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死人手指　第壹回
第貳回
第參回
卷下　翠羽眉　第壹回　對峙
第貳回　訪稼軒未晚
第參回　落花劍影
第肆回　殺手殺殺手
第伍回　小姐與流氓
第陸回　姿影
第柒回　殺人者與殺人者
第捌回　富貴殺手
第玖回　人頭宴
第拾回　眼睛，星星
第拾壹回　殺父仇人
第拾貳回　自殘劍法
第拾參回　焚燒
第拾肆回　一念之間

︽布衣神相五：落花劍影︾溫瑞安

︽二○一三年十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卷上　死人手指
第壹回

　　那美極了的少女對他笑了一笑。這時候，午時剛過，李布衣正在道上，盤算多走一程，在前鎮落腳，還是在這﹁大方門﹂的小莊院先做生意再說？但那少女明眸皓齒，偏著頭側看瓜子臉這般一笑，玉墜扇子一般在金花花的陽光下一映，煞似大熱天的一陣冰涼清甜。李布衣想：也罷，就在這莊裏先替人解解凶吉再說。

　　那女子十分年輕，因為貌美的關係，更越發嬌滴滴，很有一種驕氣，好像一座園子裏的花都教她這一朵開盡了似的。李布衣笑笑，往﹁大方門﹂的城樓走去，那少女對他睞睞眼睛，驀地掠上了樓堞。

　　李布衣笑道：﹁哦，輕功真不錯……﹂忽然之間，他看到城樓上貼滿了幡旗。黑字白布。都是些追悼的句子，顯然是治喪期中。李布衣斂了一下心神，知道此處乃弔祭一莊顯要之地，就在這時。幾聲呼嘯，兩道人影，飛襲而下，前面一人，一刀剁向他左足腿脛。後面的人，十指扣向他雙肩臂胛。

　　這兩下突擊都十分之快。就算面對面的出手，只怕能躲得開去的人也不多。但在這剎那間。前面人‧一刀砍向後面那人，後面那人。雙手扣向前面那人：這都是因為中間的李布衣倏然不見了。

　　那兩人也確是好手，後面那人一抬足，及時踏住了單刀；前面的人左臂一架，封住了十指制穴。

　　李布衣滑開七尺，笑道：﹁兩位……﹂話未談到半句，猝地頭頂上又掠起一道風聲。

　　刀風。

　　李布衣一低頭，刀風貼後腦而過，但另一道刀風又向他腦袋劈下來！

　　前面那兩人出手暗算，但都未曾下殺手，李布衣故也沒有還手，這人一刀不著，竟惱了火，下一刀就是要命的，只聽那出手點穴的人叫道：﹁三妹，不可｜｜﹂但刀光一斂，那把刀已到了李布衣手裏。

　　李布衣倒飛九尺，微微笑道：﹁女孩兒家，出手忒也狠辣……﹂原來這居高臨下劈他兩刀的人，就是那個才對著他笑，明媚得春花也似的穿白衣黑花邊服的女孩。她手中有兩柄短刀，正是武林中女子慣使的蝴蝶雙刀。只是此刻她手中只剩下一柄刀。

　　另一柄卻在李布衣手裡。

　　這女子跺足道：﹁大哥。你看，你叫我停手，刀卻給人家搶了！﹂

　　那空手的男子比較持重，便說：﹁妳明明沒停手嘛！人家只奪了你的刀，也沒傷害妳。﹂

　　這女子噘著櫻唇嘴裝哭道：﹁大哥，做妹妹的給人欺負，你還護著人家！﹂

　　那男子臉色整了整，道：﹁問清楚再打未遲｜｜﹂另一個手執單刀的男子卻說：﹁還問什麼？這人假扮相士，身懷武功，潛入方門，還有什麼意圖？讓我三五招把他擒下，到時由不得他不說！﹂這人刀眉斜飛入鬢，白淨高大，相貌堂堂，顯然比那空手的男子年輕，但神態間十分倨傲。兩人都穿著麻衣，那女子也戴著白花。

　　李布衣乾咳一聲，道：﹁借問一聲，兄台說喬裝打扮相士的人，是不是在下？﹂

　　那年輕男子冷笑一聲，仰鼻遊目一掃，冷冷地道：﹁難道這兒還有第二個假算命的不成？﹂

　　李布衣說：﹁那是說在下……不過，在下替人消災解難已十幾年，被人說過騙飯吃、不靈光，卻沒聽人說過相師這一門也有人冒充的。﹂他笑笑又說：﹁做這行的，不見得是光宗耀祖的事。﹂

　　那年輕漢子怒道：﹁你還狡辯！﹂踏步衝前，單刀一起，身形陡止，李布衣一看，不禁也打從心裡喝了一聲來！

　　原來這青年衝過來時，確是氣沖沖，但一衝近敵人，立即保持高手相搏氣度，既不心亂也不氣亂，﹁獨劈華山﹂之勢，儼然名門正派子弟風度，李布衣說了一聲：﹁好！﹂那人已一刀劈下。

　　這一刀劈下，看似一招，但內中隱含﹁犀牛望月﹂、﹁雪花蓋頂﹂、﹁喝斷長橋﹂、﹁師姑擔傘﹂、﹁白蛇吐信﹂、﹁伏手旋風﹂、﹁小鬼拿旗﹂七式，李布衣一看，倏一伸手，竹竿搭在刀頭上，這小小一把竹竿，在那青年感覺裡重逾千斤。別說那七式一招都攻不出去。而且連出刀收刀也毫無辦法。他強力撐著，一張臉已漲得通紅。

　　那赤手空拳的大漢，見勢不妙，也抽出棹刀撲來。李布衣忽叱道：﹁好﹃攔門寨刀法﹄！三位少俠可是﹃刀氣縱橫﹄方信我方老俠的高徒！？﹂

　　李布衣這一聲叱，果然生效，持棹刀的漢子和拿蝴蝶刀的女子，都對望了一眼，住了手，拿棹刀的沉穩青年漢子抱拳問：﹁尊駕是誰？如何認得先父？﹂他見李布衣一招間道破來歷，心中不免暗自驚訝。

　　那倨傲青年運力提刀，卻舉不下，滿臉漲得通紅，想破口大罵偏生又一口氣喘不過來。那女子卻叱道：﹁有什麼稀奇！那老賊派來的人，自然知道我們是誰了！大哥你別信他的胡謅………﹂

　　李布衣一笑，遽然收回竹竿。那倨傲青年猛覺阻力一空，他正全力拔刀，當時﹁呼﹂地一聲，沖起丈高，他這腳未沾地，便罵道：﹁他媽的妖邪｜｜﹂話未說完，一口真氣周轉不過來，﹁叭﹂地摔了個仰八叉！

　　﹁大哥﹂卻搖頭說：﹁尊駕是誰？若不說明，恕在下等無禮。﹂李布衣望了望自己旗杆上的字，苦笑道：﹁我早寫明字號了，方少俠又何必再問？﹂

　　那漢子看看旗杆上﹁神相李布衣﹂，道：﹁你真的是江湖相士？﹂

　　李布衣笑道：﹁如假包換，除了看面相手相，也略涉堪輿占卜筮批望氣，貴莊山勢秀麗端莊、水流曲折緩秀，山環水抱，拱護有情，藏風得水，不論目觀氣察，盡得巒頭、理氣之吉……我因未知貴莊辦喪，無意冒犯，便向各位拜罪。﹂說著，長長一揖。

　　李布衣說出﹁大方門﹂的山水形勢，算是﹁露了一手﹂，那女子卻聽不懂，問：﹁他說什麼？﹂

　　那﹁大哥﹂也回禮道：﹁卻不知閣下如何認得先父？﹂

　　李布衣笑道：﹁令尊翁將刀法煉成無形刀氣，行俠仗義，天下皆知，我這等跑江湖的，若未聽過，那就寸步難行了……再說；令尊協從李東陽大學士普行德政，人所尊仰，在下自是欽儀了。﹂

　　李布衣這一番讚美，三人大是受用。那﹁大哥﹂道：﹁我們也有不是之處。因知有奸邪之徒趁先父悼喪之日來犯……故此設下重關，以誅妖邪，卻不料驚擾先生。﹂

　　李布衣微注目訝道：﹁有妖徒來犯麼？……老太爺……？﹂

　　那﹁大哥﹂哀嘆一聲道：﹁爹他老人家不幸在前日謝世。今日治喪，料他仇家必來奪三妹……故此｜｜﹂

　　李布衣奇道：﹁﹃三妹﹄？是怎麼一回事？﹂

　　那女子瞪了他一眼，向大哥道：﹁哥哥，別理他。咱們應付得了，不要人幫忙。﹂

　　那﹁大哥﹂道：﹁這位先生好身手，若有他仗義相助，不愁……﹂

　　那倨傲青年卻重重哼了一聲道：﹁大哥你也忒沒志氣！咱們的事，咱們料理，誰知道別人明說幫助，暗裏是何居心！別看我們年輕，以為咱們一二三當家啥事不懂，嘿，嘿！﹂

　　李布衣笑道：﹁方少俠哪裡的話……﹂心想無謂惹這股閒事。但又見三人年輕俊秀，奇難將臨，未必能渡災劫，不禁便歎了一聲：﹁可惜我與方老俠慳緣一晤，今日想瞻仰老俠遺容，亦不可得｜｜﹂

　　那﹁大哥﹂道：﹁先生快莫如此說。請上莊去。晚輩等薄備茶水……﹂

　　李布衣正容道：﹁這兒是﹃大方門﹄，那麼便是在江湖上欽譽已久的﹃大方莊﹄吧？﹂

　　那﹁大哥﹂逐一引介道：﹁是。我叫方離，二弟方休，三妹輕霞，冒犯先生處，請恕罪。﹂說著抱拳行禮，方輕霞水也似的眼睛向他瞟了瞟。方休卻哼了一聲，收起了刀。

　　方離喊了一聲：﹁才叔，有客來了。﹂上面有人應了一聲。大概是執理喪事的僕人。方離當先引李布衣而行，穿入一所廳堂，李布衣便問：﹁方老爺子一向清健，怎會忽然間……﹂

　　方離這時眉宇間現出憂憤之色，方休﹁拍﹂地一聲，一掌擊在牆上悻悻道：﹁都是劉破那老賊！﹂李布衣一聽，微微吃了一驚。

　　劉破跟方信我、古長城，當年歃血為盟，並稱﹁霹靂三義﹂。以方信我為老大，劉破是老么，古長城排行第二，為人魯直固執。又十分粗魯，一身武藝，但仍躬耕田園，不理外事。

　　方信我為人正義，跟李東陽大學士是舊交，一在廟堂，一在江湖，相應作事，很得民心。李東陽是天順十八年進士，歷任翰林院編修、左庶子。侍講學士、太常少卿，孝宗弘治八年入閣，拜文淵閣大學士，加禮部尚書、太子少保，長謀略、善文章，時上疏前朝孝宗，痛陳黎民疾苦，多事改革。

　　但孝宗死後，武宗即位，這位正德皇帝品格尚在一般市井下三濫酒色之徒之下，除遠賢臣，親小人的德性外，外加好大喜功，這才真正勞民傷財，斲喪國家元氣。他對正事不理，至於顧命老臣劉健、謝遷、李東陽的奏疏，全交給太監劉瑾受理。劉瑾、馬永成、谷大用、張永、羅祥，魏彬。邱聚、高鳳八名太監，重要事務是拍皇帝的馬屁，並陪正德去捉蟋蟀、趕兔子唱戲，到民間逛窯子，嫖妓女，外加強暴民女，私下對異己趕盡殺絕，暴斂私財，倒行逆施。無所不為。

　　劉破覓得時機，成為谷大用的﹁太監門生﹂，他雖一把年紀。但有了這等靠山，縱叫爹叫娘也不臉紅。谷大用跟其他七人合稱﹁八虎﹂，待劉健、李東陽、謝遷等三位大學士聯合九卿諸臣上疏，求請罷八虎以振朝綱而挽國運，八虎一齊向十六歲的皇帝哭倒，表示因忠心侍主致遭人所忌，皇帝一聽：豈有此理，若殺了這八人，跟誰玩去？今日我做皇帝的不再下馬威，別給你們欺上頭了！於是對八虎大封特封，其中一個官職，便是任用谷大用提督兩廠。︵布衣神相故事之﹁風雪廟﹂中的魏永，乃督十二營兼神機營，蕭鐵唐不慎說話衝撞了他，若無另一太監羅祥保住，早就腦袋搬家了。︶

　　這一來劉健、李東陽、謝遷見皇帝如此倒行逆施，只好上書求去，﹁八虎﹂當然也不會放過這些﹁眼中釘﹂。其中郎中李東陽暫被皇命作個意思的挽留，但亦完全失勢。劉破附隨谷大用，登時猶如水漲船高，以前跟他稍有嫌隙者，可謂給他姿肆報復。他對方信我，卻是最恨：你得意成名時，我還連門兒都沒有，所以才結義攀交情，今朝教我給熬出頭來了，不好好整治你！

　　可是李東陽內方外圓，還在官場中留下來敷衍場面，劉破雖仗恃谷大用，但忌於李東陽威名，不敢直接抄方信我的家。方信我因此也退出江湖，隱於家中，希望能以此避禍。沒想到，這一避，連世都避了。

　　李布衣心裡感慨，來到靈堂前，默默行禮，心想：方老俠留下這幾個年輕孩子，在劉破虎視眈眈下，可謂死難瞑目。想到這裡，便向棺中的屍體深注。只見棺廓裏方信我銀眉白鬚，身形巍巨，臉耳居然似塗上一層白粉似的；五指直伸，拇指微翹，戴了隻翠綠戒子，想是方氏三兄妹未忍封棺，對老父遺體要多看幾眼。

　　李布衣退過一旁，垂手默然，方離這時才答他剛才問的話：﹁劉破見爹爹得病，便過來提三妹的婚事……﹂

　　李布衣雙眉一展：﹁婚事？﹂他想到方輕霞雖活潑可愛，但也刁蠻得緊，誰娶了她，有得受了，心中不禁暗笑。

　　方離恨聲道：﹁劉破的兩個兒子，一個愚騃白痴，一個常行姦淫良家婦女之事，爹怎會同意？但劉破說：這是谷大用谷公公的意屬，爹既不能公然違命，只好拖下去，拖得幾天，心情又氣又急，便……唉！﹂

　　李布衣本來想這小姑娘刁蠻，教訓她悟守婦道也好，但對劉氏父子的仗勢欺人，怎能坐視？當下微微笑問：﹁所以幾位就在大方門埋伏劉破派來的人手？﹂

　　方離垂首道：﹁是。﹂

　　李布衣問：﹁那麼你們又何以得知劉破會沖在今天來呢？﹂

　　方離道：﹁他說過，今天要爹把女兒交出來……﹂

　　方休冷笑道：﹁他那種人，擇日子也會擇著今天來的！﹂

　　李布衣點頭道：﹁這倒是。﹂微遊目四周，只見數個老家丁，其中一個相貌淳懦敦厚，便是方才。因問：﹁方老俠的訃聞，沒發出去麼？怎麼憑弔的人都沒有來？﹂

　　方休恨恨地道：﹁當大學士輔先王理朝政時，庭若鬧市；被黜後，門可羅雀。劉破來釁後，連莊裡門客都走個乾淨；而今爹已過世，誰還敢來？﹂

　　李布衣嘆道：﹁這也難怪，人在人情在，人死兩分開，人少不免多為自己著想，免惹是非的了。﹂

　　方休傲慢地瞅著他道：﹁你要是怕事，就請及早走。﹂

　　李布衣轉過去問方離道：﹁古長城古二俠呢？他古道熱腸，理應不是見利忘義之徒。﹂

　　方離說：﹁古二叔當然會來，他還請得京師大俠司馬挖一道來呢。﹂

　　李布衣哦了一聲，只見方輕霞飛紅了腮邊，暗忖：難道這小妮子跟司馬挖……？想想又絕無可能，司馬挖已是四十來歲的人了，且縱情聲色，這小妮子雖刁潑，但不失純真，理應不致喜歡那一種人。

　　李布衣心中如此尋索，忠良之後，不能眼見他們遭人欺凌，這事也只好管定了。

　　方休卻對李布衣大不順眼，向方離道：﹁大丈夫生死何足畏？劉破那老匹夫若是敢來，我們方家的人就和他拼了。最多不過一死，留得百年身後名，豈不磊落？大哥你又何必向外人嘮叨求救呢！﹂說著一副大氣凜然的樣子。

　　李布衣看看他，問：﹁你若是英勇犧牲了，那你妹妹呢？﹂

　　方休怔了一怔，回首看看他妹妹，大聲道：﹁我妹妹寧死也不落入賊人之手的！﹂

　　李布衣注視他問：﹁那你要她怎麼做？﹂

　　方休略一尋思，把胸膛一挺道：﹁方家英豪，自作了斷，我絕不懼死！﹂

　　李布衣微笑笑道：﹁我知你是好漢，不怕死，但你妹妹總不能陪你去死……﹂

　　方輕霞忍不住，眼淚盈眶，忍哭大聲道：﹁要是落入他們手中……我寧可一死。﹂

　　李布衣點了點頭，道：﹁那你們死，誰來保護令尊遺體呢？﹂方休、方輕霞都為之楞住。

　　方離長嘆道：﹁但願古二叔、司馬大俠早些前來，憑我們之力，實難招架劉破等……﹂

　　方休怒道：﹁大哥，我們方家子弟，是何等蓋世英雄，豈怕劉破那老賊！﹂

　　方輕霞道：﹁我們三兄妹，打他一個老賊，還真不怕他！﹂她生氣時腮邊的肌肉拉得如一張紙、飛抹酡紅，更是美麗。

　　方離愁眉不展地道：﹁單憑劉破，我還不耽心，但他的死黨關大鱷，武功也恁地高絕，加上他那兩個兒子，也真不好應付哪……﹂

　　方輕霞便說：﹁我們也有人……我們有才叔！﹂

　　方休冷笑道：﹁沒有人又怎樣？我可不怕。﹂他每一句話都說出自己不怕，倒像唯恐有人說他怕似的。

　　李布衣向方離問道：﹁要是如此，老爺子一過身，你為何不早些暗自撤離此地？﹂

　　方離道：﹁這裡是祖業，不能撤離的。﹂

　　方休挺胸道：﹁爹以前在此創立﹃大方門﹄，我們要在此興起﹃小方派﹄！﹂說著一副拔刀而出，與人相鬥的樣子，李布衣瞧在眼裡，暗嘆一聲，問方離：﹁那為何不廣邀武林人物，來助你們主持正義？﹂

　　方離微弱地道：﹁發也沒用，我知道沒有人會來的。﹂

　　李布衣搖首道：﹁難道你們就在大門口伏擊幾個人便算是防衛麼？﹂

　　方離唉聲歎嘆氣：﹁除了這樣，又能做些什麼？﹂隔了一下，又說：﹁我已發出了訃聞，要是連弔喪也不敢來的人，又如何膽敢拔刀相助呢？﹂說著望了一望冷清的靈堂。

　　方休冷笑道：﹁你若怕死，現在可以走了。﹂

　　李布衣笑問方輕霞：﹁姑娘今年貴庚？﹂

　　方輕霞沒料他這一問，退了半步，答：﹁我不告訴你。﹂

　　李布衣便向方休道：﹁待你妹妹告訴我幾歲才走。﹂說罷悠悠然坐了下來。

　　方休怒按刀柄，罵道：﹁你算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方離按著他的臂膀道：﹁弟弟，不可如此魯莽！﹂

　　方休氣憤難平地道：﹁大哥，你想要這種跑江湖騙飯吃的來攪擾我們麼！﹂

　　方離跺足嘆道：﹁爹說過，憑我們幾人之力，是沒法子抵禦劉破的……你得罪武林人物，做哥哥的我可擔不起場面！﹂

　　方休氣忿地插回了刀，道：﹁我總有一日要爹知道，我能光大方家！﹂

　　方輕霞忍住眼淚悄悄補上一句：﹁可惜爹不會看到了。﹂

　　李布衣心裡更多感慨；看來方家三兄妹，大的優柔寡斷，中的傲慢魯莽，小的刁蠻惹事，又如何光大門楣呢？自保亦足堪可虞。

　　只聽那老僕方才加了一句道：﹁大少爺、二少爺、三小姐……不要忘了。還有老僕一柄刀！﹂

　　方離苦笑道：﹁才叔，你忠心耿耿，老爺子沒錯看你。﹂

　　方休便挺胸說：﹁你看，憑方家這四張刀，還怕姓劉的不成！﹂

　　忽聽一人笑道：﹁方家四張刀麼？……那我姓司馬的﹃連珠雙鐵鞭﹄算什麼？﹂方離、方休、方輕霞一起大喜，只見三人不沾地，已掠上樓，直入靈堂，當先二老，先向靈柩拜了三拜，另一少的當即跪倒，鼕鼕鼕叩了三個響頭。

　　這少年叩頭發出好大聲響，李布衣不禁有些詫異，果然那少年抬頭時額上已腫起了一個大泡，虎目卻都是淚。

　　那少年長得黝黑粗壯，方臉闊口，一身是汗。來的兩個老人。其中一個扶棺哭道：﹁他奶奶的熊，方老大，你怎麼不等等兄弟。撒手就去了。﹂說著號啕大哭，哭沒幾聲，反手一抓，將方離揪近胸前，瞪目厲聲問：﹁你爹是怎麼死的！？他雖老我一大截，但他媽的身子比我還壯朗，怎會……﹂

　　方離苦著臉道：﹁都是教劉破逼婚逼死的。爹知劉三叔狼子野心，終日茶飯不思，憂心怔忡，從樓上摔下，跛了條腿，不久便……﹂

　　那黑臉老者莊稼漢粗布服，猛喝一聲：﹁去你奶奶的！那種人還叫他三叔！﹂說著把方離大力一放，氣呼呼的道：﹁誰不知我兒子跟你妹妹自小指腹為婚，他那兩個兒雜種來湊什麼勁兒！﹂

　　李布衣這才大悟，難怪方輕霞聽人提到古長城同來的人時飛紅了臉，腮角含春，原來是古長城有這個兒子。這時只見方輕霞和那黑少年偷瞥了一眼，一個羞紅了臉，一個低垂了頭。李布衣見一個嬌俏，一個老實，樂得看這麼兩心相悅情景，心裡也舒暢。

　　這時同來的一人，約莫四十來歲，紮儒士布，臉帶微笑，但臉色卻隱隱發青，像是隨時都在與人決鬥一般，只聽這人問道：﹁怎麼來的只有我們三人？﹂

　　古長城慣說粗話，禁不住一句便罵了過去：﹁老鷹吃雞毛，填滿肚子算啥事？有你有我父子加方家四張刀，不夠那姓劉的直入橫出麼！﹂這人便是京城大俠司馬挖，他素知古長城的脾氣，便道：﹁夠！夠！只不過，方老爺子真箇是﹃有錢有酒多兄弟，急難何曾見一人﹄了！

　　古長城又瞪眼睛叱道：﹁娘的！我不是人麼！我千辛萬苦把你從京城裡請出來，你也不當自己是人麼！﹂

　　司馬挖知這古長城說話便是這樣子，便笑笑不去理他，微注向李布衣，便問：﹁尊駕怎樣稱呼？﹂

　　李布衣笑答：﹁算命的，路過貴地而已。﹂

　　司馬挖當然不信。望向方離，方離說：﹁這位先生武功很高。我們差些兒暗算錯了人，後來……﹂

　　司馬挖﹁哦﹂了一聲，向李布衣走近，微笑地說：﹁尊駕要是奸細。還是早些離開的好，何必吃不了兜著走呢。﹂

　　古長城見狀便走過來，大聲問：﹁你是奸細？﹂

　　李布衣長嘆一聲道：﹁若我是奸細，你這麼問，我也不能認了。﹂

　　方輕霞這時禁不住道：﹁他人不錯……若他要加害我們，早就加害了。﹂

　　方休不服氣，又哼一聲冷冷地道：﹁那也未必。﹂

　　司馬挖淡淡地笑著，但額上青筋，一閃而現：﹁你若不是奸細，而今京城姓司馬的和古二俠來了，你也該走了。﹂

　　李布衣微笑反問：﹁哦？司馬先生認為有你們在，就抵禦得住劉破父子了麼？﹂司馬挖的臉忽然青了。就似一張懾著鬼的臉譜。

　　古長城大聲道：﹁司馬，留著他吧，他奶奶的，要是敵，趕也不走的，遲早都要交手；要是友，咱們不能錯怪了好人！﹂他雖然說話粗魯不文。但畢竟是在江湖上見過大風大浪的，抓得穩舵看得準。

　　司馬挖一笑，道：﹁對付劉破父子，有我們幾人，也就夠了，就不知那關大鱷有沒有同來，關大鱷的平稜雙鐧，可不是浪得虛名……﹂說著舐舐乾唇。

　　方離見狀，揚聲叫：﹁才叔，倒茶。﹂

　　方才巍巍顫顫走過來，為各人都泡了一杯茶，忽聽一人笑道：﹁多斟一杯，遠道而來，渴得緊！﹂

　　在座的人見了，都喜上眉梢，司馬挖起座笑道：﹁鄭七品來了，天大的事，也擱得住了。﹂

　　方離、方休、方輕霞等都喜出望外，鄭七品好歹也算是一個官，而且在﹁八虎﹂中魏彬麾下吃得住，而且是方老爺子的摯友，這次有他出面，諒劉破父子也不敢怎樣。

　　這鄭七品既不是什麼高官，最高曾任中書舍人。但交遊廣闊。出手豪綽，而且武功也很不俗，黑白兩道無有不買他情面的。

　　鄭七品一至，司馬挖便道：﹁鄭七哥遠道而來，大駕光臨，我們以茶作酒，就敬他一杯。﹂鄭七品和司馬挖對飲，方離見鄭七品不先拜祭老父，但有求於人，也沒辦法，他是方家長子。便以茶為酒作為敬禮。古長城生性粗豪，素不理會繁文縟節，也一喝乾盡。

　　鄭七品飲罷說：﹁我收到訃聞，很是難過，便趕來看看，沒想到司馬大俠和古二俠也在這裡。﹂李布衣望去：只見鄭七品的人長得福福泰泰，眼尾如刀，笑時法令深而不齊，看去人卻很隨和。

　　古長城道：﹁我不來，誰來？﹂

　　鄭七品笑道：﹁我是沒料司馬大俠也在。﹂

　　司馬挖趕緊陪笑道：﹁我更沒想到鄭七哥不辭勞苦，趕來這裡。﹂

　　鄭七品笑道：﹁司馬大俠最近保的鏢，都很罩得住，我也常聽江湖人提起司馬，無不豎起指頭的。﹂

　　司馬挖笑得臉上的青氣也沒了，﹁哪裏，哪裏，能討碗飯吃。還不是朝廷賞的，江湖漢子給的。﹂

　　鄭七品左足搭在右膝上，悠閒地道：﹁也不光是這樣，司馬的靠山……也穩實得很。﹂

　　司馬挖皮笑肉不笑地道：﹁可不是麼？在江湖上混，靠山越紮實越好。﹂

　　鄭七品撫掌笑道：﹁你這樣說，做哥哥的我，整天在朝廷廝混。豈不愧煞？﹂

　　司馬挖忙不迭地道：﹁江湖上的靠山，徐水縣的那股劉家軍，可也不是御史甯果甯大人得天獨厚罩得下來，還有劉瑾劉公公……﹂

　　鄭七品笑著打斷道：﹁這些事，我們哪可議論的。﹂

　　司馬挖忙作揖道：﹁是，是，七哥說的是，小弟多嘴了。﹂

　　古長城聽到這裡，憋不住便大聲道：﹁你們兩個，撂下枴杖作揖的，老兄老弟一番，今箇兒我們可是應敵，可不是吃飯飲茶來的！﹂

　　鄭七品笑笑，投目向李布衣笑道：﹁那位是……﹂

　　李布衣一笑道：﹁李布衣。﹂

　　鄭七品隨便﹁哦﹂了一聲。舉杯道：﹁咱們沒見過，喝了這杯，算是江湖兄弟。﹂

　　李布衣笑笑：﹁一介閒人，怎敢高攀？﹂

　　司馬挖也舉杯道：﹁我也敬先生一杯。﹂

　　李布衣笑著喝了，古長城再也忍不住，﹁拍﹂地一掌擊在桌上，罵道：﹁你們來喝茶飲酒，還是來議事的？﹂

　　鄭七品笑道：﹁是，是，｜｜方老爺子的死，下官也很難過。想方老爺子在世，下官和他相交莫逆……對了，那位可就是方輕霞方姑娘？﹂

　　司馬挖就說：﹁方姑娘貌勝春花，真是匹配。﹂

　　古長城這下可是奇道：﹁跟誰匹配來著了？﹂

　　鄭七品和司馬挖對望了一眼，兩人笑笑，還是由司馬挖道：﹁據說西廠有個營總劉尚希，人品樣貌，俱屬上選，跟方姑娘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人兒。﹂古長城﹁嗯﹂了一聲，方家三個年輕人卻臉色都變了，古長城這才醒覺，喝問：﹁劉尚希？豈不是那劉破老賊的大兒子！？﹂

　　司馬挖說：﹁是呀！﹂

　　古長城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兒子一步上前，向司馬挖：﹁你是我父請回來對付劉破父子的，怎麼在大伯父靈前說這種話！﹂

　　鄭七品眉開眼笑問：﹁他是誰？﹂

　　司馬挖笑道：﹁古長城的兒子，叫古揚州。﹂

　　鄭七品笑道：﹁據說古長城的兒子對方信我的女兒，也癡心妄想｜｜﹂

　　司馬挖說：﹁便是他。﹂

　　鄭七品嘴裡嘟嘟嘟了幾聲，說：﹁古世侄，幾句話，如你聽得下，我倒要勸勸你。﹂

　　古揚州氣唬唬地道：﹁你儘說無訪。﹂

　　鄭七品道：﹁江湖上的詭譎風雲，不是你這種耕田務農的人消受得來的；金粉紅顏，世間何處沒有？你們父子為一個女子，得罪劉破父子，可是大大划不來的事。﹂

　　古長城瞪著眼，指著他：﹁你，你……﹂下面的話還未說出。就聽一人自外掠入，一面說：﹁怎麼啦？二哥又動那麼大的火氣。﹂

　　這叫﹁二哥﹂的人，三綹長髯，臉色赤紅，古長城一見，幾乎氣炸了心肺，吼道：﹁劉破，你｜｜你可來了！﹂

　　劉破卻笑道：﹁讓二哥久候，真不好意思。﹂他背後有兩個少年，一個氣高跋扈不可一世的樣子，一個眼神騃痴，只會傻笑，便是劉破的兩個兒子，外號自稱﹁花躪蹀﹂的劉尚希與﹁玉面郎﹂劉上英。這兩人一個傲氣，一個喪氣，但樣貌姣好，普通女子都不及他們眉目娟秀白皙。

　　劉破身邊還有一人，這人血盆大口，閉著時嘴角延及耳根，一咧開來簡直像攫人而噬，這時他正張嘴笑道：﹁鄭七兄。司馬大俠，可久沒見了！﹂

　　鄭七品慌忙站起，向劉破父子和這人行禮道：﹁劉大人、關大哥，二位公子來得真好，可想煞小弟了。﹂這大嘴老人便是﹁中州一怪﹂關大鱷。

　　劉破悠然道：﹁方大哥真的是逝世了麼？﹂

　　司馬挖躬身道：﹁是。他屍首還停在那邊。﹂

　　劉破搖首嘆道：﹁可惜可惜。﹂便向靈柩走去。

　　方休大喝一聲：﹁狼心狗肺的東西，你們惺惺作態可惜什麼？﹂

　　劉破冷笑道：﹁可惜方老哥未見他女兒跟我兒子完婚就瞑目不醒了。﹂說著回首問司馬挖：﹁我叫你跟方家的人再提一下，並說服古老二，你做了沒有？﹂

　　司馬挖垂首道：﹁回稟大人，小弟說是說了，但方家的人，明明是井底之蛙，卻自視過高，而古二俠便又剛愎自用，食古不化……﹂

　　劉破微笑打斷道：﹁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們不慣也會習慣的。﹂

第貳回

　　古長城畢竟在江湖裡翻過風掀過浪，在武林中也打過滾撲過火，這陣仗一擺出來，司馬挖倒戈反向，加上鄭七品顯然是劉破的人，對方劉破、劉尚希、劉上英、關大鱷、鄭七品、司馬挖一共六大高手。自己這邊老的只有自己一名，少的有四人，外加一個意向不明的卜筮者和老僕方才，可是大大吃癟。他生性粗魯，但面對生死關頭，以及遺孤，反而壓住了怒火，鎮靜了下來，並不立即發作。

　　方休怒不可遏，以為來的人儘是朋比為奸，冷笑道：﹁我都說了，這是方家的事，請外人來，只是搗亂而已，黃鼠狼給雞拜年那有安著好心眼？要嘛，一劍把姓方的殺了，要搶我妹妹，休想！﹂

　　劉破瞇著眼道：﹁你叫方休，是老二，對吧？﹂

　　方休冷冷地哼了一聲，目中殺氣愈重。

　　劉破笑道：﹁年輕人幹嘛火氣如許大？我橫說直說，都是你長輩，你父生前，也叫我做劉老三，現今是你三叔，不久還是你妹妹的家翁，你怎可如此對待長上？﹂

　　方休手按刀柄：﹁我沒有你這樣的長上。﹂

　　劉破依然笑道：﹁你隨時手按刀柄，像動不動就把事情用刀子解決般的，可知道世上的事，憑傲慢衝動，滋事、生事倒可以，解決事情卻不見得。縱說今朝你殺得了我們一人二人，有一個回得了去，你們方家，只怕從你身上的毛髮起到你爺爺的骨灰，便沒有一塊肉是完整的，這又何苦。﹂西廠手段殘毒，人所皆知，劉破這番話，是帶笑的恐嚇，但不無道理。劉破又道：﹁何況，今時局勢委實太過明顯，憑你們，司馬大俠和鄭兄二位便收拾得了，根本無須作頑抗的。﹂

　　古長城聽了，心中暗暗盤算，這番出手，無論如何，不能容情，不能教一人逃回去西廠，否則，可是抄家滅門的禍。唯觀此局勢，對方佔盡優勢，自己等可連三成勝算也沒有，心悔自己魯莽。邀來了窩裡反的司馬挖，真是老鼠拖秤砣，自塞了門路。

　　方離見素來衝動的古長城默不作聲，他年齡三十不到。沉穩有餘。果斷不足，便以為這二叔父也是劉破這一夥的，帶了司馬挖來，還引出了個鄭七品，只恨自己信錯了他，心中大恨，暗自蓄力，心想：無論如何，先除內奸，再殲外賊，自己守護無能，也要拼得一條命，換個奸賊的人頭再說！

　　這時那個劉上英，色瞇瞇、笑嘻嘻的一眼一眼往方輕霞那兒瞟，像一把醮了污水的刷子，在方輕霞臉上、身上刷來刷去一般。那劉尚希見弟弟如此，便一肘撞過去，責道：﹁二弟，這是你哥哥的媳婦，你別碰！﹂

　　劉上英痴痴地道：﹁我又沒碰，看看也不可以嗎？﹂這人平常痴愚，但對美色可是十分張狂。劉尚希側著想了一想，就說：﹁也罷，念在以前你把小紅給我來過，待我用完了。再把媳婦給你用用也無妨。﹂在一個剛去世未久屍首猶未蓋棺的靈堂前，公然如此，說出這等話，連李布衣也變了臉色。

　　劉破等卻神色自若，似把這種事情早已習以為常，當下聽了，竟似十分欣賞自己兒子所說的話的，跟司馬挖、鄭七品一齊曖昧的笑了起來，倒只有關大鱷肅著大嘴沒笑。

　　古揚州務農出身，跟他父親一起，說話都粗魯不文，但聽得這種淫狎的話，也氣瞪了眼，斥道：﹁你們……枉為武林前輩……這種話都……都說得出口來！﹂古長城卻不說話，暗自運氣，準備全力出手，搏下罪魁禍首劉破再說。

　　劉破哈哈笑道：﹁古賢侄見識未免太淺……武林前輩又怎樣？就算九五之尊，也不是一樣｜｜﹂說到這裡，自覺失言，便沒說下去。

　　原來武宗即位後，除將忠臣死諫之士下獄的下獄，充軍的充軍外，就與各群小在西華門外之豹房，尋歡作樂，太監、皇帝、宮女、民婦鬧作一團，分而享之，劉破跟隨太監八虎之一谷大用，自是不以為奇；甚至覺得跟皇帝老子比起來，他姓劉的還算有人品、有教養、有道德得多了。

　　那古揚州護在方輕霞身前，方輕霞早已氣紅了臉。劉尚希笑道：﹁耕牛也學人護花麼？方姑娘姓劉的吃得，姓古的可沾不上。﹂

　　古揚州怒道：﹁不知廉恥的傢伙，我呸！﹂

　　方輕霞也寒著臉罵道：﹁我寧死，也不嫁給你們些豬狗不如的東西，我呸！﹂她也隨著古揚州﹁呸﹂了一聲。李布衣瞧著眼裏。覺得男的粗豪篤實，女的刁蠻活潑，倒才是匹配，便不覺微微一笑。

　　他只是那麼微微笑一下，劉破便已警覺到了，便問：﹁這位是何方英雄？﹂

　　李布衣也微微笑道：﹁一介布衣，不是英雄。﹂

　　劉破﹁哦﹂了一聲，笑道：﹁是深藏不露吧？﹂

　　李布衣悠然說：﹁擺明了是看相的，有銀子便替人指點迷津，那有藏私的道理。﹂

　　劉破說：﹁你也是江湖上混的，懂得做人的道理，想來是不用我多說的了。﹂他說著掏出一錠黃金，道：﹁待會兒，這兒要辦大喪事，很大很大的喪事，然後我們回去，趕辦喜事，今天。方家的喪事和劉府的喜事，你眼見了，耳聽了，嘴巴裏卻不能說出去。﹂他牽動嘴角笑了笑：﹁然後，這錠金子就是你的了。﹂

　　他兒子劉尚希道：﹁爹，我看您老人家索性連這金子也省了吧，待孩兒過去把他｜｜﹂伸手一比，作刀切狀，劉破搖首道：﹁這人既上得了﹃大方門﹄，自是高人，衝著這點，又何止這錠金子，不可胡說。

