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七　第一章　心佩妙用
第二章　軍情第一
第三章　功虧一簣
第四章　退敵之計
第五章　急轉直下
第六章　絕處生機
第七章　決戰孤峰
第八章　扭轉乾坤
第九章　逃過死劫
第十章　交心之言
第十一章　擄人大計
第十二章　大敵追至
第十三章　唯一生路
卷十八　第一章　謀定後動
第二章　大江風雲
第三章　一言為定
第四章　死亡香吻
第五章　皇天有眼
第六章　還看氣數
第七章　馬車密會
第八章　意外之變
第九章　誤中副車
第十章　和氣收場
第十一章　兒女恩怨
第十二章　盡聽天命
第十三章　角力邊荒
卷十九　第一章　戰雲密怖
第二章　千里戰書
第三章　雪中送炭
第四章　不歡而散
第五章　幸福之門
第六章　問天無語
第七章　荒外聚義
第八章　末路豪雄
第九章　三天之期
第十章　截擊戰術
第十一章　心驚肉跳
第十二章　連環毒計
第十三章　天大喜訊
卷二十　第一章　道法交鋒
第二章　執假為真
第三章　雪中送炭
第四章　淮水風雲
第五章　白雲古剎
第六章　三佩合一
第七章　英雄救美
第八章　洞天福地
第九章　天降凶兆
第十章　大獲全勝
第十一章　淮水夜話
第十二章　荒村鬼蹤
第十三章　佛藏之秘
卷二十一　第一章　災異呈祥
第二章　刺激好玩
第三章　敵友難分
第四章　忍辱負重
第五章　如意嬌妻
第六章　患難真情
第七章　白雁之戀
第八章　放君一馬
第九章　橫生枝節
第十章　宿命對手
第十一章　玉石俱焚
第十二章　反攻大計
第十三章　雪下生機
卷二十二　第一章　賭卿一吻
第二章　打鐵趁熱
第三章　人面全非
第四章　圓夢之計
第五章　以命為注
第六章　神秘刺客
第七章　有備者勝
第八章　蛇蠍美人
第九章　識見過人
第十章　戰略部署
第十一章　生死之間
第十二章　風雨過後
第十三章　新仇舊恨
卷二十三　第一章　好大喜功
第二章　邊荒勁旅
第三章　變陣以待
第四章　龍潛敵集
第五章　紅顏禍水
第六章　改張易調
第七章　敬謝不敏
第八章　大顯神通
第九章　集底臥龍
第十章　西瓜皮炮
第十一章　天意難測
第十二章　大戰之前
第十三章　直指邊集
卷二十四　第一章　傾吐衷曲
第二章　操奇計贏
第三章　兵分多路
第四章　初戰得利
第五章　狂風雷暴
第六章　出奇制勝
第七章　鐘聲克敵
第八章　奇穴妙用
第九章　免死金牌
第十章　玄之又玄
第十一章　不敗之地
第十二章　觀光大業
第十三章　脫胎換骨

《邊荒傳說三》黃易

《二○一七年一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卷十七　第一章　心佩妙用

　　在進入說書館前，劉裕把燕飛截著到一旁說話，拓跋儀只好先入館內去。

　　夜窩子的青樓、賭館尚未開始營業，在日落的餘暉裡，有種懶洋洋的況味。

　　燕飛皺眉道：「有甚麼要緊的事？」

　　劉裕把藏在手裏的東西塞進他手心裡去，燕飛一把握著，接著現出無可掩飾的驚異神色，駭然道：「為何變得這麼熱呢？」

　　手內握著的正是心佩。

　　劉裕搭著他肩頭，走到外院一角，低聲道：「在一刻鐘前，心佩開始變暖，該是竺法慶來了，這種異事，你該比我有辦法。」

　　燕飛苦笑道：「竺法慶可能仍在集外，又或可能已在集內，甚至在我們身旁，誰可以肯定呢？此事真教人頭痛，如尼惠暉和竺法慶一起行動，只是他們兩人，已可對邊荒集造成很大的破壞。一個不好，給他們識破我們今晚的計劃，形勢反會變得對我們不利。」

　　劉裕道：「若依常理，竺法慶在赫連勃勃的匈奴兵和彌勒教徒聯軍全面入侵前，該不會有任何行動，以免打草驚蛇，而我們必須趁此機會圍剿竺法慶夫婦，那赫連勃勃肯定要全軍覆沒。」

　　燕飛點頭道：「你現在比我清醒，告訴我該怎麼辦好？」

　　劉裕目光閃閃地道：「我有很不對勁的感覺，敵人似乎太易中計了，事情反絕不像表面看到的那麼簡單，若竺法慶夫婦已在集內反合乎情理。胡沛追隨祝老大這麼久了，不單對邊荒集瞭如指掌，且肯定尚有餘黨留在集內，要從內部顛覆邊荒集，不用完全倚賴舉棋不定的呼雷方。」

　　燕飛終認識到劉裕擅長與敵人鬥詭玩謀手段的一面，他本身亦是才智高絕的人，只因旅途疲倦，沒有閒暇靜心思索，現既從心佩的變異，猜測到竺法慶大有可能已潛入邊荒集，而非在敵人營地處靜候進攻的時刻，立即驚醒過來。道：「我們可從心佩的變化推斷竺法慶在集內，竺法慶手上的天地佩當然亦會生出反應，他會怎麼想呢？」

　　劉裕道：「他或許只能疑神疑鬼，不明白天地佩因何有此情況，因為這是道門的祕密，他大有可能並不清楚，換了是孫恩或江凌虛當然是另一回事。另一個可能性是他把天地佩藏在錦盒一類的東西內，以免打鬥時受損，根本不知道天地佩竟有變化。」

　　燕飛動容道：「如此，主動權將掌握在我們手上。」又歎道：「本來只要找著安玉晴一問便知，只恨沒法問個清楚明白。」

　　劉裕一呆道：「安玉晴竟回來了嗎？」

　　燕飛當機立斷道：「我還約好她待會碰頭說話。事不宜遲，你立即請宋大叔去見安玉晴，著她到說書館來，以免她再被竺法慶暗算，其它的事，你該知怎麼辦，我現在設法利用心佩找出竺法慶的藏身處，否則今晚我們會輸個一塌糊塗。」

　　劉裕皺眉道：「可是我們如何向安玉晴解釋呢？我們絕不能把心佩的事洩漏出去，包括我們邊荒集的兄弟在內。」

　　燕飛道：「這個問題不難解決，人人均曉得我對尼惠暉的妖法能產生感應，就以此作藉口代替心佩的奇異功能吧！」

　　劉裕拍額道：「好計！」

　　從懷內掏出一盞精巧的小風燈，遞予燕飛，道：「小心點！我們會移師古鐘樓頂的觀遠台，留意你發出的訊號，以全力支持你。」又說出通訊的幾種手法。

　　燕飛接過小風燈，迅速去了。

　　※※※

　　夜色籠罩邊荒集。

　　表面看邊荒集一切如常，荒人開始湧往夜窩子尋歡作樂，事實上，邊荒集卻是外弛內張，各大勢力正秘密動員，蓄勢以待。

　　劉裕說得對，這方面的情況是沒有可能瞞過胡沛，大江幫接管了漢幫，也接收了彌勒教的餘黨，大江幫人馬的調動，將令竺法慶和尼惠暉生出警覺。從而推斷出呼雷方或許已背叛了他們。

　　這是一場鬥智鬥力的遊戲。

　　燕飛提著心佩，對角走直線的搜了邊荒集一遍，從心佩的微妙變異，判斷竺法慶所在的位置，已有所得。

　　他此刻藏身在第一樓空址的暗黑裡，幾可肯定，竺法慶所在處就是原為布帛莊，後被屠奉三半強逼下，奪去作刺客館的興泰隆布行。

　　邊荒集之戰後，屠奉三得到了小建康，便把刺客館交回原主人，只沒想過興泰隆的老闆任明幫竟是彌勒教的妖人。

　　屠奉三並不是隨便挑選一個舖子作刺客館，而是看上興泰隆的戰略性位置和規模，它不單緊扼東門大街的中心地帶，且有個廣闊的後院，內有四座貨倉，足可讓數百人藏身。假如興泰隆有一支五百人的彌勒教的最精銳部隊，趁兵荒馬亂時從集內攻打東門，肯定可以一舉控制東門。

　　所以喬琳說的甚麼攻打西門北門，肯定是誑騙集內聯軍之計，其目的是使聯軍集中力量防守此兩門，彌勒教則從東門乘虛而入，由此亦可判斷，敵人已看破呼雷方出賣了他們。

　　燕飛暗呼「好險」。

　　敵人的計劃本是萬無一失，從把奉善的屍體示眾開始，陰謀逐一實行，在呼雷方的呼應下，只要驟施突襲，一舉收拾江文清、席敬、程蒼古、費二撇等大江幫的領袖人物，確可取大江幫而代之，然後再蠶食其它勢力，豈知卻給他燕飛撞破他們的勾當，如此看邊荒集仍是氣數未盡。

　　想到這裡，燕飛提氣輕身，朝興泰隆所在潛去。

　　※※※

　　「大王駕到！」

　　紀千千獨坐內堂，神色平靜地看著臉上帶點倦容的慕容垂走進來。

　　慕容垂默默在小几另一邊坐下，好一會才道：「千千該猜到發生了甚麼事吧？」

　　紀千千心中湧起難言的感覺，天下間恐怕只有燕飛，自己的愛郎，方有把這無敵霸主玩弄於股掌上的本領，先是把自己從他手上搶回去，雖是功敗垂成，但已震驚天下；現在又在對方千軍萬馬全力戒備下，偷進來與她私會，令慕容垂頹然若失如眼前的模樣。

　　櫻唇輕啟道：「他來了！」

　　慕容垂點頭道：「他來了又走了，千千該可放下心事。」

　　紀千千淡淡道：「他有沒有受傷呢？」

　　慕容垂搖搖頭，忽又啞然失笑道：「好一個燕飛！狡猾如狐，絕非有勇無謀之輩，且機警過人，看出情勢不對，立即離開，使我所有佈置頓然落空，這樣一個高明的對手，確是難得。」

　　紀千千暗吃一驚，與慕容垂相處了如此一段日子後，憑她的慧質蘭心，已逐漸揣摩到他的性格和行事作風。

　　慕容垂忽然稱讚燕飛，一來表現出他過人的心胸和風度，更因他是另有對付燕飛的方法。慕容垂是那種一旦認清楚目標，永不放棄的人，就像他對自己。

　　慕容垂朝她瞧來，柔聲道：「千千沒話要說嗎？咦！千千今晚的精神相當不錯。」

　　紀千千心歎一口氣，知道不論如何弄妝，仍難瞞過他一對銳眼，更曉得愈解釋愈糟，索性不答他，道：「你想我說甚麼呢？」

　　慕容垂倒沒有生出懷疑，道：「千千確不宜在這事上說話，妒忌是最折磨人的一種情緒。好吧！我想弄清楚我們的協議仍是否有效？」

　　紀千千心忖，這可是你一廂情願的協議，人家從來沒有答應任何事。不過亦知道，如慕容垂真能活捉燕飛，她紀千千是會為燕飛作出任何犧牲的。

　　就在這一刻，她感到和燕飛的關係在未來陷進了另一危機內。慕容垂並不是被動地等待燕飛來營救她，而是可以主動出擊，只要能生擒燕飛，自己便須獻身予他，而如若事情發展至那地步，她亦沒有可能再回到燕飛身邊。

　　慕容垂此著確是高明。

　　紀千千絲毫不露出內心的情緒，輕輕道：「大王怎麼說就怎麼辦了。千千感到很倦，想早些兒休息。」

　　此時她心中填滿燕飛的影子，再容納不下其它東西，更依燕飛傳授的祕法，意守丹田，不讓精神外洩。

　　慕容垂緩緩而起，微笑道：「千千動氣哩！不過我卻沒有怨怪之意，明天將是我舉行登基大典的好日子，千千請千萬賞面出席，否則我慕容垂會感到美中不足。」

　　說罷悠然去了。

　　※※※

　　燕飛從屋頂猛來一個倒翻，返回地面，躲在一條後巷的暗黑裡。

　　興泰隆的後院離他只是隔開一列房舍，忽然心生警兆，雖未看到任何敵人的影跡，為安全計，忙就地找藏身處隱蔽身影。

　　數息之後，破風聲在西南方響起。

　　燕飛在暗黑裏仰首上望，把眼睛瞇成一線，以免敵人因他的窺視生出感應。他是不得不小心，從來者移近的速度，他判斷出對方乃一等一的高手。

　　三道黑影在屋簷上橫過，一閃即去，投往興泰隆後院的方向。

　　燕飛一眼認出在上方掠過的三道黑影裡，居中者正是竺法慶的妻子尼惠暉，另兩個緊隨她左右的男子，從其高明的身手看，該是屬於彌勒教的四大護法金剛人物。

　　燕飛心中叫好。

　　尼惠暉終於從滎陽及時趕到，當是因竺法慶在邊荒遇上自己後，向滎陽的尼惠暉送出消息，使她不用枯守滎陽，趕到這裡與竺法慶會合。

　　他叫好的原因，是可尾隨尼惠暉以找到竺法慶的藏身處，更因尼惠暉剛到，竺法慶怎都要向她解釋一番，讓她明白邊荒集現在的形勢，那他便可以掌握敵情。

　　這些念頭以電光石火的高速掠過他的腦海，燕飛從暗處竄出，緊躡敵人尾巴去了。

　　※※※

　　劉裕立在觀遠台上，目光巡視東大街一帶的房舍，左右伴著他的是屠奉三和卓狂生。

　　台上尚有二十名來自夜窩族的精選好手，人人聚精會神，把整個邊荒集置於嚴密監察下，只要燕飛發出燈光訊號在任何可見處，均難避過他們的眼睛。

　　以江文清、慕容戰、拓跋儀為首的三支精兵，正隱伏於夜窩子邊沿區的樓房，枕戈以待任何突變。

　　夜窩族聯群結隊的出動，表面看似尋歡作樂，事實上人人作好準備，可以應付任何場面。

　　外圍的防禦由紅子春、姬別、費二撇等一眾老大負責。呼雷方由於情況特殊，只領本部人馬在南門候命，還被置於監視之下。

　　一切準備妥當，只待燕飛的訊號。

　　卓狂生拈鬚欣然笑道：「我們邊荒集全賴有個小燕飛，憑其神妙靈覺洞悉敵人的陰謀，否則我們死了仍不知是甚麼一回事。」

　　屠奉三歎道：「我很少佩服一個人，但卻不得不佩服燕飛，若不是他，我們早命喪於蜂鳴峽。而在滎陽那樣敵人嚴陣以待的情況下，仍能潛進去見到我們的千千美人。今晚如能大破彌勒教，也是拜他所賜。」

　　聽到兩人對燕飛的讚許，劉裕另有一番感受。

　　他們兩人都是不甘於屈服於命運的人，所以一旦遇上機會，便擺脫過去，重新掌握自己的命運，而邊荒集正是上天賜與他們最大的恩寵。

　　卓狂生是一個很特別的人，對事物有異於常人的觸覺和看法。比之建康名士的浮誇，他才是骨子裏的風流名士，不須蓄意求之本身已俱備收放自如的名士氣質。任遙的死亡，把他從家族的宿命裡解放出來，所以他拒絕再參與逍遙教的任何行動。

　　屠奉三則是因邊荒集而看透桓玄是怎樣的一個人，並對他徹底的失望，再不甘心作他統一天下的工具和走狗。

　　他們感激燕飛，正因燕飛和他們在利益上完全一致，大家都是拋開生死的要維護邊荒集的自由和公義，榮辱與共。

　　古鐘場逐漸熱鬧起來，來自五湖四海做買賣和耍雜藝的各路江湖兒女，開始設立營帳和攤檔。

　　劉裕有感而發的道：「好一個燕飛！好一個邊荒集！未到過這裡的人，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這裡的情況。」

　　心中不由升起王淡真的如花玉容，如她在自己身旁，會是如何的一番光景滋味？她現在芳蹤何處呢？今夜是非常特別的一夜，在繁華熱鬧下暗藏的是重重殺機。

　　屠奉三歎道：「劉兄說得對。當我首次踏足邊荒集，便生出從未有過的感受，那時我還是個破壞者的身份，且沒有自省的能力，可是，當我見到千千小姐，我首次為自己的作為猶豫起來，想到邊荒集等於一個美麗和清澄的小湖，裡面生長著各式各樣的魚兒和水草，任何有別於此的東西投進去，都會破壞湖內動人的環境。」

　　卓狂生雙目射出狂熱的神色，臉上現出回憶的神情，緩緩道：「我也來說說第一次來到邊荒集的感受，那是一見鍾情，然後我知道自己在熱戀了，愛上的是邊荒集，愛上她的一切，其它再不重要。我愛的不單是她的優點，更愛她的缺點。只有在邊荒集，你才能有血有肉的活著。每一刻也不知下一刻會發生的事，每一刻邊荒集亦處於安全和危險的分界線裡，就像美夢和噩夢糾纏不休。說起來我還要感激兩位，陰差陽錯的令我回復自由之身，老天爺待我真的不薄，所以我已決定和邊荒集共存亡，在其它地方縱使活著也沒有絲毫意義。」

　　聽到他深情的自白，兩人一時間都沒法說話。

　　足音響起。

　　宋悲風來到屠奉三旁，沉聲道：「見不到安小姐！」

　　劉裕一震道：「不是出了事吧？」

　　卓狂生信心十足的道：「沒有人敢在夜窩子動手的，何況安玉晴並非一般女流，劍法高明，如彌勒教敢公然向她下手，定避不過我們夜窩族的耳目。」

　　屠奉三點頭道：「她該是遇上特別事故，未能應約。」

　　宋悲風道：「小飛仍未有消息嗎？」

　　劉裕搖頭答道：「我們仍在等待。」

　　屠奉三道：「待會偷襲彌勒教的伏兵，由我們四人和夜窩族的精選高手，負責協助燕飛對付竺法慶和尼惠暉夫婦，另外的妖人則由其它好漢招呼。他娘的！我們要叫他們來得去不得，如此方可顯示我們的實力。」

　　破風聲起。

　　四人別頭瞧去，高彥一臉凝重神色的從入口處掠至。

第二章　軍情第一

　　燕飛後發先至，就趁尼惠暉三人踰牆進入後院的剎那，從另一邊牆翻入後院。

　　比起滎陽城慕容垂行宮的佈置，彌勒教妖人藏身的興泰隆布行實差遠了，燕飛最高明的地方，是趁安排在後院的六個暗哨注意力均被尼惠暉三人吸引了去的一刻，覷隙而入，加上動作快如閃電，貼著牆翻進去，又有黑暗作掩護，到敵人如常運作之時，他已躲到其中一座貨倉旁的雜物堆內去。

　　尼惠暉三人在他上方掠過，從貨倉頂躍落地面，進入興泰隆後進的房舍去。

　　燕飛盤膝趺坐，全力運功，把所有雜念完全排出腦海之外。

　　首先傳入耳內的是後方倉房內的呼吸聲，驟聽之下已可肯定，倉內足有百人之眾，以四個倉房計算，藏身後院的敵人該在四百至五百人間。

　　他的注意力迅快移往尼惠暉三人處，以靈銳的聽覺追蹤他們的足音。

　　尼惠暉忽然止步，另兩人隨之停下來。

　　接著是尼惠暉一聲冷哼，聽得燕飛大惑不解，不過她肯在後進停留，已令燕飛喜出望外，因為，如竺法慶是在前進的舖子處，而尼惠暉要到那裏和他說話，那離開他將是超過二十丈的距離，又有堅固的石牆阻隔，他將要被逼潛到那裡去，方能聽個清楚分明。

　　女子惶恐的聲音響起道：「佛娘福安！佛爺在裏面恭候法駕。」

　　尼惠暉淡淡的道：「看你衣衫不整、釵橫鬢亂的樣子，成何體統？快給我滾！」

　　接著是足音遠去的響聲。

　　燕飛聽得直搖頭，妖人畢竟是妖人，臨此大戰即至的時刻，竺法慶仍忍不住找女徒來行淫取樂，且給尼惠暉撞個正著。

　　竺法慶的聲音響起道：「是不是我的小惠暉來哩！有你來便最好哩！小媚那騷蹄子怎及得上我的寶貝呢？」

　　說罷又一陣淫笑。

　　尼惠暉低聲吩咐身旁的兩人道：「你們四處巡視一下，看看有沒有甚麼漏子。」

　　兩人應命去了。

　　風聲倏起，其中一人返回後院內，在燕飛身旁兩丈不到處掠過，到其中一座倉房去了。

　　燕飛的心神又回到尼惠暉身上。

　　門關。

　　尼惠暉餘怒未消的聲音在房內響起道：「你是怎麼搞的？遇上燕飛卻沒有殺他，還讓他識破姚興與我們的關係。」

　　竺法慶不悅道：「你和慕容垂又是怎麼搞的？佈下天羅地網，竟讓燕飛在滎陽城來去自如，完全拿他沒法。是否和慕容垂乾柴遇著烈火，打得火熱，把其它事完全忘掉。」

　　燕飛聽得暗吃一驚，尼惠暉顯然在來此途上聽過下屬的匯報，並清楚知道陰謀敗露。如此問題便非常嚴重，會否是呼雷方在逼於無奈下與他們虛與委蛇，卻暗中點醒喬琳呢？竺法慶「哎？」的叫了一聲，接著是衣衫摩擦的響音和尼惠暉的嬌喘，看來應是尼惠暉縱體入竺法慶懷中，並狠狠捏了竺法慶一把，而竺法慶一對手卻在尼惠暉豐滿的身體肆虐。

　　這對夫婦關係奇怪，又是淫穢不堪。

　　尼惠暉嬌嗔道：「住手！否則我和你沒完沒了。唔……」

　　竺法慶「嘖嘖」連聲親了幾個嘴兒，才道：「慕容垂有沒有讚你的床上功夫了得？」

　　燕飛差點想掩耳不聽，這對邪人的對話總離不開男女兩性的事情。

　　尼惠暉嗔道：「慕容垂現在除紀千千外，對其他女人再沒有興趣，你再胡言亂語吃乾醋，我絕不會放過你。」

　　竺法慶淫笑道：「那慕容垂便是大蠢蛋，竟不知自己錯過了甚麼好東西。哈！紀千千，待慕容垂玩厭她後，我便拿娘子去和他交換一晚。哎喲！娘子愈來愈有勁哩！」

　　尼惠暉又嗔道：「住手！現在是甚麼時候，虧你還這麼有興頭。現在我最怕的是被這小子看破我們和慕容垂、姚萇三方聯成一氣，若此事經邊荒集傳入慕容沖耳內去，那我們整個經精心策劃的妙計便不靈光了。」

　　暗裡偷聽的燕飛頓時打了個寒噤，心呼好險，更大感不虛此行。

　　呼雷方肯定有問題，因為他並沒有透露這方面的情況。

　　竺法慶冷笑道：「不論是姚萇得關中，又或慕容垂統一慕容鮮卑族，暫時來說對我們已是無關痛癢，最好是慕容沖被殲後，姚萇再和慕容垂鬥個兩敗俱傷。而我們則盡得邊荒集之利，再在南方隔岸觀火，宏揚我教。」

　　尼惠暉不滿道：「佛爺怎會是如此短視的人呢？我們當然不會為慕容垂和姚萇著想，可是卻不得不為勃勃著想，他現在投靠姚萇，以對抗拓跋珪，此事關乎到我們在北方的基業和發展，絕不可以掉以輕心。」

　　竺法慶悶哼一聲，道：「拓跋珪算甚麼東西，他敢進犯平城和雁門，只是自尋死路。他根本遠不是慕容垂的對手，有何足懼之處？」

　　又問道：「你見過姚興嗎？」

　　尼惠暉答道：「黃昏時大家碰過頭，對於提前於今晚突襲邊荒集，他那方面沒有問題，他的一萬羌兵均屬精銳，姚興更是驍勇善戰，該可一舉攻下碼頭區。國寶方面順利嗎？」

　　竺法慶答道：「國寶的二千建康軍，已從陸路潛至邊荒集南面的密林山區，一切妥當。今回是因禍得福，邊荒集的一班蠢才太不知死活了，死到臨頭仍忙著說甚麼仁義道德，到今晚丑寅之交，他們將知道錯得有多厲害。」

　　接著問道：「慕容垂方面有甚麼話說？我真不明白在攻陷邊荒集後，他的好處在哪裡？」

　　燕飛本已想離開，聽到這段話，立即決定多留一會兒。

　　尼惠暉道：「他唯一的要求，是活捉燕飛送往滎陽去。你說他不智，我卻說他是老奸巨猾才真。即使我們得到邊荒集，可是當泗水以北的城池盡入他手中，我們敢不與他平分邊荒集的利益嗎？如此不費一兵一卒，便可得到邊荒集，他才是真正的聰明人。」

　　燕飛作出判斷，竺法慶武功雖比尼惠暉高明，才智卻及不上她。

　　竺法慶笑道：「誰是最聰明的人，要等到將來方曉得。無獨有偶，司馬道子開出的條件亦是要活捉一個人。」

　　尼惠暉道：「劉裕？」

　　竺法慶道：「娘子猜個正著。趁還有點時間，我又強忍了百多天，我們不如……」

　　尼惠暉嗔道：「你忍了百多天嗎？我還未曾和你算賬，剛才算甚麼一回事？」

　　燕飛正要離開，竺法慶淫笑道：「娘子大人有大量，我有重禮送給你。」

　　尼惠暉欣然道：「快給我把寶物拿來。」

　　燕飛大吃一驚，猜到竺法慶要送甚麼給尼惠暉。

　　※※※

　　高彥來到四人身前，道：「形勢和我們預料的有出入。」

　　劉裕道：「是否在集南發現敵蹤？」

　　高彥一呆道：「你怎能一猜即中？」

　　卓狂生緊張地問道：「時間無多，不要再說廢話。」

　　高彥道：「入黑後，赫連勃勃的人馬開始從鷂子峽走出來，在山區結陣，並開始謹慎而緩慢地向我集推進。照他們現在的情況，在子時後便可到達集西的平原區。」

　　宋悲風問道：「是甚麼兵種？」

　　高彥道：「全是騎兵，人數在一萬五千到一萬八千人間，隊形整齊，不似是由匈奴兵和彌勒教徒臨時湊合的烏合之眾。」

　　屠奉三沉聲問道：「南面的敵人情況如何？」

　　高彥道：「南面的敵人隱伏在鎮荒崗西北的山區，人數不詳，應在數千人間，若我沒有看錯，該是來自司馬道子的建康軍，亦是輕騎兵。如他們離開藏身處，可在一至兩個時辰內攻打南門。」

　　宋悲風與劉裕交換個眼色，均看到對方內心的想法。既然彌勒教出手對付邊荒集，與彌勒教勾結的司馬道子和王國寶當然不會置身事外。

　　屠奉三目光投向劉裕，道：「劉兄是否想到我心裡想的事呢？」

　　劉裕點頭道：「如我們盲目地相信喬琳向呼雷方透露從西、北兩門攻打邊荒集的計劃，這一仗我們會輸得很慘。」

　　卓狂生倒抽一口涼氣道：「呼雷方會否有問題呢？」

　　屠奉三道：「這個仍很難說，不過，原諒叛徒一向不是我的作風，我們必須先小人後君子，假設呼雷方不肯乖乖的合作，我們便先殺他一個片甲不留。否則如讓建康軍從南門進入邊荒集，與呼雷方的羌幫會合，我們將死無葬身之地。」

　　宋悲風道：「可是在現今的情況下，我們向呼雷方的人動刀子，會打草驚蛇，令我們沒法先一步殲滅集內的彌勒教伏兵。」

　　屠奉三向劉裕問道：「劉兄對此有甚麼意見？」

　　劉裕心中升起奇異的感覺，屠奉三似在不斷考量自己的判斷和應變力，究竟他心中有何意圖呢？是否要藉此機會來試探自己有否資格作謝玄的繼承人，還是要摸清自己的底子，好於將來對付自己時更有把握？旋又推翻這個想法，因為屠奉三對邊荒集的忠誠像卓狂生熱戀邊荒集般，是無容置疑的。從這角度去看，屠奉三確有背叛桓玄之心，所以自己一旦成為北府兵的最高領袖，或許可得到屠奉三的全力支持。

　　任何想在邊荒集混的勢力，如沒有集外的勢力支持，會是非常吃虧的事。

　　想到這裡，再不猶豫，沉聲道：「現在最重要的事，是要弄清楚呼雷方真正的立場。」

　　轉向高彥道：「敵人不但低估了邊荒集，更低估了我們首席風媒高彥小子的偵察能力，高彥，你現在須全力搜索穎水東岸的區域，如呼雷方確是口不對心的人，那姚興的大軍，肯定藏身於東岸某隱蔽之處。」

　　卓狂生皺眉道：「姚興的人也可能藏身西岸，因可以省卻渡河的麻煩。」

　　高彥動容道：「劉大哥確是出色的探子，我的想法便如老卓般以為若有敵人，肯定是在西岸某處，所以集中人手搜索西岸，東岸則是應個景兒。」

　　屠奉三欣然瞥劉裕一眼，露出讚賞的神色，道：「高彥，你可以碼頭區為起點，遍搜兩個時辰馬程內所有東岸山林荒野，出動的探子須是最有本領的，萬勿讓敵人發覺。」

　　高彥領命去了。

　　卓狂生攤手道：「探子確非我的本行，好了！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劉裕與屠奉三交換一個會心微笑，然後從容道：「我們現在可作出判斷，敵人該於兩個時辰後方可以發動全面的進攻，既然我們仍有時間，應該耐心靜候我們小燕飛的好消息，他從來不會令我們失望的。」

　　※※※

　　燕飛探手從懷裡掏出心佩，緊握在手裡。

　　心佩熱得差點燙手，那種熱力是發射性的，一陣一陣的，令人生出她在躍動著的古怪感覺。

　　尼惠暉的嬌呼傳入耳內道：「你在幹甚麼？堂堂大活彌勒爺，怎可以跪在地上呢？」

　　燕飛已無暇取笑竺法慶的私房醜態，心忖，天地佩果如劉裕所料，是密藏在盒子一類的東西裡，所以直至此刻，對方仍未發現天地佩因心佩而起的異常情況。

　　不過，若一旦給這對妖夫婦發現天地佩溫熱起來，後果頗難預料。天曉得他們是不是早從奉善處逼問出所有關於天地佩的祕密。

　　就在此時，腦際靈光乍現。

　　竺法慶一本正經的道：「閨房之樂，在乎無所不用其極，收起所有羞恥之心，重現人的真情真性，如此方能盡興。本佛爺現在向佛娘獻上道家異寶，希望娘子收禮後，忘掉本佛爺所有過錯，只記得本佛爺的好處，在大開殺戒前與本佛爺修練歡喜禪功，我憋得很辛苦哩！」

　　來自丹劫的火熱真氣，輸進手內去，把心佩緊裹其內。

　　正如燕飛能封閉自己的心靈，他的真氣亦該有同樣的異能，可把心佩與天地佩神妙的感應隔絕。

　　燕飛心中求神拜佛的當兒，心佩果然開始冷卻起來。

　　盒子掀起，發出「噹」的一聲清響。

　　尼惠暉「呵」的嬌呼，讚道：「果然是不世奇珍。噢！你在幹甚麼？」

　　竺法慶淫笑道：「你以為我在幹甚麼呢？當然是為娘子寬衣解帶。」

　　尼惠暉顫聲喘道：「現在是甚麼時候哩？」

　　竺法慶冷哼道：「你當我竺法慶是甚麼人，竟不知是殺人的時候嗎？現在我神功大成，與你修歡喜禪，是要助你在武功上作出突破，待會殺得更痛快，你要依我的吩咐去辦，作我最乖最聽話的心肝寶貝。」

　　尼惠暉顫抖著暱聲道：「我的彌勒佛爺，你要奴家怎麼辦便怎麼辦吧！一切全聽佛爺指示。」

　　※※※

　　燕飛心想如要偷襲竺法慶，這不失為千載難逢的機會，可是，此刻身負傳達敵情重任，只好連忙悄悄離開。

　　劉裕凝望東大街的方向，道：「我敢肯定姚興的人馬在東岸處。」

　　屠奉三點頭道：「如不是姚興的人馬參與今夜的行動，呼雷方便不用隱瞞來自建康的敵人，更不用對我們說謊。」

　　卓狂生歎道：「真可惜！可是我到現在仍很難接受呼雷方是這樣一個出賣兄弟朋友的人。」

　　屠奉三淡淡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當日他和我們共抗大敵，義無反顧，為的是利益。現在他也是為利益，只不過為的是他族人的利益，而非邊荒集的利益。」

　　卓狂生搖頭苦笑，道：「我們能頂得住敵人的三路大軍嗎？在敵人大舉進犯前，我們還要先對付竺法慶夫婦和呼雷方，只是羌幫總壇便有三千兵馬。」

　　屠奉三道：「今夜的形勢，凶險處實不下於應付慕容垂和孫恩之戰，不過，只要我們把同一套搬來應用，該可度遇難關。」

　　卓狂生訝道：「哪一套呢？」

　　屠奉三道：「就是先確立清晰的指揮權，我願意全力支持劉兄作今戰的總指揮，而說服各方老大的當然人選，自然是我們的卓名士。」

　　卓狂生看看屠奉三，又看看劉裕，啞然笑道：「這麼簡明易行的辦法，偏是我想不到的。領命！」說畢欣然去了。

　　宋悲風一震道：「小飛的訊號來哩！」

　　兩人大喜望去，在夜窩子邊沿區處，微弱的風燈光一下長一下短的閃耀著，顯示須立即進擊的最緊急傳訊。

第三章　功虧一簣

　　屠奉三、宋悲風、劉裕與燕飛在夜窩子西南角的邊沿區會合，連忙進入屬於費二撇位於東大街的一座錢莊，斜對面便是興泰隆布行。

　　四人登上閣樓，透過兩扇臨街小窗觀看興泰隆布行的情況。

　　屠奉三狠狠道：「好傢伙！竟然躲到我的刺客館去，又會這麼巧的。當日我強買下興泰隆，肯定破壞了彌勒教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劉裕笑道：「攻打興泰隆布行的指揮人選，肯定是屠兄，沒有人比屠兄更熟悉裡面的情況。」

　　屠奉三欣然道：「這樣的好差事我是不會推的。」又笑道：「我的眼光不錯吧！當日挑中興泰隆布行作刺客館，正是看中興泰隆布行院落後可藏兵的四座貨倉，原來竟是彌勒教在這裡精心設置的祕巢。」

　　燕飛已扼要地說出從竺法慶夫婦處聽回來的敵人形勢，使眾人更肯定呼雷方仍背叛著他們，也帶來新的問題。

　　此時江文清、慕容戰、拓跋儀、姚猛和卓狂生聞報聯袂而至，商量抗敵的最新策略。

　　卓狂生道：「大家對屠老大提議由劉兄作今晚總指揮一事全無異議，現在時間緊逼，請劉爺頒令。」

　　劉裕在燕飛鼓勵的目光下，點頭道：「攻進興泰隆布行的行動，由屠兄負責，因為他比任何人更清楚興泰隆布行的形勢。不過，在行動前，我們先要決定該如何處置呼雷方和他的人。」

　　接著向姚猛道：「姚兄有甚麼意見？」

　　眾人目光全落在姚猛身上，更讚劉裕心思慎密，因為姚猛本身是羌人，與呼雷方同族，雖說夜窩族一向有崇尚超越種族的精神，可是，姚猛始終是羌人，不可能完全罔顧同族之情。

　　姚猛雙目精芒閃閃，沉聲道：「呼雷方只是尚未醒悟過來。對我們夜窩族來說，只有邊荒內和邊荒外之分，邊荒內是自由和公義，邊荒外則只是勞役和剝削人民的暴君，和只顧己身利益的獨裁者，一天有民族私利的存在，鬥爭永不會終止。凡到邊荒集者都要從噩夢裏醒過來，看清楚邊荒外所有政權的本質和真面目。

　　「我姚猛今天在這裏說出夜窩族族人的心聲，在邊荒集只有夜窩一族，當所有人均加入了夜窩族，邊荒集將變成歷史上從沒出現過的大同社會。對夜窩族來說，誰背叛邊荒集，便是叛徒，是我們夜窩族的公敵，沒有人可以例外。」

　　卓狂生低聲道：「我可以保證小猛剛才說的字字出自肺腑，更是每一個真正夜窩族人的心底話。夜窩族的信念並不是一朝一夕湊興而成的，而是早在夜窩子出現前，在邊荒集年輕一輩沒有加入幫會的荒人裡，已出現為保護邊荒集的自由而戰的風氣，到現在這股風氣已成為一種對邊荒集的信念，沒有任何因素能動搖。」

　　人人靜心聆聽，沒有絲毫不耐煩的感覺。由於今次鬥爭牽涉到羌幫，而夜窩族不乏羌族的人，所以必須弄清楚他們的心意。

　　負責集內安全的部隊分屬大江幫、飛馬會、北騎聯和振荊會的四支精銳人馬一萬五千人，正悄悄進駐興泰隆布行四周的房舍，準備對彌勒教發動雷轟電掣的一擊，雖調動需時，但他們仍有時間。

　　姚猛是夜窩族的頭號好漢，極得卓狂生寵信和族人愛戴，玩樂時比任何人都要瘋狂，可是面對危機亦毫不畏怯。本身更是深明大義，所以不單不會計較劉裕對他的懷疑，還趁機表明夜窩族人和他自己的心意，澄清疑慮。

　　卓狂生又道：「小猛在來邊荒集前，本身是羌族的王族，後來父兄被姚萇害死，弄至家破人亡，又逼他出征去送死，他於是逃出軍隊到邊荒集來，從此只視自己作荒人。事實上夜窩族是荒人裏的荒人，除非是別有居心者，否則夜窩族只會忠於邊荒集。」

　　姚猛肯定地點頭道：「我們只忠於夜窩子和千千小姐。」

　　屠奉三探手抓著姚猛肩頭，有感而發的道：「你的表白令我非常感動。」

　　姚猛望向劉裕，沉聲道：「請劉帥下令！」

　　劉裕也心中一陣激動，道：「今次我們對付外敵，仍採取千千小姐所教高台指揮的戰術，沿用她的燈號旗幟傳訊的方法。眼前當務之急，是要分別對付竺法慶和呼雷方。對付竺法慶一役，由屠兄負責指揮，至於呼雷方，我們是否仍可在不流血的情況下解決呢？我深信他仍對邊荒集有深厚的感情。」

　　燕飛道：「事實上，呼雷方和他的三千羌幫戰士，正被置於嚴密的監視下，如他有任何異動，將會被殺個片甲不留。而他必須在外敵的配合下，方能發揮破壞力。」

　　慕容戰道：「只聽劉帥這番話，便清楚劉帥真的是為我們邊荒集的大局著想。雖然姚興今次的行動是極有可能針對我們而來，可是我認為呼雷方仍有著荒人的理想精神，情況與我相若，其還在執迷不悟，只如小猛說的，是尚未醒悟過來。只要我們擊垮彌勒教在集內的伏兵，他將會迷途知返。」

　　卓狂生欣慰的道：「我很高興各位開始以荒人的身份說話，以荒人的角度去看大家的利益。當呼雷方明白我們始終當他作荒人而非外敵，他會明白只有邊荒集方是他如魚得水的地方。」

　　劉裕道：「我明白了。現在我們先全力打擊竺法慶，然後再說服呼雷方，接著便是我們主動出擊的時候了。」

　　轉向屠奉三道：「在擊潰彌勒教前，一切交由屠兄指揮。」

　　子時，整條東大街靜似鬼域，不見半個行人。

　　興泰隆布行陷進重重包圍網裡，箭手埋伏於所有高點位置，蓄勢以待。

　　攻入興泰隆的重任由大江幫負責，分別攻打正門和後門，各派出百名戰士，均是擅長打硬仗攻堅的好手。他們的任務非是要盡殲敵人，而是要粉碎敵人的頑抗力量，把對方逼得逃出興泰隆布行去。

　　屠奉三、燕飛、慕容戰、拓跋儀、宋悲風、劉裕六人組成的高手團，潛到與興泰隆布行比鄰的房子，他們的目標是竺法慶夫婦。

　　卓狂生回到觀遠台去，從那裡憑高協調各部人馬的動員，總攬全局。

　　姚猛則集結夜窩族的戰士，把這裡的包圍戰與南門的呼雷方隔絕開來，令呼雷方縱使有心亦無法向竺法慶施援。

　　江文清為現場包圍戰的指揮，務求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擊垮彌勒教的伏兵。

　　屠奉三凝望興泰隆布行後進竺法慶所在的房舍，歎道：「若我在進佔興泰隆布行時，曉得這是彌勒教的老巢，肯定會把整個興泰隆布行翻轉過來看個一清二楚。」

　　劉裕道：「你是怕裡面有密室和地道？」

　　屠奉三點頭道：「這個可能性很大，若我處心積慮要在像邊荒集般一個地方設立據點，肯定會建密室以儲存弓矢兵器一類見不得光的東西，更會築地道，以作祕密出入口，且可在必要時作逃生之用。」

　　轉向燕飛道：「敵人情況如何？」

　　燕飛感覺掛在胸口的心佩冰涼，他以真氣把它包裹，不過只要真氣稍減，心佩會立即變暖，顯示竺法慶夫婦該仍在興泰隆布行內。道：「一切如常，敵人仍未生出警覺。」

　　慕容戰笑道：「竺法慶可能仍在和尼惠暉合體交歡，練甚麼合歡大法。」

　　拓跋儀道：「祕道有可能不止一條，我們如何攔截？」

　　宋悲風淡淡道：「只要祕道不是在他們交歡的房子內便行。」

　　屠奉三道：「行動的時間到哩！」接著發出一下清悅的鳥鳴聲。

　　戰爭開始。

　　百多個火油彈，投進興泰隆布行去，尤其集中對付後院的四座貨倉。

　　這種威力龐大的火油彈，曾在守衛邊荒集之戰裡立下奇功，當火油彈爆開，烈焰會隨火油往四面八方激濺，黏附人體牆壁燒至油盡，是荒人製造的絕活。

　　敵方立即亂成一團，整個興泰隆布行轉眼陷進火海裡，以百計的敵人從興泰隆布行竄出來，意圖踰牆逃走。

　　埋伏各處瓦面的箭手連忙箭如雨下，彌勒教徒紛紛中箭，無人能倖免。

　　前後門同時洞開，各擁出數十名想突圍逃生的敵人，被蓄勢以待的大江幫戰士先以一輪勁箭射倒十多人，再截著加以痛剿。同時趁火勢稍斂，分別從前後門殺進興泰隆布行去，對敵人展開逐屋逐戶的殲滅戰。

　　局勢全在控制下進行，在猝不及防下，兼荒人佔盡人和地利，敵人根本全無反抗之力。

　　濃煙直衝天際。

　　除後院多處起火，主舖和後兩進的火勢已大幅減弱，可知易起火的布帛一類東西，全搬往後院去。

　　燕飛、屠奉三、宋悲風、劉裕、慕容戰和拓跋儀六大高手，此時從側院牆落往後進和後院間的天井，只見後進面向院子一邊的大門洞開，而彌勒教徒則紛從後院處逃進來，似乎後進的房舍是他們唯一生路的樣子，都心叫不妙。

　　燕飛手上蝶戀花化作護身遊走的寒芒，不理往他招呼過來的敵人兵器，疾如箭迅如風的投進門內去。

　　不用屠奉三等人動手，隨後專門對付彌勒教眾主腦人物的精銳好手，紛從兩邊院牆落下，截斷敵人通往此處之路。

　　屋內傳來兵刃交擊之聲，屠奉三等已撲至門旁，正要搶進去，燕飛已退出來，叫道：「竺法慶已從祕道逃走，我們追！」

　　眾人探頭往內瞧去，只見空曠的後堂一角處現出地道的入口，忙隨燕飛躍上院牆，又再騰升，投往房舍屋頂。

　　後面火光熊熊、濃煙沖天而起，前方卻是黑沉沉一片的西南角廢墟區域。

　　倏地十多道人影從地面竄上一座破房的瓦面，離他們立處足有五十多丈，迅速往集西遠去。

　　竺法慶冷酷的聲音遙傳回來道：「今次算你們好運，不過你們的好日子絕不會長久。」

　　宋悲風冷哼一聲，正要追去。

　　燕飛凝視敵人遠去的背影，感覺到掛在胸口的心佩逐漸變冷，道：「不要追！」

　　屠奉三點頭道：「他們是逃往與我們敵對的大軍所屬方向，我們窮追不捨，只會吃虧。」

　　慕容戰歎道：「真可惜！我們本有機會令他們全軍盡沒，卻是功虧一簣。」

　　拓跋儀道：「他們下一步會怎麼走呢？」

　　劉裕曉得他是關心赫連勃勃兵員的動向，因為赫連勃勃的鐵弗部匈奴，正和拓跋鮮卑在開戰，如赫連勃勃不戰而退，全然無損地返回統萬，加上以千計的彌勒教徒，會對拓跋珪有很大的威脅力。

　　道：「只要是會用兵的人，便知在現今的形勢下進攻邊荒集，是自取其辱，如我是竺法慶或赫連勃勃，會立即撤兵，還要防範我們追擊他們。」

　　屠奉三道：「竺法慶可能是個瘋子，不可以常理測度，我們要打起精神，一邊全力戒備，另一方面派出偵騎，監察他們的行動。」

　　風聲響起，江文清落在劉裕和宋悲風問，道：「幸不辱命，已解決了全部敵人。」

　　劉裕訝道：「沒有俘虜嗎？」

　　江文清苦笑道：「那些彌勒教徒像中了竺法慶的魔咒般，即使身體著了火，仍力戰至最後一口氣，我們沒有選擇下，只好狠下殺手。」

　　眾人聽得倒抽一口涼氣，如讓這樣一支死士組成的部隊，於敵人圍攻的情況下在集內發難，後果實是不堪設想。幸好問題已在先發制人下徹底解決。

　　慕容戰道：「竺法慶若退兵，建康軍將不得不退，那姚興的部隊又會如何反應呢？」

　　屠奉三道：「姚興根本不曉得情況的發展，說不定會依計劃渡河來攻。」

　　劉裕點頭道：「這個可能性很大，如此，竺法慶一系會枕戈待命城西外，牽制我們的主力，希望我們懵然不知姚興會從我們背後攻來的情況下，可以混水摸魚，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

　　拓跋儀微笑道：「那我們就在穎水西岸張開天羅地網，待姚興來自投羅網。」

　　宋悲風道：「若要對付姚興，必須先解決呼雷方和他的人馬。」

　　江文清柔聲道：「這場仗我們有八、九成的勝算，不過，如惹得竺法慶冒險一博，趁我們應付姚興的當兒，率眾來犯，我們縱然能勝，也勝得非常辛苦，對剛稍恢復元氣的邊荒集相當不利。」

　　又道：「攻進興泰隆布行之戰已引起很大的恐慌，現在夜窩族在卓館主的指示下，實施戒嚴令。」

　　屠奉三皺眉道：「大小姐是否反對圍剿呼雷方呢？事實上我們沒有人願對呼雷方施辣手，因為大家始終是曾並肩作戰的兄弟，集內羌人對此亦難以接受，然則大小姐又有甚麼好辦法？」

　　慕容戰道：「當敵人分兩邊攻打邊荒集，我們將無力制止呼雷方的任何行動。除非呼雷方肯讓我們把他和他的兒郎全部五花大綁，囚禁隔離。」

　　江文清從容道：「呼雷方縱然不為自己著想，也必須為手下和家眷們著想。照我猜，以竺法慶為人行事的作風，絕不會知會姚興集內的變化，我們便說服呼雷方去向姚興通風報信，讓姚興知難而退，如此呼雷方既可向族人交代，又可為邊荒集立功，化解這場戰爭。」

　　燕飛微笑道：「大小姐確是思慮周詳，此計的可行性甚高，幾可說是萬無一失。只要高彥摸清楚姚興人馬的位置，再告訴呼雷方，呼雷方當知我們可以完全掌握姚興的情況，如姚興冒然來犯，只是自取滅亡。」

　　江文清欣然道：「此計還有好戲在後頭，當竺法慶和建康來的部隊苦候一晚，仍見不到姚興方面有任何動靜，只好黯然撤走。赫連勃勃的二萬人馬將退回統萬，竺法慶夫婦和隨員則會偕建康軍南下建康，我們便可以兵分多路，從水陸追擊竺法慶夫婦，務要他們永遠離不開邊荒。」

　　眾人同時動容，為江文清的智計和高明的戰略喝采。

　　劉裕心中欣慰，江文清終從乃父的慘死恢復過來，信心盡復，表現出巾幗不讓鬚眉的才情見識，作出對邊荒集最有利的計策，一舉解決內憂和外患兩方面似乎沒有可能解決的問題。

　　慕容戰奮然道：「那誰去見呼雷方呢？」

　　屠奉三笑道：「當然由劉帥決定。」

　　劉裕道：「由我們的小燕飛去見呼雷方如何呢？」

　　眾人轟然叫好。

　　燕飛是必然的人選，因為在邊荒集內，人人信任燕飛，知道他絕對沒有私心。

第四章　退敵之計

　　呼雷方臉色陰沉的獨坐在羌幫的大堂內，冷冷瞧著燕飛來到身旁坐下，仍不發一言。

　　燕飛淡淡道：「我現在是來見兄弟，並不是見敵人。」

　　呼雷方冷然道：「他們不是派你來殺我嗎？」

　　燕飛誠懇的道：「我親耳聽到姚興說你不可靠，令他費盡唇舌，始能使你勉強屈從。又說邊荒集是個大染缸，所以我清楚你，老哥縱然在這等情況下，仍處處盡力為邊荒集著想。」

　　呼雷方呆了半晌，忽然把臉埋入舉起的雙手裡，痛苦的道：「我該怎麼辦？」

　　燕飛坦然道：「在這種難以抉擇的情況下，只有從實際的利益去思量，即使你們成功控制邊荒集，你和手下兒郎肯定非是得益者，你們羌族也只會是白拼一場，最後只會便宜了慕容垂和竺法慶。」

　　呼雷方放下雙手，緩緩抬起頭來，搖頭道：「讓我告訴你，今次入侵邊荒集之舉與慕容垂並沒有半點關係，是姚興親口向我保證的，否則我絕不會同意作他們的內應。」

　　燕飛道：「姚興是否也向你保證並不是要把邊荒集各大勢力連根拔起，只是要對付大江幫和北騎聯呢？」

　　呼雷方一呆道：「你怎會曉得的呢？」

　　燕飛輕鬆的道：「因為姚興一直在騙你，事實上姚萇、慕容垂和竺法慶已結成聯盟，這個聯盟要對付的不單是邊荒集，更是針對佔據了長安的慕容沖而來。這是我偷聽竺法慶夫婦談話得到的真確情報。」

　　呼雷方愕然片刻，問道：「興泰隆布行的大火是怎麼一回事？」

　　燕飛道：「那是彌勒教在邊荒集的巢穴，有一支數百人的伏兵，由竺法慶夫婦親自率領，幸好被我們先一步發覺，只可惜竺法慶夫婦借祕道逃離邊荒集，到集外西面與赫連勃勃會合，現於集外五里許處虎視眈眈，隨時來犯。」

　　呼雷方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色變道：「竟有此事，如此我豈非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嫌疑？」

　　燕飛道：「還有兩個事實可證明敵人對邊荒集的野心，一支約三千人的建康軍，已潛至集南外十多里的密林區內，你老哥的南門關防將首當其衝，看來他們並不信任你。而貴族的姚興並非如你所說的尚未與彌勒教會師，而是領著一支一萬戰士組成的部隊，埋伏在穎水東岸處，準備今夜渡河來犯，一舉佔領碼頭區。」

　　呼雷方臉色再變，欲語無言。

　　燕飛道：「照我們的猜測，竺法慶正準備出賣貴族，並沒有通知他們陰謀已敗露，由得他們依原定計劃攻打邊荒集，而竺法慶和來自建康的部隊則會行險一博，分別從西、北和南面進犯。」

　　呼雷方頹然無語，顯是亂了方寸。

　　燕飛道：「呼雷兄唯一自救和免去姚興全軍覆沒的下場，只有一條路可行。」

　　呼雷方精神大振道：「請燕兄指點！」

　　燕飛沉聲道：「姚興肯定看到興泰隆布行冒起的濃煙，現在正疑神疑鬼，只要呼雷兄渡河見他，陳說利害，令他能不戰而退，如此邊荒集之圍自解，呼雷兄便等於將功贖罪，大家以後仍是兄弟。」

　　呼雷方感激的道：「你仍信任我嗎？」

　　燕飛坦白道：「我是絕對地信任呼雷兄，不過其它人未必與我想法相同，所以呼雷兄為表示誠意，必須令手下兒郎放下武器，集中往小建康指定的地方，如此我們才可沒有內在之憂。呼雷兄該明白我的意思。」

　　呼雷方長長吁出一口氣，道：「這個做法合情合理，我亦信任燕飛你的保證，就這麼辦好了。」

　　劉裕、燕飛、宋悲風三人登上觀遠台，夜窩子已是完全另一番光景。廣場和縱橫交錯的街道，再沒有狂歡達旦不理天明的人群，所有青樓、賭館均提早關門，來廣場做買賣或獻藝求財的浪人都躲進旅館去。

　　在轟動天下的邊荒集之戰前，邊荒集本身從沒有「戒嚴」這回事。

　　苻堅大軍進駐邊荒集，集內十室九空，苻堅只是把邊荒集變成個大規模的軍營，軍營有軍營的規矩，與一般城集的戒嚴有很大的分別。

　　邊荒集的第一道戒嚴令是由紀千千頒布的，那時集內各大勢力萬眾一心，遂使戒嚴令能全面落實執行。

　　亦自邊荒集之戰開始，荒人明白要維持邊荒集的自由和公義，必須團結一致，每一個人盡自己的本份，並嚴格遵守鐘樓議會的任何決定。

　　所以當戒嚴令頒發下來，人人齊心的情況下，邊荒集迅速進入備戰的戒嚴狀態裏。只要敲響古鐘樓的大銅鐘，荒人會蜂擁而出，協助邊荒集的攻防戰。

　　一隊騎士馳過古鐘樓，往碼頭區的方向馳去。

　　觀遠台上掛起三盞綠色的燈，顯示敵人尚未進入可威脅邊荒集的危險範圍內，不過這燈號正代表全面戒備的狀態。

　　三人來到指揮大局的卓狂生左右。

　　卓狂生笑向劉裕道：「該輪到劉帥來當苦差哩！」

　　劉裕歎道：「讓我歇一口氣行嗎？」

　　卓狂生訝道：「你老哥很忙嗎？」

　　劉裕道：「不是我很忙，而是每一個人都忙得差點喘不過氣來，一方面要防止敵人進攻，另一方面更要組織一支追殺竺法慶的精銳部隊，擬定追擊的策略和路線，不容有失。」

　　卓狂生傲然道：「我們邊荒集人才濟濟，各方面均有龐大的支持，竺法慶怎鬥得過我們？只是我們小燕飛的神知妙覺，已狠狠教訓了他一頓，令竺法慶險些葬身集內。哼！除非他肯乖乖的返回北方去，若妄想穿越邊荒到建康去，肯定是自取滅亡。」

　　燕飛暗叫慚愧，同時望向劉裕和宋悲風二人，只有他們方明白今次能大破竺法慶集內伏兵，憑的非是燕飛的異能，而是心佩。

　　此時慕容戰、屠奉三和拓跋儀三人聯袂登上觀遠台，來到他們兩旁。

　　拓跋儀道：「一切準備就緒，就看呼雷方今次能否戴罪立功。」

　　屠奉三悶哼道：「哪到姚興逞強？他只有一個選擇，便是立即退兵。」

　　慕容戰道：「姚興會否在老羞成怒下，殺呼雷方洩憤，硬指是呼雷方出賣他們？」

　　卓狂生訝道：「照說你該是在我們之中最希望羌幫土崩瓦解的人，因為，姚興今次到邊荒集來，最主要的目的肯定是除去你慕容戰，你為甚麼仍關心呼雷方的生死？我很想知道。」

　　慕容戰苦笑道：「因為我一向視他為朋友，更感到，我和他的族人早晚會被慕容垂逐個擊破。那時邊荒集將成為我們唯一安身立命之所，想到將來或會如此，和他還有甚麼好鬥的。」

　　劉裕問道：「慕容老大因何忽然對慕容沖和姚萇這般沒有信心？」

　　慕容戰沉聲道：「我對他們失去信心，是因為慕容垂高明得教人害怕。看現在邊荒集的情況，如不是誤打誤撞搗破敵人的陰謀，情況實在不堪設想。我們靠的只是運道，但我們總不能永遠只靠老天爺來照顧。」

　　屠奉三點頭道：「慕容垂確是才智過人，不用費一兵一卒，便差點收拾了我們，大出他一口氣。」

　　卓狂生道：「所以，我們必須把千千小姐團結起我們的精神延續下去，正如姚猛所說的，當邊荒集只有夜窩族而再沒有甚麼幫會門派，邊荒集將會變得無懈可擊，再不會出現像呼雷方般的漏子。」

　　慕容戰道：「現在仍未是時候，但我相信那一天終會出現。唉！誰能告訴我慕容垂下一步會怎麼走？誰能告訴我未來是怎樣子的呢？」

　　眾人都明白他的感受。

　　慕容垂與姚萇當然是為各自的利益而結合，因他們有共同的目標，就是現正佔據長安的慕容沖。

　　慕容戰是因擔心慕容沖和族人的安危，所以心事重重。而他更以實例說明了，為甚麼一個超越一切種族幫會的夜窩族，仍未到出現的時候。

　　屠奉三點頭道：「假設我率領手下全體加入夜窩族，桓玄會立即派人來殺我，所以卓館主的願望，怕仍有一段很長的時間難以實現。」

　　拓跋儀道：「又或永不會實現。」

　　在邊荒集諸雄中，以拓跋儀與本族的關係最密切，由此亦可看出拓跋鮮卑族的團結，又或拓跋珪治事用人的本領。

　　為分散慕容戰的憂慮心神，眾人岔開話題。因為擔心也只是白擔心，徒影響眼前之戰的成敗。

　　燕飛發言道：「尼惠暉曾向竺法慶說過一段耐人尋味的話。」

　　各人並不明白為何燕飛忽然扯到這方面去，不過曉得燕飛必有他的道理，且從來不說廢話，均被引起好奇心，靜下來聆聽。

　　燕飛目光投往穎水對岸，淡然道：「她說，現在他們最怕的是被看破與慕容垂、姚萇已聯成一氣，如此事傳入慕容沖耳內，那他們整個經精心策劃的妙計將行不通。」

　　慕容戰倒抽一口涼氣道：「難道攻打邊荒集一事，竟可以影響我族在長安的軍隊？」

　　燕飛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方說出口來，分析道：「姚萇和慕容垂合作，當然是基於共同利益，而我們大家都猜到，慕容垂的目的是剷除慕容兄的族人，而姚萇則是想從慕容兄的族人手上奪取長安。問題在如何各自達到目的。對嗎？」

　　宋悲風皺眉道：「可是此事與眼前的局面有何關聯之處？」

　　屠奉三道：「或許根本沒有任何直接的關聯。慕容垂之所以勾結姚萇，是為對付慕容沖。而在苻秦時代，慕容垂和姚萇的關係一向不錯，使他們能在苻堅敗亡後繼續合作，而攻打邊荒集既可為慕容垂挽回顏面，又可以斷去慕容沖的唯一退路，實是一舉兩得。」

　　劉裕一震道：「我明白了！」

　　人人目光改投向劉裕，想知道他明白了甚麼。

　　劉裕的目光卻落在燕飛身上，道：「慕容垂和姚萇是在施展引蛇出洞之計。」

　　慕容戰色變道：「我的族人肯定會中計。」

　　拓跋儀亦虎軀一震，顯然也想到慕容垂和姚萇的陰謀。

　　宋悲風卻搖頭表示不明白。

　　燕飛點頭示意，鼓勵劉裕把心中想法說出來。

　　劉裕道：「假如慕容垂親率大軍返疆北，遠征拓跋珪，以去後顧之憂，同時姚萇又與慕容沖結盟，協議瓜分關中，會出現怎樣的一番情況呢？」

　　屠奉三歎道：「此著確實非常高明，因為慕容老大的族人，一向對關中沒有戀棧之心，只一意要收復舊燕故地，見慕容垂大軍北上，必趁此機會揮軍出關，豈知慕容垂的撤走只是個幌子，當長安被姚萇乘虛而入，慕容老大的族人將進退無路，任由慕容垂宰割。」

