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雲集合
第二章　超凡造詣
第三章　羅遠戰群雄
第四章　武道門夜襲
第五章　大戰大寧集
第六章　征戰三狐
第七章　十絕判官
第八章　偷襲老兇魔
第九章　大開殺戒
第十章　制服﹁四鳳﹂
第十一章　兇魔突襲
第十二章　激戰翠峰亭
第十三章　無雙玉郎
第十四章　犄角之勢
第十五章　無雙玉郎
第十六章　制服九幽門
第十七章　待機窺視
第十八章　擊散群雄
第十九章　神出鬼沒
第二十章　飛石擊群雄
第二十一章　飛石擊斃
第二十二章　機關周旋
第二十三章　牽制群雄
第二十四章　一鳴驚人
第二十五章　群雄格鬥
第二十六章　兩虎相鬥
第二十七章　群雄對陣
第二十八章　﹁兩門﹂對陣
第二十九章　擊破九幽門
第三十章　武門求救
第三十一章　大難不死
第三十二章　擊潰陰謀

︽矯燕雄鷹︾雲中岳

︽二○一二年十一月三十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風雲集合

　　中原的南北大官道，起點在河南開封府，終點在湖廣漢陽府漢口鎮，平坦筆直，氣象恢宏，全程除了武勝關一段山區之外，皆可供四部大車並馳。

　　沿途所栽的行道樹非榆即柳，徒步旅客不受日曬的煎熬。

　　這條貫穿中原精華地帶的大官道，也是貫通大江︵長江︶大河︵黃河︶兩條大官道之一。

　　沿途各府州的驛館，都是馬步驛，設備完善，十里一長亭，五里一短亭，旅客絡繹於途，車馬橋成群結隊，徒步的旅客挑夫成幫結隊，車水馬龍十分熱絡，是全國最完善的第二大官道。

　　第一大官道是京師至開封的那一條。

　　大明皇朝的京師北遷之後，動員了百萬民工，把那一條大官道修整得十分壯觀，迄今仍在不斷加強整修。

　　漢口鎮是漢江人口處的市鎮，對岸是漢陽府府城。

　　大江對岸，則是武昌府城。

　　大官道的終站不設在漢陽府城，在漢口鎮，因此漢口鎮是商業中心，事實上比府城繁榮，是當時天下四大鎮之一，商肆林立，碼頭棧倉連楹接棟。

　　論人口，也比府城多兩倍。

　　江對岸的武昌府城，則是政治中心，是湖廣的首府，市政使司衙門所在地，也是楚王府的王城所在地，有龍子龍孫坐鎮，緊扼住大江上下游的活動咽喉。

　　漢口鎮是市鎮而不是城，沒築有城地，沒有巡檢司衙門。

　　鎮本來在漢江南岸，與府城在一起，後來遷到漢江北岸，逐漸形成大鎮，號稱楚中第一繁盛處，名氣比武昌漢陽兩府更大。

　　深山大澤，必隱龍蛇；大城大埠，也必定龍蛇混雜。

　　漢口鎮，正是龍蛇混雜的江湖朋友獵食場，甚麼商店都有，甚麼人都有，要甚麼有甚麼。

　　水陸朋友把這裏看成較技場，爭名利的火藥庫。

　　從上江以及洞庭各縣下放的木排，規定須泊靠在大江中心的鸚鵡洲。

　　洲屬武昌府江夏縣。

　　但那些排幫的好漢們，就不敢到武昌府城亂逛，都跑到漢口鎮找刺激，事實上代理的行號也沒在漢口鎮。

　　從事合法正式江湖行業的江湖人士甚多，從事不合法的黑道行業人數更眾，潛藏進出的土匪強盜也為數不少，三教九流的混世者比比皆是。

　　總之，這裏是除了下游的南都︵南京︶之外，最混亂最複雜的要津大埠頭。

　　在這裏，只要找得到門路，便可以找得到所需的人才或物品。

　　有需要的人，就有供應的人。

　　花十兩銀子請人捅仇家一刀，應徵的人一來就是一大堆。

　　一早，一匹健馬出了鎮北的大柵門，騎士向四周瞥了一眼，似乎在察看進出的旅客中，有否岔眼的人物，然後扳鞍上馬，一抖韁，健馬不徐不疾向北小馳，向北又向北，是北行的長途旅客，座騎是自備的。

　　騎士年約二十四五，高大英俊一表人才，有一雙眼神銳利的虎目，穿的藍緞子華麗騎裝特別搶眼。

　　腰間的佩劍更為出色扎眼，裝飾華麗分量不輕，重量可能在兩斤以上，是可以雙手使用，型式有如雁翎刀的重劍，表示臂力必定驚人。

　　馬是口外棗騮，十分雄駿，與主人極為匹配。

　　鞘袋與馬包相當大，盛了不少物品，裏面必定有寢具，表示旅行時不需按站赴宿頭，必要時可以露宿。

　　四月天氣候溫和，露宿不會有困難，難在隨時皆可能下大雨，露宿必定成為落湯雞。

　　今春雨水足，大江正屆夏汛期，江上濁浪滔滔，過江的大小渡船往返險象橫生。

　　柵外也有市街，但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店舖和住宅，有不少人走動，人人都在忙碌。

　　路左的一家的小食店的店堂內，五名穿青直裰打扮像旅客，卻又像保鏢打手的大漢，正在埋頭早膳。

　　透過店門，可看到街上的景物動靜，不但可看清那位英俊的騎士，連掩藏在寬邊遮陽帽下的面孔五官，也可看得一清二楚。

　　﹁各位，認識那位仁兄嗎？﹂面對店外的虯鬚大漢，伸筷向門外的騎士一指：﹁不會走眼吧？大菩薩呢！﹂

　　四同伴扭頭察看，一瞥之下皆臉色微變。

　　﹁五湖游龍歐陽天虹，當代的風雲人物江湖俊彥。﹂

　　那位留了鼠鬚的大漢臉有驚容：﹁論當代的風雲人物，三龍四鳳七虎八鷹。這條游龍排名三龍的第一龍，大名鼎鼎的心狠手辣名劍客。這仁兄出現在這條路上，幾乎可以保證沿途必定是非多。﹂

　　﹁沒錯，就是他。﹂

　　虯鬚大漢說：﹁出道六載，威震江湖，氣傲天蒼，目無餘子。咱們不要走在他附近，避免和這位劍客走在一起，離開他遠一點，大吉大利。﹂

　　有些人是天生霸才，身材、長像、氣勢、神韻……皆有震懾人心的魔力，一露面使似乎比別人高上一等，連名號也令人提起就害怕。

　　三龍四鳳七虎八鷹，都是當代的風雲人物，共二十二位年輕的江湖新秀武林奇葩，有男有女有好有壞，有俠士劍客，也有邪魔歪道。

　　總之，經常在外走動，或者行道歷練，追逐名利，與及混口食的亡命，即使不曾與這些風雲人物有瓜葛的人，提起這些風雲人物，首先便在心理上，產生各種千奇百怪的反應，恐懼的反應最少也佔了一半。

　　有些人寧可敬鬼神而遠之，希望永遠不要與他們碰頭。

　　嫉恨他們的人，似乎更多些，天天等候機會取而代之。

　　老一輩的高手名宿，更把他們當成向權威挑戰的討厭競爭者。

　　人怕出名豬怕肥；這世間，只有大白癡或神經病，才不會受人羨妒，而且這大白癡與神經病，必須又窮又苦。

　　生長在富貴人家的大白癡、神經病，同樣有人羨妒。

　　這五位大漢，就對這位五湖游龍又羨又怕，深懷戒心，不想和這位劍客走在一起，免生是非，似乎認為走在一起必定有災有禍。

　　對面食桌也有三名食客，都是打扮像行商的中年人，攜有防身的兵刃，慓悍之氣外露。

　　﹁你們非常聰明，不和他走在一起。﹂

　　那位有一雙三角眼，冷電陰森的中年人說：﹁那混蛋在追蹤幾個人，樹大招風早已把要追的人嚇跑，在鎮上打聽了好幾天毫無著落，這時正滿懷失望往回走，在路上肯定會有糾紛，找人出氣。你們在他附近鐵定會遭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離開他遠一點真的大吉大利。﹂

　　﹁呵呵！你幾位老兄，不會是他要追蹤的人吧？﹂虯鬚大漢豪笑，話中帶刺。

　　因為對方的話也暗含諷刺：﹁被五湖游龍追蹤的人，日子是十分難過的，他會把你們追到天盡頭；他是很有耐心的。﹂

　　﹁哈哈！你以為他是真的龍？無知。﹂

　　中年人也大笑：﹁你知道天下有多大？他所要追蹤的人，就躲在漢口鎮，就算他有耐心花上一年半載，也休想把那些人找出來。漢口鎮的蛇鼠，有那一個肯幫助他尋找線索。﹂

　　愈有聲望的人，愈容易追蹤。

　　但如想追蹤一些二流人物，說難真難。

　　尤其是在通都大邑的繁榮城鎮，任何一處角落皆可藏身，如無龐大的實力與眾多人手，想查存心藏匿的人，有如在大海裏撈針，談何容易？

　　﹁說得也是！﹂

　　虯鬚大漢承認對方的話有道理：﹁名頭愈大的人，愈不容易與城狐社鼠打交道。但名頭大的人如果交遊廣人脈足，與各地的大爺級人物有往來，那麼，他就用不著親自去踩查，那些大爺級的人物自會替他張羅，結果你老兄當然一清二楚。﹂

　　﹁唔！結果不問可知。﹂

　　中年人也同意大漢的說法：﹁幸好這條龍氣傲天蒼目無餘子，地方上的大爺們避之唯恐不及，把他看成瘟神，他也不屑與地方大爺們攀交情。可慮的是，有些欽佩他的人，甘願替他賣命，替他佈網張羅做義務鷹犬。﹂

　　﹁氣傲天蒼目無餘子的人，同樣會有朋友呀！﹂

　　虯鬚大漢顯然沒參透中年人話中的含義：﹁即使是兇殘惡毒的邪魔外道，也會結交一些朋友。為朋友兩脅插刀，暗中插手相助是正常的事哪！﹂

　　﹁天色不早，咱們該動身了吧？﹂另一名大漢早已食畢，大不耐煩地推凳離座：﹁再晚些走，今晚就趕不上宿頭了。﹂

　　﹁好，走吧！﹂虯鬚大漢離座，給了兩吊錢會賬，一面出店一面嘀咕：﹁那位大劍客應該已遠出十里外了，最好再拉遠十里地，相距愈遠愈安全。﹂

　　店外栓馬柱有他們的座騎，可知都是走長途的旅客。

　　※※※

　　大官道在鎮的東北角，出大勝關進入河南。

　　虯鬚大漢五位豪客，走的是西北角大道。

　　這條路名義上也稱官道，但路面窄了一倍，同樣也進入河南，但僅通向南陽，真正的交通功能，在於便利襄陽一帶往來商旅，所以走這條大道的人，通常不是前往河南的旅客。

　　遠出十里外，後面蹄聲輕快，三位中年人策馬趕上了他們，互相揮手示意打招呼，略為加快超越。

　　這三位中年人顯然不怕是非，按速度估計，不久便可趕上五湖游龍。

　　五大漢大不理會旁人的事，無意勸阻三位中年人趕到前面去，事不關己不勞心，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使是一番好意，對方未必領情。

　　近午時分，烏雲密佈，雷聲殷殷，暴風雨即將光臨，途中的旅客急急趕路，希望能找到村鎮避風雨。

　　五大漢也快馬加鞭，一陣好趕。

　　前面出現一座長亭，豆大的雨滴已經一陣灑落。

　　連健馬也牽入亭內，暴雨已傾盆而至，風狂雨暴，雷電交鳴，聲勢之雄，驚心動魄。

　　似乎雷電在事四周閃爍，不遠處的樹林突然傳出火光和驚天狂震，可能有大樹被雷火擊中了，五匹座騎不安地亂跳亂蹦。

　　﹁他娘的，真霉氣！﹂虯鬚大漢用手安撫座騎不住怨天：﹁咱們沒備有蓑衣，今晚趕不上宿頭了。﹂

　　﹁這場暴雨來得古怪。﹂

　　另一位同伴情緒有點不安：﹁夏日暴雨不終朝；這場雨卻在午間光臨。你看，大雨傾盆，天上濃雲閉合不開眼，沒有停的意思，想抓住間歇趕兩步也沒有機會。舉目四望不見村影，今晚豈不要在這裏蹲一夜？﹂

　　﹁再怎麼趕，也不可能趕到雙橋集了。﹂

　　虯鬚大漢又在罵天：﹁這該死的老天還真會整人，如果早上有雨意，咱們就不必趕道，在漢口鎮多住一天豈不安逸？﹂

　　至孝感縣全程一百三四十里，步行是兩日程。馬程是一日左右。

　　宿站預定在雙橋集，已是孝感縣境，次日半天便可抵達縣城。

　　接著陸續奔來七名旅客，七位落湯雞也擠在亭中避雨，有人發出埋怨與抗議聲，希望他們把座騎拴在亭外，亭快擠爆啦！

　　座騎不怕雨，但怕雷電。五大漢當然不願意，有準備拔刀威嚇的舉動流露。

　　官道通常十里一長亭，五里一短亭，供旅客歇腳，通常由附近的村落負責照料整修。

　　長亭短亭在建築規模上有別，長亭規模大些，設有供茶水的器具，甚至一旁還加建避風雨的簡單棚屋。

　　這座亭是長亭，但擠了十幾個人五匹馬，就顯得太擁擠了，難怪旅客埋怨。

　　一場豪雨下了一個半時辰，雨歇而雲未散，天黑後可能仍有豪雨，旅客們抓住雨歇的機會趕程。

　　道路低窪處積水成池，有些路段成了溪流，在泥濘中行走十分不便，座騎也不便騁馳。

　　一陣急趕，很不妙，走不了五六里，大雨再次光臨，人與馬狼狽萬分，不能再趕了。

　　天色仍早，但雲沉雨暴，像是夜幕將臨，前不見村，後不見店，真的不妙。

　　這一帶已可看到小山，不再是一望無涯的水田池塘。

　　﹁那座小山下一定有村落。﹂虯鬚大漢向路左一指，大聲向同伴招呼：﹁不能再走了，再走就得在雨中睡覺啦！人需膳食馬需草料，天一黑就糟糕。﹂

　　那座小山距路約一里左右，有一條小徑通向小山的樹林，雨擋住了視線，看不清樹林前是否有村落。

　　一名同伴大概被雨淋得受不了，首先策馬馳入小徑。

　　一里地一衝便到，看不到村落，卻透過林隙，可看到一角紅牆。

　　小徑穿林而入，原來是通向紅牆的專用小徑。

　　﹁裏面有寺廟，妙極了。﹂虯鬚大漢歡呼雀躍。

　　﹁寺廟接納十方施主，投宿有著落了。﹂

　　紅牆，應該是寺廟，難怪大漢歡呼，今晚不必在雨中受罪啦！

　　可是，牆並非真的紅，而是斑剝的暗紅。

　　寺廟的住持偷懶，那是破敗的象徵，是否是能力招待十方施主，大有疑問。

　　穿林而入，馳抵山門外，五人怔住了，真不妙。

　　這是久已荒廢的破敗寺院，連山門也半坍了，裏面的幾間殿堂門缺窗坍，院頂半塌，不用猜也知道不可能有和尚駐留，暗沉沉一無所有，要不了幾年，可能連牆垣也不存在了。

　　半塌的山門，半歪的匾額居然還沒掉落，斑剝的四個黃漆大字，依然可以分辨：金剛禪寺。

　　﹁至少還可以躲雨。﹂虯鬚大漢扳鞍下馬失望地說：﹁今晚沒有食物充饑了，真霉氣。﹂

　　﹁咦！有人。﹂另一名大漢訝然驚呼。

　　沒有殿門的殿階上，確是站著一位青衫中年人。

　　五人先前牽著座騎進入大院子，雨勢過大沒能看清景物，走近了才看清背手屹立，不言不動的青衫中年人形影。

　　﹁你們不會把我看成鬼物吧？﹂

　　青衫中年人大聲說，聲如洪鐘態度友好：﹁後殿還可以聊避風雨，座騎可以安頓在破敗的禪房內。自己去找地方安頓，沒有人接待，天晴後再趕夜路，十餘里外可能有村鎮。﹂

　　﹁哦！可能？﹂虯鬚大漢惑然問。

　　﹁對，可能。﹂中年人點頭：﹁在下不曾走過這條路想當然而已。﹂

　　﹁尊駕是……﹂

　　﹁到襄陽，在這裏暫時躲雨，躲了老半天，幸好在下並不急於趕路。﹂

　　中年人的青衫是乾的，可知必定是在下雨之前，發覺不妙就前來避雨的，相當幸運。

　　﹁咱們到南陽。﹂虯鬚大漢領先牽了座騎登階：﹁渾身濕透了，真倒霉。﹂

　　﹁後殿還有一些避雨的人，最好不要逞強爭宿處。﹂中年人好意地叮嚀：﹁諸位都攜有刀劍，帶有兇器的人，必定自認是強者火氣大，一言不會很可能拔刀相向。出門人忍字為先，能忍才能走天下。﹂

　　﹁承告了，咱們不是惹事生非的人。﹂

　　﹁那就好，大家平安。﹂中年人退在一旁，目送五人五騎進入破前殿。

　　寺院有三進，格局雖小，依然有章有法，兩側有小型配殿，但大半倒塌難避風雨。大殿屋頂雖有數處崩坍，但仍可安頓，漏雨處不多，偏殿仍很乾燥。

　　後殿也可安頓，比前面的大殿完整些。

　　大殿和後殿都可看到有人走動，各佔乾燥的角落安頓，連稻草也鋪好了，顯然打算在這裏過夜。雨勢愈來愈大，今天是走不成了。

　　五人在大殿的一角安頓，座騎掛在東配殿裏。東配殿的伽藍菩薩像已經碎了，一片狼藉，不能住人。

　　在雨下濯洗畢，換上乾衣褲，天色不早，殿中幽暗，已有人點起松明或蠟燭。

　　他們攜有旅行用的摺疊式照明燈籠，也備有松明。

　　安置妥睡具，燈籠在微風中搖曳，光影搖搖，在破殿中倍增陰森感。

　　他們開始打算找食物充饑，想向其他避雨的人打商量。

　　在湖廣的精華區旅行，根本用不著攜帶乾糧。

　　湖廣精華區是魚米之鄉，村落鄰比，任何地方皆可賣到食物，他們就沒攜有乾糧。

　　虯鬚客走向西配殿，在廊口就怔住了，乖乖一縮脖子向後轉，打消了向人借糧的念頭。

　　他看到配殿門站著一個人，幽暗的光度下，他居然看得真切，沒錯，是五湖游龍歐陽天虹。

　　他最不想見的人，就是這位大劍客。

　　後殿也沒有門，他看到隱隱燈光。

　　正打算從東配殿的長廊繞至後殿，也許可以找到攜有食物的人商量。

　　﹁你再不走，我可要對你不客氣了。﹂悅耳的女性嗓音，突然從後殿傳出。

　　有女人在後殿避雨，這女人可不好惹，性情大概不溫柔，口氣霸道。

　　聽嗓音十分悅耳，可能年齡並不大。女人對男人，不客氣會是何種景況？叫救命？但聽口氣，絕不會是向其他的避雨旅客求救大叫非禮。

　　﹁後殿有是非了。﹂他自言自語。

　　五湖游龍正循聲向後殿走，表示即將有是非。

　　※※※

　　五湖游龍並非聽到女人的語音，而前往管閒事或充護花使者的。

　　一個精明的闖道者或遨遊者，在這種荒郊棄寺中歇息，有一些男女旅客連續到達，有了解情勢，與及察看其他旅客動靜的必要。

　　要瞭解就必須走動，與其他的人接觸。

　　踏入尚稱完整的小後殿，眼前一亮，殘破的神案上擱了兩根大燭，火光明亮。

　　站在一旁穿了翠綠騎裝的女郎，在燭火下更多亮麗，明眸皓齒眉目如畫，雙十年華發育均勻，隆胸細腰曲線玲瓏，雙手叉腰不像一個淑女，但美得令人目眩，美之外所流露的英氣，卻令膽氣不足的男人害怕。

　　殿角的草堆中，盤膝坐著一位大漢，身材並怎麼雄壯，但面貌五官頗為出色。

　　直裰是公認的貧民服，長及膝上，掩襟，用腰帶綑住，懷中可盛藏不少物品。

　　身旁，擱了一隻還沒解開的馬包，一個大革囊，質料並不差，就不怎麼像貧民了。

　　年歲可能在二十二、三之間，正是精力充沛的青年危險年齡，也就是所謂血氣方剛，魯莽衝動的年齡。

　　大漢對發怒的美麗女郎毫不在乎，雙手握住一個大光餅，吃得津津有味，僅用怪怪的目光，在女郎身上瞟來瞟去，似在欣賞一幅美感十足的名畫。

　　女郎似乎怒火不斷上升，對大漢那不理不睬的態度，與及邪味十足的目光，極度不滿，快要爆炸了。

　　﹁你真不走啊？﹂女郎拾起腳旁一根斷木棍，向大漢一指：﹁我要打得你鼻青面腫，把你丟出去。﹂

　　﹁小姐，講講理好不好？﹂大漢終於停止啃大餅發話了，但並沒站起來：﹁我比你先到，雨沒下我就在這裏準備過夜了。這種鬼暴雨會下一兩天，我不想冒雨趕路自討苦吃，打算住一兩天呢！你後到怎麼趕我走？﹂

　　可能是看到五湖游龍出現，不得不先表示是有理的一方，所以口中在說話，目光卻落在殿口的五湖游龍身上，對五湖游龍所佩的劍似乎懷有戒心。

　　善良百姓對所有的殺人兵刃，都懷有恐懼的戒心。這位大漢穿著打扮像貧窮的百姓，對五湖游龍的劍應該心懷恐懼才正常。

　　五湖游龍是在天下闖蕩的名劍客，精明的老江湖，從雙方的對話中，便已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喂！你這蠢材。﹂五湖游龍舉步入殿，雨聲掩不住他震耳的嗓音：﹁你是一個牛高馬大的漢子大男人，總應該避嫌對不對？該把地方讓出來，讓這位姑娘歇息。﹂

　　﹁我在這裏也不妨礙她歇息呀！地方寬著呢？﹂

　　大漢用抗議的口吻說：﹁你看她兇霸霸的氣勢，還怕有人欺負她？她在那邊角落安頓，我根本就看不見她。她一個人就佔據整座後殿，未免有點霸道吧？你一開口就編排我的不是，是個有成見霸道的人。﹂

　　五大漢在前殿門外，勸告他們的中年人，似有先見之明，勸他們不要逞強爭宿處，出門人忍字為先，能忍才能走天下，所以他們聰明地不向後殿找宿處，在大殿一處角落安頓。

　　這位大漢不能忍，居然在江湖人士害怕的大劍客前抗議講理，甚至指責對方霸道有成見。

　　大漢的話也有道理，雙方各佔殿堂後側的一角，中間有神龕和半毀的壇座破案所阻隔，即使不點燭，也看不見對方的歇息處。

　　兩側的偏殿雨水碎瓦一塌糊塗，沒有容身的地方。

　　殿堂中間和前例，還可以容納一些人打地鋪。

　　女郎點了燭，可知有意阻止其他的人前來安頓。

　　其實大漢是最先到達的人，雨剛下時便前來避雨，先弄妥了草窩，在草窩己睡了大半天啦！要不是起來取大光餅充饑發出響聲，後來安頓的女郎，根本不知道角落中有人睡大覺，點亮了蠟燭才發現他的存在。

　　﹁你這蠢蛋分明存心不良，居然還自以有理。﹂五湖游龍果然被激怒了，直逼至切近怒目相向：﹁提了你的包裹快滾，不然我要你爬著出去。﹂

　　五湖游龍是天生霸才型的人，不怒而威氣勢懾人，真要發起怒來，膽小的人真會嚇破膽。

　　﹁我怕你。﹂大漢似乎真被嚇著了，將吃剩的大光餅揣入懷裏，拍拍手站起，抓起馬包和大革囊：﹁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他娘的！沖了太歲日子不好過，今年流年不利，過了年一直就天天有是非，連躲雨也會出毛病，真倒霉。﹂

　　他一面嘀咕一面往外走，在一個佩了殺人劍的人面前，示弱認栽怨命，是正常的反應。如果不，不但會被打得爬著走，也可能被劍在身上留下幾個劍孔呢！識時務者為俊傑。

　　經過五湖游龍身旁時，他又盯了那把華麗佩劍一眼。

　　﹁看甚麼？認出我這把劍了？﹂五湖游龍餘怒未消，有繼續示威的意圖。

　　﹁好劍。﹂他信口說。

　　﹁天下十大名劍之一，叫游龍劍，當然好。﹂五湖游龍傲然地說：﹁殺起人來乾淨俐落，不沾血跡。﹂

　　﹁游龍？所有的劍都叫游龍呀！他傻乎乎地站住態度認真：﹁聽人說，劍若游龍；所以除了端公巫師的桃木驅鬼劍之外，所有的劍都叫游龍呀！﹂

　　﹁無知。﹂五湖游龍嗤之以鼻：﹁劍若游龍，指劍術高明的高手劍勢夭矯如龍而已。﹂

　　﹁哦！原來如此。﹂他重新舉步：﹁劍好是事實，至少比太清宮李道士那把驅鬼劍好得多，那把劍叫甚麼七星劍，又輕又短又薄，軟軟的重不過十二兩，連殺雞也不趁手。﹂

　　經過女郎身旁，他又瞥了女郎一眼。

　　女郎顯然討厭他的目光，哼了一聲。

　　﹁再看便打瞎你的狗眼。﹂女朗的木條向他的臉部一伸，滿臉不悅。

　　﹁滾你娘的蛋！﹂五湖游龍怒叱，突然在他身後一腳猛掃。

　　他怎知五湖游龍在背後出腳？知道也來不及躲避，腳掃勢太快太猛，一聲悶響，他被踢得身形飛起，飛出殿門，在門階著地，再向前衝下階，撞入滂沱大雨中，立即成了落湯雞。

　　他雙手的馬包和革囊，居然仍在手中。

　　﹁咦！﹂五湖游龍訝然輕呼。

　　外面黑暗，看不清景物。女郎並沒留心察看，不知道被掃出殿外的大漢是何種光景。

　　﹁怎麼啦？﹂女郎聽出口氣不對，訝然向五湖游龍問。

　　﹁這蠢蛋竟然不曾倒下。﹂五湖游龍劍眉深鎖：﹁他應該撲倒在八尺內的。﹂

　　殿門的門限仍在，足有尺半高。被踢處距殿門約丈七八，怎麼算也不可能被掃飛出兩丈外。

　　五湖游龍存心把大漢踢倒，要大漢爬出去的。

　　﹁你武功超塵拔俗，下腳太重，所以把他踢飛了。﹂女郎丟掉木條：﹁對付一個蠢漢，你出腳未免重了些。﹂

　　﹁哦！你像是知道我。﹂五湖游龍不再理會殿外的事，態度呈現警戒神情。

　　﹁你說出游龍劍。﹂

　　﹁這……﹂

　　﹁你是五湖游龍歐陽天虹，這是你成名的寶劍。﹂

　　﹁原來姑娘也是武林中人。﹂

　　﹁該說是行道天下的人。﹂

　　﹁還沒請教姑娘貴姓芳名，失禮失禮。﹂

　　﹁周瑤鳳。﹂

　　女郎嫣然一笑：﹁歐陽兄，幸會幸會！﹂

　　﹁哎呀！四鳳之一，天涯孤鳳周姑娘，在下才真的幸會呢！﹂五湖游龍欣然行禮：﹁咱們這一代的闖出名頭年輕人，彼此天各一方，極少謀面，聞名而已，相逢恨晚，真的幸會。周姑娘也在這裏避雨，南來還是北往？﹂

　　﹁北往，到襄陽，有些私務需親自料理。你呢？﹂

　　﹁追查黑道兇梟勾魂手凌飛的下落，他欠了陳州笑面虎張大爺張君豪一筆債。循線索追到漢口鎮查了幾天，竟然斷了線毫無所獲，正打算往北走，引他來追蹤我。

　　﹁那兇梟陰險惡毒，他不會甘心被我千里追躡，會暗中跟來報復。很可能他已經跟來了，我正有耐心地給他走險一擊的機會。﹂

　　﹁勾魂手凌飛，我知道這個人，算來他是上一代的高手名宿，江湖有他的地位，的確不會甘心被你公然追捕。你得小心些，千防萬防暗算難防。﹂

　　﹁我會小心他的，而且會給他下手的機會。﹂五湖游龍傲然地說：﹁鬥智鬥力，他算甚麼東西，我知道他還有幾個死黨，可能已經聞風趕來替他助拳。心理上已經有所準備，我已勝券在握。你的事可需要幫忙嗎？﹂

　　﹁還不知道，要到了襄陽，瞭解情勢之後，才能知道是否力所能逮。﹂

　　兩人談談說說頗為投緣，同是當代的風雲人物，一個是名劍客，一個是闖道的女強人，雙方的立場名氣相等，幾乎可說志同道合，自然而然拉近了距離。

　　那時，江湖道身分的區分極為混亂，正道邪道也難真正加以區分。

　　三教九流的分門別類，也相當混淆不清。江湖行業明暗的分界，也沒有一定的標準。

　　以劍客和俠客來說，一般江湖朋友的看法是，兩者的分別並不大，其實兩者根本就是不同類的人。

　　但在意識的認同上，江湖朋友大致把他們列為正道或俠義道的人物。

　　劍客，其實是憑手中劍任所欲為。所作所為是否真的合乎正義，那不是問題，見仁見智，只有自己心中有數。

　　這些人與古代的刺客一樣，只向所投靠的主子效忠，主子要求所做的事是否牽涉到義理，與他們無關。

　　俠客，可就不一樣了，明辨是非，義無反顧，因此古春秋遊俠與刺客是不同的。俠客辦事並不一定需用劍解決。

　　所以太史公替他們分別立傳，明白表示兩者是兩類型的人。

　　因此，這位大劍客在江湖的風評並不佳，距﹁孚人望﹂的距離遙之又遙。

　　天涯孤鳳周瑤鳳，名列四鳳的第二鳳，出道已經四年，風評也不怎麼好，從綽號中那個孤字揣測，望文生義，定然是驕傲孤僻的女強人。

　　※※※

　　金剛禪寺規模小，三進殿堂相隔不遠．後殿所發生的事，躲在大殿後窺視的人，雖然因雨勢太大而看不真切，但概略的情景依稀可辨。

　　大漢被踢出殿堂，衝入院子成了落湯雞，乖乖認命忍下一口惡氣，挾了馬包奔入前面大殿後堂。

　　虯鬚大漢是目擊者之一。另一位目擊者，是接五大漢進殿的中年青衫人。

　　﹁老弟，你怎麼啦？﹂虯鬚大漢苦笑著問。

　　﹁別提了，被人一腳踢出殿外。﹂大漢放下馬包，狼狽地用腰巾拭抹臉上的雨水：﹁他娘的，瞥人一眼就被踢飛，真是豈有此理，那地方本來是我先達的。﹂

　　﹁被踢飛？你不要緊吧？﹂虯鬚大漢關切地問。

　　﹁還好，受得了，腰背有點痛，不要緊。﹂

　　﹁瞄人一眼就被捅一刀，這種事平常得很。﹂

　　青年中年人的口氣有感慨：﹁小兄弟，你挨了一腳算是幸運的了。人天生具有獸性，隨時隨地都可能獸性發作，弱肉強食，些須小事也會獸性大發撲上去咬一口。背腰可能受傷，讓我替你檢查醫治。﹂

　　﹁老弟，真得讓位仁兄替你檢查。﹂

　　虯鬚大漢熱心地提議：﹁那位大劍客是不饒人的，腳上一定用了真力，沒踢斷你的腰脊，必定踢傷了督脈，如不及早疏治，日後傷發可就麻煩了。﹂

　　﹁謝謝兩位的關切好意，我真的還撐得住。該死的，我認了，且先找地方安頓，這場雨恐怕整夜也停不下來。本來我打算雨水一止就動身，所以馬包也沒開。罷了，今晚是無法動身啦！﹂

　　﹁我們那邊還可以擠一擠，漏水不怎麼嚴重。﹂

　　﹁我這壁角還不錯。﹂

　　大漢將馬包挪至壁角下，地面倒還乾燥：﹁這座破寺院就在路旁不遠，今晚好像有不少人前來避雨，兩位兄臺熱心助人，會有好報的。﹂

　　﹁少廢話了。﹂中年人熱心地表示關切：﹁你如果感到背部不適，到前面大殿找我，不能拖，拖將後患無窮。我在大殿的殿角安頓，叫一聲就好。我姓吳，吳育才，一個小社學的教書匠，有秀才身分。﹂

　　大漢一怔。

　　好在天色黑暗，他臉上的表情變化，如不站在切近，對方不可能發現。

　　﹁小可姓羅，四維羅，羅遠，一個採藥人。﹂大漢也說出姓名，語氣平靜：﹁秀才公會治傷，定非等閒。讀書苦，練武更苦。秀才公必定才兼文武，可敬可敬。﹂

　　﹁別挖苦人了。﹂吳育才嘆了一口氣：﹁讀書不成，學劍也不成，庸才碌碌，只好昧著良心誤人子弟，教一些村童什麼人之初性本善。天知道人性真的善嗎？﹂

　　﹁哈哈，秀才公，你在離經叛道啦！﹂

　　羅遠大笑：﹁孔門弟子荀況，就是認為夫子人性本善的說法靠不住，才會主張人性本惡，所以被後世的大儒和君主們，咬定他離經叛道，把他的神主，從孔廟中趕出燒毀，開除他的學籍。

　　﹁假使孔聖人還在世的話，這些君主和大儒們，肯定會強迫孔聖人，把荀子趕出孔門，甚至會將他五馬分屍呢！﹂

　　﹁呵呵！也難怪君主大儒們生氣呀！﹂

　　吳育才也大笑：﹁荀況的學說，唯一賞識的人是揚雄而已。荀子也的確過激了些，以性為惡，以禮為偽，以子思與孟子為亂天下，難怪被後世的君主大儒鳴鼓而攻啦！好好歇息吧！不要胡思亂想。﹂

　　﹁老弟，更衣吧！﹂虯鬚大漢好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背腰受傷如果再感染風寒，你這一輩子是很難過的。你是採藥人，該知道攝養，是嗎？﹂

　　所有的人都走了，他坐在馬包上漸漸夢入華胥。

　　暴雨是一陣接一陣的，間歇期間仍是細雨霏霏，他也就打消了雨歇即走的念頭，定下心入睡等候天亮。

　　他睡得相當安穩，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在路旁的破敗寺院避雨，安全上沒有顧慮。

　　至少，他知道有三位大菩薩在這裏避雨，一些小強盜大毛賊，在這裏趁雨打劫佔不了便宜。

　　一龍一鳳，一隊毛賊也禁不起一擊。

　　是那位姓吳的秀才公，更是上一代的高手名宿。

　　他聽說過這位高手名宿，雖則對方並非表示出真身分名號。

　　在天下各地闖蕩遨遊的人，多少涉入一些違反犯紀的事故，因此極少使真名實姓，通常用綽號假名，甚至改名換姓。

　　連那些大名鼎鼎的白道高手名宿，也甚少使用真名與人打交道。

　　所使用的名或字，也不時改來改去。

　　但與綽號相連使用的姓名，如非絕對必要，絕不更改。

　　上一代以劍術威震江湖名家甚多，聲望最隆的也有十七八個，其中有一位甚孚人望的名宿，叫伏魔一劍吳化雨，是亦俠亦魔的風雲人物。

　　風雲人物通常有風光十年左右，淘汰率相當高。江山代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換舊人；有些風雲人物有如彗星橫空，發出炫目的光華，但稍縱即逝，不幾天便被新秀所取代，甚至就此在人間消失。

　　伏魔一劍已經退出風雲人物排行榜多年，僅保持高手名宿的聲望。

　　一個年輕時不曾培植勢力權威的人，一旦年屆半百，精力已大不如前，那還再和一些精力旺盛，力圖出人頭地的新秀競爭？能維持現狀便已經不錯了，江湖是年輕人的天下。

　　伏魔一劍的確有秀才身分，而且曾經參加鄉試不幸落榜，舉人無望，從此退出科場的競爭。

　　這位中年人自稱吳育才，如果是真名，就一定有字或號。化雨，與育才沾上了邊。如果伏魔一劍的真名是育才，在江湖行走用化雨，化雨可能是字了。號，是不需與名拉下關係的。

　　他向對方通名為羅遠，確是他的真名。如果以號的面目與人打交道，當然不是羅遠。

　　他不曾與伏魔一劍照面，見面也不認識，聞名而已，僅從傳聞中瞭解這位名宿的底細。看了對方的氣概，再從育才兩字揣測，他猜想這位熱心的中年人吳育才，極可能就是上一代的風雲人物伏魔一劍吳化雨。

　　寺院中到底有多少人避雨過夜，他並不知道，反正有當代的風雲人物一龍一鳳，再有上一代的風雲人物伏魔一劍，可說安如泰山，不會有安全上顧慮。

　　真是太巧了，在這荒郊破寺中，竟然有幾位風雲人物在集合，這種機會應該不超過萬分之一。

　　※※※

　　睡得太沉，不知雨在何時停止的。毫無顧慮安心入睡，警覺心太過薄弱，對外界的動靜反應遲鈍，他真該隨時保持警覺的。

　　總算不錯，他沒在大殿安頓，睡處在殿後的一處偏僻角落，三方面不遠處積了不少泥水和瓦礫，有人經過，會發生瓦片暴裂和泥水飛濺聲。

　　他是被這些聲響驚醒的，地面也傳出微震。

　　有人快速奔過，恰好經過他身旁，並沒發現角落下倚壁入睡的他，快速地撲入黑暗的大殿。

　　他向下一縮，悚然而驚，體積縮至最小，旋即將百寶囊改負在背上。

　　急速奔過的人影依稀可辨，他已看出是一個劍隱肘後，穿了勁裝的人，身法相當敏捷。

　　起初他以為是五湖游龍，再一看來勢便知道料錯了。五湖游龍為人不失正派，雖則口碑並不佳，絕不會為了一腳沒把他踢翻的小事，偷偷換摸前來找他的麻煩。

　　伸頭向後殿探看，也看到閃動的人影。

　　﹁很不妙。﹂他心中暗叫：﹁有不少意圖不明的人在大肆活動。﹂

　　正想躥向大殿，驀地感到一陣頭重腳輕，昏眩感突然光臨，幾乎栽倒。

　　他是行家，立即斷然處置，從懷袋中掏出一隻特製的小葫蘆，用堅強的意志力，克服手腳的僵直感，吞下了兩顆小丹丸，向下一仆，靜候變化。

　　他像個死人，其實正在為生死存亡而掙扎，以大恒心毅力，化不可能為可能，運功保持靈臺的清明，等候藥力發散中和體內的毒物。

　　他仍可保持清明，但暫時無法活動，外界的動靜，他依稀可以感覺出來。

　　避雨的人皆在可蔽風雨、尚可容身的各處殿堂安頓，他是唯一在外面安頓的人，來意不明的人忽略了他。

　　偏殿突然傳出厲叫聲，與及兩三聲震耳的金鳴。

　　一聲短嘯傳出，驀地風起雲湧。

　　風雨早就止歇了，這陣風聲來得太奇怪。而且居然有霧，霧並不受風的吹颳影響。

　　濛濛的霧影中，各種奇異的光影在閃動，像千軍萬馬奔騰，挾風雲湧入大殿。

　　東西配殿與後殿，皆被霧影所籠罩，各種可怖的怪聲，與拴在配殿內的馬嘶聲相應和。

　　﹁老天爺，這是幹甚麼？﹂他心中驚叫。

　　他對這種怪異反常現象不但不陌生，而且相當熟悉，那些聲光影霧的變化，對他無法造成傷害或震撼，除非他神智不清，而現在他是完全清醒的。

　　﹁我得趕快走，不關我的事。﹂他向自己說。

　　真不錯，手腳的僵直感消失了。

　　剛向外竄了兩步，一個青面獠牙的鬼怪，像變幻似的出現在身側。手腳還不能活動自如，想躲已力不從心，砰一聲悶響，他被鬼怪一腳踢飛出霧影湧騰的院子，肋骨像要折斷，痛楚光臨。

　　幸而他衣內有四寸寬的皮護腰，這一腳重擊他受得了。竟然能把他沉重的身軀踢飛出兩丈，這鬼物腳上力道駭人聽聞。

　　五湖游龍也曾一腳將他掃出兩丈外，但那一腳等於是順勢送出的，掃的面積與靴尖的面積不一樣，掃很難造成重大的傷害，受力面積大，靴尖則是受力於一點，如無皮護腰分力，很可能踢斷他兩三根肋骨。

　　他一清二楚，這不是鬼物，而是武功驚人的高手，戴了鬼面具而已。

　　著地便向側滾，真妙，恰好滾入一座花壇下，再貼壇基一繞，急爬而走。

　　事急矣！學狗爬不算丟人。

　　鬼物截錯了方向，霧也阻礙了視線。

　　沿西配殿的外側牆根一陣急爬，野草提供了最佳的掩護。

　　他像在草叢中滑動的蛇，竄出殿後通過瓦礫草場，進入矮林叢草中遠走高飛，身後怪聲怪光漸遠。

第二章　超凡造詣

　　天終於亮了。

　　雨是午夜停止的，清新的空氣令人精神一暢。

　　天宇中雲高而薄，東天已呈現朝霞，今天必定放晴，微風仍帶來涼意。

　　大殿明亮，沒門沒窗到處透光。

　　共有十三名男女旅客，被綑了手腳排列在兩側。左側的六個，顯然是受害的普通旅客。

　　右側的七個，包括了吳育才、五湖游龍、天涯孤鳳、虯鬚大漢。

　　三具屍體，擺放在壁角，是昨晚被殺的人，在警嘯傳出之前搏鬥中被殺的。

　　另三個受傷不輕的人，也擺在一旁綑了雙手。

　　十四名剽悍的勁裝男女，監視著所有的人，任何一位旅客有所異動，必將受到懲戒性的打擊。

　　一位年約花甲的老道，與三位相貌威猛的中年人，像審視牲口的主人，不住察看七名旅客的神色。

　　老道的陰森三角眼中，陰森的冷電令人心悸。

　　﹁貧道最後一次客氣地詢問。﹂老道的沙嘎嗓音特別刺耳，陰森的目光落在吳育才身上：﹁千手靈官韓奎是威震江湖的一代之雄，名動天下的天下十大名捕之一，應該有勇氣承認身分，不要辱沒了十大名捕的名頭。貧道不希望天絕星沈施主到來，親自把你揪出，那會影響我玉虛天師的威望，被人諷刺貧道辦事無能。誰！是你嗎？﹂玉虛天師的靴尖，舉至吳育才的臉部。

　　吳育才手腳分別被綑住，只能坐在地上任由宰割。

　　﹁在下再說一道，我姓吳。﹂吳育才不在意靴尖的威脅，咬牙切齒回答，可能體內餘毒未清，精神委頓臉色蒼白，毫無反抗之力。

　　﹁貧道認為你就是千手靈官。﹂玉虛天師一腳踢在吳育才的胸口，把吳育才踢倒。

　　﹁我……我是伏魔一劍吳化雨。﹂吳育才掙扎著坐正，憤然大叫吐露真名號：﹁玉虛妖道，我伏魔一劍的名頭，並不比千手靈官低，不要亂找人好不好？﹂

　　﹁哦！你就是那個浪得虛名的伏魔一劍。﹂玉虛天師一怔，大感意外：﹁不怎麼樣嘛！你這種二流貨色，怎會取一個無聊綽號伏魔一劍？﹂

　　﹁我……﹂

　　﹁去你娘的！﹂玉虛天師又飛起一腳，狠狠地把伏魔一劍踢得跌滾了三匝。

　　﹁給我一把劍，你敢不敢？﹂伏魔一劍口角有鮮血溢出，躺在地下厲叫。

　　﹁呸！你配？﹂

　　伏魔一劍還想開口，被一名勁裝中年人連踢了三腳。

　　﹁你這位大美人，是不是江湖浪女？﹂玉虛天師找上了天涯孤鳳，三角眼閃爍著奇光，在天涯孤鳳高挺的酥胸瞟來膘去：﹁女人在江湖浪跡，浪不出甚麼局面來的，必須找強而有力的倚靠，才能風雲際會。貧道身邊有不少女人，都沒有你出色，你願意跟隨我嗎？﹂

　　﹁呸！你少做夢。﹂天涯孤鳳憤怒地大叫：﹁給我一把劍，勝得了本姑娘手中劍，再言其他。你是宇內七妖仙之一！應該有接受本姑娘單挑的豪氣。﹂

　　﹁你配嗎？哈哈哈……﹂

　　玉虛天師獰笑，得意極了：﹁並不是每一個初出道的阿貓阿狗，可以隨隨便便向一個高手成名人物單挑的。﹂

　　﹁憑我天涯孤鳳的名頭，就配向你指名單挑。﹂

　　﹁噢，你就是四鳳之一的天涯孤鳳周瑤鳳？﹂玉虛天師他欣然大叫，簡直樂透了：﹁妙，真妙，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果然美絕塵寰，名不虛傳。小美人，貧道正缺少你這種可愛的鼎爐，我要定你了，不管你肯是不肯。哈哈哈哈……妙。﹂

　　妙字聲未落，妖道的手已在天涯孤鳳的臉蛋摸了一把。

　　天涯孤鳳被綑的雙腳，羞憤地貼地便掃。

　　﹁哎……﹂她尖叫，掃在妖道的踝骨上，像是掃中了鐵柱，痛得失聲尖叫。

　　﹁哈哈哈哈……﹂妖道大樂：﹁真妙，真夠味，潑辣可愛，貧道喜歡。﹂

　　五湖游龍憤怒得跳起來，並綑的雙腳居然能保持平衡。

　　﹁玉虛天師，你不能如此對付不相干的人。﹂五湖游龍沉聲說：﹁冤有頭，債有主；你替天絕星沈老兄對付仇家，沒有必要波及其他不相干的人。﹂

　　﹁閉上你的嘴！﹂玉虛天師給了他一耳光，打得他身形亂晃：﹁貧道追蹤了許久，半夜出動意在秘密進行，萬一消息走漏傳出江湖，豈不影響貧道的威望？所以必須殺掉在場的人滅口，留下這小美女，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了，至少她死不了。你，非死不可。﹂

　　﹁你不能……﹂

　　﹁我能。﹂妖道厲聲打斷他的話：﹁貧道不是善男信女，我甚麼都能。要不是天絕星沈施主堅持要活口，而貧道又不認識千手靈官，昨晚動手時，貧道的人早就把你們殺光了。等天絕星前來把人認出之後，貧道保證你是第一個被處決的人。滅口的規矩不是我訂的，你知道。﹂

　　﹁你這是卑劣無恥的謀殺，你侮辱了江湖道義……﹂

　　﹁教訓他！﹂妖道怒叱。

　　兩名大漢立即動手，把五湖游龍打得頭青面腫，口鼻血流如注，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才罷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天涯孤鳳鳳目噴火，想跳起卻被一名大漢按住了：﹁這裏不但有不相干的人，而且有安分守己的平凡無辜旅客，你們這樣做，不但有違江湖規矩，更是滅絕天良毫無人性的可恥行為，老天爺都不會饒你。﹂

　　﹁哈哈哈哈……﹂妖道得意地狂笑：﹁你請放一百萬個心，今天的事絕不會外揚，貧道的人全都是忠心耿耿的弟子，沒有人能從他們口中問出任何事。老天爺是站在我一邊的，強者生弱者死，就是老天爺的金科玉律，你就是被老天爺遺棄了的人，你。﹂

　　妖道的腳尖，指向另一位中年人。

　　﹁大仙饒……饒命……﹂中年人快要崩潰了，一旁的三具死屍早把他嚇昏：﹁小……小的是……是孝感縣的人，到……到南面的河灣村探……探親……﹂

　　﹁你撒謊！你身材壯實筋骨硬朗……﹂

　　﹁小的是……是種地的……﹂

　　﹁去你娘的？﹂妖道不等中年人說完，一腳踢出。

　　﹁呃……﹂中年人由於不住掙扎，胸口恰好被靴尖踢中，仰面便倒，口中血流如湧泉，渾身猛烈地抽搐，被踢中要害，一腳致命。

　　﹁謀殺！﹂天涯孤鳳厲叫。

　　按住她的大漢，給了她兩耳光。

　　增加了一具屍體。所有的人，除了天涯孤鳳，與及可能是千手靈官的人以外，都可能成為屍體中的同伴。

　　妖道不甘心，繼續盤問，目標指向另一位身材壯實的中年人，三角眼中陰森的光芒懾人心魄。

　　﹁你也否認是千手靈官？﹂妖道沙啞的嗓音更是嚇人。

　　﹁在下陰雷豹汪傑，你會替汪某立碑嗎？﹂明知必死的人是勇敢的，不會哀求乞命：﹁你不會，你是魔道中的雜碎，不會替我這黑道之雄大發慈悲。汪某栽在你的妖術上，委實於心不甘。﹂

　　﹁唔！黑道十八雄的陰雷豹，很了不起，你的陰雷掌，是掌功中的超凡秘學。妖道頗感意外。昨晚的收穫豐碩極了，居然有這麼多威震江湖的人物，在一起避雨荒郊破廟，這條路難道會有大事故發生？陰雷豹，你死不了。﹂

　　﹁甚麼意思？﹂陰雷豹也感到意外。

　　﹁貧道不要你死。﹂

　　﹁要在下替你效忠？﹂

　　﹁我玄都觀人才濟濟，自己培養人才。﹂

　　﹁說說看，我陰雷豹是挑得起，放得下的一代黑道之雄。﹂

　　﹁你願意交出陰雷掌秘學，就可以活。﹂

　　﹁原來如此。﹂陰雷豹冷笑：﹁小事一件，陰雷掌並非不外傳的秘學，我答應了。﹂

　　﹁你果然是挑得起放得下的人。﹂

　　﹁誇獎誇獎。﹂

　　﹁等天絕星趕到，證明你不是千手靈官，貧道再帶你走。﹂

　　﹁天絕星認得我陰雷豹，三年前我幾乎一掌送他去見閻王。﹂

　　﹁貧道保證你的安全。﹂

　　﹁他是坐地分贓的兇殘神秘大盜，不但勒索地盤內的土匪強盜，自己也做天人共憤的大案，家中金銀堆積如山。把我賣給他討價一千兩銀子，他眉頭也不會皺一下。﹂

　　﹁你不止值一千兩銀子。﹂

　　﹁那就叫價一萬呀！﹂

　　﹁你在打甚麼主意？﹂妖道沉聲問。

　　﹁我在替你打算呀！﹂陰雷豹冷冷一笑：﹁你玉虛天師愛財如命，見色流涎，為財為色，你甚麼絕子絕孫的事都可以幹。任何人肯給你金銀，你都會昧著良心替對方賣命。我猜，天絕星請你捉千手靈官，禮金絕不少於一千兩。賣掉我，你又可多賺一千兩。陰雷掌並非武林絕技，實在不值一千兩銀。你為禍天下，憑的是妖術，就算你練成了陰雷掌，也派不上用場。﹂

　　﹁你……﹂妖道發覺被愚弄了，陰雷豹並非甘心願意把陰雷掌秘學交出。

　　﹁你不會用陰雷掌和對手玩命，也不敢。﹂陰雷豹繼續諷刺妖道：﹁你懷慶府玄都觀中，也金銀堆積如山，美女成隊，親信爪牙眾多，享受人生寫意得很，那有勇氣和對手憑真本事硬功夫玩命。萬一失手，你聚積的無數金銀美女，留給誰享受呀？像我這種人就敢，我是憑自己敢鬥敢拼的勇氣，稱雄道霸揚名立萬，絕不豢養爪牙替我賣命，我這種人才配在江湖稱英雄，你那配？﹂

　　﹁先把他挨個半死！﹂妖道怒吼。

　　兩名大漢架起陰雷豹，一陣好揍，拳腳交加，掌爪齊施，陰雷豹終於昏迷不醒。

　　※※※

　　羅遠在寺後半里的土坡松林內，度過了漫漫長夜。

　　解藥不怎麼對症，他必須行功相輔，減輕那種有毒的特殊迷藥發威，等候體內先天具有的排毒性能發揮作用。

　　江湖朋友所使用的迷藥，通常不具有毒性，一個時辰或兩個時辰之後，迷藥的效力便會消失。有些人的體質特殊，或者排除異物的先天功能良好，迷藥的效力更差，片刻便會消散。

　　凡是藥力超過兩個時辰的迷藥，必定另滲有毒性藥物，所以如無獨門解藥，受害人通常不會自行甦醒。

　　妖道所使用的迷藥，就具有相當強烈的毒性。

　　破曉時分，他才把餘毒排出體外。

　　這是內丹已成的玄門弟子，才能修至這種境界的超凡造詣。以他二十來歲的年齡看來，那根本是絕不可能的事。

　　但他的確修至這種境界了，可知他不可能是平凡的採藥人，身分如謎，姓名也不可能是真的。

　　羅也是大姓。天下間即使沒有一萬個羅遠，至少也有五千。

　　比方說陰雷豹，天下間以陰雷豹為綽號的人，絕對不會超出十個。

　　陰雷豹再加上汪傑，一亮名號，江湖朋友絕不會想及另一個人。

　　通名汪傑，天下問恐怕有上千甚至上萬個人叫汪傑。

　　伏魔一劍和那位虯鬚大漢，就不知道他羅遠是老幾。

　　透過樹梢枝葉空隙，下面的金剛禪寺隱約可以看到有人走動。

　　他知道，昨晚用毒迷香與妖術的人，仍在破寺內逗留，不知有何圖謀。他們並沒發現昨晚有人逃走了，所以沒派人搜索寺院的四周。

　　這些人絕不是好路數，很可能是沖五湖游龍而來，或者目標是伏魔一劍。

　　那與他無關，江湖人士尋仇報恨平常得很，局外人最好不要介入，那不會有好處。

　　可是，寺院內還有不少無辜的的旅客。看光景，那些無辜的人似乎並沒被釋放。

　　他管是不管？委決不下。

　　天色不早，對方人多勢眾。

　　那些人似乎沒走的意思，與作案後迅速脫離現場的規矩不同。這些人逗留不走，他就無法回去取回座騎馬包，損失慘重，馬包內有他全部家當。

　　想起伏魔一劍和虯鬚大漢，他砰然心動。對這兩個熱心的陌生人，他甚有好感。

　　如果他不是睡在殿外，先一步驚醒，那他的命運將與其他的人相同，如果其他的人被殺，他也是屍堆中的一具死屍。

　　使用毒迷香與妖術的人，而且有眾多黨羽必定不是好路數，他能置身事外見死不救嗎？

　　一咬牙，他找了一根三尺長的樹枝作手棍，向側一繞，從寺院的山門接近。

　　山門附近，一定有把風放哨的人。活人的口供最可靠，他必須先瞭解這些人的底細。

　　果然不錯，破敗的山門外，有兩個雄壯的人放哨，劍隱藏在肘後，隨時皆可能發劍攻擊，兩雙怪眼監視著唯一接近的小徑。

　　里外是大道，旅客往來看得真切。從放哨的兩人臉部神情猜測，似乎在等候從大道折入小徑的人。

　　他像一頭潛向獵物的豹，悄然從側後方的殘破垣牆接近獵物。

　　兩大漢不知身後有人接近，接近的也應該是自己人。

　　遠在三丈左右，他雙手一振，身形斜飛近兩丈高，完全失去人的形態，雙腳蜷縮，雙手外張，升至頂點，突然以更快一倍的速度，從兩大漢的中間頂門上空，收手下搏有如饑鷹斂翅疾降，略偏向左面大漢的上空。

　　打擊如雷霆，凌空下搏雷霆萬鈞，左腳踹中左面大漢頂門，奇準無比。

　　手棍長三尺，加上手臂的長度，與及扭身的角度，棍尖半分不差，恰好敲中右面大漢的天靈蓋。兩擊全中，計算之精無與倫比。

　　他輕靈地飄落，點塵不驚。

　　﹁好身法！﹂右面的雜草中，傳出低而清晰的喝采聲。

　　﹁快來幫我，一人一個。﹂他拖起一名大漢急走：﹁你伺伏了許久，就是不敢動手，那你來幹甚麼？﹂

　　鑽出了個身材雄壯，手長腳長的青衫中年人，劍插在腰帶上，拖了另一名昏厥的大漢，快速地鑽入林中，跟在他後面一陣急走。

　　﹁我那有悄然接近的能耐。﹂這人一面走一面說：﹁而且我還不知道這些人的來路，只想察看他們的動靜，看他們在這裡弄些甚麼玄虛。喂！你是那一頭鷹？﹂

　　﹁鷹？你瞧。﹂

　　他信手向林上空一指，上空正好有兩頭蒼鷹繞著圈子迴翔：﹁它們在遊戲而已。鷹在樹林上空獵食不易，入林便無用武之地。﹂

　　﹁別給我顧左右而言他。﹂那人笑罵：﹁小鬼，真人面前不許說假話，看你騰空下搏的身法神乎其神，定然是八鷹中的一鷹。自古英雄出少年，看了你的神技，老夫慚愧，老夫耄矣！﹂

　　﹁少發牢騷了，快問口供。﹂他將大漢擺平在草叢中，輕撫頂門再輕拍雙頰，一手控制住牙關，防止大漢突然甦醒大叫大嚷。

　　﹁怎麼一回事？﹂中年人問。

　　他將昨夜避雨，受到襲擊的經過，概略地說了，事實他並不知道前因後果。

　　﹁哎呀！﹂中年人驚呼。

　　﹁你怎麼啦？﹂

　　﹁是號稱妖仙的玉虛天師，姓施，河南懷慶府玄都觀的觀主，無惡不作兇殘惡毒的所謂術士。﹂

　　﹁哦！我知道這個妖道。你……﹂

　　﹁他是沖我而來的。﹂

　　﹁咳！你……﹂

　　﹁千手靈官韓奎，不要說你不認識我。﹂

　　﹁去你的？我該認識你嗎。﹂他善意地笑笑：﹁你的風評不錯，算是一個大好人。玉虛天師怎麼敢找你？你找府大人發一紙抄沒玄都觀的公文，他就會成為失巢的乳雀。﹂

　　﹁你真會開玩笑，那一位知府大人，管得了千里以外另一府的事？那妖道只要能在無人證物證時殺掉我，就不會有後患。早些天我就得到風聲，有人花了大量金銀請他宰了我，我並沒在意。

　　﹁他在這裏出現，那就對了。顯然他派有眼線跟我的蹤。昨天傍晚，我的確冒雨奔來這裏避雨，但一看太過破敗，便繞到南面的樹林，在一座看山人的小屋安頓。看山人不在，我打算在這一帶找些食物，老遠便發現這兩個人可疑……﹂

　　大漢嗯嗯地叫了兩聲，被弄醒了。

　　﹁我來問。﹂千手靈官自告奮勇：﹁我是問口供的專家。﹂

　　﹁我知道，你的綽號就是神，神是無所不知的。﹂他悻悻地說：﹁你的手段太多，更為可怕。﹂

　　※※※

　　人都在大殿盤弄捉到的人，派有兩個人在山門警戒，根本沒想到會有陌生人闖來，闖來也是白送死，因此並沒派出另一些人擔任內部警戒。

　　山門距大殿雖說並不遠，寺院本來就小，殿堂也小，但中間隔了一座前殿，因此山門附近發生狀況，大殿內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除非放哨的人發出聲號示警，才會驚動大殿的人。

　　所以當前殿後面出現拂動著手棍，大搖大擺向大殿走的羅遠時，站在破殿門階上的一名大漢大吃一驚，一看便知不是自己人，怎麼可能突然出現的？立即發出一聲怪叫示警。

　　人群湧出，有十二個男女降階衝入院子。

　　玉虛天師則帶了五個人，站在階上袖手神氣地虎視眈眈，左手微抬，阻止十二名男女一擁而上動手。

　　﹁幹甚麼的？﹂妖道厲聲問。

　　階高七級，居高臨下神氣得很，站的位置就比羅遠高一等，擺出的陣勢也夠威風。

　　兩側各有六名男女揚劍躍然欲動，把羅遠堵在中間。大殿沒有門，裏面的人皆可看到外面的景況，幾個看守俘虜的人，也暫時不理會俘虜訝然向外瞧。

　　已經站起的伏魔一劍，首先是看出他是自稱羅遠的採藥人。

　　踢了羅遠一腳的五湖游龍也站起來了，口鼻仍在淌血，看清了羅遠，眼神顯得怪怪地。

　　天涯孤鳳的鳳目中，則呈現驚訝的神情。

　　﹁來取回我的東西。﹂羅遠笑吟吟距石級丈餘止步，雙手支著手棍大聲回答。

　　﹁取回你的東西？你是怎麼來的？﹂

　　﹁走來的，用雙腳走。我的座騎，還留在偏殿呢！﹂

　　﹁咦！你……﹂

　　﹁昨晚我就睡在這裏呀！半夜三更碰上了鬼，也許是妖魅，被整得暈頭轉向，在附近的山林兜了一夜圈子。喂！你打扮像個法師，真是神通廣大，這麼快就起來捉鬼降妖，我算是服了你。﹂

　　﹁不可能！﹂妖道怪叫：﹁昨晚沒發動前，貧道就先設下了禁制，連貓狗也不可能脫走……﹂

　　﹁去你娘的混蛋？﹂羅遠破口大罵：﹁大爺就是從這裏出去的，你把大爺我當成貓狗？﹂

　　左一聲大爺，右一聲大爺，即使是普通的人聽了也生氣，妖道怎受得了？

　　﹁先弄斷他的雙手？﹂妖道怒叫。

　　四名爪牙兩左兩右一閃即至，四支劍一合，要把他逼在中間。

　　﹁跪下？﹂一名爪牙沉叱。

　　他向下一挫，高不出三尺，說快真快，手棍幾乎同時從下盤掃出，像是幻化為一個兩丈大的光環。

　　居高臨下的妖道，居然也沒看清變化，反正看到人影一動，劇變便發生了。

　　﹁哎……﹂有人厲叫。

　　四個爪牙像在比賽誰倒得快，誰的劍丟得最遠，每人的一條腿膝骨被打碎，皮肉仍然相連，向兩外側摔跌，拋滾，劍也四面飛拋。

　　﹁你們這些人是幹甚麼的？不會是大別山或大洪山來的強盜吧？﹂

　　羅遠的身影仍站在原地，仍然雙手支著手棍，似乎剛才他並沒移動，並沒發生任何事故：﹁千萬不要打我那些包裹座騎的爛主意，那可是大爺的全部家當。要搶劫就到州城縣城去搶，大爺的東西不能搶。狗養的！來得好！﹂

　　八名爪牙，就在他大放厥辭時左手疾揚，暗器先出手，劍隨在暗器後進射聚合。

　　他向後疾退，身一動形影依稀，大旋身從一名爪牙的劍側掠過，反手一棍便打斷了大漢的右大腿骨。同時左手突然伸長，從另一名爪牙的劍側閃電似的切入，一把扣住大漢的右肩。

　　有骨折聲傳出，大漢的肩骨碎成一團，厲叫一聲，身形被掄起拋向側方的同伴。

　　風捲殘雲，八爪牙連人影也無法看清。手棍擊中手腳並不嚴重，骨折而已。被手抓住的人，可就災情慘重，手腳肩膝不但骨碎，斷骨會穿透皮肌，造成可怕的創口，會把人痛昏，再被信手拋擲，創傷重上加重。

　　似乎在眨眼間，八爪牙便崩潰了，厲號聲震耳，人體散佈在三丈方圓的泥濘中。

　　妖道身側的兩個中年人，就在這瞬間光臨，長劍一伸，身劍合一撲上了。

　　﹁掌心雷來了！﹂羅遠怪叫，飛躍而起。

　　果然不錯，劍是引誘人的虛招，致命的武器是左手，兩聲霹雷，火光令人目眩，煙火直噴出丈外，熾熱的氣流控制丈大圓徑。

　　可是，羅遠卻出現在上空，雷火在他腳下噴射，連靴底也沒沾上。

　　一聲悶叫，一名中年人被飛旋而下的手棍，擊中右肩，被震出丈外，右肩骨下陷三寸，摔倒在地痛得厲聲叫號，大叫救命。

　　羅遠則雙腳絞住了另一名中年人的頸脖，雙手分扣住對方的雙肘向上提，像是騎在馬的脖子上。中年人俯身面向下，雙腳挺不起腰桿，雙手再被反轉向上拉，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放……手……﹂中年人狂叫。

　　﹁大爺知道你們的底細，你們就死掉一半了。﹂

　　羅遠沉聲扭頭向上面的妖道說：﹁你玉虛天師這點點道行，竟然撒野撤到大爺頭上了，真是不知死活，不把自己當人看，你下來，大爺要見識你的妖術是甚麼玩意。﹂

　　雙手一振，有骨折聲傳出。他跨下中年人的頭背，一腳把雙肘已碎的中年人踹翻。

　　片刻間，已有十四個人手腳骨折，一根手棍面對十四把劍，劍一直就沾不了他的身。

　　妖道駭然變色，其他爪牙全都嚇得發抖。

　　﹁你……你是甚麼人？亮名號。﹂妖道竟然不敢下來，拔劍在手卻在上面厲叫：﹁你……你竟然毀了貧道這……這許多人，貧道與你誓不兩立。﹂

　　﹁不要光說不練，你下來，我等你，等你施放毒物，等你遣六丁六甲把我化骨揚灰。﹂

　　﹁你到底是誰……﹂

　　﹁你不下來，我上去了。﹂羅遠信手拾起一把劍：﹁你能用法術應付我的劍嗎？接著？﹂

　　劍急劇旋轉，幻化為眩目的光輪向上飛，飛向劍已舉起的妖道，飛行所發的破空厲嘯似殷殷風雷，連在殿內的人也聽得心中發寒。

　　速度太快，見光難辨影。

　　妖道怎敢接？本能地駭然向左竄。

　　錚一聲暴震，妖道情急一劍急揮，劍碎成十餘段，人化輕煙，眨眼間便消失在破敗的偏殿內。

　　﹁混蛋，怎麼就跑了？﹂剛躍上階的羅遠，接住崩起的劍跳腳大罵。

　　妖道碎劍逃走了，可能是金遁。旁觀的人，只能看到碎劍崩散所產生的聲光異象，與及妖道所散發宛如人體的霧影，無法看到妖道遁走的實體，遁走的速度太快了。

　　其他的爪牙，也見機急竄逃命。

　　千手靈官從大殿內踱出，左手拖住一名爪牙的髮結，像是拖死狗，爪牙已昏迷不醒。

　　﹁你一下子就毀了他一大半爪牙，飛劍橫空轟雷制電。就算他是真的大羅金仙，也不敢和你玩命。﹂

　　千手靈官苦笑，把昏迷的爪牙一丟：﹁你不該過早亮出真才實學，把他嚇跑了。裏面有四個無辜被殺死了，抓不住兇手，你這個證人，得陪這些從犯打官司。﹂

　　﹁哈哈！你少來。﹂

　　羅遠大笑：﹁你是當事人，也是執法者，留下十五個行兇的從犯，我這無意中闖入的人與此事無關，那是你的難題。﹂

　　﹁老弟…﹂

　　﹁你不會讓我把你擺平在這裏吧？這是脫身事外的老手法。﹂羅遠怪笑，明白表示不會留下打官司。

　　﹁好好好，我怕你。﹂千手靈官當然不會留下他打官司：﹁透露一點，如何？﹂

　　﹁透露甚麼？﹂

　　﹁高名上姓。﹂

　　﹁無可奉告。﹂羅遠一口拒絕。

　　﹁是那一隻鷹？﹂

　　﹁你少來，鷹天上才有。你瞧，有好幾頭呢！﹂羅遠指指天空，天空真有好幾隻鷹飛翔：﹁海闊天空，任它遨遊。﹂

　　﹁對，天空有八頭鷹，你是那一頭？﹂千手靈官一語雙關：﹁我把你看成朋友……﹂

　　﹁哈哈！朋友有多種。有同生死共患難的朋友；有酒肉朋友；有利害攸關的朋友；有隨時可以便宜出賣的朋友；有……﹂

　　聲音猶在耳畔，人已進了殿。

　　片刻，他的座騎牽出，不再理會其他的人，路上座騎一溜煙走了。

　　※※※

　　劫後餘生的人，都在拾掇行囊準備動身。

　　有座騎的繫韁上鞍，準備登程。

　　千手靈官走不了，得留下來善後。

　　﹁誰認識救了你們的小伙子？﹂他向準備行裝的人詢問，不死心要查出羅遠的底細。

　　﹁我不知道。﹂伏魔一劍搖頭：﹁昨晚我沒看到這個人，大家分據各處躲雨，即使碰了面，也無法看清對方的面貌。﹂

　　﹁我也不知道。﹂虯鬚大漢更是撒起謊來臉不改色：﹁我欠他一份情，得趕上去向他道謝。﹂

　　誰也不願意留下打官司，更不想牽扯到其他的人。江湖人的恩恩怨怨一身當，露了朋友的底是大忌。

　　尤其是知道感恩的人，不希望仇家循線追查恩人的根柢。

　　﹁我見過他。﹂天涯孤鳳一臉通紅：﹁他本來在後殿安頓，被我不知天高地厚趕到大殿去了。﹂

　　﹁呵呵？幸好你把他趕走了。﹂伏魔一劍牽了座騎動身：﹁不然，咱們全部得死在這裏。﹂

　　﹁喂？你們不留下幾個人幫忙嗎？﹂千手靈官焦躁地大叫：﹁這許多手斷足折的人需要料理，我怎辦？﹂

　　﹁讓他們死。﹂五湖游龍咬牙說：﹁那小子沒受到虐待，所以傷人而不殺人，把難題留給你，很可惡是不是？如果你撒手不管，讓我來善後好了。﹂

　　﹁把他們留給你……﹂

　　﹁我會把他們全弄死，吊在這裏讓他們成為乾屍。﹂

　　﹁去你的！﹂

　　五湖游龍冷冷一笑，偕天涯孤鳳掉頭便走。

　　附近沒有村落，善後的事十分麻煩，尤其受傷的十六個人，更無法處理。

　　千手靈官押著唯一完整的爪牙，那是千手靈官潛入大殿時活捉的。

　　兩人替受傷的人裹傷，作初步緊急處理。

　　四具屍體先查身分，所攜的路引，皆證明是外地的旅客，而且都是闖道的江湖朋友，所以昨晚中毒不深起而反抗，被扮鬼物的爪牙殺死了三個。

　　在天下闖道的朋友，處理其實並不難，江湖朋友幾乎都以亡命自居，至少也是所謂混口食的浪人，溝死溝理，路死插牌。

　　這是說，如果屍體被同道發現，而又不能報官，或者有不能報官的理由，就在附近找處溝穴，埋了入土為安。

　　如果在道路附近，希望死者的家屬，日後能循蹤尋找，就在路旁掘穴掩埋，插上一塊寫了年籍姓名的木牌，路過的人看了，或可將消息傳出。

　　千手靈官不是本地的治安公人，沒有承辦案件的權責，他唯一可做的事，是盡快到附近的村落，通知里正地保，由所屬的村鎮報官，以證人身分等候官府處理。

　　當然他無意留下打官司；任何人也不願留下打官司。

　　他得去找村落的里正地保，把那個爪牙綑在殿柱上，受傷的人也分別綑綁，傷了手的綑腳，腳廢了的綑手，帶走了十餘把兵刃，匆匆離去找村落。

　　四個傷重不需綑綁的爪牙，不住咒罵他不積極送醫救治。

　　他走了之後，傷勢不算嚴重的人，開始設法掙脫束縛，以便逃走覓生路，落入官府肯定死路一條。

　　巳牌時分，溫暖的陽光驅走潮濕的空氣，血腥味卻因陽光的蒸發，更為濃烈刺鼻，引來不少蠅蟻，經過此地的人，必定知道這裏曾發生嚴重的流血事故。

　　受傷的人已經全部解除束縛，唯一完整的爪牙，那能救助這許多同伴？想離開無此可能。

　　千手靈官始終不見返回，已經走了一個時辰啦！這一帶大道旁的村落，很少有相隔一二十里的，有些農舍，就建在自己的田地內。

　　按情理，他早該請了村民趕回的，但似乎他一去不回，可能丟下撒手不管了。

　　幾個仍可走動的爪牙，決定盡快離開找人前來救助。

　　也許，他們的主人玉虛天師，已經嚇破膽逃之夭夭，不會返回救援成了廢人的爪牙啦！

　　按常情論，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任何一位在江湖聲威顯赫的豪霸，或者稍有名氣的組合，不論傷亡輕重，事後都會派人返回現場善後。

　　因為按江湖規矩，除非是不共戴天有血海深仇的仇敵外，都不會對負責善後的人為難，善後是避免血案落入官府的措施，對雙方都有利，已經成為公認的江湖規矩。

　　玉虛天師一定會派人回來善後的，他是實力龐大，威震江湖的魔道巨擘之一，爪牙都是身手高明的兇悍人物，大名鼎鼎的妖仙，不可能被嚇得飛天遁地一走了之，不可能不派爪牙善後，因為他並沒全軍覆沒。

　　幾個仍可走動的爪牙等得不耐煩了，準備動身，共有三個人，都是臂骨被扣斷，用木板包紮尚可自由行動。

　　剛步履維艱到了山門外，寺右的樹林鑽出三位同伴。

　　謝天謝地，善後的人總算返回了。

　　問清經過詳情，三位趕來的爪牙，留下一人照料，兩人護送一位受傷的人，奔赴藏座騎處，馳出小徑奔上大道，向漢口鎮飛奔。

　　趕來的爪牙並非專程趕來善後的，主要目的是察看動靜，因此帶了一個受傷的人先走，以便問主人稟報千手靈官在現場逗留的一切詳情，救助同伴的事是次要。

　　這表示玉虛天師早就遠走高飛了，很可能已遠逃至漢口鎮藏匿啦！

　　漢口鎮龍蛇混雜，正是藏匿的好地方，追躡的人休想如意，必定知難而退。

　　兩個受傷的爪牙走不成了，跟著留下的那位爪牙重返大殿。

　　﹁如果不趕快到附近村落找人來抬，等千手靈官那混蛋趕回，咱們都活不成了。﹂

　　一名斷了腿骨的爪牙，聽說得在這裏等候，忍不住發牢騷：﹁被押送入漢陽府衙門進了牢，四條人命鐵定會要我們償還。﹂

　　﹁你真相信那混蛋會留下打官司？別被他唬住了。﹂

　　留下的爪牙冷笑：﹁那混蛋遠離巢穴，在漢陽府他算那條蔥？他有事待辦，留下來打官司，可能耽誤兩三個月，他肯留下？恐怕已經快馬加鞭，趕到孝感縣午膳了。﹂

　　﹁田香主，你如果用你的眼光，自以為看透了這位天下名捕，肯定會遭殃的。﹂

　　受傷爪牙的口氣流露出輕蔑味：﹁觀主神術通玄，帶了咱們將近三十位男女高手，緊躡跟蹤找不到機會下手，好不容易，抓住好機，為何要夜間安排天羅地網暗算，你知道為甚麼嗎？﹂

　　﹁那混蛋精明機警，料事如神。觀主的神術，根本奈何不了他，他如果發現有異，在五丈外便可用暗器將目標殺死。現在他已經知道觀主的底細，見面時絕不會讓觀主有施展神術的機會。他如果輕易地放過我們，就不配稱名震天下的第一精明幹練名捕。﹂

　　﹁他娘的，你把他看成真的神。﹂

　　﹁我不想滅自己的威風，他本來就號稱神捕。﹂

　　﹁少廢話了，他絕對不會回來，可能已經到了孝感城。就算他是神，也不會知道這裏的事了。觀主將偕同天絕星前來瞭解情勢，要查出那個把我們殺得心膽俱寒的旅客，到底是何來路，你們得把所看到所聽到的事故，詳細向觀主稟報。要有耐心，我們會找人抬你們到府城救治的，好好歇息，放心啦！﹂

　　﹁希望真的放心，哼！﹂

　　﹁你最好放一百個心。﹂田香主開始走動，在各處巡視，留心察看有否可疑的事物。

　　※※※

　　不為難派來善後的人，這是江湖朋友的共識。

　　但主腦人物在場，就不能算善後的人了。

　　按一般常規，逃走了的主腦，是不可能重返現場善後的，派幾名爪牙便可輕而易舉辦妥，那用得著主腦人物親自善後？

　　養那麼多爪牙幹甚麼？所以從任何角度估計，玉虛天師皆不可能親自返回處理善後。

　　如果他居然出現了，並非是主腦負責的表現。也許有其他讓他返回的理由，但其中絕對沒有善後的理由存在。

　　受傷的人急需救治，時光飛逝，重傷的必須分秒必爭，卻毫無動靜，果真是度日如年。

　　久久，終於聽到急促的蹄聲。

　　共來了二十騎，領先的居然是玉虛天師。

　　座騎都繫在山門外的斷垣殘壁間，二十名男女騎士，神色緊張不安，齊聚在大殿內外。其中有兩位騎士，是帶走一位受傷同伴的爪牙，帶領著主人趕來了，大概已經知道千手靈官以金蟬脫殼計，撒手不管走掉啦！所以放心大膽重返現場。

第三章　羅遠戰群雄

　　在玉虛天師身旁的五個人，穿著打扮不同，是另一批江湖好漢，都是佩有刀劍的江湖之雄。

　　為首的人中等身材，年已半百出頭，鷹目高顴頰上無肉，留了山羊鬍，鷹目冷森的光芒不時閃爍。

　　﹁看到了吧？還要貧道另舉受創的證明嗎？﹂玉虛天師指著散處在大殿的受傷爪牙，向同來的江湖好漢含怒地說：﹁你還不信貧道確曾被千手靈官襲擊嗎？﹂

　　﹁不要再三強調你的損失了。﹂鷹目高顴中年人冷冷地說：﹁這是你必須冒的風險，對不對，我的一千五百兩銀子是一次付清的，等於是合約必須完成。玉虛觀主，你不會因為損失了幾個人，就知難而退，打退堂鼓加倍償還花紅取銷合約，就此撒手認栽吧？﹂

　　﹁貧道是講信譽的人。﹂玉虛天師悻悻地說。

　　﹁我知道。你在江湖有口皆碑，甚麼買賣都做，而且不論何種買賣，皆保證成功，包打保票，因此花紅必須接買賣時便一次付清。你損失了這許多人，當然會替你的人報仇雪恨，如果取銷合約，如何向你的人交代？這樣好了，我不想再跟在你後面等結果了，我相信你下一次必可成功。知道那混蛋的去向嗎？﹂

　　﹁知道。﹂玉虛天師含糊以對。其實當時逃命要緊，爪牙已傷亡三分之二，一個個喪膽而逃，那有時間分配監視的人手，所以根本不知道千手靈官的去向。

　　﹁那就好，希望你下一次馬到成功。﹂

　　﹁沈施主，有件事請教。﹂玉虛天師態度一變，臉上羞怒的神情已經消失。

　　﹁觀主有何指教？﹂

　　沈施主是大名鼎鼎的黑道巨擘，天絕星沈成，本身的實力有限，在江湖飄忽出沒無惡不作，曾在多處州縣落案，但一直就逍遙法外，是官府緝捕法辦的要犯，不敢公然在外走動，也不敢在某地建山門藏匿。

　　﹁施主與千手靈官周旋好幾年。﹂

　　﹁不錯，我承認怕他，他是我天絕星的剋星，有幾次幾乎被他追及損失不輕。﹂天絕星毫不臉紅承認自己不行，不然那會前後花兩千兩銀子請人除去千手靈官？兩千兩銀子，在漢陽一帶，當時可買五六百畝肥田，那可是一筆驚人的大財富，挑銀子也得要兩三個人。

　　﹁你知道七虎八鷹嗎？﹂

　　﹁見過三兩位。﹂天絕星表示自己交遊廣闊：﹁多少有些交情。七虎八鷹有正有邪，八鷹中還有兩隻是魔道中人。九天魔鷹和夜遊鷹，則是神秘萬分的亦正亦邪高手人物。觀主的意思是……﹂

　　﹁千手靈官與那隻鷹有交情？﹂

　　﹁這就不知道了。咦！你是做各自血腥買賣的專家，身邊有精明的調查人才，各地有你的同道朋友，你應該知道呀！怎麼問起我來了？﹂

　　﹁去你的！你真以為貧道有通天之能？﹂玉虛天師老臉居然微紅：﹁知道對手的底細愈深愈好。你知道的消息，我並不一定也知道，說出來豈不多一些瞭解？﹂

　　﹁哦！你懷疑……﹂

　　﹁我懷疑他另有暗中接應的人。這接應的人輕功與從高處攻擊的技巧，與及手上的爪功，都是極為高明的行家，所以我懷疑可能是八鷹之一。﹂顯然妖道並沒將慘敗的經過詳情真相說出，因此天絕星以為受傷的爪牙，是傷在千手靈官手中的，妖道隱瞞了重要的事實。

　　﹁以鷹為綽號的人很多，八鷹只是最出風頭的人而已。以千手靈官那混蛋的身分地位，按理不可能與八鷹走得近，甚至從未謀面沒有交情，八鷹中有大半不是好路數，與千手靈官這種人保持距離。所以，你該從俠義的高手名宿中揣測。唔，你是說昨晚他有幫手？﹂

　　﹁所以貧道栽得很摻。﹂

　　﹁觀主，你得今後小心行事了。﹂

　　天絕星臉色也變：﹁那混蛋邀來的朋友，絕不是平凡的人物。天殺的！如果被他們知道是我在主使，而你又宰不了他，日後我日子更難過。今後，我不能再走在你後面了。我得走。﹂

　　說走便走，舉手一揮，帶了四名同伴，神色不安地出了殿門。

　　前面前殿的後面，背著手屹立著千手靈官，劍繫在背部，發出一陣陰森的冷笑。

　　﹁他在這裏……﹂剛踏出殿門的天絕星，駭然發出驚恐的叫聲。

　　人群湧出，兩面分張，卻沒有人敢搶下階進入大院，但紛紛拔刀劍戒備。

　　麗日高照，但情勢一緊，太陽似已消失熱力，居然令人感到寒意。

　　﹁這孽障果然在等我們。﹂玉虛天師也駭然厲叫，拔出新置的長劍，鼓起勇氣領先降階，向院中心舉步，十餘名男女爪牙不敢不跟進：﹁沈施主，聯手才有活路，事已至此，唯一的活路是拼死這孽障。﹂

　　情勢不由人，天絕星已別無抉擇。這時如果逃走，日後那有臉在江湖稱雄道霸？

　　﹁我當然在等你們。﹂千手靈官的雙手開始自然下垂，但掌心向後紋絲不動：﹁我知道你會把天絕星找來的，他一直就跟在你後面促使你下手圖謀我。他如何把你騙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們一定會來看究竟的，果然料中了，正好一併了斷。﹂

　　﹁你那個幫手呢？﹂玉虛天師一面接近，一面提出所要知道的重要問題。

　　﹁無可奉告。﹂

　　﹁他是誰？﹂玉虛天師不再接近。

　　﹁無可奉告。﹂

　　﹁何不叫他出來當面解決？﹂

　　﹁無可奉告。﹂

　　自始至終，玉虛天師不敢接近至三丈內。兩側，二十名男女也保持在四丈左右不再接近。

　　千手靈官並沒有一千隻手，而是他的一雙手可以在剎那間，向四面八方發射出各種致命暗器，江湖朋友可說聞名變色，號稱當代的暗器宗主，名實相副可稱暗器之王。如果對方的身手眼力不夠高明，在五丈外也可以被他用暗器擊倒。

　　如果這妖道真的害怕，真的沒有勇氣面對千手靈官的攻擊，就不會鼓起勇氣反而向前接近，當然也不會帶領爪牙向前，冒險面對可怕的致命暗器。

　　千手靈官神態雖然威猛冷厲，口氣有強者的霸氣，其實心中頗感不安，摸不清妖道的反常舉動，到底隱藏有甚麼不測的玄機。

　　妖道應該利用房舍和他玩命，應該與所有的爪牙，不接近五丈暗器威力圈內，空曠處暗器威力倍增。

　　妖道帶了三十餘名得力爪牙，跟蹤了好些時日，一直就不敢貿然下手，主要原因就是怕他的暗器大量收買人命。

　　而現在，不但妖道敢公然接近，連十餘名爪牙也列陣在暗器威力圈內，這代表甚麼意義？

　　﹁貧道請來了專門對付你那位幫手的人。﹂玉虛無師自動揭開謎底：﹁叫他出來好嗎？﹂

　　﹁是他們嗎？﹂千手靈官輕蔑地向天絕絕星五個人一指：﹁他們，還不配替我千手靈官提鞋。這狗雜種喪盡天良，謀財害命滿手血腥，作案遍天下，是我迫使他落案的。目下他的身價相當高，緝拿他的榜文可在城門口看到，值一百兩銀子，死活不論。﹂

　　﹁他用兩千兩銀子買你的命。﹂

　　﹁這表示我的身價比他高二十倍，他連面對我的勇氣都沒有，怎敢奢言對付那位痛懲你們的人。﹂

　　﹁另有其人。﹂玉虛無師得意洋洋地說。

　　﹁誰？﹂

　　﹁你轉頭看身後。﹂

　　千手靈官心中一懍，緩緩扭頭回顧。

　　這瞬間，人影乍動。

　　一眨眼間，妖道所有的人，幾乎同時向後飛退，遠出五六丈，脫出暗器威力圈外，默契圓熟，似乎早有準備。連天絕星五個人也協同一致，迅捷無比。

　　身後傳來一陣悅耳的輕笑，香風撲鼻。

　　三四丈外，五位美得令人目眩的青春少婦型女人，雁翅俏立盯著他微笑。要不是嗅到香風，他竟然不知道身後有人接近。

　　中間的三位美艷女人，打扮相差不遠，面貌也同樣美艷，裙袂飄飄，佩劍華麗，以飄飄若仙子臨凡形容，絕非過甚誇張。

　　兩側的少女穿了青衣裙，梳雙丫髻，一看便知是侍女，也佩劍掛囊。

　　﹁宇內三狐！﹂他驚叫。

　　他見多識廣，一瞥之下使知道來人的身分，吃驚之餘，立生反應，當機立斷雙手齊揚，身形斜竄而走，用上了全力，一竄三丈，再一竄便衝入偏殿的斷瓦頹垣中，雙腳立即感到發軟，先天真氣一洩而散。

　　宇內三狐同聲輕笑，人化彩虹暴退兩丈外，五雙大袖揮舞中風雷乍起，形成勁烈的氣旋，發揮了五六成阻滯暗器勁道的功能。

　　六枚可破內家氣功的雙鋒針，進入氣旋速度減弱，仍然遠出五丈左右，墮落在三狐的腳前。

　　﹁你走得了？﹂為首的瓜子臉美婦嬌叫，彩裙飄揚中，向偏殿一閃即逝，無畏地追入信心十足。

　　可是，地面沒有人。

　　﹁咦！﹂第二狐隨後進入，鵝蛋臉出現驚容：﹁大姐，天狐暗香失效了？人呢？﹂

　　﹁不可能，他應該只有一竄之力呀！﹂瓜子臉大聲說：﹁搜！﹂

　　偏殿窄小，破敗不堪，牆窗大半傾坍，地面瓦石散佈，只可藏貓鼠，藏不住人，那用得著搜？四面瞥上一眼，幾乎一覽無遺。

　　所有的人都一湧而入，搜遍每一角落。

　　鴻飛杳杳，毫無蹤跡可尋。

　　外面是山林，林深草茂，雨後潮濕，穿美麗衫裙怎麼搜？鑽入林保證一身水，樹上的積水一動便像暴雨，只好由男士們鑽入尋蹤覓跡了。

　　※※※

　　千手靈官倚坐在後山的一株大樹下，神智正在加快清醒中。

　　一旁倚樹而立的羅遠，百無聊賴地咬著一根草梗，虎目炯炯向下面留心觀察，隱約可以看到破敗的寺院內，不時走動的依稀人影。

　　那些人仍在寺院逗留，搜索毫無所獲，仍然不想離去，似乎有意等候千手靈官返回。

　　﹁老弟，你……你有解天狐暗香的解藥？﹂千手靈官站起活動手腳，說話有氣無力，顯然精力還沒全復，手腳仍有虛脫的感覺。

　　﹁我是出沒深山大澤，且有自衛能力的採藥人。﹂羅遠吐掉草莖，拍拍百寶大革囊：﹁瘴氣與草本禽獸等等奇毒，也要不了我的命。沒有解各種毒的藥，不死在虎狼之吻下，也會被各種毒物追魂取命。你明明知道妖道會用毒，卻像呆頭鵝似的與他面對打交道，你真精明呢？呵呵！狐騷味夠勁吧？﹂

　　﹁罷了？﹂千手靈官嘆了一口氣：﹁即使她們不用天狐暗香暗算，拼暗器武功，我也應付不了她們，一比一勉強可以自保而已。﹂

　　﹁你相當謙虛呢？她們就是艷名滿天下，遊戲江湖的宇內三狐？﹂

　　﹁沒錯，就是她們。﹂千手靈官手腳的活動逐漸加快：﹁敲詐勒索的專家，引誘良家子弟犯罪的狐精。你可不要被她們的艷名搞昏了頭。她們的艷意指美艷，而非艷冶的艷。

　　﹁她們的眼界相當高，不是隨隨便便可做她們入幕之賓的爛女人。她們如果看中的人，通常不可能脫出她們的情網慾羅。像你這種穿得破破爛爛，缺乏風流倜儻氣質的俗漢村夫，難獲她們青睞的。﹂

　　﹁那我就打扮起來呀！﹂

　　﹁你穿起龍袍也不像個皇帝，至少不可能扮偎在她們懷中的溫馴小白兔，呵呵！﹂千手靈官風趣地怪笑：﹁他娘的！又欠你一份情。喂！你到底是那一隻鷹！別讓我費心思窮猜測。﹂

　　﹁無可奉告。﹂羅遠模仿千手靈官的語氣維妙維肖：﹁他娘的？你的話甚有道理，我這種裝扮，的確很難獲得漂亮女人的青睞。昨晚那頭美麗的小鳳，就把我看扁了。五湖游龍一露面，她就換了勾魂攝魄的面孔。﹂

　　﹁他娘的！你的氣質像一頭鷹王金鷹，連鳳凰見了你都害怕。從實招來，你是那一頭鷹？﹂千手靈官不死心，要挖出根柢。

　　﹁天下有名的鷹有八頭。﹂

　　﹁對。﹂

　　﹁我見過兩頭。﹂

　　﹁你不是其中之一？﹂

　　﹁不是。我對輕功花了不少心血，下過苦功，頗有心得，相當羨慕這些以鷹為綽號的人，所以我打算日後再增加一頭鷹。這兩年我瑣務羈身，還不打算揚名立萬，等時機成熟，天下必定可以增加一頭鷹。喂！那些人在等你，你有何打算？﹂

　　﹁罷了，不能再逞強。而且目下我有要事待辦，不得不暫且放過他們，日後再說。﹂

　　﹁你要到襄陽？﹂羅遠信口問。

　　﹁對，到襄陽。老弟，你知道是不是？﹂

　　﹁知道一些風聲，高手名宿要到襄陽趕集。老哥，你孤身深入，聰明嗎？﹂

　　﹁我另外有幾個人，隨後跟來。﹂

　　﹁何不與其他有心人聯手？葉天中橫行天下將近二十年，號稱江湖之王，暗中成立武道門自任門主，身懷絕技的弟兄有上百之多。

　　﹁他在天下各地作案，專門擄人勒贖不偷不搶，做案的對象都是大豪大富，所以頗獲江湖人士尊敬，手段雖然殘酷毒辣，但比起玉虛天師這類貨色，卻又多幾分英雄好漢氣概，所以他的弟兄都是甘心替他賣命的人。你如果不聯絡不斷趕來圖謀他的人合作，憑十個八個高手，絕對撼動不了他的山門。﹂

　　﹁我知道。﹂

　　﹁而且……﹂羅遠欲言又止。

　　﹁而且甚麼！﹂

　　﹁也許你消息靈通，相信他武道門的秘密山門在襄陽。﹂

　　羅遠的語氣，是同情千手靈官的：﹁但據我所知，襄陽西南山區屈荊山，裏面並沒有不尋常的活動。外傳武道門的山門秘藏在內，據險劃禁區外人無法涉足。我那些採藥同道在荊山採藥，深入窮荒絕壑，從來就沒發現甚麼禁區。恐怕那是誘人的徒勞往返的煙幕，你們也許會白跑一趟。﹂

　　﹁武道門已是半公開的組合，早幾年就曾經打出旗號，公然聲稱山門在襄陽荊山，江湖朋友寧可信其有。這幾年來，受害人的家屬，花重金請人前往掘根報復，有些人的確在荊山附近受到襲擊。

　　﹁武道門的殺手，也據此揚言報復，因此入山掘根的人日漸減少，這兩年已經甚少有人前往窺探了。

　　﹁這幾年來，他們做案日漸加劇，有受害人向官府施壓，迫使官府採取行動。另行請高手報復的人也增多，高手名宿紛紛往襄陽趕。

　　﹁我知道葉門主九州無常葉天中非常了得，他手下的人都是可怕的高手，兩大門神身懷絕技，武功超塵拔俗，但我不得不走一趟盡其在我。﹂

　　﹁你會白跑一趟，或者枉送性命。﹂

　　﹁助我一臂之力，也算是一大功德，如何？﹂千手靈官提出請求。

　　﹁沒興趣，也沒有空。﹂羅遠一口回絕：﹁如果有空，我早就正式在江湖遨遊，開創我的事業，以第九隻鷹揚名立萬了。﹂

　　﹁你要往何處辦理所謂瑣務？﹂千手靈官失望地問。

　　﹁先到南陽瞭解情況。﹂羅遠劍眉深鎖：﹁南陽地區的採藥人，這兩年來有不少人無緣無故失蹤，盛傳伏牛山熊耳山一帶，有妖魔鬼怪噬人祟人，採藥人裹足不前。因此一來，藥材來源幾乎中斷，藥價飛騰。我受東主所托，得走一趟調查真相。﹂

　　﹁哦！南陽有何藥材可採？據我所知，藥材以四川出產為主要供應地。﹂

　　﹁南陽也是藥材集散的中心之一。﹂

　　羅遠以行家的口吻說：﹁本身也有特產。比方說，白花蛇、柴胡王、鄧縣甘谷的白菊花、紫石英、杜仲、鶴風、牛茅子、飛生急靈皮等等。荊紫關的柴胡號稱柴胡王，已經斷產兩年了。﹂

　　﹁哈哈！你少來了。﹂

　　千手靈官大笑：﹁我並非全然外行。白花蛇最好的是蘄州所產，俗稱蘄蛇。蘄州在漢口鎮東面，怎麼產品跑到南陽來了？﹂

　　﹁蘄蛇快被殺光了，供應極為稀少。南陽伏牛山區的白花蛇，產品比蘄蛇差不了多少。而且伏牛山深處的巨大白花蛇，最大的竟然有六七尺長，奇毒無比，被咬的人有死無生。﹂

　　﹁老天爺！你不怕？那是傳說中的蛇妖。﹂

　　﹁懂得蛇性而又有解毒藥，怕甚麼？﹂

　　羅遠說得信心十足：﹁白花蛇不是妖，有些地方稱之為盲蛇，夜間出沒，吐絲捕捉獵物，獵物觸絲絕難走脫，其實並無其事。這玩意的上翹尖嘴，是天生的可感覺溫血人畜的偵測器，循熱追咬百發百中。

　　﹁那玩意我們叫龍頭虎口，尾端的角質三角尾不能發聲，我們叫佛指甲。蛇體的二十四塊方形花紋，我們叫方勝紋。

　　﹁有些地方，稱它為百步蛇，或者過山彪。毒性強烈，兼具麻痹與蝕血的功能，屬於毒性複雜的蛇類，卻可通經活絡，活血祛風，鎮經解毒鎮痛藥效不差，中風半身不遂，各種惡瘡潰瘍風濕，藥效相當良好的蛇類。﹂

　　﹁以毒攻毒？﹂

　　﹁我也不清楚。郎中知醫不知藥，賣藥的知藥不知醫。不過，我相當懷疑。﹂

　　﹁懷疑甚麼？﹂

　　﹁用藥時，頭尾是先除去的。蛇毒在牙，蛇身卻是美味，如果不去蛇頭，服藥病人如果腸胃有傷潰，不中毒死翹翹才怪。去了頭，毒牙根部的毒囊便除去了，那算以毒攻毒？蛇頭除去根本就沒毒呀！﹂

　　﹁好了好了，你這是對牛彈琴。﹂

　　﹁給你一些防迷香毒物的藥防身，相見也是有緣，我對你千手靈官的為人頗為尊敬。﹂

　　羅遠從百寶囊中，取出一隻小扁瓷葫蘆遞出：﹁可防同具迷魂與癱瘓毒物，發覺有危險時抹一些粉末在鼻端。昨晚如果我有所警覺，妖道算甚麼玩意。陰溝裏翻船，實在窩囊。你沒有行動的打算，我得走了，後會有期。﹂

　　說走便走，身形一閃便竄出三四丈外。

　　﹁等一等……﹂千手靈官急叫：﹁咱們聯手下去斃了他們……﹂

　　可是，人影已消失在草木深處。

　　﹁真可惜！﹂千手靈官跌腳惋惜：﹁我怎麼這樣笨？他去而復來在此地潛伏，分明有意助我除暴去惡，我卻膽怯錯過機會了。這小子到底是何來路？﹂

　　想起羅遠舉手投足之間，便廢了妖道十餘名高手，真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如果能再次與羅遠聯手，該多好？

　　有宇內三狐在，他沒勇氣逞強。羅遠在宇內三狐身旁，無聲無息把他救走，而且有解天狐暗香的解藥，當然有對付宇內三狐的能耐。

　　他真不該過早表示撒手的，錯過太好的機會了。

　　※※※

　　河南南陽與湖廣襄陽，兩條路的分路處在隨州。隨州算是大埠，往來的旅客絡繹於途。

　　健馬馳上北行的大道，不久便地勢上升。

　　路通過桐柏山區進入河南，沿途逐漸地廣人稀，群山起伏，林深草茂，旅客漸少，偶或可以遇上成群結隊往來的旅客。

　　單身旅客就道非常危險，不僅有虎狼出沒，而且有強盜攔路打劫，必須結隊而減少風險。

　　湖廣並非全是魚米之鄉，大半地區仍是窮山惡水。

　　那時，大明皇朝建國僅六十餘年。經過大元帝國八九十年的統治，再經過十餘年群雄並起打江山的浩劫，天下各地除了南京附近地區之外，一直就地廣人稀，人丁稀少。

　　蒙古人圍攻襄陽，圍了四年餘，附近州縣被殺得走上百里不見人煙。

　　隨州一帶，百十年來元氣未復，明初天完帝國的大軍殺來殺去，朱元璋的兵馬取得隨州時，僅剩下一座孤城，四鄉沒有一棟有人住的房舍。

　　三四十年的太平生息，能孳生多少人丁？因此愈往北走，愈難發現稍像樣的村落。

　　走這條路的旅客，很容易落入有心人的監視下。

　　羅遠不介意有人注意他的行動，與人結了怨，必須在心理上預作提防，不需時時留意避免擾亂心情。

　　他的窮打扮，也不怕劫路的毛賊強盜打主意。

　　他與十二位北行的旅客作伴，十二位旅客有八匹馱貨物的騾子。

　　騾子能吃苦耐勞可馱重物，但慢吞吞不能趕路，一天趕六十里左右。他的馬腳程快，不能等，走了十餘里，他便趕到前面去了，成了落單的孤雁。

　　走這條路的旅客，人數比走襄陽道的人，少了四分之三。一早動身，他們是走得最早的一批旅客，他這一超到前面去，就成了走得最早最先的第一位旅客。

　　豈知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遠出十里外，前面小山的坡道，出現一隊北行的轎馬。

　　走這條路的人，乘轎的極為罕見，乘車的偶或可以發現，轎不是走長途的好工具。

　　兩乘轎，是那種自備的山轎型小轎，只有兩名轎夫，所以走山路方便。

　　六名騎士有男有女，座騎是良駒。男女騎士都穿了騎裝，佩劍掛囊有點像打手保鏢。男的壯實魁梧，女的曲線玲瓏婀娜多姿，老遠便令人覺得，這些人必定大有來歷，也必定是有身分的人，不然怎會有轎有打手保鏢？

　　蹄聲得得，逐漸趕上了。抬轎的轎夫雖則相當健壯，但長途抬轎腳下不可能快如健馬。

　　接近至二十步外，這才發現斷後的一男一女騎士，原來是一位十三四歲小後生，和一位發育還沒停勻的十五六歲小姑娘，居然都佩了劍掛了囊，神氣得很，小人充大人，高坐鞍橋顧盼自雄，騎術相當精。

　　小姑娘不經意地扭頭回顧，明亮的眸子在羅遠身上注視片刻。

　　他心中一跳。

　　這小姑娘靈秀的面龐極為吸引人，尤其是那雙又深又大又亮的明眸，遠在二十步外，一瞥之下，仍可感覺出熱力迫人，天生具有吸引異性喜愛的媚力和魔力，令人一見難忘，怦然心動。

　　小後生也本能地扭頭回顧，也生了一雙明亮的大眼，一臉小大人神情，卻透露出頑童的標誌，精力過剩好動頑劣，身上帶了劍，更容易闖禍。

　　﹁可能是那一位武林世家的子女，跟著內眷走親家。﹂

　　他自言自語，對小姑娘的回眸一顧印象深刻鮮明。

　　但他怎麼也想不起來，隨州有那一家武林世家有如此神氣。

　　隨州與漢口鎮算是近鄰，他對附近州縣的鄉情不算陌生。

　　不時在各地行走，對江湖的奇聞秘辛見聞頗廣，所以他知道千手靈官；知道伏魔一劍；知道玉虛天師；知道武道門門主九州無常葉天中；見過八鷹中的兩隻鷹。

　　可知他雖然不曾正式闖蕩江湖，卻已經具有江湖人的條件，日後一旦出道揚名立萬，必定出人頭地成就可觀。

　　那時，醫務人員的地位，因考試制度與公醫院的建立，郎中已改稱醫士，地位已大幅提升。

　　也因公醫中把祝由科，也列為正式的十三科醫士之一，一直名列江湖人的郎中地位受到肯定。

　　但一般大眾，仍然把郎中看成醫卜星相江湖人行業。

　　他名義上是採藥人，比行醫的人低一級，所以自然而然地，被認定也是江湖人。

　　在他的戶籍上，採藥人被列第五等人：哥。

　　當時階級的意識極為濃厚，一般人分為五等：秀、官、郎、畸、哥。每一等又分五級，界限分明不能逾越。

　　所以在街坊的稱謂上，父老公人叫他羅哥，不是奇聞怪事。戶籍黃冊上，他的等第記載就是哥。總算不錯，等第級數是第一級，所以也有人叫他羅一哥，名省掉了。

　　要想打破分等升級的潘籬，必須有出息，隨財富成就而升等改變。最佳的途徑便是讀書，考上秀才就可以擺脫等級的束縛成為人上人。

　　如果不，即使有億萬家財，也只能名列第一等人：秀，永遠翻不了身。

　　所以他雖然不在江湖走動，仍然算是江湖人，與醫卜星相同屬一流，想改也改不了。

　　武林人士有一大半屬於江湖人。

　　巡捕捕快，就是車船店腳衙的﹁衙﹂，算是合法的正式江湖行業，與混世的牛鬼蛇神打交道，身分地位無法提升。

　　當然，這只限於官與民之間的關係。

　　在一般性的往來接觸中的這種等級是不會有人介意的，絕對不會有人在自我介紹時：報出自己的身分等級。

　　以他來說，他不可能與人打交道時，自稱羅一哥，或者羅遠一哥。一是級數，哥是等第。

　　看這些人神氣得很，但他心中雪亮，彼此的身分是相當的，他用不著害怕迴避。

　　心中沒負擔，他策馬超越。

　　如果對方是文武官員，他就不能也不配超越了，鬧翻了要吃官司，罪名是大不敬，得挨板子坐監獄。

　　說巧真巧，也許是活該有事。座騎剛繞道左馳出，轎後的男女四騎士，幾乎同時扭頭向他狠盯。

　　前面兩位身材魁梧的中年騎上，目光凌厲飽含敵意。

　　小伙子大眼一瞪，真有點橫眉直目的狠勁意味。

　　小姑娘靈活的明眸中，不友好的神情也流露無遺。

　　他臉上的微笑僵住了，對方是不是不讓他超越？

　　但也犯不著生氣不悅呀？說一聲不就成了？

　　雨後的路面仍有些潤濕，車馬馳過也不會掀起塵埃，超越不會妨礙任何人吸入塵土。

　　轎前面三四十步，路左的樹林掠出四個人影。

　　一聲呼哨傳出，又竄出四個人，將路堵住了，四刀四劍映日生光，八條黑凜的壯實大漢，像收買路錢的強盜，聲勢洶洶來意不善。

　　轎前面領先的一雙中年騎士，一聲短叱勒住了座騎。

　　小伙子似是有意爭先，賣弄地飛離鞍橋，升至頂點一記美妙的鷂子翻身下搏，頭下腳上馬鞭兜頭便抽，鞭破風發出尖銳的厲嘯，勁道十足速度驚人，鞭影似已消失，攻肩背一發即至。

　　他來不及分心留意轎前面的變故，八大漢出現與小伙子發動，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事實上也無法看到前面的情況。

　　他心中暗驚，也大感不滿。

　　這小伙子輕功身法與空中搏擊技巧已臻上乘，怎麼竟然驟然向陌生人出手攻擊？

　　如果他不是先一剎那，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敵意，及時提高警覺，這一馬鞭他絕難躲閃。

　　﹁豈有此理！﹂他沉叱，也略為挪身馬鞭斜升，指向小伙子的下襠，速度更快一倍，而且奇準無比。

　　他的手長了三分之一，小伙子如果不閃避，就會被他先一剎那擊中，小雞雞可能走樣變騾子｜｜太監。用這種妙招對付頑童最有效，男童女童都怕這一招。

　　小伙子果然怕下襠被擊中，再來一記大翻騰，翻出路外巧妙地下挫穩下馬步。

　　人影再次凌空光臨，也是頭下腳上凌空下搏。

　　是那位靈秀的小姑娘，騎裝把剛發育恰到好處的曲線，顯露得玲瓏多姿，雙腳筆直微張，雙手下伸五指半屈，以一半斜角向下疾落，手爪伸出了。

　　姿勢與小伙子不同。小伙子是翻騰搏擊；小姑娘是斜角下插。所看到的，小姑娘的速度要快得多，而且撲勢猛烈凌厲，氣勢上強烈一倍。

　　小伙子的受擊面積是全身；小姑娘可受攻擊的面積只有一雙手。

　　手是最強勁的攻擊器官，也是最強勁的防衛器官。

　　小姑娘是隨小伙子之後下搏的，小伙子倉卒間飛翻而走，小姑娘便隨後下搏，此退彼進配合得絲絲入扣，真把羅遠嚇了一跳，馬鞭來不及收招自保，扭身下溜來一記蹬裏藏身，健馬也斜衝出路外。

　　小姑娘纖掌一按馬鞍，身形飛騰而起，半空中先前空翻，再化側空翻，輕靈得像是體重已經消失，不受地心引力所左右，速度也快得驚人，已看不清翻的真實形態，只看到依稀的飛騰人影。

　　更驚人的是，她能緊躡羅遠的動向。

　　羅遠已滑蹬著地，讓健馬自行馳出。

　　﹁好！﹂他脫口稱讚：﹁乳燕穿簾。﹂

　　小姑娘這次仍然是頭下腳上疾落，但角度比上次略大，不像是斜插，改為稍小角度的平飛，雙手仍然前伸，半屈的五指猛地舒張。

　　馬鞭本已拂出，但他突然改變主意，身形一幌，在爪前間不容髮地移位，大手一伸，在小姑娘的小腰肢抓了一把，順手摘下姑娘繫在腰帶上的小香囊，在丈外幻現，有點暗暗心驚。

　　小姑娘的左爪兩個指尖，在他的左肩劃過，劃破了衣衫，裂了兩條半寸長的小縫。

　　小姑娘終於後勁不繼，高度也不夠，飄然著地穩下身形，一摸腰肢突然滿臉通紅。

　　﹁好俊的輕功，你是妖精化身。﹂

　　羅遠大聲嚷嚷：﹁折向翻飛，靈活如燕。你的爪功，也是霸道機巧的燕爪。快管住那個小鬼，他要撒野了。﹂

　　小伙子真要撒野了，羞怒交加拔劍。

　　一聲嬌叱，小姑娘突然向小轎急衝。

　　兩乘小轎陷入重圍，所有的人正在混戰，包括四名轎夫在內，與湧來的人群火雜雜地用刀劍狠拼。

　　湧來的除了最先現身的八個人之外，兩側樹林內也湧出十八個人，人數多了一倍以上，而且每個人都是身手高明的潑野大漢。

　　兩乘小轎成為爭奪的中心，二十餘名兇悍大漢步步進迫。

　　小姑娘猛然從外圍加入，劍起處風雷驟發，一劍刺倒一名大漢，反手震飛另一名大漢的刀，取得中宮長驅直入，一劍貫入這名大漢的右脅。

　　一照面便擺平了兩名大漢，隨即也陷入重圍。

　　小伙子也捨棄了羅遠，向人叢衝去，人潮一湧，也脫不了身。

　　羅遠不但不驚怪走避，反而好奇地緩緩接近鬥場。

　　他弄不清兩方的人是何來路，更不知道雙方的底細倒底誰有理？有何仇怨？他是局外人，介入任何一方，都能引起誤會，幫錯了理虧的一方豈不糟糕？

　　他對一大群強盜似的大漢頗不以為然，這與強盜打劫有何不同？

　　人多勢眾不由分說便一擁而上，這算甚麼？

　　他也不想不問情由便幫助小姑娘這些人。

　　小姑娘和小伙子也是不問情由，無緣無故向他出手攻擊，行徑同樣惡劣，似乎也不是甚麼好路數。

　　人群混戰，很難抓住致命一擊的機會，除非人多的一方隱有可怕的高手，因此但聽兵刃對架所傳出的響聲震耳，卻沒發生斷頭裂肌的情況，形成混亂的纏鬥，聲勢驚人卻毫無精采可言。

　　小姑娘突然從外圍衝入，也僅能傷了兩個倉卒接鬥的人，之後便陷入混戰中，手忙腳亂無法發揮武功的技巧了。

　　所以即使是超等的高手名宿，也極力避免與對手混戰，以免陰溝裏翻船，被一群三流混混擊倒才冤呢！

　　他是唯一位於外圍的人，卻情不自禁向刀光劍影接近。

　　也許，這是人類好奇好鬥的天性吧！在街上只要人鬧事打架，必定會引來許多看熱鬧或助威的人旁觀。

　　他忘了看熱鬧必須在遠處，太接近肯定會有被捲入漩渦的危險。

　　果然有危險，一名被逼出外圍的大漢，突然找上了他，兇狠地撲上就是一刀，力劈華山要把他劈成兩斜半。

　　他身形略幌，從刀下切入，左手扣住大漢握刀的右腕脈，一指頭點在對方咽喉下。

　　﹁給我放乖些，滾到一邊涼快去。﹂他不悅地說，手指幾乎要貫入大漢的喉結穴：﹁你們一定不是好東西，滾！﹂

　　大漢叫得出聲音了，驚叫一聲，手舞足蹈被扔飛出路面，遠出三丈外倒地掙扎難起。

　　驚叫聲引起其他大漢的注意，立即衝來兩個人，一劍一刀火雜雜兩面夾攻，毫無顧忌貼身手下絕情。

　　他兩手空空，有刀劍的人當然會毫無顧忌行貼身攻擊。

　　用劍的人身形飛拋，使刀的人也丟刀飛出路面。

　　然後陸續有人找上他，來一個飛一個。片刻間，共有七個人被拋飛出路外，終於引起為首人物的注意。

　　一個速度驚人的身影，身劍合一脫離人叢，宛若驚虹破空而至，劍在丈外便可感到劍氣壓體，像是一道激光，射向他的胸口。

　　他抽出塞在腰帶上的馬鞭，應付強敵手中必須有器械。這個人劍光有異，是強敵已無疑問。

　　一劍定空，似乎兇狠猛烈的一劍，已貫穿了他的身軀，卻毫無阻力，他的身軀也幻沒了。

　　﹁丟劍？﹂沉叱聲震耳。

　　劍走空的中年人大吃一驚，僵住了。

　　身後有人抵住腰背，馬鞭勒住了咽喉，將腦袋向後勒，身軀被抵住動彈不得，只要再加些勁，咽喉必破，甚至會斷頭。

　　馬鞭不是傳統的裝飾鞭，而是美觀的小竹筋︵根︶鞭，把玩過久，已成了紫暗色光澤可以鑒人，彈性極佳，勒斷脖子輕而易舉。

　　勒勁可怕，氣散功消。

　　劍不敢不丟，馬鞭離頸，雙手肩關節挨了一擊，失去活動能力。

　　羅遠一把扣住這人的後頸，像是老鷹抓小雞，也像是揪住小貓的頸皮，將人拖至路中。

　　﹁你們在幹甚麼？﹂他震耳的嗓音像打雷。

　　惡鬥已經結束，在他摔飛第七名大漢時便中斷了。

　　有四名大漢半弧形擋住他，卻不敢下手搶救同伴。

　　小轎左近，倒了五個人，還在血泊中掙扎。有三個已經不再掙扎，可能被擊中要害斷了氣。

　　防守小轎的人也倒了兩個，受了重傷。

　　留下八名大漢，要面對十名防守小轎的十個男女，主客易勢，局勢已不可收拾。

　　小姑娘與小伙子，用驚訝的目光向這一面注視。

　　四名大漢都是四十來歲，魁梧兇悍的大漢，投鼠忌器不敢撲上搶救同伴，四支劍仍然氣勢凌厲。

　　﹁放了我的人。﹂那位豹頭環眼大漢沉喝，但色厲內茬：﹁你又是幹甚麼的？﹂

　　﹁放就放。﹂

　　他在中年人的腰脊拍了一掌，將人丟下：﹁我要知道你們雙方在這裏，打打殺殺的理由。如果你們是攔路打劫的強盜，我宰了你們，明白了吧？﹂

　　中年人狼狽地爬起，身形一幌幾乎站立不牢，咽喉下的馬鞭勒痕並不明顯，顯然七坎穴一段經脈出了紕漏，渾身有虛軟的現象發生，腰脊也可能出了問題，想拾劍拼搏，已無能為力。

　　﹁你是管閒事的？亮名號。﹂

　　﹁名號？我不想抬出名號唬人。﹂

　　羅遠其實沒有驚世的名號可亮，他還沒正式在江湖闖蕩：﹁我姓羅，羅遠。無所謂管閒事，我只是一個旅客，有這許多仁兄向在下出刀發劍，事關羅某的安全，牽涉到我的生死榮辱，豈能不管？說吧？你可以先說你的理由。﹂

　　﹁咱們辦事與其他旅客無關，你走吧？管了不該管的閒事，會送命的。﹂豹頭環眼大漢已看出情勢逆轉，不能再樹強敵，釜底抽薪表示寬大為懷：﹁快走，走得遠遠地免送性命。﹂

　　﹁你還沒說出你們行兇的理由呢！我在聽。﹂

　　﹁沒有你的事。﹂

　　﹁我介入了，不是嗎？好，我走，但我會把事故經緯弄清楚，我有權防止爾後的不測之禍，先弄清楚，日後出了事也可循線追究，走也！﹂

　　猛地一衝，把正要往同伴列陣處退走的中年人，抓住往肩上一擱，飛掠而走，鑽入樹林找自己的座騎。

　　﹁把我們的人放下……﹂豹頭環眼大漢厲叫，飛躍而進急追。

　　但竄出十餘步，頹然穩下身形。

　　羅遠的速度駭人聽聞，已消失在二三十步外的樹林內，追之不及了，這裏還有重要的事需要處理呢！

第四章　武道門夜襲

　　有三分之二的人失去拼搏的能力，處理十分棘手。

　　護守小轎的人，也透支了大量的精力，再混戰下去，後果不問可知，所以也沒有再次發動攻擊的能力，抓住機會調息養力以恢復疲勞。

　　相貌威猛的中年人，離開守護的小轎，冷然面對豹頭環眼中年人，虎目中似要噴出火來。

　　﹁你們分明是劫路的強盜，不敢向那位旅客承認身分。﹂

　　中年人手中劍鋒尖上升，劍隱發龍吟，表示精力仍在：﹁殲除你們一群悍匪，在下仍有這份能力。現在雙方能拼搏的人數相當，閣下最好表現出亡命英雄氣概，和在下單挑決鬥，看誰去見閻王。在下姓范，范家宏，南天一劍范家宏，真名實姓光明正大。閣下，看你的了。﹂

　　﹁上一代江湖劍客之一，我知道你這個人。﹂豹頭環眼大漢臉色微變：﹁難怪在下這二三十位武林高手，一擁而上也收拾不了你。我，飛虎朱強。﹂

　　﹁你還有機會，把我南天一劍送去見閻王。﹂

　　﹁怎麼可能是你護送彭家的人前來桐柏山？﹂

　　﹁彭家的朋友出面，請范某護送彭老爺，帶了一千五百兩黃金，前往桐柏山瑞雲谷贖回愛子，沿途小心不能出意外，必須在限期前抵達瑞雲谷。閣下不是強盜，而是宇內七虎之一的飛虎。天殺的？武道門一定走漏了消息，或者有意透露，讓聞風趕來劫金的人在途中行兇，以便加倍勒索贖金。我要將你帶往瑞雲谷，向武道門的人求證。﹂

　　﹁該死的？我們怎麼知你們是護送彭政的人？﹂飛虎朱強嗓音增高了一倍，折損了那麼多人，又急又怒：﹁你們的人這麼多，全部是氣概不凡的人。﹂

　　﹁咦！你……﹂

　　﹁咱們是在這附近，防止前往桐柏山的財神爺，受到匪徒強梁騷擾的人。﹂

　　飛虎朱強探手示意同伴救死扶傷：﹁近來這條北行的大道上，不斷有來歷不明的人走動，而且都是一些名頭頗為響亮的江湖名人，更有不少小隊毛賊出沒，先後已經出現好幾宗血腥事故，有兩次還是沖咱們而來的。﹂

　　﹁你們怎麼不問情由……﹂

　　﹁上一次咱們一現身，還來不及盤問，對方四個人就先用暗器，殺死咱們四個人。你們聲勢浩大，連轎夫都帶了劍，咱們還以為你們也是沖咱們而來的。罷了，你傷了咱們不少人……﹂

　　﹁閣下的話是否有欠公允！﹂這次南天一劍搶著大聲說話了：﹁雙方都有死傷，而挑起殺戮的人是貴方，怎麼反而怪起我們來了？﹂

　　﹁這場誤會怪不了誰。﹂飛虎朱強不再強硬：﹁你那個人帶走了咱們的領隊飛天蜈蚣陳孝，那是甚麼人？﹂

　　﹁那不是我的人。﹂

　　南天一劍堅決否認：﹁咱們在隨州就發現有人跟蹤，還以為這個人是不懷好意的跟蹤者，剛出面阻止他不許他跟得太緊，你們就現身發起攻擊，怎知是甚麼人？你不是曾經和他當面打過交道嗎？﹂

　　最先現身的四名大漢，的確看到小伙子躍起搏擊羅遠。

　　後一剎那現身隱身林中的人，也看到小伙子與小姑娘先後攻擊的經過，都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經南天一劍一說，怎能再把羅遠當成南天一劍的人？

　　飛虎聽兩三位同伴說出經過，愣住了。

　　如果羅遠是南天一劍的人，被弄走的領隊飛天蜈蚣不會有危險。可是，南天一劍並不認識這個人。

　　﹁去兩個人，循蹄跡追蹤。﹂飛虎斷然派人追尋：﹁有下落速行反報，不可妄動。﹂

　　﹁我帶人去。﹂一名同伴自告奮勇，召來兩名大漢，借南天一劍三匹座騎急急動身。

　　南天一劍有兩人受傷不輕，用不著座騎，必須由同伴帶走，一馬雙馱。

　　飛虎的人死了三個，輕重傷有十名以上。這說明飛虎朱強要不是人數多了一倍，人數相當毫無勝算。

　　成功的襲擊，反而成了失敗者。

　　接著分配人手傳訊，抬走了死屍。這期間，飛虎一直在暗中留意南天一劍的舉動。

　　南天一劍是名頭響亮的高手名宿，經驗豐富的老江湖，一直就保持高度的驚戒，對飛虎這些所謂保護財神爺的人，明顯地表現出懷疑態度，約束自己的人，與這些行經有如強盜的人保持距離，似乎隨時皆有拔劍自保的神情流露，有意無意地阻止對方的人接近小轎。

　　小轎一直停在原處，轎內毫無動靜，惡鬥期間，裏面的人始終不曾露面。

　　轎內的人的鎮靜功夫到家，一名大漢曾經突圍接近轎夫，逼退了轎夫搶近轎門，轎內的人依然無功於衷不曾露面。

　　處理自己的事務完畢，飛虎獨自向南天一劍接近，身邊只剩下四個人，獨自接近以免引發誤會。

　　﹁范前輩，彭政彭老爺來了嗎？﹂他臉上有友善的笑意，明白表示不再介意誤會的事：﹁敝長上經手這件買賣，領隊飛天蜈蚣曾經見過彭老爺，在下卻不認識，是不是在轎內？﹂

　　飛天蜈蚣被管閒事的人擄走了，責任便落在飛虎朱強肩上，要求與財神爺彭政相見，是合情合理的事。

　　﹁彭老爺來了。﹂

　　南天一劍一語帶過：﹁貴長上陰陽使者周大年的勒贖信也帶來了，期限還有五天，為免沿途發生意外耽擱，咱們必須在期限前趕到瑞雲谷，這就動身。諸位是仍在此地戒備呢，抑或是一同動身？﹂

　　﹁當然需一同動身，在下的責任就是保護彭老爺的安全。這數十里山區有匪盜出沒，必須……﹂

　　﹁你們也是盜匪呀？﹂南天一劍話中帶刺：﹁只要派人打聲招呼，還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士？同道嘛！﹂

　　﹁范前輩應該知道，敝山門在荊山。﹂

　　飛虎朱強不介意地笑笑：﹁做買賣選擇交易的地點，隨財神爺的住地遠近而定，交易地絕不會在山門附近。這裏距荊山已在數百里外了，咱們的弟兄，那能左右得了桐柏山附近的好漢？他們也不會賣咱們武道門的賬。

　　﹁所以，咱們得派出大量人手防範意外。如果知道彭老爺神通廣大得竟然請得動范前輩護送，咱們就用不著多費心，也就不會因誤會而損失了三位弟兄了。﹂

　　做綁架贖買賣，交易地點當然不能訂在山門附近。武道門的門主九州無常葉天中，號稱江湖之王。

　　他組成的黑道兼匪盜集團作案遍天下，有意無意地透露出山門在荊山的消息，也的確在荊山附近，布了些明椿暗椿，吸引有心人的注意，確曾有些人在荊山跟探而失去蹤跡。

　　荊山大得很呢！群峰連綿，有許多地方都是原始叢莽，誰知道他的山門隱藏在那一角落？

　　﹁范某的朋友，與彭老爺有交情。﹂南天一劍打手勢表示動身，扳鞍上馬：﹁畢竟一千五百兩黃金，是一筆龐大驚人的財富，沿途得有人照顧，出了差錯豈不誤了彭少爺的性命。閣下是否需要先接收贖金？﹂

　　﹁前輩肯給嗎？﹂飛虎朱強反問。

　　﹁不會。﹂南天一劍答得肯定有力。

　　﹁距瑞雲谷還有八十里左右。﹂

　　﹁就算到了瑞雲谷，范某也不會交給你。﹂

　　﹁這……﹂

　　﹁因為當事經手的人是陰陽使者周大年。﹂南天一劍策馬動身：﹁陰陽使者沒明確表示他是武道門的人，我也不知道閣下是不是武道門的弟兄。﹂

　　﹁范前輩不信任我？﹂

　　﹁我誰也不信任。等見到完整無缺，五官皆全的彭少爺，才能一手交金一手交人，這規矩我懂。既然你承認是陰陽使者派來保護的人，這段最後旅程的安全，直接向貴上負責，應該不會再有意外發生。朱老兄，你的責任相當重呢！﹂

　　健馬仍分前後各三騎，保護兩乘小轎緩緩北行。飛虎朱強五個人，則知趣地在二十步後保持距離。

　　薄暮時分抵達大寧集，距河南湖廣交界的界首，還有二十餘里，界首以北便是桐柏縣地，再二十里便是縣城，這一帶已經是山區了。

　　飛虎朱強的人已經先到多時，預訂了旅舍等候他們投宿。

　　大寧集大道一分為二，主大道直通桐柏縣城，左面的大道進入西面的叢山，其實只能算小徑了。

　　至瑞雲谷不需至桐相縣城，須走西北行小徑。

　　桐柏山不是一座山，而是許多山峰的崇山峻嶺，著名的有玉女、臥龍、紫霄、翠微、蓮花諸峰，是淮河的源頭，地跨一州四縣。

　　山峰與村落名稱，各有不同，如果不熟悉到處亂找亂尋，很可能迷失在內遍尋無著。

　　南天一劍提前趕來，可知他對桐柏山並不熟悉，既然對方派人保護，當然也兼領路，不需費時費事打聽，時間充裕不必擔心誤事啦！

　　對飛虎朱強，他本能地懷有強烈的成心。他並不認識江湖七虎的飛虎，聞言而已，見面也不相識。

　　他並非懷疑對方冒名頂替，而是重責在身，必須對任何陌生人保持懷疑，尤其須對有刀有劍的人保持警覺，嚴防意外不測。

　　如果羅遠不曾及時出現，飛虎朱強很可能得手了。

　　飛虎死了三個人，會不會找機報復？

　　大寧集只是一座有百十戶人家的小集，集場也不大，只是一處交換山產的小市集。

　　從桐柏來的販賣生活用品小販也不多，集期三六九，熱鬧半天便結束。

　　過往的旅客不多，也沒有身分地位顯赫的旅客往來，因此集中的兩三家食店，設有供旅客趕不上宿頭時，暫時歇宿的幾間房舍，並非真正的旅舍。

　　集距桐柏不足五十里，不是宿站，一旦來了二三十位需要住宿的旅客，而且旅客有內眷，可就難以張羅了，三家小食店，也只能容納南天一劍十三位男女。

　　飛虎朱強的人不住小食店，佔住了五座民宅。

　　死屍已經運走了，運到何處外人無從得悉，猜想可能已運入山區，山區一定有巢穴。

　　飛虎朱強到底有多少人，南天一劍根本無法偵查。

　　擄人勒贖的主事人陰陽使者，敢選擇桐柏山區，作為贖人交易的地點，必定對桐柏山區有控制的能力，在山區佈置臨時巢穴，人數絕不會少。

　　桐柏山區有小股盜群；有藏匿的亡命；有臨時聚合的毛賊；有可能吃人的虎豹豺狼……

　　在山區深處建立臨時巢穴，人數那會少？陰陽使者竟然要求人質的家屬，攜帶一千五百兩黃金，前來盜賊出沒，虎狼橫行的山區贖回肉票，未免不合情理。

　　也許，陰陽使者心中明白，肉票的家屬不是省油燈，有足夠的財力，聘請大量人手搶救人質，只好選擇大量人手無法暗中活動的深山絕地，作為交換地點。人質的家屬，必定有能力保護黃金平安抵達山區。

　　一千五百兩黃金，現值已接近一萬兩銀子。那時，大明寶鈔正在瀕臨崩潰，即將成為廢物，制錢成為大量的通貨，太過累贅，已經半公開使用銀兩。

　　金子仍然不是通貨，只能隨當地的市況需要，而折算現值。湖廣地區的大都市，官價是四比一，但市價是一比五至六左右。

　　一千五百兩黃金，可是一筆龐大得令人咋舌的財富，如果消息走漏，保證可以吸引大隊強盜。

　　飛虎朱強一露面就發動猛烈的攻擊，聲勢與強盜不相上下，這那像派出保護財神爺的行徑？簡直就是一擁而上搶劫的強盜手段。

　　南天一劍所住的食店共有三進，立即佈下警戒網，不許閒雜人等接近，坦然向飛虎表明態度，請他們不要前來打擾。

　　如果有事相商，請飛虎單獨前來會晤。

　　飛虎在天黑時分，來走了一趟，交代明日入山應注意的事務，帶七名弟兄領路入山，沿途與有關的好漢們打交道，保證他們可以平安抵達瑞雲谷。

　　據飛虎表示，瑞雲谷在瑞雲峰附近。如果從桐柏縣城入山，須走大複山盤山小徑，全程四十餘里。

　　從大寧集走西北道，約七十里左右。明天得走一整天，抬轎的轎夫得辛苦些。

　　飛虎其實沒有時間陪伴南天一劍聊天，內心的緊張從外表也可看出端兒，調動人手在附近緊張地搜索，搜尋領隊飛天蜈蚣的下落。

　　不但飛天蜈蚣下落不明，連派往循蹤追查的三個人，也如石沉大海，走了就音訊全無。

　　擄走飛天蜈蚣的旅客，也像是平空消失了。路只有一條，那位旅客難道由原路飛回隨州了？

　　南天一劍的住處戒備森嚴，警衛派了兩個之多，可用的人手只有十個，這一夜真夠辛苦的。

　　飛虎朱強的的落腳處，戒備更為森嚴。

　　這位名列七虎的黑道大豪，已經知道情勢失去控制了，暫時丟開南天一劍的事，全力搜尋飛天蜈蚣的下落，能派出的人都派出去連夜搜索山林曠野，沒派人臨視南天一劍的動靜。

　　山間的村集夜間活動，幾乎完全停止，天一黑就家家閉戶，不再有人在外走動了，全集黑沉沉，偶或有三兩家民宅，有燈光從門窗縫洩出而已。

　　二進院的堂屋點了兩盞桐油燈，發出暗紅色的光芒。

　　南天一劍與一位中年人，一位中年女郎，加上小姑娘與小伙子，五個人一面品茗，一面神情肅穆商量對策，應該用何種策略，應付明天可能發生的事故。

　　﹁這頭虎居心叵測，不可信任。﹂中年人的大眼中，閃爍著懾人的精光，語氣冷森：﹁我甚至懷疑，他可能是冒充飛虎朱強玩弄陰謀詭計。﹂

　　﹁賢弟，有不信任的明顯理由嗎？﹂南天一劍臉色陰沉，毫不激動：﹁我們並不認識飛虎朱強，所以也無法指證他不是飛虎朱強。﹂

　　﹁一露面就不問情由瘋狂攻擊，會是陰陽使者派來保護財神爺的人嗎？那根本就不合情理。﹂

　　﹁問題是，咱們與那位陌生年輕人，先一剎那發生拼搏，他有理由把我們看成盜群。﹂

　　﹁那……大哥的意思……﹂

　　﹁武道門自己窩裏反。﹂

　　南天一劍說：﹁這一批人要在中途把贖金劫走。哼！他們幾乎成功了。今天雖然失敗了，在到達瑞雲谷之前，他們仍會下手的。﹂

　　﹁唔！委實可虞。﹂

　　﹁他們不知道我們知道瑞雲谷在何處，將把我們引入歧路製造下手的機會。明天將是生死存亡決定性的一天，咱們得先定下對策。武道門在這幾年中，作案通常守信用，只要咱們能平安抵達指定的地方交贖，彭家的兒子便可平安贖回。﹂

　　﹁恐怕今晚就很難過關。﹂中年人顯得憂心忡忡：﹁他們既然選擇桐柏山這種強梁出沒的地方，作為交換地點，這裏必定是他們有效的控制勢力範圍，再糾集一批更強悍的人乘夜下手，成功的機會將多於九成。飛虎那混蛋，必定認為金子確在轎子裏。﹂

　　﹁如果真是他們窩裏反，今晚將是決定性的一夜。﹂

　　南天一劍同意中年人的估計：﹁距離交換地點愈近愈安全。陰陽使者應該有保護財神安全到達的誠意和準備，在有效的控制距離內，派人保護財神抵達，所以飛虎這混蛋必須在陰陽使者所派保護網之外，奪獲黃金便於遠走高飛。今晚，咱們大家辛苦些，都不許睡覺。﹂

　　﹁爹，女兒在想。﹂小姑娘提出重要的事：﹁那位在我們後面跟來的旅客，會不會是飛虎製造藉口的媒子？怎麼這樣巧？﹂

　　﹁笨女兒，如果沒有那位旅客恰逢其會，擊倒了他們三分之一的人，結果如何？﹂

　　南天一劍搖頭苦笑：﹁即使咱們能僥倖有一兩個人存活，也等於全軍覆滅。彭家父子，也死路一條。﹂

　　﹁你爹說得不錯，那位陌生人直接幫了我們一次大忙。﹂

　　中年人向小姑娘說：﹁飛虎那些人如果志在劫奪金子，不需製造藉口，更不必假裝擒走他們的領隊，不必剎那間擊傷他們許多人。飛虎的人皆派出搜尋下落，失控的焦急憤怒神情顯而易見。你姐弟倆專會惹事招非，這次惹事沒料到反而因禍得福，也許真是天意吧，這種巧合，人的一輩子碰上的機會微乎甚微，卻被咱們碰上了。這個人的武功駭人聽聞，氣勢卻不像成名人物，費解。﹂

　　﹁這個人很年輕，的確不像成名人物，似乎對付空中搏擊的技巧十分精練，無法看出他的師承家數。﹂南天一劍眼中有疑雲：﹁會不會是紫娟丫頭的師門子弟，暗中趕來策應的人？﹂

　　﹁不可能，爹。﹂小姑娘肯定地說：﹁師父他老人家的親友不多，子侄也沒有幾個，女兒全都認識，絕對沒有這個人。何況師父他老人家，根本不知道女兒返家之後，隨爹前來桐柏山冒險護送彭老伯，與綁匪們打交道。﹂

　　﹁總之，希望不是我們的敵人。﹂

　　南天一劍顯得心神不寧：﹁情勢撲朔迷離，希望不是飛虎這些人，所策定各種陰謀詭計的一部分。如果是他們所安排的詭計，我們沒有人能對付得了這個人。﹂

　　一聲警嘯劃空傳來，所有的人皆失驚而起。

　　﹁真來了？﹂中年人急往外搶，劍已在手。

　　﹁沉著應變，不可亂了章法。﹂南天一劍急叫，一掌拍熄了燈火。

　　暴叱聲接踵而至，警衛與入侵的人接觸了。

　　※※※

　　羅遠的座騎不是良駒，馱兩個人實在難以勝任。

　　遠出里外，越野穿林一陣急馳，座騎便不堪負荷，四人瀕臨難以舉步，隨時皆可能蹶倒境界。

　　後面，蹄聲急驟，草木簌簌而動聲傳里外，追的人馬正快速接近。

　　林深草茂，不知後面有多少人追來。

　　他不想和大批高手拼命，乾脆下馬將昏迷不醒的中年人扛上肩，牽了座騎行走，繞山越野遠離險境。

　　他不知道身在何處，對這一帶山林一無所知，反正能走的地方就走，身在何處他並不介意。一個採藥人對山區的環境，即使是陌生地區，也會產生親和感，進入窮山惡水也不會產生恐懼。

　　登上一處山坡向下察看，終於看清跟來的只有三個人。

　　﹁好哇！多幾個人口供更可靠。﹂他欣然自語，繞山坡降下一處平野，等候追的人趕上，不再往林深草茂處躲躲藏藏。

　　藏妥座騎，昏迷的人丟在草坪中，幾耳光把人打醒，在一旁虎視眈眈。

　　蹄聲漸近，追的人快要到了。

　　中年人第一個反應，便是跳起來。

　　伸腳一勾，中年人砰然倒下了。

　　﹁我看得出，你是那一群強盜的首領。﹂他雙手叉腰像座天神，俯視著狼狽的小鬼：﹁我聽說道桐柏山有幾夥強盜，你是那一夥的？他娘的！你們離開巢穴未免太遠了吧？怎麼搶到隨州來了？﹂

　　桐柏山地區，大部分屬河南桐柏縣，僅西南一帶山尾小山嶺，屬湖廣隨州。

　　﹁混蛋！你才是強盜。﹂

　　中年人掙扎著站起：﹁桐柏山的強盜，都在荒僻的村落打家劫舍，那敢在大道上搶劫？壯勇一合圍，死路一條。﹂

　　﹁你這狗養的沒攔路搶劫行兇？不會是與小轎的人攀親家吧？﹂

　　﹁胡說八道！咱們是保護他們的。﹂中年人嗓門大得很，理直氣壯：﹁保護他們能平安到達桐柏山。﹂

　　﹁該死的混蛋！刀劍並舉，一擁而上洶湧如潮，一接觸有死有傷，這叫做保護，好，我來保護你。﹂

　　一聲吼，中年人迎著他接近的身影，來一記十分急猛的黑虎偷心，拳風虎虎勁道十足，暗勁直迫八尺外，內勁已可外發傷人於體外，可能在內功上，曾經下了二三十年苦功。

　　他左掌略拂，拳勁斜走，無畏地走中宮切入，快如鬼魅幻形，對方拳勢未收，他已近身了。

　　噼啪幾聲暴響，四記正反陰陽耳光，快得難以看清手掌，把中年人打得仰面便倒。

　　﹁還要進一步保護嗎？﹂他一腳踏住中年人的右膝，壓力漸增：﹁你的膝蓋一定可以抗拒棒打斧劈，內功火候很純，距金鐘罩境界已是不遠，我打賭一定踏不碎你的膝骨，但必須試一試，不試怎知輸贏？﹂

　　﹁不！不要……﹂中年人狂叫，坐起雙手拼全力抬他的右腳：﹁在下真……真的不是強盜，的確是……是奉命護……護送他們前往桐柏山的人……﹂

　　只要再加半分勁，中年人的膝蓋非碎不可。雙手已用了全力，也化解不了下踏的可怕勁道。

　　﹁你盡量胡說八道好了，我不急。你的強盜同夥快到了，他們的口供最好和你一樣，不然……哼？﹂

　　﹁用不著胡說八道。﹂中年人總算能阻止壓力增加，急急分辯：﹁我們奉陰陽使者的指示，遠離強盜出沒的地區外，迎接財神兼領路，以免受到強盜或仇家阻擾……﹂

　　﹁且慢！﹂他收回腳，虎目中有疑雲：﹁陰陽使者？我聽說過這個人，陰陽使者周大年，一個黑道臭名昭著的梟雄。﹂

　　﹁他是咱們武道門的重要人物……﹂

　　﹁武道門？武道門聽說在襄陽附近的荊山，怎麼跑到這裏來鬼混？你是……﹂

　　﹁我，飛天蜈蚣陳孝，在武道門地位不低。本門在天下各地做買賣，就在各地就近與神財爺交易，不會在山門與外界接觸，避免落案。你也許知道在下的名頭，知道武道門的聲威，最好保持對在下的尊敬。﹂

　　一亮出山門名號，飛天蜈蚣神氣起來了，掙扎著站起，居然能挺得筆直，氣勢仍足。

　　﹁飛天蜈蚣陳孝就是你？﹂他的虎目中，疑雲更濃。

　　﹁正是區區在下。﹂

　　﹁他娘的！你像嗎？據我所知，飛天蜈蚣的名頭，並不比陰陽使者低，都是武功驚世，壞事做盡狗都不吃的梟雄。你這混蛋如此稀鬆平常，拳腳還沒入流，怎麼會是名震天下的飛天蜈蚣？去你娘的！﹂

　　漢口鎮是四通八達的大埠，龍蛇混雜甚麼人都有，即使是平凡的市民，也可聽到許多三教九流的傳聞秘辛。

　　稍留意江湖動靜的人，對那些聲威顯赫的英雄好漢，多少有些印象，雖則從沒與這些風雲人物打過交道，見了面也不認識，但對那些人的名號卻知之甚詳。

　　他聽說過飛天蜈蚣陰陽使者這些人物，從傳聞中知道這些人非常可怕厲害，真無法相信表現得如此稀鬆平常的中年人，會是大名鼎鼎的飛天蜈蚣。

　　他也聽說過伏魔一劍吳化雨的名號，更對武道門有所風聞，可知他是有心人，不是一個平凡普通的採藥村夫；更不是一個身懷絕技而甘於寂寞，甘願老死山林的人。

　　﹁你這傢伙武功駭人聽聞，但還不算一流高手。﹂

　　飛天蜈蚣並不蠢，知道強硬手段無效，繼續用威嚇保全自己：﹁與咱們武道門作對，注定了將被化骨揚灰。天下間敢向咱們武道門挑釁的人，絕對不會有好下場的。你走吧，我飛天蜈蚣寬宏大量……﹂

　　﹁去你娘的！我那有心情和你們武道門有瓜葛？在旅途碰上了，手癢管管閒事而已。﹂他打斷飛天蜈蚣的話：﹁你們擺出強盜姿態在大道行兇，我受到波及豈能不管？你滾吧！﹂

　　蹄聲震耳，三匹健馬已到了百步外。

　　他瞥了左前方的樹林一眼，樹林遠在百步外。他向南面飛奔，用普通奔跑的姿勢而非輕功，像一頭奔牛，腳下隆然奔向五六十步外的矮林。

　　從外表看，他顯然是被追來的三騎士嚇跑的，寡不敵眾，逃走第一，所以跑得飛快，逃入矮林，有座騎的人就無法策馬入林窮追了。

　　如果真要逃，他該從西北面的樹林逃，那面山坡相當陡，健馬無法在陡坡的樹林奔馳。

　　三匹健馬是從東北角衝來的，往南逃不是好主意。

　　三騎士看清了飛天蜈蚣，放棄追趕羅遠的念頭，急急下馬照料飛天蜈蚣。

　　飛天蜈蚣並沒受傷，只是右膝有點疼痛，雙頰紅腫而已，走路略有不便。

　　三匹馬已經力盡，不能再騎了，四人三馬怨天恨地往回路走，兩人牽了座騎，一人摻扶飛天蜈蚣，慢慢往回趕，一面走一面交談所發生的變故。

　　他們除了知道這個人叫羅遠之外，可說一無所知，實在猜不出羅遠是何人物，日後想追查談何容易？

　　顯然他們也不熟悉這一帶的環境，附近都是小山，沒有特殊的山峰可以作指標，只好沿蹄跡往回路走。

　　繞過第一座山坡，降下前面的草坪，蹄跡宛然，路沒走錯。

　　牽了座騎走在前面的大漢，突然發出一聲警叱，一聲刀吟，鋼刀出鞘丟掉韁繩。

　　前面的茂密松林中，大踏步出來兩行高高矮矮，有男有女的行列，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所佩的兵刃五花八門，有長有短，行列整齊，氣勢懾人。

　　共出來了二十四名男女，一面接近一面向兩面分張。最後出來五名衣著華麗，氣勢更為懾人的男女。

　　最後，是七名大漢，每人押解一個五花大綁，氣色甚差，腳下有點不便的人，一看便知是押俘。

　　二十四名男女雁次排列，在草坪中段列陣。

　　中間五男女也左右一分，威風凜凜。位於中間那人年約花甲，鬢腳已華。穿一襲團花翠藍色長衫，佩的劍古色斑斕。

　　這人的相貌，確有令人一看便心中發毛的威力，三角眼吊客眉，臉色蒼灰有病容，顴高鼻勾，頰上無肉。

　　三角眼中，煥射出可怕的綠芒，像有點色目人血統。

　　高瘦的身材像竹竿，衫尾飄飄，還真有幾分仙風道骨味。

　　兩側是兩男兩女，有兩男一女已是年約四十上下。

　　最右外側那位穿水藍色騎裝的女郎最年輕，該已年華雙十，眉目如畫，有一雙靈活明亮的鳳目，騎裝把渾身曲線襯得玲瓏透凸，有點像胡蜂極為養眼。所佩的劍裝飾華麗，劍鞘有寶石反映出來的光芒。

　　包括飛天蜈蚣在內，四個人驚駭莫名，甚至雙腳發抖，被對方浩大的陣容嚇壞了。

　　也許，是被認識的人嚇壞了，卻又忘了跳上座騎逃命，也可能知道逃不掉。

　　三匹座騎已口吐白沫，渾身毛濕，舉步蹣跚，的確無法再奔馳逃命了。

　　大踏步出來了兩名中年大漢，直逼至兩丈內才拔劍。

　　﹁你們是進山的人嗎？﹂右面那位滿臉橫肉，相貌猙獰的人大聲喝問。

　　﹁我……我們不……不是……﹂飛天蜈蚣一代兇梟，名震江湖，竟然臉色泛灰，嗓音全變了：﹁我們是……是過路的……﹂

　　﹁是嗎？這裏有路嗎？﹂

　　﹁這……﹂

　　﹁你們有刀劍。﹂大漢厲聲說。

　　﹁防……防身的……﹂飛天蜈蚣嚇了一跳。

　　﹁你們已追逐了不少時辰。﹂

　　﹁這……﹂

　　﹁不許撒謊？﹂大漢叱聲似沉雷。

　　﹁碰……碰上仇家……﹂飛天蜈蚣幾乎語不成聲，像個待宰的懦夫。

　　﹁你們所逐的人從南面跑掉了，他是何來路？﹂

　　﹁是……是個叫……叫羅遠的人。﹂

　　﹁把你們追逐的原因和經過，從實招來。﹂

　　﹁這……你們……﹂

　　﹁你知道我們的來歷，是嗎？從你們的神色看來，你已經知在道我們的底細了，必定是道上的朋友。挺起脊梁來，不要做撒謊的懦夫。從隨州北上大道所發生的事故，咱們一清二楚。你如果撒謊，將死無葬身之地。說！敝長上在聽。﹂

　　﹁我……我我……﹂

　　﹁招！﹂

　　飛天蜈蚣打一冷戰，猛地扭頭飛掠而走。

　　三名同伴也不慢，也一躍兩三丈速度發揮至極限，沒勇氣揮刀而鬥，逃命第一。

　　四位男女左右齊出，速度快了一倍。

　　一聲厲叫，最慢的飛天蜈蚣，被發話的大漢追及，一腳踹中背心，厲叫著砰然倒地。

　　片刻間，四人成了五花大綁的俘虜，加入七位俘虜的行列，剩下半條命。

　　﹁去搜那個逃掉了的人。﹂為首的人向隨從發令：﹁那個人腳下乏力，逃不遠的。﹂

　　共出來了八名男女，窮搜逃走了的羅遠。

　　※※※

　　羅遠躲在側方里外的山腰草叢中，目擊所發生的經過。可惜風從背後吹來，聽不到下面雙方的對話。

　　他在盤詰飛天蜈蚣時，已發現遠處樹林中有人窺伺，以為是飛天蜈蚣的黨羽，是派來保護小轎的人，衝突出於誤會，這種事他不能管，管了反而顯得自己理虧，不想再生衝突，便一走了之。

　　他是繞遠處趕到前面去的，恰好趕上這場熱鬧。

　　顯然飛天蜈蚣碰上了更強悍的人，這三十餘名男女形之於外的氣勢，他遠在里外，似乎仍可感到心理上的壓力不輕，心中懍懍，不知是何來路。

　　飛天蜈蚣被擒，他更感到心驚。

　　誰敢和武道門的人作對？飛天蜈蚣是武道門的人，地位相當高，武功也不弱，竟然沒有挺身而鬥的勇氣，是個浪得虛名的貨色。

　　這些人好神氣，根本不在乎與武道門為敵。

　　據他所知，武道門號稱天下第一綁架組合，二十餘年來日漸壯大，作案遍天下，不但白道與俠義道束手無策，連那些黑道妖魔鬼怪大豪大霸，也對武道門恨之切骨，卻又無可奈何。

　　武道門綁架的對象，絕不是升斗小民，只要選中目標，根本不在乎對方是何人物，有何靠山。

　　作案的實力雄厚，行動飄忽如神龍。山門據說建在荊山深處，前往荊山尋蹤覓跡志在報復的人，人數多卻找不到形跡，人少了有去無回。迄今為止，仍然沒有人找出山門的確實位置。

　　最遠的作案範圍，竟然在京都附近，先後做了五件大案，共獲得五萬兩銀子贖金，京師為之震動。

　　京城的五城兵馬司衙門，調動了三府十縣的公人出動搜捕，甚至驚動廠衛的皇家特務全力緝拿，連一個踩盤子的眼線也沒抓到，贖金一到手便鴻飛杳杳。

　　江湖朋友提起武道門，可說聞名色變，誰還敢向武道門挑釁？反正武道門作案，與絕大多數江湖苦哈哈混世者無關，何苦自尋死路？

　　但有關的人，不得不費盡心力尋蹤覓跡。

　　這群人居然擒捉武道門的重要人物，頗令羅遠感到意外，也極感佩服。

　　他不能再胡亂走動了，這些人正派人搜尋他的蹤跡，沒有必要招惹這些氣勢渾雄的高手，暫避風頭免生是非，先找隱密處躲起來，等天黑再動身。

　　搜的人搜錯了方向，怎知他反而抄到後面去了？

　　一個時辰之後，搜的人失望地返回。

　　他在另一處山林埋頭大睡，不理會外界的動靜。事不關己不勞心，也無意查證這些人的底細。

　　置身事外的心理濃厚，一躲躲至日落西山，山林中除了鳥獸不見人跡，與外界完全隔絕，外界發生了何種變故，他毫無所知。

　　※※※

　　發起攻擊的人失望了，沒能出其不意衝入旅店，剛接近便被精明老練的警衛發現，只能改為明攻。

　　明攻也落空，小店的人據房舍死守不出。天井與門窗皆有人負責封鎖，各守崗位，非萬不得已不許現身接鬥，僅用暗器悄然反擊。

　　連負責策應的人，也不輕易現身暴露位置。

　　攻擊的人完全估計錯誤。

　　估計中，南天一劍是聲譽甚隆的高手名宿，發現有警，必定挺劍外出行英雄式的拼搏，至少也會現身打交道，絕難在群起而攻中僥倖。

　　南天一劍並沒現身，老劍客心理上早有準備，丟開江湖道義對付致命的暗襲，衝進來一個殺一個。

　　襲擊的人數超過三十，但真正能衝入屋內，獲得拼搏機會的人不到一半，屋內屍橫二十具。

　　在漆黑的房舍內纏鬥，佔了地利的一方應該可以穩操勝算。但南天一劍畢竟人數太少，無法將強敵阻絕在屋外，被幾個人衝入，便已輸了一半，付出可怕的代價，難以挽回頹勢。

　　全集死寂，沒有人敢外出自尋死路。

　　第一支火把出現，然後是第二支，第三支……片刻間，小店前後火光如晝。

　　共有三十支火把，卻不見有人，是插在地上的。這種用松油浸製的人把火力極旺，照得小街一片通明。

　　在屋內纏鬥的人，知道有點不妙了。

　　攻擊的人畢竟心虛，以為壯勇出動圍捕了。

　　最先奔出的人是飛虎朱強，渾身浴血大汗澈體，血與汗已不可分，握劍的手已經不穩定了。

　　一聲怪嘯震耳，店前的廣場突然幻現三個人影。

　　中間那位中年人身材壯實，豹頭環眼虯鬚戟立，手中劍光芒閃爍，氣勢懾人。

　　﹁出來出來，咱們親近親近。﹂中年人向搶出的人招手叫：﹁聽說武道門的飛虎朱強，在這裏吃窩邊草，挖自己的牆腳，砸自己的招牌。站出來，讓在下看看這頭虎是甚麼東西？﹂

　　能衝出來的人，仍有七個之多。最後出來兩個傷勢不輕的人，是爬出來的。

　　南天一劍也隨後出現在小店門外，身旁是那位小姑娘。兩人也渾身浴血，顯然都受了傷，但傷勢不重，很可能被割裂或刺傷了身上不怎麼重要部位，仍可支撐得住。

　　只出現三個人，飛虎朱強卻心驚膽跳。

　　如果僅有三個人，這麼多火把是從何而來的？

　　而且，這三個現身的人，所形之於外的渾雄威猛氣勢，對久鬥精力耗損大半的人來說，豈僅是心驚膽跳而已？真有面對殺神的恐怖感覺。

　　剛想向左右突圍，因為後退已經不可能了，南天一劍正堵在店門口，後路已絕。

　　一聲狂笑，街右又幻現三個人。

　　再一聲狂笑，街左又幻現三個。

　　﹁哈哈哈……﹂屋頂傳出狂笑聲，然後震耳的嗓音從空而降：﹁我不信飛虎真的會飛登屋頂。他娘的，飛給我看看。﹂

　　五方大包圍，上空也封鎖了。

　　只有一條路可走：拼。

　　飛虎一咬牙，手一揮，七個人向前走。兩個爬出來的人，也掙扎著站起跟在後面。

　　﹁你們是甚麼人，敢管武道門的事？﹂飛虎朱強強作鎮定，嗓門不小：﹁亮名號。我，飛虎朱強。﹂

　　﹁哦，你就是大名鼎鼎，七虎之一的飛虎朱強，武道門地位甚高的黑道之雄？幸會幸會。﹂

　　虯鬚中年人輕拂著光華閃爍的長劍，語氣毫無稱讚的意味：﹁在下只是一個小人物，亮名號你這大人物也不知道。據在下所知，武道門從不做不上道的事。你閣下是武道門地位甚高的人，怎麼居然扮強盜打劫？﹂