　　方休冷笑道：﹁江湖郎中，果然改不了騙飯吃。﹂李布衣本待出手，聽了方休這話語的狂妄，又暫且壓了下來。正在轉念間，古長城的身子驟然激起！

　　古長城用的兵器是揚耙。揚耙長二尺一，以鐵桿五枝，前尖後直，嵌入兩半圓形之劃木內，另以三尺長木柄一枝，與中桿及劃木結緊，形成有柄之柵牌，古用以舟師防禦，但步戰更得以助守之效，格架槍刃，乘隙攻擊，乃變化自耕耘工具之耙，威力甚巨。

　　他蓄力已久，一聲怒叱，一耙劈刺劉破。

　　他身形甫動，另一人也在同時飛快出手。

　　這人一刀砍向古長城的背心。

　　古長城久候時機，想擒賊先擒王，射人先射馬，先將劉破擺平才說，沒料忽遭暗襲。

　　若換作旁人出手，古長城也早暗留了心，但他沒想到出手的人會是方離！

　　這一下他無及細思，回耙一格，格住單刀！

　　原來他回身架刀，以刀勢迅疾凌厲，只怕至少要掛綵，但方離甫出刀時，眼見古長城凌空飛襲劉破，但他刀已出手，收回不及，及時將刀勢減輕，所以古長城還是能及時將他一刀接得下去。

　　但這一來，方離想猝殺古長城，古長城想偷襲劉破的計劃，全部毀了。

　　古長城黑臉漲得發紫，戟指方離怒罵道：﹁你龜兒子｜｜﹂想到是亡友之子，便忍住沒罵下去。方離自知理虧，忙解釋道：﹁二叔，我見你一直不吭聲，以為也是他們一伙的，所以才｜｜﹂

　　古長城氣得吹鬍子、瞪眼睛、跺腳底，但又有何辦法？忽見方離臉色發白，搖搖欲墜，心中大奇，自己在回格時並未下重手，何以他不濟一至於斯，卻覺自己也腳輕頭重，揚耙拿在手裡，也沒感覺到拿著東西。

　　只聽劉破笑道：﹁這叫三個土地堂｜｜妙！妙！妙！其實，你們只有一招之力，我們也早等著招架了……卻沒想到天助我們，連這僅有的一招，也教你兩叔侄自己玩光了。﹂

　　這時方離已一個咕鼕栽倒下來，方輕霞趕忙扶住，急喚：﹁大哥，大哥，怎會這樣的｜｜？﹂

　　古長城沙啞著聲音怒叱道：﹁姓劉的，你搞什麼把戲？﹂

　　鄭七品挺身笑道：﹁這些繁瑣小事，劉大人可沒暇跟你們玩把戲，把戲是區區在下與司馬大俠動的手腳。﹂

　　司馬挖這時摸摸他頭上的儒巾，說：﹁我們這藥物，就叫﹃湘妃酥﹄，是皇上用來對付不聽話的女人的，你們是男子，也能服用，算是有福了。﹂

　　鄭七品也和和氣氣，但笑得曖曖昧昧的說：﹁我們想過了，若用普通的藥物，要毒方家幾位少爺，沒啥困難，但毒性愈烈，以古二俠這等高手，物表粗獷卻心細如髮，定必瞧破，不如用迷藥的好。｜｜這迷藥無色無味，更妙的是，它一直潛伏體內，滲入內臟，卻不馬上發作，等你稍微掙扎一下｜｜才那麼一下子｜｜才告發作，一發呀，不可收拾囉！﹂

　　司馬挖也笑得捧腹，加入說：﹁皇上要尋歡作樂，當然不能要個死美人、睡艷屍，所以，至少也得意思意思，稍微稍微掙扎一下，那麼一下下，嘻嘻，皇上就更那個眉開眼笑了｜｜但這藥用在武林人的身上，就叫做﹃一招了﹄，一招過去，什麼都了，至少要大半天，功力才告恢復，那時……嘿嘿，要看到劉大人高興了。﹂

　　鄭七品補充道：﹁要是劉大人高興吃烤肉，你們就變烤肉；要是劉大人要吃醃肉，你們就就得變成醃肉，要是劉大人什麼都不吃，你們的肉。只好切成一片片的，丟到溝渠裡餵狗……﹂說著又樂不可支的怪笑起來，劉破也撫髯長笑，那白痴兒子劉上英一面笑一面道：﹁爹，讓他也吃吃自己的肉嘛，塞幾片他股肉到這黑臉鬼嘴裡去，一定過癮極了。﹂

　　古長城大怒，拚力衝前，但終於敵不住體內藥力，軟倒在地，古揚州慌忙過去攙扶，方離掙扎道：﹁你們……怎麼……下的毒……﹂原來中了這﹁湘妃酥﹂、﹁一招了﹂，只是功力全失，勁道全消，但神智依然清醒，就是有氣無力。

　　鄭七品望向司馬挖，司馬挖望向鄭七品，一起抱腹大笑起來。

　　方輕霞這時也想了起來：﹁……你們……也喝了茶，怎麼……？﹂

　　劉破笑著道：﹁這種只毒你們不毒我們的功夫麼？就要問你們方家的忠僕了。﹂

　　只見方才徐徐站了出來，方離、方休、方輕霞眥目厲叱道：﹁你｜｜﹂方才卻不去理他們，走到劉破面前，單膝跪地，道：﹁方才幸未辱命。﹂

　　劉破微笑道：﹁起來。﹂又向方家三兄妹道：﹁你們也不能怪人家，人家一把年紀了，在你們家也做了十幾年，也沒什麼遷陞，今日方爺子死了，俗語有道：樹倒猢猻散，人望高處，水往低流，當年的﹃方妙手﹄到我劉某人麾下，才是如魚得水。哈哈哈……﹂

　　方才堆起了巴結奉承的笑容：﹁多謝大人提拔。﹂劉破一揮手。方才便垂手退過一邊。這時忽聽一人淡淡地道：﹁劉大人人多勢眾，佔盡上風，還要收買對方的人作臥底，下毒暗算，也真可謂算無遺策了。

　　劉破回首向李布衣得意地道：﹁我做事，一向不求冒進，講求穩字。沒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我寧可先觀望，不妄動，以前我不得志，便先跟姓方姓古的結義，便是如此。﹂

　　李布衣點頭道：﹁所以，方老爺子死難安息，這靈堂果然成了劉大人歡晤部下凱旋所在。﹂

　　劉破撫髯道：﹁其實現刻所謂拜祭弔唁的，哪個不是藉機會結交朋友、商議會敘的；死者已矣，來者可追，已死的人，再追悼也沒有用。先生是聰明人，拿人賤財，替人消災，先生拿了金子，也可以一瞑不視。﹂

　　李布衣微笑道：﹁可惜。﹂便沒有再說下去。

　　果然劉破追問：﹁可惜什麼？﹂

　　李布衣道：﹁可惜那茶，我沒有喝。﹂

　　劉破動容道：﹁哦？﹂

　　李布衣繼續說下去：﹁而我又生平最不喜歡人家屍骨未寒，便有人來糾眾欺凌孤苦的事情。﹂

　　司馬挖冷冷加了一句：﹁可是，我親眼看著你把茶喝下去了。﹂

　　李布衣道：﹁不錯，是喝下去了，但都吐到袖子裡去了；兩位一到就殷勤灌茶倒水，我又怎敢貿然喝下？﹂方離和古長城聽了。心裡一陣慚愧。方離是方家長子，敬茶自然要代喝，古長城一上來便給司馬挖慫恿向鄭七品敬茶，便著了道兒；鄭七品向李布衣敬茶時，李布衣卻留了心。其餘古揚州、方休、方輕霞等沒有沾茶，當然沒有中毒。

　　司馬挖冷笑道：﹁憑你這個江湖術士，又能怎樣？﹂

　　李布衣說：﹁也沒怎樣，只不過能主持一下公道而已。﹂

　　劉破忽道：﹁司馬，那就給他一點公道吧。﹂

　　司馬挖解下武器，獰笑道：﹁好極了。﹂原來連珠雙鐵鞭只是柄、把手與劍同，唯末端嵌有尖刺，前端有一鉤，鑲有二節鋼桿，粗若甘蔗，並環以連綴軟鞭，因而名之，其鞭柄插於腰帶，但鞭身圈繞胯腰，馬戰步戰各適其用。司馬挖解下連珠雙鐵鞭呼呼揮舞了兩下，方休、方輕霞、劉尚希、劉上英都覺臉上一熱，不禁用手向臉上摸去，才知道並未受傷。四人站離丈遠，但雙鞭聲威已然如此。

　　李布衣道：﹁好鞭。﹂

　　司馬挖道：﹁鞭法更好。﹂

　　他的鞭繼續飛舞著。鞭首過去，掃在樑上，石樑崩了缺口；掃在柱上，木柱裂了隙縫。但司馬挖的鞭卻仍未出招。

　　只有武功愈高的人才知道，司馬挖越遲發招，一旦出手，對方就越沒有活路。因為鞭勢已發揮至淋漓盡致，而鞭威已將人心魄奪下。

　　古長城心中大急，但苦於手足無力，否則以他膂力奇大，強用揚耙破雙鞭，或許可以一戰。但見李布衣依然端坐椅上，像被鞭影懾住，不閃也不躲，古長城嘶聲叫道：﹁快衝出鞭網｜｜﹂

　　李布衣側首過來，向古長城一笑道：﹁有勞提點｜｜﹂古長城這下可急得頭皮發炸，果然在李布衣一掉首間，司馬挖已出手。

　　鞭影排山倒海，劈壓李布衣的頭顱。

　　﹁波﹂的一聲，檀椅粉碎，古長城怕見李布衣的頭，也如西瓜被砸破一般稀花哩爛｜｜但眼前一花，李布衣忽然蹲下身去！

　　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李布衣竟已躲過那力勝萬鈞的一鞭，這個倦慵的江湖人彈起如一頭豹子，貼地如壁虎，﹁刷﹂地一聲，竹竿挑刺而出！

　　竹竿破鞭網而入，刺入司馬挖左肩裡。

　　司馬挖吃痛，右手一提，提了個空，李布衣已坐在另一張檀木椅上，竹竿也放到了茶几上，就像根本沒有出過手一般。

　　司馬挖這時才覺得肩膀一陣子刺痛，但他還沒弄清楚怎麼一回事，強吸一口氣，壓住痛楚，揮鞭又待撲去！

　　｜｜無論如何，都不能在劉大人面前摔上這個斛斗的。

　　司馬挖想到自己日後將來，陞官發財，說什麼也得豁出去，拼了老命也得贏回來。

　　劉破驀然沉聲喝道：﹁住手！﹂司馬挖頓時停了手，劉破拱手問：﹁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尊駕究竟是誰？﹂卻聽那古長城也嘎聲問：﹁你……是誰？﹂劉破一聽，知方、古這邊似對這人也不熟悉，心裡算是穩了穩。

　　李布衣斜著自己的招牌，喃喃自語道：﹁李布衣啊李布衣，你已亮出字號，卻偏偏沒有人相信。﹂

　　劉破眼睛一亮，笑道：﹁天下叫李布衣的相師，沒一千也有一百，自從那位相傳俠蹤飄忽的神相大俠李布衣近日出現荊襄一帶，若尊駕就是……請恕我等有眼不識泰山，相交個朋友如何？﹂

　　李布衣悠然道：﹁不敢高攀｜｜﹂他說到﹁高﹂字時，背後的方才已向他出了手。

　　方才用的是把棹刀。棹刀兩刃，而方家以﹁攔門寨刀法﹂成名，這一刀自後直劈而下。方輕霞、古揚州一齊驚呼一聲。

　　在這閃電驚虹一霎間，李布衣的竹竿倒刺回去，﹁嗤﹂地穿方才掌心而去，﹁噹﹂的一聲，刀掉地上，李布衣只不過說到﹁高﹂字頓了一頓，說到﹁攀﹂字時，方才已刀落掌傷，蹌踉而退。

　　古長城脫口道：﹁好厲害！﹂方輕霞緊張奮悅得情不自禁抓住古揚州的臂膀，歡叫起來。兩人兩情相悅，生怕外力拆散，如這次無法拒敵，他倆情願身死，卻見來了個武功深不可測的幫手，心下大是喜歡。

　　劉破等都沉下了臉，方才按掌身退，卻道：﹁他完了｜｜﹂眾人未明，只見李布衣閑定的神色，忽一皺眉，臉色遽變。

　　方才嚷道：﹁他一入門，輕易躲去了方家三人合擊，我知他武功非同凡響，所以，連在他茶杯上也下了毒，他確沒喝，他手心沾著了，縱功力高深，也支持不過三招｜｜﹂

　　李布衣伸手搭住竹竿，眾人只見他手肘一擊。五指已搭在竹竿上，可謂快到極點｜｜但不管如何快捷，畢竟是讓人看得見，不似他前兩次出手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如何出手，便遑論乎閃躲了。

　　劉破向方才嘉許地笑道：﹁方才，你立了這番大功，前程大大有的是！﹂轉目向眾人道：﹁這傢伙已是強弩之末了｜｜﹂司馬挖冷哼一聲，連珠雙鐵鞭一鞭打出，中途行成四鞭，到了對方身上，成了八鞭，端的是奇變百出！

　　原來司馬挖聽到劉破嘉獎方才，怕自己丟了臉、失了威、不被見用，便橫了心，知這李布衣已中了毒，功力大打折扣，這時不搶立功，尚待何時，當下竭盡所能攻去！

　　李布衣二招傷二敵，本不想殺人，但二招一過，忽覺丹田氣弱，腳步虛浮，心知仍是中了毒，饒是他鎮定過人，但如自己如果一倒，單憑方休、方輕霞和古揚州來對付這一干魔邪，是絕對應付不了的，心下大急。

　　這時司馬挖鞭影已到，只見條青龍，破鞭而入，﹁嗤﹂地沒人司馬挖咽喉中！

　　司馬挖狂吼一聲，身形倒退，喉嚨的竹竿也給他一倒退抽了出來，只見他八鞭變十六鞭，十六鞭變三十二鞭，舞到後來，八八六十四鞭齊出，煞是好看！

　　此人不愧以鞭成名，近攻時鞭影織密，但退時鞭法更如排山倒海；只是一路鞭法使完，他的身形也剛站定，便一陣抖顫，終於﹁砰﹂地垮在地上，手中鋼鞭，也脫落一旁。

　　血自他咽喉汩汩流出來。

　　李布衣那一刺，穿了他咽喉，他餘力未盡，終將一路鞭法使完，身形甫定，才氣盡身亡，如此可見此人也確真有一番驚人造詣，但李布衣的出手勁道，更是可畏！

　　李布衣卻無法不殺他，因他連竹竿也快握不住了。他只好先殺了一人再說。

　　司馬挖一倒，他也雙手撐在檀椅扶手上。眾人都靜了下來，靜得彷彿連這靈堂裡棺廓中死屍的呼吸聲都聽得到。

　　劉破終於說話了：﹁好武功。﹂然後他再說：﹁很可惜。﹂說完之後他就向鄭七品點了點頭。

　　鄭七品不懷好意地笑著接道：﹁好武功又怎樣？還是枉送性命而已。﹂他冷笑，慢慢抽出了兵器。他的兵器也是鞭，但跟司馬挖大大不同，他用的是竹節鞭，蟒皮把手，鋼質尖銳，共十一節，呈寶塔狀，鄭七品向前逼去，一面說：﹁你殺了使連珠雙鐵鞭的，死在竹節鞭下，也算不冤。﹂

　　李布衣強自運氣想迎敵，﹁騰﹂地一聲，手下所扶的檀椅翻倒。他一個蹌踉，及時扶住茶几，但因失去平衡，茶几又告翻倒。

　　鄭七品趁李布衣狼狽之際，一鞭打去，﹁噹﹂地一聲，這鞭給雙刀架住，鄭七品一看，竟是方輕霞的﹁蝴蝶雙刀﹂，她寒著玉臉，英姿颯颯的持著雙刀。

　　鄭七品笑謔道：﹁劉大人的兒媳婦，我可不敢打。﹂

　　那劉尚希揚聲叫道：﹁是我的媳婦兒，讓我來教教她怎樣侍候夫君。﹂搶身而出，攔在方輕霞身前，涎著笑臉道：﹁來，親一下……﹂

　　方輕霞氣得粉臉拉了下來，﹁刷﹂地一刀，劉尚希色迷心竅，幾乎躲不開去，幸得鄭七品及時一拉，才沒將一張臉被削成兩半。鄭七品勸道：﹁大公子，這女娃子可刁辣，待我把她綑了給你……﹂

　　劉尚希是見色不要命的登徒子，見方輕霞一怒一嗔如此可人，心都酥了，便說：﹁不用，不用了，我這媳婦兒喜歡刀刀劍劍、打打殺殺，我就跟她廝搏一番，遂了她心願……﹂話來說完，方輕霞又一刀削來。這次劉尚希可有了準備，閃身避過，抽出雙刀，上前跟方輕霞交起手來。

　　劉尚希使的也是雙刀，叫子母刀，跟方輕霞的蝴蝶雙刀原是同一類兵器，當年方信我、古長城、劉破三結義時，武功互有授受，其中以方信我武功最高，劉破最為藏私，多學少授，但三人武功畢竟有互相影響處，教出來的子弟武功招式也是同走一路。只是方輕霞的蝴蝶雙刀是南方短打，以黏貼敵手、急攻密走、上下翻飛為主。劉尚希的子母刀，近乎北派雙朴刀，注重遠點擊走位，兩人打起來，長攻短擊，煞是好看。

　　鄭七品想下手殺害李布衣，但方輕霞始終挺身護住，教他無法下手。他要助劉尚希一把，擒住方輕霞，當非難事，但知這劉尚希好色又好勝，這一幫可能反害了自己大好前程，便退過一邊。

　　戰得一會，劉尚希的弟弟劉上英看刀風中的方輕霞，越是纖美，便拔出一柄九尺長的寨刀，叫道：﹁哥哥，我也來玩！﹂便要加入戰團。

　　劉尚希回首大叫道：﹁不行，不行，這媳婦兒我還沒玩，你不能玩｜｜﹂這貪花不要命的傢伙，唯恐弟弟過來先沾了，他本來縱情酒色，所以元氣耗得七八，武功本不及方輕霞，加上色迷心竅，分心喝住他弟弟，給方輕霞順刀撥上，切了他左手二指，鮮血直冒。

　　劉尚希﹁哇﹂地叫了出聲，左手刀也啷地落地。劉破可變了臉色。

　　鄭七品見自己在旁，劉破的兒子還教人殺傷，這還得了？指斥道：﹁大公子請退下，我把這潑婆娘收拾了給你愛怎麼玩就怎麼玩。﹂

　　劉尚希舞著右手的刀，逞強不退下來，這時劉上英早不理他哥哥不悅，寨刀如潑風一般，罩向方輕霞，儘往輕薄的地方挑去。

　　方休手緊執刀柄，大聲叫：﹁三妹，到這邊來，我來護妳。﹂

　　方輕霞以一戰二，蝴蝶雙刀刀影夾雜著她纖巧的身子，捨出性命對抗劉氏兄弟，一面答：﹁不行，你過來。﹂

　　方休傲然道：﹁我的刀不見血不回還！那兩條小狗，我還不屑動手。﹂他這一句可激怒了劉破，劉破重重地哼了一聲。

　　方輕霞竭力道：﹁不行，二哥，我不能到你那邊去，那相士在這裡，不能叫他受到傷害。﹂這時劉氏兄弟的刀早已罩住了方輕霞，要不是劉氏兄弟只存逗她之心，無傷他之意，只怕早已傷在刀下了。

　　方休奇道：﹁一個江湖術士，妳理他作啥？﹂方輕霞拼出了性命，劉氏兄弟亦不敢攫其鋒：﹁不行，他為咱們方家的事受累。我不能叫他死在方家的人前面……﹂她一連說了三次﹁不行﹂，一次比一次急促，一次一次聲嘶，但方休依然自居刀俠身份不過去相助。

　　李布衣聽方輕霞所說，心頭一陣熱。他四海為家，也沒得過什麼人間溫情，見一刁蠻女子在要緊關頭時如此俠義，大是感動。忽見﹁呼﹂地一聲，一人撲到，一耙就劈了下來！

　　這人當然就是古揚州。他本來把守在父親古長城、方離及靈堂前，但此刻見方輕霞危殆，早不顧一切，衝了過去，揚聲叫道：﹁阿霞，我來助妳！﹂

　　兩人聯袂作戰，劉氏兄弟自是不敵。劉上英邊打邊說：﹁哥哥呀，你那媳婦兒看來早過了人家的門啦……﹂劉尚希聽了氣得呼哩嘩啦的提刀跟古揚州硬拚，他本來是貪花不顧病，而今再加了個鬥氣不要命。

　　鄭七品在旁呼道：﹁兩位退下，讓世叔來｜｜﹂劉氏兄弟礙著，他也真插不下手。劉尚希罵道：﹁他媽的，我自己的媳婦兒，我自己上。還要勞你來！﹂

　　劉上英接道：﹁是呀，哥哥不行弟弟來，還輪不到你老！﹂

　　劉氏兄弟說的是淫褻話語，古揚州自小耕田，跟農佃胡謅十句裡倒有六句是粗話，但他生性樸實純真，總算聽懂了一半，一面揮耙擊去，一面罵道：﹁去你的奶奶的，什麼大官的龜兒子，儘是李鬼劫路欺世盜名之業！雷公打豆腐，他媽的你們專撿軟的欺，今箇兒教你們騎馬拜判官去！﹂方輕霞問：﹁騎馬拜判官做什麼？﹂

　　古揚州道：﹁馬上見鬼呀！﹂﹁啊﹂的一聲，劉上英已給他一耙鋤在大腿上，登時血流如注，丟了兵器哇哇地哭了起來。

　　古揚州笑罵道：﹁他娘的熊！你真箇武大郎賣豆腐，人熊貨軟！哭什麼勁兒……﹂

　　劉上英還是哭道：﹁你｜｜你敢鋤我命根子！要不是我躲得快，早就……﹂古揚州哈哈大笑，方輕霞世家之女，對男女間事可一竅不通，對結婚而言，只是一男一女睡一個晚上便叫夫婦，怎知道如許多？她跟古揚州多在一起，而爹爹又跟古叔好，方信我素來明達，古家父子出口粗話，方輕霞也耳濡目染，聽慣了也會說幾句，方信我溺愛這小女兒，聽了搖搖頭也就罷了，亦沒斥罵。方輕霞而今聽劉上英如此說，也笑了起來。

　　方輕霞可不懂什麼是﹁命根子﹂，所以才笑得出聲，劉尚希見方輕霞這一笑，又美又嬌，含羞帶嗔，他一看，便痴了，也給古揚州一耙掃倒！

　　劉破眼見兩個兒子這般窩囊，沉喝道：﹁拏下！﹂鄭七品這時正好趁劉氏兄弟的哼哼唧唧的倒在地上，搶身撲去，竹節鞭展開招法，罩住二人！

　　方休握刀冷笑道：﹁嘿，嘿！大爺我等那麼久了，倒無一人敢來惹我！﹂

　　關大鱷跨步向前，他的人比平常人稍高一點，但這一步跨去，足比常人跨闊了五倍有餘！只聽他冷冷地道：﹁你很想找人決鬥麼？﹂

　　方休淡淡地道：﹁怎麼？你沒有這個膽子？﹂

　　關大鱷道：﹁聽你語氣？倒是像一代大俠；看你樣貌，也像刀法名家……就不知你真實武功如何？﹂

　　方休眉一揚，昂然道：﹁你如不服，一試便知。﹂

　　關大鱷大嘴一張，喝道：﹁好！﹂閃電般一拳擊在方休臉上！

　　方休沒料關大鱷說打就打，正要拔刀，但驚覺右手已給人按在刀柄上，﹁砰﹂地已中了一拳，眼前一黑，蹌踉退出七八步，雙手摀住了臉，鼻血長流。

　　原來關大鱷以左手按住他持刀的手，右拳擊中了他。﹁方少俠。怎樣？決鬥不是小孩子拿刀拿劍，配搭比劃，拳來腳往，就可以稱大俠的！﹂

　　方休雖被擊中，眼淚鼻血長流，但意志卻很悍強，他長吸了一口氣，清醒了一下，刷地拔出刀來，揮刀喝道：﹁剛才少爺一個疏神，為宵小所趁，而今｜｜﹂他的刀花舞得漂亮，但也遮住了自己的視線｜｜當然這一遮只不過比剎那還短的時間｜｜關大鱷遽然衝了過去！

　　關大鱷這一衝，方休心一慄，揚刀要劈下，忽覺腳踝一痛，已教關大鱷一腳踏住，痛入心澈，出手慢得一慢，關大鱷左手迅疾無倫地扣住他的刀，右手拳，又擊中方休臉門，霍然身退！

　　方休﹁哇﹂地一聲，這次咯了一口血，掉了三顆門牙，半晌出不得聲，只覺眼前盡是星星、太陽；連站立也不穩，但他個性確也倔強，猶自舞刀，護住全身。

　　關大鱷卻並不追擊，冷笑道問：﹁方大俠，你現在斫誰呀？斫蒼蠅是麼？﹂

　　劉破在一旁道：﹁老關，宰了吧，別替人教好兒子了，免得夜長夢多呀。﹂

　　關大鱷道：﹁是。﹂目中凶光大現。

　　方休忍痛忿然道：﹁你趁少爺我不備，巧施暗算，有種就來放手一搏｜｜﹂關大鱷搖首，十指拗得格勒作響，道：﹁你這種人。殺也多餘。﹂說完倏地闖入刀網中，右手執住方休拿刀的手，左拳擊出！

　　這個關大鱷猛打方休的眉上陽白穴，下的是重手，若然擊中，方休是非死不可。

　　但方休忒也機警，連中兩拳後，知關大鱷倏地欺入、一手扣壓、一手猛擊的厲害，也情知憑自己功夫斷然閃不過去，所以關大鱷身形甫動，他就立定主意，果然關大鱷又扣住他執刀的手，他立即一低頭，蹲了下去！

　　關大鱷一拳擊了個空，倒是意料不到，但他身經百戰，臨危不亂，左膝一抬，已封在胸腰之際，免受人所襲。不料方休也確機警，趁勢全蹲了下去，一掌切在關大鱷右足腳踝上！

　　關大鱷痛得叫了一聲，弊在他單足而立，這一下切個正中，他連站也站不穩，右手只得一鬆，方休得勢不饒人，一刀掃了過去！

　　關大鱷的武功，畢竟遠勝方休，在這等忙亂間，右手雖鬆，但易爪為掌，推了出去，﹁拍﹂地將方休撞得倒退十幾步。

　　只是方休那一刀，也在他肩膊上劃下了一道長長的血口！

　　關大鱷這下可惱火了，沉下了臉，掣出了雙鐧。關大鱷的﹁平陵雙鐧﹂，世所稱著，為秦漢以來七大使鐧高手之一李鱷淚的傳人；他雙鐧舞將起來，矯捷騰踔，無可羈勒，而且前攻後顧，矜奇炫異。關大鱷雙鐧一出，古長城的心完全沉了下去，知道這個子侄的性命，可以說是丟定了。

　　忽聽了聲﹁咭﹂地一笑。原來古揚州、方輕霞二人力敵鄭七品，鄭七品的招招有度，虎虎生風，在鄭七品的鞭影下，古揚州的揚耙威力大減，方輕霞的蝴蝶雙刀也只有守的份兒。可是兩人卻並不驚惶，只覺不能共生，而能共死，兩人心滿意足，也沒什麼遺憾。那劉尚希瞧不過眼，便叫：﹁七叔，不要傷我媳婦兒，我還得跟她進洞房哪！﹂

　　鄭七品這時已佔上風，好整以暇，便道：﹁你放心吧，保管原樣奉上。﹂

　　古揚州憤於他們胡言亂語，調笑方輕霞，拚力反攻，邊罵道：﹁王八羔子，你們沒有一個是東西。﹂

　　劉上英頭腦不清楚，便傻愣愣的說：﹁王八羔子當然不是東西呀，會爬會走的，跟你和我一樣，還會鑽洞哪！﹂

　　方輕霞是小女孩，跟大人一起打罵慣了，不懂男女間事，聽劉上英傻里唏唏的說話，忍不住﹁咭﹂地一笑。

　　這一笑，把劉尚希瞧得色授魂飛，把傻憨憨的劉上英看得失魂落魄，連鄭七品也不禁為色香心動，這動念一到，險些兒挨了古揚州一粑，可見美人一笑之力，真比刀劍武功還可怕。

　　鄭七品忙斂定心神，心知這個臉可不能栽在兩個小娃子手裡。何況還在劉大人面前。當下沉著反擊，又漸佔回上風。

　　李布衣可瞧得心裡搖頭，方輕霞純真可愛，但也未免太純真可愛一些了，迷人不打緊，但跟江湖人笑在一團、罵在一堆。對一個女兒家，只怕未必是好事，想到這兒，忽面前一黯，方才已逼近了，他陰陰冷笑著。

第參回

　　這時方休跟關大鱷相拼，可謂凶險至極；而古揚州和方輕霞力敵鄭七品，也抽不出身來，方離和古長城更是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方才右手已被李布衣一杖刺穿，他恨極了李布衣，故意慢慢將左手伸近，要把李布衣生生勒死。這時﹁拍﹂地一聲，方休手中單刀，也被關大鱷一鐧打飛，情勢更是險絕。古揚州長嘆一聲，發起狂力，猛攻幾耙，略為逼開鄭七品，虎目含淚，向方輕霞道：﹁霞妹。﹂方輕霞雙刀疾飛，目不交睫，應：﹁嗯？﹂

　　古揚州說：﹁我今生沒什麼憾恨，只惜至死沒有親親妳。﹂方輕霞嬌叱一聲，一刀凌空搥出，鄭七品不虞此著，連忙跳開。方輕霞側著粉臉，向古揚州道：﹁你親我呀。﹂

　　古揚州不料方輕霞如此坦蕩，只見她香腮含春，美得不知怎麼是好，他臉上發燒，卻不敢親。劉上英嬉笑道：﹁哈！哈！哥哥，你的老婆給人親過！﹂劉尚希氣得咬牙切齒，這時鄭七品又待撲近。方輕霞把胸膛一挺，起前去，大聲喝：﹁住手！﹂她人雖嬌柔，但英姿颯颯，這一呼嚷，鄭七品即不敢下手，反而人人都停了下來。

　　方輕霞說：﹁我嫁給你們。﹂她強忍住淚花在眼眶裡翻動，也不理睬古揚州的喝止，﹁但你們要放了古二叔，我兩個哥哥。不能碰我爹爹的遺體，也不能殺那相士，還有他！﹂﹁他﹂指的當然便是古揚州。

　　鄭七品倒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古長城罵道：﹁糊塗娃兒，妳以為犧牲妳自己；他們就會放過我們嗎？﹂

　　方輕霞哭著跺足道：﹁不然怎樣？他們不答應，我就自殺當堂，寧死不嫁！﹂

　　劉破走過來圓場道：﹁其實賢侄女又何必如此？嫁不嫁，倒無所謂，我兩個兒子喜歡你，不如先做做朋友算了？﹂

　　方輕霞破哀為嗔：﹁真的？﹂臉靨還掛了兩顆晶瑩的淚珠。

　　劉破溫文微笑道著，拍拍她肩膀：﹁三叔幾時騙過你！﹂

　　古揚州氣憤至極，大聲道：﹁霞妹，我寧願死，我寧願死也｜｜﹂

　　劉破冷笑道：﹁你死你的事！怎麼這般自私，要人跟你一道死！﹂

　　古揚州挺耙上前，卻給鄭七品竹節鞭攔著，﹁妳不要信這隻老狐狸的話！﹂

　　劉破怒道：﹁臭小子！真活膩了不成？﹂

　　方輕霞疾道：﹁不許你罵他！﹂

　　劉破陪笑道：﹁好，我不罵……﹂閃電般出手，已封了方輕霞身上幾處大穴，方輕霞輕呼半聲，便已軟倒。原來劉破之所以對方輕霞諸般容讓，是因為他眼見方輕霞嬌嗔可愛，也同他兒子一般，動了色心，決意要生擒她，才如此百般遷就，再猝起擒之，否則以劉破這等殺手無情、六親不認的人，怎能允許到此刻方信我的屍首還停在棺廓裡？他可連鞭屍三百的鞭子也攜來了。

　　方輕霞一倒，古揚州虎吼上前，劉破早已奸笑跑開，只剩下鄭七品輕而易舉的佔盡了上風，不出十招，便可將古揚州殺之於鞭下。

　　方休的情形，對於是關大鱷，更不用說了。這邊方才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會，又獰笑著，向李布衣伸來。

　　李布衣忽道：﹁方才，你妻子在陰間，過得可不能算好。她還常常思念著你啊。﹂

　　方才臉色一變，李布衣又道：﹁她已死了近二十年，可不知道你有沒有像從前一般，做出對不起她的事。﹂

　　方才全身抖了起來，低聲喝道：﹁你胡說些什麼？﹂但要去扼李布衣咽喉的那隻手，也開始抖動起來了。李布衣長嘆一聲道：﹁我不說。我到陰間道上。才去跟她說……其實，你沒娶那女人，也為了悼念亡妻，用心良苦，其情真摯，可惜……﹂

　　方才好像見到鬼一般的睜大雙眼，張大了嘴，舌頭也像漲了起來，半晌才問得：﹁什麼……什麼可惜的……？﹂

　　李布衣說：﹁……可惜你的妻不知你對她那麼懷念，那麼好。本來，我死了之後，也可以到地府裡，跟她說去，但是你……﹂

　　方才再也忍不住，﹁你……怎麼知道的……﹂聲音已嘶啞，淚也禁不住滴落到白花花的鬍子叢裡去。

　　李布衣知道事不宜遲，打鐵趁熱，便說：﹁我是卜筮者，跟鬼神能通，當然知道你的事，都是你妻子的幽魂說予我聽的。﹂

　　方才半信半疑：﹁你若真是神仙，怎麼遭我們所擒？……﹂

　　李布衣搖頭歎息，﹁我可不是神仙，你沒聽說麼？劫數難逃啊，縱是神仙，也逃不過天意、災劫、命數！﹂方才雖跟李布衣對話，但說得極為小聲，夾雜在古揚州和鄭七品的兵器碰擊聲中，以及關大鱷和方休的呼喝聲中，甚難聽得出來，何況，劉破擒住了方輕霞，跟他兒子都以為勝券在握，滿心歡喜，加上這場戰局扭轉乾坤乃因方才下毒，制住李布衣、古長城、方離三人，而方才又為立功而受傷於李布衣手上，他們當然不會懷疑方才了。

　　方才顫聲道：﹁你，你果真是……你想要我怎樣做……？﹂原來這個方才，三十年前，有名的叫做方妙手，他年輕時樣子不錯，風度翩翩，除了偷盜一流，偷香也算個中好手。

　　唯世間最難說的，便是情字。方才偷香竊玉，卻遇上了一個令他深心傾儀的女子阿蘭，便不敢再用下流技倆，方才為了她，洗心革面，苦苦追求，終得玉人垂青，委身於他。方才在那段日子，可謂世間最快樂的男子，只要阿蘭對他好，他就身心滿足，別無所求。

　　但好景不常，方才囊空如洗時，便是貧賤夫妻百事哀了。方才因受不住給人欺壓瞧不起，鋌而走險，瞞著妻子重操舊業，當了飛賊。這一來，他又在刀口上舐血的生涯裡打滾，自不免犯上老毛病，好色貪花。其中一個叫小秋的。倒也對方才動了真情，竟去告訴了阿蘭，倒也無惡意，只望能兩女同侍一夫。阿蘭聽了，傷心絕袖而去，再也沒見方才，方才千辛萬苦，魂銷落拓，不復前形，尋得阿蘭時，她已香銷玉殞。

　　方才疚歉一生，也沒再理那個小秋，從此一蹶不振，孤苦顛沛，功力疏練，也大打折扣。因同為方氏宗族，故投﹁大方莊﹂，被方信我收留，那是十幾年前的事。方才一直隱居於此，直至十年前，才漸漸恢復雄心，在﹁大方莊﹂裡表現殊佳，得遷陞為莊裡總管。方才深恨當日無財無勢，使得阿蘭過貧困的日子，才致他再淪為盜，致使把持不住，惹上遺恨，所以他力圖求進，後被劉破遣司馬挖、鄭七品等誘導說服，言明只要他毒倒古長城等，功成後﹁大方莊﹂歸他所管，他在莊裡稍存感激的只是對方信我，方信我既死，他為求達到目的，以雪前恥，也就沒有什麼避忌了。

　　只是阿蘭已逝去近二十餘年，小秋也在十幾年前去世了，此外天下無第三人得知此事，將長埋方才心裡，隨之煙沒。這些憂歡歲月裡，方才常念阿蘭，也只有他自己深心自知，而個卻給李布衣一一道出，怎教他不震驚？怎教他不傷心？

　　他一直懷有深憾：如當初自己趕得及見到阿蘭，跟她說明自己真心待她，其餘不過逢場作戲，阿蘭必不致死……而今李布衣這麼一說，他打從心裡倒真希望這﹁半神仙﹂能在黃泉地府，跟他妻子說清這件的抱憾終生的事。所以他真的整個呆住了。

　　李布衣喟息道：﹁……我也沒要你怎麼做……就算你肯幫我們，也敵不過劉破……﹂

　　方才囁嚅道：﹁……我……我也不能放你……放你走我就沒命了……﹂

　　李布衣說：﹁是呀……﹂只見方休、古揚州已沒剩下多少招了。即道：﹁我是算命的，上通天下通地，中間通人鬼神，你若掐死我，我到陰間閻王地府，也會冤魂不散的……﹂方才打了個寒慄，趕忙把手縮了回去。

　　李布衣繼續道：﹁……可是，你又不能放我，所以……就讓我自決好了……﹂

　　方才顫聲道：﹁你……﹂

　　李布衣見劉破已略向這邊望來，便疾道：﹁我現在有氣無力，爬不過去，你行行好，一掌把我打去靈堂那邊好了……我死在靈奠前，祭拜比我先死的人，然後自戕，便可超生，到十皇殿裡也可向尊夫人多說你的好話。﹂