　　慕容戰道：「一定是如此，我立即遣人去知會長安方面的人馬，希望還來得及。」

　　說罷一陣風般走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均感心情沉重。

　　與慕容垂交手至今，他們一直處在下風，到今天情況仍沒有改變，且愈發覺慕容垂的厲害。

　　沒有慕容戰在場，眾人說話更沒有顧忌。

　　卓狂生歎道：「縱使姚興無功而退，也肯定會截斷和封鎖邊荒集北面的水陸交通，慕容戰的人根本沒有機會到長安通風報信。」

　　拓跋儀道：「我族攻陷平城和雁門兩城，直接威脅中山，慕容垂難道為對付慕容沖，竟袖手不理嗎？」

　　劉裕道：「當然不會不理，慕容垂先詐作退兵，然後一分為二，自己率領主力大軍回師攻擊出關的慕容沖，再遣兒子慕容寶率另一軍反攻貴族，只要兩條戰線均成功，北方天下將是慕容垂囊中之物。至於姚萇能否與慕容垂一爭長短，就要看他是不是有本領肅清苻秦在關內蒂固根深的剩餘勢力。」

　　宋悲風不解道：「整件事對慕容垂和姚萇均有利，可是，竺法慶在此事上有甚麼好處呢？」

　　屠奉三道：「關鍵在乎赫連勃勃，照我猜，慕容垂肯與姚萇合作，是因有彌勒教從中穿針引線。而竺法慶最直接的得益，是在邊荒集取得據點，代替了大江幫和我們振荊會；長遠的利益，則是可以以邊荒集支持赫連勃勃，使他能在群雄爭勝的北方脫穎而出。」

　　劉裕斷言道：「姚興今次無功而退，將因忙於收拾關中的殘局，而沒法分身來犯我集。所以我們眼前的大患，始終是彌勒教，一旦讓竺法慶抵達建康，會對邊荒集非常不利。對我來說，為公為私，都絕不容竺法慶到建康去。」

　　卓狂生道：「完全同意。竺法慶是睚眥必報的人，今次肯定嚥不下這口氣，如果我們不把他藉此良機剷除，日後將後患無窮。」

　　眾人目光不由落到燕飛身上。

　　燕飛向拓跋儀道：「設法通知小珪我們的想法，只要小珪能狠挫慕容寶，那慕容垂將不得不回師攻打小珪，那我們救千千和小詩的機會就將來臨。」

　　接著又道：「現在丑時已過，敵人方面仍全無動靜，可見，呼雷方好言相勸姚興的行動已收到成效。敵人應已錯失今夜進攻邊荒集的良機，且必須立即退兵。為免錯失追殺竺法慶的機會，我們的兵馬必須立即動身，在往建康之路先一步作好準備，以逸待勞，如此可收事半功倍的效益。」

　　眾人轟然答應。

　　燕飛轉向劉裕道：「劉兄有甚麼意見？」

　　劉裕欣然道：「一切依燕兄的指示。邊荒集暫交由卓館主負責。半個時辰後我們在碼頭集合，文清的船隊會在那裡等候我們。」

　　卓狂生笑道：「你們放心去吧！這裡有我打點一切。紅老闆和我們的姬公子會佯裝追擊建康軍，教他們的人和馬都沒有休息的機會。」

　　屠奉三欣然道：「誰敢來犯我們，都要吃不完兜著走。當竺法慶夫婦飲恨邊荒，任何人想來邊荒集混水摸魚，都要三思而後行。」

　　拓跋儀道：「請恕我先走一步。」

　　拓跋儀去後，屠奉三道：「我也要去和慕容戰說幾句話，在現時的情況下，他留在邊荒集該比較適當。」

　　卓狂生目送屠奉三離開，歎道：「誰曾想過邊荒集會變成眼前的樣子呢？我們不但逐漸從千千小姐被擄的打擊裡回復過來，且愈趨團結，愈能應付考驗，終有一天，我們要從慕容垂手上，將千千小姐迎返邊荒集來。」

第五章　急轉直下

　　十五艘雙頭船從邊荒集開出，順流南下。在離天明只有大半個時辰的暗黑裡，沒有燈火的戰船，像黑夜出沒的猛獸。

　　呼雷方終於無恙歸來，帶回姚興立即撤兵的喜訊。荒人並不虞姚興使詐，因為姚興的一萬部隊，正被以高彥為首的探子嚴密監察著。

　　另一邊的彌勒教和鐵弗部匈奴組成的聯軍，亦覺察到情況有變，緩緩後撤三里，士氣受挫下，再難對邊荒集有直接的威脅力，反要擔心在撤離邊荒前被荒人反擊和追殺。

　　團結一致的荒人，曾令強如慕容垂或孫恩亦苦攻不下，誰敢掉以輕心。

　　燕飛、劉裕、宋悲風、屠奉三、拓跋儀、江文清立在領頭戰船的指揮台上，觀察兩岸的情況。

　　拓跋儀讚道：「大小姐屬下黑夜操舟之技，確教人大開眼界。」

　　江文清謙虛道：「拓跋老大誇獎哩！為避過敵人耳目，不得不冒險，幸好幫內兄弟對此段水道瞭如指掌，否則必會出岔子。」

　　站在她旁邊的劉裕，聽著她在耳邊呵氣如蘭的輕言細語，心中湧起異樣的感覺。自然而然的，江文清便站到他身旁，顯然眾人在她心中，自己與她有最密切的關係。

　　屠奉三道：「竺法慶今次肯定要吃個大虧。大有可能直至此刻，竺法慶仍不曉得建康軍已暴露行蹤，更令他猜不到的是，我們竟能掌握他的所在，加上有大小姐大江幫的船技配合，讓我們神不知鬼不覺的在前路伏擊他們，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宋悲風道：「我們是以逸待勞，他們是師疲力竭，勝敗之數，不言可知。」

　　劉裕道：「此仗我們有十成的勝算，不過仍不可以疏忽大意。今次我們能調動的只有三千騎兵，制勝之法全在以奇兵襲敵。不過竺法慶夫婦武功高強，見形勢不對，必會突圍逃走，要斬殺他們夫婦仍非易事。」

　　屠奉三道：「這方面我們以燕飛馬首是瞻，絕不容竺法慶和尼惠暉逃出邊荒去。」

　　燕飛道：「追殺竺法慶一事上，人多並沒有用，到時我們見機行事，如真的被他們突圍逃走，便由我和屠兄、劉兄和宋叔四人負起追殺之責，大小姐和小儀則留下來指揮作戰。」

　　拓跋儀點頭道：「你們專心對付竺法慶，其它交由大小姐和我負起全責。」

　　宋悲風道：「感應到尼惠暉嗎？」

　　這句話當然是對燕飛說的，人人把目光投往燕飛。

　　燕飛雙目神光閃閃，心神卻落在掛在胸口的心佩上，這神奇的玉珮只微見陣陣溫熱，似在呼喚本屬同體的天地佩。沉聲道：「尼惠暉正往南移，若我沒有猜錯，他們已和建康軍正在返回建康途上，不過由於距離太遠，我沒法掌握他們正確的位置。」

　　江文清問道：「燕兄可感應到他們在哪一個方向嗎？」

　　燕飛答道：「這個勉強還可以辦到，他們目下仍在我們西北方。」

　　屠奉三長笑道：「如此，我們該已趕在他們的前方。一切依劉帥定下的計劃進行，當他們心急如喪家之犬，疾逃一天後，我們便於明晚施襲，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

　　卓狂生悠然自得的立在觀遠台上，迎著夜風衣衫拂揚，頗有乘風而去的痛快感覺。

　　小小一個邊荒集，位於平野之地，雖勉強有穎水之險，卻沒有高牆環護，偏又能令各方群雄拿她沒法，想想足可令人自豪。

　　慕容戰、紅子春、姬別此時登樓而至，來到他左右。

　　卓狂生愕然道：「你們不是準備追擊建康軍嗎？為何還有閒空到這裡來？」

　　三人均是神色凝重。

　　慕容戰沉聲道：「情況有點不對勁。首先是彌勒教和匈奴聯軍又開始向我們推進，擺出要在天亮時進攻我們的姿態。」

　　接著紅子春道：「更不對勁的是，建康軍從隱身的密林走出來，人數卻不止數千，而是在萬人以上，正在南門外三里處列陣，教我們如何追擊他們？」

　　姬別道：「我們定是中了建康軍惑敵之計，以數千部隊先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事實上把主力部隊暗藏在密林內。」

　　卓狂生皺眉道：「可是姚興確已撤兵。」

　　慕容戰歎道：「我有很不祥的感覺，姚興表面答應呼雷方退走，事實上卻在使詐，他沿穎水北退，可於上游任何一點渡河，且他們一併把渡河的設施帶走，方便得很。」

　　卓狂生道：「要裝設渡河的橋，沒有個把時辰難以成事。」

　　紅子春歎道：「所以我說他們準備天明後才來攻打我們。」

　　卓狂生終於色變，道：「我們究竟在甚麼地方犯錯。呼雷方究竟是否仍在出賣我們？」

　　慕容戰搖頭道：「照我看呼雷方並沒有問題，問題在他被姚興出賣了。」

　　姬別指著北方劇震道：「慘哩！你們看！」

　　眾人心知不妙，目光投往集北外去。

　　在暗黑裡，一盞紅燈升起，接著是兩盞黃燈和兩盞綠燈。

　　四人駭然大驚。

　　依燈號紅燈代表有敵人接近，每盞黃燈代表一萬敵人，兩盞綠燈則指示敵人在兩里之外。

　　卓狂生臉上血色盡褪，兩唇顫抖的道：「肯定不是姚興的軍隊，他們該尚未渡河，人數也沒有那麼多。」

　　紅子春呻吟道：「中計哩！姚興的人馬正掉頭回來。」

　　在穎水對岸上游處，升起紅燈，紅燈旁尚有一盞黃燈和三盞綠燈，顯示姚興的部隊正掉頭回來，在三里之外。

　　以所知之數計算，敵人總兵力在六萬之間，將從四面八方攻打邊荒集。而最要命的是，他們最精銳的一支部隊，已隨燕飛等南下進行追截竺法慶的行動。

　　慕容戰痛苦的道：「我們中計了，還不知漏子出在甚麼地方。這支突然沿穎水西岸而來的敵人，肯定是慕容垂的人。我們現在要選擇的究竟是力戰而亡，還是立即逃亡。」

　　卓狂生道：「還來得及嗎？」

　　姬別頹然道：「逃得一個算一個，總好過被人屠殺。」

　　慕容戰道：「時間無多，唯一方法是趁姚興未至，立即連舟成橋，逃往對岸去。」

　　紅子春道：「又或沿穎水西岸南逃，那是尚未被敵人封鎖的缺口。」

　　卓狂生臉色蒼白如死人，倏地喝道：「撞鐘四十九響。」

　　「噹！噹！噹！」

　　鐘聲響徹邊荒集，代表著荒人的屈辱和徹底的失敗。

　　※※※

　　前方兩崖高起，正是在此河段上，大江幫前幫主江海流慘中埋伏，受創至死。

　　燕飛忽然劇震一下，容色轉白。

　　眾人發覺有異，目光往他投去。

　　劉裕心知不妙，忙道：「發生甚麼事？」

　　燕飛懸在胸口的心佩變得冰寒如水，再沒有絲毫溫暖。

　　這是沒有可能的。

　　變化是突然而來，一下子便從溫熱轉為冰冷，就像有人把天地佩和心佩的聯繫切斷。

　　燕飛一直利用心佩能感應天地佩的異能，默然感受著心佩熱力上的變化，從而掌握竺法慶的位置。

　　心佩的全無反應，等於竺法慶忽然消失了，他再不曉得竺法慶的去向。

　　唯一最可怕的可能性，是竺法慶以他的魔功把天地佩封鎖起來，斬斷玉珮間的聯繫。

　　更令他方寸大亂的，是他已知中了竺法慶的詭計。

　　竺法慶早從奉善處知曉天地佩和心佩的一切，所以他亦從天地佩的變化，曉得持心佩者正在集內，且正憑心佩搜索他的行藏。

　　當燕飛偷入興泰隆布行，竊聽他和尼惠暉的對話，他便故意透露真假混雜的情報，令燕飛得到錯誤的敵情。竺法慶還故意扮出色迷迷的樣子，開口閉口都與男女色慾有關，令燕飛低估他，誤以為他的智計及不上尼惠暉。

　　竺法慶最狠毒和高明的一著，是故意引他們來圍攻，拼著犧牲手下，也要弄清楚誰是持佩者，又可令荒人深信不疑偷聽的情報的真確性，更因此而錯估敵勢。

　　現在，竺法慶當然由天地佩感應到，心佩是在他燕飛身上，偏於此時截斷玉珮的感應，等於向他發出警告。

　　為何於此時刻發警告呢？當這個想法出現在他腦海內，燕飛已曉得這場與竺法慶的正面對撼裡，他已輸個一敗塗地，至乎永不能翻身。

　　燕飛振臂大喝道：「立即掉頭，前面有埋伏！」

　　劉裕、屠奉三、拓跋儀、宋悲風、江文清等人人色變，完全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

　　船隊正進入河灣，水流特別湍急，縱然以雙頭船的靈活，仍難以掉頭。

　　劉裕駭然道：「怎麼一回事？」

　　燕飛「鏘」的一聲拔出蝶戀花，慘然道：「我中了竺法慶的計，他在興泰隆布行和尼惠暉說的話，全是故意說出來騙我們的，我們須立即趕回邊荒集去。」

　　江文清嬌呼道：「掉頭！」

　　「噹！噹！噹！」

　　傳信兵敲響銅鑼，向其它各船發出掉頭的命令。

　　河道倏然轉直，首先入目是前方河道的幢幢船影，還未看清楚屬何方的戰船，兩岸喊殺聲震天，以百計的投石機和過千的敵人箭手，彈起以百計的石頭和射出以千計的火箭，驟雨般向他們灑來。

　　船身破碎起火，完全沒有還擊之力。

　　屠奉三見勢不妙，狂喝道：「棄船逃生！」

　　※※※

　　在午後的陽光裡，劉裕在一道小溪邊洗擦身上的血污和傷口。

　　到現在他仍未弄清楚發生了甚麼事。可以肯定的是邊荒集已一敗塗地，竺法慶成為最大的贏家，不但奪得邊荒集，更可以大模大樣的到建康去宣揚他的妖教。

　　昨晚他和燕飛等棄船登上穎水西岸，卻被一組近五百人如狼似虎的建康軍衝散，他拚死護著江文清殺出重圍，走不到二、三里路遇上另一隊追兵，激戰下兩人分頭逃走，就此失散。

　　他還想回邊荒集去看看情況，幸好先一步發覺，以千計的匈奴騎兵，正漫山遍野的從邊荒集的方向搜索過來，嚇得他忙掉頭逃生，到這裡才歇下來休息。

　　一切都完了。

　　邊荒集肯定已失陷敵人手上，否則赫連勃勃的人不可能分身到這邊來，擺明是為搜捕追殺從邊荒集逃出來的荒人。

　　劉裕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慘敗，他被選為主帥，當然須付上責任，他深深自責。

　　以往的一切努力，在無情的現實下已化為碎粉，以後的命運更是不堪想像，司馬道子的勢力立即大幅膨脹，失去邊荒集的北府兵，更不能不看他的臉色做人。

　　自己的將來只是一條死路。

　　天下雖大，卻再沒有容身之所。

　　邊荒集失而復得的歷史不可能會重演，因為敵人有前車之鑒，必盡一切力量把逃往邊荒的荒人趕盡殺絕。如荒人逃往南方或北方去，那更是敵人的勢力範圍，荒人只會成為被搜捕的獵物。

　　他劉裕更是司馬道子和王國寶欲得而誅之的頭號獵物，劉牢之亦不肯為他這個再沒有用處的人提供保護。

　　除了一死，還可以幹甚麼呢？他忽然強烈地想起王淡真。

　　唉！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自己還算是男子漢大丈夫嗎？他更愧對謝玄，害怕見到謝家被彌勒教報復凌辱的慘況。從未試過像眼前這刻般，他害怕面對將來。

　　失落和恐懼把他推至情緒的淵底，苦海無邊，解脫的方法只有一個。

　　然後他發覺自己取下背上的厚背刀，橫架頸上。

　　只要橫刀一抹，便可以把一切了結。自盡總好過落入敵人手上，受盡折磨凌辱。

　　前途再沒有半點光明。

　　蹄聲忽起，自遠而近。

　　劉裕生出走投無路的絕望，慘笑一聲，正要了結殘生，一聲嬌叱，把他喚醒過來。

　　這不是江文清的叫聲嗎？劉裕忘我的從溪水邊彈起來，全速循聲趕去。

　　※※※

　　燕飛蹲在一個小丘上的草叢裡，看著一隊建康軍趾高氣揚地馳過，心中卻在滴血。

　　眼前可怕的現實，令他憶起當年慕容文率領惡兵來屠村的情況，壯丁一律斬首，婦女則先姦後殺，如此惡行正在邊荒集重演著。

　　天亮後，他仍和宋悲風、屠奉三、拓跋儀和近二百名戰士逃亡，忽然建康軍從四面八方殺至，領頭者正是竺法慶之徒王國寶，一下子便衝得他們潰不成軍，只能各自逃命。他們就此失散，再不知其它人的生死吉凶。

　　事情怎會如此急轉直下呢？自己錯在低估竺法慶的能耐。以竺法慶的手段，奉善既落入他手上，奉善本身又是貪生怕死之徒，自然受不住酷刑，盡吐心中祕密。

　　竺法慶該早曉得心佩在集內某人身上，自然地誤以為持佩者為安玉晴。

　　所以竺法慶千方百計也要誘擒安玉晴，而自己那時仍未醒悟，否則將不致弄到今天這般田地。

　　拓跋珪攻陷平城，令他首次生出能救回紀千千主婢的希望，現在一切希望均告幻滅。在沒有邊荒集的支持下，他要在慕容垂手上救回紀千千主婢只是癡人作夢。

　　他終是鬥不過慕容垂，更鬥不過竺法慶。後者的才智和奸狡，更遠出乎他想像之外。

　　他下一步該怎麼走呢？燕飛心中一片茫然，不但看不到任何希望，更不知該到哪裡去。

　　他可以便如此失去鬥志，至乎放棄拯救千千主婢嗎？不！

　　縱然是死，他也要去嘗試，以卵擊石便以卵擊石吧！他要以殉死來向紀千千顯示他對她至死不渝的深情。

　　他決定到滎陽去。

　　就在此時，冰寒的心佩開始生出變化，逐漸溫熱起來，一陣一陣的傳來，正是天地佩對心佩的靈奇召喚。

　　他第一個念頭是要封鎖心佩，下一個念頭卻是放棄這麼做，因為他曉得，這或許是殺死竺法慶的唯一機會。

第六章　絕處生機

　　劉裕從樹頂躍下，厚背刀一閃，馬上騎士立即斃命，讓出坐騎，予他安然落在馬背上。即使最膽小心軟的人，經過昨夜的廝殺，此時也會變得心狠手辣，不當人命是一回事。因為，若非如此，絕沒有可能活到這一刻。

　　追殺江文清的是三十多名建康軍，而江文清之所以能捱到現在，非是因她仍有頑抗之力，而是因為掉了帽子，露出女兒家的身份。而這批禽獸賊兵，則希望能把她生擒活捉，以滿足獸慾。

　　此時他們在四周叱喝，驅趕江文清逃走，等待她力盡的時候。

　　劉裕的戰略正是針對敵人而定，以他目前的體能狀態，根本沒法應付三十多名戰士，所以必須用計。

　　他斬殺位於最後的騎士，趁人人注意力集中在密林裡狂奔的江文清，劉裕催騎而前。

　　厚背刀連閃，又有兩騎給他從後偷襲，連臨死前的慘呼亦來不及發出，便墮馬身亡。

　　劉裕探手抓著失去了主人的空騎韁繩，加速前進，另一名騎士別過頭來想和後面的同夥說話，駭然看到個陌生人，正要驚呼，劉裕長刀前砍，那人咽喉被割，一聲不吭的掉下馬背去，發出沉重的墮地聲。

　　前面兩騎終於警覺，別頭後望。

　　劉裕再無顧忌，拉韁在兩人間穿過，刀光打閃，兩騎來不及拔出兵器，先後被他劈得往地直墜。

　　敵人終於發覺有異，紛紛拔出兵器，掉頭往劉裕殺來。

　　劉裕正是要對方如此，此時他和江文清間只剩下四名騎士，其它人均在左右外檔，來不及攔截他。

　　當然！假設前方四騎能擋他一陣子，敵人便可把他重重圍困，而他是絕不會讓敵人有此機會。

　　劉裕長笑道：「燕飛來哩！」

　　前方愈走愈慢，看情況幾近虛脫的江文清，聞言嬌軀劇震，一個倒栽蔥掉往地面去。

　　前方四騎果然聞燕飛之名而色變，氣勢登時減弱幾分，也沒暇分辨為何「燕飛」用刀而不用劍，可知燕飛威名之盛。

　　劉裕借燕飛之名行事，亦是有說不出來的苦衷，因為如用真名，讓這批騎士回去上報司馬道子，這奸賊便可以公然治他以叛國之罪。

　　「噹！噹！噹！」

　　三記兵刃交擊的清響加上一聲慘叫，劉裕已衝破敵人的攔截，朝躺在地上回頭來瞧他的江文清衝去。

　　四騎則衝往劉裕後方，因留不住勢子。

　　其中一騎緩緩離開馬背，從馬股滾落地面，因剛被劉裕迎頭斬了一刀。

　　「文清起來！」劉裕吆喝一聲，同時還刀入鞘。

　　江文清知此是生死關頭，勉強坐起，已給劉裕抓著後背，提得凌空而起，坐入劉裕懷裡。劉裕單手策馬，另一手仍牽著那匹空騎。

　　直馳出三十多丈後，後方蹄聲轟鳴，餘下的二十七騎瘋了似的追來。

　　劉裕生出與江文清生死相依的感覺，湊在她耳邊道：「文清可以策馬嗎？」

　　江文清微一點頭，接過韁繩。

　　敵騎漸近。

　　劉裕待肯定江文清沒有問題後，一聲「文清坐穩」，就那麼雙手一按馬背，彈離戰馬，落往跟在旁邊跑的空騎上。

　　劉裕曉得救援大計已成功了一半，餘下的一半就是憑自己對邊荒的認識，甩掉敵人。

　　大喝道：「文清隨我來。」

　　往左繞過一株大樹，往密林深處馳去。

　　江文清咬牙策騎緊追在他馬後。

　　※※※

　　燕飛在邊荒西南面的山區，專揀人跡罕至的高崖峭壁走，務要令敵人難仗人多馬快，把他重重包圍，然後他方可有向竺法慶下出決戰的條件。

　　幾下縱躍，燕飛來到一座山峰之上，盤膝坐下，默默調息。

　　寒風陣陣刮至，吹得他衣衫狂拂，人卻穩如盤石，沒有半分搖擺？胸前的心佩由暖變熟，顯示竺法慶正不住接近。

　　燕飛極目東北方一望無際的山林平野，雖是身處高峰，仍看不到離此過百里的邊荒集。

　　唉！邊荒集。一個曾予他安逸、生機和重拾新生的奇異城集，也是令他神傷魂斷，失去至愛的處所。

　　他對邊荒集究竟是愛還是恨？

　　數百騎出現在密林邊緣的疏林區，離他尚有十多里的距離。

　　燕飛真氣送入心佩，把心佩與對方天地佩的聯繫倏然切斷。

　　敵騎再馳出二十多丈，終於停下。

　　心佩由熱轉冷，竺法慶終收到他要傳達的信息。

　　他曉得不由竺法慶不屈服，因為若沒有心佩的指引，要活擒他燕飛好向慕容垂交差，只是癡人作夢，強橫如竺法慶也力有不逮。

　　要得到與燕飛決戰的機會，竺法慶必須撇下包括尼惠暉在內的所有人，登崖頂和他單打獨鬥，一決勝負。

　　冬陽早沉進左方的山巒之下，餘暉溫柔地染紅了天邊的一角，大地寒風吹拂，充滿邊荒劫後蕭條的沉鬱氣氛。

　　假若燕飛是個只顧自己的人，絕不容竺法慶有此殺他的機會。可是他卻感到必須為邊荒集的敗亡負上全責。更為了劍手和邊荒集的榮辱，遂拋開一切，與令邊荒集失陷的罪魁禍首決一死戰。

　　果然敵騎中馳出一人，繼續朝山區奔來。

　　從這高度和距離遙望下去，對方的人馬只是個小點，可是，燕飛卻從他的黃色袈裟認出，來者就是竺法慶。

　　燕飛收回封鎖心佩的玄功，同時行氣養息，務要在最佳狀態下迎擊這可怕的勁敵。

　　心佩迅速溫熱起來。

　　在他的心域裡，再沒有苦惱、不安和悲痛，只餘下一切希望破滅後的安靜。在澄明的心境裡，他曉得面對的是失敗的深淵，拯救千千主婢的鴻圖大計已成泡影，眼前剩下的只有即將來臨的決戰和自己的死亡。

　　就在此心如死灰，失去一切生趣的當兒，忽然腹下丹田氣海的至深處灼熱起來，全身竅穴天然躍動，卻沒有絲毫經脈錯亂，走火入魔之象。一股冰寒同時由心佩所在的位置擴散。

　　只覺全身融融渾渾，彷似天地初生，水火相交混混噩噩的境界，令他說不出的受用。

　　燕飛福至心靈，雖不明其中原因，卻曉得玄功正進入最緊張的階段，只要能度過此造化，始自丹劫、成自丹毒的玄功，將會臻達大成的境界。更清楚因自己以怨報德，為安世清療治水毒，巧妙平衡中和了火劫的餘害，否則只是這次「火發」，足可令他焚經而亡。

　　水毒原本遠及不上火劫的威力，偏是心佩卻發揮出奇異的功能，凝集了經脈內的水毒，兩害相交，反使燕飛得成正道。

　　心佩的熱度本該因竺法慶的接近而提升，此時反逐漸冷卻，只餘微溫。

　　「蓬！」

　　燕飛感到整個人化成點點元精，朝上提升，就在頭頂上結聚，再感覺不到身體，偏又無有遺漏的清楚一切。

　　竺法慶已進入山區，正朝他所在處趕來，他的天地佩是不是也會有變化呢？一切順乎天然地發生和進行，就在燕飛最沮喪失意的時刻。

　　※※※

　　劉裕把冷水敷在江文清的粉臉上，這位美麗的女幫主呻吟一聲，醒轉過來。

　　四周黑沉沉一片。

　　劉裕扶她坐起來。

　　江文清道：「現在是甚麼時候？啊？很痛哩！」

　　劉裕道：「太陽剛下山。我已為你洗擦包紮好傷口，該沒有大礙。文清只是用力過度，失血和真元損耗，所以才會昏倒。」

　　江文清感覺到傷口被包紮好，更嗅到陣陣刀創藥的濃烈氣味，俏臉微紅，卻若無其事的道：「謝謝你！」

　　劉裕心中湧起異樣的感覺，她其中兩處創傷，一在胸脅的位置，一在大腿側，均是女兒家不可被窺看的私隱祕處，而她卻似是理所當然的。

　　江文清目光在他身上搜索，皺眉道：「你的傷口還未處理啊？」

　　劉裕道：「這點傷並不算甚麼，自然會好的了。目前我們尚未離開險境，文清必須盡快恢復過來。」

　　江文清歎道：「恢復過來又如何呢？想不到爹遺下的家當，終給我這不孝女兒敗盡。」

　　劉裕心中實同意她的說法，大家都完蛋了，邊荒集所有人都完蛋了，失去了邊荒集的荒人，將變成無家可歸的無根浮萍，只能四處流浪，而他則變成被通緝的叛徒。

　　不過口上當然不可以這麼說，還要裝出充滿鬥志的模樣，昂然道：「只要我們保得住性命，便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江文清柔聲道：「你還敢回廣陵去嗎？」

　　劉裕差點啞口無言，幸好想到任青媞和曼妙，道：「現在回去當然是送死，不過若司馬曜遇害，整個形勢會改變過來，我們或仍有機會。」

　　江文清精神一振，問道：「馬兒呢？」

　　劉裕苦笑道：「馬兒們已力盡而亡，正因把你摔倒地上，才令你昏迷至此刻，我們要靠兩條腿來走路，所以文清必須盡快回復過來，好趁黑逃亡。」

　　江文清又嘆了一口氣，道：「你或許只是安慰我，又或是心中真的這般想，不過現實卻不容我們有任何奢望。我們今次是一敗塗地，再難翻身。只看建康軍行遍邊荒的搜索我們，一副趕盡殺絕的姿態，便知邊荒已落入他們手上。我們究竟錯在甚麼地方？」

　　劉裕道：「我猜是算漏了慕容垂的部隊，更中了竺法慶的奸計，當燕飛偷聽他和尼惠暉說話時，他曉得隔牆有耳，遂故意提供錯誤的情報。而更有可能是邊荒集內的領袖人物，仍有彌勒教的內奸，使他對我們的情況瞭如指掌，我們才會敗得這麼快這麼慘。」

　　江文清道：「我們是低估了竺法慶，他最厲害的一著，是任得我們圍攻興泰隆布行，使我們對燕飛聽回來的情報的真確性深信不疑。」

　　再瞄他一眼道：「你真的相信仍有捲土重來的一天嗎？」

　　劉裕暗忖自己本要自盡，了此殘生，卻因要援救她而放棄這念頭，這條命可說是撿回來的。忽然豪氣狂起，心想大不了便是死，如陷入絕境，隨時可再橫刀刎頸。

　　沉聲道：「我劉裕偏不信邪！我不但要重返北府兵，還要助文清振興大江幫，更要為文清幹掉聶天還，任何人擋在我的前路上，我便要把他除去。我劉裕在此立誓，天王老子也擋不住我。」

　　見江文清呆看著自己，訝道：「我已說出心底裡的話，文清為何以這種眼光瞧我？」

　　江文清美眸仍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吐出一口氣道：「你可知你剛才說話時，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有種威武和睥睨天下的氣度，我從未見過你這樣子呢。」

　　劉裕不好意思的道：「我是狂了一點。不過自然而然便衝口說出這番話來。我絕不能辜負玄帥對我的期望，更不能令文清失望。不論如何艱苦困難，我們也要朝遠大的目標邁進。收復邊荒集只是其中一件事，最後我必須成為北府兵的大統領，邊荒集才有安樂的好日子過，大江幫始可重振聲威，回復以前縱橫大江的風光。」

　　江文清幽幽道：「你說的像一個遙遠而不真實的美夢。如我不是大江幫之主，又沒有血仇在身，會勸你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歸隱，再不理人世間的鬥爭仇殺。可惜我卻不能這般做，所以只好隨你去碰運氣。」

　　劉裕心裡很想問她，你是否會陪我一起歸隱呢？只恨想起王淡真，忙把話吞回肚內去。道：「文清好好休息一會，我們一個時辰後起程到建康去。」

　　正要起身，卻被江文清拉著衣袖。

　　劉裕重新坐下，道：「還有甚麼事？」

　　江文清放開玉手，神色冷靜的道：「司馬道子必派人封鎖建康和邊荒間的邊界，我們這般直闖邊荒，與送死無疑。何況我身上的刀傷藥味這麼濃，肯定瞞不過敵人，你可不可以想出較佳的方法？」

　　劉裕的鬥志和豪氣，可說是被江文清激發出來的，事實上沒有任何客觀的事實支持他，他更沒有為未來動過腦筋。給江文清點出目前的情況和困境，不得不仔細思量。

　　江文清說得對，自己和她均為司馬道子的頭號通緝犯，這麼往建康去，等於送羊入虎口，萬不可行。

　　他劉裕在建康是無親無故，又不能託庇謝家，到建康後，投店只是自尋死路，究竟有甚麼妙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建康呢？是否該改為到廣陵去？孫無終或會照顧自己。旋又推翻這個想法，除非自己能堂堂正正的歸隊，否則躲在孫無終府內是沒有意思的傻事。

　　要完成自己的夢想，必須豁了出去，鬧個天翻地覆，他方有機會。

　　想到這裡，心中一動道：「我們先到壽陽去，到那裏後再想辦法。」

　　江文清一呆道：「壽陽是北府兵的重鎮，你不怕被人出賣去領功嗎？」

　　劉裕道：「壽陽是司馬道子管不到的地方，司馬道子的人更不敢在那區域過分囂張，而其守將胡彬與我頗有交情，因我曾救過他一命。」

　　江文清猶豫道：「人心難測，在現今的情況下，你仍信任他嗎？」

　　劉裕笑道：「微妙的地方正在這裡。司馬道子父子不論如何痛恨我，礙在與劉牢之的關係，兼且我又屬謝玄的派系，所以司馬道子怎也不敢公然頒布我為欽犯。只要沒有正式的通緝令，我仍然是北府兵的副將大人，胡彬關照我是理所當然，傳出去亦沒有人能奈何胡彬。」

　　江文清凝神瞧他，欣然道：「你的自信好像真的回復過來哩！」

　　劉裕尷尬道：「我好像甚麼事都瞞不過你似的。窮則變，變則通。我只是設想，玄帥在我如今的情況下會怎麼辦呢？」

　　江文清淡淡道：「他恐怕會比你更經不起如此重挫，早自盡了事。」

　　劉裕呆了起來。

　　這是否是謝玄挑選自己的其中一個原因，因為自己本是一無所有的人，失去一切也可以重新開始，不像謝玄有世家大族的重擔子。

　　江文清柔軟的纖手撫上他的臉頰，輕輕道：「有機會我給你刮刮鬍子。」

　　劉裕忽然感到，縱使處於人生最低潮的時刻，仍是生機處處，只看你如何去奮鬥和爭取。

　　經歷過這次慘敗的劉裕，再不是以前的劉裕，當然再不會萌生死念。

第七章　決戰孤峰

　　邊荒集一片劫後的情景。

　　集內仍有十多處冒起黑煙，穎水有數十艘大小船翻沉或擱淺，浮屍處處，令人不忍目睹。

　　敵人聯軍對荒人再不採取安撫的政策，而是要趕盡殺絕，展開一場無情和恐怖的大屠殺。

　　鐘樓上高懸著的是分別代表慕容垂、姚萇、竺法慶和司馬道子的旗幟。

　　屠奉三閃回樹幹後，急速的喘了幾口氣，沉聲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宋悲風和拓跋儀都頹然無語。

　　三人殺出重圍後，返回邊荒集，躲在穎水東岸一片密林內，暗窺邊荒集的情況。

　　拓跋儀低聲問道：「兩位有甚麼打算？」

　　屠奉三苦笑道：「坦白說，我屠奉三從沒有想過會有今朝一日，一時間已亂了方寸，似乎天地雖大，卻沒有可去之處。」

　　宋悲風訝道：「屠兄沒想過回荊州嗎？」

　　屠奉三道：「如我回荊州，等於送給桓玄一個殺我的機會，他對我沒有事事服從他，早懷恨在心。只是看在邊荒集的利益上，勉強容忍我。現在邊荒集完了，我對他還有甚麼利用的價值呢？」

　　宋悲風道：「既然如此，何不隨我回建康去？」

　　拓跋儀皺眉道：「宋叔不是說笑吧？建康是司馬道子和王國寶的地盤，他肯放過你們嗎？」

　　宋悲風斷然道：「在建康，反對司馬道子的人很多，我會有辦法的。只有在建康，我們才可以掌握邊荒的情況，看清楚形勢後，再決定下一步該如何走。至不濟也可以設法刺殺竺法慶。」

　　屠奉三點頭道：「如燕飛、劉裕和大小姐沒有喪命，肯定會到建康去。」

　　拓跋儀沉吟片晌，道：「我真的很想陪你們到建康去，不過我有更重要的事去辦。現在邊荒集重入慕容垂之手，他會親身或遣人立即回師攻打平城，所以我必須立即趕回平城去，向我的族人報信。」

　　接著伸出兩手，分別握著兩人肩頭，字字有力的道：「荒人是永遠不會認輸的，終有一天我們會把失去的再取回來。珍重！」

　　說罷往後疾退，然後展開身法，往巫女丘原的方向去了。

　　屠奉三發呆片晌，像終下定決心般，向宋悲風道：「我們走！」

　　※※※

　　燕飛比任何一個時刻更清楚，自己的確在沒有可能裡營造出可能性，掌握到殺死竺法慶的唯一機會。

　　關鍵處在乎心佩。

　　而更精采的是，慕容垂一意生擒自己，好向千千顯示誰是強者，所以竺法慶為討好慕容垂，必須在此事上有所交代。

　　這次慘敗，是他和劉裕低估了竺法慶，現在的情況卻恰好掉轉過來，竺法慶欺他燕飛力戰身疲，多處受傷，且自恃神功大成，又怕他一意逃走，難以搜捕，所以在勝利的果實已到手的當兒，仍冒險孤身而來，予他單打獨鬥的天賜良機。

　　燕飛現在雖是玄功大成，可是見識過竺法慶盡屠太乙教上下，包括江凌虛在內的本領，曉得即使以自己眼前的能力，仍遜竺法慶一招半式，自己肯定有一拼之力，要殺竺法慶卻是難比登天。

　　要知高手相搏，一招之差便盡輸，絕無僥倖可言。

　　但形勢對他卻是出奇地有利，問題在他如何運用。

　　燕飛暗自慶幸從未正面與竺法慶交過手，所以可安心施展惑敵至乎誤敵的戰略。

　　「退陰符」。

　　意守胯下生死竅，導氣順上任脈，經心脈上泥丸宮，過玉枕關再下降至尾閭，體內真氣立即由暖變熱。

　　如此三十六周天後，棄「退陰符」而「進陽火」，真氣掉轉頭來走，立即由熱轉寒。

　　他的先天真氣終達至隨心所欲的境界。

　　從獨叟處學來的簡單練內丹的方法，變成了他的終極行氣法訣。「進陽火」可以令真氣化為由水毒引發的水寒，「退陰符」即可盡展來自火劫的火熱威力。

　　當他重施自創的「日月麗天大法」，水毒火劫將渾融無間，日暖月寒，渾然天成，再沒有半點斧鑿的痕跡。

　　連燕飛自己亦不曉得，他遇上的是道家所說「活子時」的機緣。

　　子是十二個時辰的開始，「活子時」等於修道者重生的時刻，過往所有刻苦努力，在這一刻顯現出來，只要能好好掌握，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燕飛當日被尼惠暉埋入地內，接續心脈，從死裡復生，是神功初成；到剛才萬念俱灰，立定死志，「活子時」便於此一切皆空，過去努力盡付流水的剎那出現。由於大敵當前，燕飛心無旁騖的專志修行，終盡得「活子時」無可估量的大益處。

　　竺法慶現身前方，燕飛同時感應到天地佩並不在他身上，暗呼可惜，也心生疑惑。

　　在獨聳的孤峰上，兩大高手終到決一生死的時刻，在這樣的情況下，退縮是沒有可能的。任何人有此心意，必死無疑。所以，最後的結果是只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

　　竺法慶泰然自若來到燕飛盤坐處前三丈許的距離，豎起拇指讚歎道：「燕飛你確是英雄好漢，在如此一敗塗地的情況下，仍敢引我來決一死戰，省去本佛爺很多工夫。但我也忍不住說一聲，你為何如此愚蠢，有逃生的機會卻不好好珍惜，偏要獻上小命。好吧！只要你獻上心佩，我可留你全屍，好好安葬。」

　　說到最後幾句話，他的神情轉為嚴峻，深不可測的眼神，現出帶點輕蔑和嘲弄的神色，確如燕飛所料般，他輕視燕飛。

　　燕飛更曉得他雖裝出殺自己的姿態，事實上仍以活擒他為目的。

　　他更曉得竺法慶為達此目的，故意說廢話來拖延時間。

　　竺法慶的確生就一副佛相，就像廟堂內的彌勒佛像活過來般，不過卻是個惡佛和邪魔，黃色的袈裟，緊貼著他的胖軀拂揚飛舞，肚子臌臌的，配上他比常人大上一半的禿頭，高大粗壯的體型，悠然自得的神態，確有不可一世的風範。

　　燕飛可從他的厚肩、脖頸、粗大的手掌，看出他掌握著的驚人力量。

　　事實上自竺法慶現身崖顛，他便被竺法慶龐大的氣場鎖緊籠罩，此時想逃也逃不了。

　　燕飛微笑道：「佛爺如不設法阻止嬌妻潛上峰頂來，我會立刻把心佩毀掉。」

　　竺法慶現出錯愕的神色，忽然把手一揚，一支煙花火箭脫手射上峰巒上的高空，爆開成一朵耀眼悅目的黃色煙花。

　　燕飛曉得已勝了一著，他憑天地佩不在他身上的情況，更藉心靈的感應察覺到，尼惠暉正從另一方向朝他們決戰的場地趕來，所以用心佩威脅竺法慶，阻止尼惠暉來與竺法慶會合。

　　不論竺法慶如何自負、如何輕視他燕飛，也該知道殺他容易，生擒他卻是沒有可能。可是若有與竺法慶武功相差不遠的尼惠暉從旁協助，當然勝算大增。

　　這一著的上風，將對竺法慶的信心造成打擊。

　　竺法慶回復從容，呵呵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如此人才確是難得。好死不如歹活，何況，你死了紀千千將淪為慕容垂的玩物，何不入我教，說不定我會令你得償所願。」

　　燕飛更肯定，竺法慶真正的目標是活擒自己，所以故意提起紀千千，激發他求生之念。

　　直至此刻，竺法慶仍是被自己牽著鼻子來走。關鍵在自己心無卦礙，而竺法慶則是有所求必有所失。

　　如竺法慶一上來便全力殺他，鹿死誰手，實難以預卜。

　　燕飛搖頭笑道：「佛爺錯得太厲害哩！」

　　尼惠暉留在山腰處，如沒有竺法慶召喚，該不會輕舉妄動。而他必須在尼惠暉趁他們動手偷上來前，斬殺竺法慶於劍下。

　　蝶戀花來到手上，化為繞身疾走的青芒，燕飛緩緩升離地面，仍保持盤膝而坐的安詳姿態，情景詭異非常。

　　竺法慶大吼一聲，也不見提氣作勢，已變成凌空朝燕飛直撲而來之勢，兩手化作百千掌影，袈裟拂舞，形相威猛至極點。可是神色卻靜如止水，顯示他的心靈修養，已臻堅剛如盤石的不動心境界。

　　燕飛是靜中含動，他卻是動中帶靜。成一鮮明強烈的對比。

　　燕飛感到周圍十丈的地方，全被他的氣場籠罩，真氣從四面八方向他擠壓緊迫，令他不但皮膚刺痛，呼吸困難，連視聽的能力也受到影響。

　　終於幡然而悟，因何江凌虛臨死前，說天下難有能與竺法慶匹敵之人，皆因他的「十住大乘功」，天性可以克制任何內功心法，使人的對抗能力大打折扣，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只有丹劫能反克制他的「十住大乘功」。

　　竺法慶長笑道：「第一住『止觀』。」

　　掌影化作一拳，如從幻境裡出現，變成充塞天地正面轟來的一拳，驚人的氣勁同時生出吸啜的引力，似要扯得燕飛往他能驚天泣地的拳頭送上去。

　　拳頭在燕飛眼前不住擴大，天地和幻象完全消失了，不愧「止觀」的絕技。

　　燕飛清楚，純憑「水毒」的功法，絕無法擋此一擊，暗運心法，明「月」暗「日」，丹田立即溫熱起來。

　　奇異的事發生了，眼睛不但回復清明，本來惑人眼目的一拳，變回沉實沒有花巧朝他擊來的一拳，「止觀」之技立即威力減半。當然！竺法慶的拳勁絕不易捱。

　　只要燕飛不被逼落下風，他便有把握憑戰略取勝。

　　他沒暇理會尼惠暉是否繼續潛來，因為騰不出餘暇去施展心靈感應之法。竺法慶那一聲吼叫，肯定是通知尼惠暉趕上來的暗號。

　　燕飛倏地下墮，同時舒展雙足，雙足盡展時，剛好點在峰地上，然後朝竺法慶疾彈而去，蝶戀花直搠而去。巧妙神奇至極點，動作又是瀟灑自如，渾如天成。

　　拳劍交擊，發出勁氣相激的爆破聲。

　　燕飛持劍的半邊身酸麻起來，被拳勁衝得在空中連續翻幾個觔斗，拋往竺法慶後側上方。

　　竺法慶大笑道：「痛快！竟能擋我全力一擊，比江凌虛還行。」

　　邊說邊旋風般轉退身來，全身袈裟飄拂，本身便似是在一個強烈旋風的核心處。

　　仍在空中翻滾的燕飛，默默改「進陽火」為「退陰符」，火熱立即驅散了竺法慶侵體非冷非熱，卻使人經脈似要碎裂、難受得要命的邪氣。心中暗叫僥倖，曉得自己的判斷正確，江凌虛的遺言更非虛語，他是以自己的死亡，掌握到制勝竺法慶的唯一竅門，丹劫確是竺法慶的剋星。

　　在觸地前，「退陰符」又變回「進陽火」，冰寒的水毒真氣貫注長劍。

　　竺法慶雙手張開，像一頭蝙蝠般滑翔而至，喝道：「『止觀』之後是『止聽』。」

　　燕飛耳際灌滿旋擊的風聲，再聽不到其它任何聲音。

　　「十住大乘功」確是非同凡響，針對的全是人的感觀。一下錯失，將陷萬劫不復之地。

　　丹田火發。

　　燕飛蝶戀花回斬而去，重劈在竺法慶點來的一指上。

　　「蓬！」

　　燕飛硬被震得跌退五步，竺法慶已如影隨形般殺至，雙手化作十數掌影，以水銀瀉地的方式，無隙不尋的狂攻而來。

　　燕飛再疾退十多步，直至峰崖邊緣。

　　純憑水寒的真氣，確不是竺法慶的敵手，眼前是唯一制勝的機會。

　　欺的是竺法慶並不是要殺死他，只是在損耗他的真元，好待尼惠暉趕至聯手生擒他。

　　而他唯一本錢，是對方並不曉得他身具丹劫的玄功。

　　他正處身崖緣險地，竺法慶如乘他之危全力出手，肯定可把他擊殺，所以竺法慶如要活捉他，須予他反擊的機會。亦只有如此，對方始有機會得到完整的心佩。

　　果然，竺法慶的氣場由旋動變至把他吸扯回來。

　　竺法慶大笑道：「燕飛你已是強弩之末，看我的『止住』。」兩袖膨脹，朝他推至。

　　燕飛感到全身氣血翻騰，眼冒金星，肉身則似要化成碎粉般往敵人投去，給對方收入能包含宇宙乾坤的袖口內去。不由心中駭然，曉得讓他盡展魔功，不用到第十住，自己肯定要嗚呼哀哉。

　　一劍擊出，刺往他雙袖之間。

　　最巧妙是先盡吐水寒真氣，使對方覺察不到接踵而來的殺著。

　　如此招不能破他的「十住大乘功」，他只好往懸崖跳下去，再中途毀掉心佩，在落地前刎頸自盡。

　　水寒勁氣吐出的一刻，「進陽火」迅速改換為「退陰符」，丹劫的火熱，山洪爆發般從積蓄的丹田，熔岩爆發般流遍奇經八脈，以高度的集中方武，緊接水寒之氣從劍鋒破空疾去。

　　竺法慶原式不變的攻至，一點察覺不到燕飛的暗藏殺機。還不屑的道：「彫蟲小……」「技」字尚未說出口來，已倏然色變！

　　他為了活捉燕飛，只施出五成許的魔功，在他的計算裡，對付此時落在絕對下風的燕飛已是綽有餘裕，當他發覺不妥當之時，已是悔之已晚。

　　火熱的驚人氣勁，隨蝶戀花筆直射來，竺法慶的兩袖，立即化作隨氣勁激濺的漫空碎粉，顯示他的「止住」擋不住丹劫的玄妙真氣。

　　竺法慶狂嘶一聲，勉力後退，雙手化作重重掌影，希冀盡最後的努力封擋燕飛的劍氣。

　　燕飛人劍合一，硬撞入他的掌影裡。

　　竺法慶斷線風箏的往後拋飛，眼耳口鼻全溢出鮮血，雙目射出難以置信的恐懼神色。

　　燕飛亦噴出一口鮮血，開放封鎖心佩的真氣，心佩就在他凌空朝竺法慶撲去的時間迅速升溫，顯示尼惠暉正全速不住接近。

　　竺法慶魔功深厚，「十住大乘功」更是奇招絕藝層出不窮，燕飛此時更摸清楚丹劫真氣的厲害，但純憑丹劫，實不足在尼惠暉趕來前把他殺死。

　　只有一個方法，就是再次令這蓋世妖人捉錯門路。

　　「日月麗天大法」全力展開。

　　蝶戀花化作萬千劍影，狂風驟雨般往竺法慶打下去。

　　水毒火劫同流並運，配合精妙如神的劍法，給裹在劍影裡的竺法慶威勢全消，被殺得左支右絀，再無絲毫還手之力。

　　「鏘！」

　　蝶戀花回鞘。

　　竺法慶斗大的禿頭顱離體飛上半空。

　　燕飛一向對敵手絕不會這般不留餘地，至少予對方全屍，可是竺法慶魔功深厚，可以挺得住任何傷勢，只有斬下他首級，才可以保證他必死無疑。

　　燕飛順手脫下他的外袍，把竺法慶落下來的首級接著，迅速去了。

第八章　扭轉乾坤

　　隨胡彬一道來的只有兩名親隨，令劉裕放下心來，假如他與大批人馬殺至，唯一方法便是落荒而逃。

　　劉裕從樹頂躍下，迎上胡彬。

　　這是在壽陽南面兩里許處的一座密林，劉裕為免牽連胡彬，不敢入城，由江文清出面找得城內一位江海流的故交，再由他穿針引線，約見胡彬。

　　胡彬肯到這裡來會他，算是非常夠朋友。

　　劉裕發出鳥鳴聲，胡彬機靈的吩咐兩名手下留在林外，逕自入林。

　　劉裕趨前道：「胡大人你好！」

　　胡彬現出歡喜的神色，搶上來抓著他一對手，欣然道：「你真是福大命大，我還以為你逃不過司馬道子那奸賊的毒手。」

　　劉裕苦笑道：「今次我們真的是一敗塗地，打後的日子更難捱。我到這裡來找你，是要探聽北府兵和建康的情況。」

　　胡彬訝道：「聽你的語氣，似乎不知今次司馬道子，派兒子司馬元顯和王國寶攻打邊荒集的行動，明贏實輸，且還不知如何去收拾邊荒集這個爛攤子。」

　　劉裕愕然道：「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邊荒集失陷後，我便日夜逃亡，到這裡來尋你。」

　　胡彬興奮的道：「五天前，有人把竺法慶的首級高懸在東門處，你說是否精采絕倫呢？」

　　劉裕劇震道：「好小子！」

　　胡彬點頭道：「你猜得對！肯定是燕飛幹的。接著集內的彌勒教徒，像瘋了似的四處找尋燕飛，令整個邊荒集亂成一團，現在沒有人敢到邊荒集去。長期在那裏駐軍，根本是行不通的，荒人逃亡前，萬眾一心的放火燒掉所有糧倉，目前光是供養大批駐軍已是任何一方負擔不來。據聞慕容垂和姚萇已開始撤走，只餘下少許人馬。一天邊荒集回復不了原狀，任何人休想從邊荒集得到任何利益。」

　　劉裕聽得精神大振，心忖，燕飛此著不但扭轉了整個形勢，還立即令他從邊荒第一高手升級為天下第一劍手。

　　這是沒有可能的。

　　但燕飛的的確確辦到了。

　　燕飛不單挽回荒人的面子，更使謝家避過大禍，也令南方佛門逃過一劫。失去精神領袖的彌勒教，將再沒有顏面到建康去，沒有創教教主的彌勒教，再不成彌勒教。燕飛的一劍，戳破了竺法慶是彌勒佛降世的欺世謊言。

　　要收復邊荒集再不是妄想，雖然前路仍是艱困。

　　忙問道：「荒人的情況如何？」

　　胡彬道：「荒人在敵人來前四散逃亡，大部分均往南方逃過來，部分人則往大海的方向走，由於荒人熟悉邊荒，又有馬匹代步，攻打邊荒集的聯軍雖想趕盡殺絕，但仍是力有不逮。」

　　劉裕整個人輕鬆起來，他最怕是荒人據集拚死抗敵，如此看來，卓狂生是個能靈活變通的人，使捲土重來再不是空口白話。問題在如何重新召集荒人，反攻邊荒集。

　　問道：「建康方面有甚麼反應？」

　　胡彬道：「我也是今早才收到竺法慶被燕飛斬首的消息，所以仍未曉得建康方面的情況。無論如何，這對司馬道子父子和王國寶是個嚴重的挫折，攻下十個邊荒集也彌補不回來，也使你的聲威大幅提升。」

　　劉裕一頭霧水道：「與我有甚麼關係？」

　　胡彬道：「北府兵間盛傳，邊荒集這場戰爭是由你作主帥，故意讓敵人撲了個空，重施當年讓苻堅得壽陽之計。如今竺法慶確被你的好朋友斬首示眾，當然對你的聲譽大有幫助，認為你不負玄帥之託，免去謝家和佛門的大災劫。」

　　劉裕聽得目瞪口呆，不知該如何答他。

　　胡彬忽然探手抓著他臂膀，朝林木深處再走幾步，壓低聲音道：「現時北府兵需要的是另一個玄帥，你正好起而代之，你現在終具備條件，且是玄帥親自挑選的繼承人，欠缺的只是一個機會。」

　　劉裕苦笑道：「多謝你這麼看得起我。」

　　胡彬道：「我不是因你曾救我一命，故對你另眼相看，而是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玄帥對你的看重和期待，不論你今仗在邊荒集輸得如何一塌糊塗，事實上你是安然脫身，司馬道子卻是得不償失，還被你一手摧毀了彌勒教。更何況荒人早有收復邊荒集的前科，在人們心中肯定此事會重演。邊荒集是與荒人榮辱與共的，沒有荒人的邊荒集，只是一座廢墟。」

　　劉裕深吸一口氣，點頭道：「荒人是永不肯屈服在惡勢力底下，劉爺的情況如何？」

　　胡彬冷哼道：「劉牢之幾天前派人來向我傳遞消息，一邊說要支持王恭，對付司馬道子；另一邊又要我按兵不動，守穩壽陽，分明是舉棋不定。唉！如玄帥尚在，怎會有這種情況？邊荒集的失陷，肯定會影響劉牢之對王恭的態度。」

　　劉裕道：「桓玄方面有甚麼動靜？」

　　胡彬道：「桓玄此人非常難測，在現今的情況下，還向王恭開出條件，要王恭把寶貝女兒嫁與他為妾，令王恭既憤怒又為難。」

　　劉裕劇震道：「甚麼？」

　　胡彬訝道：「有甚麼問題？你的臉色為何變得這般難看？」

　　劉裕急促地喘了幾口氣，道：「沒有甚麼，王恭不是把女兒許給了殷仲堪的兒子嗎？」

　　胡彬不疑有他，道：「你竟曉得此事。唉！正因如此，我才說桓玄令人難解，竟在此刻提出如此強人所難的條件，一舉開罪了王恭和殷仲堪兩個人。不過現在確沒有人能奈何桓玄，劉牢之根本不是桓玄對手。所以我說，北府兵需要的是另一個玄帥，而那個人就是你。上個月朱序曾來壽陽和我談話，我和他都同意，你是代替玄帥的最佳人選。」

　　劉裕心中正翻起滔天巨浪。

　　不！我絕對不能讓王淡真落入桓玄的魔掌內。

　　胡彬的聲音傳入耳內：「你現在有甚麼打算？」

　　劉裕心中想著王淡真，衝口而出道：「我可以有甚麼打算呢？」

　　胡彬諒解的道：「你現在確難有甚麼作為，千萬不要回廣陵去，否則你將會成為劉牢之和何謙間鬥爭的犧牲品。我和朱序亦研究過這方面的情況，一致認為，只有當孫恩造反的時候，你方可以公然歸隊。」

　　又分析道：「你現在的情況非常微妙，在北府兵的程序上，你是被外派往邊荒探察形勢，所以你一天不回廣陵報到，一天是自由身。有很多事是只能做不能說的，我認為，如你能以主帥的身份，領導荒人重奪邊荒集，將令北府兵所有年青將領，認定你有資格作玄帥的繼承人，那時誰要挑戰你，都須三思而行。」

　　劉裕勉強從對王淡真的憂慮中回復過來，道：「孫恩仍未起事嗎？」

　　胡彬道：「孫恩已攻佔了大島翁州，設立據點，又號召沿海郡縣的豪強反晉，在策略上非常高明，建康軍根本無力反擊，只能坐看天師軍日漸壯大。哼！在這樣的情況下，司馬道子仍對邊荒集用兵，已盡失人心，尤其是此著針對著謝家和你而來，更使北府兵人人切齒痛恨，偏是劉牢之反反覆覆，何謙則甘作司馬道子的走狗，所以，北府兵將希望寄託在你這玄帥欽點的繼承人身上，是必然的結果，你千萬勿令他們失望。」

　　劉裕已大致弄清楚現在整個南方的形勢，問最後一個問題道：「聶天還有甚麼行動？」

　　胡彬答道：「這是另一件使人擔心的事。兩湖幫自邊荒之戰後迅速擴展，在桓玄的默許下蠶食併吞大江幫的地盤，把建康以西的大江上游逐漸控制在手上，也使桓玄對建康的威脅與日俱增。一旦建康軍失去大江上游的控制權，桓玄可以隨時封鎖大江，我大晉將失去半壁江山，更無力與桓玄周旋。」

　　劉裕歎道：「我終明白司馬道子為何置孫恩不顧而攻打邊荒集，正是要突破桓玄的封鎖，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失去竺法慶的彌勒教，再難成為司馬道子與慕容垂和姚萇間的緩衝，邊荒集亦沒法發揮應有的作用。」

　　胡彬道：「所以你必須盡快收復邊荒集，因為邊荒集也是北府兵的命脈，沒有了邊荒集，北府兵只好俯仰建康軍的鼻息做人。」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了。非常多謝胡大人這番說話，令我弄清楚整個南方的形勢。我絕不會令胡大人和朱大將失望的。」

　　胡彬拍拍他肩頭道：「好好的去幹，我們對你有信心。直到此刻，你仍然幹得非常出色。」

　　劉裕和他握手道別，往密林深處掠去。

　　風聲響起，江文清從樹頂躍下，道：「問出甚麼情況來呢？」

　　劉裕收拾心情，暫時拋開對王淡真的思慮，道：「事情大有轉機，也教人意想不到，燕飛竟成功幹掉竺法慶，還將他的首級懸在邊荒集的東門示眾。」

　　江文清像劉裕之前聽到的反應一樣，睜大美目，現出難以相信的神色。

　　劉裕解釋一番，又道：「另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是荒人在敵人圍攻前棄集逃走，還燒掉糧倉和船艇，教敵人只能得到一個廢墟。」

　　江文清精神大振，秀眸閃閃生輝。

　　劉裕轉述了從胡彬口中得知的整個局勢後，道：「現在我們唯一該做的事，是召集從邊荒集逃出來的兄弟，趁敵人因竺法慶之死陣腳大亂的當兒，反攻邊荒集。」

　　江文清皺眉道：「形勢確對我們有利，不過，我們的兄弟流散各地，要召集他們並不是十天半月可辦到的事。更何況，司馬道子會全力搜捕我們躲往南方的兄弟，他們若能保命已非常不錯。」

　　劉裕道：「只要我找到燕飛便有辦法，邊荒集由於情況特殊，我們只要截斷南北的水陸糧道，便可以逼退敵人駐軍，只要荒人兄弟風聞我們對敵人展開反擊，必火速來歸，可令我們聲勢轉盛。」

　　江文清道：「邊荒的形勢對敵人不利，同樣對我們不利，我們會在糧食和兵器箭矢的供應上出問題。」

　　劉裕道：「這確是道難題，不過仍非全無解決的方法，或許有一個人能在此事上幫忙。」

　　江文清道：「孔靖？」

　　劉裕心中暗讚江文清思考的敏捷，點頭道：「正是他，只有他有能力在這方面幫忙，且亦與他的利益有關係。如燕飛沒有斬殺竺法慶於劍下，又或荒人給敵人殺個片甲不留，我根本沒有顏面請他幫忙，現在當然是另一回事。」

　　江文清道：「孔靖始終是個生意人，若如此暗助你，一旦被司馬道子發覺，劉牢之也護不住他。所以我們必須使點手段，令他曉得，我們不但仍有足夠反攻邊荒集的實力，也有方法把事情保密。」

　　劉裕苦笑道：「在這方面我們可以使出甚麼手段呢？」

　　江文清道：「孔靖的事由我負責，別忘記我在穎水支河新娘河，由我二叔江海文打理的祕密基地，從邊荒集逃出來的兄弟會回到那裡去。我一邊設法聯絡孔靖，一邊等待你的好消息。」

