逸忙道：﹁君虞，這位大宗師究竟是誰？﹂

　　李益笑道：﹁以前是誰，我不知道，但是我李君虞就仕以來，此職捨我之外，其誰敢當？﹂

　　方子逸這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但也無限欽佩地道：﹁君虞，這圓通兩個字虧你想的，初看上去，似乎不太雅，但仔細想來，竟沒有別的字能代替它。﹂

　　李益點頭道：﹁不錯，我設想這兩個字時，也確實下了一番功夫，圓最利為用而為百形之祖，試觀草木之莖，百獸百禽之體，莫不以圓為其主形，若車之輪也，載重千鈞，而一夫能動之，遠行千里而不損其形，這些都是圓之可貴之處。其次講到通，這就更難了，通者無滯無阻也，知曉萬物，無往而不利，一個人若是致身於仕，斷然不可少此二字真訣。﹂

　　方子逸拱手道：﹁承教！承教！夫子之道，仰之不高，鑽之則堅，學生一下子記不了這麼多，好在尚有時日。尚祈夫手耳提面命，隨時賜教，今日受惠已多，請容辭。﹂

　　他也像開玩笑般地告退，盧安與秋鴻自然也知趣地退下了，小紅把那柄萬民傘收好了，侍候李益就寢，李益卻仍意有未盡地道：﹁小紅，你在旁邊一直笑，大概是不同意我的話，不妨捉出來我們研究研究。﹂

　　小紅笑道：﹁爺的面前有我說話的地方麼？﹂

　　李益道：﹁但說不妨，我這個人執善而不固執，只要有理，我總是虛心接受的。﹂

　　﹁我可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是只聽說以方正教人，從沒有以圓通教人的！﹂

　　李益笑道：﹁方正是教人立己修德，圓通則是教人如何做官的，兩者並不衝突。我並不是要人內外具圓，而是智圓行方，也就是所謂的外圓而內方，就像用的錢一樣。外形為圓，無角無棱，不易毀損，其孔為方，是為守正不偏，這才是真正的處世之道，我舉個例子給你看吧。﹂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個圓形的銅製鎮錢以及一方四角形的石硯，一本書。先用石硯豎了起來，用手向前摧送，到了那本書的面前，笑道：﹁這塊石硯是方的，推送時已經費力逾倍了，遇有阻礙，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把書移開，一個是停滯不前，這兩個辦法都不好吧！移書則變動太多，停留則屈己太甚，可是這圓形的鎮錢就不同了，只要稍微多加點力，就從上面滾過去了，既沒有破壞到書，也沒有妨礙到自己的行通，現在你懂了吧！﹂

　　小紅道：﹁懂是懂了，可是有一點地方爺沒有想到。﹂

　　她把兩樣東西都豎立放好，然後把桌子的一邊微微抬高，硯端然不動，而圓形的鎮錢卻滾動掉到地下去了。

　　﹁只要大局稍有變動，方者不易，而圓者趨下矣！﹂

　　李益神色微微一變，然後拿起一根細繩子，穿過鎮錢中心的細孔用手拉住，笑道：﹁圓者不可持，還要通，通者。就是中間這個孔，有這個孔，才能穿過這根繩子，桌子前傾時，繩子在後拉鏈，就不會輕易滑動，那怕傾得再厲害，連方硯都滑下去了，而圓鎮錢因為有繩子拉住，始終不會滑下去的，你知道這根繩子是什麼嗎？﹂

　　小紅道：﹁知道，就是爺在京師所結的那些奧援。﹂

　　李益道：﹁不對！那是後面拉住這根繩手的手，這根繩子是我安排的許多關係，結的許多淵源，使我與那些人之間，用一根無形的繩手拉在一起，我動的時候，把他們一起拉鏈走，我要傾跌時，他們可以拉住我，但如果他們想把我拉得後退時。我可以切斷繩子，擺脫相互的連繫，這主動之勢，必須操之於我……﹂

　　說到這兒，他見到小紅的臉色略現不豫，笑問道：﹁你似乎對我的做法不盡同意？﹂

　　小紅苦笑了一聲：﹁爺！我是個女流之輩，接觸的事務少，不夠資格批評你的行事，但我覺得你太看重於利害了？﹂

　　李益笑了一笑：﹁我懂得你的意思，你是說我有需要時就會想要人拉一把，而別人在下墜時，我就切斷了相互的聯繫，棄之不顧，有虧於道義？﹂

　　小紅點點頭，卻又嘆道：﹁不過這也是婦人之見，在宦海中，根本就說不得道義這兩個字。﹂

　　李益道：﹁對了，而且我說這主動之勢操之於我，只是說我不會把這個結牢得太緊，跟後面扶持的那些人結成一體形成由人控制進退而已，事實上他們也是一樣，我把他們比喻成為拉住繩子的手，也是別有深意的，因為他們也有取擇之權的。如果我到了一蹶不能振的地步，不等我連繫，他們也會放手的，官場中沒有道義，這才是一句最有理的名言。﹂

　　說到這兒，李益自己也轉為慷慨激動了：﹁在官途中絕不能倚仗一個人太深，像你父親被于老兒陷害，就是未能將利害之勢看得明白之故，我做人做事有一個宗旨，就是我不會存心去害人，但是我也不會被人所陷，我在長安廣結淵源，絕不把自己的前途寄繫於一個人之手，就是做一件較為重大的事，我也不單靠一方面的關係，也是防到了這一點，因為我的成敗關聯到很多人時，才不會被某一個人所操縱，一當事情失敗時，別人想諉過於我，要我去背黑鍋頂罪時，牽涉到別人的利害，別的人也不會答應的。﹂

　　小紅惑然道：﹁爺！您所說的道理我都懂了，只是我覺得您過於思慮周詳，也想得太遠了，以您目前的官職而言，似乎遠不到可能有這種牽一髮而動全局的可能吧！﹂

　　李益笑了一下：﹁我本來是只為督署修城治河工程出來的，那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可是你記得高暉到咸陽送行，跟我密談終宵，交給我一項更重大的使命……﹂

　　小紅道：﹁我已經迴避了，不知道爺談的是什麼。﹂

　　李益道：﹁一堂堂的兵部尚書大員，密談終宵，絕對不會是小事，我當時沒有告訴你，是因為……﹂

　　小紅連忙道：﹁爺！婦人不宜問政，您告訴我也不懂，而且也不敢聽，因為我怕在不經意時洩露了口風，反而會誤了爺的事。﹂

　　李益笑道：﹁你不是這樣的，而且你聰明靈秀，那麼複雜的道理，你一點就透，怎麼會不懂呢？所以我要告訴你，而且要詳詳細細地告訴你。﹂

　　小紅感到有點愕然地道：﹁爺！您不是最討厭女人家問得太多，而且也說過您不會謀及婦人的嗎？﹂

　　﹁不錯！我說過這種話，現在我也堅持這個原則，只是你不同，你不是普通的女流。﹂

　　﹁爺言重了，妾身並無異於他人之處。﹂

　　﹁小紅，你太貶低自己了，你見識深遠，志行義烈，這已經是常人所難及，更難得的是你還有一身好劍術。﹂

　　﹁那是爺謬讚，妾身雖然略諳技擊，但是跟一些所謂好手相較，還是差得太遠，像上次行刺于善謙，就被他殺得狼狽而逃，性命幾將不保。﹂

　　﹁我想于老兒絕不會比你高明，否則你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那次行刺不成，只是你自己的心太慌，不夠鎮定，使劍術打了個折扣，如果你沉得住氣，伺定而暴進，于老兒絕對逃不過你的劍下，此其一，再者，你從公孫大娘學劍，那是刺客的劍法，重於一舉，一擊不中，氣勢已餒……﹂

　　小紅低下頭道：﹁爺說得是，妾身自從那次脫身之後，反省了很久，追思原因，也找出這些缺點，鎮定的功夫是很難的，因為妾身從來也沒有殺過人，驚惶在所難免，而且第一擊並非不中，而是刺中了他，卻一無所得，因而慌了手腳，其實他只是自知豎敵很多，恐怕有人行刺，經常在身上穿了避刃的暗甲之故。後來妾身一面習琴以養性起，一面則深研劍法以求技精，只是未待有所成，爺已經代妾報了仇了。﹂

　　﹁這麼說我倒是妨礙了你手亦親仇的機會了。﹂

　　小紅一笑道：﹁妾身不是江湖中人，因此並不以為親仇必須親了，只要仇人得到了果報，妾身就心滿意足了，妾身之所以借刺殺為手段，本為萬不得已，因為仇家勢力太盛，如循正當途徑，無法扳倒他的，爺能使他心懷憂懼而死，比妾身手殺他更為妥切，我實在不想殺人。﹂

　　李益輕嘆了一口氣道：﹁小紅，你這樣一說，我倒是感到很為難了，因為我要你做的工作就是殺人。﹂

　　小紅不禁一驚：﹁什麼？爺要我殺人？﹂

　　李益道：﹁當然不是絕對需要，但到了必須如此的時候，我是要借重你的劍術的。﹂

　　小紅沉思片刻才道：﹁爺！妾身已屬君所有，舉凡爺有所命，妾自當義無反顧，勇身以任，只是爺此刻春風得意，與人也沒有解不開的仇恨，何須出此？﹂

　　李益笑笑道：﹁你完全弄錯我的意思了，我絕不會為了私怨而殺人，而且更不會做殺人犯法的事。﹂

　　﹁殺人而不犯法，那是怎麼說？﹂

　　﹁奉有朝命廷旨，誅除一二狂妄不臣之輩，像我以前設謀誅除魚朝恩的例子，那自然不犯法。﹂

　　﹁魚朝恩內挾君王，外幹廷政，死有餘辜，爺設謀誅除了他，是為國鋤奸，為民除害，人人感激。﹂

　　李益道：﹁我要你對付的人，也是這一類的。﹂

　　小紅更為詫然了道：﹁怎麼！爺又要對付這一類的人了，魚朝恩死後，天下歸於一統，再沒有人再敢如此跋扈桀驁了，爺要對付誰呢？﹂

　　李益道：﹁現在還不知道，不過有一些人已經慢慢的有此居心，只是沒有魚朝恩那樣明顯，也沒有魚賊那麼大的勢力而已，可是緩患不除，天下難安，你對天下大局，像一般人的瞭解差不多，總以為很安定了，實際卻不然，自後安史之亂後，叛象雖平，但專權並未統一，很多節度使節方鎮，據地自封，對天子的旨意，陽奉陰違，敷衍塞責，更有甚者，根本就置之不理……﹂

　　小紅愕然道：﹁會有這麼嚴重？﹂

　　李益輕嘆道：﹁是的！可能還更嚴重，安祿山、史思明這兩個叛賊，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他們是百死莫取的賊徒，但是有幾個郡州仍是他們的舊部為據，居然有尊此二賊為二聖者，即此一端，就可以想見廷威之衰矣，先前是為魚朝恩所制，今上欲振無力，魚監伏誅後，聖上為圖振作，卻又顧及大亂初定民心未復，實不堪再度用兵，而兵權初復，也不敢遽爾言戰，所以高暉和我徹夜長商，就是為了如何能兵不血刃而重振天威的方法。﹂

　　﹁爺！妾身愚昧，但此等軍國大計，高大人據膺重寄，為國之干城，他得與聞是應該的，卻不該要你這個新任的地方官來解決吧！﹂

　　李益一嘆道：﹁本來是牽不到我身上的，可是事情偏又纏到我身上，也可以說是因你而起。﹂

　　﹁因我？爺！妾身實在不明白。﹂

　　李益笑牽著她的一隻手：﹁事情的確與你有關，你知道我岳父是以河西節度使內調入京的，其高升臺閣，主要是為了安史亂時，以及魚監弄權時，他能連絡河西四郡，效忠皇室之故。﹂

　　﹁難道盧大人有問題嗎？﹂

　　﹁那倒不是，我岳父沒那個膽子，只是他恃勢而驕在所難免，為了要得到你，在我這兒碰了個釘子，他以為是高暉在支持我跟他作對，所以才故作姿態，揚言辭官而想擺點顏色給高暉看，那知道朝庭調他晉京，就是想從河西四郡上開始著手整頓，高暉把內情告訴了我，他方慌了手腳，在渭河源頭，他匆匆捏到，態度一變，也是為了要我向高暉解釋，他跟河西四郡，早無連繫了。﹂

　　﹁到底有沒有呢？﹂

　　﹁自然還有，他深明內情，也是仗著河西四郡的支持，他才想使使性子，知道了朝廷的態度後，不由他不驚，我向他提出密告後，也勸他為自固計，最好秘密修書致上那四處節鎮，要他們稍斂桀驁敷衍態度，效忠皇室，切勿逞性胡作非為，自速其禍，信寫好後交給我，帶去邊處，與各方鎮面商，誡勸一番。﹂

　　﹁原來是這麼回事，爺如果辦好了，又是大功一件。﹂

　　﹁我並不在乎建什麼功，只希望能為朝廷弭禍，免得百姓們又受一次戰禍而已，高暉再度與我約會，原是問我一下岳丈的心意如何，我說了岳父的表示，他當然很高興，所以才授權給我，先從岳父的淵源上，勸勸那些人看，如果他們執迷不悟，就要採取嚴厲手段來對付了。﹂

　　﹁朝廷打算用什麼方法妮？﹂

　　於是李益把自己的計畫與猷策詳細地解說給小紅聽，她原是將門之女，對兵法上的韜略並不陌生，聽完後大為讚賞：﹁爺！您這一手獻策實在太好了，兵眾則將驕，自古皆然，目前這些節度使也的確是太不像話了，聽說安史之亂時，大部分的節度使都擁兵觀望，既不盡守土之責，又不應勤王之召？坐視賊勢強大，直取長安，否則朝廷養兵百萬，何至於被安祿山十幾萬軍馬擾得天下不寧，聖駕倉皇而遷蜀中！﹂

　　李益笑道：﹁那倒不能全怪他們，那時候楊國忠李林甫為相，狼狽為奸，一手掩盡天下耳目，那些節度使的糧餉被這兩個人居間舞弊剋扣，根本不足以養兵，他們只好自取於所轄的地方，朝廷的糧餉撥不撥過去都無所謂了。亂事初起，倒還有好幾個忠心耿耿的節鎮自動請纓要求殺賊一戰的，但是被楊國忠回絕了，他是怕他們帶了兵來到京師，要跟朝廷算賬索餉，揭了楊國忠剋扣軍餉的事兒，在皇帝面前力陳節鎮責在戍邊，不可輕離，安祿山小丑跳梁，朝廷的禁軍有三十多萬之眾，哥舒翰驍勇善戰，足可掃蕩賊亂而有餘，不必調動邊兵而虛邊防。﹂

　　小紅道：﹁說起來倒也不為無理。﹂

　　﹁巨奸大惡，當然總有一套說詞，所以才能說動了玄宗皇帝，頒旨著令邊鎮不可輕離，可是楊國忠沒有想到他玩這一手，禁軍的那些將領們也玩上虛報軍額，楊國忠跟安祿山一向不和，並不是有心要助敵的，他對各邊鎮的糧餉上連拖帶扣，對禁軍方面卻十分豐厚。﹂

　　﹁那怎麼會一蹶不振？反而被胡兒給擊敗了呢？﹂

　　﹁我不是說過了瑪？他玩這一手，那些禁軍將領們集居長安，跟他的私交很篤，自然清楚他的手法，同樣地也玩上這一手，所以他以為長城的三十萬禁軍，實際上卻只有二十萬不到。﹂

　　﹁以此之數，也優於安祿山的亂軍，怎麼會敗呢？﹂

　　﹁原因很多，安祿山蓄意謀反，他的十幾萬胡騎都是訓練精良的勁旅，而禁軍卻都是些老弱殘兵，哥舒翰雖善用兵，卻過於自負，接下了那批老弱殘兵，明知不堪用戰、必需固守補充，卻偏偏瞧不起安祿山，鼓勇好戰，長驅應戰，安祿山摸準了他的毛病，故意讓他先小勝一兩陣，增其驕妄，誘其深入，盡出精銳。終於在靈宣一戰，大敗哥舒翰而生擒之，潼關失守，天險盡失，但事並非不可為，偏偏玄宗皇帝由於年事已高，不如壯年英武了，聞警先亂，悄然而幸，那時禁軍隨行尚有十萬之眾，只要皇帝有決心，尚可一戰，而且玄宗皇帝還是打著親征的口號，人人振奮，那知竟是領軍西遁。於是人心更亂，馬嵬兵變，總算殺死了楊國忠，縊死貴妃楊玉環，太子率殘部赴靈武監國勤王，皇駕則倉皇入蜀……﹂

　　小紅嘆道：﹁上無鬥志，怎能期望將士用命呢？爺！這些事妾父曾在軍中都不知道，你怎麼會清楚的呢？﹂

　　﹁是高暉告訴我的，做君上的人只有對升平盛事或宣揚天威的大捷，才廣事渲染。像這些窩囊事，只有一些帝室親信才能與聞，痛定思痛，以為炯鑒。﹂

　　小紅嘆道：﹁真想不到，天威赫赫的玄宗皇帝，竟是這麼一個皇帝，想到天寶盛年的顯赫事件，對於後來的禍敗，簡直使人難以相信，直到今天，我方明白，漁陽擊鼓才起，國勢早已衰敗了。﹂

　　李益也頗為感慨地道：﹁是的！他不能說是個昏君，少年英發，誅殺太平公主而登基以後，厲行改革，把帝戚弄權的弊端一掃而清，初以開元為號的二十九年，造成本朝的全盛時期，但是盛平之世過久，磨去了一個人的銳氣，久事享樂，就不是那麼英明了。﹂

　　﹁現在的這位皇帝呢？爺曾經見過駕，應當知道得清楚一點，似乎不會那麼懦弱吧！﹂

　　李益笑道：﹁做臣子的本不應該批評君上，那是大逆不道的，故而我們只可於私室談談，這位萬歲爺不過勉強稱職而已，那還是由困難中掙扎出來的，還稱不上大有作為，否則就不會被魚朝恩挾制那麼多年，不過現在是痛定思痛，力圖振作，異日或有可為。﹂

　　﹁爺不是說他準備遜位太子，自居太上皇嗎？﹂

　　李益笑道：﹁那只是說說而已，一時還不至於如此，在我的猜想中，這正是一個姿態，用以安安那些驕臣悍將之心，疏於防犯，然後才便於整肅，尤其聽了高暉對我所作的剖析之後，更證實了我的想法。﹂

　　他興致勃勃再度以振奮的口氣，把朝廷與高氏密謀，陸續把年青忠貞的將帥人選，舉介到各路方鎮帳下效力，再在朝中以幾個廷臣的力量，徐徐支撐那些年青人，使他們在主帥面前竄紅攀升，漸次被重用，終而取代之策說了，然後才笑道：﹁我想這個辦法並不是始自今日，朝廷早就開始了，最顯明的一個例子，就是汾陽王郭老歲當其未顯之時，在哥舒翰帳下效力，旋又調僕固懷恩帳下效力，在兩處都很得人心，這就是第一步；僕固懷恩嫉才，忌其大得人心，才找了個藉口辦他的罪，剛好遇上了青蓮居士李白先生，為之緩頰求情獲赦，未幾，天室亂起，太子在靈武監國勤王，郭汾陽很快地就升了起來，所率士卒皆為哥帥與僕固舊部，也都是他當年相處過的袍澤，對他十分擁戴，故而能很快地收復兩京，擊潰賊眾，完成了不世勳業，這整個事件就十分耐人尋味。﹂

　　小紅一怔道：﹁青蓮先生慧眼識人，這又有什麼呢？﹂

　　李益笑道：﹁李白為他求情之時，正是失意離京流浪漂泊之際，郭子儀所犯的是死罪，豈能以一個失意的人一書而獲免，這就是費推敲之處。﹂

　　﹁那自然是因為青蓮先生的清望之名，倍受尊敬之故，他身雖獲謫，但在朝野間仍是很有名望的。﹂

　　﹁這話是一般人那麼說的，但李青蓮不過是小有文名，若言清望，實在還不侈清到那裏，他致荊州刺史韓朝宗書，也十足地表示了他只是一個趨炎附勢的名利之徒而已。﹂

　　小紅這下子就不服氣了：﹁他要真是那樣一個人，為什麼不向高力士、楊國忠門下去求榮呢？那兩個人總比韓荊州的權勢大得多吧，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這是一般人的公評，可見他之對韓公謙虛，是心儀韓公之為人……﹂

　　李益笑道：﹁韓朝宗是玄宗皇帝時的刺史，距今並不太遠，如果他真有為人景慕之處，怎麼會默默無聞呢？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這兩句話除了青蓮先生的那封信中，並未見於其他文字，因此這兩句詩究竟是天下公評還是李白一個人的諫辭，就很有問題。﹂

　　小紅搬書本子是鬥不過李益的，只有改變話題道：﹁李白對一個荊州刺史如此謙卑，遊幕長安，卻不惜獲罪權貴，這正是他可敬之處。﹂

　　﹁李白的文章好，詩句工而有仙氣，這些我都承認，但是對他的做人，我始終不以為他有多清高，一定要我批評，那就是小有才氣，不務正途。﹂

　　這八個字下得太苛刻了，小紅對李益是很尊敬的，但李青蓮居士也為她私心所淑，那與她後來的職業有關，寄身歌樓，吟唱時最多的還是青蓮的詩，因為他的詩句中多飄逸之氣，那是天才與靈感再加上洗煉的作品，在詩的王國中，他那超然的地位是無人可及的。

　　李益看出小紅的表情，笑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同意我的看法，那沒關係，因為你沒有研究過他的人，只試過他的詩文，從詩文上去瞭解他是不夠的。﹂

　　﹁那該從什麼地方瞭解他呢？﹂

　　﹁從很多地方，先從他來到長安之後，未顯之前那段日子看，他就是個很投機的人，佯狂詩酒，作出一副自命不凡的狂士之狀，目的無他，為售其才而已。因為他很清楚，只有這個方法，才能很快地引人注意，自有一批書呆子為他吹噓，為他薦舉，把他捧成個名人，這一點他成功了。像賀知章等人全為他的磅礡才氣所傾倒，把他譽為天下無雙奇士，高捧上三十三天去。﹂

　　﹁他為什麼不投楊國忠的門路呢？﹂

　　﹁這正是他聰明處，他知道自己的一切很對玄宗皇帝的胃口，只要能為宮中所知，立可直步青雲，而楊國忠、高力士等人跟皇帝太接近，自然也知道這一點，他若是投入那兩人的門路，一定合被倒當出不了頭，而且那兩個人地位雖顯，卻為士林所不齒，皇帝祖信他們不錯，卻不會看重他們薦舉的人。皇帝很重名士，為士林所不齒的人，雖然有才，也不會受到重視的，因此他選了第二條路，盡量表現自己的狂態，這無非是一種故作姿態而已。﹂

　　小紅低頭不語。李益笑道：﹁高楊二人和士林不睦，士林所重，必為高楊所貶，一方面抬，一方面眨，正好達到了他的目的，使他在短短的時間內，聲名大噪，還沒有見到皇帝，他的名字已經簡在帝心了，終於渤海國上了一封本國文字的表章，而他恰好遊過渤海，懂得渤海文，造成他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其實這也是賀知章等人故意造成的。長安有同文館之設，專事通譯各國文字，豈有不識渤海文之人，只是這個機會一向不為人重視，操之於士林之手，賀知章等人利用這個機會，把他給推了出來，他更懂得利用機會，藉機拿矯，故意要高力士脫靴、楊國忠捧硯，來引起皇帝的興趣，加深皇帝的印象。﹂

　　﹁那是很危險的事，這兩人都是當朝貴顯。﹂

　　李益笑道：﹁不錯，但是他知道這麼做不會有危險，而且一定會得到皇帝的答應，因為皇帝對高楊二人的不學無術是知道的，對他們平時與士林不睦的事也很清楚，有時為了壓抑士林的驕氣而寵信他們，但有時也必須壓壓這兩人的銳氣來取悅士林，這樣才能表示他的聖明，這也是一種權術。他在那種場合下，故意來上這個要求，看上去是為了讀書人出口氣，其實卻是給皇帝造成一個尊重斯文的口碑而表彰聖德，這件事深深地樂到皇帝的心裏去了，皇帝當然會欣然同意，因而也一下子造成他顯赫的盛明。﹂

　　小紅只有點頭的份兒，她想得不如李益深入，但畢竟是個明理的人，李益分析得都在理上，使她無可辯駁，但是畢竟對一例私淑已久的偶像，不容易一下子推翻，想了半天才道：﹁爺，草檄退蠻書，醉擬清平調，這是倚馬才華，爺用小有才氣四字，不是太苛了一點嗎？﹂

　　李益笑道：﹁退蠻書不過是渤海文字通順而已，清平調三章，詞意新麗可喜，但那一章是經世緯國之才呢？士人之才應以治世經濟為上，青蓮的倚馬才華固為不錯，但最多只是個文字清客而非廟堂之器，所以一下子爬上了天，得到皇帝那樣的賞識，卻無以寄重，因為皇帝跟他接觸久了，也瞭解他的才氣只在詩文，不諳世務，所以寵過一陣子，又漸漸地疏遠了，這才是位不得志的原因。有人說他是以飛燕新妝一句，暗諷貴妃楊玉環而獲罪，那是冤枉了楊貴妃，玉環姊妹跟皇帝那一手誰都知道，何況飛燕合德姊妹並寵於漢宮，被認為是天子風流韻事，皇帝經常聚了楊家姊妹一起行樂，以不遜色於漢皇而自詡。可見這件事並沒有什麼了不起，而且楊妃體腴，自以為傲，皇帝也喜歡胖美人，絕不會為做以飛燕暗諷太真之肥而生氣的。﹂

　　﹁爺說他不務正途又是何據呢？﹂

　　﹁他沒有把握機會，沒有善用自己的才華聰明，受知之時，不在治世之學上下功夫，一味以詞藻之麗而為計，就是不務於正，這批評難道錯了？﹂

　　小紅嘆了口氣道：﹁爺是夠資格作此批評的，爺初到長安，也是以文名而噪，可是爺之屢受重寄，表現的是治世之具。﹂

　　李益傲然道：﹁我不否認我是個名利之心很重的人，但是我求的不是浮名虛利，我拿出來的是真本事。﹂

　　小紅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談下去，轉移話題道：﹁爺剛才談到郭老千歲，那又是怎麼回事呢？﹂

　　李益笑道：﹁郭汾陽可能就是朝廷有心作育的人才，派到哥舒翰帳下，就是為了要漸漸取代哥帥的將權，那知道他太得人緣，引起了主帥之忌，故意生了他一個死罪，朝廷有意開脫，卻又不能太明來，正在為難之際，恰好李白來上這麼一封說情的信，使得當事者順水做人情，借重李白的清望，把郭汾陽開脫了以塞人口而已。﹂

　　小紅道：﹁如此說來，郭老千歲之有今日是早已內定了？﹂

　　﹁那又不然，朝廷對這一類的青年將才甄選了很多，但成就則視各人的機遇與作為，郭老千歲平亂拒胡，是以他不世的功業與汗馬功勞，才造成今日的地位。﹂

　　小紅道：﹁這也是高暉告訴爺的嗎？﹂

　　﹁不是！是我自己的揣測，不過也有相當的根據，正因為郭老千歲當初受命以制哥帥，他深知朝廷用將之道，亂世可擁重兵而捍衛國土，太平盛世，擁兵則易遭忌，所以他很聰明，每當戰事一了，立刻自請釋兵權，除了一些家將之外，幾乎全部交出去，這樣才能得保首領，以及功名富貴，居朝握兵權，是最危險的事……﹂

　　小紅輕嘆道：﹁不過這也難怪朝廷猜忌，兵權到了誰的手裏，都會威脅到皇室的安全，魚朝恩以寺人之微，手執兵符之後，就開始作威作福，內挾天子，外令朝臣了。﹂

　　李益道：﹁這是很難說的事，權勢握在手中，就會使人改變了，在朝如此，在外的將領又何嘗不如此？玄宗初，原來只置了十方節度使，就是怕他們擁兵太重，慢慢予以分散，可是到了現在，分為三十九鎮，仍是難以控制，那些人軍權在手，就不肯放開了，而且還變本加厲，對朝廷的旨意也都不太願意接受了，他們如果忠心國事，倒也罷了，可是安史之亂，就是一個明鑒，那些節鎮為了怕自己的兵力受到損失，坐視朝廷為亂賊所凌而擁兵不動，這變成了朝廷替他們湊兵，而讓他們坐雄一方，這種情形絕不允許久長。先肅宗皇帝時，天下初定，無力振作，今上登位後，又有魚朝恩所制，難有所為，好不容易把魚朝恩誅除了，開始著手整頓邊鎮，但又不能做得太明顯，只好從小的地方先開始，而且也不能明令以行，只有從徐徐更替著手，我適逢其會出邊築城治河，牽到岳父那一鬧，高暉才告訴我一個大概，當然另外一半是我自己摸索而得，向高暉討來的差使。﹂

　　小紅一怔道：﹁怎麼是爺自己找來的事兒？﹂

　　李益意氣奮發地道：﹁是的！小紅，你明白我這個人是不甘雌伏的，有這個機會我絕不會放過，在個人而言，固可一抒所學，博個萬里前程，但是對君國而言，也是分君之憂，為朝廷奠定萬世之基，繼往聖之絕學，我不屑為，但是待萬世開太平，則我當仁莫讓……﹂

　　小紅嘆道：﹁爺的志向是很令人欽配的，只是爺為一個書生，無拳無勇，如何去擔當這個責任呢？﹂

　　李益傲熬道：﹁我胸中有十萬甲士，身外有卿一支寶劍，只要算無遺策，一樣可以建奇功，立功業，莫謂書生無用，藺相如在秦廷劫持暴君，終於完璧歸趙，他也只是一介書生，可是趙國名將廉頗，徒擁重兵，卻辦不了這件事。﹂

　　小紅震了一震道：﹁爺說要用我這支劍？﹂

　　﹁是的，我先用岳父的手書，加上商暉的密劄，說動他們接受調兵之議，假如他們拒絕。就用得到你的劍了。﹂

　　﹁爺說要我殺人，就是指此而言？﹂

　　﹁不錯！我不會要你去胡亂殺人的。﹂

　　小紅搪擔心地道：﹁在這種情形下，妾身自然不敢推辭，不過爺，方鎮節署，都是禁衛森嚴，每個人的身邊都有不少的衛士。我這一支劍恐怕難以成事，而且還會誤事，爺要考慮消楚。﹂

　　李益笑道：﹁我早就考慮好了，這本來就是行險之舉，只要萬無一失的來幹，帶上幾萬人馬也不夠，但是，一支劍卻可以成得了，因為我輕騎簡從，也不是武將，更備有岳丈的私函，他們誰都不會懷疑我。﹂

　　小紅苦笑道：﹁話雖不錯，可是要談機密事，他們固然會摒去從人，妾身也沒有理由跟在身邊呀！﹂

　　﹁你是我的侍兒，自然不同。﹂

　　﹁不！爺！您對軍隊的情形還不熟，越是機密大事越禁婦人介入，您要求對方摒退衛從，自己卻帶個侍兒前去，不僅在道理上說不過去。而且反而會招疑？﹂

　　李益倒是一怔，他沒有想到這個問題，他也只是怔了一會兒，隨即笑道：﹁小紅，多虧你提醒，辦法是人想出來的，你放心好了，我已經有解決的法子了。我帶著你去拜客不便，但是他們來回拜我時，就好辦了。﹂

　　﹁爺要他們來回拜？﹂

　　﹁這有什麼不可以？他們是地主，理應回拜的。﹂

　　﹁爺！別的我不清楚，但是軍中的情形妾身略有所知，尤其是這些當節度使的，一個個架子大得很，朝中一品大員路過，他們都愛理不理的，爺這六品前程……﹂

　　李益哈哈一笑道：﹁小紅，我這六品官兒與別人不同，在長安你也看得出，我結交來往的都是些達官顯宦，而且堂堂兵部尚書，我照樣也能把他整下臺來，閣老丞相，我李益的名刺送進去，都是親自出迎的。﹂

　　﹁那是在京師，到了外面，大家只重勢。﹂

　　李益淡然道：﹁我知道，小紅，但是權勢並不在官品的尊卑，而在人事之運通，正如你所說，一品大員他們愛理不理，但我這六品的委員卻非要他們降階相迎不可，原則上就這麼決定了，你等著瞧吧，只要他們敢不來回拜，那就算他們有種。﹂

　　談話就這麼結束了，在此後的行程中，李益絕口不談此事，但是他並沒有安閒下來，只要一有空，他就在構思如何進展這件事，而且在快要接近第一站時，他的神情顯得有點焦灼。因為他在等高暉的密函，雖然他的囊中帶了高暉與盧方的私札，可是聽了小紅那番談話後，他知道那些可能還不夠，要想使得這些方鎮們俯首聽命，他必須還要一些真正具有權威的證據｜｜兵部調度軍馬的兵符。

　　這才是真正權威的象徵，所以在第二天，他就以十萬火急的加緊文書，致函商暉，要求給與便宜行事的兵符。

　　這等重要的東西是不輕易予人的，可是李益敢開口要，相信高暉也肯定會給的，因為他從事的是一項非常的任務，必須要用非常的手段，所以他在信中的語氣很堅決，但是也把理曲陳述得很明白。

　　回文未到，他的行程卻已經到了第一站｜｜涼川。這原是盧方的節度使區，接任的節度使史懷義是高暉的同門，也是由盧方自薦留後的繼任人，整個計畫的實施，必須要先透過他的同意才能實施的。

　　※※※

　　李益在這兒第一次嚐到了冷落的滋味，也使他更相信小紅的話，邊廷使節的架子是夠大的，也夠勢利的。

　　李益的名刺投進去，因為他在這兒有一些小工程，所以做的名刺上只擬兵工二部劄委督工的名義。史懷義只派了一個書啟文案先生接待他，態度很冷淡，略道辛苦後，就交代道：﹁貴委員治城工務有什麼需要，直接責成地方官供應就是，涼州為帥府所在地，貴委員又是為築城國防公務，兄弟一定會關照當地州府悉力相助，這是督帥的一點小意思，以酬貴委員為國宣勞。﹂

　　信手遞過一個盒子，李益蹩了一肚子氣，但是他的涵養很好，不動聲色地接了過來，打開一看，裏面是兩錠赤金，大概是二十兩重，原來史懷義把他當作登門打秋風的了。出手二十兩金子不算少，可是對李益而言，卻是一個很大的侮辱，他還沒有來得及表示，那位老夫子已經拱手道了一聲告罪，自行退去了。

　　李益本來想立時取出盧方的私函的，但是想想忍住了，一聲不響，懷了盒子出來，然後回到行館，督工的事情他叫方子逸去向州府聯繫會辦了。

　　自己把盧安叫了來，把盧方的私函叫他遞進去，同時也吩咐了一番話。

　　盧安原是從這兒去的，盧方晉京赴任，帶走的只是私人，帥府的人員都是舊日班底，他自然很熟，所以很順利的進入了內堂，見到了史懷義，呈上了盧方的私函後，史懷義的臉色變了，先請了盧方的安，然後才問道：﹁恩相的嬌客李公子是否已經來了？﹂

　　盧安道：﹁回督帥，姑爺已經來了。﹂

　　﹁請！請！貴管家也是的，李公手既是恩相的東床嬌客，就是自己人，怎麼還那麼客套，讓他在外面等候呢？﹂

　　盧安道：﹁回督帥，姑爺此行另有要務，恐怕引人啟疑，所以討了一份順便的公務，監工築城，上午已經來過一次，奉了府中羅老夫子的指示，去接洽州府了。﹂

　　﹁什麼？羅春霆沒有跟我說起呀！﹂

　　盧安知道他在做作，也不便說破，取出一個盒子道：﹁家老爺對羅老夫子的能幹一直很推崇，這次還命小人帶了一點微意，致上羅老夫子。﹂

　　盒子裏面放著早上給李益的兩錠赤金，史懷義自然是知道的，但是這個時候卻不能承認，一迭聲的叫把羅先生召了來，那位老夫子進來時還十分從容，他跟盧安也是熟人，見面就笑道：﹁盧安，你怎麼來了，莫非長安盧老大人有什麼重要消息嗎？﹂

　　盧安笑笑道：﹁沒什麼事，只是一件小喜訊叫小的來通報一下，我家小姐字人了。﹂

　　﹁哦！那倒是一件大喜事，是那一家的王孫公子，有這麼好的福氣，能娶得這位絕世佳麗。﹂

　　史懷義已經沉下臉道：﹁春霆，你是掌管文案的，本爵的一切書信都是你經手，對京中的動態，你也應該注意，京裏來了人，你怎麼不問問清楚就隨便自主應付了！﹂

　　羅老夫子一怔道：﹁沒有什麼人來呀，只有今天早上兵部來了個督工修城的，那是地方官的事，根本無須稟告帥府的，但他遞了個帖子，學生也不便太過冷落，照往例打發了，看他的意思，似乎意猶不足，學生嫌他太貪心，懶得多糾纏，藉故告退了。﹂

　　史懷義冷笑道：﹁你真能辦事，盡替我得罪人。﹂

　　羅老夫子道：﹁督帥，那傢伙年紀輕輕，又只是個六品閒員，學生已經照最厚的例子開發……﹂

　　﹁你有沒有看看那是什麼人？﹂

　　﹁好像是姓李的，學生一看品銜職稱就懶得去記他的名字，督帥，這些傢伙學生很清楚，不學無術，夤緣人事弄了個部裏閒員，好容易逮到這麼一趟差使，就想一次把本錢弄回去，那有這麼好？﹂

　　盧安實在忍不住了，冷笑一聲道：﹁羅老夫子這次你可弄錯了，這位李公子可是真才實學，少年得意，去年中的進士，文名遍滿天下。今年年初在長安燈市時，作客汾陽王府，會同了他的幾位江湖俠士，諜殺了魚朝恩。這麼大的事，羅老夫子難道也不知道？﹂

　　羅春霆道：﹁這個敝人自然知道，這位公子諱益，人皆稱李十郎，是前肅宗皇帝時，丞相李揆公的侄子，而且又是盧中書大人的內侄，貴管家隨盧大人晉京，想必見到那位表少爺李公子了。﹂

　　﹁當然見到了，而且我家小姐就許配給表少爺。﹂

　　羅春霆眉開顏笑地道：﹁原來就是這位公子呀，好！好！珠聯璧合，玉人無雙。那時盧大人還在此地任上督軍，夫人與小姐對這位少爺的事特別留心，每次京師來人有了新的消息，她們都召見敝人來親自垂詢，那時敝人就想到他們可能會親上加親的，現在果然是如此……咦，管家，你說的這位李十郎，不會就是今天來的那位吧？﹂

　　他驀地警覺，看到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對，尤其是史懷義，神色已經沉了下來，這方知道自己犯了過錯，更明白那位年輕的委員，正是盧府的嬌客，不禁變色道：﹁這怎麼可能呢？那位李公子建了這麼不世奇功，朝廷因功封賞，也不會放這麼一個閒缺呀？﹂

　　盧安道：﹁姑爺放的是鄭州主簿的缺。﹂

　　羅春霆又道：﹁那還是太委屈了，不過鄭州是府郡，主簿是六品缺，李公子是新科進士，已經算可以了，功在朝廷固然不錯，可是這一功不同於在疆場殺敵衛國，魚朝恩弄權挾制朝廷，卻是件不便公告於天下的事，那是朝廷的一項隱衷，所以只有把李公子記在心裏，慢慢地擢升……﹂

　　史懷義冷冷地道：﹁春霆，你是在盧恩相手下的老人，對一切的情形都很熟，所以本爵接任後，依然一切都借重，而合作以來，諸多賜助，本爵十分感激……﹂

　　羅春霆惶恐地道：﹁督師爺言重了，學生才疏學淺，蒙督師爺不棄，學生銘感五內，唯竭駑鈍以報……﹂

　　﹁羅先生，客套話都別說了，今天盧恩相的嬌客李公子前來，你那種接待法，實在使本爵感到愧對恩相……﹂

　　羅春霆苦著臉道：﹁督帥，築城小事，兵工兩部劄委員前來督工，在一般的慣例上，都是指派一些閒員前來，學生怎麼會想到是李公子呢，何況這件事學生也曾……﹂

　　史懷義冷冷地道：﹁不錯！你向我報備過，但是你可沒有說來的是什麼人！羅先生，我相信李公子的名刺上，不會沒有姓氏吧，你難道只看上半截的？﹂

　　羅春霆道：﹁學生曾經看了一下，可是名刺上寫的是李君什麼的，學生對那個名字沒有印象。﹂

　　盧安道：﹁君虞是姑爺的官諱，姑爺是以公務來謁，當然不能寫上小名，而且也不能用李十郎為名吧？﹂

　　羅春霆用手敲著腦袋道：﹁對！對！李公子官諱君虞，我以前倒是打聽得清清楚楚的，只是姑臧李十郎的名氣太大了，往往使人記不起他的官諱，而且李公子年紀輕，初出仕不久，他的官諱知道的人實在不多，學生自承疏失，可是督帥可以問問，府裏別的人對這個名字是否知道？﹂

　　史懷義道：﹁羅先生是專營這方面事務的，別人可以不知道，先生卻不該不知道。﹂

　　這是直接的申斥了，羅春霆低頭不敢作聲，史懷義更為生氣地道：﹁先生如此對待李公子還不打緊，要是讓盧恩相知道了，卻以為是本爵故意怠慢，恩相對本爵提拔之恩如海之深，這一來以為本爵是忘恩負義之徒，這個誤會叫本爵如何解釋？﹂

　　羅春霆汗如雨下，只有連連躬身道：﹁是！學生該死，學生立刻前去向李公子請罪。﹂

　　盧安冷冷地道：﹁羅先生，你現在得意，不記得家主人了，家主人卻沒忘記你，這次還特別叫小的給你捎了一份薄禮來，請先生賞臉收下。﹂

　　說著把那個盒子遞了過去，羅春霆不必看內容也知道是什麼了，更是惶恐難安，遲遲不敢收下。

　　史懷義冷冷地道：﹁羅先生，人已經得罪了，該怎麼想個彌補的辦法是你的事，還推託什麼？﹂

　　羅春霆久居幕府，對官面上應付的手腕到底還是內行的，這件事雖是自己的疏忽，但史懷義本身也有責任的，只是目前必須要自己頂起來，因此雙手接過那個盒子，謝過了盧安，然後把盒子又塞回在盧安手中賠笑道：﹁安老哥，你我以前總還是一起同事，凡事總得多多照應，這件事還望老哥指點一二，兄弟改天再說。﹂

　　盧安二十兩金子到手，心中著實歡喜，也深深地感激李益料事之明，因為這一切都在李益的意料中，唯其如此，他方更要為李益爭一下，因此一笑道：﹁這是算什麼？﹂

　　羅春霆笑道：﹁這是督帥對老哥遠道而來，略酬辛苦的微意，兄弟回頭對老哥還有一番謝意。﹂

　　盧安笑道：﹁我是奉了大人的命令侍候姑爺前來的，家大人致督帥的私函，本是由姑爺帶來的，因為沒機會投遞，才叫我再送來，我可是一點都不辛苦。﹂

　　史懷義道：﹁管家，日間得罪李公子之處，本爵實在也難辭其咎，萬望管家在李公子面前妥為解釋，回頭本爵當請羅先生專程前往叩詣李公子，一則是請罪，再者也邀李公子過來一敘。﹂

　　盧安笑道：﹁督帥！您這兒對京裏的情形太隔膜了，京師發生了很多大事，您好像一點都不知道的。﹂

　　史懷義道：﹁河西遠處邊塞，本來就難通音訊，完全是靠軍中文書傳佈公文才知道一點事，管家從長安來，正要多多請教呢。﹂

　　盧安笑道：﹁督帥，別的事不值一提，兵部尚書易人，這是與督帥有切身相關的大事，督帥該知道的吧！﹂

　　史懷義笑道：﹁這當然知道，邸抄在五天前就得到了，前任尚書于善謙病故，新放了吏部侍郎高暉是本爵恩師應龍公的哲嗣，與本爵有同窗之誼，是以聞訊之後，立刻拜書前往道賀了。﹂

　　﹁這其間頗多曲折，督帥是否也知道？﹂

　　史懷義笑道：﹁這個本爵倒是比別人清楚得多，先恩師為權監魚朝恩所害，跟于老兒不無關聯，吾輩門生故舊，對此莫不耿耿於懷，想必聖上也知道了，所以于老兒一死，兵部尚書放了高暉兄，本爵並不感到突然。﹂

　　盧安道：﹁督帥，家大人的信中說了些什麼，小人不知道，但是小人臨行時，家大人曾經吩咐過有幾句話一定要面告督帥，剛才一打岔，小的沒來得及說。﹂

　　口中說著話，眼睛卻看著羅春霆，羅春霆見機，連忙道：﹁安老哥，兄弟不知道你來了，因此也沒準備，你跟督帥把事情交代好了，回頭上我那兒去喝兩杯，我這就叫人去準備一下。﹂

　　他正準備走開，史懷義卻道：﹁羅先生不必走開了，你是恩相手上留下來的人，本爵與盧恩相之間的事，你完全清楚，你也聽聽好了。﹂

　　盧安笑道：﹁原來羅先生受到督帥如此器重，那可就太不該了，因為家主人所要交代的事，不僅與督帥有關，跟新任尚書高大人更有密切關係，而所有的關係，都串在我家姑爺身上，姑爺這次出來督工，是高大人一力促成的，就是有很多的秘密要公，要委託姑爺來促成的，羅先生怎麼竟把姑爺當個叫化子似的打發出去了！﹂

　　這句話說得羅春霆很不是滋味，因為盧安在帥府中也只是司閽之職，還在他的管轄之下，現在因為盧方調升，盧安跟著走了，他仍留在節度使署，互相不在隸屬，較為客氣一點，剛才更因為一時疏忽，得罪了李益，不得已才稱呼他一聲老哥，已經夠委屈了，但盧安居然當著面指斥他起來了，怎麼樣也下不了臺，臉色一變，朝史懷義一拱手道：﹁學生無能，學生告退。﹂

　　他這麼一走，史懷義也感到很不是滋味，故忍不住道：﹁管家，得罪了李公子，究竟是下官的疏忽……﹂

　　盧安卻笑笑道：﹁督帥，不是小人放肆，實在是督師大人太不明白現勢了，羅先生跟您的關係，小的自然清楚，有些話不能當著他說，小的才點了一句，督帥硬要留他下來，小的只好擠他走了，不過請督帥再恕小的放肆，督帥大人這個親信師爺，也該換個人了。﹂

　　史懷義更是不耐地道：﹁管家，本爵與盧恩相之間……﹂

　　盧安道：﹁家大人與督帥之間的事，羅先生可以聽，但新任兵部尚書高大人與督帥之間的事，他不能聽，小的這麼說，督帥大人應該明白吧！﹂

　　史懷義不禁一怔，望著盧安發呆。

　　盧安道：﹁督帥，事情有輕重緩急，有些事，家大人知道一半，小的因為追隨姑爺，知道七成，所以姑爺才命小的前來投書。﹂

　　史懷義更是詫然地道：﹁那李公子是……﹂

　　盧安道：﹁我家姑爺自然是完全知道，他今天來拜詣督帥，原是準備從事密談的，他也以為督帥見到了他的名帖，必定會邀到密室相商的，那知督帥連面都不見。﹂

　　史懷義更為緊張地道：﹁這……本爵的確不知道。﹂

　　﹁所以小的才認為督帥該換個老夫子了，方今的局勢督帥是知道的，打從安祿山父子作亂以來，一直沒穩定過，督帥雖然鎮守邊處，對朝廷動向不太清楚，但是盛衰興廢，跟督帥的前程多少總是有關係的，所以對長安的動靜，督帥應該關心才是！﹂

　　史懷義的臉上現出了驚色，愛容道：﹁管家在恩相門下時，就以幹練見稱，本爵沒想到管家還有這一肚子學問！﹂

　　盧安有點得意，心中對李益更為欽佩了，他知道自己雖然心眼兒活，也不過是官場上的事兒通達一點罷了，怎麼樣也說不出這番有學問的話，這套說詞是李益教的，而且李益保證，只要他對史懷義說了這番話，必然可使對方改容相向。初時他還不敢相信，現在斗膽說了出來，果然使得史懷義態度改變了，而且改變得很多。

　　史懷義本來是坐著，讓他站著回話的，這時居然伸手道：﹁坐！坐！坐下來慢慢地說，下官還要詳細請教。﹂

　　指著側面的座位，那是客位，盧安以前在帥府侍候盧方，知道這個位置的尊貴性，普通州府前來叩詣晉謁，也未必能挨到這個座位，因為唐代的節度使地位相當崇高，起初只是領軍，到了後來，則兼及民政。

　　州府郡守等地方官，雖由朝廷管轄任免，卻也歸節度使節制，對於地方官，節度使只差沒有直接任派，卻有權去免，方鎮認為那個地方官不合意，無須申述理由，一個手諭就可以叫他滾蛋，然後再通知吏部另行選派，所以在節鎮轄區內的地方官很難做，他們必須受到雙重的節制。跋扈一批的節度使，更是自行薦舉官吏的，如安祿山為范陽節度使時，就保舉范陽戶曹參軍顏杲卿為常正太守。不過顏太守倒是位好官，並沒有因為祿山的保舉提拔而成為他私黨，安祿山兵變時，顏杲卿竟大義凜然，堅不相從，率部以抗，城破被執，破口大罵安賊不屈，終被割舌而死，這是天寶末年一件很令人感動的忠臣事蹟。

　　安史亂平，節鎮的許可權稍遏，但是對地方官，還是具有相當的控制力的，即使不能自行指定要誰來幹，卻可以決定不要誰幹，一直換到滿意為止。

　　所以在節度使轄區內的地方官，到了帥府是沒有多大地位的。

　　盧安能夠在史懷義的面前撈個位子坐下談話，可見所受的重視了，因此他告罪坐下，態度不敢放肆，只是屁股挨住半邊椅子，隨時準備起立，談話卻壯膽多了：﹁蒙督帥抬愛，小的追隨家大人在邊廷，也不知道這些事情的，追隨家大人內調晉京才懂得多一點，自從指定侍候姑爺出京公幹，跟著姑爺，才算真正地懂得這些官場的瑣碎，所以才斗膽進言，督帥是軍伍出身，用兵捍衛國土，對從政之道，自然生疏一點，可是羅老夫子既為督帥倚重，卻不該忽略這種事情。﹂

　　史懷義道：﹁羅春霆也不是不注意，只是涼州距長安數千里，消息阻隔，在所難免，要等朝中有人來才得知一二。﹂

　　盧安笑道：﹁督帥，不是小的放肆，像這種事不能等候消息來，必須要爭取主動，在長安預先就連絡好專人，把有關的消息盡快地傳告，這樣才能掌握先機，預定決策，一旦有利害相關的事情發生才不致倉皇無策；羅老夫子沒有做到這一點，就是沒有盡到職守……﹂

　　史懷義道：﹁受教！恩相的這位嬌客李公子，倒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年紀輕輕……﹂

　　盧安忙道：﹁督帥，這位爺的確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才，滿腹經綸不必說了，最難得的是他在長安兩年內，不知做了多少驚天動地的大事……﹂

　　於是他把李益的事蹟吹噓了一遍，不必添枝加葉，已經夠驚人的了，尤其是會合江湖遊俠，力誅魚朝恩，以及扳倒于善謙等事蹟，幾乎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最後又加重語氣道：﹁家大人的確幸運，招了一位乘龍快婿，雖然家大人的官兒比他大得多，但是沾光的卻是大人，長安的官很不好做，要不是靠著姑爺的維持成全，家大人那頂紗帽差點就保不住了，而且新任的兵部尚書高大人跟他稱兄道弟，臨行之際，高大人親送過渭水，在咸陽密談了一夜，有很多重要大計交付，羅老夫子居然把他當作了一個打秋風的閒員打發，這不是誤事嗎？﹂

　　史懷義這才連聲跺足道：﹁該死！該死！羅春霆的確太疏忽了，不過這位李十郎也是的，既然另外負有使命就該到私宅來相商的，他以那個身分前來……﹂

　　盧安道：﹁督帥！不是小的多嘴，姑爺那個身分雖然不足道，但他李君虞三個字卻夠分量的，如果羅老夫子沒有聽過這個名字，是該捲鋪蓋了，這表示他對分內事毫不關心，怎能替督帥分勞呢！﹂

　　史懷義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搭訕著道：﹁管家，我高暉兄要李公子帶什麼樣的消息來呢？﹂

　　﹁這個小的可不知道了，不過小的想一定非常重要，否則姑爺也不會忍著羅老夫子的那頓奚落回行館了，如果他能告訴小的，也就可以告羅老夫子了，他只吩咐說這事只可對督帥一人陳述。﹂

　　﹁那就煩管家回報，說下官在私衙設筵為他洗塵，請他務必前來賞光。﹂

　　盧安苦笑道：﹁督帥，您的私衙未必都是自己人，姑爺如果能來，又何必要小的跑這一趟呢，早上他來的時候是有身分做掩護，督帥那時見了，不會引人注意，羅老夫子當著那麼多的人，給他一番難看，如今又隆重其事的在私衙設筵，不是反而會引人注意嗎？﹂

　　﹁那……要怎麼辦呢？下官倒不是搭架子，已經得罪了他，就是去回拜他一下，也沒什麼關係，只是那樣一來，不是更為張揚嗎？﹂

　　盧安道：﹁羅老夫子日間那一番冷淡，倒是不無好處的，姑爺的行館裏反而很清靜，依小的看，督帥不如微服簡從，悄悄地去一下，倒是好談事情。﹂

　　史懷義不禁猶豫道：﹁這……要是讓人發現了不是更糟嗎？驛館裏的人雜得很……﹂

　　盧安道：﹁姑爺沒住驛館，驛館裏的人嘴臉太勢利，姑爺在帥府裏飽受冷落，驛館裏的人也就不起勁兒了，中午的時候，驛站裏只交了兩方豆腐，一塊豬肉，一把青菜，還是姑爺身邊的侍兒小紅姑娘自己下廚料理的，姑爺那受過這個，沒等用完飯就搬了出來，包下了一家客棧……﹂

　　史懷義更不是滋味了，連忙道：﹁下官失禮，下官失禮，這太不像話了，管家請回去先向李公子道歉，下官回頭立刻就去回拜。﹂

　　盧安道：﹁那不敢當，姑爺所以搬出來，也是為了方便與督帥私下一晤，他把客棧裏的人都摒開了，單獨要了一個獨院，除了小的外，就是一位跟著侍候的小紅姑娘，再也沒有別的人了。﹂

　　史懷義道：﹁管家回去說我即刻前往負荊請罪！﹂

　　盧安這方答應著行禮告別，史懷義把羅春霆又召了來，雖然盧安那樣說了，但是一個心腹文案師爺，掌握著主帥太多的機密，那怎能輕易說換人就換人的。

　　不過史懷義把李益在長安的事情說了，又把盧安的話，婉轉變為自己的意思：﹁春霆，看來我們對長安的消息太隔膜了，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我們竟一無所聞，究竟是不太方便，以後是否要在長安專設一兩個連絡的人呢？﹂

　　羅春霆這時也是一身冷汗，吶吶地道：﹁是學生的疏忽，學生對這一點並未遺漏，長安有幾個朋友，把發生的重要事故都會寫信來告訴學生，只是那些朋友都是些不得志的斯文名士，像這種秘聞一時難以詳知，而李公子又來得太快，所以才沒趕上。﹂

　　史懷義笑道：﹁春霆，誅殺魚朝恩的事可是半年多以前的，你我也是所知不詳，還以為是郭老千歲與翼公秦爵所為，可見我們傳消息的人有待加強！﹂

　　﹁是！是！但是這種秘聞不是尋常百姓能得知的，學生都是些布衣之交，實在難以為力！﹂

　　史懷義道：﹁春霆，你別多心，我知道這不能怨你，只怪李十郎的名號太響亮了，大家都把他的官諱給忽略了，至於有關加強對長安的連繫，我看還是借重盧安吧，這個人很精明，到長安去混了一陣變得更幹練了，回頭我另外找個人跟他談談。至於這兒的事，還要你多費心，現在我們來商討一下微服私訪的事，你意下如何？﹂

　　羅春霆想了一下道：﹁李十郎既是盧閣相的女婿，督師與盧閣相淵源深遠，就是回拜他一下也是應該的，而且也不會招致物議。李十郎所以要如此做作，無非是要報復一下學生給他的難堪而已，這是學生的疏漏，連累督帥受屈，但禮虧在吾方，督帥只有破費一點，公開前去回拜一下。﹂

　　﹁那應該的，談不到破費，不過他說有密事相商，倒不是故作渲染，恩相的私函上也曾說過。﹂

　　羅春霆見史懷義沒把信拿出來，知道內情必然很重要，因此略加思索才道：﹁禮不可缺，微服亦可如議。﹂

　　史懷義道：﹁這是怎麼說呢？﹂

　　羅春霆笑道：﹁假如真是要秘密，他就會讓盧安先來緩容後，隨即到內衙來商量了，何必要督帥再去一次呢？而且他離開驛館，包下一所客棧，又何嘗不張揚呢？以他是盧閣相女婿的身分與督帥會晤也不在乎張揚的，即使到帥府來，仍然可以秘密晤談，不過因為禮屈在我，也只有聽他的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以他的身分地位，日間在帥府受到學生的對待是也難堪了一點，不給他扳回一下，對盧閣相及高尚書面上也不好看，所以他理應有這番做作……﹂

　　史懷義點頭道：﹁不錯，你跟我的想法一樣，若對京裏來的一個部劄委員，我們的對待沒有錯，我節度河西，坐鎮一方，是不必應酬這些過往司員，不過，今天盧安那奴才的話也不無道理，本帥之得有今日全仗盧恩相的提拔與栽培，盧恩相內調後就全靠本帥自己了，內無奧援，朝廷的動靜不可不知，有些人雖然本身不足道，但背後靠山卻硬得很，對他們還是以不得罪為佳，今後你要留心點。﹂

　　羅春霆不以為然地道：﹁督帥，我們這兒已經算是客氣的了，據學生所知，有些地方，節度使帥對朝廷的大員都不理不睬，朝廷也莫之奈何。﹂

　　史懷義輕嘆一聲道：﹁春霆，這裏中情由你不知道，那些邊帥對廷令蔑視的情形，本帥很清楚，但是你不要以為這是朝廷縱容他們，而是一時無法顧及而已，前些年，朝廷內制於魚朝恩，魚黨的私人自然是有所恃而驕，對非其羽黨，魚朝恩為鞏權起見，也不肯輕易啟怨，才造成這個局面的。現在魚賊伏誅，大權歸於一統，對這些桀驁將帥，朝廷絕不會坐視的，慢慢的就會設法對付了。﹂

　　﹁可是督帥忠心耿耿，朝野皆知，絕不會如此的。﹂

　　史懷義苦笑道：﹁忠心耿耿，只是你知我知而已，如果得罪的人太多，那些人近在帝側，隨便進上幾句讒言，聖上看不見我們的忠心，卻聽得見我們的跋扈，會對我們有什麼看法呢？﹂

　　羅春霆感到惶惑了：﹁督帥的意思如何呢？﹂

　　史懷義道：﹁我想在長安設置一兩個自己人倒是必須的，希望聯絡一下幾個說得起話的人。﹂

　　羅春霆道：﹁學生也想到了，但是這條路走起來很困難，帝都榮枯變化無常，尤為難以測料，而且三臺六部，各成勢力，接近了一方，就得罪了另一方，往往又得不償失。﹂

　　史懷義笑了一笑，他畢竟是從帝都出來的，行情較為清楚，而且有很多話還不便對羅春霆說得太詳細，祗有道：﹁那倒沒什麼，有人中傷不在乎，只要有人能替我們解釋就行了，問題是找的人要真能說得上話的。﹂

　　﹁那盧相閣是絕無問題的了。﹂

　　史懷義點頭道：﹁是的，恩相這次叫李公子來，就是要我連繫一下，便於照顧，所以等一下我去拜會李公子，你恐怕要稍受委屈一點！﹂

　　﹁學生對李公子多所失禮，理應前去道個罪。﹂

　　﹁不！春霆，你弄錯我的意思了，這種事過去就過去了，再去賠罪反而著了痕跡。﹂

　　羅春霆又不懂了：﹁那督帥要學生何為？﹂

　　史懷義道：﹁盧安說了，這次來辦理督工的還有另一個姓方的，那是個真正的專家，只是身分不正，僅由部裏發了一紙聘書，工務上雖然由他負責，但是都得要李公子出面才能在地方上辦得通事，到了我們這兒，假如還要李公子如此分心，我們對恩相也不好交代，因此我想請你多辛苦兩天，工務上的事，你幫那個姓方的會同督促地方一下，我就可以跟李公子多談談了。﹂

　　﹁這是學生分內之事，學生當得效勞的。﹂

　　﹁春霆，我知道這種事原不必要你自己去，吩咐一聲地方也就是了，可是，為了向李公子略申歉意，還是辛苦你一趟吧，這位嬌客年紀雖然輕，可是門路之廣，行事之奇，受知之隆，聽起來的確令人難以置信，咱們實在惹不起他，只好委屈些，聽他的安排吧！﹂

　　史懷義一向說話很有條理，只有這一番話，說得很模糊，羅春霆聽後如墮五里霧中，還是莫名其妙，慘然地道：﹁聽他的安排，莫非是他要學生去協助施工的嗎？﹂

　　史懷義開始對這位老夫子有點厭煩了，話已經點得很明白，他還是如此不開竅，看來盧安說自己該換一位老夫子的建議的確該考慮了，一個腦筋如此死的西席師爺，實在不足以擔當參謀策劃，以共機要的責任。因此他也不再顧慮到對方的尊嚴，淡然地道：﹁盧安剛走，本爵還沒有去回拜，更沒有交換過意見，他何從安排去，這是盧安說的。﹂

　　羅春霆還沒有聽出主管語氣的冷淡，有點不甘心地道：﹁那奴才怎麼說的？﹂

　　﹁他說李公子到河西來暗地裏雖負有使命要與本爵磋商一些軍務，但表面卻為督工而來，因此希望我們能在工務上為他多分擔一點，好使他分出時間來進行磋談，要本爵派個精明一點的人去督促地方官吏會辦施工事務，盧安是個下人不會自作主張作這種獻議的，這當然是出之李公子的授意了。﹂

　　羅春霆這才算是明白了，一定是自己對李益的態度過於倨傲，所以李益才授意盧安，跑來提出這個條件。

　　﹁你看不起我個劄委的委員，我就非要你低頭替我這件事給辦好。﹂

　　李益雖然沒有指定，但是這個意思卻絕不會錯了，羅春霆的性子又犯了，可是他還沒開口，就發現了主管的冷峻神色，連忙把到了喉嚨的話又咽了回去。

　　史懷義是為了顧全自己的尊嚴，不便把話說得太明顯，才說成是他自己的請求，這已經是相當給面子了，如若再不知道進退，那這只飯碗就端不穩了。

　　心裏儘管不快，口中卻不便再說什麼。只有道：﹁學生這就去，學生這就去。﹂

　　這位帥府的師爺雖然不是官員，但出門的架子倒是不小，他膽小不敢騎馬，出門都是一乘便轎，用兩名健漢抬著，另外還有四名軍丁騎馬隨行，兩名開道，兩名護衛隨行，這是盧方時就傳下的規矩，因為盧方是個愛排場的人。

　　史懷義接任後，蕭規曹隨，也沒有什麼變動，去到了府衙，把知府大人嚇了一跳，帥府老夫子親臨，不知有什麼要公，連忙親自出迎，商明來意後，府臺大人也十分尷尬，方子逸已經來過了，由於上午李益去到帥府拜會時，羅春霆沒有當回事，只命一名書目到府衙知會一聲，知府大人也是不以為意，再加上李益沒來，只有副手方子逸帶著部文投了來，知府也沒當回事，隨便交代一下，由府裏指派了一名班隸會司同察看工地去了。

　　這才使得羅春霆感到不安，假如自己不來這一趟，很可能這件事會辦得很糟，假如承辦人志在斂財，這倒是個好機會，隨便承辦人如何處理報銷，反正地方官員不加聞問，正是大撈一筆的機會。

　　但這次李益前來，以他的身分與地位，自然不會在這上面打主意，那就會弄得很難堪，即使不是李益，來的是個無關緊要的閒散部員，如果存心要好好辦點績效，地方這種態度呈報到京裏，就是一場麻煩了。

　　因此羅春霆很不高興，把滿腔怒火都在這兒發作了，沉下了臉，狠狠地訓了府臺大人一頓，而且他也抓住了題目，朝廷撥款修城以禦外侮，這是為鞏固國防，重視庶黎的德政，何等重要，地方官員怎可如此等閒視之？

　　府臺大人被斥得慌了手腳，連忙賠著笑臉，先聽了一番訓，然後才低聲道：﹁先生請息怒，不是下官不重視此事，而是本府境內所直轄的長城要塞，為帥府所在地，下官不敢怠慢，經常派人檢視，發現有坍缺之處，立刻就修繕妥當，因此涼州所直轄地區內，實在沒有什麼大工程，下官申報的所節轄的郡縣處，缺漏較多，需要動工的，故而今日只叫人引那位方先生看看，等到方先生準備到四下僻遠地區去施工時，下官自當前往會同督辦。﹂

　　話不為無理，可是羅春霆的火氣還沒有洩完，冷冷地反斥道：﹁貴府說的是自己的話，城防要塞乃國防之所倚，亦為征戰勝負之所寄，非同尋常之築瓦砌磚小事，擋過眼前就算了，因此那地方要修繕整頓，也不是貴府認可就行了的，一定要經過專門人才的審核才能知道的，督帥鑒於此舉關係之重大，上午就著人知會貴府，著令妥為協助司辦人員仔細勘察，如有所需，當全力支援。接著不放心，特又指示本人前來看看，貴府是否有力不能及而需要帥府撥調軍工協助的？可見督帥對此事之關切，想不到貴府竟如此漠視……﹂

　　知府大人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頓官腔，也不知道帥府是為了什麼緣故而改變了態度，修城是常有的事，除了每年的小修，每經戰火，總要大修一次，要不然是過個三五年，也得動動工，這一道要塞築自秦始皇，而後歷經東西兩漢，三國鼎立後，而有晉隋，再加上本期百餘年，前後幾近千年都一直是北拒胡人的天塹，歷朝都很重視，不但修，而且不斷地增建延伸、連接，力具規模，保成不易，但是沒有像這一次如此重視過。

　　唯一的解釋就是史懷義接掌河西，看法與觀點與前人不同，那也應該早就開始督促，不必臨時重視起來呀？

　　何況史懷義並不是由別處調防過來的，他在河西由參將而逐漸晉升，在副師任上多年而由原節度使盧公奏請留後。盧公內調京師入閣，才真除布達拜印堂帥，為人作風繼承盧方，並不像有什麼新作為的樣子。

　　心中儘管懷疑，表面上卻只有唯恭唯謹，不斷地賠著小心，而且請示行止，問羅春霆是否要找了去？

　　羅春霆威風也使夠了，氣也消了，看看天色，則已是日影偏西，儘管秋日尚長，但不會超過一個時辰，太陽就會下山了，這時候若是找了去，恐怕到了那兒天就黑了，實在犯不著，若說不找，則又與自己先前那套言詞不符，他再看看這位太守的神態，心中暗笑。

　　﹁你這個村夫，居然在本山人面前弄狡獪了，要是給你耍了去，本山人豈不是枉作帥府參贊師爺了，先難你一難再說。﹂

　　心中打好主意，用手指撚著那幾莖稀疏疏的鬍子，不動聲色地問道：﹁貴府可知他們是從那兒勘察了？﹂

　　﹁這個……下官想總在城上，循著城道找了去總行。﹂

　　﹁哼！本州城塞乃南北走向，北接民勤縣，南走古浪，而分為兩線，綿延百里，如果連個方向都弄不清，則一南一北，豈不是這一輩子都碰不到頭了。﹂

　　這番話表示了他胸中邱壑，絕非一個尋常的文案先生，鎮邊帥府的軍務機要他也經常拿主意的，所以地理精熟，於是這位太守楊夢雲不得不改容相向，長揖請罪道：﹁是！是！下官疏忽，想來他們測量地方，一定會向守軍詢問的，下官這就找人先去探詢去。﹂

　　羅春霆淡淡地道：﹁方法倒是不錯，只是等貴府的快足問清楚後回頭稟明，我們再出發，人家早已回頭了。﹂

　　﹁是！是！下官愚昧！請先生示下。﹂

　　羅春霆這才得意地道：﹁貴府平時勘察，城垛塌損的方地，以那一個地帶情形較為嚴重？﹂

　　楊太守頓時紅了臉，因為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一時無法回答，羅春霆抓住了把柄，更進一步申斥下去：﹁貴府連這個都不清楚，那申報朝廷請修的奏表又是如何具本的？總不會是隨便具奏吧！﹂

　　楊太守這方吶吶地道：﹁先……先生，這是例行的公事，奏本上……說城池損毀甚嚴重，亟須整修，差不多每年都要上這樣兩三本，也沒有說明是那些地方，而且申奏歸申奏，也總是石沉大海，沒有消息，誰知道今年居然報准了，朝廷撥款派員，前來著實整修呢。﹂

　　﹁毀損的地方貴府也一無所知，居然就冒昧具本了，這國家要塞是何等重大之事，尤其是本州所據地形，外拒騰格裏沙漠邊緣的一片平原，正是胡兒入侵最可能的方位，所以帥府才駐節於此，貴府怎可在心如此，這叫我回頭向督帥如何回報？﹂

　　楊太守直賠小心，然後才道：﹁先生指責極是，不過本州仰仗督帥神威，屯重兵據守，胡兒也不敢前來相犯，所以下官也就疏忽了。不過下官已經告訴那個陪同前去勘察的差官，叫他回來後立即回報，先生就在下官處坐一下，等他們回來再聽取稟報。﹂

　　這本來就是羅春霆的意思，他知道史懷義交代自己出來，多少總要有個結果，才能回去交差，但是要自己趕上幾十里路去陪同勘察，那可不能再坐轎子，騎馬又受不了那份顛簸，最好還是留在這裏等候消息。

　　但是卻不能不再裝作一下，因此咳嗽了一聲：﹁楊大人，你我雖無深交，但總也是有幾年廝守之誼，再者彼此同為斯文，一脈總也有個關顧之情，所以在下也不便遽爾回帥府了，否則在下此刻回到帥府，把情形一說……﹂

　　楊太守也聽出事情的不對了，本以為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但是此刻聽來，竟是非同小可，他跟羅春霆相知原非一日，平時雖無深交，但也禮貌不缺，知道這位老夫子在帥府受知的器重，並不是作威作福的人，也不是存心敲竹桿打秋風，因為這個太守雖然比別的郡縣富饒一點，但究竟地處邊關，入息不如帥府的豐厚，三節奉敬，也只是意思一下，盡個禮數而已，對方從來沒爭過。

　　此刻對方說嚴重，想必是真的嚴重，而這份人情，也是實實在在的人情，倒是該表示一下了。於是一面請羅春霆到內廳私廨，太守夫人留居家鄉沒有隨任，為了排遣宦遊客中寂寞，倒也置了幾個妾侍，因為是玩玩的性質，不太認真，但亦姿色可人，不在身家上講究，這四個妾侍有兩名是塞外的胡姬，兩名則是因罪流戍前來的罪官女眷犯，不但年輕，而且都很解事。

　　安好了酒席，吩咐兩名妾侍打扮得妖嬈一點，刻意侍候，這位老夫子跟楊太守的情形一樣，也是宦遊客幕，寂寞難遣，追隨盧方的時候，由於盧氏的家眷在帥府，不便過於放佚，節鎮換了史懷義，偏又是行戎出身，不解輕柔。

　　在營中的將校們，尚有隨營的軍妓可以取取樂子，他以夫子之尊，又不好意思擠著去湊熱鬧，所以他這幾年的日子是很苦很苦的。

　　楊夢雲這一安排，正中下懷，先還有點不好意思，經過楊夢雲一番低語：﹁夫子，這兩個是發配的官妓，兩個是流落在此的胡姬，只是聊備一格，以遣客居寂寞，可不是下官的眷屬，因此夫子無須拘束！﹂

　　聽他這一說，羅老夫子心花大放，摟著一名胡姬，那隻手就開始不老實了，口中卻笑道：﹁楊大人，你倒是逍遙得很，很會排遣客中寂寞，哈哈……﹂

　　楊夢雲笑道：﹁那裏！那裏！前任督帥盧公儒將風流，柳營春光，頗有可觀，比下官這兒可觀者多矣。現任史帥較為嚴謹，所以下官才能分潤餘澤，發配來的官妓，下官也可擇留一二，在從前，只要有流放的女犯一到，早就被營中的大爺們挑取光了，剩下一些粗服亂頭的婆子，僅堪作粗使奔走而已。夫子主理師府，還怕各營不以絕色奉承，下官的這四名侍兒，恐怕難當尊意！﹂

　　羅春霆苦笑道：﹁楊大人，你那裏曉得，各營時有酬酢，歌舞聲色，固不無可取，但只是霧眼觀花而已。本席由於職分關係，既不便失態，又不好意思跟他們走得太近，最多也只能看看聽聽。史帥接任後，連那個機會也沒有了！﹂

　　楊太守其實早就知道了，但不得不故作初聞，然後才無限同情地道：﹁說得是，夫子雖為客卿，卻司掌文教重責，在大營的各將校爺們誰不敬重？督帥也需要借重夫子以立德威，倒是苦了夫子了！在這絕塞邊地，風沙苦寒，像別人還有個混頭，挨個三年五載，至少能博個前程，夫子與下官這樣就太不上算了。﹂

　　羅春霆嘆了口氣：﹁大人究竟是為自己，如兄弟者，為人作嫁，才是真正的沒意思。﹂

　　楊太守輕嘆一聲：﹁夫子有所不知，在節帥轄地裏，地方官雖為吏部所簡放，但是不比中樞所屬的地方，還有個晉升的機會，爬到太守，也就到了頭了。內調京官是絕無可能的；所以下官也不作奢望，只求能平平安安的混到退致的時候，回家能有幾畝薄田，不至於兩袖清風，就是萬幸了！別的還有什麼想頭？﹂

　　他說話很坦白，羅春霆覺得他還夠意思，也就不再客套，但也不肯糊塗，笑笑道：﹁本朝的太祖獨孤太后就是來自胡族，諸先帝的公主們事胡人駙馬的也有好幾位，長安帝都，胡風漸已成時尚，雖然那些東西未必此漢家出產的好，但價錢可貴了好幾倍，大人的這一府尤為重要，胡商東來，華商西去，都是必經之途，很多貨品就在這兒易手，比起江南魚米之鄉來，大人的這個地方並不遜色。﹂

　　楊夢雲自然也不必裝糊塗，笑著道：﹁夫子明鑒，利潤是大，奉敬也多，帥府之外，各營的將爺們一處也漏不得，有些是夫子經手。有些雖不是經過夫子，但也一樣馬虎不得，落到下官手中的實在也有限。﹂

　　羅春霆拈著鬍子笑道：﹁那當然，不過細水長流，積年累月下來，還是可觀的。﹂

　　楊太守一笑：﹁所以要多幹上幾年，才能不虛此生，端賴夫子成全，在督帥前多為包涵才好！﹂

　　羅春霆笑道：﹁楊大人客氣了，敝人或可盡力，總也要大人自己會做人，光靠兄弟一個人是不夠的。﹂

　　﹁但是少了夫子卻不行，夫子的貴裏是什麼地方，請見示一下，以後下官也好著人前去致侯。﹂

　　這是一句很明白的話，羅春霆自然懂，心中一動道：﹁這方便嗎？給人家知道了就不好了。﹂

　　﹁夫子放心，下官在此幾年，就是這件事辦得還穩妥，所以跟大營的各位將爺交情尚稱莫逆。﹂

　　﹁原來他們是用這個方法轉回去的，高明！高明！楊大人，你既然如此見佈腹心，兄弟也就不客氣了，以往的成例不必打破，兄弟不是不開竅的人，話說回來，兄弟在帥府大小事也能作幾分主，來源很活，唯一遺憾的是跟舍間距離太遠，通訊頗不便，每年只託來往驛站所帶幾封家書，把敝人的薪資帶回去贍養家小而已，經手的不是自己人，難佈腹心，諸多不便，大人能在這方面幫幫忙就成。﹂

　　﹁那更沒問題，下官這府衙裏，有一班人就是專司其事，只要包封妥當交下去，準保原封不動帶到，每個月都有人跑一趟的，只要不太遠，隔月即有回音。﹂

　　﹁好！好極了，舍間在江南，但是有舍親在長安作賈……﹂

　　楊太守道：﹁夫子，別處或有困難，江南不必麻煩令親了，交給販絲緞的商人轉託還穩妥往多。夫子在帥府居幕多年，積存的土產一定不少，如果假手令親，輾轉反而麻煩，而且還容易引來閒言閒語。﹂

　　﹁那行嗎？靠不靠得住呢？﹂

　　﹁至少比託令親靠得住，他們是專門做生意的，採購絲緞，多半來自江南，也差不多每年總要走個十來二十次的，東西交給他們比什麼都穩妥，大營裏有幾位將爺，家小也在江南，經常託他們帶些東西往返的。﹂

　　﹁這個我不清楚，原來還有這些方便。﹂

　　﹁夫子，俗語說得好，千里做官只為財，下官離家何止千里，簡直是萬里了，而且幹的又是青雲路絕的邊守，簡直跟充軍發配差不多，若是沒個貪圖，誰肯在這兒受罪？下官摸索了幾年，好容易才把這點門道弄清楚了，所以才為夫子一剖腹心……﹂

　　羅春霆當然明白他的意思，笑著道：﹁楊大人，你放心，只要兄弟在帥府一天，你這個太守也就不會動搖。﹂

　　楊太守這下才真的放心了，他知道這位夫子在帥府的影響力，也知道他這一句保證比什麼都靠得住，他洩露了不少業務上的秘密，目的就是把這位老夫子給套住。

　　為了修城的事，雖然疏忽了一點，楊太守還不太緊張，因為這種事雖是太守業務之內，但只要照派來的司員所需，出人出工就行了，這方面也沒問題，而且還可以做次人情，不必動用到民工，因為流戍的囚營也在附近，幾個統帶的營官跟自己的私交極篤，調用那兒的免費人工，支報庸調，這筆收入可以三三均分，皆大歡喜，不管京中派來的督員是誰，也不會再挑眼的了。

　　倒是他這個任上缺太肥，幾個有心人都看中了，私底下在活動想頂走他，使他感到發愁，因為督帥史公不太容易說話，這位夫子也是難以親近的人物，天送來這個機會，怎麼能放過呢？用盡機心一定要把他給拴住。

　　羅春霆也有他的想法，那是聽說了楊太守有關係人在長安，能夠為他辦那些秘密事，自然是消息靈通，今天史懷義的語氣顯然是對自己未能把京師動靜摸清楚而不滿，自己雖然有門親戚，但是人太死板，而且也不可能責成專人來往通信，而這條線又必須秘密，又要有官方的身分，走動方便。他正在為難，聽見楊太守的這條路子，正好加以利用，雙方各有所需，自然而然地談得很愉快。

　　正因為愉快，也忘了時間，他們這邊才達成了協定，那邊陪方子逸去勘察的班役也回來了。

　　因為楊太守吩咐了話，那傢伙還沒來得及回家去擦把臉，就被同伴架了來。羅春霆問過了方子逸勘察的情形，跟楊太守兩個人都變了色。

　　如果照方子逸的估計差不多整段城塞都要修，不是外面破了，就是裏面空了，還有些地方，城磚被營官們拆了回去，蓋了臨時的別館。

　　這情形太嚴重了，積弊之生，自非一日之病，但糟到這個程度，卻是他們都沒想到的。

　　如果這個情形具奏朝廷，不僅是太守要丟腦袋，就是身為節度使的史懷義也招架不住。

　　別的劄委員好說話，這次派來的李益卻是難以對付的人，城是太守管，兵是節鎮帶的，拆城磚以營私宅，那是砍頭的大罪，主帥失察這還得了？

　　羅春霆立刻朝楊太守道：﹁楊大人，真有這事嗎？﹂

　　楊太守也頓了一頓才道：﹁長城已建了近千年，少有幾塊磚是從前的秦窰了，歷代以來，修修補補，拆拆換換，都是後來又燒的，城磚流落民間的也很多，何況秦代的長城只建了幾處，隋後的兩漢銳意經營，連接延長，擴大規模，到隋煬帝時，再度擴大修建，就是本朝幾代，也在上面下了不少功夫，所用的磚塊自然都是後來燒的，因此那些是城磚根本無從查起。﹂

　　那名衙役道：﹁這位方先生卻很在行，他指出城塞的磚塊長短厚薄寬窄都有一定的尺寸，比一般的磚塊不同，而且磚塊上還有特別的記號，他看了好幾處營裏大爺們的建宅，把那些磚塊都結認了出來。﹂

　　在城磚上還有些花樣，羅春霆與楊太守都怔住了，羅春霆道：﹁營裏的將爺們拆城建宅的事有沒有呢？﹂

　　﹁老夫子，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營裏的將爺們做事全憑自己高興，誰也管不了！﹂

　　戍邊的守將士卒跋扈，羅春霆是知道的，可是這種事太嚴重了，他追著道：﹁他們會拆了牆來蓋房子？我想他們也沒有這個膽子吧！﹂

　　那衙役笑了道：﹁那當然不會，何況這玩意兒還真不簡單，故意派人去挖了拆下來，費的事倒不如買磚還便宜些，都是城牆坍圯下來，他們帶了兵工去整修時，順便把磚塊搬回去倒是有的。再者就是在修建時，把要用來補修的磚塊預先就從官窰裏搬走一部分……﹂

　　不管是怎麼樣的情形，反正這件事可大可小，而且一本爛賬，兩個人都數，楊夢雲是為了好浮報庸調的支費，跟戍營的將官們磋商好了。動用戍所的流犯來做工，再把賬算在庸額上，那些將官們則剛好利用機會，昧下些材料，替自己造間臨時的別所，因為他們在這兒長年戍守，每個人多少也落了幾個，在塞上另建一個家。弄上幾名姬人侍兒，那是很普通的事。

　　以前修城都是由地方官奉准施工，工部派個人事後來檢視一下，有時也有劄委的委員前來，可是到了地方，只有談斤論價，一切都談妥了就自顧逍遙，工完了就飽載而歸，連工地都沒去過一下，何況他們也不懂。

　　這次李益帶了個方子逸來，卻是真正的行家，那個衙役還道：﹁這次派來的李大人好像是個很實在的人，小的聽說了他在前幾處修城的情形，既認真又切實，而且還一錢不沾，也不叫做工的百姓吃一點虧，他請的這位方先生更是內行，指出許多以前施工時的錯誤與疏忽……﹂

　　楊太守越聽越急，羅春霆也是心裏打鼓，同聲問道：﹁那位方先生呢？他上那兒去了？﹂

　　﹁他回驛館去了，說是明日再來見老爺談談！﹂

　　﹁快備馬，去把那位先生邀到衙裏來。﹂

　　楊太守顯然還不知道李益的身分，羅春霆卻是知道的，連忙道：﹁楊大人，不妥，此馬來頭大，派人去接他未必請得動，你我還是自己去拜訪他吧！﹂

　　拖著楊太守，離開了府衙，羅春霆才告訴他李益是盧方的女婿以及這年輕人一些傳奇性的遭遇，楊太守總算明白何以帥府這一次對修城之事如此重視了。

　　他也忍不住要怪羅春霆，何不早點告訴他，那樣他會親自陪同去視察，對城牆失修，盡可有許多話搪塞，至少不會讓他們知道城磚被移作私用之事。

　　但是話到口頭又忍住了，第一，他的身分不夠資格去埋怨羅春霆；第二，李益早上在帥府投遞文書的事，他已經知道的，正因為帥府對李益的冷淡，他才不經心地派個衙役陪著去看看就算了，不過羅春霆既然對李益如此，可見是帥府對李益的來頭先前也不清楚。

　　至此，他才明白羅春霆要自己以後在長安設置人員走通門路，專事打聽朝中動靜與重要知名人事的原因，敢情這是在這個疏忽上得到了教訓。

　　可是這個疏忽已經是要命的疏忽了，只希望亡羊補牢，時間還不太晚，而且也寄望於史懷義跟李益的關係能處得好一點，則事情尚可彌縫。

　　兩個人趕到驛站上，把驛官嚇了一大跳，太守與帥府首席親信夫子連袂來臨，一定是有了不起的大事，再一問他們是來拜訪方子逸的，更是嚇得發抖。

　　驛館原是招待過往官員的，涼州為河西節度使署所在，而且還經常有西胡的使臣來往駐節，設備倒是很豪華，可是正因為如此，驛丞的眼光也勢利了，像樣的官兒見多了，往來欽命的特使專差，他也接待過不少，自然不把部劄的小委員放在眼中。

　　方子逸跟李益一起來的，李益只帶了侍妾跟班書童，年紀又那麼輕，驛丞知道不會太了不起，但是還照著普通的禮儀招待。

　　李益一怒自己去住店了，留下了方子逸，驛丞就更不經心，隨便安置了一間屋子，還是供過路官員的跟人們住的，連用過膳了沒有也不知道。

　　羅春霆問到那位方先生回來沒有，他支支吾吾地答說不知道，然後又請兩人到官廳上去坐著，說是派人去請方子逸出來，正在說著話，卻見一個人托著木盤，盤中是兩味簡陋的菜蔬與一碗粗米飯，那是驛中粗使工人的夥食，那個跟著來的衙役是陪著方子逸一起去勘察的，眼睛明快，連忙指著叫道：﹁喏，那廂是來的不是方先生嗎？﹂

　　驛丞窘得只恨沒個地洞能鑽進去，羅春霆與楊太守也感到很不好意思，尤其是羅春霆，心中更是愧疚萬分。

　　早上他對李益端端架子，因為他是代表著節度使鎮帥還說得過去，何況在禮儀上，他多少還送了李益二十兩金子，也說了幾句客氣話，多少還像個樣子。

　　方子逸當然不能跟李益相比，但他也是長安工部劄委的專差，卻受著這種待遇，可見勢利二字的凌人，但不管怎麼說，他也沒想到驛館裏會如此對待來人的。

　　那個衙役此刻自然知道本地方官與帥府老夫子對這位方先生的重視，搶先過去，行禮招呼後道：﹁方先生，帥府的羅老夫子偕同敝上太守楊大人專誠前來拜晤。﹂

　　方子逸毫不驚奇，心裏也有數，他勘察完事後，就先到李益那兒去說明了勘察的情形。

　　李益聽了他的報告後，神情為之一輕，這個消息對他而言，實在太重要了，因為他要找史懷義談商調動駐守戍軍的事，雖然身邊有著高暉的私函，但是他要求高暉隨後飛遞送來的兵符還沒有到達，光憑高暉的私函，恐怕還不夠力量，因為他來到此地，看見帥府的情形，知道史懷義雖是由朝廷選拔，在高家培植起來的人，但是一旦兵權在手，沒有朝廷的明令，恐怕不會像以前那樣的聽話了，何況李益的計畫雖是將史懷義的暗中控制力提高了，但在表面上看來，則是將他的轄軍減少了將近兩萬人，這還是小事，如果他這兒調出去的軍卒也未能完全把握控制的話，則他手中所掌握的軍卒全是他處抽調來，運用起來不能指揮自如，尤將增加許多困擾。

　　所以這個計畫雖是在大處著眼，使河西鎮盡入朝廷掌握，對史懷義而言，則是害多利少，很難同意。

　　方子逸抓住了他治下將官們私拆城磚營建私宅的證據，這個證據足可使史懷義乖乖就範。

　　所以李益把方子逸留下，著實商量了一下，還指示了一些他應如何進行的方法，直到聽見說史懷義來訪，才叫他回去，特別叫他耐心等候，如此這般。

　　方子逸還只是將信將疑，不動聲色，一直等在屋子裏，直到聽見督帥府的羅老夫子與太守連袂前來，心中暗佩李益料事之能，這一切竟全在李益的預料之中。

　　到廚房裏去端飯，也是李益叫他如此做的，他回來得較晚，驛館裏早已開過飯了，他也不計較，自己隨意找了兩樣菜，用個木盤端著就到屋子裏吃去。

　　廚中因為這位方先生住的地方不見得高明，也就不以為意，方子逸故意多繞了幾步路，跟他們碰個正著，衙役招呼後又替他介紹了，他仍然端著木盤，笑笑道：﹁不敢當！不敢當，敝人剛剛到正使李大人處去稟陳勘察結果，只談了一半，恰好督帥史公微服來訪，在下那兒不便，所以才回來用飯，兩位請先在堂上坐坐，等在下用過了晚飯，略整儀容，再行恭聆教誨。﹂

　　羅春霆與楊太守一聽他已經見過李益，神情已呆了一半。不過羅春霆較為細心，聽說他只講了一半，想必還不太詳細，或許有補救之處，心中正在斟酌如何把話題引出來，又如何接下去。

　　那位衙役倒是很會做事的，他把方子逸的食盤接了過去，只看了一眼就叫道：﹁方老爺，您怎麼吃這種飯菜，早知道如此，小的就恭請您上府衙敝上楊大人的府中去便飯了，因為小的想您是出京師來的，這驛館裏的款待與住所都比楊大人府裏周到，所以才沒敢多事。﹂

　　他的確夠伶俐，一句話就把簡慢的責任推到驛館去了，那位驛丞更是張口結舌，在一邊辯都不敢辯。

　　楊夢雲一聽自己的手下人很會說話，心意著實滿意，驛館是獨立的單位，雖在涼州府治中，卻是出戶部經營，只是經費報銷在府中支領而已，人事統轄上他管不著，但是在公事上，他還是可以說幾句的。

　　因此連忙接口道：﹁是啊！劉兄，貴處也太不像話了。方先生住在貴處，即使不要你特別款待，也有他一份例支的供應，何至於怠慢若此？﹂

　　劉驛丞的官兒比太守小，但是能夠在這兒混上幾年，自然總也巴結過一些顯宦之士，對地方太守固然要維持個適當程度的客氣，但也不必恭身聽訓，見楊太守居然把責任整個推了下來，一沉臉色，就準備回頂上去，可是看見了羅春霆的眼睛直向他示眼色，只有忍下了。

　　太守得罪得起，節使帥署卻得罪不起，羅春霆的眼色暗示下來，他只有認了，連忙躬腰道：﹁下官失察，下官失察，方委員駐節敝館，為國宣勢，下屬們再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剋扣供應的，可能是因為天時已晚，方委員公幹未回館，下人們以為是在別處應酬了，所以才未曾侍候，方委員又客氣，不肯吩咐他們……﹂

　　方子逸笑道：﹁是的，方某就因為錯過了用膳的時間，不便過分麻煩他們，胡亂找點東西果腹就算了……﹂

　　劉驛丞道：﹁其實方委員不必對他們客氣的，他們領了國家的錢糧，就是要他們侍奉駐節的公使委員。﹂

　　眼珠轉了一轉，他終於找到了反擊的說詞了，笑笑道：﹁不過話又說回來，國家所支的份例不分地區而定額，在江南魚米之鄉，足可供應豐厚，但在這地塞苦寒之地，米珠薪桂，實在也難以供應出什麼好東西，一般京中來到涼州公務的差員，都是由府衙另行款待的，下官也因為已過用膳時間，認為方委員必然是由府衙款待了，才未加候問，那知道楊大人這一次竟然是例外呢！﹂

　　這一著反擊很厲害，但是羅春霆在一邊已經接上話了：﹁楊大人是要專誠款待的，特地在府衙設筵準備給方先生洗塵道勞，還特地拉了兄弟來作陪，等方先生一回來，又拉兄弟過來敦請以見誠意。方先生，李大人既然要跟督帥作商談，吾等不便前往打擾，閣下則務必請賞光……﹂

　　巧妙地把事情帶了過去，方子逸見他們兩個人臉上猶是紅紅的，口中還透著酒氣，分明是吃過了飯，但是他在長安混久了，官場上的事情經歷過也不少，像這種裝糊塗的事情當然懂得不少，但是因為有了李益的關照，故意裝著不通情地道：﹁不敢當，不敢當，時間已經很晚了，不便前去打擾，而且回頭兄弟還要去向李大人磋商公務，有些事情很重要，必須今夜談妥的。這就很好了。﹂

　　他要去取回衙役手中的食盤，那衙役自然不會給他，而且早就借機會端走了，劉驛丞見羅春霆如此，也知道不能再推卸責任了，連忙道：﹁羅老夫子與楊大人既是專誠而來，方委員也不必客氣了，不過方委員勞累了一天，再要更衣赴宴，似乎顯得我們這些地主們不體恤客人，這樣吧，方委員請先喝杯茶，略事梳洗，下官叫人到府衙去把酒菜送到這兒來，在廳上為方委員洗勞吧。﹂

　　羅春霆道：﹁這樣好，這樣好，就這樣說定了。﹂

　　劉驛丞這下子可不敢怠慢了，連忙叫人把方子逸的行囊搬到上等官舍去，備好溫湯，請方子逸去浴身，然後吩咐廚下立即準備菜餚，因為天色已晚，有幾樣還真硬是派人騎著快馬到太守官廨去搬了來的。

　　在方子逸浴身的時間內，他們三個人已經作過一番談話，化除了私嫌，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羅春霆的話說得較重，他責怪劉驛丞對李益的款待失禮：﹁劉大人，縱然你不知道李十郎的官諱，也不知他袒腹盧公的門下，但他到底也是一位六品部劄委員，不比這位方先生，我聽見盧安說起他們在驛館中的情形，覺得你實在太過簡慢了，聽說中午你只給了他一方肉，一塊豆腐，一把蔬菜，一斗米，要他們自行料理膳食，這成話嗎？﹂

　　劉驛丞無限委屈地道：﹁夫子指責固是，但下官卻已經貼上老本了，這幾樣東西折算涼洲的市價已經要一兩銀子了，而能夠報銷的只有他本人與方先生兩位，每人的公支份例只能支報二錢，下官就因為他是京中來的部差，才自認倒霉，貼上六錢銀子，他們一共來了六個人，下官見他們要自炊，給的分量足敷六人所用的。﹂

　　楊太守笑笑道：﹁劉兄！照你這麼說來，有些官兒大小隨從一帶二三十，你不是要貼死了？﹂

　　﹁楊大人，你心裏明白，那種情形，下官不但不會貼，而且還有好賺的，帶隨的人多，自然不會自炊，因為這二三十人中至少有一半是能夠報例支的，另一半人照規矩是應該要自備膳食，但是他們從來也不會付，下官也不會做那種不識趣的事，自然會設法在員額上報支，三十五十，隨著我斟酌情形簽報，到時候造個總冊請他們認可批交，他們心裏有數，也不會細查，這是彼此有利的事。可是這位李大人除了一名副使外，不帶一名隨員，叫我怎麼個申報法？﹂

　　楊太守笑道：﹁一個隨員都不帶，豈不更好，你要報多少就報多少，全能落下來了。﹂

　　劉驛丞苦笑道：﹁楊大人，你又不是不清楚的，下官這驛館的收益是死來源，唯一的生財就是以少報多，取有餘以資不足，落個皆大歡喜，但也不能無中生有呀！﹂

　　﹁一員六品的京差，多少總有幾個跟差的，怎麼不能報？﹂

　　﹁說得是，六品部委京差不算小，照一般情形說，至少也有二三十名隨從才是，可是這位部差大人卻微服簡從，連這位方先生還是部中專委的簡從，有職無品，下官根本不知道他是來公幹的，還以為他只私務路過，捨不得花費住店錢，在這種情形下，下官有天大膽子也不敢浮支濫報，說不定連那四錢銀子也得出自私囊呢，這叫下官如何大方得起來？﹂

　　楊太守嘆了口氣道：﹁這位李公子也是的，既是堂堂的部差，而且也是專放的治河築城要公，為什麼連個屬員都不帶？兩年前的那修城的委員，還只是個七品閒員，臨時點了這麼一趟外差，就浩浩蕩蕩帶了二十幾個從員。﹂

　　這是他們想不透的，因為誰也不知道李益這一趟差是瞞住了部裏的人，悄悄地放出來的。

　　而且李益對吏情雖熟，究竟沒放過外務，對驛館裏的情形一無所知，所以才落了一場冷淡，如果他明白了內情，早跟驛丞打個招呼，不必再扯上其他的關係了，就憑他這一趟公務本身的條件，也可以讓驛館裏上上下下都發次小財，整個驛館怕不把他當財神爺般的供起來。

　　關於李益為何簡從以出，他們算是從方子逸的口中得到了答案，那當然不會是事實，真相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方子逸提出的理由是，三臺鑒於以往的專差都把放外差當作了撈油水的機會，這個計畫才由朝房批下，就有不少人在活動了。盧方新接中書，為改革流弊，才跟門下省的王閣老，會同了新任兵部尚書高暉，工部尚書薛知遠，聯合決定了請李益辛苦這一趟，要切切實實事地辦事。

　　同時也要調查一下以往的流弊以為興革的參考，所以簡放的公文都是保密的，只有兩部兩臺的主事人知道，以免那些人聽見風聲而阻撓，或是設法彌縫。

　　這個理由編得合情合理，使得三個聽的人面面相覷，各懷鬼胎，因為他們都有弊病，唯恐被李益知道了，把資料帶回長安，那就苦了。

　　不過方子逸得了李益的指點，吊足他們的胃口後，又笑著寬慰他們說，李益這次的重點是在杜絕京師兩部差員的流弊，對地方上不會太苛求的。又說李益是個很通達情理的人，知道任何一項工程，都難免要打擾地方的，不能叫地方的牧民司員賠錢受累外，還要招致民怨。

　　這番話首先使得劉驛丞寬了心，他也很見亮，看看楊、羅二人似乎還有話要跟方子逸商量，敬了兩巡酒，就託故告辭了，於是羅春霆才慢慢把話套到勘察的題目上去。

　　方子逸的回答是叫他們大吃一驚，因為他說挪移城磚以營私宅的事，已經告知了李益。

　　接下來，他又把楊太守撇開了，說李益知道在節度區內，地方官很難做，駐戍的軍營，地方官根本管不到，嚴格追究責任，應該在督帥府。不過他又說，史督師與李益的岳父盧公淵源非淺，自然也不會太認真的，史帥現在跟李益正在商談，可能已經把問題解決了，只是在日後修城方面，尚請他們多予賜助。

　　於是兩個人才算喘了口氣，楊太守見方子逸把自己的責任出脫，加重到帥府去了，知道李益必然對帥府另有所求，他也很聰明先告退了。只剩下羅春霆一個人的時候，方子逸才改變了態度語氣，先向羅春霆道歉，說盧安對他種種失禮之處，實在是出於李益的授意，雖然指摘了羅春霆的疏忽，但實際上卻是為擠迫史懷義的。

　　末後一番咬耳朵說的話，使得羅春霆臉色數變頻頻抹汗，方子逸笑道：﹁李公子說夫子在盧公帳下掌理文案多年在，史帥帳下不過才幾個月而已，親疏自見，而盧公對夫子一再誇讚，說夫子劍膽琴心，穩健幹練，而可寄心腹。盧公在長安的地位，寄於四郡，而四郡的休咎，則又在於河西，茲事體大，無論如何還要請夫子大力促成。﹂

　　羅春霆的聲音都發抖了：﹁學生理會，只是史帥恐怕未便駕馭。﹂

　　方子逸笑道：﹁這正是要借重夫子的地方，李公子在正面施以壓力，但尚須夫子由側面斡旋。﹂

　　羅春霆嘆了口氣：﹁子逸兄，實不相瞞，兄弟雖然參贊帥府機密，可是剛才你說的那些事，兄弟一點都不知情，由此可知督師在某些地方，對兄弟還有所隱瞞的。﹂

　　方子逸道：﹁那是以前，他並不知道朝廷對邊廷的決策，還以為像以前一樣要採取次第接替徐圖之策，現在朝廷大權已經一統，即將雷厲風行，力振朝威，而且就是以河西為開始著手，史帥就須多加慎重了。﹂

　　﹁話誠不錯，但是這種事，督師不會問計於兄弟，也不會接受兄弟的意見的。﹂

　　﹁夫子可以造成這種局勢的，尤其是這次對調戍軍的行動，夫子可以先把話點明，督帥就勢必非借重不可！﹂

　　﹁難！難！節度邊鎮，完全是以實力為後盾，減弱兵員數額，已經叫他難以接受了，何況是要調走他的親信，調來的卻是他處的部屬，這是任何一個人都不肯接受的。﹂

　　﹁史帥接長河西不過才半年多，何來心腹親信？﹂

　　﹁他在盧公帳下任副帥多年，舉凡麾下各營的將官，都跟他有多年交情，也就等於是一體了。﹂

　　方子逸笑笑道：﹁他來到河西時，帶十幾個親校，大部分還是盧公的舊部，不能算他的親信。﹂

　　羅春霆剛要開口，方子逸又笑笑道：﹁這話出自他人之口，他可能只是略而不顧，但出自夫子之口，他就要慎重考慮了，因為夫子在盧公任上就擔任帥府的師爺，前後參贊二帥有十數年之久，他對夫子不得不另眼相看……﹂

　　羅春霆不是笨人，但也被弄糊塗了，他究竟不曾參與過那些機密事務中機密，完全無法瞭解內中情況，因此苦著臉，朝方子逸作了個揖道：﹁子逸公，尚祈深入賜教。﹂

　　方子逸笑道：﹁茲事體大，法不傳六耳。﹂

　　羅春霆忙湊過耳朵去，聽方子逸口傳幾句秘訣後倒是懂了，可是臉上也變了色道：﹁子逸公，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兄弟根本就沒有這回事兒……﹂

　　方子逸道：﹁何必真有其事呢！夫子不妨在言詞之間稍作暗示，做成若有似無，史帥就會深信不疑了，只要他相信了，對夫子的話就會言聽計從，夫子日後在帥府的地位將大為不同了！﹂

　　這個誘惑使得羅春霆忍不住怦然心跳，可是他究竟比較謹慎，還是不太放心地問道：﹁子逸公，萬一督帥要兄弟舉出一兩個人來呢，那可怎麼辦？﹂

　　方子逸笑道：﹁夫子別說外行話了，這種事既屬最高之機密，怎可輕易洩之呢？史帥絕不會問，就是問了，夫子也可以輕描淡寫地推託過去，史帥斷然不敢相逼。﹂

　　﹁如果到了緊急時，他向兄弟要求幾個心腹的部屬，兄弟又將如何應付呢？這是無可託推的。﹂

　　方子逸更為佩服李益的料事之明了，居然早就算到羅春霆有此一問，因而也就準備好了答案，笑笑道：﹁那時夫子可以斟酌情形，如果十分緊張，不妨就平日觀察，找兩個認為靠得住的了，先行密談，試探對方意思後交出去。﹂

　　羅春霆道：﹁這……行得通嗎？﹂

　　﹁自然行得通，只要夫子找妥人之後，立即通知李公子一聲，要是找對了人，李公子自會通知對方悉力以赴，如果找的人不對，李公子也會設法暗中通知那些真正可信賴的人，予以支持作成的。﹂

　　﹁難道還當真有那些人？﹂

　　﹁當然了，如此軍國大計，李公子怎會草草從事，無中生有而作成空穴來風呢？﹂

　　﹁那……李公子何不略透一二，使兄弟也好踏實些。﹂

　　方子逸看了他一眼道：﹁夫子！盧閣相手中有些人，高兵部也有些人，但是兄弟卻是局外人，李公子身受兩方之重寄，不會草率地將名單輕洩於兄弟的，如有必要，李公子自會轉告夫子，否則夫子還是不問為佳。﹂

　　羅春霆自己也知道過於孟浪，訕然道：﹁是！是！這是兄弟冒失，兄弟冒失！﹂

　　方子逸淡然道：﹁李公子只是要兄弟轉商於夫子，在未曾達成協定之前，交淺不足以言深，夫子當有以諒之。﹂

　　﹁是的！是的！兄弟當力為報效，等有了表現後……﹂

　　方子逸笑道：﹁這就對了，李公子手中掌握了一批人是不錯的，但是這種人不會嫌多的，夫子如果真的想有一番作為，不妨從現在開始留心，找幾個認為尚可一謀的人私下談談，如果能夠作出一番成績來，就是夫子的功勞了，只要夫子不藏私，把你的成果獻給朝廷，長安方面，對夫子自然也不會虧待的……﹂

　　羅春霆悚然動容，連連地道：﹁是的！是的，兄弟這就開始著手，只是兄弟向誰去連絡呢？﹂

　　﹁目前夫子只認識兄弟，凡事就跟兄弟商量好了。兄弟回到長安後，就會先行著人前來與夫子商量，再者有關於長安的動態，兄弟也官替夫子多留心一下，夫子找到了楊太守這條路子是不錯的，但只是來回傳遞消息快一點，對長安的朝廷動靜，那些人未必能深入，但憑道聽塗說，謬說難免，就算是不出大錯，也比人晚了一步。李公子目前既乘龍盧公門下，又為門下省王閣老之忘年畏友，兵部高大人與之交為異性手足，而繼魚監之後領禁軍翼公秦世子與兩位汾陽王郭世子部與李公子相交莫逆，朝中鉅細事務以及各種重大的決策，誰也不會比李公子更清楚的……﹂

　　羅春霆想到早上對他的冷淡，不禁感愧，滿臉通紅，借著酒意道：﹁是！兄弟耳目閉塞，實在該死，還望子逸公在李公子面前多為美言一二。﹂

　　﹁李公子倒不為這個生氣，他既銜有特殊使命而來，也不會生這種閒氣，只是認為夫子既掌帥府文案，即軍令露佈，也都是由夫子先行過目以定緩急，可知夫子之受寄重，不應該有這種疏忽，因是想到河西帥府之人事零亂，不是夫子的責任，因為夫子只參贊事務，卻不負管人的責任，但史帥不經心卻是事實，故而有意整頓一下，不過對史帥不便當面提出，只有在暗中借重夫子才作了這個安排，希望夫子好自為之！﹂

　　羅春霆聽了方子逸的語氣，頓感事態的嚴重，他本是個讀書人，雖然在帥府多年，但也只是出出主意，管管一些普通事務，真正的軍機，他是插不進去的。

　　現在陡然踏進了另一個圈子，卻又全無倚仗，完全要他去摸索，先時為權力所帶來的那一陣喜悅過去了，他才意識到附帶的責任之重大，不禁有點躊躇了，因此他訥然地道：﹁子逸公，這……兄弟恐怕難以勝任！﹂

　　方子逸一笑道：﹁夫子必須勉力為之，現在打退堂鼓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夫子知道得太多了。﹂

　　羅春霆這才知道自己被陷進一個多麼深的漩渦了，除了隨著那股力量向下沉之外，他沒有第二條路走，因為那股漩渦已經把他拉得很深，很深，只要脫出漩渦，立刻就會被那股洪水所淹沒，方子逸透露給他有關史懷義的秘密就是那個漩渦，史懷義是以何種身分，何種方法接替了盧方節度使的地方這是朝廷與高家的秘密。

　　雖然目前知道的人不止他一個，李益知道了，這個方子逸也知道了，但是他們卻不會有多大的關係，因為他們是高暉的代表，而且他們只是路過，不會長久留在此地，自己卻是史懷義的幕客，跟史懷義有著密切的關係。

　　除非自己能掌握著一點足以威脅史懷義的東西，否則史懷義絕不會容許自己活著離開涼州的。一時他的手心冰冷，背上也是冷汗直流，緊抓住了方子逸的手：﹁子逸公，兄弟可以盡力效命，但是李公子能否多給兄弟二些消息，使兄弟辦起事情來方便些？﹂

　　方子逸淡淡地道：﹁夫子，李公子就告訴我這些，兄弟也是愛莫能助，不過兄弟以為夫子的職務與地位，大可斟酌情形，巧妙運用，好在夫子的話，史帥無法查證的，不過兄弟可以告訴夫子一個訣竅，話不妨說得嚴重，卻千萬不可點出是什麼人……﹂

　　﹁兄弟根本就不知道是什麼人。﹂

　　﹁這樣才好，李公子之所以不把能用的人告訴夫子，就是怕夫子洩露出來，交淺不足言深，夫子一無表現，原來也不該要求太多，話又說回來，夫子多知道一個人的秘密，就多了一分危險……﹂

　　﹁可是兄弟也不能一直故弄玄虛呀？﹂

　　﹁所以夫子必須妥自為謀，自己找幾個可供腹心的人。﹂

　　羅春霆究竟不糊塗，他居幕已多年，也懂得一點訣竅，不管是朝廷也好，節度使署也好，層層節制，私設耳目以瞭解動靜是一貫的手法。他在史懷義這兒，也辦過類似的工作，在營中找些人以瞭解各將校的行動心向，只是沒想到會接受一個更高，更繁複的任務，監視到督帥的身上而已。

　　再問也是白問，想推託也不可能，羅春霆只有認命了，考慮著要如何著手進行這新受的使命。

　　方子逸也不再跟他多說了，笑笑道：﹁夫子可以慢慢斟酌進行，這是急不來的，要注意的是找的人必須可靠，現在史帥可能已經從李公子那兒回去了，所以兄弟也不敢多留，夫子還是趕緊回衙以備督帥詢問吧，李公子在談話中已經暗示了史帥，對夫子有一番褒詞的。﹂

　　最後一句話很厲害，聽起來似乎是為羅春霆說好話，實際上卻是加上了一副桎梏，牢牢地套住了羅春霆。於是這位老夫子再也坐不下去了，匆匆告辭，一腳就回到了帥府，雖然在門上，楊太守還留下了人，遞了一個密函給他，告訴他在府衙中已經另闢靜室，特遣了那名叫美美的胡姬在等候他，羅老夫子此刻卻全無綺思，把密函往袖中一掖，對那個等的衙役道：﹁請拜上楊大人，說本席有要公亟待處理，改日再行前往叨擾吧。﹂

　　他這兒回到使署，史懷義還沒回來，倒是有空讓他稍稍斟酌如何說詞。

　　※※※

　　方子逸從容吃過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房間已經移到了最豪華的特等行館，那是一個獨院，而且也有專人侍候，世態炎涼，瞬息間竟有雲泥之別，他倒是萬分地感慨而且對李益深為佩服起來。

　　李益從赴長安羈命分發，就跟他來往了，當李益帶著家中籌措的一點資金，往長安充闊揮霍時，他也經常被邀沾光，因為李益對有實學的人是很敬重的。

　　李益的境況較為拮据時，跟他來往更密，直到李益住進了霍王別業後，才略略地疏遠一些，因為他很知趣，在人家卿卿我我，歡情正熾時，他不會前去惹人討厭的。

　　但是李益的情形，他是十分清楚的，這個年輕人由困窘中突然地扶搖直上，勢動公卿，一本賬全在他的肚子裏，固然是由於機緣的輻輳，造成這種局勢，可是李益的通權達變，巧妙地運用形勢，製造機會，卻是人所不能及的真本事，真才華。

　　李益沒有瞞他，尤其是他勘察回來，去跟李益商談時，李益告訴了他一切的內情，以及應採取的步驟，嚇了他一跳，這是一個很危險的計畫。高暉致史懷義的私函，他也看了，高暉下筆很慎重，對李益所提的調戍動軍的計畫只表示了私人的贊同，希望史懷義多予支持，並沒有太肯定。

　　李益請求高暉撥發的兵符沒有送到，可見這位兵部尚書行事很慎重，兵符一發就是朝廷的旨命，勢在必行。

　　但如果邊鎮節藩不答應，仍然可以拒絕而不受，另行備章申奏的，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已經是很平常的事。

　　※※※

　　李益在遷到客寓後，盧方的私函卻到了。

　　函中談到高暉的態度，說兵符已寄，但是由一名專使帶著，等候在安西驛站，李益如果不能說服史懷義，兵符就不會送達，因為朝廷也不願意過分刺激邊帥，如果令出而不能行，徒增事故外，還有損朝廷的威信。

　　因為事關盧方的身家前程，盧方很緊張，千方百計探得這個消息後，急告李益，要李益務必設法說服史懷義，否則朝廷會以為河西四郡的不穩，全是怕盧方的關係，那盧方的地位就不穩了。

　　李益接信後，稍稍有點氣，才即定下這個大膽的計畫，要利用羅春霆的關係，使史懷義就範。至於警告羅春霆說盧方在河西郡設耳目心腹，那完全是子虛烏有的事，盧方並不是個工於心計的人。

　　他連史懷義是朝廷內定，故意派來接替他位置的事都一無所悉，一直還以為是自己把史懷義一手提拔起來的。倒是河西四郡，卻真正支持他的也以他的馬首是瞻，因此四郡節鎮的行動跟他的榮枯就有著很大的關係。

　　盧方先前還糊裡糊塗不知道，直到在李益口中，得知史懷義是朝廷有意派去接替他的職位的，他才悚然心驚，知道朝廷對這些邊使節鎮所抱的態度，並不是十分信任，史懷義除了準備接替他的職務外。無疑的還有著監視的任務，而其餘的四鎮手下，也都定有著相似的人員。那些人在他任河西節度使時，跟他的關係很友好，史懷義接任後，合作就不如先前了，他到長安任職沒多久，那四郡的節鎮都有信函給他，言下似乎對史懷義表示不滿。接到信時，盧方還不以為意，認為是史懷義由自己一手提拔出來，聲望自不足與自己相比，壓在那些人頭上，自然難以令他們心服，因此他還為了表示自己的影響力起見，寫過一封私函給史懷義，叫史懷義對四郡節使稍存客氣，戍守邊處，總是以和為貴。

　　這是一封顧全大局的信，用意至公，本來沒什麼，但是瞭解到史懷義的身分後，他就緊張了。

　　這不是明白表示自己仍然是維護著四郡嗎？萬一四郡有什麼不臣的舉動，他是萬難擺脫干係的。

　　所以盧方對李益之行非常關心，跟王閣老兩人幾經密商，多方努力，才打聽得高暉對李益請發兵符所作的措施後，所以才遣人飛騎急馳，秘密交給李益一封信，要李益設法促成此事。把四郡的兵權增重，而又同時減少了他們的控制權，這樣一來，那四個人就會老實得多，不至於做出糊塗而牽連到盧方，這封盧方自然是好事，而且在李益手中完成這件事對盧方的好處更大。

　　李益是他的女婿，這層關係自然非常密切，李益能以一個新任的年輕官員身分，完成這種軍國安危之大計，影響力自是屬於他盧方的，這表示盧方在四郡方面，仍有舉足輕重的左右力量，這可以使他的地位更受重視。

　　盧方的信中雖然沒有如此明說，但是李益卻可以想像得到，雖然盧方的信上口口聲聲說是為家為國，但李益明白，在盧方的心中是家重於國的。

　　不過李益也知道，這件事如果辦不好，他以後的前程也就難以有出息了，雖然他並不寄望放在軍伍上立功名，但是手邊有幾個可以左右大局的節鎮，無形中就是一項最有力的權勢保證。

　　想他本身的聲望是無法控制這些大勢的，那仍然要借重盧方的名頭，只是他必須要把左右大勢的運用控制掌握在手裏，因此對盧方的要求，他還是要盡心盡力地去做。

　　只是，要想控制這種局勢，必須要有憑仗，而他｜｜李益手中憑仗的卻只是一點淺薄的關係，固然，他是盧方的女婿，是高暉的知交，是秦朗與郭氏兄弟的好朋友，但是這三種關係並沒有多大的用處，任何一方面的力量都不足以把河西這個局面的控制大權交在他手中。

　　唯一，他能掌握的只是一個小秘密，一個朝廷與節鎮之間的矛盾與權力的衝突。

　　朝廷有意抑制邊鎮的權力，但朝廷目前的實力與決心都不夠堅定，所以商暉也只能把兵符送到鄰近的地方等著，等他協商好了，才會發出兵符。這說明了朝廷的意思是不會冒險直接採取行動來支持他的計畫，更不會授予他充分的權柄去壓制那些邊鎮的。

　　一切要他自己想辦法，而最難通過的就是史懷義這一關，因為史懷義是河西擁兵最重的一鎮。

　　史懷義是朝廷培植起來的固然不錯，但朝廷要求的只是忠心而已，沒有辦法再要求更多的了。

　　幸好，李益手中掌握著一個秘密，一個朝廷制邊手段的秘密，而且，從李益早上到帥府而受冷落的這件事上看來，顯示了邊廷的一個弱點｜｜他們對長安的人事動靜太隔閡。李益不是名人，可是他獨力扳倒了前任兵部尚書于善謙，活活急死了一個炙手可熱的大權臣，這在長安是件多麼轟勁的事，涼州的帥府居然一無所知。

　　因此，李益認為可以利用，因此，李益大膽地佈下了這一著棋，一著利用羅春霆，旁敲側擊來逼迫史懷義的棋，而且是一著險棋。

　　這著棋對別的人都沒有用，但對史懷義卻絕對有用。因為史懷義自己就是從這條路上走過來的。

　　朝廷授意他來接盧方的缺，他一定也會相信朝廷安排了別的人來接他的缺。

　　所以他才把計畫透露給方子逸知道，然後把重點放在羅春霆身上，為了使方子逸幹得起勁，他再把羅春霆的這條線，搭在方子逸身上。

　　目前，他是一無所有，但是等羅春霆有了成績，交給方子逸，也就等於交到李益的手中，他就真正地有了權力了，一個真正控制邊鎮的權力了。

　　正因為李益把棋手佈在方子逸與羅春霆身上，所以他在接待史懷義的時候，並沒有談什麼，只叫秋鴻在驛館外面等著，看到羅春霆與楊太守連袂來拜訪方子逸，秋鴻立即就回到客棧，向侍奉的小紅遞了個暗號。

　　李益跟史懷義還是在閒談，但是談話的內容卻很精采，包括他如何與黃衫客等人訂交，然後設謀以除魚朝恩，以及後來氣死于善謙的細節。

　　史懷義對前者很關心，因為這是國家的大事，對後者則更感興趣，因為他是高承龍的門生，而且又是朝廷的密聞，由李益這個當事人談起來，自然比別人的傳說更為詳細而動聽，大概是快談到結果，小紅進來換了一道茶，這是個約定，告訴李益，驛館中已經有了動靜。

　　李益的心定了，也知道可以進行下一步了，所以他把結果談得更為精采，告一段落後，他才輕描淡寫地把高暉的私函取出來，簡略地談了一下調兵的計畫，當然還說了一番理由，那是暗示著朝廷對史懷義的寄望，而且說這麼一來，史懷義手中的兵力雖然少了，但是每一處都是他的舊部佔了多數，足可控制四郡了。

　　史懷義只聽得滿身大汗，因為這個計畫對他的關係太重大了，訥然道：﹁君虞兄，這件事非同小可，我還要詳加考慮一下才行，而且有兩個情況，高門兄可能還不太瞭解，我接掌河西後，那幾郡對我並不太合作，如果把我的兵都分調出去，調來的卻全是他們的人，一旦有什麼舉動，我這邊豈不是空無一人？﹂

　　﹁高尚書認為督師大才，為國之干城，所以才把這個計畫首先讓督帥知曉，將帥引納私人，是為驕悍之源，高尚書這個計畫，正為制裁這等驕橫將帥而設。督帥來到河西時，未帶一兵一卒，而終能萬眾歸心，高尚書才想請督帥多辛苦一點，把那些人的士卒也好好他訓練一下。﹂

　　﹁老弟，你不知道帶兵的苦處，這太難了，尤其是這種人，跟慣了一個主帥，換了個就不肯聽調度了……﹂

　　李益笑笑道：﹁督帥現有的這些人也是從家岳那兒接過來的，卻沒有遇到所述的困難呀！﹂

　　﹁那……情形不同，我是跟他們相處了多年，彼此慢慢才習慣了過來，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些感情，突然把他們調走他處，恐怕他們也不太願意。﹂

　　李益淡淡地道：﹁高尚書就是根據京中接獲的密報，才設想了這個計畫，戍卒久居一地，也很容易養成怠忽之心，尤其是一些中級的營官們，更是貪圖安逸，竟把涼州當汴州了，拆城營產，藏嬌金屋，作久居之計了，如此下去，壯志日消，一旦真的有事，也不能再倚仗他們……﹂

　　史怪義心中一動道：﹁這是沒有的事，邊境生活枯燥，朝廷有鑒於此，才把一些罪犯入官的眷屬妾女，配發來此充作營妓，以解征人鄉思，逢場作戲，容或有之，絕不會留作家室的，因為那些營妓都是官妓的身分，也不容許他們自主以就歸宿的。﹂

　　李益笑道：﹁這是傳聞而已，居然還有人說這些營官，拆了城磚來建私宅，高尚書要我出來督修城塞，主要的也是看看有沒有這回事。﹂

　　史懷義神色一變道：﹁有沒有這種情形呢？﹂

　　李益笑道：﹁當然不會有，即或有之，小弟看在家岳與督帥的情分上，也要加以掩飾一二，不過由此可見，戍軍人居一地，弊端在所難免，督帥今後留心一下就是，這種事如果認真徹究起來，只要有一兩件，督帥身上的干係也就不輕，千萬大意不得，這次協同兄弟出來督促修城的方子逸是個大行家，城磚尺寸大小寬薄，雖然代有不同，但他卻能分得清清楚楚，我叫他在勘察時，也替督帥留心一下就是，至於高尚書的計畫……﹂

　　史懷義已經聽出語氣不對了，連忙道：﹁我回去當再研究一下，如若可行，我一定盡力促成，即使有礙難之處，也會向高門兄詳細解釋的。﹂

　　﹁是的！是的！兄弟只要有個答覆給高尚書就行了，這個計畫所以不立即見諸於實施，也是考慮到情況或許有不如所想像的那麼單純，萬一見諸露佈而不能行，豈不有損朝廷威信，也顯得高兄行事過於草率、對他這個新任尚書的能力，朝廷也會起了懷疑了，所以高兄也很為難。﹂

　　話說得平和，暗示性卻頗為濃烈，而且巧妙地把計畫套到高暉頭上，作為高暉膺任兵部尚書後立意興革的第一道改革，自然關係未來的進退盛衰，這表示高暉也是事在必行，史懷義既是受教於已故的高大人，而且又把計畫私下密商於先，更是把史懷義視作自己人，因此雖然李益說得不是非常肯定，卻也已不容推鋅了。

　　妙的是他更巧妙地把帥府部屬和拆磚的事點成了人情，卻又指明了這事可大可小，這時候也才讓史懷義瞭解到那些人情就是警告了。聽他說起計畫是專為對付驕兵悍將的，史怪義心中更覺得狐疑了，忙又試探地道：﹁別人不知我，高門兄應該知道，難道他認為我也是驕兵悍將嗎？﹂

　　﹁那當然不會，正因為高兄將督帥視作自己人，所以才要兄弟先容以祈求督帥諒解，調戍之計，表面上看是督帥吃了點虧，減少了將近兩萬人，但是由實利上看，河西四郡連同本郡合起來的二十萬人馬？完全置於督帥的掌握中，因為無論在那一郡，都是督的手下的人居多數，當初兄弟受命之際就曾提出過，恐怕督帥不會答應，高兄卻笑著告訴兄弟說｜｜別人我不知道，史帥我最清楚的，他絕不是握住了兵權不肯放的人……﹂

　　史懷義不作聲了，他在李益的話裏聽出了危險，這番話是不是高暉說的還很難講，但不管是誰講的，這已經表示了充分的警告，看起來這個年輕人的確是厲害，笑裏藏刀，笑談之間，卻已佈下了一座刀山劍陣。

　　先前聽他談到如何把于善謙逼得自上辭表，又如何地一氣咯血而死，史懷義還十分激昂，連聲稱好，但是現在輪到自己受逼時，卻不是滋味了。

　　計畫並不是不好，史懷義也不想擁兵自重，只是他知道這計畫很難行得通，而行不通的理由卻又無法出口，這才是史懷義深感苦惱的地方。

　　不錯，由於連年的兵災甫定，朝威不振，節度使區由原有的十個，擴展到三十九個，像現在的河西四郡，原先都是在河西節度使區的範圍內分出去的。

　　那四個節度使原先都是盧方的部屬，分駐四郡而已，慢慢的為了軍事戰略上的需要，他們的人員擴充增加了，增加到主帥難以控制了，才另行劃定轄區，成立了一個新的節度使區，將驕山於兵悍，節度使因為手擁重兵而罔顧朝廷的旨令。這種情形同樣也存在於節度使區內，一些部將們到了自己所領的兵員能左右到主帥大勢時，他們對主帥的尊敬也就不如往昔了。

　　史懷義很清楚，在河西本郡的這幾萬軍卒中，他也未能完全控制，假如調了出去，他們在另外四郡裏成為多數之後，形勢將更糟，很可能會發展到把主帥他擠掉，形成一批新的勢力擁有者。

　　但是這種情形他不能說，說了出來，徒然顯得自己無能，朝廷派他來接替盧方，原是看中了他的才幹，假如知道他並不能控制大局，是否還會要他留任呢？

　　史懷義沉吟良久，還是無法決定。

　　李益也不催他，只是笑道：﹁如此軍國大計，當然不能在倉卒間就成定案的，督帥可以詳細地研究一下，好在兄弟在此還有幾天耽擱，在完工之前能有個回答就行了，不過那個時候卻一定要有個明確的答案，因為兄弟還要到那四郡去個別接觸，以期達成使命。﹂

　　這又是一個警告，告訴他考慮的結果仍要遵行的，因為這是一個整體的計畫。

　　史懷義滿懷心事地告辭了，李益很放心，因為他知道安排在羅春霆身上的一看棋一定會生效的。

　　※※※

　　當夜，他睡得很安心，第二天方子逸跟太守一起來了，商量的是如何進行修築城塞的事宜。

　　楊夢雲這次的態度很恭敬，雖然在品秩上，他是正六品，比李益的從六品還要高一級，資歷尤比李益深，但是李益是京師簡派的特差，所以楊太守口口聲聲都稱上差，態度跡近阿諛。

　　對方子逸所提的種種要求，楊夢雲一口答應了下來，涼州地方雖居邊境，但是卻十分富饒。

　　居民為漢胡雜處，但那些胡人俱已歸化了，他們多半是商賈，很有錢，對官府的攤派很少打折扣，李益又有著京中撥下的治城款項，金錢上已經沒有問題。

　　人工也沒有問題，廝役雖然湊不足那麼多，但這兒是流放區，有的是各地解送前來流放的人犯，他們就是來做苦工代刑的，李益跟督帥署的關係如此密切，調用流犯勞力自然也沒問題。

　　所以三言兩語，就把公事談妥了，因為方子逸勘察的結果，超出預算很多，楊太守很懂事，一力承擔了多出的支費由他同郡內的大戶分攤，而且還自承過失，說由於中報不詳實才造成這種錯誤，請求李益曲予成全。

　　錯處並不是楊太守的，他所申奏的待修之處是城牆已經傾塌了的，有些地方以前督促修城的主宮留下來的紕漏，稍加掩飾就可以過得去了，但是要認真來做，工程就大了，即使把朝廷所撥的款項全部用上，也欠缺了一大筆，認真地追溯責任，牽連就大了，馬馬虎虎地過去，又失去了李益樸實施工的本衷，這使李益很為難。

　　既然楊太守肯把欠缺的款項湊集起來，李益也就樂得順水推舟地做次人情了。

　　把楊太守打發走了，李益才問起昨夜跟羅春霆會談的情形，方子逸說得很詳細，李益也十分滿意，在他的估計中，史懷義在受到了羅春霆的壓力後，一定會立刻就範的。他又計畫了一下日後的事宜，就把修城的事麻煩方子逸多費點心，自己卻在客棧中靜待佳音了。

　　只等史懷義的同意回音一到，他就立刻可以修書，託驛站飛騎傳報京師，請商暉速頒兵符了。

　　由於盧方先透了消息，他知道兵部的特使帶著兵符，已經等候在前一站了，只要那封信送到了前站，兵符也立即可以送達，萬事俱全，只欠東風，就差史懷義點頭了。

　　不過李益的估計也並不完全正確，他預料立刻可以有的回音，過了兩三天，還是遲遲未見下來。

　　而且史懷義也沒有再見面，等了兩天，李益覺得很不耐煩，隱隱覺得事情可能有變化，到了第三天，他實在忍不住，授意方子逸把羅春霆約出一談。

　　羅春霆倒是很快地應約而來了，見了方子逸，神情上客氣多了，也恭敬多了，兩人寒暄已畢，進入了屋子，羅春霆在袖中取出了三方和田的玉石筆洗，都是刻作雙鯉躍波狀，玉質晶瑩，耀目生輝，一望而知為上品。

　　笑著道：﹁子逸兄，這是些許微意，出自兄弟私下的孝敬，一方講帶到長安，奉上給盧閣臺大人，以報昔日多方提拔，一方請致上差李公子，作為兄弟致賀他與盧小姐百年好合，另一方則是兄弟致上吾兄以供清玩。﹂

　　這三座玉洗不是古董，雕工也不算精細，但琢磨極工，顯示出玉質的高貴，通體潔白無瑕，每一座大約如拳，如果再交由名匠改鑿，必可成極為精巧的珍品。方子逸久居長安，對雕琢之道頗有研究，自然也知道一般的市價，這三座玉洗如果撈到長安，每一座可以值上十萬錢，但是如果能經由自己的手加以重新雕琢之後，就此三塊玉璞，刻成一套的玩意，如福祿壽三星，或依據形勢，鐫作三陽開泰，則百萬可期。

　　因為這三座玉洗的玉質完全一樣，想係同時在一處出土，或是原本為一整塊碎鑿為三的，舉世之間，再難以找出第四塊了。正因為他是行家，所以拿在手裏，一一詳細檢視後，目中忍不佳流出了異采，羅春霆看他如此珍視，也就顯得很高興地道：﹁東西不值什麼錢，但是玉質還不錯，可惜的是邊霆沒什麼好玉工，它原本是一整塊……﹂

　　方子逸嘆了口氣道：﹁兄弟的看法也是如此，這實在太可惜了，假如不把它擊碎，依據其本形，像勢而磨，半具天然，半由人為，則必可使其身價百倍……﹂

　　羅春霆聽得神色也是一動，連忙道：﹁子逸兄對此道很有研究嗎？﹂

　　﹁研究是談不上，只是興趣所在，略事涉獵，稍微懂得一點，在長安時，玉器作裏幾個老師傅得到了原玉之後，都會送到兄弟處，請我代為設計一下，如何琢磨，以見匠心。如果這三塊不擊碎，依其原形而加以修飾，不但沒有浪費，而且還能更增其身價，假如兄弟沒有猜錯，那一方原玉分磨為三後，最少浪費掉一半……﹂

　　羅春霆道：﹁是的！是的！原來有一口西瓜那麼大，只是粗礦不成形，兄弟找個匠人鑿開後，磨成這三座玉洗，大概只剩下四成了，子逸兄，你是行家，就請你估計一下，殘物若是到了長安，大概可值個多少？﹂

　　方子逸道：﹁玉石的價錢很難說，一半是玉質，另一半則是匠藝之運用，如果不擊碎，經由巧匠琢磨，還要看它原來的形勢能否得天然之神韻而定，如有可資利用之形勢，經由精心之構思，巧手之運用，則百萬可致，……﹂

　　﹁啊！能值得這麼多？﹂

　　﹁這是最高的估計，因為原來是什麼樣子，兄弟沒有見過，照現下估價，大約在三四萬之間。﹂

　　這是他看出羅春霆不懂得行情，已經打了個對折兼七扣，少計了一半以上。不過方子逸倒不是憑空殺價，他是根據最切實的行情而估價的。因為這種玉器，必須還得找到買家才能賣得出高價，真要送到玉器行中，也不過是這個價錢。但是羅春霆已經訝然驚呼，而且連連頓足，氣呼呼地道：﹁我那個親戚真不是東西，欺負我不識貨，幾年來不知給他們訛了多少去，這東西曾經由他代售一座，居煞只作價一十千錢，真是太黑心，太黑心了！﹂

　　方子逸笑笑道：﹁羅兄的舍親是……﹂

　　﹁他在長安開設玉器作，店面在新會里，叫萬寶坊！﹂

　　﹁原來是那一家呀，東家與吾兄同宗。﹂

　　﹁是我的同胞兄弟，這畜生真不是玩意，他到西涼地方來採購玉器，得了我多少方便，託他拋售些東西，居然還要昧下我的錢，真是人心難測，人心雛測！﹂

　　方手逸心中暗笑，如果告訴他真實的價格，恐怕他還會跳起來呢，因此笑笑道：﹁兄弟與令親遇見過幾次，知道他為人很精明，而且他那兒時有精品……﹂

　　﹁混帳東西，他的精品都是從我這兒騙去的，子逸兄，你我既屬知交，兄弟也不必瞞你，兄弟在帥府，而來往採購玉器的都是大宗生意，有兄弟打個招呼就方便得多，而當地土人覓得好一點的玉苗，總是要送給兄弟一點，因此兄弟手頭倒是存有不少這些東西，這些年來，陸陸續續地由舍親帶走變賣的已有一半，幸好兄弟沒有一起給他……﹂

　　方子逸道：﹁玉器買賣不比他物，本身的花費也要不少，比如說要僱匠琢磨，成品放置肆中待沽，這都要先下本錢的，令親的取價似乎尚為公平。﹂

　　﹁公平個屁，我都是磨好了才託人交給他，賣掉了才把錢和人轉交姑蘇寒舍，他自己何嘗有半個花費，到現在還有一半的東西留在他店裏沒賣掉呢，正因如此，兄弟才沒把手頭的東西全交過去。﹂

　　方子逸道：﹁要是如此，令親就太過於貪了一點，不過吾兄也別太責怪他了，令親最多殺下了一半的價格，吾兄把一方珍貴的玉璞，弄得七零八碎，減卻了十之八九的身價，豈不是更為可惜！﹂

　　羅春霆連連失悔，然而他卻沒把這一點歸咎在他的親戚身上，使得方子逸肚裏有數，他對那位親戚，還保留了許多事未肯傾告，就以這雙鯉玉洗來說，如果對方知道一共有四座，而且是山一塊整玉分割開來的，必然不會單獨售出那一座，千方百計，也要把另三座求到，重作雕琢後，整理成套，就可成為當世珍品，對方是專作玉器生意的行家，絕對不會放過這個一本萬利的機會的，因此人家就長吃吃他這個外行，也就不為過了。

　　因是方手逸心中一動，故意用言語試探道：﹁既然吾兄尚有一半貨品留存店中未售，不妨列個清單給兄弟，等兄弟回到長安後去取了來重行估價售出，相信必可為吾兄爭得多一兩倍的代價，拜受厚賜，謹此為報……﹂

　　﹁子逸兄，你在長安有門路麼？﹂

　　﹁因為兄弟對此道小有心得，很多大戶要購買玉器恃，都會找兄弟去鑒定一下，兄弟的門路或許會比令親還廣一點。﹂

　　羅春霆聞言喜動於色道：﹁只要手逸兄有門路，在舍親那兒的東西不去管他了，勢利小人，不必計較，兄弟手中還有一些東西，手逸兄如果有空，就去鑒定一下，看能值個多少，然後就交給子逸兄帶到長安去轉售，你我也不客氣，每件成品脫手，吾兄取三成利潤，一成作為使費花銷，這樣子逸兄認為如何？﹂

　　方子逸心中一喜，在一般的慣例上，王器買賣，貨主與捐客之間，四六拆成是他自己所取的利潤較低，但是這筆生意不同，因為估價在先，自己可以斟酌一下，先把合理應取的利潤打在裏面，那四成就是多賺的。

　　沉吟片刻才道：﹁這當然可以，不過鑒定玉器的價格很難，而且頗費時間，等那天兄弟得閒……﹂

　　﹁不！不能等，乘這兩天督帥不在署中，子逸兄就到下處去看看，若是有可取的，就煩吾兄帶了出來，那似乎方便些，這些東西雖然是兄弟平時攢下的，但究竟不便讓太多人看見，何況帥府中人多口雜……﹂

　　﹁督帥這兩天不在署中？﹂

　　羅春霆點點頭，壓低了聲音道：﹁那天晚上督帥回到轅署，兄弟就過去跟他談了一陣，對李公子這次前來所賜的使命，督帥感到很為難，實在很為難……﹂

　　方子逸心中很焦急，李益此行的關係很重大，那不但影響到他的未來，也影響到自己的官運，霉了一輩子，好容易得到一個機會，能否爬起來，全看這一朝了，否則回到長安，恐怕還是要花相國寺的側院中埋沒掉一生。

　　因此他急急地道：﹁正因為有很好礙難之處，李公子才要借重大力，促好此舉。﹂

　　羅春霆壓低了聲音道：﹁督帥召見兄弟，原是想磋商一下，如何推脫的，兄弟因為受了吾兄之託，自然盡力勸阻，到後來沒辦法，兄弟只好把方兄交付的辦法使了出來。﹂

　　﹁怎麼樣？督帥對此有何反應？﹂

　　羅春霆有點得意地道：﹁想不到這一著還真靈，兄弟自然不便明說，只點了兩句，督帥的臉色就變了，而且對兄弟的態度也客氣多了。﹂

　　方子逸呼了口氣，李益用的這一手的確很好，找的對象也很適當，羅春霆既是帥署的機要文案師爺，又是前任留下的人，自然是最理想的監視密探。

　　﹁督帥答應了嗎？﹂

　　羅春霆撚著山羊鬍子，笑道：﹁督帥在兄弟的暗示中聽出河西所部中有盧公的心腹，想不答應也不成？不過他說出他的礙難，最主要的是那些營校裨將，居留涼州日久，在這兒多少有點離不開的事，要把他們調出去，他們心中一定不願意，督帥為了使事情慎重起見，只有悄悄地出去跑一趟，找到那些重要的將校，私下先疏通一下，免得軍符到達時，有人抗命不尊，就難看了。﹂

　　﹁他們居然敢違抗軍令節符？﹂

　　羅春霆嘆了口氣，﹁方兄，你一定是清楚的，督帥接任盧公所遺的職位不過才半年多一點，跟那些將領之間關係尚未建立得十分妥切，這是可能的，所以督帥要親自到各處去轉一下。﹂

　　方子逸的任務總算達成了，他找羅春霆的目的就是要瞭解一下史懷義的態度與反應，知道他已經同意，而且為了促成此舉，還特地出去跟他的部屬們洽商，就證明事已可成，這件事成了，一切的問題都解決了。

　　因此他的心情也輕鬆了，笑笑道：﹁羅夫子，恭喜恭喜！經此一來，夫子在河西帥署的地位又將更上一層，一言而九鼎，督帥對夫子當更為倚重了。﹂

　　羅春霆很高興地道：﹁那裏，那裏，兄弟即使小有所成，也都是出之於方兄的指點玉成，憑良心說，兄弟昨天還真有點提心吊膽，那知才說了幾句話，督帥的態度立刻就大有改變，真沒想到這一著還真靈，所以今天兄弟佈陳腹心，與方兄共用所利，也是為了對方兄表示一點謝意。﹂

　　方子逸卻沒有被高興沖昏了頭，他知道自己不但是個空架子，而且也沒有那麼多的絕點子，更沒有那種明確而果決的判斷力，整個計畫都是李益想出來的，第一步算對了，第二步該怎麼做，還是得靠李益。

　　因此他倒是沒有昏了頭，把這一切都當作了自己的功勞了，笑笑道：﹁夫子太謙虛了，兄弟只是居間傳傳話而已，真正主持大局的是李公子，夫子要謝也該謝他才是。﹂

　　羅春霆不禁怔了一怔道：﹁那你我合作的事……﹂

　　方子逸道：﹁這當然也不能瞞他，而且他的闊朋友多，將來還要靠他廣為推薦，兄弟才能把羅兄所託之物，迅速脫手出去，否則這東西雖好，找買主卻很不容易。﹂

　　﹁那兄弟所說的分潤方式，又得重新訂議了。﹂

　　方子逸的目的就是在此，想想道：﹁李公子不會在乎這些，但是你們要仰仗他的地方太多了，總不能一直去麻煩他，我看這樣吧，你我各提一成，作為酬謝他推薦的人情，如此羅兄雖然又要分出一成來，但是經過兄弟的重新估價，以及李公子的淵源推介出去，羅兄所得，較之委諸令親會多出兩倍，而時間也會快得多，像令親在幾年內才給羅兄拋出幾件，還擱置了一大半在那兒，如由李公子旁敲側擊，口角春風吹噓一下，在三五個月內，推個二三十件出去是絕無問題的，所以詳細推算起來，對吾兄只有好處，羅兄意下如何？﹂

　　羅春霆道：﹁真要能如此的話，兄弟就再少攤些也行。方兄，此地採玉較為便利，如果方兄能夠找到大筆的主顧，兄弟可以向採玉的土著們先行承購下來……﹂

　　方子逸笑道：﹁羅兄，那是玉石舖的生意，你我不必去擋人這種財路，玉石這玩意見很妙，貴在稀而不在廣，我們要做的是精品，而且最多也只能推個二三十件，就可以停止了，否則精品越來越多，反而不值錢了。﹂

　　這門學問外行人自然不懂，但是道理並不深，方子逸略作說明，羅春霆也就懂了，於是把方子逸邀到了帥府他自己的私室中，羅春霆關起了房門，才打開了兩口木箱，取出他多年來慢慢積存下的那些玉器，居然有五六十件之多，方子逸一一審視後，才選出了二十來件。

　　羅春霆感到很奇怪，因為方子逸所選的裏面固然有些是珍品，有些卻只是中上的品質。

　　羅春霆雖然是外行，但是多少也僅一點，至少他能看出好惡與精糙來，玉尚堅，尚紋理細，尚質密，尚有光，尚潔，根據這些一般的標準。他收藏下的東西自然都不會是很差的，何況那些採玉的土著以及販玉的商人們為了要求他行事上多予方便而主動獻贈的東西，必然也是大堆中的精品，在這上面，他深信是沒人敢欺騙他的。

　　可是他被方子逸選出的那一些玉器弄糊塗了。

　　最好的、最佳的方子逸都挑出來了，這說明方子逸的眼光很準，但是挑剩下來的三十件中，至少有五六件的品質都比一半已選中的好，這又使他瞪目不知所以了。

　　沉吟了片刻才支艾吾吾地道：﹁方……方兄，剩下的這些……﹂

　　方子逸道：﹁剩下的也都是佳品，吾兄歸里時，可以撈回故園，藏諸閣上，無事把玩一下，恩諸手孫。﹂

　　﹁唉！若是帶得了，我早就帶走了，玉質雖堅，但是也不能碰碰撞撞，必須一件件密封而藏，層層包裹，一兩件小的還行，太多了實在累贅，而且還容易啟人視覦，說不定連老命也賠上。﹂

　　﹁這倒也是，象以齒焚其身，吾兄如果為了安全保身起見，不如把它們敲碎了。﹂

　　﹁敲碎了。這是為什麼？﹂

　　方子逸笑道：﹁和氏之璧價值連城，以其稀而無雙，如果它像城牆磚一般俯拾即是，恐怕丟在路上都沒人撿，兄弟在所選約二十幾件中，有些以品質而言，比遺下的還差得多，但兄弟寧取次者而使佳者摒為遺珠，吾兄想必感到不解？﹂