　　方才點頭道：﹁好，……不過，你真的要幫我說好話啊……我真心待她，迄今不娶，此心可問天地……﹂

　　方才愈說愈激動，那邊的劉破已生疑竇，揚聲叫道：﹁方才，還婦人之仁麼？﹂

　　方才趕忙答：﹁是。﹂

　　李布衣低聲疾道：﹁一掌打我過去吧，我自會觸棺自殺的。﹂

　　方才又說：﹁你可要多替我說，我思念阿蘭之情，無日或忘。﹂

　　李布衣急道：﹁得了，我陽壽已盡，你還不打，要錯過時機了。﹂

　　方才﹁拍﹂一掌，打在李布衣肩上。李布衣大聲地﹁啊呀﹂叫著，飛起丈餘，撞在棺廓上。李布衣功力已失，這下撞的遍體疼痛，只見他扶棺撐起，雙手合十，向棺膜拜，喃喃祈禱。

　　劉破瞧得好笑，﹁死到臨頭，拜神拜佛又何用？﹂只見李布衣低聲稟拜，劉破臉色一沉，道：﹁方才，多加一掌，把他了賬！﹂

　　方才應道：﹁是！﹂走過去時，假作手心受傷，行動遲緩，幾似摔了一跤，心裡盼望這相師快快奠祭完好自絕，免迫他出手，到陰間黃土裡向自己心上人多說幾句好話，好讓自己日後黃泉地府和她相見，不至相見無顏。

　　那時人多虔信神鬼之說，李布衣能道出方才所思所念的秘密，又自求自絕，方才當然不虞有他。

　　遽然之間，棺材裡的人騰身而起，十指扣在李布衣背門，上按神道、靈台、至陽、神堂、厥陽俞五穴，下壓筋縮、中樞、脊中、陽綱、三焦俞。

　　方才驚叫：﹁你｜｜﹂李布衣倏地竄出，在他背後扣住他十道經脈的人，也緊接躲在他背後。

　　這時方休、古揚州都愕然住了手。鄭七品乍見李布衣身後有一張臉孔，白慘慘的但赫然正是故人方信我，嚇得心膽俱裂。只叫了半聲：﹁我｜｜﹂﹁嗤﹂地一聲，李布衣的竹杖，已疾地刺穿了他的喉嚨，自後頸穿出一截來。

　　這時劉上英第一個哭叫起來：﹁鬼呀｜｜﹂李布衣的背冒起了白煙，卻迅若鷹隼，撲向劉破。

　　劉破這才如大夢初醒，臉上露出恐懼已至的神色，搖手大叫道：﹁不關我事｜｜老大，不關我事……你放過我｜｜﹂﹁嗤﹂的一聲，李布衣竹杖又告刺出！

　　劉破迷惘中側了側身，李布衣因功力不繼，故變招不及，竹杖只刺穿劉破左耳，登時血流如注，劉破卻恍然大悟，叫道：﹁原來你還未死！﹂

　　他一面說著，一面抽出鞭來，以鞭法論，鄭七品和司馬挖都遠不及他，只是他醒悟得未免過遲了一些。李布衣袖中的珓子，已凌空飛出！

　　這兩片珓子，一陰一陽，陽面打在劉破腕上，陰面打在劉破﹁眉心穴﹂上。

　　劉破大叫一聲，李布衣就在大叫聲中，一杖刺穿他的心臟。

　　劉破仰天倒下，李布衣旋向關大鱷。方才抄起大刀要拼，李布衣陡地喝道：﹁方才，要命不要拼！﹂方才對﹁能通鬼神﹂的李布衣十分畏懼，登時不敢妄動。

　　但這阻得一阻，在方離、方休、方輕霞喜喚：﹁爹｜｜﹂聲中。關大鱷已向窗口撲出！

　　李布衣大喝一聲，衝步向前，一杖刺向他背後，但因內息配合稍亂，這一刺，差三分｜｜關大鱷已破窗而出，剎那不見蹤影。

　　方休喝道：﹁我們追｜｜﹂

　　李布衣制止道：﹁別追，﹂方信我也說：﹁不要追了，這隻大鱷罪不致死。……﹂只說了幾個字，﹁碰、碰﹂二聲。他和李布衣都摔跌到地上來。

　　這時一聲慘呼，古揚州乘勝追擊，已把慌亂中的劉尚希一耙鋤死，剩下一個劉上英，只唬得在那兒束手待斃。

　　李布衣喘息道：﹁他是白癡，讓他去吧。﹂

　　古揚州說：﹁就放他出去害人麼？﹂

　　古長城粗嗓子道：﹁就廢掉他武功吧！看他沒了武功，沒了靠山，還如何害人來著？﹂方休過來，兩三下廢了他武功，古揚州看這人也可憐，怕方休真箇殺了，趕忙把他一腳踢出窗外。

　　只剩下一個方才，呆呆的站在那裡。方離罵道：﹁方才，你做的好事！﹂

　　方信我也喘著氣說：﹁方才，我待你不薄，沒想到養狗反被狗咬……﹂

　　李布衣道：﹁放了他，由他去吧。﹂

　　方休抗聲道：﹁這種無恥之徒怎能放了……﹂

　　李布衣即道：﹁今天沒有他，敵人趕不走……何況，他這一生在感情上也受了不少苦，也夠他受了……而且我答應放他的。﹂

　　方信我即道：﹁方才，你走吧。﹂

　　這時古揚州已過去解開了方輕霞的穴道。兩人再世為人，死裡逃生，不知有多歡喜，感情上也一下子彷彿親暱了許多。古長城卻說：﹁放他不怕他糾眾來犯麼？﹂

　　李布衣搖首，吃力地道：﹁不會的，他在官衙、內廠，都沒有勾結，只是一時誤入歧途……至於洩漏這兒的事……一個關大鱷就足夠了。﹂

　　方信我嘆道：﹁無謂多說，方才，你快走吧。﹂

　　方才怔怔地問李布衣：﹁那……我妻子……﹂

　　李布衣喟息道：﹁如果我比你先死，一定跟你說去。﹂

　　方才黯然地道：﹁那不如我先死，自己跟她說去。﹂說罷橫刀自刎，伏屍當場。

　　李布衣瞧著他屍首，心中也艱難過。方信我吃力地笑道，向李布衣問：﹁先生是如何知道他這些往事的？難道真有神眼？﹂

　　李布衣搖首沉重地道：﹁說穿了一文不值，他向我逼近時，要用左手扼死我，我趁機瞧了瞧他左手掌紋，見他家風紋即婚姻線末端有扇球狀，後下垂破天紋，直入拇指下的艮官，是以斷定他妻室方面，必然受深刻之創傷異難，因無其他婚姻線。也可判定他此後即無再娶；又見他人紋中斷再續，形拉斷狀，心線破斷，顯然受此感情創痛甚鉅，影響及其一生，從中更可推斷出他發生之年齡；跟著從他震、艮二宮的色澤，及玉柱紋有斜起自掌下沿太陰丘異線截斷，上有蛋突狀，及連震宮，因而得知他有第三者的影響，而破壞良緣，所以便說破，求他將我震到你棺廓前……沒想到，這方才對他原配夫人倒一往情深，我確是不該……﹂說著也有些悵然起來。

　　方信我勸慰道：﹁先生助我等死裡逃生，俗語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先生今日豈止救了一命。﹂

　　李布衣嘆道：﹁可惜也害了一命。﹂

　　方信我道：﹁色字頭上一把刀，怨得誰來？﹂兩人仍趴在地上，掙不起身來。

　　李布衣用話打動方才。方休、谷揚州在捨死忘生的搏鬥中，自然沒聽見，方輕霞那時離得遠，慌了心，也沒聽到，方離和古長城卻是跟方信我一般聽得清清楚楚的，覺得簡直匪夷所思。方離說：﹁哇，掌相有這麼靈麼？﹂

　　李布衣淡淡笑道：﹁那也得配合面相來看……不過。說穿了。還得靠經驗，其道理就像長一張笑臉的，多達觀快樂，因為常常歡笑，相反一個人哭喪的臉，運道就不高了。﹂

　　古長城咕噥道：﹁如此神奇，改天也叫你給我看看。﹂

　　李布衣微笑道：﹁一個人的手掌掌紋是不會騙人的……但看相看掌，不如觀心，古二俠如有自知之明，又何必看相呢。﹂

　　古長城嘮嘮叨叨地道：﹁我就是沒有自知之明，更無知人之能。所以他媽的就給死人騙了！﹂

　　方信我知道是在說他，這時子女們都靠攏過來，看著他們父親，淚眼歡愉，喜不自勝的樣子，方信我笑道：﹁二弟別怪，我知道我這一撒手歸西｜｜我這三個兒女，大的光穩沒決斷，次的光傲沒本領，小的光愛漂亮沒腦袋，一定落入劉破那賊子手裡，所以先行裝死，準備等劉破父子來搗鬧時給他一下子……我自知時日無多，腳又跛了，憂心如焚，自知沒多少日子，不破釜沉舟。就死得不瞑目了。因生怕三個兒女口疏形露，露了出去，劉破哪裡肯來？縱來也有防備，所以才什麼人也沒告訴，只咐囑他們辦我身後事，三天才入殮，身上塗香粉，以免發臭防腐｜｜其實是掩飾……﹂

　　古長城哼了一聲道：﹁好啊，結果我還不是傻里郎巴的哭了一場；以為真死了老大！﹂他生性豁達，並沒真箇生氣，說罷就哈哈大笑起來。

　　方輕霞見父﹁復活﹂，歡喜得什麼似的，便向古長城撒嬌道：﹁人家爹又轉活過來了，你老人家還不高興哪！﹂

　　古長城呵呵笑道：﹁高興高興，我有這麼一個會說粗話、膽敢一死代全場的英烈巾幗做兒媳婦，高興都來不及囉！﹂

　　方輕霞大赧，不禁說一句：﹁去你的！﹂

　　眾人笑作一團，方信我笑說道：﹁我這女兒，實在，唉……﹂遂而正色道：﹁……不過，要二弟辛勞傷心，為我冒險犯難的事，做哥哥的心裡很感激，也很愧疚……﹂

　　古長城笑道：﹁還說。今天的事，如無這位神相在，什麼都結了。﹂

　　方信我慌忙道：﹁正是。沒料劉破老奸巨猾，還是帶了那麼多人來，我摔瘸了腿，躺在棺材裡，一憋兩天，老骨頭僵得不能動，情知捨得一身豁拼出去，也未必敵得過一個劉破，正焦急間，只好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拚一拚，先生就過來了，佯作奠祭，對我低聲說，將﹃無形刀氣﹄的功力灌注他背門十大要穴，由他來驟起殺敵，……唉。也只有以先生的武功智略，才能解決得了今天的事。﹂眾人這才明白李布衣何以忽然恢復功力，以及兩人因何殺敵後俱倒在地上，乃因一人功力未復，另一則是灌注功力於他之身，是極耗內力的方法，年邁的方信我當然不能久持了。

　　方輕霞笑嘻嘻地道：﹁爹爹，以後如果你還裝死，先告訴女兒。女兒拿個枕頭，墊被，教你睡舒服一些，還拿水果、酥餅給你老人家吃，就不會這樣辛苦了。﹂

　　眾皆大笑，方信我笑罵道：﹁傻女，這種事情哪還會有下次麼！轉向李布衣正色莊容問：﹁有一事請教先生。﹂

　　李布衣笑道：﹁不敢。﹂方信我問：﹁我裝死，什麼人都瞞過了，自己也幾以為自己已嚥了氣，就是沒有瞞過先生法眼，這是何故？請先生指點。﹂

　　李布衣笑道：﹁方老爺子有六十一二了吧？﹂

　　方信我道：﹁快六三了。﹂

　　李布衣笑道：﹁這就是了，一個人明明沒死，卻怎生裝死呢！我瞧老爺子臉相，尤其下停，十分勻滿，並無破缺，六十一、二運行承漿、地庫，端而厚實，不可能在這兩年遭受禍難，又見撲粉下氣色光晶，心知五分，再見老爺子的手指，使肯定老爺子是假死的了。﹂

　　方信我一愕道：﹁手指？﹂

　　李布衣頷首道：﹁尤其是拇指，品性枯榮都可瞧出。一個人拇指粗壯，其志亦剛，如若秀美，人也謙和，如柔弱無力或大而不當皆屬形劣。嬰孩呱呱墜地，拇指總握手心，及至老時死亡，大拇指也多捏在手心裡，表示其人心志已喪。老爺子十指箕張，拇指粗豪，生態盎然，怎會知夭亡？我看老爺子再過十年人年，也還老當益壯。﹂

　　方信我哈哈笑道：﹁承你貴言，承你貴言。﹂

　　﹁何況，我入門時也說了，這兒山水拱護，絕不致有滅門慘禍。﹂李布衣臉色一整道：﹁不過，現下之計，乃是速離此地為妙。就算暫棄祖業，也總好過全覆沒。關大鱷走報東廠，率眾來犯，勢屬必然，所以愈快撤離愈好……我等三人，功力未復，還要三位多偏勞，移去安全隱秘之地才行！﹂

　　方信我肅容道：﹁先生。二弟皆因方家莊而暫失功力，若再叫二位落在錦衣衛手中，方某萬死莫贖，……我們這就走吧。﹂

　　當下吩咐道：﹁阿休，你去收拾家當，阿霞、古賢婿，你們負責保護……﹂卻不聞回應，轉首過去，只見方輕霞、古揚州二人，卿卿我我，渾然情濃。

卷下　翠羽眉

第壹回　對峙

　　﹁結髮寺﹂在飛龍嶺二十四峰的第十一峰上，地勢險要，風景絕美，未到﹁結髮寺﹂前，山路迴轉，共一百零九彎，遠眺滄海，仰望蒼穹，俯瞰來時迂迴曲折的絕崖危道，是謂﹁飛龍第一絕景﹂。

　　在這險惡勝景之上，急風如剪，一個人被吹得衣袂翻飛，但他的身體，卻像這絕壁上千年風化不了的岩石，入土三十尺般站立在那裡。

　　這個人的雙手，插在袖子裡，正俯視著下面險絕的棧道。

　　棧道很荒涼，只有山風捲起飛砂走石，漸漸蒙積在人工鑿成的棧道上，忽風勢驟變，聚積的砂石揚空飛旋，造成漫空一陣塵霧。

　　｜｜這男子在這險要處做什麼？

　　李布衣自﹁結髮寺﹂走下來，這樣地狐疑著。

　　｜｜這人身上有著殺氣。

　　李布衣看了看崖下的浪濤，像千軍萬馬揮動白刃，殺過去又退了回來，再看清地勢，心中明瞭這是一個偷襲的絕對好地形，如果下面棧道有人正走上來，這人自上擊下，來人不管後退、前進，絕然不及，若再閃避則撞上山壁，右躲則落入深崖。

　　這地形上的暗殺，足以使被暗殺者決無生路。

　　可是這一場暗殺，卻叫李布衣遇上了。

　　李布衣心中長嘆，他絕不讓血染在這靈寺的棧道上，｜｜﹁結髮寺﹂雖不是名寺，那是因為它所處之地十分荒僻險惡，但卻是靈驗的寺廟，相傳有一對戀人，因雙方家長反對他們的婚事，他們偷偷上這這裡幽會，但遭這裡的賊人劫色，男的奮力抵抗而死，女不甘受辱自盡，兩人死去之後，頭髮竟黏結在一起，長成為一棵樹，山賊嚇得摔死的摔死、改過的改過，再也不敢在飛龍嶺一帶作惡了，這棵﹁結髮樹﹂後被人稱為神樹，附近一帶居民都篤信情侶在這裡誠心參拜過後，相愛能終生不渝，共偕白首。

　　李布衣上﹁結髮寺﹂來，是為自己過去的心愛女子祈願，心情十分黯淡，從廟宇裡出來的時候，便瞧見這個暗殺者。

　　他還沒開口，突然感覺到，那殺手已經發現他的存在了。

　　那殺手的姿態，完全沒有變更，山風像一記又一記的剪刀，把他衣袂剪得飄飛顫動，他站在那裡，定得就像一朵鉛製的雲，儘管飛揚但不消散。

　　可是，李布衣仍然感覺得出來，殺手已知道他在後面。

　　殺手還同時覺察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句話的嚴重性，因為如果有人在他背後突擊，雖不比他俯撲而下偷襲人來得萬無一失，但也可以算作百不失一。

　　何況，殺手以他敏銳的感覺，知道來的是一位高手。

　　高手中的高手！

　　殺手沒有立即回頭，因為他也是好手中的好手。

　　這時候若突然回身，也正是給予對方猝施殺手的最好時機。

　　所以他沒有回頭。

　　偏偏在這個時候，他的﹁獵物﹂出現了。

　　一男一女正在下面險道走過。

　　只要他飛擊而下，就可以一舉殺掉兩人。

　　但是他沒有這樣做。

　　因為只要他一掠起，後面的人趁此發出致命的一擊，他也沒有閃躲的餘地。

　　所以他只有僵在那裡。

　　李布衣也沒有動。

　　只有那高聲談笑的一對男女，卻毫無所覺，說著笑著像遊山玩水的人，隨意走過或險或峻的山道，不知道上面一片危崖有一顆致命的巨石幾乎要墜掉下來。

　　殺手知道自己已失去最好的殺人機會，然而他自己卻仍在危機之中。

　　｜｜背後的人是誰呢？

　　殺手感覺到背後那人隨隨便便的站著，但比一百個人張弓

搭箭對準他背心還要凶險，但奇異的是，仿佛只要他不出手，箭也就不會向他射來一般。

　　可惜他不能即刻轉過去，看來者是誰。

　　這時候李布衣說話了：﹁你要殺的人已經走過去了。﹂

　　殺手沒有回頭，但他那驕傲的聲音可以令人猜得到他驕傲的神情：﹁只要人還活著，我遲早可以殺得到！﹂

　　李布衣一聽這句話，眼睛就亮了：﹁柳焚餘？﹂

　　男子一震，緩緩回過頭來，兩道眉毛像兩道蒼勁有力的濃墨，在寫一首慷慨激昂的詞中的一個字時，用力一捺，捺在他方型的額上，他臉容上的神情明明是意外之喜的，但卻只是淡淡的如喝慣烈酒的人忽然吞下了一口醇酒，他說：﹁李布衣？﹂

　　李布衣如見故人：﹁果然是﹃翠羽眉﹄！﹂

　　柳焚餘也抿著厚唇笑道：﹁幸好是李布衣！﹂

　　李布衣全身舒鬆了下來，像一隻遇見惡狗的怒貓已經溜上

屋頂曬太陽：﹁如果不是李布衣，這一場架便免不了吧？﹂他的殺氣是因為對方殺意太強而催發的。

　　柳焚餘道：﹁不是。﹂

　　李布衣道：﹁哦？﹂

　　柳焚餘道：﹁如果不是你，我又要多殺一人了。﹂

　　李布衣笑道：﹁你是說……剛才的情形，你殺得了我？﹂

　　柳焚餘道：﹁我知道你的武功，也明瞭剛才的形勢，不過……﹂

　　他高傲得像用自信的石頭和自負的刀所雕出的塑像：﹁你說過，我生命線有方格紋護住斷折處，大拇指堅實壯直，而且生命線內側又有一條輔生命線，數條陰騭紋，這是多行善事，祖上有德，大難不死，福壽榮歸的象徵，所以，你跟我打，死的是你。﹂

　　他厚唇牽了牽，令人同時感覺到他是一個殘忍而又溫厚的人：﹁你的相學，一向很靈，我很信任｜｜比對你的武功還要信任。﹂

　　李布衣無奈地笑笑道：﹁我那時候跟你說的話，好像還不止這麼多吧？﹂

　　柳焚餘冷沉地道：﹁你說：相由心生，心為相轉，禍福自尋，善惡必報｜｜可是，爹爹的死，算是什麼報？﹂

　　李布衣深深嘆息。

　　他跟柳焚餘的父親柳夕燒原是忘年之交，﹁美羅大俠﹂柳夕燒原是錦衣衛中的清正之士，扶弱救貧、捨己為人、生平不殺人的一位名俠，但因暗助忠良後裔而與西廠頭子魏彬結怨，魏彬含忿在心，在一次劉瑾出巡時，柳夕燒因患咳嗽而吐痰，魏彬指誣他把痰故意吐在轎子上，有意傷辱劉瑾，柳夕燒因此凌遲死罪，柳夫人攜柳焚餘倉皇而逃出虎口，因柳夕燒素來行俠仗義，故柳焚餘母子在武林中多受江湖中人接濟，柳焚餘原來武功已得乃父精傳，加上自己精研苦練，劍走偏鋒，招走詭奇，殺氣凌人，而他雙眉奇拔，端麗如羽，外號人稱﹁翠羽眉﹂。

　　李布衣在五年前還見過他，柳夫人要他替柳焚餘看相，李布衣發現其人生命線深明，雖有斷破，但有玉新紋方格框住，而且拇指下掌丘有順繞著生命線的線紋，是陰德紋，能保平安，心中替死去老友欣慰，當然期望故人之子能免災解厄，逢凶化吉。

　　只是五年一別，而今的柳焚餘高大碩壯，且全身昇騰著殺氣，跟已往大不相同。

　　於是問道：﹁你殺過很多人？﹂

　　柳焚餘道：﹁我是個好殺手。﹂

　　李布衣問：﹁你殺過些什麼人？﹂

　　柳焚餘覺得是對方不信任他的本領，因而被觸怒，道：﹁﹃寶城仙主﹄莊酒紅、﹃破甲手﹄唐幾、﹃赤手天尊﹄余永遠、﹃采薇居士﹄夏映慈全都是我劍下亡魂！﹂

　　李布衣一震，頓即怒道：﹁﹃赤手天尊﹄余永遠煉紫河車，殘傷孕婦無數，自然該死；﹃寶城仙主﹄莊酒紅卻與世無爭，你因何殺她？﹂

　　柳焚餘雙眉一剔道：﹁武林中，先後有十六個殺手殺過她，其中十一名死，三名殘廢，兩名從此不問江湖事……我殺了這個號稱﹃殺不死的人﹄，才是真正的殺手！﹂

　　李布衣兩眼如電射向他：﹁你就為這點殺她？﹂

　　柳焚餘冷冷地道：﹁這理由已經足夠。﹂

　　李布衣強忍怒火，又問：﹁﹃破甲手﹄唐幾，是內廠少見的正直之士，你又因何殺他？﹂

　　柳焚餘一字一句地道：﹁因為他是魏彬老賊的義弟，這理由更加充分。﹂

　　李布衣大聲道：﹁好，那麼，﹃采薇居士﹄夏映慈呢？他生平修橋整路，行醫濟世，從不恃技傷人，還是你父親生前好友，你又為何殺他？﹂

　　柳焚餘伸出了兩隻指頭，道：﹁兩個原因。﹂

　　他冷漠地道：﹁一、他常在我耳畔嘮叨，我不喜歡聽人常常教訓我，誰都一樣！﹂

　　他頓了一頓，像宣判一個人處決的理由般地道：﹁我收了錢，所以殺他。﹂

　　李布衣喟息道：﹁焚餘……﹂

　　柳焚餘加了一句：﹁我不止殺了這幾個人，還有堵延枯、郭城門、尤一些、霍漁冷……全是我殺的，你省下勸我的話吧。﹂

　　李布衣道：﹁你……你這是為什麼？﹂

　　柳焚餘道：﹁誰給我錢，我就殺誰！我要給娘過最好過的生活，我自己也要得到最大的享受……﹂

　　他指著李布衣說：﹁假使有人出高價要我殺你，說不定，你也得死在我劍下。﹂

　　李布衣嘆息道：﹁你放心！﹂他自嘲地一笑道：﹁我的價錢一向不低。﹂

　　就在這時，剛才在險道上毫無警覺地逃過一場生死大難的那對男女，現在已經嘻嘻哈哈的走向山峰來，男的嗓門特別大，女的嗓子特別清，李布衣和柳焚餘同時望去，只見男的粗布芒鞋，女的水綠衣衫，但一瞥之後，立即就感覺到，那女的驚人的美，美得像一支玉墜子在陽光中閃亮，男的本來也雄壯硬朗，可是襯著她閃亮搶眼，變得像一扇門板似的。

　　李布衣禁不住道：﹁你要殺他們？﹂

　　這一對男女，並非別人，正是古揚州與方輕霞。

　　古揚州是古長城的獨子，方輕霞是方信我的女兒，方信我、古長城與劉破三人原本結義，後劉破勾結閹黨，逼害忠良，強娶方輕霞，方信我詐死伏擊，因得李布衣之助，除掉了劉破一干惡人，如斯又過了年餘。方輕霞向來活潑剔透，見古揚州好不容易來了，便要拉他上飛龍嶺拜結髮樹。

　　柳焚餘沒有作響，方輕霞眼睛一亮，喜叫道：﹁李大哥，你一個人來﹃結髮寺﹄呀？﹂

　　古揚州生性木訥，一見李布衣，只喜得張開大嘴閤不攏，連忙跪見拜禮。

　　李布衣伸手扶著，不讓他下拜，苦笑道：﹁一個人來上﹃結髮寺﹄，總比不上方姑娘路上有個伴兒，走在石上跟浮在雲上沒啥兩樣。﹂

　　他知道方輕霞這姑娘俏麗可喜，但小姐脾氣端的是難侍候。

　　方輕霞向柳焚餘瞟了一眼，問李布衣道：﹁李大哥，聽你剛才說，這人要殺我們呀？﹂說著又狠狠的瞪柳焚餘一眼，卻見柳焚餘微微向他笑著，這笑容似狐狸瞧見了雞，再兇的雞，心裡也不由得有些著慌。

　　由於心頭慌了，所以越發要瞪著柳焚餘。

　　柳焚餘道：﹁你是方信我的女兒？﹂

　　方輕霞故意仰一仰她美麗的下頷，道：﹁我是方輕霞，方信我是我爹。﹂她覺得表明了這身分就可以把對方嚇得從懸崖仆倒下去一樣。

　　柳焚餘忽然覺得一陣昏眩。

　　柳焚餘在五年前的生命，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學劍。經歷五年前的那場慘變之後，他大部分時間是倚仗一把劍去殺人，以及盡情享受從劍尖上滴的鮮血換來的代價。

　　他與對手決戰時，逢戰必勝。除了他﹁自殘劍法﹂確有過人之能外，他有別人所沒有的決心和信心。

　　他的決心來自父親蒙冤慘死，令他相信並無善因惡果報應迴環可言，所以他放心的甚至不擇手段去殺他要殺的對象，盡情地甚至不顧一切的享用他所得到的東西。

　　他在歡場中浸過不少時日，他玩過不少女人，隨即拋棄了她們，像把一瓶酒喝乾之後就扔掉了瓶子樣。

　　他求一醉。但從來沒有真正醉過。

　　他的信心來自李布衣，李布衣曾對他說明手掌上有陰騭紋可保渡難，他不信報應但信命運早已主宰人生，他既有這個命，所以跟別人交手的時候，全是拼命。

　　結果，拼掉的是別人的命。

　　像柳焚餘這樣一個見過世面的浪子，玩過女人只怕比他換過的衣服還多，可是他見到方輕霞，還是感到一陣昏眩。起先是心頭一陣熱。轟地昇上耳朵，腦門像給人用幾千斤重的棉花擊了一下，迷惚而不受傷，要好一會兒才分辨得出來。他的恍惚是來自眼前的一團亮。

　　奇怪的是方輕霞那麼嬌麗的女子，給他的感覺像是酗酒過後的第二天一睜眼就望見的陽光。

　　方輕霞不知道對方的迷茫是因為自己的美麗而不是父親的名頭，所以繼續說下去：﹁你是誰？竟膽敢來殺我？﹂

　　柳焚餘長吸一口氣，他吸這口氣像長鯨吸水似的，空氣裡每一個分子都在嚷著同樣一個聲音：我要她，我要她，我一定要了她……可是他說出來的語氣已回復了殺手的鎮靜：﹁如果不是李布衣，你們早已死了十七次。﹂他的話剛說完，心裡像沸騰的蒸氣，呼號著那強烈得發狠的心願。

第貳回　訪稼軒未晚

　　方輕霞氣得粉臉煞白，想罵兩句什麼，只聽柳焚餘道：﹁不過……如果我早知道你那麼漂亮，關大鱷給的價錢再高，我也不會替他殺的。﹂

　　方輕霞轉怒為嗔：﹁是關大鱷派你來殺我的！﹂關大鱷是劉破糾眾來犯的高手之一，劉破本身、劉尚希以及鄭七品、司馬挖全都死了，關大鱷卻是該役中唯一逃生的高手。

　　柳焚餘淡淡地道：﹁殺的還有古長城、方信我、古揚州……﹂

　　李布衣笑道：﹁該還有我吧？﹂

　　柳焚餘道：﹁有，不過我跟他說了，我不殺你。﹂

　　李布衣道：﹁為什麼？﹂

　　柳焚餘道：﹁第一，價錢還不是高到讓我冒這個險；第二，我不一定是你的對手，對沒有把握的人不殺；第三，我一生裡沒幾個朋友，我不想再少一個。﹂

　　李布衣道：﹁承蒙你看得起，當我是朋友，不過，關大鱷也是閹黨那一夥人，令尊就是被這干人所害，你怎麼還為他們效命？﹂

　　柳焚餘冷冷地道：﹁我只為銀子效力，不為人拼命；沒有人用得了我，所以我不必分誰是主子。﹂

　　方輕霞嘴兒一撇道：﹁你殺得了我們？﹂

　　柳焚餘一笑，兩道眉毛像鳥雀羽毛一般平順彩滑：﹁不是殺不了，而是為了妳，我可以不殺。﹂

　　方輕霞杏腮蘊紅，叱道：﹁好大的口氣｜｜﹂

　　柳焚餘笑道：﹁不是口氣大，是見到姑娘蛤蟆大的口氣也變成蚊蠅般的小，只在姑娘玉墜兒般的耳邊，嗡呀嗡的，繞呀繞的，也就心滿意足了。﹂

　　方輕霞板住臉孔想罵，卻忍不住﹁嗤﹂地笑了出來，這一笑，比什麼都好看，人說沉魚落雁，這一笑准能教魚兒都浮上水面要吻，雁兒自以為是快樂的鷹，直沖九霄忘了下凡塵來。

　　方輕霞一笑，忙掩住嘴，邊罵道：﹁在我耳邊嗡嗡，那不煩死麼！﹂

　　女子聽人讚美，再不動聲色也不能不動心，就算對方言不由衷，或者居心不軌，也都不能改變這分會說話的嘴子讚禮。古揚州雖沒有想到柳焚餘要化作蚊蠅的說法不只是奉承而且是一種輕薄的姿態，但很不喜歡柳焚餘的眼神，仿佛全場只有他自己一個男子存在。

　　﹁你跟關大鱷是一夥的？﹂

　　柳焚餘轉首向方輕霞溫和地問：﹁妳要我答是還是不是？﹂

　　古揚州把揚耙在硬地上重重一挫，鏜然發出星火，怒叱：﹁那是你的事，關她什麼事？﹂

　　柳焚餘仍向方輕霞柔聲道：﹁他是妳什麼人，怎麼對妳如此凶？﹂

　　李布衣瞧在眼裡，心中不由暗嘆。

　　方輕霞聽這人說這句話，粉臉繃了起來，道：﹁他待我很好呀，我們的事，要你來管？﹂

　　柳焚餘立即有禮地道：﹁我姓柳，叫焚餘，外號﹃翠羽眉﹄，姑娘記住了。﹂

　　方輕霞打從鼻喉裡﹁哼哈﹂一聲，仰著明俐分明的秀頷，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瞟著天上的白雲，以這個姿態來充分表示她的不屑：﹁誰希罕聽你名字了？﹂

　　柳焚餘卻愛煞了她這表情，恨不得能夠剪下來，貼到心底裡去親熱。

　　不料﹁虎﹂地一聲，一耙當頭砸下，以平時柳焚餘的武功反應，古揚州這一耙休想打得著他，但他而今目眩神迷，倉皇退避，驀發覺絕無退路，他大喝一聲，自袖中拔劍，連鞘架住揚耙！

　　這下因倉猝運力，震得虎口發麻，髮上儒巾飄然而落。

　　方輕霞忍不住﹁嗤﹂地一笑。

　　就在這剎那間，柳焚餘的臉色全然變了。

　　他極為男性的臉上陡地抹了一層粉似的，使得眉髮更反襯黑得發亮，仿佛這張臉是在新發硎的刀光中反映出來一般。

　　這剎間，他已出劍。

　　他凌空彈起，一劍斬落。

　　古揚州自恃天生神力，掄耙硬接。

　　柳焚餘掠空而起，第二劍劈下。

　　古揚州勇奮豪強，揚耙反挫。

　　柳焚餘空中飛舞，刺出第三劍。

　　柳焚餘劍勢一頓，竟然回刺，依劍鋒所向竟然自戕！

　　忽聽一聲暴喝：﹁住手！﹂

　　劍尖猝然而止，離柳焚餘自身不到三寸，柳焚餘的眼神比劍還冷，劍芒比秋水還清亮，劍意卻無窮無盡，人在絕崖，有一種極濃烈易水蕭蕭西風冷的英雄味。

　　古揚州咕嚕道：﹁打不贏，也不必尋死……﹂

　　柳焚餘冷冷地望著李布衣道：﹁你為什麼要我停手？﹂

　　李布衣道：﹁你不能殺他。﹂

　　古揚州譁然道：﹁他能殺得到我？﹂

　　柳焚餘露出一絲譏誚的笑道：﹁我為什麼不能殺他？﹂

　　李布衣道：﹁他是我的朋友。﹂

　　柳焚餘望了望李布衣，又看了看故作冷漠的方輕霞，長劍入鞘，傲然道：﹁好，我今天不殺他，但遲早有人會殺了他。﹂

　　李布衣即問：﹁誰？﹂

　　柳焚餘道：﹁谷大用不只派了我一個人來殺﹃大方門﹄的人。﹂

李布衣立刻問：﹁還有誰？﹂

　　柳焚餘道：﹁﹃閻王令﹄唐可，﹃三笑殺人﹄夏衣，﹃富貴殺手﹄項雪桐，﹃死人宴主﹄翟瘦僧。﹂

　　方輕霞不禁笑了起來，笑聲如同清脆的鈴響，她自己也花枝亂顫地邊笑邊說：﹁怎麼名字這樣怪！﹂

　　她笑了一陣，發現人人都繃緊著臉孔，沒跟她一起笑，便偷偷地問古揚州：﹁那三個怪名字到底是些什麼人？﹂

　　古揚州黝黑的粗臉像藏了鉛一般地沉重：﹁項雪桐是皇帝近前帶刀的侍衛長，也算是肅清異己的御用殺手，我對他所知不多。唐可是番子頭，是﹃九命貓﹄唐骨的師兄，暗器十分了得；﹃三笑殺人﹄夏衣，聽說很年輕，輩份卻極高，殺人前，先笑三笑，沒有人能在她三笑之後還能活命……﹂

　　方輕霞道：﹁她來了，我跟她比笑過，看誰先沒命……﹂

　　古揚州也歎了一聲，他的性格雖然剛烈，但是聽父親古長城提到閹黨殺手唐可、項雪桐等人的難纏難惹，也不免心頭沉重。

　　方輕霞笑問：﹁還有一個什麼死人僧的呢？﹂

　　古揚州搖首說：﹁我也沒有聽說過這等人物……﹂

　　柳焚餘耳朵何等機敏，即道：﹁翟瘦僧有三不殺，一不殺無名之輩，二不殺寥寥之數，三不殺殘疾病老之人。﹂

　　方輕霞眼睛一眨一眨地亮著道：﹁嘿，這人倒是有所不為，不失正義啊。﹂

　　柳焚餘微微一笑道：﹁那是因為他喜歡吃人肉。病的老的，他不喜歡吃，吃的如果是無名小卒，他也不開胃，而且吃一個兩個，填不飽他，所以他才立下規例，河南﹃怒劍門﹄戚家，一家二十七口，便給他煮在一鍋子吃了，有時候，他在殺人之前，還逼被殺者吃人肉哩，﹃河北﹄神兵世家的老當家干問邪，就給他強迫吃了三個月家人的肉，才給他連皮帶骨烹而吃之｜｜﹂

　　方輕霞蹙著秀眉道：﹁別說了。﹂

　　柳焚餘一笑，不說下去。

　古揚州忽拍胸膛，大聲道：﹁人再多，我也不怕，去他奶奶的熊，這些王八咱怕了就不是人！﹂

　　方輕霞也說：﹁對！去他奶奶的……我們都不怕！﹂她自幼嬌生慣養，不知道粗語究竟什麼意思，以為只是痛快的時候說的，便照說不誤，只是少一個﹁熊﹂字，那是因為無法跟古揚州說得一般粗獷，覺得不夠力量，便少說了一個字。﹂

　　柳焚餘看得又憐又惜，笑道：﹁你們現在當然不怕；﹂轉首向李布衣道：﹁李神相，這次，希望是你最後一次叫我住手。﹂

　　李布衣淡淡地道：﹁我也希望你以後不必要我叫住手了。﹂

　　柳焚餘道：﹁我不讓人兩次叫我住手而不向他出手的。﹂說罷深深望了方輕霞一眼，飄然而去。

　　古揚州摸著後腦，問：﹁現在我們怎麼辦？﹂

　　方輕霞咬著嘴唇，沒有答他。

　　李布衣道：﹁方大俠、古二俠等都在什麼地方？﹂

　　古揚州道：﹁他們在山下鎮中，沒有上來。﹂

　　方信我和古長城等因為在﹁大方門﹂殺了朝廷﹁八虎﹂的走卒劉破等人，所以收拾細軟，離開﹁大方門﹂準備遠行避禍。

　　李布衣道：﹁這件事，應該從速通知你爹爹。﹂

　　古揚州向方輕霞期期艾艾地道：﹁那麼……我們……是不是先下山？﹂

　　方輕霞神情像美麗女子在攬鏡自照的時候，比讀書、畫畫、撫琴什麼的還要專心。

　　古揚州只好把聲音稍為放大了一些；那也只是等於把牡蠣的體積放大成血蚶，絕對跟他平時講話像號角海螺一般的洪亮相差好一大段距離：﹁我們回去了！﹂

　　方輕霞卻還是嚇了一大跳。本來，她一直在想東西，不覺失了神，也入了神。

　　方輕霞還沒開始罵，古揚州已經知道要被罵了，他豪壯的表情已變成在婆婆面前摔破茶杯的童養媳一般；辯護是沒膽量，認錯也來不及。﹁你要嚇死我嗎？﹂

　　古揚州忙不迭搖頭說不是。

　　﹁還說不是，我已經給你嚇死了。﹂

　　李布衣笑道：﹁天下還沒有那麼美的死屍。﹂

　　方輕霞這才轉怒為嗔：﹁李大哥笑人！李大哥也不評評理，阿古欺負人。﹂

　　李布衣道：﹁妳不欺負他，已經很好了，他怎麼欺負妳來著？﹂

　　古揚州傻愣愣地道：﹁是呀，我幾時欺負妳了？﹂

　　方輕霞跺足道：﹁李布衣幫他不幫我，你看他上了飛龍嶺，不拜拜結髮樹。就說要走了，哪有心肝的！﹂

　　古揚州忍不住叫道：﹁好哇，原來妳全聽見了！﹂

　　方輕霞鼓著腮幫子道：﹁聽見又怎樣？你驢叫什麼？﹂

　　古揚州的牛脾氣可忍不住了：﹁他媽的，妳聽見了又不回應我一聲，我才大聲說話。﹂

　　方輕霞道：﹁他媽的！我聽見你不拜神樹就走。分明是沒有心的，整天笨笨騃騃的逗我說話，我幹嘛理你！﹂

　　古揚州看方輕霞的樣子越罵越發美麗，心早軟了，但卻不能忍受她在李布衣面前一聲聲盡罵自己愚騃，駁回道：﹁我是問妳要不要再拜，又不是自作決定非要下山不可！﹂

　　方輕霞見他還駁嘴，跟平日千依百順有些不同，給李布衣親眼見了，心中更委屈，賭氣地說：﹁你要是真對我好，還用問我？用得著這樣大聲來嚇我？我們上山來，不是為拜神那是為什麼？﹂