　　劉裕大喜道：「那我便到建康去，如我所料不差，燕飛該會到建康去的。」

　　江文清道：「記著不可以拖延太久，我們新娘河的基地全賴邊荒集的支持，失去邊荒集，會令我們陷入困境。我們絕不能讓孔靖曉得我們真正的情況，否則他會不支持我們。」

　　劉裕道：「照文清估計，新娘河的基地尚可以挺上多久呢？」

　　江文清道：「如情況沒有改變，一年半載該不成問題。不過如有大批兄弟回來，恐怕只能再撐上三個月的時間。」

　　劉裕道：「就以三個月為限，我們會到新娘河來與文清會合。」

　　江文清忽然探手按在他手背上，俏臉泛起紅霞，輕輕道：「小心點！」

　　說罷轉身去了。

　　※※※

　　燕飛經過朱鵲橋，心中感慨萬千。

　　建康再不是以前的建康。

　　天下第一名士謝安已逝，埋骨於城外的小東山，風流已遠。

　　因淝水之戰而名傳千古的謝玄，亦壯年早逝，令南晉陷於四分五裂的局面，內戰內亂一觸即發。

　　失去紀千千的秦淮河更非往昔的秦淮河，紀千千便如映照秦淮的明月，只有她能賦予秦淮河，在頹廢的世家大族風氣外的動人風采。

　　建康繁華依舊，可是燕飛卻清楚，眼前所見只是虛假和難以持久的假象，一旦司馬曜被曼妙害死，大變即臨，再沒有任何人力，能逆改南晉走上分裂和變亂的分裂之路。

　　建康所有關防明顯加強，對所有進出的人均嚴格盤查檢視，幸好當日他在建康時，謝家為他辦妥正式的通行證，加上他把蝶戀花收藏在朱雀門外，再打扮成文質彬彬的儒生，所以順利過關。

　　他並不是漫無目的的入城，在朱雀門外，他發現了荒人留下的暗記，指示出荒人藏身之所，並清楚顯示，留下暗記者正是屠奉三。

　　荒人並沒有一敗塗地，他從荒人祕密的通信手法，找到藏身在巫女丘原沼澤區的卓狂生、慕容戰、紅子春、陰奇，姬別、姚猛和近三千荒人兄弟。

　　聽到他斬殺了竺法慶，人人士氣大振，矢志反攻。只恨缺糧缺弓矢，有心無力。

　　他今次到建康來，是要召集逃往南方來的兄弟，同時想辦法籌措糧食和物資。

　　龐義和高彥也大有可能躲到建康來，因為後者也有過關防的通行證件。在這方面，高彥比任何人更有辦法。

　　過橋後便是烏衣巷，入口位於御道右方，有侍衛把守，不過縱使能自由出入，燕飛也沒有重遊舊地的閒情。

　　斬殺竺法慶，令他感到沒有辜負謝安和謝玄對他的期望，放下一件心事。

　　能殺死竺法慶，實帶著很大的僥倖成份，全賴策略上的成功，否則喪命的將是他而非竺法慶。

　　他的目的地是北市後的歸善寺。

　　這令他想到，屠奉三當是與宋悲風一道逃來建康，因為只有宋悲風才與佛門有聯繫。佛寺更是最佳的藏身之所。

　　忽然一陣叱喝聲從後方傳來，路人紛紛站避道旁。

　　燕飛別頭一看，只見一群近百個建康軍，正押著十多人犯經朱雀橋進入御道，往皇城方向而來。

　　燕飛一瞥間，已知被押送的是荒人兄弟，其中兩個還赫然是龐義和方鴻生。

　　燕飛差點想立即出手營救，又知如此是非常不智。

　　忙避往道旁，故意站在最前方處。

　　等開路的十多騎過去後，龐義等拖著腳鐐垂頭喪氣的經過他身前，燕飛施展傳音入密的功法，把聲音直傳入龐義耳內道：「放心！今晚我會來救你。」

　　龐義猛顫一下，朝他瞧來。

　　兩人交換個眼神，龐義忙垂下頭去，避免押送他的人看出他神色有異。

　　燕飛暗歎一口氣，追躡著他們去了。

第九章　逃過死劫

　　當燕飛踏足朱鵲樓時，劉裕坐的客貨船離開建康尚有三里水路。

　　身為北府兵最出色的斥候，他為自己設計了多個身份，不但可以瞞騙敵人，也可以應付其它軍系勢力不必要的盤查。作為第一流的探子，他也是易容改裝的專家，此時的他黏上鬍鬚，弄得鬢髮花白，扮成個來往荊揚兩地的行腳商，正由水路到建康去。

　　他熟悉長江水運的關道，故意在建康的大城歷陽，憑出手闊綽，登上一條從武昌開來的客貨船，使建康守軍不會懷疑船上竟有從邊荒來的人。

　　他的思緒有點混亂，想到王淡真，想到江文清，也想到邊荒集。

　　今次邊荒集之失，是荒人因邊荒集失而復得的輝煌戰果而自滿，生出盲目的信心，以為短期內不敢有人來犯，所以在各方面都鬆懈下來。

　　豈知敵方不但有熟悉邊荒集的胡沛作內奸，且因姚萇的關係得到呼雷方的協助，摸清楚邊荒集的虛實，故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邊荒，發動攻擊。

　　更兼邊荒集最出色的風媒高彥，隨燕飛到了北方去，使整個情報網陷於半癱瘓的狀態，此消彼長下，加上敵人計劃周詳，遂處於沒有還手之力的下風。

　　無論如何，燕飛憑心佩偵察到竺法慶在集內的伏兵，雖誤中竺法慶奸計，但確令邊荒集陰差陽錯逃過屠集的大災劫，禍中藏福。而敗也心佩，成也心佩，燕飛正是憑心佩得到斬殺竺法慶的天賜良機，把整個本絕對不利荒人的形勢改變過來。

　　經過這一次死裡逃生，他和江文清的關係更密切了。

　　當日江文清仍是以宋孟齊的身份形象談笑用兵，縱橫邊荒集之際，她是那麼瀟灑自如，但自江海流死後，她變了很多，變得有點沉默寡言，欠缺信心，由此可知，她尚未完全從江海流之死的打擊中回復過來。想想便教他心痛，令他感到復興大江幫一事，他劉裕是責無旁貸。

　　他承認自己對江文清很有好感，她不單是他的戰友，且是一位非常動人的女性，慧質蘭心，善解人意。而她對他更是頗有情意，只恨他的心早被王淡真佔據，再難容納其它女子，更感到他和江文清間不宜有男女的私情。

　　唉！想到王淡真，他便心焦如焚。可是在現今自身難保、危機處處的情況下，他可以有甚麼作為呢？不過雖明知從任何角度看，均不宜沾手王淡真的事，他卻清楚自己絕不容王淡真落入桓玄手上，縱使會把他正危危欲墜的男兒大業砸掉。

　　見到燕飛再說罷。

　　客貨船緩緩靠岸。

　　他在建康內城西石頭城的碼頭登岸，順利通過檢查，第一件事便是在進入內城的西門宣明門，尋找荒人的暗記，豈知竟在門外驛道的一株樹腳根處，找到只有他看得懂與任青媞約定的暗記，大出他意料之外。

　　他弄不清楚自己是否想見任青媞，不過她既如此急著找他，該有急事，只好暫時把尋找燕飛的事擱在一旁，逕自依暗記指示，往城南找任青媞去了。

　　※※※

　　燕飛扮作上香客于歸善寺報上暗號，立即被寺僧引入內堂的會客室，等了一會兒，支遁大師來了，欣然道：「果然是燕飛小友來哩！支遁謹代表天下佛門，感謝你出手衛道除魔，令佛門得避浩劫。」

　　燕飛忙起立還禮，連說「不敢當」。

　　坐下後，支遁微笑道：「竺法慶授首於燕施主劍下，安公在天之靈必然非常欣慰。」

　　又道：「消息昨天傳至建康，轟動全城，亦使司馬道子顏面蕩然無存，極為震怒，隨即公佈明天午時，將在城北玄武門外的刑場，將所擒獲的荒人斬首，悲風和屠施主正為此大傷腦筋，想辦法營救各兄弟，現在有燕施主大駕光臨，當更有把握。」

　　燕飛心中一震，直覺感到司馬道子不是殺人洩憤那簡單，而是藉此逼藏身建康的荒人現身，最好當然是引得他燕飛出來，一網打盡，好挽回失去的面子。

　　如此看，今晚救人之舉將不可行，因為司馬道子必然張開天羅地網，等待他們去劫獄。

　　司馬道子這一招非常狠辣。

　　問道：「除宋叔和屠奉三外，尚有多少荒人兄弟，藏身在大師的庇蔭下呢？」

　　支遁答道：「在這裡只有悲風和屠施主兩人，其它人藏身在東郊的棲雲寺，該寺位於高山之上，不容易被人圍困。司馬道子對我們看得很緊，在城內一旦敗露行蹤，勢將無路可逃。」

　　燕飛道：「棲雲寺內有多少我們的兄弟？」

　　支遁道：「足有一千人之眾，幸好寺內藏糧甚豐，否則只是搜購糧食，早已令司馬道子生疑。」

　　燕飛道：「司馬道子有否派人來警告大師？」

　　支遁道：「他只是派人監視城內大小寺廟，卻沒有派人來直接對我們提出警告。」

　　燕飛更堅定司馬道子在耍陰謀的想法，道：「我想見他們兩人。」

　　支遁道：「悲風和屠施主均到了外面打聽消息，我們是否可為你們盡點力呢？請燕施主吩咐下來。」

　　燕飛沉吟片刻，道：「怎敢吩咐大師，不過定有些地方需大師幫忙，這方面須待他們回來後仔細研究。現在我只想找個靜處，好好想想。」

　　支遁站起來道：「請燕施主隨老衲到後院的靜室去。」

　　燕飛隨支遁離開客堂，心中暗下決心，不論如何困難，定要營救所有落難建康的荒人兄弟姊妹，令司馬道子的奸謀沒法得逞。

　　※※※

　　「你終於來哩！」

　　劉裕穿窗而入，微笑道：「任后沒有外出嗎？」

　　坐在梳妝台前，透過銅鏡看他的任青媞淡淡道：「我已三天足不出戶，就是在等待你這冤家啊。」

　　這是位於城南御道東一座普通民居，在進屋前，劉裕勘察過附近街巷房舍，又肯定屋內除任青媞外再沒有其它人，才入屋與任青媞見面。

　　任青媞一襲淺黃色的羅衣襦裙，外加禦寒披風，體態優雅，神色嫻靜，如不是曉得其底蘊，會以為她是某一名門望族的大家閨秀。

　　此時的她秀髮散垂，正拿著玉梳在整理如雲秀髮，頗有惹人憐愛的柔弱味兒。

　　劉裕來到她身後，看著銅鏡內的臉容，道：「為何這麼急於找我？」

　　任青媞反手把梳子塞進他手裡，笑道：「人家關心你嘛！怎知你會否在邊荒丟命。來吧！好好侍候人家，人家開心起來，自然會把珍貴的情報一一獻上。」

　　劉裕拿她沒法，為她梳理起來。

　　任青媞仰臉閉上美眸，現出陶醉的誘人神情，檀口微張的道：「你們真有本領，不單避過全軍覆沒的厄運，還斬掉竺法慶的臭頭，奴家真的佩服得五體投地。直至現在我還感到整件事令人難以置信，你們怎能辦得到呢？」

　　劉裕知心佩交予了燕飛一事終瞞不過她，不如自己先來個坦白招認，若無其事的道：「憑的當然是大姐的心佩。」

　　任青媞嬌軀輕顫，睜開美眸，倒入劉裕懷內，仰後來瞧他，失聲道：「你說甚麼？」

　　劉裕不得不停下為她梳髮的香艷優差，輕鬆答道：「因為天地佩落入竺法慶手上，而非安世清，而我們正是憑心佩和天地佩的感應，曉得竺法慶的來臨，為大局著想，我遂把心佩交給燕飛，他亦憑此斬殺竺法慶。」

　　任青媞秀眸發亮的道：「如此，豈非天地佩已落入燕飛之手？」

　　劉裕聳肩道：「我見到燕飛時代你問他吧！」

　　任青媞坐直嬌軀，目光閃閃地盯著銅鏡裏的劉裕，道：「你怎可如此沒有道義，我不理你，你定要把三佩全給我取來。」

　　劉裕苦笑道：「我或可以保證把心佩還給你，但天地佩可不到我作主。勿要動氣，我尚未有見燕飛的機會。」

　　任青媞道：「只要你肯為我盡力，人家便心滿意足，記著我們是戰友，一天孫恩未死，我們仍是榮辱與共。」

　　劉裕岔開道：「曼妙與楚無暇的爭寵有何進展？」

　　任青媞漫不經意的答道：「司馬曜死了！」

　　劉裕劇震道：「甚麼？」

　　他本是為分散任青媞心神，避免她在三佩的事上糾纏不清，故隨口問問，並不希冀會問出甚麼驚天動地的事來，竟然得到這個令人震駭的答案。

　　他雖猜到，任青媞有通過曼妙置司馬曜於死地的念頭，可是司馬曜終是大晉皇帝，想弄死他並非易事，且沒有半點消息傳出來。

　　任青媞別轉嬌軀，含笑看著正緊張得急促喘氣的劉裕，柔聲道：「當竺法慶被殺的消息傳至建康，我便通知大姊下手，殺那昏君於他昨晚的夢中，且沒有絲毫可被人拿著把柄的痕跡。現在，司馬道子方面陣腳大亂，竭力把事情掩蓋著，希望盡量爭取部署的時間，以應付各方的責難。所以，如我所料不差，司馬道子將被逼從邊荒集退兵，回防建康，大大有利你們反攻邊荒集。人家又為你立下大功，你是否該獻上完整的寶佩，以獎勵青媞呢？」

　　劉裕心中亂成一片。

　　司馬曜終於死了。南晉會出現怎麼樣的變化呢？他想到種種可能性。最令他擔心的是王恭和殷仲堪可能會向桓玄屈服，獻上王淡真，以換取桓玄對他們討伐司馬道子的支持。

　　任青媞嬌美的聲音在耳旁響起道：「當司馬曜的橫死，紙包不著火時，晉室將出現大亂，孫恩必會乘勢作亂，你要好好準備啊！」

　　劉裕發覺任青媞站了起來，貼在他身後抱緊他的腰，他卻有麻木的感覺，整個人虛虛蕩蕩似的，似是無有著落。

　　忽感有異，一時間又不知異常處在哪裡。

　　任青媞放開摟著他的手，走到一角的椅子坐下，沉聲道：「燕飛是否在建康？」

　　劉裕正重組剛才令他生出警覺的情況，他乃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長於觀察，更有一項一般人沒有的特長，就是過目不忘的記憶力，所以一些在觀察時沒有特別引起他注意力的事物，亦會一股腦兒存放在記憶內，只要事後在記憶中搜尋，便可以重塑出被忽略了的部份。否則，他也不能在眾多受嚴格訓練的北府兵斥候裡脫穎而出，得謝玄另眼相看。

　　鋒光一閃，接著是任青媞在袖內的手顫動了一下。

　　劉裕登時整條脊骨冷冰冰的，曉得自己在鬼門關打了個轉回來。

　　任青媞想暗算他。

　　她袖內該是暗藏毒針一類的東西，本想置自己於死地，然後取回心佩。卻因心佩不在自己身上，又想透過他從燕飛手上取得天地佩，所以對應否殺自己猶豫不決。

　　剛才自己被司馬曜死亡的消息震撼得六神無主，她又殺機大起，差點下毒手，最終仍可能因玉珮未得而暫緩下手。

　　她現在坐得遠遠的，說不定是怕又忍不住要下手。

　　這些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心頭，旋又大惑不解，殺我劉裕對她有甚麼好處？任青媞道：「你變了啞吧嗎？」

　　劉裕暗呼僥倖，如非心佩不在身上，肯定已屍橫地上。亦不由心中有氣，冷笑道：「請恕我沒法回答你的問題，因為我剛抵建康，便到這裡來找你。你剛才說的是否屬實？」

　　任青媞淡淡道：「若我有半句謊言，教我天誅地滅。哼！為何這麼不信任人家？」

　　劉裕正在暗動腦筋，猜想任青媞因何要置他於死地，除非她已另有對付孫恩的辦法，而他劉裕再沒有可供利用的價值。不過縱是如此，她也沒必要殺他劉裕。

　　想到這裡，心中劇震，因為已大致把握到認為正確的答案。

　　劉裕轉過身來，面向任青媞，表面卻是若無其事，試探道：「現在我的心有點亂，你是旁觀者清，可以告訴我一下步該怎麼走嗎？我該號召荒人反攻邊荒集，還是回廣陵去靜待機會？」

　　任青媞明顯地不把他的難題放在心上，更沒有興趣為他動腦筋，皺眉道：「不要想得那麼遠好嗎？現在你最應該做的事，是找到燕飛，為人家把玉珮討回來。現在司馬道子絕不敢自己坐上皇座去，只會策立另一個傀儡皇帝，如此，曼妙將變得更有影響力，屆時我會告訴你該怎麼辦。」

　　劉裕反暗鬆一口氣，曉得自己與這心狠手辣的妖女關係已終結，自己已回復「自由身」，再不用受她的掣肘。

　　甚麼曼妙影響力大增，只是胡說八道以安他的心，好讓他從燕飛手上取寶佩回來給她，而那時她再沒有下毒手殺他的顧忌。

　　她對他的將來毫不關心，因為她已另有靠山，再不用倚賴他劉裕來對付孫恩。同時更代表她不看好他劉裕，斷定劉裕根本沒法登上北府兵大統領之位。

　　又或是她再不看好整個北府兵團。

　　因為她的新靠山是桓玄。

　　一石激起千層浪。

　　忽然間，他完全掌握了任青媞心中的想法。

　　開始時，她確有與他聯手對付孫恩的意思，直至劉裕告訴她，彌勒教的楚無暇應王國寶之邀到了建康去，令任青媞醒覺到再不能控制司馬曜，而他劉裕在這樣的情況下將起不了任何作用。

　　於是她想到桓玄。

　　司馬曜如忽然暴斃，最大的得益者將是桓玄。

　　這令她和桓玄有談判的條件，而她的美色在桓玄前也有用武之地，所以她捨劉裕而取桓玄。

　　亦因為她要到荊州見桓玄，所以直至昨晚曼妙才下手。

　　而她和桓玄的交易裡，大有可能其中一個條件是殺死他劉裕，所以任青媞會對自己動殺機。

　　劉裕再暗叫一聲「好險」，裝作深信不疑的點頭道：「好吧！我現在立即去找燕飛，你最好乖乖的在這裡等我的好消息。」

　　任青媞嗔道：「約個時間好嗎？人家總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的在這裡等你。」

　　劉裕心中暗罵，口上答道：「你愛去幹甚麼便去幹甚麼，我來時如不見你，會留下再回來的時間暗記。」

　　說畢再不願多逗留一刻，穿窗離開。

第十章　交心之言

　　燕飛睜開眼睛。

　　換上平民裝束的屠奉三步入靜室，啞然笑道：「你是如何辦到的呢？」

　　燕飛心中湧起親切的感覺，在這一刻，他是絕對地信任屠奉三。微笑道：「這是因邊荒集氣數未盡。你有甚麼好計謀呢？」

　　屠奉三在他對面的蒲團上盤膝坐下，雙目閃閃生輝，臉上現出回憶的神情，歎道：「我從未試過對一處地方生出如此的感情，當我見到邊荒集被妖人佔領，大批荒人沉屍穎水，我有種剛過門的妻子被人姦殺了的憤怒感覺。我還以為自己已被毀掉，再沒有路可走，或許唯一可以做的事是落草為寇，直至聽到你斬殺竺法慶的一刻，忽然間一切又充滿希望。」

　　燕飛點頭道：「放心吧！今次我們事實上是贏了，慕容戰、卓狂生、姬別、紅子春、姚猛和貴屬下陰奇，均成功逃入巫女丘原，隨行者尚有三千多兄弟，正等待我們的好消息。現在我頭痛的是那些逃來建康，卻被司馬道子關進皇城內大牢中的兄弟姊妹，司馬道子明言明午要將他們處斬，擺明是引我們去救人時一網打盡的陷阱。」

　　屠奉三微笑道：「本來我也煩惱得要死，不過現在見到你，煩惱盡去，還感到前途一片光明。正如你所說的，邊荒集該是氣數未盡。」

　　燕飛欣然道：「原來屠兄已胸有成竹。」

　　屠奉三笑道：「要去劫刑場當然是絕沒有可能成功，但如我們能逮到一個人，就比劫刑場更有效，且是我們力所能及的。」

　　燕飛動容道：「確是絕計！但司馬元顯不是與王國寶到邊荒集去了嗎？」

　　屠奉三道：「幸好宋叔在建康人脈極廣，人人看在安公份上，多少給他一點面子，故能查到司馬元顯已於三天前率領水師返回建康。這小子自以為立下大功，回來後便花天酒地，每晚到秦淮河的一艘花船去，與初賣身的紅妓天香鬼混。我剛才便是去實地視察下手的地點。坦白說，單憑我和宋叔，要殺人或可以勉強辦到，但要活擒他卻是非常困難，不過有你燕飛在，當然是另一回事。」

　　燕飛皺眉道：「若他今晚不去找天香，我們豈非好夢成空？」

　　屠奉三冷哼道：「所以宋叔仍在偵察敵情，不論司馬元顯躲到哪裡去，包括琅琊王府在內，我們定要把他生擒活捉，擄人才可以勒索，對嗎？」

　　燕飛道：「這種事你比我在行，我聽你的指揮好哩！」

　　屠奉三以帶點自嘲的語氣道：「我確是這方面的專家。咦！宋叔回來哩！誰和他一道來呢？」

　　燕飛也聽到兩個人的足音，一震道：「是劉裕！」

　　宋悲風和劉裕並肩進入靜室，劫後重逢，自有一番欣喜。

　　兩人席地在左右坐好，商議大計。

　　到劉裕弄清楚眼前的情況，忽然向屠奉三道：「今次邊荒集之變，對屠兄與桓玄的關係有沒有影響？」

　　燕飛心中一動，曉得劉裕是想先弄清楚屠奉三的心意，方決定應否讓他知道某些事。

　　宋悲風卻曉得劉裕才智過人，問必有因，故劉裕雖岔遠了，仍沒有絲毫不耐煩之心。

　　屠奉三顯然亦正思考著同一問題，聞言苦笑道：「實不相瞞，桓玄現在心中肯定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殺掉我屠奉三。」

　　答案大出三人意料之外，聽得訝然相視，乏言對應。

　　屠奉三雙目殺機大盛，沉聲續道：「從桓玄與聶天還結盟那一天起，桓玄已有除我之心，幸好當時我已到了邊荒集，否則肯定性命難保。關鍵在我太熟悉桓玄，他亦知道終有一天，會被我看破他弒兄的罪行。江海流亦因此而被他害死，下一個將是我屠奉三，幹掉我們兩個，他才可以安心。」

　　宋悲風道：「你不是他自小相識的好朋友嗎？」

　　屠奉三道：「我們確曾是好朋友，不過桓玄這幾年變得很厲害。何況對我屠家有恩的不是桓玄而是桓沖。桓沖也是我最尊敬的人。」

　　燕飛道：「假設我們能收復邊荒集，桓玄會怎樣待你呢？」

　　屠奉三淡淡道：「我們再也不能回復到邊荒集二度失陷前的情況，因為我沒有逃回荊州去，反是溜到建康來，這之間有很大的分別，令桓玄清楚知道我看破他有殺我之心。當然，如我們重新奪回邊荒集，到那時，我又有被利用的價值，他或會在表面上容忍我。」

　　又笑道：「告訴我，目前在南方，最聰明的是哪一個人呢？」

　　劉裕微笑道：「屠兄想說的是否聶天還？」

　　屠奉三拍腿道：「好小子！這叫英雄所見略同。既然劉兄看到此點，為何仍戀棧於北府兵的卑微職位，不隨我們回邊荒集霸地稱王，共享過一天得一天的痛快日子？」

　　宋悲風糊塗起來，道：「我不明白你們在說甚麼？」

　　屠奉三道：「這要從整個時局說起，荊州一地，自三國時的孫權開始，已極受重視。在孫權主吳之時，西土之任，無一非名臣宿將；每值荊州有事，必親自處理，故孫吳一代，荊州形勢穩固，對外能屢摧大敵，而內亂亦能迅速扳平。故有謂『三吳之命，懸於荊江』。到晉室南渡，據舊吳之地，荊州仍是舉足輕重，任荊州刺史者，等於統轄了半壁江山。可惜晉室對荊州事事猜防而不知自強，直至今天，始終無法挽回此外重之局。」

　　燕飛吁出一口氣道：「屠兄識見高明，對荊州的分析非常透徹。」

　　劉裕點頭道：「晉室既時刻感到荊州的威脅，所以對主荊州者，不問是非，必千方百計阻撓以敗其事，所以桓溫欲以荊州之資，北伐中原，結果無功而回。弄至既不能攘外，內亦不安。」

　　宋悲風道：「安公正是有見及此，所以建立北府兵以自強。」

　　屠奉三道：「問題在謝玄一去，北府兵卻因內部權爭，致陷於半癱瘓的狀態。依目前的形勢發展，最後能席捲南方者，肯定是桓玄的荊州軍，所以我說聶天還聰明，因為他懂得挑選最有機會奪天下的人。桓玄放棄我而取我的死敵聶天還以代之，皆因聶天還的利用價值比我大。得聶天還之助，他可以輕易鎖江，暫斷建康與上游諸城的聯繫。殺我屠奉三，不但可以除去心腹之患，更可以討好聶天還，向聶天還展示誠意。」

　　宋悲風終於明白，為何屠奉三說劉裕該到邊荒集去，因為不看好北府兵的形勢。他身為謝家舊臣，當然聽得不是滋味，卻又知屠奉三所說屬實。

　　劉裕深吸一口氣，道：「明白哩！現在我們可以暢所欲言了。司馬曜昨晚剛被人害死了。」

　　包括燕飛在內，人人色變。

　　劉裕把早間見過任青媞的情況詳細道出，又解釋了和她的關係，且沒有隱瞞心佩的事。其中的曲折離奇，以屠奉三的見多識廣、江湖經驗的豐富，也聽得瞠目以對。

　　劉裕最後道：「所以我要先弄清楚屠兄的心意，方敢坦誠奉告。在心佩一事上，請屠兄代守祕密，因為牽涉到整個道門的鬥爭。」

　　屠奉三望望燕飛，又瞧瞧劉裕，道：「天下竟有如此異寶，燕兄因此被竺法慶算倒，但亦因此寶不但令邊荒集避過大禍，更斬殺竺法慶，又使劉兄逃過任妖女的毒手。」

　　宋悲風道：「現在我們最重要的事，是先弄清楚司馬曜確已歸天。」

　　劉裕道：「任青媞理該不會在此事上騙我，除非她並不指望我幫她取回心佩。」

　　屠奉三道：「她應是說真話，否則如劉兄查出司馬曜未死，定會對她起疑，那她不只沒有機會再暗算劉兄，連心佩也要失掉。」

　　燕飛道：「劉兄來尋我們時，有沒有留意任青媞或會跟蹤在後呢？」

　　劉裕露出個充滿信心的笑容，雙手環抱胸前欣然道：「跟蹤的人是我而非她，我早猜到她不敢冒險追蹤我，離開她的居處後，我躲在暗處，半刻鐘後她便出門，還以種種手段想擺脫跟著她的人，那點小把戲當然難不倒我。最後她到了外城區西市的一間雜貨店，如我沒有猜錯，那該是兩湖幫在建康的巢穴。」

　　燕飛和宋悲風交換個眼色，均感欣慰。

　　斬斷與任青媞的曖昧關係，對劉裕是好事而非壞事，再不用和此妖女糾纏不清，且激起劉裕的鬥志。

　　燕飛道：「你懷疑任青媞已投向桓玄的猜測非常合理，穿針引線者肯定是兩湖幫，逍遙教和兩湖幫一向關係密切。聶天還當日臨陣退縮，正因孫恩殺死了任遙。」

　　屠奉三淡淡道：「我明白桓玄，他遇上任青媞便像螞蟻遇上蜜糖，會是如膠似漆。」

　　又道：「劉兄從任青媞身上探測出來的情報，非常有用。桓玄是個非常懂得把握機會的人，現在南方已在他的掌握裡，當不會放過乘虛而入奪取邊荒集的機會。最吸引他的是根本不用費一兵一卒，趁彌勒教潰不成軍，建康軍又需回防建康的當兒，進佔邊荒集，如此南北水陸運的龐大利益，將落進他的口袋裏去，南方還有能與他頡頏的人嗎？」

　　燕飛等均聽得倒抽涼氣，桓玄將比司馬道子難應付多了。

　　宋悲風不解道：「南方大亂即至，桓玄還有空去經略邊荒集嗎？」

　　屠奉三道：「他何須費神去理，只會令聶天還這頭號走狗出馬，派出像郝長亨般有身份地位，又能言善辯的人，憑著控制南方水道的優越條件，說服慕容垂和姚萇兩方，改與他們合作。」

　　燕飛等的心直沉下去。

　　在邊荒集目前的形勢下，最能發揮作用的將是兩湖幫。司馬道子在司馬曜駕崩後，能守著建康已相當不錯，再沒有餘力兼顧陣腳未穩的邊荒集。要知邊荒集能否興旺，靠的是南北的水陸路貿易，所以慕容垂和姚萇為自身的利益，不得不尋找新夥伴，而兩湖幫便是最理想的合作者。

　　兩湖幫尚有一項建康軍沒法及得上的優勢，是靈活自如，不用按成規辦事，不像建康軍要依足朝廷的準則收稅，而邊荒集的漢族荒人則變成有國籍的人，再非無法無天的荒人，這一切都會破壞荒人的「傳統」。

　　宋悲風倒抽一口涼氣道：「如讓桓玄通過聶天還在邊荒集站穩陣腳，我們將永遠失去邊荒集。」

　　屠奉三笑道：「宋叔開始視自己為荒人哩！」

　　燕飛從容道：「現在仍未是郝長亨到邊荒集的好時機，桓玄會著聶天還忍耐至司馬曜的死訊傳出，各地組成討伐司馬道子的雄師，王國寶匆匆從邊荒集撤返建康之際，方會行動，所以我們仍有時間部署。」

　　劉裕沉吟道：「形勢變化的急遽，確出乎人意料之外，說不定我又可以公然返廣陵去，說動劉牢之支持我們。他該明白，如給桓玄控制邊荒集，北府兵會被切斷生存的命脈，變得只能依賴司馬道子在糧食和物資上的供應。」

　　屠奉三讚道：「劉兄的腦筋動得很快，我們和兩湖幫的機會是相等的。」

　　宋悲風道：「這方面的事暫且撇在一旁，眼前十萬火急之事，是如何擄人勒索，我剛才查得司馬元顯已取消了今晚與天香的約會，間接證實宮廷有變，但也使我們失去一個生擒司馬元顯的機會，真教人頭痛。」

　　燕飛道：「我們是否仍該查證司馬曜駕崩之事呢？」

　　宋悲風道：「這方面由我負責，怎都會有蛛絲馬跡可尋。」

　　眾人曉得他長期侍候謝安，認識建康權貴，其中不乏司馬曜的心腹近臣，該可透過他們旁敲側擊司馬曜的真正情況。

　　屠奉三道：「我們在這裡等待宋叔的好消息。」

　　宋悲風去後，三人繼續商量。

　　屠奉三顯露他在這種詭譎情況下，玩陰謀手段的才能，問道：「現在司馬道子最害怕的是甚麼呢？」

　　說這句話時，他的眼睛望的是劉裕，顯然是在考量劉裕。

　　燕飛早在邊荒集時，已留意屠奉三與劉裕間的微妙情況，隱隱感到屠奉三是不甘寂寞的人，對桓玄的忘情背義是切齒的痛恨，只要劉裕能證明給他看確有繼承謝玄的本領，屠奉三會站到劉裕的一方，向桓玄和死敵聶天還作出報復，也為自己和手下兒郎的將來，舖出光明的前路。

　　劉裕想也不想的答道：「曼妙是由他獻上予司馬曜，而曼妙的真正身份更不能見光，如被人揭破害死司馬曜的正是逍遙教妖女曼妙，司馬道子就算跳進長江也洗脫不了嫌疑。所以，他不但會掩飾司馬曜橫死的真相，還要殺曼妙滅口，好死無對證。」

　　燕飛點頭道：「看得非常透徹。」

　　屠奉三道：「所以任妖女是滿口胡言，連我們這些外人也看出司馬道子非殺曼妙不可，曼妙怎會留在宮內任人宰割？我猜曼妙大有可能正藏身被劉兄跟蹤識破的兩湖幫祕巢內，靜候到荊州見桓玄的機會。」

　　劉裕拍腿道：「有道理！」

　　屠奉三續道：「曼妙是桓玄手上有用的棋子，可用她來誣衊司馬道子害死司馬曜，這種事根本不用證據，只是曼妙貴人的身份，便有足夠的說服力，難道司馬道子敢指證曼妙是逍遙教的妖女嗎？所以自昨夜開始，司馬道子的注意力，已由我們荒人轉移到曼妙身上，如被他曉得任青媞與桓玄勾結，更會不惜一切殺死曼妙。」

　　燕飛道：「我們如何利用曼妙，來達到活捉司馬元顯的目的呢？」

　　屠奉三道：「在為桓玄辦事期間，我們一直在留意南方各大臣名將的動靜，研究他們的行事作風，好未雨綢繆，萬一有事發生，可以迅速掌握到對付他們的方法，這方面由我負責，所以我對司馬道子這個被作重點研究的人的行事作風，知之甚詳。」

　　劉裕心中湧起異樣的感覺，自己成為謝玄的繼承人後，肯定會成為屠奉三研究的對象，那時他對自己的觀感如何？更想到屠奉三之所以能夠看穿自己對他用計，故能用借刀殺人的方法反過來對付他劉裕，引致後來任遙被孫恩刺殺，這種種緣由，正因他熟悉自己。

　　又想到桓玄強要納王淡真為妾，非因好色，而是曉得王淡真是王恭的命根子，有王淡真在手，便可以絕對地控制王恭，不愁他不在各方面順他的意思就範。

　　桓玄是要透過王恭來控制北府兵。

　　屠奉三道：「只要證實司馬曜昨晚歸天，我們便可以假設曼妙已逃離皇宮，那時不理她是否藏身在兩湖幫的祕巢內，只要任妖女確曾到過那裡，我們便可以利用曼妙引司馬元顯上釣。」

　　燕飛皺眉道：「如司馬道子曉得曼妙在那裡，必會親自率高手盡殺該處的人，在這樣的情況下，縱有司馬元顯隨行，我們也很難向司馬元顯下手。」

　　屠奉三道：「這是由於燕兄對朝廷的情況不熟悉，方有這般的想法。司馬曜之死，已令司馬道子的陣營手腳大亂。在擁立新君前，他要做很多工夫，首先是安定皇族裡有影響力的人，大家達成一致的意見，同意由誰繼承皇位，然後輪到朝中的元老大臣，向他們公佈司馬曜的死訊，再決定葬禮的日期，才會向國民公告。這些事繁瑣複雜，司馬道子必須坐鎮皇宮，親力親為，不能假任何人之手，所以他是沒有可能分身的。」

　　稍頓續道：「至於搜捕曼妙的事，則交由他最信任的人處理，由於曼妙是貴人的身份，且事關重大，絕不可以洩漏絲毫風聲，否則會惹得人人起疑，所以搜捕只能在暗裡進行，表面當然可以裝作是搜捕我們荒人。」

　　劉裕道：「明白了！司馬道子最信任的人當然是司馬元顯，所以追殺曼妙的任務，理該由他主持。」

　　燕飛道：「如果我們猜錯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那就只好怨自己運氣差，而我們的荒人兄弟明天將難逃死劫。這是一場在建康城內打的戰爭，我們因應敵人的情況作出種種佈置，擬定最有可能致勝的策略，其它便要在戰場上見真章。」

　　劉裕道：「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怎都要賭他一鋪。最頭痛的是如何把消息傳入司馬元顯的耳內，讓他率眾去攻打兩湖幫的祕巢，而我們則在旁撿便宜。如能生擒司馬元顯，事後如何避過敵人的追搜？」

　　燕飛問道：「建康官府對舉報我們荒人是否有懸賞呢？」

　　屠奉三欣然道：「這確是最簡單又直接的辦法，我在建康還有些幫會朋友，可設法找人幫忙，又不會牽累朋友，至於細節由我去想辦法，我要先弄清楚懸賞方面的情況，如其中有一張是任妖女的畫像，一切難題可迎刃而解。」

　　劉裕道：「這個可能性非常高，且可能畫像是今天才掛出來的。」

　　屠奉三跳起來道：「你們在這裡等我的好消息。」

　　說罷匆匆去了。

第十一章　擄人大計

　　劉裕低聲道：「我很痛苦。」

　　燕飛大訝道：「現在是任妖女負你，而非是你背信棄義，我認為你該快樂才對。冥冥中似乎真的有對命運之手在擺佈著我們，如你不是與她合作，心佩便不會落入你手裡，而我則沒法殺死竺法慶，你剛才也因心佩而逃過妖女的毒手。」

　　接著取出心佩，改掛到劉裕的頸上去。

　　劉裕苦笑道：「我痛苦不是因為任妖女，而是王淡真。唉！桓玄向王恭開出條件，若想他支持王恭，王恭必須獻上女兒作他的小妾。」

　　燕飛呆看他半晌，歎道：「你的問題似乎和我的有相同之處，你何時和王淡真纏上的？」

　　劉裕解釋一遍，頹然道：「你說我是否根本不是做大事的人？看來玄帥是選錯人了，可是我現在真的覺得，若任淡真供桓玄淫辱，我即使當上北府兵的大統領也沒有甚麼意思。」

　　燕飛目光投往窗外，淡淡道：「事實上，我看過竺法慶擊殺江凌虛的情況，自問仍不是他的對手，可是我卻不顧一切，逼他決一死戰。你知道原因嗎？因為我清楚，這是唯一能扳平局面的機會。只有殺死竺法慶，我們方有希望收復邊荒集，只有收復邊荒集，我們才可以配合拓跋珪，營救千千和小詩。」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

　　燕飛道：「所以我絕不會嘲笑你，肯對自己心愛的女人盡責，方可稱得上是男兒漢。你因對王淡真心存愧疚，所以甘願捨棄男兒功業，也要扭轉她即將來臨的淒慘命運。若依眼前形勢的發展，王恭終要向桓玄屈服，獻上女兒。」

　　劉裕慘然道：「縱然我肯犧牲一切，可是在眼前的形勢下，我可以幹甚呢？」

　　燕飛目光回到他臉上，沉聲問道：「若你真能不顧一切，事情反而易辦。可是你真的能不顧一切嗎？」

　　劉裕發呆片刻，苦澀的道：「當日我決定和她私奔，是因為我一無所有，又以為玄帥已放棄了我。現在卻是另一回事，首先我定要收復邊荒集，正如你所說的，只有邊荒集在手，我們才可以營救千千主婢，且機會就在眼前，稍有錯失，我們將要痛失良機。其次是我曾答應文清助她重振大江幫的聲威，此事我絕不能食言。」

　　燕飛道：「好！我會全力助你，令王淡真不會成為你的終生憾事。」

　　劉裕雙目射出感激的神色，旋又搖搖頭，道：「我連她在哪裡也不清楚，如何救她呢？」

　　燕飛道：「當我成功除去竺法慶，心中想到的只有『天無絕人之路』這句話，要弄清楚王淡真在哪裡並不困難，只要宋叔肯出馬，向謝鍾秀問幾句話便成。」

　　劉裕茫然道：「知道又如何呢？」

　　燕飛現出一個帶點頑皮意味的笑容，道：「王淡真已變成一樁政治交易裡的貨物，如有人想破壞王恭和桓玄的結盟，是否可以從王淡真下手呢？」

　　劉裕劇震道：「這麼簡單的方法，為何我偏想不到？我們該扮作哪方面的人呢？」

　　燕飛微笑道：「你這叫事關己者亂，我們不用扮作任何一方面的人，只須掩藏身份，留下讓王恭和桓玄猜測的空間。他們若認為是司馬道子的人幹的，便最理想，因為司馬元顯一直對王淡真有野心。」

　　劉裕精神大振道：「事不宜遲，此事必須盡快進行，如待米已成炊，便後悔莫及。」

　　燕飛道：「我們還有時間，一天司馬曜的死訊未傳開去，王恭仍不用作決定，且即使王恭向桓玄屈服，也不會蠢得立即獻上女兒，會先要求桓玄有實質的行動。」

　　劉裕道：「你說得對，我是關己則亂。得知她所在處後，我先設法見她一面，問清楚她的意向，瞭解她的情況。」

　　對王淡真的事有了方案後，劉裕變得生龍活虎，回復了鬥志。問道：「剛才你說過自知及不上竺法慶，後來又是憑甚麼殺他呢？」

　　燕飛道：「我在與他決戰前功力再有突破，加上我的丹劫天性克制他的『十住大乘功』，配合戰略，終於反敗為勝。不過確勝得非常僥倖。」

　　劉裕喜道：「無論如何僥倖，你總是憑實力贏他。此戰令你名懾天下，也成為眾矢之的，假如你能保持不敗，天下第一高手的寶座肯定是你囊中之物。」

　　燕飛歎道：「我不要甚麼第一第二，只要把千千主婢接返邊荒集，過些安樂的日子算了。」

　　此時宋悲風回來，坐下道：「司馬曜肯定出了事，今早司馬道子臨時為司馬曜取消了一個在內廷舉行的會議，剛才司馬道子又使人去通知琰少爺，酉時中到皇宮舉行緊急廷會。琰少爺也感事有可疑，立即去找王坦之商量。」

　　劉裕問道：「宋叔是從誰處打聽到這些事的？」

　　宋悲風答道：「是大小姐告訴我的，她是明白人，又有膽識，和她說話沒有顧忌。」

　　大小姐即是謝玄的親姊謝道韞，嫁與王羲之的兒子王凝之為妻。

　　燕飛心中浮現謝道韞酷肖生母的神態氣質，心中豈無感慨。謝安、謝玄先後辭世，謝石又接著病逝，只剩下謝琰一個人在獨撐大局，家勢立即由巔峰直往下掉落，再難復當日主宰南方的威望。

　　宋悲風轉向燕飛道：「大小姐問我你是否在建康，我不敢瞞她。她還要我代她多謝你除去竺法慶的大恩大德，不論對她謝家或南方佛門，都是大喜事。」

　　劉裕道：「宋叔回烏衣巷去，有沒有惹人注目？」

　　宋悲風道：「我是偷潛進去，只知會定都，當時孫小姐正和大小姐說話。唉！」

　　劉裕心中一動，道：「孫小姐有甚麼話說？」

　　宋悲風道：「孫小姐要見你。」

　　劉裕和燕飛交換個眼色，均曉得是與王淡真有關。

　　燕飛道：「宋叔設法安排劉兄和鍾秀小姐見上一面。既曉得酉時中司馬道子會在皇宮主持會議，無法分身，我們可以選擇在酉時下手。現在是未時頭，離行動的時間尚有兩個多時辰，我們還有時間。」

　　宋悲風現出猶豫的神色。

　　燕飛代劉裕道：「宋叔不用擔心，總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劉兄絕不會讓兒女私情壞了正事的。」

　　宋悲風終下決定，起立道：「要見孫小姐，現在立即去。」

　　宋悲風偕劉裕去後，屠奉三回來了，笑道：「幸不辱命！」

　　燕飛看著他在身旁坐下，欣然道：「是不是確有追緝任青媞的懸賞圖像？」

　　屠奉三道：「完全不是那回事，沒有任妖女的懸賞，也沒有任何荒人的懸賞，不過建康城自午後開始便非常緊張，所有關防都加強人手，更封鎖水道，不准任何船隻進入石頭城旁的碼頭區。照我看，搜捕曼妙的行動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燕飛道：「既然如此，我們如何讓司馬元顯曉得，曼妙可能的藏身之所？司馬曜之死該沒有疑問，司馬道子已召令一眾元老大臣，於酉時中到皇宮去開重要的會議。」

　　屠奉三笑道：「這叫山人自有妙計，明日寺的惡和尚竺雷音和淫尼妙音，一向與司馬道子關係密切，司馬道子在必須掩人耳目的情況下，只好倚賴他們去搜捕曼妙，且因他們熟悉逍遙教，只要聽到對任青媞外貌的形容，當會曉得是誰，不用我們刻意提點。」

　　燕飛讚歎道：「屠兄此著非常高明。」

　　屠奉三道：「我遂由這方面人手，找到一位我曾對他有大恩，在建康混的一位黑道朋友，我這位朋友和竺雷音有生意上的往來，果然不出我所料，竺雷音在午前時分知會他，著他幫忙找尋曼妙，只說她是逍遙教的人，卻隱瞞她貴人的身份。」

　　燕飛皺眉道：「如你的朋友把消息透露予竺雷音，而後來我們又擒走司馬元顯，你的朋友會惹禍上身。」

　　屠奉三淡淡道：「他是老江湖，不會蠢得直接使手下通知竺雷音，而會通過迂迴曲折的方法，巧妙地讓竺雷音得到這個消息。」

　　燕飛道：「你的朋友會出賣你嗎？」

　　屠奉三從容道：「理該不會，因他仍弄不清楚我和桓玄現在的關係，在桓玄與司馬道子的鬥爭尚未分明之際，誰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下注，何況，他曉得我是有仇必報的人，且報復的手段會令他很難消受。」

　　又笑道：「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我早防他一手，到現在仍沒有向他透露事實，只告訴他我正追尋任妖女，亦正因我提起任妖女，他才告訴我竺雷音也在找曼妙。」

　　燕飛暗忖幸好屠奉三是友非敵，否則會是非常難纏的對手。

　　屠奉三道：「我會待至申酉之交，才去請他向竺雷音放出消息，現在我們必須研究事後的安排，否則仍難逃司馬道子的追殺。」

　　燕飛道：「屠兄在這方面比我在行，你有甚麼好主意呢？」

　　屠奉三道：「我們在城外的兄弟必須撤往安全地點，作好部署，當被俘的兄弟釋放後，他們可作接應，防止敵人追擊，只要退返邊荒，我們便安全了。」

　　燕飛道：「現時建康軍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城內，以應付任何因司馬曜之死而來的突變，所以只要小心點，到哪裡都不成問題。不過！問題在……」

　　屠奉三苦笑道：「你猜得對，他們既缺乏兵器弓矢，戰馬則只數百，其中更有近半人是老弱婦孺，不論行軍或作戰，均會出現問題。最頭痛的是缺糧，恐怕未到巫女丘原，會有人餓死途上。」

　　燕飛道：「糧食方面可請支遁大師想辦法，佛門在建康的影響力很大，這方面應難不倒他們。」

　　屠奉三道：「今次全賴宋叔，令我們得到建康百多間寺廟的支持，否則失陷在獄中的人數會更多。」

　　燕飛道：「另一件我擔心的事，是由於我們並不清楚失陷在建康的荒人數目，所以如司馬道子使詐，只以部分兄弟來交換他兒子，我們被騙了仍懵然不知。」

　　屠奉三微笑道：「這個我反不擔心，我們可以指定由中間人負責釋俘的行動，此人必須是德高望重，一言九鼎之輩，兼且不用看司馬道子的臉色做人。」

　　燕飛叫絕道：「如此符合條件的人只有一個，就是王坦之，安公去後，就只他一個人有此聲望。」

　　屠奉三皺眉道：「王坦之不是王國寶的親爹嗎？」

　　燕飛道：「據安公所言，王坦之是與王國寶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且家世顯赫，不在謝家之下，司馬道子若不得不請他出來和我們談交易，當然須依他的意思行事，而我們則可以動之以情，讓他明白我們不但不是好勇鬥狠的強徒，還是愛好和平的人。」

　　屠奉三啞然失笑道：「那便須你和宋叔去和他談話，換了是我，要讓他相信我是愛好和平的人，肯定是癡人說夢。」

　　燕飛苦笑道：「虧你還有說笑的心情。」

　　屠奉三道：「我是認真的，俘擄司馬元顯後，由我和劉裕押走司馬元顯，你和宋叔則去和司馬道子談條件。最好是乘機要求司馬道子給我們五艘戰船，換俘的交易則在大江上游的巢湖進行，令司馬道子無法使詐。然後我們啟程北上，過合肥，入淝水，只要到達淮河，我們便安全了。」

　　燕飛動容道：「你對建康附近的地理環境很熟悉。」

　　屠奉三道：「我長期與兩湖幫作戰，對南方水道的情況的確非常熟悉。」

　　燕飛歎道：「終有一天，桓玄會發覺失去了你是生平最大的錯誤。」

　　屠奉三淡淡道：「希望我能證明給他看。」

　　燕飛道：「你和劉裕如何把人質押離建康呢？建康水師已把大江封鎖，你們只能走陸路。」

　　屠奉三道：「仍是走水路較有把握，只要有一艘小風帆，又有夜色掩護，誰能在廣闊的大江截著我屠奉三？何況必要時可亮出司馬元顯，教對方不敢放箭。」

　　兩人商量妥行事的細節，屠奉三匆匆去了。

　　燕飛正要去找支遁，足音傳至。

　　是兩人的足音。

　　燕飛閉上眼睛，排除雜念，心中清晰地浮現支遁和安玉晴的影像，心中一震，曉得自己的心靈感應，再有突破。

第十二章　大敵追至

　　劉裕和宋悲風在秦淮河支流一道小橋下，登上泊在那裏的一艘快艇，由宋悲風划艇，離開橋底，往秦淮河方向駛去。

　　這艘小艇是宋悲風囑人藏在這裡，以供他從秦淮河到烏衣巷謝家之用。

　　兩人戴上竹笠，遮掩容顏，如此裝束在秦淮河是司空見憤，加上秦淮舟船往來之眾，天下稱冠，所以走水道容易魚目混珠，非常安全。宋悲風曾長期負責謝安的保安工作，對建康城瞭如指掌。今次荒人南逃，大部分人得以避往棲雲寺，全仗他說動支遁，派出大批佛門高手接應。

　　宋悲風忽然道：「今次我重回建康，有種非常古怪的感覺，再不感到屬於這裡，反有點兒格格不入。」

　　劉裕正任由迎艇頭吹來的河風吹拂，冰寒的感覺，可使他淆亂的腦筋冷卻下來，聞言笑道：「你是中了邊荒不可救藥的毒，故不習慣其它地方。」

　　宋悲風邊搖櫓，邊啞然失笑道：「中毒？哈！邊荒集確是個去了便不想離開的地方。」

　　接著歎一口氣，道：「你是否決定干涉桓玄納淡真小姐為妾的事？」

　　劉裕道：「宋叔也曉得此事？」

　　宋悲風點頭道：「是孫小姐告訴我的，她正因此事要見你。孫小姐的膽子很大，否則那次在廣陵便不敢為你和淡真小姐穿針引線。」

　　劉裕忍不住問道：「可是她告訴玄帥我和淡真小姐的事？」

　　宋悲風道：「不關孫小姐的事，是我告訴大少爺須留心你和淡真小姐，其它的不用我說出來吧！」

　　劉裕苦笑道：「多謝宋叔的關懷，否則我已鑄成大錯，既對不起玄帥，更對不起邊荒集的兄弟。」

　　宋悲風茫然道：「到現在我還不知是否做對了？」

　　劉裕道：「直至這刻仍是對的，至少竺法慶永無踏足建康的機會，司馬道子亦因司馬曜之死，暫時無力逼害謝家，反要借重謝家的威望，支持由他一手策立的傀儡皇帝。」

　　小艇從支流進入秦淮河，逆流而上，往謝府而去，在冬日溫柔的陽光下，秦淮河兩岸仍是風光迷人，安寧平靜，時間像靜止下來，只有以百計的大小舟船在廣闊的河道上往來不絕。

　　宋悲風默然片刻，道：「燕飛似是在淡真小姐一事上很支持你呢！」

　　劉裕點頭道：「燕飛確是我好得沒話說的好朋友，他的方法直接簡單，就是只要讓淡真神祕失蹤，王恭和桓玄只會懷疑是司馬道子幹的。」

　　宋悲風道：「這確不失是可行之計。」

　　劉裕道：「所以即使鍾秀小姐不想見我，我也要設法見她一面。咦！」

　　宋悲風訝道：「甚麼事？」

　　劉裕探手抓著懸在胸口的玉珮，色變道：「不好！玉珮變暖哩！」

　　※※※

　　在此時此地，燕飛感覺到自己正置身於生命中最奇異的階段。他似是一無所有，但又像擁有一切。

　　紀千千被擄北去，邊荒集二度失陷於強敵之手，荒人四散逃亡，再無復第一次失陷後之勢，一切有待重新整合和急待各方面的支持，可是他的鬥志卻是前所未有的強大。因為他明白，拯救千千主婢的機會，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兒，正逐漸成熟。

　　殺死竺法慶，令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

　　而他正處身於大時代變動的風暴漩渦的核心處，走在改變天下形勢的浪鋒上，他的成功或失敗，亦影響著南北未來的發展。

　　司馬曜昨夜的死亡，是詭譎離奇的鬥爭下的結果，其真相只會存在於幾個當事人的心內深處，永遠不為人所知。

　　他在歸善寺後院的靜室坐了近兩個時辰，見不同的人說話，不停的有新的情報，形勢不住變化。每一個人都試圖掌握自己的命運，於劇變裡爭取最大的好處，又或希望能保持不失。

　　由淝水之戰到司馬曜之死，天下不論南北，均被捲進翻天覆地的巨變裡，牽連到每一個人。究竟誰是最後的勝利者呢？安玉晴芳駕光臨，又會帶來怎麼樣的變量？她曾是令燕飛心動的美女，尤其是她一對美麗而充滿神祕感的眸子。

　　支遁領安玉晴進入靜室，道：「請恕支遁打擾之罪，玉晴有急事須立即找燕公子。」

　　燕飛起立相迎，支遁告退，兩人在靜室坐下。

　　安玉晴那對令燕飛沒法忘記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他，輕輕道：「天地佩竟然沒有落入你手內嗎？」

　　她改穿男裝，還把俏臉弄得黝黑，但仍因她的美目難掩其出色的氣質和艷色。她的美麗與紀千千的活潑生動是截然不同的，彷如深谷中的幽蘭，不沾人間的恩怨。

　　燕飛訝道：「你是怎麼猜到的？」

　　安玉晴苦笑道：「若在你燕飛手上，以你的為人，會立即把天地佩交給我。對嗎？」

　　燕飛道：「天地佩該在尼惠暉身上，我在竺法慶的屍身並沒有發現天地佩。」

　　又道：「真不好意思，安姑娘是為這件事找我嗎？」

　　安玉晴搖頭道：「只是順口問一句，我找你是希望你出手助我，從任青媞身上把心佩搶回來。」

　　燕飛道：「姑娘曉得任青媞在哪裡嗎？」

　　安玉晴道：「我有一套追蹤她的特別手段，因為她偷吃了我爹珍貴的『小還丹』，所以身體會散發一種特別的香氣，我就是憑此多次追上她，現在也是憑此尋到她的所在。」

　　燕飛問道：「她在哪裡呢？」

　　安玉晴道：「她正藏身在石頭城外碼頭區的一艘船上，船該是屬於兩湖幫的。」

　　燕飛失聲道：「甚麼？」

　　安玉晴大訝道：「你的臉色因何變得這麼難看？」

　　燕飛心叫完蛋。

　　任青媞藏身處的情報，肯定已經由屠奉三的黑道朋友轉送往明日寺，現在時間上已來不及阻截，且無從阻截，因為他根本不曉得屠奉三在哪裡。當他與屠奉三會合時，一切都完了。

　　唯一辦法，是死馬當活馬醫，守在那裏待司馬元顯來上當，不過在沒有激戰的情況下，沒有可供混水摸魚的混亂形勢，他們能生擒司馬元顯的機會微乎其微。動輒自投羅網，反陷力戰而亡之局。

　　燕飛苦笑道：「我們還以為任青媞是藏身在岸上一個兩湖幫的巢穴內，且設計引司馬元顯來擒人，再活捉司馬元顯，以他來交換被關入牢中的邊荒兄弟。唉！」

　　安玉晴道：「那是江湖人慣用的手法，看似進入某座房舍，事實上卻是經房舍的祕道往另一處去。郝長亨是很小心的人，絕不會留在可被人重重圍困的絕地。」

　　燕飛一震道：「竟有郝長亨牽涉在內？」

　　安玉晴道：「如非有郝長亨和大批兩湖幫高手在船上，我便不用來勞煩你這位邊荒第一劍手。到現在，我仍不知道任青媞如何會和兩湖幫搭上的。逍遙教雖然與兩湖幫一向有交往，可是任遙已死，逍遙教煙消雲散，任青媞對兩湖幫再沒有可供利用的地方。」

　　燕飛心想事已至此，苦惱是無濟於事，只好另想辦法。道：「任青媞不是搭上兩湖幫，而是搭上桓玄。此事異常複雜，郝長亨潛入建康，是要護送任青媞和一個關乎到晉室興衰的關鍵人物到荊州去。」

　　安玉晴道：「你肯助我嗎？只要建康軍解開對大江的封鎖，他們會立即揚帆西去。而據官府公佈，鎖江是為追捕荒人，到明天正午，一切會回復正常，我們只有今晚的機會。」

　　燕飛道：「姑娘若只為得回心佩，根本不用拿下任青媞，因為心佩並不在她身上。」

　　安玉晴愕然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

　　劉裕學燕飛般把真氣送入心佩，卻是毫無反應，溫度仍在逐漸的提升中。

　　宋悲風大吃一驚道：「我們立即掉頭回歸善寺。」

　　劉裕搖頭道：「溫度正不住提升，顯示尼惠暉和彌勒教的高手，正依天地佩的指示來找我們復仇，如這麼回歸善寺，會把大批敵人引到歸善寺去，我們的擄人大計不但要泡湯，還會禍延佛門。」

　　宋悲風一言不發，偏離往謝家的航道，繞個大彎，掉頭往對岸駛去，由逆流改作順流，船速立即大幅增加。

　　劉裕喜道：「熱度下降哩！」

　　宋悲風點頭道：「我沒有猜錯，尼惠暉是在明日寺的位置，我們往烏衣巷去，離接近皇城的明日寺只有約七里的距離，所以心佩生出感應。」

　　劉裕旋又色變道：「心佩又升溫哩！」

　　宋悲風放下船櫓，任由小艇往下游飄去，伸手道：「拿來！」

　　劉裕愕然道：「此事該由我來應付。」

　　宋悲風聲色轉厲，堅決的喝道：「拿來！我沒有時間和你辯論。」

　　劉裕不情願地從頸上除下心佩，放入他掌中。

　　宋悲風微笑道：「不用擔心，兩佩的直接感應只在十里許的範圍內有效，憑我對建康的熟悉，不但可擺脫敵人，還可把他們引走，若我沒有回來，大家便在邊荒集碰頭吧！」

　　說罷縱身而起，投往秦淮河的西岸，幾個起落，消沒不見。

　　劉裕發呆片刻，此時小舟已過了朱鵲橋，他已失去到謝府的心情，取起船櫓，把舟子划往原來隱藏的地方去。

　　忽然間，他對今晚生擒司馬元顯的事，再沒有先前的信心。

　　宋悲風是一等一的高手，對建康城又瞭如指掌，兼且人脈廣闊，很多他們沒法辦到的事，對宋悲風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沒有宋悲風，對他們的行動會有很大的影響。

　　※※※

　　燕飛解釋清楚後，道：「劉裕對心佩並沒有據為己有的野心，只是逼不得已，希望姑娘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計較。待會他回來，我會著他把心佩歸還姑娘。」

