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名
第一回　青衫磊落險峯行
第二回　玉壁月華明
第三回　馬疾香幽
第四回　崖高人遠
第五回　微步縠紋生
第六回　誰家子弟誰家院
第七回　無計悔多情
第八回　虎嘯龍吟
第九回　換巢鸞鳳
第十回　劍氣碧煙橫

《天龍八部一》金庸

《二○一七年七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釋名

　　「天龍八部」這名詞出於佛經。許多大乘佛經敘述佛向諸菩薩、比丘等說法時，常有天龍八部參與聽法。如「法華經：提婆達多品」：「天龍八部、人與非人，皆遙見彼龍女成佛」。「非人」是形貌似人而實際不是人的眾生。「天龍八部」都是「非人」，包括八種神道怪物，因為以「天」及「龍」為首，所以稱為「天龍八部」。八部者，一天，二龍，三夜叉，四乾達婆，五阿修羅，六迦樓羅，七緊那羅，八摩呼羅迦。

　　「天」是指天神。在佛教中，天神的地位並非至高無上，只不過比人能享受到更大、更長久的福報而已。佛教認為一切事物無常，天神的壽命終了之後，也是要死的。天神臨死之前有五種徵狀：衣裳垢膩、頭上花萎、身體臭穢、腋下汗出、不樂本座（第五個徵狀或說是「玉女離散」），這就是所謂「天人五衰」，是天神最大的悲哀。帝釋是眾天神的領袖。

　　「龍」是指龍神。佛經中的龍，和我國傳說中的龍大致差不多，不過沒有腳，有時大蟒蛇也稱為龍。事實上，中國人對龍和龍王的觀念，主要是從佛經中來的。佛經中有五龍王、七龍王、八龍王等等名稱，古印度人對龍很是尊敬，認為水中生物以龍的力氣最大，因此對德行崇高的人尊稱為「龍象」，如「西來龍象」，那是指從西方來的高僧。古印度人以為下雨是龍從天海中取水而洒下人間。中國人也接受了這種說法，曆本上註明幾龍取水，表示今年雨量的多寡。龍王之中，有一位叫做沙竭羅龍王，他和幼女八歲時到釋迦牟尼所說法的靈鷲山前，轉為男身，現成佛之相。她成佛之時，為天龍八部所見。

　　「夜叉」是佛經中的一種鬼神，有「夜叉八大將」、「十六大夜叉將」等名詞。「夜叉」是本義是能吃鬼的神，又有敏捷、勇健、輕靈、秘密等意思。「維摩經」註：「什曰：『夜叉有三種：一、在地，二、在空虛，三、天夜叉也。』」現在我們說到「夜叉」都是指惡鬼。但在佛經中，有很多夜叉是好的，夜叉八大將的任務是「維護眾生界」。

　　「乾達婆」是一種不吃酒肉、只尋香氣作為滋養的神，是服侍帝釋的樂神之一，身上發出濃冽的香氣。「乾達婆」在梵語中又是「變幻莫測」的意思，魔術師也叫「乾達婆」，海市蜃樓叫做「乾達婆城」。香氣和音樂都是縹緲隱約，難以捉摸。

　　「阿修羅」這種神道非常特別，男的極醜陋，而女的極美麗。阿修羅王常常率部和帝釋戰鬥，因為阿修羅有美女而無美好食物，帝釋有美食而無美女，互相妒忌搶奪，每有惡戰，總是打得天翻地覆。我們常稱慘遭轟炸、屍橫遍地的大戰場為「修羅場」，就是由此而來。大戰的結果，阿修羅王往往打敗，有一次他大敗之後，上天下地，無處可逃，於是化身潛入藕的絲孔之中。阿修羅王性子暴躁、執拗而善妒。釋迦牟尼說法，說「四念處」，阿修羅王也說法，說「五念處」；釋迦牟尼說「三十七道品」，阿修羅王偏又多一品，說「三十八道品」。佛經中的神話故事大都是譬喻。阿修羅王權力很大，能力很大，就是愛搞「老子不信邪」、「天下大亂，越亂越好」的事，阿修羅又疑心病很重，「大智度論卷三十五」：「阿修羅其心不端故，常疑於佛，謂佛助天。佛為說『五眾』，謂有六眾，不為說一；若說『四諦』，謂有五諦，不說一事。 」「五眾」即「五蘊」，五蘊、四諦是佛法中的基本觀念。阿修羅聽佛說法，疑心佛偏袒帝釋，故意少說了一樣。

　　「迦樓羅」是一種大鳥，翅有種種莊嚴寶色，頭上有一個大瘤，是如意珠，此鳥鳴聲悲苦，以龍為食。舊說部中說岳飛是「大鵬金翅鳥」投胎轉世，迦樓羅就是大鵬金翅鳥，牠每天要吃一個龍王及五百條小龍。到牠命終時，諸龍吐毒，無法再吃，於是上下翻飛七次，飛到金剛輪山頂上命終。因為牠一生以龍（大毒蛇）為食物，體內積蓄毒氣極多，臨死時毒發自焚。肉身燒去後只餘一心，作純青琉璃色。

　　「緊那羅」在梵語中為「人非人」之意。他形狀和人一樣，但頭上生一隻角，所以稱為「人非人」，善於歌舞，是帝釋的樂神。

　　「摩呼羅迦」是大蟒神，人身而蛇頭。

　　這部小說以「天龍八部」為名，寫的是北宋時雲南大理國的故事。

　　大理國是佛教國家，皇帝都崇信佛教，往往放棄皇位，出家為僧，是我國歷史上一個十分奇特的現象。據歷史記載，大理國的皇帝中，聖德帝、孝德帝、保定帝、宣仁帝、正廉帝、神宗等都避位為僧。「射鵰英雄傳」中所寫的南帝段皇爺，就是大理國的皇帝。「天龍八部」的年代在「射鵰英雄傳」之前。本書故事發生於北宋哲宗元祐、紹聖年間，公元一○九四年前後。

　　天龍八部這八種神道精怪，各有奇特個性和神通，雖是人間之外的眾生，卻也有塵世的歡喜和悲苦。這部小說裏沒有神道精怪，只是借用這個佛經名詞，以象徵一些現世人物，就像「水滸」中有母夜叉孫二娘、摩雲金翅歐鵬。

第一回　青衫磊落險峯行

　　青光閃動，一柄青鋼劍倏地刺出，指向中年漢子左肩，使劍少年不等劍招用老，腕抖劍斜，劍鋒已削向那漢子右頸。那中年漢子豎劍擋格，錚的一聲響，雙劍相擊，嗡嗡作聲，震聲未絕，雙劍劍光霍霍，已拆了三招。中年漢子長劍猛地擊落，直砍少年頂門。那少年避向右側，左手劍訣一引，青鋼劍疾刺那漢子大腿。

　　兩人劍法迅捷，全力相搏。

　　練武廳東邊坐著二人。上首是個四十左右的中年道姑，鐵青著臉，嘴唇緊閉。下首是個五十餘歲的老者，右手撚著長鬚，神情甚是得意。兩人的座位相距一丈有餘，身後各站著二十餘名男女弟子。西邊一排椅子上坐著十餘位賓客。東西雙方的目光都集注於場中二人的角鬥。

　　眼見那少年與中年漢子已拆到七十餘招，劍招越來越緊，兀自未分勝敗。突然中年漢子一劍揮出，用力猛了，身子微微一幌，似欲摔跌。西邊賓客中一個身穿青衫的年輕男子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他隨即知道失態，忙伸手按住了口。

　　便在這時，場中少年左手呼的一掌拍出，擊向那漢子後心。那漢子向前跨出一步避開，手中長劍驀地圈轉，喝一聲：「著！」那少年左腿已然中劍，腿下一個踉蹌，長劍在地下一撐，站直身子待欲再鬥，那中年漢子已還劍入鞘，笑道：「褚師弟，承讓，承讓，傷得不厲害麼？」那少年臉色蒼白，咬著嘴唇道：「多謝龔師兄劍下留情。」

　　那長鬚老者滿臉得色，微微一笑，說到：「東宗已勝了三陣，看來這『劍湖宮』又要讓東宗再住五年了。辛師妹，咱們還須比下去麼？」坐在他上首的那中年道姑強忍怒氣，說道：「左師兄果然調教得好徒兒。但不知左師兄對『無量玉壁』的鑽研，這五年來可已大有心得麼？」長鬚老者向她瞪了一眼，正色道：「師妹怎地忘了本派的規矩？」那道姑哼了一聲，便不再說下去了。

　　這老者姓左，名叫子穆，是「無量劍」東宗的掌門。那道姑姓辛，道號雙清，是「無量劍」西宗掌門。

　　「無量劍」原分東、北、西三宗，北宗近數十年來已趨式微，東西二宗卻均人才鼎盛。「無量劍」於五代後唐年間在南詔無量山創派，掌門人居住無量山劍湖宮。自於大宋仁宗年間分為三宗之後，每隔五年，三宗門下弟子便在劍湖宮中比武鬥劍，獲勝的一宗得在劍湖宮居住五年，至第六年上重行比試。五場鬥劍，贏得三場者為勝。這五年之中，敗者固然極力鑽研，以圖在下屆劍會中洗雪前恥，勝者也是絲毫不敢鬆懈。北宗於四十年前獲勝而入住劍湖宮，五年後敗陣出宮，掌門人一怒而率領門人遷往山西，此後即不再參與比劍，與東西兩宗也不通音問。三十五年來，東西二宗互有勝負。東宗勝過四次，西宗勝過兩次。那龔姓中年漢子與褚姓少年相鬥，已是本次比劍中的第四場，姓龔的漢子既勝，東宗四賽三勝，第五場便不用比了。

　　西首錦櫈上所坐的則是別派人士，其中有的是東西二宗掌門人共同出面邀請的公證人，其餘則是前來觀禮的嘉賓。這些人都是雲南武林中的知名人士。只坐在最下首的那個青衣少年卻是個無名之輩，偏是他在那龔姓漢子佯作失足時嗤的一聲笑。

　　這少年乃隨滇南普洱老武師馬五德而來。馬五德是大茶商，豪富好客，頗有孟嘗之風，江湖上落魄的武師前去投奔，他必竭誠相待，因此人緣甚佳，武功卻是平平。左子穆聽馬五德引見之時說這少年姓段，段姓是大理國的國姓，大理境內姓段的成千成萬，左子穆當時聽了也不以為意，心想他多半是馬五德的弟子，這馬老兒自身的功夫稀鬆平常，調教出來的弟子還高得到那裏去，是以連「久仰」兩字也懶得說，只拱了拱手，便肅入賓座。不料這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竟當左子穆的得意弟子佯出虛招誘敵之時，失笑譏諷。

　　當下左子穆笑道：「辛師妹今年派出的四名弟子，劍術上的造詣著實可觀，尤其這第四場我們贏得更是僥倖。褚師姪年紀輕輕，居然練到了這般地步，前途當真不可限量，五年之後，只怕咱們東西兩宗得換換位了，呵呵，呵呵！」說著大笑不已，突然眼光一轉，瞧向那段姓青年，說道：「我那劣徒適才以虛招『跌撲步』獲勝，這位段世兄似乎頗不以為然。便請段世兄下場指點小徒一二如何？馬五哥威鎮滇南，強將手下無弱兵，段世兄的手段定是挺高的。」

　　馬五德臉上微微一紅，忙道：「這位段兄弟不是我的弟子。你老哥哥這幾手三腳貓的把式，怎配做人家師父？左賢弟可別當面取笑。這位段兄弟來到普洱舍下，聽說我正要到無量山來，便跟著同來，說道無量山山水清幽，要來賞玩風景。」

　　左子穆心想：「他若是你弟子，礙著你的面子，我也不能做得太絕了，既是尋常賓客，那可不能客氣了。有人竟敢在劍湖宮中譏笑『無量劍』東宗的武功，若不教他鬧個灰頭土臉的下山，姓左的顏面何存？」當下冷笑一聲，說道：「請教段兄大號如何稱呼，是那一位高人的門下？」

　　那姓段青年微笑道：「在下單名一譽字，從來沒學過甚麼武藝。我看到別人摔交，不論他真摔還是假摔，忍不住總是要笑的。」左子穆聽他言語中全無恭敬之意，不禁心中有氣，道：「那有甚麼好笑？」段譽輕搖手中摺扇，輕描淡寫的道：「一個人站著坐著，沒甚麼好笑，躺在床上，也不好笑，要是躺在地下，哈哈，那就可笑得緊了。除非他是個三歲娃娃，那又作別論。」左子穆聽他說話越來越狂妄，不禁氣塞胸臆，向馬五德道：「馬五哥，這位段兄是你的好朋友麼？」

　　馬五德和段譽也是初交，完全不知對方底細，他生性隨和，段譽要同來無量山，他不便拒卻，便帶著來了，此時聽左子穆的口氣甚是著惱，勢必出手便極厲害，大好一個青年，何必讓他吃個大虧？便道：「段兄弟和我雖無深交，咱們總是結伴來的。我瞧段兄弟斯斯文文的，未必會甚麼武功，適才這一笑定是出於無意。這樣罷，老哥哥肚子也餓了，左賢弟趕快整治酒席，咱們賀你三杯。今日大好日子，左賢弟何必跟年輕晚輩計較？」

　　左子穆道：「段兄既然不是馬五哥的好朋友，那麼兄弟如有得罪，也不算是掃了馬五哥的金面。光傑，剛才人家笑你呢，你下場請教請教罷。」

　　那中年漢子龔光傑巴不得師父有這句話，當下抽出長劍，往場中一站，倒轉劍柄，拱手向段譽道：「段朋友，請！」段譽道：「很好，你練罷，我瞧著。」仍是坐在椅中，並不起身。龔光傑登時臉皮紫脹，怒道：「你……你說甚麼？」段譽道：「你手裏拿了一把劍這麼東幌來西幌去，想是要練劍，那麼你就練罷。我向來不愛瞧人家動刀使劍，可是既來之，則安之，那也不妨瞧著。」龔光傑喝道：「我師父叫你這小子也下場來，咱們比劃比劃。」

　　段譽輕揮摺扇，搖了搖頭，說道：「你師父是你的師父，你師父可不是我的師父。你師父差得動你，你師父可差不動我。你師父叫你跟人家比劍，你已經跟人家比過了。你師父叫我跟你比劍，我一來不會，二來怕輸了，三來怕痛，四來怕死，因此是不比的。我說不比，就是不比。」

　　他這番話甚麼「你師父」「我師父」的，說得猶如拗口令一般，練武廳中許多人聽著，忍不住都笑了出來。「無量劍」西宗雙清門下男女各佔其半，好幾名女弟子格格嬌笑。練武廳上莊嚴肅穆的氣象，霎時間一掃無遺。

　　龔光傑大踏步過來，伸劍指向段譽胸口，喝道：「你到底是真的不會，還是裝傻？」段譽見劍尖離胸不過數寸，只須輕輕一送，便刺入了心臟，臉上卻絲毫不露驚慌之色，說道：「我自然真的不會，裝傻有甚麼好裝？」龔光傑道：「你到無量山劍湖宮中來撒野，想必是活得不耐煩了。你是何人門下？受了誰的指使？若不直說，莫怪大爺劍下無情。」

　　段譽道：「你這位大爺，怎地如此狠霸霸的？我平生最不愛瞧人打架。貴派叫做無量劍，住在無量山中。佛經有云：『無量有四：一慈、二悲、三喜、四捨。』這『四無量』麼，眾位當然明白；與樂之心為慈，拔苦之心為悲，喜眾生離苦獲樂之心曰喜，於一切眾生捨怨親之念而平等一如曰捨。無量壽佛者，阿彌陀佛也。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他嘮嘮叨叨的說佛唸經，龔光傑長劍回收，突然左手揮出，拍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打了他一個耳光。段譽將頭略側，待欲閃避，對方手掌早已打過縮回，一張俊秀雪白的臉頰登時腫了起來，五個指印甚是清晰。

　　這一來眾人都是吃了一驚，眼見段譽漫不在乎，滿嘴胡說八道的戲弄對方，料想必是身負絕藝。那知龔光傑隨手一掌，他竟不能避開，看來當真是全然不會武功。武學高手故意裝傻，玩弄敵手，那是常事，但決無不會武功之人如此膽大妄為的。龔光傑一掌得手，也不禁一呆，隨即抓住段譽胸口，提起他身子，喝道：「我還道是甚麼了不起的人物，那知竟是個膿包！」將他重重往地下摔落。段譽滾將出去，砰的一聲，腦袋撞在桌子腳上。

　　馬五德心中不忍，搶過去伸手扶起，說道：「原來老弟果然不會武功，那又何必到這裏來廝混？」

　　段譽摸了摸額角，說道：「我本是來遊山玩水的，誰知道他們要比劍打架了？這樣你砍我殺的，有甚麼好看？還不如瞧人家耍猴兒戲好玩得多。馬五爺，再見，再見，我這可要走了。」

　　左子穆身旁一名年青弟子一躍而出，攔在段譽身前，說道：「你既不會武功，就這麼夾著尾巴而走，那也罷了。怎麼又說看我們比劍，還不如看耍猴兒戲？這話未免欺人太甚。我給你兩條路走，要麼跟我比劃比劃，叫你領教一下比耍猴兒還不如的劍法；要麼跟我師父磕八個響頭，自己說三聲『放屁』！」段譽笑道：「你放屁？不怎麼臭啊！」

　　那人大怒，伸拳便向段譽面門擊去，這一拳勢夾勁風，眼見要打得他臉青目腫，不料拳到中途，突然半空中飛下一件物事，纏住了那青年的手腕。這東西冷冰冰、滑膩膩，一纏上手腕，隨即蠕蠕而動。那少年吃了一驚，急忙縮手時，只見纏在腕上的竟是一條尺許長的赤練蛇，青紅斑斕，甚是可怖。他大聲驚呼，揮臂力振，但那蛇牢牢纏在腕上，說甚麼也甩不脫。忽然龔光傑大聲叫道：「蛇，蛇！」臉色大變，伸手插入自己衣領，到背心掏摸，但掏不到甚麼，只急得雙足亂跳，手忙腳亂的解衣。

　　這兩下變故古怪之極，眾人正驚奇間，忽聽得頭頂有人噗哧一笑。眾人抬起頭來，只見一個少女坐在樑上，雙手抓的都是蛇。

　　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一身青衫，笑靨如花，手中握著十來條尺許長小蛇。這些小蛇或青或花，頭呈三角，均是毒蛇。但這少女拿在手上，便如是玩物一般，毫不懼怕。眾人向她仰視，也只是一瞥，聽到龔光傑與他師弟大叫大嚷的驚呼，隨即又都轉眼去瞧那二人。

　　段譽卻仍是抬起了頭望著她，見那少女雙腳盪啊盪的，似乎這麼坐在樑上甚是好玩，問道：「姑娘，是你救我的麼？」那少女道：「那惡人打你，你為甚麼不還手？」段譽搖頭道：「我不會還手……」

　　忽聽得「啊」的一聲，眾人齊聲叫喚，段譽低下頭來，只見左子穆手執長劍，劍鋒上微帶血痕，一條赤練蛇斷成兩截，掉在地下，顯是被他揮劍斬死。龔光傑上身衣服已然脫光，赤了膊亂蹦亂跳，一條小青蛇在他背上遊走，他反手欲捉，抓了幾次都抓不到。

　　左子穆喝道：「光傑，站著別動！」龔光傑一呆，只見白光一閃，青蛇已斷為兩截，左子穆出劍如風，眾人大都沒瞧清楚他如何出手，青蛇已然斬斷，而龔光傑背上絲毫無損。眾人都高聲喝起采來。

　　樑上少女叫道：「喂，喂！長鬍子老頭，你幹麼弄死了我兩條蛇兒，我可要跟你不客氣了。」

　　左子穆怒道：「你是誰家女娃娃，到這兒來幹甚麼？」心下暗暗納罕，不知這少女何時爬到了樑上，竟然誰也沒有知覺，雖說各人都是凝神注視東西兩宗比劍，但總不能不知頭頂上伏著一個人，這件事傳將出去，「無量劍」的人可丟得大了。但見那少女雙腳一盪一盪，穿著一雙蔥綠色鞋兒，鞋邊繡著幾朵小小黃花，純然是小姑娘的打扮，左子穆又道：「快跳下來！」

　　段譽忽道：「這麼高，跳下來可不摔壞了麼？你快叫人去拿架梯子來！」此言一出，又有幾人忍不住笑了起來。西宗門下幾名女弟子均想：「此人一表人才，卻原來是個大獃子。這少女既能神不知鬼不覺的上得樑去，輕功自然不弱，怎麼會要用梯子才爬得下來。」

　　那少女道：「你先賠了我的蛇兒，我再下來跟你說話。」左子穆道：「兩條小蛇，有甚麼打緊，隨便那裏都可去捉兩條來。」他見這少女玩弄毒物，若無其事，她本人年紀幼小，自不足畏，但她背後的師長父兄卻只怕大有來頭，因此言語中對她居然忍讓三分。那少女笑道：「你倒說得容易，你去捉兩條來給我看看。」

　　左子穆道：「快跳下來。」那少女道：「我不下來。」左子穆道：「你不下來，我可要上來拉了。」那少女格格一笑，道：「你試試看，拉得我下來，算你本事！」左子穆以一派宗師，終不能當著許多武林好手、門人弟子之前，跟一個小女孩鬧著玩，便向辛雙清道：「辛師妹，請你派一名女弟子上去抓她下來罷。」

　　辛雙清道：「西宗門下，沒這麼好的輕功。」左子穆臉色一沉，正要發話，那少女忽道：「你不賠我蛇兒，我給你個厲害的瞧瞧！」從左腰皮囊裏掏出一團毛茸茸的物事，向龔光傑擲了過去。

　　龔光傑只道是件古怪暗器，不敢伸手去接，忙向旁避開，不料這團毛茸茸的東西竟是活的，在半空中一扭，撲在龔光傑背上，眾人這才看清，原來是隻灰白色的小貂兒。這貂兒靈活已極，在龔光傑背上、胸前、臉上、頸中，迅捷無倫的奔來奔去。龔光傑雙手急抓，可是他出手雖快，那貂兒更比他快了十倍，他每一下抓撲都落了空。旁人但見他雙手急揮，在自己背上、胸前、臉上、頸中亂抓亂打，那貂兒卻仍是遊走不停。

　　段譽笑道：「妙啊，妙啊，這貂兒有趣得緊。」

　　這隻小貂身長不滿一尺，眼射紅光，四腳爪子甚是銳利，片刻之間，龔光傑赤裸的上身已布滿了一條條給貂爪抓出來的細血痕。

　　忽聽得那少女口中噓噓噓的吹了幾聲。白影閃動，那貂兒撲到了龔光傑臉上，毛鬆鬆的尾巴向他眼上掃去。龔光傑雙手急抓，貂兒早已奔到了他頸後，龔光傑的手指險些便插入了自己眼中。

　　左子穆踏上兩步，長劍倏地遞出，這時那貂兒又已奔到龔光傑臉上，左子穆挺劍便向貂兒刺去。貂兒身子一扭，早已奔到了龔光傑後頸，左子穆的劍尖及於徒兒眼皮而止。這一劍雖沒刺到貂兒，旁觀眾人無不嘆服，只須劍尖多遞得半寸，龔光傑這隻眼睛便是毀了。辛雙清尋思：「左師兄劍術了得，非我所及，單是這招『金針渡劫』，我怎能有這等造詣？」

　　刷刷刷刷，左子穆連出四劍，劍招雖然迅捷異常，那貂兒終究還是快了一步。那少女叫道：「長鬍子老頭，你劍法很好。」口中尖聲噓噓兩下，那貂兒往下一竄，忽地不見了。左子穆一呆之際，只見龔光傑雙手往大腿上亂抓亂摸，原來那貂兒已從褲腳管中鑽入他褲中。

　　段譽哈哈大笑，拍手說道：「今日當真是大開眼界，嘆為觀止了。」

　　龔光傑手忙腳亂的除下長褲，露出兩條生滿了黑毛的大腿。那少女叫道：「你這惡人愛欺侮人，叫你全身脫得清光，瞧你羞也不羞！」又是噓噓兩聲尖呼，那貂兒也真聽話，爬上龔光傑左腿，立時鑽入了他襯褲之中。練武廳上有不少女子，龔光傑這條襯褲是無論如何不肯脫的，雙足亂跳，雙手在自己小腹、屁股上拍了一陣，大叫一聲，跌跌撞撞的往外直奔。

　　※※※

　　他剛奔到廳門，忽然門外搶進一個人來，砰的一聲，兩人撞了個滿懷。這一出一入，勢道都是奇急，龔光傑踉蹌後退，門外進來那人卻仰天一交，摔倒在地。

　　左子穆失聲叫道：「容師弟！」

　　龔光傑也顧不得褲中那隻貂兒兀自從左腿爬到右腿、又從右腿爬上屁股，忙搶上將那人扶起，貂兒突然爬到了他前陰的要緊所在。他「啊」的一聲大叫，雙手忙去抓貂，那人又即摔倒。

　　樑上少女格格嬌笑，說道：「整得你也夠了！」「嘶」的一下長聲呼叫。貂兒從龔光傑褲中鑽了出來，沿牆直上，奔到樑上，白影一閃，回到了那少女懷中。那少女讚道：「乖貂兒！」右手兩根手指抓著一條小蛇的尾巴，倒提起來，在貂兒面前幌動。那貂兒前腳抓住，張口便吃，原來那少女手中這許多小蛇都是餵貂的食料。

　　段譽前所未見，看得津津有味，見貂兒吃完一條小蛇，鑽入了那少女腰間的皮囊。

　　龔光傑再次扶起那人，驚叫：「容師叔，你……你怎麼啦！」左子穆搶上前去，只見師弟容子矩雙目圓睜，滿臉憤恨之色，口鼻中卻已沒了氣息。左子穆大驚，忙施推拿，已然無法救活。左子穆知道容子矩武功雖較己為遜，比龔光傑卻高得多了，這麼一撞，他居然沒能避開，而一撞之下登時斃命，那定是進來之前已然身受重傷，忙解他上衣查察傷勢。衣衫解開，只見他胸口赫然寫著八個黑字：「神農幫誅滅無量劍」。眾人不約而同的大聲驚呼。

　　這八個黑字深入肌理，既非墨筆書寫，也不是用尖利之物刻劃而致，竟是以劇毒的藥物寫就，腐蝕之下，深陷肌膚。

　　左子穆略一凝視，不禁大怒，手中長劍一振，嗡嗡作響，喝道：「且瞧是神農幫誅滅無量劍，還是無量劍誅滅神農幫。此仇不報，何以為人？」再看容子矩身子各處，並無其他傷痕，喝道：「光豪、光傑，外面瞧瞧去！」

　　干光豪、龔光傑兩名大弟子各挺長劍，應聲而出。

　　這一來廳上登時大亂，各人再也不去理會段譽和那樑上少女，圍住了容子矩的屍身紛紛議論。馬五德沉吟道：「神農幫鬧得越來越不成話了。左賢弟，不知他們如何跟貴派結下了樑子。」

　　左子穆心傷師弟慘亡，哽咽道：「那是為了採藥。去年秋天，神農幫四名香主來到劍湖宮求見，要到我們後山採幾味藥。採藥本來沒甚麼大不了，神農幫原是以採藥、販藥為生，跟我們無量劍雖沒甚麼交情，卻也沒有樑子。但馬五哥想必知道，我們這後山輕易不能讓外人進入，別說神農幫跟我們只是泛泛之交，便是各位好朋友，也從來沒去後山遊玩過。這只是祖師爺傳下的規矩，我們做小輩的不敢違犯而已，其實也沒甚麼要緊……」

　　樑上那少女將手中十幾條小蛇放入腰間的一個小竹簍裏，從懷裏摸出一把瓜子來吃，兩隻腳仍是一盪一盪的，忽然將一粒瓜子往段譽頭上擲去，正中他的額頭，笑道：「喂，你吃不吃瓜子？上來罷！」

　　段譽道：「沒梯子，我上不來。」那少女道：「這個容易！」從腰間解下一條綠色綢帶，垂了下來，道：「你抓住帶子，我拉你上來。」段譽道：「我身子重，你拉不動的。」那少女笑道：「試試看嘛，摔你不死的。」段譽見衣帶掛到面前，伸手便握住了。那少女道：「抓緊了！」輕輕一提，段譽身子已然離地。那少女雙手互拉扯，幾下便將他拉上橫樑。

　　段譽道：「你這隻小貂兒真好玩，這麼聽話。」那少女從皮囊中摸出小貂，雙手捧著。段譽見貂兒皮毛潤滑，一雙紅眼精光閃閃的瞧著自己，甚是可愛，問道：「我摸摸牠不打緊嗎？」那少女道：「你摸好了。」段譽伸手在貂背上輕輕撫摸，只覺著手輕軟溫暖。

　　突然之間，那貂兒嗤的一聲，鑽入了少女腰間的皮囊。段譽沒提防，向後一縮，一個沒坐穩，險些摔跌下去。那少女抓住他後領，拉他靠近自己身邊，笑道：「你當真一點兒也不會武功，那可就奇了。」段譽道：「有甚麼奇怪？」那少女道：「你不會武功，卻單身到這兒來，那是定會給這些惡人欺侮的。你來幹甚麼？」

　　段譽正要相告，忽聽得腳步聲響，干光豪、龔光傑兩人奔進大廳。

　　這時龔光傑已穿回了長褲，上身卻仍是光著膀子。兩人神色間頗有驚惶之意，走到左子穆跟前。干光豪道：「師父，神農幫在對面山上聚集，把守了山道，說道誰也不許下山。咱們見敵方人多，不得師父號令，沒敢隨便動手。」左子穆道：「嗯，來了多少人？」干光豪道：「大約七八十人。」左子穆嘿嘿冷笑，道：「七八十人，便想誅滅無量劍了？只怕也沒這麼容易。」

　　龔光傑道：「他們用箭射過來一封信，封皮上寫得好生無禮。」說著將信呈上。

　　左子穆見信封上寫著：「字諭左子穆」五個大字，便不接信，說道：「你拆來瞧瞧。」龔光傑道：「是！」拆開信封，抽出信箋。

　　那少女在段譽耳邊低聲道：「打你的這個惡人便要死了。」段譽奇道：「為甚麼？」那少女低聲道：「信封信箋上都有毒。」段譽道：「那有這麼厲害？」

　　只聽龔光傑讀道：「神農幫字諭左……聽著（他不敢直呼師父之名，讀道「左」字時，便將下面「子穆」二字略過了不唸）：限爾等一個時辰之內，自斷右手，折斷兵刃，退出無量山劍湖宮，否則無量劍雞犬不留。」

　　無量劍西宗掌門辛雙清冷笑道：「神農幫是甚麼東西，誇下好大的海口！」

　　突然間砰的一聲，龔光傑仰天便倒。干光豪站在他身旁，忙叫：「師弟！」伸手欲扶。左子穆搶上兩步，翻掌按在他的胸口，勁力微吐，將他震出三步，喝道：「只怕有毒，別碰他身子！」只見龔光傑臉上肌肉不住抽搐，拿信的一隻手掌霎時之間便成深黑，雙足挺了幾下，便已死去。

　　前後只不過一頓飯功夫，「無量劍」東宗接連死了兩名好手，眾人無不駭然。

　　段譽低聲道：「你也是神農幫的麼？」那少女嗔道：「呸！我才不是呢，你胡說八道甚麼？」段譽道：「那你怎地知道信上有毒？」那少女笑道：「這下毒的功夫粗淺得緊，一眼便瞧出來了。這些笨法兒只能害害無知之徒。」她這幾句話廳上眾人都聽見了，一齊抬起頭來，只見她兀自咬著瓜子，穿著花鞋的一雙腳不住前後幌盪。

　　左子穆向龔光傑手中拿著的那信瞧去，不見有何異狀，側過了頭再看，果見信封和信箋上隱隱有磷光閃動，心中一凜，抬頭向那少女道：「姑娘尊姓大名？」那少女道：「我的尊姓大名，可不能跟你說。這叫做天機不可洩漏。」在這當口還聽到這兩句話，左子穆怒火直冒，強自忍耐，才不發作，說道：「那麼令尊是誰？尊師是那一位？」那少女笑道：「哈哈，我才不上你的當呢。我跟你說我令尊是誰，你便知道我的尊姓了。你既知我尊姓，便查得到我的大名了。我的尊師便是我媽。我媽的名字，更加不能跟你說。」

　　左子穆聽她語聲既嬌且糯，是雲南本地人無疑，尋思：「雲南武林之中，有那一對擅於輕功的夫婦會是她的父母？」那少女沒出過手，無法從她武功家數上推想，便道：「姑娘請下來，一起商議對策。神農幫說誰也不許下山，連你也要殺了。」

　　那少女笑道：「他們不會殺我的，神農幫只殺無量劍的人。我在路上聽到了消息，因此趕著來瞧瞧殺人的熱鬧。長鬍子老頭，你們劍法不錯，可是不會使毒，鬥不過神農幫的。」

　　這幾句正說中了「無量劍」的弱點，若憑真實功夫廝拚，無量劍東西兩宗，再加上八位聘請前來作公證的各派好手，無論如何不會敵不過神農幫，但說到用毒解毒，各人卻都一竅不通。

　　左子穆聽她口吻中全是幸災樂禍之意，似乎「無量劍」越死得人多，她越加看得開心，當下冷哼一聲，問道：「姑娘在路上聽到甚麼消息？」他一向頤指氣使慣了，隨便一句話，似乎都是叫人非好好回答不可。

　　那少女忽問：「你吃瓜子不吃？」

　　左子穆臉色微微發紫，若不是大敵在外，早已發作，當下強忍怒氣，道：「不吃！」

　　段譽插口道：「你這是甚麼瓜子？桂花？玫瑰？還是松子味的？」那少女道：「啊喲！瓜子還有這許多講究麼？我可不知道了。我這瓜子是媽媽用蛇膽炒的，常吃眼目明亮，你試試看。」說著抓了一把，塞在段譽手中，又道：「吃不慣的人，覺得有點兒苦，其實很好吃的。」段譽不便拂她之意，拿了一粒瓜子送入口中，入口果覺辛澀，但略加辨味，便似諫果回甘，舌底生津，當下接連吃了起來。他將吃過的瓜子殼一片片的放在樑上，那少女卻肆無忌憚，順口便往下吐出。瓜子殼在眾人頭頂亂飛，許多人都皺眉避開。

　　左子穆又問：「姑娘在道上聽到甚麼消息，若能見告，在下……在下感激不盡。」他為了探聽消息，言語只得十分客氣。那少女道：「我聽神農幫的人說起甚麼『無量玉壁』，那是甚麼玩意兒？」左子穆一怔，說道：「無量玉璧？難道無量山中有甚麼寶玉、寶璧麼？倒沒聽見過。雙清師妹，你聽人說過麼？」辛雙清還未回答，那少女搶著道：「她自然沒聽說過。你倆不用一搭一擋做戲，不肯說，那就乾脆別說。哼，好希罕麼？」

　　左子穆神色尷尬，說道：「啊，我想起來了，神農幫所說的，多半是無量山白龍峯畔的鏡面石。這塊石頭平滑如鏡，能照見毛髮，有人說是塊美玉，其實呢，只是一塊又白又光的大石頭罷了。」

　　那少女道：「你早些說了，豈不是好？你怎麼跟神農幫結的怨家啊？幹麼他們要將你無量劍殺得雞犬不留？」

　　左子穆眼見反客為主之勢已成，要想這少女透露甚麼消息，非得自己先說不可，目下事勢緊迫，又當著這許多外客，總不能抓下這小姑娘來強加拷問，便道：「姑娘請下來，待我詳加奉告。」那少女雙腳盪了盪，說道：「詳加奉告，那倒不用，反正你的說話有真有假，我也只信得了這麼三成四成，你隨便說一些罷。」

　　左子穆雙眉一豎，臉現怒容，隨即收斂，說道：「去年神農幫要到我們後山採藥，我沒答允。他們便來偷採。我師弟容子矩和幾名弟子撞見了，出言責備。他們說道：『這裏又不是金鑾殿、御花園，外人為甚麼來不得？難道無量山是你們無量劍買下的麼？』雙方言語衝突，便動起手來。容師弟手下沒留情，殺了他們二人。樑子便是這樣結下的。後來在瀾滄江畔，雙方又動了一次手，再欠下了幾條人命。」那少女道：「嗯，原來如此。他們要採的是甚麼藥？」左子穆道：「這個倒不大清楚。」

　　那少女得意洋洋的道：「諒你也不知道。你已跟我說了結仇的經過，我也就跟你說兩件事罷。那天我在山裏捉蛇，給我的閃電貂吃……」段譽道：「你的貂兒叫閃電貂？」那少女道：「是啊，牠奔跑起來，可不快得像閃電一樣？」段譽讚道：「正是，閃電貂，這名字取得好！」左子穆向他怒目而視，怪他打岔，但那少女正說到要緊當口，自己倘若斥責段譽，只怕她生氣，就此不肯說了，當下只陰沉著臉不作聲。

　　那少女向段譽道：「閃電貂愛吃毒蛇，別的甚麼也不吃。牠是我從小養大的，今年四歲啦，就只聽我一個兒的話，連我爹爹媽媽的話也不聽。我叫牠嚇人就嚇人，咬人就咬人。這貂兒真乖。」說著左手伸入皮囊，撫摸貂兒。

　　段譽道：「這位左先生等得好心焦了，你就跟他說了罷。」

　　那少女一笑，低頭向左子穆道：「那時候我正在草叢裏找蛇，聽得有幾個人走過來。一個說道：『這一次若不把無量劍殺得雞犬不留，佔了他的無量山、劍湖宮，咱們神農幫人人便抹脖子罷。』我聽說要殺得雞犬不留，倒也好玩，便蹲著不作聲。聽得他們接著談論，說甚麼奉了縹緲峯靈鷲宮的號令，要佔劍湖宮，為的是要查明『無量玉壁』的真相。」

　　她說到這裏，左子穆與辛雙清對望了一眼。

　　那少女道：「縹緲峯靈鷲宮是甚麼玩意兒？為甚麼神農幫要奉他的號令？」左子穆道：「縹緲峯靈鷲宮甚麼的，還是此刻第一遭從姑娘嘴裏聽到。我實不知神農幫原來還是奉了別人的號令，才來跟我們為難。」想到神農幫既須奉令行事，則那縹緲峯甚麼的自然厲害之極，雲嶺之南千山萬峯，可從來沒聽說有一座縹緲峯，憂心更增，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那少女吃了兩粒瓜子，說道：「那時又聽得另一人說道：『幫主身上這病根子，既然無量山中的通天草或能解得，眾兄弟拚著身受千刀萬劍，也要去採這通天草到手。』先一人嘆了口氣，說道：『我身上這「生死符」，除了天山童姥她老人家本人，誰也無法解得。通天草雖然藥性靈異，也只是在「生死符」發作之時，稍稍減輕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苦楚而已……』他們幾個人一面說，一面走遠。我說得夠清楚了嗎？」

　　左子穆不答，低頭沉思。辛雙清道：「左師兄，那通天草也不是甚麼了不起的物事，神農幫幫主司空玄要用此草治病止痛，給他一些，不就是了？」左子穆怒道：「給他些通天草有甚麼打緊？但他們存心要佔無量山劍湖宮，你沒聽見嗎？」辛雙清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那少女伸出右臂，穿在段譽腋下，道：「下去罷！」一挺身便離樑躍下。段譽「啊」的一聲驚呼，身子已在半空。那少女帶著他輕輕落地，左臂仍是挽著他右臂，說道：「咱們外面瞧瞧去，看神農幫是怎生模樣。」

　　左子穆搶上一步，說道：「且慢，還有幾句話要請問。姑娘說道司空玄那老兒身上中了『生死符』，發作起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是甚麼東西？『天山童姥』又是甚麼人？」

　　那少女道：「第一，你問的兩件事我都不知道。第二，你這麼狠霸霸的問我，就算我知道了，也決不會跟你說。」

　　此刻「無量劍」大敵壓境，左子穆實不願又再樹敵，但聽這少女的話中含有不少重大關節，關連到「無量劍」此後存亡榮辱，不能不詳細問個明白，當下身形一幌，攔在那少女和段譽身前，說道：「姑娘，神農幫惡徒在外，姑娘貿然出去，若是有甚閃失，我無量劍可過意不去。」那少女微笑道：「我又不是你請來的客人，再說呢，你也不知我尊姓大名。尚若我給神農幫殺了，我爹爹媽媽決不會怪你保護不周。」說著挽了段譽的手臂，向外便走。

　　左子穆右臂微動，自腰間拔出長劍，說道：「姑娘，請留步。」那少女道：「你要動武麼？」左子穆道：「我只要你將剛才的話再說得仔細明白些。」那少女一搖頭，說道：「要是我不肯說，你就要殺我了？」左子穆道：「那我也就無法可想了。」長劍斜橫胸前，攔住了去路。

　　那少女向段譽道：「這長鬚老兒要殺我呢，你說怎麼辦？」段譽搖了搖手中摺扇，道：「姑娘說怎麼辦便怎麼辦。」那少女道：「要是他一劍殺死了我，那便如何是好？」段譽道：「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瓜子一齊吃，刀劍一塊挨。」那少女道：「這幾句話說得挺好，你這人很夠朋友，也不枉咱們相識一場，走罷！」跨步便往門外走去，對左子穆手中青光閃爍的長劍恍如不見。

　　左子穆長劍一抖，指向那少女左肩，他倒並無傷人之意，只是不許她走出練武廳。

　　那少女在腰間皮囊上一拍，嘴裏噓噓兩聲，忽然間白影一閃，閃電貂驀地躍出，撲向左子穆右臂。左子穆忙伸手去抓，可是閃電貂當真動若閃電，喀的一聲，已在他右腕上咬了一口，隨即鑽入了那少女腰間皮囊。

　　左子穆大叫一聲，長劍落地，頃刻之間，便覺右腕麻木，叫道：「毒，毒！你……你這鬼貂兒有毒！」說著左手用力抓緊右腕，生怕毒性上行。

　　無量劍東宗眾弟子紛紛搶上，三個人去扶師父，其餘的各挺長劍，將那少女和段譽團團圍住，叫道：「快，快拿解藥來，否則亂劍刺死了小丫頭。」

　　那少女笑道：「我沒解藥。你們只須去採些通天草來，濃濃的煎上一碗，給他喝下去就沒事了。不過三個時辰之內，可不能移動身子，否則毒入心臟，那就糟糕。你們大夥兒攔住我幹麼？也想叫這貂兒來咬上一口嗎？」說著從皮囊中摸出閃電貂來，捧在右手，左臂挽了段譽向外便走。

　　眾弟子見到師父的狼狽模樣，均知憑自己的功夫，萬萬避不開那小貂迅如電閃的撲咬，只得眼睜睜的瞧著他二人走出練武廳。

　　來到劍湖宮的眾賓客眼見閃電貂靈異迅捷，均自駭然，誰也不敢出頭。

　　※※※

　　那少女和段譽並肩出了大門。無量劍眾弟子有的在練武廳內，有的在外守禦，以防神農幫來攻。兩人出得劍湖宮來，竟沒遇上一人。

　　那少女低聲道：「閃電貂這一生之中不知已吃了幾千條毒蛇，牙齒毒得很，那長鬍子老頭給牠咬了一口，當時就該立刻把右臂斬斷，只消再拖延得幾個時辰，那便活不到第八天上了。」段譽道：「你說只須採些通天草來，濃濃煎上一大碗，服了就可解毒？」那少女笑道：「我騙騙他們的。否則的話，他們怎肯放我們出來？」段譽驚道：「你等我一會兒，我進去跟他說。」那少女一把拉住，嗔道：「傻子，你這一說，咱們還有命嗎？我這貂兒雖然厲害，可是他們一齊擁上，我又怎抵擋得了？你說過的，瓜子一齊吃，刀劍一塊挨。我可不能拋下了你，自個兒逃走。」

　　段譽搔頭道：「那就你給他些解藥罷。」那少女道：「唉，你這人婆婆媽媽的，人家打你，你還是這麼好心。」段譽摸了摸臉頰，說道：「給他打了一下，早就不痛了，還記著幹麼？唉，可惜打我的人卻死了。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佛家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左子穆左先生雖然兇狠，對你說話倒也是客客氣氣的，他生了這麼長的一大把鬍子，對你這小姑娘卻自稱『在下』。」

　　那少女格的一笑，道：「那時我在樑上，他在地下，自然是『在下』了。你儘說好話幫他，要我給他解藥。可是我真的沒有啊。解藥就只爹爹有。再說，他們無量劍轉眼就會給神農幫殺得雞犬不留。我去跟爹爹討了解藥來，這左子穆腦袋都不在脖子上了，屍體上有毒無毒，只怕也沒多大相干了罷？」

　　段譽搖了搖頭，只得不說解藥之事，眼見明月初升，照在她白裏泛紅的臉蛋上，更映得她容色嬌美，說道：「你的尊姓大名不能跟那長鬚老兒說，可能跟我說麼？」那少女笑道：「甚麼尊姓大名了？我姓鍾，爹爹媽媽叫我作『靈兒』。尊姓是有的，大名可就沒了，只有個小名。咱們到那邊山坡上坐坐，你跟我說，你到無量山來幹甚麼。」

　　兩人並肩走向西北角的山坡。段譽一面走，一面說道：「我是從家裏逃出來的，四處遊蕩，到普洱時身邊沒錢了，聽人說那位馬五德馬五爺很是好客，就到他家裏吃閒飯去。他正要上無量山來，我早聽說無量山風景清幽，便跟著他來遊山玩水。」鍾靈點了點頭，問道：「你幹麼要從家裏逃出來？」段譽道：「爹爹要教我練武功，我不肯練。他逼得緊了，我只得逃走。」

　　鍾靈睜著一對圓圓的大眼，向他上下打量，甚是好奇，問道：「你為甚麼不肯學武，怕辛苦麼？」段譽道：「辛苦我才不怕呢。我只是想來想去想不通，不聽爹爹的話。爹爹生氣了，他和媽媽又吵了起來……」鍾靈微笑道：「你媽總是護著你，跟你爹爹吵，是不是？」段譽道：「是啊。」鍾靈嘆了口氣道：「我媽也是這樣。」眼望西方遠處，出了一會神，又問：「你甚麼事想來想去想不通？」

　　段譽道：「我從小受了佛戒。爹爹請了一位老師教我唸四書五經、詩詞歌賦，請了一位高僧教我唸佛經。十多年來，我學的都是儒家的仁人之心，推己及人，佛家的戒殺戒嗔，慈悲為懷，忽然爹爹教我練武，學打人殺人的法子，我自然覺得不對頭。爹爹跟我接連辯了三天，我始終不服。他把許多佛經的句子都背錯了，解得也不對。」

　　鍾靈道：「於是你爹爹大怒，就打了你一頓，是不是？」

　　段譽搖頭道：「我爹爹不是打我一頓，他伸手點了我兩處穴道。一霎時間，我全身好像有一千一萬隻螞蟻在咬，又像有許許多多蚊子同時在吸血。爹爹：『這滋味好不好受？我是你爹爹，待會自然跟你解了穴道。但若你遇到的是敵人，那時可教你死不了，活不成。你倒試試自殺看。』我給他點了穴道後，要抬起一根手指頭也是不能，那裏還能自殺。再說，我活得好好地，又幹麼要自殺？後來我媽媽跟爹爹爭吵，爹爹解了我的穴道。第二天我便偷偷的溜了。」

　　鍾靈呆呆的聽著，突然大聲道：「原來你爹爹會點穴，而且是天下一等一的點穴功夫，是不是伸一根手指在你身上甚麼地方一戳，你就動彈不得，麻癢難當？」段譽道：「是啊，那有甚麼奇怪？」鍾靈臉上充滿驚奇的神色，道：「你說那有甚麼奇怪？你竟說那有甚麼奇怪？武林之中，倘若有人能學到幾下你爹爹的點穴功夫，你叫他磕一萬個頭、求上十年二十年他也願意，你卻偏偏不肯學，當真是奇怪之極了。」

　　段譽道：「這點穴功夫，我看也沒甚麼了不起。」鍾靈嘆了口氣，道：「你這話千萬不能說，更加不能讓人家知道了。」段譽奇道：「為甚麼？」

　　鍾靈道：「你既不會武功，江湖上許多壞事就不懂得。你段家的點穴功夫天下無雙，叫做『一陽指』。學武的人一聽到『一陽指』三個字，那真是垂涎三尺，羨慕得十天十夜睡不著覺。要是有人知道你爹爹會這功夫，說不定有人起下歹心，將你綁架了去，要你爹爹用『一陽指』的穴道譜訣來換。那怎麼辦？」

　　段譽搔頭道：「有這等事？我爹爹惱起上來，就得跟那人好好的打上一架。」鍾靈道：「是啊。要跟你段家相鬥，旁人自然不敢，可是為了『一陽指』的武功秘訣，那也就說不得了。何況你落在人家手裏，事情就十分難辦。這樣罷，你以後別對人說自己姓段。」

　　段譽道：「咱們大理國姓段的人成千上萬，也不見得個個都會這點穴的法門。我不姓段，你叫我姓甚麼？」鍾靈微笑道：「那你便暫且跟我的姓罷！」段譽笑道：「那也好，那你得叫我做大哥了。你幾歲？」鍾靈道：「十六！你呢？」段譽道：「我大你三歲。」

　　鍾靈摘起一片草葉，一段段的扯斷，忽然搖了搖頭，說道：「你居然不願學『一陽指』的功夫，我總是難以相信。你在騙我，是不是？」

　　段譽笑了起來，道：「你將一陽指說得這麼神妙，真能當飯吃麼？我看你的閃電貂就厲害得多，只不過牠一下子便咬死人，我可又不喜歡了。」鍾靈嘆道：「閃電貂要是不能一下子便咬死人，還有甚麼用？」段譽道：「你小小一個女孩兒，儘想著這些打架殺人的事幹甚麼？」

　　鍾靈道：「你是真的不知，還是在裝腔作勢？」段譽奇道：「甚麼？」鍾靈手指東方，道：「你瞧！」

　　段譽順著她手指瞧去，只見東邊山腰裏冒起一條條的嬝嬝青煙，共有十餘叢之多，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鍾靈道：「你不想殺人打架，可是旁人要殺你打你，你總不能伸出脖子來讓他殺罷？這些青煙是神農幫在煮煉毒藥，待會用來對付無量劍的。我只盼咱們能悄悄溜了出去，別受到牽累。」

　　段譽搖了搖摺扇，大不以為然，道：「這種江湖上的兇殺鬥毆，越來越不成話了。無量劍中有人殺了神農幫的人，現今那容子矩給神農幫害了，還饒上了那龔光傑，一報還一報，已經抵過數啦。就算還有甚麼不平之處，也當申明官府，請父母官稟公斷決，怎可動不動的便殺人放火？咱們大理國難道沒王法了麼？」

　　鍾靈嘖、嘖、嘖的三聲，臉現鄙夷之色，道：「聽你口氣倒像是甚麼皇親國戚、官府大老爺似的。我們老百姓才不來理你呢。」抬頭看了看天色，指著西南角上，低聲道：「待得有黑雲遮住了月亮，咱們悄悄從這裏出去，神農幫的人未必見到。」段譽道：「不成！我要去見他們幫主，曉諭一番，不許他們這樣胡亂殺人。」鍾靈眼中露出憐憫的神色，道：「段大哥，你這人太也不知天高地厚。神農幫陰險狠辣，善於使毒，剛才連殺二人的手段，你是親眼見到了的。咱們別生事了，快些走罷。」段譽道：「不成，這件事我非管一管不可，你倘若害怕，便在這裏等我。」說著站起身來，向東走去。

　　鍾靈待他走出數丈，忽地縱身追去，右手一探，往他肩頭拿去。段譽聽到了背後腳步聲音，待要回頭，右肩已被抓住。鍾靈跟著腳下一勾，段譽站立不住，向前撲倒，鼻子撞上山石，登時流出鼻血。他氣沖沖的爬起身來，怒道：「你幹麼如此惡作劇？摔得我好痛。」鍾靈道：「我要再試你一試，瞧你是假裝呢，還是真的不會武功，我這是為你好。」

　　段譽忿忿的道：「好甚麼？」伸手背在鼻上一抹，只見滿手是血，鮮血跟著流下，沾得他胸前殷紅一灘。他受傷甚輕，但見血流得這麼多，不禁「哎喲、哎喲」的叫了起來。

　　鍾靈倒有些擔心了，忙取出手帕去替他抹血。段譽心中氣惱，伸手一推，道：「不用你來討好，我不睬你。」他不會武功，出手全無部位，隨手一推，手掌正對向她胸膛。鍾靈不及思索，自然而然的反手勾住他手腕，順勢一帶一送，段譽登時直摔出去，砰的一聲，後腦撞在石上，暈了過去。

　　鍾靈見他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下，喝道：「快起來，我有話跟你說。」待見他始終不動，心下有些慌了，過去俯身看時，只見他雙目上挺，氣息微弱，已然暈了過去，忙伸手捏他人中，又用力搓揉他胸口。

　　過了良久，段譽才悠悠醒轉，只覺背心所靠處甚是柔軟，鼻中聞到一陣淡淡的幽香，慢慢睜開眼來，但見鍾靈一雙明淨的眼睛正焦急的望著自己。鍾靈見他醒轉，長長舒了口氣，道：「幸好你沒死。」段譽見自己身子倚靠在她懷中，後腦枕在她腰間，不禁心中一蕩，隨即覺到後腦撞傷處陣陣劇痛，忍不住「哎喲」一聲大叫。

　　鍾靈嚇了一跳，道：「怎麼啦？」段譽道：「我……我痛得厲害。」鍾靈道：「你又沒死，哇哇大叫些甚麼？」段譽道：「要是我死了，還能哇哇大叫麼？」

　　鍾靈噗哧一笑，扶起他頭來，只見他後腦腫起了老大一個血瘤，足足有雞蛋大小，雖不流血，想來也必十分痛楚，嗔道：「誰叫你出手輕薄下流，要是換作了別人，我當場便即殺了，叫你這麼摔一交，可還是便宜了你呢。」

　　段譽坐起身來，奇道：「我……我輕薄下流了？那有此事？真是天大的冤枉。」

　　鍾靈於男女之事似懂非懂，聽了他的話，臉上微微一紅，道：「我不跟你說了，總之是你自己不好，誰叫你伸手推我這裏……這裏……」段譽登時省悟，便覺不好意思，要說甚麼話解釋，又覺不便措辭，只道：「我……我當真不是故意的。」說著站起身來。

　　鍾靈也跟著站起，道：「不是故意，便饒了你罷。總算你醒了過來，可害我急得甚麼似的。」段譽道：「適才在劍湖宮中，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定會多吃兩記耳光。現下你摔了我兩次，咱們大家扯了個直。總之是我命中注定，難逃此劫。」鍾靈道：「你這麼說，那是在生我的氣了？」段譽道：「難道你打了我，還要我歡歡喜喜的說：『姑娘打得好，打得妙』？還要我多謝你嗎？」鍾靈拉著他的手，歉然道：「從今而後，我再也不打你啦。這一次你別生氣罷。」段譽道：「除非你給我狠狠的打還兩下。」

　　鍾靈很不願意，但見他怒氣沖沖的轉身欲行，便仰起頭來，說道：「好，我讓你打還兩下就是。不過……不過你出手不要太重。」段譽道：「出手不重，那還算甚麼報仇？我是非重不可。要是你不給打，那就算了。」

　　鍾靈嘆了口氣，閉了眼睛，低聲道：「好罷！你打還之後，可不能再生氣了。」

　　過了半晌，沒覺得段譽的手打下，睜開眼來，只見他似笑非笑的瞧著自己，鍾靈奇道：「你怎麼還不打？」段譽伸出右手小指，在她左右雙頰分別輕彈一下，笑道：「就是這麼兩下重的，可痛得厲害麼？」鍾靈大喜，笑道：「我早知你這人很好。」

　　段譽見她站在自己身前，相距不過尺許，吹氣如蘭，越看越美，一時捨不得離開，隔了良久，才道：「好啦，我的大仇也報過了，我要找那個司空玄幫主去了。」

　　鍾靈急道：「傻子，去不得的！江湖上的事你一點兒也不懂，犯了人家忌諱，我可救不得你。」段譽搖頭笑道：「不用為我擔心，我一會兒就回來，你在這兒等我。」說著大踏步便向青煙升起處走去。

　　鍾靈大叫阻止，段譽只是不聽。鍾靈怔了一陣，道：「好，你說過有瓜子同吃，有刀劍齊挨！」追上去和他並肩而行，不再勸說。

　　※※※

　　兩人走不到一盞茶時分，只見兩個身穿黃衣的漢子快步迎上，左首一個年紀較老的喝道：「甚麼人？來幹甚麼？」段譽見這兩人都是肩懸藥囊，手執一柄刃身極闊的短刀，便道：「在下段譽，有事求見貴幫司空幫主。」那老漢道：「有甚麼事？」段譽道：「待見到貴幫主後，自會陳說。」那老漢道：「閣下屬何門派？尊師上下如何稱呼？」

　　段譽道：「我沒門派。我受業師父姓孟，名諱上述下聖，字繼儒。我師父專研易理，於說卦、繫辭之學有頗深的造詣。」他說的師父，是教他讀經作文的師父。可是那老漢聽到甚麼「易理」、「說卦、繫辭」，還道是兩門特異的武功，又見段譽摺扇輕搖，頗似身負絕藝、深藏不露之輩，倒也不敢怠慢了，雖想不起武林中有那一號叫做「孟述聖」的人物，但對方既說他「有頗深的造詣」，想來也不見得是信口胡吹，便道：「既是如此，段少俠請稍候，我去通報。」

　　鍾靈見他匆匆而去，轉過了山坡，問道：「你騙他易理、難理的，那是甚麼功夫？待會司空玄要是考較起來，只怕不易搪塞得過。」段譽道：「周易我是讀得很熟的，其中的微言大義，司空玄若要考較，未必便難得到我。」鍾靈瞠目不知所對。

　　只見那老漢鐵青著臉回來，說道：「你胡說八道甚麼？幫主叫你去！」瞧他模樣，顯是受了司空玄的申斥。段譽點點頭，和鍾靈隨他而行。

　　三人片刻間轉過山坳，只見一大堆亂石之中團團坐著二十餘人。段譽走近前去，見人叢中一個瘦小的老者坐在一塊高巖之上，高出旁人，頦下一把山羊鬍子，神態甚是倨傲，料來便是神農幫的幫主司空玄了，於是拱手一揖，說道：「司空幫主請了，在下段譽有禮。」

　　司空玄點點頭，卻不站起，問道：「閣下到此何事？」

　　段譽道：「聽說貴幫跟無量劍結下了冤仇，在下適才眼見無量劍中二人慘死，心中甚是不忍，特來勸解。要知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兇毆鬥殺，有違國法，若教官府知道，大大的不便。請司空幫主懸崖勒馬，急速歸去，不可再向無量劍尋仇了。」

　　司空玄冷冷的聽他說話，待他說完，始終默不作聲，只是斜眼側睨，不置可否。

　　段譽又道：「在下這番是金玉良言，還望幫主三思。」司空玄仍是好奇地瞧著他，突然間仰天打個哈哈，說道：「你這小子是誰，卻來尋老夫的消遣？是誰叫你來的？」段譽道：「有誰教我來麼？我自己來跟你說的。」

　　司空玄哼了一聲，道：「老夫行走江湖四十年，從沒見過你這等膽大妄為的胡鬧小子。阿勝，將這兩個小男女拿下了。」旁邊一條大漢應聲而出，伸手抓住了段譽右臂。

　　鍾靈叫道：「且慢！司空幫主，這位段相公好言相勸，你不允那也罷了，何必動蠻？」轉頭向段譽道：「段大哥，神農幫不聽你的話，咱們不用管人家的閒事了，走罷！」

　　那阿勝伸出大手，早將段譽的雙手反在背後，緊緊握住，瞧著司空玄，只待他示下。司空玄冷冷的道：「神農幫最不喜人家多管閒事。兩個小娃娃來向我囉裏囉唆，這中間多半另有蹊蹺。阿洪，把這女娃娃也綁了起來。」另一名大漢應道：「是！」伸手來抓鍾靈。

　　鍾靈身子一幌，斜退三步，說道：「司空幫主，我可不是怕你。只是我爹媽不許我在外多惹是非。你快叫這人放了段大哥，莫要逼得我非出手不可，那就多有不便。」

　　司空玄哈哈大笑，道：「女娃娃胡吹大氣。阿洪，還不動手？」阿洪又應道：「是！」伸手便向鍾靈手臂握去。鍾靈手臂一縮，左掌倏出，掌緣如刀，已在阿洪的頸中斬了下去。阿洪低頭避過，鍾靈右手拳斗地上擊，砰的一聲，正中阿洪下頦，打得他仰天摔出。

　　司空玄淡淡的道：「這女娃娃還真的有兩下子，可是要到神農幫來撒野，卻還不夠。」斜目向身旁一個高身材的老者使個眼色，右手一揮。這老者立即站起，兩步跨近，他比鍾靈幾乎高了二尺，居高臨下，雙手伸出，十指如鳥爪，抓向鍾靈肩頭。

　　鍾靈見來勢兇猛，急於向旁閃避。那高老者左手五指從她臉前五寸處一掠而過，鍾靈只感勁風凌厲，心下害怕，叫道：「司空幫主，你快叫他住手。否則的話，我可要不客氣了。將來爹爹罵我，你也沒甚麼好。」她說話之間，那高老者已連續出手三次，每一次都被鍾靈急閃避過。司空玄厲聲道：「抓住她！」高老者左手斜引，右手劃了個小小圓圈，陡地五指翻轉，已抓住了鍾靈右臂。

　　鍾靈「啊」的一聲驚呼，痛得花容失色，左手一抖，口中噓噓兩聲，突然間白光一閃，高老者悶哼一聲，放脫了她手臂，坐倒在地。閃電貂在他手背上一口咬過，躍回鍾靈手中。

　　司空玄身旁一名中年漢子急忙搶上前去，伸手扶起高老者，只覺他全身發顫，手背上黑漆一片。鍾靈又是兩聲尖哨，閃電貂躍將出去，竄向抓住段譽的阿勝面門。阿勝伸手欲格，閃電貂就勢一口，咬中了他掌緣。這阿勝武功不及高老者，更加抵受不住，當即縮作一團，大聲叫嚷。鍾靈挽了段譽的手臂，轉身便走，低聲道：「禍已闖下了，快走！」

　　圍在司空玄身旁的都是神農幫中的好手，這些人一生採藥使藥，可說甚麼毒物都見識過了，但這閃電貂來去如電，又如此劇毒，卻是誰都不識其名。司空玄叫道：「快抓住這女娃娃，莫讓她走了。」四條漢子應聲躍起，分從兩側包抄了上來。

　　鍾靈連聲呼哨，閃電貂從這人身上躍到那一人身上，只一霎眼間，已將四條漢子一一咬過。每條漢子不是滾倒在地，便縮成了一團。

　　神農幫幫眾雖見這小貂甚是可怖，但在幫主之前誰也不敢退縮，又有七八人呼嘯追來。鍾靈叫道：「要性命的便別過來！」那七八人各執兵刃，有的是藥鋤，有的是闊身短刀，只盼用兵刃擋得住閃電貂的襲擊。但那小貂快過世間任何暗器，只後足在刀背上一點，一彈之下便已咬中敵人，剎那間七八人又皆滾倒。

　　司空玄撩起長袍，從懷中急速取出一瓶藥水，倒在掌心，匆匆在手掌及下臂塗抹了，兩三個起落，已攔在鍾靈及段譽的身前，沉聲喝道：「站住了！」

　　閃電貂從鍾靈掌心彈起，竄向司空玄鼻樑。司空玄豎掌一立，心下暗自發毛，不知自己這秘製蛇藥是否奈何得了這隻從所未見的毒貂，倘若無效，自己的性命和神農幫可都就此毀了。那貂兒剛張口往他掌心咬去，突然在空中一個轉折，後足在他手指上一點，借力躍回。閃電貂體內聚集諸般蛇毒，司空玄的秘製蛇藥極具靈效，善尅蛇毒，閃電貂聞到藥氣強烈，立時抵受不住。司空玄大喜，左掌急拍而出，掌風凌厲，鍾靈閃避不及，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掌風餘勢所至，噗的一聲，將段譽擊得仰天便倒。

　　鍾靈大驚，連聲呼哨，催動閃電貂攻敵。閃電貂再度竄出，但司空玄掌上蛇藥正是牠的尅星，要待咬他頭臉大腿，司空玄雙掌飛舞，逼得牠無法近前。

　　司空玄見這貂兒縱跳若電，心下也是害怕，不住口的連發號令。

　　數十名幫眾從四面八方圍將上來，手中各持一綑藥草，點燃了火，濃煙直冒。段譽剛從地下爬起，突然一陣頭暈，又即摔倒，迷迷糊糊之中只見鍾靈的身子不住搖幌，跟著也即跌倒。兩名幫眾奔上來想揪住鍾靈，閃電貂護主，跳過去在兩人身上各咬了一口。眾人大駭倒退，四下裏團團圍住，叫嚷吆喝，卻無從下手。

　　司空玄叫道：「東方燒雄黃，南方燒麝香，西方北方人人散開。」

　　諸幫眾應命燒起麝香、雄黃。神農幫無藥不備，藥物更是無一而非上等精品。這麝香、雄黃質純性強，一經燒起，登時發出氣味辛辣的濃煙，順著東南風向鍾靈吹去。不料閃電貂卻不怕藥氣，仍是矯矢靈活，霎時間又咬倒了五名幫眾。

　　司空玄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叫道：「鏟泥掩蓋，將女娃娃連毒貂一起活埋了。」幫眾手上有的是挖掘藥物的鋤頭，當即在山坡上挖起大塊泥土，紛向鍾靈身上拋去。

　　段譽心想禍事由己而起，鍾靈慘遭活埋，自己豈能獨活，奮身躍起，撲在鍾靈身上，抱住了她，叫道：「左右是同歸於盡。」只覺土石如雨，當頭蓋落。

　　司空玄聽到他「左右是同歸於盡」這句話，心中一動，見四下裏滾倒在地的有二十餘名幫眾，其中七八名更是幫中重要人物，連自己兩個師弟亦在其內，若將這女娃娃殺了，雖然出了一口惡氣，但這貂兒毒性大異尋常，如不得她的獨門解藥，只怕難以救活眾人，便道：「留下二人活口，別蓋住頭臉。」

　　片刻之間，土石已堆到二人頸邊。鍾靈只覺身上沉重之極，段譽抱住了自己，兩人身子都被埋在土中，只露出頭臉在外，再也動彈不得。

　　司空玄陰惻惻的道：「女娃娃，你要死是要活？」鍾靈道：「我自然要活。你若將我和段大哥害死，你這許多人也活不成了。」司空玄道：「好！那你快取解治貂毒的藥物出來，我便饒你一命。」鍾靈搖頭道：「饒我一命是不夠的，須得饒我們二人兩命。」司空玄道：「好罷！饒你兩人小命，那也可以。解藥呢？」鍾靈道：「我身上沒解藥。這閃電貂的劇毒只有我爹爹會治。我早跟你說過，你別逼我動手，否則一定惹得我爹爹罵我，你又有甚麼好處？」司空玄厲聲道：「小娃娃這時候還在胡說八道，老爺子一怒之下，讓你活生生的餓死在這裏。」

　　鍾靈道：「我跟你說的全是實話，你偏不信。唉，總而言之，這件事糟糕之極，只怕瞞不過我爹爹，那便如何是好？」司空玄道：「你爹爹叫甚麼名字？」鍾靈道：「你這人年紀也不小啦，怎地如此不通情理？我爹爹的名字，怎能隨便跟你說？」

　　司空玄行走江湖數十年，在武林中也算頗有名聲，今日遇到了鍾靈和段譽這兩個活寶，倒也真是束手無策。他牙齒一咬，說道：「拿火把來，待我先燒了這女娃娃的頭髮，瞧她說是不說。」一名幫眾遞過火把，司空玄拿在手裏，走上兩步。

　　鍾靈在火光照耀之下看到他猙獰的眼色，心中害怕，叫道：「喂，喂，你別燒我頭髮，這頭髮一燒光，頭上可有多痛！你不信，先燒燒你自己的鬍子看。」司空玄獰笑道：「我當然明白很痛，又何必燒我的鬍子才知。」舉起火把，在鍾靈臉前一幌。鍾靈嚇得尖聲叫了起來。

　　段譽將她緊緊摟住，叫道：「山羊鬍子，這事是我惹起的，你來燒我的頭髮罷！」鍾靈道：「不行！你也痛的。」司空玄道：「你既怕痛，那就快取解藥出來，救治我眾兄弟。」

　　鍾靈道：「你這人真笨得可以啦。我早跟你說，只有我爹爹能治閃電貂的毒，連我媽媽也不會。這閃電貂世所罕見，是天生神物，牙齒上的劇毒怪異之極，你道容易治麼？」

　　司空玄聽得四周被閃電貂咬過的人不住口怪聲呻叫，料想這貂毒確是難當已極，否則這些人都是極要面子的好漢，縱使給人斫斷一手一腳，也不能哼叫一聲。他們早已由旁人敷上了解治蛇毒的藥物，但聽著這呻吟之聲，顯然本幫素有靈驗的蛇藥並不生效，更有人取出治蝎毒、治蜈蚣毒、治毒蜘蛛毒的諸般藥，在給閃電貂咬過的小幫眾身上試用，那些人只有叫得更加慘厲。司空玄怒目瞪著鍾靈，喝道：「你的老子是誰？快說他的名字！」

　　鍾靈道：「你真的要我說？你不害怕麼？」

　　司空玄大怒，舉起火把，便要往鍾靈頭髮上燒去，突然間後頸中一下劇痛，已被甚麼東西咬了一口。司空玄大駭，忙提一口氣護住心頭，拋下火把，反手至頸後去抓，突覺手背上又是一痛。原來閃電貂被埋在土中之後，悄悄鑽了出來，乘著司空玄不防，忽施奇襲。司空玄接連被咬了兩口，只嚇得心膽俱裂，當即盤膝坐地，運功驅毒。諸幫眾忙鏟沙土往閃電貂身上蓋去。閃電貂跳起來咬倒兩人，黑暗中白影閃了幾閃，逃入草叢中不見了。

　　司空玄手下急忙取過蛇藥，外敷內服，服侍幫主，又將一枚野山人參塞在他的口中。司空玄同時運功抗禦兩處貂毒，不到一盞茶時分，便已支持不住，一咬牙，左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刷的一下，將右手上臂砍了下來，正所謂毒蛇螫腕，壯士斷臂，但後頸中了蛇毒，總不成將腦袋也砍了下來。諸幫眾心下慄慄，忙倒金創藥替他敷上，可是斷臂處血如泉湧，金創藥一敷上去便給血水沖掉。有人撕下衣襟，用力紮在他臂彎之處，血才漸止。

　　鍾靈看到這等慘象，嚇得臉也白了，不敢再作一聲。司空玄沉聲問道：「給這鬼毒貂咬了，活得幾日？」鍾靈顫聲道：「我爹爹說，可活得七天，不過……不過你司空幫主內力深厚，武功了不起，只怕……一定能多活幾日。」

　　司空玄哼了一聲，道：「拉這小子出來。」諸幫眾答應了，將段譽從土石中拉了出來。鍾靈急叫：「喂，喂，這不干他的事，可別害他。」手足亂撐，想乘機爬出。諸幫眾忙用泥土填滿段譽先前容身的洞穴，鍾靈隨即轉動不得，不禁放聲大哭。

　　段譽心中也甚害怕，但強自鎮定，微笑道：「鍾姑娘，大丈夫視死如歸，在這些惡人之前不可示弱。」鍾靈哭道：「我不是大丈夫！我不要視死如歸！我偏要示弱！」

　　司空玄沉聲道：「給這小子服了斷腸散。用七日的份量。」一名幫眾從藥瓶中倒了半瓶紅色藥末，逼段譽吞服。鍾靈大叫：「這是毒藥，吃不得的。」段譽一聽「斷腸散」之名，便知是厲害毒藥，但想身落他人之手，又豈能拒不服藥？當下慨然吞下，嗒了嗒滋味，笑道：「味道甜咪咪的，司空幫主，你也吃半瓶麼？」

　　司空玄怒哼一聲。鍾靈破涕為笑，隨即又哭了起來。

　　司空玄道：「這斷腸散七日之後毒發，肚腸寸斷而亡。你去取貂毒解藥，若在七日之內趕回，我給你解毒，再放了這小姑娘。」鍾靈道：「單是解藥還不夠的，尚須我爹爹運使獨門內功，才解得了這閃電貂之毒。」司空玄道：「那麼叫他請你爹爹來此救你。」鍾靈道：「你這人話倒說得容易，我爹爹豈肯出山？他是決不出谷一步的。」司空玄沉吟不語。

　　段譽道：「這樣罷，咱們大夥兒齊去鍾姑娘府上，請你令尊大人醫治解毒，不是更加快捷麼？」鍾靈道：「不成，不成！我爹爹有言在先，不論是誰，只要踏進我家谷中一步，便非死不可。」

　　司空玄心想：「此間無量劍之事未了，也不能離此他去。倘若誤了這裏的事，天山童姥怎能饒我？只有死得更慘。」後頸上貂咬之處麻癢越來越厲害，忍不住呻吟了幾聲。

　　鍾靈道：「司空幫主，對不住了！」司空玄怒喝：「對不住個屁！」段譽道：「司空幫主，你對鍾姑娘口出污言，未免有失君子風度。」

　　司空玄怒喝：「君子你個奶奶！」心想：「我身上給種下了『生死符』，發作之時苦楚難熬，不如就此死了，一乾二淨。」向鍾靈道：「我管不了這許多，你不去請你爹爹也成，咱們同歸於盡便了。」言語中竟有悽惻自傷之意。

　　鍾靈想了想，說道：「你放我出來，待我寫封信給爹爹，求他前來救你。你派個不怕死的人送去。」司空玄道：「我叫這姓段的小子去，為甚麼另行派人？」鍾靈道：「你這人真沒記心！不論是誰踏進我家谷中一步，便非死不可。我早說過了的，是不是？我不願段大哥死了，你知不知道？」司空玄陰沉沉的道：「他不能死，難道我手下的人便該死了？不去便不去，大家都死好了。瞧是你先死，還是我先死。」

　　鍾靈嗚嗚咽咽的又哭了起來，叫道：「你老頭兒好不要臉，只管欺侮我小姑娘！這會兒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啦！大家都在說神農幫司空幫主聲名掃地，不是英雄好漢的行逕。」

　　司空玄自管運功抗毒，不去理她。

　　段譽道：「由我去好了。鍾姑娘，令尊見我是去報訊，請他前來救你，想來也不致於害我。」鍾靈忽然面露喜色，道：「有了！我教你個法兒，你別跟我爹爹說我在這裏，他如殺了你，就不知我在甚麼地方了。不過你一帶他到這兒，馬上便得逃走，否則你要糟糕。」段譽點頭道：「這法子倒也使得。」

　　鍾靈對司空玄道：「司空幫主，段大哥一到便即逃走，你這斷腸散的解藥如何給他？」司空玄指著遠處西北角的一塊大巖石，道：「我派人拿了解藥，候在那邊。段君逃到那塊巖石之後，便能得到解藥。」他要段譽請人前來救命，稱呼上便客氣些了，於是傳下號令，命幫眾將鍾靈掘了出來，先用鐵銬銬住她雙手，再掘開她下身的泥土。

　　鍾靈道：「你不放開我雙手，怎能寫信？」司空玄道：「你這小妮子刁鑽古怪，要是寫甚麼信，多半又要弄鬼。你拿一件身邊的信物，叫段君去見令尊便了。」

　　鍾靈笑道：「我最不愛寫字，你叫我不用寫信，再好也沒有。我有甚麼信物呢？嗯，段大哥，你將我這雙鞋子脫下來，我爹爹媽媽見了自然認得。」

　　段譽點點頭，俯身去除她鞋子，左手拿住她足踝，只覺入手纖細，不盈一握，心中微微一蕩，抬起頭來，和鍾靈相對一笑。段譽在火光之下，見到她臉頰上亮晶晶地兀自掛著幾滴淚珠，目光中卻蘊滿笑意，不由得看得癡了。

　　司空玄看得老大不耐煩，喝道：「快去，快去，兩個小娃娃儘是你瞧我、我瞧你的幹甚麼？段兄弟，你趕快請了人回來，我自然放這小姑娘給你做老婆。你要摸她的腳，將來日子長著呢。」

　　段譽和鍾靈都是滿臉飛紅。段譽忙除下鍾靈腳上一對花鞋，揣入懷中，情不自禁的又向鍾靈瞧去。鍾靈格的一聲，笑了出來。

　　司空玄道：「段兄弟，早去早歸！大家命在旦夕，倘若道上有甚耽擱，誰都沒了性命。鍾姑娘，此間前往尊府，幾日可以來回？」鍾靈道：「走得快些，兩天能到，最多四天，也便回來了。」司空玄稍覺放心，催道：「快快去罷！」

　　鍾靈道：「我說道路給段大哥聽，你們大夥兒走開些，誰都不許偷聽。」司空玄揮了揮手，諸幫眾都走得遠遠地。鍾靈道：「你也走開。」司空玄暗暗切齒，心道：「待我傷癒之後，若不狠狠擺布你這小娃娃，我司空玄枉自為人了。」當下站起身來，也走了開去。

　　鍾靈嘆了口氣，道：「段大哥，咱們二人今日剛會面，便要分開了。」段譽笑道：「來回四天，那也沒有甚麼。」

　　鍾靈一雙大眼向他凝視半晌，道：「你先去見我媽媽，跟她說知情由，再讓我媽去跟我爹說，事情就易辦得多。」於是伸出腳尖，在地下畫明道路。原來鍾靈所居是在瀾滄江西岸一處山谷之中，路程倒也不遠，但地勢十分隱秘，入口處又有機關暗號，若非指明，外人萬難進谷。段譽記心極佳，鍾靈所說的道路東轉西曲，南彎北繞，他聽過之後便記住，待鍾靈說完，道：「好，我去啦。」轉身便走。

　　鍾靈待他走出十餘步，忽然想起一事，道：「喂，你回來！」段譽道：「甚麼？」又轉身回來。鍾靈道：「你別說姓段，更加不可說起你爹爹會使一陽指。因為……因為我爹爹說不定會起別樣心思。」段譽一笑，道：「是了！」心想這姑娘小小年紀，心眼兒卻多，當下哼著曲子，揚長而去。

第二回　玉壁月華明

　　折騰了這久，月亮已漸到中天。段譽逕向西行。他雖不會武功，但年輕力壯，腳下也甚迅捷，走出十餘里，已經到無量山主峯的後山，只聽得水聲淙淙，前面有條山溪。他正感口渴，尋聲來到溪旁，月光下見溪水清澈異常，剛伸手入溪，忽聽得遠處地下枯枝格的一響，跟著有兩人的腳步之聲，段譽忙俯伏溪邊，不敢稍動。

　　只聽得一人道：「這裏有溪水，喝些水再走罷。」聲音有些熟悉，隨即想起，便是左子穆的弟子干光豪，段譽更加不敢動彈。只聽兩人走到溪水上游，跟著便有掬水和飲水之聲。過了一會，干光豪道：「葛師妹，咱們已脫險境，你走得累了，咱們歇一會兒再趕路。」一個女子聲音嗯了一聲。溪邊悉率有聲，想是二人坐了下來。

　　只聽那女子道：「你料得定神農幫不會派人守在這裏嗎？」語音微微發顫，顯得甚是害怕。干光豪安慰道：「你放心。這條山道再也隱僻不過，連我們東宗弟子來過的人也不多，神農幫決計不會知道。」那女子道：「你又怎麼知道這條小路？」干光豪道：「師父每隔五天，便帶眾弟子來鑽研『無量玉壁』上的秘奧，這麼多年下來，大夥兒儘是呆呆瞪著這塊大石頭，甚麼也瞧不出來。師父老是說甚麼『成大功者，須得有恆心毅力』，又說甚麼『有志者事竟成』。可是我實在瞧得忒煞膩了，有時假裝要大解，便出來到處亂走，才發見了這條小路。」

　　那女子輕輕一笑，道：「原來你不用功，偷懶逃學。你眾同門之中，該算你最沒恆心毅力了。」干光豪笑道：「葛師妹，五年前劍湖宮比劍，我敗在你劍下之後……」那女子道：「別再說你敗在我劍下。當時你假裝內力不濟，故意讓我，別人雖然瞧不出來，難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段譽聽到這裏，心道：「原來這女子是無量劍西宗的。」

　　只聽干光豪道：「我一見你面，心裏就發下了重誓，說甚麼也要跟你終身廝守。幸好今日碰上了千載難逢的良機，神農幫突然來攻，又有兩個小狗男女帶了一隻毒貂來，鬧得劍湖宮中人人手忙腳亂，咱們便乘機逃了出來，這不是有志者事竟成嗎？」那女子輕輕一笑，柔聲道：「我也是有志者事竟成。」干光豪道：「葛師妹，你待我這樣，我一生一世，永遠聽你的話。」從語音中顯得喜不自勝。

　　那女子嘆了口氣，說道：「咱們這番背師私逃，武林中是再也不能立足了。該當逃得越遠越好，總得找個十分隱僻的所在，悄悄躲將起來，別讓咱們師父與同門發見了蹤跡才好。想起來我實在害怕。」干光豪道：「那也不用擔心了。我瞧這次神農幫有備而來，咱們東西兩宗，除了咱二人之外，只怕誰也難逃毒手。」那女子又嘆了口氣，道：「但願如此。」

　　段譽只聽得氣往上沖，尋思：「你們要結為夫婦，見到師門有難，乘機自行逃走，那也罷了，怎地反盼望自己師長同門盡遭毒手？用心忒也狠毒。」想到他二人如此險狠，自己若給他們發覺，必定會給殺了滅口，當下更是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那女子道：「這『無量玉壁』到底有甚麼希奇古怪，你們在這裏已住了十年，難道當真連半點端倪也瞧不出嗎？」

　　干光豪道：「咱們是一家人了，我怎麼還會瞞你？師父說，許多年之前，那時是我太師父當東宗掌門。他在月明之夜，常見到玉壁上出現舞劍的人影，有時是男子，有時是女子，有時更是男女對使，互相擊刺。玉壁上所顯現的劍法之精，我太師父別說生平從所未見，連做夢也想像不到，那自是仙人使劍。我太師父只盼能學到幾招仙劍，可是壁上劍影實在太快太奇，又是淡淡的若有若無，說甚麼也看不清楚，連學上半招也是難能。仙劍的影子又不是時時顯現，有時晚晚看見，有時隔上一兩個月也不顯現一次。太師父沉迷於玉壁劍影，反將本門劍法荒疏了，也不用心督率弟子練劍，因此後來比劍便敗給你們西宗。葛師妹，你太師父帶同弟子入住劍湖宮，可見到了甚麼？」

　　那女子道：「聽我師父說，這壁上劍影我太師父也見到了，可是後來便只見到一個女子使劍，那男劍仙卻不見了。想來因為我太師父是女子，是以便只女劍仙現身指點。但過得兩年，連那女劍仙也不見了。太師父也說，玉壁上顯現的仙影身法劍法固然奇妙之極，然而太過模糊朦朧，又實在太快，說甚麼也看不清。這玉壁隔著深谷和劍湖，又不能飛渡天險，走近去看。太師父明明遇上了仙緣，偏無福澤學上一招半式，得以揚威武林，心中這份難受也就可想而知。仙影隱沒之後，我太師父日日晚晚只在山峯上徘徊，對著玉壁出神，越來越憔悴，過不上半年就病死了。她老人家是倒在山峯上死的，便在奄奄一息之時，仍不許弟子們移她回入劍湖宮。我師父說，太師父斷氣之時，雙眼還是呆呆的望著玉壁。」她頓了一頓，說道：「干師哥，你說世上當真有仙人？還是你我兩位太師父都是說來騙人的？」

　　干光豪道：「若說你我兩位太師父都編造這樣一套鬼話來欺騙弟子，想來不會，騙信了人也沒甚麼好處啊。再說，我聽沈師伯說，他小時候親眼就見到過這劍仙的影子。但世上是不是真有仙人，我就不知道了。」那女子道：「會不會有兩位武林高人在玉壁之前使劍，影子映上了玉壁？」干光豪道：「太師父當時早就想到了。但玉壁之前就是劍湖，湖西又是深谷，那兩位高人就算能凌波踏水，在湖面上使劍，太師父也必瞧得見。要說是在劍湖這一邊的山上使劍，隔得這麼遠，影子也決計照不上玉壁去。」那女子道：「我太師父去世後，眾弟子每晚在玉壁之前焚香禮拜，祝禱許願，只盼劍仙的仙影再現，但始終就沒再看到一次。我師父只盼能再來瞧瞧，偏偏十年來兩次比劍，都輸了給你們東宗。」

　　干光豪道：「自今而後，咱二人再也不分甚麼東宗西宗啦。我倆東宗西宗聯姻，合為一體……」只聽那女子鼻中唔唔幾聲，低聲道：「別……別這樣。」顯是干光豪有甚親熱舉動，那女子卻在推拒。干光豪道：「你依了我，若是我日後負心，就掉在這水裏，變個大忘八。」那女子格格嬌笑，膩聲道：「你做忘八，可不是罵我不規矩嗎？」

　　段譽聽到這裏，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既出，便知不妙，立即跳起身來，發足狂奔。只聽得背後干光豪大喝：「甚麼人？」跟著腳步聲音，急步追來。

　　段譽暗暗叫苦，捨命急奔，一瞥眼間，西首白光閃動，一個女子手執長劍，正從山坡邊奔來，顯是要攔住他去路。段譽叫聲：「啊喲！」折而向東，心中只叫：「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保祐弟子段譽得脫此難。」耳聽得干光豪不停步的追來，過不多時，段譽跑得氣也喘不過來了，只聽干光豪叫道：「葛師妹，你攔住了那邊山口！」

　　段譽心想：「我送了命不打緊，累得鍾姑娘也活不成，還害死了神農幫這許多條人命，那真是罪過，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心中又道：「段譽啊段譽，他們變忘八也好，不規矩也好，跟你又有甚麼相干了？為甚麼要沒來由的笑上一聲？這一笑豈不是笑去幾十條人命？人家是絕色美女，才一笑傾城，你段譽又是甚麼東西了，也來這麼笑上一笑？傾甚麼東西？」心中自怨自艾，腳下卻毫不稍慢，慌不擇路，只管往林木深密之處鑽去。

　　又奔出一陣，雙腿酸軟，氣喘吁吁，猛聽得水聲響亮，轟轟隆隆，便如潮水大至一般，抬頭一看，只見西北角上猶如銀河倒懸，一條大瀑布從高崖上直瀉下來。只聽得背後干光豪叫道：「前面是本派禁地，任何外人不得擅入。你再向前數丈，干犯禁忌，可叫你死無葬身之地。」段譽心想：「我就算不闖你無量劍的禁地，難道你就能饒我了？最多也不過是死有葬地而已。有無葬身之地，似乎也沒多大分別。」腳下加緊，跑得更加快了。干光豪大叫：「快停步，你不要性命了嗎？前面是……」

　　段譽笑道：「我要性命，這才逃走……」一言未畢，突然腳下踏了個空。他不會武功，急奔之下，如何收勢得住？身子登時直墮了下去。他大叫：「啊喲！」身離崖邊失足之處已有數十丈了。

　　他身在半空，雙手亂揮，只盼能抓到甚麼東西，這麼亂揮一陣，又下墮了百餘丈，突然間蓬的一聲，屁股撞上了甚麼物事，身子向上彈起，原來恰好撞到崖邊伸出的一株古松。喀喇喇幾聲響，古松粗大的枝幹登時斷折，但下墮的巨力卻也消了。

　　段譽再次落下，雙臂伸出，牢牢抱住了古松的另一根樹枝，登時掛在半空，不住搖幌。向下望去，只見深谷中雲霧瀰漫，兀自不見盡頭。便在此時，身子一幌，已靠到了崖壁，忙伸出左手，牢牢揪住了崖旁的短枝，雙足也找到了站立之處，這才驚魂略定，慢慢的移身崖壁，向那株古松道：「松樹老爺子，虧得你今日大顯神通，救了我段譽一命。當年你的祖先為秦始皇遮雨，秦始皇封他為『五大夫』。救人性命，又怎是遮蔽風雨之可比？我要封你為『六大夫』，不，『七大夫』、『八大夫』。」

　　細看山崖中裂開了一條大縫，勉強可攀援而下。他喘息了一陣，心想：「干光豪和他那個葛師妹，定然以為我已摔成了肉漿，萬萬料不到有『八大夫』救命。他們必定逃下山去，卿卿我我，東宗西宗合而為一去了。這谷底只怕凶險甚多，我這條性命反正是撿來的，送在那裏都是一樣。不過觀音菩薩保祐，最好還是別死。」

　　於是沿著崖縫，慢慢爬落。崖縫中儘多砂石草木，倒也不致一溜而下。只是山崖似乎無窮無盡，爬到後來，衣衫早給荊刺扯得東破一塊，西爛一條，手腳上更是到處破損，也不知爬了多少時候，仍然未到谷底，幸好這山崖越到底下越是傾斜，不再是危崖筆立，到得後來他伏在坡上，半滾半爬，慢慢溜下，便快得多了。

　　但耳中轟隆轟隆的聲音越來越響，不禁又吃驚起來：「這下面若是怒濤洶湧的激流，那可糟糕之極了。」只覺水珠如下大雨般濺到頭臉之上，隱隱生疼。

　　這當兒也不容他多所思量，片刻間便已到了谷底，站直身子，不禁猛喝一聲采，只見左邊山崖上一條大瀑布如玉龍懸空，滾滾而下，傾入一座清澈異常的大湖之中。大瀑布不斷注入，湖水卻不滿溢，想來另有洩水之處。瀑布注入處湖水翻滾，只離得瀑布十餘丈，湖水便一平如鏡。月亮照入湖中，湖心也是一個皎潔的圓月。

　　面對這造化的奇景，只瞧得目瞪口呆，驚歎不已，一斜眼，只見湖畔生著一叢叢茶花，在月色下搖曳生姿。雲南茶花甲於天下，段譽素所喜愛，這時竟沒想到身處危地，走過去細細品賞起來，喃喃的道：「此處茶花雖多，品類也只寥寥，只有這幾本『羽衣霓裳』，倒比我家的長得好。這幾本『步步生蓮』，品種就不純了。」

　　賞玩了一會茶花，走到湖邊，抄起幾口湖水吃了，入口清冽，甘美異常，一條冰涼的水線直通入腹中。定了定神，沿湖走去，尋覓出谷的通道。

　　這湖作橢圓之形，大半部隱在花樹叢中，他自西而東、又自東向西，兜了個圈子，約有三里遠近，東南西北盡是懸崖峭壁，絕無出路，只有他下來的山坡比較最斜，其餘各處決計無法攀上，仰望高崖，白霧封谷，下來已這般艱難，再想上去，那是絕無這等能耐，心道：「就算武功絕頂之人，也未必能夠上去，可見有沒有武功，倒也無甚分別。」

　　這時天將黎明，但見谷中靜悄悄地，別說人跡，連獸蹤也無半點，唯聞鳥語間關，遙相和呼。他見了這等情景，又發起愁來，心想我餓死在這裏不打緊，累了鍾姑娘的性命，那可太也對不起人家，我爹爹媽媽又必天天憂愁記掛。

　　坐在湖邊，空自煩惱，沒半點計較處。失望之中，心生幻想：「倘若我變作一條游魚，從瀑布中逆水而上，便能游上峭壁。」眼光逆著瀑布自下而上的看去，只見瀑布之右一片石壁光潤如玉，料想千萬年前瀑布比今日更大，不知經過多少年的沖激磨洗，將這半面石壁磨得如此平整，後來瀑布水量減少，才露了這片如琉璃、如明鏡的石壁出來。

　　突然之間，干光豪與他葛師妹的一番說話在心頭湧起，尋思：「看來這便是他們所說的『無量玉壁』了。他們說，當年無量劍東宗、西宗的掌門人，常在月明之夕見到玉壁上有舞劍的仙人影子。這玉壁貼湖而立，仙人的影子要映到玉壁上，確是非得在湖中舞劍不可。要是在我這邊湖東舞劍，影子倒也能照映過去，可是東邊高崖筆立，擋住了月光，沒有月光，便無人影。啊，是了，定是湖面上有水鳥飛翔，影子映到山壁上去，遠遠望來，自然身法靈動，又快又奇。他們心中先入為主，認定是仙人舞劍，朦朦朧朧的卻又瞧不出個所以然來，終於入了魔道。」

　　想明白此節，不禁啞然失笑。自從在劍湖宮中吃了酒宴，到此刻已有七八個時辰，早餓得狠了，見崖邊一大叢小樹上生滿了青紅色的野果，便去採了一枚，咬了一口，入口甚是酸澀，飢餓之下，也不加理會，一口氣吃了十來枚，飢火少抑，只覺混身筋骨酸痛，躺在草地上便即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甚酣，待得醒轉，日已偏西，湖上幻出一條長虹，艷麗無倫。段譽知道有瀑布處水氣映日，往往便現彩虹，心想我臨死之時，還得目睹美景，福緣大是不小，而葬身於湖畔花下，倒也風雅得緊，明湖絕麗，就可惜茶花並非佳種，略嫌美中不足。

　　睡了這覺之後，精神大振，心想：「說不定山谷有個出口，隱在花木山石之後。昨晚黑夜之中，又走得匆忙，是以未曾發見。」當即口中唱著曲子，興高采烈的沿湖尋去。一路上在所有隱蔽之處都細細探尋了。但花樹草叢之後盡是堅巖巨石，每一塊堅巖巨石都連在高插入雲的峭壁上，別說出路，連蛇穴獸窟也無一個。

　　他口中曲子越唱越低，心頭也越來越沉重，待得回到睡覺之處，腳也軟了，頹然坐倒，心想：「鍾姑娘為了救我，卻枉自送了性命。」

　　想到鍾靈，伸手入懷，摸出她那對花鞋來在手中把玩，想像她足踝纖細，面容嬌美，不自禁將鞋子拿到口邊親了幾下，又揣入懷中，心想：「我這番一定是沒命的了，鍾姑娘也沒命了。要是她也在這裏，咱二人死在這碧湖之畔，倒也是件美事。只可惜她此刻伴著那山羊鬍子司空玄，實在無味得緊。這當兒我正在想她，她多半也在想我罷。」

　　百無聊賴之中，又去摘酸果來吃，忽想：「甚麼地方都找過了，反是這裏沒找過。別要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撥開酸果樹叢，登時便搖了搖頭。樹叢後光禿禿地一大片石壁，爬滿了藤蔓，那裏又有甚麼出路？但見這片石壁平整異常，宛然似一面銅鏡，只是比之湖西的山壁卻小得多了，心中一動：「莫非這才是真正的『無量玉壁』？」當即拉去石壁上的藤蔓。但見這石壁也只平整光滑而已，別無他異。

　　忽然動念：「我死在這深谷之中，永遠無人得知，不妨在這片石壁上刻下幾個字，嗯，就刻『大理段譽畢命於斯』八字，倒也好玩。」

　　於是將石壁上的藤蔓撕得乾乾淨淨，除下長袍，到湖中浸濕了，把湖水絞在石壁上，再拔些青草來洗刷一番，那石壁更顯得瑩白如玉。

　　在地下揀了一塊尖石，便在石壁上畫字，可是石壁堅硬異常，累了半天，一個「段」字刻得既淺且斜，殊無半點間架筆意，心想：「後人若是見到，還道我段譽連字也不會寫，這八個字刻下來，委實遺臭萬年。」又覺手腕酸痛，便拋下尖石不刻了。

　　到得天黑，吃了些酸果，躺倒又睡。睡夢中只見一對花鞋在眼前飛來飛去，綠鞋黃花，正是鍾靈那對花鞋，忙伸手去捉，可是那對花鞋便如蝴蝶一般，上下飛舞，始終捉不到。過了一會，花鞋越飛越高，段譽大叫：「鞋兒別飛走了！」一驚而醒，才知是做了個夢，揉了揉眼睛，伸手一摸，一對花鞋好端端地便在懷中，站起身來，抬頭只見月亮正圓，清光在湖面上便如鍍了一層白銀一般，眼光順著湖面一路伸展出去，突然之間全身一震，只見對面玉壁上赫然有個人影。