　　古揚州喘了幾聲，覺得對方完全不可理喻：﹁什麼大聲喊妳？我又不是故意的，是妳故意不應我在先，再說我們上山來時。不曾遇到那妖怪，當然便拜完神樹才走，妳怎麼不講理！﹂

　　古揚州氣女人的不講理，那是因為他知道女人是沒有必要講理的，尤其像方輕霞，那麼美又那麼可愛，臉上早寫滿理由了，所以方輕霞說：﹁你才是妖怪，剛才人家一眼就看出你對我兇，倒是人家明眼，一看你就把你連腸帶肚骨子裡看了出來，知道你對

我不好，怪我還跟你辯護哪！﹂

　　古揚州一聽，不提柳焚餘猶可，一提就火：﹁人家？哪個人家？誰是人家？那是妖怪是不是？人家人家那麼親，還訂這門親來作什麼？那傢伙妖裡妖氣。一看便知道不是東西，妳眼睛瞟啊瞟的，不時還偷笑哩，真不要臉！﹂

　　方輕霞氣憤得淚兒掛上了俏臉，憤恨的道：﹁是誰不要臉，我幾時偷笑？要笑就笑，用不著在你一對牛眼前遮遮掩掩，人家比你好千倍百倍，管他是什麼東西，都不會這樣對我！﹂

　　古揚州見方輕霞哭泣，早就心軟了，但又聽她提起那傢伙，不甘心就如此認錯，道：﹁他待妳好，妳何不扯著他尾巴跟去，還假惺惺跟我拜什麼結髮樹？﹂

　　方輕霞哭著，一巴掌打去，古揚州也不知沒有避是不敢避，一記耳光，打個正中，兩人同時叫了一聲，方輕霞是因為驚。古揚州卻是因為痛。

　　李布衣見小倆口鬧開了，他是局外人管不著也勸不開，趁此道：﹁不入寺先下山是我提的意見，你們要打要罵，第一個先找我，要是當我是外人不打不罵，那請你們也賞幾分薄面。別為了這點雞毛蒜皮小事在我這個局外人面前打罵。﹂

　　方輕霞因為摑了古揚州一巴掌，對方卻沒有還手，她的脾氣是晴時多雲偶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這一巴掌已使得她忘了吵架的原因，見古揚州撫臉怔怔地看著她，臉上宛然蓋圖章似脈絡分明是五道指痕，不禁噗嗤一笑，用手輕撫古揚州粗臉上的紅印，問：﹁打痛沒有？﹂

　　古揚州本還有脾氣，給這一問，也像九月的悶天雷給秋風吹走，那輕柔的柔荑在他臉上拂過，更是舒服無比，氣早消到地底裡去了，只說：﹁不痛，不痛。﹂

　　李布衣在一旁見兩人打打鬧鬧，只笑道：﹁這結髮寺拜還是不拜？﹂

　　方輕霞﹁啊﹂地一聲，古揚州看她這樣乍然電極的神情，一天裡總要七八次，但仍未習以為常，反而一次比一次心吊到半空，忙問：﹁怎麼了？﹂

　　方輕霞道：﹁該死，跟你拌嘴，爹爹他們還在梅花湖畔，得要趕去報訊。﹂

　　古揚州道：﹁那要不要先拜了……﹂

　　方輕霞打斷他道：﹁愣子。你真是不分急緩，當然是先通知爹爹重要了｜｜﹂

　　老俠方信我、古長城、方離和方休，全都在梅花湖畔，破茅舍裡跟﹁梅湖老俠﹂移遠漂縱談國事，無限感慨。

　　移遠漂本來也是朝廷命官，但因見小人當道，國亂無章，民不聊生，事無可為，便退隱梅花湖畔求保，以平民身分替人們做不少扶貧匡義的事情。

　　移遠漂退位歸隱後，官場交好，多不再相唯問，他為官之時見明爭暗鬥，深具戒心，故不納妻妾，到年老也僅孤身一人，只有一位遠房侄子松文映常來探他，起居飲食多所照料，可能因受移老生的薰陶，松文映年紀尚輕，個子也小，但也算是濁世孤清的狷狂傲岸之士。

　　方信我和古揚州特別到梅花湖畔拜訪移遠漂，除了想在臨遠行前，再跟老朋友見一面之外，也想從移遠漂的介紹，直接投靠白道總舵﹁飛魚塘﹂的沈星南。

　　移遠漂也明白他們此來的用意。

　　待松文映上了茶，方輕霞便央方信我准許她和古揚州上飛龍嶺拜﹁結髮樹﹂。

　　移遠漂摸著下頷幾綹黃髮，道：﹁咱們都是七老八十的老頭子，難得方兄、古兄來看我這老骨頭的，也不知道有下一回見面沒有。﹂

　　古長城的紫膛臉紫得發黑，為人脾氣比他這張臉的顏色還要深明。﹁移四哥是飛魚塘外圍﹃老頭子﹄高手，咱們加入飛魚塘還怕沒有相見的機會！﹂

　　移遠漂的回答，完全風馬牛不相及。

　　他說：﹁梅花湖畔近日發現了一顆石頭、不論白天夜晚總是放著奇光，你們要不要去看？﹂

　　古長城怫然道：﹁你……！﹄

　　方信我會意地道：﹁好，就煩移四哥引路。﹂

　　於是一行人，離開茅舍，沿著梅花湖邊走，只覺得風景絕美，湖面清靜得像一面臨照的鏡子，天灰濛濛，艷麗景色都被鍍了一層淡哀的灰意，更添寂意，仿佛在這裡賦詩，詩裡總是有湖裡倒映孤樹的淒清，其實，枯枝上正綻放著嫣紅的花蕊，池裡的魚兒

相嬉，快樂歡暢，但總是抹不去這梅花湖的愁意。

　　湖畔十數遊客，多為文人雅士，也有人泛舟湖中，輕歌裊裊，卻只增添了傷感。

　　方離悠悠地吟道：﹁暗香浮動，爭似孤山探梅……﹂

　　方休不耐煩地道：﹁吟什麼香啊梅的，如此大好風景，咱們泛舟去。﹂

　　兩人走在後面，低聲談話，方信我、古長城、移遠漂等並不為意。

　　方離依舊吟詩：﹁……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

　　方休問：﹁你吟的詩，究竟是你自己作的還是抄的？﹂

　　方離一愕道：﹁作的又怎樣？抄的又怎樣？不能吟詩麼？﹂

　　方休聳聳肩道：﹁其實作也無妨，抄也無妨，不過大丈夫最忌東偷西抄，即不像自己，也不是人家的，做詩人，便要寫贏李杜，不然，乾脆拿刀去，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方離冷笑道：﹁可惜你投筆從戎，這一雙刀也不能倚天萬里，更未經鐵馬金戈。﹂

　　方休傲然道：﹁大哥，我不像你不痛快，總有一天，我要恃寶刀闖蕩江湖，以決鬥鮮血染紅我的鬥志。﹂

　　方離深不以為然，正想說話，忽聽古長城不耐煩地大聲向移遠漂喝問：﹁那發光的石頭呢？﹂

　　移遠漂微微一笑道：﹁古二俠，只要你心裡有光，任何石頭，都是大放異彩的。﹂

　　古長城淡眉皺了起來，反而看去濃了一些：﹁你說什麼風話？﹂

　　方信我在一旁悠然笑道：﹁不是風動，不是石動，而是心動。﹂

　　古長城跌足道：﹁你們別打偈，打偈的我都聽不懂，人都有一張口，是用來說話罵架吃飯的，啞子才打啞謎！﹂

　　移遠漂道：﹁坦白說，我雖老得一隻腳已經跨入了棺材，但是我不想就此老死。﹃刀柄會﹄邀我加盟，先在虎頭山紅葉莊聚首，後在這兒一帶成立分舵，點蒼、括蒼、雁蕩、黃山、青帝門、飛魚塘都會派高手前來加盟，兩位何不留在此地助我圖其大業，同襄盛舉？﹂

　　古長城睜大了銅鈴也似的雙眼，瞪住眼前疲憊瘦小的老人，似在懷疑他瘦馬似的倦軀怎能裝載得下大象般的野心。

　　方信我耳際聽得方離、方休的爭執，知道兩個兒子，個性迥然不同，時相頂撞，因要進一步商討大事，便叱道：﹁吵什麼？悶了遊船去，別在這裡鬧鬧。﹂方離、方休都住了口，應了一聲。

第參回　落花劍影

　　梅花湖上落了一湖淒然的絳紅。

　　湖邊的梅樹，淡迷的景致，好像一個帶憂愁的美人清晨梳妝，卻蛾眉未展一樣的心情。

　　方休道：﹁沒想到梅花湖比許多以風景絕美的名勝都美得多了。﹂

　　方離道：﹁本來就是這樣，名不一定符實，有實不一定有名。﹂

　　方休忽道：﹁可是這樣子的美人。只怕所有的有名美人跟她一比，卻寧願做她髮上的頭飾了。﹂

　　方離瞧他眼發著亮就像燃著的煙花一樣，循他視線望去，只見一艘舴艋舟，舟上一個挽宮髻的女子，懷愁凝望水色山光，湖上的絳紅都不比她叫人心碎。﹂

　　方離忽然發覺古人詩家筆下的美人，都不及這女子秀眉微蹙的高雅，都不及這女子顧盼回眸的明媚，比起來，連詩都變成了飯，可以吃下去吞下去，這女子卻不可觸及。

　　然而他只是從水光中看到那女子的倒影。還不敢真正直接地相望。

　　舟子在湖邊流晃出漣漪，一波又一波，纏綿悱惻的像多情的圈結，那女子居然向他們舒顏一笑，語音高雅，但又直教人心裡親近：﹁兩位臨湖賞梅。不泛舟尋章擷句嗎？﹂

　　方休已完全被這高貴親切的絕色女子迷住，只覺得千萬句喉頭裡湧上來都是讚美，但每個字都俗不可耐。

　　方離笑道：﹁怕是一葉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女子兩隻似笑非笑的眸子凝睇向他：﹁哦？是公子懷愁麼？﹂

　　方離道：﹁是姑娘似略帶愁色。﹂

　　女子嫣然一笑道：﹁那我一定太重了，不然怎麼連舟子都載不動？﹂

　　方休大聲道：﹁若說姑娘也嫌太重，那麼天下女子，不是羽毛就是石頭了。﹂

　　女子嘴角蘊著笑意，態度落落大方：﹁我呀，不是羽毛也不是石頭，我只是｜｜﹂

　　她終於笑了，起先是春風一絲掛上枝頭，然後是柳絮輕搖，使得一池春水也輕狂了的笑意：﹁我只是笑。﹂她在笑容最令人迷醉的時候補充了一句：﹁三笑過後就要殺人。﹂

　　說完她就出了手。

　　天下有不少殺手，殺手中有不少好手，他們殺人的方法之厲害，佈局之精妙，直叫人無可防禦，無從抵擋。

　　像殺手唐斬、王寇，他們殺人的手段，都出人意表，石破天驚，有的殺手像屠晚，能夠把對方生辰八字寫入一隻鰻魚肚子活殺，就能殺死對方，怪異莫名，也有﹁舟子殺手﹂張恨守，專在江中殺人，令人進退失據。

　　但從來沒有一個殺手那麼美，出手也那麼淒美，像一朵花不願意開到殘了所以徐降於水上，隨流飄去。

　　夏衣殺人，使人死得甘心。

　　死得無憾。

　　方離、方休，都忘卻了抵擋。

　　夏衣這一劍原本可以同時殺掉方氏兄弟，但是憑空一根竹杖飛至，圈點拍打，夏衣單劍分為二，與竹杖相搏七招，始終攻不進竹杖的防守範圍裡。

　　方休失聲道：﹁李布衣……﹂

　　高貴女子夏衣忽然自船上飛起，落在湖上，她的足尖點著水

上絳紅色的花瓣，忽踩在柳絲上，手中的劍光從未停過。

　　李布衣的竹杖依然回纏著她的劍光。

　　夏衣忽然像一隻彩鳳般掠上梅枝上。

　　李布衣也和身而上，兩人在梅樹上交手，水中倒影卻像兩人在天上翩翩而忘我地舞著。

　　方離、方休渾忘自己剛度過生死大難，為眼前這場湖光山色落花飄零的決戰而神醉。

　　樹上兩人，一聲嬌叱，一前一後落了地。

　　夏衣狠狠地盯著李布衣，從來沒有一個女子能在那麼狠的時候看人也那麼美麗。﹁你是李布衣？﹂

　　李布衣笑道：﹁三笑殺人夏衣，落花劍影，名不虛傳。﹂

　　夏衣繃緊了臉沒有笑，更有一種逼人的嗔：﹁這不關你的事，你何必要來冒這一淌？﹂

　　李布衣嘆息道：﹁不行。﹂

　　夏衣道：﹁什麼不行？﹂

　　李布衣道：﹁誰殺不該殺的人，都不行。﹂

　　夏衣悲憤地一笑：﹁也許發生在我身上，你就不會說不行了。﹂

　　李布衣長嘆一聲道：﹁夏姑娘，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以前發生在妳身上的事，的確很悲慘，可是你既瞭這種悲痛，就不該把悲痛施加在別人身上。﹂

　　夏衣忽然不狠了，情感像要崩潰似的，又極力抑制著，道：﹁我明瞭這種痛苦，可是又有誰明瞭我？﹂

　　她鬱鬱一笑：﹁反正我在你面前也殺不掉這幾個人。﹂

　　李布衣笑道：﹁夏姑娘，妳笑得真好看，可是，妳已對我笑了兩次了，我不希望再笑第三次。﹂

　　夏衣偏了偏首，露出稍帶稚氣的可愛神情：﹁你怕我殺你？﹂

　　李布衣誠懇地道：﹁夏姑娘如果不三笑就殺人，我願意天天

看姑娘笑，也願姑娘天天笑、時時笑、常常笑。﹂

　　夏衣忽然微微一笑別過頭去，李布衣看了也一陣怦然心動。

　﹁我已經對你笑了三次，你這條命，暫寄著吧﹂足尖一點，就要離去。

　　李布衣忽喚：﹁等一等。﹂

　　夏衣回首，李布衣把竹杖徐伸向前，道：﹁這是姑娘鬢上的花。﹂

　　夏衣不自覺地用手摸一摸雲鬢，才知道鬢上的花不知何時已不見，卻給李布衣的杖尖平平托住，送到自己面前。

　　夏衣忽然感覺耳頰一熱，拂劍掠起，拋下一句話：﹁我不要了，你丟了吧。﹂

　　夏衣的腰一連數閃，便在梅花湖畔消失不見。

　　在方離、方休的腦海裡，夏衣高挑、婀娜而纖細帶豐腴的身姿，真像鐫刻入心入肺去一般，要永垂不朽的。

　　李布衣也怔了一陣，伸手取回杖尖上的白花，花朵很小，花蕊輕黃，但花瓣足有二、三十瓣，很是可愛，李布衣不禁放到鼻尖端聞一聞，這清香卻使李布衣有一陣深深的感觸。

　　就在這時，一陣輕笑和幾下掌聲同時響起。

　　笑和拍手的人都是方輕霞。

　　方輕霞笑靨如花，刮臉羞著李布衣：﹁羞羞羞！採花大盜偷了人家的花，人家不要，退還給你呢！﹂

　　她和夏衣的笑是截然不同的。方輕霞笑得像一朵會發光燦然的花，笑起來可愛而得意，稚氣而伶俐；夏衣高貴中略帶傷愁，一旦笑起來，明麗、嬌艷、嫵媚都像一張琴三條弦同時彈動的和音。

　　李布衣聽了，卻正色向方輕霞道：﹁夏姑娘為人不壞，她之所以淪為殺手，跟她幼時的遭遇不無關係｜｜以後如果見到她，萬萬不要在她面前提採花大盜……﹂

　　方輕霞星眸微睜：﹁怎麼？﹂

　　方信我、古長城、移遠漂這時早已圍了上來，古長城眉心繃得都是直摺紋，問：﹁李神相又從相學中知道她的過去麼？﹂

　　﹁不。﹂李布衣沉重地道：﹁夏姑娘原來是米焉米姑娘的摯友，我是從米姑娘處得悉的。夏姑娘九歲的時候，曾經遭到四名喪心病狂的強梁輪奸，這在她幼小的心靈造成莫大的創傷，這才使得她日後成為殺手……唉，以她的本性、稟賦，實在是太過不幸……﹂

　　眾人聽了，都覺心頭沉重。方氏兄弟見夏衣高貴的姿容，更不敢相信那是實事。

　　方信我撫髯道：﹁要不是布衣神相及時趕到，我這個老不死的就得要白頭送黑頭人了。﹂

　　古揚州搶著道：﹁岳父、爹爹，行刺的不止是夏衣，還有唐可、項雪桐和翟瘦僧。以及柳焚餘那妖怪呢！﹂

　　方輕霞知道他故意把柳焚餘說成這樣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方信我等卻大為震

訝：一個﹃三笑殺人﹄夏衣已經夠難對付了。何況還有唐可、項雪桐、翟瘦僧和柳焚餘！

　　移遠漂道：﹁夏衣既然能找到這裡，其他的人也一定找得到，我們先撤離。到虎頭山去再說。﹂

　　方信我、李布衣、古長城、方離、方休、古揚州、移遠漂七人趕回茅舍的時候，迷雨已經開始飄落。

　　移遠漂奔在前面，推開門，向裡叫道：﹁映兒，快收拾行裝｜｜﹂突然之間。眼前一蓬金光，乍亮起來。

　　一個平常人，通常剎那間裡做不到什麼東西，至多只能眨一眨眼，震一震，或尖叫一聲，但在武功高強的人來說，一剎那已足夠殺人或免於被殺了。

　　移遠漂的武功相當高，他的反應卻因年紀大而較緩慢｜｜這是任何人都免不了的悲哀。一個人可以因年齡高而經驗更豐富，但體力則相反下降，歲月其實是習武人最忌畏的東西。

　　那蓬暗器他其實可以躲得開去，或者也可以將之撥落，只是那蓬暗器是光。

　　光芒。

　　光芒使他目不能視。

　　他至少因閉眼花而緩了一緩，這一緩使他眉心一疼。仰天而倒。

　　在後面的方信我瞥見他額上嵌了一面令牌，驚叫：﹁移四哥｜｜﹂轉而怒喝道：﹁閻王令！﹂

　　夾著這聲斷喝，方信我、古長城同時踢門闖入。

　　茅舍裡一個猥瑣的精悍小個子，正破茅舍後窗而出。

　　但這個人才閃了出去，又跌了回來，捂住心口，眼光狠狠的望向窗口。

　　窗口外伸出了一根竹竿。

　　竹杖尖沾有鮮血。

　　然後，一個人徐徐站起，慢慢在窗前浮上頭來，這人正是一見移遠漂遇刺即飛掠至茅舍後窗下的神相李布衣！

　　室內十分幽黯。

　　這時方信我掣出大刀，古長城掄起鐵耙，向唐可迅速圍逼了

　　唐可手上緊緊抓著一方盒子，

　　他突然打開了那盒子。

　　一道強光，疾射向方信我臉上。

　　方信我只覺耀目難睜，橫刀一格，﹁噹﹂地震飛一面飛令。

　　方信我被這阻了一阻，古長城的大耙卻開山裂石般鋤了下去。

　　唐可的盒子，又向上掀了一掀。

　　一道金光，疾射古長城！

　　古長城鐵耙回守，格飛令牌，唐可掠起，一腳踢翻桌子，把桌子下捆綁的人揪了出來，叱道：﹁誰再進來，我先宰了他！﹂

　　那被制住的人便是臉色青白的松文映。

　　方信我和古長城一時頓住，剛闖入暗室的方離、方休、方輕霞和古揚州，也都怔住。

　　方信我道：﹁你要怎麼樣？﹂

　　唐可道：﹁放我走，不然我殺了這人。﹂

　　松文映臉色青白，在暗室裡更是無助。

　　方休叱道：﹁你殺了移四爺，怎能放你走！﹂

　　唐可獰笑道：﹁不放，就一起死。﹂臉肌忽抽搐一下，胸前的鮮血已經濕透了衣襟。

　　方離急道：﹁放他吧。﹂

　　方休截道：﹁不行！﹂

　　驀然，唐可﹁噫﹂了一聲，手一鬆，盒子掉落，全身像給抽盡了筋一樣，軟了下來。

　　他全身雖已癱軟，頭部卻還是挺直的。

　　大家這時才看見，茅舍頂上正有一根竹杖，一寸一寸的自唐可頭頂抽回。

　　｜｜原來是李布衣在屋頂上以竹杖刺入了唐可腦部，把他殺於當場！

　　竹杖抽完，唐可倒下，大家這才鬆了一口氣。

　　李布衣飄然而下，眼睛裡有一種出奇的悲哀，有幾分像後悔，但不是後悔，有幾分像是同情，但也不是同情。

　　方信我道：﹁還是多虧了布衣神相！﹂

　　古長城道：﹁咱們連累了移四爺！﹂

　　李布衣微喟扶起松文映，正想解索，突然，松文映身上繩索寸寸斷裂，整個人猝地﹁胖﹂了起來，李布衣不及有任何行動之前，他已向李布衣臉上﹁吹﹂了一口氣。

第肆回　殺手殺殺手

　　李布衣每次能在遽變中絕處逢生，除了他武功高、應變快、運氣好、頭腦清醒之外，他在相學上的觀形察色，料敵機先，也極為重要。

　　可是這一次他望向松文映，反應使他在驚駭中震了一震，這一震，造成了對方在他未及能有反應之前，一口大氣﹁吹﹂個正中。

　　李布衣之所以會震顫一下，那是因為他在極其幽詭的光線裡看見了松文映的臉！

　　沒有一張臉更能令李布衣感到驚愕？

　　因為那是一個本來已死去的人之臉孔？

　　那是﹁小珠﹂｜｜蕭鐵唐｜｜的臉。

　　﹁風雪廟﹂的故事裡，蕭鐵唐假扮無依女童小珠，因捕殺項笑影、茹小意、湛若飛、秦泰等人，結果殺了無辜的石頭兒，已給李布衣揭露身分，蕭鐵唐以凌厲氣功二次攻向李布衣，都給消解於無形，情知不敵，自戕當堂。

　　然而就在這陰暗的角落，已經死去的蕭鐵唐，又﹁活﹂了起來，出現在李布衣眼前。

　　李布衣饒是大膽，也不免怔了一怔，這一怔，蕭鐵唐那一口氣，已吹在他的臉上。

　　李布衣是及時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全身的內力，全運聚於五官上。

　　蕭鐵唐﹁吹﹂了那口氣，霍然而起，揮拳怒擊李布衣胸！

　　李布衣一吸氣，看似胸膛忽凹陷了下去，其實是一退七尺。

　　李布衣剛站定。方信我、古長城等都揮舞兵器，圍住了蕭鐵唐，怒喝：﹁你是誰？﹂忿叱：﹁你不是松文映？﹂

　　蕭鐵唐聲調十分特異。就像看見一個女孩子臉上長了鬍子樣奇詭，所以他的笑聲也像嗚咽一般難聽：﹁你們去問他，他知道我是誰。﹂

　　眾人望向李布衣，李布衣捂胸白著臉道：﹁蕭鐵唐。﹂眾人臉色皆變。

　　李布衣隨後慘笑道：﹁我早知道你還未死……﹂

　　蕭鐵唐淡淡地道：﹁我蕭鐵唐怎會因為打不過你就自殺呢？﹂

　　李布衣只有苦笑：﹁你想怎樣？﹂

　　蕭鐵唐道：﹁你已被我氣功所襲，我想怎樣就怎樣，你能奈我何？﹂

　　　李布衣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喉頭一陣格格作響，仰天倒下，又掙扎起來，勉力盤膝趺坐。

　　蕭鐵唐冷笑道：﹁想以內力逼住傷勢麼？﹂倏向李布衣跨去。

　　同時間，刀光閃，一刀砍向蕭鐵唐。

　　出刀的人是方休。

　　他這一刀發出來的神情。似有大俠鋤奸替天行道之威，但他的刀法卻沒有這般值得氣豪！

　　這一刀，蕭鐵唐根本沒有閃躲。

　　刀砍在蕭鐵唐身上，刀口反捲，方休只覺虎口一震，手中刀幾乎脫飛去。

　　方信我暴喝道：﹁好氣功！﹂大刀一揮，皓髮白眉、銀鬚，同時激揚開來，鬚髮中一張紅臉，威武已極，但這一刀，要比他神

情更威武上十倍！

　　方信我砍出這一刀的時候，先吐氣揚聲，蕭鐵唐暴喝一聲，卻沒有閃躲。

　　這一刀砍在蕭鐵唐胸前﹁噹﹂的一聲，如中鐵石。

　　蕭鐵唐身子十分矮小，而且陰陽怪氣，絕不碩壯，只是猛運起氣功來的時候，全身就硬繃得像一隻鐵饅頭！

　　古長城不理他是鐵是鋼，一把兜頭鋤下。

　　蕭鐵唐對古長城的天生膂力，以及這巨型重兵器鐵耙有些顧忌，未等耙尖鋤至，突然全身﹁胖﹂了起來，﹁吹﹂出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吹出，蕭鐵唐自己立時像曬乾了的柿子一般，癟了下去。

　　古長城見李布衣給蕭鐵唐吹了一氣，也不支倒地，知道這氣功非同小可，忙收耙避過，他雖避過正面，但身子仍給一股狂風捲起，百忙中一耙鋤入柱中，雙手緊執耙尾，雙腳離地，全身被狂風吹得與耙身成一字水準，才沒被吹走，當狂飆止，忽覺眼前大亮，原來茅頂茅舍全被吹走精光，只剩下幾根被埋入土的柱子未被吹走。

　　蕭鐵唐怪笑道：﹁你們幾人，加起來都不是我的對手，﹂

方信我、古長城、古揚州、方離、方休、方輕霞紛紛掣出兵器，包圍蕭鐵唐。

　　蕭鐵唐道：﹁抓了李布衣回去，自然是大功一件；殺了你們，也好向谷公公、魏公公交代。﹂

　　蕭鐵唐是御前﹁八虎﹂中羅祥的心腹，緝拿李布衣是﹁八虎﹂之首劉瑾所命。羅祥力荐蕭鐵唐擔任。而追殺﹁大方門﹂，另外兩個太監魏彬及谷大用之意，因為死去的劉破、鄭七品全是他倆人的手下。蕭鐵唐也想順此殺了﹁大方門﹂的人好向劉、羅面前討好，也可向魏、谷面前認功。

　　蕭鐵唐是錦衣衛中最辣手的一個。他整治犯人的時候，據說連素來嗜殺喜虐的其他同僚，也不忍卒睹，遠遠地避了開去。有次他殺一個人，一面殺，一面吃，居然能吃了他七天而不死。連翟瘦僧都服了他。

　　蕭鐵唐的武功高在於他的氣功，他的氣功比任何武器更難抵禦，任何人都無法抵擋風力。他只要自丹田發力，以風力傷人，可怕的是他一向以服五毒為餐，自蘊毒力，所吐的勁風自有毒質。每逢他一運功，全身如同鐵鐫，刀槍不入。

　　任何東西的得到都要付出代價，蕭鐵唐也不例外。

　　所以蕭鐵唐身子只停留在十一歲時候的發育，從嗓子到生理都難分男女。

　　李布衣冷不防給他吹了一口氣，不但受了傷同時也中了毒。

　　第二個被吹倒的是古長城。

　　他們四張刀、兩根耙，劈擊在蕭鐵唐身上，蕭鐵唐都挺住了，但他深知對他最具威脅的是殺傷力最大的古長城。

　　所以他拼了在腦門上挨了古長城一耙。也掩到古長城身前，一把抱住了他，一口氣吹灌入他張大的喉裡。

　　而古長城的口已成了千呼萬喚的無聲。

　　同時間，一耙四刀，已擊在蕭鐵唐的背心，蕭鐵唐一個蹌踉，又立住了腳步。緩緩回身。

　　他最忌畏的敵人，只有李布衣。

　　可是如今李布衣雖死不去，但數日內休想有動手之能。

　　這幾個人雖不好對付，但他始終能一個一個的除掉｜｜現在他已經除掉了一個。

　　古揚州正抱著父親嚎啕大哭。

　　蕭鐵唐吃了古長城在﹁百會穴﹂上的一耙，他雖然已經到身外無罩門可襲的地步，但這一耙仍叫他混混沌沌的不好受。

　　他決定先調一口氣。

　　｜｜練氣功的人最重要的是一口氣。氣順，則調，氣不順，則等於廢。

　　他調息的時候，整個人又瘦小枯萎了下去。像一個小老頭｜｜一顆冬天還未被擷掉的夏季果子。

　　方休尖呼道：﹁你傷了古二叔！﹂

　　方離大叫道：﹁我們要報仇！﹂

　　方輕霞俏臉像她手上的刀光一般鋒利：﹁操你奶奶的臭侏儒，我｜｜﹂

　　方輕霞根本不知道﹁操你奶奶﹂是什麼意思，她這些話是平時聽古長城父子說多了，也學會了，根本不知道女孩子家不可以說的，也不能說的。

　　故此時她一生氣，用來罵人，正如許多人講口頭禪一樣，對口頭禪的真正意思並不瞭解。

　　可是﹁侏儒﹂兩個字，令蕭鐵唐震怒。

　　｜｜一個矮子最怕人說他矮，一個害羞的人最怕人說他害羞，一個心術不正的人最怕給人指出他心術不正……當然也有人坦然承認的，但那在人格上已經算是一個﹁人物﹂了。

　　蕭鐵唐不是個﹁人物﹂。雖然他一直想比當年叱吒風雲的蕭秋水、鐵星月、唐方還著名。

　　一個人在性格上有可取之處才能是個人物，不然，就算怎樣瘋狂的想成為﹁人物﹂的人，仍然不能算是﹁人物﹂。

　　蕭鐵唐因﹁侏儒﹂兩個字而震怒，憤恨而至殺機大現。

　　他指著方輕霞，說一個字像把一口釘子一寸寸釘下去：﹁妳死定了。﹂

　　方信我忙挺刀護在愛女的面前。

　　可是連他自己也知道，他難以保住他的女兒，不過，他寧可自己先死。

　　就在這時，一條人影，夢幻般疾閃而至。

　　這人一到，手自袖中出劍，刺中古長城，劍勢倒曳，讓劍尖上的血沾落地上，才挽劍訣而立，像風中雲，似水中岩，神完而氣定。

　　古揚州大吼：﹁爹｜｜！﹂

　　蕭鐵唐看清楚來人，笑道：﹁你來得正合時！﹂

　　這來人一雙眉毛，像兩片彩羽飛入雲，深刻的五官都勾勒出堅定與傲岸。

　　﹁翠羽眉﹂。

　　柳焚餘。

　　柳焚餘一出現便殺了古長城，然後深深地望了方輕霞一眼，就不再望。

　　﹁蕭大人，你的氣功，我看可以說是天下第一了？﹂

　　蕭鐵唐知道自己決不會是﹁天下第一﹂，但氣功是他最得意的武功，為練它所花的代價也最大，柳焚餘讚美，使他感覺到所付的代價都是值得的。

　　是以蕭鐵唐笑道：﹁這不算什麼。我還有｜｜﹂

　　他下面一個字是﹁更﹂字。

　　只是這個﹁更﹂字已經﹁哽﹂住了。

　　柳焚餘閃電般的出劍，一劍，刺入他張開的嘴裡。

　　柳焚餘一劍得手，抽劍，翻身，後退，一退丈餘！

　　但在他未退去之前，身形甫動未動，蕭鐵唐已一拳打在他胸膛上。

　　柳焚餘退開去的時候，劍自蕭鐵唐口裡拔出，血如箭泉射出，但一滴也沾不到柳焚餘身上。

　　他落在丈外，冷冷地看著蕭鐵唐，剛才的刺殺，好像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蕭鐵唐的身子如風前蠟燭般地晃動著，捂嘴噴濺著鮮血：﹁你……﹂下面的不知是要說什麼。

　　方信我覷著時機，一刀砍下，蕭鐵唐的氣功已被柳焚餘所破，這一刀把他身首異處。

　　就在這時，柳焚餘飛起，一手挾持住方輕霞，雲彩般掠起。

　　方離失聲驚叫道：﹁你幹什麼？﹂

　　方休一刀劈出，劍光電掣，這一刀已被劍光捲歪。

　　古揚州怒吼一聲，一耙向柳焚餘背後鋤下！

　　以柳焚餘的武功，要避開這雷霆電擊的一耙，也在所不難，但他的身形突然像兜心打了一拳似的一顫；古揚州那一耙，險險擊中他，雖然終於避過，而掃落了他頭上的儒巾。

柳焚餘去勢如電。待古揚州、方休想再第二次出擊，方信我、方離正要出手的時候，柳焚餘已挾著方輕霞，直掠了出去。竟凌空踏著靜水如鏡的湖面，海鷗般飛去，轉眼消失了影蹤。

　　茅舍已沒有茅草。

　　地上卻有死人。

　　死的是唐可、蕭鐵唐，還有移遠漂、古長城，以及被殺死在桌底的松文映。

　　對方死的兩人雖然是好手，尤其蕭鐵唐更是一流高手，但自己方面死的也是一流好手，何況李布衣還受了重傷。

　　古揚州當然是極其傷心。真正擔心的是方信我。方離的心亂成一片。方休卻被興奮、緊張，以及一種熱愛自己尤甚一切的自大和莫名的憤怒弄得忙不過來。

　　過了好久，直至把古長城、移遠漂埋葬之後，李布衣才能說話。這時候他的臉色跟死人沒有什麼兩樣，可是眼神一反平日的深懵，炯炯有神：﹁方老，到虎頭山去……﹂

　　﹁我中了蕭鐵唐毒氣功，運功迫毒，也非要四，五天不能痊愈……我跟你們一起，反累你們照顧……﹂說到這裡，徐徐閉上雙眼，從他抽搐的臉肌可以想像到他的肉體上所受的痛苦。

　　方信我激動地說：﹁李神相是為我們而受傷的，我們怎能撇下你不管！﹂

　　李布衣無力地道：﹁這兒附近的濃美湖，住了溫風雪，我到他那兒……自然安全，你們……放心，我一旦好了，就去找你們……你們得要先赴虎頭山，聯繫上﹁刀柄會﹂的盟友，便……不怕了……﹂

　　其實溫風雪是住在旗峰瀑谷，這兒根本沒有他的朋友。李布衣自知是人人要殺的對象，何況還受了傷，若不這樣說，方信我決不會讓他一個人留在這裡。

　　他看著方信我擔憂的神情，勉強以竹杖支撐著身子，蹣跚走去。

　　方信我沉思著李布衣臨別前的一句話：﹁你氣色不好，一路上，多多保重。﹂

　　方信我反問了一句：﹁你不是說我下停豐勻，有老運嗎？﹂

　　李布衣歎道：﹁相在臉上，是常，氣色浮移，是變；一切都在常與變中，天道無親，仁者多福。何況，那次看相，到現在，又過了年餘了。﹂說罷扶杖躓蹭而去。

　　方休向方信我氣沖沖的問：﹁爹，我們追那惡徒救妹妹去！﹂

　　方信我橫刀而虎目含淚，道：﹁走！天涯海角，也要把霞兒救回來！﹂

第伍回　小姐與流氓

　　柳焚餘挾著方輕霞，逃了很遠。

　　黃昏掛起了暮紗，這兒一帶平原靜谷，遠處長河閃著粼光，靜靜地流著，山邊人家裊裊升起了炊煙，靜靜的亮了窗邊的燈，天邊幾顆星星，眨著眼，也是靜靜的。

　　柳焚餘疾如風地走著，給他挾在腋下的方輕霞，不是不掙扎，而是一口氣喘不過來，像孫悟空給金箍圈束住，掙扎不得。

　　忽然，方輕霞覺得面頰上有些濕漉，她起先還以為是下雨，後來乍發現原來是血！

　　方輕霞尖叫了一聲。

　　柳焚餘猛然停下。

　　他奔行何等之急，如鷹如矢，但說停就停住，絕不含糊。

　　方輕霞在路上叫著、喊著、踢著、打著、哭著、咬著，可是柳焚餘都沒有理會。

　　因為他知道那是很正常的事。

　　最後方輕霞哭累了，喊累了，也就不喊了，幾乎睏睏欲睡了，這突如其來又一聲尖叫，柳焚餘知道絕非正常。

　　他慌忙放下了方輕霞。

　　方輕霞被力挾了好長時間，突又腳踏實地，她頓覺浮在雲端一般，站得晃晃欲跌，柳焚餘一把扶住了她。

　　方輕霞呻吟道：﹁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柳焚餘也緊張起來問：﹁怎麼？﹂

　　方輕霞指著玉頰，哭叫道：﹁我受了傷了，還流了血……﹂

　　柳焚餘看了看，笑道：﹁是我流的血。﹂

　　方輕霞怔了怔，一面哭著一面摸摸面頰，自覺並無受傷，這才放心，只見柳焚餘嘴角不住淌出血水，手臂也給血染紅了幾處，方輕霞這才想起，柳焚餘曾給蕭鐵唐當胸打了一拳，至於手臂，卻是給自己咬傷的，便再也哭不下去了！