　　安玉晴淡淡道：「看在你治好爹的水毒份上，玉晴便沒法怪你們。且心佩並不在任青媞手上，我安心多了哩！」

　　又瞄他一眼道：「你對被稱為『洞極三佩』難道沒有絲毫好奇心嗎？」

　　燕飛道：「邊荒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們荒人根本沒空去想其它事。」

　　安玉晴若無其事的問道：「你們營救紀小姐的事有進展嗎？」

　　燕飛坦然道：「我現在盡量不去想那方面的事，眼前當務之急，是救回陷身囹圄的兄弟，然後是光復邊荒集，否則其它一切均變成妄想。」

　　安玉晴道：「我可以為你們盡點力嗎？」

　　燕飛道：「姑娘有此心意，我們非常感激。不過姑娘一向與世無爭，絕不宜捲進我們荒人的事內。姑娘如能指示出任青媞目前藏身在哪一艘船上，對我們會很有幫助。」

　　安玉晴毫不猶豫地說出那艘船的大小、式樣和停泊的位置，道：「為免影響你們的行動，我暫時不去找任青媞算帳。」

　　燕飛道：「我們和尼惠暉的衝突是無法避免的，如將來我有機會取得天地佩，我會把天地佩轉贈姑娘。」

　　安玉晴垂頭不語，半晌後才抬頭往他凝視，輕輕道：「我有點怕！」

　　燕飛不解道：「怕甚麼呢？」

　　安玉晴道：「我怕三佩合一的情況，究竟會有甚麼事發生，是沒有人能預料的。」

　　燕飛抓頭道：「難道從未有人試過把三佩合而為一嗎？」

　　安玉晴道：「『洞極三佩』據傳是來自遠古黃帝隨身的一塊佩玉，當年他大戰蚩尤時，正是憑此玉鎮壓蚩尤的邪氣。在黃帝升天前，他命當時最出色的匠人，把佩玉一分為三，成為現在的天、地、心三佩，還遺言只要三佩合一，便可以找到他親著的不世寶典《太平洞極經》，而此經最引人入勝的地方，是內中藏有『洞天福地』的祕密，那是黃帝白日飛升的寶地，藏有驚天動地的祕密，是修道的人夢寐以求的仙地。」

　　燕飛道：「三佩竟從未試過落在一個人手上嗎？如真是來自黃帝，該有千年以上的歲月哩！」

　　安玉晴道：「你似乎不大相信，對嗎？」

　　燕飛坦白道：「傳聞總有誇大處，不過三佩確非凡品，只是佩玉間可以互相呼喚感應，已超出常人的理解力，根本是不可能的，偏又是事實。」

　　安玉晴赧然道：「我也不知道為何要告訴你三佩的事，或許因你也是有緣人吧！三佩確曾落在一個人的手上，那便是我爹的師傅，我稱他作祖師爺，他也是江凌虛和孫恩的師傅，另外還有四個師兄弟。」

　　燕飛早曉得她爹安世清與江凌虛有師兄弟的關係，只沒有想過，孫恩亦與兩人有師兄弟的關係。看後來的發展，師兄弟可能因三佩而反目，各據一佩，弄至眼前的情況。

　　榮智也可能是其中一個師兄弟，不知如何「丹劫」會落入他手上，他想問安玉晴，又怕節外生枝，終沒有問她。

　　安玉晴道：「祖師爺力圖把三佩合一，以識破《太平洞極經》的祕密，卻不知如何沒法成功，沒有人曉得發生過甚麼事。在他坐化前，把三佩分別交給我爹、江凌虛和孫恩，事情便是這樣子。」

　　燕飛終忍不住，待要順道問她有關「丹劫」的事，此時劉裕回來了。

　　劉裕見到安玉晴吃了一驚，愣在入門處，不知如何是好。

　　燕飛啞然笑道：「劉兄不用慌張，安姑娘已清楚整件事，且沒有怪責我們，還不快物歸原主。」

　　劉裕現出苦澀的笑容，來到兩人旁坐下，頹然道：「尼惠暉持天地佩追來，心佩生出感應，宋叔怕她破壞我們的事，持心佩引他們追去，還說如沒法回來，會到邊荒集去。」

　　燕飛和安玉晴聽得面面相覷。

　　安玉晴問清楚情況後，起立道：「我趕去助宋叔，希望你們在這裡一切順利，邊荒集見。」

　　說罷匆忙去了。

　　剩下劉裕和燕飛你眼裡我眼，枝節橫生，一時間不知說甚麼話才好。

第十三章　唯一生路

　　建康都城，黃昏。

　　燕飛、劉裕和屠奉三在西市一所食肆碰頭，佔得靠街的桌子，對街斜對面處便是目標的商舖，劉裕懷疑是任青媞藏身的兩湖幫巢穴。

　　舖子賣的是雜貨，前店後居的格局，乍看全無異樣，不過燕飛卻發覺三個店伙都是會家子。

　　劉裕道：「我是有點粗心大意，任青媞是由正門入舖，然後直入中進，如此當然會惹人注目，而她正是故意如此，因為裏面有祕道供她脫身。若她真要藏身舖內，該由後門進入屋內。」

　　屠奉三已曉得任青媞的真正藏身處，卻是毫無辦法，因為消息早依計劃送出去，一切已成定局。

　　燕飛道：「你憑何推斷舖子是兩湖幫開的？」

　　劉裕道：「三名店伙均帶有意圖掩飾的兩湖一帶的地方口音，我一聽便分明。」

　　他當慣探子，精於從這些細微的地方分辨對方來自何地，想瞞也瞞不過他。

　　屠奉三歎道：「今次我也亂了方寸，該怎辦好呢？是否該冒險出手？」

　　燕飛道：「唯一之計，是待司馬元顯無功而退時，而我們又找不到下手的機會，便設法追蹤他，看情況動手擒人。」

　　又嘆了一口氣道：「如只是殺人，反容易得多。」

　　劉裕道：「關舖子哩！」

　　兩人亦看到對方正以木板封舖，停止買賣。

　　屠奉三道：「少了宋叔，令我們實力大減，不過事在人為，我們唯一可行之計是隨機應變。看！」

　　從懷裡掏出東西，攤開手掌，赫然是一顆色澤微紅，以陶土燒製而成半隻雞蛋般大丸子狀的東西。

　　劉裕喜道：「屠兄真有辦法！這是否江南火器張精製的迷煙彈？」

　　屠奉三訝道：「你竟然一看便知是火器張的傑作。這是我的朋友祕藏的寶貝，共有六顆，我和你每人一顆，必要時作救命之用。其餘四顆歸燕飛，因他負起殿後的重任，我和劉兄則負責把司馬元顯送走，載人的小艇已泊在碼頭處。」

　　分配好迷煙彈後，屠奉三道：「假如率人來的不是司馬元顯，我們也可以跟在這批人身後，因為他們肯定須向司馬元顯報告結果。」

　　劉裕道：「時間差不多哩！敵人隨時會到。咦！那不是高彥小子嗎？」

　　一人經過舖子，然後越過馬道，朝他們走過來。

　　他們看到高彥，高彥也看到他們，現出驚喜的神色，直入舖子裡。

　　夥計熱情的招呼新來的客人，高彥要了一碗餃子，打發了夥計，坐下喜道：「我正深感孤掌難鳴，忽然發現三位大哥坐在這裡，龐義和方總今次有救哩！」

　　屠奉三道：「你是否發覺對面的舖子有問題呢？」

　　高彥臉上現出另一種神色，似是非常陶醉的樣子，道：「有問題的不是那舖子而是我，我的小情人就在裡面，正不知如何找她說心裡話兒，便見到你們。」

　　燕飛愕然道：「尹清雅竟來了？」

　　高彥道：「她雖然易容改裝，扮成個小廝的模樣，但怎瞞得過我一對眼睛？我從皇城直跟她到這裡來，看著她溜進舖內去。」

　　又道：「你們怎都要助我單獨見她一面，讓我們有傾吐心聲的機會。」

　　三人聽畢都覺得不知好氣還是好笑。

　　劉裕道：「你不是在設法營救龐義和方總嗎？你究竟想先做哪一件事呢？」

　　高彥哂道：「有你三位老哥在，老龐和方總只是小事一件。」

　　屠奉三道：「你是我們邊荒集最有名氣的風媒，該曉得失陷在牢獄的兄弟非只他們兩個。」

　　高彥隨口道：「截至一個時辰前，給拿起來的兄弟姊妹合共三百七十五人，全被關在內城東南衛守所的大牢裡，我怎會不知道呢？」

　　燕飛訝道：「你真神通廣大。」

　　高彥笑道：「不是我神通廣大，而是我囊內的銀錢神通廣大，這又叫財可通神，當然你必須知道誰可以收買，又誰能提供確切的情報。」

　　屠奉三忽然問道：「你沒見到我留下的暗記嗎？」

　　高彥苦笑道：「我今早和老龐、方總兩人渡江時，被兩艘官船緝捕，幸好我夠機警，及時借水遁，他們兩人卻沒有這麼好運道。我千辛萬苦才偷上岸來，又要偷衣服，找線眼好打聽老龐、方總兩人，忙到剛才又碰到我那頭小白雁，你說我有時間到處去找你老哥不知留在何處的暗記嗎？」

　　燕飛道：「明知建康是險地，根本不該來。」

　　高彥道：「不來怎與你們會合？如何反攻邊荒集？不用說，也知來南方定是在建康集合嘛。」

　　劉裕皺眉道：「你的線眼可靠嗎？」

　　高彥壓低聲音道：「當然可靠，他為我辦事已有三、四年，在建康很吃得開，與官府的人更混得很熟，大碗酒大塊肉，稱兄道弟。」

　　燕飛向劉裕道：「是否覺得有問題呢？」

　　劉裕點頭應是。

　　高彥不服道：「怎會有問題呢？他給我的消息從來準確，沒有出過岔子。」

　　屠奉三道：「我也認為有問題，以司馬道子行事的周密，絕不會把所有人關在同一地方，好像方便我們去劫牢似的。」

　　高彥道：「可能他正是引我們去劫牢，好一網打盡。」

　　劉裕問道：「你的線眼是不是效率奇高，出去轉了個圈，便查清楚有多少人被拿下來。」

　　高彥色變道：「他去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完成任務。」

　　屠奉三歎道：「你給人出賣了。」

　　天色轉暗，夥計點亮掛在壁上的油燈，高彥叫的水餃到了。

　　高彥食難下嚥的道：「有人跟蹤我？」

　　劉裕道：「如我們沒有猜錯，這所食館已給人重重包圍，敵人仍在調兵中，當他們收窄包圍網時，我們將插翼難飛。」

　　燕飛取出銀兩，放在桌上。

　　微微一笑道：「我們只有一條生路。」

　　高彥頭皮發麻道：「甚麼生路？」

　　燕飛道：「隨我來！」

　　四人先後彈起，往正門掠去。

　　燕飛帶頭衝出，忽然殺聲四起，數也數不清楚的建康軍從兩邊蜂湧殺至，每一個巷口均有敵人衝出來。

　　有人從上方大喝道：「殺無赦！」

　　四人往上瞧去，只見對街店舖的屋頂冒出十多人來，不用細看也知是高手。

　　高彥心忖，哪來生路，不過除了跟著燕飛走，還可以做甚麼呢？箭矢飛蝗般從後方高處射來。

　　（卷十七終）

卷十八　第一章　謀定後動

　　唯一沒有朝上瞧去的是劉裕，只從聲音他已認出，下命令的是司馬元顯，而對方顯然認不出他這個仇人來，否則，或會改為生擒活捉的命令，如此方可有折磨他的機會。

　　就在此生死懸於一線的時刻，他不但掌握到燕飛死裡逃生的辦法，更想到反敗為勝的妙計，目標仍是司馬元顯。

　　敵人在五百以上，又有大批琅琊王府的高手，在敵我懸殊的情況下，縱然他們有燕飛和屠奉三這種級數的高手，在對方有備而來，重重圍困下，能逃生的機會當然微乎其微。燕飛所指的唯一生路，是兩湖幫祕巢內的地道。

　　不過，這樣的一條祕道肯定非常隱蔽，他們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搜遍每一個角落，還要研究開啟祕道之法，敵人亦不容許他們有機會去做。

　　只有一個可能性，方可令他們不但可從容逸去，還可以繼續進行擒人大計。

　　想到這裡，那敢猶豫，低喝道：「燕飛殿後，奉三招呼上面，高彥隨我來。」

　　說畢，提氣加速，斜斜越過車馬道，朝目標店舖封上木板的大門衝去。

　　他的聲音透出強大的信心和堅決的意味，令燕飛和屠奉三感到奉行不悖的必要。

　　燕飛立即放緩，變成押後。

　　前者兩手化作萬千掌影，或拍或撥，或掃或劈，變化多端的轉身，迎向後方屋頂箭手射來的十多支箭。

　　燕飛的心神靈犀通透，整個局勢全瞭然於心。

　　幸好他們發覺得早，敵人的包圍尚未完成，令他們仍有闖入兩湖幫那間雜貨舖的機會。出奇地，雜貨舖的店舖並非敵人注意的重點，沒有箭手，只有五、六名敵方高手現身佈防。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難道屠奉三的消息仍未傳入敵人耳內？理該如此，問題出在竺雷音和妙音兩人已隨尼惠暉追心佩去也，明日寺乏人主持下，根本不明白消息的意義。

　　如此對他們將大大有利，否則，如對方先一步佔領雜貨舖，他們將被堵塞唯一的生路。

　　屠奉三在劉裕下指令的一刻，立即明白了劉裕整個想法，心中叫妙，騰身而起，手上寶刃變作一團精芒，勢不可擋的朝雜貨舖瓦頂的敵人殺去，表面聲勢洶洶，其作用只是不讓敵人撲下來攔截。

　　高彥則頭皮發麻的追在劉裕背後，感覺到在進入舖子前，由於舖子位於剛才食館的斜對面，故他們的路線似是往左方長街殺來的敵人衝過去，所以敵人該可及時攔截他們。只恨在這樣的情況下，還可以幹甚麼呢？奇蹟出現了。

　　燕飛不單是邊荒第一高手，還是半個神仙，不但把勁箭全接著，且令每一枝箭改向射往從左方殺過來的敵人。

　　敵人登時東跌西倒，還絆得後來的敵人滾作一團，本氣勢如虹的敵人，立呈一片混亂，聲勢受挫。

　　同一時間，屠奉三已與雜貨舖上的敵方高手正面交鋒，逼得對方往後散開。

　　對方當然不曉得雜貨舖內藏有祕道，只以為他們是要避過正面店舖頂上的主力，改闖這一邊，故誰也不願因他們的困獸之鬥，而賠上性命，改採穩打穩紮的戰略。

　　「砰！」

　　劉裕硬把封舖的木板撞破，進入舖子內去。

　　木屑激濺。

　　劉裕捕捉到閃入舖後其中一個店伙的背影，心中叫了聲「謝天謝地」。

　　舖內有三個店伙，都是兩湖幫的人，負責舖子日常的業務，當然曉得地道的事。他們也像劉裕等人般，茫然不覺以司馬元顯為首的建康軍，已把這一帶重重包圍，且不斷收窄包圍圈，部署攻擊食館內的目標。

　　到發覺情勢突變、劉裕等人又往他們的舖子奔來，立即曉得不妙，怕殃及池魚，最好的辦法，當然是由祕道溜掉。

　　劉裕剎那間橫過近五丈的距離，從後門穿出，一方大石板被掀了起來，最後一名店伙，下半身已在入口內，朝劉裕望來時，眼前儘是劉裕厚背刀的刀光，兼之行動不便，手上又沒有武器，欲擋無功，自忖必死，忽然全身麻痺，已被厚背刀點中要穴，頹然昏倒。

　　劉裕跳入地道去，任由那店伙下半身留在入口，上半身俯伏入口邊緣，向跟來的高彥道：「一切保持原狀，千萬不要關上入口，我去收拾另兩人。」

　　說罷消沒不見。

　　高彥奔至入口旁，朝下瞧去，一道七、八級的石階直入地下。他雖是機伶過人，但因不清楚擒人行動，故聽得一頭霧水，不過，劉裕既然如此說，只好依命而行。

　　驀地，前舖傳來「砰砰彭彭」混亂之極的吵聲，高彥反放下心來，明白燕飛和屠奉三兩人成功撇下追兵，還隨手推倒雜貨店內的東西，以阻礙敵人。

　　後院方面殺聲大起，兩名敵人從後進的入口撲進來，忽然又倒跌回去。原來燕飛駕到，發出兩股掌勁，隔空遙擊敵人。

　　屠奉三追著燕飛背後，來到高彥之旁，未待高彥說出劉裕的吩咐，已低聲道：「不要動任何東西。我們走！」

　　三人迅速鑽入地道，地道筆直指往碼頭區的方向，走不到二十步，已見到另一名店伙給點倒地上。

　　燕飛不覺笑道：「這叫因禍得福，應記高小子一功。」

　　高彥雖不知自己何處有功，仍興奮起來，疑慮內疚一掃而空。

　　屠奉三笑答道：「高小子是我們的福星。」

　　眨眼間三人深入近百步，一道石階出現眼前，餘下的店伙伏在石階下，當是從上面滾跌下來的。

　　出口洞開。

　　劉裕的聲音在上面傳下來道：「快上來，這是間普通民房。」

　　兩湖幫的雙桅船泊在離岸二十丈許處，與泊在石頭城外碼頭區大江上以百計的舟船，並沒有任何分別，但深悉兩湖幫的屠奉三卻指出，這是兩湖幫名之為「隱龍」，偽裝成普通貨船的超級戰船，性能極佳，作戰力強，專責深入敵境的任務，縱使被敵船圍攻，如在廣闊的河道上，配合像郝長亨般的指揮，一班操舟好手，仍有機會突圍逃走。

　　這對燕飛等擬定的策略非常重要。

　　大江黑沉沉一片，散佈沿岸碼頭區的大小船隻，雖然超過五百艘，卻都是烏燈黑火，沒有人願意在如此緊張的形勢下，燈光閃亮的張揚。

　　燕飛、劉裕、屠奉三和高彥四人坐在一艘兩端窄長、尖而高翹的快艇上，收起四枝船槳，藏在兩艘大型貨船間的暗影裡，遙觀「隱龍」的情況。

　　高彥的心情最複雜，因為他的小白雁理該在船上。

　　屠奉三道：「希望司馬元顯的人，不會蠢得真的見人便殺，連被劉兄點倒的三個兩湖幫徒眾也不放過，如此，我們將空等一晚，明早還要睡眠不足的去劫刑場。」

　　那三個兩湖幫徒眾，現已變成整個行動的關鍵，只要司馬元顯從他們口中逼問出，曼妙在「隱龍」上，司馬元顯將拋開一切，全力攻打「隱龍」，以殺曼妙滅口。

　　劉裕道：「如司馬元顯發現地道，當知別有隱情，怎會如此疏忽大意。不過，他既知這艘是兩湖幫的船，又有郝長亨坐陣，絕不敢掉以輕心，所以謀定才動，故需要點時間。」

　　屠奉三道：「待會由我和燕兄、劉兄負責動手擒人，小彥接應。成功後依計行事，絕不可以出錯。」

　　高彥擔心的道：「如司馬元顯一出手便擊沉了這條船，再以亂箭射殺落水的人，清雅……唉！」

　　屠奉三道：「如郝長亨這麼容易被殺，早命喪我屠奉三之手。這艘船不但特別堅固，木內還暗藏銅皮，船頭和船尾均是鐵鑄的，又遍塗防燒藥，船桅裹以藥製的牛皮，不怕碰撞火燒，你要擔心的是司馬元顯，而不是你那美麗的小精靈。明白嗎？高少！」

　　燕飛道：「司馬元顯肯定會親自指揮這場水戰，如郝長亨全力往上游逃遁，司馬元顯卻窮追在後，或許我們該改變策略，待郝長亨突破上游的封鎖，才下手擒人。」

　　屠奉三搖頭道：「郝長亨如拚命逆流而遁，正落入司馬元顯算計中，肯定會吃大虧。哈！假設今次是由我代替司馬元顯指揮作戰，肯定老郝要吃不完兜著走，絕無倖免。」

　　劉裕心忖，桓玄與屠奉三交惡，是桓玄的損失，因為沒有人比屠奉三更熟悉兩湖幫。南方兩大幫會，已成兩湖幫獨霸之局，大江幫只是在苟延殘喘，除非有奇蹟出現，例如自己成為北府兵的統帥。

　　沒有了大江幫，沒有了桓玄的壓制，兩湖幫的勢力與日俱增，兼之聶天還雄材大略，郝長亨則善於陰謀詭計、外交手腕，任何政權和勢力的崩潰，也難以動搖他們的根基，反是南方愈亂愈好，他們愈能混水摸魚。

　　兩湖幫最想得到的是無法無天的邊荒集，打通南北的脈氣和連繫。

　　每過一天，兩湖幫便難對付多些。

　　如有一個人能覆滅兩湖幫，那個人將是長期與他們作戰的屠奉三。即使有一天，劉裕能坐上北府兵大統領之位，也難助江文清徹底擊垮兩湖幫，但如有屠奉三助江文清，本沒有可能的事，將變成有可能。

　　高彥關心的道：「郝長亨有何脫身妙計？」

　　屠奉三冷哼道：「擒賊先擒王，順流勝逆流。郝長亨會採取遊鬥的戰略，利用碼頭區船隻眾多的有利形勢，發揮『隱龍』的高性能，遊走於眾船之間，令司馬元顯不敢投石或施放火箭。當司馬元顯慌張混亂之際，伺機撞沉司馬元顯的帥船，令敵人陷進狂亂，然後順流逸走，逃之夭夭。」

　　燕飛道：「如此，我們不是有機會下水生擒司馬元顯，再從水底離開嗎？」

　　屠奉三道：「這是郝長亨唯一脫身妙法，我深悉他為人行事的作風，不會猜錯。」

　　高彥道：「最怕是猝不及防下，被司馬元顯攻個措手不及。」

　　屠奉三歎道：「所以說愈無情的人，愈難對付，像我們彥少那麼多情的人，便會被多情所誤。不論白道黑道，都有一套防止敵人偷襲的監察手段，即使你從水底潛游過去，他們也有窺聽水底情況的『聽魚器』，雖只是一根頭窄尾寬的銅管，但附近水底的聲音，休想瞞過聽管的人。像這種非常時期，郝長亨必打醒十二分精神，不會任敵人偷襲得手。」

　　燕飛道：「郝長亨既有一艘性能超卓的『隱龍』戰船，何不突破敵人的封鎖，早些返回荊州去呢？」

　　屠奉三道：「他在等待司馬曜駕崩的消息，好第一時間把消息以信鴿送往荊州去，也證明了曼妙姊妹非是空口白話。桓玄就是這麼一個人，要把一切牢牢掌握在手上，控制主動。」

　　劉裕道：「郝長亨明天解圍後，會立即揚帆遠去，但任青媞絕不會一道走，除非她取回心佩，又成功置我於死。」

　　屠奉三淡淡道：「你準備如何對付她？」

　　劉裕若無其事的道：「她不仁我不義，還有甚麼好說的。」

　　屠奉三理所當然的點頭同意。

　　燕飛不由記起，當日在邊荒集第一樓的藏酒庫內，劉裕和拓跋珪對任青媞動了殺機，被自己阻止的舊事。不論是劉裕、拓跋珪和屠奉三，對敵人均是心狠手辣，不會感情用事，所以他們在此亂世，都是有資格與敵人爭雄鬥勝，成大事的人。

　　而他和高彥卻是另一類人，坦白說，即使任青媞曾試圖殺他，他仍很難向任青媞狠下毒手。高彥更是極端，還愛上了敵人。

　　他直覺感到，劉裕和屠奉三正走在同一條路上，而把兩人連繫在一起的是邊荒集，而自己何嘗不是因邊荒集，而與兩人有共同努力奮鬥的目標。

　　正如卓狂生所說的，邊荒集只是彈丸之地，可是卻影響著整個天下形勢的發展。

　　劉裕沉聲道：「郝長亨離開建康後，會否直接到邊荒集去呢？」

　　屠奉三道：「我們應該還有點時間，王國寶如被召從邊荒集回建康，也不是說走便走，調動兵員至少要十天半月的時間，郝長亨理該待至王國寶撤軍，方有乘虛而入的機會。」

　　高彥道：「我們何不在王國寶撤退之際，偷襲他的部隊，狠狠教訓他呢？」

　　屠奉三道：「劉兄有甚麼高見？」

　　燕飛心忖，屠奉三又在考量劉裕的才智，證明屠奉三心中早有定見，可以之比較劉裕的想法。

　　劉裕現出冷靜的神色，先瞥屠奉三一眼，從容道：「這是吃力不討好的事，因為王國寶怎也會防我們一手。其次是司馬道子愈轉弱，桓玄愈容易得逞。我們的上策，是讓桓玄和司馬道子爭個頭崩額裂，而我們則乘機光復邊荒集。屠兄以為如何呢？」

　　屠奉三點頭道：「我想的和劉兄不謀而合，司馬曜的死亡會帶來空前的大亂，我們今晚將過南方最後一個平靜的晚上，明天謝安一手營造出來的穩定和繁榮，將會雲散煙消。」

　　劉裕道：「我們現在最大的敵人是兩湖幫，只要能阻止他們到邊荒集，我們二度收復邊荒集的大計，將成功過半。」

　　屠奉三道：「劉帥請下指示。」

　　劉裕一震朝他瞧去，兩人目光交擊，接著各現出會心的微笑。

　　燕飛道：「劉帥請發令。」

　　劉裕的邊荒集主帥身份，是在邊荒集由鐘樓議會各成員首肯認同的，現在戰爭尚未結束，他仍擁有主帥的合法地位。

　　劉裕瞧瞧燕飛和高彥，深吸一口氣道：「若我請屠兄潛返荊州，會否過於冒險，令屠兄為難呢？」

　　屠奉三笑道：「怎會為難？事實上我正有此意。為了不用受桓玄掣肘，我必須返回荊州去，召集舊部，安排有關係的人撤往邊荒集，同時建立一個監察桓玄和兩湖幫的情報網。當建康的兄弟安全抵達邊荒，便是我動身往荊州的時刻。劉帥本身有甚麼打算？」

　　劉裕答道：「我會去見大小姐，弄清楚她的情況，然後到廣陵去，安排好支持反攻邊荒集的糧草物資，便會借大江幫剩餘的船隊，從穎水北上邊荒集，我們反攻的大業，將告開始。」

　　燕飛道：「從建康撤走的兄弟，會是第一支送糧隊，支遁大師已答應，把建康佛門儲存在糧倉內的一半糧食，轉贈我們，那足夠支持一支五千人部隊數月的消耗，餘下的就是武器弓矢的問題。」

　　高彥道：「那我和小清雅的事怎辦好呢？」

　　三人聽得你眼望我眼，不知該如何答他。

　　燕飛目光投往「隱龍」，沉聲道：「來哩！」

　　三人遙望過去，只見以百計的快艇，每艇十多人，組成一個大包圍網，正全速從四面八方駛出來，破浪向「隱龍」衝去。

第二章　大江風雲

　　「隱龍」戰船反應的靈活和敏捷，即使燕飛等在心裡早有準備，仍神為之奪。

　　在眨眼的工夫下，兩張帆已往上升，接著，左右舷下方船身略高於水面三尺許處，各探出十二枝長達丈餘的木槳，六槳一組，組與組間相距一丈，形成兩組位於船尾左右側，其它兩組在船側中部的位置。

　　鼓聲響起，先擂四下，然後不急不緩的一下一下的敲著。

　　左後的六枝船槳划進大江的水裡，其它仍按槳不動，「隱龍」抖顫起來，船首往右擺，剛好船帆張開，接著一陣長風，戰船急倏朝江心的方向逆水滑去，如有神助。

　　「隱龍」靜伏江面時，沉著優逸；游動起來卻是威猛靈巧，確當得上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的讚語。

　　同一時間，甲板兩側豎起擋箭板，擋著敵人從快艇射來的火箭。

　　「隱龍」不住增速。

　　急驟的鼓聲代替了先前的鼓聲，四組二十四枝船槳，隨鼓音的節奏，整齊有力地划進河水內去，速度遽增，從對岸攻來的十多艘快艇，立即給衝得潰不成軍，其中四、五艘躲避不及，立被撞翻。

　　屠奉三盯著「隱龍」張開兜滿風的帆，歎道：「要拐彎哩！」

　　果然如他所料的，「隱龍」忽然傾斜起來，在寬闊的江面急速拐彎，帶起的急浪，令從上游駛來的三十多艘快艇強拋怒擲，不要說射出火箭，連保持平衡也非常困難，更有兩艘快艇被浪掀翻。

　　「隱龍」繞了個大彎後，掉頭朝南岸泊滿船隻的區域駛來，風帆的角度不住改變，使她總能借風勢不住加速，沒有慢下來，直衝入建康軍快艇密集處，仗速度和堅固的船體，撞得圍攻的快艇，全無攔截的作用，只堪作被猛虎殺進來逞威的羊群。

　　火箭從「隱龍」射出，目標卻非快艇上沒有還手之力的敵人，而是泊在沿岸處無辜的大小貨船商船。

　　有六、七艘船中箭起火，登時惹起江面眾船的混亂和恐慌，留宿船上的人被驚醒過來，救火的救火，起錨開船避禍的，紛紛揚帆起航，情況慌亂至極點。

　　燕飛等看得歎為觀止，不但開始明白屠奉三先前對「隱龍」和郝長亨的判斷，更體會到兩湖幫能長期獨霸洞庭和鄱陽兩湖的威風。

　　上下游分別出現各十多艘建康軍的水師戰船，本來是聲勢浩大，力足以輾碎「隱龍」孤零零一艘中型船，可是，在兩岸數百艘大小船隻移動的情況下，卻予人有心無力的感覺。

　　劉裕道：「哪艘船？」

　　屠奉三正凝神觀察，冷哼道：「膽小鬼！是下游位於最後方的特大戰船。」

　　屠奉三的「膽小鬼」是指司馬元顯，嘲弄他既不敢身先士卒，且不是守著上游，因那是逃返荊州的方向，乃郝長亨最有可能的逃路。

　　劉裕笑道：「人家公子身子嬌貴嘛！兄弟們，是戴上頭罩的時候哩！」

　　兩旁的大貨船，傳來奔走喊叫的聲音，「隱龍」過處不住有船起火，恐慌像瘟疫般傳播，從睡夢或休息中驚醒過來的人，會以為不知是桓玄的大軍殺至，還是孫恩的動亂已蔓延至建康。

　　江面滿佈流竄的船，把建康軍的水師船淹沒，再沒有人能控制場面。

　　燕飛盯著正靈活如魚，在船與船間左穿右插的「隱龍」，雙目殺機閃現，沉聲道：「郝長亨禍及無辜，全不守江湖規矩，顯然是天性自私的人。」

　　說罷，戴上由屠奉三供應的黑頭罩，只露出眼、耳、口和鼻子。

　　四枝船櫓同時入水，快艇開出，往下游駛去。

　　順流勝逆流，此為水戰訣竅。郝長亨果如屠奉三所料的，避過逆江突圍，反順水攻向由司馬元顯親自指揮的十多艘水師戰船，趁江面大混亂的形勢，發揮以寡敵眾的靈活。

　　「隱龍」又以高速往江心駛去，一連撞翻了兩艘擋路的無辜民船，而圍攻她的快艇，已潰不成軍，對他再沒有威脅之力。

　　上游的十多艘水師戰船，已被「隱龍」拋離，最要命是被四處逃亡的民船阻礙去路，不得不減緩船速，沒法與下游駛來的己方戰船，形成前後夾逼之勢。

　　司馬元顯的船隊扇形散開，朝離他們只有數百丈的「隱龍」圍攏過去，戰術正確，問題在「隱龍」既占順流之利，性能又在他們任何一艘戰船之上，兼之滿江是亂竄的民船，司馬元顯一方，實無從發揮數量多的威力。

　　燕飛等所坐的小艇緩緩加速，追在「隱龍」的後方。

　　如屠奉三估計正確，當郝長亨攻擊司馬元顯的帥船時，他們的機會便來了。

　　高彥道：「郝長亨何須取難捨易？他的目的只在突圍吧！」

　　司馬元顯的帥船，當然是最堅固的戰船，操舟者和戰士，均是建康水師最精銳的好手，故高彥有此說。說到底，他仍在擔心船上小白雁的安全。

　　屠奉三冷笑道：「假如指揮帥船的是司馬道子而非其子，郝長亨肯定不會冒這個險。換了是以前大江幫與兩湖幫對峙的局面，郝長亨亦犯不著如此做。可是今時異於往日，兩湖幫正在擴張立威的當兒，當然要顯點手段顏色，以示他們是從容逸走，而非被圍攻得急如喪家之犬。我太明白郝長亨這個人了。」

　　燕飛皺眉道：「郝長亨怎知指揮者是司馬元顯而非司馬道子？」

　　屠奉三先喝了聲「加速」，快艇先一步越過從左方衝來的一艘客貨船，然後道：「郝長亨自幼隨聶天還在水道上打滾，從對方的戰術和旗幟，可察辨指揮的人是否司馬道子，只要不是司馬道子，他有甚麼好怕的呢？」

　　劉裕點頭道：「今晚若來的是司馬道子，他肯定不會採取如此愚蠢的戰略，只看直至此刻，『隱龍』仍是全然無損，便知司馬元顯落在絕對的下風，被郝長亨牽著鼻子來走。」

　　建康水師對上下游的封鎖，已完全崩潰癱瘓，以百計的大小民船，分向上下游兩方逃竄，是攔無可攔，阻無可阻。

　　高彥叫道：「『隱龍』改向哩！」

　　「隱龍」在兩艘民船間穿出，二十四槳齊划，風帆改動，接風順水，以驚人的高速，向靠近南岸，駛至最接近的敵方戰船攔腰撞去，數十支火箭劃破夜空，先一步投向敵人。其它戰船援救無從，只好眼睜睜瞧著己方戰船遭劫遇難。

　　屠奉三笑道：「郝長亨的絕技來哩！兄弟們！準備！」

　　「轟！」

　　水師船尾舷處木屑激起，在水面側傾劇震，更有人掉進河水裡，同時起火。屠奉三說的郝長亨絕技並非指此，而是「隱龍」在重創水師戰船後，竟借碰撞的力道，猛然改向，從最外檔掉轉頭來，還奇蹟地增速，又往另一艘敵船疾衝而去。用勁的巧妙，碰撞角度拿捏的準確，教人歎為觀止。

　　建康軍水師船發射的箭矢，不是射空，便是射在船舷高豎的擋箭板上，構不成任何威脅。

　　此時只要不是眼盲，便曉得「隱龍」的船頭是鐵鑄的，只是偽裝成一般的木料。

　　十多丈的距離，在「隱龍」的極速急駛下轉瞬即消，那艘被她選作攻擊的水師戰船，雖拼命改向逃避，亦難以避過厄運。

　　距此船後五十丈許處，便是在最後方押陣，由司馬元顯坐陣的帥船，其它水師船雖散佈四周，卻都是逆流前進的形勢，再來不及掉頭保帥。

　　三十多枝火箭從「隱龍」射出，往目標投去，宛如要命的符咒。

　　燕飛等人的小艇，在屠奉三的指揮下，不住加速，在暗黑和混亂的河面，幽靈般滑行，在所有人的意料外，繞彎往司馬元顯的帥船趕去，任由戰船帶起的巨浪沖擊，小艇依然平穩地在浪尖水谷上飛馳，正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轟隆！」

　　水師船給猛撞在近船首的左舷處，登時撞破個大缺口，打了半個轉，頹然傾滑開去，還多處起火，其中一張帆燃燒起來，一枝帆桅折斷，情況比起先前被撞的水師船更是不堪。

　　「隱龍」亦有三處著火，迅被救熄，船身另被從敵方投石機擲來的兩塊大石擊中，但損害輕微，沒法影響她強大的機動性和戰力。

　　高彥看得倒抽一口涼氣，道：「厲害！」

　　劉裕一邊運槳如飛，邊道：「司馬元顯沒得選擇哩！」

　　「隱龍」再次藉碰撞改向，變成直接向司馬元顯的帥船迎頭衝過去。

　　司馬元顯的帥船，已成最後的把關者，沒法逃避，只好盡最後努力，正面迎擊敵人。

　　司馬元顯的帥船是「開浪船」和「廣船」的混合改良戰船，是建康大型水師戰船裡的至尊，名之為鳥艚，為一種大型的尖底海船，以鐵加木和樟木製成，船首船尾均裝上鐵錐，兩舷豎立竹排，排上留有箭孔、銃眼，以施放弓箭和火器，宜於衝鋒陷陣，不懼與敵直接碰撞，兩旁搭架搖櫓，以增加靈活性和速度。

　　論體積重量，在「隱龍」倍半之上，如兩船直接撞擊，雖然「隱龍」佔上順流之利，然鹿死誰手，尚未可預料。

　　兩者迅速接近，由五十多丈拉近至三十多丈，帥船上的弩弓投石機，全蓄勢以待。

　　屠奉三正在掌握風勢，道：「今夜成敗，看此一擊！」

　　在他領導下，快艇轉了個急彎，繞往帥船，由於司馬元顯的帥船、「隱龍」均在全速的推進裡，依眼前採取的路線，快艇會繞到帥船的後方去。

　　燕飛訝道：「我們豈非會錯過兩船相碰的最佳擄人機會？」

　　屠奉三瞥「隱龍」一眼，胸有成竹的道：「看！」

　　眾人連忙瞧去，一時都看呆了眼。

　　「隱龍」的風帆正在移動，不但速度減緩下來，還往南岸斜彎開去，此時「隱龍」剛進入司馬元顯帥船的火箭射程內，帥船箭矢蓄勢發射，卻差點全部落空，只有三枝射至「隱龍」蒙上生牛皮的擋箭板上，當然毫無殺傷力。

　　高彥脫口道：「郝長亨要逃跑哩！」

　　屠奉三更正道：「不是逃走，而是要施展聶天還親傳的『正面彎撞法』，不要眨眼。」

　　帥船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隱龍」身上之際，快艇來到帥船後，再破浪繞急彎，整條快艇傾斜起來，浪花直濺上來，人艇皆濕，就那麼轉往帥船右側，舷稍後十多丈許處，全速追上去。

　　「隱龍」果如屠奉三所料的，又從三十丈外轉彎回來，且速度遽增。

　　兩船再不是正面硬撼，變成「隱龍」的鐵船頭斜斜向逆流疾駛的帥船撞去，如依目前的走勢，雙方速度方向不改，帥船會被「隱龍」攔腰撞個正著。

　　兩船的距離已不足二十丈，根本不夠時間讓司馬元顯作任何改變。

　　帥船上的投石機來不及改變投向，全派不上用場，只有人手射出的火箭，及時朝「隱龍」射去。

　　「隱龍」火箭亦如雨發，數十枝火箭齊投往敵艦。

　　一時間兩船的上空，全被一道道火痕填滿，煞是好看，火艷而激烈。

　　兩船紛紛起火，在短兵相接下，連風帆也難以倖免。不過，如帥船被攔腰碰撞，將失去作戰能力，而郝長亨可從容逸走，再撲滅火頭。

　　快艇已來至帥船右舷的一邊，而「隱龍」則全速撞向帥船左舷，在時間上的把握上，確是無懈可擊，盡顯屠奉三水戰之技的眼光和手段。

　　燕飛和劉裕暗呼僥倖，如非有深悉郝長亨的屠奉三主持今次擄人勒索的壯舉，徒然有此良機，他們亦將眼睜睜的錯過。

　　屠奉三喝道：「彥少！全仗你哩！千萬不要被碰沉。」

　　高彥一聲得令，燕飛三人已收起船槳，同時騰身而起，直躍上帥船。

　　「轟！」帥船劇震傾斜，硬被撞得橫移丈許，往小艇的一邊倒過去。

　　高彥剛把艇子划開，以毫釐之差，避過被帥船像喝醉了酒、腳步不穩的巨人般撞沉之危，險至極點。

　　燕飛三人就在帥船被撞後的一刻，抵達帥船右舷的竹排上，只見「隱龍」的鐵船頭磨擦著帥船，已被撞破大缺口的左舷，發出尖銳木裂碎濺的難聽聲音，把船推得在江面往北岸搖擺顫震，使人感到撞船可怕和無情的威力。

　　這邊廂的帥船，有十多人縱身而起，投往「隱龍」，冒險硬拚。

　　最惹燕飛等人觸目的，是其中一位黃衣艷女郎，手中長劍化作長芒，比所有人均快一步的朝「隱龍」投去，看其身法劍勢，均臻第一流高手的境界。

　　三人想不到司馬元顯一方，竟有如此高明的人物，無不心中僥倖，如有她在旁，他們要活捉司馬元顯的大計，說不定要功虧一簣。

　　劉裕喚道：「楚無暇！」

　　燕飛和屠奉三都心中同意，只有楚無暇才厲害至此。

　　帥船上火苗處處，船上戰士東歪西倒，指揮台上人人立足不穩，司馬元顯在十多名將士簇擁下，本應是威風凜凜，此刻卻是狼狽不堪，亂成一團。

　　沒有人注意到燕飛三人已在身旁。

　　「隱龍」的指揮台上，郝長亨左右立著的，正是任青媞和曼妙兩人，另外尚有十多名兩湖幫的高手，見敵人撲過船來，立即迎戰。

　　燕飛見機不可失，喝道：「動手！」

　　三人不約而同，把手內的煙霧彈，向主台上的司馬元顯投去。

　　「噗！噗！噗！」

　　煙霧彈爆開，化為一團一團紫色的煙霧，分別擴散，登時把指揮台完全籠罩。

　　此時「隱龍」早擦著帥船尾舷移向下流滑去，兩船分開，帥船逐漸回復平衡，不過混亂的情況卻有增無減。

　　驚惶的叫聲中，燕飛三人，從船舷掠往指揮台的濃煙裡去，痛哼慘呼聲不住響起，三人全力攻擊，片晌，燕飛發出撤退的叫聲，提著被點穴昏了的司馬元顯，從煙霧裡沖天而起，傳音叫道：「本人燕飛！司馬道子若想要回他的兒子，就好好聽我的吩咐。」

　　說罷大鳥騰飛般投往右舷，足點竹排頂時，劉裕和屠奉三同時躍至，三人以竹排借力，再投往高彥划回來的快艇上去。

　　「隱龍」此時已遠去，不過「隱龍」上的激戰，仍在劇烈地進行著，欲罷不得。

第三章　一言為定

　　兩人俯伏瓦背上，看著隔街另一人家的房舍。

　　燕飛道：「這傢伙叫甚麼名字？他的生活看來相當不錯，他的家是這一區最華麗的。」

　　兩人借夜色的掩護，施展輕功的本領，由秦淮河逢屋過屋的直潛到這接近內城的民屋區來，找尋那出賣高彥的線人，好進行勒索的行動。

　　高彥道：「這小子叫蔣鋒，有個頗嚇人的外號，叫『門神』，在建康非常吃得開，專門向我出賣消息，以維持他夜夜笙歌的生活方式。武功只是平平，你老哥半個指頭已足可制服他。」

　　燕飛道：「四周似乎很寧靜呢！」

　　高彥吃驚道：「似乎？不是有埋伏吧？」

　　燕飛微笑道：「你道司馬道子聽到兒子被我們擄走的消息，會有何反應呢？」

　　高彥想也不想地答道：「當然是怒不可遏，先把手下罵個狗血淋頭，然後發動手上擁有的所有籌碼，把建康城裡裡外外翻轉過來，務要救回人質。」

　　又訝道：「我明白你在說甚麼哩！現在的建康確是平靜得不合情理。」

　　燕飛道：「你的猜測是合情合理，惟不適用於今晚微妙的情況下。司馬道子現在當務之急，是要以威權壓伏朝中的王族大臣，好讓傀儡繼承人順利登基，然後再設法應付地方上有兵權的大臣。所以，像兒子被擄一類的窩囊事，絕不願張揚開去。」

　　稍頓接下去道：「其次是若他不是蠢人，便該曉得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們可輕而易舉把他的寶貝兒子帶離建康，藏在他勢力範圍不及之處，所以，如在建康區進行搜查，只是擾民之舉，徒暴露自己的無能，於他現今的情況有害無益。」

　　高彥點頭道：「對！縱使我們仍在區內又如何？建康這麼大，搜十日十夜也搜不完。」

　　建康不但分內城外城，外城還是開放式的商舖民居，只是長達七里，由內城門至朱雀門的御道兩旁，便雜居著數十萬人民，何況附近還有多個城市。

　　燕飛目光凝視蔣鋒宅院內亮起的燈火，沉聲道：「可是司馬道子心焦如焚下，卻不能不做點事，查究所有線索，蔣鋒便是其中一條重要線索，例如，他有否出賣司馬道子，暗中通知彥少你已暴露了行藏呢？如果我沒有猜錯，蔣鋒之所以尚未就寢，是因來了惡訪客，正在盤問他與彥少你的事。」

　　高彥道：「你的腦袋果然厲害，給你這麼分析，連我也覺得情況必是如此。唉！希望他們不會一怒之下殺掉蔣鋒，否則，我們將失去最佳傳話的人，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把勒索信射進琅琊王府去。」

　　燕飛笑道：「蔣鋒再不是最佳人選，最佳人選是來盤問他的人。你給我留在這裡，我去哩！」

　　高彥駭然一把抓著他，道：「來找蔣鋒晦氣的，當然是司馬道子的近臣大將，且有高手隨行，你這麼下去，是想找死嗎？」

　　燕飛沒好氣道：「你好像把老子當作是像你般的貨色，放心吧！即使司馬道子親臨，我燕飛要走便走，誰攔得住我？」

　　高彥鬆開手，燕飛拍拍他肩頭，從暗處竄出，往燈火的方向掠去。

　　※※※

　　劉裕獨自撐著小艇，沿秦淮河逆水向謝家大宅的碼頭駛去。

　　秦淮河風光依然，兩岸青樓燈火輝煌，鼓樂歡笑從畫舫傳來，河道上舟船往來不絕，夜空星光斑斕。

　　每次當他進入邊荒的無人地帶裡，他總難聯想到在邊荒之南，竟有如秦淮河般繁華熱鬧的煙花勝地，可是當他抵達邊荒集，卻總想起秦淮河。邊荒集的夜窩子，便像把秦淮河遷移了到那裡去，且更肆無忌憚。若秦淮河是屬於建康的高門世族和權貴名士，夜窩子便是江湖好漢、平民商販的天堂。

　　上一次秦淮河逃過苻堅南來的大禍，今次因司馬皇朝的崩頹而惹起大變，秦淮河又能否倖免呢？邊荒集的二度失陷，本應永無翻身的機會，但因燕飛近乎神跡的斬殺竺法慶，把荒人的劣勢扭轉過來。今晚能生擒司馬元顯，固因機緣巧合，更因屠奉三料事如神，始把沒有可能的事變為事實。現在他們已穩佔上風，將主動權控制在手上。

　　烏衣巷謝家的碼頭在望。

　　劉裕暗自在心底裡感激燕飛，沒有他的支持，他會感到自己在如此情勢下，仍為兒女私情奔走努力，感到內疚。不過，他有自知之明，他劉裕是絕不容許王淡真落入桓玄手上。

　　桓玄一向是謝玄的死敵，自己身為謝玄指定的繼承人，也變得與桓玄勢不兩立，終有一天，他要剷除桓玄，以完成謝玄生平未竟之願。

　　小艇靠往小碼頭，以梁定都為首的幾名家將迎了上來。

　　劉裕跳上碼頭去，梁定都訝道：「宋爺呢？」

　　劉裕探手搭上他肩頭，道：「宋爺有急事離開建康，我要見鍾秀小姐。」

　　梁定都臉現難色，道：「這麼晚哩！」

　　劉裕道：「不要緊！我在這裡等你，你給我通傳便成，見不見我，由小姐她決定。」

　　梁定都苦笑道：「我不是不肯幫你忙，而是我們終是下人身份，很難拿主意。大小姐仍未就寢，不如我帶你去見她，你當面向她請示如何呢？」

　　劉裕當然不願驚動謝道韞，兼很難向她說實話，想想又知瞞不過她這知情的人，只好道：「好吧！」

　　心忖，有宋悲風在就好了。

　　※※※

　　燕飛弄清楚整個形勢後，回到蔣鋒家的內院，大模大樣的來到內堂前。

　　把守內堂正門的四名便服好手，見忽然冒出一個人來，一時都發起呆來。

　　燕飛垂下雙手，表示沒有動手的興趣，欣然笑道：「本人燕飛，誰在裡面和蔣爺說話呢？」

　　「燕飛」兩字一出，立即惹起哄動。

　　先是那四人慌忙掣出兵刃往他撲來，接著是堂內響起凌亂的足音，關閉的門立即洞開。

　　燕飛冷笑一聲，往左右各晃一下，避過迎頭劈來的兩把刀，接著已閃入四漢中間，兩手左右開弓，兩個照面，四人頹然倒地，均被擊中穴道，軟癱地上。

　　「住手！」

　　五、六名撲出來的便服大漢，聞言在門外散開，護著出現大門的儒服中年人。

　　此人身材碩瘦，長就一副馬臉，一副幕僚的模樣，兩眼不時轉動，顯然是狡猾多智的奸鬼書生。

　　燕飛從容道：「給我報上名來，看看是否夠斤兩為我傳話？」

　　那人凝神打量燕飛，道：「在下菇千秋，乃琅琊王府參將，不知在燕兄眼中，是否夠份量為你傳話呢？」

　　燕飛淡淡道：「該差不多了，菇大人最好阻止手下去通風報信，否則，說不定我急怒之下，會拿菇兄來祭旗。」

　　菇千秋臉色微變，喝道：「所有人集中到我身旁來。」

　　堂內的人全移往大門處，連同門外六人，共有十二人，不過對手既是名震天下的燕飛，再多一倍人也攔他不住，對燕飛要打要逃，都是沒有絲毫勝算。

　　菇千秋道：「燕兄有甚麼話要說呢？」

　　燕飛輕鬆的道：「司馬曜是否死了？」

　　菇千秋劇震道：「你……」

　　燕飛知道，憑著這奇兵，已擾亂了菇千秋的心神，教他不敢胡言亂語，因為，不曉得自己還清楚其它多少事。冷然道：「菇兄不用答我，因為你已告訴了我答案。」

　　菇千秋急促地喘了兩口氣，道：「元顯公子究竟是生是死？」

　　燕飛啞然失笑道：「當然是『生』，否則，如何拿來交換我們在你手中的全部荒人兄弟姊妹。問題在我們並不信任琅琊王，怕他只交還部分人充數了事，菇兄在琅琊王府裡位高權重，有甚麼好的提議呢？」

　　菇千秋冷靜下來，沉吟片刻，道：「燕兄可否借一步說話，我保證手下沒有人會移動半步。」

　　接著向眾手下喝道：「你們聽清楚了嗎？」

　　又向燕飛道：「公子一天在燕兄手上，我們也會和燕兄合作，換人的大原則全無問題，要談的是細節。以燕兄斬殺竺法慶的本領，誰敢在這種情況下玩手段呢？」

　　燕飛心中暗讚，只幾句話，菇千秋便把本是一面倒的情況扳平，變成平等的談判對手，又表示自己有資格代司馬道子說話，確是高明。

　　事實上，他確不怕他玩手段，微笑道：「我們到屋內說話。」

　　就那麼穿過眾士衛，從菇千秋身旁舉步走進內堂去。

　　「門神」蔣鋒正跪在堂心，頭髮披散，垂頭不住喘氣，竟不敢朝他們望來，可見吃足苦頭。

　　燕飛心中不忍，道：「我以燕飛之名作保證，此人並沒有出賣你們，且聽話得很。」

　　菇千秋現出有點古怪的神色，低喝道：「蔣鋒今晚算你走運，給我滾回房裡睡覺，剛才你所聽到的，若敢洩露半句出去，以後你也不用在建康混了。」

　　蔣鋒如獲皇恩大赦，感激地瞥了以恩報怨的燕飛一眼，垂頭連爬帶滾的離開。

　　燕飛見菇千秋給足自己面子，心中再讚，逕自到離大門最遠的一角坐下。

　　菇千秋隨他坐入靠後門的一組几椅內，歎道：「如撇開敵對的立場，我菇千秋實打從心底佩服燕兄。燕兄擄去公子之舉，更是神來之筆，令我們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我說得這樣坦白，是希望燕兄見好就收，不要太令琅琊王為難。」

　　燕飛道：「一切依江湖規矩行事，我們要的是所有落在你們手上的荒人、五艘戰船和足夠他們吃上三個月的糧食，希望琅琊王不會認為是過份。而公子將會全然無損的回到他爹的身邊。」

　　菇千秋道：「大致上該沒有問題，但換人的事必須於今晚完成，一切保密，燕兄辦得到嗎？」

　　燕飛皺眉道：「可是，菇兄如何解去我先前提出的疑問？」

　　菇千秋道：「這個非常簡單，由我來作保證，換回公子後，我可暫作人質，直至燕兄肯定我們沒有弄虛作假，才釋放我。搜捕潛來建康的荒人，是由我主持，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情況。現在關在牢中的荒人共五百二十八人，大多是老弱婦孺。為了我自己的性命著想，我絕不會蠢得欺騙你們，更怕事後燕兄會向我報復。對嗎？」

　　燕飛心忖，這不失為解決的辦法，勝過找王坦之來作中間人。以菇千秋這種為虎作倀的人，當不會為任何人犧牲。

　　淡淡道：「菇兄確有誠意。」

　　菇千秋歎道：「不瞞燕兄，我本是逍遙教的人，曼妙便是由我引介到建康來。豈知事情的變化，出乎所有人意料外，曼妙不但背叛了琅琊王，也害得琅琊王對我信任大減。現在司馬曜已死，琅琊王最大的敵人再非荒人，實犯不著與你們糾纏。現在琅琊王最大的願望，是公子平安無恙的歸來，且不要讓任何人曉得此事。」

　　燕飛明白過來。

　　在眼前的形勢下，司馬道子必須先穩定建康的政局，讓繼承人順利登基，再應付外圍的責難，至乎討伐。在這樣微妙的情況下，如被人發覺司馬道子力捧的兒子，竟被荒人生擒活捉，對司馬道子的威信，會有難以估計的破壞力。

　　當然！紙包不住火，消息總會散播。不過，只要明早司馬元顯精神抖擻的隨乃父現身宮廷，他們父子便可以否認一切。而誰都會當作司馬元顯被擄一事，只是謠言。所以，菇千秋對燕飛提出的苛刻條件，答應得這麼爽快，又堅持交易必須在天明前完成。

　　可以想見，菇千秋亦是急於為司馬道子立功，以挽回司馬道子對他的寵信，不惜以自己作取信的人質。

　　菇千秋道：「何況，今晚我們是有失有得，憑燕兄故意留下的兩湖幫幫徒，成功殺掉曼妙，否則情況更不堪想像。如給曼妙溜往荊州，後果的嚴重，比之公子被擄，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燕飛心中一震，腦海浮現出楚無暇迅如鬼魅的身影，道：「是否是楚無暇殺了她呢？」

　　菇千秋點頭道：「楚無暇得竺法慶和尼惠暉真傳，武功實在竺不歸之上，全賴她才除了琅琊王的心頭大患。」

　　燕飛心忖，在那樣的劣勢下，楚無暇仍能擊殺曼妙，確須對她作重新估計。更暗叫好險，否則，有楚無暇這種級數的高手保護司馬元顯，還如何擄人勒索？道：「菇兄現在再非逍遙教的人，對嗎？」

　　菇千秋狠狠道：「逍遙教早隨任遙之死雲散煙消。我真不明白任青媞，放著穩操建康主權的琅琊王而不效力，反投靠桓玄，終有一天，她會後悔不聽我的忠言。」

　　又道：「事實上我曾力勸琅琊王不要攻打邊荒集，誰都曉得，荒人不理會邊荒外的事，硬要插手到邊荒集去，從沒有人有好結果的。我與燕兄你是一見投緣，不怕告訴你一個有用的消息，琅琊王已決定從邊荒集退兵，因為我們根本沒法在應付王恭、桓玄的時候，同時顧及邊荒集。」

　　燕飛心忖，若把你視作朋友，才肯定沒有好結果。更明白菇千秋說這番話的作用，是想自己趕回邊荒集去，不在建康搗亂，免得影響司馬道子的大計。

　　點頭道：「如一切順利，我們會揚帆返回邊荒集去，希望不會在水道上碰上貴方退返建康的水師吧！」

　　菇千秋見目的已達，足可回去向司馬道子交差，欣然道：「燕兄放心，我們因怕被兩湖幫在水道上截擊，所以只會走陸路。」

　　稍頓續道：「交易在大江上游石頭城之西十里處的橫風渡進行，我們會有六艘船來，先讓燕兄檢查妥當，才進行換人。我可代琅琊王保證，不會出亂子。就在寅卯之交如何？」

　　燕飛忽然記起，他剛才說的「任青媞」終有一天會後悔這句話，以菇千秋表現出來的才智，他說這句肯定不是空口白話。為甚麼菇千秋這般有把握司馬道子可鬥得過桓玄呢？不過，此時無暇多想，點頭道：「好吧！一言為定！」

第四章　死亡香吻

　　梁定都從位於南園的鳳鳴閣走出來，向劉裕道：「大小姐請劉兄入內說話，真奇怪！大小姐似乎非常高興劉兄來見她。我就在這裡等候你。我們愈不驚動人愈好！否則若傳入琰少爺耳內，他或會不高興。唉！謝府沒有人不怕他的。」

　　劉裕拍拍梁定都肩頭，道：「我明白！我會求大小姐祕密遣人去請鍾秀小姐來，見完她，我立即離開。琰少爺從皇宮回來了嗎？」

　　梁定都頹然道：「他尚未回來。唉！不過，若事後給他知道，也有我們好受。現在他對孫小姐的管教嚴苛了很多，再不像安公在世時那麼輕鬆閒逸。所以，我不敢為你直接通傳，因為實在擔當不起，府內只有大小姐不用看他的臉色。」

　　劉裕心中一陣難過，謝安、謝玄、謝石三人先後辭世，不但令謝家失去主宰南方興衰的影響力，連烏衣巷謝家詩酒風流的日子，也一去不返，未來的日子也不好過。可是他能為謝家做甚麼呢？心中一片茫然下，他進入鳳鳴閣的前堂。一名俏婢在大門等他，引他直入內堂，謝道韞坐在堂心的地席上，在燈火映照裡，風采依然，柔聲道：「小裕過來讓我看看你。」

　　劉裕心中一陣感觸，心忖，如謝家沒有謝道韞主事，還不知會變成甚麼樣子。忙恭敬施禮請安，再到她身前跪坐。

　　俏婢奉上香茗，然後退了出去。

　　謝道韞關切地打量他，欣然道：「小裕的氣度大勝從前，雖然，我曉得你的日子並不好過，但男兒漢是需要磨練的，否極始可泰來。」

　　劉裕生出想哭的感覺，垂頭道：「皇上昨晚駕崩了！」

　　謝道韞失聲道：「甚麼？」

　　劉裕本以為宋悲風早告訴她此事，原來宋悲風在此事上守口如瓶。道：「所以司馬道子方會急召琰少爺到宮內商議。」

　　謝道韞回復平靜，淡淡問道：「司馬道子是否想自己登上帝位呢？」

　　劉裕搖頭道：「皇上之死與司馬道子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內情異常複雜。」

　　謝道韞淺歎一口氣，目光投往窗外的夜空，輕輕道：「剛才城西碼頭區火焰沖天，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

　　劉裕答道：「是司馬元顯率水師，圍剿兩湖幫潛進建康來的偽裝戰船，不過卻勞而無功，被敵人突圍而去。」

　　謝道韞目光回到他身上，微笑道：「小裕的神通廣大，教人驚異，建康宮內城外發生的事，沒有一件能瞞過你，可見二弟沒有挑錯人。宋叔到哪裡去，為何只有你一個人來呢？」

　　劉裕怕她擔心，不敢盡訴，只好答道：「宋叔有急事必須立即離開建康。」

　　謝道韞倒沒有追問詳情，善解人意的她，當曉得劉裕有難言之隱，吁一口氣道：「燕飛因何沒有隨你一道來呢？我想當面謝他哩！」

　　劉裕老實的道：「他正為營救陷身建康牢獄的荒人奔走努力。」

　　謝道韞目光一黯，不用她說出來，劉裕也曉得她的心事，如安公或謝玄尚在，怎會有眼前的情況。

　　劉裕忙道：「大小姐放心！司馬元顯現在已落入我們手上，不由司馬道子不放人。」

　　謝道韞身軀微顫，秀眸射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呆瞪著劉裕。

　　劉裕恭敬地道：「我們趁司馬元顯圍剿兩湖幫賊船的當兒，乘其不備突襲其帥船，由燕飛出手，把司馬元顯生擒活捉，燕飛現在正找人向司馬道子傳話，很快會有結果。」

　　謝道韞道：「如此你不怕司馬道子把你列為欽犯嗎？」

　　劉裕從容道：「一切由燕飛出面處理，我和其它人只是在暗中行事。司馬道子現在自顧不暇，該沒有時間心情和荒人糾纏。」

　　謝道韞歎道：「安公說得對！輕視荒人的都不會有好結果。邊荒集出了個燕飛，北府兵出了個劉裕，都是沒有人能預料得到的。」

　　劉裕赧然道：「我在北府兵中仍是微不足道。」

　　謝道韞沉吟片刻，道：「你可知司馬道子曾數次來遊說小琰，請他出任北府兵的大統領。」

　　劉裕色變道：「好傢伙！」

　　謝道韞點頭道：「小裕確是才智過人，立即想到司馬道子是包藏禍心，意圖分化北府兵。可惜小琰卻不肯這麼想，反認為這是我們重振家威的唯一機會。如非我痛陳利害，他早已答應。唉！做自己力所不及的事，怎會有好結果？只恨我不能說出這句打擊他自尊心的逆耳忠言。照我看他遲早會答應。」