　　見方子逸說了出來，羅春霆忙道：﹁是的！是的！兄弟的確不明白，正想請教。﹂

　　方手逸道：﹁道理很簡單，正是兄弟所說物稀為珍之故，有幾件玉紋色澤俱屬上乘，但是同一類者已有較佳者選中了，只有把它們淘汰了，倒是那較次的幾件，雖然是差一點，其色澤花紋，迥然別異，稍加雕琢後，可另成一格，要想使一件東西賣得出好價錢，必須使它造成舉世無匹的情勢，兄弟在長安。曾經遇到過一件絕事，有人從西方帶夾兩對祖母祿貓眼石，大如鴿卵，拳世無匹，售者討價百萬一對，而競購者頗眾，結果被一個巨賈以一百四十萬的代價全部購去了。這個巨賈在購下兩對玄石之後，曾經設宴長安識貨的行家共賞，大家都讚不絕口，有人以更高的代價向他求取分潤，他先笑而不答，等到席散後，他拿起一柄鐵鎚，將其中的一對打得粉碎，然後才宣佈說剩下的那一對，可以一千萬之價出售。﹂

　　﹁什麼？一百四十萬的東西，居然討價千萬，這還會有人要嗎？﹂

　　﹁有！不但有人要，而且還有好幾個人要，結果被一個巨賈以一千五百萬的高價購去，因為這一對玄石已經成為當世無匹之寶了。﹂

　　羅春霆恍然道：﹁高明！高明！原來此中還有這麼大的學問，可是兄弟的這些東西，卻沒有這麼高的身價了。﹂

　　﹁那是當然，不過兄弟可以設法把它們琢磨成難以比照的珍品，以提高其身價，因此不能再有第二件出現。﹂

　　羅春霆改容道：﹁子逸兄，高明！高明！﹂

　　方子逸笑道：﹁所以兄弟希望吾兄能夠硬硬心，最好是把這些剩下的毀了，不然的話，也得在吾兄身秘密藏，幾十年內不讓它們流入人間。﹂

　　﹁其實再過一兩年，等前一批東西都賣了……﹂

　　方子逸神色一冷，淡淡地道：﹁羅兄還是另請高明吧，兄弟代你把這批玉器脫手，固然可以弄進幾文好處，但也不是白賺你的，多少還要拿點真本事、真功夫來，玉器的鑒定不是一件簡單的學問，那要下多年的工夫，才能磨出來的經驗，可是最重要的就是說一不二，當兄弟說世上唯此一件時，就沒人相信還會有第二件，也為了這原故，兄弟才能比令親賣上個幾倍的價錢，兄弟賺了這份傭金，並不夠吃喝享用一輩子，因此兄弟並不想把路走絕了。﹂

　　羅春霆惶恐地道：﹁方兄，這是兄弟失言，可是這些玉器當真是舉世無匹的珍品嗎？﹂

　　方子逸笑了一笑道：﹁羅兄未免太貪心了，如果是舉世無匹的珍品，一件也就夠了，那裏還要二、三十件呢？﹂

　　﹁是啊！兄弟自己也知道，它們只是堪稱上品而已，卻不是舉世無匹，否則也不會落到兄弟手上來了，所以兄弟才覺得方兄的規定過於奇特。﹂

　　﹁它們不是舉世無匹，只是當世無二而已，舉世無二的東西很多，一棵樹上結果千百粒，摘下來仔細一比較，會發現沒有一粒是完全相同的，但是這樹上的果子卻不見得就能每一粒都成為珍品，這些玉器的價值較昂，都還夠不上珍品二字，只是兄弟可以使它們成為舉世無二，提高它們的價值，而且提高的也只是尋常的三五倍，如此而已。但如果又有第二件冒出來，就連一倍的價錢都不值了，這才是小弟要求吾兄割愛的原故。﹂

　　﹁這些都是別人送給我的，難保沒有同樣的。﹂

　　﹁這個兄弟可以保證，也許有更好的，但絕不會有同樣的，兄弟選剩下來的這幾件，原是是一塊玉苗上分割下來的，所以才會有同樣的色澤紋理，如若不分割，就看原體像形雕磨，自然又可以提高其身價。但已經割開了，就只能留存其一，才能保存它的價值，只要有了第二方，別人心中就會懷疑還有第三塊，那樣就不值錢了。玉石與頑石同性同質，本身並無價值，貴賤全在人的心中！﹂

　　羅春霆拱手道：﹁受教！受教！那就如方兄所言吧！﹂

　　方子逸卻搖搖頭道：﹁羅兄！不是兄弟不識抬舉，或是不信任你，吾兄心性不定，對兄弟的話也未必會信，兄弟卻犯不著為了幾個錢而砸了自己的金字招牌，這幾件有同類的還是留下由羅兄另謀出處吧。﹂

　　他把其中五六件取了出來，堆在一邊，然後指著另一堆道：﹁這一些兄弟可以盡力，而且兄弟所估的還是最低的，三五個月內，必有以報之，只高不低。﹂

　　羅春霆見他揀出的都是一些價值偏高的，總數約有數十萬錢之多，如果敲別人去脫手，不但要低個四五倍，而且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售出，心中實在捨不得放棄這個機會，急道：﹁方兄可是信不過兄弟的誠意？﹂

　　方子逸道：﹁如果兄弟信不過羅兄，早就拂袖而去，不必再留下另外的幾件了，只是這幾件，兄弟實在難以為力，就算羅兄值得信賴，羅兄的家人卻就難說了……﹂

　　﹁這個兄弟絕對可以保證……﹂

　　方子逸一笑道：﹁沒有人可以保證，在冶玉這一行裏，人只能相信自己，存捨之間，必須當機立斷，不能有半絲猶豫，兄弟先前還以為羅兄是懂得這個道理的，所以才說是請羅兄謹慎而藏個幾十年，只是一句客氣話，其實是要羅兄毀了它們，那知道羅兄根本不懂這一套，兄弟也不能勉強了。﹂

　　羅春霆的臉上充滿了沮喪的神色，忽然咬咬牙，將那些玉器中的一件捧了起來，高舉過頭，正想往地下砸去，方子逸嘉許地看著他，但是羅春霆嘆了口氣又放下了，方子邀他沒表示什麼，只是微微笑了一笑，動手將其餘的幾件玉器包起來。

　　羅春霆卻把那些有配對的上玉一起推到方子逸面前，像是下定了決心道：﹁子逸兄，這些東西在兄弟處少說也有幾年了，前年舍親來時估過價，兄弟都未忍脫手，現在遇上了子逸兄這種真正懂得它的價值的人，兄弟自欲不能再埋沒它，可是要兄弟毀了另一件，兄弟實在下不了手，這樣吧，一併交由你帶去，由著你去處置……﹂

　　方子逸知道他仍是捨不得放棄，於是笑笑道：﹁其實敲碎了也不見得全無價值，找個好玉工把碎塊雕琢成一些小客件飾物，至少也能賣出令親所估的價錢。﹂

　　羅春霆的眼中發出了光：﹁子逸兄，你怎麼不早說？﹂

　　方子逸笑道：﹁東西分開來，身價跌下四五倍，兄弟為了避嫌，自然不能說在前面，等羅兄把它們敲碎了，兄弟再行奉告，也好讓羅兄有個意外的收穫，略償所失。﹂

　　羅春霆道：﹁那是什麼話？兄弟如果信不過方兄，怎會將這些東西託交呢？由兄弟動手毀碎，手下沒有輕重，也許一下子全砸碎了，豈非暴殄天物，還是由你帶去，找玉工割開了，多少還能收回一點是嗎？﹂

　　方子逸道：﹁羅兄這麼說，兄弟自當勉力以報。這些零星小件，較易脫手，兄弟一回到長安，不久即有回報，至於這錢是如何交割……﹂

　　﹁就請子逸兄看人送到姑蘇寒舍好了。督帥也是姑蘇人氏，家中時有專人送遞家書，兄弟這兒也會知道的。﹂

　　事情談妥了，雙方都很高興，羅春霆治了酒，款待了他一頓，然後才命人帶著那一箱玉器都送到了驛館。

　　方子逸很興奮，他那一番做作，看起來似乎是很像回事，其實他已明白，這種玉器價值不菲是不錯的，但還不能說是稀世珍品，別說是有個兩件，就是四五件，也不會影響到它們的價值，但是這樣做作一下，平白又多了三五十萬的好處，此行收穫不能說是不錯，回到長安後，光是手上的這批玉器的利潤，也足以使自己成個小財主了。

　　※※※

　　他倒是沒有多作耽誤，因為李益還在等他的消息，所以又到了客棧裏去見了李益。

　　李益來不及聽他說以後的發財經過，只聽得說史懷義已經出去跟部屬商討調戍的事，就變色跌足道：﹁糟了！﹂

　　方子逸嚇了一跳，忙道：﹁君虞！羅春霆說他已經說服了史懷義，只是調戍之舉，關係到河西全局，他必須去問問那幾個將領，看看他們的意願，自己喜歡上那兒去，再酌情分調，這樣才能落個皆大歡喜。﹂

　　李益嘆了一聲：﹁子逸，他是一軍之主，操生殺之大權，有時連朝令都可以不受，支遣部屬是他的權責，何況還有朝中兵符為憑，令出即行，誰敢違抗？像這種事都要去跟部屬打個商量，這個節度使幹得了麼？縱然朝廷不撤換他，也會被部屬擠下來了。﹂

　　方子逸不禁一驚：﹁君虞，這麼說來，我是被羅春霆那老小子給騙了。﹂

　　﹁羅春霆被你嚇著了，怎麼會騙你呢，再者他悠然把那些玉器交給你，自然不會騙你的。﹂

　　﹁那是史懷義對他也說了假話？﹂

　　﹁我想是必然的，尤其是羅春霆在前夜隱約說出了在那些部屬中有家岳的舊部是負責監視他的，史懷義信以為真，對羅某已生畏忌之心，怎麼會告訴他實話呢？﹂

　　方子逸怔住了，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其中會有如此多的曲折，若非李益提出來，他一直還以為史懷義的出巡遊說是十分自然的事，就是羅春霆掌的是帥府機密文案，也沒想到其中別有文章。

　　怔了半天才道：﹁可是他這麼做又有什麼用呢？就算他用的是緩兵之計，也不能老躲在外面不回來呀，回來之後，又將如何交代呢？﹂

　　李益皺著眉頭道：﹁我不知道，不過我相信他一定是去想法子破壞這個計畫了。﹂

　　﹁羅春霆說了，他已經著人到鄰郡驛館去打聽過了，那兒的確住著一位由長安兵部遣來的特使，兵部高大人的兵符已發是事實，只是在俟機達佈，由此可見，朝廷的意思是支持那個計畫的，只是態度不便明朗而已。﹂

　　李益恨恨地道：﹁高暉這傢伙大膽小了，如果他把兵符逕行發下，史懷義就玩不出花樣了。﹂

　　小紅在旁道：﹁高大人必須要慎重其事，這個計畫有利於朝廷統一軍權，他自然是支持的，只是怕因而激生兵變，不敢造次而已，謀國之務，不能掉以輕心！﹂

　　﹁他自己都說河西一地藩鎮之勢較弱，朝廷尚可控制，要想整頓邊鎮，以河西開始最為有效，正因為他如此說了，我才構成那個計畫，否則，我多的什麼事呢？就算辦成了，我是個文官，對我全無好處。﹂

　　小紅道：﹁爺！話不是這麼說，因為河西原是你岳丈盧大人的鎮區，與盧大人的關係密切，而且邊鄰四郡與盧大人交誼頗深，對新任的史帥略有隔閡，有這個矛盾在，他們合不起來，利於各個擊破，所以高大人才同意一試，也是希望能成功的，立遣特使，耪兵符以待機，這支持已經夠大了，如果草率地交出兵符，萬一事情辦砸了，朝廷的威信受損，高大人的前程也完了，你沒有聽他臨別時的寄語嗎？事情可放手辦，但是必須慎重，不可激起兵變，朝廷現在正在銳意充實軍備，只是事機尚未成熟，不能輕易啟戰。﹂

　　李益嘆道：﹁這個我知道，朝廷如果不怕打仗，早就號令各地節鎮勤王君側以誅魚朝恩了，那裏還會受他的挾制多年。可是高暉這種辦事也不行呀，史懷義是他跟朝廷手支持起來的人，如果史懷義都無法控制，大事更不可為了，難道他沒有看透這一點？﹂

　　方子逸道：﹁我到過帥府，看裏面的情形很平常，史懷義大概還不至於造反！﹂

　　﹁這個我知道，他聽了羅春霆的話後，即使有不臣之心，也不敢輕舉妄動了，尤其是他與鄰近四郡處得並不好，而河西僻處一隅，也無法跟別處呼應。再說他的家屬都在江南老家，一旦事發，誅累全族，我諒他也沒這個膽子，既不敢造反，又不敢貿然違旨，他還有什麼方法能拒絕兵符呢？﹂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就是最好的理由了。﹂

　　李益搖頭道：﹁有這個說法，但不可據以為本的，那是在戰陣緊急之際，廷旨到來，局勢已易，為因勢而制宜，可以把廷旨先擱過一邊，現在又沒有什麼戰事……﹂

　　才說到這兒，他的眉頭一掀，用力一拍桌子道：﹁我曉得他要用什麼方法了，這傢伙很聰明，但是卻逃不出我的算計，史懷義，這一次你可是聰明反被聰明誤，自己為自己添麻煩了，子逸，你快到帥署去把羅春霆請來，告訴他有十萬火急大事，拖也要把他拖來，但是要做得自然。﹂

　　方子逸匆匆地走了，李益又把盧安叫了進來問道：﹁盧安，你跟著老大人多年了，河西地方的情形你也很熟，使署下面的人事你也相當熟絡了？﹂

　　﹁是的，爺！老大人卸任才半年，營裏的人都沒什麼大更動，因此都還知道。﹂

　　﹁現在你必須詳細地告訴我一下，河西署內容營的重要將領名字，以及他們的淵源。﹂

　　盧安想了一下才道：﹁這個小的不大清楚，河西郡內領兵七萬三千人，分為六衛，每衛領軍一萬，駐守在長城外面監視隔斷突厥和吐蕃，另外的一萬三千人就在涼州外城紮營駐守，捍衛帥署。﹂

　　﹁這七處的將軍都是些什麼人，名字倒不重要，主要的是他們的背景。﹂

　　﹁外駐的六衛將軍都是跟史懷義先後同時調來的，史懷義因為擔任涼州本衛府的將軍，無形中就成為副帥，其實節度使區內根本沒有副帥這個名稱，一般說來，擔任衛府的將軍，就是報奏留後的接替人，多半是由主帥的親信擔任，有很多地方，這個位置是由主帥的兒子或親人……﹂

　　﹁好了！這些我知道，涼州帥署的副帥是誰呢？﹂

　　﹁是王慕和王將軍。﹂

　　﹁這個人可靠嗎？我的意思是說他偏向於那一邊？﹂

　　﹁這個人呀，那一邊也不偏，他是老大人的部將，年紀比老大人還大一歲，是個糊塗的老好人，才具平平，但是鎮邊多年，在這邊成了家，原來是右衛將軍，老大人內升閣臺，史懷義把他調升府衛，將軍是看在老大人的面子。﹂

　　李益道：﹁府衛將軍既是內定留後的副帥，責任何等重大，怎麼能看面子而隨便用個人？﹂

　　﹁爺有所不知，王慕和為人與世無爭，他自己上了年紀，娶的妻子是一個突厥的郡主，他就向老大人再三表示，情願終老邊地，不想回去了。而且他因為妻族的關係，跟突厥人相處得不錯，有他在這兒，至少突厥人不大會侵犯，就是要進兵，也避免從河西這邊發動，就是吐蕃人，也因為他的原故，不便開罪突厥，所以老大人去時，對史帥只有一個交代，就是王慕和不要換！史懷義也很會做人，乾脆就把他提升為副帥了。﹂

　　﹁那麼其他六衛的將軍都是史懷義的心腹了？﹂

　　盧安想了一下：﹁這個不大清楚，不過他在當副帥時，至少有四個衛所的將軍跟他來往密切。﹂

　　李益點點頭問道：﹁王將軍住在那兒？﹂

　　﹁就在西城的一個堡子裏，他的夫人因為是突厥的郡主，過不慣我們的日子，還架著皮帳為舍，王將軍為了遷就他，只好在外面再用牆圍起來，而且他那個堡裏還有不少胡人居住，大家都笑他不是娶老婆，而是在番邦招了駙馬了。﹂

　　﹁史懷義沒有立他留後嗎？﹂

　　﹁那怎麼會呢？史帥才四十多歲，他已經六十多了，說什麼也不可能保他留後的，目前史帥根本就沒有留後，大概是等王將軍幹上幾年，老死了之後，再把留後的人選去遞補他這個缺。﹂

　　﹁這個人對老大人如何？﹂

　　盧安笑道：﹁他對誰都很好，跟誰都和和氣氣，所以他的部屬都不太怕他，不過他因為受老大人提拔之恩最深，自然特別感激，每次他晉見老大人時，都會跪下叩頭的，要不是他實在忠厚無能，老大人很可能就保他留後，這節度使還落不到史懷義身上去了。﹂

　　李益十分興奮，拍案笑道：﹁好！好極了，這是天助我成，有這一個人安排著，實在大理想了，盧安，你持我的名帖，立刻就去拜訪他。﹂

　　他取了一張泥金大紅拜箋，寫了一行字，右中書令盧方命婿隴西李益字君虞致候清吉……

　　︵請看﹁第三部　玉釵寒﹂︶

第三部　玉釵寒　第二十三章

　　李益與盧安兩個人騎了馬，在蒼茫的夜色中上路，走了沒多久天就黑了，好在月色尚佳，可以照得見路，而且邊庭地方，入黑就行人稀少，正好便於急行趕路。

　　到達王慕和的堡子前，他們還遇上了好幾隊巡卒，可見這兒的防務還是很嚴緊的，盧安離開涼州不過才半年，卻在涼州隨著前節度使盧方住了十幾年，幹的是貼身長隨的差使，這些巡卒的帶隊自然全認識，笑著招呼寒暄，自然也不會對李益有所盤詰。

　　李益等第四道邏卒過後，才問盧安道：﹁這兒的盤查一直是很嚴的嗎？﹂

　　﹁不！以前沒有這麼樣，是這兩天才加強的，聽說是督帥臨行時交代的，因為王將軍這兒常有胡人出入，故而這條路上，巡邏也就多了一點。﹂

　　﹁王將軍是大唐的將軍，跟他來往的胡人還會有問題？﹂

　　﹁那當然不會，可是督帥怕有些胡人並不是來拜訪王將軍，卻利用名義混進涼州來生事，所有的胡人都是一個樣子，因此要盤查清楚一點，那些巡邏隊是王將軍管的，他們知道誰是安分的……﹂

　　李益點頭笑了一笑，終於來到了王慕和的堡牆前，見到這個堡子佔地很廣，堡中還傳出了胡樂之聲，似乎正在舉行什麼宴會，老遠可以看見牆內火光熊熊，燭天映雲成霞，於是一笑道：﹁這兒很熱鬧呀。﹂

　　盧安道：﹁經常是如此的，將軍夫人是胡族郡主，帶了很多從人居此，這些從人的親朋故舊前來探訪，還有一些別族的人經此，也多半住到這兒來，因為這兒的胡人多，他們的習俗每有歡宴，都是在晚上露天舉行，在別處容易驚吵到別人，所以也集中到這兒來，這個堡子雖是王將軍的居處，但也是一個胡人的集散區，裏面可好玩兒著呢，什麼花樣都有，等於是個小城鎮。﹂

　　守門的軍卒倒是漢家兒郎，盧安是認識的，打過招呼後，就遵照李益吩咐的話說了：﹁我家姑爺聞說胡城風光，趁著公餘之便，前來觀賞一番。﹂

　　那些門卒聽說是他家姑爺，都以羨慕而又尊敬的眼光看著李益，一位門官大概是他們的領隊，還過來行了軍禮後道：﹁公子，您真是好福氣，娶到了盧小姐那樣天仙似的美人，盧小姐跟盧大人在任時，也到這兒來玩過，羞得那些胡姬們都不敢出來歌舞了，他們雖然稍具姿色，但是跟盧小姐的絕世姿容一比就差多了。公子，您若是有興趣，不妨隨處逛逛，小的派個人給您引路。﹂

　　李益忙道：﹁不必，不必了，我就是想領略一下胡人的風光，所以才悄悄來此，閣下如果隆重其事，派了個軍爺帶領，他們可能會受拘束，而且給王將軍知道了也不便。﹂

　　那個門官聽他這麼說，知道他不願意前去驚動大將軍，於是也就笑笑作罷，但他也低聲道：﹁這兩天堡子裏的胡人來得多一點，公子如果不想驚動王將軍，就隨便四處走走，別太接近他們的營火，免得受驚，這些胡人的性情很暴躁，將軍都吩咐過，要我們別去惹他們的。﹂

　　李益道：﹁是！多謝關照，我也只是老遠看看，並不想跟他們打交道。﹂

　　進了堡城之後，但見一片平原，散佈著許多大大小小的營幕，有好幾個大營幕前，都是火光熊熊，舉行著宴會，像這道胡人的宴樂，在長安並不少見，李益也參加過幾次，因為胡俗在長安是很流行的風氣。只是長安的胡宴，主人都是漢人，客人也以漢人居多，只有歌舞的胡姬以及幾個司役的胡奴而已。

　　跟這兒一比就差多了，而且在長安賓主雖是席地而坐，地下卻鋪著氈子，這兒卻是真正的幕天席地，那些碧眼黃髮，隆準鉤鼻的胡人們毫無拘束地大聲叫著、笑著、樂著，菜餚很簡單，牛羊雞兔，都是整只烤好，由胡奴們抬著，送到客人們前面，一刀割下一塊，油淋淋的就送進口中大嚼，用皮袋子大口灌著酒，也用油膩膩的手，毫無顧忌地摟著身邊的胡姬。那些穿著鮮明錦綺的胡姬們衣服有的被撕破了，有的被酒液、油膩弄成又髒又濕，但是她們也不在乎，尖聲地叫著，放縱地笑著。

　　李益對這些充滿了原始與粗獷的民族，倒是頗感興趣，忍不住駐足下來觀看著，盧安道：﹁爺，王將軍那兒一定還有更為盛大的宴會，咱們去了就會接受歡迎的，那兒比這兒精采得多，別在這兒耽擱了。﹂

　　﹁你怎麼知道王將軍那兒有宴樂呢？﹂

　　﹁那是一定的，這兒都是些從人打扮的胡人，沒一個是貴族，因此他們的主人一定在別處參加宴會，在這堡子裏，除了王將軍那兒，也不會有別處了。﹂

　　李益笑笑道：﹁王將軍那兒時常有宴會嗎？﹂

　　盧安道：﹁可以說經常有的，但不是他做主人而是他的夫人脫歡兒郡主，瓦剌部的老狼主在十年前駕崩，脫歡兒郡主就成了該部的女王，同族的長老前來叩詣，他部的首長過往拜訪，循例都是有飲宴的。﹂

　　﹁王夫人不就成了女汗了嗎？﹂

　　﹁是的！雖然是不理政的女汗，卻是名正言順的一部之主，一應酬酢都是要她來主持的。﹂

　　﹁將來怎麼辦呢？﹂

　　﹁將來由她的子女入替，她為王將軍生了兩子一女，最大的是女兒，王將軍不願意把女兒歸入胡籍，在十七崴時就遣嫁到江南的一個同僚家中為媳，第二個是兒子，由於事先聲明長子歸宗王氏，所以無法為繼，第二個兒子才十四歲，是規定的繼統人，十歲時就被送到胡族那兒去習騎射以及管理族中之事，胡人以十八成為成人，再過四年就要頂繼母姓，正式受冕為瓦剌部新汗……﹂

　　﹁為什麼一定要王將軍的子女入繼呢？﹂

　　﹁因為老汗僅生一女，胡人習俗律法最重血裔，男女都沒有關係，是故胡人頗多女汗。﹂

　　李益於是對突厥人的情形，又多了一層瞭解，然後問道：﹁在這兒聚宴的人，是不是瓦剌部的呢？﹂

　　﹁這個倒不清楚，胡人的部族很多，突厥一支，分為一百多個分部呢，平時都各自為政，等到有一部特別強大，被推為共主時，那情況就值得注意了。﹂

　　﹁那是不是就有東侵中原的可能了？﹂

　　盧安道：﹁那也不一定，但總是值得注意就是了，如果新起的共主與我天朝交好，可能會把侵略的方向指向別的胡族，像吐蕃，回鶻等族。如果共主與我朝廷交惡，多半就會東侵。胡人天性好戰，居處多為沙漠、草原，謀生不易，掠奪成為他們擴展的唯一手段，所以幾百年來，胡人一直是我們的邊患，只要他們稍微有點力量，就想到中原來鬧點事，防不勝防，殺不勝殺，征服了他們上代，也只是安靜些日子，等到他們下一代成長了，仍然忍不住想來試一試，這不是他們跟我中原天朝有什麼世仇，而是他們把戰爭看成了習慣，跟吃飯穿衣服一樣重要。﹂

　　他是真正瞭解胡人特性的人，所以才有這番見解，對李益而言，這的確是個新的知識，而此時此地，這個知識尤為重要，因此接口問道：﹁他們難道不曉得中原的地方有多大，人口有多少，兵精糧足，找上中原天朝的麻煩，無異以卵擊石，自尋死路嗎？﹂

　　﹁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但是這些都無關緊要，也不是他們顧慮的原因，打得過要打，打不過也要打，因為他們戰爭看成了習慣，這些番子們從生下來開始，就學的是戰爭殺人的技巧，這也難怪，他們世居在絕寒苦旱之地，不是沙漠，就是高山凍原，五穀不生，完全靠天吃飯，土地上無法生根，他們的財產就是牛羊馬匹，趕到東，趕到西，只為了找一塊有水草的地方，所以他們也沒有固定的家，居住在帳幕中，跟著牲畜移來移去，遇到災旱荒年，或是找不到足夠的水草來飼養牛羊，他們就得挨餓，為了求生存，他們只好搶別人的牛羊，而別的人為了保衛自己的財產，就必須抵抗，就這樣養成了他們好戰的天性，為了爭水草地要鬥，為了求生存要鬥，為了不披人殺死也要鬥，有飯吃的人要鬥，沒飯吃的人更要鬥……﹂

　　﹁盧安，真看不出你還懂得這麼多。﹂

　　盧天這才有點不好意思，訕然地笑道：﹁爺！小的那裏懂，這都是跟老大人學的，老大人鎮河西多年，倒是頗有心得，他研究過胡人的習性後，才想出了制胡之策，反正他們愛鬥，並不一定要選對象，只要經常給他們一個鬥的機會就行了。﹂

　　河西接鄰的胡人分兩大支，一支是突厥，一支是吐蕃，這兩丈人風俗習性都不同，很難合到一塊兒去，讓他們自己互相對鬥，就沒有力量來侵擾中原了，所以不時為他們製造小磨擦，挑起戰爭後，坐山觀虎鬥，這些年來，河西一直太太平平，就是這個策略成功。

　　﹁哦！要挑起他們對哄可不是容易的事！﹂

　　﹁容易極了，只是不能讓他們知道，打聽得那一族不穩之象，就派出一些人去，穿上了胡服，故意在別一族的領地裏鬧點事，他們就會打起來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史懷義也懂得這一套了？﹂

　　﹁怎麼不懂呢？這個辦法就是他想出來的，所以老大人才對他特別器重了，把他從一員偏將屢次拔升，十幾年中，升到副帥的地位，再奏請留後保舉，把一個河西節度使，挑到他的頭上，主要的還是看中他能夠把握住河西的局勢，不會讓胡人鬧起來。﹂

　　李益連連點頭，心中對自己的猜測更為有信心了，只是他又有點擔心，唯恐無法握住證據，控制局面。

　　目前，成敗之舉都要繫在王慕和身上，但他還是有點擔心，王慕和既是個懦弱無能的老好人，是否有魄力來擔當這個重任呢，又要用什麼方法促使他合作呢？

　　他的目光無意地躍過那高高的堡牆，不禁突地振興起來了，他終於掌握到王慕和的弱點了，就憑這一弱點，他可以牢牢掌握住王慕和，叫他唯命是從，接受自己任何的條件了。

　　於是，他的聲音也提高了：﹁盧安，擺道王將軍府，投刺求見，昔日班超以一個書生投筆從戎，定遠西域，都護邊府，白頭而返，三十功名，不過一侯而已，今日我李君虞志不在封侯，但只須十日，照樣也要建下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為我書生吐一口氣。﹂

　　盧安識幾個字，卻沒有讀過書，對班超投筆從戎，白首功名，揚威西域的典故不清楚，但是他從李益的神情上，知道這位爺已經想出了一條妙策，又將有一番作為了。對這個年輕人，他有著由衷的敬佩，因此，他的精神也振奮起來，輕快地策馬前行，在一個較大的廣場，幾架高大的帳幕前，駐馬立足，對迎面而來的一名軍官，取出了懷中的帖子，傲然地遞了出去：﹁牛千總，見到你可好極了，就煩你去通報王將軍一聲，說家主人李公子來拜。﹂

　　那位軍官兩鬢已白，大概是王慕和的老部屬了，他對李公子三個字沒多大印象，對盧安卻是熟悉的，詫然地道：﹁安管家，你不是跟著前督帥盧大人榮升到京都去了嗎？怎麼又換了主兒，跟了什麼李公子了？﹂

　　盧安下了馬，輕指著在三丈以外的李益低聲道：﹁那是隴西姑臧李君虞李公子，是去歲新科的進士，文名滿天下，又是咱們夫人的內侄，親上加親，大人把小姐許配給了他，這次是為公幹來到京州，銜命來拜侯王將軍。﹂

　　聽說是盧方的內侄兼女婿，這位牛千總肅然動容，連忙捧著帖子進了一處帳篷，沒多久，一個穿著便服的老者跟著出來了，盧安上前請過安道：﹁王將軍，您大安。﹂

　　王慕和沒什麼架子，對盧安更是客氣，抓住他的手，搖了一陣子，笑嘻嘻地道：﹁安哥兒，難得，是那一陣風把你給吹了來的？﹂

　　寒暄數語，盧安接著就低聲把李益籠統而簡單地介紹了，他倒是很懂得措詞，十幾句話，把李益名動公卿，除奸伏貴等種種事功都說了，王慕和的神色更為莊敬，跟著盧安往前迎來，老遠就拱手道：﹁李公子，失迎，失迎，老朽不知道公子會於深夜光臨，有失遠迎……﹂

　　李益笑笑，依子侄禮向他請過了安，隨即含笑道：﹁再晚正怕夜深打擾，諸多不便，直等到了這兒，才發現是多慮了，看此地妙舞歡歌，似乎是宴樂方興……﹂

　　王慕和笑道：﹁今天是拙荊族中的幾個元老王公定期前來叩詣，才按照他們的習慣，略予款待，公子在長安也知道，胡人聚宴，都是以月為度，月出始興，月到中天，情趣最濃，月朦而散，一鬧就是一整夜……﹂

　　笑著又對李益道：﹁公子如果有興趣領略一下塞上風光，這倒是時候，盛筵正開始，來了你這位貴賓，將使他們更為高興，只怕他們太吵鬧了，公子不太習慣。﹂

　　李益看看廣場上盛筵的情狀，也笑道：﹁再晚夜作不速之客，正為一傾塞外情調，長安時有胡宴，鬧得比這更厲害呢，比起來，這還算是斯文的。﹂

　　王慕和道：﹁胡人的宴會要視對象與賓主的身分而異，今天來的全是拙荊的臣屬，他們不敢放肆，較為規矩一點，再過一兩天，有幾位部族的酋長要來，那時公子看他們鬧吧，因為彼此身分平等，沒有了約束，才是真正的狂歡盛宴，很可能會夜以繼日，一連熱鬧個好幾天呢……﹂

　　一面說一面執了李益的手，把他帶到廣場中間，由那位牛千總用胡語大聲向賓客介紹了。

　　那些客人倒也乾脆，找出腰刀，高舉著歡呼了三聲，灌下了一爵酒，作為歡迎的表示後，又坐下各管各的吃喝了。王慕和把李益請到一座小帳幕中，對坐好後，侍兒送上酒菜，都很別致。

　　酒是葡萄釀的，色泛鮮紅，倒在羊脂似的白玉杯中，尤為鮮艷動人。菜餚都是燒烤的肉脯，只是已經用小銀刀切好了，盛在金色的漆盤中端過來。

　　王慕和舉杯相邀道：﹁公子請，這種胡式的聚宴有個好處，就是免去那些繁文褥節，賓主都能享有充分的自由，不必引揖進退，坐下就吃，醉了就睡，醒了只要席未散，可以繼續再吃再喝。老朽與拙荊成婚時，一次宴會，足足連續了一個月，喝掉的酒據說可以流成一條河，各處的酋長王公都來，連營百里……﹂

　　他的眼中閃著光，似乎還在追憶著往事，李益卻輕哦了一聲道：﹁這果真是塞上一大盛事！﹂

　　王慕和有點訕然地道：﹁其實也平常，塞外各族親王聯姻，差不多都是這等場面，只是我們的習俗不同，尚為初見，才覺得新奇而已！﹂

　　李益笑了一笑道：﹁賓客連營百里，飲宴連月，酒注成河，肉積如山，恐怕要石崇之富，才款待得起。﹂

　　王慕和有點不好意思地道：﹁老朽是個窮措大，拙荊因為是族中的郡主，款待的事宜由她們主辦，消費的情形老朽不清楚，不過據老朽事後問起來，才知道並沒有賠，而且還有得潤餘的，來的客人吃得兇，他們送的饋儀也很豐厚，牛羊都是成群地趕了來，明珠斗計，白璧駝載……﹂

　　李益笑道：﹁胡人慷慨好客之風，再晚是久已聞知了。﹂

　　王慕和道：﹁這是習俗使然，他們對金珠財貨的觀念較為淡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隨積隨用，而且他們遺給子孫的只是一些名譽與地位，不計錢財，所以才輕財而尚友，胡人有句俗話，血要流敵人的，錢要花自己的，所以他們每個人都是白手成家，即使貴為王孫公主，也很少承受先人的遺產，與我邦的風俗迥然不同……﹂

　　李益道：﹁這也與環境民情有關，有土斯有財，他們居無定所，始終不著根，因而也就沒有財富之觀念，更不會為子孫作馬牛了。﹂

　　王慕和大笑道：﹁公子說得對，看來公子對胡人的風俗習慣頗有研究。﹂

　　李益笑這：﹁再晚先前對此毫無所知，不久之前，為了要來拜訪將軍，才略略地問了一下，入境問俗，以免失禮，而且再晚還有些不明之處，要向將軍請教的。﹂

　　王慕和連說了幾句不敢當，然後才道：﹁公子有什麼問題，老朽但凡所知，無不盡力為告。﹂

　　李益沉思片刻才道：﹁將軍方才說幾天後將有幾位胡人酋長來訪，這是常有的事嗎？﹂

　　﹁不！不！通常是不會有的，這次因為突厥人的兩大主部的酋長有了磨擦，經人調解講和了，心中仍有芥蒂，因此本來在西莫爾部境內召集的大公會議，東莫爾大公認為到那兒去有辱尊嚴，堅持不允，如果沒有他的參加，又將引起突厥部的動盪不安，所以督帥史公命老朽前往協調的結果，改在老朽這兒開大公會議。﹂

　　﹁將軍在突厥人面前倒是聲望極隆，一言九鼎。﹂

　　王慕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朽那有這麼大的面子，還不是因為拙荊之故，跟他們較為近一點，再者因為老朽身為天國上將，有我大唐天子的盛威為後盾，他們要客氣一點。﹂

　　﹁東西莫爾兩部以那一部較強？﹂

　　﹁勢力較盛的是西莫爾部，有十幾萬人，東莫爾汗瓦達大公部十萬眾，略遜一籌，不過瓦達大公近與吐蕃人聯姻，若得吐蕃支持，勢力將勝於西莫爾，西莫爾汗的也先大公跟拙荊是遠房親誼，頗為憂急，向史帥求助，史帥命老朽前往斡旋，總算才使得瓦逢點頭首肯。﹂

　　﹁突厥人只要有十幾萬眾就可以縱橫境內了？﹂

　　﹁整個突厥人也不過才幾十萬之眾，分成了二三十個小部族，有的只有一兩萬人，也算是一個大公部，這是因為他們的領地貧瘠，地曠人稀之故，謀生不易，人口也很難增加，再加迭年的戰爭、天災、瘟疫，死的人也不少，這還是十幾年來增加的，前些年人口更少，就是十幾萬人中，去掉了婦女老弱，真正年輕力壯的壯了不過才三四萬人而已，就是因為這個原故，河西之地以七萬餘眾的軍力，才可以穩穩地鎮壓住他們，因為不管那一部，即使舉族以起，也不是我們的敵手。﹂

　　李益道：﹁若是他們一起聯合起來，倒是很可怕！﹂

　　﹁是的，不過很少可能，因為這些大公們都不甘屈於人後，若是有了征伐，我們一定會知道，加以援助，就不怕他們有一個人起來了，我們只要隨時注意這種事，就可以一直維持著優勢。﹂

　　﹁東莫爾聯合吐蕃，這件事頗為可虞。﹂

　　玉慕和笑道：﹁那也不值得緊張，他們互相結姻，卻連不起來，因為他們被河西隔開了，軍力無法集結，還是等於空的，如果我們肯借道，則情形又當別論，所以我們的力量，足可左右大局。﹂

　　李益想想道：﹁在開大公會議時，各部的兵力都會帶來的嗎？﹂

　　王慕和道：﹁大公會議三年開一次，旨在選出一個共主，以解決各部的糾紛，純為和平性質，當然不准把人都帶來，可是他們以軍力部眾多寡來定強弱，共主之膺選，也是以此為準，多少總要帶點人來，大概每部總有一兩千的騎兵吧！﹂

　　﹁那他們一起來了，將軍這兒容得下嗎？﹂

　　﹁此地乃我大唐領屬國境，雖是拙荊之行宮之所在，也不能容彼等輕易行動，他們帶來的衛士，至多不會超過二十人，其餘的甲兵人騎，一律在五十里外紮營等候。﹂

　　李益算是完全明白了，略一沉思後才道：﹁將軍，假如在開會的期間，他們的族長之間因為意見不和，互起衝突，當場鬧了起來，那可該怎麼辦？﹂

　　王慕和道：﹁這是常有的事，胡人性情粗暴不文，每因細故而起口角，甚至於當場拔劍而鬥者，也屬司空見慣，這時候的地主國主就負責解勸折衷了！﹂

　　﹁若是解勸不了呢？﹂

　　﹁那就要準備戰爭了！﹂

　　﹁如果是那一族的族長在會中受了傷亡呢？﹂

　　王慕和臉色一變道：﹁這種情形從來也沒有發生過，老朽也不知會如何，不過萬一有那種情形，恐怕將會很糟很糟，即使是別族之間的拼鬥，牽連也會很大，連我的妻族以及本朝俱將牽連進去，因為拙荊是地主，而聚會的地點又是我大唐的轄地，被殺的一方，必若認為我維護不力，有負他們的信任，要求交出行兇者作為交代。﹂

　　﹁如果行兇者是另一族的王公呢？﹂

　　﹁找照職責，我們必須擒下兇手，交給另一方才對，可是如此一來，被擒下的那一邊又將認為我們偏袒，所以這使我們將陷入窘境，但願不要發生這種事才好。﹂

　　他看見李益的臉上帶著神秘的笑意，心中一動，不由得問道：﹁公子，莫非你已有所風聞，將要發生什麼變故？﹂

　　李益笑得更為曖昧，王慕和急道：﹁公子，此事非同小可，如果你真的聽到有什麼消息，務請見告，老朽好迅速轉告督帥加以制止，這實在不能開玩笑的。﹂

　　李益輕輕地道：﹁會期就在後天，史帥早已公出，將軍是找他不到了。﹂

　　王慕和道：﹁不！昨日老朽尚且得到史公事令，說是為要維護會期的安靖，視導駐軍守防的情形去了，此時必在兩衛前哨，監視各族的營地。﹂

　　﹁距此很遠嗎？﹂

　　﹁約有百里之遙，快馬半日可到！﹂

　　﹁假如有二三十位胡族王公聚會，每人攜眾千人，紮營一處，兩三萬人，連繫甚廣……﹂

　　﹁是呀，他們在青玉湖畔紮營，以湖為幕，是個很壯觀的場面，明日午後，老朽就要前去歡迎他們，公子如果有興趣，也可以看看，對了剛才說的事……﹂

　　李益神色一莊道：﹁將軍，在我的預料中，一定會有變故，而且這變故之生，你必須自己作主設法了結，不能去找史帥，而且也找不到他。﹂

　　王慕和聽得一怔，覺得事情不對勁了，正要請道其故，李益道：﹁此處談話不便，能否請借一步……﹂

　　﹁不妨！這兒都是老朽的自己人。﹂

　　﹁將軍，據我所知，你沒有幾個自己人，大部分都是史帥的人。﹂

　　﹁那有什麼差別呢，王某身為大唐要員，此心耿耿。﹂

　　﹁將軍，若非知道你忠貞可靠，再晚就不會來了，但史帥的人，未必就是將軍的心腹……﹂

　　﹁這是怎樣說呢，難道……﹂

　　﹁將軍，話很難說，可是事情關係太大，史帥的做法雖然不能算是背叛朝廷，但是卻不無，故生事端而引起兵禍之嫌，你我必須在一個秘密狀態下才能談話。﹂

　　王慕和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但是看了李益凝重的神態，知道事情假不了，皺眉道：﹁公子，這就難了，這所城堡雖是老朽的私宅，但是由於地位特殊，也等於府衛的營區，老朽既無私人，四處都是同僚弟兄，而且他們為了職務所關，在這段時間內，對老朽的身體有保護之責，行動跟隨，老朽也不能故意避開他們，如果事情與史帥有關，則叫他們迴避就更不便了。﹂

　　李益心中一動道：﹁這些人是監視將軍的？﹂

　　王慕和苦笑一聲道：﹁那當然還不至於，他們的職責確是保護，可是叫他們避開了，不是反而顯得著了形跡嗎？老朽問心無愧，但因為拙荊是胡人族長，督帥即使小心防範一點也是應該的。﹂

　　李益看得出，這位將軍的行動也不大自由，不由得一嘆道：﹁將軍，你竟連一點私人的自由也沒有嗎？﹂

　　王慕和道：﹁那倒不然，若說老朽帶了這麼多年的兵，連一個心腹弟兄都沒有，這話誰也不會相信，只是老朽為了表示心跡無他，每逢與外族有交誼之際，都把自己的弟兄遣調他處，隨行護衛，都由另一隊的人來擔任，因為老朽沒什麼需要隱瞞的。﹂

　　這是個很聰明的辦法，正因為他懂得避嫌，所以才能身為異族王夫而兼上國將軍而不受猜忌，李益發現這位老好人並不如人所想的那麼老實，他的內心頗有城府，正是大巧若拙的最高手法之表現。

　　這個發現使李益很高興，如果王慕和真是個懦弱無能的人，縱然把自己的計畫告訴他，他也沒魄力擔待。

　　他必須要是個外拙內巧的人，才能夠知所取捨，完成自己的計畫，相信自己的推斷。

　　因此李益一笑道：﹁再晚應該去拜見女汗一下。﹂

　　玉慕和道：﹁這……不大方便吧。﹂

　　﹁應該的，再晚的預室盧小姐對王妃頗為思念，有一點薄儀託再晚前來轉交的……﹂

　　這句話他說得較響，讓門口的人可以聽見，王慕和卻低聲道：﹁公子，拙荊的身分略有不同，她究竟是突厥的女杆，尤其是這兩天她的臣民前來覲詣之際，她的利害就要考慮到她的臣民，有些事還是不讓她知道的好。﹂

　　﹁不！這件事不必避諱她，而且更應該讓她知道。﹂

　　王慕和仍是有點猶豫，李益道：﹁將軍，茲事體大，如果你不當機立斷，將來事情發生，恐怕你是受累最大的一個人，不僅會影響到你們夫婦的和諧，更有甚者，恐怕還會為王妃那一族招致滅族之禍。﹂

　　王慕和更為吃驚了，而且看見李益已站了起來，只得在口中連說不敢當，卻仍然在前引路了。

　　後面一所較大的帳篷是王慕和的私人居室，也是瓦剌部女汗脫歡兒的行宮，置得較為華麗。

　　王慕和帶著李益來到帳幕前，他的隨從侍衛倒是止步了，另由幾名胡族的人接待進去。

　　帳幕中很靜，脫歡兒正跟她的小兒子也就是她族中的小王子對坐著敘家常。他們母子一年中只有這幾天相聚的時間，顯得特別珍貴。

　　王子是個十五歲的少年，長得很魁梧，女汗是個慈祥的婦人，但是也顯得相當精明。

　　他們對王慕和乍帶一個陌生的客人進來覺得很突然的，但是也很禮貌去款待李益，因為他們知道王慕和很慎重，絕不會隨便帶人前來。

　　聽見李益的身分後，他們更是熱切了，王妃笑向李益道：﹁妾身託庇天朝，得令岳盧大人庇護良多，感激萬分，公子遠來，妾身理當前往親迎才對……﹂

　　李益拱拱手這：﹁王妃言重了，李益來得冒昧，若非事關緊急，李益也不會來打擾王妃母子的親情歡聚。﹂

　　王妃母子都是一怔，小王子道：﹁母后，既是李公子有要事相商，請容臣兒舍退。﹂

　　李益忙道：﹁王子請留下，事情與你關係很大，你應該聽聽，而且還要拿個主意。﹂

　　小王子道：﹁國事由母后作主，天朝的公務則由家君作主，小侄不敢置喙……﹂

　　李益笑笑道：﹁王子客氣了，在下聽說王子三年後即將接替令堂掌理政事，此事不可不知。﹂

　　王妃弄不清楚，看看王慕和，他也是一副茫然之狀，使得王妃很迷惑地道：﹁李公子，他還是個小孩子……﹂

　　李益這：﹁十五歲不算小了，而且，三子少年英發，秀逸剛武兼具，王者之氣概溢於形表，將來絕非淺水之困龍，貴幫之興，當應於令郎之身，而目前很可能就是天象之應的。一個轉機，而且也是貴幫一個存亡之機……﹂

　　沒有人不喜歡聽見自己的孩子受人誇獎的，而且瓦剌部在突厥族中只是個小邦，一向受到同族的排擠壓迫，幸虧她別具慧心，下嫁給王慕和，靠著大唐的支持，才算保全了國脈，所以李益的這番話不但引起王妃的注意，也深深打動了她，於是不再要小三子退出了。

　　四個人圍著矮几坐下，李益才低聲說出了他的猜測，首先驚駭的是王慕和，差一點叫了起來：﹁史督帥不會這麼做吧？﹂

　　王妃也道：﹁史帥是個很持重的人，再說他原本是為了息爭，才要外子把大公會議爭取到這兒來舉行，又怎麼會故意挑起爭端呢？﹂

　　但是小王子卻道：﹁李公子的推測可能很有道理，王兒前來時與東莫爾的世兄大公只差先後一腳，曾經看見一隊大唐的人員進入他們的營地。﹂

　　王慕和道：﹁現時唐胡之間，雖已暫以長城外五十里為界，但並未出之以明定條文，只是雙方自行加以默認而已，突厥大公會議在此聚開，各族工公俱有隨侍騎隊前來，大唐將士守土有責，自然該去看看。﹂

　　小王子道：﹁父親，胡人騎營駐在青玉湖與白亭海之間，那是胡人的領地，而且是在孩兒的領轄地內。﹂

　　王慕和有點不好意思地道：﹁你的情形特殊，而且那兒既然闢為各族王室的駐區，暫時就不屬於誰所有，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行動的。﹂

　　﹁話是不錯，但孩兒究竟是地主，別族的人來到，多要向孩兒遞個照會，這是禮儀所在，大唐軍馬出入該地，雖然因父親的關係，無須按照一般的手續，但是也應該向孩兒打個招呼，何況那些衛所的將軍們，都是孩兒的叔叔長輩，孩兒都認識，更不會對他們失禮的，為什麼見了孩兒，反而匆匆地過去了呢？﹂

　　脫歡兒女汗神色微變道：﹁將軍，這太不應該了，王兒年紀雖小，未曾正式授杖登位理政，但是你的同僚們都知道而認識他的，打個招呼也是應該的，難道因為他是小孩子而不加理睬了嗎？﹂

　　﹁這怎麼會呢，恐怕是其他節度區下的士卒，不認識咱們的兒子，我會稟明史公加以追查的。﹂

　　脫歡兒女汗怫然道：﹁這更不可能了，突厥王公大會是何等大事，河西部署因為職責所在，來看看還說得過去，別的使節鎮軍擅自前來，問題就更為嚴重了。﹂

　　王慕和道：﹁所以我才要呈明史公，加以嚴究！﹂

　　李益冷笑道：﹁史懷義治軍尚稱謹明，而且是河西一帶的主鎮，別的節度使區人馬怎敢輕易犯境呢？而且他們要想到達那裏，勢必經過河西所領的駐衛軍區。在這段期間，絕不會放行的，恐怕是我所擔慮的事情證實了，而且史懷義本人就在軍隊中，為了怕王子認出來，所以才連招呼都不打，匆匆地溜了過去。﹂

　　王慕和心中一樣的相信這是最大的可能，只是自己不敢承認而已，聽見李益這樣說，急得忙加辯解道：﹁那就一定是我同僚的部屬，因為認識小兒之故，才未加招呼。﹂

　　脫歡兒冷笑道：﹁你現在是涼洲本衛將軍，在職司上就是副帥了，如果是其他同僚們的部屬，更應該對王兒客氣一點。再說他們也沒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如此，只有史師自己在場，才敢如此托大，將軍，你倒是要注意了。﹂

　　王慕和急道：﹁假如是史公在內，我們就不便動問了。﹂

　　脫歡兒道：﹁這是什麼話，如果是史師在內，你可以不問，我倒要問問清楚，此舉是何居心？而且他進入的是東莫爾也先王汗的帳地，就更為可疑了，他跟也先並沒有深交，有也不該於此時前往探訪……﹂

　　﹁唉！夫人，你又不是不清楚，他是主帥，我怎能去責問他呢？﹂

　　女汗沉聲道：﹁你也許不便，我卻可以的，我在你的立場上，是部屬的妻子，對他應該恭敬，在我的本身立場，卻是一族的女汗，更是這次大公會議的召集人兼地主，更該問問清楚，在大公會議開始之前，我一定要問明白。﹂

　　王慕和道：﹁夫人，千萬不可如此。﹂

　　李益也笑道：﹁女汗，這的確不能問，問了只有更糟，如果他存心居間挑動紛亂，你一問使他提高了警覺。﹂

　　女汗道：﹁我就是擔心這個，萬一他真有此意，在大公會議上玩點花樣，引起了東西莫爾之戰，我們這一族就慘了，因為我的領地恰好夾在他們中間，戰亂一起，必定是在我的境內作戰，首先蒙害的是我的臣民，何況與會的大公如有所失誤，就是我的失職，將要受到全體與會大公的指責，不但沒有人會幫我們說話，很可能還會趁機滅我種族，瓜分掉我的領地。﹂她側過頭來望著王慕和道：﹁將軍，你可以不關心這個，但是我卻不能坐視這些事發生呀！﹂

　　王慕和感到非常不安地道：﹁夫人，你怎麼能這樣說呢？我怎麼會不關心，雖然那是你的族人，可是我的兒子在那兒要繼任族長的，儘管他的身分高貴，但仍然稱呼我一聲父親的，只是我認為不至於如此，史督師不會讓這些事情發生的，這對他全無好處……﹂

　　三個人六隻眼睛望向李益，李益笑了一笑：﹁史懷義會這樣做的，因為這是保存他權勢地位的唯一方法。﹂

　　這番話使三個人都為之一震，李益道：﹁本來這件事屬於朝廷的機密，我不該輕洩的，不過我信得過三位。﹂

　　他說出了朝廷調戍的計畫，王慕和道：﹁節鎮跋扈，擁兵自重是最大的一個原因，因為他們帶這些兵太久了，彼此關係密切，感情日深，遂至除一帥之外，他人無以能令，朝廷能想出這個調戌的計畫，實在很切中時弊，也實在是個很了不起的發現，不知是那一位能臣想出來的……﹂

　　李益到這時候，忍不住得意地道：﹁辦法是李益想的。﹂

　　﹁什麼？是公子的卓見？了不起，了不起，真想不到公子這麼年輕，且又是文科進士，居然對兵事如此精通……﹂

　　李益心中實在高興，口中卻道：﹁李益僥倖出身世家，文武兩途俱略有所窺，不過這回是與兵法無關，任何事情都一樣，日久而弊生，朝廷對地方太守以上的各地司員，每六年一易其牧，目的也是在防止牧領一地太久，與該地司吏相互溝通，易生弊端，只是沒有想到也能引用到軍方來而已。或者朝廷早已想到了，只是礙於種種困難，不易實施，故未敢輕舉妄動而已，李益這次銜命前來，自許必成，原是以為史帥在家岳手中接掌此職，不過才半年，尚不易造成將帥一體的情形，那知道史懷義仍然如此混帳……﹂

　　女汗道：﹁將軍，如果李公子果真賚有易戌的延旨，那麼史帥就真有策動胡亂的可能了，唯有這個辦法，他才能名正言順地藉口邊處有變以抗廷旨！﹂

　　王慕和低頭不語，半晌才沉重一嘆道：﹁東西莫爾勢成水火，遲早都難免一戰，史帥看準了這個機會，暗加策動，辦法是不錯的。﹂

　　李益道：﹁將軍莫非是贊成他的做法？﹂

　　王慕和道：﹁東莫爾汗也先續弦娶得吐蕃公主為妃，等於手中獲得了兩股實力，只要能夠助長其勢，擊潰了西莫爾的霸權，則突厥與吐蕃兩胡都會向著他，河西的屯卒原為防止這兩族生亂，以戰略言這未嘗不是一個好辦法。﹂

　　李益笑道：﹁但將軍是較為傾向於西莫爾的？﹂

　　王慕和道：﹁那是為了拙荊的關係，拙荊與西莫爾汗略有親誼，而西莫爾能霸主突厥，多少也是得著拙荊這一支的助力不少。﹂

　　女汗嘆道：﹁將軍，這個你就太客氣了，西莫爾汗是妾身的表兄，但不足為倚憑的，因為突厥一向是採取王族聯姻的制度，王公不婚平民，那些族長王公，論起來都有親戚關係，而且親誼之遠近，也不是友好的主要條件，實力才是他們注重的，妾身與西莫爾交好是相互的關係，他因為妾身下嫁將軍之故，能得大唐之支持，因而對妾身這一族較為友善，而妾身也為將軍之故與之交好，換取得邊境之和平，因為他目前是突厥諸族中最強大的，只要他不動，別的族也就不敢動了。﹂

　　小王子也道：﹁母親說的是，孩兒這幾年來，根據觀察體驗的結果，發現了各族之間，都是因利害關係而存在的，舉足輕重的還是大唐的軍力，誰得到大唐的支助，就可以稱雄突厥，如果東莫爾汗得到了史師之支持，又有吐蕃的兵力為之臂助，吞併突厥各族絕無問題，只是如此一來，突厥又將多事矣！﹂

　　王慕和道：﹁不管怎麼樣，你們這一族是沒有問題的。﹂

　　李益笑道：﹁那恐怕只是將軍的想法，瓦剌部既與西莫爾交好，自然為東莫爾視作西汗之盟翼而在鏟除之列。﹂

　　﹁我相信史帥不至於此，他對我如何交代？﹂

　　李益笑道：﹁將軍實在太天真了，你是家岳特別推薦的唯一原屬舊員，他自然會瞭然在胸……﹂

　　﹁盧公用人無私，完全是拙荊之故，知道我在胡人中有制衡之力，才特予留用的。﹂

　　李益道：﹁史帥可不這樣想，他以為將軍是家岳的私黨，而李益此行，尚有家岳的便書，要他支持更戍之議，他既然拒受此議，自然也不會再顧慮到將軍這邊的關係了，說不定還想借此機會擠掉了將軍……﹂

　　﹁這……史帥對我太不瞭解了。﹂

　　﹁不錯！他如果瞭解將軍的胸懷，一定會在事前與將軍磋商一下。可是他一言不發，潛入東莫爾的營地籌畫從事，可見已對將軍動疑了。﹂

　　王慕和臉色蒼白，吶吶道：﹁這……史帥實在不瞭解我，老朽從軍多年，從無二志……﹂

　　李益笑道：﹁他倒不是忌諱將軍有二志，否則他就不敢這麼做了，正因為他看透了將軍沒什麼好作的，所以才放開手來幹。﹂

　　王慕和沉思片刻後才嘆道：﹁李公子既然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們，老朽偕同全家妻小，敬向公子致謝，遺憾的是我們除了睜著眼，靜候命運的安排外，卻沒有一點辦法。﹂

　　李益微笑道：﹁將軍何喪氣若此？﹂

　　王慕和長嘆道：﹁此外別無他策，史帥是把我們給坑定了，所以才不打招呼，徑予行事了，如以事功而言，他能支持東莫爾主盟突厥，同時也拉攏交好吐蕃，一舉而撫兩邊患，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朝廷想來不會太怪罪他，當然，他必須成功，如若失敗了，則擅啟戰端的罪名就夠他受的，所以我想不透他為什麼要冒這個險，因為他成功了，仍然是河西節度使，武人功業，到此已算是極頂，還有什麼可爭的？何況得冒險去爭。﹂

　　李益道：﹁節度使不過是一地方鎮，武將尚有封侯拜相，晉封國公的機會，享萬代的富貴，節度使對一個有野心的人而言，還差得遠呢。﹂

　　王慕和搖搖頭：﹁公子，你是從長安來的，應該看得清楚，王公將相，那裏比得上個節度使痛快，伴君如伴虎，又怎及節鎮輕鬆自在，天高皇帝遠，領軍十萬，轄地千里，生殺以之，南面不易。﹂

　　李益笑道：﹁沒這麼威風，朝廷前些年是迭經變亂，無瑕他顧，而節鎮又是駐守邊廷，貿然更動將導外族入侵之險，所以才養成了節鎮跋扈之風。但此風不可長，漁陽安氏父子兵變之後，天寶一亂，朝廷已經深體到節鎮乃禍亂之由，亟須整肅，計畫是漸進的，能更易則更易，不能更易的，則設法培植其部屬，分化其兵權，初設節度使，不過才十地而已，短短數十年間，已經增為三十九處，兵額未增，幅地也沒有劃新，這增加出來約二十九鎮，還是從原有的十鎮中分據出去的，而且分據之勢，有增無減，越分越多，事權越小，終將為朝廷所控制。﹂

　　王慕和聽他分析得頭頭是道，臉上現出了驚色，李益笑道：﹁將軍，李益以一介書生入仕未及兩年，這些軍國大計本不應該知道的，而李益偏偏知道了，可見李益受兵部高大人之密託便宜行事之舉不是憑空捏造的呢？﹂

　　﹁公子言重，公子言重，老朽從未懷疑公子之身分與使命，否則就不會與妻子相商於此。﹂

　　李益點點頭笑道：﹁將軍信得過李益的使命就好辦了，因為李益另有借重之處。﹂

　　王慕和正在為此驚疑，李益跑來點明了史懷義的行動，又說明了他所銜的密使任務，一定是對自己有所要求，只是不知道要自己幹些什麼。

　　但是李益沒有等他開口，就先反問脫歡兒道：﹁女汗對於將軍所分析史帥的行動利弊功過有何意見？﹂

　　脫歡兒很慎重，想了一下道：﹁外子是大唐將軍，他是以大唐的利益為先，妾身以王氏婦人的身分，自然以夫君之言行為是，但妾身另有身分是瓦剌部女汗，就得為族中臣民的存亡安危著想，實難兩全……﹂

　　李益道：﹁女汗如以將軍夫人的身分，則根本不應該參與此會，因為這是國家大事，夫人理應避嫌不予知聞的，李益特地請見於密室，就是要問問女汗的意見。﹂

　　脫歡兒道：﹁妾身當然要反對，因為東莫爾部汗也先對敝邦向無深交，彼若當勢，敝邦必受其凌毒。﹂

　　李益笑著點點頭道：﹁女汗的話很實在，可見誠意，那李益就不虛此行，可商心腹了。﹂

　　脫歡兒誠懇地道：﹁事關本部數萬臣民的生死存亡，妾身敢不特誠以剖，尚求公子大力成全。﹂

　　小王子也道：﹁李公子，母后所言僅為一邦之利，小侄還有一點意見，卻是為了大唐與突厥共同的利益，據小侄所知，東莫爾部汗也先悍勇好鬥，野心勃勃，貪鄙而好色，宮中佳麗美女，數幾近百人……﹂

　　李益笑道：﹁這倒不算多，天朝上國，後宮佳麗三千，這雖是誇大之詞，但千餘人是有的。﹂

　　小王子笑道：﹁這個小侄知道，臣屬小國，規模本不足與天朝上邦相較，不過小侄所說的百人乃是指他的姬妾嬪妃而言，加上侍從的宮娥婢僕，歌技舞娘，亦不下千人，幾足與大唐天子媲美了。﹂

　　王慕和皺眉道：﹁小孩子，關心這個幹嗎？﹂

　　小王子笑笑道：﹁父親，孩兒不是羨慕他的多姬，而是向李公子剖析此人之雄心，以他對聲色之好，卻遠去求姻吐蕃的公主，據知那位公主又胖又醜，在他們吐蕃本部的貴族都無與論婚，也先卻厚幣納娶，成婚一年，居然恩愛異常，把宮中的絕色佳麗都冷落了，由此可知此人心計之深，他能捨棄私欲而為此，可見其功利之心極重，這樣的一個人，又豈是主盟突厥就滿足了？﹂

　　李益不禁對這十五歲的少年另眼相看，他年紀雖輕卻極有見地，連他的母親也悚然動容道：﹁王兒，真想不到你的觀察如此詳細！﹂

　　小王子笑道：﹁臣兒受母后之重寄，準備將國事見付，對吾邦之安危必須關心，因此對一切左右鄰邦的動靜都要注意留心，除了看表面的事態發展，還要進一步去思索其用心企圖，見有與吾邦利害相觸者，才能預為之計。﹂

　　李益動容道：﹁王子高瞻遠矚，異日必為一英明有為之國君，李益預為貴邦賀慶得主，而且，也為貴邦預慶得勢，現在就有個絕好之良機以抒發殿下的英明。﹂

　　小王子似乎很能瞭解到李益的用意，笑笑道：﹁多謝李公子，小侄把愚見說完後，如果公子認為小侄尚堪造就，還請多予教誨提掖。﹂

　　﹁殿下言重了，李益洗耳恭聽。﹂

　　小王子笑道：﹁方才家父剖析史帥如真有助長東莫爾之舉措，自表面看，似乎有利於大唐，但是往深處想，則兩受其害，因為也先勢力日長後，其兼挾突厥與吐蕃兩族之勁旅，豈甘株守邊夷荒瘠之地，中土之豐沃，一向是受邊夷覬覦之地，到了他勢盛兵廣，進掠中原，史帥就悔之晚矣！﹂

　　李益道：﹁高論！高論！李益正是擔慮史帥之舉，為飲鳩止渴，才來找令尊密商大計。史帥為本身功利計，故昧於大局，但李益則為國家安危計，斷然不能容許他這麼做。﹂

　　王慕和嘆道：﹁老朽也知道不妥，可是他是主帥，而且在他未曾造成事實前，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入之以罪，更沒有方法阻止他……﹂

　　李益笑笑道：﹁方法當然有的，只要肯做、敢做，不會沒有辦法，只是要擔點風險。﹂

　　王慕和忙問道：﹁什麼風險？﹂

　　李益答非所問地道：﹁將軍，我好像聽你說過，你現在所擔任的職務，也是史帥以前所擔任的，在一般的節鎮署中，擔任府衛的將軍，都被稱為副帥的。﹂

　　王慕和苦笑：﹁公子別開玩笑了，史公在令岳盧恩相手中雖任府衛將軍，但是他已為令岳薦為留後，視為當然的接任者，故而以副帥稱之，老朽卻沒有這份榮幸。﹂

　　李益笑道：﹁但是史帥並沒有薦請他人留後呀！﹂

　　﹁他接任才半年，而且他的春秋正富，目前不必急於斟酌留後的人選。史公雖是先任了好幾年的府衛將軍，一直到被奏薦留後，才被稱為副帥，所以府衛將軍並不一定是能稱為副帥。﹂

　　李益道：﹁但是奏請留後的人，一定是居於府衛將軍之職，這總不會錯吧？﹂

　　﹁是的，那是為了留後的人選要繼掌鎮使節帥之職，從府衛將軍上著手，較易駕輕就熟，只是老朽卻無此可能。﹂

　　﹁為什麼呢？史帥並沒有什麼私人……﹂

　　﹁李公子，這問題談來太沒意思，老朽戎馬半生，而今年事已高，目前這個職務，老朽已經很滿意……﹂

　　﹁將軍謙淡為懷，令人欽佩，不過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榮枯窮通，一半在勢，一半在命，將軍何必又太謙虛呢？你如果無意進取，以為就此滿足，恐怕想得保令名以終也不見得能如意，但事在人為。如果將軍有意進取一下，則節使鎮帥，白頭功名，未必不可期。﹂

　　王慕和多少明白一點，雙手連搖道：﹁公子，老朽不敢存此奢望，事實上也不可能，因為老朽在此已立了根，小兒學的是文事，耕讀故園，祭掃先人廬墓，老朽的家屬於此，拙荊不慣他居，老朽也無意他就……﹂

　　李益沉著地道：﹁將軍，我說的就是這個地方，涼州帥府，以將軍與女汗的關係，再加上令公子不日即將正名於塞上，河西所署由將軍來主持才是適合的。﹂

　　王慕和道：﹁不可能，否則令岳盧恩相也不會薦史公留後以繼，若論資格，同僚中無人能比老朽更久，若論胡情，也無人比老朽更熟……﹂

　　﹁所以再晚才替將軍感到委屈。﹂

　　﹁公子過獎了，老朽說那番話，並無不平之意，而是老朽有自知之明，老朽雖居武職，但實非將才。能夠有今日之地位，老朽已心滿意足……﹂

　　﹁將軍，你這個地位已經保不住了！﹂

　　﹁這個還不至於，老朽一生與人無爭。﹂

　　﹁但是將軍卻在無心中犯了一個大錯，錯得誰都幫不了你的忙，如果史帥真有意聯東莫爾而伐西莫爾稱霸突厥，女汗的名位恐將不保……﹂

　　﹁這……老朽想不至於因為老朽是大唐的將官，而且這次將大公會議協調至敝堡召開，是出於史公之授意與請求，不管他有何舉動，一定會最先考慮到拙荊這一族……﹂

　　李益笑道：﹁將軍絕對有把握嗎？﹂

　　﹁是的，因為老朽與突厥之間的親密關係不容更代的，即使東莫爾的也先大汗主盟突厥，也不會對拙荊的瓦剌部有所不利，史帥也會考慮到這一點，所以老朽才認為史帥即使秘密到東莫爾部協談而有所舉措，都將保全瓦剌部。﹂

　　李益道：﹁將軍的分析不為無理，可是我知道這次的情況不會如將軍所想的，促使史帥聯東而挫西，固一則為藉故而中止朝廷易戍之策，自保其權勢，而將軍本身惹下了的麻煩，也有一點關係，他才敢這麼做的。﹂

　　王慕和臉色微變道：﹁老朽自信從來也沒有什麼大錯。﹂

　　﹁是的，不過這是一個無心之失，只是錯得不可原諒，史帥如果確實不同意更戍，大可以用很多理由推拒的，他之所以不惜促使外族兵變而保全本身，就因為他知道這個錯失可大可小，朝廷如果要決心動他，即以這個理由，也可以下旨撤免了他的職務。﹂

　　﹁究竟是什麼事件呢？﹂

　　﹁事情的錯失不止將軍一人，但將軍的情況最重，所以他要發動這次事變，而且決心犧牲將軍與突厥部所建的良好關係，也是仗著這個憑藉，將軍與女汗聯姻，一則固為將軍之英武，獲得了女汗之垂青傾慕，再則也是朝廷借聯姻之事，促進二邦之間的和平……﹂

　　王慕和看了他妻子一眼道：﹁是的，當初聯姻之時，突厥諸部，甚至拙荊內大臣反對的也很多，幸得朝廷大方支持，以重兵為後盾才平息了各王公的阻撓，而且瓦剌部也因為同族緒部的壓力日深，非得大唐之助才能自保，因而才取得各大臣之諒解，老朽與拙荊的婚姻，在開始的時候，是邦國之利而促成的，所以老朽有把握認為史師不敢犧牲老朽這一點淵源。﹂

　　﹁但咎在將軍，他就振振有詞了，而將軍的錯失，就是建下了這一座城堡！﹂

　　﹁這雖是老朽的私人城堡，但卻是為了公務……﹂

　　﹁名義上它是屬於將軍的私有的，而且又設在涼州境內，歸咎責任，將軍無可推託。﹂

　　王慕和道：﹁公子，老朽究竟犯了什麼過失？﹂

　　李益笑道：﹁將軍不該在外面建了那座高牆。﹂

　　﹁那是為了地處涼州境內，而漢胡同處，生活習俗各異，為了避免混雜不便，也為了不致驚世駭俗，胡人習慣席天而幕居，設營廣大，如果外面要設防來禁止城內居民來往，動用的人力太多，所以才設一牆以隔。﹂

　　李益道：﹁但是將軍不該動用了築城的材料。﹂

　　這句話使得王慕和為之一震，半晌也說不出話來，李益又道：﹁再晚此來，名義上是督促修城的專使，實際更戍是秘密的任務，史帥本來態度也是很強硬，逕予拒絕，可是再晚提出了各衛營的將官在此營屋者頗多，而且動用築城的磚塊者也比比皆是，這才使他著了慌……﹂

　　王慕和愕然失色，女汗主道：﹁這很嚴重嗎？﹂

　　李益道：﹁很嚴重，自秦始皇嬴政建築長城以來，即訂有嚴律，私拆城磚者大辟，此律雖經數朝而千年，未嘗更易！﹂

　　脫歡兒女汗急了道：﹁將軍，既然這是件很嚴重的罪行，你當時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王慕和嘆了口氣道：﹁這一條律令保持千年不易是不錯的，可是很少有認真執行的，當然，民間私拆城磚來蓋房子是不行的，可是我建這所城堡時卻是得到歷任主帥默許的，憑心而言，這地方只是掛著我的名義，並不是我的私產，而由私人作主買賣的……﹂

　　李益道：﹁不錯！嚴重的是別的人，但是有了將軍這一道高牆，別的人就有話可說了，責任嚴重的是史帥。﹂

　　王慕和道：﹁這倒怪不得史帥，他上任不過才半年，而這些磚塊被移來營造私居，不知是那一年的事了。﹂

　　李益笑笑道：﹁不錯，誰都知道怪不得他，平心而言，這並不能構成多大的罪狀，但是對史帥卻不然，他拒絕謫戍之策，心生疑懼，朝廷如果在這個題目上大做文章，他就難辭其咎，因此他必須要弄點大事情出來，使朝廷在一時間對他無以為計，再立刻設法彌補……﹂

　　﹁這又怎麼能彌補呢？﹂

　　李益笑笑地道：﹁為別人的磚塊來源找個出路，戰亂一起，如果東莫爾人併吞掉西莫爾，再對瓦剌部來次徹底的征服，毀了女汗的部族後，這座城堡就可以拆除了，只要搗毀了一部分，他就可以振振有詞地辯說那些營將的私宅所用的磚塊，都是由此處搬去的！﹂

　　王慕和色為之變道：﹁這是什麼話？﹂

　　李益笑道：﹁這個既非城塞，又非城堡，只是一個在戰亂中被搗毀的胡人內戰的戰場而已，把此地磚塊移去營建將官們的私居是說得通的，即使那些磚塊原為築造城塞之用，咎也在將軍了。﹂

　　﹁笑話，老朽難道就不會開口說話了？﹂

　　﹁如果是大公會議在此召開時發生兵亂，將軍也一定會在此地，能夠聲辯的機會恐怕不多了。﹂

　　王慕和道：﹁這麼說來，他是打算犧牲老朽了！﹂

　　李益笑笑道：﹁只要他能夠把新得勢的東莫爾人安撫下來，朝廷不會輕易地為突厥的內亂而發兵的，因此對將軍的捐軀也只能不了了之。﹂

　　王慕和道：﹁這……老朽實在難以相信人心會陰惡至此，老朽與他素無仇隙。再說，其他的同僚也會知道的，他豈能一手遮天……﹂

　　﹁恐怕是如此，其他那些將軍們也一定會極力支持他，因為擅拆城磚建私室的事他們都有份。﹂

　　他從身邊摸出了一張字條，遞過去道：﹁這是再晚的副手方子逸先生在調查時發現的牽涉拆磚者名單，另外六位戍衛的將軍，五位都在內，將軍請過目一下。﹂

　　王慕和看看名單，呆了，到這個時候他才真正相信這個年輕人所作的推測，意識到災禍降臨了。

　　小王子也道：﹁父親，李公子的話很有道理，恐怕史帥是決心要將父親作犧牲了，否則他要聯東莫爾以制西，在大公會議時製造爭端，怎麼會不與父親商量呢？他應該知道父親忠心唐室，如果他的措施是能對大唐有利，父親也必定會贊成的。﹂

　　脫歡兒女汗道：﹁是啊！將軍，瓦剌部在突厥只是一個中等部族，雖然與西莫爾較為接近，也是受到將軍與大唐的支持才能受到託庇，否則西莫爾對妾身這一部也同樣地存有排擠之心，因此史帥的決策中只要能保存妾身這一族，妾身同樣地會支持的，史帥隱瞞此事，顯然是要把將軍與妾身這一部族一起犧牲了。﹂

　　王慕和仍在沉吟未決，小王子道：﹁父親，你必須當機立斷，不能再猶疑不決了。﹂

　　王慕和苦笑一聲道：﹁掀動突厥內亂而中斷朝廷更戍之策，與東莫爾人和交，助之稱雄突厥的確是條好計，這樣一來，尤有助於史帥威望之建立，造成河西一鎮的特殊重要地位，在他有生之年，誰也無法動搖他的地位了，犧牲我而使其五處衛所的將軍脫除了擅拆城磚以營私宅的罪名，這個辦法也行得通，自然更會得到那五人的支持，可是這樣一來，我就無可為力了！﹂

　　﹁為什麼？難道將軍就束手聽任別人宰割擺佈？﹂

　　王慕和嘆道：﹁李公子，你也知道的，老朽雖掌府衛，將兵不過一萬三千餘人，這一萬三千餘眾是老朽有指揮之權，那是指與外族作戰的時候而言，如果要他們對自己人發動攻擊，他們斷不會從命的，此其一。何況就是全部聽命，恐怕也不足與五萬大軍為抗！﹂

　　脫歡兒女汗憤然道：﹁可是我們又何辜要作為犧牲呢？﹂

　　王慕和長嘆不語，小王子道：﹁如果史帥決心如此做，我們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把這個消息預告來參加開會的各族王公，取消會議，然後會同各族，兵剿東莫爾。﹂

　　脫歡兒女汗嘆道：﹁那將是一場同類相殘之戰，東莫爾汗也有十萬之眾，而且他交好的各部王公加起來也有十萬之眾，雖然其餘的各部與西莫爾汗聯手共有四十萬眾，超過他們的一倍，但是東莫爾汗還可以從吐蕃處得到助力，實力並不比我們稍遜，戰事既發，無論勝負，都將異常慘烈。﹂

　　王慕和道：﹁豈僅是如此，如果史帥把他的七萬餘眾，甚至於還可以從其他的四郡，借調人馬，最少可以遣出十萬大軍，幫那一邊，那一邊就勝定了。他既與東莫爾汗有約，自然是幫他們。再者他們那邊還有吐蕃加入，一舉而示好兩族，朝廷也會加以支持的，那你們還有甚麼希望呢？﹂

　　女汗和小王子都怔住了，王慕和道：﹁這還算他是參加戰爭了，如果他屯重兵於邊境，觀望而不動，等雙方戰得精疲力竭，難分勝負，元氣大傷，無力再戰時，他才坐收漁利，又待如何？﹂

　　女汗與小王子呆了，李益笑笑道：﹁將軍究竟是老謀深算，恐怕史懷義就是這個存心，大公會議上，大家帶來的兵卒都差不多，當時是打不起來的，他只是存心挑起你們的糾紛而已，然後再坐山觀虎鬥，等他把吐蕃突厥兩部的精華都拖了進來，浴血苦戰後，他再坐收漁利，一舉而定平突厥吐蕃二邦，建下不世的勳業。﹂

　　王慕和道：﹁史帥為人好大喜功，這正是他的策略。﹂

　　脫歡兒女汗沉思片刻才道：﹁他假如這樣做，就大大地打錯算盤了，突厥也好，吐蕃也好，時時侵擾大唐邊境有數百年之久，以我們的力量是絕對無法與東土天朝大邦相頡抗的，所以從來也未能吞併征服過中原，但是天朝也未能把我們消滅，因為我們的疆土遼闊，卻沒有佔領的價值，我們的人民生活本就是在流動的，不像中原的土地肥沃，物產豐饒，人民都定居一地生了根，我們能戰則戰，戰敗就逃，大唐就是把所有的軍卒都搬了來，也無法把我們殺得完，我們可以十幾二十年，無休無止地拖下去，到最後把大唐拖垮下去，先漢不是沒試過，聲威之盛，前無古人，可是結果又如何呢？用盡了上幾代積下的財富，卻留下了一個爛攤子……﹂

　　李益覺得關鍵已不在王慕和的身上，而在這個女人的身上，或者也可以說是在這個小王子身上，因為他看見那個少年在母親的薰陶下已經很懂事，而且女汗的希望也全寄託在這個兒子的身上了。

　　李益審度了一下形勢，才發覺自己做了一件很傻的事，那就是在高暉面前出了那個主意。

　　主意是好主意，使得朝廷能夠逐漸地控制節鎮，但是那些節鎮是否肯接受呢，當初他昧於現勢，提出的理由，簡直幼稚得可笑，高暉是深深明白的，卻不加說穿，甚至於慫恿自己來一試，可能是也看透了史懷義的不可靠了，他要自己來試試，或者是碰碰釘子，目的很明顯。敦煌、甘州、肅州等郡並沒有不穩之象，他們是依附盧方的，也可以說是盧方的死黨，朝廷為了抵制盧方，才弄了個史懷義來，加意培植，結果史懷義在涼州倒是指所成就，漸漸已可把握住涼州的大勢，朝廷才下詔調走盧方內升為中書令，只是沒想到史懷義反而抓穩了勢力。

　　朝廷真正要控制的是涼洲的史懷義，但是盧方不知道。

　　盧方在涼州可能是受到了史懷義的一點壓力，在有苦說不出的情況下內調晉京的。李益到了涼州後，對節度使的權力才有了真正的認識，那遠比幾個擔驚受怕的中書令強得多，盧方先前離開涼州，可能還得到史懷義的一點保證，保證極力的支持，所以他到了京師，還可以硬得很，似乎河西四郡，都是他的勢力。

　　直到高暉透露了史懷義是朝廷派去接代盧方的人選，盧方才感到緊張了，因為其他的四處節度使區所以支持他，只以為他是繼續地握有河西一地的軍力，史懷義只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而已。

　　如果這個消息揭露，那四郡區的人對盧方的支持就不會那麼熱心了，盧方也就成了一隻去爪拔牙的老虎，再也嚇不倒人了，難怪自己把這個消息透露出去，盛勢凌人的盧方會乖乖地吞聲忍氣，趕到渭水來送行了。

　　而且自己提出了計畫時，盧方十分熱心，回去後連夜作書，派了專人急速送來，那些信的內容，李益全看過了，對另外四郡的人，盧方的口氣很重，似乎非要他們支持答應不可。

　　給史懷義的那封信，盧方卻很冷淡，僅只是含糊說明遣小婿前來致候，並另有新任兵部尚書高公所擬之軍務要策，務希多予支持，關係大局，請吾弟慎思云云……

　　這封信初看平平，李益沒有太注意，現在才明白，那實在是一篇傑作，他特別提出了高暉，表示已經知道當年朝廷與高氏斯密定的策略及箝制邊鎮的手段，利用高暉來壓迫史懷義就範，也利用高暉來顯示他現在已深入中樞，參與了朝廷的簌機密決策。

　　而且另外還有一點暗示，就是告訴史懷義，當初你是有了朝廷的支持，暗中部署，把老夫擠了出去，現在老夫也有本事，要你把兵權再交出來｜｜可能就是這個暗示，才使得史懷義急了起來，把河西的兵源分散置於四郡，再把他們的兵調來，最後弄得將士之間全無私情的連繫，大家都耍不起來了。

　　說不定盧方反而可以再給另外四處秘密地去一封信，透露內情，另作指示，遙遙控制了。

　　李益實在很生氣，因為他真正明白了。

　　高暉在利用他，盧方也在利用他，假如不是自己的腦筋靈活，猜測到史懷義的行動，事先到這兒來求證與深入瞭解，那就會被史懷義也利用上了！自己就在涼州，胡人生變，自己還會為史懷義作個最有力的證明。

　　李益冷笑一聲，暗暗地道：﹁好！你們利用我，我就辦一件漂亮的事給你們看，不但要幹得轟轟烈烈，而且還要叫你們都後悔不止。﹂

　　主意打定了，李益也把自己的腹稿再作一番修正，然後才低聲地把自己的安排，說給了脫歡兒女汗母子。

　　事情或許要冒險點，但是對瓦剌部卻大有好處，聽得脫歡兒女汗興奮莫名，小王子振奮異常，只有王慕和還在猶豫，因為這件事的關係太大。

　　李益知道他的毛病，含笑道：﹁將軍放心，事成對你有好處，不成也扯不到你身上，因為要等我辦妥了，你才著手配合，如果我這兒辦不成，你也是無能為力，那時只有你自己設法保全自己了。﹂

　　脫歡兒道：﹁李公子，如果你需要幫助，妾身這兒倒是可以提供一些人手。﹂

　　李益鄭重地搖手道：﹁千萬不可。女汗，這件事由李某來做，是大唐的內務，如果由貴邦的人加入，內情就複雜，牽連得也多了！﹂

　　王慕和忙道：﹁是啊，夫人，你的人是萬萬不可參與的，連下官的部屬都不能介入。李公子是客卿，而且他至少有著兵部高大人的手書與特使的身分，下官如若介入，就變成叛上了，因此對這件事，下官要保持一個立場，如果李公子成功了，下官自當全力支持，如果李公子那兒沒有得手，下官只能盡到另一個立場的責任，告訴史帥說事機已洩，叫他不可輕舉妄動而保全你們。﹂

　　李益道：﹁將軍，史懷義如果知道事機已洩，只會加速發動，還能給你有機會去警告他嗎？﹂

　　王慕和道：﹁有的大公會議定於後天晚間舉行，公子的事也必須在後天以前辦妥，在後天中午之前，下官會派個人，日夜注視著公子的寓邸，如果史公進去後，又安然地出來了那就是公子沒有辦成事情，下官就飛速地，遣人通知西莫爾的赫達大公汗，叫他火速率眾回本部，不必赴會，只要他一離開，大公會議也就開不起來了……﹂

　　李益道：﹁可是紛爭卻不能免……﹂

　　王慕和道：﹁應該可以免了，只要西莫爾汗脫身回去，大公議就等於無形流散，史帥也是個慎重的人，不會身犯險境，率軍遠追的，最多鼓動東莫爾汗也先前去征伐，但是也先並不傻，他的力量不會強於西莫爾，除非大唐出兵相助，否則他也不會輕易將自己所有的力量付之一拚的，他們兩家如果力拚，無論那一方勝負，都將是兩敗俱傷，因此這件事只有不了了之。﹂

　　李益在心裏暗罵老狐狸，王慕和的膽子小，但是設想很周密，以息事寧人計，這是最好的辦法，但不是自己所希望的辦法。幸好他看得出，脫歡兒女汗母子倆似乎也不希望採用這個辦法，所以他心中一動，口中連連贊同王慕和老成持重，卻向小王子丟了個眼色。

　　商談了一下後，李益笑道：﹁此處既有史帥的耳目，我該裝得像個樣子，到各處去走走逛逛！﹂

　　小王子會意道：﹁小侄奉陪，為公子引路。﹂

　　王慕和道：﹁那恐怕不太好，還是由我陪著吧！﹂

　　脫歡兒道：﹁將軍，還是讓王兒陪陪公子吧！﹂

　　李益也笑道：﹁將軍！你不必太緊張，史懷義為人多疑，但是他不會想到我會預測到他打的什麼算盤，只當我是真的為了好玩。何況王子還是個小孩子，由他跟我在一起，反而會使人放心，如若我要有些什麼行動，為不使他牽連到將軍身上，將軍還是跟我不要太接近的好。﹂

　　王慕和嘆道：﹁不是我多慮，實在是此地耳目眾多，只要有點風吹草動傳到史帥耳中……﹂

　　李益道：﹁所以我才要出去逛逛，正事談完了，我現在正是為消遣去的，也希望有人聽著。﹂

　　於是王慕和才沒話說了，來到了外面的廣場上，歌舞正濃，小王子陪著李益坐一席，王慕和不放心另外坐了一席，仍是在注意著他們。

　　不一會，小王子召來了幾名胡姬陪伴著李益，他自己卻躲開了，臨走笑道：﹁李公子，她們不通天朝語言，但卻識得天朝文字，公子如果有什麼要吩咐她們的地方，可以跟她們筆談，追個女子叫沙兒，還略通文字。﹂

　　那幾個胡姬殷勤地勸酒進果，李益也放浪形骸，手摟細腰，臉貼香腮，沙兒嘻嘻地笑著，將嘴湊到李益的耳邊：﹁李公子，沒有一個人知道妾身通曉唐話。小汗已經吩咐過了，請公子故假酒色，將示喻寫在絹上……﹂

　　李益覺得小王子的確不簡單了，不過這個時候，他卻很高興這個少年，聰明的人多半是不甘雌伏的，先前在帳幕中，他還有所保留，沒有把自己的計畫全部地說出來，這個時候，倒是不妨試試這個少年的魄力。

　　於是他一面調笑，一面將自己的計畫，逐條利用畫眉的炭條寫在絹布上，沙兒也是個很成功的搭檔，她看一條，也隨便地在底下寫上幾個字，看來似乎是兩個人在相互調情，因為沙兒時而臉紅，時而嬌笑，做出風情萬種，有時李益的要求無需請示的，她就自己答覆了，有時她無法作主的，則裝著看不懂其中一些字，拿到旁邊的席上去問小王子，然後又嬌羞萬狀地回到這邊來，把小王子的回答寫給李益看了。

　　就這樣李益完成了一個很冒險，很大膽的計畫，而在小王子那兒居然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最後李益裝作不勝酒意，擁著沙兒就要在席上睡了，小王子過來把那幅絹兒拿起投在火中燒了。

　　陪著王慕和一起喝酒的一名營官笑道：﹁小汗，這位李公子是有名的才子，他的文章一定是風流蘊藉，可作奇文共賞，你怎麼把它燒了呢？﹂

　　小王子看了沉沉打鼾的李益低聲道：﹁文人無行，滿紙荒唐，本就沒什麼看頭，何況他又是盧大人的女婿，在此作客，酒後文字在這兒流傳出去，對大家都不好，盧恩相不怪女婿風流，怪我們故意出他的醜，豈非太沒意思！﹂

　　那營官以為絹上寫的字是些風月文字，笑笑道：﹁小汗畢竟是異日的一邦之主，穩重恃重。﹂

　　小王子道：﹁那裏，還不是仗著各位叔叔的抬愛，父親，李公子的酒飲多了，如果在席上有什麼舉動，胡人是司空見慣，不足為怪，卻有損天朝上邦體面，還是送他回去吧。﹂

　　王慕和也巴不得快點送走這位貴賓，他倒不怕李益醉後失態，因為胡人宴客，唯恐客人不歡，送來佐酒的侍姬就等於是禮物，盡情調笑，絕無限制，客人欣賞那些女子，正是主人的面子。

　　他是怕李益在醉中吐露了幾句不該說的話，或是與他作過親近的表示，由於李益此刻的身分與所負的任務，不管跟誰走得近，都是足以引起史懷義猜忌與疑心的事，幸虧李益雖是醉態可掬，滿口胡言，但是卻都只是些風月妙語，沒有一句言可及義的，王慕和這才放了心。

　　騎在馬上，李益還是醉得很厲害，而且還吐了兩回，這倒使得王慕和不大放心了，小王子笑著搖搖頭道：﹁父親，看樣子孩兒真要送他一程了。﹂

　　王慕和沉吟未決，小王子道：﹁父親不必管了，李公子是在孩兒的席上醉的，應該由孩兒將他送回去，才見得待客之忱，孩兒自會小心的。﹂

　　他叫了沙兒與另一名胡姬，吩咐她們在左右各騎了一匹馬，扶著李益，他自己則另外一騎，在後相隨，這是塞上胡人習以為常送返沉醉的客人，王慕和瞧著倒也罷了，在外營找到了盧安，一起向回程而去。

　　看看已經沒有人注意了，李益才推開了兩個胡姬道：﹁殿下留步回去吧，李某根本就沒醉。﹂

　　小王子頗為吃驚地看著他，李益笑道：﹁要嘔吐還不容易，只須用一個手指，伸進喉嚨裏一挖就行了，那怕滴酒末沾，也照樣能嘔吐狼藉。﹂

　　小王子見他果然毫無醉意，不由得欽佩道：﹁李公子，這一手真是妙透了，小侄以為公子是真醉了！唯恐由他人護送不便……﹂

　　李益笑道：﹁我知道，在長安也有依照胡俗的盛筵。大家對於﹃美人相扶持，送得醉人歸﹄的胡俗都很激賞，每逢有這種聚會時，不醉的人也故意地醉倒下來，所以我才在人前做出一副醉狀，只是我的目的非關風月……﹂

　　小王子道：﹁小侄原是想將公子送到尊寓後，看看公子能否略略清醒而作一番請示的。﹂

　　李益道：﹁請示不敢當，我所書各條，殿下都記下了？﹂

　　﹁記住了，小侄相信沒什麼問題，只是公子這邊……﹂

　　李益道：﹁那是我的事了，反正總要等我這邊得手了殿下那邊才配合行動，即使我這邊不得手，殿下為自保計，也得要有所準備才是。﹂

　　﹁是的，小侄這邊盡可放心，小侄擔心的是公子這邊，不知是否能即時請得兵符，以制史帥！﹂

　　李益笑了笑才道：﹁史懷義既然已經胸有成竹，請得兵符來也未必能制得了他，我是另有打算，不過殿下此刻不能問！﹂

　　小王子道：﹁不！李公子，小侄一定要問清楚，才能配合行動，因為這事情關係太大。﹂

　　李益淡淡地道：﹁那也行，李某所持之策，只有一個字就可以表達了！﹂

　　他輕輕地說了一個字，小王子卻嚇得一跳。

　　李益卻很平淡地道：﹁殿下以為如何？﹂

　　小王子道：﹁李公子，你不是開玩笑吧？﹂

　　﹁殿下，這豈是開玩笑的時候！﹂

　　﹁那是不可能的事，史帥本人是個武將，弓馬嫺熟，當年盧公鎮邊時，得他的助力不少。﹂

　　﹁我知道，但是在斗室之中，弓馬都派不上用場。﹂

　　﹁他本人也孔武有力，恐怕不易得手，李公子如果一定要採取這方法，小侄借幾個武士給你。﹂

　　李益笑了：﹁殿下，你的武士能否強過史懷義的親丁？你全部的甲士，能否多過河西的大軍。﹂

　　﹁這……我們可以做得秘密一點，暗藏於秘室之中。﹂

　　﹁殿下，我住的是客棧，而且是涼洲的客棧，你的武士能夠秘密的藏進來嗎？就算我把他們藏進來，也瞞不過史懷義的，胡人身上的那股膻腥氣，幾丈外就能嗅得到，這一來反而會弄巧成拙了。﹂

　　小王子束手無策了，怔了半天才道：﹁那麼公子準備叫誰下手呢？家父如果同意，倒還有一二可用之人，但是他老人家絕不肯同意的。﹂

　　﹁不！這作事不能假手於人，我自己來。﹂

　　﹁李公子，你這次帶了多少人來？﹂

　　﹁一個侍妾，一個書童，一個長隨與一員副手。﹂

　　﹁憑這幾個人，那不是開玩笑嗎？﹂

　　﹁不開玩笑，這件事必須於極端機密下行之，我根本不打算假手於人，我自己下手。﹂

　　﹁李公子，你只是個文弱書生，對方卻是員武將。﹂

　　﹁我知道，所以我才敢下手，虛與貓同形同爪，只在體形之大小與猛惡之性有別而已，可是人常被惡貓所傷，而極少為虎所噬，此理無他，只是人對貓從無戒心，如果我帶了甲兵，史懷義豈會孤身犯險，到我那兒去？就因為他認定我沒有他的能力我才能暴擊而刃之。﹂

　　﹁如果一擊不中，那後果就堪虞了。﹂

　　﹁那是我的事，反正對殿下沒有妨礙，殿下如果見對我這兒沒有得手，還來得及預為之謀。﹂

　　小王子看了李益一眼，終於欽佩地道：﹁李公子，小侄相信你可以成功，你實在是個非常人。﹂

　　李益微微一笑：﹁我身受尚書高公之託，密銜使命前來，原是為朝廷分憂，懲治悍將驕帥，所恃者無他，唯一片丹心而已。﹂

　　這番話說得正氣凜然，使得小王子肅然起敬道：﹁李公子，小侄就此拜別，靜候佳音了。﹂

　　﹁殿下，我也看得出你是個很有魄力的人，所以才把整個計畫告訴你，我這邊的問題容易解決，倒是你那兒……﹂

　　﹁公子放心，小侄一定說服西莫爾聯兵東伐。﹂

　　﹁光是西莫爾的人手是不夠的，令尊大人老成持重，不敢多所冒險，所以你必須要把握時機，趁著我在這兒，可以為你作主，以河西之軍為你後援，兼併掉東莫爾汗也先之後，盡歸你的治下，這樣才能一勞永逸……﹂

　　﹁我知道，瓦剌部不能永遠屈居人下……﹂

　　李益笑道：﹁不過如此一來，你的勢力可能會超過西莫爾了，勢必會引起西莫爾的不安，所以必須要以令尊掌河西節鎮，互為呼應，才能奠定你的基礎。﹂

　　﹁這個小侄也考慮到了，只是憑心而論，家父實非將帥之材。他的魄力不夠……﹂

　　李益道：﹁史懷義掌河西，只是他一個人的河西，令尊若掌河西，將是整個大唐的河西，這才是我支持你的理由，否則以史師之策，未嘗不是靖邊之佳途，但那樣一來，進退之勢，掌握在史師之手中，殊非朝廷之本意，殿下必須要瞭解到這一點。﹂

　　小王子道：﹁小侄明白，事若成後，小侄制突厥，家君掌河西，互為呼應，尚希公子多照顧。﹂

　　李益笑笑道：﹁我只是一個中間傳話的人而已，能夠照料令尊的是大唐朝廷，只是節鎮之擁兵自重，已成趨勢，一時改變不易，若由朝廷直接指揮河西，恐怕會引起別處的不安，故才必須要掩飾一番，也因為令尊是那樣一個人，所以我才取令尊這一邊，如果他是個有雄心的人，我就不必多事了，易牛為羊，豈非多此一舉！﹂

　　小王子實在弄不清李益肚子裏打的什麼主意，不過有一點他是明白了，李益支持他在突厥中站起來，他也必須對李益作全力的支持。

　　所以他表示很明顯：﹁李公子，家母為突厥女汗，小侄卻是半個唐人，治突厥為繼母職，保邊境安靜乃為父分憂，小侄都會兼顧的，只是小侄身為突厥部酋，不便再涉及大唐的事，家父也不會太清楚，該怎麼辦，一切都唯公子之命是從便是。﹂

　　話說得很明白，李益很高興，笑道：﹁殿下果然明理，那我就不再多說了，該怎麼辦，殿下從速準備，據我預料，史懷義在明天一定會來找我，將邊境不寧的訊息來告訴我，作為暫緩易戍的解釋，那也是我準備下手的時候，殿下只有一天時間去準備，最好要快一點。﹂

　　小王子笑道：﹁小侄知道，公子放心好了，大家紮營地雖在青玉湖畔，但是西莫爾的大軍屯兵居延海，最遲兩天可達，東莫爾人如若與史帥另有所謀，一定也會秘密揮軍進侵，他們的領地在賀蘭山下，如果雙方趕得巧，可能也會在白亭海附近碰頭。﹂

　　李益在脫歡兒女汗帳中，已經研究過大概的地勢，笑笑道：﹁所以只要行動迅速，此舉一戰可定勝負之數，還是在河西這幾萬大軍幫誰，東莫爾汗原以為是幫他的，及至碰了頭，河西易師，敵友之勢立轉，必然會全軍覆沒，殿下趁機而取之，大勢可定，而且吐蕃人如果要支持東莫爾部，又是西莫爾人首當其衝，殿下只要運用得當，不出幾年，突厥的盟主將非殿下莫屬矣！﹂

　　他雖是文人，但是頭腦清楚，見事深遠，將敵我的情勢瞭若指掌，小王子這次是心服口服，身不由主地屈膝一跪道：﹁全仗李叔叔提拔成全。﹂

　　這是他第一次改口稱李益為叔叔，而免去了公子那個客氣的稱呼，也表示了他心中對李益的態度由欽佩變為尊敬了。李益沒說話，扶他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就帶著盧安走了。

　　※※※

　　這個大膽的計畫，卻把盧安嚇破了膽。

　　等到了沒人處，他才低聲問：﹁爺！你真的要這麼幹？﹂

　　李益微笑一聲：﹁不幹行嗎？你比我更清楚，史懷義是姨丈一手提拔起來的，姨丈視他為心腹，把他當作了自己人，如果史懷義勾結胡人，意圖不規，姨丈會受到多大的牽連？如果他不是我岳丈，倒也罷了，我也犯不著冒險拼命來多事，但是我偏偏卻跟你家小姐訂了親，不錯！我說過，這也是事實，朝廷派史懷義來。原來為了監視姨丈，接替姨丈的兵權，所以才處處給他方便，但姨丈又全無機心，終於把大權落在史懷義的手中……﹂

　　李益在心中捉摸著，盧安是必須要收服的一個人，雖然他已經是自己的人，但是他畢竟出身於盧府的家奴，在私心中仍是偏向著盧方的，而且目前還有著一個最重要的工作，必須要盧安去辦的，因此李益要找出一個使盧安完全信得過的理由，就在李益的思索的時候，盧安卻開了口：﹁爺，史元帥是朝廷派出來的，怎麼會勾通胡人呢？﹂

　　李益心中一動，盧安是個很細心的人，才會想到這個關節上，這就好辦了，細心的人，可以聯想很多，省卻自己許多口舌，而且幸好他沒有參加王慕和與脫歡兒女汗的密談，不了解太多的內情，史懷義聯結東莫爾汗以制西莫爾，在突厥本部間製造矛盾，在制邊的方略上不失為良策，朝廷必然不會反對，而且也可以中輟朝廷易戍之舉，所以他才敢如此大膽地做了，可見此人的確是個將才。

　　如若李益跟這件事全無關係，也必然會贊成史懷義的做法的，正因為抵觸了李益的計畫，所以李益必須要破壞史懷義的行動，盧安的一句話，勾動了他的心思，笑了一下道：﹁問得好，盧安，你也看得出來，當這個河西節度使實在比在長安做個中書令神氣，姨丈奉旨內調，在官職上是升了一級，在權柄上，則大大的削減了。﹂

　　盧安對此倒是也有同感，點點頭道：﹁爺說的是，小的也有這個感覺，老爺在河西時，山高皇帝遠，大權在握，誰都不怕，回到長安，雖然位列三臺，卻還要提心吊膽……﹂

　　﹁所以別的節度使很少內調，也不想內調，姨丈卻為什麼要接受呢！﹂

　　﹁這個小的不清楚，但老爺接到旨意似乎很高興。﹂

　　﹁不錯，他是很高興，因為他在河西已經無法待下去，大權為史懷義所握，幹下去也沒意思，能夠升官調走，自然是求之不得，而且這時候走是聰明的，河西以外四郡，仍是以姨丈為主，不知道大權旁落，挾著這點本錢，在京師還能混一混，要等到被史懷義擠了出去，那方真正的慘了，節度使被副將所代，連命都保不住的例子很多，姨丈能夠保住本身的富貴而退，還會不高興嗎？﹂

　　他見盧安已經入道了，興趣更高，笑著道：﹁何況史懷義很聰明，他並沒有表示自己是朝廷派來的，對外仍然自稱是姨丈的部屬，看起來似乎是他的忠厚處，實際上卻奸得很，因為這樣一來，原先附從姨丈的幾個郡，看在姨丈的分上，仍然以河西為依歸。﹂

　　盧安不解地道：﹁這沒有什麼不對呀！﹂

　　李益冷笑道：﹁這當然沒什麼不對，但朝廷的本意並不是如此的，除了河西之外，朝廷在另外四郡也都遣了人，意思是要他們一一取代原先的主帥，使軍權全歸朝廷的節制，史懷義自己成功了，卻沒有這個打算，因為另外四郡的全部兵力，加起來超過河西本部，假如那四郡的人完全為朝廷所控制了，他這個節度使也神氣不起來了。﹂

　　說著伸出一隻手掌，就著月光，扳著拇指：﹁我這麼比喻好了，河西是拇指，比任何一根手指粗壯有力，如果那四郡有一處不穩，以河西之力可以制止他，如果河西不穩，合其他四處，也可以制住河西，這互相牽制之用，就是朝廷制邊的本意，你可明白？﹂

　　盧安連連點頭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這就好，史懷義得了勢，卻不願其他四處的人得勢使自己受了牽制，所以他利用姨丈的關係去交好其餘四郡，而且也使得那四郡的接替人手無法爬上來！﹂

　　﹁爺！這個小的就不懂了，史懷義跟那四郡似乎都不太對，又怎麼能管到那四郡的頭上去呢？﹂

　　﹁我原來也不懂，因為史懷義仿得很聰明，姨丈沒告訴我他是被史懷義擠走的，但他自己心裏明白，只要能把持住另四郡，保住那四個小鎮的地位，對河西多少還有點箝制的力量，所以姨丈對那四個人書函來往，總是提醒他們注意，叫他們提高警覺，不要太放縱自己的部屬，不要輕置留後，事必躬親，不要讓部將掌權太重……﹂

　　盧安道：﹁不錯！老爺是這樣說過，小的侍候老爺時，聽他對甘州的范大人，肅州的謝大人，都說過類似的話，當時他新放內調，史帥的任命尚未下來，二位大人到涼州來送行，三個人在署中密談時，老爺仍是重複叮嚀這些話，范大人還問老爺說老爺既勸他們如此做，為什麼自己卻能放心把一切交給史元帥？老爺那時可能已苦在心裏，口中卻很硬，小的還記得老爺當時說的話……﹂

　　李益哦了一聲道：﹁姨丈怎麼說的？﹂

　　﹁老爺說｜｜愚兄與二位賢弟不同，愚兄膝下無子，也沒有可以託重的親人在身邊，這個位子遲早總是要交給人家的，老死邊塞又有什麼意思呢？所以才趁此機會，回到了長安去風光幾年，而且仲義是愚兄一手提拔起來的，早點把大權交給他，他感恩圖報，至少還會聽聽愚兄的話，河西涼州本署與各位賢弟合作多年，至感愉快，愚兄也不忍心陷各位於不安，故而趁愚兄尚能自主的時候離開，交給一個人，讓他能接下手，不會讓別人插了進來，如果愚兄一直株守此處，客死任上，朝廷另外派了個人來，各位賢弟就不會如此愉快了。﹂

　　李益忍不住道：﹁好說詞，這麼一來，那兩個人一定是感激涕零了。﹂

　　盧安道：﹁可不是，河西四郡，以涼州為首，其餘四處，有如四肢，利害存亡相關，他們見到老爺要走，心中不安，也是來問問消息的。得到了老爺這個保證，總算心中放下了一半，不過老爺精采的還在後面。﹂

　　李益忙道：﹁他下面怎麼說？﹂

　　盧安道：﹁范謝二位大人都是有子嗣的，只是年紀還小，都只有十五六歲，一時接替不上，老爺又說了｜｜愚兄自然是希望兩位的令郎能夠成為留後的繼任人，只是他們都還小，至少還有五六年才能參與軍務，具有實績而奏請留後，但五六年中人事變化很大，在朝中若沒有個得力的人鼓吹，此事就未必能順利，愚兄此去長安，多少可以為兩位賢弟盡到這個心。﹂

　　李益道：﹁高明！高明，這番話一出，那兩個人一定是死心塌地的感激姨丈了，而敦煌安南二處是跟著他們兩個人走的，姨丈雖然在涼州被史懷義擠走了，然能控制那四郡，仍然可以制史懷義，在他的想法中，他到了長安後，等於是河西在握，所以才神氣異常，那知道這正是史懷義所希望的，只要姨丈對那四郡仍有影響力，朝廷派在那四處的人就起不來，史懷義本人的地位就不會動搖了！﹂

　　﹁小的先前倒沒想到這些，現在多少有點明白，可是……﹂

　　李益神色一莊道：﹁史懷義是得到朝廷的支持而接掌河西，當然他自己也費了苦心，得之不易，所以他最擔心是朝廷又派了別人來接替他。因為只有他才明白朝廷逐漸替藩易鎮的手法，也只有他才明白朝廷已有決心，要從節鎮的手中收回兵權，他被派到河西，原是做這件事的，可是一旦兵權到手，他的想法就變了，為了保有他的兵權，他自然就會不惜一切的設法製造事端……﹂

　　﹁那跟我家老爺有什麼關係呢？﹂

　　李益嘆了口氣，盧安問到最重要的地方，也是他最難回答的地方，因為盧方已經升調京師，離開了河西，留後的史懷義是朝廷促成的，史懷義的一切自然與盧方扯不上關係，但是李益必須扯出理由來，使盧安相信，因為在整個的計畫中，盧安是很重要的一環。

　　要想除掉史懷義，使自己能夠深入河西而作一股勢力以為後盾，這是相當重要的一個關鍵，所以李益清了清喉嚨，便繼續道：﹁本來是完全沒有關係的，可是姨丈一直把史懷義當作是自己的私人，而且，跟甘肅及安西敦煌四郡的過從太密，史懷義辜負了朝廷的寄望，朝廷能夠不想到是姨丈的關係嗎？﹂

　　﹁史元帥勾結胡人，不會是要造反吧？﹂

　　盧安很小心，想得也很多，可見他對河西這個地方的情況很清楚，李益當然不能信口胡說：﹁他沒有造反的本事，也沒有造反的魄力，勾結東莫爾而制西莫爾，是為了造成他在突厥與吐蕃之間的特殊影響，使他在河西的地位十分穩固而無人能替代，然後再進一步地把甘肅、西涼四郡，置於他一人的轄制之下。﹂

　　﹁爺！河西戍邊的職責本就是為了遏止突厥與吐蕃的東侵，史元帥做到這一點並不是壞事呀？﹂

　　盧安漸漸地表露了他的精明，李益反而笑了，因為這對他反而是有利的，於是笑笑道：﹁不錯，盧安，想不到你對邊廷的局勢瞭解得如此清楚！﹂

　　﹁小的一直跟隨老爺在此十多年，別處的情形不清楚，河西的情況小的較為明白，因為河西的範圍最廣，要應付兩支胡人，相當的吃力，本來只有一個節度使，就為了事實需要才分了四處出去，兵力也加了一倍。﹂

　　李益道：﹁史懷義用的方法不謂不佳，他若能成功，河西的防區會比以前更安全。﹂

　　﹁是啊，所以小的才感到奇怪，爺為什麼要對付他？﹂

　　﹁因為這不是朝庭的本意，河西的力量壯大，只是史懷義的力量，不是朝庭的聲威大振，史懷義對目前的這點成就都不肯放手，等到他的力量更大了，自然更不肯放手，如果他的力量更加壯大，安知不能成為第二個安祿山？就算他本人還算安分，可是東莫爾汗也先不是個安分的人，聯姻吐蕃，取得了鄰邦的支持，真要給他一統突厥，他是否會就此滿足呢？等到史懷義制不了他的時候，河西的邊廷就會多事，朝廷又將花費多少的兵力來平定呢？史懷義為了個人的權勢，只顧目前，朝廷卻要看得遠一點，所以必須要制止他的妄為，為了壓制史懷義，朝庭一時或許還不至於用兵，但一定會拿姨丈來開刀作為警戒，同時也使甘肅西涼四郡都各懷惕戒，不為一人兼併，因為史懷義跟另四郡目前實難於融洽，他是利用姨丈的關係去穩定他們，如果因為他的勢力大而迫使四郡歸附了，朝廷是否會懷疑是姨丈促成的。﹂

　　﹁這……小的可就不敢說了。﹂

　　﹁不錯，因為你不明白內情，可是甘肅西涼四郡跟姨丈時常聯繫，你也許知道，姨丈如果謙虛一點，倒還可以不受嫌疑，但是他內調以後，一直以他在河西的影響作為倚仗，一旦有變，他豈不是百口莫辯，他真要有影響力便也罷了，我到了這兒，才發覺他老人家只是個空架子，這叫我這個女婿是實在不知道如何說他老人家才好。﹂

　　這番話倒是深深地說進了盧安的心裏，因為他跟盧方幾十年了，對那位老大人的脾氣太清楚了，因此急道：﹁爺！真是的，聽你這一說，小的也認為事態嚴重了。﹂

　　李益嘆道：﹁姨丈一旦倒下來，我是他的女婿，一定在所難勉，你還是盧家的人，縱不至於陪著砍頭，多少總也不自在，眨到遠蕃家中為奴，那可是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盧安更急了：﹁爺！你可得千萬想個辦法挽救一下！﹂

　　﹁誰說我沒有想辦法？可是我一個人急死也沒用，要大家一起動腦筋，史懷義這邊由我對付。﹂

　　﹁爺！你捉摸著，到底辦得了辦不了？﹂

　　李益一笑：﹁我可以一試，但是不見得有把握，好在我已在這邊安了步棋，叫瓦剌部的小王子去跟西莫爾汗商議應變，縱或不成，史懷義的計畫也行不通了，不過最重要的工作卻要你去做。﹂

　　﹁爺，小的是個下人，能做得什麼事？﹂

　　﹁有的，你立刻就啟程，星夜趕到古浪的鎮羌驛，兵部遣來的特使劉學鏞劉大人帶著兵部兵符在那裏等候消息，這個人你總認識吧。﹂

　　﹁認識，他是劉姑老爺的族弟，跟盧家有點親戚關係。﹂

　　﹁我知道，姨丈給我的信上透露了。他出發之前，私下拜會過姨丈，姨丈才得如消息通知了我可見他跟姨丈的私交不錯，可以請他幫個忙。﹂

　　盧安驚道：﹁爺！這個小的恐怕沒有這麼大的本事。﹂

　　李益道：﹁我知道，他的使命很秘密，尋常人等去了見不到他，你的關係不同，至少你去請見，他一定會見你的，只要見到了他，事情就行了。﹂

　　﹁爺要他幫些什麼忙呢？﹂

　　﹁叫他帶了兵符，立刻啟程趕到涼洲。﹂

　　﹁這個……他會聽小的話嗎？﹂

　　李益淡淡地道：﹁你告訴他此地的情況，他非聽不可，因為我在明天將要動手，成了，我要兵符以節制其餘的五處衛所將軍，統歸王慕和節制，協助瓦剌部以鎮東莫爾。不成，我也要兵符來制史懷義，限令他不准輕舉妄動，不得挑動胡人內視。﹂

　　盧安的臉色變了道：﹁爺！這個關係太大了……﹂

　　李益冷笑道：﹁不錯，正因為關係太大，所以他才不得不前來，因為瓦剌部已經去知會西莫爾汗哈達，他們為了自保，必不甘心被殺，戰事終將不免，問題是他們已知內情，除了對東莫爾汗也先宣戰外，對史懷義也將因懷恨而興兵，如果朝廷對史懷義沒有表示，這個問題就大了。﹂

　　盧安這才發現到李益安排之密，不禁精神一振道：﹁爺！只有你的，這麼一來，不管事情如何轉變，史懷義是非完蛋不可，朝廷不會因為一個人而輕易動兵的。﹂

　　李益道：﹁當然，我若非看準了，也不會輕易妄動的，這是史懷義自作自受，也怪他自以為聰明了，所以你告訴劉宏業，說事情非同小可，他如果不來，貽誤了軍機，引起邊患，任何責任都要由他來負，他就是有十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盧安道：﹁這個小的一定會把話說清楚，只是小的恐怕他推託，說是根本不知道，觀望不理！﹂

　　李益道：﹁我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不是要你一個人去，涼州太守楊夢雲已經在我的客廳等候你了，見到了劉學鏞後，你先別說什麼，只說涼州有緊急軍務要私稟，等他們會了面，你再說出我的話來。﹂

　　盧安點頭道：﹁那就行了，只是楊太守……﹂

　　李益笑道：﹁我當然會防到楊夢雲私下投向史懷義，洩密出去，所以先不告訴他為什麼，你也得記住，在路上半個字都不能說，見到了劉學鏞再行宣佈，那時我在這邊已經發動了，他縱然想洩密也來不及了。盧安，這可是關係著你我的性命安危，可千萬大意不得！﹂

　　盧安的聲音有點顫抖，他實在是很害怕，但是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連連點頭答應了。

　　※※※

　　兩人回到客棧，方子逸果然把羅春霆與楊夢雲兩個人都找來了，三個人正在焦灼地商議，不知道李益為了什麼找他們。李益來到後，首先把楊夢雲請到了一邊，隨便捏了一套說詞，而且還叫方子逸跟著他們，連拉帶架地把楊夢雲趕得連夜上路，去向古浪驛。兩地相去不過百里，快馬竟夕可達，李益等他們走後，再跟羅春霆作了一番談話，這次他是看準了，動之以利，誘之以勢，果然說得羅老夫子動了心，因為王慕和若是當了節度使，他這位老夫子的地位可就不同了。

　　事實上羅老夫子的心中本來就感到不安，李益挑了他一個好差使，讓他跟史懷義作了一番密談，嚇得史懷義連夜部署，他的心裏就像十五個吊桶在打水，七上八下的。

　　李益提供他的資料，固然嚇住了史懷義，但是他想到了史懷義也不是個簡單的人，以後不知道會用什麼方法來整他，以一個幕賓來跟一個節度使鬥，無論如何都是不上算的事。

　　羅老夫子在署中一個人思前想後，想到了嚴重性，深悔魯莽，上了李益的當，差點沒掉下了眼淚。可見他聽了李益的揣測以及史懷義的計畫後，嚇得靈魂只差沒飛上天去，兩條腿瑟瑟地直抖，牙齒格格地響，李益忍不住笑笑道：﹁夫子，有好幾個人聽了我的計畫只有你是最害怕的。﹂

　　羅老夫子抖了半天才顫著聲道：﹁公子，你們怎麼會想出這個計畫的，那不是在開玩笑嗎？﹂

　　﹁夫子認為絕對不可行？﹂

　　﹁史帥是個武將，你只是個文士，他有數萬之眾，你卻連個衛士都沒有，你怎麼去殺他？﹂

　　﹁殺人的方法很多，何必一定要用兵刃。﹂

　　﹁公子，史帥可不會被幾句話嚇死的。﹂

　　﹁只要他肯來，我自有辦法送他上路。﹂

　　﹁公子！史帥能爬到今天的地位，並不全靠朝廷的扶持，他在河西任副帥時，有幾個慓悍的胡酋態度太過跋扈，不從朝廷教化，史帥匹馬單槍，把他們一一擊落馬下，因而有虎將之稱。﹂

　　李益一笑道：﹁比諸魚朝恩如何？﹂

　　﹁這個老朽不知道，老朽從沒見過魚朝恩。﹂

　　﹁我可以告訴你，差得很遠，魚監一身技擊可謂無匹，縱跳如飛，勁兒不遜雷霆，如史懷義真能比他高，朝廷不會求諸江湖人，早就調他去除奸了。﹂

　　﹁長槍大戰的戰陣工夫與江湖技擊不同。﹂

　　﹁不錯，弓馬為戰陣之技，逞威於沙場之上，刀劍為一人之敵，流血五步之間，秦始皇曾經一統天下，威懾六國，可是藺相如卻能以書生之身，劫持於庭上，終保完璧而歸趙︵校者案：完璧歸趙故事的秦王應為秦昭襄王︶；張子房買得力士，荊軻為一劍士，都無法奈何秦皇，而藺相如能之，是知書生之威，尤在劍客之上！﹂

　　﹁公子！這可不是引經據典可以成書的。﹂

　　﹁我知道，我舉藺相如為例，就是告訴夫子，謀而後動，才會萬無一失！﹂

　　﹁公子，你究竟要如何下手呢？﹂

　　﹁這是我的事，不足為第三者言，夫子知道了有害無益，露了形跡，反而壞我大事。﹂

　　﹁那老朽要做什麼呢？﹂

　　﹁想法子，找點理由，叫他再來看我一次！﹂

　　﹁這個……老朽實在不敢，萬一公子未能得手……﹂

　　李益笑道：﹁那也沒什麼，至少他也不敢殺我吧！﹂

　　﹁史帥為了在河西立穩腳步，也許不敢對公子如何，可是他要殺老朽卻是舉手之勞，只要一揮手就行了，而事後連一個收屍體的人都沒有。﹂

　　李益道：﹁夫子太過言重了，目前我要夫子做的事尚不至於如此，因夫子只要說得他來私訪，至於我要做什麼，夫子自可推個不知，甚至於對史懷義在密謀進行的事，也必須表示得一無所知。﹂

　　﹁老朽就是在躊躇，不知道要什麼理由，才能說動史帥來訪，因為根本找不出理由……﹂

　　李益笑道：﹁任何一個理由都行，他也一定會來。﹂

　　羅春霆不禁弄糊塗了，怔怔的望著他：﹁為什麼？﹂

　　﹁因為他本來就要來找我，解釋一下目前的情況，以及不能在此刻更動戍軍的原因，這一個理由才是他要來的原因，但是他對夫子已經起了戒心，自然不會讓夫子知道的，他問計於夫子，只是為了看看夫子對他的行動瞭解多少，所以為夫子本身安危計，夫子最好不要太精明，隨便捏造一個使他放心，又能叫他相信的理由，他也一定會接受，以後就沒有夫子的事了！﹂

　　﹁史帥如果非來不可，何必要老朽來出點子呢？老朽裝成完全不知情，不就行了嗎？﹂

　　李益淡淡地道：﹁如果他不找夫子，夫子自可裝作不知情，但是我想像中，他一定會找夫子，因為他要知道，在他離去的這幾天中，我們做了些什麼？﹂

　　﹁我們？公子的意思是說……﹂

　　﹁我們自然包括夫子跟我在內，因為那天他回去，夫子的一番言詞，使他對夫子有了畏忌，才急急地發動了這一次突厥之變，事實上，突厥目前的情況還算安定，根本無須無事找事的，正因為夫子的一席話，使他深感威脅，才必須想出了自保方法，他認定夫子是家岳留下，在此刺探他動靜而柑制他的人，當然認為我們是一夥的了。﹂

　　羅老夫子嚇得蒼白的臉，一下子變成了焦黃，噗地一聲跪下了：﹁公子救我，公子救我！﹂

　　這位夫子在這個時候，才算是認識了事情的嚴重性，李益似乎並不驚奇，淡淡地道：﹁夫子，我不是嚇你，是你自己的態度太過曖昧，你聽過我的計畫後，認為絕無可能，你甚至於在心裏盤算是不是要把我的計畫洩露出去！﹂

　　﹁老朽絕無此意，老朽不敢！﹂

　　﹁可是你心中確實那麼盤算過，只是未曾決定而已，現在你已經知道利害，史帥對你已有懷疑之心，你在帥署的地位已不受信任，此番他重作整頓，卻不敢對我如何，因為我是兵部的密使，朝廷的密差，家岳的私人代表，這三方面都是他惹不起的，否則他就是要造反了，這一點你是清楚的？﹂

　　﹁老朽清楚，所以老朽絕對不敢輕洩公子的計畫。﹂

　　﹁但是你不敢明顯的站在我這邊，也是事實，我看得很透，所以一直沒有告訴你怎麼做，現在你總算明白，史帥如若得勢，第一件事就是殺你，你若洩漏了我的計畫，只有死得更快，因為你對帥府的機密總知道一點，他可以敷衍我，卻不必敷衍你，尤其是知道我有對付他的心，就不會留下一個曾經參與他機密的活口！﹂

　　羅春霆只有連連叩頭，李益把他拉起附耳密語，告訴了他一番！羅春霆懸著一顆忐忑的心走了。

　　　　　　　　第二十四章

　　李益很得意的回到內室，小紅侍候他就寢，一句話都沒有問，李益也沒有說什麼。第二天，李益醒來時，看見小紅正在擦拭那柄防身的短劍，擦得非常小心，用一塊綢子，倒上了些許白色的粉末後套住了鋒刃，用勁地抽動著，完後，才把匕首小心翼翼地歸入鞘中，然後把那塊綢子丟進火盆中焚化了，冒出了一陣很刺鼻的青煙。李益被那些煙的味道弄得咳起來，反而把小紅驚醒，道：﹁啊！爺，原來你已經醒了，怎麼不叫妾一聲呢？﹂

　　李益嗆得眼淚鼻涕一起流了，小紅為他又搓又揉，倒了一杯熱茶，又傾了一點醒神去毒散，放在李益鼻前，讓李益嗅了，打了三四個噴嚏後，李益才定下了神，喝下了兩口熱茶，喘著氣道：﹁喔！真厲害，小紅，你燒的是什麼東西，怎麼那般怪味道？﹂

　　﹁是一種藥末，妾身不知道爺已經起身，而且就在旁邊，否則妾一定要爺屏住氣息，離遠著點兒的！﹂

　　李益又呼了口氣：﹁你這丫頭也真是，我不但起來，在你背後也半天了，你卻到現在才知道！﹂

　　小紅道：﹁那時妾身全神貫注，不敢少怠，所以對身外事物都忽略沒有注意。﹂

　　﹁全神貫注，只是為了擦拭那支匕首？﹂

　　﹁是的！爺！那種粉末是種劇毒，見血封喉，妾身必須十分小心，以免沾上傷了自己。﹂

　　﹁喔，兵刃淬毒，就是這樣子淬上去的？﹂

　　﹁不！那是將毒藥溶於水中，將剛出爐鍛紅的兵刃浸入毒水中，使毒為刃吸收，永遠的保存在刃上，這樣一來，使用時就不太方便，而且兵刃變為藍色也容易使人警覺。再者毒性不若妾身所用的方法劇烈。妾身將毒粉以綢布包著，在刃身上用勁地擦，使藥性大半附於刃上卻不會變色，雖只能使用一次，但是十分劇烈，只要沾上一點肌膚，挑破一點外皮，毒性浸入，七步斷魂……﹂

　　李益用手拍拍胸口道：﹁好厲害，好厲害。﹂

　　﹁這原是妾身備來行刺仇家于老賊時所用的，只是沒機會吧了，妾身就留下，想不到用在這地方了。﹂

　　李益道：﹁你也太謹慎了，我想用不著這麼費事的。﹂

　　小紅道：﹁爺！你知道要用來對付誰的？﹂

　　李益笑笑還：﹁自然是用來對付史懷義的，昨夜我在跟那個羅老夫子在談話時候，你在門外都聽見了。﹂

　　小紅倒是一怔，目泛奇光道：﹁爺知道我在偷聽？﹂

　　李益一笑：﹁當然知道，而且知道還是你，否則我早就聲張起來了，還會一直讓你聽下去？﹂

　　小紅不相信地道：﹁爺練過武功嗎？﹂

　　﹁看什麼武功，我出身世家，盤馬、彎弓、舞劍，一些粗淺的戰鬥動作，總要學幾下，用來鍛練身體的。﹂

　　﹁不！那種功夫不算，妾身說的是練氣吐納的內家技擊心法，爺一定練過，否則耳目怎得如此聰明？﹂

　　李益笑了：﹁我可沒有練過那種本事，只是耳目聰敏，不遜他人，那是我向一位老道士學的，我幼時讀書很苦，日以繼夜不息，那個老道士教我一個靜坐養神的方法。﹂

　　小紅失聲道：﹁那一定是上乘的內家秘訣，爺是怎麼練的，能夠說給妾身聽聽嗎？﹂

　　李益道：﹁能，不過就是一個靜坐的姿勢，五心向天，閉目內視，能見胸中諸雜念，或摒之，或聚之，能收放自如時即為成功，我照著做了兩年，果然大有功效，目能視，耳能聞，一心兼可二用，所以在別人朗讀時，我就能看另外一本書，耳聽目視，俱能熟記，省了他人一半的時間，卻能倍收他人之效果，我在小時有神童之稱，大概就得力於此者不少，而且借著這種秘訣，也使我的耳目特別靈敏，不過那個坐姿到後來就漸漸地因為骨骼轉硬坐不成了。﹂

　　小紅道：﹁不可能，這分明是一種極為上乘的內家練功要訣，爺只要勤練不輟，定必可日益精深的。﹂

　　李益道：﹁我說的是真話，在十四歲的時候，我再以那個坐姿行功，卻越坐越累，全身大汗，四肢抽痛。﹂

　　﹁那是什麼緣故呢？不應有此現象呀！﹂

　　李益笑笑，接著道：﹁那時那個老道士還在，我以這種現象去問他，他端詳了半天，問了我一句話，然後就連聲說可惜，可惜，接著自己又嘆息說他早該想到我既是一脈單傳，絕不可能成為他的門中人，自此雲遊而去。﹂

　　小紅更為詫然地問道：﹁他問了爺一句什麼話？﹂

　　李益道：﹁他問我是否破了色戒？﹂

　　小紅哦了一聲：﹁我明白了，爺練的果然是道家金丹飛升之道，必得以童身修為歷過九九大劫，道成丹固，才可以從心所欲，十三四歲為發身之期，四五月為春思萌動之期，宜特別戒慎，因為這就是道長所謂暗九之數，十三歲戒之在五月梅雨之際，十四歲則為四月蠶桑之期，一三五、一四四，三數之和為九，亦即暗九之成也……﹂

　　李益點頭道：﹁有道理，有道理，我一直認為道家明九暗九的九九劫數為無稽，聽你這一解釋才明白了，十三四歲為男子發身之時，雖曰少年，但大家還是以兒童視之，略少避忌。四五月是春思撩人之時，最多綺思，當其時也，家中成年女子春衫初易，肌膚偶露，對十三四歲少年，前者無戒防之心，後者則隱興沾澤之意，確是最尷尬之際，我完全是以一己的經驗體會，但想來在他人也是差不多的，道家暗九之劫，倒是有所根據的了。﹂

　　小紅道：﹁爺難道在十四歲那年就……﹂

　　她不好意思再問下去，李益道：﹁其實我在十三歲就已經初嚐異味了，那是我家中一個大丫頭，她在園中採桑，有時要爬到樹上去摘高處的新葉，我在樹下看書，不經意時，舉首上看，峰壑隱見，難免不怦然心動，而那個丫頭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有意把衣服穿得鬆鬆的，在我頭上跨來跨去，終於使我情不自禁而入了道兒……﹂

　　小紅的臉也不禁紅了道：﹁爺也真是的，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動……﹂

　　李益輕笑道：﹁孔夫子把修齊治平的大道理定出很多的規律，但是沒有一個人能完全地做到的，世上那有十全十美的完人，只要能擇其要者而行，勿離大道，已經算是很難得的了，非禮勿視，是為不見可欲而不動心，實在也是最難的。﹂

　　小紅紅著臉，過了一會兒才又問道：﹁爺既然在十三歲就破了色戒而失童身，怎麼到了第二年才有異狀呢？﹂

　　李益道：﹁那或許是我的資質過人，偶一為之，無損於道基，到了十四歲的時候，人事已開竅，膽子也大了，偷期密約，時興雲雨，才把那些所謂元陽，斲傷過度，才算是把早幾年的努力都毀了，而且我認為道基之養成，固非一日之功，真要毀基，也不是一兩次便能毀得了的，立以為戒，戒之在始，只要一開始，就很難再收回來就是了。﹂

　　小紅嘆了口氣：﹁那個道士一定是位修為有素的高人，他指點爺練氣的功夫，也是很難得的修真功訣，只可惜爺未能全始終，否則現在一定是個……﹂

　　李益搖頭道：﹁我其實對他所授的那些早就有所知覺，對於毀了道基，我一點都不後悔。而且他教我的功課原也不止那些，是我不願意進一步去修為而已……﹂

　　﹁對呀，我想他既然看中了爺的資質，授以秘傳，必然會有更進一步的指示，故不至於輕易動心的，爺為什麼……﹂

　　李益道：﹁為的是我的志趣，我根本無意成仙成道，學一點健身益智，延年袪病的方法就夠了，對他後來所講的明真見性，善養真如的法旨，我根本就沒再下功夫，因為我自己是一脈單傳，不能絕了先人的香火，再者我認為仙道無憑，很可能是空忙一場，再者我認為仙道太無謂，縱然修成不死之身，也不過像棵不死的老樹一樣，縱然佔了一個地位，對人有什麼好處？遠世而隱，與松鹿為侶，又有什麼意思？﹂

　　小紅為之語結，李益又道：﹁上天給與我這份聰明這份才具，父母生育我，養育我，天覆地載，慈親鞠育，這兩大至恩不報，而妄談修真之道，縱然成了神仙，也是個忘恩負義之徒。為人為己，我都應該做點什麼……﹂

　　小紅道：﹁爺，神仙一樣也可以救世的。﹂

　　李益搖搖頭：﹁那是騙人的，黃庭經卷，我看過一些，裏面全是些修己之道，至於有些自稱神仙的人，借看幻術惑入耳目，那根本就是旁門左道，神仙保氣之術由吐納入門，上乘者可辟穀而登仙，下者則輕身健步，力逾常人，成為所謂的劍客，如此而已。﹂

　　小紅愕然道：﹁爺，原來你懂得很多！﹂

　　李益道：﹁不多，我只是略略曉得一點其中道理，所以我才能用琴聲來指點你的劍技更進一層，也能授你無弦之琴之奏法，識得你心中之音意所寄，你也應該明白的，假如我不是具有這種修為是做不到的。﹂

　　小紅道：﹁我可被爺騙苦了，原來爺高明得很。﹂

　　李益道：﹁那你又錯了，我只懂得道理，卻沒有下過苦功，內家吐納之旨是勤修不輟，才能日益精進，而我早在十三，四歲時就中輟了練習，少年即因縱慾過度，傷了真元，難望有大成，我也不想在這上面下太多的功夫。﹂

　　小紅道：﹁照爺的那番談話來看，爺懂得很多，為什麼又不自克制而自毀道基呢？那對身體是有害的！﹂

　　李益一笑道：﹁我知道，我若不是那樣子來一下，又怎麼會叫那老道士對我感到失望而放棄了我呢？﹂

　　小紅睜大了眼睛道：﹁爺是故意的？﹂

　　李益道：﹁是的，他看中了我的資質，授我以修為要旨真訣，助我速成，是想把我當作他的衣缽傳人的，我對他那些啟發靈智，發揮聰明的方法感興趣，對他的修真大業則興趣索然，但我如不表現得與道有緣，他就不會肯教我那些，既然學了他的入門功夫，就不能不敷衍他，到了最後，我只有叫他自己失望回頭，免得再糾纏我。﹂

　　﹁爺，那個老道士的法號叫什麼？﹂

　　﹁他自稱羅真人，雲遊無定，為了我，曾在姑臧小居三載，以後就又雲遊莫知所終了。﹂

　　﹁羅真人是位得道的陸地神仙，多少人想入他的門牆而不可得，爺卻白白地放過了這個機會。﹂

　　李益淡淡一笑道：﹁我又不想成仙得道，自然不會認為可惜，而且我也不相信他是什麼真仙，否則他應該看得出我的功名利祿之心太重，根本不是神仙中人。﹂

　　小紅輕嘆無語，倒是李益道：﹁我昨夜聽到你在門外，可是事後你沒有問我，我知道你必然已經明白了我的意思，所以也就不再吩咐你，果然你都準備好了，小紅，得卿為助，那實在是我最大的幸福，因為你從不需要我開口，就能知道我想做什麼。﹂

　　小紅微泛苦笑道：﹁爺，妾身說句話，爺不要生氣，爺的機心實在太重了。﹂

　　李益道：﹁小紅，我這是不得已，假如我不算計他，他就會要置我於死地了。﹂

　　小紅微怔道：﹁那怎麼會呢，史懷義只是為求自保。﹂

　　李益冷笑道：﹁有些話我沒有對別人說，但我心中明白得很，史懷義這個人的機心太重，我承認是逼得他太緊了一點，但憑心而論，我只是為了朝廷盡心，使兵權歸於朝廷節制，戍卒對調，他還是當他的節度使，與爭權無損是他自己想造成的一股威脅朝廷的實力，才捨不得放手，居然演出這一套把戲來了，我自然不能放過他。﹂

　　﹁可是他怎麼會有殺死爺的意思呢？﹂

　　李益道：﹁他就是為了我擠得他太緊，才不惜發動胡亂以中止易戍之舉，朝廷由得他想怎麼說就廷去說明嗎？﹂

　　﹁但爺是朝廷派來督促修城的特差，他敢殺死爺嗎？﹂

　　李益笑道：﹁他當然不會自己殺死我，但是他卻可以借刀殺人。我既然是監督修城，動工時必然要到城牆外去勘察，塞外就是大唐與突厥人的界地，胡亂若起，我豈不是首當其衝，事後他報稱我死於亂軍，推得一乾二淨的了。﹂

　　小紅道：﹁爺是從那兒得來的這些奇想？﹂

　　﹁由我本身而想到的，我若跟他易地而處，我就會這麼做，史懷義看來也不笨，他自然也會這麼做的。﹂

　　﹁我實在難以相信。﹂

　　﹁那很簡單，等他來了我就先把他的計畫叫出來，他若是有此心，一定會做賊心虛，惱羞成怒，甚至會當時變臉想殺死我，那時你再下手也不遲。﹂

　　小紅臉色一變道：﹁果真如此，我殺死他就不會內疚了。爺！現在妾身再說句實話吧，昨夜我雖然聽了爺跟羅夫子的談話，心中頗不以為然，爺只是揣測之詞，並沒有真懣實據，卻連個分辯的機會都不給人，就要致人於死地，這實在太不公平了。﹂

　　李益詫然道：﹁小紅，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的？﹂

　　小紅道：﹁這本來就是事實，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豈非是早就有心置他於死地？﹂

　　﹁我跟他無怨無仇，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為了實現爺的計畫呀！﹂

　　李益笑了一下：﹁小紅，你把我看得太神奇，也把我想得太狂了，不錯，易戍之計是我擬的，我是個文人，根本不懂得軍事兵法，那天只是跟高暉在談話，靈機一動，隨便提出個辦法來，那知道高暉竟連聲說好，逼著問我如何實行，我胸中本無成算，那裏會有什麼辦法。但是他問得很急，我也就信口開河，根據一點粗淺的瞭解，提出了一些辦法，高暉就認了真，當時就寫了幾封信給我，要我必須促成比事。﹂

　　小紅道：﹁由此可見爺在知事之明上，確有過人之處。﹂

　　李益嘆了口氣：﹁小紅，軍國大計，那裏能如此草率就定了案的，這個計畫即使高明萬分，高暉也無權作主，至少回朝向聖上請示過之後，得到了御命示可，才能付之實行，甚至於還要跟一些御前謀國的老臣再三商討後，才能算為定案。﹂

　　﹁高大人事先並沒有肯定答覆認可，他只是寫了幾封私函，要爺來探聽一下邊鎮的語氣態度，所以他在事後請准了聖諭，甚至於也頒出兵符，卻仍然未能敲定，要使臣在前驛觀望等候，看情形再作斟酌。﹂

　　李益笑笑道：﹁你把軍國大計看成兒戲了，高暉給我的私函雖然措詞含混，但是他授權給我來探討邊鎮的意向，就是此事已為定局，只是不敢輕舉妄動而激起各路邊鎮聞訊生變，所以，未敢遽發兵符，暫作觀望……﹂

　　小紅愕然地道：﹁那妾身就不懂了，爺的意思是說……﹂

　　李益道：﹁我當時也跟你一樣的糊塗，直到我來到河西帥府，向史懷義表明了意向，居然使他大為緊張，我才知道我無意中想出的歪主意，卻是朝廷熟思已久的制邊之策，只因為事關重大，一舉若不成，牽連到全國的兵鎮都會譁然生變，因此才不敢宣佈，剛好我碰巧提出了，他覺得在河西有我姨丈的關係，利用甘肅等郡與涼州互為牽制之故，實力均衡，頗可一試，才立時作書，要我來碰碰運氣，否則高暉雖然職掌兵部，也不過在人事上對各節度使區聊作節制，那有權力作此重大的決定？﹂

　　﹁這麼說，他是在利用爺了！﹂

　　李益一嘆：﹁可以這麼說，但他也不是存心，計畫是我提的，主意是我出的，他因勢利導，小作促成而已。因為在河西，由我來遊說試探，事成與不成都不會釀成大變，是個最理想的試探方法，也正因為早有定案，所以他才敢立作決定，即時修書，更可惡的是他還借我之口，嚇姨丈一嚇，讓姨文也修下私函給我，帶來一試。﹂

　　小紅聽得呆了道：﹁高大人看來不似狡獪之徒！﹂

　　李益笑笑道：﹁他不是狡獪之徒，但至少也不是個老實人，稱得上是個頗有謀略的能臣，否則以他的年歲資歷，那有搖身一跳就是兵部尚書的職位！我在路上，還以為這件事是我一時湊巧，想出來的絕妙主意，與致沖沖，也以為到了這兒必可得到史帥的同意，直到我開口後史懷義居然大感緊張，我才知道問題的嚴重，一竅通而百竅通，我也知道了高暉擔心的問題，不在甘肅伊州及安西等郡，而是在河西中心的涼州。﹂

　　﹁那他為什麼不直接告訴爺呢？﹂

　　李益道：﹁我只是名文官，而且初放外任，年事又輕，雖然在長安鬧了不少的新聞，扳倒了幾個豪門，那不過形勢早成，在我身上發作而已，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不過我挾在中間，確也表現了一些鬼才……﹂

　　小紅笑了道：﹁跟爺同宗同榜的那位李賀李才子是真正的鬼才，因為他的詩句中充滿了鬼氣，至於爺嘛……﹂

　　她思索了良久，才笑著搖搖頭：﹁妾身倒是說不上來了，因為爺的詩文無一不佳，無所不及，無所不至，豪放、壯闊、細膩、纏綿，兼而具之！﹂

　　小紅不是一個名家，可是她的批評使李益有深獲知己之感，因為她的話，深深地說中了李益的長處。

　　但是遺憾的是李益無法去表示他的欣喜了，因為他算算時間，史懷義應該快來了，而他的問題還沒有解決，他必須要說服小紅，這才是最重要的工作。雖然，小紅的準備已經在表示要配合他的計畫了，可是這件事太不平常了，不能有一點差錯，所以小紅只是肯聽他的話還不夠的。

　　命令一個人，或者強迫一個人去做一件事，跟讓那個人心甘情願，自動去做一件事，效果會差得很多，前者只能做得成，而後者才能做得更好。

　　所以李益清了下喉嚨，莊容道：﹁小紅，你能認清這一點就好了，像我設謀狙殺魚朝恩，朝廷久有此心，也作了各方面的準備，但是都不敢輕易發動，最後找上了我，聖上並沒有期望必有所成，只是一個試探而已，朝廷把鏟除魚黨的主力放在翼公秦氏父子的身上，他跟魚朝恩一起到郭汾陽王府來只是為了絆住魚朝恩，秦公同時發動，把魚朝恩在朝中的幾個有力死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一舉撲殺，那才是聖上的目的。這樣子一來，魚朝恩縱然走脫了也沒多大關係，羽翼盡除，就很難有所作為了。﹂

　　小紅道：﹁這是怎麼說呢，魚朝恩在他的私邸中養著千百武士，都是精擅技擊的江湖亡命之徒，若非黃大俠伉儷能及時勸喻他們離去，那批人也能把長安鬧翻過來。﹂

　　李益笑道：﹁不錯，可是那些人能夠把朝廷推翻，擁立魚朝恩而有天下嗎？﹂

　　﹁那當然不能，名不正則言不順。﹂

　　﹁不僅如此，秦朗也早作了準備，魚朝恩一死，秦朗立刻就掌握了禁軍，並不是旦夕可及的事，一定是早有安排了，正因為他們已經掌握了禁軍，才敢對魚朝恩發動攻勢，魚朝恩的那些江湖死士也許能以一當十，但是絕對無法與十數萬禁軍相抗的。﹂

　　﹁禁軍不是由魚朝恩親自率領的嗎？他開始得勢，就是因為掌握了禁軍。﹂

　　﹁是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魚朝恩未得勢前，是掌握了禁軍，沒有什麼好處，反倒是後來跟著魚朝恩面前趨奉獻媚的小人，一個個都位居要津，享盡榮華，這種做法使得那些原本支持他的禁軍離心他附，秦家的勢力漸漸地透了進去……。﹂

　　小紅終於明白了，在別的女子是很難明白的，但他容易明白，因她是武將之後，懂得這個情形。

　　李益知道她已經明白了，笑笑又道：﹁第二件事是高暉取代于老兒，這是他跟朝廷之間的密約，早已內定，而高暉對于老兒坑陷了他的父親，一直耿耿於懷，無時不思報復，他安排的報復行動也許十分周密，但于老兒也不是個簡單的人，一直防備得很嚴，使他難以得逞，被我這無端擠了進去混攪一陣，居然把于老兒活活地氣死了，看起來似乎是我的力量，但實際上……﹂

　　小紅忙道：﹁實際上也是爺的力量逼死他的呀！﹂

　　李益輕嘆道：﹁我不過是一個新取進士，想跟手握天下兵符的兵部尚書相抗，無異以卵擊石，于老兒根本可以不加理會，就算我手中抓住了他通敵賣國的證據，也無法扳倒他的，于老兒之所以緊張得噴血而死顧忌的是高暉，而不是我。﹂

　　﹁高暉既然有迫死于老兒的力量，為什麼他不加運用呢？﹂

　　李益笑笑道：﹁這是個最好的問題，高暉掌握著足以致于老兒死命的證據，可是他跟皇帝太接近了，他知道皇帝也是個好用心計的人，因此不敢輕易動用，因他恐怕那些證據會牽涉到皇帝，那樣一來，不僅扳不倒于老兒，還會把自己也賠進去，所以他在皇帝面前連提都不敢提，但是他又不甘心，剛好趁著我跟于老兒要鬧起來的機會，他才抖了出來，借我的手來利用那些證據……﹂