　　﹁胡說八道？甚麼打劫？彭家這位財神爺沒有贖人的誠意，竟然聘請眾多高手護送，圖謀反噬的用意昭然若揭，咱們不容許這種險惡情勢發生，所以……﹂

　　﹁所以，你要扮強盜來硬的，先把黃金搶到手再說。很好很好，你真替武道門增光不少，好像武道門從來就不曾發生過這種破壞聲譽的事，你算是改革門規的第一人，在下必須向武道門門主求證。﹂

　　﹁你好大的膽子……﹂

　　﹁膽子不大敢出頭嗎？貴門主在何處？瑞雲谷？﹂

　　﹁你不配知道。﹂

　　﹁所以，得要你這頭虎引見，你願意帶在下去見貴門主嗎？﹂

　　﹁你是甚麼東西？哼！﹂

　　﹁反正不管你是否願意，非帶在下前往瑞雲谷不可。現在，我把你的同伴先還給你，準備連夜動身。﹂

　　舉手一揮，不遠處屋角出來了四名大漢，每人拖了一個氣息奄奄的人，像是拖死狗，揪住衣領像拎小貓的頭皮，大踏步到了右首不遠處，一抖手，四個奄奄一息的人飛拋而出，滾了兩滾發出痛苦的哀號，無法站起。。

　　火光明亮，面貌纖毫畢現。

　　是飛天蜈蚣和三名同伴，顯然手腳的大筋都被割斷了。

　　南天一劍驚疑不定，大感困惑。

　　飛天蜈蚣不是被叫羅遠的人擒走了嗎？那三位大漢正是前往追趕的同伴，怎麼落在這些人手中的？

　　只有一個可能：羅遠是這些人的同夥。

　　﹁他們都招了供，身分底細交代了祖宗十八代履歷。﹂虯鬚中年人聲如洪鐘，不怒而威：﹁現在，閣下願意帶在下前往見貴門主嗎？﹂

　　﹁咱們拼了！﹂飛虎朱強厲叫，一躍兩丈，不衝向對面的虯鬚中年人，卻往左側狂衝。

　　左側三個中年人哼了一聲，毫無揮劍接鬥的意思，三人的左手微揚，電芒乍現乍隱。

　　﹁呃……﹂第二次起縱的飛虎悶聲叫，砰然摔倒向前滑，右手仍死死地抓住劍。

　　隨飛虎突圍的兩個同伴，也同時摔倒。

　　其他的人向右衝，恰好被四名大漢截住，刀光眩目，劍氣似風濤，一照面四個突圍的人倒了兩雙。

　　﹁拖走！﹂虯鬚中年人沉叱。

　　大漢們一擁上，拖走了所有的人。

　　久鬥後精力已竭的人，禁不起一擊是意料中事。

　　南天一劍卻看得心中駭然，這些人攻擊之剽悍猛烈，氣勢之磅礡渾雄，讓這位名劍客心中懍懍，怎麼每個人都表現得如此出色？

　　似乎每個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這些人到底是何來路？有如此雄厚的實力，難怪敢干預威震天下的武道門買賣。

　　毛骨悚然的感覺震撼著他，心中暗暗叫苦，有這些人介入干預，贖人的事兇險重重。

　　人都走了，只留下虯鬚中年人與兩名同伴。

　　﹁是南天一劍范兄嗎？﹂虯鬚人走近含笑打招呼：﹁諸位受驚了。﹂

　　﹁豈只是受驚？范某已損失了五個人。﹂南夫一劍收劍行禮，神色沮喪：﹁諸位如果晚來一步，萬事皆休，援手之德，不敢或忘。請教兄臺尊姓？﹂

　　﹁請不必多問。﹂

　　虯鬚中年人臉上有友好的表情，表明是友非敵：﹁在下姓宋。范兄真是名義上保護彭家前往瑞雲谷，贖回彭家的愛子，骨子裏是計算武道門的陰陽使者，乘機殲除……﹂

　　﹁宋兄，請勿聽信飛虎的胡說八道。﹂

　　南天一劍鄭重地說：﹁從岳州至武昌走水路，嘉魚一帶水賊猖獗。桐柏山不是武道門的地盤，這地區一直就有不少盜群出沒。彭大爺攜有一千五百兩黃金，沒有人護送結果如何？范某與彭大爺是近鄰，只帶了幾個人沿途護送照料而已，憑范某這幾個人，那配和武道門論長短？宋兄，你可害苦在下了。﹂

　　﹁咦！宋某替你解決困難……﹂

　　﹁你把武道門的人幾乎殲除淨盡，贖人的事……﹂

　　﹁我活擒他們的首要，目的就是和他們理論，作為談條件的價碼，范兄，放心大膽前往，好嗎！﹂

　　﹁我還能不去嗎？罷了，聽天由命。﹂

　　﹁宋某無法完全保證人質的安全，但絕對有全力協助的誠意。﹂

　　﹁本來，武道門的聲譽，可說有口皆碑，絕對不會凌虐人質，苦主只要有誠意付出贖金，一定把人質平安無損地放還。但這次……﹂

　　﹁范兄，你沒想到這位叫飛虎的人，半途打劫的不上道行動，並非武道門所授意的？﹂

　　﹁哦！這……﹂

　　﹁會不會是他們窩裏反？﹂

　　﹁宋兄得到甚麼口供了？﹂

　　﹁屆時自知。﹂姓宋的不願吐露，手一揮轉身離去：﹁到了瑞雲谷，見到陰陽使者豈不明白了？大膽前往，咱們在暗中相機策應，再見。﹂

　　南天一劍目送姓宋的三人遠去，站在店外發怔。

　　吉凶難料，難怪他心亂如麻。

第五章　大戰大寧集

　　巳牌末，羅遠出現在大寧集。

　　今天是集期，日中為市。但從附近鄉鎮趕來的人，已經形成市場。遠道趕來的四方賈，也早已擺下門攤開始零星交易。

　　在熱鬧中，卻流露出一股不安的氣氛。

　　尤其是在街上的人，三五成群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羅遠不是來趕集的，因此不到集場，牽著座騎進入街口，便已感覺出這股不安的氣氛存在。

　　昨晚出了事的小店，已停止營業，工人們正在忙碌，整修被毀的門窗，打掃屋內屋外的血跡。

　　店門外圍了不少人，七嘴八舌熱鬧得很。

　　剛接近這家小店，斜刺裏從人叢鑽出千手靈官韓奎，一把逮住他的韁繩，臉上有怪怪的笑意。

　　﹁你才來呀？﹂千手靈官沖他做鬼臉：﹁他們往前面追，你卻留在後面逍遙自在。想不到你這沒見過世面的採藥人，表現的老江湖技巧可圈可點。﹂

　　﹁你是陰魂不散啊？﹂他也善意地笑：﹁你在說些甚麼呀？那一個他們？﹂

　　﹁喝？你裝甚麼蒜？昨天你沒幫助南天一劍？沒和武道門的人衝突。﹂

　　﹁哦！你是說……﹂

　　﹁先找地方午膳，把情勢告訴你，讓你心中有所準備。﹂千手靈官領先便走：﹁昨晚我也在這裏投宿，目擊所有的經過。﹂

　　﹁咦！你不是前往襄陽嗎？走錯方向了吧？﹂

　　﹁武道門有人在這裏出沒，我何必眼巴巴趕往襄陽？這條路是非多，來了許多江湖上名號響亮的人物，但不是來這裏趕集，而是到桐柏山發財。﹂

　　﹁發財？﹂

　　﹁可以說，都是被武道門引來的，有一筆龐大的財富，引起發財夢的人踴躍用命相搏。我已經查出，宇內三狐也來了。﹂

　　﹁她們是玉虛天師請來對付稱的……﹂

　　﹁不是，而是在路上恰好碰見，臨時起意用利誘促使她們對付你的。那妖道那肯花錢對付我？他認為吃定我了。三狐還在集上逗留，你得暫時避免和她們碰頭，這小集再也經不起第二次災禍了。﹂

　　宇內三狐如果真在集上，還真是麻煩，一旦鬧起事來，漂亮女人必定可以獲得市民的同情，他很可能成為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他倆在一座食棚進食，千手靈官低聲將昨晚所發生的事故，一五一十詳盡地說出。

　　﹁南天一劍死了兩個人。另兩個早先受傷的沒受到波及，今早請人抬回隨州去了。﹂

　　千手靈官最後說出可疑的徵候：﹁據我所知，武道門的人作案頗有信用，比一般綁匪仁慈多多，付出贖金便放人，從來沒發生半途派人劫取贖金的事，沒想到竟然發生了。哦！你怎麼牽涉入這件事故的？好像他們也在找你。﹂

　　﹁沖了太歲撞了邪，一霉三年啦！﹂他苦笑搖頭：﹁就這樣走在路上突然發生了，真所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將經過一一說了，不願管閒事的心態表露無遺。

　　﹁我想，前來解救南天一劍的那些人，就是帶走飛天蜈蚣的一群男女。﹂

　　他最後也說出可疑的徵候：﹁那些人一個個剽悍狂野，人數眾多神氣萬分，實力極為雄厚，難怪敢和武道門作對。你是老江湖，可知道江湖道中，有那一個組合的實力，能與武道門抗衡？你應該和他們套交情，互相利用製造有利情勢。﹂

　　﹁我能向實力強大的組合套交情？你少出餿主意。﹂

　　千手靈官擺出前輩訓人面孔：﹁有幾個強梁組合所做的勾當是見得人的？這種組合和我是天生的對頭，見面不你砍我殺，已是謝天謝地了。這些人的確武功驚世，武技和暗器皆出類拔萃。

　　﹁據我所知，飛天蜈蚣與飛虎朱強，都是武道門地位甚高，武功傑出的超等高手。一比一，我並沒有必勝的把握。

　　﹁可是，昨晚飛虎竟然完全失去拼鬥的勇氣，一擊便倒，委實令人心驚膽跳。這些人到底是何來路，我一無所知，留在這裏打聽，白費心機毫無所獲。﹂

　　﹁你留在此地打聽，能打聽出甚麼線索？這裏的鄉民恐怕一輩子也沒去過州城，極少有頭有臉的江湖名人過往。你這個老江湖，居然做出這種沒見識的事。﹂

　　﹁你難道也一無所知？﹂千手靈官抓住機會探口風。

　　﹁我？我還沒在江湖露面混世，怎知道江湖的奇聞秘辛？比方說，你說你是千手靈官韓奎，我根本不知道千手靈官是圓是扁，不信也得信。就算你說你是武道門門主九州無常葉天中，我同樣相信，雖則存疑。﹂

　　﹁你不是要做第九頭鷹嗎？﹂

　　﹁這……有這個打算。﹂

　　﹁不要再三打算；不能坐而言，要起而行；要去做。老弟，趁年輕力壯，打出三分天下來；再歲月虛度，就永遠沒有機會了。現在就有機會，去瑞雲谷等機會嶄露頭角。我幾乎可以保證，你一定會揚名立萬一鳴驚世，奠定你的江湖地位，穩可坐上九隻鷹的寶座，如何？﹂

　　千手靈官唆使他出面揚名立萬的意圖明顯，在眾多知名人物聚集風雨欲來時站出來，一鳴驚世的機會大增，但兇險也大增。

　　﹁我不急，還沒準備妥當。﹂

　　羅遠不上當，他有他的打算：﹁時機不對。﹂

　　﹁甚麼時機不對？﹂

　　﹁名不正言不順呀！﹂

　　﹁你是說……﹂

　　﹁如果是綁匪與苦主之間的糾紛，不相關的第三者能介入嗎？人貴自知，我那有承擔成敗的能力，倘若其他趕來想趁火打劫，或者想渾水摸魚的人，在一旁興風作浪，我加入豈不和他們一樣，成為獲取贖金而爭名奪利的歹徒惡棍？你想拖我下水嗎？﹂

　　﹁和我採聯手行動，就不會成為爭名奪利的邪道牛鬼蛇神，而是主持正義的英雄人物。﹂

　　﹁哈哈！原來你在打利用我的妙主意，算了吧！不關我的事，事不關己不勞心，你的事得靠自己擺平。﹂

　　羅遠早就知道千手靈官的用意，坦然表明態度：﹁韓前輩，老實說，你根本不宜出面，你也名不正言不順。﹂

　　﹁甚麼？你說我名不正……﹂

　　﹁我說錯了嗎？﹂羅遠打斷對方的話：﹁你既不是經辦岳州彭家綁架案的人，岳州也不是你的管區。你如果強出頭，隨州與南陽的官方人士，臉往那兒放？你有能力承擔後果嗎？﹂

　　﹁去你的！不懂就不要充內行。﹂

　　千手靈官嘲弄地說：﹁偵查線索，我有權到任何地方踩查，有千百個藉口可以介入。我是玩法的專家，只是不屑玩法而已。有你介入，我就有強大的實力做後盾。幫助我，老弟。﹂

　　﹁沒興趣，我還沒有闖道揚名立萬的準備。﹂羅遠斷然拒絕。

　　﹁你已經介入了，我不信你能置身事外。﹂

　　千手靈官不放過他，繼續下工夫：﹁在金剛禪寺你就涉入江湖血腥風暴。你以為可以脫身事外？玉虛天師宇內三狐不會甘休，武道門的人不會放過你，搞不好你會成為眾矢之的，成為這些牛鬼蛇神的公敵。﹂

　　﹁哈哈！我這就快馬加鞭，取道桐柏直趨南陽府，遠離是非場逍遙自在，讓他們找我的腳毛好了。﹂

　　羅遠大笑，不上圈套：﹁告訴你，我逃避功夫是第一流的，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小事一件，甚至我會飛，像鷹一樣，海闊天空任我遨遊，風雨難阻。﹂

　　﹁他們會找到你的。﹂

　　﹁是嗎？真能找到我的人，不見得是幸運。飛天蜈蚣那些人吃了不少苦頭，幸運的是我不想惹是非，所以他們都是完整的，以後可就難說了。幸運不會再掉在他們的頭上。趕快填飽肚子，要趕路呢！﹂

　　﹁好吧！你趕快逃避，過你的自由自在，不沾惹是非的白日夢生活好了。﹂千手靈官無法說動他，感到十分失望：﹁但願你逃避得了。如果你志在逃避，又何必有成為第九隻鷹的雄心壯志？你小子的笨腦袋裏，到底在想些甚麼爛念頭？見鬼！﹂

　　羅遠不再分辨，埋頭進食。

　　他外表平靜，心裏暗濤洶湧。千手靈官的話，的確在他的心中，掀起陣陣波瀾，久蘊心底的振翅飛翔意念躍然欲動。

　　揚名立萬不但需要有良好的時機，而且要有人襯托捧抬。

　　目下的風雲人物，都是經歷了無數風浪，出生入死上刀山蹈劍海，闖出來的驚世局面，絕不可能是從逃避逍遙中獲得的聲威。

　　他如果想出人頭地，成為風雲人物，和一些小人物玩逃避遊戲，玩到那一天才能脫穎而出，有自己的局面？

　　有誰肯認同他是第九隻鷹？

　　笨蛋等候時機；有心人利用時機；聰明人製造時機；他要做那一種人？

　　他甚至不是笨蛋，因為他放棄時機。他也不是聰明人，沒有製造時機的能力。

　　自從金剛禪寺無意中捲入江湖恩怨中，他所碰上的人物，都是名號響亮的江湖之雄，名震天下的高手名宿。結果，在他眼中，這些人根本就是浪得虛名，比他差得太遠，怎麼配稱風雲人物高手名宿？

　　怦然心動的感覺震撼著他，內心中波濤洶湧。

　　門攤有不少食客進食，全是些近鄉的粗獷鄉民，提前出售或交換了貨物，返家時飽食一頓，趕路也輕快些。

　　這些鄉民對外地來的陌生人相當在意，沒有人敢和他倆坐近，可能是集上謠言滿天飛，對攜刀帶劍的人保持戒懼不敢親近。

　　千手靈官就是帶劍的人，穿著打扮也表明是外地的陌生旅客。

　　街對面的另一座門攤，也有兩個外地人進食，但劍裹在布卷內，不至於引起注意。

　　這兩人的目光，透過擁擠的人叢，像窺伺小鼠的貓，留意他們的舉動，想定神偷聽他們的談話，可惜人聲嘈雜未能如願。

　　羅遠不想再耽擱，距桐柏還有五十里，得提早動身。

　　這段路穿越叢山野嶺，申牌左右便有虎狼出沒，而且山道不適宜座騎奔馳，沿途不能有所耽擱。

　　會了賬，他向千手靈官告別。看了千手靈官臉上失望的神情，他還真有點不忍撇下的感覺。

　　他不知道千手靈官來了多少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十個八個一流名宿，也對付不了向武道門挑釁的那群可怕高手。

　　愛莫能助，他也對付不了那麼多剽悍強猛的男女。

　　到了街口拴座騎的大樹下，他油然興起強烈的戒心。

　　兩個衣著華麗的男女，在他的座騎旁目迎他接近。

　　左方不遠處的另一株大樹下，一位美貌的瓜子臉女郎，正在照料座騎，月白色的騎裝極為搶眼，隆胸纖腰身材噴火，佩的劍令人望之生畏，沖淡了美麗艷的撩人神采。

　　他座騎旁的兩男女，女的似乎更美些，渾身洋溢著動人的青春氣息，雖則不夠豐滿，但更為吸引人，年輕就是美。

　　他認識艷麗的女郎：宇內三狐之一。

　　在金剛禪寺，他悄然救走千手靈官，宇內三狐疑神疑鬼，並沒見到他的身影，見面應該不認識他，除非有玉虛天師的人在旁指認。

　　他座騎旁那位穿水藍色騎裝，美得令人心跳的年輕女郎，他也不陌生，正是與武道門作對那群人的同伙，在那群人中的地位相當高，跟在那位首領身邊，可知必定是首領的心腹。

　　昨天他避免與這群人接觸，把飛天蜈蚣留給他們，見機早一步離去，這群人不可能看清他的面貌。

　　可是，三狐與這群人，顯然都沖他而來，在這裏等他，來意不善。

　　善意與惡意，是可以感覺出來的。

　　千手靈官的話，引發他內心的波瀾突然湧現。年輕人修養有限，怒火開始點然冒煙。

　　昨天在遠處看這位女郎，沒有任何感覺。現在面面相對，那美的氣質與風華，令他怦然心動，一股神秘的悸動震撼著他。

　　他不能停步或逃避，也不想逃避。

　　那位威嚴猙獰的首領神氣形象，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另一種無畏無懼的英雄形象，也在腦海中幻現，似乎這個英雄形象是他的化身，昂然地從光芒中冉冉向前接近。

　　深深吸入一口氣，他昂然向前接近。

　　似乎，是他的化身在光芒萬丈中走向未來。

　　穿月白騎裝美艷絕倫的狐狸，突向他邁步相迎。

　　立即引起穿水藍騎裝女郎的反應，橫移兩步扭身劈面攔住去路。

　　﹁退到一邊去，沒有你的事。﹂穿水藍騎裝女郎黛眉一挑，沉聲阻止狐狸移動，語氣托大態度強橫。

　　﹁你幹甚麼？﹂狐狸也態度強硬。

　　﹁你知道我要幹甚麼。﹂

　　狐狸似乎沒感到意外，雙方可能在抵達座騎時，都對情勢有相當程度的瞭解，概略猜出都是為同一目標而來，目標出現，引起衝突理所當然。

　　﹁你也知道我要幹甚麼。﹂

　　狐狸當然不肯讓步：﹁我的事比你重要，必須優先解決。你如果妄想搶先干預，得先秤秤自己的斤兩。你知道我是誰，對不對？﹂

　　﹁秤斤兩，你配和本姑娘爭機會？﹂女郎傲然地撇撇嘴：﹁你是宇內三狐的白妖狐白天香，本姑娘三年前出道便知道你這頭狐了。我不管你的事是否重要，滾到一邊涼快去，哼！﹂

　　﹁哦！你知道我的來歷，卻如此狂妄，想必非常了不起。我卻不知道你的底細，顯然在氣勢上差了一級。請教，你是那一位嚇死人的女英雄？出道三年而已，想必不是甚麼名震天下的阿貓阿狗，你貴牲。﹂

　　白妖狐的話有骨有刺，對付那些自以為是強者，驕傲自負的年輕人，保證可以引發一場災難。

　　﹁該死的狐狸！﹂

　　女郎冒火地鳳目怒睜：﹁我姓蘇。由於年紀輕，還不想過早叱吒風雲，三年來沒多大作為，連名號也沒混到手，所以不是甚麼嚇死人的女英雄，江湖上還輪不到我稱人物。我所知道的是，我知道你的底細，知道你們宇內三狐善用獨門的天狐暗香，武功平平聊可算一流高手而已。在我面前，你那點點伎倆不堪一擊。我是女人，你的狐媚手段也無所施其技。現在，你還願意賴在這裏討人謙，找挨罵自取其辱嗎？﹂

　　話愈說愈難聽，泥菩薩也受不了。

　　白妖狐紅潤的健康美麗面龐，氣得泛白發青了。

　　﹁該死的小潑賤，你死吧！﹂白妖狐怒叫，左掌猛然虛空拂出。

　　凜冽的勁氣似風濤，壓力遠及丈外，被激起的氣流急劇湧發，掌發勁及威力驚人。

　　蘇姑娘哼了一聲，不閃不避而且不退反進，右掌也虛撥，近身的風濤聲突然隱沒，勁流一洩而散，同時一步探出，左手五指半收，手臂像是突然增長了些，指尖閃電似的到了白妖狐高聳的酥胸前。

　　半張的五指，顯然指向重要的穴位：玉堂、紫宮、左右期門。

　　如果手往上抬高八寸，就可以傷及五官。

　　下沉八寸，可制神關、分水、左右關門與太巳，甚至可制石門與左右天樞，全是可傷及內腑的穴道。

　　白妖狐大吃一驚，不僅速度駭人，指尖所先發的潛勁更直迫體內，衝擊護體神功的力道極為猛烈，被指沾體必定難逃大劫，本能的反應是急退丈外，仍感到胸腹的皮肌受震，有麻木的感覺。

　　一旁靜候結果的羅遠，也感到悚然心驚。

　　﹁你再不走，就後悔無及了。﹂

　　蘇姑娘冷冷地說：﹁我知道你們宇內三狐，這次前來窮山惡水，目的是找機會劫取武道門所勒索的一千五百兩黃金。武道門樹大招風，真正的亡命敢於向武道門挑戰。你們宇內三狐不是真正的亡命，是已有成就的名人，何苦用名望和性命，作孤注一擲？你白妖狐不是沒見過一千五百兩黃金的。﹂

　　﹁我的事你少管。﹂白妖狐色厲內荏，不敢再逞強動手動腳。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蘇姑娘輕描淡寫地接招反擊，把她的信心和勇氣，也輕描淡寫勾銷了。

　　﹁我知道你的事是甚麼。﹂

　　蘇姑娘臉一沉，鳳目中冷電湛湛：﹁玉虛天師與天絕星，給你們兩千兩銀子，取這位羅遠和千手靈官的命。別做白日夢了，你禁不起這位羅遠兄一擊。去找武道門的人吧！也許真可以把一千五百兩黃金搶到手。這兩千兩銀子，你毫無希望。﹂

　　羅遠又是一驚。

　　蘇姑娘這一群男女，是有意向武道挑戰的，把沿途所發生的事故，已調查得一清二楚了，人手眾多消息靈通，可能對他在途中的一切所作所為，作了深入的瞭解。

　　飛天蜈蚣對他並無所知，只知道他的姓名，所以其他的消息，必定是金剛禪寺事故發生之後，他們便已著手調查他的行動所獲致的。

　　這是說，他在金剛禪寺的作為，已引起有心人的注意，被一張秘密的調查網圍住了；控網的人，就是蘇姑娘這群實力驚人的男女高手。

　　千手靈官說得不錯，他已經介入了，不可能置身事外，這時想擺脫已來不及了。

　　擺脫不了就得挺起胸膛應付挑戰，情勢不由人。

　　他略一相度形勢，定下了應付的妙方。

　　情勢變幻無常，他必需因應多變的情勢鎮定地應付。

　　白妖狐怒火又起，正要發作。不遠處的人叢中，出現另兩狐的身影，向她打手勢，卻不走近聲援。

　　她瞪了蘇姑娘一眼，氣沖沖退至另一株大樹下旁觀。

　　羅遠邪笑著向她揮手表示打招呼，她愣住了。

　　她並不知道羅遠在金剛禪寺，暗中救走千手靈官的事，雙方並沒照面，羅遠怎麼可能向她善意地打招呼用手勢示意？

　　她終於用心打量這位可能是勁敵的大男人，沒來由地心跳加快了一倍，羅遠的某一種氣質吸引了她。

　　女人如果用心打量某一個男人，便會在心理上產生各種不同的變化。而變化的中心，大多數脫不出飲食男女的範圍。

　　她綽號稱妖狐，自然在飲食男女的範圍內打轉。

　　不論從任何角度看，羅遠都可以算是傑出的男人。

　　情不自禁地，她也嫣然一笑向羅遠舉手示意打招呼。

　　這情景落在蘇姑娘眼中，感受又是不同，認為他倆在眉來眼去你勾我搭，公然在大庭廣眾間調情。

　　﹁哼？﹂蘇姑娘忍不住冷哼，輪流瞥了兩人一眼。

　　﹁唷！你怎麼啦？﹂

　　羅遠舉步接近，臉上的微笑帶有邪味：﹁你這位小姑娘真美，像一位小仙女，繃起臉生氣，依然流露出可愛的韻味。那是我的座騎，馬包內有我全部家當。呵呵，你這位隨從像保護神，似乎有意打我這匹座騎的主意呢！﹂

　　﹁不許嬉皮笑臉。﹂蘇姑娘繃著臉神色不友好，大概先入為主對他不滿：﹁你叫羅遠？﹂

　　羅遠的不滿神情也寫上臉上，這位美麗的姑娘實在相當橫蠻少教養。

　　﹁沒錯，我就是羅遠。﹂羅遠外表仍然笑意盎然，心裏湧起反感：﹁有甚麼不對嗎？﹂

　　﹁昨天你擊潰了武道門的人，擒走了飛天蜈蚣。﹂

　　﹁也沒錯，我把那混蛋丟到山林裏去了。﹂

　　﹁你也是前來桐柏山，準備向武道門奪取黃金的？﹂

　　﹁開玩笑，我要那麼多黃金幹甚麼？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像我這種靠勞力混口食的人，突然擁有巨額黃金，不但會折壽，而且會災福連連。在昨天發生事故，無端捲入血腥是非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黃金的事，更不知道武道門是甚麼玩意。﹂

　　﹁不許撒謊！﹂蘇姑娘不肯相信他的表白。

　　﹁唷！你這位小姑娘貌美如花，怎麼如此霸道？不許這樣不許那樣，呼來叱去潑辣得很，唔！很夠味，我喜歡，你……﹂

　　﹁閉嘴！﹂蘇姑娘大發雌威，逼近一步黛眉一挑：﹁我要帶你走，讓你向敝長上分辯。你最好識趣些，不要以為你出其不意，把武道門的人打得花流水，就敢自命不凡，拒絕前往見敝長上。﹂

　　﹁你要帶我走？可是……﹂

　　﹁可是甚麼？﹂

　　﹁你的要求，與我的希望有了利害衝突。﹂

　　﹁你是說……﹂

　　﹁因為我也要帶你走。﹂

　　他嬉皮笑臉，目光放肆地在姑娘身上身下亂瞟：﹁我跟你走與你跟我走，南轅北轍是兩碼子事，沒有折衷的可能，利害衝突擺不平……﹂

　　﹁可惡！你……﹂蘇姑娘終於被激怒了。

　　﹁男人見了可愛的女人，流露的神色都可惡。不騙你，你是我所見過的女人中，最美麗最動人的人間尤物，比那頭狐狸要高三品，甚至五品。我要你……﹂

　　一聲嬌叱，蘇姑娘羞怒交加，扭纖腰一腳斜飛，閃電似的掃向他的腰胯，要把他掃倒出口怨氣。

　　羅遠的身材高出一頭，近身攻擊有如小鬼鬥金剛，用腳遠攻，可以避免被纏住。對付一個能一舉擊潰武道門眾多高手的強敵，貼身攻擊絕對佔不了便宜。

　　男與女鬥，被纏住那就麻煩大了，敏感地帶被摸上一把不算嚴重，被抓破衣褲豈不當堂出彩？

　　一腳落空，羅遠的閃避身法同樣敏捷，先一剎那後退半步，手揮五弦拍她的玉腿。

　　身形飛旋，半途折向猛撲，不但避開一掌，而且雙手齊出，左掌斜拍，右掌五指乍收，上下齊發，上抓下拍，兩種迥異的邪門怪勁，罩住了掌仍未收回的羅遠，攻擊的技巧詭異極了，猛然下撲聲勢凌厲駭人。

　　她竟然貼身相搏，羅遠反而心驚，不敢大意，本能地向側急閃避招，立即搶回主動，立還顏色回敬一記威猛迅疾的吳剛伐桂，攻擊她的小腰肢。

　　雙方皆懷有戒心，把對方看成勁敵，一沾即走，攻防的技巧發揮至極限，速度之快，旁觀的人已無法看清變化，出招化招皆憑感覺御使，反應出乎本能。

　　一剎那又一剎那，避招反擊狂野地左盤右旋，各攻了十餘招，終於出現手腳接觸現象。接觸時勁氣的爆發聲動魄驚心，似乎在猛烈的撞碰摩擦時，雙方的護體神功勢均力敵，不可能造成傷害，反震力一次比一次猛烈，誰也無法獲得壓制對方的優勢。

　　這是功力相當的人，雙方出手皆有所顧忌，無法擊中要害，所必然出現的現象，須纏鬥至雙方精力耗損得差不多之後，才會顯露不是你就是我的險惡局面。

　　爆發出一陣肢體接觸的急劇暴響，勁氣迸爆形成旋舞的渦流，隨人影的狂野糾纏而外漲，圍觀的人紛紛被逼得後退外移，驚叫吶喊聲四起。

　　白妖狐也擠在人叢中看熱鬧，看得心驚膽跳，也暗自慶幸，幸好不曾和這兩個人翻臉動手相拼。

　　片刻間，形勢又變。

　　蘇姑娘實在不該近身相搏的，挨了幾記重擊，野性終於爆發了，攻擊不再保留，用上了真才實學。

　　一聲沉叱，左掌擊中羅遠的左胸，右手扣住了羅遠的左肘，制住曲池、天井、清冷淵，甚至上面的消濼穴。

　　很難令人相信，她的小手居然能同時控制了上下尺餘的經穴範圍。那只有一個可能：她出手太快，移動範圍甚廣，控制自如，能在瞬息間，連續爆發出幾次攻擊聚力點，而且後續的功道一次比一次猛烈。

　　高手名家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伺，連續擊中對方三五拳並非難事。但五個手指同時擊中經穴，而每一指的連續攻擊力道，皆同樣沉重猛烈，可就難上加難了。

　　如果改點扣為抓扭，真可以硬生生把手臂抓裂扭斷。

　　很不妙，羅遠也突然爆發野性。

　　掌像是擊中一塊鐵板，抓住的手肘變成韌性驚人鐵線蛇。內家對內家，功深者勝；她輸了。

　　一聲驚叫，她被羅遠一掌拍在左胯上，身形斜飛向人叢急撞，神意已無法控制身軀。

　　人群驚叫著急散，有人被撞摔倒。眼角餘光剛看到白影背心便挨了沉重一擊，神智立即散亂。

　　她最後知道的是，跌入人叢中挨了一擊，被人扛上肩，往驚散的人叢中一鑽，她便失去知覺。

　　蘇姑娘被一掌震飛，人群驚惶走避，羅遠的注意力被分散，剛收掌想搶出，突然感到背部一震，護體神功竟然失去抗拒保護的功能，有異物入體。

　　是專破內家氣功的霸道暗器。而他因聚勁一擊，內功呈現收發出現的間隙，保護力無法及時銜接的困境，被暗器乘虛楔入，抗拒力最微弱的關頭，保護功能大打折扣，只能消減暗器一部分勁道。

　　從貫入的力道與受震後的反應，他知道被擊中處並非要害，但另有可怕的特殊反應，創口麻麻地毫無痛楚，甚至有鬆弛的感覺。

　　飛天蜈蚣的三名同伴，便是被暗器擊中被擒的。那時他躲在不遠處的樹林目擊經過，那三位仁兄摔倒時，仍有掙扎的能力，但力道小得可憐。

　　經驗告訴他，那是與金腳帶銀腳帶一類毒蛇，性質相近的奇毒，暗器的毒是外塗的。

　　淬上的毒，通常屬於金石礦類毒物。動植物的毒，大多數是外塗的。淬煉需經火，動植物的毒耐火性差。

　　激鬥中，他忘了蘇姑娘的同伴，忽略或遺忘，皆需付出代價。

　　他現在就付出代價。唯一的念頭，是盡快遠走高飛，擺脫暗器主人的追逐，有多遠就走多遠。

　　再就是必須在奇毒攻心之前，把毒性控制住，中和或排出，那是以後的事，知道毒性，性命便保住一半了，霸道的暗器，還要不了他的命，沒擊中要害，不至於當堂致命。

　　人影飛躍，透出人叢，在人群惶亂走避中，他消失在街道的房舍深處。

　　暗器的主人不再理會他，發瘋似的狂追被扛走的蘇姑娘，衝出人叢，已失去白影的蹤跡。

　　市集正如火如荼展開交易，集場與市街人潮洶湧，要找一個竄逃的人，真有在大海撈針的感覺。

　　大寧集只有兩條小街，兩座棚式集場。趕集的男女老少有數百之多，見到有人打架不以為怪。

　　山區的人尚武成風，打架也是消遣之一，因此看熱鬧的人很多，圍觀的人一散，誰也不理會結局如何。

　　向散了的人打聽逃人的去向下落，一問三不知白費工夫，誰也不想與外地佩有刀劍的人打交道，這也是避免結怨的好手段。

　　※※※

　　宇內三狐是成了精的老江湖，對付一個年華二九或雙十的出道三載小姑娘，根本不需多費心機，從容操刀而割予取於求。

　　成了精的老江湖，也有大意上當的時候。

　　蘇小姑娘被冷水潑醒，發現正處在小溪旁的枝林內，這是大寧集北端半里外，大寧溪的右岸山林。

　　兩頭狐坐在她兩側，不許她挺身坐起。氣機失控，她知道氣海已受到有效的禁制。

　　內家對內家，功深者勝。羅遠的內功修為比她精純，所練的內功性質也可以克制她。

　　白妖狐也是內家，乘虛一擊手到擒來。如不是羅遠先一步撼動她的護體神功，白妖狐想暗算她勢難如願。

　　她的身材發育成熟，而且恰到好處，躺在地上，依然曲線玲瓏引人遐思。

　　白妖狐在惡作劇地用手在她的胸部摩娑，似乎對她的美好身段頗為激賞羨慕，她可能是嫉妒，因此不時手上加力以表示發洩恨意。

　　﹁我要知道你的底細來歷，最好識相些乖乖吐實，以免皮肉受苦，我是問口供的專家。﹂

　　白妖婦捏了她的乳峰一把，表示將使用激烈手段取供：﹁女人對女人，是不會有甚麼忌諱的，你在江湖闖蕩了三年，應該知道江湖手段是怎麼一回事。﹂

　　白妖狐的手在她身上作怪，她居然能無動於衷忍受，沒流露出羞辱難堪的神色，甚至不扭動躲避，被女人凌辱她肉體，她毫不在乎。

　　能在乎嗎？她已是砧上的肉。

　　一個敢在江湖闖蕩的女人，如果斤斤計較羞辱，是活不了多久的，存活率很低，最好及早脫離江湖，或者根本就不要涉入江湖。

　　﹁我沒有甚麼底細來歷，三年來我沒露過幾次臉，江湖還沒有我的地位，更沒闖出任何局面，連綽號也沒混到手，那有你宇內三狐名震江湖神氣？﹂她居然能鎮定地回答，臉色平靜毫無懼容：﹁我姓蘇，蘇若男，十六歲便扮成男人，隨一位老道在江湖奔走，暗中劫取大戶的金銀珠寶，日子過得如意順逐。﹂

　　﹁老道？﹂白妖狐竟然覺得她的口供合情合理，僅對小枝節提出疑問。

　　﹁名義上老道是我的主人，我是他在河南陳州所拾到的棄嬰。十餘年來，我只知道他對外的道號叫太乙真人，好像很少與真正的道人法師交往，居無定所。另有三位弟子，武功比我還高深些。﹂

　　﹁太乙真人，太乙真人……﹂白妖狐柳眉深鎖，在思索太乙真人這名號有否印象：﹁以太乙真人為號的黑道人物，早年好像有三五個，這些年來，似乎沒有人再提起了。你那個太乙真人有多大年紀了？﹂

　　﹁年屆古稀了。﹂

　　她答得正經八百：﹁其實我們名義上是劫取，其實以暗中下手盜取為主，極少露名號表示負責，需要在道院歇宿才通名號。﹂

　　﹁你要計算那個叫羅遠的人，有何用意？﹂白妖狐不再追究太乙真人的事。

　　﹁他擊潰了武道門一群高手，可以派大用場，所以真人看中了他，打算網羅他做弟子。﹂

　　﹁原來如此。你們也在打武道門的主意？﹂

　　﹁武道門威鎮江湖二十年，迄今盛譽不衰。他們發大財，我們能每次作案，獲得百十兩銀子，已經算是豐收。這次他們擄了岳州第一首富彭老爺彭政的兒子，勒贖一千五百兩黃金，誰不眼紅？你們宇內三狐……﹂

　　﹁不許提我們，問你你才能回答。﹂白妖狐給了她一耳光表示警告：﹁你們不怕武道門報復？﹂

　　﹁讓他們在江湖找我們好了，跑斷腳也不見得能找到我們的下落，天下大得很呢！而且來三五個超等高手，我們也對付得了。﹂

　　﹁帶我們去見太乙真人，找他和我們合作，先誘使羅遠聯手，再到瑞雲谷奪黃金。你願意合作嗎？﹂

　　﹁真人絕不可能和人合作，只要你們做他的弟子。﹂

　　她坦然拒絕：﹁快死了這條心，真人只許有主從關係，聽命於他的人，必須死心塌地向他表示忠誠。﹂

　　﹁哼，用你的生死來迫他合作，他能不答應？﹂

　　﹁一個首腦人物，如果太過注重手下弟子的生死，是成不了大事的，永遠不可能成為真正的領袖。真人心硬如鐵，冷酷無情，我落在你們手中，招引羅遠的任務沒完成，再招了不該招的供，就算你們大發慈悲放我回去，真人是否肯饒我，你不知道，我知。我只有二條路可走：從此孤身亡命天涯自謀生路。罷了，你們瞧著辦吧！我人在江湖，知道江湖手段是怎麼一回事，不怨你們。﹂

　　她的話是所有的領袖人物，奉為金科玉律的成功策略，不但江湖朋友奉為圭臬，也是一切組織的行動準則。

　　一支軍隊；或者一隊強盜；一個幫會；如果身為指揮者或首領司令人，假使每一件事，皆需考慮每一個下屬的生死存亡，那就甚麼事也不用辦了。所謂壯士斷腕，用意在此。

　　﹁看來，你對我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白妖狐失望地說。

　　﹁是的，我的生死，真人是不會在意的。﹂她鎮定的工夫到家，視死如歸的氣概令人動容：﹁我的同伴向他稟報時，我的命運已經決定了，他殺或你殺，都是一樣的。黑道朋友誰都明白，成功與失敗的結果必須坦然承擔。﹂

　　﹁我可以保障你的安全，但你得聽從我的指揮。﹂白妖狐總算不是窮兇極惡的殘毒女人，無意殺死無仇無恨的陌生人。

　　﹁我還有選擇的餘地嗎？﹂她心中一寬，神情依然沉著鎮定。

　　﹁恐怕沒有了。因為你還有利用價值，我不想平白放過你。﹂

　　﹁好吧，我聽你的。﹂她不假思索地表示馴服。

　　﹁你是聰明人，追隨我保證你不會後悔。﹂

　　﹁好說好說。﹂她的江湖口吻流利得很：﹁我能利用的價值是甚麼？最好不要打太乙真人的主意。﹂

　　﹁幫我把羅遠弄到手。﹂

　　﹁哦！你對他有好感？﹂

　　﹁胡說八道！他值兩千兩銀子。如果他肯追隨我，一千五百兩黃金就寄望在他身上，他能擊潰武道門大群高手，到瑞雲谷可以穩操七成勝算。加上你我群策群力，九成勝算該無困難。﹂

　　宇內三狐艷名滿江湖，有名的裙帶鬆蕩女。

　　蕩女對某個男人有好感，十之八九牽涉到情慾歡愛。她瞭解宇內三狐的底細，說好感只是措詞上文雅好聽些而已。

　　她在兩狐的神色表現上，便已看出妖狐對羅遠的態度，並非全沖一千五百兩黃金份上，而是牽涉到男女情慾。男人重視利字當頭，女人卻將情字擱在利字上面。

　　天下間好色的有財有勢男人多的是，三妖狐是人間絕色尤物，只要她們肯開口，甚至不需她們開口，自會有人心甘情願，向她們奉獻可觀的財物。

　　所以她們對利字並不太過重視，雖則一千五百兩黃金，是一筆龐大的財富，不會有人向她們奉獻如此龐大的財物。

　　﹁他的武功比我高明不了多少，只是內力比我渾雄些而已。﹂

　　她欲擒放縱，為生死爭取更多的籌碼：﹁有了我，你們大可不必打他的主意，而且太乙真人正在積極爭取他，你們將冒兩面樹敵的兇險。丟開他吧！我們盡快趕往瑞雲谷佈置，多一分準備，就多一分勝算。﹂

　　﹁不行。﹂

　　白妖狐斷然拒絕她的提議：﹁武道門這次作案的消息已經走漏，秘密趕來奪金的各路群雄，正陸續趕來各展其謀，實力雄厚志在必得。我們的實力除非能保持最雄厚強大，成功的機會不多。有這位叫羅遠的人加入，機會可增至九成。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沒有人或人手不足，天也幫不了我的忙。﹂

　　﹁好吧！反正我聽你的，﹂

　　﹁二妹，你到集上去買香燭。﹂

　　白妖狐向同伴吩咐：﹁蘇若男，你的武功比我們高強，所以你必須歃血為盟，發誓向我們效忠，才能替你解禁制，再聯手行動。﹂

　　宇內三狐是白妖狐白天香、靈狐胡靈姑、艷狐商艷春。二妹是靈狐胡靈姑，應喏一聲整衣而起。

　　還沒動身，猛抬頭臉色一變。

　　相距不足三丈的一株大樹後，正緩緩移出一個人影。

　　﹁大姐小心！﹂靈狐急叫。

　　白妖狐與蘇若男躺倒處，正位於中間地段。

　　白妖狐看不見身後的動靜，警覺地斜竄而起，在丈外大旋身戒備，竄出時劍已出鞘，反應極為迅疾，身手的確敏捷靈活，不愧稱江湖上的知名人物。

　　從樹後移出的人，並沒採取任何行動，移至樹側便站住了，僅現身讓她們看清面目而已。

　　蘇若男擺放在草中的雙手，十指開始呈現抓放舒屈的動作。行家走近定可看出，她正在全力行功自救，氣機已經開始恢復運行，真氣正循經脈升沉，匯聚被制的經穴，氣機恢復功能，便已成功了一大半。

　　白妖狐的制經穴手法制不住她，她爭取到自解經穴禁制的時間。

　　要想自解一般的制經穴手法，練氣術需下二十年苦功；要疏解獨門秘學手法，下三十年苦功或許可以派用場。

　　她竟然可以自解被制的經穴，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也許，白妖狐的制經閉穴術太過平常吧！

　　制經點穴術種類繁多，各具手法各有絕技。

　　但不論何種手法，不論師承何門何派，基本要求是必須下苦功勤練，練十年八年方能小有成就，手指如果沒凝集百十斤力道於一點的能耐，妄想制穴不啻癡人說夢。

　　所以，任何一門制經點穴術都不平常。

　　她心中在向老天爺禱告，求老天爺保佑她能獲得寶貴的時間，千萬別在緊要關頭，讓人接近打擾她。

　　如果有人打擾，觸動她的身軀，不但前功盡棄，而且有岔氣傷身走火入魔的兇險後果。

　　老天爺真可愛，白妖狐離開她身畔了。

第六章　征戰三狐

　　羅遠在生死關頭，激發強烈的求生意志，爆發出生命的潛能，拼全力向集外飛掠而走。。

　　運動愈劇烈，毒回流心坎的速度也愈快。

　　如在平時，他必須絕對冷靜地躺下來，以減緩血脈流動的速度，再設法割開傷口取暗器讓毒血流出一部分。

　　如果有藥，必須立即服下爭取時效。

　　血回流心坎是非常快速的，毒一入心便令心肌麻痹失控，意識立即陷入模糊。

　　他一面飛逃，一面服下解毒的丹丸。

　　他不能停下來，蘇姑娘必定另有爪牙循蹤追逐。

　　金腳帶或銀腳帶是神經性毒，被這種毒蛇咬過的人，都知道毒可在短期內致命，但並不比白花蛇毒猛烈，而且痛楚幾乎難以明顯出現。

　　白花蛇毒痛楚劇烈出血難止，致命的速度因而加劇。

　　其實被蛇咬與被沾毒的暗器擊中，是兩碼子事。

　　金腳帶銀腳帶是有名的小氣鬼，咬噬獵物時，僅注入些少毒液，因此致命的速度並不快。

　　而白花蛇咬獵物，它那巨大的溝牙，洩出大量毒液，本身外貌猙獰，一看便知是兇猛霸道的族類，咬必致命，屬於混合式的複性毒，既毀神經又蝕血，雙管齊下，所以致命的速度倍增。

　　如果兩種蛇毒的分量相等，致命速度白花蛇毒甚至要緩慢些，心臟麻痹充血的速度要慢一倍。出血性毒的威力並不致命，痛楚劇烈，傷害肌肉筋骨而已。

　　白花蛇有些地方稱為七步蛇或百步蛇，其實是在這段距離內，不支痛倒而已，也非一倒便斃命不起，半個時辰內，搶救還來得及。

　　奔出集西，向不遠處的樹林飛掠。

　　後面，一位中年女人穿了村婦裝，掠走如飛緊躡在他身後三二十步，速度比他慢一倍，很可能在竄出人叢時，便被村婦盯上了，出了集逐漸落後三二十步。

　　他不怕毒，怕人。

　　毒有解藥中和控制，要不了他的命。

　　人如果趕上他，乘他瀕臨無力反抗的軟弱期，給予他沉重一擊，那就大事去矣！

　　村婦不是蘇姑娘身畔那位同伴，那位同伴是男的，乘機從他背後用有毒暗器偷襲，一擊便中。

　　只顧狂追，忽略了經路上的障礙，速度也太快了，縱躍如飛疾起疾落。剛掠過集外側最邊緣的一座茅舍，沒留意牆腳下伸出一根木棒。

　　咔嚓一聲暴響，木棒折斷，村婦也不好受，砰匍大震中摔倒向前滑。

　　急速奔跑腳下被絆而又猝不及防，保證會摔得天昏地黑，甚至斷手折腳，十分危險。

　　搶出扮成村夫的千手靈官，一掌把村婦拍昏，一躍三丈，循蹤急追。

　　﹁沒有人追來了，快停下裹傷。﹂千手靈官急叫，速度跟不上全力飛逃的羅遠。

　　羅遠已感到頭腦有點昏沉，喉間發嘔，大概是毒液已早一步回流心室，他服下的解毒藥需進入胃部，再從胃壁血脈回流心室，速度慢得多，漸減不支要倒下了。

　　向前一栽，千手靈官到了。

　　﹁哎呀！你是中毒。﹂千手靈官挾住了他。

　　﹁我要歇……息，等……等解藥行……行開。﹂他含糊地嘎聲說：﹁我……不要緊……﹂

　　一聽他已服下解藥，千手靈官心中一寬，仔細察看他的腰背，找到貼皮護腰上緣，貫在腰肋肌肉上的一枚四寸雙鋒扁針，拔出便看到泛灰色的半段針頭，表面粗糙，不需精工打磨，便於蘸毒或淬毒。

　　針雖小，但分量甚重，不知是何種鋼材打造的，不是致命的暗器，除非擊中要害。分量重，開鋒特別尖利，所以全力發射，可破內家氣功。

　　﹁咦！這是追魂浪子武起鳳的追魂針，怎麼出現在這鬼地方，而又用來對付你？﹂千手靈官號稱暗器之王，見多識廣，一看針狀便知道來歷，感到意外的驚訝。

　　追魂浪子是天涯五浪子之一，名列邪道的當代新秀。天涯五浪子有正有邪，口碑都不怎麼差。

　　邪道人物分類籠統，善惡的觀念模糊，外界對他們這類人的看法，見仁見智莫衷一是。

　　比方說，黑道是邪道之一，但黑道人物中仍有好人，那些經營半公開江湖行業的人，就重視行規不涉入罪案。

　　武道門也名列黑道，但卻眾所周知是綁匪。

　　追魂浪子沒有用追魂針對付羅遠的理由，羅遠根本就不是江湖人物。雙方天各一方素不相識，更不可能有仇有怨。

　　羅遠已開始恢復元氣，躺在草地上活動手腳。

　　﹁也許……也許是……是武道門的人，按理是不可能呀！﹂千手靈官這次向羅遠說的。

　　﹁不是武道門的人。﹂羅遠肯定地說：﹁是那個小美人的同伙，他們正在對付武道門的人……﹂

　　他將昨天所發生的事故一一說了，確認是他將飛天蜈蚣故意讓那些人帶走的，小美女正是那些人的黨羽，地位似乎相當高。

　　昨晚武道門向南天一劍的人襲擊，那群人押著飛天蜈蚣現身，所發生的事故經過，千手靈官是目擊者。

　　﹁那麼，這個浪子已投靠了某一個組合。﹂

　　千手靈官眉心緊鎖加以分析：﹁你所看到那群實力強大的人，就是這個組合，不知可有名稱？敢於和武道門作對，委實不簡單，真得花些心思查他們的底。﹂

　　﹁查犯罪集團的底，那是你這種人的事。這個組合如果與武道門作對，就不能算是犯罪集團。你不要插手，那是我的事。﹂羅遠挺身坐起，大為光火：﹁那個小美女是我的，你不要管。﹂

　　他對這位姓蘇的小美人，其實並無惡感。對小美人所屬的實力強大組合，甚至懷有三五分敬意。

　　雖則小美人的強橫態度，引起他一些反感，但那亮麗健美的風華，卻深深吸引了他，留下極多鮮明的印象，完全沖淡了那一點點反感。

　　但小美人那些黨羽，居然用毒藥暗器，乘虛在他背後偷襲，激起了他的怒火。

　　如果換了旁人，這一針可說名副其實針到魂散。

　　蛇毒有千百種，有些見血封喉，有些僅疼痛片刻，有些根本沒有解藥。

　　他是行家，出入窮荒絕域，與奇禽異獸打交道的採藥人，備有辟毒解毒的藥物，從中毒的反應，便知中了何種蛇毒或其他毒物。

　　其他的人沒有這方面的知識，注定了要和閻王攀交情。

　　這是無理性的殺人，不可原諒。即使不是小美人所授意的，小美人也得負責。

　　他不希望千手靈官介入，那是他的事。千手靈官連玉虛天師宇內三狐也應付不了，那能應付小美人那個實力強大的組合？

　　﹁如果暗器的主人真是追魂浪子，你得千萬小心。﹂千手靈官關心地叮嚀：﹁那傢伙相當陰狠毒辣，以浪子面目浪跡天涯，浪人形象可憎，盯上了你，就會像纏身的冤鬼，不纏死你絕不會放手。﹂

　　﹁他不纏我，我也會纏他，哼？﹂他跳起來活動手腳，虎口中冷電森森：﹁他欠了我一條命的債，他不還，我就是他終生的債權人，他休想賴債。喂！你不是要到襄陽嗎？不是走錯了路吧？﹂

　　﹁我帶人查證武道門的山門虛實，其實並不怎麼相信他們的山門真在荊山。﹂千手靈官說出此行的理由，到襄陽應該在隨州分道：﹁武道門在這裏接財神，我正好利用機會，跟在他們後面躡蹤，找出他的山門所在地，何必枉費工夫到襄陽入荊山尋找？﹂

　　﹁唔！有道理。﹂

　　﹁飛虎飛天蜈蚣，目下都落在蘇姑娘這批神秘人物手中。瑞雲谷贖人交易處，只有陰陽使者幾個武道門精銳。南天一劍保護財神提前到達，陰陽使者不可能在瑞雲谷枯等，所以我不急。﹂

　　﹁哦！原來你躡在小美人這些次級人物後面，看風色找機會摸底。﹂

　　﹁不錯，他們留下好些剽悍人物，我卻一個也不認識，這個組合神秘得很。如果他們能挖掉武道門，取代武道門的地位，或者併吞了武道門，日後江湖將局面改觀，是福是禍難以逆料。早些摸清他們的底，也可以預訂對策，預防重大的災禍發生。﹂

　　﹁韓前輩，休怪我直言。﹂

　　羅遠苦笑，不以為然：﹁以你的身分地位，你根本無權無力管這強梁的事。即使武道門的山門真的在荊山，你能怎樣？去百十個人，保證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大不了捉住三兩個巡風放哨的不曾落案小人物，你也無權把他們法辦。除非你有可影響布政使司衙門權勢，才能出動兵馬。或者能說動楚王府，借調王府鐵衛親軍。﹂

　　﹁我知道……﹂

　　﹁知道你還帶人來冒險玩命，你真聰明呢！﹂

　　﹁人在公門，身不由己呀！我知道我無權無力，所以想借重你助我一臂之力。只有你這種有能力活動自如，武功驚世的超拔高手，可以任所欲為不受拘束，只要用大嗓門叫嚷報復討債，就可以把他們打亂，我再從中取利。老弟，幫我。﹂

　　﹁別拖我下水，我只能暗中替你製造機會，今後各行其是，你我最好不要在人前人後見面。你助了我一臂之力，不再欠我甚麼了，再見。﹂

　　﹁等一等，小美人被宇內三狐乘虛弄走了。﹂

　　﹁在何處？﹂羅遠心中一跳。

　　﹁往北走的。﹂

　　﹁我去看看。﹂

　　聲出人動，去勢似流光。

　　千手靈官嘆了一口氣，看羅遠掠走的驚人奇速，這位老江湖前輩高手感慨萬端，嘆年輕人可畏，年過半百的人，真不適宜再在江湖玩命了。

　　※※※

　　在江湖混世的人，心目中通常沒有鬼神存在，所以為非作歹無所不為，不在乎天理循環鬼神報應。其實不然，大多數人仍然不能完全肯定鬼神不存在，所以一旦急難臨頭，仍然叫神靈庇佑。或者回復嬰兒時代，叫天叫娘；驚恐時叫厚育他的天呀媽呀，天與媽都應該保佑他。

　　白妖狐和靈狐都不信鬼神，但看清樹後現身的人，只感到毛骨悚然，大白天依然有見鬼的感覺，本來想在轉身時揮劍迅速撲上的，卻嚇了一跳強抑撲上的衝動。

　　那是一個穿了灰底草綠大條斑長衫的鬼怪，藏身在草木叢中難辨形影，臉上也是灰綠條斑失去頭臉的形態，甚至看不出五官在何在。

　　仔細看，原來是戴了怪模怪樣的軟頭罩，因此也失去頭的形態，整個人根本沒具有人形。

　　如果這怪物貼在樹幹上不移動，在二十步內也難看到形影。

　　﹁甚麼人？不要裝神弄鬼。﹂白妖狐強作鎮定，劍發龍吟佈下嚴密的防衛網，反應敏捷，氣行功聚準備應付不測的強敵。

　　靈狐也移位亮劍立下門戶，聯手的意圖明顯，袖底的洩香管，正緩緩散發出天狐暗香。

　　﹁你們走，走得遠遠地不要回頭，不然……﹂

　　怪物說話的嗓音陰森刺耳，不像是人聲：﹁憑你們宇內三狐三個蕩女，怎配前來虎口拔牙打武道門的主意？如不趕快滾蛋，老夫一定將你們，送給桐柏山的小強盜做壓寨夫人。﹂

　　﹁你是武道門的人嗎？﹂白妖狐的情緒逐漸穩定，不是妖怪而是人扮的怪物：﹁拉掉你的怪頭罩，看你是何人物，敢干預本姑娘的事。﹂

　　﹁你們不打算滾蛋嗎？﹂怪人徐徐向前接近，必定會通過蘇若男躺倒處。

　　﹁亮你的名號。﹂白妖狐心中暗喜，示怯地徐徐後退，引怪人進入天狐暗香控制威力範圍。

　　﹁無此必要。﹂怪人終於到了蘇若男身旁。

　　﹁你是見不得人的鼠輩嗎？為何要說那麼狂妄的大話？看你的唬人鬼樣子……﹂

　　怪人俯身伸手，要對蘇若男有所舉動了。

　　白妖狐心中大急，到手的人怎能拱手相讓？

　　一聲嬌叱，身劍合一急衝而上，劍氣迸發似風濤，激光暴射攻勢極為凌厲猛烈，並不因怪人赤手空拳而大意，正好乘機行致命一擊。

　　一聲冷哼，怪人放棄俯看蘇若男的意圖，左手大袖一揮，驀地風雷乍起，強猛勁烈的袖風，震偏壓體的劍氣，劍也被震得向右外側急蕩，空門大開。

　　白妖狐身形也被帶動，斜向衝出拼全力扭身，再次揮劍自保，反應十分驚人。

　　錚一聲暴響，怪人的手探出袖口，恰好與劍尖接觸，爆出一串火星。

　　白妖狐大駭，本能地全力抽劍飛退丈外，感到右手虎口一麻，劍幾乎脫手，震力可怕極了。

　　怪人如影附形跟進，大手再伸。

　　白妖狐終於看清了，怪人的手戴了一隻鐵手套，五個鋒利的指尖可以勾抓，難怪敢硬接品質甚佳的長劍，幾乎抓住了劍尖。

　　﹁他的手有鬼！﹂白妖狐驚叫，再次折向飛退。

　　叫聲及時阻止衝至左側的靈狐出招，靈狐聞聲知警不進反退。

　　怪人突然身形一幌，猛地斜飛三丈，但聽枝葉簌簌急動，已隱沒在樹林深處，飛躍與竄走的身法和速度，已超出人類體能的極限。

　　兩狐目定口呆，完全失去追趕的勇氣。

　　﹁他被天狐暗香所制，追！﹂不遠處掠來的第三狐艷狐商艷春嬌叫，向側抄出追趕。

　　﹁不能追，三妹。﹂白妖狐急喝：﹁藥效不足，追去將有危險。﹂

　　上次在金剛禪寺，千手靈官就是已經被天狐暗香所制，仍然脫身走掉了。天狐暗香在野外使用，功能大打折扣，對方發覺有異，脫身並非難事。

　　以怪人脫走的速度估計，她們的輕功絕難追及，樹林茂密，追入十分危險，所以江湖朋友將遇林莫入列為禁忌。窮寇莫追，也是禁忌之一。

　　﹁這……這是甚麼人？﹂靈狐依然問：﹁他的手……﹂

　　﹁鐵爪。﹂

　　白妖狐神色不安：﹁如果我所料不差，他的虎爪，與及斜飛可及三丈的輕功，是飛虎朱強，應該不會錯。﹂

　　﹁武道門的大將飛虎朱強？﹂折回的艷狐意似不信。

　　﹁我們沒見過飛虎朱強，我是就事論事……﹂

　　﹁大姐，飛虎朱強已經被這個小丫頭的人擒住了。﹂艷狐指指不遠處躺在草叢中的蘇若男：﹁連飛天蜈蚣也被擒走了，這個人怎麼可能是飛虎朱強？﹂

　　﹁問問她就知道了。﹂白妖狐說，向蘇若男走去。

　　側方有人鑽出樹叢，一閃即至，樹枝一動人便接近，快得有如鬼魅幻形，三四丈的空間距離，似乎並不存在，枝動人到。

　　﹁飛天蜈蚣最初是被我擒走的，武功並不像傳聞中那麼高明驚人。﹂現身的羅遠臉色難看，虎目炯炯不怒而威：﹁你們三頭妙狐，憑那迷死人的甚麼天狐暗香，就敢接受玉虛大師的兩千兩銀子對付我，可惡透頂。喂！你們沒拿妖道的定金吧？﹂

　　約定買賣如果收了定金，就必須如約完成交易。

　　他話中之意，表示三妖狐可以動手了。

　　﹁唷！請別說得那麼難聽好不好？﹂白妖狐嫵媚地嫣然一笑，流露出萬種風情：﹁我們當初既沒聽說過你這個人，也不認識你，那能先拿定金？玉虛天師愛財如命，他會毫無把握就把銀子送給我？而且，他主要是對付那個白道狗熊千手靈官。之後，我們便與他分道揚鑣了。

　　﹁是嗎？﹂

　　羅遠瞥了蘇若男一眼，淡淡一笑向白妖狐接近：﹁我是跟蹤那個怪人來的，你們和這個小美人所說聯手合作的話，怪人所能聽到的，我也聽了。你們女人說話悅耳動聽吸引男人，我應該不會聽錯。﹂

　　﹁你……﹂

　　﹁你們不但仍在做把兩千兩銀子揣入懷裏的白日夢，還進一步要利用我搶奪武道門的一千五百兩黃金。老天爺？你們貌美如花，人間尤物，儀態萬千，風華絕代，怎麼也毒如蛇蠍？﹂

　　﹁你把我們先稱讚得像華貴的仙女，再罵得惡毒，你去死吧！﹂

　　白妖狐手中仍提著劍，聽羅遠所說的話，便知道羅遠已完全知悉她的陰謀，不可能再蠱惑這個精明英俊的大男人了，殺機怒湧，立下殺手。

　　聲未落，劍已發；劍氣徹骨，激光驟升。

　　面面相對，相距不足五尺，劍猝然上升吐出，必可將羅遠的腹部剖開，再貫入胸口，出其不意突下殺手，必定劍出人倒。

　　羅遠敢赤手空拳逼近手中有劍的強敵，當然不是大蠢蛋，對方的劍一動，他左手暗藏的一塊拳大石頭，同時抖手向前飛出，噗一聲擊中白妖狐的右臂彎，剛升起的劍反向下降。

　　他正面切入，兩耳光把白妖狐打得仰面便倒。左手再伸，另一塊小石擊中靈狐的胸口七坎穴。

　　人化狂風，奪下白妖狐的劍，一聲長笑，劍光如匹練，找上了兩丈外的艷狐，像是電光一閃，長驅直入。

　　變化太快，像是剎那間發生同時結束。

　　艷狐沒看清變化，總算反應超人，劍光如電射到，本能地移位揮劍急封。

　　一聲暴響，艷狐的劍封住了射來的劍光，手如中電殛，真力倏消。五指一鬆，劍脫手飛旋出三丈外，嗤一聲貫入一株大樹幹半尺。

　　來不及再躲閃了，羅遠已貼身切入，雙掌疾落，不輕不重地劈落雙肩，再挾住腦袋扳至脅下，拖了便走，往白妖孤身旁一丟。

　　這瞬間，他魚龍反躍，後空翻飛騰而起，似乎身軀的重量已經消失，他不是人，而是一頭鷹隼。

　　蘇若男已經竄出兩丈外，經穴的禁制已解，但真力未復，無法立即運功與高手搏鬥，唯一念頭是速離險境，有多快就走多快，抓住這大好機會溜之大吉。

　　人影自天而降，從後面抱住了她，一手勒住脖子，一手夾胸抱得牢牢地，兇猛的扭力無可抗拒，被摔倒在地，尖叫聲中，滾了兩匝。

　　真不妙，羅遠壓住了她，喉被鎖胸被抱壓，已勾消了她自衛的力道，面向下被壓在草叢中，背部壓著一個大男人，想滾翻解脫毫無機會。

　　羅遠的壓制技巧非常高明，體力即使相等也無法掙脫滾動。

　　但她不甘雌伏，拼全力掙扎，手腳絕望地扳扭蹬踢，為自己的生命奪鬥。

　　﹁年底債，還得快。﹂羅遠雙手一鬆，騎在她背上，雙掌急下，先劈雙肩頭消去她的雙手抗力，一面揍一面罵：﹁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竟然下毒手要我的命。你們人多，我怕你們，把擒到手的飛天蜈蚣送給你們，你們沒有任何殺我的理由。這筆債，你要立即償還。﹂

　　﹁不……不要……﹂她受不了啦！肩和背掌落如雨，尖叫著哀求﹁我……我只是請你……﹂

　　羅遠跳起來，一把將人揪起，將那枚追魂針遞到她眼前，作勢要刺向她的粉頰，毫無憐香惜玉的風度。

　　﹁用這種追魂針請，太離譜了吧？﹂羅遠一觸她的眼神，心中一軟，那能刺得下手？惡狠狠將她一推：﹁你這四個人間尤物，得想該如何處治你們……混蛋！﹂

　　最後一聲喝罵，身形疾轉信手扔出追魂針。由於是信手扔出的，針急劇飛旋勁道並不兇猛。

　　一個人影正向他身後悄然撲上，劍已到了三尺內。

　　﹁叮！﹂這人的反應十分驚人，居然能倉卒間將追魂針擊飛。

　　他扔出針向側方魚躍，跳起時已拾起屬於白妖狐的劍。

　　﹁你這混蛋劍客，真會恩將仇報呢！﹂他挺劍逼進，虎目睜圓：﹁可恥！衝上來，你這狗屁游龍。﹂

　　是五湖游龍歐陽天虹，這一代江湖新秀中，三龍四鳳的第一龍，當代的風雲人物，聲譽不差的名劍客，在金剛禪寺的難友。

　　五湖游龍雖然擊飛了追魂針，也嚇了一大跳，相距太近，假使稍偏幾分，必定被追魂針割傷胸肌。也幸而針的速度不快，而且不是直線飛行的，飛旋的面積增大，擊中的機會也甚龐大。

　　﹁你才混蛋。﹂五湖游龍知道他厲害，在金剛禪寺便知道他神勇無敵，不敢挺劍衝上，用大嗓門回罵：﹁你一個堂堂昂藏七尺大丈夫，怎麼如此惡劣地凌虐女人，欠你的債是一回事，你為非作歹我必須管。離開她們，不許你再酷待失去抵抗力的女人。﹂

　　﹁唷！你這混蛋要充任護花使者，勝任嗎！﹂羅遠嘲弄地說：﹁你這混蛋難怪得女人緣，風流而且多情，勾搭女人無往而不利。在金剛禪寺，那頭自命不凡的孤鳳，就被你的風采所迷，一拍即合。﹂

　　﹁閉嘴你……﹂

　　﹁是不是也對這幾個女人有意？﹂

　　﹁混蛋？你得為了這些侮辱在下的話付出代價，我要……﹂

　　﹁要用劍斃了我，我知道。不要光說不練，衝上來。﹂

　　﹁你……﹂

　　﹁你不衝我衝，接招？﹂聲落劍發，激光化虹而出。

　　錚錚兩聲狂震，五湖游龍封了兩劍，退了三步，總算能把他的劍封出偏門，卻抓不住反擊的機會，側閃出丈外脫出劍勢的範圍外。

　　這位劍客其實已用上了真才實學，劍上的勁道非常渾雄猛烈，只接了羅遠一劍便幾乎掛彩，這才知道羅遠擊潰玉虛天師一群高手，並非是用機智憑運氣，而是武功深不可測，身懷絕技的可怕人物，不敢再逞強，開始快速遊走，要製造出手的好機。

　　﹁你這混蛋絕不是無名小卒，武功驚世劍術通玄，居然欺侮幾個女人，你真無恥。﹂五湖游龍一面遊走，一面咒罵激怒對手：﹁顯然你也是沖一千五百兩黃金而來的，謀財奪色，無所不為。你這種人活在世間，早晚會為世間帶來大災禍，唯一的永除後患方法，是在你氣候未成之前，斃了你為世除害。﹂

　　五湖游龍是成名人物，是名列正道的劍客，指責小人物的罪過義正辭嚴，被指責的小人物，肯定會受到非議，活該倒霉，風聲傳出，這位小人物必定日子難過。

　　羅遠突然陷入沉思，不再理會遊走裝腔作勢的五湖游龍，目光掃過動彈不得的宇內三狐，最後落在昏昏糊糊掙扎而起的蘇若男身上。

　　思路一轉，他想到千手靈官要他出面的事。同時，內心埋藏許久，要做一隻鷹的念頭，湧然上升破繭而出，變成洶湧的慾望波濤。

　　人都有慾望，連白癡也有慾望。

　　想當皇帝或者想成仙，也是慾望之一。慾望有無數種，多如恒河沙數，包羅萬象，存在於所有的人的意識中。有些慾望是生存必需的，與生俱來的；有些則是虛無縹緲的、永無窮盡的；所以說：慾壑難填。

　　擁有一座金山，希望更多幾座，甚至千萬座；有了一位千嬌百媚的女人，最好能多千個萬個，或者乾脆獲得世間的所有女人。

　　他心中早有闖蕩江湖，做一隻鷹的念頭，何時真正振翅萬里飛翔，該是早晚間事。江湖有八隻鷹名號最響亮，都是輕功出類拔萃的名家。

　　他想加入多一隻鷹，與他為人處世的志向無關，僅單純地認為他的輕功，絕對不比八隻鷹差，他自信有資格成為一隻鷹。

　　晚飛不如早飛，何必多等？

　　鷹這種猛禽相當冷酷無情，子女翅膀硬了，能夠飛翔獵食，有求生能力了，一定會毫不留情，趕走自謀生路，甚至逐出獵區自立門戶，海闊天空可以任意翱翔，早飛就可以早獲一片自己的天地。

　　﹁該死的！你在想……想甚麼？﹂雙頰紅腫，正掙扎著坐起的白妖狐，受不了他神光湛湛的目光凝視，惶然後挪惶然問。

　　﹁前來謀奪黃金的人很多，懷有其他目的的人也很多。﹂他答非所問，向白妖狐接近。

　　﹁你……﹂白妖狐更害怕了，吃力地挪動臂部向後退，微仰的上體更為突出，十分搶眼動人情慾。

　　﹁來的人都是高手名家，而且各擁有令人羨慕的強大實力。﹂他也慢慢地逼進，像戲鼠的靈貓：﹁要想出人頭地，孤軍奮鬥成就是有限的。﹂

　　劍光如匹練，出現在他的左後方。

　　﹁去你的！﹂他沉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知道五湖游龍悄然乘機行襲，扭身就是一記回龍引鳳硬接，不但硬封，而且強攻反擊。

　　錚一聲狂震，火星飛濺。五湖游龍連人帶劍，斜震出兩丈外腳下大亂。

　　一聲長嘯，他飛躍而起，一記前空翻便上升五尺，劍下伸腳朝上，隼鳥穿林凌空猛撲三丈外的五湖游龍，聲勢之雄驚心動魄。

　　五湖游龍大吃一驚，本已升劍要招發萬笏朝天接招反擊，卻被他下搏的聲勢所驚，收劍折向竄走，速度已提升至極限，一閃便遠出三丈外。

　　他半空中側翻回轉大翻騰，腳一站地身形再起，不可思議地能準確追躡五湖游龍的動向，升至頂點再次下搏，這次不但劍伸左爪揚，雙腿蜷縮猛然下踹。這是說，他共有四點攻擊自標。

　　五湖游龍不知上空有人，做夢也沒想到他能飛翔躡蹤攻擊，只顧向前挫身竄走，不知殺神從空疾降。

　　﹁滾倒！﹂嬌喝聲及時傳到，同時側方劍光上揚。

　　五湖游龍命不該絕，不假思索地順勢仆倒，轉身橫滾兩匝，斜竄而起，感到劍氣掠頂撤體生寒，下壓的強勁氣流逼得真氣欲散，驚出一身冷汗。

　　這瞬間，一聲狂震，出聲示警同時出劍搶救的人，被羅遠一劍震得斜摔出丈外，急翻了一匝。

　　搶救的人是天涯孤鳳周瑤鳳，在千鈞一髮中冒險示警出劍，幾乎把命賠上了。

　　﹁又是一個恩將仇報的人。﹂羅遠感慨地說：﹁天殺的？以後我再也不做甚麼仗義救人的笨事了，最好是殺，多殺一個就少一分人間恩怨。﹂

　　天涯孤鳳臉色泛灰，驚容令人憐憫，狼狽向五湖游龍奔去，並肩佈下防衛網。

　　﹁老天爺！﹂白妖狐脫口叫天，更為驚怖：﹁這……這是甚麼搏擊身法？妖怪！﹂

　　﹁我……我們無意恩將仇報……﹂天涯孤鳳臉上有了血色，說話期期艾艾：﹁只是你……你凌虐這些姑……女人，我們不……不得不阻止你……﹂

　　﹁我凌虐她們？﹂羅遠冒火地叫：﹁她們要殺我，逼我，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小女人，你認識宇內三狐吧？不要說你不認識？﹂

　　﹁這……她們人其實並不壞……﹂

　　﹁並不壞？如果你和這條龍，不早片刻逃離金剛禪寺，鐵定會死在她們手中，她們是玉虛天師，花二千兩銀子，趕去金剛禪寺善後的。唔！有點不對。﹂

　　﹁甚麼不……不對？﹂

　　﹁你和五湖游龍，在江湖的口碑不算差，怎麼反而寧可擔上恩將仇報的可恥罪名，替這三個江湖眾所周知，口碑極差的蕩婦壞女人出頭，此中有何見不得人的秘密？我得弄清楚。五湖游龍，我要聽你怎麼說，聽你解釋這不合情理的理由，說！﹂

　　劍一伸，他大踏步向五湖游龍逼進，虎目中神光炯炯，殺氣騰騰。

　　﹁羅兄，請……請不要生氣。﹂天涯孤鳳趕忙擋在五湖游龍身前，垂下劍改用軟的：﹁我們並非有意恩將仇報，只是希望你停止凌逼失去抵抗力的人，以免有損你的聲譽，我們真的是番好意。﹂

　　﹁他娘的？不合情理的徵候愈多了。﹂羅遠的目光，凌厲地落在五湖游龍身上：﹁你這混蛋艷福不淺，一夕之緣便讓這頭孤鳳，死心塌地黏上了你，不再孤飛。哼！你們真的是在金剛禪寺第一次認識的？﹂

　　﹁你在胡說些甚麼？﹂五湖游龍色厲內荏怪叫：﹁在金剛禪寺，我和周姑娘雖然被制，仍有脫身的機會，你不要把那一點點幫助的小事當作恩惠。你既然不想做男子漢大丈夫，不顧聲譽，那你就殺掉她們好了，我不再多管閒事，哼！﹂

　　五湖游龍表示讓步，輕而易舉把羅遠的主要疑問勾銷了，避重就輕的心計，可圖可點。

　　﹁不管就給我滾到一邊涼快去，最好滾得遠遠地眼不見為淨。﹂羅遠果然不再追問，轉身向宇內三狐走，但卻用劍向蘇若男一指：﹁你如果打算逃走開溜，我保證你一定永遠後悔。﹂

　　蘇若男的確正在溜走，被他猙獰的神情嚇了一跳，乖乖止步，不知所措。她被羅遠打得元氣大傷，疼痛感影響了真力的發揮，以羅遠所表現的絕頂輕功估計，想逃脫羅遠的追逐無此可能。

　　﹁你……你想怎樣？﹂白妖狐已經能站立，正在替靈狐解胸口被石塊所制的七坎穴。

　　﹁你們宇內三狐有不少人，玉虛天師與天絕星實力皆相當雄厚，但他們不足恃，那配在這裏參與奪金盛舉？我沒有人手，需要有人搖旗吶喊助威。﹂

　　﹁你……你你……﹂白妖狐惶然後退。

　　﹁你們，就是我的女隨從，搖旗吶喊的適當人選，必須竭誠替我效命，不管你們是否喜歡。目下那兩個一龍一鳳就是證人。﹂

　　﹁你去死好了！﹂白妖狐厲叫：﹁你……你少做清秋大夢，我寧可死……﹂

　　﹁那就讓你死。﹂羅遠沉叱，大踏步逼進。

　　靈狐穴道已解，慌亂地伸手抓地上的遺劍。

　　羅遠急走兩步，一腳踢飛長劍。

　　﹁你第一個死？﹂他的劍搭上了靈狐的左肩，左手五指像鷹爪，搭向靈狐的頂門。

　　﹁住手！﹂艷狐尖叫：﹁罷了，你是強者，你也有權報復，我們願意聽你的。﹂

　　﹁你呢？﹂羅遠的劍指向白妖狐。

　　﹁你這天殺的賊胚！﹂白妖狐失聲咒罵：﹁你給我牢牢地記住，總有一天，我們會送你下地獄。在你身邊，計算你是很容易的。﹂

　　﹁好，我會給你謀殺主人的機會。現在，你們就是我的隨從，我不要你們歃血盟誓，一言九鼎說定了主從關係。辦事不力心存叛逆，我會整得你們死去活來。﹂羅遠的劍，又遙指不知所措的蘇若男，嗓音提高了一倍：﹁至於你，蘇若男，你的主子人更多，實力最為龐大，我得設法透過你的關係，利用他們替我打根基。﹂

　　﹁該死的，你在一廂情願呢！﹂蘇若男居然不再害怕，居然臉上出現笑意：﹁我的主人如果聽到你這些話，他會暴跳如雷，派人剝你的皮。﹂

　　﹁我等他派人來，最好他自己來，我才有逼他的藉口，以牙還牙理由充分。我把飛天蜈蚣送給你們，並不等於我膽怯害怕。當時你們派八個人搜尋我，如果我仍在你們的搜尋區，保證你們那八個人，沒有一個是完整的。﹂

　　﹁你不要誇口……﹂

　　﹁不是誇口，而是事實。你很美，很夠味，你一找上我，我便知道你對我有意思。比起這三頭艷狐，你比她們風華高幾品，雖則女人味沒有他們濃……﹂

　　﹁你這天殺的……﹂蘇若男氣得跳腳，怎能將她和艷名滿江湖的蕩女比？

　　﹁我知道我的人才氣概風標，沒有那條甚麼游龍高，更缺乏英俊瀟灑風華，所以沒有像天涯孤鳳一類女人見了我便芳心暗許，只好退而求其次，用強硬手段攫取我所喜歡的女人，你……﹂

　　﹁甚麼？你你……﹂蘇若男氣得粉臉發青。

　　﹁我要你，見面時我已經表示過了。﹂羅遠大聲打斷她的叫嚷：﹁我喜歡你，你配稱傾國傾城的小美人，夏天替我扇涼，冬天暖腳，你一定勝任愉快。而且，你可以替我引出你的主人……你走得了？﹂

　　蘇若男正在走，轉身飛躍而起。

　　他躍得更高、更快、更遠，劍隱肘後左手前伸，雙腳收縮，饑鷹搏免一掠而下。

　　人影來勢如電，七個人影快速地穿林而出，最快的一個穿了青長衫，劍插在腰帶上，恰好到了羅遠的右外側，雙袖突然一拂，風雷乍發勁氣如潮。

　　羅遠來不及抓住蘇若男，身形一沉，大喝一聲，右手劍狂揮，一記狂鷹展翼攻出。無儔的袖風在他的劍尖前進散為無害的氣旋，劍幻激光貫袖而入，鋒尖直指對方的胸口鳩尾要害。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看對方接近的速度和氣勢，他便知來了可怕的強敵，雖則這人襲擊的時機不夠光明，看氣勢仍可估量出定是非凡的高手名宿。如果他不全力掏出真才實學應付，必定在對方雷霆一擊下九死一生。

　　對方沒有兵刃，但他在這電光石火似的關頭，不可能丟棄長劍，改用赤手相搏，接觸太快，他已別無抉擇，出劍勢若轟雷掣電。

　　袖風的壓力沉重凌厲，似要壓爆他的身軀，無情地撕剝他的肌骨，但他禁受得起，護體神功發揮了高度保護功能，發出無與倫比的借力反震潛勁，主力則從劍尖破空而出。

　　猝然相逢石破天驚，來人噴出一口氣，雙掌上抬，罡風再次迸爆，在一雙大袖被劍分裂之後向上爆發，急進的身形猛然下挫，上體微仰，腳一蹬身形不進反退，金鯉倒穿波，從羅遠的劍尖前脫出險境。

　　羅遠的劍被渾雄的掌力，托高了八寸，也遲了三步，拉開了距離。

　　蘇若男被勁裂的袖風波及，直摔出丈外滾了兩匝，爬起粉臉泛青，似乎冷得發抖。

　　宇內三狐倒抽一口涼氣，毛骨悚然向後退。兩人石破天驚的一擊，把她們目空一切的女霸氣勢，打散得心裏發虛，她們那禁受得起任何一方的雷霆擊攻？

　　瞬間的暴亂接觸，也在瞬間結束。

　　是一個留了大八字鬍，年約半百身材修偉，相貌威嚴的中年人，鷹目如炬獅鼻海口，人才一表，憑外表的氣勢，也可看出是有身分地位的人物。

　　這人的臉色難看極了，羞、怒、困惑交雜，抬起裂了四條大縫成了條幅的大袖察看，似乎仍難相信眼前的事實，無法接受失敗的結果。

　　隨後到達的四男三女，全是穿了勁裝，年約四十上下，相貌猙獰威猛，令人望之心驚的人物，左右一分，像是保鏢打手。

　　﹁你就是叫羅遠的人？﹂這位中年人的凌厲自光，回到羅遠身上，似乎想看穿他的肺臟，想徹頭徹尾瞭解他身上有些甚麼牛黃馬寶。

　　﹁如假包換。﹂羅遠心中的怒火在燃燒，口氣開始有火藥味。

　　這麼一個武功可怕的高手名宿，居然用猝然偷襲的手段，向一個陌生晚輩驟下殺手，情理難容。假使他晚一剎那全力施展，恐怕已被袖勁震得五臟六腑，成為一團爛肉了。

　　﹁你姓羅，綽號呢？﹂

　　﹁你只要知道在下叫羅遠，這就夠了。﹂

　　﹁江湖八隻鷹，好像沒有姓羅的，你的輕功超凡，一定是某隻鷹，亮你的真名號，老夫懶得費神猜你的根柢。﹂

　　﹁江湖八隻鷹，現在多了一隻，共有九隻鷹了。﹂

　　羅遠的嗓門提高了一倍，一股振翅翱翔，傲嘯天下的雄心豪氣，勃發如排空的巨浪：﹁我，九天狂鷹……不，八極雄鷹羅遠。

　　﹁你這位前輩人模人樣，氣概風標像個人物，排山袖功丈外可震石成粉，竟然不知自愛，猝然偷偷摸摸以絕學偷襲，你侮辱了名家高手的風骨。亮你的名號，在下看看你是甚麼東西。﹂

　　八隻鷹中，有九天魔鷹，有四海狂鷹；他想集兩鷹的大成作綽號，立即覺得不妥。

　　沒有人取為雄鷹，八隻鷹本來就都是男人。

　　倉卒間他想不起該取甚麼鷹，剛才他收服女人的靈感，促使他不假思索地取為雄鷹，也寓有八方稱雄的用意。

　　﹁狗屁！﹂

　　這人對他自取的綽號嗤之以鼻，憤怒地舉手一揮，向蘇若男一指：﹁除了這個美女要活的之外，在場的男女雜碎全斃了。﹂

　　﹁屬下遵命。﹂四男三女同時欠身恭敬地應喏，六支劍兩面一分。

　　五湖游龍臉色一變，怎麼這些人把所有的人全算上了？

　　也許是不希望風聲傳出，殺人滅口便可以消除今天的搏殺真相，掩飾這人偷襲失敗的恥辱。

　　﹁聯手！﹂五湖游龍往天涯孤鳳身邊靠，低聲叮嚀：﹁留意往羅小子的身邊靠，他應付得了這些人。這些人無一庸手，切記要採遊鬥術周旋。﹂

　　﹁這是甚麼玩意？﹂

　　羅遠怒叫：﹁你這鼠輩連名號也不敢亮，只會命令爪牙送死，你真不要臉，我找你。﹂

　　劍幻發激光，豪勇地揮劍直上。

　　這人哼了一聲，拔出古色斑斕的長劍向前一伸，拉開馬步立下門戶，劍傳出懾人心魄的隱隱風雷，御劍的內力極為渾厚，劍氣直逼丈外徹骨奇寒。

第七章　十絕判官

　　中間有三丈五六距離，羅遠這次不再猛然衝進急襲，滑步逼進氣勢如虹，採取主攻的意圖明顯，在氣勢上，就比這人的防守意圖強烈。

　　勇敢進取，是年輕人的特質；要出人頭地，必須具有旺盛的企圖心。

　　左側方人影似流光，劍氣橫天向他湧到。這人的爪牙當然不願他向主人撒野，搶先從側方撲到。

　　他的雙目仍緊吸住這人的眼神，手中劍卻向左斜吐，猛地向前方一挑，錚一聲把爪牙的劍，險之又險地震得向外盪，鋒尖幾乎掠過他的左脅。

　　左手一伸，快逾電光石火，扣住爪牙的右肩，有骨折聲傳出。

　　﹁哎……﹂爪牙狂叫，被摔起五尺高，手舞足蹈飛出兩丈外，砰一聲撞中一個女爪牙的背部，撞成一團向前栽，女爪牙先向下撲。

　　女爪牙本來一連三劍，把剛拾回劍的蘇若男，逼得岌岌可危，身上痛楚仍在的蘇若男，手忙腳亂難以招架，眼看要被女爪牙活擒。

　　女爪牙一倒，蘇若男不假思索地，一劍擊破了女爪牙的頂門，忙亂地向宇內三狐身邊退。

　　宇內三狐正被一男一女兩爪牙，逼得惶亂地遊走。

　　另兩名男爪牙，和一龍一鳳大捉迷藏，勢均力敵，爪牙的攻擊氣勢更旺盛些。

　　一龍一鳳是江湖新秀，碰上中年的上一輩高手畢竟有點相形見絀。

　　﹁你那些爪牙，來一個我殺一個。﹂羅遠再次向前逼進：﹁剛才你沒策應你的爪才，眼睜睜讓他送死，你這個主人真可恥，不配做主人。﹂

　　這人哼了一聲，劍尖緩緩下沉半尺，是發招的前兆，被激怒要易守為攻了。

　　羅遠也冷哼一聲，劍化驚電走中宮，豪勇地長驅直入，狠招射星逸虹強攻猛壓，速度快得見光不見影，爆發的劍氣似午夜風濤。

　　對方非接不可，閃避不易，接則勁道如果錯不偏他的劍，後續的緊迫狂攻將更為猛烈，更為狂野，很可能第二劍使劫數難逃。

　　高手以內力御劍一擊，強存弱亡立可分曉，絕不會有花招出現，除非有一方避免生死一決，用借力打力消極地迴避。

　　一聲金鳴震耳，劍光乍分，劍氣一洩而散，火星飛濺，空間裏流動著鐵焦味。

　　白妖狐的劍品質甚佳，已是可列寶劍級的青鋼劍，與這人的寶光四射寶劍相差不遠，兩人的劍幸好不是鋒刃接觸，不然將兩劍俱傷。

　　羅遠退了兩步，劍突然脫手向右側方飛擲，劍急劇翻騰幻化為光環，旋過一名男爪牙的右側。

　　爪牙的劍，正遞向手中無劍的白妖狐小腹。光環一旋，爪牙的劍隨手臂掉落，飛旋的劍，從兩人的中間一閃而過，危機立解。

　　白妖狐不是善男信女，起腳踢中爪牙的下陰。

　　﹁算我千手靈官一份！﹂不遠處的樹林中傳來震耳的大叫聲：﹁這裏有罪案發生……﹂

　　人群湧出，共有九人之多。

　　大寧集情勢混亂，千手靈官不得不把人手集中防險了。

　　這人想搶救爪牙已來不及了，一劍相接被震飄丈外，眼睜睜目擊羅遠飛劍砍掉爪牙的右臂。

　　地下遺留有一把劍，羅遠俯身拾取，雙目仍然狠盯著兩丈外的人，一躍而起，千手靈官的叫聲，恰好在這時傳到。

　　這人咬牙切齒急退，發出一聲長嘯，再一躍三丈，匆匆逸走速度驚人。

　　六名爪牙，只逃掉了兩名，一男一女，損失過半。

　　其中兩名是傷在羅遠手中的，卻被白妖狐和蘇若男撿死魚宰了。蘇若男也乘機殺了一個，另一個是被一龍一鳳聯手擊斃的。

　　﹁老弟，那是甚麼人？﹂急急奔到的千手靈官，指指冉冉而去的人影驚問：﹁像傳說中的御風飛行，可能嗎？﹂

　　﹁屁的御風飛行，他的速度快，長袖飄舉像御風而已。不知道是何來路，武功驚人。向他的爪牙問口供，以便以後嚴加提防。﹂

　　羅遠一面說，一面向被他飛劍砍掉手臂的爪牙走去。

　　爪牙蜷縮在地，剩下的左手捂住下陰，渾身在抽搐，已是有氣出無氣入。

　　白妖狐那一腳十分陰毒。

　　不論男女，下陰都是要害，被擊中幾乎可以保證必死。

　　﹁活口呢？你……你你……﹂

　　他向氣色灰敗的白妖狐跳腳叫嚷：﹁你把他怎樣了？﹂

　　﹁不關我的事。﹂

　　白妖狐一臉無辜相：﹁也許他知道必死，自盡了吧！﹂

　　﹁屁的活口。﹂千手靈官苦笑：﹁四個都死了。﹂

　　女爪牙被蘇若男劈破了天靈益，另一名肩骨被抓裂的爪牙也被她宰了。

　　一龍一鳳不是善男信女，雙劍齊下還能有活口？

　　﹁也不關我的事。﹂蘇若男齜牙裂嘴，也的確餘痛猶在，被羅遠打得好慘：﹁那爪牙碰上我的劍，我那有擊破一個可怕高手天靈蓋的能耐？除非他是半死人，人的頭部是不易被擊中的。﹂

　　﹁搜身看看。﹂

　　千手靈官是辦案的行家，知道該如何搜證，他的八名同伴，也是有經驗的專家：﹁你們看看能認出甚麼人，臉部有否特徵。﹂

　　第一個悄悄乘機溜走的人是蘇若男，其次是宇內三狐。一龍一鳳則是大搖大擺離去的，不像四個女人心中有鬼偷偷開溜。

　　※※※

　　四具屍體的身上物件，全擺放在地仔細觀察，沒帶有路引證明身分，也沒有可以辨別身份的特殊物品，全是些日常使用的器物，與及極為平常的飛刀飛鏢一類武器，似乎這些人有周詳的準備，死了也無法查出身分底細。

　　但百密一疏，有些人不願某件心愛的紀念性物品放在別處，貼身藏匿不肯離身，也估料自己不會碰上不幸，即使不幸也要與這件物品人土。

　　千手靈官把玩著一隻小懷袋，雙眉緊鎖不住沉思。

　　小懷袋，是那種小型的荷包形盛物繡囊，可以繫在頸上掛在胸懷裏，可盛裝重要的物品或小量的金銀，與縫在前襟的大懷袋不同。

　　這隻小懷袋是藍綢縫製的，手工頗為精緻。正面用金線繡了一隻黃鶯；背面繡白色絲線雲蕾花邊，中間是一頭金色麒麟，渾身有火紅的烈焰。

　　袋內有一隻精工打造的金花鈿，大有徑寸。沒錯，是女人的飾物。小懷袋的黃鶯，絕對與這枚金鈿有關。

　　﹁韓前輩，怎麼一回事？﹂

　　羅遠在一旁坐下惑然問。

　　他還不曾身入江湖，少與江湖人物接觸，大多數有關江湖知名人物的消息，都是平時從一些混世者口中聽來的傳聞，提起某一個人，他也只能一知半解。

　　﹁實在令人感到困惑，想不通。﹂千手靈官搖頭苦笑：﹁應該不可能，但也可能是真的？﹂

　　﹁別賣關子，甚麼不可能？﹂

　　﹁你聽說過火麒麟孫家麒吧？上一屆的黑道風雲榜，排名第三的黑道大豪，失蹤了七年。這一屆排名第三的人，是斷魂絕鉤魯平。﹂

　　﹁抱歉，不知道。﹂

　　﹁如果火麒麟仍然健在，該是年近半百的人了。他十餘年前，曾經與江淮暴客爭風吃醋，鬧得風風雨雨江湖不寧，對象是邪道大豪屠龍客公孫明的女兒，百靈飛鶯公孫小鶯。你看，這隻小懷袋所繡的黃鶯與麒麟，會不會是代表他們兩人？﹂

　　﹁唔！有點影子。﹂

　　﹁這朵金鈿，很可能是百靈飛鶯的飾物。﹂

　　﹁一廂情願的想法。﹂羅遠搖頭不表同意。

　　﹁如果是，死者該是失蹤七年的火麒麟孫家麒。可是，那傢伙非常自負，不會接受任何人驅策，雖是黑道大豪，但從不做陰狠殘毒的事。現在，居然做別人的打手隨從，無理性地殺人滅口，完全不像他的為人呀！﹂

　　﹁你不能證明死者是火麒麟，對不對？說不定是這個死者，是從別人處取得的，視為至寶加以珍藏。同時，你也無法證明這隻懷袋，是百靈飛鶯的物品。﹂

　　﹁我在擔心。﹂

　　千手靈官呼出一口長氣：﹁那隻如果真是火麒麟，那麼，這個主子必定非同小可，居然能役使火麒麟賣命。既然非同小可，為何來趟這窩子渾水？

　　﹁在一個非凡的黑道大豪大霸來說，一千五百兩金子並不稀罕，犯得著與威震天下的武道門玩命？在中途神出鬼沒，屠殺走在這條路上的群雄目的何在？﹂

　　﹁你是說，他是武道門主？﹂

　　﹁這……﹂

　　﹁可能，是嗎？﹂

　　﹁除非他易了容。﹂

　　千手靈官說：﹁我見過武道門門主九州無常葉天中，一代江湖之王人才一表。但據你的觀察形容，不可能是他。九州無常不用袖功，他的掌功駭人聽聞，一掌可遙碎丈四左右的碑石。他不會用袖攻擊你，用掌。

　　﹁而且，他絕不可能向任何人偷襲，那傢伙自負得很，一代之雄江湖之王，他有不少功臻化境的爪牙可用。

　　﹁二十年來，他憑自己的武功打出一片天，已經有雄厚的根基和人手，犯得著不珍惜羽毛親自和人相搏？﹂

　　﹁那你又擔的甚麼心呀？﹂

　　﹁擔心剛才這個人。﹂

　　千手靈官的憂慮寫在臉上：﹁武道門這次在瑞雲谷勒贖，消息傳播得未免太快太廣了吧？居然引來了許多知名的牛鬼蛇神，各路英雄好漢大趕集。

　　﹁南天一劍已將黃金運走，大批神秘人物與高手名宿，不趕到前面去準備，反而留在後面鋤除異己，為何？唯恐天下不亂？能得到甚麼好處？他娘的，情勢愈來愈兇險，撲朔迷離，我得更加小心防範意外。﹂

　　﹁前輩，你真該小心的，搞不好會成為眾矢之的，走在這條路的人，有一大半是你的死對頭。我得走了，得去找我那幾個意在叛逃的隨從。﹂

　　﹁甚麼？你的隨從？會意在叛逃？﹂千手靈官大驚小怪，只知道羅遠是孤家寡人。

　　﹁對，新收的隨從。﹂

　　﹁新收的隨從？誰？﹂

　　﹁宇內三狐。﹂羅遠笑：﹁還有一個暖腳的女人，那個自稱蘇若男的小美女，她的隨從打了我一枚追魂針，她必須負責。再見，大家小心。﹂

　　﹁這小子在搞甚麼鬼？﹂千手靈官盯著羅遠急急遠去的背影惑然自語。

　　﹁他在開始用霸道手段，網羅羽翼了。﹂同伴在旁接口：﹁那幾個女人，日子一定不好過。﹂

　　※※※

　　南天一劍已經押著小轎，動身前往瑞雲谷，小轎內是否有一千五百兩黃金，外人無從得悉。

　　距交贖期還有四天，提前到達以免誤事。

　　按理，黃金已經運走，前來謀奪的各路牛鬼蛇神，實在沒有留在後面觀望的必要。也許，各路牛鬼蛇神沒料到黃金提前到達，沒能及時趕到圖謀。

　　黃金一進山，便進入武道門的保護勢力範圍，因此不敢再妄動，留在後面以便在約期時趕往動手。

　　波詭雲譎，大寧集成了牛鬼蛇神們暫時停留看風色的宿處，在外圍勾心鬥角的問題區。

　　前往瑞雲谷遠有七十里，要不了半日腳程，沿途沒有稍像樣的村落投宿，即使有，也是武道門的控制範圍，因此大寧集是外圍最後一處宿處，在這裏可以大顯神通。

　　市集因有人打打殺殺，提前草草散場。

　　三家小食店關不了門，不得不接納這些兇神惡煞住宿。其他民宅也無可奈何，不敢拒絕提刀帶劍的人借往。

　　羅遠不走了，放棄奔向桐柏的預定行程，既然已大張旗鼓介入這場奪金風暴，必須看個結果。

　　宇內三狐乘機逃離現場，無意遠走高飛，有事羈絆。那能一走了之？而且對羅遠的報復念頭十分強烈。明的鬥不過羅遠，改用暗的勝算仍多。

　　無法利用羅遠搶一千五百兩黃金發大財，至少也得殺了羅遠，發二千兩銀子賞金的小財。

　　不論大財小財，她們都不想放棄。

　　她們躲在集西的一座農舍裏，不久便與風塵僕僕趕到大寧集的玉虛天師取得聯繫。

　　玉虛天師與天絕星，是追蹤千手靈官而來的，是否也與奪金的事有關，只有他們心中明白。

　　在金剛禪寺他們死傷慘重，仍有將近四十名爪牙可用，正式兩股人馬走在一起，實力倍增，不死心循蹤趕來了，而且是明目張膽趕路的，並不想隱起行蹤。

　　農舍位於集場外緣，土板牆、茅頂，簡單樸實，只有三進，小廳簡陋雜亂，實在不適宜這幾位美麗狐仙居住，但她們毫不計較，佔住了二進主宅，把農舍主人一家老少，趕到廂房安頓，反客為主，暫時成為農舍的主人。

　　玉虛天師與天絕星人數甚多，在集南找了一家大農舍安頓，好在天氣暖和，任何一處角落皆可歇宿，四十餘名男女住在一處，實力極為雄厚。

　　在大寧集安頓的各路牛鬼蛇神中，他們無疑是實力最強的人馬。

　　玉虛天師先得到宇內三狐所供給的消息，對大寧集這兩天所發生的情勢，已有相當程度的瞭解。

　　因此安頓下來立即放出口風，聲稱與奪金事故無關，而是對付千手靈官而來的尋仇者，與前來奪金的人劃清界限。

　　玉虛天師雖然爪牙眾多，但江湖聲望並不比宇內三狐高。

　　三狐也不是他的爪牙或同盟，只是花錢請三狐對付仇家的僱主，也表示三狐的真才實學，比他要高明些，他有那麼多爪牙，也不敢公然對付千手靈官。

　　他心中雪亮，人多對付千手靈官，死的人也多。

　　千手靈官有一千隻手，暗器可在五丈外將目標殺死，人群一擁而上，被殺的人也將有一大堆。

　　他付不起如此可怕的代價，因此只能等候機會來暗的，一旦陰謀失敗，不得不心疼地花大把銀子，請宇內三狐對付千手靈官。

　　不但千手靈官可怕，與千手靈官同時出現的羅遠更可怕。

　　他不能再以僱主身分，請宇內三狐在住處商談，因此偕同天絕星各帶了一名爪牙，移樽就教赴農舍，和宇內三狐磋商。

　　千手靈官已在這裏現身，那位可怕的羅遠，在這裏表現得更為出色，磋商對付手段有其必要，統合行動作有計策的襲擊，才能保證成功。

　　他們是繞集而過的，沒驚動在集內住宿落腳的各路牛鬼蛇神。

　　二進院的小廳，也是宅主人安神位的所在地，因此不像前廳那麼雜亂，七個人圍著八仙桌，交換了雙方所知道的情勢動靜，逐漸談上正題。

　　﹁姑奶奶，你不要再節外生枝好不好？﹂

　　玉虛天仙對三狐打蘇若男的主意不以為然：﹁那位小女人既然有許多黨羽，你脅迫她就範，她那些黨羽肯嗎？以我來說，任何人劫持我的人，作為脅迫我的人質，我將毫不遲疑斷然進行報復，絕不會為了被劫持的人安全，而忍辱屈服。

　　﹁你這位江湖女霸，怎會不知厲害，做出這種愚笨犯忌的事？你以為所對付的人，是岳州首富彭大老爺？﹂

　　這次桐柏山奪金風波，便是岳州首富彭大老爺彭政所引起的。

　　武道門綁架了彭大老爺的兒子，勒贖一千五百兩黃金，勒令彭大老爺帶了金子，至桐柏山瑞雲谷交換人質。

　　彭大老爺為了愛子的安全，乖乖就範提前趕來等候贖回愛子。

　　這件事瞞不了人，引起不少自以為不在乎武道門的牛鬼蛇神覬覦，有志一同趕來找機會發橫財。

　　據傳聞，武道門的山門在襄陽的荊山深處，與桐柏幾乎是近鄰。

　　這些牛鬼蛇神膽敢在虎口拔牙，以突顯自己的聲威，動機和勇氣是頗為可敬的，至少可以表現出不畏強梁的英雄氣概，來的人必定是成名人物。

　　只有一個無人得悉的羅遠，誰也不知道他是老幾。

　　雖則他已經表明不是為奪金而來的人，但肯相信的人不多，至少他擊潰了武道門暗中派來意圖先將贖金弄到手的眾多高手，就令人懷疑他也是為奪金而來的。大多數人不相信巧合，所以不相信他是無意中捲入的無關人物。

　　一千五百兩黃金，可買一座擁有良田兩千畝的大田莊，誰不眼紅？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凡是在這條偏僻大道往來的牛鬼蛇神，誰也脫不了意圖奪金發大財的嫌疑，羅遠也不例外。

　　﹁我的事你少管，我會有分寸地處理。﹂

　　白妖狐不肯承認錯誤，拒絕玉虛天師的意見：﹁千手靈官的手下已經集中現身了，暗算偷襲的機會等於零，我如果不設法尋找強力的支援，那能賺取你們的兩千銀子？那小女人有眾多的黨羽，實力龐大，她的身分甚高；可以說，她是我成功的保證。﹂

　　她不便將強誘羅遠合作，打奪金主意的打算說出，她們的打算和行動，妖道管不著。至於是否影響雙方的利益，她們並不重視，以自己的利益為優先。

　　俗語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她也不敢把被羅遠整得災情慘重的事說出，那畢竟是不光彩的事。

　　﹁我不得不管呀，那樣做會妨礙你我的事進行。﹂玉虛天師有點不悅：﹁主要的事還沒有著落，你又節外生枝惹上了擁有強大實力的人，聰明嗎？當然，你有行動上的自由，我想管也管不了。好吧！你又有何打算？﹂

　　﹁我認為先暫且不要招惹羅小輩，殺掉千手靈官是第一優先。﹂

　　天絕星搶先提出意見，反對先除掉羅遠：﹁我出一千五百兩銀子要千手靈官的命，你們不會捨本求末丟下正事不管吧？﹂

　　天絕星把千手靈官列為最可怕的仇敵，願意花重金要千手靈官的命，羅遠與他無關，對他毫無威脅。

　　事實上他也沒見過羅遠，不知道羅遠是老幾。

　　羅遠是玉虛天師樹下的仇敵，妖道願意多花五百兩銀子，請宇內三狐對付羅遠，他那有興趣介入？如非陰謀敗露情勢緊急失去控制，他怎肯露面協同妖道出動？

　　花錢僱請殺手，還得自己出馬，像話嗎？不是生意經，已經上了一次當，可不想再上第二次當，把羅遠的事丟開大吉大利。

　　﹁你真蠢！﹂玉虛天師不客氣地說：﹁羅小輩與千手靈官同時出現在金剛禪寺，現在又一同出現在這裏，顯然他們是同伴，你能叫羅小輩靠邊站，讓我們大夥兒吆喝著擁上殺掉千手靈官嗎？沒知識。﹂

　　﹁那你是同意與三狐亂搞嗎？﹂

　　﹁我也不贊成呀！只是不贊成她們找那個姓蘇的小女人而已。我的意思是，集中全力先埋葬羅小輩，再收拾千手靈官。﹂

　　妖道的人被羅遠整治得七零八落，把羅遠恨入骨髓。

　　對千手靈官反而談不上仇恨！只是為了一千五百兩銀子，而全力對付千手靈官，何況千手靈官並沒傷害他的人，他的人是被羅遠擊潰的，因此圖謀羅遠的心最急切，恨不得立即將羅遠化骨揚灰。

　　﹁好吧？隨你們亂搞好了。﹂天絕星無可奈地嘆了一口氣：﹁你們再失敗，我可要遠走他方，避禍去也。﹂

　　﹁天絕星，你少給我說些不中聽的洩氣話。﹂白妖狐冒火了：﹁該死的，你認為我們這許多人統合行動，仍然會失敗？﹂

　　﹁我希望你們成功，成功我才能高枕無憂，多花些銀子也不會心疼，不然……﹂

　　白妖狐突然臉色一變，放下茶杯倏然而起。

　　玉虛天師反應也快，跳起來手搭上了劍靶。

　　﹁屋上。﹂

　　靈狐低聲指指上空，閃在門側定神傾聽外面的聲息。

　　﹁你們緊張甚麼？﹂

　　武功最差的天絕星，對這些人緊張的神情不以為然：﹁大白天在市鎮，會有人飛簷走壁在屋頂往來……

　　﹁你給我閉嘴？﹂玉虛天師低叱。

　　四面一分，七個人分據兩側屏息以待。

　　久久，沒有任何可疑的聲息。

　　茅草屋頂不能承載重量，草一踩便碎，即使是第一流的輕功名家，也視茅屋為畏途。

　　久久，屋簷突然飄落一簇碎草。

　　白妖狐的劍徐徐出鞘。

　　玉虛天師的左手，也掏出乾坤袋中的法寶。

　　※※※

　　屋主的小兒子只有七八歲，在屋角的大樹下編草螞，突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扭頭一看，嚇了個膽裂魂飛，剛要張口喊叫，小口中便被掩住了，小身軀被夾牢，嗯了一聲便失去知覺。

　　是一個鬼怪形的物體，也像人。稍遠些的牆角，另有幾個臉蒙青巾佩有刀劍的人。

　　這個怪物，正是被天狐暗香幾乎迷昏，以驚人輕功逃走了的怪人，雙手藏在大袖內，伸出時是一隻鐵爪，抓刀劍輕而易舉。

　　包圍農舍的人數量不少，潛伏不動像伺鼠出洞的貓。另有三個人登上二進的屋頂，不小心踩斷了一些易折的茅草，驚動了屋內的人。

　　為首的人，正是蘇若男，帶了人來找宇內三狐。

　　原來扮怪物的人是她的同伴，她被白妖狐所制，怪物隨後趕到，搶救不成反而幾乎被天狐暗香弄翻。這次，她是有備而來的。

　　院子不大，跳落的人，皆在藏身門後的人暗器所及範圍內，因此冒的風險極大。簷口有碎草飄落，表示將有人跳下了。

　　前進的屋頂，出現三個蒙面人，正好看清二進廳的動靜，看清門角的掩藏人影。

　　﹁你們如果不出來打交道，四面火一起，便會被燒成烤豬。﹂

　　室內的人，也看了對面屋頂上的蒙面示威者，當然也料定這邊屋頂上也有人候機下撲，怎肯出來受到夾擊？

　　﹁你們真是蒙面強盜嗎！﹂白妖狐在屋內大聲叫：﹁真該死！村落的茅屋起火還了得？你們敢在光天化日下，在自己的垛子窯附近放火？像話嗎？﹂

　　﹁你們到底是甚麼人？﹂

　　玉虛天師也厲聲叱問：﹁你們如果敢喪盡天良放火累及無辜，貧道將用五雷天心正法，將你們打入血池地獄，哼！﹂

　　連續飄落三個人，為首的人是蘇若男。

　　﹁玉虛天師，你出來。﹂

　　蘇若男面向半開的廳門神氣地招手：﹁我已經查出你們來了些甚麼人，你們已經死了一半了，沒有對付你的妖術和天狐暗香，我會找上門來嗎？你的五雷天心正法是唬人的，你絕對逃不出無數可怕暗器的攻擊。我這些人的暗器，威力絕不比千手靈官差，包打保票。﹂

　　﹁你們要幹甚麼？貧道沖犯了你們嗎？﹂

　　玉虛天師真有點心虛，大概從宇內三狐口中，知道這位被白妖狐暗算的神秘小女人來了，果然不出所料來找自妖狐啦！

　　﹁三個騷狐狸知道我要幹甚麼。你最好置身事外，因為我知道你與妖狐們的關係底細，你犯不著替她們挑冤擔債，那是她們與我的是非。﹂

　　妖道本來就對千手靈官懷有強烈的戒心，也可以說是害怕。千手靈官可以在五丈外把他擊倒，所以在金剛禪寺，抓住機會夜間偷襲，白天根本不敢和千手靈官面對面打交道。

　　羅遠比千手靈官更為可怕，但也被這位小女人的黨羽，用暗器擊中狼狽遁走，可知對方有備而來，他那禁受得起無數暗器的攻擊？

　　白妖狐知道情勢惡劣，但必須面對現實應付逆境，對方已經包圍了農舍，能躲得了多久？真要放火，可能真被燒死在內。

　　三女一打手勢，硬著頭皮出廳。

　　﹁我們不見得怕你。﹂

　　白妖狐還真不敢立即洩放天狐暗香，定下心沉著應付：﹁事情過去也就算了，你找上門來能得到甚麼好處？你能付出多少代價？划算嗎？﹂

　　玉虛天師與天絕星四個人也出來了，七個人真可以和大群高手一搏。

　　沒有深仇大恨，沒有重要的利害衝突，也非上命所差，實在不需因此而你死我活放手一拼，拼對雙方都有損失。代價不小。

　　蘇若男的人更多，反正院四周的屋頂，都有蒙面男女現身候命往下跳，或者用暗器向下攢射。

　　﹁是你先找上我的，我有一千個回報的理由。﹂

　　蘇若男態度強硬，手按上了劍靶：﹁我不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但必須作一了斷，不能像和稀泥一樣，胡攪幾下就算了，與其爾後牽纏，不如早早解決。﹂

　　﹁何必呢？畢竟雙方都沒有損失。﹂

　　白妖狐本來就心虛，不得不採取低姿勢：﹁你我如果拼成兩敗俱傷，姓羅的小畜生會把大牙笑掉。﹂

　　﹁這……﹂蘇若男意動。

　　﹁我向你賠不是，可以嗎？小畜生不會甘休的，何不聯手應付他的騷擾？﹂

　　﹁你想得真妙，你憑甚麼要求聯手？你有多少分量？聽我指揮還可以考慮。﹂蘇若男的口氣又轉強硬。

　　﹁你也想得妙，哼！﹂白妖狐怎肯受人指揮？

　　﹁其他的事先別提。首先，我要知道羅遠的底細，你得詳盡地告訴我。﹂

　　﹁我怎麼可能知道他的底細？我是第一次和他見面。﹂

　　白妖狐先是一怔，然後緊張的神情一懈：﹁原來你仍在打降伏他的主意，還不肯放棄嗎？把你的甚麼太乙真人找來，也對付不了他。﹂

　　﹁我承認我怕他，有關他的一切底細，我真的一無所知。玉虛天師也一無所知，被他整治得損失慘重，讓老道告訴你好了。﹂

　　玉虛天師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只能將金剛禪寺所發生的事故一一說了。

　　﹁我確是認為他是千手靈官的人。﹂

　　玉虛天師最後說：﹁可是無法證實。千手靈官的人已經化暗為明，聚集在一起自保，其中沒有他，僅偶或出現在一起而已。

　　﹁如果他是千手靈官的人，你們這些強梁組合，最好不要打網羅他為羽翼的主意，那是自掘墳墓。你們唯一可做的事，是盡快埋葬了他。你們如果能把他和千手靈官殺死，貧道仍然願付兩千兩銀子為酬。﹂

　　問不出所以然，蘇若男甚感失望。

　　向兩位同伴用手勢交換意見，手勢只有她的人能了解。

　　﹁好吧！姑且相信你們真的不知道羅遠的底細，我另行設法求證。﹂

　　她知道再煎逼也無濟於事，放鬆壓力：﹁白妖狐，你不是也想打武道門那一千五百兩黃金的主意嗎？見財起意並不足怪，你仍不放棄嗎？﹂

　　﹁當然我不配和你爭，你人多勢眾。﹂

　　白妖狐心中一寬，冷冷地說：﹁你們已經把武道門的大將，飛天蜈蚣與飛虎弄到手，情勢已被你控制在指掌間，我還能不放棄嗎？﹂

　　﹁武道門會因為兩員大將，落在我手中而將黃金換回他們嗎？﹂

　　﹁這……﹂白妖狐一愣。

　　﹁當然不會，對不對？換了你，你也不會。損失幾員大將平常得很，本來就人為財死。﹂

　　﹁你的意思……﹂

　　﹁你們仍然大有可為，看誰神通廣大早著先鞭。﹂

　　蘇若男表現出江湖好漢氣概：﹁同是競爭者，我會表現出稱雄江湖的英雄氣概，不會黃金還沒看見，就消滅競爭者意圖獨吞。好好進行吧？祝順利。﹂

　　舉手一揮，躍登屋頂走了。

　　四面屋頂上的蒙面人，有秩序地先後退走。

　　﹁她在搞甚麼鬼？﹂

　　白妖狐惑然向同伴問。

　　﹁她在唆使你們去搶，情勢愈混亂，對她們愈有利，機會更多。然後再從你們手中，黑吃黑奪走。除非你們沒能搶到黃金，不然休想逃得過她們的手掌心。﹂

　　玉虛天師自以為是地分析，也頗有道理：﹁你們今後的一舉一動，皆可能在他們的有效監視下。﹂

　　﹁你們不打算參與了？﹂

　　白妖狐已聽出玉虛天師的口吻不對，置身事外的意圖明顯。

　　﹁不管是否參與，我們都不會和你走在一起，你明白貧道的意思嗎？﹂

　　﹁我明白得很。﹂白妖狐冷笑：﹁好吧？那就各行其是，一切所議全部取消。﹂

　　﹁貧道正是此意。﹂

　　玉虛天師也冷笑：﹁你們連兩千兩銀子也無福享受，那能奢言享受一千五百兩黃金？放棄吧！狐狸。﹂

　　﹁你……﹂

　　玉虛天師再一聲冷笑，偕天絕星與同伴匆匆離去，留下宇內三狐恨恨地咒罵，頭也不回溜之大吉。遠離倒霉的人，以免沾上霉氣。

　　※※※

　　集外村民稀少的地方，打打鬧鬧無人過問，集內村民活動頻繁，最好不要鬧出事故，引起村民恐慌，一旦鳴鑼告警，可就麻煩了。

　　因此在集內活動的人，保持江湖朋友的風度，如無絕對必要，不在大庭廣眾間打打殺殺。尤其是在都市繁華區，動不動就抽刀拔劍，是犯忌的事，會引來治安人員的干涉法辦。

　　在這裏逗留的人，不論目的為何，皆必須在外走動，以便打聽消息，觀察各方動靜，籌畫對策，監視仇敵的活動。

　　距瑞雲谷僅有半日程，交贖期限還有四天，不能太早動身入谷。

　　谷附近也沒有住宿的處所，野宿隨時皆可能受到仇敵的殘滅性襲擊，沒有必要提前趕往冒險，大寧集是最後一處尚可安頓的地方。

　　市集已散，兩條小街反而顯得熱鬧。

　　集場只留下一些清潔人員打掃整理。一些路途近並不急於動身返鄉的鄉民，仍在街上逗留，與街上的親朋好友敘舊話家常。

　　外地逗留的人，也成群結隊在街上走動，小街的一些店舖仍在營業，趕集的餘興仍在。

　　走在這條路上的各路牛鬼蛇神，幾乎全是江湖名人，見過世面經歷過風浪，半數以上是聲色追逐場的豪客，一旦在荒僻的山村過往駐留，那種樸實寂寞的日子，委實難以適應忍受。

　　在這裏，唯一可以容易獲得的享受是酒，而且好的酒也無法買得到。能買兩條魚宰一隻雞或鴨下酒，已經是難得的口腹享受了。

　　今天是集期，有豬羊肉填口腹之慾。

　　三家小食店在集散之後，多購置了一些肉類備用。

　　早知在這裏的這些懸刀佩劍好漢，將有幾天逗留，肉類平時沒有供應，多準備些以免麻煩。

　　街尾那家小店規模最大，集期兼營食棚門攤，供趕集的鄉親打打牙祭吃一頓腥葷，收掉門攤則在食廳招徠食客，可擺十餘副座頭，留有兩三位伙計照料。

　　食廳逐漸客滿，十二副座頭陸續坐滿了食客。一些本來想進食的鄉親，一看氣氛不對，乖乖地自行走，以免受到無妄之災。

　　所有的食客，十之七八是腰間佩有殺人傢伙，一個個與兇神惡煞媲美的男女，平凡的村夫俗子怎敢接近？被瞪上一眼也被嚇走了三魂。

　　羅遠的一桌有五個人，同桌的四位仁兄他不認識，分別買食物互不相關，各佔面前一塊角落。

　　這種大八仙桌可坐八個人，這種地方也不可能有叫筵席十大碗的豪客，各佔一角食具三兩碗盆，不會妨礙相鄰的同桌食客。

　　他佔了一面，不許其他的食客同坐，坐在長條凳的中央，誰敢把他擁到一旁去？兩壺酒加上四五盤雞鴨魚肉，也佔滿了他這一面的臺面。

　　宇內三狐的食桌在右廳角，三雙媚目不時向他瞟來瞟去，眼神複雜得很，並不怕他在這種場合裏生事興師問罪，他不是混世的潑棍癟三。

　　蘇若男有六名同伴，七男女佔了一桌。一個個神情猙獰，擺出隨時準備接受他挑戰的氣勢，甚至像在向他示威：小子，有種你過來，比比誰的拳頭大。

　　一壺酒下肚，他有興趣打量全廳，觀察牛鬼蛇神們的造型氣概了，既然亮了名號，提前闖入莽莽江湖，就得勇敢地接受江湖現狀，與江湖朋友保持接觸，多露面就多幾分揚名立萬的機會。

　　桌對面是兩位中年食客，一佩劍一佩刀，人才一表，頗有幾分江湖豪客的氣概。

　　﹁老弟一個人來的？﹂

　　那位留了小八字鬍，生了一雙鷹目的中年人主動搭訕：﹁在下一劍愁黃允中，那是敞同伴追風快刀李勇李一刀。咱們從上江來，趕這場熱鬧見識見識來自天下各地的名家，老弟臺尊姓。﹂

　　﹁幸會幸會。﹂

　　他擺出豪客氣概，嗓門不小：﹁在下八極雄鷹羅遠，也叫羅八極，天下第九隻鷹，也來趕這場熱鬧。﹂

　　抓住機會亮名號，是成名的手段之一，大庭廣眾間亮大嗓門聲震四座，保證功效奇大。

　　﹁狗屁！﹂左方鄰座有人用大嗓門諷刺他。

　　啪一聲他重重地拍下食箸，虎目彪圓推凳而起，狠盯著那位高大粗壯出言諷刺的大漢，要發威了。

　　﹁呵呵！老弟臺犯不著生氣。﹂

　　一劍愁黃允中搖手阻止他發威：﹁有人要激怒你，你如果生氣，便成了在大庭廣眾間放潑的無賴，他的目的便達到了。﹂

　　他冷冷一笑，重新坐下。其實他毫不生氣，只是擺出剽悍的神態以助聲威而已。

　　﹁唔！那混蛋真有激怒我的用意。﹂

　　他臉上出現笑容：﹁我也打算要激怒他找我，希望他有種氣沖沖走過來挨揍。黃老兄，知道那混蛋的來歷嗎？﹂

　　﹁知道一點。﹂一劍愁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那位大漢身上：﹁來頭不小，老弟最好不要招惹他。﹂

　　﹁哦！來頭有多大？﹂

　　﹁大得名氣與八隻鷹……不，九隻鷹齊名。九窮十絕，他就是十絕判官楊一元。你看，他所佩的判官筆是不是十分沉重？﹂

　　﹁哈！聽說過這號人物。﹂

　　﹁十絕判官其實並不怎麼樣，可怕的是他的撐腰人。﹂一劍愁顯然有意幫助羅遠，激怒這位十絕判官。

　　﹁撐腰人？他有強有力的人撐腰？﹂

　　﹁對，撐腰人強得很。他的師父筆生花汪洋，好財好色名列上一代的風雲人物，極為護短，誰敢向他的門人挑釁。他必定揮筆問罪大發神威討公道。﹂

　　﹁哦！筆生花汪洋，這個人我知道。﹂

　　羅遠的嗓門提高了一倍，聲震四座：﹁我記得，八年前，也就是上一個皇帝洪熙歸天的那一年，這個甚麼筆生花，在揚州寫了一本書，找書坊刻版刊行，叫……﹂

　　﹁叫揚州夢華錄。﹂

　　一劍愁接口：﹁我看過，妙文。﹂

　　﹁對，叫揚州夢華錄。這本書他發了一筆財。這本書，他老娘在墳墓裏也不敢看，他的兒女他也不准看，全寫些床笫間的事。

　　﹁結果，被揚州官府抄沒了那家書店，四處畫影圖形捉拿他法辦。皇帝龍駕歸天，他竟然刊行這種有傷風化的書，真該死，難怪官府訖今仍在緝拿他。﹂

　　他的嗓門大，引起了哄堂大笑。

　　十絕判官怎受得了？怒火沖天排眾而至。

　　﹁那一個狗娘養的雜種，敢在大庭廣眾間，向我十絕判官不自愛撒野，我要他後悔八輩子。﹂

　　他也倏然而起，虎目炯炯狠盯著走近的十絕判官：﹁最好把護短的師門雜碎一起叫來，大爺弄斷他的手，讓他再也提不起生花妙筆，再也寫不出那種污穢文章。﹂

　　十絕判官手一抄，判官筆滑出筆囊，順手向前一伸，筆尖噴出一枚泛灰色的細針。

　　這是威震江湖的十絕追魂針，勁道極為猛烈，兩丈內影現針到，奇毒片刻攻心，筆出對方必死，所以綽號稱判官，即使沒擊中要害，擦傷肌膚亦可致命。

第八章　偷襲老兇魔

　　一聲怪響，針擊中羅遠手中的錫酒壺，貫在壺中前後卡住，沒能貫穿錫酒壺。

　　壺立即飛出，似乎比針更快些，重重地擊中十絕判官的胸口，沉重的打擊力極為可怕，上體向後急仰。

　　羅遠跨出兩步，雙爪齊出，扣住十絕判官的雙肩向下一掀，右膝撞在十絕判官的下陰恥骨，有骨折聲傳出，雙肩骨與雙鎖骨碎裂。

　　一聲慘號，十絕判官摔倒在地。

　　﹁救……我……救……命啊……﹂十絕判官淒厲地狂叫救命。

　　雙手已失去活動能力，恥骨也可能裂了，下肢便近乎癱瘓，完全失去自救的機會。

　　﹁把他拖出去吧，拖到集外的林子裏，讓他自生自滅算了。﹂有人大聲發表意見：﹁這種愛財如命，好色如命的江湖敗類，只有好色愛財的同道，才會兔死狐悲救他。﹂

　　這位仁兄不說還好，說了誰還敢出面救助？被人看成愛財好色的同道，日後想洗清可就難了。

　　筆生花與十絕判官師徒倆，是江湖朋友畏如蛇蠍的劫財劫色悍匪，不是賊，無惡不作，無所不為，劫色時，通常把所劫的女人凌虐至死方休、出名的虐待狂。

　　筆生花所刊行的淫書揚州夢華錄，華讀花，花代表女人，裏面所寫的淫穢事，皆與凌虐有關。

　　雙肩骨碎，恥骨撞裂下體內腔充血，即使有高明的郎中搶救，也拖不了多少時刻。

　　﹁我們來拖。﹂不遠處一桌五名食客中，出來了兩個人：﹁連累店家於心難安，這一帶的豺狼有福了。﹂

　　那年頭，湖廣的山區地廣人稀，桐柏山不但有豺狼，還有虎豹出沒噬人，大道上申牌左右，便沒有旅客行走了。

　　虎狼在村落附近叨走孩童，經常發生事極平常。

　　男人好色不是罪惡，愛財更非十惡不赦，愛財好色只要不傷天害理，通常不會受到責難，但凌虐女人至死，就難容於世了。

　　走上這條大道的人，可說十之八九是沖一千五百兩黃金而來的，誰敢說不是為了愛財？

　　羅遠重行入座，臉上的殺氣徐徐消散。

　　﹁你得小心筆生花。﹂

　　一劍愁好意地提醒他：﹁那老匪可能也在這附近，消息傳出，他一定會趕來找你的，而且會來得很快。﹂

　　﹁他最好趕快來。﹂

　　他招來伙計添酒：﹁我會弄斷他的手腳，把他交給千手靈官。那老匪最少也背了三四十件命案，各地官府都歡迎他上法場。﹂

　　﹁他那生花筆極為陰毒。﹂

　　﹁他的筆一動，就是他受報的時辰到了。﹂

　　﹁你是千手靈官的弟兄？﹂

　　﹁認識而已。兩位也是為武道門的一千五百兩黃金而來的？﹂

　　﹁你呢？﹂一劍愁反問。

　　﹁我要那麼多黃金幹甚麼？﹂他也反問。

　　﹁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

　　﹁得了一座金山賠上一條命，何苦來哉？老兄，如果為了養親活口，那種不義之財，很可能反而害了親口，值得嗎？﹂

　　﹁那你來幹甚麼？﹂

　　﹁我本來要前往南陽府，撞了邪沖了煞，一頭撞入是非裏，已脫不了身。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既然陷入已深，那就聽天由命吧！而且，這也是機會呀！﹂

　　﹁機會？﹂

　　﹁對，機會。﹂

　　他豪氣駿發，說的話鏗鏘有力：﹁不需我自己刻意造勢，氣候自然形成，情勢大佳，正是揚名立萬的好機，我正好利用這大好的情勢，脫穎而出打出我的天下。八極雄鷹不鳴則已，鳴則威播八極，聲震五湖四海，大地江山在我的翼下。﹂

　　﹁那個十絕判官兇殘惡毒，在江湖身分地位相當高，不知己不知彼做了大傻瓜，犧牲了自己助你揚名立萬。﹂

　　一劍愁苦笑：﹁氣候自然形成，因勢利導被你抓住了好機，八極雄鷹一鳴驚人，你不但取代了十絕判官……不，你已經超越了十絕判官的地位，而且得到和武道門分庭抗禮的聲威……﹂

　　﹁黃老兄。﹂

　　他打斷一劍愁的話：﹁說話請注意措辭，我不希望你的話，被人斷章取義引起誤會。我一點也不想和武道門分庭抗禮，無意與豪強爭名奪利。

　　﹁人人頭上有片天，一株草一點露；每個人都有他的生活天地，有他自己的生活態度和信念。我無意打倒高手名宿來抬高我的身分地位。

　　﹁十絕判官是主動向我挑釁的，有目共睹，他那有扮傻瓜，犧牲自己幫助我成名的度量。武道門是天下第一強梁組合，他們不找我就能彼此相安無事。我的慾望並不大，我會慢慢培植我的根基。﹂

　　﹁呵呵！老弟的慾望有多大？﹂追風快刀李勇笑問。

　　他雙臂伸展，作飛翔狀：﹁這一代的風雲人物，三龍四鳳七虎八鷹，僅是江湖新秀，而且鷹排名最末，人數也多。我加入鷹的行列，表示我的慾望與野心都不大，能否真的一飛沖天，還得用命來賭運氣呢！﹂

　　﹁老弟，我相信今天在座的江湖群雄，都會認同你榮任第九隻鷹。﹂

　　一劍愁站起舉起酒碗，舉目四顧：﹁諸位，有誰反對嗎？認同的朋友，請為第九隻鷹舉酒慶賀。﹂

　　﹁祝第九隻鷹雄風萬里……﹂有不少人興高采烈站起舉酒高呼。

　　﹁謝謝諸位抬愛。﹂他也站起舉酒稱謝。

　　有幾個人拒絕認同，其中有宇內三狐，有蘇若男，有千手靈官。

　　﹁你反對？﹂千手靈官同桌的大漢，突然沉下臉向千手靈官質問。

　　﹁你們在胡鬧，有意坑他。﹂

　　千手靈官不悅地說：﹁他剛嶄露頭角，你們就起哄捧他，他的處境將十分艱難，誰敢保證他不被天下的豪霸，打下十八層地獄？你們別再胡鬧好不好？﹂

　　﹁你說我們別有用心？﹂大漢厲聲質問。

　　﹁不是嗎？﹂

　　千手靈官冷笑：﹁八極雄鷹威震天下，對你又有何好處？早些讓他死，就不會妨礙你老兄日後爭名奪利的發展，對不對？﹂

　　﹁他知道日後所要面對的兇險，用得著你擔心，哼！﹂

　　大漢撇撇嘴冷哼：﹁你想得到些甚麼，就得付出些甚麼。名利不會平白從天上掉下來，而又恰好掉在你懷裏。世間任何收獲，都必須付出代價。

　　﹁八極雄鷹在十絕判官的十絕追魂針下獲得勝利，該是他拼了老命換來的，冒丟命的兇險，就是他要付的代價。﹂

　　﹁狗屁！﹂千手靈官居然也用十絕判官嘲罵羅遠的口吻嘲罵大漢。

　　﹁你……﹂大漢憤怒地變色而起。

　　﹁你也想被人拖出去？﹂千手靈官安坐不動，冷然盯著對方神定氣閒：﹁只要你的手有所異動，我一定可以把你擺平在這裏。﹂

　　﹁你吹牛，你是誰？﹂

　　﹁我千手靈官從不吹牛。﹂

　　大漢打一冷戰，乖乖閉上嘴。

　　另一旁，宇內三狐匆匆溜走。

　　她們是江湖名女人，精明機警有自己的局面，當羅遠公然宣稱，要利用大好的情勢打出天下時，她們便知道有點不妙了。

　　打出自己的天下不是易事，必須有人襯托捧抬，獨木不成林，單人獨劍那能打出一片天？

　　這表示羅遠脅迫她們做隨從，可不是信口開河說來玩的了，再不見機溜之大吉，羅遠必定會找她們的，當眾宣佈她們是隨從，她們日後還有甚麼好混的？

　　她們一走，蘇若男也悄然乘亂溜走。

　　蘇若男更是心中有鬼，羅遠要報復她，聲稱要她做女人，公然宣佈她怎受得了？

　　羅遠正春風得意，很可能當堂宣佈呢！

　　她這次雖然帶了不少保鏢，但心中有數，她的六名同伴也許很了不起，但很可能要付出可怕的代價，實在不划算，不如溜之為上。

　　羅遠正興高采烈和一劍愁幾位江湖名家周旋，等發覺眾女已經溜走，略為敷衍，也匆匆離去。

　　※※※

　　在公眾場合現身的人，必定另有目的，要不是故意引起仇敵的注意，就是留意仇敵的動靜，如果雙方無意保持接觸，豈不就此太平無事了？要保持接觸就必須現身，躲在暗處活動絕不可能有收穫。

　　在小食店與及在街上走動的人，可說都是抱有與對方保持接觸的目的而現身的，也為了察看情勢，依情勢的變化而採取應變的行動計畫。

　　羅遠一走，小食店的人逐漸散去。

　　逗留不走的人，都是與羅遠無關，目的在等候時機，趕往瑞雲谷發財的貪心鬼，不想在這裏涉入與己無關的事故。

　　羅遠公然聲稱與奪金無關，聲稱不想與武道門分庭抗禮。但他知道，武道門是不會放過他的，是他破了武道門的買賣，武道門斷送了飛天蜈蚣與飛虎兩員大將，絕不可能就此甘休。

　　他沒有找武道門的能力，武道門卻很容易地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心理上已有所準備，他無意隱起行蹤表示心虛膽怯，剛嶄露頭角揚名立萬，他必須在這樹立根基的重要關頭，表現出他勇於接受挑戰的英雄氣概。

　　假使心虛逃走，一切努力都白費了，倒下去休想再爬起來。

　　一劍愁與追風快刀，是不是武道門的人，他毫無印象，以往也沒聽說過這兩位人物。至於筆生花和十絕判官師徒倆，他早有風聞，這種宇內兇殘惡毒的匪類，武道門不可能網羅做羽翼，甚至會將之列為必殺的敗類。

　　武道門的弟兄皆以英雄好漢自居，雖則對英雄好漢的詮釋與真正的英雄好漢有甚大的差異。

　　他逐漸瞭解所接觸的人，某些可疑的人具有潛在的威脅，暗中留意這些人的神色變化，以便小心提防。但在這些人還沒露出敵意，還沒對他採取不利行動之前，他不打算先發制人。

　　出了店他直奔街尾，急趨宇內三狐的住處。在等候仇敵發動期間，得先找一些事分散仇敵的注意力，也讓仇敵有發動的機會。

　　最重要的是：三妖狐是目下最明顯的威脅。她們像三條潛伏在草中，吐出觸絲等候鼠物的白花蛇，天知道甚麼時候，會猛然竄出來一記致命一咬。

　　如不徹底降伏這三個女人，很可能一時大意，被她們來上一記致命一擊，用他的屍體向玉虛妖道換兩千兩銀子。

　　三妖狐心中有鬼，奔返農舍立即拾掇行囊。

　　她們愛美，各有一隻大包裹，身旁沒有隨從，平時在旅途僱腳夫挑著走，有事時寄放在某處，或者得自行攜帶。

　　現在，她們得自己攜走了，必須遠離大寧集，遠離羅遠，趕到前面去找地方寄宿。

　　她們是臨時決定遠走高飛的，來不及通知玉虛天師和天絕星了。

　　她們也不想和妖道走在一起，走在一起固然人多勢眾，多幾個人可以壯膽，但風險也大，所有的人中，誰也禁不起羅遠一擊。一萬頭羊，也對付不了一頭老虎。

　　剛將包裹備妥，院子裏突然傳入兩聲輕咳。

　　白妖狐十分機警，提了包裹衝出房，發出一聲暗號，悄然向後門開溜。

　　後面是第三進的小院子，三進的後院緊接著菜圃，只要穿越三進的屋後小房舍，便可從菜圃脫身了。

　　﹁這殺千刀的來得好快，他真吃定我們了。﹂白妖狐搶出小院子，口中憤然咒罵。

　　她並不知道發咳聲示威的是不是羅遠，但在先入為主的心理因素影響下，肯定地認為是羅遠，真有草木皆兵的感覺。

　　在江湖她們是令男人又愛又怕的女霸，連威震江湖的超等高手千手靈官，她們也沒放在眼下，目下卻被羅遠嚇得聞聲而遁，望影心驚。

　　﹁日後我絕不放過他。﹂跟出的靈狐也恨聲說。

　　內廳門突然大開，跟出五個剽悍矯捷的大漢。

　　一陣陰笑發自兩側的廂房屋頂，各有三名大漢站在屋頂上，雙腳陷入茅頂半尺，農舍主人非換屋頂不可了。

　　﹁咦！你們……﹂白妖狐大感意外，原來不是羅遠，而是她們不認識的人，人數甚多令她心驚，但並不害怕，她怕的是羅遠，羅遠不怕她的天狐暗香。

　　﹁你們要走了嗎？﹂為首那位豹頭環眼大漢獰笑著問，挪了挪腰間所佩的雁翎刀：﹁不要問我們的來歷，屆時自知，咱們先親近親近，再去見咱們的長上，走著去或拖著去，看你們的了。﹂

　　用意很明顯，走著去當然是和平解決，拖著去表示曾經相搏，被打得半死拖著走。

　　看到大漢的雁翎刀，三妖狐都感到心中懍懍。

　　這種刀也稱大劍，長僅兩尺二寸左右，雙手使用近身相搏，一刀可以把人劈成兩半，以力勝，技巧其次，沒有那麼多唬人的招式名稱，劈砍擋托簡單明瞭。一般武林朋友，雖然也練這種兵刃，但不屑鑽研其中技巧，分量沉重。

　　江湖朋友尤其不喜歡這種刀，攜帶不便，動手相搏，三下五下便耗去不少精力。

　　﹁不要搬弄腰巾或袖底的洩香管，那不會有好處的，反而會引發咱們的殺機。﹂

　　另一位也佩了雁翎刀的大漢說：﹁如果咱們沒有避天狐暗香的能耐，會來找你們自討苦吃嗎？﹂

　　白妖狐的確正準備洩放天狐暗香，對方人愈多，天狐暗香的功效更大，小院子正是施放暗香的好環境，不易被風吹散。

　　﹁你們要幹甚麼呀？﹂

　　白妖狐放棄洩放暗香的念頭，定下心神應付危機，美麗的面龐，綻放出迷人的媚笑：﹁和我們親近，我們非常歡迎，只是……﹂

　　﹁少給我用狐媚手段耍花招。﹂

　　大漢臉一沉，威風凜凜：﹁你們是聞風趕來發財的，我們也是，所以要求你們合作，提供必要的協助。﹂

　　聞風趕來發財的人愈來愈多，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所以不怕武道門的威望，為了一千五百兩黃金全力以赴。

　　當這些人發現各方牛鬼蛇神愈來愈多時，便知道情勢日趨惡劣，人多了，成功的機會相對地減少，結合其他志同道合的人壯大爭奪的實力，便成為各方努力進行的目標。談合作，用嘴皮子說服不是易事；用武力脅迫，通常容易達到目的。以德服人，此時此地有如癡人說夢。

　　找人合作，按理該找比自己強的人，但事實上有困難，有反而被對方吞併的危險。因此大多數的人，皆避免向勢強的一方尋求合作，至少也該找勢均力敵的一方，或者乾脆找比自己稍弱的人要求合作。

　　必要時，可以脅迫對方就範。

　　這些人來勢洶洶，所採的手段就是脅迫就範。

　　﹁我要先知道條件。﹂白妖狐冷靜地應付，在強勢的壓迫下沒流露出弱態：﹁好像你們已經是強者，或者自以為是強者，我已經沒有開出價碼的憑藉，得等你們施捨了，說吧！我在聽。﹂

　　﹁你們可以分兩百兩黃金。﹂大漢很大方，那幾乎是八二多一點了。以實力和人數計算，八二分是相當合理的，所以顯得大方。

　　﹁相當公平。﹂

　　白妖狐心中冷笑，但說的話平和說耳，道：﹁我相信你們是誠意的。好，附帶的條件是甚麼，要提供的協助又是甚麼？﹂

　　在形式上，這根本就是城下之盟，附帶的條件，絕不會是雙方皆可蒙利的。

　　﹁有關細節敝長上會告訴你，我會帶你去見他。﹂

　　大漢抽緊控制索：﹁目下急需進行的事，一是協助我們斃了那姓羅的小輩，需要你們出面引誘他露面。一是帶我們去捉那姓蘇的小美女，敝長上指定要活的。﹂

　　白妖狐心中一懍，悚然而驚。她聰明機警，也見多識廣，思路敏捷，首先便想起那個留了大八字鬍，身材修偉相貌威嚴的中年人，所使用的可怕排山袖，與及剽悍猙獰的六名高手男女爪牙。

　　這個人曾經向爪牙下令，除了要活的蘇若男之外，在場的人全斃了。那次六個男女爪牙死了四個，被羅遠大發神威擊潰。

　　她們如果落在這些人手中，下場不問可知。

　　﹁你們的要求未免太多了吧？這那能算是合作？﹂白妖狐臉上神色保持不變，暗中向兩狐打手勢：﹁貴長上的名號可否見示？﹂

　　﹁屆時自知。﹂

　　﹁可是……﹂

　　﹁不要可是，你們遵命行事便可。﹂

　　大漢立即暴露主子嘴臉，神氣地揮手：﹁留下包裹，立即準備動身，先去捉姓蘇的小美女，再去斃了那個甚麼狗屁八極雄鷹。﹂

　　﹁你們去這幾個人？行嗎？﹂

　　白妖狐指指屋上屋下的人，總數約在十餘名左右：﹁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憑這幾個人去斃八極雄鷹，你一定是瘋了。﹂

　　﹁甚麼？你……你藐視我的人……﹂大漢怒火上沖，要爆發了。

　　﹁我那敢藐視你的人？只是就事論事。﹂白妖狐從容不迫，不怕對方發火：﹁貴長上被八極雄鷹割裂了排山袖，被殺得落荒而逃，六位男女隨從，死掉三分之二。閣下，你比貴長上高明多少？﹂

　　大膽假設，技巧地求證。

　　她工於心計，不著痕跡地求證所疑。

　　﹁那是敞長上一時大意，非戰之罪。﹂

　　大漢上當了，居然用上了江湖人罕用的詞句：﹁在下是有備而來，他一定死。當然，在下要借用你們的天狐暗香。﹂

　　不幸而料中，這些傢伙果然是那人的黨羽，一旦落入他們手中，肯定會死得很難看。現在這一關，她就很難撐得過去，聽候這些人驅策去對付羅遠，那會有好日子過？她們必定是馬前卒，死得最快。

　　﹁如果我拒絕呢？﹂她硬著頭皮問。

　　﹁拒絕？笑話了。在下的要求，沒有人拒絕，拒絕的結果，只有一個可能。﹂大漢傲然地說，威風八面：﹁白妖狐，你拒絕看看？哼！結果立可分曉。﹂

　　簡直欺人太甚，逼得她們無路可走，即使她們不是名動江湖的女霸，也受不了這種無情的凌迫。

　　﹁其實你們的打算，對我們有利，殺死八極雄鷹，我們可以向工虛天師換兩千兩銀子賞金。﹂

　　白妖狐居然能強忍怒火，不像是江湖女霸：﹁但是，我不相信你們的實力，不想在毫無所知的狀況下，跟你們去枉送性命。閣下，你何不露兩手絕活，讓我開開眼界？讓我確信你能對付得了八極雄鷹，跟你們去膽氣也壯些呀！﹂

　　﹁你……﹂

　　﹁我白妖狐領教高明。﹂白妖狐不讓對方再用活扣她，丟下包裹立即拔劍搶著發話：﹁讓我知道你閣下是否有對付八極雄鷹的能耐。我，白妖狐白天香，請閣下賜教，閣下高名上姓敢否見示？﹂

　　劍光煥發，龍吟隱隱，表示她一亮劍，使用上了內家真力，是全力相搏，而非領教劍術的技巧。

　　﹁可惡！爛女人，你膽敢向我叫陣？該死！﹂大漢憤怒地大手一揮：﹁教訓她，要活的！﹂

　　出來一個五短身材，臉色陰沉的大漢，一面上前一面慢吞吞拔劍，神情傲慢滿不在乎。

　　﹁我保證她是活的。﹂

　　這人的嗓音險森刺耳，要死不活地徐徐升劍。

　　﹁大姐小心……﹂右方的靈狐看出危機急叫。

　　叫慢了一剎那，劇變隨叫聲而發生。

　　這人的劍還沒升至定位，神色冷森要死不活，升劍的速度更慢，那像一個面對強敵的高手？

　　根本就是滿不在乎，懶洋洋無意交手的懶散三流混混。

　　可是，左手袖底，突然噴出一叢淡芒。

　　白妖狐毫無提防，全神貫注在運劍上，發覺對方握住劍鞘的手上拾，還沒看出警兆，看到袖口下方露出的洞口，後悔已來不及了，灰芒已在一聲輕響的同時，右大腿便已挨了三四枚牛毛小針，護體神功抗拒不了近身以小弩筒發射的強勁暗器，針入體氣消功散，右腿立即不受神意控制。

　　﹁哎……﹂她厲叫，腳一軟向前一栽。

　　大漢搶上，一腳踢中她捏劍的右手肘，她的劍飛拋出丈外。

　　靈狐與艷狐左右齊出，被另兩大漢堵住了。

　　﹁衝上來！﹂兩大漢同聲沉叱，擄起左手的衣袖，露出小臂下方的尺長小弩筒。

　　沒錯，梅花神弩，共有六個噴孔，外五中一，可分兩次發射，在近距離內，第一發五枚牛毛針，散佈面積小，很可能五枚全中。

　　白妖狐挨了三枚，而且是毒針。

　　兩狐大駭，那敢衝上？

　　相距僅八尺左右，怎能閃避這種快得肉眼難辨的小牛毛毒針？

　　難怪大漢敢吹牛，敢肯定可以殺死羅遠，幾個人面對面發射有如暴雨的毒針，有三頭六臂的高手也難逃大劫，除非已練成金剛法體，金鐘罩鐵布衫也抗拒不了近距離的密集攻擊。

　　大漢一把揪起白妖狐，將一顆丹丸強塞入她口中。

　　﹁吞下去，是解毒丹。﹂

　　大漢揪住她的衣領往回拖：﹁除非你不想活。在下奉命要活的，但你如果自殺，與我無關，我抓的時候是活的。﹂

　　﹁罷了！時衰鬼弄人。﹂靈狐嘆息著收劍，認了命：﹁自從碰上那個甚麼雄鷹之後，咱們宇內三狐一直就在走霉運。你們是強者，要怎辦你們瞧著辦好了，宇內三狐聽由你們擺佈，認了命。﹂

　　上來兩個女的，先給了白妖狐兩耳光，立即當堂按在地上，在眾多大漢虎視眈眈下，公然替她摸著大腿取針，好在還沒脫褲動手。

　　牛毛針細小，創口也小，可怕的是毒。但入肉三寸，略一牽動便痛得渾身發軟，中針的人無法忍受痛楚，用不上真力拼搏，只能束手就擒，是活擒的最佳暗器。射中要害，當然也會致命。

　　﹁你們三個爛女人，給我好好記住。﹂大漢威風八面向她們提警告：﹁日後如果膽敢抗命，我保證你們生死兩難，哼！準備動身，先去捉那個小美女，長上急於要得到她，不能讓她走掉了。﹂

　　右面廂房的屋頂，本來有四名男女戒備，突然發出可怖的叫號，幾乎同時栽倒向下滾，碎草紛墮，屋頂算是完全報銷了。

　　取代四男女地位的，是蘇若男七個人。

　　勝利在握，在屋頂戒備的人，注意力皆放在下面的小院子裏，怎料到有人乘虛偷襲？

　　﹁我們也用針形暗器，看誰的暗器高明。﹂蘇若男雙手叉腰屹立屋頂，像男人一樣悍野：﹁不必勞駕你們找我，我來了。﹂

　　包括她在內，七男女的雙手指尖，出現尖銳的光芒，七雙手如果同時發射，就有十四枚針集中攢射，只有鐵打的金剛才能受得了。

　　確是針形暗器，是六寸長有如柳葉刀的中型雙鋒針，質料與手工都不怎麼精巧，可以大量製造的平常暗器，不鑄上信記標幟，不可能從特徵中追查主人。

　　七個人已明白表示，不拼兵刃拼暗器，看誰的暗器和手法高明，強存弱亡。

　　雙鋒針比牛毛針重量超過百倍，是致命霸道的暗器，與牛毛針志在活擒的性質不同，射程也遠三四倍。牛毛針雖然以弩簧發射，畢竟重量不足，丈內威力驚人，超過一丈便成了強弩之末。而且弩筒只能發射兩次，重裝費時。雙鋒針用雙手發射，可連續不斷攻擊，所以在氣勢上，牛毛針的威力有限得很。

　　大漢不敢冒失地躍登屋頂，四名爪牙摔落在地下掙扎叫號，有兩個已經寂然不動，凶多吉少，那有躍登屋頂的勇氣？怎能禁得起十四枚雙鋒針的集中攢射？

　　發出一聲憤怒的長嘯，率領爪牙從廂房的南端躍登。

　　最後躍登的四男女，制了宇內三狐的身柱穴再往上跳，防止她們乘機逃走。

　　各佔屋頂，蘇若男並不急於發動，避免兩面受敵，嚴陣以待好整以暇。

　　大漢的人數多了將近一倍，而且已損失了四個人，必定沉不住氣要求速戰速決，也必定是急切求勝的一方。

　　唯一決勝的方法，是衝向蘇若男所據的東廂屋頂決戰。蘇若男正好以逸待勞痛宰衝來的人，佔了地利佈下嚴密的防衛網。

　　﹁來了好幾批神秘人物，藏匿在集附近的山林中，好像一批比一批神秘，出外活動皆化裝易容。﹂

　　蘇若男的左手拋弄著一枚雙鋒針，用悅耳的嗓音高聲說：﹁我也是一批神秘人物之一，但我敢通名。喂！你們之中，有沒有敢亮名號的人？你們每一個人的武功，都非常高明，絕不是等閒人物，更不是不敢通名的阿貓阿狗。宇內三狐花了好些心機套你們的口風，白費工夫一無所獲。大概我蘇若男也在枉費心機，你們不會以真名號示人了。﹂

　　她使用激將法，激對方露名號根柢，同樣枉費心機。大漢不上當，不理會她大放厥詞，召來兩位同伴，附耳嘀嘀咕咕商量。

　　雙方都不敢貿然發起攻擊，不想付出重大的代價，各佔屋頂僵持不下，看誰先失去耐性。

　　東北角不遠處的一株大樹下，突然傳出一陣詭異的低嘯聲，配合著悠悠蕩蕩的奇異金鈴清鳴。

　　大漢的人，開始從屋頂跳下，每次跳落兩個，從容不迫作有秩序地退走。

　　蘇若男七個人，一開始就被怪異的嘯聲，與和鳴的金鈴聲所吸引，等發現有異時，注意力已經無法自主地收回了，逐漸完全沉迷在怪異的聲浪中。

　　第一個人眼中，出現迷惘茫然的現象，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第一枚雙鋒針脫手掉落，然後是第二枚……

　　第一個人骨碌碌向下滾，接著是第二個……

　　蘇若男是最後向下滾的人，砰一聲摔落在院子裏。

　　片刻間，七個男女全掉下來了，掉下就手腳發僵，但神智反而跌醒了。

　　下面有大漢的人恭候，摔落一個就綑一個。

　　好在茅屋高度有限，簷口距地面僅一丈左右，即使是普通的村夫俗子，摔下來也丟不了命。

　　屋頂出現三個人，為首那人一頭灰髮梳道髻，穿一襲墨綠色寬長衫，佩的劍古色斑斕。腰間有一隻革囊，繡了一隻金鈴圖案，鼓鼓地，裏面可能盛有好幾個小金鈴，剛才的奇異金鈴聲，很可能是其中之一所發，也可能是幾隻小金鈴同時發聲和鳴。

　　﹁人全弄到了嗎？﹂這人在屋頂向下問，語音尖銳似非人聲。

　　﹁謝謝軍師聲援。﹂下面的大漢興高采烈：﹁小美人到手，可以用來脅迫那群神秘雜碎了。﹂

　　﹁有七個人在手，定可如願。﹂軍師那刺耳的嗓音，在眾人耳中有怪異的共鳴迴響：﹁你能請求策應做得很對，以往你那種狂傲剛愎的個性，能改變是好事，我還以為你要逞匹夫之勇衝上拼命呢？﹂