　　但她還是一樣振振有詞：﹁我給你挾死了。﹂

　　柳焚餘絕不是個好人！

　　好人與壞人之間的分野，本來就極難劃分，只是，柳焚餘自己也肯定自己不是好人！

　　世界是有很多人因為一句無心的話而想到邪道上去，也有很多人對一句有意的邪話而一無所覺。

　　柳焚餘無疑是屬於前一種！

　　所以他聽了方輕霞那句話，曖昧地笑了起來，道：﹁你也可以挾死我。﹂

　　方輕霞瞪了他一眼：﹁什麼意思？﹂

　　柳焚餘只覺她眼睛有一種傻憨憨的艷美，使他有一種被美麗擊倒的感覺，輕言浮語都說不出來，只道：﹁有意思得很。﹂

　　方輕霞又白了他一眼，望望周遭，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柳焚餘聳了聳肩！

　　方輕霞道：﹁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我要回去了。﹂

　　柳焚餘望著她，搖首。

　　方輕霞跺足嗔道：﹁本姑娘說要回就回，要走就走！﹂

　　柳焚餘還是似笑非笑地搖頭！

　　方輕霞嘟嘴道：﹁我不管。﹂她隨便擇了一處比較空曠的地方就走。

　　柳焚餘一閃身，攔在她身前。

　　方輕霞美目一瞪，颼地閃向一邊想溜了過去，但是給柳焚餘又擋在她的身前。

　　如是者，方輕霞換了七八個方向，仍是給柳焚餘截著。

　　方輕霞頓足拔出雙刀，叱道：﹁你再攔著，別怪本姑娘不客氣了。﹂

　　柳焚餘微張雙手，一副悉聽尊便的樣子，方輕霞看了就氣，雙刀如穿花蝴蝶，一左一右，一前一後，一上一下，飛砍柳焚餘。

　　可惜柳焚餘不是蝴蝶。

　　他一出手，指節叩在方輕霞右手手背，使得她右手刀落地，柳焚餘一手抄起，以刀柘架住方輕霞手刀，再沉肘撞落她左手的刀，又用另一隻手抄住，同時間雙刀已交叉架在方輕霞頸上。

　　方輕霞又氣又羞，就是不怕，叫道：﹁你殺呀！﹂

　　柳焚餘還是笑著，搖了搖頭，臉上有強烈的疼惜之意，方輕霞對人家這樣看他的表情，倒是像養鳥、飼魚的人賞鳥、觀魚一樣，鳥兒、魚兒習慣了人的眼光，也不心驚得撲打翅膀或跳出水面了更沒有受寵若驚的感覺。

　　方輕霞深吸了一口氣，道：﹁那你想幹什麼？﹂

　　柳焚餘笑著，這一抹很令人心動的微笑剛在他臉上展現的時候，晚空一彎新月，剛剛浮起。

　　他把雙手搭在方輕霞肩上。

　　方輕霞看著那微笑，看著看著，覺得自己的心像水塘，給一個莫名的微笑驚亂了。她像小兔子躲避獵人時先察一下四面的生機，只見荒谷寂寂，暮晚徐近，星星在空中一霎一霎的，山谷裡的燈火也一閃一閃的，蛙鳴一聲接一聲的，都襯托出寂靜。

　　不知怎麼的，她無由地感到害怕，那感覺就像母親在她童年亡逝之後，她一直做著一個夢，做著做著，忽從高處摔下來，那麼緩慢、那麼無依，那麼悽楚，然後她落在一個男子的手上，這個男子的臉孔，完全是陌生的；自己未曾見過的，但仿佛比你母親還要熟悉。

　　每次她夢到這裡，便自夢中乍然而醒，驚出了一身熱汗，父親為她揩汗，並安慰她不要害怕，她只感覺到連父親都是陌生的，心神仍在無依憑中久久未能自拔出來。

　　無論這夢從什麼地方開始，結果都是一樣。

　　然而，在這幽寂淒美的山谷，一個男子，面對著她，使她覺得安全，而又無依無助。這種感覺那麼迫切，使她經歷了夢，看到了夢，並攀住夢醒邊緣。她卻覺得自己不曾醒來。

　　她用力咬住了下唇，忍著沒有哭。

　　柳焚餘用力捏著方輕霞肩膀，看著小女孩要哭的表情，那麼嬌，那麼無依，而又那麼倔強聰明慧黠的樣子，他心裡一陣激動，真想把她嬌憐的身軀，大力地、緊緊地、擠出生命的光和熱地擁在懷裡。

　　但是他並沒有這樣做。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他緩緩縮回了雙手，嘆息道：﹁妳怕我？﹂

　　方輕霞天生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儘管她此刻心脆弱得像一朵近晚的向陽花，但她把胸一挺，說：﹁才不怕！﹂

　　柳焚餘的眼睛落在她的胸脯上。

　　方輕霞用力咬著嘴唇，唇上盡失血色但是眼睛像星星一般，像一個怯怕的小女孩子，卻有明麗的臉孔、明亮的個性。

　　柳焚餘道：﹁妳不怕就不要回去。﹂

　　方輕霞十分戒心：﹁我為什麼不回去？﹂

　　柳焚餘指指心口道：﹁我為了救妳，所以才殺蕭鐵唐，這裡，給打了一拳。﹂

　　他笑笑道：﹁我對妳有救命之恩，現在受了傷，妳總不能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方輕霞道：﹁我又沒有央求你救我，你受傷是你的事。﹂

　　柳焚餘道：﹁你知道我殺了蕭鐵唐的後果？﹂他冷冷地接道：﹁我本來是閹黨手邊紅人，現在殺了蕭鐵唐，他們當我是背叛，東廠、西廠、內廠和錦衣衛，都會殺我討功｜｜我為了救妳，這樣的犧牲還不能叫妳留一宵？﹂

　　方輕霞設法把自己武裝得冷漠、很驕傲，已經看不清楚了對方的真面目，不屑地道：﹁閹黨有什麼了不起，他們追殺我們﹃大方門﹄，我們還不是好好的！﹂

　　柳焚餘聽了生氣，道：﹁就當我不曾救過妳好了。﹂

　　方輕霞嘟腮道：﹁誰要你救了！﹂

　　柳焚餘忽然發現自己仿似跟初戀小情人鬥嘴一般，忘了女人在找碴的時候都是不可理喻，於是笑道：﹁這裡是荒郊，既偏僻，又鬧鬼，這麼黑我可不認得路，明天我帶妳去找吧。﹂

　　方輕霞想到漫長的黑夜要在這裡度過，不禁聲音都冷了：﹁我要回去！﹂

　　柳焚餘事不關己已不開心地道：﹁要回，妳自己找路吧｜｜路旁亂葬崗，死人在妳耳旁吹氣，妳不要回身；鬼魂叫妳名字，妳不要答應，假使有白影子站在路中心，妳閉上眼睛手裡捏個龍頭訣向前走便是了。﹂

　　方輕霞一下仿佛柳焚餘所說的三樣事物都見著了，嚇得尖叫一聲：﹁死鬼｜｜﹂

　　柳焚餘用兩隻手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晚上不要叫地府裡的朋友做……否則他們一個個、一隻隻、一群一群的排隊來找妳唷。﹂

　　方輕霞臉都白了，想上前挨近柳焚餘，但她極不願意走過去。

　　柳焚餘看著心疼，也不願嚇她太厲害，道：﹁我們站在這裡等，也不是辦法，不如到屋裡去烘著，找點東西吃。﹂

　　方輕霞忘了要裝老江湖的樣子，眨著眼睛問：﹁怎麼，你有房子在這裡？﹂

　　柳焚餘看她神情，心裡愛極，哈哈一笑，道：﹁只要我喜歡，哪間屋子都是我的！﹂

　　柳焚餘選了一家比較乾淨的民房，一掌震開木門，裡面一家四口同一個小童驚起，柳焚餘已抽出袖中劍。

　　方輕霞這才明白屋子為何都是他的，只來得及叫了聲：﹁不要殺人！﹂

　　柳焚餘刺到一半，聽見此聲，劍鋒倒轉，以劍鍔先後點倒了五個人，一腳把他們踢入農具棚裡，向方輕霞笑道：﹁這房子現在是我們的了。﹂

　　方輕霞從來不知道有武功的人可以做這樣子的事，奇怪的是她知道是不對，但卻不感覺到江湖上道義人物的那種疾惡如仇，深痛惡絕，反而還有一些隱隱的興奮。

　　屋子裡地上鋪著金黃色的、厚厚的乾草，看去很溫暖。

　　神位上還燒著香，香煙裊裊。

　　神龕邊的燭火沙沙地燃著。

　　門外括過一陣風。

　　燭光向側傾斜。

　　燭火照在草地上，黃綠相映，令人生起溫暖的感覺。

　　不知怎的，方輕霞臉上泛起一片紅霞。

　　紅霞在燭光中美極。

　　柳焚餘極愛女子的活色生香，但跟方輕霞相處一室，那種愛慕的感覺似蟻細嚼心房，輕微痕癢，恨不得擁她在懷，輕憐愛撫，

但不知怎地，他竟不能像對別的女子一般輕狂。

　　方輕霞的各種姿態，在他的眼中焚如星火。

　　方輕霞一反她嬌俏可愛，莊容道：﹁就睡這裡啊？﹂她望著地上的乾草。

　　柳焚餘雙手放在袖內，歪首看著她。

　　方輕霞咬著下唇，道：﹁我睡了。﹂

　　柳焚餘沒有作聲。

　　方輕霞恨他聽不懂，補了一句道：﹁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柳焚餘道：﹁我不出去。﹂

　　方輕霞斂容道：﹁你｜｜﹂

　　柳焚餘道：﹁我睡在這裡。﹂

　　方輕霞雙手護胸，柳焚餘仰天打了一個呵欠，道：﹁我跟妳一起睡。﹂

　　方輕霞自柳焚餘把她雙刀插在桌上又拔回，錚地交聲出星火，叱道：﹁你休想碰我！﹂

　　柳焚餘和身睡下，斜著眼道：﹁我要睡覺，誰要碰妳了？﹂還咕嚕著加了一句：﹁送我都不碰。﹂

　　方輕霞聽他最後一句話，真想一刀把他砍成兩截，兩刀四截，但回心一想，這小子裝睡，準沒安好心，我且佯作睡下，待他半夜亂來，一刀給他痛一輩子……當下主意既定，把雙刀偷偷藏在茅草下，一面瞥著柳焚餘有沒有偷看她的一舉一動，然後和身躺下。

　　屋裡茅草極暖，可是地方很窄，方輕霞和身躺下去，髮鬢有些觸在柳焚餘臉上，方輕霞卻不知道，但她鼻際聞到一股強烈的男人氣息，心頭一陣怦怦亂跳，想她一個女兒家，雖說整天跟兩個哥哥鬧在一起，但幾時同男人這般共眠過？想著兩頰發著燒，像女子第一次夢見情人，醒來後怕父母知道她失貞似的忐忑。

　　方輕霞屏息待了一陣，隱隱聽到柳焚餘傳來的鼾聲，心中竟有些輕微的失望，輕罵道：﹁見鬼了！﹂想到﹁鬼﹂字在這荒郊寒舍裡不可亂說，登時伸了舌頭，把手伸入茅草裡，指尖觸及刀鋒才有些微安心。

　　可是刀鋒上傳來的是一片冷。

　　屋外的老樹一陣沙沙響，是風刮過天井旁的桑樹吧？

　　柳焚餘其實並沒有睡，他在細聆著一切，任何細微聲息，都溜不過他殺手的雙耳。

　　他也在細細嘗著那一股女性的微香。

　　他用手臂枕著，聽到方輕霞罵那一聲：﹁見鬼！﹂忍住了笑，也聽到方輕霞纖秀的手指彈動茅草下的刀鋒那陣輕響，猶如在他心弦敲響了輕音。

　　然而外面雨真的下了，開始是沙沙的，以為松針因為風吹一下子都密落了下來，後來才知道是雨，因為那聲音是綿密的、悠長的，從天下，始於一失足，然後孤伶伶地，而至密綿綿地，落到茅草屋頂上，再一顆珠兒一顆珠兒地，順著枯草尖而滑落到簷前來，有一些意外的，教一兩陣寒風刮進來……想她睡在朝外，一定給雨沾著了吧？會不會冷呢？

　　柳焚餘如此想著，像一切男子在想著他初戀的情人，這戀情的想像永遠把最細微的事情放到了無盡大，把無盡大的感情放到最強烈和焦距上，對方一笑，為何而笑？對方今天感冒，怎麼感冒起來了？對方今天多看了誰一眼，為什麼她對我那句話的反應是這樣……在在都可以使少男寫成一首又一首的詩，詩裡可以傷感到失戀，但絕對不否定自己為最懂得愛憐她的情人。

　　可是柳焚餘已不是少男了。

　　少男對他而言，已是很古遠的事情了。

　　他一向只是知道用殺人的手去用力愛撫女人。

　　但是如今他把一隻手，放在鼻邊。

　　這隻手，今天，曾搭在方輕霞的肩上。｜｜柳焚餘想親吻那教他可能毀掉一生的女子之雙肩，但此刻他只有勇氣吻搭過他肩膊的手指，仿佛餘香還在。

　　他聽到她細細的呼息。

　　秀髮隨一陣雨絲，拂過他臉上。

　　他覺得臉上些微的癢。

　　｜｜難道她真的睡了嗎？

　　雨聲像一個人在耳邊輕呵：沙沙，沙沙……沙沙是什麼意思。既然呼喚他也必定呼喚著她…

　　柳焚餘忽覺方輕霞的手，動了一動，似是握住了刀柄。

　　｜｜難道她……

　　想起了明亮的刀鋒，柳焚餘心裡殘存的獵慾，一下子，被一聲狼嗥似的召回了原始，他想：如果妳要殺我，那就休怪我把妳｜｜

　　驀地，方輕霞跳了起來，叫道：﹁我肚子餓了！﹂

第陸回　姿影

　　這一聲喊，完全出乎柳焚餘的意料之外。

　　他本來已理所當然的原始慾望，被這個姑娘更原始的欲求而逼得像犬狼相對，太自卑自己的奇形怪狀。

　　柳焚餘只好說：﹁我去廚房看看有什麼可吃的。﹂

　　柳焚餘高壯的背影消失在眼瞼之後，方輕霞第一個意念就是：要不要逃走？

　　｜｜外面那麼黑……

　　｜｜又下著大雨……

　　｜｜這人看來也沒什麼可怕……

　　｜｜何況自己那麼餓！

　　這四個理由，在方輕霞來說，她已覺得完全充分。於是她誠心誠意的在等著大吃一頓，因為鼻際已傳來令人垂涎的肉香。

　　柳焚餘走回來的時候，高捲著袖子，雙手有好幾處油漬黑痕，臉上沾著汗，幾綹濃髮撇下來，手裡端著一個盤子，盤子裡烘騰騰的一大疊肉。

　　｜｜好香的肉！

　柳焚餘把盤子放下來，笑道：﹁吃吧。﹂捲下了袖子，在額上揩一揩汗，方輕霞老實不客氣，已經先吃了起來。

　　柳焚餘盤膝與方輕霞對坐，方輕霞也不理他，雙手拈住一塊肉細嚼，吃完一塊，覺得手膩，手指揮揮彈彈的。柳焚餘掏出一塊巾帕給她抹揩。笑問：﹁好不好吃？﹂

　　方輕霞已掂起了第二塊肉，好像忙得很，聞言點頭吮指道：﹁唔，不錯，真不錯。﹂

　　柳焚餘笑了，他的牙齒像貝石一般白。

　　方輕霞吃得十分享受，咿唔有聲。總算不忘問這一句：﹁這麼好吃，你一個男人，怎麼弄的？﹂她倒忘了自己雖是個女子卻從來不會做菜。

　　柳焚餘一笑，笑意有幾許的滄桑寥落：﹁我們江湖人，要會吃飯，也要會做飯，少一樣，都活不了。﹂

　　方輕霞忙著吃。隨便道：﹁我知道，但是，怎能做得這般好吃？﹂

　　窗外的雨沙沙響。

　　深谷聞雨靜。

　　雨水自濕茅草屋簷串成一條線又一條線的滑落，很多條在深邃夜色裡晶瑩的大小瀑布交織成一種隔絕人世的水簾。

　　屋內很溫暖。

　　柳焚餘也開始在吃，他道：﹁只要有肉。我就能弄得那麼好吃。﹂

　　方輕霞嘻笑著看他，眼睛都是一隻亮起來的笑精靈。紅唇上還沾著肉屑，可是這樣子不但不令人感到不潔相反令人覺得她美得十分人間。

　　﹁我哥哥，他們，連燒飯都不會。﹂她自己倒先嘲笑起哥哥們來。

　　﹁你想不想知道吃的是什麼肉？﹂

　　﹁什麼肉？這麼好吃。﹂

　　﹁人肉。﹂

　　柳焚餘補了一句：﹁這屋子裡的人，我宰了一個嫩的，烤熟來吃。﹂

　　方輕霞尖叫一聲，把手上的肉都扔了，水蔥般的指尖指著柳焚餘：﹁你……你這個鬼！﹂

　　柳焚餘沒想到一句開玩笑的話能使方輕霞嚇得這樣，忙道：﹁哪裡是人肉！﹂見方輕霞還狐疑地望著他，補加道：﹁不信你到後棚去看看，一二三四五，一個也不少。﹂

　　方輕霞餘駭未盡的道：﹁那你要到什麼時候放了他們？﹂

　　柳焚餘忙道：﹁明天，我們走之前，當然放了他們。﹂

　　方輕霞仍是不放心：﹁那，這是什麼肉？？

　　柳焚餘答：﹁蛇肉﹂這家是獵戶，獐肉、兔肉、蛇肉都有，柳焚餘隨口答一樣，沒料方輕霞﹁哇﹂地一聲，一副辛苦要吐的樣子，柳焚餘忙道：﹁是兔肉。剛才，我騙妳的。﹂方輕霞雖是不吐？但仍是生氣難過的樣子，柳焚餘問：﹁怎麼了？﹂

　　方輕霞眼睛眨了眨，幾乎要落淚：﹁兔子那麼乖？你卻要吃牠的肉，你真是個鬼！﹂

　　柳焚餘平日鬧市殺人，飲血吃肉，醉鬧狂嫖，有什麼不敢做的？不知怎的今晚竟一籌莫展，只好說：﹁以後不吃了。是這家人先把牠殺了，不吃也是白不吃。﹂

　　方輕霞聽了猶似解除了心理上的犯罪感覺，又開心起來，反正她也飽得差不多了，沒有再吃，夜雨在屋外漫漫的來下著，她偷瞥眼前的人，一雙眉毛又濃又黑，但這處境卻仍像夢幻，那麼陌生，像迷了路之後看到一處仿佛熟悉的地方，感到無由的感動與無依。

　　不過很快的，許是因為雨聲的催眠作用吧，她忘了陌生，愈漸熟悉起來，跟柳焚餘有說有笑的，說到累了，就枕著稻草，睡了。

　　臨睡前她突然想到，這傢伙殺死了古二叔……她暗裡想，待他熟睡後，她抽刀過去刺死他，這樣下定了決心，等著等著，漸漸雨聲和思潮已經分不清，她是握著刀進入夢鄉的。

　　柳焚餘在等她呼息輕微調整勻之後，嘴角蘊了一絲笑意，也睡著了。

　　一夜風雨遲。

　　世上有很多種甦醒，有的給東西叫醒，有的給人擰著耳朵痛醒，有的因為鬧肚子痛醒，有的給臭蟲咬醒，有的是給噩夢嚇醒，算是醒得及時，更有的掉到床底下乍醒，真是一醒來便﹁降級﹂，有的給自己鼾聲吵醒，可以說得上一醒來便明白﹁自作自受﹂的

報應。

　　但最美的，莫過於給遙遠的雞啼聲喚醒。

　　方輕霞眯著眼睛，晨光洒在她眼瞼上，很溫和，一點也不刺目，像光芒鋪上了層紗，鄉間的空氣清芬得像花蕾初綻。

　　方輕霞做了一夜甜夢。

　　她﹁噫﹂地一聲，又要睡去，驀地想起，霍然支起上身，抓起衣物就往身上蓋。

　　等到她知道身上衣服完好，沒有什麼異狀的時候，才放下了心，然後發現自己所抓的衣服是柳焚餘身上的袍子，吃了一驚，想：難道昨晚自己睡去之後，那個人把袍子蓋在自己身上嗎？方輕霞雙頰一陣燒熱熱的。心頭卻是無端的感動。

　　卻見側邊的草堆，只有一方寂寞的晨照。杳無人影。

　　｜｜他去了哪裡？

　　方輕霞忙往窗外看去，只見旭日像個紅臉的調皮蛋黃，柳焚餘在晨曦中大力地揮舞著劍，劍影愈是劇烈，劍風愈是寂然。

　　｜｜原來他起來練劍。

　　方輕霞攀著窗口的木條，叫了一聲：﹁噯。﹂

　　柳焚餘的劍招說止就止，但那一記劍招英勁的神姿卻定在那裡；他回首笑道：﹁噯。﹂

　　然後又道：﹁你醒了？﹂

　　一陣晨風吹起，拂起方輕霞微亂的髮梢，方輕霞用手理了理，道：﹁醒啦。﹂

　　柳焚餘緩緩收起了劍，手裡扶了個小包袱，走向屋子來，因

為個子太高，故此要彎了彎腰，才走進門，笑問：﹁睡得好吧？﹂

　　方輕霞道：﹁我要回去。﹂

　　這一句突兀得像兩人都原先沒預料到，兩人都靜默了半刻。這句話方輕霞說了出口便後悔，柳焚餘一聽到便願自己不該走進屋來。柳焚餘又回復他那慣常的冷漠，道：﹁好。﹂

　　方輕霞知道他是在想著東西，但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披上了袍子，包袱丟在方輕霞身側，冷冷地道：﹁這兒是一些女裝衣服，妳穿上，這就走。﹂

　　方輕霞眨眨眼睛，道：﹁還不走。﹂

　　柳焚餘望向方輕霞。

　　方輕霞俏皮地道：﹁我還要梳頭、洗臉、換衣服，走，跟我打一盆水來。﹂

　　柳焚餘怔了怔，因為在他成名後從來也沒有人敢要他去做這些事；他好像自嘲的歎了口氣，走了出去，回來手裡居然拿了個盆子，盛滿了清水，一步跨進了門，方輕霞尖叫道：﹁走走走！﹂

　　柳焚餘只瞥了一眼，原來方輕霞正在悉窣地換衣服，露出頸項間細白的柔肌，姿影纖纖，柳焚餘一陣怦然的心動，盆裡的水激盪著，在盆沿濺著水花，方輕霞慌忙披著衣服，叫道：﹁背過去！背過去！﹂

　　柳焚餘幾乎是以千鈞之力轉過背去的。

　　他在水盆映出自己動盪的容貌，忽然一頭埋在水裡。

　　方輕霞這時已換好了衣服，正要嗔罵幾句，見柳焚餘髮臉留滴著水，奇道：﹁你幹什麼？﹂

　　柳焚餘沒有去看她，說：﹁我再去端盆清水給妳。﹂

　　不久，外面傳來他激烈舞劍的劍風。

　　這兒是靠瑞穗溫泉的一帶，在晨光中，跟暮降時的幽悽大是不同。只見乾涸的河床寬闊，砂石上長著綠草黃花，風一吹來，快樂地支格著同伴們，好一種樂不可支的樣子。較遠的溪水潺潺，說著不知名的故事，說給更遠處不知名的山下，不知名的林中，不知名的人聽。

　　柳焚餘揹劍走在前面。

　　方輕霞嘟著腮幫子跟在後面，她的玉靨，有時咬著唇，有時忽又泛著紅潮。

　　她見柳焚餘在前面瀟灑地走著，看不順眼，憋不住，叫了一聲：﹁喂。﹂

　　柳焚餘沒有回頭，應道：﹁嗯？﹂

　　方輕霞問：﹁那些人，你放了沒有？﹂

　　柳焚餘漫聲道：﹁放了？﹂

　　方輕霞道：﹁現在你要帶我去哪裡？﹂

　　柳焚餘道：﹁找妳爹去？﹂

　　方輕霞對於這個答案自無異議，道：﹁不要帶我到荒僻的地方去。﹂

　　柳焚餘嘴角微微一翹，道：﹁妳怕鬼？﹂

　　方輕霞跺腳道：﹁你管我！﹂

　　柳焚餘淡淡道：﹁好，到寶來城裡去截妳爹爹。﹂

　　方輕霞這時已追上柳焚餘，就貼在柳焚餘旁後側走著，柳焚餘聞到一股處子芳香，比空氣的花香還要清芬，由於走得很貼近，他的佩劍，有時會觸到她的身體。

　　她卻恍然未覺。

　　柳焚餘想起那白嫩的肌膚，袪衣裡的姿影，心中一陣激動。漫天紅蜻蜓飛著。頭上是清爽的晴空。柳焚餘突然出劍。

　　一對在風中追逐著的紅蜻蜓被斬落。

　　方輕霞叫道：﹁你這個殘忍的東西，你幹了什麼好事！﹂

　　柳焚餘不理她，繼續往前走。

　　方輕霞追上叫道：﹁你要跟我賠罪！﹂

　　柳焚餘眉毛一挑，道：﹁哦？﹂

　　方輕霞眉毛一挑，道：﹁今早上……你……不要臉，偷看我……一定要賠禮！不然，我不原諒你！你這個鬼！﹂

　　柳焚餘兀然止步。

　　他徐徐轉過身來，笑了一笑，白皙的牙齒像白梅的新蕊，道：﹁你知道我這個鬼現在最想做的是什麼？﹂

　　方輕霞用一雙很好看眼睛的眼梢瞟住他，帶著狐疑。

　　柳焚餘嘆息一般地道：﹁我最想做的是強姦妳……﹂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他的嘆息是因為不瞭解自己，何以這最想做的事只是說出來，而不是做出來。

　　寶來城出產瓷畫、古董，是富有而複雜的小城市。

　　住有最多各形各式的人是﹁來寶客棧﹂。

　　一座大城裡應有的事物，這座城裡都有，包括各式各樣的貨品，花花綠綠的衣裳，來往穿梭的轎子，嘶叫著趕集的騾馬，從一天換一雙繡花珍珠鞋的貴婦人到三個錢就賣給你一宵的老妓，從一百兩銀子五錢的水鎮熊貓心花羹到半文錢一斤硬的饃饃，從富貴巷三大富豪在一擲千金賭的奢侈到胡二下巴一家子七天無半粒米進肚，這城市裡都有。

　　﹁來寶客棧﹂有的是人。

　　各式各樣的人。

　　當然，既然來到客棧，絕大半是旅人，大多數都有點錢，才敢，也才可以在這裡投宿。

　　柳焚餘要了房：﹁一間。﹂

　　方輕霞道：﹁兩間。﹂

　　柳焚餘伸出一隻指頭：﹁一間。﹂

　　方輕霞豎起兩隻指頭：﹁兩間。﹂

　　帳房苦著臉說：﹁兩位……到底一間還是兩間啊？﹂

　　他要不是看到男的背上有劍，而且一臉殺氣，女的看去嬌貴可珍，想必是非凡人家，他早就把硯上磨好的墨潑過去了，哪裡不好煩，來煩老子？何況今天上午帳房想發清早財，結果輸得狗喝錯了醋樣般回來。

　　這裡忽聽一人道：﹁焚餘，你終於來了？﹂

　　柳焚餘一怔，用極慢的速度回身，腦中飛快地想著應對之策，他從聲音已分辨出叫他的人是誰了。

　　方輕霞卻叫了出來：﹁關大鱷，你這只老鱷魚！﹂

　　然後指著柳焚餘，氣白了俏臉：﹁你，你騙我來！﹂

　　柳焚餘冷峻的臉上，忽然之間，在一剎那間，改變了，變得堆滿了笑容。

　　他機伶地走過去，到了堂中雅座前，有禮地向居中坐的關大鱷一拜道：﹁關四爺，在下完全照您的指示，已經把﹃大方門﹄黨羽一一翦除，這女娃子，也給騙來了……﹂

　　關大鱷咧開大嘴，笑道：﹁還是世侄行！羅、魏二位派去的人，還是不及谷公公的人行！﹂他身邊還有四個神色冷然的番子。

　　柳焚餘道：﹁那是關四爺有識才之能。﹂

　　關大鱷道：﹁也是我用人得力。﹂

　　方輕霞詫惶滿臉，震驚而怨憤地叫道：﹁你……你這個｜｜﹂

　　柳焚餘冷冷地接道：﹁鬼。﹂

　　關大鱷舉杯，兩個番子立刻拿杯，替柳焚餘斟滿了酒，端到他面前，關大鱷笑道：﹁今番你立了大功了。﹂

　　柳焚餘道：﹁多謝四爺賜酒。﹂

　　關大鱷一乾而盡，道：﹁何止賜酒，還有金銀、美人哩。﹂

　　柳焚餘欠身道：﹁都是四爺的提拔。﹂

　　關大鱷道：﹁你要是不辦得如此乾淨俐落，我要提拔你也無從｜｜﹂

　　方輕霞扶住桌子，激動地叫道：﹁他說謊！他沒有殺我爹爹，他只是騙我｜｜﹂

　　關大鱷神色倏變。

　　這剎間，他端近唇邊的瓷杯﹁波﹂地碎了，一道劍光，擊碎杯子，刺入了他的咽喉。

第柒回　殺人者與殺人者

　　這變化何等迅疾。

　　原本客棧大堂中的食客，見一個出落得那麼美的女子，仿佛發生這些事兒，都想爭來擋駕，但見關大鱷身邊四名番子服飾的番子，不曾看見他們陰冷的臉色便紛紛怕惹禍上身。走避不迭了，誰又敢惹上這一干誰都惹不起的人物呢？

　　關大鱷破杯中劍，在客棧飯堂上的人，還未來得及弄清楚是不是應該失驚尖呼之際。一名番子拍地抽劍，柳焚餘劍勢回帶，一劍刺入這名番子的鼻樑。

　　這名番子反應最快，武功也最高，可是卻最先死。

　　當柳焚餘拔劍這番子臉上濺出一股血泉的時候，其餘三名番子都已掣刀在手。

　　一名番子喝道：﹁你｜｜﹂

　　柳焚餘飛起一腳，踢起桌子，連帶碗碟杯筷一齊罩向這名呼喝的番子。

　　其餘兩個番子，一個揮刀撲上來，一個舞刀飛竄出去。

　　柳焚餘行動何等迅疾，他的人疾縱了出去，等於避開了番子一刀，同時劍自桌底刺入。結果了那原呼喝在一半的番子之性命。

　　然後他霍然回身。

　　那向他出刀的番子，已知勢頭不對，返身就逃。

　　番子飛掠出窗外。

　　但他在越過窗櫺的剎那，柳焚餘已經追到，劍刺入他的背心。

　　番子怪叫一聲，變得不是飛掠出去，而是扎手紮腳掉下去，半空噴濺一蓬血花，在陽光中灑下。

　　柳焚餘持劍環顧，另一名走得快的番子，早已逃去無蹤。

　　他反手一劍刺在正顫抖不已的帳房的口中，帳房哀呼半晌，登時了帳！

　　方輕霞﹁哎﹂了一聲，叫道：﹁你怎麼連他也殺｜｜﹂

　　柳焚餘卻不跟她多說，一把拖住她，飛躍下樓，兩人不顧路上行人的訝異驚奇，飛奔過大街小巷，離城漸遠，到了古亭附近。

　　這裡原本是送別之地，設有老槐樹與楊柳，並建立了七、八座古亭，間隔不遠，便可飲酒送別，或作納涼棲歇之所。

　　走到這裡，方輕霞用力甩開了柳焚餘的手，站著不走。

　　柳焚餘止步，回頭。

　　方輕霞捏著被握得發痛的手，嗔怒道：﹁既然怕，何必要殺人？殺了人怕成這個樣子，給人笑掉了大牙。﹂

　　柳焚餘沒有好氣：﹁妳走不走？﹂

　　方輕霞噘嘴道：﹁我不走，我來﹃寶來城﹄是找爹爹來的。﹂

　　忽然記起什麼地叫起來：﹁你剛才為什麼說殺死了我爹？﹂

　　柳焚餘歎了口氣道：﹁我不這樣說，怎樣才能使關大鱷不加以防範，我想他遲早都知道我殺蕭鐵唐的事，所以不殺他，總有一天他要來殺我。﹂

　　方輕霞還是不明白：﹁他既以為你是他一夥的，殺他還不容易？你還花言巧語舌頭蘸蜜的跟他多說什麼？﹂

　　柳焚餘﹁嘿﹂了一聲：﹁殺他倒是不難。難在怎麼把他四個手下一個不漏的除去，只要漏了一個，東廠、內廠、錦衣衛、番子都會找你算帳……﹂

　　方輕霞這才有些慌了：﹁但……剛才是逃了一個呀！﹂

　　柳焚餘沉聲道：﹁給你那一鬧，我怕關大鱷生疑？只好先發制人，但準備不夠妥當，仍給溜掉了一個人……這下麻煩可大了。﹂

　　方輕霞笑嘻嘻地道：﹁你怕了？﹂

　　柳焚餘雙眉一剔，一聲冷笑。

　　方輕霞又道：﹁那你無緣無故把帳房殺了，算什麼英雄！﹂

　　柳焚餘冷哼道：﹁他跟番子是一夥的﹂。

　　方輕霞道：﹁我不信！你有什麼證明？﹂柳焚餘道：﹁就算他們不是一夥？他把我們瞧得最仔細？官衙定會叫他繪影圖形來能緝我們？殺了他？準沒錯兒……那逃去的番子，縱知道我是誰，不一定辨清我的樣子，咱們在路上易容化裝，大概還瞞得過。﹂

　　方輕霞訝道：﹁你就為這點而殺他？﹂

　　柳焚餘道：﹁寧可殺錯，不可放過。﹂

　　方輕霞道：﹁你這個鬼！﹂

　　柳焚餘一笑，手要去拉她，方輕霞一閃，柳焚餘笑道；﹁妳還不願走？﹂

　　方輕霞笑著說：﹁你真的去找我爹爹，我才跟你走。﹂

　　柳焚餘道：﹁我早探得你們﹃大方門﹄要趕去虎頭山，與﹃刀柄會﹄聚首研討創立分舵的事，寶來城既留不得，我們趕到前面紅葉山莊去等他老人家﹂。

　　方輕霞聽這桀驁不馴的浪子也稱自己父親作﹁老人家﹂，心中微微一甜，呢聲道：﹁噯，姑且就信你一次。﹂說罷將手伸給柳焚餘，柳焚餘握著，心裡有說不出的甜蜜。

　　兩人又走過三、四座亭子，忽見前面亭子，裝飾得十分豪華，旁邊停著一頂轎子，金碧輝煌，一張紅毯，直鋪入亭內，似從轎子走出來那人的一雙鞋子，乾淨得不願踏在地上，亭內人影綽綽，陪著絲竹奏樂之聲，醇酒飄香，但看去除一人之外，人人都

是站著的。

　　方輕霞十分好奇，引頸張望，伸伸舌頭，道：﹁嘩，誰的排場那麼大？﹂

　　確沒聽見柳焚餘的回應，側著望去，只見柳焚餘神色凝重，握她的手，也突然變成石雕的一般。

　　方輕霞不禁輕聲道：﹁這……這是誰呀？﹂

　　柳焚餘忽然用力握了她的手一下，然後大步走向亭子，拱手道：﹁項兄，別來無恙？﹂

　　只聞亭內一人有氣無力但又好聽的聲音道：﹁柳兄，想煞小弟了。﹂

　　說話的人居亭中首端而坐，背著陽光，罩在亭子的陰影裡，一時看不清面目，只聽到間隔而輕微﹁拍、拍﹂的指甲音聲，石桌之上，除了酒菜，還放了一把劍。

　　但是柳焚餘知道這是什麼人。

　　這人就是項雪桐。

　　御前帶刀侍衛領班，﹁富貴殺手﹂項雪桐。

　　柳焚餘笑了。

　　﹁誰敢﹃想殺﹄你老哥，那個人除非有八十一個腦袋。﹂

　　項雪桐低頭端視著手指甲笑道：﹁哦？多一個不行麼？少一個不得麼？﹂

　　柳焚餘看了看桌上的劍，道：﹁支持東林黨的隴西己家，一家八十三口，你老哥一把劍，殺了八十，餘下三個，項兄大發慈悲，一個當作老婆，一個充作婢女，一個收作義子，你說，是不是要腦袋瓜子超過八十一才可以逃這一死？﹂

　　獨闖己家莊，格殺八十人的事，是項雪桐未成名前的傑作，可是知道的人並不太多。

　　沒有人在被提起當年的威風軼事會感到不開心的，項雪桐似是例外，他只是輕彈著他修長的指甲，淡淡地道：﹁坐。﹂

　　柳焚餘依言坐下。

　　方輕霞明知局勢隱伏兇險，但她心裡正計較著柳焚餘渾當她不在場，項雪桐眼裡也似沒她這個人一樣。

　　方輕霞嬌美動人，出身名門，幾曾給人這般不放在眼裡過？

　　她也可以感覺得出，局面的一觸即發，柳焚餘儘管臉上微笑，可是她感到柳焚餘比在飛龍嶺與李布衣對峙，梅花湖畔刺殺蕭鐵唐、來寶客棧猝襲關大鱷更為緊張，而且有負擔。

　　項雪桐是誰？

　　方輕霞知道項雪桐只不過是一名殺手。

　　柳焚餘也是一名殺手。

　　柳焚餘為什麼會對項雪桐感到害怕，甚或畏懼。

　　啪，啪的彈指甲聲忽止，只聽項雪桐笑道：﹁聽說柳兄又立下大功了？﹂

　　柳焚餘一震，暗忖，這傢伙知道自己殺關大鱷的事了！表面不動聲色地道：﹁是麼？什麼大功？﹂

　　項雪桐卻笑了起來：﹁柳兄卻來問我？﹂

　　柳焚餘也笑了起來：﹁也許在下殺人，也殺得太多了，記不得哪一樁有功，哪一樁有過了？﹂

　　項雪桐靜了一靜。

　　這靜寂的片刻，柳焚餘的五指，緊緊握住袖中劍鍔，只剩下項雪桐彈指甲的微音。桌上的劍熠熠寒光。

　　但是項雪桐並沒有異動，只是說：﹁﹃大方門﹄的方姑娘跟柳兄在一起，殺盡﹃大方門﹄人這個功，想必是給柳兄捷足先奪了。﹂

　　柳焚餘心中一喜，五指也放鬆下來，看來項雪桐還不知道自己殺死關大鱷的事。﹁這個麼，哈哈！﹂

　　他笑了兩聲，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他不知道項雪桐知道的有多少，不表明態度，是最安全的做法。