　　﹁高大人是那麼一個工於心計的人嗎？﹂

　　李益嘆了口氣：﹁兵部尚書是文官，卻執掌著天下的兵權，雖然沒有調兵遣將之權，卻可以決定將帥的任免，兵員的增刪，這又豈是一個書呆子能擔任得了的！于老兒本身就是個例子，高暉如若是個老實人，怎能挑起這副擔子，接下這個重任！﹂

　　小紅默然不說話，李益又道：﹁瞭解到高暉是怎麼一個人，再回到本題上就容易明白了，當我提出易戍的計畫時，高暉雖然滿口讚好，但是並不熱衷，因為他警告過我，說這個計畫，必將招致主帥的反對，等到我再提供進一步的計畫時，他才欣然同意，立書私函給我……﹂

　　﹁爺進一步的計畫是什麼？﹂

　　李益比了個手勢道：﹁就是我目前要從事的。﹂

　　﹁高大人同意爺這麼做？﹂

　　﹁他口頭上沒有直接同意，而且還勸我看情形行事，不能太過分以激起變故，但是私心裏就是默許從事，因為他比我看得透徹，掌兵權的人，沒一個肯放手的，這根本就是唯一的辦法。﹂

　　﹁他為什麼不直接授權給爺呢？﹂

　　﹁小紅，你怎樣這麼傻，這種事怎麼可以直接授權，他不會落下個口柄的，因為誰也不能為失敗而負責，他口頭反對，心中默許，是為了他知道我有這麼做的能力，萬一失敗，他又不必負責任。﹂

　　﹁他憑什麼以為爺有這個能力呢？﹂

　　﹁他倒不是寄望在你身上，你行刺于老兒一次不成，所以他瞭解到你的能力是不足以成事的，他認為我有這個能力，是寄望在黃衫客與賈仙兒兩口子身上，他知道我跟這兩人的交情，認為我在必要時，可以去請求那兩個人的幫助，以他們高來高去的身手，即便是戒備森嚴的帥府也擋不住他們，取敵將首級，有如探囊取物。﹂

　　﹁朝廷大計，居然要動用到江湖遊俠身上了？﹂

　　﹁不錯！這是解決問題最簡捷的法子事實上各地的節度使身邊，都是此類死士，在安史亂時，互相傾軋暗殺之事層出不窮，都是刺客所為，魚朝恩當權之時，不也養著大批江湖上的技擊之士嗎？﹂

　　小紅點點頭道：﹁是的，妾身從公孫大娘門下學劍時，經常看到有些身分神秘的客人前來，都是那些顯宦當權者的代表，前來延聘高手刺客的，公孫大娘自己不受聘，但是她門下的弟子，卻有不少被人重金禮聘而去。﹂

　　李益道：﹁那些人能為金錢所買動，就不會高明到那裏，權臣達門中蓄養死士之風，在隋代就很盛了，高祖李淵在隋時為太原守，得罪了丞相宇文化及，就遭到過刺客的暗襲，幸虧叔寶秦公途遇解救而得免於難，而翼國公秦氏一門的富貴，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只不過真正身負絕技的高人俠士不易為富貴所動而已，像黃衫客夫婦，若不是機緣湊巧，跟我交上朋友，而又適逢其會，跟汾陽王郭老令公投緣，被延為座上客時，為朝廷效命，狙殺了魚朝思，平時誰也請不動他們。﹂

　　小紅道：﹁遊俠胸襟，本就是富貴不淫，威武不屈，貧賤不移，才能見其氣節，但他們與爺的關係不同……﹂

　　李益搖頭道：﹁高暉想錯了，他以為黃衫客夫婦可以動情，以為我跟他們的交情，必可請得動他們出力，但是我卻深知他們只有一個義字才能動得了他們，刺殺魚朝恩，是因為他太專橫，太跋扈，早有取死之道，他們是仗義而為之，如史懷義之流，只是為了保有自己的兵權，尚無明顯的劣跡，黃大哥他們不會多管這個閒事的，我如開了口，不但會碰上一鼻子灰，也將失去了我們的友誼了，所以我根本不去想他們，只有一個情形下，他們會對付史懷義，那就是史懷義殺了我，他們替我報仇。﹂

　　﹁史懷義會不會這麼做呢？﹂

　　李益笑道：﹁他如果知道利害，自然不敢殺死我，胡糊塗塗衝動之下，就難說了。不過我不希望利用他們兩個人來保護我，所以寧可靠自己，靠你來成事。﹂

　　小紅道：﹁妾身淬毒刀刃，就是準備竭力以報爺了，只是妾身不敢說有多大的把握。﹂

　　李益道：﹁沒關係，盡力而為好了，你我都不是為了自己，殺了史懷義，我不可能去接他這個節度使的缺，正如我設謀搏殺了魚朝恩，未獲寸勳，反而惹來一身麻煩。﹂

　　﹁這就是妾身不明之處，爺到底是為了什麼？﹂

　　李益苦笑道：﹁我原來根本沒有對付史懷義的意思，可是他被我一逼，居然連絡了東莫爾汗，煽動突厥內亂，這才使我與起了除他之意，如果讓他的計畫得逞，塞上血流千里，那重重殺劫，可都是我挑起來的。﹂

　　﹁那怎麼能怪爺呢，何況死的是他們胡人。﹂

　　李益莊容道：﹁小紅，史懷義可以如此看，朝廷也能作如此看，我卻不能，我尊重每一個人的生命。﹂

　　這是李益的違心之言，但是他由於這一段時日以來，慣於勾心鬥角，已經養成了掩飾自己的事，控制自己情緒的本事，這句話說得慷慨激昂，正氣凜然。

　　小紅倏然一震，變容道：﹁是的，爺！妾身錯了！﹂

　　李益笑了一笑，他費了半天的精神等的就是這句話，期待的就是這一個反應，因為他已經使小紅相信，這是一件神聖而莊嚴的工作了，只有這種情操，才能激起人全心全力，至死無悔的決心與勇氣的。

　　小紅不是一個容易激動的人，唯其如此，只要能感動她。她將是一柄殺人的利器。

　　小紅也不是個很容易受蒙蔽的人，但是李益卻能把她說得死心塌地，這是李益成功的地方。

　　因為李益的才智是小紅無法所及的，他做一件事，在目前也許毫無用處，但是卻能種因於未來。

　　正如他現在所從事的一樣，除掉了史懷義，於他毫無裨益，卻要冒很大的危險，李益大可振振有詞地搬出家國社稷那一番大道理，誰也無法窺測到他的意向。

　　但是他的下一步棋卻下得很遠，伏在瓦剌部的小王子身上，除掉了史懷義，他可以順理成章地抬上王慕和，因為王慕和目前是名正言順的副帥，三軍不可一日無主，他要楊夢雲去把特使與兵符調來正是為促成這一件事。

　　王慕和即了帥位，兵符在手，可以指揮其餘六衛將軍，河西在握，可以影響到甘肅伊州安西敦煌諸郡，一起發兵，助瓦剌部並掉了東莫爾汗也先而與西莫爾分庭抗禮，甚至於得大唐之助，更進一步壓下西莫爾，取得突厥的霸權，目前是個機會，他可以假手兵符在握而便宜行事。

　　等到大局底定，小王子感恩圖報，對李益一定十分感激而言聽計從，何況瓦剌部本身並不強，要想維持他的霸業，勢必要靠大唐的支持，要想穩住他的支持，王慕和的河西節度使地位就穩了，但王慕和本身是個庸材，恐怕還得倚仗他的妻子脫歡兒女汗。女汗偏又是胡人，必須要求教於李益，李益本人不在這兒，卻留下了羅春霆，羅春霆的地位則是靠李益而維持的。

　　李益盤算了一下，整個河西的局勢，他可以遙為控制，因為整個通盤大計都是他一個人策劃的，他只要不把計畫一下子宣佈，按部就班，一步步地叫他們做下去，只要在離開之前做好一半的事，任何人都無法接下去。

　　然後他只要控制著這西南半壁河山，他的地位就穩牢得很，誰都要客氣三分。

　　一個人手握著這麼大的權勢，本是很危險的事，但是李益卻不怕。因為他手上無兵無卒，也不實際掌權，爭權奪勢，擠不到他頭上，朝廷也不會去猜忌他。

　　李益懂得了一個訣竅，掌權的人不要站在明處，才是最安全的自保之道，他想起在京中曾經見過玩雜藝者有扮皮影戲的藝匠，剪驢皮為雛型，投影絹幕上，或歌或舞，或諧謔為劇，很受一般民間販夫走卒們歡迎。

　　可是劇中人都是傀儡，操作者隱於幕後，觀劇者看不出操劇者，但真正的靈魂卻是那個隱於幕後的人。

　　這種玩意兄由於談話粗鄙，不入士族之門，但李益看了一次之後，卻得到了一個啟示，若云人生如劇，他寧可不出而被人看見，也要做那個幕後提線的人，幕上生龍活虎，悲歡離合幕前如醉如癡，整個控制於一人之手，李益天生就不是個受人控制的人。

　　※※※

　　這邊剛把小紅的情緒引入境況，秋鴻已經來報說是節帥史大人微服來訪，李益忍不住笑了，一切都如他算了，幾乎連時間都拿捏得差不多，這證明他的確看得準。

　　史懷義在李益的恭迎下進了客房的正廳，客棧中的人早已迴避了，史懷義帶了兩名親隨也穿了便裝，他本人的臉上帶有風塵之色，顯見他這兩天往來奔波的確辛苦。

　　不過史懷義卻一點都沒有戒意，任何人在這種情形下都不會存有戒心的，因為李益只是個文官，住在涼洲的客邸中，沒有一兵一卒相隨，史懷義以堂堂一鎮主帥，又是個久歷沙場的戰將，做夢也不會想到李益會算計他，或是敢算計他，能計算他。

　　李益這個計畫實在是大膽到近乎神奇的計畫，除了李益之外，也沒有一個人敢相信會成功，但李益卻十分有把握，他瞭解到一件別人很不容易瞭解的事，正因為這是個任何人都想不到及認為不可能的計畫，所以才一定可行。

　　正因為他自信必成，所以他的言談態度，十分從容自然，甚至於言談聲色之間，沒有一點殺機，只可惜史懷義是個武將，不是個劍客，他學的是萬人敵的兵法韜略，不是流血五步的一擊，否則他至少可以從李益與小紅的眼中看出一絲殘忍的冷酷。

　　秋鴻獻上茶來，由小紅接過分送到賓主前面，史懷義對李益還有幾分客氣，那是為了李益所負的特殊身分，對小紅這一個侍兒，當然沒有看她一下，這是一個非常好的下手機會，但小紅沒有動作，襝衽屈膝請安後退下一邊。

　　李益也沒有什麼表示，他知道小紅還要等一個求證，以證實史懷義的企圖。李益說了半天的理由構成了史懷義必死無赦的罪行，但，那只是揣測、和判斷，沒有一點實證，小紅是個學劍的劍客，她絕不會輕易殺人的。

　　換了第二個人，一定會很懊惱，怪她錯過了一個機會，因為她使的是短刃，必須要貼近才能出手的，錯過了這個獻茶的機會，以後就再也沒理由接近。但李益卻不急，反而更安心，他知道小紅能夠放過這次機會，就一定有更多把握，也知道她等待的是什麼，李益也不認為她的過分，因為那正是自己準備給她的。

　　雖然他作了許多安排，許多計畫，但都是根據一個臆測，一個推斷，假如史懷義沒作那些安排，那麼，他的一切安排也就變得沒有意義了，自然也不必要殺死史懷義了。史懷義如果真的沒有企圖聯絡東莫爾汗發動一次變亂，小王子他們也不會行動，那一切都是虛驚了，李益本人也希望得到一次證實的，證實自己的斷事能力。

　　寒暄了幾句還是史懷義自己先開口：﹁李公子，很對不起，讓你等了兩三天，因為高兄手書提及的那個計畫幾乎要調動河西全部兵員，下官雖然是主帥，但直接領軍卻是六衛郎將，下官須去跟他們商談一下。﹂

　　﹁這當然是應該的，督帥是否已經協調好了呢？﹂

　　史懷義微微一笑道：﹁大致差不多了，因為這是朝廷的旨意，身為臣屬，理應遵照的，雖然有一兩個人感到很惶恐，怕臨時更調來的士卒一時不易統御，而邊鎮軍務職責重大，萬一有變，恐怕難以應付，可是經過下官曉諭之後，他們都同意了，就等兵符一到，就可以付之實施了。﹂

　　這個答案大出李益所料，也破壞了他苦心構思的計畫，使他這兩三天來努力成了一場徒勞，因此這個打擊使得李益幾乎有點失措，連小紅都用一副怪異的眼光看著他。不過李益究竟是個沉得住氣的人，他仔細地想了想，覺得史懷義並不是那種肯把到手權勢放棄的人，這恐怕是他一句掩飾之詞，而且也聽出了一個語病。史懷義如果真的經過協調，就不會輕易地說那句兵符一到，便立即付之實施的話，這是一句最笨的話。

　　就算河西所部的六衛部沒有問題同意了，易戍之舉，也不可能就實施了的，至少要等他去到另外四郡去一一協商妥當才能請下兵符成事，史懷義是一鎮主帥，無論如何也不該說出這種沒有見識的話來。

　　由這句話，就可以看出他根本就信口應付一下而已，而且這是個很大問題，史懷義卻說得太輕鬆了，似乎根本不當一回事，這又是一個大漏洞，有了這個重大的發現，李益的精神為之一振，他知道他計畫的事不會落空了，只是目前小紅卻為史懷義的回答打消了殺意，李益必須要點醒她一下，因此他也裝作很高興地道：﹁好極了，據我所知，京中派來佈達調戍兵符的特使劉學鏞劉大人，已經昨日出發，今天可以到涼州。﹂

　　這個消息使得史懷義微微一怔道：﹁劉大人今日可到了？﹂

　　﹁是的，是再晚叫盧安催他的，尚書高公所以要另行著人賚送兵符，是顧慮到朝廷威信，唯恐有些節便不像督帥這樣深明大義，會反對易戍之策遽發兵符，對方來個陽奉陰違，豈不是弄得很難堪。再晚與督帥懇談過後，見督帥對易戍之策深表贊同，想來不會有問題了，故此才叫盧安前去請那位劉大人盡速啟程前來。﹂

　　史懷義的神色有點不自然，但也不過頓一頓，隨即恢復了笑容道：﹁好極了，本爵所部六衛即將因為要奉行調戍之策，都把士卒開到涼州來了，若是劉大人來到後，即可請兵符，按照部議著手分配易戍。﹂

　　他似乎胸有成竹，知道兵符來了也調不成的，所以言談之下，樂得大方一點，表現得很積極，李益卻故作失驚地：﹁督帥已經把各戍所的兵都調集了？﹂

　　﹁是的，邊卒調戍必須迅速機密，以免為外胡得知消息，趁機蠢動，本爵想要做就要快，所以乾脆叫他們將士卒調集涼州立分行發。﹂

　　﹁督帥跟貴屬都協議定當了？﹂

　　﹁是的，現在羅老夫子正在帥府草擬分配的事宜，等他作成計畫後，請下兵符，立作佈達，就可以叫他們領著人前往調戍的地方去報到。﹂

　　﹁督帥行事乾淨俐落，且有鬼神莫測之機。﹂

　　﹁哈哈……李公子，本爵是行伍出身，一生都在戎馬中虛度，別的沒有學會，只把握住一個原則｜｜兵貴神速，既然決定了要怎麼做，就得預著先鞭！﹂

　　神色已掩不住他得意之情，李益這才道：﹁督帥，這件事可做得太魯莽了，易戍之舉是兩邊對調的，你安排好了，對方還沒有安排好呀。﹂

　　史懷義不禁一怔，也發覺自己的語病忙加掩飾道：﹁本爵還以為李公子早就把那邊說好了的。﹂

　　李益道：﹁再晚要到甘肅等郡去，一定要經過涼州，督帥這兒是第一站，怎麼能先到那邊去呢？再說易戍之舉，也是以涼州為主，貴部調動最大，自然要等督帥這邊協商好了，方可以進行其他幾個部。﹂

　　史懷義有點不好意思地道：﹁本爵沒想到這點，因為六衛即將中有人不太願意，本爵這費盡了口舌，說得他們點頭後，唯恐夜長夢多，立刻就叫他們來了。﹂

　　他笑了一笑又道：﹁不過也沒有關係，先由本部安排好了連同兵符直接把人開往各郡，使事情也辦得順利些，那幾個恐怕還會有點意見，等他們見到本部的兵員已開了去，縱然有異也不敢表示。﹂

　　﹁督帥這麼做，對高公太支持了。﹂

　　史懷義裝出一副慨然之態道：﹁本府舊佳節帥盧公是我的上憲恩相，而高尚書的尊翁是我的受業師尊。我之所有今日，全賴先師的教誨與盧公與高尚書二人所命，仲義怎敢不力疾以報。﹂

　　話說得好聽，態度更是感動人了，小紅已受感動了，李益卻淡淡地笑道：﹁督帥，這一次調戍，其餘四郡只是部分更動，涼州卻是全數更易了，假如照督帥的計畫，一下子把人全遣走了，即使事情順利，就最近的甘州，新遣戍卒也得在一個月之後才能到達，難道涼州這一個月就唱空城計嗎？﹂

　　史懷義這才想到自己鬧了個大笑話，臉上紅紅地道：﹁這……是下官為了報效忠心切，故慮未及此。﹂

　　李益臉色一莊道：﹁督帥！如此重大的問題，你會沒考慮到而貿然行動嗎？我雖是個文人，不解用兵，也不會說出這種荒唐計畫的，督帥難道連我都不如了？假如督帥真是那樣的人，又豈能成為朝廷重寄，而戍守一方呢？﹂

　　史懷義一怔後，神色也就不好看了：﹁李公子，本帥賢愚，自有朝廷定奪，公子不妨將本帥的言行歸告高尚書，參奏劾換好了！本帥卻不必聽你的這些。﹂

　　他已經怫然站起，李益笑道：﹁督帥你果敢有為，高尚書及家岳曾言之再三，李益相信督帥絕非泛泛之輩，剛才所以說出那番話，是督帥對易戍之策，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過，你聽了那個方案後，就立意反對了，你離開四天，不是去與貴部協議易戍，而是去商討如何推翻這個計畫，現在已經有了結果，才用那番話來敷衍我。﹂

　　史懷義又是一怔，他開始感覺到這個年輕人不簡單了，起立的身子又坐下來：﹁李公子說得對，易戍之舉，立意雖佳，但實行起來會有許多困難……﹂

　　李益道：﹁但困難不應該出現在涼州，節鎮跋扈，桀然抗命已不是一朝一夕之患，朝廷這個方策決心，督帥能夠繼續家岳而長涼州，朝廷深感欣慰，所以才把易戍之策，第一個就告知督帥，希望督就是為了分散他們的兵力，使軍權逐漸集中於朝廷，督帥受學於高老大人門下時，就已經明白朝廷的帥能全力支持的。﹂

　　語氣越來越重，使得史懷義的不安更深，長長一揖道：﹁李公子說的是，但是公子不明白邊塞的情形，胡人靜極思動，隱有不臣之意，最近是集結塞上……﹂

　　李益笑道：﹁我知道，昨天我還夜訪涼州府衛郎將王慕和副帥的城堡。﹂

　　﹁王慕和副帥的城堡？王慕和自稱為副帥？﹂

　　﹁沒有！這是盧安告訴我的，他說一般習慣上都是以府衛郎將為節度使留後，督帥也是由這個職位上升的。﹂

　　史懷義開心地笑口道：﹁但是王慕和不可能，他那個人不是將帥之才，又娶了個回部女王為妻，就更沒有資格了，瓦剌部在突厥也是個小族，如果不是嫁了王慕和，得到大唐的支持，那一族早就併吞了，而朝廷同意王慕和這樣做，則是利用瓦剌部的關係，深入瞭解胡人的動靜，他的年歲比本帥還大上了近二十歲，因為本帥尚未覓妥留後人選，才讓他居於府衛郎將以為緩衝。﹂

　　李益微笑道：﹁督帥好算計，聽說令郎今年已經十五歲，王慕和如果能幹個十年，令郎就可以起來接替他了，那時才名副其實的副帥了。﹂

　　史懷義被說中心事，倒也不否認，笑笑說道：﹁本帥是有這個打算的，小犬有我這個老子，可以坐享其成，不像我，爬到今天這個地位，實在是不容易，等小犬日後請准留後時，還望李公子多予賜助！﹂

　　這是句順水人情的客氣話，史懷義說來並不很熱衷，因為他很清楚，邊鎮奏請留後，只是一道手續，朝廷從無不准的，節度使自擇繼承人，早已成為風氣了。

　　但李益的回答卻使他很意外：﹁督帥所託，再晚當得記在心中，但到時恐怕難以為力，因為留後要在任的節度使舉奏請旨賜准，如若無人薦舉，朝廷也未便指定……﹂

　　史懷義費了半天才想明了他的話中之意，臉色就不太自然了，冷冷地道：﹁公子是說下官當不了那麼久？﹂

　　﹁是的，調戍之策雖議出於兵部，但發自天裁，涼州是第一個施行的地方，督帥的這種態度，恐怕很難取得朝廷的諒解，尤其是聽見消息後，集結全部兵員……﹂

　　史懷義心中雖然已有成竹，但是對李益的這番話還是很著急的，連忙解釋道：﹁公子別以為下官此舉是別有用心，涼州全部兵員不過七萬多人，造不起反來的。﹂

　　李益笑道：﹁督帥又誤會了，督帥一片為國之忱，朝廷是深知的，誰也不會想到督帥會有不臣之心。﹂

　　史懷義吁了口氣道：﹁公子明鑒，下官調集兵員，是因為這幾天胡人齊集涼州塞外，佈陣於春玉海與白亭湖之間，距本府不過百餘里，下官不得不備。﹂

　　李益一笑道：﹁其實督帥是多慮了，他們聚居塞外，是因為每年一度的大公會議在此召開，來的胡人雖多，只是各部汗的親兵而已，突厥內分為幾十部，時起衝突，問題很多，一時團結不起來。﹂

　　史懷義臉色微變道：﹁公子是聽誰講的？哦！我忘了，公子昨夜到過王慕和的胡城，想必是從那兒聽來的！﹂

　　李益道：﹁府衛兵員多半是督帥的親信，再晚到過胡城的事，督帥早就知道了。﹂

　　史懷義訕然道：﹁下官回到帥幕就跟羅老夫子商量了一下，立即就趕到公子這兒來了，下官齊集兵員，原是為防備胡人蠢動，都是該死的羅春霆，信口謅了一套胡話，說是公子一介斯文，恐怕受不得驚嚇，說來寬慰公子安心。﹂

　　李益道：﹁這麼說來，關於調戍的問題……﹂

　　史懷義道：﹁自然也提一提，但是事關重大，未能草率決定，下官等事後再跟他們詳細磋商後，務必要勸說他們履行的，所以下官已經叫羅老夫子著手草擬，分成調配的計畫，李公子不信，可以去查證一下。﹂

　　李益道：﹁那倒不必，再晚相信羅老夫子一定正在著手草擬，因為那本是做給再晚看的。﹂

　　史懷義一怔道：﹁李公子這話是怎麼說呢？﹂

　　李益道：﹁胡人們齊集塞外是十天以前的事，督帥卻是在四天之前才啟程到各衛所將人員調來，可見在督帥的心中，已明知胡酋齊集會聚，只是例行的會眾，不值得重視，因此督帥調集兵員顯然是另有他故。﹂

　　史懷義臉上的寒意更深，心中的怯意也加深了：﹁李公子，邊塞的軍情你不清楚，最好不要亂作揣測。﹂

　　李益笑道：﹁再晚既然受命來代兵部協調易戍之策，自然對邊情有個瞭解，而且再晚曾經參謀過狙殺魚朝恩之役，自然也不是個聽見兵刃之聲就嚇得面無人色的文弱之士，且督帥根本就沒有易戍之意，卻叫羅老夫子著手草擬分戍的計畫，豈不是應付再晚的話？何況分戍之舉，調動了全部的兵員，何等重大，督帥卻叫一名文案師爺來計畫，那更是笑話了，掩耳盜鈴，益見司馬昭之心！﹂

　　史懷義臉色更難看了：﹁李公子是指本帥有反意？﹂

　　他的態度實在不夠沉著，有時自稱下官，有時又自稱本帥，那完全是根據他的情緒而定，他在委屈求全的時候，才自稱下官謙虛一番，等到他認為事情已經不必妥協，立刻就恢復了本帥的稱呼。

　　這種隨態度而改變，足以證明他是個多疑善變的人，但也顯示了他內心的缺點，所以李益的態度反而從容起來了，淡淡地道：﹁你不敢，因為你自己明白，涼州一地只有七萬兵員，還不足以抗天朝大軍，但是卻沾了遠處邊陲的光，朝廷不至於勞師動眾，遣師遠伐，但求相安無事就行了，所以督帥才把易戍之議不當回事。﹂

　　史懷義臉色又變了一陣，才冷笑道：﹁李公子原來是個明白人，那倒反而好說話了。﹂

　　李益笑道：﹁再晚明白，只怕督帥不明白，涼州離朝廷雖遠，卻把持了秦中門戶，而且在其他諸鎮中，離長安是最近的，更為重要的是涼州與長安之間，沒有大軍扼守，所以朝廷對涼州最為注意，絕不容一人把持，否則也不會叫督帥來把家岳擠了回去，調戍之策，在別處可以不行，在涼州卻必須貫徹力行，使朝廷能直接掌握，督帥這種種行為，豈是朝廷所能容！﹂

　　語氣越來越峻厲，史懷義不其而然地從這個年輕人身上，感到了森森的殺氣，連忙又賠禮道：﹁公子明教，下官立刻就著手準備易戍事務。﹂

　　李益冷笑道：﹁太晚了，來不及了！現在就算督帥願意易戍，別的人也不會答應督帥罷手了。﹂

　　史懷義又是一驚道：﹁李公子此言何意？﹂

　　李益沉聲道：﹁那些因為私移城磚來營建私宅的將尉們在督帥危言聳聽之下，才貿然地把部卒晝夜兼行，放棄了本身戍守的職責而齊集涼州，就等著督帥發動一次奇襲，而將功折罪的，他們怎肯輕易的接受易戍而放著一個隨時可被殺頭的罪名在那兒呢？﹂

　　史懷義這次是真正沉不住氣了，霍地起立，進前一步，逼近李益的身邊，習慣地伸手握向腰間，可是他穿著便裝，腰間並沒有帶劍，他摸不到什麼時，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萬分尷尬地乾笑了一聲：﹁李公子，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這種話關係非淺，沒有證據，怎可輕易出口！﹂

　　李益見他如此著慌，可見自己的猜測完全正確，於是更具信心，乾脆唬到底，笑笑道：﹁督帥，再晚既然敢說出來，自然就有相當的證據。﹂

　　﹁什麼證據？﹂

　　﹁這個，在此時此刻，自是不便提出在督帥之前。督帥，朝廷苦心把你培植起來，漸漸地才接替了家岳的職權，那絕不是靠著你一個人爭氣有出息才辦得了的，明地暗裏，總要有很多人幫助支持你才行的，督帥想想，你待人是否會比家岳更寬厚呢？﹂

　　這似乎是題外話，但史懷義的汗水已從額上滾流而下，因為李益的話中有話，在亮出他的證據。

　　這些證據，看來確有其事而非空穴來風了，李益更加重他的緊張，進一步逼著他：﹁督帥待人不會比家岳寬厚多少，而那些人都是家岳的袍澤舊部，何以要寧肯背叛故主之險來支持督帥？這不是為了跟督帥的交情，而是為了朝廷之託，他們能於昔日支持督帥，自然也能於現在反對督帥……﹂

　　史懷義的反應幾乎是難以相信的衝動，大聲叫道：﹁是那一個，那一個混帳東西，我是為他們著想，犯罪的是他們。我是為他們設法擺脫，他們竟忘恩負義地出賣我，李公子，你說出那個人來，我先劈了他……﹂

　　李益負手冷笑道：﹁督帥，這話不是問得太幼稚嗎？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又怎麼知道？﹂

　　史懷義嗒然若失，他也知道這話太幼稚，李益絕不肯說出什麼人的。好在他神色一轉，又淡然一笑道：﹁沒關係，本帥最多擔個失察的不是，那幾個叛賊，卻非死不可，私拆城磚而營私宅是死罪，身居守戍而為之，是知法而犯法罪加一等，本帥可以不待朝令而先斬了他。﹂

　　李益淡淡地道：﹁督帥總得先找出是什麼人才能加以處置，總不成五衛郎將全部加以處置吧？﹂

　　史懷義忽然發現這個年輕人的厲害了，因為李益太冷靜，似乎一切都已胸有成竹，吃定了自己似的，以堂堂一鎮節度使，來訪一個新進的綠豆芝麻官兒，史懷義本就感到十分委屈，李益的這個態度他受不了。

　　因此，他知道必須先要鎮住這個年輕人，事情才能有轉機，所以他的神色一轉為倨傲：﹁李公子你要明白，本帥所以如此客氣，完全是為了私誼以及對盧恩相的尊敬，如果站在公事上，僅憑部裏一個委員，本帥根本可以不加理會。﹂

　　李益仍是含笑道：﹁是的，再晚初到涼州，按照公事手續，趨帥府投文叩詣，就沒有看著督帥大人的金面，只由一名老夫子敷衍幾句，賞了二十兩金子……﹂

　　史懷義以為李益還記恨那件事，口氣略略緩和了一點道：﹁那是羅春霆糊塗，沒有弄清公子的底細，本帥知道公子是盧公的乘龍快婿後，深咎失禮，立即就來回拜道歉，在人情上，本帥也已經盡到禮數，相信盧公知道了，對本帥也不致再加苛責。﹂

　　李益笑道：﹁當然不會，家岳對督帥很敬重的。﹂

　　史懷義道：﹁盧公對我或有不滿，可是他也應該知道，史某對他已經仁至義盡，換了個人……﹂

　　李益神色一沉道：﹁家岳與督帥之間的交往，李益並無所知，倒是督師如何接替家岳的職位內情家岳還是在李益處得知的。﹂

　　史懷義又是一怔，李益道：﹁督帥如果對京師的消息靈通一點，就知道家岳與李益之間，並不很愉快，我們結這門親事，是家岳沾了我李益的光多，現在我說出這些人並非對家岳有何不敬，而是讓督帥明白，李益此來，不想靠著家岳的人情而使督帥另眼相待。﹂

　　話說得很明白，史懷義也不必再抬出盧方來作所要求，史懷義心頭轉了一轉道：﹁李公子，我知道你在京師交遊廣闊，上動公卿，下結江湖豪客……﹂

　　李益道：﹁督帥過獎，不過這些關係沒有多大用處，最要緊的還是要靠自己。﹂

　　﹁李公子，本帥提出這些，也不是在乎那些關係，老實說，即使公子與當今聖上交情莫逆，能平起平坐，甚至於出入宮門無禁，那也僅是私交，除非聖上當朝頒旨，封下你一個官職，否則你仍是一個布衣百姓。﹂

　　﹁督帥說得完全對，李益在郭老令公的汾陽王府，與聖上同席侍宴，確也曾並起並生過，而且即席定謀，擊殺了逆閹魚朝恩，但並未以此而邀賞，朝廷用人以才，擢拔以績，殺死魚朝恩固然是功，卻難以公諸天下，因為要定魚朝恩的罪名很難，認真追數，魚逆固萬死莫贖，天威亦將蒙羞，即使如督帥等封疆重鎮，亦難免有失職之罪，尤其是禍國脅君之巨奸大惡，竟死於布衣之手，置廷上諸公與四野重臣於何地？為了各位的體面，那件大功由翼國公秦爵與汾陽王郭老令公領了，李益這個六品功名，還是憑著真才實學掄選而得到的。﹂

　　﹁公子知道是六品冠帶就行了。﹂

　　﹁李益自然知道，督帥如果是官服戎裝而來，李益理當跪叩應對，正因為督帥是微服私訪，李益才能放肆直言。﹂

　　史懷義笑道：﹁李公子果然是明白人，那就用不到本帥回到帥府再以公命相請了。﹂

　　李益笑笑道：﹁督帥坐長邊境軍務，李益則是奉旨督促修城，彼此不相隸屬，督帥如果真要以公命相召，李益也可以不奉召的。﹂

　　﹁那怕由不得公子呢，別說公子只是一品六品部員而已，就是當地四品太守，本帥照樣也有權節制的。﹂

　　﹁不錯，楊太守的職守上是要受河西的兵鎮節制，因為他是河西的牧守，督帥管得到四品太守，卻管不到南鄭縣一個小小的八品縣丞，因為那裏不是河西的轄區。至於李益嗎？督帥除非等日後調進尚書省，否則也是風馬牛而不相干，因為李益此刻隸屬兵工兩部，就是兵部尚書要想砍我李益的腦袋也得請准上憲，會同工部才能實施呢！﹂

　　他把官府隸屑的職權弄得很清楚，使得史懷義恨得牙癢癢的，臉色一沉道：﹁李公子，少要抓破了臉，本帥倒不信治不了你！﹂

　　李益笑道：﹁有辦法的，督帥可以下令派兵來，把我接進帥府去。﹂

　　史懷義道：﹁本帥真要派了兵來，就不會是接你了！﹂

　　李益道：﹁不！督帥把我弄到帥署後，如何處置都行，但是在未進帥署前，卻必須用這個接字，因為不管李某身犯何罪，都還輪不到督帥越俎代庖。我替督帥想過了，你只有藉口邊境不靜，恐有變亂，強行把我接進府中去保護，才能交代得過去，因為這是督帥的職權之內，可是即使進了帥署又待如何呢，督帥又敢殺我嗎？﹂

　　﹁為什麼不敢，在帥府內……﹂

　　李益再唬他一下道：﹁在帥府內未必每個人都會聽督帥的，如果李益沒有這份把握，又怎敢來與督帥談易戍之策？﹂

　　史懷義果然被唬住了，微微一笑道：﹁李公子果然高明，史某不請你上帥府了，但是多虧你指點一條明路，史某只要派上一標的人，守住這家客棧就行。﹂

　　﹁不行的，督帥，你不知道派那一標兵來才靠得住，而你若那樣做了，李某也有把握，立即能調動十標的兵來同樣地對督帥進行保護！﹂

　　史懷義又被鎮住了，因為李益造成的局勢，使得史懷義不敢不懷疑他確有這個能力，而且李益的態度那樣鎮定自如，使史懷義更不敢輕動了，好在他城府很深，居然又堆下一臉笑容道：﹁李公子，佩服！佩服，你雖是個文官，卻有武將臨危不亂的鎮定，我這個玩笑竟然嚇不倒你。﹂

　　李益笑道：﹁正因為我知道督帥是開玩笑，所以才膽子壯一點，因為督帥要被我太簡單了，實在用不著費那麼大的事的，隨便帶上個三五親兵，跑過來揮劍一斬，然後對外宣稱我意圖通敵，故而就地正法。﹂

　　史懷義一笑道：﹁公子別開玩笑了。﹂

　　李益道：﹁不是開玩笑，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突厥人將起內亂，督帥隨便安點證據就可以坐實我的罪名了，反正人死無對證，督帥怎麼編排都行。﹂

　　史懷義的神色突地大變：﹁李公子怎知突厥有變？﹂

　　李益笑道：﹁督帥不是跟東莫爾部的也先汗聯絡好了嗎？集結所部，就是支持他大公會議中擊殺西莫爾汗，而奪得突厥的霸權，而再利用也先與吐蕃的關係，三面會合，盡殲西莫爾的聯盟各部。﹂

　　﹁這是從那兒來的消息？李公子，你別又推說是由衛所的耳目向你報告，這件事各衛的郎將都不知道，為了怕消息外洩，我連他們都沒說。﹂

　　李益笑道：﹁但是督帥私訪東莫爾汗也先時，卻有人看見了，別人不知道督帥去幹什麼，我卻清楚得很，督帥如果想阻止朝廷易戍之舉，只有這個辦法！﹂

　　﹁哦，李公子居然就憑想像而能測知軍機？﹂

　　李益道：﹁是的，觀其所之，察其所由，知其所以然。督師輕騎簡從，私入胡營，密晤胡酋，必有所為，突厥的西莫爾主盟多年，西莫爾汗哈卜達中庸守成，而無大志，故河西多年平靜無事，僅東莫爾汗也先雄心勃勃，結姻吐蕃公主，頗思有所作為，督帥如若許以大唐兵馬為之聲援，助其奪盟突厥，彼必樂而從之。﹂

　　史懷義頓了一頓才道：﹁李公子，還有誰知道這個消息？因為這太重要了，如若輕洩，就會禍亂立生。﹂

　　李益道：﹁督帥不必去擔心這個問題，倒是該自己為自己打算一下。﹂

　　史懷義道：﹁本帥沒有什麼好擔慮的，河西設塞置鎮就是為了拒突厥與吐蕃之入寇，但光是置軍以待寇，那是消極的辦法，本帥之計若成，則兼可交好突厥與吐蕃二族，使河西永絕邊患。﹂

　　李益一笑道：﹁胡人性情多變而好伐，豈是交好所能安撫的？漢代屢次以公主或宮人下嫁胡人和輕，而邊患迄末稍遏，倒是衛青、霍去病、竇憲等率軍遠征，殺得他們遠竄而奔，胡患乃絕。﹂

　　史懷義冷笑一聲道：﹁漢時胡患如絕，現時就不應再設邊鎮，李公子，紙上談兵容易，這不是你們懂得的。﹂

　　李益道：﹁我是不太懂得用兵，不過我倒是懂得一些本朝律令，雖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是邊鎮大臣私相結交外廷酋主。擅啟兵戰，這都是有違禁令的。﹂

　　史懷義神色一變道：﹁李公子如果要以此相罪，本帥聽候廷裁好了，不過在朝廷遣派的欽差或是欽旨未曾來到之前，本帥為權宜之計，不得不限制一下公子的行動，從現在起，公子不得離開這旅邸一步，來人哪！﹂

　　聲音叫得很響亮，站在院子裏的兩名親丁很快就來到了堂屋門口，史懷義已經站起身子道：﹁你們就在門口站好，看守著這屋子裏的人又不得出入，如果有擅行故違者，以陣前抗命論，殺無赦！﹂

　　兩名親丁顯得很惶惑，李益也冷笑道：﹁史懷義，你私通外邦，違拒聖旨，意圖叛亂，這是族滅大罪。﹂

　　史懷義道：﹁李公子，這話可不是隨便說的，你要拿出證據來才行！﹂

　　李益道：﹁我當然有證據，但現在卻不能提出來。﹂

　　史懷義道：﹁那就等你把事情轉報朝廷後再行對質好了，現在本帥卻是此地的最高決策司令。﹂１

　　李益看見小紅已經站到門邊，知道她已完成了狙擊準備，於是也冷笑道：﹁史懷義，現在我也宣佈你的通敵罪，應予就地正法，請兩位將爺立即執行！﹂

　　史懷義聽見李益居然叫他的親丁殺自己，不禁一聲笑道：﹁李公子，你是要他們來殺本帥？﹂

　　李益道：﹁不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除非他們也像你一樣，意圖叛變！﹂

　　史懷義哈哈大笑道：﹁很好，你慢慢對他們解釋吧，本帥戎務在身，無瑕久陪也；陳武，徐康，你們兩人在此監視著李公子的行動，不得有誤，本帥回到帥署，立即遣調衛士前來接替，在這段時間內，如有差錯，將唯你們是問，你們可得特別注意！﹂

　　那兩名親丁雖然答應了，卻有點惶恐，因之左邊的一個漢子遲疑地道：﹁元帥，這小的責任太重了。﹂

　　史懷義道：﹁陳武！本帥既然授權給你們可依軍令行事，自然會替你們擔待的。﹂

　　李益道：﹁二位將爺，授權給你們的意思就是便宜行事，當史懷義一走，你們就應立即去行動，不管我是否有逃走的行動，你們都必須殺了我以為滅口，但是我要說一句，不管兩位做些什麼，你們都死定了，因為我已經將史懷義與胡酋密商謀亂的證據，叫盧安會同涼州太府楊夢雲楊大人，於昨夜急馳古浪，邀請兵部特使劉學鏞大人，攜帶兵符前來制裁史懷義，到時候證捱確蹙，史懷義就無法再為兩位擔待了，恐怕也不會再讓兩位有見到劉大人的機會，這是說兩位殺了我。如果兩位只是看守著我而無行動，那就更危險了，史懷義只要一回去，要想解釋拘禁我的理由，一定會去找楊太守共同協商，知道楊太守已經離開府郡未歸，連兩位都是見證，他會叫人把我們一起殺了的。﹂

　　史懷義神色大變道：﹁你真這麼做了？﹂

　　李益道：﹁當然！我手中無甲無兵，又沒有權利立即制裁你，只要把一切速報兵部，採取行動，我如果沒有那些安排，怎麼會跟你攤明一切？﹂

　　史懷義冷笑道：﹁關於跟東莫爾汗協議的事，本師不否認，但本帥另有解釋，既然你已經呈報兵部了，本帥倒是不便處置你，陳武，徐康，你們看住他就行了……﹂

　　李益道：﹁兩位將爺，你們既是史懷義的親隨，自然知道他有沒有到過胡營，只此一點，已經構成了違禁之實，兩位如果不攔住他，回頭二位也將不保。﹂

　　史懷義道：﹁李公子，這兩個人是我最親信的部屬，他們不會相信你的挑撥的。﹂

　　李益笑道：﹁親信到什麼程度，你勾結東莫爾，準備掀起暴亂的事，有沒有告訴過他們！﹂這句話很有力量，果然使得那兩個人有點動搖了。這是李益最厲害的一手攻心之計，他早已算準史懷義不會把這種秘情讓手下人知道的。史懷義看看兩個部屬已有活動之意，沉聲喝道：﹁陳武，徐康，你們可是懷疑本帥？﹂

　　他畢竟還有主將之威，震懾得二人一驚，連忙恭身道：﹁小的們不敢！﹂

　　史懷義道：﹁那就好，你們在這兒守著李公子，等兵部的劉大人到來，本帥自有妥當的解釋。﹂

　　李益笑道：﹁只怕劉大人未到，我們就沒命了。﹂

　　陳武道：﹁李公子，這個你可以放心，我們在涼州多年，跟本郡的軍中袍澤都很熟，不管是誰前來，都不會不問青紅皂白就胡亂殺人的。﹂

　　李益笑道：﹁如果是胡人前來呢？﹂

　　陳武道：﹁那怎麼可能呢？胡人都為我大軍所阻，不可能進入到涼洲的。﹂

　　李益道：﹁大公會議在王副帥的城堡中召開，每一位胡汗都有十幾名親兵跟著前來的，真要有所行動，有十幾個人已經足夠了。﹂

　　﹁城堡戒備森嚴，胡人不許離開城堡半步。﹂

　　﹁如果史懷義親自帶人率同胡人越境，有誰會阻止呢？東莫爾汗慨然跟史懷義約定了，聽見消息外洩，一定會指使他的親兵來殺人滅口的，甚至於會犧牲那十幾個人，在他們殺死我們後，再由史懷義把他們狙殺，這麼一來史懷義就更有藉口了，指說胡人作亂，拒劉欽差於城外，等他跟東莫爾人聯手造成亂勢之後，大勢在握，朝廷明知其不軌，對他也無可奈何了。﹂

　　這番言詞果然有效，史懷義勃然震怒道：﹁李公子，照你的說法，本帥豈不是膽大妄為，不顧王法了？﹂

　　李益朗聲道：﹁你不敢，你只是想保全你的兵權，不肯受朝廷的節制而已。﹂

　　史懷義一笑道：﹁你終於說了良心話，本帥只要不是有謀反之意，任何權宜之計，本帥認為可行的，都可以逕行自決，成敗功過，本帥一肩擔承。﹂

　　李益道：﹁但是你的做法，朝廷卻不會同意。﹂

　　﹁節度使自行權宜，非獨涼州一郡為然，每一個地方都差不多，這點本帥卻無須多作置辯。﹂

　　李益笑道：﹁你為了保護你的兵權，李某則為貫徹朝廷的決策，我們相持還有一說，但是這兩個部將在裏面白送一命，卻又為的什麼？﹂

　　﹁李公子，本帥並沒有要他們的命的意思。﹂

　　李益道：﹁現在他們已經知道得太多，你不會留下兩個抓住你把柄的人為活口的。﹂

　　轉頭對那兩個親兵道：﹁兩位跟隨史懷義有年，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兩位應該比我更清楚，如果兩位真的相信他，儘管讓他離開，否則兩位就必須留下他以為自保。﹂

　　史懷義冷笑道：﹁留下我，留到什麼時候？﹂

　　﹁留到兵部特使劉大人到來，以兵符褫奪了你的帥印後，聽行公決，有罪無罪，自見分曉。﹂

　　史懷義道：﹁軍情緊急，本帥可沒有時間陪著你在這兒牽扯，陳武、徐康，你們已經聽見了本帥的口諭……﹂

　　陳武頓了一頓道：﹁小的們追隨元帥回署。﹂

　　史懷義一怔道：﹁你們是什麼意思？﹂

　　陳武道：﹁元帥如果問心無愧，就沒有拘禁李公子的必要，小的相信元帥盡忠國事……﹂

　　史懷義道：﹁陳武，你糊塗了，假如他把那個消息宣洩出去，西莫爾汗哈卜達立將生變……﹂

　　﹁他們變不起來的，全部的胡人不過萬餘……﹂

　　史懷義道：﹁不錯，目前他們只有萬餘人，不敢有所行動，可是消息一洩，他們就不會來赴會，﹂

　　﹁那也沒關係，東莫爾汗與元帥既有協議，絕對不會跟他一起作亂的。立即率部回到本族後，再重起大軍前來，那就嚴重了。﹂

　　史懷義沉聲道：﹁陳武，你懂什麼，東莫爾汗也先雖與本帥有約，那是要助他取得突厥的霸權，如果消息外洩，西莫爾汗赫卜達有了準備，東莫爾取不得霸權，又將為同部所不容，只有使風轉舵，責怪本帥背信，會同西莫爾汗一起作亂了。﹂

　　陳武道：﹁西莫爾人會容得了他嗎？﹂

　　史懷義苦笑道：﹁他們究竟是同部，把隔閡消除了，自然能合在一塊兒，胡人好戰，這幾年平靜無事，他們的部下族人都靜極思動，而且新長成的一批壯丁久經訓練之後，更是渴求一戰，只要有仗打，他們並不在乎對誰。﹂

　　李益道：﹁天下本無事，這可是督帥自己挑起來的。﹂

　　史懷義厲聲道：﹁李益，你只是書生之見，懂得什麼，本師在邊塞有年，深悉胡人之性情，他們安穩不了幾年，因為邊境生活困苦，可供放牧之地無多，只有靠戰爭來削減人口才不會有饑餓之虞。十幾年的平靜，每一個部族的人口都激增，生活所需已不敷供求，胡人好戰之性也是因此而養成的，突厥遲早總不免會有一戰，即使現在不發作，再過三五年，也必定要發作的。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讓他們自己內哄，本帥這個計畫構思已久，只是提早發動而已，此舉對朝廷有益而無害……﹂

　　李益冷笑道：﹁但是軍權掌在你這種悍將桀臣手中亦非朝廷之福！至於制胡之策，並非你一個人高明，朝廷也有了安排之策。﹂

　　﹁什麼方法會比本帥所構思的更好？﹂

　　﹁這個無須告訴你，等你交出兵權，自會另有妥當人選前來接替，實施新的制胡之策。﹂

　　史懷義道：﹁這麼說來，朝廷早就有意撤換本帥了？﹂

　　﹁那倒不一定，朝廷只是看著你的態度，如果你肯接受朝廷的調度，贊行易撤之舉，則朝廷自會將新的策略告訴你，現在你不但無意接受朝廷的安排，而且還想出種種方法違抗廷旨以圖長掌兵權，則你對朝廷的威脅，尤較胡人為烈。史督帥，趁著你還沒有犯大錯之前，從速自求補過，靜候朝廷的處置，雖然丟了兵權，朝廷念你多年戍邊辛勞，多少還會有個補報。﹂

　　﹁笑話，李公子，本帥可不像令岳盧方那樣庸弱無能，本帥一生事業在於軍戎，怎甘心調回長安去當個文官，受傖夫的氣。﹂

　　李益沉聲道：﹁督帥，望你三思而行，若你一意孤行不但首級不保事小，恐怕還會貽禍親族。﹂

　　史懷義見顏面已經抓破了，冷笑一聲道：﹁笑話，本帥只要把突厥的控制掌握了，看看朝廷是否敢拿本帥問罪？陳武、徐康你們跟隨本帥多年，本帥一向視你們為心腹，想不到今天你們竟敢違抗本帥的軍令，心生二意！﹂

　　陳武看看徐康，二人不知如何是好，史懷義沉聲道：﹁你們兩人究竟怎麼樣？﹂

　　陳武道：﹁元帥，小的們實在為難，李公子是朝廷的專使，元帥是朝廷的重臣，小的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史懷義冷笑道：﹁但是你們兩人是在本帥的節制之下。﹂

　　陳武頓了一頓，終於鼓起勇氣道：﹁元帥，小的們不是元帥的家奴，受元帥的節制，只因為是元帥的部屬，尊敬元帥，也因為元帥是朝廷欽命的重臣，因此小的們效忠的是朝廷而不是元帥，如果元帥是為了朝廷而頒下的軍令，小的們萬死不辭，可是元帥要小的們殺害朝廷的專使……﹂

　　史懷義知道李益的話已經在這兩名親隨心中起了作用，怔了一怔才道：﹁本帥並沒有要你們殺死什麼人！﹂

　　陳武道：﹁但元帥方才已經作了暗示。﹂

　　﹁胡說！本帥何曾作什麼暗示，只要你們看住這姓李的，如他有強行離去之意才准你們殺他。﹂

　　﹁如若元帥問心無愧，就沒有監禁李公子的必要。﹂

　　﹁本帥怕的是他向別人洩了軍機。﹂

　　﹁元帥，軍機恐怕早就洩露了，元帥訂計之時本軍中沒有一個人知道，小的們一直追隨著元帥，甚至於還同赴胡營去拜會東莫爾汗，也不知道元帥與人相約之事，而李公子卻知道了。﹂

　　史懷義一怔道：﹁對啊，這事情是怎麼外洩的呢？﹂

　　陳武道：﹁東莫爾汗也先不通漢語，元帥又不通胡語，商談之際，必然要人通譯，或許消息就是這樣洩露了。﹂

　　﹁胡說，東莫爾汗向本帥保證過，他那個通譯是他的親信左右，絕對可以信任的。﹂

　　陳武笑道：﹁元帥，也先不通漢語，怎麼能向元帥保證呢？如果這些話是通譯轉述，又怎可以輕信？據小的所知，胡人所用的通譯，多半是漢人居留在胡地的商人，因為口齒伶便，漸得胡酋親信而被徵召作為智囊，這些人中有很多是與朝廷暗通消息的。﹂

　　史懷義臉一變，李益的心中也是一動，他們都發覺了一件事，就是這個陳武的身分並不簡單，很可能就是朝廷遣在邊境的密探耳目，所以才知道得這麼多。

　　不過這情勢是對李益有利的，因為他的立場他得到了更有力的支持，但是李益往深處一想，卻並不高興。

　　這個人既是朝廷的耳目，對李益的計畫就有了妨礙，尤其是目前的一切，陳武誤以為李益是真正得到了朝廷賦與的特權，才會得知這麼多的秘密，殊不知這些都是李益憑自己的智慧，推敲臆測而得的，事後若是對證起來，自己並沒有接獲任何的密報，完全是獨斷獨行，自作聰明地居間撩起一場大風波，那是很危險的事。史懷義固然要除掉，這個人也不能留。

　　史懷義的震驚更深，他意會到陳武的身分後，也體會到朝廷的厲害，在自己的身邊都安了人，而自己的作為就很難取得朝廷的諒解了。除非是完全控制著邊境的局勢，使得朝廷有所顧忌，才能保得住自己。

　　心念一動，他已經有了計較，淡淡地道：﹁好吧！陳武，你的計較也對！現在你們跟本帥一起回去。﹂

　　陳武與徐康應了一聲，史懷義又向李益道：﹁李公子，本帥的構思容或與朝廷不合，但是本帥的居心是為了朝廷，其中的是非曲直也不是在此能辯得明的，本帥等候劉大人到來之後再作議處。﹂

　　李益為人機警，他已從史懷義眼中看出殺機，也知道史懷義打的是什麼主意，但是他沒有說破。

　　陳武與徐康則因為在史懷義的背後，看不見史懷義的表情，以為史懷義已經屈服了，他們的立場自然也不能過分地對史懷義作何干涉，因此史懷義回頭向外走去，經過他們兩人身邊時，兩人同時彎腰低頭拱揖行禮。

　　史懷義此來是便服訪客，腰邊沒有佩劍，但陳武與徐康卻是主帥的護衛，縱然未著戎裝，兵器卻是隨身的。

　　史懷義趁他們低頭之際，突然伸手，掣出了陳武的佩劍，青虹突閃，陳武還不及有所行動，劍光下落，已經砍落了他的首級，徐康見狀大驚，連忙跳開。

　　史懷義手按長劍，厲聲道：﹁徐康！﹂

　　徐康惶恐地在遠處恭身道：﹁小的在。﹂

　　史懷義冷冷地道：﹁陳武違抗軍令，故而本帥立予斬首，你是否也想跟他一樣？﹂

　　徐康的臉都嚇白了，連忙道：﹁小的不敢，元帥饒命。﹂

　　史懷義對徐康背景可能瞭解得清楚一點，對他並沒有殺意，只是厲聲道：﹁陳武也許是仗著背後別有所恃，所以才敢違抗本帥的命令，你卻是本師在涼州就地徵召的親兵，也可以說是由本帥一手提拔起來的人……﹂

　　徐康顫著聲音道：﹁元帥對小人恩深義重。﹂

　　﹁你明白就好，因此本帥原諒你的無知，而且更挑你一場富貴，替本帥辦好一件事，本帥立升你為營衛統領郎將，擔任帥府侍衛之職。﹂

　　﹁多謝元帥提拔，不知元帥有何指示？﹂

　　﹁在這兒保護著李公子，等本帥走了之後，陳武心圖不軌，刺殺李公子，而你殺死了陳武……﹂

　　﹁這……不太妥當吧。元帥，陳武絕不會意圖不軌的……﹂

　　史懷義哦了一聲道：﹁為什麼不會呢？﹂

　　徐康遲疑了片刻才道：﹁小的跟陳武同居一室，知道……﹂

　　﹁你知道什麼？﹂

　　﹁知道他跟營中一些將校們都有往來，似乎也聽他說過，他在京師尚有一些親戚，都是擔任要職的，日後必可發達，叫小人跟著他一起，必定有好處的。﹂

　　﹁他要你做些什麼？﹂

　　﹁什麼也沒有，只是要對小的對他的行動略加掩飾一下，有時他在休息時，離營外出，有時有人來找，叫小人在外面替他看看，不叫人接近。﹂

　　﹁他究竟在做些什麼，你難道不明白嗎？﹂

　　﹁小人多少也有點知覺，他是朝廷的密探，將邊境的情形密報朝廷，正因為小人知道他的身分，自然不敢洩露。﹂

　　﹁跟他來往的人你都見過了？﹂

　　﹁大部分都見過，因為他們也知陳武對小人作過某些暗示，不避諱小人。﹂

　　史懷義勃然怒道：﹁混帳東西，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徐康苦笑著道：﹁元帥，小人知道了他們的身分，就算稟告了元帥，元帥也不便如何地處置他們的，可是小人卻再也無法立足了，甚且有性命之憂。再說小的雖是元帥的親隨護衛，由於資歷尚淺，根本就沒機會接近元帥，如若小人想私自進謁元帥，也可能見不到元帥。﹂

　　此人相當聰明，說話的技巧極佳，他的話雖然平淡無奇，似乎是在為自己辯解，但是卻已巧妙地暗示了史懷義的身邊有著陳武的同伴｜｜朝廷的密探。

　　史懷義自然聽得懂，而且也明白了徐康的另一暗示，點點頭道：﹁好！徐康，過去的事不談了，你的忠心，本帥自會善加補償，以前本帥為了表示心中無他，對身邊的人從未嚴加甄選，也沒有把自己的心腹弟兄留在身邊，想不到朝廷對本帥並未寄予信任，依然在本帥身邊密佈耳目，今後本帥倒是該小心用人了，徐康，你好好地守護在此地，本帥很快就會派人來接替你的。﹂

　　他在說到小心用人四個字上特別加重了語氣，也等於對徐康的第二個暗示作了答覆，因此，他最後說的很快派人來接替的話。則是補充說明，表示要派來的人，絕對是靠得住的人。徐康只是恭敬地答應了一聲，抱劍肅立，眼睛盯著李益，表示完全領會了史懷義的意思。

　　史懷義很放心地舉步向廳外走去，小紅站在門口，看見史懷義過來，連忙跪下來，顫著聲音道：﹁督帥大人請饒命，小女只是李公子的侍婢……﹂

　　她跪的位置恰好擋住了史懷義的去路，史懷義皺皺眉頭，顯然不願在此時多事糾纏，彎腰伸手把小紅撥向一邊道：﹁沒有你的事，你在廳裏等著，本師不會難為你。﹂

　　他急於離去，撥開了小紅之後，快步擦過向外走去，正因為他急急想離開，才沒有注意到背後，走出三四步，驀覺後腰上一涼一痛，踉蹌跌前兩步，總算是他久經戰陣，電疾轉身穩步，舉手作勢，看見小紅已經站了起來，卻沒有進撲過來的意思，才伸手去摸腰間，摸到了一支匕首，插在後腰上。

　　他也是懂得厲害的，用手扶住匕首的柄，卻沒有拔出來，只是沉聲道：﹁好！李益，你居然埋伏了殺手，暗刺本帥，徐康，立刻砍了他們！﹂

　　李益見小紅一擊得手，心中大定，吐了一口氣，朝徐康道：﹁徐壯士，你已經看得清楚，史懷義心存二志，妄圖不軌，本使已經對他一再理諭勸誨，因為他執迷不悟，本使才作了斷然處置，你別再聽他的蠱惑作出糊塗事。﹂

　　史懷義卻不容徐康多作猶豫，厲聲催促道：﹁殺，徐康，殺了他們，本帥自會擔代。﹂

　　他怕徐康不敢下手，忙又補充道：﹁李益，你雖然是兵部高大人的私人代表，銜有使命而來，到底不是欽命的使臣，本帥先前不殺你，只是怕造成更多的誤會，現在你居然敢藏兇手，謀刺本帥，本帥就不怕非議了。﹂

　　李益笑道：﹁史懷義，你先前不殺我，只是怕被人知道，無以自辯而已，其實心中已經決定要我的命了。﹂

　　史懷義道：﹁不錯，本來你還可以多活片刻，為了使你死得自然一點，本帥還要另作安排，現在你的侍姬行刺本師屬實，本帥可以名正言順地殺你了，徐康！﹂

　　李益不讓他多說下去，微微一笑道：﹁徐壯士，你最好還是考慮一下，史懷義如果不死，他可能還有能力為你擔代一二，他如活不死，謀逆之罪已無可逭，你若是跟著蠢動，就是同黨謀逆，那是誅連九族的大罪，你是本郡人氏，家小親族都在本郡，逃都逃不了。﹂

　　史懷義冷笑道：﹁這麼一柄匕首，又不是傷在要害，豈能殺得了本帥，徐康，不必多慮，替我砍了再說。﹂

　　徐康看史懷義腰間的匕首只刺進寸許，顯非致命之傷，而且有了這個事實，他殺死李益是可以不負責任了，因此舉劍向李益逼去，小紅跨前幾步，沉聲道：﹁徐康，你好大的膽子，當真不怕犯死罪了？﹂

　　徐康持劍繼續逼向李益，小紅的身子像旋風般地跨進來，腳踢臂探，輕易地奪下了他的長劍，把他踢向一邊，史懷義臉色一變道：﹁你居然是個諳技擊的高手？﹂

　　李益笑道：﹁督帥大人現在才明白不是太遲了嗎？我如果沒有充分的準備，怎會如此魯莽，在兵符未達之前輕舉妄動，指摘你的罪狀，挑明你的陰謀而自取死路？﹂

　　史懷義頓了一頓，也冷笑道：﹁李益，你的確是個很陰險的人，只是你的這個殺手經驗還不足，沒有能一刀將本帥殺死，你就失算了，徐康，不必管他們，過來護衛本帥回署，立即派遣重兵前來捕殺他們。﹂

　　徐康戰戰兢兢地退了出來，看見小紅無意追過來，不但如此，而且還把奪去的長劍丟在他的腳前道：﹁把你的劍帶走，看史懷義是否能活著走出門口！﹂

　　徐康拾起了劍，慢慢返到了史懷義身邊，史懷義扭轉身子，大步向外跨去，徐康卻不敢立即追上去，仍是看著李益與小紅，慢慢地向後退去。

　　小紅含笑地數著：﹁一步，兩步……五步，六步，史督帥，再走一步，就是你畢命之時。﹂

　　徐康聞言一驚，連忙回頭看去，史懷義連第七步都沒有跨出，人已倒了下去，他大驚上前正要攙扶，小紅已沉聲道：﹁不要碰他，他身上中了我七步追魂劇毒，現在毒已外發至肌膚，沾上了你也難逃活命。﹂

　　史懷義的臉色已變成烏黑，可見毒性之烈，把徐康嚇壞了，而且正在這個時候，盧安領頭，帶著涼州太守楊夢雲與方子逸，伴著個一身冠冕的中年人進來。

　　李益迎了上去，舉手長揖道：﹁劉大人，你來得稍遲一步，河西節度史懷義勾結胡人，圖亂邊鎮為再晚揭破，他正要殺人滅口，幸而再晚已有準備，及時反擊，誅卻逆賊，一切經過，有這位徐護衛在旁目擊，大人問他好了？﹂

　　劉學鏞看看死在地上的史懷義，臉色大變，走了過去，拉住了李益的手：﹁十郎，這次的事情鬧大了……﹂

　　李益笑笑道：﹁沒什麼了不起，再晚早有計較安排，大人從速問明經過，出示兵符，以便處置善後。﹂

　　劉學鏞簡直不知怎麼辦才好了。

　　倒是楊夢雲還沉得住氣，朝徐康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你還不趕快稟告劉大人知道！﹂

　　徐康已經嚇呆了，李益笑道：﹁進到廳裏再說，楊太守請到門外去吩咐一聲不要讓任何人進來，子逸，你去到帥署，把羅春霆跟副帥王慕和找了來。﹂

　　楊夢雲道：﹁下官追隨劉大人來到之後，聽說史懷義在裏面，已經對店中說過了，而且下官也告訴過屬下的監管人員，守著這間客棧，不准人隨意出入，李公子所從事的是件極大的機密，下官自不敢掉以輕。﹂

　　他倒不愧為幹吏，辦這種事十分穩健牢靠，但李益卻微微一變色道：﹁尊守的行蹤已經讓貴屬知道了？﹂

　　楊太守立刻知道了李益的意思，笑著道：﹁公子昨夜再三囑咐務須守秘，下官怎敢有違，昨夕行前下官召集下屬，吩咐他們必須緊密地守著客棧周圍，而且要便服潛居民家，不讓任何人知道，以便保護公子。﹂

　　李益道：﹁多承尊守關心。﹂

　　語氣很冷淡，楊太守笑道：﹁公子可能誤會下官之意，認為下官是監視公子的行動了？﹂

　　李益淡然道：﹁萬一李某所謀不成，尊守大人對史懷義必須有個交代，這倒是怪不得尊守要小心了？﹂

　　楊太守笑道：﹁李公子，如果你的所謀不成，史懷義為小郡節度使，手握兵權，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何況此地百里之外內，都是河西轄區，公子就是插了翅膀，也逃不過驍騎的追索，下官根本不必管那些事，何況史懷義也不會讓下官參加，下官那麼做，的確是為了保護公子。﹂

　　方子逸也道：﹁君虞，楊太守對兄弟解釋過了，他倒的確安一片好心，你掌握了史帥的機密，史帥如果預先得知消息，必然不肯放過你，但也不敢公然對你如何，唯一的辦法是弄出些意外，那就推在地方司守的頭上了。﹂

　　楊太守一嘆道：﹁是的，史帥為人，下官十分清楚，他手握兵權，下官的三班衙役，總合起來也不到三五十人，跟他是無法爭的，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不讓他使弄手段，弄些人在此看緊了，使他有點顧忌，才能保全公子。﹂

　　李益想了一下，知道這是他的狡猾處，他要保的實際是他自己，史懷義果真的要加害他李益，弄成意外，最後把責任掛在地方身上是很可能的事，照史懷義的為人，也絕對會這樣做。

　　一郡民牧跟當地的節度使是鬥不過的，但楊夢雲也不甘心替人背黑鍋，所以必須要作些安排的。

　　這是李益沒想到的，但楊太守卻想到了，難怪他昨天聽見計畫時那麼惶恐，而且也那麼合作，星夜啟程，這麼快就把劉學鏞給搬了來，他是急於出脫自己。

　　現在看見史懷義已經死了，樂得送這個順水人情。

　　這傢伙夠精明，但是李益卻不喜歡太精明的人，因為事情已經接近了成功，史懷義一死，河西的大局都將由自己掌握，留個精明的人在這兒並不是件愉快的事。

　　所以李益的語氣仍是很冷淡：﹁尊守大人的盛情，李某應該感激，可是李某卻實在未蒙實惠。﹂

　　楊太守哦了一聲道：﹁難道敝屬未能盡職鬧了漏子？﹂

　　李益道：﹁那倒沒有，他們稱職得很，自尊守大人去後，李某就沒有看見過一位貴屬。﹂

　　﹁這是下官再三吩咐，要他們務須隱秘，尤其不可使營中的人看見，以免讓史帥起疑，壤了公子的安排，這班人是多年的幹役，下官相信他們不致誤事的。﹂

　　李益冷笑道：﹁他們太謹慎了，沒被營中的人發現，可是也沒對李某增加多少安全感，方才史懷義惱羞成怒，當時就想殺了我滅口，若非我這侍兒會兩手防身的技擊之術，及時狙殺了史懷義，李某早已身首異處了。﹂

　　楊太守微驚道：﹁那是下官疏忽了，下官以為史帥將不致於如此莽撞的，他縱然要做什麼，也不敢親手而為，下官曾吩咐下屬，在潛藏保護公子時，必須要觀察動靜，如果史帥前來，切不可輕動，等到史帥離去後，立即前來保護公子。史帥尚留客棧中，他們自不敢輕舉妄動的，不過下官的想法中，史帥不是躁急的人，必然有著特殊的理由，才會有所行動的，下官交代敝屬時，方先生在旁可以作證……﹂

　　這傢伙的確是有兩下子，李益倒覺得不能再太過給他難堪了，否則事情對自己並無好處，倒不如領了他的情，以後想法子讓他弄點好處高升他處吧。

　　於是才一嘆道：﹁尊守行事周密，關顧之情，李某仍是心感的，只是尊守如果能先向李某透露一下，李某就不會擔受那一場生死關頭的驚怕了，事情的經過好在有證人在比，叫這個徐康說吧。﹂

　　他把大家邀請廳裏，劉學鏞看見地下還橫著一具斬了首的屍體，嚇得直抖，李益笑笑道：﹁劉大人，這人叫陳武，是史懷義的親隨，倒是個忠心朝廷的漢子。﹂

　　劉學鏞抖著聲音道：﹁這……下官知道。﹂

　　李益目泛異采道：﹁原來劉大人知道他的身分，那就好極了，他是史懷義殺死的，劉大人，你既然清楚陳武的為人，就會對史懷義的平素行徑也有個耳聞，兵部既然頒下了兵符，劉大人卻坐居古浪叫我在道兒空口白話，頭顱幾將不保，幸虧是我安排得好，而且又能洞悉先機，得知史懷義勾結胡人的內幕，先發制人，否則李某白丟了一條命不足惜，史懷義狡謀得逞，為朝廷又添了一重心腹禍患，對朝廷威信的打擊，這個責任誰負？﹂

　　劉學鏞沒想到李益會把不是轉到自己頭上來了，他有許多難言之隱，對著李益的指斥，不知如何是好。

　　李益冷笑道：﹁我知道劉大人曾經奉有指示，要見機行事，因勢而制宜，不便輕舉妄動。﹂

　　﹁是，是的，十郎是明白人，下官必須慎重。﹂

　　李益冷笑道：﹁我明白，也幸虧我明白，才沒有糊塗送命，也沒有使事情弄糟，否則全盤大局都毀在劉大人的慎重上了，大人既奉有指示權宜行事，就該深入瞭解，才能因勢而制宜，守在古浪又能知道什麼，我不去相請，大人還不肯移玉呢，在我需要大人支援時，大人卻趕不及來，那不是要我好看，而是拿朝廷的安危來開玩笑了，假如我弄砸了，這因勢不能制宜，大人負得起責任嗎？﹂

　　劉學鏞本來還不覺得自己怎麼樣，聽了方子逸與楊太守的話後，知道事態急趕了來，還打算怪李益太過於輕躁浮動，萬一所謀不成，逼反了史懷義，事情就鬧大了。

　　他任職兵部，雖不能掌握全國軍機，卻對天下情勢十分瞭解，大唐號稱擁兵萬餘眾，威撫四夷，為群邦尊為天朝，尊唐家天子為可汗，但那是太宗盛唐之際的事，年復一年的安逸生活，連綿不斷的內廷權爭，以及不斷發生的小規模戰亂，耗盡了國家元氣，再加上後人的君王已無祖上的說氣英武，幾度的女禍，使得志士灰心，忠良不進，大帝國只有空架子。

　　天寶一亂，暴露了內政的弱點，所幸是邊境的節度使都還能掌握著相當的兵源，抵制了外族的人入侵。

　　這使得大唐雖有內憂，尚無外患，但也正因為對邊鎮的依賴太重，使得那些節度使驕橫自大，雖然沒有明目張膽地割據自封諸侯，但實質上已經不太受朝廷的節制。

　　安祿山，史思明之亂雖仗郭子儀敉平，而邊鎮之跋扈如舊，朝廷動過腦筋，有些地方，遣人去慢慢滲透分化，但是效果不彰，因為那些人取得了權勢之後，只不過稍微好一點，抓到手的軍權卻是不肯放的。

　　大唐目前還有二十餘萬禁衛軍，那是新從魚朝恩手中接下來的，由郭秦兩家的世子來指揮統卸，大致雖有眉目，但還不能夠全部地掌握，雖可一戰，卻也不敢輕調遠征，這一點朝廷有說不出的苦。

　　史懷義不敢反，朝廷也不怕他反，光是河西一地反起來，朝廷也還控制得了。

　　但是朝廷的禁軍卻要留以對付那些更為頭痛的地區，像安祿山跟史思明的舊部所擬的魏博等使區五大重鎮，佔了東北地區，節度使為胡人，對安史二人依然尊稱二聖，視廷旨若罔聞，隨時可能再叛的。

　　朝廷若用兵河西，正是給他們一個入侵的良機，比其一，再者，跟史懷義同時遣出的一批人，分別在其他各區中有了相當的地位，如果史懷義反了，跟那些人有人聯繫，問題將更嚴重，這是劉學鏞急急趕來的原因。

　　高暉希望李益能用易戍之計說動史懷義，因為他是個好大喜功，不安分的人，如果另一套理由被他接受了，使他能全權控制另外的四郡，他也會同意的。

　　所以高暉才寫了封私函給李益帶致史懷義，卻沒有告訴李益實在的情況，讓李益認為是朝廷的意思，在整肅另外的四郡，以李益的口才，或許能達成這個任務。

　　易戍之計如能完成，則朝廷對另外四郡再少施壓力，將有收統全局之功，但是高暉也怕史懷義不那麼簡單，看透了朝廷的真正意向而加拒絕，那就不能勉強，所以兵符雖發，卻叫劉學鏞在古浪停留視事機而定宜。

　　那知道李益太厲害，逼得史懷義要變動塞外的突厥現狀而拉制易戍之策，這個計畫如若成功，事情就糟了，史懷義可以利用突厥的壓力而迫使另外四郡盡歸統制。

　　這一來，劉學鏞的坐待就誤了事了，他如早發兵符，則在名義上還可壓制一下史懷義，甚至於遊說四郡，共迫史懷義就範的，劉學鏞匆匆趕來，原是得跟史懷義好好地洽商一下，無論如何，也不能讓突厥人插了進來。

　　但是他也知道，這恐怕已經晚了，史懷義如果跟東莫爾部酋也先汗協商妥當後，怎麼樣也不肯棄這個獨攬河西大勢，稱霸一方的機會。

　　史懷義會耍出這一招不僅是朝廷想不到，也是他劉學鏞沒想得到，先前，他怪李益不知厲害而輕動，可是李益提出反詰後，他才嚇了一大跳。

　　不錯，李益是局外人，他卻是深明其中厲害的，到了古浪之後，猶豫觀望，未能及時制宜，他的失職之處，比李益要重上千倍，萬死都不足以卸。

　　看來李益很厲害，似乎對邊廷的局勢也十分清楚，所以才敢貿然下手，刺殺了史懷義，也不敢如此對他詰問，以一個六品外吏，詰問他這堂堂三品的部員侍郎，當然是有所恃的。

　　何況李益在長安鬧的事情也夠大的了，原任兵部尚書于善謙是那麼厲害的一個人，部麼雄厚的底子，李益都能整下來，自己這個侍郎如果跟他碰，掉腦袋也大有可能，再說李益此刻正抓住了理由。

　　劉學鏞為人有個長處是能屈能伸，所以派他帶著兵符前來，也是為了他看事深，沒有火性。

　　一看李益發了脾氣，他立刻就軟下來，連忙拱手道：﹁十郎，下官失察，下官失察，不過這也難怪，下官怎麼也想不到史懷義會大膽妄為至此，而且他的行事毫無跡象，任何人都想不到，幸得十郎卓智天成，察微知漸，弭患於未然，下官深自感愧，還望十郎不辭辛勞，大力策劃。﹂

　　李益見他鬆了口，也不願意太給他難堪，因為自己雖是高暉的私人代表，究竟不是朝廷正式的欽差。

　　而且職位太低，不足以取信於人，還是要他來擋一擋的，但行事的大權則必須抓在自己的手中，所以要逼他一下，也是這個緣故，目的達到了就要見好就收，因此淡然一笑道：﹁大人言重了，事急從權，再晚不得已而採取了斷然措施，但仍然要大人來作個處置的。﹂

　　﹁這……十郎不必客氣了，下官全聽鈞裁。﹂

　　口氣已近乎謙卑了，他見李益要召王慕和來，知道李益必然是已有安排，自己根本插手不進去。

　　因為邊廷的情勢很微妙，自己對這兒的情況不熟悉，如果接過手來，很可能弄個全盤皆砸。

　　李益笑了一笑：﹁大人不妨先問問這個徐康的口供。﹂

　　﹁那還問什麼？十郎就加處置便了。﹂

　　﹁不，必須要問清楚，軍中易師，而主帥暴斃，這是何等大事，一定要有個明白的交代，才能使軍心安服，史懷義也有不少私人的人，如果不讓他們知道主帥何以會致死，以及一個眾所昭明的罪名，極易生變。﹂

　　這也是實情，劉學鏞壯著膽子坐了下來，楊太守很機靈，忙道：﹁卑職自薦為筆錄，此事關係重大，目前不宜外洩，徐康，你把史懷義的謀反情形從實說出來。﹂

　　徐康很聰明，史懷義已死，他就必須要保全自己了，連忙跪下叩頭搗蒜道：﹁大人明鑒，小的不知道。﹂

　　李益冷冷地道：﹁徐康，劉大人進來時，你還在意圖殺死本使，但是我原諒你無知，還可以為你開脫一下，如果你再敢刁，本使就認定你是同謀了。﹂

　　﹁李公子，你明明知道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根本不知內情，小的是督帥親隨，督帥要小的怎麼做小的怎敢違抗，關於督帥的行事，小的一無所知。﹂

　　﹁混帳東西，軍令如山，你該順從的，但也要分辨清楚，亂命有所不受，你看看陳武的例子。﹂

　　徐康不作聲了，半晌才道：﹁李公子，小的口齒笨拙，記性又不好，已經不記得了……﹂

　　李益道：﹁你向史懷義招供陳武的活動，倒是清清楚楚，連一點小節都沒漏掉，記性很好呀，史懷義許了你一個府衛郎，打算把跟陳武有來往的人，由你去指認，一網打盡，這時候你卻來放刁了，莫非你在家裏很不得意，九族父老都跟你有過節，所以你才想拼個一死，把他們都拖了進來嗎？﹂

　　這個罪名太重了，徐康也知道不能再使刁了，顯聲叩頭道：﹁小的不敢，公子要小的說什麼，小的都……﹂

　　李益冷冷地道：﹁史懷義罪證鑿鑿，死有餘辜，我不要你再為他加什麼罪條了，你只要說老實話把經過的情形一絲不改地說出來！﹂

　　於是徐康一五一十，不但說出了經過，而且連李益跟史懷義的對話，也約略地摘要說了一遍，最後才道：﹁小的所知就是這些，至於公子跟史帥先前的談話，小的沒聽見，就不敢妄加揣測了。﹂

　　李益道：﹁那些不要你證實，本使另行具文詳呈。﹂

　　劉學鏞變色道：﹁就是這些已經夠了，徐康，你既然知道了陳武的身分與使命，也看見他不受亂命而斥拒史懷義，就該知所依循，你居然利慾薰心……﹂

　　徐康一聽嚇壞了，看樣子劉學鏞不肯放過他，連連叩頭求饒，李益卻道：﹁大人，這徐康是個無知兵丁，自不能與陳武相提並論，他雖然有罪，卻不能過分地苛責。﹂

　　﹁如此一個不知朝廷，罔顧春秋大義的匹夫，怎可輕恕，非處以極刑，不足以儆其餘。﹂

　　李益道：﹁這個人殺不得。﹂

　　劉學鏞道：﹁為什麼，李公子莫非還要為他求情？﹂

　　李益冷冷地道：﹁我不必為他求情，他犯的不是死罪，大人之所以不放過他，無非因為他知道了陳武的事。﹂

　　劉學鏞尷尬地道：﹁李公子，朝廷為瞭解邊廷動靜，好不容易才建立一個體系，用以拑制悍帥頑將，這個內情實在不容輕洩……﹂

　　李益冷笑道：﹁謀之在朝，行之在人，如不得其人，雖有安邦定國的良謀，亦難當大事，如果再不得其人，則只有更糟，陳武等人雖為朝廷安插在此的線人，但是卻為了外人知悉失去了作用。﹂

　　劉學鏞忙道：﹁他們同居一室，自是難以保持秘密。﹂

　　李益道：﹁可是他們也沒有完全能偵悉史懷義的行動，豈非形同虛設，而且經過的情形，劉公已在徐康口中得知了，那個陳武明知史懷義心謀不軌，卻不敢毅然而施制裁，由此可知，這個辦法還是行不通。﹂

　　劉學鏞苦笑道：﹁李公子有所不知，這……這道理一時也說不清楚，下官等有暇時再與公子詳加談論。﹂

　　李益知道他必然有著許多不便明言的隱衷，倒是很識趣地不在這個問題上多加詰問了，但是他卻必須保住徐康的性命，因此笑笑道：﹁這徐康雖然知道了陳武等人的秘密，卻並沒有對任何人洩過半句，否則史懷義早就有所警覺了，由此可知他是個很謹慎的人，我們就不該治他的死罪，楊大人，麻煩你把供詞給他畫押之後，吩咐貴屬進來將這所客棧戒備起來，等我與劉大人商定一個概要後，再行定奪。並請貴屬急速旁王副帥請來，子逸，你辛苦了，就陪徐壯士在側房暫坐休息一下，小紅，你招呼一下。﹂

　　方子逸聽說他要陪著徐康，未免有點膽怯，及至聽見李益又叫小紅在旁招呼才算放了心。

　　他怕的是徐康為圖保命而頑抗逃走，他是個文人，自然無法制止一個武夫的，李益叫小紅在旁招呼，無異也是監視看徐康的行動，對這位姑你你的能耐方子逸倒是很清楚的，所以欣然地答應了。

　　徐康卻不放心地望著李益，李益笑著把他們送進側廂道：﹁徐壯士，你放心，我不把你交給楊大人的皂隸們看管，就怕他們暗害你，我說過保護你，就一定會做到，我要方先生陪著你，等於是拿他做個人質，押在你身邊，你的身邊還帶著劍……﹂

　　﹁小人不敢，小的只求李公子救命……﹂

　　李益嘆了口氣：﹁我要小妾陪著你們，又叫方先生陪著你，就是要保全你，楊大人跟劉大人之間可能有了默契，不肯放過你，小妾一個人也許招呼不了，不過有方先生在旁邊，就不打緊了，如果情況有異，你不妨拔劍脅住方先生，別人就不敢亂來了，我如此保全你，你還不明白？﹂

　　徐康感激涕零地道：﹁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李益笑笑道：﹁劉大人所以不放過你，無非是為了怕你洩漏陳武等人的秘密，我跟劉大人談話的時候，你不妨把你知道的那份人名告訴方先生寫下來，這樣，秘密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知道的秘密，殺了你也沒用了。﹂

　　徐康微有難色。李益道：﹁我雖是兵部高大人的將使，但是劉大人身綰兵符，他才是名正言順的欽差，而且可能還是專門司理陳武等人密探事務的大員，他一定要除去你我是無法跟他爭的，這是唯一救你的方法，而且還要快，楊太守叫人去了，我看見劉大人臨走跟他打個眼色，大概就是示意他滅口，因此你必要趁快，名單書就後，交小妾立刻交給我，那才能真正的保住你。﹂

　　﹁可是小的以後怎麼辦呢？﹂

　　﹁徐康，你不是笨人，應該看得出，涼州這個地方你是待不下去了，只有跟著我，你才能安全，而且我可以保證你一定會有出息。﹂

　　﹁是！是！公子雄才大略，英明過人，小的如能追隨公子，為牛為馬也甘心的。﹂

　　李益笑道：﹁我看你很機伶，也是個聰敏的人，所以才要你，自然是要你辦大事的，我身邊還怕少了侍候的人，用不著你做牛馬，劉大人不敢殺我，所以你那份名單越快交出來越好，不過我要用這份名單來跟劉大人討價以保全你，可不能有半點虛假。﹂

　　李益再度出來將劉學鏞邀到一邊的小靜室中，劉學鏞迫不及待地道：﹁李公子，剛才人多，下官不便啟齒，這個徐康絕對留不得，朝廷派遣密探偵伺各地主帥動靜，是很機密的事，如若消息外洩，傳到別的地方去，很可能引起各地邊鎮的驚疑不安，亂子就大了。﹂

　　李益道：﹁劉公，一個機密如經三人之耳，就不能算是秘密了，史懷義早有所覺，所以他才在身邊不置一個私人，聽任陳武等人活動以舒朝廷之心，卻把他的心腹遍佈軍中，掌握實權，河西六衛郎將，除掉了府衛王慕和之外，全是他的心腹，這不是更為厲害……﹂

　　﹁是的，他這一手的確高明，所以高尚書明知此人桀驁而不敢動他，就是這個緣故，不過史懷義的情況略有不同，他出自先故高大人的門下，原本是這個圈子裏出來的，較為清楚，在別的地方卻仍然是個秘密。﹂

　　﹁劉公一直是主理這部分的事務嗎？﹂

　　﹁實不相瞞，密探之設，就是故高公與于善謙兩人的籌畫，高大人與于老兒各掌一半的職權，後來因為高大人與各地的密探接觸較深，關係也較密切，行將蓋過于老兒，引起他的猜忌，才假魚朝恩之手殺害了高大人，但是高大人早有遠見，把所部都交給了他的令郎，也就是現任尚書高暉，于善謙並沒有攬得多大的許可權，這部門的業務還是由他們倆人分掌著，下官只是兩位的副手，居間協調，一直到現在，兩部職權才算是統一指揮，因此……﹂

　　﹁我明白，但是徐康絕不能殺！﹂

　　﹁為什麼？此人所知雖僅涼洲一部分，但是這個機密如若外洩，則將影響全局……﹂

　　﹁我可以叫徐康不亂說話！﹂

　　﹁李公子，你與徐康非親非故，而且差一點還死在他手下，為什麼你要這樣袒護他呢？﹂

　　李益一笑道：﹁史懷義既是那個圈子裏出來的人，他多少對密探的內情知道一些的，他的心腹人員，像涼洲的五衛郎將也一定知道一些，史懷義伏誅，那五衛的郎將一定多所猜忌，如果沒有個使他們懾服的理由，這些人仍難以穩得住。﹂

　　劉學鏞道：﹁史懷義圖謀不軌，已是不爭之實。﹂

　　﹁那些人並不知道史懷義的計畫，他們支持史懷義，乃是為了鞏固他們的地位以及手中的軍權，卻不敢有不臣之心，這在邊鎮間已是不容諱言的事實，別人都那樣做，他們自然也能那樣做。﹂

　　﹁有了徐康的口供與親筆的畫押，那還不夠嗎？﹂

　　﹁如果徐康死了，誰知道那口供是真假，畫押更是靠不住，屈打成招之下可以成供，抓起死人的手劃兩筆，也沒人知道是真是假，只有活口才可以證實那篇供詞的真實。﹂

　　﹁他們難道還敢造反不成？﹂

　　﹁劉公！這話就不高明了，狗逼急了會跳牆，人逼急了什麼事做不出來？何況他們手中握著兵，這些戍卒在他們手下帶了好幾年了。﹂

　　劉學鏞神色一驚，又乾笑道：﹁真要造反還沒這麼容易，河西也不過幾萬人，成得了什麼事？何況幾萬人也不會完全聽他的。﹂

　　﹁劉公，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我知道你認為在這兒還有著朝廷的密探。﹂

　　﹁是的，李公子，對你，老朽無須相瞞，在這河西帥府中派遣的人數雖然不多，但是也都是具有相當地位的……﹂

　　李益冷笑道：﹁我知道，史懷義說過了，他的身邊沒有一個私人，這正是他聰明的地方，他把私人都派出去駐守邊屯，就算能整個府衛都能為兵部所控制，充其量也不過一萬多人，六衛郎將各領萬人，以一對一，固能佔點優勢，但是以一對六，卻差得太多，史懷義是圈子裏出來的人，他會不懂得利害，身居虎穴，朝廷不敢動他分毫，他又憑的是什麼？﹂

　　劉學鏞臉上不覺色變，這是他沒有考慮到的問題，他原以為控制住主帥就沒有問題了，現在聽李益一說，似乎史懷義早就有了對策，而且還相當的高明。

　　不過，他主管這部門的事務，被一個門外的年輕人壓了下去，似乎又不太甘心，想想又道：﹁史懷義活著，或許還有點扎手，史懷義死了，那六衛郎將又能如何？﹂

　　﹁不怎麼樣，反叛，他們的力量不夠，但是他們有一條路可以走，就是帶著人投到別的節鎮那兒去，那卻是大受歡迎的。﹂

　　劉學鏞差點沒跳起來，急聲道：﹁這……這的確是個很棘手的問題，公子莫非已得有所聞了？﹂

　　李益一笑道：﹁劉公的消息靈通，又是直接經手各地軍情的，怎麼會問起我來了？﹂

　　劉學鏞忙道：﹁李公子，這……可不是開玩笑，你如果聽見有什麼風聲，即請告知下官。﹂

　　李益只是按照自己的構想，隨便擺出一句話而已。

　　可是他看見劉學鏞的惶急之狀，卻不免心中一動，知道這一著又蒙對了，這個可能性顯然連朝中那些決策的大員們都沒想到，但卻是一個邊防軍務上的大漏洞。

　　抓住這個漏洞，他自然不肯輕易放鬆，因此淡然一笑道：﹁這是萬不得已的下策，只要有一分生機，諒也不願意這麼做的，投庇到別處去寄人籬下，只是保全性命而已，總不會愉快，再說別人對他們的投奔雖然歡迎，卻也不會寄於完全的信任，日子也很難過，劉公只要不逼他們上絕路，他們尚不至於如此做的，劉公大可放心。﹂

　　﹁老朽並沒有要逼他們上絕路呀？﹂

　　﹁劉公要殺掉徐康，就是逼他們上絕路。﹂

　　﹁徐康這個人如此重要嗎？﹂

　　﹁不重要，只是史懷義的一名親隨，但他卻是一個人證，一個史懷義圖謀不軌的人證，只有他活著，才能使人相信史懷義是死有應得，不是被朝廷因為他專權而被殺的，而且史懷義一死，擔去了全部的罪過，那些人沒了靠山，只要還能保全自己，就會安安分分地接受調度。史懷義殺了陳武而留下了徐康，而且敢以重幣高位來打動徐康，至少他的話會比別人的話可信些。﹂

　　語中的暗示，劉學鏞全懂了，因此忙長揖道：﹁李公子高明，老朽昏庸，多承公子指點迷津。﹂

　　﹁史懷義已死，河西的大局很紛亂，只有一個人可以代之而起穩定全局。﹂

　　﹁誰？什麼人能穩定大局？﹂

　　﹁王慕和，他是府衛郎將，是名正言順的副帥，自然也是名正言順的繼任人，而且他為人謙和，跟同僚間感情不錯，這副擔子由他來挑最適合。﹂

　　﹁這個……公子，王慕和實非將帥之選。﹂

　　﹁不錯！他稍微懦弱了一點，正因為如此，他才能穩定大局，六衛郎將對他也很放心，如果朝廷再派個精明的人來，除非帶著十數萬大軍前來鎮壓……﹂

　　﹁這是不可能的，別說朝廷抽不出這麼多人來，而且也不能這麼做。﹂

　　李益微笑道：﹁何況精明的人就不會安分，史懷義就是個例子，朝廷意在制邊，王慕和不敢生有異心，自然會接受朝廷的指揮，他升任了主帥，那些衛戍的郎將也較為安心地聽他的調度了。河西大局在握，進而可以影響到甘肅二州、安西、敦煌二府，於是這一邊的大局就全部底定了。﹂

　　劉學鏞嘆了口氣：﹁李公子，節度使的主要任務是戍邊，將帥如非其選，一旦有變，又將如何定策禦敵？﹂

　　﹁只要王慕和坐鎮河西，這兒就不會有問題。﹂

　　﹁公子何以會如此肯定？﹂

　　﹁突厥瓦剌部小汗即將成年接任，他是王慕和的次子，兒子總不會攻打老子吧！﹂

　　﹁瓦剌部只是突厥的一個小部族，要不是女汗嫁給了王慕和；得到了大唐的庇護，早就被他們同族瓜分了，靠瓦剌部怎能遏制胡人的東侵？﹂

　　李益微笑道：﹁但是把瓦剌部扶植起來，兼領東莫爾汗所部，聲勢就不同了，不但足與西莫爾汗赫卜達分庭抗禮，而且尚可凌駕乎上。﹂

　　﹁這妥當嗎？李公子，胡人的事，我們最好不要去介入。﹂

　　﹁史懷義已經介入了，他跟東莫爾汗的密約，西莫爾汗赫卜達已略有所知，而且也作了準備！﹂

　　﹁那就讓他們自己去鬧好了。﹂

　　﹁劉公！不能讓他們去鬧，也先跟史懷義商定了合狙赫上達，奪取突厥的霸權，使得赫卜達對大唐的惡感已生。如果我們不加以疏導，恨念難消，而我們殺了史懷義，自然也不會再發兵去幫助東莫爾汗，他以為大唐背信，心中也難免懷恨，如果他們之間相互取得了諒解，聯手東進，我們兩面不討好，兵禍立生，問題就大了。﹂

　　﹁那……那該怎麼辦？﹂

　　此公久居長安，從未經過戰爭，閉門構策，或許還行，一聽見要打仗，又嚇得面無人色，坐在椅子上抖了起來。

　　李益倒很從容地笑道：﹁因此我們必須擇一而取，殺了史懷義，自然難以取得東莫爾汗的信任，只有交好另一邊，但如使西莫爾汗掌握了突厥，權柄太盛，亦非良策，所以我才有扶起瓦剌部的構想……﹂

　　﹁李公子，老朽對一切都不清楚，公子想必早有籌畫，老朽把兵符託付，全由公子作主好了！﹂

　　﹁那怎麼行，老大人，你是兵部的侍郎，而且又是正式受命的欽差大臣，自然要老大人作主。﹂

　　﹁老朽的兵符只是下達朝廷易戍的旨意，並沒有要我去參與胡人的內戰。﹂

　　﹁可是現在事急從權，易戍之策，刻下卻是行不得。老大人應該當機立斷，通權達變……﹂

　　﹁老朽對戰陣一竅不通，即使到了胡人那兒，老朽也是無能為力，李公子，你要兵符，老朽可以立即奉上，至於其他的事，老朽一概不管。﹂

　　李益嘆了口氣，心中卻暗暗得意，劉學鏞的怯弱，對他絕對有利的，因此微笑道：﹁劉公，事情已經擠在頭上，你不管是不行的，否則回朝也交不了差，這樣吧，等王慕和來了，老大人先叫他以副帥的身分，接掌帥印，讓他取得河西的指揮權，以後就是他的事了。﹂

　　﹁這當然可以，只是他能處理得了嗎？﹂

　　﹁他處理不了的事，老大人可以同時授命再晚監軍，由再晚跟他會同處理，然後老大人坐鎮涼州好了。﹂

　　這是唯一的辦法，劉學鏞也知道不聞不問，拔腿一走是不可能了。只有硬著頭皮答應了下來。

　　※※※

　　王幕和很快地來了，看見史懷義已死，他倒是什麼也沒說，只表示一切聽候鈞裁。

　　楊太守帶了七八名衙役進來再度請示，他是想得到劉學鏞一句肯定的話下來，立即搏殺徐康的。

　　可是看見劉學鏞噤若寒蟬，一言不發，就知道這位侍郎欽差是個繡花枕頭，他很見機，立刻又向李益請示了，李益笑笑道：﹁逆旅不是辦公的地方，恐怕要暫借尊守公署一用。﹂

　　楊太守立刻道：﹁下官當得效犬馬之勞，請示……﹂

　　李益道：﹁先把劉大人保護到尊署去。﹂

　　劉學鏞巴不得早離是非之地，立刻就想走了，李益笑笑道：﹁楊太守，此刻變起非常，兵慌馬亂之際，極易生變，只有嚴格封鎖住消息，才不會使百姓聞訊而亂，否則這涼州城恐怕立刻就會有如沸鼎。你可要特別謹慎，因為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此事。﹂

　　楊太守惶恐地道：﹁是！是！下官知道利害。﹂

　　李益笑笑道：﹁還有就是劉大人的安全，大人借府署處理要公，駐節貴署，你尤其要特別小心，劉大人若是有了失閃，這責任誰都負不起。﹂

　　﹁下官自會嚴密保護，一個人都不讓他們進衙署。﹂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李益的意思，固然是要他保護劉學鏞，但更重要的是要他看住劉學鏞，不使他跟別的人接觸，所以也在話裏回答了。

　　李益笑笑道：﹁我這就隨同王副帥到帥署去，把另外六衛郎將召集，回頭一起到尊署去，那時正式公開頒下兵符，使王副帥真除河西節度督帥的帥印，此後你的責任才算盡了。﹂

　　﹁下官知道，下官知道。﹂

　　李益道：﹁尊守是同榜前輩，任仕有年，官情通達，王副帥接任後，更將借重長才，相信你們今後會合作得更愉快！﹂

　　楊太守拱手道：﹁下官全仗栽培。﹂

　　李益笑道：﹁節帥轄區內，最高的牧官就是太守，在河西，對尊守的借重雖多，可報之處有限，但是只要能夠順順利利地把這一次的變事弭平，大家都有功勳，等劉大人回朝述職時，尊守的辛苦總會有收穫的。﹂

　　﹁公子言重，下官但求無過，怎敢言功！﹂

　　﹁尊守客氣了，尊守星夜奔馳，能及時把劉大人請到涼州，主持大局，就是首功。﹂

　　楊太守背上才乾的冷汗，頓時又有濕潤的感覺，他發現這個年輕人豈止精明，簡直是厲害了。

　　劉學鏞是他去請來的，如果事情一個辦不好，他就要負全責，雖然，一切都是李益在擺佈，但名義上李益只是個部委的督工差員，以品銜而言，從六品的官兒比他這正五品的太守也小上一截，說他是聽李益的調度而去，怎麼樣都交代不過去的，這個年輕人一手掀起了滔天的巨波，卻不負一點實際的責任，這一手可把他們坑慘了。

　　而且，看王慕和的態度，似乎也跟李益早有默契，一切都聽由李益調度，自己只有認了。

　　劉學鏞可以怕事拔腿一走，或者是另外區處，但自己這個涼州太守卻無法擅離職守也跟著走。

　　如果跑了劉學鏞，朝令一時難至，而李益翻下臉來，可以叫王慕和立時砍掉他的腦袋。

　　看來除了死心塌地跟李益合作，接受他的安排，簡直沒有第二條路好走，只有連連點頭答應。

　　召集了衙役，把劉學鏞恭恭敬敬地請出了客邸，他發現更為嚴重了，因為王慕和帶了一標親兵也封鎖了客棧。

　　他們動身時，那一標親兵分出了一半，執戈披甲，半為護送，半為監視，擁著他們去到了府署，然後就嚴密地戒備巡邏守著，更苦的是李益把小紅跟方子逸也派了同行，名義上只是侍奉劉欽差以盡其子侄的禮數，實際上是監督著他們，使得劉學鏞跟他說句私話都沒辦法。

　　楊太守知道王慕和與李益之間已有了成算，也不容許他作怪了，兢兢業業地等在府衙中，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劉學鏞臉色蒼白，一個勁兒地直嘆氣。

　　小紅佩劍緊挨劉學鏞背後，更把楊太守的四名姬人都叫了來，侑酒歌彈，更談不成一句正經話。

　　這都是李益的安排，足足苦挨了兩個時辰，天色已近深夜，李益跟王慕和之間卻又完成了更多的安排。

　　他先叫徐康去到胡營，秘密地會晤了東莫爾也先轉述了史懷義的指令。

　　徐康是跟史懷義一起去過東莫爾營地的，也先自然相信不疑，入夜，突厥的大公酋長會議如期在王慕和的回城中開始，四周唐軍堅鋌重鎧，嚴密地守備著，一如往昔，各部酋長帶來的親隨原是要經過王慕和的接待的，也如同往例進行如常。

　　可是也先帶來的人多出了兩倍，王慕和裝作看不見，把例行的人數放進了回城，卻把其餘三分之二的人帶進了一邊的軍帳，給他們換上了唐軍的服裝。

　　這是約好的，也先感到很高興，還親自去看了一下，更低聲問王慕和道：﹁將軍，史元帥怎麼不見？﹂

　　﹁元帥不便在此現身，因為這是貴邦的大公會議，他自然要避嫌，不過元帥已經吩咐過末將，一切如約行事，大汗放心好了。﹂

　　﹁好！好！王將軍，本王成事後，會好好的謝你的。﹂

　　﹁不敢，末將只希望大汗對拙荊那一部多加照顧，再者拙荊想在會議上提出早一點將汗位傳繼給世子，也希望大汗多加支持。﹂

　　﹁沒問題！沒問題！本王並了赫卜達之後，撥三個城給令郎，作為慶賀他就位的見面禮。﹂

　　他儼然以塞外的霸主自居了，王慕和也客氣了一番，在大帳中的大公會議已經開始了。

　　脫歡兒女汗首先就提出了禪汗的事，請求大家承認，小王子才十六歲，照規定是還差兩年，自然會引起一些人的反對，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西莫爾汗赫卜達首表贊同了，一向跟赫卜達唱反調的也先也同意了，而且更說小王子年輕有為，英明果決，少年老成。

　　這兩個為頭的汗主都贊同了，反對者也都沒有了回應，就算通過了。當時發表了吉斯王子為瓦剌部的新汗，舉行了儀式後，脫歡兒女汗告退，讓她的兒子以新汗的身分參與會議。

　　東莫爾汗先聲奪人，起立陳言，指責西莫爾汗赫卜達昏庸無能，沉湎酒色，不足以為其主，要求他讓賢。

　　這是一篇驚人的演說，也先居然也有兩三個支持者立表贊同，於是赫卜達憤而退出會議，帶走了他的支持者。

　　剛才開始的大公會議就這麼流產了，也先毫不在意，因為這是他跟史懷義約好的步驟。

　　預定在赫卜達的退走途中，由他帶來喬裝為唐軍的親兵加以狙殺的，所以也先高踞首位，朗聲大笑，告訴那些留下的人，說他跟史懷義已有密約，合作狙殺赫卜達，叫大家靜候佳音，今後的霸主將由他來接任。

　　留在席上的王公們有的是附和也先的，他們興高采烈地發出了歡呼，他們已經舉酒祝賀也先，祝賀他們的新盟主的成功。有些是屬於中立的，他們保持緘默，因為他們必須等待事實的發展才決定他們的態度。

　　營外傳來了廝殺聲、呼喝聲，似乎戰鬥進行很激烈，也先十分放心地道：﹁狙擊開始了，我們等著欣賞赫卜達那狗賊的首級！﹂

　　戰鬥似乎結束得很快，沒有多久就完全靜止了下來，身為主人的瓦剌部新汗吉斯起了站來道：﹁我出去看看！﹂

　　也先道：﹁我們一起去。﹂

　　吉斯連忙道：﹁大汗萬不可輕離，這次行動只是主帥與家父和幾個人知道，在唐軍中，還有幾個人是跟西莫爾交好的，家父不敢讓他們知聞，但現在他們一定知道了，在這裏面，家父可以不讓他們進來，但主帥如果離開了城堡，很難預料他們不會有其他的行動！﹂

　　也先微微一怔道：﹁史元帥難道還不能約束部屬嗎？﹂

　　吉斯笑笑道：﹁元帥自然有權約束，所以貴部在截殺赫卜達時，史帥方能坐鎮號令，要大家不去干涉突厥的內爭，否則史帥就自己動手了，所以還要貴部來參與行動。﹂

　　﹁那為什麼要我帶來的人換上唐裝呢？﹂

　　也先還是很精明，聽出其中有點不對勁的地方，吉斯笑道：﹁大汗，你帶來的人比別族的多出幾倍，如果不換衣服，又怎能埋伏在城外呢？史帥是指派他們出去巡邏，埋伏起來，等行動時，再脫去唐裝。﹂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那以後史帥又將如何支持我呢？﹂

　　﹁赫卜達伏誅，大汗去進剿他的所都時，事關邊境的安靖，史帥自然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參與行動了。﹂

　　放低聲音又道：﹁大唐朝廷怕的是輕舉妄動，徒惹戰端，真等事成之後，大汗的霸業已成定局，大唐朝廷為了修好突厥，對史帥支持大汗的事也只有贊同了。可是目前，大唐卻不願意明裏得罪西莫爾部，因為他究竟是突厥最大的一部，這是大汗必須承認的。﹂

　　也先傲然道：﹁很快就不是了。﹂

　　吉斯笑道：﹁不錯，但是這個計畫知者無多，等赫卜達授首之後，有了事實的表現，自然也沒人敢動他念了。﹂

　　這番話果然把也先說動了，吉斯又低聲道：﹁目前即使赫卜達被誅，但西莫爾部未定，赫卜達尚有世子，大汗如果輕離此地，難保沒有人會想借機立功，如果殺了大汗去討好西莫爾人，未嘗不可以建下殊功的……﹂

　　也先連連點點頭道：﹁這話不錯，畢竟是史元帥想得周到，那孤王就等在這兒了！麻煩新汗出去看看，孤王確實擔心得很，戰事已息，怎麼不見人來回報？﹂

　　吉斯道：﹁大汗！貴部已經回復了本裝，自然不能帶著首級公然進入回城，因為外面還有別的衛軍守著，小王由於家父的關係，出入可以無禁，所以只有小王可以出去，大汗在此等候佳音好了！﹂

　　他壓低了聲音又道：﹁還有一點，小王看席上的各位王公，有些還沒有表明態度，很可能還會有赫卜達的人在，大汗不可不備，小王出去看到結果後，不立即進來告結果，如若貴部已經得手，小王就命一批人進來旨酒，暗示慶賀，如若赫卜達脫逃，小王就叫人進來上餚……﹂

　　﹁為什麼要這麼秘密呢？﹂

　　﹁赫卜達如死，大汗就應該立率貴部，會合小王的人，馳赴白亭海畔的營地，把他們的人殺光，再會師進迫西莫爾本部，如若赫卜達突圍逃走，一定會急速回部整軍備戰。大汗就不必管那邊，也急速回到本部領軍與史帥共同追擊，但無論如何，大汗得到暗示後，必須不動聲色，隨便找個理由，單身一人由側門退出，切記萬不可帶一個從人。﹂

　　﹁為什麼呢？﹂

　　﹁不動聲色，爭取時機，如果要會師追剿，當提防有人偷偷溜到西莫商報信。如果是為赫卜達突圍而去，大汗悄悄出去，會合貴部再悄悄地帶人進來，把那幾個中立的王公扣押起來，帶回東莫爾去脅令他們所部，配合我們聯手作戰。﹂

　　﹁辦法是不錯的，但為什麼要孤王去呢……如果赫卜達得逃狗命，新汗就把孤王的兒郎帶回來好了。﹂

　　吉斯搖頭道：﹁大汗，這是個秘密行動，小王不便參加，大汗自己帶了人來，家父可以對同僚說突厥內部的事，唐朝不便插手，壓住其他的人。如果小王也參與了，他們可以說家父也參與活動，就壓不住他們了。﹂

　　也先聽他說得頭頭是道，點點頭笑道：﹁新汗果然年輕有為，好兄弟，孤王十分欣賞你，如果大事有成，孤把西莫爾的十個城劃給你，跟你拜為兄弟，這樣以後就沒有人再敢欺侮你了。﹂

　　分割十個城，加上瓦剌本部，在突厥可以踞第四大部了，瓦剌在突厥十六部中，列居末位，也先覺得這對瓦剌已經十分慷慨了。

　　可是吉斯不會動心的，因為李益許他是整個突厥的霸權，這雖是一項渺茫的許諾，但是吉斯的這番話，完全是李益的授意，居然把也先哄得相信了，使得吉斯對李益的信心倍增，所以他臉上裝出十分感激的樣子退了出去。

　　回到後帳，李益在等著，笑笑道：﹁新汗，情況如何？﹂

　　﹁也先已完全入殼，公子計無遺算，外面呢？﹂

　　﹁西莫爾汗赫卜達配合了貴部的人，已經把也先的人全部肅清，現在正兼程趕往青玉湖畔，殲殺其餘。新汗，這裏的事你只須照計辦理，我要令尊到太守府去完成令尊掌節帥印的大典，受印後，利用兵符，立發大軍，配合你的行動，你可得沉住氣！﹂

　　﹁也先已經上當，殺他絕無問題，可是另外那幾個……﹂

　　李益道：﹁那幾個人？﹂

　　﹁附合也先的四部王公，轄地與東莫爾接鄰，恐怕不會屈服，小侄的威望也不足，至於那些中立的更難對付。﹂

　　李益想想道：﹁秘密處殺也先後，假借他的名義，迎合那四部附從者王公，當席擊殺中立者，卻把他們的部屬放回去，等我與令尊回來，那四部附合也先的人就歸於你了。﹂

　　﹁李公子，這小侄不懂了，我們應該交好中立者才對。﹂

　　﹁不，瓦剌部太弱，欲圖振作必須行非常之計，讓他們殺死了中立部族的王公，卻又放逸從者，那些人回去後，一定記怨四部王公，他們有也先撐腰，自然不怕，可是也先死了，他們無所依靠，西莫爾汗更不會放過他們，他們兩面受敵，就只有依附瓦剌部了。﹂

　　﹁李公子，他們那一部都此小侄所部強，怎麼會臣服於小侄呢？﹂

　　﹁靠瓦剌部的力量是不足的，但是令尊帶來了史懷義的首級與帥府兵符，你就是強者了，他們只有歸附你，得四部之助，再並掉了東莫爾，你的力量已足可與西莫爾一抗了，以後的事，我再為你策劃一下。﹂

　　吉斯十分傾服，李益的計畫聽起來很冒險，然而卻絕對可行，使強於自己的敵人孤立，樹下更強的敵人，他們只有往自己這邊靠了，因為自己的力量雖小，但自己的父親做了河西節度使，掌握了河西七萬餘大軍，就是一股十分強大的力量，因此他深深一揖，答謝李益道：﹁小侄如有所成，皆出公子所賜。﹂

　　李益口中謙虛了一陣，心中卻更得意，因為這個計畫如果完成，將是莫大的勳業不談，最重要的是河西這一個地區，完全是他李益的天下了。

　　跟王慕和邀齊了六衛部將，一起到達太守署衙並不容易，因為史懷義已經跟那六個人略說了一些利害，使他們很猶豫，可是李益早有安排，他叫羅春霆以史懷義的名義把六部郎將誘到帥署議事的。

　　然後又把徐康所供的跟陳武來往的那些朝廷密探召齊，用劉學鏞的名義要他們聽命效力。

　　那居然有二十多人，而這二十多人中有四百名夫長統率所屬，就有四百多人了，輕而易舉地制住了六衛郎將，等於是硬押著他們去的。

　　※※※

　　到了太守署衙，李益先把突厥所生的變故一說，大家都嚇白了臉，這一鬧非同小可。

　　李益再宣佈了史懷義的罪狀，取出梟下的首級示眾，對六衙郎將曲意撫慰，把他們私挪城磚，營建私宅的罪名都推在了史懷義的身上，然後再發表了王幕和的新職。

　　六衛郎將對王慕和並不見得服氣，可是不得不宣誓效忠，因為只有這條路才能使他們保全目前的地位，而王慕和兒子接汗瓦剌部，交好西莫爾部汗赫卜達才是他們的致命傷，他們就是想把兵拉走投奔別府，也無法通過突厥人的轄地而借道了。

　　王慕和的權柄確定了，勢成騎虎，劉學鏞也不得不採用李益的計畫，全力支持瓦剌部了。

　　得到六衛郎將的支持，他們重返王慕和的回城，七萬大軍齊集邊境，先密密重重地包圍了回城。

　　吉斯在城內也順利地誘殺了也先，族動回部大公，擊殺了五部中立的王公卻放走了他們的部屬，那是利用也先的名義做的，同時還警告了五部王公的隨臣，要他們回去準備歸降東莫爾，否則即予以殲減。

　　當這些人帶著死去王公的遺體，心懷悲憤地離去後，王慕和才以河西督帥的身分，逕持史懷義與也先的首級進入回營，陳說這兩個人狼狽為奸，不僅圖謀突厥的霸權，而且還意圖勾結為亂中原，為天朝上差所悉，予以誅殺，說那四部王公都是幫兇，也要誅殺。

　　這一下可把四部王公嚇壞了，身在對方的勢力之下，自然不敢反抗。只有連聲推諉，而且吉斯也為他們求情，說是他們乃受也先的蠱惑，聯史懷義是爭取突厥霸業，絕無反抗天朝之心，也不知道也先與史懷義有這個打算，說他自己也是受騙者，王慕和則裝模作樣，連吉斯也要殺。

　　他是王慕和的兒子，絕不敢欺騙王慕和的，李益這時才以天朝上使的身分出現，力陳吉斯的無辜而且說他之所以得到密報，也是吉斯得到了消息，偷聽得史懷義與也先的談話，因而得知的。

　　史懷義是大唐的邊將，心謀不軌，故而誅殺；東莫爾汗也先，野心勃勃，勾結大唐守將，除予誅殺外，並飭令王慕和立率大軍，加以征伐。

　　至於這四部大公，則因事先不知情，予以免究，著令加以釋還，往後不得再生異志。

　　瓦剌部新汗吉斯，舉發奸逆有功，可率所部，會同河西大軍征伐東莫爾，俟平定該地後，將東莫爾部歸入瓦剌部兼領，這一番措施可以說很寬大了。

　　四部大公死裏逃生，先還額手稱慶，可是仔細一想又著了慌，因為他們既為附合東莫爾汗也先，開罪了西莫爾汗赫卜達，又在不久前搏殺了五部中立派的大公，東莫爾汗被殺，他們沒有靠山，而西莫爾汗不會放過他們，那五部中立的大公臣屬也一定要找他們報仇，這四部人合起來也只是突厥的二分實力，無論如何是難以抵抗強大的西莫爾都與另外五部的，在無可奈何之下，只有向瓦剌部新汗求庇。瓦剌部雖不可恃，可是他父親有河西的兵權，有大唐為靠山，方可以保障他們的安全。

　　一連串的分化離間，遠交近攻之策，完全獲了成功，東莫爾有騎兵四萬人，也先帶了一萬人來，在青玉湖畔被西莫爾汗赫卜違會齊所部與附合者殺了一大半，他為了配合史懷義的計畫，另外調來的一萬五千人，則被瓦剌部新王配合了新歸附的四部人馬，在半途上迎住了。

　　他們還不知汗王已死，那四部王公跟他們是認識的，言談之除自無戒心，甚至於王慕和所率大唐軍馬前來時他們也還是根據先前也先給他們的指示，以為是來配合作戰的，接近會合後，猝然發難，全軍皆墨。

　　等浩蕩大軍開到東莫爾部境僅剩下一萬五千眾，怎麼能夠抵禦呢，只有投降了。

　　也先的新續弦妻子是吐蕃公主，只帶了幾百人逃回了吐蕃，瓦剌部正式吞併了東莫爾。

　　吐蕃狼主為了替女婿報仇，遣軍進攻，因為地近西莫爾部，自然也先攻打西莫爾。

　　赫卜達早已作了備戰部署，兩軍相遇，苦戰不下，赫卜達向大唐求援，李益等他們雙方消耗得差不多了，才以兵符調遣了甘州、肅州、安西、敦煌四郡的人，配合了河西大軍，兩邊夾攻，吐蕃終告不敵而求和。

　　李益接受了和議，且還進一步為瓦剌部新汗吉斯乞婚吐蕃主幼女為後。許也先遺孀重返東莫爾，立也先的新生遺腹子為東莫爾部儲汗，認吉斯為叔，未成年前由吉斯為監護人，歸還東莫爾一半的地方。

　　這是非常寬大的措施，東莫爾舊部固然感激涕零，也先的遺孀因為跟吉斯成了親戚，孤子有依，故夫舊業得平復，心中也著實感激。

　　於是李益奇蹟般憑一介斯文，在塞外造成了真正的奇蹟，把一個最弱的瓦剌都造成霸主的地位，也把一個甫成年的少年抬上了西方最大的汗主，連西莫爾汗也不得不對瓦剌部另眼相待了。

　　李益還做了一些工作，最成功的就是促成了易戍的決策，他以河西的軍力，加上突厥與吐蕃的壓力，迫使那四郡的節帥不得不乖乖地受命。

　　當然李益對那些人還有一番秘密的說詞，保證了他們的權位，但也造成了他們之間相互利害的牽連，使得每一個人，都必須串通了李益的關係才足以自保。

　　在塞外整整一年，李益躊躇滿志而作歸計了。這一年中，朝廷數度遣人前來，想接替一部分工作的，但是都無功而退，因為他們發現，整條線都牽在李益的手中，誰也無法接手過去。

　　朝廷也因為李益的措施太專橫了，特別派了他的好友｜｜郭威前來，一面勸誡，一面觀察。

　　郭威來了之後，卻找不出一絲頭緒，因為李益的線都是暗的，他跟每一個人都是暗中的接觸，事情非他才辦得通，而他自己本身卻不掌一點權。

　　而他真正的身分，還是一名六品的外員，借調西部行走，說什麼也安不上他一個專權的名目。他的整個佈局，彷彿西蜀侯諸葛孔明所設的八陣圖，取自然形勢相生相應，相制相剋，具驚天動地，神哭鬼泣之威而無須一兵一勇。

　　郭威回報朝廷的奏章中，只有一段話，李君虞天縱奇才，集縱橫兵法三家之大成，前無古人，後亦難有來者。亂世可為廟堂之具，盛世則宜置之高閣，備其才而不用，為良才而非賢吏，能臣而不可為良相。

　　這是一段很公平的評語，而且也是很有力的一段觀察，它決定了李益的一生，如果晚十年才展露他的才華，他可以入閣拜相而掌天下之權的，只可惜他表現得太早了，他的心計之工，使人對他害怕了。

　　李益卻不知道，他相信他回去至少可以飛黃騰達了，縱不能立致尚書，至少該有個侍郎幹幹了。

　　在這段時間內，他的詩並沒有放下，詩簡中佳作很多，像他送劉學鏞回京覆命時，登夏州城，賦得長章：﹁文州胡兒少番話，十歲騎羊逐沙鼠，沙頭牧馬孤雁飛，漢軍遊騎貂錦衣。雲中征戍三千里，今日征行何歲歸，無定河畔數株柳，共送行人一杯酒，胡兒起作六番歌，齊唱嗚嗚盡垂手。心知舊國西州遠，面向胡天望鄉久，回頭勿作異牙聲，一聲回盡征人首。﹂

　　﹁番音虜曲一難分，似說邊情向塞雲，故國關山無限路，風沙滿眼堪斷魂，不見天邊青作塚，古來愁殺王昭君。﹂

　　詩抄就請劉學鏞帶回去給盧方賜教，其實那是客氣話，他知道盧方的那點才華對他的詩不能易一字，豈止盧方不能，他相信滿朝文武，甚至長安濟濟多士，誰也無法改得了他的話，因為沒人比他更瞭解胡人，沒人有他這份豪氣與作為，胡兒起作六番歌，齊唱嗚嗚盡垂手……

　　能叫胡兒盡垂手，這是誰也做不到的事，而他李益以一介書生，手無寸鐵，末將一兵一勇竟然做到了。

　　誰能有這份才華，他的詩裏自然地流露出驕氣，但也是一項警告，他能使六番胡人垂手，就也有本事使得胡兒舉手持戈地亂上一亂，誰要找上他的麻煩，必須要考慮一下，因為他很清楚，這一次，他得罪的人很多。

　　尤其是斬了史懷義，給了高暉很大的難堪，史懷義跋扈是一個事實，卻沒有膽子敢造反，史懷義也許有意抗拒朝廷易戍之策，但是對高家還是相當友善的，由於史懷義的死，使得高暉放在別處的人也受到很大的影響。

　　他們對朝廷失去了信心，對高暉也失去了依恃，甚至於會影響到高暉在朝中的地位。暴露了高氏一族，為朝廷苦心經營密探的缺點，假如高暉也控制不了那些人，則這批派出去的少壯將領，無異又是一批新的悍將而已。

　　他知道高暉對這件事很不滿意，史懷義跟高暉之間，多少還有點默契，不管他的行為多跋扈，對高暉還是十分支持的，高暉要史懷義接受易戍之策，目的在要史懷義對河西四郡加強控制。

　　只是高暉不明了一件事，就是史懷義對涼州本署的人也未能完全控制，高暉授權給李益，是希望李益以盧方的關係去壓一壓甘、肅、安西、敦煌四郡，把那邊整頓定了，他再設法跟史懷義疏通處理的。

　　可是李益辦得太急，第一個就找上了史懷義，而且李益用的方法太狠、太絕，逼得史懷義不得不自謀為計。

　　那是李益在整頓史懷義所留的文牘，看見了高暉與史懷義來往的私函，才知道兩人的關係很深。

　　李益知道自己見到高暉後，可以為他獻策，另外再作一番部署的，但是這件事一定要面談才行，兩地相去萬里，又不能見諸文字，他不得不把高暉先穩住才行，而且若無這一番翻雲覆雨的手段，高暉也不可能接受他的建議。

　　另一點，他很聰明，知道自己的做法太過火，使得很多人不安，因此，必須在詩中表露一下歸思以表示自己在這邊只是因勢而制宜，無意在此久留，更沒有意思在河西建立自己的勢力，使得朝廷放心。

　　這一首長詩到了盧方手中，一定會遍誦長安，他也不能不用點心，使得盧閏英、霍小玉看到了詩後，也能讀到他留在字裏行間的思念之意。

　　但是他是個文人，而且還是個目空一切、自大已慣的文人，總免不了那股狂氣，要自我標榜一下的。

　　﹁未見天邊青作塚，古來愁殺王昭君。﹂這收尾的兩句固然把他的狂態表露無遺，也著實地舒遣了他心中的得意。

　　　　　　　　第二十五章

　　昭君是漢明帝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遺嫁匈奴而和番的，李益借此道出了他自己的成就，東莫爾汗娶了吐番公主以自壯，想把兩邦勢力連成一起，但李益敢殺了他，再以吉斯請婚於吐番的幼公主而底定西胡。一樣是和親的手段，他卻能以胡安胡，以胡制胡，不損天朝上國之威，而收更大的效果。

　　昭君若生於今日，就不必啼哭抱琵琶而遠遣異邦了。青塚置沙，王嬙若地下有知，應悲李益不生於漢時，沒有李益這樣一個才人來挽救她的命運。

　　但是李益卻沒有想到這兩句詩會給他帶來的後果，否則他一定會收斂得多的。

　　除了那一首長歌外，他還作了些小詩，如︽邊思︾：﹁腰懸錦帶佩吳鉤，走馬曾防玉塞秋。莫笑關西將家子，只將詩思入涼州。﹂

　　︽從軍北征︾：﹁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偏吹行路難。磧裏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

　　︽夜上受降城聞笛︾：﹁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

　　這些小詩中的邊思，也是自頌他的成就的，原來他是寫的隴西李家子，後來覺得不妥，那似乎太明顯了，才改為關西將家子，因為後一句已經足夠表達了｜｜只將詩思入涼州，他早些時是以詩名聞長安的，現在他卻以赫赫的勳業入了涼州。

　　躊躇滿志地回到了長安，關於築城凌河是事，已經不重要了。他完全讓方子逸去替他做了。

　　而且由於他在涼洲的表現，也使得那些事變得很方便，很好做，何況錢的問題又容易解決，他把部裏撥下的公帑實報實銷，那已經可以做得很好了，但是他刻意求工，以自己的影響力，設法另籌了財源，把事情辦得更好。

　　因此施工的地方，百姓們對這位上差無不感激涕零，來時遮道跪迎，去時湧涕相送。

　　撲撲風塵地回到長安，那的確是很了不起的，歇在咸陽行館時，盧方、王閣老、高暉都親自來相迎。李益一一接見後，才跟高暉展開了密談，解釋了誤會，同時也對高暉作了一番建議。

　　高暉一直很沉默地聽了後，才很誠懇地道：﹁君虞！我很慚愧，在你臨行前，沒有告訴你詳情，而且到了涼州，也沒有給你及時適切的支持，整個的大局是你一力自己辦下來的，你的事業之隆，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李益笑道：﹁尚書公過譽了……﹂

　　高暉一嘆道：﹁君虞！你後來所做的一切都無話說，可是你卻做了一件最笨的事，你不該殺了史懷義。﹂

　　李益一怔道：﹁尚書公，在當時的情形下，我不得不然，我不殺他，他就要殺我了。﹂

　　高暉嘆了口氣：﹁君虞！事誠如此，但也是被你逼出來的，我不知道你是用什麼方法偵悉了他跟東莫爾汗連絡的計畫，那應該是個絕高的機密，絕不可能是由你打聽出來，君虞！你必須要對我說實話，才能救得了你。﹂

　　李益不禁一怔道：﹁尚書公，這是從何說起？﹂

　　高暉道：﹁突厥為我外藩，屢次不貢，都要花了很多心血才能把他們平服，後來才想了個辦法，就是在他們內部培養不安，使他們無法團結一致，這個辦法很簡單，就是在他們中間，培養兩個實力相去不遠的勢力，以收制衡之效，西莫爾太強了，朝廷才設法培植起東莫爾。﹂

　　﹁這麼說來，史懷義連結東莫爾是出於朝廷的指示了？﹂

　　﹁那倒不是，這只是史懷義的臨時起意，但朝廷有過指示，要史懷義交好東莫爾卻是有的。惟其如此，所以史懷義才能在即刻之間，說服了東莫爾汗，否則像這麼重大的事，必定要經過詳細的考慮研討，豈能倉促立決的？﹂

　　他頓了一頓才道：﹁在另一方面，朝廷則又示意另外兩處的邊帥，交讙西莫爾以為對制。﹂

　　﹁這倒也是個辦法。﹂

　　﹁西陲多年來幸得無事，就是天寶年間安史亂起，胡人回應者頗眾，唯獨突厥無所行動，也賴此策之成功。﹂

　　﹁這與我誅殺史懷義有何關係呢？﹂

　　﹁當然有關係，因為史懷義與那兩處的節帥互有默契，任何行動都在突厥的境內行之，而且還要相互知會，不侵犯到對方的主權。﹂

　　﹁那就不對了，史懷義如若與東莫爾汗聯手行動成功，不但要併吞了西莫爾，而且也獨攬霸權，甚至於還要進一步利用東莫爾汗也先的合作，迫使那兩地低頭，歸其節制，也先如果一統突厥，是有這份力量的，而史懷義也不是個安分的人。他很可能也會這麼做的。﹂

　　﹁不會吧，胡人入侵邊境，就會構成了兩國之戰端。﹂

　　﹁如果史懷義向朝廷保證，他能控制東莫爾，目的只在迫使那兩地安分守己，服從朝廷，叫朝廷相應不理，朝廷一定會聽他的。﹂

　　﹁那當然，朝廷只要不用兵，誰有本事則誰都可以不管，相反的朝廷還可能暗中示意那兩處的節帥向史懷義低頭，間接受河西節制呢。﹂

　　﹁對我很不滿意的是那兩處的節度使吧！﹂

　　﹁是的，他們先前倒很高興，以為你制服了東莫爾汗後，他們的西莫爾霸權更為隱固，可是後來他們發現西莫爾汗的許可權也受了剝奪，倒是一個不起眼的瓦剌部新汗吉斯爬了起來，一躍而登突厥的霸主，而且瓦剌部又娶了吐蕃的幼公主，扶植了也先的世子立汗東莫爾，那又是吐蕃狼主的外孫，使塞外胡人的勢力連成了一片。﹂

　　李益得意地道：﹁不錯！這是我一手促成的，瓦剌部新汗吉斯是王慕和的次子，而王慕和督帥河西，兼統了甘肅安西敦煌四郡，他本人絕無野心，瓦剌部也會對大唐衷心臣服，不是比原先計畫更好了嗎？﹂

　　﹁好倒是好，但是那兩個人卻不滿意了，因為經此一來，西莫爾汗赫卜達怪他們不夠交情，未作全力支持，害他失去了霸權，他們寧可讓史懷義得手了。﹂

　　﹁這是什麼話，史懷義得手，他們的日子更不好過。﹂

　　﹁問題在於他們平時跟史懷義交情還不錯，不信史懷義會對付他們，他們還提出了史懷義給他們的私信，保證史懷義謀國之忠！﹂

　　﹁這兩個混帳東西，史懷義的信能靠得住嗎？我身邊還帶著也先遺孀康巴爾郡主的供詞，指證了史懷義跟也先的密約中就有著對付他們的交換條件，雙方簽署的血書盟約還在，我錄有副本在此，給他們看了他們才會死心。﹂

　　高暉一嘆道：﹁君虞，真有那份東西嗎？﹂

　　﹁自然是有的，尚書公可要過目？﹂

　　﹁不必了，即使我能相信，朝廷也不會相信的，你在塞外神通廣大，那些人都受你的指令行事，你要什麼東西，他們都會照辦的。﹂

　　﹁尚書公認為這是假的？﹂

　　﹁我知道不假，因為事先你並不知道有人會對你不利，不致於事先進了一份東西以備用，但是朝廷卻認為你有這個本事，能造出任何書面證據的。﹂

　　李益不禁默然，他知道一定是朝廷已知他曾冒了于善謙的筆跡，遞呈辭表的事了，這事情有四個人知道，就是自己、高暉、王閣老與盧方，除了自己之外，只有王閣老不可能洩秘，因為這一來，他就等於自承欺君之罪，于善謙的辭章是王閣老代遞的。

　　是高暉呢？還是盧方？李益在心中斟酌著。

　　高暉已經瞭解到他的心思，懇聲道：﹁君虞，關於你能摹仿筆跡的事是令岳密奏朝廷的。﹂

　　﹁什麼？會是他？﹂

　　李益心中很火，要是高暉洩漏了秘密，他還好過些，因為高暉職責在身，史懷義的事情，給他添了很多麻煩，在名義上，李益是兵部派出去的，又是作他的私人代表，卻遽爾誅殺邊帥，撤換了節度使，那會使他很困擾，尤其是別的節度使，對高暉更加採取不信任的態度了。

　　萬想不到的居然是盧方出賣了他。

　　高暉道：﹁君虞，我說令岳洩漏此事絕非空穴來風，而是太子告訴我的，你可以到太子那兒去查證。﹂

　　﹁不必了，我相信尚書公的話。﹂

　　﹁你也應該相信，老實說，你誅殺史懷義的事，對我確是有利有弊，但卻是利多於弊，別人都把我們看成了心腹死黨，認為你的一切都是我在暗中支持的。君虞！現在我們是私室相見，不必拘於官禮，大家還是兄弟相稱吧，何況你在河西的一切，我也真的替你擔當了不少責任，劉學鏞初次把消息傳到長安，朝廷就面諭我調你回京。﹂

　　李益一怔道：﹁朝廷是什麼意思？我是為朝廷出力。﹂

　　高暉笑道：﹁我知道我給了你多少支援，可以說極少極少，但是朝廷卻不知道，我也不敢讓朝廷知道，你要明白一件事，就是你的作為，是朝廷之大忌，如果朝廷明白了是你赤手空拳，一個人打出來的天下，你將很危險。﹂

　　李益低頭不語，高暉再度壓低了聲音道：﹁現在我再告訴你一個極端的私密，天寶安史亂起，哥舒翰兵敗，那是朝廷有意促成的。﹂

　　李益震驚了，失聲道：﹁是朝廷有意促成的？這是為什麼？那不是拿自己的國祚開玩笑？﹂

　　﹁哥帥不愧為將材，當今一些名將，多半出其帳下，但是此人驕橫不可一世，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裏，廷旨到達時，他連官服都不穿，更別說什麼擺香案跪接了，范陽初傳兵變，他正在大營中敞服與姬人歡飲歌舞為戲，欽使到達時，他站都沒站起來，伸手要了聖旨，就交給一名歌妓唸給他聽，聽完後對欽使說一聲：咱們知道了，告訴李三兒放心，安祿山那小子不成氣候，只要他過來。咱們會把他打發的。﹂

　　﹁這……實在太過分了。﹂

　　﹁是的，他出身為胡人，禮教上向來很差，朝廷也不便過分講究。但是這種口氣與態度，已失人臣之道，所以朝廷除他之心，較之討伐安祿山尤烈，但也不敢動他，因為他身擁重兵，當時的將領，多半為其部屬，只有忍著，等安祿山兵臨潼關，時楊國忠為相，增調給他的士卒都是些跟他不和睦的將領，或老弱不堪的羸卒，以軍情驚險為由，把他的心腹部將一一升調他處……﹂

　　﹁難道哥舒翰自己不明白？﹂

　　﹁哥舒翰狂妄，以能戰自許，什麼樣的兵他都不在乎，此其一，而且朝廷又暗遣謀士在他身邊，向他進言說這些人平時不聽調度，朝廷是想借他的虎威之鎮，勸哥舒翰接了下來，就用這些人去跟安祿山拼戰，雙方對耗。等到把兩邊的人都拼得差不多時，再召來他的心腹部卒，一攻而克，不僅建下了不世的功業，而且天下兵馬，盡歸他的屬下了。﹂

　　李益點頭道：﹁這番話是很動人的，哥舒翰一定會聽得進，而且以他的將才，也真能做得到。﹂

　　﹁不錯，當時他將兵二十萬，有五萬是他的親信，十五萬是外調的軍隊，而安祿山的兵力不過才三十萬人，他的親信部屬駐守附近的有三十多萬，哥舒翰自己很放心，而且還真有兩下子，數度接觸奇兵迭出，安祿山折了將近五萬人，他只損失了五千多，捷報頻傳，使他的氣勢更盛，又訂下了一個出擊計畫，把外調的十多萬人分兩翼猛攻安軍靈寶大營，然後他自己親率五萬親兵，居中配合，這一戰應可成功的，但是楊國忠跟那些將領說好了，出擊時佯為力攻，等到他的中軍臨敵時，兩翼忽退，連潼關都不守了，回軍保長安，他的五萬軍卻要獨力撐拒安祿山二十多萬的大軍，自然不是敵手，共敗之後，只有兩三千人退回潼關，朝廷卻派人去說他貽誤軍機，應加賜死。﹂

　　李益道：﹁他不是被擒而死於安祿山之手的嗎？﹂

　　﹁那是朝廷的說法，為的是騙騙他的那些舊部而已，但是事機並沒有保密，洩出後，那些人譁然而變，投了安祿山，才使得范陽兵變，終成巨禍。﹂

　　李益默默無言，高暉繼續道：﹁朝中武將論功業之勳，彪炳之隆，無過於郭老令公汾陽王，其實汾陽王別無他長，懂得人臣之道而已，平生將兵，不下數十度，卻從不戀棧，班師回朝，第一件事就是請釋兵權，爵進王公，食邑汾陽，卻在長安建府第，這才是朝廷心中的好臣子，所以汾陽王雖然鯁直敢言立朝，得罪了不知多少人，更不知有多少人上表章彈劾他，卻仍然屹立不動，君虞，你要學學他的樣子，才是晉身青雲之階。﹂

　　李益忽而笑道：﹁兄長，朝廷的意思究竟如何？﹂

　　高暉道：﹁有九處邊鎮，秘密上表，要求殺你。﹂

　　李益道：﹁這個小弟倒不擔心，他們敢提出這個請求，朝廷卻不敢接受的。﹂

　　高暉道：﹁朝廷猶疑難決，因為老一輩的廷臣中對你反感很深，只有太子一力支持你，說你功在臣家，才堪大用，為國宣勞，平緩邊患，不用朝廷一兵一卒，以一介書生，力挽狂瀾，懲頑將，誅桀國，鎮兇胡，功業之隆，直追漢班定遠侯而有過之，罵那些人嫉才，力主重用你。﹂

　　李益的臉上也沒有現出感激之色，只是淡淡地道：﹁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高暉輕嘆道：﹁大概也只得如此了，朝廷的立場很難，太子是未來的儲君，說的話自然有相當見地與力量。但那些重臣的意見也不能不顧，他們所持的理由是你過分越權，以下瀆上，愚兄只有替你頂上，說是一切都是由兵部決策，你只是受命行事而已，這個理由總算塞住了他們的口，不過有一件事，卻使你很委屈。﹂

　　李益淡淡一笑道：﹁我知道，兄長既然把一切的責任都攬了去，那麼我只是奉命行事，聊能稱職而已，功勳兩個字是談不上了。﹂

　　高暉有點歉然道：﹁賢弟，不是愚兄有意攬去你的功績，因為有些內情，朝廷知道，卻不能公開告訴大家，在臣序而言，你是做得過分了，一個新進的從六品外員，居然能未經廷諭，遽誅節帥，左右欽使，尤其是那個劉學鏞，他對你最為不滿。﹂

　　﹁這個我知道，在涼州，我對他是太不恭敬，但是事出無奈，變象已生，如果沒有非常的霹靂手段，勢必要弄得一團糟，這位老先生又實在不行，不得已，我只好越權行事，那才算把事情隱了下來的。﹂

　　﹁我知道，不過他提出來的理由也很難駁倒，他說假如每個人都像你，整個天下將陷於混亂，此風萬不可長。﹂

　　李益笑道：﹁我想像得到的，所以我的安排並沒有越權，誅殺史懷義固為從權，後來是以兵部兵符而行的，立王慕和也是假他之名而宣佈的，甚至於以後每一件事，我都沒有居名，只是居後參贊而已。﹂

　　高暉苦笑道：﹁幸虧你有這樣的安排，我才能替你擔待，否則誰也無法庇護你了。﹂

　　李益道：﹁結果究竟如何呢？﹂

　　高暉道：﹁結果自然不了了之，你在河西的功勞，雖是有目共睹，但是無據可考，只有略而不提了，只有你督促修城凌河之功是分內之職，成績著然，部議升兩級為從五品員外，著即銷差赴原任，容後再改調。﹂

　　李益一笑道：﹁這已經是出於我的望外了。﹂

　　高暉道：﹁兄弟！希望你能諒解，這還是我跟太子力爭才爭到的，我到這兒來，就是為了要告訴你這件事，取得你的諒解，還有的就是河西的……﹂

　　李益道：﹁兄長不提，小弟也準備把一切都交出來的，只因為手續繁雜，而且又是層層相連相制一時難以理出個頭緒來，俟小弟理出個頭緒來……﹂

　　高暉連忙道：﹁不！你會錯了我的意思了，不是我要，是劉學鏞要，朝廷早先是著令先父策劃了一部分密探的訓練工作，可是練成後，就由兵部統籌指揮。現在這部分的人事全在他手裏，我根本就不管了，賢弟在涼州把他的體系內的人員全部都撤換掉了，使他很惱火。﹂

　　李益倒是弄不清楚了道：﹁兄長，他說是這一部門全由兄長你負責的，因為小弟與兄長的交情莫逆，而且那些人的底細已洩，徒留無益，反足僨事，所以小弟才斗膽處置了，怎麼又會是他在經管了的呢？﹂

　　高暉一嘆道：﹁名義是歸愚兄節制，但是實際負責的卻是他，兄弟你撤換了不打緊，卻給他找到了一個藉口，一定要你把新建立的體系交出來……﹂

　　李益笑笑道：﹁這是他管轄的業務，倒是應該的。﹂

　　高暉放低了聲音道：﹁不！萬萬不可，兄弟，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絕對的機密，這是東宮殿下的意思，叫你不能把河西的人事權交出去，因為這是唯一能保全你的方法，否則就很難保全你了，你手中掌握著河西的控制，誰也不敢動你。﹂

　　李益根本就沒有建立什麼密探系統，他只是把利害關係，建立在相互的制衡調節上，而所有的關鍵，則由他一手貫穿，因此他只是口中大方，事實上就算是要交出去，也沒有人能接得了。

　　起初，他以為高暉的意思是接過河西的控制，因此才故作輸誠，等他把其中的關鍵解釋清楚了，相信高暉也沒有辦法，因為他最重要的一著棋，下在瓦剌部新汗吉斯身上，而吉斯只認得一個李益，那是誰也無法替代的。

　　可是聽了高暉的話，倒是大為吃驚，高暉輕輕地道：﹁千歲殿下跟我談了很久，所謂的密探組織已經是一個累贅，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但是又無法撤換他們，因此才要愚兄轉告，你就掌握住這條線好了，目前稍受委屈，可以不必理會，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要把這套方法洩之於人，等殿下登極之後，再予借重，因此他要你不必進長安了，就在這兒把公事交接，逕赴鄭州去就任好了。﹂

　　﹁這是為什麼呢？﹂李益是真正的吃驚了。

　　﹁劉學鏞打算你到了長安，請求御賜召見，然後當著聖上的面，要你交出河西的部署。﹂

　　李益差一點沒有笑出來，他想劉老兒如果打了這個主意，就會碰一鼻子灰了，自己的那一套完全不是他所想的，也不是他學得會的，就算當著皇帝的面說出來，他也只有乾瞪眼的份。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妥了，因為他感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而且他也真正瞭解到一個人要想在朝廷的權爭中立足，必不可少的條件有三，就是才華、實力與朋黨。

　　盧方在節度使任上被擠了下來，仍然能在朝中尊居相職，主要是因為他有實力，他並不是一個笨人，可能也知道了朝廷派遣了史懷義到他麾下的用意，開始時雖然不清楚，但是等史懷義在河西逐漸得勢，漸漸能掌握到他的一半部屬時，他已經明白了大勢。

　　於是他一面跟史懷義合作，一面卻擴展另外四郡的實力，幫助他們擴充兵員，擴充防地而造成朋翼，他讓出了河西，卻能遙遙地控制著甘肅安西敦煌四郡，而且在涼洲的舊部中，他仍有一半的影響力。

　　所以史懷義才必須賣他的賬，口口聲聲以恩相稱之，而且大力支持盧方入朝，因為史懷義也是個有野心的人，取代了盧方之後，並不想老老實實地接受朝廷的節制，跟盧方保持友好的關係，對他只有好處。

　　所以史懷義對他李益才百般委屈求全，自己整垮了史懷義固為可喜，但是卻沒有把實力歸向於盧方，不但如此，反而把甘肅等四郡也都抓了過去，使得盧方不但沒有了靠山，而且也失去了朋翼，無怪盧方要恨透自己了。

　　高暉對自己是真心的結納，他看重的是自己的才華，而且高暉對自己的狀況也很清楚，他知道自己是沒有實力的，全靠巧妙的縱橫運用，將全盤置於掌上。

　　他是兵部尚書，統軍管兵而不掌兵，他可說沒有實力，也可說具有絕大的實力，可是，兵部以下的兩個侍郎卻各掌握一部分密探，間接地也就影響到他尚書權的執行，高暉想要排除這些人，但是力未能逮，所以才想借重自己，想利用自己的計謀，替他把那些障礙排除掉，所以他才極力地要保全自己。

　　想了一下，李益道：﹁兄長，小弟不進長安，難道兵部就無法追到鄭州去向小弟逼取嗎？﹂

　　高暉一笑道：﹁只要不當著聖上的面，他們就不敢那麼做，因為行動必須要通過愚兄批准，愚兄手上就可以把他們批駁下去。﹂

　　﹁小弟到了鄭州，只不過是府丞而已，上有刺史，兵部可以不經兄長而逕行派員來向小弟提取一切的，只要通過刺史的手令，小弟就無法不從命。﹂

　　﹁這一點兄弟盡可放心，愚兄已經向東官殿下代兄弟請得兼署手令，到了鄭州，你也不必去理州務，而且東宮會派一標衛護供你提調，不管有誰前來，都交給他們去擋駕就行了。﹂

　　李益心中一動，道：﹁兄長跟東宮很接近？﹂

　　高暉笑道：﹁聖上前已有遜禪之意，但忽又打消了念頭，原因無他，只是受不了一些老臣的力懇而已。﹂

　　李益不禁迷惑了：﹁這是怎麼個說法呢？﹂

　　高暉道：﹁那些人窺竊上意有遜禪之念，就百方鑽營以求東宮的門路，可是殿下早有腹案，那裏還容得人插進去，他們見所求不遂，唯一的辦法就是拖下去，聖上也不得不將就他們一番，因為目前的一切政務，都還在他們的把持中，好在殿下也不急於接政，他也希望能夠有一段時間把人與事作一番安排，等一切就緒了，他們想作怪也鬧不出什麼花樣了。﹂

　　李益哦了一聲道：﹁主上與東宮之間不會有誤會吧？﹂

　　高暉笑道：﹁怎麼會呢？上慈而下孝，父子之間的親情是誰都離間不了的，只是有時候，在面子上不得不顧全那些老臣子一點，所以我勸你忍耐一下，東宮對吾弟長才亟為激賞，尤其是這次在涼州的種種表現，更為了然，特別在暗中授意愚兄，為你多擔待一點，他也不希望你現在就立朝，怕你急功求利，落入那般人的籠絡中……﹂