　　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隨即喜意充塞胸臆，大叫：「仙人，救我！仙人，救我！」那人影微微幌動，卻不答話。段譽定了定神，凝神看去，那人影淡淡的看不清楚，然而長袍儒巾，顯是個男子。他向前急衝幾步，便到了湖邊，又叫：「仙人，救我！」只見玉壁上的人影幌動幾下，卻大了一些。段譽立定腳步，那人影也即不動。

　　他一怔之下，便即省悟：「是我自己的影子？」身子左幌，壁上人影跟著左幌，身子向右側去，壁上人影跟著側右，此時已無懷疑，但兀自不解：「月亮掛於西南，卻如何能將我的影子映到對面石壁上？」

　　回過身來，只見日間刻過一個「段」字的那石壁上也有一個人影，只是身形既小，影子也濃得多，登即恍然：「原來月亮先將我的影子映在這塊小石壁上，再映到隔湖的大石壁上。我便如站在兩面鏡子之間，大鏡子照出了小鏡子中的我。」

　　微一凝思，只覺這迷惑了「無量劍」數十年的「玉壁仙影」之謎，更無絲毫神奇之處：「當年確有人站在這裏使劍，人影映上玉壁。本來有一男一女，後來那男的不知是走了還是死了，只賸下一個女的，她在這幽谷中寂寞孤單，過不了兩年也就死了。」想像佳人失侶，獨處幽谷，終於鬱鬱而死，不禁黯然。

　　既明白了這個道理，心中先前的狂喜自即無影無蹤，百無聊賴之際，便即手舞足蹈，拳打足踢，心想：「最好左子穆、辛雙清他們這時便在崖頂，見到玉壁上忽現『仙影』，認定這是仙人在演示神奇武功，於是將我這套『武功』用心學了去，拚命鑽研，傳之後世。哈哈，哈哈！」越想越有趣，忍不住縱聲狂笑。

　　驀地裏笑聲斗止，心中想到了一事：「這兩位前輩既時時在此舞劍，那麼若不是住在這谷中，便是有條出入此谷的路徑。否則他們武功再高，若須時時攀山到這裏來舞劍，終究也太麻煩了。偶一為之則可，總不能『時時』。」登時眼前出現了一線光明，心道：「明天我再好好尋找出路。那個干光豪不是說『有志者事竟成』麼？哈哈，哈哈。他立志要娶他葛師妹為妻，我則立志要逃出生天。」

　　抱膝坐下，靜觀湖上月色，四下裏清冷幽絕，心想：「『有志者事竟成』，這話雖然不錯，可是孔夫子言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這話更加合我脾胃。爹爹媽媽常叫我『癡兒』，說我從小對喜愛的事物癡癡迷迷，說我七歲那年，對著一株『十八學士』茶花從朝瞧到晚，半夜裏也偷偷起床對著它發獃，吃飯時想著它，讀書時想著它，直瞧到它謝了，接連哭了幾天。後來我學下棋，又是廢寢忘食，日日夜夜，心中想著的便是一副棋枰，別的甚麼也不理。這一次爹爹叫我開始練武，恰好我正在研讀易經，連吃飯時筷子伸出去挾菜，也想著這一筷的方位是『大有』呢還是『同人』。我不肯學武，到底是為了不肯拋下易經不理呢，還是當真認定不該學打人殺人的法子？爹爹說我『強辭奪理』，只怕我當真有點強辭奪理，也未可知。媽最明白我的脾氣，勸我爹爹說：『這癡兒那一天愛上了武功，你就是逼他少練一會兒，他也不會聽。他此刻既然不肯學，硬掀著牛頭喝水，那終究不成。』唉，要我立志做甚麼事可難得很，倒盼望我那一天迷上了練武，爹爹、媽媽，還有伯父，自然歡喜得很。我練好了武功，不打人、不殺人就是了，練武也不是非殺人不可。伯父武功這樣高強，但他性子仁慈，只怕從來沒出手殺過一個人。只不過他要殺人，又怎用得著親自動手？」

　　坐在湖邊，思如走馬，不覺時光之過，一瞥眼間，忽見身畔石壁上隱隱似有彩色流動，凝神瞧去，只見所刻的那個「段」字之下，赫然有一把長劍的影子，劍影清晰異常，劍柄、護手、劍身、劍尖，無一不是似到十足，劍尖斜指向下，而劍影中更發出彩虹一般的暈光，閃爍流動，遊走不定。

　　心下大奇：「怎地影子中會有彩色？」抬頭向月亮瞧去，卻已見不到月亮，原來皓月西沉，已落到了西首峭壁之後，峭壁上有一洞孔，月光自洞孔彼端照射過來，洞孔中隱隱有光彩流動。登時省悟：「是了，原來這峭壁中懸有一劍，劍上鑲嵌了諸色寶石，月光將劍影與寶石映到玉壁之上，無怪如此艷麗不可方物！」

　　又想：「須得鑿空劍身，鑲上寶石，月光方能透過寶石，映出這彩色影子。倘若劍刃上不鑿出空洞，寶石便無法透光了。打造這柄怪劍，倒也費事得緊。」眼見寶劍所在的洞孔距地高達數十丈，無法上去瞧個明白，從下面望將上去，也只是隱約見到寶石微光，但照在石壁上的影子卻奇幻極麗，觀之神為之奪。

　　可是看不到一盞茶時分，月亮移動，影子由濃而淡，由淡而無，石壁上只餘一片灰白。尋思：「這柄寶劍，想來便是那兩位使劍的男女高人放上去的。山谷這麼深險，無量劍中那些人任誰也沒膽子爬下來探查，而站在高崖之上，既見不到小石壁，也見不到峭壁中的洞孔與所懸寶劍，這個秘密，無量劍的人就算再在高崖上對著石壁呆望一百年，那也決計不會發見。不過就算得到了寶劍，又有甚麼了不起了？」出了一會神，便又睡去。

　　睡夢之中，突然間一跳醒轉，心道：「要將這寶劍懸上峭壁，可也大大的費事，縱有極高強的武功，也不易辦到。如此費力的安排，其中定有深意。多半這峭壁的洞孔之中，還藏著甚麼武學秘笈之類。」一想到武功，登時興味索然：「這些武學秘笈，無量劍的人當作寶貝，可是掉在我面前，我也不屑去拾起來瞧上幾眼。」

　　次日在湖畔周圍漫步遊蕩，墮入谷中已是第三日，心想再過得四天，肚中的斷腸散劇毒發作，便再找到出路也已無用了。

　　當晚睡到半夜，便即醒轉，等候月亮西沉。到四更時分，月亮透過峭壁洞孔，又將那彩色繽紛的劍影映到小石壁上。只見壁上的劍影斜指向北，劍尖對準了一塊大巖石，段譽心中一動：「難道這塊巖石有甚麼道理。」走到巖邊伸手推去，手掌沾到巖上青苔，但覺滑膩膩地，那塊巖石竟似微微搖幌。他雙手出力狠推，搖幌之感更甚，巖高齊胸，沒二千斤也有一千斤，按理決計推之不動，伸手到巖石底下摸去，原來巨巖是凌空置於一塊小巖石之頂，也不知是天生還是人力所安。他心中怦的一跳：「這裏有古怪！」

　　雙手齊推巖石右側，巖石又幌了一下，但一幌即回，石底發出藤蘿之類斷絕聲音，知道大小巖石之間藤草纏結，其時月光漸隱，瞧出來一切都已模模糊糊，心想：「今晚瞧不明白了，等天亮了再細細推究。」

　　於是躺在巖邊又小睡片刻，直至天色大明，站起身來察看那大巖周遭情景，俯身將大小巖石之間的蔓草葛藤盡數拉去，撥淨了泥沙，然後伸手再推，果然那巖石緩緩轉動，便如一扇大門相似，只轉到一半，便見巖後露出一個三尺來高的洞穴。

　　大喜之下，也沒去多想洞中有無危險，便彎腰走進洞去，走得十餘步，洞中已無絲毫光亮。他雙手伸出，每一步跨出都先行試過虛實，但覺腳下平整，便似走在石板路上一般，料想洞中道路必是經過人工修整，欣喜之意更盛，只是道路不住向下傾斜，顯是越走越低。突然之間，右手碰到一件涼冰冰的圓物，一觸之下，那圓物噹的一下，發出響聲，聲音清亮，伸手再摸，原來是個門環。

　　既有門環，必有大門，他雙手摸索，當即摸到十餘枚碗大的門釘，心中驚喜交集：「這門裏倘若住得有人，那可奇怪之極了。」提起門環噹噹噹的連擊三下，過了一會，門內無人答應，他又擊了三下，仍然無人應門，於是伸手推門。那門似是用銅鐵鑄成，甚是沉重，但裏面並未閂上，手勁使將上去，那門便緩緩的開了。他朗聲說道：「在下段譽，不招自來，擅闖貴府，還望主人恕罪。」停了一會，不聽得門內有何聲息，便舉步跨了進去。

　　他不論眼睛睜得多大，仍然看不到任何物事，只覺霉氣刺鼻，似乎洞內已久無人居。他繼續向前，突然間砰的一聲，額頭撞上了甚麼東西。幸好他走得甚慢，這一下碰撞也不如何疼痛，伸手摸去，原來前邊又是一扇門。他手上使勁，慢慢將門推開了，眼前陡然光亮。

　　他立刻閉眼，心中怦怦亂跳，過了片刻，才慢慢睜眼，只見所處之地是座圓形石室，光亮從左邊透來，但朦朦朧朧地不似天光。

　　走向光亮之處，忽見一隻大蝦在窗外游過。這一下心下大奇，再走上幾步，又見一條花紋斑斕的鯉魚在窗外悠然而過。細看那窗時，原來是鑲在石壁上的一塊大水晶，約有銅盆大小，光亮便從水晶中透入。

　　雙眼貼著水晶向外瞧去，只見碧綠水流不住幌動，魚蝦水族來回游動，極目所至，竟無盡處。他恍然大悟，原來處身之地竟在水底，當年建造石室之人花了偌大的心力，將外面的水光引了進來，這塊大水晶更是極難得的寶物。定神凝思，登時暗暗叫苦：「糟糕，糟糕。我這可走到劍湖的湖底來啦！一路上在黑暗之中摸索，已不知轉了幾個彎，既是深入湖底，那還是逃不出去。」

　　回過身來，只見室中放著一隻石桌，桌前有凳，桌上豎著一面銅鏡，鏡旁放著些梳子釵釧之屬，看來竟是閨閣所居。銅鏡上生滿了銅綠，桌上也是塵土寸積，不知已有多少年無人來此。

　　他瞧著這等情景，不由得呆了，心道：「許多年之前，定是有個女子在此幽居，不知她為了何事，如此傷心，竟遠離人間，退隱於斯！嗯，多半便是那個在石壁前使劍的女子。」出了一會神，再看那石室時，只見壁上東一塊、西一塊的鑲滿了銅鏡，隨便一數，便已有三十餘面，尋思：「想來這女子定是絕世麗質，愛侶既逝，獨守空閨，每日裏惟有顧影自憐。此情此景，實是令人神傷。」

　　在室中走去，一會兒書空咄咄，一會兒喟然長嘆，憐惜這石室的舊主人。過了好一陣，突然心念一動：「唉！我只顧得為古人難過，卻忘了自己身陷絕境。」自言自語：「我段譽乃是個臭男子，倘若死在此處，不免唐突佳人，該當死在門外湖邊才是。否則後人來到，見到我的遺骸，還道是佳人的枯骨，豈不是……豈不是……」還沒想到「豈不是」甚麼，忽見東首一面斜置的銅鏡反映光亮，照向西南隅，石壁上似有一道縫，他忙搶將過去，使力推那石壁，果然是一道門，緩緩移開，露出一個洞來。向洞內望去，見有一道石級。

　　他拍手大叫，手舞足蹈一番，這才順著石級走下。石級向下十餘級後，面前隱隱約約的似有一門，伸手推門，眼前陡然一亮，失聲驚呼：「啊喲！」

　　眼前一個宮裝美女，手持長劍，劍尖對準了他胸膛。

　　過了良久，只見那女子始終一動不動，他定睛看時，見這女子雖是儀態萬方，卻似並非活人，大著膽子再行細看，才瞧出乃是一座白玉雕成的玉像。這玉像與生人一般大小，身上一件淡黃色綢衫微微顫動；更奇的是一對眸子瑩然有光，神采飛揚。段譽口中只說：「對不住，對不住！我這般瞪眼瞧著姑娘，忒也無禮。」明知無禮，眼光卻始終無法避開她這對眸子，也不知呆看了多少時候，才知這對眼珠乃是以黑寶石雕成，只覺越看越深，眼裏隱隱有光彩流轉。這玉像所以似極了活人，主因當在眼光靈動之故。

　　玉像臉上白玉的紋理中隱隱透出暈紅之色，更與常人肌膚無異。段譽側過身子看那玉像時，只見她眼光跟著轉將過來，便似活了一般。他大吃一驚，側頭向右，玉像的眼光似乎也對著他移動。不論他站在那一邊，玉像的眼光始終向著他，眼光中的神色更是難以捉摸，似喜似憂，似是情意深摯，又似黯然神傷。

　　他呆了半晌，深深一揖，說道：「神仙姊姊，小生段譽今日得睹芳容，死而無憾。姊姊在此離世獨居，不也太寂寞了麼？」玉像目中寶石神光變幻，竟似聽了他的話而深有所感。

　　此時段譽神馳目眩，竟如著魔中邪，眼光再也離不開玉像，說道：「不知神仙姊姊如何稱呼？」心想：「且看一旁是否留下姊姊芳名。」

　　當下四周打量，見東壁上寫著許多字，但無心多看，隨即回頭去看那玉像，這時發見玉像頭上的頭髮是真的人髮，雲鬢如霧，鬆鬆挽著一髻，鬢邊插著一支玉釧，上面鑲著兩粒小指頭般大的明珠，瑩然生光。又見壁上也是鑲滿了明珠鑽石，寶光交相輝映，西邊壁上鑲著六塊大水晶，水晶外綠水隱隱，映得石室中比第一間石室明亮了數倍。

　　他又向玉像獃望良久，這才轉頭，見東壁上刮磨平整，刻著數十行字，都是「莊子」中的句子，大都出自「逍遙遊」、「養生主」、「秋水」、「至樂」幾篇，筆法飄逸，似以極強腕力用利器刻成，每一筆都深入石壁幾近半寸。文末題著一行字云：「逍遙子為秋水妹書。洞中無日月，人間至樂也。」

　　段譽瞧著這行字出神半晌，尋思：「這『逍遙子』和『秋水妹』，想來便是數十年前在谷底舞劍的那兩位男女高人了。這座玉像多半便是那位『秋水妹』，逍遙子得能伴著她長居幽谷密洞，的的確確是人間至樂。其實豈僅是人間至樂而已，天上又焉有此樂？」

　　眼光轉到石壁的幾行字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當即轉頭去瞧那玉像，心想：「莊子這幾句話，拿來形容這位神仙姊姊，真是再也貼切不過。」走到玉像面前，癡癡的呆看，瞧著她那有若冰雪的肌膚，說甚麼也不敢伸出一根小指頭去輕輕撫摸一下，心中著魔，鼻端竟似隱隱聞到蘭麝般馥郁馨香，由愛生敬，由敬成癡。

　　過了良久，禁不住大聲說道：「神仙姊姊，你若能活過來跟我說一句話，我便為你死一千遍，一萬遍，也如身登極樂，歡喜無限。」突然雙膝跪倒，拜了下去。

　　跪下便即發覺，原來玉像前本有兩個蒲團，似是供人跪拜之用，他雙膝跪著的是個較大蒲團，玉像足前另有一較小蒲團，想是讓人磕頭用的。他一個頭磕下去，只見玉像雙腳的鞋子內側似乎繡得有字。凝目看去，認出右足鞋上繡的是「磕首千遍，供我驅策」八字，左足鞋上繡的是「遵行我命，百死無悔」八個字。

　　這十六個字比蠅頭還小，鞋子是湖綠色，十六個字以蔥綠細絲繡成，只比底色略深，石室中光影朦朧，若非磕下頭去，又再凝神細看，決計不會見到。只覺磕首千遍，原是天經地義之事，若能供其驅策，更是求之不得，至於遵行這位美人的命令，不論赴湯蹈火，自然百死無悔，絕無絲毫猶豫，神魂顛倒之下，當即「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口中數著，恭恭敬敬的向玉像磕起頭來。

　　他磕到五六百個頭，已覺腰酸骨痛，頭頸漸漸僵硬，但想無論如何必須支持到底，要磕滿一千個頭才罷。連神仙姊姊第一個命令也不遵行，還說甚麼「百死無悔」？待磕到八百餘下，小蒲團面上一層薄薄的蒲草已然破裂，露出下面有物。他也不加理會，仍是畢恭畢敬的磕足一千個頭，待要站起，驀覺腰間酸軟，仰天一交摔倒。

　　他就此躺著休息，只覺已遵玉像之命而做成了一件事，全身越是疲累酸痛，越是心中快慰。過了好一會，慢慢爬起身來，伸手到小蒲團的破裂處去掏摸，觸手柔滑，裏面是個綢包，心想：「原來神仙姊姊早有安排，我若非磕足一千個頭，小蒲團不會破裂，她賜給我的寶貝就不會出現了。」他於珠玉珍寶向來不放在心上，但這綢包既是神仙姊姊所賜，即使其中所包的只是樹葉枯草、爛布碎紙，那也是無價的寶物。右手一經取出綢包，左手便即伸過去也拿住了，雙手捧到胸前。

　　這綢包一尺來長，白綢上寫著幾行細字：「汝既磕首千遍，自當供我驅策，終身無悔。此卷為我逍遙派武功精要，每日卯午酉三時，務須用心修習一次，若稍有懈惰，余將蹙眉痛心矣。神功既成，可至瑯嬛福地遍閱諸般典籍，天下各門派武功家數盡集於斯，亦即盡為汝用。勉之勉之。學成下山，為余殺盡逍遙派弟子，有一遺漏，余於天上地下耿耿長恨也。」

　　他捧著綢包的雙手不禁劇烈顫抖，只想：「那是甚麼意思？我不要學武功，殺盡逍遙派弟子的事，更是決計不做。但神仙姊姊的命令焉可不遵？我向她磕足一千個頭，便是答允供她驅策，奉行她的命令。可是她教我學武殺人，這便如何是好？」

　　腦海中一團混亂，又想：「她叫我學她的逍遙派武功，卻又吩咐我去殺盡逍遙派弟子，這就真正奇了。嗯，想來她逍遙派的師兄弟、師姊妹們害苦了她，因此她要報仇。她直到臨終，此仇始終未報，於是想收個弟子來完成遺志。這些人既害得神仙姊姊這般傷心，自是大大的壞人惡人，盡數殺了也是該的。孔夫子說：『以直報怨』，就是這個道理，爹爹也說，遇上壞人惡人，你不殺他，他便要殺你，倘若不會武功，惟有任其宰割。這話其實也是不錯的。」他父親逼他練武之時，他搬出大批儒家、佛家的大道理來，堅稱不可學武，他父親於書本子上的學問頗不如他，難以辯駁。他此刻為玉像著迷，便覺父親之言有理了。

　　又想：「神仙姊姊仙去已數十年，世上也不知還有沒有逍遙派。常言道：惡有惡報，說不定他們早已個個惡貫滿盈，再不用我動手去殺。世上既已沒了逍遙派弟子，神仙姊姊的心願已償，她在天上地下，也不用耿耿長恨了。」

　　言念及此，登時心下坦然，默默禱祝：「神仙姊姊，你吩咐下來的事，段譽當然一定遵行不誤，但願你法力無邊，逍遙派弟子早已個個無疾而終。」戰戰兢兢的打開綢包，裏面是個捲成一卷的帛卷。

　　展將開來，第一行寫著「北冥神功」。字跡娟秀而有力，便與綢包外所書的筆致相同。其後寫道：

　　「莊子『逍遙遊』有云：『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修也。』又云：『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是故本派武功，以積蓄內力為第一要義。內力既厚，天下武功無不為我所用，猶之北冥，大舟小舟無不載，大魚小魚無不容。是故內力為本，招數為末。以下諸圖，務須用心修習。」

　　段譽讚道：「神仙姊姊這段話說得再也明白不過了。」再想：「這北冥神功是修積內力的功夫，學了自然絲毫無礙。」左手慢慢展開帛卷，突然間「啊」的一聲，心中怦怦亂跳，霎時間面紅耳赤，全身發燒。

　　但見帛卷上赫然出現一個橫臥的裸女畫像，全身一絲不掛，面貌竟與那玉像一般無異。段譽只覺多瞧一眼也是褻瀆了神仙姊姊，急忙掩卷不看。過了良久，心想：「神仙姊姊吩咐：『以下諸圖，務須用心修習。』我不過遵命而行，不算不敬。」

　　於是顫抖著手翻過帛卷，但見畫中裸女嫣然微笑，眉梢眼角，唇邊頰上，盡是嬌媚，比之那玉像的莊嚴寶相，容貌雖似，神情卻是大異。他似乎聽到自己一顆心撲通、撲通的跳動之聲，斜眼偷看那裸女身子時，只見有一條綠色細線起自左肩，橫至頸下，斜行而至右乳。他看到畫中裸女椒乳墳起，心中大動，急忙閉眼，過了良久才睜眼再看，見綠線通至腋下，延至右臂，經手腕至右手大拇指而止。他越看越寬心，心想看看神仙姊姊的手臂、手指是不打緊的，但藕臂蔥指，畢竟也不能不為之心動。

　　另一條綠線卻是至頸口向下延伸，經肚腹不住向下，至離肚臍數分處而止。段譽對這條綠線不敢多看，凝目看手臂上那條綠線時，見線旁以細字註滿了「雲門」、「中府」、「天府」、「俠白」、「尺澤」、「孔最」、「列缺」、「經渠」、「大淵」、「魚際」等字樣，至拇指的「少商」而止。他平時常聽爹爹與媽媽談論武功，雖不留意，但聽得多了，知道「雲門」、「中府」等等都是人身的穴道名稱。

　　當下將帛卷又展開少些，見下面的字是：「北冥神功係引世人之內力而為我有。北冥大水，非由自生。語云：百川匯海，大海之水以容百川而得。汪洋巨浸，端在積聚。此『手太陰肺經』為北冥神功之第一課。」下面寫的是這門功夫的詳細練法。

　　最後寫道：「世人練功，皆自雲門而至少商，我逍遙派則反其道而行之，自少商而至雲門，拇指與人相接，彼之內力即入我身，貯於雲門等諸穴。然敵之內力若勝於我，則海水倒灌而入江河，凶險莫甚，慎之，慎之。本派旁支，未窺要道，惟能消敵內力，不能引而為我用，猶日取千金而復棄之於地，暴殄珍物，殊可哂也。」

　　段譽長嘆一聲，隱隱覺得這門功夫頗不光明，引人之內力而為己有，豈不是如同偷盜旁人財物一般？隨即轉念又想：「神仙姊姊這個譬喻說得甚好，百川匯海，是百川自行流入大海，並不是大海去強搶百川之水。我說神仙姊姊去偷盜別人財物，真是胡說八道。該打，該打！」

　　提起手來，在自己臉頰上各擊一掌，左頰打得頗重，甚是疼痛，再打到右頰上那一掌自然而然放輕了些，心道：「壞人惡人來冒犯神仙姊姊，神仙姊姊才引他們的內力而為己用，那只是除去壞人惡人的為禍之力，猶似搶下屠夫手中的屠刀，又不是殺了屠夫。似神仙姊姊這樣的人物，又怎會做絲毫壞事？」

　　再展帛卷，長卷上源源皆是裸女畫像，或立或臥，或現前胸，或見後背，人像的面容都是一般，但或喜或愁，或含情凝眸，或輕嗔薄怒，神情各異。一共有三十六幅圖像，每幅像上均有顏色細線，註明穴道部位及練功法訣。

　　帛卷盡處題著「凌波微步」四字，其後繪的是無數足印，註明「歸妹」、「無妄」等等字樣，盡是易經中的方位。段譽前幾日還正全心全意的鑽研易經，一見到這些名稱，登時精神大振，便似遇到故交良友一般。只見足印密密麻麻，不知有幾千百個，自一個足印至另一個足印均有綠線貫串，線上繪有箭頭，料是一套繁複的步法。最後寫著一行字道：「猝遇強敵，以此保身，更積內力，再取敵命。」

　　段譽心道：「神仙姊姊所遺的步法，必定精妙之極，遇到強敵時脫身逃走，那就很好，『再取敵命』也就不必了。」

　　捲好帛卷，對之作了兩個揖，珍而重之的揣入懷中，轉身對那玉像道：「神仙姊姊，你吩咐我朝午晚三次練功，段譽不敢有違。今後我對人加倍客氣，別人不會來打我，我自然也不會去吸他的內力。你這套『凌波微步』我更要用心練熟，眼見不對，立刻溜之大吉，就吸不到他的內力了。」至於「殺盡我逍遙派弟子」一節，卻想也不敢去想。

　　見左側有個月洞門，緩步走了進去，裏面又是一間石室，有張石床，床前擺著一張小小的木製搖籃，他怔怔的瞧著這張搖籃，尋思：「難道神仙姊姊生了個孩子？不對，不對，那樣美麗的姑娘，怎麼會生孩子？」想到「綽約如處子」的神仙姊姊生了個孩子，不禁沮喪失望之極，一轉念間：「啊，是了，這是神仙姊姊小時候睡的搖籃，是她爹爹媽媽給她做的，那個逍遙子和秋水妹就是她的爹娘，對了，定是如此。」也不去多想自己的揣測是否有何漏洞，登時便高興起來。

　　室中並無衾枕衣服，只壁上懸了一張七絃琴，絃線俱已斷絕。又見床左有張石几，几上刻了十九道棋盤，棋局上布著二百餘枚棋子，然黑白對峙，這一局並未下畢。琴猶在，局未終，而佳人已邈。段譽悄立室中，忍不住悲從中來，頰上流下兩行清淚。

　　驀地心中一凜：「啊喲，既有棋局，自必曾有兩人在此下棋，只怕神仙姊姊就是那個『秋水妹』，和她丈夫逍遙子在此下棋，唉，這個……這個……啊，是了，這局棋不是兩個人下的，是神仙姊姊孤居幽谷，寂寞之際，自己跟自己下的。神仙姊姊，當日你為甚麼不高呼數聲？段譽聽到你嬌嫩的呼叫，自然躍入深谷，來陪你下棋了。」走近去細看棋局，不由得越看越心驚。

　　但見這局棋變化繁複無比，倒似是弈人所稱的「珍瓏」，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長生。段譽於弈理曾鑽研數年，當日沉迷於此道之時，整日價就與帳房中的霍先生對弈。他天資聰穎，只短短一年時光，便自受讓四子而轉為倒讓霍先生三子，棋力已可算是大理國的高手。但眼前這局棋後果如何，卻實在推想不出，似乎黑棋已然勝定，但白棋未始沒有反敗為勝之機。他看了良久，棋局越來越朦朧，只見几上有兩座燭台，兀自插著半截殘燭，燭台的托盤上放著火刀火石和紙媒，於是打著了火，點燭再看，只看得頭暈腦脹，心口煩惡。

　　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驀地心驚：「這局棋實在太難，我便是再想上十天八天，也未必解得開，那時我的性命固已不在，鍾姑娘也早給神農幫活埋在地下了。」自知若是再看棋局，又不知何時方能移開眼光，當即轉過身子，反手拿起燭台，決不讓目光再與棋局相觸，心下突然一陣狂喜：「是了，是了，這局棋如此繁複，是神仙姊姊獨自布下的『珍瓏』，並不是兩個人下成的。妙之極矣！」

　　一抬頭，只見石床床尾又有一個月洞門，門旁壁上鑿著四字：「瑯嬛福地」。想起神仙姊姊寫在帛卷外的字，心道：「原來『瑯嬛福地』便在這裏。神仙姊姊言道，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學典籍，盡集於斯。我不想學武功，這些典籍不看也罷。只不過神仙姊姊有命，違拗不得。」於是秉燭走進月洞門內。

　　一踏進門，舉目四望，登時吁了口長氣，大為寬心，原來這「瑯嬛福地」是個極大的石洞，比之外面的石室大了數倍，洞中一排排的列滿木製書架，可是架上卻空洞洞地連一本書冊也無。他持燭走近，見書架上貼滿了籤條，盡是「崑崙派」、「少林派」、「四川青城派」、「山東蓬萊派」等等名稱，其中赫然也有「大理段氏」的籤條。但在「少林派」的籤條下註「缺易筋經」，在「丐幫」的籤條下註「缺降龍十八掌」，在「大理段氏」的籤條下註「缺一陽指法、六脈神劍劍法，憾甚」的字樣。

　　想像當年架上所列，皆是各門各派武功的圖譜經籍，然而架上書冊卻已為人搬走一空。這一來，段譽心中如一塊大石落地，喜歡不盡：「既然武功典籍都不見了，我不學武功，便算不得是不奉神仙姊姊的命令。」但內心即生愧意：「段譽啊段譽，你以不遵神仙姊姊之令為喜，即是對她不忠。你不見武功典籍，該當沮喪懊惱才是，怎地反而喜歡？神仙姊姊天上地下有靈，原宥則個。」

　　見這「瑯嬛福地」中並無其他門戶，又回到玉像所處的石室，只與玉像的雙眸一對，心下便又癡癡迷迷顛倒起來，呆看了半晌，這才一揖到地，說道：「神仙姊姊，今日我身有要事，只得暫且別過，救出鍾家姑娘之後，再來和姊姊相聚。」

　　狠一狠心，拿著燭台，大踏步走出石室，待欲另尋出路，只見室旁一條石級斜向上引，初時進來時因一眼便見到玉像，於這石級全未在意。他跨步而上，一步三猶豫，幾次三番的想回頭去再瞧瞧那位玉美人，終於咬緊牙關，下了好大決心，這才克制住了。

　　走到一百多級時，已轉了三個彎，隱隱聽到轟隆轟隆的水聲，又行二百餘級，水聲已然震耳欲聾，前面並有光亮透入。他加快腳步，走到石級的盡頭，前面是個僅可容身的洞穴，探頭向外一張，只嚇得心中怦怦亂跳。

　　一眼望出去，外邊怒濤洶湧，水流湍急，竟是一條大江。江岸山石壁立，嶙峋巍峨，看這情勢，已是到了瀾滄江畔。他又驚又喜，慢慢爬出洞來，見容身處離江面有十來丈高，江水縱然大漲，也不會淹進洞來，但要走到江岸，卻也著實不易。當下手腳齊用，狼狽不堪的爬了上去，同時將四下地形牢牢記在心中，以備救人之事一了，再來此處，心想：「今後每一年中，總得有幾個月在洞內陪伴神仙姊姊。」

　　※※※

　　江岸盡是山石，小路也沒一條，七高八低的走出七八里地，見到一株野生桃樹，樹上結實累累，採來吃了個飽，精神為之一振，又走了十餘里，才見到一條小徑。沿著小徑行去，將近黃昏，終於見了過江的鐵索橋，只見橋邊石上刻著「善人渡」三個大字。

　　他心下大喜，鍾靈指點他的途徑正是要過「善人渡」鐵索橋，這下子可走上了正道啦。當下扶著鐵索，踏上橋板。那橋共是四條鐵索，兩條在下，上舖木板，以供行走，兩條在旁作為扶手。一踏上橋，幾條鐵索便即幌動，行到江心，鐵索幌得更加厲害，一瞥眼間，但見江水蕩蕩，激起無數泡沫，如快馬奔騰般從腳底飛過，只要一個失足，捲入江水，任你多好的水性也難活命。他不敢向下再看，雙眼望前，戰戰兢兢的顫聲唸誦：「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一步步的終於挨到了橋頭。

　　坐在橋邊歇了一陣，才依著鍾靈指點的路徑，快步而行。走得大半個時辰，只見迎面黑壓壓的一座大森林，知道已到了鍾靈所居的「萬劫谷」谷口。走近前去，果見左首一排九株大松樹參天並列，他自右數到第四株，依著鍾靈的指點，繞到樹後，撥開長草，樹上出現一洞，心想：「這『萬劫谷』的所在當真隱蔽，若不是鍾姑娘告知，又有誰能知道谷口竟會是在一株大松樹中。」

　　鑽進樹洞，左手撥開枯草，右手摸到一個大鐵環，用力提起，木板掀開，下面便是一道石級。他走下幾級，雙手托著木板放回原處，沿石級向下走去，三十餘級後石級右轉，數丈後折而向上，心想：「在這裏建造石級本是容易不過，可是這些石級，比之神仙姊姊洞中的反而遠為不如。」上行三十餘級，來到平地。

　　眼前大片草地，盡頭處又全是一株株松樹。走過草地，只見一株大松上削下了丈許長、尺許寬的一片，漆上白漆，寫著九個大字：「姓段者入此谷殺無赦」。八字黑色，那「殺」字卻作殷紅之色。

　　段譽心想：「這谷主幹麼如此恨我姓段的？就算有姓段之人得罪了他，天下姓段之人成千成萬，也不能個個都殺。」其時天色朦朧，這九個字又寫得張牙舞爪，那個「殺」字下紅漆淋漓，似是江洒滿了鮮血一般，更是慘厲可怖。尋思：「鍾姑娘叫我別說姓段，原來如此。她叫我在九個大字的第二字上敲擊三下，便是要我敲這個『段』字了，她當時不明言『段』字，定是怕我生氣。敲就敲好了，打甚麼緊？她救了我性命，別說只在一個『段』字上敲三下，就是在我段譽頭上敲三下，那也無妨。」

　　見樹上釘著一枚鐵釘，釘上懸著一柄小鐵鎚，便提起來向那「段」字上敲去。鐵鎚擊落，發出錚的一下金屬響聲，著實響亮，段譽出乎不意，微微一驚，才知這「段」字之下鑲有鐵板，板後中空，只因外面漆了白漆，一時瞧不出來。他又敲擊了兩下，掛回鐵鎚。

　　過了一會，只聽得松樹後一個少女聲音叫道：「小姐回來了！」語音中充滿了喜悅。

　　段譽道：「我受鍾姑娘之託，前來拜見谷主。」那少女「咦」的一聲，似乎頗感驚訝，道：「你……你是外人麼？我家小姐呢？」段譽見不到她身子，說道：「鍾姑娘遭遇凶險，我特地趕來報訊。」那女子驚問：「甚麼凶險？」段譽道：「鍾姑娘為人所擒，只怕有性命危險。」那少女道：「啊喲！你……你……你等一會，待我去稟報夫人。」段譽道：「如此甚好。」心道：「鍾姑娘本來叫我先見她母親。」

　　他站了半晌，只聽得樹後腳步聲急，先前那少女說道：「夫人有請。」說著轉身出來，約莫十六七歲年紀，作丫鬟打扮，說道：「尊客……公子請隨我來。」段譽道：「姊姊如何稱呼？」那丫鬟搖了搖手，示意不可說話。段譽見她臉有驚恐之色，便也不敢再問。

　　那丫鬟引著他穿過一座樹林，沿著小徑向左首走去，來到一間瓦屋之前。她推開了門，向段譽招招手，讓在一旁，請他先行。段譽走進門去，見是一間小廳，桌上點著一對巨燭，廳雖不大，布置卻倒也精雅。他坐下後，那丫鬟獻上茶來，說道：「公子請用茶，夫人便即前來相見。」

　　段譽喝了兩口茶，見東壁上四幅屏條，繪的是梅蘭竹菊四般花卉，可是次序卻掛成了蘭竹菊梅；西壁上的四幅春夏秋冬，則掛成了冬夏春秋，心想：「鍾姑娘的爹娘是武人，不懂書畫，那也怪不得。」

　　只聽得環珮丁東，內堂出來一個婦人，身穿淡綠綢衫，約莫三十六七歲左右年紀，容色清秀，眉目間依稀與鍾靈甚是相似，知道便是鍾夫人了。段譽站起身來，長揖到地，說道：「晚生段譽，拜見伯母。」一言出口，臉上登時變色，心中暗叫：「啊喲，怎地我把自己姓名叫了出來？我只管打量她跟鍾姑娘的相貌像不像，竟忘了捏造個假姓名。」

　　鍾夫人一怔，襝袵回禮，說道：「公子萬福！」隨即說道：「你……你姓段？」神色間頗有異樣。段譽既已自報姓名，再要撒謊已來不及了，只得道：「晚生姓段。」鍾夫人道：「公子仙鄉何處？令尊名諱如何稱呼？」

　　段譽心想：「這兩件事可得說個大謊了，免得被她猜破我的身世。」便道：「晚生是江南臨安府人氏，家父單名一個『龍』字。」鍾夫人臉有懷疑之色，道：「可是公子說的卻是大理口音？」段譽道：「晚生在大理已住了三年，學說本地口音，只怕不像，倒教夫人見笑了。」

　　鍾夫人長噓了一口氣，說道：「口音像得很，便跟本地人一般無異，足見公子聰明。公子請坐。」

　　兩人坐下後，鍾夫人左看右瞧，不住的打量他。段譽給她看得渾身不自在，說道：「晚生途中遇險，以致衣衫破爛，好生失禮。令愛身遭危難，晚生特來報訊。只以事在緊急，不及更換衣冠，尚請恕罪。」

　　鍾夫人本來神色恍惚，一聽之下，似乎突然從夢中驚醒，忙問：「小女怎麼了？」

　　段譽從懷裏摸出鍾靈的那對花鞋，說道：「鍾姑娘吩咐晚生以此為信物，前來拜見夫人。」鍾夫人接過花鞋，道：「多謝公子，不知小女遇上了甚麼事？」段譽便將如何與鍾靈在無量山劍湖宮中相遇，如何自己多管閒事而惹上了神農幫，如何鍾靈被迫放閃電貂咬傷多人，如何鍾靈被扣而命自己前來求救，如何跌入山谷而耽擱多日等情一一說了，只是沒提到洞中玉像一節。

　　鍾夫人默不作聲的聽著，臉上憂色越來越濃，待段譽說完，悠悠嘆了口氣，道：「這女孩子一出去就闖禍。」段譽道：「此事全由晚生身上而起，須怪不得鍾姑娘。」

　　鍾夫人怔怔的瞧著他，低低的道：「是啊，這原也難怪，當年……當年我也是這樣……」段譽道：「怎麼？」鍾夫人一怔，一朵紅雲飛上雙頰，她雖人至中年，嬌羞之態卻不減妙齡少女，忸怩道：「我……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說了這句話，臉上紅得更厲害了，忙岔口道：「我……我想這件事……有點……有點棘手。」

　　段譽見她扭扭捏捏，心道：「這事當然棘手，可是你又何必羞得連耳根子也紅了。你女兒可比你大方得多。」

　　便在此時，忽聽得門外一個男子粗聲粗氣的說道：「好端端地，進喜兒又怎會讓人家殺了？」

　　鍾夫人吃了一驚，低聲道：「外子來了，他……他最是多疑，段公子暫且躲一躲。」段譽道：「晚生終須拜見前輩，不如……」鍾夫人左手伸出，立時按住了他口，右手拉著他手臂，將他拖入東邊廂房，低聲道：「你躲在這裏，千萬不可出半點聲音。外子性如烈火，稍有疏虞，你性命難保，我也救你不得。」

　　莫看她嬌怯怯的模樣，竟是一身武功，這一拖一拉，段譽半點也反抗不得，只有乖乖聽話的份兒，暗暗生氣：「我遠道前來報訊，好歹也是個客人，這般躲躲閃閃的，可不像個小偷麼？」鍾夫人向他微微一笑，模樣甚是溫柔。段譽一見到這笑容，氣惱登時消了，便點了點頭。鍾夫人轉身出房，帶上了房門，回到堂中。

　　※※※

　　跟著便聽得兩人走進堂來，一個男子叫了聲：「夫人。」段譽從板壁縫中張去，見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作家人打扮，神色甚是驚惶；另一個黑衣男子身形極高極瘦，面向堂外，瞧不見他相貌，但見到他一雙小扇子般的大手垂在身旁，手背上滿是青筋，心想：「鍾姑娘爹爹的手好大！」

　　鍾夫人問道：「進喜兒死了？是怎麼回事？」那家人道：「老爺派進喜兒和小的去北莊迎接客人。老爺吩咐說共有四位客人。今日中午先到了一位，說是姓岳。老爺曾吩咐說，見到姓岳的就叫他『三老爺』。進喜兒迎上前去，恭恭敬敬的叫了聲『三老爺』。不料那人立刻暴跳起來，喝道：『我是岳老二，幹麼叫我三老爺？你存心瞧我不起！』拍的一掌，就把進喜兒打得頭破血流，倒在地下。」鍾夫人皺眉道：「世上那有這等橫蠻之人！岳老三幾時又變成岳老二了？」

　　鍾谷主道：「岳老三向來脾氣暴躁，又是瘋瘋顛顛的。」說著轉過身來。

　　段譽隔著板壁瞧去，不禁吃了一驚，只見他好長一張馬臉，眼睛生得甚高，一個圓圓的大鼻子卻和嘴巴擠在一塊，以致眼睛與鼻子之間，留下了一大塊一無所有的空白。鍾靈容貌明媚照人，那想到她的生身之父竟如此醜陋，幸好她只像母親，半點也不似父親。

　　鍾谷主本來滿臉不愉之色，一轉過來對著娘子，立時轉為柔和，一張醜臉上帶了三分可親神態，說道：「岳老三這等蠻子，我就是怕他驚嚇了夫人，因此不讓他進谷。這種小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段譽暗暗奇怪：「適才鍾夫人一聽丈夫到來，便嚇得甚麼似的，但瞧鍾谷主的神情，卻是對她既愛且敬。」

　　鍾夫人道：「怎麼是小事了？進喜兒忠心耿耿的服侍了咱們這多年，卻給你的豬朋狗友殺了，我心裏難受得很。」鍾谷主陪笑道：「是，是，你體惜下人，那是你的好心。」

　　鍾夫人問那家人道：「來福兒，後來又怎樣？」

　　來福兒道：「進喜兒給他打倒在地下，當時也還沒死。小的連忙大叫：『二老爺，二老爺，你老人家別生氣。』他就笑了起來，很是高興。小的扶了進喜兒起來，擺酒席請那姓岳的吃。他問：『鍾……鍾……怎麼不來接我？』小的說：『我們老爺還不知道二老爺大駕光臨，否則早就親自來迎接了。小的這就去稟報。』那人點點頭，看見進喜兒戰戰兢兢的站在一旁侍候，就問他：『剛才我打了你一掌，你心裏在罵我，是不是？』進喜兒忙道：『不，不！小的不敢，萬萬不敢。』那人道：『你心裏一定在說我是個大惡人，惡得不能再惡了，哈哈！』進喜兒道：『不，不！二老爺是個大大的好人，一點兒也不惡。』那人眉毛豎了起來，喝道：『你說我一點兒也不惡？』進喜兒嚇得渾身發抖，說道：『你……二老爺……一點也不惡，半……半點也不惡。』那人哇哇怒叫，突然伸出手來，扭斷了進喜兒的脖子……」他語音發顫，顯是驚魂未定。

　　鍾夫人嘆了口氣，揮揮手道：「你這可受夠了驚嚇，下去歇一會兒罷。」來福兒應道：「是！」退出堂去。

　　鍾夫人搖了搖頭，嘆口長氣，說道：「我心裏挺不痛快，要安靜一會兒。」鍾谷主道：「是。我這就去瞧岳老三，別要再生出甚麼事來。」鍾夫人道：「我勸你還是叫他作『岳老二』的好。」鍾谷主道：「哼，岳老三雖兇，我可也不怕他，只是念著他千里迢迢的趕來助拳，很給我面子，殺死進喜兒的事，也就不跟他計較了。」

　　鍾夫人搖搖頭，說道：「咱二人安安靜靜的住在這裏，十年之中，我足不出谷，你心裏還有甚麼不足的？為甚麼定要去請這『四大惡人』來鬧個天翻地覆？你……平時對我甜言蜜語的說得好聽，其實嘛，你一點也沒把我放在心上。」鍾谷主急道：「我……我怎麼不將你放在心上？我去請這四個人來，還不是為了你？」鍾夫人哼了一聲，道：「為了我，這可謝謝你啦。你要是真為我，那就聽我的話，乖乖的把這『四大惡人』送走了罷！」

　　段譽在隔房聽得好生奇怪：「那岳老三毫沒來由的出手殺人，實是惡之透頂，難道另外還有三個跟他一般惡的惡人？」

　　只見鍾谷主在堂上大踏步踱來踱去，氣呼呼的道：「這姓段的辱我太甚，此仇不報，我鍾萬仇有何臉面生於天地之間？」

　　段譽心道：「原來你名叫鍾萬仇。這個名字就取得不妥。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結，記一仇已然不是好事，何況萬仇？難怪你一張臉拉得這麼長。以你如此形相，娶了鍾夫人這般如花似玉的老婆，真是徼天下之大幸，該當改名為鍾萬幸才是。」

　　鍾夫人蹙起眉頭，冷冷的道：「其實你是心中恨我，可不是恨人家。你若真要跟人家為難，幹麼不自個兒找上門去，一拳一腳的決個勝敗？請人助拳，就算打贏了，也未必有甚麼光采。」鍾萬仇額頭青筋爆起，叫道：「人家手下蝦兵蟹將多得很，你知不知道？我要單打獨鬥，他老是避不見面，我有甚麼法子。」鍾夫人垂頭不語，淚珠兒撲簌簌的掉在衣襟上。

　　鍾萬仇忙道：「對不住，阿寶，好阿寶，你別生氣，我不該對你這般大聲嚷嚷的。」鍾夫人不語，淚水掉得更多了。鍾萬仇扒頭搔耳，十分著急，只是說：「阿寶，你別生氣，我一時管不住自己，真是該死。」

　　鍾夫人低聲道：「你心中念念不忘的，總是記著那回事，我做人實在也沒意味。你不如一掌打死了我，一了百了，也免得你心中老是不快活。你另外再去娶個美貌夫人便是。」

　　鍾萬仇提起手掌，在自己臉上拍拍兩掌，說道：「我該死，我該死！」

　　段譽見到他一隻大手掌拍在長長的馬臉之上，實是滑稽無比，再也忍耐不住，終於嗤的一聲，笑了出來，笑聲甫出，立知這一次的禍可闖得更加大了，只盼鍾萬仇沒有聽見，可是立即聽到他暴喝：「甚麼人？」跟著砰的一聲，有人踢開房門，縱進房來。段譽只覺後領一緊，已被人抓將出去，重重摔在堂上，只摔得他眼前發黑，似乎全身骨骼都斷裂了。

　　鍾萬仇隨即左手抓住他後領，提將起來，喝道：「你是誰？躲在我夫人房裏幹甚麼？」見到他容貌清秀，登時疑雲大起，轉頭問鍾夫人，道：「阿寶，你……你……又……又……」

　　鍾夫人嗔道：「甚麼又不又的？又甚麼了？快放下他，他是來給咱們報訊的。」鍾萬仇道：「報甚麼訊？」仍是提得段譽雙腳離地，喝道：「臭小子，我瞧你油頭粉面，決不是好東西，你幹麼鬼鬼祟祟的躲在我夫人房裏？快說，快說！只要有半句虛言，我打得你腦袋瓜子稀巴爛。」砰的一拳擊落，喀喇喇一聲響，一張梨木桌子登時塌了半邊。

　　段譽給他摔得好不疼痛，給他提在半空，掙扎不得，而聽他言語，竟是懷疑自己跟鍾夫人有甚苟且之事，心中不懼反怒，大聲道：「我姓段，你要殺就快快動手。不清不楚的胡言亂語甚麼？」

　　鍾萬仇提起右掌，怒喝：「你這小子也姓段？又是姓段的，又……又是姓段的！」說到後來，憤怒之意竟爾變為淒涼，圓圓的眼眶中湧上了淚水。

　　突然之間，段譽對這條大漢不自禁的心生悲憫，料想此人自知才貌與妻子不配，以致動不動的就喝無名醋，其實也甚可憐，竟沒再想到自己命懸人手，溫言安慰道：「我姓段，我以前從沒見過鍾夫人之面，你不必瞎疑心，不用難受。」

　　鍾萬仇臉現喜色，嘶啞著嗓子道：「當真？你從來沒見過……沒見過阿寶的面？」段譽道：「我來到這裏，前後還不到半個時辰。」鍾萬仇裂開了大嘴巴，呵呵呵的笑了幾聲，說道：「對，對，阿寶已有十年沒出谷去了，十年之前，你還只八九歲年紀，自然不能……不能……不能……」但兀自提著段譽不放。

　　鍾夫人臉上一陣暈紅，道：「快放下段公子！」鍾萬仇忙道：「是，是！」輕輕放下段譽，突然臉上又是布滿疑雲，說道：「段公子？段公子？你……你爹爹是誰？」

　　段譽心想：「我若再說謊話，倒似是有甚虧心事一般。」昂然道：「我剛才沒跟鍾夫人說實話，其實不該隱瞞。我名叫段譽，字和譽，大理人氏。我爹爹的名諱上正下淳。」

　　鍾萬仇一時還沒想到「上正下淳」四字是甚麼意思，鍾夫人顫聲道：「你爹爹是……是段……段正淳？」段譽點頭道：「正是！」

　　鍾萬仇大叫：「段正淳！」這三字當真叫得驚天動地，霎時間滿臉通紅，全身發抖，叫道：「你……你是段正淳這狗賊的兒子？」

　　段譽大怒，喝道：「你膽敢辱罵我爹爹？」

　　鍾萬仇怒道：「我為甚麼不敢？段正淳，你這狗賊，混帳王八蛋！」

　　段譽登時明白：他在谷外漆上「姓段者入谷殺無赦」九個大字，料想他必是恨極了我爹爹，才遷怒於所有姓段之人，凜然道：「鍾谷主，你既跟我爹爹有仇，就該光明正大的了斷此事。你有種就去當面罵我爹爹，背後罵人，又算甚麼英雄好漢？我爹爹便在大理城中，你要找他，容易得緊，幹麼只在自己門口豎塊牌子，說甚麼『姓段者入谷殺無赦』？」

　　鍾萬仇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似乎段譽所說，句句打中了他的心坎，只見他眸子中兇光猛射，看來舉手便要殺人，呆了半晌，突然間砰砰兩拳，將兩張椅子打得背斷腳折，跟著飛腿踢出，板壁上登時裂出個大洞，叫道：「我不是怕鬥不過你爹爹，我……我是怕……怕你爹爹知道……知道阿寶住在這裏……」說到這句話時，聲音中竟有嗚咽之意，雙手掩面，叫道：「我是膽小鬼，我是膽小鬼！」猛地發足奔出，但聽得砰嘭、拍啦響聲不絕，沿途撞倒了不少架子、花盆、石櫈。

　　段譽愕然良久，心道：「我爹爹知道你夫人住在這裏，那又怎樣了？難道便會來殺了她麼？」但想自己所說的言語確是重了，刺得鍾萬仇如此傷心，深感歉仄，轉過頭來，只見鍾夫人正凝望著自己。

　　鍾夫人和他目光相接，立即轉開，蒼白的臉上霎時湧上一片紅雲，又過一會，低聲問道：「段公子，令尊這些年來身子安好？一切都順遂罷？」

　　段譽聽她問到自己父親，當即站直身子，恭恭敬敬的答道：「家嚴身子安健，托賴諸事平安。」

　　鍾夫人道：「那就很好。我……我也……」

　　段譽見她長長的睫毛下又是淚珠瑩然，一句話沒說完便背過身子，伸袖拭淚，不由得心生憐惜，安慰她道：「伯母，鍾谷主雖然脾氣暴躁些，對你可實是敬愛之極。你兩位姻緣美滿，小小言語失和，伯母也不必傷心。」

　　鍾夫人回過頭來，微微一笑，說道：「你這麼一點兒年紀，又懂得甚麼姻緣美滿不美滿了。」

　　段譽見她這一笑頗有天真爛漫之態，心中一動，登時想起了鍾靈，目光轉過去瞧放在小几上的鍾靈那對花鞋，心想：「鍾姑娘給那山羊鬍子抓住了，便一刻時光也是難過，得趕快去救她才是。」說道：「晚生適才言語無禮，請伯母帶去向谷主謝罪，這就請谷主啟程，去相救令愛。」

　　鍾夫人道：「外子忙著接待他遠道而來的朋友，確實是難以分身。公子剛才想必已經聽到了，這幾個朋友行為古怪，動不動便出手殺人，倘若對待他們禮數稍有不周，難免後患無窮。嗯，事到如今，我隨公子去罷。」段譽喜道：「伯母親自前去，再好也沒有了。」想起鍾靈說過的一句話，問道：「伯母能治得閃電貂之毒麼？」鍾夫人搖了搖頭，道：「我不能治。」段譽猶豫道：「這個……那麼……」

　　鍾夫人回進臥室，匆匆留下一張字條，略一結束，取了一柄長劍懸在腰間，回到堂中，說道：「咱們走罷！」當先便行。

　　段譽順手將鍾靈那對花鞋揣入懷中。鍾夫人黯然搖頭，想說甚麼話，終於忍住不說。

　　※※※

　　兩人一走出樹洞，鍾夫人便加快腳步，別瞧她嬌怯怯的模樣，腳下卻比段譽快速得多。

　　段譽終是不放心，說道：「伯母既不會治療貂毒，只怕神農幫不肯便放了令愛。」

　　鍾夫人淡淡的道：「誰要他們放人？神農幫膽敢扣留我女兒，要脅於我，那是活得不耐煩了。我不會救人，難道殺人也不會麼？」

　　段譽不禁打了寒噤，只覺她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言語之中，所含殺人如草芥之意，實不下於那岳老三兇神惡煞的行逕。

　　鍾夫人問道：「你爹爹一共有幾個妾侍？」段譽道：「沒有，一個也沒有。我媽媽不許的。」鍾夫人道：「你爹爹很怕你媽媽嗎？」段譽笑道：「也不是怕，多半是由愛生敬，就像谷主對伯母一樣。」鍾夫人道：「嗯，你爹爹是不是每天都勤練武功？這些年來，功力又大進了罷？」段譽道：「爹爹每天都練功的，功力怎樣，我可一竅不通了。」鍾夫人道：「他功夫沒擱下，我……我就放心了。你怎地一點武功也不會？」

　　兩人說話之間，已行出里許，段譽正要回答，忽聽得一人厲聲喊道：「阿寶，你……你到那兒去？」段譽回過頭來，只見鍾萬仇從大路上如飛般追來。

　　鍾夫人伸手穿到段譽腋下，喝道：「快走！」提起他身子，疾竄而前。段譽雙足離地，在鍾夫人提掖之下，已然身不由主。二前一後，三人頃刻間奔出數十丈。鍾夫人輕功不弱於丈夫，但她終究多帶了個人，鍾萬仇漸漸追近。又奔了十餘丈，段譽覺到鍾萬仇的呼吸竟已噴到後頸。突然嗤的一聲響，他背上一涼，後心衣服給鍾萬仇扯去了一塊。

　　鍾夫人左手運勁一送，將段譽擲出丈許，喝道：「快跑！」右手已抽出長劍向後刺去。憑著鍾萬仇的武功，這一劍自是刺他不中，何況鍾夫人絕無傷害丈夫之意，不過意在阻他追趕。不料她一劍刺出，只覺劍身微微受阻，劍尖竟已刺中了丈夫胸口。

　　原來鍾萬仇不避不讓，反而挺胸迎劍。

　　鍾夫人大吃一驚，急忙回頭，只見丈夫一臉憤激之色，眼眶中隱隱含淚，胸口中劍處鮮血滲出，顫聲道：「阿寶，你……終於要離我而去了？」

　　鍾夫人見這一劍刺中他胸口正中，雖不及心，但劍鋒深入數寸，丈夫生死難料，惶急之下，忙拔出長劍，撲上去按住他的劍創，但見血如泉湧，從手指縫中噴了出來。

　　鍾夫人怒道：「我又不想傷你，你為甚麼不避？」鍾萬仇苦笑道：「你……你……要離我而去，我……還不如死了的好。」說著連連咳嗽。鍾夫人道：「誰說我離你而去？我出去幾天就回來的。我是去救咱們女兒。我在字條上不寫得明明白白的嗎？」鍾谷主道：「我沒見到甚麼字條。」鍾夫人道：「唉，你就是這麼粗心。」三言兩語，將鍾靈被神農幫擒住的事說了。

　　段譽見到這等情形，早嚇得呆了，定了定神，忙撕下衣襟，手忙腳亂的來給鍾萬仇裹傷。鍾萬仇忽地飛出左腿，將他踢了個觔斗，喝道：「小雜種，我不要見你。」對鍾夫人道：「你騙我，我不信。明明是他……是他來叫你去。這小雜種是他兒子……他還出言羞辱於我……」說著大咳起來，這一咳，傷口中的血流得更加厲害了，向段譽道：「上來啊，我雖身上受傷，卻也不怕你的一陽指！上來動手啊。」

　　段譽這一交摔跌，左頰撞上了一塊尖石，狼狽萬狀的爬起身來，半邊臉上都是鮮血，說道：「我不會使一陽指。就算會使，也不會跟你動手。」鍾萬仇又咳了幾聲，怒道：「小雜種，你裝甚麼蒜？你……你去叫你的老子來罷！」他這一發怒，咳得更加狠了。

　　鍾夫人道：「你這瞎疑心的老毛病終究不肯改。你既不能信我，不如我先在你面前死了乾淨。」說著拾起地下長劍，便往頸中刎去。

　　鍾萬仇一把搶過，臉上登現喜色，顫聲道：「阿寶，你真的不是隨這小雜種而去？」

　　鍾夫人嗔道：「人家是好好的段公子，甚麼老雜種、小雜種的！我隨段公子去，是要殺盡神農幫，救回咱們的寶貝女兒。」鍾萬仇聽妻子說並非棄他而去，心中已然狂喜，見她輕嗔薄怒，愛憐之情更甚，陪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算是我的不是。不過……不過，我既追來，你又幹麼不停下來好好跟我說個明白？」鍾夫人臉上微微一紅，道：「我不想你再見到段公子。」鍾萬仇突然又起疑心，問道：「這小……這段公子，不是你的兒子罷？」

　　鍾夫人又羞又怒，呸的一聲，說道：「你胡說八道甚麼？一會兒疑心他是我情郎，一會兒又疑心他是我兒子。老實跟你說，他是我的老子，是你的泰山老丈人。」說著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鍾萬仇一怔，隨即明白妻子是說笑，當即捧腹狂笑。這一大笑，傷口中鮮血更似泉湧。

　　鍾夫人流淚道：「怎……怎麼是好？」鍾萬仇大喜，伸手攬住她腰，道：「阿寶，你為我這麼擔心，我便是立時死去，也不枉了。」鍾夫人暈生雙頰，輕輕推開了他，道：「段公子在這兒，你也這麼瘋瘋顛顛的。」鍾萬仇呵呵而笑，甚是歡悅，笑幾聲，咳幾下。

　　鍾夫人眼見丈夫神情委頓，臉色漸白，甚是擔心，說道：「我不去救靈兒啦，她自己闖的禍，讓她聽天由命罷。」扶起了丈夫，向段譽道：「段公子，你去跟司空玄說：我丈夫是當年縱橫江湖的『馬王神』鍾萬仇。我是甘寶寶，有個外號可不大好聽，叫作『俏藥叉』。他倘若膽敢動我們女兒一根毫毛，叫他別忘了我們夫妻倆辣手無情。」她說一句，鍾萬仇便說一聲：「對，不錯！」

　　段譽見到這等情景，料想鍾萬仇固不能親行，鍾夫人也不能捨了丈夫而去搭救女兒，單憑馬王神鍾萬仇和俏藥叉甘寶寶兩人的名頭，是否就此能嚇倒司空玄，實在大有疑問，看來自己腹中這「斷腸散」的劇毒，那是萬萬不能解救的了，心想：「事情既已如此，多說也是無益。」便道：「是，晚生這便前去傳話。」

　　鍾夫人見他說去便去，發足即行，作事之瀟洒無礙，又使她記起心中那個人來，叫道：「段公子，我還有一句話說。」輕輕放開鍾萬仇的身子，縱到段譽身前，從懷中摸出一件物事，塞在段譽手中，低聲道：「你將這東西趕去交給你爹爹，請他出手救我們的女兒。」

　　段譽道：「我爹爹如肯出手，自然救得了鍾姑娘，只不過此去大理路途不近，就怕來不及。」鍾夫人道：「我去借匹好馬給你，請你在此稍候。別忘了跟你爹爹說：『請他出手救我們的女兒』這十個字。」不等段譽回答，轉身奔到丈夫身畔，扶起了他，逕自去了。

　　段譽提起手來，見鍾夫人塞在他手中的，是隻鑲嵌精緻的黃金鈿盒，揭開盒蓋，見盒中有塊紙片，色變淡黃，顯是時日已久，紙上隱隱還濺著幾滴血跡，上寫「庚申年二月初五丑時女」十一字，筆致柔弱，似是出於女子之手，書法可算十分拙劣，此外更無別物。段譽心道：「這是誰的生辰八字？鍾夫人要我去交給爹爹，不知有何用意？庚申年，庚申年……」屈指一算，那是十六年之前，「……難道是鍾姑娘的年庚八字？鍾夫人要將女兒許配給我，因此要我爹爹去救他媳婦？」

　　正沉吟間，聽得一個男子聲音叫道：「段公子！」

第三回　馬疾香幽

　　段譽回過頭來，只見一個身穿家人服色的漢子快步走來，便是先前隔著板壁所見的來福兒。他走到近處，行了一禮，道：「小人來福兒，奉夫人之命陪公子去借馬。」段譽點頭道：「甚好。有勞管家了。」

　　當下來福兒在前領路，穿過大松林後，折而向北，走上另一條小路，行了六七里，來到一所大屋之前。來福兒上前執著門環，輕擊兩下，停了一停，再擊四下，然後又擊三下。

　　那門啊的一聲，開了一道門縫。來福兒在門外低聲和應門之人說了一陣子話。其時天色已黑，段譽望著天上疏星，忽地想起了谷中山洞的神仙姊姊來。

　　猛聽得門內忽律律一聲長聲馬嘶，段譽不自禁的喝采：「好馬！」大門打開，探出一個馬頭，一對馬眼在黑夜中閃閃發光，顧盼之際，已顯得神駿非凡，嗒嗒兩聲輕響，一匹黑馬跨出門來。馬蹄著地甚輕，身形瘦削，但四腿修長，雄偉高昂。牽馬的是個垂鬟小婢，黑暗中看不清面貌，似是十四五歲年紀。

　　來福兒道：「段公子，夫人怕你不能及時趕到大理，特向這裏的小姐借得駿馬，以供乘坐。這馬腳力非凡，這裏的小姐是我家姑娘的朋友，得知公子是去救我家姑娘，這才相借，實是天大的面子。」段譽見過駿馬甚多，單聞這馬嘶鳴之聲，已知是萬中選一的良駒，說道：「多謝了！」便伸手去接馬韁。

　　那小婢輕撫馬頸中的鬣毛，柔聲道：「黑玫瑰啊黑玫瑰，姑娘借你給這位公子爺乘坐，你可得乖乖的聽話，早去早歸。」那黑馬轉過頭來，在她手臂上挨挨擦擦，神態極是親熱。那小婢將韁繩交給段譽，道：「這馬兒不能鞭打，你待牠越好，牠跑得越快。」

　　段譽道：「是！」心想：「馬名黑玫瑰，必是雌馬。」說道：「黑玫瑰小姐，小生這廂有禮了！」說著向馬作了一揖。那小婢嗤的一笑，道：「你這人倒也有趣。喂，可別摔下來啊。」段譽輕輕跨上馬背，向小婢道：「多謝你家小姐！」那小婢笑道：「你不謝我麼？」段譽拱手道：「多謝姊姊。回來時我多帶些蜜餞果子給你吃。」那小婢道：「果子倒不用帶。你千萬小心，別騎傷了馬兒。」

　　來福兒道：「此去一直向北，便是上大理的大路。公子保重。」段譽揚了揚手，那馬放開四蹄，幾個起落，已在數十丈外。

　　這黑玫瑰不用推送，黑夜中奔行如飛，段譽但覺路旁樹林猶如倒退一般，不住從眼邊躍過，更妙的是馬背平穩異常，絕少顛簸起伏，心道：「這馬如此快法，明日午後，準能趕到大理。」

　　不到一盞茶時分，便已馳出十餘里之遙，黑夜中涼風習習，草木清氣撲面而來。段譽心道：「良夜馳馬，人生一樂。」突然前面有人喝道：「賊賤人，站住！」黑暗中刀光閃動，一柄單刀劈將過來。但黑馬奔得極快，這刀砍落時，黑馬已縱出丈許之外。段譽回頭看去，只見兩條大漢一持單刀、一持花槍，邁開大步急急趕來。兩人破口大罵：「賊賤人！女扮男裝，便瞞得過老爺了麼？」一幌眼間，黑馬已將二人拋得老遠。兩條大漢雖快步急追，片刻間連叫喊聲也聽不見了。

　　段譽尋思：「這兩個莽夫怎地罵我『賊賤人』，說甚麼女扮男裝？是了，他們要找這黑玫瑰主人的晦氣，認馬不認人，真是莽撞。」又馳出里許，突然想起：「啊喲，不好！我幸賴馬快，逃脫這二人的伏擊。瞧這兩條大漢似乎武功了得，倘若借馬的小姐不知此事，毫沒提防的走將出來，難免要遭暗算。我非得回去報訊不可！」當即勒馬停步，說道：「黑玫瑰，有人要暗害你家小姐，咱們須得回去告知，請她小心，不可離家外出。」

　　當下掉轉馬頭，又從原路回去，將到那大漢先前伏擊之處，催馬道：「快跑，快跑！」黑玫瑰似解人意，在這兩聲「快跑」的催促之下，果然奔馳更快。但那兩條大漢卻已不知去向。段譽更加急了：「倘若他二人到莊中去襲擊那位小姐，豈不糟糕？」他不住吆喝「快跑」，黑玫瑰四蹄猶如離地一般，疾馳而歸。

　　將到屋前，忽地兩條桿棒貼地揮來，直擊馬蹄。黑玫瑰不等段譽應變，自行縱躍而過，後腿飛出，砰的一聲，將一名持桿棒的漢子踢得直摜了出去。

　　黑玫瑰一竄便到門前，黑暗中四五人同時長身而起，伸手來扣黑玫瑰的轡頭。段譽只覺右臂上一緊，已給人扯下馬來。有人喝道：「小子，你幹甚麼來啦？瞎闖甚麼？」

　　段譽暗暗叫苦：「糟糕之極，屋子都讓人圍住了，不知主人是否已遭毒手。」但覺右臂給人緊緊握住，猶如套在一個鐵箍中相似，半身酸麻，便道：「我來找此間主人，你這麼橫蠻幹甚麼？」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這小子騎了那賤人的黑馬，定是那賤人的相好，且放他進去，咱們斬草除根，一網打盡。」

　　段譽心中七上八下，驚惶不定：「我這叫做自投羅網。事已如此，只有進去再說。」只覺握住他手臂那人鬆開了手，便整了整衣冠，挺身進門。

　　穿過一個院子，石道兩旁種滿了玫瑰，香氣馥郁，石道曲曲折折的穿過一個月洞門，段譽順著石道走去，但見兩旁這邊一個、那邊一個，都布滿了人。忽聽得高處有人輕聲咳嗽，他抬起頭來，只見牆頭上也站著七八人，手中兵刃上寒光在黑夜中一閃一閃。他暗暗心驚：「莊子裏未必有多少人，怎地卻來了這許多敵人，難道真的要趕盡殺絕麼？」但見這些人在黑暗中向他惡狠狠的瞪眼，有的手按刀柄，意示威嚇。

　　段譽只有強自鎮定，勉露微笑，只見石道盡處是座大廳，一排排落地長窗中透了燈火出來。他走到長窗之前，朗聲道：「在下有事求見主人。」

　　廳裏一個嗓子嘶啞的聲音喝道：「甚麼人？滾進來。」

　　段譽心下有氣，推開窗子，跨進門檻，一眼望去，廳上或坐或站，共有十七八人。中間椅上坐著個黑衣女子，背心朝外，瞧不見面貌，背影苗條，一叢烏油油的黑髮作閨女裝束。東邊太師椅中坐著兩個老嫗，空著雙手，其餘十餘名男女都手執兵刃。下首那老嫗身前地下橫著一人，頸中鮮血兀自汨汨流出，已然死去，正是領了段譽前來借馬的來福兒。段譽心想這人對自己恭謹有禮，不料片刻間便慘遭橫禍，說來也是因己之故，心下甚感不忍。

　　坐在上首那老嫗滿頭白髮，身子矮小，嘶啞著嗓子喝道：「喂，小子！你來幹甚麼？」

　　段譽推開長窗跨進廳中之時，便已打定了主意：「既已身履險地，能設法脫身，自是上上大吉，否則瞧這些人兇神惡煞的模樣，縱然跟他們多說好話，也是無用。」進廳後見來福兒屍橫就地，更激起胸中氣憤，昂首說道：「老婆婆不過多活幾歲年紀，如何小子長、小子短的，出言這等無禮？」

　　那老嫗臉闊而短，滿是皺紋，白眉下垂，一雙眯成一條細縫的小眼中射出兇光殺氣，不住上下打量段譽。坐在她下首的那老嫗喝道：「臭小子，這等不識好歹！瑞婆婆親口跟你說話，算是瞧得起你小子了！你知道這位老婆婆是誰？當真有眼不識泰山。」這老嫗甚是肥胖，肚子凸出，便似有了七八個月身孕一般，頭髮花白，滿臉橫肉，說話聲音比尋常男子還粗了幾分，左右腰間各插兩柄闊刃短刀，一柄刀上沾滿了鮮血，來福兒顯是為她所殺。

　　段譽見到這柄血刃，氣往上衝，大聲道：「聽你們口音都是外路人，竟來到大理胡亂殺人，可知道大理雖是小邦，卻也有王法。瑞婆婆甚麼來頭，在下全然不知，她就算是大宋國的皇太后，也不能來大理擅自殺人啊。」

　　那胖老嫗大怒，霍地站起，雙手一揮，每隻手中都已執了一柄短刀，喝道：「我偏要殺你，你瞧怎麼樣？大理國中沒一個好人，個個該殺。」段譽仰天打個哈哈，說道：「蠻不講理，可笑，可笑！」那胖老嫗搶上兩步，左手刀便向段譽頸中砍去。

　　噹的一聲，一柄鐵拐杖伸過來將短刀格開，卻是那瑞婆婆出手攔阻。她低聲道：「平婆婆且慢，先問個清楚，再殺不遲！」說著將鐵拐杖靠在椅邊，問段譽道：「你是甚麼人？」

　　段譽道：「我是大理國人。這胖婆婆說道大理國人個個該殺，我便是該殺之人了。」平婆婆怒道：「你叫我平婆婆便是，說甚麼胖不胖的？」段譽笑道：「你不妨自己摸摸肚皮，胖是不胖？」

　　平婆婆罵道：「操你奶奶！」揮刀在他臉前一尺處虛劈兩下，呼呼風響。段譽只嚇得背上滿是冷汗，一顆心怦怦亂跳，臉上卻硬裝洋洋自得。

　　瑞婆婆道：「你這小子油頭粉面，是這小賤人的相好嗎？」說著向那黑衣女郎的背心一指。段譽道：「這位姑娘我生平從來沒見過。不過瑞婆婆哪，我勸你說話客氣些。你開口罵人，這位姑娘大人大量，不來跟你計較，你自己的人品可就不怎麼高明了。」瑞婆婆呸的一聲，道：「你這小子倒教訓我起來啦。你既跟這小賤人素不相識，到這裏來幹麼？」

　　段譽道：「我來向此間主人報個訊。」瑞婆婆道：「報甚麼訊？」段譽嘆了口氣，道：「我來遲了一步，報不報訊也是一樣了。」瑞婆婆道：「報甚麼訊，快快說來。」語氣愈益嚴峻。

　　段譽道：「我見了此間主人，自會相告，跟你說有甚麼用？」瑞婆婆微微冷笑，隔了片刻，才道：「你要當面說，那就快說罷。稍待片刻，你兩個便得去陰世敘會了。」段譽道：「主人是那一位？在下要謝過借馬之德。」

　　他此言一出，廳上眾人的目光一齊望向坐在椅上的那黑衣女郎。

　　段譽一怔：「難道這姑娘便是此間主人？她一個嬌弱女子，給這許多強敵圍住了，當真糟糕之極。」

　　只聽那女郎緩緩的道：「借馬給你，是我衝著人家的面子，用不著你來謝。你不趕去救人，又回來幹甚麼？」她口中說話，臉孔仍是朝裏，並不轉頭。

　　段譽道：「在下騎了黑玫瑰，途中遇到伏擊，有人誤認在下便是姑娘，口出不遜之言，在下覺得不妥，非來向姑娘報個訊息不可。」

　　那女郎道：「報甚麼訊？」她語音清脆動聽，但語氣中卻冷冰冰地不帶絲毫暖意，聽來說不出的不舒服，似乎她對世上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又似乎對人人懷有極大敵意，恨不得將世人殺個乾乾淨淨。

　　段譽聽她言語無禮，微覺不快，但隨即想到她已落入強仇手中，處境凶險之極，心情有異，原亦難怪，反而起了同情之心，溫言說道：「在下心想這兩個強徒意欲加害姑娘，在下仗著馬快，才得脫危難，但姑娘卻未必知道有仇人來襲，因此上趕來報知，想請姑娘及早趨避，不料還是來遲了一步，仇人已然到臨。真是抱憾之至。」

　　那女郎冷笑道：「你假惺惺的來討好我，有甚麼用意？」段譽怒氣上沖，朗聲道：「在下與姑娘素不相識，只是既知有人意欲加害，豈可置之不理？『討好』兩字，從何說起？」那女郎道：「你知道我是誰？」段譽道：「不知。」

　　那女郎道：「我聽來福兒說道，你全然不會武功，居然敢在萬劫谷中直斥谷主之非，膽子當真不小。現下捲進了這場是非，你待怎樣？」段譽一怔，說道：「我本想來報了這訊，便即趕回家去。」說到這裏，又嘆了口氣道：「看來姑娘固然身處險境，我自己也是大禍臨頭了。卻不知姑娘何以跟這干人結仇？」

　　那黑衣女郎冷笑一聲，道：「你憑甚麼問我？」段譽又是一怔，說道：「旁人私事，我原不該多問。好啦，我訊已帶到，這就對得住你了。」黑衣女道：「你沒料到要在這兒送了性命罷？可後悔麼？」段譽聽出她語氣中大有譏嘲之意，朗聲說道：「大丈夫行事，但求義所當為，有何後悔可言？」

　　黑衣女郎哼了一聲，道：「憑你這點能耐，居然也自稱大丈夫了。」段譽道：「是否英雄好漢，豈在武功高下？武功縱然天下第一，倘若行事卑鄙齷齪，也就當不得『大丈夫』三字。」黑衣女郎道：「嘿嘿，你路見不平，仗義報訊，原來是想作大丈夫。待會給人家亂刀分屍，一個斬成了十七八塊的大丈夫，只怕也沒甚麼英雄氣概了。」

　　平婆婆突然粗聲喝道：「小賤人，儘拖延幹麼？起身動手罷！」雙刀相擊，錚錚之聲甚是刺耳。

　　黑衣女郎冷冷的道：「你已活了這大把年紀，要死也不爭在這一刻。蘇州那姓王的惡婆娘幹麼自己不來跟我動手，卻派你們這批奴才來跟我囉唣？」

　　瑞婆婆道：「我們夫人何等尊貴，你這小賤人便想見我們夫人一面，也是千難萬難。你知道好歹的，乖乖的跟我們去，向夫人叩幾個響頭，說不定我們夫人寬洪大量，饒了你的小命。這一次你再想逃走，那就乘早死了這條心。你師父呢？」

　　黑衣女子尖聲叫道：「我師父就在你背後！」

　　瑞婆婆、平婆婆等都吃了一驚，一齊轉頭。背後卻那裏有人？

　　段譽見這干人個個神色驚惶，都上了個大當，忍不住哈哈大笑。平婆婆怒道：「笑甚麼？」段譽笑道：「可笑，可笑！」平婆婆又問：「甚麼可笑？」段譽道：「哈哈，可笑之極！」平婆婆問道：「甚麼可笑之極？」段譽道：「嘿嘿，可笑之極矣，可笑之極矣哉！」平婆婆怒道：「甚麼可笑矣啊哉的？」

　　瑞婆婆道：「平婆婆，別理這臭小子！」向黑衣女郎道：「姑娘，你從江南一直逃到大理。我們萬里迢迢的趕來，你想是不是還能善罷？我們就算人人都死在你手下，也非擒你回去不可。你出手罷！」

　　段譽聽瑞婆婆的口氣，對這黑衣女郎著實忌憚，不由得暗暗稱奇，眼見大廳上十七八人橫眉怒目，握著兵刃躍躍欲試，卻沒一個逕自上前動手。平婆婆手握雙刀，數次走近黑衣女郎背後，總是立即退回。

　　黑衣女郎道：「喂，報訊的，這許多人要打我一個，你說怎麼辦？」段譽道：「嗯，黑玫瑰就在外面，你若能突圍而出，趕快騎了逃走。這馬腳程極快，他們追你不上。」黑衣女郎道：「那你自己呢？」段譽沉吟道：「我跟他們素不相識，無怨無仇，說不定他們不來跟我為難，也未可知。」

　　黑衣女郎嘿嘿冷笑兩聲，道：「他們肯這麼講理，也不會這許多人來圍攻我一個了。你的小命是活不成的啦，要是我能逃脫，你有甚麼心願，要我給你去辦？」

　　段譽心下一陣難過，說道：「你的朋友鍾姑娘在無量山中給神農幫扣住了，她媽媽給了我這隻盒子，要我送去給我爹爹，請他設法救人。倘若……倘若……姑娘能夠脫身，最好能替在下辦了此事，我感激不盡。」說著走上幾步，將那隻金鈿小盒遞了過去。走到離她背後約莫兩尺之處，忽然聞到一陣香氣，似蘭非蘭，似麝非麝，氣息雖不甚濃，但幽幽沉沉，甜甜膩膩，聞著不由得心中一盪。

　　黑衣女郎仍不回頭，問道：「鍾靈生得很美啊，是你的意中人麼？」段譽道：「不是，不是。鍾姑娘年紀甚小，天真爛漫，我那有……那有此意？」黑衣女郎左臂伸後，將金鈿盒子取了去。段譽見她手上戴了一隻薄薄的絲質黑色手套，不露出半點肌膚，說道：「我爹爹住在大理城中，你只須……」

　　黑衣女郎道：「慢慢再說不遲。」將鈿盒放入懷中，說道：「姓祝的老頭兒，你給我滾出去！」一個鬚髮蒼然的老者顫聲道：「你說甚麼？」黑衣女郎道：「你快滾出廳去，我今天不想殺你。」那老者手中長劍一挺，喝道：「你胡說甚麼？」聲音發抖，也不知是出於憤怒，還是害怕。

　　黑衣女郎道：「你又不是姓王的惡婆娘手下，只不過給這兩個老太婆拉了來瞎湊熱鬧。一路之上，你對我還算客氣，那些傢伙老是想揭我面幕，你倒不斷勸阻。哼，還算不該死，這就滾出去罷！」那老者臉如土色，手中長劍的劍尖慢慢垂了下來。

　　段譽勸道：「姑娘，你叫他出去，也就是了，不該用這個『滾』字。你說話這麼不客氣，祝老爺子豈不要生氣？」

　　那知這姓祝老者臉色一陣猶豫、一陣恐懼，突然間噹啷一聲響，長劍落地，雙手掩面，當真奔了出去。他剛伸手去推廳門，平婆婆右手一揮，一柄短刀疾飛出去，正中他後心。那老者一交摔倒，在地下爬了丈許，這才死去。

　　段譽怒道：「喂，胖婆婆，這位老爺子是你們自己人啊，你怎地忽下毒手？」

　　平婆婆右手從腰間另拔一柄短刀，雙手仍是各持一刀，全神貫注的凝視黑衣女郎，對段譽的說話宛似聽而不聞。廳上餘人都走上幾步，作勢要撲上攻擊，眼見只須有人一聲令下，十餘件兵刃便齊向黑衣女郎身上砍落。

　　段譽見此情勢，不由得義憤填膺，大喝：「你們這許多人，圍攻一個赤手空拳的孤身弱女，那還有王法天理麼？」搶上數步，擋在黑衣女郎身後，喝道：「你們膽敢動手？」他雖不會半點武功，但正氣凜然，自有一股威風。

　　瑞婆婆見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心下倒不禁嘀咕，料想這少年若不是身懷絕技，故意裝模作樣，便是背後有極大的靠山。她奉命率眾自江南來到大理追擒這黑衣女郎，在此異鄉客地，實不願多生枝節，說道：「閣下定是要招攬這事了？」語氣竟然客氣了些。段譽道：「不錯，我不許你們以眾凌寡，恃強欺弱。」瑞婆婆道：「閣下屬何門派？跟這小賤人是親是故？受了何人指使，前來橫加插手？」

　　段譽搖頭道：「我跟這位姑娘非親非故，只是世上之事，總抬不過一個『理』字，我勸各位得罷手時且罷手，這許多人一起來欺侮一個孤身少女，未免太不光采。」低聲道：「姑娘快逃，我設法穩住他們。」

　　黑衣女郎也低聲道：「你為我送了性命，不後悔麼？」段譽道：「死而無悔。」黑衣女郎又問：「你不怕死麼？」段譽嘆了口氣，道：「我自然怕死，可是……可是……」

　　黑衣女郎突然大聲道：「你手無縛雞之力，逞甚麼英雄好漢？」右手突然一揮，兩根彩帶飛出，將段譽雙手雙腳分別縛住了。瑞婆婆、平婆婆等人見她突然襲擊段譽，都是大出意料之外，群相驚愕之際，黑衣女郎左手連揚。段譽耳中只聽得咕咚、砰嘭之聲連響，左右都有人摔倒，眼前刀劍光芒飛舞閃爍，驀地裏大廳上燭光齊熄，眼前斗黑，自己如同騰雲駕霧一般已被提在空中。

　　這幾下變故實在來得太快，他霎時間不知身在何處，但聽得四下裏吆喝紛作：「莫讓賤人逃了！」「留神她毒箭！」「放飛刀！放飛刀！」跟著玎璫嗆啷一陣亂響，他身子又是一揚，馬蹄聲響，已是身在馬背，只是手腳都被縛住了，動彈不得。

　　只覺自己後頸靠在一人身上，鼻中聞到陣陣幽香，正是那黑衣女郎身上的香氣。蹄聲得得，既輕且穩，敵人的追逐喊殺聲已在身後漸漸遠去。黑玫瑰全身黑毛，那女郎全身黑衣，黑夜中一團漆黑，睜眼甚麼都瞧不見，惟有一股芬馥之氣繚繞鼻際，更增幾分詭秘。

　　※※※

　　黑玫瑰奔了一陣，敵人喧叫聲已絲毫不聞。段譽道：「姑娘，沒料到你這麼好本事，請放我起來罷。」黑衣女郎哼了一聲，並不理睬。段譽手腳給帶子緊緊縛住了，黑玫瑰每跨一步，帶子束縛處便收緊一下，手腳越來越痛，加之腳高頭低，斜懸馬背，頭腦中一陣陣的暈眩，當真說不出的難受，又道：「姑娘，快放了我！」

　　突然間拍的一聲，臉上熱辣辣的已吃了一記耳光。那女郎冷冰冰的道：「別囉唆，姑娘沒問你，不許說話！」段譽怒道：「為甚麼？」拍拍兩下，又接連吃了兩記耳光。這兩下更加沉重，只打得他右耳嗡嗡作響。

　　段譽大聲叫道：「你動不動便打人，快放了我，我不要跟你在一起。」突覺身子一揚，砰的一聲，摔到了地下，可是手足均被帶子縛住，帶子的另一端仍是握在那女郎手中，段譽便被黑玫瑰拉著，在地下橫拖而去。

　　那女郎口中低喝，命黑玫瑰放慢腳步，問道：「你服了麼？聽我的話了麼？」

　　段譽大聲道：「不服，不服！不聽，不聽！適才我死在臨頭，尚自不懼。你小小折磨我一下，我怕……我怕……」他本想要說「我怕甚麼？」但此時恰好被拉過路上兩個土丘，連拋兩下，將兩句「甚麼」都咽在口中，說不出來。

　　黑衣女郎冷冷的道：「你怕了吧！」一拉彩帶，將他提上馬背。段譽道：「我是說『我怕甚麼？』當然不怕！快放了我，我不願給你牽著走！」那女郎哼的一聲，道：「在我面前，誰有說話的份兒？我要折磨你，便要治得你死去活來，豈是『小小折磨』這麼便宜？」說著左手一送，又將他拋落馬背，著地拖行。

　　段譽心下大怒，暗想：「這些人口口聲聲罵你小賤人，原來大有道理。」叫道：「你再不放手，我可要罵人了。」那女郎道：「你有膽子便罵。我這一生之中，給人罵得還不夠麼？」段譽聽她最後這句話頗有淒苦之意，一句「小賤人」剛要吐出口來，心中一軟，便即忍住。

　　那女郎等了片刻，見他不再作聲，說道：「哼，料你也不敢罵！」

　　段譽道：「我聽你說得可憐，不忍心罵，難道還怕了你不成？」

　　那女郎一聲呼哨，催馬快行，黑玫瑰放開四蹄，急奔起來。這一來段譽可就苦了，頭臉手足給道上的沙石擦得鮮血淋漓。那女郎叫道：「你投不投降？」段譽大聲罵道：「你這不分好歹的潑辣女子！」那女郎道：「我本是潑辣女子，用得著你說？我自己不知道麼？」

　　段譽道：「我……我……對你……對你……一片好心……」突然腦袋撞上路邊一塊突出的石頭，登時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覺頭上一陣清涼，便醒了過來，接著口中汩汩進水，他急忙閉口，卻忍不住咳嗽起來。這一來口鼻之中入水更多。原來他仍被縛在馬後拖行，那女郎見他昏暈，便縱馬穿過一條小溪，令他冷水浸身，便即醒轉。幸好小溪甚窄，黑玫瑰幾步間便跨了過去。段譽衣衫濕透，腹中又被水灌得脹脹地，全身到處是傷，當真說不出的難受。

　　那女郎道：「你服了麼？」段譽心想：「世間竟有如此蠻不講理的女子，也算是造物不仁，我段譽該有此劫，既落在她的手中，再跟她說話也是多餘。」那女郎連問幾聲：「你服了麼？苦頭吃得夠了麼？」段譽不理不睬，只作沒有聽見。那女郎怒道：「你耳朵聾了麼？怎地不答我的話？」段譽仍是不理。

　　那女郎勒住了馬，要看看他是否尚未醒轉。其時晨光曦微，東方已現光亮，卻見他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怒氣沖沖的瞪視著她，那女郎怒道：「好啊，你明明沒昏過去，卻裝死跟我鬥法。咱們便鬥個明白，瞧是你厲害，還是我厲害。」說著躍下馬來，輕輕一縱，已在一株大樹上折了一根樹枝，刷的一聲，在段譽臉上抽了一記。

　　段譽這時首次和她正面朝相，見她臉上蒙了一張黑布面幕，只露出兩個眼孔，一雙眼亮如點漆，向他射來。段譽微微一笑，心道：「自然是你厲害。你這潑辣婆娘，有誰厲害得過你？」

　　那女郎道：「這當口虧你還笑得出！你笑甚麼？」段譽向她裝個鬼臉，裂嘴又笑了笑。那女郎揚手拍拍拍的連抽了七八下。段譽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洋洋不理，奮力微笑。只是這女郎落手甚是陰毒，樹枝每一下都打在他身上最吃痛的所在，他幾次忍不住要叫出聲來，終於強自克制住了。

　　那女郎見他如此倔強，怒道：「好！你裝聾作啞，我索性叫你真的做了聾子。」伸手入懷，摸出一柄匕首來，刃鋒長約七寸，寒光一閃一閃，向著他走近兩步，提起匕首對準他左耳，喝道：「你有沒聽見我的說話？你這隻耳朵還要不要了？」段譽仍是不理。那女郎眼露兇光，一提手，匕首便要往他耳中刺落。

　　段譽大急，叫道：「喂，你真刺還是假刺？你刺聾了我耳朵，有本事治得好嗎？」那女郎呸的一聲，說道：「姑娘殺了人也治得活，你若不信，那就試試。」段譽忙道：「我信，我信！那倒不用試了。」

　　那女郎見他開口說話，算是服了自己，也就不再折磨他了，提起他放上馬鞍，自己躍上馬背，這一次居然將他放得頭高腳低，優待了些。段譽不再受那倒懸之苦，手足被縛處雖仍疼痛，但比之適才在地下橫拖倒曳，卻已有天淵之別，也就不敢再說話惹她生氣。

　　行得大半個時辰，段譽內急起來，想要那女郎放他解手，但雙手被縛，無法打手勢示意，何況縱然雙手自由，這手勢實在也不便打，只得說道：「我要解手，請姑娘放了我。」那女郎道：「好啊，現下你不是啞巴了？怎地跟我說話了？」段譽道：「事出無奈，不敢褻瀆姑娘，姑娘身上好香，我倘成了『臭小子』，豈不大煞風景？」那女郎忍不住「嗤」的一聲笑，心想事到如今，只得放他，於是拔劍割斷了縛住他手足的帶子，自行走開。

　　段譽給她縛了大半天，手足早已麻木不仁，動彈不得，在地下滾動了一會，方能站立，解完了手，見黑玫瑰站在一旁吃草，甚是馴順，心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悄悄跨上馬背，黑玫瑰也並不抗拒。段譽一提馬韁，縱馬向北奔馳。

　　那女郎聽到蹄聲，追了過來，但黑玫瑰奔行神速無比，那女郎輕功再高，也追牠不上。段譽拱手道：「姑娘，後會有期。」只說得這幾個字，黑玫瑰已竄出二十餘丈之外。他回過頭來，只見那女郎的身子已被樹木擋住，他得脫這女魔頭的毒手，心下快慰無比，口中連連催促：「好馬兒，乖馬兒！快跑，快跑！」

　　黑玫瑰奔出里許，段譽心想：「耽擱了這麼一天，不知是否還來得及相救鍾姑娘？路上只有不吃飯，不睡覺，拚命的跑了，但不知黑玫瑰能不能挨？」正遲疑間，忽聽得身後遠遠傳來一聲清嘯。

　　黑玫瑰聽得嘯聲，立時掉頭，從來路奔了回去。段譽大吃一驚，忙叫：「好馬兒，乖馬兒，不能回去。」用力拉韁，要黑玫瑰轉頭。不料黑玫瑰的頭雖被韁繩拉得偏了，身子還是筆直的向前直奔，全不聽他指揮。

　　瞬息之間，黑玫瑰已奔到了那女郎身前，直立不動。段譽哭笑不得，神色極是尷尬。那女郎冷冷的道：「我本不想殺你，可是你私自逃走不算，還偷了我的黑玫瑰，這還算是大丈夫嗎？」

　　段譽跳下馬來，昂然道：「我又不是你奴僕，要走便走，怎說得上『私自逃走』四字？黑玫瑰是你先前借給我的，我並沒還你，可算不得偷。你要殺就殺好了。曾子曰：『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我自反而縮，自然是大丈夫。」

　　那女郎道：「甚麼縮不縮的？你縮頭我也是一劍。」顯然不懂段譽這些引經據典的言語，手握劍柄，將長劍從鞘中抽出半截，說道：「你如此大膽，難道我真的不敢殺你？你倚仗誰的勢頭，一再挺撞於我？」

　　段譽道：「我對姑娘事事無愧於心，要倚仗誰的勢頭來了？」

　　那女郎兩道清冷的眼光直射向他，段譽和她目光相對，毫無畏縮之意。兩人相向而立，凝視半晌，刷的一聲，那女郎還劍入鞘，喝道：「你去罷！你的腦袋暫且寄存在你脖子上，等得姑娘高興，隨時來取。」段譽本已拚著必死之心，沒料到她竟會放過自己，一怔之下，也不多說，轉身一跛一拐的去了。

　　※※※

　　他走出十餘丈，仍不聽見馬蹄之聲，回頭一望，只見那女郎兀自怔怔的站著出神，心想：「多半她又在想甚麼歹毒主意，像貓耍耗子般，要將我戲弄個夠，這才殺我。好罷，反正我也逃不了，一切只好由她。」那知他越走越遠，始終沒聽到那女郎騎馬追來。

　　他接連走上幾條岔道，這才漸漸放心，心下稍寬，頭臉手足擦破處便痛將起來，尋思：「這姑娘脾氣如此古怪，說不定她父母雙亡，一生遭逢過無數不幸之事。也說不定她相貌醜陋無比，以致不肯以面目示人，倒也是個可憐之人。啊喲，鍾夫人那隻黃金鈿盒卻還在她身邊。」可是要回去向她取還，卻無論如何不敢了，心想：「我見了爹爹，最多答允跟他學武功，爹爹自然會去救鍾姑娘，就算爹爹不親自去，派些人去便是，這隻金盒也沒多大用處。只是我沒了坐騎，這般徒步而去大理，勢必半路上毒發而死。鍾姑娘苦待救援，渡日如年，她如見我既不回去，她父親又不來相救，只道我沒給她送信。好歹我得趕到無量山去，和她死在一塊，也好教她明白我決不相負之意。」

　　心意已決，當即辨明方向，邁開大步，趕向無量山去。這瀾滄江畔荒涼已極，連走數十里也不見人煙。這一日他唯有採些野果充飢，晚間便在山坳中胡亂睡了一覺。

　　第二日午後，經另一座鐵索橋，重渡瀾滄江，行出二十餘里後，到了一個小市鎮上。他懷中所攜銀兩早在跌入深谷時在峭壁間失去。自顧全身衣衫破爛不堪，肚中又十分飢餓，想起帽上所鑲的一塊碧玉是貴重之物，於是扯了下來，拿到鎮上唯一的一家米店去求售。米店本不是售玉之所，但這鎮上只有這家米店較大，那店主見他氣概軒昂，倒也不敢小覷了，卻不識得寶玉的珍貴，只肯出二兩銀子相購。段譽也不理會，取了二兩銀子，想去買套衣巾，小鎮上並無沽衣之肆，於是到飯鋪中去買飯吃。

　　在板櫈上坐落，兩個膝頭登時便從褲子破孔中露了出來，長袍的前後襟都已撕去，褲子後臀也有幾個大孔，屁股觸到櫈面，但覺涼颼颼地，心想：「這等光屁股的模樣實在太不雅觀，該當及早設法才是。」飯店主人端上飯菜，說道：「今兒不逢集，沒魚沒肉，相公將就吃些青菜豆腐下飯。」段譽道：「甚好，甚好。」端起飯碗便吃。他一生錦衣玉食，今日光著屁股吃此粗糲，只因數日沒飯下肚，全憑野果充飢，雖是青菜豆腐，卻也吃得十分香甜。

　　吃到第三碗飯時，忽聽得店門外有人說道：「娘子，這裏倒有家小飯店，且看有甚麼吃的。」一個女子聲音笑道：「瞧你這副吃不飽的饞相兒。」

　　段譽聽得聲音好熟，立時想到正是無量劍的干光豪與他那葛師妹，心下驚慌，急忙轉身朝裏，暗想：「怎麼叫起『娘子』來了？嗯，原來做了夫妻啦。我這一卦是『無妄卦』，『六三，旡妄之災；或擊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這位干老兄得了老婆，我段公子卻又遇上了災難。」

　　只聽干光豪笑道：「新婚夫妻，怎吃得飽？」那葛師妹啐了一口，低聲笑道：「好沒良心！要是老夫老妻，那就飽了？」語音中滿含蕩意。兩人走進飯店坐落，干光豪大聲叫道：「店家，拿酒飯來，有牛肉先給切一盆……咦！」

　　段譽只聽得背後腳步聲響，一隻大手搭上了右肩，將他身子扳轉，登時與干光豪面面相對。段譽苦笑道：「干老兄，干大嫂，恭喜你二位百年好合，白首偕老，無量劍東宗西宗合併歸宗。」

　　干光豪哈哈大笑，回頭向那葛師妹望了一眼，段譽順著他目光瞧去，見那葛師妹一張鵝蛋臉，左頰上有幾粒白麻子，倒也頗有幾分姿色。只見她滿臉差愕之色，漸漸的目露兇光，低沉著嗓子道：「問個清楚，他怎麼到這裏來啦？附近有無量劍的人沒有？」

　　干光豪臉上登時收起笑容，惡狠狠的道：「我娘子的話你聽見了沒有？快說。」段譽心想：「我胡說八道一番，最好將他們嚇得快快逃走。否則這二人非殺了我滅口不可。」說道：「貴派有四位師兄，手提長劍，剛才匆匆忙忙的從門外走過，向東而去，似乎是在追趕甚麼人。」