　　項雪桐忽道：﹁可惜，蕭檢校死了……﹂他把﹁了﹂字故意拖得長長地，眼睛定定地望著柳焚餘，像是要他把話尾接下去。

　　柳焚餘五指又握緊了劍，心道：這小子知道了。外表卻微笑如故，在等對方說下去。

　　項雪桐忽然停止了挑指甲，抬頭，問：﹁柳兄不知道此事麼？﹂

　　柳焚餘已經下定決心，要把這大患除去。所以他道：﹁略有所聞，借一步說話？﹂他這句話是試毒銀針，一沾上去便知有毒沒毒，要是項雪桐有防著他，一定不會與他獨處，如果沒防著他，想必答應他的要求，不管對方答不答應，都可以立即看出對方的

意圖，且不論如何，項雪桐此人是必需要翦除的。

　　項雪桐皺了一皺眉頭。

　　柳焚餘慢慢地長吸了一口氣，他已像一支搭在滿弦上的箭矢，一觸，即發，殺無赦。

　　誰知道項雪桐笑道：﹁可以。﹂

　　柳焚餘正較放了心，項雪桐一揚手，在亭子裡守候的家丁、奴僕、手下，全都垂手低首，退了出去。

　　亭裡只剩下了項雪桐、方輕霞和柳焚餘自己。

　　項雪桐道：﹁柳兄有話，可以說了。﹂

　　柳焚餘沒料項雪桐自己不離開古亭，而叫手下出去，這一來，項雪桐身邊雖然無人，可是一旦發生事情，伏在周圍的人一樣可以搶救得及。

　　他把心一橫，道：﹁關四爺也死了，項兄可有所聞？﹂

　　項雪桐道：﹁哦？﹂並不追問下去。

　　柳焚餘本想試探項雪桐的反應，此刻反而心虛，大笑三聲，道：﹁看來，下一個物件，只怕不是你，就是我了？﹂

　　項雪桐問：﹁柳兄怎麼知道？﹂

　　柳焚餘忽改而問道：﹁項兄怎麼會在這條道上？﹂

　　項雪桐即答：﹁等你啊？﹂

　　柳焚餘心裡一寒，笑道：﹁有勞久候，卻不知項兄等我為何？﹂

　　項雪桐針一般盯著他道：﹁柳兄很想知道麼？﹂

　　柳焚餘只笑了一笑，把問題遺留給項雪桐自己回答。

　　項雪桐道：﹁柳兄應該知道原因的。﹂又低頭啪啪地挑剔他修長的指甲。

　　其實，項雪桐在古亭道上遇見柳焚餘，完全是機緣巧合，出於無意的，他剛剛才趕向寶來城，但是，他一看見柳焚餘和方輕霞在一起親昵神態，出自於殺手的敏感，馬上覺得情形似乎有些不妥。

　　他故意不作主動招呼，可是柳焚餘先招呼他。

　　他本來已消了疑慮，但是柳焚餘一開口就奉承他。

　　他知道柳焚餘性子驕傲，這樣做，一定有目的，所以故意出語提到﹁立功﹂以試探，然後以路上聽到的蕭鐵唐在梅花湖畔被殺的事來觀察柳焚餘的反應。

　　柳焚餘提出單獨講話，使他心中警惕更深，驚聞關大鱷死訊，他雖似無動於衷，其實大為震撼，故意說是在路上等柳焚餘。

　　但是柳焚餘卻不慌不忙，實在看不出什麼來。

　　只有一點項雪桐是肯定的。

　　他感到殺氣。

　　從柳焚餘身上出來的，一種凌厲無比、殺人者的殺氣。

　　同樣的他自己也有這種殺氣。

　　他突然有了一個決定。

　　……不管柳焚餘跟﹁大方門﹂是什麼因緣，關大鱷和蕭鐵唐的死跟他有沒有關係，還是先下手為強，擒住他，必要時，殺了他再說。

　　他聽了探子飛報蕭鐵唐的致命傷。

　　他一聽，就曾對翟瘦僧說：﹁怎麼這樣像柳焚餘的出手？﹂到現在，這樣想法更濃。

　　｜｜寧可殺錯，不可放過。

　　這是他作為優秀的殺人者之原則。

　　所以他笑了。

　　他捋著袖子，用銀鐫的酒壺，替柳焚餘斟滿了一杯酒，再替自己倒滿一杯，趁這斟酒的時間裡，等候柳焚餘的回答。

　　柳焚餘也在盤算著下手，如果只是他一人，他就算刺殺不了項雪桐，至少也可以突圍而出｜｜但是他還有方輕霞。

　　｜｜不成熟的時機，寧可放過，不可冒失。

　　這是柳焚餘作為殺人者的信條。

　　所以他微笑道：﹁項兄為何在道上苦候，我百思不解，莫測高深。﹂

　　方輕霞忍不住道：﹁管他為什麼等，我們走了！﹂她心裡想：要是這傢伙敢阻擋，一腳踢掉桌上的劍不就可以了！

　　柳焚餘轉頭望向方輕霞，叱道：﹁對項兄不可失禮。﹂

　　就在這剎那間，任何人無法注意的，也沒有可能注意得到的，項雪桐指甲彈了一彈，幾星粉末，落在杯裡，迅速融化不見。

　　項雪桐舉杯笑道：﹁柳兄，我敬你一杯。﹂

　　柳焚餘笑道：﹁這位是｜｜﹂

　　項雪桐笑道：﹁我知道，方家三小姐跟柳兄倒是金童玉女，當真一對璧人：﹁也替方輕霞倒了一杯酒。

　　柳焚餘搶著端給方輕霞，向項雪桐道：﹁我來。﹂

　　項雪桐道：﹁有勞。﹂

　　柳焚餘道：﹁不敢。﹂項雪桐舉盅敬柳、方兩人，道：﹁請了。﹂

第捌回　富貴殺手

　　三人一乾而盡，

　　方輕霞不會喝酒，因不受人理會，受了悶氣，便為顯江湖氣派，一口氣喝下去，另一股熱氣上升，到了胸臆，變成了豪氣，到了腦門，成了傲氣，再沉澱到喉頭，轉而成了火氣，脫口道：﹁我知道，你們杯酒言歡，一忽兒打得你死我活，就像你殺那隻大嘴鱷魚一樣。﹂

　　她一番話說得像點著了火的烈酒，比喝下肚裡去還要痛快。

　　當她說到最後一句的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場中兩大高手，一個已抓起桌上的劍，一個的劍已從袖中拔了出來。

　　柳焚餘和項雪桐兩人本來是隔著張石桌，方輕霞坐在柳焚餘側稍後一點，亭內光線暗淡，面目都看不清楚。

　　但在這剎那間，亭內只充塞著劍風的尖嘯，交織著劍芒的疾閃。

　　方輕霞張開了口，要叫，但聲音已被亭內的劍氣割裂；想退，但退路已給劍光斬斷。

　　這剎那間，亭外的人不知道亭內發生了什麼事，連方輕霞也不知道誰勝誰負。

　　劍風忽止。

　　柳焚餘和項雪桐依然隔著石桌，在黑暗裡無聲息，桌上酒菜依然，碟子也未打翻半個。

　　隔了半晌，只聽微微一響，方輕霞一顆心幾乎掉出口腔，又聽啪的一響，這才注意到靠近柳焚餘的桌沿上，滴了一滴又一滴的鮮血，由於暮色昏沉，那血是沉褐色的。

　　血是從柳焚餘身上淌下來的。

　　方輕霞想尖叫，但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口。

　　良久，柳焚餘道：﹁項兄，好劍法。﹂

　　只聽﹁啪﹂的一響，項雪桐的劍，又擱在桌子上：﹁你的劍法比我快。只是，你似受了內傷。﹂

　　柳焚餘澀聲道：﹁所以，你刺中了我。﹂他的語音無限疲倦。

　　但他話一說完，行動卻比隼鷹撲兔還迅猛十倍。

　　他左手挽住驚惶中的方輕霞，右劍閃起一蓬強烈的劍芒，直撲出去。

　　剎那間，他掠出涼亭，腳未到地，已受到來自涼亭上、花叢間、山石後的三處襲擊！

　　三個襲擊者都在半途中斷。

　　那不是他們放棄襲擊，而是在柳焚餘的劍下猝失去了性命。

　　柳焚餘俯身急衝。

　　他左手仍拉著方輕霞。

　　就在這時，土裡、樹上、人影、刀光、射起、撲下，一連串的攻擊。

　　柳焚餘並不把這些攻擊放在心上。

　　他把四分心神，放在那一直留於涼亭裡，默坐不動的項雪桐，另三分心神，放在照顧方輕霞身上，只用了三分力量去應付這些埋伏。

　　這片刻間，他挨了一刀，殺了七個人。

　　但仍是前無去路。

　　前面仍是刀光。

　　他不怕刀光。

　　他的劍光飛起，迎向刀光。

　　他怕的不是刀，而是涼亭內那把放在桌上的劍。

　　立時又有六人慘呼倒下去。

　　可是一把青銅鑑，在劍光之中盪入，無聲無息地刺向柳焚餘背心。

　　方輕霞驚得叫一聲，一刀格住銅鑑，手腕一震，蝴蝶刀幾乎脫手，但銅鑑也被格盪開去。

　　這時柳焚餘的劍，已飛捲回來。

　　持銅鑑的黃臉漢子悶哼一聲，中了一劍，卻退得更快！

　　柳焚餘也不追擊，仍然前行。

　　前面已經有路了。

　　踏著敵人屍骨闖出來的路。

　　血路。

　　柳焚餘又殺了四個敵人，腿上又捱了一叉，才跟方輕霞逃了出來。

　　他掠上樹，又落在官道上疾行，隨後拉方輕霞隱伏在草叢中，不久又急馳在小徑上，這時，一彎眉月已經掛在天梢，夜黑得那麼堅定，所以月亮的輪廓更加分明。

　　柳焚餘回身問：﹁你說，妳要去哪裡？﹂

　　方輕霞看見他身上染著灰黑，知道那是血，這樣流下去足以把一個強人的精力流光，心慌意亂地說：﹁我……﹂

　　柳焚餘揚起一雙眉毛，臉上似笑非笑地道：﹁妳還是要找妳爹爹是嗎？﹂

　　方輕霞實在不知怎麼回答，真想說出：我跟你天涯海角，逃了再說……柳焚餘見她遲疑，便說：﹁好，我們回寶來城去。﹂

　　方輕霞至多以為他會帶她先趕去紅葉鄉，沒料到反而跑回去那險地，驚道：﹁回去？怎麼行！今天的禍還沒闖夠嗎……﹂

　　柳焚餘一手扯下一片袖子，用牙齒咬住布塊，一雙腳踏上岩上，就這樣包紮傷口，一面道：﹁他們不會想到我們回去，我們就回去。﹂

　　方輕霞看著月下的柳焚餘包紮傷口不吭一聲的狠勁，心中無由地一陣激動，覺得江湖上的好漢，全不似自己以前所想像的詩、歌、畫、舞，而是一隻狼，在月下舐傷口，馬上就要再去追捕他的獵物。

　　方輕霞囁嚅道：﹁剛才……是不是因為我……？﹂

　　柳焚餘淡淡地道：﹁如果妳不叫破，項雪桐縱然出手，也不堅決，就算他趁我護妳而能刺中我一劍，也難保不被我所傷……不過，﹂他望著方輕霞，笑笑道：﹁要不是妳及時擋開那把銅鑑，我現在只怕早已走不動了。﹂

　　方輕霞覺得他的諷嘲和讚謝等的語氣都是一樣漫不經心似的，那一雙眼睛深了進去，在眼皮折疊中閃閃亮著，像兩顆嵌在凹岩裡的明珠，看著自己，也似並不懷好意。這跟她想像中一雙說溫柔就有多溫柔的眼神並不一樣。她覺得心慌意亂，想起一個剛才就納悶的問題像在大海裡抓住一塊浮木，衝口問出：﹁那傢伙既然佔了上風……卻為何不追殺出來？﹂

　　柳焚餘嘴角抹上一絲笑意。

　　﹁我開始也不明白。﹂

　　柳焚餘帶方輕霞殺出重圍後。那使銅鑑的麻臉漢子蹌踉走入亭中。喘著氣道：﹁公子，你，你為何不出手？﹂

　　項雪桐神色慘然。

　　﹁酒。﹂

　　他只說了一個字。

　　﹁酒？﹂那漢子並不明白。

　　﹁他對調了酒杯，﹂項雪桐艱辛地道﹂，﹁他受傷在先。又分心照顧那女的，所以被我刺中了一劍。可是我飲了自己的毒酒，也支持不住了，故意把劍放在桌上，他不敢再拼，只有殺出重圍。﹂

　　那漢子驚道：﹁那毒……﹂

　　項雪桐捂胸道：﹁我自己下的毒，自然解得了，不過，那廝由他走吧……﹂

　　漢子道：﹁看來，姓柳的也不肯定酒中有毒了。﹂

　　項雪桐慘笑道：﹁當然，否則，他早就殺了我才突圍的。﹂

　　漢子的手自左肺傷處挪開。臉呈痛苦之色：﹁可是。這樣教

那傢伙走了……說到這裡，痛哼出聲。

　　項雪桐卻慘笑道：﹁沒什麼的，老蕭，有哪個人，逃過我們第一次，再逃得過第二次的？﹂

　　老蕭笑了。

　　他是流著血笑的。

　　他知道有項雪桐這句話，他的血決不致白流。

　　他也是個殺手。不是姓﹁蕭﹂，而是姓﹁老﹂，名字叫﹁老蕭﹂。

　　殺手﹁老蕭﹂是﹁富貴殺手﹂項雪桐麾下頭號殺手。而老蕭也在遇到項雪桐之後，不再獨自殺人，甘心當他的部下。

　　這時候。柳焚餘與方輕霞已迫近了寶來城。

　　他們已穿上佃農衣服，喬裝打扮。

　　他們兩人這身衣服，當然是柳焚餘強搶來，方輕霞要柳焚餘留下銀兩，柳焚餘答應，獨自走去草叢裡交給兩個被剝光衣服的農夫。

　　柳焚餘再走出來的時候，臉色有些微白，他每次殺了人之後，除了更瀟灑外，跟平常全無兩樣，只有一個例外，就是臉色特別白。這跟一些看上去三貞九烈冷若冰霜的女子與人發生關係後，臉頰抹上兩朵艷紅，或者，口唇特別濕潤的反應是一般的。

　　他們向來路疾行。

　　路上有很多經過化裝的高手，趕赴紅葉鄉，這些人，柳焚餘認得出，有﹁飛魚塘﹂的，有番子，也有各門各派的。

　　只是他們都沒有注意馬連坡大草帽下粗布衣的柳焚餘和方輕霞兩人。

　　因為他們決不會想到柳焚餘居然會蠢到往剛逃出的虎穴裡回闖。

　　項雪桐派出的人馬，一直找不到柳焚餘的蹤跡。

　　直到第二日夜中，項雪桐手下一名重要殺手﹁非人﹂黔婁一屈，打馬趕回寶來城查有無發現敵蹤之時，疾馳過一片田野之際，忽嗅到血腥味。

　　他一聞到，即停下馬搜索，以極快的速度發現了一對死去的農人夫婦。

　　他覺得大有蹊蹺。

　　一個時辰後，項雪桐也到了這裡。

　　他推開潔白的袍褶，蹲了下去，仔細察查了兩人的傷口，臉色鐵青地說了四個字：﹁我們錯了。﹂

　　然後他對另外一個極得力的殺手﹁秋葉﹂危小楓下令：﹁馬上叫全部人回來，柳焚餘還沒有離開寶來。﹂

　　危小楓得令而去。

　　一向都離項雪桐最近的一名親信殺手窮計問：﹁公子肯定是柳焚餘殺的？﹂

　　項雪桐淡淡地道：﹁除了柳焚餘，有誰像他那樣需要隱瞞身份，還搶這兩件破衣服的！﹂

　　窮計恍悟道：﹁要是這兩人還活著，那麼，只怕我們連他傷勢有多重都可以知道了。﹂

　　他笑笑又道：﹁柳焚餘並不笨。﹂

　　﹁絕對不笨。﹂

　　……如果柳焚餘是笨人，那麼，一直找不到他行蹤的人豈不是更笨？天下間只有真正的笨人才會說自己的敵手笨，或者罵以前崇拜過的人愚騃，其實如果自己的勁敵笨，自己豈不差勁？全盤否定過去崇拜的人，自己在那時豈不是瞎了眼？

　　只有窮計才可以問項公子這麼多問題。

　　項雪桐通常都會不厭其煩的回答。

　　要是別人問，結果就不一定一樣了。

　　說不定項雪桐不回答，而是給他一劍。

　　項雪桐回答窮計的問話，因為窮計只能在他安排下成功地殺人，腦袋奇蠢。

　　每個聰明人都喜歡身邊有些蠢人，而且，每個聰明人做的些得意事，總希望有個學不到好處的蠢人明白他成功之處。

　　窮計就是這樣一個被選中的蠢人。

　　他外號就叫做﹁蠢材﹂。

　　從來沒有人敢輕視這個﹁蠢材﹂｜｜因為這個﹁蠢材﹂殺人，一百個聰明人也敵不住。

　　可是項雪桐如果要派手下去以最快速度辦成一件事，他絕對不會派窮計去。

　　他一定會調危小楓、老蕭、黔靈一屈三人，正是﹁富貴殺手﹂項雪桐能夠成為﹁富貴﹂的主要原因。

　　柳焚餘進入這寶來城，卻不往城中，而是向城外偏僻的溪谷行去。

　　寶來的河床一帶，有極豐富的溫泉口，附近人家，有民房改裝成十不像的小客棧，多是方便旅客，又算是不暴殄天物，開店的人定是想賺完老天爺賜賞的錢。

　　陽光照在山腰和山頂，金黃的一片，山谷和溪邊的房屋卻在山影裡，一片陰涼，仿佛山那邊是褪了色數十年前的往事，這邊是浸濕了的未來，中間沒有過渡和銜接。

　　河床潺潺溪水流湍著，淺得剛夠濯走，溪石上冒著白煙，那是溫泉。

　　小客棧的胖婦人一早招徠哈腰，希望這一對來客能住在她的寶號中，｜｜雖然看去，兩人衣服是寒傖了一些，但是這樣標緻的對人兒，必定是背著家裡來幽會的，這樣的客人，縱會窮也不會缺了賞錢。

　　這樣子的小客棧連綿倒有數十間房子，溪谷中兩步寬的石頭也橫了木板子，窮鄉裡的狗見了陌生人也要搖尾巴，只有在跟小狗搶食時才咧著嘴，貓難得沒老鼠抓，只好伏著去掠撲小溪，到不熱的冷泉旁抓小魚，或者到茅草頂上曬太陽。

　　柳焚餘選了胖婦人這家。

　　這家並不比別家舒適，但窗外是溪流，環石在上貯成一圈清澈的水，對岸是地上鋪了層厚厚的山楓葉的山坡，門前養著沒有見過場面的雞和鴨，還有幾口乍看以為是箱子的大豬。

　　方輕霞睜著美麗的眼睛，問：﹁為什麼？﹂

　　柳焚餘道：﹁如果有人從前面來，難免驚走雞鴨，如果從後面，葉子會有聲音，而且，還有一道溫泉口在後窗的溪裡，半夜裡一腳踩下去，以為是冷的，定要嚇一跳。﹂

　　方輕霞想到那可笑的情形，忘了如果真有來人那是身處險境，噗嗤一笑，道：﹁我不是問為啥選這家，而是問為什麼來這裡……我們不是去城中嗎？﹂

　　柳焚餘伸出一雙手指，在方輕霞臉前搖了一搖，道：﹁城裡危機四伏，我去找妳爹，妳，不要去。﹂

第玖回　人頭宴

　　｜｜找到她爹之後會怎樣……？

　　柳焚餘一路趕去城中，只留一半注意力在隱藏行蹤，另一半，在反覆想著，見到方信我之後要怎樣。

　　這其實才是柳焚餘不讓方輕霞一起去的主要原因。

　　｜｜我要娶你的女兒。

　　那白鬍子的老頭子會答應嗎？柳焚餘自己搖了搖頭：不會的。那老頭子只會氣得要殺了他，恨不得把他大卸二十八塊，可是……

　　｜｜他一定要得到她！

　　不管用什麼方式，用什麼方法，柳焚餘用力握住藏在內袍的劍｜｜由於換了件農家的衣服，這口袖中劍再也不能藏在袖子裡去｜｜如果老頭子答應，那是最好；如果不答應，他不惜……　　他想到這裡的時候，眼中發出一種極其狠毒的表情，以致剛向他迎面走來的一名大漢，震了一震，幾乎把手裡拿的鮮魚活蟹，鬆手掉了一地。

　　不過他隨即嘆了一聲。

　　他不能那樣做。

　　他那麼做的話，方輕霞一定會恨他一輩子。

　　他不希望方輕霞會恨他一輩子。

　　他握劍的手鬆了，如果他剛才緊緊握的是一個人的脖子，現在，他已願意接受這個任何踢、打、侮辱或責罵！

　　只要他還可以得到她！

　　﹁一定是霞兒。﹂

　　方信我在銀白而濃密的鬍鬚裡一直重複著這句聽去十分肯定的話。自從他中午來到寶來城後，就聽到來寶客棧的血案，花了三兩銀子，聽到了十數個人有頭沒尾的描述，知道死的大概是番子和關大鱷，活著逃去的男女便是霞兒和那姓柳的傢伙。

　　他吹著鬍子，揚著眉毛，眼睛幾乎突露在眼蓋之外，幾乎找遍了寶來城。

　　可是那時候柳焚餘和方輕霞正在城外。

　　方信我肯定了寶來城沒有他女兒的影蹤後，方休即道：﹁爹，我們追出城去！﹂

　　方信我卻轉頭走入一家飯店，道：﹁吃了再去。﹂

　　方休好像殮葬答禮的人忽聽到有人祝他壽比南山一樣不可

思議，急道：﹁爹，救妹妹要緊啊，這吃不吃……﹂

　　方信我問在旁的方離：﹁我們多久沒好好吃過一頓了？﹂

　　方離道：﹁好幾天了？﹂

　　方信我又問：﹁你看那姓柳的出城是不是剛才的事？﹂

　　方離答：﹁只怕……我們未入城前那姓柳的已挾持妹妹走遠了。﹂

　　方信我長嘆一聲，再問：﹁你看姓柳的武功怎樣？﹂

　　方離想了想。道：﹁我本來以為他沒什麼，可是他能出手間殺了關大鱷及其手下，只怕……也不易應付。﹂

　　方休咕嚕了一句：﹁那有什麼！﹂

　　方信我瞪了他一眼，道：﹁柳焚餘既然走遠了，追上難免要費功夫，就算追上了，也不免一場惡鬥，我們趕了幾天路，沒吃飽，這一戰，要是救不回霞兒﹃大方門﹄要算全栽了！﹂

　　然後他總結道：﹁吃飯！﹂他悲笑道：﹁吃得飯，刀才有勁！﹂

　　方離道：﹁是。﹂

　　他心裡對父親佩服到頂點，因為他深知方信我心裡也急，也氣，也難過，但卻仍能保持冷靜、鎮定、養精蓄銳。

　　方休卻大不以為然。

　　他覺得吃不吃飯沒關係，最主要是擊倒柳焚餘，仿佛他是可以吃刀光吃掌風吃得飽似。

　　不過他再傲也不敢頂撞父親。

　　因為他知道他父親的脾氣，要真是激怒了他，一巴掌，就叫自己掉了兩顆大牙｜｜他在五年前就曾經歷過。

　　古揚州自其父死後，方輕霞又被劫後，一直很沉落，絕少說話。

　　所以父子三人，和古揚州走入了﹁蕪陽飯店﹂。

　　﹁選幾道最快、最好吃的端上來！﹂

　　店小二大聲答應著。

　　他不敢多問，也不敢多說，因為這老人背插金刀，滿眼血絲，神情傷心，但又蘊含虎威，這店子雖不是他開的，便總算也工作多年，知道什麼客人喜歡你多說兩句，什麼客人對他多說兩句便會招來殺身之禍。

　　他才走進去，菜馬上就上來了。

　　一鍋熱湯。

　　方信我瞪著虎目，只說了一個字：﹁吃。﹂

　　方離、方休不敢不吃。

　　兩人拿調羹勻了兩口，覺得十分美味，不禁多吃了一些，古揚州撈起一塊肉骨頭就啃，方信我喝了兩口湯，拿起筷子，長嘆一聲，又放下。

　　方離道：﹁爹，好吃？﹂

　　方信我發出一聲悲沉的長嘆：﹁叫我如何吃得下？﹂

　　方離不知用什麼話來勸解老父才好。

　　方休卻道：﹁你不吃，待會兒遇上姓柳的，不夠氣力，救不回妹妹，那﹃大方門﹄算栽了。﹂這句是方信我剛說過的話。

　　方信我瞪了他一眼，馬上用木勺舀了一羹肉湯喝。

　　喝到一半，雙目怒睜，頓住。

　　方休、方離全都目定口呆，看著鍋子。

　　只有古揚州渾然不覺，還在吃。

　　鍋子裡湯少了，肉骨都顯了出來，一眼看去至少有一雙人手，一顆眼珠子，一束頭髮。

　　只聽一人呵呵笑道：﹁好滋味吧！這兒還有一盤？﹂

　　這人就坐在對面桌上。

　　他一拍桌子，桌上的一盤東西就飛了過來。﹁乒﹂的一聲，碟子平平落在方信我四人的桌上，碟蓋震飛，露出一顆人頭。

　　方信我目眥欲裂，因為那是一個烹熟了的人頭！

　　移遠漂的頭！

　　那人仍笑著說：﹁趁熱吃，不客氣，請，請請！﹂

　　這個人光頭，眼睛死白，像沒有黑珠子，但一蓬鬍子，像一團黑掃帚。

　　這個人的頭極大，他全身的發育，好像都在脖子之上，其餘的四肢五臟像給搶去了營養，又似不及發育一般。

　　這個人還在解釋：﹁我看看此人剛死不久，還挺新鮮兒，就煮給你們吃；我不喜歡吃老人肉，那個年輕的死鬼，就讓給我了。﹂他指了指他桌上的肉盤子。

　　方休、方離同時拔出了刀。

　　古揚州挺起了耙。

　　同時間，三人只覺天旋地轉，只好用兵器支撐住身形。

　　這個人笑了：﹁你們既然吃了我的肉，也一樣吃了我的藥。我的藥不會叫你們死，因為我還需要你們幾個年輕而識時務的替我到虎頭山、紅葉山莊去，來個窩裡反，裡應外合，功勞少不了你的……至於年老的那位嘛｜｜﹂

　　這個人笑呵呵地說下去：﹁食古不化，只好給我補上一刀，先煮來喫了。﹂

　　他的鬍子太過濃密，遮蓋了他的笑容，使得他在笑的時候，不住要用手撥開腮邊的鬍子，讓人看到自以為十分親切的笑容。

　　方休、方離、古揚州都想吐。

　　但他們發覺連吐的力量都沒有，全身的氣力像忽然間被抽空，又像一條游魚，突然給人抽掉了脊椎骨。

　　方休先倒下，他吃得最多。

　　他倒下後，神智還是清醒的。

　　所以他知道只慢他片刻就倒在他身旁的人，是哥哥方離。

　　古揚州吃得最少，多吃肉，少喝湯，他最想嘔吐，但中麻藥最輕。

　　他怒目瞪著這個人。

　　這個人笑呵呵，撥開濃密的鬍子，才知道什麼才是﹁血盆大口﹂；你再瞪我，我先挖了你眼珠拌涼豆腐吃了，很滋補的人！﹂

　　方信我的白鬍子根根蝟豎，他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地道：﹁翟瘦僧！﹂

　　這個人咧開嘴大笑，像臉上裂了一個大洞，臉上三分之二是一個血口：﹁白鬍子你好！﹂

　　方信我似還想掙扎著說些什麼，巍巍顫顫撐了起來，卻抓住桌沿滑倒下去，桌上的茶餚盤碟乒乒乓乓摔了一地。

　　這時候，飯店裡的客人早已走避一空。

　　發抖的店小二躲在柱後，抱頭的掌櫃蹲在檯底，全身發顫的老闆和老闆娘早竄回後房｜｜做老闆的好處似乎不止面子大一些，錢多賺一些，好處多一些，連逃命也似乎名正言順一些，好像可以對卑微的人反責：你爛命一條，有什麼好逃！

　　所以可憐的店小二抖嗦在藏不住身子的瘦柱後。

　　翟瘦僧搖頭，鬍子也正像一柄黑掃把掃來掃去：﹁嘖嘖嘖，老了，不中用了，不如我替你了結了吧。﹂

　　他的黑鬍子裡發出沉濁的笑聲，大步踏了過去。

　　古揚州死死盯著他，像一頭快斷氣的狼犬在盯住要踹他的靴子，突然，乾吼一聲，揚耙劈下。

　　翟瘦僧沒有避。

　　他足一勾，勾起桌子，砰地撞中古揚州腹部，古揚州悶哼一聲，耙擊空，丹田裡憋著一口氣給擊散，人也幾乎給擊垮了。

　　翟瘦僧已走到方信我身前。

　　他頓住，又﹁嘖嘖嘖﹂了三聲，仿佛在惋惜方信我不能出手，又仿佛在嫌棄他的肉太老。

　　他﹁嘖﹂了三聲之後，正待說話，突然刀光大盛，迎臉劈到！

　　這一刀竟然是方信我發出的！

　　他一個﹁鯉魚打挺﹂，還未站起，刀已劈出！

　　可是他的刀光甫起，翟瘦僧的人影也已掠起！

　　刀光快，他的身影更快！

　　他的身影仿佛還在刀光之先。

　　他掠起，越過橫樑，落在方信我的背後，手上已多了一把九環大刀，鐺瑯一連串響，一刀橫掃而出！

　　他掠起的時候，手上並沒有刀。

　　九環刀是大刀，配有長桿，他身上也藏不起這種巨型的兵器。

　　刀是置於橫樑上的。

　　所以他掠起時無刀，落下時已有刀。

　　凌厲的刀！

　　方信我聽到刀風的時候，來不及回身，刀身豎起，貼背一旋，鐺的一聲，橫刀斫在直刀上，方信我手上的朴刀被震飛，他頷下的白鬍子也激得飛揚。

　　翟瘦僧攻出一刀，即收刀道：﹁好刀法！好內力！要不是還算喝了我的﹃朱門臭肉酒﹄，這一刀，誰也震不掉誰的刀。﹂

　　方信我喘息道：﹁你怎樣知道的？﹂

　　翟瘦僧知道他問的是什麼：﹁四人中，你湯喝得最少，而內力最高，最先倒下的，絕不會是你，你騙不了我的。﹂

　　他捋了捋鬍子又道：﹁別忘了，我是個殺手，好殺手都是會騙人而不被騙的。﹂

　　方信我臉漲得通紅，銀鬚映得更白。

　　他無疑是在養精蓄銳，全力一擊。

　　翟瘦僧橫刀當胸，也不敢輕視。

　　地上的瓷片、筷子，突然像炒豆子一般地彈跳著，玎玎作響。

　　店裡隱隱充斥著一種胡胡的風聲，像北方荒野的厲風，在密縫裡捲刮進來。

　　那是方信我蓄勢仍未發的掌風。

　　翟瘦僧高舉九環刀，突然用盡氣力似地踏進一大步。

　　方信我正要出掌，卻發現翟瘦僧這一步逼進，只要他一出掌，雙手是斷定了。

　　所以他疾退了一步。

　　他退的同時，翟瘦僧又疾進了一步。

　　方信我沒有辦法，只有再退。

　　如此一退一進，方信我退了五次，翟瘦僧進了三次，方信我已被逼入死角，但未發出過一掌。

　　翟瘦僧覷準時機，大喝一聲，一刀劈下！

　　正在此時，柱後的店小二疾衝而出，一劍刺入翟瘦僧背裡。

　　翟瘦僧回身，刀往店小二力劈而下。

　　店小二抽劍一縮，縮入柱後。

　　木柱被翟瘦僧一刀砍斷。

　　木瓦紛紛塌下，方信我兩掌，也正好劈在翟瘦僧背後。

　　只見人影一閃，翟瘦僧上沖而出。

　　方信我強提真氣，急蹤而起，虎抓一扣，抓住的只是一件衣袍！

　　翟瘦僧已閃出店門。

　　木瓦紛落之中，他已完成了金蟬蛻殼，但也同樣地掩飾了店小二的身形。

　　他早已掠至門前，在翟瘦僧掠出門的剎那間出劍。

　　店小二十分明確地感受到﹁得心應手﹂的感覺，劍鋒明明是刺入對方體內，刺過心臟，他的劍上還沾著鮮血，正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可是翟瘦僧已不見影蹤。

　　翟瘦僧連挨兩掌兩劍，居然還可以逃出﹁蕪陽飯店！﹂

　　店子裡塌了一小半。

　　方信我強吸一口氣，抱拳道：﹁這位哥兄，老夫的性命。全仗｜｜﹂

　　忽聽古揚州怒叫道：﹁他就是姓柳的！﹂

　　方信我也看清楚了，一個箭步，俯身抄起大朴刀。厲聲道：﹁霞兒呢？﹂

　　柳焚餘入得城來，見方信我等在﹁蕪陽飯店﹂裡，而翟瘦僧也在，知道這幾人有難，便趁店小二上菜之後，點倒了他，把帽子壓低，裝扮成店小二，躲在柱後，給翟瘦僧致命之襲。

　　柳焚餘殺翟瘦僧，只為自保，但也是為了救心魂牽繫的人的父親。方信我這揚刀喝問，又使二人成為了敵對。

　　柳焚餘撇了撇嘴唇，本來準備好的一番話，都嚥下肚裡去，心中只想：要不是我及時的一劍，你早就死翹翹的了，還能對我這樣吼？

　　古揚州吼道：﹁你把方輕霞怎麼了？﹂

　　柳焚餘一副好整以暇超過了可惡的樣子：﹁我把她怎樣，關你什麼事？﹂

　　古揚州怒喊：﹁她……她是我的……﹂

　　柳焚餘冷冷截道：﹁她現在是我的。﹂

　　古揚州氣得肚裡像一鍋熱騰騰的粥，呼呼地哼著氣，方休尖聲道：﹁淫賊！你要敢碰我妹妹一根汗毛！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柳焚餘冷笑道：﹁我早已把她衣服脫光，豈止動了一根汗毛！﹂

　　方信我鬚髮蝟張：﹁你！﹂

　　柳焚餘吃了一驚，知局面已無可收拾，長嘆一聲，掉首而去。

　　方信我怒吼：﹁我跟你拼了！﹂一刀往柳焚餘後腦直劈下去！

　　這一刀，如果劈一塊大石，石頭也會留下鬼斧神工的裂紋。

　　可是這一刀是砍向柳焚餘的腦袋！

　　方信我因心懸方輕霞，動了真火！

　　柳焚餘也因這不留餘地的一刀，動了真怒！

第拾回　眼睛，星星

　　一個好殺手應該是個冷靜無情的人。

　　柳焚餘在未見到方輕霞之前，的確是個無情漢！

　　方信我這一刀，使他連冷靜也驟然失去。

　　｜｜在梅花湖畔，不是我殺了蕭鐵唐，這個老傢伙和幾個小王八焉能活到現在？

　　｜｜剛才不是我刺傷翟瘦僧，這老不死早就人頭落入盤中了！

　　｜｜可是他竟這樣對我！

　　柳焚餘平時極少行善，因為他根本不信報應，這一次救人，算是例外，不料竟遇到這樣子的﹁報復﹂，心中大怒，回身發劍！

　　劍後發而先至！

　　方信我畢竟是飽經閱歷的老刀客。

　　他在盛怒中仍斷決明快，衡量得失，回刀自救，星花四濺，架住一劍。

　　方信我沉刀招架，玎的一響接著一響，封住柳焚餘的攻勢。

　　可是此際，他年老體邁，加上中了微量的麻藥，已無還手之能。

　　柳焚餘忽然收劍。

　　他半蹲的身子也徐徐立起，然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方信我牛喘幾聲，挺刀大喝：﹁淫賊，還霞兒來！﹂一刀又向柳焚餘脖子砍了下去。

　　柳焚餘倏然發一聲尖嘯。

　　嘯聲淒厲已極。

　　劍風隨厲嘯而起，他回身時劍已刺中對方手腕。

　　這一劍，削去方信我右手拇指？

　　方信我手中朴刀，鐺然落地？

　　不料方信我形同瘋虎，撲攫上來要拼命似的，柳焚餘劍尖一吐，已突破退方信我，豈料方信我似因怒急攻心，加上傷痛和麻藥使他反應略為愚鈍，脅下竟撞了上去。劍

鋒穿過，悶哼一聲，撲倒地上。

　　柳焚餘本來只想傷他，不意竟殺了他，一呆，想到方輕霞，心中大亂，忙蹲下來，視察方信我的傷勢。

　　｜｜這時，古揚州、方休、方離都咆哮道：﹁殺人了！殺人了！﹂﹁你不要走，淫賊！﹂﹁爹！爹！﹂因都中了麻藥，掙扎上前，都爬不動。

　　柳焚餘想不到有這種結果，心慌意亂，一探方信我的脈博，驟然間，方信我的左掌驀地抬起，疾擊柳焚餘的面門。

　　柳焚餘是一個好殺手。

　　一個好殺手，跟所有的藝術一樣，除了努力自我訓練，還要有天才。

　　柳焚餘的反應之快，不僅是訓練得來的，而且天生如此。

　　在這剎那間，他一劍刺落。

　　劍尖斜穿方信我的掌心，刺入他咽喉裡。

　　柳焚餘霍然躍起之時，他的劍已然命中，他的身法還要慢他的劍法幾個剎那間，他一面意識到方信我詐死狙擊他，一面怒叱道：﹁你這老狐狸｜｜﹂罵到第五個字的時候，才省悟方信我已經死了？

　　真的死了。

　　柳焚餘意識裡一團雜亂，奇怪的是，他沒聽到古揚州等喊些什麼，也沒去注意那十幾個衝進來如臨大敵的衙差，他只是想到，方輕霞的一個神情，歪著頭兒，像一雙研究著人手裡拿什麼東西的小貓兒，又頑皮又可愛，而且以為自己很大膽的挑逗，但在過來人看來忍不住為她的稚嫩而莞爾。