　　李益笑道：﹁那殿下也太小看我了。﹂

　　高暉嘆道：﹁兄弟，殿下沒有小看你，我更是推崇你的才華，只是你的傲氣太重，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益道：﹁小弟自知生具傲骨，不肯輕易低頭，因此常會招來許多沒來由的煩惱，像以前為了口舌之快而批評了于老兒幾句，引起了他的嫉恨，在小弟略有成就的時候，他才在暗中進讒，若非兄長高義中途援手，小弟可真可能會被他打下永劫不復之境，自此之後，小弟在言談上已經十分注意，盡量不再攻訐人了，小弟自知這是劣根，倒沒想到兄長會說成優點，倒是要請教一下。﹂

　　高暉道：﹁你的傲骨在你不得志的時候，可以促進你的鬥志，使你全心全力地去構思籌劃扳倒那些打擊你的人，以你的才華，做得也很成功，這是你的優點，但是你身登青紫，你的傲氣會引來更多有力的人，明槍暗箭，置你於四面楚歌之境。﹂

　　﹁這個小弟倒不在乎。﹂

　　高暉誠懇地道：﹁兄弟，當你得罪于老兒之時，他高高在你之上，所以才沒把你放在心上，等你有了點成就，他就開始不安而打擊你了，結果他反而被你整倒了，這雖是你的成功，卻也是值得你借鏡，因為你一旦躋身高位，你將要面對著許多你根本沒想到的敵人，而這些人才是真正可怕的敵人，你若一定要求顯求達，以殿下當今之地位，自可據理力爭，為你立致，可是你也許面對著許多的敵視者，那些人打擊你將不遺餘力！﹂

　　李益暫時沉默著，高暉道：﹁你也許不怕，因為你有力反擊，但是值得嗎？最多再等個幾年，殿下即位後，那些人自然會站不住腳而掛冠求退，你又何苦要跟他們去拚個頭破血流呢！兄弟，殿下很愛惜你，我也很愛惜你，所以我們才勸你忍一忍，養精蓄銳，以備脫穎而出。﹂

　　李益肅然長揖道：﹁是，是，小弟受教，多謝兄長開導，多謝殿下關愛。﹂

　　他是真心的感激，因為他也瞭解到這是真正地愛惜他。

　　高暉欣慰地道：﹁兄弟，我知道你是聰明人，一點就透，必然會明白我們的苦心的，何況你在鄭州並非閒置，殿下還有很多事情要借重你的。﹂

　　※※※

　　兩個人由暢述進入密談，更深夜闌，高暉才告辭而去，第二天一早，李益做得很機密，打發了盧安先回長安，他自己則跟小紅兩人，便服輕騎，跟著由東宮派來的那一標衛騎，繞道逕赴鄭州上任去了。

　　走得神不知鬼不覺，以至第二天，長安來了大批的人迎接他的時候，都撲了個空，只有方子逸在驛館裏等候著兩部來員辦理文書的交接，問起李益，方子逸受了囑咐，什麼都不提，只說李益有了要公，秘密公幹去了。

　　盧家派來的人是李升，還得到了方子逸私下交代的幾句話，受霍小玉懇託而來的崔允明卻十分難過，擠在濟濟群冠中，他雖是李益的至親，也沒說上話。等他與工、兵二部派來的人辦好了文書交接才談到話。

　　方子逸才告訴他道：﹁十郎暫時還不會回到長安，你沒有看見，高暉會同了工部尚書，趕在今天把他的交割手續辦清了，就是不能要他到長安的意思。﹂

　　﹁他不到長安，那又到那兒去呢？他現在是朝廷命官，總不能棄職而不理吧。﹂

　　﹁他是在鄭州主簿的任上被調的，現在自然是銷差回到鄭州的住所去呀！﹂

　　﹁啊！這麼說他已經去了。﹂

　　﹁當然！不去還行嗎？你又不是沒見到那位劉員外的態度與用心，如果被他哄到長安去，恐怕就走不開了。﹂

　　﹁為什麼？十郎沒有犯法，而且還建了殊勳……﹂

　　方子逸嘆了口氣：﹁允明，君虞是了不起，他在涼州的事功，豈僅是殊勳而已，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只可惜此中情由關係頗大，此刻不便告訴你……﹂

　　﹁不！子逸，你一定要告訴我，我才好回去對幾個人交代，否則我就脫不了身，而且對十郎也不好……﹂

　　﹁啊！是誰？誰又想算計君虞？﹂

　　﹁不是別人，你也知道的，是霍家娘子小玉。﹂

　　方子逸道：﹁這……她總不會去算計君虞吧？﹂

　　﹁她當然不會，可是她一心一意地等候著十郎回去，十郎卻繞道而赴鄭州上任去了，叫她怎麼想呢？﹂

　　﹁你可以告訴她說事非得已。﹂

　　崔允明嘆口氣道：﹁霍小玉還好說，她對十郎用情極深，總會諒解的，但是另外有兩個人，卻必須有個明白的交代，十郎為什麼不能回長安，公務再忙，為什麼連去看視一下的時間都沒有，如果不能使這兩個人滿意，十郎就會有麻煩了。﹂

　　方子逸詫然道：﹁還有人能夠找上君虞麻煩？這個我倒是未之聞也。﹂

　　崔允明道：﹁這兩個人可以。﹂

　　﹁倒要請教一下，如果真是必要，我去代君虞說明一下，允明，不是我不告訴你，實在是知道那些事對你有害無益，因為你的性情太過鯁直，無法參與君虞的那個圈子，你不參與其間而參聞其事，就有很多顧忌……﹂

　　崔允明忙道：﹁你能去解說一下最好，十郎在涼州所做的那些事，在長安傳說紛紜，每個人都向我打聽，我說不知道，他們還不相信，好在我是真的不知道，如果你告訴了我，我倒反而作了難，不說，會得罪人，說又不能說，所以我倒是真的不想知道。﹂

　　﹁是的，君虞也有此顧慮，他在行前特別關照我，他接到了霍娘子的近函，知道她的病體尚未康復，十分關心，他並沒有忘記她，不能去看她，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崔允明道：﹁這是你要我轉告的話？﹂

　　﹁是的，君虞想到了，霍娘子一定會找你來問訊，就要你把這幾句話帶回去，然後找一個方便的時候，我再去解說一下。﹂

　　﹁好！那你現在就去一趟吧，有兩個人等在霍娘子的寓所聽消息，她們的火都很大，因為她們到盧家去碰了一鼻子的灰，對十郎頗不諒解……﹂

　　方子逸急急道：﹁糟！君虞交代了另一句話，就是跟盧家保持疏遠一點，他們說什麼，都萬不可信。﹂

　　崔允明道：﹁我也看得出來了，十郎跟他姨丈本來就沒有和好，現在好像隔閡更深了，所以我也勸那兩位說盧方對十郎的反感已形諸於詞色，他的話不足以為憑，她們才等我的消息，子逸，那你就去一趟吧！﹂

　　方子逸道：﹁我先要知道是什麼人，方可以斟酌，君虞交代得很清楚，霍娘子可以訴她一些，別的人還是以保密為佳，他此行是半夜決定，黎明時悄然上路，而且還是東宮府派了一隊驍騎護送啟程的，可知其嚴重性了。﹂

　　崔允明道：﹁那的確很嚴重了。﹂

　　﹁所以我必須要斟酌情形，看能把話說到什麼程度。﹂

　　崔允明道：﹁那第一個人就是大麻煩，鮑十一娘。﹂

　　方子逸皺眉道：﹁怎麼是這個女人，不行，允明，你必須把這個女人弄走，她知道了就會天下大亂……﹂

　　﹁好吧，事涉東宮，我也認為不宜讓她知聞，我會設法暗告小玉把她遣走，但是另外一個人卻攆不得，趕不走，而且還不能說假話去騙她。﹂

　　方子逸愕然道：﹁究竟是誰呢？你別賣關子了，快點說了吧，我的事還很多。﹂

　　﹁好，我說，她是十郎跟霍小玉的朋友，也是十郎惹不起的女剋星，賈仙兒賈大姊，黃衫客的老婆，主上敕封為國夫人，卻被她將誥封退了回去……﹂

　　方子逸肅然一驚：﹁原來是這位天尊，那的確是惹不起的人，她怎會恰好在長安呢？﹂

　　崔允明道：﹁她於歸黃衫客，伉儷二人遊俠四海，行蹤無定，專管人間不平，如果有什麼強梁惡霸，欺壓善良，他們就仗義鋤奸，如果不法官吏，魚肉百姓，他們是先加懲戒，然後搜集那些貪官污吏的罪證，往官裏一送，由朝廷去論罪，所以她經常來長安。﹂

　　方子逸一驚道：﹁他們與朝廷時相往還？﹂

　　崔允明笑笑道：﹁他們曾為朝廷力誅巨奸魚朝恩，聖上雖然格於廷議，不便對他們作公開的褒獎但在私底下卻視他們為畏友，賈大姊身攜御賜金劍，可以出入禁宮大內不阻，聖上對他們的話相信得很，在最近一年中，刑部曾經接受了十二件大案，都是承受廷旨而懲辦不法貪贓官吏的，九名大辟，三名流配，罪名由廷上直接議定，交付刑部執行而已，這都是賈大姊的傑作，以前我們都不知道，這次她恰好去探視小玉的病，知道十郎將歸，對十郎在涼州的作為很感興趣，留下多等了兩天。﹂

　　方子逸道：﹁這個我倒是應該立即去見見。﹂

　　崔允明道：﹁所以我才一定要問你結果，假如我沒有一個確實的消息回報，惹起那位女神龍的疑心，認為十郎是因為富貴而忘本，有意遺棄，找十郎去理論，那可是麻煩大了！﹂

　　※※※

　　方子逸不敢怠慢，雖然他還很忙，還有很多人等著要見他，也有很多事待辦，他都放了下來，跟著崔允明匆匆來到了長安城中，霍小玉的寓所。這地方原是江姥姥與小桃的居所，也是崔允明最初的舊寓，崔允明與小桃離異後，被賈仙兒的哥哥賈飛買了下來，闢作新居。

　　賈飛攜眷回到江南去後，李益適因霍小玉的同父兄霍王勢敗而抄家，將霍氏別業歸還給嫂嫂作棲身之所，搬到那兒去住著。

　　房子很大，但是門廷冷落，住的人又少，顯得很空曠了，最近稍為熱鬧些，那是多了兩個人的緣故。

　　一個是鮑十一娘，她是促成李益與霍小玉婚事的大媒，也是最關心霍小玉的人，故而常來探視。

　　另一個則是賈仙兒，方子逸在隨李益離開長安前曾經來過一次，也見過霍小玉一面，一晃年餘，再次見到霍小玉卻嚇了一大跳。

　　一年前的霍小玉已經在鬧病，形容憔悴，還有著幾分清麗，現在則是瘦得脫了人形了，大概只有薄薄的一點肉包在臉上，使得眼睛更大，下巴更尖。

　　大家都在等李益，卻等到了方子逸，每個人都未免失望，而陪伴她的忠心侍兒浣紗最為著急，脫口就問道：﹁方先生，我家爺呢，怎麼還沒回來？﹂

　　礙於鮑十一娘在旁，方子逸覺得有些話不便啟齒的，崔允明解意道：﹁表兄的事多，要作一番交代，且還有一點小麻煩，聽說賈大姊在此，覺得唯有賈大姊可以幫上忙，所以叫老方前來通知一聲，同時也跟賈大姊商量一下。﹂

　　賈仙兒笑笑道：﹁聽說十郎身邊有了個小紅姑娘，是很了不起的劍客，在涼州飛劍取了節度使史懷義的首級，比我這老大姊更厲害了，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嗎？﹂

　　方子逸連忙拱手道：﹁夫人言重了，小紅姑娘不過是略諳技擊，怎可與夫人相比，這次……﹂

　　崔允明忙道：﹁小玉，老方被我從咸陽拖了來，一口氣趕了百餘里路，連水都沒喝一口，此刻是又渴又餓，你總得讓他吃飽了才有精神說話。﹂

　　霍小玉的精神是強撐起來的，大概是李益的歸來使她振作了一些，這時候心中焦急，卻沒有失了禮貌，連忙道：﹁方先生，那真對不起，表弟，你也是的，明知道家裏沒什麼準備，你該款待他在街上用個飯的。﹂

　　崔允明苦笑道：﹁表兄現在是眾所矚目的風雲人物，老方也是大忙人，我們是一路上騎馬急行，老方在臉上蒙了塊紗，避著人趕來的，要是進了酒樓，恐怕一頓飯沒吃完，就把酒樓擠破了，你還是叫浣紗隨便弄點東西吧。﹂

　　鮑十一娘很聰明，見他們開口不提正事，沒作寒暄，就在廢話上繞圈子，而崔允明又是很少說廢話的人，因此一笑道：﹁浣紗也急得要聽公子的消息，那有心思弄東西，還是我去吧！﹂

　　她一個人先進廚房去了，崔允明道：﹁浣紗，你去幫幫忙，準備得豐富一點，把門戶看緊，誰來也別搭理，尤其是找老方的，你也給回了。﹂

　　方子逸笑道：﹁我不比君虞，大概不會有人找上我的，不過嫂夫人請到廚下關照十一娘一聲，叫她別說我來過了，她的嘴不嚴，有些事實在不宜讓她知道。﹂

　　霍小玉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因為崔允明是處事很慎重的人，他叫浣紗也避開，顯然是知道浣紗為人缺少機心，比鮑十一娘還要危險，才叫她避開，連忙道：﹁浣紗，你也去吧，酒菜弄好了擺在前廳，你也別進來了！﹂

　　浣紗心中的確捨不得走開的，可是她對霍小玉的話永遠是順從的，再者也知道要自己避開的意思是怕十一娘從自己口中把話挖了去，忙答應著走了。

　　於是方子逸才把李益與高暉夜談，一早繞道逕赴鄭州的事說了，而且補充道：﹁君虞是由東宮派了驍騎護送秘行的，事實上他走得也正是時候，再晚一步恐怕就走不脫了，允明在場是親眼看見的，兵部劉家叔侄兩，想盡方法要逼君虞露面……﹂

　　賈仙兒道：﹁這個我就不懂了，十郎又沒有犯罪，幹嗎要躲著他們，再說，高暉是兵部的尚書，劉侍郎叔侄都是兵部堂員，是高暉的部屬，高暉竟管不了？﹂

　　方子逸道：﹁夫人有所不知，這其中的內情曲折，話頭也長了，我必須要詳細地說明，你們才會明白。﹂

　　※※※

　　他解釋得很詳細，一篇話足足說了兩個時辰。

　　那當然要包括他們在涼州河西使署的詳細經過，以及李益一手運用情勢，制定突厥與河西大局，進而控制在握，他是當事直接參與者，除了李益之外，他可以說是最清楚的一個人，可是他也無法說明白，李益究竟用甚麼方法造成了河西的控制。

　　但就是這些，已經使得聽者忘倦入神了，賈仙兒尤為神動，大聲地讚道：﹁了不起！了不起！的確了不起！十郎能以一介書生，無權無勇深入不毛而撫四夷，這一番事功的確值得佩服。﹂

　　霍小玉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興奮的紅色，黯淡而無神的眸子裏有了光澤，輕嘆一聲道：﹁他建下這一番事功，怎麼朝廷未加封賞，反而要治他的罪呢？﹂

　　方子逸笑笑道：﹁嫂夫人有所不知，朝廷並沒有要治君虞兄的罪，而是因為他殺了史懷義，引起了部分邊鎮節使的不安，聯名上表要朝廷究治君虞兄……﹂

　　賈仙兒道：﹁史懷義通敵有據，其罪當誅！﹂

　　方子逸笑道：﹁夫人！史懷義勾通東莫爾事雖有之，卻不能說是通敵，而是以夷制夷的手段。﹂

　　﹁那十郎就不該殺他！﹂

　　﹁不！君虞還是要殺他。因為高大人要將邊鎮節制之權歸於朝廷，而史懷義的做法卻是以養胡以自重，不受朝廷的牽制，君虞受高大人之懇託，務必須達成易戍之策，史懷義抓住自己的人不肯放，兩相衝突~務必要有一方屈服，現在若虞使得河西的大權集中於朝廷，因以才引起其他人的猜疑與嫉恨，尤其是兵部侍郎劉學鏞，他認為君虞破壞了他的密探體制，逼得君虞一定要交出來不可。﹂

　　賈仙兒道：﹁難道十郎在河西又建下了另一體制？﹂

　　方子逸道：﹁據我所知是沒有，他只是運用縱橫利害的關係，相互牽制而制衡。﹂

　　﹁那就把這套方法交出來好了，何必得罪人呢？﹂

　　方子逸道：﹁君虞並沒有打算把河西抓在手中，原準備交給朝廷的，可是東宮太子千歲殿下以為不可，他希望做成中央統一的局面，消除邊鎮割據，自立為政的局勢，而君虞的那套方法，大可以善加運用……﹂

　　﹁那就該責成十郎，賦予重寄，讓十郎放開手來整頓。﹂

　　方子逸道：﹁殿下是有此意，惜乎尚非其時，因為朝廷積弊太深，大權操於一些人的手裏，必須要慢慢收回，遽爾興革，恐將引起大變，因此只有叫君虞不入長安，派員秘密護送他到鄭州赴任！﹂

　　賈仙兒仍是強項地道：﹁到了長安又如何？難道他們還敢殺掉君虞不成？﹂

　　﹁那當然不敢，可是他們能請出朝命，叫君虞當面交出河西的控制權，如若河西入了他們的手，則……﹂

　　賈仙兒搖頭道：﹁算了！算了！我也不問了，越問越糊塗，而且方先生也說不清楚……﹂

　　方子逸苦笑道：﹁夫人說的是，我是被君虞臨時拖去幫忙治工的，實在所知無多，只是來解釋君虞不回長安的原因。﹂

　　賈仙兒笑道：﹁我們已經明白了，十郎的確有不能回長安的苦衷，並不是有心更遺棄我這個妹子的，知道這一點就夠了，妹子，現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霍小玉笑笑道：﹁大姊！我一直很放心，我知道十郎不是這樣的人，是鮑姨不放心，一定要得到如何如何……﹂

　　賈仙兒想想笑道：﹁是啊！我本來也是對十郎頗有信心，叫她在我耳邊絮聒了兩天，我也漸漸活動起來了，可見這個女人的話，還真有煽動的能力，女人畢竟是女人，對男人的認識與瞭解，還是男人深刻，我把這話轉給黃大哥時，他就說我多心病又犯，叫我少聽那個女人的話，對朋友要有信心，看來還是他有見地。﹂

　　霍小玉道：﹁啊！黃大哥來過了？他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深夜，他因為不便驚動，所以偷偷地踰牆而入，談了一陣話，有事又走了。﹂

　　霍小玉道：﹁有什麼事那麼匆忙？不見見就走了？﹂

　　賈仙兒笑道：﹁你沒見著他，他可見到你了，因為你睡得很熟，他認為你難得一睡，不讓我叫醒你，玉妹，現在你總算知道十郎的情形了，知道他並非負心負情，還是安心養病吧，我相信等一陣子他就會派人來接你了。﹂

　　霍小玉苦笑一下：﹁大姊！我說過了，我從沒有不放心過，也從沒有懷疑十郎過，我的病也不是由此而起，更不是由此而深，可以說跟他毫無關係。﹂

　　賈仙兒道：﹁妹子！你別嘴上硬！我聽浣紗說過，前一陣子你已經好了，就在這一段時間內又加劇了，對了，就是那個鮑十一娘來了之後，你的病就加劇了，才十來天，你瘦成什麼樣子，還不是聽了她的話，妹妹。這個女人的話實在是不能聽，更不能留在家裏……﹂

　　霍小玉輕聲嘆道：﹁大姊！我承認是鮑姨來了之後，我的病情加重了，但不是為了她說十郎怎麼樣而起的，我知道她對十郎有偏見，認為十郎太狠心、太薄情，她跟十郎曾經很好過，後來說斷就斷了……﹂

　　崔允明道：﹁那算什麼，從前她隸名樂籍，明幟以鬻聲色，表兄跟她可以逢場作戲。後來她收了幟，脫了籍，身為人婦，就應該謹守婦道……﹂

　　霍小玉道：﹁允明，這是你們男人的看法，女人卻不是這麼想，她雖是在籍的時候跟十郎相識，情形你清楚，她並不是貪圖十郎的錢，也沒有賺過十郎的錢，他們在一起時，她的錢並不花得比十郎少。﹂

　　崔允明道：﹁這個我知道，所以我們都很敬重她，拿她當朋友，可是她脫籍返作人婦，就該知所收斂，須知人言可畏，糾纏下去，對大家都不好。表哥不跟她再作親密的來往也是對的，如果叫人抓住了這個題目告他一狀，說他素行不檢，勾引有夫之婦，那就什麼都完了。﹂

　　霍小玉道：﹁鮑姨是個怎麼樣的女人，長安城中誰不知道，這一狀告到那兒也不會有人相信。﹂

　　崔允明道：﹁表嫂！你還是不明白，鮑十一娘在長安樹幟二十多年，相識遍長安，誰都知道她是個怎麼樣的女人，可是她脫了籍，就應該守規矩。﹂

　　方子逸道：﹁嫂夫人，允明的話很有理，劊子手在市曹處決人，當著千萬人之前，世刀砍下人頭不犯法，因為那是法律賦予他的任務，但是他如果在獄中私自殺了一個人，即使被殺的那個人是一個待決的死囚，第二天就要綁赴市曹處決了，仍然是犯的殺人之罪，同樣一件事，因時地之異，就有不同的後果。﹂

　　賈仙兒笑了道：﹁方先生的這個比諭雖近苛刻，卻十分妥切，鮑十一娘既然脫了籍，十郎就該疏遠一點，以免落人口實，這正是十郎的可敬之處，說十郎薄情，未免太沒道理，十郎對她難道不夠仁至義盡的，她兒子的那份功名，還是靠著十郎的指點而得的……﹂

　　把臉向了霍小玉道：﹁妹妹！你說你的病是由於聽了她的話而有了變化，然後你又說不相信她的話，這到底是怎麼個說法呢？﹂

　　霍小玉輕嘆一聲：﹁關於十郎會負情變心那一節，揭的確不信，我的病情變化，則是聽了她帶來的種種消息，尤其是早一些時，有關十郎在河西的種種事情，實在叫人替他擔憂，儘管他的聲名大，在朝的有力之士支持他的也不少，但究竟也只是個新進的官員，一個州縣的主簿，一個部裏暫時借調外員，居然擅殺邊鎮節帥，聽來都難以令人相信！﹂

　　方子逸嘆道：﹁嫂夫人說的是，豈止你長安聽來不敢相信，我整天跟他在一起，也不敢相信，可是，君虞……唉，我真不知要怎麼說才好，他不僅是奇才，行的也是奇蹟，他不但那樣做了，而且是早有了計畫要那樣做了，更令人難以相信的是他在誅殺了史懷義的時候，像是已能控制全局，沒有一個人指斥他做得不對，更沒有一個人敢對那件事發半句議論的。我再說一件難以令人理解的事，跟君虞在一起，但見其人其威，看不見他的官，即使他穿的是六品的官服，也掩不住他那逼人的氣勢，在涼州時，多少人的官秩品銜都比他高，可是在他面前，無不畢恭畢敬，戰戰兢兢，唯恐有冒瀆。﹂

　　對這句話首先起反應的是賈仙兒，雙掌一拍道：﹁可不是，方先生這一提，我也有那麼一個感覺跟十郎相逢客中，我是慕於文才，但不知怎的，見了他之後，好像在隱約間，總有一種其人不可輕侮的感覺，雖然我有一身武功，但是在他面前，我始終覺得他是比我高出一籌的高手，這不僅是我一個人的感覺，而且連我哥哥，外子黃衫客都有著類似的感覺，我們一共是有兩次共歷生死相搏的緊要關頭，一次是在運河上，為棲霞二聖所阻，另一次則是在汾陽王府，搏殺魚朝恩，這兩起敵人的身手都高出我們，而我們也明知十郎是個文人，要靠我們保護，但不知怎的，在我們的心裏，反而因他而有了安定之感，似乎能從他那兒得到保障似的。﹂

　　她歇了口氣，神往地一笑：﹁而且事實上也確是如此，對棲霞二聖，靠著他箭殪了其中之一而定勝局，誅魚朝恩，也得力於他的周密計畫，不知道是怎麼一個道理！﹂

　　﹁胸有文章氣自華！﹂這是崔允明的結論。

　　每個人都唸著這一句詩，不自而然地點點頭。

　　對李益的形容，當然不是這一句詩所能包涵的，而且每個人的心中都有著同樣的一個感受，對李益的形容，也不是能從詩句的表面而去探測的。

　　那只是一種概念，一種象徵，真正著重的是氣自華三個字的境界，尤其是那個華字，盡得風流神韻。

　　華，是一種形容，一種抽象的感受，但又是由具象而生的感受，華是美好的意思，但這種美好是巍然在上的一種莊嚴的美好。

　　李益的意氣之華，當然不僅是由於文章而生。

　　可是這句詩卻十分妥切地形容了李益，因為李益是個文人，胸中所有的也只是文章而已。

　　最後，賈仙兒輕嘆一聲：﹁玉妹子，你不必替十郎擔心了，聽了我們這些人對他的感受，你自己相信也會有個同感，十郎做的事只有旁人看來認為冒險，其實他思慮周詳，行事穩健，也懂得保護自己，他很少做沒把握的事。﹂

　　霍小玉淒苦地一嘆道：﹁大姊！我知道十郎絕頂聰明，看事深遠，行事有魄力……﹂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可是你我都知道，他原來是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我們那次上姑蘇去，就是把錢花光了，才想去賺一筆的。﹂

　　﹁那也沒有什麼不對呀，將本而求利，而且他選擇的眼光也真不錯，做下去的就是穩賺的生意，我敬重他的就是這一點，他出身不過小康，卻能不為金錢所役，錢在手上，他敢恣意揮霍，手頭拮据時，他會動心思去賺，但是不動歪心思，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他不會假道學，在醇酒美人中，他能毫無拘束地去放縱自己，但是不會沉酒其中，他胸中的感情很豐富，但是不會濫施，他對人不能說沒有機心，但是他有分寸，也有道義，處任何事，他都很冷靜而不衝動，這樣的一個男人，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霍小玉望著這樣一個奇女子她目中忽而流露出一種神奇的光采。不禁心中一動道：﹁大姊！你似乎……﹂

　　賈仙兒的臉居然紅了一紅，但是她很坦然地道：﹁不錯，我很欣賞他，如果我不是認識黃大哥在先，我會愛上他的，如果我不是比他大上個十幾歲，即使我認識黃大哥，我仍然會想到要嫁給他。﹂

　　霍小玉萬沒想到這個奇女子心中對李益藏著這樣一份感情，而且有這麼大的勇氣，當著崔允明與方子逸的面也敢說出來。賈仙兒卻大方地一笑道：﹁我認為這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這既不是什麼羞恥，也不是什麼罪惡……﹂

　　霍小玉尊敬地道：﹁當然不是，大姊！我認為你是個很勇敢的女人。﹂

　　賈仙兒吁了口氣道：﹁我知道你擔心的是什麼，你是怕他少年得志，鋒芒太露，易招人忌！﹂

　　霍小玉搖搖頭道：﹁那倒不是，人總是會受到別人猜忌和排擠的，像允明這樣，與世無爭的人，也照樣會有人想陷害他一下，十郎那樣引人注目，這是絕對免不了的，我只擔心他得意太順利，總有一天……﹂

　　賈仙兒笑道：﹁總有一天會失敗的，是不是？﹂

　　霍小玉點點頭道：﹁是！到那個時候，他就會一蹶不振，因為他爬得太高，摔下來也會很重。﹂

　　賈仙兒搖頭笑道：﹁不可能。﹂

　　霍小玉不禁奇怪地道：﹁大姊你說什麼不可能？﹂

　　賈仙兒道：﹁你擔慮的事情不可能。﹂

　　霍小王感到很迷惑，而且還沒有聽懂賈仙兒的話，頓了一頓才問道：﹁賈大姊！你說他是不會失敗，還是說他跌下去後，不會氣餒，很快又會爬起來？﹂

　　賈仙兒想了一下才道：﹁兩者都有一點，他不會失敗，因為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凡事都留下了退步，考慮得很周到，所以他很少會失敗，就像他在涼州表現的那樣，看上去似乎在冒險，其實卻不然，他在事前已作好了種種安排，然後才靜待時機的到來，按部就班，每種可能幾乎部全在他的控制之下，所以他不會失敗！﹂

　　﹁那是他的運氣好！﹂

　　﹁不！小玉！這絕不是運氣！事實上他的運氣並不好，遇到的事都是棘手的難題，高暉有朝廷為靠山，都沒法子把河西的節度使區控制在手，他卻能憑個人的智慧，利用當地的情勢環境，終而掌握全局，這不是運氣了，完全是靠他的真才實學，所以很少會失敗。﹂

　　﹁萬一他遇上了一個比他更強的對手呢？﹂

　　賈仙兒笑道：﹁這種人已經不太多，就算真遇上了，他也會很聰明地，不去跟他硬鬥。﹂

　　﹁大姊！說這話你就不瞭解十郎了，他的心裏對誰都不會低頭的。﹂

　　賈仙兒笑道：﹁我一點都沒說錯，他是不肯向誰低頭的，從古到今，他目無餘子，沒有一個人能使他佩服，他狂、他傲，但是他有一項最大的優點，就是有自知之明，他不肯承認有人能強過他，因為他是從很多地方來比較的，他只是以己之能與人之不能來比，他不會抹煞別人的長處，他也知道別人所能是他所不能的，因此很聰明地絕不在這一方面去跟人碰……﹂

　　崔允明說道：﹁賈大姊這話很對！十郎是傲而不狂，他批評所有的古人，但是並不抹煞別人的優點，他自負詩才，卻從來沒有說自己是天下無倫，本朝文章自天寶之後，唯有李杜。李白以氣勝，杜甫以工穩，這是兩種境界，宗李者誹杜，宗杜者謗李，十郎卻很公平，他非議兩家，說那兩人都不如他，卻使宗尚兩派的人都很服氣，居然都承認了。﹂

　　霍小玉道：﹁哦！還有這種事，我怎麼沒聽過？﹂

　　方子逸笑道：﹁這倒不假，那是一次詩人文會上，兩派的以李杜為宗，相互對謗不休，君虞兄獨排眾議說兩人的詩都不如他，李詩不如他工，杜詩不如他的氣奇……﹂

　　霍小玉笑了道：﹁這是最含混的說法，詩若求工則氣平，求奇則句陰，本是難以兼及的。﹂

　　崔允明笑道：﹁他是為了息爭，杜詩之工與李詩之奇，為後世所難及，想通了一點，根本就沒有可爭的。﹂

　　賈仙兒道：﹁這就是十郎的穩健處，他避人之長而攻人之短，所以失敗的可能不太大，此其一，再者，他初到長安時，由於鋒芒太露，碰了很多釘子，現在已經學乖了，做事也絕不站在明顯當眼之處，就以河西而言，他可以左右大局，但他絕不將河西抓在手裏，所以，他在這方面就沒有什麼敵人了。﹂

　　方子逸忙道：﹁賈女俠，這不盡然，君虞的敵人就是來自這方面，那個兵部侍郎劉學鏞，處心積慮，要把君虞哄進長安，君虞也是為了躲他……﹂

　　賈仙兒一笑道：﹁方先生，劉學鏞雖然掌管著朝廷的密探，但是並沒有多大的權力，君虞根本不必要怕他的。﹂

　　﹁可是連高暉也勸君虞躲一躲。﹂

　　賈仙兒笑道：﹁這不是躲他，是躲那些站在他背後的人，也就是指那些掌軍經略各地邊鎮的節度使，他們才是真正畏忌十郎的人，也是足以威脅朝廷的力量，朝廷對他們的請求不能不理，又不能接受他們的要求，究查十郎在河西的種種，只有叫十郎立刻赴任了。﹂

　　方子逸道：﹁夫人怎麼知道的呢？﹂

　　賈仙兒笑道：﹁你別忘了，我前幾天才由宮中出來，跟官家萬歲爺談過很多話，這也是其中一部分。﹂

　　﹁啊！那麼是朝廷要君虞躲開的了？﹂

　　賈仙兒道：﹁大概是吧，前幾天官家還在對我訴苦，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向我求計，可是我沒理他，官家才有退而求其次，行了這一步。﹂

　　方子逸道：﹁聖上原先要求女俠的是什麼？﹂

　　賈仙兒笑道：﹁我跟外子遊俠天下，訪問貪官污吏的劣跡，逕予懲誠，萬歲給了我們一柄金劍，可以先斬後奏，他除了殺人之外，還能要求些什麼？﹂

　　霍小玉驚道：﹁朝廷要大姊殺誰？﹂

　　賈仙兒道：﹁沒有明指，總不外乎那些人而已，官家以為我們跟十郎的交情莫逆，一定會對這件事很熱心而去對付那些人了。﹂

　　方子逸道：﹁女俠如果肯幫忙給與援手，對君虞是很好的，至少他就不必躲著誰了。﹂

　　賈仙兒笑道：﹁我不是不幫忙，不過這不是辦法，因為會武功的不止愚夫婦兩人，那些掌兵權的節的手下都有一些技擊名家，我如果答應朝廷，殺了其中一兩個，別人不會想到這是朝廷的意思，而認為我們與十郎私交甚篤，純是為十郎翦除了那些敵對者，他們表面上也許會裝作被嚇住，不敢再找十郎的麻煩了，私底下則為了自保。也可能遣派殺手去對付十郎的，那反而給十郎增加危險。﹂

　　崔允明道：﹁大姐顧慮的是，此事絕不可行。﹂

　　﹁我知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那會這麼容易叫官家給騙了，所以我一口拒絕了，我明白對皇帝說無以為力，我們接受了金劍，只是為了那與我的行俠本分相近，但是我不會代誰去當刺客，除非我確知他們有了不可饒恕的罪行，或者是他們陷害了十郎之後，那時候我會給十郎報仇，大殺一通，但現在我卻不會為了這個而殺人。﹂

　　霍小玉怔然片刻道：﹁大姊，你到過宮中幾次，也跟聖上作了一番詳細的談話，請你明白的告訴我，聖上對十郎這個人的看法如何？﹂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說他聰明絕頂，才堪重寄，允文能武，是國之棟樑，有容人之量，唯有一點缺憾是無屈於人之度。﹂

　　霍小玉驚道：﹁皇帝作這樣的批評，是很危險的事。﹂

　　方子逸與崔允明也有著同感，雙雙憂鬱地看著賈仙兒。

　　﹁不過你們放心，我一開始就保證過，十郎這一生可以平平安安的過去，沒有大難大災，富貴壽考可期。﹂

　　崔允明道：﹁皇帝如果說一句無屈於人之器度，就是隱指有不臣之心的意思。﹂

　　賈仙兒笑笑道：﹁皇帝這個意思，所以剛開始，我聽了也嚇了一跳，正準備要替他分解，可是皇帝接下去就說了｜｜稍有才華的人，都是不甘屈居人下的，只有庸材沒有野心，故太平盛世，當用庸材，而離亂不安之時，則必須要重用能使。﹂

　　方子逸道：﹁這話也不無道理，只是有能力的人多半不安分，功高權重，則足以震主，君虞很聰明，一直就避忌著這一點，否則他說一句要直接長河西，坐鎮帥府，以當時的情勢而言。別人也就只有認了。﹂

　　賈仙兒道：﹁不錯！皇帝跟我談過，當捷報初傳的時候皇帝曾過召經廷前大臣，商談這個問題，太子就保薦十郎坐長河西，但反對最力的是他的丈人盧中書，因以作罷，事實上盧中書有職無權，他反對並不能產生多少力量，據說是高暉曾經派人密商十郎，是他自己拒絕了。﹂

　　方子逸道：﹁這事情我不知道，不過我相信君虞也一定會拒絕的，他力保河西副帥王慕和時，王將軍十分謙虛，一再請他自任艱鉅，也被他拒絕了。別人不明其由，我是最清楚的，他手中沒有一個親兵，真要坐上那個位置，勢必將招天下人之忌，處境比史懷義更險更苦，何況他的志向也不在一城一地，退而居於後，留下精神氣力，運用河西的實力，他還可以旁及他處，如果居於河西，整天提心吊膽求自保不遑，何暇他顧呢？﹂

　　崔允明聽得神往道：﹁高明，高明，表兄在長安時，雖覺其才氣縱橫，不可一世，但是也沒想到他有著這一肚子經天緯地的治國之才！﹂

　　霍小玉道：﹁這個我早就有感覺到他不是池中物了，像我們母女當初受凌於霍王府，託十一姨覓一枝之依時，只是想找個歸宿，遠離此事非之地，事實上就是這個也很難，因為我大母霍老王妃對我娘銜恨至深，絕不容我們過安穩日子的。可是十郎來了，他那時還只是及榜待選之身，居然敢跟王府來人當面交涉，嚴詞苛責，硬壓住了我大母的氣焰，那時候我就知道他一定不甘雌伏，遲早都能脫穎而出的，只是不知道他發跡得這麼快。﹂

　　賈仙兒笑道：﹁並不快，他現在也不過是鄭州的五品主簿而已，離登臺拜閣，出將入相還差得很遠哩。﹂

　　霍小玉道：﹁那只是個暫時的情形……﹂

　　﹁不！要有一段時間，皇帝跟我說了，十郎才堪重用，只可惜年紀太輕，少年得志，最易樹敵，所以只能賦予重權，不能賦予高位，位高而權重，即使皇帝視之為心腹手足，恐怕也難以保存他，因為皇帝不能為他而與天下人為敵，像當年的魚朝恩就是一例子，魚監初掌兵權時，並沒有什麼野心，一直到他伏誅時，他也沒有代取天子而有天下之意。﹂

　　方子逸笑道：﹁這個是必然的，魚朝恩苦在出身，將相無種，漢祖斬白蛇起義，晉末有三十六路煙塵，各自割據稱王，無不起自民間，但從沒有一個寺人太監可以稱尊的，所以魚朝恩能跋扈到後來挾天子以令天下，也是靠著他的這個身分，因為誰都不去防備他……﹂

　　崔允明道：﹁對！對！魚朝恩若非身為寺人，也做不到以後大權獨攬的局面，在他初起時，比他掌握兵權的人多的是，以汾陽王郭老千歲為例吧，討伐安史之亂時，已是權重天下了，而後征回紇，討突厥，北伐匈奴，不止一次他重領兵權，班師立即解甲，就是怕他的權太重了。﹂

　　賈仙兒點頭道：﹁你們的看法跟皇帝自然不同，但皇帝的說法也頗有道理。﹂

　　方子逸忙道：﹁聖上是怎麼樣說的？﹂

　　﹁皇帝說魚朝恩本來沒有那麼跋扈，對皇帝忠心有餘，敬意不足，那是因為他立過功，救皇帝於生死危難之中，所以一直以為有大恩於皇帝，態度上就不免桀驁了一點，此其一。他身為內監，與皇帝起居出入相共，處得太親密了，敬意也不免稍減一點，這是很自然的，蓋君子不重則不威，有些勇將猛帥，在沙場上威風凜凜，殺氣騰天，只要一瞪眼，其部屬無不戰戰兢兢，威使然也。但回到家中時，一個寵嬖的姬妾可狎之，近使然之，就因為早年君臣之間的關係太近了，皇帝在魚朝恩面前，擺不出什麼架子，久而久之，天威盡失，才變成那個樣子。﹂

　　崔允明不以為然地道：﹁可是到了後來，魚朝恩霸持朝政，對文武百官，以其好惡而生殺由之，這就太過分了。﹂

　　賈仙兒道：﹁我提出反詰過，皇帝說，那不能全怪魚朝恩，有些人是嫉他攬權，想把他推下去，所以他才要反擊，有些人是被他抓住了劣跡才把柄而治罪解權，下獄究辦，有些則是他故意為之，考驗對方的氣節，比如說他曾經令內閣學士多人跪朝三日，這對那些人是個侮辱，而且是絕大的侮辱，他看看誰敢有不接受的，所以一開始，他口中說得很兇，而且還把幾個不屈服的立下獄中，但過了一兩天後，立刻就放了出來，而且擢拔升賞，以後對那些人格外恭敬，反倒是一開始就十分順從的人，他不十分重視，仍是設法漸漸汰除了。魚朝恩雖然狂虐，但是他重視人才，獎勵氣節風骨，很多正直忠良之士，只要不過分給他難堪的，他也都容忍尊敬。﹂

　　崔允明道：﹁看來聖上對魚朝恩似乎很懷念，那皇帝為什麼非翦除他不可呢？﹂

　　賈仙兒笑笑道：﹁因為他已經權傾天下，而他又不是天子，朝中一批忠良之士，始終在極力反對他，而且皇帝對朝政漸漸連問的權力都沒有了，魚朝恩日近於獨夫，再由他這樣子下去，魚朝恩故不容於天下，唐室的天下也將不保了，治理天下，當從天下著眼，不能全以個人的好惡為取捨，因此看來這位皇帝並不糊塗。﹂

　　霍小玉關切的不是這些，她切問道：﹁說了半天大姊沒有說出主上對十郎究竟是怎麼個看法？﹂

　　賈仙兒笑道：﹁皇帝實在識賞他的才華，但也很瞭解他的行事作風，過於求功利而漠視乎人情。有了兩句最中肯的話，就是欲存君臣始終，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用其才的時候，賦予重權，但不俾以高位，酬其勞時，給與高官厚祿，卻不能再掌權，這樣子他才能平平安安的度其一生。否則的話，他的敵人將太多也太強，強得連皇帝都保護不了他。﹂

　　賈仙兒又輕輕一嘆：﹁皇帝跟我解釋得很坦白，也很誠懇，所以我們不必為十郎擔心，朝廷會盡力保存他，但是最好有個人去告訴他一聲，皇帝對他的看法，叫他自己收斂一點，全君臣始終，這已經是很危險的警告了。﹂

　　方子逸點點頭道：﹁不錯！的確是很危險了，允明你跑一趟最好，這番話不能入於他人之耳，也不能轉自他人之口，而文字又難以表達……﹂

　　崔允明道：﹁我在衙門裏有公務，抽不開身子，子逸，你交接已經辦好了，正好有空……﹂

　　﹁允明，我的事情正忙著呢，君虞交代下來的事都是要在長安打點的，別說我走不開，走得開我也不能去。君虞說過了，要我盡快的建起跟河西聯繫的地方來，卻又要不跟他有直接的連繫。﹂

　　幾個人一時默然。他們發現皇帝對李益的看法十分正確，尤其是所抱的態度與所採的手段，更十分妥切。李益不是一個容易滿足的人，權利的願望就是難以滿足的，每個人都是如此。

　　得不到的人，拚命地設法攫取，有一小部分的人，則努力爭取更多更大的。

　　　　　　　　第二十六章

　　崔允明是第三天就啟程往鄭州去的，單人一騎，行行止止，到達鄭州卻已比李益晚了兩天。

　　李益是從咸陽繞長安而行，崔允明雖然晚了一天，但他是由長安出發，如果以行程而言，他應該比李益先到鄭州才是，可是李益居然能比他早到兩天，可見李益在趕路時是如何的急遽，也許是披星戴月，兼程疾行。

　　但是李益看去毫無倦態，倒是崔允明僕僕風塵，一身風霜之態，道理無他，勞逸之別而已。

　　李益是在東宮太子府的禁尉騎衛簇擁下上路的，坐的是裝飾精美，設計舒適的華車，前面有人開道，沿途有驛站備好駟駕待換，到了一個地方，略事休息，可以又上路，這在別人也許不習慣，但李益卻不在乎，他在一年多的戎馬倥傯中，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涯，上馬殺敵的事沒幹過，馬上草露布的本事卻練成了，跑跑這平闊的馳道，根本不當回事。

　　雖然只早到兩天，但他的主簿官署卻準備得十分完備，而且近乎喧賓奪主，侵佔了太守署。

　　鄭州的太守在李益外調期間，病故任上出缺，吏部沒有補人，原是汾陽王打點為李益留著的，但李益回來後，卻不急於真除了。

　　因為他如果循著鄭州牧這條路漸序而仕進，就要以政聲為實績，那是條遙遠的路，李益等不及，而且他也沒有空去做那些。掛個官銜，在太守內署，辦理他的私務跟太子府交下的秘密事務。

　　雖然也才只到兩天，卻已有一批官帶整齊的人候於門外，準備接受指示，或是稟述所務。以品戴而視，他們的官比李益大，但是要見李益，都是戰戰兢兢，投刺而詣，那是權的作用而形成的差別。

　　李益很歡迎崔允明，表兄弟見面，著實暢聚了一陣子，便廳寒暄。後堂歡宴，但是崔允明卻無法久留。

　　第一，是小紅一直懷抱長劍，侍立在左右，形成了一股緊張，這是必須要的，崔允明目睹了兵部侍郎劉學鏞派去的侄子跟工部衝突，為密探的事故而鬧得不歡，知道李益的處境是在危險中。第二則是大大小小在外廳鵠候的官員，雖然沒人進來催，但崔允明知道他們都在等，所以崔允明說完了重要的話就告辭了。

　　他是未晚先投宿的由長安趕來鄭州，又雞鳴早看天地由鄭州趕回長安。

　　一來一去，足足花了二十天，那還算快的，雖然他是騎了馬，但只得一匹馬，由長安騎來的，還得騎回長安去。人在馬上不走路，辛苦不下於動腿的馬，所以每天走上一百多里，人馬俱疲，非休息不可了。

　　他回到了長安，循李益之託去找方子逸時，則不免感慨了，方子逸設寓在小紅的舊宅。

　　說舊宅，毋寧說是新居，因為屋子是新建的，小紅罄其在歌榭中所得的積蓄，置下了這一片產業送給了李益，作為感恩之報。

　　雖然她自己身歸李益，卻是在獻宅之後，所以，這所住宅已經是李益名下的物業了。

　　李益叫方子逸住在這兒是取其地利之便，因為它在鬧市而又能鬧中取靜，地方也寬敞，屋子多而散，適合接待不同的人，辦理各種不同的事。

　　方子逸安頓下來也不過三五天光景，氣勢已不同了，門口站了兩個青衣皂帽的漢子，原是長安市上的幫閒混混兒，這會子居然像煞有介事地挺胸凸肚，叉著腰站著。

　　崔允明居然要通過層層通報，才能進到裏面，發現除了原有的一個老嫗，一個小丫頭外，竟然又添了十幾個人，有幾個掌管文墨的倒都是熟人，而且都是住在大相國寺中的斯文朋友。

　　一個個都是衣帽光鮮，他們客氣地跟崔允明打招呼、寒暄，卻又絕口不說他們是怎麼樣來的，崔允明又是為什麼來的，這使崔允明感到很不習慣，也很不舒服，覺得自己是處在個截然陌生的地方。

　　那些熟人，似乎都罩上了一件神秘的外衣，變得異常神秘了。

　　好容易在花廳見著了方子逸，他的神色很疲倦，似乎很久沒有睡覺，但精神卻很振奮，笑著道：﹁允明，你終於來了，前天我就接到了君虞的通報說你該到了的……﹂

　　崔允明道：﹁我到長安，連家都沒攏，一腳直到這裏，這已經盡了我最大的努力，再要快，我也沒辦法了。﹂

　　語氣中顯然有著不滿，方子逸察覺了，連忙笑著道：﹁別多心，允明，我可不是怪你走得慢，實是……唉！有許多事，許多頭緒，等著你回來才能解決。﹂

　　崔允明一怔道：﹁等我來解決？﹂

　　﹁是的，允明，君虞說有一封密函託你帶給我的，那是對於此地許多事情的處理指示，不來到，我就無法處理，答覆別人，有幾處是從河西來的，等著要回去。﹂

　　﹁前天君虞就有快馬飛達給你，難道沒有……﹂

　　方子逸道：﹁靠著太子府的關係，這裏天天都有快報傳遞消息，但只是一般的，因為那上面靠不住，尤其是兵部劉侍郎那兒的耳目，一直在注意著，所以重要的指示都是由專人往回送遞，那種人選很難，靠得住的實在很少，我們雙方都在物色中，所以這第一次的指示，君虞就交給你帶來了。﹂

　　崔允明取得一個信封，交給他手中道：﹁這是在君虞臨行前，才匆匆寫了幾行字，連口都沒有封怎麼會是什麼秘密的指示呢？﹂

　　方子逸接過看了一下笑道：﹁允明，你看了沒有？﹂

　　﹁這是給你的，我怎麼會看呢？﹂

　　﹁我知道你是個信實君子，一定沒有看過，否則你就不會有此一問。君虞不封口，原是不怕你看的，你要是瀏覽一下，就知道是否秘密了。﹂

　　他把信件遞給了崔允明，也是為了好奇，崔允明接來看了一看，卻看出了一身冷汗。

　　這豈止是一份機密的檔，而且還是對河西附近，以及突厥邊境的幾個節使的興廢都有著關係。

　　信是分條指示的。上面自然有很多名字，有些是崔允明認識的，有些是聽過的，還有一部分京官的名字。

　　要不是這封信是自己帶來的，崔允明簡直無法相信李益一下子要變得這麼有權，幾乎已能操縱人之生殺予奪，而且還是在談笑間決定的。

　　崔允明還記得李益作書時，正在跟自己談話，聽得高興時還哈哈大笑，然後他就從卷宗裏，拿出一張文件，看了看寫下一條，再換一張，看看又寫一條。

　　十幾張檔，十幾條指示，信手拈來，而且最後一條卻是自己的敘述而加上去的。

　　｜｜兵部行走員外劉度光，其人可厭，可與御史陳百弼洽，調至德二年、乾元元年及廣德元年，征吐藩案卷，有剋扣糧餉及陷害忠良。貽誤軍機等事情，除之。

　　崔允明把信遞回給方子逸，依然帶著不相信的口吻問：﹁子逸，這都是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所以才要你親自帶了來，如果是交付驛站傳遞，難保不無有疏漏之虞，只要給人家得到一點風聲，他們就會先發制人，或是預為彌縫掩飾了。﹂

　　﹁十郎……他……有這麼大的權力？﹂

　　方子逸一笑道：﹁允明，你自己還在刑部當差呢，怎麼會問出這句話呢？君虞現在只是一個外郡的主簿，他真正的職權只是主管該郡的錢糧刑名教化，怎麼會有權處置這些人事呢？這每一條都是要人家來實施的，有幾件事恐怕還會到你們刑部來處置判決。﹂

　　﹁可是他的指示，似乎就已經決定了。﹂

　　﹁是的，他的指示幾乎已成定局，因為他已經考慮周詳，萬無一失了，因此這封信等於就決定了那些人的命運。﹂

　　﹁他那裏有考慮周詳，我看著他作書的……﹂

　　﹁這個難怪你要吃驚了，其實這些事早已呈送到他那兒去了，一切的證據也都轉送到他手裏，由他去審訂真偽，再加以處斷，一切都已有定案，放在他的肚子裏，到時候逐條寫出來，才是最重要的秘密，君虞最大的長處就是他要對付一個人時，往往不動聲色，先發制人，令人無可退避，當然不是每件事都與他有關，有些是太子府裏的決定，由他去構思對策，所以太子府對他的保護很嚴密，現在最缺少的就是一個帶信的人，帶這種信的人……﹂

　　崔允明忙道：﹁別挑我，只此一回就足矣，下次再也不敢應命了，我先前是不知道信的內容，所以才安心從容，要是知道是這封信，我連路都走不動了。﹂

　　方子逸嘆口氣道：﹁是的，君虞也說過，你不是這個圈子裏的人，也不敢多作借重，這個地方你以後還是少走動，否則只會惹一身麻煩。﹂

　　﹁子逸！你難道在這兒很習慣嗎？﹂

　　方子逸長長地吐了口氣：﹁我本來也不習慣的，可是被君虞拖出塞外一年多，陷身其中，欲拔不能，只有勉為其難了。而且我幹這個，也算得是替一些不得志的寒士吐口氣，外面那幾位，你都認識的，雖居斯文一席，大小也有些名氣，卻都是抑不得志，潦倒困乏，囿於相國寺中，受盡白眼。現在他們可不同了，到那兒都被奉到座上佳賓，極盡奉承，世態炎涼，一至於斯，因此我深深體會到君虞的兩句名言｜｜大丈夫不可一日無錢，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

　　崔允明搖搖頭，嘆了口氣，這份冷暖，他嚐得比他們都深刻，但他沒有那種感覺，因為他是個安分的人，知道方子逸所說的權勢，等於建在鏡花水月之上，那是靠不住的。

　　這些人是李益一體系，寄託在李益一個人身上，榮辱與共，所以他才關心地問道：﹁這些人都能信任嗎？﹂

　　方子逸道：﹁允明，你跟他們都認識，交情深淺，你我都差不多，你應該知道他們是否可信。﹂

　　﹁我不知道，我對人從無機心，既無利害，也不去考慮這個問題。﹂

　　方子逸道：﹁那我可以回答你這個問題，天下最不可信的就是落拓的文士，潦倒的名士，其人也有小才而無德，成事不足而敗事有餘。﹂

　　﹁那你為什麼要把他們找來呢？﹂

　　﹁是君虞要我找的，他說這些人旅居京師多年，人熟、事熟、宦情熟，許多鬼門道都在他們的肚子裏，給他們一分權力，可以把他們吹成一頭紙老虎，具有十分嚇人的氣勢，其才能為敗事，就當善用其長，叫他們去敗事，敗別人之事。﹂

　　﹁難道不怕他們為人收買，敗了自己的事嗎？﹂

　　方子逸笑笑道：﹁我先前也有這個顧慮，但是君虞卻別有一套，他說這些人有如惡狗，養來本是為了咬人的，知道這個事實，總不會把自己送去給他們咬。﹂

　　﹁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是說我們用他們壯其聲勢，使他們顯得很重要。但是究竟有多重要，我們心裏有數，根本不會讓他們知道什麼秘密，就不怕他們被人收買，他們做些什麼事，自己明白，如果不說實話，不把底細洩出來，還能使神見鬼愁，真要把他們所知道的那些秘密賣出去，誰也不會怕他們了，因此大可不必為這事擔憂。﹂

　　笑笑又道：﹁君虞這個人是天生的奇才，我算是他最寄心腹相信的人了，可是我對他的辦事方法也是摸不著頭緒，就算有人以王侯之位，千鐘之祿相許要我出賣他，我就是滿心願意，也沒有辦法，因為我根本無從賣起。﹂

　　崔允明只有搖搖頭道：﹁十郎他這麼做究竟是為什麼？﹂

　　方子逸道：﹁問得好。我也想了半天，最後才得到一個概略，他真正辦事的另有一批人，這個地方，只是為了引人注意而用的。﹂

　　﹁可是這封信上的指示卻是真正辦事的秘密。﹂

　　﹁不錯，但是該怎麼辦，交給誰辦，我一點都不知道，我只是把他的指示轉出去。﹂

　　崔允明明知不該問，卻仍忍不住問道：﹁轉給誰呢？﹂

　　﹁轉給每個辦事的人，有的是給王慕和，有的付交兵部尚書府，有的轉交突厥，都有專人前來接洽，只有最後參劾兵部員外劉度光的那一項，是要我去跟御史臺陳大人面洽的，所以這些機密事件，只在我這兒繞個圈子而已。﹂

　　崔允明搖搖頭，這是個他完全不懂的圈子，也不適合他的性情，但因為真正在主其事的是李益，他不能不關心，而且他也知道。這是一個樹仇最多的地方，因此語重心長地道：﹁子逸，我們也是多年的朋友了，我不得不忠告你一句，這個工作實在沒有多少幹頭，現在是你們整人家，到了將來，就是人家整你們了！﹂

　　方子逸嘆了口氣：﹁允明！你也該知道，我是個怎麼樣的人，我專攻的土木建設之學，要是我肯為功利而屈心，隨世俗而浮沉，早也能混出頭了，像我這種人才到處都有用的，可是我寧可窩在大相國寺內捱窮。你知道原因的。﹂

　　﹁我知道，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你的胸懷高潔，就是為了那君子二字，不肯做個隨波逐流的小人，正因為此，我才奇怪你何以會幹這個活兒的？﹂

　　﹁允明，多承謬讚，我就更慚愧了，我倒不是硬著想做君子，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像這種君子，我是幹不了的，我要做的君子是愛財而取之有道，不太背自己的良知。以前找我的那些人，豈止是罔顧良知，簡直是沒有人心了，以凌河而言，假如工程費百萬，我可以設法浮報成三百萬，落下二百萬的好處，但是不能做那種只報百萬而實際開銷二十萬的事，前者利厚，後者利薄，但是厚利者能心安，因為事情確實是做了，可是那些人寧取薄利而不取厚利。﹂

　　崔允明一怔道：﹁這是為什麼呢？﹂

　　方子逸道：﹁以前我就是想不透，這次被君虞邀了出去監工，我才明白了，那些人的算許更精，百萬之工，雖能獲利二倍，但是一勞永逸，從此就斷了財源。草草塞責，虛應故事，則水發災生，年年有好處。﹂

　　崔允明道：﹁這太混帳了，他們難道不想想，每次水災，有多少生命隨波而去……﹂

　　﹁他們能想到這個就好了，只要水不淹到長安來，他們可以在這兒安享升平，天下人都淹死了與他們都不相干。更令我不解的是這些人年年吞沒了公帑，一無事事，災禍頻仍，照理說應該是他們的職責，何以他們能屹立不倒呢？原來他們就是仗恃著這個，徵象病由是君虞找出來的，他源源本本地陳述給太子千歲聽了。﹂

　　﹁太子作何反應呢？﹂

　　﹁千歲殿下十分震怒，才飭令君虞痛下針艾，要把這些敗類清除，所以才要君虞詳細地策劃。﹂

　　﹁主上有倦勤之意，千歲即將攝政。為什麼不等千歲登基後，好好地著手整頓呢？﹂

　　﹁沒辦法，那些人鬼得很，看見東宮的門路走不通，千歲早已在暗中觀察，對朝中一些能臣賢吏都有了個數兒，時加羅致，那是他們的死對頭，他們怎麼肯放呢？﹂

　　崔允明道：﹁不放又待如何，難道他們還能阻止東宮殿下繼禪不成？﹂

　　方子逸道：﹁他們沒這份本事，可是他們卻能把持住現在，不使聖上遜位，使太子無法親政。﹂

　　﹁那又能拖多久，遲早還是要由東宮繼禪的，等到聖駕殯天，他們就沒辦法了。﹂

　　方子逸笑道：﹁奸臣有奸臣的聰明，他們只要再拖得三五年，七王子成王就成年，他們可以另行請求聖上更易儲君，他們也就可以繼續掌權下去了。﹂

　　﹁他們有這個能力嗎？﹂

　　﹁如果等到成王冠，應該是有的，成王為帝后親出，而後族盧氏一支，在各節鎮間很有勢力，以國舅盧杞為首，實力可虞，他們現在是格於大唐律令，不敢有所作為，等到有一個理由時，他們自然會力爭的，所以……﹂

　　崔允明道：﹁我明白了，東宮所以借重君虞之才，目的就是要抵制那些人。﹂

　　方子逸道：﹁是不是這個意思。我不知道，不過東宮殿下要君虞著手的是除奸的工作，掌握了確切證據，付之大理寺審詢，明正典刑，不管將來天下誰屬，對朝政總是有益無害，相信以這個理由，這個要求，任何人都不敢曲意包庇了，正因為這緣故，我才勉為其難。﹂

　　看樣子方子逸的確與往日不同了，雖然他以崔允明為可信的知己，什麼話都坦然相告，但是崔允明忽而感覺到他們之間變得很陌生。

　　這個地方，這些人，原都是他相識的，不知怎麼，崔允明似乎感到從未結識他們過，包括遠在鄭州的李益在內，他們似乎是另一種人。

　　所以崔允明覺得在這兒待著很不舒服，也不再想問什麼，知道什麼，他只想離開此地。

　　方子逸也沒有留他，只是問他道：﹁允明，我不便到霍娘子那裏去，免得給她找麻煩，目前我這個地方太招搖，君虞那兒卻是暗中進行實務的，所以我跟君虞也很少聯絡，最主要是人選難求。﹂

　　﹁河西，兵部尚書府，不是都有專人跟他接觸嗎？有事可以交他們聯繫好了。﹂

　　﹁不！不行，君虞不願意讓人知道得太多，尤其是河西與突厥那邊的事，誰都不讓知道的，這次是託你假便，下一次必須找個靠得住而又不受注意的人，我記得君虞有個老家人李升，留在霍娘子那兒的，這個人自然是絕對可靠的，暫時只好辛苦他一下……﹂

　　崔允明道：﹁那恐怕一時還來不了，因為我姨母，也就是十郎的高堂要上長安來，特別把他召回姑臧家鄉去接老夫人來京，恐怕還有幾天呢！﹂

　　方子逸一怔道：﹁老夫人怎麼要來長安呢？幹什麼？﹂

　　﹁我不知道，是我堂姨，也就是君虞的岳母著人來通知的，也許提要給君虞跟盧小姐成親吧。﹂

　　方於逸道：﹁這種事應該告訴君虞一聲，怎麼君虞那兒毫無消息，昨天我接到驛遞，君虞還在問呢。﹂

　　崔允明一怔道：﹁盧夫人告訴我說，她早已有家書告訴君虞了，所以這次我到鄭州也沒提起過，怎麼，君虞沒有接到盧夫人的信？﹂

　　方子逸道：﹁當然沒有，否則他就不會提起要李升作為往返遞書的連繫人了。奇怪了，李老夫人要來，叫李升去接，這是很重要的事，也是很正當的事，盧夫人為什麼要瞞著君虞呢？﹂

　　崔允明仔細琢磨了一下才道：﹁這件事頗堪玩味，子逸，你最好還是把事情通知君虞一聲。﹂

　　方子逸道：﹁這是當然，為了河西的事，君虞跟岳家鬧得很不愉快，盧中書對君虞很不諒解，怪君虞拆了他的臺，把他的奧援奪了去。其實很冤枉，君虞等於是替他出了口氣，何況河西新任督帥是君虞一力扶植起來的，對君虞言聽計從，全權在握，盧公有這樣的一個女婿，不是比跟史懷義維繫一個貌合神離的關係強得多！﹂

　　崔允明苦笑道：﹁這是我們的想法，盧公心中就不是那樣想了，他跟史懷義雖是貌合神離，究竟還可以用其他四郡之力牽制涼州，讓史懷義對他作相當的讓步，十郎那一攪，豈止是把涼州一把抓過去，連其餘四郡，也都要仰承十郎的意思，對盧公不再像從前那麼倚仗了。﹂

　　方子逸道：﹁那有什麼差別呢？他跟君虞是翁婿，難道還要分彼此嗎？﹂

　　崔允明道：﹁子逸，你還說你的宦情比我通達，怎麼連這一點都看不透，這中間的差別太大了，以前盧公雖然對河西未能完全控制，至少還有舉足輕重的影響，現在則是要靠著女婿的面子才能辦事了，這在盧公而言，是很難堪的事，一個掌慣了權的人，一旦失去權勢，滋味最為難受，再說盧公與十郎之間未必很融洽，為了一個小紅，翁婿差點反目，再加上了後來的新怨，感情更是壞到了極點，十郎可能沒告訴你；他這次匆匆由咸陽繞道不入長安而逕赴鄭州，明裏是劉學鏞在搗蛋，暗中實出於盧公的唆動，禮部的劉尚書是盧公的姊丈，劉學鏞則又是劉尚書的族弟，他們的親戚走得很近，自成一黨。﹂

　　方子逸微怔道：﹁這個我倒不知道，本來有些事我想到盧府去請助的，看來不必去碰釘子了！﹂

　　崔允明道：﹁十郎因為事屬家務，不便外揚，而且他是從高大人那兒轉來的消息，也不便告訴他人，這次我去了，他才跟我談起，頗多感慨，就是怕你不明白就裏，跑到那兒去，不特於事無補，反而壞事，所以才要我轉告你一聲，千萬別莽撞，事情辦不通，可以找到高大人那兒，或者去求王閣老都行，就是別上盧家去。﹂

　　方子逸道：﹁那君虞跟盧小姐的婚事又怎麼辦呢？﹂

　　崔允明輕嘆道：﹁這件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的身分早定，文定的儀式也已經公告長安親友，退婚是不可能的，可是翁婿相處如同水火，實在很棘手，好在盧夫人對這件事極力主張，這次把我姑母接來長安，可能就是要為他們完婚。﹂

　　兩人又談了一陣，但都是局外人，既不十分瞭解內情，也無法談出個結果來，崔允明告辭回家去了。

　　※※※

　　他在第二天上刑部衙門辦事，因為告了十幾天的假，心中不無愧意，到底這是私事。

　　可是在衙門裏，他得到的待遇竟是出乎意外的，一些平素跟他不通聞問的人，都藉故前來寒暄問候，有些人曾經為了一些小事情跟他有衝突的，見了他，都有點戰戰兢兢，甚至於還低聲下氣地向他賠罪解釋。

　　十幾天來未曾視事，照理積壓的公事一定會堆積如山，可是他在簽押房裏一看，瑣碎的都有人代他辦了，較為重要，一定要等他親自署理的，也都把一切準備得舒舒齊齊，只等他過目後，逕行簽會就行。

　　原來他管的是本部的度支，自從為人所陷，虧空了一大筆公款，幾將身陷囹圄，幸得李益為他擺平了，仍然復舊職，可是他自知不宜此務，極力請調。

　　在李益出塞的那一段時間，沒人答理他，終如所請調到了個掌理案卷歸檔的差事。那是個冷門地方，手下有著十來個不得意的老書吏，事煩酬菲，終日伏案繕寫，天冷的時候，連個火盆都烘不起。

　　這份工作對崔允明倒是很適合，因為他與人無爭，在這個環境裏，再也沒人會來麻煩他。

　　一份微薄的待遇，由於妻子的克儉節用，倒也能略有節餘，他還能幫幫署裏那些比他更苦的同僚們。

　　他到差之後，那些老書吏也愉快多了，因為冬日，他給每人添了一件禦寒的棉氅，在公事房裏，能升起一盆炭火，喝到一口熱湯。

　　這有些是出自他的私囊，寒衣則是霍小玉跟浣紗兩人閒下無事縫製的，她們縫製寒衣，原是想託人帶到塞外去給李益，分賞那些跟他辦事的人，因為她們聽說絕塞苦寒，征人衣薄，用以表示一番關切之意。可是帶了去，又原封地給帶了回來，李益的回信說他的人在塞外很享福，狐裘貂鼠，俯拾即是，棉衣雖出伊人親製，他很感激。自己留下了一件，其餘的給了人也是糟蹋，他們不會愛惜的，倒不如送給長安的寒士，共用溫情。

　　李益的信寫得很誠懇，總算沒有使霍小玉傷心，這批寒衣，就便宜了崔允明的那些苦同僚。

　　可是崔允明才離開十幾天，回來已大不相同。才十月天氣，十月小陽春，不過早晚有點涼意，衙門裏居然給他們置了個大火盆，請修多時的屋廨油漆一新，漏雨的屋瓦也換上了新的，一切都要自己動手的灑掃雜務，居然也派了兩個雜役來操作了。

　　更妙的是桌上放了一個紅封袋，裏面裝了一張十千的飛錢，注明是中秋的節賞。崔允明在沒告假前中秋已過去了，這時候才補發下來，那不是荒天下之大唐嗎？

　　不過中秋是有節賞的，由度支司以潤餘分封，他們這一個部門根本沒攤到，也幸虧那時沒領到，這時才有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補發下來！

　　這是為了什麼呢，為了他跑了一趟鄭州嗎？

　　崔允明的確莫名其妙，難以理解，因為他到鄭州去探訪李益告的是事假，也沒人知道他是去看李益，事實上長安的人很少知道李益已赴鄭州履任，大家都還以為李益在東返的途中呢！

　　那麼他在公廨中所得到突來的禮遇又是怎麼回事呢？這總不是別人突然感到他們辛勞而加以補償的，一定有個原因，而這原因，也一定與李益有關的。

　　到底是什麼原因？崔允明把一個代理他職務的老書吏叫來問過後才明白了。

　　第一個原因是由李益身上而來的，那是方子逸來為他告假時，並沒有告事假，而是由東宮太子派了一名長吏來，向部堂官直宣了千歲殿下的口諭，說是太子府對崔允明有所詢示，請他到太子府一段時間，這幾天不再視事，特此知會一聲，嚴諭不得聲張。

　　光是這一聲知會，也足可把部曹司鬧得雞飛狗跳，上下不寧了，他們不知道太子調崔允明去幹什麼，當然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了。

　　第二件則是太子府來人還調閱了一些歷年部堂上審案判決的案件檔卷，也使得這個冷部門變得重要起來。

　　刑部大堂審下的案子定案後，把有關的狀子、畫押的口供以及判詞全文歸檔，才交給他們這個部門謄錄歸檔，以備查核，因為是事後的工作，在刑案審問進行的時間，他們根本就無法過問，所以這個部門才不受重視。

　　但是現在不對了，太子府似乎有意要對一些舊日的陳案再行重新審查，找出破綻不全的地方再予翻案。

　　這一來也許找不出什麼，也許就能掀起軒然巨波，無怪乎很多人會緊張起來，拚命討好他們，大概是想瞭解到太子府調閱的是那些卷子，心中有鬼的人就便於預行打點了。

　　崔允明心中感慨很多，他以前也在刑部堂做過事，知道刑部審案時，往往也會受到人情包圍，關節打點，當然這是舉國的最高司法部堂，多半是重大的案子才移交過來，不可能造成冤獄，但是上官的曲意袒護，避重就輕，把案情減輕則難免有之，真要能清查一次，未嘗不是好事。

　　這些事本來是應該絕對守秘的，可是崔允明究竟做了幾年的事情，碰了不少的釘子，懂得一些人情世故了。

　　如果要大家隻字不言，反而會造成更壤的結果，那些人只有挖空心思，重金賄賂，買通一兩個人暗通消息，白白苦了一些奉公守法的人。

　　所以他作了一個決定，鄭重地吩咐那個書郎道：﹁如果只是詢問一下案宗事由，在可能的範圍內不妨略予方便，但是不得私下為之，必須讓每一個人都知道，那就是說不管調閱的案子是誰保管的，都需經署裏每一個人過目所有的卷宗，這樣才可以防止一二不法之徒竄改。﹂

　　那書吏連連頓首道：﹁是！是！明公見教極是，事實上太子府只是虛張聲勢，第一天來，雷厲風行，只是隨便提了幾本，看都沒看又送回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呢？﹂崔允明不懂了。

　　﹁這是一個佈餌，本部歷年存卷千萬，誰都記不清那些案子有問題了，可是他們這一調……﹂

　　崔允明立刻懂了，笑著道：﹁果然妙得很，那些心虛的人，就會自露馬腳，前來打聽，結果反而叫人知道了。﹂

　　書吏點頭道：﹁正是！前幾天來問訊的人，過一兩天後太子府的人就前來指名要調他們的案卷，近來有人更向署裏每個人都明言宣佈，如果他們所經營的卷宗裏發現有疑問，可以秘密提出來！﹂

　　崔明允不禁大驚，急問道：﹁有沒有人提？﹂

　　那書吏搖搖頭道：﹁這就不知道了，太子府雖作那個宣佈，但他們卻是自己地在作主動的偵查，到底那些事件是他們查出來的，那些是我們的人提供的，也弄不清楚。﹂

　　崔允明連連頓足道：﹁這個宣佈簡直混蛋，不是明著讓我們背黑鍋嗎？那些不是我們提供的消息也歸到我們的頭上來了，別人惹不起東宮，卻沒把我們放在心上，將來報復到我們身上來了，誰能抗得下……﹂

　　才說到這兒，就聽見人接口道：﹁明公過慮了，也太看得重我們這個地方了，帝都六部部堂，我們這個簽押房是倒霉的地方，平時連正眼都不值得人瞧一下，還能有多大作為，突然蒙受青睞，都是沾了明公的光，絕不是因為東宮長吏的那幾句話。﹂

　　說話的是另一名書吏，也是崔允明平日的斯文朋友，落拓至交，所以跟崔允明說話較為隨便，他接了口，人也踱了進來，然後作了個自嘲的苦笑道：﹁允明，說句老實話，案卷到了我們這兒，都是已經落案定讞的，根本就沒有什麼毛病可找，也沒有什麼可提供的，東宮要調閱的案件，有四件是從我這兒經手的，可是他們所提示的翻案證據卻是我們所未有的，靠著我們這兒的舊案存卷，那一件案子都翻不了，部堂把案卷交下歸檔存查，早已把一切都彌縫妥當了。﹂

　　這人叫蔡子敬，崔允明忙道：﹁子敬！你弄清楚了？﹂

　　蔡子敬一笑道：﹁當然弄清楚了。因為我們這個簽押房裏大部都是窮瘋了，聽了東宮府的宣佈之後，好幾位不眠不休，翻閱舊案，想找點生財之道……﹂

　　崔允明連忙道：﹁子敬，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我相信我們這些同僚不至於如此，他們平時能力微薄，位卑言輕，縱有濟世之心，苦無移風轉俗之力，鬱結於心，困不得志而已。現在有了這個機會，想極力地表現一下，容或有之，我不相信他們是為了圖利。﹂

　　蔡子敬聳聳肩笑道：﹁允明，你自己是這樣的人，所以才作此想，我卻比你早進這兒幾年，瞭解得也比你深，好吧！也許你心裏一樣明白，只是說得清高一點，自抬身價而已，反正也沒多大關係，因為我們這兒什麼也沒找到。﹂

　　﹁那東宮為什麼要從我們這兒調卷子呢？﹂

　　蔡子散道：﹁東官長更是吳伯敏，也是我們的熟人，我把這個問題請教他了，他說東宮早已掌握了很多證據，從我們這兒調卷出去，是為證實昔日的漏洞而已，不過最重要的就是照料提拔一下我們這些苦朋友，使我們受點較好的待遇，這都是令親李十郎關照的。﹂

　　崔允明怔住了，他雖然早已知道是李益的力量，卻沒想到是這個原因。

　　蔡子敬似乎知道他又要發性子了，笑笑道：﹁允明，十郎知你生性耿介，他用別的方法幫助你，你是一定不會接受的，所以只好用這個方法……。﹂

　　崔允明道：﹁這個辦法太傷人尊嚴了。﹂

　　蔡子敬道：﹁那倒也不然，雖然我知道在檔捲中找不出什麼漏洞，但是部裏對我們的態度突然改變，曲意討好，顯然是他們怕我們找出什麼毛病來，過去的就算找不出什麼，將來他們再審理別的案子時，為了擔慮後事尚可能翻覆，至少會多拿出點良心來，苟能因此督促斯輩，使世道人心多存一分公正，我們在這個冷得像冰凍的屋子裏，幹起這一份人所不屑為工作也能起勁得多。﹂

　　這番話說得崔允明很慚愧，發現自己的器度見識，的確是太狹窄了，而且做法也太刻板了。

　　道理是想通了，心裏好多了，可是李益的做法太神玄妙了，那不僅是他一個人學不來，恐怕舉世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得來。

　　感慨閒聊了一陣，把手頭的事情處理一下，聽說他已經銷假公出回來，就有部裏的幾處堂官著人前來問候。

　　這些人都是部裏的紅員，自然也是長袖善舞之流，平時他們對崔允明正眼都不瞧一下的，雖然為了他跟李益的關係，使得那些人在見面時，有時還會虛偽地客套一番，但是很少像今天這麼樣謙恭而虛心的。

　　來問候的人都只懷著一個目的，旁敲側擊，無非都是想瞭解一下他這半個多月，究竟去做了些什東宮府裏既然派人說調他進東宮府去有所詢示，他當然不便說是跑了趟鄭州，只右支吾以對。

　　他又是個不善作偽的人，面紅耳赤，有時結結訥訥不知如何自圓其說，他越是言詞恍惚，對方卻越是狐疑心生，既不敢逼他，又不肯放鬆，一面討好他，一面卻又孜孜地問三問四。崔允明實在沒辦法只有道：﹁允明做了些什麼實在很抱歉，無法奉告，但是允明可以保證與吾公毫無牽連，彼此同在一部，平時多承提攜，允明又不是不知情的人，真要涉及吾公，允明一定早來稟示了。﹂

　　這是一句真心話，因為崔允明一向是以忠厚處世，從無害人之心，只記得別人的好處而不記別人怨的。

　　但是這番話換一種心思聽來，卻又似乎言之有物，那好像是在暗示著｜｜目前還沒有查到你，如果有那麼一天，我會看看你對我的意思，給多少人情的。

　　於是，對方得了他的保證，只是暫時放心去了，口中仍然是連聲感謝，懇託奉承。

　　如此敷衍了幾處之後，崔允明累出了一身大汗，轉嫌屋中的火盆太熱了。蔡子敬是他的助手，看他閒下來，喝著剛泡上來的好茶，忍不住用手豎起個大拇指：﹁允明，高明，高明！十幾天不見，你好像脫胎換骨，把官場中的一問三不知，一推六二五，欲擒故縱，巧佈疑陣，請君入甕等種種法門都學全了，從前大家私底下都叫你拗相公，認為你不通人情之至，想不到你與令親廝混了一陣子，居然把那一套都學到爐火純青了。﹂

　　崔允明瞪大了眼睛道：﹁子敬，你說些什麼？﹂

　　蔡子敬笑道：﹁沒什麼，我是說你剛才的幾仗應付精采極了，無風三尺浪，先留一分情……﹂

　　崔允明嘆道：﹁子敬，別人不瞭解我，你卻不該如此說，我那幾句話是逼不得已才說的，該死的方子逸，我只要他代我告個假，那知他竟玩下了這一套……﹂

　　蔡子敬搖搖手，壓低了聲音道：﹁別叫！別叫！我知道你是到鄭州去了，老方來過一次，要我在這兒為你掩飾一二，免得那些人問到你家裏去，洩了你的行蹤，兩下子對不起來，可是剛才你的那一套花槍……﹂

　　﹁我不是在耍花槍，是沒話找話說，易地而處，換了你又能如何回答呢？﹂

　　蔡子敬笑道：﹁換了我或許會比你老練，用無可奉告四個字就打發回去了，可是那樣一來，也許會使人家當時畏我，背後怨我，遠不如你高明，依然對你抱著幾分敬畏，卻又感激萬分……﹂

　　崔允明苦笑道：﹁你看我這一身汗，豈僅是高明而已！﹂

　　蔡子敬笑道：﹁我知道你是困窘萬分，有口難言，不事做作而假中見真，因此才顯得逼真，也達到了最高的效果，所以才顯得高明，那是別人做不來的，你是在為無可告人而急，別人卻當作當你是難以為言而緊張！﹂

　　﹁這兩者有什麼差別？﹂

　　﹁差別大了，無以告人是根本一無所有，難以為告則是事關機密，不足為外人道也，同樣的吞吞吐吐，給人家的印象與影響如有雲泥之別……﹂

　　崔允明一嘆道：﹁真正的高明者是我那位表兄，論年齡，他大我不到一歲，論才情，他卻至少高出我百倍，任何事情，到他手裏就不一樣了。﹂

　　蔡子敬笑道：﹁不錯，不錯，此公手段能翻雲覆雨，化腐朽為神奇，生死人而肉白骨，像我們這個冷公事房，經他輕輕一播弄，立刻就成為熱門起來，這位君虞公，我不能不佩服他，他可以說是無所不能……﹂

　　※※※

　　但李益真的是無所不能嗎？真的有生死人而肉白骨的神通嗎？

　　那答案是否定的，李益正為兩件事情惱著。

　　第一件是霍小玉的病，似乎越來越重了，他接到了浣紗託人代寫的一封信，說是小玉由於長日思念，病情日甚，每日輕咳，都有咯紅之象，終日鬱鬱，請李益務必設法來探視一次，因為據醫診斷，心病重於體病，心藥之效，其效驗自倍於藥石，霍小玉體念到李益的處境，不肯說出來，但是浣紗看她的樣子，只怕拖不過明春。

　　第二件的壓力則是來自長安的，屬於政治上的，他雖然來到了鄭州，在東宮太子護衛的嚴密保護中，卻因為他正在著手替新君登位而安排，削除異己。

　　當幾個有聲勢的豪門一一倒下來時，使得很多人震驚了，因為這些豪門的地位，在外表上看來，正如日中天，赫赫當世，萬不可能會倒的。

　　但是始由一兩件小事，或是由一兩個不重要的小人物投狀申告，發交刑部鞠問時，把他們種種不法的事件都抖了出來，證據鑿然，無從彌飾。

　　於是革職入獄，籍家入官，家人妻小。發為官奴，一個聲勢顯赫的顯宦門第，在短短幾天內就冰消瓦解了。

　　由於幾次的暗鬥，李益為這一套更為熟練了，從搜集證據，到壓制其勢力，斷絕其聲援，都做到周密完善的地步，發作之前不動聲色，發作之後雷霆萬鈞，那些人在長安市上得勢多年，根深蒂固，朋黨內及閣相，外通藩鎮，別說他人意料未所及，連他們本人也想不倒會突然之間倒了下來的！

　　可是當案發之時，控方所搜集的證據之周，採取之攻勢的猛烈，如風雨之驟至，使他們無從招架起，這還不說，影響之所及，使得他們結為奧援的那些支持者除了袖手旁觀之外，不敢出半點力，因為只要說一句話，就可能把自己也牽進去。

　　因此當案情日漸明朗，需要向另一些強有力者查證時，他們不是矢口否認，極力撇清，就是落井下石，當事者不清楚，別的人可明白，這個人就絕對無可救藥的了。刑部在邀請他們旁證時，已經是把案子的嚴重性向他們暗示得明明白白。

　　而且還在暗示中放出了風聲，東宮當道所懲者僅此一人而已，諸公幸其自珍｜｜僅僅這一句話就夠了。

　　所以犯案在獄的先還不當回事，以為那些甘苦共嚐，禍福與共的朋友們必不至坐視，只要他們一出頭，還不是最多認個小錯失，降下一級，挨頓申斥就了事。

　　等到那些稱兄道弟的知交，一個個在庭上矢口否認，翻臉無情時，他才知道完了。

　　浮沉宦海多年，他們自然清楚，一個人到了這個關節上，就是永劫不復之境了。光棍點，一肩擔承了，或許還能留下一條命，如果想多拖幾個人下水，等於自討苦吃，再結仇家，置自己於死無葬身之地。

　　李益擇取的對象很妙，他都是選那些不大不小的人開刀，而且在朝中那幾個勢力集團中，每處挑一兩個，更妙的是他專找那些與自己有私怨的人。

　　因此當他發動攻勢之際，那些高高在上者還不放在心上，認為這些人咎由自取，什麼人不好惹偏要去惹上一個一身是刺的李益，而旁邊的人也認為這僅是李益的私人報復行動，犯不著為了一個人而去啟怨東宮，兵部跟秦郭兩家，李益本人已經夠厲害了，他背後的這些靠山更硬。

　　等到李益的箭頭指向每一個圈子，幾乎每家都攤上一份時。他們才領悟到這不僅是李益個人的報復，可是已經遲了，因為他們在自己的這個圈子裏作了一次落井下石的行動，使得別的人寒了心，不復再靠他們了。

　　那些聲氣相援的集團，也因為他們背義在先，甚至還抱著幸災樂禍心情，讓他們自己也嚐嚐挨一悶棍的滋味，暗地裏扯一腿。

　　在短短兩三個月間，李益表現了他的才能，不但分散了那些權貴的勢力，而且也分化了他們的團結，使他們各個孤立起來。等他們瞭解到李益的行動不是出之私怨，而且秉承著東宮的意思，對他們作有計畫的打擊時，他們之間已經變得互相不信任，無法再像以前的一樣合作無間了。

　　朝中的分合，也影響到他們外援勢力的團結，那些外藩軍鎮節使也開始有了裂痕，使得朝廷更容易掌握了。

　　於是李益的地位更見重要了，東宮對他的倚重日甚，保護更力，這也使得朝中一些強有力者更加忌憚了。

　　這個年輕人如果讓他再攪下去，遲早會把他們多年辛苦建下的基業完全毀掉。

　　唯一的辦法是除掉這個年輕人。

　　雖然，他們都明白，李益不是一個人，李益的背後，是一股強於他們任何人的實力在支持著。

　　但是他們畏懼的還是李益，這個年輕人有著一股天生的破壞能力，侵略能力與腐蝕能力。

　　十分天下，三分掌握於朝廷，七分則分散在很多人的手中，如果朝廷以這三分的實力硬壓，則分散的七分力量縱然不能合成一股，至少也能合成二三分的幾股，就足以與朝廷對峙而自保了。

　　可是李益卻能一點點地吞噬，一點點地侵蝕，總有一天能把他們吞光的，所以，除去李益雖然無法成為他們共同的目標，卻是他們共有的心願。

　　不過，除去李益又談何容易，官面上整他是不可能的，李益行事很謹慎，不容易被人找到把柄，而且李益本身也有著實力，他遙遙地控制著河西。公開地跟他碰不太上算，很可能就把自己全部賠上也無法擊倒他，如果再引起他的反擊，那就更慘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暗殺，買動刺客去刺殺他，只要能除掉這個年輕人，天下就太平了！

　　只是事情要做得秘密，做得乾淨，做得與己無關。

　　事實之下，求勇夫倒不難，為了異日的身家地位，他們倒不是小器，而且也做得很秘密。

　　於是李益就苦了，他遭受到了三次狙擊，雖然仗著他的機智，他過人的靈奇感應，警兆預生而作了防備，而且身邊還有一個精通技擊的侍兒小紅。

　　兩次狙擊，暴客被小紅腰斬於署中，第三次卻很危險，李益為了安全，設了好幾處私室休息，臨時才決定往那兒去，甚至於一夕數易，讓人難以忖測，但是這一次，刺客居然預伏於室中，幸虧他機警，避過了致命的一擊，但是已受了點傷，刺客的身手很不錯，小紅近來的劍術大進，一支劍翻騰撲擊，窮極變化，但是仍然無法傷得了刺客，但是已經能擋住了刺客再度去傷害李益了。

　　喧嘩聲中，驚動了門外值宿的守衛者，拿著刀劍蜂湧而進，小紅立刻仗劍返到李益身旁保護著李益，李益的臂上被刺了一劍，受傷不重，血流盈袖，他卻不覺得疼痛，還指著刺客道：﹁小紅，別管我，去殺了那個賊子！﹂

　　小紅竟似不忍，再度揚劍進入鬥圈，東宮派來的那些人個個都是好手，刺客在幾個劍手的圍攻下本已不支，可是小紅一加入，他忽然又提起了精神，幾下子狠砍狠劈，居然把身邊圍攻的人都殺退了幾步，驀然一劍劈向小紅，小紅的長劍竟被震脫了手，滾跌在地。

　　那刺客進前一步，把長劍比在小紅的咽頭，厲聲道：﹁誰再進前一步，我就一劍殺了這賤人！﹂

　　那些劍士知道小紅在李益身邊的地位，不敢再往前逼，刺客近前一把抓起小紅的胳膊，沉聲道：﹁李十郎，今天算你運氣，但是你小心好了，下次爺們還會再來的。﹂

　　小紅立即厲聲道：﹁你若是敢再來，就會死無葬身之地，漢子，我看你一身技藝不弱，為什麼不去好好求個出身，卻要來作這種事。﹂

　　那刺客冷笑一聲道：﹁賤婢，你住口！你也是學劍的，居然自甘下流，作了這傖夫的下陳，污了劍客的品格。﹂

　　小紅立刻吭聲道：﹁我學劍原為復親仇，苦未能成，主人代我復了仇，我以身為報，這是我早就許下了的願。﹂

　　刺客冷笑道：﹁報恩的方法很多，難道非要以身相報，你分明是貪圖富貴，作此狡辯。﹂

　　小紅道：﹁耿耿此心，唯天可鑒，我身報主人之時，主人並無今日之富貴！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問心無愧！你呢，居然為了金帛所動來作殺手，行止卑劣……﹂

　　刺客怒聲道：﹁住口！若非為了李十郎與我另有過節，那怕是黃金白璧也買不動我。﹂

　　小紅更為尖刻地道：﹁那你就更該死，一個劍士，為了些少私怨而殺人，更是犯了大誡。﹂

　　刺客目中冷光頓厲，沉聲道：﹁你再敢說一句，我就立刻殺了你！﹂

　　小紅勇敢地一挺胸，道：﹁你敢殺就殺好了，我還是要罵的，罵得你狗血淋頭，你根本就妄為鬚眉……﹂

　　刺客的劍舉了起來，李益開口道：﹁漢子，放下這個女子，我就不追究你的來歷。只要你敢行兇我就不止要把你碎屍千段，而且還要刨根究柢，追出你的師門，更進一步，要滅你的族門。﹂

　　﹁笑話，你知道老子是誰？﹂

　　李益冷笑道：﹁我只是沒練過劍而已，對劍法可並不陌生，你以為我看不出你的來歷了？﹂

　　那刺客仍是不信，李益卻道：﹁由你的劍路，我不難找到你的師門，更進一步就可以問出你的姓名……﹂

　　小紅道：﹁當代名劍客黃衫客與賈仙兒都是主人的好朋友，追出你的來歷可是易如反掌。﹂

　　刺客冷笑道：﹁那又如何，李十郎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郡官而已，又不是當今天子，刺殺了他還能滅我的族？﹂

　　李益道：﹁李某乃朝廷命官，你持劍入衙行兇，即已犯了死罪，但是我李益不會用這個罪名來辦你，因為你此行還有主使人，我只要放出點空氣，說是要嚴格追索你，捕捉你的家人，追出主使者是誰，那時你看好了，不必要我動手，你的主使者會代我動手，殺光你的家人滅口。﹂

　　﹁我不信，你有這麼大的神通。﹂

　　李益冷笑道：﹁你若是殺得了我，自然就沒事了，可是現在你想殺我已無可能，你在這兒行了兇之後，我可以名正言順，嚴詰你的家人，你該想想你的主使者是什麼人，他們會讓你說出他們來嗎？自然就先下手為強了。﹂

　　刺客呆了一呆，小紅道：﹁漢子，你要想清楚，我家主人確有這個權力，你受了誰的主使，我家主人已經想到，料準了，如果追詰到你的家人，你的主使者肯受你牽累嗎？﹂

　　李益道：﹁漢子，別做糊塗事，放下人來，我答應不追究你的來歷，公孫大娘的男弟子本來就不多，我只要把你的形貌一問，找出你易如反掌。﹂

　　刺客呆住了，顯然地，李益說中了他的弱點，也看出他的來歷了，頓了一頓後才道：﹁你說的是真話？﹂

　　李益笑道：﹁我說過不追究你的來歷，就不追究。﹂

　　刺客將小紅放開，往後一退，跳上屋，他剛剛跳上屋頂，忽然背後風響，還沒有來得及作何反應已經一箭穿心，滾落到地面上，後來看見居然是李益射的箭，不禁嘶聲叫道：﹁是你射的箭？是你殺了我？﹂

　　李益丟開手中的弓，冷冷地道：﹁不錯！我的劍法平平，對射技倒還下過一番功夫，發必中，你是武林中人，該知道早兩年江湖中素負盛名的霞棲二聖，其中的青松子就是死在我的箭下，你比青松子又如何？﹂

　　刺客叫道：﹁我不信！﹂

　　李益冷冷地道：﹁那些話都可以不信，但你穿心一箭卻發自我的手沒有錯，那就證明你不如我。既然你不如我，就得認輸認命，而你也的確該死，因為你冒犯了劍士的尊嚴，而一個沒有尊嚴的劍士就必須要除去。﹂

　　刺客口中噴血，大叫一聲，漸漸不動了。

　　那些劍士圍了起來，望著李益，面現欽佩之色道：﹁李大人受驚了，想不到大人允文允武，射技無雙。﹂

　　李益笑笑道：﹁算不了什麼，我只是攻其不備，他防到你們，卻沒想到要防我，所以才會一箭中的。﹂

　　﹁李大人既然有此神射，為什麼不把他射傷下來，擒住問口供？﹂

　　李益道：﹁我答應過他的，就不願再過問，否則各位中總有一位受牽累，此人預伏內室行刺，顯見是有人跟他有了聯繫，預先把他藏在裏面的。﹂

　　那些劍士都為之一怔，各自回味一下李益的這番話，倒是頗有道理，於是互相對詰，問明別人的行蹤……

　　李益道：﹁各位不必問了，兇手已死，這件事就算過去，縱使有人認識兇手，也是死無對證了，大可以安心待下去，君虞絕不追究，但希望事情即此而止，不再有人存有二心，何況這一次行刺我沒有成功，別的人問心無愧，知道同伴中有人串通外敵，也會提高警覺，下次更難有機會了。﹂

　　一名劍士領班抱拳道：﹁李大人指教極是，這是無忌的疏忽，無忌一定要查出這個叛徒。﹂

　　他姓屈，名無忌，在東宮府任侍衛統領，被派來保護李益，自然是太子很親信的人，而他對李益的才華十分欽佩，覺得能追隨李益十分榮幸，辦事很賣力，現在有人闖入傷了李益，他已經很難過，經李益指出破綻，判斷是有人為內應，心中更覺憤怒，所以立誓要追出這個人。

　　而李益卻笑笑道：﹁屈將軍，不必如此，你應該還是像以前一樣相信每一位兄弟，絕不可以因為一個人而懷疑每一位兄弟，你的工作也必須跟大家精誠相處。﹂

　　屈無忌低頭道：﹁可是大人判斷得極對，我們中間有了叛徒，如果不加清查……﹂

　　李益笑道：﹁我可以射傷兇手，逼問口供的，但是我不這樣做，屈將軍可知何故？﹂

　　﹁屬下愚昧，請大人明示。﹂

　　﹁因為我不想中了敵人的第二步計畫……﹂

　　﹁哦！第二步計，李大人請再明示一下好嗎？﹂

　　﹁假如這兇手隨便指了兩個人，而這兩個人卻是忠心耿耿的好兄弟呢？﹂

　　﹁這……當然不會聽信一面之詞，定然會加以嚴密的查證，以確定其真偽的。﹂

　　﹁這些兄弟都是殿下千歲經過嚴密挑選，確定是貞忠無誤後才派來的，各位也都明白，君虞位卑職輕，根本不敢勞動各位保護……﹂

　　﹁李大人言重了，殿下千歲早作指示，李大人的長才足能影響異日社稷宗廟之安危，才要我們盡心保護……﹂

　　李益一笑道：﹁屈將軍言重，不是君虞的人重要，而是君虞的工作重要，請各位來，不是保護我而是協助我工作，更可以說是在為朝廷盡力，責任何等重大，對各位都是寄予絕大的信任，才賦予重任的。﹂

　　﹁正因為如此，屬下才要清查叛徒。﹂

　　李益笑道：﹁對方正因為知道各位重要，才來上這一手的，試問那兇手如果是亂指了一些人，屈將軍是否要對被指出的人一一查究，最後縱能洗刷掉嫌疑，卻已使得志士受屈了，所以我寧可不用，也不上這個當。﹂

　　﹁屬下當然也不會魯莽從事的。﹂

　　李益嘆口氣道：﹁話不是這麼說，如果指出來的人，將軍能否辨忠偽，則根本不須指證了。﹂

　　屈無忌一想也對，自己手下這些人，個個都是經過嚴格挑選的，沒有一個人看來有問題。

　　因為這些從衛除了保護李益之外，還要從事許多秘密的任務，不穩的人，早就清查出來，不許立足此間了。

　　既是人人都沒有嫌疑，則兇手指出的受嫌者，查證起來甚費周章，如若完全相信兇手的指證，很可能就會冤屈了好人，中了對方離間之計而鬧得天下大亂。

　　李益能思慮及此，的確很高明，沉思片刻，他正想開口，李益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搖搖手道：﹁將軍，我可以擔保每一個人都是貞忠可靠的。先前所疑慮的也沒有錯，只是今後不會再有了，因為主使者是誰已不問可知，事不過三，那些人居然三度派人行刺，我忍無可忍，已經準備作反擊了，不是我李十郎誇口，我若是採取了反擊，對方絕難招架……﹂

　　屈無忌道：﹁這是無可置疑的，殿下數度指示，就是要大人以霹靂手段對付他們，因為大人力主慎重……﹂

　　李益笑道：﹁我行事向來不冒險，沒有十成把握絕不輕舉妄動，以前我主慎重是時機尚未成熟，現在時機已至，我就要先發制人了，因此我才能說這個話，也向各位提出一個保證，只要各位中再無異動，任何人提出任何不利於各位的證據，我都一概不理。﹂

　　他的目光轉為凌厲，逼視著每一個人，沉聲道：﹁不過我的保證提出後，也附帶提一個請求，就是暗助敵人的行動也到今天為止，再犯一次我的處置也比對方嚴厲十分，生死，榮辱，安危，成敗，請那個人慎重考慮明白，現在屈將軍……﹂

　　屈無忌也為之一震道：﹁屬下在，聽候示諭。﹂

　　﹁把屍體抬出去埋了，不必聲張，只當沒發生過這件事，對各位兄弟也和往常一樣，付以十分信任，該怎麼做就怎麼做，請大家下去吧！﹂

　　他雖是文人，此刻態度卻不嚴而威，那些劍士們一一肅然而退，而且把死人也抬走了。

　　只有小紅還在發呆，李益的神色一嚴道：﹁小紅，我們進去說話。﹂

　　小紅默然隨之入內，捧出了治傷的藥物，為李益裹傷，神情顯得有點抑鬱，李益笑道：﹁小紅，我知你心中對我殺死兇手的事很不以為然。﹂

　　小紅頓了一頓道：﹁他持兵行兇，爺殺死他是對的，只是爺不該騙他，對江湖人該言而有信。﹂

　　李益道：﹁我知道你為這一點很不痛快，所以才特別跟你解釋一下，我並沒有失信。﹂

　　﹁怎麼沒失信？爺說過……﹂

　　﹁你想想我的話，我是如何許諾的？﹂

　　﹁爺叫他放開我，就不再追究……﹂

　　﹁不錯呀，我完全做到了，即使在他死後，我也沒有追究，而且還叫屈無忌不再追究。﹂

　　﹁但是爺的意思是要放他離去。﹂

　　﹁那是你們的誤解，我不再追究他行刺的始末，並沒有說過要放走他，你再想想我的話……﹂

　　小紅嘆了口氣：﹁爺的不再追究，假如只是指此而言，那就不必想了，但當時每個人的心中都是另一種想法。﹂

　　李益道：﹁我知道你們心中怎麼想，不過我答應過他的條件，遠比你們所想的為優厚，我殺了他遠比放走他更為仁慈寬厚，假如我真的放走了他，屈無忌等人有虧職守，豈肯甘心罷手，追索下去，他一個人就會牽累很多人，那還得了嗎？茂陵馬氏是望族，伏波將軍的戒子嚴敦書為眾所稱道，就是禁止弟子們不可習上遊俠之習，他違背了祖訓已是不該，居然還淪為豪門的殺手，般刺命官，貽禍戚裏，追究起來，他的老祖宗馬援不從地下跳起來才怪。﹂

　　小紅一驚道：﹁爺已經知道他的姓氏了？﹂

　　李益輕輕一哼道：﹁馬尚志，扶風人，漢伏波將軍馬援公的後人，曾習劍於公孫大娘門下，我先前已經點出他的劍術家數，絕對錯不了。﹂

　　小紅道：﹁公孫大娘為有名的劍客，門下的習劍弟子眾多，爺怎麼就確定是他呢？﹂

　　李益道：﹁公孫門下劍客雖多，但是為了你來拚命殺人的只有一個，小紅，還要我多說嗎？﹂

　　小紅低下了頭，不安地道：﹁爺！妾身雖然跟他有同門之誼，但僅止於同門而已，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感情。﹂

　　﹁我知道，你在練劍時一心注意父仇，根本無瑕涉及其他，但是他卻不這麼想，似乎對你一往情深。﹂

　　小紅不響了，李益道：﹁這是我第二個要殺他的原因。他第一次殺我不成，也不會死心的，很可能會再來第二次、第三次，我不能冒險放過這樣一個死敵，而且也不能太相信你的保護。﹂

　　小紅急了道：﹁爺！你知道我跟他……﹂

　　﹁我知道，你只是為了同門之誼不忍下手，所以你放過了幾次殺他的機會，你擅長的是用短劍，那柄淬毒短劍一直藏在腰間而不使用，甚至於最後還故意失手，好造成他逃走的機會。他如若那樣走了，我也可以看在你的分上原諒他，可是這傢伙卑劣到了極點，居然不知感激，反而趁機以你為脅，如果我不點他兩句，他還可能會要脅你，挾持你跟他一起走呢？憑這一點，他就不可忍。﹂

　　小紅垂淚道：﹁爺！妾身耿耿可對天日，捨君無他，雖念故人之情而未忍下手，也會有個分寸，如果他真敢那樣做，妾身會往離開府衙之後，立刻就殺了他的。﹂

　　李益臉色一沉道：﹁小紅，這是你的打算嗎？﹂

　　小紅急了道：﹁爺！妾身說的是真心話。﹂

　　李益道：﹁我知道你說的是真心話，也知道你一定會那麼做的，可是你想過後果沒有？﹂

　　小紅一怔道：﹁後果？殺了他也就完了，還有什麼後果，又會有什麼後果？﹂

　　李益冷笑道：﹁我跟江湖人的交往僅止於黃衫客夫婦與賈飛，此外從無來往，我又怎麼會認識馬尚志的？﹂

　　小紅呆住了道：﹁這個妾身的確不知道。﹂

　　﹁那麼我告訴你，消息是由長安轉來的，劉學鏞家中出入的人，底細都逃不過東宮的監視。﹂

　　小紅道：﹁爺已經知道他會來行刺？﹂

　　﹁我不知道，但長安有消息說劉學鏞府中來了一名叫馬尚志的劍士，要我注意此事的發展，接著是馬尚志的底細，包括跟你在公孫門下學劍的一切……﹂

　　﹁這……不可能的，馬尚志在學劍時雖曾向妾身示意，為妾身以父仇而拒，但是十分隱秘，從無他人得知。﹂

　　﹁你認為隱秘，馬尚志卻不以為隱秘，他在劉家一直罵我橫刀奪愛，說要殺了我而奪回你。﹂

　　﹁這個混帳的東西，的確該死。﹂

　　﹁你這個該死的理由並不該死，一個人愛一個人並不是罪過，假如他是為了這個理由而來，我一定開誠佈公地，三面對證地談一談，如你屬意於他，我可以成全你們，准你跟他走的。﹂

　　小紅道：﹁爺！妾心如鐵，此生不移，你怎麼說這種話呢？妾身祖上也是簪纓之族，雖曾蒙垢風塵，但是那一點清白仍然是奉獻君前，豈是朝三暮四之輩。﹂

　　李益笑笑道：﹁這個我相信，但是站在我的立場，應該給他給你一個機會，你表明了志向後，讓他死了心，也免得以後糾纏不清。﹂

　　﹁妾身劍下留情不殺他，也是想告訴他這點事實……﹂

　　李益沉聲道：﹁小紅！你要記住一件事，他不是私下找了來的，而是受了別人的唆使，公然持械闖進公署裏來的，這就不是你自己能了的。再者，你雖非我的正室，可是你的名分卻已經眾所認定，你是我李益的人，去留行止不是你自己能決定的，你是我李益的側室，既不是以前的小紅，也不是他馬尚志的師妹了，如果你跟他一起離開府衙，即使提了他的頭回來，也不能洗刷名節之污……﹂

　　小紅張口欲言，李益搖手道：﹁小紅，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如果你只是平康里巷的一名歌妓，我對你不會有多少苛求，但是你是出身將門的女兒，就該守大家的閨範，白璧蒙塵，不減其輝，白璧染瑕，卻是貞節之玷，你難道不明白這個道理嗎？﹂

　　小紅一臉惶急，雙膝跪下道：﹁賤妾愚昧，賤妾一時沒想到這麼多。﹂

　　李益扶她起來，嘆了口氣道：﹁小紅，我不怪你，很少有人能在急促間想到這麼多，但是我們的敵人卻是一個有計畫的陰謀，只要給他們抓住一點理由藉口，他們一定會大事渲染，使你沒法再留在我身邊，把你逼走了，他們就有下手殺死我的機會與可能了。﹂

　　小紅想了一想才憤然道：﹁這些人太可惡了。﹂

　　李益一嘆：﹁所以我不能眼睜睜地看你上了對方的當，所以我一定要殺死那個混帳東西，假如我放他走了，別的人不說，馬尚志自己就會叫出去，加上你跟他動手的情形，還會有人不信嗎？﹂

　　小紅急了道：﹁那現在……﹂

　　﹁現在沒關係了，馬尚志已死，我吩咐過屈無忌，不要把這件事宣出去，權當沒人來過，這一點是做得到的，所以你放心好了。﹂

　　小紅道：﹁可是馬尚志潛入府署，伏埋行刺，一定有人暗通了消息，這件事瞞不了的。﹂

　　﹁瞞得了，第一是這些人並不知道兇手叫馬尚志，不知道馬尚志跟你的關係……﹂

　　﹁但是劉學鏞知道，只要他得知此地發生的事後……﹂

　　李益冷笑道：﹁所以這個馬尚志非死不可，小紅，你今天實在做得很不聰明！尤其是最後把自己當作人質，聽任對方劫持，給對方留一條退路這件事，實在太愚蠢了！如果馬尚志活著走了，劉學鏞放出傳言，說你私通兇手，你將何以自清？﹂

　　小紅低頭道：﹁妾身已經認罪了。﹂

　　李益道：﹁有些事不是認了罪可以了結的，還有無窮的後患，你總算還能想到了劉學鏞會把這件事宣揚開來，那你即使殺了馬尚志，又能補救嗎？﹂

　　小紅見到李益忽又認真起來了，不禁詫異地道：﹁爺！妾身剛才已經向你求罪，是妾身的不是，見事不夠深遠，而且爺也已原諒了！怎麼爺又要詰問了呢？﹂

　　李益道：﹁剛才你認罪，可以值得原諒，因為我認為你的確是糊塗，可是你能想到劉學鏞那一層關係上，證明你並不糊塗，而且也早知道對方的身分似的。﹂

　　﹁他是妾身的同門師兄，妾身自然知道他的身分，也知道他來行刺的原因何在，所以一直在用話開導他，斥責他，叫他不要做糊塗事，可不知道他是受了劉學鏞的支使而來行刺的。﹂

　　李益道：﹁你訓斥他的話中卻一再指他是為豪門所用，自墮劍士的人格，怎麼會不知道他的底細呢？﹂

　　小紅急了道：﹁爺，妾身是真的不知道，妾身只以為他是為了妾身之故而來行刺的，妾身那樣說只是為了替他找一個藉口好離開，可沒想到他真的已為豪門所羅致。﹂

　　李益道：﹁那麼他是否該殺呢？﹂

　　小紅道：﹁他既然已經託身豪門，把妾身的事公然洩之於人，自然是罪無可逭。﹂

　　李益道：﹁你總算明白了，你的能力還不足以判斷是非，瞭解實情，那你又憑什麼擅自決定人的捉放去留呢？﹂

　　小紅神色一變道：﹁爺！妾身想馬尚志如果是為了私情而來，情尚可憫。﹂

　　李益道：﹁你甚至於在事後還怪我不該殺了他。﹂

　　﹁妾身的確太愚昧了，但如以江湖間的道義而言，爺既然已經答應他了，就不該背信又殺他。﹂

　　﹁你難道還沒有聽清楚，我答應的是不追究他行刺的動機，並沒有答應他可以不死的。﹂

　　﹁可是在當時，每一個人都以為爺是答應他放他離去，爺如不信，不妨把屈無忌或是其他人叫來問問，他們也是同樣的想法的。﹂

　　李益神色更為肅冷了：﹁他們怎麼不當面責問我呢？﹂

　　﹁他們是爺的屬下，自然不敢冒犯爺……﹂

　　李益道：﹁這就是了，你的身分比他們高了，所以你能責問我，怪我不守江湖信義？﹂

　　小紅的人呆了，她這時才真正明白李益不高興的原因，不禁默默無語，李益卻又道：﹁小紅，我承認你幫過我很大的忙，也出過不少的力，前兩次的兇手前來行刺，多虧你出手搏殺對方……﹂

　　﹁那是妾身的本分。﹂

　　﹁今天見到了馬尚志，你怎麼就忘了本分了？﹂

　　﹁妾身以為他是為了私怨而來的。﹂

　　﹁就算是為了私怨，就可以公然持械闖入公署，刺傷了我而一走了之嗎？﹂

　　小紅默然了。

　　﹁你明明有殺死他的機會，你卻放棄了，屈無忌他們聞聲趕來，已經用不著你了，你卻又硬加進去，故意擾亂他們的進攻，想保全對方的性命，最後還故意失手，讓自己成為對方的人質，協助兇手逃走……﹂

　　﹁妾身只是念他一情之癡，不忍見其伏誅……﹂

　　李益嘆了口氣：﹁小紅，你既然是出身將門之女，就不該有這種想法，他犯的罪已成事實，不是你能解脫得了的，更不是你的身分與地位所能決定的，而你卻一聲不問就擅自那樣做了……﹂

　　﹁那時在眾目睽睽之下，妾身如何啟齒呢？﹂

　　李益淡淡地道：﹁假如你跟馬尚志之間，沒有什麼不可告人之處，就不必怕人知道。﹂

　　小紅想了一下才道：﹁爺！妾身無狀，妾身知道爺的身邊已經容不下妾身了，但求爺憐及妾身這些日子追隨爺的一番辛勞，容妾一死，容妾回到先人廬墓之畔，祝髮結廬，古佛青燈以了此生吧。﹂

　　李益淡淡地道：﹁我的父親葬在祖塋一起，姑臧李氏是個大族，墓園有特定的祭田，也有專人祭掃，不會讓你在那兒棲身的。再說我父親生前崇尚儒教，從來也不信什麼仙佛之說，而且我已經守滿了三年孝期，不用你代勞了。﹂

　　﹁妾身指的是自己的父母。﹂

　　﹁小紅，你是李家的人，你的生身父母跟你已經沒有關係了。﹂

　　小紅臉色一變道：﹁妾身聽侯爺的諭示。﹂

　　李益神色很平靜，返身入室，倒出一杯酒來道：﹁小紅，彼此相處一場，情分雖深，但是難以彌補你今天的過失，我不再說什麼，盡此一杯酒，喝完了我們就分手了。﹂

　　小紅的手抖得厲害，接過了那杯酒，凝視了很久，才嘆了口氣：﹁爺！您真是天下第一忍人！﹂

　　李益道：﹁不然，我是天下第一至情中人，我以至情待你，你卻另藏私情。﹂

　　﹁爺！我與馬尚志只是同門之誼，是他要糾纏著我。﹂

　　﹁這個我明白，可是你也要想一想，當時你跟我時，我岳丈也想要你，為了珍重你的一片情意，我不惜跟岳丈翻臉，那時你明白，我並不是為你的姿色，更不是為了你的武藝，只是為了不使你受委屈而已，你卻如何對我呢，為了一個傾慕你的人，你居然不顧念他傷了我的事，不顧念你的名節與我李氏的門風，寧可以自己為質來那助那個兇手的逃脫……﹂

　　小紅激聲叫道：﹁爺！那件事妾身問心無愧！﹂

　　李益冷冷地道：﹁你還是認為問心無愧，以你的本分，你該不顧一切地搏殺了兇手才是，不管你過去跟他有情無情，不管他是你的師兄也好，親兄長也好，他闖衙行刺，你殺了他才是你的本分。﹂

　　小紅怔住了，李益說的是道理，而且是無可駁辯的道理，只是在人情上卻近乎殘酷了。

　　呆了片刻，她才掙扎地道：﹁若非我拚力阻擋，屈無忌未到之先，爺已經死在他的劍下了。﹂

　　李益臉上的冷色更冷：﹁我知道，我的腳一踏進門，還沒有看見人，就已感到濃烈的殺氣了，就因為他的殺機太重，暗透於無形而達之於人，我才能提高了戒心，及時閃避了開去，你進身擋住了他的追擊是你的本分，而你因為他是你的同門師兄就想縱放他，卻越過你的本分了，尤其可恨的是你故作失手，讓人控之以質來幫助他逃走，更是大大的超越了你的本分。﹂

　　﹁那是為了有屈無忌他們在場，我為了掩人耳目。﹂

　　﹁如無苟且之情，何畏人知，如有苟且之私，掩耳而盜鈴，自欺欺人，又何嘗掩得住？屈無忌是很有名的劍客人難道會看不出你在恂私放人……﹂

　　小紅突然感到十分悲哀，她總算認清了李益最自私的一面，李益是不原諒這件事的了。

　　他明知自己與馬尚志沒有私情，而且自己在初夜侍寢時，曾展示貞砂，證明過自己身子的清白。

　　但是這對李益是不夠滿足的，他需要的是絕對的佔有，就算是在未曾認識之前，都不能有半點私情。

　　自己認識馬尚志在先，儘管自己並沒有接受過馬尚志的感情，但他愛著自己這件事已經使李益無法容忍了，再加上自己念於同門之誼，想放過馬尚志，使得李益更加不開心了，也開始有了疑惑。

　　如果就此罷了，或許李益也就隱忍下去，但更不該的是自己對李益背信箭殪馬尚志之舉，感到不滿，在形色間流露出斥問之意，那使得李益對自己和馬尚志之間的過去疑慮更加深，怎麼也無法辯白了。

　　看起來，幾乎是聚九州之錯，集於一身，但是小紅卻實在不甘心，馬尚志的行為不可恕，可是小紅是深知其源由的，他是為了自己才來行刺的。

　　別人都可以認為馬尚志罪該萬死，但小紅卻不能這麼想，一個人愛上另外一個人不是罪。

　　為了得到愛，不惜犯罪殺人，這種手段與動機都是錯的，但是那份癡情卻是可以感動的。

　　小紅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想開脫馬尚志，李益也是為了這個原因，才不能原諒小紅。

　　望望手中的那杯酒，小紅嘆了口氣：﹁爺，我承認今天的作為容或有不當之處，但是我的心中卻毫無愧疚。﹂

　　李益道：﹁是的，我也很抱歉，如果我是個平民，對這種事我不會在意的，但今天我身在官中，而且事情侵涉到官方，就不能容許有私情摻雜在內。﹂

　　聽他說得如此峻烈，小紅忍不住憤然地道：﹁爺！你明明知道馬尚志是出於妒念而來行刺的，你也明知道我和馬尚志過去沒什麼，不錯｜｜他向我表示過感情，但我沒有接受，那時我心切親仇，志堅如鐵，根本無意涉及兒女之私。﹂

　　李益道：﹁我當然明白，馬尚志如果是為了自己的事來行刺，我可以原諒於他，更會贊同你的行為，善言開導他一番後放他走，在感情的爭奪中，我是個勝利者，那又何必要對一個失敗者趕盡殺絕呢？可是他不該投身為我敵者的門客後受了對方的主使再來行刺的，那使得事情複雜了。﹂

　　﹁馬尚志是個沒有頭腦的混帳，他只是受人利用而已。﹂

　　﹁那不足以構成使他脫罪的理由，我知道劉學鏞的用意，他想利用馬尚志來行刺，成固然可喜，不成也沒多大關係，他只要把這件事渲染開來，使你無法再在我身邊……﹂

　　﹁爺！你既然知道這是劉學鏞的陰謀，為什接還要上他的當呢？﹂

　　﹁不是我上他的當，是你上了他的當，只要你對我忠心耿耿，一劍殺了馬尚志，劉學鏞任何言語都傷不到你，可是你今天的表現太差了，他不必再加渲染，別人又將用什麼眼光來看你呢？﹂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盡其在我，何患乎人！﹂

　　李益沉聲道：﹁小紅，這是你的說法，我卻不能抱這種看法，我不願成為長安市上的笑話，說我的身邊人當著我的面，放走了前來幽會的老情人……﹂

　　﹁爺！這是什麼話？﹂

　　﹁這是將來劉學鏞準備放到長安市上的笑話，他總不會承認馬尚志是他派來的刺客，就必須從另一個方向來張揚這件事，那一定就是這些話。﹂

　　小紅一呆道：﹁看來是我做錯了。﹂

　　﹁不錯！只是劉學鏞用錯了人，估錯了你，他以為你在我身邊保護著，才無法殺死我，現在我就讓他看看，沒有了你，我是否會怕了他！﹂

　　﹁這才是爺正要對我的理由。﹂

　　﹁也可以這麼說，不過我對你很失望也是一個理由，當初你要跟著我，是出於的自願，我沒有強迫你，我也曾經為了你，不惜開罪當朝的顯要，不惜冒著失去一個妻子的險，我那位姨丈很可能在一氣之下，取消掉我跟閏英的婚事的，我對你器重如此，你卻辜負了我。﹂

　　小紅有點慚愧地道：﹁爺！我絕沒有那個意思。﹂

　　李益厲聲道：﹁你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可是我受傷是事實，那個人要殺我也是事實，你卻為了一點故舊之情，一點師門之誼，要放走兇手，在你心目中，置我於什麼地位？你也許自認心中無他，但是我李益一向有個原則，我絕不作第二人，你無法把我當作最重要的人，不能把我當作你全部的一切，我們就沒有在一起的必要。﹂

　　小紅怔住了，呆了半天，才跪下一拜道：﹁爺！我總算明白了，爺這兒的確已經不需要我了，我不惜一死，但是卻不甘心為這個原因，糊裡糊塗地死了，這杯酒我不想喝，我走了，以後絕對不會再來為爺添麻煩就是了。﹂

　　她把手中的酒向地上一放，起身逕向外行，李益沉聲道：﹁小紅站住！把話說清楚……﹂

　　小紅站住了道：﹁爺，沒什麼好說的了，我自認沒有虧欠過爺什麼，緣至而聚，緣盡則散，一拍兩分，乾淨俐落，爺莫非一定要我這條命不成？﹂

　　李益嘆了口氣：﹁小紅，相處年餘，我以為你已經認識我了，想不到你竟如此看我，緣盡而散我知道，那是無法挽回的了，只是我希望好離好散，所以才用一杯酒來送行，作為我們相處一年多的情分的告終。﹂

　　小紅也冷冷地道：﹁爺的才華，我是非常欽佩的，但是這一年多來，我對爺的處事對人作風，也看得很多，我雖不是江湖人，多少總有點江湖淵源，實在無法適應……﹂

　　李益道：﹁這一點我也明白，你是學劍的，講的是快意恩仇，一切都是明來明往。不像我們宦海中暗鬥，雙方各逞機心，你早就看不慣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今日分手之意，不單是為了馬尚志這件事，只是這件事使我早點下決心而已，可是這杯酒……﹂

　　小紅道：﹁今日一別，永無重見之日，我會遠走高飛，深隱於高山白雲之鄉，跟喝下這杯酒沒有多大差別，爺何必一定不肯放過我呢？﹂

　　李益目光炯炯地盯著她看了半天，才嘆口氣道：﹁原來你以為這是一杯毒酒，原來你以為我要你死，小紅！小紅，我在你心中難道竟是這樣一個冷酷無情的人，難怪你不肯為我放棄一切了……﹂

　　他彎腰從地上拿起那一爵酒，哀傷地道：﹁小紅！如果你把我看成那樣的人，那是我們的緣分早盡了，我該早點叫你離開的，也免得今天這個節骨眼兒上，破壞了我們過去的一段美好的記憶。﹂

　　他仰頭引爵向口，把酒一飲而盡，拋去手中的銅爵，沉痛地道：﹁小紅，現在你可以放心走了，我李益雖然打擊敵人時毫不容情，但是對自己人，卻是很重感情的。﹂

　　怫然地背過身去，似乎不想看見小紅的離去，但是他的心中卻在等待著，等待著，終於，他聽見了他所希冀的聲音，當的一聲輕響，那是金鐵之器墮地之聲。

　　他才吁了口氣，滿意地回過身來，果然看見了他所預料的情景，小紅跪在地上，胸前血水如泉，她的手中執著那柄短劍，卻已無力地垂落在地面！

　　一劍洞胸，已經難以活命，更何況短劍是淬過見血封喉的劇毒，小紅的人雖跪著，卻已斷了氣。

　　　　　　　　第二十七章

　　兵部侍郎劉學鏞在九天後，向朝廷上了乞休的奏章，他才六十多歲，應該還可以幹幾年的，可是他一連告了三天的病假後，終於以體弱多病為由，上了那道奏章，而朝廷也很快的批准了。

　　據說原因是他在幾天前一個晚上，聽見外面有聲響，派人出去一看，才見他的貼身衛士何茂雄，被人倒剪雙手，吊縛在一棵大樹椏上，樹下放著一個銀貢盒。

　　打開盒蓋，裏面是兩顆首級，一顆是他遣去行刺的馬尚志，另一顆則是李益身邊的妾侍小紅的。

　　盒中另外還有一張字條，寫著兩句很耐人尋味的話：﹁投我以李桃，報之以瓊瑤，三日後，當再來訪。﹂

　　就是那句話，嚇破了劉學鏞的膽，殺死一個馬尚志，他根本不在乎，因為他還有的是死士，但是把小紅的首級也送了來，就使得劉學鏞心驚膽戰了，那表示了李益另有更強的防護力量，根本不寄望於小紅的保護。

　　接著而來的消息則是由鄭州傳來那天晚上的情形，馬尚志是被李益自己用箭射死的，而小紅則是李益以通敵之嫌處死的，送回人頭，表示了李益即將採取反擊。

　　劉學鏞戰戰兢兢地懷著那一紙警告函入宮，面叩皇帝求援，而且還準備告李益一狀。

　　皇帝看了反問他：﹁這上面兩句話是什麼意思？﹂

　　劉學鏞不敢隱瞞，只好把內情說了，皇帝冷笑道：﹁原來是你先派人去行刺他的，那麼他反擊回敬也很公平了。﹂

　　劉學鏞連連叩首道：﹁啟奏聖上，臣不敢如此狂妄，臣不是為私怨而殺他，而是為了國事。﹂

　　﹁李十郎犯了什麼欺君禍國，必死之罪呢？﹂

　　﹁有人認為他在涼州擅殺節使，心中不平，誓必欲除之而後快，臣如不照做，恐將邊境不靖！﹂

　　﹁朕若是下旨殺了李十郎，你能保證邊境能穩了嗎？﹂

　　﹁聖上如是聖明，邊庭諒必仰沐聖德，效忠不二。﹂

　　皇帝一聲冷笑：﹁朕要的一聲確實的保證，不是這種空洞的甘言蜜語，你說的邊廷不靖，不過是指四五個節度使而言，李十郎未出任前，他們也沒有什麼太忠心的表現呀，自請留後，私相授受，視國家爵位為私產，為朝廷軍馬為私人，所謂效忠，不過是沒造反而已！﹂

　　﹁臣無能，不過此事責不全在臣，魚朝恩掌握禁衛神策軍，內壟朝政，外圖文權邊鎮，故意放縱他們如此，積習已深，非臣所能改變者……﹂

　　﹁可是李十郎卻把涼州河西四郡，治得乖乖的。朕如有所命，一紙旨下，無不遵行，他以一介書生，未用朝廷一卒一兵，能外制強兵，內懾悍將，你手中把握了那麼一大批密探，卻又做到了些什麼呢？﹂

　　劉學鏞一聽皇帝的口氣不對，只得來硬的了，再度叩首道：﹁臣無能，但臣以私交至少能維持那幾處邊鎮安分，臣若死，那幾個人一定立有不穩之象．而李益若不死，那幾處兵馬，遲早也會有不穩之象。﹂

　　﹁哦！你跟他們的交情呢？﹂

　　﹁聖上明鑒，臣與外藩不敢有私交，這完全是因公的利害交情而已！﹂

　　皇帝道：﹁李十郎現在手中掌握著河西四鎮與東西突厥兩部，如果朕殺了李益，那地方恐有不穩之象，一旦事變，你能鎮得了嗎？那些要殺李益的，你的好朋友，能把他們的兵馬移到河西去為朕退敵嗎？﹂

　　劉學鏞一聽，臉都嚇白了，這個要求是絕無可能的，他只有道：﹁聖上明鑒，節鎮節略重兵屯於邊境，原為鎮夷之用，如若輕易開拔調動，則邊防空虛，東敵未除，而西變又生，想聖上亦必早有明裁。﹂

　　﹁朕不知道，不過太子昨天進官也談到這件事，他的說法比你可靠得多，他說你如果不行，就放手讓別人來做，自然會有人比你做得好。而且，你那些有力的朋友如果真夠交情為你撐腰的話，河西四郡及東西突厥兩部，另加吐蕃的數十萬勁旅都可以為用，你看看太子這話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一點呢？﹂

　　劉學鏞的汗水都流了下來，他知道這是可能的，因為李益對那三處外夷恩威並施，利害制衡，確能使他們乖乖地聽命，在私心之中，他不得不承認李益是個天才，因為李益所做的一切，都是常人所做不到的。

　　到這個時候，他心中開始後悔了，自己把持住密探調度之權，只不過稍稍的一點制裁力量，實在微薄得可憐，如果早就跟李益輸誠合作，說不定還可以使自己的許可權更大一點，都只為了幾個人的私下慫恿，說李益的許可權已經侵犯到自己，遲早會被他擠掉的，耳根子一軟，才惹下這個漏子，結果變成自己一個人坐監。

　　皇帝擱下的另一番話，卻把他的膽子都嚇破了：﹁學鏞，你也算是為朕盡了多年的心了，朕不願太嚇你，這次是你自己太欠考慮，闖下這個禍，朕要維護你也沒辦法，第一是你惹人在先，第二是李十郎那張字條上既非他的親筆，也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實據，那只是一句普通的應酬話，除了你當事人心中明白，誰也無法從上面看出什麼來，那怕你真掉了首級，把那張字條拿到大理寺去，也不能責成在李十郎身上。還有一件事，朕不能不替你擔心，你說東西是晚上送到你的臥房外面的？﹂

　　﹁是的，臣的衛士何茂雄被人倒吊在院中的樹上，留下了這個盒子，居然毫無聲息。﹂

　　﹁這何茂雄的身手如何？﹂

　　﹁身手不凡，是臣所聘的衛士中技能最好的一個！﹂

　　﹁是了，你最好的衙士被人家無聲無息地制住了，倒吊了起來，連對方是什麼人都沒看見，你的人太差了。﹂

　　﹁來人蒙著面，身手不弱，好像是個女人。﹂

　　﹁那就更糟，李十郎身邊只有一個小紅能技擊，但小紅已經被錮首盒中，不可能再來找你麻煩，此外朕知道他那兒沒有女劍士了，來人身手如此之高，只有一個人具此可能，那個人行事連朕都管不了，朕視之如畏友，她向朕要你的頭，朕也只有照給，你知道誰了吧？﹂

　　劉學鏞只有點頭，皇帝沒說出名字來，但是已明顯地指出是賈仙兒，這位大姑你你是誰都惹不起，別說是要他劉學鏞的頭，就是她要皇帝的頭，皇帝也躲不掉。

　　因此劉學鏞只有連連在地下叩頭，道：﹁聖上念臣多年忠心，雖無功可言，但有勞堪憐，恕臣一死……﹂

　　他把頭都崩出血來了，皇帝一嘆道：﹁學鏞，你要明白，不是朕要殺你，那個人高來高去，只有她高興跑來看朕，朕想找她卻千難萬難，所以朕要為你說情地無從說起，何況這件事是你辦得太莽撞了，李十郎並沒有害你的意思，你為什麼要去惹他呢！﹂

　　劉學鏞一聽皇帝的口氣也不對勁，似乎偏向李益那邊，就知道大勢已去，皇帝在培植李益來取代他們這一批人了，再想想握住這點勢力對自己並沒有多大好處，官止於侍郎，兵部尚書是絕對輪不到他頭上的，倒是自己的族兄劉學鍇穩居禮部尚書，盧方更爬到中書令的高位，替他們維持地位，捨了自己這條老命，實在太不合算。

　　因此他繼續叩首道：﹁臣年老昏慵，不辨利害，聽人慫恿，才得罪了李君虞，伏望聖上……﹂

　　皇帝不等他說完就怫然地道：﹁學鏞，這是什麼話，你負的責任何其重大，凡事應該自己有主見才是，怎麼可以受人擺佈呢，你太辜負朕的寄重了。﹂

　　﹁是！是！臣無能，有負聖望，唯懇聖上念及臣多年效忠，尚無大錯，准臣告致，歸隱田園，閉門思過。﹂

　　皇帝沉吟了片刻才道：﹁好吧，一兩天內你趕緊把奏本呈上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朕想你不擔這份職勞了，李十郎也就沒有再找你麻煩的道理，賈仙兒也不至於對你如何了，他們都是有分寸的人。﹂

　　劉學鏞怔然道：﹁一兩天內實在太急促了，臣總得把手頭的工作作一番整理，以便移交……﹂

　　皇帝的臉沉了下來：﹁學鏞，你掛名不過兵部侍郎而已。上有尚書，下有左右郎中，你的職務不過是承上啟下，居間連繫而已，沒什麼可以整理移交的。﹂

　　﹁臣是指那些未經公開的瑣務。﹂

　　﹁未經公開的瑣務，根本不必移交，那只要等你的休致邸抄行文到達各處後，各人自然知道，不會再跟你去連繫了，這種工作是各管各的，你所用的人，後任未必會用，你所相信的人，後任未必相信，交不交都是一樣。﹂

　　劉學鏞整個地涼了，皇帝的意思很明白，自己休致後，就跟那些連繫完全地切斷了。也就是說，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將就此中輟了，朝廷不再重視這些力量了。

　　所謂移交，當然不可交給一個完全不熟悉的人，繼任者也未必定是自己推薦的私人，那麼自己還能左右著一部分勢力，現在聽皇帝的口氣，是根本就不讓自己再掌權，也不再需要自己這方面的效力了。

　　初時一剎那間，他還很憤慨，但是看見皇帝若無其事的神態，他忽然一驚，全都明白了。

　　像這種密探事務，如若遽爾易長，很可能會激起大變的，但朝廷表示得如此輕率與淡漠，那只有一個可能，就是朝廷早已在暗中安排好了接替的人手，或是另外有了一個更為精密的體制，對原來的那批人，不是有了新的任用，就是認為無關重要，予以淘汰了。

　　劉學鏞再冷靜地思索了一陣，簡直是不寒而慄了，他才發現自己雖然在這個工作崗位上多年，卻並沒有建立起真正的權威，對於手下的人，並沒有太多的約束力量，所以他在涼州，只有眼看著李益獨斷獨行，一點辦法都沒有。

　　雖然經管著全國的密探，但是他清楚得很，那些人只是為了替朝廷而盡力，不會為了他劉學鏞賣命的，即使他家中的那些侍衛人員，也都是沖著他的職權而聽從他的指揮，對他這個人並沒有太多的好感。

　　這不能怪人，怪只怪自己對人刻薄寡恩，而且私心太重，把一些較為重要有好處的差事，全都派了自己的私人，阻遏了別人的上升機會，當時以為內外一把抓，可以使得權勢永固，誰也撤換不了自己。

　　現在看看皇帝的態度，恐怕自己的手下人早有朝廷另遣的人員在內，自己的一切行為，也沒有能瞞過朝廷，現在有了李益，就決心撤換他了。

　　皇帝的意思很明顯，趁早乖乖地交出一切，還可以保得頭顱而終，如果再戀棧不去，很可能連腦袋都保不住了。自己密遣殺手的事，這都是很秘密的事，看來皇帝都已經知道了。

　　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灰心與內疚，劉學鏞的臉色蒼白，滿頭冷汗，連連地叩頭道：﹁愚臣昏庸，有負天恩，蒙聖上不棄，賜准告致，得保首級以歸，臣不勝感激……﹂

　　皇帝已經不耐煩了，揮揮手道：﹁好了！好了！回去寫奏章吧，可別像諸葛孔明的出師表，來個臨表涕泣，不知所云，在朝房中傳成笑話。﹂

　　劉學鏞惶恐地叩頭謝恩退出，皇帝最後的那句話，不僅使他心驚膽怕，也更見到朝廷的厲害，皇帝的話語雖然像是在開玩笑，但實際上卻是提出了嚴重的警告，叫他今後要特別小心，少亂說話，真正的重點就是在那不知所云四個字上。

　　出了朝門之後，他心中又氣又苦，自己是完了，但是有兩個人也不能讓他們痛快，本來自己老老實實，幹著這份差，只要不出漏子，不玩花樣，李益再得上寵，也動不了自己的地位的。一個密探的體系的建立，不知要費多少的心血，人力財力，絕不會輕易的易長的。

　　都是族兄劉學鍇跟盧方兩個人，整天在自己耳邊說李益那個人心雄萬丈，狡獪多智，在涼洲已經看穿了自己是個紙老虎，以後更將變本加厲，定會硬生生把自己擠開去，欲保青雲衣冠，只有先下手為強。

　　在涼州是受了一肚子氣，經他們兩個人一激一逼，才糊裡糊塗，跟李益作起對來，卻招來了這個後果。

　　他們兩人是郎舅之親，而盧方又是李益的岳父，多少都沾點親，李益不便明白地對付他們的，卻輪到自己在作臘，越想越不甘心，一腳來到盧家。

　　進門剛好看見一乘轎子抬進去，隨轎的是李益的老家人李升，而且盧方夫婦兩人都出門來把轎中的那個中年婦人接了進去。

　　劉學鏞由於是已將卸職，那一身侍郎的冠帶穿著都刺心，出宮第一件就是換了常衣，輕車簡從而出門的。

　　到了盧府也沒驚動人，盧方似乎沒看見他。夫婦兩人把那個客人接進了中門，劉學鏞下了車子，門上見到他的臉後才認了出來，連忙行禮請安了道：﹁劉大人，你今兒個怎麼換了常服來了呢？﹂

　　劉學鏞淡淡地一笑道：﹁自家親戚，冠袍履帶地來擺給誰看，還是常服方便些，剛才是那家的客人，居然驚動了你家大人地出來迎迓了？﹂

　　﹁啊！你問的剛才呀，那是夫人的堂姐老夫人，也是我家小姐未來的婆母，是夫人派人去把她從姑臧給接了來，大概是商量著要迎娶的事。﹂

　　劉學鏞哦了一聲道：﹁原來是李十郎的老娘。﹂

　　﹁可不是嗎？劉大人，人若是生個爭氣的兒子，比什麼都好，上次小的隨家大人晉京時，途過姑臧，也去繞道探過她，可只有夫人一個人上他家去，家大人則到附近李故相國大人的府上去拜會了，是那位老夫人到相府來見家大人的。這一次可大大的不同了，家大人不但吩咐開中門親迎，而且還把您府上的大老爺及夫人也邀來作陪。﹂

　　劉學鏞先是一怔，沒聽懂門上的話，因為自己並無手足兄長，那兒來的大老爺。

　　繼而一想，才明白是指現任禮部尚書的劉學鍇，是自己的族兄，他們是郎舅之親，難怪邀來陪親家了。

　　這一剎那間，劉學鏞的火更大了，他們鼓著自己出頭去對付李益，然後他們兩個人卻在私底下把李益的寡母接了來，商談嫁女之事，讓自己一個人作惡人了。

　　一火之下，回身就走，卻被另一個人叫住，那正是自己的族侄，在這兒被稱為表少爺的劉平。

　　一面招呼著，一面追了上來道：﹁叔叔，你來得正好，我父親來了，舅父命侄兒去接叔叔的。﹂

　　劉學鏞冷笑道：﹁你母親跟李十郎的老娘，就著盧家關係還可以沾上一個親字，我又算什麼呢？我犯不上巴結李十郎，跑來拜見他的老娘吧。﹂

　　劉平忙又追了幾步：﹁叔叔，你弄錯了，陪客的有舅母跟我母親，父親在舅舅的書房裏根本就沒出來，要侄兒把叔叔接了來，有要事相商。﹂

　　劉學鏞這才哦了一聲：﹁有什麼事，巴巴地找我來商量？﹂他的腳步已然停止了。

　　﹁這個侄兒可不知，侄兒本來是在書房裏侍奉父親的，舅舅一進來就打發侄兒趕緊去接叔叔了，叔叔恰好來了，侄兒就可以偷個懶了，叔叔您請吧，咱們繞過一邊。上書房去。﹂

　　劉學鏞的火還沒有消除，這會兒又添了一層：﹁李益的老娘來了，盧家開中門迎接，我這堂堂的兵部侍郎卻要走邊門繞到花園去，希侯，你舅舅只不過進了中書省，還沒有真除左中書令，稱不得一個真正的宰相，照他這樣混法，將來也風光不到那兒去，現在就如此欺人了，難道是看準我劉學鏞垮定了！﹂

　　﹁不！不！叔叔誤會了，舅舅似乎有什麼很重要的話跟叔叔商量，他要侄兒來請叔叔走邊門，乃是為了保密，他已吩咐下來，由邊門到小書房不留一個人，除了侄兒之外，誰也不准在園中走動。﹂

　　﹁哦！他這麼秘密幹什麼？﹂劉學鏞心裏的氣也平了一點了，盧方不是故意冷落他，看樣子是真的有什麼重要的事相告，因此也就站定了腳步，等劉希侯過來，兩人才轉折向旁門走去，口中還問：﹁盧公知道我來了？﹂

　　﹁知道！叔叔在府前下車時，舅舅不是剛好出來嗎，怎麼有看不見的呢？正因為見到叔叔著了便裝，不便招呼，否則被人看見了，事情就不太好了。那位李老夫人對她兒子與叔叔不睦的事，可能已有知聞，但是對舅舅與叔叔來往的事，一定還不知道，所以……﹂

　　劉學鏞沒有讓他說下去，語氣已經很冷峻地道：﹁希侯，我們是一筆寫不出兩個劉字的自己人，榮辱與共，所以我這時要說句老實話，你這位母舅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劉希侯不禁一怔，劉學鏞道：﹁李君虞兼取涼州，合併四郡，跟我的關係並不大，而且他對我還很客氣尊敬，如若我給與李十郎全力支持的話，他感恩圖報，今天我不但不會如此狼狽，而且還穩如磐石……﹂

　　劉希侯不知他何以出此言，只有先聽了，劉學鏞嘆了口氣：﹁真正受李十郎的影響的還是他姓盧的，河西四郡跟涼洲的史懷義，本來都是他的靠山，卻一下子全垮了，雖然落在他女婿的手中，但是他們翁婿之間早已就不和了！﹂

　　劉希侯輕嘆了口氣：﹁這件事說起來是曲在舅舅，第一是于善謙剛死的時候，他為了怕擔干係，又不明白內情利害，居然不顧親誼，跟幾個傢伙作成了決議，讓十郎去挑擔子，十郎憑著本事自己把事情撕擄開了，舅舅枉作了一場小人。﹂

　　﹁是啊，李十郎那次對他曲意維護，保全了他的老面子，他也該知足了，卻又為了爭奪一個娼女而跟李十郎鬧開了，又落了一場沒趣，到最後把我也拉進去了，現在我弄得灰頭土臉，他卻腳踩兩條船，把親家母接來，準備嫁女兒了，這種人還能相處嗎？﹂

　　劉希侯怔了怔道：﹁聽舅舅說，他把李老夫人接到長安來是另有妙用，只是不知道是……﹂

　　劉學鏞輕輕嘆道：﹁不管他是什麼妙策，最好他一個人自己去施吧，我可要撒手了。﹂

　　劉希侯一驚道：﹁叔叔要放手了？﹂

　　﹁是的，李十郎的勢力並不可懼。可懼的是朝廷對他的支持，主上大概有意要遜位東宮，太子自然要用他自己的人，我們這些人既然擠不進去，遲早都要滾蛋的，又何必跟自己過不去，非要去得罪一個難惹的人呢。﹂

　　劉希侯見叔叔的態度突變，不禁愕然道：﹁叔叔！你管的這一部分是不受禪替影響的，那怕是十易其君，你還是會受到重視，不隨波浮沉的。﹂

　　劉學鏞冷笑道：﹁那是以前的事，現在太子已經另建了一個體系，嫌我們在礙事了。﹂

　　這個消息，這句話對劉希候的打擊很大，那不僅是他族叔一個人的進退榮辱，也關係著他們劉氏一族的政治地位與前途，他急急地問道：﹁叔叔！是真的？﹂

　　劉學鏞淒然一聲嘆息道：﹁那還會假？如果能有一點辦法，我會甘心放棄這一切嗎？唉！這一切雖是勢所必然，但是沒有你舅舅這樣攪和催一下，我還不至於公然跟李十郎過不去，慢慢地縱然沒有機會挽回，還可以作個退身的打算，現在卻一切都晚了。﹂

　　劉希侯呆了，他心中的雖過程度，尤甚於劉學鏞，喃喃地道：﹁完了！完了！﹂

　　劉學鏞道：﹁你還不至於，你在長安的人緣極佳，跟李益也沒有權利的衝突，你父親也是一樣官拜尚書，位尊而權小，與人無爭，只要不再跟你舅舅走得太近，不要被他牽連著，足可保住平安無事的。﹂

　　劉希侯沮喪地道：﹁叔叔，侄兒不是怕李十郎容不下我，而是想到我跟英表妹這一段姻緣是完定了。﹂

　　﹁什麼？他們的名分已定，你還在打糊塗主意？﹂

　　﹁不是糊塗主意，舅舅說跟李十郎已經非成水火難容，英表妹與李家雖有名分，也只是口頭上糊說而已，並沒有正式納采下定，也沒有交換庚帖婚書。﹂

　　劉學鏞道：﹁那只是作為證物而已，他們那一門婚事在長安無人不知，無須任何證物，也不能悔掉了。﹂

　　劉希侯道：﹁悔婚固難，但退婚卻可能的，只要表妹還沒有嫁過去，而李十郎又能被整倒下來的話，彼此失和在先也是事實，舅舅可以取消這門婚事……﹂

　　﹁現在也可以呀，就看你舅舅幹不幹。﹂

　　劉希侯一嘆道：﹁舅舅是早就想退婚了，可是英表妹不肯，現在舅母因為十郎能罩得住，也堅持不肯，舅舅如果太堅持的話，舅母打算自己作主，把英表妹送到鄭州去完婚了，舅舅怕他們母女真來上這一手，只好忍著……﹂

　　﹁那你還有什麼希望？﹂

　　﹁希望在舅母身上，英表妹自己究竟難以作主，只要父母都不支持她，她也沒辦法了，即使她敢私奔，李十郎也不敢收留，但舅母肯作主，李十郎就能名正言順地納婚了，舅母是個熱衷權勢的人，她們崔家一直不大得意，使她在盧家也很委屈，現在有個娘家的侄子站了起來，她怎不興頭呢。要是李十郎失了勢，她就沒那麼起勁了。﹂

　　劉學鏞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膊道：﹁希侯，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第一，你跟十郎比起來相差太遠，你表妹那顆心怎麼會移到你身上？第二，李十郎目前正是麗日中天，我都整不了他，還有誰能整他……﹂