　　﹁不要把我看成不識大體的狂夫。﹂

　　大漢悻悻地說：﹁我豈能再斷送幾位弟兄？軍師請留在此地看守這些人，我帶三個騷狐狸去斃了那頭鷹。﹂

　　﹁好的，我等後續趕來的人，把這些人接走……哎……放……手……﹂

　　兩側兩名大漢，先一剎那急滾而下。

　　﹁八極雄鷹……﹂下面的人驚叫。

　　這位可用聲音制人，同時也可用金鈴聲制人的超拔高手，與蘇若男一樣，犯了同樣錯誤，站在茅屋頂上向下打交道，以為身後不可能有人接近。

　　茅草頂鬆脆，有人走動絕不能毫無聲息發出，所以不需嚴加提防，與下面院子裏的人打交道，身後該是安全的。

　　羅遠出現在那人身後，左手五指如鉤，扣住那人的頸脖，他的手掌大指長，指尖扣入喉管兩側，像扣住雞脖子。

　　右手扣住那人的右手腕，後扳扭轉向上拾，牢牢地將人擒住了，左手隨時皆可能扣斷項骨。

　　一個超拔的高手名宿，毫無交手的機會，便被人制住無法反抗，真會急得吐血。

　　﹁他娘的混蛋？﹂

　　羅遠潑悍粗野地大罵：﹁你們活得不耐煩了，居然聚在一起，策定詭計要斃了我這頭鷹，我有權以牙還牙。﹂

　　投鼠忌器，下面的人不敢跳上屋搶救。

　　﹁放……放了我，我有權要……要求決鬥。﹂

　　這人嘶聲叫喊，聲如狼嗥：﹁老夫是……威……威震江湖的名……宿大師級人物……﹂

　　﹁狗屁？你真不要臉。﹂

　　羅遠不屑地說：﹁你躲在外面那株大樹下，用懾魂魔音和懾魂鈴的聲音，制住了屋頂上的七男女，這是名宿大師級人物的作為嗎？你他娘的是狗屁級的名宿大師。﹂

　　﹁老夫……﹂

　　砰噗噗一陣拳掌及肉聲暴起，似乎在一眨眼間，羅遠放了這位大師級名宿，閃電似的七八記拳掌狂攻，全落在脊心與兩背脅上。

　　最後在耳門上加了一劈掌，這位大師終於像死硬了的魚向下滑，摔落屋下人事不省。

　　羅遠跟在後面飄落，雙爪分張，奇準地抓住搶出接人的兩名大漢手肘，信手將人扔出丈外。兩大漢急於搶接滾落的軍師，發覺有警已無法應變了。

　　小院子不大，擺平了一大堆人，其中包括被制了穴道，綑了雙手倚坐在一旁的蘇若男七男女，和驚惶失措的宇內三狐。

　　軍師方面的人，也躺了九個之多，包括軍師本人，全部傷勢沉重或者昏迷不醒。

　　十具弩筒，像是同一瞬間向羅遠集中發射牛毛針。

　　﹁不……要……﹂有人狂叫。

　　是軍師的一位隨從，是被羅遠在制住軍師之前，一指頭制住了身柱穴，滾下屋並沒跌昏，但失去活動能力，躺在地上等候援救。

　　現在，卻被羅遠順手抓起擋在身前，作為人盾接受暴雨般射來的牛毛針，急得嘶聲狂叫。

　　羅遠的身軀，神乎其神地似乎縮小了一倍。

　　而這位隨從的身材，卻像一座鐵塔，形成最佳的阻擋面，牛毛針貫入軀體，像是暴雨打殘荷。

　　十具弩筒各有最後一枚牛毛針，仍算是致命的武器。

　　羅遠拔出隨從的劍，信手將隨從推倒，劍一伸龍吟隱隱，表示他有面對十枚牛毛毒針的勇氣，氣勢磅礡，像一座無畏的天神。

　　﹁有勇氣決鬥的人，站出來。﹂

　　他聲如乍雷震耳欲聾，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我八極雄鷹不殺死公平決鬥的好漢，對群毆的人手下絕情。不敢決鬥的人，走。﹂

　　某些人真有震撼人心的魔力，甚至有些人具有天生的殺氣霸氣，即使不發威，也會令人望之生畏，目光一掃，四周的人噤若寒蟬。

　　他發起威來霸氣十足，劍吟聲也令人毛骨悚然，十個人氣沮膽落，竟然沒有人敢發射最後一枚牛毛毒針。

　　為首那位大漢，先前向宇內三狐說話像英雄，大言不慚大吹其牛，似乎必能殺掉羅遠，信心十足，勇氣可嘉。現在，竟然不住發寒顫，不敢發射筒內最後一枚牛毛毒針，更沒有勇氣拔雁鋼刀決鬥。

　　﹁咱們要帶走死傷的弟兄。﹂大漢總算能清晰地表達意見。

　　﹁帶走。﹂羅遠揮手趕人。

　　片刻間，人都走了。

　　羅遠丟掉劍，冷冷地瞥了被綑了的十男女一眼，向白妖狐哼了一聲，掉頭便走。

第九章　大開殺戒

　　﹁站住？﹂白妖狐大叫。

　　﹁你幹甚麼啦？﹂他止步扔頭問。

　　﹁你……你不替我們解綁解禁制？﹂

　　﹁我為何要替你們解綁解禁制？﹂

　　﹁你……你不能……﹂

　　﹁我為何不能？讓你們自生自滅算了。你們不斷地策劃送我下地獄，不死將是禍害。你們死了，我睡也睡得安穩些。﹂

　　﹁你不能丟下我們，讓他們後續趕來的人收拾。﹂白妖狐尖叫：﹁你不像一個大丈夫。﹂

　　﹁大丈夫？﹂

　　他大笑：﹁哈哈！我如果是大丈夫，就不會從背後偷襲那個可用魔音殺人的老魔，會神氣地當面叫陣，讓他用魔音擺佈我。

　　﹁他們的人會來得很快。你們最好趕快向老天爺禱告，求老天爺保佑他們半途頭痛肚子痛，中了邪患了瘟疫，無法趕來收拾你們。﹂

　　﹁你這天殺的混蛋，殺千刀的短命鬼。﹂白妖狐潑悍地大罵，女人其實罵不出這麼難聽的話來。

　　﹁天不會殺我，因為我不會做泯滅天良的事，見死不救情有可原，因為救了反而危害自己的生命安全。呵呵！殺千刀的事可能發生，連你也想殺我一千刀。短命卻又未必，這種事不可能發生，我已經活了二十四歲，這輩子不可能短命了。﹂

　　﹁你……你到底想怎樣？﹂白妖狐咬牙說。

　　﹁你說呢？﹂

　　﹁你……你不能丟下我們不管。﹂

　　﹁有理由嗎？﹂

　　﹁我……我們……﹂

　　﹁你們死不了，他們還要利用你們對付我。﹂

　　﹁天殺的！我們是你的隨從。﹂白妖狐尖叫。

　　羅遠就等她這句話，白妖狐也知道他的用意。

　　剛解了最後一個人被制的身柱穴，早一步解了禁制的蘇若男悄然開溜。

　　她不能不走，羅遠要宇內三狐做隨從，卻要她做女人。

　　女人的意思指情婦，所以要她夏天扇涼，冬天暖腳，她怎受得了這種侮辱？她掌心暗挾了一枚雙鋒針，防備羅遠追她。

　　羅遠突然跳起來，順手拾起一把劍。

　　﹁快走。﹂

　　羅遠急叫：﹁你們元氣未復，無法拼搏。他們的人來了，人數不少，我擋他們一擋。快走，從後門脫身，快！﹂

　　白妖狐是驚弓之鳥，撒腿奔向廳門。

　　蘇若男元氣恢復得最快，但暗暗心驚，對方來了大批人手，弩筒發射的大量牛毛毒針，可怕，如果放手一拼，將付出可怕的代價，帶了她的六名同伴急急走了。

　　羅遠躍登前面屋的屋頂，發出一聲震天長嘯，跳下屋衝出屋前的曬穀場，劈面碰上沿小徑衝來的大群剽悍男女，總數不下二十人之多。

　　﹁狗多咬死羊，走也。﹂他向側飛奔，一面奔跑一面怪叫：﹁他娘的混蛋！一大群瘋狗厲害。你們最好不要落單被大爺碰上，免得大爺拆你們的賤骨頭。來吧！咱們練練腿。﹂

　　二十餘人真像一群瘋狗，大吼大叫瘋狂地窮追不捨。

　　※※※

　　集外打打殺殺，集內安靜如恒。

　　山村民風強悍，集內的子弟已經開始武裝防備意外，單刀花槍紛紛磨利擦亮，箭社的子弟也備弓箭防險。

　　里正已公開揚言，誰敢傷害集中的人，必定不惜犧牲，搏殺兇手報官。

　　千手靈官十幾個人，借住在近集場的一位甲首家中。

　　﹁該死的小子，你為何不斃了那老魔為世除害？﹂千手靈官聽完羅遠說出經過，跳腳埋怨大為光火。

　　﹁韓老哥，你是執法的公人，怎麼說這種玩法的話？你是這樣教導後生晚輩的？像話嗎？﹂

　　羅遠正經八百反駁：﹁即使交手拼命，我也不會下毒手殺人，從背後偷襲，下毒手殺人算甚麼玩意？﹂

　　﹁你……你就不知道權宜行事嗎？你……﹂

　　﹁你少來，少給我說這些玩弄權術的話。哦！那老魔是何來路？﹂

　　﹁早年十大妖魔之一，滿手血腥的懾魂天魔駱天威。他不但可用懾魂魔音殺人，那九隻小金鈴，叫九音懾魂鈴，所發的魔音也可殺人，兩音合用，威力倍增，甚至在百步內，可令人變成白癡或變性瘋狂。

　　﹁小子，他不會放過你，這魔頭片齜必報，今後你必須千萬小心提防。有這老魔參與奪金，武道門如果不能及時高手齊集，這一千五百兩黃金，得主必定是老魔。

　　﹁在瑞雲谷主事的陰陽使者周大年，絕對禁不起老魔的懾魂魔音擺佈，天知道會有多少人遭殃？你小子沒把他宰了，也許是天意吧！﹂

　　﹁我聽說過這個老惡魔。﹂

　　羅遠並不因沒把老魔宰了而後悔，有一股執著的牛脾氣：﹁我不能聽說過某個人的罪行，就見面宰了他。

　　﹁我問來路的意思，意指老魔是那一個組合的人，那些爪牙稱他為軍師，你是精明幹練的老江湖，應該知道他的來路底細呀！﹂

　　﹁去你的，我又不是萬事通。早些年，我知道他曾經在山東一帶地面作惡，有好些年月銷聲匿跡，突然在這裏出現，我也感到震驚意外呢！

　　﹁看來，我改變計畫行程，打算從瑞雲谷陰陽使者身上，追查武道門山門所在地，不但計畫落空，而且走錯門路災禍連連，日後更為兇險了。﹂

　　﹁武道門作案，每件案都有主事人。這件綁架案由陰陽使者主持，他是武道門的重要人物，你想從他身上查出他們的山門下落，簡直異想天開，你就是把他剁成肉醬，他也不會吐露半個字的。放棄吧！乖乖按計畫到荊山踩探，離開桐柏山是非地，以免枉送性命。

　　﹁老魔的武功是否可怕我不清楚，他那位會排山袖的黨羽，絕不是你能接待得下的超等高手。也許你的暗器可以對付他，但勝算不多。至於懾魂天魔，在百步外便可把你擺平，你的暗器，能在百步外傷得了他嗎？﹂

　　﹁你少替他吹牛了，他的懾魂魔音，絕對傷不了三十步外的人，而且兩衰三竭，喊幾聲就成了拉了一天破車的老牛。小子，你不怕他的魔音？﹂

　　﹁我那能不怕？所以在他背後偷襲呀！﹂

　　羅遠說這兩句話怪腔怪調：﹁我那幾個隨從逃了個無影無蹤，不知到那一個狐洞躲起來了，必須把她們拖出來懲討，意在叛逃罪不可恕，走也！﹂

　　﹁該死的！你怎能找那三個蕩婦做隨從……﹂

　　羅遠已經走了個無影無蹤，聽不到他的數落了。

　　※※※

　　他已成為風雲人物，至少在這些前來奪金的江湖群雄心目中，他是唯一大出風頭的新秀，表現得最為明亮燦爛的新星。

　　不論仇視或友好的人，都對他刮目相看，他的第九隻鷹八極雄鷹的名號，正式在江湖廣為流傳，有他應有的地位，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

　　懾魂天魔出現大寧集的消息，發揮了相當驚人的震撼力，雖然膽敢前來奪金的人，都是敢和武道門抗衡的成名人物，但對這位兇殘的老魔，卻心中懍懍極感不安。

　　理由很簡單：鬼怕惡人蛇怕趕。

　　武道門是天下第一的綁架組合，與一般江湖朋友很少發生利害衝突，從不做喪心病狂的小案，綁架的對象全是巨戶豪門，出不起贖金的對象絕不沾手，嚴守信用，二十年來從沒發生撕票或傷害肉票的事故。

　　在公門人眼中，武道門當然罪大惡極。

　　但在廣大的江湖朋友心目中，武道門根本不是威脅，甚至有人為他們喝采，沒有利害衝突值得尊敬。

　　最重要的是，武道門對打該門主意的仇敵，有相當寬宏的容忍量，不會肆行報復。

　　容許苦主聘請高手名宿，至指定交換地點交涉，按江湖規矩解決，勝家有權主導大局，苦主一方獲勝，可以無條件接回人質。

　　當然在人數上有所限制，不能帶一隊官兵前往圍剿。

　　南天一劍護送苦主前往瑞雲谷，就有與陰陽使者一決雌雄的念頭。

　　江湖朋友並不真的怕武道門，卻怕兇殘惡毒的魔道兇神惡煞，懾魂天魔就是可怕的兇神惡煞，滿手血腥殺人如刈草的惡魔。

　　兇殘惡毒的人，不一定武功高強；固執講理的人，常會在理上吃大虧。和武道門講理，很可能佔些少便宜；和懾魂天魔講理，不啻自掘墳墓。

　　八極雄鷹講不講理，尚待日後事實證明，所以這期間，最好不要妄下定論，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如無必要，最好不要招惹他。

　　一個成名人物，遭嫉遭謗也是必然的事，仇敵更會積極相圖，務必盡早除之而後快。

　　他樹了不少仇敵，所以特別小心提防意外，在集內公然走動表面若無其事，其實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開始體會到成為名人的甘苦，開始告別這逍遙自在的生活。這段創業期他如果撐不過去，就不再有日後了。

　　大寧集是前往瑞雲谷途中，最後一處可供應食物宿處的市集，也就成為奪金群雄暫時住宿的聚集區。

　　即使在附近的山林露宿，也須至大寧集採購食物，因此在贖人時間以前半天，群雄大多數不會離開大寧集。

　　這期間除非碰上了仇敵，群雄之間通常會避免惹事招非，保持平衡與江湖禮數。黃金有了得主，才會你砍我殺各顯神通謀奪。

　　正確的說，等到武道門收到贖金，放了人質之後，才是奪金大搏殺的開始。

　　武道門的人能否安全帶了黃金遠走高飛返回山門，得看他們有否保全的實力了。

　　不義之財，見者有份。

　　但黃金如果仍在苦主手中，那可不是不義之財，而是買命錢，按規矩道義是不能動的。搶奪時用命相搏，則是理所當然。

　　黃金已由武道門的人保護入谷，但在交換肉票之前，講道義的人是不能動的，除非動手的人是不講道義的下三濫毛賊痞棍，任何一位成名人物，都不會做這種江湖朋友不恥的混帳事。

　　幾乎可以肯定，在大寧集逗留的人中，除了千手靈官一群人之外，皆有意圖奪金的嫌疑。

　　連八極雄鷹也不例外，雖則他已聲稱無意奪金，肯相信的人不多，連千手靈官也對他不敢全信。

　　他無意繼續戲弄宇內三狐，問題是宇內三狐仍然忘不了兩千兩銀子，仍然與玉虛天師那些人保持接觸，繼續明暗之間計算他。

　　玉虛天師損失了不少弟子，與他勢不兩立亟謀報復理所當然。

　　在街上走了一圈，見到他的人，不論識與不識，大多數向他頷首揮手打招呼示意，他已成為目下大寧集的風雲人物。

　　寄宿的小食店住了幾個人，他不知道這些人的底細，反正見面善意地保持禮貌，不便進一步打聽來歷。

　　踏入小房前面的小院子，後房寄宿的中年旅客，在小院向他含笑打招呼。

　　這人叫飛熊許全，高大雄壯卻輕功驚人，昨天便在店中雙方通了名，算是點頭之交。江湖人士見面稱兄道弟，通了名便算是朋友。

　　﹁羅兄，今晚你最好另找宿處。﹂

　　飛熊許全鄭重地向他低聲說：﹁已經有人來踩探，晚上可能會來對付你，他們人多勢眾，沒有必要和他們拼命。﹂

　　﹁他們？他們是誰？﹂他並沒感到意外，仇敵晚上行兇毫不足怪，人多可以一擁而上，用暗器更易得手。

　　﹁懾魂天魔那些人呀！他們在集西北的小溪旁樹林露宿，人數甚多，把那一帶劃為禁區。目下他們要對付另一群實力不差的競爭者，如果進行順利，晚上就會來收拾你了，你最好趁早另覓藏身處，沒有必要和大批高手拼命，那老魔的爪牙厲害得很。﹂

　　聽這位飛熊許全的口氣，分明怕被連累，希望他另找宿處，老魔來時肯定會全店遭殃，他一走，全店自然不會再發生襲擊事故。

　　各路牛鬼蛇神實力如果明朗化，清除競爭者的行動便會發生，尋仇報復更是理所當然。羅遠出其不意制住了老魔，老魔有一千個報復的理由來找他雪恥。

　　﹁咦！那老魔應該先來找我才合情理呀！﹂他大感困惑：﹁我才是他最急欲報復的仇敵，先找其他的人，有點不合情理。﹂

　　﹁白天他們不會來集上行兇，他們畢竟不是強盜。﹂

　　﹁那可不一定哦，老兇魔是甚麼都不怕的。﹂

　　﹁你最好到山林偏僻處躲起來……﹂

　　﹁開玩笑，你要我像懦夫一樣逃避？我八極雄鷹剛展翅，就找地方躲起來，像話嗎？日後我還有臉在江湖叫字號？﹂他光火地大聲說。

　　﹁畢竟比被殺死好，好死不如惡活。﹂飛熊仍然想說服他遷地為良，明時勢是聰明人該走的道路。

　　﹁他娘的！我去找他，免得他以為吃定我了。﹂

　　﹁羅兄……﹂

　　他氣沖沖轉身出店，在店中等候大批高手襲擊，氣勢上就輸了一半，主動去找老魔解決，他就可以主客易勢成為強者。

　　※※※

　　飛熊許全到了客房的走廊，臉色一變。

　　不遠處的廊門，踱出一個魁梧的大漢。

　　這種小食店兼營安頓趕不上宿頭的旅客，也安頓趕集來不及返鄉的鄉民，容納的旅客有限，沒有店伙照料，一切得自行料理，因此在客房區出現的人，必定是投宿的旅客。

　　飛熊許全如果不是高手名家，怎敢前來奪武道門的贖金？

　　當然是見多識廣，經驗豐富，一看大漢的神色，便知來意不善，而且不是住店的旅客，油然興起戒心，本能地挪動腰間的佩劍。

　　﹁我想，你是那位蘇姓小美女的同伙。﹂大漢一面走近一面冷冷地說：﹁所以唆使羅小輩，前往搗亂以策應小美人的黨羽。﹂

　　﹁閣下的想當然想法很可笑。﹂

　　飛熊也神色冷然，暗中凝氣行功準備應付危機：﹁我是實話實說，談不上唆使。如果我所料不差，閣下定然是老兇魔派在集內活動的眼線。﹂

　　﹁是嗎？﹂

　　大漢已接近至丈外：﹁你閣下的名號，真叫飛熊？﹂

　　﹁有甚麼不對嗎？閣下的真名號又是甚麼？﹂

　　﹁你不需知道。姓蘇的小美女有不少爪牙，保鏢人數經常加減，活動神秘得很，其他的爪牙飄忽不定，行動鬼祟，只有小美人出面招搖引人注目，委實令人莫測高深。閣下，你願意把底細和意圖告訴我嗎？﹂

　　﹁呵呵！你說的是外行話，提的是不上道的要求，任何一個江湖三流混混，也知道你是個不懂事的混球。﹂

　　飛熊的劍徐徐出鞘：﹁你只有一條路可走：用武力迫供。拔劍吧！我也要用武力掘你的根柢。﹂

　　﹁就算你是真的飛熊許全，也不配和我拼劍。﹂

　　大漢傲然地說：﹁那個浪人頗有名氣，但只能聊算一流高手。而我，是超等的。躺！﹂

　　躺字與伸手同時發去，遠在丈外，手一抬便拉近了三尺，只伸出一個食指而已。

　　飛熊怎知指上有乾坤，也沒料到對方敢用手攻擊，剛發覺不對，可怕的外發指勁已經及體，像一枚禿的鋼錐，重重地打擊右期門穴。

　　﹁嗯……﹂飛熊右手一鬆，長劍墮地，右半身立即發僵，仰面便倒。

　　如果對方志在殺人而不在制穴，他的右胸可能已出現一個深入肺腔的血洞。

　　﹁我帶你到外面問口供。﹂大漢傲然上前伸手抓人：﹁憑你這種浪得虛名的一流高手……﹂

　　身後傳來一聲輕咳，有人到了身後。

　　大漢十分機警，反應超人，猛然大旋身，右手隨轉勢一指點出。

　　轉錯了方向，人在左後側一指落空。

　　連發兩指，精力已耗掉了一半了。

　　沒練至化境的內功，每次攻擊的爆發力愈大，所耗的精力也愈大，通常如果連續攻擊，三次爆發之後，便無以為繼了。

　　用內力御劍也一樣，如果每一劍攻擊皆全力以赴，揮舞一二十招，所發的真力每況愈下，最後將連劍也舉不起來了，拼鬥時蓄勁養力的技巧，可決定誰是最後的勝家。

　　﹁射天指，很不錯。﹂

　　身後的人順勢切入，左手扣住了大漢的左肘，右手食中二指，點在左耳後的藏血穴上：﹁給你運功抗拒的時間，看能不能抵抗在下的指力，我叫十聲數，準備了。﹂

　　﹁五湖游龍，不要管咱們的閒事。﹂大漢有自知之明，藏血穴是要害，那能抗拒高手的指力攻擊，大血脈一斷，非死不可。

　　是五湖游龍歐陽天虹，這一代江湖新秀的風雲人物，三龍四鳳的第一龍，名動江湖的年輕名劍客。

　　上次在金剛禪寺被玉虛天師暗算，這位劍客便盯上了妖道和宇內三狐，像伺鼠的貓，有耐心地等候機會撲上去。

　　論真才實學，妖道還真接不下他多少劍，但妖術與眾多的人手，卻讓他不敢妄動。

　　﹁在下管定了，算你運氣不好，認命吧！我也要掘你的根柢，你一個超等的高手，居然擔任眼線，委實令人生疑，必須摸清你們的底細。

　　﹁我曾經宰了你們一個人，也得防範你們報復，不摸清底細，日後那有好日子過？﹂

　　﹁有人來了，快！﹂

　　廊後傳出天涯孤鳳的催促聲。

　　五沏游龍一掌把大漢劈昏，扛上肩向飛熊含笑打手勢示意，飛快地進入後廊。

　　飛熊本來躺在地上發僵，這時卻一躍而起，拍拍胸口，有堅硬的聲音傳出，摸摸右胸出現洞孔的衣襟，洞孔的纖維像是腐蝕而成的。

　　胸口穿了甲狀背心，可能有鐵片保護要害，右期門穴並沒受傷，受傷倒地是故意裝出來的可憐相，吸引大漢得意忘形，讓五湖游龍乘機下手。

　　兵不厭詐，避免了一場惡鬥。

　　﹁好厲害的射天指，這混蛋真是奪魂一指江彬。﹂飛熊拾回劍搖搖頭苦笑：﹁如果事先不懷戒心，我真禁不起他三指兩指。﹂

　　原來五湖游龍並非單人獨劍走上這條奪金路，連天涯孤鳳也不是真的孤。

　　※※※

　　像宇內三狐這種漂亮女人，身旁沒有隨從，在山林間露宿，是相當危險和不便的事，蛇蟲猛獸的威脅，比強盜歹徒更可怕。

　　在江湖玩命，浪費生命的男女，時運來時一條龍，倒起霉來一條蟲，不可能永遠在錦衣肉食中神氣得意，嬌生慣養的人絕對活不長。

　　三狐在情勢不利的緊要關頭，不得不冒險設法露宿，危險和不便可以克服，總比在集內住宿被捉被殺好得多。

　　逃離寄宿的農舍，她們自然而然地跟在蘇若男一群人身後急走。蘇若男有七個人，目下所有的人皆元氣未復，走在一起，至少在氣勢上仍然壯大。

　　他們知道羅遠正在引強敵追逐，所以從相反的方向脫離險境，一口氣逃出兩三里外，進入山坡下的樹林深處，透過枝稍，可看清下面大寧集的動靜。

　　有五六名男女迎接她們，原來這裏是蘇若男的露宿處，砍枝條搭了四座草棚，總人數共計十四名之多，有強大的實力自保，事急時也可迅速撤走。

　　比起懾魂天魔那群高手男女，她的實力仍然差了一大段距離，人數上也少了三四倍，論個人武功，她仍然沒有能與老魔一拼的人才。

　　跟來的宇內三狐並沒感到意外，她們早就知道蘇若男有許多人手可用。

　　﹁你們跟來做甚麼？﹂

　　蘇若男在自己的草棚前，向放下包裹的三狐下逐客令：﹁走遠些，不要在這附近逗留，免滋誤會。以往的過節，我不再計較，今後如果再對我有不利的舉動，我一定會讓你們後悔。﹂

　　﹁不是我們有意跟來，而是情勢所使然。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你以為我們是漏網之魚嗎？﹂

　　白妖狐走得太急，乾脆坐在包裹上歇息：﹁你們不把人集中，幾個人躲在這裏住宿，聰明嗎？你禁受得起武道門，和懾魂天魔那些人的襲擊？﹂

　　可看到的人只有十四名，因此白妖狐以為蘇若男把人分散了。

　　﹁你怎知道我的人不曾集中？﹂蘇若男略感意外。

　　﹁羅遠知道你有許多人，那天他把飛天蜈蚣丟給你們，親見你有許多人手，而且知道你的地位並不高。

　　﹁你們與武道門為敵，又招惹上老魔這股實力雄厚的人，居然把人手分散，你帶了幾個人就敢四出招搖，是不是有意自掘墳墓？﹂

　　白妖狐心中不以為然，說話不中聽：﹁你連對付我們三狐也不見得穩佔上風，如不早些將人手集中，老魔的主子早晚會把你這個小美人抱在懷裏快活。﹂

　　﹁閉上你的嘴！﹂

　　蘇若男冒火地嬌叱：﹁當我提高警覺有所準備時，老魔無奈我何。﹂

　　﹁你算了吧！不要死鴨子嘴硬。我明白了，你的人是不是已經潛赴瑞雲谷了？你留在這裏誘敵，吸引其他的人注意，實力又嫌不足，委實不智。所以，你有意誘使羅遠替你賣命。﹂

　　﹁隨便你怎麼說。﹂

　　蘇若男悻悻地說：﹁你對他的野心更大，居然不自量力，要他替你們奪金，還想將他賣給玉虛妖道，他不會放過你們的。

　　﹁如果你們聰明，最好立即前往瑞雲谷潛伏待機，在這裏躲在山林裏等候，並不比到瑞雲谷潛伏山林安全。走吧，還來得及。﹂

　　﹁你們也該前往瑞雲谷潛伏，別讓老魔的人一網打盡。你說得對，到瑞雲谷反而安全，老魔這些人堵在這裏，不知有何用意。

　　﹁也許，他們是武道門的人，知道你們弄走了他們的飛天蜈蚣和飛虎，所以全力對付你們，我如果和你們在一起，很可能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走也，去瑞雲谷左近潛伏。﹂

　　抓起包裹，立即準備動身。

　　﹁最好從後面走。﹂

　　蘇若男說：﹁後面是一處崩崖，我們裝設了四根縋繩，以便情勢危急縋繩撤走，是安全的退路。你往前面走，說不定會恰好碰上他們。﹂

　　﹁謝啦？就借你們的縋繩遠走高飛，我承認惹不起老兇魔，避之大吉。﹂

　　露宿處備有安全退路，可知只有前面一帶能接近，左右的山林地勢峻陡不平，接近不易，會發出聲息，住宿的人可及早發現敵蹤。

　　宇內三狐真有點害怕老兇魔，打算提早前往瑞雲谷潛伏，雖則可能受到武道門的人驅逐，但總被老兇魔殘害好得多。

　　至坍崖僅四五十步，僅走了一半，身後便傳來警哨發現敵蹤的警哨，扭頭一看，蘇若男正率領手下急撤，心中一緊，立即拼命飛奔。

　　蘇若男比她們快，一衝便到了崖上方。

　　後面，四五十名男女，出現在百步外，從樹隙可以看到依稀的急速奔掠人影，其中果然有那位佩了雁翎刀的大漢，確是老魔的人大舉來襲。

　　﹁遭了！下面有人。﹂

　　白妖狐臉色大變，叫起苦來：﹁你們的退路一點也不安全，他們已先派人堵死了退路，你們落入他們的暗算中了，我們也跟著倒霉。﹂

　　坍崖下沉三二十丈，高得令人目眩，好在不是陡落的，半途有幾處稍緩的崩坡。

　　四條縋繩下掛十丈左右，是最危險的一段崩崖，以下便可小心地攀降，小心攀爬不至於失足，即使滾至第二段崩坡，也不會摔死。

　　在崖底下等候，真可以下來一個捉一個，比甕中捉鱉差不多，下降的人不可能一同衝下，接近崖底三四丈，便會被牛毛針逐一擺平。

　　崖下的人影清晰可辨，沒錯，其中有穿了黑綠色寬長衫的懾魂天魔。

　　可是，所有的人並非抬頭向上瞧，不像是等候擒捉縋降的人，而是半弧形列陣，面向側方緊張地凝神戒備，無暇分心留意崖上的情景。

　　蘇若男急急察看下面的情景，看到了些甚麼。

　　十七個男女如果分據崖頂，與奔來的四十餘名高手決戰，在牛毛針雨的狂亂攻擊中，一照面便可能損失一半人手。所付的代價未免太慘重了。縋降下去，同樣是死路一條。

　　﹁下去，快！﹂

　　蘇若男急急下令：﹁有人纏住了老魔，機不可失。﹂

　　縋繩粗大，承受千斤負荷綽綽有餘。

　　眾人一個接一個迅速下降，捷逾猿猴降下第一段崩崖。

　　有進無退，毫不遲疑散開分別向下攀降。

　　崖下雜草矮樹叢生，坍下的土地堆泥塊錯落參差，風化的崖塊已生長草木，視野有限。

　　懾魂天魔二十名男女，列陣面向崖左。

　　依地勢估計，崖左不可能沒派有人埋伏，想封鎖崖下，必須將人排列整個崖底，才能一網打盡下降的人。

　　崖左不見有人現身，可知那一帶的人絕非畏死叛逃，而是不明不白失了蹤，因此封鎖出現缺口，難怪包括老兇魔在內，神色緊張情況不明。

　　﹁去看看。﹂懾魂天魔沉不住氣了，向兩名大漢下令。崖頂已現人蹤，封鎖豈能出現缺口？

　　兩大漢互相一打手勢，一右一左猛然急躥而出，從兩座土堆的草叢中鑽入，要繞至崖左的矮樹叢察看。

　　聲息全無，這兩個人像泥牛入海。

　　﹁咦！孫勇，李雄。﹂一名中年人訝然高叫。

　　毫無回音，兩大漢也平白失了蹤。

　　﹁再去幾個人。﹂中年人悚然地下令，已經知道不妙了，兩大漢應該聞聲回答，為何聲息全無？

　　﹁不能再派人了。﹂

　　老兇魔取出九音懾魂鈴：﹁他們早一步在這裏設下埋伏，掩護上面的人下來，本軍師把他們趕出來。﹂

　　怪異的嘯聲從老兇魔口中發出，左手的九音懾魂鈴有規律地搖動，發出令人心神散亂的鈴聲，與嘯聲相應和，威力倍增，形成怪異的聲浪，向崖左一陣陣湧傳，似乎草木也被撼而震動搖曳。

　　崖上的人，正快速下降至第二段崖坡，距崖下仍有十八丈，不受魔者所震撼，但也有兩名男女，出現神色恍惚現象，沒有人敢再向下攀降，以免半途被魔音所制，失足滾下十餘丈土崖，老命難保。

　　十餘丈，那可是將近十層樓的高度，神智不清向下滾，不摔得骨裂肉綻才怪。

　　嘯聲綿綿不終，金鈴的鳴聲更急。

　　可是，毫無反應，崖左的草木叢中聲息全無，草木不驚。

　　魔音的威力其實僅及二十步左右，再遠些便威力遞減，三十步便毫無威力可言，四面散逸變成了噪音。

　　二十步外的土堆頂端草叢中，突然站起羅遠的身影，左手有一段兩尺長寸半寬的竹片，右腰脅吊著一個布包，裏面重甸甸地，看外形便知裏面盛了許多鴿卵大的小石子，他的右手就拈有一顆。

　　﹁不要再獻寶了，老天魔。﹂

　　他聲如洪鐘，用嘲弄性口吻高叫：﹁再發片刻魔音，你便會精力耗盡賊去樓空，你連放屁的力量也沒有了，省些勁吧！你還得憑手中劍闖我這一關呢！﹂

　　四名大漢飛掠而進，打旗的先上。

　　他居高臨下，石子搭上了竹片，竹片彎成弧形，猛地向前彈出。

　　石子雖小，但速度太快，對面的人雖見形影，石子飛出三丈外，才可聽到震撼心魂的破風厲嘯聲。

　　第一名大漢腦袋向後一仰，身軀卻向前摔倒。

　　第二顆石子彈出，第三顆立即破空。

　　第二名大漢向下一栽，聲息全無。第三名……

　　﹁石丸彈雀，中者必死。﹂

　　羅遠的叫聲震撼山林：﹁來一個死一個，我八極雄鷹開始大開殺戒，倚眾行兇的人，殺無赦。懾魂天魔，你最好保持魔道至尊的風骨，和我公平地決鬥，不要派爪牙送死。﹂

　　四名大漢的身影，已隱沒在草木叢中，自始至終，不曾發出任何聲息，每一石子皆擊破頭顱，一擊斃命，說狠真狠，彈石之狠準，驚心動魄。

　　片刻間便損失了六個人，連老兇魔也感到毛骨悚然。

　　從金剛禪寺嶄露頭角，直至偷襲懾魂天魔，這期間他傷人而不殺人，下手有分寸，將人廢了拉倒。現在，他正式大開殺戒了。

　　老兇魔橫行天下滿手血腥，千手靈官的話，激起他的殺機，何況對方人數太多，他如果仍然保持婦人之仁，日後死的恐怕是他，老魔也將繼續殘害其他的無辜。

　　老兇魔的所有爪牙，每個人都使用一具牛毛毒針梅花弩。他必須遠在二三十步外，把這群一擁而上的大群爪牙擊斃，不然死的將是他。

　　竹片彈石，是他小時候用來彈雀的玩具。

　　兒童生性近乎殘忍，在沒有人灌輸仁愛的觀念前，踐踏蟲蟻彈雀打蛇，幾乎是最佳的發洩性遊戲。

　　他對此道尤其專精，尺長的竹片彈出小石，久而久之，可說發則必中。

　　隨年齡的增長，竹片愈來愈長愈厚，彈力更為猛烈，三四十步內彈麻雀，不論是停留的或飛翔的，一擊即落絕少落空。

　　現在，學以致用，用來彈擊巨大的人體，得心應手石石命中。

　　老兇魔十四名男女，驚得心膽俱寒，那曾見過這種殺人的怪器具？

　　二十步外發則必中，似乎被殺的人比小麻雀還要脆弱，石發似連珠，上去的四個人一聲不吭，在瞬息間便一一倒地，即使最勇敢的人，也被這種上去一個死一個的殺人技巧，嚇了個膽裂魂飛。

　　羅遠所說的話兇狠冷酷，更增三五分懾人心魄的威力。

　　﹁老天爺？這比弓箭更可怕﹂有人駭然諒叫：﹁箭還可以看得見，有機會躲閃。軍師，不能再派人上去送死了。﹂

　　﹁一起上！﹂老兇魔兇性大發，厲聲大叫，顧不了高手名宿的一代魔頭身分，瘋子似的下令群起而攻。

　　不是派人送死，而是一起上拼死。

　　爪牙們不敢不聽命，散開拔刀劍硬著頭皮急衝。

　　羅遠沉著地發彈，共發射五顆小石，跳落土堆下的叢草中，一閃即沒。

　　有五個人被擊中，僅有一個人發出瀕死的叫號。

　　懾魂天魔最先躍登上堆頂端，頂端的羅遠已經不見了。

　　﹁哈哈哈哈……在這裏。﹂

　　右側方另一座土堆頂，羅遠現身狂笑招引。

　　遠在三十步外，第一顆小石破空而至。

　　砰一聲大震，一名狂奔的爪牙重重地摔倒。

　　老兇魔心中一涼，倒抽了一口涼氣。

　　對方採用游鬥，移位的速度快得有如逸電流光，像這樣追逐一次少掉幾個人，最後不全軍覆沒才是奇蹟呢！

　　只剩下八個人了，還能追逐幾次？正想不顧一切再下令追逐，卻發現最外側的兩名爪牙，臉無人色像是見了鬼，正咬牙切齒向這裏奔來。

　　崖上方，追的人到了，但縋繩已經被拉下，只能在崖上吶喊咒罵，無法下來追逐。

　　發出一聲狂怒的急嘯，懾魂天魔利用草木掩身，含恨撤走，急嘯聲是撤走的信號。

　　撤走的速度奇快，留下屍體不顧了。

　　蘇若男那些人使用雙鋒針，殺人的距離，比牛毛針遠一倍以上，十七比八，老兇魔不得不忍痛撤走。

　　一個羅遠已經對付不了，再加上蘇若男十七名男女，已經注定了是輸家，再不走鐵定會全軍覆沒。

第十章　制服﹁四鳳﹂

　　羅遠收了竹片，手中有一把拾來的劍，突然從一株大樹頂梢飛升，半空中張臂伸腿一振一抖，再來三記美妙的前空翻，橫越三丈空間，再一展手腳，輕靈地飄降，著地點塵不掠，恰好堵住蘇若男一眾男女的去向，隱在肘後的劍拂出，劈面擋住了。

　　﹁好哇！你們叛逃藏匿，找得我好苦，可被我找到了，必須接受懲罰。﹂

　　他擺出霸王面孔，橫眉豎目威風凜凜：﹁如不早日把你們整治得服服貼貼，日後你們肯定會奴欺主謀殺主人造反。﹂

　　﹁你……你想怎樣？﹂蘇若男怒叫，其實色厲內荏。

　　她的十三名手下，左右一分撤刀劍躍然欲動．每人的左手露出雙鋒針的針尖示威。

　　﹁你們這些爪牙最好不要妄動，以免引起在下的誤會誘發殺機。﹂

　　羅遠掃了左右的爪牙一眼，聲色俱厲地警告：﹁誰要妄想用暗器撒野，在下一定把你們都擺平在這裏，多殺你們十幾個人，老天爺絕不會感到心疼。你們四個婆娘不規矩，每人要抽十記竹板。﹂

　　兩尺長的竹片塞在腰帶內，抽出就成了最佳的刑具，挨上十下，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竹片一拂，發出呼嘯風聲，表示用勁甚猛，打在細皮白肉上，必定皮破血沁災情慘重。

　　﹁你……你不要潑野。﹂白妖狐驚惶地後退，完全失去拔劍一鬥的勇氣：﹁我們不是你的奴……奴婢……﹂

　　﹁隨從就是奴婢，你否認沒有用。﹂

　　羅遠輕拂著竹片逼進：﹁把手掌伸出來，伸！﹂

　　包括蘇若男在內，這麼多人，竟然不敢發射雙鋒針，被他的猙獰神情鎮住了。

　　﹁講講理好不好？﹂

　　艷狐一面說：﹁就算是奴婢，你也不能虐待我們。﹂

　　﹁三妹，你別被他扣住了。﹂

　　白妖狐大叫：﹁除非他能帶我們去瑞雲谷，奪取武道門的一千五百兩黃金，不然休想脅迫我們做隨從，絕不！﹂

　　﹁我不會去瑞雲谷奪金，我八極雄鷹不是黑吃黑的強盜。﹂

　　羅遠沉聲說：﹁而你們的隨從身分已經決定了，因為你們已公然表明了。哼，不揍你們一頓，你們是不會服貼的。﹂

　　白妖狐轉身撒腿便跑，背領一緊，被羅遠抓住了，信手一拖，仰面便倒。

　　﹁住手！﹂

　　竹片剛舉起，蘇若男的嬌叱聲傳到。

　　﹁最後才輪到你受罰。﹂羅遠用竹片向蘇若男一指：﹁管教三個隨從，本來是你的責任……﹂

　　﹁你可惡，你……我一定要殺掉你，打！﹂

　　蘇若男羞憤交加，抖手就是一枚雙鋒針。

　　羅遠聲稱她是情婦，早已讓她恨之入骨。

　　現在這兩句話，弦外之音她是女主人，應該負責管教女隨從，更激起她的憤怒，不顧一切立下殺手，相距甚近，這一針快得肉眼難見形影，她是恨極了。

　　羅遠早已料定她受不了激，必定怒極走險，竹片一揮，啪一聲把奇速如電的雙鋒尖打落，丟掉白妖狐，閃電似的切入，抓住她的右手大喝一聲，飛摔出丈外，毫無憐香惜玉的大丈夫風度。

　　羅遠受過毒針的傷害，而且這人是她的隨從，從身後暗算，怒火急升，新仇舊恨一併爆發，那有憐香惜玉的心情？人摔出劍已在手。

　　﹁誰再敢向我動針，殺無赦，絕不手軟。﹂他虎目睜圓，向六名男女隨從怒喝，殺氣騰騰，發起威來的形象極為猙獰懾人。

　　六名男女隨從早已氣懾，怎敢妄動？

　　上次他面對十具梅花弩，也毫無所懼威風八面。

　　在近距離中，梅花弩的牛毛針，威力比雙鋒針更大些，因為梅花弩發射不需用勁作勢，何時發射無法估計預測。

　　而雙鋒針發射，至少可以看到手的動作。

　　蘇若男的輕功身法十分高明，居然能半途扭轉身軀，控制身形挫身著地，沒被摔翻相當了得。

　　﹁不要傷害我的人。﹂

　　她尖叫著踉蹌站穩。

　　﹁你給我牢牢地記住。﹂

　　羅遠像一頭發威要吃人的老虎：﹁你的爪牙追魂浪子武起鳳，在我背後打了我一枚小型毒針，幾乎要了我的命，這筆賬我會找你們還。今後你的人如果再敢向我下毒手，他必須死！﹂

　　﹁你……﹂

　　蘇若男被他聲色俱厲的神情嚇一大跳。

　　﹁不要以為你們人多勢眾，認為從我手中，奪走了飛天蜈蚣，就以為吃定我了。那時，我不想捲入是非漩渦。

　　﹁現在，我已是有了名氣的八極雄鷹，為保護我的聲威權益，任何人想殺我這頭鷹，他必須付出同樣的代價。﹂

　　﹁你不要狠……﹂

　　﹁不是狠，而是有此必要。我已經開了殺戒，你已經看到了。你的人很多，但比起懾魂天魔那一大群陰毒可怕高手來，仍然實力差了一大段距離，而且你的人已經趕到瑞雲谷去了，那禁得起他們全力搏殺？

　　﹁趕快帶了你的劫後餘生者，加快逃往瑞雲谷去吧！能不能安全逃出大寧集附近，憑你們的運氣了。﹂

　　﹁你……﹂

　　﹁我不要你了。﹂

　　羅遠冷冷地說：﹁天下間漂亮女人多的是，宇內三狐就比你多幾分女人味。滾吧！祝你們沿途順風平安。﹂

　　懾魂天魔大舉追躡搜捕她們，人數比她們多好幾倍，僅一個懾魂天魔，就可以把她們在二十步外擺平。

　　顯然追躡的人不會死心，仍在這附近準備大舉襲擊。

　　這次如果沒有羅遠出面，誰也走不了。老兇魔的長上，指定要活的蘇若男，其他的人能否活命，不問可知。

　　上次那位使用排山袖的人，就曾經下令，除了小美女蘇若男之外，其他的人全斃了。

　　那個人的排山袖攻擊時石破天驚，很可能就是老兇魔這些人的長上。

　　雖然某個組合的首腦，不一定是武功最高強的人，這位長上顯然比老兇魔高強，所以老兇魔被稱為軍師，軍師不需武功驚世的人擔任。

　　羅遠不但沒把老兇魔看成超等高手，也擊敗了老兇魔的長上，瞭解老兇魔這批人的強大實力，也知道蘇若男那些人實力雄厚，他卻兩方面的人都得罪了，如果換了旁人，早就嚇得逃之夭夭保命要緊！那敢在大寧集逗留玩自己的命？

　　千手靈官的實力已經可觀，就不敢沾惹這兩方的人。

　　蘇若男的主力，的確已經不在大寧集了，只留下一些人，在這裏擔任監視騷擾等等任務，真要和大批高手周旋，她還不足以撐大旗挑大樑。

　　羅遠並不知道打了他一毒針的人，到底是不是追魂浪子武起鳳，那是千手靈官這位暗器大師猜測的。

　　但這個人確是蘇若男的隨從，錯不了，因此要說他心中沒有怨恨，那是欺人之談，他不是聖人。

　　他對蘇若男起初確有幾分好感，認為是頗為亮麗的可人少女，那一枚毒針，逐漸淡化了他的好感。

　　﹁這次暫且記下你們的錯誤，不加處罰。下次，哼？一併懲處。﹂

　　羅遠丟下發怔的蘇若男，轉向宇內三狐沉喝：﹁回大寧集安頓，日後如敢妄想逃跑，嚴懲不貸。還不快走？﹂

　　白妖狐被他近身擊落有如電閃的雙鋒針，所表現的超人武功嚇了一大跳，總算完全明白，她和玉虛天師栽得不冤；懾魂天魔也栽得不冤。

　　﹁走就走。﹂

　　白妖狐恨恨地拾回自己的包裹：﹁你給我記住，一有機會，我……﹂

　　﹁你一定殺掉我，還你自由，我知道。﹂

　　羅遠搶著接口：﹁在抓住機會之前，你也得記住，必須安分些馴順服從，不要有虧隨從的職守，以免我一天揍你三五頓，保證你沒有好日子過，萬一揍壞了臉蛋破了相，日後你用色相惑人的本錢將賠個精光。少囉嗦，走！﹂

　　靈狐與艷狐更不敢反抗，也不想反抗，目下懾魂天魔那些人不會放過她們，在羅遠身旁反而安全些。

　　而且羅遠人才一表，她們本來就打算網羅作為羽翼，助她們參與瑞雲谷奪金，當然也牽涉到女人對男人的心理因素。

　　她們之所以憤恨，主要是羅遠不受她們的美色所惑，並沒把她們看成絕色大美人，讓她們對自己的美貌失去信心，同時也不慣被人呼來喝去藐視，她們是艷名滿江湖，男人們阿諛奉承的名女人。

　　她們確是對自己的美貌失去信心，明白用美色絕難誘使羅遠拜伏在她們裙下。

　　蘇若男的美貌，雖然像還沒成熟的青蘋果，不能和她們成熟女人的艷麗風華比，但清新亮麗的可人氣質，她們那能比？

　　羅遠雖說要蘇若男做女人，卻只是說說而已，一點不如意就輕易地放棄，可知連蘇若男的魅力，也發揮不了作用，她們不是唯一失敗的人，色誘對羅遠無效。

　　﹁你放過了蘇若男，為何不大方些也放過我們？﹂

　　白妖狐知道不能不低頭了，用懇求的口吻說：﹁我發誓，今後絕不招惹你。我們是起來奪金的，半途碰上亡命而逃尋找天絕星的玉虛天師，被他騙去捉千手靈官和你。

　　﹁玉虛天師知道我們已經靠不住，根本就沒有再用銀子請我們下手的誠意了。放過我們，你少了三個仇敵，而增加了三位朋友，大丈夫該如是，是嗎？﹂

　　﹁你少給我花言巧語。哼！你這種女人陰險狠毒，所說的話都不算數的。﹂

　　﹁何必呢！羅兄……﹂

　　﹁你叫我甚麼？﹂羅遠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厲聲問。

　　﹁這……主人……﹂

　　她失色發抖，被嚇了一大跳。

　　﹁這還差不多。﹂

　　﹁你知道我陰險狠毒，你得時時提防。把我們帶在身旁，你能睡得安枕嗎？﹂

　　羅遠一怔，突然感到問題嚴重，把這三個陰險狠毒的女人帶在身旁，他那能時時刻刻提防她們報復？用武力脅迫她們就範，她們豈肯甘心？

　　就算她們沒有勇氣報復，潛逃絕無困難。以目下的情勢來說，三頭狐分三方一竄，他只能追上一頭。

　　走在一起她們逃的機會更多，在經過城鎮時，在大街上一叫嚷，他的麻煩大了。

　　就算一個普通的人，不是心甘情願追隨他，也可以輕而易舉把他擺脫，豈能寸步不離把對方看死？

　　﹁你們滾吧？﹂

　　他揮手趕人：﹁把你們三個江湖艷婦浪女帶在身旁，影響我的英雄形象。我警告你們，離開我遠一點，日後再有任何對我不利的舉動，你們將後悔八輩子，給我滾吧！﹂

　　不等三狐有所表示，他一躍三丈如飛而去。

　　﹁糟？弄巧反拙了。﹂白妖狐跌腳叫。

　　﹁你弄甚麼巧？﹂靈狐訝然問。

　　﹁我只想說動他，不要擺出主人面孔逼我們，以後相處就可以自由自在，他卻乾脆放棄一走了之。

　　﹁沒有他在身旁，不但至瑞雲谷奪金無望，碰上老兇魔那些人，我們性命難保，真糟！這個混蛋男人，根本沒把我們看成女人，真是豈有此理，他一定有毛病。﹂

　　﹁你算了吧，大姐。﹂

　　靈狐不以為然：﹁我可不想被人當奴婢役使，不想生得賤找個主人來伺候。走吧！先遠離險境再說。﹂

　　一直在不遠處留意變化的蘇若男，也沒料到羅遠說走就走，大感意外，真沒料到羅遠不但放棄她，也放過美艷的宇內三狐。

　　﹁你們不是要到瑞雲谷，向武道門奪金嗎？﹂

　　她高聲向三狐說：﹁這裏已經不宜留了，那些神秘的人物，不知為何在大寧集左近大舉活動，有何陰謀，何不提早趕往瑞雲谷潛伏候機？我們這就動身，何不結伴一起走？多幾個人聲勢也壯大些。﹂

　　﹁免了。﹂

　　白妖狐不上當，斷然拒絕邀請：﹁老兇魔那些人，目的在活捉你，和你結伴同行，肯定會受到池魚之災。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我們走。﹂

　　宇內三狐並不笨，老兇魔那些人，出動時成群結隊，走在一起多她們三支劍，不過多死三個人而已，安全更無保障，那敢和蘇若男走在一起？

　　三狐一走，蘇若男也就急急離去。

　　老兇魔的人，將很快趕來善後，再不走可就晚了，她實在惹不起老兇魔，禁受不起懾魂魔音的擺佈。

　　※※※

　　至瑞雲谷約有七十里左右，如果腳程加快些，一個時辰趕三十里綽綽有餘，天黑時便可趕到。

　　大寧集不宜再逗留，也沒有必要再留下，冒不必要的風險，這裏的事已用不著進一步偵查監視了。

　　蘇若男這六位男女隨從，有一半是新更換的。

　　她的隨從經常更換，可知她的人手眾多，每一次行動展開，便更換幾個武功更高明些的人。

　　那位曾經打了羅遠一枚毒針的男隨從，已經換走了，以免被羅遠認出，鐵定會被羅遠以牙還牙置於死地。

　　目下她的兩位貼身男女隨從，無疑是武功更高的，都是四十上下年紀，舉動沉著穩健，氣概不凡的中年人，雖是隨從打扮，行家卻可看出兩人曾經化裝原容，有意隱起本來面目，扮隨從並不怎麼合乎身分。

　　﹁小姐，咱們恐怕脫不了身。﹂

　　中年女隨從一面走一面說：﹁那小子一定是大搖大擺返回大寧集，老兇魔那群人不會注意他。附近一定有老兇魔的眼線留下監視，肯定會集中全力對付我們。小姐，老兇魔很可能猜出咱們的底細了。﹂

　　﹁我也懷疑他們得到了某些風聲。﹂

　　蘇若男的憂慮寫在臉上，而且有點緊張：﹁所以，他們集中全力對付我們，而且似乎迫不及待。糟的是迄今為止，我們仍然查不出老兇魔這群人的底蘊。三姨，會不會與那群襲擊南天一劍的人有關。﹂

　　﹁似乎他們無法扯在一起。﹂

　　三姨的神情也呈現不安，一腳幾乎踏入一個狐穴身形不穩：﹁我們已獲得正確的口供，那群人確是一群雜亂組合，目的在南天一劍所攜帶的黃金，失敗後餘眾星散。

　　﹁而老兇魔這群人實力雄厚，晚到兩天，卻又不急於前往瑞雲谷，潛伏在這附近，向前來渾水摸魚的人不斷挑釁騷擾，甚至擄人殺人，行徑令人莫測高深。

　　﹁我們的實力最雄厚，老兇魔居然專挑上我們，無謂地消耗自己的實力，原因何在？他們應該選力弱的人下手清除競爭者，沒有急於向實力強的人，全力相圖的理由呀！小姐，真得弄到有分量的人取口供，追出他們的底細與意圖來，以免誤了大事。﹂

　　﹁我覺得老兇魔這群人，很可能與瑞雲谷那批人有關，在外圍以另一面目出現騷擾，尋找我們的蹤跡。唉？我們真該把重要的人手留下來偵查的。﹂

　　﹁那能把重要的人手留下？一不小心就可能暴露我們的底細了。奇怪，姓羅的小子取綽號為八極雄鷹，證明他確是初出道的年輕後輩，怎麼可能知道追魂浪子的根柢？他不可能看穿襲擊他的人外貌呀！﹂

　　﹁他與千手靈官走得很近，千手靈官是人精。﹂蘇若男信心十足地說：﹁一定是千手靈官告訴他的；千手靈官是暗器的宗師級人精。﹂

　　﹁小姐，他會不會是千手靈官擺在暗處的椿腳？﹂

　　三姨神色有點不安：﹁千手靈官踩探武道門的根柢，不走荊山走瑞雲谷，擺明了要改變計畫，改從武道門的人身上打主意。

　　﹁但他們並不重視武道門兩員大將，已落在我們手中的事，並沒向我們查證或討消息，難道已經看出蹊蹺不屑理會？﹂

　　山林內無路可走，必須穿枝鑽草攀山越嶺，視界不及十步外，發出的響聲遠傳百步。

　　鑽出山坡的樹林，走在前面的開道的人，突然發出一聲信號，向後面的人打出有警的手勢。

　　蘇若男丟開三姨提出的重要疑問，加快往前急躥，在坡頂的茂草中伏下，只感到心中一涼。

　　前面是地勢比這一面稍高的山腳尾坡，中間的坡底是茂密的茅草，風一吹，草浪十分迷人。

　　這種茅草是蓋茅屋的建材，根入藥稱白茅根，遠看像稻麥，猛虎喜歡在這種地方嬉戲打滾。

　　小動物在草中走動無所遁形，人在其中行走，十里外也可看得到。

　　坡底茅坪叢長有三四里，寬也有里餘。

　　而兩里外對面的坡頂，有十餘名男女，正向這一面眺望，似在討論該往何處走。

　　看穿著打扮，一眼便可看出是老兇魔的爪牙，幸好沒有老兇魔在內，到底有多少人則無法估計。

　　如果改道從上面的山脊，或從下面的山尾繞走，最少得繞遠十里地，而且可能迷失在林深草茂裏不知方向。

　　繼續通過，便可能一頭鑽入對方的口袋裏了。

　　﹁讓他們過來。﹂

　　中年男隨從低聲說：﹁沒看到有踏草的痕跡，他們不是繞前面部伏的，而是趕來策應或搜索，咱們十分幸運呢！﹂

　　他們確是幸運，再早片刻，必定被堵在草坡脫不了身，即使能重新逃入山林藏匿，早晚會被搜出劫數難逃，對方人數太多了。

　　片刻，對面坡頂的人一一消失在坡後。

　　﹁糟！他們不過來，很可能在對面佈伏。﹂

　　中年女隨從大感不安：﹁左右七八里上下，咱們無法飛渡而不被發現，警號一發，他們的人四面齊聚，咱們除了最後一拼之外，別無他途。﹂

　　潛伏不動也非良策，搜索的人會循蹤搜到，他們所經的山林，皆留下分枝撥葉的遺痕。

　　﹁退回大寧集，出其不意不進反退。集上群雄萃聚，老魔有所顧忌，不敢集中全力行兇。﹂

　　蘇若男斷然作正確的決定：﹁或許我們的人會趕回來接應，說不定反而可以弄到他們幾個人掘出根柢呢！﹂

　　急急後撤，有如漏網之魚，敵勢過強，出其不意繞回去是唯一的去路。

　　蘇若男心思縝密，並不認為住在大寧集真的安全，而是認為羅遠住在大寧集，是老兇魔的剋星，老兇魔也許不在乎前來奪金的群雄，但絕對不敢冒付出重大傷亡代價，向羅遠發動襲擊的兇險。

　　當她們出現在大寧集時，讓有心人大為驚訝緊張，而且她們公然借住集內的民舍，不再在郊外的山林露宿，引起一些人不安與猜疑，弄不清她們的意向。

　　借宿的民宅，位於小食店的右鄰。

　　其他聞風趕來意圖奪金的江湖豪客，有些乾脆在店堂打地鋪，兩張食桌也可以拼成一張床，或在店家的左鄰借宿。

　　其他聞風趕來看風色的江湖群雄，並不知道這兩天所發生的事故經緯，反正事不關己不勞心，即使聽到一些枝節，也懶得過問，僅暗中小心留意防險，避免被意外波及，可別黃金還沒看到，便意外地送了命，豈不冤哉枉也？

　　※※※

　　集外羅遠大開殺戒，集內的群雄並無所知。

　　羅遠自己不會宣揚。

　　老兇魔的爪牙當然不會說，滅自己的威風誰肯透露？何況老兇魔的有地位爪牙，不在集內落腳。

　　江湖出現第九隻鷹的消息，正式從大寧集傳出。

　　八極雄鷹的底細，人言人殊說法各有不同，至於他的身分屬於何門何道，還沒有正確的定位。

　　可以預料的是，不會有人把他定位在白道或俠義道，因為這次瑞雲谷參與奪金的群雄，不可能有白道或俠義道朋友介入。

　　這是打算黑吃黑，或者強搶豪奪的作為，白道朋友不敢沾手，俠義英雄不屑介入。

　　千手靈官是白道高手名宿，有治安人員身分，是奉命追查武道門山門所在地的官方密探，不是帶人來搶奪黃金的人。

　　街對面的一家民宅內，兩天前便住進五六名男女，很少外出走動，與在集上活動的江湖群雄打交道，也談些江湖見聞，不深入談論此行的目的，所通的名號極為平凡，一聽便知是假的，無根柢可尋。

　　總之，這次趕來奏熱鬧的江湖群雄，不論是個人前來，或者糾眾而至，絕不是等閒人物。

　　可以說，都是敢與武道門爭口食，敢在老虎嘴旁拔毛，為名為利奮不顧身的成名人物，至少也是一流高手地位不低。

　　像羅遠這種初出道的小人物，還真不配在這條路上走動。

　　薄暮時分，三個扮成村夫的人從後門進入，寄居的內堂，立即展開會議，屋前屋後的警戒，加強了一倍。

　　寄宿宅內的六位男女，參與這場會議。

　　主持人生得五短身材，年約半百，外貌毫不顯眼，甚至有點蠢笨，與普通聽天由命的村夫毫無二致，走在街上，絕不可能引人注意，是那種完全被人忽略的人。

　　﹁你們這裏既然沒發現與武道門有關的人，可以停止偵查了。﹂

　　村夫用淡然平庸的口氣說：﹁姓蘇的小美人身旁的神秘人物，也已經是星散，你們也對付不了她，那就交給我帶來的人處理好了，長上在瑞雲谷立候好消息。﹂

　　﹁我並沒表示所有的人，都與武道門無關。﹂

　　此地的負責人沮喪地說：﹁只是有姓羅的小輩，牽制了我們太多的人手，死傷慘重，沒有人手作更深入的追查而已。

　　﹁有幾個表現得不怎麼積極的男女，很可能是武道門派來的眼線，仍等進一步偵查，我打算把他們弄到手取供。﹂

　　﹁不必了，武道門並沒派有人前來看究竟。﹂

　　村夫不耐煩地揮手，制止對方再分辯：﹁襄陽方面的眼線，不斷傳來消息，武道門不但毫無動靜，甚至沒發現有他們的人走動。長上認為，咱們的計畫已經失敗了，引蛇出穴的大計落空，武道門的山門根本不在荊山。﹂

　　﹁長上的意思……﹂

　　﹁趕快結束瑞雲谷的事，另起爐灶重訂大計。所以，派我帶人來立即清除聞風趕來奪金的人，不必理會其他雜務了。除了要捉活的小美人之外，其他的人一律格殺滅口。﹂

　　﹁姓羅的……﹂

　　﹁我的人負全責。﹂

　　村夫話說得信心十足，似乎認為羅遠必定可以任由宰割。

　　﹁好吧！如何進行，請詳加策劃。﹂

　　﹁我的計畫是……﹂

　　※※※

　　大寧集是進山的最後一站，但距瑞雲谷遠在七十里外。

　　聞風前來奪金的群雄在這裏落腳候機，可知他們的心目中，表面上看是有意向武道門挑戰，有增加自己威望的念頭和打算，骨子裏仍然外強中乾，知道自己實力不足，所以在贖人期日之前，有所顧忌遠在瑞雲谷七十里外落腳，以免受到武道門的人驅逐問罪。

　　武道門在天下各地作案，規矩是由該地區的某幾位人員出面，由一個該門有威望的人主持，人數並不多，作案有恃無恐。

　　這就是江湖牛鬼蛇神們，敢聞風而至意圖在虎口奪食的原因所在。

　　過去二十年中，曾經發生許多次虎口奪食事故，武道門皆驅逐了事，不作進一步報復，不但保持威加天下的風度，也表示武道門高手如雲，根本不介意任何人挑戰，有充足的人手和實力，應付黑吃黑綽有餘裕，也因之而增加武道門的威望。

　　久而久之，妄想藉虎口奪食以增加自己聲望的江湖群雄，把向武道門挑戰看成揚名立萬的終南捷徑，反正失敗了同樣會名氣上升。

　　這些在大寧集落腳的牛鬼蛇神中，連聲稱與奪金無關的玉虛天師，也沒有防備武道門驅逐襲擊的準備。

　　即使在瑞雲谷附近潛伏，在發起奪金行動之前，武道門也不會事前加以襲擊，武道門是勇於接受挑戰，有擔當講江湖道義的天下第一勒索集圍。

　　在挑戰的人沒發動襲擊之前，他們是不會主動反擊的。

　　在大寧集落腳的所有牛鬼蛇神中，除了提防同道之間臨時起意的尋仇報復之外，沒有人把武道門襲擊驅逐的可能性加以考慮，那是不可能發生的，過去從沒發生的例子。

　　玉虛天師與宇內三狐和羅遠的衝突，不關他們的事；兩批實力強大的神秘人物衝突搏殺，也不關他們的事。

　　結果，意外發生，他們措手不及，後悔已嫌晚了。

　　※※※

　　天漸漸黑了。

　　山區的落日相當美，但山居的人並沒有美的感受，日落而息，是睡覺的時候了。

　　小店的主人有冤無處訴，怨天恨地替強梁住客準備膳食，之後即不再伺候。

　　十餘名男女住客幸好很少找麻煩，但也被搞得憂心忡忡六神不寧，天知道這些強梁住客，何時大發脾氣弄得雞犬不寧？這些帶了刀劍的人不好伺候，大發野性必定人人遭殃。

　　住客這兩天內，更動甚少，大半是熟面孔。

　　遷出的人不知去向，遷入的人則是從外地匆匆趕到的，有些與原住旅客攀交情，有些則不與其他的人往來，似乎有意隱起身分，用的可能是假名號。

　　五湖游龍仍然住在這裏，飛熊和追風快刀也在。至於那位奪魂一指江彬，當然已經失了蹤。

　　客廳點了兩盞菜油燈，光度不足。

　　幾個人在廳中品茗，江湖豪客不習慣日入而睡。

　　﹁懾魂天魔那群人，實力之強令人心驚，他們弄走了武道門的飛天蜈蚣、飛虎兩員大將，勝算在握。﹂

　　一劍愁黃允中談上了主題：﹁依你們的估計，他們能不能把武道門擊潰，從陰陽使者手中，把一千五百兩黃金吞掉？﹂

　　﹁很難說。﹂

　　追風快刀李勇，用懷疑的口吻說：﹁想從武道門手中黑吃黑的人並不少，成功的人卻沒聽說過。老兇魔這位軍師的主子，應該是名頭更驚世的人，可是迄今為止，誰也不知道他的底細來歷。

　　﹁據我所知，他們有幾個爪牙，曾經落在某些人手中，卻問不出任何結果，眾口一詞招認是老兇魔的爪牙，對以上的主子毫無所知。

　　﹁諸位老兄久走江湖，見多識廣，對驚世的高手名宿不陌生，誰知道這些人的底細？總該有人聽到一些風聞吧！﹂

　　在座的男女有十人之多，其中包括羅遠在內。羅遠不可能聽到些甚麼風聲，其他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我再說一遍，飛天蜈蚣和飛虎，不是落在老兇魔的人手中的。﹂

　　羅遠實話實說，他知道是蘇若男那些人所為：﹁連千手靈官也不知道老兇魔那些人的根柢，只知道老兇魔早些年在山東地區活動，為何帶了大批爪牙在這裏出現，千手靈官也大感意外驚訝呢！﹂

　　﹁我們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五湖游龍鄭重地說：﹁首先我們認為老兇魔的爪牙，稱老兇魔為軍師，那麼，主將該是他的主子。如果他們志在向武道門黑吃黑，覬覦那一千五百兩黃金。那麼，他們為何不到瑞雲谷佈置，卻在七十里外的這裏逗留生事，為何？﹂

　　﹁主子另帶有人在瑞雲谷佈網張羅，由老兇魔帶了一批外圍爪牙，在這裏製造事端，吸引各方群雄的注意，干擾奪金群雄的活動，他們在瑞雲谷的人，便不受前來渾水摸魚的牛鬼蛇神搗亂了。﹂

　　那位自稱五爪蛟的水上好漢加以分析：﹁他們已發現另一批實力強大的人，對他們具有嚴重的威脅，所以迫不及待召來更多的人手，意圖除掉具有威脅的那群人。﹂

　　﹁對，很有道理。﹂

　　追風快刀同意五爪蛟的看法：﹁現在八極雄鷹一鳴驚人，對他們的威脅更嚴重，殺得他們死傷慘重，羅老弟成了他們第一號強敵了。﹂

　　﹁所以咱們得放警覺些，以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一劍愁本能地挪了挪佩劍：﹁老兇魔居然能役使如此眾多的爪牙，委實令人心中懍懍。他已經讓大多數高手名宿害怕了，再有大批爪牙可用，今後為害更烈，他留在這裏，的確嚇壞了不少人。﹂

　　﹁他不會善罷甘休的，羅老弟你必須特別提防他。﹂

　　追風快刀苦笑：﹁希望他趕快趕去瑞雲谷佈置。以他目下的實力，對付武道門的陰陽使者，應該綽有餘裕，留在這裏毫無必要，天知道他在打甚麼鬼主意？﹂

　　﹁在這裏堵截武道門從荊山趕來接應的人，切斷陰陽使者的外援，錯不了。﹂

　　五爪蛟再次舉出老兇魔在此逗留的理由，頗有見地：﹁在瑞雲谷佈置的人，實力一定不比老兇魔這批人差。咱們這些零零星星，想渾水摸魚的好漢，看來毫無希望了，白跑一趟枉費心機。﹂

　　﹁那可不一定哦？﹂

　　一位年輕人拍拍胸膛，表示英雄氣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人多固然佔便宜，出奇制勝打爛仗，人少同樣可以發揮，他們那能永遠聚在一起？羅兄，你不會放棄吧？﹂

　　﹁談不上放棄，那本來就不關我的事。﹂

　　羅遠顯得懶散，一副局外人表情。

　　﹁你不去奪取？﹂

　　﹁如果我去，絕不是為了搶不屬於我的黃金。﹂

　　羅遠漠然地表明立場：﹁大後天午正贖人，黃金初期得主當然是武道門的陰陽使者。時間已經不多了，諸位如果仍在七十里外觀望不前，恐怕連拾金屑的機會也沒有啦！諸位不是為觀望而來的吧？那又何必來？﹂

　　﹁咱們明天就動身。﹂

　　一劍愁似乎下定決心，不再存心觀望：﹁事前在瑞雲谷附近潛伏，固然風險甚大，在這裏觀望，其實並不安全。

　　﹁假使武道門沒有人從荊山趕來策應？誰敢保證老兇魔不改變主意，遷怒趕來覬覦黃金的人？這兩天的衝突就不會是偶發性的，老兇魔已經開始清除威脅性最大的人了。﹂

　　﹁對，咱們明天就動身。﹂

　　追風快刀臉上有不安的神情流露：﹁先期清除礙手礙腳的競爭者，也是手段之一。姓蘇的小姑娘逃回集上投宿，就是被逼回來的。老兇魔的主要目標是這位蘇姑娘，不敢在集外露宿了。﹂

　　羅遠心中一動，老兇魔是甚麼都不怕的，大寧集的民壯，絕對阻止不了老兇魔侵入集內行兇。

　　蘇若男和宇內三狐躲入集內藏身，必定會替大寧集帶來災禍。

　　﹁諸位如果明天動身，今晚最好警覺些提防意外。﹂

　　羅遠離座表示要歇息了：﹁追風快刀李前輩說得對，先期清除礙手礙腳的競爭者，也是保證順利成功的手段之一。

　　﹁一旦老兇魔認為你們礙手礙腳，攻擊的刀劍與矛頭，就會指向你們身上了，須早作防備以免枉送性命。﹂

　　不再理會眾人七嘴八舌，出廳逕自走了。

　　※※※

　　羅遠再次出現在集場那位甲首家中，千手靈官恰好從外面打聽消息返回不久。

　　他知道千手靈官靠得住，是真正的江湖人精，打聽消息的門路廣，手段高明正確度高。

　　他把斃了老兇魔不少人的事說了，並說出老兇魔大舉出動對付宇內三狐，襲擊蘇若男七男女的經過情形。

　　﹁蘇若男那些人，無疑是實力僅次於老兇魔的強力競爭者，曾經擒住了武道門的兩員大將，這件事已是眾所周知。﹂

　　他說出自己的看法：﹁老兇魔集中全力對付她，很可能想打武道門被擒的兩員大將的主意，只要擒住蘇若男，就可以脅迫她的人用飛天蜈蚣和飛虎交換。﹂

　　﹁那是可能的。﹂

　　千手靈官同意他的看法：﹁問題是：值得嗎？據你所說，蘇若男的地位，在她那些人中並不高，就算她落在老兇魔手中，她的主事人肯將擒獲的武道門大將交換嗎？﹂

　　﹁這……﹂他愣住了。

　　﹁所有的強梁組合，控制手段幾乎都非常殘酷，重賞重罰不惜犧牲，是強梁組合的金科玉律。武道門不會因為兩員大將被擒，而重人道乖乖用黃金把人贖回。

　　﹁蘇若男的主子，也不會因為她被擄而用人交換。所以，老兇魔全力擒捉蘇若男是沒有必要的，所付的代價也太大了，不划算。唔！其中一定有詭譎的陰謀，真得花些工夫，找出其中的秘密來。﹂

　　﹁我也覺得其中疑雲重重……﹂

　　﹁老弟，你可以抓人問口供呀！﹂

　　千手靈官又在玩權術，唆使他著手查：﹁老兇魔的重要爪牙，一定知道其中底蘊。﹂

　　﹁你也可以捉疑犯呀！﹂

　　﹁我？我不能玩法。﹂

　　千手靈官搖頭苦笑：﹁這裏距我的管區已在千里外，所發生的罪案我管不了，也與我追查的案件無關，那是隨州公人的責任。

　　﹁一旦我出面，隨州的知州大人會把我關進監牢吃太平飯，你可以放手幹，我無能為力。﹂

　　﹁今晚你恐怕非出面不可了。﹂他悻悻地說。

　　﹁是嗎？﹂千手靈官一怔。

　　﹁沒錯。﹂他肯定地說。

　　﹁你聽到了些甚麼風聲？﹂

　　﹁蘇若男那些人走不了，回到集上投宿，老兇魔勢必大舉襲擊，那表示集上的居民遭殃受到波及，你能閉上眼睛，撫住耳朵袖手旁觀他們殺人放火？﹂

　　﹁唔？有此可能。﹂千手靈官臉色一變。

　　﹁你們最好放機靈些，不然今晚你們將十分難過。﹂他立即告辭離去。

　　千手靈官知道情勢嚴重，立即召集手下計議。

第十一章　兇魔突襲

　　宇內三狐在小食店的左鄰寄宿，她們睡得很放心，她們沒有敵人。蘇若男不再找她們；羅遠也放過她們。

　　老兇魔的目標在蘇若男，她們只是遭了無妄之災。

　　玉虛天師與天絕星，已明白表示取消約定，一群人在集外的農舍落腳，所以她們連朋友也沒有了。

　　她們並不否認是來奪金的，這裏距瑞雲谷遠在七十里外，武道門的人沒有驅逐她們的理由，而且也不會先發制人趕她們走。除了老兇魔不講理要找她們之外，不會有敵人干擾。

　　羅遠就住在隔鄰，對付得了老兇魔，不會讓老魔前來撒野，所以她們有恃無恐。

　　三更一過，她們睡得更安穩了。

　　通常三更盡四更初，是夜間活動族類返巢歸穴的時光，能活動的時間不多了，再遷延不走，可就脫不了身啦！

　　四更將盡，屋頂出現，幾個朦朧的人影。這些人料定宇內三狐仍在夢入南柯，毫無防備有人入侵的舉動，果然料中了，三個女人那能派一個人警戒？

　　三個打先鋒的人，輕如鴻毛跳落幽暗的內院。然後又下來一男一女，五比三穩佔上風，何況是有備攻無備，快速地撬窗而入直趨內側房舍。

　　時間控制得十分準確，集內集外同時在五更初發動，人手足辦事有條有理，準備充分萬無一失。

　　可是，忽略了重要的事：沒將意外計入。

　　被按計畫襲擊的人有備，就是意外之一。

　　有人等候他們來，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襲擊小店的人最多，共有二十四名男女。小店中除了主要的勁敵八極雄鷹之外，還有十二名江湖好漢。

　　二十四名高手中的高手突然襲擊，按理必可成功。事先已獲得正確的消息，甚至每個好漢的宿處，皆查得一清二楚。

　　前進廳堂有六名好漢打地鋪，只派兩個人，便可一網打盡，輕而易舉，幾乎可以保證，把六個好漢殺死在地鋪上。其他的人，是專門負責搏殺八極雄鷹的高手。

　　首先是一個朦朧的人影，出現在寂靜的院子裏，像躡行的貓，也像幽靈，無聲無息移至東廂的院角，隱身在牆角下不言不動。

　　東廂有兩間小房，是小店的兼用客舍，裏面共住有三個借宿的旅客，其中一間住的是羅遠。

　　這個朦朧人影是從東廂出來的，是另一間旅店的兩名旅客之一。

　　羅遠知道兩人一姓孫，一姓李．年約半百．氣概不凡．剽悍之氣外露，據稱在江湖頗有地位，佩的刀分量相當重；用重刀的人通常武功必高。

　　片刻，毫無聲息。然後又出來那位姓李的旅客，發出一聲僅可讓同伴聽到的聲號，一打手勢，兩人分別躍登廂兩端的瓦面，輕功極為高明。

　　小街的房舍皆是士瓦屋，與外圍的茅舍構造不同。

　　不論是茅屋或者瓦屋，內部都沒承塵設備，人如果登上瓦面，輕功不佳很可能踩破瓦片，便會驚醒下面入睡的人。

　　睡的人如果心懷警覺，即使沉睡也可能被瓦裂聲驚醒，所以兩人從兩側躍登，避免盡早接近至客房上方。

　　潛伏在屋頂片刻，四面出現飛升的二十餘名男女，青一色青灰色夜行衣，腰和頭纏有顯目的白巾，星光朗朗，在二十步內亦可分辨是不是自己人。

　　孫、李兩人已在躍登瓦面時，用備妥的白巾纏在腰頸間，立即長身而起，發出暗號打出手勢。

　　十二名男女急聚在東廂瓦面，快速地一分，首先在廂前緣打開幾個布袋，撤下滾滾湧騰的暗灰色粉末，徹底對鎖了東廂衝出院子的出路。

　　接著由八名男女，在孫、李兩人的指示下，一聲號令，眾人猛然踹破屋瓦，以攜來的八個陶瓶，從八個瓦洞向下倒出瓶中的液體。

　　八個瓦洞皆在羅遠的住房上空，液體一定可以控制整座客房的空間。

　　刺鼻的怪味四散，液體是具有強烈腐蝕性的硝鏹水，煉金師常用的煉金劑。臭味湧騰中白霧散逸，酸臭味籠罩了整座客房，各種家具在冒煙腐蝕。

　　硝鏹水下降如暴雨，房內的鐵打金剛也將腐蝕糜爛，只有真金或石玉陶瓷，可以避免受到傷害。

　　這瞬間，各方的蒙面男女已破室而入，以相鄰的三座民宅為目標，發起轟雷掣電似的急襲。

　　十二名蒙面男女與孫、李兩人，則把守住東廂四周，等候裏面的羅遠衝出。

　　被硝鏹水淋中的人，不會立即斃命，必將瘋狂地奪門而出，身上冒煙皮爛肉腐，然後一頭撞入湧騰中的含有劇毒，封鎖出路的灰霧中，兩毒齊下，非死不可。計算得十分精確，整座東廂已被完全封鎖。

　　裏應外合，勢在必得。

　　毫無動靜，沒有瘋狂衝出的人。而其他的客房與在廳堂打地鋪歇宿的人，正與入侵的人在黑暗中拼殺。

　　﹁咦？人死在床上了？﹂

　　屋頂守候的一個蒙面人白語，揚劍準備下搏。

　　﹁但……沒聽到叫號聲。﹂另一人說。

　　﹁也許，人沒在房內。﹂一個女蒙面人用懷疑的口吻說：﹁被淋中的人奇痛徹骨，不可能不發生慘叫就死了。﹂

　　﹁別胡說，人一定在床上。﹂

　　姓李的抗辯：﹁自從目送他入房歇息之後，我一直就目不交睫，守候在房外，他出入絕難逃過我的監視。﹂

　　﹁你進去看了嗎？﹂女蒙面人問。

　　﹁進……進去豈不打草驚蛇？﹂

　　姓李的亟口分辯：﹁我曾經用耳貼在門縫上，聽到他在床上轉側的聲音，這傢伙睡得並不安穩，不時有聲息傳出。﹂

　　﹁可是……﹂

　　一聲震天長嘯發自左鄰的屋頂，打破了夜空的沉寂，左鄰發起攻擊的人出了意外，這嘯聲發得太突然。夜間奇襲，是不能發出響聲的。

　　﹁不妙。﹂姓孫的大叫：﹁這混蛋不在房內，在左鄰是他發的嘯聲，錯不了。﹂

　　眾人不約而同，向左鄰飛躍而走。

　　※※※

　　襲擊的計畫中，主要的目標是羅遠，全力搏殺，不需留活口。次要的目標是蘇若男，要活的。

　　消滅主要目標列為優先，因此發動稍早片刻。

　　其他目標不需全力以赴，並沒把其他參與奪金的群雄看成敵手，派一些人破門而入格殺勿論，二流人物便可解決熟睡中的超等高手。

　　這表示向左鄰襲擊宇內三狐的五名蒙面男女，是在同伴向羅遠發動襲擊的後片刻，才跳下院子發動攻擊的，事實上也不可能把向各處目標攻擊的時間加以統一，每組人計算時間的準確度都不同，也無法採取統一行動的聲光信號指揮。

　　五男女跳落院子，一人橇窗，兩人撬門，手法相當熟練。

　　當門窗皆撬開一條縫時，便用管狀物先噴入有毒的粉末，仍然繼續撬動，避免發出聲息，他們並不急躁，讓噴入的毒粉先發揮威力。

　　剛卸下小窗，瓦面上出現一個黑影，站在對面的屋頂上，發出一聲震天長嘯。

　　﹁你們幹甚麼？撬門窗的偷香賊？﹂

　　黑影嘯聲一落，便向下面大聲嘲弄：﹁那裏面有三位美麗的狐仙，是坑害人的專家。偷香偷到狐仙的狐窟，鐵定會倒霉的，保證會牡丹花下此，做鬼也風流，哈哈哈……來得好！﹂

　　一男一婦飛躍而上，半空中去手先揚，電虹破空，用暗器先下手為強，身形續升，劍氣迸發龍吟隱隱，飛升的速度令人目眩。

　　黑影迎面便倒，雙腳急蹬，瓦片飛起發出破風聲，向升上簷口的兩男女飛射，不但躲過暗器的襲擊，而且巧妙地用瓦片回敬。

　　兩男女做夢也沒料到這種妙招出現。

　　用腳蹬出瓦片，其實力道有限，便不可能準確地擊中躍上的人，擊中了也無法造成傷害，瓦片碎裂嚇了一跳而已。

　　可是，蹬飛的幾片瓦，力道卻駭人聽聞，而且計算極精，奇準無比，兩聲暴響，瓦片分別在兩男女的臉部開花，打得頭向後仰。

　　兩男女發出可怖的慘叫，向下飛墮，雙目已毀，五官被瓦片割破，慘不忍睹。

　　﹁天下滔滔，我武維揚。﹂下面有人厲叫：﹁膽敢管閒事者殺無赦。﹂

　　這是武道門亮旗號的切口，是武道門的人大舉襲擊。

　　隨著厲叫聲，三名男女放棄撬門窗的舉動，同時分兩側向上飛升，不敢從正面上來了。

　　﹁去你娘的混蛋東西！﹂

　　黑影咒罵，瓦片再次破空飛旋而出，所發的破風聲懾人心魄，勁道空前猛烈，雖則體積甚大，但黑夜中絕難看清形影。

　　鄰屋的孫、李偕同十二名男女，正從屋頂飛掠而來。

　　一聲怒嘯，黑影拔劍出鞘。

　　﹁我八極雄鷹與你們沒完沒了，武道門是甚麼玩意？殺！﹂黑影舉劍怒吼，飛躍而起猛撲衝來的十四名男女，左手有一張小圓桌，居然能飛騰撲擊毫不礙事。

　　小圓桌是用來防暗器的，主要是用來防備大量集中攢射的牛毛針。

　　他是羅遠，料想今晚老兇魔將有所舉動，老兇魔的爪牙攜有發射牛毛梅花針弩筒，沒有屏障相當危險。

　　他知道有些江湖高手，在胸腹備有甲類的物品保護要害，他臨時起意用小圓桌當盾牌使用。

　　人畢竟不是鐵打銅澆的，運功護身十分損耗精力，而且為期短暫，那能長期運功護體？運功護體，也必定減弱攻擊的力道。

　　三男女已發出慘號，骨碌碌向下滾，全被瓦片擊中頭臉，完全來不及躲閃電射而至，無法看到形影的瓦片，一擊便中奇準無比。

　　下面，衣裙不整的宇內三狐也上來了。

　　她們所看到的是，依稀可辨的人影，挾如電的劍光，撲入洶湧而至的十四個蒙面男女，立即傳出可怖的慘號，人影紛紛仆倒飛擲，猛烈的金鐵交鳴聲中，人影與脫手的刀劍齊飛。

　　﹁留幾個給我們。﹂

　　白妖狐怒叫，飛躍而進。

　　她是從撬破了的小窗鑽出來的，已經知道有人在計算她們，如不是羅遠的嘯聲把她們驚醒，很可能已經死在床上了，所以憤火中燒。

　　十餘名男女，在羅遠憤怒一擊之下波開浪裂，一衝一繞便有一半掉下屋去了，那禁得起三頭精明的狐狸打落水狗？片刻間便像風掃殘雲，雨過天晴。

　　小店的屋下，另一批執行突襲的人，進展也不順利，住宿的江湖群雄也被驚醒了，機警地躲在暗處用暗器反擊，各自為戰據險死守，雙方皆付出重大的代價。

　　一次功敗垂成的突襲，被羅遠有效地破壞了。

　　羅遠衝向最後的兩個人，暗器射在小圓桌上，有如暴雨打殘荷，卻無法貫穿桌面。

　　他揮劍直上，劍光斜掠，將第一個人連人帶劍震飛出兩支外，乘勢急進，一劍貫入最後一名蒙面人的腹部，劍到似穿魚。蒙面人腰間纏有白巾，正是出劍的最好目標。

　　一腳將中劍的蒙面人踢下屋，躍登小食店的瓦面，劈面碰上剛躍登瓦面的一個蒙面人，劍似流光掠過那人的右膝，下肢分家慘叫著往下掉。

　　下面院子有兩個人現身，是一劍愁和五湖游龍。

　　﹁人是我的！﹂一劍愁怒吼，接住了掉下的蒙面人。

　　五湖游龍躍登瓦面，跟上了羅遠。

　　﹁老兇魔可能在右鄰。﹂

　　五湖游龍一面叫，一面向右鄰的屋頂飛躍。

　　羅遠後起步，但速度快了一倍，五湖游龍還沒離開小店的屋頂，他已登上右鄰的瓦面。

　　他要找懾魂天魔，這老兇魔一定親自來捉蘇若男。

　　包括千手靈官在內，所有的人，都沒想到老兇魔居然是武道門的人，因為武道門絕不可能收容懾魂天魔這種人神共憤的魔頭。

　　武道門也沒有事前搏殺參於奪金群雄的前例，所以老兇魔在大寧集行兇，沒引起群雄的懷疑。

　　羅遠無意中介入武道門與南天一劍的衝突，可以解釋為誤會，保護事主在情理上也說得通，事實上飛天蜈蚣也沒攔劫成功。

　　三個蒙面人剛躍上屋頂，其中之一背上背有一個人，還沒看到屋頂附近有何動靜，三尺小圓桌卻貼瓦面飛旋而至，面積雖大，黑夜間根本難以看清是何物體，來勢也太猛太急，而且不走直線，發出怪異的嘯風聲，原來桌面釘了不少暗器，急劇飛旋時發出奇異的破風聲。

　　﹁哎……﹂狂叫聲乍起，一名蒙面人被小圓桌旋折了雙腿，人也拋擲出丈外，摔落瓦面瓦片四分五裂。

　　三個人倒了兩個，背上有人的一個剛要向下面的小街跳落，還不知兩位同伴為何倒了。

　　腦門一震，頂門被一隻大手扣住，五指深入顱骨，立即失去知覺，背上一輕，背著的人被扶住了。

　　背上的人是蘇若男，被拉斷背帶放下。

　　﹁我中了……毒……毒針……﹂她虛脫地叫。

　　﹁活該。﹂

　　羅遠拖過腦袋被抓破的屍體，摘除百寶囊找解藥：﹁你的雙鋒針也不是好玩意。找不到解藥，你只好向老天爺求保佑了。﹂

　　﹁不能追，危險！﹂

　　五湖游龍到了，一把拉住跟來正要往下跳的天涯孤鳳：﹁咱們下屋子裏去，看看住的人還剩下幾個？﹂

　　有幾個蒙面人，已經跳下小街撤走。

　　天涯孤鳳猛然醒悟，下面小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暗器的威力可增三倍，誰受得了梅花針筒的牛毛針集中攢射？連羅遠也用小圓桌做盾，可知連羅遠也對弩針懷有強烈的戒心。

　　﹁對，也許能救活幾個人。﹂天涯孤鳳立即向屋下跳，放棄追殺蒙面人的念頭。

　　其實，他們都心中雪亮，被殺的人不易搶救，對方已放手大開殺戒，不會有活口留下，除非不被擊中。

　　店中除了羅遠之外，另有十二位男女群雄，目下只有羅遠、五湖游龍、天涯孤鳳三個人，其他十個人迄今不見現身，可能已遭到不幸了。

　　左鄰除了宇內三狐之外，也另有一些人寄宿，屋頂上僅出現宇內三狐，其他的人不敢露面。

　　三狐非常幸運，蒙面人還來不及毀了門窗衝入，羅遠及時出現，因此同住在內的人，也沾了三狐的光，沒受到致命的攻擊。

　　住在其他街舍的江湖群雄，與及在山林間露宿的人，皆受到致命的攻擊，死傷極為慘重。

　　羅遠心繫千手靈官的安危，按出解藥後，交給五湖游龍，代為救治蘇若男，便跳下屋走了。

　　※※※

　　千手靈官到底有多少同伴，羅遠並無所知，也不想知道，反正人數經常有加有減，活動相當神秘，全是成了精的辦案高手。

　　這些人對羅遠頗為尊敬，見面善意地打招呼，因此前來奪金的群雄，有些人懷疑他是千手靈官的暗椿，不無道理。

　　千手靈官的住處，也受到猛烈的攻擊。

　　這位老人精得到羅遠警告的暗示後，便著手佈置防險，把宅主人一家老少請入地窖安頓，屋四周佈下一些障礙和陷阱。

　　十二個人分前後扼守，扼守處佈置得有如兵壘，臨時挖掘一些陷馬小坑，預置防暗器的障身木盾，嚴誡同伴外出搏鬥，僅用暗器攻擊，除非對方用人潮湧入，不然必須死守。

　　十二個人不在屋內歇息，睡在臨時建搭的兵壘裏，保持兩人警戒，徹夜提防。

　　屋兩側皆設了陷坑和障礙，襲擊的人非從前後接近不可，即使飛渡入屋，屋內也無人在內，白費工夫。

　　襲擊的人有多少，黑夜中無法估計，反正人數不少，只有兩三個人，能接近兵壘十步內，其他的人皆被阻在十餘步外，被大型的暗器擊中不少人，難越雷池只好潮水般退走，死傷的人皆帶走了，沒留下活口。

　　接到前來聲援的羅遠，千手靈官的人紛紛向他道謝。他概略地將受到襲擊的經過說了，損失的情形他並不知道，猜想一劍愁那些人，可能凶多吉少。

　　﹁白天我就有對方可能蠢動的預感，所以我重施金剛禪寺投宿故技，不在房中睡覺，在兩座街舍的屋頂銜接處，躲在瓦櫳間露宿，果然不幸而料中。﹂

　　他顯得憤憊，虎目中殺機怒湧：﹁我怎麼也沒想到，懾魂天魔會是武道門的雜碎。老實說，以武道門這幾年的表現，可說譽多於毀，大多數江湖朋友把他們看成英雄好漢，我也對他們頗有好感。經過這次事故，我必須改變態度。哼？是他們找上我的，我有權向他們討公道。﹂

　　﹁老弟，冷靜些……﹂千手靈官婉言相勸。

　　﹁我能冷靜？﹂

　　他一拳搗在八仙桌上，桌上茶杯亂跳：﹁當初我擊潰他們擒走飛天蜈蚣，那也是他們不問情由主動向我攻擊的。今晚他們居然向所有的人下毒手，這比強盜更惡劣百倍。

　　﹁被殺死的人，雖然與我無親無故，但我是他們主要的搏殺目標，我是受害人之一，即使我放棄報復，他們肯放過我嗎？﹂

　　﹁這……﹂

　　﹁你希望我逃走，逃到海角天涯躲過避災？不，我和他們沒完沒了。﹂

　　﹁我不是勸你逃避，而是覺得此事大有可疑。﹂

　　千手靈官苦笑：﹁我經過多方打聽，確知武道門的人，迄今還沒在瑞雲谷現身。懾魂天魔被爪牙稱為軍師，武道門絕對沒有稱為軍師職稱的人，怎麼想怎麼猜，也無法把老兇魔與武道門扯在一起。

　　﹁而我所獲的消息中，老兇魔這些人，分為數批之多，彼此之間卻不相往來。他們的目標不在你，而在蘇若男這位不為人知的小姑娘，很可能想從她身上換取飛天蜈蚣和飛虎。﹂

　　﹁那就更明白表示，老兇魔是武道門的人了，換回他們的兩員大將，當然得全力以赴。﹂

　　羅遠己先入為主，不接受千手靈官的解釋：﹁哼，我會設法弄到他們的主要人物，追出他們的根柢，揪出他們的首腦的，他們已經惹火我了，我要把老兇魔追得上天入地。﹂

　　﹁何不從長計議……﹂

　　他哼了一聲，氣沖沖走了。

　　※※※

　　天一亮，劫後餘生者匆匆離去，走的路是隨州，不再前往瑞雲谷奪金了。

　　武道門既然一反往例，大開殺戒清除前來奪金的人，誰還敢再冒送命的危險，繼續準備在老虎嘴旁拔毛？黑吃黑的希望已絕，不走才是大蠢驢呢！

　　鬼怕惡人蛇怕趕；武道門一反往例大開殺戒，真嚇壞了不少人。

　　羅遠不死心，留心勘查線索。

　　昨晚僅在集中的民宅內，寄宿的人死掉三分之二。僅羅遠所住的小店與左右鄰，就留下十三具屍體，有一大半是在夢中被殺的。

　　找出不少遺落的暗器，卻沒發現那種用弩筒發射的牛毛毒針。

　　他撿回那張小圓桌，上面留下七種暗器，共有十八枚之多，鏢、刀、袖箭、三棱針……一應俱全，就是沒留下牛毛毒針。

　　他找到仍在右鄰寄宿的蘇若男。蘇姑娘仍然用怪怪的眼神瞪他，但已沒有憤恨的神情，卻也不怎麼友好，躺在床上不向他道謝。

　　蘇若男身旁的六位隨從死了兩個，都是被暗器擊斃的。

　　她共中了兩枚毒針，但不是牛毛毒針，而是長有四寸的花蕊針，尾端的針孔可穿定向絲穗，形如花蕊，優點是可以用手指彈射，缺點是只能直線飛行。由於有絲穗定向，所以易被對手發現而能及時閃避。

　　伺候蘇若男的女隨從，似已知道他要知道些甚麼，友好地含笑將兩枚毒針遞到他手中。

　　﹁是一個女蒙面人發射的，用的手法是滿天花雨。﹂女隨從加以說明：﹁爺臺昨晚如果晚到一步，我家小姐必定落在他們手中了……﹂

　　﹁她死不了。﹂

　　他截斷女隨從的話，將針丟在桌上神情不友好：﹁只要你們把飛天蜈蚣和飛虎交給他們，便可平安無事了，其他被波及枉死的人，可就沒有你們幸運啦！﹂

　　﹁爺臺……﹂

　　﹁你們最好趕快和你們的人會合，他們是不會甘心放棄的。﹂他掉頭便走：﹁昨晚老兇魔居然不親自出馬，委實令人莫測高深，我得去找他們的蹤跡，你們只能自求多福了。﹂

　　※※※

　　家家閉戶，人心惶惶。

　　已經完成編組的壯勇，嚇得再次收起刀槍，不敢再揚言驅逐外來的暴客，連在外走動的勇氣也消失了。

　　這些村集的好勇鬥狠子弟們，真正看到死人，而且是許多死人，膽都快被嚇破了。如果集場的子弟被殺掉一二十個人，那會是何種情景？

　　小街冷清清，只有他一個人走動，任何人皆可看出，他正在火頭上，雖則他身上沒佩有刀劍，仍可感覺出他是危險人物，誰要是撩撥挑釁，將成為一頭發威的猛獸，所以見好離開他遠一點。

　　小店昨晚遭了無妄之災，毀了一間客房，破了幾處屋頂，死了七名寄宿的旅客，店東叫苦連天。好在有五湖游龍出面，出錢出力打點，請人將死者抬至後山草草安葬，集內的保正甲首不敢出面干預。

　　死者中有一劍愁和追風快刀，那姓孫姓李的兩個人不在內，被蒙面人帶走了屍體，沒留下追查的線索。

　　五湖游龍也不敢斷定，昨晚襲擊的人是不是老兇魔的爪牙，老兇魔的確不曾現身，所使用的暗器中，也沒有牛毛毒針。

　　這位年輕劍客，極力替武道門辯護，堅稱武道門的人，不可能扮蒙面殺手，也從沒發生過事先趕走或殺戳前來虎口奪食者的前例。

　　甚止有意無意中，放任前來奪食者活動，藉此可以提高威望，因為他們有能力保護所獲的贖金，足以打發身手超絕的貪心鬼。

　　走了十餘步，便到達小店的店門。店門半閉，五湖游龍不在，帶了僱請的工人，抬了收殮的屍體到後山去了，店內有工人在修理房舍。

　　他的住房徹底毀壞，一些行囊也被波及，被硝鏹水蝕成腐灰，損失不輕。他拒絕遷走，店東也不敢趕他走，而且也需要他善後，他與五湖游龍都主動挑起善後的責任。

　　街尾突然出現五個男女，為首的中年人粗壯如巨熊，佩劍掛囊穿了青勁裝，昂然而來不可一世。

　　左鄰的白妖狐恰好啟門外出，剛好與五男女照面。

　　羅遠也在店門外止步，虎目炯炯目迎昂然而來的五男女，看氣色，這五位仁兄仁姐，昨晚一定不曾受到襲擊，臉上看不出倒霉相。

　　五男女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但卻在十餘步外的白妖狐面前止步，把目光轉投注在白妖狐身上。

　　粗壯如巨熊的人，大環眼異光暴射，傲慢肆無忌憚地打量美艷的白妖狐，像在審視牲口，大環眼中沒流露情慾，不像是欣賞絕色美女。

　　白妖狐是江湖浪女，多大場面沒見過？一點也不介意對方的逼視，美麗有人欣賞不是壞事。

　　﹁你像是有話要說，說甚麼？﹂

　　白妖狐用挑釁的口吻笑問，並沒生氣。

　　﹁有事找你。﹂

　　巨熊聲如洪鐘，字字震耳。

　　﹁找我？咱們認識嗎？你是老幾？﹂

　　﹁有事，附帶傳口信。在下姓晁，人熊晁武。﹂

　　﹁人熊晁武？唔！好像聽說過，有點印象，不是默默無聞的人。但我不認識你，你為何找我？﹂

　　﹁你一身白，一定是宇內三狐的白妖狐白天香，沒錯吧？﹂

　　﹁在大寧集現身的人，都知道我是白妖狐。﹂

　　﹁那就找對人了。﹂

　　﹁你的意思……﹂

　　﹁午正時分，集北的翠峰草亭。你們宇內三狐，必須前往與敝長上見面。﹂

　　﹁必須？這……﹂

　　﹁對，必須。﹂人熊用權威性的口吻強調：﹁你們在這裏鬼混，妨礙了咱們的事，因此敝長上要向你當面說明白，曉以利害。如果不去，後果自負。﹂

　　﹁哦！厲害。﹂

　　白妖狐忍住怒火，語氣嬌嬌柔柔地：﹁後果兩字，委實令人心中懍懍。會無好會，幹甚麼呀？是不是太嚴重了些？﹂

　　﹁的確嚴重。﹂人熊神氣地說：﹁大寧集已經受到嚴密監視，只有不相關的南下遠走的人，可以安全離去。有關的人與北行的人，如不聽命行事，格殺勿論。﹂

　　﹁哦！真的嚴重。﹂

　　白妖狐笑不出來了，臉色一變：﹁貴長上是……﹂

　　﹁你們宇內三狐曾經到過京都。﹂

　　﹁沒錯，見識過京華人物。﹂

　　京都，一般人印象模糊，甚至張冠李戴，弄不清何處是真正的帝都。

　　永樂大帝遷都北京，把原來的京師稱為南京。下一個皇帝洪熙，又把京師︵北京︶稱為行在。

　　目下的宣德皇帝，仍在﹁行在﹂稱帝。直至下一個皇帝正統，才永久將北京定為京師。在民間，通常把皇帝所在地稱為京都。由於目下京師仍稱﹁行在﹂，所以百姓真弄不清真正的京都在北京或南京。

　　行在，意思是皇帝巡幸所居的所在。皇帝以四海為家，所以稱居住的地方為行在。

　　這是說，洪熙、宣德、正統三個皇帝，都將目下事實上的京師，當成巡幸天下時的居處，而非永久的帝都。也表示這三位皇帝，都有意遠離蒙古人，等機會回到南京花花世界，做太平皇帝，重新把南京定為京師。

　　事實上有明一代，京師數度被蒙古人逼京。把皇都靠近強敵，也只有永樂大帝有這種魄力。懦弱的皇帝，刀兵一起強敵就兵臨城下。

　　人熊與白妖狐所說的京都，當然是指﹁行在﹂。八輩子沒離開鄉土的百姓，怎知京都何在？

　　﹁你該聽說過京都四公子。﹂人熊的目光，轉向正緩步接近的羅遠，大環眼中有警戒的神情。

　　﹁唔！有這麼一回事。﹂

　　白妖狐因羅遠的接近，而恢復輕鬆的神情：﹁聽說是某些權貴的子弟，據說拳劍非常了得，武功源出燕山三護衛，父執輩出身飛龍秘諜。你是說，貴長上是……﹂

　　﹁無雙玉郎董冠章。﹂

　　人熊的嗓門像是增高了一倍。

　　﹁原來是這個紈絝子弟呀？他未免跑得太遠了吧？﹂

　　白妖狐臉色微變：﹁京都四公子從沒遠離京師，在京都鬥雞走馬，居然出現在數千里外遙遠的湖廣，委實令人難以相信。他以為湖廣的英雄好漢，都必須聽他的號令？他是不是熱昏了頭？﹂

　　﹁放肆！﹂

　　人熊沉喝，大環眼一翻威嚴懾人：﹁話在下已經傳到，遵不遵悉從尊便，反正命是你的，你不珍惜誰也保護不了你？﹂

　　﹁你應該知道，我的主人會保護我。﹂白妖狐得意地瞥了羅遠一眼：﹁今天我能活著站在陽光下，就是最好的證明。﹂

　　﹁你的主人？﹂人熊一怔。

　　﹁對，我的主人。正確的說，是宇內三狐的主人。我的主人，比你的主子無雙玉郎強一百倍。﹂

　　﹁誰是你的主人？﹂

　　﹁他就站在你旁邊。﹂

　　白妖狐向羅遠一指。

　　﹁他？你不是整得他們灰頭土臉的八極雄鷹嗎？﹂人熊大感訝異。

　　﹁對，八極雄鷹就是我。你認識我，很好。﹂

　　羅遠直逼至八尺內，雙手叉腰屹立如山：﹁我聽你說了一大堆狂妄不中聽的話，非常刺耳。大概貴長上所指的翠峰草亭之會，也包括我八極雄鷹了。﹂

　　﹁對，有你一份，而且你是主要的目標。﹂

　　﹁我準時到。﹂

　　羅遠冷冷一笑：﹁昨晚在下宰了不少鼠輩，他們是你們的同伴吧？﹂

　　﹁敝長上今早才趕到，才知道駱軍帥昨晚並沒成功地殲滅你們，而且損失了不少人手，極感不悅，所以決定親自出馬，必須最有效地收拾殘局。你是罪魁禍首，必須替咱們死去的人償命。閣下，不要打算偷偷逃走，逃不掉的。﹂

　　﹁去你娘的混蛋，你們是甚麼東西？居然敢說我八極雄鷹偷偷逃走，你再說一聲試試？﹂

　　一聽這些人是懾魂天魔的同黨，也證實昨晚襲擊的人，是懾魂天魔的爪牙，他怒火上沖，忍不住破口大罵，要激對方撒野。

　　他潑野發威的形象相當惡劣，毫無高手名家的氣概，而且身材也沒有人熊壯實，還真有點小鬼向金剛叫陣挑戰的意味。

　　人熊本來對他頗有顧忌，懷有強烈的戒心，但開始面對面打交道，在身材上便佔了上風，戒心逐漸減弱，甚至轉變為輕蔑，覺得傳聞並不可信，八極雄鷹不過如此而已，氣勢那像一個武功超絕的高手？因此所說的話，愈說愈傲慢。

　　﹁該死的狗東西。﹂

　　人熊立即被激怒了，戒心丟到九霄雲外去啦！怒火沖天一挫馬步，大罵聲中虛空一拳攻出，可怕的拳勁像雷霆，挾無儔的風雷聲，向八尺左右的羅遠攻去。

　　是可外發的拳功，性質與撼山拳或百步打空拳相近，丈內很可能把對手的身軀打扁擊飛，至少也將胸骨折斷五臟六腑一團糟。

　　突下殺手，攻其不備，這一拳勢在必得，出手也沒有高手名家的風度。怒極的人，就是這副德行。

　　行動完全陷入羅遠的算計中，怒急了硬往陷阱裏跳。

　　羅遠雙盤手一拂，勁烈的拳風被引偏，不但沒被拳勁震退，反而左腳進馬步無畏地切入，不退反進，左爪閃電似的抓住了鐵缽似的大拳頭，扭身便摔。

　　街上已出現看熱鬧的人，蘇若男居然也忘了針傷，帶了兩位隨從，在門口觀看。

　　白妖狐本來驚叫出聲，人熊憤極下毒手猝然急襲，面對面用絕學發拳，羅遠必定不死也將重傷，大事不妙，靠山要倒啦！

　　變化太快太突然，任何人也無法插手。

　　一聲狂叫加上一聲狂笑，乍合的人影乍分，身材巨大沉重的人熊，手舞足蹈飛起丈高，砰然一聲大震，撞砸在對街的牆壁上，房舍搖搖，簷瓦掉落好幾塊，沉重的身軀反彈滾了兩滾，呃了一聲便失去知覺。

　　﹁你們四個狗男女一起上。這種貨色也敢在我八極雄鷹面前傳信示威，簡直沒把自己當人看。﹂

　　羅遠向臉色大變的四男女，輕蔑地伸一個指頭勾了兩勾，表示四男女聯手上：﹁你們可以用刀劍暗器，上啦！別客氣，生死各安天命。﹂

　　四男女怎敢撒野？交手的經過他們並沒看清，搶先動手被摔昏的人熊被擺平，卻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膽氣已被羅遠嚇飛了。

　　四人一打手勢，不再理會羅遠的挑釁，抬了被摔昏的人熊，狼狽地匆匆遁走。

　　羅遠冷冷一笑，目光落在白妖孤身上。靈狐與艷狐也出來了，臉色仍不正常。

　　﹁你胡說八道些甚麼？﹂他向白妖狐虎目一瞪：﹁我已經宣佈你們的自由，對不對？﹂

　　﹁唷！你抖起來了是不是？﹂

　　白妖狐眉開眼笑，不在乎他不友好的猙獰形態：﹁有我們這種名動天下的美女做隨從，你還不願意，受委屈的可是我們呢！你成名了，就想把我們丟垃圾似的扔掉？﹂

　　﹁你……你這……﹂

　　﹁我這妖婦，我承認，但並不損及你的英雄形象，你八極雄鷹是一鳴驚世的英雄……﹂

　　羅遠哼了一聲，扭頭向街尾走。

　　﹁老爺，要外出偵查，一定要帶劍。﹂

　　白妖狐嬌笑著搶出，將佩劍摘下遞過：﹁我相信集外必定高手雲集，出去的人必定九死一生，一定要把兵刃……﹂

　　﹁你少費心。﹂他大叫。

　　﹁我知道老爺很了不起，但你的生死關乎我們的安危，你死了，我們也活不成。﹂白妖婦的嗓音又媚又嬌，但句句帶刺：﹁你畢竟不是真的萬人敵，赤手空拳……﹂

　　羅遠那配與天不怕地不怕的妖狐鬥嘴皮子？氣沖沖地大踏步急走。

　　街頭踉蹌奔來兩個中年人，氣喘如牛身上有血跡，提著的包裹被割破幾條縫，腳下不穩狼狽已極。

　　﹁下行的路已……已被截……截斷，咱們走……走不了……﹂最先奔到的中年人瀕臨力盡氣竭境界，說的話破碎難辨字音：﹁諸位，咱……咱們必……必須團……結以謀生……生路……﹂

　　下行，指到隨州的回頭路。

　　剛才人熊還宣佈，不相關的人，可以南下遠走安全離去，顯然是騙局，南下撤走並不安全，零星離去的人死路一條。

　　團結所有的群雄，也許能殺出一條生路。

　　所有的人皆臉色大變，心中發冷。僅一個懾魂天魔堵在路上，想衝出的人必定被擺平任由宰割，走不了。

　　※※※

　　留在集上的江湖群雄沒有多少人，有些人天沒亮，就心膽俱寒早離疆界溜之大吉，是否逃掉了，誰也不知道，這兩位中年人受傷逃回，已經是僥天之幸了。

　　宇內三狐公然宣稱是羅遠的隨從，羅遠目下是唯一能和老兇魔周旋的人。可是，一個初獲名號的後生晚輩，想獲得那些高手名宿認同不是易事，想獲得他們的信任擁戴，更是難上加難。

　　前來參與宇內三狐會商自保大計的人，數不出幾個。幸好主要的蘇若男，與及五湖游龍、天涯孤鳳，總算前來參與，他們對羅遠深具信心。事實上他們也別無抉擇，情勢逼得他們必須採取統一行動。

　　羅遠不在，宇內三狐擅自作主成了主持人。

　　﹁老兇魔的主人，已可肯定是這個甚麼京都貴公子的爪牙。﹂

　　五湖游龍是三龍之一，見聞卻不比宇內三狐廣搏，當堂提出疑問：﹁羅兄已認定老兇魔是武道門的人，顯然判斷錯誤。問題是，他們為何要屠殺前來參與奪金的江湖群雄？倒因為果找錯了對象，說不通呀！他們該去找武道門的人。

　　﹁白姑娘，你像是對這個京都貴公子，懷有強烈的戒心，你一定瞭解這個甚麼玉郎的底細吧，﹂

　　﹁談不上瞭解，只是憑猜測而已。﹂

　　白妖狐鄭重其事說明：﹁如果我所料不差，咱們的處境將極為兇險，即使這次能逃過大劫，日後也將旦夕在生死關頭徘徊。﹂

　　﹁有這麼嚴重？﹂

　　蘇若男意似不信。

　　﹁我在京都混了一段時日，多少瞭解一些情勢。在京都，京都四公子算是可以翻雲覆雨的人物，但在咱們這些江湖人士心目中，他們與咱們風馬牛不相及，誰也沒放在心上。

　　﹁但這次居然出現在這裏，可就不尋常了，而且爪牙是一大群可怕的高手，老兇魔居然也成了他的爪牙，委實令人不寒而慄。﹂

　　﹁你的意思……﹂蘇若男仍不滿意。

　　﹁當初永樂大帝謀奪江山，立下汗馬功勞的人，主力是燕山三護衛，三護衛的主力是飛龍秘諜，執行飛龍在天大計的人，就是他們那一群密謀。

　　﹁永樂帝在南京即位，飛龍秘諜另成立太上皇機關東廠。京師北遷，組織擴大了三倍，而飛龍秘諜的基本組織，仍在暗中存在。

　　﹁先後三位皇帝，一直就沒放棄追殺廢帝建文的努力，奔走天下明暗中搜捕的人，仍以飛龍秘諜為主幹。﹂

　　﹁這件事我們略有風聞。﹂

　　蘇若男說：﹁目下以錦衣衛名義，在四川搜捕，盯牢了武當祖師張三丰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風雨雲雷四神。﹂

　　﹁我也聽到一些風聲。﹂

　　五湖游龍接口：﹁張大仙與永樂大帝訂有密約，保證廢帝建文不會出面奪回江山。但三個皇帝都不放心，搜捕的計畫四十多年來從沒間斷。

　　﹁唯一有能力保建文廢帝出面爭回江山的兩個人，一是張大仙，一是周大仙周顛。周大仙據說已經在廬山飛升，所以專使盯牢了張三丰。

　　﹁建文廢帝如果還沒歸天，目下該已是年屆古稀的人了，還有出面奪回江山的精力嗎？見鬼，這些事，與咱們江湖人無關呀！﹂

　　﹁你真笨，還不明白？﹂

　　白妖狐搖頭苦笑：﹁武當開山至今已有三十年，張大仙四出雲遊躲藏，但武當山門的弟子卻分開傳藝，以內家拳秘學與少林分庭抗禮。目下弟子已經傳了四代，這兩代弟子十之八九替官府效力。

　　﹁這裏距武當近在咫尺，這位京都貴公子，你能保證他不是搜殺建文廢帝的無數專使之一？如果是，咱們這些人的處境，你不覺得危險萬分？﹂

　　這一番話，讓所有的人臉色大變。

　　有兩位仁兄臉色泛灰，奪門而走。老天爺，誰敢沾惹這三四十年來，在天下各地神秘活動的專使？

　　﹁嚇走了也解決不了問題呀！能逃出他們的封鎖網嗎！﹂蘇若男向奪門而走的兩位仁兄背影大叫：﹁聯手一拼，是唯一的生路。﹂

　　﹁算了，誰也沒有膽量向那些人反擊，僅一個懾魂天魔，就足以讓這些好漢們喪膽了。﹂

　　五湖游龍嘆口氣苦笑：﹁白姑娘，羅遠兄知道情勢嗎？﹂

　　﹁他不可能知道情勢嚴重。﹂

　　白妖狐顯得憂心忡忡：﹁他本來就不是江湖人。如果讓他知道，恐怕也會一走了之，那些人攔不住他，我們可就慘了。而且他一口咬定是武道門所為，不會相信我這種猜測的判斷。﹂

　　﹁那就不要告訴他，能瞞就瞞。﹂五湖游龍鄭重地說：﹁咱們的希望在他身上，得靠他殺出一條生路來。﹂

　　﹁他怎能憑那些殺手叫出的武道門切口，就橫定了心咬定是武道門的人所為？真是豈有此理。﹂

　　蘇若男焦躁地為武道門辯護：﹁武道門從不做這種不上道的事。切口人人會叫。那些人如果真是武道門的人，會砸自己的招牌，滅自己的威風，引起江湖共憤？﹂

　　﹁你們捉住了武道門的兩員大將，當然知道武道門的底細呀！﹂白妖狐也替羅遠辯護：﹁不能怪他，他根本不知道江湖事。翠峰亭之會，你們去不去？﹂

　　﹁等羅遠回來計議再說，他去我們就去。﹂

　　蘇若男表明也將希望寄託在羅遠身上：﹁我已經查出共有五批來歷不明的人，在隨州至瑞雲谷之間神秘地出沒，似乎彼此之間不相往來，也看不出聯手合作的跡象，但互相之間，又似乎有某種關連，居心叵測，十分可疑。﹂

　　﹁有何可疑？﹂

　　﹁我們弄到幾個人，都據實供稱是被人所收買，臨時組合的人，眾口一詞招稱是前來圖謀奪金的，卻又招不出收買人的底細。﹂

　　﹁不足為奇，我也是有意前來圖謀奪金的。難道你們不是嗎？﹂

　　白妖狐說得理直氣壯：﹁要不是半途碰上玉虛天師，被他們用重金所打動，被騙去對付千手靈官和羅遠，那會引來這許多是非？﹂

　　門外人聲嘈雜，及時打斷蘇若男意欲回答白妖狐的話，來不及答覆是否也為奪金而來。

　　跌跌撞撞闖入四個人，是玉虛天師和天絕星，各帶了一個隨從，氣色灰敗，渾身汗水，汗濕了的衣褲，有些地方滲出血跡。

　　﹁咦！你們如此狼狽……﹂白妖狐驚問。

　　﹁別提了，時衰鬼弄人。﹂

　　玉虛天師頹然坐倒在廳壁下喘息，似乎雙腳已無力支撐身軀：﹁昨晚我們的人死掉一半。一經商量，打算穿越山林，潛赴瑞雲谷，金子還沒看到便在這裏被殺死，實在不甘心，沒……沒想到……﹂

　　﹁沒走掉。﹂

　　白妖狐嘆息：﹁所以你們逃回來了，人全被殺光啦！﹂

　　﹁天殺的？他們的人可怕極了。﹂

　　玉虛天師拍打著地面發瘋似的叫喊：﹁前後突然現身堵住，誰衝誰死，不衝也死，逐一消滅像靈貓戲鼠。﹂

　　﹁你總算走運。﹂

　　﹁罷了，要不是羅小子像鬼魂般突然出現，一衝之下便弄死了七個蒙面人，把其他的人嚇跑，我那能逃回來？天啊？我……我的人死……死光了，我……﹂

　　天絕星絕望地說：﹁羅小子抓了個活口，帶去找千手靈官，但願他能查出這些人的來路……﹂

　　﹁有用嗎？知道來路又能怎樣？﹂

　　白妖狐洩氣地說：﹁目下最迫切的問題是：咱們能否殺出重圍遠走高飛。咱們等羅遠回來向他求救，你們最好不要再敵視他。﹂

　　﹁老天爺！誰敢敵視他？﹂玉虛天師怕羅遠怕得要死，即使爪牙仍在，也不敢面對羅遠的狂野搏殺。

　　他們在等候羅遠，羅遠卻久久不見返回。

第十二章　激戰翠峰亭

　　羅遠是從集北走的，有意踩探虛實，果然碰上一大群蒙面爪牙，把玉虛天師十幾個人，堵死在一座楓林內，並不積極作毀滅性的攻擊，大概知道妖道的法寶相當厲害，採用出其不意突入某一角，殺掉一兩個立即撤走的蠶食策略，幾乎把妖道的人逐一清除淨盡。

　　他立即從外圍出其不意殺人，赤手空拳僅用爪攻擊，痛下殺手抓到人死，抓天靈蓋有如爪破雞蛋。最後他捉住一個蒙面人帶走，懶得理會妖道的死活。

　　要他專程去救仇敵，他還沒有這份修養，但碰上了不能不管，管了才撒手帶了俘虜返集找千手靈官。

　　千手靈官是人精，見多識廣，問口供學有專精，帶俘虜去找人精錯不了。

　　一聽人熊的主子是無雙玉郎，千手靈官便變色而起。

　　﹁我先看看這個人。﹂千手靈官開始搜俘虜身上所攜帶的器物。

　　這人的蒙面巾已被拉掉，露出本來面目。年約四十上下，五官平庸，看不出其他特徵，僅身材結實，筋骨彈性特佳而已，走在街上，怎麼看也不像身懷絕技的人。

　　搜不出任何可代表身分的器物，青勁裝也容納不下多少零碎。百寶囊中，除了五枚透風鏢之外，全是些山行必具的日常用品與藥瓶藥袋。所用的劍丟掉了，劍鞘也看不出異樣特徵。

　　﹁只好弄醒他拷問口供了。﹂認不出這人的身分來歷，千手靈官大感失望。

　　口供當然最有用，但如果先知道對方的來歷底細，問口供定然事半功倍，省事多多。

　　腦袋被擊中昏厥的人，按理救醒之後，短期間仍將昏昏糊糊，神智很難立即清明。

　　但這人雙目一張，便看清了處境，不等千手靈官有何反應，迅速地一口咬斷了舌頭，斷舌往口外一掉，鮮血泉湧而出。

　　千手靈官是人精，也沒料到這人一醒便有能力嚼舌，吃了一驚，頹然放手。

　　﹁口供沒著落了。﹂一旁的羅遠也大感意外，不得不承認枉費心機。

　　嚼舌自盡不一定會死，但想問口供已經不可能了。

　　﹁京都四公子沒有任何理由，遠離京都出現在數千里湖廣地境的理由。﹂千手靈官神色不安，向羅遠分析情勢：﹁任何一位公子，皆可輕而易舉揮霍一千五百兩黃金，要認為他前來打武道門一千五百兩黃金的主意，簡直就是混蛋想法，不切實際。﹂

　　﹁他們是武道門的爪牙。﹂羅遠堅決地說。

　　﹁那更不可能。﹂千手靈官也堅決地說：﹁懾魂天魔這幾年一直在山東活動，山東距京都不遠，與京都四公子的無雙玉郎攀上線，那是可能的事。武道門雖然作案遍天下，但絕不可能結交京都的權貴，京都四公子反而是綁架的最佳目標，運用倒轉乾坤的手段，也不可能把他們拉在一起成為一家人。﹂

　　﹁那你說，這個無雙玉郎，帶了大批爪牙在這裏行兇，又為了甚麼？﹂羅遠悻然問。

　　﹁但願我能知道就好了。﹂千手靈官苦笑：﹁為名為利，都說不通。不瞞你說，我對京都的動靜所知有限，也不想知道，那不關我的事，更不配知道，僅聽到一些風聞而已。

　　﹁這時要查無雙玉郎的意圖目的，只有當面逼他才能如願。老天爺！他的實力空前雄厚，如何逼他？誰對那麼大的本事逼他？﹂

　　﹁我能，哼！﹂羅遠咬牙說：﹁他無端殺死了這許多人，天地不容，他得還我公道。﹂

　　﹁你打算……﹂

　　﹁午正，我到翠峰亭找他。我得好好歇息，養足精神和他了斷，告辭。﹂

　　昨晚累了一夜，人畢竟不是鐵打的，即將面對空前慘烈的大搏殺，他必須養足精力全力以赴。

　　※※※

　　小店主人把另一間客房清理妥當，讓他好好歇息。

　　等候他的人不能等，時不我留，生死關頭將到，必須請他主持大局。

　　白妖狐出現在他的房門口，大方地叩門。

　　﹁老爺，早膳送到。﹂白妖狐說耳的語音，透入門縫依然動聽：﹁不開門，我就打斷門閂。即將生死搏鬥，人是鐵飯是鋼，填飽肚子，你抓出的鷹爪也有力些。﹂

　　﹁你欠揍是不是？﹂他在門內大叫，猛地拉開房門怔住了：﹁你……你扮成千金淑女，做隨從勝任嗎？﹂

　　白妖狐已換了一身白衣裙，甚至加套了垂有流蘇的嬌媚小坎肩。人本來就生得美，雖然梳了侍女的雙丫髻，沒施鉛華沒戴佩飾，反而更顯得艷而不媚，美得脫俗，冒充淑女絕對適合身分。唯一不配稱淑女的是，她佩了殺人的劍。

　　白妖狐將盛了食物的大托盆，雙手捧高遞近他面前，嫣然一笑，老實不客氣向他擠近。

　　﹁我曾經見過那位玉郎，真的風流倜儻，像唱元曲的優伶，有人稱他為再世潘安。﹂白妖狐一步步把他往房裏擠，笑容又嬌又媚：﹁他身旁經常帶有兩三位侍女，一個個貌美如花。老爺，你比他更具丈夫氣，英俊魁梧男人味十足，身旁也該有像樣的侍女，我們和他比。老實說，他那能和你比？﹂

　　羅遠那能不退？當然不能反臉生氣。

　　﹁他娘的？﹂他故意擺出粗獷相：﹁你是個可愛的敵人，我算是服了你……﹂

　　﹁也是可愛的侍女。﹂白妖狐打斷他的話，將食物細心地在桌上擺放妥當：﹁我是誠心誠意服了你。沒有你，我三姐妹活不到現在。做你的侍女隨從，我是心甘情願的，而且感到光彩。我有信心，你一定可以把那個油頭粉臉的玉郎趕回京都。﹂

　　門外，蘇若男臉紅紅地，趑趄不前，但最後仍然艱難地邁步入室。

　　﹁我也是一個可愛的侍女。﹂蘇若男迴避他的目光，臉紅到脖子上了。

　　她仍穿了勁裝，曲線玲瓏，剛健婀娜，與白妖狐的淑女氣質迥異，但同樣女性味十足，少女的美雖然與盛年的白妖狐不同，卻另有一股青春活潑的氣息流露，羞赧而又鼓起勇氣的神情，也極為動人。

　　白妖狐一怔，頗感意外。

　　﹁老爺要你做他的女人，你要和我爭侍女的地位？﹂白妖狐滿臉不高興，沒想到蘇若男膽敢跟來：﹁這裏沒有你的事，我也不希望你爬到我頭上發施號令。﹂

　　侍女與女人是不一樣的。女人，意指情婦。情婦雖然沒有主母的地位，但畢竟比侍女高一級，所以白妖婦話中帶刺，不希望蘇若男獲得情婦的地位。

　　蘇若男羞得無地自容，也就惱羞成怒，本來就性情有點火爆，所以芳名叫若男。

　　一聲劍鳴，她拔劍出鞘，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總算能忍住不掉下來。

　　﹁乾脆我們把賬算清楚。﹂她的美麗面龐由紅轉青，劍舉起了：﹁我能忍受你的暗算，忍受不了你對我的侮辱。不是你就是我，我……﹂

　　羅遠不得不擋在兩女中間，阻止兩女動武。

　　﹁好了好了，別再鬧了。﹂

　　他感到頭大，不能偏袒那一方：﹁咱們之間的小衝突，實在沒有計較的必要，彼此沒有仇恨，幸好也沒造成傷害。引發衝突難免在嘴上逞能，傷害到對方的自尊，所以說相罵無好口。我承認我修養不夠，在市井廝混口沒遮攔，我道歉，千萬別計較。

　　﹁如果你覺得我這個人還不壞，大家交個朋友，別把我那些胡說八道的諷刺嘲弄話放在心上。目下情勢惡劣，我們必須團結一致對外。

　　﹁兩位也可能還沒進早膳，何不一同進食，商討該如何殺出一條生路來，事前有計畫，勝算可多增加幾分。﹂

　　妙極了，兩女就等他這些話。

　　蘇若男不是氣量小的人，轉青的臉立即恢復紅潤，欣然收劍走近，不愉快的感覺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真也餓了。老爺，飯菜稍後有人送來。﹂她拖條凳打橫坐下，說風是風說雨是雨性情變得快：﹁白姐，我承認你各方面都比我行，只要你不存心作弄我，我相信我們會相處得很好的。﹂

　　除了武功她覺得比白妖狐強之外，她各方面那能與白妖狐比，白妖狐曾經捉住她，這是事實。論江湖經驗與心計，她差遠了。

　　﹁只要你真的不記恨，我那敢作弄你？﹂白妖狐也見好即收：﹁你的人多得很，高手如雲。說實話，你的人躲到何處去了？能不能在緊要關頭趕來？﹂

　　﹁已到瑞雲谷去了。﹂蘇若男嘆了一口氣：﹁如果我的人在，至少不會如此絕望。﹂

　　﹁你們不要講洩氣話好不好？﹂羅遠豪情勃發：﹁人多沒有用，山林曠野任我縱橫。告訴你們，人絕對沒有虎豹熊兇猛厲害，我曾經赤手空拳，闖入虎群力搏十二頭猛虎。﹂

　　﹁嘻嘻！你少來。﹂蘇若男嬌笑：﹁你說你是採藥人，我看靠不住。﹂

　　﹁甚麼？你……﹂

　　﹁別以為我是外行。﹂蘇若男用行家的口吻說：﹁猛虎不成群。除了繁殖期，雌雄虎短期間在一起之外，其他時間兩虎相逢，肯定會鬥得皮開毛掉。猛虎的獵區地盤，約在四十里左右，非繁殖期，連雌虎也不許接近，那來的虎群？﹂

　　﹁天地丕變，就有虎群出現。而且天地丕變，十之八九世間會出現刀兵劫難，信不信由你。﹂羅遠說得煞有介事：﹁四年前我隨家師，在山東沂州山區訪一位前輩，我獨自入山尋覓藥蹤，就碰上了虎群。那年南京、北京大地震九次；那年，漢王高煦在山東造反。巧吧？﹂

　　﹁令師是那一位高人？﹂白妖狐笑問，有意探底。

　　﹁不高不高，還比我矮半個頭。﹂羅遠怪腔怪調：﹁可是我如果偷懶，他老人家揍起人來，比天神金剛還要可怕，幾乎會把我打矮一尺半尺。﹂

　　﹁大概你經常偷懶。﹂蘇若男掩口而笑。

　　﹁不偷懶同樣會挨揍，那是無可奈何的事呀！﹂羅遠一臉委屈相：﹁怪只怪那些古聖先賢，留下一些讓後世奉為圭臬的教訓，說甚麼玉不琢，不成器；又道是棒頭出孝子，嚴師出高徒；又說……好了，飯菜來了，再又說，那就肚子要造反啦！聖賢保證會從墳墓裏，爬出來揍我一頓。﹂

　　店伙剛好將食物送入，兩女笑了個花枝亂抖。

　　彼此之間談不上仇恨，一經化解自然前嫌盡釋。險惡情勢，也推波助瀾把他們緊密地牽連在一起。這一頓早膳，無形中促使他們結合成三角同盟。

　　※※※

　　急難關頭，有一個勇謀兼備，有決心有毅力的人出面領導，常會在難苦中度過難關。

　　當他們一行二十二人，出現在翠峰亭時，任何強勁的敵人也會動容，在發起攻擊時必須多加考慮；考慮需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把他們送下地獄。

　　前面，羅遠、白妖狐、蘇若男，形成先鋒三角戰鬥群，左手是木製的長盾，右手是鋒利的劍。胸背，是三層牛皮粗製的前後護甲，下面有護脛護膝。盛滿暗器的囊置在腹前，稍有不便但可當護腹甲使用。

　　後面，三或四人成一組，打扮相同，行動如一，每一組就是一個堅強的戰鬥體，陣列一合，便是可相互支援的大陣。

　　對方有弩筒發射的牛毛針，有各種大小型暗器。所以羅遠嚴格要求，搏鬥時以防禦為主，各人所站的位置，必須形成圓圍防禦小陣。

　　短兵相接，則從某一點毅然楔入，相互交叉攻擊，不必冒進逞個人英雄。敵眾我寡，個人英雄觀念是自尋死路，統合行動，三個人可擊潰三倍以上的勁敵。

　　羅遠有意示威，七組人列陣行進。中途停頓兩次，停頓時快速地形成圓陣，一眾男女支盾揚刀，屹立如山冷靜從容，真有泰山難以撼動的氣勢。動時步伐也相當整齊，不像是臨時湊成的烏合之眾。

　　翠峰亭也排列了近百名男女，目迎這七組嚴肅整齊的怪行列，一個個臉色漸變，甚至有人露出驚容。漸來漸近，逐漸傳出嗡嗡的議論聲。

　　中間在亭口列陣的主事人，真像一位年方弱冠的美少年，寶藍色鮮艷的博袍，迎風飄舉神韻飄逸，臉如冠玉五官俊秀，果然英俊瀟灑欠缺頭巾味，不愧稱再世潘安，名實相副的無雙玉郎。

　　左右，兩男兩女四護衛，男的英俊魁梧，女的剛健美麗，年紀都在二十四五左右，有一般逼人的威嚴氣勢流露，成熟男女的風華，把無雙玉郎的風流俊逸氣韻襯得更出色，當然打手保鏢味也濃厚。

　　後面一大群三山五嶽，高高矮矮排列在一堆的男女，全都是青勁裝爪牙，形形色色陣容相當壯。懾魂天魔仍穿了青長衫，站在無雙玉郎右首不遠處，猙獰陰森的長相，與無雙玉郎形成強烈的對比。

　　翠峰亭前面有十餘畝大的平坡，長滿及脛的茅草。羅遠的三人小組首先踏入草坪，舉劍一揮。

　　這是號令。後面的六組人，步伐如一兩面一分，一聲低喝，圓陣形成，二十二個人凝神屹立，紋絲不動像是石人，二十二雙充滿自信的大眼，凝視著前方冷電湛湛。生死關頭，有豁出去決心的人，就會有這種傲視天蒼，有我無敵的無畏氣勢流露。

　　蘇若男向站在羅遠左後側的白妖狐，瞥了一眼撇撇嘴，意思是說：﹁這位玉郎的侍女，不怎麼樣嘛。﹂

　　比起無雙玉郎左右兩女衛，她和白妖狐並不遜色。白妖狐美而艷，她靈慧秀逸。其實，麗質天生的漂亮女人在一起，如果不在梳妝打扮培養氣質上下工夫，很難評論誰最出色，梳妝打扮才能顯露出絕代風華。

　　西子王嬙穿上村婦裝，粗頭亂服往淑女群中一站，還能流露出絕代風華嗎？現在，她們都成了即將生死搏鬥的女英雄，那能呈現亮麗的風華？所以看不出甚麼出色的神韻。

　　先用劍發出信號，羅遠獨自大踏步出列，直逼至亭口兩丈左右，挾盾橫劍有如天神。

　　﹁我，八極雄鷹羅遠。﹂

　　他聲如洪鐘，虎目中神光四射：﹁昨晚你們謀殺寄宿大寧集的江湖朋友，到底有何用意，理由何在，我要公道。你們是何方神聖，亮出旗號來。單打獨鬥倚眾群毆，咱們一概奉陪。那個油頭粉面的小孩子，你定然是甚麼無雙玉郎董冠章了，神氣得很，你過來。﹂

　　有人咒罵著作勢衝出，大概對他的話大起反感，有辱主子的尊嚴，卻被無雙玉郎伸手所阻止。

　　﹁你最好設法管住你這一群暴民。﹂羅遠的語音震撼山林，從攻心下功夫：﹁他們如敢不知死活衝陣，我保證片刻間便宰掉你們一半以上的爪牙。小孩子，你不準備過來和我打交道嗎？過來，別怕，我不會咬你的，我會保持打交道的風度。﹂

　　他所有的話，都以強勢的語氣壓迫，表示這二十二位江湖好漢，不是等宰的可憐蟲，對方人數雖多，嚇唬不了這些英雄豪傑。

　　無雙玉郎的怒意寫在臉上，被他的話激怒了，伸手阻止隨從跟上，獨自向他接近，那雙明亮的星目，狠狠地盯著他，似要將他生吞活剝。

　　﹁我要把你這些狂妄的話，打回你肚子裏去。﹂無雙玉郎的聲調怪怪地，一口捲舌的京腔也怪怪地：﹁你是明知必死，所以乾脆賣狂嗎？﹂

　　﹁哈哈！正相反，我八極雄鷹有十成必勝的信心，我有把握以最少的代價，屠光你們這些雜碎。﹂

　　羅遠狂笑，豪情駿發：﹁你的爪牙軍師懾魂天魔死傷慘重，他就是最佳的活見證。我八極雄鷹在大寧集嶄露頭角，迄今為止，還沒碰上真正的敵手。也許，你那位練成排山袖的人，勉強可以和我周旋三五下，最後他一定死。﹂

　　﹁人是真的狂，哼！﹂

　　﹁狂者進取，有甚麼不對嗎？閒話少說，把你的用意和理由說出來，我在聽。﹂

　　﹁你們妄想前來奪金發財，以便名利雙收，妨礙了我們，必須加以清除。﹂

　　﹁胡說八道，即使是武道門的人，也無權提出這種不講江湖規矩不上道的要求。黑吃黑是江湖所公認的正當手段，看誰神通廣大是行規之一。你是武道門的人嗎？叫陰陽使者出來和我理論。即將血流山野，你一個小孩子難當大任負不起責。﹂

　　﹁我是來找武道門打交道的人。﹂無雙玉郎正式表示態度：﹁所以要清除你們這些妄想渾水摸魚的人。你像是知道我的來歷。﹂

　　﹁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羅遠避免正面答覆：﹁你派那位自稱人熊的人傳話，已經亮出你的名號，他所說的無雙玉郎，想必就是你了。﹂

　　﹁對，那就是我。我已經表明我的立場，不許你們妨礙我和武道門打交道的事。我要求你們立即向後轉南下隨州，放你們一條生路，如何？﹂

　　情勢轉變得急轉直下，明白地表示不再﹁清除﹂。無雙玉郎顯然被他的強硬態度所撼動，不想付出慘烈的代價，和平解決是上策，人多不一定穩操勝算。

　　﹁我無權干預其他朋友的行動，你的要求我無法答覆。﹂羅遠斷然拒絕對方的要求，事實上他也無權干預其他朋友的行動。

　　以千手靈官來說，與奪金無關，他能干預得了嗎？他要北上到南陽府，那能乖乖地被趕回隨州走回頭路，連他自己也不願意在暴力脅迫下低頭，其他的人他更管不了。

　　﹁看來，如不斷然打發你，我將付出可觀的代價，甚至可能得不償失了。你以為你很了不起是不是？﹂

　　﹁當然，我在這裏威風八面，不是打腫臉充胖子，虛張聲勢唬你們吧？﹂

　　﹁我就要看看你憑甚麼狂。﹂無雙玉郎雙手一提，拉開馬步：﹁把你身上的零碎卸除吧！我不會用暗器對付你，公平地用拳劍決生死，我要公平地殺死你，讓你死而無怨。﹂

　　﹁他娘的！我總算有點尊敬你了。凡是敢公平決鬥的人，都值得尊敬。﹂羅遠潑野的老毛病又犯了，嘴裏不乾不淨嬉皮笑臉，放下木盾，脫下胸背的皮革：﹁你可以用暗器，別客氣，公平面對面交手，任何物品皆不能算暗器。來吧！小孩子。﹂

　　對方不拔劍，他也收劍立下門戶，但徐徐向前移位邁進，擺明了不採守勢，語氣則表明讓對方主攻，逼進則表示對方出手他就要反擊回敬，氣勢磅礡，意志力已將對方束緊在神意控制圈內，一發動將石破天驚。

　　正面向前逼進，不是繞圈子爭取空門。絕頂高手相搏，不可能爭空門浪費時間，也沒有空門可爭，唯一可做的事是強攻猛壓，以實力和技巧，無畏地緊迫攻擊決戰，強存弱亡，最好一招便把對方擺平。

　　一聲冷哼，無雙玉郎被強烈的氣勢所迫，突然進發無窮勁道，左手吐出寬大的袖口，雲龍現爪劈面便抓，宛若電光石火，斜身逼進速度已至極限。

　　羅遠取綽號為鷹，因為他善用爪，妙極了，碰上一個爪功相當的對手，速度頗令他吃驚，不假思索地小臂疾抬急抄，金絲纏腕反扣對方的脈門，感到手臂微震，強大的勁流直迫肩膀。

　　但他受得了，反震的內勁硬把襲壓的無窮勁道逼退，手爪排勁直入，指尖將及對方的手腕。

　　這瞬間的接觸，強烈的內勁已無可避免地，發生了猛烈的撞擊力，雙方似乎勢均力敵。

　　雙爪幾乎同時搭上了對方的手腕，第二次無窮的內勁猛然迸爆。

　　雙方的手腕皆強韌無比，抓不住扣不牢。

　　這瞬間，無雙玉郎的左手大袖，猛然從下方一抖一振，驀地風吼雷鳴，像是聚然颳起一道龍捲風，罡風的壓力有如萬斤巨槌猛然砸撞。

　　說巧真巧，羅遠也同時用左手來一記袖底藏花反拍而出，恰好與襲來的強勁袖風，在下盤遭遇。

　　出手的變化太快，誰也沒看清他們攻招接招的招法。高手貼身相搏，很可能在電光石火似的瞬息間，連攻三五招一氣呵成，完全以心意神主宰反射性的活動，也就無可避免地雙方同被擊中，因為事實上反射性的出招，不可能料中對方的攻招技巧和手法。如果要害被擊中，一照面便你死我活了。

　　一聲蓬然大震，人影乍分，同被震得向後滑退丈外，罡風形成一道勁烈的氣旋，四面一迸裊裊而散，草梢搖搖。

　　羅遠再退了三步，才能穩下身形，小腹被袖拍中，像被萬斤巨槌所砸，砸得氣血激烈翻騰，護體神功幾乎被擊散，產生肌肉擠壓的痛楚感。

　　無雙玉郎更多退了一步，右脅近胸處被羅遠的巨掌拍中，幾乎拍斷兩三根胸肋骨，俊美的臉蛋紅潤突然隱去，變成泛白轉青，星目的湛湛奇光，也一度隱去。

　　都沒被擊中要害，都禁受得起。

　　真碰上可怕的對手了，羅遠的野性猛然爆發，一聲低吼，他飛躍而進，手腳內收縮成一團，高度僅有八尺，真像一個大肉蛋，向前飛砸而出。

　　手與腳可以猛然伸出攻擊，對方難以料中他那一雙手腳是主攻，砸勢非常猛烈，足以撞倒一座大磚牆，阻擋的人如果挺不住，很可能被撞扁，也將先受到手腳的攻擊，後果可怕。

　　無雙玉郎吃了一驚，這是甚麼怪打法？羅遠的體重超出一半，撞上了必定災情慘重，本能地向右急閃，身形左扭，猛地一拳搗出。

　　這瞬間，羅遠恰好雙手箕張，阻止他移位，一張一抓五指如鷹爪。

　　倉卒間，羅遠已發現他用拳攻。身材小的人近身用拳攻，力道有限，距離不足，速度受到限制，即使被擊實，也不可能造成重大災害，所以準備承受一拳，左爪真力驟發，觸及對方的左肩胸，食指疾抓肩井穴。

　　雙方都是估計錯誤，拳爪及體。

　　砰一聲大震，羅遠的左肋挨了一記力道萬鈞，直震內腑的重拳，護體神功被壓縮至極限，有自爆的險惡情勢發生，雙腳仍沒著地，失去發勁抗拒的力源，整個人斜震飛起直飛出丈外，落下時幾乎摔倒。

　　拳著肉的響聲爆發的同時，也傳出裂帛聲，無雙玉郎的亮麗寶藍色長衫，連肩帶袖被抓裂、撕剝，被羅遠抓在手中，露出細皮白玉的肩膀手臂，與及肩下方一片胸肌，潔白的肌背，更出現四道蒼白色的抓痕，片刻之後，肯定會出現皮下淤血的抓痕。

　　﹁破山拳！﹂踉蹌穩下馬步的羅遠驚呼，臉色泛青，大汗淋漓，吸口氣雙手向斜方高舉，五指下張，像兩隻大鋼鉤，更像傳說中的惡鬼攫人狀，臉上猙獰的神情極為嚇人，起步一跨八尺，作勢撲上。

　　無雙玉郎也臉色泛灰，呼吸不穩，以右手的大袖掩住裸露的左肩臂，徐徐退走移位。

　　﹁給你們一個時辰南下離去。﹂無雙玉郎一面移位一面說：﹁未牌正發起攻擊，留在集上的人，一概撲殺，絕不留情。﹂

　　男女四衛一閃即至，兩面一分，拉開馬步準備出手，掩護無雙玉郎退。

　　羅遠略一遲疑，不再逼進。無雙玉郎那一記可怕的破山拳，讓他吃足了苦頭，餘痛仍在，真力耗損了不少，還真不敢接受四男女的攻擊。

　　白妖狐與蘇若男也飛奔而至，躍然欲動。蘇若男很細心，搶盾拾甲匆匆替他繫妥。

　　﹁我等你。﹂羅遠咬牙高叫：﹁不必等一個時辰。﹂

　　﹁不要辜負了我網開一面的誠意。﹂無雙玉郎在三丈外沉聲說：﹁你的武功並不比我強，我絕對可以纏住你。等我的人撲滅了你的人，你的死期就注定了。﹂

　　﹁來來來，不要自誇。﹂羅遠不肯甘休：﹁好手難尋，沒碰上敵手是悲哀的事。趕快換衣服，我等你，不是你就是我，破山拳不過如此而已。﹂

　　﹁以後我會找你，我的決定不會更改。﹂無雙玉郎舉手一揮，百餘名男女向亭後的山坡密林退。

　　密林中陣勢的威力銳減，互相策應困難。羅遠忍住下令攻擊的衝動，眼睜睜目送對方從容退走。

　　※※※

　　十二個首腦人物遠離人叢，在茂林深處席地圍坐，商議行動大計，氣氛並不融洽。

　　無雙玉郎是主持大局的首腦，行動的總指揮，已換了一式同式寶藍長衫，神色有點委頓，大概吃了苦頭，短期間精力難復。

　　十二個人，倒有一大半屬於鷹派，對無雙玉郎不下令攻擊，反而給羅遠那些人一個時辰離境，感到失望激憤，認為是放虎歸山失去戰機。

　　懾魂天魔是主戰的鷹派，更是不滿無雙玉郎的鴿派作風，因為他曾經折損了許多人，志切復仇恨透了羅遠，所以主戰最力。

　　﹁他們退回大寧集據險死守，想撲滅他們更難了。﹂老兇魔幾乎在咆嘯，對無雙玉郎並沒流露出敬意：﹁董公子，長上不是派你來和平縱敵的，而是必須撲滅他們，連那個小美人也一併除掉。你大開方便之門放縱他們離去，如何向長上交代？﹂

　　﹁你們就知道殺殺殺，仇恨迷失了靈智。﹂無雙玉郎焦躁地大叫：﹁你們計算過，我們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就一比一，也得死掉二十餘位弟兄，值得嗎？攻心為上，我給他們一個時辰離開，不需付出代價，便可達到消除障礙的目的，豈不是上策嗎？﹂

　　﹁可是……﹂

　　﹁不要可是。我問你，你們有誰能擋得住姓羅的攻擊？前後你們一共犧牲了多少弟兄？結果如何？我已受了傷，絕難纏住他。我不希望他殺掉我一半人，昨晚你們就斷送了三十六個弟兄。﹂

　　﹁你不怕長上責怪下來？﹂另一位中年人冷冷地問。

　　﹁我負全責。﹂

　　﹁不惜犧牲，是咱們九幽門的優良傳統。﹂

　　﹁我不是九幽門的人。﹂無雙玉郎一掌拍在草地上：﹁我不希望家父的一些往昔弟兄，在輕舉妄動下枉送性命。長上既然要我指揮，我有權依情勢而採取有利的行動。﹂

　　﹁你的行動，卻影響了本門的威望和利益。﹂那位面目陰沉半老徐娘，反對的神情更為露骨：﹁你既然不是本門的人，只是本門的貴賓，長上真不該派你來主持大局的，長上所任非人良可慨嘆！﹂

　　﹁你……﹂無雙玉郎氣得臉都青了。

　　﹁董公子，你必須明白，令尊是長上的往昔袍澤，沒錯。但令尊昔日的弟兄，已經與令尊無關，他們已經是本門的人，忠於本門是他們的本分，你犯得著替他們的安危擔心？他們也不需你擔心。﹂半老徐娘這些話，已經可算是指責了：﹁我相信他們把你的擔心，看成輕視他們的惡意，甚至會認為你把他們看成貪生怕死的懦夫呢！﹂

　　﹁可惡，你……﹂

　　﹁董公子，你何不撒手不管？﹂懾魂天魔以老賣老：﹁嘴上無毛，做事不牢；你畢竟太年輕，個人武功高強算不了甚麼，九幽門不是靠個人武功起家的。如果你繼續負責瑞雲谷的行動，咱們九幽門南下建基大業，永遠休想有所成就，得乖乖偃旗息鼓北返了。﹂

　　老兇魔這番話，重得任何人也受不了。即使是貴賓而非自己人，也不能用這種口吻態度說這種話，可知這老兇魔的性情，是如何乖戾傲慢。

　　﹁你的意思，是要我放棄與交出司令權？﹂無雙玉郎居然不生氣，與倔傲誇張的無雙綽號不符。

　　﹁老朽無意強人所難。﹂

　　﹁有人同意嗎？﹂無雙玉郎向眾人問，焦躁的神情已經消失。

　　﹁老身同意。﹂半老徐娘首先表示態度：﹁當初公子銜命帶人趕來處理善後時，長上不是說過，公子可以便宜行事嗎？公子撒手不管，也是便宜行事呀！﹂

　　﹁我想，不會有人反對了。我畢竟是外人，武功其實也不怎麼樣，年輕識淺才不堪大任。﹂

　　無雙玉郎嘆了一口氣：﹁目下姓羅的那些人，仍在商量進退，似乎難下決定，仍在翠峰亭逗留。駱軍師，你是指揮第一級代理人。這裏本來就由你主事，我帶來的五十位貴門弟兄，都心悅誠服聽從你的指揮。現在，當諸位之面，我把司令權正式轉移給你。﹂

　　﹁但……公子……﹂老兇魔總算臉上出現愧色。

　　﹁我雖然不曾格鬥而死，傷勢也不輕，而且情勢處置失當，不但你第一級代理人可以取代，連第二級代理人周前輩，在你不在場時，也可以越級取代。這就帶我的四位隨從，返回瑞雲谷覆命並養傷。現在，你是這裏的司令人了。﹂

　　無雙公子緩緩站起，臉上神色漠然：﹁陣前換將，本來是兵家大忌，但我受了傷，情勢不由人，不得不換，你們也逼我換。祝你們順利，我走了。﹂

　　十一個男女，甚至不曾起身相送，僅有一位中年人，眼中流露出無奈的神情。可能這位中年人，是唯一的鴿派，在十個鷹派的環伺下，唯一的鴿派起不了任何作用，也就不敢表示意見。

　　無雙玉郎一走，老兇魔興奮地一蹦而起。

　　﹁人說年輕人勇敢進取，那是欺世之談。﹂老兇魔奪回指揮權，興奮得像是忘了生辰八字：﹁五比一，看我們的，撲滅他們，還來得及。﹂

　　﹁兵貴神速，走！﹂半老徐娘也興奮雀躍：﹁那姓羅的小輩也受傷不輕，發動愈早，成功率愈大，老身帶我的人當先。﹂

　　五比一，難怪這些鷹派興高采烈。

　　※※※

　　羅遠並沒受傷，精力耗損過巨而已，片刻的休息喝幾口水，補足身上所耗的水分便恢復精力了，三五記重擊他受得了。

　　他們仍在翠峰亭逗留，聚在一起席地而坐商量進退。眾人公舉他做司令人，他的意見受到尊重。

　　退與不退，是討論的重心。

　　﹁你們覺得，他們網開一面有多少誠意？﹂他畢竟年輕，聲威剛建立不久，謙虛地徵詢眾人的意見。

　　﹁屁的誠意。﹂千手靈官嗤之以鼻：﹁他們在各處仍佈置了幾批人，等我們一散急急南下逃命，就是分而殲之的好機了，我們能以這種陣勢，浩浩蕩蕩在草木皆兵中安抵隨州嗎？﹂

　　﹁對，一散就死。﹂

　　五湖游龍也算是老江湖，看法與千手靈官相同：﹁僅在這裏現身的人，聲勢上已是五比一，吃掉我們綽綽有餘。如果是我，一比一我也幹。他們之所以故作大方網開一面，目的就是不想付出太高的代價。等我們上當回去四散逃命，他們就可以逐一生吞活剝不費吹灰之力了。﹂

　　﹁他們如果不清除礙事的人，那能集中全力對付武道門？﹂蘇若男顯得急躁不安：﹁所以，我們是他們眼中釘肉中刺；非拔除不可的釘刺。等他們來，拼了，拼一個算一個。五比一，沒有甚麼不得了。咱們人一散急於慌張逃走，可能變成二十比一的局面。﹂

　　二十二個人，幾乎全是主戰的鷹派。當然，他們都是久走江湖，知道江湖險惡的成名人物，知道成名人物的心態，為了利害衝突，對付勁敵是極為殘忍的，唯一解決之道，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你死我活。尤其是實力強大的組合，消滅對手是不會仁慈手軟的。

　　﹁對，拼是唯一的生路。﹂羅遠得到眾人的支持，大感振奮語氣堅定：﹁等他們來，這裏是最好發揮的良好屠場。你們記住，切記不可和那個甚麼玉郎，面對面拼搏。不可太過倚賴木盾，他的破山拳勁道，在丈外便可虛空擊碎木盾。可從側方或身後，用暗器送他下地獄。

　　﹁我負責纏住他，只要耗掉他五成精力，我便可宰割他了。他的四隨從可能也極為高明，蘇姑娘和白姑娘切記靈活地遊鬥，製造互相策應避實擊虛的好機，不可硬拼，因為我可能無法掩護你們，那個玉郎我必須全神貫注對付他。﹂

　　﹁我們可以策應你呀？﹂蘇若男反對他獨自纏鬥無雙玉郎：﹁從側方用雙鋒針……﹂

　　﹁不可能，速度太快，你用針說不定誤中我的要害呢，何況他的四隨從，不會讓你兩人接近。不是我小看你，你的內功純度不足，比他差了幾成火候，切記防備他突然近身用指拳貼身攻擊。我就幾乎被他打得六腑移位，現在還感到疼痛呢！﹂

　　﹁他……他真有那麼厲害？﹂白妖狐打一冷戰：﹁他一個京都貴公子花花大少……﹂

　　﹁他一拳貼身發勁，按理最多只有百十斤力道，卻把我打飛丈外，夠厲害吧？﹂

　　羅遠似乎餘悸猶在：﹁一個花花大少，配指揮懾魂天魔這種兇殘惡毒暴虐的老魔頭？他那身細皮白肉反震力之強，駭人聽聞，我爪上已用了八成勁，居然扣不住他的肌肉。

　　﹁告訴你，猛虎被我的爪搭上，我一定可以撕下一塊虎皮裂肉三寸。真不知道他是如何練，又練何種內功秘學的？我尊敬他這位勢均力敵的對手，所以不希望你兩人加入。﹂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五湖游龍緊握住天涯孤鳳的纖手，莊嚴地說：﹁讓我們聯手並肩，轟轟烈烈為生命奮戰而死，不要做苟且偷生的懦夫，被人像逐狗一樣凌虐屠殺。﹂