　　忽然間，那喜氣洋洋而又深情歡歡的眼神，全化作了恨！

　　好深刻尖銳的恨！

　　柳焚餘長嘯，化作劍光，衝出店門。

　　他衣服上沾了紅花般的鮮血。

　　直到跑出十條街巷，到了一處偏僻的地方，他才脫下了店小二的外套，丟入田畦裡，看著田疇裡的小孩與水牛，愣了好一會兒。

　　直到他舒身離去的時候，折了道旁一枝白色的花，端在胸前，用口輕吹著，花瓣在風裡輕顫，像情人的手撫過一樣令人生起感動。

　　柳焚餘吹著手的花枝，寬步走著，山邊的陽光不再耀眼，反而在天際留下淡淡的雲煙，像在山上望下去的人間一樣，有一種煙遠、平和的親切感覺。

　　也許是有一兩步跨寬了，或因為上身因走路時的震動，他有一口氣吹用力了，一朵嬌小的白花，沒有驚呼地離開了手上的樹枝，在風裡幾個徘徊，落在阡陌間。

　　柳焚餘心裡替它作了個無聲的驚呼，卻沒有去拾。

　　他凝神地輕吹手中的花枝，不徐不疾的向山谷走去。

　　他雙眉像用墨筆畫上的兩道眉，在近黃昏的微光中如兩片黑色的羽毛，溫柔沉靜。

　　黃昏的山谷裡，升起一些積雪般的淡煙，潺潺的流入了淡河薄暮。

　　柳焚餘舉目就看見谷裡幾十戶人家，兩三聲犬吠，還有七八盞星的燈火。

　　抬頭只見天際升起了星星，一閃一閃，寂寞而明亮。

　　方輕霞的眼睛有星。

　　她小的時候，常在庭院裡望著天際的星星，捧著腮兒，想：星星是不是像我一樣地寂寞。

　　她始終覺得，星星像她一樣美麗，星星也像她一樣地寂寞。星星常常對她眨著眼睛，星星是天上寂寞神仙的眼睛。

　　星星也愛看她的眼睛。

　　星星不比月亮，月亮喜歡柔和地撫她的眼眸，星星則喜歡跟她眨眼睛，所以星星眨一眨，她也眨一眨眼睛，霎著霎著格格地笑個不停，覺得彼此傳達的資訊只有她和星星知道這秘密。

　　後來母親跑出來，看見是她，擰著疼著她的臉頰說：﹁我還以為籠裡的小母雞跑了出來，格呀地笑個不停，原來不是雞，是小霞兒笑得像雞，格格格格地！﹂

　　她就一頭撲在母親懷裡亂笑，把星星看她眼睛的秘密講給她母親聽。

　　後來，她母親就過世了。

　　這秘密又只剩下了她和星星知道。

　　此際，她把臉挨在竹棚蔓葉下的一粒葫蘆瓜上。

　　葫蘆瓜有纖細得令人舒適的純毛兒，但那不是母親溫暖的懷裡。

　　瓜兒也不會用葉子來擰她的臉。

　　只有天際的星星，仍像十數年前那麼亮，十數年後大概還一樣亮麗？只是那時候自己的眼睛，還會不會那樣亮。

　　方輕霞微歎了一口氣，溪水冒著微煙，黃昏的山谷像一幅水彩畫，越畫越深，顏彩愈塗愈厚，不過山間暮色仍是輕柔的。

　　秋暮是帶著寒意的，但山澗的溫泉又烘得她臉蛋兒熱燙燙的，還有些微的昏眩。

　　她痴痴地想著，忽然生氣地擰斷了銜接瓜實的蔓藤，憤憤地把葫蘆瓜摔出去，頓著腳，心裡一疊聲的罵：那個死東西，鬼東西！不回來！還不回來！把我丟在這個地方！我不管了，我……

　　就在她那麼想的時候似乎醒覺到一件事，她好像沒有聽到葫蘆瓜摔落地上、水中的聲音。

　　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只見溪澗間的木橋上，多了一襲白袍。

　　方輕霞忍不住心中一陣急叩，來不及臉紅，就看到柳焚餘，背著眉月，左手拎著枝花，右手接住葫蘆瓜，站在那裡。

　　方輕霞這時才感到臉上一陣熱，知道是臉紅了，給這鬼瞧見了，越發地紅了，她忘了在月光下的顏色只有灰銀和黑，緋紅最能遮掩，便搶先發了脾氣：﹁你回來了麼，我以為你迷了路了，給狗咬了，給狼啃了，不懂回來呢！﹂

　　柳焚餘道：﹁我是迷了路了。給鬼迷住了。﹂

　　方輕霞故意格格笑道：﹁一定是女鬼吧？﹂

　　柳焚餘道：﹁對。一個眼睛亮亮像星星，眉毛彎彎像月亮的女鬼，拋出一個葫蘆瓜把我打昏過去了，所以到現在才能回來。﹂

　　方輕霞忍不住笑：﹁女鬼打你這個大頭鬼！﹂

　　柳焚餘微笑道：﹁葫蘆瓜敲我這個大頭瓜！﹂

　　方輕霞覺得這樣笑可能不好，給爹看見一定會罵她太輕佻，忙板起了臉孔，道：﹁誰跟你笑。﹂

　　柳焚餘也板起了臉孔，然後捧起葫蘆瓜，﹁哈！哈！哈！﹂的乾笑，道：﹁對，我跟它笑。呱！呱！呱！﹂後面三個字，像讀吐出來一般。

　　方輕霞又忍不住吱格吱格地笑，笑著問：﹁我爹呢？﹂

　　柳焚餘聳了聳肩，道：﹁我沒找到他，據說，他回，﹂在這裡頓了一頓，隨即接下去說：﹁他好像出城南下去了。﹂

　　方輕霞想了想，道：﹁他們一定上紅葉山莊去；﹂咬了咬唇，道：﹁我們找他去。﹂

　　柳焚餘揚了揚眉毛笑道：﹁我們？﹂

　　方輕霞興高采烈地道：﹁對呀，你也一道去呀，告訴爹說你改邪歸正了，他一定會原諒你的。﹂

　　柳焚餘道：﹁他不會原諒我的。﹂

　　方輕霞偏著頭問：﹁為什麼？﹂

　　柳焚餘看著她可愛的神情，猶豫了一下，道：﹁因為……就算他肯原諒我，那黑臉小子也不會放過我。﹂

　　方輕霞道：﹁那個黑臉小子？﹂

　　柳焚餘淡淡地說：﹁那個黑臉小子。﹂

　　方輕霞想起古揚州，咬著嘴唇，說：﹁那個黑東西……怎輪到他來說話！﹂

　　柳焚餘道：﹁他可是跟你定下親事，未拜堂成親的丈夫。﹂

　　方輕霞頓足道：﹁見鬼，誰要嫁給他了，他說話都像雷公放屁，在我左耳邊說，我左耳就嗡嗡響，在我右耳邊說，害得我右耳聾了半天……﹂

　　柳焚餘笑道：﹁那妳是一定非我不嫁了！﹂

　　﹁見鬼！﹂

　　方輕霞一巴掌就打過去。

　　柳焚餘輕輕一閃，就躲過開了。

　　方輕霞收勢不住，衝入溪潭中，以為暮夜的溪水徹骨地寒，不料溫泉的熱流不捨晝夜。潭水很暖，潭邊石上還放著個撈魚的小筲箕。

　　方輕霞眼睛一轉，咬著唇，背著柳焚餘叫道：﹁哎唷。﹂

　　柳焚餘聽得心裡一沉，即問：﹁怎麼？﹂

　　方輕霞只是呻吟，不回應。

　　柳焚餘搶上前，袍褶下全濕了水，雙手搭在方輕霞肩上，問：﹁怎麼？﹂

　　方輕霞一回身，嗤地一笑，雙手捧住筲箕往水面一撥，嘩啦啦一蓬水在月下閃著千點銀，罩向柳焚餘。

　　柳焚餘其實如果全力要避，不一定會避不開去，只是，方輕霞陡然轉身，在月光下，在水光中，那笑容實在是太美了。

　　美得柳焚餘忘了閃躲。

　　這剎那間，就算是暗器，殺手柳焚餘也寧為一笑而不躲開去。

　　柳焚餘全身濕了一大片，方輕霞笑得彎腰，額沾幾乎在水面上：﹁你……你……看你……看你還敢不敢欺負本小姐……﹂

　　柳焚餘笑道：﹁誰是本小姐？﹂

　　方輕霞噘著嘴兒俏皮地道：﹁方姑娘就是本小姐。﹂

　　柳焚餘故意學她把眼睛睞了睞，雙手負於後，學她扭扭腰肢，逼著女音道：﹁方姑娘不姓方，姓本，本小姐……﹂

　　方輕霞又氣又笑又嗔又羞，叫道：﹁難看，難看死了？﹂揚手去打他面頰，柳焚餘忽然一彎腰，掬起一把溪水，潑了過去。

　　方輕霞尖叫著，也彎腰雙手潑水，兩人一面笑著，一面叫著，沒有閃躲，只顧把水潑到對方身上。

　　門前老狗低咕了幾聲，覺得人類比牲畜還不可思議，也就不叫了。雞啼了幾響，撲打著短翅，同時發現自己不是鷹，而且入夜後的視覺十分有限，也草草了事。只有小客棧的老闆娘推開竹竿伸頭出竹柵子看看，笨重的搖了搖頭，只覺得城裡來的客人，總莫名其妙就笑，大驚小怪的鬧，實在比鄉里的人還不體面，想著也就名正言順的縮頭入屋跟她的老姘頭吱咕咿唔去了。

　　在微暗的溫泉水中的兩個人，仍在笑鬧著，衣服已盡濕透。

　　柳焚餘低身搶上前去，攔腰抱起方輕霞，笑著說：﹁妳還鬧？妳還鬧，我把你摔進潭底去……﹂

　　方輕霞捶打著柳焚餘的雙肩，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道：﹁你摔、你摔！你敢摔？你這個鬼……你敢把我怎樣！﹂

　　忽然覺得柳焚餘完全沒了反應。

　　如果說有反應，那只是柳焚餘的雙手，更用力了，使得方輕霞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然而柳焚餘的呼吸聲漸急喘。

　　她驀然發覺自己是給他緊抱著，而且腹部貼近他的臉上。

　　她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心也亂得像髮上的水珠，沒條沒理地亂滴亂淌。

　　就在此時，柳焚餘突然放開了她？

第拾壹回　殺父仇人

　　他把她像一朵蓮花般的放回水中，

　　淡淡的月色下，溪水並不平靜，兩人身上都蒸發著熱氣。

　　柳焚餘深深的望進方輕霞眼眸裡。

　　她的眼睛像兩朵小星，但不是頑皮，而是寒顫著在害怕。

　　他第一次發現她是怕他的。

　　然後他發現她全身真地在顫抖著，敢情是因為冷吧？溫泉浴過後不穿上衣服，很容易會著涼的，而且晚風微急，山泉的冷冽尤勝溫泉的暖和。

　　借著些微的月色。他仍可以看見方輕霞衣衫盡濕，緊緊的貼在身上，胴體也在濕衣裡鍍著月色顯示出極柔美的曲線。

　　在這剎那間，他知道她怕什麼，她也知道他正在想什麼。

　　由於這麼毫無隔礙的深知對方，方輕霞只感覺到一陣無由的害怕，猶如洪荒夢魘世界裡飛來一支黑槍，擊中她心靈荏弱處，她無助地打了一個冷顫。

　　柳焚餘不禁攬住了她，問：﹁冷嗎？還冷嗎？﹂他吻著她的手，不久他看進她兩朵寒怯的星眸裡去。

　　方輕霞激烈地發著抖。

　　她感覺一陣火焰逼近了她，奇怪她越靠近這火，越覺得冷。

　　柳焚餘吻在她雪白的頸上。月色把她的頸項磨潤得像一段柔美的白色絨布，連微微的青筋都淡去了，耳朵更浮雕得像一片小小的白玉，嵌在黑髮裡。

　　柳焚餘用唇溫熱著她，呻吟道：﹁連頭髮也那麼冷……﹂他用力撫摩她的髮，扳開她的臉孔，她掉落夢裡似的，衰弱地叫了一聲，閉上了眼，柳焚餘用唇在她鼻尖輕輕玷了一玷，再強烈地、火熱地、粗魯地找她的嘴唇。

　　方輕霞緊緊合住眼：﹁哎……﹂了一聲，柳焚餘覺得心中被要溫憐她的慾望所燒痛，忽然攔腰抱起她，大步踏出潭水，往屋裡走去。那枝花落在水面上，擱淺在潭邊，打著旋兒，並沒有隨水流出去。

　　窗外有潺潺的流水聲，蟲叫、蛙鳴，甚至還有豬的鼾聲，狗在夢中吃大肉骨頭的磨牙聲，以及七八家屋外的後柵上，幾隻老貓在有一聲沒一聲地叫。

　　然而有這些雜音，才分外感到靜。

　　如果沒有這些聲音，那是寂。

　　寂是怕人的，靜並不可怕。

　　靜是平和、安穩的。

　　像船靜泊江邊，像嬰孩睡在搖籃裡，像女子對鏡子畫眉，像路過農家的飯香……儘管方輕霞內心如何地感覺到平靜，但她仍是全身發著抖，而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是多狂亂的。

　　她雖是江湖女兒，卻不知道男女之間的事。

　　她以為要成為夫婦只是一夜間睡在一起便是了。

　　當她感覺到痛楚時，她哭著，流了淚，覺得像一團火，燒灼著她，燒痛了她。

　　最後她哭著依偎在他雄厚的肩膀。

　　狂亂終究平息。

　　月亮照進來。

　　月亮在柳焚餘粗豪而安靜的眉上。

　　他閉著眼睛，不知有沒有睡去。

　　方輕霞感受著窗外各種各式聲音的安靜、寧謐、感受著月色的溫柔，竟不忍去喚醒他，希望就永遠這樣地睡著，不要醒來。

　　柳焚餘的睫毛忽然顫了顫。

　　她知道他的眼睛就要睜開來了，她想躲進被裡。

　　可是他忽然說話了。

　　語音冷靜得像石頭投入平波如鏡的湖面，令人心碎。

　　﹁我殺了妳爹爹。﹂

　　他說了那句話，才睜開了冷而定的眼睛，冷冷地說下去：﹁我，殺死了你爹爹，方信我。﹂

　　然後問：﹁妳聽明白了沒有？﹂

　　方輕霞的夢碎了。

　　她顫聲道：﹁你……你說什麼？﹂

　　柳焚餘沒有再答她，只望定了她。

　　方輕霞猝然抽出擱在桌上的劍，一劍狠斬下去。

　　柳焚餘沒有避。

　　一下子，血染紅了棉被。

　　方輕霞悲聲道：﹁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柳焚餘平靜地望著她。

　　方輕霞想起爹爹一直待她是如何地好，心中一陣絞痛，又一劍刺出。

　　劍刺入柳焚餘胸肌。

　　柳焚餘依然沒有閃躲。

　　劍尖入肉，劍勢頓住，方輕霞哀聲說：﹁你不避，我刺死你，我刺死你。﹂

　　柳焚餘道：﹁妳應該殺我為父報仇的。﹂

　　方輕霞哭著說：﹁你為什麼不避開？你為什麼不閃避開！？﹂

　　柳焚餘道：﹁妳殺吧。﹂

　　方輕霞恨聲道：﹁為什麼……你要對我那樣之後，才告訴我……你……﹂

　　柳焚餘緩緩地道：﹁因為我已決定要死在妳手裡。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要得到妳。我背叛閹黨，是因為妳。殺關大鱷、蕭鐵唐、翟瘦僧……都是為了妳。……也是不想失去妳，所以才誤殺你爹……我要得到妳，才死得瞑目，死得甘心。﹂

　　方輕霞丟下了劍，哀號道：﹁爹……﹂一聲哀慟著，說了許多話，都是當著她父親面前未曾表達的。

　　柳焚餘沒想到她不殺他，木然了半晌，過去想撫拍方輕霞的肩膀，她卻似遇蛇蠍一般閃開。

　　柳焚餘道：﹁妳想不想知道你爹怎麼死的詳情｜｜？﹂

　　方輕霞截道：﹁你騙我！爹沒有死，我知道，他裝死過！他沒有死，你殺不了他！﹂

　　柳焚餘長嘆一聲道：﹁他要不是裝死出手。我也不致倉急間刺出那一劍了……﹂當下不管方輕霞聽不聽，把﹁蕪陽飯店﹂裡發生的事和盤托出。

　　說完之後，只見方輕霞披衣靜立窗前，月光把她的鼻頷勾勒出一種深明柔和的弧線。

　　窗外寂靜一片，溫泉氤氳著霧。

　　柳焚餘心繫於伊，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忽然想起：窗外的蟬鳴、蟲聒、蛙響呢？

　　就在這剎那間，屋頂裂開，同時掉下四個人來！

　　另一人穿入窗口，仗劍攔在方輕霞身前，道：﹁方侄女不要怕，我們自會拿下這淫賊！﹂

　　從屋頂落下的四人，在柳焚餘未及有任何行動之前，已分四面包圍住他。

　　映著微弱的月光，柳焚餘依稀可以分辨得出，其中之人是方離、方休和古揚州。

　　這三人的神態對柳焚餘都恨極，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研成肉渣，但柳焚餘怕的不是他們。

　　而是站在東南面首位，像頭毛茸茸的大猩猩，四人當中，他不但落地最輕，而且簡直沒有聲音。

　　柳焚餘知道這人是誰。

　　這人是白道刀柄會之三大支柱之一：點蒼派掌門人鐘錯之師弟：﹁猿外之鷹﹂程無想。

　　程無想在武林中的輩份，絕對比方信我高：﹁點蒼派﹂在江湖中的地位，也一定比﹁大方門﹂重要。

　　程無想的武功，也肯定比方信我高出很多，尤其是他那一身防不勝防的暗器。

　　柳焚餘心裡嘆了一聲，在這種情形之下遇見這個人，是他最不想也最不願意的。

　　那仗劍攔在方輕霞身前的人又道：﹁柳焚餘，想不到……你仍死性不改。﹂

　　柳焚餘聽到這個語言，心裡只剩半截的鬥志也涼冷下去。

　　｜｜這人是﹁三大天柱﹂中﹁括蒼派﹂掌門郭大江之義弟石派北，這人跟郭大江、孟青樓、雷眉同是﹁括蒼四結義﹂，當年自己落難之時，石派北曾接濟過自己母子兩人，也曾諄諄勸誡。殷殷勸誡……

　　｜｜可是殷殷諄諄又有什麼用？這些人，希望人人能像他們一樣步入正道，但是，又從來不給予別人機會。

　　｜｜他們本身早已是成名人物，而且，還有實力幫派作為後盾，一舉一動都是令人矚目的義舉，可是自己呢！只配瞻仰崇敬、拍手歡呼！他們又何曾伸手提攜，使自己能展才能？在自己落難之際，這些成名人物，多是不屑一顧，一沉百蹴！

　　柳焚餘苦笑。

　　他是邪派。

　　他們是正派。

　　所以他該死。

　　他知道這次就算自己不該死，也得死：因為在石派北與程無想的聯手下，以此刻自己的傷勢，根本不可能衝得出去。

　　｜｜於是，正派又一次殲滅了一個邪魔歪道，為民除害，替天行道！

　　柳焚餘淡淡地道：﹁你們要怎樣？﹂

　　石派北道：﹁殺人償命！﹂

　　程無想道：﹁你不要想逃了，除我們之外，屋外還有﹃青帝門﹄首席大弟子江近溪。﹂

　　他咧嘴笑了笑，道：﹁另外，黃山派李弄、雁蕩派的許暖，還有﹃飛魚塘﹄的顧盼之，馬上就要來到。﹂

　　柳焚餘笑了。

　　﹁你不必報上這些人名來嚇阻我遁逃。﹂他笑著說：﹁我根本不想逃。﹂

　　他向方輕霞坦言自己殺死方信我的時候，已經沒準備活著，否則不可能連大敵欺近也全無所覺；不過，他是希望死在方輕霞手裡而不是別人手上。

　　所以程無想的話並不能使他感到恐懼。

　　程無想說的不全是真話。

　　江近溪的確是在屋外，李弄也會趕來，但是許暖和顧盼之卻已先行聚集在虎頭山，統籌﹁刀柄會﹂分舵的大事。

　　顧盼之是﹁飛魚塘﹂的﹁老秀﹂，除了宋晚燈、葉楚甚、葉夢色、林獨兒外，﹁飛魚塘﹂的﹁五大老秀﹂中要以顧盼之最允文允武，才氣縱橫。

　　許暖是雁蕩派中一個特殊人物。

　　甚至有很多人猜測，雁蕩派最重要最有氣派而最具分量的高手，反而不是雁蕩派掌門人華畫亭，而是許暖。

　　這次﹁刀柄會﹂擬在虎頭山成立分舵，以紅葉山莊為據，﹁飛魚塘﹂派出了顧盼之，雁蕩派來了許暖，以壯聲威。

　　但他們一早已上了虎頭山，並不知道移遠漂、方信我等人慘死的事。

　　至於黃山派副掌門李弄，是因為中途遇上一個受傷的殺手翟瘦僧，他趕去追殺一時未能回來。

　　江近溪確是﹁青帝門﹂的首席弟子，但自從﹁青帝門﹂遭慘變禍亂以來，漸已被江湖人改稱為﹁無助門﹂，在武林中的地位日漸式微，江近溪算是近年來﹁青帝無助門﹂較有名氣的高手之一，這趟開壇大典，江近溪也湊上。

　　程無想、石派北、江近溪和李弄四人，取道寶來城，趕赴虎頭山，不料就聽聞移遠漂被殺一事，加以追查，卻慢了一步，他們是在方信我被殺後，才趕至﹁蕪陽飯店﹂的。

　　李弄剛好撞上狼奔豕逃的翟瘦僧，因李弄與之有宿仇，便跟三俠約好通訊之法，然後與江近溪追擊翟瘦僧。

　　程無想和石派北替方離、方休和古揚州逼出了體內的麻藥，才弄清楚了事情，但仍然不知往何處去追查柳焚餘的下落。

　　不意江近溪和李武追殺翟瘦僧，窮追猛打，卻仍擒他不住，在鬧市裡一人卻施展輕功，狠命逃竄，李弄眼尖，忙命江近溪去追。

　　這一追，追出了結果。

　　原來那人是柳焚餘狙殺關大鱷之時唯一逃脫的番子，這番子也算是個人物，一方面立功心切，一方面自恃柳焚餘不可能認得他的樣子，居然一路上喬裝打扮，跟蹤柳焚餘，故此知道了柳焚餘跟方輕霞前往寶來溫泉谷，便先回衙，令人通報，再派大批人馬前來圍剿。

　　這番子機警得很，但這次因反應過敏，以為李弄和江近溪是要來殺他的，返身便逃，結果給江近溪手到擒來，他的武功不如他腦袋那麼好，骨氣更無，一下子，什麼都供了出來。

　　其實，那次在城門口給柳焚餘一瞪眼嚇得把手裡東西往地上丟的人，便是這個喬裝平民的番子。

　　江近溪得知這個消息，便通知程無想和石派北，三人連同咬牙切齒悲憤莫已的古揚州及方離、方休，悄悄掩至寶來溫泉溪谷，包圍了柳焚餘。

　　江近溪擄著番子，守在屋外，以防柳焚餘萬一真個能突圍而出。

　　柳焚餘卻並不想突圍而出。

　　石派北道：﹁本來，看在令尊份上，我們可以饒你性命，可是……﹂

　　柳焚餘截道：﹁要不要命在我，從未需要人饒。﹂

　　石派北道：﹁那好，你既然敢作敢當，我們兩人中，你挑一個吧。﹂

　　柳焚餘淡淡笑道：﹁你見我這身傷，縱然一對一也能殺我，所以才故作大方。﹂

　　石派北道：﹁你……別不識抬舉！﹂

　　程無想也淡淡地道：﹁就算我們是故作大方，以你此刻的傷勢，這還算是一個活命機會，總比群攻的好。﹂

　　柳焚餘淡淡地道：﹁謝謝給我機會。﹂

　　方休忽道：﹁讓他跟我決一死戰！﹂

　　石派北道：﹁賢侄，百足之蟲，雖死不僵，這人武功……﹂

　　方休大聲道：﹁他殺死了我爹爹，當然由我報父仇！﹂

　　石派北用手搭在方休肩膀上，勸解道：﹁我們擒住了他，再交給你如何？﹂

　　方休一手撥開了石派北的手，怒道：﹁我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漢，報父仇是方家後裔的事，不用外人來幫忙！﹂

　　方休這話可說得甚為決絕，石派北臉色一變，長吸一口氣，正要說話，方離誠惶誠恐地道：﹁石大俠，我弟弟年幼不懂事，不識大體，石大俠不要見怪才好！﹂

　　石派北臉色鐵青，嘿了一聲，道：﹁我不見怪！﹂，又嘿了一聲：﹁我不見怪！﹂

　　｜｜方休漲紅了臉向他哥哥道：﹁報殺父之仇是我們的事，哥哥恁地沒志氣，要借旁人之手！﹂

　　方離急得跺腳道：﹁石、程、江三位大俠仗義相助，我們謝人猶不及，不可得罪人！﹂

　　方休一副看不大起哥哥的樣子不理他，程無想道：﹁方休少爺既有的是志氣，不妨把這淫賊拿下，我們在旁掠陣便了。﹂他也看不過方休狂妄，存心挫他一下，俟危險才出手相救。

　　柳焚餘驀地愴然笑了起來：﹁你們當柳某人是羊是豬，在秤斤論兩，肝分給誰，肉分給何人是不是！﹂

　　忽聽古揚州吼道：﹁他是我的！誰也不得碰！﹂

　　他戟指柳焚餘咆哮道：﹁他也殺了我爹爹，還……﹂

　　眥睚欲裂地虎衝到方輕霞背後，看見方輕霞雲髮凌亂，衣衫不整，雙目直似是噴出火來，兩雙葵扇般大的手撼搖著她的雙肩道：﹁他……他把妳怎樣了？他有沒有……有沒有碰妳！？﹂

　　方輕霞本來一直面向窗外。

　　窗外有月，天際有星。

　　屋裡所發生的事她一直沒有回頭，像是連聽也沒有聽；淚光早已像銀鱗一般微伏頰上，像遠處的溪流在月光下微微地閃亮。

　　古揚州不知因為怎樣一股情緒，雙手大力地抓住她，要把她擰轉過來。

第拾貳回　自殘劍法

　　柳焚餘突然被一種無可抑止的憤怒所震動，他渾忘了在對敵時的一切禁忌，怒吼一聲，長身撲向古揚州！

　　程無想吃了一驚，他沒想到柳焚餘竟會在此際出擊，而且掠出的姿勢至少有七八個破綻，都足以一擊致命的。

　　這使得他怔了一怔。不相信柳焚餘竟如此不智，也不相信柳焚餘的武功會如此不濟！

　　這一怔使他來不及出手。

　　柳焚餘已到了古揚州身前。

　　石派北一劍劃出！

　　柳焚餘身上濺起一道血泉。

　　石派北也為之震住。

　　他沒料到柳焚餘竟不知閃躲：他原先劃出那一劍主要是攔

止或嚇阻作用，柳焚餘只要挺劍去格，身形就得停下來，他並不

以為這一劍能傷柳焚餘的。

　　柳焚餘已撲到古揚州身前，雙手抓在他雙肩上。

　　古揚州一呆，猛然回身，雙拳轟然擊在柳焚餘胸膛上！

　　柳焚餘吐氣揚聲，把古揚州直摔了出去！

　　﹁不許碰她，誰也不許碰她！﹂

　　石派北和程無想面面相覷，為之愕然。

　　古揚州被摔飛出去，還未站起來已經破口大罵：﹁王八蛋！臭婊子！你們兩個姦夫淫婦，真不是東西！﹂

　　方離上前扶起古揚州，皺眉道：﹁古兄，這，這怎麼說得……﹂

　　古揚州仍然怒氣沖沖地道：﹁我不管！為了你們方家，害死了我爹爹，這還不算，你們方家的人，出了這樣一個不守節操的｜｜﹂

　　方休忽拔刀大喝道：﹁住口？﹂

　　古揚州倔強地昂道：﹁你管我的口，不去管你妹妹！﹂

　　方休怒道：﹁你再說，這門親事，就算斷了！﹂

　　方離截道：﹁老二｜｜﹂

　　古揚州越想越怒，覺得為了方家，可蝕到底了，而今又連老婆都倒賠出去，舅子全幫著來對付自己，他直性子拗不過來，只忿然道：﹁去你媽的！斷了就斷了，用過的貨色，送我還不要呢！﹂

　　方輕霞全身震了一下，轉過臉來，臉色煞白一片，眼淚像銀河一般伏在她臉上，用手指著古揚州，卻顫著唇說不出一個字來。

　　古揚州說出了那句話，馬上就感到懊悔，他本來因駁方休的話故出此狂言，實在不是存心要這樣說，其實他對於方輕霞，是死心愛塌了地，是一時一口氣擰不過來，並非要計較到底。

　　方休再不打話，一刀就斫了過去。

　　古揚州本待要向方輕霞說兩句轉場子的話：﹁我｜｜﹂方休一刀砍來，他再也顧不得分辯，迎耙一架，﹁噹﹂地星花四濺，同時，有兩聲嘆息。

　　這兩聲輕嘆，自然便是石派北和程無想發出來的，在他們眼中看來：﹁大方門﹂死方信我，﹁古家大耙﹂死了古長城之後，這兩家的人，可以算是完了。

　　方休和古揚州還在一刀一耙的交手起來，方離盡是急得跺腳跳：﹁停手，停手｜｜﹂卻沒有人理會他。

　　石派北走前一步，踏在方輕霞與柳焚餘之間，背向方輕霞，劍尖斜指柳焚餘，道：﹁焚餘，來個了結吧。﹂

　　程無想道：﹁他沒有兵器。﹂柳焚餘的劍還在方輕霞手上。

　　程無想說這句話之時，欺身搶入方、古二人戰團，這話說完之時，手上已奪下方休的刀，丟向柳焚餘，然後笑道：﹁將就點，用刀吧！﹂

　　柳焚餘接過單刀。石派北拱手道：﹁請了﹂驀然之間，背脊一疼，背脊已給尖利的東西頂著。

　　石派北登時驚出一身冷汗，當時動也不敢動。以他的武功，當然遠在方輕霞之上，不過他萬不料這樣一個剛死了父親的小姑娘會這樣做，所以一點防備也沒有，輕易受制。

　　只聽方輕霞冷冰冰地叱道：﹁石大俠你不要亂動，否則別怪我劍下無情！﹂

　　石派北慘笑道：﹁我不動。﹂

　　程無想踏進一步，怒道：﹁方侄女，妳怎能……﹂

　　方輕霞劍尖一震，石派北只覺劍尖已刺入肉，臉肌牽搐一下，閉上了眼睛，只聽方輕霞向程無想喝道：﹁你也不要過來。﹂

　　程無想一見石派北臉色，陡然止步。

　　方離盡叫道：﹁三妹，妳瘋了！﹂

　　方輕霞冷冷地道：﹁我沒有瘋。﹂

　　方休氣呼呼地道：﹁那廝……是殺爹爹的兇手啊！﹂

　　方輕霞眼淚往臉上掛著，手中的劍抖著，說：﹁我知道，我知道！﹂

　　柳焚餘一見情勢，一個箭步搶去，伸手間已封了石派北的穴道，石派北頹然倒下，柳焚餘倏搶到方輕霞面前，道：﹁我只願死在妳手下，妳殺了我吧？﹂

　　方輕霞望著明晃晃的劍尖，劍尖上已沾了柳焚餘的血跡，忽然堅決而悲愴道：﹁爹爹，請恕霞兒不孝？﹂忽然劍指著地上的石派北，大聲道：﹁你們聽著，放他走，不然我殺了石大俠！﹂

　　柳焚餘如在夢中乍醒，驀然一震？

　　古揚州喝道：﹁真不知廉恥？﹂

　　方離還待勸說：﹁三妹，你怎麼啦，他是殺父仇人，石大俠是幫我們報大仇的呀｜｜﹂

　　方休卻不打話，奪過他哥哥手中的刀，飛撲向方輕霞。

　　半空人影一閃，方休後頸已給程無想抓住，扯了下來，動彈不得。

　　程無想在方休耳畔低聲喝道：﹁你魯莽是你自家的事，但石大俠可不能受你牽累而死！﹂

　　然後向方輕霞道：﹁方姑娘，妳說，妳要怎樣？﹂

　　方輕霞貝齒緊咬嘴唇，心亂成一片，卻道：﹁放他走，放他走！﹂

　　程無想呆了一呆，嘴邊泛起了半個冷笑，忙不迭地道：﹁哦，好，好，我放，我們放他走，不過方姑娘，妳先收起劍，好不好？﹂

　　柳焚餘做夢也想不到方輕霞會為了他，竟這樣做，他原來痛恨自己浪蕩半生，卻因一個小女孩而墜入情網，以致不能自拔，害了自己性命，但又無法瀟灑起來，不料方輕霞犧牲比他更大，而行動又比他堅決，仿佛他本來只順手架好一座橋，人們卻把他當作善人看待，這回報使得他更惜重自己，覺得受寵若驚的禁受不起，另方面也不惜生死多作點事。

　　他整個人都變了。

　　儘管血還是在淌著，傷口還在痛著，但他整個人已充滿了機警與鬥志。

　　他一手挾起石派北，橫刀架在他喉嚨上，身子擋著方輕霞，喝道：﹁不許說話也不許動！留在屋裡，否則姓石的就沒命！﹂一面示意方輕霞打從窗口掠出去。

　　程無想只好苦笑，方休還想說話，他伸手間便封了他兩處穴道。

　　突然間，窗外人影一閃，柳焚餘大喊：﹁小心！﹂但已遲了，來人一手自窗外扣住方輕霞的背心。

　　柳焚餘的刀向上捺了一捺，石派北喉核滾動了一下，頸上頓時現出了血痕：﹁放了她！﹂

　　窗外的人道：﹁放她可以，你也放了石大俠。﹂

　　柳焚餘道：﹁好，我放姓石的，你先放了方姑娘。﹂

　　窗外的人想了想，道：﹁不，你先放石大俠，我再放方姑娘，我是黃山派李弄，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

　　柳焚餘考慮了一下，道：﹁我先放也可以，不過，我屋裡的人全都得出去！﹂

　　李弄沉默。

　　程無想道：﹁好，我們都出去。﹂他想在屋外展開包圍，不怕這對狗男女飛上了天。

　　方離還要勸：﹁三妹，妳……﹂

　　方輕霞背心被抓，作聲不得，柳焚餘向李弄喝道：﹁姓李的，你別做手腳，不然，姓石的就算給你害死的。﹂

　　李弄笑道：﹁放心，我還不想跟括蒼派作對？﹂

　　程無想要方離抱方休退出屋去，古揚州忽然跳起來，大叫道：﹁我不走！我不走！這狗賊殺我爹爹，淫我妻子，我｜｜﹂

　　程無想冷笑一聲，一腳把他掃了出去，喃喃地道：﹁你也不想想為你們出頭的人性命危在旦夕，只顧一味逞強！﹂說著，也退了出去，把門掩上。

　　剛才被震破的屋頂灑下一片月色來。

　　李弄道：﹁這下你可放人了吧？﹂他心中盤算。一待柳焚餘放了石派北，他就把方輕霞抓出窗外，柳焚餘必定掠出窗外追趕，伏在窗下的江近溪就可以把他殺掉！

　　｜｜這可不能怪他食言！柳焚餘不是正道中人，對付邪派，自當如此。而且，他也不算毀諾，因為他雖沒放方輕霞，但也沒殺她啊，殺這小蕩婦是方家人的事！而且，就算自己不守諾言，這也不是自己反悔，而是對方沒聽清楚，他不是一早說過了嗎？﹁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這可不是，算數﹂了麼！

　　柳焚餘轉過身來，月光從破洞洒在他散髮披肩，像一縷劍魂或什麼的，反而不像個人。

　　只聽他說：﹁你說過的話……﹂

　　李弄笑道：﹁一定算數。﹂

　　柳焚餘大喝一聲：﹁好！﹂竟把石派北丟出窗外，迎面撞向李弄！

　　李弄著實吃了一驚，但他身為黃山派副掌門，武功何等了得，居然單手把石派北平平托住！

　　可是伏在窗下的江近溪，以為是柳焚餘撲了出來，為李弄解圍心切，一刀向石派北背心扎過去。

　　石派北穴道被封，自然掙扎不得，李弄心下一涼，知道若傷了石派北，只怕括蒼跟黃山及青帝門，難免誤會，忙鬆了扣方輕霞背心的手，一反手抓住江近溪的匕首。

　　江近溪的身形一冒上來，也冒起了柳焚餘的心頭火氣。

　　他本來把石派北扔出窗外，只為防萬一，但見李弄單手接下，手依然不肯地放開方輕霞便知其意不善，加上江近溪躲在窗下顯然意圖伏擊，這使得他凶性大發，一刀破窗飛出！

　　江近溪被李弄抓住兵器，呆了一呆，藉月色一照，發現原來是石派北，險釀成大錯，心弦震動，就在這時，背後有破空之聲急至，正在閃躲，右手又被李弄扣住，只來得及側了側身，這一刀已插入背後。

　　江近溪悶哼一聲，倒下。

　　李弄也不由心慌意亂，把石派北扔往正趕過來的程無想後，一個讓身，接住江近溪，一連串翻滾，橫掠了出去，這才弄清楚江近溪被一刀砍中後背，幾破體而出，傷勢甚為嚴重。

　　李弄心氣浮躁，忍不住破口大罵：﹁那殺千刀的……﹂

　　這時程無想已解了石派北被封的穴道，掠了過來，石派北臉色鐵青，大喝道：﹁姓柳的，滾出來！﹂他名動江湖，卻給一名小丫頭暗算，連出手的機會也沒有，給人當眾脅持，丟盡了顏面，還當作球兒一樣扔來扔去，這使得他連李弄也恨上了，同樣對程