　　劉裕心中翻起千重巨浪。

　　司馬道子這一招的確非常狠辣，且命中北府兵的要害。要知北府兵由謝家一手催生成立，軍內將領全由謝玄提拔，現在謝家派個人出來當大統領督軍，是順理成章的事，北府兵內誰敢說半句話？問題在謝琰不論人品、威望和本領，根本不足勝任此職。且爭奪此職的劉牢之和何謙，更不會心服。而司馬道子則達到分化北府兵的目的，且讓劉、何兩人明白到，他們的榮枯仍隱操在他司馬道子手上。

　　此事會帶來甚麼後果呢？司馬道子定會利用此事來威脅劉牢之和何謙，值此邊荒集失陷的非常時期，北府兵必須依賴建康在軍費和糧資方面支持，情況確令人不敢樂觀。

　　通過謝琰，司馬道子可以做到很多他本身沒法做到的事。

　　謝道韞苦笑道：「現在皇上駕崩，我怕再沒法阻止小琰去當北府兵的大統領。」

　　劉裕心中暗歎，這是曼妙害死司馬曜一項想不到的後果。不用說，謝道韞到現在，仍能力阻謝琰接受此舉足輕重的要職，是恐嚇謝琰勿要介入司馬曜和司馬道子的鬥爭裡去。

　　司馬道子須遊說謝琰，而非直接了當的任命，是怕謝琰一旦推辭，司馬曜會順水推舟收回成命。否則以謝琰的身份地位，兼在淝水之戰立下大功，只要有人提出，司馬曜勢將無法拒絕，其它大臣亦沒有人敢反對。

　　眼前的形勢當然是另一回事，司馬道子只要透過繼位者頒下皇命，一切立成定局。

　　劉裕沉聲道：「司馬道子是逼劉牢之謀反，使他不得不站在王恭和殷仲堪的一邊，而王恭和殷仲堪亦別無選擇，只好聯結桓玄討伐司馬道子，此是他們唯一保命之法。」

　　謝道韞雙目射出無奈失意的神色，輕輕道：「孫恩也會趁亂造反。」

　　劉裕曉得，她是在憂心被派往南方前線，應付天師軍的丈夫王凝之，只好安慰她道：「孫恩是懂審時度勢的人，除非荊州軍和北府兵正面衝突，建康勢危無援，否則，絕不敢冒險來攻打建康。」

　　謝道韞有感而發的歎道：「咱們家叔伯兄弟，是何等風流瀟灑。不意天地之中，竟有王郎這等人物！唉！我最怕他在面對大敵的當兒，除了寫字外，便仍是畫符篆祈禱、荒棄軍務。所以決定了，如小琰答應出任北府兵大統領之職，我便到會稽找他，要死我們夫婦就死在一塊兒吧！」

　　劉裕劇震道：「千萬勿要到會稽去。」

　　孫恩的厲害，他仍是猶有餘悸。

　　謝道韞顯然並不接受他的勸告，平靜的道：「此事我自有分寸。」

　　又道：「小裕可知我的兒子也隨父從軍去了，同行的還有兩個我們謝家的子侄。」

　　劉裕生出謝家正處於崩頹的危機裡，偏是毫無辦法。如謝道韞遠赴會稽，在謝琰主事下，會反成為司馬道子控制北府兵的工具。

　　至此，不得不佩服謝玄的先見之明，就是囑他絕不可插手謝家的事，除非他能成為北府兵的最高統帥。

　　他感到乏言以對。

　　謝道韞輕吟道：「朝樂朗日，嘯歌丘林；夕玩望舒，入室鳴琴。五弦清激，南風披襟；醇醪淬慮，微言洗心。我多麼希望以前的日子，能永遠繼續呢？」

　　劉裕垂下頭去，差點想痛哭一場，以舒洩心中的憤恨和無奈。不！我劉裕是永不會屈服的，終有一天，我會完成謝玄的夢想。心中同時強烈地想著王淡真，如果自己不干涉，王淡真作桓玄之妾一事，勢成定局。

　　振起精神，道：「淡真小姐……」

　　謝道韞道：「你還可以做甚麼呢？」

　　劉裕堅決的道：「我今次來，除了向大小姐請安問好外，還想見鍾秀小姐一面。」

　　謝道韞搖頭道：「在現今的情況下，你是不宜見鍾秀的。所以我命定都在碼頭等候你們，正是不想其它人曉得你們來。」

　　劉裕失望的抗議道：「大小姐！」

　　謝道韞現出諒解的神情，道：「鍾秀知道的，我也清楚。淡真現居於淮水南岸的豫州，離這裡只有三天的水程。」

　　劉裕道：「她……」

　　謝道韞道：「她的心中仍只有你，你更成為她最後的希望，可是在現今的形勢下，你可以作甚麼呢？我肯說出這番話，是因為在此事上，我完全站在小裕的一方，並希望你有辦法改變她淒慘的命運。」

　　劉裕打心底感激謝道韞，沉聲道：「在淡真小姐一事上，燕飛肯全力助我。大小姐有沒有辦法先知會淡真一聲，著她安心。此處事了後，我立即到豫州見她。」

　　謝道韞點頭道：「該沒有問題，我有方法只令她一個人曉得你的心意。」

　　劉裕問清楚王淡真在豫州的情況，道謝後立即離開，他還有很多急事待辦。

　　※※※

　　劉裕躍上瓦背，來到燕飛旁。後者正盯著隔了一道小巷下方，任青媞的祕密巢穴。

　　劉裕道：「留下了暗記嗎？」

　　燕飛道：「我代你留下暗記便離開，不知她曾否回來呢？若她曾回來，又看到你的暗記，會在任何一刻出現，時間差不多了。」

　　現在快到子時，正是暗記指定劉裕至此會任青媞的時刻。

　　任青媞為了心佩，為了殺劉裕，絕不會隨郝長亨一道離去。

　　劉裕冷哼道：「我很想看她如何解釋在郝長亨船上的事實。」

　　燕飛道：「當時情況很亂，我們動手時，郝長亨的船已和司馬元顯的船分開，他們又要應付楚無暇等的跨船強攻，恐怕並不曉得我們這邊發生的事，更有可能聽不到我說的話，因為，當時我盡量只把聲音送往帥船的指揮台上，加上當時風大，他們未必曉得我們動手擒人。」

　　劉裕道：「如此便更精采，看看她被我揭破真相的尷尬樣子，已教人感到痛快。」

　　燕飛輕鬆的道：「差點忘記告訴你，曼妙已被楚無暇殺人滅口。」

　　劉裕一呆道：「竟有此事？」

　　燕飛解釋一番，順道告訴他與菇千秋談條件的經過，最後道：「高彥去了見支遁。照我看，司馬道子並不敢耍花樣，要耍也耍不出甚麼來。」

　　劉裕仍感難以相信，道：「楚無暇厲害得叫人心寒，在那樣的劣勢下，仍能殺死像曼妙般的高手。」

　　又道：「她如改投司馬道子一方，待會換俘時，我們要小心些兒。」

　　燕飛淡淡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司馬道子為大局著想，該不會玩手段。當然！小心點總是好的。」

　　報更聲從街道方向傳來，子時到了。

　　燕飛道：「我在這裡為你守陣，小心點。」

　　劉裕道：「她來了！」

　　一道人影以輕功從遠方逢屋過屋，迅速接近。

　　燕飛道：「如她有同黨來，我會以暗號通知你。」

　　劉裕笑道：「諒她不會如此愚蠢。」

　　談話間，任青媞沒入屋內去。

　　劉裕縱身而起，投往民居的後院去。

　　任青媞的聲音從臥室內傳出，喜孜孜道：「冤家真守時！」

　　劉裕穿窗而入，任青媞神色依然地坐在床沿，表面看不出任何異樣。

　　劉裕曉得她正如燕飛所料，並不知道他們生擒司馬元顯的事，心中大樂，笑嘻嘻的在一角坐下，攤手道：「天地佩仍在尼惠暉手上，恕我無能為力。」

　　他提起尼惠暉時，任青媞一對秀眸掠過仇恨的神色，雖一閃即逝，卻瞞不過劉裕的雙瞳。

　　任青媞皺眉道：「你看我會相信嗎？」

　　劉裕從容道：「你不相信也沒有辦法，燕飛怎會騙我呢？」

　　任青媞凝神打量他，欲言又止，最後道：「心佩呢？」

　　劉裕曉得，她在懷疑自己曾跟蹤她至兩湖幫的雜貨店，祕巢曝光，引起司馬元顯率水師在大江偷襲她的船，不過，如這樣質問他，等於自揭與兩湖幫的祕密勾結，所以有口難言，終於沒有問出口來。

　　劉裕暗感快意。

　　他確曾一心與她合作，並想為她殺孫恩以報任遙的血海深仇，豈知此女毒如蛇蠍，反覆無常，還想暗害他這個夥伴，令他對任青媞徹底失望。

　　淡淡道：「心佩要遲些才可以交還給你，因為，尼惠暉憑天地佩直追到建康來，為把她引開，我們其中一人，已攜心佩遁往邊荒。我說的句句屬實，若有騙你，教我不得好死。」

　　任青媞呆看著他，目光閃閃，卻沒有說話。

　　劉裕曉得，她心中正猶豫是否該殺他，還是待他歸還心佩時才下手，如何決定，便要看桓玄在她心中的份量。

　　攤手道：「我們是在別無選擇下，不得不這般做。」

　　任青媞幽幽的嘆了一口氣，盈盈起立，淡淡道：「我還有甚麼話好說呢？」

　　邊說邊往他走過來，直至兩條玉腿碰上他膝頭，方往下跪，柔聲道：「你是我的好夥伴嘛！當然不會騙我。聽你的口氣，攜心佩引開尼惠暉的，似乎不是燕飛，究竟是誰呢？」

　　劉裕抓著她想撫摸自己臉頰的，一對至為危險的柔荑，扮出深情款款的模樣，還把她的玉手緊握手內，柔聲道：「我根本不用瞞你，那人是宋悲風。今晚我再沒有時間陪你，因為我有很多事趕著去辦。」

　　任青媞裝作梳理秀髮般收回右手，往頭上抹去，同時仰起如花俏臉，雙目緊閉的暱聲道：「要走便走吧！吻人家一下好嗎？下次你要多騰點時間陪青媞。」

　　劉裕曉得，她已從秀髮取出能立置自己於死地的毒針，求吻只是分散自己心神，暗裡冷笑一聲，提聚功力，大嘴卻湊往她的香唇。

　　任青媞就在兩唇相觸的一刻，右手裡的毒針，不動聲息的往他心窩直刺過去。

第五章　皇天有眼

　　劉裕的右手抓著她左手運功一送，任青媞立即自發地生出抗力，兩勁相抵，劉裕虎軀一震，任青媞卻被他推逼得離地飛退，坐到床沿處，毒針尚差寸許方能刺中他的心窩要害。

　　任青媞仍拿著毒針，俏臉閃過不知所措，又帶點茫然的神色，雙目旋又現出沉狠冷靜的異芒，盯著劉裕。

　　劉裕心叫好險，如他剛才試圖制她的經脈要穴，肯定制服不了她怪異的逍遙魔功，此女不知是否為了任遙而努力用功，致魔功大有進步，比之以前更厲害了。

　　劉裕曉得她動輒出手，忙先發制人道：「任遙真的對你那麼重要嗎？令你不惜一切，不擇手段，至乎犧牲自己的幸福。」

　　任青媞的纖手收入香羅袖裡，毒針隱藏不見，淡淡道：「你在說甚麼？」

　　劉裕全神戒備，非必要他也不想召燕飛來援，因為他感到，這是他和任青媞兩人之間的事，特別在此時，嘴唇仍留有她親吻的香味，感觸分外深刻。

　　沉聲道：「你捨棄我而挑選桓玄，我絕不怪你，因為你有權作出自己認為最聰明的選擇，只希望你將來不會為此後悔。可是你要殺我，卻太過寡情薄義，令人齒冷。」

　　任青媞若無其事的道：「你知道了！你是何時知道的？」

　　劉裕坦然道：「上一次見面，我早明白你一心殺我，只因心佩不在我身上，才暫不下手。」

　　任青媞目光投往窗外月色映照下的夜空，徐徐道：「燕飛是否在外面？」

　　劉裕道：「你若仍要殺我，可以立即動手，只要你不弄出聲音，燕飛是不會來援的。」

　　任青媞現出心力交瘁的神色，歎道：「你是不會把心佩交回給我了，對嗎？」

　　劉裕歎道：「你偷人家的東西，人家搶你的東西，世上從來都是這種你爭我奪的情況。你得回心佩又如何呢？只會令你成為尼惠暉針對的目標。」

　　聽到尼惠暉的名字，任青媞雙目又掠過仇恨的厲芒。

　　劉裕道：「如你不是投靠桓玄，曼妙今晚便不用葬身大江。」

　　任青媞嬌叱道：「閉嘴！」

　　劉裕心中一半是憐惜之意，可憐眼前這全被仇恨填心的美女；一半則是怒火，自己已不和她計較，她仍然是這種沒有半點反省的惱人態度。

　　狠狠道：「你給我有多遠滾多遠，我劉裕誰都不怕，你以為桓玄可助你完成所願，便滾去作他的走狗和洩慾的工具吧！我們可以走著瞧！」

　　任青媞雙目射出複雜難明的神色，盯著他好一會後，忽然不屑的道：「不知自量的傢伙，我們就走著瞧好了！」

　　說罷穿窗去了。

　　劉裕暗歎一口氣，亦感到無比的輕鬆。

　　終於和這妖女一刀兩斷，同時亦感到說不出的失落。

　　劉裕回到瓦頂燕飛身旁，伏下道：「你聽到我們的對話嗎？」

　　燕飛點頭道：「真奇怪！我本也以為距離近三十丈，又有院牆屋壁阻隔，應該是沒法聽得到的，豈知留神遠近動靜，心無二用之下，竟聽個一清二楚。我從沒有想過，可以竊聽到這麼遠的聲音。」

　　劉裕歎道：「你是否天下第一高手我尚未敢斷言，但你肯定是天下最教敵人憂心的探子。我開始覺得，高小子說你已變成半個神仙的戲言，不無道理。」

　　燕飛不以為然的苦笑一下，道：「有時我真的希望自己成為神仙，便可輕易從慕容垂手上救回千千和小詩，只可惜我仍是有血有肉的凡人。」

　　劉裕道：「樂趣亦正在於此，也可以說是凡人的樂趣，在極度失意裡看到希望，把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分外令人感到其中的苦與樂，生命也因而變得有意思。」

　　燕飛笑道：「是否因與妖女決裂，使你回復信心和鬥志呢？」

　　劉裕欣然道：「雖不中亦不遠矣！我現在的感覺非常好，只為她感到可惜。嘿！似乎自第二次在邊荒的汝陰碰上她，便和她沒完沒了似的，現在我和她理不清的關係終於結束，以後將成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局面。」

　　燕飛道：「這就叫妖女的威力。她雖然想害死你，但你卻沒法對她下手，換了是老屠，剛才必不會讓她活著離開。」

　　劉裕仍滿懷感觸，很想多說兩句知心話兒，忽然燕飛湊到他耳旁道：「有人來了，快隨我走。」

　　劉裕心中奇怪，暗忖，難道任青媞回心轉意，去而復返？卻又無暇多想，因為燕飛已貼著瓦背斜滑下去，連忙依樣葫蘆，緊隨其動作，倏忽間，兩人無聲無息離開屋脊，翻到這家人的後院去，接著竄往靠近院牆的一叢草樹內，藏好身影，此刻，劉裕才聽到衣袂破空聲自遠而近，暗呼好險，又心讚燕飛的靈銳。

　　來人在他們剛才伏身處掠過，騰空而起，投往任青媞的祕巢，卻沒有停留。可是兩人均是老江湖，清楚對方非是湊巧經過，而是使出防止有人跟蹤的手段，繞個圈子後便會回頭。

　　暗黑裡兩人交換個眼色，均感奇怪，難道此人竟是來找任青媞的？

　　果然，不到半盞熱茶的工夫，此人又回來了，卻不是用輕功躍高而來，而是從地面疾掠，由與他們只有一牆之隔的小巷翻牆入屋。

　　劉裕低聲道：「要不要換個地方？」

　　燕飛明白他的意思，怕自己因身在牆後，不如在高處般聽得真切，道：「看是否有人來會他再說。」

　　他們都生出事不尋常的感覺，照道理，隔鄰的民居該是任青媞挑選的祕巢，好在建康有棲身之所，不會隨便讓人知曉，甚至瞞住兩湖幫或桓玄的人，以保安全。如有人知道此為任青媞落腳的地點，那此人當和任青媞有非常密切的關係。既然如此，此人現在到這裡來幹甚麼呢？如是來找任青媞，見不到人自該立即離開。

　　燕飛低聲道：「又有人來了！從地面來，速度很快，肯定是第一流的高手。」

　　劉裕道：「真古怪！」

　　後來者此時踰牆入屋，燕飛指指上方，兩人又竄了出去，翻上屋脊，俯伏原處。

　　燕飛閉上眼睛，全力施展新一代的「日月麗天大法」，屋內兩人的對話，立即一絲不漏傳入耳內，即使對方刻意壓低聲音，仍沒法瞞過他似能通天的靈耳。

　　劉裕不敢驚擾他，又恨不得借他那對靈耳一用，好揭開心中疑團。

　　燕飛往他湊來，道：「是徐道覆和菇千秋，這叫天有眼。」

　　又閉目細聽。

　　劉裕心中翻起浪潮，明白過來。這所民房，一向是逍遙教在建康的巢穴，所以曾為逍遙教徒的菇千秋，就利用來作祕會徐道覆的場所。菇千秋可能並不知道任青媞剛離開不久。

　　徐道覆既是孫恩的得意門生，自然是任青媞的死敵，菇千秋如此勾結徐道覆，等於與任青媞為敵。

　　照道理，菇千秋現在應忙個不休，為安排換俘一事奔波勞碌，何況，還要齊集足供五百多人吃三個月的糧食，怎都無暇分身。他卻偏要到這裡來私會徐道覆，可知，必有十萬火急的事，須立即找徐道覆商量，而此事當與天明前的換俘有關係，故燕飛有「天有眼」這句話。

　　燕飛在凝神傾聽。

　　徐道覆第一句話便是問對方，為何亮著天師燈著他立即來見，菇千秋則答道機會來了，接著沉默下去。

　　此時徐道覆低沉悅耳的聲音響起道：「這裡似乎有人來過，上次我來時，這扇窗子是關上的。」

　　菇千秋道：「該是任青媞，不過二帥放心，她已隨郝長亨乘船遠遁，除了她和曼妙外，再沒有人曉得有這麼個地方。」

　　徐道覆冷哼道：「任青媞！」又啞然失笑道：「不過我們該感激她才對，難得她這麼幫忙，竟宰了司馬曜這無德無能的糊塗蟲。好了！究竟有甚麼要緊的事？」

　　只從菇千秋直呼任青媞之名，而尊稱徐道覆為二帥，便知菇千秋是天師道的人，且有可能是天師道在逍遙教的臥底。孫恩此人實在太厲害了。

　　菇千秋道：「今晚司馬元顯率水師圍攻郝長亨，雖憑楚無暇的劍殺了曼妙滅口，卻被燕飛乘混亂偷襲得手，擄去司馬道子的寶貝兒子，還以此要挾用司馬元顯交換所有被擒的荒人，另加戰船和糧食。」

　　徐道覆精神大振，以致音量也提高不少，叫道：「竟有此事？」

　　菇千秋沉聲道：「這是太上老祖恩賜我們的機會，不單可令建康大亂，還可以置燕飛於死地。」

　　燕飛心中一震，暗忖，幸好鬼使神差的聽到兩人的密話，否則必然結局淒慘，還害了所有荒人俘虜。

　　徐道覆道：「我不明白。」

　　菇千秋道：「最妙是燕飛想找人向司馬道子傳話，碰巧遇上我，被我以言語誆住，對我的話深信不疑，大家還談妥條件，換俘後我會留在燕飛手上作人質，以保證交易是誠實的。」

　　徐道覆問道：「司馬道子反應如何？」

　　菇千秋冷笑道：「哪到他選擇，還讚許我的忠心為主。他娘的！司馬曜之死，已弄得他手忙腳亂，朝中大臣，誰不懷疑是他害死兄長，只是不敢說出來吧！燕飛此著非常高明，命中他要害，令他不得不屈服。而直至此刻，我們仍不明白燕飛怎麼辦得到，正如沒有人明白，他為何竟有斬殺竺法慶的本領。」

　　徐道覆哂道：「這只代表竺法慶名不副實。燕飛有甚麼了不起，只是天師的手下敗將罷了！」

　　燕飛心忖，你愈輕視我愈好，今晚我便要教你吃不完兜著走。

　　徐道覆續道：「千秋有甚麼妙計？」

　　菇千秋陰險地笑道：「如讓我在換俘之時，當眾擊殺司馬元顯，二帥道會有甚麼事情發生呢？」

　　燕飛感到整條脊骨涼冰冰的，此計確是至為歹毒，在兩方均沒有防範之心下，菇千秋肯定會得手，接著的情況勢將不堪想像。

　　司馬道子在痛失愛子下，肯定氣瘋了，會下令大開殺戒，殺盡荒人俘虜洩憤。而燕飛等別無選擇下，只好拚死救人，落得力戰而亡的慘淡收場。

　　徐道覆大喜道：「此計妙絕，你要我們如何配合？」

　　菇千秋道：「交易在江上進行，我殺人後立即遁入水裡，二帥只須預備一艘快艇，在南岸接應我便成。」又說出交易的時間地點和細節。

　　徐道覆道：「千秋如何安置在建康的妻妾？」

　　菇千秋道：「此事還要請二帥幫忙，最要緊保著我的兩個兒子，其它二帥看著辦吧！」

　　燕飛暗罵一聲，此人的卑鄙狠毒，教人齒冷。

　　徐道覆道：「這等小事包在我身上。千秋，你今次立此大功，我會如實上報天師，並請他老人家收你為傳人。」

　　菇千秋欣然道：「多謝二帥提攜！」

　　徐道覆道：「這是你應得的。天師說過，只有在兩種情況下可以進攻建康，一是建康大亂，不戰而潰；一是北府兵被受牽制癱瘓。否則，以建康城防的穩固，四周又有城池支持，一旦久攻不下，讓北府兵大軍來援，肯定得不償失。」

　　稍頓又道：「司馬道子是不是親自主持這次交易？」

　　菇千秋道：「這個當然，關係到他兒子的生死，他絕不會假手於人。哼！他以為我會甘於作他的走狗，簡直是癡心妄想，只有天師道才是天地正教，只有我們南人，才有資格治理南方，我們要把失去的取回來。」

　　徐道覆道：「一天司馬道子未死，建康也不會真的大亂。屆時我會親率一隊精銳好手，趁機擊殺司馬道子，如此，明天我們便可以上稟天師。」

　　菇千秋道：「現在我必須立即趕回去，一切有賴二帥支持。」

　　徐道覆道：「小心點！」

　　說罷去了。

　　劉裕看著兩道人影先後離去，道：「菇千秋的武功相當不錯。」

　　燕飛道：「不但武功不俗，最厲害還是他的腦袋，可於與我碰面這樣短促的時間下，想出能顛覆建康的毒計，此人必須除去。」

　　劉裕一呆道：「他想出甚麼毒計？」

　　燕飛把徐道覆和菇千秋的對話重述一遍，道：「如果不是老天爺有眼，我們肯定活不過明天。」

　　劉裕倒抽一口涼氣，同意道：「殺不死徐道覆沒有關係，但此人確不可容他活在世上害人。」

　　燕飛道：「問題在如何可以阻止他出手殺死司馬元顯，如我們在他出手時將他制住，極可能會惹司馬道子一方的誤會。」

　　劉裕明白燕飛的意思，在那樣的情況下，雙方都像一條繃緊的弦線，任何異動，均會令緊張的情況火上添油，一旦出岔子，勢將一發不可收拾。且肯定，菇千秋必有司馬道子一方最出色的高手隨行，以接回司馬元顯，如他們出手對付菇千秋，隨行高手的反應實難作預測。

　　交易會在兩艘快艇上進行，即使高明如燕飛、屠奉三和劉裕之輩，亦沒有把握能迅速控制局面，何況還有徐道覆和天師道的高手，在旁虎視眈眈。以徐道覆的才智，見情勢不對，下令手下以箭攻擊司馬道子一方，會立即惹起大亂。

　　劉裕道：「我們可否使菇千秋根本沒有接觸司馬元顯的機會呢？」

　　燕飛搖頭道：「換人的細節已商量妥當，如我們臨時更改，只會令司馬道子起疑，反令形勢對我們更為不利。徐道覆可以輕易破壞我們的交易。」

　　劉裕歎道：「唯一的辦法，該是祕密與司馬道子碰個頭，不過這是沒有可能的，我們若約見司馬道子，司馬道子會先找菇千秋商量。」

　　燕飛道：「只要司馬道子不是在守衛森嚴的皇宮內，我便有辦法。」

　　劉裕頭痛道：「只恨我們根本不曉得司馬道子身在何處？」

　　燕飛道：「我們先離開這裡再說罷。」

　　劉裕感到他已想出辦法，欣然離去。

第六章　還看氣數

　　司馬元顯神色萎靡、垂頭喪氣的坐在岸旁的密林內，見來的是燕飛，怨恨地瞪他一下，接著垂下目光。

　　燕飛忽然生出奇異的想法，換了自己是司馬元顯，老爹是南方最有權勢的人，成長於專論家世身份、沉醉於只尚虛談的大城都裡，從沒有人敢忤逆自己的意旨，他自問也會變成另一個司馬元顯。

　　他現在定是把自己恨透了。被生擒一事，將變成他的奇恥大辱，所以他目前的惡劣心情和怨毒的眼神，是可以理解的。而司馬元顯更清楚，他們絕不敢動他半根毫毛。

　　司馬元顯手足均被粗牛筋紮個結實，不用說，穴道也同時被制著。

　　燕飛在他身前蹲下，友善的道：「公子可知有人想殺你？」

　　司馬元顯「呸」的一聲，一口涎沫直往他迎頭照面的吐過來，神色憤恨至極點。

　　燕飛輕鬆側頭避過，像沒發生過任何事般續下去道：「要殺你的是菇千秋和徐道覆，目標還有你的老爹。」

　　司馬元顯劇震一下，喝道：「休要胡言亂語！」

　　燕飛微笑道：「我哪有把時間浪費在胡言亂語上的心情呢？試想想吧！假如公子在換俘的一刻，忽然被人殺害，會發生怎麼樣的情況呢？我們當然是必死無疑，公子的爹亦會陣腳大亂，沒法令新皇順利登基。」

　　司馬元顯終正眼往他瞧來，神色略緩地沉聲道：「燕飛你勿要耍我，否則，若有一日你落在我的手上，我會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有何憑據說菇千秋要殺我？」

　　燕飛耐著性子解釋道：「菇千秋極可能是天師道部署於逍遙教的臥底，我親耳聽到他和徐道覆密會時的對話，開口閉口都尊稱徐道覆為二帥，徐道覆又說他如能殺你立功，會上稟孫恩，請他老人家收他為徒弟。」

　　他不厭其詳地向此子解釋，是要得到他的誠心合作，化解今次危機。

　　司馬元顯露出思索的神情，沉吟片刻，道：「你怎會認識菇千秋的，在哪裡碰上他呢？」

　　燕飛道出詳情，包括如何碰巧撞破菇千秋和徐道覆的密會，只在任青媞一事上隱瞞，說成任青媞並沒有依時來赴約，當然更不會提起心佩或劉裕。

　　司馬元顯急促地喘了幾口氣，顯然是開始相信他說的話。如此曲折離奇的遭遇，並不是可隨便想出來的。

　　道：「只要你們解開我的束縛，解去我穴道的禁制，而我仍偽裝作經脈受制的樣子，我便可於菇賊下手時反擊他。」

　　燕飛皺眉道：「如此做有兩個問題，首先是我們並不信任你，怕你到時弄鬼，如讓你逃進江水裡，我們便麻煩了。坦白說，在那樣的情況下，要殺你容易，再活捉你根本是不可能的。」

　　司馬元顯雙目閃過怒火，旋又把心中的憤怒硬壓下去，道：「另一個問題呢？」

　　燕飛道：「另一個問題是，若徐道覆見局勢不妙，會率手下攻打令尊，在令尊誤會是埋伏下，情況仍沒有分別，對嗎？」

　　接著又道：「現在離換俘尚有兩個多時辰，如能聯絡上令尊，我們便可將計就計，使交易安全完成，公子亦可回到令尊身旁。說不定還可以殲滅徐道覆和他的手下，一舉兩得，公子以為如何？」

　　司馬元顯苦思片晌，點頭道：「唯一方法，是由我修書一封，再由你們交到我爹手上，我有辦法令爹曉得，這封信是在我自願的情況下寫的。」

　　燕飛道：「如何把信送到你爹手上呢？」

　　司馬元顯道：「你可以把信交到我們王府內，一位叫陳公公的太監手上，他會有辦法找到我爹的。」

　　燕飛皺眉道：「如他隨你爹去了準備換人的事，不在府內，我豈非要撲個空？」

　　司馬元顯現出猶豫的神色，似是不願說出有關陳公公的任何事，不過為了救自己的小命，別無其它選擇下，只好道：「燕兄可否在陳公公的事上，為我們保守祕密？」

　　燕飛坦白道：「我對南北政權間的鬥爭，根本沒有絲毫興趣，邊荒集才是我的家，今次事了後，我會返回邊荒集去，公子請放心說出來。」

　　司馬元顯道：「在建康，陳公公只聽我爹一個人說的話，從來足不出府，府內的保安由他負責。送信的人必須是你燕飛，當你驚動他時，他或會出手試探你，如你武功不濟，他會動手拿人，再設法從你口中逼問出我的下落。」

　　燕飛訝道：「琅琊王府內竟有這麼厲害的太監？為何你不在此事上騙我，說不定真的不用換人，你便可以脫險回去。」

　　司馬元顯苦笑道：「首先是我曉得，荒人是寧死不屈之徒，一個不好，反害了自己。其次，我也想揭破菇千秋的真面目，如能把他生擒活捉，只從他身上，便可以根除天師道在建康的情報網，斷去孫恩的耳目，如此我亦間接立功，對爹有交待。更重要的是，在此等時刻，我不願再樹立像燕飛你般勁敵。唉！我雖然受辱遭擒，可是仍非常佩服你們的神通廣大。」

　　燕飛不由對他另眼相看，心忖，他確比以前成熟，非是以前那不自量力，要和謝安爭風吃醋的王族小流氓。

　　微笑道：「你不是恨我們荒人入骨嗎？」

　　司馬元顯道：「恨你們是一回事，明白你們的實力又是另一回事，事實上，這個觔斗到此刻，我仍不知是如何栽的。另一方面，也被你的坦率和誠意感動。我可以立下毒誓，如你們在換俘時，解去我的束縛禁制，我會和你們緊密合作，以生擒菇千秋，並促成換人的交易。如違此誓，教我司馬元顯短壽三十年。」

　　燕飛點頭道：「我相信你的誠意，不過還需其它人同意來冒這個險，希望你諒解。」

　　又道：「陳公公的武功比之你爹又如何？」

　　司馬元顯道：「這個我真不知道，陳公公的武功，只可以深不可測來形容，我爹很少真正尊敬一個人，陳公公是其中一個例外。」

　　接著說出陳公公的外貌，又指示在琅琊王府尋找他的方法。然後道：「我要寫信哩！寫好後會讓你們先過目，再以我特別的方式封口、和加上畫押，我爹一看便知，信內的話字字發自真心。」

　　燕飛道：「我們還要去為你張羅紙筆。」

　　司馬元顯破天荒現出一個友善的笑容，道：「只要燕兄解開我雙手的束縛，我可自行取出身上懷囊內，頒發軍令的紙、筆、墨，還有封函的火漆。」

　　燕飛心中暗歎，司馬元顯肯定是敵人，可是，敵對者在某一種微妙的情況下，亦可以建立人與人間的交情。在此之前，司馬元顯對他來說，只是個狂傲自大、任情妄為的王族子弟，可是，經過這番接觸，看來他也非全無優點，難怪他爹全力捧他。

　　不再多言，探手為他解開縛手的牛筋繩。

　　燕飛走到密林邊緣處，向屠奉三道：「我有點不忍再縛著他一雙手，屠兄可否代勞？」

　　屠奉三笑道：「燕兄是個大好人哩！」

　　說罷戴上頭套，掩蓋面目，輕鬆地朝林內的司馬元顯走去。

　　燕飛把大家看過認為該沒有問題的密函，納入懷內時，高彥雙手奉上蝶戀花，道：「你老人家的神兵送到，尚有寶笈一本。唉！我為你去起出寶物時，剛巧遇到一隊巡兵，真怕你的蝶戀花忽然叫起來示警，那就不知該多謝它還是怨它。」

　　燕飛笑著接過蝶戀花，掛到背上去，又取回以防水油布包裹個結實的《參同契》，不由想起謝安當日贈書的情景，歷歷在目如在剛才般發生。

　　燕飛蹲下來道：「江面上情況如何？」忽然心中一動，把餘下的煙霧彈取出來交予劉裕。

　　劉裕正留神林外沿江官道的情況，答道：「非常平靜，離開的民船，恐怕要到明天天亮時才敢回來，郝長亨的手段又狠又毒。」

　　燕飛知他指的是郝長亨以火箭攻擊民船的事，不知如何，忽然想起郝長亨曾說過認識安玉晴一事，只不知兩人之間是甚麼關係呢？

　　屠奉三回來了，坐在燕飛身旁，輕聲道：「燕兄小心點！司馬道子天性自私，且好勝心重，做事不擇手段，並不容易應付。」

　　高彥哂道：「小飛只是送信吧！會有甚麼問題呢？」

　　劉裕道：「小心點總是好的。盲目去相信任何人是非常危險，尤其今次我們是不容有失。」

　　燕飛點頭道：「我明白！」

　　說罷，沿密林邊緣朝建康的方向飛快地去了。

　　劉裕向高彥問道：「支遁大師反應如何？」

　　高彥欣然道：「大師已把糧食送上三艘貨船，又趁剛才混亂之際，送往上游，一切由與佛門有密切關係的幫會主持，保證神不知鬼不覺，當然！我佛如來除外。」

　　屠奉三計算道：「如此，我們已暫解糧荒的問題，只要我們能制止郝長亨到邊荒集去，收復邊荒集，是指日可待的事。」

　　高彥站起來道：「兩位老哥好好研究反攻邊荒集的大計，我須立即趕到棲雲寺去，好安排我們的荒人兄弟姊妹立即撤走，再在約定處恭候你們。」

　　高彥去後，屠奉三忽然開懷地笑起來，欣然道：「以前我最佩服的人是桓溫，現在最佩服的人卻是謝安。」

　　劉裕饒有興致的問道：「屠兄因何忽然有此改變呢？」

　　屠奉三沒有直接答他，道：「劉兄是否相信『氣數』這回事？」

　　劉裕發呆片晌，道：「這個真的很難說，既是虛無縹緲，又似非常實在。當我聽到胡彬告訴我，燕飛斬殺了竺法慶，我第一個想法，便是邊荒集氣數未盡，你道我應該相信有氣數還是沒有氣數呢？」

　　屠奉三微笑道：「不單是邊荒集氣數未盡，更是你劉裕氣數未盡。你和燕飛肯定是天生一對的好夥伴，先有淝水之戰的驕人成果，接著是憑心佩除去堪稱北方第一人的竺法慶。今晚如非你去見任青媞，便不會撞破菇千秋的陰謀。我要說的不是邊荒集氣數未盡，而是你劉裕氣數未盡。請讓我收回勸你躲往邊荒集的話。」

　　劉裕和他互以銳利目光對視，好半晌後，沉聲道：「屠兄對我開始有信心哩！」

　　屠奉三道：「你自己的感覺又如何？」

　　劉裕沉吟道：「當我聽到竺法慶被燕飛擊殺的消息，我像忽然立身在人生路上的一個交叉點，而我必須作出決定。一旦下決心，只有奮然朝自己選擇的道路邁進，拋開生死成敗，永不回頭。」

　　屠奉三道：「你選擇了哪條路呢？」

　　劉裕道：「屠兄勿要笑我癡心妄想，我自小便以祖逖為崇拜的對象，在南方只要是有血性的男兒，便以北伐中原、收復黃河為己任。我所選的道路，便是完成玄帥遺願，完成統一天下的大業。」

　　屠奉三淡淡道：「祖逖並不夠狠，所以壯志未酬身先死，不過他確是個英雄豪傑。」

　　劉裕現出回憶的神情，徐徐道：「當年玄帥在時，我們在淝水與大秦軍對峙，他曾向我說過，你若要令手下將士甘心為你賣命，首先要成為他們心目中的英雄。我一直以此勉勵自己，不過有時並不成功，連自己也覺得自己會變成狗熊。哈！但看來我確有點運氣，胡彬便告訴我，現在北府兵年青一輩的將領，均以我為另一個謝玄。」

　　屠奉三歎道：「你當然是有運氣，否則，得謝安真傳的謝玄，怎會捨劉牢之和何謙兩個戰績彪炳的當權大將而不選，偏要盡力栽培你這小卒作繼承人呢？」

　　劉裕愕然道：「不要告訴我，你竟是因此而佩服安公？」

　　屠奉三滿懷感觸的道：「在淝水之戰前，我對謝安名震天下的觀人之術，只是姑妄聽之，並不當作是甚麼一回事。可是淝水之戰把一切改變過來，令我看到，謝安毫不避嫌地提拔謝玄為北府兵主帥，實是神來之筆，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可能取得如此輝煌的戰果。更教人感到玄妙處，是他婉拒了桓玄出兵相助，又禁止王國寶參與其事，在在顯示了他過人的智慧，和使人莫測高深的眼力。」

　　接著深深凝視劉裕，一字一字的道：「我一直為此困惑，到認識了你以後，仍不信邪，還試圖以孫恩來對付你，戮破謝安觀人的神話。結果如何，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你不但避過大劫，還種下眼前諸般情況的因，微妙處說出來別人也不會明白。你說我能不佩服謝安嗎？」

　　劉裕歎道：「可是照目前的形勢發展下去，最後的贏家，將不出桓玄或孫恩其中一人，我根本難以力挽狂瀾。」

　　屠奉三道：「你先告訴我，你會為此而退縮嗎？」

　　劉裕雙目精光電閃，肯定的道：「不會！絕對不會！我會奮鬥到底，再沒有人能改變我已下的決定。」

　　屠奉三拍腿道：「這就是哩！你根本不用怕孫恩，還要多謝孫恩肯造反。彌勒教已成過去，只餘下孫恩的威脅，但已足令整個佛門全力支持你，因為他們視你為謝安和謝玄的繼承人。在南方，佛門的實力像個無底深潭，誰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籌措三艘糧船，除司馬道子外，便只有佛門辦得到。他們雖不能派出和尚尼姑到戰場為你殺敵，卻可在其它方面支持你，這便是你的本錢。是你賺回來的。」

　　稍頓又道：「至於桓玄，我承認在目前的情況下，確沒有人能掣肘他。可是他弒兄自立，已是大錯。遠大江幫和我屠奉三，而勾結兩湖幫更是第二個大錯，逼得我們振荊會和大江幫都要投向你劉裕。」

　　劉裕大喜道：「屠兄！」

　　屠奉三伸出人人驚懼的手，平靜的道：「在今晚此刻，我屠奉三向天立誓，不但視你劉裕為兄弟，更決定全力助你成為南方之主，再北伐中原，征服天下。」

　　劉裕伸出兩手把他的手緊握，感動的道：「屠兄的看重，令我感到非常榮幸。不過……唉！不過南方之主的路太遙遠了，我只希望能統率北府兵……」

　　屠奉三另一手搭上去，打斷他道：「一不做、二不休，司馬皇朝禍國殃民，你若心不夠狠，早晚重蹈祖逖的覆轍。我不喜歡失敗，只喜歡徹底的勝利。」

　　劉裕猛一咬牙，點頭道：「我明白。日後，不論我是成王還是敗寇，我們永遠是兄弟。」

　　屠奉三苦笑道：「同一句話，桓玄亦曾對我說過，不過當時我已不相信，因為我最清楚他們世家大族子弟的心態。可是，劉兄現在說的，我卻深信不疑，因為大家出身相同，更是同一類的人。」

　　劉裕堅定的道：「我絕不會讓屠兄失望的。」

　　同時更清楚眼前的結盟得來不易，曾經歷多少風雨和考驗。

　　他劉裕在賭博，屠奉三則加注豪賭他劉裕為最後的大贏家，而目前他們的賭本小得可憐，敵手則人人財厚勢大。

　　成敗便真要看他劉裕的氣數了。

第七章　馬車密會

　　琅琊王府在內城之東靠近皇宮處，居於此區者，均是王族中的顯貴，其中又以琅琊王府規模最大，富麗堂皇，高牆內宅舍連綿，主從分明，於宅舍間設置園林，山石花木交相輝映，綠化了庭院，為王府添上濃郁幽深的況味。

　　此時，大部分地方仍是燈火通明，比對起區內其它華宅的烏燈黑火，令人生出不尋常的感覺。

　　燕飛在附近一株老樹上觀察了好一會後，忽然心中湧起司馬道子刻下正在府內的想法。尤其是建築物間的通道，不住有人來往走動，更堅定他的猜測。

　　如能和司馬道子面對面說話，是不是更理想呢？旋即又放棄這個想法，一來人心難測，且記起屠奉三對司馬道子的看法，更因時間無多，司馬元顯的親筆信，足可令司馬道子明白整件事，不用多此一舉，冒上不必要的風險。

　　另一個想法又在心中升起。

　　如司馬道子確在府內，那只要把信投入府內，讓人撿起來，可以立即送到司馬道子手上，不用去找陳公公，省回不少工夫。不過，又怕菇千秋剛好在司馬道子身邊，又或他估計錯誤，司馬道子根本不在府內，情況便難以預料，有違「不容有失」的精神。

　　燕飛暗歎一口氣，從樹上躍落地面，朝王府後院的方向掠去。

　　假如沒有司馬元顯悉心指示，要在這樣廣闊的莊園找尋陳公公，確是無從人手。不過，他仍有點擔心，怕的是陳公公正在主宅侍候司馬道子，那他便不知該如何辦？他歎這口氣是有理由的。

　　值此非常時期，琅琊王府肯定枕駐重兵精銳，一個不好，與陷身於慕容垂的行宮，並沒有分別，最後必然是力戰而死的結局。

　　面對王府後院的高牆，燕飛倏然下了另一個決定。令他改變的原因，是因為院內處處暗哨箭手，更主要是，他幾可肯定陳公公現在不會留在居處，偷進去後還要溜出來，徒然浪費寶貴的時間，動輒則是流血的場面。

　　更想到最重要是交換俘虜，能否順道要徐道覆吃個大虧，反是次要。在如此情況下，會否打草驚蛇，已再不歸入考慮之列。

　　何況，菇千秋既然是換俘行動的負責人，此刻理應在大江某處忙個昏天暗地，而不會陪司馬道子在府內閒聊。

　　照他猜測，司馬道子坐鎮王府，是要接見次一級的將領大臣，安撫人心。

　　燕飛轉到大街處，王府宏偉的門樓出現眼前，一輛馬車正從大門出來，燕飛加速趨前，七、八名正要把門關上的府衛，露出警戒和凶霸的神色，盯著他這個正不住接近的不速之客。

　　他們顯然未見過燕飛，否則早人人拔劍離鞘。

　　燕飛攤開兩手，表示沒有惡意，微笑道：「請問哪位軍爺是大門的負責人呢？」

　　府衛們全露出沒好氣的嘲弄神色，其中一人喝道：「你這小子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嗎？立即給我滾，否則我打斷你的狗腿子。」

　　另兩人往他逼近，其中一人道：「現在是甚麼時候了？」

　　燕飛心忖，如此看來，先前說話者已屬一片好心，警告自己立即離開，而朝他走來的人，則決定出手教訓他。由此可見，這批兵衛平時是如何狗仗主人勢、橫行霸道、欺壓良民。

　　燕飛當然不願動手，淡淡道：「我此來是奉元顯公子之命。」

　　想動手的兩名府衛已來到他前方五、六步處，聞言愕然止步，雙目卻凶光大盛，顯然是認為燕飛在耍弄他們。

　　其它府衛人人現出注意的神色，卻沒有人感到震驚，只是像看瘋子般瞧他。

　　門內又擁出另四、五個府衛，見到只是燕飛一人，輕鬆起來。

　　燕飛從他們的神態判斷出，這批府衛因地位低微，並不曉得司馬元顯被他們擄去的事。只以為他是來胡混的瘋子。對司馬道子來說，這種事自然是愈少人知道愈好。

　　燕飛從懷內取出密函，雙手舉在前方，從容道：「這是元顯公子的親筆信函，須立即呈上給王爺過目，事關重大，如有任何延誤，王爺怪罪下來，將會有人人頭落地。」

　　人人瞪大眼睛，盯著他手上的密函，認得確是來自司馬元顯的親筆手諭。

　　有人喝道：「爾是何人？」

　　燕飛微笑道：「本人燕飛！」

　　「錚錚錚錚！」

　　眾府衛人人大吃一驚，紛紛拔出兵刃，最接近他的兩個反向後急退數步。

　　燕飛仍是站立舉信不動。

　　故意提高聲音，是要驚動府內地位較高的將領。

　　果然一名將軍模樣者，在十多名府衛簇擁下衝出府門來，目光先落到燕飛身上，最後投往密函，點頭道：「果然是燕兄。」

　　又向左右喝道：「還不收起兵器！」

　　府衛們全都一頭霧水，卻不得不還劍鞘內。

　　燕飛暗鬆一口氣，知遇上深悉情況的人，司馬元顯被擄前，此人正是站在司馬元顯旁的其中一名將領，且和燕飛過了兩招，硬被燕飛震開。

　　那人排眾而來，客氣的道：「本人王愉，未知燕兄大駕光臨，有何指示？」

　　燕飛也聽過王愉之名，是建康軍中著名大將，甚得司馬道子倚重，本身是建康世族。壓低聲音道：「我是為元顯公子送信來的，此信關係重大，王爺看後便曉得詳情，可是，此信只能讓王爺一人過目，且不可漏出任何風聲。公子本教我把信交給陳公公，再由他呈上王爺，但我卻怕找不到陳公公，所以登門送信，請王兄幫個忙。」

　　王愉目光閃閃的打量他，並不立即接過密函，沉聲道：「元顯公子好嗎？」

　　燕飛微笑道：「我們現在與公子是合作愉快的情況，王爺看信後自會明白。」

　　王愉沉吟片刻，似在決定是否該動刀子，然後雙手接過密函，低聲道：「燕兄名懾天下，當不會節外生枝，另耍手段，可否留駕片刻，待我立即把信呈上王爺，再予燕兄一個答覆。」

　　燕飛欣然道：「王兄很明白事理，關於此信，愈少人知道愈好，特別是菇千秋，王兄該明白我的意思。」

　　又道：「王兄請令手下兒郎把大門關上，我會留在附近，等待王兄進一步的指示。」

　　說罷轉身去了。

　　燕飛躲在對街一道暗巷內。

　　四周一片寧靜，月色溫柔地灑照長街，只間中有一陣寒風刮過，令人生出肅冷的感覺。司馬曜的駕崩，令建康即將面臨天翻地覆的遽變，但在此刻似乎是遙不可及的事。

　　他等了足有一盞熱茶的工夫，王府大門仍是沒有動靜。

　　想想也覺好笑，擄人勒索的勾當，竟會變成目前的樣子。

　　大門洞開，一輛華麗的大馬車駛出，車速出奇地緩慢，駕車者赫然是王愉。

　　燕飛立即明白是甚麼一回事，從暗巷掠出，閃入剛敞開的車廂。

　　為他啟門的是個髮鬚眉俱白的老太監，臉上滿佈深刻的皺紋，一副飽歷世情的悽苦模樣，身量高頎，神態從容冷漠，予人難測深淺的感覺。

　　他為燕飛關門後，垂下雙手退到最後排的司馬道子旁坐下，燕飛則坐在最前排，中間隔著一排空座位。

　　氣氛沉凝，像一根扯緊的弓弦。

　　司馬道子雙目一眨不眨的狠盯著他，陳公公則垂簾內視，像似老僧入定。可是燕飛卻清楚感覺到，他的氣勢正籠罩自己，只要自己稍有異動，陳公公會在氣機感應下，驟起反擊。此老太監的武功肯定是孫恩、竺法慶等的級數。

　　今趟是燕飛第二次見司馬道子，上一次是隨謝玄到明日寺挑戰竺不歸，當時謝玄挾淝水之戰的餘威，又進佔石頭城，更憑「九品第一高手」的威勢，壓著人多勢眾的司馬道子。

　　現在謝玄已去，可是司馬道子眉宇間的憂色，仍纏繞不褪，顯然是因司馬曜之死而陣腳大亂，亦擔心愛兒安危。

　　司馬道子冷靜的道：「燕兄能禮待犬子，本王非常欣賞。」

　　燕飛微笑道：「我們只是希望流落建康的兄弟姊妹，可以安然歸家，全無與王爺作對的用心，請王爺見諒。」

　　司馬道子又再微一頷首，似漫不經意的道：「燕兄怎樣看桓玄這個人呢？」

　　馬車繞著琅琊王府緩走著，值此夜深人靜之時，蹄起蹄落，分外有種說不出來的氣氛，特別是車內談話的兩人，一為邊荒名震天下的劍手，一是目前建康最有權勢的人，雙方關係錯綜複雜，可敵可友。

　　燕飛隱隱感到，司馬道子在試探邊荒集和桓玄的關係，當然是因桓玄的頭號大將屠奉三，在邊荒集佔有一席之位，心中泛起一個模糊的輪廓。答道：「邊荒集對桓玄並沒有任何好處，他勾結聶天還更令人離心，請王爺恕我含糊其辭，王爺只須明白，我們會盡一切手段，務要阻止郝長亨到邊荒集去。」

　　司馬道子首次現出笑容，道：「燕兄已說得清楚明白，我更希望燕兄能達成願望，所以，黎明前的換俘之約，本王會嚴格遵行，絕不食言。」

　　燕飛心忖，對方確是做大事的人，明白到在現今的情況下，硬要與他們荒人對著幹，是極為愚蠢的事。只要荒人能收復邊荒集，保持邊荒集的無法無天，不讓桓玄的魔爪探進邊荒集去，才是他司馬道子的利益所在。

　　欣然道：「多謝王爺！」

　　司馬道子有感而發的歎道：「事實上，燕兄已幫了本王一個大忙，拆穿菇千秋的真正身份，我還可以通過他連根拔起孫恩在建康的情報網，重挫天師軍。為回報燕兄，本王從今夜起，再不插手燕兄與彌勒教間的恩怨。國寶亦會由邊荒集退兵，本王自會約束他。」

　　燕飛心中暗讚，這叫拿得起放得下，明白誰才是真正的敵人。彌勒教現對司馬道子已失去利用的價值，如仍和尼惠暉糾纏不清，只會令佛門和建康的世家大族加深反感。際此非常時期，當然凡是不利穩定的事，均不可以去做。

　　司馬道子的決定是審時度世之下的明智之舉。

　　燕飛道：「王爺英明！」

　　想想也感到好笑。

　　他和司馬道子一方，本是勢不兩立，現今卻因形勢變化，坐在這裏如一對談心的知交好友，世事之離奇，莫過於此。司馬道子是有才能的人，桓玄雖然形勢佔優，想收拾他卻非容易的事。

　　陳公公終於開腔，以他帶點陰陽怪氣的沉啞聲音，道：「我還以為竺法慶的『十住大乘功』是浪得虛名，直至今夜見到燕兄弟，方知事實剛好相反。燕兄弟身負的先天真氣，我尚是首次遇上，祕不可測。」

　　燕飛心中大懍，陳公公尚未與自己交過手，大家只是對坐片刻，他竟已掌握到自己真氣的玄妙處，只是這種高明的觸覺，已教人吃驚。

　　他更是心中明白，陳公公說這番話，並不如表面上讚賞他兩句般的簡單，而是向司馬道子暗示，即使兩人聯手，仍沒有生擒他燕飛的把握。

　　假如燕飛名不副實，那燕飛根本沒有和司馬道子平等說話的資格，只要擒下燕飛，便可以從他處，逼問出司馬元顯的下落，不用賠上五艘戰船和大批糧食。

　　燕飛真心的答道：「只是僥倖吧！」

　　司馬道子插入道：「難得燕兄勝而不驕，我們是否有合作的可能呢？本王並非單指今次劣兒的事，而是指長期的互惠互利。」

　　燕飛心叫厲害，司馬道子不但提得起放得下，還很懂把握機會，如果將來和他對敵，必須把這種性格計算在內。

　　淡淡道：「邊荒集一向不管邊荒外的事，抱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宗旨，不知王爺指的是哪方面的合作呢？」

　　司馬道子對他的反應頗為滿意，欣然道：「為表示我的誠意，我將撤去對令友劉裕的追殺令，只要他安份守己，我們父子可以完全不計較與他的嫌隙，他可以憑自己的本事，在北府兵內效力。」

　　燕飛心中一震，曉得司馬道子的幾句話，已使劉裕站穩了踏足繼承謝玄之路的第一步，消除了軍途上的最大障礙。

　　他當然不會盲目相信司馬道子會轉而善待劉裕，而是司馬道子發覺最大的威脅並非來自北府兵，而是桓玄或孫恩。劉裕雖然是謝玄挑選的繼承人，不過對司馬道子來說，只屬一種謠傳，是北府兵因失去明帥後的心理補償和憧憬，一天劉牢之或何謙當權，劉裕仍是無足輕重。

　　所以，眼前司馬道子一方的當務之急，非是要收拾劉裕，因那會適得其反，在謝玄屍骨未寒的時候，對付等於謝玄閉門的唯一弟子劉裕，只會引起北府兵上下的反感。

　　沒有了劉裕的問題，邊荒集與司馬道子的距離頓時拉近了。

　　燕飛不用想也知該如何應對，點頭道：「我在此代劉裕多謝王爺網開一面，讓他可以全心全意盡忠國家。我們可以在哪方面幫王爺的忙呢？」

　　司馬道子哈哈一笑，滿臉歡容的連說兩聲「好」，然後肅容道：「燕兄弟如果可以為我辦到三件事，我會非常感激。」

　　燕飛道：「王爺請賜示。」

　　司馬道子道：「我絕不會強人所難，這三件事如能做到，都是對我們雙方有利的。首先，是不讓桓玄的勢力以任何方式伸到邊荒集去。」

　　燕飛同意道：「這方面我們不會讓王爺失望。」

　　司馬道子道：「第二件事是，希望你們主動地打擊兩湖幫，盡力削弱他們在水道上的影響力。」

　　燕飛想起大江幫和屠奉三，心忖，即使你沒此要求，我們也會這麼做，點頭道：「遵旨！」

　　司馬道子啞然失笑道：「燕兄不但快人快語，也非常風趣。」

　　接著沉聲道：「第三件事是，我希望能和邊荒集公平交易，你們要戰船我給你戰船，我們要的只是上等戰馬。」

　　燕飛再次心叫厲害，先前兩個要求，都是燕飛難以拒絕的，第三個要求則複雜多了，不過，仍是有很大的誘惑力，因為邊荒集確鬧船荒。

　　略一沉吟，道：「這方面王爺須予我一點時間，好與荒人商量，照我看，該沒有大問題。」

　　司馬道子喜道：「燕兄真的是明白人。」

　　接著從懷裡掏出另一封信函，道：「這是寫給劣兒的信，燕兄可以隨心過目，劣兒看後，會全心全意和燕兄弟合作，以揭破菇千秋的真面目。至於徐道覆，我會派人對付他，最好他冒險來攻，我會教他葬身大江。」

　　燕飛接過信函，推門閃出仍在緩馳的馬車，沒入道旁的暗黑裡去。

第八章　意外之變

　　燕飛回到司馬元顯被禁錮的密林，以他的冷靜和修養，也大吃一驚，差點失去方寸。

　　人是一個不見，靠岸的密林邊緣有激烈打鬥的痕跡，枝葉上尚留有沒乾透的血跡，顯然是屠奉三和劉裕兩人忽然被偷襲，此事是在不久前發生。

　　燕飛往司馬元顯藏身的位置掠去，心叫糟糕，司馬元顯已不知所蹤。

　　他盡力令自己冷靜，但一顆心卻像被無情的烈火焚燒著。

　　究竟是誰幹的呢？難道是老奸巨猾的司馬道子？旋又推翻這個想法，他們所有佈置，均是針對司馬道子而施。而最重要的，是他們根本不怕司馬道子的人來襲，因為只要祭出司馬元顯，對方便沒有人敢動手。

　　打鬥的痕跡只侷限在密林外大江之旁，如此情況確是古怪，屠奉三和劉裕竟是離開密林迎擊敵人，而非回頭挾司馬元顯逃走。

　　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倏地燕飛冷靜下來，思考每一個可能性。

　　就在此刻，他聽到一個人的呼吸聲。

　　燕飛喝道：「誰？」

　　司馬元顯的聲音，在離他三十多丈的密草叢間傳來道：「是我！燕飛！」

　　燕飛說話時早循聲掠去，只見司馬元顯神色萎頓的坐在草叢茂密處，腳上還綁著粗牛筋。他二話不說的拔劍為他割斷束縛，扶他起來，接著掌運如飛，拍打他身上多處穴道，為他解除經脈的禁制。

　　司馬元顯立即回復精神，自然而然察看因爬行致磨損的雙手，猶有餘悸的道：「好險！唉！綁腳的結紮得非常巧妙，我沒法解開。」

　　燕飛見他衣衫破爛，樣子狼狽，心忖，這可能是他自出娘胎後最大的折磨和驚嚇。此時燕飛已回復絕對的冷靜，曉得事情並不如想像般惡劣，屠奉三和劉裕是故意引開敵人，以免對方發現司馬元顯。由此可知，對方不但非是司馬道子一方的人，更可能並不曉得他們擄去司馬元顯的事，且這批人是屠奉三或劉裕認識的，故屠奉三或劉裕，一看便知道不是為救司馬元顯而來。

　　燕飛取出司馬道子的親筆信，交到司馬元顯手上，道：「這是你爹給你的，我不但見過他，還和他達成合作的協議。」

　　司馬元顯呆了一呆，才懂拆信，又請燕飛打著火熠子，看信後立即把信撕毀，然後道：「敵人來得很突然，忽然間林外傳來打鬥聲，有人在林外大喝『郝長亨』之名。當時，你另一個夥伴正和我說話，聞言割斷綁我手的牛筋，接著提劍撲了出去幫手。如有你燕飛在，我們便不用怕郝長亨。」

　　燕飛明白過來，郝長亨並沒有離開，得到任青媞的知會，曉得他們在建康，立即盡起兩湖幫潛伏在建康的高手，力圖在建康解決他們。

　　他們是如何尋到此處呢？問題可能出在高彥身上，以郝長亨和任青媞的精明，當猜到在建康只有佛門會收留他們，而與謝安關係密切的支遁，更是郝長亨等的目標。當高彥往訪支遁，被發現行蹤，敵人於是直追至這裡來突襲。而高彥該已到歸雲寺去安排荒人的撤退。

　　只是郝長亨、任青媞和尹清雅三人已不容易應付，何況還有大批兩湖幫的精銳好手。不過，燕飛仍不是那麼擔心，因為屠奉三挑選此處藏身，早有完善的逃遁計劃，現在只是依計劃而行，分別在來不及帶走司馬元顯，而他更曉得該往那個方向追尋。

　　這些念頭以電光石火的速度掠過腦海，他已下了決定。道：「公子有把握返回城內嗎？千萬要避過大江，否則很容易碰上徐道覆一夥的人。」

　　司馬元顯愕然道：「我們不是要設陷阱對付菇千秋和徐道覆嗎？」

　　燕飛苦笑道：「現在我必須立即趕去支持我的夥伴，你們仍可以對付菇千秋和徐道覆。」

　　司馬元顯現出古怪的神色，低聲道：「你不怕我們違反協議，再不肯把荒人交出來？」

　　燕飛道：「我不相信公子是這樣的人，如若如此，我們荒人將會成為公子和王爺的死敵。」

　　元顯猶豫片刻，斷然道：「我留在這裡等你們一個時辰，看看事情是否有轉機。」

　　燕飛皺眉看他，道：「公子不必冒這個險，城外危機處處，是為險地。」

　　司馬元顯一對眼睛亮起來，道：「實不相瞞，剛才是我一生人首次面對生死一線的情況，既驚險又刺激，也令我有全新的體會和感受，我再不是懦夫，更要證明給自己和爹看，我不是懦夫，所以我要和你們合作到底，完成我爹派下的任務。」