　　不遠處的山林中，傳來急促的分枝撥葉聲。

　　﹁這些天殺狗娘養的，不到半個時辰就來了。﹂玉虛天師跳起來大罵：﹁大概他們做夢也沒料到，我們會不上當在這裏等他們。來吧，貧道恨比天高。﹂

　　※※※

　　沒有攻堅突破的主力，等於是一群烏合之眾的暴民。

　　有能力攻堅突破的無雙玉郎不在，羅遠便成了出柙的猛虎，能完全控制陣勢，他這一組成了攻堅與截殺的主力，縱橫全場有如虎入羊群。

　　慘烈的搏殺為期甚暫，百餘名九幽門高手潮水似的湧入，殺聲震動山林，一衝之下，便被截成一小圍一小堆的殘餘，兵刃與暗器齊飛中，慘號聲大作，片刻的切割，坡坪中屍體堆積。

　　陣勢擴張，但仍然可以兩組成一陣，包抄堵截進退自如，殘餘們魂飛膽落逃命第一。

　　羅遠這一組三個人，盯牢了懾魂天魔，所經處波開浪裂，把阻道的人殺得七零八落。

　　片刻間，人都逃入山林一哄而散。

　　亭前的山坡草坪中，橫出豎八擺平了將近七十具屍體，另有十餘名重傷垂危的人，仍在掙扎呼救。

　　說慘真慘，那根本就是一場有計畫的大屠殺，片刻間，死傷了六成以上。

　　羅遠二十二個人，奇蹟似的一個也沒死，僅有三個人受了不算重的暗器傷。自始至終，不曾發生勢均力敵的近身拼搏，對手大多數是被從側方旋到的另一小組殺死的，正面拼搏的機會不多。

　　懾魂天魔不在屍堆中，這老魔除了四處逃避羅遠追殺之外，毫無捨命一拼的機會，更無暇指揮其他的人搏鬥，兵敗如山倒，一衝之下就決定了誰是贏家。

　　計畫中避免追擊，窮寇莫追，追入山林十分危險，殘餘也不值得追。

　　大獲全勝返回大寧集，下一步是商量今後的行止。

　　※※※

　　沒有甚麼好商量的了，敵勢仍強，主腦在瑞雲谷，身旁必定帶有更高明的爪牙，參與奪金的人毫無機會。

　　潛伏在大寧集附近的人仍多，隨時皆可能重行集結，再來一次復仇雪恨的不惜代價猛烈攻擊，多逗留片刻，便多片刻危險，下一次的攻擊，不可能再如此幸運了。

　　玉虛天師與天絕星，是第一批急急離開南奔的人。

　　羅遠不走，他不想走回頭路，必須北走南陽，且在大寧集看看風色，等這些暴徒離去赴瑞雲谷之後，他便可以先奔向桐柏繞遠些，避免再與暴徒們碰頭。

　　宇內三狐也不敢逗留，依依不捨向羅遠道別。

　　千手靈官也不敢留下，抄小徑向西奔襄陽。

　　五湖游龍與天涯孤鳳，沒說出去向，他倆情投意合，本來就對參手奪金的事不熱衷，興之所至前來湊湊熱鬧而已，兩人連袂向南走的，但出了集便失了蹤。

　　蘇若男不能走，她坦然說出有人在瑞雲谷，必須趕往瑞雲谷會合，也將面對懾魂天魔那些人。目前這七十里山路，必定危機重重，她只有四位隨從，根本不能自保，她連懾魂天魔也對付不了，更不用說無雙玉郎了。

　　羅遠仍在小食店借宿，全店只剩下他一個旅客了。

　　他根本不介意無雙玉郎的人手眾多，一有動靜，隨時皆可臨走高飛，十個八個超級高手也攔不住他，不想逞強的人，脫身是相當容易的。

　　他對攻擊時無雙玉郎不在場的事，深感詫異百思莫解，那是不可能的事，身為主將怎能不出面指揮？可以肯定的是，他並沒將無雙玉郎擊傷，那一抓急襲勞而無功，攻不破對方的護體神功，不可能造成傷害，連對方的肌膚也無法抓傷，那來的傷害？

　　疑雲重重，他理不出頭緒。對這位勢均力敵的小男孩，他的確由衷地敬佩，也深懷戒心。

　　這個組合實力空前雄厚，人手之多，令人難以置信，真可以說高手如雲，如果不設法摸清這個組合的底細，日後在江湖行走，很可能步步殺機，兇險重重。

　　以武道門來說，橫行天下二十載，每個人都可以獨當一面，聲威迄今未衰。但該門的總人數，絕不會超過一百人。而真正露面的人，僅一二十個而已。

　　飛天蜈蚣與飛虎，就是這十餘名重要人物中的兩個。而這兩位號稱大將的高手，根本不堪他一擊。

　　連千手靈官這位天下名捕，也對這個組合一無所知。

　　他得設法摸清這個組合的底，防備他們日後明暗俱來對付他。

　　歇息了半個時辰，已經是申牌正末之間，天色尚早，不是晚膳時光。店中冷冷清清，不是集期，店門半掩，沒有人上門。閒得無聊，他到店堂小坐。

　　店堂的地鋪已經撤除，寄宿的旅客已經走了，死了的已經埋葬在後山崗。店伙計仍在與僱工修繕房舍。店東倒還客氣，替他沏了一壺茶。

　　湖廣產茶，但品質並不高，大半製成熟茶磚，向西運交西番邊境的茶馬司交易站，由茶馬司運出境售與番人易馬；番人不喝上品茶。

　　沏的茶很濃，苦而不回甘。像他這種人，喝甚麼都不在乎，好茶壞茶，同樣喝得津津有味。經常各處奔忙，有時深入崇山峻嶺，與採藥人盤桓，有時自己也採藥，過慣了獨處窮山惡水的生活，應該耐得住寂寞。

　　但今天經過慘烈血腥大屠殺之後，獨處空曠的店堂，居然平空生出寂寞的感覺，甚至覺得大熱天，竟然感到有寒意。

　　也許，在經過殺聲震天的血腥殺戮之後，再處身在冷清清的空曠店堂內，所產生的兩極分化心理作用，而產生發自心深處的寒意，其實店堂流動著溫暖的氣流。

　　他的思路，仍回到無雙玉郎。

第十三章　無雙玉郎

　　在他的眼中，無雙玉郎只是一個小孩子，身材氣質最多只能算是少年人。與其說是風流秀逸的京都貴公子，不如稱為粉砌玉琢的小少爺來得恰當些，表面上看真有點油頭粉臉，那只是養尊處優少年的特徵而已。

　　怪的是小小年紀，怎麼可能練成內勁極為猛烈的內家絕技？那一身細皮白肉根本沒經過打鬥磨練。

　　他的手爪真有千斤神力，竟然被嫩滑的肌膚震開，強韌的彈性極佳，爪尖也無法貫一點深入，要不是天生異稟，那就是已練成璞玉歸真三花聚頂境界了。

　　想起那裸露的肩臂，他不由自主搖頭苦笑，那怎麼可能是苦練武功者的手？怎麼可能迸發如此可怕的勁道？線條柔和，毫無可以迸發真力的肌肉。

　　以他來說，練的是內家，內家並不怎麼重視打熬筋骨，但三角肌飽滿隆起，雙頭肌有棱有角，稍用勁便每條肌肉收縮跳動，每條肌肉皆呈現堅強有力的線條。正是粗胳膊大拳頭的特徵，粗壯一分便多一分力。

　　結果，他被那細皮白肉的小拳頭打飛出丈外。

　　雖說當時他身軀懸空，而且是被斜向打飛的，有借勢導引巧勁的成分，但沒有數百斤力道，絕不可能有此現象發生。

　　無雙玉郎是否被他那一抓所傷，他毫無把握，感覺中知道力一發便被反震滑脫，僅抓裂了衣衫。

　　而他挨到重擊，幾乎被那一記破山拳打得內腑離位，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幸好他的內功經受得起。

　　因此，無雙玉郎為何不參與這次毀滅性的攻擊，引起他各種不切實際的猜測，疑心那一抓可能造成傷害，也是猜測之一。

　　假使這次攻擊有無雙玉郎帶了四隨從參與，絕對可以纏住他與兩位姑娘這一組人，陣勢將失去重心，缺乏強而有摧毀力的策應指揮，結果絕不會如此幸運，肯定會有三四成傷亡，勝負仍是未定之數。

　　他當然不可能知道對方陣前易將的事故，因此感到疑雲重重。

　　﹁下次相逢天知道他還會施展何種絕技？﹂最後，他的思路回到格鬥上：﹁他的爪功、袖功、拳功都力道萬鈞，還有甚麼更可怕的牛黃馬寶？﹂

　　他提醒自己，日後相逢，必須加倍小心，防備對方突出絕技殺著。

　　碰上勢均力敵的對手，是相當愉快的事，一個天下無敵的人，是十分寂寞悲哀的，因此不惜浪費光陰，在各地尋覓向高手名宿挑戰。

　　再見一決勝負的慾望頗為強烈，心中不住盤算對方可能具備的奇技秘學。

　　正在胡思亂想，吱呀呀一陣怪響，有人在門外推開虛掩的店門，聽到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店家，借宿的來了。﹂

　　首先踏入的大漢高叫，隨手解下背著的大包裹。

　　共進來了兩位相貌陰沉，年約半百的身材修偉中年人，各帶了一名膀闊腰圓，粗壯結實的跨刀隨從。

　　主人陰森，隨從剽悍，形成陰鷙猙獰兼具的組合，還真沒有人敢招惹他們。

　　裏面正在忙碌的店東匆匆出廳，心中暗暗叫苦，好不容易走了借住的牛鬼蛇神，現在又來了令人害怕的客官，似乎災禍來了。

　　﹁小店內部正在整修，屋頂崩坍門窗毀壞。﹂店東苦著臉陳說困難：﹁膳食供應……﹂

　　﹁不要向咱們訴苦。﹂

　　隨從火爆地沉叱：﹁這幾天不會下雨，有地方睡就好。明天一早咱們要趕路，得好好歇息。再推三阻四，拆了你這家鳥店。﹂

　　就算這位隨從不發威，店東也不敢拒絕。

　　﹁好吧！好吧！小的領諸位安頓。﹂店東嚇得發抖，沮喪地領先住後院走。

　　兩位主人卻不跟進去，拖過長凳在羅遠的對面坐下，自己動手斟茶，大概有點渴了。

　　﹁你也是旅客？﹂

　　那位留大八字鬍的中年人，喝了一杯茶向他搭訕。

　　﹁是的，來了兩天啦！﹂他信口答，暗中留了心。

　　﹁到瑞雲谷？﹂

　　﹁不一定。﹂

　　﹁不一定？那你來幹甚麼？﹂中年人對他的答覆不滿意：﹁走這條路的人，都是到瑞雲谷發財的。在下姓陸，陸永新，尊駕是……﹂

　　﹁八極雄鷹羅遠，天下第九隻鷹。﹂

　　門外進來了蘇若男，眼中有警戒的神色，在他左首落坐，也自己斟茶。有陌生人落店，因此趕來看風色。

　　﹁七虎八鷹，怎麼多出一隻鷹來了？﹂中年人訝然問：﹁八極雄鷹？沒聽說過。﹂

　　﹁呵呵？你現在聽到了。﹂

　　﹁好吧，就算你是第九隻鷹，八極雄鷹，我記住了。你一定是到瑞雲谷發財的，錯不了。你來了兩天，可得到甚麼消息？看到武道門的人出現嗎？﹂

　　﹁武道門的人應該在瑞雲谷，他們是主人。這裏發生了許多事，有某個實力極為強大的組合，在這裏逐殺趕來發財的人，你們必須小心了。

　　﹁哦！看來真有點不對。﹂中年人的鷹目中，流露詫異的神情。

　　﹁陸老兄，有何不對？﹂

　　﹁在南面二三十里外，便看到有江湖朋友往南走，他們應該北進的，為何往回走？似乎……﹂

　　﹁他們嚇壞了，有不少人丟了命，發財無望，保住性命要緊。﹂

　　﹁唔！你沒走？﹂

　　﹁我要往北走。﹂

　　﹁你不怕？你比宇內三狐強多少？﹂

　　﹁強多少？甚麼意思？﹂

　　﹁在南面二十里左右，看到她們匆匆南下，她們大概也是嚇壞了，所以保命要緊。你不走，可知必定武功比她們高明，或者……或者是你趕她們走的。﹂

　　﹁那個組合人數眾多，其中一個地位並不算太高，僅這一個地位並不太高的人，就足以嚇走不少有頭有臉的江湖朋友。﹂

　　﹁誰？﹂

　　﹁懾魂天魔駱天威，你們不怕？﹂

　　﹁少唬人了，哈哈！﹂中年人獰笑：﹁駱老魔這兩三年來，一直就在山東附近活動，怎麼可能跑這麼遠，讓湖廣的大太陽曬昏頭，再說，宇內三狐也不見得怕這個老兇魔，這三個江湖浪女狡猾陰毒……﹂

　　﹁閉上你的嘴！﹂羅遠沉喝，打斷對方的話：﹁你不是一個潑棍下三濫，怎麼背地裏信口開河說別人的壞話？豈有此理！﹂

　　﹁咦！你這小子居然替她們辯護？她們本來……﹂

　　﹁她們是在下的朋友。﹂

　　羅遠一字一吐：﹁我從不批評朋友，不會說朋友的壞話，更不願聽任何人抵毀在下的朋友。我說得夠明白嗎？要不要再說一遍？﹂

　　﹁那麼，你也不是一個好東西。﹂

　　中年人惱羞成怒，鷹目中冷電森森。

　　﹁你又是甚麼好東西？那一類的大聖大賢？﹂

　　﹁你……﹂

　　﹁凡是來這裏渾水摸魚，想到瑞雲谷發橫財的人，都不是配道人是非的聖賢，更不配是大仁大義的英雄俠義。你，更不是東西。﹂

　　陸永新與同伴摔杯而起，要發作了。

　　﹁江右瘟神陸衡，你最好打消妄圖僥倖的爛主意。﹂蘇若男安坐不動，雙手放在桌下：﹁也許你真是剛從南面趕到的，不知道大寧集到底發生了些甚麼事故，但我可以肯定，你不是湊巧在這家小店投宿的。﹂

　　﹁你這小女人……﹂

　　﹁我是八極雄鷹的侍女，你的那些謀害暗算人的瘟毒，不可能立即施放立即生效。而我一定在你施放瘟毒的前一剎那，打你下十八層地獄。不信你可以試試看。最好不要試，命是你的。﹂

　　她不但知道對方的真名號，而且知道對方的害人伎倆，神態冷靜信心十足，真具有懾人的氣勢，手藏在桌下，令對方心中懍懍。

　　她所使用的雙鋒針，這次反擊從側方射殺了不少爪牙，知道她底細的人，必定對她懷有強烈的戒心。

　　﹁你威脅我嗎？﹂

　　江右瘟神聲色俱厲，但卻不敢妄動。

　　﹁對，直接威脅你，你看？﹂

　　克一聲輕響，一枚雙鋒針釘在江右瘟神身後的牆壁上。江右瘟神的佩劍，劍靶雲頭的裝飾絲結流蘇，同時跌落在腳下。

　　﹁三丈外她的針，可以射中蚊子的吸血針嘴。﹂羅遠乘機大吹法螺：﹁金鐘罩也禁不起她一擊。懾魂天魔除了憑那九音懾魂鈴吹牛之外，在她的劍下，支撐不了十招八招，你比老兇魔強多少？強一倍？﹂

　　﹁他江右瘟神只配替老兇魔抓癢提鞋。﹂蘇若男輕蔑地撤撇嘴：﹁論真才實學，白妖狐十招之內就可以活劈了他，他只憑施放瘟毒謀害一些無辜的人，武功僅聊可名列二流高手。﹂

　　江右瘟神臉色大變，拾起劍穗一打手勢，一言不發扭頭便走，大踏步進入後院。同伴怨毒地瞪了蘇若男一眼，也轉身走了。

　　﹁你知道他們的底細？﹂羅遠拔回雙鋒針，遞給蘇若男旁著她坐下，放低聲音：﹁你像是故意激怒他。﹂

　　﹁我看不太妙。﹂

　　蘇若男也聲音放低：﹁夜間全店彌漫了瘟毒，後果如何？﹂

　　﹁這……你是說……﹂

　　﹁他是另一批神秘人物中的一個，昨天我的眼線曾經發現他，但不敢肯定是不是江右瘟神，也無法進一步查證。迄今為止，我們仍然無法摸清那幾批牛鬼蛇神的底細，僅猜想可能與懾魂天魔這批人有關。

　　﹁沒有證據，你不能趕他離店，在你身旁玩弄陰謀詭計，暗襲放毒樣樣都來，你恐怕會栽在他們手中，來暗的你防不勝防。﹂

　　﹁唔！確是可虞，不但我有危險，也將累及無辜的店家。﹂

　　﹁搬到我那邊去好不好？老爺。﹂

　　蘇若男臉紅紅地推了他一把。

　　﹁你胡叫甚麼？﹂他笑罵：﹁你會作怪？﹂

　　﹁嘻嘻！我是心甘情願做你的侍女的。﹂蘇若男羞笑：﹁叫你老爺沒有錯呀！走啦走啦！我替你拾掇行囊，讓他們空歡喜一場。﹂

　　不管他肯是不肯，拖了他往內院闖。

　　※※※

　　先到的人被嚇跑，後來的人仍然絡繹於途。為名為利赴湯蹈火，這是人之常情，也是天性，生死存亡嚇阻不了名利心特重的人。

　　一些練武有成，成為所謂高手名家的人，普通存有天老爺第一他第二的心態，誰怕誰呀？不義之財，見者有份，值得用性命一爭，看誰神通廣大。一千五百兩黃金，可買四五千畝地，的確是一筆龐大得令人用命去爭，去搶，去拼命的財富，你不去我去。

　　一旦搶獲黃金，不但發了橫財，一輩子甚至十輩子，都可以豐衣足食活得如意。更可以提高威望增加名氣，表示敢向武道門奪食，立即登上江湖名人風雲榜的前茅，成為各方稱羨、尊敬、或害怕的風雲人物。

　　舊的去了新的來，傍晚時分，遠道趕來的人紛紛找地方投宿，三家小店客滿，其他民宅也住了不少人，大寧集的居民是驚弓之烏，一個個心驚膽跳等候飛來橫禍。

　　蘇若男的分析是正確的，不能把每個前來投宿的好漢們當成敵人，不能把前來投宿的人趕走，不能以安全為理由先下手為強。

　　看得見的敵人容易對付，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但看不見的敵人在身旁公然活動，隨時皆可能乘機下毒手追魂奪命，防不勝防，也無法防。在四面八方放置毒物瘟疫，連不相關的人也被累及送命。

　　人那能旦夕時時刻刻提防意外？而意外卻可能時時刻刻發生。

　　天還沒黑，羅遠偕同蘇若男五個人，背了小包裹，昂然大踏步出了店門。

　　立即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引起一陣騷亂。

　　最先發現他們動身的人，是江右瘟神，匆匆把消息傳出之後，卸尾急追。

　　集北小山徑一分為二，北上桐柏縣城，左走山西南區，也是前往瑞雲谷的唯一山徑，沿途山深林茂，沒有村落歇息，山徑一線，鳥道羊腸。

　　這就是前來奪金群雄，在大寧集投宿候機的原因，大寧集是唯一的宿處，沿途絕難隱藏。如果沿途派有伏哨警戒，進入的人絕難遁形。

　　瑞雲谷的谷口，有一座僅有二三十戶人家的小村，也就是事主安頓的地方，外人進入也無法藏身。

　　他們走的是瑞雲谷小徑，天一黑，便隱沒在群山深處，腳程逐漸加快。

　　銜尾窮追的人，失去他們的蹤跡。由於怕追及時引起衝突，實力不足有被消滅的顧忌，不能追得太急，因此距離愈拉愈遠。

　　後面陸續趕到的人也愈來愈多，人多反而不易放膽窮追，共有四十八名男女，在山徑上急走，前後拉長將近一里，精力不足的人逐漸掉隊，最後面幾個人，沿山徑摸索吃足了苦頭。

　　落在最後的四個人，無疑是武功最差的人，一個個大汗徹體，氣喘如牛，一腳高一腳底勉強急奔，不時失足滑跌，甚至滾下兩三丈，摔得暈頭轉向。

　　說他們武功最差，指的是在這些人中比較而言，其實都是有所成就的人物，躋身一流高手之列而無愧色。

　　但經過長途全力飛奔，山徑陡起陡落，跑起來十分耗損精力，已經追了二十里以上，仍然跟來已經十分了不起啦！

　　四個人總算能有合作的默契，也不敢分散，互相扶持勉強奔跑，腳下其實比慢跑還要慢些。

　　降下一處小谷的底部，前面的升坡相當峻陡，草木森森夜黑如墨，十步外已難辨窄小的山徑，兩側古林蔽天不見天日，難怪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前面，早已聽不到同伴的足音了。

　　﹁我再也支援不住了，歇息片刻吧！﹂走在前面的人一腳踹空，向前一栽伸手撐住了：﹁再這樣趕下去，不虛脫而死才是奇蹟呢。﹂

　　﹁不行，得趕上去。﹂第二個人搶出相扶，半推半拖仍向前走：﹁如果前面發生殺搏，而我們沒能趕上參與，那位呂老大豈肯饒恕我們？打起精神來，支撐下去。﹂

　　誰也沒留心路旁的大樹後有人伺伏，精力將竭的人，只能將注意力放在腳下，以免雙腳被絆失足摔倒，天色太黑，就算小徑旁的密林排列了十萬雄兵，他們也將視而不見。

　　四個黑影乍現，一人對付一個，一閃即已貼身，雷霆打擊光臨，耳門來上一劈掌，一擊便昏，乾淨俐落，不費吹灰之力。

　　拖入林中遠離小徑，到了山坡的另一面，先將俘虜綑了雙手，吊在橫枝上，靴尖剛好沾地，稍一動就懸空轉蕩，無法借地發力，然後再將人弄醒。

　　第一個人被弄醒，神智一清，便知道自己的處境不妙了，隨即看到被吊在近旁的同伴模糊形影，也看清圍在四周的六個依稀可辨的人，在清新的草木氣息中，流動著淡淡的女性幽香。

　　﹁你……你們……﹂這人心膽俱寒，發覺被吊便知道大事去矣！

　　﹁江湖朋友用江湖手段對付仇敵，你老兄如果從實招供，咱們不會苛待你，咱們是講江湖道義的人。生死存亡，機契操在你自己手中，明白在下的意思嗎？﹂

　　﹁你們……﹂

　　﹁你老兄故意不上道，是嗎？﹂羅遠揪住了對方的右耳輪：﹁你是不能反問的，只能問甚麼答甚麼？你已經違規，得去掉耳朵……﹂

　　﹁不，我……我沒有問，我……﹂這人厲叫。

　　﹁好，算你沒問。﹂羅遠不再撕耳：﹁招你的名號。﹂

　　﹁追……追魂冷箭唐……唐興。﹂

　　羅遠那知道江湖上有那些人物？除了曾經聽說過一些名號響亮的高手名宿之外，其他就所知有限了。高手名宿上千上萬，連千手靈官那種老江湖，也所知不多，有些見了面也沒有印象。

　　﹁你們來幹甚麼？﹂

　　﹁奉命追殺八極雄鷹，以及和他在一起，幾個可疑的男女。﹂

　　追魂冷箭知道大限將臨，希望能用合作爭取一線生機：﹁閣下，在我們這些人口中，我無法供給你多少消息。請相信我的話，我們只是一些被收買，或受到脅迫，臨時組合的一群人，只知奉命行事，其他的事禁止探問知悉，連我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幹甚麼。﹂

　　﹁他說的是實情。﹂

　　蘇若男在羅遠耳畔低聲說：﹁共有好幾批人，都是二三流的江湖小有名氣的貨色，除了知道直接指揮他們的少數幾個人之外，真正主事的人從不露名號，以大爺二爺三爺稱呼。除非能捉住這三個爺，問不出甚麼消息的。我們試過了，白費工夫。﹂

　　﹁他們用甚麼收買你？﹂羅遠拍拍追魂冷箭的臉頰。

　　﹁我是受他們脅迫的。﹂

　　追魂冷箭急急表明立場：﹁我在太平府，被三陰手鄭安盯上了，幾個人把我打得幾乎吐血，然後帶去見他們的大爺，脅迫我效忠。﹂

　　﹁效忠、奉命。還有軍師，你們的組織真不簡單。﹂羅遠還真有點心驚：﹁效甚麼忠？﹂

　　﹁反正是奉命行事，其他一概不許過問。比方說，我們共來了三十三個人，已來了三天，一直就在候機捉人。捉到的人皆由大爺幾個人處治。捉人來幹甚麼，我們一無所知。入暮時分，奉命入集搏殺八極雄鷹和捉一個姓蘇的女人。為何，我們毫無所知。﹂

　　﹁你們不止三十三個人。﹂

　　﹁其他的人我們不認識，反正每個人皆用白巾纏頭，都算是自己人。他們到底是何來路，我門也不需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厲害。﹂

　　羅遠由衷地說：﹁一個臨時奏合的組合，能有如此成就，你人的主子，是組織的天才。看來，是不可能從你們這些人口中，獲得有價值的口供了。﹂

　　﹁閣下，請相信我的話，就算把我們零刀碎剮，我們也不可能供出甚麼來。﹂

　　﹁好吧！你滾吧！﹂

　　羅遠割斷綑繩，順手一掌劈碎對方的肘骨：﹁你已成了廢人，大概不可能再替他們效忠了。向回路走，如果跟上去，你一定死，滾！﹂

　　追魂冷箭抱著肘骨已碎的右手，連滾帶爬一口氣逃出半里外。

　　※※※

　　要想得到有價值的口供，必須弄到有價值的人。追魂冷箭這一批人的首腦三個大爺，就是有價值的人。

　　那個三陰手鄭安誘脅追魂冷箭，也可能迫出一些有價值的口供。可惜黑夜中，無法分辨首腦們的身分，即使白天面而相對，不通名也無從分辨。

　　羅遠一馬當先急走，希望能弄到首腦人物，對方的來路底細如不摸清，日後防不勝防。至於這些人搏殺他的陰謀，反而並不重要，他妨礙了這些人向武道門奪金的大計，對方向他大舉襲擊理所當然，意圖單純，沒有深入追究的必要。

　　他忽略了蘇若男，沒聯想到對方重視蘇若男的因果。

　　沿途收拾走在後面的人，以雷霆萬鈞的快速秘密襲擊，逐一悄然把人擺平、弄走，一個更次將近二十里的山徑中，被他先後弄到二十三個人。

　　結果非常令人失望，沒弄到半個首腦級的人物，僅知道參與追襲的共有三批人，總人數約在七至八十名左右。這是說，他已清除了對方三分之一左右的人，仍然不知道首腦是誰，這些人的組合名稱也沒瞭解。

　　這些人的動向，總算有了輪廓，來自大河以北已無疑問。無雙玉郎是京都貴公子，懾魂天魔一直在山東作惡，這些人的首腦在太平府誘脅到冷箭追魂，秘密抵達這附近擒捉前來渾水摸魚的奪金江湖群雄。

　　他有點迷惑，疑雲重重。

　　嚴格說來，一千五百兩黃金其實不算太多，京都貴公子的家財，絕對不止此數、會為這一千五百兩黃金動心？值得從迢迢數千里外，糾集一兩百名高手前來向武道門挑戰？

　　威迫利誘雙管齊下，這一兩百名高手的開銷有多大？搏取一千五百兩黃金，根本無利可圖。死了一個人，撫恤金絕對不少於兩百兩銀子。

　　在大寧集現身的人，高手已有一兩百，在瑞雲谷佈置的人又有多少？這筆開銷必定令人咋舌。

　　一千五百兩黃金，黑市兌換率在一比五左右，總值不足八千兩銀子，加上需用人命冒險，委實本大利小，得不償失，天下有那一個愚蠢組合，會做這種可能賠本的買賣？

　　當然，對方不可能料到，會半途殺出一個程咬金，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在他們的意料中，絕對沒料到會平空冒出一個八極雄鷹，殺得他們做噩夢。

　　僅一個懾魂天魔現身亮名號，就具有姜太公在此的懾人威力，絕大多數江湖牛鬼蛇神聞名喪膽，高手名宿望影卻步，怎麼可能出現反擊的人？

　　對方的目的何在？毛病出在那裏？他想不通。

　　不能徹夜追逐搏殺，得留些精神應付白天的意外。四更左右，他們在一處山林中歇息，打算天亮後再定行止，得按對方的反應而決定對策。

　　那時的桐柏山區，仍有虎豹豺狼出沒，也得防範那些人四處搜蹤，歇息必須派出警戒。

　　蘇若男對這方面經驗豐富，安排停當才返回羅遠的草窩，取一件衣衫作蓋被，旁著他並肩一躺，落落大方毫不忸怩，還真有闖道女英雄的灑脫氣概。

　　﹁他們一定直接前往瑞雲谷，沒有返回大寧集的必要，時限急迫，後天便是贖人時間，須提前一天半天佈置。﹂蘇若男毫不拘束旁在他身右，碰碰他的手肘低聲說：﹁我們也前往看看風色好不好？﹂

　　﹁是你去，你必須去，你的人一定在等候你最後的消息。這件事與我無關，我不是黑吃黑的強盜。﹂

　　他坦然表明對奪金毫無興趣：﹁我家雖然不是百萬富豪，但有三兩百畝田已是小康之家，家裏沒有取不義之財的祖訓，靠自己養活自己。如果僥倖而成功攜回一千五百兩黃金，我老爹會剝我的皮。﹂

　　﹁令尊……﹂

　　﹁家父只是一個平凡的，耕讀傳家練武健身保命的老農。﹂

　　他打斷姑娘的話，不想暴露家世：﹁他不會問金子是從那兒來的。俗語說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即使黃金是拾來的，也是有虧良心的橫財。丟了黃金的人，說不定因丟了金而丟命，這種錢能用？不貽禍子孫才怪。﹂

　　﹁哦！世間像你們這種人，確是少見。﹂

　　﹁也許吧！﹂

　　﹁練武只單純為了健身保命？﹂

　　﹁這只是指廣泛而又消極的意義啦，比方說保命，你知道所謂保命的情勢有多少種？刀兵四起是保命；有強梁打上門來也是保命。人不能離群索居，在人群裏過活，那能沒有是非？

　　﹁當你有力量替一些殘忍的不平事主持公道，卻龜縮不出不管他人瓦上霜，這不是好德行，不足為法，必須量力而為，為蒼生盡一些本分。所以，家父和家師，都鼓勵我外出見見世面。

　　﹁可惜俗務羈身，我一直就沒有積極進行的意願。這次……既然碰上了，就算是入世的機緣到了吧！我為了保命而開殺戒，絕不會沾手不義之財。﹂

　　姑娘默然，緊抓住他的手臂沉思。

　　﹁我……我知道你有點鄙視我。﹂姑娘久久方期期艾艾低語：﹁我參與了這……這件事。﹂

　　﹁話不能這樣說，與鄙視無關。﹂

　　他拍拍抓在手臂上的小手：﹁每個人對世事的是非看法都不同，每個人對人生的見解也迥異。你們這些在江湖爭名奪利的人，也都有認為正當的宗旨。豪強與豪強之間的利害衝突，古往今來永不會停止，只要不殘害到平凡的無辜，不算罪過。

　　﹁武道門綁架勒索，據我所知，他們從不在善良平凡百姓身上打主意，從不殘害肉票，這是他們的宗旨，雖則這種宗旨並不真正合乎天理國法人情。你們向武道門挑戰，要奪取他們的贖金，這也是你們的宗旨，談不上誰對誰錯。

　　﹁我不明白你們是否牽涉到名利之爭。如果是，也無可厚非，這本來就是正常的利害衝突，世間每天都在發生，不足為奇，與天理國法人情牽涉不在一起。

　　﹁任何一個豪強，包括貪官污吏在內，都是自外於天理國法人情的人，彼此之間的利害衝突，是不能用常理衡量是非的。﹂

　　﹁我們有不得已的苦衷，非參與不可。﹂姑娘一陣遲疑：﹁他們……這是一場可怕的陰謀，一場災禍……﹂

　　﹁呵呵！你不要把這件事看得太嚴重，死百十個人，這世間絕不會變得更可愛些，或更醜惡些。你們已弄到武道門兩員大將，勝算在握，只要你們能擋得住無雙玉郎這一批人，一千五百兩金子鐵定是你們的了。﹂

　　﹁你不打算去瞭解無雙玉郎嗎？﹂

　　﹁我不急！他會來找我的。﹂

　　﹁你也不想瞭解我。﹂姑娘嘆了口氣。

　　﹁咦！你是說……﹂

　　﹁你知道我的底細嗎？﹂

　　﹁有必要嗎，﹂他訝然反問。

　　姑娘曾經技巧地探詢他的家世師承，他也機警地避免正面洩露，可知姑娘對他的關切意念，表現得頗為熱烈。

　　如果你想瞭解或關切一個人，便表示你對這個人已有了良好的印象；漠不相關，就表示雙方的心目中，毫無感情的存在，不屑瞭解關切。

　　兩人不打不成相識，從敵人逐漸被情勢所左右變成朋友，但基本情勢並沒完全改變為有利於友情發展，不可能毫無芥蒂，所以他沒有瞭解蘇若男的打算。

　　他這種有意疏遠的態度，心高氣傲的人是受不了的。

　　但蘇若男似乎瞭解他的性情，而且本身也不是性情驕傲的女英雄，對他這種態度並不介意，並不認為是挫折。

　　連美艷的宇內三狐，他也不假以辭色，對蘇若男這種靈秀的小丫頭忽視，似是理所當然不以為怪了。

　　﹁當然有必要呀！﹂

　　蘇若男說得理直氣壯，最後噗嗤一笑。

　　天太黑，他沒看到姑娘頑皮的笑意，也沒留意姑娘的臉在發燒。

　　﹁有理由嗎？﹂他信口問。

　　一陣睡意襲來，聲調懶洋洋，完全渾忘傍在他身側並躺的，是一位美麗可愛的青春大姑娘。

　　﹁我是你的……你的侍女，忘了嗎？﹂蘇若男推了他一把：﹁你是主人，老爺不該瞭解自己的侍女嗎？﹂

　　﹁胡搞！﹂他也推了姑娘一把：﹁睡啦睡啦！一天一夜搏殺奔波，你累不累呀？明天……﹂

　　﹁明天到瑞雲谷。﹂

　　﹁你去，我向後轉。﹂

　　﹁老爺，你如果不早些與無雙玉郎接觸，能摸清他的底細，作為日後防範他興風作浪的防險準備嗎？我準備鬥一鬥他，看他到底有多厲害。﹂

　　﹁你最好離開他遠一點，用遊鬥術找機會給他一針，拼真才實學，你的勝算不會超出三成。﹂一轉身，他安靜地沉沉入睡。

　　蘇若男嘆了一口氣，偎近他也逐漸夢入華胥。

　　※※※

　　蘇若男的男女四隨從十分盡職，夜間分班警戒嚴防意外。

　　露宿處在路右的山坡矮林內，距山徑約五十步左右，居高臨下看得真切，山徑上有人走動無所遁形。過往的人，絕不會看到矮林內在宿的人。

　　日上三竿，蘇若男因疲勞過度，睡得忘了時刻，被隨從一叫，倏然一驚而起。

　　﹁怎麼啦？﹂

　　她訝然叫：﹁咦！日上三竿了？﹂

　　﹁是的，小姐，日上三竿了。﹂

　　女隨從微笑：﹁小姐睡得好熟，這幾天的確累壞了，不忍心叫醒你，好在並不急於趕路。﹂

　　﹁哦，羅爺……﹂她這才發現，身畔的羅遠不見了，心中大急，一蹦而起。

　　﹁在那旁的山泉洗漱。﹂

　　女隨從向右側一指：﹁他已經練了將近一個時辰的功，練得很勤，這幾天他最辛苦，居然能勤練不輟，他的成就實非偶然。﹂

　　﹁男人嘛？我那能和他比？﹂

　　她臉一紅自我解嘲：﹁我先洗漱，準備動身。﹂

　　﹁先不必急於洗漱，大寧集方向，來了不少出家人，已繞過前面的山嘴，片刻便可經過這裏。出家人來做什麼？得留意些，看是何來路，但願能認出他們的身分來歷，小姐也許認識一兩個人。﹂

　　﹁好的，留心看看也好。﹂

　　她和四隨從透過樹叢的枝隙，目迎漸近的十名出家人。

　　可是，他們一個也不認識。

　　兩名道姑，五名老道，兩個和尚，一個尼姑。

　　全都是中年以上，年過古稀的人，看外表，還真有點道行味，各攜了一個小包裹，該是天沒亮就從大寧集動身的，腳下輕靈快捷，趕得甚急。

　　如果把老道姑看成出家人或方外人，那是不正確的。自從蒙古人入主中原，長春真人丘處機受知於元帝成吉斯汗，有心包庇一些反元志士，尤其是讀書人︵當時讀書人地位最低，稱九儒十丐。︶無處藏匿，便正式創建長春派，藏匿那些志士。

　　因為僧與道最自由，地位甚高，官方不會留意他們的活動。

　　丘真人親傳四弟子，四弟子下傳長春七子，算是道教北派的宗師，正式不沾塵俗，不准娶妻生子，號稱方外人。方外，意思指世外。也許，指京師之外︵當時的北平是大元的大都。︶

　　而南宗是可以娶妻的。日下掌理天下道教，駐節江西龍虎山，卻在京師伺候皇帝的張教主，就有一妻三妾，合籍四修寫意得很，那能稱方外人？

　　﹁我跟去套套交情。﹂那位相貌威猛，名叫趙猛的男隨從自告奮勇準備動身。

　　﹁趙叔，不可魯莽。﹂

　　蘇若男低聲阻止：﹁這些僧道必定大有來歷，頗具神通，萬一被他們看出破綻，你一失陷可就難以收拾了。﹂

　　﹁我可以去。﹂

　　身後傳來羅遠清晰沉著的語音：﹁你們在這裏等我。﹂

　　﹁老爺……﹂蘇若男轉身急叫。

　　可是，羅遠一竄便遠出二十步外形影俱消。

　　※※※

　　山徑狹窄，上下的坡度都相當大，穿越山林時上時下，不小心失足可能頭破血流。

　　十名僧道魚貫急走，健步如飛，時縱時躍，毫不在乎道路不平，可知定然身手矯捷，不是普通的出家人。

　　兩個和尚肥頭大耳滿臉紅光，那像是苦修參禪的苦行僧？所用來埋葬路斃人畜的方便鏟，就比走方窮僧的方便鏟重三倍。

　　五老道倒是相貌清癯，仙風道骨，頗像多吃山泉野蔬的修真玄門方士，沒有多少驅神役鬼的大法師嘴臉，想必頗具神通，修真有成的方外人。

　　道姑和老尼相貌平凡，毫不出色。但尼姑的拂塵是鐵柄的，拂帚不是麻條而是九合銀絲。

　　道姑的劍不是桃木劍，而是品質甚高的松紋古定劍，已可名列寶劍級的青鋼上品，是殺人俐落的寶刀，劍出鞘必定冷電湛湛。

　　埋頭急走，前面上坡突然出現擋路的身影。

　　﹁諸位的腿真夠勁，健步如飛真可以日行千里。﹂擋路的羅遠邪笑著打招呼：﹁你們一定昨晚趕了半夜路，距大寧集已在三十里外了，急什麼呀？﹂

　　﹁南無阿彌陀佛！﹂

　　領先的大和尚腳下一慢，舉袖拭掉頭臉的汗水，然後單掌問訊唸佛號：﹁檀樾好像也是趕夜路的，大概沒碰上孤魂野鬼。瑞雲谷有人亡故，有施主請貧僧與諸道友，趕往做法事起度亡魂。貧道釋法安，檀樾高名上姓？﹂

　　大和尚的怪眼精光閃爍，狠狠地打量他，毫無出家人面對施主的規矩和風度，倒像是捕快審賊，說的話也逾矩，帶了幾分江湖味。

　　﹁在下姓羅，羅遠。﹂羅遠坦然道出名號：﹁匪號叫八極雄鷹。大師請勿見笑，綽號稱鷹，卻飛不起來。﹂

　　如果所料不差，立起反應。

　　可是，他卻沒料到反應竟然如此激烈快速。

　　一聲沉叱，大和尚一記橫掃千軍突下毒手，沉重的方便鏟快速如電，鏟起處風雷驟發。

　　同一瞬間，後面的九僧道兩面一分，快速超越，兩面一抄迅速合圍。

　　他大吃一驚，暗叫不妙，看鏟的勁道，他知道要糟。這賊和尚怎麼毫無風度，突然驟下毒手用全力攻擊，百忙中他仰面便倒，倉率間運神功自保。

　　可怖的鏟勁，像萬斤巨鎚虛空擊中了他，鏟刃距體不足三寸掠過，像被強風所颳，身軀斜飛而起，身不由己向坡側拋擲，氣血一陣翻騰，似要壓縮爆炸。

　　真是禍不單行！身軀被驟然的勁道擊飛，正是體能被壓縮的生死關頭，任何神功秘術也不可能立起反應，也就是所謂最脆弱的時刻，力不從心的危境，恰好碰上抄出剛就定位的一個道姑。

　　這位這姑不假思索地一聲沉叱，挫馬步虛空吐出一掌，向飛來的羅遠痛擊，遠在八尺外掌勁山湧而至，這記劈空掌可能已用十成真力發出，凌厲中卻又隱藏著陰韌的寒氣，性質極為詭異。

　　內功如果已練至可外發傷人，得看修練的內功種類，和火候的精純度，而決定威力所達的距離。吐出的壓力波離體的遠近，也決定於神意凝聚的焦點是大是小。

　　指的焦點是線；掌的焦點是面；拳的焦點是柱狀。

　　焦點愈小威力愈遠，但所造成的傷害比例相反；一點傷與大面積的傷是不同的，但指勁如擊中要害穴道，威力最為可怕。

　　這一記重擊，又把他斜震出丈外，一落一起，砰一聲摔落在一叢矮樹上，恰好是一處陡坡，在枝葉折斷聲中，骨碌碌向下滾。

　　一名老道慢了一剎那搶到，一掌吐出，響起一聲雷鳴，在丈外擊中坡頂的樹叢，先一剎那被壓倒的樹枝，像被狂風所摧，飛舞而起枝葉漫天。

　　老道也幾乎隨衝勢失足，總算能及時扭身著地仆倒，滑至坡頂停住，沒向下滾墮。

　　﹁他真會飛？﹂大和尚駭然大叫：﹁追他上天入地，一定要斃了他。﹂

　　追下坡底，羅遠不見了。

　　草木留下蹤跡，是向北面的另一處山坡逃掉的。

　　一陣好搜，十個僧道八方分散了。

　　※※※

　　兩記可怕的猝然重擊，幾乎擊散了他倉率間回流的護體神功，渾身發出劇痛，影響體能的發揮，用不上五成勁逃命，從表面皮肌五臟六腑，皆像在逐漸崩散，痛徹心脾。

　　他必須逃，必須為生命奮鬥，強烈的求生意志，激發了他的生命潛能，心神一斂，忘卻身上的痛楚。

　　如能忘掉生理肉體一的痛苦，精神意志便可發揮能量。

　　一些受到御神大法︵高級催眠術︶控制的人，肉體不會感到痛楚，對打擊的承受力可增十倍，發揮的體能也可增十倍。

　　他栽得真冤，也栽得活該。從僧道們的外表氣概估計，必定是有聲望地位的高手名宿，怎麼可能在剛開始打交道時，便猝下毒手攻擊？而且是群起而攻。

　　知己不知彼，他真是活該。

　　他以為這些僧道，是從隨州趕來的人，沒在大寧集歇息，趕時間連夜入山，不會知道大寧集所發生的事故。

　　僧道們不但知道大寧集所發生的事故，而且鎖定了他這個目標。他糊糊塗塗自動送上門找死，活該，這是他自找的，怨不了人。

　　他被可怕的鏟勁掌風打飛，僧道們以為他會飛，先入為主，被他八極雄鷹的綽號愚弄了。追會飛的人，當然得加快速度狂追，等到遺留的蹤跡消失，仍然繼續追尋，不久便追散了。

　　他卻躲在一處草坑中，蟄伏不久，便能引氣歸元，可以凝氣行功了。

　　但他不能行動驅除傷害所留下的瘀積，僧道們可能回頭仔細窮搜。

　　痛楚也逐漸恢愎，他必須強忍，拖著一身痛傷，悄然往預定聚會處溜之大吉。

第十四章　犄角之勢

　　隔了一座山，看不見半里外的情景。五個人在露宿處枯等，眼巴巴空焦急無可奈何。蘇若男尤其焦急，真像熱鍋上的螞蟻。

　　老天爺保佑，草木聲簌簌，鑽出臉色蒼白，冷汗徹體，渾身軟弱發抖的羅遠，好像沒斷了胳膊沒少了腿，但虛脫的形象簡直就像剛從墳墓裏爬出的死屍。

　　﹁你……你你……﹂蘇若男大驚失色，踉蹌搶出急扶：﹁你受了傷……﹂

　　﹁讓我歇……息……﹂他看到同伴，支撐的意志力消失了，搖搖若倒：﹁還……好，我已服……服了保命丹，需歇……歇息片刻……﹂

　　蘇若男扶他倚在樹下坐穩，焦慮地替他檢查傷勢。

　　﹁歇息片刻？你得躺下來三五天……﹂沒有外傷，蘇若男更為憂慮，氣色如此差，定然是內傷沉重，內傷比外傷要嚴重得多：﹁你在發抖……﹂

　　﹁不是力盡發抖，而是內寒冷得發抖。﹂

　　他開始放鬆身軀，不再用意志力抗拒：﹁此地不安全，他們很快會搜到此地來，片刻我的氣血稍順，必須動身繞山遠走高飛，暫避兇鋒才能保住老命。﹂

　　﹁他們……﹂

　　﹁挨了一記方便鏟，勁道可及丈外。一記天雷掌，和一記陰雷掌。天殺的混蛋，沒有絲毫高手名宿的風度，出其不意突下毒手，他們侮辱了練武人的風骨。我死過一次了，他們必須受報。﹂

　　﹁你說什麼天雷掌、陰雷掌，真的？﹂男隨從趙叔臉色一變，抽口涼氣急問。

　　﹁錯不了。﹂

　　他肯定地說：﹁內外家絕技的淵源派流，外發及體的現象，我懂得不少，涉獵頗廣。真要事先有所防備，他們還要不了我的命。

　　﹁以他們所表現的威力估計，真下了半甲子甚至四十載的苦功，必定是具有甚高地位的高手名宿，為何表現得如此卑鄙？我算是栽了。﹂

　　﹁老三，想起什麼嗎？﹂男隨從趙叔向同伴問。

　　﹁十個僧道，有男有女……﹂

　　同伴隨從老三姓李，相互之間平時不叫名，老三神色漸緊，喃喃自語，突然像想起了些怎麼：﹁他們從北邊來，懾魂天魔這些年，一直在山東活動……﹂

　　﹁佛母唐賽兒唐寡婦再造乾坤。﹂

　　﹁哎呀？嶗山七子，山東三佛。﹂

　　﹁對，就是他們。﹂

　　趙叔倒抽一口涼氣：﹁唐佛母事敗，在法場裸身飛升脫逃。天下大捕僧道，解送京師指認首從。嶗山七子與山東三佛躲起來了，一直不曾露面。

　　﹁這次南來，很可能放棄山東的根基南來發展。他們的武功與道術，更足以稱仙稱佛，武功中的天雷掌、陰雷掌，在武林有崇高的地位和威望，號稱掌功中出神入化的絕技，丈內誰也禁受不起全力一擊。﹂

　　﹁狗屁的絕技。﹂羅遠咬牙叫：﹁你少替他們吹牛。走，必須趕快脫離險境。﹂

　　他掙扎而起，蘇若男搶先架住了他。

　　﹁小伙子，你這鬼樣子能逃走？﹂男隨從趙叔拉開蘇若男：﹁我身材比你壯，背你走勝任愉快。走啦，別害羞不好意思。﹂

　　不管他是否願意，強制將他背上。

　　他早已看出蘇若男的男女隨從身分特殊，不可能是隨從，他也無意搜幽探秘，不想瞭解他們之間的關係。

　　體力未復，那堪快速攀山越嶺逃命？必須及早遠離險境，而且要快，只好由趙叔背著走。

　　急急如漏網之魚，不辨方向逃命第一。

　　※※※

　　翻越兩座山，他們在一條小溪旁歇息。

　　後面，隱約傳來兩聲長嘯。

　　聽聲源，正是他們動身逃走的地方。

　　﹁他們在召集搜散了的人。﹂

　　男隨從不勝憂慮：﹁在這種山林中奔逃，不可能不留下痕跡，除非下一場暴雨，不然他們會追來的。﹂

　　﹁你們先走。﹂

　　羅遠已元氣漸復，已經可以用快步行走了，他需要時間，時間是恢復體能的關鍵：﹁你們的人在瑞雲谷，絕難禁受這十個僧道的雷霆攻擊，務必要你們的人及早趨避，預作提防，我纏住他們，不讓他們早早趕往瑞雲谷。﹂

　　﹁你？你現在……﹂蘇若男立加反對：﹁你還禁得起他們一擊？你算了吧！我們……﹂

　　﹁再過一個時辰，他們找不到我，就無奈我何了，我有把握穩住他們。﹂

　　﹁可是……﹂

　　﹁不要可是，別忘了我是出入深山大澤的採藥人，我會設下一些機巧，引他們捉迷藏，一定可以遲滯他們的行動，其至可以愚弄他們。人多反而誤事，不易隱藏，我一個人行動，十萬大軍也難將我搜出。﹂

　　﹁小姐，真需有人趕到瑞雲谷示警。﹂

　　那位叫五姑的女隨從憂心忡忡：﹁這十個僧道突然出現，突然發起雷霆攻擊，我們的人如果事先一無所知，剩下的恐怕就沒有幾個人了，肯定會死傷慘重。﹂

　　按這些僧道攻擊羅遠的卑鄙手段估計，端雲谷之會突然出現，出其不意發起猛烈攻擊，武道門的人必將首先遭殃。其他準備渾水摸魚的各路群雄，更可能受到致命的掃蕩，殺戮將比大寧集更慘烈，參與的人難逃大劫。

　　他們在大寧集便大舉鏟除參與的群雄，大寧集遠距瑞雲谷七十里，到達瑞雲谷的人，怎能避免受到他們殲滅的厄運？

　　﹁他們必定趕到之後，找地方躲起來，在緊要關頭突然出現，毫無疑問會突然大開殺戒。﹂

　　羅遠吃過苦頭上過當，對這十名僧道的心態了然於胸，分析頗具說服力：﹁除了這十僧道之外，告訴你們的人，提防另兩個可怕的勁敵，不然必將黃金還沒看到，便會全軍覆沒。據我所知，你們人手並不多，真正可以和他們匹敵的人，不客氣地說，還真找不出幾個。﹂

　　﹁你說的另兩個可怕勁敵……﹂

　　﹁一個是無雙玉郎，另一個你見過。﹂

　　﹁哦？那……﹂

　　﹁那個會排山袖的人，也就是他們口中所稱的長上。他對你留了心，所以要爪牙活捉你。這個人，你可以和他匹敵，誰多一兩分勝算，得看當時的情勢而定。﹂

　　﹁我擔心懾魂天魔……﹂

　　﹁用棉絮溶蠟封耳，你可以任意宰割他。﹂

　　羅遠指示玄機：﹁他的懾魂魔音與九音懾魂鈴，並沒有震撼毀壞經脈的能力，只能以音波撼亂神智，與獅子吼具有震毀力不同。聲和光是最可怕的殺人利器，但火候不足便是廢物。

　　﹁老兇魔根基差，這輩子他休想用魔音震毀敵手的腦門了，五音不入耳，何所懼哉，你們快走吧！遲恐不及，我得著手佈置了。

　　﹁你們走，務必在明晨之前趕到瑞雲谷，繞遠些，千萬要把信息傳到。﹂

　　蘇若男知道情勢不利，必須及早向在瑞雲谷的人示警，向四隨從吩咐：﹁最好分兩組走，沿途絕對避免與人發生衝突，走！﹂

　　﹁小姐你不走？﹂女隨從驚問。

　　﹁我和羅爺在一起，他需要助手。﹂蘇若男語氣堅決：﹁不必為我擔心，生有時死有地。﹂

　　﹁你必須走。﹂羅遠也態度堅決：﹁你幫不上忙，有你在，反而是個累贅，你禁不起他們一擊。﹂

　　﹁累贅你也得認了，誰教你是我的主人？﹂蘇若男臉紅紅地輕笑。﹁有你就有我，你扔不掉我的。別把我看成廢物，出道三年，我罕逢敵手呢！﹂

　　﹁你吹起牛來了。﹂

　　羅遠也笑了：﹁不過，只要放機靈些，就不會栽在只配稱一流的宇內三狐手中了，你是超等的高手。你真不走？﹂

　　﹁不走不走不走！﹂蘇若男一跳丈外，看出他要出手弄玄虛，向隨從揮手：﹁你們走，向北繞，快。﹂

　　﹁小姐，羅爺，珍重。﹂

　　四隨從顫聲說：﹁我們在瑞雲谷等你們。﹂

　　﹁我們一定到。﹂蘇若男的語氣信心十足。

　　四隨從拔腿飛奔，向北進入崇山峻嶺。

　　羅遠的確想抓住蘇若男，強制她離去，沒料到她早就揣摸羅遠的心意性情，發揮機靈的智慧，聲出身動奇快無比，那能抓得到？

　　﹁你真能動手佈置嗎？﹂她在丈外向羅遠笑問，短期間不打算接近。

　　﹁我又沒斷手缺腿。﹂

　　羅遠只好認了，不再打算趕她走：﹁佈置機巧，你最好虛心向我學，日後可能有大用，至少普通的機關削器難不倒你，準備動手了。﹂

　　※※※

　　夜間追逐，神秘地損失了三分之一的人，主事人惶急之下，從瑞雲谷派來策應的人。

　　在羅遠的露宿處，派來的人與十僧道會合。

　　十僧道羞怒交加，發誓要把羅遠搜出來化骨揚灰，以洗雪這奇恥大辱，十個身手超絕的驚世名宿，竟然捉不住一個已被擊傷的小晚輩，像話嗎？臉往那兒放？

　　從瑞雲谷派來的二十二個地位頗高的人，搜殺羅遠的態度更為堅決，與十僧道誓不罷手的態度相吻合，雙方僅在如何進行搜索的行動上小有歧見而已。

　　派來的人中，有無雙玉郎在內，他的隨從減少了兩個。

　　在所有的人中，他顯得落寞，顯得懶洋洋提不起勁，從不主動表示意見，氣色倒是大佳，似已恢復元氣，羅遠並沒在他身上留下傷害的遺痕。

　　領隊的人生得高大雄偉，泛黃的虯鬚戟立，髮根也有點泛現黃中帶灰，相貌極為猙獰威猛。

　　佩劍特別沉重，是雙手才能使用的所謂寬鋒劍，與一般江湖高手所使用的狹鋒劍重一倍以上，如果單手使用，手膀真需有千斤神力，才能揮舞格鬥。

　　﹁大師對分區畫界搜索有何高見？﹂

　　領隊人向為首的釋法安大和尚徵詢意見。

　　﹁貧僧反對劃分搜索區，但同意分組進行。﹂

　　大和尚渾身汗水，挾了沉重的方便鏟在山林搜索，是相當累人的：﹁你看看所留下的遺痕，小狗的人數不少，不會變成鷹一起飛走，走的必是同一方向。

　　﹁只要循遺跡窮追，一定可以趕上他們的，腳程快的人編成三組，有發現時兩端一圍，諒他們插翅難飛，貧僧當先，不要再拖延了。﹂

　　﹁董公子意下如何？﹂領隊人轉向無雙玉郎問。

　　﹁我沒意見。﹂

　　無雙玉郎漠然一笑：﹁貴上已經取消我指揮貴門弟兄的特權，我的貴賓地位已名存實亡。家父那些老弟兄，也責怪我不負責任，指責我陣前換將不當，居然不怪那些不幸死了的驕兵悍將不支持我，把失敗的責任歸罪在我頭上，卻不敢埋怨你們的軍師無能。

　　﹁貴上勒令我抱傷聽候你們打探差遣將功贖罪，我不能不來，你沒有問我的必要，我不能再負任何成敗責任了。﹂

　　虯鬚領隊人身旁，站著英俊瀟灑的副指揮。

　　這人不但年輕英俊，而且身材修偉，穿一襲青衫，英俊中透露出幾分文質彬彬書卷氣，與無雙玉郎相較，無雙玉郎像郎，這人卻像俊偉書生，多了幾分丈夫氣。

　　﹁冠章，還在生氣？別放在心上好不好？﹂

　　副指揮笑吟吟舉手阻止虯鬚領隊變臉發話，再親暱地輕按無雙玉郎的肩膀：﹁門主被折損了許多弟兄的事故，激怒得焦躁不安，激憤中難免在言辭上急不擇言，斥責的話也難免損及你的自尊，沖你我的交情分上，不要計較好不好？﹂

　　﹁你榮任第二副門主，也該替我說公道話呀，但你沒有。﹂

　　無雙玉郎伸手一撥，撥開搭在肩上的手：﹁算了吧？我也沒有什麼好計較的，反正等你們確定建基所在之後，我便北返向家父覆命，今後不可能南來，與諸位相處一堂了。

　　﹁我仍然做我的京都四公子之一，你在南方建基業，京華秀士陳士秀的名號，是不是該改了？這裏距京華足有三千里以上呢，正所謂一隔三千里。﹂

　　﹁你仍在計較。﹂

　　京華秀士臉一沉，吸引人的笑容消失無蹤：﹁不能怪我不替你說話，而是你的傷其實算不了怎麼嚴重，居然不明大義不知厲害，居然明知故犯推卸責任，犯了陣前換將的嚴重錯誤，如果你肯負責，駱軍師能強迫你交出指揮權嗎？你……﹂

　　﹁陳士秀，我鄭重警告你。﹂

　　無雙玉郎拂袖表示憤怒：﹁不要再指責我的不是，我不想為人謀而不忠，所以我沒一怒立即北返。我不否認奉家父之命，南下替你們開創基業助一臂之力，但主要是沖你我的交情，而願意助你一展才華的。

　　﹁即然你也不支持我，我還留在這裏幹什麼？出生入死而又得受你們斥責埋怨，我生得賤是不是？﹂

　　﹁冠章，冷靜些好不好？﹂

　　京華秀士又換上了笑臉：﹁門主仍在氣頭上，等他氣消了，會向你賠不是的，他的確不該把失敗的責任推在你頭上，派你跟來，主要是在我們的人中，你是唯一可以和羅小狗匹敵的人，所以……﹂

　　﹁你又說錯話了。﹂

　　無雙玉郎打斷對方的話，指指表情怪異的十僧道：﹁諸位老前輩要生氣了，他們把八極雄鷹殺得亡命而逃，你卻說我是唯一可以和他匹敵的人，諸位老前輩要在湖廣重建山門，你不要打擊他們的威望好不好！﹂

　　果然十僧道大不願意，要發作了。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釋法安大和尚一鏟拍在一株大樹幹上，枝葉搖搖，枯枝敗葉紛紛下墮：﹁你們再討論商議沒完沒了，每多說一個字，羅小狗這些人就多逃遠十步八步，多說十句八句，再也休想追上他們了。你們不追，我們追。﹂

　　﹁好吧！咱們分組循蹤追。﹂

　　虯鬚領隊斷然下決定：﹁諸位，長上嚴重指示，無論如何，必須阻止羅小狗前往瑞雲谷撒野。至少在明午之前，不許他接近瑞雲谷壞事。殺死他，是唯一可以阻止他前往瑞雲谷攪局的良策。現在，咱們來分組。﹂

　　﹁他一定死，連他的鬼魂也到不了瑞雲谷。﹂

　　大和尚兇狠地一頓方便鏟：﹁瑞雲谷是貧僧預定重建靈巖寺的所在地，任何妖魔鬼怪也休想在內遊蕩。那一千五百兩黃金的一半，就是重建靈巖寺的專款。﹂

　　※※※

　　崇山峻嶺中難辨方向，陌生的地方知道方向也沒有用，能行走的地方不多，絕大多數地方寸步難行，即使是練成銅筋鐵骨的人，也不可能通行無阻。

　　但意在逃走的人，必定尋找可行的地勢行走，比方說山鞍、山坡、溪流、谷地……必定比爬越山嶺來得容易些。追蹤的人，當然也有這種想法。

　　有些地方，即使留心細察，也不易發現逃命者留下的蹤跡，也可能有意加以掩飾，不留下行走過的痕跡。

　　因此負責快速領先追蹤的人，不可能一追到底，經常得停下來重新尋覓蹤跡，事實上不可能快速急進。

　　尤其在可能轉向的地方，逃走的人很可能故佈疑陣，足跡指向錯誤的一方，那就得回頭重找痕跡了。

　　並不如想像中順利快捷，三十二個人分為三組，其實在追過第三座山峰之後，三組人便連串在一起了，浩浩蕩蕩前進的速度大減，全成了用樹枝刀棍開路的開路先鋒，把追人的事暫擱腦後，累得人仰馬翻，好在走走停停時行時止，倒也不怎麼太過辛苦。

　　無雙玉郎與兩隨從，分配在最前面的一組。

　　這一組十一個人，除了武功超一流之外，也都是精明的老江湖，也有尋蹤覓跡的專家，爬山攀崖的好手。

　　他走在最後，追上羅遠之後才用得著他打頭陣。最前面有覓跡的專家引導，其他的事用不著他煩心。

　　女隨從跟在他身後，有時替他撥開擋路的樹枝雜草。

　　﹁少爺，你不該在激憤中，透露返回京都的念頭。﹂女隨從突然低聲說：﹁尤其是你已經打發兩個人動身，事先並沒告訴方門主。﹂

　　﹁你看出什麼了？﹂他也低聲問。

　　﹁少爺，你還不明白嗎？﹂

　　﹁你是說……﹂

　　﹁他們根本不希望你離開，建立山門的大戰還沒著落呢！迄今為止，仍沒發現半個武道門的人出現，引蛇出洞的大計可能落空，他們肯讓你走？老實說，九幽門還沒有一個真正可以撐大旗的人，他們需要你支撐大局。﹂

　　﹁十僧道已經趕到，他們已經用不著我了。﹂

　　﹁是嗎，七仙三佛真能撐大旗？我看靠不住，一個八極雄鷹便讓他們人仰馬翻了。少爺，快找機會離開，不然……﹂

　　﹁你知道，我……我仍然難以割捨……﹂

　　﹁這就是你被抓牢的弱點。﹂

　　﹁煩人……﹂

　　﹁日後更煩。少爺，陳士秀是不會北返京都的，在南方他才能大展鴻圖。在京都，他的名氣壓不下京都四公子，沒有他發展的空間，至少十年內不可能在京都領袖群倫。所以，他不可能讓你走的。﹂

　　﹁這……﹂

　　﹁不錯，他喜歡你，但老爺不喜歡他，他在咱們董家沒有地位。就算他成為董家的嬌客，也無法取代你京都四公子的地位。

　　﹁在南方，情勢不同了，如果他建了根基，你就不重要了，權勢會使人盲目，其他兒女私情，在他這種人的心目中，只是無關緊要的身外瑣事。﹂

　　﹁你不要胡說。﹂他有點不悅。

　　﹁是嗎？事實如此。﹂

　　﹁這……﹂

　　﹁少爺，你得當心，提高警覺。﹂

　　﹁咦，你的意思……﹂

　　﹁你臨陣換將，不負責任而導致死傷慘重。私自打發兩個人從大寧集動身返京，向老爺稟告一切，然後又表示打算丟手不管，透露北返的意願。﹂

　　女隨從旁觀者清，冷靜地分析：﹁包括門主在內的人，都是雄心勃勃陰險冷酷的驕兵悍將，會容許你妨礙他們在南方建山門的大計？﹂

　　﹁他們敢阻止我北返？﹂

　　﹁不敢？陳士秀乖順地把你半強迫帶來，就是看牢你的一步棋。你不覺得，他對你的態度已有顯著的強硬轉變？﹂

　　﹁我……我也覺得有點異樣……﹂

　　﹁所以，你必須嚴加提防。﹂

　　﹁你是說……﹂

　　﹁少爺，要留下你，一個大男人知道該怎麼做，該知道如何製造機會。﹂

　　﹁什麼？﹂

　　他一怔，臉色漸變：﹁他敢？﹂

　　﹁為何不敢？畢竟這是對他最有利的事，一個普通的男人，也會用心機不擇手段以達到目的。少爺，我經歷過許多千奇百怪的事，相信我的判斷，好嗎？﹂

　　女隨從嘆了一口氣：﹁我會留心防範，但關鍵仍然在你，你自己把持不住或不願把持，旁人是無能為力的。﹂

　　﹁別說了。﹂

　　無雙玉郎生氣地撥開擋路的一段橫枝，手一鬆橫枝飛墮枝葉折斷慣出：﹁諒他也不敢。﹂

　　橫枝折斷驚動了後面跟來的另一組人。

　　﹁不要發出太大的聲浪。﹂後面一組人的領隊是法安大和尚，不悅地叫：﹁以免獵物驚覺。﹂

　　無雙玉郎一跺腳，憤憤地腳下一緊。

　　※※※

　　那年頭，湖廣北部與西北一帶山區，連平原地帶與漢江河谷，也人煙稀少村落不多。桐柏山區是淮河的源頭，山中稍大的村落，只限於山東鄰近桐柏縣附近，其他地區便罕見人跡了。

　　襄陽以西與及漢江上游，更是虎狼成群的叢莽。所以後來大量的流民餘丁，陸續逃入避亂墾荒，大量砍伐原始山林自給自足，做化外之民。

　　桐柏山區內當然不是沒有人跡的地方，瑞雲谷就有一座小山村。

　　其他山谷的溪流附近，如果可以通行，而又有些平野可以耕種，必定有人前往居住，由於耕地不足以養活多少人丁，所以無法形成村落，有一二十戶人家，已可算是良好的聚居處了。

　　踏入一處山鞍向下望，是一條向西伸展的山谷，溪流一線貫穿茂密的林野，七彎八拐向東流。

　　谷底的林隙中，可以隱約看到屋影，仿佛隱約傳來犬吠聲。

　　足跡突然消失了，似乎逃走的人並沒有向下走，下面是茂密的樹林，向下走降至谷底，必須穿越樹林茂草，不可能不留下痕跡。

　　兩側的山峰並不高，矮樹野草蔓生至山頂，坡度並不陡，可以輕易地攀登。

　　人沒向下逃，那麼，必定攀山峰走了，向左呢，抑或是攀登右面的山峰？

　　逃走的人，攀越山峰是沒有必要的，除非熟悉環境，知道翻過山可以抵達某處地方。

　　停下來分頭尋找蹤跡，最後重新聚在原處。

　　﹁他們已發現受到追蹤，故意小心地不留下足跡。﹂

　　負責覓跡的人大聲宣佈：﹁人是往下走的，兩側峰腳都發現隱約的上山足跡，那是誘使我們往錯誤方向追的老把戲，希望我們爬上山走冤枉路。﹂

　　﹁一定到那處村落找食物去了。﹂

　　虯鬚領隊遙指下面谷底的屋影：﹁快午間了，他們應該餓得發昏，極需獲得食物充饑，咱們趕兩步，快下。﹂

　　兩個覓跡專家一馬當先，向下面的樹林急走，百十步一衝即至，下山容易，但太快了就不易穩住腳步，順勢急下，勢如奔馬分草下滑。

　　奔進第一排松樹，領先的人一聲狂叫，一腳踏入一隻徑尺寬，深約尺半的小陷坑，有骨折聲傳出，身軀爬伏在坑口下方，狂叫救命。

　　第二位專家在後面五六步，大吃一驚挫馬步穩住衝勢，而且反應敏捷，急向側移位。

　　又一聲狂叫，這位專家被草中隱藏的一排木尖，其中的一枝貫穿靴底，貫入腳心，狂叫著摔倒。

　　後面九個人驚得毛骨悚然，兩面一分小心地探索著往下走，救人要緊，必須知道發生了何種意外變故。

　　共發現了兩組梅花形小陷坑，俗稱陷馬坑，不論人馬，一腳踏入，腳非斷不可，構造簡單容易，掘的土拋散，坑門用草皮掩蓋，短期間草不會乾枯，極難發現。

　　共發現百十枝木尖，散落在草叢中不易看到。尖長六寸削得鋒利，一般的爬山虎快靴一踏便被貫穿，踏得愈重，貫穿愈容易。

　　﹁這天殺的混蛋好陰險。﹂虯鬚領隊跺腳大罵：﹁我要剁碎他，剝他的皮。追，他一定在下面。﹂

　　從側方繞過，眾人小心翼翼砍樹枝探道，速度減半，沒有人敢放膽急走。

　　※※※

　　四個人抬了兩個受傷的人，兩根樹枝，中間穿上一衣一褲，便成了簡易的擔架，走在人群的最後面。降下山坡的一半，前面的人已經不易看到了，視線被樹所擋住。

　　擔架在樹林中行走十分不便，擠過樹隙十分累人，一高一低不能腳下加快，所以逐漸落後愈拉愈遠。

　　第一個躺在擔架上的人，是那位右腳掌被刺穿的仁兄，腳掌刺穿便不能走路，傷勢不算重，躺在擔架並不寫意，因為抬的兩個人經常折來折去，時高時低，擔架上的人，隨時有被傾落的可能。

　　這位仁兄臉朝上，上空的景物看得一清二楚。其實也沒有什麼好看的，這種茂密的原始野林，枝丫低垂，雜草荊棘高及腰肩。

　　但是，竟然發現上空樹枝急動。

　　﹁小心……﹂這位仁兄警覺地大叫。

　　叫晚了一剎那，一根橫枝猛然橫掃而至，彈力頗為兇猛，橫枝沒有枝葉有如木棍，噗一聲彈中前面抬擔架人的腦袋，三個人驟不及防，跌成一堆。

　　彈棍設在腳下，腳上觸及棍落繩鬆，蹦緊的樹枝彈出，恰好擊中觸及彈棍人的腦袋或肩部。

　　又是一陣叫喊，把已經降下坡底的人召回來了。

　　步步危機，看誰運氣不好。

　　這些小機巧不會致命，但受傷的人需派人照料，無形中減少了可用的人手，也產生令人膽寒的恐懼心理壓力。

　　窮寇莫追，追可能會出大紕漏。

　　※※※

　　清亮的長嘯聲當空而降，與齊發的震天狂笑相應和，山林為之震撼，與山谷的回聲混和，林中的鳥雀驚飛，聲勢渾雄驚心動魄。

　　﹁他們在後面左方的山頭上。﹂憤怒如狂的大和尚厲叫，咬牙切齒向左後方的山頭飛躍而走，穿枝入林有若勁矢離弦。

　　﹁貧道先走！﹂三老道同聲叫，雙袖一抖，身形破空疾射，但見枝葉簌簌中分，人影冉冉消逝。

　　無雙玉郎臉色一變，但沒採取行動。

　　﹁他們快要練成遁術了。﹂

　　女隨從在旁低聲說。

　　﹁差不多。﹂

　　無雙玉郎冷冷一笑：﹁這種速度，那能追得上八極雄鷹？﹂

　　﹁快走！﹂虯鬚領隊下令，丟下受傷的同伴不管了。

　　峰腰以上是矮林草叢，視界甚廣，可以看到十僧道的上掠身影，速度之快十分驚人，所經處草木中分，如被狂風所颳。

　　而在右後方的峰頂矮林叢草中，羅遠和蘇若男並坐在一起，透過枝梢空隙，目擊對面上掠的快速人影，相距甚遠，所以看得真切。

　　他倆是繞峰後側，經山鞍登上右峰頂的，可知羅遠的精力，已經接近復元境界了，計算距離，與從峰腳登上的距離幾乎相等。

　　﹁看到了吧？﹂他向蘇若男說：﹁有點接近五行遁術了，你能逃得過他們的追逐嗎？﹂

　　﹁短期間我不怕。﹂

　　蘇若男說得謙虛：﹁在山林中快沒有用，說不定會撞樹碰破頭。他們不可能用遁術在林深草茂中橫衝直撞，也不可能長期支持，我鑽竄的技巧不錯呢，你比他們快，不是嗎！﹂

　　﹁稍快一點點。﹂他也說得謙虛，有所保留。

　　﹁一點點？你會飛。﹂蘇若男碰碰他的手肘做鬼臉：﹁你是鷹，哦！蒼鷹下搏，速度有多快？﹂

　　﹁這……大概一個時辰四百里左右。當然這是以那一段下搏距離計算的，並非指全程四百里。蒼鷹下搏的高度，很少超過一里的。據說大漠的金雕，可從五六里高空下搏，不知是真是假，真想到大漠開開眼界。﹂

　　﹁韃子會砍你的頭。﹂

　　蘇若男嬌笑往他肩上靠：﹁正在修邊牆，牆以北仍是韃子的天下並非皇土。如果你去，帶我去如何？﹂

　　﹁你想做韃婆？﹂

　　他笑問，擰擰姑娘的鼻尖。

　　﹁去你的！﹂

　　﹁等他們到了山頂，再引他們過來，他們人多勢眾，全是可怕的高手，必須逐一收拾，切記不要和他們照面來硬的。﹂

　　﹁知道啦！我那敢和他們拼武功？﹂

　　姑娘忍住笑：﹁他們不是仙，就是佛，我這種凡夫俗子，對仙佛存疑的人，少沾為妙。﹂

　　﹁你的鬼心眼多得很呢！﹂

　　他扭頭盯著姑娘秀麗的臉龐怪笑，相距太近幾乎耳鬢廝磨：﹁千萬不要躍然欲試，試你一定倒霉，打不贏跑不過，兩面一堵，你變老鼠也竄不出他們的手指縫。﹂

　　﹁一比一如何？﹂

　　﹁遊鬥，脫了身並非難事；硬拼，你的勝算不會超過三成。三成勝算，你能奈何了他們？笨。﹂

　　﹁我那麼差勁？﹂

　　﹁你本來就差勁，小丫頭。﹂

　　﹁我承認我怕他們這些仙佛，成了吧？老爺。﹂

　　﹁也不必膽怯，聞名喪膽那就糟透了，捨短用長，遊鬥就可以製造機會增加勝機。一個被激怒得暴跳如雷的高手，是有機可乘的，時辰到了，站起來仰天長嘯。﹂

　　姑娘跳起來，雙手圈住嘴導向，脆嫩的嗓子，居然可以發出震撼山林的嘯聲。

　　羅遠也仰天狂笑，聲如綿綿殷雷。

　　向下一挫，兩人消失在矮樹叢下，草木簌簌微動，急竄直下。

　　※※※

　　五老道兩和尚最快，衝下山鞍，繼續向這一面的山頂衝，勢如星跳丸擲。兩道姑與一老尼，則落後約三十步，其他的人，則落後百步以上。

　　無雙玉郎與兩隨從，緊跟在京華秀士後面，有點懶散毫不起勁，腳下如行雲流水輕靈飄逸。

　　所有的人皆大汗淋漓，先前搶登山頂，已經耗去不少精力，現在再向下衝，過了山鞍還得向這一面山頂衝，真像一群昏了頭的大傻瓜，更像追日的笨蛋夸父，永遠追不上太陽。

　　落在最後的兩個人，腳下已呈現不穩，氣喘如牛，精力已耗損得差不多了。

　　剛越過山鞍，向上奔出十餘步，兩側的矮樹茂草中，人影暴起有如電火流光，連人影也依稀難辨，眼角瞥見有隱約形影幻現，人已近身了。

　　咚一聲大震，一個中年人飛擲出丈外，脊骨可能被踢斷了，向前摔落壓倒了一大片矮樹野草，發出絕望的哀號，掙扎難起。

　　另一個人雙肩被抓住，肩骨與鎖骨齊折，被翻騰而至的羅遠摔飛出兩丈外，雙臂成了廢物。

　　人影向鞍下的草木叢中飄，一竄便形影俱消。

　　哀號聲刺耳，已登上山腰的人也往下急奔救應。

　　逐一蠶食，打了就跑。

　　敵眾我寡，不是逞英雄的時候，這些人也不允許有英雄決鬥的蠢事發生，刀劍齊下突然把敵擺平是第一要務。

　　﹁這頭鷹把我們當小雞抓。﹂

　　遠處的無雙玉郎嘆息著自語：﹁在這種地方追搜超塵拔俗的高手，何其愚蠢，天知道死傷多少人？﹂

　　在這種沒有真正絕地可堵的崇山峻嶺中，滿山草木視野有限，追逐武功驚世的超拔高手，危險性極高，可說愚蠢已極，根本不可能把人趕入絕地裏甕中捉鱉，整個山區一草一木皆可藏匿，比大海撈針的難度相去不遠。

　　又增加兩個重傷的人，得派人抬走照料。

　　緊迫追躡，是在山林中追逐的不二法門。人已經發現，不追也得追。

　　※※※

　　追下山谷，那見半個人影？地面也毫無蹤跡可尋，只能像盲人瞎馬一樣到處亂闖，人又不敢分得太散，已從三組縮小為兩組，最多的組負責照料五個受傷的人，辛苦得咬牙硬撐，還得提防突襲。

　　谷底樹林更濃密，古木參天，在其中行走，幾乎寸步難行，累都累死了，那能兼顧仔細按尋敵蹤？

　　羅遠和蘇若男，卻遠在里外的一處亂石坡歇息，這一帶草木稀疏，躲在一株大樹下舒服得很，來人遠在半里外便發現，還來得及走避。

　　﹁我有點渴，附近一定有溪流。﹂

　　蘇若男汗水透衣，其實想找地方洗漱。

　　﹁看山勢，左面不遠處該有小溪流，很可能是淮河的上源呢！去看看。﹂羅遠也大汗徹體，需要補充水分，順手抓起一根枯枝作手杖，領先尋找溪流。

　　一聽可能有溪流，姑娘不勝雀躍。

　　﹁你算了吧！﹂

　　她跑在前面嬌笑：﹁桐柏山我不算陌生，淮源在大復山，潛流三十里，從伏口湧上地面，那地方叫陽口村。這裏，不可能是大復山。﹂

　　﹁你到過大復山嗎？﹂

　　﹁沒有。﹂

　　﹁假充內行……退！魚龍反躍。﹂

　　喝聲急促，姑娘不假思索地飛躍而起，臉朝天後飛丈餘，吸腹挺腰後空翻著地。

　　羅遠超前，四尺長的樹枝前伸，徐徐前探，移步的速度緩慢。

　　﹁你幹什麼？﹂姑娘跟在他身後訝然問。

　　﹁前面一丈左右，那幾堆石塊的短草側方。﹂羅遠一面伸枝接近一面說：﹁留心些，看到什麼嗎？﹂

　　﹁咦！那根灰白指粗的小管會動呢。﹂

　　﹁那叫佛指甲。﹂

　　﹁什麼叫佛指甲？﹂

　　姑娘一頭霧水，怎知藥行人士對藥物的稱呼？

　　﹁那是白花蛇的尾巴，這條蛇好大。﹂

　　一聽是白花毒蛇，姑娘驚叫一聲跳起來，一蹦便上了他的背，抱住他的肩頭抱得死緊。

　　﹁別怕別怕，有我在。下來，別亂動就是。留心看，這叫蛇陣。﹂

　　姑娘腿都快嚇軟了，戰戰兢兢滑下地，傍在他的左肩後，定神循他的枝尖指處細察。

　　果然看到了，那扭曲的斜方白斑，還以為是石塊呢！蛇身粗如手臂，尾部短突出一條拇指粗，長近三寸的灰白色角質小管。

　　看之字形盤曲的長度，該有五尺以上，粗壯笨拙，斑紋令人有恐怖的感覺。

　　半抬的大三角形巨頭，蛇信快速吞吐，鼻頭翹起一隻小角，外貌極為猙獰，那稱為佛指甲的小尾管，不住振動快慢不等。

　　羅遠愈接近，蛇頭身的垂弓度愈後縮，隨時皆可能彈出，張開血盆大口咬噬。

　　﹁那石堆是他的窩。﹂

　　羅遠說：﹁彈出咬噬的速度奇快，毒性十分劇烈。由於他是夜間活動的蛇類，所以眼睛有點退化，傳說中稱他為盲蛇，夜間吐絲佈陣，循絲咬噬，那是騙人的。

　　﹁它鼻尖的小角是測熱器，循熱追獵不需用眼。一隻小鼠的熱量，與一個人的熱量是不同的，吞不下的獵物懶得動口，除非你踩中了他。

　　﹁你看，他已經知道危險來了，同時知道吞不下如此龐然大物的獵物，所以佈下蛇陣防備，在窩附近它不會逃跑。﹂

　　羅遠出手如電，樹枝壓住了蛇頸。

　　蛇身急彈，纏住了樹枝。

　　跨一步就抓住了蛇頭，蛇身纏住了他的手臂、肩腰，強韌的收縮力並不猛烈，只是情景駭人。

　　姑娘有他壯膽，居然不再害怕，而且走近細瞧，捂住口鼻避免腥味。

　　﹁老天爺！這兩根毒牙好可怕。﹂

　　姑娘張口結舌驚呼：﹁要被咬上一口……﹂

　　﹁可走七步或百步，便會倒下，半個時辰內，如果不綑住靠心坎部位的血管，割開齒孔吮出部分毒液，那……死定了。﹂

　　﹁你有解毒藥！﹂

　　﹁有。如果沒有，可找蛇王鞭。那是一種獨枝直梗高約五尺，莖粗不足一寸，皮有三角鈍刺，葉形如香椿但小三倍的植物。

　　﹁剝下皮嚼碎，吞下汁液用渣包敷傷口，可保住老命。但首要的條件，是必須立即割開齒孔，吮出部分毒液。吮毒時口中不能有傷口，胃部也不能有潰傷。﹂

　　﹁教我找蛇王鞭好不好？﹂

　　﹁這一帶不知道有沒有。﹂

　　羅遠抓住那尾管，尾管像角質，按在姑娘耳朵上：﹁你仔細聽，隱約可以聽到輕微的摩擦震動聲，但人是聽不到的。我們本行的人，稱為佛指甲。

　　﹁據說這類蛇有多種，尾管大的可以發聲。這條白花蛇，可能已有三十年壽命，在漢口鎮可賣二兩銀子。太大，不能入藥，只能泡酒。入藥的稱斬蛇，長僅尺餘，乾後一盤一條，可賣三百文制錢。﹂

　　﹁你把它怎辦？﹂

　　﹁蛇不吃死物，所以特別鮮美……﹂

　　﹁什麼？你要吃它？﹂姑娘大驚小怪。

　　﹁他並沒侵犯我們，何必吃它？我想到整人的妙主意。﹂他撕斷一段腰帶，裹住蛇頭，仍抓住蛇頭，任白蛇盤纏在身上，蛇體開始鬆弛：﹁走，去埋伏等他們。﹂

第十五章　無雙玉郎

　　十個僧道總算情緒穩定下來了，激憤無濟於事。

　　羅遠所造成的傷害，也讓他們心中懍懍，因此追搜蹤跡時，不敢走得太散，覓蹤的兩位專家已經受傷，他們只好在前面搜尋了。

　　反正他們不急，能纏住羅遠便達到目標了。

　　羅遠就在這一帶窺伺候機反擊，他們就希望羅遠現身孤注一擲，能搜得到當然是上策，等候對方襲擊也未嘗不可，只是臉上難看，氣憤難消而已。

　　穿越一處灌木叢，密密麻麻全是杜鵑，花期已過，殘蒂仍然留在枝頭上。

　　﹁看，這是什麼？﹂居在右側的一位道姑出聲招呼，這一帶人可以聚在一起走。

　　幾個人走近，仔細觀察片刻。這一帶的杜鵑有點異樣，隱約可看到間距幾乎相等的殘枝歪斜現象。

　　﹁是用足尖探索踏過的痕跡，而且痕跡中心有重新著力點。﹂

　　一位老道用行家的口吻，指著地面的斷枝殘痕說：﹁後面跟著走的人加踩上去的，加踩的人腳掌小些。﹂

　　﹁就是在山鞍襲擊我們的人了，那兩身影確是一大一小。﹂跟來的第二組人中，一名大漢接口：﹁那兩個人中是否有羅小狗，可惜沒能看清。﹂

　　留心觀察，的確可以隱約看出曾經有人小心翼翼，用足尖小心下探，避免損及枝葉，足尖著地不用全腳掌踏實，便跨出第二步所留下的痕跡，但仍然難免損及些少根株。

　　再仔細搜視，走的痕跡更明朗化了，人是從右面來，往左前方通過，再左折延伸，伸向五六十步外的一座雜樹林，也零星生長著幾株松柏。

　　﹁是往谷底那幾家山民茅舍走的。﹂大和尚欣然高叫：﹁一定是打算偷偷前往找食物，他跑不掉的。﹂

　　﹁咱們也餓了，正好順便堵死他。﹂第二組的京華秀士更是高興，一拉無雙玉郎的手膀：﹁你認識他，我們先走確認一下。﹂

　　﹁少出餿主意。﹂

　　無雙玉郎不悅地掙脫手膀：﹁如果人在那邊，還用得著確認嗎？不管通過這裏的人是不是他，反正大家都要去的，兩個人先走，反而會打草驚蛇，你負得起責任嗎？﹂

　　京華秀士還想說服，卻發現十僧道不理會他們，已領先匆匆走了。

　　接近雜林，再仔細察看蹤跡，另一位和尚伸手向右一指，緩步踱出。

　　﹁那是什麼？﹂法安大和尚問。

　　﹁布巾。﹂

　　那位和尚說：﹁是兼腰帕用的汗巾，不小心鬆脫掉落的。﹂

　　不論江湖人或普通百姓，如果穿的是稱為平民服的直裰，也就是掩襟短衫，長及膝上半尺，外出行走，通常使用兩種腰帶。

　　江湖人衫內有皮護腰，側纏上一根丈餘長的長腰帶，可作多用途使用，妙用無窮。衫外則繫三尺餘長的腰帕，洗臉擦手拭汗淨身，一物多用。

　　普通百姓衫內是布帶或結繩的繫腰繩，衫外是腰帕兼汗巾。

　　羅遠穿的是平民裝青直裰，這條腰巾該是他不小心遺落的。

　　﹁從這裏向左直走的。﹂和尚一面說，一面向左面眺望，可看到枝葉被撥變形的痕跡。

　　一位老道走近，不假思索地俯身拾取腰帕。

　　生有時死有地，在數者難逃。

　　拈住腰巾向上提，腰巾本來是半張的，被拾起便向內收縮，掃過下面另一小塊布帛，布帛一動，露出拳頭大的三角怪蛇頭，鼻尖上翹如角，覆蓋一除，重見天日。

　　老者怎知腰巾下有蛇，剛發覺有灰白斑的物體一動，巨大的蛇頭已閃電似的彈起，兩寸長的內彎毒牙，已咬中老道的小臂。

　　﹁哎呀……﹂老道駭然尖叫，本能地摔掉腰巾跳起來。

　　有毒蛇類以毒獲食，不會咬住獵食死不鬆口。

　　毒牙又尖又長，內彎而脆弱，一咬便注入或流入毒液，立即鬆口退走，讓獵物逃，他會循嗅覺找到倒下的獵物吞食，很少失閃。

　　白花蛇更聰明，他的鼻角是探熱器，獵物的體溫引導它追蹤。

　　三斤重的野兔被咬中，一跳三丈遠，兔腿第二次蹦起，蛇已貼地滑倒。

　　第二跳著地，便跳不起來了，爬了兩三下，蛇就到了。五尺的大白花蛇，吞三斤野兔只要兩刻或三刻時辰。

　　巨大的獵物，蛇有自知之明，一咬便逃，反正吞不下，全速逃走溜之大吉。

　　不遠處另一名和尚眼尖，看到溜走的蛇，身軀那些斜方形的白斑塊，與及奇粗的肥大蛇體。

　　﹁老天爺？大白花蛇，蛇妖！﹂

　　老道是行家，變色尖叫：﹁道玄道友不妙，誰有解白花蛇毒的藥？快拿出來，救人十萬火急。﹂

　　沒有人回答，一聽有蛇妖，人人驚恐，如見鬼魅般向後退。

　　中年道站倏然拔劍，一閃即至。

　　道玄老道痛得額冒青筋，死咬著牙關不叫喊，左手緊握著右手肘。

　　﹁救……我……我的手……﹂道玄終於厲叫出聲。

　　﹁放手！﹂

　　道姑急叫：﹁壯士斷腕。﹂

　　道玄呃了一聲，鬆了左手拉起大袖。

　　劍光一閃，道玄的手齊肘而折。

　　大和尚搶出相助，解囊取金創藥，撕老道的大袖裹創，一陣好忙。

　　﹁是武道門的人做的好事，佈下蛇陣對付我們，沒錯，有線索了。﹂

　　虯鬚領隊興奮地大叫，並不因老道斷了一臂而傷感：﹁武道門有一位暗器宗師級名家，叫追魂浪子武起鳳，他的追魂針塗的就是蛇毒液，當然會抓蛇役蛇。沒錯，就是他。﹂

　　﹁不可能是武道門的追魂浪子武起鳳。﹂

　　京華秀士大潑冷水：﹁武道門派三兩個人，遠離瑞雲谷，在不相關的深山遠谷幹什麼？甚查淮河源？蛇毒可以賣，那用得著自己浪費時日親自捉蛇？﹂

　　﹁你是說……﹂

　　﹁追魂浪子也許可以稱暗器宗師級的高手，論武功他還不配稱第一流的，就算他吃了一千顆豹子心老虎膽，也不敢和咱們這些人挺起胸膛說話。﹂

　　﹁至少我可以肯定，在山鞍襲擊我們的兩個人中，抓碎朱前輩雙肩飛摔兩丈的人，就是八極雄鷹。﹂

　　無雙玉郎不希望大家無休爭辯估猜，徒亂人意，肯定地說出所見：﹁他那搏擊的身法我看到了，身材的輪廓我不陌生，是他。至於役蛇的人是誰，要捉住他才能知道。﹂

　　﹁快趕往谷底茅舍。﹂大和尚叫：﹁貧僧要碎裂了他，別讓他吃飽了逃掉。﹂

　　又斷送了一個高手中的高手。

　　砍落的手靜靜地擺在草中，被咬處兩隻孔洞已發青腫。

　　所有的人，皆心中發虛，紛紛砍樹枝做探道的棍棒，打草驚蛇棍棒有大用。

　　不怕蛇，尤其不怕毒蛇的人，真沒有幾個。

　　蛇這玩意潛藏草中，即使留心也不易發現，防不勝防，被咬上一口，不砍手就得砍腳；蛇咬人十之七八咬在手腳上。

　　此地即然有奇毒無比的白花蛇妖存在，有一條便可能有許多條，蛇子蛇孫更不會少，誰敢逞能不介意蛇咬？真有草木皆蛇的恐懼感，誰也不敢放心大膽趕路了。

　　※※※

　　桐柏山區有好幾條河流，無數小溪，有茂密的叢林草野。

　　更重要的是，百餘年來刀兵變亂，人煙稀少，因此飛禽走獸種類繁多，人才是禽獸蛇蟲的天敵。

　　雉雞似乎成群結隊，用手捉也輕而易舉。

　　這種美麗的飛禽，飛翔能力卻有限，受驚便連飛帶跑，不分天南地北亂得一塌糊塗，往人的腳下鑽躲並非奇事。

　　羅遠捉了一隻母雉，做花子雞烤得油光水亮，兩人在山坡的樹叢歇息，有水有雞，吃得津津有味，一面吃一面留意下面里外，位於谷底坡下的三間茅舍有何動靜，居高臨下看得真切。

　　他倆看到兩組人包圍茅舍，氣勢洶洶搶入，結果，分開在三間茅舍歇息，隨即茅舍的煙囪升起炊煙。

　　外面，派一名警戒。幾頭黃犬已被拴住，不時傳來幾聲犬吠。

　　人逐水而居。

　　茅舍左後側，瀉出一條小溪流，不時看到有人至小溪洗漱，甚至有人脫得精光，在溪水中洗淨衣褲，絞妥便穿上不等曬乾。

　　每個人皆大汗徹體，不洗乾淨實在難受。

　　﹁還有二十六個完整的人，仍可擊潰一隊兵馬。﹂

　　羅遠倚坐在樹下，吃得肉香四溢十分愉快，虎目落在下面遠處的茅屋：﹁他們沒有理由不見機撤走，犯不著像沒頭的蒼蠅以的，亂飛亂撞和我們胡纏，有何陰謀？﹂

　　﹁他們在等我們失去耐性，和他們徹底了斷。﹂

　　姑娘自以為是，但不無道理：﹁所以一直就不分散追蹤，認為你年輕氣盛，被追急了，必定和他們的拼命。﹂

　　﹁唔！你可能猜對了。﹂

　　羅遠其實迄今為止，仍不瞭解瑞雲谷奪金的內情，沒有參與的興趣，也無意進一步瞭解，他只是一個走霉運，恰好碰上捲入是非的受害者，無辜被波及的倒霉鬼。

　　這些圖謀奪金的人有何陰謀，他從沒想到用心機加以揭露。

　　如果有老人精千手靈官在，該多好？

　　千手靈官見多識廣，又從各種跡象中理出頭緒，找出脈絡來，江湖經驗豐富，才能見微知著。

　　﹁反正不論現在或日後，他們都不會放過你。﹂

　　﹁那是一定的，所以我也想徹底了斷。天殺的！這些高手名宿實在不像話，毫無高手名宿的風度，二話不說就爭先恐後一擁而上，簡直丟盡武林朋友的臉。哼！如不打散他們，是不可能趕他們滾蛋的。﹂

　　﹁哦！你打算……﹂

　　﹁先弄一兩個活口，瞭解陰謀再訂對策。﹂

　　﹁可能嗎？他們躲在茅屋裏，有警便一湧而出，如何才能弄到活口？﹂姑娘毫無信心，不以為然：﹁說不定你反而被他們誘出，吃虧上當賠了夫人又折兵。﹂

　　﹁呵呵！該說偷雞不著蝕把米。﹂

　　羅遠丟掉雞骨頭大笑：﹁你不能去，在這裏等，我可不想把你賠進去，你這小丫頭很可愛，是他們必欲得之的目標，你小性子一發就亂來，我無法照料你。﹂

　　﹁笑話，你是主人，你去我能不去？﹂

　　姑娘紅雲上頰，羅遠雙關的話令她芳心狂跳，只好用別的話岔開：﹁你如果溜走，我和你沒完沒了。﹂

　　羅遠撒腿便跑，她也一蹦兩三丈。

　　※※※

　　小溪其實並不小，寬約二十步左右。

　　由於是從另一處山谷流入的，直沖這一面的山崖，繞過茅屋側方，向東彎彎曲曲伸向另一處峽谷，因此形成一處處深潭，水色碧綠深不見底，而彎曲部下端豁然開朗，沖成稍淺的彎流。

　　從前面接近不可能，警哨的視野寬廣。

　　想利用兩岸的樹叢修竹潛行，也必須先涉水徒上游一兩里渡溪，再從後面繞至屋後，接近就容易多了。

　　他不想讓蘇若男跟來，三五起落便消失在茂林深處，不久便和衣渡過溪流，順便洗淨一身汗垢。

　　沿溪左岸的草木地帶潛行，小心翼翼接近，留意是否有伏椿，靜如處子動如脫兔，接近的身法技巧極為高明，伏椿稍大意絕難發現他的蹤影。

　　接近至半里外，他想加小心。

　　繞過一座小丘，伏在一座大石下，透過草梢偵察，尋找可以接近的地形與方向。

　　他突然怔住了，欣喜欲狂。

　　這是溪流形成溪潭的下游末端不遠處，岸畔有兩丈左右的亂石散佈區，水深僅兩三尺，清澈見底，與外緣碧綠不見底的深潭不同。

　　有人在該處和衣洗濯，坐在水中僅露出頭肩，正在用無患子洗濯長長的漆黑頭髮。

　　看到那泡在水中的藍色衣衫，他便知道這人是誰了。

　　他第一次與無雙玉郎見面，無雙玉郎穿的是寶藍色寬長衫，色彩亮麗奪目，公子風華極為吸引人。

　　這次在山中追逐，無雙玉郎換穿了藍色長衫。

　　岸旁一座大石上，放置著劍、皮護腰、百寶囊、半統爬山虎快靴，荷包……

　　二十步外，二十五六歲頗具威嚴的女隨從，正面向百步左右的三間茅屋，一看便知是擔任警戒。如果屋外圍的樹叢有人出現，便出面阻止，似乎對內的警戒，比對外的警戒重要些。

　　妙極了，居然碰上一個落單的重要人物。

　　女隨從迴避男主人洗浴，遠在二十步外背向戒備，該是正常的現象，但為何位置不居外方，反而在內方面對有自己人活動的茅屋，難來令人生疑了。

　　羅遠是從外方接近的，並沒想到可疑的徵候，他可以快速地把坐在水中的無雙玉郎擒住，但武功高強的女隨從必須先行清除，也就必須通過無雙玉郎的洗濯處，才能先擊倒女隨從。

　　機會大好，無雙玉郎正在洗頭，無患子的泡沫將頭髮完全掩蓋了，越搓揉泡沫愈多，正是耳目已被掩蓋的功能喪失期。

　　側繞潛行，無聲無息接近女隨從身後。

　　茅屋右側溪旁的幾株大樹下，有兩個人到了溪邊，是兩個男的，一面談笑，一面脫靴卸除衣褲，沒錯，也是洗浴的人。

　　相距雖然遠在七八十步外，也有稀疏的草木遮掩，但仍可隱約看到頗為清晰的輪廓；是裸身下水的。

　　先前在里外的山坡上監視，就曾經看到那段小溪的情景。這些人警覺性甚高，分批前往洗浴的，每次最多三個人，男女也分批輪流。

　　男的通常百無禁忌，脫得精光大吉，衣褲洗後絞乾便穿上。女的則和衣入水，上岸不絞乾衣褲，概略抖掉一些水分，離開時仍是濕淋淋的。

　　女隨從本能地轉身，雖則事實上無法看到該處的全部景物，女人遠觀男人洗浴，畢竟在心理上感到羞恥不安，所以轉身他顧。

　　羅遠就站在她身後，一雙巨爪就在她眼前，十個鋼鉤似的手爪就在臉部作勢抓落，真有驚心動魄的威力，抓落的情景令人膽寒。

　　羅遠以鷹為綽號，不但輕功超絕，爪功更是超拔的，爪下處肉開骨碎，可將抓到的人摔飛出兩丈外，可怕的程度不言可喻。

　　來不及有任何反應，雷霆打擊已經及體。

　　※※※

　　在所遭逢的無數事故中，無情的搏殺與猛烈的格鬥綿綿不絕發生，在所有的仇敵中，無雙玉郎是羅遠唯一尊敬的敵手，一個真正公平和他搏鬥的勁敵，一個旗鼓相當的可敬敵人。

　　無雙玉郎撤走時，男女四隨從表現也極有風度，不但不出手相助，而且掩護時毫無乘機阻擊的意圖，主人有英雄氣概，隨從也有高手的豪情。

　　如果用抓，女隨從不死也將成殘。

　　噗一聲響，爪在千鈞一髮中變掌，雙掌驟落在女隨從的雙耳門上，力道恰到好處，掌及人昏。

　　羅遠不但對無雙玉郎有好感，對四隨從也有好感。愛屋及烏，他不能對可敬的敵手，在偷襲中傷毀他們。

　　將人打昏拖至石根下，兩起落便到了無雙玉郎背後的大石上，一眼便看到無雙玉郎背頸露出的晶瑩膩潤的脖子，立即想起他給了無雙玉郎那狂猛的一抓。

　　這那像一個武功超拔的練武人肌骨？只有一個可能：練的是玄門至高秘學璞玉功。

　　一般來說，玄門內功不重視打熬筋骨，手腳活動時，也很少在出招時吐氣開聲大叫大吼現象，軀體柔和有如舞蹈，舉手投足順其自然，僅在電光石火似的瞬間，迸發無窮的力道。

　　他練的就是玄門秘學，所以身材並沒粗壯如牛。

　　無雙玉郎不知背後有人，高興地向水下一沉，滿頭泡沫隨水四散，頭部完全沒入水中，雙手將長髮拔得散佈在三尺徑的水面。

　　身之膚髮，受之父母，是不能毀傷的，因此自古以來，男人們的頭髮，僅比女人稍剪短些而已。

　　在外形上，男的結髮束髮，女的梳髻，一旦披散，男女沒有多少分別。總之，不論男女，對頭髮的愛惜是一致的。

　　因此後來滿清入主中原，下令剪髮，頭前半部剃光，後半部髮根也剃掉一寸，引起焚天的抗拒潮。結果是留髮不留頭，砍掉成千上萬的頭。

　　一聲水響，頭挺出水面，一擺一甩，水滴飛灑，長髮散飛，情景相當美。

　　﹁喂！小孩子，頭髮該剪了，那多累呀！﹂

　　他欣然大叫，覺得悅目好玩。

　　無雙玉郎已挺身站起，水淹至胸下，寬大的長衫腰帶不在，前襟已拉開，裏面的緊身淡綠內衣也鬆散了，衣著水緊貼在身上，出現奇妙的曲線。

　　羅遠在身後，僅看到背部。

　　無雙玉郎大概耳中的水已經甩出，聽覺恢復了，像是挨了一記雷擊，尖叫一聲扭轉身雙手上提。

　　來不及發招了，羅遠猛撲而下，連胸帶臂抱得結結實實，猛烈的衝勢繼續，水花四濺中，衝入水中向下沉，急滑出兩丈外，進入水潭的深水區。

　　他不能從背後偷襲時下重手，本來就有意活擒。

　　自幼生長在大江邊，水性之佳不作第二人想，擒住人拖入水底，他有把握把這小孩子嗆昏。

　　無雙玉郎號稱京都四公子之一，肯定會是一個旱鴨子。內家練氣有成，閉氣當然比常人支持得久些。

　　水底換氣只是神仙傳說故事，不會出現在現實人生。有備攻無備，他有把握支持得更久，只要往下拖深些，這小孩子絕對受不了。

　　旱鴨子被拉下水，必定嚇得大喊大叫掙扎，反而加速下沉，命運便已決定了。

　　掙扎的力道極為猛烈，好幾次幾乎掙脫他的擁抱，抓破了他的衣衫，雙手幾乎掙脫恢復自由。

　　但隨下沉的時間及速度的增高，掙扎逐漸軟弱，終於一切靜止。

　　將人拖至岸邊，首要的事是急救。

　　還沒離水，扭頭一看，吃了一驚愣住了。

　　身軀還在水中的無雙玉郎，衣衫已經鬆開，經水的淡綠色內衣，幾乎成了透明的，裏面可以明顯分辨出，加穿了女性使用的胸圍子，是深紅色繡了花的，隆起的酥胸已說明這位玉郎是女郎。

　　女人也稱女郎，稱郎沒有什麼不對。

　　﹁原來如此啊？﹂他脫口叫，急急將人抱起撒腿便跑，救人要緊必須分秒必爭，管他是男是女？

　　這時，他希望蘇若男已經跟來了，男女畢竟有點不便，雖則這位女郎是他的敵人。

　　剛嗆昏的人搶救並不難，他就是救溺的行家。

　　人擱伏在圓石上，就可壓出腹中的水。

　　溪水潔淨，口中不需掏挖出泥沙異物。

　　然後是節拍式壓胸術，真元度氣術、壓背強迫呼吸術……都可以緊急幫助恢復呼吸。唯一不便的是，他不能卸除女郎的上衣以便易於施術。

　　※※※

　　站在石旁遙望不足百步外的茅舍，草木映掩，看不到茅舍的活動情景。在溪中洗濯的精赤男人不再戲水，在近岸處洗濯衣物。

　　他心潮洶湧，意志飛馳。

　　他在漢口鎮曾經多次，拯救過溺水的人，其中有男有女，從來就沒感到有何異樣的感覺。

　　這次，是他故意把人淹溺的，也許心態有異，感覺也就迥然不同。

　　他完全失去到茅屋捉人的興趣。

　　其實他對捉人取口供，以便瞭解內情的事，本來就不熱衷，沒有瞭解的必要，迄今為止，他一直就不曾向仇敵迫取口供。

　　﹁你恢復元氣了嗎？小孩子……小女孩。﹂他懶洋洋地問。

　　巨石的另一邊，無雙玉郎已繫妥濕漉漉的長衫，穿妥快靴，劍和囊擱在一旁，坐在石根下，雙手抱住雙膝，頭擱在膝上，用眼角用心地偷瞄他的背影，沒有任何舉動，也不想回答他的話。

　　﹁這件事我抱歉。﹂

　　他得不到回答，只好自說自話：﹁你們人太多，我有權採取任何不正當的手段反擊，我只能說，我虧欠你一次。去告訴你的人，從現在開始，我會用各種激烈的行動下毒手，不會再有受傷的人了。再見，小女孩。﹂

　　他大踏步昂然而去，一直不曾回頭。

　　無雙玉郎欲言又止，目送他挺拔的背影遠去，連站起來的勇氣也提不起來，更沒有勇氣回答他的話。

　　※※※

　　游過小溪爬上岸，抖落一身水，略為檢查防水的百寶囊，繫牢背上的長劍，倒出快靴內的水，準備停當，前面的樹林鑽出奔鹿似的蘇若男。

　　﹁原來你從這裏過溪。﹂

　　蘇若男嬌喘吁吁，見面就埋怨：﹁害我跑錯地方，到處找不到你的影子，茅屋沒有動靜，進不去？﹂

　　﹁不想進去，那地方的地勢對我不利。﹂他不多做解釋：﹁叫你在山坡上等，你怎麼亂跑，怎麼了？﹂

　　﹁我往下游找你。﹂

　　蘇若男向下游一指：﹁過不了溪，警哨可以監視小溪兩三里的動靜。該死的！溪裏還有人洗澡，怎能過去？﹂

　　即使沒有赤條條的大男人洗澡，她也沒有潛水而過的能耐，下游溪面廣闊，水深僅及腰下，須涉水而過，那能逃得過警哨的監視？

　　﹁走吧？不必理會他們了。﹂

　　他穿妥快靴站起：﹁他們不可能長久躲在裏面，會出來搜尋的，等他們出來，再好好宰他們。﹂

　　﹁好吧！他們被我們纏在這裏，我的人一定可以平安抵達瑞雲谷報訊傳警，他們不動，我的人就沒有被截住的危險了。別走。等我一等好嗎？﹂

　　﹁哦！……﹂

　　﹁我想到水裏泡一泡，這一身汗……﹂蘇若男的臉突然通紅，不管他有何表示，向水際奔去。

　　他也臉一紅，聯想到無雙玉郎，心跳加快了一倍，搖搖頭苦笑，移向下游留意動靜。

　　他正式與蘇若男見面打交道，的確覺得這位小姑娘美麗脫俗，青春活潑甚至潑辣，曾經引起他的注意，所以惡作劇地戲稱要蘇若男做他的女人。

　　而這期間，蘇若男一直就以男裝出現在他眼前。

　　騎裝與男裝相差不遠，無法將女性的美表現出來，因此蘇若男真不敢與宇內三狐比美，宇內三狐穿的是淑女美麗衫裙，女性的魅力十足。

　　這期間接觸密切，他自然而然地見怪不怪，似乎沒把蘇若男當成可人的大姑娘，所謂見樹不見林，習慣了便沒有異樣的感覺。

　　甚至蘇若男倚在他懷中歇息，他也沒產生異樣的感覺，日久成自然，確有幾分道理，日久情生，必須具有生情的因素存在。

　　反之，無雙玉郎所給與他的印象極為強烈鮮明，不論是生理或心理上的震撼，皆是強烈得無可比擬的。

　　兩極相遇，會產生兩種極端的現象。

　　一是相吸，一是相斥。

　　有積極性與霸佔性的人，會採用前者，個性消極或自尊心強的人，會採用後者。

　　無雙玉郎是他的勁敵，不相吸就會有一方毀滅。

　　蘇若男也要沒在水裏，但在他的心日中，居然沒把這兩位青春大姑娘聯想在一起，反而對無雙玉郎的印象更強烈了些。

　　他有點失神，目光落在下游遠處，意念飛馳，意識的焦點，集中在擒無雙玉郎的水潭。但在這裏，其實看不到那處潭灣。

　　身後傳來腳步聲，沖散了他的冥思。

　　﹁你在想些什麼？﹂濕淋淋的蘇若男出現在他身側，用困惑的眼神打量著他：﹁你有點失神呢！﹂

　　﹁沒什麼。﹂他收斂心神支吾以對，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蘇若男身上。

　　穿了騎裝浸了水的大姑娘，那曲線玲瓏的誘人身段極具看性，不由臉上一熱：﹁走吧，我們到山坡上去等。﹂

　　蘇若男也知道他的目光有點異樣，也知道自己濕淋淋的體態不雅觀，臉一紅，跟著他舉步，有意迴避他的目光，走在後面就可以脫出他的視線外。

　　﹁如果沒有機會，我們趕往瑞雲谷等他們好不好？﹂

　　蘇若男的嗓音拉回他的飛馳意念：﹁在他們陰謀暴露之前，我必須警告我的人，不可採取無謂的行動，以免遭到無謂的損失。﹂

　　﹁以後再說。﹂他有點魂不守舍：﹁奇怪，一條白花蛇，就把他們嚇得不敢外出了？可能嗎？他們在等什麼？等我去找他們？﹂

　　一連串的疑問，他當然不可能自己找到答案。

　　如果他知道對方志在纏住他，必定會採取出乎對方意外的暴烈行動。

　　※※※

　　兩人在先前的山坡倚樹假寐養神，山谷中初夏的陽光暖洋洋，身上的衣褲逐漸乾了。居高臨下遠眺，茅屋似乎沒有人再外出走動，小溪中也沒有人戲水，毫無有所活動的跡象。

　　雙方都有意拖延，只有出了意外事故，才能打破僵局，看誰先失去耐性。

　　小溪隔開了這一帶的峰巒，山腳坡崖沒有可耕的土地，因此三家茅舍的人，不需搭橋過溪到這一面的山嶺種地耕田，可沿溪流東行，小徑伸向東面的谷口，另有小徑通向桐柏縣城。

　　他們在這一面的山坡窺伺，不需擔心有人過溪搜山，那些人如果游過溪流，老遠便可被他倆發現，有充裕的時間應變，可以從容反擊。

　　茅屋側方的溪岸，也就是有人洗漱的地方，終於出現了人影，隱約可以分辨身形輪廓，看不清面目。

　　共有五個人，一僧一道或兩道，另兩個是穿勁裝的人。

　　五個人向四周指指點點，像在討論地勢，或者指示行動，相距太遠，聽不到說話的聲浪。

　　曾有多次，五個人向這一面山嶺眺望指指點點。

　　﹁他們好像要過溪有所行動。﹂

　　蘇若男自以為是：﹁機會來了。﹂

　　﹁不太可能。﹂羅遠持相反意見。

　　﹁為何？﹂

　　﹁他們有男有女，犯得著弄得渾身水做落湯雞？這些山嶺林深草茂，他們有搜的能力嗎？他們已浪費了大半天時間，耀武揚威窮搜，結果如何，還會做這種笨事嗎？理由充足吧？﹂

　　﹁那你的估計呢？﹂

　　﹁將有所行動，沒錯。﹂

　　﹁你的意思……﹂

　　﹁向東走，出谷。﹂

　　羅遠信口胡扯：﹁茅舍主人一定告訴他們這一帶的地形，出谷可以到達何處。也許，谷外有通向瑞雲谷的路。

　　﹁概略估計，從大寧集前往瑞雲谷約有七十里，大寧集至桐柏縣城也有四十餘里，桐柏縣城有道路通向瑞雲谷，應該在七十里以上。

　　﹁算算我們引他們入山的方向和腳程，東面谷口很可能有縣城至瑞雲谷的路。如果有，那就表示他們要趕往瑞雲谷，但……﹂

　　﹁但什麼？﹂

　　﹁時間不對，目下該已是未牌左右了，能趕得到瑞雲谷嗎，崇山峻嶺中夜間趕路，開玩笑。

　　﹁那條路不會有多少人行走，說不定荒草漫徑，白天也不易分辨，岔入通向散居山中的山民住處，必定一錯數十里。我問你，你敢走嗎？﹂

　　他說的是實情，人生地不熟誰敢趕夜路？

　　比方說，走那條路的人，不小心岔這條進入山谷的小徑，必定到達這座茅舍，茅舍便是這條小徑的終點，轉回去再找正道，豈不多走了十幾二十里？欲速則不達。

　　﹁也許正是通向瑞雲谷的路。﹂

　　﹁向東，不可能，瑞雲谷在西，或者在西北。﹂

　　﹁那……我們是不是也要找路？﹂

　　﹁不，沿來路西去。﹂

　　羅遠肯定的說：﹁我的記性不差，我記得所經過的大小七座山峰，入山處距瑞雲谷約在三十里左右，七座山峰約四十里，兩個時辰便又趕到瑞雲谷。我不想像盲人瞎馬般亂闖，寧可扮識途的老馬，沿來路返回原處。﹂

　　﹁哦！今晚豈不又得在山林露宿？﹂

　　﹁恐怕是的，除非……﹂

　　﹁有你在，我一點也不介意在山林露宿。﹂蘇若男何在他的肩膀上羞笑：﹁有虎狼毒蛇，有你去擋。﹂

　　﹁你說是這種蛇？﹂羅遠向她的身外側一指。

　　她跳起來，像臀部裝了彈簧，跳過羅遠的腿上空，一沾地再向上蹦，搭住了丈高的橫枝，臉都嚇白了。

　　一條七八尺長的大蛇，剛隱沒在不遠處草叢中。

　　她掛在樹上，仍可看到最後一瞥。蛇身淡黃，腹側有紅斑，背部隆起，粗如飯藍，隱沒時傳出沙沙擦草聲。

　　﹁那……那是什麼蛇？﹂她驚魂初定，飄下往他身畔擠，把他當作保護神：﹁有多毒？﹂

　　﹁赤練蛇。﹂

　　﹁哎呀！老天爺！﹂她諒呼。

　　﹁江湖上有些人，綽號稱赤練蛇，表示這人陰毒殘忍，壞事做盡人見人怕，有這種綽號的人，十之九九是江湖兇名昭著的兇魔敗類。

　　赤練蛇沒有毒，只是性情兇暴，會主動攻擊人畜，所以被誤解，認為他有毒。

　　﹁它……它沒攻擊你……﹂蘇若男猶有餘悸。不管有毒無毒，不怕蛇的姑娘們少之又少。

　　﹁你不怕它，它就怕你。狗怕吃狗肉的人。我吃蛇，蛇肉味鮮美滋補，可口極了，所以蛇怕我。﹂

　　羅遠信口胡搗，拍拍她的肩膀：﹁你如果不動，它是不會攻擊你的，它和青蛙一樣，只能看到活動的東西，而且它是聾子，你大聲呼喝是嚇不走它的，跺腳才有用。它感聲的器管是腹部，震動才能驚走它，所以說打草驚蛇。﹂

　　﹁你真吃蛇？﹂

　　﹁我還吃老鼠呢！﹂

　　﹁老天爺！﹂

　　﹁老天爺在你頭上呢！唔！他們要動身了。﹂

　　茅屋前面的小徑，出現第一個人，共魚貫出來十個有僧有道。不久，十個人隱沒在東面小徑後，身影被樹叢擋住了。

　　﹁他們其他的人呢？﹂蘇若男惑然問。

　　﹁詭計。﹂羅遠說：﹁是引誘我們現身的人。天一黑，他們便會溜回來了，今晚一定在茅舍住宿，讓我們鬼撞牆似的窮追瞎摸。﹂

　　﹁唔！可能吧。﹂蘇若男同意他的猜測：﹁其他的人不動身，理由是留下照顧受傷的人，表示這十個人已動身前往瑞雲谷，引誘我們追逐。﹂

　　﹁我不信邪。﹂羅遠跳起來。

　　﹁哦！你打算追？﹂

　　﹁不，到茅屋走走，看他們搞什麼鬼。﹂

　　﹁我也去。﹂

　　﹁這……﹂

　　﹁帶我去嘛……﹂蘇若男扭著小腰肢，拉住他的手臂央求：﹁留在這裏擔驚受怕。而且，我怕蛇，老爺。﹂

　　﹁你不去我還不放心呢！﹂羅遠拉了她的手動身。

　　﹁咦……你……﹂她興奮雀躍，也感到迷惑。

　　﹁我擔心他們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繞到這裏來，豈不糟糕？防人之心不可無。不久之前他們向這一帶山野指指點點，我能放心？我們去搗他們的窩巢，讓他們意外地驚喜驚喜。﹂

　　走了十個人，三間茅舍中，總人數有二十二人，但有六個受傷的人不能舞刀弄劍。一比八，這些高手名宿仍然是勢眾的強者。

　　偷襲是上策，以寡擊眾不能堂堂正正逞英雄。

第十六章　制服九幽門

　　三間茅舍靜悄悄，沒有人活動，像是空屋，連雞犬也不見在屋外覓食。

　　行家也許可以看出一些異狀，壁根牆角甚至屋外的果樹竹叢，隱約流動著某種淡淡的蒸氣，也可以稱為看不見的異氛，只有某些體質特殊的人，或者鳥蟲，才能感覺其存在。

　　唯一擔任警哨的中年大漢，也隱藏在屋角的一叢茉莉中，那是宅主人製花茶的植物。喝花茶的人，對茶的品味段數不高。人隱藏在內不言不動，外來的人很難發現警哨的存在。

　　裏面，人集中在第一間茅舍內，各就定位，分區戒備，透過壁隙窗縫向外監視，隨時準備行動。

　　受傷的人安置在第二間茅舍，派了兩個人照料。

　　如非死仇大敵，通常不會對受傷的人加以迫害，另行安頓，也等於宣告脫出是非外。

　　前廳與後院，分別由一個老道主持大局。十僧道折損了一個，僅留下兩道主持，其他七人，已由三名俗家人士伴同向東走了。

　　十僧道是主力，七個人已走了，表示這裏已不重要，不再是攻擊的主要目標。

　　在東廂幾間房舍安頓形成戒備區的人，是無雙玉郎與兩隨從，加上京華秀士與一位豹頭環眼，年近花甲，使用沉重潑風刀的人。五個人扼守東院與四五間房室，的確感到人手不敷分配。

　　大白天，外面派有警哨，屋內的人分區安頓戒備，不需每個人都提高警覺，眼巴巴嚴陣枯等，那會累死人，促使精神虛耗浪費精力，所以分別在幾間房舍內歇息，有動靜才準備參與搏殺。

　　無雙玉郎對負責的防守區頗為重視，經常認真地走動巡視，尤其對東廂的小院子感到不放心，不時踱出鄭重地觀察每一角落。

　　這次，京華秀士從小廳出院，傍在他身側走動，不時故意挨得緊緊地。

　　﹁你是不是太過杞人憂天？﹂

　　京華秀士伸手挽他的手膀：﹁天黑羅小狗也許會來，白天怎麼可能接近？而且，很可能在他到達溪邊時，便被尤副門主那些人截住，甚至中伏被殺死呢。﹂

　　﹁你那麼信任尤副門主那些僧道的判斷嗎？﹂

　　他巧妙地擺脫挽膀的大手：﹁也許他們估計錯誤，姓羅的根本沒藏身在那面的山上，傍晚繞到溪邊佈伏，白費工夫。我認為姓羅的早就在溪流的這一面，等候機會向這裏襲擊。﹂

　　他洗濯畢返回茅屋，並沒把他和女隨從，被羅遠所制的事說出，當然有他不便說的理由。因此他知道，羅遠早就過溪在這附近潛伏了。

　　尤副門主帶了僧道們十個人，故意向東走表示取道返回瑞雲谷，暗中繞遠些從上游過溪，在溪邊佈伏等候羅遠下山至茅屋騷擾，那是白費工夫。

　　﹁就算那混蛋有膽量襲擊，不來便罷，來了他一定死，絕難倖免。﹂

　　﹁是嗎？﹂他冷笑：﹁憑兩位大仙所佈的什麼誅仙陣，靠一些法器和迷魂藥物，就可以斃了姓羅的？﹂

　　﹁那是一定的，他絕對近不了茅屋。﹂

　　京華秀士信心十足：﹁我看了佈置的情形，沒有人能平安通過屋四周的禁制。可惜玄規道長斷了右臂，派不上用場，不然十仙佛擺出十絕陣，真正的大羅金仙也難逃大劫。﹂

　　﹁是嗎？我懷疑。﹂

　　他轉身往小廳走，有意避免受到進一步糾纏：﹁除了出其不意，能把姓羅的打得落荒而逃之外，我實在看不出他們有斃了他的能力。我曾經和他全力一搏，我知道他到底有多厲害。﹂

　　﹁你把他看成超人。﹂

　　京華秀士跟入小廳，在小廳戒備的女隨從冷漠的目光狠盯著他，他毫不介意：﹁可惜我沒有和他面對面一決的機會，他逃的本領真不錯。﹂

　　﹁士秀，聽得進老實話嗎？﹂無雙玉郎在方桌旁坐下，語氣誠懇。

　　﹁我們是世交，陳董兩家數十年交情。在京都，你我都是京城的風雲人物，公侯世家子弟。你的話，我絕對的尊重，是嗎？﹂京華秀士臉上有坦然的神采，在無雙玉郎的左首落坐，盡量靠近，笑容相當吸引人。

　　﹁不要和他單打獨鬥。﹂

　　無雙玉郎嘆了一口氣：﹁那個人的武功深不可測，性情也變幻莫測，時而表現得像霸王，勇悍無敵氣吞河嶽；時而狡獪如狐，令人莫測高深。他只有兩個人，根本不在乎我們三十二個仙佛高手中的超拔高手，你還不明白嗎？﹂

　　﹁你把他……﹂

　　﹁不是我把他看成超人，他本來就是超人。如果他怕我們，早就躲起來，或者逃出數百里外了，卻不斷傷害我們的人死纏不休，憑什麼？請記住，我已經提醒你了。我敢和你打賭，他會到這裏來的。﹂

　　﹁我等他。﹂

　　京華秀士悻悻地說，顯然聽不進老實話，老實話通常引起反感，大多數人聽不進耳。

　　﹁他會來的，但來的時間無法估計。屆時，我將和他全力一搏。有這個人在，就算你們能以最少的代價，取代了武道門的地位，順利地鳩佔鵲巢建立山門，這個人也將是你們的心腹大患。﹂

　　﹁冠章，什麼你們我們，你真無意協助我和方門主鞏固南方的根基，半途撒手返回京都？方門主是令尊的燕山袍澤，令尊要你替方門主盡力。你我的交情更非比尋常，你答應全力助我雄霸南天的。﹂

　　京華秀士的臉色沉下來，問題嚴肅不能再嬉皮笑臉。

　　﹁問題是，我無條件盡力出生入死，你們尊重我嗎？﹂

　　無雙玉郎也玉面一沉，語氣硬梆梆：﹁大寧集失敗能怪我？我直接保全了你們許多人，方門主卻大發雷霆，把過錯全推在我頭上，把我變相的囚禁。然後你們對付不了姓羅的，又把我交給你們副門主指揮，像隨從一樣聽任你們擺佈。

　　﹁士秀，自始至終，你不但沒替我辯護說半句公道話，反而再三指責我不是。自從離開京都南下之後，你在京都那一切討好我的態度，就有了全然相反的轉變，什麼都要聽你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沒錯吧？﹂

　　﹁你要知道，離開京都，我們已經不是逍遙自在的公子少爺，一切得為大局著想。九幽門是龐大的組合，每個人都必須竭誠效忠絕對服從，公子少爺的積習……﹂

　　﹁你必須牢牢地記住，我只是你們的貴賓。﹂

　　無雙玉郎搶著大聲說：﹁家父念在往昔袍澤之情，要我相機助方門主一臂之力，沒有任何承諾，我一個大姑娘也不可能有什麼擔當。

　　﹁我承認對你頗為傾心，在京都的交情非他人所能及，所以願意替你搖旗吶喊雄霸南天，結果我成了你的打手幫閒，連打手幫閒的地位也沒有，這算什麼？別說了，瑞雲谷到了，不管你們是否成功，都沒有我的事了，我乘船返京向家父覆命，做我的京都四公子，不再過問京都以外的事了。﹂

　　﹁冠章……﹂京華秀士急叫：﹁不要說得如此決絕，我也是以大局為重，不能拂逆門主……﹂

　　﹁真的嗎？﹂

　　無雙玉郎冷笑：﹁方門主被撤職，被奪爵貶為庶民，他不怪自己在東廠造孽，假公濟私滅門破家積孽財百萬，反而怪家父沒盡全力替他緩頰包庇，你以為我不知道？家父情至義盡，甚至要我助他一臂之力。

　　﹁我告訴你，我是沖與你的交情份上，才答應南下助你們的，既然你不珍重這份情誼，我還有什麼好留戀的？罷了，我認了，明天事了，我立即北返。﹂

　　﹁不要……﹂

　　﹁我已經無路可走，別怪我。﹂

　　﹁可是……﹂

　　﹁我意已決。﹂

　　無雙玉郎大聲表示決心：﹁如果你在南方不順利，回京吧！方門主貪殘剛愎，成不了大事，見了那姓蘇的小丫頭一眼，就不顧一切下令要活的，枉送了不少弟兄的性命，能成得了大事？我在京都等你。﹂

　　﹁你知道，我在京都成不了氣候，豪門世家子弟比螞蟻還多，我京華秀士的名氣，比你們京都四公子差了十萬八千里，雄霸南天，是我揚眉吐氣的希望所在。﹂

　　﹁你只是一個無關重要的第二副門主，雄霸南天輪不到你。士秀，方門主的親信你還輪不到排名呢？和我一同返京吧！你京華秀士在京都仍是佼佼出群的豪門世家佳子弟。﹂

　　﹁你居然要勸我和你返京？﹂京華秀士臉色一冷。

　　﹁有什麼不對嗎？你難道一點也不珍惜你我的情誼？﹂

　　﹁你知道我不可能回去的。﹂

　　﹁咦！為何不可能？﹂

　　﹁有一天，我會榮升門主。﹂

　　﹁可能嗎？﹂

　　﹁憑我的才華，一定能。﹂京華秀士說得信心十足。

　　﹁我無法勉強你，請你也不要勉強我。﹂無雙玉郎洩氣地嘆了一口長氣。

　　﹁你也不可能回京。﹂京華秀士語氣一變。

　　﹁我不可能？﹂無雙玉郎一怔。

　　﹁對，你不可能返京，即使返京，你也……﹂

　　﹁你的話我好像聽不懂呢！﹂

　　﹁你懂的。﹂

　　﹁誰禁止我返京？方門主？﹂

　　﹁南天你才有地位，在京都你站得住腳嗎？﹂

　　﹁噢！你的意思我不明白，你說的話好奇怪。﹂

　　﹁你易釵而笄的真相揭開，在京都你還有顏面再以京都四公子面目，在京都逍遙自在？﹂

　　﹁哦，原來如此，嘻嘻！﹂

　　無雙玉郎忍不住嬌笑：﹁在京都，知道我董冠章是定遠侯爺千金的，不止你一個京華秀士。京都人士尊稱公侯名門的千金為女公子是俗例，這點你居然不懂？怪事。

　　﹁你想用揭破我的身分來打擊我，斷我的後路，真好笑，嘻嘻！你這樣做，反而替我增加幾分聲譽，更會風靡京都，京都人士會把我當鳳凰捧，我還得感謝你呢？我自己宣佈，畢竟有自捧之嫌，沒有神秘感，轟動的聲勢會減弱許多。﹂

　　這番話把京華秀士愣住了，話的確有些道理。

　　京都北遷，不但把江南的官宦遷走，更將江南十萬富豪，與及數十萬普通庶民，一同遷至京師﹁寶都﹂，富戶的江南奢侈風氣也一同帶至北地。

　　因此在京都的豪門子女，競相爭奇鬥艷成為一時風尚，只要才華出眾有財有勢，誰管他是男是女？把大戶人家的大姑娘稱為女公子，在南方也十分普遍，京都四公子是男是女，不以為怪。

　　﹁看來，我是無法留住你了。﹂

　　京華秀士沮喪地說，眼中幻發出另一種異詭的光芒。

　　﹁你知道情勢已不容許我留下，留下我只有死路一條。士秀，我在京都等你。﹂

　　﹁為了我，也不能留下？﹂

　　﹁我珍惜你我的情誼，但……我不得不承認我不想死，你們會逼死我。﹂

　　﹁你不要多心……﹂

　　﹁是嗎？我受了傷，還要把我逼來將功贖罪。前片刻，指斥我失職，撤除所有特權，嚴厲警告不許我過問任何事；後片刻，就勒令我將功贖罪。老天爺！我算什麼？裏外不是人，我那有活路？別說了，我得到處走走。﹂

　　無雙玉郎向把守在門口的女隨從揮手示意，從容離座。

　　京華秀士心中一急，伸手便拉。

　　﹁冠章，你聽我說……﹂京華秀士作最後努力。

　　﹁沒有什麼好說的了。﹂無雙玉郎俏巧地擺脫他的手：﹁瑞雲谷事故結束我就走，我在京都等你。﹂

　　﹁你聽清了。﹂

　　無可挽回，京華秀士不再低聲下氣，態度一變，聲色俱厲：﹁方門主不會讓你走，我也不會。你必須留下來，幫助我鼎定雄霸南天的霸業，你我將是江湖稱羨的神仙佳侶，同心協力建立我們的江湖王朝。﹂

　　無雙玉郎不為他近乎吶喊的疾言厲色所動，僅用怪怪的眼神盯著他，似乎認為他是來自世外的怪物，這種前所未見的形象好陌生，好遙遠。

　　發出一聲令人心顫的長嘆，她默默地舉步向外走。

　　﹁你聽清了沒有？你不能走。﹂

　　京華秀士在他身後厲吼，要發威了。

　　﹁我情有獨鍾的秀士到何處去了？﹂她在廳口止步，並沒回身黯然自語：﹁我要回京都去找。﹂

　　說完，她重新邁動沉重的腳步。

　　﹁你……﹂身後的京華秀士爆發了，踏出兩步右手伸出袖口。

　　一聲劍鳴，女隨從拔劍躍然欲動。

　　﹁不要，三姨。﹂無雙玉郎並沒回頭，但知道身後的變故，伸手輕輕阻止女隨從動劍：﹁寧可他無情，不可我無義。他的神魔爪即使偷襲，也傷害不了我。﹂

　　﹁少爺，你就是任性。﹂

　　女隨從三姨收劍歸鞘：﹁老爺說這個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又說其外呈忠厚，暗藏奸詐；表裏不一，陰鷙雄猜；名利心重，不可信任。而你，卻對他……﹂

　　﹁別說了，我知道錯了。﹂

　　無雙玉郎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快步走了。

　　京華秀士的手爪，五指所湧現的用勁線條，一而再張而後弛，可知暗中遲疑難決，最後頹然下垂，強抑攻出的衝動。

　　※※※

　　前廳大開，等候天黑之後所發生的預計變故，入侵的人，可以長驅直入。

　　嶗山七子的老大玄虛子獨坐廳中品茗，仙風道骨神態悠閒。京華秀士坐在下首，臉色很不好看，兩人低聲交談，附近沒有人走動。

　　﹁萬一鬧翻了，方門主肯嗎？﹂

　　玄虛子說話不帶感情，臉上神色漠然，似乎所談的事與他無關，更像是閒聊天信口敷衍。

　　﹁方門主早就示意，要我不管用任何手段，務必博取董公子的竭誠效忠，接受不二的指揮。﹂

　　京華秀士的聲音更低，鄭重其事：﹁不但可以利用她威攝南天群雄，更可獲京中她老爹定遠侯的奧援。定遠侯與南京錦衣衛南鎮撫司的人淵源深厚，與仍在天下各地的查緝秘使也關係密切，必要時可以藉他們的名義壯大聲勢，無往而無不利。﹂

　　﹁那小丫頭外柔內剛，你不怕弄巧成拙？﹂

　　﹁不會的，大法師。﹂

　　京華秀士得意地說：﹁京都四公子只有她武功驚世，另三公子只是繡花枕頭。京都的佳子弟在她眼中，沒有一個她看得上眼。我是她唯一傾心的男人，五年出雙入對情誼深厚。

　　﹁家父是伯爵，地位僅比她老爹低一級，可說門當戶對，同是燕山護衛出身的功臣後裔。老實說，我要是多用些心機，三年前我就把她弄到手了，雖則她老爹反對，她卻是心甘情願和我相好的，只要她留在南方，她老爹會支持她的。﹂

　　﹁貧道不知道你們的內情，但似乎你的想法，有點一廂情願呢！﹂

　　﹁絕非一廂情願，這是事實，目下之所以出了差錯，問題全出在大寧集的失敗，門主在憤怒下處置有點過激而已。

　　﹁大法師，本門解決了武道門，對諸位法師重建太清宮，是不是大為有利？有她相助，必定事半功倍，桐柏山太清宮，必定穩如泰山。﹂

　　﹁這……﹂

　　﹁大法師，請幫助我。我一定保證，日後本門全力支持諸位法師重建太清宮山門。﹂

　　﹁好吧！貧道成全你。﹂

　　玄虛子淡漠的口吻仍保持原狀，似乎把承諾不當一回事。

　　﹁謝謝大法師成全，日後不敢或忘。﹂

　　﹁但願如此，你留心聽我面授機宜……﹂

　　外面的敵人不足慮，內部的敵人可是心腹大患。

　　要計算敵人並不容易，計算自己人可說易如反掌。

　　※※※

　　申牌時分入侵，那是不可能成功的事，茅屋的誅仙陣，主要是應付夜間襲擊的。

　　所有的人中，除了無雙玉郎知道羅遠有襲擊的可能外，其他的人根本不相信會有襲擊的事發生，耽在防守區內睡大頭黨，養精蓄銳準備夜間大展威風。

　　東行的十個人，遠出七八里外的谷口，便分散渡溪，沿溪右岸緩走，小心翼翼潛行，正慢慢接近那座山峰的坡底，準備佈下埋伏，等候羅遠入暮時分下山。

　　三座茅舍靜悄悄，那位隱藏在茉莉花樹中的警哨，終於有點懶散，不時移動手腳以驅走睡魔。

　　長期追逐擔驚受怕，所有的人都疲勞萬分，睡是唯一恢復精力元氣的妙方，警哨同樣想睡。

　　羅遠與蘇若男，已接近茅屋後方。

　　三家茅舍，並非指僅有三棟茅屋。

　　事實上每一茅舍，皆有四五處建築，主宅的格局，就分三進與左右小院，其他牲口棚、豬圈、碾房、地屋……零星散佈，每一家皆佔地甚廣。一家與一棟，是兩碼子事。

　　在山上已看清茅屋的形勢，接近便容易多了，如不先解決警哨，就不易秘密潛入。

　　羅遠負責對付警哨，蛇行鷺伏像伺鼠的貓，不求快只求慢，利用每株草木每塊石丘，無聲無息無形無影，逐漸向頭露出茉莉叢枝梢的警哨接近。

　　接近至二十步左右，他突然向後遊走。

　　﹁怎麼啦？﹂遠在他後面十餘步，爬伏在草叢中的蘇若男訝然低問。

　　﹁茅屋有古怪。﹂他解開百寶囊。

　　﹁有何古怪？﹂

　　﹁金剛禪寺故事重演，佈下的毒物，比玉虛天師的更霸道，我幾乎退不回來了。來，吞下，藥末抹鼻端，最好將藥末塞一些入鼻孔。不要怕，不會打噴嚏的。﹂

　　他倒出三種丹丸，自己也吞下三顆不同的小指大辟毒丹。藥散是淡褐色的，有淡淡的藥味，不刺激鼻咽。

　　﹁有效嗎？﹂

　　﹁有九成。﹂

　　﹁九成？這……﹂

　　﹁如果不想冒這一成兇險，就把他們引出來；明知有埋伏卻要去硬闖，本來是非常愚蠢的事。﹂

　　﹁他們會被引出來？﹂

　　﹁用火摺子生火。﹂

　　他拔動滿地的枯枝敗葉：﹁燃起野火，他們能不出來？﹂

　　﹁哎呀，那會波及茅屋……﹂

　　﹁不會，這是初夏，野火威力有限，片刻就可以撲滅，這裏不是松柏或衫木，所以我願意冒險，用意就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毀了茅舍波及無辜，於心難安。我先擺平那位警哨，再進去要他們好看。﹂

　　倉卒間在陌生的地方草草佈陣，威力有限，無法設置機關削器，也缺乏充足的人手佈陣勢的不足，老道憑的是一些裝神弄鬼的法器而已，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誅仙十絕等大陣，唬外行人而已。

　　※※※

　　京華秀士重返東廂，懷中盛有不少老道所給的法寶。計算自己人，毫無風險可言。

　　東廂是他五個人的防守區，他有權在防區各處往來巡視，在某些地方，將某種裝置塞入牆根壁縫，即使被人發現，也不知道他在弄些什麼玄虛。

　　第一個對他起疑的人，是他的同伴，那位豹頭環眼，年近花甲，佩了沉重潑風刀的人。這人看到他折人無雙玉郎歇息的房間，在轉角處的土牆縫摸索了片刻。

　　﹁哦！陳副門主，你在幹什麼？﹂這人剛轉出甬道，訝然走近問。

　　﹁沒什麼，這裏有牆縫可以看到小院的一角。﹂他支吾以對：﹁尉遲堂主，你到外面走廊看看，檢查牆角的伏弩，絆繩是否鬆弛了。﹂

　　﹁好的，應該不會走樣。﹂尉遲堂主不經意地瞥了牆縫一眼，並沒走近，應喏著轉身走了。

　　不久，他出現在小廳，廳中靜悄悄，人都不在。他坐下斟了一杯冷茶，手因緊張而抖個不停，似乎對即將發生的事，又恐懼又興奮。如果失敗，一切努力都白費了，而且後果頗為嚴重，他在作一次自以為穩贏的豪賭。

　　穩贏的想法不切實際，其間隨時皆可能出現難以逆料的變數，多少會有些風險，有點緊張是意料中事，患得患失的心理壓力也不輕。

　　尉遲堂主突然出現在廳口，臉色沉重大踏步搶入，手一伸，將一具四寸長，徑寸粗的紫銅管丟在桌上。紫銅管構造十分精巧，裏面的艾絨顯然點燃不久，底口出現捏熄後的焦痕，管口已沒有淡煙洩出。

　　﹁二副門主，這是幹什麼的？我捏熄了，我要知道這玩意的功能，與為何你把他點燃的用意。﹂

　　尉遲堂主大環眼精光四射，狠盯著他沉聲質問：﹁很像離魂香，我吸入一絲便發覺不對了，要是沒有壁香解藥，現在恐怕已經躺下了。這東西好像兩位仙師，在外面佈置了一些，要天黑才點燃，對不對？你怎會有這種玩意？﹂

　　﹁不關你的事。﹂他心中一驚，伸手急抓銅管。

　　尉遲堂主早有準備，手急眼快抓回。

　　﹁我幾乎被迷倒，有權知道。﹂尉遲堂主遲了兩步，戒備的神情顯而易見：﹁你不說，我去找兩位大法師，這裏面到底有什麼玄虛，我一定要知道。﹂

　　﹁給我，沒你的事……﹂

　　尉遲堂主哼了一聲，扭頭便走。

　　通向後堂的堂口，跌跌撞撞出來了女隨從，剛扳住門框，嗯了一聲向前一栽，滾了半匝便失去知覺。

　　尉遲堂主的眼角餘光，恰好看到女隨從栽倒的依稀形影，反正有物在動，本能地重新迅速轉身。

　　糟了，可怕的強韌手爪，正虛空抓出，可怖的勁流及體，奇異的抓與掀發無窮徹骨勁道直透肌骨，身軀斜摜而出，砰然一聲大震，摔在土牆上房舍搖搖，掉下便寂然不動了。

　　﹁別怪我，你不該起疑心。﹂京華秀士冷冷地說，轉身向無雙玉郎所住宿的廂房走去。

　　他對自己的神魔爪深具信心，丈內抓勁可透心腑，肉裂骨碎，再重重一摜，五臟六腑必定一團糟，立即氣絕萬無生理。

　　他卻忘了，尉遲堂主早已暗中運功戒備。

　　一般的門、會、盟、幫等等黑道組織，不管是白道或黑道，不論其宗旨為何，組織的分工合作絕對有其必要，職分內外也是基本組織的必具要件。有些設內三堂外三堂，有些設內八堂外八堂，凡是榮任堂主的人，必定是出類拔萃的人物。

　　這位尉遲堂主即然早懷戒心，豈能不運功戒備？可惜武功相差遠甚，攻擊也太過迅疾猛烈，毫無躲閃的機會，摔中土牆彈落便像個死人。

　　女隨從也靜靜地躺在堂口，是被迷昏的。

　　他到了廂房門外，向通道末端瞥了一眼。男隨從躺倒在壁根下，紋絲不動毫無生氣。

　　東廂共有五個人，已經倒了三個。

　　他冷冷一笑，一掌拍在房門上，裏面門閂折斷，房門倏然而開。

　　無雙玉郎斜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

　　無雙玉郎悠然醒來，剛張開星目，第一個反應便是要驚跳而起，卻發現手腳已不聽指揮，神智完全清醒了，終於知道渾身已失去控制的能力。

　　令她急得要吐血的是，坐在床上的京華秀士，正在興高采烈，替她卸除那件還沒完全乾透的水藍色長衫，她身上的兵刃飾物，全丟在床頭。

　　她橫躺在床上，成了待剝的羔羊。

　　﹁你急什麼呢？﹂

　　她的淚水在眼眶裏流動：﹁從前，我會心甘情願將身子交給你；現在即使對你產生不滿，只要你求我，我還是你的人，畢竟你是我唯一傾心的秀士郎君，我會和你廝守一輩子。﹂

　　﹁女人善變。﹂

　　京華秀士邪笑，眼中燃燒著情慾之火：﹁違心之論。你已經表明撒手不管的態度，提從前的事已無意義，弄成這種地步，那是你自找的。﹂

　　﹁你這畜生……﹂她的淚水，終於滾落床席。

　　﹁今後，我不信你還敢提返回京都的事。﹂京華秀士開始剝她的衣，胸圍子呈現眼下，被包緊的酥胸，呈現美妙動人的線條：﹁你必須助我稱霸南天，助我……﹂

　　外面的小院子，突然傳來悅耳的語音。

　　﹁怎麼不見有人，難道人都逃掉了？﹂是蘇若男的嗓音，但京華秀士覺得陌生：﹁老爺，我們來晚了，中了金蟬脫殼計。﹂

　　﹁不可能，那個警哨的口供可信。﹂羅遠的嗓音聲如洪鐘：﹁正屋裏的人將聞聲趕來，準備了。﹂

　　京華秀士驚得跳起來，火速穿衣著靴。男人脫得精光，有天大的本事也無從發揮，即使面對一個八流痞棍，也無顏光著身子神氣稱英雄。

　　武朋友碰上惡劣的變故，絕不會是光披上衣衫，而是穿褲第一，著靴第二，光著腳丫子，武功發揮不了三成。大地是力之源，腳藉大地發揮力量，光著腳不但力源不繼，也無法用腳進攻。

　　還不錯，反應夠快，繫妥靴帶，手便抓住掛著劍的皮護腰，目光落在床上，酥胸已半露的無雙玉郎身上，胸圍子未卸，但因撕衣時移動鬆弛，玉乳不再受拘束，挺立的曲線引人遐思。

　　他心中怦然，也驀然心驚。

　　羅遠已經深入中樞，沒發現扼守正屋的人現身策應，外圍的誅仙大陣失效，他這裏已成了兇險的中心。

　　分區扼守，正屋的人是不會來策應他的。

　　如果他擋不住羅遠，這位無雙玉郎怎辦？按羅遠這次傷人而不殺人的情況估計，不會殺害失去抵抗力，癱倒在床上的人。

　　無雙玉郎如果留得命在，結果如何？

　　一不做二不休，滅口是唯一免去危險的上策。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他別無抉擇，勢在必行。

　　一聲劍鳴，他拔劍出鞘。

　　﹁別怨我。﹂他的劍向前順勢伸出：﹁這都怪你自己……﹂

　　虛掩的房門悄然而開，劍光如匹練破空射到，眼角瞥見光芒一閃，劍氣光臨右臂。

　　他如果刺死無雙玉郎，就得賠上一命，生死關頭，已不由他多想，本能地扭身揮劍自保，全力硬封。

　　錚一聲狂震，火星飛濺，他竟然封住了這一劍，只感到虎口欲裂，手膀發麻，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斜向倒退，踢倒了小桌，滑倒在壁根下。

　　生死關頭，激發他的生命潛能，藉反彈的餘力，飛躍而起，砰一聲撞毀了唯一的小窗，跌出窗外去了，左手仍抓牢皮護腰，赤著上身飛遁，這一劍硬封，幾乎震毀了右手，已無力揮劍搏鬥了。

　　羅遠的目光落在床上，訝然失驚，忘了追京華秀士補上一劍，他也不認識京華秀士。

　　﹁怎麼一回事？﹂

　　他大感困惑：﹁你……你像是受了禁制，你們自己人……﹂

　　﹁我的雙肩井，雙環跳……﹂無雙玉郎閉上淚下如繩的星眸，虛脫地叫：﹁我……我不要活了……﹂

　　羅遠先拾過丟在床下的長衫，掩住半裸的酥胸，略一探索，知道可解這種截經制穴手法。

　　﹁活不活你自己衡量。﹂他飛快地解了四處穴道：﹁我不欠你什麼了。﹂

　　身形飛起，一閃便到了門外。

　　小院子裏，蘇若男大呼小叫，跳腳咒罵，要將人引出，果然有效，她的俏甜嗓音，雖然大姑娘罵不出什麼惡毒難聽的髒話，但在一些狂妄自負的高手名宿耳中，任何咒罵也足以引起他們的怒火。

　　第一個衝出小院的，是那位與京華秀士打交道的玄虛大法師。

　　﹁孽障該死，貧道要你生死兩難。﹂

　　大法師怒吼，不屑拔劍，手中拂塵一抖，大踏步無畏地逼進，似乎蘇若男所持的不是可殺人的利器，而是一段朽木，傷不了人，所以挺起胸膛硬向劍尖闖。

　　﹁退！﹂羅遠的喝聲傳到。

　　蘇若男略一遲疑，不甘心不戰而逃。這瞬間，拂塵湧發的可怕暗勁一湧而至，像千斤巨鎚砸到，呼吸感到窒息。

　　同一瞬間，手膀被羅遠扣住向後帶。

　　同一瞬間，大法師哎一聲驚叫，一段尺長木板，在大法師的頭臉炸成碎片，鼻孔口角立即有血溢出，在驚叫聲中，大法師雙目難睜，化道清風如飛而逝，居然能從原路退出，隱沒在正屋中。

　　﹁厲害……這妖道好陰險。﹂

　　勉強可以站穩的蘇若男，抽口涼氣驚呼。

　　﹁你該打。﹂

　　羅遠大為光火：﹁我已經上過當，你居然重蹈覆轍。這些混蛋的手腳，任何有無意義的揮動，都必須提防，任何移動都可能是殺著。走吧！裏面的陣勢發動了，不要做大傻瓜和妖陣玩命，以後再來。﹂

　　一挽蘇若男的小腰肢，輕靈地躍登屋頂，踏碎了不少半腐的茅草。

　　沒有人追趕，那位大法師一露面就亡命而逃，躲在屋內的人，怎敢出面追趕枉送性命？

　　※※※

　　外出佈局引誘埋伏的十個人，被緊急信號召回。他們做夢也沒料到，羅遠居然敢在白晝向茅舍襲擊，以至外出佈局失敗，駐守的內部也成了輸家。

　　陣勢無功，內部的各種法器也來不及發動，再加上內部二副門主京華秀士出了意外，失敗得相當慘：主事人玄虛大法師幾乎傷了五官，一名警哨被打斷了雙臂。

　　姓尤的大副門主，帶了外出佈局的九個人，聞警匆匆趕回，首先便發現三家茅舍劍拔弩張，大感驚訝，內部不但被羅遠倏忽來去一擊即走，而且發生嚴重的內訌，難以收拾。

　　無雙玉郎兩隨從佔據東廂，指名要京華秀士出面討公道。小院子裏擱著京華秀士的長衫、內衣、百寶囊、荷包、腰帶……還有一具紫銅燃管。

　　那位被抓傷了肩骨，摔斷了兩根肋骨的尉遲堂主，堅決地站在無雙玉郎一邊，他是活證人，裹了傷坐在門廊下，咬牙切齒將發現警兆，受到京華秀士攻擊下毒手的經過，當眾不斷大罵詛咒，要尤大副門主執法以正門規。

　　所有的人皆聚集在東廂的小院子裏，但玄虛大法師不在場，五官受創並不嚴重，但正好可以利用作為不出面的藉口，以免受到追詰的指責。

　　京華秀士也不在場，不知躲到何處去了。

　　尤副門主是領隊主事人，但無權指揮十僧道，即不便找玄虛大法師，也不便找京華秀士來對證。

　　京華秀士是三位副門主之一，排名第二。尤副門主排名第一，當然不便找京華秀士來遭受羞辱。而且茲事體大，尉遲堂主的地位僅低一級，謀殺堂主，尤副門主也處理不了。

　　處理不了，尤副門主斷然下令立即動身，盡快趕回瑞雲谷，聽候門主處理。

　　十僧道也知道情勢惡劣，知道對付不了羅遠，前往瑞雲谷的念頭更切，已經折損了一個老道，為首的大法師也驟不及防傷了五官，再拖下去後果堪虞，不等眾人準備停當，便急急領先離去。

　　受傷的六個人，留在茅舍候救，派了一個人照料，眾人立即像喪家之犬，展開腳程溜走，像漏網之魚奇快無比，翻山越嶺脫離險境。

　　無雙玉郎三個走在最後，與前面的人保持距離。

　　※※※

　　京華秀士沒在這些漏網之魚中，他想加入，但無雙玉郎怎肯饒他？不得不走險落單。

　　眾人動身後不久，他才返回茅屋，上身精赤，只穿了一條褲子。幸好手中還有一把劍，卻沒有劍鞘，像一個輸得精光的賭徒。

　　看到負責照料傷者的人，總算獲得一件青直裰掩醜。運氣不錯，這位仁兄是他的親信，叫游蜂戚棠，一個好色的江湖浪漢，與他是同好。

　　﹁戚棠，把結果告訴我。﹂

　　他急於知道經過，頗感不安：﹁無雙玉郎怎麼說？﹂

　　﹁怎麼說，不需她多說，僅尉遲堂主一個人，就咬死你了。﹂游蜂戚棠苦笑：﹁副門主，你怎麼做出這種犯忌的事？﹂

　　﹁不能怪我，尉遲堂主不上道。﹂

　　他不想多加解釋：﹁天不助我，偏偏碰上天殺的八極雄鷹來鬧事。無雙玉郎敢不顧顏面……﹂

　　﹁你真驢，副門主。﹂

　　游蜂戚棠嘲弄他說：﹁什麼顏面不顏面？咱們燕府出身與燕山系走得近的人，誰不知道她是定遠侯爺的女公子？門主知你和她的交情，也希你能成為董府的嬌客，才能獲得董侯爺的支持，南鎮撫司會給咱們方便。

　　﹁董侯爺因久病而致仕不問外務，但南北兩鎮撫司與東廠的當權人士，多半是他的袍澤或舊部屬，他一句話就可以底定乾坤。

　　﹁門主一直就安排你和無雙玉郎一同行動，目的在此，你卻不知道製造機會，操之過急把好好的事搞砸了，哀哉。﹂

　　﹁本來好好地一切順利，怎知……他娘的！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得趕往瑞雲谷，找機會向他賠罪，也許還有轉圜餘地。﹂

　　﹁對，來軟功，這是唯一的機會，不能再犯錯了。﹂

　　游蜂戚棠鼓勵他：﹁誰都知道在京都期間，你們最要好，郎才女貌，家世相差不遠，都認為你們是相配的一對，你卻不在她身上下工夫，偷偷在別的女人身上浪費時間。

　　﹁千不選萬不選，偏偏選在兇險搏殺期間，急吼吼來硬的橫戈躍馬，你這情場老手，怎麼做出這種不上道的蠢事？﹂

　　﹁你知道個屁！﹂

　　他毫無秀士的風度，口出粗話：﹁這個小丫頭你以為好對付？在京都我根本抓不住與她獨處的機會，連手眼溫存的機會也少得可憐。她那幾個保鏢幾乎形影不離，出京之後，我才有機會偶或享受手眼溫存。