　　干光豪臉色大變，向那葛師妹道：「走罷！」那葛師妹站起身來，右掌虛劈，作個殺人的姿式。干光豪點點頭，拔出長劍，逕向段譽頸中斬落。

　　這一劍來得好快，段譽見到那葛師妹的手勢，便知不妙，早已縮身向後，可是仍然避不開，眼見白刃及頸，突然間嗤的一聲輕響，干光豪仰天便倒，長劍脫手擲出。跟著又是嗤的一聲。那葛師妹正要跨出店門，聽得干光豪的呼叫，還沒來得及轉頭察看，便已摔倒在門檻上。兩人都是身子扭了幾下，便即不動。只見干光豪喉頭插了一枝黑色小箭，那葛師妹則是後頸中箭。聽這嗤嗤兩聲，正是那黑衣女郎昨晚滅燭退敵的發射暗器之聲。

　　段譽又驚又喜，回過頭來，背後空蕩蕩地並無一人。卻聽得店門外噓溜溜一聲馬嘶，果見那黑衣女郎騎了黑玫瑰緩緩走過。

　　段譽叫道：「多謝姑娘救我！」搶出門去。那女郎一眼也沒瞧他，自行策馬而行。段譽道：「若不是你發了這兩枚短箭，我這當兒腦袋已不在脖子上啦。」那女郎仍不理睬。

　　店主人追將出來，叫道：「相……相公，出……出了人命啦！可不得了啊！」段譽道：「啊喲，我還沒給飯錢。」伸手要去掏銀子，卻見黑玫瑰已行出數丈，叫道：「死人身上有銀子，他們擺喜酒請客，你自己拿罷！」急急忙忙的追到馬後。

　　※※※

　　那女郎策馬緩行，片刻間出了市鎮。段譽緊緊跟隨，說道：「姑娘，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不如去連鍾姑娘也一併救了罷。」那女郎冷冷的道：「鍾靈是我朋友，我本來要去救她。可是我最恨人家求我。你求我去救鍾靈，我就偏偏不去救了。」段譽忙道：「好，好。我不求姑娘。」那女郎道：「可是你已經求過了。」段譽道：「那麼我剛才說過的不算。」那女郎道：「哼，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說過的話怎能不算？」

　　段譽心道：「先前我在她面前老是自稱大丈夫，她可見了怪啦，說不得，為了救鍾姑娘一命，只好大丈夫也不做了。」說道：「我不是男子漢大丈夫，我……我是全靠姑娘救了一條小命的可憐蟲。」

　　那女郎嗤的一聲笑，向他打量片刻，說道：「你對鍾靈這小鬼頭倒好。昨晚你寧可性命不要，也是非充大丈夫不可，這會兒居然肯做可憐蟲了。哼，我不去救鍾靈。」

　　段譽急道：「那……那又為甚麼啊？」那女郎道：「我師父說，世上男人就沒一個有良心的，個個都會花言巧語的騙女人，心裏淨是不懷好意。男人的話一句也聽不得。」段譽道：「那也不盡然啊，好像……好像……」一時舉不出甚麼例子，便道：「好像姑娘的爹爹，就是個大大的好人。」那女郎道：「我師父說，我爹爹就不是好人！」

　　段譽眼見那女郎催得黑玫瑰越走越快，自己難以追上，叫道：「姑娘，慢走！」

　　突然間人影幌動，道旁林中竄出四人，攔在當路。黑玫瑰斗然停步，倒退了兩步。只見這四人都是年輕女子，一色的碧綠斗篷，手中各持雙鉤，居中一人喝道：「你們兩個，便是無量劍的干光豪與葛光珮，是不是？」

　　段譽道：「不是，不是。干光豪和葛姑娘，早已那個……那個了。」那女子道：「甚麼那個、那個了？你二人一男一女，年紀輕輕，結伴同行，瞧模樣定是私奔，還不是無量劍干葛兩個叛徒？」段譽笑道：「姑娘說話太也無理。葛光珮臉上有麻子點兒，這位姑娘卻是花容月貌，大大不同。」那女子向黑衣女郎喝道：「把面罩拉下來！」

　　驀地裏嗤嗤嗤嗤四聲，黑衣女郎發出四枚短箭，錚錚兩響，兩個女子揮鉤格落，另外兩女子卻中箭倒地。這四箭射出之前全無朕兆，去勢又是快極，居然仍有兩箭未中。黑衣女郎立即躍下馬背，身在半空時已拔劍在手，左足一著地，右足立即跨前，刷刷兩劍，分攻兩名女子。兩女也正揮鉤攻上，一女抵擋黑衣女郎，另一名女子挺鉤向段譽刺去。

　　段譽「啊喲」一聲，鑽到了黑玫瑰肚子底下。那女子一怔，萬萬料不到此人竟會出此怪招，正欲挺鉤到馬底去刺段譽，背心上一痛，登時摔倒，卻是黑衣女郎乘機射了她一箭。但便是這麼一分神，黑衣女郎左臂已被敵人鉤中，嘶的一聲響，拉下半隻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臂，臂上劃出一條尺來長的傷口，登時鮮血淋漓。

　　黑衣女郎揮劍力攻。但那使鉤女子武功著實了得，雙鉤揮動，招數巧妙，酣鬥片刻，黑衣女郎左腿中鉤，劃破了褲子。她連射兩箭，都被對方揮鉤格開。那女子連聲喝問：「你是甚麼人？你劍法不是無量劍的！」黑衣女郎不答，劍招加緊，突然「啊」的一聲叫，長劍被單鉤鎖住，敵人手腕急轉，黑衣女郎把捏不住，長劍脫手飛出，急忙躍開。那使鉤女子雙鉤連刺，卻都被她閃過。

　　段譽早就瞧得焦急萬分，苦於無力上前相助，眼見黑衣女郎危殆，無法多想，抱起地下一具死屍，雙手將死屍頭前腳後的橫持了，便似挺著一根巨棒，向那使鉤女子疾衝過去。

　　使鉤女子吃了一驚，眼見迎面衝來的正是自己姊妹的腦袋，心中一陣悲痛，右手鉤向段譽面門刺去，可是中間隔著一具屍體，這一鉤差了半尺，便沒刺到段譽，砰的一下，胸口已給屍體腦袋撞中，就在這時，一枚短箭射入她右眼，仰天便倒。

　　段譽瞥眼見黑衣女郎左膝跪地，叫道：「姑娘，你……你沒事罷。」奔過去要扶。那女郎站起身來，不料段譽慌亂中兀是持著屍體，將死屍的腦袋向著她胸口撞去。那女郎在死屍腦袋上一推，段譽「啊」的一聲，摔了出去，屍體正好壓在他身上。

　　那女郎見到他這等狼狽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想起適才這一戰實是兇險萬分，若不是先出其不意的殺了兩人，又得段譽在旁援手，只怕連一個使鉤女子也鬥不過，這四個女子不知是甚麼來頭，恁地武功了得？叫道：「喂，傻子，你抱著個死人幹甚麼？」

　　段譽爬起身來，放下屍體，說道：「罪過，罪過。唉，真正對不住了。你們認錯了人，客客氣氣的問個明白就是了，胡說八道的，難怪惹得姑娘生氣，這豈不枉送了性命？姑娘，其實你也不用出手殺人，除下面幕來給她們瞧上一眼，不是甚麼事也沒了？」

　　那女郎厲聲道：「住嘴！我用得著你教訓？誰叫她們說我跟你私……私……甚麼的？」段譽道：「是，是。這是她們胡說的不是，不過姑娘還是不必殺人。啊，你……你的傷口得包紮一下。」眼見她大腿上也露出雪白的肌膚，不敢多看，忙轉過了頭。

　　那女郎聽他老是責備自己不該殺人，本想上前揮手便打，聽他提及傷口，登覺腿臂處傷口疼痛，幸好這兩鉤都入肉不深，沒傷到筋骨，當即取出金創藥敷上，撕破敵人的斗篷，包紮了腿臂的傷口。

　　段譽將屍體逐一拖入草叢之中，說道：「本來該當替你們起個墳墓才是，可惜這裏沒鏟子。唉，四位姑娘年紀輕輕，容貌雖不算美，也不醜陋……」

　　那女郎聽他說到容貌美醜，問道：「喂，你怎地知道我臉上沒麻子，又是甚麼花容月貌了？」段譽笑道：「這是想當然耳！」那女郎道：「甚麼『想當然耳』？」段譽道：「『想當然耳』，就是想來當然是這樣的。」那女郎道：「瞎說！你做夢也想不到我相貌，我滿臉都是大麻子！」段譽道：「未必，未必！過謙，過謙！」

　　那女郎見衣袖褲腳都給鐵鉤鉤破了，便從屍體上除下一件斗篷，披在身上。段譽突然叫道：「啊喲！」猛地想起自己褲子上有幾個大洞，光著屁股跟這位姑娘在一起，成何體統？急忙倒身而行，不敢以屁股對著那女郎，也從一具屍體上除下斗篷，披在自己身上。那女郎嗤的一聲笑。段譽面紅過耳，想起自己褲子上的大破洞，實是羞愧無地。

　　那女郎在四具屍體上拔出短箭，放入懷中，又在鉤傷她那女子的屍身上踢了兩腳。

　　段譽道：「你的短箭見血封喉，劇毒無比。勸姑娘今後若非萬不得已，千萬不可再用，殺傷人命，實是有干天和，倘若……」那女郎喝道：「你再跟我囉唆，要不要試試見血封喉的味道？」右手一揚，嗤的一聲響，一枚毒箭從段譽身側飛過，插入地下。

　　段譽登時嚇得面色慘白，再也不敢多說。那女郎道：「封了你的喉，你還能不能跟我囉唆？」說著過去拔起短箭，對著段譽又是一揚。段譽嚇了一跳，急忙倒退。

　　那女郎笑了起來，將短箭放入囊中，向他瞪了一眼，說道：「你穿了這件斗篷，活脫便是個姑娘。把斗篷拉起來遮住頭頂。再撞上人，人家也不會說咱們一男一女……」段譽道：「是，是。」依言除下頭上方巾，揣入懷中，拉起斗篷的頭罩套在頭上。那女郎拍手大笑。

　　段譽見她笑得天真，心想：「瞧你這神情，只怕比我年紀還小，怎地殺起人來卻這等辣手？」見她斗篷的胸口繡著一頭黑鷲，昂首蹲踞，神態威猛，自己斗篷上的黑鷲也是一模一樣，搖頭嘆道：「姑娘人家，衣衫上不繡花兒蝶兒，卻繡上這般兇霸霸的鳥兒，好勇鬥狠，唉。」說著又搖了搖頭。

　　那女郎瞪眼道：「你譏諷我麼？」段譽道：「不是，不是！不敢，不敢！」那女郎道：「到底是『不是』，還是『不敢』？」段譽道：「是不敢。」那女郎便不言語了。

　　段譽問道：「你傷口痛不痛？要不要休息一下？」那女郎道：「傷口當然痛！我在你身上割兩刀，瞧你痛不痛？」段譽心道：「潑辣橫蠻，莫此為甚。」那女郎又道：「你當真關心我痛不痛嗎？天下可沒這樣好心的男子。你是盼望我快些去救鍾靈，只不過說不出口。走罷！」說著走到黑玫瑰之旁，躍上馬背，手指西北方，道：「無量劍的劍湖宮是在那邊，是不是？」段譽道：「好像是的。」

　　兩人緩緩向西北方行去。走了一會，那女郎問道：「金盒子裏的時辰八字是誰的？」段譽心道：「原來你已打開來看過了。」說道：「我不知道。」那女郎道：「是鍾靈的，是不是？」段譽道：「真的不知道。」那女郎道：「還在騙人？鍾夫人將她女兒許配了給你，是不是？給我老老實實的說。」段譽道：「沒有，的確沒有。我段譽倘若欺騙了姑娘，你就給我來個見血封喉。」

　　那女郎問道：「你姓段？叫作段譽？」段譽道：「是啊，名譽的『譽』。」那女郎道：「哼！你名譽挺好麼？我瞧不見得。」段譽笑道：「名譽挺壞的『譽』，也就是這個字。」那女郎道：「這就對啦！」段譽道：「姑娘尊姓？」那女郎道：「我為甚麼要跟你說？你的姓名是你自己說的，我又沒問你。」

　　走了一段路，那女郎道：「待會咱們救出了鍾靈，這小鬼頭定會跟你說我的姓名，你不許聽。」段譽忍笑道：「好，我不聽。」那女郎似乎也覺這件事辦不到，說道：「就算你聽到了，也不許記得。」段譽道：「是，我就算記得了，也要拚命想法子忘記。」那女郎道：「呸，你騙人，當我不知道麼？」

　　說話之間，天色漸漸黑將下來，不久月亮東升，兩人乘著月亮，覓路而行。走了約莫兩個更次，遠遠望見對面山坡上繁星點點，燒著一堆火頭，火頭之東山峯聳峙，山腳下數十間大屋，正是無量劍劍湖宮。段譽指著火頭，道：「神農幫就在那邊。咱們悄悄過去，搶了鍾靈就逃，好不好？」

　　那女郎冷冷的道：「怎麼逃法？」段譽道：「你和鍾靈騎了黑玫瑰快奔，神農幫追你們不上的。」那女郎道：「你呢？」段譽道：「我給神農幫逼著服了斷腸散的毒藥，司空玄幫主說是服後七天，毒發身亡，須得設法先騙到解藥，這才逃走。」

　　那女郎道：「原來你已給他們逼著服了毒藥。你怎麼不想及早設法解毒，仍來給我報訊？」段譽道：「我本以為黑玫瑰腳程快，報個訊息，也耽擱不了多少時候。」那女郎道：「你到底是生來心好呢，還是個傻瓜？」段譽笑道：「只怕各有一半。」

　　那女郎哼了一聲，道：「你的解藥怎生騙法？」段譽躊躇道：「本來說好，是用閃電貂的解藥，去換斷腸散解藥。他們拿不到毒貂解藥，這斷腸散的解藥，倒是不大容易騙到手。姑娘，你有甚麼法子？」那女郎道：「你們男人才會騙人，我有甚麼騙人的法子？跟他們硬要，要鍾靈，要解藥！」

　　段譽心頭一凜，知道她又要大殺一場，心想：「最好……最好……」但「最好」怎樣，自己可全無主意。

　　※※※

　　兩人並肩向火堆走去。行到離中央的大火堆數十丈處，黑暗中突然躍出兩人，都是手執藥鋤，橫持當胸。一人喝道：「甚麼人？幹甚麼的？」

　　那女郎道：「司空玄呢？叫他來見我。」

　　那兩人在月光下見那女郎與段譽身披碧綠錦緞斗篷，胸口繡著一隻黑鷲，登時大驚，立即跪倒。一人說道：「是，是！小人不知是靈鷲宮聖使駕到，多……多有冒犯，請聖使恕罪。」語音顫抖，顯是害怕之極。

　　段譽大奇：「甚麼靈鷲宮聖使？」隨即省悟：「啊，是了，我和這姑娘都披上了綠色斗篷，他們認錯人了。」跟著又記起數日前在劍湖宮中聽到鍾靈說道，她偷聽到司空玄跟幫中下屬的說話，奉了縹緲峯靈鷲宮天山童姥的號令，前來佔無量山劍湖宮，然則神農幫是靈鷲宮的部屬，難怪這兩人如此惶懼。

　　那女郎顯然不明就裏，問道：「甚麼靈……」段譽怕她露出馬腳，忙逼緊嗓子道：「快叫司空玄來。」那兩人應道：「是，是！」站起身來，倒退幾步，這才轉身向大火堆奔去。

　　段譽向那女郎低聲道：「靈鷲宮是他們的頂頭上司。」扯下斗篷頭罩，圍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對眼睛。

　　那女郎還待再問，司空玄已飛奔而至，大聲說道：「屬下司空玄恭迎聖使，未曾遠迎，尚請恕罪。」搶到身前，跪下磕頭，說道：「神農幫司空玄，恭請童姥萬壽聖安！」

　　段譽心道：「童姥是甚麼人？又不是皇帝、皇太后，甚麼萬壽聖安的，不倫不類。」當下點了點頭，道：「起來罷。」司空玄道：「是！」又磕了兩個頭，這才站起。這時他身後已跪滿了人，都是神農幫的幫眾。

　　段譽道：「鍾家那小姑娘呢？帶她過來。」兩名幫眾也不等幫主吩咐，立即飛奔到大火堆畔，抬了鍾靈過來。段譽道：「快鬆了綁。」司空玄道：「是。」拔出匕首，割斷鍾靈手足上綁著的繩索。段譽見她安好無恙，心下大喜，逼緊著嗓子說道：「鍾靈，過來。」鍾靈道：「你是甚麼人？」司空玄厲聲喝道：「聖使面前，不得無禮。她老人家叫你過去。」鍾靈心想：「管你是甚麼老人家小人家，反正你不讓人家綁我，山羊鬍子又這樣怕你，聽你的吩咐便了。」便走到段譽面前。

　　段譽伸左手拉住她手，扯在身邊，捏了捏她手，打個招呼，料想她難以明白，也就不理會了，對司空玄道：「拿斷腸散的解藥來！」

　　司空玄微覺奇怪，但立即吩咐下屬：「取我藥箱來，快，快！」微一沉吟間，便即明白：「啊喲，定是那姓段的小子去求了靈鷲宮聖使，以致聖使來要人要藥。」藥箱拿到，他打開箱蓋，取出一個瓷瓶，恭恭敬敬的呈上，說道：「請聖使賜收。這解藥連服三天，每天一次，每次一錢已足。」段譽大喜，接在手中。

　　鍾靈忽道：「喂，山羊鬍子，這解藥你還有嗎？你答允了給我段大哥解毒的。要是盡數給了人家，段大哥請得我爹爹給你解毒時，豈不糟了？」段譽心下感激，又捏了捏她手。司空玄道：「這個……這個……」鍾靈急道：「甚麼這個那個的？你解不了他的毒，我叫爹爹也不給你解毒。」

　　那黑衣女郎忍不住喝道：「鍾靈，別多嘴！你段大哥死不了。」鍾靈聽得她語音好熟，「咦」的一聲，轉頭向她瞧去，見到她的面幕，登時便認了出來，歡然道：「啊，木……」立時想到不對，伸手按住了自己嘴巴。

　　司空玄早在暗暗著急，屈膝說道：「啟稟兩位聖使：屬下給這小姑娘所養的閃電貂咬傷了，毒性厲害，兩位聖使開恩。」段譽心想若不給他解毒，只怕他情急拚命，對那黑衣女郎道：「姊姊，童姥的靈丹聖藥，你便給他一些罷。」司空玄聽得有童姥的靈丹聖藥，大喜過望，在地下連連磕頭，砰砰有聲，說道：「多謝童姥大恩大德，聖使恩德，屬下共有一十九人給毒貂咬傷。」

　　那女郎心想：「我有甚麼『童姥的靈丹聖藥』？只是我臂上腿上都受了傷，要照顧兩個人可不容易。且聽著這姓段的，耍耍這山羊鬍子便了。」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道：「伸手。」司空玄道：「是，是！」攤開了手掌，雙目下垂，不敢正視。那女郎在他左掌中倒了些綠色藥末，說道：「內服一點兒，便可解毒了。」心道：「我這香粉採集不易，可不能給你太多了。」

　　司空玄當她一拔開瓶塞，便覺濃香馥郁，衝鼻而至，他畢生鑽研藥性，卻也全然猜不到是何種藥物配成，待得藥粉入掌，更是香得全身舒泰，心想天山童姥神通廣大，這靈丹聖藥果然非同小可，大喜之下，連連稱謝，只是掌中托著藥末，不敢再磕頭了。

　　段譽見大功告成，說道：「姊姊，走罷！」得意之際，竟忘了逼緊嗓子，幸好司空玄等全未起疑。

　　司空玄道：「啟稟聖使：無量劍左子穆不識順逆，兀自抗命。屬下只因中毒受傷，又斷了一條手臂，未能迅速辦妥此事，有負童姥恩德，實是罪該萬死。自當即刻統率部屬，攻下劍湖宮。請聖使在此督戰。」

　　段譽道：「不用了。我瞧這劍湖宮也不必攻打了，你們即刻退兵罷！」

　　司空玄大驚，素知童姥的脾氣，所派使者說話越是和氣，此後責罰越重，靈鷲宮聖使慣說反話，料定聖使用這幾句話是怪他辦事不力，忙道：「屬下該死，屬下該死。請聖使在童姥駕前美言幾句。」

　　段譽不敢多說，揮了揮手，拉著鍾靈轉身便走。司空玄高舉左掌托著香粉，雙膝跪地，朗聲說道：「神農幫恭送兩位聖使，恭祝童姥她老人家萬壽聖安。」他身後幫眾一直跪在地下，這時齊聲說道：「神農幫恭送兩位聖使，恭祝童姥她老人家萬壽聖安。」

　　段譽走出數丈，見這干人兀自跪在地下，實在覺得好笑不過，大聲說道：「恭祝你司空玄老人家也萬壽聖安。」

　　司空玄一聽之下，只覺這句反話煞是厲害，登時嚇得魂不附體，險些暈倒。他身後兩人見幫主簌簌發抖，生怕他掌中的靈丹聖藥跌落，急忙搶上扶住。

　　※※※

　　段譽和二女行出數十丈，再也聽不到神農幫的聲息。鍾靈不住口中作哨，想召喚閃電貂回來，卻始終不見，說道：「木姊姊，多謝你和這位姊姊前來救我，我要留在這兒。」

　　那女郎道：「留在這兒幹麼？等你的毒貂嗎？」鍾靈道：「不！我在這兒等段大哥，他去請我爹爹來給神農幫這些人解毒。」轉頭向段譽道：「這位姊姊，你那些斷腸散的解藥，給我一些罷。」那女郎道：「這姓段的不會再來了。」鍾靈急道：「不會的，不會的。他說過要來的，就算我爹爹不肯來，段大哥自己還是會來。」那女郎道：「哼，男子說話就會騙人，他的話又怎信得？」鍾靈嗚咽道：「段大哥不會騙……騙我的。」

　　段譽哈哈大笑，掀開斗篷頭罩，說道：「鍾姑娘，你段大哥果然沒騙你。」

　　鍾靈向他凝視半晌，喜不自勝，撲上去摟住他脖子，叫道：「你沒騙我，你沒騙我！」

　　那女郎突然抓住她後領，提起她身子，推在一旁，冷冷的道：「不許這樣！」鍾靈吃了一驚，但心中欣喜，也不以為意，說道：「木姊姊，你兩個怎地會遇見的？」那女郎哼了一聲，不加理睬。

　　段譽道：「咱們一路走，一路說。」他擔心司空玄發見解藥不靈，追將上來。那女郎躍上馬背，逕自前行。段譽於是將別來情由簡略對鍾靈說了，但於那女郎虐待他的事卻避而不提，只說她救了自己性命。鍾靈大聲道：「木姊姊，你救了段大哥，我可不知該怎麼謝你才好。」那女郎怒道：「我自救他，關你甚麼事？」鍾靈向段譽伸伸舌頭，扮個鬼臉。

　　那女郎說道：「喂，段譽，我的名字，不用鍾靈這小鬼跟你說，我自己說好了，我叫木婉清。」段譽道：「啊，水木清華，婉兮清揚。姓得好，名字也好。」木婉清道：「好過你的一段木頭，名譽極壞。」段譽哈哈大笑。

　　鍾靈拉住段譽左手，輕輕的道：「段大哥，你待我真好。」段譽道：「只可惜你的貂兒找不到了。」鍾靈又吹了幾下口哨，說道：「那也沒甚麼，等這些惡人走了，過些時候我再來找。你陪我來找，好不好？」段譽道：「好啊！」想起了那洞中玉像，又道：「以後我時時會到這裏來的。」木婉清怒道：「不許你來。她要找貂兒，自己來好了。」段譽向鍾靈伸伸舌頭，扮個鬼臉，兩人相對微笑。

　　三人不再說話，緩緩行出數里。木婉清忽然問道：「鍾靈，你是二月初五的生日，是不是？」她騎在馬上，說話時始終不回過頭來。鍾靈道：「是啊，木姊姊怎麼知道？」木婉清大怒，厲聲道：「段譽，你還不是騙人？」一提馬韁，黑玫瑰急衝而前。

　　忽聽得西北角上有人低聲呼嘯，跟著東北角上有人拍拍拍拍連續擊了四下手掌。一條人影迎面奔來，到得與三人相距七八丈處，倏然停定，嘶啞著嗓子喝道：「小賤人，你還逃得到那裏？」聽這聲音，正是瑞婆婆。便在此時，背後一人嘿嘿冷笑，段譽急忙回頭，星月微光之中，見到正是那平婆婆，雙手各握短刀，閃閃發亮。跟著左邊右邊又各到了一人，左邊是個白鬚老者，手中橫執一柄鐵鏟，右首那人是個年紀不大的漢子，手持長劍。段譽依稀記得，這兩人都曾參與圍攻木婉清。

　　木婉清冷笑道：「你們陰魂不散，居然一直追到了這裏，能耐倒是不小。」平婆婆道：「你這小賤人就是逃到天邊，我們也追到天邊。」木婉清嗤的一聲，射出一枝短箭。那使劍漢子眼明手快，揮劍擋開。木婉清從鞍上縱身而起，向那老者撲去。

　　那老者白鬚飄動，年紀已著實不小，應變倒是極快，右手一抖，鐵鏟向木婉清撩去。木婉清身未落地，左足在鏟柄上一借力，挺劍指向平婆婆。平婆婆揮刀格去，擦的一聲，刀頭已被劍鋒削斷，白刃如霜，直劈下來。瑞婆婆急揮鐵拐向木婉清背心掃去。木婉清不及劍傷平婆婆，長劍平拍，劍刃在平婆婆肩頭一按，身子已輕飄飄的竄了出去。她若不是急於閃開瑞婆婆這一拐，長劍直削而非平拍，平婆婆已被劈成兩爿。

　　這幾下變招兔起鶻落，迅捷無比，平婆婆勇悍之極，剛才千鈞一髮的從鬼門關中逃了出來，卻絲毫不懼，又向木婉清刷刷刷三刀，木婉清急閃避過。便在此時，瑞婆婆和兩個男子同時攻上。木婉清劍光霍霍，在四人圍攻下穿插來去。

　　鍾靈在數丈之外不住向段譽招手，叫道：「段大哥，快來。」段譽奔將過去，問道：「怎麼？」鍾靈道：「咱們快走。」段譽道：「木姑娘受人圍攻，咱們怎能一走了之？」鍾靈道：「木姊姊本領大得緊，她自有法子脫身。」段譽搖頭道：「她為救你而來，倘若如此捨她而去，於心何安？」鍾靈頓足道：「你這書獃子！你留在這裏，又能幫得了木姊姊的忙嗎？唉，可惜我的閃電貂還沒回來。」

　　這時瑞婆婆等二女二男與木婉清鬥得正緊，瑞婆婆的鐵拐和那老者的鐵鏟都是長兵刃，舞開來呼呼風響。木婉清耳聽八方，將段譽與鍾靈的對答都聽在耳裏。

　　只聽段譽又道：「鍾姑娘，你先走罷！我若負了木姑娘，非做人之道，倘若她敵不過人家，我在旁好言相勸，說不定也可挽回大局。」鍾靈道：「你除了白送自己一條性命，甚麼也不管用。快走罷！木姊姊不會怪你的。」段譽道：「若不是木姑娘好心相救，我這條性命早就沒有了。遲送半日，便多活了半日，倒也不無小補。」鍾靈急道：「你這獃子，再也跟你纏夾不清。」拉住他的手臂便走。

　　段譽叫道：「我不走，我不走！」但他沒鍾靈力大，給她拉著，踉蹌而行。

　　忽聽木婉清尖聲叫道：「鍾靈，你自己給我快滾，不許拉他。」鍾靈拉得段譽更快，突然間嗤的一聲，她頭髻一顫，一枚短箭插上了她髮髻。木婉清喝道：「你再不放手，我射你眼睛。」鍾靈知她說得出，做得到，相識以來雖然頗蒙她垂青，畢竟為時無多，沒甚麼深厚交情，她既說要射自己眼睛，那就真的要射，只得放開了段譽的手臂。

　　木婉清喝道：「鍾靈，快給我滾到你爹爹、媽媽那裏去，快走，快走！你若耽在旁邊等你的段大哥，我便射你三箭。」口中說話，手上不停，連續架開襲來的幾件兵刃。

　　鍾靈不敢違拗，向段譽道：「段大哥，你一切小心。」說著掩面疾走，沒入黑暗之中。

　　木婉清喝走鍾靈，在四人之間穿來插去，腿上鉤傷處隱隱作痛，劍招忽變，一縷縷劍光如流星飄絮，變幻無定。忽聽得那老者大叫一聲，脅下中劍。木婉清刷刷刷三劍，將瑞婆婆和那使劍漢子逼得跳出圈子相避，劍鋒迴轉，已將平婆婆捲入劍光之中。頃刻之間，平婆婆身上已受了三處劍傷。她毫不理會，如瘋虎般向木婉清撲去。餘下三人迴身再鬥。平婆婆滾近木婉清身畔，右手短刀往她小腿上削去。木婉清飛腿將她踢了個觔斗，就在此時，瑞婆婆的鐵拐已點到眉心。木婉清迅即迴轉長劍，格開鐵拐，順勢向敵人分心便刺。

　　瑞婆婆斜身閃過，橫拐自保。木婉清輕吁一口氣，正待變招，突然間噗的一聲，左肩上一陣劇痛，原來那老者受傷之後，使不動鐵鏟，拔出鋼錐撲上，乘虛插入她肩頭。木婉清反手一掌，只打得那老者一張臉血肉模糊，登時氣絕。瑞婆婆等卻又已上前夾擊。平婆婆大叫：「小賤人受了傷，不用拿活口了，殺了便算。」

　　段譽見木婉清受傷，心中大急，待要依樣葫蘆，搶過去抱起那老者的屍體衝撞，但隔著相鬥的四人，搶不過去，情急之下，扯下身上斗篷，衝上去猛力揮起，罩上平婆婆頭頂。平婆婆眼不見物，大驚之下，急忙伸手去扯，不料忘了自己手中兀自握著短刀，一刀斬在自己臉上，叫得猶如殺豬一般。

　　木婉清無暇拔去左肩上的鋼錐，強忍疼痛，向瑞婆婆急攻兩劍，向使劍漢子刺出一劍，這三劍去勢奧妙，瑞婆婆右頰立時劃出一條血痕，使劍漢子頸邊被劍鋒一掠而過。兩人受傷雖輕，但中劍的部位卻是要害之處，大驚之下，同時向旁跳開，伸手往劍傷上摸去。

　　木婉清暗叫：「可惜，沒殺了這兩個傢伙。」吸一口氣，縱聲呼嘯，黑玫瑰奔將過來。木婉清一躍而上，順手拉住段譽後頸，將他提上馬背。二人共騎，向西急馳。

　　沒奔出十餘丈，樹林後忽然齊聲吶喊，十餘人竄出來橫在當路。中間一個高身材的老者喝道：「小賤人，老子在此等候你多時了。」伸手便去扣黑玫瑰的轡頭。木婉清右手微揚，嗤嗤連聲，三枝短箭射了出去。人叢中三人中箭，立時摔倒。那老者一怔之下，木婉清一提韁繩，黑玫瑰驀地裏平空躍起，從一干人頭頂躍了過去。眾人忌憚她毒箭厲害，雖發足追來，卻各舞兵刃護住身前，與馬上二人相距越來越遠。但聽那干人紛紛怒罵：「賊丫頭，又給她逃了！」「任你逃到天邊，也要捉到你來抽筋剝皮！」「大夥兒追啊！」

　　木婉清任由黑玫瑰在山中亂跑，來到一處山岡，只見前面是個深谷，只得縱馬下山，另覓出路。這無量山中山路迂迴盤旋，東繞西轉，難辨方向。

　　突然聽到前面人聲：「那馬奔過來了！」「向這邊追！」「小賤人又回來啦！」木婉清重傷之下，無力再與人相鬥，急忙拉轉馬頭，從右首斜馳出去。這時慌不擇路，所行的已非道路，幸虧黑玫瑰神駿，在滿山亂石的山坡上仍是奔行如飛。又馳了一陣，黑玫瑰前腳突然一跪，右前膝在巖石上撞了一下，奔馳登緩，一跛一拐的顛蹶起來。

　　段譽心中焦急，說道：「木姑娘，你讓我下馬罷，你一個人容易脫身。他們跟我無冤無仇，便拿住了我也不打緊。」木婉清哼的一聲，道：「你知道甚麼？你是大理人，要是給他們拿住了，一刀便即砍了。」段譽道：「奇哉怪也，大理人這麼多，殺得光嗎？姑娘還是先走的為是。」

　　木婉清左肩背上一陣陣疼痛，聽得段譽還是囉唆個不住，怒道：「你給我住口，不許多說。」段譽道：「好，那麼你讓我坐在你後面。」木婉清道：「幹甚麼？」段譽道：「我的斗篷罩在那胖婆婆頭上了。」木婉清道：「那又怎樣？」段譽道：「我褲子上破了幾個大洞，坐在姑娘身前，這個光……光……對著姑娘……嘿嘿，太……太也失禮。」

　　木婉清傷處痛得難忍，伸手抓住他肩頭，咬著牙一用力，只捏得他肩骨格格直響，喝道：「住嘴！」段譽吃痛，忙道：「好啦，好啦，我不開口便是。」

第四回　崖高人遠

　　奔出數里，黑玫瑰走上了一條長嶺，山嶺漸見崎嶇，黑玫瑰行得更加慢了，背後吶喊聲隱隱傳來。段譽叫道：「黑玫瑰啊，今日說甚麼也要辛苦你些，勞你駕跑得快一點兒罷！」又行里許，回頭望見刀光閃爍，追兵漸近。木婉清不住催喝：「快，快！」

　　黑玫瑰奮蹄加快腳步，突然之間，前面出現一條深澗，闊約數丈，黑黝黝的深不見底。黑玫瑰一聲驚嘶，陡地收蹄，倒退了幾步。

　　木婉清見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問道：「我要縱馬跳將過去。你隨我冒險呢，還是留下來？」段譽心想：「馬背上少了一人，黑玫瑰便易跳得多。」說道：「姑娘先過去，再用帶子來拉我。」木婉清一回頭，見追兵已相距不過數十丈，說道：「來不及啦！」拉馬退了數丈，叫道：「噓！跳過去！」伸掌在馬肚上輕輕拍了兩下。

　　黑玫瑰放開四蹄，急奔而前，到得深澗邊上，使勁縱躍，直竄了過去。段譽但覺騰雲駕霧一般，一顆心也如從他腔中跳出來一般。

　　黑玫瑰受了主人催逼，出盡全力的這麼一躍，前腳雙蹄勉強踏到了對岸，但兩邊實是相距太寬，牠徹夜奔馳，腿上又受了傷，後蹄終沒能踏上山石，身子登時向深谷中墜去。

　　木婉清應變奇速，從馬背上騰身而起，隨手抓了段譽，向前竄出。段譽先行著地，木婉清跟著摔下，正好跌在他的懷中。段譽怕她受傷，雙手牢牢抱住，只聽得黑玫瑰長聲悲嘶，已墜入下面萬丈深谷之中。

　　木婉清心中難過，忙掙脫段譽的抱持，奔到澗邊，但見白霧封谷，已看不到黑玫瑰的身軀，突然間一陣眩暈，只覺天旋地轉，腳下一軟，登時昏倒在地。

　　段譽大吃一驚，生怕她摔入谷中，急忙上前拉住，見她雙目緊閉，已然暈了過去。正沒做理會處，忽聽得對澗有人大聲叫道：「放箭，放箭！射死這兩個小賊！」段譽抬起頭來，只見對澗已站了七八人，忙俯身抱起木婉清，轉身急奔，突然間颼的一聲，一枝羽箭從耳畔擦過。

　　他跌跌撞撞的衝了幾步，蹲低了身子，抱著木婉清而行，颼的一聲，又有一箭從頭頂飛過。段譽見左首有塊大巖石，當即撲過去躲在石後，霎時間但聽得噗噗噗之聲不絕於耳，無數暗器都打在石上，彈了開去。段譽一動也不敢動，突然呼的一聲，一塊拳頭大的石子投了過來，飛過巖石，落在他身旁，投石之人顯是膂力極強，居然將這樣大一塊石頭投出十數丈外，只是相距遠了，難以取得準頭。段譽心想此處未脫險境，當下抱起木婉清，一鼓作氣的向前疾奔，奔出十餘丈，料想敵人的羽箭暗器再也射不到了，這才止步。

　　他喘了幾口氣，將木婉清穩穩的放在草地之上，轉身縮在山巖之後，向前望去。

　　只見對崖上黑壓壓的站滿了人，指手劃腳，紛紛議論，偶爾山風吹送過來幾句，都是怒罵呼喝之言，看來這些人一時無法追得過來。段譽心想：「倘若他們繞著山道，從那一邊爬上山來，咱二人仍是無法得脫毒手。」

　　快步走向山崖彼端一望，不由得嚇得腳也軟了，幾乎站立不定。只見崖下數百丈處波濤洶湧，一條碧綠大江滾滾而過，原來已到了瀾滄江邊。江水湍急無比，從這一邊是無論如何上不來的，但敵人倘若走到谷底，然後再攀援而上，終究能來殺了自己和木婉清。他嘆了一口氣，心想暫脫危難，也是好的，以後如何，且待事到臨頭再說，適才說過的那句話又湧向心頭：「多活得半日，卻也不無小補。」

　　回到木婉清身邊，見她仍然昏迷未醒，正想設法相救，只見她背後左肩上赫然插著一枚鋼錐，鮮血已染滿了半邊衣衫。段譽大吃一驚，在馬背上時坐在她身前，適才倉皇逃命，沒發覺她竟然受此重傷，腦中第一件想到的是：「莫非她已經死了？」當即拉開她面幕，伸指到她鼻底一試，幸好微微尚有呼吸，心想：「須得拔去鋼錐，止住流血。」伸手抓住錐柄，咬緊牙關，用力一拔，鋼錐應手而起。他不知閃避，一股鮮血只噴得滿頭滿臉都是。

　　木婉清痛得大叫一聲，醒了轉來，但跟著又暈了過去。

　　段譽死命按住她的傷口，不讓鮮血流出，可是血如泉湧，卻那裏按得住？他無法可施，隨手在地下拔些青草，放在口中嚼爛了，敷上她傷口，但鮮血湧出，立將草泥沖開，忽地記起：「先前她中了鉤傷，曾從懷中取出藥來敷上，不久便止了血。」

　　輕輕伸手到她懷中，將觸手所及的物事一一掏了出來，見是一隻黃楊木梳子、一面小銅鏡、兩塊粉紅色的手帕、另有三隻小木盒、一個瓷瓶。他見到這些閨閣之物，不禁一呆，這時方始意會到，眼前這人是個姑娘，自己伸手到她衣袋中亂掏亂尋，未免太也無禮，而這些梳鏡巾盒之屬，和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卻又實在難以聯在一起。

　　他曾見木婉清從瓷瓶倒了些綠色粉末給司空玄，冒充是童姥的靈藥，可不知這些綠粉能不能止血，揭開一隻盒子，登時幽香撲鼻，見盒中盛的乃是胭脂。第二隻盒子裝的是半盒白色粉末，第三盒是黃色粉末，放近鼻端嗅了嗅，白色粉末並無氣息，黃色粉末卻極為辛辣，一嗅之下，登時打個噴嚏，心想：「不知這是金創藥，還是殺人的毒藥？倘若用錯了，豈不糟糕。」伸指用力捏木婉清的人中，過了半晌，她微微睜開眼來。

　　段譽大喜，忙問：「木姑娘，那一盒藥能止血治傷？」木婉清道：「紅色的。」說了三字，又閉上眼睛。段譽再問：「紅色的？」她便不答了。段譽好生奇怪，心想紅色的這一盒明明是胭脂，怎能治傷？但她既如此說，且試一試再說，總是勝於將毒藥敷上了傷口。

　　於是將她傷口附近的衣衫撕破一些，伸指挑些胭脂，輕輕敷上。手指碰到她傷口時，木婉清迷迷糊糊中仍是覺痛，身子一縮。段譽安慰道：「莫怕，莫怕，咱們先止了血再說。」說也奇怪，這胭脂竟然靈效無比，塗上傷口不久，流血便慢慢少了；又過了一會，傷口中滲出淡黃色水泡。段譽自言自語：「金創藥也做得像胭脂一般，女孩兒家的心思可真有趣。」

　　他累了半天，到這時心神才略略寧定，聽得對崖上叫罵喧嘩聲已然止息，尋思：「莫非他們真的從谷中攻上來麼？」伏在地下爬到崖邊一張，一顆心不禁怦怦亂跳，不出所料，果見對面山崖上十餘人正慢慢向谷底攀援而下。山谷雖深，總有盡頭，這些人只須到了谷底，便可攀到這邊崖上，看來最多過得兩三個時辰，敵人便即攻到了。

　　雖然身處絕境，總不能束手待斃，相度四周地勢，見處身所在是座高崖，一面臨江，三面皆是深谷，無路可逃，他長長嘆了口氣，將木婉清抱到一塊突出的巖石底下，以避山風，然後弓著身子搬集石塊，聚在崖邊低窪之處。好在崖上到處全是亂石，沒多時便搬了五六百塊。諸事就緒，便坐在木婉清身旁閉目養神。

　　這一坐倒，便覺光屁股坐在沙礫之上，刺得微微生痛，心道：「我二人這是『夬卦』，『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次且』者，趦趄也，卻行不順也，這一卦再準也沒有了。我是『臀無膚』。這『膚』字如改成個『褲』字，就更加妙。她老是說男子愛騙人，正是『聞言不信』。可是她『牽羊悔亡』，我豈不是成了一頭羊？但不知她是不是後悔？」

　　他徹夜未睡，實已疲累不堪，想了幾句「易經」，便欲睡去，然知敵人不久即至，卻那裏敢睡著？只聞到木婉清身上發出陣陣幽香，適才試探她鼻息之時，曾揭起她鼻子以下的面幕，當時懸念她生死，沒留神她嘴巴鼻子長得如何，這時卻不敢無端端的再去揭開她面幕瞧個清楚，回想起來，似乎她臉上肌膚白嫩，至少不會是她所說的那般「滿臉大麻皮」。

　　此刻木婉清昏迷不醒，倘若悄悄揭開她面幕一看，她決計不會知道，他又想看，又不敢看，思潮起伏不定：「我跟她在此同生共死，十九要同歸於盡，倘若直到一命嗚呼之時仍然不曾見過她一面，豈不是死得好冤？」但心底隱隱又怕她當真是滿臉的大麻皮，尋思：「她若不是醜逾常人，何以老是戴上面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這姑娘行事兇惡，料想和『清秀美麗』四字無緣，不看也罷。」

　　一時心意難決，要想起個卦來決疑，卻越來越倦，竟爾朦朦朧朧的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突然間聽到喀喇聲響，急忙奔到崖邊，只見五六名漢子正悄沒聲的從這邊山崖攀將上來。只是山崖陡峭，上得極為艱難。段譽暗叫：「好險，好險！」拿起一塊石頭，向崖邊投了下去，叫道：「別上來，否則我可不客氣了。」

　　他居高臨下，投石極是方便，攀援上山的眾漢子和他相距數十丈，暗器射不上來，聽到他的叫聲，便即停步，但遲疑了片刻，隨即在山石後躲躲閃閃的繼續爬上。段譽將五六塊石頭亂投下去，只聽得啊、啊兩聲慘呼，兩名漢子被石塊擊中，墜入下面深谷，顯是粉身碎骨而亡。其餘漢子見勢頭不對，紛紛轉身下逃，一人逃得急了，陡崖上一個失足，又是摔得屍骨無存。

　　段譽自幼從高僧學佛，連武藝也不肯學，此時生平第一次殺人，不禁嚇得臉如土色。他原意是投石驚走眾人，不意竟然連殺兩人，又累得一人摔死，雖然明知若不拒敵，敵人上山後自己與木婉清必然無悻，但終究難過之極。

　　他呆了半晌，回到木婉清身邊，只見她已然坐起，倚身山石。段譽又驚又喜，道：「木姑娘，你……你好啦！」木婉清不答，目光從面幕的兩個圓孔中射出來，凝視著他，頗有嚴峻兇惡之意。段譽柔聲勸道：「你躺著再歇一會兒，我去找些水給你喝。」木婉清道：「有人想爬上山來，是不是？」

　　段譽眼中淚水奪眶而出，舉袖擦了擦眼淚，嗚咽道：「我失手打死了兩人，又……又嚇得……嚇得跌死了一人。」木婉清見他哭泣，好生奇怪，問道：「那便怎樣？」段譽嗚咽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我無故殺人，罪業非小。」頓足又道：「這三人家中或有父母妻兒，聞知訊息，定必悲傷萬分，我……我如何對得起他們？如何對得起他們的家人？」木婉清冷笑道：「你也有父母妻兒，是不是？」段譽道：「我父母是有的，妻兒卻還沒有。」

　　木婉清眼光中突然閃過一陣奇怪的神色，但這目光一瞬即逝，隨即回復原先鋒利如刀、寒冷若冰的神情，說道：「他們上得山來，殺不殺你？殺不殺我？」段譽道：「那多半是要殺的。」木婉清道：「哼！你是寧可讓人殺死，卻不願殺人？」

　　段譽低頭沉思，道：「倘若單是為我自己，我決不願殺人。不過……不過，我不能讓他們害你。」木婉清厲聲道：「為甚麼？」段譽道：「你救過我，我自然要救你。」木婉清道：「我問你一句話，你若有半分虛言，我袖中短箭立時取你性命。」說著右臂微抬，對準了他。段譽道：「你殺了這許多人，原來短箭是從袖中射出來的。」

　　木婉清道：「獃子，你怕不怕我？」段譽道：「你又不會殺我，我怕甚麼？」木婉清狠狠的道：「你惹惱了我，姑娘未必不殺你。我問你，你見過我的臉沒有？」段譽搖搖頭，道：「沒有。」木婉清道：「當真沒有？」她話聲越來越低，額上面幕濕了一片，顯是用力多了，冷汗不住滲出，但話聲仍是十分嚴峻。

　　段譽道：「我何必騙你？你其實不用『聞言不信』。」木婉清道：「我昏去之時，你何以不揭我面幕？」段譽搖頭道：「我只顧治你背上傷口，沒想到此事。」木婉清又氣又急，喘息道：「你……你見到我背上肌膚了？你……你在我背上敷藥了？」段譽道：「是啊，你的胭脂膏真靈，我萬萬料想不到這居然是金創藥膏。」

　　木婉清道：「你過來，扶我一扶。」段譽道：「好！你原不該說這許多話，多歇一會，再想法子逃生。」說著走過去扶她，手掌尚未碰到她手臂，突然間拍的一聲，左頰上熱辣辣的吃了一記耳光。她雖在重傷之餘，出手仍是極為沉重。

　　段譽給她打得頭暈眼花，身子打了個旋，雙手捧住面頰，怒道：「你……你幹麼打我？」木婉清怒道：「大膽小賊，你……你竟敢碰我身上肌膚，竟敢……竟敢看我的背脊……」急怒之下，登時暈倒，橫斜在地。

　　段譽一驚，也不再記她掌摑之恨，忙搶過去扶起。只見她背脊上又有大量血水滲出，適才她出掌打人，使力大了，本在慢慢收口的傷處復又破裂。

　　段譽一怔：「木姑娘怪我不該碰她身上肌膚，但若不救，她勢必失血過多而死。事已如此，只好從權，最多不過給她再打兩記耳光而已。」於是撕下衣襟，給她擦去傷口四周的血漬，但見她肌膚晶瑩如玉，皓白如雪，更聞到陣陣幽香，當下不敢多看，匆匆忙忙的挑些胭脂膏兒，敷上傷口。

　　這一次木婉清不久便即醒轉，一睜眼，便向他惡狠狠的瞪視。段譽怕她再打，離得遠遠地。木婉清道：「你……你又……」覺到背上傷口處陣陣清涼，知道段譽又替自己敷上了新藥。段譽道：「我……我不能見死不救。」木婉清只是喘氣，沒力氣說話。

　　段譽聽到左首淙淙水聲，走將過去，見是一條清澈的山溪，於是洗淨了雙手，俯下身去喝了幾口，雙手捧著一掬清水，走到木婉清身邊，道：「張開嘴來，喝水罷！」木婉清微一遲疑，流了這許多血後，委實口渴得厲害，於是揭起面幕一角，露出嘴來。

　　其時日方正中，明亮的陽光照在她下半張臉上。段譽見她下頦尖尖，臉色白膩，一如其背，光滑晶瑩，連半粒小麻子也沒有，一張櫻桃小口靈巧端正，嘴唇甚薄，兩排細細的牙齒便如碎玉一般，不由得心中一動：「她……她實是個絕色美女啊！」這時溪水已從手指縫中不住流下，濺得木婉清半邊臉上都是水點，有如玉承明珠，花凝曉露。段譽一怔，便不敢多看，轉頭向著別處。

　　木婉清喝完了他手中溪水，道：「還要，再去拿些來。」段譽依言再去取水，接連捧了三次，她方始解渴。

　　段譽爬到崖邊張望，只見對面崖上還留著七八名漢子，手中各持弓箭，監視著這邊。再向山谷中望時，不見有人爬上，但料知敵人決不會就此死心，勢必是另籌攻山之策。

　　他搖了搖頭，又到溪邊捧些水喝了，再洗去臉上從木婉清傷口中噴出來的血漬，心想：「那斷腸散的解藥，吃不吃其實也不相干，不過還是吃了罷。」從懷中取出瓷瓶，倒些解藥送入口中，和些溪水吞服了，心道：「這解藥苦得很，遠不如斷腸散甜甜的好吃。唉，想不到木姑娘竟是這般美貌。最好是來個『睽』卦『初六』、『喪馬』，『見惡人無咎』。」

　　又想：「這崖頂上有水無食，敵人其實不必攻山，數日之後，咱二人餓也餓死了。」垂頭喪氣的回到木婉清身前，說道：「可惜這山上沒果子，否則也好採幾枚來給你解飢。」

　　木婉清道：「這些廢話，說來有甚麼用？」過了一會，問道：「你怎麼識得鍾家小妞兒的？」段譽將如何在劍湖宮中初識鍾靈、自己如何受辱而承她相救等情一一說了。

　　木婉清一聲不響的聽完，冷笑道：「你不會武功，卻多管江湖上閒事，不是活得不耐煩了麼？」段譽歉然道：「我自作自受，也沒話好說，只是連累姑娘，心中好生不安。」

　　木婉清道：「你連累我甚麼？這些人的仇怨是我自己結下的，世上便沒你這個人，他們還不是一般的來圍攻我？只不過若沒有你，我便可以了無牽掛……殺個……殺個痛快，給他們亂刀分屍，也勝於在這荒山上餓死。」她說到「了無牽掛」四字，頓了一頓，覺得親口承認牽掛於他，大是不該，不由得臉上一陣發燒。只是面幕遮住了她臉，段譽全沒覺得，而她語音有異，段譽也沒留神，只道她傷後體弱，說話不暢，便安慰她道：「姑娘休息得幾天，待背上傷處好了，那時再衝殺出去，他們也未必攔得住你。」木婉清冷笑道：「你倒說得稀鬆平常，我這傷幾天之內怎好得了？對方好手著實不少……」

　　※※※

　　猛聽得對面崖上一聲厲嘯，只震得群山鳴響。木婉清不禁全身一震，顫聲道：「那……那是誰？內功這等了得？」一伸手，抓住了段譽的手臂。只聽得嘯聲迴繞空際，久久不絕，群山所發出的回聲來去衝擊，似乎群鬼夜號，齊來索命。其時雖是天光白日，段譽於一剎那間好似眼前天也黑了下來。過了良久，嘯聲才漸漸止歇。

　　木婉清道：「這人武功厲害得緊，我說甚麼也是沒命的了。你……你快快想法子逃命去罷，不用再管我了。」段譽微笑道：「木姑娘，你把段譽看得忒也小了。姓段的雖然名譽極壞，也不至於是這樣的人。」

　　木婉清一雙妙目向他凝視半晌，目光中竟流露不勝淒婉之情，柔聲道：「『名譽極壞』甚麼的，是我跟你鬧著玩的，你別放在心上。你又是何苦要陪著我一起死，那……那又有甚麼用？你逃得性命，有時能想念我一刻，也就是了。」

　　段譽從未聽過她說話如此溫柔，這嘯聲一起，她突然似乎變作了另一個人，只不過她惡狠狠、冷冰冰的說慣了，這些斯斯文文的話說起來不免有些生硬，微笑道：「木姑娘，我喜歡聽你這麼說話，那才像是個斯文美貌的好姑娘。」

　　木婉清哼的一聲，突然厲聲道：「你怎麼知道我美貌？你見過我的相貌了，是不是？」手上一緊，便如一隻鐵箍般扣住了段譽的手臂。段譽嘆了口氣，道：「我拿水給你喝時，見到你一半臉孔。便只一半容貌，便是世上罕有的美人兒。」

　　木婉清雖然兇狠，終究是女孩兒家，得人稱讚，不免心頭竊喜，何況她長帶面幕，向來只聽別人稱讚自己武功了得，從沒讚她容貌的，心中一高興，便放鬆了手，道：「你快去找個山洞甚麼的躲了起來，不論見到甚麼，都不許出來。只怕那人頃刻間便要上來了。」

　　段譽吃了一驚，道：「不能讓他上來。」跳起身來，奔到崖邊，突然間眼前一花，只見一個黃色人影快速無倫的正撲上山來。山坡極為陡削，那人卻登山如行平地，比之猿猴猶更矯捷。段譽心下駭然，叫道：「喂，你再上來，我要用石頭擲你了！」那人哈哈大笑，反而縱躍得更加快了。

　　段譽見他在這一笑之間，便又上升了丈許，無論如何不能讓他上山，但又不願再殺傷人命，便拾起一塊石頭在那人身旁幾丈外投了下去。石頭雖不甚大，但自高而落，呼呼聲響，勢道頗足驚人，段譽叫道：「喂，你瞧見了麼？要是我投在你身上，你便沒命了，快快退回去罷。」那人冷冷笑道：「臭小子，你不要狗命了？敢對我這等無禮！」

　　段譽見他又縱上數丈，情勢已漸危急，當下舉起幾塊石頭，對準他頭頂擲了下去。雙目一閉，不敢瞧他墜崖而亡的慘狀。只聽得呼呼兩聲，那人縱聲長笑。段譽心中奇怪，睜開眼來，但見幾塊石頭正向深谷中跌落，那人卻是絲毫無恙。段譽這一下可就急了，忙將石頭接二連三的向他擲去。

　　那人待石頭落到頭頂，伸掌推撥，石頭便即飛開，有時則輕輕一躍，避過石頭。段譽一口氣投了三十多塊石頭，只不過略阻他向上躍之勢，卻損不到他毫髮。段譽眼見他越躍越近，再也奈何他不得，猙獰可怖的面目已隱約可辨，忙回身奔到木婉清身旁，叫道：「木……木姑娘，那……那人好生厲害，咱們快逃。」木婉清冷冷的道：「來不及啦。」

　　段譽還待再說，猛然間背心上一股大力推到，登時凌空飛出，一交摔入樹叢之中，只跌得昏天黑地，幸好著地之處長滿了矮樹，除了臉上擦破數處，並未受傷。他掙扎著爬起，只見那人已站在木婉清之前。

　　段譽快步奔前，擋在木婉清身前，問道：「尊駕是誰？為何出手傷人？」木婉清驚道：「你……你快逃，別在這裏。」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逃不了啦。老子是南海鱷神，武功天下第……第……嘿嘿，兩個小娃娃一定聽到過我的名頭，是不是？」

　　段譽心中怦怦亂跳，強自鎮定，向那人瞧去，第一眼便見到他一個腦袋大得異乎尋常，一張闊嘴中露出白森森的利齒，一對眼睛卻是又圓又小，便如兩顆豆子，然而小眼中光芒四射，向段譽臉上骨碌碌的一轉，段譽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但見他中等身材，上身粗壯，下肢瘦削，頦下一叢鋼刷般的鬍子，根根似戟，卻瞧不出他年紀多大。身上一件黃袍，長僅及膝，袍子是上等錦緞，甚是華貴，下身卻穿著條粗布褲子，污穢襤褸，顏色難辨。十根手指又尖又長，宛如雞爪。段譽初見時只覺此人相貌醜陋，但越看越覺他五官形相、身材四肢，甚而衣著打扮，盡皆不妥當到了極處。

　　木婉清道：「你過來，站在我身旁。」段譽道：「他……他會不會傷你？」木婉清冷笑道：「憑你這點點微末道行，能擋得住『南海鱷神』嗎？」但見他居然奮不顧身的來保護自己，卻也不禁感動。

　　段譽心想不錯，這怪人如要逐走自己，原只一舉手之勞，倒是別惹怒他才是，於是站到木婉清身畔，說道：「原來尊駕外號叫作『南海鱷神』，武功天下第……第……那個，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在下這幾天來見識了不少英雄好漢，實以尊駕的武功最是厲害。我投了幾十塊石頭打你，居然一塊也打不著。尊駕武功高強，了不起之至。」心想：「我雖然大送高帽，可是他的確武功高強，這馬屁倒也不是違心之拍。」

　　南海鱷神聽段譽大讚他武功厲害，心下得意之極，乾笑了兩聲，道：「小子的本領稀鬆平常，眼光倒還不錯。你滾開罷，老子饒你性命。」段譽大喜，道：「那你老人家連木姑娘也一起饒了罷！」南海鱷神一雙圓眼一沉，一伸手，將段譽推得登登登接連退出幾步，沉聲道：「你走上一步，老子便不饒你了。」段譽心想：「這種江湖人物說得出，做得到，我還是站著不動的為妙。」

　　只見南海鱷神圓睜一雙小眼，不住向木婉清打量，問道：「『小煞神』孫三霸是你殺的，是不是？」木婉清道：「不錯。」南海鱷神道：「他是我心愛的弟子，你知不知道？」段譽暗暗叫苦：「糟糕，糟糕！木姑娘殺了他心愛的弟子，這事就不易善罷了。我就是給他連戴十頂高帽子，只怕也不管事。」木婉清道：「殺的時候不知道，過了幾天才知道。」南海鱷神道：「你怕我不怕？」木婉清道：「不怕！」

　　南海鱷神一聲怒吼，聲震山谷，喝道：「你膽敢不怕我？你……你好大的膽子！仗著誰的勢頭了？」

　　木婉清冷冷的道：「我便是仗了你的勢。」南海鱷神一呆，喝道：「胡說八道！你能仗我甚麼勢了？」木婉清道：「你位列『四大惡人』，這麼高的身份，這麼大的威名，豈能和一個身受重傷的女子動手？」這幾句話捧中有套，南海鱷神一怔之下，仰天哈哈大笑，說道：「這話倒也有理。」

　　段譽聽到「四大惡人」四字，心想原來他是鍾靈之父鍾萬仇請來的朋友，不妨拉拉鍾萬仇的交情，或許有點用處，待聽他說「這話倒也有理」，忙道：「江湖上到處都說南海鱷神是大大的英雄好漢，別說絕不欺侮受了傷的女子，便是受了傷的男子也不打。大家又說，南海鱷神連單身男人也不打，對手越多，他打起來越高興，這才顯得他老人家武功高強。」

　　南海鱷神眯著一對圓眼，笑吟吟的聽著，不住點頭，問道：「這話倒也有理。你聽誰說的？」段譽道：「無量劍東宗掌門左子穆，西宗掌門辛雙清，神農幫幫主司空玄，萬劫谷谷主『馬王神』鍾萬仇，他夫人『俏藥叉』甘寶寶，還有來自江南的瑞婆婆、平婆婆，嘿嘿，太多，太多，我也記不清那許多了。」

　　南海鱷神點頭道：「你這小子有意思。下次你聽到有誰說老子英雄了得，須得牢牢記住他姓名。」轉頭問木婉清道：「聽說你武功不錯啊，怎地會受了重傷，是給誰傷的？」

　　木婉清悻悻的道：「他們四個打我一個啊。倘若是你南海鱷神，當然不怕，敵人越多越好，我可不成了。」南海鱷神道：「這話倒也有理。四個人打一個姑娘，好不要臉。」段譽忙道：「是啊。真正的英雄好漢，連單打獨鬥也不幹，那有四個打一個之理？只可惜你老人家當時沒見到，否則你一手一個，登時便將他們打得筋折骨斷。」南海鱷神搖頭道：「不對！不對！不對！」

　　他大腦袋一搖，說聲「不對」，段譽心中就是一跳，他連說三聲「不對」，段譽心中大跳了三下，不知甚麼地方說錯了，卻聽他道：「我不把人家打得筋折骨斷。我只這麼喀喇一聲，扭斷了他龜兒子的脖子。筋折骨斷，不一定死，那不好玩。扭斷脖子，龜兒子就活不成了。你要是不信，我就扭了你的脖子試試。」

　　段譽忙道：「我信，我信，那倒不用試了。」隨即記起，鍾萬仇的家人進喜兒接待「四大惡人」之一的岳老二，只因叫錯了一句「三老爺」，又說他是「大大的好人」，便給他扭斷了脖子，看來這人便是岳老二了，說道：「是啊，你是惡得不能再惡的大惡人，有人說你是岳老二，我說該當叫岳老大才是。你岳老大扭人脖子，那裏還能讓他活命？」

　　南海鱷神大喜，抓住了他雙肩連連搖幌，笑道：「對，對！你這小子真聰明，知道我是惡得不能再惡的大惡人。岳老大是不行，老二是不錯的。」

　　段譽只給他抓得雙肩疼痛入骨，仍然強裝笑容，說道：「誰說的？『岳老大』三字，當之無愧。」心中暗暗慚愧：「段譽啊段譽，你為了要救木姑娘，說話太也無恥，諂諛奉承，全無骨氣。聖賢之書，讀來何用？」又想：「倘若為我自己，那是半句違心之論也決計不說的，貪生怕死，算甚麼大丈夫了？只不過為了木姑娘，也只得委屈一下了。易彖曰：『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就是以柔克剛的道理。」言念及此，心下稍安。

　　南海鱷神放開段譽肩頭，向木婉清道：「岳老二是英雄好漢，不殺受了傷的女子……」段譽心想：「他始終不敢自居老大，不知那個老大更是何等惡人？」生怕得罪了他，不敢多問。只聽他續道：「……下次待你人多勢眾之時，我再殺你便了，今日不能殺你了。我且問你，我聽人說，你長年戴了面幕，不許別人見你容貌，倘若有人見到了，你如不殺他，便得嫁他，此言可真？」

　　段譽大吃一驚，只見木婉清點了點頭，不由得驚疑更甚。

　　南海鱷神道：「你幹麼立下這個怪規矩？」木婉清道：「這是我在師父跟前立下的毒誓，若非如此，師父便不傳我武藝。」南海鱷神問道：「你師父是誰？這等希奇古怪，亂七八糟，放屁，放屁！」木婉清傲然道：「我敬重你是前輩，尊你一聲老人家。你出言不遜，辱我師父，卻是不該。」

　　南海鱷神手起一掌，擊在身旁一塊大石之上，登時石屑紛飛，幾粒石屑濺到段譽臉上，彈得他甚是疼痛。段譽暗想：「一個人的武功竟可練到這般地步，如果擊上血肉之軀，別人還有命麼？」卻見木婉清目不稍瞬，渾不露畏懼之意。

　　南海鱷神向她瞪視半晌，道：「好，算你說得有理。你師父是誰？嘿嘿，這等……這等……嘿嘿。」木婉清道：「我師父叫做『幽谷客』。」南海鱷神沉吟道：「『幽谷客』？沒聽見過。沒有名氣！」木婉清道：「我師父隱居幽居，才叫『幽谷客』啊！怎能與你這般大名鼎鼎的人物相比？」

　　南海鱷神點頭道：「這話倒也有理。」突然提高聲音，喝道：「我那徒兒孫三霸，是不是想看你容貌，因而給你害死？」木婉清冷冷的道：「你知道自己徒兒的脾氣。他只消學得你本事十成中的一成，我便殺他不了。」南海鱷神點頭道：「這話倒也有理。」但想到自己這一門的規矩，向來一徒單傳，孫三霸一死，十餘年傳功督導的心血化為烏有，越想越惱，大喝一聲：「他媽的！」

　　木婉清和段譽見他一張臉皮突轉焦黃，神情猙獰可怖，均是心下駭然，只聽他大聲道：「我要給徒兒報仇！」

　　段譽說道：「岳二爺，你說過不傷她性命的。再說，你的徒弟學不到你武功的一成，死了反而更好，免得活在世上，教你大失面子。」南海鱷神點頭道：「這話倒也有理。岳老二的面子是萬萬失不得的。」問木婉清道：「我徒兒看到了你容貌沒有？」木婉清咬牙道：「沒有！」南海鱷神道：「好！三霸這小子死不瞑目，讓我來瞧瞧你的相貌。看你到底是個醜八怪，還是個天仙般的美女。」

　　木婉清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自己曾在師父之前立下毒誓，倘若南海鱷神伸手來強揭面幕，自己自然無法殺他，難道能嫁給此人？忙道：「你是武林中的成名高人，豈能作這等卑鄙下流之事？」

　　南海鱷神冷笑道：「我是惡得不能再惡的大惡人，作事越惡越好。老子生平只有一條規矩，乃是不殺無力還手之人。此外是無所不為，無惡不作。你乖乖的自己除下面幕來，不必麻煩老子動手。」木婉清顫聲道：「你當真非看不可？」南海鱷神怒道：「你再囉裏囉唆，就不但除你面幕，連你全身衣衫也剝你媽個清光。老子不扭斷你脖子，卻扭斷你兩隻手、兩隻腳，這總可以罷？」

　　木婉清心道：「我殺他不得，惟有自盡。」向段譽使個眼色，叫他趕快逃生。段譽搖了搖頭，只見南海鱷神鋼髯抖動，「嘿」的一聲，伸出雞爪般的五指，便去抓她面幕。

　　木婉清一掀袖中機括，噗噗噗，三枝短箭如閃電般激射而出，一齊射中南海鱷神小腹。那知跟著拍拍拍三聲響，三枝箭都落在地下，似乎他衣內穿著甚麼護身皮甲。木婉清身子一顫，又是三枝毒箭射出，兩枝奔向他胸膛，第三枝直射面門。射向他胸膛的兩枝毒箭仍是如中硬革，落在地下。第三枝箭將到面門，南海鱷神伸出中指，輕輕在箭桿上一彈，那箭登時飛得無影無蹤。

　　木婉清抽出長劍，便往自己頸中抹去，只是重傷之後，出手不快，南海鱷神一把搶過，擲在地下，嘿嘿兩聲冷笑，說道：「我的規矩，只是不殺無力還手之人，你射我六箭，那是向我先動手了。我要先看看你的臉蛋，再取你小命。這是你自己先動手的，可怪不得我壞了規矩。」

　　段譽叫道：「不對！」南海鱷神轉頭道：「怎麼？」段譽道：「你是英雄好漢，不能欺侮身受重傷的女子。」南海鱷神道：「她向我連射六枝毒箭，你沒瞧見麼？是身受重傷的女子欺侮英雄好漢，並不是英雄好漢欺侮身受重傷的女子。」段譽道：「這還是不對。」南海鱷神怒道：「怎麼還是不對？放屁！」段譽道：「你的規矩，乃是『不殺無力還手之人』這八個字，是不是？」南海鱷神圓睜豆眼，道：「不錯！」段譽道：「這八個字能不能改？」南海鱷神怒道：「老子的規矩定了下來，自然不能改。」段譽道：「一個字都不能改？」南海鱷神道：「半個字也不能改。」段譽道：「倘若改了，那是甚麼？」南海鱷神怒道：「那是烏龜兒子王八蛋！」

　　段譽道：「很好，很好！你沒有打木姑娘，木姑娘卻放箭射你，這並不是『還手』，這叫做『先下手為強』。倘若你出手打她，她重傷之下，決計沒有招架還手之力。因此她是有力偷襲，無力還手。你如殺她，那便是改了你的規矩，你如改了規矩，那便是烏龜兒子王八蛋。」他幼讀儒經佛經，於文義中的些少差異，辨析甚精，甚麼「是不為也，非不能也」，甚麼「白馬非馬，堅石非石」，甚麼「有相無性，非常非斷」，鑽研得一清二楚，當此緊急關頭，抓住了南海鱷神一句話，便跟他辯駁起來。

　　南海鱷神狂吼一聲，抓住了他雙臂，喝道：「你膽敢罵我是烏龜兒子王八蛋！」叉開五指，便要伸向他頭頸。

　　段譽道：「你如改了規矩，便是烏龜兒子王八蛋。倘若規矩不改，便不是烏龜兒子王八蛋。你愛不愛做烏龜兒子王八蛋，全瞧你改不改規矩。」

　　木婉清見他生死繫於一線，在這如此兇險的情境之下，仍是「烏龜兒子王八蛋」的罵個不休，心想南海鱷神必定狂性大發，扭斷了他脖子，心下一陣難過，眼淚奪眶而出，轉過了頭，不忍再看。

　　不料南海鱷神給他這幾句話僵住了，心想我如扭斷他的脖子，便是殺了一個無力還手之人，豈非成了烏龜兒子王八蛋？一對小眼瞪視著他，左手漸漸使勁。段譽的臂骨格格作響，幾欲斷折，痛得幾欲暈去，大聲道：「我無力還手，你快殺了我罷！」南海鱷神道：「我才不上你的當呢，你想叫我做烏龜兒子王八蛋，是不是？」說著提起他的身子，重重往地下摔落。段譽只跌得眼前一片昏黑，似乎五臟六腑都碎裂了。

　　南海鱷神喃喃的道：「我不上當！我不殺你這兩個小鬼。」一伸手，抓住木婉清身上所披的綠緞斗篷，嘶的一響，扯將下來。木婉清驚呼一聲，縮身向後。南海鱷神揚手揮出，那斗篷飛將起來，乘風飄起，宛似一張極大的荷葉，飄出山崖，落向瀾滄江上，飄飄蕩蕩的向下游飛去。南海鱷神獰笑道：「你不取下面幕，老子再剝你的衣衫！」

　　木婉清向段譽招了招手，道：「你過來。」段譽一跛一拐的走到她身前，悽然搖頭。木婉清轉頭向他，背脊向著南海鱷神，低聲道：「你是世上第一個見到我容貌的男子！」緩緩拉開了面幕。

　　段譽登時全身一震，眼前所見，如新月清暉，如花樹堆雪，一張臉秀麗絕俗，只是過於蒼白，沒半點血色，想是她長時面幕蒙面之故，兩片薄薄的嘴唇，也是血色極淡，段譽但覺她楚楚可憐，嬌柔婉轉，那裏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木婉清放下面幕，向南海鱷神道：「你要看我面貌，須得先問過我丈夫。」

　　南海鱷神奇道：「你已嫁了人麼？你丈夫是誰？」

　　木婉清指著段譽道：「我曾立過毒誓，若有那一個男子見到了我臉，我如不殺他，便得嫁他。這人已見了我的容貌，我不願殺他，只好嫁他。」

　　段譽大吃一驚，道：「這……這個……」

　　南海鱷神一呆，轉過頭來。段譽見他一雙如蠶豆般的小眼向自己從上至下、又從下至上的細看，只給他瞧得心中發毛，背上發冷，只怕他狂怒之下，撲上來便扭斷自己脖子。

　　忽聽南海鱷神「嘖嘖嘖」的讚美數聲，臉現喜色，說道：「妙極，妙極！快快轉過身來！」段譽不敢違抗，轉過身來。南海鱷神又道：「妙極，妙極！你很像我，你很像我！」

　　不管他說甚麼話，都不及「你很像我」這四字令段譽與木婉清如此詫異，二人均想：「這話莫名其妙之至，你武功高強，容貌醜陋，像你甚麼啊？何況還加上一個『很』字？」

　　南海鱷神一跳，躍到了段譽身邊，摸摸他後腦，捏捏他手腳，又在他腰眼裏用力掀了幾下，裂開了一張嘴，哈哈大笑，道：「你真像我，真的像我！」拉住了他手臂，道：「跟我去罷！」段譽摸不著半點頭腦，問道：「你叫我去那裏？」南海鱷神道：「跟著我去便是。快快叩頭！求我收你為弟子。你一求，我立即答允。」

　　這一下當真大出段譽意料之外，囁嚅道：「這個……這個……」

　　南海鱷神手舞足蹈，似乎拾到了天下最珍貴的寶貝一般，說道：「你手長足長，腦骨後凸，腰脅柔軟，聰明機敏，年紀不大，又是男人，真是武學奇材。你瞧，我這後腦骨，不是跟你一般麼？」說著轉過身來。段譽摸摸自己後腦，果覺自己的後腦骨和他似乎生得相像，那料到他說「你很像我」，只不過是兩人的一塊腦骨相同。

　　南海鱷神笑吟吟的轉身，說道：「咱們南海一派，向來有個規矩，每一代都是單傳，只能收一個徒兒。我那死了的徒兒『小煞神』孫三霸，後腦骨遠沒你生得好，他學不到我一成本事，死得很好，一乾二淨，免得我親手殺他，以便收你這個徒兒。」

　　段譽不禁打了個寒噤，心想這人如此殘忍毒辣，只見到有人資質較好，便要殺了自己徒兒，以便另換弟子，別說自己不願學武，便是要學武功，也決計不肯拜這等人為師。但自己倘若拒絕，大禍便即臨頭，正當無計可施之際，南海鱷神忽然大喝：「你們鬼鬼祟祟的幹甚麼？都給我滾過來！」

　　只見樹叢之中鑽出十幾個人來，瑞婆婆、平婆婆、那使劍漢子都在其內。原來南海鱷神一上崖頂，段譽不能再擲石阻敵，這一干人便乘機攀了上來。

　　這些人伏在樹叢之中，雖都屏息不動，卻那裏逃得過南海鱷神的耳朵？他乍得段譽這等良材美質，心中高興，一時倒也不發脾氣，笑嘻嘻的向瑞婆婆等橫了一眼，喝道：「你們上來幹甚麼？是來恭喜我老人家收了個好徒兒麼？」

　　瑞婆婆向木婉清一指，說道：「我們是來捉拿這小賤人，給夥伴們報仇。」

　　南海鱷神怒道：「這小姑娘是我徒兒的老婆，誰敢拿她？他媽的，都給我滾開！」

　　眾人面面相覷，均感詫異。

　　段譽大著膽子道：「我不能拜你為師。我早有了師父啦。」南海鱷神大怒，喝道：「你師父是誰？他的本領還大得過我麼？」段譽道：「我師父的功夫，料想你半點也不會。這周易中的『卦象』、『繫辭』，你懂麼？這『明夷』、『未濟』的道理，你倒說給我聽聽。」南海鱷神搔了搔頭皮，甚麼「卦象」、「繫辭」，甚麼「明夷」、「未濟」，果然連聽也沒聽見過，可不知是甚麼神奇武功。

　　段譽見他大有為難之色，又道：「看來這些高深的本事你都是不會的了。因此老英雄的一番好意，我只有心領了，下次我請師父來跟你較量較量，且看誰的本事大。倘若你勝過了我師父，我再拜你為師不遲。」

　　南海鱷神怒道：「你師父是誰？我還怕了他不成？甚麼時候比武？」

　　段譽原是一時緩兵之計，沒料到他竟會真的訂約比武，正躊躇間，忽聽得遠處傳來一陣尖銳悠長的鐵哨聲，越過數個山峯，破空而至。這哨聲良久不絕，吹哨者胸中氣息竟似無窮無盡、永遠不需換氣一般。崖上眾人初聽之時，也不過覺得哨聲悽厲，刺人耳鼓，但越聽越是驚異，相顧差愕。

　　南海鱷神拍了拍自己後腦，叫道：「老大在叫我，我沒空跟你多說。你師父甚麼時候跟我比武？在甚麼地方？快說，快說！」

　　段譽吞吞吐吐的道：「這個……我可不便代我師父訂甚麼約會。你一走，這些人便將我們二人殺了，我怎能……怎能去告知我師父？」說著向瑞婆婆等人一指。

　　南海鱷神頭也不回，左手反手伸出，已抓住那使劍漢子的胸口，身向左側，右手五根手指掀住他頭蓋，左手右轉，右手左轉，雙手交叉一扭，喀喇一聲，將那漢子的脖子扭斷了。那人臉朝背心，一顆腦袋軟軟垂將下來。他右手已將長劍拔出了一半，出手也算極快，但劍未出鞘，便已身死。

　　這漢子先前與木婉清相鬥，身子矯捷，曾揮劍擊落她近身而發的毒箭，但在南海鱷神這猶似電閃的一扭之下，竟無半點施展餘地，旁觀眾人無不嚇得呆了。南海鱷神隨手一抖，將他屍身擲在一旁。瑞婆婆手下三名大漢齊聲虎吼，撲將上來。南海鱷神右足連踢三腳。三名大漢高高飛起，都摔入谷中去了。慘呼聲從谷中傳將上來，群山迴響，段譽只聽得全身寒毛直豎。瑞婆婆等無不嚇得倒退。南海鱷神笑道：「喀喇一響，扭斷了脖子，好玩，好玩。老子扭一個脖子不夠，還要扭第二個。那一個逃得慢的，老子便扭斷他的脖子。」

　　瑞婆婆、平婆婆等嚇得魂飛魄散，飛快的奔到崖邊，紛紛攀援而下。

　　南海鱷神連聲怪笑，向段譽道：「你師父有這本事嗎？你拜我為師，我即刻教你這門本事。你老婆武功不錯，她如不聽你話，你喀喇一下，就扭斷了她的脖子……」

　　突然間鐵哨聲又作，這次卻是嘰嘰、嘰嘰的聲音短促，但仍是連續不絕。南海鱷神叫道：「來啦，來啦！你奶奶的，催得這麼緊。」向段譽道：「你乖乖的等在這裏，別走開。」急步奔出，往崖邊縱身跳了下去。

　　段譽又驚又喜：「他這一跳下去，可不是死了麼？」奔到崖邊看時，只見他正一縱一躍的往崖下直落，一墜數丈，便伸手在崖邊一按，身子躍起，又墜數丈，過不多時，已在谷口的白雲中隱沒。

　　※※※

　　段譽伸了伸舌頭，回到木婉清身邊，笑道：「幸虧姑娘有急智，將這大惡人騙倒了。」木婉清道：「甚麼騙倒了？」段譽道：「這個……姑娘說第一個見到你面貌的男子，你便得……便得……」

　　木婉清道：「誰騙人了？我立過毒誓，怎能不算？從今而後，你便是我的丈夫了。不過我不許你拜這惡人為師，學了他的本事來扭我脖子。」

　　段譽一呆，說道：「這是危急中騙騙那惡人的，如何當得真？我怎能做姑娘的……姑娘的……那個丈夫？」木婉清扶著巖壁，顫巍巍的站起身來，說道：「甚麼？你不要我麼？你嫌棄我，是不是？」

　　段譽見她惱怒之極，忙道：「姑娘身子要緊，這一時戲言，如何放在心上？」木婉清跨前一步，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但腿上一軟，站立不住，一交摔在他懷中。段譽忙伸手摟住。

　　木婉清給他抱住了，想起他是自己丈夫，不禁全身一熱，怒氣便消了，說道：「快放開我。」

　　段譽扶著木婉清坐倒，讓她仍是靠在巖壁之上，心想：「她性子本已乖張古怪，重傷之後，只怕更是胡裏胡塗。眼下只有順著她些，她說甚麼，我便答應甚麼。這『困』卦中不是說『有言不信』嗎？既然遇『困』，也只好『有言不信』了。否則的話，我既做大惡人的徒弟，又做這惡姑娘的丈夫，我段譽豈不也成了小惡人了？」想到此處，不禁暗暗好笑，便柔聲慰道：「你別生氣，我來找些甚麼吃的。」

　　木婉清道：「這高崖光禿禿地，有甚麼可吃的？好在那些人都給嚇走了。待我歇一歇，養足力氣，揹你下山。」段譽連連搖手，說道：「這個……這個……這萬萬不可，你路也走不動，怎麼還能揹我？」

　　木婉清道：「你寧可自己性命不要，也不肯負我。郎君，我木婉清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子，卻也願為自己丈夫捨了性命。」這幾句話說來甚是堅決。

　　段譽道：「多謝你啦，你養養神再說。以後你不要再戴面幕了，好不好？」木婉清道：「你叫我不戴，我便不戴。」說著拉下了面幕。

　　段譽見到她清麗的容光，又是一呆，突然之間，腹中一陣劇烈的疼痛，不由得「啊喲」一聲，叫了出來。這陣疼痛便如一把小刀在肚腹中不住絞動，將他腸子一寸寸的割斷。段譽雙手按住肚子，額頭汗珠便如黃豆般一粒粒滲出來。

　　木婉清驚道：「你……你怎麼啦？」段譽呻吟道：「這……這斷腸散……斷腸散……」木婉清道：「啊喲，你沒服解藥嗎？」段譽道：「我服過了。」木婉清道：「只怕份量不夠。」從他懷中取出瓷瓶，倒些解藥給他服下，但見他仍是痛得死去活來，拉著他坐在自己身旁，安慰道：「現下好些了麼？」段譽只痛得眼前一片昏黑，呻吟道：「越來越痛……越痛了。這解藥只怕是假……假的。」

　　木婉清怒道：「這司空玄使假藥害人，待會咱們去把神農幫殺個乾乾淨淨。」段譽道：「咱們……咱們給他的也是……也是假藥。司空玄以直報怨，倒也……倒也怪他不得。」

　　木婉清怒道：「甚麼怪他不得？咱們給他假藥不打緊，他怎麼能給咱們假藥？」用袖子給他抹了抹汗，見他臉色慘白，不由得一陣心酸，垂下淚來，嗚咽道：「你……你不能就此死了！」將右頰湊過去貼住他左頰，顫聲道：「郎……郎君，你可別死！」

　　段譽的上身給她摟著，他一生之中，從未如此親近過一個青年女子，臉上貼的是嫩頰柔膩，耳中聽到的是「郎君、郎君」的嬌呼，鼻中聞到的是她身上的幽香細細，如何不令他神魂飄蕩？便在此時，腹中的疼痛恰好也漸漸止歇了。原來司空玄所給的並非假藥，只是這斷腸散實是霸道之極的毒藥，此時發作之期漸近，雖然服了解藥後毒性漸漸消除，腹中卻難免一陣陣時歇時作的劇痛。這情形司空玄自然知曉，只是當時不敢明言，生怕惹惱了靈鷲宮的聖使。

　　木婉清聽他不再呻吟，問道：「現下痛得好些了麼？」段譽道：「好一些了。不過……不過……」木婉清道：「不過怎樣？」段譽道：「如果你離開了我，只怕又要痛起來。」木婉清臉上一紅，推開他的身子，嗔道：「原來你是假裝的。」

　　段譽登時羞得滿臉通紅，無地自容，但腹中又是一陣劇痛，忍不住又呻吟起來。

　　木婉清握住了他手，說道：「郎君，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咱們倆同到陰曹地府，再結夫妻。」段譽不願她為自己殉情，說道：「不，不！你得先替我報仇，然後每年來掃祭我的墳墓。我要你在我墓上掃祭三十年、四十年，我這才死得瞑目。」木婉清道：「你這人真怪，人死之後，還知道甚麼？我來掃墓，於你有甚麼好處？」

　　段譽道：「那你陪著我一起死了，我更加沒有好處。喏，我跟你說，你這麼美貌，如果年年來給我掃一次墓，我地下有知，瞧著你也開心。但如你陪著我一起死了，大家都變成了骷髏白骨，就沒這麼好看了。」

　　木婉清聽他稱讚自己，心下歡喜，但隨即想到，今日剛將自己終身託付於他，他轉眼卻便要死去，不由得珠淚滾滾而下。

　　段譽伸手摟住了她纖腰，只覺觸手溫軟，柔若無骨，心中又是一動，便低頭往她唇上吻去。他生平第一次親吻女子，不敢久吻，便即仰頭向後，癡癡的瞧著她美麗的臉龐，嘆道：「只可惜我命不久長，這樣美麗的容貌，沒多少時刻能見到了。」

　　木婉清給他一吻之後，一顆心怦怦亂跳，紅暈生頰，嬌羞無限，本來全無血色的臉上更增三分艷麗，說道：「你是世間第一個瞧見我面貌的男子，你死之後，我便劃破臉面，再也不讓第二個男子瞧見我的本來面目。」

　　段譽本想出言阻止，但不知如何，心中竟然感到一陣妒意，實不願別的男子再看到她這等容光艷色，勸阻之言到了口邊，竟然說不出來，卻問道：「你當年為甚麼要立這樣一個毒誓？這誓雖然古怪，倒也……倒也挺好！」

　　木婉清道：「你既是我夫郎，說了給你聽那也無妨。我是個無父無母之人，一生出來便給人丟在荒山野地，幸蒙我師父救了去。她辛辛苦苦的將我養大，教我武藝。我師父說天下男子個個負心，假使見了我的容貌，定會千方百計的引誘我失足，因此從我十四歲上，便給我用面幕遮臉。我活了十八年，一直跟師父住在深山裏，本來……」

　　段譽插口道：「嗯，你十八歲，小我一歲。」

　　木婉清點點頭，續道：「今年春天，我們山裏來了一個人，是師父的師妹『俏藥叉』甘寶寶派他送信來的……」段譽又插口道：「『俏藥叉』甘寶寶？那不是鍾靈的媽媽？」木婉清道：「是啊，她是我師叔。」突然臉一沉，道：「我不許你老是記著鍾靈這小鬼。你是我丈夫，就只能想著我一個。」段譽伸伸舌頭，做個鬼臉。

　　木婉清怒道：「你不聽嗎？我是你的妻子，也就只想著你一個，別的男子，我都當他們是豬、是狗、是畜生。」段譽微笑道：「我可不能。」木婉清伸手欲打，厲聲問道：「為甚麼？」段譽笑道：「我的媽媽，還有你的師父，那都不是『別的女子』嗎？我怎能當她們都是畜生？」木婉清愕然，終於點了點頭，說道：「但你不能老是想著鍾靈那小鬼。」段譽道：「我沒有老是想著她。你提到鍾夫人，我才想到鍾靈。你師父的信裏說甚麼啊？」

　　木婉清道：「我不知道。師父看了那信，十分生氣，將那信撕得粉碎，對送信的人說：『我都知道了，你回去罷。』那人去後，師父哭了好幾天，飯也不吃，我勸她別煩惱，她只不理，也不肯說甚麼原因，只說有兩個女人對她不起。我說：『師父，你不用生氣。這兩個壞女人這樣害苦你，咱們就去殺了。』師父說：『對！』於是我師徒倆就下山來，要去殺這兩個壞女人。師父說，這些年來她一直不知，原來是這兩個壞女人害得她這般傷心，幸虧甘寶寶跟她說了，又告知她這兩個女人的所在。」

　　段譽心道：「鍾夫人好似天真爛漫、嬌嬌滴滴的，卻原來這般工於心計。這可是借刀殺人啊。她自己恨這兩個女子，卻要你師父去殺了她們。」

　　木婉清續道：「我們下山之時，師父命我立下毒誓，倘若有人見到了我的臉，我若不殺他，便須嫁他。那人要是不肯娶我為妻，或者娶我後又將我遺棄，那麼我務須親手殺了這負心薄倖之人。我如不遵此言，師父一經得知，便立即自刎。我師父說得出，做得到，可不是隨口嚇我。」

　　段譽暗暗心驚，尋思：「天下任何毒誓，總說若不如此，自己便如何身遭惡報。她師父卻以自刎作為要脅，這誓確是萬萬違背不得。」

　　木婉清又道：「我師父便似是我父母一般，待我恩重如山，我如何能不聽她的吩咐？何況她這番囑咐，全是為了我好。當時我毫不思索，便跪下立誓。我師徒下得山來，便先到蘇州去殺那姓王的壞女人。可是她住的地方十分古怪，岔來岔去的都是河濱港灣，我跟師父殺了那姓王壞女人的好些手下，卻始終見不到她本人。後來我師父說，咱二人分頭去找，一個月後倘若會合不到，便分頭到大理來，因為另一個壞女人住在大理。那知這姓王壞女人手下有不少武功了得的男女奴才，瑞婆婆和平婆婆這兩個老傢伙，便是這群奴才的首腦。我寡不敵眾，邊打邊逃的便來到大理，找到了甘師叔。她叫我在她萬劫谷外的莊子裏住，說等我師父到來，再一起去殺大理那個壞女人。不料我師父沒來，瑞婆婆這群奴才卻先到了。以後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她說得有些倦了，閉目養神片刻，又道：「我初時只道你便如師父所說，也像天下所有的男子一般，都是無情無義之輩。那知你借了我黑玫瑰去後，居然趕著回來向我報訊，這就不容易了。這群奴才圍攻我，你不會武功，好心護著我。我……我又不是沒良心之人，心中自然感激。」段譽心道：「你將我拖在馬後，浸入溪水，動不動就打我耳光，原來是心中感激。對啦！倘若不是心中感激，早就一箭射死我了。」

　　木婉清又道：「你給我治傷，見到了我背心，我又見到了你的光屁股。我早在想，不嫁你只怕不行了。後來這南海鱷神苦苦相逼，我只好讓你看我的容貌。」說到這裏，轉頭向段譽凝視，妙目中露出脈脈柔情。

　　段譽心中一動：「難道，難道她真的對我生情了麼？」說道：「你見到我光……光甚麼的，不用放在心上。剛才為事勢所迫，你出於無奈，那也不用非遵守這毒誓不可。」

　　木婉清大怒，厲聲道：「我發過的誓，怎能更改？你的光屁股挺好看麼？醜也醜死了。你如不願娶我，乘早明言，我便一箭將你射死，以免我違背誓言。」

　　段譽欲待辯解，突然間腹中劇痛又生，他雙手按住了肚子，大聲呻吟。木婉清道：「快說，你肯不肯娶我為妻？」段譽道：「我……我肚子……肚子好痛啊！」木婉清道：「你到底願不願做我丈夫？」段譽心想反正這麼痛將下去，總是活不久長了，何必在身死之前又傷她的心，令她終身遺恨？便點頭道：「我……我願娶你為妻。」

　　木婉清手指本已扣住袖中發射毒箭的機括，聽他這麼說，登時歡喜無限，一張俏臉如春花初綻，手離機括，笑吟吟的摟住了他，說道：「好郎君，我跟你揉揉肚子。」段譽道：「不，不！咱倆還沒成婚！男女……男女授受不親……這個……這個使不得。」木婉清道：「呸，怎地剛才又親我了？」段譽道：「我見你生得太美，實在忍不住，可對不住了。」木婉清笑道：「也不用說對不住，你親我，我也很歡喜呢。」段譽心道：「她天真無邪，才是真的，鍾夫人可是假的。鍾靈年紀小，也是真的。」

　　木婉清道：「是了！你餓得太久，痛起來加倍厲害些。我去割些這傢伙的肉給你吃。」說著扶住石壁站起，要去割那給南海鱷神扭斷了脖子的使劍漢子屍體上的肉。

　　段譽大吃一驚，登時忘了腹中疼痛，大聲道：「人肉吃不得的，我寧死也不吃。」木婉清奇道：「為甚麼不能吃？我跟師父在山裏之時，老虎肉也吃，豹子肉也吃，依你說都吃不得麼？」段譽道：「老虎豹子自然能吃，人肉卻吃不得！」木婉清道：「人肉有毒麼？我倒不知道。」段譽道：「不是有毒。你是人，我是人，這漢子也是人。人肉不能吃的。」木婉清道：「為甚麼？我見豺狼餓了，就吃另外的豺狼。」段譽嘆道：「是啊，倘若人也吃人，那不是跟豺狼一樣了嗎？」

　　木婉清自幼只跟師父在一起，從未和第三人相處，她師父性情怪僻，向來不跟她說起世事，是以她於世間的道德規矩、禮義律法，甚麼都不知道，這時聽段譽說「人不能吃人」，只是將信將疑，睜大一雙俏眼，頗感詫異。

　　段譽道：「你胡亂殺人，也是不對的。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不想給人殺了，也就不該殺人。別人有了危難苦楚，該當出手幫助，才是做人的道理。」

　　木婉清道：「那麼我逢到危難苦楚，別人也來幫我麼？為甚麼我遇見的人，除了師父和你之外，個個都是想殺我、害我、欺侮我，從來不好好待我？老虎豹子要咬我、吃我，我便將牠殺了。那些人要害我、殺我，我自然也將他們殺了。那有甚麼不同？」

　　這幾句話只問得段譽啞口無言，只得道：「原來世間的事情，你一點兒也不懂。」木婉清道：「你不會武功，卻來理武林中的事，我看世間的事情，你也懂不了多少。」段譽點點頭苦笑，道：「這話倒也有理。」

　　木婉清哼了一聲，說道：「甚麼『這話倒也有理』？你還沒拜師父，倒已學會了師父的話。」段譽笑道：「南海鱷神還明白有理無理，那也就沒算惡得到家……」

　　忽聽得木婉清「啊」的一聲驚呼，撲入段譽懷中，叫道：「他……他又來了……」段譽轉過頭來，只見崖邊黃影一幌，南海鱷神躍了上來。

　　他見到段譽，裂嘴笑道：「你還沒磕頭拜師，我放心不下，生怕給那一個不要臉的傢伙搶先收了去做徒兒。老大說，天下甚麼都是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好東西拿到了手才是你的，給人家搶去之後，再要搶回來就不容易了。老大的話總是不錯的，我打他不過，就得聽他的話。喂，小子，快快磕頭拜師罷。」

　　段譽心想此人要強好勝，愛戴高帽，但輸給老大卻是直言不諱，眼見他左眼腫起烏青，嘴角邊也裂了一大塊，定是給那個老大打的，世上居然還有武功勝於他的，倒也奇了，拜師是決計不拜的，只有跟他東拉西扯，說道：「剛才老大吹哨子叫你去，跟你打了一架？」南海鱷神道：「是啊。」段譽道：「你一定打贏了，老大給你打得落荒而逃，是不是？」

　　南海鱷神搖頭道：「不是，不是！他武功還是比我強得多。多年不見，我只道這次就算仍然打他不過，搶不到『四大惡人』中的老大，至少也能跟他鬥上一二百個回合，那知道三拳兩腳，就給他打得躺在地下爬不起來。老大仍是他做，我做老二便了。不過我倒也在他胯上重重踢了一腳。他說：『岳老三，你武功很有長進了啊。』老大讚我武功很有長進，老大的話總是不錯的。」

　　段譽道：「你是岳老二，不是岳老三。」南海鱷神臉有慚色，道：「多年不見，老大隨口亂叫，他忘記了。」段譽道：「老大的話總是不錯的。不會叫錯了你排行罷？」

　　不料這句話正踏中了南海鱷神的痛腳，他大吼一聲，怒道：「我是老二，不是老三。你快跪在地下，苦苦求我收你為徒，我假裝不肯，你便求之再三，大磕其頭，我才假裝勉強答允，其實心中卻十分歡喜。這是我南海派的規矩，以後你收徒兒，也該這樣，不可忘了。」段譽道：「這規矩能不能改？」南海鱷神道：「當然不能。」段譽道：「倘若改了，你便又是烏龜兒子王八蛋了？」南海鱷神道：「正是。」

　　段譽道：「這規矩倒是挺好，果然萬萬不能改，一改便是烏龜兒子王八蛋了。」南海鱷神道：「很好，快跪下求我罷。」

　　段譽搖頭道：「我不跪在地下大磕其頭，也不苦苦求你收我為徒。」

　　南海鱷神怒極，一張臉又轉成焦黃，裂開了闊嘴，露出滿口利齒，便如要撲上來咬人一般，叫道：「你不磕頭求我？」段譽道：「不磕頭，不求你。」南海鱷神踏上一步，喝道：「我扭斷你的脖子！」段譽道：「你扭好了，我無力還手！」南海鱷神左手一探，抓住他胸膛，右手已掀住他頭蓋。段譽道：「我無力還手，你殺了我，你便是甚麼？」南海鱷神道：「我便是烏龜兒子王八蛋。」段譽道：「不錯。」

　　南海鱷神無法可施，心想：「我既不能殺他，他又不肯求我，這就難了。」一瞥眼，見木婉清滿臉關切的神色，靈機一動，猛地縱身過去，抓住她後領，將她身子高高提起，反身幾下跳躍，已到了崖邊，左足翹起，右足使招「金雞獨立」勢，在那千仞壁立的高崖上搖搖幌幌，便似要和木婉清一齊摔將下去。