　　又道：「不用擔心我，除非遇上像燕兄你這般人物，否則我該有自保之力。」

　　燕飛感到這位公子貴胄，在一夜間成長了，拍拍他肩頭，微笑道：「待會見！」

　　倏地飛退十多丈，接著一個後翻，躍往一根大樹橫探出來的枝幹上，借少許彈力往上騰升，眨眼間來到密林高空處。

　　四周黑沉沉一片。

　　燕飛幾個起落，朝上游方向掠去，到離司馬元顯藏身處約半里之遙，從懷裏掏出屠奉三給他的訊號火箭，點燃後揚手擲上高空。

　　「砰！」

　　一朵黃色的光花在岸旁密林上盛放，光耀遠近。

　　燕飛落在一株老樹巔的橫桿處，靜心等待。他對屠奉三和劉裕兩人的本領，有絕對的信心。他們不但武功高強，且才智過人，均有獨當一面的能力。即使來的是聶天還本人，在此荒野之地，又有憑河之險，根本不怕敵人圍攻。而他們引走敵人，以保司馬元顯，更是在當時的情況下最明智之舉。

　　「砰！」

　　另一朵黃色光花在對岸上游三、四里處爆開，顯示出屠奉三和劉裕目下的位置。

　　燕飛整個人輕鬆起來，曉得屠劉兩人不但成功突圍，且擺脫了敵人，成功借大江脫身，故可以立即以煙花響應。

　　由於他們人手不足，沒法形成有效的防禦，所以屠奉三把司馬元顯藏在密林內，自己則在林緣把風，監視敵人最有可能現身的官道和江面。如有甚麼風吹草動，立即可以起出人質或逃或以之阻嚇敵人。這方法當然是針對司馬道子而設，只沒想過，反憑此避過給郝長亨一方發現司馬元顯在他們手上。

　　屠奉三和劉裕正在回來與他會合的途上。

　　「砰！」

　　再一朵煙花在剛才黃色煙花附近的夜空散放，今次鮮紅艷麗。

　　燕飛先是糊塗，然後明白過來，屠奉三和劉裕玩的手法叫「虛張聲勢」，且向燕飛表示，他們與敵人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離。

　　他可以想像出當時的情況，屠奉三和劉裕借煙霧彈突圍逃走，成功把敵人拋在後方，然後，登上藏於離此約二里的一道大江支流隱蔽處的快艇上，划往對岸，令敵人只能望江興歎。

　　屠奉三此著藏艇於遠處的手法，簡單而有效，在這種情況下發揮出作用。

　　想到這裏，燕飛取出僅餘的一支煙花火箭，射上天空。

　　「砰！」煙花爆閃。

　　郝長亨看到他們隔河以煙花互相呼應，一點不怕暴露行藏，會有怎麼樣的反應呢？郝長亨當然會曉得，他們一方有援兵至，且絲毫不懼讓他清楚掌握位置，一派不怕正面對撼的強硬姿態，如此郝長亨不疑神疑鬼才怪。

　　事實上，他們確不怕對手的攻擊，屠奉三和劉裕有小艇之便，可攻可退，來去自如。他燕飛則是孤人單劍，有密林的地利，根本不怕對方人多。

　　所以，屠奉三和劉裕的虛張聲勢，確是非常高明的一著，為的是嚇退敵人，免致影響大計，盡顯兩人隨機應變的才智。

　　燕飛心忖，如郝長亨真敢來犯，自己是否該幹回刺客的老本行？設法殺死他，好破壞兩湖幫進佔邊荒集的行動。

　　正思索間，這邊岸旁上游處亮起三點燈火，距離他所在處，約三至四里遠近，明滅不定，似在發出某一召喚的訊號。

　　他看得大惑不解時，答案在下游出現，剛才曾在建康旁大江縱橫不可一世、威風八面的兩湖幫超級戰船「隱龍」，烏燈黑火的逆水駛至，風帆張滿，速度不住增加。

　　燕飛心中一震，暗叫郝長亨也藝高膽大，「隱龍」並沒有沿下游遠離建康，反趁亂掉頭駛往建康上游。亦替屠奉三和劉裕大感僥倖，因郝長亨早有提防他們借大江脫身，只沒猜到他們的快艇藏在上游的支河裡，致棋差一著。

　　同時更想到，郝長亨寧冒再遇上建康水師戰船之險，也定要繞個大圈北上淮水，是為要盡早到邊荒集去，以免錯失時機。

　　唉！怎樣才可以延遲郝長亨到邊荒集的行程呢？「隱龍」朝他身旁的江面駛至，速度仍在遞增中。

　　燕飛心中一動，先從樹頂落往地面，再從林木間竄出，無聲無息地投入冰寒的江水裡去。

　　屠奉三和劉裕於「隱龍」遠離後划艇泊岸。

　　兩人均多處負傷，不過只是皮肉受苦，沒有傷及筋骨，見不到燕飛，均感奇怪，但並不擔心。天下間能奈何燕飛者，再找不出多少個人來。

　　劉裕把艇子縛往岸旁一棵樹幹去，道：「如我沒有猜錯，燕飛該是到上游去探聽敵情，肯定郝長亨登船撤走才回來。」

　　屠奉三仍在觀察上游的情況，道：「今次是險至極點，也令我對郝長亨的膽色，作重新估計，如不是燕飛把剩下的煙霧彈交還給我們，我們難以脫身。」

　　劉裕點頭道：「幸好高小子早一步離開，否則他肯定難逃此劫。」

　　屠奉三笑道：「我倒希望他看到那頭小白雁的凶相，這丫頭的武功差不了郝長亨多少。」

　　劉裕就在岸旁趺坐，吁出一口氣道：「隨老郝來的三十多名兩湖幫徒，都是兩湖幫的精銳，縱使沒有郝長亨、尹清雅兩人，已不容易應付，今次是非常僥倖。」

　　屠奉三若有所思的答道：「這叫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劉裕道：「當然！他們既知燕飛在此，沒有點實力，怎敢在太歲頭上動上？」

　　屠奉三道：「未必如此！」

　　劉裕愕然道：「屠兄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屠奉三歎道：「我可能已給自己認為靠得住的老朋友出賣了！」

　　劉裕瞧著他，待他說下去。

　　屠奉三雙目射出複雜的神色，揉集濃烈的殺氣和似是傷感的神情，語氣卻是平靜無波，道：「任青媞與你會面的事，該是瞞著郝長亨，因為牽涉到心佩的祕密。他是從我那位幫會朋友處，知悉我在建康，且還設計對付他，或以為我們的行動是針對他，累得曼妙被楚無暇殺死，所以不顧一切地來向我報復。更因高彥往見支遁露了影跡，直追到這裡來，不但沒有想過燕飛與我一道，更沒有想過你和我是在一起。所以，來者中沒有任妖女，假如任妖女告訴郝長亨，你或燕飛可能在我身旁，老郝該知憑他們的實力，根本奈何不了我們。老郝是棒打落水狗，只可惜他計算錯誤。」

　　劉裕明白過來，更掌握到屠奉三生出感觸的原因。郝長亨之所以懂得，從屠奉三的幫會朋友處探聽屠奉三的消息，當然是桓玄把屠奉三的祕密洩漏予他。所以，當郝長亨對遇襲之事生疑，便從此入手，而屠奉三的眼線明白了桓玄、兩湖幫和屠奉三的關係，便不念舊情的出賣了屠奉三，令他生出世態炎涼的感慨。

　　此事會令屠奉三和桓玄的關係進一步惡化，因為曼妙的被殺，桓玄失去能顛覆司馬皇朝的重要棋子。

　　屠奉三歎一口氣道：「我一向擅用這種借刀殺人的手法，郝長亨很容易便猜到我處來，而他更絕不錯過任何殺我的機會。」

　　劉裕心忖，老子便曾領教過。沉聲道：「你準備怎樣對付那個出賣你的人？」

　　屠奉三灑然道：「當然是裝作不知情，日後說不定還可以利用他來對付桓玄或老郝，哈！老郝愈低估我們，我們愈有機會教他吃大虧。我屠奉三從來都不信邪，希望你那條命確是真龍的命，謝安謝玄都沒有出錯。」

　　劉裕啞然笑道：「有些事說出來就不靈光，我倒沒有這麼大的野心，亦從來不覺得自己有條帝皇的命。」

　　屠奉三笑著瞧他，好一會才道：「人是會變的，遲些你自然會有不同的看法，咦！」

　　兩人同時朝岸旁林木深處瞧去，兩手分別按往劍和刀柄去。

　　「是我！司馬元顯！」

　　兩人再來不及戴上頭罩，呆看著司馬元顯從林木暗黑處走出來。

　　司馬元顯也在打量兩人，直抵離兩人十步許處立定，目光最後落在劉裕身上，道：「劉裕？」

　　劉裕直覺感到，這本該是死敵者沒有惡意，點頭道：「正是小弟！這位是屠奉三。」

　　屠奉三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道：「公子既能自行解穴，何不離開呢？」

　　司馬元顯移前幾步，在兩人對面坐下，道：「是燕飛為我解穴的，我還以為你們是敵人，幸好認得屠老大的聲音。」

　　又道：「我爹已和燕兄達成協議，待會大家聯手對付菇千秋和徐道覆。」

　　劉裕訝道：「公子不是想把我碎屍萬段嗎？」

　　司馬元顯現出尷尬的神色，道：「現在大敵當前，難道還要斤斤計較以前的過節嗎？怎麼還不見燕兄呢？」

　　劉裕和屠奉三交換個眼色，傳遞心中的古怪感覺。他們也像燕飛般，登時對司馬元顯大為改觀。在大局為重下，司馬元顯終告別不懂事的貴胄公子陋習，明白到在此危機重重的時局裡，事情的孰輕孰重。

　　司馬元顯成熟了，再不是以前只懂爭風吃醋的建康子弟。

　　屠奉三拍腿道：「今晚的事，有公子全心合作，將更是水到渠成。」

　　司馬元顯道：「剛才你們隔岸施放煙花火器，會否打草驚蛇，令徐道覆生出警覺呢？」

　　兩人均想不到，他的心思可以變得如此縝密，均覺得有道理。

　　劉裕朝下游方向瞥上一眼，道：「我們到艇上去！」

　　三人坐言起行，解繩划艇，逆水沿江西去。

第九章　誤中副車

　　燕飛憑左手五指插入船身，緊附在船體左舷浸沒在水裡的部分，隨「隱龍」緩緩靠往南岸。

　　這是最佳的攻擊角度，當郝長亨在沒有防備下，從江岸躍往船上去，他會予他致命的一擊。成功擊殺竺法慶，令他更清楚自己的實力。他自創的「日月麗天大法」亦達至全新的境界，「水毒」和「丹劫」兩種截然不同，又相輔相乘的功法，成為他的看家本領。

　　事實已證明，強如竺法慶，亦飲恨在他的蝶戀花之下。

　　如能除去郝長亨，對兩湖幫將造成無可彌補的傷害和打擊，等於斷去聶天還一臂。郝長亨此人不但文武雙全，且有一種天生的說客魅力，想來春秋戰國的蘇秦、張儀也不外如是。

　　燕飛在認識紀千千之前，除了為母報仇雪恨一事外，對任何事都不太積極。現在的他，已完全改變過來，因為只有如此，方有救回紀千千主婢的希望。時間更成為決定成敗的一個主要因素，所以他不肯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殺死郝長亨，勢將粉碎了聶天還進軍邊荒集的行動，使反攻邊荒集成功的機會大增。今次刺殺，他是志在必得的。

　　燕飛把一直保持在水面上的頭沒入江水去，丹劫的火熱，抵銷了江水可迅速令人凍僵的冰寒，又功聚雙目，使銳目不受水流浪花的影響，透視水面和岸旁的情況。

　　蝶戀花來到手上，心靈空瑩晶淨，人和劍合為一體，劍即我，我即劍。

　　玄功大成後，他每一天也在進步裡，過程緩而難以覺察，但在某些非常時候，例如，早前他從三十丈的距離外分別竊聽劉裕和任青媞、徐道覆與菇千秋的對話，便頓然醒覺到，自己已晉入以前不敢夢想的武道境界。

　　郝長亨偉岸的身影，出現在岸旁一方巨石之上，身旁是美麗的小精靈，高彥的夢中情人「白雁」尹清雅，另外數十名兩湖幫精銳好手，散立左右和後方，一副全面撤走的姿態。

　　燕飛可以想像，郝長亨得不償失的無奈心情，曼妙的被殺，令他很難向桓玄交待。他冒險回頭對付他們，可能亦是被一種力圖彌補失誤的心情驅使，希冀能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只要能帶回屠奉三、劉裕或自己任何一個人的人頭，總算非是空手而回。

　　事情當然非是如他所願，所以，他現在應是陷於情緒的低潮，失落而恍惚，正是刺殺他的最佳時機。

　　「隱龍」此時離開郝長亨等人立處，已不到二十丈，不住接近。

　　燕飛的心靈緊鎖在郝長亨身上，即使再不用眼去看，郝長亨的一動一靜，完全沒法避過他心靈的眼睛。如此感覺，他尚是首次發現，心中湧起新鮮的感覺。

　　他燕飛是否天下第一高手，在擊敗桓玄、尼惠暉、孫恩、慕容垂或聶天還這些南北最頂尖的高手前，仍是言之過早。但至少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就是他已成為天下間最可怕，能憑玄妙感應，進行刺殺的超級刺客。

　　十丈、九丈、八丈……郝長亨一聲呼嘯，騰身而起，往「隱龍」投去。

　　燕飛在氣機牽引下，左手鬆脫，離開船體，接著運功猛按，立即生出強大的反震之力，令他破水而出，沖空而上。

　　丹劫的火熱透劍而去，把在上方躍至的郝長亨，完全籠罩在能摧心裂肺，使對手無從抗拒的驚人劍氣中。

　　郝長亨不愧是一等一的高手，就在燕飛破水而出的一刻，察覺到危險，全身劇震，仍能臨危不亂，抽出佩刀，立即化為繞身疾起的刀芒，仍保持往「隱龍」投去的勁勢。

　　燕飛暗讚了得，不過卻知郝長亨死定了。

　　由於事起突然，岸上船面的兩湖幫高手，人人措手不及，亦由於郝長亨的橫空而行，欲援無從，只能呆看。

　　一聲清叱，尹清雅雙手多出兩柄寒光閃閃的匕首，從岸上一溜輕煙般斜掠而上，以令燕飛也沒有想過的驚人高速，後發先至，只眨眼工夫，已到達郝長亨下方處，燕飛雷霆萬鈞的一擊，首當其衝的再非是郝長亨，而是尹清雅。

　　大家都是在半空中無法著力改向，除非燕飛真的變成會飛的神仙，否則必須先過了尹清雅這一關，才能對付郝長亨。

　　喝罵驚呼聲此刻才在兩邊響起，不過誰都難以改變要發生的事。

　　換了是屠奉三或劉裕，為達到目的，當會不顧一切全力殺傷尹清雅，再借交鋒勁氣交擊之力，換氣續攻郝長亨，可是，燕飛怎可傷害高彥單思症的對象。

　　以燕飛之能，也沒計可施，臨時變招，化丹劫能令竺法慶飲恨的殺傷之氣，轉為可剛可柔的日月麗天大法，改衝擊的劍氣為吸啜的真勁，迎上小白雁詭變百出的雙匕刃。

　　刺殺郝長亨的大計，不得不中途取消，他便不得不謀求脫身之計，否則，如讓對方數十高手饗之以強弩大弓，在全無遮擋的水面下，定可把他射成刺蝟。

　　「噗！」的一聲，代替了兵刃交擊該有的清脆激響，尹清雅嬌軀遽顫，一聲驚呼，被燕飛充滿強大黏扯劍勁及無可拒抗的驚人力道，帶得從空中直掉下去，緊隨燕飛之後，「噗通！噗通！」兩聲水響，先後沒入江水裡。

　　船邊的十多名兩湖幫好手已拉弓搭箭，卻沒有人敢發射，因怕誤中尹清雅。

　　郝長亨抵達「隱龍」，大喝道：「下水！」

　　自己首先投往江水，其它人紛紛傚尤，兩湖幫的人從小在水裡打滾，個個精擅水戰，回到水裡便像游魚回到家般，不懼任何人。

　　水裡的燕飛暗歎一口氣，一指點在從上沉下來仍是血氣翻騰，一下子沒法回復反抗之力的小白雁的腰肢處，尹清雅立即應指昏迷過去，匕首離手沉往江底。燕飛一把抓著她腰帶，升上水面，雙腳運勁一撐，兩人立即在水面滑翔起來，瞬間順流遠去十多丈，把郝長亨全拋在後方。

　　一艘快艇正迎頭駛至。

　　燕飛提著尹清雅，心念急轉，究竟該把尹清雅擲回去給郝長亨？還是挾美而去？帶走尹清雅，或可延誤郝長亨到邊荒集的行程。想到這裡，已離水而起，投往快艇。

　　屠奉三大叫道：「追來了！快掉頭！」

　　燕飛剛放下濕漉漉的小美人，屠奉三、劉裕和司馬元顯三個人，已齊心用力把快艇划得轉急彎，順水而下。

　　燕飛朝「隱龍」瞧去，這艘兩湖幫的超級戰船，靈活如魚的掉頭，還拋下長索，把落水的己方人馬扯回船上去。

　　屠奉三喝道：「我們不夠她快，燕飛你還不幫手？」

　　燕飛取起剩下的船槳，坐到船頭，划起艇來，道：「他們可以比我們快嗎？」

　　劉裕道：「你看吧！」

　　「隱龍」果然在此短短時間內進入狀態，風帆滿張，四組二十支船櫓，整齊一致地隨鼓聲「咚！咚！咚！」的划進水裡，不住增速，已追至五十多丈後，距離還不斷拉近。

　　司馬元顯興奮地嚷道：「我們要不要泊岸呢？」

　　燕飛、劉裕和屠奉三都生出古怪的感覺，如此合作的「俘虜」，確是絕無僅有。

　　坐在船尾司馬元顯身後的屠奉三，見司馬元顯努力划船之餘，仍不忘將目光放在蜷伏船中的尹清雅身上來回巡逡，笑道：「這妞兒是聶天還的寶貝愛徒，老郝絕不敢放箭，我們還可以多撐一會兒，怎都勝過在岸上被大批敵人追殺。」

　　司馬元顯仍是情緒高漲，顯然非常享受眼前的緊張刺激。嚷道：「有燕飛在！我們怕他們甚麼呢？」

　　劉裕笑道：「小飛意下如何？如果讓老郝看到，我們四個人這麼划艇逃命，會怎樣想哩！」

　　燕飛感到敵船逼近至四十丈許，如此下去，不出兩里勢被敵人追及。心中既感荒謬又覺好笑。應道：「管不得老郝那麼多了，老郝一方人多勢眾，動起手來，吃虧的肯定是我們。除非我們肯放棄這頭小白雁，否則逃不了多遠。更何況，約定換人的時間快到哩！」

　　司馬元顯道：「我們何不把刀架在這美人兒的玉頸處，看老郝是否還敢追來？」

　　屠奉三笑道：「少了一個人划艇，老郝又看準我們不敢殺人，因為，殺人後他們再無顧忌，百箭齊發，公子擋得住嗎？如此我們勢被追上，主動之勢全失，划得來嗎？」

　　司馬元顯登時啞口無言。

　　燕飛和劉裕均曉得，屠奉三已說得非常客氣，四人中自以司馬元顯的武功最為不濟，也成為他們的負累，不論水面或陸上，如若動手，司馬元顯必難倖免。

　　快艇在水花激濺裡破浪而行，大江水面粼光閃閃，反映著夜空的星月，河風迎頭照面的刮來，確是別有一番滋味。

　　郝長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道：「燕兄請釋放清雅，她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將來小弟必有回報。」

　　屠奉三長笑應道：「假設郝兄能立下毒誓，三個月內不踏入邊荒半步，我們立即放人。」

　　本聞而意動的燕飛，只好悶聲大發財，因為只有如此，方可以延誤郝長亨到邊荒集的行程。

　　郝長亨仍沒有動氣，只提高聲音道：「屠兄的要求是否太過份呢？敢問坐於燕兄身旁的是否元顯公子？」

　　司馬元顯知他從自己的衣著認出自己來，笑道：「是又如何？終有一天我要你跪在我身前求饒。」

　　「颼！」

　　弓弦聲響，屠奉三閃電祭出佩劍，頭也不回的反手後劈上方。

　　「噹！」

　　勁箭被擋飛，掉往江水。

　　司馬元顯則暗抹一把汗，曉得此箭是朝自己背心射來，哪想得到，郝長亨如此強悍和肆無忌憚。也不由佩服屠奉三，他先前估計，看準他們不敢殺尹清雅，確非胡猜。

　　屠奉三若無其事地還劍入鞘，另一手仍保持划艇的動作，頭也不回的笑道：「再射一箭，我會在小白雁的臉蛋劃一劍，郝兄想清楚再射吧！」

　　「隱龍」又縮短船艇間的距離，只差二十多丈便趕上快艇，一追一逃，迅速朝下游的建康駛去，離約定換人的橫風渡已不到三里。

　　郝長亨終失去耐性，大喝道：「燕飛你是否變成了啞巴？清雅只是個小女孩。」

　　司馬元顯為之愕然，聽郝長亨說話的語氣，顯然，連他也覺得，燕飛是那種不該以一個女孩子威脅敵人的君子。

　　燕飛淡淡道：「這樣吧！三天後我們在穎口作交易，只要郝兄孤身而來，我們便把人交還給你，且保證不損小白雁半根毫毛。」

　　郝長亨大怒道：「我看錯你了！原來燕飛只是這樣一個人。」

　　劉裕哈哈笑道：「郝兄好像第一天出來混的樣子？」

　　郝長亨大喝道：「好！我們便走著瞧！」

　　「隱龍」此刻離他們已不到十五丈，令他們深感威脅。

　　事實上，情況對他們頗為不利，「隱龍」可輕易撞翻他們的船，到時，包括郝長亨在內的大批精通水性的敵人，下水救人，他們能保住尹清雅的機會實在不多，最大問題是尹清雅必須在水面上始能呼吸，而司馬元顯這奇貨更是他們最大的顧慮，如被郝長亨擒去，後果不堪設想。

　　司馬元顯開始真氣不繼，如此全力划艇，的確非常費力，喘著道：「泊岸如何呢？」

　　屠奉三道：「來不及了！小心兩湖幫的絕技『捕神網』，這個神非是一般的神，是水龍神。」

　　話猶未已，破風聲起，一面大網從「隱龍」船頭撒出，兜天罩地朝他們蓋過來，若依快艇目前移動的速度，恰好把他們套個正著。

　　屠奉三現出一個詭異和充滿嘲弄意味的笑容，大喝道：「靠南岸駛！」

　　劉裕一掌拍往船尾右後側的水面，登時激起一股水柱，快艇改向，斜斜朝南岸疾滑而去。屠奉三又加一股掌勁，令快艇速度倏增，如飛魚躍離水面，頗有騰雲駕霧的痛快感覺。

　　「蓬！」

　　捕神網重重落在快艇左後方處，尚差尺許方觸及艇身，由於網子四邊繫著鉛鐵一類的下墜物，激起漫空水珠，濺得無人能免。

　　司馬元顯長笑道：「精采精采，非常精采！」

　　三人都不知好氣還是好笑，司馬元顯本是他們的死敵，可是，在此刻卻變成同舟共濟的戰友，而最妙的事是，他們似在為這公子哥兒提供最刺激的娛樂。

　　眾人回頭朝「隱龍」瞧去，敵人正把捕神網從江水裡拖回船上去，一時間再難重施故技。

　　屠奉三冷笑道：「郝長亨想和我玩兒尚未夠資格，聶天還來還差不多。我們靠岸灘淺水處走。」

　　司馬元顯歡呼道：「好計！」

　　燕飛和劉裕心中叫妙，對方船大入水深，勢難追在他們背後，趕上來撞翻快艇，如此只能在旁趕過他們。

　　而他們則可進可退，必要時把快艇靠上灘岸棄艇而逃，敵船卻因正全速行駛，勢要趕過了頭，就是這之間的差別，足可令他們爭取到逃走的空隙。

　　這才知道，屠奉三是故意讓對方施用捕神網，然後才改採此一策略，因為要把網拖回船上去，部署另一次撒網，必需再費一番工夫。而捕神網，此時已成為對方唯一可以直接威脅快艇的武器，屠奉三卻偏教敵人沒法在短時間內再派上用場。

　　屠奉三確是名不虛傳。

　　主動已控制在他們手上。

　　「隱龍」又從旁趕上來，只差七、八丈便可以超越他們。

　　船上兩湖幫戰士拉滿十多張大弓，箭鋒指向他們，即使明知他們只是虛張聲勢，仍對他們造成很大的心理威脅，至少令他們不敢妄行棄舟登岸。

　　屠奉三低聲道：「元顯公子仍有氣力嗎？」

　　司馬元顯咬著牙齦點頭應是。

　　屠奉三喝道：「加速回到江心去。」

　　四人齊聲叱喝，登時槳起槳落，人人用足勁道。

　　四周浪花激濺，由坐在後方的劉裕和屠奉三調校船向。

　　快艇如在水面飛行般，突然增速，就在「隱龍」船頭十丈許處斜掠而過，直往江心滑翔疾去。

　　此著大大出乎對方料外，連忙改向窮追。

　　快艇幾眼工夫，便斜斜橫過近百丈的江面，又再順流而下。

　　燕飛道：「成功哩！」

　　三人朝前瞧去，一艘建康水師的大型戰船，在下游里許處出現，燈火燦爛。

　　後方的「隱龍」響起一陣急驟的鼓音，終於察覺不妙，開始減速。

第十章　和氣收場

　　「隱龍」在後方掉頭，快艇載著美麗的戰利品，順水往大放光明的司馬道子座駕舟，輕鬆地駛去。

　　燕飛等人都在舒展手足，好讓因過度用力致麻痺酸痛的手回復常態，司馬元顯功力最是不行，雙手仍不受控制的在抖顫。

　　司馬元顯道：「我應否站起來？然後你們隨便找個人把刀劍橫架在我的頸上，這才像個俘虜的樣子。」說話時仍急喘不休。

　　屠奉三和劉裕正從懷裡掏出黑頭罩，掩蓋臉容，前者笑道：「公子坐在那裡便成，只要裝出穴道被制的樣子，誰會懷疑你不是俘虜呢？」

　　司馬元顯點頭道：「對！換了是我也絕不會相信。哈！今晚確是妙不可言。我從三位身上，學到很多以前沒有想過的東西。」

　　又歎道：「以前爹罵我的話，我總當作耳邊風，現在方知道，他句句金石良言。」

　　劉裕心忖，今晚的經歷，如果影響司馬元顯變成為一個成熟、理智和無畏的人，將來肯定會成為自己的勁敵，不過想想又覺得沒有可能，人怎會在一夜間改變過來呢？劉裕眼睛正巡視南岸，平靜的道：「徐道覆並沒有來。」

　　屠奉三惋惜的道：「是老郝救了他。」

　　司馬元顯雖遠不及三人般精於江湖門道，但也猜到屠奉三這句話背後的含意，交易換人的地點雖是橫風渡，可是，以徐道覆的精明厲害，定會派出探子監視上下游的動靜，看到自己和燕飛等如此合作無間，不起疑便是蠢蛋。

　　說不定徐道覆現在已逃返南方，以避過建康軍的搜捕。

　　燕飛淡淡道：「菇千秋也沒有來！」

　　司馬元顯一震道：「難道竟被他識破真相逃走了嗎？」

　　一艘快艇從巨艦旁駛出，朝他們逆水而來，船頭船尾均插有火炬，司馬道子昂然立在船頭，除他外只另有兩人負責划艇。很明顯菇千秋不在其中。

　　劉裕心中暗懍，三個人對三個人，不但顯示出司馬道子的誠意，更顯示出他強大的信心，建康城應已置於他絕對的控制下。

　　司馬道子實為晉室南渡以來最出色的皇族人物，故不但能助司馬皇朝制衡謝安，更可與謝玄在兵力上分庭抗禮。現在謝家人才凋零，只剩下一個謝琰在獨撐大局，建康再沒有人可以阻止司馬道子攀上權力的最高峰。

　　看司馬道子今夜靈活應變的本領，因應形勢化危機為機遇，便知他有資格作桓玄和孫恩的對手。如讓司馬道子平定南方，他劉裕的末日也來了，因為，司馬道子再不會容忍他這個被視為謝玄繼承者的人，存活在世上。

　　此時，快艇離司馬道子的座駕舟已不足半里，可以清楚看到，稍後處泊於北岸橫風渡的五艘中型單桅蒙沖戰船，此種蒙以生牛皮的戰船，在河上行動靈活，務求捷速，最適合用於像淮水、穎水那樣的河道上。

　　司馬道子如此慷慨大方，送他們五艘上等戰船，不用說是在施展借刀殺人之計，好削弱兩湖幫的水上實力。

　　燕飛等三人都想到此點，只是礙於司馬元顯在場，不便宣之於口。

　　屠奉三答司馬元顯的話道：「公子放心，如令尊連一個菇千秋也拿不住，他今天便不會坐在這個位置上。」

　　司馬元顯仍是半信半疑，不過，卻現出深思的神色，顯示他肯虛心受教，咀嚼屠奉三說的話，思量因何屠奉三可作出如此肯定的猜測，而自己卻辦不到。

　　兩艇迅速接近。

　　劉裕忽然道：「我們這五艘快速鬥艦，能否擋得住老郝的『隱龍』呢？」

　　屠奉三顯然亦在思索同一問題，毫不猶豫地答道：「我們人多貨重，又尚未熟習此五艦的性能，兼之是烏合之眾，對方則是蓄勢而來，如在黑夜施襲，我們只有待宰的份兒。」

　　司馬元顯心中劇震，想起自己在對付「隱龍」吃了大虧，正因不像屠奉三般知己知彼，遂變成不自量力。

　　燕飛微笑道：「和王爺商量借道又如何呢？」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尚有三艘載糧食的貨船，因不願讓司馬元顯知道此事。

　　劉裕道：「好計！」

　　同時與屠奉三交換個眼色，大家心照不宣。如順流而下，雖然要兜個大彎，從邗溝再入淮水，卻可以令郝長亨望之興歎，束手無策。最妙是郝長亨若在上游守候他們，勢將延誤一至三天的行程。而他們更可以順道經過大江幫的祕密基地，集齊人馬，有精於水戰的大江幫負責駕舟，還何懼兩湖幫。

　　照水程計，只要郝長亨錯失兩天的時間，他們肯定可以趕在他之前到穎口。

　　屠奉三道：「減速！」

　　兩艇終於在江面相遇，緩緩接近，直至兩艇首尾相並，只隔開丈許。

　　司馬道子目光掠過以黑布罩頭的屠奉三和劉裕，又瞥兒子一眼，這才朝燕飛望去。

　　司馬元顯出奇地一言不發，神態冷靜，只向乃父頷首，以示自己一切妥當。

　　划艇的兩人均是體型驃悍的高手，氣度沉著冷漠，年紀都不過三十，但燕飛等都曉得，他們是一流的好手。

　　屠奉三和劉裕也都兩眼不眨地打量司馬道子，看看此在「九品高手榜」上排行僅次於謝玄和桓玄的劍手，究竟有何不尋常之處。

　　燕飛淡淡道：「菇千秋是否已被王爺擒下？」

　　司馬道子點頭應是，悠然道：「徐道覆已知情逃走，我們再不用多此一舉，千秋的妻妾愛兒，連人帶船被我截著，不到他不承認。我會從他身上逼問出孫恩在建康的所有佈置，連根拔起天師道在這裡的奸細。哼！」

　　燕飛心中生出不忍的感覺，不過戰爭從來如此，他也很難怪責司馬道子。

　　道：「公子可以回到王爺的船上去。」

　　司馬元顯望向乃父，見後者微一點頭，站起來道：「今晚元顯雖遭被擒之辱，可是卻獲益良多，三位不單處處以禮相待，且沒有說過半句不客氣的話，元顯在此衷心致謝，希望將來見面，大家仍是戰友而非敵人。」

　　燕飛等三人都暗讚司馬元顯說話得體，且暗中幫了他們一個大忙，至少令司馬道子聽在耳內，心中舒服得多。

　　司馬道子見兒子並沒有被禁制穴道，雙目現出訝異的神色，神情大見緩和。且燕飛再沒有半句問及釋俘的事，便容許兒子先回到自己身邊，不單給足自己面子，更表示出信任自己，和願意合作的誠意。

　　司馬元顯一個聳身，落到司馬道子身旁。

　　司馬道子連叫了兩聲「好」，然後微笑道：「想不到今晚的事，能夠圓滿解決，這樣對大家都有利。人都在五艘戰船上，不但裝備齊全，船上還有弓矢兵器，和比你們要求更多的糧食。本王僅在此祝諸位旗開得勝，早日收復邊荒集。」

　　屠奉三一把扯去頭罩，喝道：「王爺了得，我們荒人不會令王爺失望。」

　　司馬道子雙目亮起來，笑道：「原來是『外九品高手』榜上高踞第三位的屠奉三屠當家，難怪能於那樣的情況下登船行事，給劣兒一個好的教訓。卻不知屠兄何時變成荒人呢？」

　　屠奉三哈哈笑起來，自有一股豪邁不羈的氣概，答道：「當桓玄與聶天還結成聯盟的一刻，再不容我屠奉三選擇，王爺理該明白我心情的變化。」

　　劉裕也除下頭罩，站起來施軍禮道：「北府兵副將劉裕，參見琅琊王。」

　　司馬道子雙目殺機一閃即逝，換上笑容，道：「劉副將不用多禮，今後倚仗你的地方多著哩！只要劉副將好好對朝廷盡忠，本王必不會薄待你。」

　　燕飛和屠奉三暗讚劉裕這著恰到好處，至少在表面上，可令司馬道子有台階可下，亦輕描淡寫化解了兩人短期內劍拔弩張的緊張關係。

　　燕飛也挺身而起，道：「將來如我們能收復邊荒集，會依約來找王爺，看如何把協議的事落實。」

　　稍頓續道：「還有一事想請王爺幫忙，我們想取道建康回邊荒集去，因為郝長亨正在上游等待我們。另外，我們尚有三艘貨船，在下游六里的渡頭等候我們，請皇爺恩准他們隨我們一起返回邊荒集去。」

　　司馬道子的目光，落在仍蜷伏船上的小白雁嬌軀上，若無其事的道：「此女是否聶天還的愛徒尹清雅？」

　　燕飛答道：「正是此女！」

　　司馬道子欣然笑道：「你們果然沒有令本王失望。沒有問題，你們可以取道建康北上淮水。我司馬道子保證，郝長亨難越建康雷池半步。」

　　五艘單桅戰船從橫風渡開出，朝建康駛去，司馬道子的座駕舟仍留在後方為他們護航，還派出兩艘快艇為他們引路。

　　五百二十八名荒人兄弟姊妹，分佈在五艘戰船上。此種戰船每艘可容二百人，又另設糧倉和武庫，所以絲毫不覺擠迫。不過五百多人裡，大部分為老弱婦孺，且傷病者眾，能騰出來操舟的壯丁壯婦不到一百人，而懂操船駕舟者只佔半數，故能保持戰船在河道上行走，已可還神作福，難對他們再作苛求。但如果遇上敵人，肯定全無還手之力。

　　司馬道子確大方慷慨，贏得包括宿敵劉裕的好感。船上果然裝備齊全，每船設有四台投石機，船頭船尾各有一架弩箭機，船舷擋箭牆豎立，可蔽半身，如由一群熟練的戰士操控，可成為河道上有強大攻擊性的工具。

　　雖然是單桅，卻懸掛四帆，只要將每一面帆與船的縱軸，構成一個斜角，風吹在帆上，再依風向風力而調較，便可以盡用從不同方向吹來的風，反射和攏聚而形成船的動力。而這只有熟悉船性者，方能控制自如，因此燕飛、劉裕和屠奉三要分開來各指揮一艘戰船。而另兩船則分別由兩位精黯此道的荒人兄弟負責。

　　兩艘水師戰船在旁駛過，以燈號和旗號與領航的兩艘快艇打招呼，問清楚情況，逕自朝上游駛去，接應司馬道子的座駕舟。

　　開路快艇的其中一人，是司馬道子的大將王愉，有他開路，當然一切不成問題。

　　燕飛坐鎮的是領頭的戰船，大忙一番後，見一切穩定下來，鬆了一口氣，立在看臺上，觀察南岸的情況。此時，離與高彥那三艘貨船約定的會合處已不到兩里水程。

　　依原本的計劃，天亮後載著千餘名荒人的糧貨船，會開赴上游與他們會合。

　　天邊開始現出曙光，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新的一天開始。不過，這一天卻有別於南方過往任何的一天，建康最有權勢的司馬道子，會在不情願下登上權位的巔峰，亦成為南方諸雄的眾矢之的。

　　站在他身旁的龐義興奮地道：「好小子！真有你們的。我還以為你會蠢得來劫獄，原來竟有此手段。聽說你幹掉了竺法慶，你是怎麼辦到的呢？」

　　另一邊的方鴻生，正以他的靈鼻嗅著清新冰寒的河風，雙眼射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不住搖頭道：「雖然是眼前的事實，但直至此刻，我仍不敢相信，竟是由建康軍敲鑼打鼓的送我們離開。」

　　一群二十多名少婦少女，拖著三、四個小孩，從船艙蜂擁而出，興高采烈地來到甲板上，往船頭的方向走，一邊指點兩岸風光，又和指揮台上的三人笑著打招呼。

　　見到燕飛立在台上的英姿，女仕們的眼睛都亮起來，忍不住的多看幾眼，有些更大送秋波。

　　荒人不論男女，都是無法無天，不愛守一般的禮法規矩。尤其是這群婦女，不乏在夜窩子操迎送生涯的妓女，更是遠比一般女子大膽。苦難已過，她們又回復生氣。

　　方鴻生一臉陶醉地和她們打招呼，顯然樂在其中。

　　龐義見燕飛若有所思的神情，問道：「燕小子你在想甚麼呢？」

　　燕飛目送她們移往船頭，心中忽然湧起異常的感覺，卻偏沒法具體地掌握到是甚麼一回事。答道：「我在想，與其它兄弟會合後，該否重新調配人手，將老弱婦孺全集中到三艘客貨船上，而五艘戰船則由有經驗的兄弟接手，如此，縱然遇上事故，我們仍有還擊和保護客貨船的能力。」

　　龐義道：「是否會太花時間呢？照計算，由此直至到達淮水，水路都該是安全的。」

　　燕飛搖頭道：「邊荒集的失陷，我仍是記憶深刻，一切都來得出乎意料之外和突然，小心點總是好的。」

　　方鴻生猶有餘悸的道：「那晚確是驚險之極，我們的人還有小半尚未渡河，敵人便從四方八面湧至，我和老龐、高小子等百多人，只好拚命沿穎水南逃，幸好途上沒遇上敵人，否則如何看到今天的風光。」

　　三艘大型帆船出現在河灣渡頭處，燕飛忙令人以燈號傳訊，著他們留在原地，自己則通知前面的王愉。

　　三艘客貨船像三個龐然巨物般蟄伏浸浴在晨曦裡，均是以載客貨為主的沙船。由於以載重物為主，並不講求靈活，所以方頭方尾，平底而吃水淺。

　　沙船可載重至三千石，豎三桅，掛四蓬，船身長達十五丈，寬三丈。在正常的情況下，每船可容三百人，千餘人是多了些兒，但仍可以擠得下。

　　燕飛帶頭走下看臺，龐義和方鴻生兩人隨之。

　　兩艘開路快艇先後朝三艘沙船駛過去，後來的五艘戰船跟隨後方。

　　龐義欣然道：「今次我們是滿載而歸，否極泰來。」

　　方鴻生滿懷感觸的道：「我本以為邊荒集完了，我也完蛋，豈知卻忽然有此轉機，這就叫天無絕人之路。」

　　龐義笑道：「應該說是我們荒人氣數未盡，老天爺仍在照拂我們。」

　　燕飛心想的，卻是待會高彥曉得他的夢中情人已成為階下之囚，會有甚麼反應？不過如他要求自己釋放她，自己肯定會照辦。

　　此時，那群到甲板趁熱鬧的女子，又嘻嘻哈哈的走回來。

　　燕飛的心神卻飛到遠在北方的紀千千，伊人若得聞邊荒集再次失陷，會否因而失去一切希望，至乎放棄築基的功法，今燕飛沒法在功成後，與她再作心靈的交流呢？沒有紀千千這神奇的探子作耳目，他和拓跋珪或會一敗塗地，因為，他們的對手是北方最強橫的慕容垂，如若有失，拓跋珪會被他連根拔起，永不能翻身。

　　「錚！」

　　蝶戀花發出可令任何人驚心動魄，突然而來的鳴響。

　　燕飛立從沉思裡猛然驚醒過來，兩道白光，分從那群婦孺裡疾射而出，分取龐義和方鴻生兩人。

　　事起突然，龐義和方鴻生，雖然先被劍鳴示警嚇得肉跳心驚，但對方的暗器疾而準，即使在正常的情況下亦難以閃躲，何況在措手不及的情況下。

第十一章　兒女恩怨

　　刺客的手段確是既狠且毒，且非常高明，深悉燕飛的性格，扮成荒人女子，混在婦孺群裡，先以鋼針襲擊龐義和方鴻生，教他不得不分神出手相救，然後從人堆裡閃出，手中劍化作白芒，疾如流星的偷襲燕飛下腹。

　　可是任她千算萬算，仍算漏了一點，就是燕飛超越一般武功範疇的靈通。

　　這是蝶戀花第三次的鳴叫示警。

　　第一次發生在燕飛和劉裕、高彥，坐船往見紀千千的秦淮河途上，盧循從河水裡跳出來突襲。第二次是在邊荒四景之一「萍橋危立」的美景裡，與紀千千並坐斷橋談心，「小后羿」宗政良向他施放冷箭。

　　自玄功初成以來，蝶戀花再沒有示警的異況，可是值此燕飛神飛意馳、沒有絲毫防備的一刻，神劍再次負起護主的重責。

　　劍鳴聲像暮鼓晨鐘，把燕飛完全喚醒過來，也教勢在必發的刺客吃了一驚，出手慢了半拍。

　　就是這一秒之差，令燕飛避過大禍。

　　以燕飛的身手，亦沒有可能擋格兩枝飛針之時，同時接著對方迅雷不及掩耳指腹而來的一劍。

　　此劍的厲害處，不僅在其速度，更在其驚人而邪異的劍氣，劍光甫從人群裡現跡，劍氣已把燕飛完全籠罩，燕飛眼耳被劍氣遮蔽貫滿，極目所見盡為劍光，耳內所聞全是劍嘯聲。

　　這並非從未體驗過的經驗，在與竺法慶決戰於邊荒之際，竺法慶的「十住大乘功」便令他有同樣的感受。

　　楚無暇！

　　她確已得竺法慶「十住大乘功」的真傳，且融匯貫通於劍道裡，成為凌厲邪異的驚人劍術，難怪能於那樣的情況裡斬殺曼妙，令桓玄功虧一簣。

　　丹劫真氣在剎那的高速中運遍全身，燕飛的感官回復靈動，同時生出兩股力道，從舉起的雙手手背施放，分撞驚駭欲絕的龐義和方鴻生。

　　眾婦孺仍弄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事，一切都太快了，快得令人的腦袋來不及反應，只能呆看著龐、方兩人往旁拋開，以毫釐之差避過殺身之劫。

　　兩枝鋼針分從兩人臉頰旁飛過，投往大江去時，燕飛已扭身揮掌，狠拍離小腹不到三寸的劍鋒去。

　　「蓬！」

　　氣勁爆發。

　　把全身罩在大斗篷裡的楚無暇全身劇震，卻沒有露出絲毫狼狽之象，嬌哼一聲，優美的身影，借力向後飛退，再沒入婦孺群中，教燕飛投鼠忌器，沒法藉機全力反擊。

　　燕飛竟被她的劍勁震得挫退小半步，由此可知，她的劍法功力厲害至何等程度。

　　楚無暇在人群裡靈活如魚的游閃幾下，如入無人之境的在人堆另一方離開，以異乎尋常的平靜語氣，邊退邊道：「終有一天，我會把你燕飛欠我的命討回來！」說到最後一個字，人抵船首處，一個觔斗，投進江水裡去。

　　哭喊聲起。

　　燕飛忙道：「沒事哩！沒事哩！」

　　龐義和方鴻生驚魂甫定的來到他兩旁，前者問道：「天下間竟有如此厲害的女刺客，此女是誰呢？」

　　燕飛口上答道：「楚無暇！」

　　心中想的卻是楚無暇的刺殺行動，會否是得到司馬道子的同意，抑或只是個人的復仇行動呢？假以時日，此女會是另一個尼惠暉又或竺法慶。

　　※※※

　　高彥連滾帶跑的衝入船艙，直抵目標的艙房門外，想也不想的把門推開。

　　這間艙房該是供艦上指揮官起居的艙房，位於最上層，分前後兩進，前廳後寢，小廳佈置得像個具體而微的小型治事堂，書牘櫃、書桌等一應俱備。內外以珠簾分隔。透簾望進去，在清晨冬陽的柔輝裡，尹清雅纖美的倩影，正擁被坐在床上，秀髮輕軟地垂在香肩處，閃著烏黑奪目的亮光，呆看著窗外建康城南岸的美景。

　　宏偉堅固的石頭城，逐漸移往窗子的右邊去。

　　一股熱血直衝腦門，高彥感到周身一陣又一陣的發麻。

　　天啊！燕小子果然不是在說笑的。

　　她為何會在這裡呢？到此刻，高彥方醒覺自己根本沒有先弄清楚，只是聽到小白雁在此，便不顧一切地直撲過來。

　　他聽到自己的心在劇烈地跳個不停。

　　這是不可能的，偏是眼前的事實。

　　在這一刻，他忘記了邊荒，忘記了仍身處險境，忘記了這艙房外的任何人和事。緩緩關上房門，躡手躡足，撥開珠簾，來到尹清雅身後，想打個招呼，只恨聲音來到咽喉處，只變成沙啞的一聲嘆息。

　　尹清雅嬌軀微顫，並沒有別過頭來看他，輕輕道：「高彥！是你來了嗎？」

　　高彥的心溶解了，生出飄飄然的動人感覺，移到她身前，單膝下跪，仰望她沒有任何瑕疵的動人花容。

　　尹清雅機伶的一對眼睛，也往他投下來，幽幽道：「你沒事真好！人家都不知多麼為你擔心哩！」

　　高彥早忘記了發生在邊荒巫女河旁的事，聞言一呆道：「我差點忘了，你是如何逃脫的呢？」

　　尹清雅現出苦惱的神情，嗔道：「你這大傻瓜糊塗蟲！難道沒有人點醒你嗎？到現在仍是糊里糊塗的。唉！教人家怎麼說呢？」

　　高彥被罵得心曠神怡，挺起胸膛道：「過去的事不用去理！我們須關心的是我們的將來。我高彥是個很有本事的人，說到賺錢，沒有多少人及得上我。我又懂逗你開心，保證你和我在一起，一生都會幸福快樂。」

　　尹清雅呆看他好一會後，忍俊不住的「噗哧」一聲嬌笑起來，現出個迷人之極的表情，兩眼上翻，沒好氣的道：「甚麼將來的喲！我的現在已是一塌糊塗，還被你這條糊塗蟲大混蛋來搞混。你若有憐香惜玉之心，就出去狠揍你那班兄弟一頓，為我出一口氣。下手又狠又毒，弄得人家渾身酸軟無力的，想跑上甲板吹吹河風也不行。」

　　高彥有點尷尬的抓頭道：「你為何會在這裡的？」

　　尹清雅裝出個受不了至快要昏倒的嬌憨神情，點著指頭逐個數道：「你應該問你的惡霸兄弟燕飛，或殺人不眨眼的屠奉三，又或不知是北府兵正規軍還是被通緝的逃兵劉裕。何時輪到我這位受害人來說呢？」

　　高彥拍胸口道：「解穴只是一件小事，包在本少身上。現在既不成問題，我們是否該討論我們的將來呢？邊荒集是天下間最好玩和最刺激的地方，加上有我高少陪你，肯定你會樂不思兩湖。」

　　尹清雅忍著笑念道：「樂不思兩湖！你這滿口胡言的糊塗小子。」旋又皺眉道：「我好像從沒說過看上你，你開口閉口都是我們的將來，我和你的將來根本扯不上任何關係。對嗎？我的高少爺！」

　　高彥嬉皮笑臉道：「這方面哪來問題？你遲早會被我能開金破石的精誠感動，是老天爺注定的天生一對。哈！自認識我的小清雅後，我便從沒有再踏足青樓半步。」

　　尹清雅氣惱的道：「我沒見過比你臉皮更厚的人，若用你的臉皮為邊荒集築城牆，肯定厚如鐵桶。哼！你這小子以前常逛窯子的嗎？」

　　高彥毫無愧色的道：「不多！只是隔天去吧！」

　　尹清雅瞪大美目駭然道：「隔天去？你的身子是鐵打的嗎？」

　　高彥終曉得說漏了口，忙補救道：「不是每次去都……嘿……你明白哩！頂多每去兩次才真來一次。哈！以後我都不去了，我把自己全獻給你。」

　　尹清雅的可愛臉蛋火烘般燃燒起來，大嗔道：「你這不知廉恥為何物的壞蛋傢伙，滿口髒言穢語，我以後再不和你說話，給我滾出去。」

　　高彥大吃一驚，陪笑道：「所以我開口閉口都是我們的將來，因為過去的都算了嘛！嘻！規行矩步的男人有甚麼好？只有解溫柔的男人才能令你幸福快樂。本少以前的逛青樓，便當作是修行好了，我會比任何人更懂得討小清雅的歡心。」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討我歡心的人還嫌少嗎？多你一個反令我生氣。」

　　高彥厚著臉皮道：「我在這方面的本領是與眾不同的，清雅請試試看。」

　　尹清雅懷疑的道：「你是否又在說髒話？」

　　高彥忙指天發誓道：「噢！不！不！當然不是髒話，我的心非常純潔，只是想清雅給我機會，陪你說話聊天玩兒吧！」

　　尹清雅目光投往窗外，訝道：「和你這厚臉皮的傢伙聊呀聊呀，竟不知已過了建康。唔！你是否真的想討好我呢？」

　　高彥肅容道：「這個當然！」

　　尹清雅瞄他一眼，忽然垂頭審視自己的纖纖玉指，低聲道：「事先聲明，我的提議並不代表我小白雁看上你，只是見你傻兮兮的樣子，有時也可逗得人家開心，可以作閒來解悶的手下。」

　　高彥喜上眉梢，但又隱隱感到「手下」兩字有點不妙，道：「小清雅請吩咐下來，只要我高彥能有角逐裙邊的機會，本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尹清雅會說話的眼睛橫他一眼，清楚顯出，你這死性不改的傢伙，又來這一套的表情，然後道：「我從不愛穿裙，所以逐甚麼裙邊只是你的癡心妄想。唉！我只是覺得有點對你不……！噢！沒甚麼！哪！你聽著啊！我是對你格外開恩，只要你肯向我師父投誠，我會央他老人家酌才起用你，總好過你將來葬身邊荒，淒慘收場，而你亦有機會表現給我看，你有甚麼本領了。」

　　高彥喜色盡褪，頹然道：「我的大半本領全仗邊荒而來，沒有邊荒集，我便像落於平陽的猛虎，再沒有爭取你芳心的資格，你更不會將我放在眼內。唉！我的娘！我一定不會看錯你的，你和我都是不愛受管束的人，只有邊荒集可令我們如魚得水，快樂無憂。」

　　尹清雅像初次認識他般用神打量他，好一會道：「原來你的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只是用來騙小孩子的甜言蜜語。」

　　高彥苦笑道：「我是個不折不扣的荒人，與邊荒集生死與共，沒有了邊荒集，我高彥只是個廢人，你也不會喜歡我。」

　　尹清雅生氣的道：「我現在又喜歡你嘛！喲！我的肚子很痛哩！」

　　高彥撲到床邊，手足無措的看著她在搓揉自己的小肚，駭然道：「我扶你去解決如何？」

　　尹清雅的兩邊臉蛋刷地紅起來，啐道：「不關那方面的事，是經氣出了問題。噯！你給人家揉揉看！」

　　高彥如獲老天爺恩准，忙探手道：「甚麼推拿按摩我高彥最拿手，包你舒眼透心。嘿！該揉哪裡呢？」

　　尹清雅抓著他的右手，按到小腹去，不肯鬆開以限制他活動的範圍，現出痛苦的表情，道：「揉這處！」

　　高彥手觸她灼熱和充滿彈性的動人小腹，那種親密的滋味，教他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掉，愛不釋手的輕揉起來。

　　尹清雅連耳根都紅透，低聲嗔罵道：「還自吹自擂甚麼推拿高手，治經氣要用勁嘛！你的功夫到哪裡去了？」

　　高彥忙賠不是，注入真氣，一點不覺察尹清雅拿著他的手先往右旋，逐漸擴大，接著又往左旋，由大圈變作小圈。

　　到高彥感到後勁不繼時，尹清雅現出得意的燦爛笑容，挺直嬌軀，欣然道：「成哩！你這厚臉皮的傢伙總算對我有點用處。」

　　高彥仍不覺有異，喜道：「肚子不痛了嗎？來！讓我再給你按摩，保證你可以睡一覺好的。」

　　尹清雅把他的手按實在小腹處，湊往他耳邊道：「你昨晚不是未合過眼嗎？該好好睡一覺的應是你。」

　　高彥感覺著她迷人的小肚子輕輕起伏，魂為之銷，歎道：「清雅……噢！」

　　高彥軟伏入她懷內去。

　　尹清雅收回戳在他脅下的五指，另一手輕鬆地把他整個人提到床上，然後跳下床去，回頭瞧他道：「傻瓜！可愛的大傻瓜！」

　　高彥仍然神智清醒，只是身不能動，有口難言，只能乾瞪眼。

　　尹清雅像個關心體貼的小嬌妻般，把他的身體移到床中，又為他蓋上棉被，笑意盈盈的道：「不說話的高彥才乖嘛！蓋著棉被便不會著涼。放心吧！今次我不會傷害你的，好好睡一覺吧！希望永遠都不用再見到你。」

　　又在他臉頰輕吻一口，接著一溜煙般穿窗而出，投進江水裡去，不濺起半點浪花。

　　高彥急得差點哭出來，偏又毫無辦法。

　　她走了！

　　就這樣的不顧而去。

　　房門倏地打開，燕飛從容掠進來，像看不到高彥般直抵窗旁，目光往江水投去，笑道：「你這小子真是艷福不淺。」

　　高彥立即老臉通紅，心中則在大罵。這小子竟敢偷聽自己和心上人的閨房密語。但又知燕飛著眼點，只是自己的安危，與是不是君子扯不上關係。

　　燕飛移到床邊，忍著笑道：「美人恩重，該否讓你保持這樣子呢？」

　　高彥氣得乾瞪眼。

　　燕飛又歎一口氣，掌如雨下，連拍他七、八個穴道，到拍中他的天靈穴，方成功為他解穴。

　　高彥擁被猛地坐起來，破口罵道：「還不給我把她追回來？」

　　燕飛坐往床邊，聳肩道：「她得聶天還真傳，水底功夫肯定了得，如何追她？」

　　高彥不服的道：「你既在偷聽我們說話，該有足夠時間阻止她，為甚麼沒這般做？」

　　燕飛探手抓上他肩頭，道：「還不是為了你，讓你送她個順水人情，令她知道你對她是全心全意。這樣的結果不是最好嗎？以後就要看閣下的手段了。」

　　高彥發呆半晌，點頭道：「她心裡是有我的。」

　　燕飛不耐煩的道：「這個當然！否則何用臨別贈送香吻？」

　　高彥的臉又紅起來，道：「連這都給你聽到？」

　　燕飛啞然失笑道：「不是聽到，而是看到。」

　　高彥現出尷尬的神色，不自覺地伸手揩臉，道：「這定是專在水底用的胭脂，浸在水裡也不會褪掉。」

　　又警告道：「我和她說的心事話兒，不准你透露半句給人聽，否則我不管你是邊荒首席劍客，還是天下第一高手，也要狠揍你一頓。」

　　燕飛大笑去了。

第十二章　盡聽天命

　　燕飛來到甲板上，劉裕和屠奉三正在船尾說話，見他來到，屠奉三道：「走了？」

　　劉裕道：「是否高彥放她走了？」

　　燕飛道：「高小子怎捨得放她走。小白雁的功夫確不錯，只犧牲點色相，讓高彥搓搓肚子，便成功束聚足夠的真氣衝破禁制。現在回想起來，能如此容易把她生擒，確有點僥倖的成分。」

　　屠奉三笑道：「你只是謙虛吧！現在普天之下，有資格和你單打獨鬥的數不出多少個。閒話休提，我和劉兄研究出一個計劃，須你參詳一下，看是否可行。」

　　燕飛道：「你們兩個腦袋合作想出來的東西，會差到哪裡去呢？小弟洗耳恭聽。」

　　劉裕道：「計劃很簡單，第一步是到大江幫的祕密基地去，先整理陣容，看看我們手上還有多少可用的戰船和人馬，然後再兵分二路，一路由濄水運糧上邊荒，接濟我們在巫女丘原的兄弟；另一路開赴穎水，與兩湖幫正面硬撼，決一死戰。」

　　濄水位於穎水之東，中間還隔了一條夏淝水，三條河均南通淮水，北上邊荒。濄水和夏淝水更在邊荒集的北面數十里處連接，再分叉北上，偏東的一截，抵達巫女丘原的邊沿區域。

　　隱藏於巫女丘原沼澤地帶的兄弟缺糧，運糧食和兵器弓矢去接濟他們，是刻不容緩的事。至於為何要與兩湖幫大戰一場，燕飛卻想不通。

　　屠奉三看著燕飛一臉疑惑的神色，笑道：「尹清雅既脫身，必通過兩湖幫廣佈南方的龐大通訊網，和郝長亨取得聯繫。這頭小白雁見到郝長亨，會盡告老郝我們這方的情況，當老郝曉得我們手上不但有五艘戰船、三艘大型運糧船，會誤以為我們得到司馬道子的全力支持，他會怎麼做呢？」

　　劉裕接下去道：「他最怕的是我們與散落邊荒的兄弟會合，重新整固集結，然後封鎖邊荒集南段的穎水，如此，我們將可以得到司馬道子源源不絕的各方面支持。」

　　屠奉三笑道：「他想破腦袋也猜不到我們和司馬道子的真正關係，只看到司馬元顯和我們並肩作戰，而事實上，司馬道子再不會給我們半個子兒。」

　　燕飛吁出一口氣，靠著船沿半挨半坐著，點頭道：「明白了！所以郝長亨會不惜一切，調動附近所有兩湖幫的戰船，趁我們未成氣候前，把我們摧毀，如此，我們在邊荒的兄弟，將因缺糧、缺兵器弓矢而不戰自潰，他則穩得邊荒集，還可以向姚興和赫連勃勃展示實力。」

　　劉裕道：「坦白說！若憑我們現在的實力，確是不堪郝長亨一擊，只是他的『隱龍』，足可令我們頭痛，何況，兩湖幫必有船隊在穎口附近集結。不過我們卻有三招絕活，只要靈活運用，可教老郝吃個大虧，而我們反攻邊荒集的壯舉，則有機會成功。」

　　燕飛道：「我只想到大江幫這著奇兵，不過你已說了出來。」

　　屠奉三道：「大江幫此著確是奇兵，且以大小姐的才智，必會清楚掌握水道的所有情況，使我們能知己知彼，掌握形勢。亦只有由江大小姐親自指揮的兩頭船，方有與『隱龍』爭勝較量的能耐。」

　　稍頓續道：「至於第二招絕活，便是北府兵的水師船隊。北府兵的水師天下聞名，劉牢之更是一等一的水戰高手，只要他肯點頭，我敢保證，兩湖幫的戰船不敢越過壽陽半步。」

　　壽陽是北府兵於淮水西面的最後重鎮，長期囤駐重兵，穎口位於壽陽之西，該處河道縱橫，往北是上邊荒集，南行為沘水，再往西分別連接決水、汝水。

　　如壽陽的淮水一段被北府兵水師封鎖，越過壽陽的兩湖幫船隊，將有家歸不得，一是北上邊荒，一是經大江返回兩湖，那時，當然須硬闖建康水師的一關。

　　孤軍深入，自是智者不為，所以，如北府兵出手，給郝長亨以天作膽，亦不敢過壽陽半步。

　　問題在劉牢之肯否在這非常時期，出手助他們。

　　假如壽陽以東的水道安全不成問題，糧船便可以輕鬆地沿濄水北上，直抵丘原，接濟慕容戰等缺糧的燃眉之急。

　　燕飛皺眉道：「劉牢之似乎非是這麼懂大體的人，尤其當收到司馬曜駕崩的消息，更是陣腳大亂，他肯這樣幫忙嗎？」

　　劉裕胸有成竹的道：「我會向他痛陳利害，即使他愚蠢至放棄這個對他有利無害的提議，我仍有最後一著，就是請壽陽的主將胡彬出手，以他的水師虛張聲勢，也可以達到同樣效果，我保證胡彬不會令我們失望的。」