　　她要北返，而且意志甚堅，我再不下手，永遠沒有機會了。我如果得不到她，在九幽門我發展的機會有限。我絕不放棄，絕不！﹂

　　﹁下手的時機不對，副門主。你這就走嗎？﹂

　　﹁對，我要趕到他們前面去，先讓門主瞭解情況，天殺的！我這第二副門主的地位，可能保不住了。﹂

　　﹁尉遲堂主可能要求開香堂，你最好設法與他和解，快走吧！天快黑了。﹂

　　﹁好，我這就走。﹂

　　﹁他們決定走桐柏至瑞雲谷的北道，遠了十餘里，但路好走。你越谷走南道，千萬別迷失在山林裏，比他們後到，你栽定了。﹂

　　﹁天黑之前，我一定可以到達南道主徑，不會迷失。﹂

　　剛邁出第三家茅舍的外院門，送他的游蜂戚棠突然臉色大變，砰一聲關上了院門，把他關在門外。

　　右側的一排槐樹下，踱出靈秀的蘇若男，微笑的神情十分可愛，頰旁綻起笑渦，表示笑得真的很愉快，不像是一見便惡顏相向的仇敵。

　　他一怔，油然生出強烈的戒心，也怦然心動。

　　他不認識蘇若男，不曾見過面。但門主曾經交代，要活捉一個姓蘇的小美人，據說武功相當了得。

　　不消多猜測，這個小美人一定是姓蘇的，八極雄鷹身邊，就有姓蘇的小美人。

　　﹁難怪門主念念不忘，這小美人真美得令人……令人心猿意馬。﹂他心中嘀咕：﹁比冠章更多幾分女人味，她是我的！﹂

　　無雙玉郎從小就男裝打扮，溫文儒雅風流瀟灑，簡直不男不女，當然缺乏女人味。

　　蘇若男喜穿勁裝，剛健婀娜，曲線玲瓏。勁裝與騎裝相差不遠，具男子漢氣概，但有暴露的曲線，就女人味十足了。

　　他一見便失魂，很可能是不久之前，幾乎把無雙玉郎剝光弄到手，看到了春光，情慾未褪，沒獲得發洩，意識中仍強烈地需要找女人滿足情慾，所以一看到同樣美麗的女人，慾火驟然重升，渾忘厲害。

　　門主要這個小美人，他為何不要？一躍三丈，他有意賣弄一閃即至。

　　﹁你就是那個姓蘇的小美人了。﹂

　　他得意地逼近至丈內，慾火在大眼中燃燒：﹁來得好！我叫京華秀士陳士秀，大概你並不知道我這號人物。﹂

　　﹁我來得當然好，問題是對你好呢？抑或是對我好。﹂

　　蘇若男仍在微笑：﹁因為我要捉人問口供，要挖出你們來湖廣的陰謀。我就是姓蘇的，蘇若男。﹂

　　﹁我也要向你問口供，有志一同，正好先親熱親熱……﹂話未完，右下猛然一記金豹露爪探袖而出。

　　蘇若男早知這些人不講武林規矩，會出其不意突下毒手，怎會上當，對方的手一露，她便向右一閃。

　　﹁看誰陰毒！﹂

　　她嬌叫，聲出左手急揚。

　　雙鋒針幻化鋒芒，恰與神魔爪的抓勁遭遇，突然速度像是增加了一倍，發出刺耳的厲嘯，向斜下方一沉，嗤一聲貫入堅硬的地面，盡尾而沒。

　　旋舞的勁流，也一洩而散。

　　﹁該死的，你的爪功驚世駭俗，果然卑鄙地突下毒手，再給你一針。﹂

　　京華秀士一抓落空，已經有點心驚，再看到抓勁居然克制不住飛針，僅震偏針勢而已，更為吃驚，碰上敵手了，突襲無功，先前興奮的情緒開始沉落。

　　外發的內勁極耗精力，通常一興二狂三衰四竭，已浪費了一抓，怎敢再浪費第二抓？針的勁道可怕，不能逞強賣弄硬撞，身形急移，幻化三個虛影，遠出丈外換了三次方位，躲過可破內家氣功的雙鋒針。

　　蘇若男雖然大叫看誰陰毒，其實她一點也不陰毒。她是面對面先叫後發針的，暗器名不副實，是明非暗，那能算是陰毒？

　　京華秀士怒火爆發，大喝一聲，沉馬步又是一記神魔爪，志在必得。

　　已經揣摸出對方絕技的性質，蘇若男更不會上當了，用上了平生所學，挫低馬步向後飛滑，爪勁就差那麼一尺半尺，速度趕不上她的滑速。

　　滑退兩丈猛然前衝，這一退一進之間，速度快得令人目眩，似乎她先前並沒離開原地，視力產生錯覺，在抓勁回流，塵埃滾滾中回到原位。

　　﹁打，打！﹂

　　針隨著回流的塵埃破空速射，速度平空增加一倍。

　　棋逢敵手，京華秀士也揣摸出她的心態，爪一伸便斜掠丈外，驚出一身冷汗，兩枚雙鋒針幾乎貼肋側掠過，掠出後仍感到脅下麻麻地。

　　﹁我來捉他！﹂

　　沉喝聲震耳欲襲，發自上空。

　　京華秀士心中一震，猛抬頭，屋頂上有灰影升騰，從頂點頭下腳上猛撲而下，前伸的雙爪像鷹爪，聲勢之雄驚心動魄，簡直就是一頭怒鷹下搏。

　　茅舍還在三丈外，這人是發聲之後再躍升的，速度極猛，已超出人的體能極限。

　　面對武功超絕的高手，而且知道這高手的爪功可怕，怎敢使用這種凌空下搏的身法招式攻擊？身在空中自保的能力有限得很。

　　京華秀士心中一涼，已看清來人是誰了，在放棄無雙玉郎時，百忙中封住羅遠一劍，吃足了苦頭，當時並不知道是羅遠。

　　現在，他知道了，看聲勢身法，一定是八極雄鷹。

第十七章　待機窺視

　　八極雄鷹的名號，給與九幽門的人心理上的壓力，相當沉重。

　　如果不是八極雄鷹，這位秀士肯定會在憤怒之下，不顧一切竭澤而漁，發出第三記神魔爪孤注一擲，爪功對爪功，誰怕誰呀？

　　但八極雄鷹怎能不怕？三十餘名超等高手，追殺八極雄鷹，結果如何？

　　不用多想，望影心驚，抬頭的剎那間便勇氣全消，一躍三丈如飛而遁，逃入屋側的草木叢，比受驚的脫兔快一倍。

　　羅遠飄落，知道追不上了。

　　﹁你把他嚇跑了。﹂蘇若男大發嬌嗔：﹁老爺，你得賠。﹂

　　﹁那傢伙是膽小鬼，怎麼賠？﹂羅遠苦笑。

　　﹁口供沒著落啦！裏面如何？﹂

　　﹁安頓受傷的人。﹂

　　﹁有人就好。﹂

　　﹁什麼，你不是要我向受傷的人逼供吧？你會嗎？﹂

　　﹁這……罷了，﹂蘇若男洩氣地說。

　　﹁那些人是向谷口走的。﹂

　　﹁追！﹂蘇若男不肯罷了。

　　﹁追不上了，天快黑啦！﹂

　　﹁那……﹂

　　﹁我們到瑞雲谷，趕兩步。﹂

　　﹁走啊，老爺。﹂

　　蘇若男歡呼雀躍是有理由的，她就擔心羅遠不去瑞雲谷。迄今為止，羅遠一直沒肯定表示去瑞雲谷，一再表示對向武道門奪金毫無興趣，置身事外無意介入。

　　她懶得去想羅遠態度轉變的理由，反正只要羅遠去，她就心滿意足了。

　　假使讓她知道羅遠去瑞雲谷的心理變故，一定心裏高興不起來。

　　她知道，她的一顆少女的芳心，已寄託在羅遠身上了，心湖已湧起漣漪。

　　令她不安的是，羅遠並沒把她當女人。

　　她知道自己的風華比不上宇內三狐，羅遠對宇內三狐也毫不在意。但她在等，等羅遠注意與發現她，是一個青春美麗的大姑娘，而不是若︵像︶男人的女人。

　　她在改變自己，至少在她發現無雙玉郎的美麗成熟女隨從時，便想到要把自己，也打扮得像引人羨慕的漂亮女人。

　　她當然不知道，羅遠在小溪中，突然看到無雙玉郎半裸的胴體時，所受到的震撼是如何強烈，印象是如何鮮明。對一個正常的大男人來說，那是無可抗拒的，難以磨滅先天性不由自主的誘惑。

　　以往，她嬌傲自負，不但武功超塵拔俗，美麗靈秀不可一世。可是，不但比羅遠相去遠甚，連比她差勁的宇內三狐，也輕而易舉擒住了她。

　　然後是武功更高強的人先後一一出現，懾魂天魔她就難以應付。無雙玉郎顯然比她高明多多，與羅遠棋逢敵手。

　　現在又碰上一個爪功可怕，她不知道名號的京華秀士，對方報了名號，她也不知道底細。但她知道，京華秀士的武功絕不比她差。

　　她知道謙虛了，無形中氣質與性情，都在慢慢改變，也逐漸令人喜愛了，所以她有信心，用些心機，羅遠會喜歡她的，她已經不是往昔那個不易親近的﹁若﹂男；女人若男，那一個男人肯喜歡？

　　仍然沒獲得口供，無法瞭解這些實力龐大，來自京都人士的底細。但這些人打武道門一千五百兩黃金的主意，是無可置疑的事。

　　死了許多人，即使能順利奪獲一千五百兩黃金，仍然是大輸家，這些人真不該來的。

　　羅遠知道她也是為黃金而來的，因此在言談間，她盡量避免談及黃金與武道門的事，以免引起誤會；羅遠一直就鄙視奪金的舉動。

　　她幾乎忘了，基本上羅遠仍然對她懷有戒心。

　　如果懾魂天魔那些人不群起而攻，羅遠怎會在休戚相關、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情況中與她合作自保？演變成目下的處境，完全是情勢丕變所促成，因勢利導而牽連在一起，羅遠根本無意前往瑞雲谷趟這一窩子渾水。

　　羅遠本來就需往北行，前往南陽府，不需經過瑞雲谷，當然瑞雲谷也可以到達南陽府。演變成目下的情勢，主要原因是羅遠想瞭解無雙玉郎這些人的底細，以便日後心理上預作提防，並非有意參與瑞雲谷奪金的事故。

　　也許是數有前定吧！羅遠竟然被無雙玉郎所吸引，改變了主意，要留意無雙玉郎的動靜，因此有意無意間，不再提拒絕前往瑞雲谷的事。

　　雙方都不瞭解對方的打算，她自以為羅遠是受她的影響，願意前往瑞雲谷的。

　　一陣好趕，放開腳程急如星火。夜間在山林中極易迷失，必須加快脫離，在日落之前，繞回到至瑞雲谷的小山徑，距被十僧道突襲的地方不足一里。羅遠在山林分辨方向的能力十分準確驚人，不愧稱進入深山大澤的採藥師。

　　山徑不怕迷失了，羅遠打算連夜前往瑞雲谷，三十餘里如果腳下放快些，一個更次便可趕到。

　　天黑了，首要的事便是找食物充饑，順便打聽這條路的動靜，看是否發生了重大事故。

　　走了三四里，運氣不錯，路旁的山腳下，出現了燈火，走近便看出是一座小小的三家村。

　　其中的一家不但有燈光，而且有借宿的旅客，透過外院柴門的縫隙，可看到正屋的門大開，裏面有十餘位佩刀帶劍的人，分兩桌正在進食，有酒有雞頗為豐盛。土瓦屋民舍的廳堂窄小，擠兩桌旅客已有人滿之思。

　　推開柴門，經過前院，看到牆角有幾個人乘涼，交頭接語交談。外面幽暗，看不清面貌。

　　那幾個人僅瞥了他倆一眼，沒加理睬，大概是已經膳罷的旅客，而且都是江湖之豪。

　　踏入大門，便看清右首一桌的六位男女旅客。六位男女旅客也看清了他們，雙方同時咦了一聲。

　　左面的一桌有八個人，全是雄偉剽悍的中年大漢，也同時向他倆注目，眼中流露出詫異神情。

　　是宇內三狐。另三位是年近花甲的人，村夫打扮，身材普通，外表平凡不引人注意，但眼中不時閃爍一種詫奇的光芒，腰間的百寶囊甚大，足以作為行李掛袋。佩的刀也不同，是長僅尺八的尖刀。

　　羅遠對這種刀不陌生：法刀。

　　天師道的弟子不用法刀，用七星劍、桃木劍、古定劍。巫門弟子、端公、秘教門人、邪門人士，有一半人用法刀。

　　這些人士派流之多，難以統計，而且有地域性，各具秘技特有範圍，與醫、卜、星、相、命各流，同為江湖獵食者。一般大眾門中所謂﹁走江湖﹂的人，就指這些神秘的人士。

　　走江湖與闖蕩江湖是兩碼子事，雖則性質差不多。不論走或是闖，都被列入三教九流難上臺盤。

　　﹁你們怎麼還在這裏，渾身大汗，身無長物，一定是遭了禍事了。﹂白妖狐看了他倆的狼狽相，嘴上不饒：﹁過來坐，你們該也餓了。﹂

　　﹁你們沒逃回隨州，不怕禍事嗎？﹂羅遠笑吟吟拖凳就座：﹁碰上一大堆神仙活佛，那能沒有禍事？你們最好別碰上，你是妖狐，鐵定怕仙佛。﹂

　　﹁逃到半途，愈想愈不甘心，恰好碰上這三位老朋友，所以回來了。﹂白妖狐隨即替雙方引見：﹁我這三位老朋友大有來頭，他們……﹂

　　﹁我們自己通名。﹂那位留了白花山羊鬚的人陰陰一笑，搶著說：﹁我，幽冥使者鮑方。﹂

　　﹁天涯浪客柏孤。﹂第二個人說話本無表情。

　　﹁五方游神洪荒。﹂第三個人卻聲如洪鐘。

　　﹁八極雄鷹羅遠。這位小姑娘叫蘇若男。﹂羅遠也自報名號，他並不知道這三位大有來頭的人是何方神聖，但一聽綽號，便知一定大有來頭。

　　﹁你就是八極雄鷹？﹂

　　幽冥使者臉色一變，不敢再托大了：﹁聽三狐說過你大鬧大寧集的事，佩服佩服。我們不在乎懾魂天魔，他們憑什麼敢出面殘害同道？你說的仙佛，又是怎麼一回事？﹂

　　宅主人送來了碗筷，加了兩碟菜餚。蘇若男餓得發慌，先吃了再說。

　　﹁可能是什麼嶗山七子，山東三佛……﹂羅遠將所遭遇的變故，一面進食一面簡略地說了。

　　﹁聽說過這些人物，也僅限於聽說而已。﹂幽冥使者冷冷地說：﹁就算他們具有無上神通，咱們的道行也不弱。他們最好不要做得太過分，半途行兇斷別人的財路，算什麼玩意？唬得了我們嗎？﹂

　　羅遠不知道這些人的底細，不知道這些人具有些什麼了不起的神通，雖然覺得口氣托大，也並不在意，但本能地覺得有點誇張不識時務，區區六個男女，宇內三狐本已是驚弓之鳥，能與懾魂天魔上百名高手論短長？

　　他很難想像當懾魂天魔百餘名高手發起攻擊時，這六位仁兄仁姐，會用什麼方法手段應戰？會不會被對方的人潮所掩沒，被踏成扁鴨？

　　﹁他們不會虛張聲勢唬人，而是凡是影響他們利益的事，必定不惜任何代價，將對方殲除以達到目的。﹂

　　羅遠不想多說，在不可一世的高手名宿面前，少說話以免麻煩：﹁他們不斷向我下毒手，我得睜大眼睛拉長耳朵，留心地注意結果。諸位今晚還趕路嗎？﹂

　　﹁明早再走，不急。二十餘里路，腳下放快些片刻可到。﹂幽冥使者信心十足：﹁用神行術更快，一定來得及趕上。你呢？﹂

　　﹁受到攻擊被逼入山，逃了幾十里，人都被趕散了，得在這附近尋找逃散了的同伴，走不走得找到同伴後才能決定。﹂羅遠找藉口隱起自己的打算。

　　﹁跟我們走吧。﹂白妖狐又在打他的主意：﹁我們結合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聯手見機行事。多你和蘇姑娘的人，力量更壯大了。﹂

　　﹁有我參加，你們麻煩大了。﹂羅遠用心計拒絕。

　　﹁我們麻煩大了？什麼意思？﹂果然引起幽冥使者的不悅，變色沉聲問。

　　﹁他們把我八極雄鷹，列為必須一舉搏殺的目標，見面便會一擁而上喊打喊殺，豈不連累你們替我擋災，也許你們幾位講道義願意拔刀而起，你們其他的朋友肯嗎？黃金還沒見到，就得無謂地拼命，換了我，我也不願意。﹂

　　羅遠婉轉地說出理由，而且理由充分。

　　﹁到瑞雲谷之後，咱們仍然歡迎你加入。﹂幽冥使者果然氣消了：﹁你殺了他們不少人，處境相當危險，在瑞雲谷你如果和我們並肩站，我們當然會同仇敵愾休戚相關。﹂

　　﹁我會加以考慮的。﹂羅遠信口敷衍。

　　填飽五臟後，兩人立即告辭，藉口要在附近尋找同伴，幽冥使者眾人也無意挽留他們。

　　※※※

　　遠出里外，羅遠一拉蘇若男的手，用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噤聲，往路旁的草叢中一鑽，潛行百十步，隱沒在山坡的樹林內。

　　﹁你搞什麼鬼？﹂蘇若男終於忍不住低聲問。

　　﹁有人跟蹤。﹂他附耳說：﹁用意不明，捉住了也不會問出結果，先避一避。﹂

　　﹁何不加快趕往瑞雲谷？﹂

　　﹁你敢走？﹂

　　﹁哦，你的意思……﹂

　　﹁路只有一條，夜間又不能在陌生的山林亂闖，在險惡處埋伏，你受得了？宇內三狐幾個人自以為了不起，也不敢連夜動身呢！﹂

　　﹁也許他們真的很了不起。﹂

　　﹁而且的確了不起，所以信心十足……唔！不對，伏下，定下心神行功吐納。﹂

　　羅遠把她按伏在兩株古松下：﹁不管你看到什麼或聽到什麼，切記不加理睬，抱元守一萬慮俱消，斂神內視不理會身外一切異象。凝神聚氣，渾身放鬆。﹂

　　羅遠一面叮嚀，一面倚樹用五嶽朝天式坐下，渾身立即放鬆，逐漸進入由神返虛無我無物境界。

　　她不由自主，定下心神吸口氣功行意斂。

　　耳中剛聽到模糊的氣流激盪聲，立即渾身毛髮森立，她這一輩子，從沒聽過這種陰厲的聲音，直覺地認為絕不是來自人世間的聲浪。

　　心神剛出現恍惚，背心便被一隻大手按住了，一股奇異的脈動注入體內流向百脈，恍惚的心神重趨平和。

　　接著是天地逐漸沉寂，那種異聲正徐徐遠去，獸吼梟啼的聲痕，也變得微弱十分遙遠了。

　　最後，耳中只聽到空氣在耳渦深處，輕微流動摩擦的空茫迴響，天地俱寂，似乎已離開煩囂的塵世，意識進入空寂虛無的不測境界。

　　不知過了多久，背心注入的脈動徐徐靜止，她也從空茫死寂中返回濁世紅塵，梟啼獸鳴突然增高，意識重返陽世，感到一陣涼氣徹體，那是山區特有的夜風，所傳來的寒氣。

　　﹁不必急於動身，在此地露宿一宵。﹂她聽到羅遠平靜低沉的語音，但已感覺出語音中隱藏的倦意。

　　她挺身爬起，頗為緊張地貼羅遠坐下。

　　﹁怎麼一回事？我……我有遇邪的感覺。﹂她打一冷戰，毛骨悚然的感覺又發生了。

　　﹁懾魂天魔那些人，碰上勢均的對手了。﹂羅遠答非所問。

　　﹁你是說……﹂

　　﹁宇內三狐那些人，四更左右定可到達瑞雲谷。﹂

　　﹁動身了？﹂

　　﹁還沒有。﹂羅遠肯定地說。

　　﹁你是未卜先知的神仙？﹂她笑了，不肯置信。

　　﹁幽冥使者的元神還沒返回軀殼，當然不可能動身。﹂羅遠不多加解釋。

　　﹁你……你的話我聽不懂……﹂

　　﹁懂你也不肯相信。﹂

　　﹁我……我相信。﹂她語氣存疑。

　　﹁兩個人，很可能是幽冥使者與五方游神，要瞭解我們的動向，所以暗中跟來了，幸好被我早一步發現。但到了這裏，我才發現來的不是他們本人。而且，他們想威嚇我就範，聽他們驅策，我只好引他們在這一帶山林捉捉迷藏。歇息吧！他們不會來了。﹂

　　﹁這……我只感到……﹂

　　﹁感到有遇邪的感覺，感到此身已不在人間。﹂

　　﹁咦，你……﹂她吃了一驚。

　　﹁十僧道奈何不了幽冥使者這三個人。這三個人的道行，抗拒得了十僧道的神通，可以替我們牽制住一些強敵。如果這三個人夜間向懾魂天魔那些人襲擊，很可能擺平一半高手名宿。白天，他們發揮不了一半威力，所以我們在瑞雲谷所受的壓力，也減少一半。﹂

　　﹁哦！這麼厲害？看他們的外表……﹂

　　﹁外表不起眼，是嗎？睡吧！讓他們先走。﹂

　　﹁我還是聽得一頭霧水。﹂

　　﹁如果你真知道經過，你會……算了吧？我也要歇息恢復精力。﹂

　　﹁睡就睡。﹂蘇若男極不情願地往他身上一靠，突然發現他的衣衫已被大汗濕透了。

　　她剛想問，卻被羅遠挽住她的肩背，強迫她在身旁睡倒，不許她動彈。

　　心潮洶湧，久久便不知不覺睡著了。

　　※※

　　天一亮，佈置在各地埋伏的人，皆紛紛撤回瑞雲谷，不能在各地零星活動了。

　　贖人的時間訂於午正，必須完成嚴密的佈置，一上午的時間並不算充裕，派在各地的人必須及時趕到，重新佈置需要時間調整。

　　瑞雲谷佔地並不廣，出三座高峻的奇峰所夾峙，僅瑞雲峰的西南兩峰相連的鞍部，有可供安全上下的通道，但攀登也相當吃力。

　　瑞雲谷的東面，陡巖直落百丈，與南面的凝翠峰削崖，形成不足半里的谷門，也就是出入的唯一通道，山徑在谷口東南兩里地，路一分為二。

　　左是北道，通向七十餘里外的桐柏縣城。四十里外，則是有名的淮源伏流重新湧出的大復山陽口村。

　　右而的南徑，通大寧集。

　　桐柏縣陽口屬河南南陽府；大寧集則屬湖廣德安府。

　　所以說桐柏山區是三不管地帶，大概不會有人反對，因此桐柏山有土匪強盜結巢出沒，也是眾所周知的事，甚至有打家劫舍的盜群活動，官府也無可奈何，兵來賊去，兵去賊回，誰也奈何不了誰。

　　進谷口里餘，便是小小的瑞雲村，有三五十戶人家，耕種谷內的兩三千畝田地。真正的水田，還不足三百畝，十之九是只能種雜糧的半瘠山坡地，形成與世無爭，外人不易涉足的半閉塞天地。

　　如果谷口被封，唯一的逃生出路，是攀越瑞雲峰西南的山鞍，別處皆無法攀越，只有猿猴可以上下，或者飛鳥可以翱翔。

　　可以預見的是，武道門必定佔據山鞍的一面，作為進出瑞雲谷的通道，避免事主報官，派官兵封鎖谷口。

　　當然那是為防萬一的應變措施，事主不敢報官，戶籍在岳州遠在數百里外，無憑無據沒有證人，報官也難獲桐柏的官方受理，更怕誤了肉票的性命。

　　前來參與奪金的各路群雄，不可能事先入谷在村中落腳，以免引起事主雙方的誤會，影響贖人的進行，這是江湖大忌，會引起公憤，成為眾矢之的。

　　不論任何方面的人前來參子，皆需避免直接在瑞雲村露面，以免引起誤會，被看成破壞這次買賣的罪魁禍首，更可能受到任何一方的致命襲擊。不許第三者在場，這是江湖好漢們辦事的宗旨，也算是規矩或禁忌，有權以雷霆手段加以排除。

　　谷內谷外地勢隱蔽，可以藏匿的地方甚多，先到或後到的人，皆有廣闊的活動潛藏空間，盡量與其他的人保持距離避免接觸，以免暴露實力，被糊裏糊塗吃掉消滅，那才冤哉枉也。

　　不論先到或後到的人，並不需先熟悉環境，反正武道門完成交易取得贖金之後，必定出谷撤走，找機會下手明暗劫取的人，盯牢了武道門的人就錯不了。

　　不論是走江湖或闖江湖的牛鬼蛇神，十之九是窮光蛋。儘管他們有些人懷有理想有抱負，但說穿了絕對跳不出爭名逐利的圈子，絕大多數的人在三教九流中鬼混，身上能掏出一二兩銀子百十文制錢，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一千五百兩黃金，會令人想得發瘋，為了一二十文制錢打破頭是常事，一千五百兩黃金值得用命爭取。

　　所以這次從四面八方趕來發橫財的人，不可能是有理想有抱負的英雄好漢，見了面爾詐我虞是正常的事，屆時也必定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絕大部分的人隱身在谷外，谷口附近不時有人現身活動，用意不明，其實並無現身的必要，在這種緊要關頭，隨時皆有被人擊斃的危險。

　　這裏與大寧集的情勢不同，大寧集是往來的歇腳處，有些人與奪金無關，只是過往的旅客而已。

　　千手靈官就是無關的人，不影響奪金群雄的利益。但如果在這裏出現，處境就不一樣了。

　　時光飛逝，當日上三竿時，終於有人沉不住氣，公然從隱身處走出，三三兩兩動身入谷了。

　　谷內可以隱身的地方甚多，這些人一一消失在瑞雲村附近的山林內，這表示決定性的時刻將屆，是各展神通的時候了。

　　山鞍下的樹林內，懾魂天魔一群高手名宿，扼守住攀登山鞍的地段，顯然意在堵截武道門從此地脫身的通道，似乎已認定武道門帶了黃金撤走，非從這裏走不可。

　　走谷口風險大，那一線山徑一面是短崖，一面是溪流湍急的亂石溪床，只要奪得金箱，登巖或下溪脫身容易，追趕的人不可能一擁而上，奪金成功往山林中一鑽，就可以安全地鴻飛杳杳。

　　山腳距瑞雲村約有三里可以俯瞰瑞雲村的動靜，林深草茂，人隱身在內，小村的人不可能發現他們的活動。

　　向上攀升，坡度雖陡，但沒有直起直落的峻崖，攀枝撥草上下不算困難，身手矯捷的武林健者，兩三里的陡坡難不倒他們，可說是除了谷口之外，這裏是進出山谷的理想途徑，所以該是武道門必取的出入路線。

　　人都隱藏在草木叢中，首腦們卻在一處古木參差交錯的平坡聚集。

　　果然不出羅遠所料，那位使用排山神袖的人，確是這些人的首腦，在八名男女隨從的護衛下，坐在一株倒木上，炯炯鷹目精光四射，戒嚴的相貌，表示他是一個具有無上權威的領袖人物。

　　四周有十餘名男女，都是重要的負責人，其中包括懾魂天魔，以及一僧一道。

　　滿臉虯鬚的尤大副門主也在場，臉上神色顯得冷漠。

　　無雙玉郎與男女兩隨從在下首，腳下散置著屬於京華秀士的物品。

　　﹁我已經再三說過了，這件事以後再說。﹂首腦的大八字鬍說話時一翹一翹顯得可笑，臉上卻隱現怒意：﹁關鍵時刻，咱們內部不能發生事故自亂陣腳。冠章，以後我會替你主持公道。﹂

　　雙方顯然經過一段時間爭論，首腦顯得不勝煩惱，關鍵時刻，的確不宜處理這種重大事故，任何懲罰，皆會影響大局，內部不和，那能全力對外？

　　﹁那麼，侄女即置身事外。﹂

　　無雙玉郎忍耐已至極限，不滿意這種推搪敷衍的答覆：﹁侄女不是九幽門的人，無權要求方叔用門規處理；九幽門的門規，也對侄女沒有約束力，好，我走。﹂

　　﹁你走？﹂方叔一掌拍在樹幹上，聲色俱厲：﹁重要關頭你走？往那兒走？﹂

　　﹁出谷，趕往武昌府。家父在楚王府還有幾位朋友，他們會照顧我的。﹂

　　﹁你這是忤逆不孝。﹂方叔的嗓門大得很：﹁你沒忘了當初令尊當面交代，要你全力助我到南方發展的承諾吧？我剛在南方踏出第一步，你就因些小事，便違抗尊親的囑咐，使小性子撒手不管，像話嗎？﹂

　　﹁你曾經保證照顧我，你是這樣照顧我的？我曾經替你出了死力，你是這樣回報我的？我會把所發生的事故，一五一十向家父稟明，有何結果，家父會向你討公道的。京華秀士今後，他最好死在南方算了。﹂

　　﹁這件事你怎能怪他？你們本來就是一雙情侶，你如果不曾有所表示，他敢對你怎樣？﹂

　　﹁是你所授意的，是嗎？﹂

　　﹁胡說八道。﹂

　　﹁尤副門主的態度，就已經明白表示出於你授意了。你是我的長輩，我不敢對你怎樣，家父會有些什麼反應，你等著好了，我走了，不要阻止我。﹂

　　﹁你敢？﹂

　　方叔倏然站起，幾乎在怒吼了：﹁我會派人上京，把你爹找來，我把你從京都帶來，一切你都得聽我的。目下需要你對付八極雄鷹，只有你才能纏住他。你已經失敗了兩次，不能有第三次，哼！﹂

　　﹁你已經瘋了。﹂

　　無雙玉郎不屑地說：﹁你不但對我無義，對你的忠心耿耿弟兄尉遲堂主更無道義，你怎能向你的九幽門弟兄交代？你的弟兄離心離德是必然的，你將為了這件無義的事，失去稱霸南天的好機。如果這一次吞併武道門的計畫能成功，很可能是老天爺特別眷顧你。﹂

　　她的態度突然轉變，方叔顯然大感意外，鷹目兇狠地盯著她，搜索她臉上的神情變化。

　　她臉上的激忿消失了，冷森的神情取而代之，這位九幽門首腦的一聲﹁你敢﹂，重重地敲開了她被蒙蔽了的靈智，看清了惡劣的處境，她必須運用智慧以保全自己。

　　要派人上京把她爹找來，可能嗎？

　　如果不可能，這位首腦為何說這種不可能的話？

　　她老爹出身燕山三護衛，跟隨燕王打天下，立下輝煌的汗馬功勞，封爵定遠侯，開府南京再遷京都，雖然已因老病致仕辭去軍職，仍然在京具有潛在的權勢，能私自出京到南方鬼混？準備造反？退休致仕的大臣，擅自到外地走動，那是活得不耐煩了。

　　她悚然而驚，不祥的預兆震撼著她。

　　﹁你能改變主意，我很高興。﹂方叔已看出她將憤怒強行壓抑，沒能看出她內心的劇變，口氣也緩和了些：﹁你們在京都本來是天生的一對情侶，男女之私其實用不著認真計較，早晚你會是他的人，是嗎？﹂

　　﹁我不以為然，在京都我還有其他要好的朋友。﹂她小心的應付，盡量壓下心中的不快：﹁我不否認這次南下，固然出於家父的授意，其實也是應他的邀請，南下見見世面的。他這樣對待我，而且牽涉到謀殺自己弟兄的罪行，你身為九幽門門主，居然不予追究，委實令人懷疑，九幽門如何能及門規森嚴，威震天下的武道門在江湖爭雄？好了，我不配批評貴門的是非，走著瞧好了，你最好不要讓那個狼心狗肺的秀士，出現在我眼前。﹂

　　﹁你知道目下的情勢，不許咱們內部出現大變故嗎？﹂方叔的態度更緩和了些，有點呈現息事寧人勸解味，不再疾言厲色。

　　﹁抱歉，我只知道家父的治軍格言，那是簡簡單單的八個字，軍令如山，鐵的紀律，當年家父與你分兵南下，你也是燕山勇將之一。你轉任錦衣衛內調東廠，在權謀上縱橫捭闔，用人任事另有一套，我就無法瞭解你心目中的情勢意何所指了。﹂

　　﹁那是你年輕少見識。﹂方門主冷冷一笑：﹁所以你犯了陣前易將的錯誤。再為了些須小事，要我陣前自斷股肱，士秀賢侄負責谷內的行動，不會和你在一起。你留在我身邊，專門負責對付八極雄鷹，這小狗已經來了。

　　﹁我預感他可能是武道門的重要人物，與那姓蘇的小女人是一夥的，在大寧集先故意明裏為敵，暗中互相策應，事急終於走在一起，所以他一定會出面暴露身分。你才能有效地纏住他，由我們佈天羅地網生擒活捉，以作為脅迫武道門的人質，你不會拒絕吧？﹂

　　﹁我會盡力而為。﹂

　　她措詞相當謹慎，具有圓滑性：﹁貴門五載經營，對武道門有深入的調查，知道他們的首腦人物底細，查明他們有些什麼人才。以這個八極雄鷹來說，我相信他的武功，絕不比武道門的門主九州無常葉天中差，而你們對他竟然一無所知。

　　﹁如果他真是武道門的人，該把你們預定對付九州無常的高手對付他呀！我敗在他手中是事實。你說我年輕少見識，極為中肯，難免有武朋友死不服輸的壞德性，還真有再和他一決雌雄的念頭，所以我不會拒絕。﹂

　　﹁那我就放心了。﹂

　　方門主臉色不豫，被指出心中的弱點當然不說：﹁武道門可獨當一面的人並不多，我們所掌握的資料相當完整，羅小狗可能是武道門新招納的人，缺乏資料是情理中事。由於有他出面撒野，造成本門重大的損失，如果再把對付九州無常的人，轉用來對付他，就會影響大局亂了計畫，我自有主見。﹂

　　﹁可曾發現武道門的人？﹂他信口問。

　　﹁沒有。﹂方門主煩惱地重新坐下，粗眉攢在一起了：﹁奇怪，他們為何毫無動靜？襄陽方面的信使不斷傳回消息，根本沒發現有可疑的人前來，甚至沒發現帶了兵刃的人走這條路。我不喜歡這種情勢。﹂

　　所有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顯然都不喜歡這種情勢。

　　按常情，他們應該喜歡的，武道門沒加派人手前來保護獲得的贖金，搶奪贖金豈不易如反掌？

　　就憑目下在場的十餘位首腦人物，就可以把一千五百兩黃金輕易地接收過來，用人山就可以把對方壓垮，用不著動刀舞劍硬搶，對方必定會乖乖地把黃金奉上。

　　下面匆匆奔來一名大漢，氣喘如牛趨前行禮。

　　﹁啟稟門主。﹂大漢一口京腔吐字清晰：﹁瑞雲村傳來消息，宇內三狐一群人，突然闖入谷抵達瑞雲村，在村右的樹林歇息。﹂

　　﹁有多少人？﹂方門主似乎沒感到驚訝。

　　﹁共有十四名男女，分兩批入谷，好像不是同伙，但確是在同一地方隱藏。﹂

　　﹁駱軍師，你回村準備。﹂

　　方門主向懾魂天魔說：﹁派人嚴密監視，暫時不必理會。﹂

　　﹁門主明鑒。﹂懾魂天魔站起整衣：﹁這三個妖女逃得性命，已經動身向隨州逃去，居然膽敢捲土重來，可知必定又蠱惑了一些更高明的人，替她搶奪黃金，有及早摸清底細的必要，本座可派人去探底，知己知彼，以便準備對策。﹂

　　﹁那會打草驚蛇，不宜在瑞雲村左近引起衝突。﹂

　　方門主不同意派人探底：﹁已經知道根柢的牛鬼蛇神，用不著為他們分心。在大寧集趕走這些懷有發財夢的人，已經下錯了一步棋，應該讓他們趕來參與，正好乘機立威的，卻為了羅小狗而亂了計畫，導至嚴重的損失。不可重蹈覆轍，暫時不要理會他們，如果沒有人參與，我們豈不是自來了？﹂

　　﹁好的，老朽這就前往瑞雲村主持大局。﹂

　　﹁時候不早，諸位該各就定位了。﹂方門主向眾人下令：﹁有關羅小狗的消息，務必迅速稟報。﹂

　　該走的人都走了，方門主的八名隨從仍然留下。另有包括一僧一道在內的七個人，則散處左近歇息待命，大概是應付羅遠的主力。

　　無雙玉郎三人也留下，方門主指定她們在左首不遠處的大樹下安頓。

　　她對包括一僧一道在內的七個人，一個也不認識。在九幽門，她只是一位貴賓，無權過問事務，需要她出動，才臨時賦與指揮權，事後又恢復貴賓身分。九幽門的弟兄中，有些是她老爹昔日的袍澤，這些人對她的武功和才幹，並不完全信任，畢竟年輕識淺，又是一位芳齡僅屆雙十的大姑娘，在這些驕兵悍將的心日中，實在難堪重任，所以上次她受傷之後，懾魂天魔輕而易舉地接過她的指揮權，遭受重大傷亡，卻將過錯推在她頭上，卻沒有人站出來替她主持公道。

　　她大感懷疑，這幾個人能對付得了羅遠？但她不想自找麻煩，閉上嘴不聞不問。

　　方門主背著手向林側走，老道與一名中年人，分別在兩側相陪，一面低聲交談，透過樹隙，由於地勢稍高，可以看到下面兩三里外瑞雲村的動靜。

　　﹁你們認為她靠得住嗎？﹂他徵詢兩人的意見。

　　﹁可靠度不會超過四成。﹂老道冷冷地說：﹁顯然這件事她難以承受，對門主的處理方法極感失望震驚，對所有的人和事存疑，內心有怨毒的情結難解。﹂

　　﹁心碎的多愁善感女人，這種反應是正常的呀！﹂

　　﹁董姑娘不是多愁善感的女人，而是藝臻化境，自尊心極強的女中丈夫，或許對情有點放不開，但不會被情所擊倒。如果她心碎，那就相當危險。﹂

　　﹁你的意思……﹂

　　﹁心碎的女人，通常有兩種反應。一是可可憐憐自怨自艾，把自己埋葬在痛苦裏無法自拔；一是怨恨取而代之，因愛成仇，報復的念頭強烈，將極為危險。﹂

　　﹁她會是後者？﹂

　　﹁貧道認為有此可能。﹂

　　﹁我該斷然處置？﹂

　　﹁門主，這會更增困難。﹂

　　老道搖頭：﹁貧道敢斷言，她秘密遣走兩位隨從，誰知道她傳去何種信息？你想利用她以控制她老爹的大計，時機已失恐將落空。再向她施壓，你將完全喪失定遠侯方面的奧援，在南方發展的大計，一切都靠你自己了。除非……﹂

　　﹁除非什麼？﹂

　　﹁犧牲京華秀士。﹂

　　﹁不行，士秀賢侄是我的知交至侄，他老爹和我有過命的交情，我把他看親子侄，怎能……﹂

　　﹁其實董姑娘對他餘情仍在，不會堅持要他的命，只要你肯嚴加懲處，不能算是犧牲呀！﹂

　　﹁有尉遲堂主涉入，按門規他那有命在？一旦由香堂執法，董姑娘能干預嗎？別提了，煩人。﹂方門主不勝煩惱地一掌拍在一株樹幹上，枝葉搖搖。

　　﹁那就該斷然處置，防患於未然。﹂中年人冷笑：﹁萬一大搏殺展開，兩人不幸碰頭，會發生何種難以收拾的局面？自相殘殺結果如何？﹂

　　﹁我會防止這種情勢發生。﹂

　　﹁但願如此。﹂中年人的神情，已表示不樂觀：﹁門主，武道門真的毫無動靜？﹂

　　﹁是呀！簡直令人莫測高深。﹂方門主的粗眉又攢在一起了：﹁消息已傳遍湖廣，各方牛鬼蛇神聞風而至，居然沒發現武道門的人走動，豈不怪異？起初我懷疑蘇姓小女人的那群神秘客，可能是武道門的人。但他們把南天一劍攜贖金的人送抵瑞雲谷之後，便向北進入南陽府地境，大搖大擺走了，只留下小女人幾個隨從，在大寧集附近看風色，所以已經肯定他們不是武道門的人，大寧集搏殺時，那些留下與羅小狗並肩作戰的人中，都是些臨時湊合的雜碎，也不可能是武道門的人。﹂

　　﹁也許他們消息靈通，已經發覺是圈套了。﹂老道不安地說：﹁咱們勞師動眾，籌備終年，如果妙計落空，今後恐怕機會不再了。﹂

　　﹁那就採用第二策，正式張旗號建山門，用強硬手段宣告，東征西討打出南方半片天。﹂方門主舉起大拳頭：﹁不需借助武道門的根基聲勢，我們仍有信心親手打天下，只須一年半載，一定可以取武道門而代之。﹂

　　﹁不論貴門怎麼做，貧道這些人，都是全力支持你們的，貴門領袖群倫，咱們才能站得住腳。﹂

　　﹁其實不論道佛巫妖，是唯一不受地域限制的組合。﹂

　　方門主似有感慨：﹁北方的高僧，到南方建寺院，當地的百姓也不會排斥，遠來的和尚會唸經，甚至更受歡迎，而咱們這些出身燕山的人，連在南京也不得人緣。太祖高皇帝以佛門弟子出身打江山，確是高瞻遠矚。﹂

　　﹁確是如此。﹂

　　老道也有感慨：﹁天竺東來的外國和尚，鳩摩羅什、善無畏、金剛智、菩提達摩，他們那會咱們的漢語？結果是天下名山僧佔盡，咱們的玄門洞天福地，有大半成了僧侶的道場。雙方你偷我的教義，我竊你的典章，神仙菩薩所至，各地上千種方言的百姓，不管懂與不懂，群起膜拜，管他南方話北方話天竺話，你念我所，懂不懂並不重要。

　　﹁貧道如果在這裏興建太清宮，要不了三年兩載，方圓千里以內的百姓，必定成為貧道的信徒。而貧道的山東腔官話，這裏能聽得懂的人就沒有幾個。﹂

　　﹁所以方門主話中之意，是即使沒有九幽門支持，你們太清宮也可以在這裏站得住腳，只須解決建宮的資金便可。﹂

　　中年人話中有話，諷刺老道得了便宜還賣乖：﹁這裏距武當山近在咫尺，武當已正式廣開山門，太清宮的太上老君，很難與武當的真武大帝和平共存。尤其是金頂裏面的真武帝君神像，相貌酷肖永樂大帝本人，宮殿是他建造的，他自己的像化為神有何不可？連武則天女皇，也把自己的像雕成大佛呢！武當派有官兵把守，有官方支持，早晚會和你的太清宮發生利害衝突，真得需要九幽門支援呢！﹂

　　老道正想發表高見，下面有信使向這裏飛奔。

　　﹁有動靜了。﹂方門主欣然說。

　　※※※

　　武道門是威威天下的第一組合，門主九州無常葉天中，號稱江湖之王，被官方列為第一擄人勒贖匪首。該門在天下各地作案，從不阻止各路牛鬼蛇神參與黑吃黑劫奪，表示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利益，也有示威的作用。如果沒有外人參與觀禮，反而感到乏味。

　　但他們也有必須遵守的規短，那就是交易還沒完成時，參與的人有所妄動，那就會受到無情的雷霆攻擊，尤其是交易前向事主有所不利，報復將極為凌厲。

　　交易完成釋放人質，贖金到手，有力量劫奪的人，儘管動手百無禁忌，而且大表歡迎。不義之財，見者有份，是否有力量分得一份或者全部，得看誰的神通廣大了。

　　這表示武道門作案，每次都有周詳的準備，有堅強的實力做後盾，有力量堂而皇之保護既得的利益，具有江湖好漢的豪氣和霸氣，足以誇稱是天下第一的強力組合。

　　瑞雲村內，終於出現三十餘名男女，是從北面答應的山林少湧出的，浩浩蕩蕩進入瑞雲村，距日正當中僅半刻時辰，半刻時辰足以從容佈置了。

　　僅有三十餘名男女，前來妄想參與奪金的人頗感意外。

　　這次作案的消息，在挾持肉票離開岳州時，便已傳出江湖，想來發橫財的各路牛鬼蛇神絡繹於途，高手名宿攘臂而至，武道門應該知道情勢不利，應該增派人手保護贖金的，而不是僅有三十餘名男女。

　　沒錯，確是武道門的人。就道亮旗號，見面亮名號；走在前面的一男一女，就高擎著兩面旗幟：雙劍交叉圖案的武道門門旗、中繡有朱紅葉字的門主旗。

　　藏身在村外圍的參與奪金群雄，紛紛現身進入瑞雲村，村內村外皆有人走動，但都不是武道門的人。

　　這些人也不出面阻擋，似乎也是來湊熱鬧候機奪金的好漢。

第十八章　擊散群雄

　　瑞雲村三五十戶人家，全是土瓦屋，參差錯落。巷道曲曲折折。唯一門前有大廣場的地方，是村正的宅院，不但作為曬穀場，也作為村中民壯的練武場，甚至有箭館，箭館有室內室外兩種靶場，可知廣場之大。

　　也可以知道該村練武的風氣相當旺盛，所組成的民壯，絕對可以應付一隊盜匪的攻擊。

　　應付可以高來高去的強悍好漢，民壯反而無能為力，大寧集便是活見證。

　　南天一劍十三個人，就住在村正的家中。

　　受傷的兩名轎夫，傷勢已完全無礙了，十三個人除了彭老爺彭政之外，全是高手中的高手，自衛力相當強，對付一小股匪盜綽綽有餘。

　　兩乘小轎藏在屋內，來時一乘抬彭政老爺，一抬黃金，回程預定抬彭政父子，預計平安到達瑞雲村之後，當可順利地把彭老爺的兒子贖回。

　　到了瑞雲谷，就進入武道門的保護圈內了，所以這幾天，外面打打殺殺，裏面卻平靜無波，讓他們安心地等待屆時交金贖人。

　　不分晝夜，宅內外戒備從沒疏忽，卻一直沒看到武道門派人來走動，老江湖南天一劍不但深感訝異，也大感心焦，希望不要再生變故。

　　隨時光的飛逝，這位老俠客的心也隨之抽緊。

　　老天爺慈悲，終於看到武道門的人出現了。

　　武道門三十餘名男女，佔住對面的民宅，並沒派人來聯絡，僅派了一名警衛監視廣場。距午正還有半刻︵一個時辰是八刻︶，不派人連絡是正常的事。

　　一些實力不足的膽小綁匪，經常會臨時派人通知事主，更改交換時地。甚至會在收到贖金之後，才告知事主到何處接回肉票。

　　武通門從沒發生更改時地的前例，信用第一有口皆碑，從不虐待肉票，一手收款一手放人。

　　南天一劍必須出來了，十三個人在宅前列陣，提出三隻盛金木箱，每箱五十綻元寶，每錠黃金十兩。在隨州，每錠黃金可買地二十畝以上。算一算，那是多麼龐大的一筆財富？難怪各地的牛鬼蛇神，紛紛趕來想分一杯羹，值得用性命相搏，要錢不要命。

　　盛金箱還沒打開，便已引人注目了。

　　至於裏面是否真盛有黃金，人質出現時便可揭曉。一隻盛金箱全重不足四十斤，一個人搶走一隻金箱輕而易舉。

　　廣場對面的家舍，終於出現了武道門的人，午正時刻，旗號首先出現。

　　在三十步外列陣，江湖朋友所熟知的陰陽使者周大年，出現在旗門中間，魁梧的身材頗為懾人。而最為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張陰陽面孔，一面黑，一面白，夜間突然出現，會把膽小的人嚇死。

　　他是武道門的元老級大將，二十年前武道門首亮旗號，他就聲威遠播，這期間罕逢敵手，手中形如雁翎刀的重兵刃閻王令，可劈開磨盤大的巨石，普通刀劍一觸，不斷飛者幾稀。

　　有人說他是天生的陰陽臉，其實不是那麼一回事，除非是打出武道門的旗號現身才畫出陰陽臉，平時仍與常人一樣，因此他的真正面貌，只有武道門的人才知道廬山真面目。愈能保持神秘，聲威愈盛。

　　兩名大漢架著一個背綑雙手，神色萎頓的年輕人，出現在一旁，是肉票彭家的少爺。看外表，的確不像是受過虐待，五官手腳完整的人。

　　武道門從不虐待肉票，從不毀肉票的四肢五官，他們是有擔當的好漢。不是怕被肉票認出的膽怯綁架小匪徒。

　　肉票如果有本事脫逃，捉回也不會受到懲罰。認為脫逃是肉票該有的權利，只能恨看守的人不小心。

　　被囚禁一月，彭少爺精神萎頓理所當然。但南天一劍注視彭少爺的臉色片刻，自己的臉色也微變，雙眉深鎖，眼中出現疑雲。

　　一直不曾現身的彭大老爺彭政，是首次出現在人前的主事人，親自帶了黃金來贖愛子，沿途藏身轎內不曾露面。

　　彭大老爺年近花甲，是岳州的首富，臉團團真有富家翁的氣概，長途跋涉歷經艱險，難免有點神色憔悴，看到愛子出現，激動得幾乎要衝出，被一旁的靈秀小姑娘，及時一把拉住了。

　　南天一劍舉手一揮，出來三位轎夫打扮的人，一人提一個盛金箱，隨南天一劍舉步上前。

　　﹁彭家已變賣所有家產，籌足黃金一千五百兩。﹂南天一劍聲如洪鐘，狠盯著陰陽使者的駭人面孔：﹁依限送到，請查驗。﹂

　　陰陽使者手一揮，出來兩名中年人。盛金箱一一打開，金光耀目。

　　查驗為期甚暫，行家一驗便知真假重量數目。手勢打出，挾持著彭少爺的人上前交換。

　　沒有什麼話好講，接收黃金立即交人，公平交易，不需浪費唇舌打交道。

　　三個人檢查彭少爺的身軀、五官、經脈、四肢……行家的檢查按部就班，不會出差錯。

　　南天一劍是行家中的行家，但檢查不出任何異狀，僅在感覺中，本能地覺得有某些地方不對，卻又無法具體地查出可疑的徵候。

　　﹁周老兄，你沒在彭少爺身上，弄了什麼手腳吧？﹂他檢查不出異象，沉聲向對面的陰陽使者問。

　　交易已經完成，武道門卻沒有立即撤走的打算。仍在對面列陣，所有的人皆四面八方搜視，眼神顯得怪怪的，似乎頗感迷惑與失望。

　　巷口屋角，陸續有人影出現，人並不多，沒看到特殊的面孔。

　　東首的小巷口，出現宇內三狐，並無接近有所行動的表示，僅用怪怪的眼神打量武道門的三十餘名男女，令人莫測高深，猜不透她們的意圖。

　　西端廣場外，懾魂天魔也帶了十餘名男女現身，也沒有上前打交道的表示，氣氛顯得緊張而弔詭。

　　按理，武道門收到贖金，前來想分一杯羹的各方群雄，便可以上前提出見者有份的要求了。

　　可是，居然沒有人上前提出要求。實力最強的懾魂天魔按兵不動，實力稍次的宇內三狐也毫無動靜。

　　其他前來參與的各路牛鬼蛇神，像一盤散沙，各自為政，人數零零落落，只能等候混亂，製造機會渾水摸魚，那有上前打交道的實力？沒有實力強的人發動，他們只有耐心地等待情況發生。

　　武道門撤走，距荊山山門有三四百里，沿途都可以候機下手，實力不足當然不敢立即發動，現在十個八個人出面劫奪，肯定會被武道門的人全部擺平。

　　﹁你這是什麼話？﹂

　　陰陽使者嗓門怪怪地，每個字都帶有鬼氣：﹁本門二十載的聲譽，有口皆碑，怎麼可能破例？肉票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完完整整地交給你們的，四周光臨觀禮的江湖朋友可以作證。你如果認為學藝不精，沒有檢查的能耐，何不公開徵求高手名宿相助檢查？我等你片刻。﹂

　　﹁希望貴門的口碑真的不差。﹂南天一劍悻悻地說，苦於找不出可疑的徵兆。

　　﹁別蠢了，范老兄。﹂

　　陰陽使者提高嗓音：﹁你南天一劍是大名鼎鼎的名劍客，交遊廣闊朋友眾多，如果彭少爺出了意外，你大撒英雄帖向本門興師問罪，本門能得到什麼好處？就算能對付得了你們，本門也難免折損一些弟兄，划得來嗎？﹂

　　陰陽使者的話具有權威性，理由更充分，黃金已如數收到，買賣已成，何必橫生枝節，日後再起風波？以南天一劍的聲望，號召一些英雄豪傑興師問罪，至少武道門的聲譽將為之掃地，今後那配拍胸膛稱好漢？

　　﹁你明白就好。﹂

　　南天一劍悻悻地說，舉手一揮，眾人退人住宅，表示此事已經了斷。

　　武道門的人，也緩緩向農宅退。

　　四周的群雄，居然毫無動靜。

　　一切反常，令人莫測高深。

　　總算有人沉不住氣了，懾魂天魔開始踱出廣場，鼓掌三下，爪牙們紛紛向外湧。

　　氣氛突然緊張，武道門的人停止退入農宅。

　　老兇魔的人數，比武道門多一倍，總人數超過七十大關，氣勢懾人心魄。

　　﹁周老兄，你知道老夫的來意，是嗎？﹂

　　懾魂天魔獰笑著上前：﹁貴門主九州無常好像沒露面，是不是躲在屋裏？﹂

　　﹁早些天就知道你懾魂天魔來了。在大寧集搞得烏煙瘴氣，趕走了不少想來渾水摸魚的人，志在獨吞本門的贖金。﹂

　　陰陽使者的陰陽臉毫無表情，大概黑粉白粉塗得太厚了：﹁本門在天下各地分別作案，各有負責人獨當一而，門主坐鎮山門主控各地大局，那能對在下不信任趕來親自指揮？哈哈！你以為屋內有伏兵？﹂

　　﹁沒有嗎？﹂

　　﹁沒有。在下這筆買賣，所出動的弟兄破天荒最多，已經打破前例了。呵呵！幸好來的弟兄多，不然真應付不了彭家請來的南天一劍呢！彭家能神通廣大，請得到南天一劍，委實令本門大感意外，幾乎栽了。駱老魔，你能接得下南天一劍多少劍？﹂

　　﹁那不關老夫的事，他是苦主的人，與老夫無仇無怨，老夫也不會向苦主下手。把你藏在屋子裏的人叫出來吧！老夫不想倚多為勝。﹂

　　﹁呵呵，二比一不算多。﹂

　　陰陽使者傲然地說：﹁我們三十六天罡，自信還有對付一百零八將的能耐。你不是要搶黃金嗎？發動吧！等什麼？﹂

　　﹁老夫有備而來，不發動怎能將黃金搶到手？周老兄，枉死無益，反正你絕對保護不了這幾箱黃金，何苦枉送這許多人的性命？你願把黃金獻出嗎？﹂

　　﹁哈哈，本使者在等你發動呢！一衝之下，本使者保證殺掉你們一半人，那就變成一比一了。武道門在江湖揚威二十載，你們百十名土雞瓦狗，也敢妄想在老虎嘴邊拔毛，實在可憐。﹂

　　陰陽使者仰天狂笑，笑聲像利錐直薄耳膜，顯然有意示威，向老兇魔的懾魂魔音挑戰。

　　在四周探頭探腦等變化的牛鬼蛇神們，有幾個驚叫著掩耳而走。

　　﹁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老兇魔首先拔劍，也從囊中取出九音懾魂鈴，鈴聲一響，眾人紛紛作勢搶出，要發動攻擊搶奪黃金了。

　　﹁他娘的！你懾魂天魔在江湖位高輩尊，號稱一代魔頭，威震江湖自命不凡，居然扮強盜倚眾混戰，真可恥。﹂

　　陰陽使者大聲嘲笑：﹁哈哈！你應該稱江湖鼠輩才名實相副。來吧！你最好似個真的名副其實一代魔頭，咱們像英雄好漢一樣，憑武功聲威，公平地逐一單挑。反正今晚都得在這裏歇宿一宵，有的是決鬥時間，對不對？﹂

　　﹁英雄式的單挑也不錯。﹂

　　老兇魔居然同意了，在大寧集，這兇魔從不和仇敵單挑：﹁好！你的意思，是按江湖規矩解決嗎？﹂

　　﹁有何不可？﹂

　　陰陽使者冷冷一笑：﹁武道門是有擔當的組合，遵守江湖規矩武林道義，眾所周知望重江湖，勇於接受任何挑戰。﹂

　　如果按江湖規矩解決，將有三場公平的生死決鬥；三戰兩姓，勝的就是贏家，也就是這筆不義之財的得主。

　　結夥混戰搶奪，那是強盜行徑，根本不配在江湖叫字號稱英雄，不論成功或失敗，都會受到江湖朋友的鄙視。這與仇敵之間的報復殺伐不同，有名利標的的爭奪，是不屑群毆解決的，爭名奪利重視突顯個人的英雄形象。

　　人多勢眾的一方提出按江湖規矩解決，是頗不尋常的，通常皆由勢弱的一方提出要求，死中求生賭上一賭，運氣好很可能連贏兩場。

　　﹁一言為定，決鬥決定得主。﹂

　　老兇魔激起了豪氣：﹁你是主我是客，客隨主便，第一場由你先派人出場。最後一場我挑你，名頭聲望輩分地位相當。﹂

　　﹁一言為定。﹂

　　陰陽使者舉手一揮，三個盛金箱抬出放在一旁，隨即大踏步出來一位身材修長、刀插在腰帶上的中年人，虎目中冷電四射。

　　﹁我，無我狂刀李傑。﹂

　　這人雙手叉腰，豪氣飛揚地大叫：﹁在武道門擔任巡風放哨，地位很低，刀法還算不錯，自信已可以入流，誰來挑戰？﹂

　　老兇魔一揮手，掠出一位面目陰沉的中年人，也佩了刀，舉動矯捷具有名家氣勢。

　　﹁笨鳥兒先飛，打旗的先上。﹂

　　這人中氣充沛，字字震耳：﹁神刀對狂刀，我奪命神刀曹英陪你玩命。曹某也是傳信跑腿的貨色，與閣下正好旗鼓相當。﹂

　　兩人都自嘲地故意眨低自己的身分，其實都是江湖上的知名人物，用刀的宗師級高手，所以稱為狂刀神刀，刀法如果差勁，絕難保持充滿霸氣的名頭。

　　無我狂刀李傑，也是武道門的元老之一，只有作案時才露名號，江湖朋友很少看到他走動，大多數久聞其名，從沒見面打交道。真正與他打過交道的人，大多數已不在人世了。

　　﹁你先上，也先死。﹂無我狂刀聲出刀出鞘，殺氣立即洶湧澎湃：﹁看誰今天刀下除名。﹂

　　﹁你的綽號取得不對，所以一定沒有你這把刀。我進手了，給你一刀。﹂

　　錚一聲狂震，兩把刀瘋狂地接觸，迸散的凜冽刀氣化為激烈的氣旋，兩人同被震飛出兩丈外，電光石火的的瞬間接觸，可見的是雙方的勁道與速度，半斤八兩難分軒輊，雙方的豪氣傲氣，皆因這威力萬鈞的一刀平分秋色，而消減了一半。

　　勢均力敵，不能再浪費精力了，隨即陷入小心翼翼的纏鬥局面，不再貿然用絕招狠拼。因此一來，遊走爭取空門欺近的時間，比真正交鋒硬拼的時間多好幾倍，毫無精采可言，好不容易有一次全力猛攻的機會，也一觸即分重新你旋我繞。

　　狂刀不狂，神刀不神；死纏不休，沒完沒了。

　　隱藏在各處的牛鬼蛇神，終於忍不住紛紛現身。

　　宇內三狐與三個中年人，另有八名同伴，出現在廣場側方觀戰，不住交頭接耳。

　　﹁他們在幹什麼呀？﹂

　　白妖狐向幽冥使者說：﹁這算什麼？﹂

　　﹁鬧著玩呀！﹂

　　幽冥使者冷笑：﹁不是玩真的。﹂

　　﹁真有問題，老哥。﹂

　　天涯浪客柏孤皺著眉頭：﹁難道老兇魔老糊塗了？﹂

　　﹁雙方都在等機會，並不足怪呀？﹂

　　五方遊神沉靜地說：﹁雙方都另有一批人躍然欲動，等重要時機再露面，看誰先失去耐性，把另一批人召出，所以採用遊鬥以激怒對方暴露實力，不足為奇，這是手段之一。﹂

　　﹁我們豈不像呆鳥一樣，在這裏枯等？﹂

　　白妖狐顯得有點急躁：﹁怪事，怎麼一直都沒看到八極雄鷹？難道他昨晚為了找尋蘇若男的同伴，真迷失在深山裏了？﹂

　　﹁可能的。﹂

　　幽冥使者說：﹁我和游神洪老哥，御使元神跟了五六里，直至他倆消失在西南的叢山裏，才不得不折回的。咱們御神的範圍不及十里。﹂

　　﹁真可惜，他們沒趕上。鮑前輩，他們這樣拖下去，恐怕不可能造成混亂，不如到農舍中歇息養力為佳，在這裏實在有損精力光焦急。﹂

　　﹁一定要製造混亂。﹂

　　幽冥使者像是下定決心：﹁不然絕難接近那些金箱。﹂

　　﹁如何製造混亂？﹂白妖狐精神來了。

　　﹁揭開他們的冒充身分。﹂

　　﹁老兇魔肯相信？他並不認識你。﹂

　　﹁總該試試呀！﹂

　　﹁這……﹂

　　﹁你又有何高見？等？﹂

　　﹁值得一試。﹂

　　五方遊神表示贊成：﹁老實說，我對這個無我狂刀，也心中生疑，可能也是冒充的假貨。﹂

　　﹁怎見得？﹂靈狐胡靈姑在旁問。

　　﹁我沒見過武道門的大將無我狂刀，但聽說過有關這位刀客的事蹟。他綽號狂刀，交手時攻擊精神極為旺盛，狂野潑辣有敵無我敢殺敢拼，是宗師級的刀客。你們看這位無我狂刀，刀法能稱狂野潑辣嗎？招發預留三分勁，大吼大叫一觸即分，像刀法宗師的氣勢嗎？﹂

　　﹁洪老哥說得不錯。﹂

　　幽冥使者同意五方游神的看法：﹁完全缺乏狂氣，始終不敢行雷霆一擊。武道門也許人才凋零，陰陽使者已經下地獄去了，弄一個假的冒充以壯聲勢，合情合理，再弄一個假無我狂刀一同現身，就不合常理了。﹂

　　﹁你的意思……﹂

　　﹁這些人都有可疑。﹂

　　幽冥使者臉色凝重：﹁武道門作案遍天下，威震江湖唯我獨尊，根本不畏任何人覬覦他們的買賣，只要渾水摸魚想黑吃黑的人敢動手，他們就會用雷霆手段痛加撻伐。你看這些人，可有氣傲天蒼唯我獨尊的霸氣？﹂

　　﹁屁的霸氣。﹂

　　天涯浪客嗤之以鼻：﹁他們根本就在看自己的熱鬧，看不相關的人印證過招。﹂

　　﹁去試試看。﹂

　　幽冥使者下定決心：﹁老兇魔即使不相信，他那些爪牙可能有人信，有人一起哄，就可以製造混亂了。﹂

　　﹁對，咱們一動，老兇魔豈肯人後？為防備咱們乘機掠走金箱，勢必一擁而上。幹啦！﹂五方遊神躍然欲動：﹁咱們倆先上。﹂

　　兩人立即進入廣場，走的步法似乎有點虛浮。

　　懾魂天魔舉手一揮，兩個大漢一掠而出，擋住去路，一刀一劍分別擋住兩人不許走近。

　　﹁黃金已經有主，退出去。﹂

　　一名大漢沉喝，語氣含糊，並沒指出得主是那一方。

　　﹁乖，讓開。﹂幽冥使者舉手輕揮。

　　怪事出現了，本來橫眉豎目的兩大漢，氣勢洶洶像要吃人，突然神情一懈，乖順地垂下刀劍，眼中精光斂去，徐徐向側退出丈外，扭頭便走。

　　﹁咦！﹂

　　懾魂天魔一驚，御音懾魂的行家自然看出蹊蹺，兩個爪牙的舉動，一看使知並非存心抗命，而是神智受到禁制了。

　　人影一閃即至，老兇魔帶了兩個人擋住去路。

　　﹁高明。﹂

　　老兇魔用奇異的嗓門喝采：﹁碰上了高明的同道，亮名號。﹂

　　﹁稍後再說，在下要和陰陽使者談談。﹂幽冥使者不願過早亮名號。

　　﹁憑什麼？﹂

　　﹁憑我也是使者。﹂

　　﹁你也是使者？什麼使者？﹂老兇魔臉色一變。

　　﹁在下說我是陰陽使者，閣下相信嗎？﹂

　　﹁廢話！﹂

　　﹁如果在下也塗了陰陽面孔，你就相信了，對不對？﹂

　　幽冥使者嗓門提高了兩倍，是讓四周的人聽的，果然吸引外圍群雄的注目。

　　﹁你少在這裏胡說八道。﹂老兇魔快要爆發了。

　　﹁那個陰陽使者周大年是假的。﹂

　　幽冥使者用手一指，嗓門又增高一倍：﹁如果他是真的陰陽使者，就應該知道我是何方神聖。懾魂天魔，你如果不想證實他的身分，滾到一邊涼快去。你一個老江湖老名宿，糊裏糊塗上當，會貽笑江湖的。連與你交道的冒充人物你也弄不清，你的聲威會跌至谷底的，閣下。﹂

　　﹁該死的混蛋！﹂

　　懾魂天魔破口大罵：﹁你胡說八道想製造混亂，以便渾水摸魚？休想如意。說吧，亮你的名號，讓老夫知道你是何方神聖。﹂

　　﹁叫他來，他會告訴你我是誰。﹂

　　幽冥使者聲震全場，向陰陽使者招手：﹁陰陽使者周大年，你過來。如果你不認識我這個老相好，就證明你是冒充的陰陽使者。前年在山西解州所發生的事故，貴門知道的人並不多，除非那時你恰好在真的陰陽使者身邊，不然絕難洞悉當時打交道的經過。來吧！讓在場的天下群雄聽你解釋好不好？﹂

　　前年的六月天，武道門在解州作案，綁架了號稱解州第一大鹽蟲、壟斷鹽場剝榨鹽工的楊二大爺，勒贖了五千兩銀子。

　　楊家以重金請出山西七大名武師，要和武道門一決。結果包括趕來想分一杯羹的群雄，一個個灰頭土臉。

　　當時主持其事的人，正是陰陽使者周大年，據說他使用金蟬脫殼計，把群雄愚弄得南北奔波白忙一場。鬥智鬥力，武道門皆有充足的本錢能耐。

　　指名理論，而且指出對方是冒充的人。按理，陰陽使者不能不出面澄清，他是威震江湖的名人，武道門的當家大將。

　　按情理，懾魂天魔也會鄭重求證的，高手名宿打交道找錯了冒充的對象，吃虧上當笑話鬧大了。

　　﹁你死吧！﹂

　　懾魂天魔憤怒地大吼，聲如雷震，左手的九音懾魂鈴也在一抖之下，九音俱發。

　　﹁去你的！﹂

　　五方遊神同時沉喝，喝聲壓下了懾魂天魔的叫吼聲，似乎聲波勢均力敵。

　　五方遊神的右手，也在沉喝時抬起，手伸出袖口，灰光一閃。

　　一聲輕爆，火光一閃。

　　震心撼魄的吼聲與喝聲，匯合成更具震撼力的聲波，向四面八方轟傳，聲勢倍增威力驚人。

　　懾魂天魔的一些爪牙，與武道門的一些弟兄，受不了這可怖音波的震撼，紛紛掩耳而退。

　　隨著火光與輕爆聲，九音懾魂鈴剛發的魔音斂然中斷，被炸得碎裂而飛，從此這組魔鈴在人間消失。高舉左手搖鈴的懾魂天魔狂叫一聲，仰面飛返，左手掌鮮血淋漓，五個指頭似乎有一半不見了。

　　是被五方遊神射出的一個大摜炮炸毀的。這玩意是小孩的玩具，構造簡單價格便宜，炸的威力並不大，但爆炸點恰在手上，與堅硬的金鈴接觸，威力倍增，就具有傷人的威力了。同一瞬間，幽冥使者的雙手也向外一揮。

　　在老兇魔左右戒備的兩個人，如被看不見的巨手所抓住摔出，在砰然大震聲中，五官流血掙扎死去。

　　立即引起大混亂，懾魂天魔的爪牙怒吼如雷，潮水般向幽冥使者兩人湧去，兵刃狂舞暗器亂飛。

　　武道門的弟兄，也向宇內三狐一群人狂衝。

　　在大群高手的憤怒狂衝中，一般巫門弟子的所謂神通法術，派不上多少用場，能移山倒海的法術畢竟是傳聞，不存在於人世間。所以羅遠向蘇若男說，宇內三狐所倚托的三個人，如果在白天，威力會減少一倍。夜間，威力可增一倍。

　　糟了，即使他們想見機遲走，已來不及了，立即陷入重圍。

　　就在雙方即將接觸的瞬間，屋頂傳下震天長嘯，鴿卵大的飛石連珠降臨，有如暴雨打殘花，暴亂的人群即使能看到自天而降的小石，也無法躲閃，人擠在一起你推我撞，那有閃避的空間？

　　﹁快撤！﹂幽冥使者斷然下令，看到衝近身的三個人狂叫著摔倒，便知道有人用暗器掩護他們撤走，再不走可就得被亂劍分屍了。

　　五方遊神大叫一聲，一蹦三丈，左胯挨了一飛刀，割裂了一條血縫。

　　衝近宇內三狐的三個武道門弟兄，被飛石擊倒了兩個，另一個右膝破裂，一跳一跳向側逃。

　　一陣大亂，人群四散。

　　幽冥使者損失了兩個人，死在廣場邊緣。他們十個人從村北撤出，擺脫了追逐的人，鑽入山林繼續遠走，盡快脫離險境。

　　逃至峰腳下，有三個人已經無法舉步了，身上有傷痕，血仍在緩流。

　　五方遊神的傷勢不算重，但也得趕快上藥止血裹傷。

　　﹁天殺的混蛋！我們上當了。﹂

　　幽冥使者咬牙切齒怒叫：﹁我們所獲的口供是真的，但招供的人根本不知道內情，只知道聽命行事，做些什麼連自己也不明白。﹂

　　﹁你是後知後覺，鮑前輩。﹂

　　白妖狐渾身汗水，曲線玲瓏十分養眼，倚在樹上嬌喘吁吁：﹁我們在大寧集，也曾分別提到一些人迫口供，除了知道他們自己一批人的行動之外，對另一批人的底細一無所知，但所有各批牛鬼蛇神的行動，暗中似乎配合得宜。八極雄鷹曾經懷疑他們是同伙，可惜無法從口供中證實。﹂

　　﹁老兇魔根本就是武道門的人。﹂

　　五方遊神已裹妥胯傷，氣色甚差：﹁兩方的人，同時向我們發動浪潮式的攻擊，真是栽到家了，吃虧上當的竟然是我們。﹂

　　﹁如果沒有八極雄鷹用飛石策應，咱們全得擺平在村裏。﹂

　　天涯孤客猶有餘悸：﹁這小子厲害，真可以在百步外殺人。老天爺？他的手勁到底有沒有萬斤神力？﹂

　　﹁他是用竹片彈發的。﹂靈狐將在大寧集惡鬥的經過簡要地說了。

　　﹁他娘的狗雜種？﹂

　　幽冥使者大聲咒罵：﹁武道門怎麼可能收容懾魂天魔這些江湖兇魔？那些沒現身的僧道難道也是武道門的爪牙？可能嗎？咱們盯牢他們，看他們到底在弄什麼玄虛。他們一定從山鞍撤走，繞山抄捷徑奔向襄陽道回荊山，咱們見一個宰一個，不將黃金弄到手絕不甘休。﹂

　　不遠處踱出羅遠和蘇若男，神定氣閒汗水甚少。

　　﹁他們預定從山鞍撤，沒錯。﹂

　　羅遠一面走近一面說：﹁但他們並不想撤走，山鞍下陷伏了真正的高手，數量甚多，包括那些僧道。鮑前輩，那陰陽使者的確是假的，前輩一見面便知道了，但你恐怕沒想到另一問題。﹂

　　﹁前年在解州，我曾經和陰陽使者拼法術，使者對使者，棋逢敵手周旋一個半時辰，當然一見面看身材氣概，便知道是假貨。﹂

　　幽冥使者說出原委：﹁小子，謝謝你的策應，我沒想到什麼問題？﹂

　　﹁那些武道門的人，全是冒充的。﹂

　　﹁什麼？﹂所有的人皆吃了一驚，幽冥使者更是不予置信。

　　﹁半點不假。﹂

　　﹁憑何證據？﹂

　　﹁蘇姑娘知道。﹂羅遠拍拍蘇若男的肩膀：﹁我把提到的飛天蜈蚣送給她的長輩，她的長輩也捉到了飛虎。這兩個高手名宿，都是武道門的大將。﹂

　　﹁他們都是假的。﹂蘇若男加以補充：﹁他們那一群人，受到一個叫夜叉盛隆的人所脅迫，也給了他們三百兩銀子，要，他們扮武道門的人，搶劫押送贖金的人，不成功便改為護送。沒想到果然失敗了，不但碰上羅兄，更沒料到押送贖金的人中，有大名鼎鼎的名劍客南天一劍。﹂

　　﹁咦！有這麼一回事？﹂幽冥使者愣住了，不得不信啦：﹁那……冒充武道門作案，有何用意？﹂

　　﹁這裏面隱有極驚人的陰謀，我錯怪武道門了。﹂

　　羅遠坦然承認錯誤：﹁捉住飛天蜈蚣，我就應該明白的。飛天蜈蚣是武道門可獨當一面的大將，名震江湖的高手名宿，怎麼可能被我抓小雞般信手捉住了？我得費些工夫，查出他們的陰謀來。諸位，千萬不要去跟蹤。﹂

　　﹁為何？﹂幽冥使者不服氣。

　　﹁他們人數之多，出乎意料之外，一旦不小心鑽進他們的埋伏口袋裏，後悔就來不及了。他們根本無意撤走，似乎要在這裏安居落業呢！﹂

　　﹁在瑞雲村安頓？﹂

　　﹁冒充武道門的人，仍在瑞雲村。其他的人則在山鞍下的山腳，晚間也許會到瑞雲村歇宿。﹂

　　﹁那些黃金……﹂

　　﹁被懾魂天魔的爪牙，不費吹灰之力乘亂搶走了，已趕往山鞍下會合埋伏的人，正式聚集在一起了。﹂羅遠是最後撤出村的，目擊所發生的經過：﹁這件事波詭雲譎，疑雲重重，我既然介入了，就得查個水落石出，看到底誰是得利的人。諸位，再見。﹂

　　﹁小兄弟，我們也著手查。﹂

　　幽冥使者改口不叫他小子，表示對他的尊敬：﹁有消息知會一聲，記住咱們是並肩站的，彼此小心。﹂

　　﹁好的，彼此小心。﹂

　　※※※

　　黃金搶到手，必須遠走高飛，所以瑞雲村附近，已經沒有懾魂天魔的爪牙了。

　　武道門丟失了贖金，應該緊鍥不捨設法將黃金奪回，但他們居然不走，按兵不動留在瑞雲村。

　　共有十一個人被飛石擊中，死了三個，另八個傷勢不輕，被強勁的鴿卵大小石擊中，肉傷骨折相當嚴重。

　　人損失了四分之一，留下來名正言順，反正黃金已被奪走，不會再有人向他們打主意了。懾魂天魔的爪牙眾多，想奪回黃金談何容易？

　　這是二十年來，武道門第一次失敗，消息由前來參與奪金的江湖群雄傳出，的確影響武道門的威信。

　　懾魂魔君的爪牙並沒遠走高飛，聚集在山鞍下的山腳樹林中，把守住退路，隨時皆可從山鞍撤走。

　　天快黑了，他們並無移入瑞雲村安頓的打算，在山林露宿。即使移入瑞雲村歇宿，武道門的人也無可奈何。

　　南天一劍不能離境，已經無法趕到大寧集投宿，只好再多住一宵，準備明晨動身。黃金已經交出，人已經贖回，他們是苦主受害人，任何人也不會打擾他們了，所以能安心住下來，不會再發生任何意外。

　　但南天一劍安不下心，一直就惴惴不安。

　　贖回的彭少爺的確是完整的，眼睛沒被膏藥蒙住受傷，耳朵也沒被灌蠟成聾，四肢完整，軀體無傷，被囚一月期間，一直乖順不曾受到毒打，飲食也有充分的供應，可說完全不曾受苦。

　　可是，南天一劍就是憂心忡忡，儘管檢查不出任何異狀，經脈是順暢無恙的，但他就是覺得某些地方不對，雖則說不出到底不對在何處。

　　贖金已如約如期如數交出，武道門沒有在肉票身上弄玄虛的必要和理由。

　　二十年來，武道門在天下各地，作案數百件之多，從來就沒有在肉票身上弄玄虛的前例，也從來不曾發生殘害肉票，割耳斷指以促使苦主救贖的事。

　　他對情勢的發展一清二楚，接回彭家少爺，便在院牆頭目擊廣場的變化，連黃金被奪走時的情景也一一入目。

　　武道門當時保護金箱的人，僅有一男一女，沒經過惡鬥，被人群一衝便走散，金箱落地易手。

　　金箱被奪走與他無關，武道門仍在村中逗留，卻令他的憂心加深了。

　　他認得在屋頂發石攻擊的羅遠，感到疑雲重重。那天羅遠擄走飛天蜈蚣，的確不是沖他而來的，那次如果沒有羅遠介入，死傷必定相當重大。現在羅遠又在此地出現，難道也是來奪金的人？

　　他對羅遠飛石遠距離攻擊的神技，感到有點毛骨悚然，廣場上被擊倒的人，總數不下三十名之多，可說全是被飛石擊倒的，有些人的腦袋被擊破血流滿面，比那些近攻的暗器威力強得多了，連珠彈發勢如暴雨，攻擊密集的人群，幾乎岌岌命中，可怕極了。

　　武道門的陰陽使者是真是假，他並不在意，反正人質已經平安贖回，對方的主事人是真是假，沒有計較的必要，那是武道門的策略和手段，即使派一個三派人物打交道，也與他無關。

　　他怎麼想也想不通，武道門仍然留下的理由何在，這完全違反了常規；違反了強盜們的遊戲規則；違反了立即遠走高飛的慣例。

　　至少，贖金已被奪走，應該卸尾緊迫追躡，緊急召來弟兄反擊奪回。等黃金被分散，想奪回就難比登天了，武道門將聲威一落千丈，天下第一門的名頭將被人取而代之。他們在等什麼？

　　他動了暗中前往一探究竟的念頭。人已贖回，肉票脫險，按規矩他有採取行動的權利，甚至有逕自向武道門奪回贖金的自由，這是江湖規矩所公認的合乎道義行動，苦主請高手參與的目的在此，看誰神通廣大，甚至可用武力壓迫匪徒無償放人。

　　一些實力不足的匪徒，通常要在收到贖金之後，再在另一處地方放人，用意就是怕苦主報官，或者帶有強勁高手硬搶肉票。

　　暗中籌謀對策，自有一番他認為妥切的安排。

　　傍晚時分有了變故，更堅定了他冒險進行的決心，可以說勢在必行，而且必須有破釜沉舟的打算，可知情勢嚴重。

　　本已萎頓虛弱的彭家少爺，突然出現頭痛、耳鳴、嘔吐、腹瀉、渾身虛軟、寒冷、呼吸急促困難、昏昏沉沉等等症狀，引起極大的震撼。

　　預感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南天一劍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人質交出時一切平安，以後的一切變故苦主自行負責。看情形是患了病，匪徒們概不負責。這時去找武道門理論，白費唇舌而已。

　　同來的人中，有兩位扮轎夫的中年人是高明的郎中。其他的人，都是金創科的行家。南天一劍不但對金創學有專精，而且內功療傷更是高明，但對大小方脈卻僅知皮毛，所以帶了兩位精通內外十三科的郎中，以應付可能發生的情況。

　　果然發生情況，郎中派上了用場。

　　可是，兩位郎中竟然查不出病因。

　　﹁這裏有人生息，瑞雲谷在桐柏山區中，雖然是最高的谷地，但有村落聚居，可知比平地高出不太多，怎麼可能發生這種症狀？﹂

　　那位叫萬一帖的假轎夫，滿臉陰霾惑然地分析：﹁只有到崑崙山訪道的人，才會出現這種症狀。正確的說，這不是病，而是水土不服，天地靈氣不足。而所有的人，都沒感到絲毫不適呀！﹂

　　﹁萬老哥，問題是如何是好。﹂

　　南天一劍心中大亂：﹁總該有藥物控制吧？﹂

　　﹁如果在山頂上發生，只要下到山腳自然症狀消失。目下熬些藥湯穩定下來，再用內功導引術不時幫助他呼吸。要不……﹂

　　﹁要不又怎樣？﹂

　　﹁準備離谷，趕往大寧集。﹂萬一帖苦笑：﹁或許要趕往隨州。大寧集的地勢，比這裏低不了多少。但……恐怕無濟於事，湖廣任何地方，都不可能發生這種在極高處，才能發生的病症，在這裏發生，換至任何地皆無法避免，除了盡力保持他身軀溫暖，與幫助呼吸之後，只能聽天由命了。﹂

　　所有的人皆急得六神無主，不知該如何是好。

　　﹁去找他們。﹂

　　南天一劍把心一橫：﹁我總疑心他們在彭賢侄身上弄鬼，哼！他們最好不要做出這種絕事。﹂

　　﹁范老哥，不可衝動。﹂

　　彭政大爺反而沉得住氣：﹁且候變化，從長計議。﹂

　　他們借住在西院的客廂，院子裏派有一名警哨，所有的人皆聚集在小廳中計議。

　　外面小院子張掛有兩盞照明燈籠，警衛可以監視每一角落，由屋上跳落的人，也難逃警哨的耳目。

　　天色已暗，得加派警哨。在這裏等候的幾天中，為了保護黃金，警戒不得不森嚴，但人手不足，每個人都累得精疲力盡。現在黃金已經發出，應該不需多派警哨了，但為保萬全，仍得多派一個人。

　　剛準備多派一名警哨，門外卻傳來一聲輕咳，然後是站在對面廊下的警哨發出一聲暗號，劍出鞘傳出隱隱震吟，表示即將發起猛烈的攻擊。

　　南天一劍反應極為迅疾，一掠而出。後面跟出四個人，其中包括那位輕功受到羅遠喝采的小姑娘。

　　廊燈光度有限，但仍可看清面貌。

　　出現在院子裏的三個人，相貌極為出眾，為首那人更是年輕英俊，人才一表，一襲青衫飄飄，像一位掛劍遊學書生。

　　南天一劍不認識這些人，但看器宇風標，知道不是等閒人物，及時壓下怒目相向的衝動。

　　﹁你們要幹什麼？﹂他沒能抑止憤怒，口氣不友好：﹁你們知道這是犯忌的舉動嗎？﹂

　　發生這許多事故，情勢仍然緊張，黑夜中深入住處，是極為犯忌的事，極易引起血腥事故，警衛很可能在發現時，立即用暗器下殺手。

　　﹁來找諸位商量，或者請教。﹂

　　年輕書生淡笑，極有風度地欠身表示行禮致意：﹁前輩想必是南天一劍，湖廣嶺東第一劍客范前輩。﹂

　　﹁浪得虛名，閣下不必抬舉我，尊駕是……﹂

　　﹁在下姓陳，學了幾年劍。﹂

　　﹁這次光臨瑞雲谷的人，學了幾年劍派不上用場的。閣下有何指教？﹂

　　﹁范前輩認為武道門的陰陽使者，到底是真是假？﹂

　　﹁那並不重要。﹂

　　南天一劍油然興起戒心，對方沒有因為這件事而來找他的理由：﹁重要的是人質在他們手中，看到人質無恙，范某便將贖金交給他們，一手交金一手接人，對方是誰無關宏旨。你與他們……﹂

　　﹁前輩不打算摸清他們的根柢，以便日後向他們討公道嗎？﹂姓陳的無意回答他的問題，只發表自己的所問。

　　﹁無此必要。﹂他坦然說：﹁范某是應朋友的邀請，護送黃金到達這裏，見到彭家少爺無恙，便順利交金贖人，無所謂公道，更沒有知道對方底細的必要。這件事已經結束了，請勿打擾。﹂

　　﹁在下有疑問……﹂

　　﹁有疑問何不向武道門的人求證？他們丟失了黃金，死傷頗重，目下仍在對面的農舍安頓，人財兩空。你去求證，最好不要再這樣冒失地闖進去。你請吧！范某無可奉告，好走。﹂

　　﹁如果他們是冒充的……﹂

　　﹁范某再鄭重說一遍：他們的事范某毫不介意，彭家少爺已經贖回，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彭家少爺真的平安無恙嗎？﹂

　　南天一劍心中一跳，虎目炯炯狠盯著對方。

　　﹁你想說什麼？又知道什麼？﹂他沉聲問。

　　﹁沒什麼。﹂姓陳的書生淡淡一笑：﹁打擾了，告辭。﹂

　　﹁閣下……﹂

　　三人一躍沖霄，輕靈地登上瓦面，再一起便快速的飛躍屋脊，一閃不見。

　　南天一劍疑雲大起，暗中打出手勢。

第十九章　神出鬼沒

　　姓陳的書生是京華秀士，跳落一條小巷，暗影中竄出另五個黑影，聚在屋角低聲商討。

　　﹁附近鬼影俱無，毫無動靜。﹂

　　一個黑影低聲說：﹁妄想渾水摸魚的人，都躲在谷外去了，或者在村外的曠野露宿，的確找不到可疑的人。﹂

　　﹁奇怪，山鞍那邊也毫無動靜，自鞍頂至外面的鞍下，迄今為止沒發現任何人走動。﹂

　　京華秀士沮喪地挪動佩劍：﹁難道說，他們根本不介意這件事，置之不理或不屑過問，懶得派人前來查究？﹂

　　﹁也許他們消息不靈，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另一黑影找理由申述：﹁或者高手遠在數千里外，來不及召集，不得不放棄查究，日後再追查。﹂

　　﹁可能嗎？消息有計畫地向八方傳播，無遠不屈，有充裕的時間準備，他們會輕易地將影響威信的重大事故，置之不理不加理會？﹂

　　﹁事實如此。﹂

　　黑影不服地反駁：﹁迄今為止，連一個可疑的人也沒發現。早些天那些可疑的人，不等咱們查底便溜之大吉了。他們把南天一劍這些人暗中護送入谷，便棄之不顧遠走高飛，咱們追出百里外，不得不放棄撤回，現在曲終人散，沒發現可疑的人是事實呀！﹂

　　﹁實在令人生疑，按理是不可能的。你們真沒發現有人活動？﹂

　　﹁鬼影俱無，一無所見。﹂

　　黑影堅決地說：﹁全村咱們共派有八組人，沒有一組人發現有人走動。南天一劍的住處附近，連家犬也不在外面走動。﹂

　　﹁八極雄鷹那混蛋，難道知道咱們要引他出來？﹂

　　京華秀士顯得煩躁：﹁這混蛋愈來愈精明機警了，居然神不知鬼不覺潛入，突然在村中出現，一擊即走神出鬼沒。他對兩方面的人都下毒手無情地攻擊，又不向黃金下手，委實令人投不清他的意圖，他到底是何來路？﹂

　　﹁捉到他就知道了。﹂同伴恨恨地說：﹁咱們有許多人遭了他的毒手，迄今為止，竟然摸不清他的意圖，如不及早除掉他，將是咱們的心腹大患。走吧！陳副門主，這次你該從西面繞過去，說不定可以吸引他現身呢！﹂

　　﹁噤聲。﹂京華秀士低叫：﹁右後方的屋角有人，我繞過去。﹂

　　眾人向下一伏，快速地兩面竄走。

　　※※※

　　兩個黑影跟蹤了一段時間，不敢跟得太近，利用屋角小巷牆根蛇行鷺伏，乍動乍隱聲息全無，最後發現京華秀士另有隱伏的人接應，跟得更為小心，但仍然被京華秀士發現了。

　　相距遠三十步外，發現京華秀士與同伴會合，一時心急，想接近聽他們在談些什麼，卻被京華秀士發現了。前面模糊的人影一散，兩黑影立即蹲伏在小巷兩側的牆根下。體積縮至最小限，即使走近也不易分辨形影。

　　誰能早一步發現對方的行動，誰便可搶制的機先。

　　京華秀士早一步發現有人跟蹤，獲得機先，從屋頂繞到後面。堵住了兩黑影的退路。兩黑影雖然警覺地隱起身形，仍然難逃過從後面繞抄過來的京華秀士眼下。

　　兩端一堵，甕中捉鱉。

　　京華秀士毫無溫文儒雅的秀士風華，而是一個目空一切，恃才傲物性情急躁的年輕豪霸，做事自以為是不顧後果，找到目標立即現身，毫無顧忌地向前逼進，甚至公然發出叫聲，招呼對面的人合圍。

　　如果跟蹤的人是八極雄鷹，他敢如此勇往邁進？

　　走道黑暗，不易看到潛匿的人影。他吸口氣功行百脈，大踏步向前欺近。

　　﹁跟了老半天，煩不煩呀？﹂他朗聲說，腳下一步步向前走，步履聲頗重：﹁說出你們跟蹤的用意，咱們好好親近。﹂

　　對面隱伏的七個同伴，也分兩行戒備著現身接近。

　　匿伏的兩個黑影不得不現身了，兩端被堵住，形跡已露，附近沒有可以隱匿的地方，走近便會被對方所發現，被對方搜出來可就難看了。

　　一聲長笑，南天一劍長身而起。另一個黑影是他身邊的小姑娘，像小大人般跳起來昂然屹立。

　　﹁范某不諱言想知道閣下的意圖，所以跟來踩探虛實。﹂

　　南天一劍坦然道出跟蹤的用意，對被發現的事頗感心驚，如此小心跟蹤依然逃不過對萬的耳目，而且被堵死了退路被迫現身，怎能不悚然而驚？

　　﹁哦？原來是南天一劍範大劍客。﹂京華秀士語含諷刺：﹁你知道這是犯忌的事嗎？﹂

　　﹁呵呵！正相反，老夫認為是正當防衛。﹂南天一劍在兩端有八個人堵截威脅下，雖感不安但並不緊張：﹁尊駕至敝處示威，老夫委實感到心中懍懍，莫測高深疑雲重重，不知閣下有何居心，可否坦誠相告？﹂

　　﹁在下對你同樣感到懷疑，所以登門求證。﹂

　　京華秀士接近至丈內，口氣托大：﹁按常情論，閣下贖回人質，必須盡快脫離險境遠走高飛，以免再發生意外。但你們不但不趕快遠走高飛，反而在原地逗留，到底有何陰謀？在下有理由求證。閣下，是不是出了意外？﹂

　　﹁的確出了意外。﹂

　　南天一劍失聲長嘆：﹁人質患了急症，郎中束手。先前聽老弟臺的口氣，似乎知道一些風聲，可否不吝指教？﹂

　　﹁只有一個方法解決。﹂

　　﹁老弟臺之意……﹂

　　﹁向武道門的人理論。﹂

　　京華秀士冷冷一笑：﹁九成九是武道門的人，在人質身上弄了手腳。范前輩，你不會相信巧合吧？﹂

　　﹁這……﹂

　　﹁他們丟了贖金，死傷了一些人，居然逗留不走，豈不可疑？顯然他們早知情勢險惡，預佈下一步棋，逼你們幫助他們奪回贖金，你會聽他們的，是嗎？﹂

　　﹁那是不可能的，武道門從不做這種有損聲威的事。﹂

　　﹁凡事總會有第一次。﹂

　　京華秀士說得理直氣壯：﹁你最好不要把武道門的人，看成曠世的英雄。如果你被迫聽他們擺佈，聯手向奪獲贖金的人襲擊，那就與在下有了利害衝突，影響在下的權益。閣下，在下要求你清晰表明態度，保證不論在任何情勢下，不與武道門聯手並肩站，這要求合理吧？我要肯定的答覆，說！﹂

　　﹁你在說一些不可能的事。﹂南天一劍心中一跳。

　　﹁什麼？﹂

　　﹁我再一次明確告訴你，范某不會與任何人並肩站。老夫的責任已了，任何事也與老夫無關。﹂

　　南天一劍口氣雖硬，心中卻大感不安，如果武道門的人，真在人質身上弄了手腳，作為脅迫他並肩站的價碼，他真不知該如何處理。

　　﹁不要故意曲解在下的話意。﹂

　　京華秀士提高嗓音，表示已有點不耐：﹁如果你的人質真的受到武道門的禁制，你會屈從他們嗎？﹂

　　﹁不會。﹂

　　南天一劍也鄭重地高聲說：﹁那是另一種情勢，另一種局面，是我和他們之間的是非，老夫為人處事有可質天日的宗旨。﹂

　　﹁我知道你是一位鐵肩擔道義的名俠客，但范前輩，有擔當是不夠的，人質如果死了，你能擔當得了嗎？用你的命賠，於事何補？人死了是不可能復生的，任何彌補也無濟於事。﹂

　　﹁老夫在答應護送贖金時，便已將生死置於度外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問我是否已經盡力，誰生誰死只能付之天命。閣下，不要用這些道理來恐嚇我。﹂

　　南天一劍不再示弱，一字一吐有如昭告天下。

　　﹁范前輩，你還有一條活路可走。﹂

　　﹁老夫自有主見。﹂南天一劍冷冷地說。

　　﹁與在下的人聯手，用實力退他們解人質的禁制。武道門還有一些隱藏在屋內，迄今還沒露面的高手，在下的實力還稍嫌不足，加上你定可穩操勝算。這是唯一的活路，前輩快拿定主意。﹂

　　﹁你這是陷老夫於不義的惡毒主意。﹂南天一劍厲聲說：﹁而且有意害死人質。話不投機半句多；道不同不相為謀；老夫少陪。﹂

　　﹁你不能走。﹂

　　京華秀士更是聲色俱厲：﹁如果你被迫與武道門聯手，對在下構成最嚴重的威脅。防患於未然，在下必須阻止你被迫與武道門聯手。你走不了，生有時死有地，你認命吧……﹂

　　話未完，黑影扶搖直上，速度之快，無與倫比。尤其是那位小姑娘，倏然沖霄人影如虛似幻，人影一動便已登上右首的瓦面，有如鬼魅幻形。

　　微風颯然，南天一劍也出現在屋上。

　　同一瞬間，劍嘯聲自天而降，有無主的劍向下飛墮，也有兩個人影向下滾落。

　　京華秀士慢了一步，一鶴沖霄躍登屋頂，半途劍已出鞘，輕功也極為高明。

　　另兩個黑影，正好在屋脊堵住了南天一劍和小姑娘。原來屋頂上也有人佈伏，兩個現身攻擊的人，一露面便被擊倒滾落屋下去了。

　　及時堵住南天一劍的兩個人，劍術極為狂野潑辣，敵眾我寡，被纏住便大事去矣！

　　京華秀士首先躍登投入，夾攻南天一劍銳不可擋，劍起處風雷驟發，腳下不時傳出瓦裂聲，有效地纏住了這位號稱南天一劍的名劍客。

　　堵住小姑娘的中年人，劍術同樣出色，守得更是綿密，不許小姑娘奪路脫身，硬封硬接來者不拒，傳出一連串金鐵交鳴，小姑娘也脫不了身。

　　下面的人還沒躍登，鄰屋的屋頂黑影電掠而至。

　　﹁讓開！﹂電掠而來的人大聲叱喝：﹁貧道超度這些小輩。﹂

　　叫聲中，無畏地切入，一雙大袖急張，人的體積似乎脹大了一倍，罡風大作。

　　小姑娘不知厲害，倉卒間劍發狠招飛星逐月，向撲來的龐大人影吐出一朵劍花攻上盤。

　　糟了，劍突然被大袖捲住，無窮大的拘束力與吸力傳及手臂，身不由己向前栽，被另一隻大袖捲住身軀，渾身一震，氣散功消，窒息感令她昏眩，掙扎的力道驟然消失，被挾在脅下骨鬆肉散。

　　﹁手到擒來……哈哈……呃……﹂怪叫聲半途中止，剛挾在脅下的人失手掉落。

　　原來有人從身後貼身攻擊，一雙大手扣牢了雙肩井，中食指扣斷了左右鎖骨，接著腰脊挨了一膝，打擊力空前猛烈，脊骨可能斷了。

　　﹁哎……﹂躍登的人剛露面，便驚叫著重新往下掉。

　　﹁呃……﹂又一個人厲叫掉落。

　　京華秀士命不該絕，剛硬接了南天一劍反擊的一劍，勁道極為猛烈，撼動了馬步，瓦片斷裂，身軀一挫立即雙腳踏破屋頂向下沉落。

　　扭身沉落的剎那間，有利器擦過他的左肋，劃傷了一條裂縫，衣破肉裂。

　　假使內偏一寸，肋骨必定受傷甚至折斷。

　　﹁小心暗器！﹂他仆伏在瓦面大叫，提醒同伴注意暗器：﹁有人在左鄰瓦面偷襲，斃了他……﹂

　　屋頂上只留下他的兩名同伴，是最後躍登的兩個，其他的同伴，皆滾落屋下去了，暗器偷襲的威力驚人。

　　南天一劍失了蹤，左鄰用暗器偷襲的人也走了。

　　※※※

　　天色尚早，人都聚集在客廳，警戒加強了一倍，嚴防京華秀士一群高手前來尋仇報復。

　　京華秀士這群人，是懾魂天魔的同夥已無疑問，要求聯手對付武道門，在情理上並無不妥。問題是：武道門是否真在人質身上弄了手腳？如果是，京華秀士這些人怎會知道？

　　一切情勢都不合情理，發展不合江湖常規。

　　丟了贖金的武道門，反常地不撤走。

　　奪獲贖金的人，也反常地不遠走高飛。

　　南天一劍贖回人質，也不快馬加鞭脫離險境。

　　參與奪金的各路牛鬼蛇神，無力與實力極為雄厚的大組合周旋，奪金無望，但仍然潛伏在各處觀望，明知絕望仍不想放棄，機會已逝，還能留下白冒風險，不合江湖朋友的處事常規。

　　總之，一切都反常了。以往，任何時候任何地方，發生這種擄人勒贖事故，不論主導的人是任何組合的英雄好漢，不論事故發生後的成敗，必定立即盡快脫離現場，最好不要留下任何痕跡，以一哄而散來形容極為適切吻合。這次，反而所有的人都留在現場無意遠走高飛。

　　敏感的人，已經察覺出某些地方不對了。

　　宇內三狐的人，便發現武道門的陰陽使者是假冒的。

　　由於有蘇若男證實飛虎與飛天蜈蚣是假冒的，因此羅遠認為這些自稱是武道門的人，根本不是武道門的英雄好漢，甚至認為他們與懾魂天魔是一夥的，他們雙方奪取贖金時的表現，不像是敵對的人。

　　被救回的南天一劍，由衷地向羅遠和蘇若男致謝援手之德，也為大寧集途中，因誤會而引起衝突的事故道歉，正式引見所有的同伴。

　　小姑娘叫范紫娟，南天一劍的女兒。小後生范叢中，是最小的兒子。

　　范小姑娘被妖道所擒，並沒受到傷害，所承受的打擊她承受得了，被羅遠快速地擊傷了妖道把她救走，因此對羅遠表現得十分親暱，一直就傍在羅遠身側落坐，極感興趣地傾聽羅遠分析撲朔迷離的情勢。

　　﹁我想起來了。﹂

　　小姑娘迫不及待地說出可疑的問題：﹁在大寧集擒走飛虎的人，暗中護送我們入谷，之後便音訊全無，迄今仍然不見他們露面，他們到何處去了？蘇姐，你怎知那飛虎也是假的？﹂

　　﹁我們的人，一直就在大寧集暗中活動，曾經與暗中保護你們入谷的人有所接觸，所以知道飛虎也是假的。﹂

　　蘇若男不多作解釋，概略地一言帶過：﹁羅大哥估計得十分正確，這些人絕對是冒充武道門作案。問題是他們的實力並不真的雄厚，在武道門的山門左近公然作案，目的何在？他們有能力應付武道門出面興師問罪嗎？事實擺在眼前，無此可能。﹂

　　﹁到底是不是武道門做的案，已經不重要。﹂

　　南天一劍也有話要說：﹁我不認識武道門的人，事實上無法指證他們的真偽，能將彭賢侄平安贖回，已是僥天之幸心滿意足，不需追究也無法追究他們是真是假。可是……彭賢侄顯然並不平安，我……﹂

　　﹁所以，范前輩你必須求證。﹂

　　羅遠已知道事情棘手，不由失聲長嘆：﹁那個姓陳的年輕人，名號是京華秀士陳士秀，為人陰毒險詐，武功出類拔萃，絕學神魔爪可傷害丈外的人，是懾魂天魔的同伙。﹂

　　﹁咦！他們是同伙？﹂南天一劍並沒感到特別驚訝，但不願相信：﹁本來我有點懷疑他們是同伙，但……﹂

　　﹁他們的確是同伙，我和蘇姑娘都和他交過手。我懷疑他們與那些假武道門的人有勾結，似乎料錯了，如果有勾結，怎會脅迫你們聯手對付武道門的人？﹂

　　﹁他似乎知道彭賢侄出了意外，是巧合嗎？﹂南天一劍提出憂心的問題。

　　﹁出了什麼意外？﹂羅遠問。

　　南天一劍將彭少爺患了怪病的事一一說了，五內如焚亂了章法，所以碰上京華秀士前來示威，心中生疑跟蹤，幾乎栽在對方手中。

　　﹁彭少爺的病勢不斷惡化，情況可能不妙。﹂那位扮轎夫叫大力神洪奎的人不安地說：﹁咱們有高明的郎中同來，竟然束手無策。如果真是病，咱們那有去找武道門理論的理由？﹂

　　﹁郎中怎麼說？﹂羅遠追問。

　　﹁這種病只能在絕高的山區才能發生，在這裏居然發生了。﹂

　　扮轎夫的萬一帖苦笑：﹁我們根本沒帶有治這種怪病的藥，有也不敢亂下。我萬一帖見過不少怪病，也治好過不少怪病，但這次……彭少爺已經不行了，很難拖得過今晚。﹂

　　﹁老天爺，你這個郎中，算是完蛋了。﹂

　　羅遠用嘲弄性的口吻說：﹁你綽號叫萬一帖，是高明的郎中，不全力搶救，居然說病人不行了，你是愈混愈回去啦，趕快改行，以免誤人性命。帶我去看看，我對怪病頗感興趣。﹂

　　兩位郎中還真不敢小看他，萬一帖也不以為逆。事實上有各種稀奇古怪的病症，許多高明的郎中也束手無策，但有些民間傳下的單方，卻莫名其妙地治好一些怪症，所以俗語說：老祖母秘方一味，氣死名醫。雖則很可能出於幸運，或者病者體質恰好發展到病癒期，一味秘方服下，鬼使神差居然病除了。

　　而的確有些病症，如果攝生有方，體內抗力漸增，常可不藥而癒的，與秘方無關，秘方只能增加心理上的安全抗力而已。某一秘方對張三有效，對李四則可能毫無作用。

　　彭少爺已經氣息奄奄，雙日無神茫然直視，腹中已空，嘔不出什麼來，氣息急促無力，需要在旁照料的人用迫胸術幫助呼吸。

　　羅遠搬弄了老半天，檢查、試探、尋脈覓穴、推拿八法……彭少爺在他的仔細探索下，出現生理上與感覺上的種種不同變化。

　　﹁中毒。﹂

　　在伴同他診治的幾個人焦灼注視下，他最後宣佈檢查結果：﹁是從幾種毒菇菌中加以煉製的，慢性但難以解救毒物。重要的是在足陽明胃經，與足厥陰肝經動了手腳，因此在十二經的起止循環中，影響九條經脈的循環起了連鎖變化。如不能對症疏解，還可以拖十四個時辰。﹂

　　﹁真是中毒？﹂南天一劍大吃一驚：﹁武道門的人竟然做出這種可恥的事？為什麼？老弟，有……有救嗎？﹂

　　﹁這一類毒物致命期是三天左右，像消渴症一樣慢慢腐蝕九條經脈的功能，不是武道門的人弄的手腳，那些人不是武道門的人。﹂

　　羅遠開始從百寶囊中取出瓶瓶罐罐，一一排列在桌上：﹁我有藥可以阻止藥性蔓延發作，也可中和部分毒性。疏解被制的經脈也無問題，問題是無法消除餘毒。要治本，需找到下毒的人的獨門解藥。﹂

　　﹁有後遺症？﹂萬一帖屏息著問：﹁我本來有點懷疑是吃了某種不潔食物，但不敢斷定。彭少爺又無法清晰地回答，問不出端倪……﹂

　　﹁如無下毒人的獨門解藥，雖則被制的經脈已解，也只能拖百日左右；解不了被制的經脈，最多只能拖一月，不能再多。﹂

　　羅遠以行家的口吻分析結果：﹁有些毒菌入口毒發，無藥可救。有些毒性不劇，可令人纏綿床席終生。我不知道下毒的人，所採的毒菌是那幾種，所以無法治本。﹂

　　﹁去找陰陽使者。﹂南天一劍猛咬鋼牙。

　　﹁那人不是陰陽使者，他們不是武道門的人。﹂蘇若男急急表示意見：﹁夜間去找他們，有理說不清，他們可以一口否認，結果將只有一個；看誰死誰活。﹂

　　﹁范前輩，恐怕非找他們不可了。﹂

　　羅遠一面取丹丸一面說：﹁情勢迫使前輩把他們當成武道門的人交涉，你無法迫使他們承認是冒充的。我請教，如果他們咬定是武道門的人，前輩會採取何種行動？我是說，如果彭少爺十四個時辰之後不治。﹂

　　﹁我會斷然號召南天群雄，公然向武道門討取公道。﹂

　　﹁他們的目標，就是迫使你採取這一步行動。﹂羅遠搖頭苦笑：﹁真正的武道門弟兄，必須挺身而出和南天群雄打交道，不能像這次瑞雲谷事故一樣置之不理。這次事故，目的恐怕就是要將武道門引出來。。﹂

　　﹁我要他們親口說出真正的身分。﹂南天一劍似乎仍對冒充的事存疑。

　　﹁他們必定堅決聲稱是武道門的人！﹂

　　﹁也許……可以去找京華秀士。﹂南天一劍失去冷靜：﹁他也許已得到一些消息……﹂

　　﹁他來找你的原因，就是得到了某些消息。﹂

　　羅遠有點醒悟，但不便多說，以免引起誤會：﹁懾魂天魔那些人在奪取贖金時，本來可以把假武道門的人一舉消滅的，但他們沒有，輕而易舉地把金奪走，卻在村中埋伏大批高手，邀你們聯手去對付假武道門的人。范前輩，去找京華秀士可得小心了，諸位請迴避，該下藥動手解經脈禁制了。﹂

　　救人要緊，把幫不上忙的人請出房。

　　南天一劍總算還能冷靜，被羅遠這番話說得心底生寒，愈想愈不對，怎敢再提去找京華秀士的事？事不關心，關心則亂；羅遠是局外人，局外人的分析比當事人冷靜，能從多角度探索一些撲朔迷離徵候，因此所指出的問題所在，足以供當事人從激憤中，辨別出黑白是非而不至於魯莽妄動。

　　羅遠能暫時搶救彭家少爺，可以爭取百日時間，脫出生死關頭，日後仍可找到施毒人。

　　如果與京華秀士這些人聯手，殺掉下毒的人，豈不絕了望？就算這些冒充武道門的綁匪不被全部殲除，走脫了的人日後也不會甘休，永遠不可能獲得獨門解藥了，彭少爺仍然是死路一條。

　　如果這些綁匪不是冒充的，確是武道門的匪徒，那更是糟糕，武道門更不會善了。

　　京華秀士這些人是何來路，他毫無所知，只知是與懾魂天魔一大群奪金強梁的同伙，如果聯手，肯定會被武道門認為他也是奪金強梁之一，跳在大江裏也洗脫不了嫌疑。日後他還能號召南天的群雄，與武道門結算？

　　他真有毛骨悚然的感覺，羅遠真成為他的救苦救難大菩薩。

　　他立即向同伴們宣佈，嚴禁所有的人離開住處，對前來騷擾的人，盡量採取低姿態應付，即使被迫萬不得已反擊，也避免出人命。

　　※※※

　　二十餘名男女，在屋前氣勢洶洶，京華秀士更是憤怒如狂，秀士形象已不存在，倒像一個不可一世的狂夫，人多勢眾氣大聲粗。

　　﹁我不接受你的解釋，你無法自圓其說。﹂

　　他面對冷靜從容的南天一劍，只有用強橫的態度，掩飾自己理不直氣卻壯的強者面目：﹁救走你們的人，一定是你派去暗中照應的黨羽，你必須把他們交出來，替在下的弟兄償命，用不著狡辯推卸責任。﹂

　　﹁聽不聽悉從尊便。﹂

　　南天一劍毫不激動，左右四位同伴也背手而立冷眼旁觀：﹁老夫仍是一句話，老夫不知道那是什麼人。老夫二人上屋脫身，不知道你們到底發生了何種變故。空口無憑，閣下，拿證據來，你必須有人證指出是什麼人向你下毒手老夫再提醒你，老夫的同伴中，沒有人使用暗器，咱們都是自命英雄的俠義道人士。﹂

　　﹁我們自顧不暇，也不敢與任何人為敵。﹂

　　扮轎夫的郎中萬一帖聲震夜空：﹁就算你們加緊凌逼，我們除了全力自衛之外，也絕不敢向你們的人下毒手加以搏殺，我們犯不著與往何人結怨。我們是苦主，敢向不相關的人襲擊自找麻煩嗎？閣下，去找你們的仇家著手查，何必在我們身上浪費工夫呀？﹂

　　﹁武道門的人，就是你們的仇家。﹂

　　南天一劍向廣場對面一指，有兩名警衛正注視著這一邊的變化：﹁你們奪取了他們已獲的贖金，他們找你也是名正言順呀！反而來找老夫的晦氣，閣下是否燒錯了香，拜錯了菩薩？別再鬧笑話好不好？老夫怕你，行了吧？﹂

　　右側方廣場外的一座民宅屋頂上，出現羅遠的身影，手中有一條怪竹片，在掌心有節拍地拍擊出聲音。

　　﹁喂！你們在吵些什麼呀？﹂

　　羅遠的嗓音像打雷，震得似乎房屋亦發生抖動：﹁京華秀士，你在村子裏佈下天羅地網等我中計，怎麼找起不相干的人來了？他娘的，你如果不將大寧集沿途所欠的債務還清，我會殺得你們噩夢連連，我八極雄鷹將是你終生的債主，你死了才能勾銷這些債務。去你娘的！﹂

　　咒罵聲中身形倏動，竹片亂彈，卵石破空的銳嘯入耳驚心，鴿卵大的飛石連珠破空。

　　﹁哎……﹂後方不遠處的屋頂，有人狂叫著掉落。

　　﹁啊……﹂左後方的農舍屋頂，也有人狂叫著被擊落。

　　﹁斃了他……﹂京華秀士厲叫，首先向前飛躍。

　　二十餘名高手男女，潮水似的跟進。

　　﹁好蠢！﹂南天一劍苦笑。

　　黑夜中人群愈集中，被擊中的人也愈多。卵石飛行的速度太快，白天也不易看清，黑夜中威力倍增，人多更無法躲閃，不需瞄準發射，射擊人群幾乎發則必中。距離遠，打擊力極為強勁，即使沒擊中要害，挨一下也將骨折肉綻。

　　﹁哎……啊……﹂慘叫聲此起彼落，軀體倒地接二連三，衝進的人群大亂，雞飛狗走。

　　彈發如暴雨，數量之多難以計數。谷中的小溪流中，小卵石甚多，用之不竭，俯拾即是。竹片彈發簡單方便，真像灑下滿天石雨。

　　衝抵廣場邊緣的人就沒有幾個，京華秀士便是其中之一，不等他往屋頂飛躍，羅遠已長笑震天，一閃不見，一擊便走神出鬼沒。

　　全村大亂，埋伏的人都出來了，一陣好追，追出村進入茂密的草木叢中。

　　※※※

　　又死了幾個人，是被飛石擊破腦袋斃命的。傷的人更多，飛石的勁道駭人聽聞。

　　村中埋伏的妙計一點也不妙，沒有人能堵得住真正的高手，失敗得相當慘重，不得不撤出另定妙策。

　　內堂點起燈火，眾人在堂中品茗，已不打算歇息，隨時準備應付京華秀士去而復來。

　　羅遠和蘇若男也在座，他一點也不在乎京華秀士去而復來，算定這些人不是笨蛋，不會再來找南天一劍的晦氣了，再來就師出無名，很可能再折損一些人手而毫無所得，豈不冤哉枉也？

　　﹁老弟，你用的這種怪兵器，委實令人心膽俱寒，一根竹片怎會有如此可怕的殺傷力？﹂南天一劍把玩著兩尺長的竹片，臉色不正常：﹁江湖上的武林高手，沒有人會用這種玩意做兵刃，更沒有人能應付強勁彈發的連珠石彈攻擊，你是怎麼練的？﹂

　　﹁這不是怪兵器，而是老祖宗們留傳下來的古老兵刃。﹂

　　羅遠正經八百似笑非笑解釋：﹁在弓箭還沒發明之前，這玩意是老祖宗們，獵取飛禽小獸的遠攻利器，當然也用於爭鬥。今人所用的彈字，指的就是這種獵具。老祖宗們使用了千年萬年，直至鏢槍弓箭出現，這才逐漸被取代淘汰。咱們後世的子孫，也逐漸把這玩意遺忘了。當然，並不完全被遺忘。﹂

　　﹁你是說……﹂

　　﹁有些地方的兒童，仍在玩這種古老的獵具。﹂羅遠進一步解說：﹁但易玩難精，不易精準。演變的衍化物也不斷改進，目下的攻城石炮，就是改進後的產物，不同的是改彈為彈拋而已，原理是一樣的。老祖宗們與獸爭，也與人爭，隨身攜帶的武器中，除了石刀石斧棍棒骨槍之外，彈片是最重要的武器之一，比用手投擲的距離遠十倍，不但可擊中飛禽小獸，也可嚇走猛獸殺死敵人。我經常在深山大澤走動，經常碰上虎豹熊羆。猛獸也有活的權利，不可濫殺，用這玩意把他們嚇走，相當管用。﹂

　　﹁用這種小石，只能替虎豹抓癢。﹂小姑娘范紫娟坐在他身旁，笑嘻嘻地從他的盛石囊中，掏出一顆石彈向他做鬼臉：﹁誰有你那麼強勁的臂力呀？﹂

　　﹁只要能彈得準，不需強勁的臂力。在三十步外擊中虎豹的眼鼻口，保證可以把他們嚇走。通常虎豹不喜歡招惹人，知道人體型態龐大不是好點心，再被擊中，不嚇跑者幾稀；除非這頭虎豹曾經吃過人，知道人是美味，而且容易撲殺，逃走的速度也最慢，容易到口。人如果不會使用工具，千年萬載以前，早就被毒蛇猛獸吃光了，憑力能與猛獸比嗎？人是最脆弱的。﹂

　　﹁我們家岳州的山林，已經沒有虎蹤了，是被人殺光的。﹂小姑娘把個卵石放回，有點感慨：﹁猛獸傷人也是事實，難怪不能相容。﹂

　　﹁貴府以東的幕阜山區仍有虎豹存活。﹂

　　羅遠拍拍小姑娘的肩膀：﹁問題是人太多了，與猛獸爭地所以不能相容。你輕功出類拔萃，十頭猛虎也奈何不了你，如果你也參加殺猛獸，你一個人就可把湖廣的虎豹殺光。﹂

　　﹁你……﹂

　　﹁呵呵！我不殺禽獸，除非在深山找不到食物，小食小獸甚多，我一個人能吃得了多少？你的武功根基紮實，相當自負，千萬不可魯莽衝動，尤其要注意那些僧道，不可與他們拼武功的強弱。﹂

　　﹁今晚如果沒有你……﹂

　　﹁呵呵！一次教訓學一次乖，小挫折反而會增加你的經驗與智慧。記住：人是憑智慧而存活的；誇口能力搏虎豹的人活不了多久。唔！他們今晚恐怕不會再來了，我得去找他們討取消息，揭開他們在此翻雲覆雨的秘密。若男，我們走。﹂

　　南天一劍知道留他不住，也不便請求他們向武道門的人逼取解藥。

　　※※※

　　兩人隱身在一處簷口，留意不遠處房舍的動靜，那一帶是武道門盤據的村舍，裏裏外外燈火全無，僅可看到一個模糊的警哨人影，把守在院外不時走動。

　　夜間警哨如果走動，表示採用嚇阻手段的消極性防衛，無意積極等候入侵的人送死，入侵的人最好不要來撒野，免傷和氣。

　　﹁南天一劍不是一個明智的人。﹂

　　蘇若男伏在他身右，在他耳畔用不滿的語氣埋怨：﹁並不全然相信我們的分析，仍然有點不信這些綁匪並不是武道門的人，拒絕與京華秀士聯手的念頭並不堅決，情急仍會與京華秀士採統合行動的。﹂

　　﹁也難怪他呀？情勢不容許他逃避。我也有點存疑，畢竟我對武道門是無所知，只是憑情勢推斷，並沒有真憑實據證明他們不是武道門的人。幽冥使者可以證明那位陰陽使者是假的。你的人也證明飛虎與飛天蜈蚣是假貨，活見證不容置疑……﹂

　　﹁那還不夠嗎？﹂

　　﹁不夠。﹂

　　羅遠搖頭：﹁眾所周知，武道門雖則作案遍天下，其實人數並不多。真正具有震撼聲威的首腦，也僅有十幾個人而已，派一些二流弟兄冒充首腦，也是正常的手段呀！﹂

　　﹁這……﹂蘇若男真無法反駁他的推論。

　　﹁至少，在這次來瑞雲谷參與奪金的各路牛鬼蛇神，就認定這些傢伙是武道門的人，陰陽使者是真是假並不重要。你們曾經抓到一些活口，分別屬於幾個組合，皆據實供稱，是被人威迫利誘驅使前來參與奪金的，與懾魂天魔那些兇梟無關。

　　﹁但從種種跡象分析，他們之間絕對有關。可是，你能向外宣稱他們是同夥嗎？有誰肯深信不疑？這與空口說白話有什麼兩樣？﹂

　　﹁老天爺？似乎武道們的處境……﹂

　　﹁極為惡劣。﹂

　　羅遠搶著說：﹁武道門不但要集中全力，對付懾魂天魔這些人以保持威信，更得應付南天一劍所號召的南方群雄，成為眾矢之的。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真正的武道門首腦，能在這時及時現身。﹂

　　﹁也許……﹂

　　﹁沒有也許，而是必需。﹂羅遠肯定的說：﹁但現身的後果，也極為險惡。﹂

　　﹁你的意思……﹂

　　﹁懾魂天魔這些人，就是等候武道門現身的引媒，隱藏的實力極為雄厚，十僧道僅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如果他們想消滅假陰陽使者這二三十個人，京華秀士這批人就可把他們一舉殲除，那用得著要求南天一劍參與搖旗吶喊？明白了吧？﹂

　　﹁他們在等真的武道門現身。﹂

　　蘇若男倒抽一口涼氣：﹁利用南天一劍號召南天群雄，找武道門結算。這是說，不論這次武道門是否現身，日後都會是眾矢之的，處境……﹂

　　﹁處境險惡，很可能撐不住從江湖除名，由老兇魔這些人取代之，而老兇魔的身分是軍師，真正的主子不知是何來路。﹂

　　﹁反正是來自京都的人，京華秀士與無雙玉郎，就是代表性的人物，很可能牽涉到可怕的機密大事。武道門這次，聲威掃地已成定局，日後處境險惡，江湖除名指日可待。﹂

　　蘇若男理出頭緒，極感不安：﹁你認為在這存亡續絕重要關頭，武道門該不該出面解決？﹂

　　﹁我對武道門的實力毫無所知，那能估計雙方的情勢下定論？但可以斷言的是，武道門不管實力如何，是否對付得了懾魂天魔這些人，都應該挺身而出，堂堂正正表明立場。如果認為實力不足，大可用謀佈局，作有計畫地現身，有計畫地撤走，甚至可消滅一些勁敵。如果冒冒失失地趕來表現英雄氣概，那就正好中了老兇魔的詭計。﹂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蘇若男如釋重負呼出一口長氣：﹁我們是不是打算進去，揭發這些冒充武道門歹徒的偽面目？﹂

　　﹁那是不可能的，笨女孩。﹂羅遠打趣她：﹁他們必定指天誓日，一口咬定是武道門的人，如何能逼他們暴露真正身分？﹂

　　﹁那……我們……﹂

　　﹁我打算進去，把那個向彭少爺下毒的人弄到手。﹂

　　﹁那太危險，硬往牢籠裏闖……﹂

　　﹁可以把他們引出來呀！﹂

　　﹁他們會出來？﹂蘇若男格頭：﹁窩裏的老鼠是不會出來的。﹂

　　﹁有一千種手段把人引出來。﹂

　　羅遠開始揭起幾塊瓦片：﹁猛然把警哨撂倒，就是手段之一。擊破門窗，裏面的人肯躲得牢牢地示弱嗎？戳破蜂窩，蜂便會傾巢而出的找尋敵人了，這也是手段之一。﹂

　　第一塊瓦片飛旋而出，嘯風聲震耳。第二塊瓦片卸尾破空，速度更快，劃出一道淡淡的半弧，第三塊瓦片則劃出另一條軌跡。

　　叭一聲暴響，第一塊瓦片在警哨的胸口爆炸，警哨仰面摔倒，發出可怕的叫號，掙扎難起。

　　另幾塊瓦片，分別在門窗爆裂，門發出暴響，窗塌坍落木條紛飛。

　　屋內的人，果然紛紛搶出。

　　﹁哎……﹂第一個衝出的人，被不知所自來的瓦片擊中摔倒。

　　﹁我先下去。﹂羅遠長身而起，準備往下跳。

　　吶喊聲從村外隱隱傳到，在屋上聽得真切。

　　﹁咦！﹂羅遠訝然輕呼：﹁村外發生搏鬥，在山鞍下的山麓。﹂

　　﹁會是什麼人？﹂蘇若男驚疑不定。

　　﹁會不會是你的人？﹂

　　自從潛抵瑞雲谷之後，蘇若男曾經去和自己人會合，返回時並沒把會合的事向羅遠說明，羅遠也不便探問，無意對蘇若男作進一步瞭解，他的注意力放在無雙玉郎身上，忽略了在身邊的蘇若男。

　　﹁我的人在等候時機，不會在黑夜中妄動。﹂蘇若男說：﹁時機未至。﹂

　　﹁唔！只有宇內三狐那些人，才有夜間發動的能力。幽冥使者三個會巫術的高手，白天吃了虧上了當，必定乘夜發動，夜間他們的驅神役鬼術威力倍增。唔！我得去看看。﹂

　　﹁這裏的事……﹂

　　﹁並不急，讓他們疑神疑鬼，走。﹂

　　蘇若男比他更急，領先躍落飛掠而走。

　　如果她知道羅遠所關心的事，一定不會表現得如此熱心。

　　無雙玉郎一定在山鞍下的樹林歇息，夜間發生惡鬥，對象如果是幽冥使者宇內三狐那些人，可說勢均力敵，誰死誰活難以逆料。

　　羅遠關心無雙玉郎的安危並不意外，他已經把無雙玉郎由尊敬的對手，降為值得他關心的人，敵我意識愈來愈淡薄。

　　甚至，成為他傾慕的女人。

　　蘇若男，只是情勢所促成利害相關的朋友：從敵人轉變而成的朋友，友情的基礎，是相當薄弱的。

第二十章　飛石擊群雄

　　距離並不近，三四里左右，即使用輕功趕，也趕不上惡鬥的致命時刻。

　　抵達山麓，惡鬥已經結束了。僅谷底方向，偶或破空傳來三兩聲叱喝。

　　林深草茂，夜暗如墨，人在林中行走已經十分困難，怎能找得到奔東逐北的人？循聲追逐，到達時格鬥的人早就不在原處了。

　　黃金由懾魂天魔奪獲，當然由老兇魔保管。參與奪金的天下各路牛鬼蛇神，向老兇魔襲擊理所當然。

　　老兇魔的魔音至寶九音懾魂鈴，被五方遊神的摜炮炸毀了，左手也受了重傷，夜間搏鬥，絕對應付不了幽冥使者幾位巫道名家，憑人多並不一定挽回劣勢。

　　幽冥使者已被羅遠所提醒，白天襲擊絕無勝算，所以改為夜間襲擊，卻沒料到老兇魔其實真才實學有限，隱藏的高手為數眾多，襲擊雖然快速猛烈，依然勞而無功。

　　沿途無人出面攔阻，奔入懾魂天魔一群高手的宿營樹林，看到好幾個裹了傷，不能行走的重傷者，嗅到刺鼻的血腥，不時可踏中已斷氣的軀體。

　　襲擊雖則失敗，所造成的傷害卻相當可觀，懾魂天魔這些不可一世的高手，付出了相當重大的代價。

　　這裏是露營區，並沒帶有露營的帳幕，所有的人皆需席地露宿，胡亂堆集一些枯葉作席。七個負傷的男女，有四個人負責照料，也負責留守，點了一枝松明照明。

　　唯一的警哨沒留意附近的動靜，用心地替一個肋部受傷的同伴裹傷。通常江湖朋友頗講道義，不會在受傷待救的人身上濫施迫害，用不著如臨大敵戒備，甚至有些仇敵，還得幫助搶救受傷的人。

　　剛裹好傷巾，猛抬頭便看到羅遠與蘇若男，鬼魅似的站在一旁不言不動，松明暗紅色的火光下，人影搖曳面目的陰影頗為恐怖。

　　﹁八極雄鷹！﹂

　　這人驚叫著一蹦而起，認出羅遠的面貌，跳起來劍立即出鞘，卻不敢冒失地撲上發劍攻擊，大概對羅遠懷有強烈的戒心。

　　﹁你認識我，一定是老相好。﹂羅遠卻沒有乘人之危動手攻擊的意態，態度和藹：﹁怎麼一回事，遭到什麼禍事了？﹂

　　﹁我們受到可怖的偷襲，事先毫無準備，以為只有村子裏有情況，不會有人膽敢前來找死。﹂

　　警哨強作鎮定，向趕來策應的三位同伴，打出不可妄動的手勢：﹁大家都在歇宿，突然飛沙走石，滿林鬼火電光閃爍，鬼怪妖魅擇人而噬，暗器毒霧漫天。天殺的，不知到底來了多少人。顯然，其中沒有你八極雄鷹。﹂

　　﹁我在村子裏，逗你們的人玩捉迷藏，當然沒有我參與。難道說，你們一個人也不認識？﹂

　　聽警哨所說的變化現象，羅遠心中有數，果然不出所料是宇內三狐與幽冥使者那些人來了，糾合的牛鬼蛇神數量必定可觀，才有能力發起這場攻擊。

　　﹁林子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怎麼可能認出面貌？﹂警哨據實回話。

　　﹁黃金被奪走了嗎？﹂

　　﹁這……﹂

　　﹁不許撒謊……﹂他沉叱。

　　﹁不可能被……被奪走。﹂

　　警哨嚇了一跳：﹁閣下，不必在咱們幾個人身上打主意，不必枉費心機。敝長上防險的措施十分嚴密，咱們大多數人不知道黃金藏在何處，逼咱們毫無用處。﹂

　　﹁混蛋！我八極雄鷹不是強盜，沒有搶黃金的胃口，你不要信口雌黃破壞我八極雄鷹的聲譽。我找你們，是討公道和你們講理。﹂

　　﹁敝長上不在。﹂

　　﹁在何處？村子裏？﹂

　　﹁追那些人去了。﹂警哨有問必答：﹁那些人支持不了多久，一看情勢不利就一哄而散，敝長上不甘心，發誓要擒住首要化骨揚灰。﹂

　　﹁貴長上是誰？﹂

　　﹁你死吧！﹂

　　四個人的左手同時揮出，電芒漫天激射。相距僅丈餘，按理必定手抬人倒。

　　眼一花，羅遠與蘇若男的身影倏然消失。

　　﹁上面！﹂警哨沉叱。

　　頭頂上空傳出枝葉搖動聲，與枯葉飄落，所以知道人已躍登，上躍也是躲避暗器的最佳對策，後退或左右閃皆非常危險。

　　暗器再次向上急射，有人無人先發射再說。

　　一聲狂叫，警哨的身軀突然斜飛而起，枝葉搖搖，一閃便形影俱消。

　　黑夜中追逐武功超絕的高手名宿，不但十分困難。而且十分危險，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懾魂天魔這些人，訂有相當完善的應變計畫，追逐只是計畫中的一部分小枝節，並沒期望能成功地將人追及。追逐以虛張聲勢為主，目的是將人堵死在谷內，迫使對方藏匿，不敢遠走高飛。

　　派在瑞雲村的人，得到信號便迅速疾趨谷口，堵住唯一的出入孔道，防止谷內的人向外逃逸。主事人是京華秀士，集中村內的人手，足有四十名之多，具有足以阻止高手名家突圍出谷逃逸的強大實力。

　　阻止谷內的人外逃，當然包括南天一劍一群人，也包括武道門三四十名高手，皆不許乘機亂出谷。

　　八極雄鷹已被發現仍在谷內，被列為必須活擒或格殺的第一目標。

　　山鞍是除了谷口之外，另一條出入谷的要道，留下的人數也相當可觀，具有完全封鎖的實力。

　　可是，派出追逐的人數甚多，封鎖山鞍的人卻又太少了，實力比派至谷口的人差了些，而且山鞍也不易完全封鎖，比守谷口要困難得多，平地封鎖與山林封鎖是兩碼事，所需的人力，山林封鎖需加倍。

　　計畫是一回事，執行又是另一回事，執行的變數太多，不易控制掌握。

　　死傷慘重，就是變數之一，不易克服，情勢變化出乎計畫之外。

　　瑞雲村中死傷二十餘名高手，這次受到夜襲，措手不及，也死傷了二十餘人。加上追逐羅遠入山的死傷人數，與及在大寧集的慘重傷亡，總傷亡人數已超過百數，可說已死傷過半，軍心士氣所受的打擊更大。

　　剩下的百餘名高手，想完全封鎖谷地廣大的瑞雲谷，事實上有太多的困難無法克服，計畫中的應變策略大打折扣。

　　追逐仍在徹夜進行，繼續獲致嚇阻的作用，等候天亮再大舉搜索，在心理上已認定封鎖已經完成，夜襲的人在天亮之後，鐵定合成為甕中之鱉。

　　這期間，的確有所斬獲，搏殺了幾個逃散了的人，也活捉了好幾個。

　　所獲的口供，令老兇魔的人大感失望，七名俘虜中，沒有一個是真正的超等高手。

　　這些人皆是零星前來意圖奪金的江湖好漢，受到宇內三狐的蠱惑遊說，以為幽冥使者幾個人有翻江倒海、驅神役鬼之能，因而接受邀請，參加夜襲希望能將黃金奪獲，各分一些黃金發一筆小財，如此而已。

　　總算小有所獲，知道宇內三狐的主事人，是宇內神秘可怕的巫道名宿幽冥使者鮑方，與及同樣讓江湖朋友畏之如妖邪的五湖浪客柏孤、五方遊神洪荒。這三個巫道名宿，聲威與名頭皆比懾魂天魔高出甚多。

　　用江湖手段迫取口供，收效甚宏，獲得正確口供立即處死，夜間帶活俘虜強當危險。

　　這是一次兩敗俱傷的失敗攻擊，雙方皆事先沒能徹底瞭解對方的實力。

　　※※※

　　人都走散了。烏合之眾贏得輸不得，輸則一哄而散各奔前程，沒有人具有拼死的鬥志，利字當頭所鼓起的勇氣，是靠不住的，一旦碰上可怕的勁敵，那股江湖亡命的豪氣便消失了。

　　懾魂天魔這些人正好相反，除了那些被威迫利誘而來的人以外，主力全是有組織、有目標、訓練有素的驍勇鬥士，敢於決死無視於死亡的勇者。

　　羅遠曾經捉到幾個活口，口供如果涉及機密，寧可自殺也不招供，可知這些主要人物的勇氣和心態，與江湖亡命特質迥異不同。

　　兩相比較，雙方在氣勢上相差太遠了，幽冥使者這些人，只有猛烈一擊的銳氣和能力，支持不了多久，一旦對方穩下陣腳，勝負便決定了。

　　天將破曉，八個人躲在高峰下的坡腳矮林內歇息，一個個氣色灰敗，而且有一半人受了一些創傷。

　　黑夜中在樹林內與高手拼搏，所有的絕招殺著，在剎那間遭遇，必須全用上殺死對方保全自己，受了小創傷，已經是十分幸運，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宇內三狐幾乎耗盡了精力，躲了一個更次調息，仍難恢復元氣，所穿的青勁裝濕而後乾，渾身灰土草屑，腰背腿皆有破裂的痕跡，狼狽萬分。

　　幽冥使者是司令人，氣色也好不了多少，所穿的繪有斑條怪紋的深灰色寬袍，也有裂痕並有血跡沁出，可知必定受了些輕傷皮肉受損。所有的法寶巫具快用光了，乾坤袋快空啦！

　　不能再躲藏了，必須在天亮之前逃出谷外，或者找更隱秘的地方潛藏，以免被搜出後果可怕。

　　﹁咱們就剩下這幾個人了？﹂幽冥使者站起整衣，將劍插妥在腰帶上沮喪地說。

　　﹁都是這三頭狐狸不中用，找來合作的全是不入流的貨色。﹂

　　那位身材高瘦的人，盯著白妖狐埋怨：﹁結果人多嘴雜，也人多氣盛，一呼百應，個個逞強，一旦碰上可怕的高手，就兵敗如山倒。﹂

　　﹁這怎能怪我不中用？誰知道這些前來奪金的高手名宿，都是些浪得虛名的英雄好漢呀？其中半數的人名頭都比我高。﹂

　　白妖狐一臉委屈，也發起牢騷來：﹁你們不是不知道，也只能找得到這些人聯手合作。本來我打算積極爭取八極雄鷹，偏偏你們反對與他聯手。﹂

　　﹁這種人怎能爭取聯手？﹂

　　幽冥使者苦笑：﹁他不是為奪金而來的，也無意爭逐名利。無欲則剛；無意爭取名利的人，你要以名利打動他，行嗎？心中沒有名利，辦起事來隨興之所至，不計得失，便會隨意發揮，能和我們配合行動嗎？﹂

　　﹁他在大寧集統率我們一小隊人，把懾魂天魔比我們強數倍的雜碎殺得落花流水，自始至終控制大局，配合得天衣無縫，這是事實。﹂

　　白妖狐對幽冥使者的理由無法苟同：﹁當然，我承認他不是一個很稱職的司令人。﹂

　　﹁你的意思……﹂

　　﹁一個最佳的司令人，應該躲在暗處綜合各方情勢變化，及時調兵遣將，決勝於千里外。懾魂天魔是這群人的軍師，出面搖旗吶喊威風十足，迄今為止，誰也不知道他們的主子司令人是何來路；這個主子司令人，才是最佳的司令人指揮者。八極雄鷹事事當先，攻擊在前撤退在後；這種人如果擔任司令，他一死就注定了要全軍覆沒。最勇敢最負責的人，一定死得最快。﹂

　　﹁胡說八道。﹂幽冥使者不悅地說。

　　﹁是嗎？﹂

　　白妖狐冷笑：﹁我敢武斷地說，這次轟動江湖的瑞雲谷奪金事故，八極雄鷹將是最大的贏家。﹂

　　﹁不必為了閒事爭辯了，準備動身吧！﹂

　　天涯浪客出面打圓場：﹁盡快出谷，別讓他們堵死在谷內。出去之後，咱們在路上埋伏等他們；非把黃金奪到手不可，名利當頭，絕不放棄。﹂

　　﹁得從瑞雲村旁繞過去，村內有他們的人。還有好幾里路好走，得趕快些。﹂白妖狐急於離開，天一亮就難以脫身了。

　　右側方突然傳出一陣陰笑，像鋼錐般刺耳生痛，聲浪不大，卻威力十足，是有意賣弄示威性的陰笑，比懾魂天魔的魔音更具威力。

　　宇內三狐有點禁受不起音波的震撼，大吃一驚趕忙張口掩耳坐下運功相抗。

　　右側方不遠處，也傳來梟啼似的刺耳怪笑。

　　﹁該死的，咱們到底碰上一大堆什麼樣的高手名宿？﹂

　　幽冥使者知道走不了，把心一橫聲震夜空：﹁似乎一個比一個高明，到底是些什麼人物？知己不知彼，看來咱們又栽定了。﹂

　　昨天在瑞雲村，如果沒有羅遠及時出現，他們必定栽得很慘，勢將在驟不及防之下，被兩方的人潮所掩沒。

　　﹁生有時死有地，沒有什麼好怕的。咱們為名為利揮刀動劍，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天涯浪客也豁出去了，嗓門也大：﹁咱們仍有足夠的人手，拼一個算一個，正好擺八門金鎖陣，我守驚門。﹂

　　行家高手擺陣，可以應三倍的強敵圍攻，再用法器異物相輔，威力倍增。

　　八個人，正好擺八門金鎖陣，陣勢不動固若金湯，動則如風雷漫天陰陽混沌。

　　久久，毫無動靜。

　　﹁他們在等天亮。﹂把守驚門的天涯浪客，不安地向把守杜門的高瘦中年人低聲說：﹁看來，今天咱們在劫者難逃。﹂

　　﹁沒有什麼大不了。﹂

　　五方遊神顯得特別冷靜，說的話平和緩慢，也像是代替高瘦中年人回答：﹁闖向唯我天君的杜門，至少會被杜死十七八個雜碎，值得的。﹂

　　﹁我的意思是，及早突圍……﹂

　　﹁來不及了。﹂

　　守在驚門的幽冥使者說：﹁此時此地，宜靜不宜動，一旦發動突圍，即使能潰圍而走，也將在一衝之下，被不明不白擺平一半以上的人。哼！他們就是希望咱們突圍逃命。﹂

　　﹁不管是突圍或者列陣死鬥，我唯我天君都有把握賺回老本。﹂

　　高瘦中年人不再提突圍的打算：﹁他們能付得起代價，咱們也付得起。在江湖玩命逐利爭名，看不破生死還有什麼好混的？咱們就等他們來吧！看誰賺得最多，看誰最後留得命在。﹂

　　藏身處是峰腳伸出的尾脊坡頂，遍生著杜鵑、梔子、黃荊條一類植物，不是良好的隱蔽處所，坡腳一帶草木森茂，才是匿伏的好地方。按理，搜尋的人不會在坡頂白費工夫，容易忽略其中有人藏匿。

　　可是，卻被發現了。包圍的人佔住坡下的樹林，人數多少無法看到。

　　下面的人向坡上動，如果坡上的人有霸道的暗器，必定上來一個死一個，在地利上穩佔上風。

　　唯一可靠的是有眾多的人手，不惜犧牲向上湧，所付出的代價，必定十分重大。如果付不起，最好不要妄動。

　　黑夜中四面八方追逐搜尋，不可能很快地將人召集在一起發起攻擊，這就是追來的人，不敢妄動的原因所在，必須等到集合了充足的人手，才能穩操勝算。

　　幽冥使者不知道對方到底來了多少人，以為對方埋伏在下面的樹林裏，等候他們下去送死，估計錯誤，失去及時突圍遠走的機會。

　　精力耗損過巨，他已經無法施展元神探索的絕技。

　　天終於亮了，危機也近了。

　　第一個出現在坡下的人是懾魂天魔，左手掌仍裹著傷巾。其他的人皆隱身在樹林內，等候變化。

　　坡上坡下相距約百步，坡度並不大，生長著茂密的及胯茅草，走動時如不小心，很可能失足滑倒。在茅草坡地中交手相搏，很難發揮精絕的武技。

　　懾魂天魔單人獨劍緩緩向上走，勇氣可嘉。

　　幽冥使者也出現在坡頂邊緣，手本能地落在法刀的刀靶上，臉上一片肅殺，冷靜沉著顯得陰森猙獰，渾身散發出妖異的氣氛。

　　接近至兩丈左右，老兇魔想側移而上，以爭取地勢上的平等地位。

　　幽冥使者也移位，不許老兇魔獲得同等地位。

　　兩人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肯先發話。

　　老兇魔獨自上坡，已表明是前來打交道的人，既然要打交道，怎能不先說話表白？

　　﹁閣下想必就是幽冥使者鮑老兄了。﹂老兇魔只好打消爭取同等地位的念頭，站在下面向上面發話：﹁昨天在村子裏閣下沒露名號，武道門的陰陽使者並不認識你，因此昨晚你們突襲，造成咱們重大的傷亡。﹂

　　﹁鮑某也失算了。﹂

　　幽冥使者冷冷地說：﹁以為你是這些人的首腦，你還不配和我幽冥使者在武功道術上爭短長。事先認為你請來的什麼嶗山七子山東三佛，在大河以南他們根本算不了人物。結果，你們所隱藏的實力極為驚人，咱們同樣犯了知己不知彼的錯誤，栽得好慘。你們之中有幾個武功與道術，皆比鮑某高明的人物，何不要他們出來，和鮑某在光天化日下單挑？﹂

　　﹁老夫……﹂

　　﹁你算什麼東西？﹂

　　幽冥使者口氣極為托大：﹁你沒有與鮑某打交道的分量。去，叫你的主子上來談解決之道，文的武的鮑某一概奉陷，圍攻單挑來者不拒。除非黃金有咱們一份，不然咱們今後沒完沒了。﹂

　　﹁鮑老兄，你在做清秋大夢。﹂

　　﹁也許吧！﹂

　　﹁閣下瞭解目下的處境嗎？

　　﹁清楚得很。你我都是在江湖玩命的人，追求名利不計一切的瘋子，生死等閒，你應該比我清楚。不要用處境來威脅我，別讓一些亡命闖道的後輩笑掉大牙。﹂

　　﹁你不要嘴硬，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最好趕快走。﹂

　　﹁你……﹂

　　﹁你來幹什麼？你不是做說客的材料，當鮑某失去耐性時，你想走也走不了。﹂

　　﹁該死的混蛋，你認為吃定我了？﹂

　　﹁那是一定的。﹂

　　﹁混蛋……﹂

　　一聲冷哼，幽冥使者一掌拍出，陰風乍起，暗勁猛然迸發。

　　老兇早已恨極，暗中默默行動，已打算在大罵聲中，發招猛然攻擊，也料到幽冥使者暗地行功，有隨時自衛的意圖。

　　兩人幾乎同時動手，老兇魔的大袖先一剎那拂出。

　　蓬然一聲大震，罡風迸爆，勁流形成猛烈的氣旋，及胯的小枝草葉迎風而偃。

　　老兇魔挫身下退，腳下一虛仰面飛躍，直滑下三丈左右，再滾了兩滾才穩下身軀。

　　﹁再來一記，上。﹂幽冥使者伸一個手指，輕蔑地勾動：﹁你的內力如此而已，鮑某高估了你。﹂

　　﹁你只是佔了地利而已，不必吹牛。﹂

　　老兇魔狼狽地爬起，發現右大袖出現一個比掌大一倍的洞孔，布料已化為粉末飛散了，口氣雖硬，其實心驚膽跳。

　　﹁我讓你站在同一高度公平一搏。﹂

　　﹁算了。﹂老兇魔悻悻地緩緩向上走：﹁老夫奉命和你談談，無意動武，還不是時候。﹂

　　﹁你奉誰之命？﹂

　　﹁敝長上。﹂

　　﹁叫他自己來。﹂

　　﹁老夫……﹂

　　﹁你只是一個軍師，不夠談的分量。﹂

　　﹁你……﹂

　　﹁你走不走？﹂幽冥使者叱聲如沉雷。

　　老兇魔一咬牙，轉身下坡。在絕大多數江湖朋友面前，老兇魔號稱一代魔頭，兇名昭著，江湖朋友聞名喪膽。

　　但在一些真正身手超絕的高手名宿面前。他的聲威就有限了，幽冥使者就比他高一級，他只能嚇唬宇內三狐這些聊可名列一流的人物。

　　初出道的羅遠，就把老兇魔殺得心膽俱寒。

　　片刻，出來了三個人，威風凜凜地向上走，氣勢相當懾人心魄。

　　領先那人，正是排山袖威力驚人的首腦。後跟的是一僧一道，僧人寶相莊嚴，老道仙風道骨。

　　幽冥使者當對方接近至三丈左右時，臉色微變，心神受到強烈的震撼。

　　已修至御神境界的高手，會感受到氣勢的撼動。

　　有些天生霸才的人物，會迫使對方不敢平視，一觸這種霸才的目光，精氣神立即渙散，甚至會渾身發抖，心膽俱寒。

　　這位首腦，就具有迫人膽落的氣勢，鷹目炯炯冷電湛湛，相貌威猛令人氣沮心寒，流露在外的殺氣懾人心魄，是那種用目光便可殺人的天生霸才型人物。

　　幽冥使者心神受到震撼，但並沒感到心虛害怕。

　　一僧一道寶相莊嚴，也在用心神向幽冥使者探索。

　　﹁也許你真的很了不起。﹂首腦說話了，聲如洪鐘：﹁難怪本座損失了不少人。﹂

　　﹁我幽冥使者不是浪得虛名的混世者，江湖道有我的甚高地位。﹂

　　幽冥使者傲然地說：﹁我敢打武道門的主意，證明我幽冥使者配在江湖舉足輕重。聽說你們從京都來，要在南方擴展聲威，未免走得太遠了吧？是不是認為南方無人？﹂

　　﹁對，你的消息相當正確。﹂

　　﹁閣下高姓大名？﹂

　　﹁在下姓方，方永昌，根基在京都，但足跡遍天下。湖廣地境，在下曾經多次光臨，覺得這一帶湖廣北境很不錯，所以來了。正確的說，該稱舊地重遊。﹂

　　﹁鮑某不明白。﹂幽冥使者愈來愈感覺出心神的撼動，逐漸加劇壓力漸增：﹁閣下所出動的人手，絕對不少於三百，所花費的金錢極為可觀，死傷的花費更大，為何要打武道門的主意？這區區一千五百兩黃金，絕對不夠你這次南來的開銷，為何？在這次行動上，誰得到最大好處？顯然並不是你。﹂

　　﹁以後你就明白了。﹂方永昌無意答覆。

　　﹁以後？﹂幽冥使者一怔，心中一跳。

　　﹁對，以後。﹂

　　﹁什麼意思？﹂

　　﹁我知道你們幾個人很了不起，稱之為江湖精英並不為過。所以。我不想再損失一些得力弟兄和你們拼命；所以，我改變主意要你們替我效力。﹂

　　幽冥使者臉色變得更難看了，心中怒火上升。

　　﹁可惡！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狗屁話嗎！﹂

　　幽冥使者爆發似的厲聲斥責：﹁我幽冥使者天不收地不留，在天底下任所欲為，沒有人敢逼我聽命效力，你……﹂

　　﹁鮑方，你不要嘴硬。我告訴你，沒有人敢在我面前說這種大話。﹂

　　方永昌也爆發了：﹁我這次南下，數百名江湖知名人物替我效力，抗命者格殺勿論，所經處風行草偃。這次主要的目標是武道門，我在等武道門主九州無常葉天中露面。他有兩條路可走：覆沒死亡，或者替我效命。你們，也有這兩條路可走，隨你選，我給你片刻工夫決定所走的路。﹂

　　﹁閣下……﹂

　　﹁不要問在下的來歷。在京都附近，我姓方的有驚世的聲威。在大河以北，我有主宰生死禍福的權力。在天下各地，我有搜幽探微的能力。哼，我等你的答覆。記住：片刻必須決定。﹂

　　手一揮，領了一僧一道下坡而去。

　　幽冥使者目送三人下坡，神色百變驚疑不定。

　　其他七人皆向他聚集，一個個神色凝重。

　　﹁諸位聽清這人的話了，誰知道這姓方的根柢？﹂幽冥使者連嗓門也有點異樣，可知並沒把方永昌的話當成虛言恫嚇。

　　﹁我想，我知道他的來路了。﹂

　　白妖狐臉色蒼白，額臉在冒冷汗，嗓音也大變：﹁但願我的猜測錯誤，不然……不然咱們的生死禍福已經決定了。決定在這姓方的人手中。﹂

　　當初無雙玉郎出現，各路群雄被困大寧集，由於白妖狐曾經在京都逗留過一段時日，所以聽說過有關京都四公子的事，因此在主持商量對策的會議中，她就極感不安說出潛在的兇險，後果極為嚴重。

　　她懷疑無雙玉郎的出現，可能與官方有關。

　　﹁你知道些什麼風聲？﹂幽冥使者的不安再次增加：﹁這姓方的是不是在說大話誇口吹牛？﹂

　　﹁如果我的猜測不幸而言中，他就不是誇口吹牛。﹂

　　﹁你猜測他的來路，有何根據？﹂

　　﹁他姓方。﹂

　　﹁叫方永昌，你們都聽見了。﹂

　　﹁京都有一個極為神秘的組合，叫九幽門，據說與東廠的皇家特務有關，是搜幽探微的能手。他們的門主，叫北溟絕劍方九幽。﹂

　　﹁這人叫方永昌。﹂幽冥使者不願相信。

　　﹁九幽門的門主叫方九幽，不用猜也知道是化名或代號。無雙玉郎是京都四公子之一，京華秀士是京都的年輕俊彥。三僧七道是山東的方外高人，本身就不怎麼規矩。他們居然聚結在一起大舉南下，沿途威迫利誘江湖高手名宿，替他們賣命而不明示身分，其中必定牽涉到可怕的陰謀。他們為何要迫武道門主現身？目的何在……﹂

　　﹁併吞武道門，逼武道門替他們效命。﹂

　　幽冥使者不得不面對事實了：﹁除此之外，恐怕另有更可怕的陰謀。所以，咱們的確只有兩條路可走，替他們效命賣身；或者被殺去見閻王。﹂

　　﹁老天爺！如果真的牽涉到官方，咱們……﹂白妖狐叫起天來，臉上恐懼的神色令人同情。

　　﹁狐狸，別把官方看得那麼可怕，十之九的江湖亡命，都是逍遙法外的英雄好漢，都活得好好的。﹂

　　幽冥使者反而顯得鎮定冷靜：﹁誰願意替他們效力賣命，請立即下去向他們表明態度。﹂

　　﹁鮑老哥，你……﹂天涯浪客柏孤，又有點沉不住氣了，早先主張突圍的人是他，那時他就失去冷靜。

　　﹁生有時死有地，我不會做任何人的走狗奴才。﹂幽冥使者一字一吐：﹁我等他們送我去見閻王，你們有權選擇自己所走的道路。﹂

　　﹁這……﹂

　　﹁時辰到了，他們要發動啦！﹂幽冥使者毅然拔出法刀：﹁諸位快決定吧？時不我留。﹂

　　下面人影紛現，三面現身推進至林緣，看人數，可能超過五十大關。以可見的人數估計，雙方的實力比是六比一相去懸殊。

　　攻陣，三比一就夠了。

　　﹁罷了，生有時死有地，咱們就一起下陰曹，向主子閻王爺報到吧。﹂

　　天涯浪客也一咬牙拔法刀：﹁我還剩下一些法寶，不必帶往陰曹地府了，就一併送給他們享受，看他們誰有享受的幸運。﹂

　　﹁如果有八極雄鷹在，該多好？﹂白妖狐黯然嘆息，拔劍出鞘：﹁他是殺人的專家，對付群毆的能手。﹂

　　﹁也是一個可依靠的主人。﹂艷狐苦笑：﹁跟在他身邊絕不會吃虧。﹂

　　坡下的人按兵不動，上來一個鶴髮童顏的古稀老人，一襲青博袍大袖飄飄，所佩的長劍古色斑斕，踏草而上輕靈飄逸，氣概不凡龍馬精神。

　　登上坡的三分之二，距坡頂約三十步左右，老人停步不進，將袍襟抄起掖在腰帶上。

　　﹁幽冥使者，你是巫門之霸，武功巫術執巫門的牛耳，夜間可出入冥界號稱鬼雄。﹂

　　古稀老人向坡上高叫，聲震山林：﹁我向你單挑。老夫姓百里，東海擒龍客百里濤，你該聽說過我這號人物。如果你認為老夫欺負你一個晚輩，可以和你的老搭檔五方遊神聯手並肩上。來吧！別讓老夫失望。﹂