　　段譽不知他是在賣弄武功，生怕傷害了木婉清性命，驚叫：「小心，快過來！你……你快放手！」

　　南海鱷神獰笑道：「小子！你很像我，我非收你做徒兒不可。我要到那邊山頭上去等幾個人……」說著向遠處一座高峯一指，續道：「沒功夫在這裏跟你乾耗。你快來求我收為徒兒，我便饒了你老婆的性命，否則的話，哼哼！契里格拉，刻！」雙手作個扭斷木婉清頭頸的手勢，突然一個轉身，向下躍落，右掌貼住山壁，帶著木婉清便溜了下去。

　　段譽大叫：「喂，喂，小心！」奔到崖邊，只見他已提著木婉清溜了十餘丈。段譽頹然坐倒，腹中又大痛起來。

　　※※※

　　木婉清被南海鱷神抓住背心，在高崖上向下溜去，只見他左掌貼住崖壁，每當下溜之勢過快，兩人的身子便會微微一頓，想是他以掌力阻住下溜。此時木婉清別說無力反抗，縱是有力，也決不敢身在半空而稍有掙扎。到得後來，她索性閉上了眼，過了一會，身子突然向上一彈，已然著地。南海鱷神絲毫沒有耽擱，著地即行。他是中等個子，木婉清在女子之中算是長挑身材，兩人倘若並肩而立，差不多齊頭，但南海鱷神抬臂將她提起，如舉嬰兒，竟似絲毫不費力氣。

　　他在亂石嶙峋、水氣濛濛的谷底縱躍向前，片刻間便已穿過谷底，到了山谷彼端。大聲說道：「你是我徒兒的老婆，暫且不來難為於你。這小子若不來拜我為師，嘿嘿，那時他不是我徒兒，你也不是我徒兒的老婆了。南海鱷神見了美貌的娘兒們，向來先姦後殺，那是決不客氣的。」

　　木婉清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寒戰，說道：「我丈夫不會武功，在那高崖頂上如何下來？他念我心切，勢必捨命前來拜你為師，一個失足，便跌得粉身碎骨，那時你便沒徒兒了。這般像得你十足的人才，你一生一世再也找不到了。」

　　南海鱷神點頭道：「這話倒也有理。我沒想到這小子不會下山。」突然間長嘯一聲。

　　過不多時，山坡邊轉出兩名黃袍漢子來，躬身向南海鱷神行禮。南海鱷神大聲道：「到那邊高崖頂上，瞧著那小子。他如肯來拜我為師，立刻揹他來見我。他要是不肯，就跟他耗著，可別傷了他。那是老子揀定了的徒兒，千萬不可讓他拜別人為師。」那兩名漢子應道：「是！」

　　南海鱷神一吩咐完畢，提著木婉清又走。木婉清心下略慰，情知段譽到來之前，自己當無危險，只是這郎君執拗無比，要他拜南海鱷神這等兇殘之人為師，只怕寧死不屈，又想：「他對我似乎頗有俠義心腸，卻無夫妻情意，未必肯為了我而作此惡人門徒。唉，只盼他平安無恙，別從崖上摔下來才好。又不知他肚子痛得怎樣了？」

　　她心頭思潮起伏，南海鱷神已提著她上了山峯。這人的內力當真充沛悠長，上山後也不休憇，足不停步的便即下山，接連翻過四個山頭，才到了四周群山中的最高峯上。

　　他放下木婉清，拉開褲子，便對著一株大樹撒尿。木婉清心想此人粗鄙無禮之極，急忙轉身走開，取出面幕，罩在臉上，心想自己容貌嬌美，如果給他多瞧上幾眼，只怕他獸性大發，甚麼師父門徒全都不顧了，當下坐在一塊大巖石旁，閉目養神。

　　南海鱷神撒完尿後拉好褲子，走到她身前，說道：「你罩上面幕，那就很好，否則給我多看上一會兒，只怕大大不妥。」木婉清心想：「你倒也有幾分自知之明。」南海鱷神道：「你怎麼不說話？又閉上了眼假裝睡著，你瞧我不起，是不是？」

　　木婉清搖搖頭，睜開眼來，說道：「岳老前輩，你的名字叫作甚麼？日後我丈夫做了你徒兒，我須得知道你名字才是。」南海鱷神道：「我叫岳……岳……他奶奶的，我的名字是我爸爸給取的，名字不好聽。我爸爸沒做一件好事，簡直是狗屁王八蛋！」

　　木婉清險些笑出聲來，心道：「你爸爸是狗屁王八蛋，你自己是甚麼？連自己爸爸也罵，真是枉稱為人了。」但隨即想起自己也不知道父親是誰，師父只說他是個負心漢子，只怕比南海鱷神也好不了多少，心下又是黯然神傷。

　　只見他向東走幾步，又向西走幾步，沒片刻兒安靜，木婉清只瞧得心煩意亂，又閉上了眼，但腳步聲仍是響個不停，說道：「你剛才上山下山，卻不累麼？幹麼不坐下來歇歇？」南海鱷神喝道：「你別多管閒事！老子就是不愛坐。」木婉清只好不去理他，隨即又想起了段譽，心中只覺一陣甜蜜，一陣淒涼。

　　※※※

　　突然間半空中飄來有如遊絲般的輕輕哭聲，聲音甚是淒婉，隱隱約約似乎是個女子在哭叫：「我的兒啊，我的兒啊！」南海鱷神「呸」的一聲，在地下吐了口痰，說道：「哭喪的來啦！」提高聲音叫道：「哭甚麼喪？老子在這兒等得久了。」那聲音仍是若有若無的叫道：「我的兒啊，為娘的想得你好苦啊！」

　　木婉清奇道：「是你媽媽來了嗎？」南海鱷神怒道：「甚麼我的媽媽？胡說八道！這婆娘是『無惡不作』葉二娘，『四大惡人』之一。她這個『惡』字排在第二。總有一日，我這『兇神惡煞』的外號要跟她對掉過來。」

　　木婉清恍然大悟：「原來外號中那『惡』字排在第二的，便是天下第二惡人。」問道：「那麼第一惡人的外號叫甚麼？第四的又叫甚麼？」

　　南海鱷神狠霸霸的道：「你少問幾句成不成？老子不愛跟你說。」

　　忽然一個女子聲音幽幽說道：「老大叫『惡貫滿盈』，老四叫『窮兇極惡』。」

　　木婉清那想得到這葉二娘說到便到，悄沒聲的已欺上峯來，不由得吃了一驚，忙轉頭往她看去。只見她身披一襲淡青色長衫，滿頭長髮，約莫四十來歲年紀，相貌頗為娟秀，但兩邊面頰上各有三條殷紅血痕，自眼底直畫到下頰，似乎剛被人用手抓破一般。她手中抱著個兩三歲大的男孩，肥頭胖腦的甚是可愛。

　　木婉清本想這「無惡不作」葉二娘既排名在「兇神惡煞」南海鱷神之上，必定是個狠惡可怖之極的人物，那知居然頗有姿色，不由得又向她瞧了幾眼。葉二娘向她嫣然一笑，木婉清全身一顫，只覺她這笑容之中似乎隱藏著無窮愁苦、無限傷心，自己忍不住便要流淚，忙轉過了頭，不敢看她。

　　南海鱷神道：「三妹，老大、老四他們怎麼還不來？」葉二娘幽幽的道：「瞧你這副鼻青目腫的模樣，早就給老大狠狠揍過一頓了，居然還老起臉皮，假裝問老大為甚麼還不來。你明明是老三，一心一意要爬過我的頭去。你再叫一聲三妹，做姊姊可不跟你客氣了。」南海鱷神怒道：「不客氣便不客氣，你是不是想打上一架？」葉二娘淡淡一笑，說道：「你要打架，隨時奉陪。」

　　她手中抱著的小兒忽然哭叫：「媽媽，媽媽，我要媽媽！」葉二娘拍著他哄道：「乖孩子，我是你媽媽。」那小兒越哭越響，叫道：「我要媽媽，我要媽媽，你不是我媽媽。」葉二娘輕輕搖幌他身子，唱起兒歌來：「搖搖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那小兒仍是哭叫不休。

　　南海鱷神聽得甚是煩躁，喝道：「你哄甚麼？要弄死他，乘早弄死了罷。」

　　葉二娘臉上笑咪咪地，不停口的唱歌：「……糖一包，果一包，吃了還要留一包。」

　　木婉清只聽得毛骨悚然，越想越怕。聽南海鱷神之言，葉二娘竟是要弄死小兒，不由得又是憤怒，又是害怕，聽著葉二娘不斷哄那小兒：「乖寶寶，媽媽拍乖寶，乖寶快睡覺。」語氣中充滿了慈愛，心想南海鱷神之言未必是真。

　　南海鱷神怒道：「你每天要害死一個嬰兒，卻這般裝腔作勢，真是不要臉之至！」葉二娘柔聲道：「你別大聲吆喝，嚇驚了我的乖孩兒。」

　　南海鱷神猛地伸手，疾向那小兒抓去，想抓過來摔死了，免得他啼哭不休，亂人心意。那知他出手極快，葉二娘卻比他更快，身如鬼魅般一轉，南海鱷神這一抓便落了空。葉二娘嗲聲嗲氣的道：「啊喲，三弟，你平白無端的欺侮我孩兒作甚？」南海鱷神喝道：「我要摔死這小鬼。」葉二娘柔聲哄那小兒道：「心肝寶貝，乖孩兒，媽媽疼你惜你，別怕這個醜八怪三叔，他鬥不過你媽。你白白胖胖的，多麼有趣，媽媽要玩到你晚上，這才弄死你，這會兒可還捨不得。」

　　木婉清聽了這幾句，忍不住要作嘔，心想：「葉二娘確應排名在南海鱷神之上。這岳老三注定了要做『兇神惡煞』，一輩子也別想爬過她頭去。」

　　南海鱷神一抓不中，似知再動手也是無用，不住的走來走去，喃喃咒罵，突然大聲喝道：「滾過來！那小子呢？怎不帶他來拜我為師？」

　　兩名黃衣漢子從山巖後畏畏縮縮的出來，遠遠站定，正是南海鱷神吩咐他們去揹段譽前來的那兩人。一人結結巴巴的道：「小……小人上得那邊山崖，不……不見有人。到處……到處都找不到。」

　　木婉清大吃一驚：「難道他……他竟然摔死了。」

　　只聽南海鱷神喝道：「是不是你們去得遲了，那小子沒福，在山谷中摔死了？」那兩人不敢走近，另一人道：「小人兩個在山……山谷中仔細看過，沒見到他屍首。」南海鱷神喝道：「他還會飛上天去了不成？你們這兩個鬼東西膽敢騙我？」兩人立即跪下，砰砰砰的大力磕頭，哀求饒命。只聽得呼呼兩聲，南海鱷神擲了兩塊大石過去，登時將兩人砸死。

　　這兩人找不著段譽，木婉清也早已恨極他們誤事，南海鱷神將他們砸死，她只覺一陣痛快，霎時之間心思如潮：「他不在崖上，山谷中又無屍首，卻到那裏去了呢？定是摔在偏僻之處，那兩人找尋不到，又或是那兩人明明見到屍首，卻不敢直說？」她早已拿定了主意，段譽若死，她也決不能活，何況自己落在南海鱷神手中，倘若不死，不知要受盡多少折磨荼毒。但不見段譽的屍首，總還存著一線指望，卻也不肯就此胡裏胡塗的死去。

　　南海鱷神煩惱已極，不住咒罵：「老大、老四這兩個龜兒子到這時候還不來，我可不耐煩再等了。」葉二娘道：「你膽敢不等老大？」南海鱷神道：「老大叫我跟你說，咱們在這山頂上等他，要等足七天，七天之後他倘若仍然不來，便叫咱們到萬劫谷鍾萬仇家裏等他，不見不散。」葉二娘淡淡的道：「我早說你給老大狠狠的揍過了，這可不能賴了罷？」南海鱷神怒道：「誰賴了？我打不過老大，那不錯，給他揍了，那也不錯，卻不是狠狠的。」

　　葉二娘道：「原來不是狠狠的揍……乖寶別哭，媽媽疼你……嗯，是輕輕的揍了一頓……乖寶心肝肉……」

　　南海鱷神悻悻的道：「也不是輕輕的揍。你小心些，老大要揍你，你也逃不了。」葉二娘道：「我又不想做葉大娘，老大幹麼會跟我過不去？乖寶心肝……」南海鱷神怒道：「你別叫他媽的乖寶心肝了，成不成？」

　　葉二娘笑道：「三弟你別發脾氣，你知不知道老四昨兒在道上遇到了對頭，吃虧著實不小。」南海鱷神奇道：「甚麼？老四遇上了對頭，是誰？」

　　葉二娘道：「這小丫頭的模樣兒不對，她心裏在罵我不該每天弄死一個孩子。你先宰了她，我再說給你聽。」南海鱷神道：「她是我徒兒的老婆，我如宰了她，我徒兒就不肯拜師了。」葉二娘道：「你徒兒不是在山谷中摔死了嗎？」南海鱷神道：「那也未必，倘若摔死了，總有屍首。多半他躲了起來，過一會便來苦苦求我收他為徒。」

　　葉二娘笑道：「那麼我來動手罷，叫你徒兒來找我便是。她這對眼睛生得太美，叫人見了好生羨慕，恨不得我也生上這麼一對，我先挖出她的眼珠子。」木婉清背上冷汗淋漓，卻聽南海鱷神道：「不成！我點了她昏睡穴，讓她睡這他媽的一天兩晚。」不待葉二娘答話，便伸指在木婉清腰間和脅下連點兩指。木婉清只感頭腦一陣昏眩，登時不省人事。

　　※※※

　　木婉清昏迷中不知時刻之過，待得神智漸復，只覺得身上極冷，耳中卻聽到一陣桀桀笑聲，這笑聲雖說是笑，其中卻無半分笑意，聲音忽爾尖，忽爾粗，難聽已極，木婉清知道自己只要稍有動彈，對方立時發覺，難免便有暴虐手段來對付自己，雖感四肢麻木，卻不敢運氣活血。

　　只聽南海鱷神道：「老四，你不用胡吹啦，三妹說你吃了人家的大虧，你還抵賴甚麼？到底有幾個敵人圍攻你？」那聲音忽尖忽粗的人道：「七個傢伙打我一個，個個都是第一流高手。我本領再強，也不能將這七大高手一古腦兒殺得精光啊。」木婉清心道：「原來老四『窮兇極惡』到了。」很想瞧瞧這「窮兇極惡」是怎麼樣一號人物，卻不敢轉頭睜眼。

　　只聽葉二娘道：「老四就愛吹牛，對方明明只有兩人，另外又從那裏鑽出五個高手來？天下高手真有這麼多？」老四怒道：「你怎麼又知道了，你是親眼瞧見的麼？」葉二娘輕輕一笑，道：「若不是我親眼瞧見，我自然不會知道。那兩人一個使根釣魚桿兒，另一個使一對板斧，是也不是？嘻嘻，你捏造出來的另外那五個人，可又使甚麼兵刃了？」老四大聲說道：「當時你既在旁，怎麼不來幫我？你要我死在人家手裏才開心，是不是？」葉二娘笑道：「『窮兇極惡』雲中鶴，誰不知你輕功了得？鬥不過人家，難道還跑不過人家麼？」

　　木婉清心道：「原來老四叫作雲中鶴。」

　　雲中鶴更是惱怒，聲音越提越高，說道：「我老四栽在人家手下，你又有甚麼光采？咱們『四大惡人』這次聚會，所為何來？難道還當真是給鍾萬仇那膿包蛋賣命？他又沒送老婆女兒陪我睡覺。老大跟大理皇府仇深似海，他叫咱們來，大夥兒就聯手齊上，我出師不利，你卻隔岸看火燒，幸災樂禍，瞧我跟不跟老大說？」

　　葉二娘輕輕一笑，說道：「四弟，我一生之中，可從來沒見過似你這般了得的輕功，雲中一鶴，當真是名不虛傳。逝如輕煙，鴻飛冥冥，那兩個傢伙固然望塵莫及，連我做姊姊的也追趕不上。否則的話，我豈有袖手旁觀之理？」似乎她怕雲中鶴向老大告狀，忙說些討好的言語。雲中鶴哼了一聲，似乎怒氣便消了。

　　南海鱷神問道：「老四，跟你為難的到底是誰？是皇府中的狗腿子麼？」雲中鶴怒道：「九成是皇府中的人。我不信大理境內，此外還有甚麼了不起的能人。」葉二娘道：「你兩個老說甚麼大鬧皇府不費吹灰之力，要割大理皇帝的狗頭，猶似探囊取物，我總說別把事情瞧得太容易了，這會兒可信了罷？」

　　雲中鶴忽道：「老大到這時候還不到，約會的日期已過了三天，他從來不是這樣子的，莫非……莫非……」葉二娘道：「莫非也出了甚麼岔子？」南海鱷神怒道：「呸！老大叫咱們等足七天，還有整整四天，你心急甚麼？老大是何等樣的人物，難道也跟你一樣，打不過人家就跑？」葉二娘道：「打不過就跑，這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我是擔心他真的受到七大高手、八大好漢圍攻，縱然力屈，也不服輸，當真應了他的外號，來個『惡貫滿盈』。」

　　南海鱷神連吐唾涎，說道：「呸！呸！呸！老大橫行天下，怕過誰來？在這小小的大理國又怎會失手？他奶奶的，肚子又餓了！」拿起地下的一條牛腿，在身旁的一堆火上烤了起來，過不多時，香氣漸漸透出。

　　木婉清心想：「聽他們言語，原來我在這山峯上已昏睡了三天。段郎不知有何訊息？」她已四日不食，腹中饑餓已極，聞到燒烤牛肉的香氣，肚中不自禁的發出咕咕之聲。

　　葉二娘笑道：「小妹妹肚子餓了，是不是？你早已醒啦，何必裝腔作勢的躺著不動？你想不想瞧瞧咱們『窮兇極惡』雲老四？」

　　南海鱷神知道雲中鶴好色如命，一見到木婉清的姿容，便是性命不要，也圖染指，不像自己是性之所至，這才強姦殺人，忙撕了一大塊半生不熟的牛腿，擲到木婉清身前，喝道：「你到那邊去，給我走得遠遠的，別偷聽我們說話。」

　　木婉清放粗了喉嚨，將聲音逼得十分難聽，問道：「我丈夫來過了麼？」

　　南海鱷神怒道：「他媽的，我到那邊山崖和深谷中親自仔細尋過，不見這小子的絲毫蹤跡。這小子定是沒死，不知給誰救去了。我在這兒等了三天，再等他四天，七天之內這小子若是不來，哼哼，我將你烤來吃了。」

　　木婉清心下大慰，尋思：「這南海鱷神非是等閒之輩，他既去尋過，認定段郎未死，定然不錯。唉，可不知他是否會將我掛在心上，到這兒來救我？」當即撿起地下的牛肉，慢慢走向山巖之後。她久餓之餘，更覺疲乏，但靜臥了三天，背上的傷口卻已癒合。

　　只聽葉二娘問道：「那小子到底有甚麼好？令你這般愛才？」南海鱷神笑道：「這小子真像我，學我南海一派武功，多半能青出於藍。嘿嘿，天下四大惡人之中，我岳老……岳老二雖甘居第二，說到門徒傳人，卻是我的徒弟排定了第一，無人可比。」

　　木婉清漸走漸遠，聽得南海鱷神大吹段譽資質之佳，世間少有，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愁苦，又有幾分好笑：「段郎書獃子一個，會甚麼武功？除了膽子不小之外，甚麼也不行。南海鱷神如果收了這個寶貝徒兒，南海派非倒大霉不可。」在一塊大巖下找了一個隱僻之處，坐下來撕著牛腿便吃，雖然餓得厲害，但這三四斤重的大塊牛肉，只吃了小半斤也便飽了。暗自尋思：「等到第七天上，段郎若真負心薄倖，不來尋我，我得設法逃命。」想到此處，心中一酸：「我就算逃得性命，今後的日子又怎麼過？」

　　如此心神不定，一幌又是數日。渡日如年的滋味，這幾天中當真嘗得透了。日日夜夜，只盼山峯下傳上來一點聲音，縱使不是段譽到來，也勝於這般苦挨茫茫白日、漫漫長夜。每過一個時辰，心中的淒苦便增一分，心頭翻來覆去的只是想：「你若當真有心前來尋我，就算翻山越嶺不易，第二天、第三天也必定來了，直到今日仍然不來，決無再來之理。你雖不肯拜這南海鱷神為師，然而對我真是沒絲毫情義麼？那你為甚麼又來吻我抱我？答應娶我為妻？」

　　越等越苦，師父所說「天下男子無不負心薄倖」之言儘在耳邊響個不住，自己雖說「段郎未必如此」，終於也知只是自欺而已。幸好這幾日中，南海鱷神、葉二娘、和雲中鶴並沒向她囉唣。

　　那三人等候「惡貫滿盈」這天下第一惡人到來，心情之焦急雖然及不上她，可也是有如熱鍋上螞蟻一般，萬分煩躁。木婉清和三人相隔雖遠，三人大聲爭吵的聲音卻時時傳來。

　　到得第六天晚間，木婉清心想：「明日是最後一天，這負心郎是決計不來的了。今晚乘著天黑，須得悄悄逃走才是。否則一到天明，可就再也難以脫身。」她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身子，將養了六日六夜之後，雖然精神委頓，傷處卻仗著金創藥靈效已好了七八成，尋思：「最好是待他們三人吵得不可開交之時，我偷偷逃出數十丈，找個山洞甚麼的躲了起來。這三人定往遠處追我，說不定會追出數十里外，決不會想到我仍是在此峯上。待三人追遠，我再逃走。」

　　轉念又想：「唉，他們跟我無冤無仇，追我幹甚麼？我逃走也好，不逃也好，他們又怎會放在心上？」

　　幾次三番拔足欲行，總是牽掛著段譽：「倘若這負心郎明天來找我呢？明天如不能和他相見，此後便永無再見之日。他決意來和我同生共死，我卻一走了之，要是他不肯拜師，因而被南海鱷神殺死，豈不是我對他不起麼？」

　　思前想後，柔腸百轉，直到東方發白，仍是下不了決心。

第五回　微步縠紋生

　　天色一明，倒為她解開了難題，反正逃不走的了，「這負心郎來也罷，不來也罷，我在這裏等死便是。」正想到淒苦處，忽聽得拍的一聲，數十丈外從空落下一物，跌入了草叢。木婉清心想：「那是甚麼？」當即伏下，聽草叢中再無聲響發出，悄悄爬將過去，要瞧個究竟。

　　爬到草叢邊上，撥開長草向前看時，不由得全身寒毛直豎。只見草叢中丟著六個嬰兒的屍身，有的仰天，有的側臥，日前所見葉二娘手中所抱那個肥胖男嬰也在其內，心下又驚又怒：「這無惡不作葉二娘，果真每天要害死一個嬰兒。卻不知為了甚麼？她在峯上六天，已殺了六個嬰兒。」瞧六個死嬰兒身上都無傷痕血漬，也不知那惡婆葉二娘是用甚麼法子弄死的，其中只一個死嬰衣著光鮮，其餘五個都是穿的農家粗布衣衫，想必便是從無量山中農家盜來的。木婉清此番隨師出山，殺人不少，但所殺者盡是心懷不善的江湖豪客，這等全沒來由的殘害嬰兒，教她親眼得見，不禁全身發抖。

　　忽然眼前青影閃動，一個人影捷如飛鳥般向山下馳去，一起一落，形如鬼魅，正是「無惡不作」葉二娘。木婉清見她這等奔行神速，縱是師父也是遠遠不及，霎時間百感叢生，千愁並至，雙腿一軟，坐倒在地。

　　她呆了一陣，將六具童屍並排放在一起，捧些石子泥沙，掩蓋在屍首之上。驀地裏覺到背後微有涼氣侵襲，她左足急點，向前竄出。只聽一陣忽尖忽粗的笑聲自身後發出，一人說道：「小姑娘，你老公撇下你不要了，不如跟了我罷。」正是「窮兇極惡」雲中鶴。

　　他人隨聲到，手爪將要搭到木婉清肩膀，斜刺裏一掌拍到，架開他手，卻是南海鱷神。他哇哇怒吼，喝道：「老四，我南海派門下，決不容你欺侮。」雲中鶴幾個起落，已避在十餘丈外，笑道：「你徒兒收不成，這姑娘便不是南海派門下。」木婉清見這人身材極高，卻又極瘦，便似是根竹桿，一張臉也是長得嚇人。

　　南海鱷神喝道：「你怎知我徒兒不來？是你害死了他，是不是？是了，定是你瞧我徒兒資質太好，將他捉拿了去，想要收他為徒。你壞我大事，先捏死了你再說。」這人也真橫蠻到了極處，也不問雲中鶴是否真的暗中作了手腳，便向他撲將過去。

　　雲中鶴叫道：「你徒兒是方是圓，是尖是扁，我從來沒見過，怎說是我收了起來？」說著迅捷之極的連避南海鱷神兩下閃電似的撲擊。南海鱷神罵道：「放屁！誰信你的話？你定是打架輸了，一口冤氣出在我徒兒身上。」雲中鶴道：「你徒兒是男的還是女的？」南海鱷神道：「自然是男的，我收女徒弟幹麼？」雲中鶴道：「照啊！我雲中鶴只搶女人，從來不要男人，難道你不知麼？」

　　南海鱷神本已撲在空中，聽他這話倒也有理，猛使個「千斤墜」，落將下來，右足踏上一塊巖石，喝道：「那麼我徒兒那裏去了？為甚麼到這時候還不來拜師？」雲中鶴笑道：「嘿嘿，你南海派的事，我管得著麼？」南海鱷神苦候段譽，早已焦躁萬分，一腔怒火無處發洩，喝道：「你膽敢譏笑我？」

　　木婉清心想：「若能挑撥這兩個惡人鬥個兩敗俱傷，實有莫大的好處。」當即大聲道：「不錯，你徒兒定是給這雲中鶴害了，否則他在那高崖之上，自己如何能夠下來？這雲中鶴輕功了得，定是竄到崖上，將你徒兒帶到隱僻之處殺了，以免南海派中出一個厲害人物，否則怎麼連屍首也找不到？」

　　南海鱷神伸手一拍自己腦門，對雲中鶴道：「你瞧，我徒弟的媳婦兒也這麼說，難道還會冤枉你麼？」

　　木婉清道：「我丈夫言道，他能拜到你這般了不起的師父，真是三生有幸，定要用心習藝，光大南海派的門楣，使你南海鱷神的名頭更加威震天下，讓甚麼『惡貫滿盈』、『無惡不作』，都瞧著你羨慕的不得了。那知道雲中鶴起了毒心，害死了你的好徒兒，從今以後，你再也找不到這般像你的人來做徒兒啦！」她說一句，南海鱷神拍一下腦門。木婉清又道：「我丈夫的後腦骨長得跟你一模一樣，天資又跟你一模一樣的聰明，像這樣十全十美的南海派傳人，世間再也沒第二個了。這雲中鶴偏偏跟你為難，你還不替你的乖徒兒報仇？」

　　南海鱷神聽到這裏，目中兇光大盛，呼的一聲，縱身向雲中鶴撲去。雲中鶴明知他是受了木婉清的挑撥，但一時說不明白，自知武功較他稍遜，見他撲到，拔足便逃。南海鱷神雙足在地下一點，又撲了過去。

　　木婉清叫道：「他逃走了，那便是心虛。若不是他殺了你徒兒，何必逃走？」南海鱷神吼道：「對，對！這話有理！還我徒兒的命來！」兩人一追一逃，轉眼間便繞到了山後。木婉清暗暗歡喜，片刻之間，只聽得南海鱷神吼聲自遠而近，兩人從山後追逐而來。

　　雲中鶴的輕功比南海鱷神高明得多，他一個竹桿般的瘦長身子搖搖擺擺，東一幌，西一飄，南海鱷神老是跟他相差了一大截。兩人剛過木婉清眼前，剎那間又已轉到了山後。待得第二次追逐過來，雲中鶴猛地一個長身，飄到木婉清身前，伸手便往她肩頭抓去。木婉清大吃一驚，右手急揮，嗤的一聲，一枝毒箭向他射去。雲中鶴向左挪移半尺，避開毒箭，也不知他身形如何轉動，長臂竟抓到了木婉清面門。木婉清急忙閃避，終於慢了一步，臉上斗然一涼，面幕已被他抓在手中。

　　雲中鶴見到她秀麗的面容，不禁一呆，淫笑道：「妙啊，這小娘兒好標緻。只是不夠風騷，尚未十全十美……」說話之間，南海鱷神已然追到，呼的一掌，向他後心拍去。雲中鶴右掌運氣反擊，蓬的一聲大響，兩股掌風相碰，木婉清只覺一陣窒息，氣也透不過來，丈餘方圓之內，塵沙飛揚。雲中鶴借著南海鱷神這一掌之力，向前縱出二丈有餘。南海鱷神吼道：「再吃我三掌。」雲中鶴笑道：「你追我不上，我也打你不過。再鬥一天一晚，也不過是如此。」

　　兩人追逐已遠，四周塵沙兀自未歇，木婉清心想：「我須得設法攔住這雲中鶴，否則兩人永遠動不上手。」等兩人第三次繞山而來，木婉清縱身而上，嗤嗤嗤響聲不絕，六七枝毒箭向雲中鶴射去，大聲叫道：「還我夫君的命來。」雲中鶴聽著短箭破空之聲，知道厲害，竄高伏低，連連閃避。木婉清挺起長劍，刷刷兩劍向他刺去。雲中鶴知她心意，竟不抵敵，飄身閃避。但這樣一阻，南海鱷神雙掌已左右拍到，掌風將他全身圈住。

　　雲中鶴獰笑道：「老三，我幾次讓你，只是為了免傷咱們四大惡人的和氣，難道我當真怕了你不成？」雙手在腰間一掏，兩隻手中各已握了一柄鋼爪，這對鋼爪柄長三尺，爪頭各有一隻人手，手指箕張，指頭發出藍汪汪的閃光，左爪向右，右爪向左，封住了身前，擺著個只守不攻之勢。

　　南海鱷神喜道：「妙極，七年不見，你練成了一件古怪兵刃，瞧老子的！」解下背上包袱，取了兩件兵刃出來。

　　木婉清情知自己倘若加入戰團，徒勞無益，當即退開幾步。只見南海鱷神右手握著一把短柄長口的奇形剪刀，剪口盡是鋸齒，宛然是一隻鱷魚的嘴巴，左手拿著一條鋸齒軟鞭，成鱷魚尾巴之形。

　　雲中鶴斜眼向這兩件古怪兵刃瞧了一眼，右手鋼爪挺出，驀地向南海鱷神面門抓去。南海鱷神左手鱷尾鞭翻起，拍的一聲，將鋼爪盪開。雲中鶴出手快極，右手鋼爪尚未縮回，左手鋼爪已然遞出。只聽得喀喇一聲響，鱷嘴剪伸將上來，夾住他鋼爪一絞。這鋼爪是純鋼打就，但鱷嘴剪的剪口不知是何物鑄成，竟將鋼爪的五指剪斷了兩根。總算雲中鶴縮手得快，保住了鋼爪上另外的三指，但他所練抓法，十根手指每一指都有功用，少了兩指，威力登時減弱，心下甚是懊喪。南海鱷神狂笑聲中，鱷尾鞭疾捲而上。

　　突然間一條青影從二人之間輕飄飄的插入，正是葉二娘到了。她左掌橫掠，貼在鱷尾鞭上，斜向外推，雲中鶴已乘機躍開。葉二娘道：「老三、老四，幹甚麼動起傢伙來啦？」一轉眼看到木婉清的容貌，臉色登時一變。

　　木婉清見她手中又抱著一個男嬰，約莫三四歲年紀，錦衣錦帽，唇紅面白，甚是可愛，才知她適才下山，原來去尋覓嬰兒。木婉清見到她眼中發出異樣光芒，忙轉過頭不敢看她，只聽得那嬰兒大聲叫道：「爸爸！爸爸！山山要爸爸。」葉二娘柔聲道：「山山乖，爸爸待會兒就來啦。」木婉清想到草叢中那六具童屍的可怖情狀，再聽到她這般慈愛親切的撫慰言語，登時打個寒戰。

　　雲中鶴笑道：「二姊，老三新練成的鱷嘴剪和鱷尾鞭可了不起啊。適才我跟他練了幾手玩玩，當真難以抵擋。這七年來你練了甚麼功夫？能敵得過老三這兩件厲害傢伙嗎？只怕你也不成罷。」他不提南海鱷神冤枉自己害死了他門徒，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便想引得葉二娘和南海鱷神動手。

　　葉二娘上峯之時，早已看到二人實是性命相搏，決非練武拆招，當下淡淡一笑，說道：「這七年來我勤修內功，兵刃拳腳上都生疏了，定然不是老三和你的對手。」

　　忽聽得山腰中一人長聲喝道：「兀那婦人，你搶去我兒子幹麼？快還我兒子來！」聲音甫歇，人已竄到峯上，身法甚是利落。這人四十來歲年紀，身穿古銅色緞袍，手提長劍。

　　南海鱷神喝道：「你這傢伙是誰？到這裏來大呼小叫。我的徒兒是不是你偷了去？」葉二娘笑道：「這位老師是『無量劍』東宗掌門人左子穆先生。劍法倒也罷了，生個兒子卻挺肥白可愛。」

　　木婉清登即恍然：「原來葉二娘在無量山中再也找不到小兒，竟將無量劍掌門人的小兒擄了來。」

　　葉二娘道：「左先生，令郎生得真有趣，我抱來玩玩，明天就還給你。你不用著急。」說著在山山的臉頰上親了親，輕輕撫摸他頭髮，顯得不勝愛憐。左山山見到父親，大聲叫喚：「爸爸，爸爸！」左子穆伸出左手，走近幾步，說道：「小兒頑劣不堪，沒甚麼好玩的，請即賜還，在下感激不盡。」他見到兒子，說話登時客氣了，只怕這女子手上使勁，當下便捏死了他兒子。

　　南海鱷神笑道：「這位『無惡不作』葉三娘，就算是皇帝的太子公主到了她手中，那也是決計不還的。」

　　左子穆身子一顫，道：「你……你是葉三娘？那麼葉二娘……葉二娘是尊駕何人？」他曾聽說「四大惡人」中有個排名第二的女子葉二娘，每日清晨要搶一名嬰兒來玩弄，弄到傍晚便弄死了，只怕這「葉三娘」同葉二娘乃是姊妹妯娌之屬，性格一般，那可糟了。

　　葉二娘格格嬌笑，說道：「你別聽他胡說八道的，我便是葉二娘，世上又有甚麼葉三娘了？」

　　左子穆一張臉霎時之間全無人色。他一發覺幼兒被擒，便全力追趕而來，途中已覺察她武功遠在自己之上，初時還想這婦人素不相識，與自己無怨無仇，不見得會難為了兒子，一聽到她竟然便是「無惡不作」葉二娘，又想喝罵、又想求懇的言語塞在咽喉之中，竟然說不出口來。

　　葉二娘道：「你瞧這孩兒皮光肉滑，養得多壯！血色紅潤，晶瑩透明，畢竟是武學名家的子弟，跟尋常農家的孩兒大不相同。」一面說，一面拿起孩子的手掌對著太陽，察看他血色，嘖嘖稱讚，便似常人在菜市購買雞鴨魚羊、揀精揀肥一般。

　　左子穆見她一副饞涎欲滴的模樣，似乎轉眼便要將自己的兒子吃了，如何不驚怒交迸？明知不敵，也得拚命，當下使招「白虹貫日」，劍尖向她咽喉刺去。

　　葉二娘淺笑一聲，將山山的身子輕輕移過，左子穆這一劍倘若繼續刺去，首先便刺中了愛兒。幸好他劍術精湛，招數未老，陡然收勢，劍尖在半空中微微一抖，一個劍花，變招斜刺葉二娘右肩。葉二娘仍不閃避，將山山的身子一移，擋在身前。霎時之間，左子穆上下左右連刺四劍，葉二娘以逸待勞，只將山山略加移動，這四下凌厲狠辣的劍招便都只使得半招而止。山山卻已嚇得放聲大哭。

　　雲中鶴給南海鱷神追得繞山三匝，鋼爪又斷了二指，一口怒氣無處發洩，突然間縱身而上，左手鋼爪疾往左子穆頭頂抓落。左子穆長劍上掠，使招「萬卉爭艷」，劍光亂顫，牢牢將上盤封住。噹的一聲輕響，兩件兵刃相交，左子穆一招「順水推舟」，劍鋒正要乘勢向敵人咽喉推去，驀地裏鋼爪手指合攏，竟將劍刃抓住。

　　左子穆大吃一驚，卻不肯就此撒劍，急運內力回奪，噗的一下，雲中鶴右手鋼爪已插入他肩頭。幸好這柄鋼爪的五根手指已被南海鱷神削去了兩根，左子穆所受創傷稍輕，但也已鮮血迸流，三根鋼指拿住了他肩骨牢牢不放。雲中鶴上前補了一腳，將他踢倒，這幾下兔起鶻落，一個名門大派的掌門人竟無招架餘地。

　　南海鱷神讚道：「老四，這兩下子不壞，還不算丟臉。」

　　葉二娘笑吟吟的道：「左大掌門，你見到我們老大沒有？」左子穆右肩骨被鋼指抓住，絲毫動彈不得，強忍痛楚，說道：「你老大是誰？我沒見過。」南海鱷神也問：「你見過我徒兒沒有？」左子穆又道：「你徒兒是誰？我沒見過。」南海鱷神怒道：「你既不知我徒兒是誰，怎能說沒有見過？放你媽的狗臭屁！三妹，快將他兒子吃了。」葉二娘道：「你二姊是不吃小孩兒的。左大掌門，你去罷，我們不要你的性命。」

　　左子穆道：「既是如此。葉……葉二娘，請你還我兒子，我去另外給你找三四個小孩兒來。左某永感大德。」葉二娘笑咪咪的道：「那也好！你去找八個孩兒來。我們這裏一共四人，每人抱兩個，夠我八天用的了。老四，你放了他。」

　　雲中鶴微微一笑，鬆了機括，鋼指張開。左子穆咬牙站起身來，向葉二娘深深一揖，伸手去抱孩兒。葉二娘笑道：「你也是江湖上的人物，怎地不明規矩？沒八個孩兒來換，我隨隨便便就將你孩子還你？」

　　左子穆見兒子被她摟在懷裏，雖是萬分不願，但格於情勢，只得點頭道：「我去挑選八個最肥壯的孩子給你，望你好好待我兒子。」葉二娘不再理他，口中又低聲哼起兒歌來，只道：「乖孫子，你奶奶疼你。」左子穆既在眼前，她就不肯叫孩子為「孩兒」了。

　　左子穆聽這稱呼，她竟是要做自己老娘，當真啼笑皆非，向兒子道：「山山，乖孩子，爸爸馬上就回來抱你。」山山大聲哭叫，掙扎著要撲到他的懷裏。左子穆戀戀不捨的向兒子瞧了幾眼，左手按著肩頭傷處，轉過頭來，慢慢向崖下走去。

　　突然間山峯後傳來一陣尖銳的鐵哨子聲，連綿不絕。南海鱷神和雲中鶴同時喜道：「老大到了！」兩人縱身而起，一溜煙般向鐵哨聲來處奔去，片刻間便已隱沒在巖後。

　　葉二娘卻漫不在乎，仍是慢條斯理的逗弄孩兒，向木婉清斜看一眼，笑道：「木姑娘，你這對眼珠子挺美啊，生在你這張美麗的臉上，更加不得了。左大掌門，你給我幫個忙，去挖了這小姑娘的眼珠。」

　　左子穆兒子在人掌握，不得不聽從吩咐，說道：「木姑娘，你還是順從葉二娘的話罷，也免得多吃苦頭。」說著挺劍便向木婉清刺去。木婉清叱道：「無恥小人！」仗劍反擊，劍尖直指左子穆的左肩，三招過去，身子斜轉，突然間左手向後微揚，嗤嗤嗤，三枝毒箭向葉二娘射去，要攻她個出其不意。左子穆大叫：「別傷我孩兒。」

　　不料這三箭去得雖快，葉二娘左手衫袖一拂，已捲下三枝短箭，甩在一旁，隨手除下山山右腳的一隻小鞋，向她後心擲去。木婉清聽到風聲，回劍擋格，但重傷之餘，出劍不準，鞋子順著劍鋒滑溜而前，噗的一聲，打在她右腰。葉二娘在鞋上使了陰勁，木婉清急運內力相抗，但一口氣提不上來，登時半身酸麻，長劍嗆啷落地，便在此時，山山的第二隻鞋子又已擲到，這一次正中胸口。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持不住，一交坐倒。左子穆劍尖斜處，已抵住她胸口，左手便去挖她右眼。

　　木婉清低叫一聲：「段郎！」身子前撲，往劍尖上迎去，寧可死在他劍下，勝於受這挖目之慘。

　　※※※

　　左子穆縮劍向後，猛地裏手腕一緊，長劍把捏不住，脫手上飛，勢頭帶得他向後跌了兩步。三人都是一驚，不約而同抬頭向長劍瞧去。只見劍身被一條細長軟索捲住，軟索盡頭是根鐵桿，持在一個身穿黃衣的軍官手中。這人約莫三十來歲年紀，臉上英氣逼人，不住的嘿嘿冷笑。葉二娘認得他是七日前與雲中鶴相鬥之人，武功頗為不弱，然而比之自己尚差了一籌，也不去懼他，只不知他的同伴是否也到了，斜目瞧去，果見另一個黃衣軍官站在左首，這人腰間插著一對板斧。

　　葉二娘正要開言，忽聽得背後微有響動，當即轉身，只見東南和西南兩邊角上，各自站著一人，所穿服色與先前兩人相同，黃衣褚幞頭，武官打扮。東南角上的手執一對判官筆，西南角上的則手執熟銅齊眉棍，四人分作四角，隱隱成合圍之勢。

　　左子穆朗聲道：「原來宮中褚、古、傅、朱四大衛護一齊到了，在下無量劍左子穆這廂有禮。」說著向四人團團一揖。那持判官筆的衛護朱丹臣抱拳還禮，其餘三人卻並不理會。

　　那最先趕到的衛護褚萬里抖動鐵桿，軟索上所捲的長劍在空中不住幌動，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他冷笑一聲，說道：「『無量劍』在大理也算是個名門大派，沒想到掌門人竟是這麼一個卑鄙之徒。段公子呢？他在那裏？」

　　木婉清本已決意一死，忽來救星，自是喜出望外，聽他問到段公子，更是情切關心。

　　左子穆道：「段……段公子？是了，數日之前，曾見過段公子幾面……現今卻不知……卻不知到那裏去了。」

　　木婉清道：「段公子已給這婆娘的兄弟害死了。」說著手指葉二娘，又道：「那人叫做甚麼『窮兇極惡』雲中鶴，身材又高又瘦，好似竹桿模樣……」

　　褚萬里大吃一驚，喝道：「當真？便是那人？」那手持熟銅棍的衛護傅思歸聽得段譽被人害死，悲怒交集，叫道：「段公子，我給你報仇。」熟銅棍向葉二娘當頭砸落。

　　葉二娘閃身避開，叫道：「啊喲，大理國褚古傅朱四大衛護我的兒啊，你們短命而死，我做娘的好不傷心！你們四個短命的小心肝，黃泉路上，等一等你的親娘葉二娘啊。」褚、古、傅、朱四人年紀也小不了她幾歲，她卻自稱親娘，「我的兒啊」、「短命的小心肝啊」叫將起來。

　　傅思歸大怒，一根銅棍使得呼呼風響，霎時間化成一團黃霧，將她裹在其中。葉二娘雙手抱著左子穆的幼兒，在銅棍之間穿來插去的閃避，銅棍始終打她不著。那孩兒大聲驚叫哭喊。左子穆急叫：「兩位停手，兩位停手！」

　　另一個衛護從腰間抽出板斧，喝道：「『無惡不作』葉二娘果然名不虛傳，待我古篤誠領教高招。」人隨聲到，著地捲去，出手便是「盤根錯節十八斧」絕招，左一斧，右一斧的砍她下盤。葉二娘笑道：「這孩子礙手礙腳，你先將他砍死了罷。」將手中孩子往下一送，向斧頭上迎去。古篤誠吃了一驚，急忙收斧，不料葉二娘裙底一腿飛出，正中他肩頭，幸好他軀體粗壯，挨了這一腿只略一踉蹌，並未受傷，立即撲上又打。葉二娘以小孩為護符，古篤誠和傅思歸兵刃遞出去時便大受牽制。

　　左子穆急叫：「小心孩子！這是我的小兒，小心，小心！傅兄，你這一棍打得偏高了。古兄，你的斧頭別……別往我孩兒身上招呼。」

　　正混亂間，山背後突然飄來一陣笛聲，清亮激越，片刻間便響到近處，山坡後轉出一個寬袍大袖的中年男子，三綹長鬚，形貌高雅，雙手持著一枝鐵笛，兀自湊在嘴邊吹著。朱丹臣快步上前，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幾句。那人吹笛不停，曲調悠閒，緩步向正自激鬥的三人走去。猛地裏笛聲急響，只震得各人耳鼓中都是一痛。他十根手指一齊按住笛孔，鼓氣疾吹，鐵笛尾端飛出一股勁風，向葉二娘臉上撲去。葉二娘一驚之下轉面相避，鐵笛一端已指向她咽喉。

　　這兩下快得驚人，饒是葉二娘應變神速，也不禁有些手足無措，百忙中腰肢微擺，上半身硬硬生生的向後讓開尺許，將左山山往地下一拋，伸手便向鐵笛抓去。寬袍客不等嬰兒落地，大袖揮出，已捲起了嬰兒。葉二娘剛抓到鐵笛，只覺笛上燙如紅炭，吃了一驚：「笛上敷有毒藥？」急忙撒掌放笛，躍開幾步。寬袍客大袖揮出，將山山穩穩的擲向左子穆。

　　葉二娘一瞥眼間，見到寬袍客左掌心殷紅如血，又是一驚：「原來笛上並非敷有毒藥，乃是他以上乘內力，燙得鐵笛如同剛從鎔爐中取出來一般。」不由自主的又退了數步，笑道：「閣下武功好生了得，想不到小小大理，竟有這樣的高人。請問尊姓大名？」

　　那寬袍客微微一笑，說道：「葉二娘駕臨敝境，幸會，幸會。大理國該當一盡地主之誼才是。」左子穆抱住了兒子，正自驚喜交集，衝口而出：「尊駕是高……高君侯麼？」那寬袍客微笑不答，問葉二娘道：「段公子在那裏？還盼見告。」

　　葉二娘冷笑道：「我不知道，便是知道，也不會說。」突然縱身而起，向山峯飄落。寬袍客道：「且慢！」飛身追去，驀地裏眼前亮光閃動，七八件暗器連珠般擲來，分打他頭臉數處要害。寬袍客揮動鐵笛，一一擊落。只見她一飄一幌，去得已遠，再也追不上了。再瞧落在地下的暗器時，每一件各不相同，均是懸在小兒身上的金器銀器，或為長命牌，或為小鎖片，他猛地想起：「這都是被她害死的眾小兒之物。此害不除，大理國中不知更將有多少小兒喪命。」

　　褚萬里一揮鐵桿，軟索上捲著的長劍托地飛出，倒轉劍柄，向左子穆飛去。左子穆伸手挽住，滿臉羞慚，無言可說。褚萬里轉向木婉清，問道：「到底段公子怎樣了？是真的為雲中鶴所害麼？」

　　木婉清心想：「這些人看來都是段郎的朋友，我還是跟他們說了實話，好一齊去那邊山崖上仔細尋訪。」正待開言，忽聽得半山裏有人氣急敗壞的大叫：「木姑娘……木姑娘……你還在這兒麼？南海鱷神，我來了，你千萬別害木姑娘！拜不拜師父，咱們慢慢商量……木姑娘，木姑娘，你沒事罷？」

　　寬袍客等一聽，齊聲歡呼：「是公子爺！」

　　木婉清苦等他七日七夜，早已心力交瘁，此刻居然聽到他的聲音，驚喜之下，只覺眼前一黑，便即暈了過去。

　　昏迷之中，耳邊只聽有人低呼：「木姑娘，木姑娘，你，你快醒來！」她神智漸復，覺得自己躺在一人懷中，被人抱著肩背，便欲跳將起來，但隨即想到：「是段郎來了。」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苦，緩緩睜開眼來，眼前一雙眼睛清淨如秋水，卻不是段譽是誰？只聽他喜道：「啊，你終於醒轉了。」木婉清淚水滾滾而下，反手一掌，重重打了他個耳光，身子卻仍躺在他懷裏，一時無力掙扎躍起。

　　段譽撫著自己臉頰，笑道：「你動不動的便打人，真夠橫蠻的了！」問道：「南海鱷神呢？他不在這裏等我麼？」木婉清道：「人家已等了你七日七夜，還不夠麼？他走啦。」段譽登時神采煥發，喜道：「妙極，妙極！我正好生擔心。他若硬要逼我拜他為師，可不知如何是好了。」

　　木婉清道：「你既不願做他徒兒，又到這兒來幹麼？」段譽道：「咦！你落在他手中，我若不來，他定要難為你，那怎麼得了？」木婉清心頭一甜，道：「哼！你這人良心壞極，我恨不得一劍殺了你。幹麼你遲不來，早不來，直等他走了，你到了幫手，這才來充好人？這七天七晚之中，你又不來尋我？」

　　段譽嘆了口氣，道：「我一直為人所制，動彈不得，日夜牽掛著你，真是焦急死了。我一得脫身，立即趕來。」

　　※※※

　　那日南海鱷神擄了木婉清而去，段譽獨處高崖，焦急萬狀：「我若不趕去求這惡人收我為徒，木姑娘性命難保。可是要我拜這惡人為師，學那喀喇一聲、扭斷脖子的本事，終究是幹不得的。他教我這套功夫之時，多半還要找些人來讓我試練，試了一個又一個，那可糟糕之極。好在這惡人雖然兇惡之至，倒也講理，我怎地跟他辯駁一場，叫他既放了木姑娘，又不必收我為徒。」

　　在崖邊徘徊徬徨，肚中又隱隱痛將起來，突然想到：「啊喲，不好，胡塗透頂，我怎地忘了？我在那山洞之中，早已拜了神仙姊姊為師，已算是『逍遙派』的門徒。『逍遙派』的弟子，又怎能改投南海鱷神門下？對了，我這就跟這惡人說去，理直氣壯，諒他非連說『這話倒也有理』不可。」

　　轉念又想：「這惡人勢必叫我露幾手『逍遙派』的武功來瞧瞧，我一點也不會，他自然不信我是『逍遙派』弟子。」跟著想起：「神仙姊姊吩咐，叫我每天朝午晚三次，練她那個卷軸中的神功，這幾天搞得七葷八素，可半次也沒練過，當真該死之至。」心下歉咎，正要伸手入懷去摸那卷軸，忽聽得身後腳步聲響，他轉過身來，吃了一驚，只見崖邊陸陸續續的上來數十人。

　　當先一人便是神農幫幫主司空玄，其後卻是無量劍東宗掌門左子穆、西宗掌門辛雙清，此外則是神農幫幫眾，無量劍東西宗的弟子，數十人混雜在一起。段譽心道：「怎地雙方不打架了？化敵為友，倒也很好。」只見這數十人分向兩旁站開，恭恭敬敬的躬身，顯是靜候甚麼大人物上來。

　　片刻間綠影幌動，崖邊竄上八個女子，一色的碧綠斗篷，斗篷上繡著黑鷲。段譽暗暗叫苦：「我命休矣！」這八個女子四個一邊的站在兩旁，跟著又有一個身穿綠色斗篷的女子走上崖來。這女子二十來歲年紀，容貌清秀，眉目間卻隱含煞氣，向段譽瞪眼道：「你是甚麼人？在這裏幹甚麼？」

　　段譽一聽此言，心中大喜：「她不知我和木姑娘殺過她四個姊妹，又冒充過甚麼靈鷲宮聖使。幸好我的斗篷已裹在那胖老太婆平婆婆身上，木姑娘的斗篷又飄入了瀾滄江。死無對證，跟她推個一乾二淨便了。」說道：「在下大理段譽，跟著朋友到這位左先生的無量宮中作客……」

　　左子穆插口道：「段朋友，無量劍已歸附天山靈鷲宮麾下，無量宮改稱『無量洞』，那無量宮三字，今後是不能叫的了。」

　　段譽心道：「原來你打不過人家，認輸投降了，這主意倒也高明。」說道：「恭喜，恭喜。左先生棄暗投明，好得很啊。」

　　左子穆心想：「我本來有甚麼『暗』？現下又有甚麼『明』了？」但這話自然是不能說的，惟有苦笑。

　　段譽續道：「在下見到司空幫主跟左先生有點誤會，一番好意想上前勸解，卻不料弄得一團糟。本是奉司空幫主之命去取解藥，豈知卻遇上一個大惡人，叫作南海鱷神岳老三，說我資質不錯，要收我為徒。我說我不學武功，可是這南海鱷神不講道理，將我抓到了這裏，高高擱起，要我非拜他為師不可。在下手無縛雞之力。」說著雙手一攤，又道：「這般高峯險崖，那說甚麼也下不去的。姑娘問我在這裏幹甚麼？那便是等死了。」他這番話倒無半句虛言，前段屬實，後段也不假，只不過中間漏去了一大段，心想：「孔夫子筆削『春秋』，述而不作。刪削刪削，不違聖人之道，撒謊便非君子了。」

　　那女子「嗯」了一聲，說：「四大惡人果是到了大理。岳老三要收你為徒，你的資質有甚麼好？」也不等段譽回答，眼光向司空玄與左子穆兩人掃去，問道：「他的話不假罷？」

　　左子穆道：「是。」司空玄道：「啟稟聖使，這小子不會半點武功，卻老是亂七八糟的瞎搗亂。」

　　那女子道：「你們說見到那兩個冒充我姊妹的賤人逃到了這山峯上，卻又在那裏？段相公，你可見到兩個身穿綠色斗篷、跟我們一樣打扮的女子沒有？」

　　段譽道：「沒有啊，沒見到兩個跟姊姊一樣打扮的女子。」心道：「穿了綠色斗篷冒充你們的，是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我沒照鏡子，瞧不見自己；木姑娘是『一個女子』，不是『兩個女子』。」

　　那女子點點頭，轉頭問司空玄道：「你在靈鷲宮屬下，時候不少了罷？」司空玄戰戰兢兢的道：「有……有八年啦。」那女子道：「連我們姊妹也認不出，這麼胡塗，還能給童姥她老人家辦甚麼事？今年生死符的解藥，不用指望了罷。」司空玄臉如土色，跪倒在地，不住磕頭，求道：「聖使開恩，聖使開恩。」

　　段譽心想：「這山羊鬍子倒還沒死，難道木姑娘給他的假解藥管用，還是靈鷲宮給了他甚麼靈丹妙藥？那『生死符的解藥』，卻又是甚麼東西？」

　　那女子對司空玄不加理睬，對辛雙清道：「帶了段相公下去。四大惡人若來囉唣，叫他們上縹緲峯靈鷲宮來找我。擒拿那兩個冒牌小賤人的事，著落在你們無量洞頭上。哼哼，好大的膽子！還有，干光豪、葛光珮兩個叛徒，務須抓回來殺了。見到我那四位姊妹，說我叫她們逕行回靈鷲宮，我不等她們了。」她說一句，辛雙清答應一句，眼光竟不敢和她相接。那女子說罷，再也不向眾人多瞧一眼，逕自下峯，她屬下八名女子跟隨在後。

　　司空玄一直跪在地下，見九女下峯，忙躍起身來奔到崖邊，叫道：「符聖使，請你上覆童姥，司空玄對不起她老人家。」奔向高崖的另一邊，湧身向瀾滄江中跳了下去。

　　眾人齊聲驚呼。神農幫幫眾紛紛奔到崖邊，但見濁浪滾滾，洶湧而過，幫主早已不知去向，有的便搥胸哭出聲來。

　　無量劍眾人見司空玄落得如此下場，面面相覷，盡皆神色黯然。

　　段譽心道：「這位司空玄幫主之死，跟我的干係可著實不小。」心下甚是歉咎。

　　辛雙清指著無量劍東宗的兩名男弟子道：「你們照料著段相公下去。」那兩人一個叫郁光標，一個叫吳光勝，一齊躬身答應。

　　段譽在郁吳二人攜扶拖拉之下，好不辛苦的來到山腳，吁了一口長氣，向左子穆和辛雙清拱手道：「多承相救下山，這就別過。」眼望南海鱷神先前所指的那座高峯，心想：「要上這座山峯，可比適才下峯加倍艱難，看來無量劍的人也不會這麼好心，又將我拉上峯去。為了相救木姑娘，那也只有拚命了。」

　　不料辛雙清道：「你不忙走，跟我一起去無量洞。」段譽忙道：「不，不。在下有要事在身，不能奉陪。恕罪，恕罪。」辛雙清哼了一聲，做個手勢。郁吳兩人各伸一臂，挽住了段譽雙臂，逕自前行。段譽叫道：「喂，喂，辛掌門，左掌門，我段譽可沒得罪你們啊。剛才那位聖使姊姊吩咐你們帶我下山，現今山已下了，我也已謝過了你們，又待怎地？」

　　辛雙清和左子穆均不理會。段譽在郁吳兩人左右挾持之下，抗拒不得，只有跟著他們來到無量洞。

　　※※※

　　郁吳兩人帶著他經過五進屋子，又穿過一座大花園，來到三間小屋之前。吳光勝打開房門，郁光標在他背上重重一推，推進門內，隨即關上木門，只聽得喀喇一聲響，外面已上了鎖。

　　段譽大叫：「你們無量劍講理不講？這可不是把我當作了犯人嗎？無量劍又不是官府，怎能胡亂關人？」可是外面聲息闃然，任他大叫大嚷，沒一人理會。

　　段譽嘆了口長氣，心想：「既來之，則安之。那也只有聽天由命了。」適才下峯行路，實已疲累萬分，眼見房中有床有桌，躺在床上放頭便睡。

　　睡不多久，便有人送飯來，飯菜倒也不惡。段譽向送飯的僕役道：「你去稟告左辛兩位掌門，說我有話……」一句話沒說完，郁光標在門外粗聲喝道：「姓段的，你給我安安靜靜的，坐著也罷，躺著也罷，再要吵吵嚷嚷，莫怪我們不客氣。你再開口說一句話，我就打你一個耳括子。兩句話，兩個耳光，三句三個。你會不會計數？」

　　段譽當即住口，心想：「這些粗人說得出，做得到。給木姑娘打幾個耳光，痛在臉上，甜在心裏。給你老兄打上幾掌，滋味可大不相同。」吃了三大碗飯，倒在床上又睡，心想：「木姑娘這會兒不知怎麼樣了？最好是她放毒箭射死了那南海鱷神，脫身逃走，再來救我出去。唉，我怎地盼望她殺人？」胡思亂想一會，便睡著了。

　　這一覺睡到次日清晨才醒。只見房中陳設簡陋，窗上鐵條縱列，看來竟然便是無量劍關人的所在，只是空間寬敞，倒無局促之感，心想第一件事，須得遵照神仙姊姊囑咐，練她的「北冥神功」，於是從懷中摸出卷軸，放在桌上，一想到畫中的裸像，一顆心便怦怦亂跳，面紅耳赤，急忙正襟危坐，心中默告：「神仙姊姊，我是遵你吩咐，修習神功，可不是想偷看你的貴體，褻瀆莫怪。」

　　緩緩展開，將第一圖後的小字看了幾遍。這等文字上的功夫，在他自是猶如家常便飯一般，看一遍即已明白，第二遍已然記住，讀到第三遍後便有所會心。他不敢多看圖中女像，記住了像上的經脈和穴位，便照著卷軸中所記的法門練了起來。

　　文中言道：本門內功，適與各家各派之內功逆其道而行，是以凡曾修習內功之人，務須盡忘已學，專心修習新功，若有絲毫混雜岔亂，則兩功互衝，立時顛狂嘔血，諸脈俱廢，最是凶險不過。文中反覆致意，說的都是這個重大關節。段譽從未練過內功，於這最艱難的一關竟可全然不加措意，倒也方便。

　　只小半個時辰，便已依照圖中所示，將「手太陰肺經」的經脈穴道存想無誤，只是身上內息全無，自也無法運息通行經脈。跟著便練「任脈」，此脈起於肛門與下陰之間的「會陰穴」，自曲骨、中極、關元、石門諸穴直通而上，經腹、胸、喉，而至口中下齒縫間的「齗基穴」。任脈穴位甚多，經脈走勢卻是筆直一條，十分簡易，段譽頃刻間便記住了諸穴的位置名稱，伸手在自己身上一個穴道、一個穴道的摸過去。此脈仍是逆練，由齗基、承漿、廉泉、天突一路向下至會陰而止。

　　圖中言道：「手太陰肺經暨任脈，乃北冥神功根基，其中拇指之少商穴、及兩乳間之膻中穴，尤為要中之要，前者取，後者貯。人有四海：胃者水穀之海，衝脈者十二經之海，膻中者氣之海，腦者髓之海是也。食水穀而貯於胃，嬰兒生而即能，不待練也。以少商取人內力而貯之於我氣海，惟逍遙派正宗北冥神功能之。人食水穀，不過一日，盡洩諸外。我取人內力，則取一分，貯一分，不洩無盡，愈積愈厚，猶北冥天池之巨浸，可浮千里之鯤。」

　　段譽掩卷凝思：「這門功夫純係損人利己，將別人辛辛苦苦練成的內力，取來積貯於自身，豈不是如同食人之血肉？又如盤剝重利，搜刮旁人錢財而據為己有？我已答應了神仙姊姊，不練是不成的了，但我此生決不取人內力。」

　　轉念又想：「伯父常說，人生於世，不衣不食，無以為生，而一粥一飯，半絲半縷，盡皆取之於人。取人之物，殆無可免，端在如何報答。取之者寡而報之者厚，那就是了。取於為富不仁之徒，用於貧困無依之輩，非但無愧於心，且是仁人義士的慈悲善舉，儒家佛家，其理一般。取民脂民膏以供奉一己之窮奢極欲，是為殘民以逞；以之兼善天下，普施於眾，則為萬家生佛。是以不在取與不取，而在用之為善為惡。」想明白了此節，倒也不覺修習這門功夫是如何不該了。

　　心下坦然之餘，又想：「總而言之，我這一生要多做好事，不做壞事。巨象可負千斤，螻蟻僅曳一芥，力大則所做好事亦大，做起壞事來也厲害。以南海鱷神的本領，若是專做好事，豈非造福不淺？」想到這裏，覺得就算拜了南海鱷神為師，只要專扭壞人的脖子，似乎「這話倒也有理」。

　　卷軸中此外諸種經脈修習之法甚多，皆是取人內力的法門，段譽雖然自語寬解，總覺習之有違本性，單是貪多務得，便非好事，當下暫不理會。

　　捲到卷軸末端，又見到了「凌波微步」那四字，登時便想起「洛神賦」中那些句子來：「凌波微步，羅襪生塵……轉盼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曹子建那些千古名句，在腦海中緩緩流過：「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連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輔靨承權。瓌姿艷逸，儀靜體閒。柔情綽態，媚於語言……」想到神仙姊姊的姿容體態，「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蓉出綠波」，但覺依她的吩咐行事，實是人生至樂，當真百死不辭，萬劫無悔，心想：「我先來練這『凌波微步』，此乃逃命之妙法，非害人之本領也，練之有百利而無一害。」

　　卷軸上既繪明步法，又詳註易經六十四卦的方位，他熟習易經，學起來自不為難。但有時卷軸上步法甚怪，走了上一步後，無法接到下一步，直至想到須得憑空轉一個身，這才極巧妙自然的接上了；有時則須躍前縱後、左竄右閃，方合於卷上的步法。他書獃子的勁道一發，遇到難題便苦苦鑽研，一得悟解，樂趣之大，實是難以言宣，不禁覺得：「武學之中，原來也有這般無窮樂趣，實不下於讀書誦經。」

　　如此一日過去，卷上的步法已學得了兩三成，晚飯過後，再學了十幾步，便即上床。迷迷糊糊中似睡似醒，腦子中來來去去的不是少商、膻中、關元、中極諸穴道，便是同人、大有、歸妹、未濟等易卦。

　　睡到中夜，猛聽得江昂、江昂、江昂幾下巨吼，登時驚醒，過不多久，又聽得江昂、江昂、江昂幾下大吼，聲音似是牛吽，卻又多了幾分淒厲之意，不知是甚麼猛獸。他知無量山中頗多毒蟲怪獸，聽得吼聲停歇，便也不以為意，著枕又睡。

　　卻聽得隔室有人說道：「這『莽牯朱蛤』已好久沒出現了，今晚忽然鳴叫，不知主何吉凶？」另一人道：「咱們東宗落到這步田地，吉是吉不起來的，只要不凶到家，就已謝天謝地了。」段譽知是那兩名男弟子郁光標與吳光勝，料來他們睡在隔壁，奉命監視，以防自己逃走。

　　只聽那吳光勝道：「咱們無量劍歸屬了靈鷲宮，雖然從此受制於人，不得自由，卻也得了個大靠山，可說好壞參半。我最氣不過的，西宗明明不及咱們東宗，幹麼那位符聖使卻要辛師叔作無量洞之主，咱們師父反須聽她號令。」郁光標道：「誰教靈鷲宮中自天山童姥以下個個都是女人哪？她們說天下男子沒一個靠得住。聽說這位符聖使倒是好心，派辛師叔做了咱們頭兒，靈鷲宮對無量洞就會另眼相看。你瞧，符聖使對神農幫司空玄何等辣手，對辛師叔的臉色就好得多。」吳光勝道：「郁師哥，這個我可又不明白了。符聖使對隔壁那小子怎地又客客氣氣？甚麼『段相公』、『段相公』的，叫得好不親熱。」

　　段譽聽他們說到自己，更加凝神傾聽。

　　郁光標笑道：「這幾句話哪，咱們可只能在這裏悄悄的說。一個年輕姑娘，對一個小白臉客客氣氣，『段相公』、『段相公』的叫……」他說到「段相公」三字時，壓緊了嗓子，學著那靈鷲宮姓符聖使的腔調，自行再添上幾分嬌聲嗲氣，「……你猜是甚麼意思？」吳光勝道：「難道符聖使瞧中了這小白臉？」郁光標道：「小聲些，別吵醒了小白臉。」接著笑道：「我又不是符聖使肚裏的聖蛔蟲，又怎明白她老人家的聖意？我猜辛師叔也是想到了這一著，因此叫咱們好好瞧著他，別讓他走了。」吳光勝道：「那可要關他到幾時啊？」郁光標道：「符聖使在山峯上說：『辛雙清，帶了段相公下去，四大惡人若來囉唣，叫他們上縹緲峯靈鷲宮找我。』……」這幾句話又是學著那綠衣女子的腔調，「……可是帶了段相公下山怎麼樣？她老人家不說，別人也就不敢問。要是符聖使有一天忽然派人傳下話來：『辛雙清，把段相公送上靈鷲宮來見我。』咱們卻已把這姓段的小白臉殺了，放了，豈不是糟天下之大糕？」吳光勝道：「要是符聖使從此不提，咱們難道把這小白臉在這裏關上一輩子，以便隨時恭候符聖使號令到來？」郁光標笑道：「可不是嗎？」

　　段譽心裏一連串的只叫：「苦也！苦也！」心道：「這位姓符的聖使姊姊尊稱我一聲『段相公』，只不過見我是讀書人，客氣三分，你們歪七纏八，又想到那裏去啦？你們就把我關到鬍子白了，那位聖使姊姊也決不會再想到我這個老白臉。」

　　正煩惱間，只聽吳光勝道：「咱二人豈不是也要……」突然江昂、江昂、江昂三響，那「莽牯朱蛤」又吼了起來。吳光勝立即住口。隔了好一會，等莽牯朱蛤不再吼叫，他才又說道：「莽牯朱蛤一叫，我總是心驚肉跳，瘟神爺不知這次又要收多少條人命。」郁光標道：「大家說莽牯朱蛤是瘟神爺的坐騎，那也是說說罷啦。文殊菩薩騎獅子，普賢菩薩騎白象，太上老君騎青牛，這莽牯朱蛤是萬毒之王，神通廣大，毒性厲害，故老相傳，就說它是瘟菩薩的坐騎，其實也未必是真的。」

　　吳光勝道：「郁師兄，你說這莽牯朱蛤到底是甚麼樣兒？」郁光標笑道：「你想不想瞧瞧。」吳光勝笑道：「那還是你瞧過之後跟我說罷。」郁光標道：「我一見到莽牯朱蛤，毒氣立時沖瞎了眼睛，跟著毒質入腦，只怕也沒功夫來跟你說這萬毒之王的模樣兒了。還是咱哥兒倆一起去瞧瞧罷。」說著只聽得腳步聲響，又是拔下門閂的聲音。

　　吳光勝忙道：「別……別開這玩笑。」話聲發顫，搶過去上回門閂，郁光標笑道：「哈哈哈，我難道真有這膽子去瞧？瞧你嚇成了這副德性。」吳光勝道：「這種玩笑還是別開的為妙，莫要當真惹出甚麼事來。太太平平的，這就睡罷！」

　　郁光標轉過話題，說道：「你猜干光豪跟葛光珮這對狗男女，是不是逃得掉？」吳光勝道：「隔了這麼久還是不見影蹤，只怕當真給他們逃掉了。」郁光標道：「干光豪有多大本事，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這人貪懶好色，練劍又不用心，就只甜嘴蜜舌的騙女人倒有幾下散手。大夥兒東南西北都找遍了，連靈鷲宮的聖使也親自出馬，居然仍是給他們溜了，老子就是不信。」吳光勝道：「你不信可也得信啊。」

　　郁光標道：「我猜這對狗男女定是逃入深山，撞上了莽牯朱蛤。」吳光勝「啊」的一聲，大有驚懼之意。郁光標道：「這二人定是儘揀荒僻的地方逃去，一見到莽牯朱蛤，毒氣入腦，全身化為一灘膿血，自然影蹤全無。」吳光勝道：「你猜的倒也有幾分道理。」郁光標道：「甚麼幾分道理？若不是遇上了莽牯朱蛤，那就豈有此理。」吳光勝道：「說不定他二人耐不住啦，就在荒山野嶺裏這個那個起來，昏天黑地之際，兩人來一招『鯉魚翻身』，啊喲，乖乖不得了，掉入了萬丈深谷。」兩人都吃吃吃的淫笑起來。

　　段譽尋思：「木姑娘在那小飯鋪中射死了干葛二人，無量劍的人不會查不到啊。嗯，是了，定是那飯鋪老闆怕惹禍，快手快腳的將兩具屍身埋了。無量劍的人去查問，市集上的人見到他們手執兵器，兇神惡煞的模樣，誰也不敢說出來。」

　　只聽吳光勝道：「無量劍東西宗逃走了一男一女兩個弟子，也不是甚麼大事。皇帝不急太監急，靈鷲宮的聖使又幹麼這等著緊，非將這二人抓回來不可？」郁光標道：「這你就得動動腦筋，想上一想了。」吳光勝沉默半晌，道：「你知道我的腦筋向來不靈，動來動去，動不出甚麼名堂來。」

　　郁光標道：「我先問你：靈鷲宮要佔咱們的無量宮，那為了甚麼？」吳光勝道：「聽唐師哥說，多半是為了後山的無量玉壁。符聖使一到，三番四次的，就是查問無量玉壁上的仙影啦、劍法啦這些東西。對啦！咱們都遵照符聖使的吩咐，立下了毒誓，玉壁仙影的事，以後誰也不敢洩漏，可是干光豪與葛光珮呢，他們可沒立這個誓，既然叛離了本派，那還有不說出去的？」吳光勝一拍大腿，叫道：「對，對！靈鷲宮是要殺了這兩個傢伙滅口。」

　　郁光標低聲喝道：「別這麼嚷嚷的，隔壁屋裏有人，你忘了嗎？」吳光勝忙道：「是，是。」停了一會，說道：「干光豪這傢伙倒是艷福不淺，把葛光珮這白白嫩嫩的小麻皮摟在懷裏，這麼剝得她白羊兒似的，嘖嘖嘖……他媽的，就算後來化成了一灘濃血，那也……那也……嘿嘿。」

　　兩人此後說來說去，都是些猥褻粗俗的言語，段譽便不再聽，可是隔牆的淫猥笑話不絕傳來，不聽卻是不行，於是默想「北冥神功」中的經脈穴道，過不多時，便潛心內想，隔牆之言說得再響，卻一個字也聽不到了。

　　次日他又練那「凌波微步」，照著卷中所繪步法，一步步的試演。這步法左歪右斜，沒一步筆直進退，雖在室中，只須挪開了桌椅，也儘能施展得開，又學得十來步，驀地心想：「待會送飯之人進來，我只須這麼斜走歪步，立時便繞過了他，搶出門去，他未必能抓得我著。豈不是立刻便可逃走，不用在這屋裏等到變成老白臉了？」想到此處，喜不自勝，心道：「我可要練得純熟無比，只要走錯了半步，便給他一把抓住。說不定從此在我腳上加一副鐵鐐，再用根鐵鍊鎖住，那時凌波微步再妙，步來步去總是給鐵鍊拉住了，欲不為老白臉亦不可得矣。」說著腦袋擺了個圈子。

　　當下將已學會了的一百多步從頭至尾默想一遍，心道：「我可要想也不想，舉步便對。唉，我段譽這樣一個臭男子，卻去學那洛神宓妃嬝嬝娜娜的凌波微步，我又有甚麼『羅襪生塵』了？光屁股生塵倒是有的。」哈哈一笑，左足跨出，既踏「中孚」，立轉「既濟」。不料甫上「泰」位，一個轉身，右腳踏上「蠱」位，突然間丹田中一股熱氣衝將上來，全身麻痺，向前撞出，伏在桌上，再也動彈不得。

　　他一驚之下，伸手撐桌，想站起身來，不料四肢百骸沒一處再聽使喚，便要移動一根小指頭兒也是不能，就似身處夢魘之中，愈著急，愈使不出半點力道。

　　他可不知這「凌波微步」乃是一門極上乘的武功，所以列於卷軸之末，原是要待人練成「北冥神功」，吸人內力，自身內力已頗為深厚之後再練。「凌波微步」每一步踏出，全身行動與內力息息相關，決非單是邁步行走而已。段譽全無內功根基，走一步，想一想，退一步，又停頓片刻，血脈有緩息的餘裕，自無阻礙。他想熟之後，突然一氣呵成的走將起來，體內經脈錯亂，登時癱瘓，幾乎走火入魔。幸好他沒跨得幾步，步子又不如何迅速，總算沒到絕經斷脈的危境。

　　他驚惶之中，出力掙扎，但越使力，胸腹間越難過，似欲嘔吐，卻又嘔吐不出。他長嘆一聲，只有不動，這一任其自然，煩惡之感反而漸消。當下便這麼一動不動的伏在桌上，眼見那個卷軸兀自展在面前，百無聊賴之中，再看卷上未學過的步法，心中虛擬腳步，一步步的想下去。大半個時辰後，已想通了二十餘步，胸口煩惡之感竟然大減。

　　未到正午，所有步法已盡數想通。他心下默念，將卷軸上所繪的六十四卦步法，從「明夷」起始，經「賁」、「既濟」、「家人」，一共踏遍六十四卦，恰好走了一個大圈而至「旡妄」，自知全套步法已然學會，大喜之下，跳起身來拍手叫道：「妙極，妙極！」這四個字一出口，才知自身已能活動。原來他內息不知不覺的隨著思念運轉，也走了一個大圈，膠結的經脈便此解開。

　　他又驚又喜，將這六十四卦的步法翻來覆去的又記了幾遍，生怕重蹈覆轍，極緩慢的一步步跳出，踏一步，呼吸幾下，待得六十四卦踏遍，腳步成圓，只感神清氣爽，全身精力瀰漫，再也忍耐不住，大叫：「妙極，妙極，妙之極矣！」

　　郁光標在門外粗聲喝道：「大叫小呼的幹甚麼？老子說過的話，沒有不算數的，你說一句話，吃一個耳光。」說著開鎖進門，說道：「剛才你連叫三聲，該吃三個耳光。姑念初犯，三折一，讓你吃一個耳光算了。」說著踏上兩步，右掌便往段譽臉上打去。

　　這一掌並非甚麼精妙招數，但段譽仍無法擋格，腦袋微側，足下自然而然的自「井」位斜行，踏到了「訟」位，竟然便將這一掌躲開了。郁光標大怒，左拳迅捷擊出。段譽步法未熟，待得要想該走那一步，砰的一聲，胸口早著，一拳正中「膻中穴」。

　　那「膻中」是人身大穴，郁光標一拳既出，便覺後悔，生怕出手太重，闖出禍來，不料拳頭打在段譽身上，手臂立時酸軟無力，心中更有空空蕩蕩之感，但微微一怔，便即無事，見段譽沒有受傷，登即放心，說道：「你躲過耳光，胸口便吃一拳好的，一般算法！」反身出門，又將門鎖上了。

　　段譽給他一拳打中，聲音甚響，胸口中拳處卻全無所感，不禁暗自奇怪。他自不知郁光標這一拳所含的內力，已盡數送入了他的膻中氣海，積貯了起來。

　　那也是事有湊巧，這一拳倘若打在別處，他縱不受傷，也必疼痛非凡，膻中氣海卻正是積貯「北冥真氣」的所在。他修習神功不過數次，可說全無根基，要他以拇指的少商穴去吸人內力，經「手太陰肺經」送至任脈的天突穴，再轉而送至膻中穴貯藏，莫說他絕無這等能為，縱然修習已成，也不肯如此吸他人內力以為己有。但對方自行將內力打入他的膻中穴，他全無抗拒之能，一拳中體，內力便入，實是自天外飛到他袋中的橫財，他自己卻兀自渾渾噩噩，全不知情，只想：「此人好生橫蠻，我說幾句『妙極』，又礙著他甚麼了？平白無端的便打我一拳。」

　　這一拳的內力在他氣海中不住盤旋抖動，段譽登覺胸口窒悶，試行存想任脈和手太陰肺經兩路經脈，只覺有一股淡淡的暖氣在兩處經脈中巡行一周，又再回入膻中穴，窒悶之感便消。他自不知只這麼短短一個小周天的運行，這股內力便已永存體內，再也不會消失了。段譽自全無內力而至微有內力，便自胸口給郁光標這麼猛擊一拳而始。

　　也幸得郁光標內力平平，又未曾當真全力以擊，倘若給南海鱷神這等好手一拳打在膻中要穴，段譽全無內力根基，膻中氣海不能立時容納，非經脈震斷、嘔血身亡不可。郁光標內力所失有限，也就未曾察覺。

　　午飯過後，段譽又練「凌波微步」，走一步，吸一口氣，走第二步時將氣呼出，六十四卦走完，四肢全無麻痺之感，料想吸呼順暢，便無害處。第二次再走時連走兩步吸一口氣，再走兩步始行呼出。這「凌波微步」是以動功修習內功，腳步踏遍六十四卦一個周天，內息自然而然的也轉了一個周天。因此他每走一遍，內力便有一分進益。

　　他卻不知這是在修練內功，只盼步子走得越來越熟，越走越快，心想：「先前那郁老兄打我臉孔，我從『井』位到『訟』位，這一步是不錯的，躲過了一記耳光，跟著便該斜踏『蠱』位，胸口那一拳也就可避過了。可是我只想上一想，沒來得及跨步，對方拳頭便已打到。這『想上一想』，便是功夫未熟之故。要憑此步法脫身，不讓他們抓住，務須練得純熟無比，出步時想也不想。『想也不想』與『想上一想』，兩字之差，便有生死之別。」

　　當下專心致志的練習步法，每日自朝至晚，除了吃飯睡覺，大便小便之外，竟是足不停步。有時想到：「我努力練這步法，只不過想脫身逃走，去救木姑娘，並非遵照神仙姊姊的囑咐，練她的『北冥神功』。」想想過意不去，就練一練手太陰肺經和任脈，敷衍了事，以求心之所安，至於別的經脈，卻暫行擱在一邊了。

　　這般練了數日，「凌波微步」已走得頗為純熟，不須再數呼吸，縱然疾行，氣息也已無所窒滯。心意既暢，跨步時漸漸想到「洛神賦」中那些與「凌波微步」有關的句子：「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忽焉縱體，以遨以嬉」，「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

　　尤其最後這十六個字，似乎更是這套步法的要旨所在，只是心中雖然領悟，腳步中要做到「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可不知要花多少功夫的苦練，何年何月方能臻此境地了。以此刻的功夫，敵人伸手抓來，是否得能避過，卻半點也無把握，有心再練上十天半月，以策萬全，但屈指算來和木婉清相別已有七日，懸念她陪著南海鱷神渡日如年的苦處，決意今日闖將出去，心想那送飯的僕人無甚武功，要避過他料來也不甚難。

　　※※※

　　坐在床沿，心中默想步法，耐心等候。待聽得鎖啟門開，腳步聲響，那僕人托著飯盤進來，段譽慢慢走過去，突然在飯盤底下一掀，飯碗菜碗登時乒乒乓乓的向他頭上倒去。那僕人大叫：「啊喲！」段譽三腳兩步，搶出門去。

　　不料郁光標正守在門外，聽到僕人叫聲，急奔進門。門口狹隘，兩人登時撞了個滿懷。段譽自「豫」位踏「觀」位，正待閃身從他身旁繞過，不料左足這一步卻踏在門檻之上。

　　這一下大出他意料之外，「凌波微步」的註釋之中，可沒說明「要是踏上門檻，腳下忽高忽低，那便如何？」一個踉蹌，第三步踏向「比」位這一腳，竟然重重踹上了郁光標的足背，「要是踏上別人足背，對方哇哇叫痛，沖沖大怒，那便如何？」這個法門，卷軸的步法秘訣中更無記載，料想那洛神「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的在洛水之中凌波微步，多半也不會踏上門檻，踹人腳背。段譽慌張失措之際，只覺左腕一緊，已被郁光標抓住，拖進門來。

　　數日計較，不料想事到臨頭，如意算盤竟打得粉碎。他心中連珠價叫苦，忙伸右手去扳郁光標的手指，同時左手出力掙扎。但郁光標五根手指牢牢抓住了他左腕，又怎扳得開？

　　突然間郁光標「咦」的一聲，只覺手指一陣酸軟，忍不住便要鬆手，急忙運勁，再行緊握，但立時又即酸軟。他罵道：「他媽的！」再加勁力，轉瞬之間，連手腕、手臂也酸軟起來。他自不知段譽伸手去扳他手指，恰好是以大拇指去扳他大拇指，以少商穴對準了他少商穴，他正用力抓住段譽左腕，這股內力卻源源不絕的給段譽右手大拇指吸了過去。他每催一次勁，內力便消失一分。

　　段譽自也絲毫不知其中緣故，但覺對方手指一陣鬆、一陣緊，自己只須再加一把勁，似乎便可扳開他手指而脫身逃走，當此緊急關頭，插在他拇指與自己左腕之間的那根大拇指，又如何肯抽將出來？

　　郁光標那天打他一拳，拳上內力送入了他膻中氣海。單是這一拳，內力自也無幾，但段譽以此為引，走順了手太陰肺經和任脈間的通道。此時郁光標身上的內力，便順著這條通道緩緩流入他的氣海，那正是「北冥神功」中百川匯海的道理。兩人倘若各不使勁，兩個大拇指輕輕相對，段譽不會「北冥神功」，自也不能吸他內力。但此時兩人各自拚命使勁，又已和郁光標早幾日打他一拳的情景相同，以自身內力硬生生的逼入對方少商穴中，有如酒壺斟酒，酒杯欲不受而不可得。

　　初時郁光標的內力尚遠勝於他，倘若明白其中關竅，立即鬆手退開，段譽也不過奪門而出、逃之夭夭而已。但郁光標奉命看守，豈能讓這小白臉脫身？手臂酸軟，便即催勁，漸覺一隻手臂抓他不住，於是左臂也伸過去抓住了他左臂。這一來，內力流出更加快了，不多時全身內力竟有一半轉到了段譽體內。

　　僵持片刻，此消彼長，勁力便已及不上段譽，內力越流越快，到後來更如江河決堤，一瀉如注，再也不可收拾，只盼放手逃開，但拇指被段譽五指抓住了，掙扎不脫。此時已成反客為主之勢，段譽卻絲毫不知，還是在使勁扳他手指，慌亂之中，渾沒想到「扳開他手指」早已變成了「抓住他手指」。

　　郁光標全身如欲虛脫，駭極大叫：「吳師弟，吳光勝！快來，快來！」吳光勝正在上茅廁，聽得郁師兄叫聲惶急，雙手提著褲子趕來。郁光標叫道：「小子要逃。我……我按他不住。」吳光勝放脫褲子，待要撲將上去幫同按住段譽。郁光標叫道：「你先拉開我！」叫聲幾乎有如號哭。

　　吳光勝應道：「是！」伸手扳住他雙肩，要將他從段譽身上拉起，同時問道：「你受了傷嗎？」心想以郁師兄的武功，怎能奈何不了這文弱書生。他一句話出口，便覺雙臂一酸，好似沒了力氣，忙催勁上臂，立即又是一陣酸軟。原來此時段譽已吸乾了郁光標的內力，跟著便吸吳光勝的，郁光標的身子倒成了傳遞內力的通路。

　　段譽既見對方來了幫手，郁光標抓住自己左腕的指力又忽然加強，心中大急，更加出力去扳他手指。吳光勝只覺手酸腳軟，連叫：「奇怪，奇怪！」卻不放手。

　　那送飯的僕役見三人纏成一團，郁吳二人臉色大變，似乎勢將不支，忙從三人背上爬出門去，大叫：「快來人哪，那姓段的小白臉要逃走啦！」

　　無量劍弟子聽到叫聲，登時便有二人奔到，接著又有三人過來，紛紛呼喝：「怎麼啦？那小子呢？」段譽給郁吳二人壓在身底，新來者一時瞧他不見。

　　郁光標這時已然上氣不接下氣，再也說不出話來。吳光勝的內力也已十成中去了八成，氣喘吁吁的道：「郁師兄給……給這小子抓住了，快……快來幫手。」

　　當下便有兩名弟子撲上，分別去拉吳光勝的手臂，只一拉之下，手臂便即酸軟，兩人的內力又自吳光勝而郁光標、再自郁光標注入了段譽體內。其時段譽膻中穴內已積貯了郁吳二人的內力，再加上新來二人的部分內力，已勝過那二人合力。那二人一覺手臂酸軟無力，自然而然的催勁，一催勁便成為硬送給段譽的禮物。段譽體內積蓄內力愈多，吸引對方內力便愈快，內力的傾注初時點點滴滴，漸而涓涓成流。

　　餘下三人大奇。一名弟子笑道：「你們鬧甚麼把戲？疊羅漢嗎？」伸手拉扯，只拉得兩下，手臂也似黏住了一般，叫道：「邪門，邪門！」其餘兩名弟子同時去拉他。三人一齊使力，剛拉得鬆動了些，隨即臂腕俱感乏力。

　　無量劍七名弟子重重疊疊的擠在一道窄門內外，只壓得段譽氣也透不過來，眼見難以逃脫，只有認輸再說，叫道：「放開我，我不走啦！」對方的內力又源源湧來，只塞得他膻中穴內鬱悶難當，胸口如欲脹裂。他已不再去扳郁光標的拇指，可是拇指給他的拇指壓住了，難以抽動，大叫：「壓死我啦，壓死我啦！」

　　郁光標和吳光勝此時固已氣息奄奄，先後趕來的五名弟子也都倉皇失措，驚駭之下拚命使勁，但越是使勁，內力湧出越快。

　　八個人疊成一團，六個人大聲叫嚷，誰也聽不見旁人叫些甚麼。過得一會，變成四個人呼叫，接著只賸下三人。到後來只有段譽一人大叫：「壓死我啦，快放開我，我不逃了。」他每呼叫一聲，胸口鬱悶便似稍減，當下不住口的呼叫，聲雖嘶而力不竭，越叫越響亮。

　　忽聽得有人大聲叫道：「那婆娘偷了我孩兒去啦，大家快追！你們四人截住大門，你們三人上屋守著，你們四人堵住東邊門，你們五個堵住西邊門。別……別讓這婆娘抱我孩子走了！」雖是發號施令，語音中卻充滿著驚惶。

　　段譽依稀聽得似是左子穆的聲音，腦海中立時轉過一個念頭：「甚麼女人偷了他的孩兒去啦？啊，是木姑娘救我來啦，偷了他兒子，要換她的丈夫。來個走馬換將，這主意倒是不錯。」當即住口不叫。一定神間，便覺郁光標抓住他手腕的五指已然鬆了，用力抖了幾下，壓在他身上的七人紛紛跌開。

　　他登時大喜：「他們師父兒子給木姑娘偷了去，大家心慌意亂，再也顧不得捉我了。」當即從人堆上爬了出來，心下詫異：「怎地這些人爬在地下不動？是了，定是怕他們師父責罰，索性假裝受傷。」一時也無暇多想這番推想太也不合情理，拔足便即飛奔，做夢也想不到，七名無量劍弟子的內力已盡數注入他的體內。

　　段譽三腳兩步，便搶到了屋後，甚麼「既濟」、「未濟」的方位固然盡皆拋到了腦後，「輕雲蔽月，流風回雪」的神姿更加只當是曹子建的滿口胡柴，當真是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魚，眼見無量劍群弟子手挺長劍，東奔西走，大叫：「別讓那婆娘走了！」「快奪回小師弟回來！」「你去那邊，我向這邊追！」心想：「木姑娘這『走馬換將』之計變成了『調虎離山』，更加妙不可言。我自然要使那第三十六計了。」當下鑽入草叢，爬出十餘丈遠，心道：「我這般手腳同時落地，算是『凌波微爬』，還是甚麼？」

　　耳聽得喊聲漸遠，無人追來，於是站起身來，向後山密林中發足狂奔。奔行良久，竟絲毫不覺疲累，心下暗暗奇怪，尋思：「我可別怕得很了，跑脫了力。」於是坐在一棵樹下休息，可是全身精力充沛，惟覺力氣太多，又用得甚麼休息？

　　心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到後來終究會支持不住的。『震』卦六二：『勿逐，七日得。』今天可不正是我被困的第七日嗎？『勿逐』兩字，須得小心在意。」當下將積在膻中穴的內力緩緩向手太陰肺經脈送去，但內力實在太多，來來去去，始終不絕，運到後來，不禁害怕起來：「此事不妙，只怕大有凶險。」反正胸口窒悶已減，便停了運息，站起身來又走，只想：「我怎地去和木姑娘相會，告知她我已脫險？左子穆的孩兒可以還他了，也免得他掛念兒子，提心吊膽。」

　　行出里許，乍聽得吱吱兩聲，眼前灰影幌動，一隻小獸迅捷異常的從身前掠過，依稀便是鍾靈的那隻閃電貂，只是牠奔得實在太快，看不清楚，但這般奔行如電的小獸，定然非閃電貂不可。段譽大喜，心道：「鍾姑娘到處找你不著，原來你這小傢伙逃到了這裏。我抱你去還給你主人，她一定喜歡得不得了。」學著鍾靈吹口哨的聲音，噓溜溜的吹了幾下。

　　灰影一閃，一隻小獸從高樹上急速躍落，蹲在他身前丈許之外，一對亮晶晶的小眼骨碌碌地轉動，瞪視著他，正便是那隻閃電貂。段譽又噓溜溜的吹了幾下，閃電貂上前兩步，伏在地下不動。

　　段譽叫道：「乖貂兒，好貂兒，我帶你去見你主人。」吹幾下口哨，走上幾步，閃電貂仍是不動。段譽曾摸過牠的背脊，知牠雖然來去如風，齒有劇毒，但對主人卻十分順馴，見牠靈活的小眼轉動不休，甚是可愛，吹幾下口哨，又走上幾步，慢慢蹲下，說道：「貂兒真乖。」緩緩伸手去撫牠背脊，閃電貂仍然伏著不動。段譽輕撫貂背柔軟光滑的皮毛，柔聲道：「乖貂兒，咱們回家去啦！」左手伸過去將貂兒抱了起來。

　　突然之間，雙手一震，跟著左腿一下劇痛，灰影閃動，閃電貂已躍在丈許之外，仍是蹲在地下，一雙小眼光溜溜的瞪著他。段譽驚叫：「啊喲！你咬我。」只見左腿褲腳管破了一個小孔，急忙捋起褲筒，見左腿內側給咬出了兩排齒印，鮮血正自滲出。

　　他想起神農幫幫主司空玄自斷左臂的慘狀，只嚇得魂不附體，只叫：「你……你……怎麼不講道理？我是你主人的朋友啊！哎唷！」左腿一陣酸麻，跪倒在地，雙手忙牢牢按住傷口上側，想阻毒質上延，但跟著右腿酸麻，登時摔倒。他大驚之下，雙手撐地，想要站起，可是手臂也已麻木無力。他向前爬了幾步，閃電貂仍一動不動的瞧著他。

　　段譽暗暗叫苦，心想：「我可實在太也鹵莽，這貂兒是鍾姑娘養熟了的，只聽她一人的話。我這口哨多半也吹得不對。這……這可如何是好？」明知給閃電貂一口咬中，該當立即學司空玄的榜樣，揮刀斬斷左腿，但手邊既無刀劍，也沒司空玄這般當機立斷的剛勇，再者剛學會了「凌波微步」，少了一腿，只能施展「凌波獨腳跳」，那可無味得緊了。

　　只自怨自艾得片刻，四肢百骸都漸漸僵硬，知道劇毒已延及全身，到後來眼睛嘴巴都合不攏來，神智卻仍然清明，心想：「我這般死法，模樣實在太不雅觀，這般張大了口，是白癡鬼還是饞鬼？不過百害之中也有一利，木姑娘見到我這個光屁股大嘴僵屍鬼，心中作嘔，悲戚思念之情便可大減，於她身子頗有好處。」

　　猛聽得江昂、江昂、江昂三聲大吼，跟著噗、噗、噗聲響，草叢中躍出一物，段譽大驚：「啊喲，萬毒之王『莽牯朱蛤』到了。那兩人說一見此物，全身便化為膿血，那便如何是好？」跟著便想：「胡塗東西？一灘膿血跟光屁股大口僵屍相比，那個模樣好看些？當然是寧為膿血，毋為醜屍。」但聽江昂、江昂叫聲不絕，只是那物在己之右，頭頸早已僵直，無法轉頭去看，卻是欲化膿血而不可得。好在噗、噗、噗響聲又作，那物向閃電貂躍去。

　　段譽一見，不禁詫異萬分，躍過來的只是一隻小小蛤蟆，長不逾兩寸，全身殷紅勝血，眼睛卻閃閃發出金光。牠嘴一張，頸下薄皮震動，便是江昂一聲牛鳴般的吼叫，如此小小身子，竟能發出偌大鳴叫，若非親見，說甚麼也不能相信，心想：「這名字取得倒好，聲若牯牛，全身朱紅，果然是莽牯朱蛤。但既然如此，一見之下化為膿血的話便決計不對。『莽牯朱蛤』這個名字，定是見過牠的人給取的。一灘膿血又怎能想出這個貼切的名字來？」

　　閃電貂見到朱蛤，似乎頗有畏縮之意，轉頭想逃，卻又不敢逃，突然間縱身撲起。朱蛤嘴一張，江昂一聲叫，一股淡淡的紅霧向閃電貂噴去，閃電貂正躍在空中，給紅霧噴中，當即翻身摔落，一撲而上咬住了朱蛤的背心。段譽心道：「畢竟還是貂兒厲害。」不料心中剛轉過這個念頭，閃電貂已仰身翻倒，四腿挺了幾下，便即一動不動了。

　　段譽心中叫聲「啊喲！」這閃電貂雖然咬「死」了他，他卻知純係自己不會馴貂、鹵莽而為之故，倒也沒怨怪這可愛的貂兒，眼見牠斃命，心下痛惜：「唉，鍾姑娘倘若知道了，可不知有多難過。」

　　只見朱蛤躍上閃電貂屍身，在牠頰上吮吸，吸了左頰，又吸右頰。段譽心道：「莽牯朱蛤號稱萬毒之王，倒是名不虛傳。貂兒齒有劇毒，咬在牠身上反而毒死了自己，現下這朱蛤又去吮吸貂兒毒囊中的毒質。閃電貂固然活潑可愛，莽牯朱蛤紅身金眼，模樣也美麗之極，誰又想得到外形絕麗，內裏卻具劇毒。神仙姊姊，我可不是說你。」