　　劉希侯萬分惆悵地把劉學鏞送到邊門，然後指指小書房道：﹁父親跟舅舅都在那兒等著，叔叔自己過去吧。﹂

　　劉學鏞去了，劉希侯自己守在花徑上，可見這是一次多麼秘密的會晤，盧方連自己家的人都不信任了。

　　但是劉希侯守了多沒久，背後傳來了悉悉之聲，顯然是有人偷聽，回頭一看，卻是盧閏英，不由大吃一驚，失聲地道：﹁表妹，你怎麼來了？﹂

　　盧閏英雙眉深鎖，似乎有著莫大的心事，但她仍然輕佻地道：﹁散步呀，難道我在自家的花園裏逛逛都不行？﹂

　　劉希侯有點窘迫地道：﹁表妹，你知道舅舅跟我父親在小書房裏面議事。﹂

　　﹁我知道，還有你的那個叔叔也在，但是這跟我有關係嗎？﹂

　　﹁舅舅說不准任何人靠近小書房去的。﹂

　　﹁不錯，那是商量重要公事的地方，以前他要處理一些秘密要公的時候，總是叫我跟雅萍一起為他守住花園，今天要表哥在這裏也是為了這個了？﹂

　　劉希侯如釋重負地道：﹁是的！是的！﹂

　　﹁那可真不敢當。爹也是的，表哥是客人，怎麼能讓你做這個事兒呢，好在我現在有空了，表哥可以去歇著了。﹂

　　﹁不！不，表妹，我不要歇著，我不累！﹂

　　﹁你不累也該到前面去坐坐，爹是因為家裏來了客人，怕我分不開身，才要表哥暫時委屈一下，現在我已經抽出身子來了，就沒有再麻煩表哥的道理了。﹂

　　﹁沒……沒關係，我喜歡在外面逛逛。﹂

　　﹁表哥喜歡在外面就在外面好了，我可沒空陪你。﹂

　　她說著向書房走去，劉希侯忙擋在前面，支支吾吾地道：﹁表妹，舅舅說不準人接近的。﹂

　　盧閏英笑一笑道：﹁我知道，但是你表哥可不是外人，自然不在禁止之例，你要去儘管過去。﹂

　　﹁我……我不要過去。﹂

　　﹁那就不要擋著我的路，我要過去。﹂

　　劉希侯嘆口氣：﹁表妹，你何必要使我為難呢？﹂

　　﹁你的意思是不讓我過去了？﹂

　　劉希侯囁嚅良久，最後終於鼓起勇氣道：﹁表妹，說實在話吧，舅舅小書房輕易也沒人敢去，我守在這兒，主要就是阻攔你前去。﹂

　　盧閏英身子一顫，睜圓了眼睛道：﹁什麼？你再說一遍。﹂

　　在她銳利的眼光逼視下劉希侯不自而然抖縮了一下，退後兩步：﹁表妹，這是舅舅吩咐的。﹂

　　盧閏英點點頭道：﹁我知道，你那位好叔叔來了，他們一定在商量著如何對付十郎的事，所以才避著我，表哥，憑良心說一句，這麼做對不對？﹂

　　﹁我！我可不便置詞。﹂

　　﹁你站在第三者的立場上說句公道話好了。﹂

　　﹁我想他們雙方都有不是處，舅舅對十郎固然是過分了一點，但十郎對舅舅也太狠了，舅舅的背後支持，就是河西四郡，十郎一下子就奪了去。﹂

　　﹁河西四郡是不是全受我爹的控制呢？﹂

　　﹁雖不全受控制，但也互為聲援。﹂

　　﹁那是以前，現在我才知道，爹的河西節度使是被史懷義擠掉的，連自己抓在手裏的大權，爹都掌不住，更何況是隔鄰的兵權呢？爹也只是哄著自己而已，他沒有能掌握住的力量，十郎控制住了，怎麼能說是奪呢？﹂

　　﹁但……舅舅卻連一點倚仗都沒有了。﹂

　　﹁那是他自己要那麼想，其實十郎是他的女婿，誼屬半子，權力握在十郎手中，等於是他自己握住一樣。﹂

　　﹁可是舅舅並不如此想，他跟十郎……﹂

　　﹁我知道，他跟十郎不和，主要是為了鬥于老兒的時候，于老兒一死，爹沒了主意，聽從了別人的話，把責任推在十郎頭上，但是十郎自己把問題擺平了，而且把準備坑他的人反擊了一掌，爹怕十郎也會對他報復，可是十郎並沒有如此，反而極力為爹開脫。﹂

　　劉希侯一嘆道：﹁表妹，事情誠如所言，但是我們都知道，十郎那個人實在太厲害了，他年紀雖輕，可是心計之工，城府之深卻無人能及，他赤手空拳能夠在河西把手把十萬兵符的節度使斬於轄區之內，說來都難以令人相信。﹂

　　﹁那是他的本事。﹂

　　﹁表妹我不是嫉妒他的本事，論才華，我知道自己比他差到十萬八千里，但是我始終認為此人不可以近，想來舅舅也是如此看法。﹂

　　盧閏英道：﹁你們可以持這種看法，我跟他名分已定，已無人不知，想改都改不了。﹂

　　﹁你還沒嫁過去，怎麼不能改呢？﹂

　　盧閏英沉聲道：﹁人若是決心做一件事，自然沒有辦不到的，就算我已經嫁過去了，想要悔婚離異，我也能做得到，可是我不想悔婚，那怕根本未定身分，我也守定了他，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我心中守定了誰，父母之命也改變不了我的決心。﹂

　　劉希侯望著美麗的表妹，她臉上堅決的表情使他從頭涼到了腳，不必問她是否已經下定決心要嫁李益了。

　　盧閏英的語氣、態度，已是最好的說明，強烈的失望，無限的惆悵，使他知道這一輩子，他都與這個美麗的女郎無緣了，他只有長長的嘆了口氣。

　　盧閏英像是知道他的心事，聲音轉柔道：﹁表哥，我們是親戚，又是好朋友，我希望還能維持這份情誼，你不要糊塗，把這一點也破壞了。﹂

　　劉希侯默然無言地退後，然後道：﹁表妹，你要過去就過去吧，其實你去了也聽不出什麼結果來的，他們三個人加起來都鬥不過十郎，而且剛才我叔叔的口氣已表示要撤退了，他是實際掌權的人，連他都認了輸，舅舅還能怎麼樣呢？至於我爹，一向是明哲保身，不會主動去跟誰過不去的，他們今天也商量不出一個結果來的。﹂

　　盧閏英道：﹁謝謝你，表哥，我並不是反對爹，也是為他好，如果他一直跟十郎過不去，鬧得灰頭土臉，大家抓破了臉，吃虧的一定還是爹，姑丈也是一樣，所以你要勸勸姑丈，叫他別湊在一起趕熱鬧。﹂

　　﹁是的，我知道，回去我就跟他老人家說，而且我聽見了什麼風吹草動，我也會設法向十郎遞個信兒。﹂

　　﹁那就太感謝表哥了。﹂

　　﹁別客氣了，我可不是去巴結李十郎，我只是為了你。﹂

　　盧閏英不再說什麼，只是柔情地看他一眼，就急急地向著小書房那邊去了。

　　快靠近時，她已經把腳步放得很輕，然後再慢慢地掩近，躲在窗下的花叢裏。

　　她不需要太貼近，因為裏面的聲音很大，最激動的是劉學鏞的聲音：﹁盧公，我承認我實在鬥不過這小子，我決心交出一切，退致歸田。﹂

　　﹁慢來，慢來，兄弟，我們劉氏一族，全仗著你在朝中維持著，才能一個個相安無事，平時你又縱容包庇他們，支持他們胡鬧，結下了不少冤家，你要是撒手不管，他們不是都要糟了？﹂

　　﹁兄長，我不能一輩子替他們撐腰，我護了他們這麼多年，所盡心力也夠了，當時我是想自己人總有個依憑，可以互寄心腹……﹂

　　﹁他們也沒有什麼對不起你呀？﹂

　　劉學鏞冷笑一聲道：﹁兄長，我比你清楚，這幫混帳的東西，不是死要錢就是作威作福，倚勢凌人，卻沒一個正正經經的辦事的，我就是把一切都交給他們，才有今天的後果，我還能不灰心嗎？﹂

　　﹁學鏞兄，別激動，到底出了什麼事？﹂這是她父親盧方的聲音，聽來似乎很平靜。

　　﹁我今天見到了皇帝了，他叫我自己乞休。﹂

　　﹁喔！準備派誰去接掌？﹂

　　﹁沒有人接，朝廷要我三天之內上表乞休，我請求寬限幾天，以便交接，皇帝居然說不必交了，我的那些底細根本沒人要接，這都是我們劉氏子弟們做的好事。﹂

　　劉學鍇的聲音中也帶著相當的驚訝：﹁這怎麼怪到子弟兒郎輩身上去的呢？﹂

　　﹁怎麼不怪他們？假如他們認真辦事，不惹是非，我手裏掌握著上萬名密探，控制著半壁江山的的休咎，皇帝會對我說那種話嗎？都是那批混球，胡作非為，把底子都洩了出來，那還幹個屁的秘密探，所以什麼消息都搜不到了，我想朝廷早已暗中另建了一個體系……﹂

　　盧方道：﹁這倒是可能的，東宮太子府中用了很多人，都是最近一年才增添的，我想，朝廷可能把另外的一些人，都安插在東宮了。﹂

　　﹁那這還用說，不然的話，他李益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明著跟本部堂作對的，除非他是另有所恃，因為密探行事向來都是先斬後奏，殺人不用償命的。﹂

　　三個人有了一陣沉默，還是盧方道：﹁學鏞老弟，朝廷不派人接你的差事顯然是另外有了班底，因此，你手頭的那些人還是在手頭呀。﹂

　　他的聲音很凝重，顯然別有所指，劉學鏞嘆了口氣：﹁盧公，你的意思我知道，不過恐怕難以如願，朝廷雖然不派人接我的差事，那是無須要從我手中交接而已，另建體系，也只是另外派人跟那些人接好頭了，否則撤換一萬多人，又豈是容易的事，所以在我手頭上，很可能已經不聽我的指揮了，那些人多半已經轉到李益的手裏……﹂

　　劉學鍇駭然道：﹁怎麼事情會這麼糟？﹂

　　盧方也道：﹁學鏞，怎麼會呢，你的職務很機密呀，連我都是最近才知道。﹂

　　劉學鏞嘆了口氣道：﹁事情恐怕還是開始在一年前的涼州，史懷義出了事，我趕去調停，卻沒有把事情辦妥，李益居然早已佈置定當，使我有令難行，我的人也不敢輕舉妄動，到後來全部轉到李益那兒去了，那個時候，朝廷可能認為我不克勝任，已經在暗中部署排除我了。﹂

　　盧方不覺一怔，隨即說道：﹁學鏞，這是你過慮了，如果你的人都是對你絕對順從，令出必行的話，你的腦袋早就已經保不住了，朝廷最忌的就是臣下手擁重權，舉一足而動天下，那樣就危及朝廷了。﹂

　　﹁我知道，我能夠坐在兵部第二把交椅這些年歷任四尚書而不搖，就是為了我沒有太大的野心，可是李益用的那一套方法更絕，他把密探的指揮置於一個機構，由朝廷直接指揮，而不假手於人，司令者無實權，那自然使得朝廷更為高興……﹂

　　盧方大感意外道：﹁這小子竟有這麼多鬼主意。﹂

　　劉學鏞嘆了口氣：﹁前些日子你們建議要我找了一個小紅的舊日師兄去行刺……﹂

　　盧方忙道：﹁對呀，那人是小紅的師兄，聽說跟小紅的感情還不錯，所以我才介紹你用他。﹂

　　﹁我用了，他也很高興，因為他對小紅餘情未了，很想把小紅再奪回到身邊。﹂

　　盧方道：﹁那是不可能的，李益這小子對女人很有辦法，我那個丫頭居然為了他，連老父都不願顧了，小紅跟著他，還會要從前的師兄嗎？不過李益生性多忌，知道了這件事，很可能連小紅都不要了，只要小紅不在他身邊，你就很容易再派人去結果他。﹂

　　劉學鏞苦笑道：﹁盧公，你打的如意算盤太樂觀了。﹂

　　﹁怎麼？難道他竟忍了下去，還是小紅不念舊情？﹂

　　﹁都不是，據我所知，小紅對那位師兄倒還肯維護，想盡方法掩護他逃走了，結果他卻死在李益的箭下。﹂

　　﹁怎麼可能，李益能射死一名劍手？﹂

　　﹁一點也不假，據說在以前，他還箭殪了棲霞山一位劍道的宗師，這個年輕人似乎是無所不能的。﹂

　　盧方笑道：﹁那也沒關係，一名江湖劍手的死活，與我們有什麼關係，而且經此一來，他對小紅就不再信任，小紅也不肯為他再盡心賣命，你的機會也來了。﹂

　　﹁沒有機會，昨夜有人放一個拜盒在我臥房的窗外，裏面有兩顆人頭，一顆是我派去的殺手，另一顆是小紅的。﹂

　　﹁什麼？他殺了小紅？﹂

　　﹁可以這麼說，小紅是在他指斥下含憤自殺的。﹂

　　﹁那好極了，學鏞，沒有了小紅，你派去的人……﹂

　　﹁我不會派人去了，而且也來不及了，他把小紅的首級送來給我過目，就表示他已看穿了我們的計畫，先發制人，明告訴我他不需要小紅的保護，而且也是展開了反擊行動的先聲警告，現在是他派殺手來殺我了。﹂

　　﹁別怕，就跟他比一比，瞧是誰的機會多。﹂

　　作勢欲起，另外兩個人忙勸慰他，片刻後盧方又道：﹁學鏞，有個好辦法，你不需要派刺客去，由他的母親出具書函，著令他請假到長安來完婚，他必然不敢抗命，等他一到，你就叫人……﹂

　　劉學鏞黯然道：﹁盧公，你這辦法如果早一點提出，或能有效，現在提出已經太晚了。﹂

　　﹁怎麼會太晚呢？﹂

　　﹁剛才我不是說過了嗎，朝廷要我立刻去寫乞休的辭表，我的辭表一呈，就不管事了，那裏還有人？﹂

　　﹁你就晚一點遞好了，最多有個十來天就行了，只要李小兒一倒下，你也不必辭官了……﹂

　　劉學鏞無言地遞出一張將條，盧方與劉學鍇看了都覺得很奇怪，同聲道：﹁這是什麼？﹂

　　﹁這是昨夜放在裝腦袋的盒子裏的警告信……﹂

　　盧方勃然變色道：﹁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威脅京中重員大臣，學鏞，憑這張字條就可以治他的死罪！﹂

　　﹁盧公，你要治誰的死罪？你知道這是誰寫的？﹂

　　盧方抓抓頭：﹁這……管他是誰，但背後指使的一定是李氏小兒，這是誰都知道的。﹂

　　劉學鏞道：﹁李益與我不睦，或許無人不知，但是僅憑這封信，卻不足以構成罪證的，那又不是他的親筆，如果任何人隨便寫封信就能扳倒一個人，把整個長安城都改作監獄都不夠關犯人的。﹂

　　﹁這是跟小紅的頭一起送來的，小紅本是他的侍兒，這可無法抵賴，也可以坐實他的罪名了。﹂

　　﹁唉，盧公，你為了對付他，當真到了不擇手段的程度了，你當真恨他這麼厲害？﹂

　　﹁是的，這小子可惡到了極點，首先是跟我搶小紅，然後又取了我河西的聲援，我真想咬他一塊肉下來……﹂

　　﹁盧公，我要說句公平話，你恨他的這兩點都不成理由，小紅自己願跟他，她是長安名妓，朝中大員們欣賞喜歡她的很多，你權勢再重，也無法用強娶回來，這種事講究緣分，無可厚非之處。﹂

　　盧方一嘆道：﹁可是他把小紅要了去，對他不知盡了多少心，出了多少力，他居然如此狠心，活活地逼死她，我要為小紅鳴不平，要替小紅報仇！﹂

　　﹁那女子一身劍術極精，據說已鮮有匹敵者了，我前兩次遣去的刺客都有絕佳身手，結果全死在小紅劍下，那個女子若非自願受刎，誰也殺不了她，她既然肯自刎，必然是自知虧在理上，她之所以理虧，其咎卻在盧公，是你提議遣她那同門師兄去的。﹂

　　盧方語為之塞，劉學鏞繼續道：﹁說到河西的聲援，那更怪不到他了，盧公若是真能掌握住的話怎麼可能輕易為人所取？尤其是李益在那邊？手中沒有一兵一勇，居然把數十萬大軍，不靠朝廷兵書符令，就治得服服貼貼，這固是他的本事，但盧公未能切實掌握也是原因。﹂

　　盧方惱羞成怒地道：﹁學鏞，你究竟是幫我們還是幫他？怎麼處處都為他講話呢？﹂

　　劉學鏞苦笑道：﹁我就是走錯了一步，開始時若是幫他，就不至於如此狼狽了，如果我初見他時就跟他輸誠合作，說不定今天已是長安市上最有權勢的人了，現在要掉過頭來幫他也太遲了，人貴自知，遮幾遠禍，我小心退出了，回家去就起草拜表，特別來告訴你們一聲……﹂

　　劉學鍇這時才道：﹁鏞弟，你是否要考慮一下？﹂

　　劉學鏞毅然道：﹁不了，這是別人給我的期限，我拿到大內去見皇帝，你們猜他怎麼說，他說唯一能幫助我的就是在兩天內准我的奏章。﹂

　　盧方憤然道：﹁這叫什麼話，學鏞，你太好說話了。﹂

　　劉學鏞苦笑道：﹁我不是好說話，而是沒說話，因為是我們先動手派刺客去的，字條上寫得很明白，投我以桃李，報之以瓊瑤，我們派人前去行刺，並沒有得到皇帝老兒的同意，這會兒也不能說他不管事呀！﹂

　　盧方又端詳了字條片刻才道：﹁學鏞，你不妨多派好手，守伏在寢室四周，誘使刺客前來，拿下他來。﹂

　　劉學鏞連忙道：﹁盧公，你為什麼一定要我的命呢？﹂

　　﹁學鏞！不是這麼說，這時候你一扯腿，我們什麼都完了，尤其是主上遜位後，新君登基，長安市中就沒有我們立足之地了。﹂

　　﹁我還等不到那麼久，三天之後，我如果不抽身，長安市就是我葬身之地了。﹂

　　劉學鍇這才道：﹁鏞弟！如果被這張字條嚇倒了，那未免也太洩氣了，你就是決心不幹，至少也要熬過三天，在第四天再遞辭表，才顯示沒有向李益屈服！﹂

　　劉學鏞嘆道：﹁兄長，你如果知道這張字條是誰遞來的，以及如何遞來的，你就不會再勸我使氣了。﹂

　　﹁誰？又是怎麼樣遞來的？﹂

　　﹁盒子是半夜裏放在我的床前，點塵不驚，而我侍衛中最佳的兩個卻被人吊在院中的大樹上，據他們說，動手的人沒看見，只是在著道兒前約略嗅到一股脂粉香，判斷是女子的成分居多。﹂

　　﹁啊！女子，李益那兒還有這麼高明的女刺客嗎？難道他對小紅不再重視了。﹂

　　劉學鏞看他一眼道：﹁盧公，你還在裝糊塗就不太夠交情了，你明知道世上身手如此高明的女刺客沒有幾人，算到李益身上，則除了一人外，再無其他可能。﹂

　　﹁是誰呢？我的確弄不清了。﹂

　　﹁賈仙兒，鬥殺魚朝恩，炫技長安市，劍技蓋天下，威名動四海的女飛衛賈仙兒！﹂

　　﹁怎麼會可能是她呢？她根本不會到長安來！﹂

　　﹁盧公，那你可消息太隔閡了，她每年至少要晉京一次，來了必進宮中去見皇帝，報告一下他們夫婦在這一年中，遊俠各地，解除民隱，懲治貪頑的情形，皇帝對她客氣得不得了，對她呈報上來的條例，連查都不查，就批交大理寺或刑部逕予執行了，你們注意一下、就會發現最近的一些大案，多半出自宮中，而各地的奏章拜到京中，都是歌頌聖明的，皇帝樂得很。﹂

　　劉學鍇驚道：﹁這我知道，近年來政風大有起色，頑廉懦立，貪墨魚肉黎民者，伏法不下百人，我還以為是你這個部門的功勞呢！想不到……﹂

　　劉學鏞嘆道：﹁兄長，我這個部門如果能這麼做就好了，那些本家的子侄們如此關心國事，我也不會辭官以保首級了。可是我們劉家的那些好子弟親戚，只會仗著我們的勢力斂財凌人，即使他們訪查到當地官宦的不法情事，也只會插手進去分一杯羹，然後互相包庇。﹂

　　盧方道：﹁這證實是賈仙兒所為嗎？﹂

　　﹁皇帝認得她的字跡，看出是賈仙兒的，所以才對我說那句話，若是別人要我的腦袋，在京師朝輦之下，威脅刺殺大臣，皇帝不能不管的，只有這位姑你你，皇帝一點辦法都沒有，勸我遵辦，而且還擺了兩句話，說賈仙兒找上了我，就是該我反省的時候，她不會無故找誰麻煩的。﹂

　　兩個人都默然無語了，劉學鏞嘆道：﹁兄長，我辭官之後，你也得善為自處，對於那些親戚同族子弟少搭理，老老實實地做你的禮部尚書，或許還可以吃幾年平安俸祿，否則你也會被拖進去的。﹂

　　劉學鍇沉思片刻才道：﹁鏞弟，你顧慮得對，我也想遞個表保持你好來好去，誰也護不住他們，倒是被他們拖下水去，就太不合算了，走吧，我們哥兒回去參研一下如何草稿乞辭，回家去過幾年安穩日子吧。﹂

　　兄弟倆同時要走，盧方慌了手腳，急急地道：﹁姊丈、學鏞，你們這一走，我可怎麼辦？﹂

　　劉學鏞：﹁盧公，你這是庸人自擾，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李十郎正在當勢，你是他的泰山大人他怎麼樣也不會整到你頭上，依我說，你快點把女兒送去完婚吧。﹂

　　﹁唉！你們不知道那小子多可惡。﹂

　　﹁盧公，我們的確不知道李十郎的精明厲害，但是沒見到他對你怎麼樣呀，倒是這一次，我白被你拉進來，弄得灰頭土臉。﹂

　　盧方沉下臉道：﹁學鏞，你要是這樣說就太屈心了，如果你不是為了保全自己的權力地位，怕李益奪了去，你會這麼起勁對付他嗎？他是我的女婿，我不顧翁婿之誼，站到你們這邊來。﹂

　　劉學鏞笑笑道：﹁盧公，親戚朋友一場，大家好離好散，為這些不相干的話題吵起來太沒意思，反正今後這些問題也不存在了，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劉氏兄弟雙雙起身告辭了，盧方負氣也沒有送，他們兩人為了避免被人碰見，還是從後院側門出去的。

　　盧閏英早就躲起來了，沒有撞上，眼看著劉希侯也召走了，她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

　　照理說，她應該對這個結果很滿意的，因她原就是進來偵探他們的計畫，看他們要如何對付李益而設法通知李益的，現在劉氏兄弟退出敵對的立場，而且還準備放棄手中的權勢，那鷹是李益的大勝利，但是盧閏英心中卻一點都沒有勝利歡欣的感覺，反而感到很茫然。

　　她自己也不知道何以會有這種心情的，仔細地沉思了一下，她才想到了她心煩的原因，是李益太厲害了。

　　厲害不是壞事，在長安這個圈子裏，老實人很難出頭的，天下的人都不會薈萃於此，都想博個青雲前程的，然而粥少僧多，而且每年能夠勻出的職位更是少，每人必須力爭上游，想盡方法去擠掉些人，才能混個差事，在這種情況下，規規矩矩，老老實實的人，雖不敢說絕對沒有出頭的日子。但畢竟是很難的。

　　李益是靠著他的精明，他的心計，他的智慧，他的魄力，他的敢作敢為以及他的料事之明，才有今天的成就，當然他是個很厲害的人。

　　可是他的厲害與自己的父親起了衝突，而且侵佔到父親的權益時，最為難的就是她這個做女兒的了。

　　盧方的室中乒乓直響，大概是在生悶氣，摔東西，盧閏英發了一陣呆後，終於毅然地走向門口，盧方把門關上了，盧閏英用手在門上叩了兩聲。

　　室中傳出盧方的一聲怒吼：﹁滾，滾開，我說過不許到這兒來的，滾開，別來煩我！﹂

　　盧閏英柔聲道：﹁爹！是我！閏英。﹂

　　﹁管你是誰都給我滾開！﹂

　　盧閏英不禁一怔，父親從來也沒有用這種口氣對她說過話，可是她還沒想出個道前，門卻呀的一聲開了，盧方兩眼紅絲，一臉倦容地站在她面前。

　　盧閏英一陣辛酸，在她的印象中，父親一直都是意氣飛揚的，從沒有像今天這樣衰老過。

　　而盧方的神態是令她感到萬分傷感，低下了頭，咽著聲音，道：﹁閏英！對不起，我不知道會是你……﹂

　　盧閏英忍住了悲戚強笑道：﹁爹！我報了名字的。﹂

　　﹁我聽見了，可是那一會兒我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倒是從聲音中聽出了是你，閏英，你怎麼不去陪著你的婆婆去，跑到這兒來？﹂

　　盧閏英默然片刻才道：﹁爹，女兒還沒嫁出去，仍然是盧家的女兒，即使女兒出嫁了，也仍然是你的女兒。﹂

　　盧方長嘆了一聲：﹁乖女兒，好女兒，難得你還有這份心事，爺也算沒白疼你一場，唉！權勢陷人，一至於斯，看你的母親，跟我幾十年的夫妻了，現在反倒形同陌路。﹂

　　盧閏英忙道：﹁爹！你別這麼說，娘跟你……﹂

　　盧方搖手道：﹁你別為她辯了，我對她還不瞭解嗎？她一向好名要勝，以前因為娘家的人沒一個能為她揚眉吐氣，所以她才處處郁不得意，唸經拜佛。現在她可以抖起來了，李十郎是她的姨侄又是她的乘龍快婿，權傾一時，她連經堂都不上了，整天雄視闊步……﹂

　　盧閏英默然地聽著，然後才道：﹁爹，您肯不肯聽我一句公平話，娘之有今天也不能全怪她，以前，到家裏的親戚們要負最大的責任，他們從沒有尊敬過她。﹂

　　﹁這怎麼可能，誰對她失禮了？﹂

　　﹁失禮是不敢的，她究竟是你的結髮元配，可是對她只是禮貌上的敷衍，絕不像對您一樣的尊敬過。﹂

　　盧方道：﹁這個我倒沒有注意到。﹂

　　﹁也許您是沒有留意，可是有些事是很令人難堪，即使是上門求告的親戚，只要是您身上的，在她面前絕不道出來意，只是隨口敷衍，一定要等到見了你才開口，有時來的是女客，也是把事情託你的兩個姨娘轉告……﹂

　　﹁這……是他們跟她不熟，不便啟齒而已。﹂

　　﹁爹！這是你的違心之論了，您明明知道是那些親戚們不屑於向娘求助，始終把娘看成了崔家的人。﹂

　　盧方低頭不語，盧閏英含著眼淚道：﹁您以為娘沒有知覺，對這些沒放在心上就是錯了，每次她跟我說起這些，總是偷偷地抹眼淚。﹂

　　﹁這是從何說起呢，親戚們不去談他們，我總沒有虧待過她，處處地方都很尊敬她。﹂

　　﹁娘是盧家的主母，但也只是擔個名義而已，您那一件事求過她的同意的，那一件事是讓她來作主的？兩個姨娘進門，連頭都沒向她磕過，您也沒有事先問過她一聲，就這麼娶回來了。﹂

　　﹁她難道為這個妒忌？你應該知道，我要兩個人來，只是為了替她分勞，使一些身邊的事有人料理而已，跟買個丫頭有什麼兩樣，只是名分上好聽一點，那兩個姨娘見了你，不都是恭恭敬敬地向你請安，叫你小姐，何嘗敢以你的長輩自居。﹂

　　盧閏英嘆了口氣：﹁爹！你怎麼還是弄不清楚，她們對我如何是一回事，對娘如何又是一回事，她們對我恭敬，是因我姓盧，我是盧家的大小姐，對娘簡慢，則是因為崔家沒有一個站得起來的人，假如娘的親戚中有一個像爹一樣地位的，盧家的親戚敢對她如此嗎？﹂

　　盧方垂頭嘆道：﹁孩子，我知道你說的這些情形都是事實，可是有什麼法子呢，這又不是我們一家如此，在我們這樣人家裏的風氣都是如此的，一個沒有根源的媳婦進了門，始終是不受重視的，要一直等到她有了兒女，還要兒女中有人能夠高居顯赫，才能獲有地位。﹂

　　﹁這種勢利的習俗不能改變嗎？﹂

　　﹁談何容易，此風積來已久，而且不僅我們一家如此，天下莫不皆然，在這長安市上，又有幾家能免？﹂

　　盧閏英道：﹁那你就不能怪娘對十郎如此熱衷了。﹂

　　盧方又深深一嘆道：﹁現在還有什麼好怪的呢，我已經被擊敗了，敗得體無完膚，潰不成軍，敗軍之將不足以言勇，還有什麼好說呢。﹂

　　﹁爹，你怎麼這樣說，您還是當朝位列三臺的閣老，輔佐天子的宰相。﹂

　　﹁那只是別人看來如此，我的神明中，十郎要哄我下臺，只要一句而已。﹂

　　﹁十郎不會那麼做的，我也不會讓他這麼做。﹂

　　﹁他真的那麼做我也不能怪他，咎由我起，其曲在我，他有理由報復我的，可是要我去仰承他的鼻息，我實在做不到，也拉不下這個臉！﹂

　　﹁爹，你對十郎懷恨如此之深嗎？﹂

　　盧方苦笑道：﹁我倒不恨他，就怕他恨我，這個年輕人的城府太深，我算是領教了，多少有權有勢的人，都在他手裏倒下去，現在朝中除了當權的郭秦兩府外，誰不怕他，就是跟他共事的兵部尚書高暉，對他也不無警心……﹂

　　﹁怎麼會呢？高尚書不是一手提拔他起來的嗎？﹂

　　﹁高暉起初只是借重他扳倒了于老兒，後來則是想借重他去穩定一下河西，可是他到河西，居然能把大局一把抓在手中，除了他之外，誰都掌握不了。﹂

　　﹁這……不是太危險了嗎？朝廷最忌臣下握權。﹂

　　盧方又是一聲長嘆道：﹁他比那些人聰明，有權而不掌權，或我所知，太子曾往微服私行，跟他秘地會晤了一次，大概他把河西的控制毫無保留地交給了太子，所以太子對他已是言聽計從，相信得無以復加，高暉曾經對我說過，如果太子即位，朝廷裏的官可以由他挑，地想要誰的位子，那個人就得乖乖地讓出來給他。﹂

　　盧閏英對李益的情形並不十分清楚，現在聽父親說起，想來不會錯，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了。

　　她固然希望李益能飛黃騰達，但絕不是這種情況，那似乎太快速了，太快的擢升，絕不是好事。

　　可是她又說不上來，因為她也明白官場中浮沉的內情，循著正常的途徑，也許永遠都爬不上來。

　　青雲富貴榮華之途，是由淵源、機緣及種種的手段才能獲得的，缺了任何一項，都將困頓終身，潦倒一世。

　　天下非無才人，但顯著者都為碌碌，就是這個緣故。

　　李益的成功，一開始是靠淵源，繼而是掌握機運，而且在機運中展露才華，沒有一點是僥倖而致的。

　　可是他的機運能維持多久呢？

　　盧方長長一嘆：﹁閏英！你的婚事已經決定了，但是你如果要改悔，爹拚了命也會替你達成的，你知道我說這句話並不是為了我跟十郎之間的隔閡，而是為了你好。﹂

　　盧閏英道：﹁我知道，爹是怕女兒吃虧。﹂

　　﹁是的！因為十郎那個人，眼中已經沒有可畏忌的人，誰也降不了他，誰也無法為你撐腰。﹂

　　盧閨英笑笑道：﹁爹！那是您不瞭解他，在他未顯之前，他也是這個性情，那怕他僅是鄭州的一個主簿，不掌有任何實權，您這個當將宰相也不能夠使他折服的，很久以前，他就說過，那時他剛到我家來，他表示過，他娶女兒是為了女兒這個人，不是為了您的官職與地位。﹂

　　盧方道：﹁以前我聽了這句話絕不會相信，現在除了相信之外，我實在找不出理由來扳駁他。﹂

　　盧閏英笑道：﹁我們的婚姻既是以情始，也不會以權勢利害而終，所以我倒不擔心這個。﹂

　　盧方道：﹁看來你是嫁定他了。﹂

　　盧閏英點點頭，然後才道：﹁爹，我求您別跟十郎作對了，你們可以好好相處的。﹂

　　盧方道：﹁現在我還能跟他作對什麼呢？只求他不來找我麻煩，就是託天之幸了。﹂

　　盧閏英道：﹁我擔保他絕不會如此的。﹂

　　盧方道：﹁你擔保？你能左右他？﹂

　　﹁我不能，但是我瞭解他，不管他對您有什麼意見，但是在名分上，他總是您的女婿，無論如何他都要極力地維護您的，他不敢擔上一個欺凌岳丈的名聲吧！﹂

　　盧方不禁黯然，盧閏英再度誠懇地道：﹁爹！我實在不明白，您為什麼一定要跟十郎過不去，女婿有半子之誼，您其他的那些親戚再親也不會比這個更親了，您就是把河西的基業交給他，也比交給別人靠得住呀。﹂

　　盧方苦笑道：﹁現在你也知道了，河西已經不能算是我的基業了，只是一層巧妙的制衡關係，使大家對我都有點顧忌，勉強能左右他們一二而已，可是被他那一攪，我什麼都沒有了。﹂

　　﹁您一定要這麼想，難怪要自苦了，您為什麼不想成是您把一切都交給十郎，讓他去接手，這一來您不是毫無所失，而且抓得更穩了嗎？﹂

　　﹁單是我這樣想有什麼用，他不這樣想，別人不這樣想，這也是枉然，我也沒有這麼厚臉皮這樣想……﹂

　　盧閏英笑了一笑道：﹁爹！事實上的確是您把一切交給他的，您促成他的外差，而且是您的總系才使得史懷義對他多所顧忌，也因為有您的緣故，他才能在河西做那許多事，否則憑他一個尚書省劄委的小小京員，到了邊鎮所在，連節帥的面都不一定見得到，那裏還能像他那樣跋扈地放手行事，他成事的確是手中沒有一兵一卒，完全是巧妙地運用各種關係來行事的，那固然是他的聰明與膽識，但是如果他不是一開始就打著是您的女婿的身分，在河西就沒有一人會聽他的，什麼事都辦不了。﹂

　　盧方聽了一怔道：﹁對呀！嚴格說來，這小子的一切成就，都是沾著我的關係才混出來的，只是他自己會那麼想嗎？﹂

　　盧閏英道：﹁我想他絕對不敢忘記，他到了河西書信往返頻頻，經過的情形都向您詳細稟報過，而且也多方要求您幫忙，一直到他跟史懷義交惡，派劉侍郎去斡旋，也都是您的力量，只是那位劉大人太窩囊了，跑得去沒幫上一點忙，反而跟他處處唱反調，尤其是回到長安後存心跟他過不去，硬把您給拉了進去……﹂

　　盧方低下了頭，開始有了悔意，的確，這一切都是他自己找的，如果他能始終如一地跟李益輸誠合作，真心地把自己所有的關係與影響力交給李益，全力支持李益，今天，自己將是長安市上最具權勢的人了。

　　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鬼迷心竅，硬要跟李益唱反調，結果弄成了今天這個尷尬的局面，想來實在無聊得很。

　　盧閏英見父親的意思已經活動了，忙又道：﹁其實您才是真正地上了劉學鏞的當，他在河西的勢力被十郎挖走了，心有不甘，回來加油添醬，把您說得偏向他那邊去，王閣老到底是老成持重，看得深遠，就不上這個當。﹂

　　盧方一嘆道：﹁現在說什麼都太遲了。﹂

　　﹁不……不會遲，只要您心中不存歧見，事情仍是很好辦的，尤其是劉學鏞已經退致了，那您只要……﹂

　　盧方連忙道：﹁要我跟他低頭，那可辦不到。﹂

　　盧閏英道：﹁這個當然不必，您是長輩，豈有向一個小輩低頭的？關於過去的事您只要略過不提就是了，剛好姨媽來了，您對姨媽客氣一點，那總不損您的尊嚴吧，彼此是親戚，又是親家，禮貌上也應該如此的。﹂

　　﹁那當然可以，而且也是應該的，可是事情就這樣行了嗎？十郎那小子肯如此甘休？﹂

　　盧閏英道：﹁爹！不是我說您，在這些地方，您的心眼兒是太小了，一直到現在為止，十郎幾曾對您有過一點失禮的地方？為了于老兒的事，您準備把責任推在他一個人頭上，他自己把事情料理好了後，不獨對您毫無怨意，而且還把您極力撇開……﹂

　　盧方略略有點愧意，低聲道：﹁這是以前，那時他還不怎麼樣，還要我的聲援，現在卻不同，他的翅膀硬了，不要任何人的幫助了，他是否還像以前那樣呢？﹂

　　盧閏英道：﹁我想不會有什麼改變的，以前他沒有因為您的權勢地位而特別巴結您，現在也不會對您有所改變的。您之所以心懷不安，完全是您自己在想……﹂

　　她措辭算是下了一番思索，沒有用﹁心虛﹂兩個字，避免刺激父親。但是盧方仍然聽得懂她的意思，嘆了口氣，剛要準備說什麼。

　　盧閏英又道：﹁爹！女兒始終不明白，史懷義是您一手提拔起來的部將，他把您擠出河西，您都能忍受，為什麼反而會對自己的女婿這麼不放心呢？﹂

　　這句話說得很有力量，比一切的勸解都有效，盧方心中猛自一震，暗忖道：﹁對啊，我為什麼跟十郎過不去呢？為什麼要搬石頭砸自己的痛腳呢？難道就因為他奪去了河西嗎？其實河西早已經不是我的了，雖然名義上我是升調，但史懷義既是朝廷的支持授意，朝廷一定很清楚內情，我在河西的影響，也只是個空架子而已，倒是入了十郎的掌握，對我還有利些，唉！我真是老朽了，庸人自擾，專找自己的麻煩……﹂

　　在口頭上，他卻不能這麼對女兒說，只是苦笑一聲：﹁在河西，我還有內調一條路走，現在，除了告老回鄉，我就再無退路了，而告老回鄉的滋味我實在不想嚐，我們家鄉的人是最勢利的……﹂

　　﹁再勢利也不能欺負到您頭上吧！﹂

　　﹁那當然不敢，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壯，我不做官了。回家比他們還是強。只是這些年來，我一直是高踞族中的首席，如果一旦丟了官，世態炎涼，那副嘴臉最是叫人難堪的，所以我患得患失之心特重……﹂

　　這種心情盧閏英是可以瞭解的，一個每次都被尊推首席的人突然有一天降到次要的地位上去了，雖然仍受著相當的尊敬，但是在受者的心情中，卻是異樣的難堪。

　　因此她充滿感情地道：﹁爹！您不會的，您的年紀還輕得很，像王閣老那一大把歲數，都沒有告老，您還可以留朝很多年的，而且女兒也不會讓你告退的。﹂

　　這等於是個保證，京官乞休，只是一個下臺的藉口而已，那不是因為真的年邁力衰，不堪任用，而是象徵著失意而去。

　　盧閏英等於是向父親保證，她會運用她對李益的影響力，盡量保全父親的官位。

　　這句話如出之於他人之口，盧方一定會很難堪，但是出之於自己的親生女兒，那的確是出之於誠懇的關懷，盧方十分感動地道：﹁孩子，那倒不必了，正如你所說的，我畢竟是當朝閣相，我不去對付他罷了，他如果存心對付我。自然是防不勝防，否則就是不靠他，我還不太容易倒下來，因為我做事一向很謹慎，倒是你的婚事不能再拖延了，我想你娘把她堂姐接到長安來，也是為著這個。﹂

　　盧閏英低頭道：﹁我想是的，所以她們談起了一個頭，女兒就迴避了。﹂

　　這是規矩，也是禮教，雖是自己最切身的重要大事，但做女兒家總不能賴在旁邊聽的。

　　盧方笑道：﹁你娘大概是怕我跟你表哥鬧得決裂了，誤了你們這頭好婚姻，所以才急急地把親家母接來，商量送你到鄭州去完姻，她談起了沒有？﹂

　　盧閏英道：﹁可能還沒有，娘很要強，在姨媽面前總不能流露出跟您不和的跡象，所以姨娘到了門口時，她再三請您去接一趟……﹂

　　盧方輕嘆道：﹁你別為我掩飾了，這是你母親識大體之處，她來求我，實際上是為我留分體面，她如若不招呼我一聲，逕自出迎，沒臉的是我姓盧的，你母親雖然跟我已經鬧得很不愉快了，但是在大體上，她還是給我保全顏面的，這是她的可敬處。﹂

　　盧閏英聽父親的口氣已經有軟化示和之意，心中十分高興，連忙道：﹁爹！您是一家之主，重要大事，自然是要您主持的，何況娘只是在一些小地方跟您意見不合，畢竟是多年夫妻，再怎麼樣也不會跟您過不去的！﹂

　　盧方低下頭嘆道：﹁我身為男人，心胸竟不如爾輩女子寬大，想起來實在慚愧，英兒，你已經下定決心要嫁到李家去了？﹂

　　﹁是啊！爹！這門親事是您訂的，而且已經鬧得滿城皆知，天下與聞，女兒說什麼也不能再改悔了。﹂

　　﹁唉！老實說，我心中還是不贊成，這次可不是對十郎有成見，而是我真心為你著想，因為十郎那個人厲害，而且素來嫁女，除非是想女兒高攀。否則一定要擇婿不如我者，這是為了女兒著想，免得嫁過去吃虧……﹂

　　﹁在李家大概不會有這種事，女兒說過了，我家權勢高壓不了他，再說女兒也不願意結那樣的婚姻，靠著娘家的力量在夫家逞威作福並不是光采，反會惹起別人笑娘家沒有家教，長安市上有很多女兒都是被人家休了回家的，可見做媳婦的太跋扈了是沒人受得了的，真到鬧翻了，拚著決裂，一紙休書把人給送回來，父兄勢力再大也無可奈何。那些嬌縱慣了的姑娘家我見過幾個，私下談起，她們都十分後悔，休回家的女兒再嫁很難，在家的日子也很難過，嫁過一次的女兒就不像以前那樣得家人歡心……﹂

　　盧方道：﹁在我家是不會的，英兒，你如果過不慣，盡可回家，爹是萬分的歡迎，什麼都不在乎的。﹂

　　盧閏英嬌嗔道：﹁爹，您是怎麼了，女兒還沒有出嫁，您就先希望女兒被人休回來！﹂

　　她依在父親的身上不依，盧方愛憐地拍拍她的肩膀笑道：﹁爹當然希望你能夠家室和順，百年好合，但是爹的話也正表示爹對你的愛護，爹還真捨不得你嫁出去。﹂

　　這父女兩個總算已經完全地消除前些日子所造成的隔閡，而真正地恢復了密切的親情。

　　但是盧方忽然有一種異樣的體驗，他忽然感到懷中的女兒已經不是昔日嬌婉索抱的幼女，而長大成為婦人。

　　從她的眼角眉梢間，也多少可以看出她的改變，由她的身形，更可以看出她的成熟。

　　盧方也突然地明白女兒為什麼一定要守定了李益，再三再四不肯改適了。

　　他的心中突然湧起了一絲惆悵，這是每一個做父親的人共有的一種心情，他知道已經失去這個女兒了，縱使硬留住她終身不嫁，這個女兒也是屬於別人的。

　　當然，做父親的不便問女兒，而且也不能說出的，他知道最好的辦法，還是把女兒快點嫁出去的好，他自幼出身膏粱，及壯封疆，入閣拜相，一直都在優悠生活中。而且他也不是一拘謹道學的人，綺羅叢中事並不陌生，也知道一個女兒家，把身子給了一個男人時，也是把心給了那個男人，那是沒有任何力量能挽回的。

　　當然，因為一開始他對李益的印象極好，認定了是坦腹東床之選，對女兒與李益的接近就沒有太干涉。

　　李益這傢伙又是最懂得利用機會與最懂得懷春少女情懷的，移乾柴近烈火，那還能免得了嗎？何況他們已經有了身分，縱未正式嫁娶，至少也不能算是桑間濮上，事已至此，他這做老子的何必還一定要矯情呢？

　　輕輕地嘆了口氣：﹁十郎這傢伙，唉……﹂

　　盧閏英不明白老父心中在想些什麼，忙問道：﹁爹！您又想起十郎什麼不好來了？﹂

　　一半是感慨，一半是惆悵，盧方苦笑一聲道：﹁沒什麼，我是真心地向這小伙子認輸，他處處都先人一著，我跟他鬥氣，怎麼會比得過他呢？現在，劉學鏞是被他嚇破了膽，馬上就要上表辭官，再也不敢跟他作對了。十郎也沒什麼顧忌，可以放心大膽地到長安來了，現在她母親也來了。就此叫他到長安來完婚吧。﹂

　　盧閏英雖然很高興聽見這個消息，可是對於要叫李益到長安來完婚，卻不免躊躇，她也不敢保證李益是否會來，因此一時沒有回答，盧方也知道她要說什麼，加了一句道：﹁這是我唯一的條件，不管他的權勢多大，他的官位還是鄭州的主簿而已，總不能要我堂堂相國千金之女遠嫁吧？他總不能處處佔先，把我這個岳父看得一文不值，我白白地賠出一個女兒，總得要他向我低頭的……﹂

　　父親的要求並不過分，盧閏英也不再說什麼，她想了半天，只有在姨母身上動腦筋。

　　李老夫人叫李益來，李益就不敢不遵了，怎麼向老太太開口呢，看來這是母親的事了。

　　於是她在入夜後，又悄悄來到母親的房裏，盧夫人還不知道他們父女間已經談妥了，還以為女兒怕婚事受阻，前來打聽的，因此笑道：﹁英兒，你放心好了，你姨媽來了，我已經談過你的婚事，我提出送嫁，你姨媽不想到鄭州去，她說十郎在鄭州也待不久，何苦來回跋涉？不如叫十郎到長安來迎娶，她是不知道我的苦處，我也不能明說，只好慢慢地想辦法，不過我相信最後她會同意的。﹂

　　盧閏英一聽正中下懷，這下子父親的條件就容易解決了，但是她故意不先說出口，問道：﹁姨媽為什麼一定要堅持在長安迎娶呢？長安也不是他們的老家……﹂

　　盧夫人嘆了口氣道：﹁我懂得你姨媽的心，她跟我一樣是個要強好勝的人，年輕守寡，把個寶貝兒子熬到現在，總算是出了頭，當然想人前風光一下，他們李家的人在長安不少，異姓親戚更多，十郎娶親是大事，弄到鄭州那個窮鄉僻壤去，太沒有意思了，我何嘗不想熱鬧，何嘗不想叫那些盧家的親戚看看，我有個什麼樣的出色的女婿，可是你老子，唉……﹂

　　盧閏英笑道：﹁爹沒什麼呀，他也是要熱鬧，現在爹入了閣，多少也是當朝的相國了，總不能千里送女遠嫁呀，那實在太沒面子。﹂

　　盧夫人哼了一聲道：﹁那是他自己找的，三番兩次他要跟十郎作對，每次都弄得灰頭土臉，十郎還不是瞧在我的分上，沒有跟他計較，否則憑他這個光桿兒丞相，早就下臺了。﹂

　　在這一瞬間，盧閏英對母親不禁冒起了一絲的反感，連忙道：﹁娘，您別這麼說，無論如何，您是他的妻子，是盧家的人，爹要是垮了臺，您有什麼好處呢？﹂

　　盧夫人嘆道：﹁我知道，我沒讀多少書，但崔家的女兒出閣前，一部女箴必定要背得滾瓜爛熟，我嫁到了盧家，就應該生是盧家人，死是盧家鬼，將夫家的榮辱視作切身之受。可是盧家的人卻沒有把我看作他們一家人，要是他們高高在上，要咱們去求著，倒也罷了，偏偏他們又沒出息，要求著你爹，靠著你爹，可是卻沒有把我當回事兒。﹂

　　﹁爹知道，我跟爹說過了。﹂

　　﹁他當然知道，頭一個就是他沒有把我看成個人，否則他的那些親戚怎麼敢對我如此！﹂

　　盧閏英一笑道：﹁娘，您會錯爹的意思了，爹不讓那些親戚找您求告，跟您一樣是為了要面子，他不願讓您看見盧家的親戚都是那麼沒志氣，走得出來的親戚，不都是由您去接待了嗎？像姑丈姑媽一來，不都是跟您挺親熱的嗎？其他那些拿不出來的親戚是怕您笑話。﹂

　　盧夫人冷笑道：﹁怕我笑話，他們不笑話我就算好的了，一個個都像是老祖宗似的在我面前端架子，見了你爹，就像是耗子見了貓……﹂

　　盧閏英笑道：﹁那更不能怪他們了，人窮志短氣性粗，越是不得意的人，就是要爭面子。﹂

　　盧夫人冷笑道：﹁今後看他們爭去，往後除非別求到我，否則我要他們一個個跪著跟我說話。﹂

　　盧閏英嘆口氣道：﹁娘，這又何苦呢，他們沒知識，您跟他們計較，不是自貶身分嗎！﹂

　　盧夫人眼圈紅紅的，經嘆了口氣：﹁英兒！我何嘗願意這麼做，可是你想這幾十年來，我受的窩囊氣有多小！所以現在有個機會叫我揚眉吐氣一下也就夠了，我只是口中說說，當真還會叫他們怎麼樣？現在最可惡的是你老子。不知道他著了什麼邪，非要拆開你跟十郎不可，說十郎是我娘家的侄子那還差得遠，他姓李，我娘家姓崔，他的娘是我堂姐，這親誼還遠得很呢，就算他做了皇帝，我也只是沾著一點草鞋邊，我跟你老子嘔氣，為的是你，我知道你跟十郎的感情，也知道你非十郎不嫁的決心，如果由著你老子去鬧，那不是活活的逼死你……﹂

　　盧閏英的眼圈兒也紅了，她這時才體會到母親對她的愛有多深，盧夫人苦笑道：﹁我一直聽你老子的話，聽了幾十年，現在忽然跟他鬧起彆扭來了，他以為我是靠著十郎，其實天地良心，你想想，就算十郎能夠看得起我這個姨媽，把我接到他家去，也不過是寄人籬下，衣食無缺而已，會比我在這兒當個一品夫人強嗎？但是我為了你，必須要爭到底，現在倒是想個法子，說服你姨媽，讓她同意把你送嫁鄭州。都是你老子，否則在長安迎娶那多熱鬧，多風光……﹂

　　盧閏英連忙擁住了母親含著笑道：﹁娘，我剛從爹那兒過來……﹂

　　﹁你又跑去幹什麼？你爹把你姑丈給請來了，沒多久我出去接你姨媽，看見你姑丈的族弟那個叫劉學鏞的鬼鬼祟祟地也來了，他是在十郎手裏真吃過虧的人，一定又是在商量如何對付十郎的事。﹂

　　﹁娘，這次您可錯了。﹂

　　﹁我錯了？難道他們還有什麼別的事，那個劉學鏞最不是東西，你爹被史懷義從涼州擠到長安來就是他鬧的鬼，你爹是鬼迷心竅了，居然把他當好人！﹂

　　盧閏英笑道：﹁娘，您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呢？﹂

　　於是她把偷聽到劉學鏞心驚刺客夜蒞，乖乖地認輸乞致的話說了一遍，盧夫人驚喜地道：﹁是真的？那可是好消息，十郎這孩子是行，居然把這個劉學鏞給鬥垮了，不過我也知道他非垮不可，以前兵部尚書于老兒，那麼厲害的人都被十郎給整下來了，他這侍郎還行嗎？﹂

　　然後她又滿意地一笑道：﹁這下子可好了，劉家兩兄弟都表示了退意，你父親就沒有了幫手，看他還怎麼個去彆扭法，我真想不透，你爹究竟跟十郎是那兒過不去，就算十郎爭得了涼州，也是從史懷義的手裏，替你爹奪了回來，你爹該感到高興才對。﹂

　　盧閏英對這些話只是苦笑笑，她知道母親對這其中的恩怨曲折利害衝突，實在太隔閡了，不過這也難怪，她自己算是深入其中，也不過才知道個皮毛而已，又怎麼能要求識字不多的母親懂呢？所以她笑道：﹁爹已經想開了，他也要十郎到長安來迎娶而反對送嫁。﹂

　　盧夫人似乎難以相信地瞪大了眼，驚詫萬分地問道：﹁英兒，你說的真話？﹂

　　﹁當然是真的，事關女兒的終身，女兒怎麼會跟您開玩笑呢，這下子您可以不必發愁了。﹂

　　盧夫人雙手合十，連念了幾聲﹁阿彌陀佛﹂。然後才眉頭舒展，笑顏逐開地道：﹁他怎麼一下子開了竅了？﹂

　　盧閏英不便說出父親是在無可奈何之下，勉強低頭，那樣一來，母親會更得意，夫婦之間，很可能又會衝突起來，只有婉轉解釋道：﹁爹跟十郎一直鬧下去，只有給外人看笑話對大家都沒好處，再者，女兒也勸過爹；說跟您是幾十年的夫妻了，還有比這更親的嗎？何苦為了外人的事，跟自己人過不去，尤其是他們劉家的事，更為不值，劉學鏞在兵部管的是密探，跟主管尚書高大人都處得不好，爹何苦插進去，自惹麻煩上身呢？爹想了也認為不錯，所以決心跟劉家疏遠了。﹂

　　盧夫人連連地唸著：﹁菩薩保佑，菩薩保佑，這下子總算叫他開了竅，想轉過來了，我說嗎？十郎跟咱們的親誼雖然是遠一點，可是十郎成了女婿，不是最親了嗎？老頭子就是想不到這兒！﹂

　　接著又道：﹁英兒！那就跟你爹講一講，把十郎趕快叫回來，商量找一個好日子……﹂

　　﹁娘！您也真是的，這種事自然要等他自己到長安來提出，總不能要咱們去催他。﹂

　　盧夫人笑了起來道：﹁可不是，我是樂糊塗了。﹂

　　盧閏英看見母親歡喜的樣子，心中也很高興，笑著道：﹁不過十郎可能還不知道爹的心意已經改變了，總得告訴他一聲，女兒想也不必寫什麼信了，不如麻煩李升到鄭州走一趟，把話直帶到十郎那兒去，就便接了十郎一起回到長安來就行了。﹂

　　盧夫人興奮地道：﹁對！對！就是這個主意。﹂

　　﹁不過……﹂她的臉上又湧起了一層憂色道：﹁就怕十郎這孩子也鬧彆扭不來，那可怎麼辦？而且不是聽說姓劉的傢伙要整他嗎？害得他從西邊回來，都沒攏長安，一腳就直接到鄭州去了。﹂

　　盧閏英笑道：﹁娘，您又忘了，姨媽來了，您只要把爹同意迎娶……不這話不必說，您還沒告訴她是怕爹反對才要把我送嫁的吧？﹂

　　﹁沒有！我只是說他在鄭州公事忙，恐怕無瑕到長安來完婚，所以打算送嫁，不過我想她多少也有點影子，那可能是李升告訴她，說到你爹跟他不和的事。﹂

　　盧閏英沉思一下才道：﹁那只有跟姨媽說，爹也主張迎娶，說他們李家只此一子，我們盧家也只有一個女兒，大家都不是普通人家，難得又趕上亂後太平盛世，應該好好地熱鬧一下，讓她寫封信去叫十郎回來，十郎怎麼樣也不能違拗母親的意思，不就乖乖地來了嗎？﹂

　　﹁對！對！這才是個好辦法，英兒，還是你的腦筋活，什麼事到了你那兒就順利的解決了。﹂

　　母女倆又歡歡喜喜地商量了一陣子，然後盧閏英又幫母親想好如何措辭去跟李夫人說，再巧妙地要母親去跟父親商量如何準備婚事，附帶地也就消除了他們夫婦之間的隔膜，一切都很順利。

　　　　　　　　第二十八章

　　盧家歡歡喜喜地，準備辦喜事了，在長安的另一個角落中卻充滿了哀愁，那是霍小玉的住家。

　　當捷報初傳，李益準備凱旋東返長安的日子，霍小玉的身體曾經略略好了一點，打起精神，還把屋子收拾了一下，準備迎接李益的歸來。

　　但是盡候不至，李益居然繞道遠赴鄭州了，雖然崔允明去了一趟鄭州，帶回了真實的消息，李益是為了政怨之故，不便返鄉，並不是有意地遺棄她們主婢二人，使霍小玉心中稍微寬解了一點，但終日苦思，再加上要替李益擔慮得罪當道，使得霍小玉的病情又加重了。

　　這次加得很重，她的人已經坐不起來了，咳嗽頻增，有時一夜到天明，幾乎沒停過。

　　浣紗伺候病人，也是目不交睫，幾乎是心力交瘁，衣不解帶地靠在病榻前面，霍小玉一咳，她就醒過來，為她倒水潤喉，為她搓揉胸前，使她好過一點，霍小玉安靜下來時，她就伏在床頭閉著眼打一會兒盹，養養神。

　　有時霍小玉看見她睡得很熟，不忍心吵醒她，喉嚨癢的時候，只有拚命地忍，忍不住的時候，就拿枕頭塞住了口，使咳聲小一點，那樣一來，堵住了氣，使得咳時更費力氣，往往咳罷，枕角上就是一片猩紅的血。

　　她咯血的情形更嚴重了，可是比咯血還要嚴重的是經濟的拮据。

　　本來她們並不缺錢，李益走時給她們留下一筆錢來，在河西時，也曾轉撥過兩三筆錢來，每一筆都是二三十萬，如果以普通人家過日子，這些錢一輩子也吃穿不盡，只是霍小玉的病卻是花錢的病。

　　大夫是每三天來診視一次，把脈視病，酌量處方，但藥錢是越來越貴，因為霍小玉的體力越來越弱，要靠大補劑來苟延殘喘了。而那些補藥都是昂貴的。

　　生活自然還不至拮据，可是在浣紗出去一趟的時候，霍小玉的二姊金釵來了，她自從霍王勢敗後驟失依憑，家道愈形中落，丈夫遠戍邊關，雖然靠著鄭淨持的幫助，與小玉的慷慨，總算保住了霍王的別業，可是，沒有了入息，而往日揮霍已慣，把宅中以及一點私蓄都變賣光了，到了無幾質典的程度，才厚著臉皮來找霍小玉。

　　進門看見霍小玉躺在床上，瘦骨支離，倒是心中一陣惻然，握著手，哽咽地道：﹁妹妹，你怎麼病成這樣了？﹂

　　霍小玉看見有親人來了，雖然不同一母，究竟是同一個父親，倒是感到很意外，而且也很高興，精神略略振作，由金釵扶著，靠在枕上，喘息著道：﹁這個病拖了我兩年了，最近竟是越來越重，還不知道能拖多久呢？﹂

　　金釵淒然道：﹁苦命的妹子，眼看著十郎飛黃騰達，你可以享福了，那知道偏又得了這個病！﹂

　　看看她的臉色，又看看她吐在一邊痰盂裏的血，嘆了口氣：﹁這跟爹的病是一樣，恐怕還是爹傳下來給你的，那時你的年紀小，應該離爹遠一點的。﹂

　　霍小玉又是一陣心酸：﹁是啊！爹病重的時候，娘是不讓我接近他，可是看到爹一個人有時候很寂寞，我又忍不住去陪陪他……﹂

　　﹁爹在生前最喜歡的就是你，我世不知道這是愛你還是害你！﹂

　　﹁二姊！也不見得就是爹過給我的，爹的去世的那幾年，我不是好好的嗎？這是我後來沒留意拖下來的，剛得病的時候，又沒當回事，接著請了個大夫，又把我當作虧損的症候，拼命一補，反倒把病給補深了，算了，這些話不去談它了。二姊，你們近來好嗎？﹂

　　﹁好什麼？這都是娘害的，咱們家好好的一個世襲王爵，一輩子的榮華富貴，偏是娘熱衷功利，硬要哥哥跟姊夫他們去巴結什麼魚朝恩，結果魚朝恩一敗，弄得王爵也去了，家也抄了，男人們遠戍到邊關，還不知道那天回來。對了，妹妹，十郎現在可神氣了，你給他說，請他寫封信，把哥哥跟你姊夫恕回來成嗎？﹂

　　霍小玉嘆口氣：﹁他到河西去了一趟，雖然是混得不錯，可是也因得罪了劉學鏞，連長安都不能回，直接從河西就到鄭州去了，有一年多快兩年，我們都沒見面……﹂

　　﹁這我聽說了，可是十郎也真行，上一任兵部尚書被他整得活活氣死在任上，現在劉侍郎又被他整得辭了官。﹂

　　﹁啊！這是真的？﹂

　　霍小玉顯得也很興奮，金釵笑道：﹁假不了，今天上的本子，據說聖上當時就准了，我是聽見消息來報喜的。﹂

　　霍小玉心中是歡喜的，但是轉而一嘆道：﹁看看我這份樣子，還有什麼可喜的呢？﹂

　　﹁妹妹，別這麼說，病呢，是不太容易好，可是這種病一拖也能拖上幾十年的，爹不是到了八十歲才去世。﹂

　　﹁我倒沒有這份奢望，只希望十郎回來，讓我能跟他好好再聚上個幾天，也就沒什麼遺憾了。﹂

　　聲音很酸楚，間之令人心碎，金釵也不禁陪著掉了幾滴眼淚，倒是小玉反過去勸她了。

　　姊妹倆又談了幾句，霍金釵幾度欲啟齒。但是看見了霍小主的情狀，始終沒開口，那副欲言又止的情形。終於為霍小玉發現了，問道：﹁二姊，究竟有什麼話，你說好了，我們是手足姊妹，還有什麼不能說？﹂

　　金釵嘆了口氣，才紅著臉的道：﹁妹妹，不瞞你說，我今天來是為了兩件事，一件是哥哥、大姊夫，還有你姊夫的事兒一起來請十郎幫個忙，讓他們早點從戍所回來，第二件事是我單獨的，那是你姊夫託人從邊關帶信回來，說他在那邊苦得很，必須要上下打點，才能少受點罪，最近又得了病，如果不再應付一下，繼續磨下去，恐怕是難以回到中原來了！可是家裏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嫂子大姊們雖然比我好一點，但是也幫不了我的忙了……﹂

　　霍小主知道她的意思，連忙道：﹁這是要緊的，二姊夫從來也沒吃過那種苦，怎麼受得了那種折磨呢？你該早來跟我說一聲的，為他們說人情，要等十郎回到長安來，我才能跟他面求，因為家裏沒一個人了，也沒法子送信去，至於二姊夫要的錢，也是得趕緊送去。﹂

　　﹁可不是嗎？帶信的人只有半個月的耽擱，我已經張羅了好幾天，可恨的是那些親戚，以前也不是沒求過我們，現在看我們失勢了，竟然連面都避而不見，現在那個帶信的人後天就要走了，我實在沒辦法，只好來……﹂

　　霍小玉沒等她說完道：﹁我的錢是浣紗經管著，也不知有多少，就在床腳的那口箱子裏，二姊，我可是沒力氣，麻煩你自己爬上去拿吧。﹂

　　金釵搬了個凳子，打開箱子，拿了一疊飛錢，數了一下才道：﹁這是五千一張的，一共才六張，共計是三十千，可是你姊夫來信說，至少也得個五十千才足打點……﹂

　　霍小玉想了一下才道：﹁那邊架子還有幾件玉器，是個叫方子逸的送給十郎的，因十郎沒回來，連封都沒拆，我也不知道值多少錢，不過方子逸是十郎一手拉起來的人，聽說現在很抖了，他送的東西，大概還值幾丈，你就拿去質典一下湊湊看。﹂

　　金釵打開一封，她出身王府，自然是識貨的，認得這是上好的和闐玉，雕工又精，每一件都值個十來萬，心中很高興，口中卻道：﹁我也不知道價錢，只有帶去叫人估估看，如果有得多，我再給你送回來！﹂

　　﹁那倒不必了，果真有多的話，就分給大姊跟嫂子一點好了，她們的情況雖比你好，也好不到那兒去，何況住在別業裏，也要維持個開銷的。﹂

　　金釵歡天喜地的包起玉器走了，卻也帶走了那三十千飛錢。

　　※※※

　　霍小玉卻因為聽說劉學鏞辭官，李益即可返回長安，心中也高興一點，居然一直坐著，直到浣紗回來！

　　可是浣紗看到了她卻嚇了一跳：﹁小姐，你怎麼坐起來了？還不快躺下來……﹂

　　霍小玉笑笑說：﹁你走後二姊來了，她告訴我一個消息，我一高興，自覺好多了。﹂

　　﹁是那兒來的二姊呀？﹂

　　﹁浣紗，你怎麼了，我還有幾個二姊，自然是金釵……﹂

　　浣紗一掀鼻子道：﹁原來是她呀，我當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呢，現在她認識你是她的妹妹了，以前她把眼睛長在頭上，就算是進了咱們的門，也只叫老王爺一個人，連夫人都不招呼一聲……﹂

　　﹁浣紗！不可以這樣，你怎麼老是心胸放不開！﹂

　　浣紗氣呼呼地道：﹁對別人我還好一點，就是對她我實在難以忘懷，全家的人，也數她對我們最壞，也對人刻薄，老王爺的勳爵，等於是送在她手裏的，說聽王爺並不想跟魚朝恩結交，都是她們兩口子，熱衷功利，拚命地拉攏，而且還在老王爺那兒花言巧語，說得老王爺動了心，逼著王爺去跟魚朝恩一氣……﹂

　　霍小玉嘆了口氣：﹁浣紗！事情已經過去了，就不必再提了，她現在的遭遇還不慘嗎？﹂

　　﹁那是活該，對了，我還聽說她四出張羅，到處借錢，登門之後，死纏硬賴，借不到錢不肯走，弄得人人都見她從前門進來，就趕緊從後門溜走……﹂

　　忽而警覺地道：﹁小姐，她沒有向你借錢吧？﹂

　　沒等小玉回答，她已自己解答道：﹁這一問實在多餘，若是不為借錢，她怎麼會上門呢？幸好我沒在，小姐又動不了，這下子她可是空手而回退了。﹂

　　但她她看見霍小玉的神色，已知端倪，忍不住問道：﹁小姐，你借給她了？﹂

　　﹁她說她丈夫在邊關得了病，急要錢，而那個帶信的人後天就要走，我想這可耽誤不得……﹂

　　﹁小姐！你也是的，她的話那兒能信，她的男人在邊關吃苦是不錯，卻沒有生病，整天要錢去陪營裏的管帶吃喝玩樂，買個舒服。﹂

　　﹁這也沒錯，人那有喜歡仿苦工的。﹂

　　﹁那得要有錢才行，大姑爺，王爺也都在那兒，他們知道自己家裏的境況，咬著牙在那邊挨著，有時遇上昔日的朋友親戚，周儕他們一點錢，他們還萬里迢迢地託人帶了回來，只有這位三姑老爺，還一個勁兒的伸手回家裏要錢，所以人家都罵他們兩口子了……﹂

　　﹁我……我不知道，不過知道了也很高興，哥哥知道吃苦，顧家，等一陣子恩赦回來，家裏總會好的……﹂

　　浣紗卻問道：﹁她借去了多少？﹂

　　霍小玉道：﹁我叫她自己拿的，大概一共還有三萬吧，我都給了她了，不夠的地方，我叫把方子逸送來的玉器拿去再抵一抵，因為她說要五十千……﹂

　　﹁啊呀，小姐，那些玉器一件都要值個十來萬的！﹂

　　霍小玉道：﹁哦！我倒不知道這麼值錢。﹂

　　﹁那是方先生告訴我的，他現在跟河西那邊兒有了直接來往，遇有上好的玉，運到長安來，在長安召工精雕出售，價格可以高出幾倍，他特選了三件最好的，送給爺以報知遇提拔之恩，而且也說當爺有什麼重要人情應酬時，也可以用這個轉送出去，既珍貴又大方，因為這三件玉器的玉質很好，都是獨一無二的，她拿個一件去也就罷了，怎麼把三件一起拿去了？﹂

　　霍小玉呆了一呆道：﹁這些事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浣紗嘆著氣道：﹁玉送來的時候，小姐正在病重躺著，方先生沒敢驚擾，私下告訴了我，小姐問起我的時候，剛好隔壁的錢大娘也來探病，我又不能明說價錢，只隨便報了個幾千錢，我又怕她的嘴碎，傳出去，反而會引起歹人的覬覦，這下子可好了……不行，我得去找她要回來，至少也得拿兩件回來。﹂

　　霍小玉道：﹁算了……東西是我送出去的，你怎麼好去要回來呢？﹂

　　﹁她要的是五十千，一件玉器都抵上三個五十千了，何況她還拿了三千的飛錢去，這分明是欺小姐不識貨，訛了咱們去。﹂

　　霍小玉道：﹁浣紗，話不能亂說，她沒有騙我說不值錢，還說有多的她會替我送回來，這就不能說她存心相訛了，也許是她也不識貨……﹂

　　浣紗冷笑道：﹁她怎麼會不識貨，早先別業裏的一點古玩玉器，好的全叫她給拿去賣了，據說她還挺能要價，每件東西都賣倒個恰到好處，既然小姐這麼說，我就未向她把剩下的錢討回來好了，看她退給我多少？﹂

　　霍小玉嘆道：﹁也不能去，我已經告訴她，多餘的錢也不必拿回來，叫她分給嫂子跟大姊。﹂

　　﹁她會分給她們才怪！﹂

　　﹁那不管了，反正我的意思盡到了。東西也送出了門，再也沒有要回來的道理。浣紗，心胸放寬些，要往好處想，你不妨想想，二姊以前是何等光景，現在落倒這步田地，還要向我們告幫求濟，心裏也該滿足了。﹂

　　浣紗急得頭上青筋都冒了：﹁小姐，我這樣一想，心裏可以滿足，可是別人卻不會滿足……﹂

　　﹁這是咱們家的事，跟別人有什麼相干？﹂

　　﹁這次可大有干係，那是藥號的掌櫃，柴米油鹽雜貨鋪的夥計，眼看著快到年下，都要結賬了，大約估計一下，也得七八十千才能解決，手頭的現錢不夠，我也在盤算著把玉器賣掉一件……﹂

　　﹁我們會窘迫到這個程度嗎？﹂

　　﹁也不是窘迫，那些舖子知道咱們爺撐得住，不會上門來討債的，而且還一再吩咐沒關係，而且盧家也關照過了，有什麼要求，可以上那兒去，可是我們能叫店裏上盧家去要賬嗎？﹂

　　﹁那是萬萬不行的，爺跟他的岳父鬧得並不愉快，這不是送上門讓人看笑話去？﹂

　　浣紗嘆道：﹁是啊，小姐，別說爺不肯幹，我也不能做這種丟人的事情，要靠人家接濟，但是債又不能欠著不還，惹人議論，現在怎麼辦呢？﹂

　　霍小玉想了一下道：﹁先挨一挨吧，反正爺快要回長安了，爺一回來，問題全解決了。﹂

　　﹁小姐，你準知道爺回長安了嗎？﹂

　　﹁我想不會錯，是二姊來告訴我的，她說兵部那個姓劉的侍郎上了辭表，已蒙聖上當廷批准，爺不是就可以回來了嗎？以前爺不能回長安，完全是他在作梗。﹂

　　浣紗道：﹁二小姐別的話我或許不可信，這件事她可能不會說謊，因為她最關心這種事，假如沒有這件事，她可能還不會上門來呢，她雖然失勢了，眼光還是勢利得很，假如爺混得不太得意，她怕沾上霉氣，還不敢上門哩。我想她不只為著借錢來的呢？﹂

　　﹁是的，他來的目的主要是告訴我這件事，想求爺回來後。要我說一說，讓爺想個辦法，叫把二姊夫寬赦回來，借錢只是順口提一句。她也知道我們的境況並不很好。﹂

　　浣紗道：﹁這個我相信，一兩年她都沒來看小姐一趟，無非是看出我們的情況並不太順利。現在多半是為了看到爺快要飛黃騰達了，她才來走走，居然能撈回一大筆去，恐怕她自己都沒想到吧。﹂

　　霍小玉溫和地譴責道：﹁浣紗，你怎麼還是這樣心胸狹窄，一點都不肯容人呢？﹂

　　浣紗道：﹁我是實在氣不過，光顧救人家的急，卻忘了自己，咱們在最窘的時候，她還在一旁放冷箭呢！﹂

　　﹁浣紗，你再這麼說，我就要生氣了。﹂

　　浣紗見霍小玉果真有點怒意，倒是不敢再開口了，還是霍小玉自己又委婉地解釋道：﹁浣紗，做人要往寬厚處想，老天爺不會虧待老實人的，就以二姊來說吧，她精明要強，攢營了一輩子，又落得了什麼？咱們雖是處處吃虧，但是老天爺又虧著咱們那裏了？﹂

　　浣紗鼓著嘴道：﹁爺若是也像小姐一樣，處處心存忠厚，不但會被人踩在腳底下。恐怕還叫人打下十八層地獄了呢，爺能有今日，完全是精打細算，一點虧都不吃……﹂

　　霍小玉自己也沒話說了，只有苦笑著道：﹁官場中的事跟咱們平素做人不同……﹂

　　﹁怎麼不同？像崔少爺就因為忠厚過了度，處處叫人欺負，要不是爺替他撕擄了，現在還關在牢裏呢。﹂

　　霍小玉只有一嘆道：﹁你要有爺那份精明，自不妨做人刁一點，否則還是老實點的好。﹂

　　浣紗道：﹁我這笨頭笨腦拿什麼去跟爺比，不過我也不像小姐那麼仁厚好欺負，我絕不會去欺負人，但是誰耍欺負到我們頭上，我拼了命也不在乎。﹂

　　霍小玉實在拿她沒辦法，只有作色道：﹁聽你這麼一說，我可得小心一點了；我平時常說你，罵你，還不知道你會怎麼報復我呢？﹂

　　浣紗急了道：﹁小姐，您怎麼扯到自己頭上去了，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對小姐怎麼樣……﹂

　　霍小玉也知道浣紗對自己的忠心，不過為了叫她對金釵的事不要再嘮叨，因此道：﹁二姊雖然不是跟我一母所出。可也是老王爺的女兒，你對二姊都是那種想法，眼中又怎麼會有我呢？﹂

　　浣紗怔住了，她從沒有聽見過霍小玉說這麼重的話，怎麼會冒出這句話來呢？

　　繼而一想，小姐從不是尖酸刻薄、小心眼兒的人，對自己更是親如手足，不會如此見外的，這是為了什麼呢？

　　想著，她明白了，霍小玉是怕她再在這件事上窮究不休，因此一笑道：﹁好了，小姐，東西也叫人拿去了，錢也叫她拿去了，我還當真去要回來不成，你也別再動心思想那些嘔人的話了。﹂

　　霍小玉笑了起來道：﹁其實錢跟東西我答應給她的，雖說是我不明價值，給得多了一點，但是已經送出了手，還要得回來嗎？我是怕你跑去跟她吵了起來難看，而且也讓大姊跟嫂嫂面上難堪！說我們仗勢欺人。﹂

　　浣紗嘆了口氣道：﹁雖說爺可以回來了，但是還不知道那一天呢，小姐說到體面，我倒是更想起來了，那些欠下的債還真得快還了好，別讓爺知道我們欠了一堆債，丟了他的臉，他是最要面子的，而且長安的人嘴壞得很，要是有誰造句謠，說咱們仗著爺的勢力，欺負店家，強買了東西不給錢，那才難聽呢。﹂

　　霍小玉道：﹁那有這麼無聊的人。﹂

　　浣紗道：﹁怎麼沒有呢？而且還多得很，今天我去抓藥，就聽見兩個夥計在談說，說收賬的先生上榮國前府裏去了兩趟沒收著賬，就在外面放出話去，說榮國公府倚勢強取民物……﹂

　　﹁當真有這種事？﹂

　　浣紗道：﹁事情是有的，不過不是這麼回事而已，真相是那個收賬先生跟榮國公府上的管家說話時的禮數差了，那個管家故意留難，不給他錢而已。這個收賬先生也是個好腳色，偏就不肯低頭，收不到錢，就買了幾個人，四下傳播這些話，傳到榮國公耳中，追究起來，一怒之下，把那管家打了幾十大板，趕出了府，又另外著人把全部的賬，合計母子，加成歸還，才堵住了他的嘴。﹂

　　﹁這個收賬的也真厲害。﹂

　　浣紗道：﹁可不是嗎？不過也難怪，像他們那種大藥號，做著多少大宅第的生意，都是記在簿子上，到了三節計數的，當然在收賬的時候，多少對府裏的管家要有一番孝敬，這本來就是規矩，可是榮國公的那個管家好貪小利，又好賭，平時在他們號裏，三千五千的已經拿了幾次，在結賬的時候，卻不肯扣除前拿的零頭，還要照例折成，藥號裏不肯認損失，雙方就鬥上了，他們做大生意的收賬先生，都是一肚子壤水，稍微動點心思，就把對方整得慘兮兮的了。﹂

　　霍小玉一驚道：﹁這麼說來咱們真是不能再掛賬了，爺得罪的人太多，要是讓他對頭也來上這一手，那咱們不是給爺添了麻煩了！﹂

　　浣紗道：﹁是啊，我忽然想起了這件事。才有點擔心起來，店裏倒是不打緊，爺正在風頭上，他們不敢得罪，別說咱們這點子賬，像汾陽王府三節的賬，並到年關一筆算，也沒人肯上門催討去，他們是瞧著榮國公已經不大當勢了。而門下的奴才還要仗勢凌人，自然就不肯受了。﹂

　　霍小玉道：﹁爺的地位怎麼能跟汾陽王比呢，郭老千歲一生中為朝廷建下了多少汗馬功勞，七子八婿，都在朝中擔任顯職，他的孫子現任禁衛軍統帥，沒有人會去跟他們家作對，但是爺的對頭還多著呢，咱們別給爺添麻煩，惹來一些閒話，還是把那些賬去清一清吧。﹂

　　浣紗苦笑道：﹁小姐，我也知道，可是拿什麼去清呢？咱們家可再也沒有值錢的東西了。﹂

　　想想又道：﹁對了，我到方先生那兒去，叫他……﹂

　　霍小玉忙道：﹁萬萬不可，到那兒去雖然立刻可以解決問題，可是那兒都是替爺做事的人，讓他們知道了，不是鬧笑話嗎？﹂

　　浣紗道：﹁那我可是實在沒法子了，本來鮑姨那兒倒還可以商量一下，聽說她最近正在到處走門路，要為她兒子弄個好差使妮，可是……﹂

　　﹁不能去找她，這個人沾不得，她在鄉下住了兩年變得又俗氣又嘮叨，完全像個老婆子了，當年的豪氣一點都沒有了，連我都煩她，而且你總記得，她盡出煩主意，每次幫咱們一次，多少總要惹點麻煩給我們，爺對這個女人已經很煩了，連崔少爺都開始討厭她……﹂

　　浣紗道：﹁小姐，我知道，她對咱們家，就像是夜貓子一樣，來一次就倒霉一次，所以，上次方先生來，說的話都要避著她，把我弄到廚房去絆著她……不過我可實在想不起別人來了，只有一個崔少爺。﹂

　　霍小玉苦笑著道：﹁允明為人是夠熱心的，不過也別去麻煩他了，他自己的情況實在不怎麼樣，要不是他的娘子還能幹，他那個家都撐不起來，他自己的俸給已經少得可憐了，聽說還要常常去周濟一下家境清苦的同僚，弄得自己更為拮据了，找他也沒有用的……對了，我有辦法了，咱們家還有兩樣東西……﹂

　　她在枕頭下摸出一個小檀木盒子，打開後，裏面是兩支紫光艷艷的玉釵，遞給浣紗道：﹁這一支是我的，一支是三姊帶著私逃出去一度賣在外面，被賈大姊又買回來送給我的，剛好配成了一對，我想這是僅有的一對，大姊跟二姊她們的玉釵聽說都早已流失不知去向……﹂

　　浣紗詫然地道：﹁小姐，你要把這個賣掉？﹂

　　霍小玉一嘆道：﹁如果能找個地方典質一下，固然是好，實在不行，賣了也好。﹂

　　﹁這是你最喜歡的紀念品……﹂

　　霍小玉笑道：﹁我現在想開了，紀念品最好是留下不值錢的東西，那樣才能保留永恆；像這樣貴重的東西當作紀念品並不適合，折損了心痛，而且也容易啟人覬覦之心，幸好我是放在床頭下，否則二姊看見了，想盡方法她也會弄了去的，這是上好的紫玉，舉世再無的了。﹂

　　浣紗想想也沒有別的辦法，這兩支玉釵的價值她是知道的，如果變賣了，可以償清宿欠還有餘，如果只是典質，也只能將就維持而已，因為質典只能得到東西的六成價值，人家還得費神替你把東西保管好，過了一定的時限才能變買，無形中等於把錢壓著一段時間，要是賣斷了，人家可以立刻就轉賣，立刻就能賺上一筆。

　　以目前的情況，並不是還了宿欠就能了事的，藥還想繼續抓下去，一個小丫頭，一個老婆子，開門七件事還得撐下去，浣紗當了家之後，才知道這份擔子的沉重。

　　她沉吟了很久，家中除了這對玉釵之外，可以說別無長物了，當然，她自己還有些頭面首飾以及衣服，只是都不太值錢，時節近年關，大戶人家都往裏添置新裝，小家小業的，也都要想法子添置一兩件衣衫以應景，這時候如果賣掉幾件穿不著的衣服，倒是有個好價錢，只是不能這麼做，因為在這個時節賣衣服，那就是到了窮途未路的狀況了，門口掛著﹁隴西李寓﹂四個字，誰都知道這是李十郎在京師的寓所，李十郎寓中可丟不起這個面，看來只有把兩支玉釵送去典質一下，最好能找個熟悉的地方，多通融一下，度過這個年再說，過了年，李益也該回來了，即使不回來，也該送錢來了。

　　因此她接過了木盒道：﹁好，我就先找個地方典質下，度過了這一陣子再說。﹂

　　她懷著木盒出了門，倒又怔住了，聽說京師有著這種店舖，可是她卻沒有去過，那些典質的情形她是聽人說的。

　　這會兒輪到自己真要去上典店了，倒是有點兒發慌，一點兒門路都沒有。而且也有點膽怯。

　　想想還是得找到後面賣豆腐的王大娘去，因為她家漢子好賭，經常拿了家裏稍微值錢的東西往典店裏押上三五十個錢，然後把票據塞在婆娘的針線匣裏，然後王大娘再化錢去贖回來，她的門路是挺熟的。

　　來到後面，王大娘剛好要出門，見了她忙打招呼道：﹁小娘子，你來得可巧，我要出門去，無法陪你聊天了。﹂

　　浣紗有點失望，王大娘接著揚揚她手裏的一張紙單道：﹁我家那個天殺的，賭昏了頭，把家裏那對錫燭臺拿去典了五百，我這會兒才知道，得趕去贖回來。﹂

　　浣紗一聽卻又正中下懷，連忙道：﹁那正好，我反正是閒著沒事兒，就陪著你一起去走一趟見識見識。﹂

　　王大娘賠笑道：﹁小娘子，別的地方你去走走不打緊，這種店還是別去的好。﹂

　　﹁為什麼，那兒不能去？﹂

　　﹁那倒不是，像你們這種人家不會上那兒去沾一身霉的，都是倒了霉的人才往那兒去。﹂

　　﹁我倒不信有這種事，一定得跟去看看。﹂

　　王大娘嘆了口氣：﹁小娘子，你是有福氣的人，霉氣是沾不上身的，只是萬一讓什麼認識的人看見了，還以為你是去典質的，那可太沒意思了，長安的人口舌多，你們家李十郎正在當紅的時候，萬一招惹這些話上身，不是太冤枉了嗎？﹂

　　浣紗聽了臉上一紅道：﹁這跟我們家爺有什麼關連？爺是爺，我是我。﹂

　　王大娘見她似乎堅持著要去，忍不住道：﹁小娘子，那實在不是什麼光采的地方，你為什麼非要去不可？﹂

　　看看瞞不過了，而且遲早也要告訴她的，倒不如先說了，也好請她代為幫忙言語兩句，於是嘆了口氣道：﹁這都是我家小姐良心好，把錢周濟了親戚，落得自個兒過不了年，得拿東西質抵去。﹂

　　　　　　　　第二十九章

　　王大娘似乎難以相信的樣子，浣紗只得把今天下午自己去到藥店抓藥，霍金釵前來，把家中的錢一下子全借了去，只是沒有說出那三件玉器，卻把那三件玉器的價值都折合了錢，算在金釵的借挪中去了。

　　王大娘這才恍然道：﹁難怪我今天看見有個女的，從你家門裏出來，手上提個包，笑嘻嘻的，急匆匆的走了，敢情就是那位二姑奶奶呀。﹂

　　浣紗猶有餘憤地道：﹁小姐不知道世情，不知道時節近年關，那些錢要等著付給各處的，只看見箱子裏有錢，就毫不小器地一股腦兒給了人。也不想想人家有急，咱們家還不是有急用，偏偏咱們那位小姐就想不起來，至於那位二小姐，唉，那就別說了，她拿到了錢，當然是笑嘻嘻的，但又怕我回來，揭開了斷了她的財路，怎不急急地走！﹂

　　王大娘笑道：﹁既然你家小姐借給她了，你還能從她手裏再要下來不成？﹂

　　浣紗道：﹁借給她的錢是為應急的，她能有多大個急事兒，把十來萬一股腦兒給抱了去？﹂

　　王大娘嘆著氣道：﹁這也是，那位二姑奶奶當年在長安可是呼風喚雨的人物，到那兒不受人們注目，可是今兒個我見到她，連是誰都認不出了，可見一個人要變起來是多快吧！我說小娘子，把心放寬些，你們家大官人現下正是紅得很……﹂

　　浣紗道：﹁爺再紅也是在外地，小姐的身子若好，也早就跟著去了，可是她一直病著不能去，那邊兒不能來，隔上個千多里，總有很多不便的……﹂

　　王大娘道：﹁是啊，小娘子，要是個小數目，我還能湊個數字兒，就別上那兒去了，可是你要十來萬，那我就拿不出來了，不過小娘子，這會兒正是年前，典押店裏的銀錢也緊，因為拿東西去典押過年的人太多，你家的東西當然是值錢的，可是要典個十來萬，恐怕還不容易。﹂

　　浣紗揭了一下匣蓋道：﹁這一對紫玉釵是世間獨有的，要是賣的話，遇上識貨的，三五十萬也賣得起，我只是拿了去應個急，開了年，咱們家爺一回來就要去贖回來的，所以我也不多要，能有個整數就行了。﹂

　　王大娘見那玉釵紫光艷艷，咋舌道：﹁真是了不起，小娘子，這麼貴重的東西，一般典押店裏恐怕也不敢接下來，怕保管不好，丟了賠不起，我有個親戚，是開玉器古玩舖的，而且他的手藝也很有名，我看還是去找他，讓他先墊筆錢給你，玉釵放在他那兒，也放心得多，我再說句話，有些典押舖還不一定職貨呢，那種地方很少有上十千的生意的，一筆十來萬，說了都會嚇他們一大跳……﹂

　　浣紗自是求之不得，連忙道：﹁那太好了，就麻煩大娘一下，我也正在發愁，典押店裏的情形我只是聽你說，也沒真心去過，心裏實在有點怯。﹂

　　王大娘有著感慨地嘆道：﹁那也難怪，別說是小娘子了，就是我吧，那個門兒進出不止一次了，可是每次都還心頭直跳，進門出門都是低著頭，唯恐認識的人碰上了，惹來許多閒話，要不是我家那個死鬼不長進，我又何至於拋頭露面來做這些事呢。﹂

　　說著眼圈紅紅的，浣紗又去安慰她道：﹁王大娘，你也別為這個難過了，其實你們家王掌櫃人也很好，一大早就督促店裏的夥計起來磨豆子，做豆腐，直到下午才弄停當，該做的事都做完了，閒著又難受，他只有去消遣一下，何況他還很有分寸，每次也就是那麼幾百錢。﹂

　　王大娘道：﹁那是我捏得緊，不給他放手輸，否則的話，恐怕連磨子帶驢子都叫他給輸進去了，好賭的人，傾家蕩產的有的是，還是個至死不悟的，真不知道他那一天才能醒得過來……對了，小娘子，等你家官人回來，你能不能託他，給我家死鬼在衙門裏找份差事，我倒不指望若有多大的出息，但求有個人管束住他，就可以把他從賭裏而給拔出來了。﹂

　　浣紗笑道：﹁那當然可以，你要是捨得，就叫我家小姐寫封信，然後託王掌櫃的送到鄭州去，然後就留下在那邊好了，不過我家爺別的忙幫不上，就是看在鄰居之情誼，怎麼樣也要會給他有個安插的。﹂

　　王大娘道：﹁我有什麼捨不得的，最好明天就叫他動身上路，也落得個清靜。﹂

　　﹁明天？眼看著就要過年了，只有行人往家裏趕的，你怎麼反而叫漢子往外去呢？﹂

　　王大娘一嘆道：﹁今兒是臘月二十二日，明兒一過，二十四送灶封磨子，不做買賣了，他更閒得沒事兒了，一荒置下來，至少也要到來年初五才又開張，讓他這個人放手賭下去，說不定把我的人都給輸掉了呢！﹂

　　浣紗卻呆呆地道：﹁原來今兒已經是二十二了。﹂

　　﹁是啊！怎麼，小娘子，你連日子都過忘了？﹂

　　浣紗苦笑道：﹁是真的忘了，這些日子被小姐的病，把我拖得什麼都忘了，我只知道忙過年了，沒想到已經這麼近了，官三民四，衙門裏二十三就封印了，我家爺照說也可以不理事回長安來了！﹂

　　王大娘笑道：﹁小娘子，你是怎麼了，難道還不如我這個外頭的人明白，你們家李大官人雖說放的是鄭州的主簿，但是誰都知道他實際上是在忙些什麼，他那個衙門不用說是送灶了，那怕年三十晚上，都不得閒的，不過他要回長安來是沒有問題的，他可以把衙門帶著走，到那兒辦那兒，只是聽說他跟兵部的劉侍郎相處得不大好……﹂

　　﹁連你都知道了？﹂

　　﹁我有個娘家的兄弟，就在劉侍郎家當下人，說劉侍郎對你家大官人又是恨又是怕，想要扳倒李大官人，又沒有辦法，只得把持著，不讓他回長安來。﹂

　　浣紗忍不住笑道：﹁那是過去的事兒，今兒個小姐的二姊，也是那位金釵姑奶奶登門，主要是來通信兒的，她說劉家那個老頭兒自己上了辭呈，而且當廷就批准了！﹂

　　﹁真有這回事嗎？﹂

　　﹁這個我想錯不了，因為那位二小姐的為人我清楚。要不是對她極有好處的事兒，她是不會那麼熱心的，她聽見了消息，原來是求小姐幫她在爺面前說項一下，把她的男人從邊關放回來，這一趟她可真逮著了，小姐一聽心中一高興；差點沒把家讓她給搬去。﹂

　　王大娘道：﹁值得的，這個消息對你家而言，搬光了家也是值得的，因為這樣一來，表示那個劉侍郎垮臺了，叫你家李大官人給鬥垮了，從此後，李大官人就是長安最有權勢的一個人。本來嘛，我那個弟弟也說，連他們劉家的人都在替劉侍郎擔憂，說他早晚必會垮臺，李大官人是多麼厲害的一個人，連當年最狠的兵部尚書都倒在大官人手裏，憑他一個糟老頭兒，怎麼行呢？這是那天的事兒？﹂

　　﹁我也不清楚，總是一兩天內的事吧。﹂

　　﹁是的，一定不會太久，我那兄弟三兩天總要來我這兒坐上一會子，聊聊天，這兩天沒來，往年他總是要在送灶前，替劉家來定上幾百板的豆腐，今年還沒有呢。﹂

　　﹁一下子要買那麼多呀？﹂

　　﹁小娘子，這一歇下，將近有十來天買不到一方豆腐。可是過年家家戶戶都要用豆腐的，魚肉豆腐蛋，這四品菜是祭祖時必不可少的東西，不管是什麼山珍海味，總還得要豆腐來襯托襯托，那一天少得了它？﹂

　　﹁我是說這麼多，一天吃不完，怎麼留到第二天呢？﹂

　　﹁小娘子，這又不是三伏暑天，豆腐容易壤，只要泡在涼水裏，三五天都不會減少一點味兒，而且水盆還得放在屋裏暖和的地方，要是放在外面，凍得像磚似的，用刀子部砍不動呢！你沒有吃過凍豆腐……﹂

　　浣紗訕然地道：﹁吃過，我還以為那是做起來就那個樣子的，我從來沒下過廚房，這些事兒實在不知道。﹂

　　﹁你是有福氣的人，這回兒你家大官人更在發了，眼看著你就要穿紅戴金，成個官太太了……﹂

　　浣紗的臉紅了一下，然後嘆道：﹁我對這些倒不存著多大的希望，連我家小姐都沒個身分，我還能想到那兒去，做妾侍的沒什麼大想頭，跟的人官越大，將來越難說，像我家夫人，她還是跟的王爺呢？而且王爺對夫人也是愛護備至，又怎麼樣呢？王爺一去，她連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都辦不到，逼得上山當姑子去……﹂

　　王大娘對他家的事很清楚，笑笑道：﹁那可不同，你家夫人是跟王太妃一直合不來，你跟你家小姐卻不一樣，李大官人雖然是訂了盧家的小姐為室，可是在你家小姐病後，我記得盧小姐到你家去過一次呢，見面和和氣氣，也不是容不得人的樣兒，所以你們好日子長著呢。﹂

　　﹁但願如此了，否則我家小姐就太苦了！﹂

　　王大娘的話說來也入情入理，給浣紗很大的安慰，兩個人這麼談著，走著，慢慢的到了大街上。

　　王大娘找的是她的一個本家，在一家大的玉器古玩舖子裏當雕刻師父，她帶著浣紗進去，找那位本家一說，因為事情很大，那個本家不敢作主，又去告訴了當家老師父，那位老師父也姓王，是位冶玉的名匠，這家舖子他有一半的股東，因此也算是半個東家了。

　　才看見那一對玉釵，這位老師父的神色就顯然地變得異常激動，小心翼翼地從匣子裏取出了那對玉釵，摩挲著上面的每一根線條，如同重逢了久別的親人似的。

　　然後又對著燈光照了半天，才朝浣紗道：﹁小娘子，據老漢所知，這應該是霍王邸的三郡主跟四郡主的……﹂

　　王大娘並沒有介紹浣紗的身分，只說了有一對玉釵想在舖中暫時典質一下，可是這位老師父居然一口就說出了紫玉釵的來歷，不禁使得浣紗萬分驚奇。

　　在她還沒有答話前，那位老師父又問了：﹁請問小娘子是霍邸的什麼人？﹂

　　這一問使得浣紗更難答話了，她想了一想道：﹁我是霍邸小玉小姐的侍兒，我叫浣紗……﹂

　　那位老師父瞇著眼睛看了她半天才道：﹁不錯！老漢記起來了，你就是那個把一個大鐲叫老漢改雕成兩個小玉鐲的那個小姑娘。﹂

　　經此一說，浣紗的臉紅了，但隨即叫了起來了：﹁啊，你就是那位雕鏤這紫玉釵的王師父！﹂

　　王師父笑道：﹁小娘子記起來了，時間可真快，一眨眼就是十幾年了，嗯，怕有十二年了吧！﹂

　　﹁不，十三年，再過了年就是十三年了，我記得很清楚，我是六歲進霍邸，你雕鏤的時候，我也是剛進去不久，夫人叫我陪著小姐，因為那天是我生日，夫人就把她自己的玉鐲賞給了我一隻，跟我同進去的還有個同伴叫桂子，羨慕得不得了，我只有一隻鐲子。又沒法子打碎了分給她一半，只有拿來央求老師父，看能不能改成兩隻小的，還惹得老師父笑了半天。﹂

　　王師父搖搖頭，嘆息著道：﹁真想不到那麼些年了，我倒覺得沒多久，就像是在眼前似的，唉！年紀大的人總會把時間少記一點，大概我們自知在手裏的日子已經短了，捨不得多用，能夠省一點就省一點吧，其實這是很好笑的事，什麼都能省，只有時光省不下，賴不掉，過去的就過去了小娘子，聽說霍邸出了事，你還好吧，我是問那位小玉小姐，你們還在一起，她嫁了人沒有？﹂

　　王大娘道：﹁喝！老爺子，敢情您對長安的事一點都不知道呀，這麼大的新聞，家家戶戶都知道了……﹂

　　王師父道：﹁我倒是真不知道，整天都埋首在玉石跟刻刀中間，什麼都不聞不問，全心貫注，才能使技精藝真，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心太野，所以我這份技藝看來是無人為繼了，前天我還在罵我那個徒弟，告訴他我平生最得意的傑作之一，就是霍邸的這四柄玉釵，可惜沒機會讓他們看看，那時從徒弟的嘴裏才知道霍邸已經壞了事，我正在惋惜著，以為這四支玉釵將此流失，那知才兩天，居然讓我看見了一對，小娘子，這是怎麼回事……﹂

　　浣紗概略地把霍邸的盛衰說了一下。

　　王師父感慨萬端地道：﹁真想不到，真想不到，想當年老王爺在世時何等聲勢，怎麼一下子就敗了，真是世態無常，世態無常啊！﹂

　　浣紗嘆了口氣：﹁老王爺辛苦殷勤，出生入死，用血汗掙下了汗馬功勞，留下了這一份基業，可是他的家人卻不當一回事，任令妄為，怎麼能不敗？﹂

　　王師父詫然地望著浣紗，似乎沒想到這個小女人的口中能說出這麼有深度，有內涵的話來。

　　這番話並不出奇，但是卻把霍邸的人所以敗落的原因一言以指出，用語並不激烈，但是任意妄為四個字又能道盡一切，那是很高明的一種說話技巧了。

　　浣紗似乎也有點知覺了，不好意思地道：﹁最苦的是我家夫人跟小姐，老王爺一死，就被他們硬逼得離開，幸好老王爺早就把那所別業設在小姐的名下，所以我們還有一枝之棲，那知道等他們事敗之後，還多虧小姐的這所別業，才讓他們有個落腳的地方……﹂

　　王師父點頭道：﹁是啊，當時我也有這個感覺，霍邸的幾位郡主，一個個全是盛氣凌人，沒一點閨閣千金，公侯門第的樣子。只有四郡主和婉可人，當時我還跟王爺說，幾位郡主中，四郡主是最有福氣的。﹂

　　浣紗紅著眼睛道：﹁一病纏身，還有什麼福氣？﹂

　　王師父笑笑道：﹁人總有個病病痛痛的，年輕人怕什麼，她的大姊二姊是敗落了，想要起復恐怕很難，三姊叫強盜給殺了，下場更慘，比起來可不是你家小姐福氣最好，姑爺是有名的才子，目前又正是當紅的人物……﹂

　　浣紗道：﹁遠水可救了不近火，老師父，我家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他以為家中的用度不會缺乏，一時也不會送錢來，那知道我家小姐偏又大方，在家中的錢一股腦兒都周濟了她的二姊，眼下這個年就過不去……﹂

　　王師父道：﹁這情形是常有的，你倒不必著急，目下是年關，到處都要用錢，你拿了這對玉釵到別處去，也典不了多少錢的……﹂

　　浣紗道：﹁你以前不是說過這是稀世的上玉嗎？﹂

　　王師父點頭道：﹁不錯，我說過，這話並不錯，可是玉這樣東西很絕，它的身價是隨時而動的，遇見識貨的人，而且還要是個有錢的，它才值錢，你急著拿它去變錢，那就會活活氣死你，這對玉釵如果放在我這店裏，慢慢找個識主賣出去，三五十萬都沒問題，可是你在這大年下去典，就值不到三五千了。﹂

　　浣紗急了道：﹁我只是拿來救救急，並不想賣掉它們，這三五千實在不夠，至少要個三五萬的才能抵一抵……﹂

　　王師父想了一下道：﹁這樣吧，這是我自己最得意的手工，我也不捨得讓它們落在個不愛惜的人手中，東西放在我這兒，我找個好主兒，不賣，我也借著把玩把玩，讓我的徒弟們學著看看我以前的手藝，至於你要的用項，我個人的私蓄，大概還有十來萬，你先拿去用，這算借給你的，等你家姑爺回到長安來了，你再還給我好了，你看使不使得？﹂

　　浣紗喜出望外地道：﹁那太好了，真太謝謝你了！﹂

　　王師父笑著道：﹁別客氣，我們本是故人，十幾年後居然還能再見，這也是緣分，略盡棉薄又算得了什麼！﹂

　　他進屋去，拿了一本摺子道：﹁這上面有十二萬六千，是我個人的私蓄，都存在利源號錢舖，你就拿了這摺子去，用多少提多少，實在不夠的話，再多要個三五十千，他們也肯代我填上的，因為我們這個玉器的賬戶也是他們，知道我在店中有一半的股東，他們很放心的。﹂

　　浣紗拿了摺子，一再道謝地出來了，而且還把幾處的賬都結了，還換了兩三萬的現錢，預備年下給老婆子，小丫頭及各種的閒銷。

　　錢太重，她也提不動，僱了一輛車子，回到家門口，一看又怔住了，因為家門口停著一乘轎子，她進了門，卻看見李升坐在門房中，倒是很高興，連忙上前問候道：﹁李老爹，你回來了，老夫人安好？﹂

　　李升笑著道：﹁老夫人不但安好，而且已經來了。﹂

　　李升回去接李老夫人進京，浣紗是知道的，但是一聽到老夫人已經來了，倒是嚇了一大跳。

　　﹁什麼？老夫人已經到長安了？我還以為她要等過了年，來年春天，暖和一點了再上路的，這麼大寒天，難為她老人家長途跋涉……﹂

　　李升笑道：﹁這一路上倒是不辛苦，沿途都有人護送接待，比那一回都輕鬆，老夫人的身子比我還健朗，她開心得很，一路上還玩玩逛逛，否則還可以早到兩天呢？回頭你看見了就知道了。﹂

　　浣紗道：﹁老爺你也是的，老早就應該帶個信來，我好趕去侍候她老人家。﹂

　　李升道：﹁不用煩了，盧家也派人要去侍候，可是高尚書高大人早在他自己的家裏撥出了一個院子，供老夫人住下。她說也好，那一處都不便打擾……﹂

　　浣紗道：﹁其實老夫人應該住在這兒的，這兒是爺的地方，也是她的家。﹂

　　李升輕嘆道：﹁浣紗，老夫人是很重規矩的，爺可以把這兒當成家，但是在爺跟小娘子的身分尚未正式確定前，她這個做長輩的，總是不便住進這兒，跟小娘子在一起的。﹂

　　浣紗想想也是，又問道：﹁我看見門口有轎子，是不是要來接小姐去拜見的？﹂

　　李升道：﹁原先我也是這麼說，可是老夫人說，在高家的地方，究竟不太好，因此她自己坐了轎子來看小娘子。﹂

　　浣紗嚇了一大跳：﹁什麼？老爹，你是說老夫人到這兒來了？那可怎麼敢當，在禮數上也沒這個道理。﹂

　　李升無可奈何地道：﹁可不是，我也這麼說，可是老夫人說，不管人家跟君兒是多深的感情，在沒有認定身分前總還是個客人，她照料了君兒這麼些日子，我就是去謝謝她也沒什麼不對，以後的事以後再論。﹂

　　浣紗道：﹁看來老夫人也挺和氣明理的嘛！﹂

　　李升道：﹁老夫人是個了不起的人，在家鄉族裏的人，那個不尊敬她呢！那可不是為了少爺的緣故……﹂

　　浣紗道：﹁那是為了什麼緣故呢？﹂

　　李升傲然地道：﹁為了她為人值得尊敬，年輕勵志，撫孤守節，行事嚴正，待人寬厚，從沒有一點讓人指摘的地方，連在京裏做過丞相的大老爺，回到了家，見到了夫人都恭恭敬敬的。﹂

　　浣紗默然片刻才道：﹁老夫人這次來長安是為什麼呢？﹂

　　﹁自然是為了少爺完婚的事，她聽說少爺跟親家老爺鬧得不愉快，也準備要來問問親家老爺心裏面究竟是在打什麼算盤，到底結不結這門親？假如不準備聯姻，就公開聲明一下退婚，她好為少爺另作打算。﹂

　　浣紗一驚道：﹁那不是整個都鬧翻了嗎？﹂

　　李升一笑道：﹁鬧翻是不會的，這都還是親家太太出的主意，量定親家老爺不敢放開來鬧，也不敢退婚的，只是借機擠他一下，叫他趕快辦理婚事就是了。﹂

　　﹁現在怎麼樣了呢？﹂

　　李升笑道：﹁現在當然沒問題了，兵部跟少爺作對的劉侍郎垮了臺，親家老爺沒有了夥兒，也只有表示低頭的意思，所以老夫人第二次去的時候，雙方都客氣得立刻在著手商量著如何把少爺召回京師迎娶！﹂

　　﹁日子定了沒有呢？﹂

　　﹁那有這麼快！至少也得等少爺回到長安之後才行呀，不過日子總不會拉得太遠，所以老夫人先來看看。﹂

　　﹁看看，怎麼個看法？﹂

　　李升笑道：﹁老夫人聽說了小娘子種種的好法，當然也要來看看，準備在迎娶之後，把小娘子也接了去，確定小娘子的身分。﹂

　　﹁這兩下子隔不了幾天，妥當嗎？﹂

　　李升道：﹁沒什麼不妥的，以前是怕盧家不願意，現在也不必顧慮他們了，還有什麼不行的！﹂

　　浣紗道：﹁這下子可好了，我家小姐也該放心了，有老夫人出頭，還有什麼不能辦妥的！﹂

　　﹁可不是嗎，所以我立刻就引著老夫人來了，不過，浣紗，要是早遞個信兒給我，我一定讓老夫人改天再來。﹂

　　﹁是啊，由於事先一點都不知道，屋子裏四處都是亂糟糟的，老夫人一定笑話死了。﹂

　　李升道：﹁那倒不至於，老夫人看見屋子裏收拾得很乾淨，還著實誇了你兩句，說你能幹，只是小娘子的身子，好像不太好，你不在家，她是強撐著出來的。﹂

　　浣紗心中一急道：﹁是啊，誰會想到呢，我一出門就會有人上門，先是二小姐……﹂

　　﹁二小姐，是那一位二小姐？﹂

　　浣紗道：﹁還不是我們小姐的二姐，我去到街上替小姐抓藥，她就來了，結果我……為了點事出一趟門，那知道老夫人就來了，我現在趕緊得去侍候著。﹂

　　李升道：﹁我在一邊侍候，都被老夫人叫了出來，大概總是有幾句話要說，你就也別進去了。﹂

　　李升這樣說了，浣紗自是不敢再進去，不過她等在外面，心中總是定不下來。

　　終於在她的焦灼中，聽見後面有腳步聲，卻是一位老夫人走了出來，浣紗知道必然就是李益的母親了，上前跪下叩了頭，恭恭敬敬地道：﹁婢子叩見老夫人……﹂

　　李老夫人很和藹地把她從地上攙了起來，端詳著她道：﹁別客氣，姑娘，你是叫浣紗吧？﹂

　　﹁是的，婢子不知道老夫人今天會來，所以沒有在家恭候著侍候您老人家，實在是該死。﹂

　　李老夫人笑嘻嘻地道：﹁聽益兒說起來，你似乎是個很老實的人，可是一看你很會說話呀！﹂

　　浣紗低下了頭，不敢作聲，還是李升道：﹁浣紗姑娘是很老實，少爺認為她不太說話……﹂

　　浣紗只得道：﹁爺是有才華的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婢子只知道伺候爺，在爺的面前不敢多開口。﹂

　　﹁喔！在我的面前，你怎麼就敢開口了呢？﹂

　　﹁婢子也不敢放肆，只是婢子分內該說的話，婢子才會說兩句，不是婢子該說的，婢子還是不敢多話的。﹂

　　李老夫人很滿意，笑著道：﹁好！好！好孩子，女人最大的美德就是知道分寸，不多嘴，不說份外的話，你這孩子很厚重，我很喜歡你。﹂

　　﹁多謝老夫人，這都是小姐教導的。﹂

　　李老夫人嘆了口氣：﹁小玉那孩子也是個好孩子，只是她的身子太壤了，年紀輕輕，就叫病給拖著……﹂

　　浣紗顯得很緊張，望著李老夫人，希望聽見她作個明確的表示，李老夫人又沉吟了片刻才道：﹁小玉跟你的事，我聽益兒說了，也聽李升說了一些，對你們的情形我很清楚，益兒在不得志的時候，你們很幫助過他……﹂

　　浣紗連忙道：﹁其實還是我們主僕受爺的照顧……﹂

　　李老夫人搖了搖手道：﹁那些事我都知道了，益兒能有今天的日子，固然是祖宗的保佑，他自己的造化，但你們主僕給了他不少的幫助，這些我都清楚的，對小玉，我心中十分感激，益兒也不是那種不念舊情的人，他上次回家省親，我向他提起了盧小姐的婚事，他立刻就把小玉的事提了出來，說是不能負了你們主僕……﹂

　　浣紗道：﹁小姐並無奢望，只是希望能追隨爺有個歸宿，也不會計較身分……﹂

　　﹁小玉跟我說過了，我也見到了閏英，她不是那種不能容人的人，只因為親家老爺為了面子，要在閏英過門一年之後，才讓小玉過門。﹂

　　浣紗道：﹁小姐不在乎等多久，只求將來有個歸宿。﹂

　　李老夫人道：﹁親家老爺的要求並不過分，照理是應該如此的，可是益兒的脾氣是不願意受人約束的，他在鄭州也著人送了信給我，是要我到了長安後，先把你們帶到身邊來，然後由我出面把你們給益兒……﹂

　　浣紗心中一陣高興，連忙叩頭道：﹁多謝老夫人……﹂

　　李老夫人嘆了口氣：﹁我本來也是這樣打算的，可是我今天看了小玉的情形，覺得這事情目前還急不得，你也明白的，像小玉這樣子，養病才是她最重要的事……﹂

　　﹁小姐的病並不怎麼樣，只要調理得法，很快就會好的。﹂

　　李老夫人輕嘆了口氣：﹁是的！我剛才也對小玉說過這話，叫她安心養病，你們的事都包在我身上，我答應你們了，絕不會叫你們失望的，可是在目前的情況下，我把你們帶在身邊，也沒有時間來照料你們……﹂

　　﹁那絕不敢當，婢子跟小姐應該侍候老夫人才對。﹂

　　李老夫人笑笑道：﹁目前說什麼都是空談的，你用心點侍候小玉的病。勸勸她安心靜養，等病好了，我就來把你們接了去。對了！你們有什麼需要我為你們出力的……﹂

　　浣紗道：﹁沒有！沒有……﹂

　　李老夫人道：﹁我在長安有一陣子耽擱，就暫住在高大人撥給我的行館裏，若是有什麼需要，叫人告訴我好了。﹂

　　浣紗因為身邊有了典質玉釵的十來萬錢，為了給李老夫人一個好印象，所以什麼都沒有說。

　　李老夫人道：﹁我這一陣會很忙，所以也沒有空再來看你們一，你好生照料小玉吧，我也不多打擾了。李升，我們走吧，李升要跟著我辦很多事，不能留在這兒了，你們若是有什麼需要，可以去告訴允明，叫他來找我好了。﹂

　　交代完了這些話，她就帶著李升，上轎子走了。

　　浣紗興沖沖地進到裏面，看見霍小玉在床上斜倚著垂淚，倒是嚇了一大跳，連忙道：﹁小姐，你怎麼了？﹂

　　霍小玉抹抹眼淚道：﹁沒什麼，老夫人來了，你已經見著了吧？﹂

　　﹁見過了，老夫人真和氣……﹂

　　﹁不錯，她是個很慈祥，很明理的老人家。﹂

　　浣紗笑道：﹁爺說起老夫人來都很拘謹，我還以為老夫人有多麼嚴厲呢，可是到見了面後，才發現她和氣得很。﹂

　　﹁她對你怎麼樣？﹂

　　浣紗有點忸怩地道：﹁也沒怎麼樣，問了我幾句話，和和氣氣的，要我好好地侍奉小姐。﹂

　　﹁她是不是很喜歡你？﹂

　　﹁這個……我不知道，她說話時一直帶著笑，很平易近人，一點架子都沒有，看來對我不討厭就是了。﹂

　　﹁她是個有教養的人，行事自然是叫人尊敬的，她能夠喜歡你，我就放心了。﹂

　　浣紗笑道：﹁小姐，別替我擔心，對爺，我實在沒那個本事去湊合他的高興，但是對老夫人，我是一點都不敢放肆而有失恭敬的。﹂

　　霍小玉仍是默默垂淚，浣紗道：﹁老夫人說了，是爺請她來把我們接到身邊去，然後由老夫人出面，把我們送到爺那兒去，這樣就不怕親家老爺反對了。﹂

　　﹁不錯，老夫人對我也是這麼說的。﹂

　　﹁那是個好消息的，小姐，你還難過什麼呢？﹂

　　﹁浣紗，老夫人有沒有說是什麼時候接我們呢？﹂

　　﹁自然要等小姐的病好一點。﹂

　　霍小玉幽幽地一嘆道：﹁我這病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好？﹂

　　浣紗微微一怔，隨即道：﹁小姐，你只要放寬心，好好靜養，很快就會好的。﹂

　　霍小玉搖搖頭：﹁浣紗，今兒是初幾了？﹂

　　浣紗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問題，但仍然是笑著道：﹁小姐，你怎麼把日子都過忘了，今兒是臘月二十二，後天就是二十四送灶了，不！明兒就該送灶了，官三民四，尋常百姓家才是念四。小年夜送灶，官府人家都是二十三就送灶了，咱們現在也是官府人家……﹂

　　霍小玉苦笑道：﹁你是從那兒聽來的這些規矩？﹂

　　﹁王大娘告訴我的，她帶著我一起去……﹂

　　她發現小玉的神色是不對，根本沒有像是在聽她說話，只是扳著指頭在算著，然後才默然地道：﹁遲了……遲了？﹂

　　浣紗連忙扳著她的手，搖了一搖道：﹁小姐，你怎麼了，什麼東西遲了，要是送灶的話，還不會太遲，我明天去準備著就是了。﹂

　　霍小玉居然笑了：﹁官三民四之說是不錯的，但是官並不指官府人家，而是指官廳衙門，二十三封印，不再理事了，一般人家還是二十四送灶，不過我們家送不送都無所謂了。﹂

　　﹁怎麼無所謂呢？灶老爺一年上天一次，奏明這一年的善惡，也是來年的禍福……﹂

　　霍小玉黯然道：﹁這一年我就在藥罐子裏過的，你也守著我，嗅了一年的藥味，我想咱們家的灶老爺早就受不了氣味的熏騰，搬到別家去了。﹂

　　﹁小姐，你別亂說了，每家一位灶君，這是老天爺分配好了，多一個不行，也少不了一個，不管有沒有香火享受，他都要保佑家宅平安，職掌人間善惡賞罰。﹂

　　﹁咱們這一年來是足不出戶，還有什麼壞事能做的，好壞禍福，由著他說去好了，也別去費神張羅著賄賂他了，倒是你去典質玉釵，換到錢了沒有？﹂

　　﹁換到了，王大娘帶我到她一個開玉器古玩舖的本家那兒，小姐，你猜那是誰？﹂

　　﹁我猜不著，管他是誰呢，我只想知道換了多少錢，夠不夠我們還債的，還有沒有多餘的？﹂

　　霍小玉從來也沒有這麼關心錢財過，這使得浣紗格外地驚奇了，頓了一頓才道：﹁小姐，那位老師父姓王，就是當年到府裏雕鏤玉釵的那個老師父，他現在可發了財，自己開了玉器古玩坊肆。﹂

　　霍小玉的反應更為奇特，似乎對王師父毫無感覺，只是道：﹁那很好，東西是他自己雕的，他應該識貨，出個好價錢吧，要是典質不起價，就賣斷了也好。﹂

　　﹁小姐，你究竟是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起要用錢？﹂

　　﹁小姐，你要用錢幹嗎？那位王師父很和氣，也很肯幫忙，他把自己的私蓄，一共有十二萬多全給了我，而且還說不夠的話，就在那份摺子上再預支個五萬八萬的都行。﹂

　　﹁我們的賬目支銷要多少？﹂

　　﹁我也沒詳細計算，不過總在五六十千左右，所以我們還去欠項後，還多出個五六十千呢。﹂

　　﹁那好極了，浣紗，你準備個二十千的現錢，找一個人能抽身趕路的，請他上鄭州去一趟。﹂

　　浣紗怔問道：﹁上鄭州去幹嗎？﹂

　　霍小玉道：﹁去到十郎那兒去走一趟，請他趕來見上一面，再遲就恐怕來不及了。﹂

　　浣紗還沒有聽出後面那句話的意思，因此道：﹁小姐，快近大年了下了，那有人肯往外跑的？﹂

　　霍小玉道：﹁所以我才要你出兩萬錢，請人跑一趟。﹂

　　﹁大年下，那兒有人肯跑呢，有錢也沒用的，對了，今兒老夫人還說過，她已經著人去通知爺，叫爺回來，幹嘛你還要找人跑一趟呢？﹂

　　霍小王道：﹁我要你快派人去，就是希望能走在老夫人的人前，要是老夫人的先到，我們就見不著了。﹂

　　浣紗這才發現小姐的不對勁，忍不住用手在她額前探了一探，觸手微燙，是有點發熱，但是這幾天一直是這樣子，也沒什麼特別變化。

　　霍小玉拿開了她的手，微慍地叱道：﹁鬼丫頭，我很好，說話都是清清楚楚的，我並沒有胡說八道。﹂

　　浣紗看霍小玉也是如此，忍不住道：﹁小姐，可是你的話叫人聽起來像是丈二金剛，實在摸不著頭腦。﹂

　　霍小玉想想也笑了，那是一種淒涼的笑，幽幽地道：﹁浣紗，我沒想到日子過得這麼快，一晃眼已經是臘月二十二了，先前我是放在心裏，盡量想捱下去，那知道近來一鬧就鬧忘了，恐怕就來不及了。﹂

　　﹁小姐，究竟是什麼事，你敝開來說了不好嗎？﹂

　　﹁丫頭，你跟我恐怕也差不多，把日子過忘了，你再想想，我的生日是那一天？﹂

　　﹁不是正月半嗎？正好是上元夜，所以我記得你的小名兒叫元元，看相的還說這是個大好日子，將來大富大貴，可不是快來了，爺的官運越來越通……﹂

　　她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她這時才真正地明白了霍小玉的意思……每個算命的都算得差不多，說是小玉的生日時辰太好了，定當大富大貴，只是小玉的骨格清秀，似非紅塵中人，福祿無緣，因此跟命相衝突，難以永壽，尤其是二十一歲那一年，是命中一大關劫，若能度過了，從此就會福壽綿綿，富貴白頭……。

　　一個這樣說，兩個也是這樣說，有的還提出了禳解的辦法，說是不妨用人定勝天，故意去破壞命局，如此雖無富貴，卻不至壽夭，所以小玉在開始求字時，不求為正室，要求一個清貧的文士，以至選中了李益，都是因此之故？

　　那知道人事畢竟難以勝天，李益先前還是很不得意，但是慢慢地，在不到兩三年中，居然飛黃騰達，極盡富貴，只是他已經另外訂聘了盧氏，縱有誥封，也輪不到小玉身上，這或許是去禍之道，所以她們主僕兩個人都很坦然，並沒有為此感到不安。

　　只是小玉的病愈來愈重，看來真有拖不過二十一歲的樣子，浣紗心中暗急，口中卻不提，而且也強迫自己忘記這同事，過了一陣子，她倒還真忘了，但是小玉沒有忘，而且清清楚楚地記住了，浣紗不禁一陣心酸，眼淚撲簌簌地直往下落。

　　好不容易她才忍住了悲戚道：﹁小姐，你怎麼還是記掛著那些話呢？今兒已經是臘月底了，到開春已經不到一個月了，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我就是怕這一個月難挨。﹂

　　浣紗又看看霍小玉，心中的悲戚又來深了一層，她看見霍小玉的臉色蠟黃，眼光散漫，已經沒有了光澤，就像是死了的魚似的，她也知道，人一到了這個樣子，就是不太靠得住了，但是很奇怪，因為她出門的時候，霍小玉還是好好的，而且因為聽見了劉學鏞辭官的消息，想到李益即將歸來，而顯得特別興奮，怎麼一下子就變了呢？

　　莫不是出了什麼變故？因此她急急地道：﹁小姐，你究竟是怎麼了？﹂

　　﹁沒什麼，我很好呀，你看我不是坐起來了嗎？扶我到書案前面去，我要寫信。﹂

　　﹁小姐，這麼晚了；你還要寫信，明天寫不行嗎？﹂

　　﹁不行，明天我恐怕就提不起筆了，好浣紗，別再阻止我做什麼吧，我們姊妹一場，也許沒幾天了……﹂

　　聲音很平靜，但越是平靜，越顯得她的悲戚之深，因為她本是個感情豐富的人。也很容易激動，一下子變得消沉，麻木，那是很不好的兆頭。

　　浣紗再也沒勇氣去勸阻她了，把她扶起來，到了案邊，坐好後又給她把握子裏的火炭加了兩塊使火旺一點，且把蠟燭捧出了一捆，把幾具宮紗糊的宮燈都換上了新燭，燃上了掛好，使得屋子裏亮得如同白晝。﹁霍小玉看看倒又笑了道：﹁丫頭，你又在幹什麼，有著兩支就夠了，你幹嗎把燈都點起來，好像過上元節似的。﹂

　　浣紗道：﹁這是一個算命先生說的，要是有什麼日子有關劫，都是煞神在作祟，唯一的辦法就是提前把煞神騙了來，因為日子沒到，沒有天地助威，它祟不了人，而且它來過了，已經應過了劫，以後就不來了。﹂

　　霍小玉笑道：﹁傻丫頭，生死壽夭，早有定數，那有用人事可以挽回的！﹂

　　浣紗道：﹁我不信，一個人生有命，死有定，這話是可信的，但是究竟該什麼時候死，誰也算不准的，再則除了病死的人，世上就不該有橫死的人了，預知死期，就可以躲開了呀，可是小姐你偏偏要相信這種鬼話，你既然相信，就也該相信這種禳解的辦法，我把燈點上，讓煞神以為今兒就是上元夜，說不定就好了。﹂

　　霍小玉搖搖頭，但也不忍拂卻她一片好意，只有輕嘆道：﹁如果這個有效，我比誰都盼望呢？我並不想死，以前雖有那種說法，我也一直沒往心裏放，總以為日子還長著呢，後來我又過得好好的，更不相信有這檔子事兒了，可是到了這一陣子，眼看著劫期迫人而來，而我的身子又拖成這個樣子，倒是不能不信邪了。﹂

　　浣紗已經替她磨好了墨，看她拿起筆來，搖搖顫顫地在紙上寫著，多日不提筆，手已顯得僵硬，字跡也不如往日娟秀，歪歪斜斜，倒像是一條條的蚓蚯。

　　浣紗看了心裏實在難過，哽聲道：﹁小姐，我看還是明天到崔少爺那兒去一趟，請他代書吧。﹂

　　﹁不行，這封信我一定要自己寫，沒有人能夠代我說出我心裏的話，也沒有人能相信我自己的感覺，我知道我的日子已經不多了，因此我只有一個希望，希望在死前能夠見到十郎一面。﹂

　　浣紗終於忍不住了了眼淚，但是卻不敢讓小玉看見，也不敢再說話，怕小玉聽到了她聲音中的哽咽。

　　好不容易，她略略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見霍小玉已經寫了半張紙，累得伏在案上喘氣，連忙道：﹁小姐，老夫人說已經讓人去請爺回來了，你用不著寫信……﹂

　　﹁我知道，可是沒有這封信，十郎不會來看我們的。﹂

　　﹁為什麼，難道老老夫人……﹂

　　﹁不，老夫人是個很好的人，她要求我暫時別跟十郎見面，也是有道理的。﹂

　　﹁什麼？是老夫人不讓爺來見我們？﹂

　　﹁也不是這個意思，老夫人只是希望我們暫時別見面，等我的病稍微好工一點，她會來接我們，送我們到十郎那兒去，只是目前我們不宜見面。﹂

　　﹁這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我的病，你要知道，我生的是癆病，那是會過人的，老王爺就是生了這個病死的，十郎的父親也是這個病上過世的，他們都是從別人那兒過去的……﹂

　　﹁那有這個事兒，我整天侍候著小姐，怎麼沒過上？﹂

　　﹁並不是每個都會過上，尤其是女人，比較難以過上，而且過上了，也不見得馬上會發，我就是在小時候從老王爺那兒過來的，潛伏了十來年，身子一虛，病根就乘虛而發，這個情形，每個大夫都這麼說。﹂

　　﹁小姐的病也不是發了一天，爺要過上。早就過上了。﹂

　　﹁浣紗，講話不能這麼不講理，一次過不上，也許第二次就過上了，老夫人擔心的並沒有錯，他們李家就是一個獨生兒子，要靠著十郎光祖耀宗，傳宗接代。自然希望他很健康，太太平平地活到一百二十歲。﹂

　　浣紗剛要開口，霍小玉道：﹁你跟爺也同過房了，憾在沒留下身子，否則我一定要你遠遠地離開我，這是很正常的措施，當年老王爺發病時，娘也要我別去靠近他，可是我不聽話，偷偷地跑去，每次被娘看見了，總要挨一頓罵，母親愛子女的心，總是不會錯的，所以對老夫人的決定，我絕不認為有什麼矯情的地方，為了十郎，我真還不該跟他見面……﹂

　　﹁那小姐就安心心養病好好了。﹂

　　霍小玉垂淚道：﹁我知道我的病是好不了的，壽限已到，拖不過明年我的生日去，因此我只盼望再見他一面，這個願望對老夫人說不出口，只有寫封信去求著爺，請他悄悄來看我一趟，我死了也就瞑目了，所以一定要趁快，趁著老夫人的人還沒有見到爺之前，把信送到了，讓爺立刻來，這樣就不算違背母命了，否則老夫人的命諭到了爺那兒，爺來就是違命不孝了。﹂

　　浣紗道：﹁小姐，我真不知道你心裏打的什麼主意。﹂

　　霍小玉道：﹁老夫人不相信我的壽限將到，說我胡思亂想，叫我別信那方士們妖言惑眾……﹂

　　浣紗道：﹁本來就是，我也覺得那些算命的簡直是信口開河，故意說來哄騙嚇人的，他還算出老王爺子孫富貴，萬世公侯呢，結果，你看，還不到第二代就……﹂

　　霍小玉苦笑道：﹁你只聽了一部分，沒注意聽那位先生前面的話，他說府上福澤深厚，應該是公侯萬代，富貴千秋，但是絮果結於蘭因，福厚更須積善。如果多行不義，是自壞福門，老王爺過世後家中的那些行事你也看見了，怎麼會不敢呢？現在別打擾了，讓我把信寫完。﹂

　　她又提起筆，努力地寫下去，好不容易撐到了最後一筆，寫完﹁小玉忍死絕筆﹂六個字時，把筆一拋道：﹁十郎，接到了這封信，你要是還忍心不來看我一趟，你就是天下最忍心的人了。﹂

　　一陣嗆咳，又是一片殷紅的血腥從口中噴出來，灑滿了面前的信盞，浣紗連忙上前扶她，小玉推開她道：﹁別管我，找人送信去！﹂

　　﹁小姐，現在天已經晚了，要找人也得明天早上……﹂

　　﹁不，不行……一定要現在，否則就晚了……﹂

　　﹁小姐，這麼晚了，你叫我上那兒找人去？﹂

　　﹁浣紗，我求你，求你辛苦一趟吧，好妹妹，我這一輩子就是這一件事最後求你了……﹂

　　﹁好，好，小姐，我把你扶上床後就去。﹂

　　﹁不，不要管我，你去好了，我自己會上床去的，你不出門把這件事辦好，我不會安心的，你更是不去，我自己爬也爬了出去。﹂

　　她掙扎著要去找衣服，浣紗無可奈何的，只有道：﹁好，好，小姐，我這就去，可是這信上都是血……﹂

　　﹁沒辦法，我再也沒力氣再寫第二封了，就這樣子送了去吧，多帶些錢，那怕把家裏所有的錢都給了人，也得找個人去。﹂

　　浣紗實在沒辦法，又放心不下霍小玉，又無法拒絕她的要求，正在為難的時候，忽然聽見門響，卻是賈仙兒推門進來看道：﹁你們怎麼了，入夜還燈火通明，我恰巧路過，還以為有什麼事，跳牆進來的！﹂

　　浣紗如逢救星似的叫道：﹁賈大姊，你來得可好極了，我正急得不知怎麼辦才好了。﹂

　　賈仙兒看見了桌上斑斑的血箋，更是吃驚地道：﹁什麼事情，這是什麼？﹂

　　她低頭把信上的字字血淚看完了，忍不住淚落如雨，一把擁住了小玉，哭著道：﹁妹妹，你為什麼這麼想不開，作踐自己的身子呢？﹂

　　霍小玉嗯著氣道：﹁賈大姊，你來了好，我求你幫個忙，找個人把這封信給我到鄭州……﹂

　　﹁送到鄭州去幹嗎？我聽說十郎已經啟程往長安來了。﹂

　　霍小玉一怔道：﹁那會這麼快，今天老夫人才來，說她打算明天叫人上鄭州去叫十郎回來。﹂

　　賈仙兒道：﹁不會錯的，我有個弟兄從黃河回來，路過鄭州，前天看見一隊官兵護送著一位官員離開鄭州，取道長安而來，他認得是十郎，他怕有什麼意外，立刻飛鴿傳書通知了我，我想他大概在年前一定可以回來了。﹂

　　浣紗聽了喜道：﹁小姐，你可聽見了，這下子可不用發愁了吧，爺已經動身上路了。﹂

　　霍小玉道：﹁奇怪，他前天已經動了身，而老夫人今天才告訴我說是劉學鏞的辭表被當廷批准才兩天，消息傳過去怎麼會這麼快呢！﹂

　　賈仙兒一笑道：﹁妹子，你的腦筋真死，像這種事，他們是早已安排妥當而後才發動，事情已成定局，不由得劉學鏞不引退，連朝廷裏的皇帝都已經準備好了，所以表上立准，連挽留都沒有，因此劉學鏞失勢辭官，早已經成了定案，當廷呈表，只是了一道手續，十郎他們自然是早有成算，何必還要得到了消息才啟程呢！﹂

　　霍小玉吁了口氣，苦笑笑道：﹁這麼看來，官場裏實在太曲折了，我恐怕一天都幹不來。﹂

　　賈仙兒笑笑道：﹁官兒越大越難為，連皇帝老兒都是成日在傷透腦筋，起初我以為貴為天子，富甲四海，居億萬人之上，操生死之大權，應該是至尊至貴的一個人，那知卻不然，在汾陽王府，我們初見他時，他受制於魚朝恩，已經到了難以忍受的程度，等我們為他誅除了魚朝恩，他恢復了一部分的權力，但仍然不能任意而行事。因為朝中還有一批有勢力的大臣！﹂

　　浣紗奇道：﹁大臣也能脅及皇帝？﹂

　　賈仙兒笑道：﹁這是每一個朝代都有的事，大臣們外結藩鎮為翼，內結朋友為黨，結成勢力後，自然而然會對朝廷有點威脅的作用，像以前的兵部尚書于善謙，現在辭官的侍郎劉學鏞，甚至加上了十郎的老岳丈盧方盧中書，不都是靠著外援的力量而神氣活現的嗎？﹂

　　浣紗不懂地道：﹁盧大人跟劉老兒倒也罷了，他們鬥不過爺的勢力，只好認輸，可是那個于老兒給爺嚇得吐血而死，那又為什麼呢？爺那個時候，可沒什麼呀！﹂

　　賈仙兒道：﹁十郎是沒什麼，可是高暉有，高暉手中掌握著于老兒私通魚朝恩的證據，卻因為皇帝的干涉而不知道運用，十郎則是在翼公府中才知道，皇帝也不曉得內情，完全是于老兒一手遮天在玩把戲……﹂

　　﹁可是那時候，于老兒已經死了呀！﹂

　　﹁是的，這是我們事後的分析。卻也相當有理的，于老兒是聽說高暉手中掌握著他寫給魚朝恩的密告信，才活活地急死了，他自己做賊心虛，沒想到魚朝恩會把信轉給高暉收藏的，這封信若是公開他必將身敗名裂，所以才一急而死。﹂

　　﹁賈大姊，你不是說他有外力支持嗎？他還怕什麼呢？﹂

　　﹁外力支持也不能這件事幫他呀，朝中的人大部分都受過魚朝恩的欺凌，正在大力清除魚黨，誰沾上這一個罪名，都會成為眾矢之的，于老兒怎麼能不急？咦！小玉，妹子，你怎麼了？﹂

　　她們一時談得高興，竟然沒有注意到霍小玉，但見她目光發直，神情呆滯，好像根本沒有聽見她們的談話。

　　賈仙兒也連忙上前，搖了她一下，急聲問道：﹁妹子，你究竟在想什麼？告訴我好了，大姊一定會替你辦到。﹂

　　霍小玉喃喃地道：﹁晚了！晚了！假如十郎已經動身，就沒法子先去通知他了。﹂

　　她心念所懸，還是要見到李益一面的事，浣紗忙道：﹁小姐，爺既然已經動身，你還急什麼，只要找個人迎上去，或者就等在長安的城外，都能碰到他的。﹂

　　﹁不！沒辦法了，我們請去送信的人，只能找個民夫，十郎是官中的人護送而來，那能碰得上頭呢。而且他一路行來，行蹤必然十分秘密，恐怕問訊打聽都無從著手，兩老夫人若是派人去，一定是從高大人那兒遣出急足，官中的人找官中的人，就方便得多……﹂

　　她的心還是很細，考慮事情也極其周到，賈仙兒弄糊塗了：﹁妹妹，你們究竟在說些什麼？﹂

　　霍小玉忽然朝賈仙兒跪了下來：﹁賈大姊！我求求你，這件事只有你能幫得了忙。﹂

　　賈仙兒把她扶了起來：﹁妹子，你這是做什麼，我們自家姊妹，對你的事我還會不盡心的嗎？你說好了，我一定答應你。﹂

　　﹁賈大姊，我沒有別的指望，只望你能讓我再見上十郎一面，只要一面，我死也瞑目了。﹂

　　賈仙兒嘆了口氣：﹁妹子，你這不是開玩笑嗎？十郎已經回長安來了，你還怕見不看嗎？﹂

　　﹁恐怕是很難，假如老夫人的信差先一步見到了十即，我們此生是再無相見之期了！﹂

　　﹁老夫人？那一個老夫人？﹂

　　﹁就是十郎的母親，李老夫人。﹂

　　﹁哦！十郎的母親李老夫人到長安來了？她……﹂

　　浣紗知道話說得不明白，賈仙兒一定不會幫忙，而目前似乎只有她才能帶這個忙了，因此道：﹁老夫人是不久前來的，她是來謝謝小姐對爺的一番照料的。﹂

　　﹁這位老夫人也真是太多禮了，以十郎跟小姐的感情而言，那兒還月得看這一套？﹂

　　浣紗說：﹁話是這麼說，但是老夫人也是來看看小姐的，她原是想把小姐接在身邊，等爺娶了盧小姐後，就以她老人家的名義，送嫁小姐，免得親家大人說閒話。﹂

　　賈仙兒笑道：﹁這個辦法不錯，她以長輩的身分，替兒子娶個側室，在盧家可以說得過去一點，看來這位老太太做事很明理呀。﹂

　　霍小玉道：﹁她人是絕對慈和明理的一位老人家，絕不像一般上了年紀的老人那樣固執而不通情理。﹂

　　﹁妹子，那該恭喜你了，有老夫人替你出頭，你跟十郎可以早日公開團聚，也不必受什麼一年之限期了。﹂

　　﹁只是我的命薄，怕沒有這份福氣，只求能再見到十郎一次，了卻此生心願……﹂

　　聲調哀惻悽楚，令人不忍卒聞。

　　賈仙兒聽了鼻子一酸，看見霍小玉已悲不自抑，泣不成聲，只得來不及去問究竟，上去極力地解勸她。

　　霍小玉的身子實在太弱了，一陣的情緒翻騰，使她僅有一點體力都用盡了，哭了一陣後，人已昏昏睡去，浣紗才把李老夫人對小玉的要求說了一遍。

　　賈仙兒聽後一陣默然，這使得浣紗有點焦急地道：﹁賈大姊，恐怕也只有你才能幫這個忙了。﹂

　　賈仙兒點點頭道：﹁是的，我可以跑一趟，也可以發個通知，告訴我的幾個江湖上的朋友，要他們找上十郎，傳達這句口訊，他們找十郎較為方便，因為十郎跟前有兩個侍衛是我的朋友，也是我介紹他們去到高府遣去保護幫助十郎的，我知道他的仇家對他含恨很深，會想各種方法或手段去算計他的，所以在暗中替他打點看。現在這倆個人很得十郎的信任，他們得到了我的通知，一定會立刻設法通知十郎的。﹂

　　浣紗驚喜萬分地道：﹁那太好了，賈大姊，那就麻煩你傳個話過去，了卻小姐的心願吧。﹂

　　賈仙兒卻搖了搖頭：﹁可是我不能這麼做。﹂

　　浣紗為之一怔道：﹁為什麼？難道你也怕小姐的病會過給爺嗎？這是不可能的。﹂

　　賈仙兒道：﹁不！可能的，癆病都是從別人那兒過來的，而且這種病的情況很討厭，當時過上了並無感覺，也不會立刻發作，可以潛留十幾年，因為別的一點小病，就會乘虛發作起來。﹂

　　﹁可是小姐在剛剛發病時，爺還跟小姐在一起，要過的話，早就過上了。﹂

　　﹁浣紗，話不是這麼說，這種病染人是在不知不覺中，十郎也許染而未發，也許是沒有染上，但是多一次接觸，就多一次染上的可能，這倒是不能不防。﹂

　　浣紗有點生氣了，但是不便發作，只有委惋地求道：﹁賈大姊，小姐已經快不行了。﹂

　　賈仙見長嘆了口氣：﹁我看得出，這一次我看她的情形非常糟，比那一次都嚴重，正因為如此，我方覺得不應該讓他們見面，因為癆病在這段時間，最容易傳過給別人，否則李老夫人也不會提出這種近乎殘忍的要求了。﹂

　　﹁賈大姊！爺是你的朋友，小姐也是你的朋友，你難道忍心看著小姐臨去之前的一點願望都落空嗎？﹂

　　賈仙兒長嘆了一聲：﹁浣紗！你是個明理的人，怎麼也會說出這種話呢？我對他們兩個人都是一樣的，但是我要講道理，如果沒有李老夫人的那一番話。我會自己騎了我的黑衛，晝夜不停地趕了去把十郎接來讓他們見面。但是李老夫人有了話，我就不能那麼做了，我不能叫十郎成為一個違母命的不孝之子。﹂

　　這一說，連浣紗也默然了，賈仙兒道：﹁老夫人如果提出一個不近情理的要求，我也可以酌情而為，但是李老夫人要求在情在理，連小玉自己也承認了。﹂

　　﹁是啊！所以小姐要在李老夫人的信還沒見到爺之前，把請求傳到爺那兒去，就是要避免爺違背母命。﹂

　　賈仙兒正色道：﹁浣紗，情可通而理不可達，你我都知道了李老夫人的要求了？我們就不能故陷十郎於不孝之罪！﹂

　　浣紗生氣了道：﹁老夫人的說話雖然有理，但是心裏面的主意卻著實叫人不服，她說是來接我們可是最後連面都不讓見，她說要等小姐的病好，再送我們上爺那兒去，這完全是騙人的話，小姐生的是癆病，會好得了嗎？﹂

　　﹁浣紗，不許胡說，老夫人沒說這個話！﹂這是霍小玉的叱聲，她已坐起在榻上。

　　兩個人都嚇了一跳，霍小玉的臉色鐵青，掙扎著想下來，賈仙兒連忙上去扶住她：﹁妹子，你別下來，有話好說，別動氣……﹂

　　霍小玉臉上泛著怒色道：﹁大姊！我最痛恨的就是在背後妄加口舌是非，無中生有地詆毀別人，當年我們母女在王府，不知受了多少冤枉氣，浣紗她應該知道，現在她自己居然也這麼著了……﹂

　　浣紗低下頭來，不敢再說了，賈仙兒道：﹁她也沒說什麼。﹂

　　﹁怎麼沒說什麼，她說老夫人是存心想誆我們，那就是最該死的話，老夫人並不知道我的病有多重，她的確是來看看我們，要接我們去的，看見我的病狀，才要我安心養病，她的要求，都是十分近情近理的。﹂

　　賈仙兒只得道：﹁是啊！我也在跟浣紗解說這一點，我相信你是個明理的人，你也不會怪我不肯幫這個忙，要是李老夫人同意你們見面，我立刻飛馬把十郎帶到你面前……﹂

　　霍小玉垂淚道：﹁大姊！不必了，我已經想通了，生死離合都是緣，沒有這種緣分，強求一見是不可能的。老夫人不相信我活不過二十一歲的生日，所以對我要求訣別認為是胡鬧無稽，這是命，我也不再強求了。﹂

　　賈仙兒反倒默然了，霍小玉道：﹁老夫人雖然沒有把我接過去，可是她已經叫我孩子，等於也承認了我的身分，把我看作李家的人了，因此我為剛才的想法慚愧，大姊說得對，不但你不能陷十郎於不孝之罪，我既是李家的人，對老夫人的話，也不能在違抗之心，所以，浣紗！你的話就更不該了，你那種態度，簡直是無尊無卑，沒上沒下，我跟娘從小就教你學道理，你怎麼一點都沒學會，真叫人失望……﹂

　　浣紗只有走到她面前跪下，低著頭，忍受著她的責備，霍小玉又說了一陣，才嘆口氣道：﹁老夫人非常喜歡你，問了你半天，也誇了你半天，她自己並沒有見過你，這都是爺跟李升說的，她說你是一個溫文勤勞、忠厚老誠的好孩子，不管我將來能不能夠去，你是一定能到爺那兒去的，所以你必須要學得懂事一點，尤其是說話，更要特別慎重，千萬不能妄加黑白，爺最討厭這件事，我這都是為了你好。浣紗，你懂吧！﹂

　　浣紗忍不住哭了起來：﹁我不懂！小姐，我只知道跟著你，你上那兒，我也上那兒。﹂

　　﹁傻丫頭，我要是死了呢？﹂

　　﹁我也一起跟了去，到地下侍候小姐去。﹂

　　這絕不是信口的一句話，浣紗的態度是萬分認真的，霍小玉只好把她拉了起來，連連叫道：﹁傻丫頭……傻丫頭……﹂

　　這情景是十分動人的，賈仙兒悄悄地抹了抹眼淚，正想悄悄地離去。霍小玉卻把她叫住了：﹁賈大姊，我這有一件事求你，你放心，這次不是要你去請十郎來看我了。﹂

　　賈仙兒道：﹁其實十郎也應該來看你，只是我不主張瞞著他的母親，我去見李老夫人……﹂

　　霍小玉笑了笑：﹁那也不必了，她如信了，不待人去請求也會叫十郎來的，她如不信，反而會認為我矯揉做作，那又何苦呢？﹂

　　賈仙兒詫然地望著她，霍小玉道：﹁賈大姊，我在朦朧中聽見了你的話，才深自感悟，連你都不贊成十郎來看我，可見我的病容一定十分的難看了，或者是難看得嚇了人，我突然想起了漢代李夫人垂死都不讓皇帝一見的故事，真正體會了她的用心，此情一見，只會增加十郎對我的厭惡之感，把生前對他的恩情反而淡了，倒不如就此永訣，消息傳到了他的耳中時，還能在他心中常留相思，日後做夢時，會多夢見我幾次，那不比斷腸一晤好得多嗎？﹂