無想也不例外，只覺得兩人一起講去對敵，自己因為站在前面，所以才遭受暗算蒙辱，程無想卻秋毫無損，令他好生不忿。

　　對柳焚餘，他更恨不得把他殺千刀斬成肉碎方解除心中之恨。

　　程無想冷冷地道：﹁他固守在屋裡，比衝出來聰明得多了。﹂

　　石派北怒道：﹁他做縮頭烏龜，我不會進去把他的狗頭扯出來麼！﹂

　　李弄心氣稍平，道：﹁姓柳的有一招﹃自殘劍﹄先傷己，後傷人，很厲害，勢難獨當，還是謀而後動的好！﹂

　　石派北因為受辱。一心要洩忿，而且認定剛才是遭了暗算。早已沒把柳焚餘放在眼裡，更何況他知道柳焚餘受傷不輕，當下便道：﹁你們要是怕，讓我獨個兒揪他出來便是！﹂

　　程無想聽石派北口氣大，心裡也有氣，心想：要立功，我早就可以趁你被挾持時向姓柳的出手了，保全了你一條性命，還不識好人心呢，嘿笑地說：﹁你既一定要進烏龜殼裡揪人，我就在殼外聽報捷信吧！﹂

　　石派北聽出程無想譏刺之意，也不答話，全身弓縮於劍後，劍尖向前，驀然之間，隱有雷動之聲，石派北全身衣袂向後急揚，而劍身愈見利亮。

　　程無想知道石派北要施展括蒼派﹁禦劍之術﹂破屋而入，知道非同小可。也不再多說什麼，心中暗暗警惕：石派北確是一個勁敵。

　　李弄本想勸阻。但一見石派北這等聲勢，心裡也生了一種袖手旁觀之心，走開一旁。

　　石派北大喝一聲，人如脫弦之劍，飛射出去，破屋而入！

　　石派北不但對自己﹁禦劍之術﹂自恃，而且，也弄清楚民屋裡的情形，柳焚餘的傷勢及方輕霞的武功。

　　他肯定自己這一記﹁人劍合一﹂無比的聲勢能夠將柳焚餘的殘軀餘喘摧毀！

　　他斷斷沒有料到，屋板一旦裂開，迎面就是一張大棉被罩來！

　　棉花蓬飛。棉胎也被劍光絞碎。

　　但在棉花紛飛中，石派北頓失柳焚餘所在，而劍氣也被消去大半。

　　就在這時，他驟聽背後有劍風。

　　石派北猛然返身，劍盡刺出！

　　不料柳焚餘這一劍，卻並非刺向他，而是刺在自己臂上。

　　石派北呆了一呆，而就在這剎那間。柳焚餘的劍和著飛血，疾捲了上來，既粉碎了自己的劍勢，再刺中了自己。

　　石派北只感到痛楚。他還沒弄清楚自己到底傷在哪裡，已經疾退！

　　他退得快，劍光也追得快！

　　他只覺又一陣熱辣辣地痛，這次是清楚地感覺到是痛在腰際！

　　他雖然疼痛，但疾退得更疾！

　　當他背後﹁砰﹂地撞在窗緣之際，腿上又是一痛！

　　所以他退身落在窗外時，幾乎立足不穩，不過，柳焚餘並沒有追出來。

　　程無想和李弄，已經蓄勢待發。

　　李弄就在窗外，等柳焚餘出來。

　　程無想站在溪石高處，仍監視全屋，免得柳焚餘調虎離山從另一邊逃走。

　　石派北狼狽躍出，正想叫囂幾句，挽回面子，忽然間，腰畔、腰際、胸前、腿上，一齊標出了大量的鮮血，其中有一處劍傷。

　　連石派北都不知道何時捱了劍！

　　他驚恐地張大了嘴，李弄向方離喝道：﹁快替他止血！﹂

　　然後轉首向程無想道：﹁姓柳的不簡單！咱們兩人，不可鬧意氣，一定要聯手！﹂

　　程無想知道石派北的意思。江湖上白道盟﹁刀柄會﹂是由：青帝門、飛魚塘、括蒼派、點蒼派、黃山派、雁蕩派六大系組成的，誰也不服誰，外表團結，外有明爭，內有暗鬥，其中群倫之首﹁青帝門﹂日漸式微，改作﹁無助門﹂，逐漸由飛魚塘馬首是

瞻，較能服眾，不過其餘四派，尤以點蒼、黃山、括蒼互不相讓。

　　但面臨柳焚餘如此大敵，則一定要先團結起來，解決了他再說；這時﹁無助門﹂江近溪已重傷，﹁括蒼山﹂石派北也血流如注，能應戰的高手只有兩人，若這回仍讓柳焚餘走脫，他日準教江湖人笑話：四大門派高手合力，居然還解決不了一個淫賊。

　　程無想凝重地頷首。

第拾參回　焚燒

　　其實，柳焚餘在把石派北扔了出去又傷了江近溪之後，轉過頭去，捧著方輕霞淚痕滿頰的臉蛋兒一字一句地道：﹁我這一世，都是妳的，為了妳，我會全力逃出去，然後隨妳怎樣就怎樣，只要妳為我生一個白白胖胖中狀元的兒子，不要像他老子。﹂

　　他看著方輕霞眼裡的兩盞星星，惋嘆著說：﹁來，妳幫我個忙，最先攻進來的，一定是不甘受辱的石派北！﹂

　　能成為一個好殺手，武功好可能還不如知道別人的武功有多好來得重要。

　　有人曾托柳焚餘殺石派北，他因而把石派北的武功、脾氣下過一番苦功去研究，最後他回絕了那人的相托，一是因為對方出的錢也還不夠多，二是因為他沒有十分的把握。

　　為了不太可觀的銀子去殺一個沒有太大把握的人，柳焚餘是一向不幹的。

　　他也沒有想到有一天會跟石派北真的對上了，而他所研得的資料，也適時出現在腦海中。

　　他叫方輕霞飛上屋樑，劍光一現，就把棉被罩下來。

　　石派北被消去了銳氣，而柳焚餘用﹁自殘劍法﹂重創了他。

　　不過柳焚餘也臉色慘白，搖搖欲墜。

　　他受傷本重，失血過多，而﹁自殘劍法﹂以傷痛激起鬥志，能把戰力發揮至最高，不過既傷體力，更耗精神。

　　方輕霞知道他的傷口最重的幾處還是自己傷的，攙扶問道：﹁你怎麼了？﹂

　　柳焚餘苦笑道：﹁只怕……只怕不能帶妳突圍了！﹂

　　方輕霞哭了出來。

　　柳焚餘忽道：﹁妳走吧！﹂

　　方輕霞愣然。

　　柳焚餘勉力擠出一絲笑容道：﹁你走！不要理我，你是方家的人，看在方老俠面上，他們諒不致要殺妳……妳快走吧，別受我牽累！﹂

　　方輕霞忽道：﹁好，好！﹂伸手在床上抽出蝴蝶雙刀，往咽喉就割去。

　　柳焚餘大驚，急忙扣住方輕霞雙手，厲聲問：﹁妳幹嘛？﹂

　　方輕霞漾起一片淚光，咬牙笑道：﹁我這是……不孝不貞……你要我走，就算活著，又有什麼顏面做人！﹂

　　柳焚餘悚然道：﹁都是我不好！好，我們就一起死在這裡，也比受辱的好！﹂

　　方輕霞毅然抬起臉，她清純的臉靨因忽至的憂患，使得她的哭泣更令人心碎：﹁不，一起衝出去！﹄

　　柳焚餘撫摸著她的臉蛋，苦笑道：﹁不行，衝不出去的，我……此刻絕不是程無想和李弄兩人聯手之敵……﹂說到這裡，心中一慄：怎麼自己一旦動了情，連生死都那末負累，全不似以前的狠勁！但明知如此，卻又無法說拼就拼。

　　方輕霞依偎在他臉前，聲音繞在他胸膛裡：﹁那他們會對我們怎樣……？﹂

　　柳焚餘輕撫她的烏髮，覺得觸手一片涼冷，一片輕柔，他從來沒有碰過那麼清涼和輕柔的頭髮。

　　他嘆息地道：﹁我也不知道……也許他們以為一把火，能逼出我們吧。﹂

　　李弄沉聲道：﹁放火！﹂

　　方離吃了一驚，道：﹁萬萬不可，三妹｜｜她還在裡邊？﹂

李弄霍然回首，瞪著他道：﹁她是你妹妹，你管教無方，還好意思提她？﹂

　　方離垂下了頭，又轉首望向方休和古揚州，希望他們能為方輕霞說話。

　　方休恨聲道：﹁這裡的事，我們能說話麼！輪到我們來說話麼！﹂

　　李弄笑道：﹁方賢侄不要這樣說，柳焚餘這廝厲害，貿貿然衝進去，恐為其所傷，不如放一把火，把他們逼出來再說。﹂

　　方休道：﹁要是給我過去，我才不怕他呢？﹂

　　李弄冷笑道：﹁難道賢侄的武功還能高得過石大俠麼？真要進去送死，我們也不攔阻！﹂

　　方休正要說幾句逞強的話，方離忙喝止：﹁老二！﹂

　　古揚州卻道：﹁我不許你們放火？﹂

　　李弄揚眉出現一額皺紋，反問：﹁哦，古少俠不想報父仇麼？﹂

　　古揚州道：﹁我不想燒死方姑娘。﹂

　　李弄怪笑道：﹁方姑娘的事，她哥哥也管不了、不管了！古少俠反倒要管麼？﹂

　　古揚州紅著黑臉道：﹁她……她是我……未過門的老婆……﹂

　　李弄哈哈笑道：﹁這個……老婆麼？似乎……已經不是古少俠……你的了……﹂

　　古揚州怒得結結巴巴的道：﹁我不管你的、我的……我……我……我總不能眼巴巴看她燒死呀！﹂

　　李弄冷笑道：﹁古少俠可真會憐香惜玉，替人玉成好事啊！﹂

　　古揚州變脾氣一起，拍胸膛道：﹁我不管！誰燒死她，就得先燒死我，說什麼，我還是她有名份的……老公……﹂

　　李弄嘿笑道：﹁有名份，無實際。﹂

　　古揚州氣凸出兩隻牛眼，揚耙怒叱：﹁你說什麼！﹂突覺背後三處要穴，給人同時封住，﹁叭﹂地栽倒了下去。

　　站在他後面的是程無想。

　　李弄笑道：﹁還是程兄想的周到。﹂

　　程無想拍拍手掌道：﹁周到不如李兄，只是這樣做乾脆一些。﹂

　　方離臉色變白，囁嚅著期盼二人收回成命：﹁這……這一燒……只怕……附近幾夥人家……都得遭殃……這不大……不大好罷……﹂

　　程無想道：﹁我們早已把屋裡的人請走，遠處幾家，不會波及，如果火勢猛烈，他們也不會蹲在屋裡等燒死，豬牛狗羊貓，值幾個錢？燒死了便賠了算了，這裡的溫泉不會燒乾掉，屋子可以重新蓋過，有什麼不可以的？﹂

　　方離皺著眉道：﹁可是……﹂

　　程無想截斷道：﹁方大公子，做事不能太偏私、太過溫情，你妹妹早已背叛﹃大方門﹄，叛忤淫賤，你再護她，也擔待了個汙名。﹂

　　方離垂首無語，古揚州穴道被封，卻仍能說話，大叫道：﹁輕霞，輕霞，快逃！快逃啊，他們要放火｜｜﹂

　　程無想一腳，踹住了他的﹁啞穴﹂。

　　方休冷笑道：﹁我沒有這個妹妹，也沒有這個妹夫。﹂

　　程無想卻走近他，淡淡地道：﹁你也最好別多說什麼，免得我把你像古少俠一樣，再加一腳，踢入火場，讓你和姓柳的到地府裡對決去吧。﹂

　　方離閉上了嘴，但滿目都是恨意。

　　古揚州大叫的時候，在屋裡的柳焚餘和方輕霞都聽到了。

　　方輕霞飲泣了起來。

　　柳焚餘撫著她的肩膀，覺得好瘦，他把手貼近她的面頰上，心裡很疼，輕聲道：﹁不要害怕……﹂

　　方輕霞泣道：﹁不是害怕，他……還是關心我的。﹂

　　柳焚餘怔了怔，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哦﹂了一聲，但心裡泛起一陣茫然，覺得他不應該得到她，從側臉望過去，她還是那麼幸福那麼甜，眼睛向著可以看得見星星閃亮那邊……他還是感覺得到她是猶如一場夢一般。

　　就在這裡，火光閃耀。

　　｜｜他們終於放火了！

　　｜｜我不能連累她跟我一起喪身火海！

　　他拉起方輕霞，按劍疾道：﹁我們要衝出去！﹂

　　方輕霞卻像月亮一樣平靜，兩眼像星星般眨著，像水晶的艷魂般的望著他，問：﹁你出去後能敵得住那兩人？﹂

　　柳焚餘不忍心騙她，只好道：﹁不能。﹂其實他還是隱瞞了事實的主要真相，他如果單獨衝出去，未嘗沒有一線生機，但跟方輕霞一起闖出她就斷無生理｜｜那是因為點蒼程無想的暗器。

　　｜｜在火光中，程無想的暗器在暗裡發出來，自己縱僥倖逃得過去，方輕霞也難免於難。而且程無想發射暗器的目標決不只向自己！

　　方輕霞忽然緊擁著他，把臉貼近他胸前：﹁那麼，我們燒死在這裡吧。﹂

　　這句話有一種轟轟烈烈，震得柳焚餘腦裡哄地一聲，他擁緊方輕霞，撫著她的髮，感受著她的心跳，也不知怎的，柳焚餘自小家破流浪，迄今才真正有了家的感覺。那感覺像過年除夕一家團賀的爆竹聲和飯香。然而，此刻他們所處身的這個﹁家﹂，正在

從不同的地方猛地躍出火舌，耳際傳來的是烈火把木瓦摧焚的火嘯，還有被困在焚籠裡不能出來的禽獸哀鳴，鼻端所聞的也是火焰尖辣的焦味。空氣裡被濃煙密佈，由於想咳嗆，所以肺部有一種突然暖起來的感覺，不知為什麼，柳焚餘只是感覺到孑身飄泊

終於有了歸宿的感覺。

　　方輕霞已開始微微咳嗽。

　　她每咳一聲，仿佛就震響他心弦一下，柳焚餘覺得心疼，忍不住護著方輕霞，心裡忽然有一個極虔誠的祈求。

　　｜｜李布衣不是說我的手掌能逢凶化吉、絕處逢生嗎？

　　｜｜要是這趟我不會死，她也一定死不了。我寧願……

　　他不禁呻吟出聲：﹁寧願不再殺人，多積善行好，扶弱濟貧，盡我一生……假使我們能活過這一次。﹂但火勢已十分猛烈。就算武功再高，也斷衝不出火海。

　　方輕霞已開始被濃煙熏得流淚。喃喃地道：﹁假使我們能活過這趟，一定……﹂忽聽在木毀柱焚的乾裂聲外，大哥方離的聲音一直換著她，要她逃出來。她軟弱地叫了一聲：﹁爹｜｜﹂柳焚餘一生作事，絕少後悔，但聽得方輕霞哀憐的一聲喊，直懊悔得想把劍投入火海。

　　就在這時，威厲的火嘯聲外傳來激烈的掌風與吆喝之聲！

　　｜｜有人在外面動上了手！

　　柳焚餘心中正驚疑不定，驟然間，窗邊的火勢似遇著雪覆冰蓋一般，火焰低降，柳、方二人同時感覺到足履以下濕了一大片！

　　｜｜有人震開堤石，將溪水引注，潭水湧流，滅了大火！

　　柳焚餘實在想不出誰還會這樣冒險救自己！

　　柳焚餘和方輕霞互望了一眼，眼光裡交錯了很多錯綜複雜的感覺，才知道絕處縫生後還有愛情伴著是件幸福得要流淚的事。

　　此際，﹁砰﹂地一聲，一人撞開著火的板，掠了進來。

　　柳焚餘舉劍。

　　那人以青布蒙面，只喝了一聲：﹁逃！﹂

　　柳焚餘道：﹁壯士｜｜﹂

　　那人截道：﹁我來斷後，快向虎頭山尾後方向逃，我會找你們的。﹂

　　他這句話說到一半：﹁呼、呼﹂兩聲，兩人已一左一右，破餘燼的板礫而入。

　　左邊的是程無想，他一揚手！數十點寒光飛出，打向那人！

　　那人忽深吸了一口氣！

　　他吸氣之聲，連掠出丈外的柳焚餘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他雙掌拍出，掌風本身並不怎麼，但他捲起地上的瓦礫餘燼，一齊飛捲向程無想，甚至連程無想剛發出的暗器，也倒震回去。

　　程無想臉色變了。

　　他唯一的辦法只好從沖進來的地方倒飛出去。

　　李弄從右邊掠入，卻不對付蒙面人，十指箕張，雙臂振動，急撲向柳焚餘。

　　柳焚餘返身，劍尖向內，要與李弄全力一拼。

　　卻在此時，蒙面人已一招間逼退程無想，又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特異的呼吸聲，使李弄情知不妙，忙舍柳焚餘而回身，就看見蒙面人向他遙發一掌！

　　柳焚餘趁此拉著方輕霞的手，越出了窗外！

　　他臨掠出前看了戰局一眼；就在這一瞥間，他已經可以肯定，這個來救他們的人，應付程無想與李弄的合擊，絕對綽綽有餘。

　　他掠出窗外之時，有人大叫：﹁三妹！﹂

　　柳焚餘稍頓一下，因為在這雷逝星飛的剎那，他想到一件事，現在要不要把方輕霞交給方氏兄弟呢？此刻他已為江湖上、武林中黑白兩道均為不容，帶著方輕霞，豈不讓她苦？

　　他只是猶豫了一下，就觸及方輕霞的目光：方輕霞偏著頭看著他，雖然憔悴，神色完全是沉浸在劫後餘生長相廝守的幸福裡！

　　他不再疑慮。

　　這時，一道巨力挾著尖嘯，迎頭劈下！

　　柳焚餘冷笑一聲，劍光後發先至，古揚州要打中他，自己額上先得穿一個窟窿；古揚州怒吼一聲，用耙柄一架，玎的一響，星花四射，柳焚餘已拉著方輕霞掠過了他身旁。

　　方休怒喝道：﹁呔，看刀！﹂

　　他的刀光甫現，柳焚餘已經掠起，越過他頭頂，後足在他背後一蹬，把他踢趴在地上，拉著方輕霞，越過決堤的潭水，往叢林彈去。

　　方離在潭邊陡掠了出來。

　　方輕霞叫了一聲：﹁大哥……﹂聲音淒婉無奈。方離沒有出刀。

　　他癡癡地望著柳焚餘和方輕霞的背影，越過溪流，對岸山腰間的楓樹，給晨曦染上一片酡紅，寧靜得像秋的恬睡，從來也沒有進去過驚醒它。

第拾肆回　一念之間

　　兩人沿溪谷而上，走入楓林深處的秋意裡，從稜形的葉縫隙望出去，山頂上的積雪分外逼寒。

　　兩人鼻息冒著熱氣，雙頰都滾燙地燒熱著，然而衣褶仍涼颯颯的，山上的潮濕感染了袍褶衣袂，更有一種秋晨的沁寒。

　　方輕霞俯望下去，山下風景明媚如畫，看不見剛才逃出來的火場，只有平地遠處幾縷餘煙，倒像旅人歇馬後踏熄的篝火。

　　這樣俯瞰著，便不由起了一陣昏眩。

　　﹁我頭暈……﹂她這樣迷細的說，心中泛起了無由的幸福。﹁我們……逃出來了……﹂仿佛可以重生，跟柳焚餘遠走他方，忘了一切恩仇。

　　她天真地問柳焚餘：﹁記得你說過，要是死裡逃生，要做什麼嗎？﹂

　　柳焚餘冷冷地道：﹁那也要有機會讓我們做……﹂

　　他的眼光如豹子，雙眉更加飛揚的彩羽，喝道：﹁滾出來！﹂

　　方輕霞悚然而驚。

　　只聽楓林深處，有一陣輕微的聲音，乍聽不知是什麼，細聽才知道是有人在挑指甲的聲音。

　　柳焚餘面向楓林深處，如臨大敵，那兒的地上鋪了層層楓葉，清晨的露水揮散發出溫厚的泥香。

　　柳焚餘忽向方輕霞低聲道：﹁如果這次還活著，我跟妳歸隱田園，行善為樂，再不殺人？﹂

　　方輕霞惴然著依戀，眼光浮著期許和淚：﹁你說什麼，我都依你。﹂

　　柳焚餘環著她肩膀的手忽緊了一緊，緊了一緊之後，就陡放開了手，劍尖指地，道：﹁項雪桐，別再裝神弄鬼了，你出來吧？﹂

　　楓林的深色樹幹點綴著微金的酡紅葉層，忽然間，簌簌地掠起幾雙無名的晨鳥，疾投入天空中。

　　柳焚餘一震，乍地，背後急風掩撲而至！

　　柳焚餘全身都在備戰的狀況，此際，就算有一顆石子飛，擊到他的身上，也得被真氣激飛。

　　他一直注意前面楓林裡指甲輕彈的聲響。

　　背後那一劍實在太突然。

　　可是柳焚餘仍能後發而先至，人急轉身，一劍刺穿了窮計的咽喉。

　　窮計手中的巨劍，嗆然落下。

　　但柳焚餘背後已多了一柄劍。

　　劍尖指著他的背心。

　　柳焚餘沒有動，更沒有回頭。

　　方輕霞一聲驚呼，拔出雙蝴蝶刀，正等救援，一個像楓一樣淒美而身輕如楓葉的女子，用一片楓葉似的兵器，打掉了她的雙刀，挾持著她。

　　方輕霞如果不那麼心急著要救柳焚餘，大概還能在殺手項雪桐手下﹁四大殺手﹂中的危小楓﹁楓葉撾﹂下多走幾招的。

　　用劍指著柳焚餘的人，當然便是﹁富貴殺手﹂項雪桐。

　　項雪桐嘖嘖有聲地道：﹁唉，你受傷過重，流血過多，反應不靈便了。﹂

　　柳焚餘臉上青筋甩動，道：﹁犧牲自己一個手下來擒住我，對一個身受重傷的人而言，是不是太划不來一些了！﹂

　　項雪桐笑道：﹁你錯了。﹂

　　他溫文地笑笑又道：﹁我不是擒住你，而是要殺你；不過｜｜﹂

　　他溫和地說下去：﹁在你未死之前，看著你心愛的人，如果受辱，才可以償我那些兄弟死在你劍下之憤。﹂

　　他說完這句話，楓林裡又出現了兩個人。

　　負傷的老蕭和黔婁一屈。

　　他們看著方輕霞，那種神情，令柳焚餘像一頭受傷的獸一般嘶叫起來：﹁殺了我，放了她！﹂

　　項雪桐搖首笑道：﹁沒有那麼容易？﹂

　　同時間林中人人都聽到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項雪桐叱道：﹁小心｜｜﹂

　　他說得快，但仍遲了，一蓬楓葉，像被龍捲風捲起一樣，全罩在危小楓面上。

　　危小楓尖叫著撥去臉上楓葉的時候，手裡的方輕霞已經不見。

方輕霞落在另一個人的手上。

　　這個人同時間向項雪桐刺出一杖。

　　項雪桐回劍自救，那殺意的一杖變成了救人的一擊，把柳焚餘撥開去。

　　項雪桐自救的一劍倏轉而成飛刺，疾取來人臉部，來人懾危小楓而救方輕霞、退項雪桐救柳焚餘之危，都不過是在剎那間的事。

　　他的竹杖從殺招改成拍走柳焚餘，看去平淡無奇，實是最難

做到的一點一招裡；同一招裡，其殺氣之大足以使殺人無數的項雪桐不敢攖其鋒，卻在霎時之間成了救人的一擊！

　　他以竹杖救走柳焚餘，也不及迴杖自保，只一偏首，項雪桐一劍不中。但挑去了他的面罩。

　　柳焚餘叫道：﹁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那人笑道：﹁不就是我。﹂談笑間杖點如風，逼退了黔婁一屈和老蕭的襲擊。

　　那人當然就是李布衣，

　　項雪桐的臉雪也似的白，道：﹁布衣神相？﹂楓葉映得他白袍朝霞般紅。

　　李布衣向他道：﹁不要再殺人了，回去吧。﹂

　　項雪桐冷笑道：﹁貓在花下，意在蝴蝶，李神相的杖法只怕還要在相法之上。﹂

　　李布衣道：﹁我相法也不錯。你神態間流露不凡氣概，可惜骨格未免單薄。回去吧，多行善事。少造殺戮，免遭殺身之禍。﹂

　　項雪桐冷冷地道：﹁我可是不聽唬的。何況……看來你身受的傷還沒好全。﹂

　　李布衣淡淡地道：﹁我可沒有唬你。……我的傷的確沒好全……但要殺你還是不難做到。﹂

　　項雪桐指著柳焚餘道：﹁這種人背叛反骨，又姦淫好色，古長城、方信我先後死在他劍下，為黑白二道所不容，這種人你也救下？﹂

　　李布衣目光湛然，一字一句地道：﹁梅花湖畔，他救過我一命，剛才我在火場中，已救回他一命，從此兩不相欠。﹂

　　老蕭厲聲道：﹁既然你們已兩不相欠，你為什麼還冒這淌渾水！﹂

　　李布衣道：﹁因為我們是朋友。﹂

　　柳焚餘生命的火，霎時間在眼瞳裡點燃如炬。

　　李布衣繼續道：﹁我不能眼看我的朋友在人以眾凌寡的暗算下死去，而且，我這次救他，是為了方姑娘。﹂

　　方輕霞還是又小又可愛的偏著頭望著李布衣的側臉，這江湖滄桑的一名漢子，曾在大方門前，幾乎挨著了她一刀，但後來卻仗義出手，使自己不落入劉家父子的魔掌裡，現在又使自己不失去了柳焚餘，她心中不全是感激反而有著許多奇妙的感覺，覺得李布衣天生就是上天派下凡來的，她的貴人，一切艱一切危他都能替她扶渡。

　　項雪桐的指甲又發出﹁啪、啪﹂的響聲，狠狠地道：﹁李布衣，衝著你的面子，這趟我便饒了他！﹂返身便走。

　　李布衣拱手道：﹁多｜｜﹂﹁謝﹂字還未出口，項雪桐反肘出劍，直刺李布衣胸膛！

　　李布衣身子突然一縮。

　　劍尖已在胸襟上刺穿了一個洞，但仍未入肉，李布衣已經飛了出去。

　　他倒飛得極快，楓葉閃晃著黃亮的金紅，他飛上樹幹，劍光追上樹幹，他飛上楓葉，劍光追上楓葉，他閃到樹後，劍光轉入樹後，無論怎樣閃躲，劍尖始終離李布衣胸膛不過半寸，李布衣始終避不開去，項雪桐也始終刺不進去！

　　兩人衣袂嬝動，急掠飛閃，楓葉因風動而在旭陽下簌簌而落，李布衣的竹杖忽然發出尖嘯。

　　項雪桐卻沒有理會，在杖影如山中，他依然想一氣呵成專心一致地把李布衣刺殺於劍下。

　　他非常清楚要是這樣殺不死李布衣，那麼以後就更難有機會殺死他。

　　李布衣仍在退。

　　他面向著項雪桐，卻似背後長了眼睛，一下子到了楓樹之上，一下子到了落葉之上。

　　他去到哪裡，劍光就追到那裡。

　　項雪桐仍在追。

　　一追一退，驀然，李布衣身後出現了兩個人。

　　老蕭和黔婁一屈。

　　這兩人同時出手，狙擊李布衣，也同時塞死他的退路。

　　李布衣突然掉了下去。

　　平平地掉在地上。

　　老蕭一拳擊空，眼前一花，項雪桐的劍也刺空，卻刺入他的胸口中。

　　黔婁一屈一擊不中，想退，李布衣竹杖自下而上，杖尖頂住了他的下頷。

　　黔婁一屈像變了一塊會顫抖的石頭：畏懼而不敢再動。

　　項雪桐抽劍。

　　血泉自老蕭體內激噴，老蕭慘呼倒下。

　　項雪桐臉色極其難看，李布衣仍在地上，他卻沒有再出劍。

　　他目光注視著地上剛掉下來的幾片楓葉：剛才在追殺李布衣的時候，這幾片楓葉剛好落下，那時李布衣的竹竿動了。他卻不感到損傷。

　　然而這些楓葉都被刺了一個洞。

　　｜｜李布衣既然能在敵手的劍離胸前不及半寸的情形下，洒然以竹杖刺中每一片落葉，要殺自己，決不會難！

　　所以項雪桐道：﹁你為什麼不殺我？﹂

　　李布衣在地上緩緩收杖，徐徐站起，笑道：﹁我為什麼要殺你？﹂

　　項雪桐忽然跪了下來，叩首道：﹁謝謝你不殺之恩……﹂

　　李布衣忙過去攙扶，道：﹁怎能｜｜﹂劍光一閃，項雪桐又已出劍！

　　這一劍不但出乎意料，而且距離又近，李布衣已不及閃躲。

　　但﹁噗﹂的一聲，一截帶血的劍尖，自項雪桐的胸口凸露出來。

　　鮮血，一下子染紅了白袍。

　　項雪桐那一劍，突然洩了力。

　　他突露著雙眼，喉嚨格格有聲：﹁你，你，你｜｜﹂

　　在他背後出劍的柳焚餘道：﹁你是一個好殺手，明明殺不死的人你也一樣可以殺到；可是，你忘了，我也是一個好殺手，別人殺不到的人我也一樣可以殺掉。﹂

　　項雪桐朴倒下去的時候，柳焚餘冷冷地對李布衣說：﹁你救過我兩次，我也救過你兩次……﹂

　　李布衣歎道：﹁我們還是兩不相欠。﹂

　　柳焚餘道：﹁我們本就誰也沒欠過誰。﹂

　　這時，楓林裡躺著的是項雪桐、老蕭和窮計的屍體，黔婁一屈和危小楓，早已在項雪桐血濺之時遠遠地逃了開去。﹂

　　柳焚餘道：﹁你的傷好了吧？﹂

　　李布衣用手在臉口捂了捂，笑道：﹁死不了。﹂

　　柳焚餘雖然身上血跡未乾，但他的笑容仍是高傲的，兩撇眉毛更是光彩而傲岸：﹁你說的一點也不錯。我的命，天生下來就是逢兇化吉，轉危為安，不會有絕境的。﹂

　　李布衣道：﹁這句話，我說得很後悔。﹂

　　柳焚餘道：﹁你怕不靈驗麼，我可相信得很！﹂

　　李布衣又道：﹁我就是怕你太相信，所以，行事太不留餘地。﹂

　　柳焚餘笑道：﹁要是我不留餘地？我就遲一些出劍，讓項雪桐殺了你？然後我才讓他死，豈不更好？﹂

　　李布衣道：﹁承蒙你留我一條命，不過，我仍是要跟你討回兩條性命。﹂

　　柳焚餘微微一震，五指又扣住劍柄。

　　李布衣一個字一字的在口中清晰吐出來：﹁她父親和古二俠的命。﹂

　　柳焚餘笑了笑，他的臉色奇白，像抹了一層粉似的，仿佛笑容牽動臉肌，臉上的粉就會簌簌落下似的，所以不敢多笑，然而這一笑在帶血而有男兒氣的臉上，看去有一種瀟灑的倦意。他的劍尖已倒向自己？是先傷己後殺敵的﹁自殘劍法﹂起手式。

　　他道：﹁來吧。﹂

　　方輕霞只覺得一下子夢碎了，滿天楓紅，像碎了的夢，留下的殘痕，褪了色之後還要艷麗悽愴一番，一如夕陽道別時候在西天掛上的艷紅。

　　她叫道：﹁不要！﹂

　　在楓林深處，她的語音像小女孩在大風裡喊了一聲，傳出很遠，但聲音微弱得像歌曲的餘音！

　　李布衣忽然長吸了一口氣。

　　在這深長的呼吸裡，一下子，人物都像揚掌下的蚊蠅，在等待一觸下的即發。

　　但李布衣沒有出手！

　　他長嘆道：﹁你若死了，看來，方姑娘也不能活，我總不能殺兩個人，而她愛你，並沒有錯。﹂

　　他看著轉悲為喜的方輕霞，那麼可愛玲瓏的一張臉，多情而無邪，不論有情無情都漾著燦目可喜的光華。李布衣嘆道：﹁我不能在你受傷的時候動手，那兩條命，暫且寄住……你，你好好待她……﹂

　　李布衣說罷，向方輕霞笑了笑，覺得把無限的祝福，都在笑意裡交給她了，才轉身行去。

　　但柳焚餘卻叫住了他：﹁李神相？﹂

　　李布衣徐徐回身，柳焚餘垂下了頭，把劍柄向著李布衣過去：﹁我今後……再也不動劍了。﹂

　　李布衣心中有一陣無由的感動。柳焚餘棄劍，真的就能幸福嗎？他每次看了解甲歸田、棄劍歸隱、金盆洗手的人物大都曾叱吒風雲於武林，談起江湖往事，不勝感慨，不管對江湖風波、武林仇殺如何厭棄，但對當日縱馳沙場、刀口舐血的日子，都無限追懷，仿佛在那時候才是真正活過。自己想不涉江湖已近十年，但仍在世中打滾，想到這裡，不無感慨。

　　｜｜柳焚餘這麼年輕就棄劍，也許從此就能自行多福，免去災劫，但以柳焚餘的殺性，會打熬得住嗎？他日，會不會後悔今日的棄劍？

　　他這樣尋思著的時候，並沒注意柳焚餘的眼睛。

　　如果他有注視到柳焚餘的眼神，就會因對方的殺氣而警惕。

　　柳焚餘此刻正有數十個念頭在腦中閃過：其中包括棄劍、遁跡，與方輕霞雙棲，還有自刎以償還古長城及方信我之死……然而其中有一個意念，一旦出現，即刻成形特別強烈。

　　｜｜殺了李布衣！

　　｜｜只要殺了他，便不愁他日有人會找自己報方、古之仇了……就算有，他們武功都不如李布衣高，他可以應付得綽綽有餘……

　　｜｜李布衣武功雖高，但防人之心不足，此際正是最好時機！

　　柳焚餘一旦想到這個意念，心頭宛被火燃灼著，意志強烈得要尖嘯，手心也在癢著，心中狂喊：殺了他！殺了他！只要殺了他，一切事情便了結，自己便可與方輕霞雙宿雙飛，過著神仙也

似的生活｜｜自己本來就是殺手，多殺一人免去後顧之憂，有什麼心頭顧礙？

　　｜｜更何況李布衣說？﹃那兩條命，暫且寄住﹄，這豈不是等於說他日等他傷好，還會來取他性命！

　　｜｜既然如此，先下手為強！

　　這些意念，形成掙扎，像把五毒放在一個罐子裡，互相咬噬，最後只剩下一隻最毒的，仍能活著，而且更強，但這都只不過是片刻間的事，柳焚餘便已決定了要趁此除去李布衣！

　　這時李布衣正伸手接劍。

　　柳焚餘驀然出劍。

　　劍先刺在自己腿上，神奇似的反挫，和著鮮血直取李布衣的咽喉！

　　李布衣完全不料有這一劍！

　　他甚至還錯覺柳焚餘要自盡，還想和身去搶救那一劍。

　　卻就在柳焚餘交劍未出招的剎那，楓樹上簌地一閃，一人自上撲下，一刀向柳焚餘背部斫落！

　　柳焚餘大叫一聲，挨了一刀，拼盡餘力，把刺向李布衣的一劍反射，刺在來人胸膛！

　　兩人一起血濺，喘息倒下。

　　血，染得楓更紅。

　　柳焚餘艱辛地回頭，只見突襲的人是大頭濃鬚，滿身血污的翟瘦僧。

　　翟瘦僧慘笑道：﹁你……暗算了我……我也暗……暗算你……﹂

　　他在﹁蕪陽飯店﹂被柳焚餘重創，但仍逃了出去，後來又跟黃山派李弄交手，負傷更重，但翟瘦僧這人生性很剽悍，難以擒殺，李弄只好放棄，赴寶來溫泉包圍柳焚餘，沒料翟瘦僧心存報復，暗裡跟了回去，卻見柳焚餘重傷逸出，便放棄暗算李弄，誓必先格殺這大仇人方才甘休，一直追蹤到楓林後，眼看柳焚餘就要被自己同道所殺，卻半途殺出個李布衣，局勢大變，而他自己也傷重不支，知難活命，無論如何也要手刃大仇人才死得瞑目，便不顧有李布衣這一大高手在，趁柳焚餘交劍之時，飛躍下去砍殺柳焚餘！他哪裡知道其實柳焚餘交劍李布衣是假的，要殺李布衣是真的！

　　柳焚餘卻因全神對付李布衣而吃翟瘦僧一刀。

　　而他蓄力待發的一劍也結束了翟瘦僧的性命。

　　翟瘦僧死了。

　　但他知道仇人也活不了。

　　他死得瞑目。

　　方輕霞這時才尖叫了一聲，怔怔地跪了下來，看著血污中的

柳焚餘。

　　柳焚餘掙扎著，強笑著對方輕霞道：﹁我不會死……我不會死的……李布衣說過，我的手掌，有玉新紋保住，還有陰騭紋……我不會死的……﹂

　　他一面說著，一面揚起了手掌。

　　就在此時。他也看見了自己的掌心。

　　因為掌中沾滿了血，掌紋反而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深明，仿佛是蓋滿了朱砂的一個鮮紅的掌印，然而柳焚餘赫然呼叫道：﹁怎麼｜｜！？﹂原來他掌中的陰騭已消失不見，護在生命線斷折處的方格紋也隱減了，紋斷處愈見缺破。

　　柳焚餘駭然呼道：﹁掌紋｜｜！﹂

　　他吃力地把視線從掌紋移向方輕霞，似有千般話要說。這剎那間，生命突然自他的掌紋絕袖而去，離棄了他。

　　李布衣喃喃地道：﹁相由心生。心為相轉。﹂

　　柳焚餘這些年來，不但當了殺手，而且最近還殺了方信我、古揚州等，甚至連無辜農夫都不放過，而今又想殺李布衣，終於落得了個英年早逝的下場。

　　李布衣眼見柳焚餘猝殺自己不遂，反而身死，無限感慨，但他更注意著方輕霞，因為他知道，這小姑娘的性子烈，重情義，柳焚餘死了，難保她也不會輕生。

　　方輕霞卻用兩隻手指，徐徐抹掩下柳焚餘的眼皮，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卻痴呆一片，望著深情地紅著的楓葉，在她眼裡流出兩行清淚，就像造物者不小心把兩滴清晨的露珠遺留在她白玉雕成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