　　那朱蛤從閃電貂身上跳下，江昂、江昂的叫了兩聲。草叢中簌簌聲響，遊出一條紅黑斑斕的大蜈蚣來，足有七八寸長。朱蛤撲將上去，那蜈蚣遊動極快，迅速逃命。朱蛤接連追撲幾下，竟沒撲中，牠江昂一聲叫，正要噴射毒霧，那蜈蚣忽地筆直對準了段譽的嘴巴遊來。

　　段譽大驚，苦於半點動彈不得，連合攏嘴巴也是不能，心中只叫：「喂，這是我嘴巴，老兄可莫弄錯了，當作是蜈蚣洞……」簌簌細響，那蜈蚣竟然老實不客氣的爬上他舌頭。段譽嚇得幾欲暈去，但覺咽喉、食道自上向下的麻癢落去，蜈蚣已鑽入了他肚中。

　　豈知禍不單行，莽牯朱蛤縱身一跳，便也上了他舌頭，但覺喉頭一陣冰涼，朱蛤竟也鑽入他肚中追逐蜈蚣去了，朱蛤皮膚極滑，下去得更快。段譽聽得自己肚中隱隱發出江昂、江昂的叫聲，但聲音鬱悶，只覺天下悲慘之事，無過於此，而滑稽之事亦無過於此，只想放聲大哭，又想縱聲大笑，但肌肉僵硬，又怎發得出半點聲音？眼淚卻滾滾而下，落在土上。

　　頃刻之間，肚中便翻滾如沸，痛楚難當，也不知朱蛤捉住了蜈蚣沒有，心中只叫：「朱蛤仁兄，快快捉住蜈蚣，爬出來罷，在下這肚子裏可沒甚麼好玩。」過了一會，肚中居然不再翻滾，江昂、江昂的叫聲也不再聽到，疼痛卻更是厲害。

　　又過半晌，他嘴巴突然合攏，牙齒咬住了舌頭，一痛之下，舌頭便縮進嘴裏。他又驚又喜，叫道：「朱蛤仁兄，快快出來。」張大了嘴讓牠出來，等了良久，全無動靜。他張口大叫：「江昂、江昂、江昂！」想引朱蛤爬出。豈知那朱蛤不知是聽而不聞，還是聽得叫聲不對，不肯上當，竟然在他肚中全不理睬。

　　段譽焦急萬狀，伸手到嘴裏去挖，又那裏挖得著，但挖得幾下，便即醒覺：「咦，我的手能動了。」一挺腰便即站起，全身四肢麻木之感不知已於何時失去。他大叫：「奇怪，奇怪！」心想：「這位萬毒之王在我肚裏似有久居之計，這般安居樂業起來，如何了得？非請牠來個喬遷之喜不可。」當下雙手撐地，頭下腳上的倒轉過來，兩隻腳撐在一株樹上，張大了嘴巴，猛力搖動身子，搖了半天，莽牯朱蛤全無動靜，竟似在他肚中安土重遷，打定主意要老死是鄉了。

　　段譽無法可施，隱隱也已想到：「多半這位萬毒之王和那條蜈蚣均已做到了我肚中的食物，以毒攻毒，反而解了我身上的貂毒。我吃了這般劇毒之物，居然此刻肚子也不痛了，當真希奇古怪。」他可不知一般毒蛇毒蟲的毒質混入血中，立即致命，若是吃在肚裏，只須口腔、喉頭、食道和腸胃並無內傷，那便全然無礙，是以人被毒蛇咬中，可用口吮出毒質。只是天下毒質千變萬化，自不能一概而論。這莽牯朱蛤雖具奇毒，入胃也是無礙，反而自身為段譽的胃液所化。就這朱蛤而言，段譽的胃液反是劇毒，竟將牠化成了一團膿血。

　　段譽站直身子，走了幾步，忽覺肚中一團熱氣，有如炭火，不禁叫了聲：「啊喲！」這團熱氣東衝西突，無處宣洩，他張口想嘔它出來，但說甚麼也嘔它不出，深深吸一口氣，用力噴出，只盼莽牯朱蛤化成的毒氣隨之而出，那知一噴之下，這團熱氣竟化成一條熱流，緩緩流入了他的任脈，心想：「好吧，咱們一不做，二不休，朱蛤老兄你陰魂不散，纏上了區區在下，我的膻中氣海便作了你的葬身之地罷。你想幾時毒死我，段譽隨時恭候便了。」依法呼納運息，暖氣果然順著他運熟了的經脈，流入了膻中氣海，就此更無異感。

　　鬧了這半天，居然毫不疲累，當下捧些土石，蓋在閃電貂的屍身之上，默默禱祝：「閃電貂小弟弟，下次我帶你主人鍾姑娘，來你墳前祭奠，捉幾條毒蛇給你上供。你剛才咬了我一口，出於無心，這事我不會跟你主人說，免得她怪你，你放心好啦。」

　　出得林來，不多時見到左子穆仗劍急奔，心想：「他是在追木姑娘，我可不能置身事外。」當下悄悄跟隨在後。此時他身上已有七名無量劍弟子的內力，毫不費力的便跟著他一路上峯。左子穆掛念兒子安危，也沒留神有人跟隨。段譽怕他轉身動蠻，又抓住自己來跟木婉清「走馬換將」，和他相距甚遠，來到半山腰時，想到即可與木婉清相會，心中熱切，又怕南海鱷神久等不耐，傷害了她，忍不住縱聲大呼。

第六回　誰家子弟誰家院

　　段譽將木婉清摟在懷裏，又是歡喜，又是關心，只問：「木姑娘，你傷處好些了麼？那惡人沒欺侮你罷？」木婉清嗔道：「我是你甚麼人？還是木姑娘、木姑娘的叫我。」

　　段譽見她輕嗔薄怒，更增三分麗色，這七日來確是牽記得她好苦，雙臂一緊，柔聲道：「婉妹，婉妹！我這麼叫你好不好？」說著低下頭來，去吻她嘴唇。木婉清「啊」的一聲，滿臉飛紅的跳將起來，道：「有旁人在這兒，你，你……怎麼可以？噫！那些人呢？」四周一看，只見那寬袍客和褚、古、傅、朱四人都已影蹤不見，左子穆也已抱著兒子走了，周圍竟是一個人也無。

　　段譽道：「有誰在這裏？是南海鱷神麼？」眼光中又流露出驚恐之色。木婉清問道：「你來了有多久啦？」段譽道：「剛只一會兒。我上得峯來，見你暈倒在地，此外一個人也沒有。婉妹，咱們快走，莫要給南海鱷神追上來。」木婉清道：「好！」自言自語道：「真奇怪，怎麼這些人片刻間走了個乾乾淨淨。」

　　忽聽得巖後一人長聲吟道：「仗劍行千里，微軀敢一言。」高吟聲中，轉出一個人來，正是那四大衛護之一的朱丹臣。段譽喜叫：「朱兄！」朱丹臣搶前兩步，躬身行禮，喜道：「公子爺，天幸你安然無恙，剛才這位姑娘那幾句話，真嚇得我們魂不附體。」段譽拱手還禮，道：「原來你們已見過了？你……你怎麼到這兒來啦？真是巧極。」

　　朱丹臣微笑道：「我們四兄弟奉命來接公子爺回去，倒不是巧合。公子爺，你可也忒煞大膽，孤身闖蕩江湖。我們尋到了馬五德家中，又趕到無量山來，這幾日可教大夥兒擔心得夠了。」段譽笑道：「我也吃了不少苦頭。伯父和爹爹大發脾氣了，是不是？」朱丹臣道：「那自然是很不高興了。不過我們出來之時，兩位爺台的脾氣已發過了，這幾日定是掛念得緊。後來善闡侯得知四大惡人同來大理，生怕公子爺撞上了他們，親自趕了出來。」

　　段譽道：「高叔叔也來尋我了麼？這如何過意得去？他在那裏？」朱丹臣道：「適才我們都在這兒。高侯爺出手趕走了一個惡女人，聽到公子爺的叫聲，他們都放了心，命我在這兒等公子爺。他們追蹤那惡女人去了。公子爺，咱們這就回府去罷，免得兩位爺台多有牽掛。」段譽道：「原來你……你一直在這兒。」想到自己與木婉清言行親密，都給他瞧見聽見了，不禁滿臉通紅。

　　朱丹臣道：「適才我坐在巖石之後，誦讀王昌齡詩集，他那首五絕『仗劍行千里，微軀敢一言。曾為大梁客，不負信陵恩。』寥寥二十字之中，倜儻慷慨，真乃令人傾倒。」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卷書來，正是「王昌齡集」。段譽點頭道：「王昌齡以七絕見稱，五絕似非其長。這一首卻果是佳構。另一首『送郭司倉』，不也綢繆雅致麼？」隨即高吟道：「映門淮水綠，留騎主人心。明月隨良椽，春潮夜夜深。」朱丹臣一揖到地，說道：「多謝公子。」

　　段譽和木婉清適才一番親密之狀、纏綿之意，朱丹臣盡皆知聞，只是見段譽臉嫩害羞，便用王昌齡的詩句岔開了。他所引「曾為大梁客」云云，是說自當如侯嬴、朱亥一般，以死相報公子。段譽所引王昌齡這四句詩，卻是說為主人者對屬吏深情誠厚，以友道相待。兩人相視一笑，莫逆於心。

　　木婉清不通詩書，心道：「這書獃子忘了身在何處，一談到詩文，便這般津津有味。這個武官卻也會拍馬屁，隨身竟帶著本書。」她可不知朱丹臣文武全才，平素耽讀詩書。

　　段譽轉過身來，說道：「木……木姑娘，這位朱丹臣朱四哥，是我最好的朋友。」朱丹臣恭恭敬敬的行禮，說：「朱丹臣參見姑娘。」

　　木婉清還了一禮，見他對己恭謹，心下甚喜，叫了聲：「朱四哥。」

　　朱丹臣笑道：「不敢當此稱呼。」心想：「這姑娘相貌美麗，剛才出手打公子耳光，手法靈動，看來武功也頗了得。公子爺吃了個耳光，竟笑嘻嘻的不以為意。他為了這個姑娘，竟敢離家這麼久，可見對她已十分迷戀。不知這女子是甚麼來歷。公子爺年輕，不知江湖險惡，別要惑於美色，鬧了個身敗名裂。」笑嘻嘻的道：「兩位爺台掛念公子，請公子即回府去。木姑娘若無要事，也請到公子府上作客，盤桓數日。」他怕段譽不肯回家，但若能邀得這位姑娘同歸，多半便肯回去了。

　　段譽躊躇道：「我怎……怎麼對伯父、爹爹說？」木婉清紅暈上臉，轉過了頭。

　　朱丹臣道：「那四大惡人武功甚高，適才善闡侯雖逐退了葉二娘，那也是攻其無備，帶著三分僥倖。公子爺千金之體，不必身處險地，咱們快些走罷。」段譽想起南海鱷神的兇惡情狀，也是不寒而慄，點頭道：「好，咱們就走。朱四哥，對頭既然厲害，你還是去幫高叔叔罷。我陪同木姑娘回家去。」朱丹臣笑道：「好容易找到了公子爺，在下自當護送公子回府。木姑娘武功卓絕，只是瞧姑娘神情，似乎受傷後未曾復元，途中假如邂逅強敵，多有未便，還是讓在下稍效綿薄的為是。」

　　木婉清哼了一聲，道：「你跟我說話，不用嘰哩咕嚕的掉書包，我是個山野女子，沒唸過書。你文謅謅的話哪，我只懂得一半。」朱丹臣笑道：「是，是！在下雖是武官，卻偏要冒充文士，酸溜溜的積習難除，姑娘莫怪。」

　　段譽不願就此回家，但既給朱丹臣找到了，料想不回去也是不行，只有途中徐謀脫身之計，當下三人偕行下峯。木婉清一心想問他這七日七夜之中到了何處，但朱丹臣便在近旁，說話諸多不便，只有強自忍耐。朱丹臣身上攜有乾糧，取出來分給兩人吃了。

　　三人到得峯下，又行數里，只見大樹旁繫著五匹駿馬，原來是古篤誠等一行騎來的。朱丹臣走去牽過三匹，讓段譽與木婉清上了馬，自己這才上馬，跟隨在後。當晚三人在一處小客店中宿歇，分佔三房。朱丹臣去買了一套衫褲來，段譽換上之後，始脫「臀無褲」之困。

　　木婉清關上房門，對著桌上一枝紅燭，支頤而坐，心中又喜又愁，思潮起伏：「段郎不顧危難，前來尋我，足見他對我情意深重。這幾天來我心中不斷痛罵他負心薄倖，那可是錯怪他了。瞧那朱丹臣對他如此恭謹，看來他定是大官的子弟。我一個姑娘兒家，雖與他訂下了婚姻，但這般沒來由的跟著到他家裏，好不尷尬。似乎他伯父和爹爹待他很兇，他們倘若對我輕視無禮，那便如何？哼哼，我放毒箭將他全家一古腦兒都射死了，只留段郎一個。」正想到兇野處，忽聽得窗上兩下輕輕彈擊之聲。

　　木婉清左手一揚，煽滅了燭火，只聽得窗外段譽的聲音說道：「是我。」木婉清聽他深夜來尋自己，一顆心怦怦亂跳，黑暗中只覺雙頰發燒，低聲問：「幹甚麼？」段譽道：「你開了窗子，我跟你說。」木婉清道：「我不開。」她一身武藝，這時候居然怕起這個文弱書生來，自己也覺奇怪。段譽不明白她為甚麼不肯開窗，說道：「那麼你快出來，咱們趕緊得走。」木婉清伸指刺破窗紙，問道：「為甚麼？」段譽道：「朱四哥睡著了，別驚醒了他。我不願回家去。」

　　木婉清大喜，她本在為了要見到段譽父母而發愁，當下輕輕推開窗子，跳了出去。段譽低聲道：「我去牽馬。」木婉清搖了搖手，伸臂托住他腰，提氣一縱，上了牆頭，隨即帶著他輕輕躍到牆外，低聲道：「馬蹄聲一響，你朱四哥便知道了。」段譽低聲笑道：「多虧你想得周到。」

　　兩人手攜著手，逕向東行。走出數里，沒聽到有人追來，這才放心。木婉清道：「你幹麼不願回家？」段譽道：「我這一回家，伯父和爹爹定會關著我，再也不能出來。只怕再見你一面也不容易。」木婉清心中甜甜的甚是喜歡，道：「不到你家去最好。從此咱兩人浪蕩江湖，豈不逍遙快活？咱們這會兒到那裏去？」段譽道：「第一別讓朱四哥、高叔叔他們追到。第二須得躲開那南海鱷神。」木婉清點頭道：「不錯。咱們往西北方去，最好是找個鄉下人家，先避避風頭，躲他個十天半月，待我背上的傷全好，那就甚麼都不怕了。」當下兩人向西北方而行，路上也不敢逗留說話，只盼離無量山越遠越好。

　　行到天明，木婉清道：「姑蘇王家那批奴才定然還在找我。白天趕道，惹人眼目，咱們得找個歇宿之處。日間吃飯睡覺，晚上行路。」段譽於江湖上的事甚麼也不懂，道：「任憑你拿主意便是。」木婉清道：「待會吃過飯後，你跟我好好的說，七日七夜中到那裏去了，若有半句虛言，小心你的……」一言未畢，忽然「咦」的一聲。

　　只見前面柳蔭下繫著三匹馬，一人坐在石上，手中拿著一卷書，正自搖頭搖腦的吟哦，卻不是朱丹臣是誰？段譽也見到了，吃了一驚，拉著木婉清的手，急道：「快走！」

　　木婉清心中雪亮，知道昨晚兩人悄悄逃走，全給朱丹臣知覺了，他料得段譽不會輕功，定然行走不快，辨明了二人去路，便乘馬繞道，攔在前路，當下皺眉道：「傻子，給他捉住了，還逃得了麼？」便迎將上去，說道：「哼！大清早便在這兒讀書，想考狀元嗎？」

　　朱丹臣一笑，向段譽道：「公子，你猜我是在讀甚麼詩？」跟著高聲吟道：「古木鳴寒鳥，空山啼夜猿，既傷千里目，還驚九折魂。豈不憚艱險？深懷國士恩。季布無二諾，侯嬴重一言。人生感意氣，功名誰復論？」

　　段譽道：「這是魏徵的『述懷』罷？」朱丹臣笑道：「公子爺博覽群書，佩服佩服。」段譽明白他所以引述這首詩，意思說我半夜裏不辭艱辛的追尋於你，為的是受了你伯父和父親大恩，不敢有負託付；下面幾句已在隱隱說他既已答允回家，說過了的話可不能不算。

　　木婉清過去解下馬匹韁繩，說道：「到大理去，不知我們走的路對不對？」朱丹臣道：「左右無事，向東行也好，向西行也好，終究會到大理。」昨日他讓段譽乘坐三匹馬中腳力最佳的一匹，這時他卻拉到自己身邊，以防段木二人如果馳馬逃走，自己盡可追趕得上。

　　※※※

　　段譽上鞍後，縱馬向東。朱丹臣怕他著惱，一路上跟他說些詩詞歌賦，只可惜不懂「易經」，否則更可投其所好。但段譽已是興高采烈，大發議論。木婉清卻一句話也插不進去。不久上了大路，行到午牌時分，三人在道旁一家小店中吃麵。

　　忽然人影一閃，門外走進個又高又瘦的人來，一坐下，便伸掌在桌上一拍，叫道：「打兩角酒，切兩斤熟牛肉，快，快！」

　　木婉清不用看他形相，只聽他說話聲音忽尖忽粗，十分難聽，便知是「窮兇極惡」雲中鶴到了，幸好她臉向裏廂，沒與他對面朝相，當即伸指在麵湯中一蘸，在桌上寫道：「第四惡人」。朱丹臣蘸湯寫道：「快走，不用等我。」木婉清一扯段譽衣袖，兩人走向內堂。朱丹臣閃入了屋角暗處。

　　雲中鶴來到店堂後，一直眼望大路，聽到身後有人走動，回過頭來，見到木婉清的背影剛在壁櫃後隱沒，喝道：「是誰，給我站住了！」離座而行，長臂伸出，便向木婉清背後抓來。

　　朱丹臣捧著一碗麵湯，從暗處突然搶出，叫聲：「啊喲！」假裝失手，一碗滾熱的麵湯夾臉向他潑去。兩人相距既近，朱丹臣潑得又快，小小店堂中實無迴旋餘地，雲中鶴立即轉身，一碗熱湯避開了一半，餘下一半仍是潑上了臉，登時眼前模糊一片，大怒之下，伸手疾向朱丹臣抓去，準擬抓他個破胸開膛。但朱丹臣湯碗一脫手，隨手便掀起桌子，桌上碗碟杯盤，齊向雲中鶴飛去。噗的一聲響，雲中鶴五指插入桌面，碗碟杯盤隨著一股勁風襲到。

　　客店中倉卒遇敵，饒是他武功高強，也鬧了個手忙腳亂，急運內勁布滿全身，碗碟之類撞將上去，一一反彈出來，但汁水淋漓，不免狼狽萬狀。只聽得門外馬蹄聲響，已有兩人乘馬向北馳去。雲中鶴伸袖抹去眼上的麵湯，猛覺風聲颯然，有物點向胸口。他吸一口氣，胸口陡然縮了半尺，左掌從空中直劈下來，反掌疾抓，四隻手指已抓住了敵人點來的判官筆。朱丹臣急忙運勁還奪。他內力差了一籌，這一奪原本無法奏功，一件心愛的兵刃勢要落入敵手，幸好雲中鶴滿手湯汁油膩，手指滑溜，拿捏不緊，竟被他抽回兵刃。

　　數招一過，朱丹臣已知敵人應變靈活，武功厲害，大叫：「使鐵桿子的，使板斧的，快快堵住了門，竹篙子逃不走啦。」他曾聽褚萬里和古篤誠說過，那晚與一個形如竹篙的人相遇，兩人合力，才勉強取勝，是以虛張聲勢的叫將起來。雲中鶴不知是計，心道：「糟糕，使鐵桿子和板斧的兩個傢伙原來埋伏在外，我以一敵三，更非落敗不可。」當下無心戀戰，衝入後院，越牆而走。朱丹臣大叫：「竹篙子逃走啦，快追，這一次可不能再讓他溜掉！」奔到門外，翻身上馬，追趕段譽去了。

　　段譽和木婉清馳出數里，便收韁緩行，過不多時，聽得馬蹄聲響，朱丹臣騎馬追來。兩人勒馬相候，正待詢問，木婉清忽道：「不好！那人追來了！」只見大道上一人一幌一飄，一根竹篙般冉冉而來。

　　朱丹臣駭然道：「這人輕功如此了得。」揚鞭在段譽的坐騎臀上抽了一記，三匹馬十二隻馬蹄上下翻飛，頃刻間將雲中鶴遠遠拋在後面。奔了數里，木婉清聽得坐騎氣喘甚急，只得收慢，但就這麼一停，雲中鶴又已追到。此人短程內的衝刺雖不如馬匹，長力卻是綿綿不絕。

　　朱丹臣知道詭計被他識破，虛聲恫嚇已不管用，看來二十里路之內，非給他追及不可。只要到得大理城去，自然天大的事也不必怕，但三匹馬越奔越慢，情勢漸急。又奔出數里，段譽的坐騎突然前腿一跪，將他摔了下來。木婉清飛身下鞍，搶上前去，不等段譽著地，已一把抓住他後心，正好她的坐騎奔到身旁，她左手在馬鞍上一按，帶著段譽一同躍上馬背。朱丹臣遙遙在後，以便阻擋敵人，段譽這一墜馬，便無法相救，見木婉清及時出手，不禁脫口叫道：「好身法！」

　　一聲甫畢，突然腦後風響，兵器襲到，朱丹臣回過判官筆，噹的一聲格開鋼爪。雲中鶴乘勢拖落，五根鋼鑄的手指只抓得馬臀上鮮血淋漓。那馬吃痛，一聲悲嘶，奔得反而更加快了，不多時和雲中鶴便相距甚遠。但這麼一來，一馬雙馱，一馬受傷，無論如何難以持久，朱丹臣和木婉清都暗暗焦急。

　　段譽卻不知事情凶險，問道：「這人很厲害麼？難道朱四哥打他不過？」木婉清搖頭道：「只可惜我受了傷，使不出力氣，不能相助朱四哥跟這惡人一拚。」突然心生一計，說道：「我假裝墜馬受傷，躺在地下，冷不防射他兩箭，或許能得手。你騎了馬只管走，不用等待。」段譽大急，反轉雙臂，左手勾住她頭頸，右手抱住她腰，連叫：「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能讓你冒險！」木婉清羞得滿面通紅，嗔道：「獃子，快放開我。給朱四哥瞧在眼裏，成甚麼樣子？」段譽一驚，道：「對不起！你別見怪。」木婉清道：「你是我丈夫，又有甚麼對不起了？」

　　說話之間，回頭又已望見雲中鶴冉冉而來，朱丹臣連連揮手，催他們快逃，跟著躍下馬來，攔在道中，雖然明知鬥他不過，也要多擋他一時刻，免得他追上段譽。不料雲中鶴一心要追上木婉清，陡然間斜向衝入道旁田野，繞過了朱丹臣，疾向段木二人追來。

　　木婉清用力鞭打坐騎，那馬口吐白沫，已在挨命。段譽道：「倘若咱們騎的是你那黑玫瑰，料這惡人再也追趕不上。」木婉清道：「那還用你說？」

　　那馬轉過了一個山岡，迎面筆直一條大道，並無躲避之處，只見西首綠柳叢中，小湖旁有一角黃牆露出。段譽喜道：「好啦！咱們向這邊去。」木婉清道：「不行！那是死地，無路可走！」段譽道：「你聽我的話便不錯。」拉韁撥過馬頭，向綠柳叢中馳去。

　　奔到近處，木婉清見那黃牆原來是所寺觀，匾額上寫的似乎是「玉虛觀」三字，心下飛快盤算：「這獃子逃到了這裏，前無去路。我且躲在暗處，射這竹篙子一箭。」轉眼間坐騎已奔到觀前，猛聽得身後一人哈哈大笑，正是雲中鶴的聲音，相距已不過數丈。

　　只聽得段譽大叫：「媽媽，媽媽，快來啊！媽！」木婉清心下惱怒，喝道：「獃子，住口！」雲中鶴笑道：「這當兒便叫奶奶爺爺，也不中用了。」縱身撲上。木婉清左掌貼在段譽後心，運勁推出，叫道：「逃進觀裏去！」同時右臂輕揮，一箭向後射出。雲中鶴縮頭閃開，見木婉清躍離馬鞍，左手鋼爪倏地遞出，搭向她肩頭。木婉清身子急縮，已鑽到了馬腹之下，颼颼颼連射三箭。雲中鶴東閃西幌，後躍相避。

　　便在此時，觀中走出一個道姑，見段譽剛從地下哎唷連聲的爬起身來，便上前伸臂攬住了他，笑道：「又在淘甚麼氣了，這麼大呼小叫的？」

　　木婉清見這道姑年紀雖較段譽為大，但容貌秀麗，對段譽竟然如此親熱，而段譽伸右臂圍住了那道姑的腰，更是一臉的喜歡之狀，不由得醋意大盛，顧不得強敵在後，縱身過去，發掌便向那道姑迎面劈去，喝道：「你攬著他幹麼？快放開！」段譽急叫：「婉妹，不得無禮！」木婉清聽他迴護那道姑，氣惱更甚，腳未著地，掌上更增了三分內勁。那道姑拂塵一揮，塵尾在半空中圈了一個小圈，已捲住她手腕。木婉清只覺拂塵上的力道著實不小，跟著被拂塵一扯，不由自主的往旁衝出幾步，這才站定，又急又怒的罵道：「你是出家人，也不怕醜！」

　　雲中鶴初時見那道姑出來，姿容美貌，心中一喜：「今日運道來了，一箭雙鵰，兩個娘兒一併擄了去。」待見那道姑拂塵一出手，便將木婉清攻勢凌厲的一掌輕輕化開，知道這道姑武功了得，便縱身上了馬鞍，靜觀其變，心道：「兩個娘兒都美，隨便搶到一個，也就罷了。」

　　那道姑怒道：「小姑娘，你胡說八道些甚麼？你……你是他甚麼人？」

　　木婉清道：「我是段郎的妻子，你快放開他。」

　　那道姑一呆，忽然眉開眼笑，拉著段譽的耳朵，笑道：「是真是假？」段譽笑道：「也可說是真，也可說是假。」那道姑伸手在他面頰上重重扭了一把，笑道：「沒學到你爹半分武功，卻學足了爹爹的風流胡鬧，我不打斷你的狗腿才怪。」側頭向木婉清上下打量，說道：「嗯，這姑娘也真美，就是太野，須得好好管教才成。」

　　木婉清怒道：「我野不野關你甚麼事？你再不放開他，我可要放箭射你了。」那道姑笑道：「你倒射射看。」段譽大叫：「婉妹，不可！你知道她是誰？」說著伸手摟住了那道姑的項頸。木婉清更是惱怒欲狂，手腕一揚，颼颼兩聲，兩枝毒箭向那道姑射去。

　　那道姑本來滿臉笑容，驀地見到小箭，臉色立變，拂塵揮出，裹住了兩枝小箭，厲聲喝道：「『修羅刀』秦紅棉是你甚麼人？」木婉清道：「甚麼『修羅刀』秦紅棉？沒聽見過。快放開我段郎。」她明明見到此刻早已是段郎摟住道姑，而非道姑摟住段郎，還覺仍是這道姑不好。

　　段譽見那道姑氣得臉色慘白，勸道：「媽，你別生氣。」

　　「媽，你別生氣」這五字鑽入了木婉清的耳中，不由得她不大吃一驚，幾乎不信自己的耳朵，叫道：「甚麼，她……她是你媽媽？」

　　段譽笑道：「剛才我大叫『媽媽』，你沒聽見麼？」轉頭向那道姑道：「媽，她是木婉清木姑娘，兒子這幾日連遇凶險，很受惡人的欺侮，虧得木姑娘幾次救了兒子性命。」

　　忽聽得柳樹叢外有人大叫：「玉虛散人！千萬小心了，這是四大惡人之一！」跟著一人急奔而至，正是朱丹臣。他見那道姑神色有異，還道她已吃了雲中鶴的虧，顫聲道：「你……你和他動過了手麼？」

　　雲中鶴朗聲笑道：「這時動手也還不遲。」一句話剛說完，雙足已站上馬鞍，便如馬背上豎了一根旗桿，突然身子向前伸出，右足勾住馬鞍，兩柄鋼爪同時向那道姑抓去。那道姑斜身欺到馬左，拂塵捲著的兩枝小箭激飛而出。雲中鶴閃身避過。那道姑搶上揮拂塵擊他左腿，雲中鶴竟不閃避，左手鋼爪勾向她背心。那道姑側身避過，拂塵迴擊。雲中鶴向前邁了一步，左足踏上了馬頭，居高臨下，右手鋼爪橫掃而至。

　　朱丹臣喝道：「下來。」縱身躍上馬臀，左判官筆點向他左腰。雲中鶴左手鋼爪一擋，以長攻短，反擊過去。玉虛散人拂塵抖處，又襲向他的下盤。雲中鶴雙手鋼爪飛舞，以一敵二，竟然不落下風。木婉清見他站在馬上，不必守護胸腹，頗佔便宜，颼的一箭射出，穿入那馬左眼。那馬身子一聲慘嘶，便即跪倒。玉虛散人拂塵圈轉，已纏住了雲中鶴右手鋼爪的手指。朱丹臣奮身而上，連攻三招。玉虛散人和雲中鶴同時奮力回奪。

　　雲中鶴內力雖然強得多，但分了半力去擋架朱丹臣的判官筆，又要防備木婉清的毒箭，只感手臂一震，拂塵和鋼爪同時脫手，直飛上天。他料知今日已討不了好去，罵道：「大理國的傢伙，專會倚多取勝。」雙足在馬鞍一登，身子如箭般飛出，左手鋼爪勾住一株大柳樹的樹枝，一個翻身，已在數丈之外。木婉清一箭射去，拍的一聲，短箭釘在柳樹上，雲中鶴卻鴻飛冥冥，已然不知所蹤。跟著噹啷啷一聲響亮，拂塵和鋼爪同時落在地下。

　　朱丹臣躬身向玉虛散人拜倒，恭恭敬敬的行禮，說道：「丹臣今日險些性命難保，多蒙相救。」玉虛散人微微一笑，道：「十多年沒動兵刃，功夫全擱下了。朱兄弟，這人是甚麼來歷？」朱丹臣道：「聽說四大惡人齊來大理。這人位居四大惡人之末，武功已如此了得，其餘三人可想而知。請……請你還是到王府中暫避一時，待料理了這四個惡人之後再說。」

　　玉虛散人臉色微變，慍道：「我還到王府中去幹甚麼？四大惡人齊來，我敵不過，死了也就是了。」朱丹臣不敢再說，向段譽連使眼色，要他出言相求。

　　段譽拾起拂塵，交在母親手裏，將雲中鶴的鋼爪拋入了小湖，說道：「媽，這四個惡人委實兇惡得緊，你既不願回家，我陪你去伯父那裏。」玉虛散人搖頭道：「我不去。」眼圈一紅，似乎便要掉下淚來。段譽道：「好，你不去，我就在這兒陪你。」轉頭向朱丹臣道：「朱四哥，煩你去稟報我伯父和爹爹，說我母子倆在這兒合力抵擋四大惡人。」

　　玉虛散人笑了出來，道：「虧你不怕羞，你有甚麼本事，跟我合力抵擋四大惡人？」她雖給兒子引得笑了出來，但先前存在眼眶中的淚水終於還是流下面頰，她背轉了身，舉袖抹拭眼淚。

　　木婉清暗自詫異：「段郎的母親怎地是個出家人？眼看雲中鶴這一去，勢必會同其餘三個惡人聯手來攻，他母親如何抵敵？她為甚麼一定堅執不肯回家躲避？啊，是了！天下男子負心薄倖的為多，段郎的父親定是另有愛寵，以致他母親著惱出家。」這麼一想，對她大起同情之意，說道：「玉虛散人，我幫你禦敵。」

　　玉虛散人細細打量她相貌，突然厲聲道：「你給我說實話，到底『修羅刀』秦紅棉是你甚麼人？」木婉清也氣了，說道：「我早跟你說過了，我從來沒聽見過這名字。秦紅棉是男是女，是人是畜生，我全不知情。」

　　玉虛散人聽她說到「是人是畜生」，登時釋然，尋思：「她若是修羅刀的後輩親人，決不會說『畜生』兩字。」雖聽她出言挺撞，臉色反而溫和了，笑道：「姑娘莫怪！我適才見你射箭的手法姿式，很像我所識的一個女子，甚至你的相貌也有三分相似，以致起疑。木姑娘，令尊、令堂的名諱如何稱呼？你武功很好，想必是名門之女。」木婉清搖頭道：「我從小沒爹沒娘，是師父養大我的。我不知爹爹、媽媽叫甚麼名字。」玉虛散人道：「那麼尊師是那一位？」木婉清道：「我師父叫作『幽谷客』。」玉虛散人沉吟道：「幽谷客？幽谷客？」向著朱丹臣，眼色中意示詢問。

　　朱丹臣搖了搖頭，說道：「丹臣僻處南疆，孤陋寡聞，於中原前輩英俠，多有未知。這『幽谷客』前輩，想必是位隱逸山林的高士。」這幾句話，便是說從來沒聽見過「幽谷客」的名字。

　　說話之間，忽聽得柳林外馬蹄聲響，遠處有人呼叫：「四弟，公子爺無恙麼？」朱丹臣叫道：「公子爺在這兒，平安大吉。」片刻之間，三乘馬馳到觀前停住，褚萬里、古篤誠、傅思歸三人下馬走近，拜倒在地，向玉虛散人行禮。

　　木婉清自幼在山野之中長大，見這些人禮數囉唆，頗感厭煩，心想：「這幾個人武功都很高明，卻怎地見人便拜？」

　　玉虛散人見這三人情狀狼狽，傅思歸臉上受了兵刃之傷，半張臉裹在白布之中，古篤誠身上血跡斑斑，褚萬里那根長長的鐵桿子只剩下了半截，忙問：「怎麼？敵人很強麼？思歸的傷怎樣？」傅思歸聽她問起，又勾起了滿腔怒火，大聲道：「思歸學藝不精，慚愧得緊，倒勞王妃掛懷了。」玉虛散人幽幽的道：「你還叫我甚麼王妃？你記心須得好一點才是。」傅思歸低下了頭，說道：「是！請王妃恕罪。」他說的仍是「王妃」，當是以往叫得慣了，不易改口。

　　朱丹臣道：「高侯爺呢？」褚萬里道：「高侯爺受了點兒內傷，不便乘馬快跑，這就來了。」玉虛散人輕輕「啊」的一聲，道：「高侯爺也受了傷？不……不要緊麼？」褚萬里道：「高侯爺和南海鱷神對掌，正鬥到激烈處，葉二娘突然自後偷襲，侯爺無法分手，背心上給這婆娘印了一掌。」玉虛散人拉著段譽的手，道：「咱們瞧瞧高叔叔去。」娘兒倆一齊走出柳林，木婉清也跟著出去。褚萬里等將坐騎繫在柳樹上，跟隨在後。

　　遠處一騎馬緩緩行來，馬背上伏著一人。玉虛散人等快步迎上，只見那人正是高昇泰。段譽快步搶上前去，問道：「高叔叔，你覺得怎樣？」高昇泰道：「還好。」抬起頭來，見到了玉虛散人，掙扎著要下馬行禮。玉虛散人道：「高侯爺，你身上有傷，不用多禮。」但高昇泰已然下馬，躬身說道：「高昇泰敬問王妃安好。」玉虛散人回禮，說道：「譽兒，你扶住高叔叔。」

　　木婉清滿腹疑竇：「這姓高的武功著實了得，一枝鐵笛，數招間便驚退了葉二娘，怎地見了段郎的母親卻也這般恭敬？也稱她為『王妃』，難道……段郎……段郎他……竟是甚麼王子麼？可是這書獃子行事莫名其妙，那裏像甚麼王子了？」

　　玉虛散人道：「侯爺請即回大理休養。」高昇泰道：「是！四大惡人同來大理，情勢極是兇險，請王妃暫回王府。」玉虛散人嘆了口氣，說道：「我這一生一世，那是決計不回去的了。」高昇泰道：「既是如此，我們便在玉虛觀外守衛。」向傅思歸道：「思歸，你即速回去稟報。」傅思歸應道：「是！」快步奔向繫在玉虛觀外的坐騎。

　　玉虛散人道：「且慢！」低頭凝思。傅思歸便即停步。

　　木婉清見玉虛散人臉色變幻，顯是心中疑難，好生不易決斷。午後日光斜照在她面頰之上，晶瑩華彩，雖已中年，芳姿不減，心道：「段郎的媽媽美得很啊，這模樣挺像是畫中的觀音菩薩。」

　　過了半晌，玉虛散人抬起頭來，說道：「好，咱們一起回大理去，總不成為我一人，叫大夥兒冒此奇險。」段譽大喜，跳了起來，摟住她頭頸，叫道：「這才是我的好媽媽呢！」傅思歸道：「屬下先去報訊。」奔回去解下坐騎，翻身上馬，向北急馳而去。褚萬里牽過馬來，讓玉虛散人、段譽、木婉清三人乘坐。

　　※※※

　　一行人首途前赴大理，玉虛散人、木婉清、段譽、高昇泰四人乘馬，褚萬里、古篤誠、朱丹臣三人步行相隨。行出數里，迎面馳來一小隊騎兵。褚萬里快步搶在頭裏，向那隊長說了幾句話。那隊長一聲號令，眾騎兵一齊躍下馬背，拜伏在地。段譽揮了揮手，笑道：「不必多禮。」那隊長下令讓出三匹馬來，給褚萬里等乘坐，自己率領騎兵，當先開路。鐵蹄錚錚，向大道上馳去。

　　木婉清見了這等聲勢，料知段譽必非常人，忽生憂慮：「我還道他只是個落魄江湖的書生，因此上要嫁便嫁。瞧這小子的排場不小，倘若他是甚麼皇親國戚，或是朝中大官，說不定瞧我不起這山野女子。師父言道，男人越富貴，越沒良心，娶妻子要講究甚麼門當戶對。哼哼，他好好娶我便罷，倘若三心兩意，推三阻四，我不砍他幾劍才怪。我才不理他是多大的來頭呢？」一想到這事，心裏再也藏不住，縱馬馳到段譽身邊，問道：「喂，你到底是甚麼人？咱們在山頂上說過的話，算數不算？」

　　段譽見馬前馬後都是人，她忽然直截了當的問起婚姻大事，不禁頗為尷尬，笑道：「到了大理城內，我慢慢跟你說。」木婉清道：「你若是負……負心……我……我……」說了兩個「我」字，終於說不下去了。段譽見她漲紅了粉面，眼中淚水盈盈，更增嬌艷，心中愛念大盛，低聲道：「我是求之不得，你放心，我媽媽也很喜歡你呢。」

　　木婉清破涕為笑，低聲道：「你媽媽喜不喜歡我，我又理她作甚？」言下之意自是說：「只要你喜歡我，那就成了。」

　　段譽心中一蕩，眼光轉處，只見母親正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兩人，不由得大窘。

　　申牌時分，離大理城尚有二三十里，迎面塵頭大起，成千名騎兵列隊馳來，兩面杏黃旗迎風招展，一面旗上繡著「鎮南」兩個紅字，另一面旗上繡著「保國」兩個黑字。段譽叫道：「媽，爹爹親自迎接你來啦。」玉虛散人哼了一聲，勒停了馬。高昇泰等一干人一齊下馬，讓在道旁。段譽縱馬上前，木婉清略一猶豫，也縱馬跟了上去。

　　片刻間雙方馳近，段譽大叫：「爹爹，媽回來啦。」

　　兩名旗手向旁讓開，一個紫袍人騎著一匹大白馬迎面奔來，喝道：「譽兒，你當真胡鬧之極，累得高叔叔身受重傷，瞧我不打斷你的兩腿。」

　　木婉清吃了一驚，心道：「哼，你要打斷段郎的雙腿，就算你是他的父親，那也決計不成。」只見這紫袍人一張國字臉，神態威猛，濃眉大眼，肅然有王者之相，見到兒子無恙歸來，三分怒色之外，倒有七分喜歡。木婉清心道：「幸好段郎的相貌像他媽媽，不像你。否則似你這般兇霸霸的模樣，我可不喜歡。」

　　段譽縱馬上前，笑道：「爹爹，你老人家身子安好。」那紫袍人佯怒道：「好甚麼？總算沒給你氣死。」段譽笑道：「這趟若不是兒子出去，也接不到娘回來。兒子所立的這場汗馬功勞，著實了不起。咱們就將功折罪，爹，你別生氣罷。」紫袍人哼了一聲，道：「就算我不揍你，你伯父也饒你不過。」雙腿一挾，白馬行走如飛，向玉虛散人奔去。

　　木婉清見那隊騎兵身披錦衣，甲冑鮮明，兵器擦得閃閃生光，前面二十人手執儀仗，一面朱漆牌上寫著「大理鎮南王段」六字，另一面虎頭牌上寫著「保國大將軍段」六字。她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兒，見了這等威儀排場，心下也不禁肅然，問段譽道：「喂，這鎮南王，保國大將軍，就是你爹爹嗎？」

　　段譽笑著點頭，低聲道：「那就是你公公了。」

　　木婉清勒馬呆立，霎時間心中一片茫然。她呆了半晌，縱馬又向段譽身邊馳去。大道上前後左右都是人，她心中突然只覺說不出的孤寂，須得靠近段譽，才稍覺平安。

　　鎮南王在玉虛散人馬前丈餘處勒定了馬，兩人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誰都不開口。段譽道：「媽，爹爹親自接你來啦。」玉虛散人道：「你去跟伯母說，我到她那裏住幾天，打退了敵人之後，我便回玉虛觀去。」鎮南王陪笑道：「夫人，你的氣還沒消嗎？咱們回家之後，我慢慢跟你陪禮。」玉虛散人沉著臉道：「我不回家，我要進宮去。」

　　段譽道：「很好，咱們先進宮去，拜見了伯父、伯母再說。媽，這次兒子溜到外面去玩，伯父一定生氣，爹爹多半是不肯給我說情的了。還是你幫兒子去說幾句好話罷。」玉虛散人道：「你越大越不成話了，須得讓伯父重重打一頓板子才成。」段譽笑道：「打在兒身上，痛在娘心裏，還是別打的好。」玉虛散人給他逗得一笑，道：「呸！打得越重越好，我才不可憐呢。」

　　鎮南王和玉虛散人之間本來甚是尷尬，給段譽這麼插科打諢，玉虛散人開顏一笑，僵局便打開了。段譽道：「爹，你的馬好，怎地不讓給媽騎？」玉虛散人說道：「我不騎！」向前直馳而去。

　　段譽縱馬追上，挽住母親坐騎的轡頭。鎮南王已下了馬，牽過自己的馬去。段譽嘻嘻直笑，抱起母親，放在父親的白馬鞍上，笑道：「媽，你這麼一位絕世無雙的美人兒，騎了這匹白馬，更加好看了。可不真是觀世音菩薩下凡嗎？」玉虛散人笑道：「你那木姑娘才是絕世無雙的美人兒，你取笑媽這老太婆麼？」

　　鎮南王轉頭向木婉清看去。段譽道：「她……她是木姑娘，是兒子結交的……結交的好朋友。」鎮南王見了兒子神色，已知其意，見木婉清容顏秀麗，暗暗喝采：「譽兒眼光倒是不錯。」見木婉清眼光中野氣甚濃，也不過來拜見，心道：「原來是個不知禮數的鄉下女孩兒。」心中記掛著高昇泰的傷勢，快步走到他身邊，說道：「泰弟，你內傷怎樣？」伸指搭他腕脈。高昇泰道：「我督脈上受了些傷，並不礙事，你……你不用損耗功力……」一言未畢，鎮南王已伸出右手食指，在他後頸中點了三指，右掌按住他腰間。

　　鎮南王頭頂冒起絲絲白氣，過了一盞茶時分，才放開左掌。高昇泰道：「淳哥，大敵當前，你何苦在這時候為我耗損內力？」鎮南王笑道：「你內傷不輕，早治一刻好一刻。待得見了大哥，他就不讓我動手，自己要出指了。」

　　木婉清見高昇泰本來臉色白得怕人，但只這片刻之間，雙頰便有了紅暈，心道：「原來段郎的爹爹內功深厚之極，怎地段郎他……他卻又全然不會武功？」

　　褚萬里牽過一匹馬來，服侍鎮南王上馬。鎮南王和高昇泰並騎徐行，低聲詢問敵情。段譽與母親有說有笑，在鐵甲衛士前後擁衛之下向大理城馳去，卻不免將木婉清冷落了。

　　※※※

　　黃昏時分，一行人進了大理城南門。「鎮南」、「保國」兩面大旗所到之處，眾百姓大聲歡呼：「鎮南王爺千歲！」「大將軍千歲！」鎮南王揮手作答。

　　木婉清見大理城內人煙稠密，大街上青石平鋪，市肆繁華。過得幾條街道，眼前筆直一條大石路，大路盡頭聳立著無數黃瓦宮殿，夕陽照在琉璃瓦上，金碧輝煌，令人目為之眩。一行人來到一座牌坊之前，一齊下馬。木婉清見牌坊上寫著四個大金字：「聖道廣慈」，心想：「這定是大理國的皇宮了。段郎的伯父竟住在皇宮之中，想必位居高官，也是個甚麼王爺、大將軍之流。」

　　一行人走過牌坊，木婉清見宮門上的匾額寫著「聖慈宮」三個金字。一個太監快步走將出來，說道：「啟稟王爺：皇上與娘娘在王爺府中相候，請王爺、王妃回鎮南王府見駕。」鎮南王道：「是了！」段譽笑道：「妙極，妙極！」玉虛散人橫他一眼，嗔道：「妙甚麼？我在皇宮中等候娘娘便是。」那太監道：「娘娘吩咐，務請王妃即時朝見，娘娘有要緊事和王妃商量。」玉虛散人低聲道：「有甚麼要緊事了？詭計多端。」段譽知道這是皇后故意安排，料到他母親不肯回自己王府，是以先到鎮南王府中去相候，實是撮合他父母和好的一番美意，心下甚喜。

　　一行人出牌坊後上馬，折而向東，行了約莫兩里路，來到一座大府第前。府門前兩面大旗，旗上分別繡的是「鎮南」、「保國」兩字，府額上寫的是「鎮南王府」。門口站滿了親兵衛士，躬身行禮，恭迎王爺、王妃回府。

　　鎮南王首先進了府門，玉虛散人踏上第一級石階，忽然停步，眼眶一紅，怔怔的掉下淚來。段譽半拉半推，將母親擁進了大門，說道：「爹，兒子請得母親回來，立下大功，爹爹有甚麼獎賞？」鎮南王心中喜歡，道：「你向娘討賞，娘說賞甚麼，我便照賞。」玉虛散人破涕為笑，道：「我說賞你一頓板子。」段譽伸了伸舌頭。

　　高昇泰等到了大廳上，分站兩旁，鎮南王道：「泰弟，你身上有傷，快坐下。」段譽向木婉清道：「你在此稍坐片刻，我見過皇上、皇后，便來陪你。」木婉清實是不願他離去，但也無法阻止，只得委委屈屈的點了點頭，逕在首座第一張椅上坐了下來。其餘諸人一直站著，直等鎮南王夫婦和段譽進了內堂，高昇泰這才坐下，但褚萬里、古篤誠、朱丹臣等人卻仍垂手站立。

　　木婉清也不理會，放眼看那大廳，只見正中一塊橫匾，寫著「邦國柱石」四個大字，下首署著「丁卯御筆」四個小字，楹柱中堂懸滿了字畫，一時也看不了這許多，何況好多字根本不識。侍僕送上清茶，恭恭敬敬的舉盤過頂。木婉清心想：「這些人古怪真多。」又見只有她自己與高昇泰兩人有茶。朱丹臣等一干人迎敵之時威風八面，到了鎮南王府，卻恭謹肅立，大氣也不敢透一口，那裏像甚麼身負上乘武功的英雄好漢？

　　過得半個時辰，木婉清等得不耐煩起來，大聲叫道：「段譽，段譽，幹麼還不出來？」

　　大廳上雖站滿了人，但人人屏息凝氣，隻聲不出，木婉清突然大叫，誰都嚇了一跳。高昇泰微笑道：「姑娘少安毋躁，小王爺這就出來。」木婉清奇道：「甚麼小王爺？」高昇泰道：「段公子是鎮南王世子，那不是小王爺麼？」木婉清自言自語：「小王爺，小王爺！這書獃子像甚麼王爺？」

　　只見內堂走出一名太監，說道：「皇上有旨：著善闡侯、木婉清進見。」高昇泰見那太監出來，早已恭恭敬敬的站立。木婉清卻仍大剌剌的坐著，聽那太監直呼己名，心中不喜，低聲道：「姑娘也不稱一聲，我的名字是你隨便叫得的麼？」高昇泰道：「木姑娘，咱們去叩見皇上。」

　　木婉清雖是天不怕、地不怕，聽說要去見皇帝，心頭也有發毛，只得跟在高昇泰之後，穿長廊，過庭院，只覺走不完的一間間屋子，終於來到一座花廳之外。

　　那太監報道：「善闡侯、木婉清朝見皇上、娘娘。」揭開了簾子。

　　高昇泰向木婉清使個眼色，走進花廳，向正中坐著的一男一女跪了下去。

　　木婉清卻不下跪，見那男人長鬚黃袍，相貌清俊，問道：「你就是皇帝麼？」

　　這居中而坐的男子，正是大理國當今皇帝段正明，帝號稱為保定帝。大理國於五代後晉天福二年建國，比之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還早了廿三年。大理段氏其先為武威郡人，始祖段儉魏，佐南詔大蒙國蒙氏為清平官，六傳至段思平，官通海節度使，丁酉年得國，稱太祖神聖文武帝。十四傳而到段正明，已歷一百五十餘年。

　　是時北宋汴梁哲宗天子在位，年歲尚幼，太皇太后高氏垂簾聽政。這位太皇太后任用名臣，廢除苛政，百姓康樂，華夏綏安，實是中國歷代第一位英明仁厚的女主，史稱「女中堯舜」。大理國僻處南疆，歷代皇帝崇奉佛法，雖自建帝號，對大宋一向忍讓恭順，從來不以兵戎相見。保定帝在位十一年，改元三，曰保定、建安、天祐，其時正當天祐年間，四境寧靜，國泰民安。

　　保定帝見木婉清不向自己跪拜，開口便問自己是否皇帝，不禁失笑，說道：「我便是皇帝了。你說大理城裏好玩麼？」木婉清道：「我一進城便來見你了，還沒玩過。」保定帝微笑道：「明兒讓譽兒帶你到處走走，瞧瞧我們大理的風光。」木婉清道：「很好，你陪我們一起去嗎？」她此言一出，眾人都忍不住微笑。

　　保定帝回視坐在身旁的皇后，笑道：「皇后，這娃娃兒要咱們陪她，你說陪不陪？」皇后微笑未答。木婉清向她打量了幾眼，道：「你是皇后娘娘嗎？果然挺美麗的。」保定帝呵呵大笑，說道：「譽兒，木姑娘天真誠樸，有趣得緊。」

　　木婉清問道：「你為甚麼叫他譽兒？他常說的伯父，就是你了，是不是？他這次私逃出外，很怕你生氣，你別打他了，好不好？」保定帝微笑道：「我本要重重打他五十記板子，既是姑娘說情，那就饒過了。譽兒，你還不謝謝木姑娘。」

　　段譽見木婉清逗得皇上高興，心下甚喜，知道伯父性子隨和，便向木婉清深深一揖，說道：「謝過木姑娘說情之德。」木婉清還了一禮，低聲道：「你伯父答允不打你，我就放心了，謝倒是不用謝的。」轉頭又向保定帝道：「我只道皇帝總是個很兇很可怕的人，那知道你……你很好！」

　　保定帝除了幼年時曾得父皇、母后如此稱讚之外，十餘年來人人見他恭敬畏懼，從未有人讚過他「你很好」三字，但見木婉清猶如渾金璞玉，全然不通世故人情，對她更增三分喜歡，向皇后道：「你有甚麼東西賞她？」

　　皇后從左腕上褪下一隻玉鐲，遞了過去，道：「賞了你罷。」

　　木婉清上前接過，戴上自己手腕，嫣然一笑，道：「謝謝你啦。下次我也去找一件好看的東西送給你。」皇后微微一笑，說道：「那我先謝謝你啦。」

　　忽聽得西首數間屋外屋頂上閣的一聲響，跟著鄰室的屋上又是閣的一響。

　　※※※

　　木婉清一驚，知有敵人來襲，那人來得好快。但聽得颼颼數聲，幾個人上了屋頂，褚萬里的聲音喝道：「閣下深夜來到王府，意欲何為？」

　　一個嗓子嘶啞的粗聲道：「我找徒兒來啦！快叫我乖徒兒出來見我。」正是南海鱷神。

　　木婉清吃驚更甚，雖知王府中戒備森嚴，衛士如雲，鎮南王、高昇泰、玉虛散人，以及褚古傅朱諸人均武功高強，但南海鱷神實在太也厲害，如再得葉二娘、雲中鶴，以及那個未曾露過面的「天下第一惡人」相助，四惡聯手，倘要強擄段譽，只怕也是不易阻擋。

　　只聽褚萬里喝道：「閣下高徒是誰？鎮南王府之中，那有閣下的徒兒？快快退去！」

　　突然間嗤的一聲響，半空中伸下一張大手，將廳門上懸著的簾子撕為兩半，人影一幌，南海鱷神已站在廳中。他豆眼骨溜溜的一轉，已見到段譽，哈哈大笑，叫道：「老四說得不錯，乖徒兒果然在此。快快求我收你為徒，跟我去學功夫。」說著伸出雞爪般的手來，抓向段譽肩頭。

　　鎮南王見他這一抓來勢勁急，著實厲害，生怕他傷了愛子，當即揮掌拍去。兩人手掌相碰，砰的一聲，均感內力受震。南海鱷神心下暗驚，問道：「你是誰？我來帶領我的徒兒，關你甚麼事？」鎮南王微笑道：「在下段正淳。這孩子是我兒子，幾時拜你為師了？」

　　段譽笑道：「他硬要收我為徒，我說早已拜過師父了，可是他偏偏不信。」

　　南海鱷神瞧瞧段譽，又瞧瞧鎮南王段正淳，說道：「老的武功倒很強，小的卻是一點不會，我就不信你們是爺兒倆。段正淳，咱們馬馬虎虎，就算他是你的兒子好了。可是你教武功的法子不對，你兒子太過膿包。可惜，嘿嘿，可惜。」段正淳道：「可惜甚麼？」南海鱷神道：「你兒子很像我，是塊極難得的學武材料，只須跟我學得十年，包他成為武林中一個了不起的高手。」

　　段正淳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但適才跟他對掌，已知此人武功好生了得，正待回答，段譽已搶著說道：「岳老三，你武功不行，不配做我師父，你回南海萬鱷島去再練二十年，再來跟人談論武學。」南海鱷神大怒，喝道：「憑你這小子，也配說我武功不行？」

　　段譽道：「我問你：『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那是甚麼意思？」南海鱷神一呆，怒道：「那有甚麼意思？胡說八道。」段譽道：「你連這幾句最淺近的話也不懂，還談甚麼武學？我再問你：『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那又是甚麼意思？」

　　保定帝、鎮南王、高昇泰等聽到他引「易經」中的話來戲弄此人，都不禁好笑。木婉清雖不懂他說些甚麼，但猜到多半是酸秀才在掉書包。

　　南海鱷神一怔之間，只見各人臉上均有嘲笑之意，料想段譽說的多半不是好話，大吼一聲，便要出掌相擊。段正淳踏上半步，攔在他與兒子之間。

　　段譽笑道：「我說的都是武功秘訣，其中奧妙無窮，料你也不懂。你這等井底之蛙，居然想做我師父，豈不笑歪了天下人的嘴巴？哈哈，我拜的師父有的是玉洞神仙，有的是飽學宿儒，有的是大德高僧。你啊，再學十年，也未必能拜我為師。」

　　南海鱷神大吼：「你拜的師父是誰？叫他出來，露幾手給我瞧瞧。」

　　段正淳見來者只是四惡之一，武功雖然不弱，比自己可還差了一籌，不妨拿這渾人來戲耍一番，以博皇上、皇后與夫人一粲，當下由得兒子信口胡說，也不出言阻止。

　　段譽見伯父臉上笑嘻嘻地，父親又對己縱容，更加得意了，向南海鱷神道：「好，你有膽子便在這裏，我去請我師父來，你可別嚇得逃走。」南海鱷神怒道：「我岳老二一生縱橫江湖，怕過誰來？快去，快去。」段譽轉身出房。

　　南海鱷神向各人臉上逐一瞧去，只見人人都是臉露微笑，心想：「我這徒兒武功這等差勁，狗屁不如，他師父會有甚麼能耐？老子半點也不用怕他。」

　　只聽得靴聲橐橐，兩個人走近房來。段譽在門外說道：「岳老三這傢伙逃走了麼？爹，你別讓他逃走，我師父來啦。」南海鱷神吼道：「我逃甚麼？他媽的，快叫你師父進來。你不肯改投明師，想是你的暗師不答允。我先把你狗屁師父的脖子扭斷，你沒了師父，就非拜我為師不可。哈哈，這主意高明之極。」

　　他自稱自讚聲中，段譽帶了一人進來，眾人一見，忍不住哈哈大笑。

　　這人小帽長袍，兩撇焦黃鼠鬚，瞇著一雙紅眼睛，縮頭聳肩，形貌猥瑣，玉虛散人等認得乃是王府中管帳師爺的手下霍先生。這人整日價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專愛和王府中的僕役賭博。這時帶著七分酒意，胸前滿是油膩，被段譽拖著手臂，畏畏縮縮的不敢進來。一進花廳，便向保定帝和皇后叩下頭去。保定帝不認得他是誰，說道：「罷了！」

　　段譽挽著霍先生的手臂，向南海鱷神道：「岳老三，我諸位師尊之中，以這位師父武功最淺，你須先勝得了他，方能跟我另外的師父比武。」南海鱷神哇哇大叫，說道：「三招之內，我岳老二若不將他摔個稀巴爛，我拜你為師。」段譽眼光一亮，說道：「你這話是真是假？男子漢大丈夫，說過的話倘若不作數，便是烏龜兒子王八蛋。」南海鱷神叫道：「來，來，來！」段譽道：「倘若只比三招，那就不用我師父動手，我自己來接你三招也成。」

　　南海鱷神聽到雲中鶴的傳言，匆匆忙忙趕來大理鎮南王府，一心只想擒去段譽，要他作南海一派的傳人，待得和段正淳對了一掌，始有懼意，覺得要在這許多高手環繞之下擒走段譽，實在大為不易，單是徒兒的老子，恐怕就打他不過，聽得段譽願和自己動手，當真再好不過，一出手就可將他扣住，段正淳等武功再強，也就不敢動彈，只有眼睜睜的讓自己將徒兒帶走，便道：「好，你來接我三招，我不出內力，決不傷你便是。」

　　段譽道：「咱們言語說明在先，三招之內你如打我不倒，那便如何？」

　　南海鱷神哈哈大笑，他知道段譽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別說三招，就是半招也接不住，便道：「三招之內要是打你不倒，我就拜你為師。」段譽笑道：「這裏大家都聽見了，你賴不賴？」南海鱷神怒道：「岳老二說話，素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段譽道：「岳老三！」南海鱷神道：「岳老二！」段譽道：「岳老三！」南海鱷神道：「快來動手，囉裏囉唆的幹甚麼？」段譽走上兩步，和他相對而立。

　　廳中眾人自保定帝、皇后而下，除了木婉清外，人人都是看著段譽長大的，均知他好文厭武，從來沒學過武功，這次保定帝和段正淳逼著他練武，他竟離家出走，別說和一流高手過招，就是尋常的衛士兵卒，他也決計不是對手。初時眾人均知他是故意戲弄這渾人，但到後來說話僵了，竟逼得真要和他放對。雖然南海鱷神一心想收他為徒，不致傷他性命，但這人性子兇野，說不定突然間狂性大發，段譽以金枝玉葉之體，如何可輕易冒險？玉虛散人首先出言攔阻：「譽兒莫要胡鬧，這等山野匹夫，不必多加理會。」皇后也道：「善闡侯，你下令擒了這個狂徒。」

　　善闡侯高昇泰躬身道：「臣高昇泰接旨。」轉身喝道：「褚萬里、古篤誠、傅思歸、朱丹臣四人聽令：娘娘有旨，擒了這個犯駕狂徒。」褚萬里等四人一齊躬身道：「臣接旨。」

　　南海鱷神眼見眾人要群起而攻，喝道：「你們大夥兒都來好了，老子也不怕。你兩個是皇帝、皇后嗎？你兩個也上罷！」

　　段譽雙手急搖，道：「慢來，慢來，讓我跟他比了三招再說。」

　　保定帝素知這姪兒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說不定他暗中另有機謀，好在南海鱷神不會傷他性命，又有兄弟和善闡侯在旁照料，決無大礙，便道：「眾人且住，讓這狂徒領教一下大理國小王子的高招，也無不可。」

　　褚萬里等四人本要一擁而上，聽得皇上有旨，當即站定。

　　段譽道：「岳老三，咱們把話說明在先，你在三招中打我不倒，就拜我為師。我雖做你師父，但你資質太笨，武功我是不能教你的，你答不答允？」南海鱷神怒道：「誰要你教武功？你又會甚麼狗屁武功了？」段譽道：「好，那你答允了。拜師之後，師尊之命，便不可有違，我要你做甚麼，你便須遵命而行，否則欺師滅祖，不合武林規矩。你答不答允？」南海鱷神不怒反笑，說道：「這個自然。你拜我為師之後，也是這樣。」

　　段譽將所學的凌波微步默想了十幾步，覺得要逃過他三招，似乎也並不難，但一生從未和人動過手，這南海鱷神武功又太高，畢竟全無把握，還是預留後步的為妙，說道：「就是這樣。不過你要收我為徒，須得將我幾位師父一一打敗，顯明你武功確比我各位師父都高，我才拜你為師。」心想：「要是給他三招之內一把抓住，我就將這裏武功高強之人一個個說成是我師父，讓他一個個打去便了。」南海鱷神道：「好罷！好罷！你儘說不練，那可不像我了。咱們南海派說打就打，不能含糊。」

　　段譽指著他身後，微笑道：「我一位師父早已站在你的背後……」南海鱷神不覺背後有人，回頭一看。段譽陡然間斜上一步，有若飄風，毛手毛腳的抓住了他胸口「膻中穴」，大拇指對準了穴道正中。這一下手法笨拙之極，但段譽身上蘊藏了無量劍七名弟子的內力，雖然不會運用，一抓之下，勁道卻也不小。南海鱷神只感胸口一窒，段譽左手又已抓住他肚臍上的「神闕穴」。「北冥神功」卷軸上所繪經脈穴道甚多，段譽只練過手太陰肺經和任脈兩圖，這「膻中」、「神闕」兩穴，正是任脈中的兩大要穴。

　　南海鱷神一驚之下，急運內力掙扎，突覺內力自膻中穴急瀉而出，全身便似脫力一般，更是驚惶無已。段譽已將他身子倒舉起來，頭下腳上的摔落，騰的一聲，他一個禿禿的大腦袋撞在地下。幸好花廳中鋪著地毯，並不受傷，他急怒之下，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左手便向段譽抓去。

　　廳上眾人見此變故，無不驚詫萬分。段正淳見南海鱷神出抓凌厲，正要出手阻格，卻見段譽向左斜走，步法古怪之極，只跨出一步，便避開了對方奔雷閃電般的這一抓。段正淳喝采：「妙極！」南海鱷神第二掌跟著劈到。段譽並不還手，斜走兩步，又已閃開。

　　南海鱷神兩招不中，又驚又怒，只見段譽站在自己面前，相距不過三尺，突然間一聲狂吼，雙手齊出，向他胸腹間急抓過去，臂上、手上、指上盡皆使上了全力，狂怒之下，已顧不得雙爪若是抓得實了，這個「南海派未來傳人」便是破胸開膛之禍。

　　保定帝、段正淳、玉虛散人、高昇泰四人齊聲喝道：「小心！」卻見段譽左踏一步，右跨一步，輕飄飄的已轉到了南海鱷神背後，伸手在他禿頂上拍了一掌。

　　南海鱷神驚覺對方手掌居然神出鬼沒的拍到了自己頭頂，暗叫：「我命休矣！」但頭皮和他掌心一觸，立知這一掌之中全無內力，左掌翻上，嗤的一下，將段譽手背上抓破了五條血痕。段譽急忙縮手，南海鱷神一抓餘力未衰，五根手指滑將下來，竟在自己額頭上也抓出了五條血痕。

　　段譽連避三招，本來已然得勝，但童心大起，在南海鱷神腦門上拍了一掌，他既不知自己內力已頗為不弱，自也絲毫不會使用，險些反被擒住，當下腳步連錯，躲到了父親身後，已嚇得臉上全無血色。

　　玉虛散人向兒子白了一眼，心道：「好啊，你向伯父與爹爹學了這等奇妙功夫，竟一直瞞著我。」

　　木婉清大聲道：「岳老三，你三招打他不倒，自己反被他摔了一交，快磕頭拜師啊。」南海鱷神抓了抓耳根，紅著臉道：「他又不是真的跟我動手，這個不算。」木婉清伸手指括臉，道：「羞不羞？你不拜師，那便是烏龜兒子王八蛋了。你願意拜師呢，還是願意做烏龜兒子王八蛋？」南海鱷神怒道：「都不願。我要跟他打過。」

　　段正淳見兒子的步法巧妙異常，實是瞧不出其中的訣竅，低聲在他耳邊道：「你別伸手打他，只乘機拿他穴道。」段譽低聲道：「兒子害怕起來了，只怕不成。」段正淳低聲道：「不用怕，我在旁邊照料便是。」

　　段譽得父親撐腰，膽氣為之一壯，從段正淳背後轉身出來，說道：「你三招打不倒我，便應拜我為師了。」南海鱷神大吼一聲，發掌向他擊去。

　　段譽向東北角踏了一步，輕輕易易的便即避開，喀喇一聲，南海鱷神這掌擊爛了一張茶几。段譽凝神一志，口中輕輕唸道：「觀我生，進退。艮其背，不獲其人；行其庭，不見其人。鼎耳革，其行塞。剝，不利有攸往。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竟是不看南海鱷神的掌勢來路，自管自的左上右下，斜進直退。南海鱷神雙掌越出越快，勁力越來越強，花廳中砰嘭、喀喇、嗆啷、乒乓之聲不絕，椅子、桌子、茶壺、茶杯紛紛隨著他掌力而壞，但始終打不到段譽身上。

　　轉眼間三十餘招已過，保定帝和鎮南王兄弟早瞧出段譽腳步虛浮，確然不會半點武功，只是不知他如何得了高人傳授，學會一套神奇之極的步法，踏著伏羲六十四卦的方位，每一步都是匪夷所思。他倘若真和南海鱷神對敵，只一招便已斃於敵人掌底，但他只管自己走自己的，南海鱷神掌力雖強，始終打他不著。再看一會，兩兄弟互視一眼，臉上都閃過一絲憂色，同時想到：「這南海鱷神假使閉起眼睛，壓根兒不去瞧譽兒到了何處，隨手使一套拳法掌法，數招間便打到他了。」但見南海鱷神的臉色越轉越黃，眼睛越睜大，卻沒想到這個法子，掌法變幻，總是和段譽的身子相差了一尺兩尺。

　　然而這麼纏鬥下去，段譽縱然不受損傷，要想打倒對方，卻也萬萬不能。保定帝又看了半晌，說道：「譽兒，走慢一半，迎面過去，拿他胸口穴道。」

　　段譽應道：「是！」放慢了腳步，迎面向南海鱷神走去，目光和他那張兇狠焦黃的臉一對，心下登生怯意，腳下微一窒滯，已偏了方位。南海鱷神一爪插下，從段譽腦袋左側直劃下去，插得他左耳登時鮮血淋漓。段譽耳上疼痛，怯意更甚，加快腳步的橫轉直退，躲到了段正淳背後，苦笑道：「伯父，那不成！」

　　段正淳怒道：「我大理段氏子孫，焉有與人對敵而臨陣退縮的？快去打過，伯父教的不錯。」玉虛散人疼惜兒子，插口道：「譽兒已和他對了六十餘招，段氏門中有此佳兒，你還嫌不足麼？譽兒，你早勝啦，不用打了。」段正淳道：「不用擔心，我擔保他死不了。」玉虛散人心中氣苦，淚水盈盈，便欲奪眶而出。

　　段譽見了母親這等情景，心下不忍，鼓起勇氣，大步而出，喝道：「我再跟你鬥過。」這次橫了心，左穿右插的迴旋而行，越走越慢，待得與南海鱷神相對，眼光不和他相接，伸出雙手，便往他胸口拿去。

　　南海鱷神見他出手虛軟無力，哈哈大笑，斜身反手，來抓他肩頭，不料段譽腳下變化無方，兩人同時移身變位，兩下裏一靠，南海鱷神的胸口剛好湊到段譽手指上。段譽看準穴道方位，右手抓住了他「膻中穴」，左手抓住了「神闕穴」。他內力全然不會運使，雖已抓住了兩處要穴，但若南海鱷神置之不理，不運內力而緩緩擺脫，段譽原也絲毫奈何他不得。可是南海鱷神要害受制，心中一驚，雙手急伸，突襲對方面門。這一招以攻為守，攻的是段譽眼目要害，武學中所謂「攻敵之不得不救」，敵人再強，也非迴手自救不可，那就擺脫了自己的危難，原是極高明的打法。不料段譽於臨敵應變之道一竅不通，對方手指抓到，他全沒想到急速退避，雙手仍是抓住南海鱷神的穴道。

　　這一下可就錯有錯著，南海鱷神體內氣血翻滾，湧到兩處穴道處忽遇阻礙，同時「膻中穴」中內力又洶湧而出，雙手伸到與段譽雙眼相距半尺之處，手臂便不聽使喚，再也伸不過去。他吸一口真氣，再運內力。

　　段譽右手大拇指的「少商穴」中只覺一股大力急速湧入。南海鱷神內力之強，與無量劍七名弟子自是不可相提並論，段譽登時身子搖幌，立足不定。他知局勢危急，只須雙手一離對方穴道，自己立時便有性命之憂，是以身上雖說不出的難受，還是勉力支撐。

　　段正淳和段譽相距不過數尺，見他臉如塗丹，越來越紅，當即伸出食指抵在他後心「大椎穴」上。大理段氏「一陽指」神功馳名天下，實是非同小可，一股融和的暖氣透將過去，激發段譽體內原有的內力。南海鱷神全身劇震，慢慢軟倒。段正淳伸手扶住兒子。段譽內息回順，將南海鱷神送入自己手太陰肺經的內力緩緩貯向氣海，一時卻也說不出話來。

　　段正淳以「一陽指」暗助兒子，合父子二人之力方將南海鱷神制服，廳上眾人均了然於心，雖是如此，南海鱷神折服在段譽手下，卻也無可抵賴。

　　此人也真了得，段譽雙手一離穴道，他略一運氣，便即躍起身來，瞇著一對豆眼凝視段譽，臉上神情古怪之極，又是詫異，又是傷心，又是憤怒。

　　木婉清叫道：「岳老三，我瞧你定是甘心做烏龜兒子王八蛋，拜師是不肯拜的了。」南海鱷神怒道：「我偏偏叫你料想不到，拜師便拜師，這烏龜兒子王八蛋，岳老二是決計不做的。」說著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向段譽連磕了八個響頭，大聲叫道：「師父，弟子岳老二給你磕頭。」

　　段譽一呆，尚未回答，南海鱷神已縱身躍起，出廳上了屋頂。屋上「啊」的一聲慘呼，跟著砰的一響，一個人被擲進廳來，卻是一名王府衛士，胸口鮮血淋漓，心臟已被他伸指挖去，手足亂動，未即便死，神情極是可怖。這衛士的武功雖不及褚萬里等，卻也並非泛泛，居然被他舉手間便將心挖去，四大衛護近在身旁，竟不及相救。眾人見了無不變色。

　　木婉清怒道：「郎君，你收的徒兒太也豈有此理。下次遇到，非叫他吃點苦頭不可。」段譽一顆心兀自怦怦大跳，說道：「我僥倖得勝，全仗爹爹相助。下次若再遇到，只怕我的心也叫他挖了去，有甚麼本事叫他吃苦頭？」

　　古篤誠和傅思歸將那衛士的屍體抬了出去，段正淳吩咐厚加撫恤，妥為安葬。

　　那七分醉、三分醒的霍先生只嚇得簌簌發抖，退了下去。

　　保定帝道：「譽兒，你這套步法，當是從伏羲六十四卦方位中化將出來的，卻是何人所授？當真高明。」段譽道：「孩兒是從一個山洞中胡亂學來的，卻不知對也不對，請伯父指點。」保定帝問道：「如何從山洞中學來？」

　　段譽於是略敘如何跌入無量山深谷，闖進山洞，發見一個繪有步法的卷軸。至於玉像、裸女等等，自然略而不提，這些身子裸露的神仙姊姊圖像，如何能給伯父、伯母、爹爹、媽媽見到？而木婉清得知自己為神仙姊姊發癡，更非大發脾氣不可。敘述不詳，那也是夫子筆削春秋、述而不作的遺意了。

　　段譽說罷，保定帝道：「這六十四卦的步法之中，顯是隱伏有一門上乘內功，你倒從頭至尾的走一遍看。」段譽應道：「是！」微一凝思，一步步的走將起來。保定帝、段正淳、高昇泰等都是內功深厚之人，但於這步法的奧妙，卻也只能看出了二三成。段譽六十四卦走完，剛好繞了一個大圈，回歸原地。

　　保定帝喜道：「好極！這步法天下無雙，吾兒實是遇上了極難得的福緣。你母親今日回府。吾兒陪娘多喝一杯罷。」轉頭向皇后道：「咱們回去了罷！」皇后站起身來，應道：「是！」

　　段正淳等恭送皇帝、皇后起駕回宮，直送回鎮南王府的牌樓之外。

第七回　無計悔多情

　　段正淳等回到府中，內堂張宴。一桌筵席除段正淳夫婦和段譽之外，便是木婉清一人，在旁侍候的宮婢倒有十七八人。木婉清一生之中，又怎見過如此榮華富貴的氣象？每一道菜都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她見鎮南王夫婦將自己視作家人，儼然是兩代夫婦同席歡敘，自是芳心竊喜。

　　段譽見母親對父親的神色仍是冷冷的，既不喝酒，也不吃葷，只挾些素菜來吃，便斟了一杯酒，雙手捧著站起，說道：「媽，兒子敬你一杯。恭賀你跟爹爹團聚，咱三人得享天倫之樂。」玉虛散人道：「我不喝酒。」段譽又斟了一杯，向木婉清使個眼色，道：「木姑娘也敬你一杯。」木婉清捧著酒杯站起來。

　　玉虛散人心想對木婉清不便太過冷淡，便微微一笑，說道：「姑娘，我這個孩兒淘氣得緊，爹娘管他不住，以後你得幫我管管他才是。」木婉清道：「他不聽話，我便老大耳括子打他。」玉虛散人嗤的一笑，斜眼向丈夫瞧去。段正淳笑道：「正該如此。」

　　玉虛散人伸左手去接木婉清手中的酒杯。燭光之下，木婉清見她素手纖纖，晶瑩如玉，手背上近腕處有些塊殷紅如血的紅記，不由得全身一震，顫聲道：「你……你的名字……可叫作刀白鳳？」玉虛散人笑道：「我這姓氏很怪，你怎知道？」木婉清顫聲問：「你……你便是刀白鳳？你是擺夷女子，從前是使軟鞭的，是不是？」玉虛散人見她神情有異，但仍不疑有他，微笑道：「譽兒待你真好，連我的閨名也跟你說了。你的郎君便有一半是擺夷人，難怪他也這麼野。」木婉清道：「你當真是刀白鳳？」玉虛散人微笑道：「是啊！」

　　木婉清叫道：「師恩深重，師命難違！」右手一揚，兩枚毒箭向刀白鳳當胸射去。

　　筵席之間，四人言笑晏晏，親如家人，那料到木婉清竟會突然發難？刀白鳳的武功與木婉清本就差相彷彿，這時兩人相距極近，又是變起俄頃，猝不及防，眼看這兩枝毒箭勢非射中不可。段正淳坐在對席，是在木婉清背後，「啊喲」一聲叫，伸指急點，但這一指只能制住木婉清，卻不能救得妻子。

　　段譽曾數次見木婉清言談間便飛箭殺人，她箭上餵的毒藥厲害非常，端的是見血封喉，一見她揮動衣袖，便知不妙，他站在母親身旁，苦於不會武功，無法代為擋格，當即腳下使出「凌波微步」，斜刺裏穿到，擋在母親身前，卜卜兩聲，兩枚毒箭正中他胸口。木婉清同時背心一麻，伏在桌上，再也不能動彈。

　　段正淳應變奇速，飛指而出，連點段譽中箭處周圍八處穴道，使得毒血暫時不能歸心，反手勾出，喀的一聲，已卸脫木婉清右臂關節，令她不能再發毒箭，然後拍開她穴道，厲聲道：「取解藥來！」

　　木婉清顫聲道：「我……我只要殺刀白鳳，不是要害段郎。」忍住右臂劇痛，左手忙從懷中取出兩瓶解藥，道：「紅的內服，白的外敷，快，快！遲了便不及相救。」

　　刀白鳳見她對段譽的關切之情確是出於真心，已約略猜到其中原由，夾手奪過解藥，將兩顆紅色藥丸餵入兒子口中，白色的乃是藥粉，她抓住箭尾，輕輕拔出兩枝短箭，然後在傷處敷上藥粉。木婉清道：「謝天謝地，他……他性命無礙，不然我……我……」

　　三人焦急萬狀，卻不知段譽自食了萬毒之王的「莽牯朱蛤」之後，已然諸毒不侵，木婉清箭上劇毒奈何不得他絲毫，就算不服解藥，也是無礙。只是他中箭後胸口劇痛，這毒箭中者立斃，他見得多了，只道自己這一次非死不可，驚嚇之下，昏倒在母親懷中。

　　段正淳夫婦目不轉瞬的望著傷口，見流出來的血頃刻間便自黑轉紫，自紫轉紅，這才同時吁了一口氣，知道兒子的性命已然保住。

　　刀白鳳抱起兒子，送入他臥室之中，替他蓋上了被，再搭他脈息，只覺脈搏均勻有力，實無半分虛弱跡象，心下喜慰，卻又不禁詫異，於是又回暖閣中來。

　　段正淳問道：「不礙吧？」刀白鳳不答，向木婉清道：「你去跟修羅刀秦紅棉說……」段正淳聽到「修羅刀秦紅棉」六字，臉色一變，說：「你……你……」刀白鳳不理丈夫，仍是向著木婉清道：「你跟她說，要我性命，儘管光明正大的來要，這等鬼蜮伎倆，豈不教人笑歪了嘴？」木婉清道：「我不知修羅刀秦紅棉是誰？」刀白鳳奇道：「那麼是誰叫你來殺我的？」

　　木婉清道：「是我師父。我師父叫我來殺兩個人。第一個便是你，她說你手上有一塊紅記，名叫刀白鳳，是擺夷女子，相貌很美，以軟鞭作兵刃。她沒……沒說你是道姑打扮。我見你使的兵刃是拂塵，又叫作玉虛散人，全沒想到便是師父要殺……要殺之人，更沒想到你是段郎的媽媽……」說到這裏珠淚滾滾而下。

　　刀白鳳道：「你師父叫你去殺的第二個人，是『俏藥叉』甘寶寶？」木婉清道：「不，不！『俏藥叉』甘寶寶是我師叔。她叫人送信給我師父，說是兩個女子害苦了我師父一生，這大仇非報不可……」刀白鳳道：「啊，是了。那另一個女子姓王，住在蘇州，是不是？」木婉清奇道：「是啊，你怎知道？我和師父先去蘇州殺她，這壞女人手下奴才真多，住的地方又怪，我沒見到她面，反給她手下的奴才一直追到大理來。」

　　段正淳低頭聽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

　　刀白鳳腮邊忽然滾下眼淚，向段正淳道：「望你好好管教譽兒。我……我去了。」段正淳道：「鳳凰兒，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何必放在心上？」刀白鳳幽幽的道：「你不放在心上，我卻放在心上，人家也都放在心上。」突然間飛身而起，從窗口躍了出去。

　　段正淳伸手拉她衣袖，刀白鳳回手揮掌，向他臉上擊去。段正淳側頭避開，嗤的一聲，已將她衣袖拉下了半截。刀白鳳轉過頭來，怒道：「你真要動武麼？」段正淳道：「鳳凰兒，你……」刀白鳳雙足一登，躍到了對面屋上，跟著幾個起伏，已在十餘丈外。

　　遠遠聽得褚萬里的聲音喝道：「是誰？」刀白鳳道：「是我。」褚萬里道：「啊，是王妃……」此後再無聲息，自是去得遠了。

　　段正淳悄立半晌，嘆了口氣，回入暖閣，見木婉清臉色慘白，卻並不逃走。段正淳走近身去，雙手抓住她右臂，喀的一聲，接上了關節。木婉清心想：「我發毒箭射他妻子，不知他要如何折磨我？」卻見他頹然坐入椅中，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聲，便喝乾了，望著妻子躍出去的窗口，呆呆出神，過了半晌，又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下又喝乾了。這麼自斟自飲，一連喝了十二三杯，一壺乾了，便從另一壺裏斟酒，斟得極慢，但飲得極快。

　　木婉清終於不耐煩了，叫道：「你要想甚麼古怪慘毒的法子整治我，快快下手！」

　　段正淳抬起頭來，目不轉瞬的向她凝視，隔了良久，緩緩搖頭，嘆道：「真像，真像！我早該便瞧了出來，這般的模樣，這般的脾氣……」

　　木婉清聽得沒頭沒腦，問道：「你說甚麼？胡說八道。」

　　段正淳不答，站起身來，忽地左掌向後斜劈，颼的一聲輕響，身後一枝紅燭隨掌風而滅，跟著右掌向後斜劈，又是一枝紅燭陡然熄滅，如此連出五掌，劈熄了五枝紅燭，眼光始終向前，出掌卻如行雲流水，瀟洒之極。

　　木婉清驚道：「這……這是『五羅輕烟掌』，你怎麼也會？」段正淳苦笑道：「你師父教過你罷？」木婉清道：「我師父說，這套掌法她決不傳人，日後要帶進棺材裏去。」段正淳道：「嗯，她說過決不傳人，日後要帶入土中？」木婉清道：「是啊！不過師父當我不在面前之時，時常獨個兒練，我暗中卻瞧得多了。」段正淳道：「她獨自常常使這掌法？」木婉清點頭道：「是。師父每次練了這套掌法，便要發脾氣罵我。你……你怎麼也會？似乎你使得比我師父還好。」

　　段正淳嘆了口氣，道：「這『五羅輕烟掌』，是我教你師父的。」

　　木婉清吃了一驚，可是又不得不信，她見師父掌劈紅燭之時，往往一掌不熄，要劈到第二三掌方始奏功，決不如段正淳這般隨心所欲，揮洒自如，結結巴巴的道：「那麼你是我師父的師父，是我的太師父？」

　　段正淳搖頭道：「不是！」以手支頤，輕輕自言自語：「她每次練了掌法，便要發脾氣，她說這掌法決不傳人，要帶進棺材裏去……」木婉清又問：「那麼你……」段正淳搖搖手，叫她別多問，隔了一會，忽然問道：「你今年十八歲，是九月間的生日，是不是？」木婉清跳起身來，奇道：「我的事你甚麼都知道，你到底是我師父甚麼人？」

　　段正淳臉上滿是痛苦之色，嘶啞著聲音道：「我……我對不起你師父。婉兒，你……」木婉清道：「為甚麼？我瞧你這個人挺和氣、挺好的啊。」段正淳道：「你師父的名字，她沒跟你說麼？」木婉清道：「我師父說她叫作『幽谷客』，到底姓甚麼，叫甚麼，我便不知道了。」段正淳喃喃的道：「幽谷客，幽谷客……」驀地裏記起了杜甫那首「佳人」詩來，詩句的一個個字似乎都在刺痛他心：「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夫婿輕薄兒，新人美如玉……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

　　過了半晌，又問：「這許多年來，你師父怎生過日子？你們住在那裏？」木婉清道：「我和師父住在一座高山背後的一個山谷裏，師父說那便叫作幽谷，直到這次，我們倆才一起出來。」段正淳道：「你的爹娘是誰？你師父沒跟你說過麼？」木婉清道：「我師父說，我是個給爹娘遺棄了的孤兒，我師父將我從路邊撿回來養大的。」段正淳道：「你恨你爹娘不恨？」木婉清側著頭，輕輕咬著左手的小指頭兒。

　　段正淳見著這等情景，心中酸楚不禁。木婉清見他兩滴清淚從臉頰上流了下來，不由得大是奇怪，問道：「你為甚麼哭了？」段正淳背轉臉去，擦乾了淚水，強笑道：「我那裏哭了？多喝了幾杯，酒氣上湧。」木婉清不信，道：「我明明見到你哭。女人才哭，男人也會哭麼？我從來沒見男人哭過，除非是小孩兒。」

　　段正淳見她不明世事，更是難過，說道：「婉兒，日後我要好好待你，方能補我一些過失。你有甚麼心願，說給我聽，我一定盡力給你辦到。」

　　木婉清箭射段夫人後，正自十分擔憂，聽他這般說，喜道：「我用箭射你夫人，你不怪我麼？」段正淳道：「正如你說，『師恩深重，師命難違』，上代的事，與你並不相干。我自是不怪你。只是你以後卻不可再對我夫人無禮。」木婉清道：「日後師父問起來，那怎麼辦？」

　　段正淳道：「你帶我去見你師父，我親自跟她說。」木婉清拍手道：「好，好！」隨即皺眉道：「我師父常說，天下男子都是負心薄倖之徒，她從來不見男子的。」

　　段正淳臉上閃過一絲奇異神色，問道：「你師父從來不見男子？」木婉清道：「是啊，師父買米買鹽，都叫梁阿婆去買。有一次梁阿婆病了，叫他兒子代買了送來。師父很是生氣，叫他遠遠放在門外，不許他提進屋來。」

　　段正淳嘆道：「紅棉，紅棉，你又何必如此自苦？」

　　木婉清道：「你又說『紅棉』了，到底『紅棉』是誰？」段正淳微一躊躇，說道：「這件事不能永遠瞞著你，你師父的真名字，叫作秦紅棉，她外號叫作修羅刀。」木婉清點頭道：「嗯，怪不得你夫人一見我發射短箭的手法，便惡狠狠的問我，『修羅刀秦紅棉』是我甚麼人。那時我可真的不知道，倒不是有意撒謊。原來我師父叫作秦紅棉，這名字挺美啊，不知她幹麼不跟我說。」

　　段正淳道：「我適才弄痛了你手臂，這時候還痛麼？」木婉清見他神色溫和慈祥，微笑道：「好得多了。咱們去瞧瞧……瞧瞧你兒子，好不好？我怕箭上的毒性一時去不淨。」段正淳道：「好！」站起身來，又道：「你有甚麼心願，說給我聽吧！」

　　木婉清突然滿臉紅暈，臉色頗為忸怩，低下了頭道：「只怕……只怕我射過你夫人，她……她惱了我。」段正淳道：「咱們慢慢求她，或許她將來便不惱了。」木婉清道：「我本來是不求人的，不過為了段郎，求求她也不打緊。」突然鼓起了勇氣，道：「鎮南王，我說了我的心願，你真的……真的一定給我辦到麼？」

　　段正淳道：「只須我力之所及，定要教你心願得償。」木婉清道：「你說過的話，可不能賴。」段正淳臉現微笑，走到她的身邊，伸手輕輕撫摸她頭髮，眼光中愛憐橫溢，說道：「我自然不賴。」木婉清道：「我和他的婚事，你要給我們作主，不許他負心薄倖。」說了這幾句話，臉上神采煥發。

　　段正淳臉色大變，慢慢退開，坐倒在椅中，良久良久，一言不發。木婉清感到情形不對，顫聲道：「你……你不答允麼？」段正淳說道：「你決計不能嫁給譽兒。」他喉音澀滯，語氣卻十分肯定。木婉清心中冰冷，淒然道：「為甚麼？他……親口答應了我的。」段正淳只說：「冤孽，冤孽！」木婉清道：「他如果不要我，我……我便殺了他，然後自殺。我……我在師父面前立過誓的。」段正淳緩緩搖頭，說道：「不能夠的！」木婉清急道：「我這就去問他，為甚麼不能？」

　　段正淳道：「譽兒……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見木婉清神色淒苦，便如十八年前秦紅棉陡聞噩耗時一般，再也無法忍耐，衝口說道：「你不能和譽兒成婚，也不能殺他。」木婉清道：「為甚麼？」段正淳道：「因為……因為……因為段譽是你的親哥哥！」

　　木婉清一對眼睛睜得大大地，幾乎不信自己的耳朵，顫聲道：「甚……甚麼？你說段郎是我哥哥？」段正淳道：「婉兒，你知道你師父是你甚麼人？她是你的親娘。我……我是你的爹爹。」

　　木婉清又是驚恐，又是憤怒，臉上已無半分血色，頓足叫道：「我不信！我不信！我……我不信！」

　　突然間窗外幽幽一聲長嘆，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婉兒，咱們回家去罷！」木婉清驀地回過身來，叫道：「師父！」窗子呀的一聲開了，窗外站著一個中年女子，尖尖的臉蛋，雙眉修長，相貌甚美，只是眼光中帶著三分倔強，三分兇狠。

　　段正淳見到昔日的情人秦紅棉突然現身，又是驚詫，又是喜歡，叫道：「紅棉，紅棉，這幾年來，我……我想得你好苦。」

　　秦紅棉叫道：「婉兒出來！這等負心薄倖之人的家裏，片刻也停留不得。」

　　木婉清見了師父和段正淳的神情，心底更是涼了，道：「師父，他……他騙我，說你是我媽媽，說他是我……是我爹爹。」秦紅棉道：「你媽早已死了，你爹爹也死了。」

　　段正淳搶到窗口，柔聲道：「紅棉，你進來，讓我多瞧你一會兒。你從此別走了，咱倆永遠廝守在一塊。」秦紅棉眼光突然明亮，喜道：「你說咱倆永遠廝守在一塊，這話可是真的？」段正淳道：「當真！紅棉，我沒一天不在想念你。」秦紅棉道：「你捨得刀白鳳麼？」段正淳躊躇不答，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秦紅棉道：「你要是可憐咱倆這女兒，那你跟我就走，永遠不許再想起刀白鳳，永遠不許再回來。」

　　木婉清聽著他二人對答，一顆心不住的向下沉，向下沉，雙眼淚水盈眶，望出來師父和段正淳的面目都是模糊一片。她知道眼前這兩人確是自己親生父母，硬要不信，也是不成。這幾日來情深愛重、魂牽夢縈的段郎，原來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甚麼鴛鴦比翼，白頭偕老的心願，霎時間化為雲烟。

　　只聽段正淳柔聲道：「只不過我是大理國鎮南王，總攬文武機要，一天也走不開……」秦紅棉厲聲道：「十八年前你這麼說，十八年後的今天，你仍是這麼說。段正淳啊段正淳，你這負心薄倖的漢子，我……我好恨你……」

　　突然間東邊屋頂上拍拍拍三聲擊掌，西邊屋頂也有人擊掌相應。跟著高昇泰和褚萬里的聲音同時叫了起來：「有刺客！眾兄弟各守原位，不得妄動。」

　　秦紅棉喝道：「婉兒，你還不出來？」

　　木婉清應道：「是！」飛身躍出窗外，撲在這慈母兼為恩師的懷中。

　　段正淳道：「紅棉，你真的就此捨我而去嗎？」說得甚是淒苦。

　　秦紅棉語音突轉柔和，說道：「淳哥，你做了幾十年王爺，也該做夠了。你隨我去罷，從今而後，我對你千依百順，決不敢再罵你半句，打你半下。這樣可愛的女兒，難道你不疼惜麼？」段正淳心中一動，衝口而出，道：「好，我隨你去！」秦紅棉大喜，伸出右手，等他來握。

　　忽然背後一個女子的聲音冷冷的道：「師姊，你……你又上他當了。他哄得你幾天，還不是又回來做他的王爺。」段正淳心頭一震，叫道：「寶寶，是你！你也來了。」

　　木婉清側過頭來，見說話的女子一身綠色綢衫，便是萬劫谷鍾夫人、自己的師叔「俏藥叉」甘寶寶。她身後站著四人，一是葉二娘，一是雲中鶴，第三個是去而復來的南海鱷神，更令她大吃一驚的是第四人，赫然便是段譽，而南海鱷神的一隻大手卻扣在他脖子裏，似乎隨時便可喀喇一響，扭斷他的脖子。木婉清叫道：「段郎，你怎麼啦？」

　　段譽在床上養傷，迷迷糊糊中被南海鱷神跳進房來抱了出去。他本來就沒中毒，木婉清毒箭的厲害處在毒不在箭，小小箭傷，無足輕重，他一驚之下，神智便即清醒，在暖閣窗外聽到了父親與木婉清、秦紅棉三人的說話，雖然沒聽得全，卻也揣摸了個十之八九。他聽木婉清仍叫自己為「段郎」，心中一酸，說道：「妹子，以後咱兄妹倆相親相愛，那……那也是一樣。」

　　木婉清怒道：「不，不是一樣。你是第一個見了我臉的男人。」但想到自己和他同是段正淳所生，兄妹終究不能成親，倘若世間有人阻撓她的婚事，儘可一箭射殺，現下攔在這中間的卻是冥冥中的天意，任你多高的武功，多大的權勢，都是不可挽回，霎時之間但覺萬念俱灰，雙足一頓，向外疾奔。

　　秦紅棉急叫：「婉兒，你到那裏去？」

　　木婉清連師父也不睬了，說道：「你害了我，我不理你。」奔得更加快了。

　　王府中一名衛士雙手一攔，喝問：「是誰？」木婉清毒箭射出，正中那衛士咽喉。她腳下絲毫不停，頃刻間沒入了黑暗之中。

　　※※※

　　段正淳見兒子為南海鱷神所擄，顧不得女兒到了何處，伸指便向南海鱷神點去。葉二娘揮掌上拂，切他腕脈，段正淳反手一勾，葉二娘格格嬌笑，中指彈向他手背。剎那之間，兩人交了三招，段正淳心頭暗驚：「這婆娘恁地了得。」

　　秦紅棉伸掌按住段譽頭頂，叫道：「你要不要兒子的性命？」段正淳一驚住手，知她向來脾氣十分暴躁，對自己元配夫人刀白鳳又是恨之入骨，說不定掌力一吐，便傷了段譽的性命，急道：「紅棉，我孩兒中了你女兒的毒箭，受傷不輕。」秦紅棉道：「他已服解藥，死不了，我暫且帶去。瞧你是願做王爺呢，還是要兒子。」南海鱷神哈哈大笑，說道：「這小子終究是非拜我為師不可。」段正淳道：「紅棉，我甚麼都答允，你……你放了我孩兒。」

　　秦紅棉對段正淳的情意，並不因隔得十八年而絲毫淡了，聽他說得如此情急，登時心軟，道：「你真的……真的甚麼都答允？」段正淳道：「是，是！」鍾夫人插口道：「師姊，這負心漢子的話，你又相信得的？岳二先生，咱們走吧！」

　　南海鱷神縱起身來，抱著段譽在半空中一個轉身，已落在對面屋上。跟著砰砰兩聲，葉二娘和雲中鶴分別將兩名王府衛士擊下地去。

　　鍾夫人叫道：「段正淳，咱們今晚是不是要打上一架？」

　　段正淳雖知集王府中的人力，未必不能截下這些人來，但兒子落入了對方手中，投鼠忌器，難以憑武力決勝，何況眼前這對師姊妹均與自己關係大不尋常，柔聲道：「寶寶，你……你也來和我為難麼？」鍾夫人道：「我是鍾萬仇的妻子，你胡說八道的亂叫甚麼？」段正淳道：「寶寶，這些日子來，我常常在想念你。」鍾夫人眼眶一紅，道：「那日知道段公子是你的孩兒之後，我心裏……心裏好生難過……」聲音也柔和起來。秦紅棉叫道：「師妹，你也又要上他當嗎？」鍾夫人挽了秦紅棉的手，叫道：「好，咱們走。」回頭道：「你提了刀白鳳那賤人的首級，一步一步拜上萬劫谷來，我們或許便還了你的兒子。」