　　這番話的確是合情合理，而且十分冷靜，使得聽的人聽在耳中，卻又是另一種心情，賈仙兒哽咽著說：﹁妹子，這又是何苦呢……﹂

　　霍小玉惻然道：﹁大姊，你別以為我迷信宿命，其實我比誰都不願意相信，才二十一歲，我實在不想死，不捨得死啊！這個世界多美，這些人多美好，我怎麼捨得分開吧？現在我在世上只有我愛的人，愛我的人，卻沒有一個仇我恨我的人，我是多麼地希望能多留片刻，可是不行，人是爭不過命去的……﹂

　　賈仙兒道：﹁沒有的事兒，妹子，命由心做，相由心改，只要你心中堅定活下去的意志，誰也奪不走你的的命，就怕你自己絕了生念，那樣就是沒病沒痛，也能要了你的命。﹂

　　霍小玉淡然一笑：﹁是的，謝謝你，大姊，剛才我朦朧一寐，並沒有真睡著，閉上眼睛卻把往事從頭經歷了一遍。我發現我這生已經很豐富了，由王侯之女到煢然弱息，盡歷了人世的榮枯冷暖，由錦衣肉食到典質以償債，也算是經歷了富貴貧困的極端滋味了……﹂

　　﹁什麼？典質償債？妹子，你典質了什麼？﹂

　　﹁剛剛在今天，我叫浣紗把那一對祖傳的紫玉釵，拿去典質了十幾萬銀才能度過年關。﹂

　　賈仙兒一怔：﹁什麼？你的境遇居然困乏至此，那十郎就太不應該了，怎麼對此也不聞不問，叫你們受這個苦。﹂

　　這次卻是浣紗開口了：﹁大姊，這倒怪不得爺，他半年前還著人送了二十千貫來，在尋常人家，過兩三年也要不了這麼多，因此他不會想到我們這麼快會斷錢的，而且我們原本是還有錢，都是那個二……﹂

　　霍小玉笑道：﹁是我二姊拿去了，浣紗，你別這麼小器，老把這件事耿耿於懷，我也知道二姊最貪，她從小就這樣，我有一點好東西，她都要想盡辦法弄了去，出嫁後也是拚命的貪貨，可是你看看她又能抓住了多少，我們什麼都不爭不求，又缺了甚麼？﹂

　　浣紗不說了，霍小玉笑道：﹁這一瞬間，我是真正地想開了，我有一個心所傾慕的郎君，許多好朋友，有你這樣忠心的姊妹，我什麼都不缺了……﹂

　　她顯得有點累，但仍然很興奮地說下去：﹁多少人就是活到八十歲也不見得能像我這麼美滿過，生命中像我這麼變化多端，因此我雖然死了，也沒有什麼遺憾了，人生不滿百，而懷千古憂，活著並不是很快樂的事，可是在我短短的二十年中，我的快樂比憂愁多，應該是走得了無遺憾的……﹂

　　賈仙兒見她又有些氧促之狀，急忙道：﹁妹子，你只要能這樣達觀，放寬了心胸，你就不會死，好了，咱們不談這些。快說，你要我這老姊姊為你做些什麼？﹂

　　霍小玉道：﹁我想辛苦你一趟……﹂

　　賈仙兒道：﹁你是要傳什麼訊息給十郎，那不必我跑，交付給我的朋友們，比我還快，十郎此刻正在西上長安的路上，也必須要我沿途的朋友才能找到他……﹂

　　她怕小玉不懂，又加以解釋道：﹁近年來我們跟十郎雖少接觸，但是對他的作為跟他的行蹤，我倒是一直沒斷過，不管他到那兒，我都請江湖上朋友就地照顧。﹂

　　﹁啊，大姊，你對十郎實在太好了。﹂

　　﹁沒什麼，一則我們是朋友，而且也算是談得來的朋友。二則十郎的行事值得人欽敬，他雖是個文人，但是他能安邦定國，拯濟民生疾苦，在他主持修城浚河的那一段時間，每一處的老百姓對他莫不感恩戴德，稱讚不止，這樣一個好官，值得欽佩，所以我的那些江湖朋友，都是心甘情願地護衛他的。﹂

　　﹁真有這回事，十郎真能如此得人心，怎麼可能呢？他才這麼年輕。﹂

　　賈仙兒道：﹁這與年齡無關，要緊的是才幹，以前取士論官。把品德放在第一，認為不苛不貪就是好官了，其實那是不夠的，我認為做官當首重才華，察察為明，這樣才不會為奸人宵小所蒙蔽，光是有廉介方正，有時也會誤事，而被人所利用，像前一陣子才罷去的刑部堂官駱少卿就是個例子，他是剛正，嫉惡如仇，審理案子時，鐵面無私，遇見有人想賄賂打通關節者，一定量重用刑，結果這習慣被人探知了，在一件案子審理時，甲造故意冒了另方乙造的名，送了份禮給他，他大為發怒，把禮物丟了出來，然後就不問青紅皂白，把那個他以為行賄的乙造屈打成招，結果自己也丟了官。﹂

　　霍小玉忙道：﹁他不會問問清楚？而且別的人也可提醒他一聲。﹂

　　﹁人家是告訴過他了，可是他已有先入為主的看法，認為別人是受了人情來向他說項，所以一概不理，而且還判得特別重，他所持的理由是乙造如果是理直氣壯，自認清白，就不必送禮行賄，所以儘管一切證據鑿鑿，他還是硬判了乙造的罪，那是個文弱的書生，受屈含辱，在獄中自縊而死，留下的遺書只為了一個大﹃冤﹄字，事情傳到我的耳中，暗地調查清楚了，在皇帝那兒告了他一狀，才把那個書呆子罷了官！﹂

　　﹁哦！原來這是大姊的功勞。﹂

　　賈仙兒嘆了口氣：﹁本來我是不管這些爛賬的，也是十郎請求過我，他說我行俠濟世，有時固可懲強梁，但往往也容易犯了見事不明的錯誤，為德不卒，倒不如拾取一些道聽塗說，加以佐證後，懲治一些不法官吏，豪強劣紳！﹂

　　霍小玉感到很驚訝地道：﹁大姊！這些事都是十郎請你去做的？﹂

　　﹁是的！也可以說是我為十郎做的，他自從在河西並掉了史懷義之後，頗受朝廷重視，他也希望真正抱為國為民盡一分心力。假使託人梢了封信給我，希望我在行俠之便，利用跟皇帝的一點淵源多做些整頓吏風的事，他已經看出為害地方最烈的莫過於貪官暴吏，一個惡霸為禍鄉里，最多只能欺凌幾個人，一州之牧，如果貪暴不仁，受害的就是一州之民，小吏之所以貪，為的是有大員們在後撐腰，惡霸強梁之所以橫行鄉里，也多半是跟官府有所勾結，他看出了亂病之源，覺得從根本著手整頓才是治平之道，我做了幾件事，果然大有成果……﹂

　　霍小玉道：﹁十郎是個很有為的人！﹂

　　賈仙兒道：﹁不錯！以前我只是為他的詩文才華與豪俠心胸而跟他結交，現在則是真正的欽佩他了，他的才華不僅是詩文而已，可以說是無所不能，無所不通，他如不走正途，可以成為巨奸大惡，但是他把他的才華用於正途，卻是聖賢之流了……﹂

　　霍小玉笑了道：﹁大姊把他說得太好了吧，十郎的才華是值得欽佩示，但若說近乎聖賢，則還有一段距離……﹂

　　賈仙兒道：﹁不然，你也跟一般人那樣，用世俗的標準去看他，認為太深於城府，太工於心計，有時心太狠，有時手段太狠，不是儒家仁恕之道，而偏近於法家的苛法嚴則……﹂

　　霍小玉道：﹁不止於此，他還兼及縱橫家的權術。﹂

　　﹁不錯！黃大哥也是這麼說，認為他急功而求利有失忠厚，但是我卻不贊同，我認為這正是一個大丈夫立身處世的手段，要想行吾之道，必須要握有全權，導天下於正，必須要精明，才不為小人所愚……最近我們夫婦為了十郎的事爭得很厲害，結果是各行其道，他行他的俠，我做我的事。﹂

　　霍小玉微微一怔：﹁大姊，你跟黃大哥鬧翻了？﹂

　　賈仙兒道：﹁可以這麼說，黃衫客是遊俠，他的事業是仗三尺劍除人間不平，獨行無羈，我跟哥哥則不同，我們是有著一批江湖弟兄闖天下的，他是隨興之所至，我們行事則要顧全到利害，在根本思想上就不同，婚後沒多久，我們的意見就有了分歧，他要我解散水寨，跟他並肩江湖，我嘗訪過一段時間，發覺很難丟開從前的那批弟兄，所以最近這一年來，我們就各做各的……﹂

　　霍小玉默然片刻才道：﹁大姊！你跟十郎所從事的都是濟世救民的偉大使命，我覺得以兒女私情去綰羈住十郎，實在太自私了。﹂

　　﹁那倒也不是這麼說，除了天下之外，人還應該為自己而活，只要不相違就是了。﹂

　　霍小玉想想道：﹁我只有一個願望，請你上趟終南山，把我娘接下來，我很想見見她老人家。﹂

　　﹁那太簡單了，我叫個人……﹂

　　﹁不！恐怕要你自己走一趟。﹂

　　﹁為什麼呢？我可以在這兒照護你呀。﹂

　　﹁大姊！我還好，這會兒我心裏已經想通了，覺得精神也振作多了，倒是我娘那兒，恐怕還非得你自己去一趟不可，因為那兒是座謝絕人世的尼庵，等閒不准男客進去，也不容人前去探親，大姊的朋友可能在門外就被擋了回來，普通就是家人女客前去，也不一定能見到面，在那庵裏修行的人，都是在佛前立誓，斷絕世情，一意虔修……﹂

　　﹁那我前去能見得到嗎？﹂

　　霍小玉道：﹁前一次我曾經跟主持的那位妙善師太談過，她對大姊倒還有個耳聞，可能也是大姊以前的朋友。﹂

　　﹁哦，這個我倒不知道，我的朋友中沒有女尼呀。﹂

　　﹁也許是大姊以前的朋友，後來才出家的。﹂

　　﹁這倒可能，她以前也是江湖中人了。﹂

　　﹁不知道，我沒有詳問，也沒人知道，不過看樣子她是練過武功的，不管多冷的天，她始終是一件單薄的袈裟，而且在山路上行走，健步如飛，終南山很荒僻，有時三五歹徒，看見庵中都是女流之輩好欺，半夜逾垣而入，意圖胡作非為，結果都被一顆顆的鋼彈丸打傷了膝蓋，受傷不起，結果還是庵中的人救了他們。﹂

　　﹁是那庵主發彈的嗎？﹂

　　﹁據娘說庵裏其他人都不清楚，賊人來的時候，大家都在殿裏做夜課，只有庵主一人在她自己的靜室中，再也找不到別人了，大殿中的人都沒動，不可能發彈，這是菩薩保佑，顯靈退賊。﹂

　　賈仙兒笑道：﹁這倒妙，那位庵主很有意思，縱使她自己沒有放射彈丸，也很可能是別的過路的江湖俠士，路見不平而幫助她們呀，她居然就一口咬定是菩薩顯靈了，可見她根本是知道彈丸何由何而來，故託神助而已。﹂

　　霍小玉點點頭道：﹁是的，所以我必須要大姊親去一趟，如果在門上不獲見面，大姊還得辛苦一下，跳牆進去找到我娘，無論如何接她下來一趟。﹂

　　賈仙兒想了一下道：﹁善用彈丸的江湖女傑，早年是有一個神彈子章五姑，這幾年突然失去了音訊，不知那庵主是不是她，如果是她，我倒是真該去見上一面，因為我們以前情逾姊妹，最是莫逆，這些年來我一直也在找她的人呢，想不到她倒出家了。﹂

　　說著她又安撫了霍小玉一陣道：﹁我這就動身，天亮前後就趕到終南山，找到了伯母，我背著她下來，要是夠運氣的話，明天夜間，我就能陪著伯母上你這兒了。﹂

　　霍小玉道：﹁那有這麼快的？﹂

　　﹁不過才幾百里路，我的黑衛追風代足一半，我再拔腳飛蹤一半的路，比什麼都快，而且這也沒什麼了不起，我們練了幾年的武功，高來高去，直上千尋，也只是一口氣的事兒，一座終南山算得了什麼，只希望老天爺別颳風下雪，那對我沒影響，回程時，怕因此耽誤了伯母，我總不能背著她在大風雪裏猛趕吧！﹂

　　霍小玉道：﹁辛苦你了，大姊，慢慢地走好了，兩三天都沒關係，可別太累著你了。﹂

　　賈仙兒笑道：﹁別再嘔人了，這就叫累了，跟你們家那位魔王挑我的事兒好多了，有時候他得了消息，請我去截阻一封京師發出的文書，書上有一位大員的親筆供狀，只要得到那封信，就可以攀倒那位大員，我得到了消息，已經晚了兩天，送信的信差是騎用官方的驛馬，幾乎也是日夜不停的在飛馳，我足足化了三天三夜，追下三十多里去，總算及時地截下了那封信，如果再晚個片刻，那封信送到了目的地，對方閱後一燒，就什麼都沒有了，那一次才叫奔命呢，只差沒把心從腔子裏跳出來，結果事後那位魔王連謝都沒謝一個字兒，倒好像我是應該的。﹂

　　浣紗道：﹁大姊！我家的魔王是誰？﹂

　　賈仙兒道：﹁就是十郎，他專會找人麻煩，支著我跑東跑西，連黃衫客都說我著了魔。﹂

　　浣紗道：﹁爺是太不應該了，大姊既不在官，又不吃俸，沒理由管這些事的。﹂

　　霍小玉笑笑道：﹁這當然也只有大姊才辦得了，何況每辦一件事，不知要造惠多少百姓，比行俠除一個惡人功德大上不知多少倍，十郎知道大姊是非常人，心情思想與常人不同，才敢以這種非同尋常的事相煩，要是說聲謝謝，反倒俗氣了。﹂

　　賈仙兒高興地道：﹁妹子，瞧你那張嘴，簡直跟十郎是一個論調，說到我心裏去了，為了你這一番知己之情，老姊姊也要為你賣上一次命，好了！我走了！﹂

　　不速而來，說走就走，影子一飄，就不見了人，浣紗道：﹁賈大姊這一身本事實在叫人欽佩，這副熱心也著實叫人感動，她到底是個俠客……﹂

　　霍小玉輕笑一聲道：﹁不錯！她是個女豪傑，只可惜早生了幾年，比爺大上了十幾二十歲，否則的話，那位黃大俠也輪不上這個福氣，娶到這位女飛衛了。﹂

　　浣紗一怔道：﹁小姐，你說什麼呀？﹂

　　﹁傻丫頭，我說的又不是胡人的番話，你難道聽不懂？﹂

　　﹁我懂是懂，可是又感到迷糊，小姐，你的意思是賈大姊對我們爺也有情，那怎麼會呢？﹂

　　﹁怎麼不可能，賈大姊是個心高氣傲的女人，雄心萬丈，就跟男子漢一樣，以前心目中只看得起一個黃衫客，委委屈屈地嫁過去做個側室，黃大俠要她放棄一切，老老實實在家，那是她最無法忍受的，這是一。黃大俠生性恬淡，不近功利，那是合不來的第二個原因……﹂

　　﹁賈大姊也不是冀求富貴的人呀！﹂

　　霍小玉笑道：﹁江湖遊俠，不為榮利所動，卻免不了受名韁所羈，賈大姊是值不甘於平淡的人，她要是別人的尊仰崇拜，十郎摸準了她的心，投其所好，專挑一些她喜歡的事讓她去做，她怎不引為知己呢！﹂

　　﹁那可不是什麼男女之情呀！﹂

　　﹁男人跟男人，知己之情可以捨命以赴，尤其是江湖俠士，為朋友拋頭顱，灑熱血是常有的事，至於男人與女人之間，就更微妙了，她對十郎的感情說不上是男女之情，但也不全是朋友，這一份情在彼此心裏……﹂

　　浣紗道：﹁小姐，你越說我越糊塗了，既不長情人，又不是朋友，到底是什麼呢？﹂

　　霍小玉苦笑道：﹁我也不知該怎麼說才好，這份情在若有似無間，雖然不會假男女之情以表示，卻比男歡女愛更為恒久有力，任何人若是傷害了十郎，她都會去拚命，任何艱危她都在所不辭，但是她本人對十郎卻一無所求，只要能為十郎做點事，盡點心，就是她最大的滿足了！﹂

　　浣紗的確難以理解這種感情的，但霍小玉卻是深深地瞭解到，這是人間的一種至情，也是最崇高最珍貴的一種奉獻的感情，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有這樣的一個人在照顧十郎，我撒手離去也放心了否則我真有點懸心，十郎他的年紀太輕，發跡太早，鋒芒太露，在他未來的歲月中，不知將會開罪多少人，樹下多少的仇敵，假如沒有一個有本事的人去照料他，實在是太危險了……﹂

　　﹁小姐，你自己病成這個樣子，還要為別人去操心。﹂

　　霍小玉的臉色一沉：﹁浣紗，十郎不是別人，是你我的一切，將來我死了，他就是你的一切，一個像十郎這樣的男人，是值得我們為他如此的，像賈大姊那樣的人都能為他貢獻出自己，更何況是你我，以後不許這麼說了。﹂

　　浣紗沒有再分辯，她的心中也建立不起這樣一份情操，因為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無法像賈仙兒那樣去激賞李益的優點，更因為她的一份感情都貫注在霍小玉的身上，再也無法勻出第二份來給李益了。

　　雖然她的心中稱李益為爺，但也是為李益是霍小玉的男人而已。

　　雖然李益也曾跟她有過肌膚之親，雖然她曾經侍候過李益，但是在她而言，那都是為了霍小玉而做的，在她與李益之間，始終無法建起直接的連繫的感情。

　　※※※

　　不過李益倒是欣賞她這種性情的，他此刻在重重護衛下，兼程疾進，趕回長安的途中。

　　而李益心中所想的幾個女人中，卻是浣紗的比重佔得最多，這種心理連他自己都感到難以理會。

　　這個少年得意的年輕人，現在躊躇滿志了，功名事業，無不得心應手，在感情上，他更是個無往而不利的成功者，他相與的女人，沒一個不是人間絕色，而他卻毫不費心地手到擒來，這還不說，他更值得驕傲的是他征服的女人，每一個對他都是忠心耿耿，矢志不移的。

　　像霍小玉，像盧閏英，那一個不是艷冠長安，即使是他最初相與，年紀比他大上一截的鮑十一娘也都是紅袖翹楚，平康里巷的花中魁首。

　　可就是這個小女人，似乎對李益這樣一個不平凡的男人無動於衷，假如她是別人的妻子，心已有所屬，倒也罷了，而浣紗偏偏是李益收在身邊的侍兒，在她的生命裏，李益是第一個男人，也可能是唯一的男人了。

　　在這種條件下，李益居然無法征服這個小女人的感情；對李益的驕傲而言，那是一項挑戰。

　　一路上，李益突在想著，這次回到長安，可能就此安定下來，不會再外調了，他該想個什麼方法把這個小女人對霍小玉的感情虔誠與執著，轉移到自己身上來。

　　一面想，一面感到困惑，因為李益實在想不到有什麼可以特別打動浣紗的地方。

　　那不是他的長處太少，李益曾經很客觀地分析過自己而再與別的男人再作一番比較。

　　才華蓋世，無人能及，這是李益可以自信的，他的詩文並不比人遜色，而他的事功，極少有人能做得到，品貌英俊，人物瀟灑，這也是可以自信的，他是個美男子，這也是大家一致承認的。

　　有的男人斯文而近乎怯弱，也有些男人魁偉而粗鄙，而李益卻是俊美的偉丈夫。

　　他的性情溫和，言語趣味，很瞭解女人，既能給人以最大的快樂，也能令她們刻骨相思。

　　他的事業得意，富貴在握，而且更還有了權勢。

　　凡此種種，一切能令女人動心的條件，他幾乎都具備了，為什麼？為什麼就是打動不了浣紗那顆麻木的心呢？

　　這個問題一直盤縈在李益的心裏，使他趕路更急，一心想回到長安去看看闊別一年多的這個小女人，是否還對他那麼的滿不在乎。

　　李益的消息很靈，而他判斷極準，劉學鏞還沒有呈上辭表，只是拿了那封警告函，入宮訴狀，碰了皇帝一鼻子灰，限令他自動請致的消息傳出來，李益已經打點動身了，所以當劉學鏞的辭章當廷奏準時，李益已經在路上兩天了，再等霍小玉她們知道他已啟程回長安時，李益實際上已經是離都門百里遠近的地方了。

　　如果加緊趕一陣，換過驛馬，他可以在兩個時辰內到達長安，可是他沒有那樣子趕，反而在驛館裏住下來。

　　因為他想到了上一次途過都門，為形勢所逼，悄然繞道就任那回事，雖然無損以他的體面，但是畢竟有點窩囊。

　　這一次他可以稱是衣錦榮歸了，不能再像上次那麼丟人了，至少要讓長安的人知道一下，我李君虞回來了。

　　他要在扈從簇擁下，堂而皇之地，風光地回到長安，要在長安的權貴迎迓下進入長安城。

　　住下後，他已先遣急足，通知了長安，高暉自然是第一個要通知的，此外如郭氏兄弟，翼國公的世子秦朗，這些人平時跟他已有交往，而現在李益所擔任的職務，與他們更有直接的休戚相關，他們應該來接一下。

　　還有一些人，無論是輩分也好，官位也好。都比他高出很多，雖然不敢驚動他們，但是禮貌上應該先循個請安的帖子，告訴他們自己回來了，想他們也應該出來應酬一下的，有幾個人李益預料他們還不敢不來。

　　把這些工作做完後，他遣出第二批的急足，同時也把致贈的饋儀，隨同帖子一起叫人送去，這是很重要的一點，否則自己還沒入都門，沒理由就先去告訴人家的。

　　他睡了一個很舒適的覺，第二天還刻意地修飾一下，才從容輕裝啟程，以悠閒的速度，緩緩地上道。他計算過距離，也計算好時間，恰好是在未申之交到達長安，那些人應該都接到了自己的帖子，也來得及趕到城門口來的。

　　他的計算很精確，在他到長安的場面是很壯麗的，老遠就看見了車騎羅列，公人們已經把道路清了出來。

　　他預計的人都來了，甚至於他沒有估計到的人也來了，而且他還見到很多執金吾的禁軍衛士，心中一動，也才明白那些人何以未曾迎出來而只是列隊以候了。

　　照情形看，必然是東宮太子也來到了，以千歲之尊，沒有迎出都門的道理。

　　太子不出來，其餘的那些官兒們自然也不能越列而出，李益心中一陣猛跳，這當然是一個殊榮，固然自己也當得起，因為自己替這位日後的皇帝出的力相當大，使他能夠逐一地排除障礙，日後登基時，也不必太操心，舒舒服服地當太平皇帝了。

　　可是李益也有點不安，這畢竟是太招搖，太轟動了，樹大招風，以他一個六品的外員身分，回京述職，居然驚動了大小的文武百官不說，還要勞動太子親迎，這固然是光采，可是讓那些反對他的人看在眼中，就更不是滋味，又多了一樁攻擊他的理由了。

　　時間已不容他多作考慮，都門接近，太子的左右伴著郭氏兄弟，再後則跟著高暉跟秦朗，從正門走了出來，兩列的金吾衛士則同聲發喊肅立，城樓上鼓號齊鳴，聲勢很驚人，李益卻不在乎了。

　　因為他在河西時，幾度征戰，都是降重的軍禮相迎送，膽氣磨壯了，倒是跟在後面的一些文官兒感到有點心驚膽搖。

　　太子他們是步行的，李益也不敢騎馬了，老遠就下了馬，快步行前，離著好幾丈，就捺衣下跪，口中朗宣著：﹁臣李君虞叩見殿下千歲……﹂

　　他沒能真正地跪下去，太子動作也真快，他才把這幾個字唸完的工夫，太子已經來到他的面前，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十郎！起來，別行大禮了，你也是，多灑脫的一個人也未能免俗，我是來迎接一個老朋友的，特別關照不擺儀仗，微服相見，你看，我們都是穿了便服的，來！來！我們好好談談……﹂

　　不由分說，挽著李益的手向城門走去，李益沒有辦法，只好跟著，心中充滿了感激，這時他才發現，每一個來接他了的人，都是穿了便服。

　　郭威向他擠了擠眼睛，笑著道：﹁十郎，你的人緣還真不錯，我們來到城門時，已經先有不少人在等著了，而且不久之前，還因為你鬧過一陣不少的亂子。﹂

　　李益心中又是一陣驚，忙問道：﹁世子，是怎麼回事？﹂

　　高暉笑道：﹁本來大家都是冠袍盛服而來的，因為殿下著了便服，他們著了慌，才忙著又趕去換了便衣來，有人家住得遠的，取衣不及，只有就地取材，臨時買上一件，城裏估衣店裏的青衫儒衣，立刻被搶購一空，後去的人，只好買舊衣服，連破了帶補釘的都成了奇貨可居。﹂

　　李益看了過去，果然兩邊排著的人中，雖然腦滿腸肥，穿著卻很滑稽，有的因為衣服太緊，勉強套了上去，繃得緊緊的，連腰都不敢深彎，怕一動會崩裂了衣服。

　　還有人的大腦袋上，罩了一頂小方巾，也只是勉強地扣在上面，一動就會掉下來。

　　形相煞是好笑，可是李益卻笑不出來，他的心中猛跳，額上開始流下了汗，因為他突然想起，自己做了一件最荒唐的事，不該為了虛榮好面子，預先通知了他們。

　　假如自己位居極品，倒也沒什麼，這些人不是同僚就是所屬，衣冠相迎而不失禮儀。

　　問題在自己的官銜品級太低了，幾乎每個人都比自己高，朝廷明頒九品中正法章典制，定了官序服制，就是要明乎上下尊卑之分而維持一個朝廷的禮制。

　　而自己差一點就破壞了那個體制，要不是太子來上這麼一下，很可能御史老爺們又有了一個攻擊自己的理由了。

　　太子挽著李益的手，很自然地前行著，一面不斷地向兩列的人點頭含笑招呼，謝謝他們前來，好像他們來迎接的是太子而不是李益。

　　李益這時心中已充滿了感激，更知道太子這麼做的用意是在維護自己，替自己推卸責任，萬一有人要參劾他張揚招搖，勢必語侵太子而有所顧忌，同時也給別的人一個藉口，他們可以說是隨侍太子前來，而不是為迎接他李益而來的。

　　進了城門，太子已經笑著道：﹁十郎，今天我為你設了一個很別開生面的洗塵宴，這倒要考考你了，你想想看，席設在什麼地方最為合式？﹂

　　李益道：﹁這個微臣從何設想起呢？﹂

　　太子道：﹁就是要考考你，這樣吧，我可以讓你問一個問題，作為提示，可是你不能問及直接的謎底。﹂

　　李益想想道：﹁微臣只想知道就宴的有多少人？﹂

　　太子道：﹁這些人都是來接你的，而且不是你的長輩們就是你的同僚，無論如何也不能隔了那一個，自然是每一個人都參與的。﹂

　　李益笑道：﹁那一定是在城堞上。﹂

　　高暉笑道：﹁殿下，臣說的如何，十郎天縱之資，這種小問題還能難得了他嗎？臣還低估了他，說是三次之內他必能猜到，其實他一猜就中了。﹂

　　太子似乎不信地道：﹁十郎，一定是有人給你暗通消息，否則你又不是神仙，怎麼一猜就中？﹂

　　郭威在旁笑道：﹁殿下要測試十郎的才情，臣等怎敢預洩天機，殿下太冤枉臣等了。﹂

　　太子道：﹁不是你們弟兄，孤就是怕你們為友心切，暗洩機密，一直在注意著你們。﹂

　　秦朗道：﹁知道這件事的只有臣等四人。高大人跟殿下還設有賭注，想來不會洩機，郭家兄弟又沒有預洩，就只有臣一人了。﹂

　　太子道：﹁也不會是你，孤如輸了賭注，你也有一半的份，所以十郎，你倒是說個道理看，為什麼你一口就說是城堞上，說出道理來，孤才認輸。﹂

　　李益笑笑道：﹁微臣曾詢問過與宴的人數，若是盡數都包容。這兒附近沒有更為寬敞的地方，只有城堞上可以容下這麼多的人。﹂

　　﹁那也不一定，這大路上也一樣可以設宴的。﹂

　　﹁那就要阻塞道路，不讓人通行了，殿下一向仁民愛物，不會為一宴之歡而致萬民於不便的。再者殿下為他日之君，亦不致路邊就食而作乞見狀，何況只有在城堞上，山河在望，江山盡收眼底，與臣民同歡共樂，才是帝王胸襟。微臣據此三者，根本就不曾想到還有第二個處所。﹂

　　太子十分高興，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十郎，孤雖然輸了東道，卻輸得十分高興，得卿如此，那百十人的酒菜又算得了什麼，來來來，我們上去吧。﹂

　　他握著李益的手，十分親暱地舉步登上石級，郭氏兄弟也很高興地跟著，只有高暉的臉上微微有點異狀。

　　他的確是要擔心的，因為這個年輕人實在太聰明了，太突出了，只要有李益的地方，一定是鋒芒畢露，使別的人全沒有了光采。

　　不過高暉絕不是嫉妒，而是為李益擔心，一個年輕人如此地受到重視絕非好現象，這會招來嫉妒的怨恨，也會招來許多惡意的中傷，但是他高暉卻沒有這個心，他們高氏一族，世代忠貞，在皇帝心中已經建立了牢不可破的信任，因此他的地位也不會被人所代替，所以高暉與李益之間，已經沒有利害關係。

　　而且李益的存在對他只有幫助……很大的幫助。

　　要想建立大唐帝國皇室的權威，要想從割據為雄的那些藩鎮手中把軍權收回來，這實在是很困難的事，似乎只有李益才能辦得到。因此李益對他的重要性，簡直可以說是無可比擬，也因此，高暉不能讓任何人在這段時間內來傷害李益。

　　當然，他也知道李益不是盞省油燈，不知有多少人想跟他過不去，結果往往是把自己賠了進去。

　　那些人都是很有地位，很有潛勢力的，李益對保護自己做得很密，對打擊敵人更是毫不容情，要他高暉操心的地方實在不多。

　　但是無可否認，高暉對李益的關心，遠甚於李益對他自己的關心，步上城堞後，值勤的軍士已經把城堞上鋪好了毯子，在寬容駟乘的跑道上兩兩對席，長長地排出一列去，朔風凜然，天有雪意，這實在不是一個野宴的好天氣，可是的確如李益所言的，江河在望，在煙雲迷濛中，此情此景，把酒憑望，更能激起人胸中的豪情。

　　只可惜這種豪情只在幾個人心中才能激發共鳴，大部分的人卻在肚子裏叫苦連天。

　　宴席是太子府裏備妥帶來的，連侍宴的樂伎也是太子府裏攜來的，可見這位未來的人君心中對李益的重視。

　　由於這是一次露天野宴，菜餚自是以乾果風臘野味為主，魚肉全是冷的。

　　對一些早有準備，身御重裘的達官貴族而言，那不當一回事，他們背倚著城堞避風，開懷暢飲，十分高興，對一些臨時在這兒換上便衣的官兒，卻苦不堪言，他們為了抓一件衣服來穿上，也不管厚薄，有人只是抓了件單袷，穿上身上已經夠涼的了，再加上冷餚，冷酒，喝在口中，冷得格格直抖，苦不堪言。

　　可是太子意興甚豪，跟李益並席而坐，大口地喝著酒，暢談著別後的一些情狀，顯得十分高興。

　　歡宴將殘，太子首先告辭道：﹁十郎，你旅途勞頓，應該早點歇息，再者，食堂老夫人也到了長安，倚閭盼望，思子心切，你也該早點去看看老人家，我們改日再作歡聚吧。﹂

　　他帶了一部分侍從走了，李益才有功夫到每一席去應酬一下。然後他回家見到了母親，母子兩人才有工夫說了一陣家常，李老夫人也談到了霍小玉的事，言下頗為婉惜。

　　﹁那麼好的一個孩子，卻得了那種病，實在叫人看了難過，我去看過她，也跟她交談清楚了，她在你最窘困的時候幫助過你，我們不能負人，我答應把她接回來，也認了她的身分，不過，最近，我倒不希望你去看她。﹂

　　﹁為什麼，母親？﹂

　　﹁為她的病，那是會過人的，君兒，你父親當年就是那種病死的，想必你也記得，在他病重的時候，我就不讓你去看你父親。﹂

　　李益只有答應著，卻又道：﹁娘！小孩子是容易傳上，成人了就不太要緊了。﹂

　　﹁只是不太要緊，卻不是絕對地不要緊，君兒，我們李家只有你這一根苗，我不能要你去冒任何的險！﹂

　　李益遲疑地道：﹁娘！我只是去看看她。﹂

　　﹁不可以，當年你父親臨終時，你就在跟前，我也不讓你去見一面，為的就是愛惜你，難道一個女人會比你父親更重要，她要是一直這樣沉重，我絕對禁止你們見面，違抗我的話，就是不孝！﹂

　　儘管李益在外面叱吒風雲，但是在母親面前，他卻是不敢多說一句話，李老夫人嘆了口氣：﹁君兒，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更不是不通情的那種固執，要知道現在你的身體不是屬於你自己的，你我都還有責任，光宗耀祖的事不能強求，但延續香煙，傳宗接代，卻是為人君子者不可推卻的責任，如果這一個責任沒盡到，你我都難以見到地下的祖宗。﹂

　　李益見母親的臉色凝重了，連忙道：﹁母親說的是，兒子聽從就是了，您老人家千萬別動氣。﹂

　　﹁我沒有動氣，你不放心她，我會經常替你去看看她，只要她略略好一點，我立刻就把她接回家來，目前，你還是忙著去迎親吧，你那表妹倒是個多子宜男之相，等你們成了親，過個一兩個月，等你媳婦有了身孕，李家的後繼有人，你再去幹什麼，我都不管你了。﹂

　　李益道：﹁親是要迎的，娘年紀大了，應該有個人在身邊侍候著，至於其他的，未免言之過早，有了身孕，連是男是女都不知道，那裏就算是有後了！﹂

　　李老夫人也笑了道：﹁我是盼繫心切了，不過，我說的話也並非空談，我一生沒做過壞事，你祖父，你父親，累世書香，普行善事，照理也不該絕後的，所以我也不希望你負人，小玉這個孩子太命苦，人又這麼好，你更不該負她，讓她等幾個月，只要你媳婦有了喜訊，我立刻就把她接過來，讓你們好好地聚聚，在這段時間內，我會去看她，把我的意思告訴她，我想她是個明白的孩子，應該體諒你的。﹂

　　聽母親這麼一說，李益倒是不能再說要去看霍小玉了，事實上他也是真忙，根本無瑕分身。

　　日裏，他要開始籌畫各種的事務，有時要忙到深夜，邊防的軍務，兵部的密探事務，都要他著手整頓策劃，雖然在年中，別處衙門都不理事了，他卻比別人更忙。

　　而且他處理事情的手法很特別，有許多事是他一手居間巧妙地運用，不能假諸文字，每件事都必須要他面授機宜，也必須要他當面聽取報告，然後當機立斷，決定應付事宜。

　　高暉撥出了半數的宅邸，齊中隔斷，作為他的理公場所。這也是高暉的父親當年私下建立密探制度的處理公務地方，一切的設置都很理想，分別有許多小單院，李益可以在同一時間內，接見好幾個人，多半是互相有關連的，但是那些人卻無法見面會商，一切都在李益的協調中進行。

　　除了忙公務之外，李益也要忙著迎親的事，吉期定在臘月二十八，因為只有那天是黃道吉日，而且依照習俗，也最宜是在新歲前娶回新婦。

　　好在這些事都有人代他忙，而盧家遣嫁，則是早就準備好的，又關在長安城中，只要有錢，沒有辦不妥的事。

　　　　　　　　第三十章

　　新居是太子府撥贈的別業，雖然家家都為過年而忙，但是那些達官貴人，他們自己卻沒有什麼要忙的，因此他們反而輕鬆了，也有更多的時間去為李益的婚事來湊熱鬧。

　　兵部尚書高暉是李益的大媒，女方的大媒是王閣老，這已經夠體面了，而且李益前往迎親時，卻還有更為風光體面的事兒。

　　東宮太子撥出了自己的執事輦駕陪同李益前往，這一來可就更為不得了。

　　本來天子之禮，不可加以諸侯的，好在李益沾光的是跟皇帝是同宗，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有了這層關係，即使跟皇帝扯不上親，也可以將就一點認宗了，何況太子還陪著李益騎了馬同行，使得那些言官們更無可挑剔了。

　　這真可以說是長安市上一次空前的盛況，為了過年，家家戶戶本來也已經準備了大批的爆竹，這也都湊興拿出來燃放了，所以迎親的行列所經之處，懸燈結采，爆竹喧天，人人爭看李十郎。

　　許多年輕女孩子們，擠在樓上，在李益的馬匹過去時，把許多用綢緞剪紮成的花朵拋了下來，如天女散花，彩色繽紛，美況空前。

　　這些慶典活動沒有人刻意佈置，一切都是發於自動，正因為如此，益發顯得難得了。

　　太子在馬路上含笑向李益道：﹁十郎，孤迎娶的時候，也沒有你這麼熱鬧，可見你在長安大得人心呀！﹂

　　李益聽了心中一驚，引起了太子的羨妒可不是好事，雖然此刻太子沒有別種心思，但是如果以後有人在太子面前往深處渲染一下，那就不太妙了。

　　但是要如何解釋，卻頗費周章，虧得李益的才思敏捷，很快地就有了說詞，笑笑道：﹁殿下冊妃與微臣娶婦不同。因為殿下為異日之君，冊妃之典，也就是為國立異日之後，母儀天下，四海同慶，豈僅長安一處，這是臣萬不能及，亦不敢想望的，可是在長安的熱鬧，倒的確是殿下不如微臣的。﹂

　　太子哦了一聲，李益很快又道：﹁皇家威儀，民間不敢狎侮，所經之處，軍騎羅列，一般老百姓只能在門縫中或窗簾後，偷偷地張望一下，那裏敢像這樣的公然探身嬉笑呢，所以講熱鬧，殿下豈僅不如微臣，就是一個尋常的百姓，也是不如的。﹂

　　太子笑道：﹁這麼說來，孤倒不該生在帝王家了？﹂

　　李益忙道：﹁殿下怎麼往這上面去想呢，庶民之禮，與帝王之儀，根本就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帝王之儀莊嚴隆重，庶民之迎，不禁嬉鬧，如果殿下迎娶時，也像微臣這樣，那就不成體統了。﹂

　　經過這一解釋，太子算是開朗了，大聲地笑得很開心。

　　然後手指著李益頭上的花瓣道：﹁孤經常微服出來私訪，也曾見過不少迎親的場面，像你這樣熱鬧的還不多見。﹂

　　李益笑道：﹁關於這一點，微臣就更愧愧了，長安的人好熱鬧是天下皆知的，而消息傳得也是別處比不上的，微臣在前兩年未曾為朝廷效命時，在長安很幹了一些荒唐事，給長安人添了不少的談天材料，所以微臣今日迎娶，大家都要看看微臣是怎麼樣子！﹂

　　太子也高興地說：﹁說得有理，只是你還是太謙虛了，你的人未到長安，文名已經是先至，到了長安後，風流蘊借，才華逼人。長安市上，誰都聽說你這個美男子，樓頭少艾，閨中妙女，更不知有多少在偷偷地為你害起相思病呢，所以你今天迎娶，引得大家都出來看，那倒不稀奇，能賺得這一路上的落英繽紛，才是真的值得驕傲。這些花兒都是她們辛辛苦苦做了起來，準備在新年時戴在頭上，插在鬢角上添嬌媚的，為了你，她們都毫不吝嗇地擲了下來……﹂

　　李益笑道：﹁臣少年無狀，說不定這是她們拋下來打臣的，以懲臣的輕薄。﹂

　　﹁哦！要打你，她們該拋些重東西下來，這麼輕飄飄的花兒，打得痛你嗎？﹂

　　李益道：﹁這都是沐殿下的恩澤使臣逃過了一場災禍，她們見到殿下在微臣附近，唯恐失手驚及殿下，所以才改拋花朵下來了。﹂

　　太子大笑道：﹁十郎！難怪那些女子一個個對你都死心塌地，愛得入骨，你真有一套本事，別的不說，單憑這張嘴，就能騙死人，明明知道你心口不一，說的是騙人的話，可是聽起來卻舒服得很，連孤都是如此，更別說是那些女孩子了。﹂

　　李益知道麻煩過去了，太子心中的不舒服，總算被自己解釋開了，於是也笑道：﹁微臣的長處很多，殿下怎麼單單記得這最不成材的一樁呢！﹂

　　太子笑得更高興了，倒是兩傍看熱鬧的人與那些隨侍的人員，一個個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如此高興，但是他們卻知道一點，那就是太子很少這樣高興放肆無忌她笑過，也很少跟人如此投機過，看看這個李益的確是不簡單，居然能得到太子如此的激賞。

　　尤其是那些心中對李益多少還有點介蒂的人，為了太子趕這場熱鬧，他們不得不擠上一份，滿心的不情願著，這時也改變了對李益的態度而慶幸著自己幸而來了。

　　因為他們看得出，今後的長安，將是那個年輕人的天下了，下一個年頭開始，也將是李益的年代開始了。

　　﹁疾風不逾日，暴雨不經晝。﹂

　　也有人在一邊感慨著，他們是看見了李益的權勢而發出那麼一聲低語，原因是李益的竄起是太快了，如疾風暴雨一般，而這一類的權勢，往往是難以久長，很快就會崩潰的，可是這一句感慨卻變成了讖語。

　　它沒有應在李益的宦途上，卻應在李益的婚姻上，因為今天是他迎親的日子。

　　李益的權勢沒有垮，因為李益不同於別的暴升遽起的人，只是靠著機會，靠著取歡人主而得寵，當勢之後，又不知謀求人和，一味的倚勢凌人，所以他們才倒得快。

　　李益的權勢固然是靠著機會而建立的，但是大部分仍然是靠著他過人的才華，當機立斷的魄力以及特殊的制衡策略而堆砌起來的，這種機會換了個人就無法運用，而在李益身上，不僅產生了奇蹟似的效果，甚至可以說。這些機會是李益自己創造的。

　　所以，李益的得勢固然不易，失勢也很難，因為他的一切是無法由人取代的，除非是有人建立另起一個勢力來推翻他，聰明的李益，自然不會允許這種事的發生。還有一點，李益不容易倒下的原因是李益很聰明，他手中掌握著權勢，卻不使人主感到威脅，他顯示了安定大局的力量，卻不使自己局於權勢的最前端。

　　他使得皇帝感到少不了他，卻不會使皇帝感到他有危險性或侵略性，這樣，他使自己的地位安如磐石，固若金湯而很難動搖了。

　　鼓樂聲中，盧閏英滿身盛妝，頭戴著明珠綴成的鳳冠出來了，臉上蒙著面紗，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是有一些事使得李益微感不快。

　　送親的是她的表哥劉希侯，在俗例上，娘家的父母是不便送女到婿家，但是一定有個娘家的親人跟著，普通都是由新娘的兄弟跟著，而且是以未婚者為吉。

　　盧閏是獨生女兒，她沒有兄弟，勢必要另外請人來送親，但是他們盧家也是大族，本姓的族人子弟多得很，怎麼樣也輪不到一個異姓的表哥來送的。

　　臨上轎前，新嫁娘拜別父母長輩，受囑咐幾句臨別的訓詞，那幾乎是俗套，勉勵她要善為人婦等等，倒是沒什麼好敘述的，只是盧閏英忽然想起這一去就是到了別人家，與自己原先的一切都隔著一重關係了。

　　一時情緒激動，難以自抑，放聲大哭起來。

　　這也無可厚非，而且是新娘出嫁時常見的事，遽離親人，嫁到別人的家，去到一個陌生的環境，依戀之情，固然難免，如果嫁得遠的，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日才得重見，更是要傷心了。

　　上轎前新娘的一哭，幾乎已成了慣例，倒是不哭，反而成為新聞而惹人非議了。

　　這一哭，少不得有人要勸，盧夫人勸了幾句，結果自己也被感染得母女二人哭成了一團，盧方也是老淚縱橫，哽不成聲，於是鬧哄哄的氣氛，頓時充滿了傷感的意味了。李益看了直皺眉頭，他倒不是認為哭得不對，事實上這也是很通常的現象，尤其是盧閏英是他們的獨生女兒，就像是心頭的一塊肉，雖然出嫁成婚是一件喜事，但不捨之情也是可以想像的。

　　只是他們的哭，倒像是從此永別，再不相見似的，李益說不上什麼不對勁，但直覺上感到他們這種難捨難分的情況，是個很不吉的徵兆。

　　因此他只有向站在一邊的劉希侯眨眨眼。

　　劉希侯很乖覺，立刻湊過身來問道：﹁十郎，恭喜你了，有什麼事嗎？﹂

　　李益低聲道：﹁吉時將過，劉兄最好去催催他們，時間不能再拖延了，而且太子殿下也隨同蒞臨迎親，在他面前過分的失儀，就不像是官宦之家的體統了。﹂

　　劉希侯一聽可簡慢不得，趕緊過去，低聲勸解中把這番話說了，這自然非同小可，首先是盧方止住了悲聲，還帶勸住了自己的夫人：﹁別再哭了，讓女兒上轎去吧，耽誤了時辰，可就不好了，女婿是你的侄兒，嫁得又不遠，就在長安城裏，隨時都可以見面，也不必要捨不得這個樣子。﹂

　　盧夫人總算出止住了悲聲，盧閏英哭軟了身子，在雅萍的扶持下，幾乎不能成步，劉希侯只得趕忙架著她，匆促地登轎，以至於許多絮絮的儀典，簪如揮桃枝驅煞啦，灑五穀以示豐富吉祥啦，都未及舉行。轎子抬到了新宅，倒是早已佈置就緒，炮樂齊鳴，交拜了天地，送新人入了洞房。

　　李益挑去了覆面的頭巾，看到盧閏英的眼睛都腫了，心中就有點不樂，因此他對新娘的第一句話也是充滿了火氣的：﹁閏英，我知道你對嫁過來感到很委屈，可是這也沒辦法，那是你老子自己挑的日子……﹂

　　盧閏英不禁一怔道：﹁十郎，你怎麼說這種話呢？﹂

　　李益道：﹁我要怎麼說呢，看你臨時上轎時，那種不肯上轎，呼天搶地的樣子，倒像嫁過來是跳下火坑似的。﹂

　　盧閏英自知理屈，可是仍然忍不住道：﹁我生下到這麼大，這是第一次離開家，離開了爹娘，不捨之情，自是難免，這也是很平常的事。﹂

　　﹁但是像你這樣，折騰了將近半個時辰卻很少有的，若不是我在催就誤了時辰。﹂

　　盧閏英低下了頭：﹁我不知道會拖下這麼久，我只是想爹跟娘年紀都大了，兩位老人家素來就少話說，最近更是吵得更兇，我在的時候，還可以為他們排解一下，我不在了，就連個和緩的人都沒有了，也實在替他們擔心，還有很多很多的事，平時是不在意，那時都想起了，實在丟不下來，因此也就……﹂

　　李益道：﹁固然沒有上轎前不哭的新婦，但是也很少有像你這樣悲戚的新娘，就像是押赴刑場似的……﹂

　　﹁十郎，你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好不好！﹂

　　﹁這本來就是事實嘛，你光知道娘家的事丟不開，不為我想了，太子陪著我迎親，這是何等的殊榮？可是你卻讓他站在那兒，聽你們長啼了半個時辰，這還不說，最後拖拖拉拉地上了轎子，許多儀典都忘了……﹂

　　﹁這……我糊裡糊塗，一點都不知道，十郎，你不會在乎那些俗套吧？﹂

　　﹁我是不信，可是我母親很講究，她剛才聽說了，已經很不高興，那也罷了，最糟的是你這個樣子，那還像個新娘，倒像個羅剎夜叉了；目似銅鈴，髮賽飛篷，讓人看了成什麼樣子？﹂

　　盧閏英呵了一聲，忙起來到妝臺前面，那面大銅鏡用錦袱套著，她打開看了一眼，自己也嚇了一跳：﹁怎麼眼睛成了這個樣子，那可怎麼好？﹂

　　﹁我正想要問你，一會兒鬧新房的人都來了，你這副樣子能見人嗎？﹂

　　盧閏英低頭想想道：﹁新婦三朝不見客的。﹂

　　李益慍然道：﹁是的，新婦三朝可以躲在屋裏不見客，但是卻不能禁止客人到屋裏來鬧新房，剛才我還聽太子說他要帶人來，好好地鬧一下呢，你這樣子算什麼？﹂

　　盧閏英微微有了點怒意道：﹁我這樣子也沒什麼不能見人的，只是眼睛紅腫了一點，誰都知道我才哭過，人哭過之後，樣子總不會很好看，很多人喜歡拿梨花帶雨來形容女人哭泣之態，那也不是什麼美……﹂

　　﹁怎麼不美呢，梨花瓣上，輕滴著一點點的雨水，情韻兼至，是很美的情境呀！﹂

　　﹁你只往美處看，梨花經雨之後，打落滿地殘瓣，一片狼借之狀，徒見淒惻……﹂

　　李益被她駁得倒是沒話說了道：﹁我們今天不是談梨花帶雨，人家久聞你是長安市有名的美人，都要來欣賞一下你的美姿的。﹂

　　﹁那更荒唐了，我又不是給人家看的。婦人以德工為重，姿色何足驕人？﹂

　　李益道：﹁不給人看，至少應該讓我看了高興吧，女為悅己者容，這是一個做妻子的本分吧。﹂

　　盧閏英默然片刻才道：﹁再等一下，我把臉上的脂粉重新施一下，就會好得多，十郎，今天是我們的好日子，我們別吵架行不行！﹂

　　李益正要開口，盧閏英忙又道：﹁我曉得，你一直為了我爹對不起你，心裏到很惱火，但是我卻沒有對不起你呀，現在我已嫁了過來，是李家的媳婦，而不再是盧家的女兒了，你更沒有恨我的理由了。﹂

　　李益嘆了口氣：﹁我幾時恨過你了？﹂

　　盧閏英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遠遠已聽得人聲吵雜，盧閏英忙道：﹁人來了，你去擋一擋，讓我添添妝，回頭好見人。﹂

　　﹁你也知道這樣子見人不好看！﹂

　　﹁我是無所謂，但是你希望有一個受人誇耀的妻子，我就必須盡到這個責任。﹂

　　﹁這……叫我怎麼攔呢？總不能堵住了房門，不讓人進來呀？﹂

　　盧閏英想想道：﹁這樣吧，外面就是書房，你把人邀到那兒先坐，說你催妝未竟，先請他們坐一下。﹂

　　﹁那我不是又要做詩了嗎？﹂

　　﹁你本來也應該動動心思，因為你是以詩名先動長安的，何況又以速才而見聞，新婚之夕，沒有催妝詩，那不是會叫人笑話了嗎？﹂

　　李益一聽倒是引發了興趣，出到外面，繡案上倒是準備妥了，連一張桃紅飛金的詩箋都給他置妥了！

　　可見別人是準備他作催妝之吟的，李益坐下，拿起了筆，濡濕了墨，握管待寫時，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如何落筆了，思索很久，仍是不著一字。

　　這使李益心中感到很煩……難道我的文思已經枯竭，今後再也無法做詩了？

　　李益在心中暗問自己，而且是充滿了惶恐的心情的，雖然他現在已是名成利就，不再需要以詩文自售了，但是時下的人都重此，而且他一向是以此擅勝而感到自傲的。越煩越不能成篇，勉強擠出了兩句自己唸來都覺得拮贅，而更令他到煩惱的是外屋傳來的語聲人聲。

　　客人已經來到了，只是被雅萍擋住了：﹁列位大人，我家姑爺正在作催妝詩，請列位大人稍稍等一等……﹂

　　﹁哦！君虞兄文采風流，這催妝詩一定是綺麗蘊借，傳誦千古之佳作，大家等一等，留待欣賞一下君虞兄的佳作……﹂

　　於是聽見大家都答應了，李益卻更為煩了，回頭拿什麼去向人家交篇呢？這又不能夠胡亂應個景的。

　　正在煩的時候，又聽得大家一陣揖讓聲：﹁殿下也有興趣來這兒湊個熱鬧？﹂

　　太子笑道：﹁十郎是長安第一名士，盧小姐又是長安第一美人，兩個第一湊在一起，成了神仙眷屬，是天下第一美事，我這俗人，怎能不來沾點喜氣呢……﹂

　　然後是高暉的聲音道：﹁佳人才子，誠然難得，但是像殿下這樣的賀客，才是真正的難得呢，剛才殿下說了這樁美事，加上殿下這位客人，就成了四美兼備了，沾光分喜氣的是微臣等人……﹂

　　﹁對！對！雙美具，四難並，這是千古盛事，都因殿下這一來而促成了，恭喜殿下……﹂

　　﹁慢來！慢來！今天是十郎的喜日良辰，你們不去賀新人，卻來賀孤家，這是怎麼說呢？﹂

　　﹁吉日良辰只不過一時即過，殿下這一光降，乃成千古之盛事。是以更應該向殿下賀喜……﹂

　　﹁好！好！說得好，我們大家恭喜，大家都有份，嗯！你們不是要來鬧新房的嗎？怎麼坐在這兒呢？﹂

　　﹁回千歲殿下，因為姑爺正在作催妝詩，所以才委屈列位大人在這兒等一下！﹂

　　﹁那倒是應該的，不過十郎的倚馬才華，有這會子工夫，便萬言書也該完篇了，走！走！咱們進去瞧瞧。﹂

　　於是太子領著一大群人進了屋子，李益只得迎了上來，太子一把托住了他：﹁十郎，洞房之中，不論廷禮，三天無大小，我們都是來鬧房的，你可別行禮。﹂

　　李益也就罷了，太子一看桌上的詩箋已經套進了封緘，笑著道：﹁照說這要新人看過後，才輪到別人看的，可是我們等不及，要先睹為快了。﹂

　　抽出了詩箋，他怔一怔後道：﹁妙！妙！妙！﹂

　　別人一聽說妙，都爭著上來看了，可是箋上只有三個字，敢情太子不是誇說詩妙，而是唸出了那三個字而已，可是妙在什麼地方呢？

　　高暉忍不住問道：﹁十郎！你這上面只得三個字？﹂

　　李益笑道：﹁還有六個字，卻是不便寫在上面。﹂

　　太子道：﹁九字催妝，這一定是別饒情趣的絕佳妙詞，十郎，你別再悶人了，快唸出來給我們聽吧！﹂

　　高暉道：﹁對！你要是不把妙妙妙下面的六個字唸給我們聽，大家就擾你個沒完，叫你今晚不得好過。﹂

　　李益道：﹁其實也沒什麼，這各位都是過來人，我不說各位也應該想到是那六個字。﹂

　　太子道：﹁十郎，我們可沒有你那種倚馬才華，怎麼會想到你要接的是那六個字呢？﹂

　　李益笑道：﹁殿下請恕微臣無狀，這六個字可沒什麼大學問，是男人都會有的心情，也是任何一個男人，身歷此境所共有的情形……﹂

　　大家被他越說越好奇，也有人開始去揣摸那六個字是什麼字，一時議說紛紛，都在你一句，我一句的。

　　太子笑道：﹁大家別再胡猜了，大家別忘了，這是催妝詩，一共才得九字，前面已經用去了三個妙字，後面這六個字是妙在何處，誰能用六個字就形容盡致而值一連三妙的？十郎還是你說吧！﹂

　　在一連聲的敦請聲中，李益緩緩接道：﹁那還是兩句贅字詞，實際只有兩個字，是快快快，慢慢慢！﹂

　　大家為之一怔，誰也想不到這麼六個字，太子笑笑道：﹁十郎，你的催妝詩可說是千古絕唱了，這九個字究竟是怎麼個解釋呢，我們可實在不懂。﹂

　　李益笑道：﹁別人作催妝詩，是新郎到岳家迎親，新娘躲在繡樓上羞不肯下，新郎展示才華，以一詩飛箋，得入繡樓，免得誤了時辰。﹂

　　﹁是啊，催妝詩原是上花轎而做的，這會兒人都抬來了，還做個什麼催妝詩呢？﹂

　　高暉笑道：﹁也有的，因為迎親去得匆匆，不能再耽誤了，新娘只得先上了轎，送入洞房之後，新娘緊閉著閨房門，一定要等新郎的催妝詩繳了卷，才得進房呢。往常有些新郎官們才思較鈍，要苦苦思索，推敲半夜，才能完篇，甚至還有終宵不得入室的。﹂

　　李益笑道：﹁那就不是催妝，是考新郎了。﹂

　　高暉道：﹁是啊，所以把洞房之夕，稱為小登科，因為也得經過一考，不是輕易可得的。﹂

　　李益笑道：﹁兄弟運氣還不錯，新婦原為中表兄妹，彼此早經定情，芳心獨鍾，所以這洞房一考已免，小登科可以不第而擢。﹂

　　﹁那你還作什麼催妝詩呢？﹂

　　李益道：﹁兄弟不是催新娘快點著妝登轎，而是催她快點卸妝登榻。﹂

　　大家都被逗笑了起來，高暉道：﹁不管你是什麼，至少你要把那九個字解釋得清清楚楚。﹂

　　李益笑道：﹁其實這最簡單不過，新娘經我一催，雖是羞人答答，卻也不忍堅拒，於是把我趕出房門，以便卸去吉服，更換上便裝就寢。﹂

　　高暉道：﹁這也不值得，一連三個妙呀！﹂

　　李益笑道：﹁我雖然被趕了出來，但是裏面繡窗忘了關，由隙縫中看過去，正好看見裏面初卸羅衣，當此情景，誰會不連呼三聲妙呢？﹂

　　太子大笑道：﹁不錯！果然是妙，窗中窺春色，美人解羅衣，果然是妙不可言。﹂

　　秦朗笑道：﹁十郎，這話欠通，你又不是沒見過女人脫衣服，今夜雖是你新婚之夕，可是在此之前，你早已艷事頻傳，看得多了，縱然換個人，也不會妙到這裏。﹂

　　高暉忙道：﹁該死！該死！小秦，你滿口胡說，不怕新娘子聽見了，回頭拿棍子打你出去。﹂

　　秦朗笑道：﹁聽說新娘溫文嫻淑，絕非一般醋娘子可比的，他們在未婚之前，就曾經比翼共赴娼家，召妓度曲侑酒，傳為長安的佳話，我想不至為這個而挨打吧！再說十郎也不是懼內的人，他連偷看新人換衣服的事都敢公說出來，也不至於讓朋友挨打吧。﹂

　　太子笑道：﹁笑話歸笑話，十郎，聽秦朗這一說，孤家也認為很有道理，你不是沒見識，縱有甚動人之處，也不至於妙到那裏！﹂

　　李益道：﹁今宵在閨中笑謔，大家可以言不及義，微臣就斗膽直言無忌了，此景此情，確不可同日而語，以前固然有過美人當面除衣，但不是忸忸怩怩，就是躲躲掩掩，總是不夠自然，不比此時，不知有人在看，舉手投足間，都別具一股媚態，這三個妙字倒是值得的。﹂

　　太子笑道：﹁這話倒不假，想當年玄宗帝寵楊妃玉環之時，賜浴華清池，就有賄賂官人，不得聲張，然後隱身處於秘處私窺，也是為了欣賞那一種自然不做作的風情，十郎的確是解人，這三個妙字倒是值得的，可是後面那六個字又是如何說呢？﹂

　　李益道：﹁羅襦已解，雪膚乍見，妙處盡入眼底，那時只希望她快一點，能夠先睹為快……﹂

　　﹁嗯，這也說得過去，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是時也，直恨不得跑過去幫上一手忙，口中不能出聲，心裏卻急著連聲在催！那三個慢字又如何呢？﹂

　　李益笑道：﹁吉服既除，春色已見，卻有韶光留不住的感覺，因為裏面又開始著上便服，此時只有希望慢一點，好多看一會兒。﹂

　　太子大笑道：﹁不錯，是越慢越好，十郎，才子風情果然與人不同，當真妙不可言，只可惜僅能室內生春，不足為外人道也。玩笑歸玩笑，要是傳到那些老厭物耳中，說孤帶著大家談風月，板起面孔來，派我一大篇不是，那就太沒意思了，十郎，此刻新娘子的衣服也已換好了，該出來讓我們見見了！﹂

　　雅萍聽了忙把門開了，扶了濃妝的盧閏英出來，低著頭，向眾人一一行禮。

　　李益倒是為之目光一亮，因為他從盧閏英的臉上，居然找不到半點哭過的痕跡，就是腫得發紅的眼睛，也都平服了下去，不知她用的是什麼方法。

　　太子見了大笑道：﹁十郎，你那催妝詩簡直是胡說八道，新婦吉服未除，那來的那番妙境。﹂

　　李益也笑道：﹁凡事想像最美，只要見了，也就沒有那種美境了，那只是微臣坐在外室幻設的情境而已。﹂

　　高暉道：﹁說的是啊，我們也是太忽略了，這外室跟內室之間，除了一門之外，根本就無窗可通的。﹂

　　郭威也叫道：﹁對啊！我們要是早一點想到找一找窗子在那兒，也不會叫他唬弄了半天了。﹂

　　李益笑道：﹁窗子是有的，只是你這俗人找不到而已。﹂

　　郭威道：﹁我承認我俗，可不承認我瞎，這屋子明明沒有窗子，這所別業在未賜給你之前我們就住過，這兒是我們所稱的桃源渡……﹂

　　這句話引起了大家的興趣，高暉忙問道：﹁世子，這桃源渡三字是怎麼個出典呢？﹂

　　郭威笑道：﹁桃源一典，出自晉人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他的桃源是避秦的，我們的桃源就是以此而命名。﹂

　　李益道：﹁現下已無秦亂，世子避秦之說何來？﹂

　　郭威大笑指著秦朗道：﹁避秦是躲開他的老子翼公爺，因為我們兄弟倆的拳頭粗，小秦的點子又多，每次闖了禍打了架，都是他出的主意，怕翼公爺來找我們，就躲在這兒說是讀書，借用殿下的名義把他老人家給擋回去。﹂

　　太子道：﹁好哇，難怪每次翼國公見到孤，總要說上兩句，什麼犬子頑劣，望殿下多加管教，我老是胡裏胡地應著，敢情你們是瞞著我，拿我的地方來作擋箭牌的！﹂

　　郭威笑道：﹁這也不算瞞著殿下，我們可都是得到殿下的允許這樣做的。﹂

　　﹁得到我的允許，我什麼時候允許的？﹂

　　﹁很久以前了，殿下在這兒邀我們大家鬥了三天的蟋蟀，我們家裏的人來我，是殿下自己出來打發他們說留我們在這兒陪殿下讀書，我們的家人信以為真，就放心的留我們在這兒了。﹂

　　太子也沉入了回憶中笑道：﹁你說的是那一次啊，那可真是我最快樂的一段時光，我還記得那年我們為了抓蟋蟀，在夜間爬上了終南山，肚子餓了，就到附近的道觀裏去偷冷飯吃，卻被小道士發現了，吵著要拿我們送官，然後是郭勇帶了幾名家將來了，見面也不說破，冒充官人把我們從道觀裏帶走了，說是要送到邊疆充軍去，觀裏的道士又不忍心，反過來替我們求情，說我們只是為饑寒所迫，出於無奈，郭勇執意不允，結果老道士涕淚交流地每人給了我們五百錢……﹂

　　幾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他們是真心的笑，為往事的情趣回味而笑，其他的人也跟著笑，笑中卻有著無限的羨慕，不是羨慕那種情趣，那不過是幾個少年捉狹胡鬧而已，除了他們自己感到有意思之外，別人聽來，亦不怎樣，只是其中有一個即將要當皇帝的東宮太子，那就令人羨慕了，羨慕這一個人，參加其中，非富即貴，現在都是炙手可熱的紅人，將來更是衣朱帶紫的長安新貴，有些人更是在後悔著，抱怨著……

　　後悔，抱怨的人自然也具有相當的身分，在當年也有機會跟著他們一起嬉樂的，只是因為父兄的督促，或是本身的拘謹，把時間用在書房中真正去讀書了。

　　讀書不見得沒用，多少也能弄到較為重要的職位幹幹，但是卻無法打進那個小圈圈裘去，成為皇室的心腹股肱，掌握著天下的大權了。

　　郭威笑著接下去說道：﹁殿下後來就對我們說，你們如果惹了禍，怕大人追究，就躲到我這兒來吧，說是我邀你們來讀書的，我對門上吩咐過了，任何人來了，家人找來都這麼說，不准任何人來打擾的……﹂

　　太子想了想道：﹁是嗎？我那樣說過嗎？﹂

　　郭威笑道：﹁當然說過了，以後我們十天半個月的，總會來躲上三四天，若是殿下沒有吩咐，門上也不敢胡亂回話的。﹂

　　語畢轉向李益笑道：﹁十郎，你說你的膽子大不，我們對這所屋子如此熟悉，你居然在我們面前打馬虎眼兒，憑空在牆上開出兩面窗子來了。﹂

　　李益笑笑道：﹁確實是有兩面窗子，只是不開在牆上，而是開在這裏。﹂

　　他一面說，一面用手指在牆角上劃了一扇窗子道：﹁這扇窗子開閉由心，大小無形，能極目之所不能至，上達青冥，心之所思，神之所及，無一不盡收在眼底，寒冬能見桃李芬芳，暑夏能有寒梅吐艷……﹂

　　說得大家都笑了。

　　高暉笑道：﹁夠了，十郎，你別再說了，回頭那兩個小傻瓜還有信以為真，真叫人在他腦袋上去開扇窗子呢。﹂

　　郭威也笑道：﹁老高，你別欺負我讀書少，但我還不至真傻成這個樣子，以前我承認過於貪嬉，沒有好好用功，搬書簍子比不過你，自從接下神策軍以後，為了需要，我還真下過一番苦功呢！不信我跟你比比兵法看？﹂

　　高暉道：﹁這個我甘拜下風，別的東西還可以說，兵法一書，令祖郭老令公已經深得箇中精髓，所以他領的郭家軍所向披靡，你們哥兒倆是家學淵源，再也無人能及。﹂

　　郭勇這時才首次開口道：﹁家祖父對兵法與用兵一向很自負，當年征戰，他老人家每以奇兵而致勝，以寡擊眾，屢建奇功，可是老人家聽到十郎在塞上的事蹟時，也連連搖頭，自嘆不如，說十郎用兵，神奇已是空前絕後，那完全是神來之筆，無人能及的……﹂

　　郭威接著道：﹁是的，十郎奏凱回師時，老人家還叫我們去多多討教，可是聽了十郎對敵的詳細經過情形後，又不要我們去了，他說十郎用兵的精妙是無以言傳的，雖然神妙卻不足以為法，因為這完全是憑他的才智，隨機而應變，我們若是才智不好，學他的方法，畫虎不成事小，恐怕連狗都不像了！﹂

　　李益的心中得意，但口中卻謙辭道：﹁老千歲太謬讚了，那裏懂什麼兵法，只是胡亂湊巧時瞎碰而已。﹂

　　高暉正色道：﹁十郎，你可別以為老千歲是捧你，他說你的成就雖然值得激賞，但是對你的行事卻不敢贊同。﹂

　　李益一怔道：﹁我有什麼地方不對？﹂

　　高暉道：﹁那倒不是，老千歲說，你行事太險，不能有一點錯失，否則就會導致全盤皆墨，一敗塗地，所以他才說你不足法，因為領軍佈陣對敵，絕對避忌一個險字，最貴在一個穩字，先要留好退路，能攻則攻，不能進則守，這才是為將之道。﹂

　　李益不得不嘆服道：﹁對！老千歲究竟是疆場名將，他的話彌足發人深思。我的行事不但是在冒險，而也是在冒大險，而且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否則不但會把自己的命賠上，且還會導致極大的漏失，所以我雖然在河西僥倖得手，卻不敢再多事進取，殿下要我乘勢多進幾個地方我也力加婉辭了，因為我知道自己的能力……﹂

　　太子笑道：﹁先前我接到你辭謝的信函，心裏還有點怪你，可是經過郭老令公的一番解釋後，我才明白，也才未曾對你多作要求。﹂

　　李益心頭又是一驚，這時他才深知為人處事之難，以及人心難測，當他拒絕了太子的密請，對河西附近的一些藩鎮加以併吞時，倒不是顧忌到什麼險不險，因為他行事一向就是在冒險中，手頭並沒有真正的實力。

　　李益不肯一戰，他是怕樹仇太多，將來在朝廷裏處處受擊，李益的志在廟堂而不在疆場，他就不想自己有太多的政敵，這個原因當然不能說出來，但他列舉的理由卻很充分，說自己無權動令將師。

　　目前跟他們只是利害之交往，如果對方不欲戰而強以戰，則是大損其利，一定不會同意的，那樣一來連早先建立的一點關係都難以維持了。

　　這有兩種原因，第一，李益是借此解釋自己對那些將帥並沒有絕對的控制之力，以免遭受猜忌。

　　第二點，他也間接地說明了要控制一個地方，用兵是下下之策，可以用很多的方法，兵不血刃，旁敲側擊，找出對方的弱點所在，或是利害相關之機，用心不為不苦，而且也是在為太子打算，可是卻沒有得到太子的滿意。

　　至少在太子的心中，還是認為自己在有意藏私弄權，唯恐動搖根本而不願意輕啟戰端。

　　幸虧汾陽王對自己很照顧，他那番理論固為有理，但郭汾陽用兵就是專門走險，為正法所不取。

　　有一次他只以五千人，面對敵方六萬大軍，對壘之地又是在平陽無險可守之地，這一仗沒有打，幾乎就已經注定了勝負，誰都沒有認為郭子儀能勝。

　　連對方的主帥都如此肯定，所以佈下營後，根本沒把郭軍放在眼中，通令傳檄，限他在十二個時辰內，率眾投降，否則一過限期，立揮大軍進迫，雞犬不留。

　　那正是討史思明餘部時，大家把投降的兵用來驅作前部，以阻對方的亂箭，所以死傷最烈。

　　郭子儀得到檄令之後，最好的辦法是退卻逃走，可是郭子儀沒有退，他召集了一些將校，對他們曉諭道：﹁敗退為臨陣脫逃，你我身為將帥，都是死罪，投降則多活幾天，到了敵陣，下次被驅作前部也是死，目前大勢對我們是死多於生，只有一個死裏求生的辦法，就是向前攻。﹂

　　向前攻說來只是三個字，但談何容易，以五千對六萬之師，幾乎也一定是死，但是郭子儀有辦法他悄悄地帶了一小半的人進行突襲，然後又叫一部分人繞過敵營，用樹枝拖在馬後，揚著騎塵，好像有千軍萬馬來攻一般，傳找幾個身手矯捷的軍士，穿上散兵的衣服，冒充敵軍巡邏，在敵方的糧草營裏放起火來。

　　三管齊下，同時發動，聲勢還真驚人。

　　敵軍在倉促之間，既獲急報，說有大批唐軍來援，然後又知道了郭子儀前來突襲，以為郭子儀跟友軍聯絡好了，前後來夾攻的，不敢迎戰，倉猝潰散。

　　這是郭子儀最得意的一戰，也是成名的一戰，然而勝機全得於一個險字，而且這種事可一而不可再，也不足以為法，諸如此類的大大小小戰役很多，郭子儀因而作了一番用兵的心得，藏在家中，秘遺子孫，李益是早年在郭威那兒看過的，大意無非是要後人不可死守兵法，要懂得活用，用時勢來制宜，而且最標榜的就是一個﹁險﹂字。

　　說他一生勳業，全是得之於﹁險﹂。

　　一個持這種論調的人，對於李益在河西的做法，應該是大加激賞才對，何以會對他橫加貶詞呢？

　　可是李益心中卻充滿了感激，知道這位老元戎是為他遠禍免災，消除人主對他的猜疑。

　　在鄭州時，他也接到過郭汾陽的密函，也是叫他善自警惕，因為他的成就太輝煌了，以一個手無寸鐵的書生，竟能將強兵頑將在短短的時日中，控制於掌把之中，這是一項空前的創舉。

　　以此類推，天下在握也並非難事，怎會不遭人主之忌呢？所以他建議李益最好是調任京官，跟太子多接近。把一切都公開，這才是避禍之道。

　　現在他還能有一點左右的力量，當為李益盡最大的力，剛接到信時，李益還笑他膽子太小，被人陷害得怕了，自己可不會那麼膽小，沒有放在心上。

　　現在看起來，這位老元戎不但軍事經驗豐富，對做人為官之道，也已深得箇中三昧，難怪他能榮膺王爵，備受天子敬重，譽為人臣之範了。

　　感激之餘，他忍不住說出了心裏的話，向郭氏兄弟道：﹁老人家的教訓實在是金玉之言，過一兩天，我一定到府上去向老人家請安，恭聆教誨。﹂

　　郭勇笑道：﹁那倒不敢當，不過老人家很想念你，今天他沒有來是怕你太麻煩，等你過了三朝，也正好是新春開元，你去拜年時，可得預先準備一下，到了我家，老人家就不放了，因此你最好另作打算。﹂

　　﹁一定，開了春，第一件事就是去向老人家拜年請安，那天是大年初二吧，我準定那天來。﹂

　　郭威笑道：﹁說定了，我就這樣回老人家了，你可不能爽約，叫我交不了差。﹂

　　﹁不敢，不敢，與長者約，怎敢有違！﹂

　　﹁諒你也不敢的，至時不到，我就點齊家將上門來抓人，今天是你的吉期良宵，我也不多耽誤你了。﹂

　　雖說是要鬧一宵的，但是太子身為人君，自然不好意思太隨便，聽郭威那麼一說，也就贊和兩句後道：﹁十郎，照說你新婚期間，應該百事不理，可是你的事太多，父王可能在明天要召見你，因此我們也不多擾你了。﹂

　　他領頭一走，其他的客人自然也只好走了，尤其是聽說明天皇帝要召見，想必有很多秘密要予垂詢，李益也得準備一下，就更不便多擾了。

　　送走了客人，李益深深地吁了口氣，這些消息對他來說，自然是值得興奮的。

　　但是也有隱憂，那就是太子的心性多疑而難測，將來在朝為官，恐怕還得多加小心，才不會招人君之忌。

　　想了一想，雅蘋出來道：﹁姑老爺，時間不早了，爺可以安歇了。﹂

　　李益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盧閏英已經回到內間去了，只有雅蘋一個人穿了身錦緞彩服，滿頭珠翠，居然也是盛妝，倒顯得明眸皓齒，成熟多了，不像以前那副小鬼頭相了。

　　再想到一年多前，初度破瓜，她的那副瑟瑟可憐之狀，李益心頭不禁一陣旌蕩，忍不住用手指捏捏她臉頰笑道：﹁怎麼，小丫頭，你等不及了？﹂

　　雅蘋的手中端著一個銀茶盤，盤中放著一盅茶，噘著嘴道：﹁今天是你跟小姐的吉日良辰，關我什麼事？﹂

　　﹁怎麼不關你的事？你是跟著閏英過來的，有她的就有你的，她從此姓了李，你也是一樣的！﹂

　　雅蘋苦著臉道：﹁姑老爺，您做做好事，可憐一下我吧，這個盤子那麼沉，我的手都累得不能抬了。﹂

　　﹁一盅茶就會把你累成這個樣子，雅蘋，你倒是越來越嬌貴了。﹂

　　﹁天地良心，姑老爺，你隨便叫個人來試試看，東西雖然不重，可是一直捧著，將近半個時辰誰也受不了。﹂

　　﹁什麼？你捧那麼久幹嘛？﹂

　　﹁爺在一個人想事情，小姐吩咐過不准打擾，婢子只好站在後面等著。﹂

　　﹁唉，你真傻，我想我的事，你也不用一直站在後面呀，招呼一聲也行，把茶放下來也行。﹂

　　﹁小姐吩咐過了，說爺在一個人靜思的時候，必然是在思考什麼極為重要的問題，一打斷了就亂了，所以絕對不能打擾。﹂

　　﹁這倒是的，不過也不需要你一直在後面等著，你大大可悄悄的放在一邊。﹂

　　﹁婢子不敢無禮，應在一邊侍候的。﹂

　　李益笑道：﹁那來的這麼多規矩。﹂

　　﹁是小姐吩咐的，小姐一向注意規矩，在盧家時，她就對下人管束很嚴，不准他們任意行動，亂了禮數……﹂

　　﹁所以她把規矩也帶過來了？﹂

　　雅蘋道：﹁小姐說爺的公務有很多機密，人來客往，經常是商討一些重要的事，所以更要約束下人守規矩。﹂

　　李益很感動道：﹁閏英想得很周到，這倒是很重要的。﹂

　　雅蘋又道：﹁小姐說她剛過來，還沒想著手理家，不便對下人過嚴，但是又不能放鬆，一開始沒弄好，以後再整頓就不容易了，所以要婢子做個樣子。﹂

　　李益笑道：﹁你家小姐理家的才能是一等一的，再加上你這個好幫手，將來家裏的事我很放心，只是要你們多辛苦了，這幢宅第是太子贈送的，下人也都是撥過來的，恐怕要你們費心去好好訓練一下……﹂

　　雅蘋笑道：﹁爺言重了，這是我們應該盡的本分，何勞爺的吩咐，時間已經不早了，爺請進去安息吧。﹂

　　李益笑著道：﹁小丫頭，小姐在房裏不急，倒是你在外面急個什麼勁兒？﹂

　　雅蘋道：﹁不是婢子急，而是爺明天還要應聖上的召見，今兒不好好地休息，明天怎麼會有精神呢？﹂

　　這倒是正事，李益也不再耽擱了，來到屋子裏，紅燭高挑，盧閏英還是一身吉服，坐在床緣上，含情脈脈地看著他。

　　李益上前握著她的手，笑道：﹁閏英，害你久等了，而且我們這次的成婚實在太匆促。﹂

　　盧閏英微微一笑：﹁很夠好了，皇家執事開道，東宮太子伴隨迎親，公主出嫁也沒有這麼光采，長安城裏，恐怕還沒一家嫁女兒有這種排場過，爹的嘴笑得一直合不攏……﹂

　　李益輕輕道：﹁閏英，這份榮耀雖然得之不易，但是我並不以為光榮，你知道皇家的人，給你一份面子，卻要你連十分的命來報答的，這還好？帝眷一隆，遭忌必多，樹敵也多，不知有多少人想在後面推你一把……﹂

　　盧閏英道：﹁可是有許多人寧可被人推下深淵，跌得粉身碎骨，也希望能站到那個地位上去！﹂

　　﹁是的，那些還沒有站到上面去的人，才有那種想法，真正站到上面的人，只想如何能安安穩穩地退下來。﹂

　　盧閏英怔了一怔道：﹁哦，那麼十郎，你呢？﹂

　　﹁我？﹂李益笑了一笑，滿懷自信地道：﹁我現在還沒有站在那個地位上去，只有推人的份兒，別人推不到我身上，所以我始終可以做個旁觀者。﹂

　　盧閏英感到不解地道：﹁立朝為官，還有旁觀者嗎？﹂

　　李益道：﹁有的，宦海就像是個戲臺，那些做官的一個個粉墨登場，雜技百戲無所不包，卻沒有那一齣是演不完的，完了一齣就得下臺，把地方讓給別人，只有看戲的才可以一齣接一齣的下去。﹂

　　﹁你就是那個看戲的？﹂

　　﹁可以這麼說，但又略有不同，我是坐在看臺上看戲，對戲臺上的演出有時可以參與一點意見，叫那些伶人優伎如何演，或是那一個伶人合我的意，讓他多演幾出，那出太過沉悶，可以叫他早些結束。﹂

　　盧閏英道：﹁爺，你的口氣太自大了，別忘了你坐的是一座危臺、搖搖欲倒，何況還有人想把你的看臺拆掉。﹂

　　李益道：﹁不錯！你的這個比喻很有道理，任何一個掌理我這份事務的人，都是坐在看臺上，而且這危臺還必須自己建造的，有些人需要我幫忙，自然會幫助我建臺，幫助我維持，有人則極力拆臺想把我拖下來，好建立他自己的看臺，我是拆了劉學鏞劉老兒的，自然一定還有人想動我的主意，可是我不在乎，我這座看臺的建臺支柱很堅固，沒人能拆得了的。﹂

　　盧閏英輕嘆了一口氣：﹁十郎，昨天晚上，爹還跟我作了一夕深談，話題大部分是關於你的，他妨你今後還是稍事收斂，千萬不要鋒芒太露……﹂

　　李益道：﹁我懂，可是我的看法不同，鋒芒太露固然不妙，但太過藏斂吃虧更大，就以你父親來說吧，如果他當時在河西不是太過於軟弱，事事聽人擺佈，就不會被史懷義硬擠掉了。﹂

　　﹁史懷義並不能擠掉我爹，爹發現史懷義的背後是兵部在撐腰，才不跟他爭了。那主要是朝廷的授意。﹂

　　李益道：﹁朝廷對各處邊疆，採取了同一樣的方法，但你爹卻是第一個被擠走的，為什麼別人不受到威脅呃？﹂

　　盧閏英頓了一頓才道：﹁我昨天也問了同樣的話，可是爹的回答卻很有意思，他說正因為他是第一個釋去兵權的，還可以借此弄個好名義，內調京都，位列三臺，也因為朝廷要安撫那些邊帥，就必須會對爹諸多禮遇，以免生變，若是到了後來，朝廷掌握了大部分的實力後，雷厲風行，著令大家交出兵權時，就沒有這麼便宜了，弄得好的，最多解甲歸裏，弄得不好，恐怕首級都不保。﹂

　　李益又是一震，仔細地玩味了這番話，覺得大有道理，朝廷的意向確是如此，太子對自己如此優遇，要自己從事策劃也是這一件事。

　　從這裏看，他的老岳丈盧方倒不全是個草包，至少在某些地方，他的想法與看法都比人深遠。

　　盧閏英忽又一笑道：﹁好了！今天可不必談這些了。﹂

　　李益笑道：﹁對！對！我這個老婆實在娶之不易，費了多少的人力才到手，我也應該好好地珍重今宵。﹂

　　慮閏英被他擁著，紅著臉上了床，李益忽又想起道：﹁那一對龍鳳燭還沒有吹熄！﹂

　　盧閏英道：﹁不必了，天色已經微明了。﹂

　　果然窗紙上已經微微泛白，李益不禁苦笑道：﹁春宵苦短，我這春宵還沒有半點春光呢，怎麼天就亮了？﹂

　　盧閏英斜瞥了他一眼道：﹁客人們已經鬧得很晚了，你又在前面想了將近一個時辰的心事……﹂

　　﹁不是心事，是我日後的重要大事。﹂

　　﹁再忙的公事，也不需要在洞房之夕去想它吧！﹂

　　李益苦笑道：﹁閏英，也許是我選的時間不對，可是我這個人一向有個毛病，心裏面擱不得事，一件事情有了麻煩，我必定要立即思考對策，一直等把事情想通了，把對策想通了才肯甘休，也才有心情去做別的事，所以有很多人羨慕我捷才，有人佩服我臨事不亂，眨眼之間，就能當機立斷，天知道我在事先已經嘔了多少心血。﹂

　　盧閏英道：﹁今天又發生了什麼必得你費神苦思的事？﹂

　　﹁今天自然不會有事，但是我不能等事發生，必須防患於未然，只要見到一點徵兆，就應該去思考一切的可能，把最壤的可能到如何，都先想好了決策，等到事情來臨時，我就不怕了，像我在河西對付史懷義時就是如此，他的行動極其隱秘，事前毫不透露，我是在偶然的機會中聽到了一點動靜，立刻深思判斷他的意向，以及他可能採取些什麼行動，都作了一番探討，判斷，然後再從事部署，謀求對策，所以等他發動時，我早已成竹在胸，從容應付，也幸得如此，才算一切主動在握，不致反為所乘，造下奇蹟似的成果……﹂

　　盧閏英也漸漸地有了興趣問道：﹁今天你又想什麼呢？﹂

　　﹁今天我是在思索太子的態度。﹂

　　﹁太子不是對你好得很嗎？﹂

　　﹁是的，可是我以前跟他接觸很少，對他也不瞭解，今天總算在談話中，對他有較深的認識。﹂

　　﹁我爹說太子英明果斷，比主上皇帝能幹多了。﹂

　　﹁能幹是不錯的，英明果斷則未必，只是他機心深，疑忌之心較重，想得多，善於用人，也懂得用人，在這樣的人主之下做事，有能力不會被埋沒，但是鋒芒太露，也容易引起他的忌猜，做事情很難。﹂

　　﹁那你打算怎麼樣呢？﹂

　　李益笑道：﹁曉得他是怎麼一個人之後，我當然會有自處之道，這個你不必擔心，一品夫人的誥命，遲早會有你份的，而且你更可以安心的是這一輩子都會太太平平，風風光光，順順當當的。不必有半點操心……﹂

　　盧閏英也笑了道：﹁但願如此，其實你的事我想操心也操不了，現在雖然你把問題想通了，但是天也亮了，你忙了一天一夜，還沒休息過，快閉著眼睛靠一靠吧，回頭還要打點著準備進宮呢。﹂

　　﹁那還早，今天不臨早朝，皇帝老兒也要睡個懶覺，我想陛見總是下午的事，咱們都還可以睡一會兒。﹂

　　盧閏英道：﹁我不行，我得換換衣服去請安去。﹂

　　李益道：﹁忙什麼，那是三朝以後開始吧。﹂

　　盧閏英笑道：﹁別的人家婆媳沒見過面，總得有個兩三天時間去相互熟悉一下，我卻不同，婆母是我的姨母，早就認識了，老人家又是勤快的，習慣於早起，我應該在老人家未曾起身前侍候去，別惹她說新婦懶。﹂

　　李益笑了起來道：﹁這個你倒是不必去掛慮，母親是最肯體惜人的，她要的是一個大家閨秀，能夠為我們李家裝點門楣而又賢德的媳婦，這兩點你都夠了，可不要你去井臼親操，班大家立女箴四德為德容言工，也是為了官宦之家而立的，所以將德容放在前面，把婦工列為最後，也是這個道理，因此像你我這種人家，倒是不必去講究清晨即起，親侍湯水，那些事讓下人個去做就可以了。﹂

　　﹁那我要做些什麼？﹂

　　﹁打扮得整整齊齊，光光艷艷的，去陪她聊聊天，然後應酬一下客人，讓上門的堂客內眷們都誇說一聲新婦長得很體面，能幹，會做人，就是老人家的樂趣了，娘現在最需要的是奉承跟巴結……﹂

　　盧閏英道：﹁這兩樣還不簡單，只要有錢有勢，還怕沒人來奉承巴結嗎？這根本就是虛情假意，豈能作真！﹂

　　李益輕嘆道：﹁你以為娘不知道這是虛情假意嗎？可是她的想法卻不同，她看得比誰都透徹，她說人在得意時，真的心的尊敬與假意的奉承是看不出來的，只有到了失意的時候，有的人根本絕足不來，有的人尊敬如故，這才看得出真假來。﹂

　　﹁是啊！所以才顯得真情之可貴。﹂

　　李益笑道：﹁真情固然可貴，唯其得之不易，可遇而不可求，在一個需要溫暖的人而言，就不能去等候真情，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人，最難耐的是寂寞，最苦的是冷落，所以她要我爭氣，求上進，爭上游，使她能夠不閒著，每天總有人來探望她，到那裏都能受到隆重的禮遇優待，明知那是假的，卻令人高興。再說，若能長時間維持著權勢不墮，始終有人捧著，真與假又有什麼差別呢？﹂

　　﹁老人家倒是想得開。﹂

　　﹁豈僅是想得開，可以說是超脫了，她說人若是一輩子都能在假意曲承中，才是真正的福氣，到了只有真情可倚時，已經夠悲哀了，最苦的是屈己去假意奉承別人……﹂

　　盧閏英笑道：﹁老人家跟我娘簡直就是一種想法，只是老人家更為透徹，更為看得深，娘只是一味要強……﹂

　　﹁她們原本是一類的人，所以從小在做叔伯姐妹時就很談得來，只是岳母嫁到盧家，發達得早一點，娘嫁到李家，不幸先父早逝，她把全副的希望寄託在我身上。﹂

　　﹁現在她終於望到了，大可以享享福了。﹂

　　﹁是的，不過娘在長安不會久住，她還是要回去的。﹂

　　﹁為什麼？在這兒不是舒服多了？﹂

　　﹁舒服是一回事，但娘的想法又不同，她對我的期望很高，但也知道富貴不是一步可達，我目前的成就，她已經很滿足了，只是在長安，她還無法得到她要的一切，我還沒有站到最高位，雖然不至於要她去奉承別人，但有些時候，她不免有冷落之感。﹂

　　盧閏英道：﹁這是難免的，有幾位國公爺的夫人，或是幾位王爺老太君，不僅地位顯赫，年歲身分也都夠高了。自然要以她們為主。﹂

　　﹁但是如果回到姑臧的家裏，就沒有人比她更尊貴了，雖然我有個做過丞相的伯父，但那畢竟是多年前的事了，現官不如現管，比起我這個正在得勢當權的官兒來，總要差一點，牛後雞口，各有所就，但是娘跟岳母卻都是寧選雞口，不為牛後的人。﹂

　　盧閏英被他說得笑了道：﹁羞也沒羞，你現在才做了多大的官，掌了多大的權，吹得那麼響。﹂

　　李益傲然道：﹁官雖不大，勢卻不小。﹂

　　﹁可是你的權勢都是在暗地裏的，表面上卻看不出來。若是在長安，深入究裏的人還曉得一些，如果到了隴西，家鄉人怎知道你是那棵蔥呢？照官品而言，你不過從五品而已，比起你那伯父差個一大截呢，以官職而言，你掛名的只是一個刺史的副手，比七品縣令百里侯大不了多少，有什麼可資驕人的？﹂

　　李益微笑道：﹁你這話放在別的地方倒很有道理，只是放在我們隴西姑臧是不行，姑臧一郡，我們李氏是最大的一個姓氏，我們的家宅幾乎佔了半個城，縣裏有事要到我們的住處去，縣太爺的轎子遠在街口就要停下來，然後步行進來，因為我們李氏子弟，有一半是做官的，一半中的一半又都在長安做京官，你還怕消息傳不到家鄉去？﹂

　　盧閏英原是跟他逗著玩的，故意偏著頭道：﹁我就不信，我在長安當然是知道，可是像從前我若在河西，別人說你如何如何，我是絕對不相信的。﹂

　　﹁哦！為什麼呢？總該有個理由呀！﹂

　　﹁理由很簡單，朝廷定了九品中正法，分官為九等，就是定明吏序而知尊卑上下的，你說你的權勢大，地位重要，但是你為什麼不把你的官位想法子升高一點呢？﹂

　　李益笑道：﹁你別急，我也知道你嫌這身五品誥命太寒酸了是不是？﹂

　　﹁可不是？我在長安市上，隨便抓一個來。也是三四品的前程，官兒在長安本就不稀奇。﹂

　　李益道：﹁姑奶奶，官兒要按年資遞進的，你要嫁人說不定一二品裏還可以揀出兩個鰥夫來呢，只是齒牙搖落，鬚髮斑白，都已半截入土了，你想在三十不到，二十出頭的歲裏去找，我這個從五品的官兒已經是沙裏淘金，千百粒中，才找出這麼一顆……﹂

　　盧閏英道：﹁稀罕，我爹的正二品卻是一腳跨上去了，從來也沒有按什麼年資，一級一級地往上爬呀！﹂

　　李益道：﹁那又不同，你父親是節度使任上內調，一方重鎮，封疆武臣而調就文職，自然就不按品序了。﹂

　　﹁由武轉文，不是一條升官的快捷方式。﹂

　　﹁沒有的事，像你父親只是個例外，天下九州有五十個節度使，朝中三公，卻只有尚書、中書、門下三個缺，若是所有的節鎮都想援例內調，還沒有這麼多的空缺去容納他們，但他們也不會願意內調。﹂

　　盧閏英笑道：﹁別人的問題不談，還是談你的好了，既然我父親能破格一步而高，你的權勢似乎還超過了我爹，為什麼不能援例一下呢？﹂

　　李益笑道：﹁你這是存心抬摃。﹂

　　﹁就算是抬摃吧，你總也得說個道理出來，讓我折服呀。﹂

　　李益道：﹁你父親可以拔步飛升，是因為他以前沒做過文官，曾是在聲勢赫赫的節帥任上內調，所以直接安插在中書省，沒人會感到奇怪，出為將，入為相，這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也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

　　李益頓了一頓，又道：﹁至於我就不同了。我是正科進士，中式未久，應該一步步地來，是此其一，雖然建有奇功，也可以越序拔擢，但是一定要有能讓大家都看得見的事實。﹂

　　﹁你以前做了那麼多事，不都是功績嗎？﹂

　　﹁設謀搏殺魚朝恩是一樁大功，只是不足以告天下，因為朝廷受權臣挾持是不公開的事，在長安或許還有人知道魚朝恩的名字，但也很難清楚到他跋扈到什麼樣子，這固然是魚朝恩掩飾得好，但，才瞭解到此人之跋扈，一般的百姓民眾自然更難以得知了。﹂

　　﹁魚朝恩掩飾其弄權，倒也說得過去，他怕鋒芒太露，會激起天下人的反對，但朝廷為什麼也掩飾其事呢？應該設法讓大家知道，共起義師來清君側，勤王保駕呀！﹂

　　李益搖搖頭：﹁你有時很聰明，有時又太天真，這種事又不是光榮，說出去利弊兼有，也許會有人起而抗之，也許會有人投機去擁戴魚某，豈非更助長他的聲勢了，這還是其一，至重者莫若使大家對皇室都失去了畏敬，紛紛自謀獨立，就像漢末曹阿瞞挾獻帝而脅令諸侯，結果宗室權將，紛紛自告獨立，形成三國鼎立的局面，那又得費一番大手腳才能一統，何況再統一起來，也未必會是唐室的天下！﹂

　　﹁這其中還有這樣深的道理？﹂

　　李益道：﹁權勢惑人，連一個官位都要你爭我奪，親情罔顧，何況是帝位呢？所以一個王室，不到萬不得已，總不肯發出勤王之詔，拿本朝最近的事來說吧，天寶之亂，玄宗皇帝走避入蜀，斯時太子肅宗皇帝在靈寶即位監國，起兵勤王，亂平之後，迎回玄宗皇帝，國已有二君，玄宗皇帝只有退居為太上皇，遜居未央官……﹂

　　﹁這不對！我聽說肅宗皇帝極為孝親，雖然即了帝位，大小事仍是到未央官去請示，上皇病駕，他更是親侍湯藥，上皇崩，肅宗皇帝也就跟著馭天……﹂

　　李益笑道：﹁這些事我們並未目見，只是聽說而已，但是即使他們之間親子之情不變，但大勢所趨，玄宗皇帝也必須遜位了，因為大權都已為一批新人所代替，而玄宗皇帝隨侍入蜀又有一批舊臣，上皇如果還權舊臣，則新貴豈肯放手？如果啟用新臣，則那些隨駕入蜀的舊臣又將置於何地？總之，皇帝的家務事，往往牽動到國脈，是最難清理的，我們也只能姑妄臆測罷了。﹂

　　門外傳來了輕叩聲，那是雅蘋在催促道：﹁天色已光，爺跟小姐請安歇一下吧。﹂

　　盧閏英看看紙窗，果然已天色大明，不禁笑道：﹁鬼丫頭，天都亮了，還要歇什麼？﹂

　　﹁可是小姐一夜都沒合眼呢！﹂

　　﹁一夜沒歇也累不到人，傻丫頭，今兒是咱們來到別人家的第一天，可不能叫人瞧了笑話，說咱們是一對懶骨頭，打面湯進來吧。﹂

　　雅萍應了一聲，推開了門，提了把大銅吊子進來了，首先朝李益屈了屈膝，請了個很俏皮的安，笑道：﹁恭喜爺，恭喜小姐。﹂

　　李益見她又換了一件水紅翻毛的小羔羊皮外氅，繫了一條水紅綾的腰帶，身材比以前足足高了一個頭，顯得格外地俐落了，想起一年多前，在盧家初度破瓜，這小妮子的那股瑟縮可憐之狀，心頭倒是一蕩，於是笑笑道：﹁雅萍，有什麼好恭喜的？﹂

　　﹁咦！爺跟小姐諧了花燭，這不是大喜事嗎？到明年再生上對白白胖胖的小公子，那更是喜上加喜了。﹂

　　李益聽得笑了道：﹁怎麼會生上一對呢，一般人都是生一個的，到你口中怎麼多出一個呢？﹂

　　﹁好事成雙嘛，生雙胞胎的多得很呢，我家小姐也生上一對，不就是兩個了嗎？﹂

　　李益笑道：﹁你倒是想得好美，雙生子雖然並不罕見，可也不是想有就有的，那跟遺傳有關，必須要母系直系血親中有過生雙胎的。據我所知，盧家跟崔家沒有這種遺傳，要你家小姐一胎生兩個的機會很少，不過我相信你說的話倒是大有可能。﹂

　　盧閏英紅著臉道：﹁這是什麼話？﹂

　　李益笑道：﹁你雖然只能生一個，可是有這麼一個好幫手再湊上一個，不也是同樣的一對嗎？﹂

　　這一說把主婢兩個都說得滿臉飛紅，盧閏英忍不住罵雅萍道：﹁都是你這小妮子，滿口胡言，才引來爺的一篇瘋話……﹂

　　雅萍含笑不語，李益卻哈哈大笑了起來，盧閏英忙道：﹁十郎，你輕一點好不好，讓人聽見了，還不知道咱們這兒在做什麼呢？﹂

　　李益笑道：﹁洞房笑話，這正是所謂的閨房之樂，有什麼好怕羞的？﹂

　　盧閏英卸下吉服，雅萍把銅吊子中的熱水注入銅盆中，端著盆跪了一條腿，讓她就著洗了臉。

　　然後就穿著褻衣，坐在鏡前開始從新施朱敷粉，貼上花黃，把頭髮梳成了一個高髻。

　　雅萍在後面幫著忙，李益倚在床上，看得十分有趣，等她整個地梳妝完畢，雅萍又打開箱子，拿出了早就備就的新衣，居然是一件孔雀翎綴在錦緞上織就的外衣，穿在身上點點閃耀，拖在後而還散著一大截，由雅萍為她牽著，真像一頭驕傲而高貴的孔雀，為了耀示她的美麗，向人展開了錦屏。

　　李益看直了眼道：﹁妙！妙！妙極了，你這件衣服雍容華貴，恐怕在長安還找不出第二件呢。﹂

　　盧閏英笑道：﹁豈僅是長安沒有第二件，天下也只得此一件，據說這是身毒國進貢的，那還是太宗皇帝的時候，我姑丈的祖先是他第一個謀士，世宗皇帝登基後，國勢大盛，四夷來朝，因而才有了這件衣服。﹂

　　李益哦了一聲道：﹁原來他們劉家是本朝初年劉文靜的後人，那就難怪了。﹂

　　盧閏英道：﹁我姑丈沒有開罪你，又說這個幹嗎？﹂

　　李益道：﹁你姑丈只是沒有直接地整我而已，背地裏不知整了我多少，他的那個族弟劉學鏞更不必說了……﹂

　　盧閏英笑道：﹁十郎，你說話要憑良心……﹂

　　李益笑笑道：﹁我的消息不會錯，劉學鏞是最初對我攻擊的人，到後來他看見情況不對，頗有退意，則是你姑丈把他便拉住，至於真正想我下臺的是誰，你想必是明白的。﹂

　　盧閏英知道是指她的父親盧方，不禁低頭無語，李益笑道：﹁你不要以為我說這些話是在記恨，我心中一點都不恨他們，相反的還很感激他們。﹂

　　這下子輪到盧閏英不懂了：﹁你還感激他們？﹂

　　﹁是的，溯本窮源，他們雖然一方面在打擊我，一方面也是在成全我，若非我到了一趟河西，我怎會有今日的機緣；若非他們極力想轟我，我又怎麼能有機會把劉學鏞的一切都接收過來……﹂

　　盧閏英笑道：﹁你也不必感激了，我姑丈說只要你不記恨他，他就心滿意足了。﹂

　　﹁這件衣服就是他送給你，作為討好的？﹂

　　﹁十郎，你也別把他們看得那麼沒出息，我姑丈多少也是一部尚書，犯不著來討好你吧。﹂

　　﹁那麼他為什麼要把這麼一件名貴的衣服送給你呢？﹂

　　﹁他又沒有女兒，這件衣服留著自然沒用了。﹂

　　﹁沒有女兒可以有媳婦，他還有個兒子沒娶親，如果拿這件稀世的衣服做聘禮，天仙美女也會動心的。﹂

　　盧閏英笑笑沒開口，雅萍道：﹁我家小姐就沒動心，衣服是表少爺送的，原來也是想作為聘禮用的，可是小姐不收，立刻就退回去，這次再度送了來，說是送給小姐作為新婚的吉禮，小姐才收了下來。﹂

　　李益的臉色忽地一沉道：﹁他倒是個很多情的。﹂

　　雅萍還沒看出李益的臉色，笑著道：﹁說起來表少爺這個人還真不錯，他心中對小姐仰慕得不得了，但小姐鍾情在爺身上，他自己知道爭不過，算是死心了，卻一心一意希望小姐能夠終身幸福！﹂

　　盧閏英忙道：﹁雅萍，你胡說些什麼？﹂

　　雅萍也發現李益的神色不悅，連忙住了口，盧閏英笑道：﹁把這衣服收起來，我另換一件。﹂

　　﹁這是幹什麼，不是挺好看嗎？﹂

　　﹁叫你換一件就換一件，包起來過兩天送回劉家去。﹂

　　李益道：﹁東西已經收了下來，再退回去算什麼？﹂

　　盧閏英道：﹁當時我沒深思，現在想想是不能收的。﹂

　　李益道：﹁其實收了也沒什麼，劉希侯這個人很能幹，也很不錯，跟你是中表至親，這件衣服也只有穿在你身上，才襯得出來，只是我希望你記住一件事，你今後是李家的媳婦，不再是盧家的小姐了……﹂

　　盧閏英怔住道：﹁十郎，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李益道：﹁我沒有什麼意思，只是昨天去迎親時，你的表現使人感到很難堪而已。﹂

　　盧閏英道：﹁驟離親人，傷別之情，在所難免，這也是人情之常，有什麼難堪的呢？﹂

　　李益冷笑道：﹁不是為這些。﹂

　　﹁不為這些又為了些什麼呢？﹂

　　﹁難道你自己一點都不明白？﹂

　　﹁我什麼都沒有，又明白些什麼？﹂

　　﹁那我就告訴你，也希望你是真的不明白，否則我就不止是難堪了，昨天送親的是劉平。﹂

　　﹁那是因為我沒有親兄弟，而盧氏的那些位兄弟在長安的又都是猥猥瑣瑣，沒有一個見得了世面的，送到你家來，無法酬酢你這滿座的冠蓋，所以央請表哥來送親。這也是為了替你做人……﹂

　　李益道：﹁盛情我很感激，只是最後你上轎時，幾乎是他抱著你的，大家若是不認識他，到也罷了，偏偏誰都知道他是你的表兄，而你的那位姑母大人，不止一次的在人前人後表示過她的兒子對你這位表妹的傾慕，實非你不娶，這種種因素加在一起，就使人感到……﹂

　　他把感到兩個字都說了好幾次，就是想不出一個很適當的字眼接下去。

　　不過盧閏英無須他表達出來，已經體會到他的意思了，愕然地道：﹁是那樣的嗎？﹂

　　﹁眾目睽朕之下，多少人都在看著，我還會說假話來冤枉你不成？﹂

　　盧閏英看看雅萍，得了證實，自己才理屈似的低下了頭道：﹁我那時渾渾噩噩的，什麼都不知道了，連我究竟怎麼上的花轎都不復記憶了，十郎，我不是有心的。﹂

　　﹁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可是你上轎的時候，別人不是看你，而是看著我，那種滋味實在是不好受，所以我才說那句話，今後你的言行要謹慎一點，可別再惹人閒話了，長安是個是非口舌最多的地方；無風尚有三尺浪，給人抓住了一點影子，就能渲染得滿天風雨……﹂

　　盧閏英道：﹁我的心裏正，行得正，怕人說什麼？﹂

　　﹁你不怕我怕，千夫所指，不疾而死，最可惡的是人家當面不說你，在你背後指指點點……﹂

　　盧閏英道：﹁好了！十郎，昨天我是真的不知情，而且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相信別人也不會誤解到那裏去，以後我注意就是，劉平如果再來，我避不見面……﹂

　　李益道：﹁那反而更糟，更顯示你們過去有什麼曖昧似的，變成故意遮掩了。﹂

　　﹁那要我怎麼辦呢？見面會惹人閒話，不見面又會惹人猜疑，這實在太難了！﹂

　　李益道：﹁其實也沒什麼的，只要你記住自己的身分，保持適度的距離，像平常一樣地當成個普通親戚接待他，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我很少應酬，對待一般的親戚是如何接待法？﹂

　　﹁這個我也說不上來，你自己斟酌而行好了，假如你不會，現在也該開始學了，我這次回到長安大概不會再外調了，從太子的口風，可能會調個很高的職務，想得到的會有很多遠親近鄰登門拜訪求告的，那些人都要你去應酬接待……﹂

　　﹁怎麼要我去接待呢？﹂

　　﹁你不應酬誰應酬，你是這個家的主婦，接待人來客往，應該是你的本分。﹂

　　﹁我早就說過，絕不過問你的公事的。﹂

　　﹁登門的人都是假私情以及公務，有些能幫忙，有些實在難以為助，可是我當面回絕，對方不是糾纏不休，就是因而成怨，所以我打算以後一律推託在處理秘密公務，由你去接見，來人不管提出什麼請求，你不作答覆，先聽取下來，然後再由我斟酌的情形回答，即使不能幫忙，也不要斷然回絕，拖延敷衍一下……﹂

　　﹁為什麼呢？直接告訴人家，叫他另想辦法不好嗎？拖住人家，豈不是耽誤了人家的事。﹂

　　李益冷笑道：﹁你對世情懂得太少，在長安居官，最好是少得罪人，越是不起眼的人，越不能得罪，因為有的人不定什麼時候會有機緣竄起來，那時含恨坑你一下，挨了悶棍還莫名其妙呢，以前我是不懂這些，已經得罪了不少人，現正在力謀補過……﹂

　　雅萍笑道：﹁這倒是的，最明顯的一個例子就是于善謙于老兒，爺要不是無心得罪了他，就不會吃他許多暗虧，而他要不是存心跟爺過不去，也不會被爺嚇得老命都送掉了……﹂

　　盧閏英忙道：﹁雅萍！你又懂什麼，胡亂插嘴……﹂

　　李益笑道：﹁雅萍，這些話你的確不該說，因為你不明內情，多言只會生事。不過你剛才舉的例子倒也頗有道理，于善謙是個最好的例子，他在廷上攻訐我的時候，再也沒想到一個年總的小後生末進，能把他整得身敗名裂，所以我現在就必須要特別謹慎……好了，現在我不打擾你了，下人們都在前面集合等著要叩見新夫人領賞呢，去打發他們一下吧，出手可不能小器……﹂

　　盧閏英笑道：﹁這個不用你吩咐了，我早就準備好了，絕不會給你丟人的。﹂

　　李益笑道：﹁我不在乎，這是為你以後的方便，重賞始能立威，他們為了錢，才會對你有衷心的敬意。﹂

　　盧閏英道：﹁難道我打賞輕了，他們就不尊敬了？﹂

　　李益道：﹁也不是這麼說，以德服人，也能叫人死心塌地的，但是那要時間，不如用錢來得快，而目前我們沒時間來給你慢慢地感化他們，就只好以重利來使他們先生畏敬之心，再慢慢地讓他們對你由畏敬而變為尊敬吧。﹂

　　盧閏英笑了一笑，一場爭吵總算過去了，但是在兩個人的心裏總有點不對勁的感覺，新婚之夕就鬧得不歡，這似乎是個不祥的徵兆。

　　※※※

　　盧閏英雖然在閨房中不愉快，但是她在外面的大廳中，卻給每一人帶來了莫大的驚喜。

　　拜見了婆婆，照例呈上刺繡的女紅作為奉敬，那無非是繡的錦被、枕套、鞋面、披肩等物，盧閏英是早就準備好的，有很多女孩子在未出閣前初學裁衣，就開始準備這些嫁妝了，如果翁姑之外，夫家兄弟妯娌姊妹兄弟多的，更是煞費周章，就這一份進門的親儀也可觀的。

　　因為那不僅是對新婦手藝的考較，也是新婦爭取好感，取得人緣的第一關，影響至大，籌措不足只有化錢請人來做，窮人家女兒則央求幾個閨中手帕姊妹，大家來幫忙趕工。

　　盧家有的是錢，自然也不需要盧閏英親自趕工，親手縫繡每一件東西，因此只有兩雙鞋子，一件披肩是她自己繡的，其餘的東西全是買的。

　　因此她一箱箱叫人抬了來，呈上給李老夫人時，老夫人笑著道：﹁閏英！你也是的，咱們兩家誰還不知道誰？何必拘這些俗套呢。咱們家人又不多，這麼大箱小包的，我這輩子也穿戴不完呀！﹂

　　盧閏英笑道：﹁娘！早就知道您的刺繡功夫絕頂，媳婦的這些粗笨活計實在不敢在您面前獻醜，這兩雙鞋跟一件披肩是媳婦的一片孝心，您將就著胡亂穿著，其餘的更不值一看了，您就拿來打賞下人吧。﹂

　　李老夫人一聽就知道那三樣東西是她親制的，取了一雙鞋拿在手中看了半天，才眉開眼笑地道：﹁孩子，真難為你了，這一手刺繡還真本事，我在年輕的時候，還勉強可以學個八分，現在是怎麼樣也做不出來了。﹂

　　盧閏英忙道：﹁娘客氣，媳婦見過您給十郎繡的荷包，那才叫功夫呢，一簇牡丹，十幾種顏色，深淺有致，看上去就像是真的花兒種在上面似的。﹂

　　李夫人笑道：﹁孩子，我不會輕易讚人，好就是好，你這一手繡工，就是在那些專門給人刺繡的娘子裏都找不到，更別說的宦門千金，大家閨秀堆裏了，我得留著，帶回姑臧去叫我們那些鄉下人瞧瞧，我家媳婦兒的手多巧。﹂

　　老太太對這個媳婦是千百分的滿意，那些下人們對這位新來的主婦則是感激涕零了。

　　他們家原先並沒有下人，只有一個李升跟他的外孫秋鴻，現在李升是宅裏的總管，秋鴻則是李益的貼身長隨，盧閏英自然另行封賞，不在話下，單這批新僱的傭婦，以及高府撥過來的夫工雜役，盧閏英每人賞了四個金果子，每個都是五兩重，每人就是二十兩。

　　上上下下，二十多個人，一個不漏，怎不叫他們一個個喜出望外而感徹心脾呢？原先在高家的還算見過世面，最多也是兩把重一個小果子，那已經是很了不起的厚賞了，像那些新僱來的僕婦以及新買來的丫鬟們，那就更別說了，她們是為了家境貧困，才出來寄身為傭，有的是一輩子賣斷，終身為婢，有的則是立下三五年的約，這些人很可能一輩子也沒摸到過金子，從鄰居較為富有的人家那兒，看到了黃金做的釵環，黃澄澄，亮燦燦的插在頭上，戴在手上，已經羨慕得不得了。

　　現在，居然一下子擁有這麼多的金子，沉甸甸的四大塊，握在手裏光滑滑的！不知有多舒服。

　　黃金是冰冷的，他們的心卻是火熱的，對這位少夫人，在欣喜若狂之餘，又怎不銘感五內，衷心拜服呢！

　　看了一個個的神情，盧閏英不禁感慨萬端，她在家裏也用慣了人，不過那些人在富貴之家已經待過了好一陣子，眼界裏，見識廣了，當然她也沒有像這樣豪華地出手過，所以無從見到那種神情。

　　今天，她才深深地領略到金錢的力量，也明白了李益說的，要征服一個人，黃金是最快的方法。

　　她也更明白了自己的父親為什麼在有了那麼多的錢之後，仍然要寧冒身敗名裂之險去攫取份外的收入，甚至於連一筆細微的款子也不肯放過。

　　這是唯一死時帶不走，活著不嫌多的東西。

　　它不但是供應人豐衣足食的來源，更還是一個人建立權威，高高地踞人之上的憑仗。

　　於是她趁著大家感懷之際，說了一些話，無非是要大家勤勉所司的老套，可是一個個都垂手摒息地聽著，使她也感覺到一種權威的優越，她自己慶幸，感激著父母給了她這麼一份豐富的嫁妝，使她能一下子就掌握了這個陌生而又屬於她的王國。

　　她也更進一步地瞭解到一個貧家女嫁入豪門，為什麼會受到冷落與歧視，也體會到自己母親多年來的委屈。

　　崔家並不是敗落戶，只是沒有自己的父親那樣顯赫而已，母親帶到盧家的妝奩自然也不會如自己的豐厚，所以她嫁後一直在委屈之中。

　　懷著無限的感慨，她又陪老夫人談了一會兒閒話，老夫人倒是很體恤的一個勁兒的催促她道：﹁孩子，回房去吧，你們是新婚，原該多親近親近的。﹂

　　盧閏英是紅了臉，低聲道：﹁娘，不要緊的，十郎昨天忙了一夜，到天亮的時候才進房，這會兒才休息下來，不會要人侍候的，我還是多侍奉娘一會兒吧。﹂

　　老夫人微笑道：﹁年輕人一兩夜不睡算得了什麼，我自己也是個過來人，記得我初嫁過李家的時候，也是兩三天沒合眼，才離開了一下子，他爺就找東找西了，這會見兩個人正是如膠似漆，一步都分不開，那時我們只希望兩個人黏在一起，不許有人來打擾，我這個做婆婆的很識趣，不會惹人的討厭，快去吧。﹂

　　給這一說，盧閏英倒更不好意思走了。

　　李老夫人笑道：﹁孩子，走吧，別害臊了，你娘是我的堂妹，從小就很好，你到我們家來，不僅是我的媳婦，也是我的女兒，咱們娘兒倆還有什麼好客氣的？何況我很瞭解我的兒子，他也不是個安分老實的，很可能這會兒已經在找你了，快去吧！﹂

　　在催促之下，盧閏英紅著臉辭別了婆婆，回到房裏，李益果然在找她，不過不是她想像中的洞房旖旎，而是已經衣著楚楚地坐在書房裏等著她。

　　盧閏英倒是吃了一驚，連忙上前道：﹁十郎，你怎麼不睡了，這麼早就起來了？﹂

　　李益道：﹁我倒不覺得疲倦，反正睡不著，不如起來準備準備，這會兒已經快近午了，官中傳見的時分也快到了，你可能還不太清楚規矩，那可怠慢不得的。﹂

　　﹁我知道，以前宮中傳召爹的時候，都是我接待的，每次都是五兩的金果子一對。﹂

　　李益笑道：﹁那是一般尋常的打發，我的情形不同，第一，這是首次傳見。第二，這一次傳見揀在歲尾，而且是在我新婚的第二天，更讓太子預先傳了諭來，可知必然是極為重要的事，而且很可能是發表我新的任職，這是重大的喜事，就更不能簡慢了。﹂

　　盧閏英道：﹁可能嗎？各處衙門都封了印。﹂

　　李益道：﹁我想一定是為了這個，所以才趕在這位時候，利用這個空檔，先發上諭，一來是讓我在開春拜年的時候，風光好看一點，再者是趁著不臨朝的機會，避免那些老厭物嚕囌，因為我畢竟太年輕，越序拔擢，總難免會有人瞧著眼紅講閒話的，所以宮裏出來的人特別重要，如果不讓他們滿意很可能他們就會搗個蛋……﹂

　　﹁搗蛋？難道他們還會把已發上的上諭收回去嗎？﹂

　　﹁那倒不至於，可是他們能把消息走洩出去，在上諭未發之前，弄些人去搗蛋，那就討厭了，只要把來人唬弄得滿意，他們自有神通，即使另外有人洩了消息，他們也會替你在宮門外弄手腳，把人擋回去。﹂

　　﹁這個我倒是還沒聽說過。﹂

　　﹁你久居外地，到長安才多久，就是老長安，也未必知道這些，但我卻是留心已久，而且也深入地探討過，有的幾個人都是臨時起了變卦，他們自己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呢，宮裏出來的執事監是長安最難惹的傢伙，成事敗事，往往都是他們一言之間，就算這次搗不了你的蛋，以後也能不時給你添些小麻煩……﹂

　　盧閏英笑道：﹁這個我倒又是長了一番學問，那麼以你的想法，我們該如何應酬呢？﹂

　　李益道：﹁你看著辦好了，不過要記住，寧可給多了，也不要落人口實，錢財是小事，只要我的事辦得順利，不需要貪墨枉法，不落把柄，一樣能滾滾而來，老實說一句，像你父親那樣弄錢的方法是最笨的……﹂

　　盧閏英聽了多少有點不自在，李益也知道自己的話太重了，忙道：﹁我的話太直率，不過說的是實話，他落的是小份，背的卻是大責任！像上次跟王閣老合弄的那一筆……﹂

　　盧閏英道：﹁上次的事爹很後悔，沒想到其中的出入那麼大，他跟王閣老只分潤了一成還不到，卻要背上個大帽子，幸好有你出來弄清楚了，以後他們審計支付時，就謹慎多了，不過你說那是笨方法……﹂

　　李益道：﹁當然是笨方法，分得一成不到的好處，卻要擔上大風險，不管底下那一個人出了毛病都要為之彌縫掩飾，以免把自己牽進去，而實際的虛頭卻在六成以上，上下其手不知遇要經過多少人的剋扣中飽，這些人雖然位低職卑，卻能抓住兩個硬靠山，自然放心大膽的來撈了。更壤的是被他們套牢了一次，就成了話柄，以後一直要受他們的挾制擺佈，像上次那幾個傢伙，我不知費了多少的力氣，動了多大的人情，軟硬兼施，才封住了他們的口，想想看值得嗎？﹂

　　盧閏英不禁默然片刻才道：﹁是的，爹看到你幾次送來的清冊，才知道其中的弊端之深，跟王閣老兩人一個勁兒的搖頭嘆息，以後再有類似的公務，他們都扔開了，可是你說的聰明方法，又是什麼方法呢？﹂

　　李益笑道：﹁這個嘛，可不是我故意賣關子，實在我也說不上一個具體的方法來。那可不能守成不變的，一定要斟酌的情形，因勢而制宜，我只有八個字的法門，那就是生財以道，取不傷廉。﹂

　　﹁這我知過，聽你說過不止一次了，可是究竟要怎麼才能生財有道，取不傷廉呢？﹂

　　李益道：﹁這正是我要跟你談的，我這邊書房的櫃子上，共分元貞利亨四類，元貞兩類是屬於機密的檔卷，你不要亂動，也不能讓誰來動，鑰匙交給你，如果我叫人來取卷，只說一個號碼，你就開櫃取出那一捲，密封交給來人。利亨兩櫃，是我私人所設的各項案卷檔料，你有空可以仔細地翻閱一下，如何生財之道，都記錄得很清楚，以後有事找到你，就知道如何應付處理了。﹂

　　盧閏英一怔道：﹁這我恐怕做不好。﹂

　　﹁不清楚的可以問我，不過我在裏面已經寫得很詳細了，相信你一看就明白的，最好你在過年的這兩天裏，就把它們全部過目一下……﹂

　　盧閏英看看兩口大木櫃，不禁吃驚道：﹁這麼多的案卷，我在兩天內，怎麼看得完呢？﹂

　　﹁每一口櫃子裏都有目錄，你可以揀手邊最迫切重要的先看，大致有個譜就行了。我相信一開了年，就會有很多人借著拜年的名義來議事的，你就要開始著手應付了。﹂

　　盧閏英一半是興奮，一半是惶惑地道：﹁十郎，做你的妻子可真不容易，新婚第二天就要開始管事了。﹂

　　李益笑道：﹁當然，誰叫你選上了我這麼一個大忙人呢，這些事我既不能假手他人，自己實在又忙不過來，只好找個能幹的老婆來分勞了，我急著要在年前把你接過門來，主要也是為了這個原因，我一到長安，就會有新的任命，可能無瑕分身再來處理這些事務，但這些事既不能交給人，又不能擱置不理，想來想去，只有你最適合，你在家裏，已經有過管事的經驗，相信會駕輕就熟的。﹂

　　他打開每一口櫃子，將其中的案卷目錄，以及一些特別注意的事情一一交代給盧閏英。

　　也不過才交代到一半，門上已經有人來報了，宮中派來的人來了，李益一迭聲請，把來客招待在廳上相見。

　　李益出去了，發現來人是個小矮個子，臉上已經有著條條皺紋，一身宮監的打扮，只是看不出年紀。

　　拱了拱手道：﹁有勞公公久候，罪過！罪過！﹂

　　那宮監忙站了起來，笑吟吟地，尖聲尖氣地道：﹁李大人，這可不敢當，昨兒是您大喜的日子，咱家奉了上命差遣，特來給大人賀喜來啦。﹂

　　李益肅然恭身南向而揖道：﹁聖恩浩蕩，李益只是娶婦小事，怎敢有擾聖聰。﹂

　　那宮監笑道：﹁李大人太客氣了，主上聽殿下說了昨兒的情形，說李大人是天下第一才子，而尊夫人又是天下第一美人，才子佳人，相得益彰，實為本朝盛事，本來主上想自己來看看的……﹂

　　李益道：﹁那就更不敢當了！﹂

　　﹁其實也沒什麼，殿下視大人如手足兄弟，主上視大人如子侄，等於是自己人，就來了又有什麼呢？只是殿下說李大人剛到長安，一切還沒有定，就忙著成親，而事都還沒定常，新娘子才過門，對家務也還沒著手，接駕的事恐怕一時無法湊手，失了臣禮，倒失去了主上仁下的厚意了。﹂

　　﹁殿下英明，說得極是，當然也靠著公公善為解說。﹂

　　那宮監笑得更為高興了：﹁那裏，那裏！咱家叫王華，在敬事房擔任尚衣監的職務，不過是侍奉主上的奴才罷了，那裏說得上話，最多也只能湊熱鬧，看主上高興的時候幫兩句腔。﹂

　　李益一聽就更為恭敬了，尚衣監的職司雖然是主管皇帝穿著衣服，但那是最近身的人，自然也是最心腹的人。

　　王華偏著頭道：﹁拿上來！﹂

　　書房門口有兩個小太監，各端著一個紅漆宮盒，王華拿了第一個飛金龍紋的盒子道：﹁這是主上的賀禮。﹂

　　李益忙跪到雙手接下，口中謝恩。王華忙道：﹁李大人請起來，這第二個盒子是咱家的一點小心意……﹂

　　﹁這……怎麼敢當公公的厚賜！﹂

　　﹁不成敬意，不成敬意，給李大人送進去。﹂

　　兩個小太監答應著捧了盒子進入到後堂去，李益這邊叫人獻茶陪著寒暄聊天，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太監出來了，向王華笑道：﹁王公公，李夫人留您在這兒多坐一會兒，要我先送盒子回去。﹂

　　王華罵道：﹁小兔崽子，才出來一會兒就想貪玩。﹂

　　那個小太監道：﹁不，是真的，新娘子，要我帶路，領著人到王公公家裏去，李大人這位新夫人可真客氣，賞了我們兩個人每人一個金元寶，至於兩個盒子，則是送到公公家裏去的，怕我們拿不動所以才要我們帶路……﹂

　　這些做太監的不僅口舌伶俐，而且心思巧活，這麼幾句話，已經把意思全表明白了，果然王華一聽，神色就動了，眉開眼笑地道：﹁侍郎公太客氣了……﹂

　　李益忙道：﹁那裏，那裏，公公初次下蒞，又蒙厚賜，理當回敬的，只怕太菲薄了，惹得公公笑話……﹂

　　忽而，他才意會到王華已經改了稱呼，忙問道：﹁王公公，剛才聽你稱呼下官……﹂

　　王華笑道：﹁咱家叫大人為侍郎公倒不是開玩笑，因今早殿下進宮跟主上商談，就是如何為李大人安排新職，以大人的長才，別處安插都太可惜了，只有尚書省才是自正用到大人的地方，可是尚書省只有禮部尚書劉大人因病辭官獲准，出了個缺在那兒。﹂

　　李益道：﹁循例尚書該由侍郎中擢升，因此才空出一個侍郎缺來了，但不知是那一位……﹂

　　王華笑道：﹁大人別急，聽咱家慢慢地說，要補，自然是禮部的孫侍郎最夠資格，主上也是這個意思，可是殿下說孫侍郎年齒已經大了，近來手腳不太方便，恐怕難以擔負重任，力薦大人直補尚書的缺。﹂

　　李益心頭一陣狂跳，口中卻道：﹁那是殿下太偏愛了，其實下官年紀太輕，資歷又淺，能力又不足，即使一員侍郎，也都是天大的恩惠了，實不敢再有奢望。﹂

　　王華道：﹁李大人，說句老實話，長安這麼多勳戚大臣中，要找像你這樣才華的還沒有第二個，能力是不必說了，只是年紀輕了一點，主上也是這個顧忌，這時候咱家在旁可就有機會搭腔了。﹂

　　李益道：﹁多謝公公成全，但不知公公為下官如何美言的？﹂

　　﹁像咱家這種笨嘴拙舌的，還能說出什麼有學問的話，最多是搬些老古話罷了，咱家說甘羅十二歲拜相，秦始皇因此能稱霸天下，滅了六國，主上若是像周朝的文王武王那樣，使得天下太平了，自然是用些老臣來表示敬老尊賢之意，如果邊境不定，強將悍臣還未能完全制伏，就應該重用像大人這般的人才。﹂

　　李益聽了心中暗服，他雖自負有經天緯地之才，但要把話說得這麼簡潔而有力，還真不如王華，因此他避席長揖道：﹁多謝公公！多謝公公！﹂

　　王華說道：﹁大人可別客氣，眼看著殿下千歲不久就要接龍位了，你是殿下心目中的第一能臣，日後仰仗大人的地方還多著呢，這會兒能為大人盡點兒心事，待到日後求到大人的時候，也好說話一點。﹂

　　﹁公公說那兒的話，只要有用到李益的地方，吩咐下來就是，李益不敢不盡力！﹂

　　﹁豈敢！豈敢！俗語說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眼看著要換年號了，大家都得打算打算，咱們互相招呼著，咱家別的力出不上，但是遞個信，通個消息是最快的。﹂

　　李益連聲道謝拜託，王華笑著道：﹁主上父子倆爭個沒完，最後才叫咱家出來召會大人跟孫侍郎進官去敘話，看看孫侍郎是否能夠接長尚書……﹂

　　﹁公公上孫府去過了沒有？﹂

　　王華笑道：﹁去是去過了，不過咱家也沒說出是為什麼，只說主上要咱家去看看他的風濕病！﹂

　　李益心中暗生警惕，這才瞭解到他們這些宮監們的厲害之處，他們雖然沒有實權，可是翻雲覆雨的手段，卻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甚至於朝中方面大臣的升謫褒貶，他們都能掌握三分。

　　像孫侍郎居禮部十數年，唯恭唯敬，克勤克儉，是個最小心，最稱職，最不會得罪人，也最為理想的官兒了。

　　可是他顯然的沒有把這些人敷衍好，以至於把到手的一個尚書，就這麼白送掉了。

　　李益心中原來也是只望有一個侍郎就滿足了，雖然他不會以一個侍郎作為他最終極的目的，做官的人，自然是希望越大越好，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畢竟太年輕，資歷太淺，一下子升得太快，日後倒反而難以伸展了。

　　而且禮部侍郎是他最理想的職務，位高而事簡，他可以有時間去從事另外的秘密公務。

　　六部中，兵部換了高暉，那是不可能易人的，工吏戶刑四部雖然也管的是實務，卻非己之所長所願，盡力去做當然也做得好，但那就不太合算，而且太子也不會讓他做那些事的。

　　侍郎是佐理尚書當理全部的事務，職權並不小于尚書，只是職級略低而已，但也有個好處，就是得失的責任由尚書一肩擔承了。

　　由孫侍郎升任尚書，自己去補那個侍郎缺，對李益而言是最理想不過的事，他可以佔一個名義而完全不管事，部中的事務由孫老兒全部去負責，他忙自己的。

　　所以聽說劉學鏞辭去了尚書休致，由孫侍郎接掌，李益心中絲毫沒有不平或嫉妒之意。

　　可是現在看看王華的意思，知道這件事未必能如理想了，盧閏英的一筆重禮，已送得王華心花怒放，決心把這個尚書缺來巴結自己了。

　　李益固然可以不接受，但是他若不接受，這個尚書也挑不到孫老兒，王華他們一定還是會把這個人情再賣一次，弄個別人的來頂上去。

　　既要如此的話，李益的侍郎還是沒有問題，那尚書的職務換了個人，卻未必能如此理想了。

　　想了一下，他已有了計較，朝王華拱拱手道：﹁王公公，孫大人在禮部多年，政務熟悉，由他接任尚書，也是應該的事。﹂

　　王華笑道：﹁誰說不是呢，不過太子殿下覺得他太過於軟弱，雖然辦事情仔細，卻只是個很好的輔佐之才，任一部主官，似乎是魄力稍欠，咱家也想，他這個侍郎公是坐穩了，誰接尚書都可少不了他，倒是他升了尚書，這個侍郎的位子，就沒有理想的人能接任了。﹂

　　話也很明白，李益自然聽得懂，孫老兒的魄力不足，是手面不夠的緣故，這是沒什麼好談的了，李益笑笑道：﹁還要公公多多費心，下官假如要進禮部，總也希望有個很得力的人留在部裏，讓大家辦事都省心些。﹂

　　王華道：﹁李大人客氣了，以大人的才華幹什麼都勝任有餘的，李大人，主上跟千歲殿下都在內宮等候……﹂

　　這雖是催促之詞，但也暗示著李益不必再為孫老兒多費心了，你要幹，王華會全力支持，你不幹他自會另外找合適的人，李益也懂得對方的意思，連忙又道：﹁既是如此，下官不敢怠慢，請公公稍候，下官更了衣立刻就走。﹂

　　王華笑道：﹁那倒不急，咱家難得有空出宮，順便也要回家去看一下，而且太子撥了輦蓋給大人進官，咱家可不敢跟大人一塊兒走，大人儘管慢慢更衣，咱家先走一步，在宮門口等候大人吧。﹂

　　李益知道他要忙著回家把收到的禮物過目安排一下，因為這也不是他一個人獨吞的，總還得分出一點來，給其他的人，留多少，總得要合計合計。

　　因此一拱手道：﹁那就不耽擱公公了，而且下官初次進官，規矩不太熟，還要公公多加指點，請公公早點到宮門口去，下官還有些小人情，向宮裏一些執事公公拜個早年的，有煩公公處理一下。﹂

　　這是句最上路的話，告訴王華，那份禮是送他一個人的，宮中其他的人情，他另外準備了。

　　王華果然更為開心了道：﹁李大人如此通達人情，咱家就先代他們謝謝了，咱家回家轉一下，立刻就到宮門去恭候大人。﹂

　　他興沖沖地告辭了，李益回到後面，盧閏英滿臉光彩地道：﹁恭喜你，十郎，真想不到太子殿下對你如此器重，保薦你這麼一個高職，六品外員，升調四品侍郎，這恐怕是前所未有的異數。﹂

　　李益笑笑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是問那個小太監的，你看，這是他們送來的東西。聖上賜的是玉斗一對，珠花四對，那位王公公的匣子裏則是一盤真臘國進貢的凍油佛手，原是御用的，放在屋子裏，濃香四溢，終年不散。﹂

　　李益看了一下笑道：﹁東西是不錯，可是沒化他半文錢，東西由他經管，隨便裝上一樣來借花獻佛而已。﹂

　　盧閏英道：﹁話雖如此說，但是畢竟不容易，我在王閣老家裏看過一個，他視如珍寶般地供在書房裏，那像我們，一下子就有了七八個。﹂

　　﹁這七八個代價不菲吧！﹂

　　盧閏英笑道：﹁是你叫我別太小器的，而且我聽說你即將拜侍郎的缺，心裏著實歡喜，所以給他裝滿了兩盒的金果子，大概總有三四十個吧。﹂

　　李益道：﹁四十個，每個五兩重，那就是二百兩了。﹂

　　盧閏英道：﹁我裝的是大錠的，每錠十兩，足足多了一倍，該是四百兩了。﹂

　　李益啊了一聲道：﹁難怪他那麼高興，你出手還真大方。﹂

　　盧閏英笑道：﹁值得的，據我所知，有人想活動個五品的員外郎，足足花了五百兩金子還沒摸到門路呢。﹂

　　李益輕嘆一聲道：﹁那怎麼能相提並論呢，別人是在求門路，我卻是已經具有了基礎啊，假如我沒有這個底子，你就是再加十倍，也是沒人能幫想上手……﹂

　　盧閏英笑道：﹁不管了，反正我認為這是值得的。﹂

　　她指著那一盤鬱香撲鼻的佛手道：﹁就憑這個，我覺得四百兩金子也沒白花，因為這東西是有錢沒處買的，爹在王閣老家裏看見了，喜愛異常，可就是沒法子再弄一個來，十郎，我跟你打個商量，能不能叫人送一對給我爹去，也讓他高興一下。﹂

　　李益笑道：﹁這是應該的，你不必問我，就是一起送了去也沒關係，因為這本就是你自己的嫁妝換來的。﹂

　　盧閏英神色微變道：﹁十郎，這話可就叫我太寒心了，東西雖是我由娘家帶來的，但是我進了李家的門，連人都跟著姓李了，何況是東西呢？﹂

　　李益笑道：﹁你別多心，我告訴你一件你更為高興的事，你這四百兩黃金買到的不僅是這一盤凍果，還有一樣你更想不到的好消息呢。﹂

　　﹁什麼好消息？﹂

　　﹁你姑丈的那個尚書郎的缺！﹂

　　盧閏英像是沒有聽懂，半晌才道：﹁十郎，你是說你會接我姑丈的禮部尚書，這怎麼可能呢？﹂

　　﹁怎麼不可能，你看我擔不起那份光采？﹂

　　﹁不……不……我絕不是這個意思，我聽那個小太監說尚書的缺是由孫侍郎遞升，你補的是個侍郎缺，這樣聽起來比較合理的。﹂

　　﹁官場上談不到合理兩個字，真要談合理，我接侍郎的缺也是不合理的。﹂

　　﹁可是孫侍郎在禮部多年，又是左侍郎……﹂

　　李益道：﹁兵部于老兒出缺，左侍郎劉學鏞也沒有遞補，卻放了高暉，左侍郎並不是一定要升尚書的，這裏面奧妙很大，你一時不會明白的，不過有件事，你得要費心一下，我這個侍郎是穩了，尚書公的缺，還是在未定之天，只有一半的影子，要看王華的活動了。﹂

　　﹁他能決定嗎？﹂

　　﹁他不能，只不過他卻能另外找個合條件的人頂了去，所以還得敲敲邊鼓。﹂

　　盧閏英這下子倒是明白了，立刻道：﹁十郎，該怎麼做，你吩咐下來好了，我帶來的金子還有一半，是不是趕緊派人送到他家裏去？﹂

　　李益笑道：﹁那倒不必了，他一個人撈得已經不少了，那能再餵他？要是例子開得太大，以後我恐怕賣了老婆也不夠應酬的，你準備好兩份一百兩的，然後是十兩，二十兩的小份，交給秋鴻帶著。我要進宮去，讓他聽王華的吩咐，大份小份的該如何支付，王華自有分寸。﹂

　　盧閏英一面叫雅萍去準備，一面道：﹁十郎，就這樣子打點就行了。﹂

　　﹁應該差不多了，不過能夠多帶上一百兩散份的，那些宮女彩娥小太監，見者有份，就更好一點了。﹂

　　盧閏英笑道：﹁金子這裏有，我也不會小器，可是，十郎，這樣子有用嗎？那些人能幫得上忙的嗎？﹂

　　李益笑道：﹁他們幫不上我的忙，可是能通消息，把別的人擋回去，只要沒有人爭；事情大概就定了。﹂

　　盧閏英道：﹁別人不會也花錢打點吧？﹂

　　李益笑道：﹁王華是尚衣執事監，他們的行情最清楚，假如我沒有那個本錢，他們也不敢向我伸手，既然他收下我的禮，就是有幾分把握了，何況他還算是相當穩重的，所以只叫我侍郎公，而沒有直稱尚書公，這個人也夠壤的，他知道了消息，卻隱而不宣，等著我們表示，幸好你第一次出手就大出他的意料，一高興之下。才把這個未經確定的消息先告訴了我，然後就去設法打點了。﹂

　　﹁還有什麼要打點的？﹂

　　李益道：﹁多了，比如說這一次陛見只是口宣，並沒有正式頒旨，卻就是他們一個大好施展的機會，他在我這兒定妥後，再到孫老兒家裏去一趟，隨便弄個兩樣東西，說是御賜的年賞節，然後再說兩句慰勉的話，根本不提要召見他的話……﹂

　　﹁那他怎麼進宮覆旨呢？聖上的意思是要他把人召進宮去，垂詢一下近況，然後才決定要升他的官的呀？﹂

　　李益道：﹁你沒聽見王華的說話，這件事還沒有成定局，只是皇帝父子倆在私下談論而已，他們是耳朵靈，在旁邊聽見了，我想聖上正式傳頒口諭時，總不會對他說得那麼詳細清楚，孫老兒在年前因為風濕病發，告了兩天假也是事實，最多是叫他去看看，如果病好了，就叫進宮去聊聊，如果病還沒有全好就算了。﹂

　　﹁如果孫老兒知道這是要升他為尚書的召見，他就爬也會爬了去的。﹂

　　李益輕笑道：﹁不錯！風濕關節疼痛，是上了年紀的人常有的通病，也算不了什麼大病，孫老兒平時謹慎，根本沒什麼大病，只是看到年節不會有什麼重要大事了，所以才躲個懶，告假沒去視事而已，實際上他好得很……﹂

　　﹁是啊！那王華怎麼回官去覆旨呢？﹂

　　李益道：﹁王華到了孫家，只說是代表皇帝前去探問一下病況的，孫老兒能說自己是為了躲懶，告假不上衙門的嗎？一定要故意把自己的病狀誇張幾分，王華回去只要把話照樣轉奏就行了。﹂

　　盧閏英長長地吐了口氣：﹁真想不到，個中還有著這麼些曲折，這個京官還真不好做。﹂

　　李益一笑道：﹁其實也沒什麼，只看你會不會做而已，很多人自命圓通，八面玲瓏，上上下下都兜得轉，可就是疏慢了這一類人，以致於功虧一簣者大有人在，我只是比別人更深入地看到這一層而已。﹂

　　﹁十郎！你又怎麼知道這麼多呢？﹂

　　李益笑道：﹁無他！專事留心而已。宮監的勢力一直很大，像以前的高力士李輔國等人，權勢通天，連一品顧命大臣得罪了他都要吃他的暗虧，以後稍稍好了一點，直到魚朝恩掌權時，他自己是宮監出身，唯恐再有人借機弄權，極力壓抑，倒是使得後宮弄權之風為之一爾，但大家都忽略了他們。我在最近這段時間，接掌了部分的國家機密，對很多事情都得深入去瞭解、思索、看出了一點跡象，今天加以證實，發現還真有道理。﹂

　　盧閏英想想道：﹁魚朝恩伏誅後，那些宮監的勢力是不是又將抬頭了呢？﹂

　　李益道：﹁不可能，皇帝吃了魚監的虧後，對他們已經深具戎心，不會再寄以重任了，因此他們最多也只能玩點小花樣，搗個小亂子而已，現在還有些人手裏抓住了一些權，等到太子即了位，看情形是誰也當不了家，太子很可能會把大權完全集中在手上。﹂

　　盧閏英道：﹁高暉，秦朗家郭兄弟呢？﹂

　　﹁他們只是掌軍權，而且也只能稱是辦事而已，並不能算是掌權，你對掌權兩個字的定義還沒有弄清楚。﹂

　　﹁掌權不就是掌握著職務上所賦的權力嗎？﹂

　　﹁還是字面上的解釋，但往深處推究，就不能算的掌權了，在其位而謀其政，那只是替官家幹活兒，今天要你幹，你就有權，明天不要你，就沒權了，這不算是掌權。再者，皇帝要你向東，你不能向西，這也不能算是掌權，所以前人說人臣權重而傾主，那是皇帝的話，指揮不了臣下時，才叫真正的掌權，這就是人臣與權臣不同之處。﹂

　　盧閏英點點頭，然後問出一句最有意思的話：﹁十郎，你呢？你算不算是個權臣？﹂

　　李益頗有意地笑道：﹁你說呢？﹂

　　﹁我就是弄不清楚，你似乎既不像權臣，又不像人臣。﹂

　　李益道：﹁對了，這才是要保住自己百年富貴最好的辦法，人臣隨人主的喜憎而榮辱，權臣則為天之所嫉，這都難以持久的，所以我兩者取其中，不使自己的許可權高得令聖上感到威脅，然而我所掌管的業務，則又使別人無法接替，那才是最安全可靠的。﹂

　　﹁要怎麼才能做到呢？﹂

　　﹁這個可沒有一定的法則，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好了，我們別談這些了。打點一下，我要進宮去了。﹂

　　盧閏英道：﹁沒什麼好打點的，東西是現成的，由雅萍交給秋鴻，搬到車上就行了，現在是你的袍帶……﹂

　　李益道：﹁不必為這個操心了，我穿便衣。﹂

　　﹁怎麼？不穿官服，那不是會失儀嗎？﹂

　　﹁不！這是偏殿私召，不是廷覲，所以無須官場禮儀，何況朝有廷律，四品以下外員，一概不得陛見，若有急召，也必須要透過一品大臣的先容，然後再予以所見，所以穿了官服去，那才是失儀了呢。﹂