　　不能不接受單挑，對方如果一擁而上，那就可能一比三或者一比五，混戰中，一群武功相當的高手，攻擊一個武功相差有限的人，勝算不言可喻。

　　﹁你們記住。﹂

　　幽冥使者向眾人低聲叮吟：﹁如果我不幸失手，你們不可自亂陣腳，分組合擊，抱必死的決心，死中求活，幸生不生，必死不死。﹂

　　﹁鮑老哥，我和你下去。﹂

　　五方遊神一咬牙：﹁指名有我，機會不可錯過。看來，昨晚咱們突襲失敗，這混蛋就是那幾個可怕的強敵之一，殺一個算一個。﹂

　　﹁不，我不怕他。﹂

　　幽冥使者斷然拒絕：﹁他意在引散我們，不要中了他的詭計。他一看風色不對，向下一滑便可脫身，引我們去追，引散我們的詭計便成功了。你主陣，不可冒失地散陣追擊。﹂

　　不等五方遊神再有所表示，幽冥使者大踏步昂然向下走，像一個無畏的巨人，法刀幻發出幽森的光芒。置之死地而後生；存心決死的人是無畏的。

　　東海擒龍客是行家，看清幽冥使者氣傲天蒼的形象，心中暗懍，必勝的信心開始動搖，手心不由自主沁出冷汗，心跳也因之而搏動加速，不敢再狂傲大意，一聲龍吟，古劍出鞘，森森劍氣徐徐湧發，同時向右移位，爭取等高地勢。

　　雙方相距兩丈左右，一拉馬步，異象立即顯現，兩人的身影，突然出現朦朧的形象，似乎四周波動的氣流有了變化，視覺因而產生偏差。也像是有一重若有若無的薄霧波動，以致出現朦朧的異象。

　　坡上坡下的人，皆全神貫注留意兩人交手的情景。

　　法刀和古劍，光華閃爍有如伸縮不定的白虹。

　　八個人中，宇內三狐不但是武功最差的，而且對巫術道術所知有限，她們的天狐暗香與暗器頗具威力，在那些江湖一流高手中名氣甚高，在真正的高手名宿中，卻差了幾分分量。

　　白妖狐是老大，武功也最高，她站在坡頂邊緣向下望，所看到的景象令她心膽俱寒。而在另兩狐的眼中，所看到的景象也各有不同。

　　人的視覺會因當時的心態、情緒、所處位置、陽光的方向等等因素，而有所差異，也經常出現盲點，所以俗語說：眼見的事實，並不一定是真實的。

　　白妖狐的情緒本來就緊張不穩定，也心懷恐懼不安，視覺產生變化是可能的，甚至產生不由自主的幻覺。

　　她所看到與感覺到的是，兩人對峙的草坡突然陰風大作，法刀和古劍幻發出懾人的眩光，茅草形成陣陣逐漸猛烈的草浪。

　　兩人的朦朧身影，呈現扭動閃爍的不穩定形態。一眨眼，兩人的刀劍高舉，衣袍飛張飄揚，面孔變形有如厲鬼，隱隱的風雷聲逐漸增強。

　　異聲發自兩人口中，時而尖厲，時而低沉，忽高忽低，忽遠急近，漸漸不似人聲，似乎像是鬼哭神嚎。

　　她在心理上已有準備，但仍然覺得不可思議，居高臨下，相距三十步不算遠，應該看得一清二楚，晨曦中視界廣寬，練武有成的人，眼睛不會發生錯覺的。

　　但她仍然看不清真實的景物，兩個交手的人相距兩丈左右，並沒接近拼搏，她卻看到人影由一化二，由二化四，眼一花，似乎不少人忽隱忽現，交叉急旋糾纏不休。

　　異聲與風雷聲時急時緩，各種奇光令她目眩。接著那些飛馳旋動的人影，也逐漸走樣、變形，有時幻現時，已經失去人的形態了。

　　她覺得渾身發冷，汗毛直豎，呼吸有點困難，連腿也在不受意識的控制顫抖不止。

　　一聲怪震，有三或四個可能是人的扭曲怪影，渾身綠火與紅焰交織，猛然撞在一起，爆散成一星星火焰，裊裊觸草梢而沒，但茅草並沒起火燃燒。

　　然後是虹影飛騰暴射，爆散一天磷火。

　　她終於跌伏在草叢中，失去繼續觀看的勇氣。

　　片刻，又片刻，最後傳出幾聲有如獸吼的嚎叫或吶喊：似已風止雷息。

　　抬身下望，一切異象皆消失了。幽冥使者與東海擒龍客的身影，已經清晰地重現，仍然相距兩丈左右，拉開馬步屹立，似乎不久前所發生的劇烈事故不曾發生，兩人並未接觸交手。

　　可是，兩人的衣袍已經被裂不堪，像披了一身破布，已難以蔽體。頭部則被頭散發，形如厲鬼。

　　一聲淒厲的長號，東海擒龍客突然向下一栽，手中仍緊握著光芒已失的古劍，向下滑滾兩三丈，爬起又摔倒，連滾帶爬向坡下急降。

　　幽冥使者也好不了多少，叫了一聲摔倒，吃力地往上爬，可知靈智仍清，掙扎著要退回坡頂，回到自己同伴身邊。

　　三個人影有如電火流光，向上飛掠，是一個中年人，一個和尚，一名道姑，越過東海擒龍客，撲向掙扎向上爬的幽冥使者。

　　﹁我擋他們一擋。﹂五方遊神搶出叫：﹁你們快拉他上去。﹂

　　﹁去不得！﹂天涯浪客急叫：﹁回來，危險……﹂

　　一比三，五方遊神不可能擋住三個高手，一照面便可能送掉老命。

　　蓬然一聲大震，五方遊神首先與道姑接觸，人影乍分，各向側方摔出丈外，砰然摔落向下滾。

　　撲向幽冥使者背影的和尚，手剛伸出，突然渾身一震，向前一仆，手觸及幽冥使者的右靴，並沒抓實，卻反向下滑。

　　中年人也大叫一聲，猛然摔倒。

　　利器高速飛行聲，與眾人先後摔倒時傳到。

　　﹁救命菩薩來了，快拉他們上來。﹂白妖狐神魂入竅，跳起來狂喜地向下飛奔。

　　艷狐也急向下滑，兩人分別抓住幽冥使者和五方遊神的腰帶，連拖帶拉急撤。

　　下面的樹林吶喊聲大作，痛苦的叫號聲驚心動魄，人群大亂，倒地的人接二連三。

　　白妖狐對那種利器飛行的聲音熟悉，那是羅遠的遠距離飛石，飛行時所發出的破空聲，所以知道來了救命菩薩，發石處正在下面的樹林。

　　※※※

　　包圍圈子說小不小，中間的人崩潰，兩面的人急往中間聚集策應，來勢如潮，重圍立解。

　　可是，兩面的人不可能同時趕到，先到的倒了好幾個，後到的人聚合，襲擊的人已見好即收，不慌不忙向西南角撤走。

　　一陣狂追，襲擊的人不知逃往何處去了，來如風雨，逝似輕煙。

　　追的人一聽同伴說出襲擊的人，是人人害怕的頭號勁敵八極雄鷹，追的勇氣已消失了三四成，誰還敢不要命奮勇狂追？腿最快的人也故意等候同伴跟上，人多膽壯，先求自保再言其他。

　　追得最快敢於不顧一切的人當然有，那都是身為重要人物憤怒如狂的人。這些人中沒有門主方永昌，身為門主當然不必親身涉險。

　　其實這並非方門主不獨自追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不敢與羅遠拼命。

　　上次在大寧集，一接觸便被羅遠一劍擊毀他的排山袖，與白妖狐蘇若男配合，擊斃他四名得力隨從。最後在拼劍上，也在真才實學上差了那麼一點分量。

　　如果奮不顧身獨自追上去，後果如何他心理明白，缺乏信心的人，勇氣也將隨之而降低的。

　　敢不顧一切窮追的人沒有幾個，無雙玉郎便是其中之一。

　　她並非主動窮追的，而是方門主下令要她務必追上把羅遠纏住，以便讓其他的人，能有時間隨後趕到群起而攻。她的輕功比羅遠相差不遠，其他同伴望塵莫及。

　　羅遠要不時協助蘇若男一臂之力，因此無法擺脫追趕的人，也不知道能銜尾追來的人是無雙玉郎，穿枝入伏有計畫地引追的人奔東逐北。

　　鑽出樹林，里外的瑞雲村在望，散落的民宅樹影依稀中，偶或看到有人影走動。

　　﹁那些人的話，你都聽清了吧？﹂

　　羅遠在一株倒木坐下歇息，汗濕兩腋需歇息養力：﹁那個叫方永昌的人，就是那個排山袖相當可怕的首領，說的話霸氣十足，天知道他到底是何來路？他們的目標在武道門，兩者之間雙雄不並立，武道門今後將日子難過。﹂

　　﹁可惜無法查出他們的根柢，也無法知道他們真正的目的。﹂

　　蘇若男的憂慮寫在臉上，有點坐立不安。但羅遠並沒留意她的神色變化，一面拭汗，一面向里外的瑞雲村留意觀察。

　　﹁如果村內那些武道門的人是假的，而又與方永昌這些人有關，那就撥雲見日了，這是經過周詳計畫，花了不少時日佈置，要引出武道門的陷阱，佈局相當精妙，可惜估計錯誤，並沒能如願地把武道門引出來。難怪他們奪得黃金仍在此地逗留，大概不甘心功敗垂成，仍想等武道門的人趕來現身。﹂

　　﹁這次事故恐怕已在江湖轟傳了，武道門的聲譽和威望……﹂

　　﹁都將大打折扣。﹂羅遠接口：﹁所以武道門必須站出來和他們了斷，澄清揭發他們的陰謀。若男，告訴你的人，放棄奪金的打算吧！你那些人還不足對付這些高手中的高手，如果他們集中全力反擊，你們付得起損失慘重的代價嗎？﹂

　　﹁我……我真得去勸告他們。﹂蘇若男遲疑難決：﹁必須針對陰謀策定對策。﹂

　　﹁你走吧！我掩護你脫身，繞村西走，避免被村中的那個什麼狗屁秀士發現。﹂

　　﹁我……﹂蘇若男欲言又止。

　　﹁我不會讓後面追的人超越，放心啦？﹂

　　﹁好吧？我真得早些把消息傳到。﹂蘇若男有點依依不捨，但最後仍然腳下一緊飛躍而走。

　　傳出消息重要的是爭取時效，她不得不走。本來她打算請羅遠一起動身，但看羅遠懶洋洋有點心神不屬，對她的事表現得並不熱心，也就不便啟齒。

　　當然另有原因，令她不便邀請羅遠同行和她的人見面，雙方本來是仇敵，她也不希望羅遠知道她的底細。

第二十一章　飛石擊斃

　　無雙玉郎不得不遵命追趕羅遠，方門主認為她可以纏住羅遠遊鬥，等候後隨的人趕到，集中全力除去羅遠這個可怕勁敵。

　　追了三四里，繞過谷的西北角，後面已不見同伴的形影，森深草茂視野有限，沒有人能跟得上她。

　　三僧七道已所剩無幾，一些超拔元老級名宿，畢竟上了年紀，論輕功，不但時間一久，元老們望塵莫及，短距離內，這些元老也不能與她並駕齊驅。

　　羅遠必須助蘇若男一臂之力，無法以絕頂輕功全程施展。輕功也不可能用來趕長途，那會把精力耗盡。

　　兩人分枝撥草掠走，也就留下走過的遺痕。

　　她早就失去羅遠兩人的蹤影，只能耐心地循跡尋蹤。後面是否有人跟來，她並沒在意。

　　這次，她的兩位男女隨從並沒跟來。

　　其實她並不能掌握羅遠的正確去向，所留下的蹤跡並不明顯，很難斷定到底是什麼人所留下遺痕。

　　這些日子以來，全谷早已被各方人士所踏遍，到處都留有被人踐踏的痕跡，那能正確分辨是何人所留下的？她的經驗幾乎等於零，這輩子就不曾出入過深山大澤叢莽，也缺少與江湖人士打交道的機會，所以難當大任。

　　臨陣換將交出指揮權，就可以說明她的無知和無能。

　　與江湖亡命周旋，她注定了是輸家。

　　比起蘇若男來，她差得太遠了，雖則她的武功驚世，缺乏磨練難怪會吃虧上當，也缺乏毅力，擺脫不了方門主的控制壓抑。

　　她是憑本能跟蹤搜尋的，何以如此她自己也覺得詫異。

　　這期間，她對方門主極端不滿，但並沒把心思放在不滿上，而且顯得魂不守舍，沒有積極追究京華秀士侮辱她的仇恨。

　　被羅遠推落水中擒住的經過，一直就纏繞著她的思路揮之不去，而且印象日漸鮮明的令她困擾，令她心亂，令她意念飛馳。

　　她並不真的怕羅遠，在內外功的修煉上，她有超絕的名師授業，下過苦功。第一次在大寧集，與羅遠展開一場空前猛烈的公平搏鬥，是她第一次碰上勢均力敵的對手，情緒上受到相當大的震撼。

　　羅遠剽悍潑野的形象，給她的印象非常強烈，與她所接觸過的男人完全不同，感覺上一時難以適應，也無法理解，怪的是卻沒產生排斥的念頭。

　　她生長在侯門世家，在京都交往的全是豪門公子淑女，從沒與販夫走卒接觸，沒體會過世道艱難，出入前呼後擁，每個人都把她當鳳凰捧。因此羅遠對待她的態度，她感到陌生而新奇。

　　事實上大寧集決鬥，她並沒真的落敗，只是衣衫被抓破肌膚外露，無法再繼續拼搏而已。

　　她並非真正自負傲慢的人，所以說可以纏住羅遠，而不大言誇誇表示自己有必勝的信心。

　　絕大多數的人，輸了仍然誇口吹牛。

　　總之，她心中明白，奉命窮追，她絕無和羅遠放手一決雌雄的念頭。

　　什麼念頭？她自己也搞不清。

　　追上了又如何？她也沒進一步思索。

　　追尋羅遠，她卻是頗為細心熱心的，竟然被她準確地到達羅遠與蘇若男分手的樹林。

　　站在樹緣向瑞雲村眺望，她有點遲疑難決。

　　已找不到有人走過的痕跡，本能地猜想羅遠到瑞雲村去了，是否繼續追，她心中進退兩難。

　　她知道京華秀士在瑞雲村，帶了一部分人另有任務。

　　她曾經向方門主表示過，京華秀士最好不要出現在她眼前，弦外之音，已明白表示她不會干休。

　　但如果是她進村，那就表示是她主動去找京華秀士的，方門主會不會指責她私而忘公，故意丟下正事不管，前來瑞雲村公報私仇？

　　事實上她無法肯定，羅遠是否前往瑞雲村藏匿。

　　她在大樹下席地坐下，雙手抱膝，下顎擱在膝上，目光遠落在瑞雲村的房舍，心神卻恍恍惚惚。

　　意念飛馳，思路回到小溪沐浴，被羅遠抱入深水處擒住的情景，只感到渾身起了異樣感覺。

　　羅遠發現她是女人，居然向她道歉，輕易地放過了她，也沒傷害她的隨從。

　　一個美麗的少女，落在男的生死對頭手中，後果不堪設想，但居然什麼事也不曾發生。

　　接著，是赤身露體任由京華秀士宰割，羅遠及時從劍下救了她。自己人卻要侮辱她，殺她。

　　羅遠臨行所說的那句話：我不欠你什麼了。

　　這句話她感到羞愧難過，應該說，她欠羅遠很多。

　　這是一個可愛的敵人，真的很可愛。

　　臉在發燒，她知道臉一定紅到脖子上了，艷紅的面龐，綻起一抹動人的奇異笑意。

　　突然她聽到不尋常的聲息，像驚鹿般一蹦而起。

　　右後方不遠處，幾株大樹後踱出年輕英俊的五湖游龍和美麗動人的天涯孤鳳。另兩人年約半百，相貌堂堂，一個高身材，一個矮胖子。

　　她不認識這些人，但知道不是幽冥使者臨時糾集的黨羽，但覺得有點眼熟，終於被她想起，在大寧集翠峰亭，這雙年輕男女，是羅遠二十二位勇士中的兩個。

　　這雙男女是被迫加入羅遠的陣營，為生命而奮起自衛的人，不是羅遠的同伴，只是參與奪金的江湖亡命而已。

　　但在感覺中，她不願對與羅遠有交情的人計較。

　　﹁你們走，不要打擾我。﹂她臉上沒流露出敵意，但口氣托大：﹁你們不要再妄想奪金了，趕快出谷以免枉送性命。﹂

　　﹁她就是那位無雙玉郎。﹂五湖游龍向兩位中年人說：﹁可說是八極雄鷹唯一的敵手。﹂

　　﹁真令人難以置信，她有多大年紀？﹂高身材中年人意似不信：﹁粉妝玉琢似的小後生而已。﹂

　　﹁八極雄鷹也年輕。﹂

　　五湖游龍其實也年輕，總算知道謙虛：﹁小心她，她出手便是石破天驚的致命殺著，咱們四個人，恐怕奈何不了她。﹂

　　﹁總得試試呀？不然怎能查出他們的來歷。﹂

　　高身材中年人獨自上前：﹁咱們不會倚多為勝，小伙子，這是咱們與你們不同的地方。在下想和你的長上談談，你能帶咱們去見貴長上嗎？﹂

　　﹁不行。﹂她肯定回答。

　　﹁那就……﹂

　　﹁你就想用劍逼我，我知道。閣下，你比八極雄鷹強多少？﹂

　　﹁這……還不知道，在下還沒見過八極雄鷹呢？﹂

　　﹁你就別客氣，拔劍吧！我，無雙玉郎董冠章。閣下尊姓大名？﹂

　　﹁在下姓周。你不需知道我的來歷，我倒希望知道你的根柢。﹂

　　﹁哦！你相當托大自負。﹂

　　她拔劍：﹁我以往也是目無餘子，自以為天老爺第一我第二。勝得了我手中劍，我帶你去見敝上。﹂

　　姓周的冷冷一笑，拔劍拉開馬步，陰風隨劍而起，渾身綻發出若有若無的閃爍綠芒，鷹目中突然幻發奇異的陰森光芒，劍身也呈現扭曲躍動的光華。

　　﹁不要施展邪道幻術，那些迷幻六識的神通妖術對我無效。你看，我一劍就可以破解你的撼靈大法。﹂

　　她劍上的光華陡然怒張，白虹激射風雷乍起，驀的錚一聲狂震，陰風被強勁的罡氣激發成狂風。

　　姓周的斜震出丈外，背部幾乎撞中一株大樹，手中劍光華倏隱，劍吟徐徐隱沒。

　　﹁厲害！﹂

　　姓周的用千斤墜穩下馬步，臉色一變，右手有點發僵，似乎劍變得太沉重難以舉起。

　　﹁你也上。﹂

　　她伸手向矮身材的人相招。

　　﹁咱們走！﹂

　　姓周的手一揮向同伴下令：﹁咱們四人聯手的確奈何不了她。﹂

　　姓周的神色十分凝重，五湖游龍三個人也變色退走，徐徐退出十餘步外，這才轉身飛掠而走。

　　她擊出的一劍，顯然也耗費了不少真力，但在神色上能穩定沉著沒露破綻，直至姓周的四人轉身飛奔，這才出現呼吸不穩身軀鬆弛現象。

　　目送四人的背影遠去，身後又傳來不尋常的聲息，臉色一變倏然轉身，劍已伸出躍然蓄勢待發。

　　神色一懈，勃然欲發的敵意消失了，呼出一口長氣，徐徐收劍歸鞘。

　　四個快速的人影，穿林而至速度驚人。

　　領先速度最快的是嶗山七子的老大玄虛子，其次是虯鬚戟立的尤副門主，最後是一男一女。她的同伴趕到了，四個人渾身汗水氣息沉濁粗重。

　　﹁那是什麼人？﹂

　　尤副門主向姓周的四人去向一指，顯然早已看到背影消失在樹叢內。

　　﹁不認識。﹂她懶得多說。

　　﹁你沒留下他們？﹂

　　﹁咦！我為何要留下他們？﹂

　　她對尤副門主不滿的指責大起反感：﹁方叔要我對付八極雄鷹，我正在尋蹤覓跡，其他的人與我無關。方叔早已有明確的指示，不必理會被引來參與奪金的各路牛鬼蛇神。貴門本來的用意，就是利用這些江湖中鬼蛇神散佈消息，我沒有記錯吧？﹂

　　﹁但這些牛鬼蛇神不識相，已經變成仇敵了……﹂

　　﹁這四個人，不是幽冥使者八個仇敵中的四個。﹂

　　她知道用心機了，故意曲解尤副門主的話意：﹁對我沒有敵意，已表示他們識相，已放棄奪金的打算，留在谷中只想看到結局。讓他們把消息向江湖傳播，他們是目擊者活見證，一定很稱職。﹂

　　﹁如果不是幽冥使者那些人，放走也就算了。﹂

　　尤副門主無意再追問，走近向瑞雲村觀察：﹁本門原定的打算，就是參與的人愈多愈好，消息可以廣為傳播，增加本門的威望。但如果有人勸說他們聯手，就有損本門的利益了。哦，你認為八極雄鷹竄入村中去了？﹂

　　四個人分別在她兩側泰然向瑞雲村眺望，要入村片刻可到。

　　﹁僅是懷疑而已，早就失去八極雄鷹兩人的蹤跡了，很可能竄入村藏身，村舍可藏匿的角落太多了，沒有充足的人手，即使能搜出也困不住他。﹂

　　﹁那你打算……﹂

　　﹁京華秀士那畜生在村子裏。﹂

　　﹁是的，他負責控制村內外的情勢。﹂

　　﹁如果我進去……﹂

　　﹁那又怎樣？﹂

　　﹁我可能忍不住砍斷他的手腳。﹂她恨恨地說。

　　﹁何必呢？董小姐。﹂

　　尤副門主有意充調人：﹁男女間的事，實在沒有什麼理性好講。男人一時衝動，什麼怪事都可能做出來，不受理智所左右，犯錯並非不可原諒。你們是京都的世交，本來情投意合，你有意疏遠他，他衝動情急是可以原諒的。﹂

　　﹁那是你的看法。﹂

　　﹁董小姐，真不肯原諒他嗎？﹂

　　﹁我能原諒他先施暴，再下毒手殺我滅口的罪行？尤副門主，易地而處，你能如此寬宏大量嗎？﹂

　　﹁這個……﹂

　　﹁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為人。﹂

　　﹁無可挽回了嗎？﹂

　　﹁見面就知道了。﹂她準備動身：﹁我這就進村去找，八極雄鷹很可能竄入村內藏匿了。﹂

　　﹁不要去，你可能誤了大事。﹂

　　﹁不去能找得到八極雄鷹嗎？至少也該進村去告訴那個畜生呀！﹂

　　她邁出第一步：﹁你最好早一步通知他，阻止他躲開我……我遠……遠一點……你們……﹂

　　砰然一聲，她向前摔倒。

　　她並不知道，上次她被弄翻，京華秀士所使用的藥物，是得自這位地行仙玄虛子。

　　這次，玄虛子就站在她的右側，風是從右面吹來的，她所立處正在下風。

　　第二次被弄翻，自己人暗算自己人，太容易了，所以說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

　　神智一清，她知道完了。手腳被牛筋索分別綑牢，而且督脈已被獨門手法所制住，控制了身柱的活動能力，用不上兩分勁，稍用力就渾身發軟發虛。

　　她的劍、囊、皮護腰，全被沒收由那位中年女人攜帶，身無寸鐵沒有反抗的工具了。

　　玄虛子四個人，坐在幾株大樹下，不斷向瑞雲村眺望，留意村中的動靜。

　　﹁八極雄鷹不可能逃入村子藏匿。﹂

　　尤副門主肯定地說：﹁村中毫無動靜，雞犬不驚。那混蛋膽大包天，一擊即走，引咱們八方奔逐，他根本就不怕被咱們走散了的人攔住。如果躲進村，一定會和陳二副會主發生衝突的，村內咱們有不少人留駐，他難逃咱們那些弟兄的耳目，村子裏不沸騰起來才是怪事呢！﹂

　　﹁咱們再守候半個時辰，看那混蛋是否從這一面竄入村子。﹂

　　中年女人很有耐性，這裏的監視面廣，視野可及村子的大半範圍，有人從這一面向村子接近，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不必急於把小丫頭交給你們的陳二副門主，反正他必定忙得不可開交，無暇處理私事。﹂玄虛子也不贊成進村：﹁咱們負責追搜八極雄鷹，不能把正事耽誤了。﹂

　　﹁陳二副會主會無暇處理私事？嘿嘿嘿……﹂

　　尤副門主發出邪惡的陰笑：﹁這種私事，即使公事再忙，他也會先私後公，早些盡可能把私事處理妥當。﹂

　　﹁說得也是。﹂

　　另一中年人邪笑：﹁陳二副會主有多次前科，好幾次為了女人而耽誤正事。﹂

　　﹁少說這些傷風敗俗的事好不好？似乎你們九幽門的人，對酒色財氣的享受特別有興趣，對打下南半壁江山卻懶得多付精力。﹂

　　玄虛子有點不悅：﹁看來貧道倚靠你們在此地重建太清宮的事，似乎並不樂觀，嶗山七子已經傷殘過半，貧道也幾乎被八極雄鷹打破頭。而迄今為止，所要進行的重要大事仍無眉目，混亂的情勢無法控制，何時方能大事底定？卻又在內部出現窩裏反，更增困擾，成功遙遙無期。真是倒霉透了。﹂

　　﹁大法師，你急什麼呢？﹂

　　尤副門主臉一紅：﹁至少一千五百兩黃金，已分給你們一千兩了。爾後建宮的費用，全在本門身上，你還不滿意？﹂

　　﹁咱們彼此都沒有退路，不滿意又能怎樣？﹂

　　玄虛子的情緒繼續呈現低潮，對前途沒有多少的信心：﹁能不能如願在瑞雲峰建宮，還是未定之天呢？我能不急嗎？哼？你們先期南來部署的人全是飯桶。﹂

　　﹁也不能全怪先期南來部署的人。﹂

　　尤副門主嘆了一口氣：﹁他們雖然是南方人，但北調京都多年，與南方的江湖朋友甚少接觸，根本無法找到門路打入武道門臥底，對武道門的底細有如瞎子摸象，所以……罷了，偏偏鬼使神差，平空冒出什麼第九隻鷹，意外地遭到慘重的損失。他娘的！捉到他，我要活吃他的心肝。﹂

　　無雙玉郎倚坐在樹幹下，一直就留心他們的談話，設法強凝先天真氣，卻未能如願。即使能讓氣機發生作用，也無法驅動真氣通過受制的經脈，絕對無法利用精純的內功，自行打通經脈脫困。

　　柔骨功也無法施展，雙手脫不出強韌伸縮性特佳的牛筋索。

　　﹁你配說這種話嗎？你們還沒有擒八極雄鷹的人才。﹂

　　她忍不住發話：﹁除了我能纏住他之外，你們上一個死一個。尤副門主，你最好放了我。﹂

　　﹁放了你，董大小姐，你別做清秋大夢了。﹂尤副門主冷笑。

　　﹁八極雄鷹兩人的足跡，是在這裏消失的，說不定他正躲在這附近，注視你們的一舉一動。他如果現身，我是唯一可以和他纏鬥的人，你們……﹂

　　尤副門主跳起來，驚覺地四面察看。

　　﹁趕快把她送到瑞雲村，交給陳副會主好了。﹂

　　中年女人也有點心驚膽跳：﹁門主一再交代，這丫頭如果有所異動，就必須斷然制住她，盡快送交陳副門主相機行事。這裏真有點陰森林的不祥氣氛流動，早些離開為妙。﹂

　　﹁呂三娘子，你還會望氣呢？失敬。﹂

　　玄虛子嘲弄地說：﹁貧道苦修四十載，自信已修至地行仙境界，對望氣仍然一知半解，不能未卜先知預見吉凶。﹂

　　﹁原來果然是門主授意你們，做這種不仁不義鮮廉寡恥的事。﹂

　　她痛心疾首，欲哭無淚：﹁那麼，這一切都是早有預謀了。你們可曾想到，有一天我會返回京都……﹂

　　﹁董大小姐，你仍在做返回京都的夢？﹂尤副門主獰笑：﹁早在兩年前，這預謀就策定了。﹂

　　﹁早在兩年前？﹂她大吃一驚。

　　﹁正確的說，該是門主被撤職查辦而令尊卻不加援手時，門主便決定如何報復你董家了。陳副主用盡心機接近你討好你，便是報復計畫的第一步棋。﹂

　　﹁天啊！這是恩將仇報。﹂

　　她尖叫：﹁門主在東廠羅織貪贜滅門證據確鑿，罪無可逭，他之所以不死而改為撤職查辦，以削爵除籍永不敘用結案，完全是家父從中周全，他才能全身活命。這次更請南京南鎮撫司的舊日袍澤，暗中加以照應，不但以一萬兩銀子壯行色，也允許我跟來替你們對付強勁的仇敵。你們……你們……﹂

　　﹁你這是一面之詞。﹂

　　﹁他不會如意的，我會盡快北返……﹂

　　﹁你還在做夢。﹂

　　﹁我……﹂

　　﹁你的命運已經決定了，董大小姐。﹂

　　尤副門主冷冷地說：﹁陳副會主會把你帶在身邊，把你弄成殘廢，然後把你爹騙來，利用他與武昌的楚王殿下打交道，利用楚府的三衛高手，在襄陽建山門秘站。另一方面，利用併吞的武道門，監視武當山，控制南天的江湖朋友。

　　﹁兩方面佈下天羅地網，定可把受武當庇護的第一欽犯應文和尚弄到手。屆時，門主不但可以恢復貴族身分，甚至會加官晉爵，更可在江湖領袖群倫，取代武道門主江湖之王的地位。董大小姐，你還妄想回京都嗎？﹂

　　應文和尚，指遜帝建文。建文遜國迄今已有三十年，錦衣衛仍派有龐大的人手，廣佈天下暗中緝拿。

　　因為永樂大帝攻入南京時，已昭告天下建文帝已經死了，所以必須暗中遍搜天下查緝以永除後患。

　　建文遜帝扮僧人逃出南京，法名釋應文，這已經不是秘密，官方卻宣佈他在宮中自焚升天了。

　　錦衣衛的密謀，的確在峨嵋一度幾乎捉住了應文。據說他和武當的祖師張三丰，躲在峨嵋的伏虎寺。

　　武當祖師張三丰本人不在武當，遨遊天下躲避官方的糾纏。

　　他是道家大師，與佛門弟子往來密切，可見他是一個不歧視佛門異教的開明大師，在伏虎寺曾留下遺世的墨寶。應文是僧人，不可能在武當山藏匿，但也可能易僧為道，愈危險的地方愈安全。

　　武當山官方派有一隊兵馬駐守護法，目的就是暗中留意是否有遜帝在內藏匿。

　　目下武當仍在繼續興建官觀，二十餘年來，工人從四十萬減至萬餘人，不知何日方能把全部宮觀建竣？

　　尤副門主一時得意忘形，逞口舌之快，竟然把陰謀揭開，以為這時說出秘密，已無所顧忌，無雙玉郎到了京華秀士手中，任何秘密也不可能從她口中透露了。

　　無雙玉郎噩夢初醒，出了一身冷汗。

　　﹁你們這些天殺的畜生！﹂

　　她厲聲咒罵，聲淚俱下。

　　尤副門主大怒，搶近俯身一耳光抽出。

　　﹁天不殺他們，我殺。﹂

　　熟悉的語音同樣傳到。

　　尤副門主的手掌偏了些，而且力道微弱，人向前一栽，仆倒在她身上。

　　右太陽穴成了一個寸大的血洞，一顆卵石可能已深入顱內三寸以上。

　　尖銳的破風飛行聲入耳，中年女人呂三娘子也倒下了。

　　一聲厲叫，另一中年人仰面便倒，眉心也出現一個寸大血洞，眼珠帶出死得好修。

　　玄虛子剛站起，手剛掛上劍靶，人影穿枝而至，像飛鳥穿林，快逾電火流光。

　　尤副門主三個人被飛石擊斃，像是同一瞬間發生的事，三人倒下先後僅差一剎那而已。

　　大法師自稱地行仙，卻不知道吉凶預兆，也沒料到人來得那麼快，剛聽到語聲，剛驚覺地跳起，手剛搭上劍靶，死神已光臨背部上空。

　　一爪光臨頂門，崑崙頂像蛋殼般破裂。另一爪扣頸，頸骨變形。

　　雙腳同時夾住大法師的背腰，兩人貼在一起了。沉重的衝力與扭力十分猛烈，兩人貼身摔倒。

　　是羅遠，像攫住一隻大野兔的蒼鷹，無法將兔叼起，鷹與兔纏在一起在地上翻滾。

　　他一躍而起，就大法師的道袍拭掉手上的鮮血。大法師的身軀仍在抽搐，手腳不住伸縮扣抓。

　　﹁你和五湖游龍四個人打交道，我躲在那邊的橫枝上睡覺。﹂

　　他在渾身因驚憤，而劇烈顫抖的無雙玉郎身旁蹲下，開始解綑手腳的牛筋索：﹁那天你在大寧集翠峰亭，威風凜凜有一代霸才的氣概，我還以為你是他們的主腦人物呢。所以在山中農舍，突然發現你被京華秀士那種貨色凌辱，我一頭霧水莫名其妙，原來其中有如許複雜的內情秘辛。小女孩，你栽得真冤。﹂

　　﹁求求你，讓……讓我靜一靜……﹂無雙玉郎哭泣著叫。

　　﹁你好好哭吧！哭對你有好處的。﹂

　　他搖頭苦笑，退得遠遠地。

　　※※※

　　通過心靈所受創傷的淬煉，或者肉體的痛苦折磨，人的氣質或外型，會突然發生劇烈的變化。據說伍子胥過昭關，一夜之間急白了頭。

　　羅遠將放在口中，無意識地咬嚼著的草枝取出丟掉，扭頭回顧，劍眉鎖得緊緊地。

　　他早已發覺無雙玉郎到了他身後，但久久沒聽到聲息。一轉頭，便看到無雙玉郎坐在他身後。

　　不安的情緒湧升，他不喜歡所看到的景象。

　　男裝的無雙玉郎，的確缺乏陽剛的美，所流露在外的，卻是粉妝玉琢的女性柔美風華。但現在，似乎在這短短的片刻間完全變了。

　　他所看到的，已經不是一張俊美的紅潤面龐，而是一張完全失去鮮活亮麗，森森鐵冷的面孔。

　　原本晶亮秋水似的明眸，卻變換成充血的眼眶，深藏著青黑色的，發射出冷厲寒森、利刃般可怕光芒的眸子。

　　面龐的肌肉扭曲，所以臉型也變得呈現野性的恐怖線條。

　　﹁犯得著嗎？﹂

　　他緩緩整衣站起，心潮洶湧：﹁慘痛的事故發生了，不管它是否應該發生，如果你不能冷靜地克制劇烈波動的情緒，首先你就會自我崩潰。﹂

　　沒有回答，寒森的光芒在他身上集中，那種淚水已乾的悽楚神情，令他的心也感到抽搐。

　　解下腰巾，他一手輕搭對方的肩膀，輕柔地替對方拭抹半乾的斑剝淚痕。

　　﹁天底下人世間，殘酷慘毒互相傷害的事，世世代代皆不斷地發生，千年萬載後仍不會終止，受傷害的不會是你一個人。﹂

　　他的聲音無比的溫柔，有鼓勵，有憐惜：﹁比起其他受傷害的人，你已經是相當幸運了。要想所受的傷害不再繼續擴大，就必須運用你的智慧，極端冷靜地面對事實，才能克服困難。回京師去善後，好嗎？﹂

　　無雙玉郎崩潰似的，撲入他懷中放聲大哭。

　　※※※

　　小溪清澈，無雙玉郎背著羅遠，平靜地洗濯，一頭秀髮濕漉漉地一抖一甩，灑出滿天水珠，表示心中不但平靜，而且愉快。

　　﹁我不必回京都。﹂

　　她一面拭髮一面說：﹁我的老家在鳳陽，老家還有不少親友，我身邊還有兩個人，打發他們趕回老家報訊就夠了。﹂

　　﹁你覺得心平靜了嗎？﹂羅遠在她身後問。

　　﹁我想應該……﹂

　　﹁不是應該，而是必定。﹂

　　﹁是的，必定。﹂

　　﹁對！必定平靜，才能面對那個九幽門主，才能平安的把你的兩位隨從帶走。﹂

　　﹁我一定會若無其事面對那個魔鬼。﹂

　　她一聲輕笑，扭頭羞笑凝視著羅遠：﹁這四個人是你殺的，不關我的事，是嗎？﹂

　　她的臉色已恢復原貌，羞笑極為動人。

　　﹁你會惡狠狠地掂著劍，去找京華秀士嗎？﹂羅遠一怔，沒有仇恨負擔的少女面龐真美：﹁你不動身北返，目前沒有他。﹂

　　﹁不會。﹂

　　她重新玩水：﹁畢竟我和他曾經有過一段情，一劍殺掉他於心難安，而且，那也便宜了他。而且……而且……﹂

　　﹁你有多少個而且呀？﹂

　　﹁如果我爹知道他們南下創業，在緝拿應文老和尚邀功，會暴跳如雷，有人會遭殃了。在那些燕山老將中，十之七八是同情應文和尚的人，骨肉相殘，一個老和尚為何還不肯放過？所以緝拿了一世，一世是三十年，至今仍然一無所獲，原由在此，奉命緝拿的人虛應故事而已，誰肯做這種缺德的事？﹂

　　﹁我不會過問這種事，也不懂。﹂

　　他真的不懂，搖搖頭：﹁但牽涉到江湖風浪，我就不能置身事外了，誰做江湖之王，都會影響江湖大局。像九幽門主這種人，如果取代了武道門主的地位，那將是大災禍。﹂

　　﹁你是說……﹂

　　﹁是你說的。﹂

　　他直率地說：﹁九幽門是東廠的人，暗中成立以補助東廠的不足，做外圍偵伺陷害的勾當，一旦挾東廠外圍組織的餘威，主宰江湖大局，那會產生何種動盪可怕的局面？我八極雄鷹還在天下翱翔？恐怕我就是他們第一個除殺的對象。綁架勒贖的案件，也將如火如荼進行。老天爺！官匪合一，咱們這些人不用活了。﹂

　　﹁官匪合一，官匪合一……﹂她喃喃自語。

　　﹁那將比洪水猛獸更可怖百倍。﹂

　　﹁這是一定的。﹂

　　她肯定的說：﹁南下的準備工作進行了兩年，中途的佈局有可觀的成就。這次假冒武道門名義在岳州作案，策劃了八個月之久。

　　﹁大舉南下這段期間，沿途用威迫利誘手段，網羅許多江湖高手名宿，由不知名的高手暗中統率，以各種名目身分趕來瑞雲谷，擔任外圍堵截武道門的任務，他們卻不知道真正的主人是九幽門，成了隨時皆可犧牲的外圍鷹犬而不自知。九幽門主把你恨入骨髓，發誓要將你活烹，舉行一次人肉大宴。﹂

　　﹁他娘的？﹂他破口大罵：﹁你們有好幾百人，我全身連骨帶肉不過百五六十斤，每人能吃到多少？﹂

　　﹁喝口湯也不錯呀！﹂

　　她跳起來一甩頭髮，髮飛散如蓬，盯羅遠做鬼臉，平添三分嬌媚：﹁漢高祖連烹他老爹的羹，也要楚霸王分他一杯呢？我想，人肉一定很好吃。﹂

　　﹁那你就可以取綽號為母夜叉了，不再是風流倜儻的玉郎。﹂

　　﹁我在京都，逗得許多大閨女發瘋，怪有趣的，想起來就樂上老半天。﹂她將秀髮挽了一個懶人髻：﹁羅……羅兄，你到過京都嗎？﹂

　　激憤仇根的情緒，獲得真誠的疏解和關切，也就來得猛烈，去也迅速，畢竟她不留受到重大的心靈或肉體的傷害，經羅遠予以疏解後，恢復活潑明朗的性情。

　　一個在京都出入豪門巨室的貴公子，如果驕傲自負神聖不可侵犯，怎會受到歡迎喜愛？

　　﹁沒有。我到過山東山西。﹂

　　羅遠向樹林走，瞥了遠處的瑞雲村一眼：﹁你打算進村嗎？我是說，去找那個什麼秀士。﹂

　　﹁不急，我得把兩位隨從帶走再說。你呢？﹂

　　她親暱地挽住羅遠的手膀：﹁武道門有十大將兩門神，九幽門準備了十殺星和哼哈二將，專門對付武道門的大將門神，以便日後取代他們的位置，目下埋伏在山鞍上，等候武道門從山鞍入谷。羅兄，小心他們。﹂

　　﹁他們很厲害？﹂

　　﹁一比一，他們與方門主差不多，但他們講求協同攻擊，十個人可以擊潰一隊兵馬。﹂

　　﹁你比方門主強得多。﹂

　　他輕拍挽在臂彎上的溫潤小手，心中怦然，這小手的感覺真好：﹁他綽號北溟絕劍，劍術一定非常絕。﹂

　　﹁沉重猛烈，如此而已。不是我自命不凡，他真奈何不了我。﹂

　　﹁我要向那些假武道門的人，討取一種解毒藥。﹂羅遠將南天一劍所遭遇的困難說了：﹁你知道那些人中，誰會使用毒物坑害人？﹂

　　﹁我知道他們是方門主安排的人，半年前便已潛來湖廣佈置了，至於是些什麼人，我一點也不清楚。九幽門的內部事務，他們不會讓我知道。﹂

　　﹁我會讓他們做噩夢。﹂羅遠冷笑：﹁果然被我料中他們是你們的人。好像有人搜來了，你快走。﹂

　　﹁你……你要進村？﹂她拉住羅遠不放。

　　﹁是的。﹂

　　﹁等我好不好？﹂

　　﹁這……﹂

　　﹁答應我嘛？求你。﹂

　　她扭著小腰肢央求。

　　她穿男裝，衣衫已被汗水濕透，曲線玲瓏，扭著小腰肢央求，撒嬌味十足，顯得不倫不類不男不女，也讓異性心動神搖。

　　﹁我那能控制情勢？﹂

　　羅遠心中一蕩，忍不住伸手輕拍她白嫩的臉頰：﹁何況你即使和他們正式反臉，也無法向他們痛下殺手。唔！人從東面來，有四人以上。你從西面走，快！﹂

　　手一托她的腰背，輕輕一送，把她送出丈外，身形乍動，向東穿枝拔草而走。

　　她轉身盯著羅遠隱沒的樹叢發怔，臉紅得像朝霞，晶亮的明眸煥發出奇異的光彩，臉上的笑意燦爛如綻放的春花。腦海中，羅遠的音容笑貌不住幻現。

　　她知道，已經找到一個可以倚靠的人了。

　　至於羅遠是否接受她，她並不介意。

　　轉身向樹叢深處一竄，興奮雀躍地掠走如飛。

　　羅遠不需她擔心，來三五個人，有如驅羊鬥虎。九幽門主也許是將才，但在江湖道上卻無法發揮。

　　※※※

　　人都追散了，司令人必須返回眾人皆知的指揮中心，既可接受各方送回的消息，又可依情勢需要調兵遣將。如果司令人也到處亂跑，就成了各自為政的烏合之眾，像斷了頭的蛇。

　　山鞍下的宿處樹林，就是方門主的指揮中心，追逐羅遠失敗，便率領一些親信返回樹林坐鎮。

　　追逐失敗的人逐漸返回，有些人則永遠不會回來了。玄虛子與尤副門主，就是一去不回的人。

　　無雙玉郎是單獨追逐的，她的身法腳程最快，沒有人能配合得上她，事出倉卒，她的兩個隨從一直就留在方門主身邊。

　　經過羅遠的勸慰和開導，打開了她智慧之門，知道事態愈危險緊急，愈需沉著冷靜，控制壓抑隱藏情緒變化，是應付現危急險惡的不二法門。

　　她像是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能把激憤的情緒深藏在心底。

　　其實，她那些忠心耿耿的隨從，就曾經不斷婉轉地勸告她，要她沉著冷靜，把心事藏在心底。

　　但身邊人的勸告她容易忽略，反而沒有羅遠的勸告深刻有力。

　　她返回的狼狽相，已說明追逐失敗，概略向方門主說出追逐落空的捏造經過，方門主果然深信不疑。

　　﹁方叔既然志在武道門，何必浪費時間，追逐一些不相關的人？不追逐就不至於造成損害呀！﹂

　　她最後好意地提出意見，也希望方門主不要再派人到處走動，影響她與及羅遠的行動：﹁殺死一些不相關的人，得不償失，反而誤了正事，對付武道門的人手就不足了。﹂

　　﹁武道門竟然不來，咱們算是失敗了。﹂

　　方門主恨恨地一掌拍在所坐的倒木上：﹁兩載精心策劃功敗垂成，我不甘心，把氣出在這些不相關，卻不斷搗亂的人身上，至少有事可做，不至於呆呆地等。我已經改變計畫了，承認失敗的事實。﹂

　　﹁改變計畫了？﹂

　　她心中一跳，但神態從容不露痕跡。

　　九幽門的重要行動計畫，她是門外人，方門主不會讓她知道，她也知趣地避免干預內務。改變計畫就影響她的行動打算，所以關心。

　　﹁對，改變計畫。﹂

　　方門主不知道她的打算，有些事需要讓她知道概況：﹁既然武道門不來，埋伏在山鞍上與谷口的主力，不必守株待兔，預定撤至村內安頓，當然得先派至谷內各處，清除那些妨礙咱們行動的人。下一步要進行的事，是幫助嶗山七子山東三佛，與瑞雲村的人協商，取得建宮觀寺院的承諾，也作為策劃下一次吸引武道門的行動指揮中心。﹂

　　﹁原來如此。﹂

　　她說話的口氣平靜，其實心中暗急。

　　主力撤回人手集中，對羅遠的活動，構成嚴重的威脅，也影響她的行動和打算，豈能不心中暗急。

　　﹁你不必再走動了，好好歇息。﹂方門主口氣雖平和，但明顯地有禁止她自由走動的意思。

　　她心中更急，帶隨從離去的打算落空了。

　　﹁好的，我也累了。﹂

　　她不能讓方門主起疑，泰然自若應諾，走了兩步扭頭冷冷地說：﹁希望那畜生不在我眼前出現。﹂

　　她向兩隨從的歇息處走去，感覺中，方門主與那幾名親信，正用陰森厲猛的眼神，凝注在她的背影上，心神受到強烈的震撼。

　　必須等候機會，或者製造機會。

　　﹁冠章，可曾見到尤副門主？﹂身後傳來方門主低沉的話音。

　　﹁尤副門主？他不是在你身邊的嗎？﹂

　　她扭頭反問，臉上神情流露出詫異：﹁我是從峰腳繞回的，沿途沒見到任何一個自己人。﹂

　　她一點也不擔心謊言被拆穿，因為尤副門主玄虛子四個人，不是她殺的，致命是飛石和鷹爪，與她扯不上任何關連，說起謊來理直氣壯，沒引起方門主的疑心。

　　冷靜而後智慧生，她知道該如何應付兇險。

　　她在兩隨從歇息的大樹下倚樹假寐，小心翼翼地將打算斷斷續續詳加說明，強調處境的兇險，萬千叮嚀要兩隨從按計畫行事。

　　一陣好等，時機始終未至，等得心焦。

第二十二章　機關周旋

　　幽冥使者受了不輕的傷，胸腹的打擊幾乎五臟離位，勉可行走而已，不能再搏鬥拼命，而且必須在近期內調養醫治，以免傷勢惡化。

　　與東海擒龍客的單挑搏鬥，實在並不聰明，但情勢已無可抉擇，非應戰不可。結果是兩敗俱傷，但也爭取到免受圍攻的時間。

　　羅遠及時解圍，讓他們抓住脫身的機會。他是八個人的龍頭，受傷之後，司令人的責任，便落在老搭檔五方遊神的肩上了。

　　長期的惡鬥、逃竄、被圍、脫走，不但精力將竭，而且可使用的法寶暗器，即將消耗淨盡，目下除了尚算完好的刀劍之外，已無器可用，正所謂彈盡糧絕，只能走一步苟延殘喘了。

　　逃至一處峰腳下，距谷口約在三四里左右，他們已精疲力盡，已無力竄逃，躲在灌木茂草中歇息，幸好有一處山泉，供應體內損耗的水分。

　　日上三竿，天色不早，有水可以解渴，饑餓又開始折磨他們。

　　人是鐵飯是鋼，體力耗盡如不補充食物增加精力，連舉刀劍也力不從心，那能奢言搏鬥？再碰上勁敵，肯定會是死路一條。

　　歇息片刻，八個人聚在一起商量脫困計策。

　　奪金無望，自保已成問題，脫困的唯一途徑，是盡快逃出谷遠走高飛。

　　﹁谷口毫無疑問已被封鎖，當谷口的瑞雲村一定有他們的人，兩面一堵把咱們圍在谷口，咱們插翅難飛。﹂天涯浪客一直就缺乏積極進取心，認為從谷口逃出危險太大，過不了谷口的一關。

　　﹁那就必須攀峰。﹂五方遊神嘆了一口氣：﹁鮑老哥走路已經吃力，能攀峰嗎？﹂

　　﹁只有猴子才能攀上去。﹂

　　白妖狐美麗的面龐，艷光消失淨盡，成了苦瓜臉：﹁唯一可攀的是那座山鞍。那些混蛋正聚集在山鞍下，也就是咱們昨晚襲擊的地方，你認為他們會放棄那處歇宿地嗎？﹂

　　﹁咱們豈不是只有等死，等他們圍在這裏零刀碎剮？﹂

　　那位中年人顯得憂心仲忡，焦躁不安：﹁我主張先到村子裏找食物充饑，在村子裏和他們拼命，拼死了也可做一個飽死鬼。﹂

　　﹁村子裏有他們的人，能允許咱們進村找食物，等咱們填飽五臟後再揚刀舉劍？﹂白妖狐是智慧型的江湖獵食者，想法和猜測都近乎老謀深算。

　　﹁那你說該怎麼辦？﹂

　　﹁去找八極雄鷹。﹂

　　白妖狐說得斬釘截鐵：﹁他是唯一能殺得他們膽落的人，可以信賴的高手中的超等高手，他是咱們唯一的倚靠。﹂

　　受傷的幽冥使者默然，他是反對與羅遠聯手的人。

　　﹁他像個鬼，神出鬼沒，怎能找得到他？﹂

　　五方遊神苦笑：﹁那天晚上我和鮑老哥，馭元神追隨他好幾里，竟然追丟了，連元神也搜不到他的蹤跡。﹂

　　﹁我去找他。﹂

　　白妖狐自告奮勇：﹁躲避藏匿我是行家，知道如何趨吉避凶，沿途我有把握自保，找到他就把他找來帶咱們出谷。﹂

　　﹁他如果答應幫助我們，為何要出谷逃命？﹂

　　幽冥使者顯然不再反對找羅遠：﹁白姑娘，你去找他，你追隨過他出生入死，他……﹂

　　﹁我還是他的侍女呢！只要見到他……﹂

　　五方遊神一打手勢，斜竄而起。

　　所有的人，皆倒抽一口涼氣，默默地向五方遊神左右列陣。幽冥使者也拔出法刀，支撐著揚刀戒備。

　　對方也有八個人，站在三丈外的草叢中，冷然向他們注視，屹立如山出奇地陰森冷靜，那股濃濃的殺氣，幾乎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在氣勢上，他們就輸了這口氣。

　　為首的人，赫然是軍師懾魂天魔。這老兇魔不論在那一方面，都不配在幽冥使者面前充人樣。

　　但老兇魔身側的五個穿青灰色勁裝，面目陰沉年約半百上下的魁梧大漢，懾人的氣勢令人一見便心中發寒，似乎他們身上所散發出來陰厲猙獰的氣息，帶有濃濃的死亡、危險、腐屍味。

　　僅看到他們皮護腰上，那一排中型單刃飛刀的刀柄，便令人不寒而慄，這種飛殺傷力之強無與倫比，除了四肢之外，胸、腹、頭部挨一刀就致命。

　　五個人的穿著打扮相差不遠，只是身上攜帶的零碎物品有些不同。

　　所謂零碎物品，指的是殺人的小武器，其中的兩個，就多了一把刺客喜歡使用的匕首。另兩個的半統快靴的統口，有一排鐵羽箭。

　　所佩帶的百寶囊也大小各異，裏面不知藏了些什麼致命的暗器。總之，渾身都是殺人的武器。

　　所使用的狹鋒單刀，長短也有些少差別。

　　﹁就是他們。﹂

　　懾魂天魔總算發話了，向悚然列陣的八男女獰笑：﹁他們竄逃得比老鼠還要快，只好勞駕你們宏法堂的人收拾他們了。﹂

　　﹁就是這幾個三分像人的雜種，昨晚造成本門如此重大的傷害？﹂

　　那位留了大八字鬍的灰衣人，意似不信地狠盯著領陣的五方遊神：﹁你們內外堂的人真能幹呢！門主把你們寵懷了，養肥了，哼！﹂

　　﹁苗堂主……﹂懾魂天魔臉紅耳赤。

　　苗堂主不屑理會，舉手一揮。

　　另一名豹頭環眼的灰衣人，大踏步出列，冷然拔出狹鋒刀，神情猙獰腳下穩實，直向五方遊神闖去。

　　五方遊神被對方冷傲的猙獰神情激怒了，拔出法刀向前相迎，腳下也沉凝穩實，表示在走動中，已功行勁聚，出手便可能石破天驚。

　　三丈、兩丈……

　　灰衣人的刀向前一仲，再邁出一步。

　　殺氣湧發，雙方的氣勢似乎同樣磅礡凌厲，氣氛一緊，潛蓄的壓力瀕臨爆發的臨界點。

　　法刀剛幻發光華，虹影驀地飛旋而至，灰衣人的左手連揮，飛刀接二連三破空而出。

　　攻擊的主力在飛刀而不在狹鋒刀，而且是面對面用連珠飛刀攻擊，已經不算是暗器，光明正大用甩手訣發射，速度之快，已近乎見光不見影的極限。

　　這種單刃中型飛刀，長有一尺，必須旋轉飛行，體型大對面發射，躲閃不難。

　　但速度如果超出目力範圍，只能在剎那間看到淡淡的光彤，來不及閃避，看到光，可能刀已入體，視覺的本能反應，帶動不了身軀的活動神經，十分霸道。

　　五方遊神是馭神的宗師級高手，可緊躡對方的神意採取行動，不需將注意力放在對方的兵刃上，神意是指揮肉體行動的中樞。

　　閃過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速度似乎增加一倍，連光芒也目力難及了。

　　不能被動地挨打，五方遊神的法刀終於發出了，淡淡的綠虹破空，人向右急移。

　　第三把飛刀從他的左胯外側急旋而過，劃破了外胯出現一道血槽。

　　灰衣人向前一仆，貼地疾射飛躍而起。

　　綠虹間不容髮地從背部上空掠過，帶著隱隱風雷遠出兩丈外，砰然一聲輕響，爆散出數十道綠芒，一洩而散。

　　灰衣人身法之快，駭人聽聞，本來是躲避綠虹的守勢，躍起時卻拉近了距離，卻變成雷霆攻擊，狹鋒刀光華熠熠，光臨五方遊神的頂門，風雷乍起。

　　雙方發起攻擊接觸太快，有如電光石火，自第一把飛刀破空，自躍起貼身發刀，像是剎那間發生的事，兩方旁觀的人，只看到兩人身形一動便光芒亂飛，立即貼身相搏，如此而已。

　　五方遊神對刀傷外胯毫不在意，忘了痛楚，灰衣人搶攻的氣勢與速度，真嚇了他一大跳，一聲沉叱，加快右移，全力迎上了，用上了平生所學，狂鷹展翼狠招驟發，右手的法刀盡量伸長、外張。

　　三聲異響，擊中灰衣人的左脅肋三刀，兩劈一刺，三刀全中要害，只感到右臂連震，法刀反震的勁道古怪而猛烈。

　　灰衣人扭身落地退了兩步，大吼一聲，刀光再次迸發，閃電似的撲上了。

　　脅肋要害中了三刀，脅衣僅出現兩道裂縫一個小刀孔，被震退了兩步而已，並沒受傷，反擊的聲勢更為猛烈。

　　五方遊神身形還沒穩下，右手也失去運刀的二次爆發勁道，震驚仍沒消退，刀光已經及體，一切反應皆嫌晚了，刀光一閃，右大腿飛落。

　　﹁殺！﹂灰衣人怒吼，補上一刀。

　　五方遊神的腦袋飛起，鮮血狂噴。

　　灰衣人一腳將無頭屍體踢飛，轉身大踏步昂然離去，以背向敵，不怕身後的七男女用暗器襲擊。

　　天涯浪客七男女，目擊灰衣人連中三法刀，竟然毛髮無傷，已驚得心膽俱寒，忘了用暗器攻擊。

　　這怎麼可能？五方遊神那三刀足以將磨盤大的巨石分裂。

　　﹁其他的人是我們的。﹂

　　另四名灰衣人沉聲叫，四人一躍而上。

　　白妖狐十分機警，及時將全部天狐暗香灑出，向下一伏，向後急浪。

　　﹁快……走……﹂她尖叫。

　　她只能用光天狐暗香，掩護同伴撤走，這些灰衣人刀槍不入，那能拼？逃走是唯一的去路。

　　四個灰衣人大概知道她灑出的玩意厲害，兩面一分，速度加快兩面一抄，刀光飛騰，飛刀飛箭漫天徹地，手下絕情，速度比逃走的人快一倍。

　　在狂叫聲中，白妖狐往草叢中折向急竄。她知道，同伴難逃出這場大劫。心虛逃走的人，注定了是輸家。

　　懾魂天魔八個人一陣窮搜，最後只好放棄。

　　逃走了兩個人，白妖狐是其中之一。

　　他們帶走了六具屍體，作為成功的證據。

　　※※※

　　兩人躲在小溪旁的草木叢中，躲得穩穩地調息，渾身汗水，精力快要耗盡了。

　　白妖狐老半天才調和呼吸恢復氣機順暢，雙手仍在發抖，雙腿軟弱，似乎連站起來也支撐不住。

　　同伴是唯我天君康嘉，是幽冥使者的同道好友，精力也將耗盡，氣色灰敗兩眼無神。

　　﹁咱們碰上了些什麼超凡入聖的人物？﹂

　　唯我天君沮喪地叫起天來：﹁老天爺？咱們共集合了四十餘名，在江湖名號響亮的高手亡命，弄了個全軍覆沒，知己不知彼，咱們栽得不冤。﹂

　　﹁昨晚如果有這些灰衣人出現，咱們那時就該全軍覆沒了。﹂

　　白妖狐丟了兩位小妹，欲哭無淚：﹁昨晚的襲擊中，沒有這些灰衣人在內。他們趕來的人，一批比一批強，犯得著割雞用牛刀，搶武道門區區一千五百兩黃金？咱們事先對這些人毫無所知，妄想黑吃黑在虎口爭食，以為懾魂天魔容易對付，落了個全軍覆沒，哀哉！這些灰衣人的武功氣勢，咱們算是大開眼界了。﹂

　　﹁咱們怎辦？﹂唯我天君銳氣盡消，恐懼的神色引人同情：﹁他們早晚會找到我們的。﹂

　　﹁我要去找八極雄鷹。﹂

　　﹁八極雄鷹絕對不是他們的敵手。﹂

　　﹁總得碰碰運氣，這是唯一的希望。﹂

　　﹁可是，走動太過危險。﹂

　　﹁只要小心些，人少行動可保持隱秘。﹂

　　﹁這……﹂

　　﹁你不願冒險，那就找地方躲起來好了，找一處隱秘的狐洞藏身，他們那有時間和人力，搜遍谷內每一角落？﹂

　　白妖狐開始整理攜行物，表明不想躲起來等死：﹁我一定要碰碰運氣。﹂

　　﹁明知八極雄鷹也靠不住，那能算碰運氣？﹂

　　﹁就算孤注一擲，把命豁出去好了，我不躲。﹂

　　白妖狐表示決心：﹁躲我也受不了。現在，肚子就餓得頭昏眼花，能躲多久？﹂

　　﹁沒有水，可躲三天，有水而沒有食物，可躲六天。咱們不是平常人，多延兩天該無困難。﹂

　　﹁他們根本沒有退出瑞雲谷的打算，五天十天後又如何？拖著快要乾渴而死的身軀，爬出去求他們饒命？我寧可格鬥而死，這是江湖亡命最好的歸宿。你留下？﹂

　　﹁我跟你走，我也不想渴死餓死。唯我天君不是膽怯的懦夫，反正昨晚我就已經賺回老本了，走。﹂

　　看不破生死，何必在江湖現世？任何地方都可以平平淡淡苟活，沒有必要做靠刀劍混口食的亡命。

　　※※※

　　白妖狐確是看破了生死，但也對羅遠有信心，即使與羅遠在一起奮戰而死，也無怨無悔。

　　她追隨過羅遠出生入死，羅遠所表現的神勇她十分佩服，因此認為與羅遠在一起，是唯一的活命希望。

　　一個存必死之心奮鬥的人，就有勇氣坦然面對死亡。

　　兩人小心翼翼在谷中摸索，你停我進相互照應。搜捕的人不會分散，留心些定可及早發現。需要防備的是埋伏，必須避免一頭撞進埋伏的口袋裏。

　　她倆已沒有打硬仗的本錢，須絕對避免與對方交手拼搏，專找不易行走的隱秘草木叢小心探進，希望能碰上在谷內神出鬼沒的羅遠。

　　時衰鬼弄人，愈擔心碰上所害怕的事，就愈容易碰上。

　　她倆對埋伏深懷戒心，小心翼翼逐段探進，偏偏就一頭鑽進埋伏裏，怕鬼偏偏闖入鬼窩霉運當頭。

　　當右後方的草叢傳從刺耳的陰笑聲，她便知惡運臨頭大限至矣！

　　剛打算向前衝，打手勢示意要唯我天君一同前奔，不必再一走一停，發現有警必須一同全速脫身。

　　但來不及了，前面十餘步外，草叢中升起一個壯實的大漢，精光四射的大眼，盯著她蹲伏的小樹冷笑。

　　﹁魏二哥，咱們守株待兔，居然又等到兩頭撞來的兔，真是奇蹟。你趕他們出來，看是那一種笨兔？﹂

　　﹁一雌一雄。﹂

　　後面發陰笑的乾瘦中年人，長身而起沉聲說：﹁他們很走運，所經處遠在我的奪命錐射程外，看來得和他們玩玩了，我要那個母的。﹂

　　﹁好的，雄的歸我，我追魂三星不喜女色，不用和女人打交道，喂！你們兩頭笨兔，現身吧！你們很走運，可以獲得交手施展的機會。不久前有一個小輩經過，被在下一枚星形鏢擊中後腦，一下子就不明不白見閻王去了，不知他是何人物，無法人死留名。﹂

　　白妖狐不能不長身而起，是拼的時候了。

　　﹁咦！周老弟，咱們中了頭彩。﹂

　　乾瘦的魏二哥欣然叫：﹁是宇內三狐的白妖狐，門主恨之切骨的賤女人。最好要活的，我來捉他……呃……﹂

　　魏二哥的注意力放在前面，忽略了身後。

　　在這裏埋伏了一段時間，四周的動靜一清二楚，闖入埋伏的人已受到有效控制，不可能另有其他的人跟來。

　　魏二哥是一面接近，一面興奮地叫嚷的，最後呃了一聲，上身一挺，再向前一栽，背心光芒一閃，是一把六寸長的柳葉飛刀，尾尖露出兩寸，前鋒四寸奇準地從背脅骨縫楔入，四寸直貫內腑，倒地開始掙扎叫號。

　　追魂三星遠在十步外，看到魏二哥倒下，駭然一驚，伸手拔劍。

　　背後人影暴起，一具梅花弩筒發出機簧聲。

　　白妖狐不知追魂三星身後有人出現，本能地抓住追魂三星失驚的好機，手中劍脫手飛擲，劍飛旋三匝，奇準地貫入追魂三星的胸口。

　　﹁哎……﹂

　　追魂三星胸口背心全被擊中，仰面便倒，左手掉落三枚兩寸徑的星形鏢。

　　﹁哦！你們……﹂白妖狐一躍而上，拔回自己的劍。

　　前後共搶出四個人，後面宰了魏二哥的人，是天涯孤鳳和一位中年人。

　　前面是五湖游龍歐陽天虹，和另一位矮胖子。矮胖子手中有一具弩筒，一面走一面重裝弩箭。偕同天涯孤鳳現身的中年人身材修偉，相貌堂堂。

　　先前無雙玉郎所碰上的四個人，就是五湖游龍這四位。白妖狐認識五湖游龍和天涯孤鳳，都曾經追隨羅遠出生入死。

　　﹁我們先到片刻，先發現這兩位埋伏的仁兄。﹂五湖游龍並不替同伴引見：﹁你們兩位闖來，替咱們造成機會。白姑娘，你們……﹂

　　﹁一言難盡，咱們全軍覆沒。﹂

　　白妖狐失聲長嘆：﹁咱們四十餘位不可一世的高手，昨晚夜襲估計錯誤，死傷慘重，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這位是唯我天君康前輩。你們有多少人？﹂

　　﹁我們的人還不準備發動，情勢頗為惡劣棘手，還不足與那些人抗衡。白姑娘，可知道羅遠兄的下落？﹂

　　﹁我們正在找他！﹂

　　﹁我們也在找，相當危險，他們的人分佈在各處，不能再亂走了，一起走吧！﹂

　　﹁對，多一個人也多一分力。﹂白妖狐欣然同意。

　　﹁多一個人，在黃泉路上也多一個伴。﹂

　　唯我天君苦笑：﹁老實說，咱們別無抉擇。我先把他們的實力告訴你們，在心理上也有所準備。那五個灰衣人……﹂

　　唯我天君把決死的經過說了，五湖游龍四人大驚失色，對方居然有許多練至刀槍不入，剽悍猙獰的高手，要和這些人拼命，需付出多少代價？

　　﹁必須先找到羅遠兄，看他有否對付那些人的主意。﹂五湖游龍臉有懼容，催促眾人動身。

　　※※※

　　南天一劍的處境十分可憐，十幾個人躲在屋子裏一籌莫展。

　　彭少爺的病情已經控制住了，但如果不徹底解決，沒獲得解藥，後患無窮。

　　他不能向假武道門的人興師問罪，對方鐵定會完全否認，甚至會反咬一口。

　　更糟的是，天下間綁匪甚多，真正講道義講人性的匪徒沒有幾個，收到贖金將肉票完整放回的匪徒，百不得一十分稀罕。

　　假武道門的人完整將肉票交還，已是難能可貴，事後肉票生病，任何一個匪徒也不會承擔責任。

　　他能和京華秀士聯手，對付假武道門的人嗎？

　　進退兩難，十幾個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目下唯一的希望，是等羅遠回來替他們出主意。

　　這位老俠客已見識過各方面的實力，實在提不起勇氣大動干戈，憑他們十幾個人的實力，對付假武道門的人已力不從心。

　　村中不見有人走動，天色大明，本來早起的村民，也家家閉戶不敢外出走動，能看到的走動人影，全是佩刀帶劍來歷如謎的人物。

　　對面假武道門的人歇宿處，也不見動靜，把守在門外的唯一警衛，顯得神態悠閒不住往復走動。

　　等得心焦，羅遠能平安返回村子嗎？正在早膳，後堂突然踱出渾身風塵的羅遠。

　　羅遠是從屋後潛入的，悄然入村避過不少警哨的耳目，大白天他依然能進出自如，神出鬼沒。

　　﹁謝謝天？你這位大菩薩總算再現法身了。﹂

　　南天一劍不勝雀躍，拉他至食桌旁落座。

　　小丫頭范紫娟乖巧地替他盛飯加菜，稱他為羅叔，收斂頑皮刁鑽好強的個性，對他由衷地佩服感激。

　　﹁羅叔，外面情勢如何？﹂

　　小丫頭沒大沒小纏住了他，本來應該由她老爹與羅遠打交道的：﹁你也該提攜提攜後進呀！帶我去見識歷練好不好？﹂

　　﹁一點也不好，非常非常危險。昨天晚上，谷內各處最少也死了一百個人。﹂

　　他確也餓了，不再拘束一面吃一面說：﹁范前輩，諸位必須沉得住氣，我把情勢說出，你們在心理上必須有所準備，而且得作最壞的打算。當然，選擇權仍然有一半控制在你們手中，你們有一半利害選擇權，結果如何誰也無法預料……﹂

　　他將所經歷的事故，與及從無雙玉郎處所獲的驚人內幕，一五一十作有系統地說出。

　　第一個叫起苦來的人是南天一劍，其他的同伴人人變色心中發冷。

　　﹁依我的揣測，他們事先並沒料到范前輩會來。﹂

　　他接著分析：﹁原計畫是來贖人的人，帶了彭少爺的屍體返回岳州，以彭老大爺的士紳地位，與及雄厚的財力，勢將說動官府，號召南天各路英雄豪傑，官私兩面同向武道門興師問罪，毫無疑問可以把武道門搞得煙消火滅。這一來，他們的目的便達到了，取代武道門指日可待。﹂

　　﹁由於老朽的出面，而把事故搞得更複雜了？﹂南天一劍不勝懊惱，坐立不安。

　　﹁不，你出面反而對他們有利，由你出面號召南天群雄，可以促使他們的毒計早日完成。你出面，他們也出面，更增他們的聲勢價碼，他們求之不得。﹂

　　﹁天殺的！他們好毒。﹂

　　南天一劍倒抽一口涼氣：﹁這個什麼九幽門如果由東廠和錦衣衛撐腰，我們那有活路？天哪！﹂

　　﹁他們已經和東廠鬧翻了，所以南來另打南天半壁江山，真正的目標在武當山，詭計得逞便能在京都重整旗鼓。目下最迫切，最需要你們選擇的，是願不願破釜沉舟，向假武道門的人討取解藥。﹂

　　﹁這……他們是同伙……﹂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北溟絕劍是軍人出身，燕山衛的老將，知道用謀用間。用間包括死間。這些假武道門的人，就是死間，死間是可以犧牲的，他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主子是北溟絕劍。我肯定地說，你們將折損一半人，不會被他們殺光，留一半人返回岳州，大叫大嚷號召南天群雄聲討武道門的罪行。﹂

　　﹁我的天！我們豈不是成了他們的祭品？﹂

　　﹁大概是的。﹂

　　羅遠嘆了一口氣：﹁除非武道門的人現身，不然已成定局。真正的武道門迄今仍無動靜，可能已有所風聞，不敢趟這一窩子渾水。﹂

　　﹁我們已被迫走上絕路，在劫者難逃無可挽回了？﹂

　　﹁如果依我的計畫行事，大有可為，雖則我無法保證一定可以絕處逢生，至少可打出一條生路來。﹂

　　﹁老弟，老朽全靠你了，水裏火裏，我聽你的。﹂

　　南天一劍一掌搗在食桌上，杯碗亂跳：﹁置之死地而後生。老弟，請吩咐吧？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這些人存殁均感，無怨無悔。﹂

　　﹁謝謝前輩信任，我的計畫是……﹂

　　※※※

　　南天一劍出動十個人，在門外的廣場列陣，一個個怒形於色，氣勢頗為磅礡。

　　這位名動江湖的老劍客，已擺出破釜沉舟的氣勢，表示將有所行動了，虎目炯炯狠盯著對面武道門那位警衛。

　　立即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武道門的人有了動靜，出來了四個人，用怪怪的目光向他們眺望。

　　廣場寬僅三五十步，雙方臉上的神色皆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流露在外的強大氣勢，也可隱約感覺出震撼的壓力。

　　片刻，又片刻，南天一劍毫無行動的表示，十個人在門外偶或兩面走動而已。

　　雙方都看不到對方大門內的動靜，但可想而知必定已完成了應變的準備，彼此心中有數，暴風雨將要光臨，未雨綢繆，雙方都有面對面解決的準備。

　　武道門的幾個人，進進出出換了幾次面孔，似乎對南天一劍遲遲沒有任何行動跡象，感到困惑不解。

　　終於引來了其正的有心人，各處巷口屋角，不時可以看到遮遮掩掩走動的人，人手逐漸集中的情景隱約可見，以廣場為中心，但並沒現身接近。

　　京華秀士最後出現，帶了六名男女隨從，大搖大擺毫無顧忌地走動，到了南天一劍列陣的大門前。

　　﹁范前輩將有所行動了，不是準備動身出谷返回岳州吧？﹂京華秀士人才一表，臉上有善意的表情。

　　這豈不是明知故問嗎？根本就沒有備馬備轎的跡象，怎麼可能動身出谷？日上三竿，要動身應該天一亮就出發，這時動身怎能趕到大寧集投宿？大寧集是唯一的宿站，錯過了就得在山林中過夜了。

　　﹁老朽此地的事，還沒完全了結，還沒打算走。﹂

　　南天一劍也不著痕跡地淡淡一笑，隱藏心中的憎恨，上了年紀的人修養夠，喜怒不現詞色。

　　﹁哦！還沒了結？﹂

　　﹁對，還沒了結。﹂

　　﹁前輩的打算……﹂

　　﹁等待。﹂

　　南天一劍似乎懶得多說，神色冷靜語氣平和，但目光仍落在對面武道門的人身上，表示了結可能與武道門的人有關。

　　﹁等待，等甚麼？﹂

　　﹁陳秀士，你知老夫要等什麼，不是嗎？﹂

　　﹁哦！在下應該知道嗎？﹂

　　﹁你上次問了一句話。﹂

　　﹁問了一句什麼話。﹂京華秀士一怔。

　　﹁你問彭少爺的平安嗎？你沒健忘吧？那時，閣下像是未卜先知，已經知道必定會發生意外了。之後，你怕老夫與武道門聯手，所以脅迫老夫表明態度，和你聯手對付武道門。現在機會來了，不需閣下逼老夫表明態度啦！﹂

　　﹁咦！前輩的意思……﹂

　　﹁老夫在等彭少爺斷氣。﹂南天一劍咬牙說。

　　﹁彭少爺沒救了？﹂京華秀士劍秀深鎖，似乎不肯置信：﹁能拖多久？﹂

　　﹁不知道，反正在生死關頭徘徊。他一斷氣，老夫別無抉擇，必須向武道門討公道，行破釜沉舟一擊，以後再號召南天群雄，與武道門徹底了斷。閣下求之不得，是嗎？你的機會來了。﹂

　　﹁范前輩，你早該採取行動了，有在下參與，保證你不會後悔。﹂京華秀士大喜過望：﹁日後你號召南天群雄興師問罪，在下還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呢！﹂

　　﹁那是老夫的事。﹂南天一劍冷冷地說。

　　京華秀士不介意南天一劍的冷淡，打出手勢。四面八方隱藏著的爪牙，紛紛現身向廣場移動，高高矮矮一大群男女。羅遠的估計相當正確，僅京華秀士所率領的爪牙，對付武道門三十餘名高手綽綽有餘，那需南天一劍參與？

　　引起的騷動真不小，對面武道門的人也嚴加戒備，但僅留有三個人把守在門外，據屋死守的意圖明顯，應付人數超出一倍的勁敵，採守勢理所當然。

　　※※※

　　參與奪金的各路群雄，早已知難而退出谷走了，沒出谷的亦已星散，被懾魂天魔那些人逐一搜殺。

　　村內只有京華秀士四十餘名高手走動，不可能有外人逗留，所以京華秀士這些人，雖然散佈在村中各處活動，其實都在找地方歇息，用不著派人巡風放哨，連京華秀士住宿的民宅，也沒派有警衛，因此羅遠深入中樞，來去自如毫無阻滯。即使派有警哨，也無法發現他潛入。

　　這家民宅的右鄰，外圍種了幾畦菜圃，丈餘高的瓜棚藤濃葉茂，外側有籬笆阻止人畜行走，人藏身在內，即使派有警哨在屋側臨視，也會忽略這處菜圃。

　　人影迅速竄走，越過菜圃，驀地沖霄而起，飛越籬笆搭上屋側的山牆，像一頭鷂鷹，搭上牆卻又像蝙蝠，攀附在山牆上手腳齊動，橫移至牆角，悄然飄落後廂，無聲無息點塵不驚。

　　外面廣場正亂哄哄，京華秀士正在召集人手，武道門的人也向前一進主宅集合，準備應付南天一劍的人攻擊，後院的房舍已罕見有人走動。

　　後進的廂房有人走動，是照料傷者的人。

　　六個被飛石擊傷的人安頓在東廂房內，傷勢不輕，已無法揮刀舞劍，是被羅遠所擊傷的。

　　只派了一個人照料，這人在廂房時進時出，怎知道有人潛入？何況大白天，沒有潛入的必要，也不可能有人潛入，村中沒有他們的敵人，用不著防範意外。

　　宅外劍拔弩張，人都到前一進主宅等候情勢演變，宅後冷冷清清。

　　負責照料的人，其實也沒有什麼好忙的，六個傷勢甚重的人相當安靜，偶或叫嚷並不煩人。

　　事先已經知道情勢與結果，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這種農舍的後院，兩廂是沒建有廊的，兩廂的人到前面主宅或後廳的房舍，都需經過院子。院子堆放一些農具缸籮等等雜物，活動的空間並不大。

　　照料傷者的人，不知為了何事啟門外出，匆匆踏入院子，要前往前一進主宅，奔向前面的後院門，做夢也沒料到禍從天降。

　　人影凌空下搏，像下搏的怒鷹，頭下腳上猛然疾射，雙手一合便拍擊兩耳門扣住腦袋，雙腳下沉夾住腰，將人踹倒迅速躍起，將昏迷了的人拖入廂房，信手掩了廂門。襲擊有如迅雷，沒發出聲息。

　　是羅遠，光天化日深入中樞，利用南天一劍出面，吸引了所有勁敵的注意，製造深入中樞的機會，配合得宜如願以償。

　　剝衣換衣，在盡快的速度完成，他成了那位照料的人，大大方方進入左面的房間。

　　這一間安置了三個受傷的人，一個脊梁被飛石擊折，另個右肩骨碎，第三個右胸一團糟，而且斷了兩根胸肋骨。這三位仁兄包紮得像糉子，即使能治好，日後也休想揮刀舞劍，在刀口上混世了。

　　房中幽暗，窗子小，大白天，依然光線朦朧。先檢查肩碎的人，這人昏昏沉沉毫無用處。傷胸那人也不住哼哼哈哈，熱度未退。

　　脊傷的人仆伏在床上，是最清醒的人。

　　﹁南天一劍的人，很可能發起攻擊，你們不怕？﹂

　　他一手控制這人的頭部輕撫，保持臉向床內側，用京腔的嗓音低聲說：﹁你們的傷不宜移動，真不好處理。﹂

　　﹁誰出的移動爛……爛主意？﹂

　　這人含含糊糊虛弱地埋怨：﹁動一動我的背就痛得受不了。難道說，情勢失去控制嗎？﹂

　　﹁什麼失去控制？﹂他的手輕撫這人的耳根。

　　﹁預定殺死他們一半人，我們的人再假裝被副門主的人殺掉一半，掩護他們剩下的人出谷，是不是有……有了意外變化？﹂

　　顯然這人的地位不低，昏昏糊糊中，說話仍具有相當強烈的權威。

　　﹁我不知道外面的事。﹂

　　﹁南天一劍不可能發起興師問罪呀？﹂

　　﹁為什麼？﹂

　　﹁方堂主的癘毒，時效準得很，相差絕不會超過半個時辰，還沒到毒發期呀？﹂

　　﹁哦！方堂主呢？﹂

　　﹁你去問問看，他扮陰陽使者頗為稱職，我出了意外與他無關，以後的事他得好好處理。﹂

　　運氣真好，碰上了地位高的人物。扮陰陽使者的人是堂主，這個人的地位必定比堂主高，應該是這群人的司令人，被他無意中用飛石打斷了脊骨。

　　他撫摸這人的頭，有控制靈智的功效；撫摸耳根，可令這人的聽覺出毛病，聽不出他的話是不是自己人所發，分辨不出他是陌生人。

　　一拍這人的天靈蓋，他迅即外出。

　　前一進主屋相當廣闊，有前廳後堂，中間走道貫連幾間房，在後堂便可聽到前面人聲嘈雜，有人在發施號令，有人在聚集兩三個人商議，有些人在準理兵刃暗器。

　　鄉村的農宅內部，普遍光線不足，門窗盡量減少減小，冬天防寒夏天防蚊蟲野獸，白天在內行走，僅可分辨熟悉的景物而已。

　　在後堂的的甬道，他氣喘吁吁拍拍一個高身材大漢的肩膀。

　　﹁快，去稟報方……方堂主。﹂他顯得驚惶失措，表示是奔跑而來的：﹁後……後面的人不……不好，快……快要死了，快……﹂

　　﹁哎呀！我去稟報。﹂

　　高身材的人也感染到緊張，急急忙忙向外飛奔。有人快要死了，真得爭取時間前往照料，也許將死的人，有什麼後事交代。

　　片刻，腳步聲急促，已繪妥陰陽臉的假陰陽使者，帶了兩名同伴，快速地沿甬道急奔。

　　他藏身在房角的暗影中，一劈掌奇準地擊中假陰陽使者的耳門，順勢閃出一衝，打擊有如迅雷疾風，兩名同伴一個被扣破咽喉，一個被抓破了頭顱。

　　將假陰陽使者扛上肩，一溜煙走了。

第二十三章　牽制群雄

　　一大群人站在陽光下枯等，會讓人等得心中冒煙。

　　剛列好隊，京華秀士便沉不住氣了。

　　﹁范前輩，不必等了。﹂他向凝神向對面注視的南天一劍催促：﹁反正一定要和他們了斷的，晚了斷不如早了斷，早些解決……﹂

　　﹁不，師出無名，首先老夫便輸氣，於理不合。﹂

　　南天一劍斷然拒絕：﹁彭少爺如果度過難關，老夫豈不失信於天下？日後如何面對天下英雄？在江湖闖蕩，老夫畢竟是聲譽頗隆的老一輩人物，聲譽建立不易，豈能因一時衝動而自毀前程？老夫還不打算封劍退出江湖呢！﹂

　　﹁彭少爺一定會死的。﹂京華秀士悻悻地說。

　　﹁是嗎？你怎麼知道的？﹂

　　﹁想當然而已。﹂京華秀士支吾其詞。

　　﹁唔！有道理。﹂

　　南天一劍冷笑：﹁人都會死的，早晚而已。你我也不例外。我比你多活了二三十年，你是否也可以活到我這把年紀，誰也無法替你打保單，你自己也控制不了日後的命運。你耐心地等吧！急什麼呢？皇帝不急急死太監，閣下似乎有點熱心過度了。﹂

　　﹁你不想抓住陰陽使者，解彭少爺的禁制？﹂

　　﹁問題是，老夫無法證實是禁制，外表確像時疫，病徵明顯。如果你是陰陽使者，你承認嗎？﹂

　　﹁這是唯一的機會……﹂

　　﹁老夫做事，不想貽人口實。﹂

　　南天一劍堅決地說，一字一吐：﹁只要彭少爺在老夫離開瑞雲村之前，而武道門的人仍在此地不曾離去，他仍有一口氣在，老夫是不會把罪名按在武道門的人頭上的。﹂

　　﹁你這人固執得很。﹂京華秀士大表失望。

　　﹁老夫享譽江湖半甲子，在南天聲譽頗隆，所行所事多少得深思熟慮，做南天英雄豪傑的榜樣。老實說，和你們這些人站在一起，老夫已經感到有愧了，請不要擾亂老夫的情緒好不好？﹂

　　京華秀士眼高於頂，無名火驟升，惱羞成怒即將發作，年輕人修養有限，虎目怒睜，踏前一步將採取行動，事不順利，準備來硬的。

　　對面屋內傳出喧嘩聲，武道門的人呈現亂象，把守在屋外的人，急急忙忙往屋內撤，只留下一個人把門。隨即有人出現在屋頂，向四周察看十分忙碌。

　　﹁咦！前輩先派人侵入了？﹂京華秀士臉色一變，狠盯著南天一劍問。

　　﹁開玩笑，你以為我的人都是不世之雄？﹂

　　南天一劍心中一緊，感到極度不安：﹁光天化日，我的人敢前往送死？你看，我的人都在，屋子裏有兩位郎中，由小女負責照料，還有一位是彭老大爺。我有多少人，出入瑞雲谷的人有目共睹。老夫的人如果有這種能耐，交換人質時便已風雲變色了。﹂

　　老劍客所擔心的是，羅遠是不是失敗了？顯然假武道門的人發生驚惶騷動，必定與羅遠有關。羅遠如果失敗，彭少爺小命難保已成定局。

　　院門是大開的，可以看到不遠處的大廳。廳門大開，小姑娘與彭老大爺站在門外，向南天一劍打手勢。

　　扮轎夫的兩位郎中，在廳內走動。安置在椅內的彭少爺，似乎正在活動雙手，不像一個快斷氣的人。

　　所有的人全在，京華秀士疑心盡除。

　　﹁武道門的人，的確發生了些大事。﹂京華秀士收回向屋內探視的目光，不安的神情寫在臉上。

　　﹁可能的。﹂南天一劍回了愛女的手勢，眉梢眼角的隱憂消失無蹤。

　　﹁咱們正好乘機發動。﹂

　　﹁抱歉，老夫從不乘人之危。﹂南天一劍不為所動。

　　﹁前輩，良機不可錯過。﹂

　　﹁老夫仍是一句話，等待。﹂

　　東面房屋叢中，突然傳出一聲慘號，然後救命的狂叫聲震耳，有人在向同伴求救。

　　京華秀士的人一陣騷動，有不少人向狂叫聲傳來處飛掠而走。

　　留在村內的人，都是京華秀士的爪牙，在廣場集中的只是可派用場的精銳，仍有一些人散佈在村中警戒。狂叫救命的人，顯然發生了可怕的變故。

　　身形乍動，京華秀士也走了。片刻間，廣場只留下三個爪牙監視。

　　狂叫聲大作，前往救助的人也遭殃了。

　　南天一劍舉手一揮，眾人迅速退回屋內。

　　※※※

　　不能被人堵在村子裏甕中捉鱉，必須將京華秀士這群爪牙引走，讓南天一劍這些人順利出谷。

　　決戰時機未至，對方人多勢眾，在村子裏一旦陷入絕地，萬事皆休。

　　收拾了三名在村外緣監視的爪牙，羅遠堵住了村東的小巷。

　　他用鷹爪攻擊，抓住人就硬生生扭斷右膝關節，讓受創的人痛得發瘋似的狂叫，以便吸引後到的人。

　　聞聲趕到的人速度甚快，五個爪牙飛奔而至，還沒發現被扭斷腳筋丟在屋角的人，上空人影疾降，死神的魔手，從半空中伸下了。

　　跟在最後面的兩個爪牙，刀劍在手放腿沿巷狂奔，總算反應超人，突然看到地面有人影，倉猝間剎住腳步抬頭上望，人影已光臨頂門。

　　羅遠真像一頭蒼鷹下搏，一腳踹中最後一名爪牙的天靈蓋，身形前撲，雙手扣住前面那人的雙肩，順勢收腿前蹬，蹬在腰脊上借力飛騰，扶搖直上躍登巷右的民宅屋頂，自始至終雙腳不曾沾地，似乎他的重量已經消失，變成了猛禽蒼鷹。

　　狂叫聲中，超前的三個人回身搶救同伴。

　　﹁八極雄鷹！﹂

　　一名大漢駭然叫，看到輕靈登上瓦面的羅遠，驚得心膽提寒：﹁小心飛……石……呃……﹂

　　飛石不是用竹片彈發的，而是用手飛擲，速度在近距離內，勁道不比用竹片彈發差多少，噗一聲擊中大漢的肚腹。飛石速度太快，無法躲閃，大漢叫同伴小心飛石，自己卻被飛石擊倒了。

　　後續的人潮湧而至，京華秀士出現在另一座民宅的屋頂，發出一聲震天長嘯告警，卻不敢躍過屋頂，反而仆倒在屋脊後防備飛石攻擊。

　　﹁抄到前面去，別讓他跑了。﹂

　　京華秀士厲叫下令，自己卻匍匐不動：﹁一定要捉住他化骨揚灰，替咱們的弟兄報仇……﹂

　　﹁去你娘的！﹂羅遠的叱喝聲震耳欲聾，聲到人到，飛躍將近四丈空間，手腳箕張猛撲而下。

　　他原先站立用飛石攻擊的瓦面，上來了三個人，卻慢了一步，失去堵住他的機會。

　　﹁這混蛋真的會飛，難怪取綽號為鷹。﹂

　　撲空的一名中年人駭然驚呼，臉色大變。

　　﹁快！﹂

　　另一名中年人催促，領先向下跳。

　　兩屋相距四丈餘，這三位仁兄無法飛越，必須先跳下屋，再向鄰屋躍登。

　　京華秀士的內外功火候，皆相當精純，躋身超等高手之林實至名歸，甚至沒將南天一劍放在眼下，但卻怕定了羅遠，一見羅遠便心中發虛，儘管把羅遠恨入骨髓，卻沒有勇氣單獨與羅遠放手一拼。

　　羅遠破壞了他的好事，他恨羅遠入骨理所當然。

　　羅遠飛撲而來，來勢太快太急，他匍匐在屋脊後，已來不及逃避了，挺身而起大吼一聲，雙爪向撲來的人影抓去，卯上了全力。

　　神魔爪，爪功中的威力最大絕技，爪一動勁發如狂飆，氣旋勢若排山倒海。

　　羅遠早知道這傢伙有些什麼牛黃馬寶，敢凌空搏擊，當然有所準備，身形突然縮至最小限，雙爪一收一放，無情勁道猛然爆發，震偏對面罩來的抓勁，雙爪接實排空疾降，雙足已及京華秀士的胸膛。

　　氣旋被震偏，京華秀士便知道不妙了。

　　內功對內功，功純者勝；爪功驟然相逢，功深必贏，在內勁一震之下，斷然採取迴避守勢，在四爪的指爪接觸剎那間，仰面躺倒全力抽回雙爪。

　　無窮大的踹勁光臨胸口，正好借力躺倒，砰然一聲大震，背部壓碎了一大片屋瓦，借餘勁急滾，兩滾翻便滾落屋下去了。

　　兩側恰好有兩位同伴躍登，擋住了飄落的羅遠，同聲沉叱，飛刀飛鏢向羅遠集中。

　　一聲長笑，羅遠倒飛而起，從另一側向屋下飄落，三鏢三刀像是替他送行。

　　下面人聲鼎沸，一陣好追，像群犬逐狐，不久便追出村外，追入茂林修竹深處。

　　※※※

　　警嘯聲與瑞雲村的暴亂聲息，可以隱隱傳至山鞍下。

　　方門主像被踩中尾巴的貓，蹦起來大聲咒罵，不想等候消息傳來，斷然下令動身趕赴瑞雲村，將指揮中心移至瑞雲村坐鎮。

　　無雙玉郎也十分焦急，顯然羅遠不等她，獨自進村騷擾，她真有點擔心應付不了。

　　等待期間，她不住思索脫身的良策，但大多數時間，將意念放在羅遠身上，她的一顆不安惶恐的心，已投注在羅遠身上了。

　　她對羅遠一無所知，所知道的是，這是一個值得她信賴的人，值得她思念的人。

　　與京華秀士相較，那根本就不能比，京華秀士傷害她，羅遠卻在幫助她。一個是朋友變成死仇大敵，死仇大敵卻變成朋友。

　　處境非常險惡，可怕的災難已經落在她頭上了。

　　她強烈地意識到，羅運是她唯一的倚靠，就算是從功利上打算吧！羅遠是唯一可以助她逃避災難的人。

　　與兩位隨從暗中交換意見，便領先向瑞雲村飛奔。

　　方門主就要她奮勇當先，派了幾個親信緊跟著她擔任打前鋒。

　　假使方門主知道她的打算，天知道會發生何種變局？至少不會讓她獨自行動，不讓她脫出視線外。

　　還沒到達瑞雲村，報訊的爪牙把消息傳到，果然是八極雄鷹在騷擾，已損失了一些人。

　　方門主暴跳如雷，不顧一切親自參與追逐。

　　扼守谷口的人調入谷，瑞雲村內也人去屋空。

　　※※※

　　南天一劍的人，立即動身出谷，兩乘小轎在前後的騎士保護下，毫無困難地奔向大寧集。

　　帶了重病的彭少爺動身返家，這是正常的舉動。

　　也由於扼守谷口的人已調至谷內，大索羅遠需要所有的人手參與，即使留下幾個人監視，也懶得過問南天一劍這些苦主。

　　出了谷腳程加快，必須遠走高飛脫離險境。

　　如果沒有羅遠製造混亂，把爪牙們往谷內隱蔽處引，谷口必定有可怕的高手進行有效封鎖，他們是否走得了，恐怕不樂觀。

　　留下監視的幾個爪牙，也許認為苦主已不值得計較，無意留難，或者覺得他們人多，南天一劍寶劍未老，憑幾個爪牙絕難攔阻他們，因此乾脆不加理會，任由他們奔出谷打破樊籠遠走高飛。

　　遠出兩里外，山勢豁然開展，林深草茂，已沒有能有效封鎖堵截的地形，險阻的地勢已盡。

　　以往前來參於奪金的各路群雄，事先不便入谷候機，皆在這一帶露宿隱匿，一旦發生危險，可以四散而返脫出危險範圍。

　　南天一劍一馬當先，準備應付意外的變化。本來他應該走在後面，撤走時斷後以應付追兵。

　　但他估計得相當正確，那些兇魔與假冒武道門的人，肯定會集中全力對付羅遠，不可能派人追逐他這個苦主，後面是絕對安全的，需要擔心的情況在前面，所以在前面開道。

　　果然所料不差，經驗與見識使他採取了正確的行動。

　　前面松林前緣，突然緩緩踱出七個人，並沒堵在路中間，在小徑兩側有意無意地列陣，七雙怪眼目迎他徐徐策馬接近。

　　他不認識這七位男女，但其中幾個人他不算陌生。

　　那位虯鬚戟立的中年人，正是在大寧集，擒走飛虎自稱姓宋，聲稱在暗中護送他們前往瑞雲谷的人。

　　那位英氣照人的美麗小姑娘他也不陌生，是與羅遠在一起神出鬼沒的蘇若男。

　　這期間，他一直就在瑞雲村，與假武道門的人周旋，與京華秀士敷衍，對在谷內谷外活動的各路群雄，沒有任何接觸，見了面也不認識。

　　白妖狐他總算小有印象，但沒打過交道。

　　另一雙郎才女貌的年輕人，他也沒有印象。男的是五湖游龍，女的是天涯孤鳳。

　　臉色陰森的唯我天君康嘉，他最為熟悉，但不知來歷，也沒打過交道，只知這人曾經與幽冥使者一群人，參與瑞雲村奪金之鬥，幾乎被懾魂天魔的人一網打盡，要是沒有羅遠及時出現，這些貪心的奪金人不會活到現在。

　　他扳鞍下馬，向後面的轎馬打出戒備的手勢，牽著座騎向前接近，已經知道這些人是沖他而來的，心中頗感不悅，這些奪金群雄沒有理由找他。

　　對蘇若男的出現，他頗感詫異。按理，蘇若男是羅遠的同伴，絕不可能出面攔截找他的麻煩。

　　走近之後，才發現這七位男女，渾身汗水氣色並不佳，精力耗損得差不多了。

　　那位身材修偉，相貌堂堂的中年人，像是七男女的首腦，背著手首先善意地向他頷首示意打招呼。

　　﹁諸位有何指教？﹂他在對方的神色上，沒發現敵意，心中一寬，態度也盡量保持友好。

　　﹁在下姓周。﹂

　　中年人微笑一團和氣：﹁比諸位早出谷片刻，乘亂出谷走得匆忙。范兄後出大概更為順利，谷內的動靜怎樣了？﹂

　　﹁大舉窮搜八極雄鷹，他們忙得很，扼守谷口的人全進谷去了，所以順利。諸位也是乘亂出谷的，應該知道所發生的變故呀！﹂

　　﹁咱們是被大隊可怕的高手所逼，不得不見機悄然撤出的，只知瑞雲村中傳出殺聲，不知發生了何種變故。那些隱藏的高手全部出動了。咱們委實禁不起他們的切割，權衡利害，不得不撤出以免被他們圍殲。咱們是八極雄鷹的朋友，本來打算在谷內找他商量對策的，情勢的確險惡，只好先撤出再說。﹂

　　﹁諸位說是羅老弟的朋友，范某有點相信。﹂

　　南天一劍的語氣，分明並不真的相信：﹁他已經將兇魔們引向內谷，情勢不明。你們去找他……﹂

　　﹁敵勢過強，咱們不能冒險再進去找他。那些最後出動的灰衣殺手十分可怕，刀槍不入武功駭人聽聞，咱們真找不出能和他們匹敵的人，冒險找了許久，一直無法碰上羅老弟商量對策。﹂

　　﹁我的確不知道村外所發生的事。﹂

　　南天一劍並不真正信任這些人，不便將受到羅遠協助的事說出：﹁不能再在村子裏逗留，乘機脫身必須盡快遠走。﹂

　　﹁范兄還認為那些綁架彭少爺的人，是武道門的陰陽使者一群綁匪？﹂

　　﹁當然無法斷定，僅存疑而已。﹂

　　﹁你會號召南天群雄，向武道門了斷嗎？﹂

　　﹁日後的事，誰知道呢？﹂

　　﹁那些人冒充武道門作案？﹂

　　﹁以後會水落石出的。﹂南天一劍不便多說。

　　﹁仍然存疑？﹂

　　﹁不錯。﹂

　　﹁看著我。﹂姓周的沉聲說。

　　﹁咦！你……﹂南天一劍一驚，弄不清對方為何突然神色急變。

　　﹁看看我是誰。﹂

　　姓周的手一舉，拂過頭面，大袖抬起移開時，原來的面孔不見了，換了一張色彩鮮明的陰陽臉。

　　﹁陰陽使者周大年。﹂

　　南天一劍訝然驚呼。

　　﹁正是區區在下。與你打交道那位假陰陽使者，不同的是：那傢伙的臉是用黑白油彩畫繪的。﹂

　　﹁你……你的陰陽臉的確不發光亮……﹂

　　大袖再次一抖一抬一拂，陰陽面孔突然失蹤，換上一張大花臉，像一頭怪獸。

　　再抬三抬，共換了四張完全不同的面孔。

　　最後的一抬一拂，回復本來面目。每一次換面孔，都在一抬一拂之下完成。

　　接著陰風乍起，滿天閃爍流動著若有若無的奇光，風聲颯颯中隱約異聲四起，突然又萬籟俱寂，陽光刺耳，一切已經消失遠去。

　　﹁范兄相信那個陰陽使者是假的了，可以澄清不是武道門做的案嗎？﹂陰陽使者笑問。

　　﹁羅小哥已經完全證實了，與貴門無關。﹂

　　南天一劍疑團盡消：﹁難怪蘇姑娘急切為貴門分辯，原來她是貴門的人。﹂

　　﹁除了唯我天君康老兄，與及白姑娘之外，都是本門的人。﹂

　　陰陽使者伸手向同伴擺手表示引介：﹁康老兄與白姑娘所提供的消息，已由本門的人證實，他們是京都人人畏如毒蛇猛獸的九幽門，門主是方九幽，平時對外的稱呼，是北溟絕劍方永昌。九幽門牽涉到幾家特務組織東廠與錦衣衛，本門實在惹不起這些混蛋。﹂

　　﹁老天爺！﹂

　　南天一劍倒抽一口涼氣，臉色大變。

　　﹁因此，本門不得不放棄入谷與他們徹底了斷的計畫，他們那些灰衣殺手的確可怕，本門付不起可怖的代價。范兄，如果你肯與咱們聯手……﹂

　　﹁抱歉，在下……在下愛莫能助。﹂

　　南天一劍一聽對方牽涉到東廠與錦衣衛，已經膽落神虛，那敢與武道門聯手？不得不斷然拒絕。

　　﹁罷了！﹂

　　陰陽使者深深嘆息，臉有愧色：﹁本來，咱們早就準備現身的，目下已由敞門主親率本門弟兄，打算入谷策應羅老弟，請他籌劃反擊大計。可是，情勢太過惡劣，力量不足，如果能多一些有力的朋友聯手，仍有可為，而迄今為止，還沒有幾個人願意參與。﹂

　　五湖游龍發出一聲長嘯。

　　小徑兩側的樹林內，陸續傳出間嘯聲，表示人已潛伏在這附近，已經準備停當，顯示實力，仍圖說服南天一劍參與。

　　﹁范某不是不知感恩的人，羅小哥已替彭少爺取得解藥，按理范某應該留下，助他一臂之力，但他拒絕協助，鄭重地催促在下以彭家父子為重，盡快脫離是非圈外。周兄，我……我抱歉。﹂

　　﹁也只有如此了，范兄，你們請吧！﹂

　　﹁周叔，我們……﹂

　　蘇若男大感焦急：﹁我們怎辦，坐山觀虎鬥，讓羅大哥一個人，與眾多超絕高手搏命？我們只在……﹂

　　﹁丫頭，這……這是不得已。﹂陰陽使者長嘆一聲：﹁你知道一照面，我們會死掉多少人嗎？﹂

　　﹁周兄，我抱歉，告辭。﹂

　　南天一劍行禮扳鞍上馬，舉手一揮，小轎立即就道。

　　目送南天一劍一行去遠，每個人都心頭沉重。

　　﹁看來，再也找不到敢合作的人了。﹂

　　唯我天君沮喪地嘆息：﹁周兄，請代向葉門主致意，不及面辭了，我這就遠走高飛。狐狸，你走不走。﹂

　　﹁我能不走？﹂白妖狐欲哭無淚：﹁你我是失敗得最慘的人，還能有何作為？走吧！愈快愈好。﹂

　　宇內三狐的綽號要改了，只剩下一個白妖狐。

　　幽冥使者、天涯浪客、五方遊神，這三位巫道名宿，從此在人間消失。

　　參與奪金的各路牛鬼蛇神，死傷相當慘重，劫後餘生的人，把九幽門恨入骨髓。

　　武道門雖然曾經出現，但畏首畏尾不敢堂而皇之興師問罪，總算能及時澄清這件綁架案，與他們無關，挽回些少聲譽，威望卻大打折扣。

　　參與奪金的群雄四散，他們都成了失敗者，被利用的傻瓜，替九幽門建立聲威。

　　南天一劍不敢明暗中協助八極雄鷹，很難責備他受恩不報，在強大壓力下低頭。

　　武道門也匆匆撤走，不管八極雄鷹的死活了。

　　蘇若男懷著深深的歉疚之情，黯然離開瑞雲谷各奔前程，她對羅遠用情不深，想與羅遠共患難也力不從心。

　　羅遠真成了大傻瓜，他替南天一劍與武道門盡了死力，但在他身陷谷中孤軍奮戰，面對無數可怕高手的生死關頭，沒能獲得任何助力。

　　人不自私，天誅地滅。

　　他不自私，注定了要受災受難。

　　該走的人都走了，他是唯一仍在谷中逗留的人，也是九幽門全力搏殺的目標，沒有任何人敢助他一臂之力。情義何價，道義值多少錢？

　　※※※

　　他盡量把強敵往谷底引，掩護南天一劍脫身。也有計畫地製造混亂，讓無雙玉郎的隨從，獲得脫身奔向鳳陽的機會，替無雙玉郎盡一分心力。

　　他的一顆心，已完全投注在無雙玉郎身上。第一次見面，他就把無雙玉郎看成可愛的敵人。

　　以後發現這可愛的敵人是女的，敵人的意義消失，只剩下可愛啦！愛是沒有理性好講的，愛上敵人就是沒有理性。

　　他願為無雙玉郎做任何事，包括做玩命的蠢事。

　　連武道門這種天下第一的強大組合，也在九幽門的強大壓力下退縮，他卻無畏地向強權挑戰，勇氣可嘉，正所謂初生之犢不怕虎。

　　一擊即走，這是他既定的策略。

　　在被七子三佛追入山區期間，他已獲得與眾多高手鬥智鬥力的經驗，心理上並沒有威脅，那些人奈何不了他。

　　據他概略的估計，九幽門已沒有多少能獨當一面的人，七子三佛已所剩無幾，不可能有充足的人手，作廣正面大地搜尋他的下落。要遍搜全各每一角落，出動上萬官兵，未必能搜遍一草一木，那是不可能的事。

　　唯一需要擔心的是：不要一頭撞進對方的埋伏裏。

　　三面插天奇峰不能攀越，但峰腰以下並不太峻陡，仍可藉草木向上攀，只不過林深草茂攀爬不易而已，在內藏匿並不困難。以九幽門目下的人力，搜一座峰腳，恐怕一天的時間也不夠，更不可能大隊人馬排列向上湧。

　　他在峰腰的一座崖壁旁雜樹內，歇息了半個時辰，居高臨下，留意右面三四里的瑞雲峰腳下，不時有人影出現在樹空草隙中按索，每隊人約有七至八名，組織的形態有如狩獵隊，分枝撥草相當勤快賣力。

　　其實，從他的經驗估計，那一帶共有三組人，互相之間根本不可能呼應，如能以快的雷霆打擊，擊潰一組爪牙，其他各組不可能在短期間內趕到支援。

　　搜的時間愈長，各組之間支援愈為困難，相距也愈來愈遠，更受地形限制，即使以聲號聯絡，也不可能抄直徑趕到策應。

　　﹁好哇！咱們就來玩玩。﹂

　　他心中嘀咕：﹁我要逐一收拾你們，看這山林中到底是誰家的天下。﹂

　　他不急，盡量歇息養精蓄銳。

　　從瑞雲村弄到一包食物，這一天中食物足夠充饑，躲在山腰，唯一的缺點是沒有水補充因流汗而損失的水分。谷底小溪流甚多，降下喝水並無困難。他是採藥人，山林是他的天下。

　　整理全身的裝備，他小心翼翼向下緩降。

　　身上的零碎真不少，革囊、皮護腰、盛飛石的掛袋、百寶囊、竹彈片、一把拾來的劍，還有塞在革囊中的一包食物。

　　手中，另有一根一握粗、相當沉重的四尺黃竹棒，一端削尖，可當兵刃使用。

　　他的飛石相當精準霸道，百步左右用竹片彈發，三十步內用手擲、甩、指彈、握一把扔擊，幾乎百發百中，是他在山林對付禽獸的妙技。

　　武林人根本不屑練這種玩意，這是頑童的玩具。

　　當然有些頑童用來打架，一石頭扔出去，很可能打破對方的頭。打狗，也最為靈光。

　　在他手中用來對付武林高手，真會令對方大吃一驚，又氣又惱，被擊中即使不受傷，也感到臉上無光，說出去必定丟人現眼，有苦說不出。

　　他用不著主動去找這些人，只須在某一處進退方便的地方潛伏守候，性質與設埋伏差不多，自會有人來找他的，急欲結束這場風波的人不是他。胸有成竹，他向預定的守候區悄然探進。

　　把山鞍、谷口、瑞雲村內的所有人手，全部出動搜谷，其實人數只有百餘名，想搜遍這方圓二十餘里的山谷，簡直像在大海裏撈針。

　　而要搜的人身手超絕，大白天也可以神出鬼沒，十個八個人碰上了，一接觸就可能死掉一半，搜的人心理上的威脅相當沉重，真沒有幾個人，敢勇氣百倍仔細搜查每一處隱蔽角落，誰先把人搜到誰先死，能馬虎就馬馬虎虎走過去大吉大利。

　　把人搜出固然是大功一件，但沒有命享受，大功要來何用？

　　京華秀士是急切希望獲得大功者之一，並非他武功驚世想出人頭地，所產生旺盛的企圖心，促使他急切全力以赴，而是他被羅遠嚇破了膽，羞惱激忿誓必復仇雪恥的念頭，激起的走極端情緒所使然。

　　當然他必須帶著真正高強的人同行。

　　他有自知之明，憑派在瑞雲村受他指揮的三十餘名爪牙，根本無法與羅遠周旋，因此從扼守谷口撤回的主力中，抽調了八位高手中的高手，再加上向方門主請派的三名灰衣殺星，組成實力空前雄厚的十二人搜查組，誓獲羅遠而甘心。

　　憤怒憎恨解決不了問題，他心中有數，此仇難以親手報復，必須假手得力的爪牙，知己知被，他實在沒有勇氣單獨面對羅遠的雷霆搏殺。

　　嶗山七子與山東三佛武功，比他高出許多，結果如何？七子三佛大部分是被羅遠打成殘廢的。

　　十二個人搜至瑞雲主峰的峰麓，林深草茂山壁陡峭，任何一處皆可以隱身如何著手搜尋？花了一個多時辰，趕出不少獐兔一類小動物，浪費工夫。

　　在峰腳的一座山泉歇息，喝足了水，準備繼續向上搜，所有的人，皆仰首眺望樹林茂草鬱鬱蒼蒼，甚至有淡霧飄浮的峰腰，不住嘆息苦笑。

　　﹁怎麼搜？﹂

　　那位留了鼠鬚的大漢一臉不高興：﹁訓練爬山技巧倒還不錯，搜人有用嗎？就算那八極雄鷹站在咱們身旁，咱們也發現不了他。﹂

　　﹁不許胡說八道。﹂

　　生了一雙無表情山羊眼的灰衣殺星沉叱：﹁在下身上的攜帶物，比你重一倍，在下也不埋怨，你發什麼牢騷？哼！﹂

　　鼠鬚大漢狠瞪了灰衣殺星一眼，但乖乖閉上嘴，捧了山泉洗頭臉的汗水，忍口惡氣的神情明顯。

　　人都散坐在山泉四周的草木叢中歇息，有些人在啃吃帶來的大餅，一個個累得像拉了一天破車的老牛，大汗徹衣精力耗損甚巨，還要不顧一切爬山向上搜，莫不心中叫苦連天，敢怒而不敢言。

　　歇息應該派警戒。但人多勢眾，實力強大，也疲勞得提不起勁，誰也不介意警戒的事，認為無此必要，每個人都希望能完全休息以恢復精力，其他消耗精力的事，能免則免。

　　三個灰衣殺星精神稍旺盛，但也大汗徹體腳下不怎麼利落了，他們是九幽門的親信中堅，不能發牢騷怨天恨地。在心理上，他們也必須有強烈的必勝信念，八極雄鷹雖然非常了得，但他們對付得了。

　　由於身分地位層次要高些，因此擺出高階人士的嘴臉，毫不留情指斥部屬，權威性十足。

　　京華秀士是第二副門主，地位在這群人中，是最高的，也是這一組司令人，當然不容許畏苦畏難的人，胡說些影響信心士氣的牢騷話。

　　﹁誰再敢胡說八道，軍法處置。﹂

　　他冒火地向眾人怒目相向：﹁八極雄鷹那混蛋，殺死了咱們不少弟兄，為死去的弟兄復仇，吃些苦也是應該的，別說爬山算不了什麼，上真的刀山也得奮勇當先。﹂

　　九幽門的首腦們，出身是燕山老將，說軍法處置絕非外行話，所以那些被擒的人，寧可自殺也不招供。招供的人如被查出，非死不可。

　　誰還敢不服提出抗議？有幾個人乾脆坐遠些，以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被揪出來做出氣筒。

　　﹁準備走吧，歇久了就不想動了。﹂

　　另一名灰衣殺星大聲說，站起整裝準備動身。

　　說巧真巧，剛挺身站起，噗一聲怪響，一枚卵石突然在胸口爆裂震落，殺手急退兩步幾乎摔倒。如果不站起，這枚鴿卵大的卵石，必定擊中臉部腦袋遭殃，不死也將毀了五官或口鼻。

　　﹁哎唷……﹂另一名大漢，右肩骨被另一枚卵石擊碎，狂叫著仰面便倒。

　　物體高速飛行聲傳到，但人已先一剎那倒了。

　　這些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警覺心甚高，機警地伏倒、急滾、找地方掩蔽，反應超人。

　　被擊中胸口的灰衣殺星，居然不曾受傷，跳起來拔出狹鋒單刀護身向飛石來處急竄猛衝。

　　人群大亂，先後跟出吶喊叫罵聲震山林。

　　砰然一聲大震，又有一個人被擊中，腦袋破裂紅紅白白一齊流，死狀甚慘，仰身拋擲出丈外，可知飛石的勁道可怕極了。

　　﹁哈哈哈哈……﹂

　　狂笑聲發自三四十步外的一株大樹上，笑聲下沉逐漸遠去。

　　林深草茂，視野僅及十餘步外，只能循笑聲遠去的方向狂追，笑聲消失，誰也不知道該往那一方向追，根本不知道人往何處逃的。

　　尋蹤覓跡也不容易，這附近在最近幾天中，不知到底有多少人在這一帶走動過，不時可發現多人在一起走動的遺痕，踏草分枝的痕跡到處可見。

　　追錯了方向，眾人在一處樹林外緣仔細察看蹤跡。受傷的人也背來了，一具屍體擺放在草叢中。

　　連敵人的面也沒見到，便一死一重傷，灰衣殺星們咬牙切齒，京華秀士更是暴跳如雷。

　　﹁八極雄鷹你這狗雜種。﹂

　　他大聲叫罵，向四面八方咒罵：﹁有種你給我站出來，像英雄豪傑一樣公平決鬥，偷襲打爛仗，是卑劣懦夫的行徑。狗東西，站出來，我找你決鬥，出來。﹂

　　﹁哈哈哈哈……你真不要臉，你臉紅了沒有。﹂

　　嘲笑聲傳自後面的樹林深處。

　　被追的人反而在後面跟來，追過頭啦！

　　又一陣好追，追到一條小溪右岸，一個個大汗徹體，氣喘如牛。

　　溪左岸是平坦的四餘丈寬草地，大雨季節是溪床的一部分，僅生長雜草荊棘。再往外延伸，是幾座猿蹲虎踞般的巨石。

　　眾人停下爭喝溪水，用腰帕洗臉拭汗。

　　京華秀士喝足了水，用腰帕拭汗，猛抬頭，便看到羅遠坐在一座巨石頂端，石高兩丈，正居高臨下向他們微笑，像坐在石頂玩耍的頑童，神態悠閒，手中還拋弄著幾枚小卵石。

　　﹁不要一窩蜂衝過去。﹂

　　山羊眼灰衣殺星低聲說：﹁你過去和他談談，纏住他，把他套牢，爭取讓我衝過去的時機。﹂

　　﹁好吧！我過去纏住他。﹂

　　京華秀士硬著頭皮答應，事實上這是唯一可以實施的妙策，如果一同衝過去，羅遠必定跳落石後溜之大吉。

　　神色一懈，他也嘿嘿怪笑，一躍越過三丈餘寬的湍急小溪，一面拭汗一面踏入草坪。獨自過溪，表示是懷有善意而來的。

　　﹁你這混蛋軟硬不吃，不在乎挨罵，我算是服了你。﹂

　　他一步步慢吞吞接近石根，以往狂傲暴躁的神情一掃而空：﹁瑞雲谷奪金的事已經結束了，你為何仍然留下和咱們作對，閣下，為何？﹂

　　﹁呵呵？你真不明白？﹂

　　羅遠笑容可掬，收起卵石停止拋弄。

　　﹁我明白還用多問？﹂

　　﹁為名，為利。他娘的，天下所有的人，都在為名利而拋頭顱灑熱血，我何能例外？沒知識。﹂

　　﹁不要胡言敷衍。﹂

　　﹁呵呵！你這混蛋怎麼聽不進老實話？﹂

　　﹁你……﹂

　　﹁我八極雄鷹剛揚名立萬，就被你們大批狐犬追殺不休，我如果不撐下去，日後我這頭鷹還能在江湖厚著臉皮稱人物？你們假冒武道門的名義，綁架作案勒贖了一千五百兩黃金。一千五百兩黃金可買三四千畝地，我能不眼紅？見者有份，我有權均分這些不義之財，理由充分吧？﹂

　　﹁狗東西！你從前所說的話不是這樣的……﹂

　　﹁哈哈哈……人的話會隨時勢而改變的，彼一時此一時，從前的話不算數的，連這點道理你都不懂，我真可憐你，閣下。你在九幽門地位甚高……﹂

　　﹁咦！你知道九幽門？﹂京華秀士大感吃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在下獲得不少口供……打！﹂

　　羅遠跳起來雙手齊揚，五枚卵石飛向以奇速飛躍而來的三個灰衣殺星，五枚射向石下的京華秀士，是大把擲出的，每手五枚卵石，石多勁分，準頭也差，是示威性的攻擊，並非意在傷人，真正的用意在阻擋，石擲出，一聲長笑，消失在石後。

　　纏住的計畫失敗，又是一陣好追，故事重演，眾人盲目地不分東南西北窮追，又不敢分散搜尋，這是一場絕望的盲目摸索。

第二十四章　一鳴驚人

　　吶喊聲狂笑聲，吸引了在附近搜索的另一組人，人數也有十二名，循聲飛掠急如星火，沿途保持寂靜，以免讓羅遠提高警覺背向溜走。

　　無雙玉郎領先掠走如飛，但速度控制得恰到好處，有意讓後面的人跟上，也有意隱藏輕功的實力。

　　領隊的人是方門主，輕功並不比五名灰衣殺星高明，可能是上了年紀，無法和年輕的高手長期競走，而且得不時扭頭催促落後的人跟上，無形中減弱了速度。

　　無雙玉郎的兩位男女隨從，在她後面採取警戒姿態追隨，表現出忠心耿耿的氣勢，避免讓方門主的人接近她身後弄鬼。

　　迄今為止，她一直就找不到讓兩隨從離開的機會，不曾與任何強敵交手，只能隨同方門主在一起行動，心中十分焦急，再不設法製造時勢，爾後恐怕就沒有機會了。

　　她更關心羅遠的安危，警訊傳來，方門主親自出動，她又驚又喜，也極感不安。

　　羅遠能應付得了嗎？狼群集中，連猛虎也退避三舍。

　　穿越一處小丘起伏，矮樹雜草叢生，視界並不良好的斜坡地帶，前面傳出吆喝聲，那是招引同伴的信號，吆喝聲此起彼落，一面招呼同一組的人，一面引導其他各組的人趕來會合。

　　搜索山谷的人共有六組，這是發現敵蹤，招引各組趕來合圍的信號。

　　方門主大感興奮，下令急趕，同時命爪牙發出聲號，表示這一面已趕到加入。

　　無雙玉郎更急，腳下一緊。

　　前面矮樹叢中躍起一個大漢，是從左側方向右急躍的。躍起可以看到四周的景況，可以及早發現竄走的目標。

　　﹁就在前面不遠。﹂

　　大漢看到門主這組人，躍升至頂點伸手指示方向：﹁是八極雄鷹，毀了咱們兩個人。﹂

　　聲未落，人已飄落形影俱消，隱沒在矮樹叢中。

　　﹁向右抄出。﹂

　　方門主大叫，指示無雙玉郎轉向：﹁等一等後面的人，不能走散。﹂

　　她不能拒絕，向右掠走，三兩起落，已看不到後面的人了，同伴與方門主皆隱沒在丈餘高的矮樹草叢中，只能聽到分枝踏草的聲音。

　　掠出矮樹叢，竄上前面的一座丘頂，左前方的茅草坪，突然出現京華秀士和兩名中年人，一照面便雙方看清了對方是誰，相距已不足三十步。茅草坪頗廣，相距三十步一掠即至。

　　儘管她受到羅遠的勸解，要她克制衝動，但突然見到京華秀士，那股沖天的怨氣，像火山般猛然爆發，無法克制遏止。

　　她飛躍而起，劍中途出鞘，鳳目噴火，劍發虎嘯龍吟，挾風雷向京華秀士猛撲。

　　京華秀士大駭，斜掠而走。

　　﹁住手，董公子。﹂

　　兩名中年人雙劍一拂大叫：﹁大敵當前，不可……﹂

　　錚錚兩聲暴震，劍鳴震耳，劍氣迸發似風濤，兩名中年人分向兩側震飄兩丈外，一名中年人甚至失足滑倒，虎口有血沁出。

　　京華秀士抓住機會，閃電似的衝到，怒叱一聲，劍噴射出眩目的激光。

　　無雙玉郎的劍還來不及收回，馬步也無法及時穩下，正是勁發後最危險的剎那，第二次爆發力尚未到達爆發點，這一剎那是最脆弱的時刻。

　　激光到了她的左肋，即將貫體，馬步沒穩下，雙腳失去力源，也就無法控制身軀採取閃避的行動。

　　京華秀士御劍的內勁，比她差不了多少，在這最脆弱的時刻，護體神功絕難抗拒京華秀士這致命一擊。

　　卵石恰在千鈞一髮間，噗一聲擊中京華秀士的右肩窩，是從斜方向飛來的，可怕的打擊力，擊不破京華秀士的護體神功，但把京華秀士的上體打得向右震起，攻出的劍也就失去準頭，劃破了無雙玉郎的脅衣。

　　砰然一聲大震，京華秀士扭身重重地摔落。

　　無雙玉郎一聲怒吼，大旋身猛撲而上，劍發狠招流星墮地，要把京華秀士釘死在草地上。

　　劍光及時到達，錚一聲震偏她的劍，只差半寸，便可貫入京華秀士的右胯，功敗垂成。

　　﹁大膽！﹂是方門主，喝聲似沉雷。

　　斜向化招，方門主這一劍有取巧的嫌疑，因此能將她的劍架偏，劍上渾雄的勁道確也威力十足。

　　她的兩位隨從，不敢向方門主攻擊，雙劍一伸，掩護她退出丈外，脫離方門主的劍勢威力範圍，還真能及時嚇阻方門主乘機發第二劍。

　　三名灰衣殺星也到了，也及時阻止她向方門主反擊。

　　﹁董公子，何必呢？﹂一名灰衣殺星冷冷地說：﹁日後門主會給你公道，目下大敵當前……﹂

　　﹁那混蛋就躲在這附近，用飛石擊中我，快搜他出來。﹂京華秀士爬起來厲叫，不住用左手按摩右肩窩：﹁門主，別讓那混蛋逃掉。﹂

　　即使京華秀士不大叫大嚷，無雙玉郎也不便向灰衣殺星動手，殺京華秀士的機會已經消失了。

　　誰也沒有看到附近有人，也沒看到飛石，所有的人包括方門主在內，都以為京華秀士是被無雙玉郎的劍氣震倒的，交手的經過旁觀者無法看清。

　　﹁一定在前面的樹叢裏，分開搜，快！﹂

　　方門主一聽羅遠在這附近，不再理會無雙玉郎的同伴相殘嚴重事故，催促眾人立即搜索，捉羅遠的事是第一優先。

　　眾人急急分別散開，一面出聲顯示位置，知會同伴所處的位置，因為這一帶有如叢莽，視線僅及一兩丈，散開後彼此難以呼應，全靠聲音聯繫。

　　無雙玉郎曾經看到飛石擊中京華秀士的情景，這枚飛石在千鈞一髮中救了她，從飛石的來向，她概略知道羅遠的方位，但無法估計距離。羅遠如用竹片彈發，可在百步外收買人命。

　　她發出只有兩隨從才瞭解的信號，折向竄走悄然遠遁，穿越草坪之後，已看不見其他的同伴了，僅能從此起彼落的吆喝聲中，知道那一方向有人。

　　兩位隨從在進入叢莽之前，便悄然跟來了。

　　機會必須及時把握，羅遠替她製造機會。

　　前面傳出擦草竄走的聲音，另有一種奇怪的聲音若有若無。她不假思索地循聲竄走如飛，對這種聲音寄以完全信任。

　　遠出百步外，前面草梢一動，出現羅遠的面孔，向她招手示意，再打出應走的方向，一閃不見。

　　她大喜欲狂，偕兩隨從快速地向前飛奔。

　　此起彼落的吆喝聲遠在右側方百步外，聲音逐漸顯得遙遠了。

　　※※※

　　羅遠真正出現，是在一座小丘旁的大樹下，從樹後閃出，等候無雙玉郎三人走近。

　　﹁繼續走。﹂

　　他匆匆向無雙玉郎說：﹁你們歇息處的山鞍下，立即向山鞍快速攀登，不必等我，須趕快向山北脫身，不可從大寧集奔向隨州。﹂

　　﹁咦！羅兄，你……﹂

　　無雙玉郎臉色一變：﹁你……你不走？﹂

　　﹁我要引開他們。﹂

　　﹁不，你……﹂

　　﹁不要管我。﹂

　　他沉聲說：﹁如果他們發現你逃走的路線，會追你們到天盡頭。﹂

　　﹁可是……﹂

　　﹁不要可是，走！﹂

　　他聲色俱厲：﹁而且，我得證實一件事。﹂

　　﹁告訴我……﹂

　　﹁快走，不然就來不及了。﹂他催促三人動身：﹁他們已經知道我們撤走的路線，快要趕到了，快！﹂

　　無雙玉郎突然衝入他懷裏，在他頰上親了一吻，依依不捨地奔出，一步一回頭。

　　第五次回頭，他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

　　一聲長嘯震動山谷，回音從瑞雲峰反折轟傳。

　　九幽門的六組搜索隊，本已星散各找目標，合而又分，沒有人知道羅遠到底隱藏在何處，分開搜成算要大些，聚在一起，永遠沒有將人搜出的可能了。

　　長嘯聲重新吸引了分散追搜的人，六組人重親向嘯聲傳出處聚合，一個個怒火沖天，也一個個累得半死，把羅遠恨入骨髓，一有動靜就拼命循聲急趕。

　　當然不可能迅速聚合，每一組所處的位置與距離都不同。

　　最先到達的一組九個人，只有兩名灰衣殺星，但多了兩個身材特別魁偉的大漢，那就是兩個力大無窮的哼哈二將，是準備用來對付武道門的兩門神，有把握取代兩門神的無敵高手。

　　十大殺星有五殺星，在方門主的一組，另三名在副門主京華秀士身邊，可知這兩位一門中的首腦，對自身的防衛十分留意，把無敵高手多帶些在身邊，防禦力強，攻擊力也極為可觀。

　　哼哈二將身材長相特殊，因此不宜帶在身邊。兩個巨人不但高大粗壯的身材長相唬人，腰間所佩的闊鋒大劍，更是令人望之膽寒。

　　這種劍通常稱為雁翎刀，長度約兩尺左右，需雙手使用，貼身攻擊非常霸道，真可以輕易地把人劈成兩半。

　　九個人魚貫急趕，分枝排草急如星火，簡直就像一群受驚的牛，衝入田野的農作物中，循聲急追，用不著費心沿途搜索了。

　　三位灰衣殺星粗壯雄偉，但健步如飛，結伴走在最前面，大手一伸一撥，擋路的枝葉紛紛折斷，扮演開路先鋒十分稱職。

　　鑽出樹叢，前面是一條兩三丈寬的溪流，溪流對岸有灘，生長著矮樹茂草。

　　第一名灰衣殺星依然精力旺盛，急走兩步飛躍而起，既不先停下觀察對岸的情況，也沒有中伏的顧忌，趕路要緊，這裏距目標發聲長嘯的地點還遠著呢！

　　升至頂點向下飄落，前面矮樹叢中突然升起羅遠的身影，不徐不疾撤劍相候，並沒打算乘機上撲，更沒用飛石攻擊，神情顯然明白表示要公平相搏，對方雖然人多勢眾，他仍以武朋友的豪氣光明正大相候。

　　灰衣殺星不但不吃驚，反而興奮欲狂。

　　﹁你是我的！﹂灰衣殺星欣然高叫，下降時狹鋒刀出鞘。

　　可是，左手卻順勢一拂，光環飛旋電射，破風聲驚心動魄，先用飛刀攻擊。

　　﹁厲害！﹂羅遠怪叫，劍電光石火似的一挑，飛刀錚一聲飛出丈外，劍光疾閃。

　　又是錚一聲狂震，下劈的狹鋒刀被震偏尺餘，劍光順勢反抽，身形扭轉斜旋。

　　劍使刀招，硬拆硬攻，速度已至極限。一接觸生死立判，硬碰硬誰強誰就是勝家。

　　一聲怪響，灰衣殺星斜摔出丈外，滾了一匝爬起，左手再拔飛刀。

　　羅遠更為吃驚，這一劍便已用了九成勁，九成九可以將這傢伙砍成兩段，劍中對方的左肋，居然衣裂體未傷，僅被砍飛丈外而已，怎不令他吃驚？

　　他向無雙玉郎說，他要證實一件事。

　　他曾用飛刀擊中一名灰衣人的胸口，那人僅退了兩步不曾摔倒。

　　京華秀士本來禁不起他一擊，今天卻一反常態，被他一石擊中右肩窩，不但鎖骨不曾受傷折斷，而且倒地後依然生龍活虎，這可能嗎？

　　這個灰衣人被他一劍反擊，也僅被震倒而已。他所要證實的事，終於證實了，這些人都是刀槍不入，內功已修至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境界了。

　　要練至不畏刀兵境界，需下一甲子苦功窮修苦練，而且得事先有行動的準備，也支持不了片刻。而這些人即使在毫無準備之下受到意外攻擊，也夷然無損。

　　證實了他的想法，他大感心驚，也疑雲重重，顯然情勢惡劣得出乎他想像之外，大事不妙。

　　第二名灰衣人，接踵飛躍過溪，半空中雙手齊揚，兩把飛刀向他集中。

　　﹁去你的！﹂他的左手，所掏出的飛石破空。

　　第二名灰衣人的飛刀已經發出，縮體收腿向下縱落，飛石恰好掠頂而過，無意中逃過一石碎顱的危機，收縮軀體是躲避暗器的最佳技巧之一，反應極為驚人。

　　第二名灰衣人的兩把飛刀落空，撲下時人已失蹤。

　　第三名灰衣人已銜尾躍落，兩把飛刀追逐他的背影徒勞無功。

　　他不得不見機暫且迴避，這些人難以對付，一比九，他毫無勝算。

　　一陣好追，九個人大呼小叫，又把其他各組的人吸引過來了，在全谷大捉迷藏。

　　山鞍已被完全忽略了，鞍下方宿處沒有人留置，受傷的人與屍體，皆運送到瑞雲村安頓。連谷口也放棄封鎖，山鞍這條進出路也當然放棄。

　　除了羅遠之外，誰也不知道無雙玉郎三個人，是從山鞍脫身的，打破樊籠飛彩鳳。

　　※※※

　　對方實力之強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經過這次試探，證實他所懷疑的事是真的，其中有些人的內功高明得令他心中凜凜，不但可抗拒他的強勁飛石，甚至可抗拒他的劍九成真力一擊。

　　連那位被他打得心驚膽顫的京華秀士，也在緊要關頭，表現出高明的抗拒保護絕學，他的勝算並不大，加上對方的人手多，他怎敢再和這些人硬拼？

　　他不能從山鞍脫身，必須掩護無雙玉郎遠走高飛，設法纏住這些人，以爭取無雙玉郎遠遁的時間。

　　今日一別，明日天涯；他知道，不可能再與無雙玉郎相見了，天南地北人海茫茫，見面的機會微乎其微。無雙玉郎是他的可愛敵人，也是唯一令他動心的女人。也許，會讓他懷念一輩子。

　　不準備再和這些人硬拼，那就容易應付了，任何一草一木皆可隱藏，遠距離用飛石誘擊。靜則隱伏如冬季蟄伏的蟲，動則如凌風遠颺，一颳數里忽東忽西，引那些人像鴉群般亂飛，根本無暇設伏堵截。

　　最後，他躲在峰腰的一處不起眼草窩中睡大覺，等候太陽下山，夜間是他的天下。

　　日暮時分，居高臨下可以縱覽全谷，留心那些人的動靜，看到他們各組先後撤回瑞雲村。

　　﹁這些傢伙是膽小鬼，不敢再在外面露宿了。﹂

　　他盯著三四里外的瑞雲村自語：﹁該走了，急不在一時。山長水遠，我八極雄鷹和你們後會有期。﹂

　　天剛黑，他登上了山鞍，果然鞍上鞍下鬼影俱無，沒派有人扼守。

　　發出一聲震天長嘯，通知瑞雲村的人，他走了，從這裏大搖大擺離開的。

　　他心中雪亮，這些人是不會放過他的，死傷如此慘重，那位九幽門主如果放手，如何向所有的弟兄交代？怎能慰死者的英靈？勢必窮追不捨，警將剁碎了他才能甘心，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要北走南陽，引這些人遠離桐柏山區。

　　※※※

　　小徑在山區蜿蜒北伸，沿盧家寨河河谷，伸向唐縣縣城，小山與丘陵綿亙起伏，山勢北傾。

　　盧家河只是一條五六丈至十餘丈寬的小河，沿途村落甚少，旅客也少得可憐，往來的人，以附近村落的土著居多，陌生人在這條路上行走，很難隱瞞身分行蹤。

　　他已經是身無長物，除了隨身所攜的百寶囊中，盛了些旅行必需品和一些銀子之外，所有的行囊都丟了，想起來就一肚子火，這次無意中介入這場是非，真是惹火燒身災情慘重。

　　總算不錯，八極雄鷹的綽號一鳴驚人，在江湖有了甚重的分量地位，正式名列第九隻鷹。

　　為名為利，誰不是不惜一切代價爭取？要想獲得必須付出，兩手空空就是他付出的第一筆代價。

　　江湖朋友重視綽號，真名實姓沒有人計較，主要原因是闖蕩江湖的人，十之七八所從事的行業，與天理國法有衝突，多少也背些大大小小的案，姓名經常更改，誰也不知道他是老幾。

　　如果綽號唬人，具有令人戰慄的聲威，那些辦案的可敬公人，除非那些人在本地落了重大血案，不然寧可張隻眼閉隻眼，手稍抬高些，心照不宣過得去就算了。

　　他不想晝伏夜行，本來就有意把那些人往北引，以便讓無雙玉郎能平安南下，無雙玉郎要走漢陽趕鳳陽。

　　北行半日，他不走了，在一座小山的樹叢守候，俯瞰著小徑，留意那些人是否跟來了。

　　夕陽西下，第一批座騎到了，共有三十四騎之多，赫然有九幽門的門主在內。

　　京華秀士人才一表，在這些高手中的超等高手叢中，顯得特別出色，鮮衣怒馬還真有幾分文武全才氣概。

　　副門主的地位也升了一級，取代了尤副門主的第一地位，並沒因謀殺堂主的嚴重罪行影響前程，可知他及門主的關係極不等閒。

　　﹁來吧！咱們就好好玩玩，玩命，不是玩掉你們九幽門，就是玩掉我八極雄鷹。﹂他向在小徑縱馬飛趕的騎士背影喃喃地說，眉梢眼角殺氣流露。

　　天黑後不久，他動身北上。

　　※※※

　　南陽的府城小巧玲瓏，附廓同稱南陽縣。

　　稱府城相當唬人，其實方圓僅六里多一點點。

　　城倒是方整，四座城門外建關，關的規模更小。城外濠寬僅及丈，連頑童也可以跳過去。城關外的小街巷與居民，甚至比城內多。

　　藥材集中處在東關外大街，從東大寺︵彌陀寺︶繞溫涼河，那一帶的棧房，各種藥材滿店滿倉。

　　據說這裏是尊稱醫聖，世所共尊的東漢名醫張仲景的故里所在地，自然而然地形成藥材的集散地。

　　各地前來搜購藥材的商賈，也在這一條河邊市街落腳。

　　前來憑弔一代人龍諸葛亮，游臥龍網諸葛草廬的騷人墨客達官貴人，則落腳在東門外府學大街一帶旅舍，與讀書士子多少有些關連。

　　各地來遊丞相祠的一般人士，則在西門或南門的客店投宿。臥龍崗在城西南約七里左右，是本城的名勝區，因此市面相當繁榮。這裏，也是南來北往的大埠。

　　追蹤的三十餘名鮮衣怒馬，不可一世的特殊旅客光臨這座城，引起全城驚疑。但由於是大埠，市民並沒感到太意外。

　　他們在離開唐縣之前，便已失去羅遠的蹤跡，盲人瞎馬循大道不死心窮追，追得一個個肚子冒煙大不耐煩，落店的態度就相當惡劣，引起不少人的反感。

　　人生地不熟，如何打聽八極雄鷹的下落？

　　他們落腳在南關外，這裏是下襄陽的起站，已明白表示如果再無消息，便打算南下了。

　　打聽消息必須找地方蛇鼠。這些北宋的京都大漢，首先在語言上就有了障礙，一開口就把蛇鼠嚇跑了。

　　蛇鼠們招子雪亮，知道惹不起這些京都權貴人士，不是財神爺，避之為上。

　　犯了追蹤的大忌，追到目標的前面去了。

　　他們卻沒料到，目標反而成了躡鼠的貓。

　　天時地利人和三要件，他們一件也沾不上。沒有熟悉本地蛇鼠的人才，冉加上他們表現那麼不可一世，氣焰高張的過江強龍姿態，反而引起本地蛇鼠的反感，雖則不敢公然表示杯葛，暗地裏卻大造謠言亂人耳目。

　　一連三天，毫無頭緒。向從桐柏、唐縣來的旅客查詢，也毫無所獲。

　　從瑞雲谷留置人員不斷傳來的消息中，知道桐柏山區已經沒有任何江湖人士活動。

　　向瑞雲村取得建宮觀寺院土地的事，正在順利地進行，但由於七子三佛已大半死傷殘廢，未來住持觀主等等人才，必須另行設法羅致了。

　　京華秀士非常活躍，找蛇鼠的工作落在他頭上。

　　終於，他發現南陽不是一座複雜的城，也不怎麼真的繁榮，談不上富裕，但卻是一座對他們這些來自京都的人，懷有敬畏和敵意的城。

　　他們分住兩家客店，街西的鴻福客棧，和街東的高陞老店。

　　前者規模大，車場馬廄特別廣，後者格調高，算是南陽的最高尚旅舍。

　　但真正沾有文味的人，比方說上京趕考途經此地的士子，寧可到東門外府學舍附近，頗有名氣的冠掄老店投宿。

　　這天，他帶了四名隨從，踏入南郊光武廟旁，專門販賣染料的石青作坊。

　　作坊的店面並不大，車場栓馬樁形成店門外的大廣場，所有的人，對這五位神氣的外地貴客，皆投以異樣的眼光，以走避作為表示敬畏的反應。

　　當然他們不會是來談染料交易的，不是好主顧。南陽出產的絲。絹、土布頗有名氣，他們不像交易絲布的商號東主。

　　接待他們的是賬房夫子和二掌櫃，在款待貴客的雅廳沏茶招待。

　　二掌櫃鄭大牛身材粗壯，長相老老實實，臉上一團和氣，怎麼看也不像個曾經涉入江湖行業的人；染漂作坊不是江湖行業。

　　﹁貴客光臨，小店十分榮幸。﹂

　　鄭大牛說話的態度恭謙，甚至近乎阿諛：﹁但不知公子爺玉趾光臨，有何指教？如力所能逮，願效微勞。﹂

　　京華秀士打扮像書生文士，鄭大牛居然說的話也帶有文味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是負責接待外客的人，酬世的技巧之一。

　　﹁鄭掌櫃，你知道我們的來歷，是嗎？﹂

　　京華秀士也一團和氣，但問的話卻有骨有刺。

　　﹁公子爺這些人一到敝地，便已轟動全城了。﹂

　　鄭大牛的奉承口吻不像是敷衍客套：﹁府城只有這麼一點點大，客店的旅客流水簿不是秘密，旅客的來歷一筆記下去，便立即傳出了。公子爺大駕光臨，小的確是感到榮幸，也感到驚訝，可否明示來意？﹂

　　﹁貴作坊人手多。﹂

　　﹁不錯，師傅學徒店伙加上長工，兩百出頭只多不少。﹂

　　﹁他們對貴城地頭熟。﹂

　　﹁本鄉本土的人，應該熟啦！﹂

　　﹁貴東主王棟王東主，聽說與西門外的祟善寺，住持百衲大和尚交情深厚。﹂

　　﹁是的，敝東主是祟善寺的掛名護法檀樾。﹂

　　﹁百衲大和尚中年出家之前，是漢江襄樊一帶的風雲人物。﹂

　　﹁這我就不知道了。敝東主比百衲方丈小三十歲，不會介意方丈在俗世時的如煙往事。﹂

　　﹁是嗎？貴東主下鄉催貨，不是躲到崇善寺避災去了？﹂京華秀士臉色漸變：﹁你沒說真話。﹂

　　﹁咦！公子爺……﹂

　　鄭大牛也臉色一變。

　　﹁我不想和你廢話。﹂

　　﹁那就請開門見山。﹂

　　﹁我要借你們的人手，打聽一個人的下落。你知道我們所要找的人，是嗎？﹂

　　﹁哦！原來如此。﹂

　　鄭大牛神色一懈，似乎如釋重負：﹁風聲是傳得很快的。﹂

　　﹁你知道風聲，很好。﹂

　　﹁到西門外祟善寺北首，那家小客棧悅來，查一查旅客流水簿，很可能有些形影。至於所登載的是不是羅遠，大概店伙計心裏有數。去查吧！來蹤去跡不難找出線索，值得去查。小店的人不會過問不相關的事。﹂

　　﹁好，謝啦！﹂

　　京華秀士興奮地喝乾了杯中茶離座：﹁告辭。﹂

　　五個人喜氣洋洋出店，經過一個穿得破爛的少年身旁，昂然出店以挺胸凸肚，沒留意店堂的動靜。

　　破爛少年臉薑黃，是跟在他們身後進店的，混在十幾名談交易的客人中，像一個小流浪漢。

　　鄭大牛送走貴客，返回店堂入櫃後之前，向通向後廳的走道，用手在背後打出一串手勢。

　　走道口有兩名店伙走動，其中之一回了手勢便走了。

　　這一切舉動，皆落在小流浪漢的眼下。片刻，小流浪漢也悄然消失在店外的人叢中。

　　※※※

　　悅來客棧的旅客流水簿，記載得一清二楚。五天前，的確有一個來自武昌的小行商，叫羅雄而不叫羅遠，二十二歲，相貌堂堂氣概不凡。去向是陝西西安府。

　　當天，這人前往北鄉的獨山︵豫山︶訪友。次日，前往大呂亭一門親眷處，盤桓一整天。第三天使動身走了，買了座騎。

　　大呂亭距城六七里，位於至鄭州的官道旁。

　　打聽消息，用不著多派人手。

　　兵分兩路，每路五人五騎。一路走城東北的獨山，一路走西南大呂亭。

　　人已走了兩天或三天，查去向不需重要的人手出動。

　　京華秀士已升任第一副門主，當然不宜親自帶了爪牙前往查下落。而且羅雄是不是羅遠，無法肯定。

　　五匹健馬馳上至大呂亭的官道，已經是午牌末，沿途旅客稀少，往來的鄉民也不多，可以縱馬飛馳，追查線索必須爭取時間，六七里路，縱馬衝刺也不至於累壞坐椅。

　　三五、五里……領先策馬飛馳的人，正是九幽門的悍將奪命神刀曹英，騎術極為精湛高明。

　　沿途不時出現樹林，大道穿林而過。

　　路兩旁也栽了行道樹，非榆即柳整齊壯觀。這一帶的大道，真有四五丈寬，可容雙車並行，車馬所經處塵埃滾滾。

　　前面里外林影入目，大道穿林而過。騎士們急於趕路，毫無戒備策馬飛馳，即使懷有戒心，也該在進入樹林之後。

　　誰也沒留意路上有玄虛，一根絆馬索埋在塵土下，當第一匹健馬接近至丈外時，藏身在路旁深溝內的人，猛地拉起絆馬索，勒在樹幹所打入的鐵樁上。

　　馬翻人飛，塵埃飛揚。

　　五騎士身手超凡，但驟不及防，反應未免慢了些，也無法應付劇變，總算非常了得，馬栽倒人離鞍腳脫鐙，飛起再急速翻騰，避免被座騎所壓。

　　五匹馬全倒了，有三匹已無法掙扎爬起，在砰然大震聲中，人馬飛騰翻滾極為壯觀。

　　僅有一名騎士倒地不起，奪命神刀與三名同伴，連飛帶摔衝出路側，狼狽萬分。

　　﹁有埋伏！﹂

　　躍起拔刀的奪命神刀厲叫：﹁結陣！﹂

　　路兩側的排水深溝中，躍起十名雄赳赳氣昂昂，一個個怒目睜圓，神態像要吃人的大漢。

　　奪命神刀四個人，在路右的草坪列陣，兩刀兩劍傳出隱隱風雷，全是可以功御刃的內家高手。

　　現身的十個人頗具英雄氣概，並沒乘亂衝上快速搏殺，成半弧形冷然接近，劍拔弩張氣氛一緊。

　　為首的人，赫然是五湖游龍歐陽天虹。

　　這位當代的年輕劍客，遨遊天下名號響亮，迄今為止，仍然沒有人知道他是武道門的人。

　　瑞雲谷事故之後，真陰陽使者現身，與唯我天君白妖狐打交道，這才暴露身分。

　　五湖游龍與天涯孤鳳，參與羅遠在大寧集組成的反擊隊，奪命神刀當時並不在場，其他四位同伴也不曾見過這位年輕俠客，見面也不認識。

　　﹁你們幹什麼的？﹂

　　奪命神刀怒吼：﹁混帳王八蛋？在大道上設絆馬索，想扮強盜嗎？亮名號。﹂

　　﹁你會有機會，知道在下的名號。﹂

　　五湖游龍虎目怒睜，威風凜凜：﹁你們這些狗娘養的又狠又毒，是玩陰謀詭計的專家，你們能扮強盜，我們為何不能？何況咱們本來就是強盜。真可惜，弄倒一個人。說實話，你們非常了不起。﹂

　　﹁咱們有過節嗎？閣下知道咱們是何來路。﹂

　　﹁如果無仇無恨，不知道你們的來歷，會在這裏設伏相候嗎？你真蠢。﹂

　　﹁混蛋！既然知道咱們的來歷……﹂

　　﹁所以才會向你們討公道。我認識你，你在瑞雲村已經露過面，奪命神刀曹英，沒錯吧？﹂

　　﹁我明白了，你們是至瑞雲谷奪金的江湖雜碎。﹂

　　奪命神刀傲然地說：﹁你們的利用價值已經消失，是該清除的時候了。你們該及早遠走高飛的，在劫者難逃，生有時死有地，跟來這裏送死。好吧！成全你。麥大叔，能活捉這個人嗎？﹂

　　﹁概不保證。﹂那位灰衣中年人向前走，徐徐拔出狹鋒刀：﹁麥某是殺人的專家，不想浪費精力活擒人。但我會盡力試試，活不活概不保證。喂，有那一位肯送命的人敢出來和麥某玩命？﹂

　　﹁咱們是強盜，不時興單挑玩命。﹂

　　五湖游龍舉手一揮，虎目中有強烈的戒意。

　　唯我天君與白妖狐，曾經把幽冥使者幾個人被殺的經過，加以詳細說明，對那些可怕的灰衣人，有詳盡的描述，搏殺的經過鉅細無遺。因此五湖游龍的強烈警戒神色，是沖這位灰衣人而發的。

　　灰衣人一照面就使用飛刀，渾身刀槍不入。

　　如果五個人的武功皆有同樣造詣，十比五太危險了，僅這位灰衣人單人獨刀，就可以擺平他們十個人。

　　出來兩名長衫飄飄的中年人，雙劍升起兩面一分，左手扣指彈劍作龍吟，冷然前視殺氣森森。

　　﹁只出來兩個？﹂灰衣人冷笑：﹁麥某刀下無一招之敵，兩個人還不夠祭刀。上吧！上前挨刀。﹂

　　狂傲豪勇悍野的氣勢，懾人心魄極具震撼力，膽氣不足的人，一照面便會心膽俱寒。

　　一聲冷笑，兩位中年人並肩揮劍急進，雙劍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右方劍發飛星逐月，左方劍攻出一記月落星沉，劍起處風雷齊發。

　　刀氣一迸，灰衣人麥大叔身形右移，馬步一動，刀光乍現弧光。

　　左手先一剎那揮出，飛刀化虹射向左面的中年人，以一敵二，以攻還攻，硬封硬接，表示遊刃有餘。

　　知己不知彼，一動命運就決定了。

　　兩個中年人攻的是虛招，招發一半便迅速移位，不但與狹鋒刀保持距離，也及時躲避電射的飛刀。

　　﹁在下不信邪！﹂左面的中年人沉叱，閃過飛刀左手疾伸，也用抖字訣扔出一把飛刀。

　　右面的中年人，也同時用擲字訣擲出一把飛刀。

　　﹁哈哈！雕蟲小技……﹂灰衣人狂笑，左手吐出要硬接左右齊至的兩把飛刀。

　　第一把飛刀入手，第二把刀也被食中兩指夾住。

　　可是，灰衣人狂傲的話突然中止。

　　兩位中年人的飛刀，是誘人上當的引媒，致命的武器是袖底的袖箭，飛刀擲出，袖箭在後一剎那脫出袖口，比閃電還要快。

　　兩支袖箭全中，一支貫入灰衣人的右眼，一支貫入灰衣人的左頰穿透齒縫，可能有牙被射斷了。

　　兩位中年人隨袖箭搶入，雙劍一拍耳門，一拍右肘，左手後出擒人。

　　灰衣人刀槍不入，雙目和臉頰，似乎成了練不到的罩門，近距離禁不起袖箭一擊。

　　一聲長嘯，驚怒的奪命神刀看出危機，瘋狂地揮刀猛撲，三同伴也怒吼著搶出。

　　兩位中年人飛躍急退，各挾著灰衣人一條手臂，輕靈地急撤，得手便走。

　　五湖游龍也舉劍一揮，八人齊上，六支袖箭在接觸時先一剎那發出，最好能在三丈外把對手擺平，以免冒格鬥拼命的兇險，單打獨鬥表現英雄氣概，不需在這種場合出現，在這裏誰也不想亮名號以便揚名立萬。

　　奪命神刀的右脅，被從側方射來的一支袖箭貫入，正面接鬥的人也用刀，錚一聲崩飛他的刀，搶入一刀背劈在勁根上，劈胸一把揪住扭身便摔。

　　發生得快，結束也快。奪命神刀要活擒攔路撒野的人，自己五個人反而被對方活擒了。

　　背了五個重傷的俘虜，急向西面的樹林撤走。

　　最後一位中年人背了昏迷不醒的灰衣人麥大叔，沒留意身後有人出現，剛鑽入林緣，腦門突然一震，扛在右肩上的俘虜，被人接走了，眼前一黑，砰然栽倒。

　　倒地聲驚動了前面的人，人群一亂。

　　﹁什麼人？站住！﹂五湖游龍掠走如飛狂追，一面大聲叱喝。

　　是一個五短身材的人，右肩上扛著重量超過一半的俘虜，穿林掠走有如排雲馭電，已經遠出二三十步外了，速度駭人聽聞。

　　只有五個人追出，其他五人要照顧俘虜和受傷的人。

　　平野的樹林雜草不多，在內竄走容易。

　　一陣狂追，距離無法拉近。

　　帶走俘虜的人，大概心裏有數，長期追逐，體力耗損可觀，扛了一個體重超過一半的人，是支持不了多久的，這種平野樹林躲藏不易。

　　將人往樹下一丟，插在腰帶上以布卷住的長劍出鞘。

　　﹁你們走，這個混蛋俘虜送給我。﹂這人拉開馬步冷冷地說，舉起的劍異芒暴射，所亮出的門戶，有一代宗師級名家的磅礡氣勢。

　　是在染坊店堂現身的少年，薑黃色的臉膛，表示健康有問題，但一雙又黑又亮的明眸，表示精力旺盛健康甚佳，身材雖矮小，流露在外的氣勢卻懾人心魄。

　　﹁不能給你。﹂

　　五湖游龍是行家，不敢冒失地衝上：﹁你是誰？居然膽敢渾水摸魚，亮名號。我，五湖游龍歐陽天虹。﹂

　　﹁我知道你，不要用大嗓門嚷嚷，當代年輕一代的風雲人物，三龍四鳳的第一龍。﹂

　　少年瞥了形成包圍的五個人一眼，毫不在意：﹁不給也得給，人我要定了，不管你肯是不肯。﹂

　　﹁你……﹂

　　﹁不要妄想五個人圍攻，即使你們有時間重裝袖箭，也奈何不了我。同仇敵愾，我不想傷害你們，但交手時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無法保證不傷害你們。﹂