　　段正淳道：「萬劫谷！」只見南海鱷神抱著段譽已越奔越遠。高昇泰和褚萬里等正四面攔截。段正淳嘆了口氣，叫道：「高賢弟，放他們去罷。」高昇泰叫道：「小王爺……」

　　段正淳道：「慢慢再想法子。」一面說，一面飛身縱到高昇泰身前，叫道：「刺客已退，各歸原位。」身形一幌，欺到鍾夫人身旁，柔聲道：「寶寶，你這幾年可好？」鍾夫人道：「有甚麼不好？」段正淳反手一指，無聲無息，已點中了她腰門「章門穴」。鍾夫人猝不及防，便即軟倒。段正淳伸左手攬住了她，假作驚惶，叫道：「啊喲！寶寶，你怎……怎麼啦？」

　　秦紅棉不虞有詐，奔了過來，問道：「師妹，甚麼事？」段正淳「一陽指」點出，點中的一樣是她腰間「章門穴」。

　　秦紅棉和鍾夫人要穴被點，被段正淳一手一個摟住，不約而同的向他恨恨瞪了一眼，均想：「又上了他當。我怎地如此胡塗？這一生中上了他這般大當，今日事到臨頭，仍然不知提防。」

　　段正淳道：「高賢弟，你內傷未癒，快回房休息。萬里，你率領人眾，四下守衛。」高昇泰和褚萬里躬身答應。

　　段正淳挾著二女回入暖閣之中，命廚子、侍婢重開筵席，再整杯盤。

　　待眾人退下，段正淳點了二女腿上環跳、曲泉兩穴，使她們無法走動，然後笑吟吟的拍開了二女腰間「章門穴」。秦紅棉大叫：「段正淳，你……你還來欺侮人……」段正淳轉過身來，向兩人一揖到地，說道：「多多得罪，我這裏先行陪禮了。」秦紅棉怒道：「誰要你陪禮？快些放開我們。」

　　段正淳道：「咱們三人十多年不見了，難得今日重會，正有千言萬語要說。紅棉，你還是這麼急性子。寶寶，你越長越秀氣啦，倒似比咱們當年在一起時還年輕了些。」鍾夫人尚未答話，秦紅棉怒道：「你快放我走。我師妹越長越秀氣，我便越長越醜怪，你瞧著我這醜老太婆有甚麼好？」段正淳嘆道：「紅棉，你倒照照鏡子看，倘若你是醜老太婆，那些寫文章的人形容一個絕色美人之時，都要說：『沉魚落雁之容，醜老太婆之貌』了。」

　　秦紅棉忍不住嗤的一笑，正要頓足，卻是腿足麻痺，動彈不得，嗔道：「這當兒誰來跟你說笑？嘻皮笑臉的猢猻兒，像甚麼王爺？」燭光之下，段正淳見到她輕顰薄怒的神情，回憶昔日定情之夕，不由得怦然心動，走上前去在她頰上香了一下。秦紅棉上身卻能動彈，左手拍的一聲，清脆響亮的給他一記耳光。段正淳若要閃避擋架，原非難事，卻故意挨了她這一掌，在她耳邊低聲道：「修羅刀下死，做鬼也風流！」

　　秦紅棉全身一顫，淚水撲簌簌而下，放聲大哭，哭道：「你……你又來說這些風話。」原來當年秦紅棉以一對修羅刀縱橫江湖，外號便叫作「修羅刀」，失身給段正淳那天晚上，便是給他親了一下面頰，打了他一記耳光，段正淳當年所說的正便是那兩句話。十八年來，這「修羅刀下死，做鬼也風流」十個字，在她心頭耳邊，不知縈迴了幾千幾萬遍。此刻陡然間聽得他又親口說了出來。當真是又喜又怒，又甜又苦，百感俱至。

　　鍾夫人低聲道：「師姊，這傢伙就會甜言蜜語，討人歡喜，你別再信他的話。」秦紅棉道：「不錯，不錯！我再也不信你的鬼話。」這句話卻是對著段正淳說的。

　　段正淳走到鍾夫人身邊，笑道：「寶寶，我也香香你的臉，許不許？」鍾夫人莊言道：「我是有夫之婦，決不能壞了我丈夫的名聲。你只要碰我一下，我立時咬斷舌頭，死在你的面前。」

　　段正淳見她神色凜然，說得斬釘截鐵，倒也不敢褻瀆，問道：「寶寶，你嫁了怎麼樣的一個丈夫啊？」鍾夫人道：「我丈夫樣子醜陋，脾氣古怪，武功不如你，人才不如你，更沒你的富貴榮華。可是他一心一意的待我，我也一心一意的待他。我若有半分對不起他，教我甘寶寶天誅地滅，萬劫不得超生。我跟你說，我跟他住的地方叫作『萬劫谷』，那名字便因我這毒誓而來。」

　　段正淳不由得肅然起敬，不敢再提舊日的情意，口中雖然不提，但見到甘寶寶白嫩的臉龐俊俏如昔，微微撅起的嘴唇櫻紅如昔，心中又怎能忘得了昔日的情意？聽她言語中對丈夫這麼好，不由得一陣心酸，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寶寶，我沒福氣，不能讓你這般待我。本來……本來是我先識得你，唉，都是我自己不好。」

　　鍾夫人聽他語氣淒涼，情意深摯，確不是說來騙人的，不禁眼眶又紅了。

　　三人默然相對，都憶起了舊事，眉間心上，時喜時愁。

　　過了良久，段正淳輕輕的道：「你們擄了我孩兒去，卻為了甚麼？寶寶，你那萬劫谷在那裏？」

　　窗外忽然一個澀啞的嗓子說道：「別跟他說！」段正淳吃了一驚，心想：「外邊有褚萬里等一干人把守，怎地有人悄沒聲的欺了過來？」鍾夫人臉色一沉，道：「你傷沒好，也來幹甚麼了？」跟著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鍾先生，請進罷！」段正淳更是一驚，不由得面紅過耳。

　　暖閣的帷子掀起，刀白鳳走了進來，滿面怒色，後面跟著個容貌極醜的漢子，好長的一張馬臉。

　　※※※

　　原來秦紅棉赴姑蘇行刺不成，反與愛女失散，便依照約定，南來大理，到師妹處相會。姑蘇王家派出的瑞婆婆、平婆婆等全力追擊木婉清，秦紅棉落後了八九日路程，倒是一路平安無事。來到萬劫谷，問知情由，便與鍾夫人一齊出來探訪，途中遇到葉二娘、南海鱷神和雲中鶴「三惡」。這「三惡」是鍾萬仇請來向段正淳為難的幫手，當下向鍾夫人說起經過。南海鱷神投入段譽門下的醜事，那自然是不說的。秦紅棉一聽得木婉清失陷在大理鎮南王府之中，當即偕同前來。

　　鍾萬仇對妻子愛逾性命，醋性又是奇重，自她走後，坐立不安，心緒難寧，當下顧不得創傷未癒，半夜中跟蹤而來。在鎮南王府之外，正好遇到刀白鳳忿忿而出，一肚子怨氣沒處發洩，兩人一言不合，便即動手。鬥到酣處，刀白鳳漸感不支，突然一個黑衣人影從身旁掠過，掩面嗚咽，卻是木婉清。兩人齊聲招呼，木婉清不理而去。

　　鍾萬仇叫道：「我去尋老婆要緊，沒功夫跟你纏鬥。」刀白鳳道：「你到那裏去尋老婆？」鍾萬仇道：「到段正淳那狗賊家中。我老婆一見段正淳，大事不妙。」刀白鳳問道：「為甚麼大事不妙？」鍾萬仇道：「段正淳花言巧語，是個最會誘騙女子的小白臉，老子非殺了他不可。」

　　刀白鳳心想：「正淳四十多歲年紀，鬍子一大把，還是甚麼『小白臉』了？但他風流成性，這馬臉漢子的話倒不可不防。」問起他夫婦的姓名來歷，原來他夫人便是甘寶寶。她早知「俏藥叉」甘寶寶是丈夫昔日的情人之一，這醋勁可就更加大了，當即陪同鍾萬仇來到王府。

　　鎮南王府四下裏雖守衛森嚴，但眾衛士見是王妃，自然不會阻攔，是以兩人欺到暖閣之下，無人出聲示警。段正淳對秦紅棉、甘寶寶師姊妹倆這番風言風語、打情罵俏，窗外兩人一一聽入耳中，只惱得刀白鳳沒的氣炸了胸膛。鍾萬仇聽妻子以禮自防，卻是大喜過望。

　　鍾萬仇奔到妻子身旁，又是疼惜，又是高興，繞著她轉來轉去，不住說：「寶寶，多謝你，你待我真好。他若敢欺侮你，我跟他拚命。」過得好半晌，才想到妻子穴道被點，轉頭向段正淳道：「快，快解開我老婆的穴道。」段正淳道：「我兒子被你們擄了去，你回去放還我兒子，我自然解救尊夫人。」

　　鍾萬仇伸手在妻子腰間脅下又捏又拍，雖然他內功甚強，但段家「一陽指」手法天下獨一無二，旁人無所措手，只累得他滿額青筋暴起，鍾夫人被他拍捏得又痛又癢，腿上穴道卻未解開半分。鍾夫人嗔道：「傻瓜，別獻醜啦！」鍾萬仇訕訕的住手，一口氣無處可出，大聲喝道：「段正淳，跟我鬥他媽的三百回合！」磨拳擦掌，便要上前廝拚。

　　鍾夫人冷冷的道：「段王爺，公子給南海鱷神他們擄了去，拙夫要他們放，這幾個惡人未必肯聽。我和師姊回去，俟機解救，或有指望。至少也不讓他們難為了公子。」

　　段正淳搖頭道：「我信不過。鍾先生，你請回罷，領了我孩兒來，換你夫人回去。」

　　鍾萬仇大怒，厲聲道：「你這鎮南王府是荒淫無恥之地，我老婆留在這兒危險萬分。」段正淳臉上一紅，喝道：「你再口出無禮之言，莫怪我姓段的不客氣了。」

　　刀白鳳進屋之後，一直一言不發，這時突然插口道：「你要留這兩個女子在此，端的是何用意？是為譽兒呢，還是為你自己？」

　　段正淳嘆了口氣道：「連你也不信我！」反手一指，點在秦紅棉腰間，解開了她穴道，走上一步，伸指便要往鍾夫人腰間點去。

　　鍾萬仇閃身攔在妻子之前，雙手急搖，大叫：「你這傢伙鬼鬼祟祟，最會佔女人家的便宜。我老婆的身子你碰也碰不得。」段正淳苦笑道：「在下這點穴功夫雖然粗淺，旁人卻也解救不得。時刻久了，只怕尊夫人一雙腿會有殘疾。」鍾萬仇怒道：「我好端端一個如花似玉的老婆，要是變了跛子，我把你的狗雜種兒子碎屍萬段。」段正淳笑道：「你要我替尊夫人解穴，卻不許我碰她身子，到底要我怎地？」鍾萬仇無言可答，忽地勃然大怒，喝道：「誰叫你當初點了她的穴道？啊喲！不好！你點我老婆穴道之時，她身子已給你碰過了。我要在你老婆身上也點上一指。」鍾夫人白了他一眼，嗔道：「又來胡說八道了，也不怕人家笑話？」鍾萬仇道：「甚麼好笑話的？我可不能吃這個大虧。」

　　正鬧得不可開交，門帷掀起，緩步走進一人，黃緞長袍，三綹長鬚，眉清目秀，正是大理國皇帝段正明。

　　段正淳叫道：「皇兄！」保定帝點了點頭，身子微側，憑空出指，往鍾夫人胸腹之間點去。鍾夫人只覺丹田上部一熱，兩道暖流通向雙腿，登時血脈暢通，站起身來。

　　鍾萬仇見他露了這手「隔空解穴」的神技，滿臉驚異之色，張大了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實不信世間居然有這等不可思議的能耐。

　　段正淳道：「皇兄，譽兒給他們擄了去啦。」保定帝點了點頭，說道：「善闡侯已跟我說了。淳弟，咱段氏子孫既落入人手，自有他父母伯父前去搭救，咱們不能扣人為質。」段正淳臉上一紅，應道：「是！」保定帝這幾句話光明磊落，極具身份，言下之意是說：「你扣人為質，意圖交換，豈非自墜大理段氏的名聲？咱們堂堂皇室子弟，怎能與幾個草莽女子相提並論？」他頓了一頓，向鍾萬仇道：「三位請便罷。三日之內，段家自有人到萬劫谷來要人。」

　　鍾萬仇道：「我萬劫谷甚是隱秘，你未必找得到，要不要我跟你說說路程方向？」他盼望保定帝出口相詢，自己卻偏又不說，刁難他一下。

　　那知保定帝竟不理會，衣袖一揮，說道：「送客！」

　　鍾萬仇性子暴躁，可是在這不怒自威的保定帝之前，卻不由得手足無措，一聽他說「送客」，便道：「好，咱們走！老子生平最恨的是姓段之人。世上姓段的沒一個好人！」挽了妻子的手，怒氣沖沖的大踏步出房。

　　鍾夫人一扯秦紅棉的衣袖，道：「姐姐，咱們走罷。」秦紅棉向段正淳望了一眼，見他木然不語，不禁心中酸苦，狠狠的向刀白鳳瞪了一眼，低頭而出。三人一出房，便即縱躍上屋。

　　高昇泰站在屋簷角上微微躬身，道：「送客！」鍾萬仇在屋頂上吐了一口唾沫，忿然道：「假惺惺，裝模作樣，沒一個好人！」一提氣，飛身一間屋、一間屋的躍去，眼見將到圍牆，他提氣躍起，伸左足踏向牆頭。突然之間，眼前多了一個人，站在他本擬落足之處的牆上，寬袍緩帶，正是送客的高昇泰。此人本在鍾萬仇身後，不知如何，居然神不知、鬼不覺的搶到了前面，看準了他的落足點搶先佔住。

　　鍾萬仇人在半空，退後固是不能，轉向亦已不得，喝道：「讓開！」雙掌齊出，向高昇泰擊去。他想我這雙掌之力足可開碑裂石，對方若是硬接，定須將他震下牆去，就算對方和自己功力相若，也可借他之力，轉向站上他身旁牆頭。眼見雙掌便要擊上對方胸口，高昇泰身子突向後仰，凌空使個「鐵板橋」，兩足仍牢牢釘在牆頭，卻已讓開了雙掌的撲擊。

　　鍾萬仇一擊不中，暗叫：「不好！」身子已從高昇泰橫臥的身上越過，這一著失了先機，胸腹下肢，盡皆門戶大開，變成了聽由敵人任意宰割的局面。幸喜高昇泰居然並不乘機襲擊，鍾萬仇雙足落地，暗叫：「還好！」跟著鍾夫人和秦紅棉雙雙越牆而出。

　　高昇泰站直身子，轉身一揖，說道：「恕不遠送了！」鍾萬仇哼了一聲，突覺褲子向下直墜，急忙伸手抓住，才算沒有出醜，一摸之下，褲帶已斷，才知適才從高昇泰身上橫越而過時，被人家伸指捏斷了褲帶。若不是對方手下留情，這一指運力戳中丹田要穴，此刻已然屍橫就地了，心下又驚又怒，咳嗽一聲，回頭對準圍牆吐一口濃痰。拍的一聲響，這口濃痰倒吐得既準且勁。

　　※※※

　　木婉清迷迷惘惘的從鎮南王府中出來，段王妃刀白鳳和鍾萬仇向她招呼，她聽而不聞，逕自掩面疾奔。只覺莽莽大地，再無一處安身之所。在荒山野嶺中亂闖亂奔，直到黎明，只累得兩腿酸軟，這才停步，靠在一株大樹之上，頓足叫道：「我寧可死了！不要活了！」

　　雖有滿腹怨憤，卻不知去恨誰惱誰才好。「段郎並非對我負心薄倖，只因陰差陽錯，偏偏是我同父的哥哥。師父原來便是我的親娘。這十多年來，母親含辛茹苦的將我撫養成人，恩重如山，如何能夠怪她……鎮南王卻是我的爹爹，雖然他對我媽不起，但說不定其中有許多不得已的苦衷。他對我和顏悅色，極為慈愛，說道我若有甚麼心願，必當盡力使我如願以償。偏偏這個心願他全然無能為力。媽不能跟爹爹成為夫妻，定是刀白鳳從中作梗，因此媽叫我殺她……但將心比心，我若嫁了段郎，也決不肯讓他再有第二個女人，何況刀白鳳出家作了道姑，想來爹爹也很對她不起，令她甚是傷心。我在玉虛觀外射她兩箭，她並不生氣，在王府中又射她兩箭，傷了她的獨生愛兒，她仍沒跟我為難，看來……看來她也不是兇狠惡毒的女子……」

　　左思右想，只是傷心，說道：「我要忘了段譽，從此不再想他。」但口中說說容易，便要有片刻不想，也無法做到，每當段譽俊美的臉龐、修長的身軀在腦海中湧現，胸口就如被人打了一拳相似。過了一會，自解自慰：「我以後當他是哥哥，也就是了。我本來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現下爹也有了，媽也有了，還多了一個好哥哥，正該快活才是。傻丫頭，你又傷甚麼心了？」

　　然而情網既陷，柔絲愈纏愈緊，她在無量山高峯上苦候七日七夜，於那望穿秋水之際，已然情根深種，再也無法自拔了。

　　只聽轟隆、轟隆，奔騰澎湃的水聲不斷傳來，木婉清萬念俱絕，忽萌死志，順步循聲走去，翻過一個山頭，但見瀾滄江浩浩蕩蕩的從山腳下湧過，她嘆了一口長氣，尋思：「我只須湧身一跳，就再沒甚麼煩惱了。」沿著山坡走到江邊，朝陽初升，照得碧玉般的江面上猶如鑲了一層黃金一般，要是跳了下去，這般壯麗無比的景色，還有別的許許多多好看東西，就都再也看不見了。

　　悄立江邊，思湧如潮，突然眼角瞥處，見數十丈外一塊巖石上坐得有人。只是這人始終一動不動，身上又穿著青袍，與青巖同色，是以她雖在江邊良久，一直沒有發覺。木婉清看了他幾眼，心道：「多半是個死屍。」

　　她舉手便即殺人，自也不怕甚麼死人，好奇心起，快步走過去察看。見這青袍人是個老者，長鬚垂胸，根根漆黑，一雙眼睜大大的，望著江心，一霎也不霎。

　　木婉清道：「原來不是死屍！」但仔細再瞧幾眼，見他全身文風不動，連眼珠竟也絕不稍轉，顯然又非活人，便道：「原來是個死屍！」

　　仔細又看了一會，見這死屍雙眼湛湛有神，臉上又有血色，木婉清伸出手去，到他鼻子底下一探，只覺氣息若有若無，再摸他臉頰，卻是忽冷忽熱，索性到他胸口去摸時，只覺他一顆心似停似跳。她不禁大奇，說道：「這人真怪，說他是死人，卻像是活人。說他是活人罷，卻又像是死人。」

　　忽然有個聲音說道：「我是活人！」

　　木婉清大吃一驚，急忙回頭來，卻不見背後有人。江邊盡是鵝卵大的亂石，放眼望去，沒處可以隱藏，而她明明一直瞧著那個怪人，聲音入耳之時，並未見到他動唇說話。她大聲叫道：「是誰戲弄姑娘？你活得不耐煩了麼？」退後兩步，背向大江，眼望三方。

　　只聽得一個聲音說道：「我確是活得不耐煩了。」木婉清這一驚非同小可，眼前就只這個怪人，然而清清楚楚的見到他嘴唇緊閉，決不是他在說話。她大聲喝問：「誰在說話？」那聲音道：「你自己在說話啊！」木婉清道：「跟我說話的人是誰？」那聲音道：「沒有人跟你說話。」木婉清急速轉身三次，除了自己的影子之外，甚麼也看不到。

　　這時已料定是這青袍客作怪，走近身去，大著膽子，伸手按住他嘴唇，問道：「是你跟我說話麼？」那聲音道：「不是！」木婉清手掌中絲毫不覺顫動，又問：「明明有人跟我說話，為甚麼說沒有人？」那聲音道：「我不是人，我也不是我，這世界上沒有我了。」

　　木婉清陡然間只覺毛骨悚然，心想：「難道真的有鬼？」問道：「你……你是鬼麼？」那聲音道：「你自己說不想活了，你要去變鬼，又為甚麼這樣怕鬼？」木婉清強道：「誰說我怕鬼？我是天不怕，地不怕！」那聲音道：「你就怕一件事。」木婉清道：「哼，我甚麼也不怕。」

　　那聲音道：「你怕的，你怕的。你就怕好好一個丈夫，忽然變成了親哥哥！」

　　這句話便如當頭一記悶棍，木婉清雙腿酸軟，坐倒在地，呆了半晌，喃喃的道：「你是鬼，你是鬼！」那聲音道：「我有個法子，能叫段譽變成不是你的親哥哥，又成為你的好丈夫。」木婉清顫聲道：「你……你騙我。這是老天爺注定了的事，變……變不來的。」那聲音道：「老天爺該死，是混蛋，咱們不用理他。我有法子，能叫你哥哥變成你的丈夫，你要不要？」

　　木婉清本已心灰意懶，萬念俱絕，這句話當真是天降綸音，雖是將信將疑，仍急忙說道：「我要的，我要的！」那聲音便不再響。

　　過了一會，木婉清道：「你是誰啊？讓我見見你的相貌，成不成？」那聲音道：「你已瞧了我很久啦，還看不夠麼？」自始至終，語音總是平平板板，並無高低起伏。木婉清道：「你……你就是……這個你麼！」那聲音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我。唉！」直到最後這聲長嘆，才流露了他心中充滿著悶鬱之情。

　　木婉清更無懷疑，知道聲音便是眼前青袍老者所發出，問道：「你口唇不動，怎麼會說話？」那聲音道：「我是活死人，嘴唇動不來的，聲音從肚子裏發出來。」

　　木婉清年紀尚小，童心未脫，片刻之前還是滿腹哀愁，這時聽他說居然可以口唇不動而說話，不由得大感有趣，說道：「用肚子也會說話，那可當真奇了。」青袍客道：「你伸手摸摸我的肚皮，就知道了。」木婉清伸手按在他的肚上。那青袍客道：「我肚子在震動，你覺到了麼？」木婉清掌心之中，果然覺到他肚子隨著聲音而波動起伏，笑道：「哈哈，真是古怪。」她不知這青袍客所練的乃是一門腹語術，世上玩傀儡戲的會者甚多，只是要說得如他這般清楚明白，那就著實不易，非有深湛內功者莫辦。

　　木婉清繞著他身子轉了幾個圈子，細細察看，問道：「你嘴唇不會動，怎麼吃飯？」青袍客伸出雙手，一手拉上唇，一手拉下唇將自己的嘴巴拉開，隨即以左手兩根手指撐住，右手投了一塊東西進口，骨嘟一聲，吞了下去，說道：「便是這樣。」木婉清嘆道：「唉！真可憐，那不是甚麼滋味都辨不出來麼？」這時發覺他面部肌肉全部僵硬，眼皮無法閉上，臉上自更無喜怒哀樂之情，初見面時只道他是個死屍，便是因此。

　　她恐懼之情雖消，但隨即想到，此人自身有極大困難，無法解除，又如何能逆天行事，將自己的親哥哥變作丈夫？看來先前的一番說話只不過是胡說八道罷了，沉吟半晌，嘆了口氣，轉過身來，緩緩邁步走開。只聽那聲音道：「我要叫段譽做你丈夫，你不能離開我。」木婉清淡淡一笑，向西走了幾步，忽然停步，轉身問道：「你我素不相識，你怎知道我的心事？你……你識得段郎麼？」

　　青袍客道：「你的心事，我自然知道。」雙手衣袖中分別伸出一根細細的黑鐵杖，說道：「走罷！」左手鐵杖在巖石上一點，已然縱身而起，輕飄飄的落在丈許之外。木婉清見他雙足凌空，雖只一根鐵杖支地，身子卻是平穩之極，奇道：「你的兩隻腳……」青袍客道：「我雙足殘廢已久。好了，從今以後，我的事你不許再問一句。」

　　木婉清道：「我要是再問呢？」四個字剛出口，突然間雙腿一軟，摔倒在地，原來青袍客快若飄風般欺了過來，右手鐵杖在她膝彎連點兩下，跟著一杖擊下，只打得她雙腿痛入骨髓，「啊」的一聲，大叫出來。青袍客又是鐵杖連點，解開了她穴道，手法之快，真是匪夷所思。木婉清一躍而起，怒道：「你這人如此無禮！」扣住袖中短箭，便欲發射。

　　那青袍客道：「你射我一箭，我打你一記屁股。你射我十箭，我便打你十記。不信就試試。」木婉清心想：「我一箭若是射得中，當場便要了他性命，怎麼還能打我？這人神通廣大，武功比南海鱷神還高，多半射他不中。看來這人說得出做得到，當真打我屁股，那可糟糕。」只聽他說道：「你不敢射我，那就乖乖的聽我吩咐，不得有違。」木婉清道：「我才不乖乖的聽你吩咐呢！」口中這麼說，右手卻放開了發射短箭的機括。

　　青袍客兩根細鐵杖代替雙足，向前行去。木婉清跟在他身後，只見他每根鐵杖都有七八尺長，跨出一步，比平常人步子長了一倍有餘。木婉清提氣疾追，勉強方能跟上。青袍客上山過嶺，如行平地，卻不走山間已有的道路，不論是何亂石荊棘，鐵杖一點便邁步而前，這一來可苦了木婉清，衣衫下襬被荊刺撕成一片一片，卻也毫不抱怨示弱。

　　翻過幾個山頭，遠遠望見一座黑壓壓的大樹林。木婉清心道：「到了萬劫谷來啦！」問道：「咱們到萬劫谷去幹麼？」青袍客轉過身來，突然鐵杖飛出，颼的一下，在她右腿上叩了一記，說道：「你再囉唆不囉唆？」依著木婉清向來的性兒，雖然明知不敵，也決不肯受人如此欺侮，但此刻心底隱隱覺得，這青袍客本領如此高強，或許真能助自己達成心願，當下只道：「姑娘可不是怕你，暫且讓你一讓。」

　　青袍客道：「走罷！」他卻不鑽樹洞，繞道山谷旁斜坡，走向谷後。他對谷中途徑竟是十分熟識，木婉清幾次想問，怕他揮杖又打，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只見他左轉右轉，越走越遠，深入谷後。木婉清到萬劫谷來見師叔甘寶寶時，在谷中曾住了數日，此時青袍客帶著她所到之處，她卻從未來過，沒料想萬劫谷中居然還有這等荒涼幽僻的所在。

　　行出數里，進了一座大樹林中，四周都是參天古木，當日陽光燦爛，林中卻黑沉沉地宛如黃昏，越走樹林越密，到後來須得側身而行。再行出數十丈，只見前面一株株古樹互相擠在一起，便如一堵大牆相似，再也走不過去。青袍客左手鐵杖伸出，靠在她背上一揮，木婉清身不由主的騰身而起，落在一株大樹的樹幹上。卻見青袍客已輕飄飄的躍在半空，鐵杖在一株大樹上一插，身子飛起，越過了樹牆。木婉清無此能耐，老老實實的鑽過大樹枝葉，在樹牆彼側跳下地來。

　　只見眼前一大片空地，中間孤零零的一間石屋。那石屋模樣甚是奇怪，以一塊塊千百斤重的大石砌成，凹凹凸凸，宛然是一座小山，露出了一個山洞般的門口。青袍客喝道：「進去！」木婉清向石屋內望去，黑黝黝的不知裏面藏著甚麼怪物，如何敢貿然走進？突覺一隻手掌按到了背心，急待閃避，青袍客掌心勁力已吐，將她推進屋去。

　　她左掌護身，使招「曉風拂柳」，護住面門，只怕黑暗中有甚麼怪物來襲，只聽得轟隆一聲，屋門已被甚麼重物封住。她大吃一驚，搶到門口伸手去推時，著手處粗糙異常，原來是一塊花崗巨巖。

　　她雙臂運勁，盡力推出，但那巨巖紋絲不動。木婉清奮力又推，當真便如蜻蜓撼石柱一般，那裏動搖得了，她大聲急叫：「喂，你關我在這裏幹甚麼？」只聽那青袍客道：「你求我的事，自己也忘了嗎？」聲音從巨巖邊上的洞孔中透進來，倒聽得十分清楚。木婉清定了定神，見巨巖堵住屋門，巖邊到處露出空隙，有的只兩三寸寬，有的卻有尺許，但身子萬萬鑽不出去。

　　木婉清大叫：「放我出來！放我出來！」外面再無聲息，湊眼從孔穴中望將出去，遙見青袍客正躍在高空，有如一頭青色大鳥般越過了樹牆。

　　※※※

　　她回過身來，睜大眼睛，只見屋角中有桌有床，床上有一人坐著，她又是一驚，叫道：「你……你……」

　　那人站起身來，走上兩步，叫道：「婉妹，你也來了？」語音中充滿著驚喜，原來竟是段譽。

　　木婉清在絕望中乍見情郎，歡喜得幾乎一顆心停了跳動，撲將上去，投在他懷裏。石屋中光亮微弱，段譽隱約見她臉色慘白，兩滴淚水奪眶而出，心下甚是憐惜，緊緊摟住了她，見她兩片櫻唇微顫，忍不住低頭便吻了下去。兩人四唇甫接，同時想起：「咱倆是兄妹，決不可這樣。」身子都是一震，立即放開纏接著的雙臂，各自退後。兩人背靠石室的一壁，怔怔對視。木婉清「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段譽柔聲安慰：「婉妹，這是上天命中注定，你也不必難過。我有你這樣一個妹子，甚是歡喜。」木婉清連連頓足，哭道：「我偏要難過，我偏不歡喜！你心中歡喜，你就好沒良心。」段譽嘆道：「那有甚麼法子？當初我沒遇到你，那就好了。」

　　木婉清道：「又不是我想見你的。誰叫你來找我？我沒你報訊，也不見得就死在人家手裏。你害死了我的黑玫瑰，害得我心中老大不痛快，害得我師父變成了我媽媽，害得你爹爹成為我的爹爹，害得你自己變成我的哥哥！我不要，我通統不要。你害得我關在這裏，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段譽道：「婉妹，都是我不好。你別生氣，咱們慢慢想法子逃出去。」木婉清道：「我不逃出去，我死在這裏也好，死在外邊也好，都是一樣。我不出去！我不出去！」她剛才還在大叫「我要出去」，可是一會兒便又大叫「我不出去」。段譽知她心情激動，一時無可理喻，當下不再說話。

　　木婉清發了一陣脾氣，見他不理，問道：「你為甚麼不說話？」段譽道：「你要我說甚麼？」木婉清道：「你說你在這兒裏幹甚麼？」段譽道：「我徒兒捉了我來……」木婉清奇道：「你的徒兒？」但隨即記起，不由得破涕為笑，笑道：「不錯，是南海鱷神。他捉了你來，關在這裏？」段譽說道：「正是。」木婉清笑道：「你就該擺起師父架子，叫他放你啊。」段譽道：「我說過何止一次，架子也擺得著實不小，但他說只有我反過來拜他為師，方能放我。」木婉清道：「嘿，多半是你的架子擺得不像。」段譽嘆道：「或許便是如此，婉妹，你又是給誰捉了來的？」

　　木婉清於是將那青袍客的事簡略一說，但自己要他「將哥哥變成丈夫」這一節，卻省了不提。段譽聽說這人嘴唇不會動，卻會腹中說話，雙足殘廢而奔行如飛，不禁大感有趣，不住追問詳情，嘖嘖稱異。

　　兩人說了良久，忽聽得屋外喀的一響，洞孔中塞進一隻碗來，有人說道：「吃飯罷！」段譽伸手接過，見碗中是燒得香噴噴的一碗紅燒肉，跟著又遞進十個饅頭。段譽將菜肴饅頭放在桌上，低聲問道：「你說食物裏有沒有毒藥？」木婉清道：「他們要殺咱倆，再也容易不過，不必下毒。」

　　段譽心想不錯，肚子也實在餓了，說道：「吃罷！」將紅燒肉夾在饅頭之中，先遞給木婉清，然後自己吃了起來。外邊那人道：「吃完後將碗兒拋出來，自會有人收取。」說罷逕自去了。木婉清從洞中望出去，見那人攀援上樹，從樹牆的另一面跳了下去，心想：「這送飯的身手尋常。」走到段譽身邊，和他同吃夾著紅燒肉的饅頭。

　　段譽一面吃，一面說道：「你不用擔心，伯父和爹爹定會來救咱們。南海鱷神、葉二娘他們武功雖高，未必是我爹爹的敵手。我伯父倘若親自出馬，那更如風掃落葉，定然殺得他們望風披靡。」木婉清道：「哼，他不過是大理國的皇帝而已，武功又有甚麼了不起？我不信他能敵得過那青袍怪人。他多半是帶領幾千鐵甲騎兵，攻打進來。」段譽連連搖頭，道：「不然，不然！我段氏先祖原是中原武林人士，雖在大理得國稱帝，決不敢忘了中原武林的規矩。倘然仗勢欺人，倚多為勝，大理段氏豈不教天下英雄恥笑？」

　　木婉清道：「嗯，原來你家中的人做了皇帝、王爺，卻不肯失了江湖好漢的身份。」段譽道：「我伯父和爹爹時常言道，這叫做為人不可忘本。」木婉清哼了一聲，道：「呸！嘴上說得仁義道德，做起事來就卑鄙無恥。你爹爹既有了你媽媽，為甚麼又……又對我師父不起？」段譽一怔，道：「咦！你怎可罵我爹爹！我爹爹不就是你的爹爹麼？再說，普天下的王公貴胄，那一個不是有幾位夫人？便有十個八個夫人，也不打緊啊。」

　　其時方當北宋年間，北為契丹、中為大宋、西北西夏、西南吐蕃、南為大理。五國王公，除正妻外無不廣有姬妾，多則數十人，少則三四人，就算次一等的侯伯貴官，也必有姬人侍妾。自古以來，歷朝如此，世人早已視作理所當然。

　　木婉清一聽，心頭升起一股怒火，重重一掌打去，正中他右頰，拍的一聲，清脆響亮，只打得他目瞪口呆，手中咬去了一半的饅頭也掉在地下，只道：「你……你……」木婉清怒道：「我不叫他爹爹！男子多娶妻室，就是沒良心。一個人三心兩意，便是無情無義。」段譽撫摸著腫起的面頰，苦笑道：「我是你兄長，你做妹子的，不可對我這般無禮。」木婉清胸中鬱怒難宣，提掌又打了過去。

　　這一次段譽有了防備，腳下一錯，使出「凌波微步」，已閃到了她身後。木婉清反手一掌，段譽又已躲開。石室不過丈許見方，但「凌波微步」實是神妙之極，木婉清出掌越來越快，卻再也打他不到。木婉清越加氣惱，突然「哎喲」一聲，假意摔倒，段譽驚道：「怎麼了？」俯身伸手去扶。木婉清軟洋洋的靠在他身上，左臂勾住他脖子，驀地裏手臂一緊，笑道：「你還逃得了麼？」右掌拍的一下，清脆之極的在他左頰上打了一掌。

　　段譽吃痛，只叫了一聲「啊」，突覺丹田中一股熱氣急速上升，霎時間血脈賁張，情慾如潮，不可遏止，但覺摟在懷裏的姑娘嬌喘細細，幽香陣陣，心情大亂，便往她唇上吻去。

　　這一吻之下，木婉清登時全身酸軟。段譽抱起她身子，往床上放落，伸手解開了她的一個衣扣。木婉清低聲說：「你……你是我親哥哥啊！」段譽神智雖亂，這句話卻如晴天一個霹靂，一呆之下，急速放開了她，倒退三步，雙手左右開弓，拍拍拍拍，重重的連打自己四個嘴巴，罵道：「該死，該死！」

　　木婉清見他雙目如血，放出異光，臉上肌肉扭動，鼻孔不住一張一縮，驚道：「啊喲！段郎，食物中有毒，咱倆著了人家道兒！」

　　段譽這時全身發滾，猶如在蒸籠中被人蒸焙相似，聽得木婉清說食物中有毒，心下反而一喜：「原來是毒藥迷亂了我的本性，致想對婉妹作亂倫之行，倒不是我枉讀了聖賢書，突然喪心病狂，學那禽獸一般。」

　　但身上實是熱得難忍，將衣服一件件的脫將下來，脫到只剩一身單衣單褲，便不再脫，盤膝坐下，眼觀鼻，鼻觀心，強自克制那心猿意馬。他服食了「莽牯朱蛤」，本已萬毒不侵，但紅燒肉中所混的並非傷人性命的毒藥，而是激發情慾的春藥。男女大慾，人之天性，這春藥只是激發人人有生俱來的情慾，使之變本加厲，難以自制。「莽牯朱蛤」的劇毒以毒攻毒，能除萬毒，這春藥卻非毒物，「莽牯朱蛤」對之便無能為力了。

　　木婉清亦是一般的煩躁熾熱，到後來忍無可忍，也除下外裳。

　　段譽叫道：「你不可再脫，背脊靠著石壁，當可清涼些。」

　　兩人都將背心靠住石壁，背心雖然涼了，但胸腹四肢、頭臉項頸，卻沒一處不是熱得火滾。段譽見木婉清雙頰如火，說不出的嬌艷可愛，一雙眼水汪汪地，顯然只想撲到自己的懷中來，他想：「此刻咱們決心與藥性相抗，但人力有時而盡，倘若做出亂倫的行逕來，當真丟盡了段家的顏面，百死不足以贖此大罪。」說道：「你給我一枝毒箭。」

　　木婉清道：「幹甚麼？」段譽道：「我……我如果抵擋不住藥力，便一箭戳死自己，免得害你。」木婉清道：「我不給你。」兩人卻都不知箭上的毒性其實已害他不死。段譽道：「你答允我一件事。」木婉清道：「甚麼？」段譽道：「我只要伸手碰到你身子，你便一箭射死我。」木婉清道：「我不答允。」段譽道：「求求你，答允了罷。我大理段氏數百年的清譽，不能在我手裏壞了。否則我死之後，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

　　忽聽得石室外一個聲音說道：「大理段氏本來是了不起的，可是到了段正明手上，口中仁義道德，用心卻如狼心狗肺，早已全無清譽之可言？」

　　段譽怒道：「你是誰？胡說八道。」木婉清低聲道：「他便是那個青袍怪人。」

　　只聽那青袍客說道：「木姑娘，我答允了你，叫你哥哥變作你的丈夫，這件事包在我身上，必定做到。」木婉清怒道：「你這是下毒害人，跟我求你的事有何相干？」青袍客道：「那碗紅燒肉之中，我下了好大份量的『陰陽和合散』，服食之後，若不是陰陽調和，男女成為夫妻，那便肌膚寸裂、七孔流血而死。這和合散的藥性，一天厲害過一天，到得第八天上，憑你是大羅金仙，也難抵擋。」

　　段譽怒道：「我和你無怨無仇，何以使這毒計害我？你要我此後再無面目做人，叫我伯父和父母終身蒙羞，我……寧可死一百次，也決不幹那無恥亂倫之行。」

　　那青袍客道：「我和你無冤無仇，你伯父卻和我仇深似海。段正明、段正淳這兩個小子終身蒙羞，沒面目見人，那是再好不過，妙極，妙極！嘿嘿，嘿嘿！」他嘴不能動，笑聲從喉頭發出，更是古怪難聽。

　　段譽欲再辯說，一斜眼間，見到木婉清海棠春睡般的臉龐、芙蓉初放般的身子，一顆心怦怦猛跳，幾乎連自己心跳的聲音也聽見了，腦中一陣胡塗，便想：「婉妹和我本有婚姻之約，倘若不是兩人同回大理，又有誰知道她和我是同胞兄妹？這是上代陰差陽錯結成的冤孽，跟咱兩個又有甚麼相干？」想到此處，顫巍巍的便站起身來，只見木婉清手扶牆壁，也正慢慢站起，突然間心中如電光石火般的一閃：「不可，不可！段譽啊段譽，人獸關頭，原只一念之差，你今日倘若失足，不但自己身敗名裂，連伯父和父親也給你陷了。」當即大聲喝道：「婉妹，我是你的親哥哥，你是我親妹子，知道麼？你懂不懂易經？」

　　木婉清在迷迷糊糊中，聽他突作此問，便道：「甚麼易經？我不懂。」段譽道：「好！我來教你，這易經之學，十分艱深，你好好聽著。」木婉清奇道：「我學來幹甚麼？」段譽道：「你學了之後，大有用處。說不定咱二人便可憑此而脫困境。」

　　他自覺慾念如狂，當此人獸關頭，實是千鈞一髮，要是木婉清撲過來稍加引誘，堤防非崩缺不可，是以想到要教她易經。只盼一個教，一個學，兩人心有專注，便不去想那男女之事，說道：「易經的基本，在於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你知道八卦的圖形麼？」木婉清道：「不知道，煩死啦！段郎，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段譽道：「我是你哥哥，別叫我段郎，該叫我大哥。我把八卦圖形的歌訣說給你聽，你要用心記住。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木婉清依聲念了一遍，問道：「水盂飯碗的，幹甚麼？」段譽道：「這說的是八卦形狀。要知八卦的含義，天地萬物，無所不包，就一家人來說罷，乾為父，坤為母，震是長子，巽是長女……咱倆是兄妹，我是『震』卦，你就是『巽』卦了。」

　　木婉清懶洋洋的道：「不，你是乾卦，我是坤卦，兩人結成夫妻，日後生兒育女，再生下震卦、巽卦來……」段譽聽她言語滯澀嬌媚，不由得怦然心動，驚道：「你別胡思亂想，再聽我說。」木婉清道：「你……你坐到我身邊來，我就聽你說。」

　　只聽那青袍客在屋外說道：「很好，很好！你二人成了夫妻，生下兒女，我就放你們出來。我不但不殺你們，還傳你二人一身武功，教你夫妻橫行天下。」段譽怒道：「到得最後關頭，我自會在石壁上一頭撞死，我大理段氏子孫，寧死不辱，你想在我身上報仇，再也休想。」青袍客道：「你死也好，活也好，我才不理呢。你們倘若自尋死路，我將你們二人的屍體剝得赤條條地，身上一絲不掛，寫明是大理段正明的姪兒姪女，段正淳的兒子女兒，私下姦通，被人撞見，以致羞憤自殺。我將你二人的屍身用鹽醃了，先在大理市上懸掛三日，然後再到汴梁、洛陽、臨安、廣州到處去示眾。」

　　段譽怒極，大聲喝道：「我段家到底怎樣得罪了你，你要如此惡毒報復？」

　　青袍客道：「我自己的事，何必說給你這小子聽？」說了這兩句話，從此再無聲息。

　　段譽情知和木婉清多說一句話，便多一分危險，面壁而坐，思索「凌波微步」中一步步複雜的步法，昏昏沉沉的過了良久，忽想：「那石洞中的神仙姊姊比婉妹美麗十倍，我若要娶妻，只有娶得那位神仙姊姊這才不枉了。」迷糊之中轉過頭來，只見木婉清的容顏裝飾，慢慢變成了石洞中的玉像，段譽大叫：「神仙姊姊，我好苦啊，你救救我！」跪倒在地，抱住了木婉清的小腿。

　　便在此時，外邊有人說道：「吃晚飯啦！」遞進一根點燃了的紅燭來。那人笑道：「快接住！洞房春宵，怎可沒有花燭？」

　　段譽一驚站起，燭光照耀之下，只見木婉清媚眼流波，嬌美不可名狀。他一口將燭火吹熄，喝道：「飯中有毒，快拿走，咱們不吃。」

　　那人笑道：「你早已中了毒啦，份量已足，不必再加。」將飯菜遞了進來。

　　段譽茫然接過，放在桌上，尋思：「人死之後，一了百了，身後是非，如何能管得？」轉念又想：「爹娘和伯父對我何等疼愛，如何能令段門貽笑天下？」

　　忽聽木婉清道：「段郎，我要用毒箭自殺了，免得害你。」段譽叫道：「且慢！咱兄妹便是死了，這萬惡之徒也不肯放過咱們。此人陰險毒辣，比之吃小兒的葉二娘、挖人心的南海鱷神還要惡毒！不知他到底是誰？」

　　只聽得那青袍客的聲音說道：「小子倒也有點見識。老夫位居四大惡人之首，『惡貫滿盈』便是我！」

第八回　虎嘯龍吟

　　鎮南王府暖閣之中，善闡侯高昇泰還報，鍾萬仇夫婦及秦紅棉已離府遠去。鎮南王妃刀白鳳掛念愛子，說道：「皇上，那萬劫谷的所在，皇上可知道麼？」保定帝段正明道：「萬劫谷這名字，今日還是首次聽見，但想來離大理不遠。」刀白鳳急道：「聽那鍾萬仇之言，似乎這地方甚是隱秘，只怕不易尋找。譽兒若是在敵人手中久了……」保定帝微笑道：「譽兒嬌生慣養，不知人間的險惡，讓他多經歷一些艱難，磨練磨練，於他也未始沒有益處。」刀白鳳心下甚是焦急，卻已不敢多說。

　　保定帝向段正淳道：「淳弟，拿些酒菜出來，犒勞犒勞咱們。」段正淳道：「是！」吩咐下去，片刻間便是滿席的山珍海味。保定帝命各人同席共飲。

　　大理是南鄙小邦，國中百夷雜處，漢人為數無多，鎮南王妃刀白鳳便是擺夷人。國人受中原教化未深，諸般朝儀禮法，本就遠較大宋寬簡。保定帝更為人慈和，只教不是在朝廷廟堂之間，一向不喜拘禮，因此段正淳夫婦與高昇泰三人便坐在下首相陪。

　　飲食之間，保定帝絕口不提適才事情。刀白鳳雙眉緊蹙，食而不知其味。將到天明，門外侍衛稟道：「巴司空參見皇上。」段正明道：「進來！」門帷掀起，一個又瘦又矮的黑漢子走了進來，躬身向保定帝行禮，說道：「啟稟皇上：那萬劫谷過善人渡後，經鐵索橋便到了，須得自一株大樹的樹洞中進谷。」

　　刀白鳳拍手笑道：「早知有巴司空出馬，那有尋不到敵人巢穴之理？我也不用擔這半天心啦。」那黑漢子微微躬身，道：「王妃過獎。巴天石愧不敢當。」

　　這黑瘦漢子巴天石雖然形貌猥崽，卻是個十分精明能幹的人物，曾為保定帝立下不少功勞，目下在大理國位居司空。司徒、司馬、司空三公之位，在朝廷中極為尊榮。巴天石武功卓絕，尤其擅長輕功，這次奉保定帝之命探查敵人的駐足之地，他暗中跟蹤鍾萬仇一行，果然查到萬劫谷的所在。

　　保定帝微笑道：「天石，你坐下吃個飽，咱們這便出發。」巴天石深知皇上不喜人對他跪拜，對臣子愛以兄弟朋友稱呼，倘若臣下過份恭謹，他反要著惱，當下答應一聲，捧起飯碗便吃。他滴酒不飲，飯量卻大得驚人，片刻間便連吃了八大碗飯。段正淳、高昇泰和他相交日久，自也不以為異。

　　巴天石一吃完，站起身來，伸衣袖一抹嘴上的油膩，說道：「臣巴天石引路。」當先走了出去。保定帝、段正淳夫婦、高昇泰隨後魚貫而出。出得鎮南王府，只見褚古傅朱四大護衛已牽了馬匹在門外侍候，另有數十名從人捧了保定帝等的兵刃站在其後。

　　段氏以中原武林世家在大理得國，數百年來不失祖宗遺風。段正明、正淳兄弟雖富貴無極，仍常微服出遊，遇到武林中人前來探訪或是尋仇，也總是按照武林規矩對待，從不擺皇室架子。是以保定帝這日御駕親征，眾從人都是司空見慣，毫不驚擾。自保定帝以下，人人均已換上了常服，在不識者眼中，只道是縉紳大戶帶了從人出遊而已。

　　刀白鳳見巴天石的從人之中，有二十幾名帶著大斧長鋸，笑問：「巴司空，咱們去做木匠起大屋嗎？」巴天石道：「鋸樹拆屋。」

　　一行人所乘都是駿馬，奔行如風，未到日中，已抵萬劫谷外的樹林。巴天石指揮從人，將擋路的大樹一一砍開鋸倒。來到谷口，保定帝指著那株漆著「姓段者入此谷殺無赦」的大樹，笑道：「這萬劫谷主人，跟咱家好大的怨仇哪！」段正淳卻知鍾萬仇是怕自己進谷去探訪甘寶寶，向妻子斜目瞧去，見她只是冷笑。

　　四名漢子提著大斧搶上，片刻間將那株數人合抱的大樹砍倒了。

　　巴天石命眾人牽馬在谷口相候。

　　褚、古、傅、朱四大衛護當先而行，其後是巴天石與高昇泰，又其後是鎮南王夫婦，保定帝走在最後。進得萬劫谷後，但見四下靜悄悄地，無人出迎。巴天石按照江湖規矩，手持段正明、段正淳兩兄弟的名帖，大踏步來到正屋之前，朗聲說道：「大理國段氏兄弟，前來拜會鍾谷主。」

　　話聲甫畢，左側樹叢中突然竄出一條長長的人影，迅捷無倫的撲到，伸手向巴天石手中的名帖抓來。巴天石向右錯出三步，喝道：「尊駕是誰？」那人正是「窮兇極惡」雲中鶴，一抓不中，更不停步，又向巴天石撲去。巴天石見他輕功異常了得，有心要跟他較量較量，當下又向前搶出三步。雲中鶴跟著追了三步。巴天石發足便奔，雲中鶴隨後追去。一個矮，一個高，霎時之間在屋外繞了三個圈子。雲中鶴步幅奇大，但巴天石一跳一躍，腳步起落卻比他快得多，兩人之間始終相距數尺。雲中鶴固然追他不到，巴天石卻也避他不脫。兩人一向都自負輕功天下無匹，此刻陡然間遇上勁敵，均是心下暗驚。兩人越奔越快，衣襟帶風，發出呼呼聲響，雖只兩人追逐，旁人看來，便是五六人繞圈而行一般。到得後來，兩人相距漸遠，變成了繞屋奔跑，已不知雲中鶴在追巴天石，還是巴天石在追雲中鶴。倘若巴天石追到了雲中鶴背後，這場輕功的比試，自然是他勝了，但雲中鶴猛地發勁，又將巴天石拋落數丈。

　　只聽得呀一聲，大門打開，鍾萬仇走了出來。巴天石足下不停，暗運內勁，右手一送，名帖平平向鍾萬仇飛了過去。

　　鍾萬仇伸手接住，怒道：「姓段的，你既按江湖規矩前來拜山，幹麼毀我谷門？」

　　褚萬里喝道：「皇上至尊，豈能鑽你這樹洞地道？」

　　刀白鳳一直懸念愛子，忍不住問道：「我孩兒呢？你們將他藏在那裏？」

　　屋中忽又躍出一個女子，尖聲道：「你來得遲了一步。這姓段的小子，我們將他開膛破肚，餵了狗啦！」她雙手各持一刀，刀身細如柳葉，發出藍印印的光芒，正是見血即斃的修羅刀。

　　這兩個女子十八九年之前便因妒生恨，結下極深的怨仇。刀白鳳明知秦紅棉所言非實，但聽她將自己獨生愛子說得如此慘酷，舊恨新怒，一齊迸發，冷冷的道：「我是問鍾谷主，誰來跟下賤女人說話，沒的玷辱了自己身份。」驀地裏噹噹兩聲響，秦紅棉雙刀齊出，快如飄風般近前，向她急砍兩刀。這「十字斫」是她成名絕技，不知有多少江湖好漢曾喪在她修羅雙刀這毒招之下。刀白鳳抽出拂塵，及時格開，身形轉處，拂塵尾點向她後心。

　　段正淳好生尷尬，一個是眼前愛妻，一個是昔日情侶。他對刀白鳳鍾情固深，對秦紅棉卻也是舊恩難忘，但見兩女一動上手便是生死相搏的招數，不論是誰受傷，自己都是終生之恨，喝道：「且慢動手！」斜身欺近，拔出長劍，要格開兩人兵刃。

　　鍾萬仇一見到段正淳便是滿肚子怒火，嗆啷啷大環刀出手，向他迎頭砍去。褚萬里道：「不勞王爺動手，待小人料理了他。」鐵桿揮出，戳向鍾萬仇的頭頸。他原來的鐵桿被葉二娘拗斷了，此時所使是趕著新鑄的。鍾萬仇罵道：「我早知姓段的就只仗著人多勢眾。」

　　段正淳笑道：「萬里退下，我正要見識見識鍾谷主的武功。」長劍挺出，彈開褚萬里的鐵桿，順勢從鍾萬仇大環刀的刀背上掠下，直削他手指。這一招彈、掠、削三式一氣呵成，中間直無半分變招痕跡。鍾萬仇一驚：「這段賊劍法好生凌厲。」登時收起怒火，橫刀守住門戶，強敵當前，已不敢浮囂輕忽。

　　段正淳挺劍疾刺，鍾萬仇見來勢凌厲，難以硬擋，向後躍開三步。段正淳只求他不過來糾纏，閃身搶到刀白鳳和秦紅棉身近，只見秦紅棉刀法已微見散亂，刀白鳳步步進逼。驀地裏嗤嗤嗤連響，秦紅棉接連射出三枝毒箭。她這短箭形狀和木婉清所發的一模一樣，手法卻高明得多，三枝箭分射左右中三個方位，教對方絕難閃避。刀白鳳縱身高躍，三枝短箭都從她腳底飛過，不料她身子尚在半空，又有三枝箭射來，第一枝射她小腹，第二枝射向她雙足之間，第三枝卻是對準了她足底。其時刀白鳳無法再向上躍，身子落下來時。三枝箭正好射中她頭、胸、腹三處，實是毒辣之極。

　　刀白鳳心下驚惶，拂塵急掠，捲開了第一枝毒箭，身子急速落下，眼看第二枝、第三枝對準了胸膛、小腹射到，已萬難閃避擋格，突然眼前白光急閃，一柄長劍自下而上的在她面前掠過，將這兩枝短箭斬為四截，同時有人幌身擋在她的身前，正是段正淳搶過來救了她性命。倘若他出劍稍有不準，斬不到短箭，那麼這兩枝短箭勢必釘在他身上。

　　這一下刀白鳳和秦紅棉都是嚇得臉色慘白，心中怦怦亂跳。刀白鳳叫道：「我不領你的情！」閃身繞過丈夫，揮拂塵向秦紅棉抽去。她恨極秦紅棉手段陰毒，拂塵上招數快極，斜掃直擊，教對方再也緩不出手來發射毒箭。秦紅棉適才這兩箭險些射中段正淳，又見他不顧性命的相救妻子，偏心已極，驚慌中又加上氣苦，登時擋不住拂塵的急攻。刀白鳳拂塵一招「鳳棲於梧」，向她頭頂擊落，秦紅棉急向右閃，刀白鳳左掌正好同時擊出，眼見便可正中秦紅棉胸口，立時便要打得她狂吐鮮血。手掌離她胸口尚有半尺，忽然旁邊一隻男子手掌伸過來一帶，將她這一掌掠開了，正是段正淳出手相救，說道：「鳳凰兒，別這麼狠！」

　　秦紅棉一怔，怒道：「甚麼鳳凰兒，孔雀兒，叫得這般親熱！」左手刀向段正淳肩頭砍落。刀白鳳也正惱丈夫相救情婦，格開自己勢在必中的一招，揮拂塵向他臉上掃去。

　　二女同時出手，同時見到對方向段正淳攻擊，齊叫：「啊喲！」同時要迴護郎君。刀白鳳拂塵轉向，去擋格修羅刀；秦紅棉飛足向刀白鳳踢去，要她收轉拂塵。

　　段正淳斜身一閃，砰的一聲，秦紅棉這一腳重重踢中在他屁股上。刀白鳳怒道：「你幹麼踢我丈夫？」秦紅棉道：「段郎，我不是故意的，你……你很疼嗎？」段正淳裝腔作勢，大叫：「哎唷，哎唷！踢死我啦！」蹲下身來。

　　鍾萬仇瞧出便宜，舉刀摟頭向段正淳劈落。刀白鳳叫道：「住手！」秦紅棉叫道：「打他！」拂塵與修羅刀齊向鍾萬仇攻去。鍾萬仇只得迴刀招架，大叫：「姓段的臭賊，你這老白臉，靠女人救你性命，算甚麼好漢？」段正淳哈哈大笑，倏地躍起，刷刷刷三劍，只逼得鍾萬仇踉蹌倒退。秦紅棉一怔，怒道：「你沒受傷，裝假！」刀白鳳也道：「這傢伙最會騙人，你怎能信他了？」秦紅棉叫道：「看刀！」刀白鳳叫道：「打他！」這一次二女卻是聯手向段正淳進攻。

　　保定帝見兄弟跟兩個女人糾纏不清，搖頭暗笑，向褚萬里道：「你們進去搜搜！」褚萬里應道：「是！」

　　褚、古、傅、朱四人奔進屋門。古篤誠左足剛跨過門檻，突覺頭頂冷風颯然。他左足未曾踏實，右足跟一點，已倒退躍出，只見一片極薄極闊的刀刃從面前直削下去，相距不過數寸，只要慢得頃刻，就算腦袋幸而不致一分為二，至少鼻子也得削去了。古篤誠背上冷汗直流，看清楚忽施暗襲的是個面貌俊秀的中年女子，正是「無惡不作」葉二娘。她這薄刀作長方形，薄薄的一片，四周全是鋒利無比，她抓著短短的刀柄，略加揮舞，便捲成一圈圓光。古篤誠起初這一驚著實厲害，略一定神，大喝一聲，揮起板斧，便往她薄刀上砍去。葉二娘的薄刀不住旋轉，不敢和板斧這等沉重的兵刃相碰。古篤誠使出七十二路亂披風斧法，雙斧直上直下的砍將過去。葉二娘陰陽怪氣，說幾句調侃的言語。朱丹臣見她好整以暇，刀法卻詭異莫測，生怕時候一長，古篤誠抵敵不住，當即挺判官雙筆上前夾擊。

　　其時巴天石和雲中鶴二人兀自在大兜圈子，兩人輕功相若，均知非一時三刻能分勝負，這時所較量者已是內力高下。巴天石奔了這百餘個圈子，已知雲中鶴的下盤功夫飄逸有餘，沉凝不足，不如自己一彈一躍之際行有餘力，只消陡然停住，擊他三掌，他勢必抵受不住。但巴天石一心要在輕功上考較他下去，不願以拳腳功夫取勝，是以仍是一股勁兒的奔跑。

　　忽聽得一人粗聲罵道：「媽巴羔子的，吵得老子睡不著覺，是那兒來的兔崽子？」只見南海鱷神手持鱷嘴剪，一跳一跳的躍近。

　　傅思歸喝道：「是你師父的爹爹來啦！」南海鱷神喝道：「甚麼我師父的爹爹？」傅思歸指著段正淳道：「鎮南王是段公子的爹爹，段公子是你的師父，你想賴麼？」南海鱷神雖然惡事多為，卻有一樁好處，說過了的話向來作數，一聞此言，氣得臉色焦黃，可不公然否認，喝道：「我拜我的師父，跟你龜兒子有甚麼相干？」傅思歸笑道：「我又不是你兒子，為甚麼叫我龜兒子？」

　　南海鱷神一怔，想了半天，才知他是繞著彎兒罵自己為烏龜，一想通此點，哇哇大叫，鱷嘴剪拍拍拍的向他夾去。此人頭腦遲鈍，武功可著實了得，鱷嘴剪中一口森森白牙，便如狼牙棒上的尖刺相似。傅思歸一根熟銅棍接得三招，便覺雙臂酸麻。褚萬里長桿一揚，桿上連著的鋼絲軟鞭盪出，向南海鱷神臉上抽去，南海鱷神掏出鱷尾鞭擋開。

　　保定帝眼看戰局，己方各人均無危險，對高昇泰道：「你在這兒掠陣。」

　　高昇泰道：「是！」負手站在一旁。

　　保定帝走進屋中，叫道：「譽兒，你在這裏麼？」不聽有人回答。他推開左邊廂房門，又叫道：「譽兒，譽兒！」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從門背後轉了出來，臉色驚惶，問道：「你……你是誰？」保定帝道：「段公子在那裏？」那少女道：「你找段公子幹甚麼？」保定帝道：「我要救他出來！」

　　那少女搖頭道：「你救他不出的。他給人用大石堵在石屋之中，門口又有人看守。」保定帝道：「你帶我去。我打倒看守之人，推開大石，就救他出來了。」那少女搖頭道：「不成！我如帶了你去，我爹爹要殺了我的。」保定帝問：「你爹爹是誰？」那少女道：「我姓鍾，我爹爹就是這裏的谷主啊。」這少女便是從無量山逃回來的鍾靈。

　　保定帝點了點頭，心想對這樣一個少女，不論用言語套問，或以武力脅逼，均不免有失身份，段譽既在此谷中，總不難尋到，當下從屋中回了出來，要另行覓人帶路。

　　※※※

　　段譽和木婉清在石屋之中，聽說門外那青袍客竟是天下第一惡人「惡貫滿盈」，大驚之下，撲過去摟在一起。段譽低聲道：「咱們原來落在『天下第一惡人』手中，那真是糟之極矣！」木婉清「唔」的一聲，將頭鑽在他懷中。段譽輕撫她頭髮，安慰道：「別怕。」

　　兩人上下衣衫均已汗濕，便如剛從水中爬起來一般。兩人全身火熱，體氣蒸薰，聞在對方鼻中，更增幾分誘惑之意。一個是血氣方剛的青年，一個是情苗深種的少女，就算沒受春藥的激動，也已把持不定，何況「陰陽和合散」的力量霸道異常，能令端士成為淫徒，貞女化作蕩婦，只教心神一迷，聖賢也成禽獸。此時全仗段譽一靈不昧，念念不忘於段氏的清譽令德，這才勉力克制。

　　青袍客得意之極，怪聲大笑，說道：「你兄妹二人快些成其好事，早一日生下孩兒，早一日得脫牢籠。我去也！」說罷，越過樹牆而去。

　　段譽大叫：「岳老三，岳老二！你師父有難，快快前來相救。」叫了半天，卻那裏有人答應？

　　段譽尋思：「當此危急之際，便是拜他為師，也說不得了。拜錯惡人為師，不過是我一人之事，須不致連累伯父和爹爹。」於是又縱聲大叫：「南海鱷神，我甘願拜你為師了，願意做南海派的傳人，你快來救你徒弟啊。我死之後，你可沒徒弟了。」亂叫亂喊了一陣，始終不聞南海鱷神的聲息，突然想到：「啊喲不好！南海鱷神最怕的便是他這個老大『惡貫滿盈』，就算聽到我叫喚，也不敢來救。」心中只是叫苦。

　　木婉清忽道：「段郎，我和你成婚之後，咱們第一個孩兒，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段譽迷迷糊糊的答道：「男的！」

　　忽然石屋外一個少女的聲音接口道：「段公子，你是她哥哥，決不能跟她成婚。」段譽一楞，道：「你……你是鍾姑娘麼？」那少女正是鍾靈，說道：「是我啊。我偷聽到了這青袍惡人的話，我定要想法子救你和木姊姊。」段譽大喜，道：「那好極了，你快去偷毒藥的解藥給我。」木婉清怒道：「鍾靈你這小鬼快走開，誰要你救？」鍾靈道：「我還是想法子推開這大石頭，先救你們出來的好。」段譽道：「不，不！你去偷解藥。我……我抵受不住，快……快要死了。」鍾靈驚道：「甚麼抵受不住？你肚子痛嗎？」段譽道：「不是肚子痛。」鍾靈又問：「你是頭痛麼？」段譽道：「也不是頭痛。」鍾靈道：「那你甚麼地方不舒服？」

　　段譽情慾難遏之事，如何能對這小姑娘說得出口？只得道：「我全身不舒服，你只設法去盜取解藥便了。」鍾靈皺眉道：「你不說病狀，我就不知道要尋甚麼解藥。我爹爹解藥很多，但得知道你是肚痛、頭痛，還是心痛。」段譽嘆了口氣道：「我甚麼也不痛。我是……我是服了一種叫做『陰陽和合散』的毒藥。」鍾靈拍手道：「你知道毒藥的名字，那就好辦了。段大哥，我這就去跟爹爹要解藥。」

　　她匆匆爬過樹牆，便去纏著父親拿那「陰陽和合散」的解藥。那「陰陽和合散」是青袍客的藥物，但鍾萬仇一聽這名字，就知是甚麼玩意兒，馬臉一沉，斥道：「小女娃娃，東問西問這些不打緊的東西幹麼？你再胡說八道，我老大耳括子打你。」鍾靈急道：「不是胡說八道……」

　　便在此時，保定帝等一干人攻進萬劫谷來，鍾萬仇忙出去應敵，將鍾靈一人留在屋內。她聽得屋外兵刃交作，鬥得甚是厲害，也不去理會，自在父親的藏藥之所東翻西找。鍾萬仇的數百個藥瓶之上都貼有藥名，但偏偏就不見「陰陽和合散」的解藥。正不知如何是好，聽得有人進來，出去一看，便遇到了保定帝。

　　保定帝想尋人帶路，一時卻不見有人，忽聽得身後腳步聲響，回頭見是鍾靈奔來，當即停步等候。鍾靈奔近，說道：「我找不到解藥，還是帶你去罷！不知你能不能推開那塊大石頭。」保定帝莫名其妙，問道：「甚麼解藥？大石頭？」鍾靈道：「你跟我來，一看便知道了。」

　　萬劫谷中道路雖然曲折，但在鍾靈帶領之下，片刻即至，保定帝托著鍾靈的手臂，也不見他縱身跳躍，突然間凌空而起，平平穩穩越過了樹牆。鍾靈拍手讚道：「妙極，妙極！你好像會飛！啊喲，不好！」

　　但見石屋之前端坐著一人，正是那青袍怪客！

　　鍾靈對這個半死半活的人最是害怕，低聲道：「咱們快走，等這人走了再來。」保定帝見了這青袍怪人也是極感詫異，安慰她道：「有我在這裏，你不用怕。段譽便是在這石屋之中，是不是？」鍾靈點了點頭，縮在他身後。

　　保定帝緩步上前，說道：「尊駕請讓一步！」青袍客便如不聞不見，凝坐不動。

　　保定帝道：「尊駕不肯讓道，在下無禮莫怪。」側身從青袍客左側閃過，右掌斜起，按住巨石，正要運勁推動，只見青袍客從腋下伸出一根細細的鐵杖，點向自己「缺盆穴」。鐵杖伸到離他身子尺許之處便即停住，不住顫動，保定帝只須勁力一發，鐵杖點將過來，那便無可閃避。保定帝心中一凜：「這人點穴的功夫可高明之極，卻是何人？」右掌微揚，劈向鐵杖，左掌從右掌底穿出，又已按在石上。青袍客鐵杖移位，指向他「天池穴」。保定帝掌勢如風，連變了七次方位，那青袍客的鐵杖每一次均是虛點穴道，制住形勢。

　　兩人接連變招，青袍客總是令得保定帝無法運勁推石，認穴功夫之準，保定帝自覺與己不相伯仲，猶在兄弟段正淳之上。他左掌斜削，突然間變掌為指，嗤的一聲響，使出一陽指力，疾點鐵杖，這一指若是點實了，鐵杖非彎曲不可。不料那鐵杖也是嗤的一聲點來，兩股力道在空中一碰，保定帝退了一步，青袍客也是身子一幌。保定帝臉上紅光一閃，青袍客臉上則隱隱透出一層青氣，均是一現即逝。

　　保定帝大奇，心想：「這人武功不但奇高，而且與我顯是頗有淵源。他這杖法明明跟一陽指有關。」當即拱手道：「前輩尊姓大名，盼能見示。」只聽一個聲音響道：「你是段正明呢，還是段正淳？」保定帝見他口唇絲毫不動，居然能夠說話，更是詫異，說道：「在下段正明。」青袍客道：「哼，你便是大理國當今保定帝？」保定帝道：「正是。」青袍客道：「你的武功和我相較，誰高誰下？」

　　保定帝沉吟半晌，說道：「武功是你稍勝半籌，但若當真動手，我能勝你。」青袍客道：「不錯，我終究是吃了身子殘廢的虧。唉，想不到你坐上了這位子，這些年來竟絲毫沒擱下練功。」他腹中發出的聲音雖怪，仍聽得出語音中充滿了悵恨之情。

　　保定帝猜不透他的來歷，心中霎時間轉過了無數疑問。忽聽得石屋內傳出一聲聲急躁的嘶叫，正是段譽的聲音，保定帝叫道：「譽兒，你怎麼了？不必驚慌，我就來救你。」鍾靈驚叫：「段公子，段公子！」

　　原來段譽和木婉清受猛烈春藥催激，越來越難與情慾相抗拒。到後來木婉清神智迷糊，早忘了段譽是親哥哥，只叫：「段郎，抱我，抱住我！」她是處女之身，於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但覺燥熱難當，要段譽摟抱著方才舒服，便向段譽撲去。段譽叫道：「使不得！」閃身避開，腳下自然而然的使出了凌波微步。木婉清一撲不中，斜身摔在床上，便暈了過去。

　　段譽接連走了幾步，內息自然而然的順著經脈運行，愈走愈快，胸口鬱悶無比，似乎透不過氣來一般，忍不住大叫一聲。這一聲叫，鬱悶竟然略減，當下他走幾步，呼叫一聲，情慾之念倒是淡了，保定帝和青袍客在屋外的對答，以及保定帝叫他不必驚慌的言語，卻都已聽而不聞。

　　青袍客道：「這小子定力不錯，服了我的『陰陽和合散』，居然還能支撐到這時候。」保定帝吃了一驚，問道：「那是甚麼毒藥？」青袍客道：「不是毒藥，只不過是一種猛烈的春藥而已。」保定帝道：「你給他服食這等藥物，其意何居？」青袍客道：「這石屋之中，另有一個女子，是他的胞妹。」

　　保定帝一聽之下，登時明白了此人的陰謀毒計。他修養再好，也禁不住勃然大怒，長袖揮處，嗤的一指向他點去。青袍客橫杖擋開，保定帝第二指又已點出，這一指直趨他喉下七突穴，那是致命死穴，料想他定要全力反擊。

　　那知青袍客「嘿嘿」兩聲，既不閃避，也不招架。保定帝見他不避不架，心中大疑，立時收指，問道：「你為何甘願受死？」青袍客道：「我死在你手下，那是再好不過，你的罪孽，又深了一層。」保定帝問道：「你到底是誰？」青袍客低聲說了一句話。

　　保定帝一聽，臉色立變，道：「我不信！」青袍客將右手中的鐵杖交於左手，右手食指嗤的一聲，向保定帝點去，保定帝斜身閃開，還了一指。青袍客以中指直戳，保定帝臉色凝重，以中指相還。青袍客第三招以無名指橫掃，第四招以小指輕挑，保定帝一一照式還報。到得第五招時，青袍客以大拇指捺將過來，五指中大拇指最短，因而也最為遲鈍不靈，然而指上力道卻是最強，保定帝不敢怠慢，大拇指一翹，也捺了過去。

　　鍾靈在一旁看得好生奇怪，忘了對青袍客的畏懼之意，笑道：「你們兩個在猜拳麼？你伸一指，我伸一指的，卻是誰贏了？」一面說，一面走近身去。驀地裏一股勁風無聲無息的襲到，鍾靈一怔之際，左肩劇痛，幾欲暈倒。保定帝反手揮掌，將她身子平平推出，跟著向後縱躍，將她扶住，說道：「站著別動。」鍾靈怔怔的道：「他……他要殺我？」保定帝搖頭道：「不是。我和他在比試武功，旁人不能走近。」伸掌在她背心上輕撫數下。

　　那青袍客道：「你信了沒有？」保定帝搶上數步，躬身說道：「正明參見前輩。」青袍客道：「你只叫我前輩，是不肯認我呢，還是意下猶有未信？」保定帝道：「正明身為一國之主，言行自當鄭重。正明無子，這段譽身負宗廟社稷的重寄，請前輩釋放。」青袍客道：「我正要大理段氏亂倫敗德，斷子絕孫。我好容易等到今日，豈能輕易放手？」保定帝厲聲道：「段正明萬萬不許。」

　　青袍客道：「嘿嘿！你自稱是大理國皇帝，我卻只當你是謀朝篡位的亂臣賊子。你有膽子，儘管去調神策軍、御林軍來好了。我跟你說，我勢力固然遠不如你，可是要先殺段譽這小賊卻易如反掌。你此刻跟我動手，數百招後或能勝得了我，但想殺我，卻也千難萬難。我只教不死，你便救不了段譽性命。」

　　保定帝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知道他這話確是不假，別說去調神策軍、御林軍來，只須自己再多一個幫手，這青袍客抵敵不住，便會立時加害段譽，何況以此人身份，也決不能殺了他，說道：「你要如何，方能放人？」青袍客道：「不難，不難！你只須答允去天龍寺出家為僧，將皇位讓我，我便解了段譽體內藥性，還你一個鮮龍活跳、德行無虧的好姪兒。」保定帝道：「祖宗基業，豈能隨便拱手送人？」

　　青袍客道：「嘿嘿，這是你的基業，還是我的基業？物歸原主，豈是隨便送人？我不追究你謀朝篡位的大罪，已是寬洪大量之極了。你若執意不肯，不妨耐心等候，等段譽和他胞妹生下一男半女，我便放他。」保定帝道：「那你還是乘早殺了他的好。」

　　青袍客道：「除此之外，還有兩條路。」保定帝問道：「甚麼？」青袍客道：「第一條路，你突施暗算，猝不及防的將我殺了，那你自可放他出來。」保定帝道：「我不能暗算於你。」青袍客道：「你就是想暗算，也未必能成。第二條路，你教段譽自己用一陽指功夫跟我較量，只須勝得了我，他自己不就走了嗎？嘿嘿，嘿嘿！」

　　保定帝怒氣上衝，忍不住便要發作，終於強自抑制，說道：「段譽不會絲毫武功，更沒學過一陽指功夫。」青袍客道：「大理段正明的姪兒不會一陽指，有誰能信？」保定帝道：「段譽幼讀詩書佛經，心地慈悲，堅決不肯學武。」青袍客道：「又是一個假仁假義、沽名釣譽的偽君子。這樣的人若做大理國君，實非蒼生之福，早一日殺了倒好。」

　　保定帝厲聲道：「前輩，是否另有其他道路可行？」青袍客道：「當年我若有其他道路可行，也不至落到這般死不死、活不活的田地。旁人不給我路走，我為甚麼要給你路走？」

　　保定帝低頭沉吟半晌，猛地抬起頭來，一臉剛毅肅穆之色，叫道：「譽兒，我便設法來救你。你可別忘了自己是段家子孫！」

　　只聽石屋內段譽叫道：「伯父，你進來一指……一指將我處死了罷。」這時他已停步，靠在封門大石上稍息，已聽清楚了保定帝與青袍客後半段的對答。保定帝厲聲道：「甚麼？你做了敗壞我段氏門風的行逕麼？」段譽道：「不！不是，姪兒……姪兒燥熱難當，活……活不成了！」

　　保定帝道：「生死有命，任其自然。」托住鍾靈的手臂，奔過空地，躍過樹牆，說道：「小姑娘，多謝你帶路，日後當有報答。」循著原路，來到正屋之前。

　　只見褚萬里和傅思歸雙戰南海鱷神，仍然勝敗難分。朱丹臣和古篤誠那一對卻給葉二娘的方刀逼得漸漸支持不住。那邊廂雲中鶴腳下雖是絲毫不緩，但大聲喘氣，有若疲牛，巴天石卻一縱一躍，輕鬆自在。高昇泰負著雙手踱來踱去，對身旁的激鬥似是漠不關心，其實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精神籠罩全局，己方只要無人遇險，就用不著出手相援。段正淳夫婦與秦紅棉、鍾萬仇四人卻已不見。

　　保定帝問道：「淳弟呢？」高昇泰道：「鎮南王逐開了鍾谷主，和王妃一起找尋段公子去了。」保定帝縱聲叫道：「此間諸事另有計較，各人且退。」

　　巴天石陡然住足，雲中鶴直撲過來，巴天石砰的一掌，擊將出去。雲中鶴雙掌一擋，只感胸中氣血翻湧，險些噴出血來。他強自忍住，雙眼望出來模糊一片，已看不清對手拳腳來路。巴天石卻並不乘勝追擊，嘿嘿冷笑，說道：「領教了。」

　　只聽左首樹叢後段正淳的聲音說道：「這裏也沒有，咱們再到後面去找。」刀白鳳道：「找個人來問問就好了，谷中怎地一個下人也沒有。」秦紅棉道：「我師妹叫他們都躲起來啦。」保定帝和高昇泰、巴天石三人相視一笑，均覺鎮南王神通廣大，不知使上了甚麼巧妙法兒，竟教這兩個適才還在性命相撲的女子聯手同去找尋段譽。只聽段正淳道：「那麼咱們去問你師妹，她一定知道譽兒關在甚麼地方。」刀白鳳怒道：「不許你去見甘寶寶。不懷好意！」秦紅棉道：「我師妹說過了，從此永遠不再見你的面。」

　　三人說著從樹叢中出來。段正淳見到兄長，問道：「大哥，救出……找到譽兒了麼？」他本想說「救出譽兒」，但不見兒子在側，便即改口。保定帝點頭道：「找到了，咱們回去再說。」

　　褚萬里、朱丹臣等聽得皇上下旨停戰，均欲住手，但葉二娘和南海鱷神打得興起，纏住了仍是惡戰不休。保定帝眉頭微蹙，說道：「咱們走罷！」

　　高昇泰道：「是！」懷中取出鐵笛，挺笛指向南海鱷神咽喉，跟著揚臂反手，橫笛掃向葉二娘。這兩記笛招都是攻向敵人極要緊的空隙。南海鱷神一個觔斗避過，拍的一聲，鐵笛重重擊中葉二娘左臂。葉二娘大叫一聲，急忙飄身逃開。

　　高昇泰的武功其實並不比這兩人強了多少，只是他旁觀已久，心中早已擬就了對付這兩人的絕招。這招似乎純在對付南海鱷神，其實卻是佯攻，突然出其不意的給葉二娘來一下狠的，以報前日背上那一掌之仇。看來似是輕描淡寫，隨意揮洒，實則這一招在他心中已盤算了無數遍，實是畢生功力之所聚，已然出盡全力。

　　南海鱷神圓睜豆眼，又驚又佩，說道：「媽巴羔子，好傢伙，瞧你不出……」下面的話沒再說下去，意思自然是說：「瞧你不出，居然這等厲害，看來老子只怕還不是你這小子的對手。」

　　刀白鳳問保定帝道：「皇上，譽兒怎樣？」保定帝心下甚是擔憂，但絲毫不動聲色，淡淡說道：「沒甚麼。眼前是個讓他磨練的大好機會，過得幾天自會出來，一切回宮再說。」說著轉身便走。

　　巴天石搶前開路。段正淳夫婦跟在兄長之後，其後是褚、古、傅、朱四護衛，最後是高昇泰殿後。他適才這凌厲絕倫的一招鎮懾了敵人，南海鱷神雖然兇悍，卻也不敢上前挑戰。

　　段正淳走出十餘丈，忍不住回頭向秦紅棉望去，秦紅棉也怔怔的正瞧著他背影，四目相對，不由得都癡了。

　　只見鍾萬仇手執大環刀，氣急敗壞的從屋後奔出來，叫道：「段正淳，你這次沒見到我夫人，算你運氣好，我就不來難為你。我夫人已發了誓，以後決不再見你。不過……不過那也靠不住，她要是見到你這傢伙，說不定他媽的又……總而言之，你不能再來。」他和段正淳拚鬥，數招不勝，便即回去守住夫人，以防段正淳前來勾引，聽得夫人立誓決不再見段正淳之面，心下大慰，忙奔將出來，將這句要緊之極的言語說給他聽。

　　段正淳心下黯然，暗道：「為甚麼？為甚麼再也不見我面？你已是有夫之婦，我豈能再敗壞你的名節？大理段二雖然風流好色，卻非卑鄙無恥之徒。讓我再瞧瞧你，就算咱兩人離得遠遠地，一句話也不說，那也好啊。」回過頭來，見妻子正冷冷的瞧著自己，心頭一凜，當即加快腳步，出谷而去。

　　※※※

　　一行人回到大理。保定帝道：「大夥到宮中商議。」來到皇宮內書房，保定帝坐在中間一張鋪著豹皮的大椅上，段正淳夫婦坐在下首，高昇泰一干人均垂手侍立。保定帝吩咐內侍取過櫈子，命各人坐下，揮退內侍，將段譽如何落入敵人的情形說了。

　　眾人均知關鍵是在那青袍客身上，聽保定帝說此人不僅會一陽指，且功力猶在他之上，誰都不敢多口，各自低頭沉吟，均知一陽指功夫是段家世代相傳，傳子不傳女，更加不傳外人，青袍客既會這門功夫，自是段氏的嫡系子孫了。（按：直到段氏後世子孫段智興一燈大師手中，為了要制住歐陽鋒，才破了不傳外人的祖規，將這門神功先傳給王重陽，再傳於漁樵耕讀四大弟子。詳見「射鵰英雄傳」。）

　　保定帝向段正淳道：「淳弟，你猜此人是誰？」段正淳搖頭道：「我猜不出，難道是天龍寺中有人還俗改裝？」保定帝搖頭道：「不是，是延慶太子！」

　　此言一出，眾人都大吃一驚。段正淳道：「延慶太子早已不在人世，此人多半是冒名招搖。」保定帝嘆道：「名字可以亂冒，一陽指的功夫卻假冒不得。偷師學招之事，武林中原亦尋常，然而這等內功心法，又如何能偷？此人是延慶太子，決無可疑。」

　　段正淳沉思半晌，問道：「那麼他是我段家佼佼的人物，何以反而要敗壞我家的門風清譽？」保定帝嘆道：「此人周身殘疾，自是性情大異，一切不可以常理度之。何況大理國皇座既由我居之，他自必心懷憤懣，要害得我兄弟倆身敗名裂而後快。」

　　段正淳道：「大哥登位已久，臣民擁戴，四境昇平，別說只是延慶太子出世，就算上德帝復生，也不能再居此位。」

　　高昇泰站起身來，說道：「鎮南王此言甚是。延慶太子好好將段公子交出便罷，否則咱們也不認他甚麼太子不太子，只當他是天下四大惡人之首，人人得而誅之。他武功雖高，終究好漢敵不過人多。」

　　原來十多年前的上德五年，大理國上德帝段廉義在位，朝中忽生大變，上德帝為奸臣楊義貞所弒，其後上德帝的姪子段壽輝得天龍寺中諸高僧及忠臣高智昇之助，平滅楊義貞。段壽輝接帝位後，稱為上明帝。上明帝不樂為帝，只在位一年，便赴天龍寺出家為僧，將帝位傳給堂弟段正明，是為保定帝。上德帝本有一個親子，當時朝中稱為延慶太子，當奸臣楊義貞謀朝篡位之際，舉國大亂，延慶太子不知去向，人人都以為是給楊義貞殺了，沒想到事隔多年，竟會突然出現。

　　保定帝聽了高昇泰的話，搖頭道：「皇位本來是延慶太子的。當日只因找他不著，上明帝這才接位，後來又傳位給我。延慶太子既然復出，我這皇位便該當還他。」轉頭向高昇泰道：「令尊若是在世，想來也有此意。」高昇泰是大功臣高智昇之子，當年鋤奸除逆，全仗高智昇出的大力。

　　高昇泰走上一步，伏地稟道：「先父忠君愛民。這青袍怪客號稱是四惡之首，若在大理國君臨萬民，眾百姓不知要吃多少苦頭。皇上讓位之議，臣昇泰萬死不敢奉詔。」

　　巴天石仗地奏道：「適才天石聽得那南海鱷神怪聲大叫，說他們四惡之首叫作甚麼『惡貫滿盈』。這惡人若不是延慶太子，自不能覬覦大寶。就算他是延慶太子，如此兇惡奸險之徒，怎能讓他治理大理的百姓？那勢必是國家傾覆，社稷淪喪。」

　　保定帝揮手道：「兩位請起，你們所說的也是言之成理。只是譽兒落入了他的手中，除了我避位相讓，更有甚麼法子能讓譽兒歸來？」

　　段正淳道：「大哥，自來只有君父有難，為臣子的才當捨身以赴。譽兒雖為大哥所愛，怎能為了他而甘捨大位？否則譽兒縱然脫險，卻也成了大理國的罪人。」

　　保定帝站起身來，左手摸著頦下長鬚，右手兩指在額上輕輕彈擊，在書房中緩緩而行。眾人均知他每逢有大事難決，便如此出神思索，誰也不敢作聲擾他思路。保定帝踱來踱去，過得良久，說道：「這延慶太子手段毒辣，給譽兒所服的『陰陽和合散』藥性甚是厲害，常人極難抵擋。只怕……只怕他這時已為藥性所迷，也未可知。唉，這是旁人以奸計擺布，須怪譽兒不得。」

　　段正淳低下了頭，羞愧無地，心想歸根結柢，都是因自己風流成性起禍。

　　保定帝走回去坐入椅中，說道：「巴司空，傳下旨意，命翰林院草制，冊封我弟正淳為皇太弟。」

　　段正淳吃了一驚，忙跪下道：「大哥春秋正盛，功德在民，皇天必定保祐，子孫綿綿，這皇太弟一事儘可緩議。」

　　保定帝伸手扶起，說道：「你我兄弟一體，這大理國江山原是你我兄弟同掌，別說我並無子嗣，就是有子有孫，也要傳位於你。淳弟，我立你為嗣，此心早決，通國皆知。今日早定名份，也好令延慶太子息了此念。」

　　段正淳數次推辭，均不獲准，只得叩首謝恩。高昇泰等上前道賀。保定帝並無子息，皇位日後勢必傳於段正淳，原是意料中事，誰也不以為奇。

　　保定帝道：「大家去歇歇罷。延慶太子之事，只可告知華司徒、范司馬兩人，此外不可洩漏。」眾人齊聲答應，躬身告別。巴天石當下出去向翰林院宣詔。

　　※※※

　　保定帝用過御膳，小睡片刻，醒來時隱隱聽得宮外鼓樂聲喧，爆竹連天。內監進來服侍更衣，稟道：「陛下冊封鎮南王為皇太弟，眾百姓歡呼慶祝，甚是熱鬧。」大理國近年來兵革不興，朝政清明，庶民安居樂業，眾百姓對皇帝及鎮南王、善闡侯等當國君臣都是十分愛戴。保定帝道：「傳我旨意，明日大放花燈，大理城金吾不禁，犒賞三軍，以酒肉賞賜耆老孤兒。」這道旨意傳將下去，大理全城百姓更是歡忭如沸。

　　到得傍晚，保定帝換了便裝，獨自出宮。他將大帽壓住眉簷，遮住面目。一路上只見眾百姓拍手謳歌，青年男女，載歌載舞。當時中原人士視大理國為蠻夷之地，禮儀與中土大不相同，大街上青年男女攜手同行，調情嬉笑，旁若無人，誰也不以為怪。保定帝心下暗祝：「但願我大理眾百姓世世代代，皆能如此歡樂。」

　　他出城後快步前行，行得二十餘里後上山，越走越荒僻，轉過四個山坳，來到一座小小的古廟前，廟門上寫著「拈花寺」三字。佛教是大理國教。大理京城內外，大寺數十，小廟以百計，這座「拈花寺」地處偏僻，無甚香火，即是世居大理之人，多半也不知曉。

　　保定帝站在寺前，默祝片刻，然後上前，在寺門上輕叩三下。過得半晌，寺門推開，走出一名小沙彌來，合什問道：「尊客光降，有何貴幹？」保定帝道：「相煩通報黃眉大師，便道故人段正明求見。」小沙彌道：「請進。」轉身肅客。保定帝舉步入寺，只聽得叮叮兩聲清磬，悠悠從後院傳出，霎時之間，只感遍體清涼，意靜神閒。

　　他踏著寺院中落葉，走向後院。小沙彌道：「尊客請在此稍候，我去稟報師父。」保定帝道：「是。」負手站在庭中，眼見庭中一株公孫樹上一片黃葉緩緩飛落。他一生極少有如此站在門外等候別人的時刻，但一到這拈花寺中，俗念盡消，渾然忘了自己天南為帝。

　　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笑道：「段賢弟，你心中有何難題？」保定帝回過頭來，只見一個滿臉皺紋、身形高大的老僧從小舍中推門出來。這老僧兩道焦黃長眉，眉尾下垂，正是黃眉和尚。

　　保定帝雙手拱了拱，道：「打擾大師清修了。」黃眉和尚微笑道：「請進。」保定帝跨步走進小舍，見兩個中年和尚躬身行禮。保定帝知是黃眉和尚的弟子，當下舉手還禮，在西首一個蒲團上盤膝坐下，待黃眉和尚在東首的蒲團坐定，便道：「我有個姪兒段譽，他七歲之時，我曾抱來聽師兄講經。」黃眉僧微笑道：「此子頗有悟性，好孩子，好孩子！」保定帝道：「他受了佛法點化，生性慈悲，不肯學武，以免殺生。」黃眉僧道：「不會武功，也能殺人。會了武功，也未必殺人。」

　　保定帝道：「是！」於是將段譽如何堅決不肯學武、私逃出門，如何結識木婉清，如何被號稱「天下第一惡人」的延慶太子囚在石室之中，源源本本的說了。黃眉僧微笑傾聽，不插一言。兩名弟子在他身後垂手侍立，更連臉上的肌肉也不牽動半點。

　　待保定帝說完，黃眉僧緩緩道：「這位延慶太子既是你堂兄，你自己固不便和他動手，就是派遣下屬前去強行救人，也是不妥。」保定帝道：「師兄明鑒。」黃眉僧道：「天龍寺中的高僧大德，武功固有高於賢弟的，但他們皆系出段氏，不便參與本族內爭，偏袒賢弟。因此也不能向天龍寺求助。」保定帝道：「正是。」

　　黃眉僧點點頭，緩緩伸出中指，向保定帝胸前點去。保定帝微微一笑，伸出食指，對準他的中指一戳，兩人都身形一幌，便即收指。黃眉僧道：「段賢弟，我的金剛指力可不能勝你的一陽指啊。」保定帝道：「師兄大智大慧，不必以指力取勝。」黃眉僧低頭不語。

　　保定帝站起來，說道：「五年之前，師兄命我免了大理百姓的鹽稅，一來國用不足，二來小弟意欲待吾弟正淳接位，再行此項仁政，以便庶民歸德吾弟。但明天一早，小弟就頒令廢除鹽稅。」

　　黃眉僧站起身來，躬身下拜，恭恭敬敬的道：「賢弟造福萬民，老僧感德不盡。」

　　保定帝下拜還禮，不再說話，飄然出寺。

　　保定帝回到宮中，即命內監宣巴司空前來，告以廢除鹽稅之事。巴天石躬身謝恩，說道：「皇上鴻恩，實是庶民之福。」保定帝道：「宮中一切用度，儘量裁減撙節。你去和華司徒、范司馬二人商議商議，瞧有甚麼地方好省的。」巴天石答應了，辭出宮去。

　　※※※

　　巴天石當下去約了司徒華赫艮，一齊來到司馬范驊府中，告以廢除鹽稅。至於段譽被擄一節，巴天石已先行對華范二人說過。

　　范驊沉吟道：「鎮南世子落入奸人之手，皇上下旨免除鹽稅，想必是意欲邀天之憐，令鎮南世子得以無恙歸來。咱們不能分君父之憂，有何臉面立身朝堂之上？」巴天石道：「正是，二哥有何妙計，可以救得世子？」范驊道：「對手既是延慶太子，皇上萬萬不願跟他正面為敵。我倒有一條計策，只不過要偏勞大哥了。」華司徒忙道：「那有甚麼偏勞的？二弟快說。」范驊道：「皇上言道，那延慶太子的武功尚勝皇上半籌。咱們硬碰硬的去救人，自然不能。大哥，你二十年前的舊生涯，不妨再幹他一次。」華司徒紫膛色的臉上微微一紅，笑道：「二弟又來取笑了。」

　　這華司徒華赫艮本名阿根，出身貧賤，現今在大理國位列三公，未發跡時，幹的卻是盜墓掘墳的勾當，最擅長的本領是偷盜王公巨賈的墳墓。這些富貴人物死後，必有珍異寶物殉葬，華阿根從極遠處挖掘地道，通入墳墓，然後盜取寶物，所花的工程雖巨，卻由此而從未為人發覺。有一次他掘入一墳，在棺木中得到了一本殉葬的武功秘訣，依法修習，練成了一身卓絕的外門功夫，便捨棄了這下賤的營生，輔佐保定帝，累立奇功，終於升到司徒之職。他居官後嫌舊時的名字太俗，改名赫艮，除了范驊和巴天石這兩個生死之交，極少有人知道他的出身。

　　范驊道：「小弟何敢取笑大哥？我是想咱們混進萬劫谷中，挖掘一條地道，通入鎮南世子的石室，然後神不知、鬼不覺的救他出來。」

　　華赫艮一拍大腿，叫道：「妙極，妙極！」他於盜墓一事，實有天生嗜好，二十年來雖然再不幹此營生，偶而想起，仍是禁不住手癢，只是身居高官，富貴已極，再去盜墳掘墓，卻成何體統？這時聽范驊一提，不禁大喜。

　　范驊笑道：「大哥且慢歡喜，這中間著實有些難處。四大惡人都在萬劫谷中，鍾萬仇夫婦和修羅刀也均是極厲害的人物，要避過他們耳目委實不易。再說，那延慶太子坐鎮石屋之前，地道在他身底通過，如何方能令他不會察覺？」

　　華赫艮沉吟半晌，說道：「地道當從石屋之後通過去，避開延慶太子的所在。」巴天石道：「鎮南世子時時刻刻都有危險，咱們挖掘地道，只怕工程不小，可來得及麼？」華赫艮道：「咱哥兒三人一起幹，委曲你們兩位，跟我學一學做盜墓的小賊。」巴天石笑道：「既然位居大理國三公，這盜墓掘墳的勾當，自是義不容辭。」三人一齊拊掌大笑。

　　華赫艮道：「事不宜遲，說幹便幹。」當下巴天石繪出萬劫谷中的圖形，華赫艮擬訂地道的入口路線，至於如何避人耳目，如何運出地道中所挖的泥土等等，原是他的無雙絕技。

　　※※※

　　這一日一晚之間，段譽每覺炎熱煩躁，便展開「凌波微步」身法，在斗室中快步行走，只須走得一兩個圈子，心頭便感清涼。木婉清卻身發高熱，神智迷糊，大半時刻都是昏昏沉沉的倚壁而睡。

　　次日午間，段譽又在室中疾行，忽聽得石屋外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縱橫十九道，迷煞多少人。居士可有清興，與老僧手談一局麼？」段譽心下奇怪，當即放緩腳步，又走出十幾步，這才停住，湊眼到送飯進來的洞孔向外張望。

　　只見一個滿臉皺紋、眉毛焦黃的老僧，左手拿著一個飯碗大小的鐵木魚，右手舉起一根黑黝黝的木魚槌，在鐵木魚上錚錚錚的敲擊數下，聽所發聲音，這根木魚槌也是鋼鐵所製。他口宣佛號：「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俯身將木魚槌往石屋前的一塊大青石上劃去，嗤嗤聲響，石屑紛飛，登時刻了一條直線。段譽暗暗奇怪，這老僧的面貌依稀似乎見過，他手上的勁道好大，這麼隨手劃去，石上便現深痕，就同石匠以鐵鑿、鐵鎚慢慢敲擊出來一般，而這條線筆直到底，石匠要鑿這樣一條直線，更非先用墨斗彈線不可。

　　石屋前一個鬱悶的聲音說道：「金剛指力，好功夫！」正是那青袍客「惡貫滿盈」。他右手鐵杖伸出，在青石上劃了一條橫線，和黃眉僧所刻直線相交，一般的也是深入石面，毫無歪斜。黃眉僧笑道：「施主肯予賜教，好極，好極！」又用鐵槌在青石上刻了一道直線。青袍客跟著刻了一道橫線。如此你刻一道，我刻一道，兩人凝聚功力，槌杖越劃越慢，不願自己所刻直線有何深淺不同，歪斜不齊，就此輸給了對方。