　　盧閏英不禁長吁了一口氣：﹁看來我要學的東西還太多了，連這個都不知道。我看爹每次進官，都是冠帶整齊的，還以為都是這個樣子的呢。﹂

　　李益道：﹁你別急，慢慢就來了，等我授了實品，有了冠帶之後，自然就夠資格冠帶入朝，無須引見了，現在只好偷偷摸摸一次了。﹂

　　身上這身衣服本就是新的，只略略地梳飾了一下，他就上車向宮裏去了。

　　這一去很久，到掌燈以後才同來，到家他吩咐不得聲張，先問了一下：﹁新夫人在那兒？﹂

　　﹁新夫人在老夫人屋中說閒話呢。﹂

　　李益點點頭道：﹁好！別通報了，我自己上那兒去。﹂

　　從人們看見秋鴻喜氣洋洋地捧著兩大宮盒跟在後面，知道一定是有什麼好消息。

　　大家都熱心地跟著，看到李益進去了，忙著向等在門口的秋鴻打聽消息。

　　他們對這件事的關心，並不遜於他們的主人，因為李益選派什麼職務，也關係著他們的好處。

　　人來客往的賞賜，登門託關節的門包孝敬，都與主人的職務有關，如果是派個無關重要的閒差，那就只有坐在門口抖開老棉襖，捉蝨子曬太陽了。

　　可是秋鴻卻含笑不開口，而李升卻出來了，只站在那朝大家看一眼，一個個忙退了下去。

　　這位老總管是李家的忠僕，李益在最潦倒的時候，他仍是忠心耿耿地服侍著李益，現在可苦盡甘來了。

　　而李升在老夫人面前都很有體面，回話時都要丫頭搬張凳子給他先坐下。就是這一點禮遇，使這一群新來的傭僕們知道了他的特殊地位，李氏新府的總管自然而然非他莫屬。

　　老總管做人雖然和氣，卻是一絲不苟的，這是老夫人跟李益的關照，務必要有個體統。

　　所以李升一出來，那些下人們才意識到自己的失份，慌忙退走了，但仍是三三兩兩聚在一堆低聲閒談著。

　　比較幸運的是侍奉老夫人的丫頭婆子們，她們一樣地關切，卻能夠不必迴避，在旁邊聽取消息。

　　李益進了屋子。坐著的盧閏英連忙站了起來，李益向母親屈膝請了安道：﹁娘，孩兒剛起來換過衣服準備給您請安來的，那知宮裏就來了人，匆匆跟他進宮去了。﹂

　　李老夫人笑道：﹁你公事忙，在大婚的第二天都不得空閒，不必拘那些俗套了，你媳婦倒是一早就來了，是我攔住她，不讓人去吵你的，我知道這些日子來，你日夜煩忙，沒好好地歇過，也實在夠累的。﹂

　　李益笑道：﹁兒子倒還不覺得累。﹂

　　﹁應該是如此，你年紀還輕，正是精力旺盛的時候，能夠好好地發揮利用，多做些事才是正理，假如你整天閒著沒事幹，那才使我擔心呢，我不像別的自私的母親，最好把兒子一輩子抓在身邊，男兒及壯須封侯，只要你有前程，那怕是離我千里萬里，我也覺得比在我跟前晨昏定省的好。﹂

　　這個老婦人的思想的確開明，單憑她這一番教導兒子的話，就不是一般婦人所能說出來的。

　　因此李益與盧閏英都以尊敬孺慕的眼光看著她，李老夫人一笑道：﹁你這次進官，要是商討什麼軍國大事，就不必說了，要是有什麼好趣好玩的事，倒不妨說給我和媳婦聽聽，讓我們也沾個光。﹂

　　李益忙道：﹁兒子就是特來向娘親大人稟報一個好消息的，兒子蒙聖上宏恩，賞了一副三品尚書的冠帶。﹂

　　這個消息一出口，首先歡呼出聲的是雅萍，她實在忍不住了，李老夫人也一下子站了起來。

　　﹁君……君兒，這是真的？﹂

　　聲音有點顫抖，抑制不了心底的激動，李益怕她受激太深，故意把語氣裝得平淡地道：﹁禮部尚書劉大人休致告退，空出了一個缺，聖上的意思原是想簡拔一位幹練的老臣遞補的，但是經東宮千歲殿下全力舉薦，終於為孩兒爭到手了。﹂

　　他招招手，門口的秋鴻立刻跑了過來，單腿跪下，把手中的盒子舉得高高的。

　　雅萍乖巧地掀開了盒蓋，李益笑笑以目示意道：﹁這就是御賜的三品袍冠，娘要不要看看！﹂

　　盧閏英已經得到了李益的示意，過去扶攙著她道：﹁娘，我扶您去看看。﹂

　　李老夫人道：﹁這怎麼這麼快呢？就算朝廷要封賞君兒，也不可能這麼快呀？﹂

　　李益笑道：﹁娘，這不是兒子自己吹噓，這一襲衣冠雖隆，兒子倒還受得起，兩年前兒子在汾陽王府，設計翦除了權奸魚朝恩，清理君側，整飭了朝綱，穩定國本。去年又除了河西節度使史懷義，撫東西突厥，收吐蕃，沒有用朝廷一兵一卒而使邊境安寧，這些功勞就是封王拜爵也不為過，只因為兒子年紀太輕，為免招致物議，才先以一部尚書為酬……﹂

　　他說得高興，李老夫人已經沉下了臉道：﹁放肆！﹂

　　李益神色一肅，連忙跪了下來道：﹁是！是！敬候娘親教訓。﹂

　　李老夫人眼睛有點潤濕，輕嘆了一口氣道：﹁君兒！你做的事也許是比別人多一點，但都是你應該做的，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你這個飽讀了詩書的士人，你只是盡了本分而已，卻不可居功。再說，功勞的大小，要朝廷來認可的，並不是你自己認為有多少就是多少的。﹂

　　李益垂首聆訓，只有連連應是。

　　李老夫人又道：﹁朝廷對你如此寄重，你就應該更謙虛，更盡心地替朝廷效力才是，事情還沒有做，你就這樣狂妄起來，這個毛病如果不改，遲早都會遭罹災禍的。﹂

　　李益心中一震，覺得母親的話確實大有見地，自己方才的那些話，如果傳到朝中，尤其是傳到太子耳中，立刻就會對自己起了戒忌之心。

　　李老夫人看他連聲地認錯了，神色稍霽道：﹁起來吧，我只是提醒你一聲不要太得意而忘形，以後要在修養上多做點功夫，六部尚書是佐輔皇帝，治理天下大事的左右手，但像你這樣飛揚浮躁怎麼行？好在你才接受聖命，還沒有開始視事，現在注意一下還來得及。閏英，去把你的官人扶起來！﹂

　　盧閏英謝過後，才上前把李益扶了起來，李老夫人擦擦眼睛道：﹁總算是菩薩保佑，你們李家祖上的積德深，所以才把福蔭全積在你一個人的身上，不可以忘，叫他們趕快擺設香案，我要焚香叩謝菩薩跟祖宗。﹂

　　李益道：﹁娘，您的佛堂中香案是現成的，至於叩謝祖宗等，明天大年夜祭祖的時候再行不是更為隆重嗎？﹂

　　李老夫人固執地道：﹁不！不可以，重大的事情，應該想到就做，像這種有關門楣的事，更應立即稟上祖宗，才是做子孫的孝心，敬要敬在心中，敬得虔誠，不一定拘於形式！儘管是豬羊三牲。如果心中不誠，不過是徙自炫耀，這種祭祀就沒有意思了。﹂

　　李益連忙道：﹁是！是！兒子知道錯了，兒子這就叫人準備去。﹂

　　不待他吩咐，李升早就命人去準備了，因此李益與盧閏英一邊一個，扶著李老夫人出來，走向佛堂時，兩邊也都肅穆地站著一列傭僕，見到老夫人經過，每個人都自動地彎腰躬身低頭，表示他們內心真正的尊敬。

　　他們也明白了為什麼他們的新主人李益在這麼輕的年紀能有如此輝煌的成就，那絕不是偶然的。

　　雖然這是李益自己的天分高，才情夠，而又肯努力求上進，但慈母督促教誨之功，也絕對佔了很大的分量。

　　在佛堂中淨手拈香磕頭謝恩後，再轉到正堂，已經在正面靠壁處設下了祭案，供著李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這是李老夫人從家中帶出來的，平時嚴密封藏，直到李益有了太子撥賜的宅第後，才設了起來。

　　把御賜的冠服連盒子供在香案上，李老夫人恭恭敬敬地磕過了頭，又跪在旁邊的一張小桌子前，那是李益的亡父的單設靈位。

　　老夫人跪下去後，悲不自勝，哽咽著道：﹁夫君，你泉下有知，睜開眼睛看看，也該含笑了，我們的兒子不但成年了，而且也成了家了，更還有一份不算小的官位，也總算把你懷才早夭的委屈舒展了，當年你走的時候，留下的是一個幼年的孤兒，一份菲薄的家產，我總算撐了起來，也沒有替你丟臉，沒有讓你失望，而今還了你一對佳兒佳婦，總算對得起你了……﹂

　　說到這兒，她已經語不成聲，李益與盧閏英跟著跪著，不敢上前解勸，僕人中只有李升夠分量，連忙上前道：﹁老夫人，少爺飛黃騰達，青雲直上，這是大喜事，您怎麼反而傷心起來了呢？﹂

　　李老夫人穩定了一下情緒，才在雅萍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坐在一側的椅子上，同時道：﹁君兒，閏英，你們都起來，坐下，坐在你們的父親旁邊，作最後一次的團聚。﹂

　　兩個人都為之一怔，他們實在不明白這﹁最後的一次團聚﹂是什麼意思。

　　但是李老夫人的神思很清楚，很莊嚴，絕不會是語無倫次，想必一定有原因的。

　　他們也並坐在供桌的另一側，李老夫人長吸了一口氣道：﹁英兒，你一定很奇怪，你公公已經過世多年，為什麼還要另外設祭，沒有寫在祖宗的牌位上？﹂

　　盧閏英不敢問，李老夫人也沒有要她回答的意思，繼續道：﹁不止是你不知道，連君兒也不會知道，他小的時候，每逢春秋家祭的時候，在家祠中磕過頭後，我一定另外設祭，祭他的父親，好像是多此一舉。﹂

　　李益道：﹁兒子以為這是我們一家人再行私聚的意思。﹂

　　李老夫人嘆了口氣：﹁那是別人問起來，我對他們的回答，實際上另外是有一重深意的，而且也是你父親自己臨死的要求。﹂

　　李益又是一怔。李老夫人的神色轉為黯然，又輕嘆了一聲道：﹁你父親是個很聰明的人，天分又高，讀書也是過目不忘。在他們的兄弟夥中，不作第二人想，可就是命中注定難以富貴，仕途失勢，鄉試之後，京試就是難以入第，倒是比他笨的兄弟們，居然一個連一個的上去了……﹂

　　李益插口道：﹁爹留下的文章，兒子自幼就拜讀再三，寫得實在是好，清靈飄逸，只是出世意味太深，只合於閒雲野鶴為侶，不是碌碌中人……﹂

　　李老夫人道：﹁就是這話，你大伯已經在京中拜相，曾經勸他稍微留意一下實務，否則說不必來赴試，科舉本就是仕進之途，不是求仙之徑……﹂

　　﹁這話也不錯。﹂

　　李老夫人看了他一眼苦笑道：﹁連你都這麼說，那就怪不得你大伯說他太固執了，他聽了你大伯的話很不服氣，說那些考官總不會都是瞎了眼睛，總有一個能賞識他的才華的。﹂

　　﹁有沒有呢？﹂

　　﹁有的，那是你的外公，那年在京中為官，剛好被圈定為副主考官，在千百份卷子中，獨獨看中你父親的那一份，獨力為薦，結果中了個第一百二十名進士，而且也看中了你父親的人品，把我許字給他。﹂

　　對於母親如何嫁到李家，李益一直不清楚，也沒有聽誰講過，今天算是真正地瞭解了。

　　李老夫人再度低喟道：﹁不過你外公也很清楚你爹的性格，勸他說中一榜就夠了，卻不必再去參加選試，更不必去做官，家中反正還過得去，做一個名士，何等逍遙，而且你外公也在我出閣的那一年退致，翁婿兩個相約經常遊山玩水，倒是著實逍遙了幾年，最後你外公去世了，他沒了伴兒，也開始在家中安定了下來，看見了兄弟們個個衣朱帶紫，多少也有點感觸，那年的家宴大家一起聚燕，有幾個已經放了官的族中弟兄就笑你父親說，小時候教書老師沒有一個不誇你父親的，連帶害他們多挨了幾板，背一段書，你父親一遍就能上口，他們唸上十遍還要漏上兩句，比起來是顯得他們笨。想不到那高高在上的人卻跑到後面去了，說得你父親火起來了，當時就發了一句狂言，說三年之內，他非要轟轟烈烈表現一番不可……﹂

　　李益緊張地道：﹁結果呢？﹂

　　﹁結果他發憤致力於實務，搬了一大堆他平常不留心的書回來鑽研，就因為太用功了，生活失了調理，染上了癆疾，始終未能選試，一直到他死的時候，他還在跟我說，他最大的憾事，就是未能入閣，看來今生是無望了，但幸好還有個兒子，那時你才四歲，你父親說，他死後不入家祠，等兒子有了出息，能夠達踐他許出的諾言後再補回去。﹂

　　李益道：﹁可是祠堂的牌位上有爹的名字啊！﹂

　　李老夫人道：﹁當然要有，你父親又沒有被逐出家祠，怎麼會沒他名字呢？祠堂上列不列名，不是你父親自己能決定的，他只是一時憤激之言，但是他這份心，我一直記著，所以每次在祠堂裏祭過祖之後，你回到家裏，我總是要你再為你父親設靈致祭，就是這個意思。﹂

　　李益十分激動，想到自己父親早年受的委屈，也想到了自己年幼未顯時，所受的種種，忍不住眼睛也紅了。

　　李老夫人卻似十分安慰地笑了，朝著盧閏英笑道：﹁英兒，你過來。﹂

　　盧閏英忙過去，李老夫人握著她的手：﹁我把君兒撫育成人可真不容易。﹂

　　盧閏笑道：﹁是的！娘，媳婦聽十郎說過他小時候的情形，知道娘所受的委屈。﹂

　　李老夫人搖搖頭道：﹁委屈倒說不上，家裏人口少，祖產雖不豐，維持個溫飽倒還沒問題，雖然他父親沒做官，但是君兒小時候衣食享受，並不比他那些族兄弟差到那裏去，李家在姑臧是望族，世家子弟，總不能寒傖得讓人笑話，我說的不容易是指另外一方面的。﹂

　　盧閏英一時不明白婆婆要說的是什麼，連李益也不明白，微詫地望著母親。

　　老夫人笑著道：﹁我說的是君兒的管教，他自小就絕頂聰明，分內的功課根本就難不住他，老師規定下來一天的功課，他不到中午就全弄好了，空出來的時間就淘氣！﹂

　　口吻還是無限慈和，充滿了得意，李益也笑了，搬了張繡墩坐在母親腳前，無限孺慕依著母親。

　　李老夫人道：﹁他鬧得太過分了，我就必須要管管他，如果不過分我只好由著他去，因為我知道一個男孩子不能太管束，如是從小管得太嚴太緊，把人就管呆了，只有適度的放縱，讓他自由發展才能培養出他丈夫的獨立氣概，很多人都向我說，叫我別太驕縱孩子，可是我沒理他們，仍是照著我自己的方法去做，現在總算證明我的做法是對的，假如我一直把他管得死死的，最多養成個書呆子。﹂

　　李益笑道：﹁知兒莫若母嘛，不過兒子也很有分寸。﹂

　　李老夫人笑道：﹁你還好意思說，日後，你自己大了，懂事了，才有一點分寸，小時候你還不是無法無天的。﹂

　　她再度顧向盧閏英道：﹁君兒的聰明是每一個人都公認的，有這樣一個兒子固然是值得高興，但是管教操心，也要比人家多上幾倍，鬆了不行，為了要維持個恰到好處，我不知道用了多少的心思，我所說的不容易，就是這個不容易。﹂

　　盧閏英沒有回答，她也不知道如何接口，李老夫人笑笑道：﹁直到今天，君兒總算熬出頭來了，我對李家的祖宗也有個交代，今後的責任全在你了！﹂

　　盧閏英緊張地道：﹁娘，媳婦慚愧，什麼都不知道，還要您老人家多多教誨。﹂

　　﹁我也該歇歇了，而且現在君兒也大了，我這個做娘的也不該管了，這是你做媳婦的責任了。﹂

　　盧閏英苦著臉道：﹁媳婦愚昧，實在不知道如何著手，還請娘指示下來。﹂

　　李老夫人道：﹁傻孩子，你跟十郎也不是今天剛見面。對他的認識也有一點了，總該明白了，他可是個受管的人？我是他的娘，他雖然不敢違抗頂撞我，卻會想著法子來哄我、騙我，有時，我叫他騙過去了。有時，我明明知道，卻不去拆穿他！﹂

　　李益有點訕然地道：﹁娘為什麼不拆穿兒子的謊言呢？﹂

　　李老夫人笑笑道：﹁因為你騙我，是你自己知道了做得不對，為了怕我知道了傷心生氣，你能有這份心意，已經知道是非了，我又為什麼一定要辜負你這片心呢！﹂

　　她拍拍盧閏英的手背道：﹁英兒，我這個婆婆也許跟人家不太一樣，教你的這些道理不像長輩該說的話，但是我相信這正是夫婦相處，守常和諧之道，人總是有一點小秘密的，即使是親如母子兄弟夫婦，也不可能合為一體，尤其是對男人，即使你已經把他看得十分透徹，卻也千萬不能完全表現出來。古人說夫婦相處，以誠以敬，這只是指大體而言，但是有些小地方，卻還是留點虛偽好。﹂

　　盧閏英望著婆婆，有點惶惑地道：﹁娘！媳婦實在愚昧，請您指示得詳細一點好嗎？﹂

　　李老夫人搖頭苦笑道：﹁這叫我怎麼說呢，因為這些事是可以意會而不能言傳的，是隨機應變而不是一成不易的，我舉個例子來說，你公公生前喜歡喝酒，但是酒量不大，喝多了就醉，醉後酒品不好，我規勸了幾次，在清醒時他是滿口答應的，可是一遇到幾個酒友湊在一起就忘了，同族還有個兄長，跟他也是一樣，有一次他們赴一個文友的酒宴，又弄得爛醉如泥，由對方派人送了回來，那位族嫂比我溫嫻賢慧，她忙把丈夫扶回家去，換好了衣服，侍候湯水，等她丈夫酒醒了，再苦苦流著淚規勸，結果反而把那位族兄惹火了，一怒之下，乾脆不回家了整天在外狂醉不休，結果死在酒肆……﹂

　　盧閏英道：﹁娘，那應如何處理呢？﹂

　　李老夫人笑道：﹁我不動聲色，著人把他送到一個佃農的家裏，還告訴那個佃農說大老爺醉了回去怕夫人責怪，借他們的家裏歇歇，等酒醒再回去。結果他在佃農家中等到酒醒後再回到家裏，我根本不問他到那兒去過了一夜，只是問他宴會的情形熱不熱鬧？聽他胡說八道，我裝著十分有趣……﹂

　　﹁娘的用心是十分良苦。﹂

　　﹁人非聖賢，沒有十全十美的，而且我嫁夫既是如此，就必須要設法去容忍他的缺點，而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要去撕破他的尊嚴，我跟你公公結婚不過十年，沒對他說過一句重話，也沒跟他吵過一次嘴，那是出於內心的敬……﹂

　　盧閏英由衷地敬佩道：﹁娘！您實在太偉大了。﹂

　　李老夫人輕輕一嘆道：﹁我也沒什麼，只是想得多一點，過了年，我就要回去了，我告訴你這些也是希望你們小倆口子能和睦相處……﹂

　　盧閏英道：﹁娘！您放心好了，我會的，娘，您怎麼這麼快就要回去了呢？媳婦正要好好地侍奉您老人家……﹂

　　李老夫人笑道：﹁長安的日子我過不慣，而且我住在這兒，對你們也不方便。﹂

　　﹁這怎麼會呢？﹂

　　﹁我想像得到，而且一定會，比如人來客往，我在這兒，他們為了禮貌一定要來拜見一下，連帶著許多有上人的也要來鷹酬一番，我又少不得要回拜，應酬多了就有份人情，有時反而會給君兒添來麻煩，有所幹求，人家老一代的出頭央請，回絕都不太方便，沒有了我這重關係就會少很多麻煩。﹂

　　這位老婦人不但通達人情世故，而且更充滿了智能，使得盧閏英肅然起敬，無限孺慕道：﹁娘！媳婦跟著回去侍候您去。﹂

　　李老夫人笑道：﹁傻孩子，又說傻話了，君兒急著成親，就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家，你跟我回去幹嗎？我還健朗得很，用不著人侍候，照顧生活起居，家裏有的是人，服侍得很盡心，不會比你們差，倒是你的職責，沒人可以代替的，你要是真的有那份孝心，還是快點給我生個孫子吧。﹂

　　一句話打趣得盧閏英的臉都紅了，李益笑道：﹁娘，大家都還沒用飯吧！﹂

　　李老夫人道：﹁我晚上很少吃東西，上了年紀的人，嘴比較饞，隨時都要打點小食，倒也無所謂用不用飯了，你媳婦恐怕還餓著肚子等著你呢，宮裏沒留飯嗎？﹂

　　李益道：﹁聖上近來精神欠佳，今天談了一整天的正事，很感疲累，早早休息去了，太子千歲倒是邀兒子一起到太子府裏去用飯，但是兒子急著回來稟告這個好消息，所以婉拒了，今天應該是我們家人在一起團聚的。﹂

　　李老夫人笑道：﹁那也好，昨天你把媳婦娶進門，直到今兒晚上，我們才得一聚，真還不容易，就把飯開到這兒來，我們也好好地樂上一樂。﹂

　　酒菜早就準備好，一聲吩咐很快就擺上來，婆媳母子夫婦三人各據一席，談笑晏晏，其樂融融。

　　　　　　　　第三十一章

　　但是在長安城的另一隅，卻是充滿了淒愁的氣氛。

　　賈仙兒遠上終南山把鄭淨持接下了山，送到霍小玉身邊，霍小玉已經病態懨懨，只剩下口氣了。

　　鄭淨持倒是很冷靜，唸了幾聲阿彌陀佛，毫無悲戚之態，只有浣紗哭著道：﹁夫人，您看看小姐病成這個樣子。﹂

　　鄭淨持卻只淡然地道：﹁延醫吃藥了沒有！﹂

　　﹁請了，長安城裏最有名的大夫，最好的藥都用過了，但是病情卻越來越重。﹂

　　鄭淨持合十道：﹁那就好，人事已盡，該如何是天數，天數非人力所能挽回的。﹂

　　﹁可是爺若能看看小姐，小姐不會這樣子的。﹂

　　﹁哦！十郎近況如何？﹂

　　﹁爺越來越得意了，聽說昨天他玉堂歸娶，太子撥了自己的鑾駕，還親自陪他迎親，熱鬧得不得了。﹂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他終於出頭了。﹂

　　浣紗忍不住道：﹁夫人，您一點都不恨他？﹂

　　鄭淨持微微搖頭道：﹁我為什麼更恨他？他並沒有什麼對不起我們的地方，相反的還是我們承受他的恩惠，要不是他在那時候把王府的人擋回去，我們母女還不知道落什麼命運呢？﹂

　　﹁可是小姐完全是為了他才這樣的！﹂

　　鄭淨持很莊重地道：﹁浣紗！這種話不能胡說的，小玉的病是自己不留心染上的，病發之後，又延醫診斷偏誤，妄用大補之劑，把個病根越補越深……﹂

　　浣紗聽到這句話，就不敢再開口了，因為追溯起這個責任來。她要負一半，鮑十一娘要負一半，雖然兩人都是望好心切，以為化多了錢就一定能治好病，那知道適得其反，最後若不是李益發了脾氣她們還是不會知道錯。

　　鄭淨持卻搖搖頭，輕輕地一嘆道：﹁命數窮通，那都是早經天注定的，誰也不能怪，且誰也怪不了。﹂

　　浣紗不甘心地道：﹁可是小姐病成這個樣子，一心一念只想要看爺一次，而爺居然狠心著不來看看她。﹂

　　鄭淨持看看她道：﹁浣紗，你怎麼總是長不大的，還說這種小孩子話，十郎不是那種天性涼薄的人，尤其是他現在已經春風得意，扶搖直上的時候，他總不會落什麼薄倖之名，讓人家來批評他的，我想他是根本不知道小玉的病況……﹂

　　浣紗又默然了，鄭淨持道：﹁賈大姑去接我的時候，把一切都對我說了，李家的老夫人來過，是她不希望十郎於此時來見面的，她的理由很充分，我也認為很對。小玉要不是老王爺病重時未加迴避也不會染上這病根的。﹂

　　﹁這又不是一定會染上的，小孩子或許容易染上，大人是很少可能的，小姐病了這麼久，我一直侍候著，也沒有染上呀！﹂

　　﹁是的！但是只要有一點可能，也應該設法避忌，李老夫人的顧慮並沒有什麼不對，我若是她，我也會提出這個請求的，她只有這一個兒子……﹂

　　﹁夫人，您也只有一個女兒。﹂

　　鄭淨持長嘆一聲道：﹁當然，我只有一個女兒，我一樣的疼自己的女兒，今天如果染病待死的是十郎，我也同樣的會阻止她去看十郎，相信你也一樣，浣紗，你跟小玉的感情太深，所以認事就有偏袒，無法作公平的處理了。﹂

　　浣紗沒有話說了，鄭淨持的話都是理，是無法駁斥的理，她一向善於言詞，更由於先天對鄭淨持的畏敬，就是有理也不敢硬頂，但是她實在不甘心就此緘默，只有苦笑著道：﹁夫人，您到山上去修行了兩年，已經修得六根清淨了！﹂

　　她並不懂什麼叫六根清淨，這只是一句她常聽的話，但此刻用來，竟是非常妥切。

　　鄭淨持看了她一眼，搖搖頭：﹁浣紗，我還沒有，我若是真的六根清淨，四大皆空，斷絕了一切塵緣，根本就不必下山了，軟紅十丈一行，阻了我多少功課，不過這也是數，不了這一劫，我始終無法真正地清淨的。﹂

　　這些話的道理太深，浣紗自然更不懂，她也不希望懂，而且她看鄭淨持在一旁閉目端坐，口中喃喃地唸著經，她忽而感到非常陌生，她不知道夫人何以會如此變，只知道鄭淨持對小玉的生死是再也不會關心了。

　　這時床上有了響動的聲音，卻看見已經昏了兩天的霍小玉忽地睜開了眼，不禁驚喜萬狀地道：﹁小姐！小姐！你可醒了……﹂

　　霍小玉蒼白的臉上居然有了一絲紅暈，望著床前的人，展露出一個微笑。

　　這一笑居然使她的病容非常嫵媚，把每個人都看得呆了。

　　她含著笑，向賈仙兒先點點頭，柔聲道：﹁謝謝你，賈大姊，大老遠的，害你跑到終南山去把家母接來，黃大哥呢？﹂

　　賈仙兒倒反覺哽咽道：﹁在外間坐著呢，你是不是有事，我去叫他進來。﹂

　　霍小玉伸出了軟弱的手搖了一搖道：﹁不必了，這屋子裏氣味重，冒瀆了他太失禮了，你替我謝謝他就是了，我這副樣子，也不方便見客，浣紗，好好侍候黃大哥。﹂

　　賈仙兒一陣心酸，握住了她的手道：﹁妹子，好妹子，你還忙著操這些心幹嘛？﹂

　　霍小玉笑笑道：﹁我不得不操心，浣紗什麼都不懂，簡慢得罪人是常事，給十郎知道了會怪我，他最是好客的，可不能叫他落了褒貶……﹂

　　轉頭又看見了鄭淨持，乃又笑笑道：﹁娘，對不起，我請賈大姊上山把您給鬧了下來，打擾您的清修了。﹂

　　鄭淨持平靜的臉上終於起了一陣激動，人非草木，她的修為畢竟還淺，骨肉至情，又那能一下子淡得了的？

　　因此她擁著霍小玉，哽咽著道：﹁玉兒，我的孩子……﹂

　　再也忍不住了，眼淚撲簌簌地直往下落，忙背過臉去，不讓霍小玉看見。

　　霍小玉卻沒有去看母親的臉，在母親的懷抱中，似乎感到無限的滿足，閉上眼，以夢囈一般的聲音道：﹁娘，您記不記得，小時候，您常抱著我，哄我睡覺，而我卻是個很難入睡的小淘氣，您一面唱歌，一面拍著我，往往都是您自己快睡著了，我還精神十足……﹂

　　鄭淨持已漸漸地穩定下來道：﹁我早就忘了，兩年的山上生活，我幾乎把從前的一切都忘了。﹂

　　霍小玉笑了一下道：﹁娘，您是慧根很厚的人，這麼快就已經修得快隔絕塵緣了，現在可能就是我這兒使您丟不開，這次回去，您就可以拋卻一切，真正地與世情斷絕了。﹂

　　浣紗聽了不禁又是一陣傷心道：﹁小姐，你已經好得多了，瞧你現在的精神多振作，快別說那種話。﹂

　　霍小玉輕嘆一口氣：﹁傻丫頭，我真替你擔心，你怎麼始終長不大，始終這麼懵懵懂懂的，我知道我已經昏昏沉沉地躺了兩天，那時我並沒有糊塗，聽得見你們說話，你們在做什麼，我雖然看不見卻可以感覺得到，我想跟你們打個招呼，想跟你們說句話，可就是用不出力氣來，就這麼掙扎著，足足掙扎了兩天，忽然我覺得身一輕，那些痛苦的感覺都離我而去了，我感到好輕鬆，好自在。﹂

　　浣紗充滿了希望地道：﹁那不是病好了麼？一定是我跟夫人在菩薩面前為你許的願靈驗了！﹂

　　霍小玉搖搖頭，苦笑一聲道：﹁浣紗！不要再哄自己了！我相信菩薩代表的就是天意，神明也不能逆天行事的，我的大數已到，應該是走的時候，這會兒我的精神特別好，神智特別清醒，那是迴光返照。﹂

　　浣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她早已想到可能是這個現象，只是一直在哄自己不去相信它，那知居然從霍小玉自己口中說了出來。

　　霍小玉抬起微弱無力的手，拍拍她的頭：﹁浣紗！別哭，別鬧，我要安安靜靜，快快樂樂地走，你別擾得我心神不安，我還有很多事情要交代，很多話要說，你別耽誤我的時間。﹂

　　聲音很平靜，浣紗果然不敢哭了，霍小玉抬起眼睛，望著鄭淨持道：﹁娘，女兒不孝，不能侍奉天年，走在您的前面了，請您原諒！﹂

　　鄭淨持唸了兩句阿彌陀佛，才強自平靜地道：﹁孩子，你我的聚散，只是一場緣分，緣至而聚，緣盡而散，就好像水中的兩片浮萍，偶而相聚碰在一起，並流了一程，又順著水流而分開，各人有各人的流向，這是很自然的事，你雖欠我養育之恩，卻也在我此生中，給了我許多的安慰與期望，給了我無限的快樂，那已經是報答了，所以你無須抱歉。﹂

　　霍小玉一直很平靜地聽著，這時候居然笑了：﹁娘！您修行時日雖短，卻參悟得很快。﹂

　　鄭淨持道：﹁我已經起步太遲，磋跎了很多歲月，故而一旦找到了我應走的路，只有兼日而修，把失去的時光追回來，好在還來得及補救。﹂

　　霍小玉道：﹁娘，您現在是真正的佛門弟子了，佛家重因果，您能不能回我一句話，我這一生從沒做過一件害人的事，從沒存過一點害人之心，為什麼我會落到今天這種結果呢？﹂

　　鄭淨持想了一下道：﹁今生之因，他生之果，前生已種，命運是早定的，所以你生下來不久，就有算命的算出你壽不永……﹂

　　﹁那麼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壞事呢？﹂

　　鄭淨持搖頭道：﹁孩子！你想錯了，你這一生所受並不是苦，而是福，你出生在王侯之家，受盡呵護，而後雖然因為父親的死，你略受了一點委屈，但是不能說是吃苦，因為始終還有個我在照料著你，愛護著你，不讓你受一點傷害，當你我的緣分將盡的時候，換進了十郎來，他給了你人間的男女夫婦之愛，讓你過一段神仙似的生活，當你們的緣分盡時，還有個浣紗忠心不二地跟著你，還有著這些朋友熱心地對著你，你這一生中，飽受了父母親情，男女的愛情，朋友的溫情，甚至於上天特別垂佑，還給你機會，讓你能受到手足之情的滋潤，你的兄嫂姊姊們都對你化除了歧見，使你這一生完美無缺，這是前世修的福……﹂

　　經鄭淨持這一解釋，霍小玉的眉頭解開了，露出一片欣色道：﹁謝謝您，娘，我現在舒服多了，聽您這一說，我才發覺自己很幸福，可是我覺得這一切似乎都太少了，我那一種都沒有夠……﹂

　　鄭淨持道：﹁孩子，不要太貪，你所得的都是人間至情，這其中除了父母之愛外，其餘的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能擁有其一，都是前世福慧修積的，你一下子兼具並有了，還不滿足嗎？﹂

　　霍小玉苦笑了笑：﹁娘！我是十分滿足了，可是這一切都那麼美好，我才握在手中。就要我放棄了！﹂

　　﹁孩子，誰都無法把幸福永遠握在手中的，你應該感到欣慰，因為你直到放手時，依然是雙手滿握，比許多人到臨死一無所有，那才是真正的悲哀呢……﹂

　　她頓了一頓，才又輕嘆道：﹁或許我不該說這些話，願菩薩原諒我的口孽，拿你大母來說吧，以人間富貴，她這一生中得到的已經算是多的了，可是她是否活得幸福呢，想得到的從沒有得到過，不想失去的卻一件件地失去，一直到她臨終的時候，連最後的一點驕傲都無能保有了，那樣，不是更形痛苦嗎？﹂

　　說完後，又連連地唸著阿彌陀佛。

　　霍小玉淒涼地一笑道：﹁娘，您不必再勸我了，我知道您是要我往盡開處想，往好處看，不要懷怨……﹂

　　鄭淨持的聲音哽咽了道：﹁孩子，你能明白我的心就夠了，我只能給你這麼多了……﹂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一絲悔咎：﹁我知道我太自私，為了追求自己的心靈的寧靜，那麼早就拋下了你，一個人到山上去了，你實在還太年輕，還不懂得照顧自己，我要是一直照顧著你，即使是天命難違，至少不會把你拖成這個樣子，命是命，病是病，你的病雖是痼疾，但是不該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就發的……﹂

　　這一說，第一個受不了的是浣紗，哇的一聲哭起來，跪在床前叩頭道：﹁婢子該死，婢子沒有能侍候好小姐！﹂

　　鄭淨持嘆了一口氣，把她扶了起來道：﹁浣紗，說起來是該怪你，玉兒的病是叫你跟十一娘兩個人給耽誤了的，病根之初，怎麼能加以大補之劑，你就是不懂，也該看看老王爺以前所服的藥，可曾有過什麼補藥的，他貴為王侯，難道是吃不起嗎？﹂

　　浣紗不敢作聲，鄭淨持再度輕嘆道：﹁但是最可恨的是你們兩個人喧賓奪主，唯恐十郎虐待了玉兒似的，擅自作主，使得十郎跟玉兒之間產生了隔閡，十郎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他那時正是不得意之際，心情已經夠壞的，你們卻以那種事情去刺激他，他明知道你們不對，卻苦於無法開口，因為錢是小玉的，他不能阻止你們為了小玉而花，一直等你們搗弄完了，他忍無可忍才開口，以後逼得他出去謀差，常離不歸，又何嘗不種因於此？﹂

　　浣紗被斥責得滿身大汗直流，鄭淨持道：﹁我若不說出來，你們一直還在怪十郎忍心，不來看小玉，其實他能夠不忘記你們，已經很難得，很有良心了。﹂

　　詞色一莊，鄭淨持以更為峻厲的聲音道：﹁他若是在那時候拂袖而去也是應該的，誰也怪不了他的。﹂

　　浣紗低下了頭，像個待決的重囚，鄭淨持嘆道：﹁我為什麼在他們結好的第三天就毅然的上山去呢，主要就是為了不介入他們之間，由於親疏遠近的不同，在不知不覺間總會有所偏袒，這種情形最易造成隔閡，本來是為了自己所愛的人好，結果反而害了他，所以一般流傳說新婦難為，乍然嫁到一個陌生的人家去，上有公婆，下有叔伯妯娌，甚至於還有個最難侍候，專愛挑眼的小姑，這些人未必真心要虐待新婦，也是為了親疏遠近不同，當小倆口有所爭執時，一定偏向他們的自己人，而新媳婦才會感到孤立無援，一肚子委屈。﹂

　　賈仙兒在旁道：﹁伯母，你這時候說這些幹嘛呀……﹂

　　霍小玉卻精神奕奕地道：﹁不，賈大姊，娘說的這些話太重要了，娘！請你說下去。﹂

　　鄭淨持看了女兒一眼，臉上一片聖光。點點頭，繼續以莊嚴的聲音道：﹁現在我把話說回來，當初十郎初來我就看出他是個絕對自尊的人，唯恐他在心裏面擱著什麼，曾經一再告誡大家要把他當作老王爺在世時一樣的尊敬，而且在當天就指定了把浣紗給他們兩個。原也是一片好心，結果因為這丫頭心眼兒太死，反而使我的一片好心造成了誤會，小玉，你記不記得那天的情形……﹂

　　小玉點頭道：﹁娘，我記得，我看他很不高興，求他稍微順著您一點，他就生氣了，結果你也嚴厲地處分了我一頓，那時我感到委屈極了。我是怕他跟你相處不和，才在中間調停一下的，結果你們反而相互諒解，談得很和氣，反而變成我的不是了。﹂

　　鄭淨持道：﹁究竟是誰的不是呢？﹂

　　霍小玉想想道：﹁是女兒的不是！﹂

　　鄭淨持道：﹁這就是了，十郎雖是住在我們家，情形畢竟不同，他才是一家之主，可是你們都沒有這個觀念，仍然是以我為主，我看到這樣下去，隔閡會越來越深，所以才離開了你們，滿以為會使情形改變的，那知道又會插進個十一娘，還加上浣紗這個丫頭，居間推波助瀾……﹂

　　霍小玉道：﹁娘！是女兒的不是，女兒未能體會到娘的苦心，沒有把丫頭調教好……﹂

　　鄭淨持長嘆一聲道：﹁也不能全怪你們，因為你們太年輕，而十郎又是那樣的一個性情，他在這個家裏。如果始終不能有個一家之主的感覺，這個家對他就沒有意思了。﹂

　　霍小玉道：﹁娘！女兒後來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去改過了，只有我在病中，一時沒注意……﹂

　　鄭淨持點點頭：﹁孩子，你明白因果就好，凡事俱有因，知所其因，安所其果……﹂

　　霍小玉道：﹁娘！您放心，女兒現在很平靜了，心中已沒有怨忿，是我們對不起十郎的地方多，他沒有驟然相絕，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我們實在不該多求什麼，可是，娘，我實在想見他一面，那怕讓我看他一眼都好，娘，我已經有一年多沒見到他了……﹂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哀淒，又充滿了懇摯，簡直使人無法拒絕，也不忍心拒絕。但是，誰能答覆她呢？

　　賈仙兒滿鼻酸楚地道：﹁我去，我找他去，無論如何也要把他找來一次！﹂

　　鄭淨持忙道：﹁大姑，算了吧，既是人家堂上有了慈諭，你又何必去陷人於不孝呢？﹂

　　賈仙兒道：﹁我會先去見他的母親，說明後再去找十郎的，我不相信他們會不通人情至此！﹂

　　話才說到這兒，忽然外間傳來了黃衫客的聲音道：﹁仙兒！你別不相信，世上就真有這種負情的人。﹂

　　賈仙兒不禁一怔，黃衫客已經怒沖沖地走了進來，嘆息著道：﹁我真難以相信，一個人會變得這樣無情無義，我在外面聽見了小玉的情形，忙趕著到他的新居去了！﹂

　　每個人的眼睛都望著他，要聽他說下去。

　　﹁他們家逍遙得很，一家人團聚圍坐家宴，四口人邊笑邊談，十足一幅行樂圖。﹂

　　賈仙兒道：﹁怎麼會有四口人呢？他們新婚夫婦，加上老夫人也不過才三個人呀？﹂

　　黃衫客道：﹁還有一個是他父親的靈位虛設一席。﹂

　　賈仙兒神色一莊道：﹁大哥！人家把已故的親長供在席上，這正是樂而不忘本的意思，是很可敬很莊嚴的事，你怎麼可以用那種玩笑的口吻來說！﹂

　　說得黃衫客有點不好意思，賈仙兒又問道：﹁你見到十郎了沒有？﹂

　　黃衫客道：﹁自然是見到了，他的聽覺還真靈敏，我只發出一點聲響，他就聽見了，離席跑到外面來跟我見了面，問我有什麼事。﹂

　　﹁你告訴他了？﹂

　　﹁自然告訴了，而且催著他快走，他說要去跟他母親說一聲，立刻就跟我走。﹂

　　﹁這也是對的，要不然他突然跑了，家裏找不到他，豈不是害他的母親懸念。﹂

　　黃衫客忍不住道：﹁仙兒，你怎麼處處都護著他，處處都為他辯護？﹂

　　賈仙兒朗然道：﹁我沒有護著誰，我只是講理，難道他那種做法不對，不應該？﹂

　　賈衫客道：﹁但要看時候情況，不能拘泥不變，他要是去見了他母親，還會放他來嗎？我看他是故意推託，一氣之下，也沒理他就回來了。﹂

　　賈仙兒道：﹁大哥！你這就錯怪他了，他去稟告了母親之後，或許不能趕來，但是總不是故意推託，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他母親不讓他在這段日子跟小玉見面。﹂

　　黃衫客冷笑道：﹁鬼才相信這個話。﹂

　　鄭淨持忙道：﹁黃俠士千萬不可如此說，我聽說那位老夫人是極為明理的人，持家嚴謹，做人也很仁慈忠厚……﹂

　　﹁那她為什麼不讓她的兒子來看小玉？﹂

　　賈仙兒道：﹁理由她老人家自己也說過了，我若是十郎的母親，我也會這樣的。﹂

　　黃衫客很不高興地道：﹁仙兒，你是怎麼了，居然幫著外人來派我的不是了。﹂

　　賈仙兒臉色一沉道：﹁十郎不是外人，他是我們的朋友，我也不是幫他，而是講的道理。﹂

　　黃衫客道：﹁他有什麼道理？他聽了我的話，應該不顧一切，把別的事都丟開，趕了來才對，這才是道理。﹂

　　賈仙兒也大聲道：﹁什麼都可以放下是不錯，但高堂老母不能放下，否則他就是禽獸，忤逆！﹂

　　話說得很重，黃衫客有點受不了，但是又自知理屈詞拙，無以為答，只有瞪大了眼睛道：﹁仙兒你……﹂

　　賈仙兒也勇敢地道：﹁我怎麼樣，黃大哥，以前我以為你是個大義無私的俠客，傾心相慕，甚至於不在乎身分，甘心退居側室，以期能得侍君子，可是這兩年來，我跟你在一起，才發現到你的行俠只是憑著一己的好惡，你的是非，也只是根據你自定的標準，離一個真正的俠客還差很遠呢！﹂

　　黃衫客道：﹁我本來就沒有以俠客自居。﹂

　　賈仙兒道：﹁那就把你那替天行道的招牌摘下來，不要一天到晚掛在嘴上，因為你行的道不是天道。﹂

　　黃衫客沒想到賈仙兒會對他說出這種話，而且還是當著別人的面前說的，一時呆住了。

　　屋中的人也呆住了，沒想到竟會引起他們夫婦的口角，霍小玉很不安地道：﹁賈大姊，黃大哥，你們……﹂

　　賈仙兒朝她擺擺手道：﹁小玉，別把我們吵架放在心上，這種不和不是今天才開始的，很早我就發現了彼此的歧見，這一吵在所難免，遲早都會來的，早點揭開了也好，從此以後大家可也互相不干涉，各做各的事。﹂

　　黃衫客一怔道：﹁仙兒！你要離開我？﹂

　　賈仙兒堅毅道：﹁是的，既然彼此的性情意見都不合，勉強在一起也痛苦，不如分手的好，而且在我說過你那些話之後，你也不會再想跟我在一起了。﹂

　　黃衫客道：﹁我倒沒有這個想法，而且最近一段時間，我們根本就沒在一起，你把大部分的時間都給了十郎了。﹂

　　賈仙兒道：﹁黃大哥，說話要憑良心，自從兩年前分手後，我根本就沒見過他的面……﹂

　　﹁可是你們經常通信。﹂

　　﹁那是有的，而且每一封信你都看過，上面沒一句見不得人的話……﹂

　　﹁但是你卻為他東奔西走，廢寢忘餐，衣不解帶，置我這個丈夫於何地？你幾時替我管過一天家務，幾時把你的時間給我過，為我做過一點事？﹂

　　賈仙兒很平靜，但是語氣很冷淡：﹁黃衫客，你很早就知道我是怎麼樣的人，如果你要一個親操井臼的家庭主婦，就不該答應要我，因為你明知道我不會做那種事的，何況你家裏已經有一個做那些事的人了……﹂

　　黃衫客剛要開口，賈仙兒道：﹁你不必再提什麼理由，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根本是不滿意我對十郎的事太熱衷，對十郎太關心！﹂

　　黃衫客面色微動，終於點頭道：﹁好！你自己說了出來，我也想問問你，這是不是事實！﹂

　　賈仙兒道：﹁是事實，不過並不像你所想的那麼卑劣，我們的書信來往中，都是談論的天下利弊興革，以及那些懲奸除宄的經過，我對他的事比較關心，因為他沒有一件是私事，他求我做的那些事都是有關千百人幸福的大事，像你，空負了一身武功，卻只會除掉了一兩個惡魅強徒，就沾沾自喜，自以為做了好事……﹂

　　黃衫客急了道：﹁你做的事是官方的事？﹂

　　賈仙兒尖利地道：﹁拿賊捕盜也是官兵的事，你為什麼又要攬過來做呢？說穿了也不過無非是為名而已，黃衫客，你口中說淡泊名利，不求富貴，可是你的所行所為，那一樁不是在徵逐虛名，十郎請託的那些事你不屑為，為的是你無法從中間取得名聲，那是你功成不居，悄悄地做的……﹂

　　﹁明人不做暗事，我為什麼要悄悄地做？﹂

　　﹁那你就該去求取功名，轟轟烈烈地放手來做，你又要假清高，說什麼不為名利所羈……﹂

　　﹁本來就是，一入官場，束手搏腳，就沒有那些自由可以放手行事。﹂

　　﹁也不見得，事在人為，十郎也身在官場，他何嘗受誰的牽掣，那件事不能放手做……﹂

　　﹁你好像對他很欽佩……﹂

　　賈仙兒道：﹁不錯！他值得欽佩，以他在河西那些事功，不是任何人能做得到的。﹂

　　黃衫客道：﹁你那麼崇拜他，為什麼不乾脆跟了他去！﹂

　　賈仙兒看了他一眼道：﹁黃衫客，有你這句話，我就可以跟他了，你自己不感到慚愧，堂堂一個大男子漢，而且還是名聞天下的大俠客，居然說出這種話來。﹂

　　黃衫客的話出口後，也感到很不得體，可是話已經冒了出來，而且他看到鄭淨持與霍小玉的眼光都看著他，充滿了詑異，也充滿了不齒，就感到更為不安，本來想改口向賈仙兒道歉的，可是他再看看賈仙兒，發現賈仙兒竟是一臉的鄙色，似乎連話都不願意跟他談了，一時羞惡之心發作，沉下臉來道：﹁你！你認為我沒出息，你就去幫那個有出息的人好了。﹂

　　匆匆轉身待出，恰好李益從外面進來，兩個人差一點就要碰上了，還是他縮步得快，挪了一步才沒有碰上，因為李益站在門口，擋住了他的去路，使他無法出去，所以他正在等李益進來後，以便出去。

　　可是李益並沒有讓開的意思，只是站在門口看著他道：﹁黃兄，在這兒碰到了你正好，兄弟有兩句話要說，不管我過去受過你多少好處，我都可以用別的方法報還給你，只是你這種朋友，我可交不下去了。﹂

　　黃衫客冷笑一聲道：﹁你現在是貴人，我不敢高攀。﹂

　　李益神色一莊道：﹁黃兄！以前我非常尊敬你，才不惜口舌，說得賈大姊歸你，這是我一生所做的最大錯事，你實在不配。﹂

　　黃衫客嗆然拔劍道：﹁李益，你也配來教訓我？﹂

　　李益冷冷地道：﹁我當然要教訓你，因為你的行為粗暴蠻橫，就是欠教訓的緣故，你到我那兒去通知小玉的病危，這件事我應該感激你，可是你做法不太像話了，我們是朋友，我隨侍家母在堂，你怎麼說都是個晚輩，直入堂中，未經通報，見了家母，連招呼都不打一個，拖了我就走，即此兩端，黃兄就該知道自己該是不該！﹂

　　黃衫客被問得低下了頭，賈仙兒道：﹁十郎！他不是在你離席的時候，才去找你的嗎？﹂

　　李益怔了一怔，看著黃衫客道：﹁黃兄，你若不於自知理虧，又為什麼要變更事實呢？﹂

　　黃衫客在幾個人的逼視下，更為不安，雖然他手中執著劍，卻又不敢拿起來。

　　李益輕嘆了一聲才道：﹁黃兄，我知道你是為了賈大姊的關係才如此地對我，你以為把我詆毀得不像個人，就會使賈大姊對你重新恢復好感，那可是大錯特錯了，我跟賈大姊是純道義交的朋友，而你跟賈大姊卻是夫婦。﹂

　　黃衫客冷笑道：﹁夫婦？她整天都在為你這個朋友忙，早就把我這做丈夫的給忘了。﹂

　　李益道：﹁黃兄，我們都見過你在家中的那位黃大嫂，我還問她，說黃兄經年在外行俠不回家，她心中是不是有怨恨之意，黃大嫂說你在外面做的濟危助困的義舉，她只感到光榮，看來黃兄的心胸遠不如黃大嫂豁達，賈大姊不是為了我忙，而是為著天下眾生在忙……﹂

　　黃衫客唰一聲，舉劍削斷了一邊的窗櫺，像逃避一樣的由窗子裏飛身而出，然後叫著道：﹁你們都去為眾生忙吧，我是個大俗人，不敢高攀你們這些人，賈仙兒，你忙你的濟世大業去吧，我立刻通知所有的江湖朋友，解除你我的婚約……﹂

　　聲除人杳，夜空中已經不見了他的影子。李益倒是一陣發怔道：﹁對不起賈大姊，我沒想到會變成這個樣子。﹂

　　賈仙兒卻很平淡地道：﹁沒什麼，這跟你無關，是我們早就貌合神離了。﹂

　　李益道：﹁可是他居然會誤解到大姊……﹂

　　賈仙兒笑笑道：﹁這只是他一個安慰自己的藉口與理由，實際上他是不滿意我在江湖上的名聲超過了他，劍技武功也凌駕過他……﹂

　　李益道：﹁他跟你還分彼此嗎？﹂

　　賈仙兒輕嘆道：﹁你以為結成夫婦就結成一體了，有些人反而會分得更清些，尤其是像他這種心高氣傲的人，處處都叫一個女子比了下去，心中早就不是滋味了，再加上最近我做的事，經常出入禁宮，雖然身無官職，卻能令長安的所有的達官顯宦哈腰低頭，他更加不舒服了。﹂

　　李益道：﹁他不是薄富貧如浮雲嗎？﹂

　　賈仙兒長嘆一聲道：﹁那只是口中說說而已，實際上有幾個人能真正擺脫名韁利鎖的羈絆，他是心高於天，命薄如紙，一腔狂傲，自以為了不起，但是他那種目空一切的態度，誰能看得起他，一肚子不合時宜的學問，誰能夠重用他！根本上他是與富貴無緣了，才自標清高……﹂

　　李益也忍不住一嘆道：﹁斯人也，乃有斯疾也……﹂

　　賈仙兒道：﹁不去談他了，兩年下來，我才真正看透了他，早就想離開他了！這個傢伙不過是虛有俠名，其實器量狹窄，根本不像個男子漢……他一向自尊自大，眼睛根本就容不下別人比他強，這一年來，我們就各行其是，僅維持個貌合神離而已，所以散了也好……﹂

　　李益仍是充滿歉意地道：﹁真想不到你們會鬧成這個樣子，看來是小弟當年的撮合錯了。﹂

　　賈仙兒有點傷感道：﹁其實也不能怪你，當年是我自己認人不清，一直把他當成個大英雄，大豪傑，一直到結婚後，才發現不是那回事，所以看一個人，從表面上去瞭解是不夠的。﹂

　　李益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一眼瞥見了鄭淨持，連忙上前見禮道：﹁娘！您下山來了！﹂

　　鄭琤持很平靜地點點頭，然後道：﹁我是下山來，了此一劫的，沒想到還能見到你。﹂

　　李益有點訕然地道：﹁娘！我很抱歉，沒盡到責任。好好地照顧小玉，而且我也根本不知道她的病會轉得如此厲害，最近我實在是太忙……﹂

　　鄭淨持道：﹁我們都知道，可沒有人怪你，你昨天才大婚，今天就把你找出來，的確是不太應該的……﹂

　　李益苦笑道：﹁娘！別這麼說，我這次迎娶半出於上諭，半出於堂上慈命，根本不由我自己作主的，我回到了長安不過才三四天，根本就沒有一刻空閒過……﹂

　　鄭淨持道：﹁我們都很諒解，所以黃大俠去找你，我們並不知道，否則我不會讓他去的。﹂

　　李益在鄭淨持平靜的語調下感到很不自在，低下頭道：﹁不！鷹該去通知我的，如果我知道，早就趕來了。﹂

　　鄭淨持道：﹁你還在新婚中，理應忌諱一點……﹂

　　李益又是一嘆道：﹁娘！您這麼一說就叫我無地自容了，我是個身不由己的人，而且也無所謂什麼新婚不新婚，昨夜鬧了一宵，我還沒閉過眼，今天又被宮裏召進去，不久之前剛出宮回家……﹂

　　賈仙兒道：﹁皇帝老兒也太不體諒人了，這是什麼時候，連各處的衙門都封印不理事了，居然連個婚假都不給，還巴巴的召你進官去。﹂

　　李益苦笑道：﹁大姊！你是知道我管的那份差事那有什麼假不假，雖然大家都忙著過年，但也盡有些人不過年的人。只要他們不過年，我也安閒不了。﹂

　　﹁怎麼？難道又有誰不安分了？﹂賈仙兒顯得很緊張。

　　李益道：﹁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做皇帝的人總得小心一點，不能等人家把不安分表明了再去處理的，一點蛛絲馬跡都得注意留神，這些不去談它了，好在目前沒有什麼大事，等開了年，恐怕還要麻煩大姊的，小玉怎麼樣了？聽黃大哥說她很嚴重？﹂

　　說著要移步向內間行走。

　　鄭淨持道：﹁十郎，等一下，我必須先問你一句話，你來此之前，有沒有跟你家的老夫人稟告過一聲？﹂

　　李益不禁一怔道：﹁這有什麼關係呢？﹂

　　鄭淨持道：﹁有，關係很大，所以我一定要問問清楚，究竟是你自己來的，還是你家老夫人要你來的？﹂

　　李益道：﹁是我自己要來的。﹂

　　﹁你家老夫人並沒有同意你來？﹂

　　﹁沒有同意，也沒有不同意，我們正在吃飯，黃大哥闖了進來，把我抓了出來，來到一邊，匆匆地說了一番話，要我立刻跟他走，連怎麼回事都沒說明……﹂

　　鄭淨持道：﹁你不是說要稟明令堂一聲嗎？﹂

　　李益點頭道：﹁是的，我說不管上那兒去，我總得跟家母說一聲，他立刻擺下臉，狠狠地罵了我一頓就走了，我也沒有再進屋子，著人去稟告了家母一聲……﹂

　　鄭淨持很仔細地道：﹁這麼說來，你根本不知道小玉已經病得很重了？﹂

　　李益道：﹁我本來是不知道，可是黃大哥罵我薄倖負情，喜新而棄舊，我也想得到，所以立刻就趕來了。﹂

　　鄭淨持嘆了一聲道：﹁這麼說來，黃俠士只是急性子一點，沒有把話說得清楚一點，你不能太怪他。﹂

　　李益莊容道：﹁不然！黃大哥到我那兒去的時候，並不是一到就現身，他先在屋上聽了一聽，那時家母正在告訴閏英立身處世之道，而那些道理並不是空談，而是她自身的經歷體會，都是在生活中經常要注意的小事，仁厚寬大，任何人都該肅然起敬才是。黃大哥明明聽視了，卻以那種不禮貌的方式闖進來不說，而且還語侵家母，憑這一點我就無法原諒他，如果他不知道家母是怎樣的一個人，我還可以不去怪他，他在屋頂上聽了那麼久，對家母的為人，多少該有個瞭解，縱然是我這個做兒子的有什麼對不起他的地方，也不該對家母作那種批評，因此我認定他是非觀念都不清楚，這種人我就不必對他太客氣了。﹂

　　賈仙兒不禁黯然，片刻才道：﹁十郎，你以後要小心一點，他那個人心胸狹窄，以後可能會報復你的。﹂

　　李益搖頭道：﹁我相信他還不至於如此，只要他平心靜氣一想，就會自知理屈，而到我母親那兒去道歉……﹂

　　賈仙兒嘆道：﹁他肯這樣做就好了，他就是個自以為是，死不認錯的人，算了，不去談他了，你快去看看小玉吧。﹂

　　鄭淨持忙道：﹁不可能，有一件事我想說清楚，令堂大人是不希望你去看小玉。﹂

　　李益道：﹁不可能，他老人家自己都來過了，而且今天我們還談到小玉，她對小玉極力誇獎，說是過了年，要把小玉接到身邊去，好好照顧調養……﹂

　　鄭淨持輕嘆道：﹁令堂是位很慈和可敬的人，她對小玉很疼愛，不過不讓你們見面也確是她的意思，但她的意思並不壞……﹂

　　李益道：﹁我想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誤會的地方，因為家母沒有對我說這種話，而且她老人家行事一向極有分寸，假如把小玉接回家去了，她是個長輩，自然可以命令她做什麼，在目前的情況下，家母絕不會對她提出什麼要求的。﹂

　　不過這時候，鄭淨持已經不必說什麼了，她只是對李益道：﹁令堂老夫人對玉兒也的確是很關愛的，她不希望你們在目前見面，自然是有一個很正當的理由，而且她也沒有命令，只是請求而已，但這請求出之於上人……﹂

　　李益道：﹁娘！小玉的情形是不是很不好了？﹂

　　鄭淨持點點頭，輕嘆一聲道：﹁什麼都不能怪，只怪這孩子命苦，福薄，好容易熬得你出了頭，盼得你來到，她恐怕已無福消受了。﹂

　　李益道：﹁那我就該快點去看看她。﹂

　　鄭淨持還是站在門口道：﹁十郎，我再聲明一句，我不想陷你於不孝之名，令堂……﹂

　　李益道：﹁娘！不管家母對小玉說了什麼，但是沒對我說，那就不算違命，而且家母縱然對小玉有所請求，也是前一陣子的事，她不是個不近人情的人，假如小玉的病重到這個樣子，她不但不會禁止我來，恐怕她自己也會趕來的……﹂

　　浣紗從屋內探頭道：﹁夫人，您請讓爺進來吧。小姐就等著見此一面了。﹂

　　鄭淨持嘆了口氣道：﹁十郎，現在是什麼時刻了？﹂

　　﹁不知道，約模是戌末亥初吧！﹂

　　鄭淨持惻然道：﹁在數難逃，在數難逃，十郎，你不能晚兩個時辰來嗎？﹂

　　李益沒聽懂她的話，因為她說得很模糊，見她側開身子，就從旁邊擠進屋子裏去了。

　　賈仙兒忍不住問鄭淨持道：﹁伯母，剛才您的意思，似乎也不願意十郎進去似的。﹂

　　鄭淨持唸了兩句佛號才嘆道：﹁現在他已經進去了，還說什麼呢，天心如此……﹂

　　﹁哦！伯母，您真的不希望十郎跟玉妹見上最後一面？那是為什麼呢？﹂

　　鄭淨持頓了一頓道：﹁一飲一啄，聚散離合，俱是前生注定，不見這最後一面，還能留此最後一面，見了這最後一面，就不再有最後一面了！﹂

　　﹁伯母，我實在不明白您的意思。﹂

　　﹁譬如盤中食棗，當棗滿之際，盡興而啖，不知節以為長，及至棗日減，雖知應所節制。然猶對餘棗時興啖欲，終至忍無可忍，取而啖之，終至最後一枚時，始再三猶豫，盡此一枚，則盤空矣，留此一枚，則尚可觀其形而知其色，覺其臭而憶其味，雖無而有，雖有而無……﹂

　　鄭淨持這份神態，使得賈仙兒感到更為迷惑了，但是又不便動問，還是鄭淨持自己笑著道：﹁大姑，你恐怕不懂我瘋婆子的瘋言瘋語吧？﹂

　　賈仙兒道：﹁伯母，您說的好像是禪機，我太愚昧了，一時難解其秘。﹂

　　鄭淨持苦笑道：﹁我那裏懂什麼禪機，這也不是禪機，而是靜心師太向我透露的天機，她說人的生命中七情六慾，就像是盤中的幹棗，一盤中雖然裝得多寡不勻，視各人的福澤而定，可是盤子畢竟是有限的，多也有個限度，少也有個限度，至少不會少過一枚，否則就不成為一盤棗了。﹂

　　賈仙兒只能半知半解地聽著，鄭淨持繼續道：﹁有人日食數枚，有人日食一枚，所以多的人未必就完得慢，少的人未必會吃得快，這是一個用度上的差別。﹂

　　鄭淨持繼續道：﹁但是到了最後一枚時，大家都是一樣了，吃掉了這一枚就沒有了，不吃掉這一枚，盤中還始終能有棗子，手捫而知棗之形，鼻觸而知其臭，雖不能口嚐，但是靠著回憶，畢竟還可以知道它的味道，有棗而不吃，是有而無，不啖而得其趣，是無而有。﹂

　　﹁這……我懂了，可是這番話的真正意思是什麼呢？﹂

　　﹁這是一則寓言，棗子代表一個人在世上的歡樂思欲，慾海無浪，而實有定數，有生之年，能享受到的快樂也是有限的，玉兒雖是我生的，但是真正給她生命與樂趣的，還是十郎……﹂

　　賈仙兒忽然道：﹁伯母，您是說十郎假如今天不來，那他們緣分未盡，玉妹還可以不死……﹂

　　鄭淨持苦笑道：﹁靜心師太在靜中參悟，已有小成，雖不能知道眾生大千的休咎，但是身邊幾個有關係的人，也是所謂有緣的人，她在冥冥中，多少能有點先知。她曾經透露過，玉兒的命中劫數太多，如果能逃過這一劫，至少還有一紀的壽延，但是這一關似乎難逃……﹂

　　﹁您說的這一關是……﹂

　　﹁今天子夜。﹂

　　﹁那不是只差一個時辰嗎？﹂

　　鄭淨持嘆道：﹁天命之所定，一點也不會差，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仍是強不過天旨。﹂

　　﹁這……似乎太玄了。﹂

　　﹁不算玄，靜心師太所參的是一乘道，沒有高深的佛理，完全是個人的修持境界，到什麼程度，有多少智慧，而且都有根據的，人活著有生機所養，而生機之養，就是希望，只有一個熱烈而急切的希望，才能使人的生意盎然，阻止百魔之侵。小玉的病體日深，也是有一個希望在撐著，不見十郎一面她的心不會死，心不死則……﹂

　　﹁伯母，您為什麼不早說呢？﹂

　　﹁天機不可洩漏，人不可違抗天意，我已經嘗試努力，但就是勉強不過天，黃大俠憤然而回時，我還在慶幸。可是十郎畢竟是來了……﹂

　　賈仙兒從來也不信這一套，可是到了這個時候，她不能不信了。

　　外面傳來擊柝之聲，抬頭一看水漏，積水的刻度已經滿到午字上了，鄭淨持神色緊張地喃喃直唸佛號，然後才道：﹁賈大姑，請你進去看一看玉兒。要是她還有氣，就度過這一劫了。﹂

　　賈仙兒有點懷疑地道：﹁伯母，您真相信這個？﹂

　　鄭淨持道：﹁靜心師大於靜中參悟的禪理不是一般的迷信，那是有道理的，她輕易不言休咎，言則必中，這次她不怕洩天機告訴我這件事，目的在堅我向道之心。﹂

　　﹁伯母的道心還不夠堅定嗎？﹂

　　鄭淨持道：﹁是的，我瑣務太多，塵心未淨，還有很多放不下的，經過兩年的修持，總算還有點進境，只要了卻這一次俗慮，我就可以全心向道了。﹂

　　﹁那伯母為什麼不自己去看一下呢？﹂

　　鄭淨持輕嘆一聲道：﹁大姑，我等一下再向你解釋，現在請你進去看一下……﹂

　　賈仙兒掀開門簾，進入到裏間，但見李益平跪在床前，握著小玉的一隻手，木然如癡，浣紗直挺挺地跪在一邊，而霍小玉卻含著笑容，與李益默默相視。

　　賈仙兒一陣高興，忍不住道：﹁妹子，你還好好的，這一下子可以放心了……﹂

　　這一叫才驚動了李益，他看了一下霍小玉，輕輕地把她的手放到胸前跟另一隻手交叉相疊，又輕輕地為霍小玉抹上了眼皮，柔聲道：﹁小玉，你放心的去吧，你交代的一切我都會記住的。﹂

　　賈仙兒這才發現情況有異，連忙撲上去道：﹁小玉她……﹂

　　李益點點頭道：﹁她去了！﹂

　　不過才三個字，使得賈仙兒如同一支利箭射進了心房，撲到床上，痛哭失聲。

　　李益輕輕一嘆道：﹁賈大姊，她帶著歡笑和愛來到人間，又帶著愛離去，這是最幸福的歸宿，你也不必為她傷心了！﹂

　　賈仙兒道：﹁十郎，你……一點都不難過？﹂

　　李益苦笑道：﹁為她，我不難過，她比我們都幸福，因為她離去的時候，她所愛的和愛她的人，都在她的身邊。倒是想想我們的將來才難過呢！她走的時候，這世上沒有一個她恨的人，也沒有一個恨她的人，你我能有她這麼輕鬆，有她這麼灑脫嗎？﹂

　　賈仙兒瞧著、聽著，不禁呆了，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忙又沖到外面喊道：﹁伯母，小玉她……﹂

　　她沒有說下去，因為外屋裏已經不見了鄭淨持，遙遠傳來幽邈的聲音：﹁她走了，我也該走了，她由我來到塵世，我也因她下山再度返世，她去向她要去的地方，我也該去我的地方。阿彌陀佛……﹂

　　那聲音聽來竟是十分的平靜，到這時浣紗才哭喊出聲叫道：﹁夫人！你怎麼這樣忍心，連最後一面也不來一見，夫人，小姐走了，您可不能走，您把我帶了去吧！﹂

　　她沖出門口要追上鄭淨持，賈仙兒把她拉住道：﹁傻丫頭，夫人回山是修道去，你去幹什麼？﹂

　　浣紗道：﹁我……我也跟著修行去。﹂

　　賈仙兒輕輕一嘆道：﹁你以為修行是很容易的事，人人都可以去得的？﹂

　　浣紗道：﹁這還要什麼大學問不成，我聽人家說過，連不識字的老婆婆都可以到廟裏修行去。﹂

　　賈仙兒苦笑道：﹁那不是修行，是孤苦無依，到廟裏去接受救濟收容，真正修行是要悟徹一切，拋開世俗，斬斷塵緣，像你家夫人一樣……﹂

　　﹁我……我也差不多了，小姐一去，我已經一無所有，再也沒有什麼可掛念的了。﹂

　　賈仙兒道：﹁浣紗，不能胡說，像這話讓十郎聽見了，心中作何感想？﹂

　　李益接口嘆道：﹁我已經聽見了，浣紗，我知道你跟小玉感情之深，你活到這世界上來，就像是專為她活著的，她這一死，你的確會感到徬徨無依，我也知道你我之間始終隔著些什麼……﹂

　　浣紗囁嚅地道：﹁爺，您言重了，婢子一直知道自己是下人，不敢要求什麼。﹂

　　李益道：﹁我沒有把你當成下人呢？﹂

　　浣紗道：﹁那是承蒙爺的提拔，但是婢子應該知道自己的本分，連小姐在爺那兒都不能算是個主人，婢子自然更要低一層了。﹂

　　李益嘆了口氣：﹁浣紗，老實說，我覺得由你自己去過日子，或許你還會自在一點。可是不行，你也聽見了，小玉臨去時，再三地要我照顧你，而且一定要我親口答應，她還怕你會受委屈，無論如何要我答應好好地安頓你。﹂

　　﹁這個爺倒可放心，婢子年紀還輕，吃得苦，耐得勞，怎麼樣都可以活下去的。﹂

　　李益道：﹁你也別忘了，小玉要你好好地侍候我的，你自己也答應了。﹂

　　浣紗道：﹁我……是想到了爺府中有的是侍候的人，婢子笨手笨腳的，未必能如爺的意。﹂

　　李益道：﹁你的確常常惹我生氣，可是看不見你的時候，我倒還很想念你的。﹂

　　浣紗很少聽過這種話，一時顯得很驚詫，李益道：﹁我說的是實話，不是說來討你歡喜的，我在外面一呼百喏，每個人都不敢違抗我，似乎很如意，但是日子一久，反而覺得很平淡，那時我就想到你，認為有人頂撞我兩句，未嘗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賈仙兒笑道：﹁你聽見沒有，你們爺對你還很有情意呢，你丟得下嗎？﹂

　　浣紗低頭不語，賈仙兒又長嘆一聲道：﹁十郎，你來過這一趟，趕上送小玉的終，也算是盡到了心了，你回去吧，這兒的事交給我跟浣紗來辦好了。﹂

　　李益搖搖頭：﹁不！我要陪著小玉。﹂

　　﹁十郎，一個男人，對生死的事別這麼看不開，人都已經去了，你陪著她也不能把她再叫回來，而你自己還在新婚期中，徹夜不歸……﹂

　　李益道：﹁我知道，我會有分寸的，今天我不回去了，守著小玉到天亮，盡我一點心，到了天亮我就回去，恐得等開了年才能來了，關於含殮的善後……﹂

　　賈仙兒道：﹁交給我好了，好在我的人手足，辦事也容易，一切都由我來。﹂

　　﹁大姊！你不回去了？﹂

　　﹁回去？回到那兒去？我對黃衫客說的話你不是沒聽見，我們就這麼散定了。﹂

　　李益一怔道：﹁大姊！我以為你們只是口頭上吵吵。﹂

　　賈仙兒冷笑一聲道：﹁十郎！你不是江湖人，無法瞭解到我們這些人的，江湖夫妻，不像你們，床下吵架，床頭和好，我們是平時客氣得很。不說一句重話，但一句話說出了口，就如同銅澆鐵鑄，再也無法挽回了。﹂

　　﹁那大姊以後……﹂

　　﹁以後怎麼樣？你還怕我活不下去？江湖女子很難作個賢妻良母，就是因為我們能夠自立，不必靠男人過日子，所以受不得一點委屈……﹂

　　﹁但大姊不是一般的江湖女子。﹂

　　賈仙兒苦笑一聲道：﹁沒什麼兩樣，最多我比別人能忍受一點，更要面子一點，也就因為如此，我才多受了一年的罪，早在一年前，我就發現跟他難以久處了，只是怕惹笑話，所以才忍著沒發作，因為我跟他在江湖上都是知名的人物，而這個丈夫又是我傾心已久，自甘為妾下嫁的，鬧開了怕人笑我反覆無常。﹂

　　李益充滿了歉意地道：﹁大姊！你這麼一說，叫小弟實在衷心難安了。﹂

　　賈仙兒一笑道：﹁與你沒關係，你別聽了他那些話認為怎麼樣了……﹂

　　李益聽了不再說話，賈仙兒道：﹁你可以回去了，不聲不響地出來，伯母大人一定會懸心的。﹂

　　李益道：﹁好的，大姊，小玉的事一切都仰仗你了，我想出殯總要等開年了……﹂

　　﹁知道，我會隆重地辦，至於這名位……﹂

　　李益道：﹁當然是我出面，以側室的名份為她安葬。﹂

　　賈仙兒道：﹁合適嗎？你要不要回去問問？﹂

　　李益道：﹁不必！沒有人會反對這件事，論先後，小玉該是正室才是，屈居側室，我已經很抱歉了，小玉跟我在一起，長安市上的人都知道，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也是賴都賴不掉的。﹂

　　李益走了，賈仙兒回到裏間，看見浣紗還是跪在小玉的遺體前呆呆地發怔。

　　賈仙兒道：﹁浣紗，天都亮了，你也別再怔著，該打點一下，把小玉的衣服整理一下……﹂

　　浣紗垂淚道：﹁也沒什麼好整理的，小姐的年紀這麼輕就走了，也不必做什麼壽衣了，把她自己喜歡的衣服給她穿了去也就行了。﹂

　　﹁那也得整理出來呀。﹂

　　浣紗黯然道：﹁還有什麼好整的，總共就剩那麼一箱子，前兩天她好像就有預感，巴巴的叫我把衣物清了一下，揀出些新做沒穿的，送到了咱們從前住的地方去給她的嫂子跟大姐，讓她們好過年，自己只留了一套像樣兒的，就是那一套了！﹂

　　賈仙兒鼻子一酸道：﹁小玉真是個好心腸的女孩，自己病成這個樣子，還去心心念念地為人家想著。﹂

　　﹁誰說不是，更前一些日子，她二姐來，把家裏的錢跟一些值錢的東西都拿走了，她一點都不在乎，弄得我們賬都沒錢付，把她的那對玉釵拿去賣了……﹂

　　賈仙兒又是一震道：﹁這是我的不是了，我不知道你們會窘困到這個地步，幸好十郎還不知道，否則真要怪死我了，他還一再託我照顧你們的，賣典玉釵在那一家？我得趕緊去贖了回來，給她帶了去，那是她最心愛的東西……﹂

　　浣紗道：﹁那倒不必了，小姐在臨終時，對爺交付了兩件事，一件就是關於這對玉釵的，她要爺去取回來交給我帶到爺那兒去，送給他的新夫人。﹂

　　﹁哦！這是為了什麼呢？﹂

　　﹁小姐說這是她所有唯一珍貴的東西，而且舉世間就是這一對了，給我作為贄禮，獻給新夫人，無非是想借此討好一番，以後對我好一點。﹂

　　賈仙兒道：﹁小玉倒真是用心良苦，其實盧家小姐我見過一兩次，倒是個很明事理的人，心胸也很開闊，不是那種彆彆扭扭的人。﹂

　　﹁當然了！人家是丞相千金，怎麼錯得了？﹂

　　賈仙兒聽她的語氣有點不對勁，乃莊容道：﹁浣紗，你不可以這麼說，她並沒有什麼對不起你們的地方。﹂

　　浣紗也知道自己的語氣不對，低聲道：﹁賈大姊，我也不是對她怎麼樣，只是我一直侍候小姐著的，現在要我去侍候另外一個人，我實在不習慣。﹂

　　﹁傻丫頭，你這次到李家去，可不是再去做下人了，那裏還要你侍候人，侍候你的人還有一大堆呢。﹂

　　﹁那我更不習慣了，我是天生做下人的命。﹂

　　﹁沒有人是天生做下人的，你再不習慣也得學學，十郎是個很念舊的人，這次接你回府，一定會把當初對小玉的感情，移到你身上來。﹂

　　﹁那是不可能的，小姐是小姐，我是我，我不可能代替小姐，也不敢存這個心，我只求一件事就是讓我把小姐的靈位帶過去給我一個地方供起來，就像是小姐在世一樣，我也就在那間屋子裏……﹂

　　賈仙兒聽了只有搖頭嘆道：﹁浣紗，你要弄清楚你自己的身分，不要作些份外的要求。﹂

　　﹁我……的要求並不過分，這本是小姐該得到的，老夫人來的時候答應過小姐，給她一個二房的身分……﹂

　　﹁這一點並沒有食言，十郎也說過，要以側室的身分為小玉落葬，但是要把小玉的牌位整天供在新居中，恐怕是沒有可能。﹂

　　﹁為什麼？一個靈位不佔多大的地方。﹂

　　﹁浣紗，這不是佔多大地方的問題，而是忌諱，人家是新居新宅。﹂

　　﹁他們既然承認了小姐的身分，就該把小姐接過去，這有什麼忌諱呢？小姐在世的時候，心中最大的願望就是這個，我不能讓她死不瞑目。﹂

　　賈仙兒輕嘆一聲道：﹁浣紗，你這是世俗的想法，小玉的心中並沒有那個願望，她只想跟十郎長相廝守，並不計較什麼身分，只要十郎的心裏沒忘記她，她已經死得瞑目了。最後她臨去的時候，我不在旁邊，但是我從她的神態上看，知道她去得很平靜，很安詳，她已經得到她所要的了，你要是真的想念她，就不要興這些怪念頭……﹂

　　浣紗沒有開口，賈仙兒又道：﹁小玉曾經跟我談過，她在這個世上有三個放不下的人，第一個自然是她的母親，可是伯母已經找到了她的歸宿，用不著我們去操心了。第二個是十郎；第三個就是你了，她要我好好地照料你們，我也答應了，所以你到李家去，如果受了什麼虐待或委屈，我會為你出頭的。但如果是你不守本分，無理取鬧，我也要代小玉來管你了，小玉叫我大姊，我也把她當自己的親妹子一樣地看待，所以她的人雖然去了，她的事卻還有人管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浣紗點點頭，沒有答話，賈仙兒肅然道：﹁我這個人很公平，誰都不偏袒，完全站在公正的立場上來處事，誰的道理足，我就支持誰，所以你不必怕吃虧，但是，也不能過分地節外生枝，無理取鬧的！﹂

　　浣紗的眼睛紅了道：﹁大姊！我只是對小姐的一片心意，這不算是無理取鬧呀！﹂

　　賈仙兒道：﹁家中設神主供祭本來沒什麼，但是這件事牽涉到禮數的問題，誰也沒法子作主，他們家還有老夫人在，你得先向老夫人請示准了才可以那樣做……﹂

　　﹁這個我知道，我就是請求大姊代我去向老夫人求一求，准我那樣做。﹂

　　賈仙兒沉吟良久才道：﹁不！還是你自己去求的好，這種事我不便啟齒！因為我的立場不同……我一開口，對方如果准了，固然沒什麼，如果人家心裏不願意，要拒絕我就會很為難，所以你還是自己求的好。﹂

　　浣紗想了一下才道：﹁好吧，我自己去求，大姊，有件事我求你支持，那就是我的身分……﹂

　　﹁你的身分不用我支持，我相信十郎不會虧待你，小玉是什麼身分，你也會是什麼身分。﹂

　　浣紗卻搖搖頭道：﹁不！我求的不是這些，我也不敢奢望能代替小姐的地位。﹂

　　﹁那是你該得的，你侍候了小玉一場，忠心耿耿，情同姊妹。那你是要什麼身分？﹂

　　﹁我現在的身分。﹂

　　﹁你現在的身分？這我聽不懂。﹂

　　浣紗道：﹁我雖然自幼賣給了王府為婢，但是已經蒙夫人的恩典，焚了身券，脫了奴籍……﹂

　　賈仙兒道：﹁你原來是爭的是這個，那放心好了，縱然身券未焚，也沒人會把你視為奴婢的。﹂

　　浣紗道：﹁話不是這麼說，白紙黑字，上面捺了手印，寫得清清楚楚，該如何便如何，只是我已經脫籍，就不是奴，既不是奴，就有自主的權利是不是？﹂

　　賈仙兒詫然地道：﹁浣紗，你究竟要爭些什麼？﹂

　　浣紗道：﹁沒什麼，小姐要我跟著爺到李家去，要爺好好地照顧我，我心中固然感激，但我也是個人，對小姐，我沒話說，我心中認定她是主子，她怎麼對我都沒關係，對別人，我卻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人。﹂

　　﹁你說你究竟要怎麼樣吧？﹂

　　﹁還是那句話，要我到李家去，我有條件，就是帶著小姐的牌位去，否則我就拒絕不去。﹂

　　﹁不去？浣紗，你一個人上那兒去？﹂

　　﹁我有著一雙手，那兒都餓不死，實在混不下去，要飯乞討也能活下去吧。﹂

　　她第一次表現了她的倔強，弄得賈仙兒也沒辦法了，但是對她的忠義，卻又深為感佩，想了一下才道：﹁浣紗，我沒辦法一定要人家答應你的條件。﹂

　　浣紗道：﹁這個我知道，我只求大姊支持我一件事，就是別讓人強迫我。﹂

　　﹁誰會強迫你，十郎？他不會的。﹂

　　浣紗嘆了口氣又道：﹁其實我也不怕誰強迫，人大不了一死而已，不過真要鬧到那個地步，就不是小姐所希望的了，使得她在泉下不安，我也不忍心。﹂

　　賈仙兒輕輕一嘆道：﹁浣紗！別說得那麼嚴重，真正你不想去，也不會叫你出去流浪的，你可以住在這兒，這屋子是我的，我會照顧你的生活，只是那並不是上策……﹂

　　浣紗跪下向她磕了個頭道：﹁謝謝大姊。﹂

　　賈仙兒把她拉了起來，惻然地道：﹁浣紗，別這樣，小玉在我心中，等於是我的親妹子，我也不會讓你吃虧的。﹂

　　※※※

　　黃衫客一去無音訊，賈仙兒伴著霍小玉的遺體，就在這所老宅中過了一個淒涼的年。

　　好在是數九寒天，遺體還可以放幾天，年初三，賈仙兒已經動用了她的勢力，把已經歇了業的工匠硬找了來，送了一副上好的棺木，把霍小玉收殮了起來。

　　崔允明在初二那天就得信來了，他趕上了為霍小玉大殮，而且把他自己一歲多的兒子，寄在小玉的名下，為她守靈帶孝，所以當初四那天，李益再度前來時，這兒的喪事已經辦得很像個樣子了。

　　霍小玉的死，並沒驚動很多人，但是卻因為靈位上寫的是李益的側室，而李益即將拜任禮部尚書的消息也傳出來了，所以登門弔唁的人很多，那當然是一些趨炎附勢的人居多，這些人前來，使得李益很困擾。若說他不去管他們，則靈位上刻得明明白白，而且他跟霍小玉的關係，長安市上誰都知道霍小玉既是他李益的人，家有喪事，總不能阻止唁客登門。

　　可是死的是他的側室，按照禮制，他總不能在這兒答禮迎迓辭謝，如果他不出頭，則根本沒人好出面。

　　浣紗倒是盡心盡禮的在靈旁答禮，身披重孝，可是她的身分未經認可，還只是一個下人，道理上可以將就，禮數上就難以說得過去了。

　　而且因為死的是個女眷，來弔唁的人也多半攜了家眷，這就更產生了一個問題，接待乏人。

　　李益實在沒辦法，只好回去向盧閏英說了，希望她能去處理一下，盧閏英倒是爽快地一口便答應了，只是也提了一個條件，那就是她先要到父母家跟幾個長輩那兒去拜過了年，再去主理。

　　在禮數上是應該如此，而且霍小玉只是一個側室，不足以言喪，她自然也不能穿著素服，更因為她是新婚歸寧，衣著上不能寒傖，所以她來到停靈的地方，竟是花團錦簇，一身綺羅，倒是那些來弔唁的客人，至少還穿了件素淨點的衣服。

　　她是乘了轎子來的，轎子到了門前，她並不進去，卻吩咐雅萍進去，通知浣紗，要她捧著霍小玉的靈位，出來跪叩，迎接她進去。

　　浣紗聽見這個通知就怔住了，連崔允明也覺得這太做作了，自己出來道：﹁表嫂，你這是做什麼呢？﹂

　　盧閏英道：﹁表弟，這不是我搭架子，而是禮數上的規定，霍家妹子如是在世她也應該出來禮迎的。﹂

　　崔允明道：﹁先者為大，表嫂就不要計較這些了。﹂

　　盧閏英嘆了口氣道：﹁表弟，你要弄明白，這不是我故意搭架子，而是禮數上絕不可少的，我本來還不清楚，還是到姑丈家裏去拜年時，他特別提醒我的，十郎即將放任禮部，這時候正是最受人注意的時候，如果有一點差錯，叫人挑著了眼兒，那就麻煩多了。﹂

　　話確實是在禮上，崔允明倒是無法再說什麼了，而李益因為躲開那些人的糾纏，到汾陽王府去拜年時，就被老元戎留下來對弈，還傳出了話，說是不准任何人去打擾。

　　最主要的，他是免得麻煩，推掉那些無謂的糾纏，崔允明感到很為難，只得進去跟賈仙兒說了，而且道：﹁賈大姊，表嫂堅持的禮數是不錯了，而且十郎將授禮部尚書，事情已成定局，可是不服氣不甘心的人太多，大家正等著要抓他的錯，如果此時有一點失禮的岔兒，叫人抓住了參上一本，的確也很麻煩。﹂

　　賈仙兒道：﹁既是禮上所定，那是應該的，我去跟浣紗說好了。﹂

　　崔允明這才舒了口氣，像卸了副重擔。

　　因為崔允明知道浣紗的個性，倔起來很難擰回頭的。

　　賈仙兒來到了內宅，把浣紗叫了過來道：﹁浣紗，小玉妹子既然在名分上是側室，理當去叩見主婦……﹂

　　浣紗正要反對，賈仙兒道：﹁浣紗，你不是堅持要把小玉的靈位帶到李家去嗎？這正是個機會，你這個頭一磕，算是定了局，拜見正室的禮數已盡，家裏怎度樣也該有你的地位了。﹂

　　賈仙兒的這番說詞是很具影響的，果然浣紗動容地道：﹁要能這樣的話，我什麼都可以做！大姊你能擔保？﹂

　　賈仙兒略一遲疑，因為這種事是外人不便擔保的，可是她也不過思考了那麼一下，就毅然地道：﹁我擔保，假使做不到把牌位移去，我就在這兒自立門戶，要十郎每月十天住在這兒來，陪著小玉的牌位。﹂

　　這個承諾使浣紗完全滿意了，於是她捧了霍小玉的神主，來到門前跪好。盧閏英移步進門時，浣紗就深深地磕下頭去，口中道：﹁霍小玉叩見夫人。﹂

　　盧閏英站著欠身受了禮，還了半禮，然後浣紗又叩頭道：﹁婢子浣紗叩見夫人。﹂

　　盧閏英同樣地受了她半禮，然後才命雅萍把她扶了起來道：﹁妹子，你要原諒，我這不是做作，而是為了禮法所拘，那麼多的人看著我們，我們不能給人看笑話，讓人挑爺的眼兒。﹂

　　浣紗起來後，只是面容嚴肅地道：﹁謝謝夫人。﹂

　　盧閏英嘆了口氣，眼圈有點兒紅紅道：﹁把霍家妹子的神主請去安放吧，唉！真沒想到，就是爺出來的那一天，老夫人還在跟我們談到她，說是等開了年，她好了一點，就把她接回去，那知道我們姊兒倆這一面之緣都沒有。﹂

　　浣紗始終默默無言，把霍小玉的靈位又安好了，然後盧閏英在靈前拈了香。

　　才把這一切安頓妥，忽然門口急報：﹁老夫人來了。﹂

　　這下子倒是真把大家都嚇了一跳，賈仙兒道：﹁怎麼把老夫人也給驚動了呢，真是不敢當了！﹂

　　浣紗捧了靈位，再度迎了出去，但李老夫人看見了，老遠就道：﹁不可以！先者為大，快把小玉請去安頓好。﹂

　　盧閏英也跟著出來跪迎道：﹁娘！媳婦不知道您老人家來了，這是您應該受的禮數。﹂

　　李老夫人沒有理她，卻向浣紗道：﹁浣紗，你這孩子也是糊塗，我的話你還沒聽見，還不快把小玉的靈位去安頓好，你再不起來，我老婆子只有也跪下來了。﹂

　　聽得老夫人如此一說，盧閏英首先就是一怔，臉色也變了，因為她再也沒有想到婆婆會如此的。

　　賈仙兒與崔允明忙朝浣紗示眼色，叫她趕緊起來，把靈位安頓好之後，老夫人才進了門，同樣也在靈前上了香，浣紗一直在旁邊跪著，盧閏英也跪下相陪著，等老夫人上過了香，她也領著浣紗她們叩謝了才道：﹁娘！您對晚輩們這樣子，真叫媳婦們過意不去。﹂

　　李老夫人嘆了口氣，仍是沒說話。

　　盧閏英見婆婆兩次沒有理她，知道有點不對勁了，卻不知道自己錯在那裏，而且老夫人已經到後面去了，她卻只好直挺挺地跪著，這才見到她的表哥劉希侯過來，悄悄跟她道：﹁表妹！你實在是糊塗，怎麼去聽我娘的話呢，她為了我父親的尚書被君虞佔了去，滿肚子不是滋味，她是存心要你難堪的，你居然也當真！﹂

　　盧閏英道：﹁姑母在教我如何做的時候，姑丈也在旁邊，他沒說不對呀。﹂

　　劉希侯嘆了口氣：﹁我父親何嘗不是小心眼兒。﹂

　　盧閏英這才變了神色道：﹁我……就是因為自己不懂如何做，才專誠去請教的，怎麼想到兩位老人家會整我呢？﹂

　　劉希侯再度輕嘆一聲道：﹁我不能說自己父母不是，可是他們的確是心胸太窄，尤其是昨天，舅媽來拜年的時候，又向他們炫示了一番，他們正是滿肚子不痛快！﹂

　　﹁我娘怎麼了？﹂

　　﹁舅媽也沒什麼，她在盧家一直鬱不得志，而我母親又是個容不得人的，平常她們姑娣之間，就並不融洽，只維持個表面上的禮貌而已，十郎接長禮部的消息傳出來，舅媽這下子可得意了。昨天在我家，說了很多話，表面上是客氣，說十郎年紀輕，乍接重任，什麼都不懂，好在前任是我父親，彼此誼屬至親，要我父親多多指點……﹂

　　盧閏英道：﹁娘也是的，這不是太過分了，十郎的差事也只是說說而已，還沒有定局呢，她就這麼到處去宣揚了，要是沒這回事，那該多糟！﹂

　　劉希侯道：﹁消息從宮中傳出來的，大概不會假，而且有幾個人想杯葛這件事，在宮門外被尚衣監王公給擋了回來，倒是那些支持的人，都得到了進官去拜年的機會，因此這件事就等於敲實了，看來十郎的確是能幹，會做人，會做事，把宮裏上下內外都打點好了……﹂

　　盧閏英不便說是花了大錢，只得推說道：﹁那是東宮千歲殿下的特別照應。﹂

　　劉希侯道：﹁殿下自己也住在宮外的太子府裏，要進宮，同樣要經過叩安傳召，只是沒人敢擋駕而已，宮門口那些太監們是最厲害不過的，沒有足夠的人情是很難打動他們的，而且他們的眼睛裏，只認得一個錢字，十郎能夠把裏外上下都打通，固然是了不起的大手筆，但是也可以見到他的魄力，至少以後他在朝廷上做事方便多了，不管任何事情，他都一定是最先得信的人。﹂

　　盧閏英心目中自然很得意，因為這份光采是她參與的，打點宮中的金子是她的陪嫁，一下子賠了大半出去，這在尋常人是絕對捨不得的，但是她有這份魄力。

　　可是目前的情況卻使她笑不出來，皺眉問道：﹁表哥，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跟你婆婆一起來的，而且是我去請她來的。﹂

　　﹁什麼？是你去請來的？﹂

　　﹁是的，你來的時候，我恰不在家，否則我一定會通知你，別犯了個錯了。﹂

　　盧閏英道：﹁我做錯了嗎？﹂

　　劉希侯嘆道：﹁在一般的禮數上講是沒有錯，也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那怎麼又是我錯了呢？﹂

　　﹁問題就是時間、地方以及對象不對！﹂

　　﹁怎麼是時間、地方、對象不對呢？﹂

　　劉希侯輕嘆道：﹁表妹，你是個聰明人，怎麼還想不到呢，時間不對是十郎即將拜授尚書實缺，平步青雲，而反對他的人正多，大家都眼睜睜地找他的錯處的時候……﹂

　　盧閏英道：﹁我爹也是這樣的，他認為這時候可不能做出什麼於禮不合，叫人非議的事，所以才要我到你家去，向姑丈請教一番。﹂

　　劉希侯苦笑道：﹁表妹！你又不是不知道，兩位老人家對十郎還是耿耿於懷，最希望看他笑話的就是這二老了。﹂

　　盧閏英不禁一陣悲從中來，哽著聲音道：﹁難道爹是在存心叫我出醜嗎？這是為什麼？﹂

　　劉希侯搖頭不語，他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盧閏英道：﹁我還是不相信，假如我的做法是合乎體制，別人就找不出我的麻煩來。﹂

　　﹁表妹！禮制是死的，而且到了現在，也等於是名存實亡了，雖然大體是不變的，但是小節地方往往不能太講究，因皇宮大內，不太講究禮制，歷來皇帝多少都有些破壞禮制的事兒，所以縱……﹂

　　﹁這……這倒是沒想到……﹂

　　﹁你當然不會想到，因為你還沒有鑽進這個圈子，我爹叫你堅守禮制，這分明是叫你坐蠟。﹂

　　盧閏英低頭不語，劉希侯道：﹁還有就是霍小玉跟十郎的事，長安無人人不知，他們認識在你之先，在長安也曾公然出入，而且在兩年前的元夜時，霍小玉他們暢遊燈市，跟賈仙兒露了一手，現在還被人津津樂道，因為這一件事才引出了魚朝恩的伏誅，跟大唐的國祚復振，大有關連，使得更為轟動，說句不怕你生氣的話，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你是正娶髮室，還以為霍小玉早就嫁了十郎呢。﹂

　　盧閏英低頭不語，劉希侯繼續道：﹁就算知道內情的人，也正在紛紛談論，因為十郎迎娶之日，就是霍小玉孤苦畢命的時刻，很多人已經在談論十郎負情了……﹂

　　﹁這……是從何說起，十郎迎娶之前，沒有看小玉是他的錯，那是因為他忙，新婚的第二天，他就應召入宮議事，根本就抽不開身，也就在那天晚上，小玉斷的氣，十郎還是趕上送終的……﹂

　　劉希侯道：﹁事實真相固不容抹殺，可是流言之禍人，也是很厲害的，連皇帝的事情，都有人搬弄是非，更何況是別人呢？霍小玉抑鬱而死，外面已經在說是十郎喜新厭舊，負情所致，你偏偏要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再當眾來上這一手，不是更為之增加渲染嗎？﹂

　　盧閏英聽得呆了，她沒有想到在這中間還有這麼多的曲折，也沒想到自己的親人長輩，會坑上自己這一著……

　　想到這兒，她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只有默默地垂淚凝視，半晌也不作一詞。

　　劉希侯又輕輕地嘆了一聲：﹁當時我正好出去拜年了，回家後，聽到我爹娘正在談論這件事，他們得意極了，還準備上你家去見舅父，慶賀用計成功，等著看你跟十郎的笑話呢。﹂

　　盧閏英道：﹁我鬧笑話對他們有什麼好？﹂

　　劉希侯苦笑道：﹁表妹，人是很難說的，小的時候對子女百般珍愛，長大了可能會視若路人，我的父母是不用說了，他們滿肚子的不痛快，就是舅父，對你也極為不諒解，說你女生外向，他白疼一場，幫著外人欺負他……﹂

　　盧閏英道：﹁天地良心，表哥，你是知道的，要不是我在這邊兒扯著。十郎早就把他老人家給整下來了，是他自己顧前不顧後，把路都幾乎走絕了……﹂

　　劉希侯道：﹁表妹，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意思了，你處在這個夾縫中，本來就是很為難的，要是你顧定一邊，倒也好了，偏偏你又想兩邊顧全，結果反而弄得兩頭不討好，我一直到了消息，知道挽回已經來不及了，為了你以後在李家好做人，我只有到李伯母那兒去，一面說明了我爹地用心，為你解釋，一面把她老人家勸了來，多少也能為十郎挽回一點……﹂

　　盧閏英感激地道：﹁謝謝你，表哥，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向你表示謝意……﹂

　　劉希侯苦笑道：﹁表妹，別說這種話了，我不是為了你感激才做的，更不是為了討好你而做的，我只要你明白我是怎麼一……個人就行了。﹂

　　他本來想說是一片心意的，可是轉念一想。眼前的這個美麗的少婦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那一份情，縱然可質之日月無私，也不宜在人前傾吐了，因此他臨時又改了口。

　　盧閏英當然是明白的，她又能怎麼說呢，而且她還擔足了心事，初來時她很想表現一下，今天李益請她來主持處理時，她就誇下口，說要辦得漂漂亮亮，不落人口實的。正因為如此，她才怕失了禮分，而且自己又不懂，才回娘家去討教的，怎知卻弄成這個樣子。

　　劉希侯見她一臉懊惱之色，忙道：﹁表妹，你婆母面前，我已經為你解說過了，她很明理，不會怪你的，你快去再跟她說一聲吧！﹂

　　盧閏英有點虛怯地，劉希侯道：﹁十郎最敬服他的母親，有老人家為你說話，才不致誤會，否則你們新婚夫婦之間，因此再出隔閡，反而不好了。﹂

　　盧閏英道：﹁表哥！你陪我進去。﹂

　　劉希侯笑道：﹁表妹，我當然可以陪你進去，但是我認為你還是自己去的好，因為你們是自己一家人，什麼都好商量，夾了我這個外人前去，反為不美。﹂

　　盧閏英搖頭道：﹁不！表哥，有你在，大家都會講個客氣，話也好說一點，再說你也可以為我證明一下，我是一心為了求好才這樣的……﹂

　　聽她說得如此，劉希侯又不忍拒絕，只得答應了，於是陪著她到了後面，賈仙兒正在為浣紗請求將霍小玉的神主移了去，李老夫人看見了盧閏英就說：﹁這事情我不能作主答應，因為我在這只是暫居，真正當家的人來了，大姑應該跟我媳婦說去。﹂

　　盧閏英一聽話頭不對，連忙又跪下了道：﹁娘！您老人家這麼一說，就叫媳婦無地自容了，有您老人家在，媳婦怎麼敢當家呢，自然是一切以娘為主。﹂

　　李老夫人凌厲地看了她一眼，盧閏英不敢抬頭，只是用眼光乞憐地望著劉希侯，希望他能緩頰一下。

　　劉希侯斟酌了一下才道：﹁伯母！小侄斗膽為表妹說句話，她是為了初次臨事，什麼都不懂，恐鬧出笑話，所以才回到娘家去問了一問，當時卻沒有想到家父與家舅心懷不忿，而故意叫她……﹂

　　李老夫人嘆了口氣：﹁劉少爺，你跑來告訴了我，我心裏十分感激，英兒嫁過來的時候，是你送的親。因此你算她娘家的人，有些話我覺得跟你說了也好……﹂

　　﹁是！是！伯母請教訓。﹂

　　李老夫人道：﹁英兒怕自己不懂，辦砸了事惹人笑話，所以才回家去問問，這份用心是好的，我也知道，可是有一點，我老婆子必須要表明的，她這種做法，在根本上就錯得厲害。﹂

　　盧閏英道：﹁是的！娘，英兒不懂，請婆婆教訓。﹂

　　李老夫人道：﹁你要問什麼事情，無須跑回娘家去，上面有我這個婆婆，你該問我才對。﹂

　　盧閏英不禁一震，這才發現自己在根本的立場上，犯了個不可原諒的大錯。

　　李老夫人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這是李家的事，我不在也就罷了，我還在這裏，就輪不到別人來出主意，就算一切都辦錯了，別人的非議，也有我這個做婆婆的頂了，怪不到你這個新婦的身上去。﹂

　　盧閏英只有叩頭道：﹁娘責備得極是，媳婦無知，媳婦曉得錯了，請您老人家寬恕。﹂

　　李老夫人一嘆道：﹁英兒，我知道你的性格，並不是那種人，你是怕走了大轍，錯了禮法，殊不知道你第一步在禮法上就錯了，你到娘家，親家公如果是個明理懂事的，他就該告訴你，回家去請示一下婆母，他沒有這麼做，反而叫你問姑父去，這是他的不對。﹂

　　盧閏英除了唯唯稱是之外，什麼也不能說。李老夫人又道：﹁現在說到你姑父了，劉少爺，我很對不起了，照說我不該當著你說令尊的什麼，對人子不論其父是非，這個禮數我還懂的，可是今天情形不同，我是剖析道理給我這個媳婦聽，想必你能原諒的。﹂

　　劉希侯臉上紅紅的，只是道：﹁伯母但說無妨。﹂

　　李老夫人道：﹁他教給英兒的究竟還是禮制所定，不管另外的用意何在了，至少在這個做人的規矩上，他是對的。﹂

　　劉希侯也弄糊塗了，他以為李老夫人不知要說自己父親一些什麼，可是聽這話似乎還在替父母親辯護，因此使他大感意外，但是卻不便說什麼。

　　李夫人又道：﹁只是有一點，尊大人也弄錯了，禮制之定，是為了要叫人守規矩，懂禮法，我們家裏的孩子去請教他，他也該先告訴孩子這一點。﹂

　　﹁是！是！伯母說的是。﹂劉希侯只能這麼應著。

　　﹁我是個女流，沒讀過多少書，但是關於這些地方，還是多少知道一點，國喪遵制，鄉葬遵俗，何況在大唐的禮制中，從來也沒規定一個側室的禮儀是該如何的，尊大人出的這些主意，不知是以何為本？﹂

　　劉希候的臉上開始流下了汗，他忽然感到這位老太太的不簡單了！

　　李老夫人又在莊容道：﹁關於你告訴我的那些話，我自然是十分感激，但是這只是猜測之詞，沒有確實的證據，也不能真當回事，所以那些話也只是咱們自己人間說說，不必再多提了。﹂

　　﹁是的！伯母放心，小侄也不會在人前說家父如何的。﹂

　　李老夫人道：﹁我是怕你為難，所以才煩你轉告一句話，見了尊大人，請代我問好和謝謝他的關懷，而且說關於小玉的事，我們家從俗辦理，縱有未遵制之處，也是情有可原，請他在朋友面前妥為解說。﹂

　　劉希侯一時還沒弄清李老夫人的意思，李老夫人這才道：﹁國制既無葬妾之禮，尊大人所教的那些才是引人非議之處，因此，如果有人要為我們未遵禮而行來說我們的閒話，老身據此一句話，就可以駁得他啞口無言，我現在先說了，是免得將來親戚們臉上難看。﹂

　　劉希侯這才明白了，也知道自己父親做了件多大的糊塗事，假如將來有人要參李益越禮而行，自己父親才是首當其衝的人。

　　雖然他已經不在任了，但是曾任禮部尚書的人，卻出了這麼一個完全不合禮制的主意，仍然難辭其咎的。

　　而且照情形看來，父親之所以要盧閏英這麼做，可能就是另外要人去準備上表彈劾此事，那不是自己惹麻煩上身嗎？

　　因此他滿頭大汗地道：﹁小侄一定回去把話傳到。﹂

　　李老夫人笑笑道：﹁表少爺，大人們的事不去談了，你們小一輩的能和和氣氣，使我很高興，冤家宜解不宜結，做人總是以和為貴，歡迎以後常來玩。﹂

　　劉希侯道謝告辭而去，李老夫人嘆口氣，這才朝盧閏英道：﹁英兒，看看你惹了多少麻煩，再看看你家的是什麼親戚，你怎麼還不醒一醒呢？﹂

　　李夫人再度長嘆：﹁英兒，我知道這怪不得你，一來是你的年紀輕，經歷得少，二來是你沒有習慣這些紛奪爭端，不瞭解人心的險惡……﹂

　　﹁我實在想不透我爹，他老人家為甚麼要這樣子對我？難道他希望看到我敗落下去？﹂

　　李老夫人苦笑一聲道：﹁對你父親，我也不知說些什麼好，從前他跟君兒過不去，還有一說，因為你還沒過門，現在你已經嫁了過來，大家已經是一家人了，他怎麼還是想不開呢？﹂

　　李老夫人見盧閏英一直茫然地站在一邊，心中又有點不忍。乃輕輕地道：﹁英兒，你也別太難過只要以後把心胸放寬些，大家以後還是好親戚，你下次回去時，不妨把我們今天的話告他！﹂

　　盧閏英這才一搖頭道：﹁不，英兒不回去了。﹂

　　﹁這是做什麼，做子女的還會記父母的仇不成！現在且不說這些，我還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盧閏英忙道：﹁娘盡量吩咐好了。﹂

　　﹁就是浣紗的問題，以前她是侍候小玉，現在……﹂

　　盧閏英忙道：﹁這個問題十郎已經跟我說過了，自然是要接回去。﹂

　　﹁是以什麼身分接回去呢？﹂

　　﹁小玉妹子承她照料多年，原來給小玉的什麼身分，自然也給她什麼身分。﹂

　　她很乖覺，知道婆婆要開口，商量的也是這個問題，倒不如自己先開口說了出來，送上一份順水人情。

　　李老夫人嘆了口氣道：﹁原來我也是這麼想，而且我也很中意這孩子，心地純厚老實，人又很能幹，接回去對你也是把好幫手，那知道她死心眼不答應。﹂

　　這個答案是倒是大出意料之外，盧閏英一愕道：﹁那麼浣紗的意思要做什麼呢？﹂

　　浣紗忙道：﹁婢子本來是下人，也不敢奢望能有個什麼身分，只想一輩子侍候小姐就好了。﹂

　　盧閏英忙道：﹁浣紗，別說傻了，你家小姐已經升上天去了，你難道跟著不成？﹂

　　浣紗道：﹁那倒不是，小姐已經跟了爺，婢子自然也是要跟著侍候爺，小姐命薄，沒能等到爺升官回來就去了，可是她究竟也跟爺一起共過甘苦……﹂

　　盧閏英道：﹁浣紗，小玉妹子跟爺的事我早就聽說了，她對爺的種種好處，我們都十分敬重的，天人兩隔，我們沒法子跟她一起過日子，我感到很遺憾……﹂

　　浣紗又叩頭道：﹁謝謝夫人，婢子代小姐叩謝了。﹂

　　賈仙兒是急性子，催著道：﹁浣紗，你這孩子也是的，平時笨嘴笨舌的，今天怎麼變成伶牙俐嘴了，直截了當把話說了不好，繞這麼大的圈子幹嗎？我代你說了吧，她要把小玉的牌位請過去。﹂

　　盧閏英微微一怔道：﹁這，可不能由我作主，老夫人在這兒，該請示她老人家才是。﹂

　　浣紗道：﹁已經請示過了，老夫人叫婢子問夫人的。﹂

　　盧閏英想從李老夫人的臉上看出一點意向來。可是李老夫人卻全沒有一點表示，不由使她大感為難，想了一下才道：﹁浣紗！你要知道這只是爺的暫寓宅第，雖是東宮千歲殿下所賜，可不是送給咱們，一旦不做官了，還是要還給官家的，爺真正的老家是姑臧。﹂

　　﹁這個婢子知道。﹂

　　﹁知道就好了，我還是提醒你一件事，爺的老太爺已經過世了，年前他在新居祭祖，也是臨時請的神主，供過了就火化了，神主是要永久不動的。﹂

　　﹁夫人，婢子求的不是那個，小姐只是個側室的身分，不可能進入宗祠的。﹂

　　﹁那你想一想，連老太爺都沒有一個固定設置神主的地方，又怎麼能把你家小姐供上呢？﹂

　　李老夫人道：﹁英兒，你弄錯了，她可不是要把小玉的靈位供在正廳上高高奉起，既沒那個禮，也沒那個份。﹂

　　﹁那又往那兒安頓呢？﹂

　　﹁小玉又是去了，她要是還在，把她接回家去，多少總要有個地方給她住吧！﹂

　　﹁那當然，媳婦也打算過，西廂有一棟小樓，就是題著棲玉閣的，媳婦看見了，心裏已經打算，那兒可以給霍家妹子住的，名稱也符合，又靠著花園……﹂

　　李老夫人笑道：﹁難得你早有心了，那就好，就把浣紗安頓在那兒，讓她把小玉的牌位也設在那兒，小玉這孩子也命苦，君兒在長安時，她也侍候了好一陣子，眼看著可以享享福，她卻先走了，咱們欠人家孩子不少，也該這樣做一下，表示一點咱們的心意。﹂

　　盧閏英聽婆婆已經那樣說了，知道已成了定局，自己又何必做惡人呢？於是笑道：﹁娘這麼說自然是好極了，媳婦也正在遺憾沒跟小玉妹子見見面，這樣子也好為她盡點心。﹂

　　雅萍卻往一邊低聲道：﹁小姐，這恐怕不太妥當吧，姑爺剛拜了尚書，正要圖個吉利，抱個神主回去，終究是不太好……﹂

　　盧閏英忙道：﹁雅萍，少胡說！你懂個什麼？﹂

　　雅萍看看李老夫人的神色道：﹁小姐，這事本來是輪不到婢子來開口的，不過婢子跟小姐來到了李家，也就是李家的人，應該為李家著想，照姑爺什麼都不信來說，自然是百無禁忌，可是老夫人卻是信菩薩，就不能不有些講究……﹂

　　李老夫人果然神色為之一動道：﹁英兒，雅萍的話也是，這個倒是該顧忌一下，像君兒的父親，雖然家祭時請了牌位，祭過後立刻就焚化了，我也是考慮到陰陽究竟是兩條界，陽宅裏常有人走動，驚吵得死者也不妥……﹂

　　賈仙兒道：﹁小玉妹子生前對十郎一片癡心，求神拜佛，經常都是默禱上蒼保佑十郎平安，難道她還會害十郎不成？﹂

　　雅萍笑笑道：﹁大姑！您的說法自然很對，婢子也聽姑爺說過跟霍家小娘子結識的經過，好像天地都有很多靈異的徵兆，只見霍家小娘子是個很了不起女子，姑爺還說她多半是天上什麼仙女下凡來應劫的，所以才有那些靈異，現在定是她的劫數已了，該上天歸位了，那就應該遵照上天的意思，讓她早早升天覆命，如果硬把她再羈留在人間，不是增加她的罪孽嗎？﹂

　　李益跟霍小玉的故事，雅萍是知道的，譬如說無心圖容的巧合，結婚定律之夕的天生異兆，李益只是拿來當作一件傳奇的故事說著有趣，至於什麼仙女下凡的事，則是雅萍自己謅出來加上去的。

　　可是她這一番胡謅，竟使得幾個人相信了。

　　第一個是李老夫人，她喃喃地唸了兩聲佛號後才道：﹁我好像聽君兒也說過，而且這麼好的一個孩子，這麼年紀輕輕就去了，也實在叫人難以相信，說她是下凡應劫，倒是很有個說法了，浣紗，要是這樣的話，你倒是不成堅持了，逆天不祥，而且對小玉來說也不好……﹂

　　賈仙兒自然是不信這一套的，她在浣紗面前一力擔保過，現在居然有了變卦，大是著急，正想開口駁斥，那知浣紗也信了。

　　她在侍候鄭淨持時，就受了影響，對仙佛之說，十分虔信，再者小玉時常以宿命為話題，也在她的心中種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是一心一意向著霍小玉，霍小玉夭於盛年，吻合了那些傳說，使她深感不平，一直在為小玉的薄命感到委曲，所以要把小玉的靈位搬過去，也是盡她的一片心。

　　因此對小玉是天仙下凡應劫之說，她是最願意接受的，連忙道：﹁老夫人說的是，我家小姐從小就受魔難，這一定是上天要她下凡來受劫的！﹂

　　李老夫人擦擦眼眶道：﹁那就沒得說，天上的仙女，那是人間留得住的？這麼說來，是我們沒福氣了。﹂

　　雅萍乖巧地道：﹁老夫人是有福氣的，所以才能生出姑爺那麼一個好兒子，姑爺一定是天上的星宿臨凡，因此才能跟霍家小娘子結下那一段緣分！﹂

　　賈仙兒忍不住道：﹁那你也是有福氣的人，所以才能進了李家的門。﹂

　　雅萍笑道：﹁婢子只是沾了我家小姐的福氣。﹂

　　賈仙兒還想諷刺她兩句，但是轉念一想，自己跟一個無知的侍兒一般見識，實在太沒意思了，因此轉臉對浣紗道：﹁浣紗，話我是替你說了，你究竟怎麼個意思？﹂

　　浣紗道：﹁謝謝你，賈大姐，先前是婢子愚昧，現在知道小姐是下凡應劫，自然不敢阻擾她的升天……﹂

　　賈仙兒道：﹁你既然自己願意了，我也算盡到心了。﹂

　　浣紗道：﹁婢子對賈大姐的盛情還是很感激的，而且也代小姐謝謝您的照顧之恩，關愛之情。﹂

　　賈仙兒嘆了口氣道：﹁罷了，我跟小玉也是姐妹一場，能為她盡點心也是應該的，因此我還有一點要為小玉說話的，小玉死後是升天也好，歸位也好，但她到人世來走了一趟，就算是應劫吧，也總該了斷清清楚楚了。﹂

　　盧閏英見她氣色不善，連忙道：﹁大姐吩咐得是，有什麼指示，儘管吩咐好了。﹂

　　賈仙兒道：﹁那倒不敢當，照說不該我多嘴。不過這兒的房子是我的，小玉在我這兒住著，多少我也能算是她娘家的人，有權代她說兩句話。﹂

　　連李老夫人也感到氣氛不太對，連忙道：﹁大姑，你儘管說好了，老身作主，一定給你作個滿意的答覆的。﹂

　　賈仙兒道：﹁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只為我那苦命的妹子求一份歸宿。﹂

　　李老夫人道：﹁這是應該的，君兒以前答鷹過她的，絕不會悔改，而且我還可以先說句話，將來我有了孫子，不管是誰生的，必然要他認在小玉的名下……﹂

　　賈仙兒道：﹁伯母這份隆情，我還是要替我那妹子先謝謝，浣紗，叩頭！﹂

　　浣紗連忙跪了下來，朝李老夫人叩過頭，賈仙兒指著盧閏英道：﹁也叩頭謝謝夫人。﹂

　　浣紗也叩了頭，盧閏英卻謙謝道：﹁不敢當，不敢當，這是我們對霍家妹子該盡的心！﹂

　　李老夫人見氣氛不對，只得和緩的道：﹁我還是先回府裏，免得在接待上不太方便，弄得有些老的也來接酬，反而招麻煩。﹂

　　賈仙兒聽了道：﹁伯母說的是，要您來招呼，小玉妹子實在擔受不起，也沒這個禮，但是您不招呼，又不能冷落了人家，因此您還是請回去休息吧。﹂

　　轉臉對盧閏英道：﹁弟妹，你也侍候伯母回去吧。﹂

　　盧閏英道：﹁小妹理當在此照料的。﹂

　　賈仙兒道：﹁不，小玉妹子未能侍奉老夫人，完全要你偏勞了，你能代她盡了這份責任。免了她的罪過，她在九泉之下已經感激了，你在這兒，反而使她的心中不安，此其一，再者，小玉跟十郎一起上姑蘇去的時候，也結識了一些江湖中的朋友，這些日子，他們一定要來盡盡心意的，你在這兒，反而使彼此不便。﹂

　　這等於是下逐客令了，盧閏英沒法子，李老夫人道：﹁大姑說的也是。咱們回去吧，把雅萍留下招呼也就夠了，君兒也糊塗，叫你來招呼就不對……﹂

　　盧閏英心中很難過，但婆婆有了話，她不便說什麼了，侍候著李老夫人，一起上轎走了。

　　到了家裏，她把李老夫人送進了屋子，夫人道：﹁英兒，你是我的姨侄女兒，親上加親，又成了我的媳婦兒，咱們娘兒倆夠親的，我絕不會幫著人來欺負你，可是今天我想為你緩和一下都沒辦法，因為你叫人抓住的把柄太多了，以後可得千萬注意，要特別慎重了。﹂

　　盧閏英再也忍不住了，撲地跪下道：﹁娘，媳婦是一片求好之心，那知道是別人存心算計呢！﹂

　　李老夫人把她扶了起來道：﹁好了，孩子，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種小心眼兒的人，可是以後你盧家的那些親戚，還是少來往的好，尤其是你姑丈家……﹂

　　盧閏英忍淚點頭，李老夫人道：﹁當然我也不是說你家的親戚都是壞人，像你那位表哥就是個很正直的熱心人，知道了他父親的計畫要出你的醜，趕快跑來通知我，這份情意很令人感動的。﹂

　　盧閏英知道劉希侯是為了自己才過來的，可不是什麼正直，熱心人的人，但是這種話對自己的婆婆又如何出口呢，只有點頭應是的份。

　　李老夫人嘆了口氣：﹁這次事情你總算得了個教訓，在長安，做官固然不容易，做一個家裏的主婦又何嘗容易，若是自己沒有認識，可千萬別想多事，否則很容易會落入人的圈套中，受損失的就不止是你一個人，很可能連你的丈夫也被拖進去，姑臧李家在長安做官的不少，他們寧可把家小留在千里迢迢的老家，不帶到這兒來，也是這個道理，在這兒，人情涼薄如紙，沒有人能信任，能靠得住。除了自己，誰也幫不了你，求榮反辱，求好反壞，我想你多少已經能把握住一點了。﹂

　　盧閏英點點頭道：﹁媳婦還是跟您一起去侍候您吧，這個地方，媳婦也不太習慣。﹂

　　李老夫人笑道：﹁別說傻話了，少年夫妻，熟絡絡的把你們分開，我可不是這種不通情的惡姑，再說我也急著要抱孫子，如若把你帶走，我更成了李家的罪人了。﹂

　　說得盧閏英萬分不好意思地道：﹁娘，您老人家怎麼跟英兒開起玩笑來了。﹂

　　李老夫人笑道：﹁一家人原該這樣子，才顯得和和氣氣，快快樂樂的，有許多做婆婆的，整天擺起一副做長輩的嘴臉，不苟言笑，動不動就挑剔媳婦的不是，婆媳之間，弄得像貓跟老鼠一樣，這樣的家有什麼意思呢？﹂

　　盧閏英萬分孺慕地依著婆婆，只感到無限的溫暖，忍不住道：﹁娘，您別回去了，在這兒讓媳婦盡點孝心，好好地侍奉您老人家，而且媳婦要跟您學的地方太多了，您就答應英兒這個請求吧。﹂

　　李老夫人搖搖頭道：﹁不！我是要回去的，家裏還有很多事，田地要去看顧，桑園要去巡視。﹂

　　﹁這些可以叫人去做的。﹂

　　李夫人笑道：﹁我知道，我現在不必再做事，應該是享福的時候，可是我做慣了，閒著反而難過呢，這一陣子在長安，我已經很難過了，這是一，再者，我到長安，也看見了不少位老夫人了，她們的年紀比我們小好幾歲呢，可是齒搖牙落，滿臉皺紋，看上去至少比我還要老上十幾廿歲，這都是享福享的，所以人要想多活幾年，就得多事勞動，少貪口腹之慾。﹂

　　﹁您在這兒也一樣可以活動的。﹂

　　﹁活動，最多是到花園裏走走，這片園子雖大，但是此起家裏的桑園，還不到一個小角落呢。﹂

　　盧閏英道：﹁難道這麼大的桑田，都要您去親手照料。﹂

　　李老夫人道：﹁當然不必我去做，而且一個人也做不了，有四五個長工在幫忙，可是我不盯著他們，有人就會偷懶了，當然我也知道現在不在乎這一點收入，君兒的官兒做得大了，也有錢了……﹂

　　盧閏英忙道：﹁娘，媳婦的打算是十郎的官不管做得多大，都不需要他在銀錢上去操心費神，居官務必清廉似水，因為媳婦知道他的職司所守，太容易樹敵招怨，萬不能落人把柄，所以媳婦把日計都籌足了……﹂

　　李老夫人道：﹁籌足了？你是怎麼籌的？﹂

　　盧閏英道：﹁是媳婦帶來的。﹂

　　李老夫人連連搖著頭道：﹁英兒，這萬萬不可，你娘家有陪嫁過來，奩單上寫得明明白白，那倒是沒關係，可是私下另外再帶了過來，就不可以了。﹂

　　﹁為什麼不可以呢？﹂

　　﹁其一是來源，這筆錢是怎麼來的？﹂

　　﹁自然是出於親上所賜，娘放心好了，媳婦還不至於偷偷地把錢暗昧著帶來。﹂

　　﹁這個我就不明白了，你老子既然怕吃苦了。除了那一大批嫁奩之外，還悄悄的塞筆錢給你，可見他是極端地疼你，愛你的，那又怎麼會叫你去坐蠟呢？﹂

　　盧閏英吁了一口氣，才苦笑著道：﹁爹不是不疼我，他給我的那份嫁妝也很可觀了，在長安市上雖不能稱最，但是也稱得上是多的。﹂

　　李老夫人道：﹁豈止算是多的，有人說過了，早先時盛平的時日裏，那是無法追的，對這十幾二十年來。長安市上嫁女，還沒有像如此厚的妝奩的，說我家是娶個財神進來了。﹂

　　盧閏英有點不好意思地道：﹁媳婦也知道不太妥當，跟爹說過，只要過得去就行，可是爹也不肯聽，拚命地往上堆加，而且還說只有我一個女兒，遲早也是給我的，與其將來給，倒不如現在給，也落個好看。﹂

　　李老夫人笑道：﹁這倒是做到了，早一天你家把陪嫁的箱籠抬過來時，這兒點收的人都直了眼，我就說他們也不是沒見識過，他們不是從高大人那兒撥過來，就是從小就待在這所宅子裏，原先是太子別第的人，不該如此大驚小怪的，但仔細一想也難怪了，因為天寶晚年一亂，長安淪陷過，早年的繁榮所積，都喪失在亂軍中了，雖是後來盡予恢復，到底是差多了，我聽說皇宮裏面有些屋子已經破舊了，都沒有來得及整修。帝家尚且如此，又何況是臣民人家呢，你家的運氣好，天寶亂時，正在河西節鎮，沒有受到波及，所以殷實一點，再者，你爹又逞強要面子，所以才大事鋪陳了一番，怎麼又有一筆錢給了你呢？﹂

　　盧閏英道：﹁這筆錢不是爹給的，是娘給我的。﹂

　　﹁你娘，她怎麼會有錢給你的？﹂

　　﹁娘多年管家，多少總也存積了一點，在河西時，人情往來，都在娘的手裏，所以她老人家手頭也著實有幾文，一直私藏著。﹂

　　李老夫人忍不住笑了起來道：﹁你母親會藏私房錢，這倒是叫人難以相信的事，她又何必呢，你家的鑰匙，庫房都由她在經營，她要錢幹嗎？﹂

　　盧閏英輕嘆了口氣：﹁錢財雖是娘在照管著，但銀錢出入，總有一本賬記著，爹雖然從不過問銀用到那兒去了，但是娘自己心裏總擱著一件事，尤其是娘家的親戚，登門求告的多，娘不好意思從公賬上支付太多，又不能讓人說閒話，說是發達了就不認窮親戚了，因此自己私下總得準備一些錢，來滿足那些親戚們……﹂

　　李老夫人點頭嘆息道：﹁英兒，現在你總該明白做人的不容易了，像這種事總是難免的，要想處理得皆大歡喜，是件很難的事，這些年來，也虧你母親拉扯的。﹂

　　盧閏英笑笑道：﹁娘！媳婦也認為能夠幫助人，總比去求人幫助好得多，錢財是身外之物，生不帶去，與其留於發霉，倒不如散了買個好名……﹂

　　李老夫人笑道：﹁你能這樣就好了，有許多人就是想不開，弄得六親不靠，連鬼都不上門。縱然擁有百萬家財，又有什麼意思呢？為子孫積財，倒不如為子孫積德，君兒小時候，如果不是家境差一點，處處比不上人，也不會養成他那種發憤求上的心……﹂

　　在這些觀點上，婆媳兩人倒是很融洽的，因此她們的談話很愉快，把先前那點陰霾都沖淡了。

　　只是有一點，使盧閏英感到遺憾的是到了晚上，李益沒有回來，只遣秋鴻來說一聲：﹁爺今晚在霍娘子那邊守靈，歇在那兒了。﹂

　　李益不回來，盧閏英多少可以舒口氣，她也有點怕李益回來，說起自己白天的事，對李益難以交代。

　　李益出門前還交代過，要她把小玉的喪事好好地處理一下的，自己卻差一點統出個大漏子。

　　想到這兒，她心裏很火，但多少還是有點安慰，明知道遲早都要交代的，醜媳婦難免要見公婆，但是能拖一刻是一刻，這是一般人最通常的矛盾心理。

　　第二天，李益仍然沒回來，而且還留下了話，說是在入葬前他都不會回來了。

　　這當然使得盧閏英很不開心，她倒不是怕寂寞，新婚還沒幾天，還沒有養成那種如膠如漆的纏綿感情，只是中夜無眠，有點不是滋味而已。

　　只不過她有點擔心，擔心李益是不是生她的氣，因為她問了一下安葬的日子，要在上元之後，還有將近七八天呢，熬了四五天，她只有再到李夫人那兒去探探口氣。

　　每天她雖然循例要到上房去請安的，但李老夫人那時候正在唸經，早案吩咐過傭人，說請新夫人自便好了，而她接下來的事也的確忙，在年關裏，李益又是初膺新職，雖然還沒有正式接事，但消息早已傳開，已成定局，川流不息的賀客，都要她去應酬。

　　這還算好了，最苦的是李益還有許多機密的事務，要另行單獨處理的，那是各地的關係人物，有的是送來賀禮，有的是來請安拜年，都需要重重地回致。

　　她對那些人與事根本不清楚，好在方子逸每天都來幫她處理那些事務，只是李益的那些事情連方子逸也不十分了然，只能知道是那一方面的關係，至於如何應付，則另外有檔案卷宗上記明的。

　　那要她根據檔案中的資料，該收的收，該安頓的安頓，實在不知道如何處理的，就寫在條子上，由秋鴻帶去給李益，再帶回李益的指示。

　　這種做法費時費神，所以她想透過婆婆，請李益回來一下，這一天等到了午後，估量著李老夫人已經午睡醒來，她到了上房，李老夫人正在跟幾個僕婦聊天。

　　看到她進來，那些僕婦但都出去了，李老夫人笑笑道：﹁英兒，我知道你這兩天很忙，閒不得，所以也沒要人找你去，今天怎麼空一點……﹂

　　﹁也不是，有好幾起事情，我都無法處理，只有先安頓了來人，叫秋鴻去問十郎了。﹂

　　﹁這也難怪，君兒說，那些事只有交給你他才放心，他每天都有個請安的帖子送回來，也附帶有兩句話，都是說你處理的很當，說這幾天要偏勞你一點，不能讓你來陪我，要我多原諒，也要我來誇獎你幾句……﹂

　　盧閏英雖然聽了微覺安慰，但也有點悲哀，丈夫不回家，卻帶信要婆婆來誇獎自己幾句，能夠帶信給婆婆，難道就不能順便給自己帶個片紙隻字？

　　李老夫人看了她臉上的神情變化，才輕嘆一聲道：﹁閏英，我知道你心裏很不痛快，為的是君兒不回來。﹂

　　被婆婆說中了心中的事，盧閏英反而感到不好意思了，忙道：﹁媳婦倒沒有不高興，小玉妹子跟了他一場，也應該盡點心……﹂

　　李老夫人笑道：﹁你能夠這樣說，可見是個識大體的孩子，做人就該為寬處想，不管他們的情分多深，但現在畢竟是生死異途了……﹂

　　盧閏英的心中發苦，臉上卻擠出了笑容道：﹁是的，娘，聽十郎說過小玉妹子，那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子。﹂

　　老夫人嘆了一口氣道：﹁豈止是可愛，而且是人見人誇，到現在為止，我還沒聽見她一句不好的話……﹂

　　然後望著盧閏英笑著道：﹁不過你也別想左了，認為君兒在那邊是忘不掉她的情意，君兒不是個無情無義的人，但是他不相信人死後還會有什麼靈氣不散的事，不會在那兒苦守著的。再說不管他跟小玉的感情多好吧，總還有我這個老母在堂，他也不會為了小玉而荒廢晨昏的定省，所以他每天都要著人送個字條來問安，而他在那邊的真正原因是為了你。﹂

　　盧閏英一震道：﹁媳婦做錯了事，是出於無知……﹂

　　李老夫人搖手道：﹁你又想左了，他並不怪你，更不是為了生氣而不回來看你，他是在那兒為你彌補漏失。﹂

　　盧閏英愕然道：﹁彌補漏失？﹂

　　﹁是的，小玉跟君兒的事，長安市無人不知，君兒再度回長安，沒有去看她，而小玉又在年關裏抑鬱而死，外面已經在騰傳著他喜新厭舊了。﹂

　　盧閏英道：﹁這是從何說起呢？﹂

　　李老人夫道：﹁人嘴兩片皮，是非隨意編。天下有的是那些無聊的人，不過還有很多人說是因為你的緣故，不讓君兒去探視小玉，聽任她孤守無助而死的。﹂

　　盧閏英幾乎要叫起來：﹁這，媳婦不會是那種人吧。﹂

　　﹁本來倒是沒有人相信你是那種人，因為你跟君兒在未婚前也曾暢遊過長安市上，一擲千金，召妓侑酒……﹂

　　盧閏英紅了臉道：﹁那時英兒荒唐無知……﹂

　　李老夫人笑笑道：﹁沒關係，我並不反對你那樣做，人原該為自己活的，能夠放縱自己一下，體會一下這種難得的體驗，未嘗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不趁年少青春玩一下，到了我這年紀再這樣子玩，就要被人罵為荒唐了，人要守分，像你那種年紀，是可以偶而放縱自己一下的年齡，倒是不必錯過，所以你們那樣玩法，並沒有人批評你們，反而有人說你們懂得生活有豪情呢。﹂

　　盧閏英低頭不語，李老夫人道：﹁正因為你以前是那樣豪放的一個人，所以前幾天在小玉的殯儀上來的那一手才使人吃驚，人家認為你不是一個拘禮數的人，所以這種做法才故意為之，要顯示你的權威……﹂

　　盧閏英道：﹁真是從那兒說起，英兒跟一個死人去逞什麼威呢？﹂

　　﹁不是逞給死人看，而是逞給活人看，說你在家裏降伏了老子，出嫁又準備降伏漢子了。﹂

　　盧閏英呆了一呆，滿臉漲得通紅地道：﹁娘……﹂

　　李老夫人嘆了口氣：﹁英兒，別生氣，我自然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君兒也知道，但外人可不知道，讓人繪聲繪形地一說，倒像是真的似的。﹂

　　﹁這是誰說出那種話的？﹂

　　﹁無平無據，我也不能認定是誰，不過能夠知道你跟你爹口舌過，知道你把你爹用道理說服過的一定是你們家裏的人，別人想造謠都造不出……﹂

　　盧閏英再度垂淚無語，她當然知道，無須證技，這人已呼之欲出，一個是她的姑丈，一個是自己的父親盧方，想不到他們是這樣子來糟蹋自己。

　　李老夫人道：﹁所以君兒每天在那兒守靈，就是用行動來攻破那些傳言！也因為怕你心裏不好過所以才沒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問，我還是不想說的。﹂

　　盧閏英想想道：﹁娘！媳婦想到娘家去一下。﹂

　　﹁孩子，你又要幹嗎？別想吵去。﹂

　　盧閏英道：﹁娘，你放心，媳婦不會那麼不懂事，也不會忤逆犯上，跟爹吵架去，只是要去告訴他一聲，別再跟著人胡鬧，別再耳根子軟，聽人家的話……﹂

　　﹁這些話有用嗎？聽得進嗎？﹂

　　﹁好好說他是聽不進的，但是媳婦知道如何使他聽得進，只要分析利害，分析一些人的用心，好好地解說一下，爹就會明白了，要不然他還會糊塗下去的。﹂

　　李老夫人嘆了口氣道：﹁也好，那就去說個明白，免得一家人在互相勾心鬥角，讓人看笑話。﹂

　　※※※

　　盧閏英稟明了婆母之後，又換了衣服，帶了雅萍一逕回到了娘家。

　　盧閏英回到家，正好劉學鍇夫婦，劉學鏞和盧方在計議對付李益，經盧閏英拆穿，結果使父母取得諒解，和劉氏兄弟翻目，等這場風波平靜了，已是夜深。

　　盧閏英道：﹁我要回去了！﹂

　　盧方道：﹁天都這麼晚了，還趕回去幹什麼呢，何況十郎也不在家，你婆婆那兒，叫個人去說一聲好了。﹂

　　盧閏英遲疑地道：﹁那不太好吧！﹂

　　盧夫人也道：﹁英兒，你就留下來住一宿吧，本來這是不太好的。可是你家裏只有婆婆在，我們老姊妹倆之間很好說話，想她也不會見怪的。﹂

　　盧閏英想了一下把雅萍叫了來，吩咐她一番話，叫她先回去，去對李老夫人怎麼說詞。

　　雅萍答應了，回到了李府，就一腳直到老夫人那兒，老夫人已經躺下了，雅萍自然不敢再去驚動了，只有把話留給了僕婦，然後自己回到房裏來，心中卻是一驚。因為房中的燈亮著，顯見是有人在那兒，而且點的是盧閏英屋中的燈，那兒是不准別人逗留的，只有李益回來！才能在那兒如此燈光通明。

　　雅萍在心中暗暗叫苦，心想怎麼那麼巧。偏偏爺在今天回來了呢？於是他急急地趕了上去，果然看見李益一個人在秉燭看書，雅萍虛怯怯地叫了聲：﹁爺，回來了！﹂

　　李益放下了書道：﹁是的，我在那邊守靈，心中感到很對不起你們，所以趁著夜深沒人注意，我悄悄回來看看你們，天亮前再趕回就行了。﹂

　　雅萍道：﹁爺這又是何苦呢，又沒有規定你非守在那兒不可，霍家娘子雖然對爺是情深意厚，但是……﹂

　　李益苦笑：﹁我知道，這是做給人家看看的，因為現在我的差事還沒有正式頒下旨意受命，這時候可不能讓人家說什誰閒話，尤其是你家小姐來上那一手，我如果不在那兒盡點心，堵堵別人的嘴，叫人家說我是絕情寡義，戀新棄舊，那就不太好了。﹂

　　雅萍笑道：﹁爺太多慮了，劉家表少爺說爺現在聖眷正隆，那些閒言閒語根本就打擊不了您。﹂

　　﹁不是這個問題，是給人心裏面的印象，尤其是東宮殿下登基臨政，讓他以為我是不念舊情，反覆善變的人，這關係就大了。﹂

　　﹁那您現在悄悄地回來，不怕給人知道嗎？﹂

　　李益笑道：﹁問題是沒有人會知道，除了賈大姐跟浣紗兩個人之外，別的人都以為我還在靈堂後面守著呢，家裏面也沒有幾個人知道。小姐呢？﹂

　　雅萍遲疑地道：﹁小姐在娘家，因為不知道爺要回來，而她是為著……﹂

　　李益笑道：﹁我都知道，她去把姨丈跟劉家兩兄弟給說吹了，這樣很好，老實說，劉家那一對老糊塗是不足為慮的，他們怎麼樣變，也動不了我一根汗毛，而我只要動動腦筋，就可以把他們整得家敗人亡，只是扯著姨丈的關係，使我不便去動他們而已。﹂

　　雅萍微驚道：﹁爺真要對付他們？﹂

　　李益道：﹁我沒有這個意思，不過他們若是再要不知進退，我也會要他們好看的，不過我想他們不敢了，只要姨丈不跟他們湊在一起，他們沒有了倚仗，自然就會老老實實的，我是不便明言，所以才把一些東西放在家裏，就是要閏英拿去，讓姨丈知道他們是如何的一副存心，別再受他們利用了而已。﹂

　　雅萍道：﹁爺真是好算計，今天剛好他們都在，結果……﹂

　　李益道：﹁結果你家姑太太跟姨丈鬧得很不愉快，公開地叫罵起來，以後可能再也不會來了。﹂

　　雅萍驚道：﹁爺都知道了？﹂

　　李益道：﹁我當然知道，對那些存心要算計我的人，一舉一動我都十分注意，你們進到小樓上去時，屋樑上就藏著有我的人，你們的一言一動，我全清楚，你們這次辦事不錯，還能令我滿意，不像上次……﹂

　　﹁上次小姐是不懂得怎麼做，才上了姑老爺的當。﹂

　　李益道：﹁我知道，所以我不怪她，這樣也好，叫她知道一下她娘家的那些親戚是怎麼樣的人，以後才不會再被她們給坑了，所以我回來了，誇獎你們兩句……﹂

　　說著笑笑道：﹁你家小姐經過這次教訓後，也變得懂事多了，這麼晚了，還要到老夫人那兒請安去，其實老夫人已經歇下就不會再起來了，她大概是想把經過的情形告訴老夫人，所以她還在那兒等著，你去告訴她快點回來吧，我回來的事怕被人傳出去，沒有上娘那兒去，但是娘日後知道了也絕不會怪的。﹂

　　雅萍不禁臉有難色，支吾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道：﹁爺！小姐不知道您會回來……﹂

　　﹁是啊！所以我要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

　　雅萍還是沒動身，最後被李益催急了，才苦著臉道：﹁爺！小姐在娘家宿了。﹂

　　﹁什麼？在娘家宿了，出婚還沒匝月，就回娘家去住了，這是為什麼，是怪我冷落了她？﹂

　　李益的神色不大好看了：﹁雖然我擱下她一人在家不太應該，但是沒辦法，這場麻煩是她自己惹出來的，我不怪她已經夠客氣了，她難道還感到心中委曲，跑到娘家訴苦了！還是不耐寂寞……﹂

　　﹁爺，不是的！是老爺跟夫人一直鬧意氣，以前因為姑太太夾在中間，使他們的隔閡更深，好容易這次把姑太太搬開了，小姐就乘機替老爺跟夫人調解一下……﹂

　　﹁家和萬事興，她有這片孝心是很難得，也是為了子女的應盡的本分，可是不必要歇在那兒呀，難道要一夜調到天亮不成？﹂

　　雅萍只有惶急地辯解著道：﹁不！湊著老爺跟夫人都高興的當兒，大家多聚了一會兒，而且天也晚了，是夫人要小姐留下歇一宿，叫婢子回來稟報老夫人的。﹂

　　李益冷笑道：﹁是你家夫人留下她的？﹂

　　﹁是的，小姐一直認為不妥，可是夫人說，她跟老夫人是姐妹，平時很談得來，她留下小姐，老夫人一定不會怪的，所以打發婢子回來……﹂

　　李益道：﹁你家夫人疼女兒倒真到了體貼的程度了，知道她一個人在我家太寂寞，所以把她留下解悶，怕沒有人陪她，所以還把她的表哥也留下來陪她……﹂

　　雅萍一聽這話，心中大驚，也知道事情不妙了，急急地道：﹁表少爺是在他父母鬧翻後，趕了來道歉的，他是個好人……﹂

　　﹁本來就是，我沒說他不好，他對那位表妹可謂是仁至義盡，愛護備至，唯恐她受委屈，所以連自己的老子都可以出賣了……﹂

　　﹁爺，您這麼說他可就不公平了，他是為了您好……﹂

　　﹁我不領情，他絕不是為了我好，他老子暗地裏整我不知多少次了，我也沒見他通一次訊的。那天是為了閏英上了他老子的當，他才急急地來報信……﹂

　　雅萍沒話可說了，劉希侯對盧閏英的癡心是瞞不了人的，而且劉希候的種種也是為了盧閏英才那麼做的。

　　這是兩點無可否認的事實，再辯訴也沒用，只有道：﹁爺！你應當相信小姐，她是個絕對守規矩的人，絕不會做出對不起您的事。﹂

　　李益沉聲道：﹁她真要懂規矩，就該知道一個已婚的少婦，有些地方該作如何的避忌，就算是中表至親，也該有個分寸，長夜聚飲，留連不歸，這要是傳出去，我的臉往那兒放？﹂

　　雅萍呆住了道：﹁爺！表少爺自然是會走的……﹂

　　﹁你離開盧家的時候，他走了沒有？﹂

　　﹁也差不多要告辭了，小婢看他已經喝了不少酒，有了幾分酒意，就算他自己不走，醉了，也會送他回去。﹂

　　李益冷冷一哼：﹁你會比我更清楚？我的人雖然坐在家裏，可是這長安市上，發生的那一件事我不知道，那一家有事能瞞得了我？﹂

　　雅萍記起了李益先前透露的，他曾經遣了手下那些高來高去的探子潛入了盧宅，對於盧家發生的事，他比自己更清楚，那還有什麼好辯的。

　　可是李益所揭開的事實使她心中更為不安，如果劉希侯酒醉沒有走，則小姐勢必要照顧一下，這本來也沒有什麼，但是李益如果把這件事看得很認真，自然也有其不妥之處。

　　一時吶吶地真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頓了一頓才道：﹁爺知道了更好，小姐跟表少爺實在沒有什麼。﹂

　　﹁不錯，他們都是知書識禮的人，自己都知道該守的本分，尤其是閏英，是講規矩的人，她更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做些什麼。﹂

　　﹁是啊！小姐一向是極有分寸的。﹂

　　雅萍還想說什麼，李益卻舉手攔住了道：﹁她有多少分寸，我比你更清楚，你是怎麼回來的？﹂

　　﹁婢子是坐車子回來的。﹂

　　﹁車子還沒有卸，是我叫他們別卸的，車上有我的侍衛，可以通行四城，不受夜禁，因此你還可以乘了車子再到盧家去一趟，看看你家小姐在做什麼，然後接她回來，告訴她，我在家裏等她，也告訴她，她現在是李家的媳婦，不是盧家的閨女了……﹂

　　說完那些話，李益的眼睛又回到了書上，顯然是不願意再開口說話的意思了。

　　雅萍也不敢多開口，她最著急的是不知道盧家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李益一定比自己更清楚，也一定是那邊發生了一些不平常的事，必須要趕快去看看。

　　她不禁又在心中埋怨著盧閏英：小姐，你平時是那麼聰明的人，怎麼近來專做糊塗事呢，這位爺的精明厲害，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有什麼落到了他耳中，雖然你問心無愧，可是又怎麼解釋呢？

　　就這麼自言自語地埋怨著。她又出了門，車子果然沒卸，御夫也在車轅上等著，另外有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在車旁守著，看見了她。那男人微一欠身道：﹁姑娘出來了，我們就走吧。﹂

　　雅萍道：﹁你知道我要上那兒去？﹂

　　﹁知道，大人早就吩咐過了，到盧中書府去接新夫人回來，大人有要事待商。﹂

　　雅萍心中又是一驚，原來李益一切都安排好了，自己一到家，他就把下一步的行動都安排好了。

　　遇到了這樣一個男人，還能說什麼呢。

　　她默默地上了車，讓御夫把她又送到盧宅去，心中只有期待著一件事，就是劉希侯已經回家了，或許就是醉倒了被扶到宮舍中休息，而小姐則是在跟老夫人母女倆聊家常，只有這個樣子才不會有亂子。