　　接著向燕飛打了個手勢。

　　燕飛暗忖，劉裕少有這般誇張的動作，究竟是甚麼意思呢？旋即領悟過來，劉裕對劉牢之的支持，事實上全無信心，他只是找個藉口開溜，好到豫州救王淡真，而在這樣的情況下，當然不好讓屠奉三曉得，他為兒女私情而置正事於不顧，所以公私一併來辦。

　　忙道：「北府兵的支持，關係到反攻邊荒集的成敗，劉牢之又意向難測，今次我陪你走一趟吧！」

　　屠奉三倒沒有生出疑心，道：「我只能給你們五天的時間，否則，如讓郝長亨集結龐大的船隊，那時將輪到他把穎口封鎖，而我們的反攻，會變成以卵擊石。」

　　劉裕瞥燕飛一眼，露出感激的神色，欣然道：「五天該足夠了！我們辦好事後，立即到新娘河與你們會合。」

　　燕飛問道：「這兩招確是郝長亨想不到的奇招，第三招是甚麼厲害招式呢？」

　　屠奉三攤手道：「我也想不到，要劉兄才知道。」

　　燕飛訝然往劉裕直瞧。

　　劉裕唇邊現出一絲笑意，道：「我們的第三招絕活，是說服大小姐由屠兄擔大旗，指揮船隊與老郝正面交鋒。文清雖智勇過人，但要面對兩湖幫經驗仍是差了一點，可是，我們今次是不容有失，因為再沒有翻本的籌碼。而數天下人物，能與兩湖幫在水道上爭雄鬥勝者，捨屠兄還有何人呢？」

　　屠奉三啞然笑道：「劉兄這捧人的一招才最厲害。但坦白說，我一直有此意，只是不敢也不好意思說出來。只要大小姐肯點頭，我會鞠躬盡瘁，竭盡所能。」

　　燕飛心中一陣感觸，劉裕的確開始成熟了，寥寥幾句話，已贏得屠奉三的好感，且表現出他知人善用的才智。亦只有劉裕能說服江文清，將統一指揮的權柄交由屠奉三，使己方僅餘的微薄力量，能發揮最高的效用。

　　劉裕下決定道：「上淮水前我們分道走，我和燕兄到廣陵去見劉牢之，五天後在新娘河會合。」

　　※※※

　　拓跋珪立在一座高崗上，三十多名親隨把守四方，雪野在前方擴展到無垠的遠處，後方是結霜掛冰的密林，在晨光下大地難掩一片荒寒之象。

　　再朝前走半天馬程，便是以赫連勃勃為首的匈奴鐵弗部的根據地統萬城。

　　拓跋儀在兩名拓跋族的戰士引路下，策馬馳上高崗，在離拓跋珪默立處十丈許遠甩蹬下馬，來到拓跋珪後方，致禮問好後頹然道：「邊荒集完了，我們終是鬥不過慕容垂，我願領受族主賜下的任何罪責。」

　　拓跋珪仍沒有回頭，雙目閃爍著奇異的光芒，柔聲道：「赫連勃勃是否到了邊荒集去撒野？」

　　拓跋儀心中湧起古怪的感覺，拓跋珪既曉得攻陷邊荒集的聯軍有赫連勃勃的一份，當清楚邊荒集的情況，更該曉得，今次荒人翻身無望，為何卻顯得對關係重大的邊荒集的得失，毫不在意，還似胸有成竹。

　　要知如赫連勃勃得邊荒集之利，又有彌勒教、姚萇和慕容垂全力支持，將會成為拓跋族南下的最大障礙。

　　拓跋族的另一條南下之路便是入長城，以平城和雁門作根據地，如此與慕容垂的衝突將勢不可免。以拓跋族現時的實力，比之慕容垂，仍有一段遙不可及的距離。如非慕容垂的主力集中往滎陽，恐怕慕容大軍早收復雁門和平城，還會把盛樂夷為廢墟。

　　他已有年多沒見過拓跋珪，此刻的拓跋珪，明顯地予他不同的感覺，但不同在何處，他卻感到難以具體地描述出來，那種變化實在微妙難言。

　　答道：「赫連勃勃在竺法慶、司馬道子、姚萇和慕容垂的支持下，以狂風掃落葉的方式，攻陷邊荒集，我們根本沒有反抗之力，今次我們是徹底的完了，我族的戰士四散逃亡，我因得到一些或許對族主有用的消息，所以全速趕回來。」

　　拓跋珪淡然道：「是甚麼消息呢？」

　　拓跋儀整理好腦海裡的思想，答道：「慕容垂和姚萇暗中勾結，以對付慕容沖，慕容垂會使出引蛇出洞之計，佯裝親領大軍北返來對付我們，只要慕容沖中計出關，姚萇便會奪取長安，斷慕容沖的後路，而慕容垂則會盡殲慕容沖出關的部隊，完成統一鮮卑慕容族的壯舉。」

　　稍歇又道：「此事雖由竺法慶之口說出來，不過，觀之慕容垂和姚萇在攻打邊荒集一事上攜手合作，應該大致與事實相符。」

　　拓跋珪雙目神色轉厲，凝望遠方統萬城的方向，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慕容垂不是佯裝來攻打我們，而是真的來攻打我們，因為他清楚我是怎樣的一個人，而我也知道他的手段。」

　　拓跋儀點頭道：「我們也猜到他會兵分兩路，一隊由慕容寶領軍，北上與慕容詳會合，再聯手收復平城和雁門。慕容垂則親率主力大軍密藏於關外，等待慕容沖上當。」

　　拓跋珪仰天長笑，狀極歡欣，似乎勝利已到了他手心內，只待他合手掌握。

　　拓跋儀大惑不解地呆瞧著他雄偉如山的背影，雪原寒風陣陣，吹得拓跋珪的長髮迎風亂舞，有種說不出來充滿狂亂和暴力的況味。

　　忽然間，拓跋儀感到再不認識這位兒時的玩伴，拓跋珪似變成了另一個人，再不能從常人的角度去看他。

　　他完全不明白，拓跋珪有何值得欣喜的理由。慕容垂深悉拓跋珪的虛實，不論派任何人領軍來犯，必有足夠的實力摧毀崛起不久、根基未穩的拓跋族。

　　拓跋珪收止笑聲，回復冷靜，沉聲道：「小儀似乎尚未知道，我們的小燕飛已斬殺竺法慶於邊荒的事。」

　　拓跋儀劇震道：「甚麼？」

　　拓跋珪讚歎道：「好一個燕飛！不愧是我拓跋珪最看得起的人，此戰不但令他千古留名，更是他劍手生涯的轉折點，也令他踏上直登天下第一高手寶座的不歸路。此戰不但令整個形勢逆轉過來，更把荒人的聲譽送上巔峰，亦使慕容垂和姚萇進退兩難，赫連勃勃則從雲端掉下來，再無所憑恃。」

　　拓跋儀急促地喘息道：「小飛怎麼做到的？」

　　拓跋珪輕鬆的道：「這問題沒有人能回答你，可卻是鐵般的事實。彌勒教在一夜間瓦解，高懸在邊荒集東門外竺法慶的頭顱，以沒有人置疑的方式，宣告竺法慶並非甚麼彌勒佛降世，只是個失敗的大騙徒，一向令彌勒教徒歸心效死的力量再不復存。聽說，彌勒教徒發了瘋的四處破壞，又襲擊教內有職級的人，令邊荒集大亂三天後方四散逃亡，但赫連勃勃、姚興和慕容麟三人領導的聯軍，已元氣大傷，損失最慘重的是王國寶一方，竟被憤怒的彌勒教徒，燒掉了十多條戰船。哈！真想不到小飛的劍，竟能起這麼大的作用。」

　　拓跋儀一時說不出話來。

　　拓跋珪緩緩轉身，雙目神光電射的打量拓跋儀，道：「我們的機會終於來了，我和你的猜測剛好相反，假若邊荒集不是因竺法慶之死而危如懸卵，那北上來收拾我們的便將是慕容垂而非慕容寶，因為慕容垂對我的顧忌遠多過於慕容沖。明白嗎？」

　　拓跋儀此時方明白拓跋珪剛才說的，「慕容垂清楚我是怎樣的一個人，而我也知道他的手段」背後的含意。

　　慕容垂是知兵法的人，當然明白須以上驥對上驥的重要性，再配上壓倒性的兵力，拓跋珪是必敗無疑。

　　當然！假設領兵來反擊拓跋珪的，換了是大燕的第二號人物慕容寶，拓跋珪仍是輸多贏少的局面，但至少有一線機會。

　　拓跋珪所說的「機會來了」，正是指此。

　　拓跋珪啞然笑道：「我本一直在擔心要同時應付赫連勃勃和慕容垂，幸好現在赫連勃勃在邊荒集泥足深陷，難以回師，且兵力因兩次攻打邊荒集而大幅削弱，短期內再難威脅我們，我便可以專心應付慕容寶和他的大軍。」

　　拓跋儀仍是不知說甚麼話好。

　　一切都在拓跋珪精確的算計裡，雖然到此刻，拓跋儀仍不知道，拓跋珪有何妙法應付無敵於北方的慕容鮮卑軍，可是卻被拓跋珪強大的信心感染，心中充盈鬥志。

　　拓跋珪負手仰望長空，悠然自若的道：「慕容垂別無選擇，必須坐鎮滎陽，一方面設法穩著邊荒集，另一方面對付慕容沖出關的大軍，要應付兩條戰線上的激戰，大燕只有慕容垂一人能辦得到。」

　　目光又往拓跋儀投去，冷靜地道：「我清楚慕容垂的性格，他絕不容邊荒集二度失陷於荒人之手，特別對手是燕飛，因為這會令他在紀千千面前無地自容。所以他會不惜一切，保住邊荒集。」

　　拓跋儀點頭道：「我明白了！」

　　拓跋珪道：「你給我回邊荒去，盡力助燕飛收復邊荒集，只要你們能成功，將對慕容垂的信心，造成無可彌補的打擊。至於慕容寶方面，我自有應付之法。哼！」

　　拓跋儀低聲道：「慕容寶是有名的猛將，在戰場上從未試過敗績，故能得慕容垂看重。族主須小心。」

　　拓跋珪欣然道：「你竟以為我會犯上輕敵的錯誤嗎？若是小飛絕不會說這番話。你今次到邊荒集去，我只能給你千頭戰馬，另精銳百名，因為我必須保留實力，以應付比我們遠為強大的敵人。」

　　拓跋儀連忙謝恩，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何今次見拓跋珪，有與前不同的感受，就是眼前的拓跋珪，竟令他這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生出畏敬之心。

　　拓跋珪道：「你休息一晚，明早立即起行。告訴燕飛，當我擊垮慕容寶的時候，他和他的紀美人重聚的日子亦不遠了。一切依約定而行，我拓跋珪永遠是他的好兄弟。」

　　拓跋儀施禮告退。

第十三章　角力邊荒

　　紀千千步入廳堂，慕容垂獨坐一角，一副深思某種疑難，有點難下決定的神情。如此表情確未曾在他的臉上出現過。一直以來，慕容垂都予她萬事均在掌握中的姿態，似乎在他來說，天底下沒有任何能難得倒他的事。

　　忽然間，紀千千感到慕容垂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雖然他的身份、地位、本領和手中掌握的權勢實力，令他予人不可一世超乎眾生的形象。事實上他仍是一個人，仍像一般人有七情六慾，會因事情的變化而生出情緒的波動，也會如任何人般有焦慮、困惑和煩惱的時候。

　　這領悟使她感到和他之間的距離被拉近了，卻與男女之情沒有絲毫關係，純粹是人與人之間相對的感受。

　　那張出自古代名家叔蔡之手的琴，仍擺放在小几上，斷了的弦線已換過新的。

　　慕容垂目光往她投來，射出深刻的感情，且站起來歡迎她，臉上陰霾一掃而空，欣然請她坐下。

　　能得到這位剛登基為帝的大燕天子如此周到的禮遇，天下間恐怕只她紀千千一人而已。

　　紀千千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當然更不會為此受寵若驚，與他隔几坐好後，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

　　慕容垂朝她瞧來，微笑道：「千千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確是令人欣慰。」

　　紀千千心忖，我的精神一天好過一天，卻不是因為你而是燕郎。輕歎一口氣道：「有勞皇上費心。」

　　慕容垂目光轉投前方，語氣平淡的道：「邊荒集已再次落入我的手上。」

　　紀千千的耳鼓內，彷彿響起晴天霹靂，轟然劇震，手足冰冷起來，心兒劇烈地跳動，一時說不出話來。

　　邊荒集再次失陷了。

　　她聽到自己問道：「你捉到他了嗎？」

　　慕容垂不敢望她的道：「我從來沒有想過，成功也可以是如此含糊不清的，燕飛並沒有因邊荒集失陷被捕，還反而割下竺法慶的首級，將之高懸在邊荒集的東門外。」

　　紀千千「呵」的一聲叫起來，沒法掩藏如釋重負的神態，轉白的花容回復了點血色，朝慕容垂望去，道：「多謝皇上坦然相告，其它的人呢？」

　　慕容垂沒有答她，苦笑道：「竺法慶的『十住大乘功』，竟勝不過燕飛的蝶戀花，此事誰能預料呢？」

　　紀千千因燕飛而感到無比的驕傲，心忖，我燕郎的本領還多著哩！你雖佈下天羅地網，他還不是來去自如。這當然不會說出來，再次問道：「其它的人呢？」

　　慕容垂道：「我是首次有想說謊話的衝動，荒人今次機伶得教人意外，或許是有前科，在我們的聯軍大舉進攻前，荒人棄集逃亡，利用邊荒特別的形勢躲避追擊。不過，我們也有前車之鑒，今次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紀千千心中欣慰，也感激慕容垂肯坦然相告，沒有隱瞞。她雖然不曉得，慕容垂說的聯軍除彌勒教外還包括哪一方的兵馬，但因她從謝安處聽過有關竺法慶的事，故對彌勒教知之甚詳，因而掌握到燕飛擊殺竺法慶的意義和效果。

　　以燕郎悲天憫人的情懷，在一般情況下絕不會割下對方的首級示眾，他這般做了，是要達致最震撼的效果，一邊向天下展示荒人不可輕侮的反擊力量，振奮荒人士氣，更為要把彌勒教徹底瓦解。

　　乾爹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彌勒教已不成威脅，謝家再不用擔心竺法慶。對南方的佛門來說，更是值得額手稱慶的事。

　　慕容垂的聲音傳入耳內道：「千千為何不說話呢？」

　　紀千千往他瞧去，迎上他銳利的目光，歎道：「邊荒集是屬於荒人的，只有荒人才可以令邊荒集保持活潑開放的精神，亦只有如此，邊荒集始能成為戰火烽煙外繁華興盛的樂土。皇上這麼強佔邊荒集，與殺雞取卵有何分別呢？」

　　慕容垂現出苦澀的笑容，語氣卻平靜無波，徐徐道：「如我告訴千千，我是為千千而這麼做的，千千有何感想呢？」

　　紀千千凝視他片刻，輕搖螓首柔聲道：「我並不相信皇上是因我而佔領邊荒集，正如皇上曾說過，征服邊荒集是皇上踏出統一天下的第一步。邊荒集在征戰天下的戰略上，有重要的作用，既可以防止我們漢人北上，又可以掌握南北貿易的樞紐。更重要的是……唉！我不想說了。」

　　慕容垂雙目神光大盛，一眨不眨的看著紀千千，忽然笑起來，道：「千千想說的，是否因荒人可以在任何時刻，像厲鬼般從邊荒撲出來抽我的後腿，所以令我有所顧忌。」

　　紀千千只再歎一口氣，沒有答他。但其神色卻清楚告訴慕容垂，這是何苦來的呢？慕容垂仰望屋樑，從容道：「任何戰爭，均是有得有失。邊荒獨特的形勢，令我們難竟全功。不過荒人有個致命的弱點，使他們永無翻身的機會，就是邊荒本身的形勢。荒人只是孤獨的一群，失去了邊荒集，他們也失去一切，在沒有任何支持下，最終他們也要黯然離開邊荒。這是最現實的問題，甚麼本領、勇氣、決心在這樣的情況下都派不上用場。」

　　紀千千心中湧起莫名的憤怒，道：「皇上得到邊荒集又有何用處？沒有荒人的邊荒集，只是一座廢墟，徒然令皇上浪費人力物力，終不是長遠之計。」

　　慕容垂啞然笑道：「千千太小覷我慕容垂了，我怎會犯上如此愚蠢的錯，只要邊荒集位置不改，終有一天她會回復興盛。要守穩區區一個邊荒集還不容易嗎？荒人若不想尋死，最後只有乖乖的滾離邊荒。」

　　紀千千心中一顫，她自問沒有足夠的本領看破慕容垂的手段，而他也不會告訴自己。

　　邊荒集真的就這麼完蛋了嗎？而她和小詩則永遠是慕容垂的俘虜？不！事情絕不會如此發展下去。

　　她相信荒人的本領，更深信燕飛的能力。終有一天，她和小詩將如破籠而出的小鳥，飛回邊荒集去。

　　※※※

　　燕飛和劉裕立在河岸旁一座小丘處，目送船隊遠去。

　　劉裕指著遠處東方，道：「以我們的腳程，明早便可以到達廣陵。」

　　燕飛訝道：「我們不是要到豫州去嗎？」

　　劉裕道：「我們當然會到豫州去救淡真，不過先要去廣陵打個轉，見兩個人。」

　　燕飛道：「一個是劉牢之，另一個是誰呢？」

　　劉裕答道：「另一個是孔靖，此人是我們成功收復邊荒集的關鍵，且須你老哥親自出馬，讓他得睹我們第一高手的風采，以增強他的信心。」

　　燕飛沒好氣道：「你倒懂得物盡其用，可是，孔靖因何如此重要，我們現在不是有足夠捱幾個月的糧草嗎？」

　　劉裕道：「孔靖當然重要，今次反攻邊荒集，絕不是幾個月內可以解決的事，慕容垂不會輕易放棄邊荒集，如我們正面與他們硬撼，只是自尋死路。」

　　燕飛欣然道：「你似乎已智計在握，定下全盤反攻邊荒集的計劃。」

　　劉裕笑道：「一切都是師傅傳授的，以前玄帥每次應付南下的兵馬，採取的都是斷其糧道，疲其人馬的消耗戰，仰仗的就是本身糧食充足。而現在唯一能供應我們糧食的，就只有孔靖這吃得開的大商賈，亦只有他能打通所有關防，為我們運送來自佛門的糧資。」

　　燕飛點頭道：「明白了！」

　　劉裕一臉笑意地打量他，欣然道：「屆時記得挺起胸膛。」

　　燕飛失笑道：「去你的！」

　　笑語聲中，兩人望東去也。

　　（卷十八終）

卷十九　第一章　戰雲密佈

　　拓跋珪獨坐主帥帳幕內，心中頗有點猶疑不定。自懂事以來，他做事從來爽脆利落，決定了的事也從不後悔，可是，今次因牽涉到他最好的兄弟燕飛，他首次苦惱起來。

　　早在多年前，他已看中邊荒集優越的地利，所以刻意經營，終於在邊荒集取得一席位。除了通過邊荒集大做南北貿易外，邊荒集亦成為他掌握天下形勢變化的耳目。

　　消息並非單是來自飛馬會，而是他另有一個情報渠道，亦用以監察飛馬會對他的忠誠。

　　在爭取到現在一族之主的地位和權力前，他一直受族內和近親各族的排擠與逼害，令他養成不輕信任何人的心態。

　　沒有人可以例外，除了兒時直至現在，仍是最好的兄弟燕飛。燕飛是永遠不會出賣他的，只恨燕飛體內流的有一半是漢人的血，使他對漢人同樣是那麼親近。

　　在北方，唯一令他畏懼的人只有慕容垂。他雖然自負，仍知在現今的形勢下，如慕容垂全力對付他，他拓跋珪必無倖理。

　　慕容垂確不愧北方第一兵法大家，只看他兩次攻陷邊荒集的手段，就可看出他的高明之處，根本沒有人能攖其鋒。

　　可是，燕飛把一切扭轉過來，擊殺竺法慶，令彌勒教於旦夕間瓦解，亦使慕容垂陣腳大亂。只要來攻他的是好大喜功的慕容寶，他拓跋珪已踏出統一天下最重要的一步。

　　南方自謝安、謝玄去後，餘子再不被他放在眼內。桓玄、司馬道子和孫恩之輩，不論誰人成為南方最後的勝利者，都難以和他鬥勝爭雄。南方只有一個人，能令他擔心。

　　目前，他最大的障礙是慕容垂，不過，慕容垂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紀美人。

　　拓跋儀揭帳而入。

　　經過一夜休息，拓跋儀疲態盡去，精神抖擻，正準備動身往邊荒集去。

　　拓跋珪沒有抬起頭來瞧他，仍是一副思索的神情，淡淡道：「坐！」

　　拓跋儀在離他半丈許處坐下，默待拓跋珪發言，到此刻，他仍不曉得為何拓跋珪把他從整裝待發的馬隊急召回來。

　　拓跋珪終於朝他望過來，平靜而堅決的道：「你今次回邊荒集，我要你殺一個人。」

　　拓跋儀愕然道：「殺誰？」

　　拓跋珪若無其事的道：「劉裕！」

　　拓跋儀虎軀一震，說不出話來，心中卻翻起滔天巨浪。他的心態，實很難向任何生活在邊荒外的人解釋，包括拓跋珪在內。殺個人對拓跋儀只是等閒的事，可是，邊荒的荒人正處於空前團結的境況，人人肝膽相照，任何試圖破壞荒人團結的行動，都是反荒人的惡行。

　　他接管飛馬會，是淝水之戰後的事，可是，他已深深投進邊荒集的生活去，感到邊荒集與他不但榮辱與共，且是血肉相連。

　　他感到自己再不瞭解拓跋珪，至乎有些反感，更清楚自己不會執行這拓跋珪派下來的特別任務。

　　拓跋珪道：「我們是兄弟，目前更是我族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你心裡有甚麼話，儘管說出來。」

　　拓跋儀歎道：「如殺死劉裕，我們如何向小飛交待？」

　　拓跋珪現出一絲冷酷的笑意，輕輕道：「想置劉裕於死地的人這麼多，只要你手腳乾淨點，誰會懷疑到你身上去呢？」

　　拓跋儀苦笑道：「劉裕現在已成邊荒集的主帥，又得江文清和屠奉三的支持，若事情敗露，我們會成為荒人的公敵。且最大的問題是劉裕並不容易對付，以孫恩和司馬道子的實力，到現在仍沒法辦到，這個險是否值得我們去冒呢？」

　　拓跋珪雙目神光閃閃，仍是語調平和的冷然道：「我知道要你去做這件事，實在違背你一向做事的作風，不過，為了統一天下的大業，我沒有選擇餘地。我認識劉裕這個人，曾與他並肩作戰，從個人的觀感出發，我還有點喜歡他。不過，勿要看此人在現時雖似與南方的局勢無關痛癢，事實上，他的影響力卻是與日俱增。我們的小飛摧毀了彌勒教南下作亂的大計，亦同時造就了他，使他置身於非常特殊的位置，而在某一非常時期，他可以產生的作用，實是難以估計。」

　　拓跋儀皺眉道：「那或許是很多年後的事，現在我們的當務之急，不是要應付慕容垂的反擊嗎？收復邊荒集，把慕容垂拖在滎陽，該是首要之務，如我們殺死劉裕，恐怕會影響荒人整個反攻大計。」

　　拓跋珪微笑道：「要殺劉裕，只有一個機會，就是在此反攻邊荒集的一戰裡，時機由你掌握，錯過了機會永不回頭。現在他對你仍沒有戒心，以你的聰明才智，肯定可以把事情做得妥妥當當。」

　　拓跋儀低聲道：「我仍可以暢所欲言嗎？」

　　拓跋珪聳肩道：「這個當然！你和小飛，都是我拓跋珪最信任和欣賞的人。」

　　拓跋儀苦笑道：「到此刻，我仍不明白非殺劉裕不可的道理，即使殺了他，燕飛仍只會過他嚮往的生活，救回紀千千後，他也不會回到你身邊來。」

　　拓跋珪從容道：「根本不存在燕飛是否回到我身邊的問題，我和小飛永遠是最好的夥伴和戰友。至少，在與慕容垂的生死鬥爭上，我與小飛站在同一陣線，榮辱與共。」

　　拓跋儀終忍不住，直接了當的問道：「那為何非殺劉裕不可呢？且須冒著與小飛反目的大風險？」

　　拓跋珪雙目亮起凌厲的光芒，旋又收斂。沉聲道：「南方諸雄裡，當然以桓玄聲勢最大，所佔地理位置亦最優越，現在有聶天還作他的走狗，更是如虎添翼，不過，此人生性專橫高傲，終不是成大事之輩。其次到天師軍，孫恩不單玄功蓋世，且智比天高，只可惜，天師道一向被江左世家視為邪道，如孫恩想席捲南方，必惹起建康同仇敵愾，上下齊心，拚死反抗。這是思想之爭，沒有任何化解的可能。」

　　拓跋儀聽得心中佩服，拓跋珪雖身在長城之外，可是對南北形勢，卻是瞭如指掌，觀察透徹入微，極具遠見。

　　拓跋珪續道：「司馬道子雖掌握建康軍權，本身亦是有勇有謀之輩，但因向與南人最崇拜的謝安為敵，又縱容王國寶之徒作惡，更勾結彌勒教，所以不得人心，終不是眾望所歸之人。至於北府兵，雖強勝一時，卻是群龍無首，劉牢之和何謙兩大頭領，在任何一方面均遠及不上謝玄，又互相傾輒，似強實弱。南方在四大勢力鬥個你死我活下，你認為會出現怎麼樣的情況呢？」

　　拓跋儀答道：「當然是戰火連綿，南方大亂。」

　　拓跋珪歎道：「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劉裕成為最有機會冒尖的人，因為，不論上下軍民，沒有人不懷念謝安、謝玄在世時安樂繁榮的日子，而劉裕正是不言而喻的謝玄繼承人，兼之有邊荒集作他的後援，只要他懂得順應民心，南方終有一天落入他的手上。」

　　拓跋儀聽得啞口無言，拓跋珪說的是他從沒有深思的情況，盡顯拓跋珪異乎常人的想像力，高瞻遠矚的過人視野。

　　同時，他曉得拓跋珪對慕容垂已是勝券在握，可是，他怎能有此信心呢？拓跋珪雙目殺機遽盛，冷然道：「假若沒有劉裕，南方將會陷進長期的鬥爭和內亂，那時，只要我成為另一個苻堅，我可以輕易收拾南方的殘局，完成我族多年來的夢想。哼！我是絕不會犯苻堅的錯誤。

　　「現在你明白了嗎？假如我有別的選擇，我不會動劉裕半根毫毛，可是竺法慶伏誅，卻完全扭轉了劉裕的命運，如再讓他收復邊荒集，我最害怕的情況將會出現。與其讓劉裕茁壯長大，異日更揮軍北上攻擊我們，何不根絕他於微時，撲熄他這個火頭，否則由他惹起的大火，將成燎原之勢，直燒往北方來。」

　　拓跋儀沉重地呼吸幾口氣，終於同意，點頭道：「我看著辦吧！」

　　拓跋珪淡淡道：「今次隨你回去的人中，有三位是我族出色的高手，且是悍不畏死的勇士，你就看著辦吧！」

　　拓跋儀適時重申效死的忠誠，然後懷著沉重的心情，施禮告退。

　　※※※

　　慕容寶進入慕容垂的治事堂，後者正伏案處理桌上的文件。

　　慕容垂仍埋首工作，沒有抬頭的道：「坐！」

　　慕容寶在一側坐下後，慕容垂輕描淡寫的道：「王兒怎樣看拓跋珪這個人？」

　　慕容寶雙目立現殺氣，狠狠道：「我一直不喜歡拓跋珪這個人，總覺得他是野性難馴，心狠手毒。」

　　慕容垂仍沒有朝他正眼瞧來，道：「你憑甚麼對他有如此印象？」

　　慕容寶微一錯愕，思忖半晌，答道：「或許是從他的眼神，你可以從他的眼睛，看出他心中想的，與說出來的是兩回事。此人天性自私冷酷，為求目的不擇手段，更沒有自知之明，不自量力。」

　　慕容垂終於往他望去，雙目精芒閃爍，沉聲道：「王兒如果只看到這些表象，試問，朕如何敢放心讓你去對付拓跋珪！」

　　慕容寶一震道：「父皇！」

　　慕容垂終放下手上的工作，挨往皇座，悠然道：「慕容沖被人殺了！」

　　慕容寶失聲道：「甚麼？」

　　慕容垂道：「消息在一個時辰前傳至，慕容沖的左將軍韓延發動兵變，攻殺慕容沖，立將軍段隨為燕王。」

　　慕容寶仍是震駭未止，喘氣道：「怎會發生的呢？」

　　慕容垂道：「此事來得突然，卻非沒跡可尋，以慕容沖為首的鮮卑人，自苻堅被殺，他們又佔領長安，奪得大批糧貨財物子女，個個歸心似箭，迫切要求東歸故地，但慕容沖卻戀棧長安，不願東歸，於是慕容沖遂和手下將士間產生嚴重的分歧。在我們攻陷邊荒集之前，慕容沖還可以以我們在關東囤駐重兵一事作藉口，拖延東歸的大計。現在，我們兵力既被分薄，且不住調兵集結於滎陽之北，準備反攻平城和雁門，慕容沖在再沒有藉口下，仍要留在長安，因而被手下看破其用心，不生變才是怪事。」

　　慕容寶道：「如此豈非西燕兵會立即出關東來？」

　　慕容垂沉吟片刻，道：「段隨始終不是慕容氏宗室，其威望和實力均不足以服眾，只因事起突然，慕容沖又沒有防備，方被其所乘。當以慕容永為首的宗室勢力反撲時，段隨和韓延，肯定沒有還手之力。不過，無論誰當上西燕之主，都不得不出關來，寄望能從我們手上奪回舊燕的土地。所以，只要我們製造一個有利他們出關的形勢，西燕兵當會傾巢而出，那也是他們滅亡的時刻。天上怎可容兩個太陽，西燕是我們的枝葉，只可統一在我慕容垂一人之下。」

　　慕容寶恭敬的道：「王兒明白！」

　　慕容垂凝神打量他半晌，沉聲道：「慕容永是知兵的人，手下更是兵精將良，兼從苻堅手上搶得大批糧資武器，並不容易對付，且我們還須兼顧邊荒集，所以，我必須改變計劃，留此坐鎮，與慕容永等人鬥智不鬥力，以接收他手上的實力。而對付拓跋珪的事，則交由你全權負責。」

　　慕容寶興奮地大聲答應，道：「王兒必不負父皇所託，敢問父皇有何指示？」

　　慕容垂道：「拓跋珪此人非是等閒之輩，不可掉以輕心。幸好，他現在羽翼未成，手下不到三萬人，兵力薄弱，根本沒有抵抗的能力。所以，只要你能堅持下去，直攻至盛樂，掠奪他的戰馬和子女，終可令拓跋珪國破族亡，絕不可能有另一個情況發生。我會給你八萬精騎，先收復雁門和平城，再在長城內外設立堅寨，以保糧資的供應源源不絕，與拓跋珪打一場以紮實為重的持久戰，拓跋珪必敗無疑。」

　　慕容寶起立下跪道：「慕容寶領命！」

　　慕容垂長長吁出一口氣，心忖北方已有一半落入口袋裡，同時想起紀千千，如讓她目睹自己殲滅西燕的整個過程，她會否對自己的觀感改變過來呢？

　　※※※

　　孫恩立在海岸邊一塊巨岩上，盤膝靜坐。

　　自從邊荒回來後，天師道的事務分別交給徐道覆和盧循兩徒打理，自己全心全意修練「黃天大法」，以應付平生勁敵「大活彌勒」竺法慶。

　　道德三千六百門，人人各執一苗根。誰知些子玄開竅，不在三千六百門。

　　孫恩自創的「黃天大法」，上承道家之祖老子的《道德經》，再集兩漢道法的大成，淵源自黃老，法授天人，已達超凡入聖之境，非是一般武術能望其項背。

　　竺法慶雖為佛門外道，至乎被視為邪魔奸孽，可是其「十住大乘功」，卻是源自佛門正宗，再加男女採補之術，實是佛門心法的另類異彩。

　　道佛之爭，自漢代以來從沒有平息過，他和竺法慶，分別是代表道門和佛門最頂尖兒的人物，他們的決戰，已是命運注定了的。

　　他的「黃天大法」，說到底仍是煉心之法。

　　初層煉心，是煉未純之心，屏情去妄，心照於空。

　　二層煉入定之心，煉心合氣，氤氤氳氳，神功初奠。

　　三層煉心，是名天地之心，一陽來復，煉心進氣，玄關竅成。

　　四層煉退藏之心，玄關乍現，得氣功成。

　　五層煉築基之心，取坎填離，積金入腹，結丹累氣。

　　六層煉了性之心，玉液還丹，由後天轉為先天，血自化為白膏，意自凝作赤土。

　　七層煉已明之性，以有投無，以實灌虛。虎向水中生，龍從火裡出，龍虎相搏，猛烹極煉，全身靈竅皆開。以先天制後天，性命合而為一，成大還丹功法，七返九還，至此存神明性，道心永不動搖。

　　八層煉己復之心，心定存神而通明，要使身中先天真氣，盡化為神，身中之神，能遨遊於外，靈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出神入定，不為物境所迷，煉心成神。

　　孫恩在多年前已煉心至第八重功法，可是，自此即再無寸進，幸好自邊荒集回來後，他的精氣神均處於最巔峰狀態，所以他掌握時機，潛修最高的第九層煉功心法。現在身處東海大島翁州，更感到突破在即。

　　第九層煉心，煉的是還虛大法。當他到達第八重功法，早臻隨心所欲的境界，可是，靈不虛則不能包涵萬物，所以，必須煉至眾有皆空，清虛一體，盤旋天地之間，是我非我，是空不空，天地有毀，虛空不毀。乾坤有礙，惟空無礙，所以神滿虛空，法周沙界。此「黃天大法」之最，無以加矣。

　　「轟！」

　　孫恩從巨岩上升起來，舉手長嘯。

　　他夢寐以求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的「黃天大法」，終於取得大突破，成就至高無上的心法。

　　只要將來能「煉虛合道」，他將可以白日飛升，破空而去。

　　就在此時，他感應到，盧循正全速往他得成大法處趕來，顯是有非常重要的消息。

　　當天師道德披天下，便是他功成身退之時。

第二章　千里戰書

　　劉裕由東門入城，立即被把門的兵頭截著，道：「劉裕你回來得真是時候，頭子昨天才發下命令，只要見你回來，立即押你老哥去見他。」

　　頭子是劉牢之另一個軍中的暱稱。

　　劉裕笑道：「是否要上手銬？」

　　那兵頭叫方勇，曾和劉裕一同接受探子的訓練，與劉裕稔熟，探手搭上他肩頭，朝城內走去。欣然道：「你老哥現在是大大有名的人，誰敢對你不敬。坦白說，我也有些佩服你，到現在仍死不去、活生生的在老子眼前出現，你奶奶的！你是否戴了甚麼寶貝護身符，被人怎麼打都不死？」

　　把門的北府戰士見到劉裕，都舉手致敬，口呼劉大哥，態度崇敬親熱。

　　劉裕笑道：「護身符欠奉，爛命倒有一條，你要便來拿我的命吧！」

　　方勇著人牽來兩匹馬，開懷笑道：「豈敢！豈敢！連竺老妖都栽在你手上，誰敢拔你半根毫毛？」

　　劉裕接過馬韁，愕然道：「殺竺老妖的是燕飛，為何算到我頭上來？」

　　方勇笑道：「不是一樣嗎？燕飛是你的戰友，你是邊荒集的主帥，當然是由你巧施妙計，方能在那樣的情況下幹掉竺老妖，完成玄帥的遺願。此事傳至廣陵，轟動全城，人人提起你老哥，都要豎起拇指，說一句『英雄好漢』，你確是了不起。」

　　劉裕開始明白，燕飛斬殺竺法慶對自己聲譽的影響，又感受到謠言的誇大失實處。不過，北府兵兄弟一廂情願的想法，正代表自己與他們榮辱與共，亦代表著他們心裡極待填補的一個缺陷，就是他們需要繼謝玄後的另一個英雄，作他們的心靈支柱，而那個人現在已變成了他劉裕。

　　只要他能再次光復邊荒集，北府兵年輕一輩，將人人向他歸心，視他為另一個謝玄，而此為他手上最大的籌碼。

　　道：「上馬吧！我也想見劉爺呢！」

　　※※※

　　孫恩神采飛揚的立在巨岩邊緣處，細聽盧循一一報上從建康來的最新消息，潮浪一重一重的相繼而來，打上巨岩，濺起高達數丈的浪花。

　　一個消息比一個消息震撼，當他聽到竺法慶被燕飛斬首，終於動容道：「這是不可能的。」

　　盧循以帶點嘲弄的語氣道：「竺法慶肯定名大於實，否則怎會飲恨於蝶戀花之下？」

　　孫恩緩緩搖頭，柔聲道：「竺法慶確有真材實料，他的『十住大乘功』來自上代有怪僧之稱的不戒大師的『碎金剛乘』，是佛門正宗。據吾師所言，『碎金剛乘』專攻日精月華，天下間只有『太陽真火』方能與之抗衡。不過，縱然燕飛身具『太陽真火』一類的奇功，他能保命不死，已是難得，怎可以不但避過『十止之劫』，還可以擊殺竺法慶，此事離奇至極，難道……不！這是沒有可能的，且『丹劫』在師尊坐化前，早不知影蹤。」

　　盧循一震道：「丹劫？」

　　孫恩點頭道：「師尊曾與不戒大師交手，故深悉『碎金剛乘』的虛實，而萬變不離其宗，『十住大乘功』雖為竺法慶自創，其源頭和心法始終離不開『碎金剛乘』，師尊既說過『太陽真火』能抗衡『碎金剛乘』，當然也能與『十住大乘功』平分秋色。而『丹劫』乃『太陽真火』之最，照此推之，當可以克制『十住大乘功』，問題在於，即使真的有人能從『丹劫』吸取『太陽真火』以為己用，仍不容易破竺法慶的『十住大乘功』，只能在不受竺法慶的十住法影響下，大家在招數戰略上見真章，以竺法慶千錘百煉的魔功，不論燕飛如何進步，仍不是竺法慶的對手。所以，我說此事奇怪至極。」

　　盧循道：「天師曾差點要了燕飛的命，當然清楚他的強弱。不過，燕飛殺竺法慶一事，該非謠傳，否則，尼惠暉不會到建康尋燕飛的晦氣？難道『丹劫』真的落在燕飛手上？這是不可能的。」

　　孫恩長長舒一口氣，目光投往廣闊無邊的大海，雙目異采閃動，聲音卻充滿生機和期待，悠然歎道：「世事的曲折離奇，往往出人意表。燕飛先是在本人手底下死而復生，現在又斬殺竺法慶於邊荒，豈是可以隨意小覷的人。想不到竺法慶、慕容垂之輩外，尚有一個燕飛，令我孫恩不愁寂寞。燕飛呵！沒有你這樣的一個對手，人生又有何樂趣呢？」

　　盧循心中激盪，更曉得孫恩已決定，予燕飛另一個公平決鬥的機會，因為對孫恩來說，燕飛已取代了竺法慶在他心中的地位，成為一個能令他動心的對手。

　　孫恩像忽然拋開燕飛一事，神馳意飛的道：「司馬曜真的死了！」

　　盧循道：「此事千真萬確，下手的是成為司馬曜貴人的妖女曼妙，如不是她被楚無暇截殺於大江，情況會變得更精采，不過，現在已夠司馬道子頭痛的了，唉！可惜千秋不知如何被司馬道子識破身份，累得道覆須立即把我們在建康的人撤走，使我們辛苦經營多年的佈置，毀於一夜之間。」

　　孫恩微笑道：「有甚麼問題呢？我們得到的遠比我們失去的多，些微損失，何用介懷？為達成我們的夢想，總有些人須犧牲的。司馬曜的橫死，將令王恭、桓玄、殷仲堪、劉牢之等人別無選擇，只有聯手揮軍建康，名為逼司馬道子交代司馬曜之死的真相，實則為必須殺司馬道子以自保，否則，如讓司馬道子假新即位的傀儡皇帝之手，亂發聖旨，如何招架？那時將是我們進攻建康的最佳時機，一舉把南方所有反對的力量摧毀，好一勞永逸。所以你有甚麼該擔心的呢？」

　　盧循終察覺孫恩的異於平日處，這不單是他出奇地隨和輕鬆的語調，且字字珠璣，更因此時的孫恩，像一個永不見底的深潭，蘊藏著無有極盡的智慧和異乎尋常的力量，卻又超然於眾生之上。那種感覺玄之又玄，非比尋常。

　　他剛才來時，因消息的震撼而心神不屬，兼之因對孫恩的敬畏，不敢平視觀察，所以一時沒有察覺孫恩的異樣處。

　　此時的孫恩，比以前任何一個時間，更像「天師」，「真」的「天師」。

　　盧循發覺自己不受控制地張大口喘起氣來，艱難的道：「天師……」

　　孫恩往他瞧來，雙目晶瑩通透，又深邃無可測度，保持微笑的神態，柔聲道：「趁現在還有點時間，我須立即趕往邊荒，只要燕飛在附近，我便能對他生出感應。我要以他的人頭，來祭我天師軍出征的大旗，讓普天下曉得，誰才是天下第一人。」

　　盧循生出被孫恩看個通透的奇異感覺，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敬意，更清楚孫恩為燕飛而心動，必須立即趕去會燕飛的心態，忽然雙膝一軟，跪往石上去，顫聲道：「天師……」

　　仍是語不成句。

　　孫恩仰望晴空，雙目射出熱切和憧憬的神色，道：「我去後，你們全力備戰，結集戰船，待我回來後，時間該差不多了。」

　　接著探手在盧循的天靈穴輕拍三掌，道：「好好給我練功！」

　　每一掌拍下來，盧循都覺全身經脈劇震，所有竅穴跳動起來，說不出的受用。盧循福至心靈，曉得孫恩是以無上法力助他修煉「黃天大法」，那敢輕忽，就那麼跪在地上練起功來，再不敢說話。

　　孫恩一聲長嘯，到嘯音收止，早去得無影無蹤。

　　※※※

　　燕飛緊接劉裕之後進入廣陵城，他備有通行證件，把門的衛兵沒有留難，盤問幾句後，放他入城。

　　他還是首次到廣陵，心忖還有時間，先四處逛逛，再到與劉裕約定處等待。

　　就在此時，他的心湖忽然浮現孫恩的形相，還似正對他欣然微笑。

　　這怪異無倫的情況一閃即逝，快速得似乎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可是已像一塊巨石，狂擲進他波平如鏡的平靜心湖去、激起濺空而起的水花和波蕩的漣漪。

　　他清楚感應到孫恩對他的殺機。

　　燕飛完全不曉得孫恩身在何方何處，那種玄妙的聯繫模糊而遙遠，更不明白，孫恩如何辦得到，不過肯定的是，早臻達天人合一之境的孫恩，在道法武功上又更上一層。

　　燕飛心中叫苦，清楚自己又落在下風。

　　他現在一心一意去反攻邊荒集，是為配合拓跋珪營救紀千千進行的大計，實在不願分心到別的事上去，尤其是像孫恩這種可怕的對手。

　　上次交手時的孫恩，武功已不在竺法慶之下，如他再有突破，燕飛能勝他的機會，更是微乎其微。最大的問題是他仍非心無罡礙，且比之以前任何一刻，更急切把紀千千主婢從慕容垂的魔掌解放出來。

　　可是，他更清楚與孫恩此戰是避無可避，且他是陷於完全被動的惡劣形勢。

　　他並不是畏懼孫恩，只是感到孫恩選此要命的時刻來對付他，已充分表現出，孫恩掌握到自己沒法彌補的破綻和弱點，如他過不了孫恩這關，那過去的一切努力將盡付流水，他固然一命嗚呼，紀千千主婢則永遠落在慕容垂手上，荒人失去邊荒集，劉裕當不成北府兵的統帥，拓跋珪則要亡國滅族。

　　除非他能擊敗孫恩，否則，情況將會朝最不幸的方向發展。

　　沒有人能在此事上幫半點忙，一切只能倚賴自己，看看蝶戀花是否有護主的能耐。

　　※※※

　　門衛在主堂大門報上劉裕的名字，劉牢之的聲音傳來道：「進來！」

　　劉裕舉步入堂，劉牢之坐在一角發呆，几旁擺放著一封開了口的火漆密函，並沒有朝劉裕瞧來，只淡淡道：「坐下！」

　　一時間，劉裕不知該坐到哪裏去，只好恭敬地來到他身前，施禮問好。

　　劉牢之一臉苦思而不得的疲倦神色，指指身旁隔著小几的太師椅道：「坐！我有些事須問你。」

　　劉裕有點受寵若驚的坐在他一旁。

　　劉牢之終於朝他瞧來，道：「你是不是從建康來的呢？」

　　劉裕點頭應是，忽然間，他已曉得几上的密函來自司馬道子，信內並提及自己。

　　劉牢之滿懷感觸地嘆了一口氣，沉聲道：「皇上駕崩了。我該怎麼做呢？」

　　後一句他顯然不是求教劉裕，只是正糾纏心內的一句話，不自覺地衝口而出，顯示他正為某一個決定舉棋難下。

　　劉裕當然明白他的心事。

　　劉牢之此刻正為選擇站在哪一方而煩惱。以前王恭背後有司馬曜全力支持，劉牢之投向王恭一方是順理成章，只要收拾司馬道子和王國寶，他便可得到司馬曜的回報，名正言順的坐上北府兵大統領之位，說不定還可當揚州刺史。成為桓玄之外南方最有權勢的人。

　　現在司馬曜死了，劉牢之若再站在王恭的一方，至少在名義上是與司馬氏皇朝對著幹，且因有桓玄牽涉其中，動輒會弄出改朝換代的局面。如被桓玄登上帝座，劉牢之肯定死無葬身之地，還要被抄家滅族。劉牢之的為難處，可以想見。

　　劉牢之肯於此時和這種心情下見劉裕，是因為劉牢之從密函裡，曉得司馬道子和劉裕的緊張關係放緩，更想從他口中，知道多點有關司馬曜猝死的真相，問多點有關司馬道子的事，好幫助他作出決定。

　　劉裕識相地保持緘默。

　　果然，劉牢之沉吟半晌後，忽然問道：「燕飛是不是真的殺了竺法慶？」

　　劉裕點頭道：「確是如此！」

　　劉牢之往他瞥一眼，目光移往屋樑，徐徐道：「皇上是怎樣死的？」

　　劉裕小心翼翼的答道：「據傳，殺皇上的是他最寵愛的張貴妃，而張貴妃實是與桓玄有關係的人，所以，派郝長亨到建康來把她接走，不過功虧一簣，此女最後被彌勒教的楚無暇殺死滅口，否則，桓玄便可以借她之口，嫁禍司馬道子。」

　　他不敢說出曼妙的真正身份，怕的是難以向劉牢之解釋，自己是如何得悉箇中的來龍去脈。

　　劉牢之一震朝他瞧來，雙目射出複雜的神色，道：「你倒清楚其中情況。」

　　劉裕苦笑道：「全賴參軍大人栽培，我只是盡探子的本分。」

　　劉牢之淡淡道：「你回廣陵來，是否想我出手助你們光復邊荒集？」

　　劉裕點頭道：「彌勒教已因竺法慶之死冰消瓦解，邊荒集的形勢轉為對我們有利，只要大人肯點頭，使淮河的水師封鎖壽陽以東的淮水下游，我們便有把握打贏這場仗。」

　　劉牢之道：「糧食和武器方面又如何呢？」

　　劉裕心忖，難道真的這麼順利？可能是司馬道子在密函裡提到，肯支持他們收復邊荒集吧！又感到有些兒不妥當，如劉牢之肯這麼聽司馬道子的話，豈非代表他決定投向司馬道子的一方？那自己心上人的老爹王恭，豈非陷入動輒敗亡的險境？答道：「我會找孔老大想辦法。」

　　劉牢之沉默片刻，然後沉聲道：「我現在說的，你須仔細聽清楚，並要如實執行，否則，我將視你為背叛北府兵的叛徒。」

　　劉裕就像在雲端直跌下來，整條脊骨涼颼颼的，道：「大人請指示。」

　　劉牢之雙目精芒畢露，冷然道：「我要你立即退出荒人的所有行動，由這刻開始，不准你接觸任何外人，孔老大也包括在內，明白嗎？到有適合你的工作時，我自會找你。」

　　劉裕劇震失聲道：「這怎麼成？」

　　劉牢之大喝道：「這是軍令！」

　　劉裕喘著氣直視劉牢之，然後逐漸平復，一字一字的緩緩道：「大人是不是決定與桓玄合作，對付司馬道子？」

　　劉牢之臉泛怒容，冷笑道：「小裕，你不覺得你愈來愈放肆嗎？我的事怎到你來置喙？」

　　劉裕雖然心中充塞難以壓抑的憤慨，仍曉得不宜頂撞他，垂首道：「大人可否容我說出心底的話，那不是我為自己說的，而是為大人和北府兵著想。」

　　劉牢之容色稍為放緩，顯然也希望在此事上有人為他參詳，道：「說罷！」

　　劉裕正容道：「不論與桓玄或司馬道子任何一方合作，均是與虎謀皮。現在，北府兵最宜嚴守中立，坐觀其變。另一方面，則再次打通邊荒集的脈絡，令北府兵維持自給自足的有利形勢，足可以應付南方任何突變。」

　　劉牢之若無其事的哂笑道：「說到底，你都是想我支持你和你的荒人兄弟，對嗎？」

　　劉裕差點想拍几大罵，再拂袖而去，當然，也曉得真這樣做，絕無機會活著離開參軍府。惟有動之以利，道：「不論形勢如何變化，只要邊荒集尚在我們手中，我們北府兵便有籌碼去應付任何事情。請參軍大人三思。」

　　劉牢之歎一口氣，道：「我並非沒有深思此事。唉！我們現在自顧不暇，怎還有能力去處理遠在邊荒的事？」

　　劉裕知他意動，忙道：「如此，我可不勞大人一兵一卒，也不用勞煩孔老大，就憑荒人的力量，把邊荒集奪回來交到大人手上如何呢？」

　　劉牢之愕然道：「你真有此把握？」

　　劉裕暗抹一把冷汗，直立而起，單膝下跪道：「願領軍令狀！」

　　劉牢之道：「你對自己有十足的信心？」

　　劉裕訝然朝他望去，捕捉到他眼內輕蔑的神色，心中忽然感到很不妥當，一時卻沒法想到原因。

　　劉牢之陰森森地笑道：「好吧！若我不給你一個嘗試的機會，肯定你不會心服。」

　　劉裕對他最後的一點敬意終於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差點壓抑不住的怒火，更曉得中了他的奸計。

　　劉牢之故意在邊荒集一事上說得這般決絕，正是看穿他不會放棄邊荒集，從而製造出眼前的情況，令他不得不接受他任何苛刻的條件。

　　劉裕緩緩起立，心忖，有一天我會教你向我下跪。神色卻保持冷靜，道：「請大人賜示！」

　　劉牢之道：「你須憑自己的力量去收復邊荒集，不可把北府兵拖進此事去。由現在起，你暫時脫離北府兵，直到收復邊荒集，才可以歸隊。你肯簽押這樣的軍令狀嗎？」

　　劉裕徹底明白過來，劉牢之是要他自我放逐，離開北府兵，因為，劉牢之看死他在沒有北府兵的支持下，他絕無可能光復邊荒集。

　　對劉牢之他已心死，點頭道：「一切照大人的吩咐好了。」

第三章　雪中送炭

　　劉裕在約定的酒舖一角，找到正自斟自飲的燕飛。他失去了說話的心情，一言不發的連灌兩杯悶酒。

　　燕飛苦笑道：「看你的樣子，便知道沒有好結果。」

　　劉裕一掌拍在台上，引起酒舖內其它客人的側目，不過，見到兩人的體型氣魄，誰敢斗膽找麻煩。

　　劉裕瞥燕飛一眼，把見劉牢之的經過道出來，最後道：「他奶奶的！他分明是針對我。」

　　燕飛皺眉道：「他是否決定投靠桓玄，所以，曉得司馬道子支持我們後，故意留難你呢？」

　　劉裕搖頭道：「照我看未必如此，他怕桓玄應更甚於司馬道子。這一著雖然是對付我，但問題卻出在你的身上。」

　　燕飛愕然道：「這與我有關？確令我難以理解。」

　　劉裕道：「事實上，不論是劉牢之或何謙，均一直自視為玄帥的繼承人，至於我這個閉門繼承人，他們只當作謠言和笑話，玄帥亦肯定不會在他們面前承認此事。」

　　燕飛哂道：「我看，他們根本不敢開口問玄帥。哼！既以玄帥的繼承人自居，為何卻對竺法慶一事不聞不問？只顧著爭北府兵的兵權。可見玄帥早看破他們的為人，知道他們是自私自利之徒。」

　　劉裕道：「你明白了。」

　　燕飛點頭表示明白。

　　劉裕道：「雖然不是由我宰掉竺法慶，可是我身為邊荒集的主帥，你殺死竺法慶的壯舉，自然可以歸功於我。在這樣的情況下，謠言也可以變成事實。因為誰都曉得，安公曾誓言不讓竺法慶踏足建康半步，玄帥擊殺竺不歸於建康的明日寺，正顯示謝家的決心。現在，我完成了安公和玄帥的遺願，立即在北府兵內確立了繼承人的身份，成為劉牢之和何謙外，北府兵裡最有影響力的人，號召力則更在他們之上。兼之與司馬道子的緊張關係暫告緩和，劉牢之開始對我生出顧忌，但又不敢直接對付我，怕惹起北府戰士的反感，所以使出這種卑鄙手段。」

　　燕飛沉吟道：「司馬道子因看到此點，所以也在玩手段，借劉牢之的手來對付你，這一著非常高明。」

　　劉裕歎道：「現在我們的形勢又轉趨惡劣，劉牢之說過，不准我在任何情況下牽涉到北府兵，如此，我想借助胡彬在壽陽的水師之舉，立告胎死腹中，問題將非常嚴重。」

　　燕飛搖頭道：「沒有北府兵便沒有北府兵吧！有甚麼大不了的，我們荒人從來不用外人幫忙的。」

　　劉裕解釋道：「對聶天還來說，大江幫在新娘河的基地並非祕密，因為大江幫的叛徒胡叫天，清楚基地的事。以前聶天還不敢大意越過壽陽，是怕遭到北府兵水師的圍剿，所以，基地在北府兵這大傘子下，可以避開風雨，一直是安全的。可是，只要劉牢之知會王恭，說不會插手邊荒集的事，這種對我們有利的形勢，將蕩然無存，而我們所有行動均變得有跡可尋，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我們將處於絕對的被動情況。」

　　燕飛道：「這方面還是你在行，我倒沒想得這麼多，幸好消息傳至桓玄處，再由他轉告聶天還，由郝長亨落實執行，至少需七、八天的時間，我們只好與時間來個競賽，看看邊荒集是否真的是氣數未盡。」

　　劉裕苦笑道：「另一個頭痛的問題，是劉牢之明言，我不可以找孔老大幫忙。以我們現時在手上的糧食，最多可讓我們支持上三個月，弓矢則一場大戰未完已用罄，如此，對我們反攻邊荒集的大計，會有很大的影響，逼得我們躁動求勝，而對方則是以靜制動，以逸待勞。」

　　燕飛道：「軍令狀裏有寫明不准找孔老大嗎？」

　　劉裕一呆道：「這他倒不敢寫進軍令狀去，否則，人人都曉得他是故意為難我。」

　　燕飛啞然笑道：「這就成了，沒有孔老大的幫忙，我將無力反攻邊荒集，你也永遠回不了北府兵去，所以，這是我或你的唯一選擇，就是千方百計也要說服孔老大，雖然，我不知道如何可令他站到我們的一方來。」

　　劉裕苦笑道：「我也想不出妙計。孔老大說到底都是個生意人，絕不肯做賠本生意，偏是邊荒集是最高風險的投資，可能半個子兒都收不回來，還會開罪了桓玄和劉牢之。」

　　燕飛忽然朝門口瞧去，劉裕隨他望去，一人正匆匆而入，似是找人的模樣，見到兩人，露出喜色，朝他們舉步走來，夥計忙趕來招呼。

　　劉裕第一個彈起來，招呼那人入座，待那人坐好後，俯身湊到他耳旁道：「他是燕飛！」

　　那人聞言劇震道：「真的是你？」

　　劉裕向燕飛打個眼色，拍拍那人肩頭示意道：「孔老大！」

　　燕飛心忖，這叫一說曹操，曹操便到，省去不少工夫，忙抱拳為禮，又親自為他斟酒。

　　孔靖目不轉睛地打量燕飛，待劉裕回到原位，俯前壓低聲音道：「這幾天我一直派人留意劉大人，所以，劉大人甫入城我便知道。唉！江幫主曾派人來聯絡我，我這方面沒有問題，但參軍大人卻持保留的態度，令我非常為難。」

　　燕飛道：「如孔老大選擇置身事外，我們絕不會怪你。」

　　孔靖點頭道：「我明白！燕兄和劉大人都是真正的好漢子，否則，竺法慶就不會授首於燕兄手上，要殺竺法慶，憑的再不單是武功，還須有視死如歸的勇氣和超絕的智慧。燕兄完成了玄帥的遺願，已得到整個北府兵的衷心感激。我孔靖似是外人，其實，我至少算是半個北府兵，所以，你們說我可置身於此事外嗎？」

　　燕飛和劉裕交換個眼色，均感孔靖非是等閒之輩，且頗有見地，更是膽大包天，因為，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如傳入劉牢之耳內，孔靖肯定會惹來渾身麻煩。

　　孔靖續道：「大家都是跑慣江湖的人，廢話我不說了，現在的形勢對我愈來愈不利，如讓兩湖幫的勢力伸展到廣陵來，我也只好帶齊所有手足，逃往邊荒集去，聶天還一向與我對著來幹，不會放過我。」

　　劉裕訝道：「孔老大的耳目真靈通，竟曉得建康軍已從邊荒集退走，而兩湖幫則乘虛而入。」

　　孔靖色變道：「竟有此事？」

　　燕飛道：「原來孔老大並不曉得此事，因何卻作出兩湖幫的勢力快擴展到這裡來的判斷呢？」

　　孔靖現出凝重神色，把聲音再壓下少許，道：「你們竟不知，參軍大人已答應投向王恭的一方，與桓玄和殷仲堪四方結成討伐司馬道子的聯盟，並推王恭為盟主的事嗎？」

　　燕飛和劉裕聽得面面相覷，心忖，難怪劉牢之對他們反攻邊荒集的事袖手不理。

　　劉裕道：「何謙有何反應？」

　　孔靖道：「正是何謙知會我此事，何大將軍昨晚率手下離城，不知去向。」

　　劉裕憤然道：「劉牢之愚蠢至極，在如此的情況下，保持中立才是明智之舉。」

　　孔靖歎道：「現在我們首要之務是光復邊荒集，其它事只好擺到一旁，亦不到我們理會。」

　　劉裕望向燕飛，後者會意點頭，表示同意他暢所欲言，以爭取孔靖全心全意的支持。

　　劉裕湊近點低聲向孔靖道：「切勿驚惶！司馬曜死了！」

　　孔靖大吃一驚，失聲道：「甚麼？」

　　燕飛暗歎一口氣，南方已完全失控，未來的發展變化沒有人能預料，而自己還要應付孫恩這可怕的勁敵。忽然間，拯救紀千千主婢一事的成功希望，又變得遙遠而渺茫。

　　※※※

　　燕飛和劉裕坐小風帆離開廣陵，負責駕舟的三人，是孔靖的心腹手下，好讓兩人能爭取休息的機會。

　　兩人一時間哪睡得著，從船艙鑽出來，到船頭坐下說話，刺骨寒風陣陣吹來，以劉裕的功力，也要穿上能禦寒的厚棉袍，燕飛卻是酷寒不侵，只於勁裝上蓋上披風，比起劉裕瀟灑多了。