　　﹁小孩子，你不要吹牛……﹂

　　﹁是嗎？給你一拳。﹂

　　少年的左手拳頭，比五湖游龍的拳小一半，白白嫩嫩，能有多少力道？聲出拳發，劈胸就是一記毒龍出洞，速度似乎並不快，不快就表示沒用多少勁。

　　相距在丈四五左右，這一拳應該是鬧著玩的虛空比劃。

　　五湖游龍經驗豐富，可不認為是鬧著玩的，臉色一變，移位一劍斜揮。

　　錚一聲劍吟，劍像是擊中金石，反彈急升，五湖游龍隨劍斜退了三步。

　　﹁你……你你……﹂五湖游龍大駭，感到握劍的手虎口欲裂，循臂而上的震動，連肩膀也感到發麻。

　　四同伴不約而同踏出兩步，躍然欲動。

　　眼一花，少年的身形飛升而起，乍停乍飛，在枝葉間飛翔，手、腳、劍、指……任何部位一沾枝葉，身形便折向飛射，輕靈美妙，更像飛隼穿林，或者以乳燕穿簾，在剎那間，共折向十餘次，在五丈方圓內繞飛一匝，飛越五人的頂門，快得令人目眩。

　　﹁你們的袖箭能射中我嗎？﹂

　　少年飄落原地，點塵不驚：﹁我要用劍了，準備。﹂

　　五個人驚駭萬分，勇氣迅速沉落，要折服武朋友，掏出絕學是萬靈丹。

　　﹁罷了，算你行。﹂

　　五湖游龍苦笑：﹁你知道這混蛋的來歷嗎？﹂

　　﹁清楚得很，只是疑團難解，所以要求證。﹂

　　﹁換一個人給你，如何？﹂

　　﹁不行，我就要這一個。﹂少年斷然拒絕。

　　﹁小兄弟，講講理好不好？這個人對咱們十分重要，只有用袖箭射五官……﹂

　　﹁這個人對我更重要。我所知道的是，他們的內外功火候，的確十分精純，但竟然在一未運功，二無驚覺之下，居然刀槍不入，委實出乎我原料之外，所以我一定要弄清楚，他們到底練了些什麼邪門奇功。﹂

　　﹁哦！你參與了瑞雲谷事故？﹂

　　﹁不錯。﹂

　　﹁小兄弟，聯手合作，如何？﹂

　　﹁不，我喜歡獨自行動。﹂少年語氣極為堅決。

　　﹁好吧！人是你的了。﹂五湖游龍不得不表示大方。

　　﹁歐陽兄，可知道八極雄鷹羅遠兄的下落？請見告，我感激你。﹂

　　﹁這……不瞞你說，我們佈下天羅地網，居然毫無羅老兄的消息，咱們見他的念頭，比任何人都迫切。咱們只能零星狙擊，只有羅兄才有和他們決戰的能耐。小兄弟，你與羅老兄……﹂

　　﹁好朋友。﹂少年收劍揮手：﹁謝啦！﹂

　　﹁不客氣。﹂

　　﹁再見。﹂少年扛起灰衣人麥大叔揚長而去。

第二十五章　群雄格鬥

　　黃昏降臨，派往大呂亭的五個人，仍沒返回稟報，客店中的人開始疑神疑鬼，大感不安。

　　派往獨山的五個人，早已在一個時辰返店了，查出的確有一個自稱羅雄的人，在那一帶的村落，打聽朋友趙大柱子的下落，失望的走了。

　　派出十個人趕往大呂亭，人數多了一倍。結果，大呂亭附近的兩座小村落，沒有人曾經看到五人五騎光臨，也不知道數天前，有叫羅雄的人前來投親｜｜這五個高手中的高手，就這樣平白消失了。

　　天一黑，兩座客店氣氛一緊。

　　街西的鴻福客棧，旅客身分複雜，人數也多，每進院都建有膳堂，客棧供應普通的膳食。出門人能省則省，沒有上酒肆大吃大喝的必要。

　　第三進的膳堂規模最大，旅客都是睡大統鋪的人物，絕大多數在膳堂用膳，膳堂二三十副食桌人滿為患，人聲嘈雜，熱浪蒸人。

　　近過廳走道末端的一桌，共有六名食客，一看便知不是同伴，各吃各的埋頭大嚼。

　　左首的兩人各要了兩壺酒、兩碟菜一盤窩窩頭，一壺酒下肚，酒意一湧話就多了，旅途彼此吐吐苦水，談談旅途光怪陸離的見聞，或者交交朋友，算是一大樂事，說些風月髒話更可博人一笑。

　　﹁你說，錢老哥，周老七怎麼運氣這麼好？他娘的！走在路上居然發了一筆財，豈不透著邪門？﹂左側那人大著舌頭，向右面的食客嘮叨：﹁也許是他娘的祖上有德吧！我在鄭州這條路上，收購山產前後走了十七年頭，連一文錢也沒撿到，更別說發財了。﹂

　　﹁人家運氣好呀！運氣來了連泰山也擋不住。﹂同伴食客一口喝掉半碗酒，牢騷來了：﹁咱們進一次山，來回一趟三五十天，能賺十兩八兩銀子，已經是老天爺特別眷顧了，倒了霉甚至會賠老本，或者被毒蛇猛獸吃掉丟命呢！他娘的！日子難過哪！老哥。﹂

　　﹁周老七到底撈了多少？﹂

　　﹁三十兩白花花的銀子。﹂錢老哥無限羨慕地豎起三個手指。

　　﹁嘩，真發了，四歲棗騮，加上鞍具鞘袋，真值三十兩銀子，白花蛇陳宗沒黑心肝虧待周老兄。﹂

　　靠窗的一桌三名食客的注意力被引過來了。

　　九幽門分兩座客店安頓，對面高格調的高陞老店，僅安頓幾個首腦人物。這家鴻福客棧，容納了四分之三的人。這些人地位低，雖然住的是上房，但同樣狹隘，不便把膳食直接送入上房進膳，倒有一半灑脫的人，在膳堂用膳以免麻煩店伙進進出出招呼。

　　靠窗這一桌的三名食客，就是九幽門的爪牙。

　　﹁你算了吧？白衣蛇會是慷概的菩薩？﹂錢老哥冷笑：﹁那匹棗騮特別雄駿，三十兩銀子不一定可以買得到。據說鞍是拓鞍，鐙是紫金亮鐙。僅那具拓鞍，就值二十兩銀子以上。其他物品呢？值多少？﹂

　　﹁他娘的？老天爺天視明明，像我這種有良心的大好人，也該讓我撿到一匹好座騎呀！南北奔波省時省力，賺起錢來也快些。﹂

　　﹁去你的！還輪得到你去撿座騎？你這傢伙那算是大好人？壞得頭頂生瘡，腳下流膿，就算天落下金雨銀雨，也掉落不到你頭上。﹂

　　﹁你……﹂

　　﹁喝啦喝啦！敬你一碗酒，祝你今年大發。﹂

　　﹁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

　　﹁發了橫財，說不定會丟命呢！別妄想，老哥。

　　三位食客匆匆走了，兩個酒鬼開始拼酒。

　　※※※

　　白花蛇陳宗，號稱南陽五霸的第三霸，聽綽號就知道這位霸毒得可以媲美白花蛇，不但在府城口擁有可觀的產業；而且是兩群城狐社鼠的頭頭，財大聲粗，橫行府城，本地的人把他看成毒蛇猛獸，綽號所以叫毒蛇。

　　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這幾天，由於九幽門的豪強出現，這位白花蛇第三霸，識時務地閉門謝客，極少在外走動，以免引起無謂的災害。

　　強龍不壓地頭蛇；但強龍如果極為強大，就壓定、吃定了地頭蛇，地頭蛇最好識相些。

　　白花蛇的豪華大廈，位於西門外城西北角的元妙觀旁，是一座園林大宅。平時陳老爺進出城，短短幾步路也要乘座騎，馬廄中養了十餘匹良駒，他是愛馬的專家，自己擁有血統優良的種馬。

　　天黑後不久，陳家大宅與往常一樣，關門閉戶人員不再外出。八頭看家的獵犬放出籠，沒有人敢接近圍牆內，進入圍牆被咬死，活該，屍體往麥地裏一埋，三年兩載連骨頭也無處可覓了。

　　可是，今晚真是邪門，八頭獵犬到處亂竄亂吠，驚天動地有如大禍降臨。

　　家丁終於發現，不但有狐狸在園內竄走，更有專偷雞鴨奇臭無比的黃鼠狼出沒，極不尋常。

　　獵犬重新被趕入籠，仍在不斷地吠叫。

　　房舍附近各處所懸掛的照明燈籠，不但不熄滅，反而增加了許多，與平時夜深之後，熄掉大半燈火的慣例不同。十餘棟建築外圍大放光明，這表示宅主人白花蛇，已經發現驚兆，採取應變指施了，保鏢護院打手中，有經驗豐富的人才在內。

　　從南門外經西門外，有一條繞城的大道，全程不足三里，乘座騎一衝即至。再從西門外繞至城外西北角的元妙觀，也不到兩里地。天黑之後城外僻野很少有人行走，座騎可以毫無顧忌地飛馳。

　　十匹健馬卻不敢改蹄狂奔，一次人當一次乖，雖然丟失了五人五騎的原因不明，卻也估計出可能是五個人沒有敵情顧慮，走在一起被人一網打盡的。因此十人十騎分為三組，保持三五十步距離，不徐不狹小馳，沿途嚴加戒備不敢大意，奔向五六里外的元妙觀。

　　元妙觀附近，自然形成城外的小市街。陳家大宅在觀西北約半里地，城內城外的人皆知道這座園林大宅的位置，如無必要，盡可能遠離這座白花蛇窟以免遭禍。

　　座騎馳入小街，經過元妙觀，街巷中罕見有人行走，整個地區黑沉沉，僅元妙觀前的天燈，發出搖曳閃爍的朦朧幽光。

　　這次是京華秀士領隊，帶了三位同伴。他這一組走在中段，馳抵元妙觀便發現有異了。

　　發出一聲信號，通知前後的兩組人馬，勒住座騎仔細觀察窄小的市街。

　　﹁有點不對。﹂他低聲向同伴說：﹁像是死街死巷，或者遭受瘟疫肆虐的死村，連家犬也栓在屋內不見在外走動吠叫，可能嗎？﹂

　　﹁長上看出什麼不對了？﹂一位同伴問。

　　﹁有人知道我們要來。﹂他肯定地說。

　　﹁長上的意思……﹂

　　﹁或者，有人促使我們來，孫堂主，你想到了嗎？﹂

　　﹁我？我想到什麼？﹂

　　﹁有關那個羅雄的消息，也是有人故佈的疑陣，經過周詳的設計，其實並沒有羅雄這個人，引我們遠至獨山和大呂亭找線索，吃掉我們五個人。那兩個客棧食客拾馬賣馬的消息，又是陰謀的一部分……﹂

　　街右房舍的瓦面，傳出的陰笑聲打斷了他的話。

　　﹁等一等。﹂他低喝，阻止同伴離鞍躍登屋頂。

　　﹁嘿嘿嘿……﹂陰笑聲發自一個身材修長的人口中，站在簷口屹立如山，左右另有兩個黑影像打手保鏢：﹁閣下總算不笨，幸好夠機警及時發現錯誤了。﹂

　　﹁呵呵呵……﹂他據鞍大笑：﹁是尊駕所設計的？佩服佩服。﹂

　　﹁我是陰謀下的受害者。﹂

　　﹁是嗎？我懷疑，尊駕是……﹂

　　﹁你們是來找我的。﹂

　　﹁白花蛇陳宗？﹂

　　﹁正是區區在下。唔！你們果然是來找我的，能否見示找在下的理由？陳某根本不認識你們這些皇都來的權貴，那敢招惹你們引火焚身？﹂

　　﹁唔！也許你真的無辜。好，我告訴你……﹂他將在膳堂所獲的消息說了，最後說：﹁咱們的座騎，有一半使用名貴的拓鞍，是在武昌所購置的河南名產。紫金亮鐙，更是從京都所置的精品……﹂

　　﹁你不要說了。﹂白花蛇打斷他的話：﹁你們一到本城落店，在下便知道你們來頭大。我的人對馬具相當內行，鞍鐙韁鞭一看便知來歷，我會蠢得冒萬千風險，買你們遺失的物品？在咱們這裏，偷馬賊的罪名是極為嚴重的。我堂堂南陽百萬富豪。一方之霸，會買一匹可能是偷來的馬？你們可以到在下的廄房看看，我那幾匹口外大宛馬，絕對比你們的座騎優秀三倍。天老爺！你們是這樣在江湖稱雄道霸的？未免太危險了吧？﹂

　　﹁唔？我承認你有幾分道理。﹂

　　﹁本來就有道理。﹂白花蛇呼出一口如釋重負的長氣：﹁在這裏，恨我的人真不少，我承認我不是善男信女，我的權勢難免受到某些人嫉恨，所以故意設下毒計，促使你們向我大張撻伐。我不知道你們的來歷，也不想冒風險和你們引發利害衝突，你們最好早離疆界以免引發不可收拾的禍變。必要時，我會挺身為維護本身利益，而作玉碎打算的，再見。﹂

　　三人的身影向後一縮，便脫出視線外，似乎速度快得一閃即逝，其實是被簷口擋住而已。

　　﹁又有點不對。﹂京華秀士沉聲說。

　　﹁長上又覺得不對？﹂孫堂主一怔。

　　﹁這人不是白花蛇，站在簷口輕如鴻毛，白花蛇那土霸生得腦滿腸肥……﹂

　　﹁哎呀！身材的確不像白花蛇。﹂

　　﹁追上看看。﹂京華秀士雙足脫鐙，手一按跳上鞍，一鶴沖霄扶搖直上，腳一沾簷口躍過屋脊。

　　孫堂主銜尾躍登，另兩人也跟上來了。

　　白花蛇三人的身影，恰好隱沒在第三家民宅的屋脊後。

　　京華秀士四人毫不遲疑飛躍而進，事發倉猝，忘了自己身為司令人，把另兩組人忘了。

　　四人的身法輕靈迅疾，起落有如星跳丸擲，追越兩條小街，到了元妙觀後面的小巷。

　　白花蛇三個人的身影，突然隱沒在小巷下，小巷黑沉沉，鬼影俱無。

　　四人愣在屋上，盯著窄巷發怔。像三隻小老鼠逃入陰溝，追下去有用嗎？

　　﹁他不是白花蛇，咱們對府城的豪強土霸不算陌生。﹂孫堂主說：﹁他撤回陳家大宅，所走的方向不對，南轅北轍，走的是相反方向。該死的！他到底是誰？又有何用意？﹂

　　﹁可能是白花蛇所僱請的保鏢，意在阻止我們前往陳家大宅登門問罪。﹂京華秀士碩著頭皮說。

　　右面另一家民宅屋頂，突然傳出鼓掌聲。

　　四人左右一分，劍出刀拔躍然欲動。

　　﹁你不是很精明機警嗎？今晚卻成了大笨瓜。﹂鼓掌的人悅耳的嗓音，在他耳中引起恐懼的共鳴：﹁竟然把你誘出來了，很好很好。﹂

　　﹁是……是你……﹂他心底生寒：﹁你……你怎麼在……在這裏？你在瑞雲谷失蹤，我……我們以為你……你也遭到不幸了，你……﹂

　　是無雙玉郎，扮成臉色薑黃的少年，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誰也沒留意一個流浪病少年。

　　﹁我是從瑞雲谷跟在你們後面來的，比你們晚一天腳程，你們人多目標明顯，晚一天不至於跟丟。﹂

　　﹁你……你不是失蹤？﹂

　　﹁不失蹤我還能活得到今天？陳士秀，不殺死你，我會天天做噩夢，所以我非殺死你不可。﹂

　　一聲劍吟，無雙玉郎的劍出鞘。

　　同一瞬間，遠處小街傳來驚心動魄的吶喊狂叫，而且馬嘶聲動人心弦，顯然座騎也發生可怕的意外了。

　　京華秀士大駭，那是他的人所發出的吶喊叫號。他想走，已來不及了，一聲嬌叱，劍光破空，像是撤出滿天雷電，無雙玉郎無畏地撲上了，一比四毫不介意，循屋脊走直線正面搶攻。

　　回一聲狂震，從右面截擊的一名大漢，連人帶劍斜飛摔出，骨碌碌向屋下滾墮。

　　又一聲暴震，京華秀士也飛震而起，砰然壓碎了不少屋瓦，立即順勢急滾，失去站起的勇氣。

　　兩名同伴及時發劍搶救，一頭撞入無雙玉郎的劍網裏，傳出兩聲厲叫，兩人分向兩方摔出，一個斷手一個折腳，總算沒死在無雙玉郎的劍下。

　　﹁你走不了。﹂無雙玉郎怒叫，不假思索向小巷下跳，不在乎小巷漆黑。

　　京華秀士已隱沒在小巷內，不再理會三位同伴的死活。

　　※※※

　　京華秀士上屋走了之後，留在原地的兩組一前一後，相距各有二十步左右，雙方只能隱約看到人馬的形影，弄不清主事人為何在原地逗留，為何不用信號指示行動，只模糊地看到京華秀士與屋上的人打交道，隨即躍登屋頂便消失了，為何登屋，他們毫無所知，只能眼巴巴地在原處駐馬枯候，等候信號行動。

　　他們做夢也沒料到，死神的手會從空中伸下來。

　　二十餘袋石灰從兩側的屋頂飛灑而下，整段小街白霧湧騰，五官一沾便熱辣辣奇痛徹骨，嗆入口鼻更是災情慘重，連馬匹也受不了。

　　人喊，馬嘶，亂得一塌糊塗。這玩意沒有解藥，所有的人馬全成了雪人雪馬，奔騰叫號四面狂衝。有一個人往上跳，一腳踏空重新摔落。

　　把猛獸堵死在洞窟裏，就是這般光景。

　　街兩側民宅的瓦面，共有三十餘個黑影投撒石灰，看到有人影躍登，整袋石灰必定把人重新打落。

　　六個人十匹馬，就這樣糊糊塗塗在人間消失。

　　※※※

　　京華秀士真幸運，漆黑的小巷彎彎曲曲，民宅參差不齊，可以隱藏的角落甚多，快速逃走，也可以輕易地把追趕的人擺脫。在這種令人半盲的小巷中，即使練了夜眼的人，也發揮不了多少作用。人畢竟不是貓。貓在完全漆黑的地方，也看不見老鼠，只能憑嗅覺找尋鼠蹤。

　　他並不急於逃走，飄落小巷，便往一處牆角蟄伏，體積似乎縮小了一半。

　　無雙玉郎估計錯誤，認為他必定像驚鼠般飛逃急竄，躍落便快步沿巷急追，至於京華秀士是向巷口或巷底逃的，無法斷定，僅憑本能沿一端窮追。

　　他從腳步聲中，知道無雙玉郎所追的方向，仍然潛伏不動，並不急於脫身。

　　如果無雙玉郎折回，他從相反的方向逃走，豈不又被追及了？所以他定下心蟄伏如蟲。

　　久久，他躍登屋頂，發現三位同伴已經不見了，想必凶多吉少。

　　三位同伴跌落另一面的小巷，怎肯在原處等他？同伴一斷右腳一斷左手，只有一個是完好的，背了斷腳的人溜之大吉，斷手的人仍可一起逃命。

　　無雙玉郎無意下毒手，所以三個同伴保住了性命。

　　回到小街，在屋上便嗅到嗆鼻的石灰味，掩住口鼻跳落街心，只感到心向下沉。

　　除了石灰，一無所見。石灰上，留下拖曳的痕跡，雖在幽暗的街道。

　　仍可看出是拖動人馬的痕跡。

　　﹁天哪！是什麼人在此向我們下毒手？用這種玩意偷襲，簡直就是下五門的賤貨。﹂他受不了餘灰的熏嗆，躍登屋頂咒罵：﹁難道說，是小賤人收買來的山賊！﹂

　　當然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無雙玉郎比他更不熟悉南陽城，那有收買山賊的神通？恐怕想和一個地老鼠搭線也沒有門路。

　　他不敢多逗留，怕無雙玉郎折返找他。

　　※※※

　　方門主開始不安了，人已損失了三分之一。聽逃回的爪牙說出碰上了無雙玉郎，他激怒得暴跳加雷。等京華秀士逃回，他更是怒火沖天，狠狠地抽了京華秀士兩耳光，再一腳把京華秀士踢得摔出丈外。

　　司令人丟下部屬，離開輕舉妄動，導致部屬幾乎全軍覆沒，怎不該揍？

　　死的不是精銳，實力仍在，立即召開緊急會議，商議該用何種手段，找出設計襲擊他們的人來。在南陽他們應該沒有敵人，這些敵人是從何處冒出來的？

　　不能再胡亂打聽消息，更不可再零星把人派出進行打擊活動了。

　　兩條線索亟需處理。這是他們所知道的線索。一是無雙玉郎的活動。這些用石灰布坦伏襲擊的人，可能是她請來的；一是白花蛇陳宗；如果不是他主謀，又是誰利用他的名義佈局？該可從他身上找出可循的脈絡，進一步追查，必有所獲。

　　白天在外行走，只要不遠離城廂，安全不會有問題，只須提防殺手暗殺，如不單獨走動，殺手是不易得逞的，並無太大的威脅。

　　至元妙觀不需經過城內，三個人乘座騎，沿昨晚的繞城大道小馳，奔向陳家大宅。

　　只有三個人，不是興師問罪。

　　領隊的人仍是京華秀士，他是處理外務的負責人。一是左手掌仍纏了傷巾的懾魂天魔，這老兇魔是與江湖人士打交道的總領。另一個是身材特別壯實魁梧的大漢，是十大殺星之一，但已不再穿灰衣，改穿青騎裝，所佩的狹鋒刀與百寶囊，很容易辨識。

　　這三個人，足以對付上百名一二流高手。

　　抵達元妙觀前的小街，居民正在灑水，清洗最後殘餘的石灰，整條街像是曾經下了一場大雨。

　　※※※

　　京華秀士在江湖算不了什麼人物，南方群雄中，知道他是老幾的人就沒有幾個。真正與江湖朋友打交道，收服江湖高手名宿的人，是威震江湖的懾魂天魔，九幽門就依賴老兇魔開創南方一片天。

　　瑞雲谷取代武道門的計畫。因武道門的不出面，而徹底的失敗，枉勞心力白費工夫。結果，由於八極雄鷹的無意中捲入漩渦，失敗的更慘。南下沿途所裹脅而來的牛鬼蛇神，被殺得七零八落，大多數已經乘機逃走一哄而散，各奔前程無影無蹤了。

　　人手愈來愈少，消耗的速度驚人，不能再採用強力裹脅的手段網羅羽翼了，也無此能力向高手名宿威迫利誘，以免引起強烈的反抗。

　　只派三個人登門造訪，可知他們不得不改弦易轍，不再使用強制的手段，對付有利用價值的牛鬼蛇神了。這位土霸白花蛇非常幸運，昨晚就幾乎被京華秀士十個人殺入大宅裹脅。

　　白花蛇在大廳接見三位京都權貴，態度不亢不卑，已經知道昨晚元妙觀小街的事故，全宅戒備森嚴，有應變的準備，但強梁豪霸的氣焰減弱了許多。

　　懾魂天魔一報名號，這位土霸真有見了魔鬼的感覺，手在發抖，霸氣消失無蹤。

　　京華秀士所料不差，白花蛇身材往橫裏長，腦滿腸肥簡直就在虛胖，那能飛簷走壁縱躍如飛？蛇的綽號表示陰險狠毒，而非指蛇一樣的身材。

　　﹁你們憑兩個無聊酒鬼流浪漢的胡說八道，就來找我？未免太離譜了吧？﹂白花蛇聽完來客說明來意，一臉苦相叫起冤來：﹁我南陽陳大老爺，會向一個混蛋買偷來的馬？如果真有人拾得座騎，我哼一聲他就不敢不乖乖地送上門來，說不出理由，我會打斷他的狗腿。﹂

　　﹁這是惡毒的嫁禍。﹂在座的大宅總管憤怒地一拍交椅扶手：﹁諸位即使不追究，我們也會派人去抓那兩個該死的混蛋。﹂

　　﹁那兩個旅客已經走了。﹂京華秀士冷冷地說：﹁也許，真是你們的仇家在借刀殺人。我們怎能不追究？而且必須揪出陰謀的主使人。﹂

　　﹁你知道一個地方上的權勢人物，無法避免有仇家。﹂白花蛇不甘菲薄，自認是南陽的權勢人物：﹁我的人知道如何著手分析追查……﹂

　　﹁我知道，我就是京都的權勢人物。﹂京華秀士傲然地搶著說：﹁咱們互相幫助，就可事半功倍，及早把主使人揪出來，那傢伙是沖咱們來的。﹂

　　互相幫助四個字，白花蛇聽得心中一跳。幫助，必定分輕重緩急而調度人手，協同行動，那就自然而然地有主從的分別。

　　誰主？誰從？那會有何種結果？

　　真要發展至劍起風雷，刀頭飲血，你死我活地步，陳家大宅會不會變成屠場？昨晚小街上的石灰攻擊，街上留下的死人死馬拖動痕跡，已經讓這位豪霸心膽俱寒了。死人死馬並非是被石灰嗆死的，而是在被嗆昏之後，被刀劍殺死的，所以石灰留下的血跡，紅白鮮明，令人望之魂飛膽落。

　　﹁這……這個……﹂白花蛇知道，自己說的話有虛脫的現象。

　　﹁我們來自京都，在貴地人生地不熟。﹂京華秀士打鐵趁熱增加壓力：﹁當然，必要時，我們有足夠的力量，飭令知府大人合作。但如非絕對必要，不需官府協助，以免洩漏機密。告訴你，咱們可以到武昌調動楚王府的護衛，你信不信？﹂

　　﹁老天爺……﹂白花蛇開始發抖。

　　﹁咱們人地生疏，需要地方權勢人士協助。﹂京華秀士看出威嚇生效，進一步加壓：﹁忝在同宗，大爺也該慨然提供協助呀，對雙方都有好處，不是嗎？﹂

　　兩人都姓陳，當然可稱同宗，關係拉近了一步，提要求也就方便一步。

　　﹁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我義不容辭提供必要的協助。﹂白花蛇總算恢復精明，震驚過去了，說的話相當圓滑，句句帶有彈性：﹁畢竟這件事已經牽涉到我，影響我的權勢利益。不過……﹂

　　﹁不過什麼？﹂

　　﹁你們該有行動計畫吧？

　　﹁那是一定的。﹂京華秀士話說得信心十足：﹁咱們的人都是不世的英雄，高手中的高手，人才濟濟，辦事那能沒有計畫？﹂

　　﹁重要的枝節，我必須知道。﹂白花蛇提出合理的要求：﹁以免各自為政亂了章法。﹂

　　﹁應該。﹂

　　﹁好！我答應提供必要的協助。﹂

　　﹁大爺，不是必要，而是全力，知道嗎？﹂

　　﹁我不想在言辭上挑字眼。﹂白花蛇冷冷地說。

　　﹁我也不想。我這個秀士，可不是從八股文章上混來的綽號，說的話通俗易懂，要求講究開門見山。我這就返報敝長上，告辭。﹂

　　※※※

　　獲得滿意的成果，京華秀士感到十分興奮，回程高坐雕鞍，顯得意氣風發神采飛揚。但剛繞過城的西南角，他的得意笑容突然消失了。

　　路旁一座農舍屋角的大樹下，踱出腰帶上插有長劍的無雙玉郎，薑黃色的面孔不中看，但五官輪廓依然有往昔假貴公子的風華。

　　三比一，三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那位殺星更是刀槍不入的無敵金剛。三個人足以將超拔的高手名宿送下地獄，光天化日之下，武功可以發揮最大的能量。

　　可是，京華秀士仍然心中有點害怕。他心中雪亮，無雙玉郎的目標是他，雙方的武功相差了一段距離，他不是無雙玉郎的敵手，交手時，無雙玉郎必定釘牢了他，同伴搶救他的機會不多。

　　﹁你在外面跑得真勤快呢！﹂無雙玉郎臉上沒有憤怒激忿的神情，顯得冷靜卻又風趣：﹁我在南門便得到你外出找線索的消息，果然在這裏等到你了。﹂

　　﹁冠章……﹂他想策馬衝過去，卻又心中遲疑，策馬奪路，對付不了無雙玉郎這種超等高手。

　　﹁我說過。不殺你我會天天做噩夢。﹂

　　﹁你聽我說，門主要見你……﹂

　　﹁不關門主的事，我只找你。﹂

　　﹁你是冤魂不散啊？﹂他一咬牙，扳鞍下馬：﹁該死的，你，背叛，罪該萬死。你到底請來了多少亡命，來殘害自己的人？其中有些人，原是你老爹的袍澤。小賤人，你認為吃定我了？﹂

　　無雙玉郎臉上的笑意消關了，提起她老爹，她感到憤火中燒，猛地電射而出，劍吐出一道雷電。

　　京華秀士剛來得及拔劍，駭然移位急封，錚一聲金鳴震耳，連人帶劍被震出丈外，鋒尖從脅下退出，但脅衣已出現一個破劍孔，一髮之差，便可傷及皮肉了。

　　懾魂天魔不敢不上前搶救，但已晚了一剎那，圍魏救趙劍攻無雙玉郎的左背脅，凌厲的劍氣直逼三尺外，並且發出一聲撼人心魄的大吼，要以魔音助威。

　　殺星也奮勇揮刀直上，刀出狠招力劈華山，從她的右後側豪勇切入，要劈開她的腦袋。

　　她人化狂風，放棄追擊京華秀士的念頭，先貼地急旋斜掠。突然斜飛而起，快得見影不見實體，像變化飛騰的一道閃光。

　　一刀落空，劍光卻掠過殺星的右小腿，割開了皮靴統。在殺星的小腿肚劃開一條小血縫，並非真的刀搶不入。

　　像在同一瞬間，斜飛而起的劍光掠過懾魂天魔的左肩，左耳輪飛起，也被劍尖劃開一條血縫，一劍連傷兩名高手中的高手，深得快狠準的要訣。

　　身在半空，肢體快速扭轉、折射、下撲，像是體重已經消失，像鳥一樣飛舞自如，身劍合一幻化為下轟的雷電，猛撲向不遠處城根飛逃的京華秀士。

　　京華秀士保命要緊，重施故技丟下同伴逃命，速度打破平生記錄。一躍三丈餘，全力卯上了，丈餘寬的城河一路而過，再兩起落便飛越兩丈高的城牆，向城中逃命最安全，逃了再說。

　　他已發現無雙玉郎的弱點，那就是不會向其他的人下毒手。對付他，可就下手不留情了，剛才那一劍急襲，差那麼一點就會貫入他的脅肋了。

　　無雙玉郎的輕功，比他高明得多，但近距離閃躲擺脫，他的經驗與機智卻佔了上風，等無雙玉郎躍登城頭，他已經縱落近城根的小街巷溜之大吉，在城內大白天怎能打打殺殺？進了城他就安全了，往房舍深處或大街的人叢一鑽，命就一定可以保住了。

　　﹁你躲不掉的，你非死不可。﹂無雙玉郎站在城頭上，向他逃走的方向高叫：﹁你轉告方門主，我會和他算另一筆賬。﹂

　　﹁我等你。﹂他出現在五六十步的一家民宅屋頂：﹁我會不惜千方百計把你弄到手，弄到床上快活。我不要你死。你對我們有大用。﹂

　　女人與男人鬥口，鐵定是天生輸家。

　　※※※

　　他重新出現在原處，無雙玉郎已經走了。

　　懾魂天魔與殺星已經裹妥傷。殺星的傷小意思，皮肉的小傷平常得很。懾魂天魔卻災情慘重，丟了左耳輪，痛心疾道，不住用最髒、最惡毒的話詛咒。

　　這老兇魔兇名昭著，從京都直抵南京，沿途收服許多高手名宿，招引許多牛鬼蛇神做外圍走狗，無往而不利，立下卓著的汗馬功勞，他這個軍師可說風光一時，大權在握不可一世。可是好景不長，自從碰上八極雄鷹之後，便一直走霉運，被殺得心驚膽落。先是左手受傷，損及掌骨，仗以行兇的九音懾魂鈴至寶，也被打壞成了廢物。現在，連耳朵都丟了。一霉三年，看樣子還得繼續霉下去。

　　﹁我一定要把這小潑賤人弄到手。﹂他跨上座騎咬牙切齒發洩憤怒：﹁我要她生死兩難，我要她像狗一樣匍匐在我腳下求饒，我……﹂

　　﹁你要她在床上脫光光，求你爬伏在她身上快活，我知道。﹂懾魂天魔用怪怪的腔調接口，嗓門震耳壓下他的聲浪：﹁你行嗎？﹂

　　﹁你……﹂

　　﹁陳副門主，你最好別在老夫面前擺主子面孔。﹂懾魂天魔正在火頭上，說話毫不留情：﹁好好一件事，被你搞砸了，你真能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我又怎麼啦？﹂他也將惱羞成怒了。

　　﹁只有她一個女人，可以獨當一面應付八極雄鷹，你卻慾火焚心操之過切，緊要關頭耐不住慾火，急吼吼妄想脫她的羅裙，迫不及待要霸王硬上弓。結果，羊肉沒吃到，卻惹來一身騷，她先反臉再叛逃，讓八極雄鷹抓住機會痛宰我們……﹂

　　﹁你呢？五十步笑百步，哼！﹂他反唇相譏：﹁急功心切，重要關頭逼她交出指揮權，臨陣換將犯了兵家大忌，以至死傷空前慘重，幾乎全軍覆沒。駱軍師，你知道你斷送了多少弟兄嗎？﹂

　　﹁他娘的！你們有完沒有？﹂殺星愈聽愈火，聲如打雷：﹁再在這裏互相指責埋怨，等小賤人趕回來，我也跟著倒霉，你們也不好過，說不定會送命。等她一旦情緒失去控制，開了殺戒，還不知要枉死多少弟兄，咱們九幽門今後日子難過。﹂

　　一聽無雙玉郎要趕回來，兩人打一冷戰，乖乖閉上嘴，一抖韁健馬前衝。

　　十殺星與哼哈二將，是方門主的親信，也是貼身保鏢，身分地位都特殊，他們只聽方門主的命令。京華秀士雖然是副門主，但在他們面前，卻低了一級；他們是不受門規約束的特殊人物。

　　皇帝的侍衛官階並不高，但王公大臣在侍衛面前卻沒有地位。

　　馳出里外，領先的京華秀士駭然勒住了座騎，發出一聲警號，手本能地落在劍靶上。他這種驚惶的神情，真不像一個武功驚世的超等高手。

　　其實這位秀士非常了不起，連羅遠也對他的絕學神魔爪，懷有強烈的戒心。這次前來參與瑞雲谷奪金的群雄，大半是不怕江湖第一門武道門的高手，在江湖甚有地位的風雲人物，但真找不出能和他對抗的人；除了羅遠，他怕過誰來？

　　他伸手向路右的樹林一指，再打出注意的手勢。

　　一株合抱大的樹幹下，插了一面暗青色的三角旗，旗上繡了銀白色的刀劍交叉圖案。近旗桿的旗面內側，繡了四個朱紅色大字：我武維揚。

　　﹁是他們。﹂懾魂天魔驚呼。

　　﹁他們終於趕來了。﹂他有點緊張：﹁糟糕，我們的人留在瑞雲谷，這裏沒有幾個人。﹂

　　是武道門的旗幟，但見過這種旗號的人不多，除非要應付重大事故，武道門的人很少亮出旗號。在家叫字號，外出亮旗號；但武道門的人，旗號並不是用來向外人示威的，武道門的弟兄在各地作案，亮名號而不亮旗號。

　　﹁也可能是假的。﹂殺星有不同的看法：﹁任何人都可以訂製一面這種旗。也許，是那些陰謀算計我們的混蛋，特地製了這一面旗，用來嚇唬我們的。﹂

　　﹁但願如此。﹂懾魂天魔可不敢肯定：﹁也許，昨晚就是他們發動的第一波攻擊呢！﹂

　　﹁把旗帶回向門主稟報。﹂京華秀士準備策馬入林。

　　相距約在五十步左右，中間是雜草叢生的荒地，馬一衝便到，在馬上就可將旗拔起。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冒險做這種笨事。﹂懾魂天魔冷言冷語：﹁比方說。旗桿上抹有沾膚即沁入毛孔的奇毒。他們在咱們的經路上亮旗，本來就有示威和警告的用意，咱們的人看到了，十之九會將旗取走，結果肯定會增加幾分恐怖威力；他們就希望我們按他們的估計拔旗。﹂

　　﹁走吧走吧？咱們真的不必冒險拔旗。﹂殺星也不同意拔旗帶走：﹁而且，咱們在回程中，恐怕會受到伏擊，大家小心了。﹂

　　結果，回程中並沒有人出面攔截。

　　武道門的旗號出現，引起一陣騷動，真是一波未平，二波又起；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現在他們只剩下二十一個人，不可能派人趕往瑞雲谷搬救兵了。

　　※※※

　　有地方的權勢人物協助，消息就靈通多了。以往九幽門用裹脅的手段，以強大的實力做後盾，有效地控制豪霸級的人物做羽翼，獲得輝煌的成果，一直做得非常成功有效率。

　　獲得白花蛇協助，地方蛇鼠們立即改變態度，佈下了有效的眼線網，搜集可疑目標的活動概況，濾出可疑人物的資料，依情況的緩急，送交白花蛇作初步判斷，再派專人將資料送交京華秀士。

　　武道門亮旗號，就表明要出面了斷的意思。可以說，白花蛇已經是預料中一步棋。如果白花蛇所獲的消息是正確的，也將是武道門有意所促成。

　　唯一受到影響的人是無雙玉郎，她無法再活動神出鬼沒了，有狐鼠在各處躡蹤，喪失了活動自如的優勢。但影響不大，她根本無意對付九幽門其他的爪牙。那些地位稍高的門中精銳，她大部分認識，她的目標是京華秀士，其他的人她不忍心下毒手置之於死地。

　　她也無意對付方門主，一方面方門主是她的長輩，另一方面她接近不了方門主，她奈何不了方門主身邊那些人。即使拼武功，她也應付不了那些所謂虎賁死士。

　　她早已發現武道門的人蜂湧而至，情勢對她有利。這幾天，她就利用旁觀者清的有利情勢，混在中間等候機會，機警地渾水摸魚。武道門的人也發現她行動飄忽，曾經派人盯稍跟蹤，後來發現她志在九幽門的人，便不再注意她的活動，把她看成有利的同盟。

　　武道門不再提防她的另一原因，是發現她的武功驚人，如果發生誤會引起敵意，恐將付出可怕的代價，是友非敵，沒有提防排斥的必要，因此在她一而再現身渾水摸魚時，乾脆大方地不予計較。

　　她在夾縫中活動，所冒的風險相當大，武道門對她的容忍量，必然是有限度的，超越某一界限，就會成為不是你就是我的敵人。

　　她也有點醒悟，武道門容忍她，很可能牽涉到五湖游龍。五湖游龍曾經與羅遠並肩出生入死，已經把她看成羅遠的朋友。誰的朋友都可以得罪，羅遠的朋友絕對不可以得罪。

　　五湖游龍出現在武道門的人中，也讓她感到困惑，可知武道門這次沒在瑞雲谷現身，並非事實。事實上九幽門在瑞雲谷的動靜，一直就在武道門的監控之下，至於為何自始至終不曾露面，她就百思莫解了。

　　九幽門網羅牛鬼蛇神的手段，她一清二楚。京華秀士出入陳家大宅，她就知道地方蛇鼠已為九幽門所用了，她必須謹慎地隱身在暗處，更需借助武道門的力量從中取利，有耐心地等候京華秀士現身，不必冒險接近方門主那些首腦的住宿處。

　　一而再讓京華秀士逃掉，她對京華秀士的真才實學，評價提高了些，逐漸提高警覺。

第二十六章　兩虎相鬥

　　午後不久，高陞老店內的活動更頻繁了，狐鼠們不斷將消息傳入，方門主已掌握了情勢的發展。

　　第一批十一名高手外出，店內留下的人已經不多了。

　　她藏身在街尾的一處小巷口，可以清晰地看到店門外的動靜。

　　仍然是京華秀士領隊，有十名高手同行。這些高手她全認識，裏面有四名殺星。

　　人多勢眾，她真不敢冒失地發動襲擊，大白天在市街，也不能揮刀舞劍，當街格鬥血流五步。

　　﹁看樣子，他們發現什麼了，需要出動重要人物來硬的，會不會是發現羅遠了？﹂她心中忖度，頗感興奮。

　　想起羅遠，她心中很亂。羅遠要她遠走高飛。要她走鳳陽北返京都，她怎能割捨？隨從已安全脫身傳訊，用不著她親自回京稟報。

　　她的一顆心，全投注在羅遠身上了。迄今為止，沒有任何人知道羅遠的消息，九幽門是追蹤羅遠而來的，居然茫無頭緒。她想從九幽門的人口中，討取羅遠的消息，算是白費工夫，算盤打錯了。

　　﹁羅遠，你這頭鷹現在何方？﹂她喟然低喚，憂傷地嘆息：﹁你知道我在想念你嗎？羅遠，羅……遠……﹂

　　抹掉眼角的淚水，她繞小巷抄捷徑趕到街口相候。

　　※※※

　　情勢波詭雲譎，各方的關係非常微妙。

　　九幽門南下發展的目標，是併吞武道門，取其地位而代之，策劃兩年費盡心機。但這只是在暗中進行的陰謀和打算，對外並沒透露口風，更沒宣佈與武道門為敵。兩門之間本來就沒發生過任何衝突，天南地北井水不犯河水。九幽門本來就是少為世人所知的秘密組織，兩者之間沒有利害衝突，兩門的工作方式不一樣，雖則牟利的目標相同，對象卻不相等。

　　瑞雲谷事故充滿血腥，各方死傷慘重，假冒武道門陰陽使者這些人，雖然最後與九幽門的人會合，等於是承認假冒的主導人是九幽門。可是，九幽門並沒明白地宣佈，因此兩門的人即使碰頭，也不能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劍了斷。

　　出了街口，京華秀士折入北行的小徑。他們這次是步行，可知所要前往的地方並不遠。小徑通過一段田野，里外小徑左側，是一座三家村。路口建了一座草亭，四周槐樹圍繞，是村童遊玩的地方，村老們也在這裏納涼話家常。站在草亭內，可以消晰看到街口的動靜。

　　草亭與及兩側的槐樹下，共有六位氣概不凡的中年人，或坐或立像在聊天，但目光一直留意街口往來的人群，看到京華秀士十個人，看到他們折入小徑。

　　看到草亭附近目迎他們的人，京華秀士一點也沒感到意外，甚至看清了五湖游龍的面貌，也沒感到詫異。

　　第一家農舍院門的門柱上，懸了一面代表武道門的旗幟，與在城西南郊樹林所發現的旗一模一樣。

　　﹁諸位果然在這裏亮旗號，幸會幸會。﹂京華秀士神氣地入亭，向那位含笑背手相候的中年人，抱拳行禮打招呼：﹁在下陳……﹂

　　﹁呵呵！京華秀士陳士秀，九幽門三位副門主之一，久仰久仰。﹂中年人回了禮，主動接口：﹁我，武道門的弟兄，追魂浪子武起鳳，天涯五浪子之一，小有名氣的綁匪小頭頭。﹂

　　﹁本門對貴門的人才，有頗為正確的資料。貴門的組織簡單但非常有效率，不設名目皆以兄弟相稱。武兄在貴門的地位甚高，但不知這裏是否還有地位更高的人？在下誠意求見。﹂

　　﹁本門的人皆兄弟相稱，地位是一樣的，僅在分配工作時指定某人負責主事。這裏，目前我就是主事。﹂追魂浪子向坐在亭欄上的同伴一指：﹁他，飛虎朱強。他的鬼面具只有在作案時才戴上。陳老兄應該有他的資料，所以貴門派人冒充他，在大寧集出乖露醜，有意抹黑他的形象；他很不高興，所以急於趕來以真面目，會會貴門的假飛虎是何人物。﹂

　　﹁哦！那位假飛虎，是敝門的人嗎？﹂京華秀士不理會飛虎朱強的兇狠滿懷敵意的目光，笑容可掬修養到家，說起謊來神色從容。

　　﹁不是嗎？﹂追魂浪子也圓滑地不作正面答覆。

　　﹁他招供了嗎？﹂

　　﹁呵呵！即使是真招實供，也不見得是真實的。﹂

　　﹁說得也是。連親眼所見的事，也不見得是真實的。所以，武兄不可能拿出令在下心服的證據來。就算假飛虎在這裏，在下三句話就可以揭他的底，證明他不是本門的人，武兄信是不信？﹂

　　﹁呵呵！在下那能不信？假飛虎也不在這裏，我並沒見過這位仁兄。諸位坐，這裏涼風習習，風景也大佳，正是聊天打發無聊的好地方。﹂

　　﹁武兄是主事人？﹂京華秀士不肯坐亭欄。

　　﹁對，是這裏的主事人，有好幾位弟兄接受我指揮，有關這裏的，如事不關乎重大，我作得了主。陳老兄有何指教？﹂

　　﹁談談你我兩門的事……﹂

　　﹁呵呵！兩門之間的事，已經沒有什麼好談的，是嗎？談些江湖……﹂

　　﹁談江湖大勢也好呀，昨晚襲擊在下的人，是不是武兄主事？用石灰佈網設袋，真夠狠夠毒夠絕，進入網袋的人，有天大的本事也沒有機會發揮。﹂

　　﹁呵呵，陳老兄，我堅決拒絕你老兄的指控，否認你所說的每一句話。﹂

　　﹁閣下……﹂

　　﹁拿證據來。﹂追魂浪子含笑將大手伸出。

　　﹁武兄似無誠意商談。﹂京華秀士臉色一變，時青時白神情尷尬。

　　先前談及假飛虎朱強，他就曾經說過，追魂浪子不可能拿出令他心服的證據來。擺明了證據是靠不住的。現在追魂浪子反而向他要證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想強辯也說不出口。

　　﹁說話要負責任的，陳老兄。﹂追魂浪子也臉一沉：﹁我連你要來談什麼也一無所知，你有何目的也不曾表白，怎能一口咬定我沒有誠意商談？我怎知道你要談什麼？我一介武夫亡命，如果要談經世文章，免談，你是秀士，談經世文章你內行，我大字識不了一籮筐，怎麼談？﹂

　　﹁談兩門今後相處之道，如何化干戈為玉帛，你願意談嗎？﹂京華秀士只好說出來意。

　　薑是老的辣，鬥機智他還真佔不了上風。

　　﹁好事呀！﹂追魂浪子恢復和藹的笑容：﹁有人假借本門的名義，在岳州作案。把瑞雲谷佈成天羅地網，引誘天下各地群雄前來看他們興風作浪。本門瑣務煩忙，弟兄們散處天下各地，那有閒工夫前來查看真相？所以並沒介意。但不介意並不表示本門就此置之不理。所以派人前來查明底細，卻來晚了一步，十分遺憾。最後終於知道是貴門蓄意挑起，周詳計畫所施的陰謀，委實於心不甘，所以你在這裏，我在這裏，你等我，我也等你，就這麼簡單。你要談什麼？可否先說明貴門策劃這計畫的理由和目的？我在聽。﹂

　　﹁你知道本門的底細？﹂

　　﹁我該知道嗎？﹂

　　﹁到底知不知道？﹂

　　﹁從前不知，現在知道一點點。﹂

　　﹁該知道本門背後的撐腰人來歷吧？﹂

　　﹁本門無能，不知道。﹂追魂浪子冷笑：﹁就算你們的撐腰人是當今皇帝。那又怎樣？咬我鳥。﹂

　　追魂浪子忍不住心中火發，所以口出粗話，這個鳥字不是指飛鳥，讀諧音，指男性的生殖器官，最令人難堪的罵人話。

　　﹁咱們打算把貴門引出來。﹂京華秀士居然不介意粗俗的罵人話：﹁南北兩門結合聯手，做一件驚人動地的不世大功業。﹂

　　﹁嘩！壯舉，壯舉。﹂追魂浪子也居然不感驚訝，說的話嘲弄味十足。

　　﹁貴門出沒如神龍，天下的江湖朋友，僅知道武道門是天下第一門。誰也不知道貴門的根柢，二十年來在江湖叱吒風雲，威震天下。咱們曾經暗中派了高手，遍搜荊山山區，毫無所獲，因此不得不用計把你們誘出，以便商談聯手合作的條件，絕對於你們有利，保證你們不會後悔。﹂

　　﹁呵呵！你們數千里迢迢，浩浩蕩蕩南下，沿途被你們裹脅的人，都曾經聽你們說過同樣的話，你們所設下的陰謀，毒得令人做噩夢。﹂

　　﹁武兄……﹂

　　﹁閣下，快打開天窗說亮話，不要用這種連小孩也不會相信的理由，向咱們這些橫行天下二十年的老江湖行騙。你們肚子裏有些什麼牛黃馬寶，咱們一清二楚，要幹什麼，開門見山，有話你就講，有屁你就放。﹂

　　﹁你……﹂

　　﹁他娘的！事已至此，我實在不明白，你們怎麼還能厚著臉皮要求商談，我算是服了你。你們走吧！平安地來，也可以平安離去。﹂

　　﹁可否請貴門主賜教？﹂京華秀士仍不死心。

　　﹁不行！﹂追魂浪子說得斬釘截鐵，簡單明瞭。

　　﹁姓武的……﹂京華秀士要變臉了。

　　﹁閣下，不要妄想來硬的。﹂追魂浪子倒飛出亭，舉手一揮：﹁你們那些猙獰面目。咱們早就看清了，已有完全準備。你還不明白，我們也在利用白花蛇，引你們出來暴露陰謀面目嗎？﹂

　　﹁你不要不識時務。﹂京華秀士出亭，氣氛一緊。

　　﹁呵呵！你們的真面目又露出來了。﹂

　　﹁我這些人都是……﹂

　　﹁都是死士，我知道。你看，我那些人也是不要命的亡命。﹂

　　三家農舍裏，陸續出來三十餘名男女，每個人除了身上所佩帶的兵刃外，手中各有一具兩尺半大，奇奇怪怪的筒形物。

　　領先的人是蘇若男，手中有一具紅色的怪筒。她穿了青勁裝，曲線玲瓏健美亮麗。在大寧集，她是羅遠的臂膀，聯手契合圓熟，擊潰懾魂天魔一群實力超過五倍的高手，對應付混戰經驗豐富現在，她的人數也比對方多四五倍。

　　﹁咱們是有備而來。﹂追魂浪子聲如沉雷，接過一位弟兄遞來的黑色筒狀物：﹁這些武器中，有水，有火；有金，有土，五行幾乎齊備，專用來對付號稱不怕水火刀兵的超絕高手。水是蝕骨液，火是雷火，金是梅花神弩，土是石灰輕霧，上吧！著你們到底是不是不壞金剛，看誰埋葬了誰。﹂

　　京華秀士大駭，火速偕同伴後退，在人數上就居於絕對劣勢，怎敢逞強來硬的？

　　白花蛇所供給的消息是正確的，武道門的確有人在這裏落腳。但在人數上卻打了折扣，消息上說這裏只有武道門地位相當高，屬於首腦級的九個人或十個人。

　　來十個高手對付十個，應該可以穩操勝算。但十比五十，勝算就微乎其微了。

　　更糟的是，對方有水火金土極為可怕的武器，這些玩意沒有任何血肉之軀所能抵擋得了的，十個人一照面，保證可以變成十具可怖的爛屍。

　　看到蘇若男出現，京華秀士如大夢初醒。當初方門主第一次見到蘇若男，立後便下令要活捉，他以為門主看上了蘇若男，心中大不以為然。他同樣對蘇若男產生慾念，他也有權獲得這個健美亮麗的女人。

　　原來門主已對蘇若男生疑，活捉的用意是想求證蘇若男的身分。他們以為計謀失敗，沒能如願將武道門引出，其實武道門的人已經來了，只是看出情勢不利，不再現身轉為暗中活動，他們卻毫無所知。

　　蘇若男，五湖游龍都是武道門的人。

　　八極雄鷹，也可能是武道門的人。

　　﹁你們拒絕商談，拒絕聯手合作，將後悔嫌遲。﹂京華秀士徐徐退走，狠狠地瞪了蘇若男一眼：﹁如果你們肯改變心意，不想毀滅，可以來找我，你們知道我住在何處，我等你們回心轉意。﹂

　　﹁你放心，我們會找你的，找你好好親近親近，看你們能橫行到幾時。﹂追魂浪子再舉手一揮，蘇若男一群人重新退入農舍。

　　﹁武道門與九幽門，必須有一門在天底下消失。﹂飛虎朱強也大聲說：﹁下次相逢，我活你死。﹂

　　武道門是很講道義的，示威之後任由對方退走，對方表示是誠意而來的，可以平安地退去，除非九幽門先發動攻擊。

　　京華秀士懊喪地退走，吃掉武道門這批人的打算落空，好在能概略摸清對方的虛實，此行並沒完全失敗，知道武道門有備而來，所有的人皆感到心驚。

　　※※※

　　距街口還有百十步，路旁的大樹後，踱出劍已在手的無雙玉郎，狠瞪著垂頭喪氣走在前面的京華秀士。

　　﹁你們怎麼啦？像是鬥敗了的公雞。﹂她嘲弄地說：﹁你們千方百計要找武道門的人，加以殲除併吞，怎麼見了面毫無動靜？沒看見你們動手，條件談攏了？﹂

　　京華秀士正為了此行失敗而憤怒激忿，憤火終於爆發了，咬牙切齒拔劍上前，虎目中似要噴出火來，原來英俊的面孔，因憤怒而肌肉呈現扭曲，英俊瀟灑的形象完全破壞了，簡直就像一頭發威的餓狼。

　　﹁潑婦，你投向咱們的仇敵武道門了？﹂他先用話套牢，反咬一口以便理直氣壯：﹁你對得起你老爹？你對得起本門的弟兄？對得起門主……﹂

　　﹁你簡直無恥！﹂無雙玉郎也怒不可遏，提起她老爹，她就憤怒得情緒失去控制：﹁你們喪心病狂，恩將仇報陷家父於不義，你還敢提？你和方門主如此迫害我、傷害我、侮辱我，居然敢說我對不起你們？你這狼心狗肺的豬狗不如畜生，虧你說得出口，你根本就不是人，狗也比你通幾分人性，呸！鮮廉寡恥的畜生，我一定要殺死你，一定。﹂

　　﹁我不殺死你，我要你生死兩難，你對本門還有可觀的利用價值，你不能死。﹂

　　京華秀士被罵得火冒三千丈，把心一橫，不再臉有愧色，而且開始勇氣百倍。沒有愧色心中沒有歉疚的人，是會產生勇氣的。

　　聲落劍發，劍出靈蛇吐信，第一次勇氣百倍地搶先進攻，迸發的劍氣徹骨生寒，橫定了心全力卯上了，走中宮無畏地搶攻。

　　無雙玉郎也頗感意外，一劍封出。

　　這瞬間，她看出驚兆，幸好已修至收發由心境界，封出的劍及時轉移出三分勁道，由直角封架改為斜角度移力扭推，身形化不可能為可能，借勢急旋從相反的方向卸力移位。

　　﹁錚！﹂雙劍斜交火星飛濺中，猛地激發劇烈的氣旋，狂風激盪呼嘯有聲。

　　兩人的身影倏然閃動，快逾電光石火。

　　是京華秀士的神魔爪，攻擊的主力在左手，劍只是佯攻的誘著，劍先了剎那攻出，神魔爪在雙劍接觸時悄然急抓，甚至更快些，勁道後發先至。

　　但一抓落空，僅抓中無雙玉郎的虛影，實體已反旋而至側背，劍光流瀉，噴出滿天雷電。

　　變化太快太突然，反旋的方位角度皆不可思議。

　　一聲驚叫，京華秀士斜衝出兩丈外，全力逃出劍下，但慢了許多。

　　左背脅連中四劍，難怪把他推送出兩丈外，刺破了衣衫，但毫髮不傷。

　　兩名中年人及時撲上搶救，及時阻上無雙玉郎趕上加上兩劍。速度太快，像兩道電光破空，一左一右夾擊，劍起風雷勁道萬鈞。

　　無雙玉郎已來不及封架，身形疾升一閃即逝，登上了丈餘高的橫枝，像是用幻身術。

　　又兩名爪牙斜掠而至，暗器穿枝而上。

　　一眨眼，無雙玉郎已幻現在三丈外的另一株大樹下。

　　﹁留下！﹂喝聲似沉雷，兩名殺星到了，雙刀一上一下劃出眩目的光弧，刀氣似簌簌天風降臨。

　　無雙玉郎身形未穩，馬步無法落實，居然能沖霄而起，劍一振手一抖，雙腳一放一收，穿枝直上梢頭，再凌空而起，飛落兩株大樹的空隙。

　　﹁錚錚！﹂她倉猝間崩開掠地欺近的兩劍，其中一劍是京華秀士的。

　　人影三分，她的身形再次飛騰而起。

　　﹁耗盡她的精力，要活的。﹂幾乎被反震摔倒的京華秀士厲叫，暗暗心驚，這一劍已用了全力，勢在必得。居然仍被震開，怎能不驚？

　　可是，十一個人已經分散，每個人堵截的方向都不同，每個人估計的方位也有異，不可能在同一期間圍攻，下面可以圍堵，上空卻無法封鎖，阻止不了無雙玉郎，飛騰穿越，一兩個人根本纏不住她。

　　她遠飛出五六丈外的一株大樹，竟然輕如無物單立枝頭，劍隱肘後單足踩枝，姿勢美妙不像是有體重的人，成了妖怪化身。

　　﹁你也會膽怯怕死。﹂她向三丈下樹底的京華秀士說：﹁弄件烏龜殼躲起來。我會找機會攻你的四肢五官。你早晚會落單的，我不急……﹂

　　四個人影穿枝疾上，她卻飛躍而起，輕靈飄逸地平射，然後巧妙地斜向飛降，頭下腳上插入另一株大樹的枝葉間，三兩閃動在枝葉搖搖間，消失了蹤跡。

　　﹁她會飛。﹂一各中年人搖頭苦笑：﹁咱們只能望樹興嘆，誰能像她一樣。像小鳥般在枝頭飛翔跳躍？必須找絕地困死她才有希望。﹂

　　﹁她在家恢復豪門千金身分時，閨名就叫董春燕。﹂一名殺星說：﹁從小在後花園樹林練輕功，八九歲就身輕似燕，在樹叢間滑翔跳躍。據說巧燕穿枝這種身法，她可以在穿越柳枝時，中途轉變三次穿向，所以她的侍女都戲稱她為迎春飛燕。咱們這些人如想和她比輕功，這輩子毫無勝她的希望了。﹂

　　﹁我會折了她的翅膀的，哼！﹂京華秀士悻悻地一跺腳，領先便走。

　　※※※

　　武道門的弟兄傾巢而至，情勢惡劣。九幽門只剩下二十一個人，不再分兩店住宿，全集中在高陞老店，不敢再三三兩兩外出。

　　武道門是綁匪強盜，全是些亡命高手，在大街行刺殺人毫不介意。不怕受到江湖英雄好漢的非議。三兩個人在外行走，被水火金土怪兵刃一擊，很可能一擊三中，在劫者難逃。

　　形勢逆轉，九幽門失去主動出擊的優勢。還有兩條路可走：死守待援；或者乘夜撤回瑞雲谷。

　　人集中在高陞老店安頓，立即舉行緊急會議，策定行動計畫，以及今後的行止。每個人都知道情勢對他們不利，一個個心情沉重。

　　追殺八極雄鷹，與他們在瑞雲谷暫建山門的事，沒有多少關連，不在建山門的計畫內，目的全是為了死去的爪牙報仇，也要永除後患，以免八極雄鷹日後至瑞雲谷鬧事，影響九幽門的威信。

　　瑞雲谷計謀的目標是武道門，武道門卻不中計，自始至終不曾現身干預，計謀落空，人人感到失望。所付出的代價太大，目標卻不見蹤影，兩載策劃的心血白費了，僅獲得一千五百兩黃金，得不償失。

　　現在，武道門竟然意外地出現，可能全門的弟兄全到了，卻遠在瑞雲谷三百里外，所呈現的強大實力，讓九幽門遠出巢穴外的少數人手望塵莫及，主客易勢，實力相去懸殊，處境可危。

　　正在計議，派在店門把風的人，匆匆闖入會議廳，臉色顯得不正常。

　　﹁啟稟門主……﹂這人不安地行禮稟報：﹁瑞雲谷續派的人趕來了，恐……恐怕不……不太妙。﹂

　　﹁什麼不太妙？﹂方門主倏然離座。

　　﹁好……好像沒……沒有幾個人，座……座騎馱著人，正……正在出城，快要到了。﹂

　　眾人臉色大變，會議不宣而散，紛紛搶出直奔店門，氣氛一緊，像是災禍臨頭。

　　一長串健馬緩緩沿街向店門外的廣場接近，真正騎在馬上的人沒有幾個，都是權充牽馬夫，牽了鞍上擱了用布裹了的屍體。

　　馬上馬下活著的人，也只有十八名，屍體卻有十二具，觸目驚心。有五個人腰與手裹吊著傷巾，真正健康完好的人只有十三名。

　　懾魂天魔是軍師，急於瞭解情況，搶出駐馬場，劈面攔住領隊的人。

　　﹁楊堂主，怎麼一回事？﹂老兇魔看清馬上馱載的是屍體，倒抽了一口涼氣嗓音都變了。

　　﹁駱軍師，你……你們把咱們害苦了。﹂楊堂主慘然長嘆，一面拴座騎一面說：﹁上一個信使，也是最後一個信使，從你們這裏帶訊回瑞雲谷，說你們正在南陽尋覓八極雄鷹匿藏的地方。﹂

　　﹁是呀，那又怎樣。﹂

　　﹁天啊！八極雄鷹卻在你們後面。﹂

　　﹁什麼？你是說……﹂

　　﹁他……他殺得我們好慘。﹂楊堂主忍不住掉眼淚：﹁我的二弟三弟全……全完了。﹂

　　﹁哎呀！他……﹂

　　﹁他在中途埋伏等我們。一早我們從唐縣動身，走不了五六里，一面山一面水，他堵在路中彈不虛發，掉下河的人連屍首也無法撈取。你看，就剩下這幾個人了……﹂

　　這一批趕來參加搜捕八極雄鷹的人，共有四十二名，比銜尾窮追的第一批人多十個，實力卻比門主親領的第一批人差，那禁得起八極雄鷹堵在絕地裏痛宰？結果是活的還有十八名，死的屍體十二具，其他十二個人，被打下河屍骨無存。

　　一陣好亂，一個個咬牙切齒。

　　屍體暫寄在文殊寺，以後再處理。

　　店外有不少人看熱鬧，沸沸揚揚議論紛紛，其中有武道門的眼線。無雙玉郎也雜在人叢中，可能已聽清楊堂主的敘說，她離開時顯得興奮萬分，臉上愁雲盡散，總算知道有關羅遠的消息，不勝雀躍。

　　﹁快來啊！我等你。﹂她心中狂喜地歡呼。

　　她盯牢九幽門的人；表面的理由為的是京華秀士，其實為的是羅遠，這理由不足為外人道。

　　※※※

　　五個人出了街尾，走上至三家農舍的小徑，百十步外，就是無雙玉郎怒鬥京華秀士的樹林。

　　蘇若男走在前面，五湖游龍與飛虎朱強，反而走在她後面。可知她在武道門的地位相當高。

　　她們是目擊京華秀士十一個人撤走，在樹林與人發生激烈的搏鬥，遠在一兩百步外，仍可看到有人在枝頭飛翔騰躍，劍氣沖霄，極感詫異。

　　蘇若男第一個想起的人是羅遠，她知道羅遠的輕功超凡絕俗。可惜人影起落閃沒太快，太遠了也看不真切，無法辨認是不是羅遠。

　　她的少女芳心，早就投注在羅遠身上了。雙方不打不相識，相識便進一步發生感情，羅遠在她的心目中，簡直就像庇佑她的諸天菩薩。在引七子三佛入山追逐期間，在山林莽野中歷險共患難，兩顆心的距離更為拉近。她已把羅遠看成可以倚賴寄託的伴侶，沒看出羅遠有意無意間與她保持距離，她在做一廂情願的美夢。

　　她心中狂喜，帶了四個人繞道奔向樹林，卻來晚了一步，惡鬥已經結束了。

　　她不死心，冒險在南關附近打聽消息，想得到必定白費勁，九幽門的人根本不會透露任何口風，也沒有九幽門的人在外走動。

　　終於，她看到狼狽趕來的殘兵敗將，大喜過望，羅遠果然平安脫離瑞雲谷，走上這條路來了。

　　﹁這就怪了。﹂她在樹林上步，四面察看：﹁他在唐縣截殺九幽門後續趕來的人。那麼，不久前在這裏，與京華秀士一群人交手拼搏，輕功超絕的人又是誰？﹂

　　﹁確是可疑。﹂五湖游龍也提出疑問：﹁咱們已可完全確定，九幽門在這裏，咱們是他們唯一的敵人，又有誰敢向他們挑釁？一比十一，這個人到底是何人物？應該不可能是八極雄鷹呀，只有八極雄鷹，才有應付他們可怕高手圍攻的能耐。﹂

　　﹁我一定要找到他。﹂蘇若男懶得去猜是什麼人：﹁我們欠他多了。本來不該把他一個人留在瑞雲谷的。﹂

　　﹁門主知道他應付得了，所以匆匆撤走，以免增加他的不便，事實證明他果然平安無恙。憑他的身手，足以來去自如。我想，他會來的。﹂

　　﹁所以我要找他呀？﹂

　　﹁你不怕他知道你的身分？﹂

　　﹁他對咱們武道門也沒有反感呀？﹂

　　﹁靠不住。﹂五湖游龍大搖其頭：﹁他根本不屑管咱們武道門的事。如果他知道你我都是武道門的人，在大寧集他就不理會我們了。你再三向他表示，武道門不會做違反江湖道義的事，替武道門辯護。他一直就不肯置信。直至幽冥使者揭發假陰陽使者的身分，他才完全釋疑。他並非對江湖事毫無所知，對武道門難免有成見，或許真的沒有反感。也絕不會公然幫助我們。﹂

　　﹁這……﹂

　　﹁你最好另帶幾個人接近他，別讓他知道你是武道門的人。﹂

　　﹁唔！值得一試。﹂她欣然同意：﹁我還真的心甘情願值得做他的侍女。﹂

　　﹁呵呵！做大小姐做膩了。﹂五湖游龍打趣她：﹁你是有福不知道享呀？﹂

　　﹁啐！你少給我貧嘴。﹂她更臉紅到脖子上了，舉步急走以掩飾窘態。

　　她不但甘心做羅遠的侍女，甚至心甘情願做羅遠的女人。羅遠戲弄她時，她氣得發瘋。在桐柏山歷險時，她就有弄假成真，想做羅遠的女人了，經過一連串的風波，她希望做羅遠女人的念頭更強烈了。

　　※※※

　　南陽府城很小，周圍六里多一點點。從東門口至西門口，四方城的直徑僅有一里多而已。

　　城小，街道卻寬，可通車馬，因此街寬而街道少，分區毫不複雜，只有小巷的名稱稍複雜些。東南西北四大街，加上府前街和府後街，簡單明瞭。外地人進了城，一問便知身在城的那一處角落，不至於迷失跑錯地方。

　　天黑城門關閉，斷絕城內外交通。三更夜禁開始，平民百姓一律不許在街上逗留，犯禁被捉住，不被枷號示威，也將被打二十記刑棍。

　　城外包括門外四關，是沒有夜禁的，因此旅舍大多數集中在城外，旅客趕不上宿頭，半夜到達也可以找得到客店投宿，在城內就無法自由活動了。

　　城外的街市，以東關外與南關外的街市最繁榮，夜市直維持至四更初，半夜仍有零星旅客抵達。

　　九幽門的人不敢零星在外走動，夜間外出更為危險。因此天一黑，高陞老店九幽門的人戒備森嚴，誰也不敢冒險外出走動。打聽消息，全靠地方蛇鼠供給。

　　白花蛇腦滿腸肥，武功還不配稱二流，稱三流已經相當勉強了，那敢夜間在關外的市街走動？

　　他的內堂外堂兩總管，管理陳家大宅的內外事務，兩人的武功算是第一流的，比宅中的護院保鏢高明些，一年到頭裏裏外外奔忙，是白花蛇的得力臂膀。

　　在江湖稱英雄道好漢的，武功一流也只能算小有名氣的人物，與那些大師級的高手名宿相比，不啻小巫見大巫，見面就矮了一截低了好幾級。所以，京華秀士一進陳宅，就成了太上皇；京華秀士的武功是超拔的。

　　主外的大總管叫雙尾蠍陶如山，曾經與京華秀士打過交道，指出元妙觀夜間埋伏襲擊，是某些仇家的嫁禍陰謀，替白花蛇辯護，表示清白與陳家無關。

　　指揮蛇鼠打聽消息，是雙尾蠍的責任，他自己也馬不停蹄在外奔波，廢寢忘食累得要死。為了陳家的安全，他必須使盡所有的神通。

　　傍晚時分，南關外市街鬧哄哄，抵埠的旅客不斷湧入，車、馬、轎、驢擠滿街，客店食攤酒坊人滿為患。

　　雙尾蠍帶了兩名打手，在太白酒坊佔了一桌，不許別的食客接近，豪霸的氣概十足，忙了一整天，累得渾身塵埃，汗臭刺鼻，晚上還得走動，無暇趕回陳家大宅歇息進食。

　　酒菜上桌，先狼吞虎嚥半填肚皮，再慢慢喝酒，一面喝一面發牢騷怨天尤人，對那些外地來的英雄好漢，少不了又咒又罵滿口粗話。

　　偏偏有人不識相，不在乎他這位本城爺字號人物。五短身材薑黃臉的一個小伙子，在不遠處的一桌狠盯著他，那亮晶晶的健康明眸，被他看成是故意輕視他的可惡目光，用目光恥笑他正在走霉運。

　　﹁趕他出去，狠狠揍他一頓，可惡。﹂他向右面的打手叫吼：﹁最好丟在馬糞上。﹂

　　﹁總管，不必。﹂打手比他冷靜，大概不需勞心：﹁有人要對付他，咱們可以隔岸觀火。﹂

　　果然不錯，近走道一桌的四名大漢，突然分兩路走向那位小食客。

　　一聲輕笑，小食客像老鼠般竄出門外一閃不見。四大漢銜尾追出，也一閃不見。

　　﹁客官，酒……酒菜錢！﹂兩名店伙計也怒叫著追出，把小食客和四大漢看成吃白食的。

　　﹁那是什麼人？﹂雙尾蠍怒問。

　　﹁高陞老店那位秀士的打手。﹂打手泰然自若：﹁他們看出那小鬼可疑。﹂

　　﹁可疑就動手捉？他娘的！他們是這樣辦事的？未免太不上道了吧？﹂

　　﹁這就是他們辦事的手段。﹂打手冷笑：﹁所以就憑一點點可疑徵候，就打上門來脅迫老大爺，這那像闖道的英雄人物？簡直就比強盜還要橫蠻卑劣。﹂

　　﹁狗屁！他娘的！﹂

　　又有不識相的人找上他，走霉運的人禍事會接二連三，所以說禍不單行。

　　這位不識相的大漢又高又大，臉色蒼黑虎目湛湛，穿得襤褸像個幹粗活的伙計，伸出的大手呈現有力的線條。這種人，是天生的打架好材料。

　　﹁嘿嘿嘿……﹂大漢發出一陣怪笑，在對面拖出長凳大馬金刀落坐：﹁陶爺，你他娘的替別人跑腿，還真勤快呢，怎麼啦，臉色不太好，沖了那位太歲啦？﹂

　　左右兩打手倏然站起，手要伸出揍人了，但手剛伸出，突然僵住了。

　　大漢手中，有取自桌上的盛酒錫壺，雙手一合一張，酒壺成了濕泥壺，搓、揉、拉、捏……最後成了碎屑，像沙子般漏滿桌面。酒，似乎早就乾了。

　　錫壺帶軟性，沒錯，但想以一雙肉掌，像捏泥人似的搬弄，談何容易，雙手畢竟不是火爐，那能熔掉錫壺？性軟，更不可能碎成細沙。

　　兩打手感到大熱天，居然渾身發冷。這雙手如果在他們身上捏弄，會有何種結果？

　　雙尾蠍更是心膽俱寒，張口結舌如見鬼魅。

　　﹁你……你是誰？﹂他終於鼓起勇氣問。

　　﹁我？我認識你，但你不認識我，其實也不屑認識我；你我是活在不同世界裏的兩個人。我認識你好幾年了，你卻從來就沒正式瞥過我一眼。總之，你陳家的人很壞，而且非常毒，但那不關我的事。﹂

　　﹁你……你要怎樣？﹂

　　﹁我要知道這幾天所發生的事，看你所說的，與我所打聽到的，到底有何不同，何處有異。﹂

　　﹁這些事情……誰都知道……知道……﹂

　　﹁我剛到，我不知道呀，最重要的是，你為何替那些外人充眼線當打手，有必要嗎？﹂

　　﹁不知是……是那些個天殺的仇家，玩……玩弄借刀殺人的毒計，把……把我坑了。我……我不甘心，也……也將計就計，利用他……他們幫我查……﹂

　　﹁這裏不便，借一步說話，咱們另找地方談。叫你的人會賬，準備走。﹂

　　﹁我……﹂

　　﹁你如果不聽話，我一個指頭，就可以把你們三個人弄死，連仵作也查不出死因。呵呵，聽說過射天指吧？連天上的星星也可以射下來，我就練成了這種指功絕學，三丈外的人，一點就死。﹂

　　﹁我……我跟你走。﹂雙尾蠍快要崩潰了。

　　三丈外一點就死，未免吹牛誇大得離了譜。但雙尾蠍並不認為是吹牛，精神陷入即將崩潰的邊緣。

第二十七章　群雄對陣

　　大援趕到，九幽門已消的實力重新增加，雖則這些大援只是一些殘兵敗將，仍然可派用場，這新加入的十八個人，無疑是大援中最精銳的高手。

　　實力增加一倍，對付豁然欲動的武道門，方門主深具自信，仍可保持均勢，有把握可以嚇阻武道門妄動，不敢發起致命的攻擊。武道門僅有百餘名弟兄，攻擊所需付出的代價太大，再蠢的人，也知道這將是兩敗俱傷，玉石俱焚的局面，誰敢作這種愚蠢的打算。

　　實力拉近，立即呈現有所顧忌的平衡的局面；雙方都在等，等候最佳的決戰時機。除非有一方退出南陽地境，不然決戰將無可避免。

　　生存與發展是一體的兩面，起落升沉是平行的，要生存就必須同時發展，停止發展就失去生存空間，是個人的野心表現，也是總體組織的願望。

　　九幽門要想開創南方一片天，如不積極發展，就無法站穩腳跟生存，會被當地保護已有權勢的人所消滅，所以不但要將對方已有的權勢據為己有，而且擴大發展的勢力範圍。

　　武道門終於出現了，既然陰謀計算失敗，就得硬碰硬來硬的，所以，不能半途而廢退出南陽。方門主的主要目標是吞併武道門，目標出現就必須全力以赴。

　　武道門所面臨的，才是真正的生存之爭。

　　旗鼓相當，必須暫且偃旗息鼓，用盡手段製造有利的戰機，看誰神通廣大。

　　方門主的處境最為不利，感到極度焦慮。九幽門的目標是武道門，必須全力以赴。但現在最強大可怕的勁敵，卻是不相關的八極雄鷹，兩面受敵。武道門不難應付，神出鬼沒的八極雄鷹卻應付困難，每一次接觸，所受到的傷害都極為嚴重，應該以對付目標為優先呢，抑或是先對付心腹大患八極雄鷹？憑目下的有限人手，能主導情勢的發展嗎？

　　他必須運用智慧和手段，打破目下的惡劣處境。

　　其實，他另有一件極感憂慮的事梗在心頭，不僅是兩面樹仇，而是三面樹敵。

　　無雙玉郎的事，就是壓在心口上的沉重巨石。他計陷無雙玉郎老爹的陰謀，在得意之餘殘洩露了天機，消息傳入京都，他的一切求援不但完全斷絕，而且無雙玉郎的老爹會大發雷霆，要南鎮撫司的皇家特務出動收拾他，後果極為嚴重。

　　消息顯然已經傳向京都，無雙玉郎第一次遣走的兩隨從，可能已經從淮安渡過大河，正在火速奔向京都途中，任何人也阻止不了消息的北傳。

　　除非他能捉住無雙玉郎，不然絕難改變這極端惡劣的絕望情勢。

　　環觀四周，九幽門真找不出一個人，能對付得了無雙玉郎。在南下期間碰上真正功臻化境，武功驚世的高手名宿，皆由無雙玉郎出面對付，從沒讓他失望過。懾魂天魔那些人，只能對付稍超等的牛鬼蛇神，碰上超等的拔尖高手，只有無雙玉郎才能勝任。

　　這次大寧集驅逐礙事群雄的行動，只有無雙玉郎能和八極雄鷹平手一擊，雙方勢均力敵。至於懾魂天魔，簡直就成了嚇破膽的老鼠。

　　操之過急導致與無雙玉郎反臉成仇，他後悔已來不及了。後悔無濟於事，他必須扭轉乾坤。扭轉的機契在無雙玉郎身上，得設法解決這棘手的問題，至少得在這段生死存亡期間，防止無雙玉郎乘機火上加油。

　　解鈴尚需繫鈴人；繫鈴人是京華秀士，得責成京華秀士出面解決。牽涉到情感糾紛，當事人解決事半功倍，而旁人強制解決，說不定反而增加困難。

　　無雙玉郎扮成小流浪漢，神出鬼沒愈來愈精，想找出她的落腳處，談何容易？而且見面一擊即走，不接受解釋。南陽最少也有上千名這種小流浪漢，只有白花蛇這種地頭蛇，才有能力追查下落。

　　京華秀士也被無雙玉郎逼得受不了，也希望盡快解決這令他羞惱的隱憂。無雙玉郎軟硬不吃，他真也無計可施無可奈何。

　　他知道白花蛇的手下蛇鼠眾多，不會讓他失望，自己也派了幾個人監督一群小蛇鼠，直接供應消息，以爭取時效。消息如果幾經轉折，傳到時已失去價值，因為這期間必定變化莫測，用不著處理了。

　　他直接派遣的幾個人，無雙玉郎全認識，雖然化裝易容的技巧並不差，仍然難逃出無雙玉郎的法眼，被作弄得東奔西走，反而阻礙了蛇鼠們的佈線偵探行動，在城內城外你追我趕，大捉迷藏。

　　他必須冒險，務必先解決無雙玉郎的難題，才能同心協力對付武道門，和可能追來的八極雄鷹。迄今為止，方門主和他的意見頗為一致，認為這是他們的內部問題，英雄所見略同，無雙玉郎不可能與武道門八極雄鷹勾結，問題簡單容易對付。

　　另一個共識是：無雙玉郎不會對九幽門的人下毒手，因此所有的人見到無雙玉郎，就放心大膽上前擒捉，先纏住她再說，讓隨後趕到的人佈置張羅。

　　下定決心，他立即展開行動。

　　白花蛇沒令他失望，重要的消息及時傳入他手中。

　　※※※

　　夜市剛張，南門外幾條街巷燈火輝煌，行人摩肩接踵，店舖的顧客來來往往。十餘家大小旅舍，仍有陸續抵步的旅客投宿。大家都在忙碌，也正是活動的好時光。

　　南面巷底近城濠一段民宅，卻沒有多少人走動，小巷沒有市肆，沒有門攤，全是雜居的雜亂的居民，連街燈也沒有幾盞，偶爾有幾個從夜市返家的居民經過，顯得冷冷清清，早睡早起，是這些小民百姓的作息規範。

　　五個黑影悄然抵達一座土瓦屋，兩人先從鄰舍的屋頂超越，堵住了後門，立即從窗縫塞入一根後有鼓風皮囊，前小後粗的管狀物，鼓動皮囊，噴出一陣陣如煙似霧的淡灰色粉狀物。

　　堵住前門的三個人，也依樣葫蘆，從門下與門限交界處的縫隙，輕柔地噴出同樣的煙霧。

　　片刻，又片刻，淡灰色的煙霧，該已瀰漫在這兩座小小土瓦屋，開始發生作用了。

　　巷對面的屋頂，接二連三出現幾個黑影，先藏身在屋脊後，再派了一個黑影，爬過屋脊滑至簷口，無聲無息向巷下留心觀察。天色雖然幽暗，星光朗朗，巷下更不易看清景物，附近沒有門燈，但仍可模糊地看出，下面的三個人鬼鬼祟祟，做些什麼勾當。

　　行家一看便知，那是下五門小賊，在洩放雞鳴五鼓返魂香一類迷藥，從門縫下將迷香往屋子裏灌。

　　黑影極有耐性，小心地仆伏在近簷口處，靜靜地等候結果，無意採取任何行動。正看得一頭霧水，弄不清這些人為何要扮小賊，突然人影一動，有人飛躍而起，一眨眼便上了瓦面，勁風呼嘯。

　　黑影的反應十分迅疾，身法更為靈活，飛升的人剛上升，他便向側滾動。

　　一聲暴響，可怕的怪異勁風擊中瓦面，碎瓦爆裂猛然散飛，屋頂破了一個斗大洞孔。

　　黑影已滾出丈外，逃過勁風的致命一擊，一蹦而起，躍回屋脊。

　　伏在屋脊的三名同伴，也立即長身而起，劍吟隱隱，四支劍同時出鞘。

　　﹁神魔爪。﹂撤劍的黑影是蘇若男，躲過急襲的一爪甚感心驚：﹁京華秀士，你怎麼扮小毛賊？可恥。﹂

　　在下面施放迷香的兩個人，聞聲也躍登瓦面。

　　﹁原來是你，小美人。﹂京華秀士欣然叫，流裏流氣不再像秀士：﹁你只來了四個人，就敢偷躡在我後面送死？從前你和羅小狗在一起，一直就隱起身分，當時如果讓我知道你是武道門的人，情勢早就改觀了，以後也不至於發生如許風波。哈哈，你落單了，好，妙！﹂

　　﹁對你來說，一點也不好，更不妙，因為我一定可以再用雙鋒針殺死你。﹂蘇若男的左手虛晃了一晃：﹁上次你用神魔爪偷襲，這次仍然偷襲無功。上次我的雙鋒針傷不了你，因為當時是白天。現在是黑夜視線不良，我不相信你仍然幸運留得命在。﹂

　　她是相當自負，武功出類拔萃的女強人，曾經與京華秀士交過手，所以在氣勢上相當磅礡。

　　京華秀士已看出她四個人，身上沒帶有那種所謂五行噴筒，所以膽氣壯了許多，對她的雙鋒針並無多少顧忌，輕靈地向屋脊逼進。

　　﹁有多少零碎，你可以全抖出來盡量施展。﹂京華秀士傲然地說。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必然會用盡一切手段殺死你。我提醒你小心雙鋒針，並不表示我一定會用雙鋒針要你的命。﹂

　　﹁你要我的命，我卻要你的人。﹂京華秀士徐徐拔劍：﹁門主要活捉你，在大寧集他便發誓要把你弄到手。我也一樣想要你，快活了之後再送給他。小美人，你是我的！﹂

　　怪叫聲中，劍出狠招指天劃地，一招兩劍分攻上下，劍氣迸發聲如風濤，膽氣比往昔壯了許多，無畏地走中宮搶攻，劍勢極為狠烈，氣勢懾人心魄。

　　第一枚雙鋒針被劍奇異地挑飛，第一劍等於半途而廢；第二枚雙鋒針，也間不容緩地被左爪拍落。第二劍，有如驚電疾進，瞬間的變化令人目不暇接。

　　第三枚雙鋒針擊中京華秀士的小腹，貼劍楔入難見形體，強烈的劍氣，僅略為消去雙鋒針少量勁道而已。

　　錚錚兩聲狂震，火星飛濺，兩人各向側方震飄；劍上的勁道半斤八兩。

　　雙鋒針從京華秀士的小腹彈落，掉落在瓦面其聲清脆，滾落小巷去了，無法貫入小腹。

　　左側的鄰舍屋頂，數個黑影來勢如星跳丸擲，小巷的屋舍高低參差，這五個黑影兩起三落，便現身在這家的屋頂。

　　這瞬間，京華秀士與蘇若男雙方的人，正同時衝進，四比三即將接觸。

　　五黑影恰好飛躍而至，最快的黑影黑袍飛揚，像一隻大蝙蝠，更像突然出現的幽靈。

　　﹁要活的！﹂這人喝聲如乍雷。

　　風雷乍起，一雙大袖一拂一抖，飛起猛烈的氣旋，像是突然颳起一陣龍捲風，將佔住屋脊有利地勢的蘇若男四個人，不向外吹反而急旋內聚，馬步大亂，似要相互擠成一團。

　　京華秀士三個人反應迅速，當黑影躍來時，奇快地倏然剎住衝勢，不進反退，人向下一挫，快速地向下滑，正好脫出強烈袖風所形成的氣旋圈外。

　　京華秀士更因震飄的距離遠些，不在氣旋的威力圈內，也向側魚躍出丈外，折向貼瓦繞至脊角，把屋瓦壓碎了一大片，急向內移，循急激的氣旋內竄。

　　他要乘機把暈頭轉向旋動的蘇若男，及時抓住乘亂溜走，在混亂中視線朦朧，拖住一個人滾下屋，應該不是難事，他不希望蘇若男落在別人手中。

　　當然，他知道來人是誰，即使沒聽到乍雷似的沉喝，從強烈的袖風，也知道來人是誰了。

　　剛貼瓦伸手抓住蘇若男的右腳踝，五指還沒扣牢，背部上空急旋的氣流，突然旋勁消失，隨即與另一股怪異的氣流匯合，嘭一聲悶爆，氣流的旋勁變為爆發，聲勢劇增，無窮的震撼力徹骨裂肌，威力因匯合而增強兩三倍，背部似有千斤巨力掃過，震得他渾身壓縮，幾乎氣散功消，腹下的屋瓦全碎，可能斷了幾根桁樑，控制不住身形，隨屋頂向下飛墮；眼前一黑，不知天地何在。

　　屋頂上，像是遭了一次爆炸大災難，所有的人皆向四面八方亂散，敵我難分，連左右鄰的屋頂也遭了殃，被踐踏得瓦碎桁斷，一塌糊塗。

　　用可怖袖風攻擊的黑袍人，像中箭的雁，震起、飛出、手舞足蹈跌落下面黑暗的巷子裏，傳出零亂的雙腳著地聲。

　　蘇若男被袖勁所束縛帶動身形，暈頭轉向無法抗拒；在即將摔倒的瞬間，小腰肢突然被人挽住，耳中聽到熟悉得令她狂喜的聲音，身軀被挽住斜飛而起。

　　﹁快走！﹂是羅遠在她耳畔急喝。

　　她飛至鄰屋的屋頂，視力還沒恢復清明，依移可以分辨將她送出的羅遠，正向巷下縱落。

　　﹁他來得正是時候。﹂她興奮的自語。

　　可是，她無法跟隨羅遠往巷下跳，相距已在四丈外，也無法料定縱落的人是不是羅遠。屋上人都已四散，她的三名同伴有一位已掉下屋去了，必須照料自己的人，先善後再說。

　　黑袍人的一雙大袖，所爆發的驚人威力，她算是開了眼界，仍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京華秀士不但知道來人是方門主，也猜出擊破方門主雙袖猛烈氣旋的人是羅遠。

　　他是被方門主寵壞了的人，恃寵而驕，任所欲為，甚至近乎無法不為。所以，他敢找機會把門主所屬意的蘇若男，先一步弄到手享受，不怕門主怪罪。

　　已經到手的蘇若男飛掉了，他極感失望。屋頂破塌他往下跌墮，第一個念頭是保命第一。

　　他怕定了羅遠，而且知道門主也對付不了，黑夜中一擊石破天驚，門主獲勝的機會不多於三成。他不能再從破屋頂跳上去與門主聯手，自己的生命重要。事實上他完全不知道所發生的變化經過，伏臥在瓦面伸手去抓蘇若男，隨即壓力君臨，屋頂塌破往下掉，屋頂上到底發生了些什麼變故，他毫無所知。以後所發生的事，他同樣一頭霧水。

　　屋頂上有人打打殺殺，房舍的主人早嚇得躲到床底縮成一團，誰敢出門查問？他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屋內摸索，摸到門就破門，見窗毀窗，最後眼前稍亮，這才發現正處身在小巷子裏。

　　斜對面，就是他與同伴洩放迷香的民宅。

　　屋頂靜悄悄，人都走了。發出一聲信號，他問在民宅的屋角隱起身形，召喚同伴會合，卻不敢上屋發信號，連上屋察看的勇氣都消失了。

　　第一個同伴，從巷底方向奔到。還好，第二位也平安地趕來會合。

　　﹁堵在後門的兩位堂主毫無動靜，也許已經進去了，不知道外面所發生的事故。﹂他指示同伴進屋的方法：﹁撬門進去，他們該已得手了。﹂

　　﹁不對，副門主。﹂一位同伴說：﹁說好了由我們先進去的，他們怎敢擅自行動？﹂

　　﹁你的意思……﹂

　　﹁巷對面屋頂發生惡鬥，兩位堂主應該聽得到，應該趕來會合，不可能置之不理擅自入屋。相距不遠，他們應該聽得見，甚至看得見，絕不可能仍然呆在後門或者擅自入屋。也許……﹂

　　﹁也許什麼？﹂

　　﹁他兩人出了意外。﹂

　　京華秀士糊塗一時，猛然醒悟，一躍登屋直趨屋後，不假思索跳落後門。

　　後門閉得牢牢地，毫無所見，兩位堂主不在，也許真的不等他，逕直入屋去了，所以沒聽到對巷屋頂上所發的打鬥聲息。

　　兩同伴跳落，立即用刀撬門，整扇門卸下，略一傾聽裏面的聲息，先後小心地探入。

　　裏面黑沉沉，只能摸索而進。這種擠在小巷子裏的簡陋平民房屋，格局簡陋窄小狹隘，沒有重門疊戶，摸到走道便可通行無阻，不需用火摺子照明。

　　毫無聲息，沒有燈火，除非擊破房門，不然就無法知道幾間臥室內的情形。

　　沒有任何聲息，表示屋內的人，皆已被迷香擺平了，用不著再偷偷摸摸吞吞搜尋啦。

　　終於摸到灶間，火刀一擊，火石的火星點燃紙媒，一晃便火焰吐出，點燃了火褶子，找到松明點燃，重出找尋臥室。

　　始終沒發現兩個堂主，便不再理會，打開一間臥室門，果然看到一男一女，一看便知是夫妻，女的昏迷在床上，男的蜷曲躺在房門側的地上。

　　確是被迷香弄昏的人，不是他們要捉的人。

　　另一間房內，床腳躺著一位十七八歲的姑娘，頭髮仍是濕漉漉的，可知是剛洗完髮，返回臥房時昏倒了，臉蛋倒還有五六分姿色，不是他們要捉的人。

　　穿越內堂，拉開門進天井，打算進入前一進房舍，可能要找的人安頓在前一進的臥室內。

　　松明火焰閃動，光度不足，舉著松明踏入天井的爪牙，毫無戒心地向前走。天井不大，不能稱為院子，而且兩側沒有廂房，不需費心搜查。兩側，是鄰舍土瓦屋的山牆，脊角並不高。這一帶的居室，屋頂都不高。

　　京華秀士跟出，突然有所驚覺。先前與同伴在大門前洩放迷香，就是因心生驚兆，躍登巷對面的屋頂，發現了蘇若男。

　　﹁小心！﹂他急叫，猛地一爪虛空抓出。

　　叫喚了一步，只能倉猝發出三成勁道的神魔爪，也晚了一剎那，變化已經結束了。

　　一個淡淡的人影凌空而降，頭下腳上斜插而下，雙手扣住舉著松明的爪牙雙肩，身軀隨降勢收縮，雙腳蹬在爪牙的背上琵琶骨上，身形立即急升，凌空兩記美妙的後空翻，重新登上瓦面，一閃不見。

　　﹁哎……﹂爪牙厲叫，丟掉松明向前一僕，再發出痛苦的叫號，掙扎難起。

　　雙肩骨與雙鎖骨，全被扣斷扣裂，雙琵琶骨的一蹬，也把最堅硬的琵琶骨踹裂了。

　　一抓落空，京華秀士飛躍而起，一鶴沖霄直上屋頂，以速度取勝，不講求飛升的姿態是否美妙。

　　襲擊的淡淡人影下搏與上升的身法，正是極難練的巧燕翻雲，下降、上升、折向、空翻，如果沒練至身輕似燕的火候，降下就飛不起來了。

　　他剛躍上屋頂，雙腳還沒沾及瓦片，淡淡的人影已出現在前面的屋頂，飛越三丈餘寬的天井，簡直就像張開手腳飛翔。

　　﹁原來是你。﹂飄落屋頂的人影叫：﹁報應臨頭，你這人面獸心的畜生！﹂

　　後一句咒罵聲，是飛躍時所發，聲落已躍回這一進的瓦面，速度比先前飛越天井更快。

　　是無雙玉郎，身法真像可以自由飛翔的燕子，重量與飛越的距離已消失，像鳥一樣輕靈。

　　京華秀士十分機警，向下一蹲便降下天井，往內進廳一竄，一閃不見。

　　他只敢來暗的，不想冒險和無雙玉郎明裏拚搏，陰謀失敗，必須走避。他的另一爪牙更機靈，已早一步竄回黑暗的內堂。二比一，他毫無勝算。

　　無雙玉郎飛躍而下，毫不遲疑躍向內堂門。

　　糟了！她忘了天井中被她抓傷的爪牙。

　　爪牙仆伏在天井中央，頭朝內堂門，雙肩的肩骨和雙鎖骨被扣斷扣裂，雙手仍可發出掙扎的力道，猛地撐頭抬身，頭向下一叩，一聲輕響，寒芒破空。

　　是小型背裝弩，非常令人意外的霸道暗器。

　　無雙玉郎在衝入堂口的瞬間，感到左肋有物以高速擦過，當時並沒運功護體，擦過而已她也沒介意，反正知道身後有人用暗器對付她，暗器並沒擊實。

　　屋內漆黑，那能追得上一個怕死鬼？追出後門，已經一無所見。

　　正想躍登屋頂察看，突覺心頭發惡，眼前發黑，立即波及雙腳，腿一軟，無法跳躍了。

　　﹁咦！﹂她踉蹌站穩，訝然驚呼。

　　噁心消失了，眼前也不再發黑。

　　後門是野地，房屋的長度不一，也就參差不齊，有些人家建了雞窩豬圈，有些人家辟了菜畦，反正零零落落，藏匿毫無困難。她認為京華秀士不會往荒野逃，必定上屋逃回大街。

　　她想上屋，一陣昏眩感猛然光臨，雙腳虛脫，那種無力感會令人絕望或瘋狂。

　　吃力地扭轉身，向前一栽。像是出乎本能，用頑強的意志力驅使手腳移動；向前頭的蔓草荊棘叢生處爬行，得找地方躲起來，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體內為何會發生這種可怕的變化？

　　※※※

　　羅遠將蘇若男從袖風圍困中救出，猛追震落巷下的黑袍人，但晚了一步，無法銜尾追隨，縱落小巷，彎彎曲曲的小巷黑沉沉，不見人影，聽不到聲息，但他卻憑經驗估計震落的人走向，沿巷飛掠而走。

　　他沒看清黑袍人的面貌，天太黑，接觸也倉猝，但從可怕的袖勁中他知道這人是誰。

　　在大寧集，他第一次碰上強勁的對手，倉猝間全力運劍，無與倫比的強烈劍氣，擊破對方的猛烈無匹袖功。今晚這個黑袍人那徹骨裂膚的深雄袖勁，已表明就是那個在大寧集出現的人，全力擊出的一記以神御劍，擊破那人的大袖佔了上風。

　　那次，也是他初露頭角，自取綽號為八極雄鷹。

　　他對這個不露名號，排山袖非常可怕的中年人，懷有強烈的戒心，知道早晚會與這個人生死相見，因為那次他與三妖狐和蘇若男，殺了這個人好幾個武功了得的爪牙，對方絕不會放過他的。但迄今晚為止，這期間一直不曾與這個人碰頭。

　　今晚這個人所使用的袖功，確是排山袖，只不過把直勁改用旋勁施展而已，旋勁的威力比直發的勁道更為驚人，難怪蘇若男禁受不起。

　　蘇若男是第二次敗在這人的排山袖下，這人也第二次被他所擊敗。

　　重要的是，他從無雙玉郎口中，知道九幽門的門主，叫北溟絕劍方永昌，有超等的高手十殺星和哼哈二將，武功極為驚人，因此他懷疑這個人就是九幽門的門主。

　　在黑暗的小巷內追人，無法加快速度，小巷彎彎曲曲，稍快些便會一頭撞在牆壁上。追了數十步，他大感不耐，腿一彈便上了屋頂，再一起便飛越前面一座有閣樓的房屋。

　　這種普通貧民住宅，屋頂並不牢固，在上面掠走已經相當危險，稍一用力便會踩破瓦面，腳下陷可能折足。他竟然急於追趕在屋頂縱躍，甚至飛越寬約兩丈的樓房。樓房兩側與鄰舍交接的山牆，高出鄰舍近丈。這是說，他如果飛越成功，不算上升與下降的高低距離，直距離最近也有三丈以上，飛越時飄落鄰屋的瓦面，必定有如一塊大石往下砸，不踏破屋頂才是怪事。

　　這已經不是人體所能達到的距離，超出體能的極限。他竟然在起飛時，不曾踏破腳下受力的屋脊，身形以優美的升弧扶搖直上，頂點竟然在擱樓的側方八尺左右上空，飛越完全成功，降弧必定可以飄落預估的落點以外。

　　巷對面的屋頂，突然出現七個黑影，從側方看他飛越，天雖黑依然可一目了然。

　　﹁好，他可以稱天下第一隻鷹。﹂叫好聲如沉雷，聲震夜空。

　　﹁他將是死鷹一隻！﹂鄰屋的屋頂，接著傳出厲喝。

　　升起九個人影，發射出滿天鐵雨鋼流，每個人皆用雙手連續發射，全向他集中攢射。

　　他正向下飄落。落點外丈餘的鄰屋有九個人等候他，先用暗器攻擊，在空中把他擊斃就省事多多。

　　他飄降的弧度不可能改變，暗器成半弧形迎著他的降弧集中的，絕對可以在他降落之前把他擊斃，任何內家高手的護體神功，也擋不住這陣鐵雨鋼流，暗器中有專破內家氣功的霸道利器。

　　他的身軀似乎突然縮小了兩倍，飄落的降弧倏然消失，改變為突然直墜，張開的手腳緊收，像怒鷹斂翅下搏，更像一塊石頭，自天而降筆直砸下，問不容緩地改變落點，恰好避開在降弧線上集中的暗器群。

　　下墜的速度太快太突然，黑夜中視線也容易模糊，因此他的身影，似乎在空中突然消失了。

　　喝采叫好的這一面屋項，同時衝出十餘個黑影，隔著小巷也用暗器攻擊那九個黑影，一面發射一面咒罵。

　　一聲怪嘯，九個黑影無暇查看羅遠是死是活，黑影連閃，在對巷射來的暗器到達的前一剎那，向相反的方向撤走，見好就收，不想和十餘名勁敵在夜間拼暗器。

　　十餘名黑影知道追不上，四面一分，找尋可能已被射落的八極雄鷹，最後不得不離去，無法證實八極雄鷹是死是活，反正知道在那種惡劣情勢下，活的機會微乎其微，很可能屍體掉落在屋下某處牆縫裏了。

　　※※※

　　九個黑影是向南門外大街的西端撤走的，似乎並不急於遠走高飛，而且故意時上時下，時而在街巷中竄走，時而飛簷走壁從屋上起落，甚至故意踩裂瓦片，讓屋內的人驚惶叫罵，也引起夜遊的人驚呼。

　　四出引人注意的意圖明顯，到處飄忽出沒，碰上追逐的人手眾多，就盡快擺脫忽聚忽散。如果現身攔阻的人少，就以雷霆萬鈞的聲勢，毫不遲疑先用暗器攻擊，暗器無功則立即撤走，避免短兵相接纏鬥。

　　現身追逐或攔截的人似乎罕見，偶或碰上一批而已。策應八極雄鷹那十餘個人，就是實力最為龐大的一批。這一批人並沒有窮追，留在原處搜尋可能被擊中的八極雄鷹，黑夜中窮追危險性太大，潛藏佈伏的策略最安全，功效也大，猝然伏擊定有收穫。

　　蘇若男又是另一批人，幾乎被方門主一網打盡。

　　南門外大街範圍並不大，幾條街十幾條巷而已。這九個黑影繞了半圈，再也沒碰上可疑的人，不久又繞回蘇若男遭遇方門主的小巷。

　　迎面五個黑影來勢如星跳丸擲，起落如飛，看到形影，已經相距不足五十步了。

　　九黑影向瓦牆伏倒，發出一聲暗號。

　　五黑影急躍而至，中途也發出一聲暗號。

　　﹁怎樣了？﹂五黑影中的黑袍人低聲問，赫然是方門主去而復回。

　　﹁八極雄鷹很可能被咱們擊斃了。﹂九黑影的領隊人現身行禮回話：﹁可惜沒有機會找尋屍體，有武道門大批人手趕到……﹂

　　這人是懾魂天魔，左手仍包著傷巾，右耳也用布包住，傷勢並不影響行動的靈活，老兇魔接著將遭遇用暗器攻擊的經過，一五一十詳說了。

　　﹁可能？不可能。﹂方門主冷冷地說：﹁如果你們的暗器，能如此輕易地把他殺死，咱們怎會有今天的狼狽？記住，不要主動找他。﹂

　　﹁門主之意……﹂

　　﹁一舉不能斃了他，反而激起他的強烈報復。﹂

　　﹁可是……﹂

　　﹁不要可是，你們對付不了他。今晚咱們的目的，是引出一些武道門的人殺雞儆猴，時機一到，再全力對付這頭死鷹。﹂

　　﹁碰上了，委實忍耐不住……﹂

　　﹁忍不住也得忍。走吧？你們再四處走走，能引出武道門一些人加以活擒，便成功了一半。﹂

　　﹁好的，咱們繼續走動。﹂懾魂天魔行禮告退，帶了八名爪牙重新在各處飄忽出沒。

　　方門主突然似有所覺，向四同伴打手勢，伸手向巷對面一指，眾人側耳傾聽是否有異樣的聲息。

　　對面那家住宅，就是京華秀士使用迷香的房舍。

　　一打手勢，五人魚貫向巷對面飛躍。

　　※※※

　　京華秀士精明機警，武功也出類拔萃，論經驗與鬥心計，無雙玉郎那能和他比？但比武功，他就差了一大段距離。他的神魔爪虛發傷人的威力，僅一丈左右。而無雙玉郎的破山拳可在丈二以上將人虛空打死。

　　儘管他知道武功不濟，但他有信心在鬥智上可穩佔上風，所以無意見面就拼死活，有效地用纏勁周旋，以便製造機會把無雙玉郎弄到手。

　　他竄入內堂，並沒從後門逃走，入堂便向下伏倒閃在門旁，神魔爪的勁道已默運十成，等候無雙玉郎搶入。

　　可是，無雙玉郎衝入的速度太快，嚇了他一大跳，神魔爪還沒發出，人影已到了堂口，幾乎撞及半伸出門框外的頭。

　　幾乎在同一瞬間，有異物掠過無雙玉郎的左肋，擦過他的左耳旁，未觸及耳朵，但高速掠過的氣流波動暗勁震撼力，令他毛骨悚然，以為無雙玉郎發現了他，用射天指給了他一擊。

　　他的頭本能地收縮外移，人向下挫。

　　狂風一掠而過，無雙玉郎已衝入內堂，堂內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他驚出一身冷汗，滑至壁角蜷伏如蟲。輕而急的腳步聲被他聽到了，知道無雙玉郎已進入內間。

　　向門外魚躍而出，跳入天井一記輕靈的後空翻，登上瓦面直趨後門。

　　他另一個同伴已先他一步竄入內堂，不知藏身在何處，可能從後門走了，他必須到後門察看，以便策應支援，也希望能在後門躡在無雙玉郎後面，等候機會再玩弄陰謀詭計。

　　他是專為了無雙玉郎而來的，白花蛇供給他正確的消息，有一個可疑的小流浪漢，藏匿在這一家民宅內，既然已經失敗，他應該溜之大吉，但他不死心，死纏不休等候好機。

　　無雙玉郎關乎九幽門的生存發展，他必須用盡心力把無雙玉郎弄到手，為公為私，他都責無旁貸。如果失敗，他就成了斷送九幽門前程的罪魁禍首。一旦無雙玉郎的老爹策動南鎮撫司的人，掃蕩清除九幽門，連方門主也不會饒恕他。

　　爬伏在後門上方的屋簷向下瞧，他愣住了。

　　沒錯，二十步外的野草蔓生荒地，有一個人影吃力地向前爬，看形影他知道是無雙玉郎，劍繫在背上，嬌小的身材仍可分辨。

　　﹁她在幹什麼？﹂他心中驚疑不定：﹁靈貓躡鼠？她發現什麼了？﹂

　　向前面的草叢荊棘留神察看，天太黑一無所見。

　　他不敢妄動，定下心靜觀其變。

　　他知道有一位同伴，受傷倒在天井裏。另一位同伴，竄入內堂生死不明。也許，這位同伴逃出後門，躲在前面的草叢中，被無雙玉郎發現了。

　　片刻，爬動停止了。無雙玉郎仆伏在草中，不仔細看還真不知道是人，他只能看到模糊的形影。

　　久久，毫無動靜，他疑雲大起，卻不敢現身跳下去。

　　下面黑影一閃，他的同伴從後面閃出向下一伏。

　　﹁于堂主。﹂他在簷上低叫。

　　于堂主驚得跳起來，扭頭上望拉開馬步戒備。

　　﹁董姑娘走了。﹂于堂主看到他了。

　　﹁咦！你不知道？﹂他一躍而下。

　　﹁我知道什麼？﹂

　　﹁她在前面。﹂他向前一指：﹁仆臥在草中寂然不動，像是睡著了，我還以為她在躡你的蹤跡呢！﹂

　　﹁有這麼一回事？在何處？﹂

　　﹁就在前面二三十步。﹂

　　先前在屋上往下看，草擋不住視線，到了屋下，反而看不到仆伏在草中的人。

　　﹁會不會是故意要騙我們現身？﹂于堂主警覺地向側移，找地方障體。

　　﹁咱們分開接近，小心了。﹂他挫低身軀小心地繞右側接近，神魔爪已蓄勁待發，保持最高警戒，隨時可應付意外的攻擊。

　　無雙玉郎並沒有昏迷，神智是清明的，暈眩感時發時消，不會令人昏迷不醒，但渾身虛脫，四肢軟弱無力，最後終於完全失去四肢活動的能力，仆伏在草中待斃，她已經沒有移動雙手的能力了。

　　她終於想起衝入內堂時。左肋有物以高速擦過，可能已擦破脅衣，擦傷了肌肉。

　　﹁淬有奇毒的暗器傷了我！﹂她心中驚叫：﹁毒性並不劇烈，他們要活擒我！﹂

　　再落在京華秀士手中，她死定了。可怕的是，求生不得求死無門，那種生死兩難的情景，想起來就毛骨悚然。後果更為嚴重，會累及她老爹。

　　﹁羅遠，羅……遠！你在何方？﹂她心中狂叫。

　　只有羅遠才能救她，武道門的人靠不住，該門沒有真正的超拔高手，找不到能與九幽門精銳相搏的人才。京華秀士在九幽門中，還不算真正超拔的高手，但武道門的人，能對付京華秀士的高手就找不出幾個。

　　危難中，她唯一想到的人是羅遠。可以說在所有的人中，羅遠是唯一站在她身邊支持她的人。

　　她聽到輕微的踏草聲，然後有泥塊投落在她身上，她想動，卻連活動手指的力量也沒有了。

　　有人走近，一指頭點在她的身往穴上，立即脊骨發僵收縮，本來僵化的身軀更僵了。

　　被人抓住、翻轉。天色雖黑，相距太近仍可分辨接近的人是誰。

　　京華秀士。另一個她也認識，是京華秀士的心腹死黨，風雷快劍于敏，一個頗為能幹的堂主。

　　﹁她死了嗎？﹂在一旁戒備的于堂主問。

　　﹁沒有，好像……好像僵了。﹂京華秀士不住拍打她的臉頰：﹁或者昏了。小丫頭，你……千萬別死，活的你才有價值，你……﹂

　　她不加理睬，閉上眼睛等候厄運臨頭。

　　﹁快把她背回去交給門主。﹂于堂主大感不安：﹁可別讓門主誤會是咱們失手殺了她。你不要緊，我可就災情慘重。我來背。﹂

　　﹁你去背周堂主，他被這小丫頭擊倒在天井裏，可能被打昏，小丫頭不會向咱們的人下毒手。﹂

　　﹁好吧！背女人你千肯萬肯，背自己的弟兄你毫無興趣。小丫頭眾所公認是你的人，難怪你搶著背……﹂

　　﹁你給我閉嘴！﹂他惱羞成怒沉叱：﹁不開口沒人說似是啞巴。﹂

　　不遠處的屋頂，突然有人往下跳。

　　﹁這惡賊在這裏。﹂領先跳落的人大叫。

　　他一蹦而起，迅速拔劍。

　　女性的嗓音他不陌生，是蘇若男。共跳下五個人，兩起落便出現在眼前。

　　﹁給你一枚雙鋒針。﹂蘇若男怒叫著衝到，聲落手揚，白天也難看清形影的雙鋒針破空而飛。

　　蘇若男聽到他說話的聲音，所以知道是他，其實他如果不說話，接近至十步內，也看不清面貌。

　　不久前蘇若男向他發射了三枚雙鋒針，最後一枚擊中他的小腹，針被彈落毫髮無傷。這一枚以腦袋為目標，不再向胸腹攻擊了。

　　射中頭部相當困難，除非速度比腦袋的反射性閃動快。以蘇若男的發針技巧與勁道估計，白天射中一流高手腦袋也非難事。

　　京華秀士是超等的高手，晚間腦袋也不易擊中。

　　﹁在下真走運。﹂他身形一晃，便擺脫激射如電的雙鋒針，輕拂著長劍遊走：﹁真是天假其便，兩個我中意的女人，竟然聚在一起。我京華秀士名士風流，正好一箭雙雕。﹂

　　嘲弄聲中，他連接五劍，來者不拒，雙劍交接，傳出震耳的金鳴，展開一場驚心動魄的惡鬥，正式以真才實學公平相決。

　　﹁你也別閒著。﹂蘇若男的同伴飛虎朱強，鐵爪手套向于堂主一指：﹁來玩玩，玩命，打！﹂

　　﹁你算什麼東西？﹂于堂主一劍揮出，錚一聲拍中抓來的虎爪，立還顏色連攻七劍，出劍速度之快，無與倫比，不愧稱風雷快劍，劍一起風雷驟發，變招的速度更為迅疾猛烈，專門剋制刀劍的虎爪，毫無扣住長劍的機會，爪封出劍招已先一剎那改變了。

　　各展所學棋逢敵手，惡鬥空前猛烈。蘇若男的另三位同伴，無意倚多為勝，在一旁移動戒備，一名同伴走近無雙玉郎，蹲下察看片刻。

　　﹁是和我們搗蛋的小流浪漢。﹂這人高聲宣佈：﹁應該是站在我們一邊的人，被他們殺死了。﹂

　　無雙玉郎閉上眼睛，身軀僵硬強直，故意將呼吸調整至最弱，難怪被看成死人。

　　﹁把屍體帶走吧！﹂另一同伴的口氣流露出同情憐憫：﹁別讓這些狗娘養的侮辱屍體，算起來他也算是咱們的同盟，敢和九幽門為敵的人，都值得咱們尊敬。﹂

　　﹁唔！小姐不太妙。﹂正打算扛起屍體的同伴，突然離開向鬥場移動。

　　蘇若男的處境，的確不太妙，逐漸遞不出招式，只好改採快速移位遊鬥了。

　　這期間，她先後擊中京華秀士三劍，一中右脅，一中左腰背，一中右脖外側，但每一劍皆被反震彈出，僅傷衣褲而已，鬥志因之而迅速沉落。

　　她知道九幽門的十殺星與哼哈二將，都是刀槍不入的可怕高手，沒料到京華秀士也修至這種境界，一切神奧的攻擊皆成了徒勞心力的廢招，那有制勝的機會？

　　京華秀士卻勇氣百倍，用強攻對付她，不理會她的劍招，不封不架豪勇地強行切入，把她逼得連連後退，僅能以快速地閃動遊鬥，能支持得了多久？

　　飛虎朱強也沒能取得優勢，與于堂主的惡鬥極為猛烈，爪似乎剋制不了輕靈的劍，于堂主的劍太快了，避免和爪正面接觸，雙方保持平衡局面，必須等到雙方精力耗得差不多了，才能行短兵相接決定勝負。

　　﹁咱們一起上吧！為個人名氣聲威而鬥的事不時興了。生死存亡之事，必須傾全力以赴，何況他們已用盡各種卑劣可恥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以軍旅的型式強攻急襲，從來就沒和我們作英雄好漢式的了斷。上！﹂

　　說上就上，五比二立即火雜雜地揮劍直上，刀光劍影飛騰，逐漸取得優勢。

　　突地怪嘯聲暴起，然後傳出懾人心魄的厲號，夾雜著一陣陣梟啼似的怪笑，各種聲浪像風濤般震撼著夜空，膽氣不足的，真會被震昏或嚇倒。

　　一排參差錯落的小巷民宅後面屋頂，出現了無數黑影，黑衣褲，只露雙目的黑頭罩，打扮完全一樣，僅所攜帶的兵刃各有不同。

　　對面的荒野中，也出現一隊人影，有些人分持金水火土五行噴簡，人數並不比戴黑頭罩的人少。

　　激鬥中的七個人，恰好被夾在中間，嘯聲傳到，捨死忘生惡鬥的七個人立即中分，惡鬥中止，

　　戴黑頭罩的人紛紛跳下，迅疾地半弧形列陣，共有三十名之多，聲勢頗壯。

　　京華秀士與于堂主，退至陣右加入行列。

　　蘇若男五個人，也向自己人的陣勢退走。

第二十八章　﹁兩門﹂對陣

　　﹁逆我者死，永淪九幽。﹂三十名戴黑頭罩的人同聲大吼，聲震城郊：﹁逆我者死，永淪九幽。逆我者……﹂

　　蘇若男這一面的人舉起四面門旗，那是武道門的標幟。

　　﹁我武維揚！我武維揚！我武維揚……﹂四十個男女，也用更高更亮的嗓門大叫。

　　雙方正式以真身分面面相對，兩門正式兵戎相見，暗鬥化為明爭，決定性的時刻終於到了。

　　無雙玉郎躺在草叢中，等候命運的決定時刻到來。不論是那一方獲勝，她都難逃災禍臨頭。武道門的人，知道她是九幽門的主將，蘇若男認識她，豈肯善罷甘休？

　　雙方大叫大嚷示威，亮出旗號門戶，表示雙方皆有決戰的打算，情勢已導致狹路相逢，正好面對事實，打破密雲不雨的波詭雲譎局面，是當面解決的時候了。

　　方門主帶了四隨從，步伐整齊神氣地出列，氣勢磅礡，一門之主極具威嚴。他是唯一不戴頭罩的人，穿的也是黑袍而非黑勁裝。

　　武道門門主九州無常葉天中，是第一次以本來面目出現。也帶了四位弟兄，氣勢也相當懾人。

　　天黑星稀，視線有限，但在這些曠世高手的夜眼中，三丈內分辨五官相貌毫無困難。

　　﹁在下武道門門主，九州無常葉天中。﹂葉門主聲如洪鐘，字字震耳。

　　﹁我，九幽門門主，北溟絕劍方九幽。葉門主，幸會幸會。﹂方門主的嗓門也夠宏亮，但卻帶了幾分鬼氣。

　　﹁好說好說，彼此彼此。﹂

　　﹁方某在瑞雲谷恭候大駕，尊駕卻避不見面；不作維護貴門聲威的打算，僅派人隱起本來面目作壁上觀，方某極感失望。﹂

　　﹁在洞悉貴門陰謀之前，本門是不會妄動的，武道門雄峙江湖二十年，天下第一門的威望屹立不搖，咱們自有成功屹立的條件，不是一群有勇無謀的烏合之眾。本門早就查出假陰陽使者的根柢，冒充本門弟兄，打起本門旗號作案嫁禍；這種鬼蜮江湖必然會發生的勾當，不是第一次發生，也不會是最後的一次，早晚會被咱們查出根柢，雷霆報復也早晚會執行的，用不著衝動魯莽，大叫大嚷出面興師問罪。我們有的是時間，急不在一時。貴門計陷本門的目的，葉某已查出一些線索，所以不會中計，難怪閣下失望。看來，咱們兩門之間，已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唯一可做的事……﹂

　　﹁徹底了斷。﹂方門主搶著回答：﹁兩門之間，必須有一門告別江湖。你或許真的查出了一些線索，但你並沒真正知道本門的目的。﹂

　　﹁葉某不以為然。﹂

　　﹁閣下真知道？﹂

　　﹁你們要取代武道門……﹂

　　﹁應該說，併吞武道門，可以輕易取得江湖貴門所獲的地位，不需花費漫長時日打根基。這只是本門的目的之一，另有更高的目的。﹂

　　﹁還有更高的目的？不是更大的野心？﹂

　　﹁不要在字眼上挑毛病，葉門主。﹂方門主冷笑：﹁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彼此心照不宣。你知道本門的根基在京都，可知道本門背後的撐腰組合是何來路？﹂

　　﹁略有風聞，廠衛。﹂

　　﹁唔！你真知道。好吧！方某就挑明了說，以便讓你權衡利害。我要利用你荊山的秘密山門，幫助本門徹底封鎖武當山。﹂

　　﹁什麼？﹂葉門主大吃一驚。

　　﹁不要大驚小怪。﹂方門主得意洋洋，心理威脅獲得優勢了：﹁往來武當以東與南兩條路為主，以兩門弟兄之力封鎖絕無困難，真正的目標，目前不能告訴你，以後……﹂

　　﹁沒有以後，閣下。﹂葉門主沉聲打斷對方的話：﹁武道門弟兄，每個人都會與武道門共存亡。今晚在這裏不期而遇，必須有一門於世間消失。﹂

　　﹁方某卻不希望把你們殺光，留你們有大用。今晚不是不期而遇，而是情勢因勢利導，預期必可發生的遭遇戰，原因你心裏明白，所以你能及時起來現身，我也恰好率領主力到達。﹂

　　﹁似乎閣下在運籌帷幄上，略勝一籌。我知道京華秀士是閣下的子侄，在貴門有左右大局的甚高地位……﹂

　　﹁所以，你以他為目標。方某也查出那位叫蘇若男的小丫頭，是你的重要親屬，因此也佈局捉她，製造機會的確花了不少心血。結果，就成了現在殊途同歸撞在一起的局面，雙方都同時失敗，也同時成功。﹂

　　﹁確是如此，雙方皆有所得，也有所失。晚算不如早算，是時候了。﹂葉門主表明生死一搏的決心：﹁閣下，你真有雄霸江湖的豪氣嗎？﹂

　　﹁那只是方某的小目標而已。﹂

　　﹁你準備了十殺星和哼哈二將，對付本門的十大將兩門神。﹂

　　﹁他們是九幽門精銳中的精銳。﹂

　　﹁你我兩門已勢不兩立，勢將有一門毀滅，在發起決定性生死存亡大殺戮之前，你我兩位門主，應該為兩門的弟兄做榜樣，來一場公平決鬥，讓他們知道一門之主，是否有領袖群倫的才華，也為江湖留一佳話。閣下，你有勇氣接受單挑嗎？我，九州無常葉天中，武道門門主，向你這位九幽門門主單挑，看日後江湖到底是誰家的天下。﹂

　　﹁方某非常樂意接受。﹂方門主舉手一揮，四隨從整齊地一步步向後退：﹁這本來就是方某計畫中的重要部分，一門之主必須由此樹立威望。你，就是我統治武道門必殺的目標，我要親自殺死你，以建立我的統治權威。來吧！是時候了。﹂

　　通常一般江湖組合，首腦不一定是武功最高明的，僅在揚名立業的創業期間，打出一片天樹立江湖地位與名號。經過一段時日，由於權勢膨脹而俗務繁忙，或者為了享受而疏懶，逐漸進入心理與生理的退化期，年齡更是無可避免的淘汰主因，再妄想恢復當年勇，必定愚不可及。

　　兩位門主居然敢單挑，真需要超凡的勇氣和強烈的信心。通常首腦人物是不會親自作生死鬥的，養那麼多爪牙，不是養來擺門面的。

　　兩方的隨從保鏢，皆退出三丈外戒備。夜風蕭蕭，似乎突然湧發寒流，驅走了晝間遺留的熱氣，殺氣取而代之，四周鴉雀無聲。

　　長劍出鞘，蕭殺的氣氛逐漸提升至臨界點。

　　﹁方門主，你最好不要分力使用排山袖，御神施展你的北溟絕劍。﹂葉門主徐徐升劍，提醒對方不要寄望在其他的技巧上：﹁葉某在劍上曾經浸潤半甲子，自信以神御劍頗有成就，知道在出劍的生死俄頃間，分神施展其他技巧是如何危險。我上了。﹂

　　馬步徐進，劍閃爍出異樣的光華。像是可以發出朦朧的幽光，劍吟如陣陣風濤，一陣緊似一陣。

　　方門主正好相反，漆黑的軀體，像在慢慢收縮，劍尖前隱約凝聚了一星綠芒，劍鳴則像地底的幽靈低低呻吟，整個人充滿鬼氣，逼進移動像貼地飄浮。

　　一陰一陽，隨雙劍的接近而凝結至極限，一旦到達臨界點，所凝蓄的能量被外力引發，將爆發出雷霆萬鈞，可摧毀一切的可怕威力。

　　兩人的馬步，突然出現動的異象，誘因激發反應，驀地爆發出滿天風雷。

　　錚錚錚數聲狂震，人影倏合倏分，氣旋激光亂舞，地面的折斷草葉向四方激射亂飄，像是颳起一陣狂風，徹骨裂肌的劍氣，形成散逸的半冷半熱氣流。

　　人影重現，風止雷息，雙方竟然相距在三丈外，被震退的距離十分驚人。除非有一方採取閃避行動，不然絕不會出現遠出三丈外的現象，可知兩人在電光石火的剎那間，攻擊與封架各出五六劍以上，被劍上傳回的猛烈反震力道所硬行震退的，雙方的劍尖，皆無法貫入中宮，無取獲得擊中軀體的機會。

　　高手防守中宮並不難，難在是否有足夠的力道，把對方的劍震偏反擊，力道稍差，便會出現兩種現象：被對方貫入中宮，或者乘震力閃避脫出。

　　兩人是同被震偏的，勢均力敵，勁道與技巧平分秋色，劍所承受的力道空前猛烈。

　　幾乎在同一瞬間，兩支劍遠在三丈外突然倏然停頓，也同時倏然破空，像有一種神奇的力量，把它們猛然吸引在一起，速度幾乎目力難及。劍上的兩種光芒先前倏然中分，又倏然相合，一分一合之間，幾乎像是同時發生，表示兩人皆不必在全力一擊之下，再凝聚真力重行全力攻擊。

　　第二次猛然接觸，風雷激光更猛烈一倍。

　　第三次接觸，又激烈一倍，金鳴震耳欲聾，激光漫天徹地，三丈方圓內野草已被踏平，已難分辨兩人的實體，移位速度快得難見形影。

　　第八次接觸，速度總算慢下來了。

　　方門主的黑袍，已不再袍袂飄揚，渾身已被汗水濕透，袍已緊貼在身上了。

　　葉門主也好不了多少，呼吸已呈現急促現象。

　　兩人揮出的劍，依然力道萬鈞。

　　雙方都是超拔的高手，都是劍術宗師級的名家，想貫入中宮連擊對方的身軀，事實上可能性甚低。等到精力耗損得差不多了，速度將逐漸放慢，雙方旗鼓相當，用巧招神技切入一擊的機會更少，除非有一方功力稍差。

　　好一場所謂正規的勢均力敵決鬥，以神御劍攻守嚴謹的正宗劍術對決。

　　如果攻守再嚴謹些，永遠休想抓住空隙全力一擊，天知道會拖到何時，才能出現你死我活的局面？一個時辰？或者三晝夜？

　　京華秀士站出來了，他是第一副門主。門主正在作生死鬥，指揮的責任自然落在他頭上，責無旁貸，他必須挑起掌握全局的責任。

　　﹁時不我留。﹂他拔劍高舉聲展夜空：﹁時機已至，徹底消滅他們。﹂

　　﹁逆我者死，永淪九幽。﹂眾人同聲大吼。

　　混戰一觸即發，雙方皆抱定你死我活的信念投入；黑夜中拼命，一衝之下，將有三分之一的人倒下，暗器也將擊斃三分之一以上的人。

　　驀地右側方傳來一聲鷹鳴，壓下了所有的吼叫聲。

　　夜間那來的高空鷹鳴？當然是人在模仿鷹在高空所發的鳴聲。

　　﹁依……唷唷呵……﹂鷹鳴聲繼續，忽左忽右，發聲的人移動之快無與倫比。

　　﹁八極雄鷹。﹂有人狂叫。

　　京華秀士突然狂叫一聲，向前重重地摔倒，一塊鴨卵大小石，從背心飛彈而起，飛石的力道駭人聽聞，能將人震倒出丈外。

　　﹁殺了他！﹂居然不曾受傷的京華秀士，一滾蹦起厲聲狂吼。

　　﹁叭！﹂一塊飛石在兩支劍相交的剎那間，在兩鋒尖之間炸裂成碎屑，是被兩支劍所發的劍氣凝集點擊爆的，兩支劍也向外暴退。

　　葉門主反應依然迅疾，斜閃八尺穩下馬步。

　　﹁不可亂動！﹂他向作勢衝出的弟兄沉叱。

　　京華秀士這一面的爪牙，卻以快步潮水似的衝進。

　　飛石像暴雨，也像滿天雷電，向動的人飛擊，不知來處，目力難及。

　　﹁哎……﹂有人摔倒。

　　﹁啊……﹂有人亂蹦亂跳，腳部骨折一跳而倒。

　　倒地的人接二連三，飛石及喊聲此起彼落。

　　﹁八極雄鷹，來決一死戰。﹂方門主拉開馬步揚劍戒備，擺出最嚴密的防衛姿態，向夜空中厲叫。

　　飛石繼續光臨，高速飛行的銳嘯，令人聞之毛骨悚然，挨上一下必定災情慘重。

　　片刻間，野地裏人影已稀。

　　被擊中的人傷勢並不重，這些內外功火候夠的人承受得了，除非頭部被擊中，死不了。

　　大半的爪牙，躲在房舍的暗影中避災。

　　方門主居然擊中了兩塊飛石，第三塊擊中右胯，飛石裂成數塊散飛，不敢再挺著胸膛挨揍，不徐不疾後退，表示仍有旺盛的膽氣，不是逃走的，退至房舍的後門，氣得破口咒罵。

　　武道門的人向野地退，沒受到波及。

　　﹁依啊……唷唷呵……﹂最後一聲鷹鳴逐漸去遠，飛石也停止了。

　　一場可能兩敗俱傷，玉石俱焚的決定性慘烈搏殺，被一陣飛石擊散了。

　　九幽門抬走了七名受傷的人，幸好沒有屍體需要處理。

　　武道門不敢發動攻擊，沒受到傷害。

　　只有蘇若男心中明白，武道門的人沒受到傷害，出於羅遠對她的感情，不願傷她的人。

　　走在最後的三個人，是負責斷後的爪牙，防止有人追襲，當然是九幽門的精銳中的精銳，不但要掩護門主一群人安全撤退，而且要有阻擋追襲高手的能力。

　　剛越過民宅後進的屋頂，準備躍過天井，身後仍留在屋脊戒備的人，剛扭頭注視同伴是否已經過去了，眼角餘光便看到有物快速移動，不假思索地大喝一聲，扭身便是一刀，刀氣迸發似風飆，刀沉力猛迅疾如電，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仍然不夠快，而且欠準。一刀落空，虛影卻鑽隙而入，右脅挨了一記重拳，力道駭人聽聞。

　　一聲悶響，爪牙同時驚叫，身形飛震而起，被兇猛的拳勁所打飛，側震出丈外，砰然一聲大震，摔落在鄰屋的瓦面，屋頂砸破了一個大洞，人往下陷入雙腳，狹鋒單刀拋得更遠。

　　﹁王八蛋偷襲……﹂

　　爪牙雙手外張，搭住屋瓦及時阻止身軀下沉，破口大罵。

　　這一記重擊力道可怕，這位爪牙居然可以出聲大罵，可知不曾受傷，毫無防範中被擊實，依然中氣充沛，大罵聲表示精力依然旺盛。

　　打算躍過天井的兩爪牙，怒吼著回頭揮刀猛撲。

　　打飛爪牙的黑影退回至鄰屋的屋頂，一擊即走無意再出手攻擊。

　　﹁飛石打狗最為靈光。﹂黑影是羅遠，在鄰屋的屋頂沉聲說：﹁但狗太多，飛石又不是一擊即斃的利器，不能用來對付狗群。當我八極雄鷹認為必需用劍時，不想死的人最好離開我遠一點。﹂

　　兩爪牙不敢撲上，分出一人救助同伴，目送他的身影跳下屋揚長而去，驚出一身冷汗。

　　用飛石攻擊已經令爪牙們心中懍懍，用劍攻擊那還了得？以發石的勁道運劍，誰禁得起一擊？

　　﹁你不要猖狂。﹂爪牙沖他跳下的背影厲叫，事實上已看不到他的人影了：﹁咱們等你，一定把你剁成肉醬來下酒，一定。﹂

　　﹁哈哈哈哈……﹂大笑聲漸遠。

　　※※※

　　羅遠出現在先前的鬥場，在草中巡視，一面尋找他要找的目標，一面沉思。

　　他發勁的勁道心中有數，手上力道有多重他一清二楚，這一拳擊中脅肋要害，力道絕對可以擊破一流內家高手的護體神功，打斷兩條肋骨，震傷內腑。

　　被擊中的爪牙僅被打飛，並沒受傷。

　　上次在瑞雲谷，京華秀士也被他的飛石擊中，結果並沒受傷，依然生龍活虎跳腳叫罵。

　　他想到的是，這些人的武功一個比一個強。當對方人多而有所準備時，一旦陷入其中，像一頭小山豬陷入狼群裏，後果非常嚴重。

　　他畢竟不是萬人敵，不是金剛神仙，不能和大群高手來硬的，得特別小心，不要一頭撞入對方佈下的羅網裏，他的經驗愈來愈豐富了。

　　找到目標了，撥開草叢，拖出兩個昏迷不醒的人，開始弄醒其中的一個。

　　﹁清醒清醒，老兄。﹂他拍打著對方的臉頰低叫：﹁你在這家屋子的後門鬼鬼祟祟，洩放什麼……哎呀！﹂

　　這人突然咬斷舌頭，斷舌滑出口外，渾身猛烈抽搐，然後再次昏厥。

　　﹁真糟！我該想到這些傢伙不怕死的。﹂他頹然放手搖頭苦笑。

　　在大寧集，除非是外圍的不知情爪牙，重要爪牙被捉之後立即自殺，不可能取得口供。這個爪牙顯然是重要人物，發覺被捉便自行了斷。

　　正打算弄醒另一個人，不遠處突然傳來聲息。

　　﹁羅……遠，羅……﹂虛弱的叫喚聲發自十餘步外，草叢擋住視線看不到人影。

　　好熟悉的聲音，這聲音經常出現在腦海裏，突然真實地出現，他反而認為是幻覺呢！

　　﹁羅遠……﹂聲音又起，更微弱了些。

　　這幻覺如此真實，他倏然跳起來。

　　﹁冠章。﹂他訝然驚呼。

　　一無所見，夜空寂寂。

　　一陣心潮洶湧，感覺中，他思念的人有了困難，因此心神受到撼動，那微弱的呼喚，他已感受到無雙玉郎正陷入危境，需要他援手。

　　前面小巷一排民宅的屋頂，突然有幾個黑影快速地移動，飛躍的身法極為輕靈，三五起落便到了這一家民宅的後進屋頂。由於相距甚遠，四個黑影由遠而近，僅可看到依稀的移動影像，如不是他目力超人，還真不易看出是人在屋上飛躍。

　　他心中一動，斜竄而出。

　　※※※

　　四個黑影在屋頂略為察看四周，一個黑影先跳下天井。

　　﹁周堂主仍有一口氣在，快來幫助救他。﹂跳下天井的黑影大聲求助：﹁傷勢相當沉重，雙肩都毀了，背部也不妙……﹂

　　受傷的周堂主氣息奄奄，雙肩骨被抓折裂，琵琶骨也斷裂了，拖得太久，傷勢已開始惡化，肺部開始充血，氣息若斷若續，上氣接不了下氣。

　　﹁小賤人向我們的人下毒手了。﹂京華秀士跳腳怒叫：﹁她是從空中下搏，傷害周堂主的。﹂

　　﹁周堂主的背弩發射了。﹂替周堂主撕衣裹傷的人，解下弩筒放在一旁。

　　﹁哎呀！﹂京華秀士驚呼。

　　兩旁背手而立的兩個爪牙，身材特別高大壯實，相貌猙獰，神情冷靜甚至漠然，對受重傷的周堂主毫不關心，袖手旁觀無動於衷。

　　﹁副門主怎麼啦？﹂最雄壯高大的人冷然問。

　　﹁小賤人沒死。﹂京華秀士大聲說。

　　﹁你不是說她屍體僵了嗎？﹂

　　﹁周堂主的懾魂箭，毒性並不劇烈，如不射中要害，人在一個對時以內神智漸喪，之後如無他的獨門解藥，人便永遠成為活行屍。周堂主如果想活擒，箭不射要害，毒沾血歸心，中箭人便逐漸失去活動能力。﹂

　　﹁周堂主的懾魂箭……﹂

　　﹁擊中小賤人了，所以我看到她在草中爬動。﹂

　　﹁我去找，門主本來就是派咱們來，帶回她的屍體，與尋找受傷的人。﹂

　　﹁我知道在何處，我去。﹂京華秀士興奮地躍登屋頂。誰也沒留意前邊的屋頂，爬伏著一個人冷眼旁觀。

　　※※※

　　無雙玉郎神智已瀕臨渙散邊緣，對外界的反應漸漸麻木，她之所以不住叫喚羅遠，完全是遺存的那一點點靈智所驅動，反射性的本能希求發出的心聲。

　　不管發生了何種災難，她唯一的念頭是與羅遠在一起。強烈牽掛發自內心的呼喚，在某些人身上，會突然激發遠古年代人類失去的一種本能，發出神奇的召喚能力，即使不能發出聲音，也會引起對方的共鳴。

　　聲音的傳播距離有限，但這種本能神奇能力，感應是無遠弗屆的。

　　其實她口中並沒發出聲音，而是用心靈在呼喚，羅遠所聽到如虛如幻，若假若真的聲音，其實是心神所感覺到的，而不是由聽覺所接受。

　　京華秀士片刻便回來了，將扛在肩上的無雙玉郎丟下。

　　﹁她果然沒死，成為白癡而已。﹂京華秀士喜極欲狂，急急搶過周堂主的百寶囊：﹁先救她，以免拖久了變成白癡，有她在，咱們京都方面不會有問題了，天助我也，真是奇蹟。﹂

　　﹁天不會助你，是周堂主的懾魂箭助你的。﹂高大巨人給他潑冷水：﹁問題是這段期間，你能不能降服她。她恨你入骨，你想降服她……﹂

　　﹁哼將，你練的是童子功，一輩子白活了，從沒親近過女人，所以也不懂女人，更不知道享受女人。﹂京華秀士將一顆丹丸塞入無雙玉郎的咽喉，用行家的口吻得意地諷刺被稱為哼將的爪牙：﹁即使是陌生的女人，只要你能把她弄上床，享受了她，佔有了她，她就是你的了，會乖順地任你擺佈，所以……﹂

　　﹁真的嗎？﹂哼將問話的口吻充滿不屑。

　　﹁當然是真的。﹂

　　﹁好吧，就算是真的好了，反正你是誘惑女人的專家，你的話當然具有權威性啦！咱們騎著小驢看唱本，走著瞧。﹂

　　﹁咦！你的話意……﹂

　　﹁她的四位隨從，先後已趕赴京都。﹂

　　﹁那又怎樣？﹂

　　﹁如果她老爹怒火沖天，帶了燕山七傑趕來，你再和她老爹以子婿之禮相見，結果……結果你知道的，她老爹在京都就不許你上他董家侯府。﹂

　　﹁讓我去擔心吧！你……﹂

　　﹁伊唷……伊唷唷……﹂鷹鳴發自前進的屋頂，聲震半座城。

　　夜間鷹鳴具有震撼人心的無窮威力。九幽門的人在京都活動，盡做些傷天害理殘害無辜的勾當，通常夜間出動，敲詐勒索與廠衛表裏為奸，對黑夜有強烈的愛好與親和感。但八極雄鷹的夜間鷹鳴，卻讓這些喜夜的族類心驚膽跳，黑夜不再可愛。這種鷹鳴，讓這些黑夜幽靈心膽俱寒。

　　京華秀士驚得跳起來，第一個反應就是拔劍。

　　﹁這天殺的死鷹還在這裏。﹂他破口大罵：﹁一定要斃了他永除後患，他是本門最大的威脅。﹂

　　口氣激忿豪壯，其實色厲內荏，從不敢住屋上跳的表現看來，他的鬥志根本提升不起兩三成。

　　兩位爪牙身材特別高大雄壯，身材如金剛神將，是九幽門的保護神哼哈二將，這次南下，專門負責對付武道門的兩大門神。

　　哼哈二將也是神將，有些廟堂將他們塑成守山門的門神。神將對神將，九幽門有併吞武道門的充分準備。另有十殺星，則負責對付武道門的十大將。

　　把最精銳的人派出來保護副門主，但副門主仍然膽氣不夠，口中叫打叫殺，行動卻膽怯不前。

　　哼哈二將身材高大魁梧，體重驚人，上屋格鬥必定吃大虧，隨時皆可能踩破屋頂掉下去，因此兩人左右一分，沒有上屋的打算。

　　﹁八極雄鷹，咱們來玩玩，下來。我，哼將黑鐵塔費天成，我等你，要砍你十七八刀。﹂哼將撥出雁翎刀，大嗓門像破鑼，向出現在前進屋瓦面的人影招手：﹁把你剁成肉醬，不是我的事，我只負責砍倒你，簡單明瞭。﹂

　　﹁鷹來了！﹂羅遠高叫，身形沖霄而起。

　　從屋頂降落天井，僅有丈餘高。他有點賣弄，也存心計算下面兩個巨人。

　　狂鷹展翼飛騰而起，半空中怒鷹翻雲連續三記前空翻，蒼鷹斂翅再變饑鷹搏兔，人縮成一圈狂野地急射而下，下搏的速度增加一倍，罡風乍起。

　　凌空下搏的技擊術，在武功的範圍內沒有地位，因為在交手中，出現可以下搏情勢的機會，可說微乎其微，只有在埋伏偷襲時也許可以派上用場。因此，練這種技巧並無必要，而且使用時極為危險，對方一記舉火燎天或萬笏朝天，就可以把撲下的人在空中擊斃或毀了手腳。

　　哼將果然上當，怒不可遏大吼一聲，火雜雜向下搏的人影一刀上劈。

　　哈將也一聲怪叫，扭身就是一刀。

　　哼將忘了他的飛石，刀劈出飛石已自天而降，叭一聲擦右耳輪而過，落在右肩反彈而起，打擊力極為猛裂，右耳輪被擦掉一半，肩上受力人向下挫，劈出的刀因之下挫，失去準頭。

　　哈將的胸口也挨了一石，馬步一亂退了兩步。

　　人影隨石下降，一腳踹在哼將的胸口，借一踹之力，上體斜仆，抱住了哈將的雙腳，猛烈地滾翻。

　　真像老鷹抓住了一條巨蛇，在地上翻滾撲擊。

　　哼將發出砰然大震，仰面摔倒在丈外。

　　京華秀士與另一同伴大駭，但不能不搶救同伴，兩支劍略一遲疑，最後揮劍撲上拼命。

　　哼哈二將居然禁受得起打擊，翻滾而起，怒吼如雷。

　　人影夭矯沖霄而起，登上瓦面發出一聲鷹鳴，再次飛升，一閃不見。

　　﹁快追！我扭傷了腳。﹂哈將跳起來厲叫，卻站立不牢重新摔倒，雙腳是完好的，可能扭了筋難以用勁，那能上屋追趕？

　　哼將滿臉是血，也來不及追。

　　京華秀士是驚弓之鳥，沒有膽氣追。

　　﹁小賤人被帶走了。﹂他大叫。

　　他不敢追羅遠，注意力放在無雙玉郎身上，地面除了周堂主靜靜地躺倒像死屍，無雙玉郎已經失蹤。

　　﹁快走！那混蛋恐怕會折回來的，憑他大膽下搏的膽氣看來，他鐵定會放下小賤人回來對付我們。﹂同伴提出警告危言聳聽，急於溜走的意圖極為明顯。

　　敢跳落窄小的空間天井，赤手空拳力搏四名超等高手，憑這份識膽勇氣，就具有令人膽落的氣勢威力。

　　背了重傷的周堂主，四人匆匆溜之大吉。

　　九幽門再次大舉出動，徹底按查八極雄鷹與無雙玉郎下落。

　　※※※

　　一連串噩夢糾纏著她。在夢中迫害她的人，有方門主，有京華秀士，一些已經背叛她老爹的父執輩人物，甚至有懾魂天魔。

　　﹁羅遠……羅……遠……﹂她在夢中大聲大叫。

　　恍惚中，有人輕拍她的臉頰，輕撫她的五官，耳畔聽到令她心弦撼動的聲音。

　　﹁我在你身邊，不要怕，只是噩夢而已，夢已經醒了。睡吧！你不會再做噩夢了，我就在你身邊陪伴著你，沒有人傷害得了你，好好睡吧！﹂

　　羅遠的聲音，對她具有安撫作用，朦朧中她感覺出羅遠的存在，也就在朦朧中沉沉夢入華胥；當然這夢不再是令她恐懼的噩夢。

　　一覺醒來，感到陽光刺目，神智一清，幾乎從床上跳起來。

　　這是一間樸素簡單的臥房，唯一的小窗透入耀目的陽光。床上也簡單，木枕、草席、薄衾、布帳。

　　枕畔，有她的劍、百寶囊、荷包。床口的春凳上，有一疊樸素整齊的衣褲、新的腰巾。

　　她不能跳起來，身上的小流浪漢衣著已不在身上了。依稀，她記起羅遠是在她身邊的。但房中空空，羅遠呢？這是什麼地方？

　　她一點也沒感到驚惶，羅遠是她的保護神，不管發生了任何事，她都樂於接受。

　　正想掀帳起來穿衣，房門傳來叩擊聲，不等她招呼，房門開處，進來一位青衣布裙中年婦人，一手提了洗漱用的水桶，一手提了一隻食籃。

　　她臉一紅，將薄衾裹住身軀縮在床上。

　　﹁醒來了？﹂中年婦人將食籃放在小桌上，將水倒入臉盆架的洗臉盆：﹁你可以叫我呂大嬸。羅小哥昨晚請我來照顧你，嚇了我一跳，我以為你死……你成了一個臭小子，幫你梳洗才發現你是一位姑娘。﹂

　　﹁羅……羅遠哥他……﹂她期期艾艾，終於順溜地叫出羅遠哥三個字。

　　﹁小姑娘，你記住，在這裏，他不叫羅遠，叫羅大山，他像山一樣雄壯。﹂

　　﹁哦……這裏是……﹂

　　﹁這裏是東關外北街，羅小哥與這一帶的藥肆堂號都有往來，他可以在任何一家居住。﹂

　　﹁他……他呢？﹂

　　﹁天沒亮他就走了，到南關打聽消息。﹂

　　﹁哎呀！我……﹂

　　﹁他要你好好歇息，別的事不要管，一切等他回來商量。食物在桌上，洗漱後自己用膳。有事在門外叫一聲，我在後面還有家事料理！﹂

　　﹁大嬸，謝謝你啦！﹂

　　﹁不用客氣。﹂呂大嬸含笑出門帶上門。

　　她欣喜欲狂，真是羅遠救了她，不是做夢，上蒼向她伸出仁慈的手。

　　衣裙是素娟縫製的，南陽的絹和絲布頗有名氣，還是貢品呢！裙外還加了一件腰裙，表示是成年的閨女。她第一次穿這種小家碧玉的衣著，感覺上頗為新奇。

　　她想起羅遠，羅遠穿的就是平民裝，粗獷、豪邁、平易近人，她那種公子玉郎的穿著打扮，實在不宜與羅遠走在一起。

　　同時，她聯想到曾經和羅遠在一起的蘇若男。

　　﹁我絕不比她差。﹂她對著妝臺上的小小銅鏡自言自語，鏡中略顯模糊的面孔紅潤健康，她本來就是京都的美玉郎，恢復女裝更為美麗出色。

　　一陣好等，等得心焦。羅遠到南門外打聽消息，會不會出意外？九幽門實力仍在，她並不怕那些人群起而攻，只擔心羅遠一時大意，一頭撞進九幽門的羅網裏。

　　近午時分，羅遠終於回來了。她聽到腳步聲，聽到羅遠與呂大嬸的語音，狂喜地拉開房門，毫無顧忌地投入羅遠懷中。

　　﹁羅遠哥，羅遠……哥……﹂她快樂地在羅遠耳畔癡迷地低喚，整個人吊在羅遠身上。

　　呂大嬸拍拍她的背心，含笑離去。

　　﹁你這丫頭真不知死活。﹂羅遠拉住她安置在小桌上坐下：﹁我以為你該已趕到南京了，卻在這裏受苦受難，知道厲害了吧？﹂

　　﹁人家要等你嘛！﹂她開心地笑：﹁我打發隨從到鳳陽報信，料想你會在他們附近出沒，所以跟來了，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終於等到你了，老天爺派你來救苦救難，你來得正是時候，不然我……我我……﹂

　　﹁皇天才不會派我救苦救難。我悄悄地抵達南陽，不分晝夜馬不停蹄打聽消息，查出不少線索，整理出一些頭緒。昨晚我經過你被他們擒住的地方，一時心血來潮，停下來留心觀察，發現兩個人在那家住宅的後門，鬼鬼祟祟洩放迷香，我根本不知道你化裝為小流浪漢。我制住那兩個人，拖至野地還來不及問口供，巷對面屋頂便發生惡鬥。我趕到替蘇若男解圍……﹂

　　﹁蘇若男來了？我曾經和她打過交道，幸好她沒認出我是誰。﹂

　　﹁她是武道門的人。﹂羅遠嘆了一口氣。

　　﹁而且地位頗高。我不喜歡她，我不要她做你的隨從侍女……﹂

　　﹁你胡說些什麼？﹂

　　﹁我知道她與宇內三狐的事，她們……﹂

　　﹁那是逗她們玩的，也有意戲弄懲戒，事情已經過去了，誰也沒放在心上。﹂

　　﹁那我就放心了。﹂她羞紅著臉，突然投入羅遠懷中。

　　﹁好了好了，人小鬼大。﹂羅遠擰了她的紅馥馥臉蛋一把：﹁他們把你當成必欲得之才甘心的目標，不能再在外面走動，這幾天你不要露面，我辦妥幾件事之後，再送你去鳳陽。﹂

　　﹁你要辦的事是……﹂

　　﹁我在南陽有不少朋友，得替他們解決一些困難。九幽門武道門都不是好東西，不能讓他們在這裏興風作浪，危害我那些朋友的安全。也許我力所不逮，但我在盡力。天殺的，九幽門怎麼突然冒出許多高手？連見了我便心驚膽落的京華秀士，也禁受得起我全力一擊，似乎每個人都功臻化境，我反而成了心中懍懍的二流人物了。冠章，恐怕你也不是那幾個人的敵手，你如果仍想和他們死纏不休，太危險了。﹂

　　﹁遠哥，你上當了。﹂她愈叫愈親暱，而且羞赧的神情也愈來愈弱漸趨自然。

　　﹁上什麼當？﹂

　　﹁那些高手並不真的高，主要人物包括十殺星、哼哈二將，甚至方門主，手臂有雙層的護臂套，腳下有護蹬，身上有鎖子軟甲，長度下及膝上四寸，可兼戰裙用，這那算身手超絕功臻化境的高手？﹂

　　﹁哦！原來如此。﹂羅遠恍然，拍拍自己的腦袋：﹁我真笨，怎麼沒想到穿甲的原因？難怪我的飛石無功，飛石打擊的面積太大，只有少數震力，力都被甲分散了，該用尖銳的利器，才能對付鎖子甲。﹂

　　﹁可以向五官下手，他們頭上沒有盔保護。﹂

　　﹁蘇若男的雙鋒針如果從我手中發出，我可以保證一定可以貫穿鎖子甲。﹂

　　鎖子甲是用無數小鐵環串連而成的，串聯處必定有空隙，禁受得起刀砍斧劈，但卻擋不住細小尖銳的暗器。重鎚擊中力道也會平均分散，受力面廣，壓力分散，人卻不會受傷。

　　﹁遠哥，我不要你使用這種女人的暗器。﹂她扭著小腰肢央求：﹁你是雄鷹……﹂

　　﹁我的飛石可以擊中頭部，只是不易擊中而已。哼！我知道怎樣對付他們了，計畫得隨之改變。﹂

　　﹁你有什麼計畫？遠哥。﹂她追問。

　　﹁不關你的事。﹂

　　﹁遠哥……﹂

　　﹁天機不可洩露。﹂

　　﹁遠哥。﹂她的腔調怪怪的。

　　﹁我不要你參與。﹂

　　﹁遠哥。﹂

　　﹁你有完沒有？作怪。﹂

　　﹁遠哥。﹂

　　﹁你能向九幽門的人下毒手嗎？所以……﹂

　　﹁敢打賭嗎？﹂她做鬼臉：﹁我昨晚就毀了他們一個人，我有權報復。遠哥，你休想把我囚禁在這裏，我一定要和你並肩攜手……﹂

　　﹁冠章，你聽我說……﹂

　　﹁我不再是無雙玉郎，已換穿女裝。無雙玉郎叫董冠章，我做閨女則叫董春燕，很俗是不是？﹂

　　﹁飛燕迎春，不俗呀！﹂

　　﹁當然沒有你雄鷹飛得高，可惜女人不能取綽號為鷹，真掃興。遠哥，把計畫告訴我，求你啦？﹂

　　﹁這……﹂

　　﹁人家在求你嘛！你不希望我獨自在外走動，去找他們拼命吧？﹂

　　﹁你這是敲詐勒索。﹂

　　﹁那是武道門的行當！﹂

　　﹁總之……﹂

　　﹁說啦說啦，遠哥。﹂

　　﹁好吧好吧，知道他們穿軟甲的弱點，我就知道如何對付他們了，沒有再示弱的必要，我要讓他們驚喜驚喜，讓他們知道南陽地方雖小，不是他們可以任所欲為撒野行兇的地方。我的計畫是……﹂

　　計畫很簡單，光明正大來硬的。

第二十九章　擊破九幽門

　　天下各地每一座城市，每一座村鎮，甚至每一條街巷，都有所謂豪霸、土皇帝、地棍頭頭、大爺小爺等特權人物。

　　在南陽的豪霸中，白花蛇可說是最令人害怕的一個，壞得頭頂生瘡腳底流膿，地方人士把他看成真的陰毒兇殘大白花蛇。

　　他之所以壞得如此徹底，原因是他掌握了了府城內外，一些最具有破壞力的城狐社鼠，控制了中九流下九流各等破壞善良風俗的大小組合。那一種行業的棧號商店所賺的錢，該給他多少常例錢他一清二楚；某個人得了多少好處，該讓他分多少杯羹，他不用算也知道數量，比官府徵收稅賦徭役更精確。

　　他對外來勢力的滲透、入侵、活動，非常的敏感，一有風吹草動，就斷然加以制裁、肅清。如果外來的勢力是真正的過江強龍，假使自己對付不了，就利用交通官府的另一種力量，由官府出面彈壓、法辦。多年來，他接受無數次大大小小的挑戰，皆能化險為夷，地位不但不曾動搖，反而日益鞏固。