　　否則……她簡直不敢想，那將會很糟，很糟！

　　到了盧家，很費力地叫開了門，問了一下，釗希侯還沒有回去，雅萍的心就在往下沉。

　　不過還好，她聽說表少爺酒已醉了，在東廂房裏休息，而盧閏英則歇在從前的繡樓中。

　　雅萍三步作兩步地奔向花園，穿過了熟悉的花徑，才離開這兒不到半個月，居然會有陌生的感覺了。

　　究竟這兒已經不是她的家了，在心理上就會有另一種的感覺。

　　可是這兒的途徑還是很熟的，她拉拉衣領，擋住了砭骨的寒氣，繼續快步往小樓走去。

　　來到小樓，她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是盧閏英。

　　﹁表哥！回去歇著吧，你喝了那麼多酒，又穿了這麼少的衣服跑出來，會著涼的。﹂

　　表哥！雅萍心中一急，這個表哥當然是劉希侯，他不是喝醉歇下了嗎？怎麼又到這兒來了？

　　雅萍心中連連地叫糟！這個問題太嚴重了，也糟得不能再糟了。

　　﹁小姐啊，你實在糊塗，難道你不知道爺在監視著你，這下子就是跳下黃河都洗不清了。﹂

　　接著她又聽見劉希候的聲音：﹁表妹，別趕我走，我不怕冷，在我的心裏有把火在燃燒著，只有在你這兒，我才能得到一點平靜……﹂

　　﹁表哥！你醉了！﹂

　　﹁不！我沒有醉，我心裏明白得很，我從沒有像今天這麼明白過。﹂

　　﹁表哥！你知道，我現在是李家的新婦。﹂

　　﹁我知道，你已經嫁到李家去了。我更知道你的心裏早就有一個十郎，而且只有一個十郎，他比我強，那一點都比我強，但是他有一點比不上我的。﹂

　　明知不該問，盧閏英卻仍然問了出來：﹁那一點不如？﹂

　　﹁對你的心！對你愛慕的心！﹂

　　﹁表哥，快別胡說八道了。﹂

　　﹁表妹！這不是胡說八道，是我的真心話，在十郎的心中，你只是他的妻子，他的另一個女人，可是在我心目中，你卻是我唯一無二的愛著的人……﹂

　　﹁表哥！你不該對我說這些的。﹂

　　﹁雖然不該說，但我還是要說的，我想十郎聽見了也沒有什麼，因為我的這片心意，先於你嫁他之前，他也明白的。雖然我們緣分不夠，可是愛慕一個人並不犯法……﹂

　　﹁表哥！你不該愛上一個有夫之婦的。﹂

　　﹁可是表妹，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並不是有夫之婦，我向你表示愛慕之意時，你還是雲英未嫁之身，甚至於還沒有見過十郎。﹂

　　﹁但是我心裏早已有了十郎的影子。﹂

　　劉希侯長長地嘆了口氣：﹁表妹，我知道我這個人很平凡，沒多大作為，在你的心裏面更沒有分量，可是我卻能為了你而拋棄一切……﹂

　　室中一陣默然，盧閏英嘆了口氣，輕輕地道：﹁表哥，如果我還有機會再開始選擇，我或許會嫁給你，最近這幾天的日子我想得很多，我覺得嫁了十郎那樣一個男人，雖然能夠揚眉吐氣，但是並不見得幸福，可是現在說什麼也遲了。我很感激你的情意，我們可以做個朋友……﹂

　　雅萍覺得非阻止不可，因為盧閏英可能還不知道她所處的境地，希望這屋中沒有人在監視著，否則這些話傳到李益的耳中，那簡直難以設想。

　　因此她放重了腳步，故意從遠處重重地走來，口中還叫著：﹁小姐！小姐！……﹂

　　叫著，掀起了門簾，劉希侯穿了一身夾的便服，臉上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頭髮披散下來。

　　幸好，盧閏英還是衣衫整齊，這情形就是讓人看了，還不至於很糟，雅萍吁了口氣：﹁小姐，快回去，家裏有事情……﹂

　　這貿然的闖入，倒是使兩個人嚇了一跳，盧閏英忙問道：﹁雅萍，出了什麼事？你這麼慌慌張張的？﹂

　　雅萍道：﹁爺叫人回來，要拿一樣十分重要的東西。﹂

　　盧閏英道：﹁那你就拿給他好了，我的東西在那兒，你都清楚的。﹂

　　雅萍道：﹁來人說那些東西只有小姐知道，而且什麼東西也不肯說，一定要見到小姐才肯說，婢子沒辦法，只有坐了車子趕來了。﹂

　　劉希侯道：﹁那恐怕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了，表妹，你就快回去吧。﹂

　　盧閏英以為是李益託她保管的那些重要的秘密檔案，不禁皺皺眉頭，道：﹁真是的，我不出門沒事，才出來一半天的，事兒就來了。﹂

　　口中說著，倒是不敢怠慢，忙著整理了一下，跟著雅萍下樓到了花園裏，劉希侯也跟著送出來，雅萍落後一步，攔著他道：﹁表少爺，夜深天寒，你衣服穿得少，還是快回屋裏去吧。﹂

　　﹁沒關係，我喝了些酒，一身熱呼呼的，正要吹吹風，園子裏黑，我送你們到門口去。﹂

　　雅萍苦笑道：﹁表少爺，你真是夠體貼的。﹂

　　劉希侯道：﹁別胡說，這怎麼叫體貼呢，這只是關心而已，體貼兩個字，只有你們爺才能用。﹂

　　雅萍道：﹁原來表少爺你也知道，那你就跟小姐疏遠一點好，須知道人言可畏，你要是真心望她好，就不該給她添麻煩，像今天這種情形，要是落在別人眼中，對小姐的名聲實在很不好。﹂

　　劉希侯呆住了，雅萍卻已經追上盧閏英跑開了。

　　※※※

　　來到門口，車子果然在等著，盧閏英也知道事情的緊急，也不開口多問，只朝那個侍衛點點頭，就一腳跨上了車，就轆轆地走了。

　　在車上，雅萍把情形低聲地說了，盧閏英聽得很仔細，但是臉色並不怎樣地驚奇緊張，雅萍很緊急地道：﹁小姐，你說道怎麼辦，要是你說的那些話……﹂

　　盧閏英道：﹁我的那些話沒有什麼不能見人的。﹂

　　雅萍道：﹁可是爺最討厭的就是這件事……﹂

　　盧閏英道：﹁但是也沒辦法，事情是自己找了來的，我只要問心無愧就是了。﹂

　　車子到了門口，盧閏英坐在車子裏沒下來，只是對那名侍衛道：﹁你叫什麼名字？什麼職銜？﹂

　　那侍衛恭身道：﹁卑職王桂武！在大人手下任六品護衛之職。﹂

　　盧閏英笑笑道：﹁王大人，你是六品，十郎也是六品，你跟著他可不是太委屈了嗎？﹂

　　王桂武連忙道：﹁這可不敢當，李大人是文官，而且他這六品官是考來的，卑職的六品則是大人賞的，再說大人即將出掌禮部，不以普通級銜論秩了。﹂

　　盧閏英一笑道：﹁這麼說十郎還可以升你的品級，也可以降你的品級了？﹂

　　王桂武笑笑道：﹁是的，九品中正，官制是專為文官而定，卑職隸屬郭世子標下，本來是沒有品級的，李大人授下一個級銜，只是為了行事應對的方便。因為卑職的職務有異於一般營官，不必穿著戎裝，經常以便服行走……﹂

　　盧閏英道：﹁好！王大人，你先到十郎那兒去，告訴他一聲，我已經回來了。﹂

　　王桂武道：﹁夜已深了，夫人但請進去吧，卑職不敢進入內宅去驚擾大人。﹂

　　盧閏英道：﹁你難道不需要先去向十郎報告一下你的行止與探聽的結果嗎？﹂

　　王桂武怔住了，盧閏英道：﹁跟著我到我娘家去探聽動靜的不是你嗎？﹂

　　王桂武忙道：﹁夫人言重了，卑職怎敢如此放肆，早先卑職是潛入盧府，那是為了盯著劉學鏞，學鍇兄弟兩人去的，他們一直與大人不和，時時都在設法算計大人，所以對他們的行動，卑職不得不注意一下，他們走了之後，卑職立即回報大人，就沒有再離開過。﹂

　　﹁這麼說，還另外有人在注意我了？﹂

　　王桂武道：﹁沒有，在盧府外面，雖有兩位同僚巡守，那是為了保護夫人的，他們可沒敢進內宅去。﹂

　　盧閏英冷冷地道：﹁真的？﹂

　　王桂武道：﹁卑職怎敢欺瞞夫人，卑職等雖是為大人刺探一些人的動靜，那只是以跟大人作對的幾個人為對象，卑職等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去干擾夫人的行動呀。﹂

　　盧閏英道：﹁這可是你說的，我已經叫你先去報告了，如果明天你們在十郎面前又斷章取義，作些不實的報告，可別怪我對你們不客氣。﹂

　　王桂武忙道：﹁卑職萬萬不敢，再說大人也沒有要卑職等做額外的事，卑職等更不敢多事。﹂

　　盧閏英道：﹁那就好，王大人多辛苦了，去休息吧。﹂

　　王桂武恭身而退，盧閏英一面進去，一面向雅萍低聲道：﹁你聽見了沒有，他根本就沒有進去，你平白緊張了一陣，嚇成了那個樣子。﹂

　　雅萍道：﹁小姐，也許爺另外還派了人去呢！﹂

　　﹁沒有了，王桂武不是說過了嗎？另外兩個人都在門外巡守，沒有進去。﹂

　　﹁那個姓王的說的話可靠嗎？﹂

　　盧閏英笑笑道：﹁我相信不會錯的，因為我知道爺的為人，不會叫人去挖自己的痛腳的。﹂

　　雅萍道：﹁小姐，這話是怎麼說呢？﹂

　　﹁你想吧，我姑丈他們去，一定是商量如何算計爺的事，爺自然不放心，要暗地裏調查明白，姑丈他們走了，他沒理由再叫人去偷聽，讓人以為他連自己的妻子都不能信任了。﹂

　　﹁這倒也是，這一來不就是家醜外揚了！﹂

　　﹁鬼丫頭，瞧你滿嘴放的什麼呢，聽你這麼一說，倒好像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雅萍道：﹁小姐，不是婢子斗膽要批評您。實在表少爺也太不像話了，像今天那種情形，若是落到別人的眼中，傳出去是不太好。﹂

　　﹁我們又沒做什麼壤事！怕些什麼？﹂

　　﹁要是聽見你們的談話還好，可是光看見表少爺衣履不整，夜深還留在小姐的閏房中，又該作何想法？﹂

　　盧閏英嘆了口氣：﹁我也想到了，可是他自己摸了來，我有什麼辦法呢，我固然可以對他疾言厲色，但是那樣一來，不免會驚動到家裏的人，鬧開來更為不妙。﹂

　　﹁下面的門是關著的，小姐可以不開門。﹂

　　﹁我不忍心，天那麼冷，他身上穿的衣服又那麼少，我已經叫他回去了，可是他不肯走，說是有幾句話要跟我談談，我不開門，他就在門外等上一夜。﹂

　　﹁這個表少爺也是的，怎麼如此無賴！﹂

　　盧閏英輕輕一嘆道：﹁他的行為雖然無賴，但是一片癡心也真可憐。﹂

　　﹁小姐，難道你還可憐他？﹂

　　盧閏英笑笑道：﹁是的！我不但可憐他，也很感動，他是為了我才如此情愁困苦的！﹂

　　﹁那小姐當初何不嫁給他算了。﹂

　　﹁傻丫頭，話不是這麼說的，我並不喜歡他，但是有一個人對我如此癡心，我總不忍心對他太絕情……﹂

　　﹁以前小姐對他是疾言厲色的。﹂

　　﹁那不同，以前我還沒有出嫁。﹂

　　﹁難道出嫁了就會改變了？﹂

　　﹁也不是這麼說。沒出嫁前，我對這些並不重視，現在我嫁了人，他已經沒指望了，仍然對我如此癡心，就證明他對我是真心的，對一個真心深愛我的人，我實在狠不下心來……﹂

　　雅萍搖搖道：﹁小姐，我實在不懂你……﹂

　　﹁你當然不會懂的，除非等有一天，也有個人對你那樣地癡心苦戀，你就懂了！﹂

　　雅萍笑道：﹁那恐怕不會有這麼一天了，因為以前我不認識一個人，現在的爺絕不會對我那個樣子，以後也不會再有那樣一個人。﹂

　　盧閏英見她提到了李益，不禁輕輕一嘆道：﹁雅萍！你覺得跟著爺，日子過得好嗎？﹂

　　﹁小姐，你怎麼會問這麼一句話呢？好要過，不好也要過，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

　　盧閏英認真地道：﹁不！你還有機會的，只要你真的不想在這兒，我可以想法子把你另嫁出去，找個好人家，雖然比不上現在的富貴，但是有個知情著意的人，能跟你常相守著，日子絕對比現在幸福。﹂

　　雅萍詫然道：﹁小姐，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在說最正經的話，怎麼會跟你開玩笑呢？﹂

　　﹁小姐！咱們過來才幾天，還沒到一個月……﹂

　　﹁是的，可是雅萍，我們跟爺卻不止是一個月，而是一年多快兩年了，真正的新婚日子，早已過去了。﹂

　　雅萍臉上不禁也紅了，低聲又充滿感情地道：﹁可不是，那段日子想起來真美，爺真是了不起的男人，那段日子小姐成天的盼，就盼著爺來……﹂

　　盧閏英苦笑道：﹁是的！爺是有一股叫人著迷的魔力，叫人把性命交給他都是心甘情願的，可是他自從出塞去了之後，日子就變了，人也好像變了，我們嫁過來，已經十多天了，在這十多天裏，他就沒有在我的房裏歇過。﹂

　　﹁那是因為情況不同，發生了很多事……﹂

　　盧閏英嘆了口氣道：﹁不管有天大的事，新婚期間總也應該擱下來，好好廝守的，但是他沒有，這就說明了你我的分量已經拴不住他的心。﹂

　　雅萍道：﹁小姐，別這麼說，爺是被事情絆住了，等他忙過了，就有空回家來了。﹂

　　﹁雅萍，別傻了，如果新婚期內，他都能擱下住在外面，就沒有力量再把他往家裏拖了，以後的日子你可以想得到的，他最多回家點火似的歇口氣，然後就會到書房裏去，忙他的秘密公務……﹂

　　﹁他總有休息的時候吧！﹂

　　﹁當然有，而且也不會冷落我們，但也就是那一會兒工夫而已，他就會把我們撇下……﹂

　　﹁小姐！那還不夠嗎？﹂

　　盧閏英咬了一下嘴唇道：﹁雅萍，不夠的，女人對丈夫的需要，不是在床上那一剎那，而是要共同生活，聊些家常；談些私心話，噓寒問暖，關心你，體貼你，這些，我們都難以指望了。﹂

　　﹁小姐！這麼說來，你是後悔了！﹂

　　盧閏英搖搖頭，又嘆了口氣道：﹁沒有後悔，爺在我心裏，仍然是一個最了不起的男人，一個值得我託付一切的男人，只是我……﹂

　　雅萍等著她說下去。但是盧閏英支吾了半天，卻依舊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最後才嘆道：﹁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反正我感到很空虛，雖然出閣嫁人了，嫁的又是我心中嚮往的人，我卻一點都沒有歡欣的感覺。﹂

　　雅萍也不禁默然，盧閏英的心情她多少能瞭解的，因此也長嘆了一聲道：﹁小姐，怪來怪去，這都要怪老爺的心眼兒太窄，弄得雙乃親家變怨家，使你兩頭為難，才造成這個情形，以後應該是會好一點了。﹂

　　﹁但願如此！﹂盧閏英嘆了口氣。

　　主婢兩人說著已經來到了寢樓，不知怎的，盧閏英有著點情虛之感，所以當雅萍要退開的時候，她一把抓住了道：﹁雅萍！你別走，陪我一起去。﹂

　　雅萍道：﹁小姐，爺也許有什麼體己話跟你說的，我夾在中間多惹厭呢？﹂

　　盧閏英輕啐她一口道：﹁小鬼，有什麼體己話你不能聽的，連體己事兒你都做了，這會兒又來裝腔作勢！﹂

　　雅萍的臉一紅，卻不再要走，扶著盧閏英來到屋前，李益已經挑起簾子出來迎著笑道：﹁夫人回來了。﹂

　　盧閏英見他臉上滿堆著笑意，毫無生氣的樣子，心中寬了一半，於是微帶歉意地道：﹁十郎，實在很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會回來……﹂

　　李益笑笑道：﹁我自己也沒想到，應該是脫不了身的，因為這幾天，我在那邊應酬也不絕，長安市大大小小的官兒不知有多少，有的是來應酬一下，有的是來套近，有的來預託關節，所以我還沒上任接事，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心裏可實在想你們，所以今天晚上，我偷空回來陪陪你們。﹂

　　他握起了盧閏英的手，拍拍她的手背又笑道：﹁閏英，真對不起，才過門就要你獨守空閨，我實在很抱歉，尤其是為了我的事，還要害你整日奔忙，更是萬分的不過意，好在明天出殯了，我把小玉送走了，就可以整天的陪著你了。﹂

　　說話是那麼輕柔體貼，態度又是那麼的親暱，使得盧閏英身心都快融化了，半倚在李益的懷裏，嬌聲道：﹁這些事多半是我惹出來的，我心中除了歉疚之外還十分感激，感激你對我爹的百般容忍，今天我去，總算把事情都講開了。更好的是我們跟姑媽翻了臉，把劉家的親戚等於是斷絕了，以後再也不會有隔閡了。﹂

　　李益笑道：﹁這就好，說實話，劉家尸居餘氣，本來是不敢掀風作浪的，他們拖著岳父在一起，為的是我不便反擊而已，只要岳父不再去理他們，我在一個月之內，可以擺佈得他們在長安無容身之地。﹂

　　盧閏英微微又有點不安地道：﹁十郎！這又何必呢，他們已經知難而退，無法再跟你過不去，也就算了，無須做得太絕，讓人家說你無容人之量。﹂

　　李益想想道：﹁也罷，就放他們一馬吧，再說，劉家的人也不是個個都對不起我的，像劉平就對我們仁至義盡，我多少也要領他一份人情的。﹂

　　李益突然又提到了劉希侯，倒是使盧閏英心中一動，但是看看李益，他的神色又沒什麼，才放心地道：﹁表哥是比較明理的。﹂

　　李益微笑道：﹁可不是，他至少明白一件事，跟我們鬧翻對他絕無好處，不把臉抓破，他還可以走動一下，上門來看看你，大家鬧成了冤家，連面都見不著了。﹂

　　盧閏英神色微變道：﹁十郎！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益笑道：﹁我沒什麼意思，只是說明事實，他對你才是忠心耿耿，一心一意的向著你。﹂

　　盧閏英剛剛一變臉，李益又舉手攔住了道：﹁閏英！你別生氣，我說這話沒有別的意思，對他這個人我更是非常尊敬，因為他是個至情中人，也是個真正懂得感情的人，他喜歡你，愛慕你，但是並不是自私的佔有，你嫁給了我，他雖然難過、失望，但絕不存心破壞，只是默默地為了你的幸福而奉獻自己，他不願你受到一點傷害，因此，在他知道了他老子在存心坑你的時候，不顧一切的來通知我們……﹂

　　盧閏英道：﹁可是我對他卻沒有怎麼樣……﹂

　　﹁這個我相信，第一次他在你們面前破壞我，挨了你一頓狠狠的排宣，使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絕無可能把你從我這兒爭過去，所以他立刻變得很聰明，不但在你面前不再破壞打擊我，在很多地方，他更盡力地幫助我，他的父親跟叔叔在暗地裏算計我時，他都是悄悄設法通知我，也使我知所預防……﹂

　　盧閏英頗感意外地道：﹁表哥做過這些事？﹂

　　﹁是的，他雖然做得很秘密，甚至從不讓我知道，但我仍然有辦法知道，雖然他不透露，我也不見得就會受到傷害，但是這份情意，我依然十分感激的。﹂

　　﹁你怎麼以前都沒告訴我呢？﹂

　　李益笑笑道：﹁我不願掠取他這份善意，等著讓他自己來告訴你。﹂

　　盧閏英一怔，李益道：﹁同時我也在觀察試探他這個人，他如果自己告訴你了，證明他只是想討好你，雖然還是一番好意，但是我就不必領情了，因為他是有目的，可是過了這麼久，他居然沒在你面前洩露一個字，這才顯得他這個人的可敬！﹂

　　盧閏英呆了一呆才道：﹁我倒不知通表哥是這樣的人。﹂

　　李益笑道：﹁現在你知道了，心裏作何感覺呢？﹂

　　﹁我……我沒有什麼感覺，只是很感激他……﹂

　　﹁是的，不過以後你在他面前不妨還是裝糊塗的好，別辜負他的一片情意。﹂

　　盧閏英忙道：﹁十郎，我是個已嫁的婦人，沒有跟他多見面的必要。﹂

　　她是非常僅慎的，李益卻反而勸解她笑道：﹁不！閏英，這個人是可信的，他絕不會害你，因此你倒不妨跟他多接近，因為有許多事，只有問他最清楚，尤其是我正式接任之後，想得到的，他的老子不會把一切都明明白白割交的，而那些細節只好去請教他，也免得我去摸索了。﹂

　　盧閏英道：﹁這……不太好吧，人言可畏……﹂

　　李益笑道：﹁別去管人家怎麼說，我信得過你，這就比什麼都有力，你們本來就是親戚，多走動走動，也沒人起疑，這對他也是一種安慰……﹂

　　盧閏英道：﹁十郎，這是什麼話？﹂

　　李益道：﹁我不是一個那麼不講理的人，更不是一個絕情寡義的人，對劉平那樣一個用情如此之深，自尊如此之嚴的人，我只有尊敬與同情，他所望不高，只希望能常常看看你，跟你說幾句話，我又何必斷而不與呢？﹂

　　盧閏英對李益的態度感到十分曖昧，實在看不出是真是假，倒是雅萍在傍道：﹁爺！婢子要插句嘴，這樣子可不太好。﹂

　　李益道：﹁怎麼個不好呢？﹂

　　雅萍道：﹁小姐雖然是沒問題的，表少爺那個人也是知書識禮的，不致於有什麼不好的想頭，可是他一心一意都在小姐身上也是事實，那就應該跟他疏遠一點，讓他早點死了這條心，那才是行事的正理，如果還是跟他來往，對大家都不好。﹂

　　李益笑著道：﹁為什麼，你倒是說說看。﹂

　　雅萍道：﹁我沒讀過多少書，說不出大道理來，只曉得一句俗語，叫眼不見為淨，儘管他的心像火一樣的熱，長時間不去撥動它、慢慢就會冷了下來，如果沒事還去撥動它一下，永遠都會那樣地拖著，很多人出家修行，都要到深山寺院裏，就是為的遠離人世，把心好定下來。﹂

　　李益笑道：﹁雅萍，了不起，真瞧不出你年紀輕輕，居然有這一片大道理。﹂

　　雅萍低了頭道：﹁爺！婢子不懂事，胡亂說說，你可別見笑。﹂

　　李益道：﹁你說的很有道理，閏英，你看著辦吧，我已經把我的意思告訴過你，那要你自己去把握斟酌，開始不妨試探著辦，向他請教請教，假如他能夠一直很冷靜地自製，則這門親戚不妨維持著走動，如果他難以把持，有得寸進尺的想法，那你就可以嚴厲的給他一番教訓，斷了他的念頭！﹂

　　盧閏英道：﹁就此少來往不是很好嗎？何必要多此一舉呢？﹂

　　她想到劉希侯今夜的行動，的確也很難把握，而雅萍的話，更提高了她的警覺，但是李益卻笑著道：﹁閏英！我不是故意叫你去接近他去折磨他，實在是為了事情的需要，你姑丈手裏掌握著許多隱秘，跟你爹有關係的很多，如果接到我手就很難了，我要是辦了，就傷了你的心，就沒法子對別人展開肅清的行動。﹂

　　盧閏英一驚，李益道：﹁劉家掌握密探多年，對朝廷裏大小的官員都掌握了不少的機密，互通聲氣，以造成勢力，太子決心加以整頓，徹底的要清除他們劉家的潛勢力，指示我著意辦理這件事，所以我才這樣子向你說，你看情形，跟他先清理一個頭緒來，如果跟你們盧家有關的資料、證物，該毀的毀，該彌縫的設法彌縫。﹂

　　盧閏英不禁驚道：﹁我爹還有很多麻煩嗎？﹂

　　李益笑道：﹁岳父大人是如何為政處事的，你該比我清楚，怎麼會沒麻煩呢？﹂

　　盧閏英道：﹁你是說那些秘密證據都在我姑丈手中？﹂

　　李益道：﹁不！那是說在兵部另有一個專門的部門保管處理的，由劉學鏞私人直接管理，我行動得快，沒等他把那些檔案移走。就派人去接管了下來，現在正在著手整理中，有些案卷全是用密語登錄，連保管的人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我想叫劉學鏞自己來解釋，他一定會胡言亂語，混淆事實而掩蔽真相的，只有麻煩劉平，才肯詳詳細細地為我們說明白。﹂

　　盧閏英道：﹁表哥他看得懂嗎？﹂

　　李益道：﹁據說他時常去調閱宗卷，應該是懂的。即使不懂，他也會想法子去找答案來的。﹂

　　﹁十郎，我覺得這不太應該，因為這麼做，等於是叫他背叛出賣他的父叔了。﹂

　　李益淡淡地道：﹁我沒有意思利用他來挖取他們劉家的機密，向他請教的只是有關你父親那一些部分，彼此誼屬郎舅之親，也如此暗藏禍心，實在太不應該，因此，就算是為他的老子補過，他也該把那一份給說出來。﹂

　　盧閏英道：﹁這倒是可以向他說說的。﹂

　　她看見李益臉上浮起了詭譎的神色，忙又道：﹁十郎，這不是我不為你盡力，而是我覺得不該要你這份人情，他的父親跟叔叔跟你是在敵對的立場上。﹂

　　李益笑道：﹁你不必解釋了，我已經說過，我不是要他背叛父親，嚴格來說，劉家兄弟這麼做也沒什麼不對，從事這份工作，原該六親不認，我把岳丈的那一份提出來，也是有虧所守，只不過我做人還狠不到這個地步而已，可是我不便自己去做，只有交給你，為了你父親，你也盡點心吧！﹂

　　盧閏英感激地道：﹁十郎，謝謝你，我想爹知道了之後，一定會對你萬分感激的。﹂

　　李益道：﹁那也不必了，自己人嘛，應該是互相照應的，只要他以後別再計算我這個女婿就行，老實說我也是沖著你，要是單以他老人家為人的那套，我可真不敢親近，你不妨勸勸他，雖說在官場中必須爾虞我詐，但是對人卻不能如此的。﹂

　　盧閏英感到很痛苦，也很為難，慚愧地道：﹁我何嘗沒勸過，但是勸不進又有什麼辦法呢，近來他連得了不少教訓，總會好一點了。﹂

　　李益道：﹁好了，別談這些了，我是回來看看你的，天明前還得趕回去，我們可不能再耽誤了，良宵苦短，自從你過門來，我們還沒好好地聚上一下呢，幸虧是花徑已掃，蓬門曾叩，否則豈不是誤盡佳期了嗎？﹂

　　盧閏英的臉由脖子根紅起，低下頭道：﹁瞧你，說的是什麼話。﹂

　　李益哈哈大笑道：﹁閨房之中笑謔，自是百無禁忌，要是在這兒道貌岸然，那還談什麼臥房之樂呢。﹂

　　雅萍在傍很識趣地要退走，李益笑道：﹁雅萍，你可別走遠，回頭也不能偏了你。﹂

　　雅萍紅了臉，跑得卻更快了，李益哈哈大笑，抱起了嬌慵的盧閏英，倒向了胡床。

　　盧閏英道：﹁十郎，你多跑幾步就到臥榻上了，幹嗎連這幾步路都不走了？﹂

　　李益笑道：﹁那架臥榻太笨重結實了，睡在上面死板板，毫無意趣，那有這架胡床輕巧呢。﹂

　　盧閏英奇道：﹁十郎，我們是人睡在榻上，又不是要你把床抬著走，跟輕重有什關係呢？﹂

　　李益道：﹁關係大了，第一是臥榻結實了，毫無意趣，未若在胡床上，會輕輕地晃動，而且更會吱吱地響，別具韻態……﹂

　　盧閏英不禁紅著臉，啐了他一聲道：﹁十郎，你怎麼心裏面盡想些沒正經的主意！﹂

　　﹁笑話，夫婦行倫，關起房門來，沒有比這更正經的事了，而且夫妻和美，當由愛而生敬，而夫綱之振，尤以房中之道為主，大丈夫若不能令妻子臣服於床笫之間，就永遠抬不起頭來。做任何事情都像是心懷鬼胎似的，虛袪難決，因而影響到很多事情優柔寡斷，沒有主見，為人所擺佈，我私下曾經作了個很有意思的調查，發現朝中那些平素懦弱無為的人，多半是懼內的，而懼內之形成雖有很多原因，最大的一點，就是床笫之難振……﹂

　　一面說著，一面已經去解盧閏英的衣服，而且也開始在她身上作著挑逗性的愛撫，盧閏英吃吃地嬌笑道：﹁那跟睡在什麼床上總沒有關係吧？﹂

　　李益笑道：﹁關係大了，男女相悅，應該是隨興之所至，才能盡得自然之趣，如果一定要限定在什麼地方，則已先自戰戰兢兢，破壞了情趣，何況還有很多其他的好處，我一一地告訴你……﹂

　　他把盧閏英脫得像頭白羊似的橫陳榻上，笑道：﹁這就是好處之一，如果是在臥榻上，四面帳帷重幃，燭光不透，暗中摸索，就減卻了很多風情……﹂

　　自己也脫了衣服，兩個人緊貼在一起，笑笑低聲又道：﹁第二個好處就是胡床上沒有臥榻寬敞，兩個人在一起，肌膚相貼，無形之中，就會增加了韻味，像現在我們還沒真個銷魂，你就已經心搖神蕩，這種滋味，在臥榻上就不大容易體會得到……﹂

　　盧閏英早已被他挑逗得心癢難熬，整個人都偎在他的身上，根本沒再理會他說的什麼。

　　幾度喘息，盧閏英終於非常地滿足了，吁著氣低聲道：﹁十郎，你實在是個纏人的精怪，跟你分開了一年多，起初的那一段日子，我真是受夠了罪，半夜裏醒來，睡不著覺，心裏像有股火在燒，身上卻像有千百條蟲在爬，實在沒辦法，只好起來在花園逛到天明……﹂

　　﹁哦！那你以前沒見到我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那時倒好過，因為我根本不知道男女相悅是怎麼滋味，糊裡糊塗就過去了。﹂

　　﹁那以後我要是有事又要離開你呢？﹂

　　﹁不管天涯海角，我都要跟了去，天知道我過去的那段日子是怎麼挨過來的，足足有三五個月，總算慢慢把自己穩定下來，所以婚後這幾天，你不在我身邊，倒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可是今天被你一逗，我想以後可不能再過獨棲獨宿的日子了。﹂

　　李益笑笑道：﹁閏英！你倒是很坦率，肯講出這些話來，幸虧是我這做丈夫的很開通，要是換個膽子小一點的，恐怕還會被你活活嚇死了。﹂

　　﹁那有這麼膽子小的男人！﹂

　　﹁不過像你這麼膽子大的女人可不少，別忘了你嫁過來還不到一個月，聽你講得這副饞相，像是要把老公活活吞了似的。﹂

　　盧閏英笑笑道：﹁我的人嫁過來雖不到一個月，可是我的身子卻嫁給你一年多了，出嫁一兩年的少婦，是女人臉皮最厚的時候。﹂

　　﹁哦！那些新婚才一兩年，良人就遠出邊塞的閨中少婦們，日子又是怎麼過的呢？﹂

　　﹁別的女人我不清楚，換了我非發瘋不可。﹂

　　﹁照你說得這麼窮兇極惡的樣子，我真是以後要小心點，不敢離開你了，否則你……﹂

　　﹁你想離開也不行，我不是說過了嗎？天涯海角，我也會跟了去的。﹂

　　﹁要是我去的地方，不允許攜眷同行呢？﹂

　　﹁那你最好是不去，否則就在次年春天之前趕回來，孤衾獨眠，最是春天難過。﹂

　　﹁有些事情可由不得人。﹂

　　﹁我不信會有那種事，尤其是你已掛名尚書，身長六部之一，不像以前那樣輕易調離京師了。﹂

　　﹁正因為我這尚書等於掛名，才身不由己，很可能發生了一些事情，必須要我親身前往處理。﹂

　　﹁那你就想辦法，把我帶在身邊，那怕是喬裝成你的小廝都行。﹂

　　﹁你就這麼浪法，一步都不離開男人？﹂

　　﹁這可不能怪我，是你不好，你把我逗得浪起來的，我想別人的問題不會像我這麼嚴重，經你沾過的女人，很少能再離開你的，即使想換個男人都不行。﹂

　　李益不禁奇怪了道：﹁這是怎麼說呢？﹂

　　﹁這是一個過來人的話，她說跟你沾上之後，這一輩子就再也不可能從別的男人那兒得到樂趣，你是女人的一塊魔，一塊叫人如癡如狂的魔……﹂

　　﹁誰說的？﹂

　　﹁鮑十一娘，你總記得這個女人吧？﹂

　　﹁喔！是她，你們又是什麼時候湊在一起的？﹂

　　﹁去年夏天，你遠在塞外沒回來，我到廟裏去燒香祈願，為你禱告求庇佑，剛好也碰到她，你知道她到那兒去幹什麼？﹂

　　﹁那我怎麼知道呢？﹂

　　﹁十郎，你真沒良心，她雖是替她兒子去求福，可是我聽見她的禱詞中，第一個居然也是你，她求保佑的第一聲，居然是求菩薩保佑十郎平安。﹂

　　李益有點感動，但也有點不信地道：﹁那恐怕是故意說給你聽的！﹂

　　﹁這絕不可能，她根本不認識我，那天我跟雅萍，為了怕招搖，穿了兩身簡素一點的衣服，像是尋常百姓的打扮，而且在廟門外面很遠處就下了車子，走路過去的。﹂

　　﹁後來又怎麼樣呢？﹂

　　﹁我聽見她在嘴裏唸著你，她說的是李十郎，自己報的是耿鮑氏，我想她一定是你說過的十一娘了，問訊之下，果然不錯，我們就談了一下。﹂

　　李益道：﹁談些什麼呢？﹂

　　﹁大部分還是談你，她說你是她最懷念的人，也是給她此生快樂最多的一個男人，她還說你曾經要求她在未脫籍前跟你在一起，她那時拒絕了，心中很後悔。﹂

　　李益冷冷道：﹁我那時又窮，又沒地位，她怕過苦日子，沒想到我會有今天，自然會後悔了。﹂

　　﹁十郎，這麼說就太狠心了，她何嘗嫌你窮了，何況你那時已經很有名了，遲早都會發跡的，她拒絕你，是為了別的原因，最主要的是她自覺年齡懸殊，跟你過不了幾年，就會年老色衰了。﹂

　　李益笑道：﹁這倒也是事實，我沒說要娶她，而且她已經有了丈夫，也不可能嫁給我，我對她的要求，也只是要她在籍時，廝混個幾年而已，將來沒什麼結果的，我說得明白，她拒絕了也是對的，有什麼好後悔的。﹂

　　﹁她離開了你之後，才發現跟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之美好，她後悔的是不該那麼早跟你分手，再苦，也該跟你廝上一兩年，那怕就此死了，也不算白活了這一生。﹂

　　﹁該死，她怎麼跟你說這種話。﹂

　　盧閏英的臉上又是一陣飛紅：﹁她的眼睛可真靈，一看見我，就知道我已非處子之身了……﹂

　　﹁她怎麼能那麼肯定的？﹂

　　﹁她對你太瞭解了，她說你見了像我這樣的女孩子，絕不會只看看談談，尤其是我們已定下了身分，你絕不會等到把我娶過門後才碰我的，而且她說你若是想碰我，我也很難拒絕，天下可說沒有一個女人能拒絕你。﹂

　　﹁這個混帳婆子，把我說成個色中惡魔了。﹂

　　盧閏英道：﹁不！她沒這麼說，她說你雖是到處留情，卻不是為了色，雖然跟你接近的女子總難免跟你有肌膚之親，卻都是在兩情相悅之下自願獻身的，所以雖然你跟很多女人在一起而沒有結果，她們卻沒一個恨你、怨你的，而且都還在想念你。﹂

　　李益微微一笑道：﹁這一說我又成了個情中之聖了。﹂

　　盧閏英道：﹁也不是，情中之聖守一而終，她說你是情中之魔。﹂

　　李益哈哈一笑道：﹁妙極！妙極！鮑十一娘究竟不愧為鮑十一娘，她畢竟是有她的一手，單憑這情中之魔四個字就不是那些女才子們能想出來的。﹂

　　盧閏英道：﹁這麼說，你還想著她？﹂

　　李益道：﹁我既是情中之魔，當然也有點道理，她有沒有說我的魔道在那裏呢？﹂

　　盧閏英道：﹁她說你到處留情，對每一個人都有情有義，但是又很冷酷寡情，誰也無法真正綰住你的心，你對那些女人，雖然不會始亂終棄，但是到了該斷的時候你也狠得很，說斷就斷！﹂

　　李益笑道：﹁說得好！我是喜歡那些跟我有過情的女人，而且是真心真意的喜歡，但是我不會為她們神魂顛倒，把一切都拋棄不顧了去為那一個，男女歡悅固然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但不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我覺得我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

　　盧閏英道：﹁十郎！你不必告訴我這些，我對你有的那些女人並不嫉妒。﹂

　　李益笑道：﹁不是我要告訴你這些，我相信鮑十一娘已經告訴你這些了。﹂

　　﹁是的！她是這麼說的，她很羨慕我，能夠嫁到你這樣一個丈夫，所以她要告訴我這些，要我明白你是一個怎樣的一個人，告訴我怎麼樣才能保有你。﹂

　　﹁她倒是很關心你呀！﹂

　　盧閏英笑道：﹁她雖然口中這麼說，但是我知道她真正的目的在關心著霍小玉，她怕我容不下小玉妹子。﹂

　　李益哦了一聲道：﹁原來你也不笨。﹂

　　盧閏英笑道：﹁我再笨也不會猜不透她的意思，所以我告訴她放心，關於小玉的事我早就知道的了，而且也有了協議，她聽了很感激。﹂

　　李益微笑道：﹁後來怎麼樣呢？﹂

　　﹁沒怎麼樣，我們談到快天黑的時候，就分手了，雖然我邀她到家裏來玩玩，可是她拒絕了，她說你不會高興我們來往的。﹂

　　李益道：﹁這一點她可猜錯了，我並不討厭她，如果跟你來往，我是很受歡迎的，只是我很煩她插進我跟小玉中間來，我最討厭別人干涉我的事，除了這一點，她是個很可愛的女人。﹂

　　﹁那麼以後我可以邀她到家裏來坐坐了？﹂

　　﹁當然可以，這要等娘回到隴西老家之後，娘對這種女人卻很不喜歡。﹂

　　﹁這個我當然知道，十郎，我們到榻上去睡吧。﹂

　　﹁怎麼，你在這兒睡不著？﹂

　　﹁不是的，我太困了，要去好好睡一覺，叫雅萍來侍候你吧。﹂

　　雅萍很快地就進來了。

　　李益拍拍床沿笑道：﹁坐下來！﹂

　　雅萍有點畏縮，但還是坐了下來，李益笑道：﹁我跟閏英在這兒說了很多話，你都聽見了？﹂

　　雅萍道：﹁婢子怎敢如此沒規矩？﹂

　　他溫柔地問：﹁雅萍，你幾歲了？﹂

　　﹁才過了十七歲的生日不久，我的月分小，是臘月所生的，我娘生我的時候，夢見採了一大把臘梅，所以我的小名就叫做臘梅。﹂

　　﹁哦，得兆而生，臘梅為冬月之司女，你是個有福氣的。﹂

　　﹁什麼福氣，不過是個下人罷了。﹂

　　﹁跟著我，你就會有福氣了。﹂

　　﹁是的，我年紀小，不懂得侍候爺，沒能讓爺高興。﹂

　　李益笑道：﹁在這上面可不用你侍候，該是我侍候你才對，因為你人事不解，也無從盡心……﹂

　　﹁我是天生的個子小，長不大的。﹂

　　李益笑著道：﹁兩年前我看你似乎不這麼小，因為那時候你就是結結實實的，但是現在看你，好像還比從前小了一點，是怎麼回事呀？﹂

　　﹁我聽人家說，女子婚後身子會發，尤其是胸脯，我怕它鼓起來讓人看出來了，不知道費了多少精神，央人找了大夫，開了一劑藥丸，早晚服下去……﹂

　　﹁還有這種藥丸？﹂

　　﹁有的，據說那大夫是宮庭的御醫，醫道高明得很，不管怎麼說，他的藥的確靈，一副藥丸服完後，果然就瘦了。﹂

　　李益憐惜地道：﹁可憐的小丫頭，我知道那是什麼藥了，那是宮中的宮女們為了怕胖的消瘦藥，幸好你服了一副，要是多服幾副，你這副骨架子，連人都化了呢。﹂

　　說時又拍著她柔滑的背脊，輕笑道：﹁小東西，現在嫁過來了，你可以放心了，現在不管漲得多大，也沒人敢說你。﹂

　　雅萍虛袪袪地道：﹁爺，女人破了身子之後，真的會起那麼多的變化嗎！﹂

　　﹁是的，腰肢會變圓，胸前會變壯，後股會變凸，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好準備做母親以及一個好妻子，使得男人更為你們動心著迷。﹂

　　﹁那……為什麼男人娶妻子，一定要討個黃花閨女呢？為什麼不討一個破過身子的女子呢？那不是更可愛嗎？﹂

　　這個問題的確問住了李益，想了半天才笑道：﹁這是因為男人們都希望那個女孩子由自己來使她成為可愛，那樣會感到特別可愛一點，就像你們繡花鞋一樣，只要是自己做的，穿在腳上就特別珍惜一點。要是由別人代繡，縱使手工再精巧。你們也會百般挑剔一樣。﹂

　　﹁喔，我明白了，難怪有人把破過身的女子叫做破鞋，也是這個意思了。﹂

　　李益忍不住笑道：﹁對極了，人家繡的花鞋都不叫人滿意，要是讓人穿過的鞋，那自然是不值錢了，所以有的女人雖長得不怎麼樣，可是他的漢子卻把她當作西施似的，道理無他，因為這是她漢子自己造就的……﹂

　　﹁可是小姐卻不是那回事，她在很早以前，爺還沒見到她，她的身材就發育得骨肉停勻，那時她也沒經過男人碰呀，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這……這是個例外，她是天生的尤物，所以才人見人愛呀，所以她雖然嫁了，還是能叫人念念不忘。﹂

　　雅萍一驚，意味到自己的話太多，引起李益想到這上面來了，倒是不知如何是好，李益卻笑道：﹁傻丫頭，你別為這些事操心了，儘管你小姐是個人見人愛的天生尤物，可是她嫁了我李益，誰也別想動她的歪主意，不是我說句狂話，就是當今的皇帝，也沒那個膽子敢動我的老婆。﹂

　　雅萍連忙道：﹁爺在說笑話了，別說沒人會那麼做，就算真有人敢如此大膽，也會是碰個大釘子的，小姐不但知書識禮，對爺更是一心一意……﹂

　　李益笑了一笑，緩緩地把這小女郎導入了佳境。

　　雅萍是容易打發的，而李益對這小女郎也備極愛憐，因為他知道這一類女孩子是最容易征服的，不僅是她的人，也包括了她的心，只要給她一點滿足，她就像頭忠心的狗，成為永不叛變的忠奴了。

　　※※※

　　在充滿詫詐的生活中，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李益是有點改變了，他需要一個人絕對忠心，沒有任何條件地對他忠心不二，就像浣紗對霍小玉那樣。

　　他曾經想從霍小玉身邊把浣紗爭取過來，他失敗了，但是他對浣紗卻有著極度的尊敬！

　　浣紗的眼中，霍小玉永遠都是屬於第一位。

　　這曾經使李益很不服氣，他是無法忍受居於第二的。但現在霍小玉死了，他的第二位雖然無法升到第一位去，但畢竟沒有比較了。

　　現在他要把雅萍爭取過來，使他在雅萍的心中比盧閏英居於更重要的地位，看來這次是成功的。

　　因此李益這一夜是非常愉快的。

　　　　　　　　第三十二章

　　快天亮的時候，他洗把臉，更衣登車，又回去他跟霍小玉的舊房去了。

　　一夜根本沒有合眼，而倦眼惺忪的盧閏英，跟累得要死的雅萍侍候他起身登車後，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等李益走了，雅萍打著哈欠道：﹁小姐，你多少還睡了一下，我可是是沒有合過眼，實在是撐不住了。﹂

　　盧閏英道：﹁鬼丫頭，你倒是跟我比起勞逸來了，我睡了一下，是不是也該等著你，讓你也睡一下呢？﹂

　　雅萍急了道：﹁小姐，婢子怎敢如此放肆，我只是說你睡過一下，看樣子都支撐不住，婢子到現在都沒合過眼，的確是連眼皮都睜不開了，因此請你明鑒，放婢子半天的假，讓我睡一下。﹂

　　盧閏英嘆道：﹁雅萍，我知道你有多累，你也知道我有多累，但只是我們兩個人知道有什麼用，天已經亮了，老夫人恐怕已經起來了，我們得過去請早安，然後接著要處理家務，這一個上午都不得閒，但願上天保佑，今天別再有什麼客人來，否則我們下午都沒有得歇著，唉，這就是做媳婦的苦處了……﹂

　　雅萍也知道她說的話不錯，嘆了口氣道：﹁小姐，說起來，這兒才是你自己的家，想不到在自己的家裏，反而不得自由，要是還在娘家，咱們把門一關，吩咐守園的婆子一聲，就可以埋頭大睡，三天也沒人敢來吵一聲……﹂

　　盧閏英道：﹁我都沒抱怨，你倒抱怨起來了？﹂

　　﹁婢子不是抱怨，是說實在話，而且婢子是真的撐不住了，小姐，我不是訴苦，從你上花轎那天過來後，到現在已經半個多月了，我就沒有一天好睡過，平時上午已經沒精打采了，再加上昨天白天跑東跑西忙了一整天，晚上再侍候爺，折騰到天亮。﹂

　　盧閏英笑道：﹁鬼丫頭，那叫折騰呀，我看你樂得很。﹂

　　雅萍紅了臉道：﹁小姐，婢子可沒有那副德性。﹂

　　﹁你還辯，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在隔屋都聽得清清楚楚，幸好這兒離前邊遠，否則讓人聽了還以為咱們是在殺豬呢？﹂

　　雅萍的臉更紅了道：﹁小姐，你一直打鼾沒停過……﹂

　　盧閏英也有點不好意思地道：﹁什麼？我會打鼾？﹂

　　雅萍道：﹁是的，鼾聲還大得很，就跟打悶雷似的，爺還開玩笑看不出小姐，那麼一個嬌滴滴的人，睡起來就像是個做粗活的老婆子，而且睡相也……﹂

　　﹁睡相怎麼樣？﹂

　　﹁爺走去為你蓋過兩次被子，我跟著進去，只是慢了一步，小姐，你的睡相可實在是不雅，尤其是……﹂

　　盧閏英聽了很不是意思，忙問道：﹁尤其是怎麼的？﹂

　　雅萍發覺自己說溜了嘴，現在想收回來也來不及了，所以支支吾吾的，無法回答，盧閏英催促著道：﹁你說好了，我不生氣，睡著了是什麼花樣了，我自己根本不知道！﹂

　　雅萍壯著膽子道：﹁你四肢八叉，仰天躺著，再加上沒穿衣服，你又愛踢被子，所以……﹂

　　盧閏英飛紅了道：﹁這實在是太糟了！﹂

　　雅萍道：﹁是……是的，當真是不太好看，所以爺關照了，要……﹂

　　盧閏英道：﹁要怎麼樣？﹂

　　雅萍道：﹁要我轉告小姐一聲，以後最好是養成南方人睡眠的習慣。﹂

　　盧閏英道：﹁南方人睡覺的習慣又是怎樣？﹂

　　雅萍道：﹁就是睡覺時多少穿點衣服。﹂

　　盧閏英冷笑道：﹁我活了這麼大，早已經養成睡覺不穿衣服的習慣，而且我們中原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都是這樣睡的，現在倒來學南蠻子的習慣，女人們和衣而眠只有做下人才如此，那是為了隨時都要準備起來持侯。﹂

　　雅萍低頭不語，盧閏英笑道：﹁雅萍，你別多心，我可不是在說你。﹂

　　雅萍強笑道：﹁婢子本是下人，小姐說得也對，這倒沒什麼，而且婢子也對爺說了，閨房私室，誰也不准亂闖的，那有什麼關係……﹂

　　盧閏英道：﹁對呀，我沒嫁人之前，做小姐的時候，就是那樣子，也沒出什麼事？﹂

　　﹁婢子說了，可是爺說現在是不同了，至少爺就會隨時回來。﹂

　　﹁他是我的丈夫，那又有什麼關係？﹂

　　﹁爺固然沒關係，不過爺說他的公務不同，隨時都會有人來向他請示的。﹂

　　﹁難道睡覺的時候也來？﹂

　　﹁是的，遇有十分緊急的事件，來人是不分晝夜的，而且為了隱密，往往不經通報，爺說我們的住處，跟前院離得這麼遠，而且入夜之後，嚴禁家裏的人入院子，就是為了方便那些人，使他們能夠不驚動人而前來……﹂

　　﹁我簡直不明白這是攪什麼鬼？﹂

　　﹁婢子也不懂，爺說我們不在宦場，所以不明白，尤其他現在所負的公務，跟別人又不同了！﹂

　　﹁再不同也不能不分晝夜，闖到我們私居之地……﹂

　　﹁爺說沒辦法，因為那些人的身分很秘密，除了爺之外，誰都不知道他們真正的底子，這樣才能聽到朝上大小百官的動靜，如果讓人知道或看見從門上出入，別人就會提防他們了。﹂

　　盧閏英多少也接觸過一些密探的內情，對這個解釋，倒是能夠接受的，但是對這種方式，卻難以接受，憤然道：﹁這一來，我們過的是什麼日子？﹂

　　雅萍道：﹁爺說一切剛開始，要我們忍耐些，過些日子，等他慢慢地把人事安排後就好了。﹂

　　盧閏英還想表示一下不滿的，可是轉念一想，這些話跟雅萍說已經太沒意思了，還要聽她解釋，這不更顯得自己的淺薄與無能了？

　　自己是這個家的主婦，對李益的行止舉動，應該是最清楚的一個，可是雅萍看來比自己還瞭解得多，因此她淡淡地道：﹁雅萍，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雅萍還不知道盧閏英的心中已經不滿了，仍是笑著道：﹁自然是爺說的，否則，這些事誰也不可能知道。﹂

　　﹁爺什麼時候告訴你的呢？﹂

　　﹁昨天晚上！﹂

　　﹁他說了這麼多的話，難道是整夜不睡的嗎？﹂

　　雅萍道：﹁是的，一直到他天亮離開，他都沒合眼，爺的精神可真好，像是從來不累似的！﹂

　　﹁這些事他不跟我說，卻告訴你！﹂

　　﹁那是因為小姐睡著了，所以爺告訴我說有些事情我們必須要知道的，告訴婢子也是一樣。﹂

　　盧閏英冷冷地道：﹁不錯，我們倆可是差不多了。﹂

　　雅萍這才發現不對勁了，連忙道：﹁小姐，婢子怎麼敢跟你差不多，婢子是小姐帶過來的人，無論是誰，都沒把婢子看成另外的一個人，婢子是屬於小姐的。﹂

　　盧閏英也突然覺得自己器量太窄了，居然去跟雅萍計較長短，陪嫁帶過來的丫頭是貼身的人，誰都把她看作是自己的一部分，怎麼樣也不會當作個獨當一面的世物。

　　這是自己最親密知己的人，若是不能相容，那自己會更孤立的，她心中轉了轉才道：﹁雅萍，不是我說你，像蓋蓋被子這種事，本來該你做的，怎麼能讓爺去做……﹂

　　﹁是的，小姐，不過婢子實在太累了，眼睛才閉了個盹兒，聽見響動，爺已經進房來了，婢子趕著來侍候，爺已經為小姐蓋上被子了……﹂

　　盧閏英心中很甜蜜，因為李益這些舉動，正是對她的關心，雅萍道：﹁婢子請爺也歇下了，爺卻說他有很多事情要交代，不忍心吵醒小姐，所以把婢子又叫到外間胡床上去了。﹂

　　盧閏英笑道：﹁那你這小鬼還不樂死了？﹂

　　雅萍紅了臉，不敢開口申辯，盧閏英卻又打了個呵欠，看看天色道：﹁老夫人大概已經起來作早課了，我們過去請個安後，乾脆實話實說，就講爺昨夜回來，作了些要緊的交代，天亮才走，老夫人自然知道我們倆一夜沒合眼，我們就可以好好地歇上一天了。﹂

　　這的確是個辦法，不過主婢兩人可不能這樣子就過去，總得梳洗整裝儀容，等她們來到李老夫人的屋外時，才知道老夫人已經出門去了。

　　盧閏英一怔道：﹁出門？老夫人上那兒去了。﹂

　　婆子回道：﹁到廟裏去燒香還願去了，臨走時吩咐說，少夫人如果有空，就到城外的白雲寺去隨喜一番，如果家裏分不開身，就不必去了。﹂

　　盧閏英道：﹁老夫人怎麼好好的會想去燒香還願呢？﹂

　　﹁那是早就許的願，也是早就約好的。﹂

　　盧閏英道：﹁旱約好的，我怎麼不知道？﹂

　　﹁這是老夫人自己約定的，她不讓人知道，就是免得驚動了人。﹂

　　雅萍笑笑道：﹁這倒好，咱們可以名正言順地歇歇了。﹂

　　盧閏英卻嘆了口氣：﹁恐怕沒這麼好的福氣了，在長安市裏，那件事情能真正地瞞過人的，尤其是現在，爺正在當紅的時候，那些人唯恐巴結不上，遇到了這種事，還有不搶著來巴結的，可只苦了咱們倆，又得趕去應酬一番了。﹂

　　才說著，李升已經吁吁地趕來了道：﹁少夫人，老夫人在白雲寺燒香做佛事還願，已經有很多家的堂客們去了，恐怕要你去招呼一下了。﹂

　　盧閏英苦笑道：﹁我說的如何？﹂

　　雅萍嘟著嘴道：﹁這些人也是的，咱們家燒香還願，要他們來湊什麼熱鬧！﹂

　　李升笑道：﹁這是人情應酬，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一方面隨喜，另一方面也來施僧衣，增添香油的，算是為咱們家捧場，據老奴所知，太子妃也曉得了，也要去上香隨喜，這可是了不起的大面子，別人求都不到呢？﹂

　　盧閏英一聽也不敢怠慢，而且也忙著派人去通知自己的母親，因為太子妃要來，親家自然也要應酬一下了。

　　忙著又換了衣服，帶了從人一起到了白雲寺，那兒已經很熱鬧了。

　　京兆尹已聞訊，派了公人在那兒維持秩序，阻攔一干尋常百姓前去進香！

　　車水馬龍，一座清靜的梵門古剎，成了鬧市，先來的女客們自然還只是些官位比較小的，但盧閏英還得去應酬一番。

　　盧閏英一面等候，一面埋怨李升道：﹁老爹，你也是的，像這種事，你早告訴我一聲，也好準備一下……﹂

　　李升道：﹁老夫人一直不讓我說，就是怕麻煩，那知道還是這個樣子呢？﹂

　　盧閏英道：﹁老夫人對長安的情形不清楚，你不該不知道呀，這種事那兒避免得了麻煩呢？﹂

　　﹁老奴也不清楚，佛事是老奴來定的，只說要十一個和尚唸經，準備個一桌素菜，那知道那裏的和尚把風聲放了出來，吵成這個樣子，老奴一到看見了也是直翻眼，依著老奴的意思，真想把那個知客僧捆上送去打頓板子，可是老夫人攔住了……﹂

　　盧閏英道：﹁這時候打和尚有什麼用？既來之，則安之，你立刻通知廟裏，多備一點素席吧。﹂

　　﹁這個倒不必操心了，廟裏有準備，那怕再來多些，都不成問題。﹂

　　雅萍道：﹁這可見他們是早有預謀了，那些和尚實在該打，唯恐天下不亂似的。﹂

　　盧閏英道：﹁打死他們又有什麼用，還是撐著點吧，李升，現在恐怕還得要位爺來辦理一下事兒什麼的，你看看是去請誰來主理呢？﹂

　　李升道：﹁咱們家爺是不能來的，既沒空，也不便來，因為這是屬於什麼怪力亂神的迷信。﹂

　　盧閏英道：﹁那在貞觀世民皇帝時，有個三藏玄奘法師，前往西方取經，功成歸來時，連皇帝也出城相迎，大興土木，建了寺廟，甚至於大相國寺，還由宮中給與錢糧呢，這就不是迷信了嗎？﹂

　　李升說笑道：﹁少夫人，你別考老奴，老奴可沒那麼大的學問，說得明明白白，只是信神禮佛之事，我們一向不強迫，愛信什麼就信什麼，而朝廷立言，卻是以孔夫子的話為準。他說什麼，敬鬼神而遠之，以及論語上說子不語怪力亂神，所以朝廷官吏之間，就不能崇尚迷信，家眷們怎麼樣，大家都可以不理，如若是爺們也把這認真當回事做，就會受到攻訐了。﹂

　　盧閏英一笑道：﹁老爹，你說沒學問，這番話還說得真有道理，連一般飽學宿儒，也未必能比你解釋得更明白，說得更透徹了。﹂

　　李升忙道：﹁這可不敢當，還不是跟著爺學的，咱們爺學究天人，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所以老奴跟著也沾了光，多少也懂得一點了。﹂

　　盧閏英沉吟著道：﹁爺那兒我想他也不會來的，否則他早就告訴我了，家裏又是剛剛才定，也沒請個熟悉的師爺先生，只有在親戚裏去找了，你看崔少爺……﹂

　　李升道：﹁老奴叫人去請過了，說是一早帶了家眷出去了，不知道上那兒去了。﹂

　　盧閏英卻知道，今天是霍小玉舉喪移厝的日子，崔允明跟霍小玉的關係也很密切，一定是上那兒去了，因為他把他的兒子都認在霍小玉的名下，今天自然沒空。

　　想想道：﹁那麼方先生呢，方子逸該可以……﹂

　　﹁爺那兒有事，方先生自然也跟著爺去忙了。﹂

　　想了一堆的人，竟沒一個適合的，盧閏英不禁感到棘手了，人來客往，而且多半是女客，自然不能隨便找個人來款應接待，但是找個合適的人，可實在不容易。

　　正在煩著的時候，剛好她的母親盧夫人來了，而且劉希侯也跟著來了，盧閏英一見大喜，忙迎了上前，先只向母親行了禮，隨即道：﹁表哥，你來得正好，我正在發愁，沒人可幫忙照應，你可千萬辛苦一下。﹂

　　劉希侯笑笑道：﹁只要是你的吩咐，我還會不盡力嗎？表妹你也是，家裏有這麼大的事，你也不說一聲……﹂

　　盧閏英嘆道：﹁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我婆婆的意思不想驚動人，一個人悄悄地來這兒唸上一天經，拜佛燒香祈願，那知道……﹂

　　劉希侯笑道：﹁在長安不比別處，像這種事是清靜不了的，除非是那些招架不住的倒霉人家，沒人應酬上門才可以偷個閒，可是真想到了那種境地的人家，也沒心情來做佛事了。﹂

　　他把款待的擔子挑了去，盧閏英才放下心，跟著自己的母親來到內殿，見到了李夫人，盧夫人首先道：﹁表姐，你做佛事，怎麼把我都給忘了呢？﹂

　　李老夫人長嘆了一聲：﹁表妹，你別怪我，要是我知道有這麼麻煩，寧可得罪菩薩，也不找這個罪受，這那是還願呢，簡直是在做廟會……﹂

　　盧夫人一笑道：﹁本來就是嘛，在長安做法事，比開廟會還熱鬧呢，因為廟會只是些普通百姓們趕熱鬧，可是一場鄉事，把四城有頭臉的人家全驚動了，尤其是像你這種祈願法事，更是投大家的脾胃，再趕上在正月裏，想得到的是場大熱鬧……﹂

　　李老夫人不解道：﹁這是怎麼說呢？﹂

　　盧夫人笑道：﹁我也是在路上聽小平說的，小平就是你妹夫的外甥劉希侯，這孩子的父母雖不是東西，他倒還不討厭，人也挺能幹，剛好在我家裏，我一聽你在這兒做法事，就把他帶來幫助你照料一下，否則這麼大的場面，我恐怕你跟英兒都照顧不下來。﹂

　　李老夫人嘆息著道：﹁我原打算是悄悄的請幾個和尚唸一天經，還我在菩薩面前許的願，這個願許下有三年了，那還是十郎三年前剛中進士時許的，那時我倒沒指望孩子能有多大的出息，只求菩薩保佑他能有個正正經經的前程，為我掙一副誥命，也不枉我守了他家一場，那知道三年來他還真有點時運，居然已到了一任尚書，我想菩薩面前可不能失信，就揀定了今天。連十郎都沒告訴……﹂

　　盧夫人笑道：﹁告訴不告訴十郎都沒關係，這種事他也不清楚，而且他也不便出面的，但只要廟裏知道了，他們就不肯放過這個大熱鬧的好機會，每家前來應酬，少說也得賺上三五十斤的香油錢，面子是你家的，人情是你家領了，好處全歸他們所得，還有個不起勁的？何況這樁事兒對了他們的勁兒。﹂

　　盧閏英道：﹁娘！到底是什麼地方對勁兒呢？﹂

　　盧夫人道：﹁說了你也好學學，這樁事對了幾處巧，第一是在正月裏，大家都得閒。第二，剛過了年，每家都做了幾件新衣服，正愁沒機會穿出來亮相……﹂

　　李老夫人一皺眉道：﹁這是佛事，可不是賽珍大會。﹂

　　盧夫人笑道：﹁正因為是祈願法事，是喜事，所以不禁奢華，連我這個老婆子都不好意思穿得太寒傖，更別說那些年輕了，那些來的人那個不是花團錦簇的，現在還是官位低一點的，回頭你看吧，一個賽一個，個個都是滿身錦繡。﹂

　　盧閏英問道：﹁娘！還有呢？﹂

　　盧夫人笑道：﹁還有就是十郎的官了，他年紀輕輕，卻已做到了六部尚書的一部，而京想得到內閣相臺裏少不了他一個的，這種場合誰不來巴結一下，更難得是你們事前沒發帖子，大家都可以揍了來。﹂

　　李老夫人道：﹁我就是怕麻煩，才不想驚動人。﹂

　　盧夫人笑道：﹁倒是發了帖子，沒受到邀請的人反而不好意思來，你不發帖子變成人人有份，就是不想來的，怕漏了人情，也不得不來。﹂

　　李老夫人苦笑道：﹁這是從那兒說起呢？﹂

　　盧夫人道：﹁表姐，這正表示十郎的地位顯赫……﹂

　　盧閏英道：﹁是的，娘，李升也說了，要是十郎罩不住，即使發了帖子，恐怕還請不來呢。﹂

　　盧夫人道：﹁小平說，你在這時候做這場法事，人家心裏還有個想法，以為是十郎借此看看那些人是存心要跟他過不去的，所以更不能不來了。﹂

　　李老夫人聽得臉上變色道：﹁我是對菩薩十分的虔誠，居然會變成這個樣子，那我們收了回去算了。﹂

　　盧夫人道：﹁表姐，你是怎麼了？這還是我多嘴壞了，這時候怎麼能收呢？﹂

　　李老夫人道：﹁怎麼不能收呢？原來我就沒想讓人知道，也沒讓人知道，更沒有意思要人隨喜捧場呀，是他們自己要來的。﹂

　　盧夫人一嘆道：﹁表姐，這是長安，入鄉就要隨俗，你不發帖子，就是廣開善門，來者不拒的意思，雖然是廟裏傳出去的，但這也是他們的例子，你如果怕麻煩，事前就該發出請帖，要邀請那些人家，寫得明明白白，交給知客替你一家家送去，他們絕不會少一份，也不敢多一個，你不言語，他們自然就敞開來辦了。﹂

　　李老夫人道：﹁這麼說竟是我的不是了？﹂

　　盧夫人笑道：﹁你沒問問規矩，這會兒就怪不得人，實在說這也是面子，要不是十郎這樣的際遇還不敢這麼做呢，真到了無人問津，才真是頂不下去了呢。﹂

　　李老夫人長嘆無語，盧夫人又道：﹁你也不想想，這麼大的廟，養著這麼多的和尚，他們又不出去化緣，全仗這種機會向外面結善緣吧。有時過不下去了，他們的主持還會自行舉辦一次法會，懇乞幾位熟悉而熱心的大戶們出頭宣導來結次善緣，這也算是做次好事，你這時一收，不把主持方丈急得上吊才怪呢，他們早就準備了多少精美的素筵，還請了長安市上的名廚來掌杓哩。﹂

　　盧閏英道：﹁奇怪了，這麼大的事情，我怎麼一點都沒聽說呢，連親戚們來往也沒人提起過。﹂

　　盧夫人道：﹁廟裏的人多鬼，他們早就弄清了表姐的意思不想鋪張，要是說早了，怕你們臨時真撤了，所以一直都在暗中準備著，直到昨天才悄悄派出了大批的寺僧，挨戶挨家地通知，而且還賣足了人情。﹂

　　﹁娘！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盧閏英不禁奇怪了，她知道母親一向不太愛管事，現在怎麼如此滿腹的學問了。盧夫人笑笑道：﹁是一個盧家的親戚來告訴我的，這些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現在知道巴結我了，他得了訊，怕不好意思，要我來帶契他們一下，因此你就是不來告訴我，我也打算來的，還有一些話，則是小平在路上問出來的，小平這孩子倒真是挺結人緣的，尤其是長安的官宦內宅的堂客，他都熟得很，有他來這兒照料著，是不會出岔子的。﹂

　　李老夫人嘆了口氣：﹁英兒，真沒想到會張揚如此，我實在很後悔，這些人來，我也應酬不了，我看還是你留下來應酬，我向菩薩告個罪，要回去了。﹂

　　﹁不！伯母，這會兒您可不能回去。﹂

　　說話的是劉希侯，他正從長房外掀簾進來，向李夫人行了禮接著道：﹁剛才小侄接到了通知，太子妃跟幾位老王爺的老太妃，還有汾陽王府的一批眷屬他們都來了，您這一走，可就太失禮了。﹂

　　盧夫人道：﹁汾陽王郭老千歲有兩個兒子是尚公主的駙馬爺，那不是說連公主也要來了麼？﹂

　　劉希侯道：﹁是的，不過郭老令公彪業蓋世，公主雖然是金枝玉葉，嫁到郭家還是規規矩矩的守著子媳之道，毫無驕人之態，所以這兩位倒是沒什麼，主要的是國公夫人。﹂

　　李老夫人道：﹁又是那一位國公夫人了？﹂

　　劉希侯笑道：﹁汾國夫人，是郭老令公的長媳，卻是現今身長禁軍統帥的兩位世子的母親，除了太妃之外，大概以這位夫人最是尊貴了。﹂

　　李老夫人卻怫然道：﹁我不需要應酬這些貴夫人，想她們也不至於見怪而撤我兒子的差吧？﹂

　　這位老夫人居然動了氣，倒使得劉希侯有點手足無措了，盧閏英道：﹁娘！不是這樣子的。﹂

　　李老夫人道：﹁那又是怎麼樣子？你倒是說說看，我知道這是天大的面子，別人請都請不來，可是我認為這也犯不上硬去巴結她們。﹂

　　盧夫人剛要開口，李老夫人搖搖手道：﹁表妹，你別以為我這是不識抬舉，其實我明白得很，像這種應酬最是無聊，十郎要是真靠我去替他應酬才能保住官位，那他這個尚書不做也罷，如果跟我的應酬毫無關係，我又何必去奉迎這些貴婦？﹂

　　盧閏英與盧夫人聽她這樣一說，都不知如何接口了，還是雅萍乖巧，上前道：﹁老夫人，這您可弄錯了，據婢子所知，太子妃跟國夫人是從不出來應酬的，只是跟您的關係不同，第一因為爺跟太子以及兩位世子早就有了交情。第二，她們也是聽爺說起以前受了您的種種教訓才有今天，著實欽佩您的，所以要來拜會您一下，向您領受一點教子之方，因為爺的表現太特出了，她們要見識一下是怎麼樣的一位賢母，才能教出這麼一個兒子。﹂

　　千錯萬錯，馬屁不錯，這小妮子的一張嘴倒真甜，居然說到了李老夫人的心窩裏去了。

　　因此這位精明的老婦人也撐不住笑了道：﹁小妖精，倒是會說話，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婢子那裏懂得這些，是聽她們先著來致送禮儀的嬸嬸們說的，所以老夫人可不能走，否則倒顯得爺在人家面前是誇張了，婢子想老夫人豈是怕見人的！﹂

　　李老夫人笑道：﹁我的兒，給你這麼一說，我倒是真不能走了，我既然教出那樣一個兒子，總不能替他丟人，讓人說我是被那幾位貴夫人給嚇跑了。﹂

　　雅萍道：﹁可不是嗎？到時候她們一定會問東問西的，您如果沒有一大套大道理跟說詞，也難以叫她們心服，但到時候您真能把她們給折服了，那不僅是爺的光采，連婢子們往後見了人也有面子多了。﹂

　　李老夫人目光一亮道：﹁你說她們還會考我？﹂

　　這個好強要勝的老婦人是受不得激的，居然被雅萍的一番話留下了，笑著道：﹁鬼丫頭，我不知道這話是你謅的還是真有其事，反正給你這一說我倒是不能走了。﹂

　　雅萍笑道：﹁老夫人，婢子就算借了天大的膽子想來謅一套話哄你，也得有這個本事才行呀，這番話就是挖苦了心思，也是謅不出來的。婢子是聽汾陽王府來打前站的那位婆婆私下告訴老總管的，因為咱們爺跟兩位世子是好朋友，加上太子妃正在汾陽王府，商量著回頭來向您如何討教，她就趕來通個消息，叫咱們打個底，我聽了也就趕來向您稟報了，老總管卻還說沒關係，說您的一肚子學問道理都是現成的，連以前做過丞相的大老爺都對您欽佩不已了，這些個娘兒們，總不會勝過宰相之才，還怕您應付不了嗎？﹂

　　老李夫人更得意了，笑笑道：﹁李升是我家幾代的老人家，他算是知道我的。﹂

　　見她已無去意，盧夫人跟盧閏英母女倆都鬆了口氣，因為她若一使性子走了不打緊，這個場面不能收，就得盧閏英來挑，而且那些貴夫人來了，還得想一套言詞來搪塞解釋，這實在是太作難了。

　　※※※

　　快到中午的時候，果然在宮監扈從的簇擁下，幾位貴婦人都來到了。

　　至尊的自然是太子妃，因為大家都知道，聖上已有遜位之意，所以這位太子妃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也是指日間事，但是論到顯赫，還是那位汾國夫人。

　　郭氏一門無不顯赫，他的娘家尉遲氏也是世襲的國公，堂上家翁晉封王爵，夫婿膺了國公爵，兩個兒子一個是汾陽王世子，一個是翼國公世子，且俱為禁軍統帥，這份氣勢是皇后都及不上的。

　　何況郭夫人的輩分也比太子妃要長一輩，所以這一行，竟是以她為首的，基於兩位世子跟李益的交情，而郭家在最近的這一段時期內能夠重掌軍權，也得力於李益不少，郭夫人對李老夫人自然是極其禮遇的。

　　所以她們這一次相與是很融洽的，也為李老夫人減卻了許多的麻煩，接踵而來的達官貴婦們跟她們一比就較遜色多了，李老夫人陪著她們，就無須去應酬那些人了。

　　這對李老夫人而言上是一件較為愉快的事，因為那些貴夫人未必都有很好的教養與氣質，甚至於有些更是俗不可耐，倒是免了一番噪聒之苦。

　　李老夫人輕鬆了，盧閏英就苦了，來的人身分並不低，聲氣相近的，自然而然地參加了裏面的那一堆，不受歡迎的，就被擠出來，由盧閏英去接待了。

　　也幸虧有劉希侯幫著她招呼，才沒有使她很狼狽，因為她再也沒想到這些所謂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顯宦貴婦，談吐竟會如此的庸俗，粗鄙。

　　這些貴婦人們像是故意跟她過不去，嘰嘰喳喳的，說的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話，盧閏英要不是因為自己是主人，早就發作了，也都虧劉希侯一再為她解圍，才沒讓她太失儀，好不容易總算把一天應付過去。

　　李老夫人是在郭夫人跟太子妃等告辭後就先走了，留下的殘局自然也得出她這個做媳婦的來收拾了。等到日已西沉，她透了一口氣道：﹁總算過去了，像這種事要是再來個一次，我連命都會送掉，表哥，難道長安市上的酬酢都是這個樣子的？﹂

　　﹁差不多，不過今天特別熱鬧，這當然也是府上的面子，別人家也有酬酢，卻請不到這些貴客而已。﹂

　　﹁什麼貴客，簡直是一群蝗蟲，一窩黃蜂，一堆鴨子，表哥，這些貴婦難道都是這份德性？﹂

　　﹁那倒不是，她們在有些場合，也是文文靜靜，規規矩矩的，只不過今天特別，完全是沖著你來而已。﹂

　　﹁怎麼會沖著我來的？我得罪了她們了？﹂

　　劉希侯笑笑：﹁你是得罪她們了。﹂

　　﹁這是從何說起，我都是第一次見面，有幾個雖然見過，但也都是客客氣氣的。﹂

　　劉希侯道：﹁因為你太出名了。﹂

　　﹁我太出名？表哥你這話又是從何而來呢？﹂

　　﹁因為大家都說你是長安的第一美人，而你在兩年前跟十郎一起在平康里召妓侑酒，被好事者傳開來，她們的丈夫更說你是既解風情，又懂生活，人更賽似天仙，她們聽來已不是滋味，你嫁給了十郎，又是長安市上有名的風流才子，而十郎最近一連串的屢膺奇數，那點不便她們羨得牙癢癢的？所以她們心裏都很不好過。﹂

　　﹁這……多麼無聊啊！﹂

　　﹁還有一點，她們原本是想借這個機會來巴結一下太子妃跟郭家的內眷的，可是來到這兒，卻又被隔開了，連面都見不著，她們心裏當然更不是滋味。﹂

　　﹁這不能怪我，是郭夫人自己派了親信丫鬟在殿門外守著的，對來的客人，誰該進去，誰該在外面，都由她們作主，根本由不得我。﹂

　　﹁她們也知道不能怪你，只是一肚子的怨氣，總得找個人發發，自然而然就對著你來了。﹂

　　盧閨英長嘆一聲道：﹁做人真難，看來我這個女主人今天是很失敗。﹂

　　﹁不！你還算成功的，至少你沒有失態。﹂

　　﹁是你攔住我的，照我的性子，早就不理她們了。﹂

　　劉希侯道：﹁你可不能使性子，因為她們在人情上是為了你婆婆而來的，也是你婆婆的客人，你這個做媳婦的只有替婆婆招待客人，絕不能替婆婆得罪人，大家的目的就是要你受不了，鬧點笑話，好多一個批評你的口實，你要是一使性子，就著了她們的道了。﹂

　　﹁為什麼她們要這樣跟我過不去呢？﹂

　　劉希侯一笑：﹁表妹，女人做事本來就沒什麼理由，孔子說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雖嫌籠統，倒也不是隨便說的，十個女人中，有九個都是莫名其妙的，何況，聰慧、美貌、富貴、得意，你把一切的優點都佔齊了，怎麼不使人嫉妒呢？﹂

　　盧閏英心中是興高的，粲然一笑道：﹁表哥，瞧你說的，我那有這麼好的！﹂

　　﹁怎麼沒有，這可是一致的公認，十郎是長安仕女們心中夢寐以求的第一個好兒郎，他被你得去了，就是一個明證，可不是我一個人說的。﹂

　　盧閏英笑笑道：﹁表哥，我今天可是在人家的口中聽出一點端倪了，那些女人們心目中，認為最好的一個丈夫，可不是十郎，而是你這位大情人。﹂

　　劉希侯連忙道：﹁沒有的事！沒有的事！﹂

　　﹁怎麼沒有？靖南侯薛光的二夫人就跟我開玩笑說：幸好我嫁的是李君虞，大家雖然有點羨慕，都還好過一點，因為十郎跟長安市上的大家閨秀們很少來往，如若是嫁給了你，恐怕連花轎都無法抬進門，在路上就會被一群失望得發瘋的姐兒們砸爛了。﹂

　　劉希侯瀟灑地攤攤手道：﹁這不過是她們胡說八道，開開玩笑而已。﹂

　　﹁不見得是玩笑，她是當著一大群人說的，卻沒有一個人反對，可見這也是公認的事實。﹂

　　劉希侯笑道：﹁所以我至今未娶，就是為了不敢害人，免得那些姑娘們發瘋。﹂

　　盧閏英道：﹁可是你也老大不小了，總不能一直打光棍下去，還是快點選定個對象吧，今天來的那些千金小姐們，待字閨中的不少，才貌雙全也很多。﹂

　　劉希侯忽然變得幽鬱了，長嘆一聲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只為君故，沉吟至今……﹂

　　盧閏英一震道：﹁表哥，這話我可不敢當，而且也足見得你口不由心，我來到長安不過才兩年，而你這大情人卻是至少有十來年了。﹂

　　﹁傾蓋如故，白首如新，情之一事，不以時間論久暫深淺的，我心中為自己塑了一個影子，縱然這一生見不到那個人，也不會減卻我對那個影子的半分感情，一旦人與所思相合，就立刻決定了我心之所屬。﹂

　　盧閏英忙道：﹁表哥，這些話……﹂

　　劉希侯道：﹁我知道這些話不該說，但是你可以放心，我也不過說說而已，沒有別的意思，現在你該整理一下，好回去了。﹂

　　盧閏英打了個呵欠：﹁我們是該回去了，昨夜我就是等於沒睡，今天一早上又趕到這兒來，雅萍呢？﹂

　　一個小丫頭來道：﹁萍姑娘在客舍裏睡著了。﹂

　　﹁該死的東西，她倒是會享福，居然在這兒睡著了！﹂

　　小丫頭道：﹁萍姑娘是沒肯要睡的，可是她站在那兒就倚著柱子睡了，是婢子把她扶到雲床上去的，她自己還不知道呢。﹂

　　盧閏英道：﹁站在那兒也能睡覺的，這丫頭莫非是死人不成，總不把她叫醒了來。﹂

　　小丫頭匆匆地去了，劉希侯道：﹁雅萍一向很勤快能幹的，想必是太辛苦了，對了，昨天她半夜裏還來把你接了回去，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盧閏英臉上不禁微紅道：﹁事情倒是很急，十郎派人回來要拿些重要的東西……﹂

　　她心中一動，想起了李益說過有些重要的案卷，還要劉希侯幫助才能知曉的，這時候倒是不妨先探探口氣，因此道：﹁表哥！十郎在兵部跟禮部接過了一批案卷，叫我整理，我簡直不知道該由何著手……﹂

　　劉希侯道：﹁君虞的公務也要你參與整理的？﹂

　　盧閏英道：﹁別的我都不管，可是十郎說，那是有關我爹的檔案記載，他不便叫旁人來過目！﹂

　　劉希侯的神色也有點不太自然道：﹁他居然把那些東西也交給你了！﹂

　　﹁是的，十郎說我爹雖然對不起他，可是他心中還是把爹當作長輩，自然要凡事留心一點，那些案卷由我整理也較為熟悉一點，因為爹的事我一向就在幫忙照顧著。﹂

　　﹁你看過那些案卷沒有？﹂

　　﹁還沒有仔細地看，只是大約瀏覽了一下，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十郎說可以向你請教。﹂

　　劉希侯沉吟片刻才道：﹁要怎麼樣的一個整理法呢？﹂

　　盧閏英道：﹁十郎只是要我整理一下，看看是否有錯誤不實的地方，加以修改一下。﹂

　　劉希侯看了她半晌才道：﹁表妹，說老實話吧！你究竟要我怎麼樣？﹂

　　盧閏英道：﹁表哥我一向都拿你當自己人，因此也不怕你生氣，十郎自然是看得懂的，他說姑丈跟你那位叔叔對自己人都如此，未免太不講交情了。﹂

　　劉希侯的臉也紅了，苦笑道：﹁表妹，你知道他們的公務性質，倒是該原諒一點，這份工作本就是六親不認的，朝中四品以上的文官，參將以上的武職，每個人都有一份詳盡的檔案，記載著平素言行，以備萬一需要，可以提出稟奏，否則如果聖上查詢起來，總不能以不知道來搪塞，或者是捏造稟奏！爹跟叔叔記是記了，卻沒有用來對舅父作過任何不利的行動。﹂

　　﹁那是以前，今後呢？昨天他們在我家反目而去！﹂

　　劉希侯道：﹁檔卷既然已到了君虞手中，他們也無能為力了，所以你不必為此而擔心。﹂

　　﹁可是十郎要我酌情刪改一部分。﹂

　　﹁這……可以這樣做嗎？﹂

　　﹁為什麼不可以……﹂

　　﹁因為保管經手的另外還有人，擅加變動，這個責任太大，弄不好就是欺君之大罪！﹂

　　盧閏英冷冷地道：﹁是嗎？十郎怎麼就膽敢那麼做了呢？難道他就不怕犯欺君之大罪了？﹂

　　﹁這……我就不清楚了，也許他另外要建下什麼新的制度，對了，我想起來了，他要著手撤換全都經手的人員，所以能無所顧忌地改變檔案了。﹂

　　盧閏英也才明白李益何以把那些絕頂機密的資料藏在家裏的原因了，原來是要撤換保管的人，當然，她也知道這是必要的措施，一朝天子一朝臣，這種事的經手人員一定要是主管的心腹，早先的那批人，都是劉氏兄弟手下的親信，當然不能繼續留用，否到機密盡洩，什麼事都辦不成了。

　　那些檔案留在家裏的時間不會很久，李益必須要立刻找人來清理存檔，雖然，新接手的人必然是李益的親信了，可是像這種湮滅證據，變更內容的事也不能假手於人，故而李益才要自己來著手。

　　當然，另外的一個原因是有關那些密件的內容，劉氏兄弟有他們記載的方法，李益還沒有完全弄明白，才需要一個真正瞭解的人加以解說一番。

　　劉氏老兄弟兩人是不會幫忙的了，劉希侯也不會肯幫這個忙，所以李益才要想到這個方法。

　　這卻是盧閏英和劉希侯都沒想到的，至少他們都沒想到李益會用這種方法來取得劉家的秘密的。

　　不過劉希候多少還保留了一點，他警覺地道：﹁表妹，舅舅的那一份，我當然可以盡力，幫你加以增刪，其他的，我就不能了，因為我不能太對不起我爹跟叔叔他們。﹂

　　盧閏英的目的本來也只是父親的那一份，只不過劉平的話使她聽來很不舒服，因此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我倒是該代爹謝謝你了。﹂

　　﹁這……倒不必了，雖然他是我的舅父，但是你也聽見他那天跟娘翻臉時互相責罵的話了，他們姊弟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建在手足之情上的，因之我們這甥舅之誼，也是勉強得很，我是為了你！﹂

　　盧閏英倒是沒有想到他說話會如此直率，劉平嘆了口氣道：﹁表妹，我的話也許不中聽，但的確是事實，固然我的爹娘對舅舅似乎太不講親誼，居然還把舅舅的許多不足以告人的事記了下來，但是舅舅對人的態度，又何嘗不是那樣呢，尤其是對君虞……﹂

　　﹁但是十郎並沒有記恨在心呀！否則他也不會把那些卷宗拿回家裏來，叫我重加修理了。﹂

　　﹁這是君虞的過人之處，就憑他這份胸懷，我才願意盡這份心，不過也要趁快，如果讓爹知道我跟你們仍是如此來往得密，就會禁止我上你們家去的。﹂

　　﹁你也這麼大了，又不是小孩子，難道連個行動的自由都沒有嗎？﹂

　　劉希侯痛苦地道：﹁表妹，你說這個話就未免對我太過於漠視了。﹂

　　﹁這話是怎麼個說法？﹂

　　﹁我在你心目中毫無地位，但在我爹的心中，我還是他的兒子，我總不能連父母都不要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呀。﹂

　　﹁可是你剛才那個話，不等於是要我跟父母公然作對違抗嗎？他們如若禁絕我前來，你要我別予理會。﹂

　　盧閏英慍然道：﹁表哥！你倒是真會歪纏，西瓜攀上葫蘆架，我的意思是說你已經這麼大了，對如何立身處事，應該有個抉擇和主見，不要一味唯父之命是聽，天地君親師五倫，父母的順序排在第四位，表示仍有很多更高的遵循所則……﹂

　　﹁這道理是從何說起，表妹，你可把我弄糊塗了。﹂

　　盧閏英道：﹁姑丈是為了十郎奪了他的權勢才含恨他。其實這個想法就大錯特錯了，官位權劣，都是朝廷官家所給與的，若不是朝廷有意把你們劉家給撤換下來，誰也沒這個權力。姑丈要你也跟他一起跟十郎作對，不是跟姓李的過不去，是跟朝廷官家過不去，難道你盡了孝道，就不顧臣綱了？﹂

　　﹁我若是幫了君虞的忙，就是盡了臣道了？﹂

　　盧閏英輕嘆一聲道：﹁表哥，我們總是親戚一場，我有些話不得不說，如果十郎有一天要對付你們劉家，絕對不會是利用他自己的名義吧！﹂

　　劉希侯終於明白了。盧閏英又道：﹁我不是威脅你，而是我太瞭解十郎，他現在還不願意做得太絕，所以才透過我請你幫個忙，如果你認為他是要利用你我之間的私情，那可是想得太左了，第一、他犯不上那麼做，第二、他總有辦法得倒他所要的，可是用到那些辦法時，他就不會再留情面了。﹂

　　劉希侯想到了李益的厲害處，不禁汗流浹背道：﹁我懂！我懂！﹂

　　盧閏英道：﹁因此，我出面私下求你幫忙，算是讓你們劉家有個好看一點的交代，避免鬧出兵戎相見，不可開交的場面，也算是我能對姑丈他們能盡的一點心意，如果你一定要盡孝道，堅持勢不兩立的界線，我只有不再管了，那後果你可考慮到了？﹂

　　劉希候的臉都嚇白了，顫聲道：﹁是的！表妹，謝謝你，方才是我太過糊塗……﹂

　　﹁那倒不必客氣了，我們畢竟是親戚，現在你明白了就好，我看你也別回去了，就在我家住兩天把事情盡快結果，我想你能明白，姑丈未必能明白，他要是一個勁兒鑽牛角尖，那倒反而不好。﹂

　　劉希侯道：﹁好的，這樣更好，我也就是怕爹一時轉不過來，硬要往牛角裏鑽。﹂

　　盧閏英命人叫醒了雅萍，就由劉希侯護送著回到家中，而且立刻就把劉希侯請到了書房中的一間秘屋中，著手整解那些秘密的檔卷。

　　她自己很得意，以為做了件非常聰明的事。

　　她原本就是個頗有主意的女人，很早以前，就幫著父親盧方處理公務，作一些決策了。

　　而且最近一段日子，她看著父親鬥李益處處的失利，看著姑丈劉學鍇他們在李益的打擊下垮了下去，也看著很多人在李益的攻勢下，一個個地被擊敗，這其中的經過、原因，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更明白，因為李益差不多都解釋給她聽過。

　　很多人認為李益是當代一個傳奇性的人，認為他有天助，否則一個年紀輕輕，薄有文名的新進進士，怎麼可能在短短的期間內，爬得這麼快，這麼高！

　　李益的升起，幾乎像是神話，可是盧閏英明白，這中間毫無巧妙，李益唯一憑仗，只是他聰明，過人的聰明，僅此而已。

　　聽得多，看得多，瞭解得多了，盧閏英心中也不禁躍躍欲動了，她決心試試自己。是否也能做點什麼。

　　這個動機是她今天下午才萌起的，她在一大批嘰嘰喳喳的長舌婦們之間固然是受足了罪，但是也在另一些趨炎附勢的女人們前面，享受了尊榮與奉承，這些人自然是丈夫們的地位低於李益，而希望能攀上交情，有所好處的。

　　她們的巴結、奉承，使盧閏英初次享受到尊榮的滋味，當然，她從小就一直在奉承中長大的，阿諛對她並沒有太大的刺激了，但以前，人們只是為了她的父親而捧她，滋味畢竟是兩樣的，因為以前她受到那些抬舉只是次要的，被列在第二位的，別人恭維她，卻無求於她，他們的要求都在父親或母親的面前去提出了。

　　現在那些人開始以她為主，向她提出要求，那副嘴臉自然更進一層，使她的感受也更深一層了。

　　這時，她才瞭解到權勢的滋味，也深深地體味到……大丈夫不可一日無錢，不可一日無權……這兩句話的真正意義，權勢不是酒，卻更容易使人陶醉。

　　就因為她萌生了想抓住點什麼，想做點什麼的意圖，她才想開始嘗試，首先想到的就是劉希侯。

　　因為這個男人是她認為十拿九穩，牢牢地控制在手，可以叫他做任何事情的。

　　可是當她提出來要劉希侯幫她整理一下案卷時，幾乎就碰了壁。

　　最後在她動之以情的情況下，劉希侯雖然答應了，卻很勉強，而且還加了條件，只限她父親這一份，其餘的，他為了要忠於他的父親，看來是絕對不肯答應了。

　　這使盧閏英得到了一個瞭解，一個女人用情作為影響力，畢竟是有限的。

　　雖然盧閏英目的也只是要劉希侯整理出她的父親盧方的那一份，但是盧閏英卻感到不滿足了。

　　劉希侯是為她才答應的，但是他的神情似乎是作了很大的犧牲，行了一份極大的人情，成為她一副很重的人情負擔了，這使她很不甘心。

　　因此她開始換個方法，開始從利害關係上去著手，學學李益對付別人的方法與手段。

　　這一試很成功，劉希侯面無人色地向她道謝，同樣的一件事，意義卻變了，由求人變成了施捨。

　　這件事的意義與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心裏的高興，沖去了疲倦，本來她是萬分倦意的，這會兒居然精神奕奕，首先到上房去拜見了婆婆，稟明了廟裏的情形，李老夫人卻十分感慨地道：﹁英兒，這一次佛事做得我很後悔，我沒有想到長安市上的人情冷暖，竟是這麼勢利法。﹂

　　盧閏英笑道：﹁娘，相互酬酢本來就是這回事兒，不過咱家也特別一點，一則是您剛到長安，很多人都沒有機會拜見，平時沒來由前來走動，做法隨喜可是沒有限制的，不管交情厚薄，都可以來行份人情，所以大家都來了。再則是十郎的事業還順當，算是長安市上的新貴，大家也要來巴結一下，至於那些地位高的，則是來拜會一下您這位有名的賢母……﹂

　　李老夫人道：﹁我怎麼又成了名人了？﹂

　　盧閏英笑道：﹁那當然是您教子有方，十郎在人前吹噓，說他能有今天，都是您教誨策勵之功，聽幾個御史的夫人說，她們的官人準備一開朝，就請旨旌揚，立您老人家為賢慈的母範……﹂

　　﹁這簡直是豈有此理……﹂

　　盧閏英道：﹁雖然這是他們錦上添花之舉，但是您卻真當得起，大概是等十郎的任命正式詔告之後，隨同詔命一起頒發下來，朝議是絕對沒問題會立刻通過的，因為聖上正在準備廣興教化，去年就要天下各地具文呈秦賢孝節烈的事蹟，立旌表揚，以為鼓勵，您的事蹟正好可以列為今歲新正的盛事以為吉兆。﹂

　　李老夫人心裏自然是高興的，但是想了一下道：﹁我只是盡了一個婦人的本分，沒有什麼好表揚的，而且樹大招風，榮華不能至極，要留點福給兒孫的，這件事最好還是能推阻一下。﹂

　　盧閏英道：﹁娘，這種事可沒辦法推阻的。﹂

　　李老夫人道：﹁為什麼？跟他們融通一下不行嗎？﹂

　　盧閏英道：﹁您想吧，朝廷已有旨意遍頒天下，有您這麼一個現成的範例，他們怎麼肯放鬆呢，這也正好讓他們有所表現呀，再說正因為這是難得的殊榮，我們更不能去推阻了，好一點的說我們不識抬舉，想不過來的，還以為我們是故意拿矯端架子呢。再說，目前只是由他們的家人口中透露這個風聲，還沒有見諸行動，我們跑去一說，人家還以為我們是以退為進，故意要他們著力進行呢，事情不但打消不掉，等到頒下來時，反而成了是咱們求得來的，那可太沒意思了。﹂

　　李老夫人一呆，想想她的話也大有道理，不禁嘆了口氣：﹁這真是從那兒說起呢，長安這個鬼地方我真住不慣，明天我就回去了。﹂

　　盧閏英一怔道：﹁娘，您要回去？﹂

　　﹁是的，我是為了替你們完婚來的，這件事辦妥了，我本來也該回去了，今天在廟裏我就有了這個意思，因為郭夫人她們說要跟我多來往，還準備接我去玩幾天……﹂

　　﹁那是好事呀，汾陽王府的園林是長安很有名的，據說比皇宮內苑的御花園還要好玩呢。﹂

　　﹁活到我這個年紀，已經對玩沒興趣了，我對應酬這些貴夫人實在不習慣，而且我相信君兒也不希望我這樣的。﹂

　　﹁十郎絕不會有這個意思，他以您為榮，人前人後都在誇說您的教導有方……﹂

　　李老夫人輕嘆道：﹁那些話不說了，英兒，你可能還不懂，君兒的那份工作最好是少跟那一家攀交情，以免引起更多的猜忌，尤其像郭家那種人家。﹂

　　﹁郭老王爺位極人臣，功業彪炳……﹂

　　﹁越是那樣的人家，越該離遠些，世事無常，禍福無門，位高權重，就容易遭忌，物極必反，你總該記得……﹂

　　﹁郭氏一族應該沒多大問題了……﹂

　　李老夫人笑笑道：﹁有個現成的例子。就是平遼王薛氏一族，何嘗不累世忠貞，功可蓋世，結果呢，家裏只有一個人犯了錯，就株連全族……﹂

　　盧閏英默默不語，李老夫人又道：﹁我說明天走，就是明天走，趁這兩天天氣好，上路方便！﹂

　　﹁上元未過，商旅都沒有開張，路上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沒有，那怎麼個走法呢？﹂

　　李老夫人笑笑道：﹁你還以為人家都能那麼個閒法，一般店家，過了初五就開張營業了。我也不必準備，也沒什麼行李，一乘車子，讓李升送我就行了。﹂

　　﹁這……您等十郎回來再作決定好嗎？﹂

　　李老夫人臉現慍色道：﹁英兒，我行動還不至於要向兒婦請示吧！我只是告訴你們一聲，並不是要徵取你們的同意，所以這件事不必多說了。﹂

　　盧閏英嚇了一跳，連忙跪了，道：﹁媳婦絕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想多在您跟前盡點孝心……﹂

　　李老夫人笑了一笑道：﹁起來！我知道你沒有那個意思，只是告訴你上一代人的心裏的想法。﹂

　　盧閏英還是低頭不敢起來，李老夫人道：﹁孝道者重在順，有時候做子女的雖是一番好意，卻時時去干擾老人的行動與生活，勸阻這個，阻攔那個，反而弄得不痛快了，我這個婆婆並不難處，也從不找後輩的麻煩，只要大家過得去就行了，可是我要做什麼，也不想受你們的拘束。﹂

　　盧閏英很惶恐的，不知要如何是好，但她也沒有什麼辦法能夠留下婆婆。

　　再者，看來這位老太太的情形很堅決，也不是任何人所能阻止得了的，只有聽她的意思了。

　　李老夫人又道：﹁我的人先動身，只帶簡單的隨身行李，至於另外要帶的東西，我會開張單子，你們辦齊了。找人趕快給我送回去，我想還可能東西比我先到家，因為我跟李升都上了年紀，整天長途跋涉，也吃不消，所以我要早點上路，天好，就多走點，天不好，我們就歇兩天，好了，你回屋去吧，我要找李升來整理東西了。﹂

　　盧閏英回到房裏，自然是不能就此罷了，她必須打開自己的嫁妝箱子，找出一些首飾、綢緞、綾羅等物，給婆婆帶回去送給親友的。

　　挑選這些東西，又不能太重，因為李老夫人不打算要帶太多的人走，這就煞費周章了。

　　好容易清了出來，而且找來了李升，跟他商量一下明天上路的事，李升笑著道：﹁少夫人，這你可放心，也不用操心，老夫人早就安排吩咐好了，明天上午辰末出發，一共是兩輛車子，一輛乘人，一輛載東西，除老奴外，還帶一個小丫頭秋菊，兩名車夫，人也派好了……﹂

　　盧閏英不得不佩服婆婆的精明能幹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居然把事情都決定了，於是指著理出的那堆東西道：﹁老爹，你把這些東西裝上車子吧，等老夫人回了家，打點一下親友是免不了的。﹂

　　﹁這個老夫人已經列出了清單，吩咐交給爺，找人辦齊了，趕送回家，總在我們差不多的時間到達，少夫人的東西也在那個時候一併送來不好嗎？﹂

　　﹁不！老爹，這是我對老夫人的孝心，而且都是些較為貴重的東西，交給人我也不放心，才交給你的。﹂

　　李升答應了道：﹁一會兒我就叫人前來搬去好了，少夫人若是沒有別的吩咐，老奴可要去了。﹂

　　明天上路，今天要準傭的自是不少，盧閏英也不敢耽誤他。

　　好容易等到上燈的時候，李益才回來，笑著道：﹁今天你們好熱鬧，幫了我不少的忙。﹂

　　盧閏英不解地道：﹁十郎，怎麼會幫你的忙了？﹂

　　﹁今天是小玉安葬的日子……﹂

　　﹁是啊！我本來還打算去送送她的，那知道娘今天在廟裏祈福還願做佛事，而且是早就定下了，消息也傳了出去，不知來了多少應酬的人，我只有去招呼著，十郎，你……你不會生氣我沒去吧！﹂

　　李益道：﹁我怎麼會呢？事實上是我故意把消息放出去，叫大家哄起來的，否則在大年節下，怎麼會如此熱鬧！﹂

　　﹁什麼？是你把它宣揚開去的？﹂盧閏英叫了起來。

　　﹁是的，但也不能說是存心宣揚的，我只是請郭勇把事告訴他的母親，要他請郭夫人去捧捧場，請秦朗也把翼國公夫人請去陪娘聊聊，另外還託了幾個知己一點的人，像高暉的夫人等，我知道只要這幾位命婦一去，必然會驚動整個京師的官眷，沒想到太子妃也去湊熱鬧，這一來就更為轟動了。﹂

　　﹁十郎！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益道：﹁一來是為了讓娘風光一下，她苦心孤詣，把望我能出人頭地，我至少要讓老人家享受一下榮華……﹂

　　﹁可是娘並不喜歡這種應酬。﹂

　　李益笑笑道：﹁她只是口中說說，心裏還是高興的，何況她口中雖說要恬靜淡泊，卻仍是跟那些貴婦們應酬得很好，至於有些人她不樂意應酬，那也是端端架子而已，有了郭夫人等那一批貴賓，她自然也可以端端身分，擺脫一些俗客，這是我盡人子的一點孝心，一個婦人，在一生中能夠享受到的尊榮，已經到了極頂了，我總算沒有使她老人家失望。﹂

　　﹁還有別的原因嗎？﹂

　　李益道：﹁有，第二個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今天送小玉安葬，對小玉，我應該盡點心，但是真要太招搖了。還是會招致物議的。如果我不把人都吸引到那邊去，那些人可能都會湧到我這邊來，而且據我所知，有幾個人已經打算借這個題目做文章，所以我安排了一下，要擊破他們的詭計。﹂

　　﹁你那邊沒人來嗎？﹂

　　﹁有是有的，不過已經轟動不起來了，雖然有人已經邀約了一些眷屬，上我那兒去，造成我欲罷不能的局面，可是那些人權衡一下輕重，還是趕了你們那一邊。﹂

　　﹁十郎，你的鬼主意真多！﹂

　　﹁這也是給那些人一個下馬威，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凡是他們想到打擊我的方法，我都能事先設想到而作了適當的處置，以後他們對我就會客氣多了。﹂

　　﹁十郎！可是你不該連我也瞞住的。﹂

　　李益的臉色轉為很不好看道：﹁閏英！我回家就是要告訴你這件事的，可是我等到半夜才見到了你。﹂

　　﹁我是回娘家去為你辦事去的。﹂

　　﹁閏英！這句話我可不領情，劉氏兄弟已成強弩之末，不足為患，他們如果再自不量力想找我的麻煩，只有使他們自己陷入更深，你是為了你老子去的，因為你明白，你老子要是再想跟我過不去，是在自取其禍了。﹂

　　盧閏英不禁一呆，李益冷笑道：﹁我的話沒錯吧！﹂

　　盧閏英只有忍住自己的性子道：﹁就算是為了我爹，這也應該的，他畢竟是我的父親，再說一定要弄得翁婿反目成仇，你也不會有什麼好批評吧！﹂

　　﹁那當然，能夠不讓人批評最好，但是一定要鬧下去，我也不在乎，那些我都不說了，但是你辦完了事為什麼不即刻回來，別忘了你還是出閣未滿一月的新娘！﹂

　　﹁我……我不是回來了嗎？﹂

　　﹁是我叫雅萍去叫的，否則你不是就留下，要是讓人知道了，又不知道渲染成什麼了？﹂

　　﹁我回娘家也會落批評了？﹂

　　﹁閏英！別抬摃，我可以相信你，但別人可不會那樣瞭解你，回娘家固然沒關係，但是你表哥也跟了去，對飲深宵，而後又徹夜不歸，那就惹人閒話了。﹂

　　盧閏英臉色一變道：﹁十郎，你一直派人監視著我？﹂

　　李益道：﹁那倒沒有，他們是受命保護你，因此必須要隨著你活動，等到認為你沒有危險時就撤走了。﹂

　　﹁我回到娘家會有危險嗎？﹂

　　﹁那很難說，因為你去的時候。劉家兄弟跟你姑媽都在那兒，那個地方原本是我要偵知的對象，等他們走了後，岳父母、你，還有劉希侯四個人在廳上對飲，到了那個時候，保護你的人就開始撤退了。﹂

　　﹁幸虧還有我爹娘在，而且是在廳上……﹂

　　李益有點不高興了：﹁閏英，岳父母不勝酒力，他們很早就離席了，然後，是你跟劉平對飲到半夜，一直到他也醉倒為止，這些事可不是我的侍從人員說的，而是由盧家的下人口中傳出來的。﹂

　　﹁是誰那麼大膽，多嘴多舌……﹂

　　李益道：﹁你為什麼不先反躬自省一下，此等行為是否會引起人家的非議？﹂

　　盧閏英氣往上沖：﹁只要我行得正，就不怕人非議！﹂

　　﹁但是你行得並不正，新婚未滿月，就跟別的男人單獨聚飲，而那個男人又曾經公開對你表示過愛慕之意的，雖然你內心無私，但總是行止有虧……﹂

　　盧閏英從來也沒有受過這種斥責，雖然知道事情是自己不對，但也不甘心這樣子受了下來，因此也吭聲道：﹁十郎，是你要我去接近他，請他幫忙的！﹂

　　﹁但是我沒有要你這樣子接近法。﹂

　　﹁那要怎麼樣接近法？要辦的事本是絕對機密，不能入於第三者之目的，不管在那一種情形下，那一個地方，都免不了要私下相對，如果你真認為我行止有虧，大可以就依這個理由休了我！﹂

　　她的反抗之烈，也出乎李益的意料之外，怒色突地湧在臉上，這一剎那，他真有拔出掛在牆上的長劍，殺死她的衝動，但是他忍住了。

　　這倒不是他為了感情，李益是個非常理智而薄於感情的人，不管他在女人面前，表現的熱情是何等的強烈，但是都不是出之於激動。

　　　　　　　　第三十三章

　　在這一生中，李益只是為感情而激動過一次，那是對著鮑十一娘，而且是他正處窮途困頓，跟鮑十一娘打得如膠似漆的時候，他曾經要求過鮑十一娘跟他長相廝守。

　　鮑十一娘拒絕了，而且很冷靜地說出理由，使他嚇出了一身汗，的確，鮑十一娘跟他是無法長處的，她有家，有丈夫，有兒子，如果拋棄了那一切跟了他，兩個人都將毀於流言而為世法所不容。

　　幸好，那時鮑十一娘比他大得多，也理智得多，分析了一切的可能後果後，拒絕了他。

　　事後，他仔細一想，才知道激情之誤人，從那時候起，他對自己的感情處理就十分謹慎。

　　什麼都可以憑一時的高興，只有感情，必須要能收能斂。

　　像現在，他就控制自己，只為就要開朝視事，也立即就要發表他的新任命，這時候可不能多事，因此他嘆口氣：﹁閏英！你要知道，問心無愧，我行我素這種藉口在別人可以，在從前可以，現在你的身分卻不能這麼任性了，因為我要出任的是禮部尚書，司掌百官萬民的教化，行為天下繩則……﹂

　　盧閏英本來已經自知理虧，李益軟了下來，她也改變了態度，低聲道：﹁十郎，我知道，但是平表哥已答應幫我們的忙，我總不能不敷衍他一下，何況他那個人，從前雖然討厭，現在穩重多了。﹂

　　﹁我知道他是個君子。﹂

　　﹁他的確是個知書識禮的人，再則他在長安的人緣極佳，不像他老子跟叔叔那麼討人厭，像今天在廟裏，多虧他幫忙照料下來，否則我真不知該怎麼辦！﹂

　　﹁算了！不去談他了，以後注意一點就是。﹂

　　﹁我已經將他邀到家裏來整理那些卷宗，這樣人家就不會蜚短流長了。﹂

　　﹁這個主意很好，說閒話的人知道他在我們家裏出入，就不會再造謠了，他肯幫忙嗎？﹂

　　﹁目前他只肯答應整理出有關我爹的那一部分，我也不好意思過分要求，慢慢再說吧。﹂

　　李益想想道：﹁他若實在不肯，也不必太勉強，老實話，我並不在乎他們過去的那一些記載。﹂

　　﹁但能夠多知一點總是好的，十郎，有件事倒是很重要，娘明天要回去了，我怎麼求都沒用。﹂

　　李益笑道：﹁娘若是決定一件事，還是別去違觸她老人家，而且這時候回去也好。﹂

　　﹁十郎，你怎麼也這樣說呢？﹂

　　李益道：﹁娘是很看得開的人，繁華最盛的時候已過，見好即收才是最聰明的舉止。再說，她要回去在家中也透口氣，多少年來，我大伯那一房在族中沾盡了風光，現在能多壓壓他們，在娘來說，這是比什麼都高興的事……﹂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李益才道：﹁還有一件事，我把浣紗接回來了，要她在娘跟前侍候著，所以先打發她去拜見娘了，明天看，娘如果帶她走，就要她跟了去，否則就叫她在娘的院子裏住著。﹂

　　盧閏英對這一點倒是無所謂，笑笑道：﹁這也好，本來我為小玉準備了一座院落，那知道小玉竟沒能住進來。﹂

　　﹁如果把她安了去，究竟身分不對，要是另作安置，也沒那個空處，跟我們在一個院裏，她必定不願意，讓她在娘那兒最合適了。﹂

　　兩個就寢下，第二天，李益去叩見母親，李老夫人果早已準備啟行，母子倆說了一陣話。

　　李老夫人沒有別的交代，只說了浣紗的事：﹁我的佛堂沒人管，菩薩是不能簡慢的，早晚一炷香更是不能間斷，浣紗這孩子很實心，我很喜歡她，就讓她替我照管佛堂的事吧，別的事兒就不必叫她做了。﹂

　　盧閏英聽了這句話，多少有點不是滋味的道：﹁娘！家裏有的是人手，本來也不會叫她做什麼事的。﹂

　　李老夫人也知道自己這句話交代得的確多餘，因此笑笑道：﹁媳婦兒！你別多心，我不是怕你會虧待她，你的心胸一向很寬，也不是那樣的人，只是我心裏一直感到對不起小玉那孩子，因此才想到對浣紗彌補一下……﹂

　　她嘆了口氣：﹁你們不信佛，也不講因果，但是我卻在這些年的經課中，得到了一點感應，因果是有道理的，我們虧欠了小玉的，就是欠了她的債，遲早都要償還的，但願能夠用別的方法還掉一點就少欠一點。﹂

　　這個老婦人也的確是心中充滿了歉意，正因為她不讓李益跟小玉見面，所以小玉鬱鬱以終，快死時才見到了李益一面，為了這件事，她日夜都覺不安。

　　小玉臨死時，只求能善待浣紗，這個願望，她說什麼也要完成的，所以她又輕嘆著道：﹁浣紗說要跟我回家去，我不答應，年紀輕輕的，跟我去受罪，我於心也難安，所以才要她留下，讓你們好好照顧她。﹂

　　婆婆這樣說，盧閏英自是不能再說什麼，連聲地答應著，而且還矢口保證。

　　李老夫人果然準時啟程了，李益夫婦倆隻送出了城，因為明天就要開朝，李益的事情實在是忙。

　　李老夫人急急地回去，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朝廷要旌表的問題，有人具奏，是一定會准如所奏的，而且旨意很快就會下來，少不得又是一番熱鬧與榮耀，她若是人在長安，旌表頒到長安，只是身受殊榮，如果頒到姑臧，就得勒石立坊，像這種永久性的紀念，是後世不朽的尊榮，這位老夫人是很有算計的。

　　老夫人走了，年也過了，熱鬧也過了，對李益而言，正是輝煌歲月的開始。

　　他正式受命拜了尚書，沒有人再反對，在過年的這一段時間內，他從容的部署，已經把阻力完全消除了。

　　而且他的工作也忙了起來，一面要接下禮部的一切事務，一面還要著手部署秘探的事務。

　　由劉家建立起來的體系，他要慢慢地加以重建，這當然不是件容易的事，雖然他已經作了準備，但是總得把舊有的勢力加以消除，這就比較困難了。

　　劉學鍇與學鏞兄弟倆是不會誠心誠意地交出來的，只有就手頭的資料，加上劉平的協助，一點一滴地著手進行，可是叫劉平直接地跟他接頭又不行，因為那是要他出賣自己的父親。

　　所以，這個工作只有讓盧閏英去跟劉平接觸。起初是在李益的家裏，但是劉平來了幾天，就被他父親發現了，嚴令禁止他再來。

　　沒有辦法，他們只好把地點移到盧方的家裏。

　　盧方是劉平的母舅，外甥來探訪母舅，那是天經地義的事，老子也管不了。

　　盧閏英歸寧去探探父母，也是名正言順的，所以他們在盧家接觸，碰頭的機會很多，差不多三兩天，總要碰次面。當然這些事是屬於機密性，他們都是在盧方的小書房裏面見面，有時盧方在場，有時盧方不在。

　　盧閏英去的時候，總帶了些秘密檔案，然後又再帶了回來，當然也附著一些批註。

　　李益像是知道，也像是不知道，他們從不公開談這件事，也不當著人談這事。甚至於背著人在臥房中，也絕口不談，像是相互之間，有一種默契。

　　他只是把自己書房中的那口櫃子，隔些日子整理一次，從公事房中帶些新的資料來，把舊的數據換了去。

　　像這樣過了半年，終於有一天，發生了一件很微小的事，盧閏英偶而到佛堂那邊去拈香，浣紗正在唸經，因為經只唸到一半，沒有站起來招呼她。

　　盧閏英在觀音大士的繡像前燒了香，磕了頭後，發現繡像前有著一個小小的木制牌位，上面寫著﹁故主霍小玉永生蓮位，婢子浣紗叩立。﹂

　　這一來盧閏英可就忍不住發作了，沉聲道：﹁浣紗，這是誰叫你立這個的？﹂

　　﹁夫人！是婢子自立的，不過已經求懇得老夫人的允許。﹂

　　﹁老夫人即使允許了，你也得問問我，這個家是誰作主？﹂

　　﹁現在當然是夫人，不過婢子在進門的那一天，已經求准了老夫人，那時老夫人還在這兒，再說爺有時也到這兒來坐坐。也看見了這個牌位，都沒說什麼，婢子想應該是沒問題了。﹂

　　盧閏英冷笑道：﹁沒什麼問題，難道老夫人在拜佛時，也供著這個牌位？﹂

　　﹁沒有，這老夫人走後的第二天才做好的。﹂

　　﹁那麼爺呢，爺也是朝著這個牌位叩頭的？﹂

　　﹁爺向來不拜佛，最多上炷香。﹂

　　﹁好！他們都沒叩過頭，我可叩了頭了，儘管先者為大，但究竟也還有身分的差別，霍小玉還當不起我對她磕頭吧？﹂

　　﹁夫人言重了，小姐怎麼當得起？﹂

　　﹁你知道當不起，剛才我叩頭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白賺了我三個頭去！﹂

　　﹁婢子那時正在唸經，沒想到這上面去，再者婢子以為夫人是對菩薩叩頭。﹂

　　﹁我當然是對菩薩叩頭，可是你把小玉的牌位放在上面，同樣也受了我的頭，以後我還要來叩拜菩薩的，每次豈不是都得向她叩頭了？﹂

　　﹁以後夫人要叩拜時，婢子把牌位移開就是了。﹂

　　﹁今天你為什麼不移開呢？﹂

　　﹁今天婢子正在唸經，那是不能停止的。﹂

　　盧閏英冷笑道：﹁浣紗，你要弄清楚自己的身分。﹂

　　﹁婢子不敢，婢子對夫人並沒有失禮之處呀。﹂

　　﹁看到我進來了，你居然還大剌剌地坐著，連招呼都不打一個，這還說是沒有失禮？﹂

　　﹁婢子正在唸經，經文唸到一半，所以才……﹂

　　﹁哼！你欺我沒進過佛堂，你又不是早晚的經課，受不得打斷的，只是隨口唸唸，居然真像回事了，要是你還是在做丫頭，聽說主子呼喚，也能說你正在唸經，就可以不理了嗎？﹂

　　﹁婢子是沒事才唸。﹂

　　﹁那你該到廟裏出家修行去，住在人家，總會有事的，雖然府裏不用你動手，可是就像剛才的情形……﹂

　　浣紗的脾氣變得出奇的好，居然低下頭來道：﹁是！夫人責怪的是！婢子以後記住了。﹂

　　﹁以後記住了！以前怎麼就沒記住？難道以前小玉就沒教過你做人的本分跟禮數？就算是小玉自己在這兒，見了我來也該站起來，你倒端起架子來……﹂

　　盧閏英本來不是個器量小的人，只是心情不太好。

　　因為李益已經有十來天沒進她的房子，都說這幾天是歇在這邊院子裏的，所以她才來看看。

　　剛巧又碰上了這件事，浣紗沒起來，使她心中更起了疑心，以為李益對浣紗好了，所以浣紗才敢恃寵而驕，把她這個正室夫人都不放在眼中了。

　　她發作了一陣，浣紗的態度始終很恭敬，她也失了興頭，覺得自己再吵下去，未免自失身分了，因此改轉話題道：﹁爺最近是不是都歇在這兒？﹂

　　浣紗道：﹁是歇在這個院子裏，不過是歇在老夫人的居室中，也沒要婢子侍候。﹂

　　她說話很技巧，無形中把意思點明了，盧閏英倒是更沒意思了，道：﹁我只是來問問，爺在這邊歇著，你應該去侍候著的。﹂

　　﹁那是老夫人的居室，婢子未經召喚，不敢擅入。﹂

　　﹁哦！爺也是一個人嗎？那他晚上要茶要水的……﹂

　　﹁婢子不清楚，婢子是住在大屋旁邊的小間裏，爺每一次來的時候都吩咐，叫婢子早早關門睡覺不必去管他。﹂

　　﹁奇怪了，他一個人跑到這邊來歇著幹嗎呢？雖然他不要你侍候，但是放著你一個年輕的婦道在此，總不會把男傭人帶進來，他又不喜歡要老婆子……﹂

　　浣紗道：﹁是的，據婢子所知，爺是一個人歇的。﹂

　　盧閏英想了一下才道：﹁好了！沒事了，你還是唸你的經吧，以後經心些，我不跟你計較什麼，但是總不能太離譜，好得今天是我一個人來此，要是我帶了跟人，看到你那種態度，你叫我怎麼辦？如果不計較，我往後怎麼管府裏的人。要是計較起來，又會說我容不得你了。﹂

　　﹁是的！婢子知錯了，請夫人寬恕！﹂

　　盧閏英回到自己的房中，越想越不對勁，李益若是歇在浣紗那兒，倒還可說，他一個人住在婆婆的屋子裏，那又是做些什麼呢？

　　她決心今晚要來探究一下。

　　到了晚上，她不動聲色，只叫雅萍在內院門外侯著，聽見李益回來了，卻沒有回房，又一逕住大院去了。

　　盧閏英也跟著悄悄地去了，這兒李老夫人雖已回到家裏去了，屋子裏還照常收拾得好好的，除了浣紗之外，連一干僕婦都不准進去的。

　　所以她一路行來，悄悄的沒有碰見一個人，先到了浣紗的門口，果然看見浣紗已經上了門，早早地歇下了。

　　她再走到上房，卻見燈光瑩然，在窗紙上看見了兩個人影，一個男的是李益，另一個是女的。

　　兩個人的頭靠得很近在低聲地密談著，肩膀也緊靠，顯然非常親密。盧閏英不禁奇怪了，她實在想不出這個女的是誰，尤其是想不到怎會在這兒跟李益幽會的。

　　盧閏英並不是個氣量很窄的女人，也不在乎李益另外有女人，但是她卻無法遏制自己的好奇心，一定要看個清楚，而且她心裏多少也有點生氣的，因為這兒是她的家，她是這個家的主婦，一個女人在這兒跟她的丈夫在一起，她居然會不知道，這是無法忍受的事。

　　於是，她做了一件很莽撞，而且也很不智的事，她走到門前，猛地一推門就闖了進去。

　　屋中的兩個人都為之一驚，盧閏英自己也怔住了。她萬沒想到那個人會是賈仙兒。

　　正是暑夏，天氣很熱，賈仙兒的上衣全鬆開了，袒裸著前胸，而李益的手卻是穿進衣衫，正摟著她的腰。

　　這情形很明顯，雖然未及於亂，但是已經是很親暱的舉動了。由此可見，他們的關係很不尋常。

　　盧閏英很窘迫地招呼了一聲道：﹁賈……賈大姊！﹂

　　賈仙兒的神態很快就恢復了自然，笑著一面拴上衣襟，一面道：﹁弟妹，你來得正好，我們正談著你呢。﹂

　　盧閏英道：﹁談著我？﹂

　　李益指著面前的許多卷宗道：﹁不錯！我也正想找你問一問，這些都是你從我書房拿出去的卷宗吧？﹂

　　盧閏英一看臉色微變，她認出這些並不是她帶去卷宗的原份，而是她與劉平另外謄錄的一份。

　　原件經她攜出後，又原封不動地攜了回來，當然還附一份說明，是劉希侯把卷宗中用密語按記的機密部分的說明，這半年來，盧閏英頻頻回娘家，做的就是這件事。

　　可是此刻李益攤開的一些卷宗是密藏在小書房中的那些，記載的自然又比她攜回的詳細得多。

　　更糟的是另外還有一些詩箋，那是劉平寫給她的，有時是一兩首小詩，有時是一封情意綿綿的小劄。

　　這都是劉平在這半年內，陸續給她的，不便帶回家來，就放在那些密件一起。

　　因此，她氣急敗壞地道：﹁這是從那兒來的？﹂

　　李益冷冷道：﹁這要問你了，你放在那兒的？﹂

　　盧閏英定了一下神，知道這些必然是賈仙兒取來的，唯有她那神龍似的身法武功，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找到那些秘密的地方盜取出來。

　　慢慢地定下了神，盧閏英道：﹁這……我有個解釋，平表哥盡其所知的把那些秘記都翻譯出來，卻有個限制，不讓我回來給你，他說那樣就太對不起他的父叔。﹂

　　李益點頭道：﹁他的立場，有此說法並不為過，因為這是他們劉家的根本，而我卻是從他們劉家手中把權勢奪取過來的人，他沒有理由如此幫助我的……﹂

　　﹁可是他也知道他們劉家已經一蹶不振，要想再東山再起的不可能了，這些資料掌握在手中一無用處，但是給另外一起人，卻很有用處的，所以他答應我，把這份資料留給我的父親。﹂

　　﹁不錯，你父親有個同宗的侄兒，也是你的堂兄弟，叫盧杞，目前頗有實力，也很能幹，慢慢扶植起來，是很有出息的。﹂

　　﹁這……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我相信你不會知道，你父親也不會告訴你，雖然你是他的女兒，處處為著老父著想，他卻已經認定你是我李益的老婆，是他眼中釘，怎麼會告訴你這些呢。﹂

　　﹁這……爹太不應該了，好在我留下的並不多，光憑這些，也影響不了你，以後我……﹂

　　李益的神色一厲道：﹁閏英，你到這時候還在狡賴，這一點固然不足以影響，但是半年來，你從我書房攜出的，僅只有這些嗎？你記下的也只有這些嗎？﹂

　　﹁當然就是這些，上面都有編號，從甲子到癸亥，恰好是六十卷，你自己也有數的。﹂

　　﹁不錯，這只是你常出去謄錄後又帶回來的件數，還有很多是我記下來，你默記後，又抄錄下來的呢，足足超過這一倍都不止，你對你娘家倒是仁至盡義呀！﹂

　　盧閏英的臉色變了，她沒想到李益連這個也知道了，低頭不敢說話，李益道：﹁閏英，我太信任你了，我以為我們已經是夫婦，所以才把一切的機密交給你掌著，卻沒想到你會如此對我！﹂

　　﹁十郎，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兩相對照，使那些秘件更完整些。﹂

　　﹁不錯，拼湊起來是很完整的，可是這完整是屬於你父親的，我手中的這一份卻是殘缺的。﹂

　　﹁當你需要的時候，我自然會告訴你的。﹂

　　﹁哼！到我需要的時候，恐怕早已失去效用了，這些秘密的記載只有一個人知道，才能對當事人具有挾制的作用，現在至少已經有三四個人知曉……﹂

　　﹁我……沒想到爹會在暗中培植勢力的……﹂

　　﹁你是個糊塗蟲，憑他也能造出人才來……﹂

　　﹁我……我知道爹不是那份才具，所以才這麼做的。﹂

　　﹁可是有人並不糊塗，你們父女倆是一對自作聰明的笨蛋，自以為得計，其實卻是受了別人的利用……﹂

　　﹁是誰？難道是劉平？他不會的。﹂

　　﹁他當然不會，他對你一片癡心，怎麼也不會害你的，可是他的老子，他的叔叔，都不是簡單的人……﹂

　　﹁這件事怎麼扯到他們呢？他們根本不知道。﹂

　　﹁哼！他們這麼精明的人會不知道？他們的兒子整天留在舅舅家裏，你三兩天就歸寧回家一次，你們做些什麼，他們會不知道？﹂

　　﹁他們是真的不知道，他們只以為是……﹂

　　﹁以為是什麼？以為是你去跟他們的兒子偷期密約是不是？﹂

　　﹁是的，他們的確是那麼想，所以才禁止。﹂

　　﹁他們憑什麼這麼想？如果劉平對你能有這麼大的吸引力，你早就成了他們家的媳婦兒了。﹂

　　盧閏英蒼白著臉，吶吶地道：﹁因為，因為……﹂

　　她訥然良久，終於下定決心說了出來道：﹁因為我也給劉平寫了幾封回書。﹂

　　李益叫了起來，道：﹁什麼，你給他寫了回書？﹂

　　﹁是的，劉平說我一定要有點東西，讓他拿回去，能使他的老子娘相信他是為著私情才到我爹那兒去的。﹂

　　﹁糊塗！糊塗！你簡直糊塗到了極頂，你也不想想，你是什麼身分了，怎麼可以寫那種書信？﹂

　　﹁十郎，你一定要相信，我們之間是清白的……﹂

　　﹁我當然相信你們不會有什麼，也不可能有什麼，因為劉平沒那個膽子敢打我老婆的主意。﹂

　　﹁十郎，你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好不好？﹂

　　﹁我的話難聽？閏英，你知道這話如果讓別人說起來就更難聽了，你怎麼會做出那種胡塗事情來的，那些信如果有一封落入別人的手裏，你怎麼辦？﹂

　　﹁不會的，劉平不會害我的，他向我保證過，那些信只是拿回家做個幌子，讓他老子看一看，然後立刻付之丙丁，絕不會留下痕跡的。﹂

　　﹁你敢有這種自信嗎？﹂

　　﹁絕對有，劉平這個人雖然懦弱無能，但是絕不會陷害我，這是我深深相信的。﹂

　　李益漸漸地冷靜下來，他開始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不能夠發牌氣，那會把事情越弄越糟的。

　　沉吟片刻，他才問道：﹁你一共寫了多少信？﹂

　　﹁我也記不清楚了，大概有十來封吧。﹂

　　﹁居然有那麼多？﹂

　　﹁每隔幾天，他總要帶封信回去呀，這樣才能夠使他老子知道我們在繼續來往。﹂

　　﹁信的內容究竟是寫了些什麼？﹂

　　﹁無非是些普通話，我也記不得了。﹂

　　﹁閏英！到這時候，你還在跟我搪塞，假如只是一些普通話，何必要假諸文字，你們是經常見面的，口頭上不能講的，還要特地寫封信來聊聊閒話？再說，假如只是些普通話，給他老子看了有什麼用，就能相信你們是在幽會的？﹂

　　盧閏英急了道：﹁十郎，你明明知道，何必還要追問呢，反正這些話只是寫給人看的，並不是出之我心……﹂

　　﹁出之於你的心倒還沒關係，藏在心中的秘密，至少別人看不見，最糟的卻是出之你的手，任何一張，落入別人手中都是證據。﹂

　　盧閏英道：﹁什麼證據，就算證明了我與他有私情，又能怎麼樣呢？這種事在長安並不新奇，那些貴婦在外面若是沒有一兩個相識的太學生，還會叫人瞧不起呢，互贈情書跟示情的表記，甚至於還有拿出來公開示人的。﹂

　　李益的臉一沉：﹁閏英，你從那兒學來的這些下流的習尚，探聽到這些隱私跟謠言？﹂

　　盧閏英順口地道：﹁謠言，一點都不是謠言，這些不但是事實，而且還有證據，都錄在那些檔案中……﹂

　　她只顧高興地說下去，但又倏然地打住了，因為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但已經太晚了，李益已經追問道：﹁這些都是在檔案中的秘密資料是不是？也都是劉家用秘記按注的部分是不是？更是你昧下的那一部分是不是……﹂

　　﹁我……我只是覺得這些有關他人閨閣的名節，不應該再留在檔卷裏，作為威脅他人的把柄，所以都刪掉了。﹂

　　﹁是真的刪掉了，還是留在你父親那兒了？﹂

　　李益的迫視下，她的謊言難以繼續了，囁嚅地道：﹁我……我留下了一部分，那些人都是跟我爹有關係的，或者是捏住我爹把柄的，有著那些資料，可以跟他們相互制衡，不必擔心他們的要脅勒索了。﹂

　　李益冷笑道：﹁想不到你還是個大孝女兒呢？﹂

　　﹁十郎，爹就是我這麼一個女兒，我總該為他老人家盡點心，這也沒什麼不對呀！﹂

　　﹁是沒什麼不對，只是你太孝順了，你整整半年，三兩天就回家一趟，跟你表哥混在一起……﹂

　　﹁那是為了你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去幹什麼？﹂

　　﹁我是知道你去幹什麼，只是你究竟為了誰？這姑且不去說了，最不該的是你明知道這種事可以構成對人的威脅的，自己卻還留下個把柄給人……﹂

　　﹁我給劉平的那些信件，絕不會構成把柄的，他告訴我都燒掉了。﹂

　　李益冷冷地道：﹁你果真能確定他都燒掉了嗎？﹂

　　﹁我相信他絕不會騙我。﹂

　　﹁很好，我知道劉平今夜還在你父親的家裏，你不妨再去問問他，究竟燒掉了沒有。﹂

　　﹁這麼晚了，我明天去問也不遲。﹂

　　﹁明天也許就已遲了，你怕晚，我去把他找來也行。﹂

　　說著出了院子，雖然他禁止人進入這所院落，但是在家裏，仍然有隨時聽候差遣的侍衛人員的，這些人大部分是賈仙兒推薦給他的江湖人，個個都有一身高來高去的本事，夜入巨宅而神鬼不驚，他召來了兩名，叫他們伴著雅萍，迅速驅車到盧家去，把劉希侯請來。

　　京師入夜宵禁很嚴，由於身分與職務特殊，可以通行無阻。

　　所以他們很快就把人找來了，李益跟賈仙兒暫時避入邊房，讓盧閏英一個人接見他。

　　劉希侯莫名其妙地道：﹁表妹，這麼夜深了，你把我找了來；到底有什麼事？﹂

　　盧閏英道：﹁表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希望你老實告訴我。﹂

　　劉希侯笑道：﹁表妹，你難道還不知道我的心，對你，我什麼都不隱瞞的。﹂

　　﹁表哥，說正經的！別再打哈哈，開玩笑！﹂

　　劉希侯感到她的神色不豫了，也正色道：﹁什麼事？你問好了，我一定毫無保留地告訴你。﹂

　　﹁我寫給你的那些書信，你果真都燒掉了嗎？﹂

　　﹁當然燒了，我還會……﹂

　　﹁表哥，說真話，你要知道，我是對你十二萬分的信任，才應你之請，寫了那些信的……﹂

　　劉希侯震了一下，才低下頭，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道：﹁沒有。﹂

　　﹁什麼？沒有？你說過只在姑丈面前晃一晃，立刻就付之丙丁的，想不到你竟是騙我的。﹂

　　劉希侯痛苦地道：﹁表妹，我……不是存心要騙你，你知道我的心，已經全部的交給了你，但我更知道這一生我們是注定沒有緣分的了，我也不敢要求什麼，只有那些信，才可以給我一點點虛幻的安慰，我實在捨不得……﹂

　　﹁表哥，你在說什麼？你明知那些信上的話，並不是出於我的本心，只是給你作個幌子……﹂

　　﹁我……知道，可是那畢竟是你的親筆，明知那些話是假的，但每次把讀，仍然令我感到熱血沸揚，心神震顫。﹂

　　﹁表哥，你害死我了，這一來我叫何以自清！﹂

　　﹁你可以告訴十郎真話。﹂

　　﹁我當然告訴他了，這本來就沒有瞞他的理由，可是……﹂

　　劉希侯痛苦地道：﹁表妹！我是個情場上的敗將，跟十郎相比，我差得太多了，我相信他會諒解的。﹂

　　盧閏英嘆了口氣道：﹁十郎並沒有懷疑我的不貞，他也知道我不會移情於你的，所以我們這半年來相處，他一點都不加干涉，可是表哥，你不該留下那些信的，如果落到姑丈或是你叔叔手裏，那就不是兒戲了。﹂

　　﹁不會的，我收藏得很秘密……﹂

　　﹁表哥，求求你，快去把那些信拿來，一共是十七封，只要那些信還在，我相信十郎不會介意，讓你繼續保有它們的，但是如果少了一封，那你趕快設法找回來……﹂

　　劉希侯還在猶疑，盧閏英道：﹁快回去吧，表哥，你若是真心為我好，就應該為我著想，你也明白，那些信若是落在你叔叔手裏，會有什麼後果，快！我還是叫雅萍跟你去，把信交給她帶回來。﹂

　　劉希侯終於又跟著雅萍走了，李益一個人進入室內，盧閏英不安地問道：﹁賈大姊呢？﹂

　　﹁走了，追躡在劉平之後走了，如果那些信有所失閃，她還可以設法補救，現在你知道你有多糊塗了。﹂

　　盧閏英見他的臉色鐵青，自知理屈，囁囁不安地道：﹁十郎，剛才我跟劉平的談話，你也聽見了的，他並不知道你在隔屋，所以你可以相信，我說的全是真話。﹂

　　﹁我沒有懷疑你的話不實，再說，就算你對他真的有情，也沒關係，他對你的一片癡心，是無人可及的，連我都很感動！﹂

　　盧閏英不安地道：﹁十郎，你不是在說笑吧？﹂

　　李益淡然地道：﹁我說什麼笑？這是我最真心的話！﹂

　　﹁你能容忍我對你感情的不忠？你能容忍我對另外一個男人發生感情？﹂

　　李益笑了一下：﹁假如你真的對另外一個男人有情，我介意有什麼用。難道這就能使你改變了不成？女人的心變起來，是什麼都無法挽回的。﹂

　　看看李益那種無關痛癢的態度，盧閏英忽然心中起了一種恐懼，她對李益多少也有一點瞭解，如果他暴跳如雷，倒也沒什麼，最怕就是這種冷靜，那就表示著他又有什麼陰謀在進行著了。

　　因此她虛怯怯地道：﹁十郎，你不會真以為我跟劉希侯之間會有什麼吧？﹂

　　﹁這種話應該問自己，怎麼會問我呢？﹂

　　﹁我……我絕對沒什麼。﹂

　　李益冷笑道：﹁半年之內，寫了十七封情書，若是什麼都沒有，怎會寫得如此殷勤？﹂

　　﹁我已經跟你說了，那是為了給他父親看看的……這樣子能讓他繼續跟我來往。﹂

　　李益冷笑道：﹁做兒子的跟一個有夫之婦來往有情，做老子的應該加以禁止才是，他老子居然會默許此事，甚至還加以鼓勵，這倒很少見。﹂

　　﹁那情形不同，因為……﹂

　　﹁因為什麼？因為是他兒子偷了我李益的老婆，他認為這是對李益的報復，對不對？﹂

　　盧閏英低頭不作聲，李益又道：﹁而你呢，居然就讓他們在旁邊看著我的笑話，甚至還去幫他們的忙，讓他們捏住打擊我的理由為把柄。﹂

　　﹁十郎，當時我的確沒有想到這些，我絕非有意要使你為難的。﹂

　　﹁閏英，假如你心中對劉平全無意思，絕不會這麼做的，至少你要在做之前問問我……﹂

　　﹁我……怕你不同意。﹂

　　﹁既然知道我不會同意，你為什麼要做？如果你只是為了我，怎麼會去做那種我不願意你做的事呢？﹂

　　盧閏英被擠得沒有辦法，乾脆抬起頭道：﹁你，十郎，你一定要我說，你就承認了也沒什麼，我對劉平是有點歉意，看他對我的真情以及為我所作的犧牲，我很感動，看到他接獲一封信的高興，我覺得能夠給他一點安慰，也可以略報一點他的深情，不過也僅止於此而已……﹂

　　李益冷笑道：﹁你終於說實話了。﹂

　　盧閏英道：﹁這沒有什麼不能說的，這總比你跟賈仙兒兩個人偷偷摸摸的好，我是有夫之婦，她又何嘗不是有夫之婦？你們能夠背地裏闢室調情，我為什麼不能？﹂

　　李益的臉色一沉，目中泛出了殺機道：﹁你說什麼？﹂

　　盧閏英不知從那兒來的勇氣，吭聲道：﹁我說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親眼看見的，你賴都賴不掉……﹂

　　李益的殺機更盛，可就在這個時候，雅萍回來了。

　　她的手中拿著一個大紙包，交給盧閏英道：﹁這是表少爺交給我帶回來給送小姐的。﹂

　　盧閏英接過來打開一數：﹁就是這一包？﹂

　　﹁是的，表少爺神色好像很不對，把這些交給我時，眼睛紅紅的，好像含著眼淚。﹂

　　盧閏英也怔了，李益冷冷地道：﹁可是沒有還全？﹂

　　盧閏英道：﹁是……是的，只有十對……﹂

　　﹁十封！那就是說還有七封不見了。﹂

　　﹁我不知道，雅萍，表少爺沒對你說什麼？﹂

　　﹁沒有，他只是說，你打開看了就會明白的。﹂

　　李益道：﹁那張包的紙上寫了些字，也許就是他要說的話。﹂

　　盧閏英連忙抖開那張包的紙，上面果然墨蹟淋漓地寫著一段話：﹁英妹妝次：芳箋失其七，遍尋無獲，想必為家父所收去，以將不利於君虞，累卿至此，實餘之罪，無以為報，唯一死以之！﹂

　　盧閏英看了急叫道：﹁不妙，雅萍，咱們快去！﹂

　　李益道：﹁你要上那兒去？﹂

　　﹁到劉家去，勸他別尋短見，然後去問姑丈把信討回來。﹂

　　﹁他存心要以此造成我的醜聞，會還給你嗎？﹂

　　﹁不還我就跟他鬧個沒休沒止。﹂

　　﹁那正好，他正求之不得，事情鬧開了，整個長安都可以看我的笑話，我李君虞綠巾壓頂，不是天大的新聞嗎？﹂

　　盧閏英冷冷道：﹁十郎，你不必冷嘲熱諷，這沒什麼了不起，你可以用一紙休書，把我休回家去好了，我知道出了這種事，你我也無法相處，只要你把我一休，再丟人也不會丟到你們李家了。﹂

　　李益冷笑道：﹁你說得倒輕鬆，我的母親剛受到貞賢的旌表，我的妻子卻背夫跟人私通，我會不丟臉！﹂

　　盧閏英道：﹁那也沒辦法，反正這是你奪人之婦的報應，淫人之婦者，人奪汝婦……﹂

　　李益怒聲道：﹁你說什麼？﹂

　　盧閏英道：﹁好話不必說兩遍，你知我知就好了。﹂

　　說完，她急急地奪門欲行。

　　李益急追出去，門口有人遞給他一口劍，他接了過來，也沒看清那個人是誰，抽劍就朝盧閏英背後刺去。

　　盛怒之下，這一刺的力道何等之足，長劍由盧閏英的背後刺入，盧閏英叫一聲，仆倒在地。

　　李益上前翻過她，盧閏英只吐了幾個字：﹁十郎！你真狠，居然下得這個手……﹂

　　她沒有再說什麼，因為那截長劍由心口透出，血流如泉，她也只剩了喘氣的份兒了。

　　李益頹然地放下她，人也漸漸恢復冷靜，這才看見遞劍給他的浣紗，不禁大怔道：﹁是你？﹂

　　﹁是的！爺！夫人只有一死是最好的歸宿，否則事情鬧大了，對爺的前程將是大礙……﹂

　　﹁你……你怎麼知道的？﹂

　　﹁婢子怕她把爺跟賈大姊的事吵出去，廷議還沒什麼，黃衫客那批江湖朋友對爺不會諒解。﹂

　　李益不禁一震道：﹁是啊！我倒沒考慮到這些……﹂

　　﹁爺跟賈大姊在此密會，不讓任何人知道，不也是怕這個嗎？爺叫婢子在門口守候，不放任何人前來的，可是夫人來了，硬要進來，而且不准婢子聲張，婢子卻不敢不遵……﹂

　　﹁你是死人呀，她說什麼，你為什麼要聽？﹂

　　﹁別人的話婢子自然可以不聽，但夫人的話，婢子怎麼能夠不聽呢，她畢竟也是一家之主呀。﹂

　　李益頓足道：﹁糊塗！糊塗。﹂

　　浣紗道：﹁何況婢子想，爺跟夫人是夫婦之親，怎麼樣也不會對爺不利的，誰知道爺跟夫人會鬧成這個樣子呢。﹂

　　李益只有長嘆一聲，擺手道：﹁算了！算了！今天發生的事，誰也不准說出去。﹂

　　﹁婢子當然知道，就怕有人……﹂

　　她的眼睛看著雅萍，雅萍早已嚇呆了，連忙跪下道：﹁爺，婢子已經是爺的人，怎麼會說呢？﹂

　　李益想了一下道：﹁我相信她不會說的，好了，你起來吧，我們還要辦事呢。﹂

　　他想了一下，把劍拔出來，在盧閏英的咽喉上再拉一下，把喉管割斷，然後道：﹁雅萍，你千萬記住了等岳父問起來，你說小姐是刎頸自殺的。﹂

　　﹁為了什麼原因呢？﹂

　　李益用手一指那些信：﹁為了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可是老爺要驗屍呢？胸口跟背上的傷口……﹂

　　﹁等一會你替她洗洗乾淨，另外換了衣裳，就看不出傷口了，我想他也不敢要求驗屍的，因為我要對外宣佈的是暴病身亡。﹂

　　﹁老爺恐怕不肯如此甘休的。﹂

　　﹁他不肯由不得他，我不在乎宣出來，因為閏英跟劉平幽會都是在娘家，他如果要鬧，我就先告他一個誘女不貞，助女為淫，倒霉的是他……﹂

　　雅萍不敢再說了，李益道：﹁這也是為閏英好，難道你願意她死後還落個醜名外揚嗎？﹂

　　雅萍想了一下道：﹁現在還有個劉家……﹂

　　李益雙手一擊，厲聲道：﹁劉家！我不對付他們已經夠客氣了，他們還敢對付我……﹂

　　※※※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盧方在第二天被召了來，乍見女兒的屍體，他臉色一變，可是李益把一切的證據都擲在他的面前，連同劉希侯的那封絕命書。

　　因為同時劉希侯在家也服毒自盡了。

　　聽了劉希侯自裁的消息，盧方倒沒懷疑盧閏英不是自殺，而李益把劉學鍇也找來了，嚴詰之下，逼他交出了那七封信，否則他就要告他唆使兒子誘姦命婦，居心叵測，真要鬧開來，劉家勢必要一敗塗地，同時更將受人唾棄，而劉希侯的那封寫在紙上給盧閏英的親筆函，更是無法抵賴的證據。

　　事情雖然離奇，兩個人同時暴病而死，但是兩家都是有勢力的人家，大家也只有姑妄信之了。

　　當一切都就緒的時候，浣紗在佛堂裏，把霍小玉的那一雙紫玉釵拿出來供在牌位上面，喃喃地禱告道：﹁小姐！你安息吧，我已經替你盡到力了，除了你之外，誰也不能做李家的主婦的。﹂

　　﹁小姐！你別怪我狠，我可沒做甚麼，我只不過在盧家娘子來的時候，悄悄地躲起來，沒有攔阻她也沒有發出警告，通知賈大姐躲避而已，我知道她撞破了賈大姐跟爺的私情，她就一定活不成的！我跟她沒有仇，但是她居然爬到你上面來，那是我不能原諒她的，你不能成為爺的妻子，誰也不准佔那個名位的！現在我可以把你的牌位化掉了，你就是這個宅子的女主人，不再是側室了。﹂

　　裊裊的火光，照著了那一雙紫玉鳳釵，發出了耀眼的紅色，紅得像火。

　　像霍小玉病重時咯出的血。

　　也像盧閏英被殺時噴出的血。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