　　約莫一頓飯時分，一張縱橫十九道的棋盤已然整整齊齊的刻就。黃眉僧尋思：「正明賢弟所說不錯，這延慶太子的內力果然了得。」延慶太子不比黃眉僧乃有備而來，心下更是駭異：「從那裏鑽了這樣個厲害的老和尚出來？顯是段正明邀來的幫手。這和尚跟我纏上了，段正明便乘虛而入去救段譽，我可無法分身抵擋。」

　　黃眉僧道：「段施主功力高深，佩服佩服，棋力想來也必勝老僧十倍，老僧要請施主饒上四子。」青袍客一怔，心想：「你指力如此了得，自是大有身份的高人。你來向我挑戰，怎能一開口就要我相讓？」便道：「大師何必過謙？要決勝敗，自然是平下。」黃眉僧道：「四子是一定要饒的。」青袍客淡然道：「大師既自承棋藝不及，也就不必比了。」黃眉僧道：「那麼就饒三子罷？」青袍客道：「便讓一先，也是相讓。」

　　黃眉僧道：「哈哈，原來你在棋藝上的造詣甚是有限，不妨我饒你三子。」青袍客道：「那也不用，咱倆分先對弈便是。」黃眉僧心下惕懼更甚：「此人不驕不躁，陰沉之極，實是勁敵，不管我如何相激，他始終不動聲色。」原來黃眉僧並無必勝把握，向知愛弈之人個個好勝，自己開口求對方饒個三子、四子，對方往往答允，他是方外之人，於這虛名看得極淡，倘若延慶太子自逞其能，答應饒子，自己大佔便宜，在這場拚鬥中自然多居贏面。不料延慶太子既不讓人佔便宜，也不佔人便宜，一絲不苟，嚴謹無比。

　　黃眉僧道：「好，你是主人，我是客人，我先下了。」青袍客道：「不！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先。」黃眉僧道：「那只有猜枚以定先後。請你猜猜老僧今年的歲數，是奇是偶？猜得對，你先下；猜錯了，老僧先下。」青袍客道：「我便猜中，你也要抵賴。」黃眉僧道：「好吧！那你猜一樣我不能賴的。你猜老僧到了七十歲後，兩隻腳的足趾，是奇數呢，還是偶數？」

　　這謎面出得甚是古怪。青袍客心想：「常人足趾都是十個，當然偶數。他說明到了七十歲後，自是引我去想他在七十歲上少了一枚足趾？兵法云：實則虛之，虛則實之。他便是十個足趾頭，卻來故弄玄虛，我焉能上這個當？」說道：「是偶數。」黃眉僧道：「錯了，是奇數。」青袍客道：「脫鞋驗明。」

　　黃眉僧除下左足鞋襪，只見五個足趾完好無缺。青袍客凝視對方臉色，見他微露笑容，神情鎮定，心想：「原來他右足當真只有四個足趾。」見他緩緩除下右足布鞋，伸手又去脫襪，正想說：「不必驗了，由你先下就是。」心念一動：「不可上他的當。」只見黃眉僧又除下右足布襪，右足赫然也是五根足趾，那有甚麼殘缺？

　　青袍客霎時間轉過了無數念頭，揣摸對方此舉是何用意。只見黃眉僧提起小鐵槌揮擊下去，喀的一聲輕響，將自己右足小趾斬了下來。他身後兩名弟子突見師父自殘肢體，血流於前，忍不住都「噫」了一聲。大弟子破疑從懷中取出金創藥，給師父敷上，撕下一片衣袖，包上傷口。

　　黃眉僧笑道：「老僧今年六十九歲，得到七十歲時，我的足趾是奇數。」

　　青袍客道：「不錯。大師先下。」他號稱「天下第一惡人」，甚麼兇殘毒辣的事沒幹過見過，於割下一個小腳指的事那會放在心上？但想這老和尚為了爭一著之先，不惜出此斷然手段，可見這盤棋他是志在必勝，倘若自己輸了，他所提出的條款定是苛刻無比。

　　黃眉僧道：「承讓了。」提起小鐵槌在兩對角的四四路上各刻了一個小圈，便似是下了兩枚白子。青袍客伸出鐵杖，在另外兩處的四四路上各捺一下，石上出現兩處低凹，便如是下了兩枚黑子。四角四四路上黑白各落兩子，稱為「勢子」，是中國圍棋古法，下子白先黑後，與後世亦復相反。黃眉僧跟著在「平位」六三路下了一子，青袍客在九三路應以一子。初時兩人下得甚快，黃眉僧不敢絲毫大意，穩穩不失以一根小腳趾換來的先手。

　　到得十七八子後，每一著針鋒相對，角鬥甚劇，同時兩人指上勁力不斷損耗，一面凝思求勝，一面運氣培力，弈得漸漸慢了。

　　黃眉僧的二弟子破嗔也是此道好手，見師父與青袍客一上手便短兵相接，妙著紛呈，心下暗自驚佩讚嘆。看到第二十四著時，青袍客奇兵突出，登起巨變，黃眉僧假使不應，右下角隱伏極大危險，但如應以一子堅守，先手便失。

　　黃眉僧沉吟良久，一時難以參決，忽聽得石屋中傳出一個聲音說道：「反擊『去位』，不失先手。」原來段譽自幼便即善弈，這時看著兩人枰上酣鬥，不由得多口。

　　常言道得好：「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段譽的棋力本就高於黃眉僧，再加旁觀，更易瞧出了關鍵的所在。黃眉僧道：「老僧原有此意，只是一時難定取捨，施主此語，釋了老僧心中之疑。」當即在「去位」的七三路下了一子。中國古法，棋局分為「平上去入」四格，「去位」是在右上角。

　　青袍客淡淡的道：「旁觀不語真君子，自作主張大丈夫。」段譽叫道：「你將我關在這裏，你早就不是真君子了。」黃眉僧笑道：「我是大和尚，不是大丈夫。」青袍客道：「無恥，無恥。」凝思片刻，在「去位」捺了個凹洞。

　　兵交數合，黃眉僧又遇險著。破嗔和尚看得心急，段譽卻又不作一聲，於是走到石屋之前，低聲說道：「段公子，這一著該當如何下才是？」段譽道：「我已想到了法子，只是這路棋先後共有七著，倘若說了出來，被敵人聽到，就不靈了，是以遲疑不說。」破嗔伸出右掌，左手食指在掌中寫道：「請寫。」隨即將手掌從洞穴中伸進石屋，口中卻道：「既是如此，倒也沒有法子。」他知青袍客內功深湛，縱然段譽低聲耳語，也必被他聽去。

　　段譽心想此計大妙，當即伸指在他掌中寫了七步棋子，說道：「尊師棋力高明，必有妙著，卻也不須在下指點。」破嗔想了一想，覺得這七步棋確是甚妙，於是回到師父身後，伸指在他背上寫了起來。他僧袍的大袖罩住了手掌，青袍客自瞧不見他弄甚麼玄虛。黃眉僧凝思片刻，依言落子。

　　青袍客哼了一聲，說道：「這是旁人所教，以大師棋力，似乎尚未達此境界。」黃眉僧笑道：「弈棋原是鬥智之戲。良賈深藏若虛，能者示人以不能。老僧的棋力若被施主料得洞若觀火，這局棋還用下麼？」青袍客道：「狡獪伎倆，袖底把戲。」他瞧出破嗔和尚來來去去，以袖子覆在黃眉僧背上，其中必有古怪，只是專注棋局變化，心無旁騖，不能再去揣摸別事。

　　黃眉僧依著段譽所授，依次下了六步棋，這六步不必費神思索，只是專注運功，小鐵槌在青石上所刻六個小圈既圓且深，顯得神完氣足，有餘不盡。青袍客見這六步棋越來越兇，每一步都要凝思對付，全然處於守勢，鐵杖所捺的圓孔便微有深淺不同。到得黃眉僧下了第六步棋，青袍客出神半晌，突然在「入位」下了一子。

　　這一子奇峯突起，與段譽所設想的毫不相關，黃眉僧一愕，尋思：「段公子這七步棋構思精微，待得下到第七子，我已可從一先進而佔到兩先。但這麼一來，我這第七步可就下不得了，那不是前功盡棄麼？」原來青袍客眼見形勢不利，不論如何應付都是不妥，竟然置之不理，卻去攻擊對方的另一塊棋，這是「不應之應」，著實厲害。黃眉僧皺起了眉頭，想不出善著。

　　破嗔見棋局斗變，師父應接為難，當即奔到石屋之旁。段譽早已想好，將六著棋在他掌中一一寫明。破嗔奔回師父身後，伸指在黃眉僧背上書寫。

　　青袍客號稱「天下第一惡人」，怎容得對方如此不斷弄鬼？左手鐵杖伸出，向破嗔肩頭憑虛點去，喝道：「晚輩弟子，站開了些！」一點之下，發出嗤嗤聲響。

　　黃眉僧眼見弟子抵擋不住，難免身受重傷，伸左掌向杖頭抓去。青袍客杖頭顫動，點向他左乳下穴道。黃眉僧手掌變抓為斬，斬向鐵杖，那鐵杖又已變招。頃刻之間，兩人拆了八招。黃眉僧心想自己臂短，對方杖長，如此拆招，那是處於只守不攻、有敗無勝的局面，眼見鐵杖戳來，一指倏出，對準仗頭點了過去。青袍客也不退讓，鐵杖杖頭和他手指相碰，兩人各運內力拚鬥。鐵杖和手指登時僵持不動。

　　青袍客道：「大師這一子遲遲不下，棋局上是認輸了麼？」黃眉僧哈哈一笑，道：「閣下是前輩高人，何以出手向我弟子偷襲？未免太失身份了罷。」右手小鐵槌在青石上刻個小圈。青袍客更不思索，隨手又下一子。這麼一來，兩人左手比拚內力，固是絲毫鬆懈不得，而棋局上步步緊逼，亦是處處針鋒相對。

　　黃眉僧五年前為大理通國百姓請命，求保定帝免了鹽稅，保定帝直到此時方允，雙方心照不宣，那是務必替他救出段譽。黃眉僧心想：「我自己送了性命不打緊，若不救出段譽，如何對得起正明賢弟？」武學之士修習內功，須得絕無雜念，所謂返照空明，物我兩忘，但下棋卻是著著爭先，一局棋三百六十一路，每一路均須想到，當真是錙銖必較，務須計算精確。這兩者互為矛盾，大相鑿枘。黃眉僧禪定功夫雖深，棋力卻不如對方，潛運內力抗敵，便疏忽了棋局，要是凝神想棋，內力比拚卻又處了下風，眼見今日局勢凶險異常，當下只有決心一死以報知己，不以一己安危為念。古人言道：「哀兵必勝」，黃眉僧這時哀則哀矣，「必勝」卻不見得。

　　※※※

　　大理國三公司徒華赫艮、司馬范驊、司空巴天石，率領身有武功的三十名下屬，帶了木材、鐵鏟、孔明燈等物，進入萬劫谷後森林，擇定地形，挖掘地道。三十三人挖了一夜，已開了一條數十丈地道。第二天又挖了半天，到得午後，算來與石屋已相距不遠。華赫艮命部屬退後接土，單由三人挖掘。三人知道延慶太子武功了得，挖土時輕輕落鏟，不敢發出絲毫聲響。這麼一來，進程便慢了許多。他們卻不知延慶太子此時正自殫精竭慮，與黃眉僧既比棋藝，又拚內力，再也不能發覺地底的聲響。

　　掘到申牌時分，算來已到段譽被囚的石室之下。這地方和延慶太子所坐處相距或許不到一丈，更須加倍小心，決不可發出半點聲響。華赫艮放下鐵鏟，便以十根手指抓土，「虎爪功」使將出來，十指便如兩隻鐵爪相似，將泥土一大塊一大塊的抓下來。范驊和巴天石在後傳遞，將他抓下的泥土搬運出去。這時華赫艮已非向前挖掘，轉為自下而上。工程將畢，是否能救出段譽，轉眼便見分曉，三人都不由得心跳加速。

　　這般自下而上的挖土遠為省力，泥土一鬆，自行跌落，華赫艮站直身子之後，出手更是利落，他挖一會便住手傾聽，留神頭頂有何響動。這般挖得兩炷香時分，估計距地面已不過尺許，華赫艮出手更慢，輕輕撥開泥土，終於碰到了一塊平整的木板，心頭一喜：「石屋地下鋪的是地板。行事可更加方便了。」

　　他凝力於指，慢慢在地板下劃了個兩尺見方的正方形，托住木板的手一鬆，切成方塊的木板便跌了下來，露出一個可容一人出入的洞孔。華赫艮舉起鐵鏟在洞口揮舞一圈，以防有人突襲，猛聽得「啊」的一聲，一個女子的聲音尖聲驚呼。

　　華赫艮低聲道：「木姑娘別叫，是朋友，救你們來啦。」湧身從洞中跳了上去。

　　放眼看時，這一驚大是不小。這那裏是囚人的石屋了？但見窗明几淨，櫥中、架上，到處放滿了瓶瓶罐罐，一個少女滿臉驚惶之色，縮在一角。華赫艮立知自己計算有誤，掘錯了地方。那石屋的所在全憑保定帝跟巴天石說了，巴天石再轉告於他，他怕計謀敗露，不敢親去勘察。這麼輾轉傳告，所差既非厘毫，所謬亦非千里，但總之是大大的不對了。

　　原來華赫艮所到之處是鍾萬仇的居室。那少女卻是鍾靈。她正在父親房中東翻西抄，要找尋解藥去給段譽，那知地底下突然間鑽出一條漢子來，教她如何不大驚失色？

　　華赫艮心念動得極快：「既掘錯了地方，只有重新掘過。我蹤跡已現，倘若殺了這小姑娘滅口，萬劫谷中見到她的屍體，立時大舉搜尋，不等我掘到石屋，這地道便給人發見了。只有暫且將她帶入地道，旁人尋她，定會到谷外去找。」

　　便在此時，忽聽得房外腳步聲響，有人走近。華赫艮向鍾靈搖了搖手，示意不可聲張，轉過身來，左足跨入洞口，似乎要從洞中鑽下，突然間反身倒躍，左掌翻過來按在她嘴上，右手攔腰一抱，將她抱到洞邊，塞了下去。范驊伸手接過，抓了一團泥土塞在她嘴裏。華赫艮躍回地道，將切下的一塊方形地板砌回原處，側耳從板縫中傾聽上面聲息。

　　只聽得兩個人走進室來。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你定是對他餘情未斷，否則我要敗壞段家聲譽，你為甚麼要一力阻攔？」一個女子聲音嗔道：「甚麼餘不餘的？我從來對他就沒情。」那男子道：「那就最好不過。好極，好極！」語聲中甚是喜歡。那女子道：「不過，木姑娘是我師姊的女兒，總是自己人，你怎能這般難為她？」

　　華赫艮聽到這裏，已知這二人便是鍾谷主夫婦。聽他們商量的事與段譽有關，更留神傾聽。

　　只聽鍾萬仇道：「你師姊想去偷偷放走段譽，幸得給葉二娘發覺。你師姊跟咱們已成了對頭。你何必再去管她女兒？夫人，廳上這些客人都是大理武林中成名的人物，你對他們毫不理睬，瞪瞪眼便走了進來，未免太……太這個……禮貌欠周。」鍾夫人悻悻的道：「你請這些傢伙來幹甚麼？這些人跟咱們又沒多大交情，他們還敢得罪大理國當今皇上麼？」

　　鍾萬仇道：「我又不是請他們來助拳，要他們跟段正明作對造反。湊巧他們都在大理城裏，我就邀了來喝酒，好讓大家作個見證，段正淳的親生兒子和親生女兒同處一室，淫穢亂倫，如同禽獸。今日請來的賓客之中，還有幾個是來自北邊的中原豪傑。明兒一早，咱們去打開石屋門，讓大家開開眼界，瞧瞧一陽指段家傳人的德性，那不是有趣得緊麼？這還不名揚江湖麼？」說著哈哈大笑，極是得意。

　　鍾夫人哼的一聲，道：「卑鄙，卑鄙！無恥，無恥！」鍾萬仇道：「你罵誰卑鄙無恥了？」鍾夫人道：「誰幹卑鄙無恥之事，誰就卑鄙無恥，用不著我來罵。」鍾萬仇道：「是啊，段正淳這惡徒自逞風流，多造冤孽，到頭來自己的親生兒女相戀成奸，當真是卑鄙無恥之極了。」鍾夫人冷笑了兩聲，並不回答。鍾萬仇道：「你為甚麼冷笑？『卑鄙無恥』四個字，罵的不是段正淳麼？」鍾夫人冷笑道：「自己鬥不過段家，一生在谷中縮頭不出，那也罷了，所謂知恥近乎勇，這還算是個人。那知你卻用這等手段去擺布他的兒子女兒，天下英雄恥笑的決不是他，而是你鍾萬仇！」

　　鍾萬仇跳了起來，怒道：「你……你罵我卑鄙無恥？」

　　鍾夫人流下淚來，哽咽道：「想不到我所嫁的丈夫，寄託終身的良人，竟是……竟是這麼一號人物。我……我……我好命苦！」

　　鍾萬仇一見妻子流淚，不由得慌了手腳，道：「好！好！你愛罵我，就罵個痛快罷！」在室中大踱步走來走去，想說幾句向妻子陪罪的言語，一時卻想不出如何措詞，說道：「這又不是我的主意。段譽是南海鱷神捉來的，木婉清是『惡貫滿盈』所擒，那『陰陽和合散』也是他的。我怎會有這種卑鄙無恥的藥物？」這時只想推卸責任。鍾夫人冷笑道：「你如知道甚麼是卑鄙無恥，倒也好了。你要是不贊成這主意，那就該將木姑娘放出來啊。」鍾萬仇道：「那不成，那不成！放了木婉清，段譽這小鬼一個人還做得出甚麼好戲？」

　　鍾夫人道：「好！你卑鄙無恥，我也就做點卑鄙無恥的事給你瞧瞧。」鍾萬仇大驚，忙問：「你……你……你要做甚麼？」鍾夫人哼了一聲，道：「你自己去想好了。」鍾萬仇顫聲道：「你……你又要跟段正淳……段正淳這惡賊去私通麼？」鍾夫人怒道：「甚麼又不又的！」鍾萬仇忙陪笑道：「夫人，你別生氣，我說錯了話，你從來沒跟他……跟他那個過。你說要做些卑鄙無恥的事給我瞧瞧，這是……這是開玩笑罷？」鍾夫人不答。

　　鍾萬仇心驚意亂，一瞥眼見到後房藏藥室中瓶罐凌亂，便道：「哼，靈兒這孩子也真胡鬧，小小年紀，居然來問我『陰陽和合散』甚麼的，不知她從那裏聽來的，又到這裏來亂攪一起。」說著走到藥架邊去整理藥瓶，一足踏在那塊切割下來的方板之上。華赫艮忙使勁托住，防他發覺。

　　鍾夫人道：「靈兒呢？她到那裏去了？你剛才又何必帶她到大廳上去見客？」鍾萬仇笑道：「我跟你生下這麼個美貌姑娘，怎可不讓好朋友們見見？」鍾夫人道：「猴兒獻寶嗎？我瞧雲中鶴這傢伙的一對賊眼，不斷骨溜溜的向靈兒打量，你可得小心些。」鍾萬仇笑道：「我只小心你一個人，似你這般花容月貌的美人兒，那一個不想打你的主意？」

　　鍾夫人啐了一口，叫道：「靈兒，靈兒！」一名丫環走了過來，道：「小姐剛才還來過的。」鍾夫人點了點頭，道：「你去請小姐來，我有話說。」

　　鍾靈在地板之下，對父母的每一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苦於無法叫嚷，心下惶急，而口中塞滿了泥土，更是難受之極。

　　鍾萬仇道：「你歇一會兒，我出去陪客。」鍾夫人冷冷的道：「還是你歇一會，我去陪客。」鍾萬仇道：「咱倆一起去罷。」鍾夫人道：「客人想瞧我的花容月貌啊，瞧著你這張馬臉挺有趣嗎？那一天連我也瞧得厭了，你就知道滋味了。」

　　這幾日來鍾萬仇動輒得咎，不論說甚麼話，總是給妻子沒頭沒腦的譏嘲一番，明知她是和段正淳久別重逢之後，回思舊情，心緒不佳。他心下雖惱，卻也不敢反唇相稽，只得嘻嘻一笑，往大廳而去，一路上只想：「她要做甚麼卑鄙無恥之事給我瞧瞧？她說『那一天連我也瞧得厭了』，那麼現下對我還沒瞧厭，大事倒還不妨。就只怕段正淳這狗賊……」

第九回　換巢鸞鳳

　　保定帝下旨免了鹽稅，大理國萬民感恩。雲南產鹽不多，通國只白井、黑井、雲龍等九井產鹽，每年須向蜀中買鹽，鹽稅甚重，邊遠貧民一年中往往有數月淡食。保定帝知道鹽稅一免，黃眉僧定要設法去救段譽以報。他素來佩服黃眉僧的機智武功，又知他兩名弟子也是武功不弱，師徒三人齊出，當可成功。

　　那知等了一日一夜，竟全無消息，待要命巴天石去探聽動靜，不料巴天石以及華司徒、范司馬三人都不見了。保定帝心想：「莫非延慶太子當真如此厲害，黃眉師兄師徒三人，連我朝中三公，盡數失陷在萬劫谷中？」當即宣召皇太弟段正淳、善闡侯高昇泰、以及褚萬里等四大護衛，連同鎮南王妃刀白鳳，再往萬劫谷而去。刀白鳳愛子心切，求保定帝帶同御林軍，索性一舉將萬劫谷掃平。保定帝道：「非到最後關頭，咱們總是按照江湖規矩行事。段氏數百年來的祖訓，咱們不可違背了。」

　　一行人來到萬劫谷谷口，只見雲中鶴笑吟吟的迎了上來，深深一揖，說道：「我們『天下四惡』和鍾谷主料到大駕今日定要再度光臨，在下已在此恭候多時。倘若閣下帶得有鐵甲軍馬，我們便逃之夭夭，帶同鎮南王的公子和千金一走了之。要是按江湖規矩，以武會友，便請進大廳奉茶。」

　　保定帝見對方十分鎮定，顯是有恃無恐的模樣，不像前日一上來便是乒乒乓乓的大戰一場，反而更為心驚，當下還了一揖，說道：「如此甚好。」雲中鶴當先領路，一行人來到大廳之中。

　　保定帝踏進廳門，但見廳中濟濟一堂，坐滿了江湖豪傑，葉二娘、南海鱷神皆在其內，卻不見延慶太子，心下又是暗暗戒備。雲中鶴大聲道：「天南段家掌門人段老師到。」他不說「大理國皇帝陛下」，卻以武林中名號相稱，點明一切要以江湖規矩行事。

　　段正明別說是一國之尊，單以他在武林中的聲望地位而論，也是人人敬仰的高手宗師，群雄一聽，都立刻站起。只有南海鱷神卻仍是大剌剌的坐著，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皇帝老兒。你好啊？」鍾萬仇搶上數步，說道：「鍾萬仇未克遠迎，還請恕罪。」保定帝道：「好說，好說！」

　　當下各人分賓主就坐。既是按江湖規矩行事，段正淳夫婦和高昇泰就不守君臣之禮，坐在保定帝下首。褚萬里等四人則站在保定帝身後。谷中侍僕獻上茶來。保定帝見黃眉僧師徒和巴天石等不在廳上，心下盤算如何出言相詢。只聽鍾萬仇道：「段掌門再次光臨，在下的面子可就大得很了。難得許多位好朋友同時在此，我給段掌門引見引見。」於是說了廳上群豪的名頭，有幾個是來自北邊的中原豪傑，其餘均是大理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辛雙清、左子穆、馬五德都在其內。保定帝大半不曾見過，卻也均聞其名。這些江湖群豪與保定帝一一見禮。有些加倍恭謹，有些故意的特別傲慢，有些則以武林後輩的身份相見。

　　鍾萬仇道：「段老師難得來此，不妨多盤桓幾日，也好令眾位兄弟多多請益。」保定帝道：「舍姪段譽得罪了鍾谷主，被扣貴處，在下今日一來求情，二來請罪。還望鍾谷主瞧在下薄面，恕過小兒無知，在下感激不盡。」

　　群豪一聽，都暗暗欽佩：「久聞大理段皇爺以武林規矩接待同道，果然名不虛傳。此處是大理國治下，他只須派遣數百兵馬，立時便可拿人，他居然親身前來，好言相求。」

　　鍾萬仇哈哈一笑，尚未答話。馬五德說道：「原來段公子得罪了鍾谷主。段公子這次去到普洱舍下，和兄弟同去無量山遊覽，在下照顧不周，以致生出許多事來。在下也要求一份情。」

　　南海鱷神突然大聲喝道：「我徒兒的事，誰要你來囉哩囉唆？」高昇泰冷冷的道：「段公子是你師父，你是磕過頭，拜過師的，難道想賴帳？」南海鱷神滿臉通紅，罵道：「你奶奶的，老子不賴。老子今天就殺了這個有名無實的師父。老子一不小心，拜了這小子為師，醜也醜死了。」眾人不明就裏，無不大感詫異。

　　刀白鳳道：「鍾谷主，放與不放，但憑閣下一言。」鍾萬仇笑道：「放，放，放！自然放，我留著令郎幹甚麼？」雲中鶴插口道：「段公子風流英俊，鍾夫人『俏藥叉』又是位美貌佳人，將段公子留在谷中，那不是引狼入室、養虎貽患嗎？鍾谷主自然要放，不能不放，不敢不放！」群豪一聽，無不愕然，均覺這「窮兇極惡」雲中鶴說話肆無忌憚，絲毫不將鍾萬仇放在眼裏，「窮兇極惡」之名，端的不假。鍾萬仇大怒，轉頭說道：「雲兄，此間事了之後，在下還要領教領教閣下的高招。」雲中鶴道：「妙極，妙極！我早就想殺其夫而佔其妻，謀其財而居其谷。」

　　群豪盡皆失色。無量洞洞主辛雙清道：「江湖上英雄好漢並未死絕，你『天下四惡』身手再高，終究要難逃公道。」葉二娘嬌聲嗲氣的道：「辛道友，我葉二娘可沒冒犯你啊，怎地把我也牽扯在一起了？」左子穆想起她擄劫自己幼兒之事，兀自心有餘悸，偷偷斜睨她一眼。葉二娘吃吃而笑，說道：「左先生，你的小公子長得更加肥肥白白了罷？」左子穆不敢不答，低聲道：「上次他受了風寒，迄今患病未癒。」葉二娘笑道：「啊，那都是我的不好。回頭我瞧瞧山山這乖孫子去。」左子穆大驚，忙道：「不敢勞動大駕。」

　　保定帝尋思：「『四惡』為非作歹，結怨甚多。這些江湖豪士顯然並非他們的幫手，事情便又好辦得多。待救出譽兒之後，不妨俟機除去大害。『四惡』之首的延慶太子雖為段門中人，我不便親自下手，但他終究有當真『惡貫滿盈』之日。」

　　刀白鳳聽眾人言語雜亂，將話題岔了開去，霍地站起，說道：「鍾谷主既然答允歸還小兒，便請喚他出來，好讓我母子相見。」

　　鍾萬仇也站了起來，道：「是！」突然轉頭，狠狠瞪了段正淳一眼，嘆道：「段正淳，你已有了這樣的好老婆、好兒子，怎地兀自貪心不足？今日聲名掃地，丟盡臉面，是你自作自受，須怪我鍾萬仇不得。」

　　段正淳聽鍾萬仇答允歸還兒子，料想事情決不會如此輕易了結，對方定然安排下陰謀詭計，此時聽他如此說，當即站起，走到他身前，說道：「鍾谷主，你若蓄意害人，段正淳自也有法子教你痛悔一世。」

　　鍾萬仇見他相貌堂堂，威風凜凜，氣度清貴高華，自己實是遠遠不如，這一自慚形穢，登時妒火填膺，大聲道：「事已如此，鍾萬仇便是家破人亡，碎屍萬段，也跟你幹到底了。你要兒子，跟我來罷！」說著大踏步走出廳門。

　　※※※

　　一行人隨著鍾萬仇來到樹牆之前，雲中鶴炫耀輕功，首先一躍而過。段正淳心想今日之事已無善罷之理，不如先行立威，好教對方知難而退，便道：「篤誠，砍下幾株樹來，好讓大夥兒行走。」古篤誠應道：「是！」舉起鋼斧，擦擦擦幾響，登時將一株大樹砍斷。傅思歸雙掌推出，那斷樹喀喇喇聲響，倒在一旁。鋼斧白光閃耀，接連揮動，響聲不絕，大樹一株株倒下，片刻間便砍倒了五株。

　　鍾萬仇這樹牆栽植不易，當年著實費了一番心血，被古篤誠接連砍倒了五株大樹，不禁勃然大怒，但轉念又想：「大理段氏今日要大大的出醜，這些小事，我也不來跟你計較。」當即從空缺處走了進去。

　　只見樹牆之後，黃眉僧和青袍客的左手均是抵住一根鐵杖，頭頂白氣蒸騰，正在比拚內力。黃眉僧忽然伸出右手，用小鐵槌在身前青石上畫了個圈。青袍客略一思索，右手鐵杖在青石上捺落。保定帝凝目看去，登時明白：「原來黃眉師兄一面跟延慶太子下棋，一面跟他比拚內力，既鬥智，復鬥力，這等別開生面的比賽，實是凶險不過。他一直沒有給我回音，看來這場比賽已持續了一日一夜，兀自未分勝敗。」向棋局上一瞥，見兩人正在打一個「生死劫」，勝負之數，全是繫於此劫，不過黃眉僧落的是後手，一塊大棋苦苦求活。黃眉僧的兩名弟子破癡、破嗔卻已倒在地下，動彈不得。原來二僧見師父勢危，出手夾擊青袍客，卻均被他鐵杖點倒。

　　段正淳上前解開了二人穴道，喝道：「萬里，你們去推開大石，放譽兒出來。」褚萬里等四人齊聲答應，並肩上前。

　　鍾萬仇喝道：「且慢！你們可知這石屋之中，還有甚麼人在內？」段正淳怒道：「鍾谷主，你若以歹毒手段擺布我兒，須知你自己也有妻女。」鍾萬仇冷笑道：「嘿嘿，不錯，我鍾萬仇有妻有女，天幸我沒有兒子，我兒子更不會和我親生女兒幹那亂倫的獸行。」段正淳臉色鐵青，喝道：「你胡說八道甚麼？」鍾萬仇道：「木婉清是你的私生女兒，是不是？」段正淳怒道：「木姑娘的身世，要你多管甚麼閒事？」

　　鍾萬仇笑道：「哈哈，那也未必是甚麼閒事。大理段氏，天南為皇，獨霸一方，武林中也是響噹噹的聲名。各位英雄好漢，大家睜開眼睛瞧瞧，段正淳的親生兒子和親生女兒，卻在這兒亂倫，就如禽獸一般的結成夫妻啦！」他向南海鱷神打個手勢，兩人伸手便去推那擋在石屋的大石。

　　段正淳道：「且慢！」伸手去攔。葉二娘和雲中鶴各出一掌，分從左右襲來。段正淳豎掌一擋。高昇泰側身斜上，去格雲中鶴的手掌。不料葉雲二人這兩掌都是虛招，右掌一幌之際，左掌同時反推，也都擊在大石之上。這大石雖有數千斤之重，但在鍾萬仇、南海鱷神、葉二娘、雲中鶴四人合力推擊之下，登時便滾在一旁。這一著是四人事先計議定當了的，虛虛實實，段正淳竟然無法攔阻。其實段正淳也是急於早見愛子，並沒真的如何出力攔阻。但見大石滾開，露出一道門戶，望進去黑黝黝的，瞧不清屋內情景。

　　鍾萬仇笑道：「孤男寡女，赤身露體的躲在一間黑屋子裏，還能有甚麼好事做出來？哈哈，哈哈，大家瞧明白了！」

　　鍾萬仇大笑聲中，只見一個青年男子披頭散髮，赤裸著上身走將出來，下身只繫著一條短褲，露出了兩條大腿，正是段譽，手中橫抱著一個女子。那女子縮在他的懷裏，也只穿著貼身小衣，露出了手臂、大腿、背心上雪白粉嫩的肌膚。

　　保定帝滿臉羞慚。段正淳低下了頭不敢抬起。刀白鳳雙目含淚，喃喃的道：「冤孽，冤孽！」高昇泰解下長袍，要去給段譽披在身上。馬五德一心要討好段氏兄弟，忙閃身遮在段譽身前。南海鱷神叫道：「王八羔子，滾開！」

　　鍾萬仇哈哈大笑，十分得意，突然間笑聲止歇，頓了一頓，驀地裏慘聲大叫：「靈兒，是你麼？」

　　群豪聽到他叫聲，無不心中一凜，只見鍾萬仇撲向段譽身前，夾手去奪他手中橫抱著的女子。這時眾人已然看清這女子的面目，但見她年紀比木婉清幼小，身材也較纖細，臉上未脫童稚之態，那裏是木婉清了，卻是鍾萬仇的親生女兒鍾靈。當群豪初到萬劫谷時，鍾萬仇曾帶她到大廳上拜見賓客，炫示他有這麼一個美麗可愛的女兒。

　　段譽迷惘中見到許多人圍在身前，認出伯父和父母都到了，忙脫手放開鍾靈，任由鍾萬仇抱去，叫道：「媽，伯父，爹爹！」刀白鳳忙搶上前去，將他摟在懷裏，問道：「譽兒，你……你怎麼了？」段譽手足無措，說道：「我……我不知道啊！」

　　鍾萬仇萬不料害人反而害了自己，那想得到段譽從石屋中抱將出來的，竟會是自己的女兒？他一呆之下，放下女兒。鍾靈只穿著貼身的短衣衫褲，斗然見到這許多人，只羞著滿臉飛紅。鍾萬仇解下身上長袍，將她裹住，跟著重重便是一掌，擊得她左頰紅腫了起來，罵道：「不要臉！誰叫你跟這小畜生在一起。」鍾靈滿腹含冤，哭了起來，一時那裏能夠分辯？

　　鍾萬仇忽想：「那木婉清明明關在石屋之中，諒她推不開大石，必定還在屋內，我叫她出來，讓她分擔靈兒的羞辱。」大聲叫道：「木姑娘，快出來罷！」他連叫三聲，石屋內全無聲息。鍾萬仇衝進門去，石屋只丈許見方，一目瞭然，那裏有半個人影？鍾萬仇氣得幾乎要炸破胸膛，翻身出來，揮掌又向女兒打去，喝道：「我斃了你這臭丫頭！」

　　驀地裏旁邊伸出一隻手掌，無名指和小指拂向他手腕。鍾萬仇急忙縮手相避，見出手攔阻的正是段正淳，怒道：「我自管教我女兒，跟你有甚麼相干？」

　　段正淳笑吟吟的道：「鍾谷主，你對我孩兒可優待得緊啊，怕他獨自一個兒寂靜，竟命你令愛千金相陪。在下實在感激之至。既然如此，令愛已是我段家的人了，在下這可不能不管。」鍾萬仇怒道：「怎麼是你段家的人？」段正淳笑道：「令愛在這石屋之中服侍小兒段譽，歷時已久。孤男寡女，赤身露體的躲在一間黑屋子裏，還能有甚麼好事做出來？我兒是鎮南王世子，雖然未必能娶令愛為世子正妃，但三妻四妾，有何不可？你我這可不是成了親家麼？哈哈，哈哈，呵呵呵！」鍾萬仇狂怒不可抑制，撲將過來，呼呼呼連擊三掌。段正淳笑聲不絕，一一化解了開去。

　　群豪均想：「大理段氏果是厲害，不知用了甚麼法子，竟將鍾谷主的女兒掉了包，囚在石室之中。鍾萬仇身在大理，卻無端端的去跟段家作對，那不是自討苦吃嗎？」

　　原來這件事正是華赫艮等三人做下的手腳。華赫艮將鍾靈擒入地道，本意是不令她洩漏了地道的秘密，後來聽到鍾萬仇夫婦對話，才知鍾萬仇和延慶太子安排下極毒辣的詭計，立意敗壞段氏名聲。三人在地道中低聲商議，均覺此事牽連重大，且甚為緊急。一待鍾夫人離去，巴天石當即悄悄鑽出，施展輕功，踏勘了那石屋的準確方位和距離，由華赫艮重定地道的路線。眾人加緊挖掘，又忙了一夜，直到次晨，才掘到了石屋之下。

　　華赫艮掘入石屋，只見段譽正在斗室中狂奔疾走，狀若瘋顛，當即伸手去拉，豈知段譽身法既迅捷又怪異，始終拉他不著。巴天石和范驊齊上合圍，向中央擠攏。石室實在太小，段譽無處可以閃避，華赫艮一把抓住了他手腕，登時全身大震，有如碰到一塊熱炭相似，當下用力相拉，只盼將他拉入地道，迅速逃走。那知剛一使勁，體內真氣便向外急湧，忍不住「哎喲」一聲，叫了出來。巴天石和范驊拉著華赫艮用力一扯，三人合力，才脫去了「北冥神功」吸引真氣之厄。大理三公的功力，比之無量劍弟子自是高得多了，又是見機極快，應變神速，饒是如此，三人都已嚇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均道：「延慶太子的邪法當真厲害。」再也不敢去碰段譽身子。

　　正在無法可施的當兒，屋外人聲喧擾，聽得保定帝、鎮南王等都已到來，鍾萬仇大聲譏嘲。范驊靈機一動：「這鍾萬仇好生可惡，咱們給他大大的開個玩笑。」當即除下鍾靈的外衫，給木婉清穿上，再抱起鍾靈，交給段譽。段譽迷迷糊糊的接過。華赫艮等三人拉著木婉清進了地道，合上石板，那裏還有半點蹤跡可尋？

　　※※※

　　保定帝見姪兒無恙，想不到事情竟演變成這樣，又是欣慰，又覺好笑，一時也推想不出其中原由，但想黃眉僧和延慶太子比拚內力，已到了千鈞一髮的關頭，稍有差池立時便有性命之憂，當即回身去看兩人角逐。只見黃眉僧額頭汗粒如豆，一滴滴的落在棋局之上，延慶太子卻仍是神色不變，若無其事，顯然勝敗已判。

　　段譽神智一清，也即關心棋局的成敗，走到兩人身側，觀看棋局，見黃眉僧劫材已盡，延慶太子再打一個劫，黃眉僧便無棋可下，勢非認輸不可。只見延慶太子鐵杖伸出，便往棋局中點了下去，所指之處，正是當前的關鍵，這一子下定，黃眉僧便無可救藥，段譽大急，心想：「我且給他混賴一下。」伸手便向鐵杖抓去。

　　延慶太子的鐵杖剛要點到「上位」的三七路上，突然間掌心一震，右臂運得正如張弓滿弦般的真力如飛般奔瀉而出。他這一驚自是不小，斜眼微睨，但見段譽拇指和食指正捏住了鐵杖杖頭。段譽只盼將鐵杖撥開，不讓他在棋局中的關鍵處落子，但這根鐵杖竟如鑄定在空中一般，竟是紋絲不動，當即使勁推撥，延慶太子的內力便由他少商穴而湧入他體內。

　　延慶太子大驚之下，心中只想：「星宿海丁老怪的化功大法！」當下氣運丹田，勁貫手臂，鐵杖上登時生出一股強悍絕倫的大力，一震之下，便將段譽的手指震脫了鐵杖。

　　段譽只覺半身酸麻，便欲暈倒，身子幌了幾下，伸手扶住面前青石，這才穩住。但延慶太子所發出的雄渾內勁，卻也有一小半猶如石沉大海，不知去向，他心中驚駭，委實非同小可，鐵杖垂下，正好點在「上位」的七八路上。只因段譽這麼一阻，他內力收發不能自如，鐵杖下垂，尚挾餘勁，自然而然的重重戳落。延慶太子暗叫：「不好！」急忙提起鐵杖，但七八路的交叉線上，已戳出了一個小小凹洞。

　　高手下棋，自是講究落子無悔，何況刻石為枰，陷石為子，內力所到處石為之碎，如何能下了不算？但這「上位」的七八路，乃是自己填塞了一隻眼。只要稍明弈理之人，均知兩眼是活，一眼即死。延慶太子這一大塊棋早就已做成兩眼，以此為攻逼黃眉僧的基地，決無自己去塞死一隻活眼之理？然而此子既落，雖為弈理所無，總是功力內勁上有所不足。

　　延慶太子暗嘆：「棋差一著，滿盤皆輸，這當真是天意嗎？」他是大有身份之人，決不肯為此而與黃眉僧再行爭執，當即站起身來，雙手按在青石巖上，注視棋局，良久不動。

　　群豪大半未曾見過此人，見他神情奇特，群相注目。只見他瞧了半晌，突然間一言不發的撐著鐵杖，杖頭點地，猶如踩高蹻一般，步子奇大，遠遠的去了。

　　驀地裏喀喀聲響，青石巖幌了幾下，裂成六七塊散石，崩裂在地，這震爍古今的一局棋就此不存人世。群豪驚噫出聲，相顧駭然，除了保定帝、黃眉僧、三大惡人之外，均想：「這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屍一般的青袍客，武功竟然這等厲害。」

　　黃眉僧僥倖勝了這局棋，雙手據膝，怔怔出神，回思適才種種驚險情狀，心中始終難以寧定，實不知延慶太子何以在穩操勝券之際，突然將他自己一塊棋中的兩隻眼填塞了一隻。難道眼見段正明這等高手到來，生怕受到圍攻，因而認輸逃走嗎？但他這面幫手也是不少，未必便鬥不過。

　　保定帝和段正淳、高昇泰等對這變故也均大惑不解，好在段譽已然救出，段氏清名絲毫無損，延慶太子敗棋退走，這一役大獲全勝，其中猜想不透的種種細節也不用即行查究。段正淳向鍾萬仇笑道：「鍾谷主，令愛既成我兒姬妾，日內便即派人前來迎娶。愚夫婦自當愛護善待，有若親女，你儘管放心好了。」

　　鍾萬仇正自怒不可遏，聽得段正淳如此出言譏刺，刷的一聲，拔出腰間佩刀，便往鍾靈頭上砍落，喝道：「氣死我了，我先殺了這賤人再說。」

　　驀地裏一條長長的人影飄將過來，迅捷無比的抱住鍾靈，便如一陣風般倏然而過，已飄在數丈之外。嗒的一聲響，鍾萬仇一刀砍在地下，瞧抱著鍾靈那人時，卻是「窮兇極惡」雲中鶴，怒喝：「你……你幹甚麼？」

　　雲中鶴笑道：「你這個女兒自己不要了，就算已經砍死了，那就送給我罷。」說著又飄出數丈。他知別說保定帝和黃眉僧的武功遠勝於己，便段正淳和高昇泰，也均是了不起的人物，是以打定主意抱著鍾靈便溜，眼見巴天石並不在場，自己只要施展輕功，這些人中便無一追趕得上。

　　鍾萬仇知他輕功了得，只急得雙足亂跳，破口大罵。保定帝等日前見過他和巴天石繞圈追逐的身手，這時見他雖然抱著鍾靈，仍是一飄一幌的輕如無物，也都奈何他不得。

　　段譽靈機一動，叫道：「岳老三，你師父有命，快將這個小姑娘奪下來。」南海鱷神一怔，怒道：「媽巴羔子，你說甚麼？」段譽道：「你拜了我為師，頭也磕過了，難道想賴？你說過的話是放屁麼？你定是想做烏龜兒子王八蛋了！」南海鱷神橫眉怒目的喝道：「我說過的話自然算數，你是我師父便怎樣？老子惱將起來，連你這師父也一刀殺了。」段譽道：「你認了便好。這個姓鍾的小姑娘是我妻子，就是你的師娘，快去給我奪回來。這雲中鶴侮辱她，就是辱你師娘，你太也丟臉了，太不是英雄好漢了。」

　　南海鱷神一怔，心想這話倒也有理，忽然想起木婉清是他妻子，怎麼這姓鍾的小姑娘也是他的妻子了？問道：「究竟我有幾個師娘？」段譽道：「你別多問，總而言之，倘若你奪不回你這個師娘，你就太也丟臉。這裏許多好漢個個親眼有看見，你連第四惡人雲中鶴也鬥不過，那你就降為第五惡人，說不定是第六惡人了。」要南海鱷神排名在雲中鶴之下，那比殺了他的頭還要難過，一聲狂吼，拔足便向雲中鶴趕去，叫道：「快放下我師娘來！」

　　雲中鶴縱身向前飄行，叫道：「岳老三真是大傻瓜，你上了人家大當啦！」南海鱷神最愛自認了不起，雲中鶴當著這許多人的面說他上了人家的當，更令他怒火衝天，大叫：「我岳老二怎會上別人的當？」當即提氣急追。兩人一前一後，片刻間已轉過了山坳。

　　鍾萬仇狂怒中刀砍女兒，但這時見女兒為惡徒所擒，畢竟父女情深，又想到妻子問起時無法交代，情急之下，也提刀追了下去。

　　※※※

　　保定帝當下和群豪作別，一行離了萬劫谷，逕回大理城，一齊來到鎮南王府。華赫艮、范驊、巴天石三人從府中迎將出來，身旁一個少女衣飾華麗，明媚照人，正是木婉清。

　　范驊向保定帝稟報華赫艮挖掘地道、將鍾靈送入石屋之事，於救出木婉清一節卻含糊帶過。眾人才知鍾萬仇害人不成，反害自己，原來竟因如此，盡皆大笑。

　　那「陰陽和合散」藥性雖然猛烈，卻非毒藥，段譽和木婉清服了些清瀉之劑，又飲了幾大碗冷水，便即消解。

　　午間王府設宴。眾人在席上興高采烈的談起萬劫谷之事，都說此役以黃眉僧與華赫艮兩人功勞最大，若不是黃眉僧牽制住了段延慶，則挖掘地道非給他發覺不可。

　　刀白鳳忽道：「華大哥，我還想請你再辛苦一趟。」華赫艮道：「王妃吩咐，自當遵命。」刀白鳳道：「請你派人將這條地道去堵死了。」華赫艮一怔，應道：「是。」卻不明她的用意。刀白鳳向段正淳瞪了一眼，說道：「這條地道通入鍾夫人的居室，若不堵死，就怕咱們這裏有一位仁兄，從此天天晚上要去鑽地道。」眾人哈哈大笑。

　　木婉清隔不多久，便向段譽偷眼瞧去，每當與他目光相接，兩人立即轉頭避開。她自知此生此世與他已休想成為夫婦，想起這幾天兩人石屋共處的情景，更是黯然神傷。只聽眾人談論鍾靈要成為段譽的姬妾，又說她雖給雲中鶴擒去，但南海鱷神與鍾萬仇兩人聯手，定能將她救回，又聽保定帝吩咐褚古傅朱四人，飯後即去打探鍾靈的訊息，設法保護，木婉清越聽越怒，從懷中摸出一隻小小金盒，便是當日鍾夫人要段譽來求父親相救鍾靈的信物，伸手遞到段正淳面前，說道：「甘寶寶給你的！」

　　段正淳一愕，道：「甚麼？」木婉清怒道：「是鍾靈這小丫頭的生辰八字。」持著金盒將段譽一指，又道：「甘寶寶叫他給你。」

　　段正淳接了過來，心中一酸，他早認得這金盒是當年自己與甘寶寶定情之夕給她的，打開盒蓋，見盒中一張小小紅紙，寫著：「乙未年十二月初五丑時」九個小字，字跡歪歪斜斜，正是甘寶寶的手筆。

　　刀白鳳冷冷的道：「那好得很啊，人家連女兒的生辰八字也送過來了。」

　　段正淳翻過紅紙，只見背後寫著幾行極細的小字：「傷心苦候，萬念俱灰。然是兒不能無父，十六年前朝思暮盼，只待君來。迫不得已，於乙未年五月歸於鍾氏。」字體纖細，若非凝目以觀，幾乎看不出來。段正淳想起對甘寶寶辜負良深，眼眶登時紅了，突然間心念一動，頃刻間便明白了這幾行字的含義：「寶寶於乙未年五月嫁給鍾萬仇，鍾靈卻是該年十二月初五生的，多半便不是鍾萬仇的女兒。寶寶苦苦等候我不至，說『是兒不能無父』，又說『迫不得已』而嫁，自是因為有了身孕，不能未嫁生兒。那麼鍾靈這孩兒卻是我的女兒。正是……正是那時候，十六年前的春天，和她歡好未滿一月，便有了鍾靈這孩兒……」想明白此節，脫口叫道：「啊喲，不成！」

　　刀白鳳問道：「甚麼不成？」段正淳搖搖頭，苦笑道：「鍾萬仇這傢伙……這傢伙心術太壞，安排了這等毒計，陷害我段氏滿門，咱們決不能……決不能跟他結成親家。此事無論如何不可！」刀白鳳聽他這幾句吞吞吐吐，顯然是言不由衷，將他手中的紅紙條接過來一看，微一凝思，已明其理，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道：「原來……原來，哈哈，鍾靈這小丫頭，也是你的私生女兒。」怒氣上沖，反手就是一掌。段正淳側頭避開。

　　廳上眾人俱都十分尷尬。保定帝微笑道：「既是如此，這事也只好作為罷論了……」

　　只見一名家將走到廳口，雙手捧著一張名帖，躬身說道：「虎牢關過彥之過大爺求見王爺。」段正淳心想這過彥之是伏牛派掌門柯百歲的大弟子，外號叫作「追魂鞭」，據說武功頗為了得，只是跟段家素無往來，不知路遠迢迢的前來何事，當即站起身來，向保定帝道：「這人不知來幹甚麼，兄弟出去瞧瞧。」

　　保定帝微笑點頭，心想：「這『追魂鞭』來得巧，你正好乘機脫身。」

　　段正淳走出花廳，高昇泰與褚、古、傅、朱跟隨在後。踏進大廳，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漢子坐在西首椅上。那人一身喪服，頭戴麻冠，滿臉風塵之色，雙目紅腫，顯是家有喪事、死了親人，見到段正淳進廳，便即站起，躬身行禮，說道：「河南過彥之拜見王爺。」段正淳還禮道：「過老師光臨大理，小弟段正淳未曾遠迎，還乞恕罪。」過彥之心想：「素聞大理段氏兄弟大富大貴而不驕，果然名不虛傳。」說道：「過彥之草野匹夫，求見王爺，實是冒昧。」段正淳道：「『王爺』爵位僅為俗人而設。過老師的名頭在下素所仰慕，大家兄弟相稱，不必拘這虛禮。」引見高昇泰後，三人分賓主坐下。

　　過彥之道：「王爺，我師叔在府上寄居甚久，便請告知，請出一見。」段正淳奇道：「過兄的師叔？」心想：「我府裏那裏有甚麼伏牛派的人物？」過彥之道：「敝師叔改名換姓，借尊府避難，未敢向王爺言明，實是大大的不敬，還請王爺寬洪大量，不予見怪，在下這裏謝過了。」說著站起來深深一揖。段正淳一面還禮，一面思索，實想不起他師叔是誰？

　　高昇泰也自尋思：「是誰？是誰？」驀地裏想起了那人的外號和姓氏，心道：「必定是他！」向身旁家丁道：「到帳房去對霍先生說，河南追魂鞭過大爺到了，有要緊事稟告『金算盤』崔老前輩，請他到大廳一敘。」

　　那家丁答應了進去。過不多時，只聽得後堂踢踢蹋蹋腳步聲響，一個人拖泥帶水的走來，說道：「你這一下子，我這口閒飯可就吃不成了。」

　　段正淳聽到「金算盤崔老前輩」這七字，臉色微變，心道：「難道『金算盤崔百泉』竟是隱跡於此？我怎地不知？高賢弟卻又不跟我說？」只見一個形貌猥瑣的老頭兒笑嘻嘻的走出來，卻是帳房中相助照管雜務的霍先生。此人每日不是在醉鄉之中，便是與下人賭錢，最是憊懶無聊，帳房中只因他錢銀面上倒十分規矩，十多年來也就一直容他胡混。段正淳大是驚訝：「這霍先生當真便是崔百泉？我有眼無珠，這張臉往那裏擱去？」幸好高昇泰一口便叫了出來，過彥之還道鎮南王府中早已眾所知曉。

　　那霍先生本是七分醉、三分醒，顛顛倒倒的神氣，眼見過彥之全身喪服，不由得吃了一驚，問道：「你……怎麼……」過彥之搶上幾步，拜倒在地，放聲大哭，說道：「崔師叔，我師……師父給……給人害死了。」那霍先生崔百泉神色立變，一張焦黃精瘦的臉上霎時間全是陰鷙戒備的神氣，緩緩的道：「仇人是誰？」過彥之哭道：「小姪無能，訪查不到仇人的確訊，但猜想起來，多半是姑蘇慕容家的人物。」崔百泉臉上突然閃過一絲恐懼之色，但懼色霎息即過，沉聲道：「此事須得從長計議。」

　　段正淳和高昇泰對望一眼，均想：「『北喬峯，南慕容』，他伏牛派與姑蘇慕容氏結上了怨家，此仇只怕難報。」

　　崔百泉神色慘然，向過彥之道：「過賢姪，我師兄如何身亡歸西，經過情由，請你詳述。」過彥之道：「師仇如同父仇，一日不報，小姪寢食難安。請師叔即行上道，小姪沿途細稟，以免耽誤了時刻。」崔百泉鑒貌辨色，知他是嫌大廳上耳目眾多，說話不便，倒不爭在這一時三刻的相差，心下盤算：「我在鎮南王府寄居多年，不露形跡，那料到這位高侯爺早就看破了我的行藏。我若不向段王爺深致歉意，便是大大得罪了段家。何況找姑蘇慕容氏為師兄報仇，決非我一力可辦，若得段家派人相助，那便判然不同，這一敵一友之間，出入甚大。」突然走到段正淳身前，雙膝跪地，不住磕頭，咚咚有聲。

　　這一下可大出眾人意料之下，段正淳忙伸手相扶，不料一扶之下，崔百泉的身子竟如釘在地下一般，牢牢不動。段正淳心道：「好酒鬼，原來武功如此了得，一向騙得我苦。」勁貫雙臂，往上一抬。崔百泉也不再運力撐拒，乘勢站起，剛站直身子，只感周身百骸說不出的難受，有如一葉小舟在大海中猛受風濤顛簸之苦，情知是段正淳出手懲戒。他想我若運功抵禦，鎮南王這口氣終是難消，說不定他更疑心我混入王府臥底，另有奸惡圖謀，乘著體內真氣激盪，便即一交坐倒，索性順勢仰天摔了下去，模樣狼狽已極，大叫：「啊喲！」

　　段正淳微微一笑，伸手拉他起身，拉中帶捏，消解了他體內的煩惡。

　　崔百泉道：「王爺，崔百泉給仇人逼得無路可走，這才厚顏到府上投靠，托庇於王爺的威名之下，總算活到今日。崔百泉未曾向王爺吐露真相，實是罪該萬死。」

　　高昇泰接口道：「崔兄何必太謙？王爺早已知道閣下身份來歷，崔兄既是真人不露相，王爺也不叫破，別說王爺知曉，旁人何嘗不知？那日世子對付南海鱷神，不是拉著崔兄來充他師父嗎？世子知道合府之中，只有崔兄才對付得了這姓岳的惡人。」其實那日段譽拉了崔百泉來冒充師父，全是誤打誤撞，只覺府中諸人以他的形貌最是難看猥崽，這才拉他來跟南海鱷神開個玩笑。但此刻崔百泉聽來，卻是深信不疑，暗自慚愧。

　　高昇泰又道：「王爺素來好客，別說崔兄於我大理絕無惡意陰謀，就算有不利之心，王爺也當大量包容，以誠相待。崔兄何必多禮？」言下之意是說，只因你並無劣跡惡行，這才相容至今，否則的話，早已就料理了你。

　　崔百泉道：「高侯爺明鑒，話雖如此說，但姓崔的何以要投靠王府，於告辭之先務須陳明才是，否則太也不夠光明。只是此事牽涉旁人，崔百泉斗膽請借一步說話。」

　　段正淳點了點頭，向過彥之道：「過兄，師門深仇，事關重大，也不忙在這一時三刻。咱們慢慢商議不遲。」過彥之還未答應，崔百泉已搶著道：「王爺吩咐，自當遵命。」

　　※※※

　　這時一名家將走到廳口躬身道：「啟稟王爺，少林寺方丈派遣兩位高僧前來下書。」少林寺自唐初以來，即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段正淳一聽，當即站起，走到滴水簷前相迎。

　　只見兩名中年僧人由兩名家將引導，穿過天井。一名形貌乾枯的僧人躬身合什，說道：「少林寺小僧慧真、慧觀，參見王爺。」段正淳抱拳還禮，說道：「兩位遠道光臨，可辛苦了，請廳上奉茶。」

　　來到廳上，二僧卻不就座。慧真說道：「王爺，貧僧奉敝寺方丈之命，前來呈上書信，奉致保定皇爺和鎮南王爺。」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裹，一層層的解開，露出一封黃皮書信，雙手呈給段正淳。

　　段正淳接過，說道：「皇兄便在此間，兩位正好相見。」向崔百泉與過彥之道：「兩位請用些點心，待會再行詳談。」當下引著慧真、慧觀入內。

　　其時保定帝已在暖閣中休憇，正與黃眉僧清茗對談，段譽坐在一旁靜聽，見到慧真、慧觀進來，都站起身來。段正淳送過書信，保定帝拆開一看，見那信是寫給他兄弟二人的，前面說了一大段甚麼「久慕英名，無由識荊」、「威鎮天南，仁德廣被」、「萬民仰望，豪傑歸心」、「闡護佛法，宏揚聖道」等等的客套話，但說到正題時，只說：「敝師弟玄悲禪師率徒四人前來貴境，謹以同參佛祖、武林同道之誼，敬懇賜予照拂。」下面署名的是「少林禪寺釋子玄慈合什百拜」。

　　保定帝站著讀信，意思是敬重少林寺，慧真和慧觀恭恭敬敬的在一旁垂手侍立。保定帝道：「兩位請坐。少林方丈既有法諭，大家是佛門弟子，武林一脈，但教力所能及，自當遵命。玄悲大師明曉佛學，武功深湛，在下兄弟素所敬慕，不知大師法駕何時光臨？在下兄弟掃榻相候。」

　　慧真、慧觀突然雙膝跪地，咚咚咚咚的磕頭，跟著便痛哭失聲。

　　保定帝、段正淳都是一驚，心道：「莫非玄悲大師死了。」保定帝伸手扶起，說道：「你我武林同道，不能當此大禮。」慧真站直身子，果然說道：「我師父圓寂了。」保定帝心想：「這通書信本是要玄悲大師親自送來的，莫非他死在大理境內？」說道：「玄悲大師西歸，佛門少一高僧，武林失一高手，實深悼惜。不知玄悲大師於何日圓寂？」

　　慧真道：「方丈師伯月前得到訊息，『天下四大惡人』要來大理跟皇爺與鎮南王為難。大理段氏威鎮天南，自不懼他區區『四大惡人』，但恐兩位不知，手下的執事部屬中了暗算，因此派我師父率同四名弟子，前來大理稟告皇爺，並聽由差遣。」

　　保定帝好生感激，心想：「無怪少林派數百年來眾所敬服，玄慈方丈以天下武林安危為己任，我們雖遠在南鄙，他竟也關心及之。他信上說要我們照拂玄悲大師師徒，其實卻是派人來報訊助拳。」當即微微躬身，說道：「方丈大師隆情厚意，我兄弟不知何以為報。」

　　慧真道：「皇爺太謙了。我師徒兼程南來，上月廿八，在大理陸涼州身戒寺掛單，那知道廿九清晨，我們師兄弟四人起身，竟見到師父……我們師父受人暗算，死在身戒寺的大殿之上……」說到這裏，已然嗚咽不能成聲。

　　保定帝長嘆一聲，問道：「玄悲大師是中了歹毒暗器嗎？」慧真道：「不是。」保定帝與黃眉僧、段正淳、高昇泰四人均有詫異之色，都想：「以玄悲大師的武功，若不是身中見血封喉的歹毒暗器，就算敵人在背後忽施突襲，也決不會全無抗拒之力，就此斃命。大理國中，又有那一個邪派高手能有這般本領下此毒手？」

　　段正淳道：「今兒初三，上月廿八晚間是四天之前。譽兒被擒入萬劫谷是廿七晚間。」保定帝點頭道：「不是『四大惡人』。」段延慶這幾日中都在萬劫谷，決不能分身到千里之外的陸涼州去殺人，何況即是段延慶，也未必能無聲無息的一下子就打死了玄悲大師。

　　慧真道：「我們扶起師父，他老人家身子冰冷，圓寂已然多時，大殿上也沒動過手的痕跡。我們追出寺去，身戒寺的師兄們也幫同搜尋，但數十里內找不到兇手的半點線索。」

　　保定帝黯然道：「玄悲大師為我段氏而死，又是在大理國境內遭難，在情在理，我兄弟決不能置身事外。」

　　慧真、慧觀二僧同時跪下叩謝。慧真又道：「我師兄弟四人和身戒寺方丈五葉大師商議之後，將師父遺體暫厝在身戒寺，不敢就此火化，以便日後掌門師伯檢視。我兩個師兄趕回少林寺稟報掌門師伯，小僧和慧觀師弟趕來大理，向皇爺與鎮南王稟報。」

　　保定帝道：「五葉方丈年高德劭，見識淵博，多知武林掌故，他老人家如何說？」

　　慧真道：「五葉方丈言道：十之八九，兇手是姑蘇慕容家的人物。」

　　段正淳和高昇泰對望一眼，心中都道：「又是『姑蘇慕容』！」

　　黃眉僧一直靜聽不語，忽然插口道：「玄悲大師可是胸口中了敵人的一招『大韋陀杵』而圓寂麼？」慧真一驚，說道：「大師所料不錯，不知如何……如何……」黃眉僧道：「久聞少林玄悲大師『大韋陀杵』功夫乃武林的一絕，中人後對方肋骨根根斷折。這門武功厲害自然是厲害的，終究太過霸道，似乎非我佛門弟子……唉！」段譽插嘴道：「是啊，這門功夫太過狠辣。」

　　慧真、慧觀聽黃眉僧評論自己師父，心下已是不滿，但敬他是前輩高僧，不敢還嘴，待聽段譽也在一旁多嘴多舌，不禁都怒目瞪視。段譽只當不見，毫不理會。

　　段正淳問道：「師兄怎知玄悲大師中了『大韋陀杵』而死？」黃眉僧嘆道：「身戒寺方丈五葉大師料定兇手是姑蘇慕容氏，自然不是胡亂猜測的。段二弟，姑蘇慕容氏有一句話，叫做：『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你聽見過麼？」段正淳沉吟道：「這句話倒也曾聽見過，只是不大明白其中含意。」黃眉僧喃喃的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臉上突然間閃過一絲恐懼之色。保定帝、段正淳和他相識數十年，從未見他生過懼意，那日他與延慶太子生死相搏，明明已經落敗，雖然狼狽周章，神色卻仍坦然，此刻竟然露出懼色，可見對手實是非同小可。

　　暖閣中一時寂靜無聲。過了半晌，黃眉僧緩緩的道：「老僧聽說世間確有慕容博這一號人物，他取名為『博』，武功當真淵博到了極處。似乎武林中不論那一派那一家的絕技，他無一不精，無一不會。更奇的是，他若要制人死命，必是使用那人的成名絕技。」段譽道：「這當真匪夷所思了，天下有這許許多多武功，他又怎學得周全？」黃眉僧道：「賢姪此言亦是不錯，學如淵海，一人如何能夠窮盡？可是慕容博的仇人原亦不多。聽說他若學不會仇人的絕招，不能用這絕招致對方的死命，他就不會動手。」

　　保定帝道：「我也聽說過中原有這樣一位奇人。河北駱氏三雄善使飛錐，後來三人都身中飛錐喪命。山東章虛道人殺人時必定斬去敵人四肢，讓他哀叫半日方死。這章虛道人自己也遭此慘報，慕容博這『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八個字，就是從章虛道人口中傳出來的。」頓了一頓，又道：「當時濟南鬧市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圍觀章虛道人在地下翻滾號叫。」他說到這裏，似乎依稀見到章虛道人臨死時的慘狀，臉色間既有不忍，又有不滿之色。

　　段正淳點頭道：「那就是了。」突然想起一事，說道：「過彥之過大爺的師父柯百歲，聽說擅用軟鞭，鞭上的勁力卻是純剛一路，殺敵時往往一鞭擊得對方頭蓋粉碎，難道他……他……」擊掌三下，召來一名侍僕，道：「請崔先生和過大爺到這裏，說我有事相商。」那侍僕應道：「是！」但他不知崔先生是誰，遲疑不走。段譽笑道：「崔先生便是帳房中那個霍先生。」那侍僕這才大聲應了一個「是」，轉身出去。

　　不多時崔百泉和過彥之來到暖閣。段正淳道：「過兄，在下有一事請問，尚盼勿怪。」過彥之道：「不敢。」段正淳道：「請問令師柯老前輩如何中人暗算？是拳腳還是兵刃上受了致命之傷。」過彥之突然滿臉通紅，甚是慚愧，囁嚅半晌，才道：「家師是傷在軟鞭的一招『天靈千裂』之下。兇手的勁力剛猛異常，縱然家師自己，也不能……也不能……」

　　保定帝、段正淳、黃眉僧等相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是不由自主的一凜。

　　慧真走到崔百泉和過彥之跟前，合什一禮，說道：「貧僧師兄弟和兩位敵愾同仇，若不滅了姑蘇慕容……」說到這裏，心想是否能滅得姑蘇慕容氏，實在難說，一咬牙，說道：「貧僧將性命交在他手裏便了。」過彥之雙目含淚，說道：「少林派和姑蘇慕容氏也結下深仇麼？」慧真便將師父玄悲如何死在慕容氏手下之事簡略說了。

　　過彥之神色悲憤，咬牙痛恨。崔百泉卻是垂頭喪氣的不語，似乎渾沒將師兄的血仇放在心上。慧觀和尚衝口說道：「崔先生，你怕了姑蘇慕容氏麼？」慧真忙喝：「師弟，不得無禮。」崔百泉東邊瞧瞧，西邊望望，似怕隔牆有耳，又似怕有極厲害的敵人來襲，一副心驚膽戰的模樣。慧觀哼的一聲，自言自語：「大丈夫死就死了，又有甚麼好怕的？」慧真也頗不以崔百泉的膽怯為然，對師弟的出言衝撞就不再制止。

　　黃眉僧輕輕咳嗽一聲，說道：「這事……」崔百泉全身一抖，跳了起來，將几上的一隻茶碗帶翻了，乒乓一聲，在地下打得粉碎。他定了定神，見眾人目光都瞧在自己身上，不由得面紅耳赤，說道：「對不住，對不住！」過彥之皺著眉頭，俯身拾起茶杯碎片。

　　段正淳心想：「這崔百泉是個膿包。」向黃眉僧道：「師兄，怎樣？」

　　黃眉僧喝了一口茶，緩緩的道：「崔施主想來曾見過慕容博？」崔百泉聽到「慕容博」三字，「哦」的一聲驚呼，雙手撐在椅上，顫聲道：「我沒有……是……是見過……沒有……」慧觀大聲道：「崔先生到底見過慕容博，還是沒見過？」崔百泉雙目向空瞪視，神不守舍，段正淳等都是暗暗搖頭。過彥之見師叔如此在人前出醜，更加的尷尬難受。過了好一會。崔百泉才顫聲道：「沒有……嗯……大概……好像沒有……這個……」

　　※※※

　　黃眉僧道：「老衲曾有一件親身經歷，不妨說將出來，供各位參詳。說來那是四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時老衲年輕力壯，剛出道不久，在江湖上也闖下了一點名聲。當真是初生的犢兒不畏虎，只覺天下之大，除了師父之外，誰也不及我的武藝高強。那一年我護送一位任滿回籍的京官和家眷，從汴梁回山東去，在青豹岡附近的山坳中遇上了四名盜匪。這四個匪徒一上來不搶財物，卻去拉那京官的小姐。老衲當時年少氣盛，自是容情不得，一出手便是辣招，使出金剛指力，都是一指刺入心窩，四名匪徒哼也沒哼，便即一一斃命。」

　　「我當時自覺不可一世，口沫橫飛的向那京官誇口，說甚麼『便再來十個八個大盜，我也一樣的用金剛指送了他們性命。』便在那時，只聽得蹄聲得得，有兩人騎著花驢從路旁經過。忽然騎在花驢背上的一人哼了一聲，似乎是女子聲音，哼聲中卻充滿輕蔑不屑之意。我轉頭看去，見一匹驢上坐的是個三十六七歲的婦人，另一匹驢上則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眉清目秀，甚是俊雅，兩人都全身縞素，服著重孝。卻聽那少年道：『媽，金剛指有甚麼了不起，卻在這兒胡吹大氣！』」

　　黃眉僧的出身來歷，連保定帝兄弟都不深知。但他在萬劫谷中以金剛指力劃石為局，陷石成子，和延慶太子搏鬥不屈，眾人均十分敬仰，而他的金剛指力更是無人不服，這時聽他述說那少年之言，均覺小小孩童，當真胡說八道。

　　不料黃眉僧輕輕嘆了口氣，接著道：「當時我聽了這句話雖然氣惱，但想一個黃口孺子的胡言何足計較？只向他怒目瞪了一眼，也不理睬。卻聽得那婦人斥道：『這人的金剛指是福建蒲田達摩下院的正宗，已有三成火候。小孩兒家懂得甚麼？你出指就沒他這般準。』

　　「我一聽之下，自然又驚又怒。我的師門淵源江湖上極少人知，這少婦居然一口道破，而說我的金剛指力只有三成火候，我當然大不服氣。唉，其實那時候我太也不知天高地厚，以其時的功力而論，說我有三成火候，還是說得高了，最多也不過二成六七分而已。我便大聲道：『這位夫人尊姓？小覷在下的金剛指力，是有意賜教數招麼？』那少年勒住花驢，便要答話。那少婦忽然雙目一紅，含淚欲滴，說道：『你爹臨終時說過甚麼話來。你立時便忘了麼？』那少年道：『是，孩兒不敢忘記。』兩人揮鞭催驢，便向前奔。

　　「我越想越不服，縱馬追了上去，叫道：『喂！胡說八道的指摘別人武功，若不留下數招，便想一走了之嗎？』我騎的是匹腳力極快的好馬，說話之間，已越過兩匹花驢，攔在二人之前。那婦人向那少年道：『你瞧，你隨口亂說，人家可不答應了。』那少年顯然對母親很孝順，再也不敢向我瞧上一眼。我見他們怕了我，心想孤兒寡婦，勝之不武，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但聽那婦人的語氣，這少年似乎也會金剛指力。我這門功夫足足花了十五年苦功，方始練成，這小小孩童如何能會？自然是胡吹大氣，便道：『今日便放你們走路，以後說話可得小心些。』

　　「那婦人仍是正眼也不朝我瞧上一眼，向那少年道：『這位叔叔說得不錯，以後你說話可得小心些。』倘若就此罷休，豈不極好？可是那時候我年少氣盛，勒馬讓在道邊，那少婦縱驢先行，那少年一拍驢身，胯下花驢便也開步，我揚起馬鞭，向花驢臀上抽去，大笑道：『快快走罷！』馬鞭距那花驢臀邊尚有尺許，只聽得嗤的一聲，那少年回身一指，指力凌空而來，將我的馬鞭盪得飛了出去。這一下可將我嚇得呆了，他這一指指力凌厲，遠勝於我。

　　「只聽那婦人道：『既出了手，便得了結。』那少年道：『是。』勒轉花驢，向我衝過來。我伸左掌使一招『攔雲手』向他推去，突然間嗤的一聲，他伸指戳出，我只覺左邊胸口一痛，全身勁力盡失。」

　　黃眉僧說到這裏，緩緩解開僧袍，露出瘦骨嶙嶙的胸膛來，只見他左邊胸口對準心臟處有個一寸來深的洞孔。洞孔雖已結疤，仍可想像到昔日受創之重。所奇者這創口顯已深及心臟，他居然不死，還能活到今日，眾人都不禁駭然。

　　黃眉僧指著自己右邊胸膛，說道：「諸位請看。」只見該處皮肉不住起伏跳動，眾人這才明白，原來他生具異相，心臟偏右而不偏左，當年死裏逃生，全由於此。

　　黃眉僧縛好僧袍上的布帶，說道：「似這等心臟生於右邊的情狀，實是萬中無一。那少年見一指戳中我的心口，我居然並不立時喪命，將花驢拉開幾步，神色極是詫異。我見自己胸口鮮血汩汩流出，只道性命已是不保，那裏還有甚麼顧忌，大聲罵道：『小賊，你說會使金剛指，哼哼！達摩下院的金剛指，可有傷人見血卻殺不了人的麼？你這一指手法根本就不對，也決不是金剛指。』那少年縱身上前，又想伸指戳來，那時我全無抗禦之能，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不料那婦人揮出手中馬鞭，捲住了少年的手臂。我迷迷糊糊之中，聽得她在斥責兒子：『姑蘇姓慕容的，那有你這等不爭氣的孩兒？你這指力既沒練得到家，就不能殺他，罰你七天之內……』到底罰他七天之內怎麼樣，我已暈了過去，沒能聽到。」

　　崔百泉顫聲問道：「大……大師，以後……以後你再遇到他們沒有？」

　　黃眉僧道：「說來慚愧，老衲自從經此一役，心灰意懶，只覺人家小小一個少年，已有如此造詣，我便再練一輩子武功，也未必趕他得上。胸口傷勢痊癒後，便離了大宋國境，遠來大理，托庇於段皇爺的治下，過得幾年，又出了家。老僧這些年來雖已參悟生死，沒再將昔年榮辱放在心上，但偶而回思，不免猶有餘悸，當真是驚弓之鳥了。」

　　段譽問道：「大師，這少年若是活到今日，差不多有六十歲了，他就是慕容博嗎？」

　　黃眉僧搖頭道：「說來慚愧，老衲不知。其實這少年當時這一指是否真是金剛指，我也沒看清楚，只覺得出手不大像。但不管是不是，總之是厲害得很，厲害得很……」

　　眾人默然不語，對崔百泉鄙視之心都收起了大半，均想以黃眉僧這等武功修為，尚自對姑蘇慕容氏如此忌憚，崔百泉嚇得神不守舍，倒也情有可原。

　　※※※

　　崔百泉說道：「黃眉大師這等身份，對往事也毫不隱瞞，姓崔的何等樣人，又怕出甚麼醜了？在下本來就要將混入鎮南王府的原由，詳細稟報陛下和王爺，這裏都不是外人，在下說將出來，請眾位一起參詳。」他說了這幾句話，心情激盪，已感到喉乾舌燥，將一碗茶喝得碗底向天，又將過彥之那碗茶也端過來喝了，才繼續道：「我……我這件事，是起……起於十八年前……」他說到這裏，不禁往窗外望了望。

　　他定了定神，才又道：「南陽府城中，有一家姓蔡的土豪，為富不仁，欺壓良民。我柯師哥有個朋友遭他陷害，全家都死在他的手裏。」過彥之道：「師叔，你說的是蔡慶圖這賊子？」崔百泉道：「不錯。你師父說起蔡慶圖來，常自切齒痛恨。你師父向官府遞了狀子告了幾次，都被蔡慶圖使錢將官司按了下來。你師父若能動動軟鞭，要殺了這蔡慶圖原是不費吹灰之力，但他在江湖上雖然英雄氣概，在本鄉本土有家有業，自來不肯做觸犯王法之事。我崔百泉可不同了，偷雞摸狗，嫖舍賭錢，殺人放火，甚麼事都幹。這一晚我惱將起來，便摸到蔡慶圖家中，將他一家三十餘口全宰了個乾淨。

　　「我從大門口殺起，直殺到後花園，連花匠婢女都一個不留。到得園中，只見一座小樓的窗上兀自透出燈火。我奔上樓去，踢開房門，原來是間書房，四壁一架架的擺滿了書，一對男女並肩坐在桌旁，正在看書。

　　「那男子約莫四十歲上下，相貌俊雅，穿著書生衣巾。那女的年紀較輕，背向著我，瞧不見她的面貌，但見她穿著淡綠輕衫，燭光下看去，顯得挺俊俏的，他奶奶的……」他本來說得甚是斯文，和他平時為人大不相同，那知突然之間來了一句污言，眾人都是一愕。崔百泉卻渾沒知覺，續道：「……我一口氣殺了三十幾個人，興致越來越高，忽然見到這對狗男女，他奶奶的，覺得有些古怪。蔡慶圖家中的人個個粗暴兇惡，怎麼忽然鑽出這一對清秀的狗男女來？這不像戲文裏的唐明皇和楊貴妃麼？我有點奇怪，倒沒想動手就殺了他們。只聽得那男的說道：『娘子，從龜妹到武王，不該這麼排列。』」

　　段譽聽到「從龜妹到武王」六字，尋思：「甚麼龜妹、武王？」一轉念間，便即明白：「啊，是『從歸妹到無妄』，那男子在說易經。」登時精神一振。

　　聽崔百泉又道：「那女的沉吟了一會，說道：『要是從東北角上斜行大哥，再轉姊姊，你瞧走不走得通呢？』」段譽心道：「大哥？姊姊？啊，那是『大過』、『既濟』。」跟著一驚：「這女子說的明明是『凌波微步』中的步法，只不過位置略偏，並未全對。難道這女子和山洞中的神仙姊姊竟有甚麼關聯？」

　　崔百泉續道：「我聽他夫婦二人講論不休，說甚麼烏龜妹子、大舅子、小姊姊，不耐煩起來，大聲喝道：『兩個狗男女，你奶奶的，都給我滾出來！』不料這兩人好像都是聾子，全沒聽到我的話，仍是目不轉睛的瞧著那本書。那女子細聲細氣的道：『從這裏到姊姊家，共有九步，那是走不到的。』我又喝道：『走走走！走到你姥姥家，見你們的十八代祖宗去罷！』正要舉步上前，那男的忽然雙手一拍，大笑道：『妙極，妙極！姥姥為坤，十八代祖宗，喂，二九一十八，該轉坤位。這一步可想通了！』他順手抓起書桌上一個算盤，不知怎樣，三顆算盤珠兒突然飛出，我只感胸口一陣疼痛，身子已然釘住，再也動彈不得了。

　　「這兩人對我仍是不加理會，自顧自談論他們的小哥哥、小畜生，我心中可說不出的害怕。在下匪號『金算盤』，隨身攜帶一個黃金鑄成的算盤，其中裝有機括，七十七枚算珠隨時可用彈簧彈出，可是眼見書桌上那算盤是紅木所製，平平無奇，中間的一檔竹柱已斷為數截，顯然他是以內力震斷竹柱，再以內力激動算珠射出，這功夫當真他奶奶的了不起。

　　「這一男一女越說越高興，我卻越來越害怕。我在這屋子裏做下了三十幾條人命的大血案，偏偏僵在這裏，動是動不得，話又說不出，我自己殺人抵命，倒也罪有應得，可是這麼一來，非連累到我柯師兄不可。這兩個多時辰，真比受了十年二十年的苦刑還要難過。直等到四處雞啼聲起，那男子才笑了笑，說道：『娘子，下面這幾步，今天想不出來了，咱們走罷！』那女子道：『這位金算盤崔老師幫你想出了這一步妙法，該當酬謝他甚麼才是！』我又是一驚，原來他們早知道我的姓名。那男子道：『既然如此，且讓他多活幾年。下次遇著再取他性命罷！他膽敢罵你罵我，總不成罵過就算。』說著收起了書本，跟著左掌迴轉，在我背心上輕輕一拂。解開了我的穴道。這對男女就從窗中躍了出去。我一低頭，只見胸口衣衫上破了三個洞孔，三顆算盤珠整整齊齊的釘在我胸口，真是用尺來量，也不容易準得這麼釐毫不差。喏喏喏，諸位請瞧瞧我這副德行。」說著解開了衣衫。

　　眾人一看，都忍不住失笑。但見兩顆算盤珠恰好嵌在他兩個乳頭之上，兩乳之間又是一顆，事隔多年，難得他竟然並不設法起出。

　　崔百泉搖搖頭，扣起衫鈕，說道：「這三顆算盤珠嵌在我身上，這罪可受得大了。我本想用小刀子挖了出來，但微一用力，撞動自己穴道，立時便暈了過去，非得兩個時辰不能醒轉。慢慢用挫刀或沙紙來挫、來擦嗎？還是疼得我爺爺奶奶的亂叫。這罪孽陰魂不散，跟定了我，只須一變天要下雨，我這三個地方就痛得他媽的好不難熬，真是比烏龜殼兒還靈。」眾人不由得又是駭異，又是好笑。

　　崔百泉嘆了口氣道：「這人說下次見到再取我性命。這性命是不能讓他取去的，可是只要遇上了他，不讓他取也是不成。唯一的法子只有不讓他遇上。事出無奈，只好遠走高飛，混到鎮南王爺的府上來。我這麼打算，大理國僻處天南，中原武林人士等閒不會南來，萬一他奶奶的這龜兒子真要找上門來，這裏有段王爺、高侯爺、褚朋友這許多高手在，終不成眼睜睜的袖手不顧，讓我送了性命。這三顆撈什子嵌在我胸口上，一當痛將起來，只有拚命喝酒，胡裏胡塗的熬一陣。甚麼雄心壯志、傳宗接代，都他媽的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眾人均想：「此人的遭際和黃眉僧其實大同小異，只不過一個出家為僧，一個隱姓埋名而已。」

　　段譽問道：「霍先生，你怎知這對夫婦是姑蘇慕容氏的？」他叫慣了霍先生，一時改不過口來。

　　崔百泉搔搔頭皮，道：「那是我師哥推想出來的。我挨了這三顆算盤珠後，便去跟師哥商量，他說，武林中只有姑蘇慕容氏一家，才會『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我慣用算盤珠打人，他便用算盤珠打我。『姑蘇慕容』家人丁不旺，他媽的，幸虧他人丁稀少，要是千子百孫，江湖上還有甚麼人賸下來，就只他慕容氏一家了。」他這話對「大理段氏」實在頗為不敬，但也無人理會。只聽他續道：「他這家出名的人就只一個慕容博，四十三年前，用金剛指力傷了這位大師的少年十五六歲，十八年前，給我身上裝算盤珠的傢伙當時四十來歲，算來就是這慕容博了，想不到我師哥又命喪他手。彥之，你師父怎地得罪他了？」

　　過彥之道：「師父這些年來專心做生意，常說『和氣生財』，從沒跟人合氣，決不能得罪了『姑蘇慕容』家。我們在南陽，他們在蘇州，路程可差了十萬八千里。」

　　崔百泉道：「多半這慕容博找不到我這縮頭烏龜，便去問你師父。你師父有義氣，寧死也不肯說我是在大理，便遭了他毒手。柯師哥，是我害了你啦。」說著淚水鼻涕齊下，嗚咽道：「慕容博，博博博，我剝你的皮！」他哭了幾聲，轉頭向段正淳道：「段王爺，我話也說明白了，這些年來多謝你照拂，又不拆穿我的底細，崔某真是感激之至，卻也難以圖報。我這可要上姑蘇去了。」段正淳奇道：「你上姑蘇去？」

　　崔百泉道：「是啊。我師哥跟我是親兄弟一般。殺兄之仇，豈能不報？彥之，咱們這就去罷！」說著向眾人團團一揖，轉身便出。過彥之也是拱手為禮，跟了出去。

　　這一著倒大出眾人意料之外，眼見他對姑蘇慕容怕得如此厲害，但一說到為師兄報仇，明知此去必死，卻也毫不畏懼。各人心下暗暗起敬。段正淳道：「兩位不忙。過兄遠來，今晚便在舍下歇一宿，明日一早動身不遲。」崔百泉停步轉身，說道：「是，王爺吩咐，我們再擾一餐便了。彥之，咱們喝酒去。」帶了過彥之出外。

　　※※※

　　保定帝對段正淳道：「淳弟，明日你率同華司徒、范司馬、巴司空，前去陸涼州身戒寺，代我在玄悲大師靈前上祭。」段正淳答應了。慧真、慧觀下拜致謝。保定帝又向段正淳道：「拜見五葉方丈後，便在身戒寺等候少林寺的大師們到來，請他們轉呈我給玄慈方丈的書信。」向巴天石道：「寫下兩通書信，一通致少林方丈，一通致身戒寺方丈，再備兩份禮物。」巴天石躬身奉旨。保定帝道：「你陪少林寺的兩位大師下去休息罷。」

　　待巴天石陪同慧真、慧觀二僧出去，保定帝道：「我段氏源出中原武林，數百年來不敢忘本。中原武林朋友來到大理，咱們禮敬相待。可是我段氏先祖向有遺訓，嚴禁段氏子孫參與中原武林的仇殺私鬥。玄悲大師之死，我大理段家雖不能袖手不理，但報仇之事，仍當由少林派自行料理，我們不能插手。」段正淳道：「是，兄弟理會得。」

　　黃眉僧道：「這中間的分寸，當真不易拿捏。咱們非相助少林派不可，卻又不能混入仇殺。慕容氏一家雖然人丁不旺，但這樣的武林世家，朋友和部屬必定眾多。少林派與姑蘇慕容正面為敵，實是震驚武林的大事，腥風血雨，不知要殺傷多少人命。大理國這些年來國泰民安，咱們倘若捲入了這個漩渦，今後中原武人來大理尋釁生事，只怕要源源不絕了。」

　　保定帝道：「大師說得是。咱們只有一面憑正道行事，一面處處讓人一步。淳弟，你須牢牢記得『持正忍讓』這四個字。」段正淳躬身領訓。

　　黃眉僧道：「兩位賢弟，這就別過，我還得去萬劫谷走一遭。」眾人均感詫異。保定帝道：「師兄去萬劫谷尚有何事？可要帶甚麼人？」黃眉僧呵呵笑道：「我連兩個小徒也不帶。兩位賢弟且猜上一猜，我去萬劫谷何事？」保定帝與段正淳見他笑吟吟地，料來並非甚麼難事，卻也猜想不透。黃眉僧對段譽笑道：「賢姪多半猜得到。」

　　段譽一怔：「為甚麼伯父和爹爹都猜不到，我反而猜得到？」一沉吟間，已知其理，笑道：「大師要去覆局。」黃眉僧哈哈大笑，說道：「正是。我怎地會贏得延慶太子這局棋，實在奇怪之極。他自己填死一隻眼，那是甚麼緣故？」段譽搖頭道：「小姪也想不明白。」黃眉僧道：「莫非石屋中或青石上有甚麼古怪？老衲非再去瞧瞧不可。」喜弈之人下了一局之後，不論是勝是敗，事後必定細加推敲，何處失著失先，何處過強過緩，定要鑽研明白，方得安心。黃眉僧這局棋勝得尤其奇怪，若不弄清楚這中間的關鍵所在，難免煩惱終身。

　　當下保定帝起駕回宮。黃眉僧吩咐兩個徒兒回拈花寺，獨自來到萬劫谷，將段延慶震裂了的青石棋局重行拼起，一著著的從頭推想。

　　段正淳送了保定帝和黃眉僧出府，回到內室，想去和王妃敘話。不料刀白鳳正在為他又多了個私生女兒鍾靈而生氣，閉門不納。段正淳在門外哀告良久，刀白鳳發話道：「你再不走，我立刻回玉虛觀去。」

　　段正淳無奈，只得到書房悶坐，想起鍾靈為雲中鶴擄去，不知鍾萬仇與南海鱷神是否能救得回來，褚萬里等出去打探訊息，迄未回報，好生放心不下。從懷中摸出甘寶寶交來的那隻黃金鈿盒，瞧著她所寫那幾行蠅頭細字，回思十七年前和她歡聚的那段銷魂蝕骨的時光，再想像她苦候自己不至而被迫與鍾萬仇成婚的苦楚，不由得心中大痛：「那時她還只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她父親和後母待她向來不好，腹中懷了我的孩兒，卻教她如何做人？」

　　越想越難過，突然之間，想起了先前刀白鳳在席上對華司徒所說的那句話來：「這條地道通入鍾夫人的居室，若不堵死，就怕咱們這裏有一位仁兄，從此天天晚上要去鑽地道。」當即召來一名親兵，命他去把華司徒手下兩名得力家將悄悄傳來，不可洩漏風聲。

　　※※※

　　段譽在書房中，心中翻來覆去的只是想著這些日子中的奇遇：跟木婉清訂了夫婦之約，不料她竟是自己妹子，豈知奇上加奇，鍾靈竟然也是自己妹子。鍾靈被雲中鶴擄去，不知是否已然脫險，實是好生牽掛。又想慕容博夫婦鑽研「凌波微步」，不知跟洞中的神仙姊姊是否有甚麼瓜葛？難道他們是「逍遙派」的弟子？神仙姊姊吩咐我去殺了他們？這對夫婦武功這樣高強，要我去殺了他們，那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又想這些日子給關在石屋之中，幸好沒做下亂倫的事來，當真僥倖之至，「凌波微步」的步法練得倒熟了許多，可是神仙姊姊吩咐的功課卻耽誤得久了。當下便探手入懷，要去取卷軸出來，手指剛碰到，便覺不妙，急忙取出，口中連珠價的只叫：「啊喲，啊喲！」但見那卷軸早已撕成了一片片碎帛，胡亂捲成一卷，一展開來，那裏還成模樣？破帛碎縑，最多也只賸下兩三成，卷上的圖形文字更爛得不堪。段譽全身如墜冰窖，心中只道：「怎麼……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過了良久，才依稀想起，給青袍怪客關在石屋之時，他體內燥熱難當，將全身衣衫亂撕亂扯，到後來狂走疾奔，仍是不斷亂撕衣衫，迷糊之中，那裏還分得出是衣衫還是卷軸，自然是一併撕得稀爛，隨手亂拋。

　　對著圖中裸女的斷手殘肢發了一陣呆，又不自禁的大有如釋重負之感，「卷軸已爛，神仙姊姊的神功便練不成了，這不是我不肯練，而是沒法練。甚麼殺盡『逍遙派』弟子云云，一概不算了。」將破碎帛片投入火爐，打著了火，燒成了灰燼。心想：「這卷軸中的裸體圖形，多看一次，便褻瀆了一次神仙姊姊，如此火化，正乃天意。」

　　眼見天色已晚，於是到母親房去，想陪她說話，跟她一起吃飯。來到房外，卻見房門緊閉。服侍王妃的婢女笑嘻嘻的道：「王妃睡了，公子明天來罷。」段譽心道：「啊，是了，爹爹在房裏。」轉身出來，想去找木婉清說話，走過一條迴廊，卻覺還是暫且避嫌的好，此時見面，徒然惹她傷心。百無聊賴之際，信步走到後花園中。

　　此時天色已然朦朧，在池邊亭中坐了一會，眼見一彎新月從東升起，心想這月光也會照到劍湖之畔的無量玉壁上，再過幾個時辰，玉壁上現出一柄五彩繽紛的長劍，便會指著神仙姊姊所居的洞府。正想得出神，忽聽得圍牆外輕輕傳來了幾下口哨聲，停得一停，又響了幾下。若在往日，聽了毫不在意，但他自經這幾日來的一番閱歷，心知有異，尋思：「莫非是江湖人物打暗號？」

　　過不多時，哨聲又起，突見牡丹花壇外一個人影快速掠過，奔到圍牆邊，躍上了牆頭。段譽失聲叫道：「婉妹！」那人正是木婉清。只見她湧身躍起，跳到了牆外。

　　段譽又叫了聲：「婉妹！」奔到木婉清躍下之處，他可沒能耐躍上牆頭，花園後門就在旁邊，但上了閂，又有鐵鎖鎖著，只得大叫：「婉妹，婉妹！」

　　只聽木婉清在牆外大聲道：「你叫我幹麼？我永遠不再見你面。我跟我媽去了。」段譽急道：「你別走，千萬別走！」木婉清不答。

　　過了一會，只聽得牆外一個年紀較大的女子聲音說道：「婉兒，咱們走罷！唉！沒有用的。」木婉清仍是不答。段譽料得那女子必是秦紅棉，叫道：「秦阿姨，你們都請進來。」

　　秦紅棉道：「進來幹甚麼？好讓你媽媽殺了我嗎？」

　　段譽語塞，用力搥打園門，叫道：「婉妹，你別走，咱們慢慢想法子。」木婉清道：「有甚麼法子好想？老天爺也沒法子。」頓了一頓，突然叫道：「啊！有一個法子，你幹不幹？」段譽喜道：「好啊，甚麼法子？」

　　只聽得嗤嗤聲響，一處藍印印的刀刃從門縫中插進來，切斷了門閂，跟著砰砰兩響，園門飛開，木婉清站在門口，手中執著那柄藍印印的修羅刀，說道：「你伸過脖子來，讓我一刀割斷了，我立刻自殺。咱倆投胎再世做人，那時不是兄妹，就好做夫妻了。」

　　段譽嚇得呆了，顫聲道：「這……這不……不成的！」

　　木婉清道：「我肯，你為甚麼不肯？要不然你先殺我，你再自殺。」說著將修羅刀遞將過來。段譽急退兩步，說道：「不行，不行！」

　　木婉清慢慢轉過身去，挽了母親手臂，快步走了。段譽呆呆望著她母女倆的背影隱沒在黑暗之中，良久良久，凝立不動。

　　月亮漸漸升至中天，他兀自獃立沉思。突然間後頸一緊，身子被人凌空提起，一人低聲笑道：「你要死還是要活？做我師父，是死師父，做我徒兒，是活徒兒！」正是南海鱷神的聲音。

　　※※※

　　段正淳帶著華赫艮手下的兩名得力家將，快馬來到萬劫谷。這兩名家將隨同華赫艮挖掘地道，知道地道的入口所在，搬開掩蓋在入口上的樹枝。一名家將道：「小人帶路。」

　　段正淳道：「不用！你兩個在這裏等我。」正要向地道中爬去，忽見西首大樹後人影一閃，身法甚是迅速。段正淳立即縱起，奔將過去，低聲喝道：「甚麼人？」

　　大樹後那人低聲道：「王爺！是我，崔百泉。」斜著身子出來。段正淳奇道：「崔兄到這裏來幹甚麼？」崔百泉道：「小人聽得王爺的千金給奸人擄了去，和過師姪兩人分頭出來尋找。小人在路上見到了些線索，推想小姐逃到了這裏，那奸人卻似乎仍在緊追不捨。」段正淳心下恍然：「這崔百泉是個恩怨分明的漢子，他在我家躲了這些年，有恩未報。此次去找姑蘇慕容報仇，是決意將性命送在他手裏。他只盼能為我找回靈兒，報答我這十多年來的相庇之情。」當即深深一揖，說道：「崔兄高義，在下感激不盡。」崔百泉道：「小人到那邊去找。」身形一幌，沒入了樹林之中，輕功頗為了得。

　　段正淳略感寬懷，心想：「這崔兄的武功，不在萬里、丹臣他們之下。」當下回到地道入口處，鑽了進去。

　　爬行一程，地道分岔。他已問明華司徒的兩名家將，知道地道東北通向先前囚禁段譽與木婉清的石屋，西北通向鍾夫人臥室，當即向西北方爬去。來到盡頭，將頭頂木板輕輕托起數寸，眼前便見光亮，從縫隙中望上去，只見到一雙淺紫色的繡花鞋子踏在地下。

　　段正淳心頭大震，將木板又托起兩寸，只聽得甘寶寶長長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幽幽的道：「倘若你不是王爺，只是個耕田打獵的漢子，要不然，是偷雞摸狗的小賊也好，是打家劫舍的強人也好，我便能跟了你去……我一輩子跟了你去……」跟著幾滴淚水掉下來，落在她花鞋邊的地板上。段正淳胸口熱血上湧，心道：「我不做王爺了，我做小賊、做強人去，讓你一輩子跟著我。這王爺有甚麼做頭？」

　　只聽甘寶寶又道：「難道……難道這一輩子我當真永遠不再見你一面？連一面也見你不著？我……我還是死了的好……淳哥，淳哥……你想我不想？」這幾下低呼，當真是盪氣迴腸。段正淳忍不住低聲道：「寶寶，親親寶寶。」