　　這次，他受到嚴酷的考驗。

　　誰嫁禍給他？他無法查出確證。

　　光臨南陽的兩條強龍，強得讓他這種一方之豪承受不了。

　　九幽門有意亮出京都特權人物的身分，南陽的知府大人幫不了他的忙。他那些保鏢打手，禁不起九幽門一個三流人物一擊。

　　他是很聰明的，不然那有今天的成就？存亡續絕之秋，必須站在最強的一方；上了賊船，唯一的選擇是加入做賊。

　　他不得不與九幽門並肩站，聯手對付嫁禍給他的武道門；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別無選擇。兩門都是外來的過江強龍，他必須站在最強的一方。所以，他的爪牙非常活躍地供給九幽門所需的消息，成了九幽門的得力同盟。

　　他做夢也沒料到，平空竄出第三勢力，向他的權勢挑戰，事出突然措手不及。

　　羅遠偕同無雙玉郎，手牽手突然出現在陳家大宅的院門外，立即引起驚擾，在宅內宅外嚴加戒備的爪牙，在信號的指示下集中在大院門內外，氣氛一緊。

　　羅遠破例地穿了青勁裝，皮護腰露在外面，劍插在皮護腰的插孔內，而不是佩在扣鞘上。佩在扣鞘上如果交手，劍鞘非常礙事，影響身法靈活，神氣而不實用。塞在插孔內，出劍拔劍也方便快速些，蹦跳縱躍毫不礙事，比繫在背上的功能相差不遠。

　　這表示他有隨時拔劍而鬥的準備，不是佩劍前來向主人示威恐嚇的。

　　無雙玉郎穿了小家碧玉的素絹閨女裝，美麗活潑明亮照人，卻在小蠻腰上加了一根兩寸半寬皮護腰，插了劍，那像一位淑女？淑女絕不會帶古色斑斕的殺人劍，她的劍是寶劍級的利器。

　　接近至三二十步內，把門的打手，與及湧出的八九名護院，有幾個人臉色一變，眼中有疑雲，甚至有人發出不悅的哼聲。

　　﹁咦，你不是漢口鎮的羅哥嗎？﹂那位身材如巨熊，暴眼凸腮相貌威猛的保鏢，用震耳的嗓門喝問：﹁他娘的！你這副鬼打扮，是不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活得不耐煩了？﹂

　　羅遠在南陽不算是陌生人，他以東關外各藥材棧號有往來，是各進出口供藥商行的好主顧，他的鑒定材質經驗受到肯定眾所同欽，每年都會前來採購藥材，鄧州荊紫關所特產的柴胡王，他一眼便可鑒定年代與品質高低。通常一住十天半月，東關的人都知道羅大山這個人，為人豪爽，頗受各方有關人士的尊重，誰也不知道他身懷絕技。

　　陳家的保鏢認識他，可說是理所當然。像他這種平凡的甘草型人物，一旦佩起劍穿上勁裝，難免令人覺得不可思議，驚疑在所難免。

　　風雨滿城，不相關的平凡外地小市民，趨避唯恐不及，怎麼反而佩起劍自找麻煩？

　　﹁吳老七，你別詛咒我好不好？﹂羅遠邪笑著走近，瞥了那打手一眼：﹁我才活了二十餘載呢，怎麼可能嫌命長。喂！我來找陳家老爺，白花蛇陳老爺。﹂

　　﹁你？你配來找我們陳老爺？﹂保鏢吳老七冒火了：﹁佩上劍就可以抬高你的身價了？你……﹂

　　﹁也許我不配，但這位董小姐配。﹂羅遠親暱的挽住姑娘的小蠻腰推她上前並肩站：﹁吳老七，你們的人最好對她保持尊敬，不要用色迷迷的眼光瞪著她胡思亂想，以免惹禍招災。﹂

　　﹁她？她是……﹂

　　﹁京都董家侯爺府的千金，權勢比那個什麼九幽門門主，那個什麼京華秀士大得多。那個狗屁秀士，在她面前比搖尾乞憐的狗高級不了多少。﹂

　　﹁我就是你們的爪牙們，盯梢跟蹤的小流浪漢。﹂姑娘動人的笑容一致，粉臉一沉英氣湧發：﹁你們可以立即派爪牙，將消息傳給九幽門，讓他們派人來找我。這就是我的本來面目，我對扮小流浪漢扮膩了。﹂

　　﹁什麼？你……﹂吳老七大吃一驚，其他的打手更是駭然變色。

　　這已明白表示，雙方已經是對頭了。

　　﹁我不在乎你們替九幽門搖旗吶喊助惡，不怪你們派爪牙偵查我的蹤跡，但甚感不悅，這種事不容許再發生。再就是我這侯門千金的身分，在貴地其實奈何不了你們。而我這位伴侶，也就是你們口中的羅大山，一個來自漢陽府漢口鎮的採購藥材伙計，你們可知道他的身份名號地位嗎？﹂

　　﹁他……他他……﹂吳老七那知道底細。

　　﹁他就是九幽門要你全力偵查，必欲得之而甘心的八極雄鷹羅遠，殺得九幽門鬼哭神號的天下第九隻鷹。現在，你們明白了吧？﹂

　　目標打上門來興師問罪，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幾天晝夜所發生的任何動靜，白花蛇皆一清二楚。八極雄鷹雖然還沒正式露面，但已是眾所驚心的神秘可怕人物，所有的爪牙心目中，已受到嚴重的震撼，心量上的壓力日益沉重，提起八極雄鷹便心驚膽跳。

　　所有的人皆慌了手腳。吳老七趕快派人入內稟報，惶然若大禍臨頭。

　　白花蛇陳老爺破天荒在大廳，率領重要爪牙接見本來沒有身分地位的賓客。

　　客套一番，主人白花蛇的容忍到達極限。

　　﹁你找我就不上道了。﹂白花蛇陰惻側地狠盯著羅遠，強忍一口惡氣的神情顯而易見：﹁我也是不得已，有人用借刀殺人的毒計嫁禍，我能束手待斃等後大禍臨頭嗎？九幽門明白事理，知道嫁禍的把戲與我無關，願意和我合作找出嫁禍的人，我別無選擇。嫁禍的證據步步指向武道門，但誰也不敢肯定與你八極雄鷹無關，對不對？能怪我派人偵查你的蹤跡？﹂

　　﹁我拒絕接受你這不是理由的狗屁理由。﹂羅遠毫不客氣大聲指責：﹁八極雄鷹只有一個人，而玩弄借刀殺人毒計的人實力雄厚，九幽門要求你的事你無條件接受，不管所要求的是否與你有關。﹂

　　﹁你到底想怎樣？﹂白花蛇知道理屈，說理準輸，強詞不能奪理，乾脆準備來硬的免費唇舌。

　　﹁我在進行第一步計畫。﹂羅遠冷冷地說。

　　﹁什麼計畫？﹂

　　﹁剪除羽翼。九幽門人地生疏，沒有你們充任他們的眼線耳目，替他們助威跑腿，他們那能站得住腳？﹂

　　﹁你要剪除我……﹂

　　﹁如果你識相，我不但不剪除你，反而救了你。﹂

　　﹁你的意思……﹂

　　﹁玩弄借刀殺人毒計的主謀，確是武道門。﹂

　　﹁我根本與武道門無仇無怨……﹂

　　﹁與仇怨無關，你妨礙了他們的生存發展，正好乘機除去，一石二鳥。不管你這次成功或失敗，武道門日後都有找你了斷算賬的藉口。﹂

　　﹁我不明白……﹂

　　﹁我不便說，其實你應該心中有數。你這條毒蛇在南陽，具有可役使八方的實力，在地方上壞事做盡，壞得不能再壞。對外地來的龍蛇，你絕不容許他們立足，不許他們侵害你的權勢，多年來不知得罪了多少外地龍蛇，也因此而避免發生外地人爭權奪利的不幸事故，這是你唯一所做的好事。你這塊地盤，覬覦的人多得很呢！武道門除去你取而代之，是順理成章的事，毫不足怪，不管任何人取代你，對南陽的人都是更壞的消息。﹂

　　﹁我承認我白花蛇為人相當壞，但對本鄉本土正正當當的鄉親，從沒做得太絕……﹂

　　﹁這是我對你沒立即採取暴烈行動的原因，我給你一次改正錯誤的機會。﹂

　　﹁你……﹂

　　﹁立即撤走你的爪牙，不再與九幽門合作，表明嚴守中立態度，以免我再來找你。我並不在乎你的眾多爪牙，但你們像蒼蠅一樣討人嫌礙事絆腳，我要集中全力應付老虎，沒有時間分心對付蒼蠅，也不希望殺掉你的爪牙讓你辦喪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天殺的！你認為你吃定我了？﹂白花蛇怒叫。

　　﹁那是一定的。﹂羅遠冷笑：﹁桐柏山瑞雲谷的殺戮事故，你該早有風聞。九幽門死掉一半爪牙，有九成是被我八極雄鷹殺死的，你可以再仔細打聽。九幽門三兩個人，就可以鏟平你陳家大宅。我一個人，就殺掉他們上百名高手中的高手。﹂

　　﹁你不要大言虛聲恫嚇……﹂

　　﹁是嗎？要不要試試？﹂羅遠拍案而起。

　　﹁羅兄，有話好說。﹂雙尾蠍趕忙打圓場。

　　﹁我的來意已表明得一清二楚，你們是否接受，那是你們的事，反正要丟命的人，絕不會是我。警告我已經提交給你們，忽視警告後果自負，咱們走著瞧，告辭。﹂

　　瑞雲谷殺戮事故，早就在江湖盛傳，消息謠言愈傳愈離譜。傳聞中，自大寧集至瑞雲谷，甚至包括隨州以北地區，被形容為殺戳戰場，八極雄鷹就是殺戳戰場的主將，有如蓋世的霸王。

　　白花蛇那不知道近鄰所發生的事？但他的實力卻不敢抗拒過江的強龍。

　　留在宅內外的爪牙，真有七八十名之多，居然沒有人敢強出頭向羅遠挑戰，不敢替主人招惹殺身之禍，一個個畏畏縮縮，目送羅遠偕同無雙玉郎昂然離去。

　　剪羽翼斷耳目，第一步計畫相當成功。白花蛇的爪牙，見了羅遠便急急走避，以免引起誤會，這些城狐社鼠，怎敢招惹八極雄鷹這種天下級的江湖高手？

　　※※※

　　羅遠偕同無雙玉郎，公然大搖大擺住進鴻福客棧。

　　街對面，是九幽門住宿的高陞老店。兩座客店一東一西對門營業，接待的旅客各有不同，所以在生意上小有競爭，但沒有真正的利害衝突。

　　在第二批人馬趕到之前，九幽門有一半人住在鴻福客棧，感受到威脅之後，才全部遷到高陞老店，人手集中，威脅減少了一半。

　　兩人公然大搖大擺落店，令各方人士大吃一驚。對面高陞老店內九幽門的人，更是人心惶惶，也驚怒交加，意外的變故常令對手失措，章法大亂。

　　當然不能大白天在大街鬧市打打殺殺，以免受到官府干預捉人法辦。

　　武道門的人落腳在郊外，不敢住在街上，他們是勒索的強盜集團，怎敢公然在街市投宿。形勢相當詭譎，一明一暗，九幽門似乎佔了上風，可以在光天化日下，公然在城鎮街市逍遙，活動方便不受官府干擾。其實武道門的人活動仍然毫無困難，白天同樣可以派人在城內城外走動，只要不承認是武道門的匪徒，誰也不知道這些人的根柢。

　　兩人不但公然住店，而且公然在外走動。

　　出街尾便是官道南行的起點，六十里至林水驛，里外向西岔出一條小徑，斜向分行。左至安樂鄉，右抵嵩山尾閭臥龍崗，也就是諸葛草廬所在地，南陽的最大名勝區，在路口便可看到青翠的起伏崗巒。

　　折入小徑里餘，兩人在小崗下的松林席地坐下，地下的松針積厚數寸，行走其上有虛浮的感覺。炎陽高照，松風徐來，林下暑氣全消，隱隱的松濤聲引人入夢。

　　視界良好，可以看到小徑兩端里外的景致，官道上南來北往的旅客成群結隊行走，車馬皆一目了然。

　　九名鮮衣怒馬的騎士，毫不遲疑地馳入小徑，立即看到他倆的身影。兩面一分，健馬隱沒在兩側的矮林花草中，所流露的敵意，已可從行動中表露無遺。

　　是循蹤追來的人，沒錯。乘座騎追來速度雖快，但無法守秘，而且在密林中無法任意馳騁，利弊互見。

　　晝間活動，九幽門的人是不戴頭罩的。夜間大舉出動襲擊，才戴頭罩以增加恐怖效果。

　　四野無人，無雙玉郎表現得極為親暱，在羅遠身畔俏巧地躺下，以他的腿作枕，捉住他的手按在臉頰上摩娑，旁若無人，這裏的天地是他們的。

　　﹁你真在藥行做採購伙計？﹂她凝注著羅遠的神采奕奕大眼，臉上的笑容可愛，卻又帶有調侃味。

　　﹁有什麼不對嗎？﹂羅遠擰擰她小巧的鼻頭：﹁人應該有一份正當行業，以免成為浪費糧食的無業遊民，穿州過縣極為不便，也表示不是一個廢人。﹂

　　﹁我在想……﹂

　　﹁你沒有什麼好想的，大小姐。﹂羅遠輕撫她的秀髮：﹁一個豪門千金，住在天子腳下，與公卿巨室的夫人小姐周旋，對人間疾苦看不見也摸不著，與你無關。你這次幫助九幽門爭名奪利加上爭權，也與大眾小民沾不上邊。九幽門那些人的醜陋面目，與街上巷內的平民百姓完全不同，你所接觸的與及看到的，就只有這些人的嗜血面孔，所以……﹂

　　﹁求求你別說了，好嗎？﹂她不願接觸這種嚴肅的主題：﹁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廝守，我也是一個平凡的、正常的女人。不管日後你是傲嘯江湖，行道積修外功的八極雄鷹，或者是遨遊深山大澤、尋找靈藥救疾苦的採藥人，我都會活得很快樂滿足。﹂

　　﹁呵呵！大小姐，你擺脫得了富貴榮華的世俗嗎？﹂

　　﹁一定可以。﹂她肯定地說：﹁一個女人的心目中，是愛你的丈夫，和讓你愛的兒女，富貴榮華其實不屬於她們的。丈夫的財勢愈大，離開她愈遠。當然，要我每天為生活苦得像牛馬，每天得為缺少柴米油鹽而憂愁，我辦不到。遠哥，給我一個你有能力搏取尚可溫飽的家，你絕不會後悔。你當伙計賺錢雖不多，養活妻女絕無問題……﹂

　　﹁哦……你……﹂羅遠將她扶起，緊緊地將她抱在懷裏。

　　﹁富貴榮華是靠不住的，富貴難出三代。﹂她在羅遠耳畔低語，大膽地親吻羅遠的鬢腳：﹁方門主就是一面鏡子，他想東山再起重振往日權威，甚至有雄霸江湖的更大野心，結合官匪不分的一股強大勢力。一旦他成功了，天知道會產生何種局面？﹂

　　﹁哼！他的野心永遠不會實現。至少他開創打出南方一片天的目標，就過不了我這一關而一敗塗地。﹂

　　﹁他是燕山老將之一，地位比我爹低，世襲是伯爵，三度任職衛指揮使，又一而再因貪黷暴虐而解職。最後以大漢將軍一等一級待衛外調東廠，這就走上了不擇手段爭取更大權勢財富，更為貪黷更為暴虐的不歸路，明暗中殘殺了不少無辜。最後東窗事發，削籍為民抄沒所有的一切，榮華富貴成了過眼雲煙，所以他要東山再起……﹂

　　﹁他永遠起不了，至少在南天他起不了……走！是時候了。﹂

　　人影飛升，穿枝登頂像是平空幻化了。

　　入林合圍的九個人，遠在三十步外全力衝來。這種松林是經過剪修的，視界可及百步外，只能用最快的速度衝近，不可能遮遮掩掩接近偷襲。

　　速度相差太遠，兩人已穿林踏枝而走，反向官道飛掠，重回南關街口。

　　九騎士必須回到繫馬處找座騎，但已發現羅遠兩人返城的掠走背影，大感驚疑，怎麼把強敵誘出來了，卻又反向南關往回走？

　　九匹馬重新馳上回城的路，第一位騎士赫是北溟絕劍方門主。

　　※※※

　　街口是平安騾車行南陽的站房，規模不小，停車場可容納三十輛大車，店堂站房佔地甚廣。

　　客車與貨車騾車早已動身走了，停車場停了幾輛大車，是回鄉的貨運兩套騾車，在炎陽下卸貨，伙計們的吆喝聲不時打破沉寂。

　　四周槐樹成蔭，建有歇腳棚、堆貨棧臺、供顧客歇息的兩座八角亭。

　　羅遠兩人在停車場北面的八角亭坐下，像是此地的主人。一些店伙大概認識他，而且知道即將發生事故，一個個惶然走避，遠離可能發生災禍的險地。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以免被倒下的危牆壓死。

　　從高陞老店湧出的人，來得比九騎士還要快，以懾魂天魔為首，男男女女將近三十名，傾巢而至聲勢洶洶，佔住了廣場對面的歇腳棚。

　　陸陸續續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街口成了風暴的中心，有心人紛紛趕到，看八極雄鷹如何應付京都來的權貴人物。

　　九騎士到了，方門主只帶了哼哈二將，威風凜凜堵住了亭口，虎目炯炯狠盯著亭中的人。

　　羅遠安坐在亭中的石凳上，無雙玉郎分坐在石桌的另一面。

　　﹁真壯觀。﹂羅遠神色泰然，含笑喝采：﹁咱們見過，別來無恙？我想，閣下定然是方門主了。今天，咱們該是三度相逢。﹂

　　﹁老夫是帶人追你的。﹂方門主聲色俱厲。

　　﹁我知道，要將我先剝皮抽筋，再剁成肉醬，舉行人肉大餐，最後化骨揚灰。好主意，吃掉我八極雄鷹，你就可以吞掉武道門，封鎖武當山，做你的重享榮華富貴夢了。我八極雄鷹是你唯一的障礙，不怪你。﹂

　　﹁冠章，你把愚叔的大計全告訴他了？﹂方門主臉色一變，目光如利鏃向無雙玉郎集中。

　　﹁不錯，這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大計。﹂無雙玉郎不為對方的凌厲目光所懾，神色冷冷地：﹁我要提醒你，我穿回女裝，無雙玉郎董冠章就不存在了，而是董侯府的千金董春燕。而且，在你對我做出那種泯滅天良的絕事之後，怎敢在我面前稱愚叔？你真無恥。﹂

　　﹁方門主，你也算是一代之雄，不要像個卑鄙無行的潑皮，花言巧語自取其樂。﹂羅遠一晃便逼近亭口：﹁董小姐把你號稱偉大的計畫告訴我，老實說，我相當佩服，的確可稱有遠見的偉大計畫。本來，我和貴門的恩怨是非，與你的偉大計畫無關，但完全瞭解之後可就有關了，正好一併了斷永除後患。﹂

　　﹁混蛋！為何與你有關？﹂

　　﹁武當山目下仍在興建宮觀，工程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這幾年工人的數量，皆在三至五萬人之間，由附近各府州糾集的丁夫，往來交替不絕於途。南陽府也有兩三千名鄉親，被徵往出役。武當的祖師張大仙躲在四川，但他的弟子已正式在武當開山門。不管你封武當要捉什麼人，都會引起血雨腥風，肯定會波及那些被徵役的工人，南陽的鄉親必定有不少人家破人亡。我在這裏宰掉你，那些慘事就不會發生了，一舉兩得，所以你我生死相見已成定局。明白了嗎？﹂

　　﹁該死的！你是什麼東西？你配在老夫面前說這種大話？你……﹂

　　﹁王八蛋？你不要妄想比嗓門大。﹂羅遠的嗓門提高了一倍，連南關內也可聽得到：﹁你憑人多勢眾，但我已經給你明證，你那些九幽門雜碎，只是一些土雞瓦狗，我把他們殺得落花流水。你，第一次在大寧集，就……﹂

　　﹁狗東西！﹂方門主真要和他比嗓門，幾乎像是怒吼了：﹁你殺了老夫不少弟兄。﹂

　　﹁該說殺了你許多爪牙，連替你收服南天方外朋友的七子三佛，也成了垃圾。﹂

　　﹁老夫不計較。﹂

　　﹁哦？﹂

　　﹁只要你肯為老夫效力。﹂

　　﹁老天爺！你敢當面在你們的門下弟子前，說出這種話。﹂羅遠吃了一驚，大驚小怪：﹁你那些被我殺死的泉下弟子怎麼說？我算是服了你。﹂

　　﹁那是你無知，我那些門下弟子比你懂得多。﹂方門主傲然地說：﹁當年龍飛在天大軍南下，南北百萬兵馬廝殺，為奪江山屍堆成山血流成河，你知道死了多少人？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誰死了不必怨天尤人，我的門下弟子知道如何面對宿命。你……﹂

　　﹁別扯上我。我承認我無知：但我有我無知的看法和堅持，知道那些事該做與不該做。如果我認為該做的，丟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該死的？你不要惹火我。﹂方門主暴躁地叫吼：﹁我還有足夠的人手，足以將你大分八塊。﹂

　　﹁不要光說不練，我等你的爪牙送死，如果我沒有把握對付你們這些殘兵敗將，會公然現身誘你們出面嗎？假使我不為了個人的聲譽威望，早就偷襲暗算把你們宰光了。我八極雄鷹既然叫字號揚名立萬，就得建立江湖豪傑武林英雄的形象。下令群起而攻吧！我已準備好大開殺戒了。﹂

　　﹁你這狗東西軟硬不吃……﹂

　　﹁不在乎任何威迫利誘。﹂

　　﹁天殺的！你到底想要什麼？﹂

　　﹁要你們向北轉，滾回京都。﹂羅遠一字一吐，字字震耳：﹁帶了你九幽門的爪牙，滾離河南，滾離湖廣，晝夜兼程滾回京都老家，從此不許南下。我八極雄鷹行腳的地方，你九幽門的人員最好像幽魂一樣躲起來。這是最低的要求，你可以選擇離去或留下。﹂

　　﹁我給你權勢、名位、金錢……﹂

　　﹁去你娘的！﹂羅遠大罵：﹁你自己連命也保不住，還想給這給那大慷死人之慨。董小姐的隨從已星夜赴京，廠衛的人肯定不會放過你，所以我乾脆大方些，讓你帶了爪牙滾回京都……﹂

　　﹁斃了他！﹂方門方受不了啦！憤怒地拔劍。

　　哼哈二將昨晚被打得心不甘情不願，早已激怒得像快要爆發的火山，猛地狂衝而上，四條粗胳膊像大鋼爪，四手一聚像撈魚。

　　猝然的攻擊有如轟雷掣電，人影一動便接觸了。羅遠如果把注意力完全放在方門主身上，必定上當無力應變，倉猝間那來得及運功相抗？連閃避也力不從心。

　　方門主也動了，劍光如匹練橫空。

　　羅遠不曾上當，他早就提高警覺。方門主不是真的曠世英雄，而是陰毒冷酷的梟霸，身為一門之主，豈會冒失地一怒之下拔劍而鬥？

　　方門主兩次敗在他手下，憑什麼敢親自行第三次攻擊？就算真有獨鬥的膽氣，也不會在眾多門中弟子面前，像個匹夫一樣放潑撒野毫無氣度。

　　他向下一挫，移步如電，一晃之下驀地沖天而起，在四隻大手像蜘蛛一樣合抱的前一剎那，飛升時致命的攻擊絕技發如雷霆。

　　身軀斜升而起的，雙腳便成了致命的利器。

　　太快太突然，誰也沒看清變化，反射性的行動竟然得心應手。按情勢，他不可能沖天而起，勢必向左右閃避，或向一個人用拳腳攻擊。哼哈二將比他高出一頭，他的拳絕對攻擊不到二將的五官面孔，小鬼搏金剛，只能擊中金剛胸部以下的部位。二將頭部以下各處肢體，禁得起刀劈斧砍毫髮無傷。

　　哼金剛一抓落空，眉心便挨一了靴尖，力道之猛無與倫比，眼珠爆出額骨內陷，沉重的打擊力將沉重的身軀，震得仰面便倒。

　　哈將只感到眼一花，頭兩側已被一雙大爪扣住，指尖如鋼爪，扣入太陽、耳孔、雙眼眶、喉頷兩側，爪尖深入寸餘，像是打入十支鋼釘。

　　沉重的身軀倒飛起兩尺高，羅遠在上方，雙腳疾旋，身形在半空扭轉，砰然大震中，兩人摔倒在地，哈將的腦袋已被扭轉面部前後易位，羅遠的下身旋向側方，立即放手一蹦而起，真像一頭二十八兩的獵鷹，抓住一頭五斤重的大兔，同時倒地撲擊掙扎。

　　方門主到了，劍光激射風雷懾人心魄。

　　斜刺裏射來一道激光，錚一聲狂震，鋒尖將及羅遠後心的劍向上彈升，爆出一串火花。

　　是董春燕，在千鈞一髮中挑起方門主的劍。

　　﹁你該死！﹂方門主退了兩步，怒吼著撲上劍出七星聯珠，行快速的連續衝刺，吐出滿天雷電。全力卯上志在必得。

　　董春燕真不願和方門主交手，錚一聲封住第一劍，第二劍借力彈升，一抖劍直上五尋，劍收回肘後，雙腳乍合乍張，飛落在亭頂，迎風俏立，裙袂飄飄，姿態極具美感，有如仙子欲凌風飛去。

　　這一連串急劇變化，快得有如在同一瞬間發生和結束。

　　﹁好！神與魔在鬥法。﹂有人狂叫喝采。

　　九幽門的人倒抽一口涼氣，旁觀的一兩百看熱鬧的人大聲喝采。

　　羅遠在衣袂拭掉手上的血跡，冷然拔劍出鞘。

　　哼哈二將分別倒在兩丈外，身軀仍在反射性抽搐，都毀了頭部，護甲護不住頭面，即使加戴了頭盔，也擋不住存心攻擊五官的羅遠下手追魂奪命。

　　﹁絕不饒你。﹂羅遠怒吼，劍動激光破空。

　　﹁錚錚錚……﹂方門主接一劍退一步，劍上的勁道竟然比羅遠差了三兩分。

　　九幽門的人到了，來勢如潮。

　　﹁街上不能殺人，遠哥。﹂董春燕在亭頂焦急地嬌叫，其實她不想和九幽門的人在混亂中搏殺，那些人中，有她老爹的舊日袍澤。

　　一聲長笑。羅遠飛掠出三十步外。

　　董春燕斜飛而下，用的是乳燕穿簾身法。

　　﹁咱們到郊野放手搏殺，方門主，我等你。﹂羅遠牽了董春燕的手，大踏步昂然出了街口。

　　沒有人追趕，九幽門的爪牙勇氣全消，哼哈二將兩個無敵巨人之死，把他們嚇壞了。他們目擊羅遠飛騰搏擊的超凡身手，只感到心底生寒，一照面二將便完了，近在咫尺的方門主也來不及搶救。

　　不敢到郊野拼命，躲在街上是安全的。

　　※※※

　　羅遠和董春燕又出現在亭子裏，平安騾車行的伙計，友善地替他倆沏來一壺茶，和淨手的濕巾，點點頭微笑示意離去，不敢在危險的地方逗留，所有的人都不敢接近。

　　﹁謝謝你那及時的一劍。﹂羅遠接過姑娘遞來的一杯茶，信口道謝。

　　姑娘傍著他坐下，喝了一口茶。

　　﹁我接受。﹂姑娘親暱地倚在他肩上得意洋洋：﹁你大方，不會接受我的道謝。我小氣，獲得你的道謝，好開心，我希望你多讚美我幾次。﹂

　　﹁呵呵！我知道，你要我讚美你的出類拔萃輕功。﹂羅遠輕撫她的小手：﹁借一劍反震之力彈升，半空折向飛上亭項，苦練半甲子旱地拔蔥輕功的人，未必能修至你這種超凡入聖的成就。春燕，我估錯你的內功修為了。﹂

　　﹁哦？你的意思……﹂

　　﹁你這白嫩的小手，那來的如許神化勁道？借一劍反震之力飛升，需要多大的神勁？難怪我被你的破山拳打得暈頭轉向。傳說中的少林百步神拳非常可怕，少林的羅漢堂幾位武僧長老，一拳的力道不見得比你重。﹂

　　﹁別提啦！遠哥，你……你也打得我好慘，但……但我喜歡。﹂

　　﹁挨了打還喜歡？你這是……﹂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你我打了一架，我那會有擺脫他們的可能？我一家可能被方門主陷害，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呢？﹂

　　﹁方門主的北溟絕劍，不算絕嘛！名不副實，他的綽號真可以唬不少人。﹂

　　﹁那是他早已心怯啦，而且你攻得太狂猛，他除接招後退之外，毫無用絕招反擊的機會。不過，主要是你比他高明得太多。我在三十招之內，可以擊敗他。你在十招之內，就可以把我擺平……﹂

　　﹁廢話！我永遠不會向你動劍，也不會再打你，雖然打是親來罵是愛……﹂

　　﹁鬼！鬼！﹂董春燕臉紅到脖子上了，輕擂他壯實的胸膛笑靨如花：﹁打妻子的人最寡情絕義……﹂

　　﹁慢著慢著，你是我的妻子嗎？﹂

　　﹁將來一定是。﹂姑娘用手掩住面孔：﹁我嫁定你了。你喜歡我的，是嗎？﹂

　　﹁可是，你……你家在京都……﹂羅遠的臉沉下來了，嘆了一口氣。

　　何止是喜歡？他簡直神魂顛倒。他是個正常的大男人，喜歡一個心愛的女人是天經地義的事。姑娘給他的第一印象非常的鮮明強烈，幾乎令他把道德、教養，世俗規範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幸好良好的教養，壓制住先天具有的佔有慾，昇華成喜愛。真正愛一個人，絕不會讓所愛的人受到屈辱和傷害。

　　可是這種心態產生了許多問題。最重要的是：一旦無法獲得共鳴，便成了單戀，就算愛之入骨，受得死去活來，到頭來一切成空。

　　京華秀士的心態，可就簡單明瞭，而且成功率極高。不管對方是否有共鳴，是否愛他，他只要先弄到手，只要他愛，對方愛他不愛不是問題。

　　羅遠又碰上了難題。董春燕是侯門千金，家在京師，京師與湖廣迢迢相距三千里，怎能結合在一起？身分地位更是相去懸殊，侯門一入深如海，他那入得了侯門？

　　　﹁我的老家在鳳陽。﹂姑娘一點也不擔心：﹁我爹再過兩年，便可離京返回故里潛心修煉了。嫁雞隨雞，相距萬里也無所謂呀。你……你你……﹂

　　﹁我又怎麼啦？﹂

　　﹁你不會是家中已有妻室吧？﹂姑娘的憂慮寫在臉上：﹁如果……如果……﹂

　　﹁你這小妖怪不要胡思亂想好不好？﹂羅遠大笑：﹁呵呵！真正有志練武的人，或者志在行道天下的人，不論男女，十之九會晚婚。我倒擔心你……﹂

　　﹁擔心我？﹂

　　﹁大戶人家的閨女，十四五歲就有婆家了。你是……﹂

　　﹁嘻嘻！我是逗得京都閨女發瘋的無雙玉郎。﹂姑娘也得意地嬌笑：﹁我家練的是乾元一氣真氣。初九龍潛，孕育萬能，九二能盈，飛騰有日。所以真正內丹初基功成，需下苦力十八年。明白了吧？﹂

　　﹁難怪你易釵而裝扮玉郎，原來練的是乾元一氣真氣。乾元一氣真氣的爆發力驚人，難怪被你的破山拳打得七葷八素，所以我要蘇若男提防你，要她避免和你貼身相搏，她禁不起你一擊。﹂

　　﹁哦，提起她……﹂

　　﹁她是武道門地位甚高的人。﹂

　　﹁我知道，而且見過她。她是武道門的人，我並沒感到意外。我曾經在瑞雲谷，從捉到的參與奪金群雄口中，知道你和她有關的事，與及你和宇內三狐的糾紛。遠哥，你也不是好人。﹂

　　﹁什麼？我？﹂

　　﹁你要她們做你的侍女，做你的女人。﹂姑娘咭咭笑，縮成一團鑽入他懷中：﹁你大概想做眾香國主，乾脆你封我做尚儀局昭儀，我好好管教她們，教她們如何守規矩，如何……﹂

　　﹁你會作怪是不是？﹂羅遠的手觸及她某處敏感地帶，感到心中一蕩。

　　身在險中，強敵隨時皆可能出現群起而攻，他倆卻完全不當一回事，手眼溫存旁若無人。

　　姑娘本能地跳起來，猛然接觸到他熱烈的跟神，可愛的笑容突然僵住了，秋水明眸卻湧現異彩，綿綿地接受他投送過來的熱烈眼神。

　　幸好是在大庭廣眾間，不然她將毫不遲疑投入羅遠懷中。羅遠熱烈的眼神，似乎對她有催眠作用，會引起她生理上產生神奇的變化，這種變化她一點也沒感到害怕。

　　街口有人向這裏接近，及時打斷他們傳遞心的語言。

　　﹁說曹操曹操就到。﹂羅遠挽她坐下，目迎漸來漸近的四個人：﹁武道門的門主到了。﹂

　　﹁九州無常葉天中？﹂姑娘也沒感到驚訝，似乎早就知道武道門的精銳主力趕到了。

　　﹁可能是的。﹂

　　﹁可能？﹂

　　﹁我沒見過這個人。日後，假使他不肯放手，早晚我會和他碰頭。﹂

　　﹁哦！你的意思……﹂

　　﹁以後自知。﹂

　　四個人漸來漸近，其中之一是蘇若男。

　　﹁如果走在前面這個人是武道門葉門主，氣勢相當懾人，但缺少強烈的殺氣，比九幽門門主差了那麼一點點。他很幸運，沒在瑞雲谷露面。難怪方門主信心十足，他不是方門主的敵手。﹂

　　姑娘的批評頗為中肯，並非信口開河。一個有成就的豪霸，通常性情有異常人，很可能具有與生俱來的殺氣，似乎眼神也可以殺人。這位九州無常流露在外的殺氣，的確比方門主弱。

　　﹁九幽門兩載經營，花了不少心血，如果沒能調查正確，怎敢貿然發動。方門主不但了解武道門的實力，也幾乎成功地把武道門誘出來一口吞掉。只是沒能查出武道門的山門正確所在地，功虧一簣，也功敗垂成。﹂

　　﹁那是因為有你介入。哦！聽你的口氣，你知道武道門的山門所在地的正確位置？﹂

　　﹁起初是疑心，來到南陽之後，進行多方面的調查，才認定在某一處地方。我在南陽找消息並不難，這一帶我很熟，地利人和，我不比本地的人差，消息的來源相當可靠，但並非來自那些城狐社鼠。﹂

　　﹁到底在何處？﹂

　　﹁等他們說。﹂

　　﹁你曾經幫助他們……﹂

　　﹁我並無意幫助他們，情勢演變自然發展而已。八極雄鷹剛嶄露頭角，便與鄉匪強盜組合掛鉤，日後還能在江湖行道？行什麼道？﹂

　　﹁你對蘇若男……﹂

　　﹁那是她暴露身分以前的事。﹂羅遠流露出受騙的沮喪神情：﹁我也幫助過宇內三狐，也幫助過奪金的各路群豪，但那是同舟共濟求生自保的臨時結合，不能算是有意幫助他們。﹂

　　他不再說話，蘇若男四人已接近了亭口。

　　蘇若男臉上綻起一抹嬌笑，搶先一步入亭。

　　﹁羅爺，真沒料到你能趕來對付九幽門。﹂蘇若男落落大方，似乎已明白羅遠知道她是武道門的人：﹁我們已經查出，九幽門是專程追趕你的，你反而……﹂

　　﹁我反而盯在他們後面，而且消滅隨後趕來策應的第二批爪牙一半以上，到了這裏，才知道你們在這裏搞得有聲有色。當我打聽出你是武道門的人之後，在確感到意外。連千手靈官那種江湖人精，也被你騙過了，我這種對江湖幾乎無知的人，上當理所當然。﹂

　　﹁罪過，我抱歉，事非得已，我向你道歉。﹂

　　﹁老弟臺，老朽十分感激老弟臺相助的盛情。﹂九州無常葉門主主動向他行禮，並不以是江湖前輩而等候晚輩行禮致敬：﹁老朽九州無常葉天中。蘇若男是老朽的師妹，在武道門還不能獨當一面，天幸讓她遇上老弟臺，武道門得以保全，皆出於老弟臺之賜，感激不盡。﹂

　　﹁好說好說。﹂羅遠用江湖口吻敷衍：﹁在下為了自保，不得不起而周旋，並非有意相助貴門，請不必掛齒。亭裏坐，請。﹂

　　蘇若男的目光，一直就停在董春燕身上，眼神十分複雜。

　　﹁在下飛虎朱強。﹂跟入亭的另一個人抖袖，露出戴在手上的鐵虎爪：﹁那們被老弟懲戒的假飛虎，無法找人打造我這種兵刃。﹂

　　﹁在大寧集是你搶救蘇姑娘。﹂羅遠記起這人是誰了：﹁你知道我見過假飛虎，捉往飛天蜈蚣留給你們，怕我猜出你的本來面目，所以搶救蘇姑娘時，沒使用鐵虎爪。﹂

　　﹁老弟臺大概猜出我的底細了。﹂另一個人左手大袖一抖，面孔突然變成陰陽臉：﹁在下陰陽使者周日青，如假包換。﹂

　　右袖一抖，又換了一張陌生面孔。

　　﹁佩服佩服。﹂羅遠由衷地說：﹁在瑞雲村假冒閣下身分的假陰陽使者，絕不可能製作出這種精巧的多變面具，大白天也極難看清幻變的快速手法，九幽門派人冒充你，是一大敗筆。﹂

　　﹁事實上他已幾可亂真，一張面具就夠用了。不幸的是他不知道幽冥使者與我打交道的事，被幽冥使者揭穿了他的假身分。﹂

　　﹁也得力於蘇姑娘的指證，我才相信那是冒充的。﹂

　　﹁請問老弟臺有何打算？﹂葉門主將話拉上正題：﹁他們人手仍足，不會遁返京都的。﹂

第三十章　武門求救

　　﹁以方門主的為人來說，他知道如何應付各種有利或不利的情勢，但並不精明，所以很難知道他何時會犯下錯誤。他發誓要將我化骨揚灰，就犯了最大的錯誤。料錯你們武道門的行動，也是大錯誤之一。我不急，我會逼使他遠離疆界的。﹂羅遠泰然自若分析，信心十足。

　　﹁殲除他們是上策，愈快愈好，以免夜長夢多。老朽的人已準備停當，束裝待發，負責打前鋒，與老弟聯手徹底殲滅他們。有老弟臺鼎力支撐，老朽的人氣也壯些。﹂

　　﹁那是不可能的事，葉門主。﹂羅遠在心理上早有準備，葉門主絕不是來向他單純致謝的：﹁那是我和九幽門之間的糾紛，沒牽涉到權勢金錢的利害衝突。而且他們是追我的，我能向貴門求助嗎？﹂

　　﹁可是……﹂

　　﹁他們人多，我知道。但我不急，沒有制勝的把握，我會跑，和他們捉迷藏，逐一鏟除他們，在瑞雲谷我就做得非常成功。如果我和你們在一起，你們能示弱逃跑嗎？結果將是兩敗俱傷，說不定同歸於盡。﹂

　　﹁老弟臺似乎有所顧忌。﹂

　　﹁我能毫無顧忌嗎？人只能死一次，死了世間的一世恩怨是非都不存在了，深仇大恨留給後人負擔，死了的人永遠不知道結局。我不想逞強枉送性命，寧可用我的方法和手段了斷。而且……我另有不能和你們一起行動的理由。﹂

　　﹁老弟臺的理由是……﹂

　　﹁江湖名利之事波詭雲譎，每個人都在用手段翻雲覆雨，利之所在，可以無所不為。沒有永久的朋友，也沒有永久的敵人。今天你我可以稱兄道弟言笑晏晏，把酒論英雄豪氣干雲，舉目天下，論英雄你與我。後片刻曲終筵散，很可能你在我肚子捅一刀，我打破你的頭。﹂

　　﹁老弟臺笑話了，武道門的宗旨……﹂

　　﹁是嗎？﹂羅遠截斷葉門主的話：﹁目前就有大難題浮上臺面，我還不知道該如何解決呢？﹂

　　﹁大難題如何大？﹂

　　﹁貴山門據說在荊山，九幽門撲了個空，頗為失落，因為利用荊山的秘密山門，封鎖武當容易多了，只好退而求其次，打算在瑞雲谷建山門，貴門的出現，證實了我的想法，也就給我帶來了難題。﹂

　　﹁我沒聽懂。﹂葉門主一愣。

　　﹁我與蘇姑娘，可算是患難相共的朋友，雖則我並不知道，她是門主的師妹、貴門的重要人物。﹂

　　﹁謝謝你對她的關照。﹂

　　﹁她從我的分析利害中，知道你們的實力，不足與九幽門抗衡，聽從我的意見，貴門能及時脫身事外撤出瑞雲谷。你們是往北走的，加上我在南陽所得的消息，便猜出你們的秘密山門，到底位於何處了。﹂

　　﹁咦！你知道？﹂

　　﹁應該不會估計錯誤，所以問題來了。這問題如果不解決，早晚我會和貴門生死相見，與蘇姑娘的患難情誼，也將一筆勾銷。﹂

　　﹁老天爺！有這麼嚴重？﹂葉門主臉色一變。

　　蘇若男更是花容變色，卻又一臉茫然。

　　﹁真的，非常嚴重。﹂羅遠神色凜然，鄭重其事：﹁除非我被武道門宰了，這種可悲情勢才不會發生。﹂

　　﹁老弟臺，別和我打啞謎。﹂葉門主知道事態嚴重，大為焦急：﹁你就開門見山說出來好不好？我聽得一頭霧水。我鄭重告訴你，武道門不論在任何絕境下，都不會對你八極雄鷹，做出不仁不義的勾當。﹂

　　﹁好，我說。我不是什麼以天下為己任的英雄豪傑，這人世間也不需我舉劍高呼為人間伸張正義。但在我的能力範圍內，多少做一些牽涉到我，有益世道人心的事。南陽採藥行業的鄉親們，與我有頗為深厚的交情，如有可能，我得幫助他們。你們從瑞雲谷北面撤走，可知山門不可能在荊山。你們居然在南陽附近潛伏，九幽門鬼使神差追來了，直接威脅你們的生存，不得不出面拼死活。這兩年鄧州內鄉荊紫關的柴胡王絕跡，斷了貨源，我就是前來了解原因的，而且有入山查勘的打算。﹂

　　葉門主四人臉色逐漸凝重，驚疑不定。

　　﹁你們的秘密山門，就在內鄉縣一帶山區。﹂羅遠一言驚人：﹁你們在南陽逗留，有意擴充南陽扼守門戶的秘站。白花蛇是你們擴充發展的威脅，因此正好借刀殺人一舉兩得，九幽門追來，促成你們除去白花蛇的機會。這兩年入山採藥的人，有不少無緣無故失蹤，內鄉一帶山區，成為有妖魔鬼怪噬人的禁區。葉門主，希望那些失蹤的採藥人，並沒被你們處死，不然，你知道會發生些什麼後果，我一定會去找他們的。﹂

　　今天是朋友，明天就會變成仇敵。

　　葉門主四人面面相覷，神情凝重，不住相互打手勢示意，可知他們能用手語交談。

　　﹁武道門不殺無辜的人。﹂葉門主神色肅穆鄭重地說：﹁為免走漏風聲，那十餘名採藥人，留在山門做工，早晚我們會把他們釋放的。﹂

　　﹁多久？﹂羅遠也神色肅穆追問。

　　﹁回去就立即釋放。﹂

　　﹁但……你們……﹂

　　﹁日後的事，誰知道呢？﹂

　　﹁那我就不入山了。﹂

　　﹁當然我們歡迎你光臨。﹂

　　﹁謝謝。九幽門的事，可否請諸位暫且袖手旁觀？﹂

　　﹁呵呵！有你八極雄鷹道義一肩挑，我們也落得清閒呀！﹂葉門主大笑：﹁救死扶傷辦喪事，死傷慘重畢竟不是愉快的事。﹂

　　﹁所以我希望九幽門放聰明些，識趣地捲包袱滾蛋大家平安。我不是嗜殺的人，剛才為了求證他們的實力，用哼哈二將試驗，把他們的命試掉了，實在並不愉快。﹂

　　﹁用他們試驗？﹂葉門主惑然。

　　﹁是呀！他們只有頭部可以攻擊，不試的話，遭殃的將會是我。﹂

　　﹁我們早已發現有異了，也就是在瑞雲谷不得不撤走的主要原因。不再打擾，告辭。﹂

　　﹁請便，我還得逗留一時半刻，看那些人還要出什麼花招來。﹂羅遠行禮送客。

　　﹁師兄請先走，我自己回去。﹂蘇若男不走。

　　﹁好吧！小心了。﹂葉門主叮嚀，偕兩位同伴動身。

　　※※※

　　羅遠希望九幽門識趣撤走，並非心存慈悲，而是沖董春燕份上，讓這些人平安離境。其中有些人是姑娘的父執輩，雖則這些人不仁，他卻不希望讓姑娘背負不義的指責。事實上，姑娘也不便向這些人下毒手，而這些人卻可以毫不留情向姑娘刀劍齊施。

　　﹁你稍後離去時，發生意外的可能性不大，九幽門的人，已躲回高陞老店去了。﹂羅遠向蘇若男說：﹁不過，小心撐得萬年船，路上可能有眼線暗算，小心些可保平安。﹂

　　﹁羅大哥，你知道我一直就倚靠你保護。﹂蘇若男的目光，說話時也專注地停留在董春燕身上：﹁如果我在大寧集，便說出我在武道門的身分，你肯定不理我，那時你對武道門有成見。﹂

　　﹁現在我仍然對武道門有成見。﹂羅遠率直地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不要試圖說服我，好嗎？﹂

　　﹁你已經表示得夠明白了，我不會自討沒趣。﹂蘇若男有點失望，道不同不相為謀，這句話擺明了劃清界限：﹁不替我引見你的新女伴？我覺得有點面善。﹂

　　董春燕一直就以男裝出現，跟來南陽改扮小流浪漢，一俊一醜迥然不同，但臉型五官並沒改變，羅遠要她改穿女裝，外型氣質全變了，面龐仍然沒變，難怪蘇若男覺得有點面善。

　　﹁我是遠哥的女人，叫飛燕。﹂董春燕搶著說，臉居然沒紅：﹁女人有了歸宿，姓名已不重要，侍女通常也有名無姓。你就叫我飛燕好了。﹂

　　羅遠忍住笑，掉頭他顧……

　　有關宇內三狐與蘇若男，和羅遠打交道所發生的臭事，在大寧集就成為笑料，侍女女人糾纏不清。董春燕毫無疑問對蘇若男深懷戒心，她也會用心計了，大膽地扯謊，用意是杜絕蘇若男再在羅遠身上，轉其他的怪念頭，侍女也好，女人也好，她得設法防止羅遠接受。

　　﹁你是他的女人？﹂蘇若男果然感到震驚。

　　﹁有什麼不對嗎？你不要我要。他會飛，我也會飛；他傑出，我也相當優秀。你和他在一起時，毫無作為，無法做他的助手，我能。不久前趕走九幽門方主，已經證明我和他協力同心配合得天衣無縫。﹂

　　蘇若男默然良久，大感沮喪。她確是有意央求羅遠，幫助武道門對付九幽門。以她和羅遠的交情，說動羅遠仍有希望，私底下懇求，男人是很難拒絕的，但羅遠身旁有這麼一位出色的女人梗在中間，她的努力將全然徒勞。

　　嘆了一口氣，心中充滿失敗感，默默地轉身出亭，心事重重默默地離去。

　　她知道，她已經失去這個傑出的男人。正確地說，是她放棄了這個傑出的男人。

　　當初羅遠掩護她所有的人逃離瑞雲谷，仍然留在谷內，吸引九幽門的人全力追逐，人孤勢單處境兇險。而她，與所有武道門的人，以及白妖狐一些劫後餘生群雄，不但不設法聲援策應仍陷身在谷內的羅遠，反而為了自身的安全，匆匆脫身遠走高飛。

　　她本來反對撤走的，但並沒有堅持。如果不是鬼使神差，讓九幽門誤闖到南陽來，直接威脅武道門的根基，武道門是不敢招惹九幽門的。

　　九幽門與京都皇家特務有淵源，武道門的生存領域，如果沒受到致命的威脅，怎敢和九幽門作對？

　　消滅九幽門，是唯一解除威脅的辦法，這辦法如無羅遠相助，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羅遠拒絕相助，態度堅決，她想用女性的魅力與情誼打動羅遠的希望，因董春燕的出現而破滅了。

　　出了街口信步南行，心中悶悶不樂。武道門是綁匪強盜組合，不便住在街市，在郊區借民宅落腳，派了一些精明眼線，在城內外活動。市街範圍內，則是九幽門的天下。九幽門不是強盜組合，而是有特權的半官方人士。如果九幽門的人不曾在挫敗後撤回高陞老店，她是不敢以本來面目在市街範圍內行走的，太危險了。

　　出街口百十步，路右的一株巨大行道樹下，踱出一臉邪笑的京華秀士，然後倚靠在樹桿上，色迷迷的怪眼，盯著她流露出曖昧的光芒。

　　她不在乎這位秀士，而且京華秀士有點怕她。可是現在有某些地方不對，這位秀士似乎膽氣壯了許多，而想獲得她享受的淫念慾火，比往昔更熾盛了。

　　方門主要活捉她這個小美人；京華秀士要享受這個小美人。想起來她就火冒三千丈，一口怨氣可找到發洩的對象了。

　　﹁雙鋒針射不死你，我認了。﹂她腳下沒停，雙手開始徐徐拂動：﹁因此準備了可破內家氣功，更細小更銳利的無影追魂神針，專門攻擊你的四肢五官，再打不死你，算你祖上有德。﹂

　　﹁慢來慢來。﹂京華秀士心中一凜，臉上的邪笑消失無蹤：﹁在下專誠和你商量一些事，先不必動火見面就你打我殺。﹂

　　舉手一揮，另兩株樹下閃出兩名粗壯的佩刀大漢。

　　﹁我和你們這些人，沒有什麼好談的。﹂蘇若男口氣雖硬，但並沒斷然拒絕，三比一，她勝算有限。

　　﹁談不攏，大家拍拍手走路，如何？﹂

　　﹁你要談什麼？﹂她口氣一軟。

　　﹁我知道你在武道門，地位相當高。﹂

　　﹁不錯。﹂

　　﹁在下榮居九幽門副門主，地位也高。﹂京華秀士拍拍胸膛：﹁所以你我夠資格平起平坐，所談的事都有左右大局的分量。﹂

　　﹁這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事實上你我都作不了主。﹂

　　﹁為了雙方利益的商談，應該作得了主。﹂

　　﹁你到底想說些什麼？﹂蘇若男不太耐煩，她不是一個性情溫婉柔順的女人。

　　﹁沒有兩敗俱傷的必要，是嗎？﹂

　　﹁哦！是你的意思？﹂

　　﹁該說是兩門弟子的意思，殺戳已經令人生厭了。這次瑞雲谷事故，事關權勢爭奪興替，沒有個人恩怨，兼併分合時勢交替，合縱連橫各展神通，在江湖是常有的事，有如家常便飯毫不足怪，成功了一條龍，失敗了一條蟲。既然雙方相持不下，沒有玉石俱焚堅持到底的必要，不是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談和？﹂

　　﹁沒錯，化干戈為玉帛，兩門結盟聯手合作，同謀發展，再樹聲威。八極雄鷹是靠不住的，他一無所有，孤掌難鳴，獨木不成林，老實說，他的存在，未來對貴門將是最大的威脅；對所有的江湖各門各派都是威脅。﹂

　　蘇若男正感到苦悶懊喪，不由怒火上沖。九幽門是勢窮的一方，憑什麼配談聯手合作再樹聲威？面對羅遠的報復搏殺，已經漸屆崩潰邊緣，覆滅在即，居然妄想把仇敵拉來擋災，真是豈有此理荒謬絕倫。何況羅遠本來是站在武道門一邊的。這種情急拉攏的手段，可說已超出常情之外，出這種主意的人，如不是白癡，一定是瘋子，才會出這種毫無常識的爛主意。

　　﹁你這是窮極無聊妙想天開。﹂她憤怒地大叫：﹁百分之百的瘋子驢蛋蠢念頭，爛得不能再爛的爛想法，你滾吧，你最好去死！﹂

　　她果真人如其名，像男人一樣大叫大嚷。

　　京華秀士惱羞成怒，臉紅耳赤。

　　﹁要活的！﹂他暴跳如雷衝上，雙爪齊出。

　　兩大漢一左一右同時衝上，兩把刀風雷乍起。

　　﹁又是神魔爪。﹂她向下一挫，斜撲魚躍，雙手在下挫時分別上揚拂出，身軀閃電似的穿躍出兩丈外，早有提防，及時脫出重圍。

　　共有六枚細小的四寸無影追魂針發出，快得肉眼難辨。可是勞而無功。

　　三枚射向京華秀士臉部的追魂針，被渾雄的爪勁帶偏了半尺以上。

　　大漢更高明，刀變劈為拂。狂猛凜冽的刀氣一迸，針折向飛走了。

　　她身形未定，馬步正虛，兩把刀排空馭電，神魔爪勁從長外一湧而至，任何反應也來不及自救了，想拔劍更是力不從心。

　　劍光如高空下劈的雷電，是從樹上射落的，錚一聲狂震，一名大漢的刀向下急沉外張。

　　人影飄落，一把抓住她的背領，猛地沖天而起，躍登兩丈高的橫枝。

　　﹁走！脫身再說。﹂熟悉的嬌喝聲入耳，身軀被斜拋而出。

　　她終於看清救她的人是誰了，董春燕，看清身影，董春燕已到了另一株大樹的橫枝上了。

　　她向村外側飄落，腳沾地劍已出鞘。

　　﹁正好斃了這蠢驢秀士。﹂她不想走，反向四五丈外的京華秀士衝去。

　　京華秀士沒看到她，目光投向樹上，猛地打一冷戰，撒腿狂奔。

　　兩大漢也不慢，落荒飛逃。

　　樹上有一個人，跨坐在橫枝上，狀極悠閒，頗感興趣地向下瞧。是羅遠，京華秀士見了他，唯一的正確行動，是有多快就逃多快。如果當時人手足，必定自己躲到一邊去，命爪牙們送死。

　　﹁你扮兔子，我是鷹，鷹來了。﹂

　　京華秀士不住折向奔逃，速度打破平生記錄，百忙中扭頭回顧，驚得脊梁發冷。

　　羅遠真像在飛，在後面倏起倏落，幸好自己福至心靈，採取不斷突然折向竄走技巧，才能及時擺凌空下撲的怪異攻擊。

　　天老爺保佑，終於逃入街口的民宅。

　　在街口看熱鬧的人，也被羅遠的怪異攻擊術驚呆了。人畢竟不是鷹，那能像鷹一樣不斷上升、飛翔、下搏？那簡直神乎其神，不可思議。

　　﹁下次你絕對逃不掉，我一定抓破你的兔腦袋。﹂羅遠向京華秀士逃入的民宅大叫。

　　﹁他從屋後逃入那條小巷去了。﹂有人在遠處指出京華秀士的去向。

　　※※※

　　蘇若男知道追不上一個怕死鬼，盯著不住飛翔起落的羅遠背影發呆。

　　羅遠暗跟在後面護送她，可知羅遠仍然珍惜往昔的情誼。她真後悔，她應該留在瑞雲谷，與羅遠共患難的，即不聽從陰陽使者的指揮，丟下羅遠撤出山區。如果她堅持留下，必定和羅遠重新在一起共患難，該多好？

　　﹁我不領你的情。﹂她突然說，並沒回頭。

　　﹁為什麼？﹂站在她背後的董春燕笑問。

　　﹁我本來是羅大哥的女人。﹂

　　﹁別騙人了。﹂董春燕指出她撒謊。

　　﹁一定是他有了你，才疏遠我的。﹂

　　﹁你算了吧！你們在大寧集鬧的笑話，我一清二楚，你甚至誘使他替你們武道門賣命。﹂

　　﹁我一定要把他搶回來。﹂

　　﹁休想。﹂董春燕沉聲說。

　　﹁不是想，而是準備去做。﹂

　　﹁你最好不要。﹂

　　﹁必要時……﹂

　　﹁硬搶？﹂

　　﹁我會殺掉你……﹂聲出身形疾轉，一掌斜揮。

　　脈門被董春燕神乎其神扣住了，信手把她扭身摔飛出丈外。

　　男人經常為爭女人打破頭，稱為爭風，女人也會為了爭男人而掀髮撕衣打成一團，叫吃醋。

　　﹁我不會殺掉你。﹂董春燕得意地說：﹁畢竟你們曾經歷過一段患難相共時日，依然存在一份可貴的情誼，殺了你，他會恨我。我要他愛我，不要他恨我。﹂

　　感覺中，在山區與七子三佛追逐期間，似乎羅遠沒把她當女人，如何產生愛意？

　　﹁我只要把你整得暈頭轉向，吃些小苦頭就夠了。﹂董春燕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只顧發表自己的打算：﹁而且我會步步提防，不許你有接近他的機會。我已經失去過一個男人，這一個我絕不容許再失去了。放棄吧？不論在那一方面，你都不配和我競爭。最重要的是，你在遠哥心中沒有地位。﹂

　　﹁我們走著瞧。﹂她氣沖沖地向街口走。

　　※※※

　　鴻福客棧住宿的旅客品流複雜，上流人士不屑光顧這種格調低的客棧，甚少有長期寄宿的旅客，早晚才有大量旅客進出，如果不是傍晚落店時光，店中出入的人稀稀落落，店伙比旅客還要多。

　　羅遠與董春燕算是長住的旅客，住多久他倆也無法預估。他倆住在隔鄰的兩間上房，進出這客院的旅客不多。看到有人走動，誰也不知道對方是老幾。

　　返店時約在未牌正末時刻，不是旅客落店時光，客院的小廳空蕩蕩無人走動，只有他倆在角落的小桌品若。客店中男女有別，不宜處身在一座客房內，要想同處，在小客廳最為適宜，免遭非議。

　　小客廳是公眾場合，是人人可來走動的地方。喝了半壺茶，進來了三位不速之客。

　　一男一女兩個隨從先入廳，男的健壯高大，臉色冷森，沒攜有兵刃，像個討不到錢的債主。

　　女隨從青衣布裙，三十歲左右五官頗為出色，隆胸細腰還像二九年華少婦，神色也相當冷漠。

　　隨後入廳的中年貴婦，紫衣八褶裙佩了劍，眉目如畫和藹可親，一舉一動流露出高貴的風華，與兩位隨從的冷森漠然截然相反，令人懷疑她們如何能相處在一起的？

　　董春燕臉色微變，但端坐屹然神色莊嚴。她如果擺出端莊有教養的大家閨秀身分，淑女的氣質不需做作便自然流露。

　　﹁坐，南宮夫人。﹂她端坐不動，抬手邀貴婦就坐：﹁希望你不是自告奮勇來對付我的。你非常聰明精明，武功也深不可測，但你不蠢，不至於蠢得自告奮勇來對付我，因為你知道奈何不了我。﹂

　　羅遠也安坐不動，虎目炯炯英氣勃勃。

　　﹁就算有人奈何得了你這可愛的小飛燕，絕對逃不過我這頭雄鷹的鐵啄鋼爪。﹂他聲震屋瓦，冷然一笑盯著南宮夫人的兩隨從。

　　從眼神中，便可看出他把兩隨從列為威脅人物，而不以南宮夫人為目標。

　　﹁唷！董小姐，幹嗎火氣這麼旺？﹂南宮夫人一口京腔悅耳動聽，就女隨從拖出的長登坐下：﹁你的拳、袖、指，在京都沒碰上敵手，我那敢自告奮勇讓你用我來練拳功袖功指功？門主要我來勸你，我能不來嗎？奇怪，你怎麼和死仇大敵走在一起的？﹂

　　﹁你們逼得她無路可走，她當然找我幫助她殺出一條生路來。因為她覺得要找人幫助死中求生，找仇敵反而比找朋友可靠。﹂羅遠替姑娘回答，理直氣壯。

　　﹁她受到你的挾持脅迫，對不對？﹂

　　﹁完全不對，我們已經是要好的朋友，不打不成相識。在大寧集，我就認為她是可愛的敵人。﹂

　　﹁我不信。﹂南宮夫人大搖其頭，轉向姑娘進行說服：﹁董小姐，你還來得及改正錯誤，回頭是岸。你的行為已是極為嚴重的背叛，後果極為嚴重。﹂

　　﹁你知道我所受的侮辱和傷害，居然還說出這種話？﹂

　　姑娘黛眉一挑，怒形於色：﹁你走吧！﹂

　　﹁董小姐，你難道還不明白？一旦門主雷霆震怒，派人返回京師對付令尊。結果如何？﹂

　　姑娘心中一震，怎麼一直就沒想到這種後果？

　　﹁只要你能回頭，門主就既往不咎，今後不會再讓陳公子打擾你，你可以繼續享有在本門的特權，本門正面臨生死存亡關頭，門主需要你幫助度過難關……﹂

　　﹁他需要的是一口棺材。﹂羅遠愈聽愈冒火，一掌重拍在桌上：﹁南宮夫人，你說了一大堆飽含威脅性的話，我聽了實在感到刺耳，再說下去。董小姐將天天活在噩夢裏。你回去告訴貴門主，我給他兩天時間處理喪事，拾奪行裝，後天正午之前，你們如果仍在南陽逗留，我八極雄鷹將開始正式和你們徹底了斷。﹂

　　﹁你……﹂南宮夫人倏然而起，怒形於色。

　　﹁你可以走了。千萬記住把我的話傳到。這期間如果你們不知自愛，妄想先下手為強，任何大小攻擊，發動的時間，就是我承諾自然失效的時候，不必等到後天午正之後，我將發動猛烈的反擊。記住，後天午正之前。﹂

　　南宮夫人狠盯著他，片刻一言不發帶了隨從出廳走了。

　　﹁遠哥，我好擔心。﹂姑娘極感不安絞扭著腰帕：﹁九幽門的殺手刺客神出鬼沒，如果派回京都……﹂

　　﹁我護送你回京都。﹂羅遠拍拍她的手安定她的情緒。

　　﹁但這裏的事……﹂

　　﹁他們派回京師的人，衝不過武道門的攔截網。你放心，他們的人手已嫌不足，那敢抽出人手前往京師，到你家行刺？﹂

　　﹁但我仍然不放心呀！遠哥，你真會送我回京都？﹂

　　﹁當然。武道門答應開放禁區，釋放被囚禁的採藥人，我用不著親自跑一趟，諒他們也不敢食言背信，這裏已經沒有我的事了，山東山西我都去過，就足不曾到過京都，乘此機會到皇都開開眼界，必定是一大樂事。﹂

　　﹁我好高興。﹂姑娘欣然雀躍：﹁我保證是一個好嚮導，保證你不虛此行。﹂

　　﹁我們到處走走。﹂羅遠突然放低聲音，臉色有異：﹁留意可疑的人，連店伙計也得留意他們的神色變化。﹂

　　﹁咦！你的神情有點嚇人……﹂

　　﹁我感覺出有一股莫名的殺氣，撼動我的心神。﹂

　　﹁南宮夫人帶來的。﹂

　　﹁你是說……﹂

　　﹁她是東海擒龍客百里濤的表親，會御神役鬼大法。東海擒龍客的道術相當精深，可與幽冥使者分庭抗禮。據說這女人即使白天在外走動，也有鬼神隨伴呵護。﹂

　　﹁不對。﹂羅遠肯定地說：﹁我修的是玄功，任何山精鬼魅也撼動不了我的心神。﹂

　　﹁哦？你認為……﹂

　　﹁南宮夫人本身的殺氣，比她那兩位男女隨從要弱一倍。他們一露面，我便感覺出他們的殺氣向我施壓了。好在他們也感覺出我神意所發的壓力，所以不敢妄動，現在所感覺出的壓力，絕不是他們三人所遺留下來的潛能。﹂

　　﹁現在壓力仍在？﹂

　　﹁若有若無。走，前後的客院也走一遍。﹂

　　※※※

　　店內看不到可疑的人，旅客沒有幾個，還不是落店時光，店內只有店伙在忙碌。

　　兩人手牽手在南關內外走了一圈，郎才女貌而且帶了劍，親暱的形象頗為令人側目，像是有意招搖。

　　再在關外大街走了兩趟，走動的範圍逐漸擴大至郊區。

　　﹁武道門的人全都不見了，可能嗎？﹂羅遠心中疑雲大起，武道門好不容易抓住這大好機會，能以主人的有利形勢，殲滅壓境的強兵，為何虎頭蛇尾撤走了？

　　武道門的人如果真撤走了，九幽門派往京都的刺客，便可安全離境，前往京都對付董春燕的親屬了，所以他頗感不安。

　　﹁也許他們被你嚇走了，或者心存感激不再干擾你的事。﹂姑娘自以為是，並沒瞭解羅遠心中所引發的憂慮。

　　﹁不可能的。誓在吞併他們的強敵壓境，他們必須為存亡續絕而作破釜沉舟一擊。在瑞雲谷他們可以逃避，在這裏，不能，只有一方可以活。﹂

　　﹁事實是，他們都不見了。也好！﹂

　　﹁什麼也好？﹂

　　﹁去了眼中盯。﹂姑娘赧然輕笑。

　　﹁什麼？﹂羅遠還沒回過意來。

　　﹁她還想做你的女人，蘇若男。我不喜歡，我討厭她。﹂姑娘白了他一眼：﹁你曾經稱她是你的女人，她不肯，現在卻又……﹂

　　﹁胡說八道！那是故意整她的。她霸道驕橫，沒有女人味，唆使爪牙追魂浪子，打了我一枚毒針，幾乎要了我的命，我有權懲戒她。﹂

　　﹁結果你仍然幫助她……﹂

　　﹁別胡思亂想，那些臭事已經過去了。得查出原因，須防她的人搞鬼。﹂

　　要獲得特殊目標的消息動靜，找白花蛇，錯不了。羅遠東關外的朋友很多，但都是一些本分的良善百姓，誰敢沾惹那些佩刀帶劍的兇神惡煞？離開愈遠愈安全，看見了也裝作老眼昏花，什麼也沒看見。

　　抄出繞城小徑，去找白花蛇。這位大豪不再親自在外走動，躲在大宅裏避風頭。

　　白花蛇不敢不接見羅遠，羅遠吃定了他。這次，他連發怒也不敢形於表面，沮喪得像鬥敗的公雞，一臉霉相直不起腰，連隨從也打發離開，獨自在大廳陪羅遠兩人品茗。

　　﹁武道門不會找你了，九幽門也自顧不暇。﹂羅遠的態度相當友善，語氣平和：﹁你遵守諾言，撤走盯梢的爪牙，確是明智之舉，免得我痛宰你的爪牙有傷鄉親情誼。﹂

　　﹁罷了，我知道流年不利。﹂白花蛇唉聲嘆氣：﹁樹大招風，活該我倒霉。我也是不得已，必須用盡手段維持我的局面，鞏固我的權勢，保護我的權益，保持強大不至於被人取而代之。但這次光臨的兩門，還有你八極雄鷹，都是極為強大的超級強龍，我能不乖乖地任由你們擺佈嗎？﹂

　　﹁他娘的！不要向我訴苦。﹂羅遠笑罵。

　　﹁我白花蛇很毒，但不是不知感恩的人。這次如果不是你給我劃出一條生路，南陽肯定會發生大災禍。武道門已經派人表示過，不再打我這條毒蛇了。你東關那些親朋好友，我保證和他們做好鄉鄰，滿意了吧？﹂白花蛇對目前的結果感到滿意，雖然情勢仍然不能算結局。

　　﹁總算皆大歡喜，我那能不滿意？武道門的人，就這樣撒手不管了？﹂

　　﹁這……﹂

　　﹁你有事瞞著我。﹂

　　﹁我那敢？﹂白花蛇哭喪著臉苦笑。

　　﹁是不敢還是不願？我捉白花蛇是有一套的。我漢口藥號的白花蛇遠銷京師，天下聞名。﹂

　　﹁你饒了我好不好？南陽的白花蛇藥效有限，不及蘄州龍峰山的蘄蛇百分之一，捉我冒充蘄蛇賣不了幾個錢，瞞不了行家。﹂

　　﹁把你的眼睛用竹片撐開烤，就可以冒充蘄蛇了。說吧！我在聽。﹂

　　蘄州龍峰山出產的蘄蛇，烘乾時蛇眼是張開的。其他產地的白花蛇，死時眼睛是閉著的，行家一看便知真偽，價錢相差懸殊，藥效更是一天一地。西南各地所產的白花蛇，感熱的角也不同，獨角生長在鼻尖。而蘄州、伏牛山區一帶的白花蛇，生有兩角，位於雙眼的上方，稱龍頭虎目，一角就不能稱龍頭了。

　　﹁武道門豈肯和我甘休？﹂白花蛇一臉可憐相。

　　﹁他們明白，我一定會知道的。﹂

　　﹁這……葉門主在使用絕戶計。﹂白花蛇不敢不說。

　　﹁絕戶計？﹂

　　﹁他們認為把山門秘藏於九地，對聲威氣勢並無幫助，荊山藏不住，內鄉也不能長久守秘，只要聲威浩盛，讓仇家不敢越雷池一步才是良策，天下第一門實在不需躲躲藏。因此，他們認為瑞雲谷的地勢不錯。﹂

　　﹁哦！我明白了，難怪他們故示大方，不怕走漏消息，釋放囚禁的採藥人，原來已有放棄秘密山門的打算，看上了瑞雲谷易守難攻的地利形勢。﹂

　　﹁大部分人手已經動身了，要出其不意，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徹底殲滅九幽門留守瑞雲谷的人，絕方門主的後路，在瑞雲谷等九幽門的人趕回決戰，以逸待勞一網打盡九幽門的人，永絕後患。﹂

　　﹁唔！葉門主這一招還真夠狠毒的。﹂羅遠點頭讚許：﹁這才有梟雄的氣勢。斷其歸路，易守為攻。九幽門進退失據，注定了要全軍覆沒。﹂

　　董春燕芳心焦灼，坐立不安。九幽門全軍覆沒，她於心不忍。其中有些人是她老爹的舊屬，有些人並不該死，利慾熏心不算大罪惡。而且其中仍有幾個同情她的人。在山區追逐時，那位幾乎被京華秀士滅口的尉遲堂主，便是站在她一邊的。

　　﹁我們走吧！﹂她顯得心煩意亂，拉了羅遠離座告辭：﹁他們走了最好，免得他們在這裏渾水摸魚。﹂

　　※※※

　　繞過西關之後，董春燕腳下加快。

　　羅遠早已看出她的神色不對，終於恍然。

　　﹁你想通知他們應變？﹂羅遠關切地問。

　　﹁我……我不希望他們全軍覆沒，也許可以勸他們及早為計，斷然放棄趕回瑞雲谷的打算，從河南過大河急返京都。﹂

　　﹁你會斷送他們的。﹂

　　﹁怎麼會呢？﹂

　　﹁就算方門主知道你的誠意，深信不疑，必定十萬火急立即動身啟程，馬不停蹄飛趕，肯定會再三撞入武道門沿途所佈的埋伏裏，等於是你間接斷送了他們。方門主不是一個真正的將才，屢次失敗特別暴躁，他肯接受你的建議返回京都？﹂

　　﹁我只有點不忍心……﹂

　　﹁我知道，由於你在這裏，我不會大開殺戒。﹂

　　﹁我恨的是那個秀士。﹂

　　﹁其實，你也無意殺他。我如果要殺他，他早就死了。除非他存心和我拼命，我不想把他的頭打破，雖則見了他，我就有打破他腦袋的衝動。﹂

　　﹁你……﹂

　　﹁呵呵！世間為爭女人而打破頭的事，平常得令人打瞌睡，誰也懶得理會，認為是理所當然毫不足怪。這世間只有兩樣東西，可以讓男人爭得打破頭。﹂

　　﹁你在影射什麼呀？﹂她臉上有一抹狡黠的媚笑。

　　當然她明白羅遠的話影射什麼，所以說這一句話調侃味十足，而且帶了幾分嬌媚和得意。

　　﹁我在實話實說呀！這世間萬象千奇百怪烏煙瘴氣，什麼怪事都可能發生，人慾橫流形形色色，似乎萬分複雜，其實說穿了相當簡單，所追求競爭的，不外乎兩件事，名與色。獲得這兩件事，其他什麼都不難擁有了。﹂

　　﹁你在胡說什麼呀？﹂

　　﹁那個秀士要打破我的頭是應該的，至少他認為應該。我打破他的頭就無此必要了，因為我得到了，這狗娘養的真不識相，真以為我沒有理由打破他的頭呢？好，來得好。﹂

　　三五十步外，京華秀士帶了四名灰衣殺星，剛匆匆沿穿林小徑鑽出林，便成了狹路相逢碰上了，想迴避已來不及啦，怎能一見面便開溜逃命？

　　四名殺星，可以擊潰一隊兵馬。這些殺星穿了鎖子甲，配有護蹬護膝，加上臂套和護肘，使用可將人劈成兩片的沉重狹鋒利刀，只有頭部可以攻擊，而擊中頭部的可能性是最低的。

　　京華秀士看到了他倆，似乎駭然一震，驚訝的神情多於恐懼。五人左右一分，停下列陣相候。

　　﹁你兩人怎麼在這裏？﹂京華秀士驚問。

　　羅遠直逼至丈二左右，不怕五人突然衝上急襲。

　　﹁他娘的？你希望我在何處？﹂羅遠擺出粗野的潑皮相，表示秀士與潑皮天生就是對頭。

　　﹁你們該在……你想怎樣？﹂

　　﹁想打破你的頭。﹂

　　﹁去你娘的？﹂京華秀士怒罵，居然膽氣一壯，居然立即搶攻，劈面就是一爪，罡風乍起。

　　﹁這混蛋動不動就用神魔爪獻寶。﹂羅遠退了丈餘，脫出爪功範圍外。

　　爪他不怕，四把刀卻讓他心中懍懍，四殺星的攻擊行動渾雄猛烈，外發的刀氣湧發如怒濤，遠在丈外，便具有徹骨滲腑的強烈威力，像四道洶湧的洪流向他匯聚。眩目的刀光更像驟合的網羅，真可能在及體的瞬間，把他分屍碎骸，氣勢之雄，無與倫比，所發的風雷破空聲懾人心魄。

　　他不得不退，四殺星配合得十分圓熟，沒有空隙可以楔入，更不可能同時擋住四把聚合的可怕狹鋒刀。京華秀士的爪勁，在四把刀的渾雄爆發刀氣中，顯得微不足道，而且反被刀氣震散了。

　　人影倏止，風雷徐散。

　　四把刀並沒追擊，半弧列陣蓄勢以待，有如四天神當關，那股懾人的氣勢，似乎更為濃烈。

　　羅遠心中恍然，這些人知道他了得，知道他身法迅疾如電，只有聚力佈陣，才能阻止他製造各個擊破的機會，所以等候他入陣，不逞強和他各自拼命。

　　京華秀士位於最外側，一看便知不是主陣的人，四殺星有自己應敵的一套，外人加入反而使刀陣出現空隙，這位秀士的劍只配在陣外撿漏網之魚。

　　﹁我不急。﹂他必須用劍了，拔劍在手徐徐移位，製造楔入的好機：﹁他娘的！你們已經制定對付我的策略，擺出要吃人的陣勢等我衝上，看你們能支持得了多久？我要搞散你們的刀陣，再逐一蠶食。打。﹂

　　左手一揚，石塊破空，擲向中間那位雄壯的殺星，目標是鼻尖。

　　頭部極難擊中，視覺有反射性的閃避功能，殺星冷然一刀上拂，頭本能的向左略閃。

　　﹁叭﹂一聲怪響，石塊被刀拂中破裂散飛。

　　注意力被這一擊引散了。京華秀士突然大叫一聲，急退四五步，被羅遠所發的另一石塊，擊了右肩。

　　羅遠一擊兩石，分取殺星和京華秀士，第一擊便失敗了，兩石皆無法擊中對方的頭部。

　　﹁遠哥，你不能打這個喪心病狂的畜生。﹂在不遠處的董春燕嬌叫：﹁我要宰了他，他是我的目標。﹂

　　羅遠已繞了半圈，刀陣隨之移動，守得依然嚴密，陣勢保持不亂。

　　﹁我在設想趕亂他們呀！﹂羅遠也大叫大嚷：﹁陣勢一亂，這個狗屁秀士，一定配合不上，那就會落單，你就可以堵住他任意宰割了。他有刀陣掩護，現在不能讓你冒險宰他。我要加快了。﹂

　　遊走的身法立即加快，飛石也連環破空。

　　一聲信號發出，刀陣徐徐後擻，四把刀急劇閃爍；陣勢不再轉移，仍可保持陣勢向後退，十餘塊飛石，在閃爍的刀光中炸裂成碎屑。

　　刀陣對付太高明的勁敵，其實作用不大，尤其是勁敵並不急功心切採用遊鬥，再強的刀陣也無用武之地。而且不遠處就有樹林，刀陣入林，便失去整體作戰的威力，各自為戰絕難禁受羅遠一擊。

第三十一章　大難不死

　　京華秀士撤退在前，跟在刀陣後徐徐後退。五比二，他們的勝算等於零。五人對付羅遠已經毫無希望，加上董春燕那就吃定了他們，如不見機認栽撤走，鐵定會把老命葬送在這裏。

　　﹁他娘的！你們攻了一刀就想開溜？﹂羅遠無意把這些人宰掉，也不易衝散刀陣，因此徐徐跟進無意窮追猛打，跟著逼進大聲嘲弄。

　　﹁咱們有正事待辦，不想和你胡纏。﹂京華秀士嘴上不輸氣。

　　﹁正事？到西門辦什麼狗屁勾當？﹂

　　﹁沒你的事。﹂

　　﹁我知道了，去找白花蛇。﹂羅遠擲出兩塊飛石，讓刀陣忙亂一番：﹁你們躲在高陞老店，不敢在外走動，無法打聽消息，所以派高手去逼白花蛇替你們賣命。不要妄想城狐社鼠幫助你們，那條蛇我任何時候，都可以把他烘乾當蘄蛇賣，他敢幫助你們？他有幾條蛇命？﹂

　　﹁你少管……﹂

　　﹁我必須管，那會影響我的活動。你這混蛋剛才看到我，像是見了鬼，居然問我怎麼在這裏，口氣委實可疑，你必須解釋原因……﹂

　　五個人突然轉身飛掠而走，速度打破平生記錄，膽怯怕死的神情暴露無遺，拼命飛遁有如星跳丸擲，快極。

　　羅遠不再追趕，趕上了又能怎樣？有董春燕在，他真不想毫無感情地殺掉這些人。

　　※※※

　　他無意再下毒手屠殺這些人，只想趕他們離境。

　　董春燕口口聲聲要殺掉京華秀士，其實也下不了手，儘管這些人存心惡毒喪盡天良，她也不想用殺來快意恩仇。

　　羅遠心中也有負擔，影響了動手的心態。

　　他喜歡董春燕，一見鍾情，但姑娘以前的愛侶是京華秀士，他等於是橫刀奪愛，把京華秀士殺掉，那能心安？這就是京華秀士一而再，能從他手下平安脫身的原因，這次也不例外，把這五個人嚇跑也就算了。

　　他倆要返回南關大街的鴻福客棧，並不急於起路，兩人手牽手有說有笑，沿繞城小徑南行。

　　繞過城角樓，距南關不足兩里。

　　﹁他們來得好快，圖謀我們心念真急切呢。﹂羅遠指指城角樓：﹁到城上去等他們，必要時可進城脫身。﹂

　　隱隱傳來急促的健馬飛馳聲，有大群騎士從南關方向馳來。

　　他倆不急於趕路，料想飛逃回去的京華秀士，會帶了眾多高手對付他倆。五比二毫無勝算，二十比二應該可以宰割他倆了。

　　來的真有二十騎，不曾傾巢而至，京華秀士一馬當先，第二騎是方門主。

　　共有九名灰衣殺星，十殺星有一個已被除名。也就是說，真正的超絕高手全來了，那位南宮夫人也來了，但改穿了勁裝，消失了高貴的風華，代之而起的是女英雄氣勢，這女人扮什麼就像什麼。

　　二十匹座騎在一聲信號下勒住了，塵埃飛揚。

　　一聲鷹鳴，引起幾聲急勒座騎的馬嘶。

　　二十騎士勒馬扭頭上望，一個個怒形於色。

　　城不高，兩丈多一點點而已，比京都的城牆矮三分之一，南陽那能與京都比？城濠寬不足兩丈，座騎也可飛躍而過。

　　城角樓比城頭高兩丈，兩層，距地面全高四丈餘，說高不算高，絕頂輕功高手絕難躍登，除非變成飛鳥。能躍上三丈的超等高手，已經極為罕見了。

　　羅遠與董春燕，屹立在樓頂的飛簷上方，裙袂迎風飄舉，飄飄欲仙，似欲凌風飛去。

　　他倆是從城頭躍登的，輕而易舉，居高臨下一覽無餘，二十名騎士盡在眼下，遠眺五六里以內的樹林郊野，沒發現有後續的人，另一半人手，可能留在客店裏。

　　又一聲鷹鳴，聲傳十里外，座騎又騷動片刻，有人開始扳鞍下馬。

　　﹁你又追來追去了，真勤快呢！﹂羅遠聲如洪鐘，城內城外皆可聽到：﹁這次爪牙少了一半，但氣勢似乎更壯些，一個個表現得信心十足，是不是其中有武功蓋世的高手名宿？﹂

　　﹁本門主只帶一半人來，表示有和你平心靜氣商談的誠意。﹂方門主不再暴躁自大，下馬大聲向城上說：﹁我相信你也不希望玉石俱焚，應該談出雙方皆可接受的結果。目下武道門已經遠遁，不再牽涉到第三者的利害，雙方不難妥協，是嗎？﹂

　　﹁那就上城頭來談吧！你可以帶四個保鏢上來。我八極雄鷹已是有地位的第九隻鷹，光明正大一言九鼎，除非你先動手行兇，我不會把你誘上來下毒手除去你的。﹂

　　一聲鷹鳴，他飛躍而起，狂鷹展翼飛出簷外，猛然收手急旋側翻，最後頭下腳上，饑鷹搏兔倏然疾落，突然大翻騰飄落城頭。

　　董春燕也斜穿而起，巧燕翻雲半空滾翻有如舞在天上的仙女飛天，最後乳燕掠波斜插而下，恰好被羅遠的雙手接住她的手，借力導力來一記靈巧的後空翻，衫裙飄舞落下點塵不驚。

　　城下的人包括方門主在內，全被他倆的絕世輕功驚呆了，有人情不自禁脫口喝采。

　　方門主也有意賣弄，慢慢踱近濠岸，右一提腳身形湧升保持跨步姿勢，像是輕輕鬆鬆一步跨過兩丈餘寬的城濠，右腳落下時，便已踏上城根，身形立即彈升，筆直地升上牆頭，準確地從垛口飄入。

　　四名殺星就差多了，利用四五丈地面起跑助勢，躍過城濠，腳點落城根振臂起縱，也登上城頭。其中一名殺星雙手搭住了垛口，幾乎失手摔落。

　　殺星們身上穿了鎖子甲，重量不輕，表現已是出類拔萃，身上無甲可能表現得更高明。

　　﹁一步登天絕世輕功。﹂羅遠向方門主由衷地喝采：﹁在下班門弄斧，慚愧。﹂

　　﹁老了。﹂方門主笑不出來，傲不起來：﹁你取綽號為鷹，名副其實。如果老夫所料不差，你可以在空中迴旋搏擊，正宗的鵬搏九霄上乘凌空搏擊絕技，傳說中失傳已久的玄門降龍伏虎玄功。你如果能花上三年五載，在江湖開創基業，必可席捲江湖，樹立輝煌的局面。﹂

　　﹁在下正有此打算。﹂

　　﹁牡丹雖好，終須綠葉扶持。﹂方門主的虎目陰晴不定，令人難以猜測心中的秘密：﹁你需要助力，需有根基，孤單奮鬥必定浪費精力虛擲歲月。﹂

　　這位門主在玩弄權術，或者在打不足為外人道的主意，一旦八極雄鷹席捲江湖，對九幽門又有何好處？

　　﹁呵呵！在下如果真有輝煌的局面，江湖情勢將大為改觀。﹂

　　﹁那是一定的。﹂

　　﹁屆時，貴門何去何從？﹂

　　﹁這……﹂被羅遠說出心中的打算，方門主臉色一變。

　　﹁門主有兩種選擇。﹂

　　﹁你的意思……﹂

　　﹁其一，像吞併武道門主一樣，乘在下羽翼未豐，一舉鯨吞永除後患，消除爭霸的對手。其二，設法促使在下加緊腳步快速強大，促使勢力惡性膨脹，權勢早日升至巔峰，然後滿盈即轟然爆炸化為塵土。在下認為，門主一定採取第二種選擇，暫充綠葉，虛情假意扶持我這朵牡丹。﹂

　　﹁閣下笑話了。﹂方門主的笑意顯得勉強。

　　﹁好了好了，不說笑話，請教，你要談什麼？﹂

　　﹁談兩全之道。九幽門京都根基已失，不可能北返，老夫保證建立山門的地方，絕對與當地的人保持友好，本門所從事的目標，保證在不傷害無辜的範圍內，謹慎進行不波及外人，以秘密進行作為達成目標的手段方法。閣下需要何種保證，可否開出價碼來，以便相互斟酌找出雙方皆可接受的共識來？﹂

　　﹁你九幽門的秘密山門建在何處，其實我一點也不介意，除非建在我家的門前後院。但如果你不滾回京都，早晚會和我發生利害衝突。﹂

　　﹁老夫以誠意和你和解，甚至結盟……﹂

　　﹁抱歉。﹂羅遠打斷對方的話：﹁我絕不可能和你們這些半官半匪，亦官亦匪的人走在一起，會影響我八極雄鷹的聲譽，我日後還得堂堂正正在江湖走動呢！閣下真有誠意和解？﹂

　　﹁老夫當然有誠意。﹂

　　﹁你帶了大批爪牙找我和解？﹂

　　﹁那是預防武道門偷襲的必要人手。你是不是與武道門聯手了？他們好像藏匿在這一帶躲起來了。﹂

　　﹁開玩笑！我八極雄鷹與綁匪強盜聯手，日後我還有什麼好混的？你堂堂一門之主，不是濫造是非的三姑六婆，說的話要負責的，怎可胡說八道污辱我八極雄鷹的人格？豈有此理。﹂

　　﹁閣下……﹂方門主要惱羞成怒了，臉色一沉十分難看，快要爆炸了。

　　﹁好了好了，你根本就沒有談判的才華和本錢，除了崇尚暴力唯你獨尊之外，你只要別人聽命於你，不接受任何有損你一毫一髮的影響威勢條件，能談出什麼結果來？你的誠意只值半文錢。﹂

　　﹁你……﹂

　　﹁我不管你的事，成了吧？你回不回京都，我不加過問。最重要的是，你必須牢牢地記住，我八極雄鷹不是善男信女，耐性有限，在江湖揚名立萬，我會盡所能保護我的利益和權威。今後，你九幽門的所行所事，如果損害到我的利益權威，我會讓你們後侮八輩子，只要你的爪牙敢向我撒野，我的反擊將猛烈如雷霆，好好記住了，你走吧！﹂

　　羅遠這番話義正辭嚴，一字一吐聲震耳膜，神色凜冽若天神，站在城頭上像校閱士兵的猛將元戎。

　　方門主曾經是猛將，居然也感到羅遠的氣勢極為凌厲懾人，將爆發的怒火急劇降溫，氣為之奪。

　　四殺星也怒形於色，手徐徐搭向刀靶。

　　﹁在下已作了最大的讓步。﹂羅遠不理會四殺星的躍然欲動，不受濃烈的殺氣所懾：﹁這讓步可說是沖董小姐的金面，不計較你們對在下的迫害，情至義盡，你們最好自愛些。如果沒有董小姐替你們緩頰，我會像趕狗一樣，把你們趕回京都。﹂

　　﹁老夫要帶走董春燕，她是老夫的人。﹂方門主得寸進遲，提另一件要求：﹁出京時，她老爹把她託付給老夫，老夫……﹂

　　﹁你真不要臉，方門主。﹂董春燕憤怒地大罵：﹁家父當你的面，囑咐我助你一臂之力在南方創業，幫助你對付武功可怕的仇敵，到底誰託付給誰？你這種沒有擔當死不要臉的人，加上卑鄙無恥的陳士秀，領導一群夜郎自大的驕兵悍將，迢迢千里從北到南打天下，實在是非常危險的事，連我這個唯一可以替你撐門面的人也容不下，九幽門的前途實在可悲。﹂

　　﹁方門主，你還有臉在這裏狂吠？﹂羅遠也冒火了，虎目睜圓逼進兩寸：﹁你與董小姐之間內鬥的詳情，我這局外人看得一清二楚，那個狗屁秀士在山區迫害她，我是目擊者，是我把那個秀士趕跑的，我是你們迫害她的目擊證人，你配說要帶走她？試試看？﹂

　　﹁本門主……﹂

　　﹁她不是你九幽門的人。﹂羅遠冷然徐徐拔劍，移至一邊揚劍表示監場：﹁你必須像一個真正的叱吒風雲人物，和她以真才實學公平地決鬥。你那些孤群狗當假使膽敢插手，那就表示向我八極雄鷹的權威挑戰，藐視我這主持公道的人，必須接受懲罰制裁。宰掉你的哼哈二將，是我八極雄鷹試驗對付你們的技巧，非常的成功，表示赤手空拳也可以任意格殺你們這些穿了軟甲，只有頭部可以攻擊的所謂殺星高手。上吧，我是主持公道的監場人。﹂

　　四殺星的刀拔不出來，劍勢已將他們籠罩在威力圈內，那股渾雄無匹的無形壓力，壓得他們心中發虛，凌厲的氣勢懾人心魄，把他們的膽氣壓消了七成。

　　人的名樹的影，有些人真有令人聞名喪膽的威力。在江湖朋友心目中，提起懾魂天魔的名號，膽氣真會迅速沉落，悚然走避手腳都會發抖。

　　四殺星的目光，皆聚集在方門主的臉上，只要方門主有所表示或發出信號，他們別無選擇，必將奮不顧身聽命進退。

　　方門主眼中冷電熾盛，死瞪著羅遠。

　　﹁你要管本門的家務事？﹂方門主的手按上了劍靶。

　　﹁董小姐已明白表示，她不是你九幽門的人，而是被你們所迫害的朋友，被你們出賣的受害人。你真是三姑六婆嗎？﹂羅遠嘲弄地問。

　　﹁算了，羅大哥。﹂董春燕不想再逼這位門主走極端，打出只有羅遠才能明白的手勢：﹁他們盡全力找尋武道門的下落，勢在必得，如果他們在這裏和我們決戰，他會把消滅武道門不成的失敗責任，歸諉於我們頭上了，讓他去找武道門好了，我們走。﹂

　　走字聲落，兩人的身形飛躍而起。董春燕是正面飛升，斜飛出垛口。羅遠是倒飛，半空中收劍倒飛出城頭。城牆的後緣稱為女牆，主要的功能是防跌，也有把守城士兵限制在城頭死守的功能，垛口的高度比前緣略低些，倒飛而過並無因難。

　　兩人一正一反飛出城頭，高度居然相等，像一雙大鳥，在空中比翼遨遊戲耍，姿態優美輕靈，甚至速度也相等，飛落城根再兩三起落，便消失在城內的房舍叢中形影俱消。

　　※※※

　　方門主上馬似乎怒火更旺，像一頭受了傷的猛虎。

　　﹁去把白花蛇的宅院拆了。﹂他向京華秀士厲聲說：﹁以為拒絕合作者戒。多帶幾個人，也許武道門的一些人，真藏在他家中。﹂

　　﹁門主請三思。﹂懾魂天魔是軍師，得替門主出主意分憂：﹁咱們的人手不足，外出活動不便，如果把地頭蛇逼得走投無路，咱們就更聾更瞎了。武道門的人，不需藏匿在他家中，也不需藏匿。﹂

　　﹁依你之見……﹂方門主總算冷靜下來了。

　　﹁軟硬兼施，盯緊他要消息，逼得太激烈，須防反噬。蛇雖死了，餘毒仍在。﹂

　　﹁好吧！派人去盯牢他。﹂方門主雖在盛怒中，還有接納意見，兜轉馬頭轉向南宮夫人間：﹁客店的佈置妥當了嗎？﹂

　　﹁回門主的話，不會有差錯。﹂

　　﹁那就好，必須成功。﹂

　　﹁與羅小輩商談時，人已不著痕跡就定位，按計畫行動，應該不會發生意外。羅小輩不在客店，而在這裏出現，咱們的人有更充裕的時間準備，成功的機會倍增。咱們真正的勁敵該是武道門，得多花些精力對付他們。羅小輩很可能去和武道門勾結，他與那姓蘇的小女人交往密切，咱們在這附近窮搜，也許能把小女人找出來。﹂南宮夫人也可能是謀士之一，分析得頗合情理。

　　﹁唔！他們真可能藏匿在這附近，突然失蹤，不可能虎頭蛇尾遠走高飛，藏匿候機發動突襲，藏匿處不會太遠。好，徹底搜索這一帶。﹂

　　大索城西南一帶郊區，鬧了個雞飛狗走，結果毫無所獲，武道門的人確是平空消失了，白忙了一場。

　　※※※

　　鴻福客棧黃昏時分，旅客陸續抵達，全店鬧哄哄，旅客店伙進進出出，裏裏外外燈火通明，人人忙碌，誰也懶得理會旁人的事。

　　羅遠所住宿的這一間客院，是頗為高尚的上房區，通常接待有眷的旅客，顯得不怎麼嘈雜。原有的五間上房住有旅客，只有羅遠和董春燕的兩間，住了他倆成為單身客人，另三間好像都是夫婦倆投宿的。

　　新來的四對旅客，都是中年以上的夫婦，似乎頗有身分，店伙對他們相當尊敬。

　　羅遠忽略了原住的旅客，留意新到的四雙夫婦，看不出可疑的微笑，但不敢大意暗中留了心。

　　董春燕缺乏經驗，以往隨九幽門的主力行動，有四位隨從伺候她的起居，很少與外界接觸，對江湖鬼蜮十分陌生。有羅遠在她身旁，她心滿意足，更不管外界的事，從沒留心客店的動靜。

　　晚膳送至羅遠房內，兩人進食的心情輕鬆。羅遠已答應不再過問九幽門的事，應該不會再受到九幽門的干擾了，他作了最大的讓步，九幽門應該心滿意足。

　　﹁白花蛇居然沒將武道門的消息，透露給九幽門，這條毒蛇真有幾分神通，能逃過九幽門的煎迫。﹂羅遠一面進食，一面分析當前的情勢：﹁九幽門窮搜城郊，迄今仍不曾返店，累得半死，而武道門的人，恐怕已經趕到唐縣了。﹂

　　﹁我們不必再過問他們的事了。﹂董春燕雖然對方門主與京華秀士充滿恨意，但和羅遠在一起，她不再計較所受的痛苦，寧可忘掉往昔的一切。

　　﹁問題是，他們肯不肯放過你。﹂羅遠卻心中感到憂慮：﹁沒有你在他們的控制中，他們就會失去京都的奧援，嚴重威脅到九幽門的生存發展，方門主肯放過你？他們人手仍足，你我兩人撼動不了他。﹂

　　﹁我們……﹂

　　﹁我們明天就離開南陽。﹂羅遠似已下定決心：﹁遠離這些野心勃勃的梟雄，讓他們和武道門生死一決。明天我們先遊臥龍崗，出其不意取道走武當。﹂

　　﹁到武當山？﹂

　　﹁是呀，去看看武當的宮觀盛況，順便看看幾位張大仙的門人，如何調教所謂內家拳開山立派。﹂

　　﹁哦！會不會引起武當弟子的誤會？﹂姑娘興趣來了：﹁張大仙逃避皇家糾纏，目下在四川和皇家專使捉迷藏，他的門人弟子在武當大張旗鼓，創立內家拳與少林的外家分庭抗禮，的確引起不少武林是非，認為是標新立異，武林壁壘逐漸形成。他們目下是茁壯期間，不希望武林朋友干擾。﹂

　　﹁武功本來都著重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那能分什麼內家外家？只不過各人天資所限，不能不專攻那一種適合體質的技巧而已。玄門人士講求練內丹，年代久遠，源遠流長，講究在靜中修煉精氣神，迄今為止，還不曾聲稱是內家。

　　﹁咱們這一代玄門修至地行仙境界的三位大師，張三丰是其中之一。另兩位是周顛大師與鐵冠道人。我想，張三丰絕不會庸俗得振臂高呼，大叫大嚷他是內家拳始祖。﹂

　　﹁你的意思……﹂

　　﹁也許，應文和尚真的曾經躲在武當山避禍。像方門主一類貪圖富貴，希望捉住應文和尚領賞的人必定甚多。武當擺出內家宗師氣勢，大張旗鼓宣揚，便有向武林挑戰的強烈含義，藉以嚇阻那些貪心鬼到武當撒野。

　　﹁九幽門就不敢直接到武當示威，所以第一步要吞併武道門，先與武當建立近鄰關係，再利用武道門的人追索應文和尚的下落。是不是？張大仙暗中授意門人弟子這樣做的，恐怕得入川向他討教了。好吧！不到武當，以免引起誤會，繞道義陽三關回湖廣，我送你回鳳陽。﹂

　　﹁我是你的影子，天涯海角形影相隨。﹂姑娘的面龐漾溢著異樣的光彩：﹁只要不和這些野心梟雄走在一條路上，我會隨伴你走到天盡頭！﹂

　　﹁呵呵！天是沒有盡頭的，我們注定了要活在人世間，脫不出世俗的糾纏。﹂

　　﹁遠哥，你的笑……﹂

　　羅遠的笑容，絕不是快樂的笑。

　　﹁不要管我的笑。﹂

　　﹁你有憂慮……﹂

　　﹁我又感受到白天南宮夫人光臨時，那種殺氣的壓力。﹂羅遠推開碗箸，虎目中神光湧現：﹁可能是對面高陞老店，那些人返回所帶來的殺氣。今晚要警覺些，早些安睡，我們也累了，歇息養精蓄銳防變。﹂

　　﹁他們那有餘暇冒險向我們騷擾？﹂姑娘有點不信今晚會生事故。

　　﹁小心撐得萬年船。他們仍有攻擊我們的實力，這些驕兵悍將，辦事是不惜一切代價的。﹂

　　羅遠召來店伙撤走食具，親自在客院各處走動，留意有否可疑的徵候。落店的旅客仍在忙於安頓，他這一座容院的旅客也在洗漱進食，看不出異狀，有眷口的旅客比較安靜些。

　　他總有心悸的感覺，那就是所謂心驚肉跳。一個感覺銳敏的人，有時會感覺出潛隱危險的存在；他就是這種感覺特別銳敏的人，可惜修為不夠，道行有限，能感覺出危險，卻無法發掘出危險的根由。

　　在店門仔細觀察，九幽門的人，正不斷從街尾策馬返店，三三兩兩陸續返回，一個個垂頭喪氣，疲勞神態顯露，看氣色便知這些人並沒發現武道門的人，白忙一場累得精疲力盡。

　　姑娘說得不錯，這些人那有餘暇，冒險向他倆騷擾？一個個快要累垮了。向客店群起而攻有如強盜，這些人很可能毫無顧忌，但也得等到夜靜更闌才能發動，所以羅遠要早些歇息養足精力，以應付強敵傾巢而至的強盜式攻擊；方門主不是肯承認失敗的人。

　　從各種徵候估計，九幽門實在沒有餘暇向他倆襲擊的必要，他們應該提防武道門的報復，夜間武道門可以任意在街市活動。而且武道門也是強盜組合，攻擊客店也無所顧忌。

　　但他始終不斷受到那股不知所自來，撼動心神的殺氣壓力困擾，用神意搜索也勞而無功，因此感到心神不寧耿耿於懷。

　　精神太過集中專注於九幽門，也會產生這種心神不寧疑神疑鬼現象，畢竟與強敵相距太近了，兩家客店對門居，一動即至防不勝防，心中警惕的神經繃得太緊，難免會產生壓力導致心神不寧。

　　回到客院，他先到姑娘房中，把走動時所見的徵候告訴姑娘，一面說一面仔細檢查門窗。

　　姑娘在燈下整理他洗滌過的衣物，需要縫補的加以縫補，心細手巧，真難以相信一個在京都，女扮男裝號稱玉郎的侯門千金，居然對女紅的手藝相當精湛。

　　﹁你在留意門窗？﹂姑娘發現他檢查門窗的用意：﹁不要緊啦？就寢時，我會加閂頂牢的。﹂

　　﹁窗是擋不住高手的，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羅遠回到桌旁，頗感詫異：﹁喲！你的女紅很精緻呢，你這位假玉郎委實令人驚奇。﹂

　　﹁你別小看我，我還會刺繡呢！﹂姑娘一面穿針一面得意地說：﹁我娘的手藝，就沒有我精巧。一度我曾經想練暗器梅花針，想想卻又放棄了，女人用繡花針做暗器，豈不被人看成陰毒？﹂

　　﹁蘇若男所使用的雙鋒針，技巧頗為神奧，京華秀士就有點害怕她的針。﹂

　　﹁遠哥，告訴我有關蘇若男的事好不好？﹂

　　﹁她是武道門葉門主的師妹……﹂

　　﹁我知道。你作弄她，最後成了幫助她的保護神。﹂

　　﹁那時我不知道她是武道門的人，該說是我上當被她作弄了。要不了多少時日，她將成為叱吒風雲的江湖女霸，你可以拭目以待。﹂

　　﹁她最好不要糾纏你……﹂

　　﹁你真會胡思亂想，不害臊。﹂羅遠擰擰她的鼻尖向外走：﹁把門用長凳頂上，至少可以在強敵入侵時，爭取一剎那防衛的機會。﹂

　　﹁我會的。﹂

　　※※※

　　返回客房，他打坐片刻，摒棄雜念，精神與肉體調和至清明境界，這才準備入睡。

　　他仍然不放心，秉燭作最後一次檢查門窗。房門用長凳頂住，門閂加插銷固定。

　　窗是簡樸的外掀式防雨木窗，內部用雙扣。他扳開扣推開窗，向外察看幽暗的小院子。

　　這瞬間，突然心潮洶湧。

　　他在姑娘房中檢查窗戶，只留意窗戶是否扣牢，並沒啟窗向外察看，也沒留意窗扇內外有何異處。

　　悄然鑽出窗，貓似的繞過小院角，折向處是防火巷，也就是姑娘所住鄰房的窗戶所面對處。

　　一眼便看到兩顆火星，位於窗下和窗側。那是艾絨點燃後的火星，緩慢地悶燃，艾絨淬滲了藥物，煙從洩管的另端散出。從窗縫逸入房內，可悶燃相當長久的時間，可以艾絨的緊密度和藥量控制時間。

　　迅疾地到了窗下，果然是兩支噴洩管，吃了一驚，本能地拔除丟在牆根下。

　　正想拍打窗戶叫醒房內的姑娘，卻晚了一剎，他的客房內外，傳出數聲轟然大震，似乎天動地搖，火光暴升，煙屑上沖，泥塊、磚石、碎瓦，像暴雨般灑落。

　　砰然大震窗戶崩裂中，他撞窗而入。

　　這種二流旅舍的上房，其實只是單間的客舍，沒有內外間，設備也簡陋，一門一窗一桌一床，如此而已，空間也窄小。

　　房內黑暗，姑娘大概已熄燭就寢。但就在他破窗撞入的同時，房門傳出巨響，有人破門而入。

　　﹁該死！﹂同時傳出姑娘的嬌叱。

　　﹁閃避！﹂他大叫，疾衝而上，砰一聲撞毀了桌子，他也幾乎被絆倒。

　　風雷聲入耳，勁氣如浪濤，房門口發生激烈的搏鬥，黑暗中有不少人以絕學行雷霆攻擊。

　　他剛穩下馬步，罡風撲面，隱約的人影向他飛撞，黑夜中難以分辨形影。

　　他雙爪齊出，先擒人再說。

　　﹁呃……﹂熟悉的聲音入耳，他像是挨了當頭一棒，猛地將撞來的人抱住，倒退丈外破窗而出。

　　屋上屋下都有快速的人影聚合，幸好火光沒照到這一面，把人背上貼地沿牆角急竄，利用牆根的陰影，閃電似的鑽入防火巷底部，先脫身再說。

　　身後吶喊聲雷動，有人大叫救火。

　　※※※

　　不知過了多久，姑娘終於從渾渾噩噩中恢復神智，睜開僵澀的眼睛，陽光刺目，趕忙重新閉上眼，感到暈眩感又浪濤般襲來，渾身虛脫痠痛，呼口氣也感不順，而且胸口發悶發痛，手腳似乎不受指揮，整個人像是崩潰癱瘓了。

　　﹁遠……哥……﹂她的叫聲虛弱得幾難分辨。

　　手被緊緊地握住了，身旁有人抱住了她。

　　﹁我在這裏，春燕，謝謝天，你終於甦醒了。﹂羅遠在她耳畔興奮地歡叫：﹁危險已經過去，你必須安心接受治療。﹂

　　﹁我……我怎麼了？﹂

　　﹁你在受到迷藥所熏，神智模糊中反擊，被方門主幾個絕頂高手用絕學擊中，活擒不成遂下毒手，以至內腑離位，氣血機能嚴重受損。危險期你撐過了，你已經受到最佳的照顧。不必多問，唯一可做的事；是安心接受治療，趕快復原。﹂

　　﹁哦！我……我是不是成……成了廢……人……﹂

　　﹁有我在，你放心。我已經用真元度命術，保全了你的精氣神。﹂

　　﹁他……們……﹂

　　﹁走了，昨天走的。他們大索兩天，終於知道武道門前往瑞雲谷的消息，不得不放棄搜尋，趕回去救巢穴。不許多說多想，安心靜養。﹂

　　有最好的郎中，最好的藥，再有羅遠用內家導引術相助，復原的進度十分令人鼓舞。

　　他們藏身在東關外的一家農舍中。羅遠在東關地頭熟，人緣佳，找一處隱密的地方潛伏十分容易，九幽門的人卻在南郊外大肆搜尋。

　　羅遠出現在鴻福客棧，要回寄櫃的行囊。客棧已經歇業，正在接受官府調查強盜襲擊案詳情。

　　羅遠住的客房，是被火器炸毀後，盜群湧入尋屍無著，呼嘯著撤走的。

　　姑娘的客房僅門窗與家具毀壞，志在活擒，所以不用火器攻擊，屋頂卻被燒毀了一半。

　　賊人的內線扮成旅客，分別住在他倆的左右鄰房。在那天南宮夫人前來作說客時，便安置停當了，完全瞭解他倆的活動情形。攻擊前則安置迷香噴管，負責攻擊的人潛伏在左右鄰舍，發起時快速衝進，展開最快速猛烈的強攻，火器在屋頂門窗爆炸。內線所住的鄰室牆壁，也同時炸毀，倒向羅遠的客房。

　　火燒毀半排客舍。幸好強盜來得快也走得快，救火的伙計也賣力，灌救及時，不然南關外的市街，很可能被燒光成為瓦礫場。

　　強盜都戴了頭罩，查不出底蘊。

　　死了六名旅客，兩名店伙，是被殺或燒死炸死的無辜，傷者也有十餘名。

　　南陽滿城風雨，官府只能以盜劫案處理。

　　九幽門的人大索郊野兩天，仍住在高陞老店。沒有人敢挺身出面指證他們是劫賊。劫賊都戴了僅露雙目的黑頭罩，無憑無據，指證的人很可能反坐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官司上身麻煩也滿身。

　　羅遠領取包裹行囊的舉動，瞞不了有心人，他也不想瞞人，因此三天之後，他便和氣色不怎麼好，但行動自如的董姑娘，出現在城內城外走動。甚至僱了小馬車，到臥龍崗諸葛草廬風景區逛了一天。

　　※※※

　　這天未牌時分，兩人出現在臥龍酒坊。

　　東門外大街的市況，比南關外大街要繁榮些。宛城驛位於街北，規模不小，不但是馬驛，而且兼遞運所的業務，非因公過往的官吏差役，概不招待。對街的小街盡頭，便是東大寺︵彌陀寺︶。

　　臥龍灑坊位於驛站的東面半條街，附近全是旅舍、食店、門攤區。東來的旅客，大多數在這一帶投宿。

　　董春燕氣色甚佳，快要復原啦！經過將近十天的調養，精氣神以可喜的速度復元。

　　臥龍酒坊有兩間門面，備有一些下酒菜招待顧客，主要是賣酒，十斤裝的一罐高粱酒，兩吊錢就可提回家。在坊裏喝兩壺，來兩三味下酒菜半葷半素，五六十文制錢足矣夠矣！物價相當便宜。

　　姑娘在京都號稱無雙玉郎，與豪門弟子鬥雞走馬，她不但能喝烈酒，而且是酒將。今天她能小飲一兩杯，表示她的健康狀況不成問題。

　　酒客逐漸增加，快要接近晚膳時光，勞累了一天的伙計，上酒坊喝兩杯算是一大享受了。

　　兩人的桌旁，出現了三個人。

　　﹁兩位雅興不淺。﹂白花蛇拖出桌下的長凳逕自就座，兩位保鏢則在鄰桌向店伙吩咐備菜。

　　﹁在這裏喝酒的人，不知道雅興是啥玩意。﹂羅遠一團和氣，對白花蛇並無多少惡感：﹁喝醉了出到街上發酒瘋，跌倒在馬糞裏讓看熱鬧的人高興高興，這興並不雅，博蠢蛋一笑而已。怎麼啦？你好像一臉霉相。﹂

　　﹁一霉三年，有霉相並不足怪。他娘的！我恐怕過不了這一關。﹂白花蛇愁眉苦臉：﹁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準備豁出去了。﹂

　　﹁是什麼禍？別故意說得那麼嚴重好不好？你白花蛇一府之霸，跺下腳府城要地震三天。﹂

　　﹁我如果有如此神通，還用得著旦夕虞大禍之將至？也不至於被你嚇得躲在家裏，求菩薩保佑你打道回湖廣，把災禍帶走。﹂

　　﹁你不是出來了嗎？﹂

　　﹁出來看看風色呀！﹂

　　﹁風色如何？﹂

　　﹁你知道我派了一些人在外走動。﹂

　　﹁這是豪霸們保護地盤的正常手段呀！﹂

　　﹁瑞雲谷已被武道門正式建立山門，不再秘密藏匿，天下第一門，必須樹立第一門的氣勢威風。﹂

　　﹁這是說，九幽門失敗了？﹂

　　﹁大概是的，奪谷死傷慘重。﹂

　　﹁那你應該睡得安枕了，還怕災禍來了？你心裏明白，我對你這條毒蛇並無成見，東關的藥商所賺利潤不多，你很有良心，從沒苛待他們，我不會打你這條毒蛇。﹂

　　﹁但你帶來了災禍，是不爭的事實呀！那些殘兵敗將，不向其他地方逃竄，避免受到武道門追殺，反而大搖大擺，重新返回南陽，今晚可能在賒旗店投宿。﹂

　　﹁哦，明天傍晚可以到達。﹂

　　﹁如果不顧惜座騎，午前可到。﹂

　　﹁唔，可能。那些驕兵悍將，軍情緊急是不顧座騎死活的，九十里真可以在半天之內趕到。天殺的混蛋！他們是沖我而回來的。﹂

　　﹁他們有眼線派在這裏。所以我說，災禍是你帶來的。你趕快早離疆界好不好？我可不希望這些混蛋，再次扮強盜把客店又炸又燒，見人就殺。﹂

　　﹁我八極雄鷹還得在天下各地揚名立萬，能逃避嗎？回來有多少人？﹂

　　﹁不知道，聲號只能傳簡單的訊息，傳得快卻不詳盡，只知道人馬正往回趕。﹂

　　﹁你這條毒蛇，最好躲到洞穴裏去，沒有你的事，我等他們。﹂

　　﹁這……﹂

　　﹁你就別管啦！到鄉下去避避風頭吧！﹂

　　﹁好吧！我那敢不聽你的？晦氣！﹂

　　這條官道夜間旅客罕見，丘陵區有虎狼出沒。每天申牌左右，趕不上宿頭的旅客，便得找附近的村落投宿，趕夜路非常危險，除了虎狼之外，還有盜賊出沒。

　　府城距唐縣一百二十里，通常算一程半，挑貨物則算兩程，乘座騎則算一程。

　　賒旗店距府城九十里，是這條路上最大一處市集，有百十戶人家，距唐縣僅三十餘里，但屬南陽縣而不屬唐縣︵南陽府的附廓縣是南陽縣，與府同名。︶

　　如果有座騎在賒旗店投宿，就表示要在次日午正之前，快馬加鞭趕到府城，出其不意展開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雷霆急襲速戰速決，讓在府城遊蕩的人措手不及。

　　兩匹健馬擺脫了負責監視的眼線，徹夜向東趕，四更將盡，接近沉睡中的賒旗店，在距市集里餘的風水林歇息，松濤聲讓兩騎士恬然入夢。

　　賒旗店只是一座小市集，距離唐縣的縣城，只有三十里，每逢三六九日中為市，平時旅客不多，不是宿站，比桐柏的大寧集還要小，好處是在這裏投宿，不會引人注意。

　　破曉時分，唯一的客店門前，二十餘位男女騎士，忙碌地準備動身，座騎不帶馬包，盡量減少負載。他們雖說是殘兵敗將，失巢之鳥，但實力仍有，剩餘的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如果衝鋒陷陣，足以擊潰一大隊兵馬。

　　方門主扳鞍上馬，往後巡視同伴整備座騎，不時提醒這些人，快速趕長途應該注意的事項，馬匹如果中途發生意外，那就趕不上預定攻擊的好機了。

　　﹁這次一定要成功，不許失敗。﹂他策馬到了京華秀士的座騎旁，京華秀士正在整理轡頭：﹁不能活捉，一定要殺死她。她如果動身前往武昌楚王府求救。咱們休想在南方立足了。﹂

　　﹁事不過三。這次她絕對逃不出咱們的手掌心。﹂京華秀士說得信心十足：﹁眼線傳回的消息，證實她受傷不輕，根本不可能使用武功自衛，只能任由宰割。八極雄鷹那混蛋自顧不暇，那有能力保護她？但咱們的人，必須能把那混蛋纏住……﹂

　　﹁纏住？哼！我要他死無葬身之地。﹂方門主咬牙切齒恨聲說：﹁瑞雲谷之謀本來十分成功，卻被這狗東西殘害了咱們不少弟兄。這次武道門奇襲瑞雲谷，毀了咱們的根基。一定是這狗東西所策定的毒謀，暗中與武道門聯手合作，把咱們牽制在南陽，讓武道門秘密奇襲瑞雲谷。我要求所有的弟兄，在發起攻擊時，務必奮不顧身，用十個人換他一個也在所不惜。﹂

　　﹁門主，我覺得……覺得……﹂京華秀士扳鞍上馬，欲言又止。

　　﹁你覺得什麼？﹂

　　﹁他倆會不會也在今天動身南下？﹂京華秀士說出所憂慮的事：﹁我似乎感覺出某些不安的徵兆。如果他兩人動身離境，將和我們半途相遇，咱們便失去奇襲的優勢。他們甚至可以漫山遍野逃走，憑咱們二十餘個人，想追及他們並非易事，那混蛋在山區縱橫的才華，我已經領教過了，山林是他的天下。﹂

　　﹁不會這麼巧。﹂方門主的語氣並不怎麼肯定。

　　﹁但並非不可能發生。﹂

　　﹁你不要疑神疑鬼多慮了……﹂

　　﹁伊呵……喲喲喲……﹂震天的鷹鳴破空傳到，夜間聲音的傳播倍增聲勢，山谷應鳴，似乎連樹林也在簌簌搖動，綿綿傳來令人耳中轟鳴。

　　全集的家犬，發出可怕的狂吠，與鷹鳴相對峙，動魄驚心。

　　二十餘名男女，全驚得跳起來。

　　夜色朦朧，東方剛露曙光，任何一類鷹也飛不起來，也不可能飛上高空鳴叫。

　　不用猜，那是八極雄鷹在示威。

　　他們要出其不意，百里奔襲宰這頭鷹，這頭鷹卻在他們出發之前，在這裏等他們長鳴示威。

第三十二章　擊潰陰謀

　　﹁八極雄鷹！他竟然找來了。﹂有人悚然驚呼。

　　﹁那怎麼可能？﹂方門主勒住受驚的座騎：﹁咱們的眼線失職，該死！﹂

　　﹁眼線並不知道我們的行動。﹂京華秀士臉色大變：﹁更不可能知道我們何時返府城。這混蛋有未卜先知的神通，難怪咱們多次襲擊皆勞而無功。﹂

　　﹁胡說八道。﹂

　　﹁他來了不是嗎？﹂

　　﹁到外面找他。﹂方門主下令。

　　﹁門主，他是有備而來的，出去找他，他會把咱們引得漫山遍野奔波，他就可以逐一清除咱們的人，他的慣技對他有利。﹂

　　﹁好，在這裏等他。﹂方門主猶豫不決，最後總算下定決心。當初七子三佛入山追逐，結果可悲，這時外出追逐，九成九會重蹈覆轍。

　　片刻間全集沉寂，連暴亂的家犬也被飭令拴在家中，集上早起的居民，全被嚇得家家閉戶。

　　※※※

　　日上三竿，街頭街尾毫無動靜。行走在這條路上的旅客如果從東面的唐縣來，約在巳牌左右到達；從府城東行的旅客，要在下午才能經過此地，因此官道兩端，皆沒有旅客行走的身影。

　　家家閉戶，經過的人，絕不可能發現有人潛伏候機撲出攻擊，埋伏在何處難以估計。

　　終於，有人看到集西的古松蒼鬱風水林前，有一雙腰上插了劍的男女走動，不時向空蕩蕩的街道指指點點，卻無走近的意思。

　　羅遠像伺鼠的貓，有耐心地等候餓鼠出穴。他不在乎決戰的時刻，也不想挑起主動挑釁的責任。他已經宣佈不過問九幽門的事，挑釁豈不表示食言背信？

　　當然這種掩耳盜鈴的作法，只在於求心之所安，如果發生衝突，他是理直氣壯的一方，實質上理由經不起一駁，因為他鷹鳴示威，就是有意挑釁，毋庸狡辯。

　　九幽門必須急於決戰，時間愈拖愈不利，拖得士氣消沉鬥志瓦解，就不戰自潰了。設伏防守，在氣勢上就輸了半壁江山。

　　不時傳來一兩聲鷹鳴，表示他仍在風水林裏，也表示盯牢了對方，看誰耐不住乾耗而採取行動。

　　失去耐性的一方，終於採取行動了。

　　風水林佔地甚廣，一排排兩人合抱粗的松樹向南北延伸，下面的枝葉早就不需剪修，厚厚的松針鋪滿地，其他雜草無法生存。

　　春天，僅生長一堆堆又大又厚又白的松菌；這玩意一點也不可口，小朵的偶或可以摘來嚐新。

　　視界可以及遠，但看不到人影。

　　南宮夫人帶了一位隨從，出現在羅遠兩人曾經現身的古松下。

　　﹁八極雄鷹，我一定要再和你談談。﹂南宮夫人高叫。

　　她心中明白，八極雄鷹並沒撤走，仍在這座松林裏，靜候攻擊的時機到來，可能藏身在某一株樹後，或者躲在某一株松樹上。

　　沒有人回答，林空寂寂毫無動靜。一陣陣松濤聲時高時低，林中連小鳥和烏鴉也蹤跡不見，卻可感覺出潛隱的危險存在，甚至可感覺陰森殺氣的存在。

　　不管她來的目的是什麼，身上是否攜有兵刃暗器，羅遠都有權向她襲擊。她是如何被殺的，沒有人會調查羅遠殺她的手段是否光明。

　　上次在鴻福客棧，她利用與羅遠交涉的機會，纏住羅遠和董春燕，乘機安排眼線扮成旅客，住入左右鄰房，襲擊時眼線成為主攻，發揮了極大作用。

　　羅遠大難不死，逃過她們的雷霆攻擊，事後一定會查出內情，把她列為報復對象理所當然。

　　﹁董小姐，勸勸他吧！﹂她向松林深處走，留心尋找羅遠兩人的蹤跡：﹁你知道本門的實力依然強大，你兩人絕對撼動不了我們，何不平心靜氣消除敵意，商談和平相處之道？門主已決定不派刺客上京，你的事既往不咎，而且要京華秀士向你道歉。好在你不曾受到嚴重傷害，還來得及捐棄前嫌重修舊好。﹂

　　沿途毫無動靜，一無所見。

　　跟在後面那位中年男隨從，袖底不斷洩散出一種無色無臭的氣體，散佈面順風可及三四丈外。出面與她打交道的人，除非位於上風，不然便會被這種氣體所籠罩。

　　入林半里地，任由她重複說出一連串好聽的話，也沒有任何回音，似乎羅遠和董春燕已經不在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他們根本不打算與我們見面。﹂男隨從的鷹目，不斷留意四周與樹上的動靜，警覺心極高：﹁斷魂香已所剩不多，他們不會上當的。﹂

　　董春燕不斷受到迷魂藥物的暗算，吃足了苦頭，必定提高警覺，不會再上當是正常的事。而方門主卻不死心，再三派人用迷魂藥物算計她，樂此不疲，把用迷魂藥物看成萬靈丹。

　　董春燕和羅遠，不會一照面便把和平求見的人擺平，這就成了弱點，難怪方門主在他倆的弱點上下工夫，成功的機率是相當大的。

　　﹁真該死！﹂南宮夫人臉上和善的說客神色消失了，恨恨地咒罵：﹁他兩人堵在這裏軟硬不吃，咱們真也奈何不了他。小畜生的飛石可怕，除了希望他中計或中伏之外，咱們出來搜殺他，天知道要付出多少代價？﹂

　　﹁咱們付得起代價，問題是付出代價，仍然奈何不了他。上次陳副會主與七子三佛，追入山區大舉搜搏，付出了可觀的代價，結果如何？走吧！他們已經不在此地了……咦……這是……﹂

　　隨從伸手從頸後摸出一具小器物，舉至眼前察看，臉色大變。

　　那是一枚三角形怪針，長僅兩寸，後面三角錐形尾，是用漿硬了的半透明薄綢精製的，針尖細銳，隱泛灰藍色，刺入肌肉不會產生痛楚感。

　　﹁追魂一杖的追魂吹針。﹂南宮夫人一把搶過小針駭然驚呼：﹁武道門的人追來了，追魂一杖宋彪，是武道門十大將之一。﹂

　　聲落劍出鞘，扭身揮劍罡風乍起，將另一枚吹針間不容髮擊飛，反應超塵拔俗。

　　隨從身形一幌再幌，向前一栽。

　　不遠處兩株巨松後，踱出三個人。

　　蘇若男的左手，拋弄著兩枚雙鋒針。另兩人皆以青巾蒙面，僅露出雙目。其中之一手中，有一根形如問路杖，長有五尺非金非木，上端的把手像小喇叭，那是用口吹的器具。管愈長，吹針的距離愈遠。五尺吹管在一位內家練氣高手來說，五丈外擊中目標輕而易舉。

　　﹁挨了追魂吹針這位仁兄，一定是你們十殺星之一。十殺星專門對付咱們十大將，在下殺了他理所當然，十殺星對十大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你是我的。﹂蘇若男卯上了南宮夫人：﹁你們的首腦都不像闖道的英雄人物，一個個穿上鎖子甲打爛仗，見面就一擁而上，比我們這些做強盜的更惡劣。我的雙鋒針如果射不中你的頭面要害，算我栽了。﹂

　　﹁八極雄鷹真和你們聯手了！﹂南宮夫人徐徐移位，避免陷入三面包圍：﹁難怪在府城和瑞雲谷，本門皆中了你們的圈套，死傷慘重……﹂

　　﹁如果八極雄鷹與本門聯手，你們早就被殺光了。咱們不否認有意利用八極雄鷹牽制住你們，以便製造殲除你們的機會。﹂

　　﹁你們該心滿意足了，得放手時須放手。﹂

　　﹁不，斬草不除根，萌芽復又生；九幽門與武道門，必須有一門在天底下消失。八極雄鷹無意殲滅你們，我們非殲滅你們不可。﹂

　　﹁你們算什麼東西？除了倚仗人多，你們根本不配與本門的人爭死活，打！﹂南宮夫人不再示弱，先下手為強，左手一抖，灑出一把牛毛針。

　　蘇若男還真不敢逞強，疾退丈外隱身樹後避針。

　　一聲冷笑，南宮夫人已退出三四丈外，灑出牛毛針是以進為退的技巧，針出手身形已如虛似幻脫出三面合圍，閃身貼樹急旋。

　　追魂一杖的吹針，間不容髮掠過南宮夫人的頭側，迅速將另一枚吹針納入杖管吹口的針洞。

　　糟了，南宮夫人繞樹急旋回頭反撲，身形快了一倍，劍光如匹練橫空，身劍合一電射而至，快得令人目眩，這次是以退為進，劍下絕情，鋒尖無情地貫入追魂一枚的胸左，距心房僅偏了一寸。

　　蘇若男的一枚雙鋒針，同一剎那貫入南宮夫人的左耳後藏血穴，貫入顱骨三寸以上。

　　砰然大震中，南宮夫人與追魂一杖撞成一團，再撞在一株古松上，反彈倒地仍然纏在一起。

　　﹁哎呀……﹂另一名蒙面人驚叫，衝上拉開猛烈抽搐的追魂一杖，再頹然放手。追魂一杖的心坎可能受到波及，南宮夫人這一劍勁道極為猛烈，擊破護體神功，從正面楔入，貫入體內半尺，創口太大，心血一湧，大羅天仙的九轉大還丹也無能無力了。

　　南宮夫人的屍身，左手居然動了一下。

　　蒙面人剛頹然放下追魂一杖的身軀，同時看到南宮夫人的手動了一下，還來不及有所反應，便看到一星微小的光芒，一閃之下，牛毛針已沒入心坎要害。

　　名稱雖是牛毛針，並非如牛毛一般細小，而是長有兩寸，粗如繡花針，但兩頭尖，一端稍粗，因此不需用絲線做定向穗，可作直線飛行的巧妙暗器，除非擊中要害，這種針所造成的傷害不大，主要是可以大量使用，以多取勝，灑出時像暴雨。

　　僅發射一枚，短距離內勁道驚人。

　　蘇若男還不知道蒙面人同伴中針，奔近這才看到同伴突然虛弱地站起，手按住心坎，再向前仆倒。

　　﹁咦！﹂她駭然一震，伸手將人扳起察看。

　　南宮夫人居然在這剎那間，斃了她兩名同伴，尤其是追魂一枚這位大將，竟然是被面對面用劍殺死的。

　　﹁我們真奈何不了這些殘餘精銳。﹂她慘然自語，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真要雙方列陣拼死活，需付出多少代價？她不敢想。

　　※※※

　　派出的人有去無回，九幽門的人知道詭計難售，不敢再派人外出找八極雄鷹了，派出將被逐一鏟除。

　　唯一的希望是佈伏，讓八極雄鷹來找他們。

　　好漫長的等待，這期間不再聽到令他們心驚膽跳的鷹鳴，雖然天空經常有蒼鷹翱翔、獵食、喚侶，發出各式各樣表達感情的鳴聲，但一聽便知不是八極雄鷹所發的示威性震天長鳴。

　　日色近午，炎陽正烈，集內空蕩蕩死氣沉沉，像是一座被放棄的死村。偶或可看到家禽在各處走動，連家犬也全被拴在屋內禁止外出。

　　羅遠與董春燕攜手並肩出現在集口的柵門，有說有笑向集內空寂的街巷眺望。空寂的小村令人平空生出恐怖的感覺，那股懾人的不測氣氛，倍增陰森緊張的危險氣息。膽氣不足的人望之卻步。

　　兩人的劍，皆繫在背上，表示即將展開行動，劍鞘不會影響身手的靈活。他倆的輕功超塵拔俗，劍繫在背上才能飛騰搏擊。

　　左右一分，兩人泰然自若進入街市口。

　　※※※

　　攻擊的時地選擇，有幾種應變的計畫，按情勢的發展而訂定，應用十分靈活。每一種方案皆有專人負責指揮，埋伏的人配合的時機控制相當完善，只等目標進入埋伏區，不論何時或從何處進入，皆能在同一時間，匯合二十人的力量行致命一擊。

　　計畫是完整無缺的，但時機的控制卻不是易事，而且一旦目標的行動並不在預期估計內，所有的計畫皆成了紙上談兵不合實際。

　　總算不錯，目標的初期行動，正好在預期的估計內，正好符合某一階段的計畫。

　　可是，目標在進入街口十餘步之後，突然止步不進，並沒繼續入街尋找九幽門主腦的落腳處。落腳處的兩家小店位於街中段，有一名殺星站在店門相候。

　　預期的估計中，目標必定毫不遲疑，和殺星接近，自然而然地進入埋伏區中心。料中目標的行動，引目標按計畫入伏，便成功了一大半。

　　目標突然中止行動，埋伏的人心中緊張，屏息以待，心似要跳出口腔。

　　目標又動了，但卻是向後轉。埋伏的人白緊張一場，也白歡喜一場。

　　羅遠和姑娘確是向後轉的，神態輕鬆退回街口外，像一雙準備逛街的愛侶，臨時改變計畫，不再逛街了回家去也。

　　眼巴巴枯等，精力提高至極限，緊張期待候機撲出搏殺的人，急白了頭大傷元氣。

　　目標第二次移動了，又從街口進入，重施故技在入街一二十步之後，又轉身退走，重新在街口外的大樹下，席地坐下有說有笑。

　　如果再這樣進出幾次，埋伏的人可能精神崩潰。

　　第三次進出，比前兩次多深入十餘步。

　　快有人失去耐性了，或者氣瘋了。

　　第四次進入，走在右面的羅遠，突然出現怪異的舉動，雙手外張掌心向外，頭半抬目半閉，腳下緩慢一步一停頓，衣袖與衣袂無風自飄。

　　相距約五六步並行的董春燕，也出現反常的神情，臉上的燦爛笑容消失了，代之而起的冷森神情頗為懾人，腳下也不再輕快，配合羅遠的步伐一步一停頓，兩人的反常怪異神情，讓埋伏的人看得一頭霧水。

　　驀地一聲震耳鷹鳴，羅遠的身形暴起，像是一飛沖天，鷹鳴綿綿不絕中，斜升至兩丈餘高頂點，猛然手腳疾收，像蒼鷹從高空下掠，斜插而下速度驚人。

　　砰然一聲大震，他撞破街右一家民宅的大門，消失在門內。

　　下掠的同一瞬間，董春燕驀然疾升，直上五尋，與羅遠的斜升不同，筆直上升瞬即升抵頂點。

　　門內傳出慘叫聲，接二連三飛擲出三個人；肩或頭被抓裂，是被抓住摔出門外的，狂叫聲驚心動魄。

　　出其不意破門而入，攻擊如雷霆不及掩耳，藏身在內的人連拔兵刃的機會也沒抓住，三個人在剎那間便崩潰了，被可怕的爪功抓裂骨肉丟出門外。

　　對街的民宅大門拉開了，三個人奮勇衝出，要衝過街策應對面民宅的三位同伴，三位同伴被擲出倒地的情景，迫使他們不顧一切搶出接應。

　　埋伏的計畫落空，亂了章法。

　　上空劍光疾下，噴下滿天雷電，一劍劈開一名中年人的頂門。劍光斜飛、暴張，把第二名中年人的右手砍斷小臂，身形才飄落找上第三個人。

　　﹁錚錚﹂兩聲狂震，第三名中年人連人帶劍斜摔出丈外，劍也脫手飛走了。

　　﹁小……姐……﹂這人在滾動中狂叫。

　　﹁下次別讓我見到你。﹂姑娘的劍，拍在這人的右肘上：﹁你心目中那有我這個小姐？滾！﹂

　　羅遠到了，兩人飛掠而走出了街口。

　　剎那間一死五傷，搏殺就在剎那間結束了。

　　※※※

　　所有的計畫盡成畫餅，埋伏成空。

　　十四個人佔住街口外的大槐樹下，一個個咬牙切齒像是要擇人而噬的猛獸。

　　羅遠和姑娘退出百步外，在另一株大樹下談笑風生。九幽門這十四個人如果向前接近，他倆就後退，保持距離，不想二比十四陷入重圍。

　　他倆不想過早決戰，無此必要，有的是時間，遙遙相對乾耗於他倆有利。

　　方門主帶了兩個人，向他倆接近。兩個人是副門主京華秀士、軍師懾魂天魔。三個人全是羅遠的手下敗將，接近的用意絕不是要和他們決戰。

　　羅遠不再退走，神色泰然讓三人接近。

　　﹁冠章，我一定要和你單獨談談。﹂方門主不理會羅遠，以董春燕為目標：﹁我要士秀賢侄當面向你道歉賠不是……﹂

　　﹁我拒絕和你談任何事，更不可能接受這人面獸心畜生的道歉。﹂姑娘這次真冒火了，厲聲打斷方門主的話：﹁我已完全洞悉你對我董家的惡毒陰謀，在被你們如此卑鄙無恥的惡毒侮辱坑害下，你居然一而再不斷玩弄陰謀詭計，說出這種厚顏無恥的要求，你到底算什麼曾經權傾朝野的人物？﹂

　　﹁方門主，你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和我作生死鬥。﹂羅遠更是氣大聲粗，威風八面：﹁我八極雄鷹在南陽沖董小姐金面，寬宏大量，不再管你們的事，勾銷一切恩怨，不干預你稱霸南天之事，你們竟然變本加厲，不僅大舉襲擊，更殘害了許多無辜。董小姐與你之間的是非，你們日後再解決。你是否還有以後，恐怕靠不住，我敢保證，你絕過不了我這一關。你們三個人便敢大搖大擺找我，我總算有點佩服你了。﹂

　　﹁你滾到一邊涼快去，你還不配和我一門之主挑戰。﹂方門主不接受羅遠的挑釁，咬牢了董春燕：﹁令尊無情在先，不能怪我無義。當初老夫不幸失去權勢，令尊不但見死不救，反而故意迴避脫身事外，不啻落井下石。事後貓哭老鼠假慈悲，假仁假義派你幫助本門，南下開創南方一片天。結果，你反而成了我九幽門的罪人，斷送九幽門稱霸南天大好機會的罪魁禍首。﹂

　　﹁你簡直無恥。﹂董春燕切齒咒罵：﹁下賤的狗也比你高三級。人不要臉，萬事可為……﹂

　　方門主三個人，突然一閃即至，排山袖發似狂濤。懾魂天魔發出可怕的懾魂魔音，同時右掌疾吐。京華秀士雙爪齊出，神魔爪勁流洶湧。

　　董春燕身形幻沒，飛升樹梢。

　　羅遠取代了她的位置，雙掌齊吐掌勁山湧。

　　各種神功絕學接觸，發出驚心動魄的震鳴，氣旋迸爆，電閃雷鳴，塵埃滾滾中人影四分，枝葉搖搖。

　　人影從樹上下搏，雙手扣住了身形不穩的懾魂天魔六陽魁首，飛身翻騰，再放手斜飛而起。

　　懾魂天魔的腦袋，被董春燕在飛身翻騰時，扭轉了一匝半，不但頭骨被扭斷，皮肉也拉裂，腦袋幾乎脫體。姑娘如果放手慢了一剎那，老兇魔的頭肯定會被扭斷。

　　同一瞬間，方門主被搶到的羅遠一腳掃飛出三丈外。

　　﹁遠哥不要插手！﹂姑娘大叫，劍出鞘光華迸射，猛撲馬步虛浮，臉色泛青的京華秀士。

　　街口大槐樹下的十一個人，瘋狂地以全速飛躍急進，刀劍出鞘，要用最快的速度合圍。

　　一聲狂笑，人影與笑聲同時到達，看不清實影，僅可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突然迎面撞到，衝得最快的那名殺星，反應超人立即攻擊，狹鋒刀力劈華山手下絕情，要將撞來的人影劈成兩片。

　　一刀落空，像是劈中了虛影，握刀的手掌被強勁的手爪，連刀鞘一把扣，有骨裂聲傳出，接著臉部一震，雙目破裂，鼻唇被抓脫，像是被剝了臉皮。然後身軀飛起，砸翻了一名同伴。

　　虎入羊群，刀劍亂揮中風雷乍起，狂叫聲也震耳欲聾，人體四面拋擲，頭裂手折慘不忍睹。

　　羅遠像一頭靈活的豹，衝入一群綿羊中，雙手雙腳齊飛，手抓腳踢八方激旋，專向四肢五官下手，五指像鋼鉤，一扣之下無堅不摧，在刀光劍影與暗器激射中，游走自如有驚無險，與他接觸的人，手斷足折被拋擲飛摔。頸部被抓中的人，沾體即死絕難倖免。

　　好一場快速慘烈的大搏殺，兩衝錯三盤旋，十一名超等的無敵高手，便倒了八名之多。

　　另三名高手膽都快要嚇破了，發瘋似的落荒而逃。

　　事先知道八極雄鷹非常了得可怕，卻沒想到可怕到如此程度，赤手空拳竟然毫無所懼長驅直入，刀劍成了廢物，暗器也射不中閃掠如電的虛影，沾身的人非死即傷，再不見機逃走，那有命在？

　　羅遠無意趕盡殺絕，退回大樹下替董春燕壯膽助威，任由三個手掌碎裂的人，向街口狂奔逃命。

　　地面倒了五個人，有三個頭部血肉模糊。另兩個脛骨被抓折，肉綻骨露無法站起。

　　方門主這一面的戰況，與羅遠的猛烈快速搏殺情形完全不同。三人小心翼翼移位，製造致命一擊的好機，只發生試探性的數次佯攻，並沒發生真正的接觸，雙方的氣勢皆凌厲萬分，但勢均力敵誰也不敢放手搶攻，搶攻勢將暴露空門，很可能反而陷入危局。

　　董春燕不敢小看兩位強勁的對手，她必須避免陷入兩支劍匯合的力場中心，更需提防兩人的左手，排山袖與神魔爪構成的網羅，除非她能獲得向一人行雷霆攻擊的機會，不然寧可小心些避免妄動。

　　京華秀士與方門主配合得相當圓熟，曾經好幾次獲得雙劍匯聚的機會，可惜機會稍縱即逝，看出電光石火般出現的好機，卻無法以神意發招攻擊。要將兩人的神意凝而為一，不是容易的事，只要有一人稍弱些，就會產生力不從心的無力感。

　　三人的移動並不快，三支劍所湧發的強勁劍氣，似乎連氣流也產生不正常的波動，熱浪也減弱了許多，不時閃動的劍光，也呈現讓視覺產生扭曲的異象。

　　﹁你們都穿了鎖子甲護身，所以有勇氣和我決死。﹂董春燕盯牢京華秀士移動，不容許方門主有獲得有利的出劍匯合機會，利用說話分對方的神：﹁但你們的四肢五官，絕難抗拒我的劍氣全力一擊。如果我有意殺死你們，你們早已死了。﹂

　　她心中明白，這是她的弱點。迄今為止，她始終硬不下心腸，向九幽門的人痛下殺手，更不想親手殺掉這兩個斬情絕義的人。

　　不久之前，她終於殺了一個人，在那種生死間不容髮的致命攻擊中，她不得不殺掉對方保護自己的安全。

　　﹁你們一狼一狽，最好見機逃命，留得性命收拾殘局，替門人子弟收屍善後。﹂羅遠看出她的弱點無法克服，釜底抽薪勸方門主兩人逃命：﹁你們的人快死光了，你們死了誰來善後？﹂

　　方門主已經親眼看到，十一個同伴在頃刻間傷亡慘重的情景，想趕到現場策應，已經來不及了，把羅遠恨入骨髓。

　　一聲怒吼，他突然身劍合一，猛撲三丈外抱肘而立，神態悠閒，似乎毫無戒心的羅遠，像是電光一閃，快極。

　　平衡局平突然打破，引發猛烈的劇變。

　　董春燕看到羅遠悠閒懶散的神情，認為羅遠在驟不及防的情勢下，絕難逃過方門主雷霆萬鈞的突襲，心中大急，不假思索地用上了平生所學，絕頂輕功在焦急中全力卯上了，人化幻影劍光如虹，斜刺裏截出，不顧一切劍出狠招飛虹戲日，速度比方門主快了一倍。

　　方門主怎知董春燕關切羅遠？也認為董春燕不可能向他攻擊，也來不及向他攻擊，因此不曾分心留意身後的變化，注意力全放在羅遠身上，而且心中狂喜，這一劍突襲必可得手，贏定了。

　　劍尖前羅遠的身影倏然幻沒，一劍走空，突然感到頸右側一震，有利器以高速自後向前掠過。

　　衝出八尺倏然轉身，劍勢待發。

　　很不妙，轉身的馬步有點不穩，首先看到折向猛撲京華秀士的董春燕，隨即看到身側兩丈外的羅遠，仍然抱肘而立，向他搖頭苦笑，臉上有悲天憫人的神情，也像在黯然嘆息。

　　頸側有某些地方不對，氣血一陣翻騰，痛楚感像是突然降臨，從頸側突然傳抵全身。伸左手一摸頸右側，摸了一手血，痛楚加劇，渾身一震，有某些地方漏了氣，看到手上的血，心向下沉。

　　﹁你……你……﹂他向董春燕的背影厲叫，嗓音突然走了樣。

　　右頸側被劍貫穿了皮肌，前後出現寸二寬的劍孔，刺破了頸側的大動脈，鮮血泉湧。

　　﹁你逼他向你下殺手。﹂羅遠說，呼出一口長氣：﹁你早該放棄稱霸南天，捉拿應文和尚向朝庭邀功的念頭，另找地方安身立命的，結果……﹂

　　﹁我要爭回我曾經獲有的權勢。﹂他厲聲大叫：﹁失去權勢，我寧可死掉，我……要……﹂

　　﹁你要更大的權勢，要追求公私兩方的權勢，顯然兩方都落空了。現在，你要的只是一口棺材。﹂

　　街口出現十餘位男女，在遠處旁觀。

　　﹁他不會有棺材，有一個埋屍坑已經不錯了。﹂蘇若男悅耳的嗓音傳到：﹁羅大哥，不要管他了，讓我們替他們善後，九幽門正式在江湖除名。﹂

　　方門主晃了兩晃，居然站穩，怪眼中厲光更熾盛，似要噴出火來。

　　﹁我與你不……不共戴……天……﹂怪異的聲音從方門主口中傳出，手中劍突然奮餘力擲出。

　　劍急劇翻騰，勁道依然十足。

　　羅遠斜跨一步，讓劍飛旋而過。

　　砰一聲響，方門主向前仆倒。

　　羅遠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舉步離去。

　　※※※

　　遠處的田野裏，京華秀士臉色灰敗，不住向後退，舉劍的手在發抖。

　　董春燕不急於攻擊，冷然一步步跟進。

　　﹁冠章，放……我一……馬……﹂京華秀士硬著頭皮討饒，不住後退臉無人色。

　　只要他想轉身逃命，必定被董春燕趕上給他一劍，逼他出劍封架，只允許他向後退。

　　﹁我一定要殺死你。﹂董春燕冷冷地說，情緒並沒激動：﹁不殺你的話，我會天天做噩夢。﹂

　　﹁冠章，你……你不能怪……怪我狠毒。﹂京華秀士在劍尖前戰慄，強作鎮定解釋：﹁九幽門在京都，權傾朝野，一旦失勢，便成了喪家之犬，無立足之地。你不知道失去權勢的切身痛苦，一旦失勢，便成為俎上肉。用盡一切手段爭回權勢與擴大權勢，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即使喪心病狂，也在所不惜？﹂

　　﹁天底下人人都這樣做，這人世間本來就是你爭我奪的角力場……﹂

　　﹁你真的喪心病狂了。去你的，你去死好了。﹂

　　聲落劍發，激光迸射，眩目的雷電向頭面集中，她真的冒火了。

　　京華秀士也大喝一聲，劍起嚴密防守的雲封霧鎖，響起一連串激越金鳴，火星飛濺中狂急地後退、後退，最後又一聲情急的怒吼，左手的神魔爪猛然抓出，激旋的氣流發出尖銳的嘯鳴。

　　爪勁被劍氣一激，形成幾道氣旋向側洩散。人影驟分，京華秀士倒摔出丈外。

　　胸腹之間以及右脅，共出現七個劍尖刺出的破裂孔，裏面的鎖子甲發揮了強勁的保護作用，但仍然被強烈的勁道所衝倒摔而出。

　　無法滾轉爬起，鋒尖抵在他的咽喉下。

　　﹁饒我！是……是門主所……所授意的。﹂他仰躺在草地上，伸張手腳不敢移動喪膽地懇求：﹁也由於你已表示有意撒手不管，門主便決定提前下手，以免夜長夢多，我……我……只好……﹂

　　﹁你把罪行推在門主頭上？﹂

　　﹁冤枉啊！我……我只是聽命行事，我……﹂

　　羅遠在一旁打手勢，搖搖頭。

　　她與京華秀士在京都，曾經出雙入對，說是一雙愛侶並不為過，雖則她的老爹，極力反對她與京華秀士交往，但她並不在意。可說在羅遠出現之前，她的心目中仍把京華秀士看成愛侶。

　　她不能向這個一度相愛的人下毒手，她不是一個真正剛強的女人。剛強女人對愛情的看法富有獨佔性，不是愛就是恨。

　　﹁我不屑殺你。﹂她收劍退了兩步：﹁雖則你曾經再三迫害我。﹂

　　﹁冠章，沒有你的幫助，九幽門絕難在南天立足，絕難建立宏基偉業，請幫助我們竟此全功。我永遠聽你的，永遠……﹂

　　﹁方門主已經死了，九幽門已經完了。﹂她冷冷地說：﹁你的重建權勢夢也該醒了。﹂

　　﹁你的才華足以取代他。﹂京華秀士挺身坐起，仍圖作說服努力：﹁甚至過之。你一定可以領導九幽門稱霸南天，重建京都的權勢地位。﹂

　　﹁你繼續做夢吧，我不想掃你的興。﹂她轉身舉步離去。

　　這瞬間，她看到羅遠的眼神變化。這期間她和羅遠相處，親密得無話不談，雙方在性情與神意的適應上，逐漸臻於契合圓熟境界，有時候情意的表達不需語言做媒介，一道眼波，一個微小的動作，皆可達到心神融合，雙方的調節適應能力十分圓滿，心領神會樂在其中。

　　前進的身形，突然右移三尺，左手一抄五指如鉤，大旋身猛地一甩。

　　飛躍而起的京華秀士，狂野地撲向她的背部，功行雙爪力貫爪尖，神魔爪功力已提升至十成。

　　雙爪抓空，身形仍向前飛衝，右手掌背卻被董春燕的強韌小手扣住了，巨大無比的扭掀力及體，向前飛衝的身形猛然折向、飛拋，掌骨全裂，但皮肉不損，被甩飛出丈外，砰然摔落，地面搖搖。

　　﹁我的手……﹂滾了兩匝的京華秀士，舉起右手厲叫，手掌軟綿綿下搭變形。

　　﹁你的神魔爪只有單手可用了，再也發揮不了雙勁合流的爆發性功效。﹂她瞪了掙扎著要站起的京華秀士一眼：﹁爭取權勢需要精力的，你已經失去爭取的精力。九幽門這次策劃瑞雲谷毒謀，傷害了許多江湖高手名宿，他們的親友不會坐視，九幽門已成為他們的公敵。你即使敢重返京都另謀發展，能否平安返回京都，得看你的運氣如何了，我不屑殺你。﹂

　　﹁救我……﹂

　　她掉頭便走，一直不曾回頭。她知道，她已毫無留戀地擺脫這場噩夢的糾纏。

　　羅遠向她伸出雙手，臉上的微笑令她感到快樂和溫馨，那雙堅強有力的大手，是她邁向未來人生的接引支柱，她毫不猶豫地向前飛奔，投入那雙迎接她的支柱裏，覺得此生雖有遺憾，幸而還不太遲。

　　※※※

　　受傷的人失了蹤，死屍也被人移走了

　　京華秀士用腰巾吊住受傷的右手，僅吞服了救傷丹丸，自己無法用藥外敷掌骨全裂的右手掌，必須找人幫助他度過難關。右手掌是好不了的，切除將是唯一的選擇。

　　他向死寂的街口走，客店裏應該還有留置的同伴。他曾經目擊門主中劍，也看到門主倒下。這表示九幽門的司令人，非他莫屬了，他必須挑起重振九幽門的責任，繼續開創南方一片天，京都已沒有他容身之地，他不想淒淒慘慘逃回京都丟人現眼。

　　毀了右手，他仍有左手可用，仍可用來爭逐權勢，他深信自己的才華，足以逐鹿江湖，繼承九幽門稱霸南天的壯舉。

　　八極雄鷹與董春燕不再過問他的事，江湖上已經沒有能和他競爭的對手了。

　　走在陽光普照的街道上，這裏是預定殲滅八極雄鷹的埋伏區，埋伏派不上用場，反而成了九幽門損兵折將的墳場，有六名爪牙在埋伏區外緣，被八極雄鷹和董春燕擊斃殺傷的。

　　前面寄宿的客店前，本來應該有一名爪牙警戒的。

　　有人出現了，第一個是他的勁敵蘇若男。然後魚貫出來了八個人，九雙銳利的大眼目迎他接近。

　　他一直就沒把蘇若男看成真正的勁敵，只想把蘇若男弄上床快活。但出現了九個人，他感到心向下沉。

　　即使只有蘇若男一個人，毀了一手，他那能對付得了？店內的爪牙必定遭了毒手，他成了九幽門碩果僅存的寡頭副門主，沒有人能幫助他了。

　　他別無抉擇，火速轉身要往外逃。

　　很不妙，身後二三十步的街右民宅，踱出七個人堵住了退路，七雙陰森怪眼，像是猛獸的眼睛。

　　﹁過來，咱們親近親近。﹂為首的黑衫中年人向他招手：﹁我才是你們在瑞雲谷要對付的目標，今日相逢稍嫌恨晚了些，但不算太遲。﹂

　　抬袖向上一拂，出現了半黑半白的陰陽面孔。

　　﹁陰陽使者周大年。﹂他駭然驚呼。

　　陰陽使者是武道門的主將，巫術與武功皆超塵拔俗的高手中的高手。九幽門派人冒充陰陽使者，設下瑞雲谷之謀，要把武道門引出來加以吞併，引發這次江湖風暴。

　　如果他的右手不曾受傷，他那將陰陽使者放在眼下？一些撼亂神智的巫術，根本撼動不了他的神智，九幽門任何一位殺星，也可以毫不費力地把陰陽使者擺平。

　　﹁那就是我。﹂陰陽使者大聲說，大踏步向前闖。

　　左手好不容易把劍拔出，已痛出一身冷汗。

　　﹁周叔請退，他是我的。﹂身後傳來蘇若男的嬌叫聲：﹁我等他重施神魔爪，一定要卸下他的魔爪來。﹂

　　一聲怒吼，他大旋身招發迴龍引鳳，劍上的光華依然熾盛，風雷隱隱功力仍在，奮勇向蘇若男撲去。

　　招一發，他知道完了，一星光芒入目，想閃避已力不從心，無力感令他失魂。

　　是蘇若男的致命暗器雙鋒針，比電光還要快，星芒入目，眉心便猛然一震。他用神魔爪再三向蘇若男突襲，蘇若男也再三用雙鋒針對付他，半斤八兩，勢均力敵。這次，終於有了結果：他栽在雙鋒針上了。

　　﹁我……我九幽門……﹂他最後說出幾個字，仰面便倒。

　　﹁你是九幽門最後死的人。﹂蘇若男冷酷的語音在空間裏震盪，但他已經聽不到了。

　　※※※

　　次年五月，應文和尚從四川出三峽，從岳州登陸，走陸路秘密抵達武昌，沿漢江潛赴武當，逗留了一段時日。秋八月，沿江東下遠走蘇杭，入浙至天臺山訪道，再跋涉遠走雲南。這位廢帝老和尚，已經老態龍鍾，朝庭派出緝捕他的專使密諜，根本認不出他是誰了。

　　假使方門主能順利吞併武道門，在武當附近佈下天羅地網，成功率很可能有八成，因為方門主和一些爪牙，認識廢帝的本來面目，人雖然老了，本來面目仍可依稀辨識。

　　八極雄鷹無意中介入這件風暴事件，無形中消弭了可能掀起的南天江湖狂風暴雨。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