　　甘寶寶吃了一驚，站起身來，隨即又嘆了口氣，自言自語：「我又在做夢了，夢裏又聽到你在叫我啦。」

　　段正淳低聲道：「親親寶寶，是我在叫你，我一直在想你，記掛著你。」

　　甘寶寶驚呼一聲：「淳哥，當真是你？」段正淳揭開木板，鑽了出來，低聲道：「親親寶寶，是我！」甘寶寶突然見到段正淳，登時臉上全沒了血色，走上幾步，身子搖幌。段正淳搶上去將她摟住。甘寶寶身子一顫，暈了過去。

　　段正淳忙捏她人中。甘寶寶悠悠醒轉，覺到身在段正淳懷中，他正在親自己的臉，歡喜得便似全身都要炸了過來，腦中暈眩，低聲道：「淳哥，淳哥，我……我又在做夢啦。」段正淳緊緊抱住她溫軟的身子，在她耳邊低聲道：「親親寶寶，你不是做夢，是我在做夢！」

　　突然門外有人粗聲喝道：「誰？誰在房裏？我聽到是個男人。」正是鍾萬仇的聲音。

　　段正淳和甘寶寶都大吃一驚。甘寶寶大聲道：「是我，甚麼男人，女人，又在胡說八道了！」段正淳在她耳邊道：「你跟我逃走！我去做小賊、強盜，我不做王爺了！」甘寶寶大喜，低聲道：「我跟你去做小賊老婆，做強盜老婆。便做一天……也是好的。」

　　鍾萬仇不得妻子許可，不敢隨便入房，但在窗外已見到一個男子的黑影，大叫：「你房裏有男人，我……我見了！」再不理會妻子是否准許，砰的一聲，飛足踢開了房門。

　　※※※

　　段譽給南海鱷神抓住了後領，提在半空，登時動彈不得。他的「北冥神功」只練成一路「手太陰肺經」，只有大拇指的少商穴和人相觸，而對方又正在運勁，方能吸入內力，其餘穴道卻全不管用。他正想張口呼叫，南海鱷神左手按住他口，抱起他發足疾馳，直到遠離鎮南王府的僻靜之處，才放他下地，一手仍是抓住他後領，生怕他使出古怪步法逃走。

　　段譽苦笑道：「原來你改變主意，不想做我徒兒，要做烏龜兒子王八蛋了。」南海鱷神道：「誰說的？你先磕還我八個響頭，將我逐出門牆，不要我做徒兒了，然後再向我磕八個響頭，拜我為師。咱們規規矩矩，一清二楚，那我就沒烏龜兒子王八蛋的事。」段譽啞然失笑，搖頭道：「我不幹！我此刻給你抓住，全無還手之力，你殺死我好了。」南海鱷神道：「呸，我才不上你這個當，老子決不會給人騙得做上烏龜兒子王八蛋。你道我好蠢麼？」段譽道：「你好聰明，十分聰明！」

　　南海鱷神想出了「妙計」，只道可以「規規矩矩、一清二楚」的手續完備，就可化徒為師，豈知對方寧死不磕十六個響頭，盤算了幾天的如意算盤全然打不響，不禁大感徬徨。

　　段譽道：「你南海派的規矩，徒兒可不可以殺師父？」南海鱷神道：「當然不可以，只有師父殺徒兒，決沒徒兒殺師父的事。」段譽道：「那麼徒兒聽師父的吩咐呢，還是師父聽徒兒的吩咐？」南海鱷神道：「自然是徒兒聽師父的吩咐，你拜我為師之後，甚麼事都得聽我吩咐。」段譽笑道：「現下你還是我徒兒，我叫你去奪回小師娘來，你辦好了沒有？」

　　南海鱷神道：「他媽的，我跟雲老四動手打架，小師娘的老子也趕了來，乘機把小師娘搶了去。」段譽聽到鍾靈已逃脫雲中鶴毒手，心下大喜。

　　南海鱷神又道：「後來我又跟小師娘的老子打架，他打了一會就不肯打了，小師娘那時已自己走了。雲老四說，咱們得去萬劫谷殺了鍾萬仇。」段譽道：「為甚麼？」南海鱷神道：「這件大事不可不辦，否則岳老二在江湖上一輩子抬不起頭來，人人都瞧我不起。」段譽奇道：「那是甚麼道理？雲老四騙人，你不用聽他的。」

　　南海鱷神道：「不，不！雲老四是為我好。你不明白這中間的道理，我來指點你。那小姑娘是我師娘，已長了我一輩，她的老子便長我兩輩，他媽的，鍾萬仇是甚麼東西，怎能長我兩輩？非殺了他不可。雲老四還說，他要去搶鍾萬仇的老婆來做老婆，他是顧念『四大惡人』的義氣，完全為我出力，奮不顧身，勉為其難。」

　　段譽更加奇怪，問道：「那是甚麼道理？」南海鱷神道：「鍾萬仇的老婆，是我師娘的母親，眼下也長了我兩輩。倘若雲老四搶了她來做了老婆，那就是岳老二把弟的老婆，是我的弟婦。她的女兒就比我低了一輩，是我的姪女。你是我姪女的老公，是我的姪婿，也比我低了一輩。那時候我叫你師父，你叫我姻伯，咱兩個不是兩頭大嗎？哈哈！這法兒真妙。」

　　段譽哈哈大笑。南海鱷神道：「快走，快走，趕緊去辦了這件大事，這世上決不容有比岳老二高上兩輩之人。」抓住段譽手臂，飛步向萬劫谷奔去。

　　※※※

　　段正淳聽得鍾萬仇踢門進房，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不能殺他！」輕輕掙脫甘寶寶的摟抱，鑽入地洞，托好了洞口木板。

　　鍾萬仇手提大刀，衝進房來，卻見房中便只甘寶寶一人，忙到衣櫥、床底、門後各處搜尋，別說沒男人，連鬼影也沒半個，心中大奇。甘寶寶怒道：「你又來欺侮我了，快一刀殺了我乾淨。」鍾萬仇找不到男人，早已喜悅不勝，急忙拋開大刀，陪笑道：「夫人，是我眼花，定是剛才多喝了幾杯！」一面說，一面兀自東張西望。

　　突然門外腳步聲急，鍾靈大叫：「媽，媽！」飛步搶進房來。跟著雲中鶴的聲音叫道：「你逃到天邊，我也要捉到你。」快步追了進來。

　　鍾靈叫道：「爹，這惡人……這惡人又來追我……」她逃避雲中鶴的追逐，早已上氣不接下氣，幸好自己家中門戶熟悉，東躲西藏，而雲中鶴在這此轉彎抹角的所在，又施展不出輕功，才給她逃到了母親房中。雲中鶴見鍾萬仇夫婦都在房中，不禁大喜，心想正好就此殺了鍾萬仇，將鍾夫人、鍾靈兩個一併擄去。

　　鍾萬仇連發三掌，都給雲中鶴閃身避開。雲中鶴繞過桌子，去追鍾靈，心想：「得把小妞兒先點倒了，再殺其父而奪其母，免得給她逃走。」鍾靈叫道：「竹篙子，你再追我，我可要呵你癢了。」雲中鶴一怔，叫道：「你呵得我著？再試試看。」說著縱身向她撲去。

　　※※※

　　那日鍾靈給雲中鶴抱了去，拚命掙扎，卻那裏掙得脫他的掌握？心裏怕得要命，只聽得南海鱷神遠遠追來，大叫：「師娘，師娘！你伸手掏他的腋窩兒，這瘦竹篙可最怕癢。」鍾靈心想：「呵癢嗎？那倒是我的拿手本事。」伸出手來，正要往雲中鶴腋窩裏呵去，不料雲中鶴先聽到南海鱷神的話，不等鍾靈手到，忍不住已笑了起來。這麼一笑，便奔不快了，南海鱷神跟著便即追到。

　　雲中鶴道：「岳老三，你可上了人家的當啦！」南海鱷神道：「甚麼上當不上當？快放下我師娘，要不然便嘗嘗鱷嘴剪的滋味。」雲中鶴無可奈何，只得將鍾靈放下。鍾靈乘雲中鶴不備，伸手便去呵癢。雲中鶴彎了腰，笑得喘不過氣來。他越是笑，鍾靈越是不住手的呵。雲中鶴一面笑，一面不住咳嗽。南海鱷神道：「師娘，你這就饒了他罷，再呵下去，他一口氣接不上來，可活不成啦！」鍾靈好生奇怪，這惡人武功很高，怎麼會給人呵癢呵死？說道：「我不信，我呵死他試試看。」南海鱷神道：「不成，試不得，呵死了便活不轉了。雲中鶴的練功罩門是在腋下『天泉穴』，這地方碰也碰不得。」

　　鍾靈聽他這麼說，便放手不再呵癢。雲中鶴站直身子，突然一口唾沫向南海鱷神吐去，罵道：「死鱷魚，臭鱷魚！我練功的罩門所在，為甚麼說與外人知道？」鍾靈道：「好啊，你罵人！」伸手又去呵他癢，不料這一次卻不靈了，雲中鶴飛出一腳，將她踢了個觔斗，遠遠的站在一旁。

　　南海鱷神扶起鍾靈，問道：「師娘，你摔痛了沒有？」鍾靈還沒回答，只見鍾萬仇提刀追來，叫道：「臭丫頭，你死在這裏幹甚麼？」南海鱷神回頭喝道：「他媽的，你不乾不淨的嚷嚷甚麼？」鍾萬仇怒道：「我自己罵我女兒，管你甚麼事？」南海鱷神大發脾氣，指著鍾萬仇大叫：「你……你這狗賊，居然想佔我便宜？我……我岳老二跟你拚了。」鍾萬仇道：「我佔你甚麼便宜了？」南海鱷神道：「她是我師娘，已然比我大了一輩，那是事出無奈，我也沒甚麼法子。你卻自稱是她老子，這……這……你……不是更比我大上兩輩？岳老二在南海為尊，人人叫我老祖宗，老爺爺，來到中原，卻處處比人矮上一兩輩。老子不幹，萬萬不幹！」

　　鍾萬仇道：「你不幹就不幹。她是我親生女兒，我自然是她老子，又有甚麼『自稱』不『自稱』的？」南海鱷神歪著頭向他父女瞧了一會，說道：「你當然是『自稱』。我師娘這麼美麗，你卻醜得像個妖怪，怎麼會是她老子？我師娘定然是旁人生的，不是你生的。你是假老子，不是真老子！」鍾萬仇一聽，氣得臉也黑了，提刀向南海鱷神便砍。

　　鍾靈忙勸道：「爹爹，這人將我從惡人手裏救了出來，你別殺他！」

　　鍾萬仇怒火衝天，罵道：「臭丫頭，我早疑心你不是我生的。連這大笨蛋都這麼說，還有甚麼假的？我先殺他，再殺你，然後去殺你媽媽！」

　　鍾靈見二人鬥了起來，一時勝敗難分，大聲叫道：「喂，岳老三，你不可傷我爹爹。」又叫：「爹爹，你不能傷了岳老三！」便自走了。

　　她回到萬劫谷來，疲累萬分，到自己房中倒頭便睡。睡到半夜裏，只聽得雲中鶴大呼小叫，一間間房挨次搜來，急忙起身逃走。

　　這時鍾靈料知走不近身去呵雲中鶴的癢，一瞥眼見到地洞口的木板，她曾被華赫艮由此擒入地道，當即奔過去掀開木板，鑽了進去。

　　雲中鶴和鍾萬仇斗見地下出現洞穴，都是大奇。雲中鶴撲將過去，想抓鍾靈的腳，鍾萬仇出掌向他背心擊去。雲中鶴左手回掌格開，只恐鍾靈這美貌小妞兒鑽入地道之後，再也捉她不到，當即也鑽了進去。

　　爬出丈餘，黑暗中雙手亂抓，突然抓到一隻纖細的足踝，只聽得鍾靈大叫：「啊喲！」揮足要想掙脫。雲中鶴大喜之下，怎容她掙脫，臂上運勁，要拉她出來，那知一拉之下，鍾靈又是大叫：「啊喲！」卻拉她不動，似乎前面有人拉住了她。便在此時，雲中鶴只覺雙腳足踝一緊，已被人緊緊握住了向外拉扯，但聽得鍾萬仇叫道：「快出來，快出來！」

　　卻是鍾萬仇怕他傷害女兒，追入地道，要拉他出來。鍾萬仇扯了兩下不動，正欲運勁，突覺自己雙腳足踝被人抓住，一股力道向外拉扯，南海鱷神嘶啞的嗓子叫道：「馬臉的醜傢伙，你『自稱』是我師娘的老子，想高我岳老二兩輩，今日非殺了你不可。」

　　原來南海鱷神恰於此時帶著段譽趕到，在房外眼見鍾靈、雲中鶴、鍾萬仇三人鑽進了地道，心想當務之急，莫過於殺了這個「自稱高我兩輩的傢伙」，當即竄入房中，跟著鑽入地道，拉住了鍾萬仇雙足。

　　段譽急忙奔進房來，對鍾夫人道：「鍾伯母，救鍾靈妹子要緊。」正欲鑽入地道，突然身子被人一推，當即摔倒。

　　一個女子叫道：「岳老三、雲老四，你兩個快快出來！老大吩咐，叫你們兩個不得自相殘殺！」正是「無惡不作」葉二娘，奉了段延慶之命，來召喚南海鱷神和雲中鶴。她來得遲了一步，但見到雲中鶴鑽入地道，鍾萬仇與南海鱷神先後鑽進，只道南海鱷神要去追殺雲中鶴，雲老四武功不及他，只怕給他殺了，老大非大大怪罪不可。叫了幾聲，不見南海鱷神出來，當即鑽進地洞，抓住了南海鱷神雙腳，奮力要拉他出來。

　　段譽叫道：「喂喂，你們不可傷我鍾靈妹子，她本來是我沒過門的妻子，現下是我妹子啦！」但聽得地道中吆喝叫嚷，聲音雜亂，不知是誰在叫些甚麼，心想三大惡人擠在地道之中，鍾靈定是凶多吉少，她對我有情有義，我雖無武功，也當拚命相救，當即撲到地洞口，抓住葉二娘的雙腳足踝，用力要拉她出來。

　　他雙手緊握，自然而然便是葉二娘足踝上低陷易握的所在，此處俗稱「手一束」，剛好一手可以抓住，卻是「足太陰脾經」中的「三陰交」大穴，乃是「足少陰腎經」、「足太陰脾經」、「足厥陰心包經」三陰交會之處。他大拇指的「少商穴」一與葉二娘足踝「三陰交」要穴相接，雙方同時使勁，葉二娘的內力立即倒瀉而出，湧入段譽體內。

　　地道內轉側不易，雲中鶴抓住鍾靈足踝，鍾萬仇抓住雲中鶴足踝，南海鱷神抓住鍾萬仇足踝，葉二娘抓住南海鱷神足踝，最後段譽拉住葉二娘足踝，除了鍾靈之外，五個人都拚命要將前面之人拉出地道。鍾靈無甚力氣，本來雲中鶴極易將她拉出，但不知如何，竟似有人緊緊拉住了她，不讓她出來！

　　這一連串人都是拇指少商穴和前人足踝三陰交穴相連。葉二娘的內力瀉向段譽，跟著內力傳遞，南海鱷神、鍾萬仇、雲中鶴、鍾靈四人的內力也奔瀉而出。鍾靈本來沒甚麼內力，倒也罷了。餘下四人卻都嚇得魂飛魄散，拚命揮腳，想擺脫後人的掌握，但給緊緊抓住了，說甚麼也摔不脫，越是用勁使力，內力越是飛快的散失。

　　雲中鶴只覺鍾靈腳上源源傳來內力，跟著又從自己腳上傳出，心想這小妞兒如何有如此深厚內力，實在奇怪，好在自己腳上內力散失，手上卻有補充，自然說甚麼也不肯放脫鍾靈足踝，以免有去無來。鍾萬仇等也是一般的念頭，儘管心中害怕，雙手卻越抓越緊，正如溺水之人死命抓著任何外物不放，逃生活命，全仗於此。

　　這一連串人在地道中甚麼也瞧不見，起初還驚喚叫嚷：「老大叫你們去！」「快放開我腳！」「老子宰了你！」「抓著我幹甚麼？快鬆手！」「媽！媽！爹爹！」到後來突覺手上傳來的內力漸弱，足踝上內力的去勢卻絲毫不減，更是驚駭無比。

　　段譽拉扯良久，但覺內力源源湧入身來，他先前在無量山有過經歷，這時已能應付，每當燥熱難當之際，便將湧到的內力貯入膻中氣海。可是過得良久，只覺膻中氣海似乎要脹裂一般，漸漸害怕起來，但想鍾靈遭遇極大凶險，無論如何不能放手，咬緊了牙齒拚命抵受。

　　甘寶寶眼見怪事接續而來，登時手足無措，心中兀自在回思適才給段正淳摟在懷中親熱的消魂滋味，坐在椅上呆呆出神，嘴裏輕輕叫著：「淳哥，淳哥，他叫我『親親寶寶』，他抱著我親我，這次是真的，不是做夢！」

　　段譽胸口煩熱難忍，手上力道卻越來越大，這時地道中眾人的內力，幾有半數都移入了他體內。他終於將葉二娘慢慢拉出了地洞，跟著南海鱷神、鍾萬仇、雲中鶴、鍾靈一連串的拉扯著出來。段譽見到鍾靈，心下大慰，當即放開葉二娘，搶前去扶鍾靈，叫道：「靈妹，靈妹，你沒受傷嗎？」

　　葉二娘等四人的內力都耗了一半，一個個鬆開了手，坐在地板上呼呼喘氣。

　　鍾萬仇突然叫道：「有男人！地道內有男人！是段正淳，段正淳！」他突然想明白了「夫人房內有此地道，必是段正淳幹的好事，適才在房外聽到男人聲音，見到男人黑影，必是段正淳無疑。」妒火大熾，搶過去一把推開段譽，抓住鍾靈後領，要將她擲在一旁，然後衝進地道去揪段正淳出來。

　　甘寶寶聽他大叫「段正淳」，登時從沉思中醒轉，站起身來，心中只是叫苦。

　　鍾萬仇沒想到自己內力大耗，抓住鍾靈後領非但擲她不動，反而雙足酸軟，一交坐倒在地。但他兀自不死心，仍是要將鍾靈扯離地洞，說甚麼也不能放過了段正淳。

　　扯得幾扯，只見地洞中伸上兩隻手來，握在鍾靈雙手手腕上，鍾萬仇大叫：「段正淳，你上來，我跟你拚個死活。」用力拉扯鍾靈向後，地洞中果然慢慢帶起一個人來。

　　這人果然是個男人！

　　鍾萬仇大叫：「段正淳！」放下鍾靈，撲上去揪住他胸膛，提將起來，只見這人獐頭鼠目，愁眉苦臉，歪嘴聳肩，身材瘦削，與段正淳大大不同。段譽叫道：「霍先生，你怎麼在這裏？」原來這人是金算盤崔百泉。

　　鍾萬仇大叫：「不是段正淳！」仰天摔倒，抓著崔百泉的五指兀自不放。突然之間，地洞中又伸起兩隻手，抓在崔百泉的雙腳足踝之上。鍾萬仇大叫：「段正淳！」用力拉扯，又扯出一個人來。

　　只見這人頭頂無髮，惟有香疤，是個和尚，滿臉皺紋，雙眉焦黃，不但是和尚，而且是個極老的老和尚。段譽叫道：「黃眉大師，你怎麼在這裏？」原來這老僧正是黃眉大師。

　　鍾萬仇奮起殘餘的精力，再將黃眉僧拉出地洞，他足上卻再沒人手握著了。鍾萬仇衝進地道，過了良久，氣喘喘的爬出來，叫道：「沒人了，地道內沒人。」瞧瞧崔百泉，瞧瞧黃眉僧，這兩人說甚麼也不能是鍾夫人的情夫，心下大慰，叫道：「夫人，對不住，我……我又冤枉了你！」這時精力耗竭，爬在地洞口只是喘氣，再也站不起來了。

　　黃眉僧、崔百泉、葉二娘、南海鱷神、雲中鶴五人都坐在地下，運氣調息。五人中黃眉僧功力遠勝，不久便即站起，喝道：「三個惡人，今日便饒了你們性命，今後再到大理來囉唣，休怪老僧無情！」

　　葉二娘、南海鱷神、雲中鶴於地道中的奇變兀自摸不到絲毫頭腦，只道是黃眉僧使的手腳，心想這老和尚連老大也鬥他不過，他一下子取了我一半內力去，那裏還敢作聲。三人又調息半晌，慢慢站起，向黃眉僧微微躬身，出房而去。此時三大惡人已全無半分惡氣。

　　黃眉僧、崔百泉、段譽三人別過鍾萬仇夫婦與鍾靈，出谷而去，來到谷口，段正淳帶著兩名家將正在等候。段正淳、段譽父子相見，俱感驚詫。

　　原來段正淳見鍾萬仇衝進房來，內心有愧，從地道中急速逃走，鑽出地道時卻見崔百泉在旁守候。崔百泉素知王爺的風流性格，當下也不多問，自告奮勇入地道探察，以防鍾夫人遭了丈夫毒手，卻遇到鍾靈給雲中鶴抓住了足踝。崔百泉當即抓住她手腕相助。正感支持不住，忽然足踝為人拉住。卻是黃眉僧凝思棋局之際，聽到地道中忽有異聲，於是從石屋中鑽入地道，循聲尋至，辨明了崔百泉的口音，出手相助。不料在這一役中，黃眉僧與崔百泉的內力，卻也有一小半因此移入了段譽體內。

第十回　劍氣碧煙橫

　　次日清晨，段正淳與妻、兒話別。聽段譽說木婉清昨晚已隨其母秦紅棉而去，段正淳呆了半晌，嘆了幾口氣，問起崔百泉、過彥之二人，卻說早已首途北上。隨即帶同三公、四護衛到宮中向保定帝辭別，與慧真、慧觀二僧向陸涼州而去。段譽送出東門十里方回。

　　這日午後，保定帝正在宮中禪房誦讀佛經，一名太監進來稟報：「皇太弟府詹事啟奏，皇太弟世子突然中邪，已請了太醫前去診治。」保定帝本就擔心，段譽中了延慶太子的毒後，未必便能安然清除，當即差兩名太監前去探視。過了半個時辰，兩名太監回報：「皇太弟世子病勢不輕，似乎有點神智錯亂。」

　　保定帝暗暗心驚，當即出宮，到鎮南王府親去探病。剛到段譽臥室之外，便聽得砰嘭、乒乓、喀喇、嗆啷之聲不絕，盡是諸般器物碎裂之聲。門外侍僕跪下接駕，神色甚是驚惶。

　　保定帝推門進去，只見段譽在房中手舞足蹈，將桌子、椅子，以及各種器皿陳設、文房玩物亂推亂摔。兩名太醫東閃西避，十分狼狽。保定帝叫道：「譽兒，你怎麼了？」

　　段譽神智卻仍清醒，只是體內真氣內力太盛，便似要迸破胸膛衝將出來一般，若是揮動手足，擲破一些東西，便略略舒服一些。他見保定帝進來，叫道：「伯父，我要死了！」雙手在空中亂揮圈子。

　　刀白鳳站在一旁，只是垂淚，說道：「大哥，譽兒今日早晨還好端端地送他爹出城，不知如何，突然發起瘋來。」保定帝安慰道：「弟妹不必驚慌，定是在萬劫谷所中的毒未清，不難醫治。」向段譽道：「覺得怎樣？」

　　段譽不住的頓足，叫道：「姪兒全身腫了起來，難受之極。」保定帝瞧他臉面與手上皮膚，一無異狀，半點也不腫脹，這話顯是神智迷糊了，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原來段譽昨晚在萬劫谷中得了五個高手的一小半內力，當時也還不覺得如何，送別父親後睡了一覺，睡夢中真氣失了導引，登時亂走亂闖起來。他跳起身來，展開「凌波微步」走動，越走越快，真氣鼓盪，更是不可抑制，當即大聲號叫，驚動了旁人。

　　一名太醫道：「啟奏皇上，世子脈搏洪盛之極，似乎血氣太旺，微臣愚見，給世子放一些血，不知是否使得？」保定帝心想此法或許管用，點頭道：「好，你給他放放血。」那太醫應道：「是！」打開藥箱，從一隻瓷盒中取出一條肥大的水蛭來。水蛭善於吸血，用以吸去病人身上的瘀血，是為方便，且不疼痛。那太醫捏住段譽的手臂，將水蛭口對準他血管。水蛭碰到段譽手臂後，不住扭動，無論如何不肯咬上去。那太醫大奇，用力按著水蛭，過得半晌，水蛭一挺，竟然死了。那太醫在皇帝跟前出醜，額頭汗水涔涔而下，忙取過第二隻水蛭來，仍是如此殭死。

　　另一名太醫臉有憂色，說道：「啟奏皇上，世子身上中有劇毒，連水蛭也毒死了。」他那知道段譽吞食了萬毒之王的莽牯朱蛤後，任何蛇蟲聞到他身上氣息，便即遠避，即令最厲害的毒蛇也都懾服，何況小小水蛭？

　　保定帝心中焦急，問道：「那是甚麼毒藥，如此厲害？」一名太醫道：「以臣愚見，世子脈像亢燥，是中了一種罕見的熱毒，這名稱麼？這個……這個……微臣愚魯……」另一名太醫道：「不然，世子脈像陰虛，毒性唯寒，當用熱毒中和。」段譽體內既有黃眉僧、南海鱷神、鍾萬仇陽剛的內力，復有葉二娘、雲中鶴陰柔的內力，兩名太醫各見一偏，都說不出個真正的所以然來。

　　保定帝聽他們爭論不休，這二人是大理國醫道最精的名醫，見地卻竟如此大相枘鑿，可見姪兒體內的邪毒實是古怪之極，右手伸出食、中、無名三指，輕輕搭在段譽腕脈的「列缺穴」上。他段家子孫的脈搏往往不行於寸口，而行於列缺，醫家稱為「反關脈」。

　　兩名太醫見皇上一出手便顯得深明醫道，都是好生佩服。一人道：「醫書上言道：反關脈左手得之主貴，右手得之主富，左右俱反，大富大貴。陛下、鎮南王、世子三位都是反關脈。」另一人道：「三位大富大貴，那也不用因反關脈而知。」先一人道：「不然。世子的脈像既然大富大貴，足證此病雖然凶險，卻無大礙。」另名太醫不以為然，心道：「大富大貴之人，難道就沒有夭折的？」但這句話卻不便出口了。

　　保定帝只覺姪兒脈搏跳動既勁且快，這般跳將下去，心臟如何支持得住？手指上微一使勁，想查察他經絡中更有甚麼異象，突然之間，自身內力急瀉而出，霎時便無影無蹤。他大吃一驚，急忙鬆手。他自不知段譽已練成了「北冥神功」中的手太陰肺經，而列缺穴正是這路經脈中的穴道。保定帝一運內勁，便是將內力灌入段譽體內。

　　段譽叫聲：「啊喲！」全身劇震，顫抖難止。

　　保定帝退後兩步，說道：「譽兒，你遇到了星宿海的丁春秋嗎？」段譽道：「丁……丁春秋？姪兒不知他是誰。」保定帝道：「聽說是個仙風道骨、畫中神仙一般的老人。」段譽道：「姪兒從來沒見過他。」保定帝道：「這人有一身邪門功夫，善消別人內力，叫作『化功大法』，能令人畢生武學修為廢於一旦，天下武林之士，無不深惡痛絕。你既沒見過他，怎……怎學到了這門邪功？」段譽忙道：「姪兒沒學……學過。丁春秋和化功大法，姪兒剛才還是首次聽伯父說到。」

　　保定帝料他不會撒謊，更不會來化自己的內力，一轉念間已明其理：「是了，定是延慶太子學過這門邪功，不知使了甚麼古怪法道，將此邪功渡入譽兒體內，讓他不知不覺的便害了我和淳弟。嘿嘿，此人號稱『天下第一惡人』，果真名不虛傳！」

　　但見段譽雙手在身上亂搔亂抓，將衣服扯得稀爛，皮膚上搔出條條血痕，竭力忍住，才不號叫呼喊，口中不住呻吟。刀白鳳不住安慰：「譽兒，你耐著些兒，過一會兒便好了。」保定帝尋思：「這個難題，只有向天龍寺去求教了。」說道：「譽兒，我帶你去拜見幾位長輩，料想他們定有法子給你治好邪毒。」段譽應道：「是！」刀白鳳忙取過衣衫給兒子換上。保定帝帶同他出府，各乘一馬，向點蒼山馳去。

　　※※※

　　天龍寺在大理城外點蒼山中嶽峯之北，正式寺名叫作崇聖寺，但大理百姓叫慣了，都稱之為天龍寺，背負蒼山，面臨洱水，極佔形勝。寺有三塔，建於唐初，大者高二百餘尺，十六級，塔頂有鐵鑄記云：「大唐貞觀尉遲敬德造。」相傳天龍寺有五寶，三塔為五寶之首。

　　段氏歷代祖先做皇帝的，往往避位為僧，都是在這天龍寺中出家，因此天龍寺便是大理皇室的家廟，於全國諸寺之中最是尊榮。每位皇帝出家後，子孫逢他生日，必到寺中朝拜，每朝拜一次，必有奉獻裝修。寺有三閣、七樓、九殿、百廈，規模宏大，構築精麗，即是中原如五台、普陀、九華、峨嵋諸處佛門勝地的名山大寺，亦少有其比，只是僻處南疆，其名不顯而已。

　　段譽一路在馬背之上，遵從伯父指點，鎮制體內衝突不休的內息，煩惡稍減，這時隨著伯父來到寺前。這天龍寺乃保定帝常到之地，當下便去謁見方丈本因大師。

　　本因大師若以俗家輩份排列，是保定帝的叔父，出家人既不拘君臣之禮，也不敘家人輩行，兩人以平等禮法相見。保定帝將段譽如何為延慶太子所擒、如何中了邪毒、如何身染邪功化人內力，一一說了。

　　本因方丈沉吟片刻，道：「請隨我去牟尼堂，見見三位師兄弟。」保定帝道：「打擾眾位大和尚清修，罪過不小。」本因方丈道：「鎮南世子將來是我國嗣君，一身繫全國百姓的禍福。你的見識內力只有在我之上，既來問我，自是大大的疑難。我一人難決，當與三位師兄弟共商。」

　　兩名小沙彌在前引路，其後是本因方丈，更後是保定帝叔姪，由左首瑞鶴門而入，經幌天門、清都瑤台、旡旡境、斗母宮、三元宮、兜率大士院、雨花院、般若台，來到一條長廊之側。兩名小沙彌躬身分站兩旁，停步不行。三人沿長廊更向西行，來到幾間屋前。段譽曾來天龍寺多次，此處卻從所未到，只見那幾間屋全以松木搭成，板門木柱，木料均不去皮，天然質樸，和一路行來金碧輝煌的殿堂截然不同。

　　本因方丈雙手合什，說道：「阿彌陀佛，本因有一事疑難不決，打擾三位師兄弟的功課。」屋內一人說道：「方丈請進！」本因伸手緩緩推門。板門支支格格的作響，顯是平時極少有人啟閉。段譽隨著方丈和伯父跨進門去，他聽方丈說的是「三位師兄弟」，室中卻有四個和尚分坐四個蒲團。三僧朝外，其中二僧容色枯槁，另一個壯大魁梧。東首的一個和尚臉朝裏壁，一動不動。

　　保定帝認得兩個枯黃精瘦的僧人法名本觀、本相，都是本因方丈的師兄，那魁梧的僧人法名本參，是本因的師弟。他只知天龍寺牟尼堂共有「觀、相、參」三位高僧，卻不知另有一位僧人，當下躬身為禮。本觀等三人微笑還禮。那面壁僧人不知是在入定，還是功課正到緊要關頭，不能分心，始終沒加理會。保定帝知道「牟尼」兩字乃是寂靜、沉默之意，此處既是牟尼堂，須當說話越少越好，於是要言不煩，將段譽身中邪毒之事說了，最後道：「祈懇四位大德指點明路。」

　　本觀沉吟半晌，又向段譽打量良久，說道：「兩位師弟意下若何？」本參道：「便是稍損內力，也未必便練不成六脈神劍。」

　　保定帝聽到「六脈神劍」四字，心中不由得一震，尋思：「幼時曾聽爹爹說起，我段氏祖上有一門『六脈神劍』的武功，威力無窮。但爹爹言道，那也只是傳聞而已，沒聽說曾有那一位祖先會此功夫，而這功夫到底如何神奇，也是誰都不知。本參大師這麼說，原來確有這麼一門奇功。」轉念又想：「本參大師這話之意，是要以內力為譽兒解毒，這樣一來，勢必累到他們修練『六脈神劍』的進境受阻。但譽兒所中的邪毒、邪功，古怪之極，若不是咱們此間五人併力，如何能治？」心中雖感歉仄，終究沒出言推辭。

　　本相和尚一言不發，站起身來，低頭垂眉，斜佔東北角方位。本觀、本參也分立兩處方位。本因方丈道：「善哉！善哉！」佔了西南偏西的方位。

　　保定帝道：「譽兒，四位祖公長老，不惜損耗功力，為你驅治邪毒，快些叩謝。」段譽見了伯父的神色和四僧舉止，情知此事非同小可，當即拜倒，向四僧一一磕頭。四僧微笑點頭。保定帝道：「譽兒，你盤膝坐下，心中甚麼也別想，全身更不可使半分力氣，如有劇痛奇癢，皆是應有之象，不必驚怖。」段譽答應了，依言坐定。

　　本觀和尚豎起右手拇指，微一凝氣，便按在段譽後腦的風府穴上，一陽指力源源透入。那風府穴離髮際一寸，屬於督脈。跟著本相和尚點他任脈紫宮穴，本參和尚點他陰維脈大橫穴，本因方丈點他衝脈幽門穴和帶脈章門穴，保定帝點他陰蹻脈晴明穴。奇經八脈共有八個經脈，五人留下陽維、陽蹻兩脈不點。五人使的都是一陽指功，以純陽之力，要將他體內所中邪毒、邪功，自陽維、陽蹻兩脈的諸處穴道中洩出。

　　這段氏五大高手一陽指上的造詣均在伯仲之間，但聽得嗤嗤聲響，五股純陽的內力同時透入段譽體內。段譽全身一震之下，登時暖洋洋地說不出的舒服，便如冬日在太陽下曝晒一般。五人手指連動，只感自身內力進入段譽體內後漸漸消融，再也收不回來。段譽尚未練過奇經八脈的「北冥神功」，但五大高手以一陽指手力強行注入，段譽卻也無可奈何，內力一至他膻中氣海，便即貯存。段氏五大高手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是驚疑不定。

　　猛聽得「嗚嘩──」一聲大喝，各人耳中均震得嗡嗡作響。保定帝知道這是佛門中一門極上乘的功夫，叫作「獅子吼」，一聲斷喝中蘊藏深厚內力，大有懾敵警友之效。只聽那面壁而坐的僧人說道：「強敵日內便至，天龍寺百年威名，搖搖欲墜，這黃口乳子中毒也罷，著邪也罷，這當口值得為他白損功力嗎？」這幾句話中充滿著威嚴。

　　本因方丈道：「師叔教訓得是！」左手一揮，五人同時退後。

　　保定帝聽本因方丈稱那人為師叔，忙道：「不知枯榮長老在此，晚輩未及禮敬，多有罪業。」原來枯榮長老在天龍寺中輩份最高，面壁已數十年，天龍寺諸僧眾，誰也沒見過他真面目。保定帝也是只聞其名，從來沒拜見過，一向聽說他在雙樹院中獨參枯禪，十多年沒聽人提起，只道他早已圓寂。

　　枯榮長老道：「事有輕重緩急，大雪山大輪明王之約，轉眼就到。正明，你也來參詳參詳。」保定帝道：「是。」心想：「大雪山大輪明王佛法淵深，跟咱們有何瓜葛？」

　　本因方丈從懷中取出一封金光燦爛的信來，遞在保定帝手中。保定帝接了過來，著手重甸甸地，但見這信奇異之極，竟是用黃金打成極薄的封皮，上用白金嵌出文字，乃是梵文。保定帝識得寫的是：「書呈崇聖寺住持」，從金套中抽出信箋，也是一張極薄的金箋，上用梵文書寫，大意說：「當年與姑蘇慕容博先生相會，訂交結友，談論當世武功。慕容先生言下對貴寺『六脈神劍』備致推崇，深以未得拜觀為憾。近聞慕容先生仙逝，哀痛無已，為報知己，擬向貴寺討求該經，焚化於慕容先生墓前，日內來取，勿卻為幸。貧僧自當以貴重禮物還報，未敢空手妄取也。」信末署名「大雪山大輪寺釋子鳩摩智合什百拜」。箋上梵文也以白金鑲嵌而成，鑲工極盡精細，顯是高手匠人花費了無數心血方始製成。單是一個信封、一張信箋，便是兩件彌足珍貴的寶物，這大輪明王的豪奢，可想而知。

　　保定帝素知大輪明王鳩摩智是吐蕃國的護國法王，但只聽說他具大智慧，精通佛法，每隔五年，開壇講經說法，西域天竺各地的高僧大德，雲集大雪山大輪寺，執經問難，研討內典，聞法既畢，無不歡喜讚嘆而去。保定帝也曾動過前去聽經之念。這信中說與姑蘇慕容博談論武功，結為知己，然則也是一位武學高手。這等大智大慧之人，不學武則已，既為此道中人，定然非同小可。

　　本因方丈道：「『六脈神劍經』乃本寺鎮寺之寶，大理段氏武學的至高法要。正明，我大理段氏最高深的武學是在天龍寺，你是世俗之人，雖是自己子姪，許多武學的秘奧，亦不能向你洩露。」保定帝道：「是，此節我理會得。」本觀道：「本寺藏有六脈神劍經，連正明、正淳他們也不知曉，卻不知那姑蘇慕容氏如何得知。」

　　段譽聽到這裏，忽地想起，在無量山石洞的「瑯嬛福地」中，一列列的空書架上，籤條註明「大理段氏」之處，有「一陽指訣，缺」、「六脈神劍經，缺」的字樣，心道：「神仙姊姊搜羅天下各家各派武譜拳經，但我家的『一陽指訣』和『六脈神劍經』，她終究沒有得到。」心中有些得意，卻也有惆悵，料想神仙姊姊對此必感遺憾。

　　只聽本參氣憤憤的道：「這大輪明王也算是舉世聞名的高僧了，怎能恁地不通情理，膽敢向本寺強要此經？正明，方丈師兄知道善者不來，來者不善，此事後果非小，自己作不得主，請枯榮師叔出來主持大局。」

　　本因道：「本寺雖藏有此經，但說也慚愧，我們無一人能練成經上所載神功，連稍窺堂奧也說不上。枯榮師叔所參枯禪，是本寺的另一路神功，也當再假時日，方克大成。我們未練成神功，外人自不得而知，難道大輪明王竟有恃無恐，不怕這六脈神劍的絕學嗎？」

　　枯榮冷冷的道：「諒來他對六脈神劍是不敢輕視的。他信中對那慕容先生何等欽遲，而這慕容先生又心儀此經，大輪明王自知輕重。只是他料到本寺並無出類拔萃的高人，寶經雖珍，但無人能夠練成，那也枉然。」

　　本參大聲道：「他如自己仰慕，相求借閱一觀，咱們敬他是佛門高僧，最多不過婉言謝絕，也沒甚麼大不了。最氣人的，他竟要拿去燒化給死人，豈不太也小覷了天龍寺麼？」

　　本相喟然嘆道：「師弟倒不必因此生嗔著惱，我瞧那大輪明王並非妄人，他是想效法吳季札墓上掛劍的遺意，看來他對那位慕容先生欽仰之極，唉，良友已逝，不見故人……」說著緩緩搖頭。保定帝道：「本相大師知道那慕容先生的為人麼？」本相道：「我不知道。但想大輪明王是何等樣人，能得他如此欽佩，慕容先生真非常人也。」說時悠然神往。

　　本因方丈道：「師叔估量敵勢，咱們若非趕緊練成六脈神劍，只怕寶經難免為人所奪，天龍寺一敗塗地。只是這神劍功夫以內力為主，實非急切間一蹴可成。正明，非是我們對譽官所中邪毒袖手不理，就只怕大家內力耗損過多，強敵猝然而至，那就難以抵擋。看來譽官所中邪毒雖深，數日間性命無礙，這幾天就讓他在這裏靜養，傷勢倘有急變，我們隨時設法救治，待退了大敵之後，我們全力以赴，給他驅毒如何？」

　　保定帝雖然擔心段譽病勢，但他究竟極識大體，知道天龍寺是大理段氏的根本。每逢皇室有難，天龍寺傾力赴援，總是轉危為安。當年奸臣楊義貞弒上德帝篡位，全賴天龍寺會同忠臣高智昇靖難平亂。大理段氏於五代石晉天福二年丁酉得國，至今一百五十八年，中間經過無數大風大浪，社稷始終不墜，實與天龍寺穩鎮京畿有莫大關連，今日天龍有警，與社稷遇危一般無二，當下說道：「方丈仁德，正明感激無已，但不知對付大輪明王一事之中，正明亦能稍盡綿薄麼？」

　　本因沉吟道：「你是我段氏俗家第一高手，如能聯手共禦強敵，確能大增聲威。可是你乃世俗之人，如參與佛門弟子的爭端，難免令大輪明王笑我天龍寺無人。」

　　枯榮忽道：「咱們倘若分別練那六脈神劍，不論是誰，終究內力不足，都是練不成的。我也曾想到一個取巧的法子，各人修習一脈，六人一齊出手。雖然以六敵一，勝之不武，但我們並非和他單獨比武爭雄，而是保經護寺，就算一百人鬥他一人，卻也說不得了。只是算來算去，天龍寺中再也尋不出第六個指力相當的好手來，自以為此躊躇難決。正明，你就來湊湊數罷。只不過你須得剃個光頭，改穿僧裝才成。」他越說越快，似乎頗為興奮，但語氣仍是冷冰冰地。

　　保定帝道：「皈依我佛，原是正明的素志，只是神劍秘奧，正明從未聽聞，倉卒之際，只怕……」

　　本參道：「這路劍法的基本功夫，你早就已經會了，只須記一記劍法便成。」保定帝不解，道：「請方丈指點。」本因方丈道：「你且坐下。」保定帝在一個蒲團上盤膝坐下。

　　本因道：「六脈神劍，並非真劍，乃是以一陽指的指力化作劍氣，有質無形，可稱無形劍氣。所謂六脈，即手之六脈太陰肺經、厥陰心包經、少陰心經、太陽小腸經、陽明胃經、少陽三焦經。」說著從本觀的蒲團後面取出一個卷軸。

　　本參接過，懸在壁上，卷軸舒開，帛面因年深日久，已成焦黃之色，帛上繪著個裸體男子的圖形，身上註明穴位，以紅線黑線繪著六脈的運走徑道。保定帝是一陽指的大行家，這「六脈神劍經」以一陽指指力為根基，自是一看即明。

　　段譽躺在地下，見到帛軸和裸體男子的圖形，登時想起了那個給自己撕爛了的帛軸，心想：「身上的穴道經脈，男女都是一般，神仙姊姊也真奇怪，為甚麼要繪成裸女之形，而且這裸女又繪上自己的相貌？」隱隱覺得不妥，似乎神仙姊姊有意以色相誘人，教人不得不練圖中的神功，自己神智迷糊中將帛軸撕了，說不定反而免去了一場劫難。只是如此推想未免褻瀆了神仙姊姊，這念頭只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再也不敢多想。

　　本因道：「正明，你是大理國一國之主，改裝易服，雖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但若給對方瞧出了破綻，頗損大理國威名。利害相參，盼你自決。」保定帝雙手合什，說道：「護法護寺，義無反顧。」本因道：「很好。只是這六脈神劍經不傳俗家子弟，你須得剃度了，我才傳你。等退了強敵，你再還俗。」保定帝站起身來，雙膝跪地，道：「請大師慈悲。」

　　枯榮大師道：「你過來，我給你剃度。」

　　保定帝走上前去，跪在他身後。段譽見伯父要剃度為僧，心下暗暗驚異，只見枯榮大師伸出右手，反過來按在保定帝頭上，手掌上似無半點肌肉，皮膚之下包著的便是骨頭。枯榮大師仍不轉身，說偈道：「一微塵中入三昧，成就一切微塵定，而彼微塵亦不增，於一普現難思剎。」手掌提起，保定帝滿頭烏髮盡數落下，頭頂光禿禿地更無一根頭髮，便是用剃刀來剃亦無這等乾淨。段譽固然大為驚訝，保定帝、本觀、本因等也無不欽佩：「枯榮大師參修枯禪，功力竟已到如此高深境界。」

　　只聽枯榮大師說道：「入我佛門，法名本塵。」保定帝合什道：「謝師父賜名。」佛門不敘世俗輩份，本因方丈雖是保定帝的叔父，但保定帝受枯榮剃度，便成了本因的師弟。當下保定帝去換上了僧袖僧鞋，宛然便是一位有道高僧。

　　枯榮大師道：「那大輪明王說不定今晚便至，本因，你將六脈神劍的秘奧傳於本塵。」本因道：「是！」指著壁上的經脈圖，說道：「本塵師弟，這六脈之中，你便專攻『手少陽三焦經脈』，真氣自丹田而至肩臂諸穴，同清冷淵而到肘彎中的天井，更下而至四瀆、三陽絡、會宗、外關、陽池、中渚、液門，凝聚真氣，自無名指的『關衝』穴中射出。」

　　保定帝依言運起真氣，無名指點處，嗤嗤聲響，真氣自「關衝」穴中洶湧迸發。

　　枯榮大師喜道：「你內力修為不凡。這劍法雖然變化繁複，但劍氣既已成形，自能隨意所之了。」

　　本因道：「依這六脈神劍的本意，該是一人同使六脈劍氣，但當此末世，武學衰微，已無人能修聚到如此強勁渾厚的內力，咱們只好六人分使六脈劍氣。師叔專練拇指少商劍，我專練食指商陽劍，本觀師兄練中指中衝劍，本塵師弟練無名指關衝劍，本相師兄練小指少衝劍，本參師弟練左手小指少澤劍。事不宜遲，咱們這便起始練劍。」

　　他又取出六幅圖形，懸於四壁，少商劍的圖形則懸在枯榮大師面前。每幅圖上都是縱橫交叉的直線、圓圈和弧形。六人專注自己所練一劍的劍氣圖，伸出手指在空中虛點虛劃。

　　段譽緩緩坐起身來，只覺體內真氣鼓盪，比先前更加難以忍受。原來保定帝、本因等五人適才又以不少內力輸進了他體內。段譽見伯父和方丈等正在凝神用功，不敢出聲打擾，呆坐良久，甚感無聊，無意中向懸在枯榮大師面前壁上的那張經脈穴道圖望去。只看了一會，便覺自己右手小臂不住抖動，似有甚麼東西要突破皮膚而迸發出來。那小老鼠一般的東西所要衝出來之處，正是穴道圖上所註明的「孔最穴」。

　　這一路「手太陰肺經」他倒是練過的，壁間圖形中穴道與裸女圖相同，但線路卻截然大異。順著經脈圖上的紅線一路看去，自孔最而至大淵，隨即跳過來回到尺澤，再向下而至魚際，雖然盤旋往復，但體內這股左衝右突的真氣，居然順著心意，也迂迴曲折的沿臂而上，升至肘彎，更升至上臂。真氣順著經脈運行，他全身的煩惡立時減輕，當下專心凝志的將這股真氣納入膻中穴去。

　　但經脈運行既異，這股真氣便不能如裸女帛軸上所示那樣順利貯入膻中，過不多時，便「啊唷，啊唷」的叫了出來。保定帝聽得他的叫喚，忙轉頭問道：「覺得怎樣？」段譽道：「我身上有無數氣流奔突竄躍，難過之極，我心裏想著太師伯圖上的紅線，氣流便歸到了膻中穴，啊唷！嗯，可是膻中穴中越塞越滿，放不下了。我……我……我……我的胸膛要爆破了！」

　　這等內力的感應，只有身受者方自知覺，他只覺胸膛高高鼓起，立時便要脹破，在旁人看來卻無半點異狀。保定帝深知修習內功者的諸般幻象，本來膻中穴鼓脹欲破的情景，至少要練功至二十年後、內力渾厚無比之時方會出現，段譽從未學過內功，料來這幻象必是體內邪毒所致。保定帝暗暗驚異，知他若不導氣歸虛，全身便會癱瘓，但將這些邪毒深藏而入內府，以後再要驅出便千難萬難。他平素處理疑難大事，明斷果敢，往往一言而決，然眼前之事關係段譽一生禍福，稍有差池，立時便有性命之憂，眼見段譽雙目神光散亂，已顯顛狂之態，更無猶豫的餘地，心意已決：「這當口便是飲鳩止渴，也說不得了。」說道：「譽兒，我教你導氣歸虛的法門。」當下連比帶說，將法門傳授了他。

　　段譽不及等到聽完，便已一句一句的照行。大理段氏的內功法要，果是精妙絕倫，他一經照做，四外流竄的真氣便即逐一收入臟腑。中國醫書中稱人體內部器官為「五臟六腑」，「臟」便是「藏」，「腑」便是「府」，原有聚集積蓄之意。段譽先吸得了無量劍派七弟子的全部內力，後來又吸得了段延慶、黃眉僧、葉二娘、南海鱷神、雲中鶴、鍾萬仇、崔百泉等高手的部分內力，這一日又得了保定帝、本觀、本相、本因、本參段氏五大高手的一小部內力，體內真氣之厚，內力之強，幾已可說得上震古鑠今，並世無二。這時得伯父的指點，將這些真氣內力逐步藏入內府，全身越來越舒暢，只覺輕飄飄地，似乎要凌空飛起一般。

　　保定帝眼見他臉露笑容，歡喜無已，還道他入魔已深，只怕這邪毒從此和他一生糾纏固結，再難盡除，不免成為終身之累，不由得暗暗嘆息。

　　枯榮大師聽得保定帝傳功已畢，便道：「本塵，諸業皆是自作自受，休咎禍福，盡從心生。你不必太為旁人擔憂，趕緊練那關衝劍罷！」保定帝應道：「是！」收攝心神，又去鑽研關衝劍劍法。

　　段譽體內的真氣充沛之極，非一時三刻所能收藏得盡，只是那法門越行越熟，到後來也越收越快。僧舍中七人各自行功，不覺東方之既白。

　　但聽得報曉雞啼聲喔喔，段譽自覺四肢百骸間已無殘存真氣，站起身來活動一下肢體，見伯父和五位高僧兀自在專心練劍。他不敢開門出去閒步，更不敢出聲打擾六人用功，無事可作，順便向伯父那張經脈圖望望，又向少澤劍的劍法圖解瞧瞧，雖聽太師伯說過，六脈神劍不傳俗家子弟，但想這等高深的武功我怎學得會，隨便瞧瞧，當亦無礙。看得心神專注之時，突覺一股真氣自行從丹田中湧出，衝至肩臂，順著紅線直至無名指的關衝穴。他不會運氣衝出，但覺無名指的指端腫脹難受，心想：「還是讓這股氣回去罷。」心中這麼想，那股氣流果真順著經脈回歸丹田。

　　段譽不知無意之間已窺上乘內功的法要，只不過覺得一股氣流在手臂中這麼流來流去，隨心所欲，甚是好玩。牟尼堂三僧之中，他覺以本相大師最是隨和可親，側頭去看他的「手少陰心經脈圖」。只見這路經脈起自腋下的極泉穴，循肘上三寸至青靈穴，至肘內陷後的少海穴，經靈道、通里、神門、少府諸穴，通至小指的少衝穴。如此緩緩存想，一股真氣果然便循著經脈路線運行，只是快慢洪纖，未能盡如意旨，有時甚靈，有時卻全然不行，料想是功力未到之故，卻也不在意下。

　　只半日工夫，段譽已將六張圖形上所繪的各處穴道盡都通過。只覺精神爽利，左右無事，又逐一去看少商、商陽、中衝、關衝、少衝、少澤六路劍法的圖形。但見紅線黑線，縱橫交錯，頭緒紛繁之極，心想：「這樣煩難的劍招，又如何記得住？何況太師伯說過，俗家子弟是不能學的。」當下便不再看，腹中覺得有些餓了，心想：「小沙彌怎地還不送素齋麵食來？還是悄悄出去找些吃的罷。」便在此時，鼻端忽然聞到一陣柔和的檀香，跟著一聲若有若無的梵唱遠遠飄來。

　　※※※

　　枯榮大師說道：「善哉，善哉！大輪明王駕到。你們練得怎麼樣了？」本參道：「雖不純熟，似乎也已足可迎敵。」枯榮道：「很好！本因，我不想走動，便請明王到牟尼堂來敘會罷。」本因方丈應道：「是！」走了出去。

　　本觀取過五個蒲團，一排的放在東首，西首放了一個蒲團。自己坐了東首第一個蒲團，本相第二，本參第四，將第三個蒲團空著留給本因方丈，保定帝坐了第五個蒲團。段譽沒坐位，便站在保定帝身後。枯榮、本觀等最後再溫習一遍劍法圖解，才將帛圖捲攏收起，都放在枯榮大師身前。

　　保定帝道：「譽兒，待會激戰一起，室中劍氣縱橫，大是凶險，伯父不能分心護你。你到外面走走去罷。」段譽心中一陣難過：「聽各人的口氣，這大輪明王武功厲害之極，伯父的關衝劍法乃是新練，不知是否敵得過他，若有疏虞，如何是好？」便道：「伯伯，我……我要跟著你，我不放心你與人家鬥劍……」，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已哽咽了。保定帝心中也一動：「這孩兒倒很有孝心。」

　　枯榮大師道：「譽兒，你坐在我身前，那大輪明王再厲害，也不能傷了你一根毫毛。」他聲音仍是冷冰冰地，但語意中頗有傲意。

　　段譽道：「是。」彎腰走到枯榮大師身前，不敢去看他臉，也是盤膝面壁而坐。枯榮大師的身軀比段譽高大得多，將他身子都遮住了，保定帝又是感激，又是放心，適才枯榮大師以枯禪功替自己落髮，這一手神功足以傲視當世，要保護段譽自是綽綽有餘。

　　霎時間牟尼堂中寂靜無聲。

　　過了好一會，只聽得本因方丈道：「明王法駕，請移這邊牟尼堂。」另一個聲音道：「有勞方丈領路。」段譽聽這聲音甚是親切謙和，彬彬有禮，絕非強兇霸橫之人。聽腳步聲共有十來個人。聽得本因推開板門，說道：「明王請！」

　　大輪明王道：「得罪！」舉步進了堂中，向枯榮大師合什為禮，說道：「吐蕃國晚輩鳩摩智，參見前輩大師。有常無常，雙樹枯榮，南北西東，非假非空！」

　　段譽尋思：「這四句偈言是甚麼意思？」枯榮大師卻心中一驚：「大輪明王博學精深，果然名不虛傳。他一見面便道破了我所參枯禪的來歷。」

　　世尊釋迦牟尼當年在拘尸那城娑羅雙樹之間入滅，東西南北，各有雙樹，每一面的兩株樹都是一榮一枯，稱之為「四枯四榮」，據佛經中言道：東方雙樹意為「常與無常」，南方雙樹意為「樂與無樂」，西方雙樹意為「我與無我」，北方雙樹意為「淨與無淨」。茂盛榮華之樹意示涅槃本相：常、樂、我、淨；枯萎凋殘之樹顯示世相：無常、無樂、無我、無淨。如來佛在這八境界之間入滅，意為非枯非榮，非假非空。

　　枯榮大師數十年靜參枯禪，還只能修到半枯半榮的境界，無法修到更高一層的「非枯非榮、亦枯亦榮」之境，是以一聽到大輪明王的話，便即凜然，說道：「明王遠來，老衲未克遠迎。明王慈悲。」

　　大輪明王鳩摩智道：「天龍威名，小僧素所欽慕，今日得見莊嚴寶相，大是歡喜。」

　　本因方丈道：「明王請坐。」鳩摩智道謝坐下。

　　段譽心想：「這位大輪明王不知是何模樣？」悄悄側過頭來，從枯榮大師身畔瞧了出去，只見西首蒲團上坐著一個僧人，身穿黃色僧袍。不到五十歲年紀，布衣芒鞋，臉上神采飛揚，隱隱似有寶光流動，便如是明珠寶玉，自然生輝。段譽向他只瞧得幾眼，便心生欽仰親近之意。再從板門中望出去，只見門外站著八九個漢子，面貌大都猙獰可畏，不似中土人士，自是大輪明王從吐蕃國帶來的隨從了。

　　鳩摩智雙手合什，說道：「佛曰：不生不滅，不垢不淨。小僧根器魯鈍，未能參透愛憎生死。小僧生平有一知交，是大宋姑蘇人氏，複姓慕容，單名一個『博』字。昔年小僧與彼邂逅相逢，講武論劍。這位慕容先生於天下武學無所不窺，無所不精，小僧得彼指點數日，生平疑義，頗有所解，又得慕容先生慨贈上乘武學秘笈，深恩厚德，無敢或忘。不意大英雄天不假年，慕容先生西歸極樂。小僧有一不情之請，還望眾長老慈悲。」

　　本因方丈道：「明王與慕容先生相交一場，即是因緣，緣分既盡，何必強求？慕容先生往生極樂，蓮池禮佛，於人間武學，豈再措意？明王此舉，不嫌蛇足麼？」

　　鳩摩智道：「方丈指點，確為至理。只是小僧生性癡頑，閉關四十日，始終難斷思念良友之情。慕容先生當年論及天下劍法，深信大理天龍寺『六脈神劍』為天下諸劍中第一，恨未得見，引為平生最大憾事。」

　　本因道：「敝寺僻處南疆，得蒙慕容先生推愛，實感榮寵。但不知當年慕容先生何不親來求借劍經一觀？」

　　鳩摩智長嘆一聲，慘然色變，默然半晌，才道：「慕容先生情知此經是貴寺鎮剎之寶，坦然求觀，定不蒙允。他道大理段氏貴為帝皇，不忘昔年江湖義氣，仁惠愛民，澤被蒼生，他也不便出之於偷盜強取。」本因謝道：「多承慕容先生誇獎。既然慕容先生很瞧得起大理段氏，明王是他好友，須當體念慕容先生的遺意。」

　　鳩摩智道：「只是那日小僧曾誇口言道：『小僧是吐蕃國師，於大理段氏無親無故，吐蕃大理兩國，亦無親厚邦交。慕容先生既不便親取，由小僧代勞便是。』大丈夫一言既出，生死無悔。小僧對慕容先生既有此約，決計不能食言。」說著雙手輕輕擊了三掌。門外兩名漢子抬了一隻檀木箱子進來，放在地下。鳩摩智袍袖一拂，箱蓋無風自開，只見裏面是一隻燦然生光的黃金小箱。鳩摩智俯身取出金箱，托在手中。

　　本因心道：「我等方外之人，難道還貪圖甚麼奇珍異寶？再說，段氏為大理一國之主，一百五十餘年的積蓄，還怕少了金銀器玩？」卻見鳩摩智揭開金箱箱蓋，取出來的竟是三本舊冊。他隨手翻動，本因等瞥眼瞧去，見冊中有圖有文，都是硃墨所書。鳩摩智凝視著這三本書，忽然間淚水滴滴而下，濺濕衣襟，神情哀切，悲不自勝。本因等無不大為詫異。

　　枯榮大師道：「明王心念故友，塵緣不淨，豈不愧稱『高僧』兩字？」

　　大輪明王垂首道：「大師具大智慧，大神通，非小僧所及。這三卷武功訣要，乃慕容先生手書，闡述少林派七十二門絕技的要旨、練法，以及破解之道。」

　　眾人聽了，都是一驚：「少林派七十二門絕技名震天下，據說少林自創派以來，除了宋初曾有一位高僧身兼二十三門絕技之外，從未有第二人曾練到二十門以上。這位慕容先生能知悉少林七十二門絕技的要旨，已然令人難信，至於連破解之道也盡皆通曉，那更是不可思議了。」

　　只聽鳩摩智續道：「慕容先生將此三卷奇書賜贈，小僧披閱鑽研之下，獲益良多。現願將這三卷奇書，與貴寺交換六脈神劍寶經。若蒙眾位大師俯允，令小僧得完昔年信諾，實是感激不盡。」

　　本因方丈默然不語，心想：「這三卷書中所記，倘若真是少林寺七十二門絕技，那麼本寺得此書後，武學上不但可與少林並駕齊驅，抑且更有勝過。蓋天龍寺通悉少林絕技，本寺的絕技少林卻無法知曉。」

　　鳩摩智道：「貴寺賜予寶經之時，儘可自留副本，眾大師嘉惠小僧，澤及白骨，自身並無所損，一也。小僧拜領寶經後立即固封，決不私窺，親自送至慕容先生墓前焚化，貴寺高藝決不致因此而流傳於外，二也。貴寺眾大師武學淵深，原已不假外求，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少林寺七十二絕技確有獨到之秘，其中『拈花指』、『多羅葉指』、『無相劫指』三項指法，與貴派一陽指頗有相互印證之功，三也。」

　　本因等最初見到他那通金葉書信之時，覺得他強索天龍寺的鎮寺之寶，太也強橫無理，但這時聽他娓娓道來，頗為入情入理，似乎此舉於天龍寺利益甚大而絕無所損，反倒是他親身送上一份厚禮。本相大師極願與人方便，心下已有允意，只是論尊則有師叔，論位則有方丈，自己不便隨口說話。

　　鳩摩智道：「小僧年輕識淺，所言未必能取信於眾位大師。少林七十二絕技中的三門指法，不妨先在眾位之前獻醜。」說著站起身來，說道：「小僧當年不過是興之所至，隨意涉獵，所習甚是粗疏，還望眾位指點。這一路指法是拈花指。」只見他右手拇指和食指輕輕搭住，似是拈住了一朵鮮花一般，臉露微笑，左手五指向右輕彈。

　　牟尼堂中除段譽之外，個個是畢生研習指法的大行家，但見他出指輕柔無比，左手每一次彈出，都像是要彈去右手鮮花上的露珠，卻又生怕震落了花瓣，臉上則始終慈和微笑，顯得深有會心。據禪宗歷來傳說，釋迦牟尼在靈山會上說法，手拈金色波羅花遍示諸眾，眾人默然不語，只迦葉尊者破顏微笑。釋迦牟尼知迦葉已領悟心法，便道：「吾有正法眼藏，涅槃法門，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禪宗以心傳頓悟為第一大事，少林寺屬於禪宗，對這「拈花指」當是別有精研。

　　可是鳩摩智彈指之間卻不見得具何神通，他連彈數十下後，舉起右手衣袖，張口向袖子一吹，霎時間袖子上飄下一片片棋子大的圓布，衣袖上露出數十個破孔。原來他這數十下拈花指，都凌空點在自己衣袖之上，柔力損衣，初看完好無損，一經風吹，功力才露了出來。本因與本觀、本相、本參、保定帝等互望了幾眼，都是暗暗驚異：「憑咱們的功力，以一陽指虛點，破衣穿孔，原亦不難，但出指如此輕柔，溫顏微笑間神功已運，卻非咱們所能。這拈花指與一陽指全然不同，其陰柔內力，確是頗有足以借鏡之處。」

　　鳩摩智微笑道：「獻醜了。小僧的拈花指指力，不及少林寺的玄渡大師遠了。那『多羅葉指』，只怕造詣更差。」當下身形轉動，繞著地下木箱快步而行，十指快速連點，但見木箱上木屑紛飛，不住跳動，頃刻間一隻木箱已成為一片片碎片。

　　保定帝等見他指裂木箱，倒亦不奇，但見木箱的鉸鏈、銅片、鐵扣、搭鈕等金屬附件，俱在他指力下紛紛碎裂，這才不由得心驚。

　　鳩摩智笑道：「小僧使這多羅葉指，一味霸道，功夫淺陋得緊。」說著將雙手攏在衣袖之中。突然之間，那一堆碎木片忽然飛舞跳躍起來，便似有人以一根無形的細棒，不住去挑動攪撥一般。看鳩摩智時，他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笑容，僧袖連下襬也不飄動半分，原來他指力從衣袖中暗暗發出，全無形跡。本相忍不住脫口讚道：「無相劫指，名不虛傳，佩服，佩服！」鳩摩智躬身道：「大師誇獎了。木片躍動，便是有相。當真要名副其實，練至無形無相，縱窮畢生之功，也不易有成。」本相大師道：「慕容先生所遺奇書之中，可有破解『無相劫指』的法門？」鳩摩智道：「有的。破解之法，便從大師的法名上著想。」本相沉吟半晌，說道：「嗯，以本相破無相，高明之至。」

　　本因、本觀、本相、本參四僧見了鳩摩智獻演三種指力，都不禁怦然心動，知道三卷奇書中所載，確是名聞天下的少林七十二門絕技，是否要將「六脈神劍」的圖譜另錄副本與之交換，確是大費躊躇。

　　本因道：「師叔，明王遠來，其意甚誠。咱們該當如何應接，請師叔見示。」

　　枯榮大師道：「本因，咱們練功習藝，所為何來？」

　　本因方丈沒料到師叔竟會如此詢問，微微一愕，答道：「為的是弘法護國。」枯榮大師道：「外魔來時，若是吾等道淺，難用佛法點化，非得出手降魔不可，該用何種功夫？」本因道：「若不得已而出手，當用一陽指。」枯榮大師問道：「你在一陽指上的修為，已到第幾品境界？」本因額頭出汗，答道：「弟子根鈍，又兼未能精進，只修得到第四品。」枯榮大師再問：「以你所見，大理段氏的一陽指與少林拈花指、多羅葉指、無相劫指三項指法相較，孰優孰劣？」本因道：「指法無優劣，功力有高下。」枯榮大師道：「不錯。咱們的一陽指若能練到第一品，那便如何？」本因道：「淵深難測，弟子不敢妄說。」枯榮道：「倘若你再活一百歲，能練到第幾品？」本因額上汗水涔涔而下，顫聲道：「弟子不知。」枯榮道：「能修到第一品麼？」本因道：「決計不能。」枯榮大師就此不再說話。

　　本因道：「師叔指點甚是，咱們自己的一陽指尚自修習不得周全，要旁人的武學奇經作甚？明王遠來辛苦，待敝寺設齋接風。」這麼說，自是拒絕大輪明王的所求了。

　　鳩摩智長嘆一聲，說道：「都是小僧當年多這一句嘴的不好，否則慕容先生人都死了，這六脈神劍經求不求得到手，又有何分別？小僧今日狂妄，說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語，這六脈神劍的劍法，要是真如慕容先生所說的那麼精奧，只怕貴寺雖有圖譜，卻也無人得能練成。倘若有人練成，那麼這路劍法，未必便如慕容先生所猜想的神妙。」

　　枯榮大師道：「老衲心有疑竇，要向明王請教。」鳩摩智道：「不敢。」枯榮大師道：「敝寺藏有六脈神劍經一事，縱是我段氏的俗家子弟亦不得知，慕容先生卻從何處聽來？」鳩摩智道：「慕容先生於天下武學，所知十分淵博。各門各派的秘技武功，往往連本派掌門人亦所不知的，慕容先生卻瞭如指掌。姑蘇慕容那『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八字，便由此而來。但慕容先生於大理段氏一陽指與六脈神劍的秘奧，卻始終未能得窺門徑，生平耿耿，遺恨而終。」

　　枯榮大師「嗯」了一聲，不再言語。保定帝等均想：「要是他得知了一陽指和六脈神劍的秘奧，只怕便要即以此道，來還施我段氏之身了。」

　　本因方丈道：「我師叔十餘年未見外客，明王是當世高僧，我師叔這才破例延見。明王請。」說著站起身來，示意送客。

　　鳩摩智卻不站起，緩緩的道：「六脈神劍經既只徒具虛名，無裨實用，貴寺又何必如此重視？以致傷了天龍寺與大輪寺的和氣，傷了大理國和吐蕃國的邦交。」

　　本因臉色微變，森然問道：「明王之言，是不是說：天龍寺倘若不允交經，大理、吐蕃兩國便要兵戎相見？」保定帝一向派遣重兵，駐紮西北邊疆，以防吐蕃國入侵，聽鳩摩智如此說，自是全神貫注的傾聽。

　　鳩摩智道：「我吐蕃國主久慕大理國風土人情，早有與貴國國主會獵大理之念，只是小僧心想此舉勢必多傷人命，大違我佛慈悲本懷，數年來一直竭力勸止。」

　　本因等自都明白他言中所含的威脅之意。他是吐蕃國師，吐蕃國自國主而下，人人崇信佛法，便與大理國無異，鳩摩智向得國王信任，是和是戰，多半可憑他一言而決。倘若為了一部經書而致兩國生靈塗炭，委實大大的不值得。吐蕃強而大理弱，戰事一起，大局可慮。但他這般一出言威嚇，天龍寺便將鎮寺之寶雙手奉上，這可成何體統？

　　枯榮大師道：「明王既堅要此經，老衲等又何敢吝惜？明王願以少林寺七十二門絕技交換，敝寺不敢拜領。明王既已精通少林七十二絕技，復又精擅大雪山大輪寺武功，料來當世已無敵手。」

　　鳩摩智雙手合什，道：「大師之意，是要小僧出手獻醜？」枯榮大師道：「明王言道，敝寺的六脈神劍經徒具虛名，不切實用。我們便以六脈神劍，領教明王幾手高招。倘若確如明王所云，這路劍法徒具虛名，不切實用，那又何足珍貴？明王儘管將劍經取去便了。」

　　鳩摩智暗暗驚異，他當年與慕容博談論「六脈神劍」之時，略知劍法之意，純係以內力使無形劍氣，都覺不論劍法如何神奇高明，但以一人內力而同時運使六脈劍氣，諒非人力所能企及，這時聽枯榮大師的口氣，不但他自己會使，而且其餘諸僧也均會此劍法，天龍寺享名百餘年，確是不可小覷了。他神態一直恭謹，這時更微微躬身，說道：「諸位高僧肯顯示神劍絕藝，令小僧大開眼界，幸何如之。」

　　本因方丈道：「明王用何兵刃，請取出來罷。」

　　鳩摩智雙手一擊，門外走進一名高大漢子。鳩摩智說了幾句番話，那漢子點頭答應，到門外的箱子中取過一束藏香，交了給鳩摩智，倒退著出門。

　　眾人都覺奇怪，心想這線香一觸即斷，難道竟能用作兵刃？只見他左手拈了一枝藏香，右手取過地下的一些木屑，輕輕捏緊，將藏香插在木屑之中。如此一連插了六枝藏香，並成一列，每枝藏香間相距約一尺。鳩摩智盤膝坐在香後，隔著五尺左右，突擊雙掌搓了幾搓，向外揮出，六根香頭一亮，同時點燃了。眾人都是大吃一驚，只覺這人內力之強，實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境界。但各人隨即聞到微微的硝磺之氣，猜到這六枝藏香頭上都有火藥，鳩摩智並非以內力點香，乃是以內力磨擦火藥，使之燒著香頭。這事雖然亦甚難能，但保定帝等自忖勉力也可辦到。

　　藏香所生煙氣作碧綠之色，六條筆直的綠線裊裊升起。鳩摩智雙掌如抱圓球，內力運出，六道碧烟慢慢向外彎曲，分別指著枯榮、本觀、本相、本因、本參、保定帝六人。他這手掌力叫做「火燄刀」，雖是虛無縹緲，不可捉摸，卻能殺人於無形，實是厲害不過。此番他只志在得經，不欲傷人，是以點了六枝線香，以展示掌力的去向形跡，一來顯得有恃無恐，二來意示慈悲為懷，只是較量武學修為，不求殺傷人命。

　　六條碧烟來到本因等身前三尺之處，便即停住不動。本因等都吃了一驚，心想以內力逼送碧烟並不為難，但將這飄盪無定的烟氣凝在半空，那可難上十倍了。本參左手小指一伸，一條氣流從少澤穴中激射而出，指向身前的碧烟。那條烟柱受這道內力一逼，迅速無比的向鳩摩智倒射過去，射至他身前二尺時，鳩摩智的「火燄刀」內力加盛，烟柱無法再向前行。鳩摩智點了點頭，道：「名不虛傳，六脈神劍中果然有『少澤劍』一路劍法。」兩人的內力激盪數招，本參大師知道倘若坐定不動，難以發揮劍法中的威力，當即站起身來，向左斜行三步，左手小指的內力自左向右的斜攻過去。鳩摩智左掌一撥，登時擋住。

　　本觀中指一豎，「中衝劍」向前刺出。鳩摩智喝道：「好，是中衝劍法！」揮掌擋住，以一敵二，毫不見怯。

　　段譽坐在枯榮大師身前，斜身側目，凝神觀看這場武林中千載難逢的大鬥劍，他雖不懂武功，卻也知道這幾位高僧以內力鬥劍，其凶險和厲害之處，更勝於手中真有兵刃。幸好鳩摩智點了六根線香，他可從碧烟的飄動來去之中，看到這三人的劍招刀法，看得十數招後，心念一動：「啊，是了！本觀大師的中衝劍法，便如圖上所繪的一般無二。」他輕輕找開中衝劍法圖譜，從碧烟的繚繞之中，對照圖譜上的劍招，一看即明，再無難解之處。再看本參的少澤劍法時，也是如此。只不過中衝劍大開大闔，氣勢雄邁，少澤劍卻是忽來忽去，變化精微。

　　本因方丈見師兄師弟聯手，佔不到絲毫上風，心想我們練這劍法未熟，劍招易於用盡，六人越早出手越好，這大輪明王聰明絕頂，眼下他顯是在觀察本觀、本參二人的劍法，未以全力攻防，當即說道：「本相、本塵二位師弟，咱們都出手罷。」食指伸處，「商陽劍法」展動，跟著本相的「少衝劍」，保定帝的「關衝劍」，三路劍氣齊向三條碧烟上擊去。

　　段譽瞧瞧少衝劍，瞧瞧關衝劍，又瞧瞧商陽劍，東看一招，西看一招，對照圖譜之後雖能明白，終究是凌亂無章。正自凝神瞧著「少衝劍」的圖譜時，忽見一隻枯瘦的手指伸到圖上，寫道：「只學一圖，學完再換。」段譽心念一動，知是枯榮大師指點，回過頭來，向他微微一笑，示意致謝。

　　這一看之下，他笑容登時僵住，原來眼前所出現的那張面容奇特之極，左邊的一半臉色紅潤，皮光肉滑，有如嬰兒，右邊的一半卻如枯骨，除了一張焦黃的面皮之外全無肌肉，骨頭突了出來，宛然便是半個骷髏骨頭。他一驚之下，立時轉過了頭，一顆心怦怦亂跳，明知這是枯榮大師修習枯榮禪功所致，但這張半枯半榮的臉孔，實在太過嚇人，一時無論如何不能定下心來。

　　只見枯榮大師的食指又在帛上寫道：「良機莫失，凝神觀劍。自觀自學，不違祖訓。」

　　段譽心下明白：「枯榮太師伯先前對我伯父言道，六脈神劍不傳段氏俗家子弟，是以我伯父須得剃度之後，方蒙傳授。但他寫道『自觀自學，不違祖訓』，想來祖宗遺訓之中，卻不禁段氏俗家子弟無師自學。太師伯吩咐我『良機莫失，凝神觀劍』，自然是盼我自觀自學了。」當即點了點頭，仔細觀看伯父「關衝劍法」，大致看明白後，依次再看少衝、商陽兩路劍法。凡人五指之中，無名指最為笨拙，食指則最是靈活，因此關衝劍以拙滯古樸取勝，商陽劍法卻巧妙活潑，難以捉摸。少衝劍法與少澤劍法同以小指運使，但一為右手小指，一為左手小指，劍法上便也有工、拙、捷、緩之分。但「拙」並非不佳，「緩」也並不減少威力，只是奇正有別而已。

　　段譽本來只一念好奇，從碧烟的來去之中，對照圖譜上線路，不過像猜燈謎一般推詳一番，既得枯榮大師指示囑咐，這才專心一致的看了起來。到得這三路劍法大致看明，本參與本觀的劍法已是第二遍再使。段譽不必再參照圖譜，眼觀碧烟，與心中所記劍法一一印證，便覺圖上線路是死的，而碧烟來去，變化無窮，比之圖譜上所繪可豐富繁複得多了。

　　再觀看一會，本因、本相、和保定帝三人的劍法也已使完。本相小指一彈，使一招「分花拂柳」，已是這路劍招的第二次使出。鳩摩智微微點了點頭，跟著本因和保定帝的劍招也不得不從舊招中更求變化。突然之間，只聽得鳩摩智身前嗤嗤聲響，「火燄刀」威勢大盛，將五人劍招上的內力都逼將回來。

　　原來鳩摩智初時只取守勢，要看盡了六脈神劍的招數，再行反擊，這一自守轉攻，五條碧烟迴旋飛舞，靈動無比。那第六條碧烟卻仍然停在枯榮大師身後三尺之處，穩穩不動。枯榮大師有心要看透他的底細，瞧他五攻一停，能支持到多少時候，因此始終不出手攻擊。果然鳩摩智要長久穩住這第六道碧烟，耗損內力頗多，終於這道碧烟也一寸一寸的向枯榮大師後腦移近。

　　段譽驚道：「太師伯，碧烟攻過來了。」枯榮點了點頭，展開「少商劍」圖譜，放在段譽面前。段譽見這路少商劍的劍法便如是一幅潑墨山水相似，縱橫倚斜，寥寥數筆，卻是劍路雄勁，頗有石破天驚、風雨大至之勢。段譽眼看劍譜，心中記掛著枯榮後腦的那股碧烟，一回頭間，只見碧烟離他後腦已不過三四寸遠。驚叫：「小心！」

　　枯榮大師反過手來，雙手拇指同時捺出，嗤嗤兩聲急響，分襲鳩摩智右胸左肩。他竟不擋敵人來侵，另遣兩路奇兵急襲反攻。他料得鳩摩智的火燄刀內力上蓄勢緩進，真要傷到自己，尚有片刻，倘若後發先至，當可打他個措手不及。

　　鳩摩智思慮周詳，早有一路掌力伏在胸前，但他料到的只是一著攻勢凌厲的少商劍，卻沒料到枯榮大師雙劍齊出，分襲兩處。鳩摩智手掌揚處，擋住了刺向自己右胸而來的一劍，跟著右足一點，向後急射而出，但他退得再快，總不及劍氣來如電閃，一聲輕響過去，肩頭僧衣已破，迸出鮮血。枯榮雙指迴轉，劍氣縮了回來，六根藏香齊腰折斷。本因、保定帝等也各收指停劍。各人久戰無功，早在暗暗擔憂，這時方才放心。

　　鳩摩智跨步走進室內，微笑道：「枯榮大師的禪功非同小可，小僧甚是佩服。那六脈神劍嘛，果然只是徒具虛名而已。」本因方丈道：「如何徒具虛名，倒要領教。」鳩摩智道：「當年慕容先生所欽仰的，是六脈神劍的劍法，並不是六脈神劍的劍陣。天龍寺這座劍陣固然威力甚大，但充其量，也只和少林寺的羅漢劍陣、崑崙派的混沌劍陣不相伯仲而已，似乎算不得是天下無雙的劍法。」他說這是「劍陣」而非「劍法」，是指摘對方六人一齊動手，排下陣勢，並不是一個人使動六脈神劍，便如他使火燄刀一般。

　　本因方丈覺得他所說確然有理，無話可駁。本參卻冷笑道：「劍法也罷，劍陣也罷，適才比刀論劍，是明王贏了，還是我們天龍寺贏了？」

　　鳩摩智不答，閉目默念，過得一盞茶時分，睜開眼來，說道：「第一仗貴寺稍佔上風，第二仗小僧似乎已有勝算。」本因一驚，問道：「明王還要比拚第二仗？」鳩摩智道：「大丈夫言而有信。小僧既已答允了慕容先生，豈能畏難而退？」本因道：「然則明王如何已有勝算？」

　　鳩摩智微微一笑，道：「眾位武學淵深，難道猜想不透？請接招罷！」說著雙掌緩緩推出。枯榮、本因、保定帝等六人同時感到各有兩股內勁分從不同方向襲來。本因等均覺其勢不能以六脈神劍的劍法擋架，都是雙掌齊出，與這兩股掌力一擋，只有枯榮大師仍是雙手拇指一捺，以少商劍法接了敵人的內勁。

　　鳩摩智推出了這股掌力後便即收招，說道：「得罪！」

　　本因和本觀等相互望了一眼，均已會意：「他一掌之上可同時生出數股力道，枯榮師叔的少商雙劍若再分進合擊，他也儘能抵禦得住。咱們卻必須捨劍用掌，這六脈神劍顯是不及他的火燄刀了。」

　　便在此時，只見枯榮大師身前烟霧升起，一條條黑烟分為四路，向鳩摩智攻了過去。鳩摩智對這位面壁而坐、始終不轉過頭來的老和尚心下本甚忌憚，突見黑烟來襲，一時猜不透他用意，仍是使出「火燄刀」法，分從四路擋架。他當下並不還擊，一面防備本因等群起而攻，一面靜以觀變，看枯榮大師還有甚麼厲害的後著。

　　只覺黑烟越來越濃，攻勢極其凌厲。鳩摩智暗暗奇怪：「如此全力出擊，所謂飄風不終朝，暴雨不終夕，又如何能夠持久？枯榮大師當世高僧，怎麼竟會以這般急躁剛猛的手段應敵？」料想他決計不會這般沒有見識，必是另有詭計，當下緊守門戶，一顆心靈活潑潑地，以便隨機應變。過不到片刻，四道黑烟突然一分二，二分四，四道黑烟分為一十六道，四面八方向鳩摩智推來。鳩摩智心想道：「強弩之末，何足道哉？」展開火燄刀法，一一封住。雙方力道一觸，十六道黑烟忽然四散，室中剎時間烟霧瀰漫。鳩摩智毫不畏懼，鼓盪真力，護住了全身。

　　但見烟霧漸淡漸薄，濛濛烟氣之中，只見本因等五僧跪在地下，神情莊嚴，而本觀與本參的眼色中更是大顯悲憤。鳩摩智一怔之下，登時省悟，暗叫：「不好！枯榮這老僧知道不敵，竟然將六脈神劍的圖譜燒了。」

　　他所料不錯，枯榮大師以一陽指的內力逼得六張圖譜焚燒起火，生怕鳩摩智阻止搶奪，於是推動烟氣向他進擊，使他著力抵禦，待得烟氣散盡，圖譜已燒得乾乾淨淨。本因等均是精研一陽指的高手，一見黑烟，便知緣由，心想師叔寧為玉碎，不肯瓦全，甘心將這鎮寺之寶毀去，決不讓之落入敵手。好在六人心中分別記得一路劍法，待強敵退去，再行默寫出來便是，只不過祖傳的圖譜卻終於就此毀了。

　　這麼一來，天龍寺和大輪明王已結下了深仇，再也不易善罷。

　　※※※

　　鳩摩智又驚又怒，他素以智計自負，今日卻接連兩次敗在枯榮大師的手下，六脈神劍經既已毀去，則此行徒然結下個強仇，卻是毫無收穫。他站起身來，合什說道：「枯榮大師何必剛性乃爾？寧折不曲，頗見高致。貴寺寶經因小僧而毀，心下大是過意不去，好在此經非一人之力所能練得，毀與不毀，原無多大分別。這就告辭。」

　　他微一轉身，不待枯榮和本因對答，突然間伸手扣住了保定帝右手腕脈，說道：「敝國國主久仰保定帝風範，渴欲一見，便請陛下屈駕，赴吐蕃國一敘。」

　　這一下變出不意，人人都是大吃一驚。這番僧忽施突襲，以保定帝武功之強，竟也著了道兒，被他扣住了手腕上「列缺」與「偏歷」兩穴。保定帝急運內力衝撞穴道，於霎息間連衝了七次，始終無法掙脫。本因等都覺鳩摩智這一手太過卑鄙，大失絕頂高手的身份，但空自憤怒，卻無相救之策，因保定帝要穴被制，隨時隨刻可被他取了性命。

　　枯榮大師哈哈一笑，說道：「他從前是保定帝，現下已避位為僧，法名本塵。本塵，吐蕃國國主既要見你，你去去也好。」保定帝無可奈何，只得應道：「是！」他知道枯榮大師的用意，鳩摩智當自己是一國之主，擒住了自己是奇貨可居，但若信得自己已避位為僧，不過是擒拿了一個天龍寺的和尚，那就無足輕重，說不定便會放手。

　　自鳩摩智踏進牟尼堂後，保定帝始終不發一言，未露任何異狀，可是要使得動這六脈神劍，雖不過是六劍中的一劍，也須是第一流的武學高手，內力修為異常深湛之士。武林之中那幾位是第一流好手，各人相互均知。鳩摩智此番乃有備而來，於大理段氏及天龍寺僧俗名家的形貌年紀，都打聽得清清楚楚，各人的脾性習氣、武功造詣，也已琢磨了十之八九。他知天龍寺中除枯榮大師外，尚有四位高手，現下忽然多了一個「本塵」出來，這人的名字從未聽過，而內力之強，絲毫不遜於其餘「本」字輩四僧，但看他雍容威嚴，神色間全是富貴尊榮之氣，便猜到他是保定帝了。待聽枯榮大師說他已「避位為僧」，鳩摩智心中一動：「久聞大理段氏歷代帝皇，往往避位為僧，保定帝到天龍寺出家，原也不足為奇。但皇帝避位為僧，全國必有盛大儀典，飯僧禮佛，修塔造廟，定當轟動一時，決不致如此默默無聞。我吐蕃國得知訊息後，也當遣使來大理賀新君登位。此事其中有詐。」便道：「保定帝出家也好，沒出家也好，都請到吐蕃一遊，朝見敝國國君。」說著拉了保定帝，便即跨步出門。

　　本因喝道：「且慢！」身形幌處，和本觀一齊攔在門口。鳩摩智道：「小僧並無加害保定帝皇爺之意，但若眾位相逼，可顧不得了。」右手虛擬，對準了保定帝的後心。他這「火燄刀」的掌力無堅不摧，保定帝既脈門被扣，已是聽由宰割，全無相抗之力。天龍眾僧倘若合力進攻，一來投鼠忌器，二來也無取勝把握。但本因等兀自猶豫，保定帝是大理國一國之主，如何能讓敵人挾持而去？

　　鳩摩智大聲道：「素聞天龍寺諸高僧的大名，不料便這一件小事，也是婆婆媽媽，效那兒女之態。請讓路罷！」

　　段譽自見伯父被他挾持，心下便甚焦急，初時還想伯父武功何等高強，怕他何來，只不過暫且忍耐而已，時機一到，自會脫身；不料越看越不對，鳩摩智的語氣與臉色傲意大盛，而本因、本觀等人的神色卻均焦慮憤怒，而又無可奈何。待見鳩摩智抓著保定帝的手腕，一步步走向門口，段譽惶急之下，不及多想，大聲道：「喂，你放開我伯父！」跟著從枯榮大師身前走了出來。

　　鳩摩智早見到枯榮大師身前藏有一人，一直猜想不透是何等樣人，更不知坐在枯榮大師身前有何用意，這時見他長身走出，欲知就裏，回頭問道：「尊駕是誰？」

　　段譽道：「你莫問我是誰，先放開我伯父再說。」伸出右手，抓住了保定帝的左手。

　　保定帝道：「譽兒，你別理我，急速請你爹爹登基，接承大寶。我是閒雲野鶴一老僧，更何足道？」

　　段譽使勁拉扯保定帝手腕，叫道：「快放開我伯父！」他大拇指少商穴與保定帝手腕上穴道相觸，這麼一使力，保定帝全身一震，登時便感到內力外洩。

　　便在同時，鳩摩智也覺察到自身真力急瀉而出，登時臉色大變，心道：「大理段氏怎地學會了『化功大法』？」當即凝氣運力，欲和這陰毒邪功相抗。

　　保定帝驀地裏覺到雙手各有一股猛烈的力道向外拉扯，當即使出「借力打力」心法，將這兩股力道的來勢方向對在一起。雙力相拒之際，他處身其間，雙手便毫不受力，一揮手便已脫卻鳩摩智的束縛，帶著段譽飄身後退，暗叫：「慚愧！今日多虧譽兒相救。」

　　鳩摩智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心想：「中土武林中，居然又出了一位大高手，我怎地全然不知？這人年紀輕輕，只不過二十來歲年紀，怎能有如此修為？這人叫保定帝為伯父，那麼是大理段氏小一輩中的人物了。」當下緩緩點了點頭，說道：「小僧一直以為大理段氏藝專祖學，不暇旁騖，殊不知後輩英賢，卻去結交星宿老人，研習『化功大法』的奇門武學，奇怪啊，奇怪！」他雖淵博多智，卻也誤以為段譽的「北冥神功」乃是「化功大法」，只是他自重身份，不肯出口傷人，因此稱星宿「老怪」為「老人」。武林人士都稱這「化功大法」為妖功邪術，他卻稱之為「奇門武學」。適才這麼一交手，他料想段譽的內力修為當不在星宿老怪丁春秋之下，不會是那老怪的弟子傳人，是以用了「結交」兩字。

　　保定帝冷笑道：「久仰大輪明王睿智圓通，識見非凡，卻也口出這等謬論。星宿老怪擅於暗算偷襲，卑鄙無恥，我段氏子弟豈能跟他有何關連？」

　　鳩摩智一怔，臉上微微一紅，保定帝言中「暗算偷襲，卑鄙無恥」這八個字，自是指斥他適才的舉動。

　　段譽道：「大輪明王遠來是客，天龍寺以禮相待，你卻膽敢犯我怕父。咱們不過瞧著大家都是佛門弟子，這才處處容讓，你卻反而更加橫蠻起來。出家人中，那有如明王這般不守清規的？」

　　眾人聽段譽以大義相責，心下都暗暗稱快，同時嚴神戒備，只恐鳩摩智老羞成怒，突然發難，向段譽加害。

　　不料鳩摩智神色自若，說道：「今日結識高賢，幸何如之，尚請不吝賜教數招，俾小僧有所進益。」段譽道：「我不會武功，從來沒學過。」鳩摩智笑道：「高明，高明。小僧告辭了！」身形微側，袍袖揮處，手掌從袖底穿出，四招「火燄刀」的招數同時向段譽砍來。

　　敵人最厲害的招數猝然攻至，段譽兀自懵然不覺。保定帝和本參雙指齊出，將他這四招「火燄刀」接下了，只是在鳩摩智極強內勁的斗然衝擊之下，身形都是一幌。本相更「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段譽見到本相吐血，這才省悟，原來適才鳩摩智又暗施偷襲，心下大怒，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這蠻不講理的番僧！」他右手食指這麼用力一指，心與氣通，自然而然的使出一招「商陽劍」的劍法來。他內力之強，當世已極少有人能及，適才在枯榮大師身前觀看了六脈神劍的圖譜，以及七僧以無形刀劍相鬥，一指之出，竟心不自知的與劍譜暗合。但聽得嗤的一聲響，一股渾厚無比的內勁疾向鳩摩智刺去。

　　鳩摩智一驚，忙出掌以「火燄刀」擋架。

　　段譽這一出手，不但鳩摩智大為驚奇，而枯榮、本因等亦是大出意料之外，其中最感奇怪的，更是保定帝與段譽自己。段譽心想：「這可古怪之極了。我隨手這麼一指，這和尚為甚麼要這般凝神擋拒？是了，是了，想是我出指的姿式很對，這和尚以為我會使六脈神劍。哈哈，既是如此，我且來嚇他一嚇。」大聲道：「這商陽劍功夫，何足道哉！我使幾招中衝劍的劍法給你瞧瞧。」說著中指點出。但他手法雖然對了，這一次卻無內勁相隨，只不過凌空虛點，毫無實效。

　　鳩摩智見他中指點出，立即蓄勢相迎，不料對方這一指竟然無半點勁力，還道他虛虛實實，另有後著，待見他又點一指，仍是空空洞洞，不禁心中一樂：「我原說世上豈能有人既會使商陽劍，又會使中衝劍？果然這小子虛張聲勢的唬人，倒給他嚇了一跳。」

　　他這次在天龍寺中連栽了幾個觔斗，心想若不顯一顯顏色，大輪明王威名受損不小，當下左掌分向左右連劈，以內勁封住保定帝等人的赴援之路，跟著右掌斬出，直趨段譽右肩。這一招「白虹貫日」，是他「火燄刀」刀法的精妙之作，一刀便要將段譽的右肩卸了下來。保定帝、本因、本參等齊聲叫道：「小心！」各自伸指向鳩摩智點去。

　　他三人出招，自是上乘武功中攻敵之不得不救，那知鳩摩智先以內勁封住周身要害，這一刀毫不退縮，仍是筆直的砍將下來。段譽聽得保定帝等人的驚呼之聲，知道不妙，雙手同時出力揮出，他心下驚惶，真氣自然湧出，右手少衝劍，左手少澤劍，雙劍同時架開了火燄刀這一招，餘勢未盡，嗤嗤聲響，向鳩摩智反擊過去。鳩摩智不暇多想，左手發勁擋擊。

　　段譽刺了這幾劍後，心中已隱隱想到，須得先行存念，然後鼓氣出指，內勁真氣方能激發，但何以如此，自是莫名其妙。他中指輕彈，中衝劍法又使了出來。霎息之間，適才在圖譜上見到的那六路劍法一一湧向心頭，十指紛彈，此去彼來，連綿無盡。

　　鳩摩智大驚，盡力催動內勁相抗，斗室中劍氣縱橫，刀勁飛舞，便似有無數迅雷疾風相互衝撞激盪。鬥得一會，鳩摩智只覺得對方內勁越來越強，劍法也是變化莫測，隨時自創新意，與適才本因、本相等人的拘泥劍招大不相同，令人實難捉摸。他自不知段譽記不明白六路劍法中這許多繁複的招式，不過危急中隨指亂刺，那裏是甚麼自創新招了？心下既驚且悔：「天龍寺中居然伏得有這樣一個青年高手，今日當真是自取其辱。」突然間嗤嗤嗤連砍三刀，叫道：「且住！」

　　段譽的真氣卻不能隨意收發，聽得對方喝叫「且住」，不知如何收回內勁，只得手指一抬，向屋頂指去，心想：「我不該再發勁了，且聽他有何話說。」

　　鳩摩智見段譽臉有迷惘之色，收斂真氣時手忙腳亂，全然不知所云，心念微動，便即縱身而上，揮拳向他臉上擊去。

　　段譽以諸般機緣巧合，才學會了六脈神劍這門最高深的武學，尋常的拳腳兵刃功夫卻全然不會。鳩摩智這一拳隱伏七八招後著，原也是極高明的拳術，然而比之「火燄刀」以內勁傷人，其間深淺難易，相去自不可以道里計。本來世上任何技藝學問，決無會深不會淺、會難不會易之理，段譽的武功卻是例外。他見鳩摩智揮拳打到，便即毛手毛腳的伸臂去格。鳩摩智右掌翻過，已抓住了他胸口「神封穴」。段譽立時全身酸軟，動彈不得。

　　神封穴屬「足少陰腎經」，他沒練過。

　　鳩摩智雖已瞧出段譽武學之中隱伏有大大的破綻，一時敵不過他的六脈神劍，便想以別項高深武功勝他，卻也決計料想不到，竟能如此輕而易舉的手到擒來。他還生怕段譽故意裝模作樣，另有詭計，一拿住他「神封穴」，立即伸指又點他「極泉」、「大椎」、「京門」數處大穴。這些穴道所屬經脈，段譽也沒練過。

　　鳩摩智倒退三步，說道：「這位小施主心中記得六脈神劍的圖譜。原來的圖譜已被枯榮大師焚去，小施主便是活圖譜，在慕容先生墓前將他活活的燒了，也是一樣。」左掌揚處，向前急連砍出五刀，抓住段譽退出了牟尼堂門外。

　　保定帝、本因、本觀等縱前想要奪人，均被他這連環五刀封住，無法搶上。

　　鳩摩智將段譽一拋，擲給了守在門外的九名漢子，喝道：「快走！」兩名漢子同時伸手過來，接過段譽，並不從原路出去，逕自穿入牟尼堂外的樹林。鳩摩智運起「火燄刀」，一刀刀的只是往牟尼堂的門口砍去。

　　保定帝等各以一陽指氣功向外急衝，一時之間卻攻不破他的無形刀網。

　　鳩摩智聽得馬蹄聲響，知道九名部屬已擄著段譽北去，長笑說道：「燒了死圖譜，反得活圖譜。慕容先生地下有人相伴，可不覺寂寞了！」右掌斜劈，喀喇喇一聲響，將牟尼堂的兩根柱子劈倒，身形微幌，便如一溜輕烟般奔入林中，剎那間不知去向。

　　保定帝和本參雙雙搶出，見鳩摩智已然走遠。保定帝道：「快追！」衣襟帶風，一飄數丈。本參大師和他並肩齊行，向北追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