　　劉裕道：「孔靖很夠朋友，且是有遠見的人，曉得任由劉牢之如此胡搞下去，不是辦法。」

　　燕飛道：「做生意講的是眼光，他是看你是可造之材。當然！安公和玄帥對他有很大的影響力。」

　　劉裕憂心忡忡的嘆了一口氣。

　　燕飛訝道：「你在擔心甚麼呢？還把劉牢之放在心上嗎？至少，我們找到一個肯在雪中送炭的人。我很佩服孔靖，一是什麼都不做，一是做得徹徹底底，而他已選擇了全力支持我們，這是邊荒集之幸，更是我們的福氣。」

　　劉裕再歎一口氣，道：「我在擔心劉牢之又改變主意。不知司馬道子給他那封密函的內容如何呢？不過，我看他當時的樣子，似是猶豫不決，可知司馬道子定向他許下極具引誘力的承諾，而劉牢之投向王恭一方的決心，顯然非是堅定不移。」

　　燕飛道：「這是沒有原則的人常遇上的情況，哪方能予他最大的利益，便指向那一方。不論對司馬道子又或桓玄，他都有深切的顧忌。正如你提出的，最明智是保持中立，上上之計，是把邊荒集控制在手上，而劉牢之這蠢人，卻因害怕助長你的聲威，致坐失良機。」

　　劉裕苦笑道：「北府兵落在這蠢人手上，後果實不堪設想。現在，何謙已與他公然決裂，往後還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我真的怕我們北府兵有很多人會被他害死。」

　　燕飛倒抽一口涼氣道：「不致於這麼嚴重吧？劉牢之怎都該維護忠於他的兄弟。」

　　劉裕道：「我們曾領教過司馬道子的厲害，雖未見過桓玄，可是，從屠奉三便可推測到他的高明，你說，劉牢之會是這兩個人的對手嗎？第一個吃苦果的肯定是他，然後輪到其它在軍內有號召力的人，直至北府兵完全被控制在其中一人的手內。」

　　燕飛不得不同意，道：「你這番話很有見地，此正是孔靖最大的恐懼，所以，他把全盤生意押在你的身上，而非劉牢之。」

　　劉裕沉吟片晌，沉聲道：「明晚我們抵達豫州，立即入王府救出淡真，如因此能瓦解王恭和桓玄的聯盟，劉牢之肯定會按兵觀變，如此，可暫緩南方一觸即發的緊張形勢，孫恩亦沒有可乘之機了。」

　　燕飛從容道：「提起孫恩，我須告訴你一件事，就是我可能隨時離開以應付他，免他影響我們反攻邊荒集的大計。」

　　劉裕聽得一頭霧水，道：「我不明白，怎會忽然扯上孫恩？他派人向你下了戰書嗎？」

　　燕飛道：「差不多是這樣，不過，他只是通過心靈的奇異聯繫向我宣戰。我有種感覺，他正趕來設法殺死我。」

　　劉裕駭然道：「竟有此事？是於何時發生的？以前你曾有過同樣的感覺嗎？孫恩此刻該在翁州，離這裡超過一千里之遙，怎可能發生這樣的事？」

　　燕飛道：「這事是我在廣陵城內之時發生，感應雖是一閃即逝，我卻感到是千真萬確的。孫恩比以前更強大了，又更難以捉摸，我真正的感受是沒法子具體描述出來給你聽的。」

　　劉裕苦惱的道：「真的是節外生枝，不過，如孫恩只是孤身一人，我們可以群起攻之，總好過你獨力承受。」

　　燕飛沉思頃刻，搖頭道：「這一套對孫恩這種高手是不行的，試想，如孫恩每天挑我方的一個人來處決，到最後，我還不是要與他單獨決戰嗎？你對我竟沒有一絲一毫的信心嗎？」

　　劉裕尷尬的道：「我對你怎會沒有信心呢？只不過……唉！坦白說，孫恩實在太厲害了，任遙死時的情景我仍歷歷在目。如他再在武功上有所突破，天才曉得他會否變成異物。像現在般，他能在千里外令你生出感應，已是駭人聽聞之極的事。」

　　燕飛苦笑道：「你是否想問我是否也有孫恩這種本領呢？只是不好意思問出口，對吧？實話實說，我真的沒法辦到，從這點推測，至少，我在玄功上及不上孫恩。所以，我希望能在孫恩來到前，先擊垮郝長亨的水戰部隊，如此，我便可以拋開所有心事，在邊荒與孫恩決一死戰。」

　　劉裕皺眉苦思片刻，頹然道：「你與孫恩的決戰似是無法避免，我實在想不出任何辦法，助你一臂之力。」

　　燕飛深吸一口氣，道：「你是關心我，所以方寸大亂。孫恩的搦戰，是我誅除竺法慶的必然後果，只要孫恩能殺死我，立可令天師軍聲威大振，比打贏其它勝仗更有效用。不過這種壓力，對我也非沒有好處，至少，逼得我去思忖懷內《參同契》的深奧道法，希望能更上一層樓。」

　　劉裕發起呆來，好半晌後才道：「究竟竺法慶比之前和你交手的孫恩，雙方高下如何呢？」

　　燕飛坦然道：「我沒法告訴你一個肯定的答案，兩人各有絕藝，分別在竺法慶一意生擒我，而孫恩卻全心置我於死地，所以，前者是有破綻可尋，因為已落於形跡。」

　　劉裕呼出一口涼氣，整個人就像浸在冰雪裡，厚棉袍似失去抗寒的作用，說不出話來。

　　燕飛當然明白他的心情，如自己被孫恩殺死，不但荒人要完蛋，他劉裕亦將陷於山窮水盡的絕對劣境，紀千千主婢也將永為慕容垂的俘虜。

　　不！我燕飛絕不能飲恨於孫恩手上。

　　燕飛探手抓著劉裕肩頭，微笑道：「信任我吧！現在我們好好睡一覺。明晚我們會把你的美人兒迎返邊荒去，而我將會與孫恩在邊荒決一勝負，我的蝶戀花再不會輸給任何人，包括孫恩在內。」

第四章　不歡而散

　　在淮水黑沉沉的前方上游，七、八艘中型戰船把河道完全封閉，對方佔有順水之利，如要發動攻擊，他們那艘沒有武裝，只是用來運貨的單桅內河船，肯定不堪一擊，想闖關，則連江海流復活也辦不到。

　　劉裕和燕飛從熟睡裡被驚醒過來，到船首遙觀形勢。

　　劉裕問孔靖的手下李勝道：「夠時間掉頭走嗎？」

　　李勝臉色發青的搖頭道：「若他們一心對付我們，趁我們掉頭之際順流來攻，我們必無倖理。」

　　劉裕忽然懷念起大江幫的雙頭船，前後均設舵位，掉頭走不用拐個大彎，多麼靈活自如。

　　燕飛看著半里外沒有燈火、莫測高深，兼不知是何方神聖的戰船，道：「是哪一方的人？」

　　劉裕狠狠道：「該是北府兵的戰船。他娘的！怕是劉牢之想殺我。」

　　燕飛暗歎一口氣，更明白劉裕的為難處，以他和劉裕的身手，借水遁肯定可避過此劫，但孔靖送他們到豫州的三位兄弟，肯定必死無疑，他們怎可以不顧而去？忽然心中一動，搖頭道：「不該是劉牢之，他怎敢公然殺你呢？」

　　劉裕一震道：「對！咦！似乎是何謙的水師船隊。」

　　李勝叫道：「打燈號哩！」

　　對方亮起三盞風燈，成一品字形，徐徐升降。

　　劉裕現出奇怪的神情，道：「對方打的是北府兵水師間通訊的燈號，著我們靠近，是和平的燈號。」

　　燕飛道：「便依他們之言行事，如他們是在騙我們，結果並不會有分別。」

　　劉裕明白他的意思，不論他們掉頭逃走，又或往對方直駛過去，如對方一心要攻擊他們，結果仍是一樣。

　　劉裕安慰李勝道：「直駛上去吧！如情況不對頭，我們會與你們共生死的。」

　　李勝感動的道：「孔爺沒有看錯人，兩位大爺確是義薄雲天的人，我們三兄弟把命交給你們了。」依言去了。

　　風帆重拾先前的速度，朝何謙的水師戰船駛過去。

　　劉裕向燕飛解釋道：「北府兵共有三支水師部隊，分別駐紮於廣陵、淮陰和壽陽，淮陰的水師船隊由何謙指揮。看來，何謙離開廣陵後，便沿邗溝北上淮陰，且猜到我們會經此往穎口，所以，在入淮水處守候我們，情況吉凶難料。」

　　燕飛道：「何謙既投向司馬道子，該與司馬道子有緊密的聯繫，理應曉得司馬道子與我們之間的事。」

　　劉裕道：「很難說！司馬道子這人很難測，直至此刻，我仍深信他利用劉牢之，來對我行借刀殺人的毒計。」

　　敵船各船首倏地亮起風燈，照得河面明如白晝，一艘快艇從船隊裡駛出，朝他們而來。

　　劉裕和燕飛立即輕鬆起來，因為對方確有誠意，至少，不會在他們進入箭矢射程內時突然攻擊，因為，會殃及他們派出的快艇。至於是否因怕他們兩人逃走，故以先誆他們上船，再聚眾圍攻，則要船貼近過去才知道。

　　劉裕道：「艇上有劉毅在，他是何謙的心腹，也是我認識的同鄉。」

　　快艇迅速接近，劉毅立在艇頭，舉臂表示沒有惡意，道：「大將軍想見你老哥一面，絕沒有惡意。」

　　劉裕迎著寒風笑道：「大將軍的消息很靈通呢！」

　　快艇拐個彎與小風帆並排前進，劉毅應道：「若連你劉爺到廣陵我們也懵然不知，還有臉出來混嗎？這位是……」

　　燕飛淡淡答道：「小弟燕飛，見過劉毅兄。」

　　劉毅和撐艇的六名北府兵，同時現出震動的神色，呆瞪著他。

　　在帥船的主艙裡，劉裕和燕飛見到北府兵除了劉牢之外，最有權勢的大將──何謙。

　　何謙身形高挺，年紀在三十許間，面目精明，舉手投足間均顯出對自己的信心，這樣的一個人，確不甘居居於劉牢之之下。

　　何謙表現得相當客氣，站在艙門迎接他們，對劉裕表現得很親切，對燕飛更特別禮數十足，又令親衛離開，只餘劉毅一人陪侍。

　　在艙廳的大圓桌坐下後，劉毅為各人奉上香茗，然後坐到一側去。

　　何謙打量兩人一番，微笑道：「我已收到琅琊王的信息，清楚現在的情況。實不相瞞，我本奉有王爺的密令，準備偷襲新娘河，把大江幫的殘餘勢力連根拔起，現在，當然不會這樣做，亦慶幸不用幹這種事。唉！我是多麼希望玄帥能長命百歲，那我們就不用陷於如此令人無所適從的局面裡。」

　　燕飛和劉裕聽得心裡直冒寒氣，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想過，在新娘河大江幫的祕密基地，竟是司馬道子的攻擊目標。何謙乃善於水戰的北府大將，兼之手下水師船隊訓練有素，如驟然施襲，江文清肯定難逃大禍。

　　劉裕問道：「大將軍是如何曉得大江幫在新娘河的基地呢？」

　　何謙毫不隱瞞的道：「消息來自王恭，再由劉牢之透露予我，擺明是借刀殺人之計，小裕你現在該明白，劉牢之是怎樣的一個人。」

　　劉裕聽得心中暗恨，消息的源頭當然是來自聶天還，再由桓玄指示王恭知會劉牢之。劉牢之則不安好心，清楚司馬道子想剷除荒人反抗力量的心意，所以，賣個順水人情，轉告何謙，希望笨人出手。

　　這樣做對劉牢之有什麼好處呢？當然是希望大江幫與何謙拚個兩敗俱傷，他卻坐得漁人之利。而劉裕則失去重要的支持。

　　劉裕愈來愈憎恨劉牢之，雖明知何謙在挑撥離間，仍全盤受落。

　　不論是劉牢之或何謙，都是北府兵的叛徒，一個投向桓玄，一個甘為司馬道子的走狗，如北府兵因他們而落入桓玄或司馬道子之手，謝玄創立北府兵以制衡司馬氏的振奮精神，將會雲散煙消。

　　何謙又道：「上次，我差小毅向你傳話，想與你見個面，絲毫無不良居心，而是想告訴你，我何謙是怎樣的一個人。我何謙絕不會像劉牢之般壓制後輩。玄帥對小裕另眼相看，肯定小裕有令玄帥看得上眼的優點，後繼有人，是喜事而不是壞事。大丈夫馬革裹屍，我和劉牢之說不定會有那麼的一天，下輩中自然需有人奮而起之，所以，小裕你能冒出頭來，我們該高興而非千方百計排擠你。」

　　劉毅道：「上次大將軍是要警告小裕你，琅琊王對你非常不滿，事實上，大將軍一直為你在琅琊王處說盡好話，現在，琅琊王既和小裕前嫌盡釋，大將軍便不用為難了。」

　　何謙淡淡道：「我支持琅琊王並非因佩服他的為人行事，而是比起有野心的桓玄，琅琊王維護的始終是大晉司馬氏的正統，只要我們能助明主登上帝位，我們北府兵便能繼承玄帥的遺願，北伐光復中原。」

　　劉毅接口道：「琅琊王已對大將軍作出承諾，只要能除去桓玄和孫恩的威脅，會全力支持大將軍北伐。大將軍對小裕非常欣賞，只要小裕肯為大將軍效力，劉牢之肯定動不了小裕你半根毫毛。」

　　燕飛心中一陣感觸。

　　每一個人都無法避免以自己為中心，從這個角度去看每一件事，為自己找出每種做法的理由，並認為自己做的事是對的。何謙當然有他的理想，但也為此理想，而盲目去相信絕不該相信的承諾。

　　劉裕本身的權位在北府兵是微不足道的，可是，在現時特殊的情況下，他已成為在北府兵極具號召力的英雄人物，所以劉牢之想殺他，而何謙則力圖把他爭取到自己的陣營去，好令自己聲價大增。

　　他更為劉裕感到為難，大丈夫講的是一諾千金，只要他現在答應投靠何謙，封鎖淮水的難題將迎刃而解。假如他說不，天才曉得何謙會如何反應。

　　劉裕可以說什麼呢？劉裕此時想的，卻是司馬道子予劉牢之的密函。

　　何謙和劉毅都定神看著劉裕，等待他的決定。

　　劉裕嘆了一口氣，道：「大將軍勿要怪我冒犯，不知琅琊王有否請大將軍移師建康，以助他守穩建康呢？」

　　燕飛心中一動，明白劉裕心中的想法。

　　何謙微一錯愕，與劉毅交換個眼色後，道：「我不明白小裕為何有此一問？」

　　劉裕道：「大將軍可否先證實我的想法。」

　　何謙不悅的皺起眉頭，道：「琅琊王確曾提議我為他守石頭城，不過，我卻認為該留在淮陰以牽制劉牢之，並保證淮水水道的安全，減低桓玄封鎖大江的不良後果。」

　　劉裕道：「如琅琊王堅持，大將軍會否順應琅琊王的要求呢？」

　　何謙不悅之色更濃，沉聲道：「你心中想到的究竟是什麼呢？何不坦白說出來，不用猛兜圈子來說話。」

　　劉毅也道：「大將軍是直性子的人，和大將軍說話，不用有避忌。」

　　劉裕苦笑道：「我怕大將軍很難把我說的話聽入耳內去。我只可以說，如我是大將軍，絕不會踏足建康半步。」

　　何謙雙目神色轉厲，直盯著劉裕片晌後，神色始緩和下來，道：「你是憑什麼有此判斷呢？」

　　劉裕道：「大將軍可知琅琊王寫了封密函給劉牢之呢？」

　　燕飛暗忖，劉裕直呼劉牢之之名，且是在何謙和劉毅這些北府兵將領面前，顯示他再不視劉牢之為北府兵的最高領導人。

　　何謙釋然道：「難怪你心生疑惑，琅琊王當然有向我提及此事，密函的內容我也清楚。小裕肯向我透露此事，可以顯示小裕對我的誠意。大家是自己人，什麼話都可以說。燕兄弟亦非外人，將來我們有的是合作的機會。」

　　劉毅向何謙道：「我清楚小裕的為人，義氣至上，大將軍何妨多透露點我們的計劃，讓小裕弄清楚我們的情況，好教他不用白擔心。」

　　劉裕和燕飛交換個眼神，都心呼糟糕。因為，司馬道子當然可以在何謙和劉牢之間大玩手段，向這個說一套，向另一個則又說一套，左右逢源。

　　照他們的猜測，司馬道子最後的目的是要把兩人都害死，令北府兵四分五裂，司馬道子方可以把北府兵控制在手上。

　　只可惜現在不論說什麼，何謙都聽不入耳。

　　何謙信心十足的道：「我對琅琊王亦非沒有防範之心，只要我一天兵權在手，他便不敢動我半根毫毛。我手下將領更對我忠心耿耿，明白我與他們禍福與共。我現在等的是小裕你一句話，只要你肯站在我這方，我會全力支持你收復邊荒集，並保證你可以在北府兵裡出人頭地。」

　　燕飛忍不住道：「大將軍既不當我燕飛是外人，可否容我問一個問題，大將軍既對司馬道子有防範之心，有否想過，司馬道子會在給劉牢之的密函一事上有隱瞞呢？」

　　劉毅道：「燕兄有這個想法，是因不明白琅琊王和大將軍的關係。今次琅琊王請大將軍到建康去，不但說明把石頭城交由大將軍全權指揮，且答應把女兒許配大將軍，大家結成姻親。」

　　劉裕和燕飛明白過來，司馬道子確是手段高明，許下如此令何謙沒法拒絕的承諾。何謙不論如何位高權重，在建康的世家大族眼中，始終是個庶人，有地位而沒有高門的身份。可是，如何謙娶了司馬道子的女兒，立即可晉身王族和貴胄，已踏足高門世族的禁地。

　　這對南方任何庶人寒門，都是驚人的誘惑，像何謙這種大將亦不例外。

　　劉裕和燕飛此時更堅定先前的想法，司馬道子千方百計誘何謙到建康去，是要殺他以爭取劉牢之背叛王恭、桓玄和殷仲堪的聯盟。

　　可是在現今的情況下，他們的空口白話，能對何謙起什麼作用呢？劉裕確不忍謝玄生前的愛將，如此被司馬道子害死，劉牢之猶疑的神情仍在心湖裏不住浮現。盡最後的努力，使出最後的一招道：「我在建康曾到烏衣巷見過大小姐，承她告訴我，琅琊王一直在遊說二少爺當北府兵的大統領，大將軍是否聽過此事呢？」

　　何謙從容道：「那是以前的事了，琅琊王是要用二少爺來壓制劉牢之，現在形勢改變，琅琊王決定把此任命擱置，小裕不用為此擔心。小裕真的是為我好，我非常欣賞小裕這種態度，劉牢之不重用你，是他的損失。」

　　燕飛和劉裕聽得頹然不能再語，只能你眼望我眼，因為，再沒有方法可以改變何謙的決定。司馬道子確是玩手段的高手，騙得何謙服服貼貼的。

　　事實上，到此刻連他們對自己判斷的信心也動搖起來。難道司馬道子確有與何謙衷誠合作之意？劉毅慫恿道：「小裕你若想在北府兵內有一番作為，現在是你最好的機會，大將軍定會酌才而用，全力栽培你。」

　　劉裕心內亦在掙扎著，如純為邊荒集，他自該掌握這個機會向何謙表示效忠。可是，如從他的立場來說，要繼續成為北府兵年青一輩景仰的人物，他絕不可以投靠何謙一方，因為，投靠何謙等於向司馬道子效忠。

　　如要成為北府兵未來的希望，他只可以走謝玄特意獨行的路線，誰的賬都不買。

　　不論是桓玄或司馬道子，他都不能交好，否則，會令北府兵內所有對他有期待的人，徹底的失望。

　　劉裕深吸一口氣，正容道：「我曾親筆在劉牢之面前簽押軍令狀，必須憑己力光復邊荒集。這也是我對自己的承諾。或者我是個頑固的蠢才，不過，我卻覺得必須這麼做，便當是一次歷練的機會。大將軍看重我，劉裕會銘記於心。一切可否待我們收復邊荒集再說呢？」

　　何謙雙目立即殺機大盛，凝望劉裕。

　　燕飛曉得，劉裕話雖說的得體圓滑，仍是開罪了何謙，不過，亦知何謙只會記在心裡，不會立即動手，因為，司馬道子仍要借刀殺人，利用他們去對付兩湖幫。

　　劉毅則現出失望的神色，顯示他確對自己的同鄉有好感。

　　何謙點頭道：「好漢子！小毅給我送客！」

　　劉裕起立施禮，道：「請大將軍千萬勿要失去防人之心，小裕告退哩。」

　　何謙安坐不動，只冷哼一聲，表示心中的不悅。

　　兩人無奈下只好離開，心中想到的是「不歡而散」四個字。

第五章　幸福之門

　　江陵城，黃昏，桓府。

　　「司馬德宗！」

　　桓玄差點噴飯，大笑道：「司馬道子真有你的！竟推個不會說話，連寒暑冷熱都不知道的白癡來當皇帝？」

　　侯亮生和楊全期恭敬的立在一旁，瞧著桓玄開懷大笑。

　　桓玄從置於主堂一端的坐席站起來，負手在大堂來回踱步，忽然停下來道：「司馬道子你也有今天哩！我會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來，要你嘗盡苦楚，方能洩我桓玄心頭之恨。」

　　侯亮生和楊全期交換個眼色，都看出對方心底下的寒意，桓玄一直苦待的機會，終於來了。

　　司馬德宗今年十五歲，是司馬曜早逝的愛妃生的兒子，六歲時被策封為皇太子，不過，沒有司馬道子點頭，他休想能登上帝座。

　　侯亮生道：「可惜張貴人被楚無暇所殺，否則，我們便出師有名了？」

　　桓玄移到兩人前方，狠狠道：「真沒有用！小小的一件事也辦不妥，郝長亨話說得漂亮，辦起事來卻是一塌糊塗。」

　　楊全期道：「郝長亨是低估了楚無暇的本領。」

　　桓玄仰首望上道：「楚無暇可以有什麼本領呢？竺法慶也不外如是，竟被區區一個荒人燕飛所殺。哼！真希望有機會遇上燕飛，讓我的『斷玉寒』可以飽飲他的鮮血，看看他的『蝶戀花』如何了得。」

　　侯亮生和楊全期都不敢說話。

　　桓玄目光投向楊全期，道：「王恭方面有何消息？」

　　楊全期答道：「兩位刺史大人商量過，討伐司馬道子是勢在必行，不過，卻很難以他弒君之罪而出師。」

　　桓玄大怒道：「他們商量過？他們能商量出什麼來呢？為何不先來向我請示？王恭真的自以為是盟主嗎？他的美麗女兒在哪裡呢？為何到今天仍未送到江陵來？」

　　兩人見他大發雷霆，都噤若寒蟬。人道事君如伴虎，而侍候桓玄，更似侍候一條劇毒的惡蛇，誰也不知道何時會給他噬上無救的一口。

　　桓玄忽又啞然失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就先要司馬道子殺一頭狗，王國寶勾結彌勒教，弄得南方人神共憤，建康世家人人自危，我們就以討伐王國寶為名，直攻入建康，我要司馬道子在我面前下跪，搖尾乞憐。哈……」

　　楊全期瞥侯亮生一眼，見他低垂著頭，看不清楚他眼內的神情，不過，卻可肯定他與自己心內的感覺不會相差太遠。如讓桓玄登上帝位，南方真不知會變成怎樣的局面。

　　桓玄又道：「楚無暇現在和司馬道子是哪種關係？」

　　楊全期忙答道：「聽說楚無暇已成為司馬道子私房內的新寵，打得火熱。」

　　桓玄欣然道：「那就更精采。全期，你給我立即知會殷仲堪和王恭，上表力數王國寶的罪狀，並調集兵馬，不要漏掉王國寶引進楚無暇一事。哈……司馬道子你也有今天了，你可曾想過會陷進如此進退兩難的局面，不殺王國寶，則建康上下不服；殺王國寶嗎？則令自己威信大削，且明告訴人用人不當。」

　　楊全期暗歎一口氣，應道：「領命！」

　　桓玄現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神情，柔聲道：「你要著殷仲堪提醒王恭，他的寶貝女兒一天未到江陵，我一天不會發兵。他如給司馬道子先發制人害死了，不要怪我沒有警告在先。」

　　楊全期和侯亮生開始有點明白，桓玄要王恭獻上女兒為妻，非只是貪圖美色如此簡單，而是要挫辱王恭的名士尊嚴，令他成為俯首聽命的走狗。

　　桓玄的斷玉寒，現在肯定是南方第一把名器，不過，如論手段的毒辣，桓玄更是穩居首座，沒有人可與其爭鋒。

　　※※※

　　劉裕和燕飛抵達豫州，已是傍晚時分，兩人憑身手踰牆而入，依謝道韞的指示，來到王淡真寄居位於城北的醉心院。

　　他們繞著院落外牆走了一遍，大致弄清楚形勢後，見時間尚早，怕王淡真仍未返後院休息，不敢輕舉妄動，遂到鄰宅主樓的瓦頂上隔遠觀望，等候時機。

　　劉裕皺眉道：「奇怪！院內的守衛並不嚴密，似是虛應故事的樣子。難道有司馬元顯之事為鑒下，王恭仍不緊張淡真嗎？」

　　燕飛當然明白，他事到臨頭患得患失的心情，提議道：「我們可以立即進去查探，弄清楚真正的情況後，你便可以安心了。只要淡真小姐在此，今晚你定可攜美遠走高飛。」

　　事實上，劉裕亦有十足把握王淡真會喜出望外隨他遠遁，否則，不會著謝鍾秀來向他求救。不過，一刻未見到心中玉人，仍是難以安心。點頭道：「你老哥在此為我押陣便成，想不到我在軍中的訓練，竟會在此情況下派上用場，世事之奇，確是出人意表。我去了！」

　　看著劉裕的背影消沒在醉心院的高牆後，燕飛的心中仍盤旋著劉裕「世事之奇，確是出人意表」兩句話，暗忖，只希望這兩句話在今晚並不靈光，否則將會對劉裕造成嚴重至永難復原的打擊。

　　不由想到紀千千，如紀千千有什麼意外，自己又會如何呢？想到這裡，心中一陣顫抖。唉！自己如果仍處於這種狀態下，如何逃過孫恩一劫？掉轉頭來說，假設自己不幸慘死於孫恩手下，紀千千又會如何呢？想到這裡，燕飛暗吃一驚。曉得自己如此拋不開心事，遇上孫恩必敗無疑，忙排除萬念，守心於一，靈台逐漸清明起來。

　　一切又重新在掌握裡。

　　心中湧起明悟，他如想與紀千千有重聚的一天，必須把紀千千當作修行的一部分，劍道既是天道，也是人道。硬把紀千千排擠出腦海外，是他絕無可能辦到的事。只有天人合一，視與孫恩的一戰，是為紀千千而赴的一戰，方是他力所能及的事。

　　忽然間，他心中填滿對紀千千的愛戀，並再不孤單。紀千千雖然在邊荒的另一邊，可是，同時又近在身旁，且是兩心合一，共渡任何劫難艱險。

　　他再沒有任何畏懼。

　　此時劉裕又回來了。

　　燕飛大感不妥，怎會這麼快呢？燕飛追在劉裕身後，直抵淮水旁的碼頭區，到此刻，劉裕仍未有機會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心急如焚地著燕飛隨他到這裡來，而燕飛則猜到王淡真已離開醉心院，從水道離開豫州。

　　岸旁泊著三十多艘大小船隻，其中七、八艘仍在上貨或卸貨，在燈火下忙碌地工作著。

　　劉裕很快找到目標，明顯地輕鬆起來，指著上游的一艘三桅官船道：「幸好仍未走，我認得她的家將。」

　　他們兩人站在一堆從船上卸下來的貨物後，遙觀情況。

　　燕飛心呼好險，王淡真大有可能是起程往荊州去，經淝水入巢湖，再南下大江。

　　此時，大船旁的岸上只餘下十多個重甸甸的大木箱，正由腳夫送到船上去，二十多名全副武裝家將模樣的大漢，聚集在登船的跳板附近，監察情況。

　　想起這十多個箱子盛的是王淡真的嫁妝，燕飛便為劉裕感到心傷。幸好他們及時趕至，王淡真的苦難將會成為過去。

　　劉裕喃喃道：「老天爺有眼，讓我聽到兩個婢女為淡真的離開，哭作一團的對話，否則將無所適從。」

　　燕飛拍拍他肩頭道：「現在是登船的最佳機會，遲則不及。」

　　劉裕道：「我跟在你身後好了。我的心很亂。」

　　燕飛笑道：「你該興奮雀躍才對！一切包在小弟身上，隨我來吧！」領著劉裕離開燈火照耀處，借黑暗的掩護，潛往官船上游處，投入冰寒的河水裡，從水底往官船游去。

　　片刻後，兩人從右舷的船身旁冒出水面，依附在船身處。

　　燕飛把耳朵貼著船身，探掌按著船身使出吸勁，不讓河浪影響他的竊聽行動。

　　劉裕焦急的瞧著他，官船隨時起航，如不能迅速登船，待對方一切安頓下來，難度會增加。朝上瞧去，兩名家將正站在甲板處張望，幸好他們的位置是燈光不及的暗黑處，又是緊貼船身，對方沒有察覺兩位不速之客。

　　劉裕正思忖燕飛能否純憑聽覺，判斷出王淡真所在的艙房，忽然發覺，燕飛已把他硬扯進水裡去。

　　頭頂上的水面燈火照射，劉裕心叫好險，自己因心神不屬，所以警覺性遠遜平時。不過，縱然處於最佳狀態，要學燕飛般如此未卜先覺的避過船上守衛的偵察，他仍自知辦不到。

　　這可說是以王恭為首的建康世族，與桓玄的一場政治交易式的婚姻，由於事關重大，護送的人員均打醒十二分精神，不容有失。全憑燕飛超乎一般高手的靈覺，他們方能乘隙而入，來到此可登船的位置。

　　如何把王淡真帶走，是另一個令人頭痛的問題，如沒有燕飛助他，憑他個人的力量，確難辦到。

　　燈光往船尾的方向移過去。

　　燕飛仍扯著他的手臂，也不知他如何借勁，又從水裡冒出去，還帶得他貼著船壁往上游去。下一刻燕飛已打開艙窗，劉裕忙機敏的竄入無人的艙房內。

　　燕飛鑽進來時，艙外的廊道傳來幾個人輕重不同的足音，嚇得劉裕不理從濕透的衣服不住滴下來的水，閃到門旁。到足音過門不入遠去了，方鬆一口氣。

　　燕飛把艙窗關上，移到他旁低聲道：「先弄乾衣服，我來處理地上水跡。」

　　劉裕心忖，哪來時間弄乾身上濕透的衣服時，燕飛的手掌按上他背心，一股灼熱無比的真氣，直輸入他體內經脈，水氣立即開始從濕衣蒸發，神奇至極。

　　燕飛亦沒有閒著，一邊散發衣服的濕氣，另一方面則用另一隻手，發出灼熱的掌風，刮往地上的水跡。

　　一時間艙房滿是水蒸氣。

　　燕飛湊到他耳旁道：「淡真小姐就在對面的房間，現在她房內尚有一個小婢，我們再沒有時間待她離開，我著你過去時，你便啟門入室，把小婢點倒。我在這裡為你押陣，當你發出彈甲兩下的暗號，我會過來會你，然後一起離開，便大功告成。」

　　劉裕把興奮得有如烈火焚燒般的情緒，硬是壓抑著，只急喘兩口氣，點頭表示明白。

　　房內的水氣逐漸消散，他們的衣服乾的七七八八。

　　又有人在外面走過。

　　燕飛喜道：「天助我也，小婢離開哩！」

　　劉裕緊張起來，心想的是當王淡真見到自己時，喜出望外，仿如作夢的動人情景。自己今次將不顧一切，務要令她離苦得樂，世上再沒有任何人事能阻止他劉裕。

　　他絕不會再令王淡真失望。

　　燕飛倏地把門拉開，低呼道：「現在！」

　　劉裕毫不猶豫地閃出去，王淡真所在艙房的門出現眼前，自出生以來，從沒有一道門比眼前的門對劉裕有更重要的意義，那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通路。

　　※※※

　　拓跋珪領著手下大將長孫嵩，長孫普洛和漢人謀臣許謙、張袞及數百親衛戰士，沿陰山南麓的丘原策馬飛馳，直至奔上一個高崗，方勒馬停下，眾人隨之。

　　拓跋珪深吸一口氣，俯視遠近。

　　盛樂的燈火出現在正南方，這位於黃河河套東北的中型城池，便是他拓跋族的首都，大河在盛樂南面流過。

　　只要他能擊敗慕容垂，大河中下游之地，早晚將盡歸他所有，邊荒集與盛樂間再無任何阻礙，南方的物資可源源不絕地供應他的所需。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雪景。事實上天氣已逐漸轉暖，嚴冬終於過去，春暖花開代表的不是好日子，而是戰爭來臨的時候，決定拓跋族命運的大戰，將在黃河河套爆發，他已作好一切準備。

　　不知如何，自拓跋儀帶著殺劉裕的密諭離開後，他總有點心神恍惚。原因或許是因與燕飛的交情。自認識燕飛後，十多年來，他還是首次感到有點兒對不起燕飛，不過，他仍沒有為此決定後悔。

　　為了復國，為了征服天下，一切個人的感情和恩怨，均須置諸腦後。

　　拓跋珪嘆了一口氣道：「我們拓跋族需要一個精采的故事。」

　　眾人都聽得摸不著頭腦，只好靜心聽他說下去，沒法接口。

　　拓跋珪徐徐吐出一口氣，噴了一團白霧，無限感觸的道：「自我們拓跋部遷徙至匈奴舊地，到今天我拓跋珪在世，不知不覺間歷經快三百年了。隨著土地的擴展，新近更得到平城和雁門兩座大城和長城內大片土地，使我們得到了大批有先進生產技術和悠久文化的漢族人民。我們雖憑金戈鐵馬征服了他們的人，卻絕沒法單憑武力去統治他們的心，所以，我們必須有完善的政策，才能鞏固我們的治權。」

　　張袞欣然道：「大帥能有此看法，足證大帥高瞻遠矚，胸懷大志，非如一般只求一時勝利之輩，如此我們大業可期。」

　　拓跋珪尚未稱王稱帝，故軍中將領一律以大帥尊之，親近的族人則稱其為族主。

　　另一心腹漢族謀臣許謙道：「大帥剛才說的，我族需要一個精采的故事，是否上朔源流，令拓跋族有名正言順統治天下的名分呢？」

　　拓跋珪拍馬讚道：「許司馬果然明白我，一說便中，快給我想想辦法。」

　　張袞笑道：「漢族向有炎黃子孫之稱，自黃帝大敗蚩尤，確立漢統，漢族便雄霸中土。我們便由黃帝入手如何？」

　　拓跋珪精神大振道：「好主意！」

　　許謙道：「黃帝有多少個兒子，傳說紛紜，難有定論。聽說，他最小的兒子昌意，受封於北土，說不定他正是拓跋族的先祖，只要我們力撐此說，便可以正名分。」

　　拓跋珪大喜道：「對！誰能指證事實不是如此？諸位有什麼意見？」

　　眾人紛紛稱善。

　　拓跋珪仰天一陣大笑，豪情奮發的道：「由今天開始，我拓跋族就是黃帝的子孫，從北土回來，終有一天我們會征服中原、澤被天下。」

　　眾將齊呼喊，喝采聲遠傳八方。

　　拓跋珪拍馬馳下高崗，朝盛樂跑去，眾將士追隨左右，像一股龍捲風般在雪原上縱情馳騁，似是天下間再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們如虹的氣勢。

第六章　問天無語

　　劉裕輕輕把門關上，王淡真優美纖秀的背影出現眼前。

　　她深黑的秀髮輕柔垂在兩邊香肩，與淡紫的披肩配合得天衣無縫，長裙直垂至赤著的雙足處。

　　劉裕立即肯定，自己永遠忘不了眼前的動人情景。他感到來自一種根深蒂固的社會思想的自慚形穢，他真的從沒有妄想過，可娶得高門大族的第一美女為妻，和王淡真相比，他們便像兩個活在不同世界裡的人。

　　她是如此地高不可攀。可惜高貴的身份並沒有為她帶來快樂。所以，她必須拋棄自己的身分，拋棄她那邊世界的一切，然後她便可以得到全新的世界。

　　當他打開艙門的一刻，便像打開通往她的世界的祕道，並邀請她從祕道離開她的世界，那感覺是如此地神妙。在這一刻，劉裕知道，自己已全情投進了與王淡真的熱戀裡，其它一切再不重要。

　　王淡真凝望窗外的星空，絲毫沒察覺背後多了個人。

　　船身輕顫，終於啟碇起航。

　　劉裕趨前，輕呼道：「淡真，劉裕來哩！」

　　王淡真嬌軀遽顫，像受驚小鳥般轉過身來，竟是一臉熱淚，原來她正默默垂淚。這時她張大小口，卻沒有叫出來，一臉難以相信的神色。

　　劉裕見到她梨花帶雨的樣子，心中填滿憐惜之意，哪還控制得住，任何社會階層、身份地位的阻隔，均不復存在。閃電衝前。

　　王淡真用盡全身氣力的縱體入懷，死命摟著他。

　　劉裕感覺著她的血肉在懷裡抖顫，大嘴尋上她的香唇，狠狠吻下去。

　　王淡真激烈地回應，似是要把心中的怨恨淒苦，在一吻裡全發洩出來。

　　劉裕反冷靜下來，離開她的香唇，看著她秀眸半閉、急促嬌喘的動人神態，道：「一切苦難都成為過去了，我今次來是帶你走，讓我們到邊荒集去吧！我們永遠都不用分離。」

　　王淡真花容轉白，如從一個美夢驚醒過來般，搖頭道：「不！」

　　劉裕大吃一驚焦急地道：「什麼？時間無多，我們必須立即走。」

　　王淡真張開含淚的雙眸，淒然道：「太遲了！」

　　劉裕完全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腦內亂成一團，道：「怎麼會遲呢？」

　　王淡真的苦淚不受控制的從兩邊眼角瀉下來，用盡力氣擁抱他，芳心粉碎的道：「皇上駕崩了，如我不嫁入桓家，司馬道子會把我們抄家滅族。裕郎呵！淡真是沒有得選擇呵！你走吧！」

　　劉裕如遭雷殛，全身劇震，不能相信王淡真會說出這話般呆瞪著她。

　　這是他不能接受的殘酷現實。

　　王淡真從他懷裡脫身出去，一雙玉掌無力地按在他寬闊的胸膛上，飲泣道：「我要你記著，不論我的身體在任何地方，與你隔開多遠，可是，我的心裡只有裕郎一個人。快離開吧！小玲快回來了。」

　　劉裕發覺自己抖顫起來，淚水失控地填滿眼眶，說不出話來。

　　王淡真又投入他懷裡去，雙手纏上他粗壯的脖子，花容慘淡的道：「我每一天都在盼望裕郎會來把我帶走，可是，誰能預料事情會發展至如此田地呢？淡真絕不能在這時刻，捨棄家族而遠走高飛，成為家族的罪人，更不忍瞧著爹孤軍作戰。裕郎忘記淡真吧！便當從來不認識我這個人好了。」

　　劉裕腦海裡一片空白，全身虛虛蕩蕩的，無處可以著力，心像針刺般劇痛著。

　　一切都完了，失去了她，縱然得到天下又如何呢？懷裡的她是這般地有血有肉，如此實在，失去她是沒法想像的事，偏又是未來不可改移的殘酷現實。

　　倏地房門打開，燕飛以閃電的快速手法把門關上，掠至兩人身旁，一手抓著劉裕的臂膀，向王淡真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王淡真把劉裕推開，秀眸射出堅定的神色，斷然道：「帶他走！幫我照顧他！」

　　腳步聲在廊道處響起，自遠而近，細聽足音，來的有三、四個人。

　　劉裕仍呆望著王淡真，口唇顫動。

　　王淡真探手撫上他的臉頰，心如刀割的道：「淡真只好歎自己命薄，只好期待來生，與裕郎再續前緣。」

　　又向燕飛道：「帶他走吧！」

　　來人在門外止步。

　　燕飛再不猶豫，硬提著劉裕穿窗而出，投進冰寒的河水裡去。

　　載著王淡真的官船遠去近半個時辰後，燕飛仍陪劉裕呆坐岸旁，更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劉裕的話。

　　劉裕目光發直的瞧著對岸，眼神空空洞洞的，燕飛敢肯定他視而不見，劉裕的腦袋像被掏空了，只餘沒有魂魄的軀殼。

　　打擊來得太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又是如此無情和殘忍。

　　燕飛當時真生出了把王淡真強行帶走的衝動，他怎能坐看劉裕失去王淡真，眼睜睜瞧著王淡真這位嬌貴的好女子，落入狼心狗肺的桓玄手上。可是，他必須尊重王淡真的決定，且敬佩她為家族徹底犧牲自我的意願。

　　如斯無奈的事，就那麼在眼前發生，而他們卻沒有半點辦法。

　　他比任何人明白劉裕的心情，因為，他也嘗過其中之苦。而劉裕的遭遇比他更是不堪，因為，一切已成為不能挽回的悲劇，終生的遺憾。

　　劉裕吐出一口氣，雖仍是木無表情，至少眼神回復了點神采，頹然道：「我沒事了！」

　　燕飛仍不懂如何回應。

　　劉裕朝他瞧來，道：「我真的沒事哩！」

　　燕飛寧願他痛哭一場，總好過把悲傷硬壓下去，密藏心底。

　　劉裕緩緩吁出另一口氣，沉聲道：「我是不會認輸的，不！永不！終有一天我要桓玄付上千倍萬倍的代價，終有一天淡真會回到我的身旁。」

　　不知如何，燕飛感到心內湧起一股寒意，不是因為劉裕說話的內容，而是因為他說話的神態，每個字都像用盡全身的氣力去說出來，盡洩其心內傾盡天下江河也洗雪不清的恨意。

　　燕飛歎道：「你是否感到老天對你很不公平呢？老天爺有時確很過分的。」

　　劉裕現出苦澀的表情，徐徐道：「這根本是個不公平的地方，高門大族的人，自出娘胎便高人一等，我們這些鄉農出身者，注定要為他們作牛作馬，任由鞭韃，從來便沒有公平可言。不過，我並不會逆來順受，有一天我會把一切改變過來。」又以目示意，道：「對岸就是邊荒，我的事業會從這片無法無天的土地展開，誰擋著我，我便殺誰。」燕飛苦笑道：「我明白你的心情。」

　　劉裕點頭道：「燕飛永遠是我劉裕的知己，淡真的事將成為我心底裡的祕密，今晚以後再不會提起她，但心裡卻永遠不會忘記她。」

　　燕飛道：「我會為你保守祕密。」

　　劉裕感激地瞥他一眼，深吸一口氣，道：「自淝水的大勝後，噩運像厲鬼般緊纏著我們，邊荒集的首度失陷；千千被擄北去；安公和玄帥的先後辭世；北府兵的分裂；邊荒集的得而復失；到今晚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心愛的人兒入虎口，一切都是如此地令人感到無可奈何。但也逼使我們走上一條沒有別的選擇的戰爭之路，我們必須堅持下去，直至吐出最後的一口氣。」

　　燕飛道：「不用如此悲觀，當務之急是先收復邊荒集，把局面扭轉過來。你仍是荒人的主帥，必須振作起來。」

　　劉裕雙目精光開始凝聚，沉聲道：「未來光復邊荒集之戰絕不容易，我們的對手不但有聶天還、姚萇、赫連勃勃，還有到現在仍佔盡上風的慕容垂。慕容垂絕不容邊荒集再落到我們手裡。這不單是戰略佈置的問題，更是面子的問題，他要向千千證明，你燕飛是及不上他的。」

　　燕飛心中欣慰，曉得劉裕非是畏難，而是回復鬥志，肯面對可怕的現實。更感到他助自己救回千千的心意，所以，對眼前形勢作出深到的剖析。

　　坦白說，他自己確有點害怕面對現實，只盲目相信必可以重奪邊荒集，再配合拓跋珪，展開營救紀千千的鴻圖大計。而事實上，即使他們糧草兵器弓矢供應無缺，可是實力懸殊下，明眼人均知，反攻邊荒集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

　　沒有人看好荒人。

　　司馬道子並非因看好他們，所以為此與他們和解，只是想利用他們去牽制兩湖幫，令桓玄無力封鎖建康上游。

　　劉牢之也不看好荒人，所以，逼劉裕立下收復不了邊荒集：永遠不得歸隊的軍令狀，變相把劉裕放逐。

　　一天收復不了邊荒集，他和劉裕將變成一無所有的荒人，失去了一切，包括希望在內。

　　燕飛默然無語，深切感受著劉裕所說的「直至吐盡最後一口氣」這句話背後，辛酸淒寒的滋味。

　　劉裕歎道：「玄帥實在太看得起我劉裕。沒有了北府兵這棵可遮蔭的大樹，我們脆弱的船隊，將完全暴露在兩湖幫船隊的攻擊下。如我沒有猜錯，兩湖幫的戰艦，將集結在巢湖，只要北上淮水，順流而下，只兩天的時間，便可以進攻我們在新娘河的基地，一旦新娘河被攻陷，將截斷我們和南方的所有聯繫，孔靖肯幫忙也發揮不出作用，此事必須先解決，否則，我們將變成孤立無援的必敗之師。」

　　燕飛真的不明白，劉裕是如何辦到的，這麼快便從悲苦絕望裡脫身出來，變回荒人精明的主帥，冷靜地分析現在的形勢。

　　道：「可否請守壽陽的胡彬幫忙？」

　　劉裕堅決的搖頭道：「我既立下軍令狀，便依軍規辦事，如此方能贏得北府兵上下的敬重，更可以教劉牢之曉得，我劉裕不是和稀泥。如何可以打垮兩湖幫呢？」

　　燕飛忽然神色微動，目光投往上游對岸的方向。

　　劉裕循他的目光瞧去，在對岸離淮水里許遠處，隱隱傳來宿鳥驚飛的聲音。

　　兩人交換個眼色，均感情況有異。

　　燕飛彈起來道：「探子出動的時間到哩！」

　　※※※

　　兩人藏身一座小丘頂上的草叢裡，看著一隊一隊的騎士，穿過密林，沿淮水往下游方向進發。

　　約略估計，這支人馬達五千之眾。

　　燕飛湊到劉裕耳邊道：「是哪一方的人馬？」

　　劉裕沉聲道：「應是荊州來的部隊。」

　　燕飛倒抽一口涼氣，道：「竟是桓玄的人馬？今次糟糕了。」

　　劉裕笑道：「給我們無意碰上，就不是壞事而是好事。我忽然生出歷史重演的感覺，當日苻堅南來，我由邊荒集趕回來，亦湊巧碰上羌人的部隊，奠定淝水之勝的局面。」

　　燕飛奇怪地瞥他一眼，此時的劉裕，對失去王淡真一事，像是從未曾發生過的樣子。

　　劉裕狠狠罵道：「他娘的劉牢之，顯是早和桓玄有約定，袖手讓他殲滅大江幫，又讓荒人作陪葬。這批騎兵分明在配合兩湖幫的戰船，從水陸兩路聯攻新娘河。我操他們的十八代祖宗，我會教他們栽個大觔斗。」

　　燕飛道：「我們必須立即趕回新娘河去，準備迎戰。」

　　劉裕信心十足的道：「這批騎兵是採取晝伏夜行的行軍方式，我們可以大約推斷他們何時抵達新娘河的附近，只要摸清楚他們渡過淮水的地點，他們將吃不完兜著走。」

　　燕飛問道：「兩湖幫從水路來的攻擊又如何應付？」

　　劉裕道：「桓玄和聶天還想出來的這一招非常狠絕，當這部隊潛到新娘河附近，兩湖幫的船隊會打鑼打鼓的從水道來犯，引開我們的注意後，便由伏兵從陸路進攻新娘河，教我們應接不暇後一敗塗地。哼！只要我們先擊潰這支五千人的部隊，將大有機會在中途截擊兩湖幫的船隊，贏得漂亮的一仗，保著我們在南方唯一的基地。」

　　燕飛皺眉道：「假如劉牢之老羞成怒，派人攻打新娘河，結果仍沒有分別。」

　　劉裕道：「我很明白劉牢之這個人，因著玄帥生前與大江幫的關係，絕不敢不顧軍中反對的聲音，明目張膽的去對付大江幫。且他現在自顧不暇，還在猶豫應站在哪一方，短時期內不會有任何行動。哼！軍令狀限制了我，也限制了他，他該不會插手到我們荒人的事情上去的。」

　　燕飛放下這方面的心事，道：「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走？」

　　劉裕笑道：「如我是初次認識你，會以為你是沒有主見的人，現在卻知道你是為我好，不停地提問，好刺激我去思考。放心吧！我的老朋友！我真的沒事哩！我比以前任何一刻更發憤圖強，假如我仍看不清楚，這人世上只有強權而沒有公理，我還用混嗎？」

　　燕飛苦笑道：「你的確清醒，至乎過份了點。好吧！我可以放心了。」

　　看著最後一隊騎兵越過丘下的林野，劉裕抓著他肩頭，道：「請你老哥立即用你的絕世身法，全速趕回新娘河去，並代我向文清轉達由屠奉三指揮作戰的意願，只要你告知老屠現在的情況，他會定出最佳的作戰策略。」

　　燕飛問道：「你老哥又如何呢？」

　　劉裕答道：「我會施出我的看家本領，追蹤桓玄這支部隊，弄清楚他們的虛實，當我掌握到他們渡河的取點，我會趕回去向你們報告，希望那時我方的人馬已整裝待發，可予敵人迎頭痛擊。」

　　燕飛拍拍他肩頭，逕自離開。

　　劉裕待燕飛遠去後，崩潰了似的，從蹲立的姿勢趺坐在草叢裡，熱淚泉湧，又不敢發出哭聲，只能把臉埋入雙掌裡，泣不成聲。

　　他辜負了王淡真的美意和垂青，假如他當時不顧一切和她私奔，謝玄是不會阻止他的，今晚的事也就不會發生。

　　又假設他在司馬曜駕崩前找到王淡真，她也不用去面對如此淒慘可怕的命運。

　　只可惜他已錯過了時機。

　　他心中生出不能遏抑的悲恨，痛恨桓玄，痛恨整個社會不公平的一切，又知，縱使他成為南方之主，仍不能改變積習難改的風氣。

　　只有強者才可以為自己的命運作主。

　　這將是他最後一次為心愛的人兒痛哭流涕，他立誓會堅強下去。

　　此後誰擋著他，他便殺誰。

第七章　荒外聚義

　　燕飛急趕了一夜的路，天明時到達新娘河和淮水的交匯處。

　　昨晚他縱情飛馳，一方面是他必須盡早趕往目的地，同時，亦藉此以洩心中憤懣不平之氣，對王淡真被逼往荊州作桓玄的媵妾，他是感同身受。

　　自苻堅南來後，情況的發展，把他捲進大時代的無情戰亂去，到與紀千千共墮愛河，至乎此刻，他已是愈陷愈深，必須施展渾身解數堅持下去，直至完全徹底的勝利。

　　孫恩的威脅更令他如坐針氈，感到危機四伏，殺意暗藏。

　　不過，昨夜的全速奔馳，卻使他進入奇異的狀態裡，他穿林過野、攀山越河，把所有煩惱拋之腦後，心中只剩下對紀千千的愛戀。

　　不管現實是如何殘酷不仁，除非拔劍自盡，否則，每一個人都必須繼續生活下去，還要當作沒發生過任何事，時間根本不容許任何人有自悲自苦的餘地。像劉裕剛失去王淡真，卻不得不壓下傷痛，與來犯的敵人周旋。生命總是這般令人感到無奈。

　　疾奔近百里後，他不單沒有勞累的感覺，精神和體力均有煥然一新的動人感覺。回想起昨夜飛馳的情況，似與天地同遊共舞，紀千千則在心內默默陪伴著他，令他絲毫不覺寂寞。他再非孤軍作戰，不論如何形影孤單，紀千千永遠在他心內，陪伴他對抗孫恩這位極可能是這大地上最可怕的敵人。

　　他借兩根粗樹枝輕鬆地飛渡淮水，正要沿新娘河而走，忽有所覺，在岸旁止步。

　　四個人影從岸旁密林處掠出，叫著他的名字迎上來。

　　燕飛看呆了眼。

　　來的是屠奉三、高彥及他完全沒想過，會在此區域見到的慕容戰和卓狂生。

　　高彥誇張的叫道：「劉小子呢？希望他不是被劉牢之收進軍牢裡去吧！」

　　想起劉裕，燕飛一陣難過，但只能把心事暗藏密封起來。

　　笑道：「小劉正為我們即將來臨的大戰，作好準備工夫。我的娘，你們怎會摸到這裡來的？不要告訴我是被敵人逼得流亡來此。」

　　慕容戰來到他身前，探手抓著他雙臂，現出戰友重逢的激動，欣然道：「也差不多是這樣，我們的敵人就是連下三天的大雪，累得我們飢寒交迫，不得不離開巫女丘原，到南方來避風雪。他奶奶的！這處一樣是天寒地凍，幸好肚子可以餵飽。」

　　卓狂生來到他身旁，大力拍打他背脊，興奮的道：「你這小子已成為天下第一高手，是我們所有荒人的光榮。也虧得這場連下三天的大雪，我們固是苦不堪言，也癱瘓了敵人從四方八面圍剿我們的行動，讓我們憑仗對地勢的熟悉，突圍逃走。現在，新娘河熱鬧得像邊荒集，只恨人多並不管用，只消耗多點珍貴的糧食。」

　　屠奉三道：「勿要怪他們不在巫女丘原堅持下去，人或可以再多挺一段時間，戰馬卻沒法捱下去。」

　　燕飛喜出望外道：「我怎會怪他們，是歡喜還來不及，我正擔心人手不足，難以應付敵人，現在再不用擔心了。」

　　屠奉三沉聲道：「是否發現敵蹤呢？」

　　卓狂生道：「我們到林內坐下再說，五個荒人站在非邊荒的土地，成何體統？」

　　笑罵聲中，五人朝林木深處掠去。

　　卓狂生並沒有誇大新娘河大江幫基地的熱鬧情況。河灣處停泊了近五十艘大小船隻，漁村搭起了以千計的營帳，填滿了房舍間的空地，炊煙處處，蔚為奇景，就像把邊荒集搬了到這裡來。粗略估計，眾集於此的人數，當有二、三萬之眾。

　　雖然擠迫，卻只予人熱鬧的感覺，和平安樂，沒有絲毫混亂。不明內情的人，只要想想聚集這裡的人，不是渾身是膽的武士，便是男盜女娼的江湖兒女，又或是專門偷雞摸狗的混混、鋌而走險的走私掮客、被各地官府通緝的逃犯，對他們守規矩的情況會大惑不解。

　　只有荒人方明白自己，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曉得唯一的出路是收復邊荒集。事實上，他們是為勢所逼的人，縱然初到邊荒集時，有各自混水摸魚的居心，可是，經過兩次的失陷，紀千千高尚情操的號召和感化，均令他們澈底體會到，只有邊荒集才是他們的棲身之所，享受到任何地方所沒有的自由和公義。

　　在碼頭中心處，由紀千千設計的飛鳥旗懸在七、八丈的高處，象徵著把所有荒人的心，統一在這代表邊荒集的自由和公義的大旗下。

　　燕飛的到達，立時引起轟動。他不單是斬殺竺法慶的大功臣，更是荒人心中無可替代的第一好漢子。

　　荒人以他們的方式吶喊歡呼，士氣昂揚至極點，比之以前在邊荒集的任何一刻為甚，即使如何冥頑不靈的人，他們的心，亦會與其它熱血沸騰的荒人的心融化在一起。

　　鐘樓議會的成員姚猛、江文清、程蒼古、費二撇、姬別、紅子春等，把燕飛一眾迎入基地的主堂，立即舉行邊荒集失陷後的第一次會議，龐義、席敬、陰奇、方鴻生、高彥、丁宣等亦准予列席。

　　燕飛坐於長達兩丈的長方木桌一端，而身為主持的卓狂生則在另一端，其它人便坐在兩旁，列席者坐於後一排，一切仍依鐘樓議會的規矩。

　　會議開始前，卓狂生提議起立，為在邊荒集不幸被殺的荒人默哀，然後由燕飛報告最新的情況。

　　報告完畢，卓狂生哈哈笑道：「這叫天助我也，我們正愁如何可以在水上擊垮兩湖幫，他卻送上門來，予我們天賜的良機。」

　　江文清的目光投往屠奉三，道：「要擊敗兩湖幫，首先須對付桓玄來襲的人馬，屠當家有什麼意見？」

　　眾人都明白，江文清問這幾句話背後的含意，因為，屠奉三本為桓玄一方的人，如擊潰桓玄這支五千人的部隊，勢令屠奉三和桓玄的關係，陷於無法挽回的地步。

　　只有燕飛多出一重心事，在開始這個議會前，他向江文清傳達了劉裕想由屠奉三統率此戰的意願，他當然說得婉轉，指出屠奉三是最熟悉敵人者，可是，當時江文清卻不置可否。現在於甫開始便向屠奉三提問，該是要從屠奉三的反應，來作出應否以屠奉三作統帥的關鍵決定。

　　最關心這個問題的是陰奇，因為，直接影響到他的去向。

　　屠奉三淡淡笑道：「自桓玄與聶天還結盟，我們的關係早破裂，現在，使人來攻打新娘河，分明是要將我趕盡殺絕。哼！我屠奉三是有仇必報的人，今天我在此公佈，我和桓玄已是誓不兩立，不是他死便是我亡，再沒有別的可能性。」

　　卓狂生首先帶頭鼓掌，眾人隨之喝采助威，堂內一片熾熱激昂的氣氛。

　　江文清欣然嬌喝道：「如此，我便代劉帥提出他的主張，請議會公決，此仗由屠當家全權指揮。」

　　主堂倏地靜下來。

　　慕容戰首先舉手贊成，接著眾人紛紛舉手表示同意。

　　屠奉三毅然而起，悠然道：「多謝各位這麼看得起小弟，我屠奉三必竭盡所能，絕不會令各位失望。」

　　又特別向江文清表示謝意。

　　燕飛心中欣慰，荒人終於團結一致，為共同的目標捨棄個人或派系的成見，以最佳的陣容迎擊敵人，也可看出劉裕對江文清的影響。

　　卓狂生歡喜的道：「請屠帥指示！大家都是兄弟姊妹，不用說客氣話。」

　　燕飛道：「我們現在手上究竟有多少可用的戰士和戰船，武器和糧食方面的情況又如何呢？」

　　屠奉三答道：「我們可用的戰士在八千人間，狀態良好，兵器方面問題不大，不過，卻極缺弓矢，看來，不足以應付一場大規模的水戰。幸好有桓玄關照，派人送弓矢來哩！」

　　姚猛和高彥同時鼓掌，齊喊「說得好」。

　　程蒼古道：「至於戰船方面，經過修補和新制的雙頭戰船有十二艘，加上司馬道子送的五艘戰船，共是十七艘大船，其它由小型貨船改裝的戰艇有二十八艘，只要弓矢無缺，這樣的實力，足以伏擊兩湖幫的船隊。」

　　紅子春拍桌喝道：「今次我們是孤注一擲，不勝無歸。」

　　江文清淡淡道：「今仗我們是非勝不可，因為，劉牢之剛派來特使，傳達他嚴厲的警告，限令我們二天之內離開淮水以南任何地方，否則，他會對我們採取行動，絕不姑息。」

　　屠奉三問道：「他派誰來傳話？」

　　江文清答道：「此人叫劉襲，是劉牢之的同族人，更是他的心腹，其代表性不容置疑。」

　　姚猛破口大罵道：「我操他劉牢之，竟在此等時刻落井下石。」

　　屠奉三好整以暇向燕飛道：「燕兄怎麼看呢？」

　　邊荒諸雄永遠處於一種既合作又競爭的狀態下。燕飛曉得以江文清的慧黠，心中早有定案，只是拿出來考量屠奉三的領導才能，看他的應變方法。

　　微笑道：「時間上是否太巧合了點呢？」

　　姬別繼紅子春後一掌拍在桌面，含意卻是完全另一回事，憤然道：「劉牢之擺明是要與桓玄和聶天還聯手剷除我們，且不用費一兵一卒，便可坐收成果。」

　　燕飛一直不太喜歡姬別這個人，因為並不欣賞他奢華的生活方式，不過，經過邊荒集二度失陷的共患難，觀感逐漸改變過來。在內憂外患的煎逼下，即使像姬別這樣貪戀舒適生活、好逸惡勞的人，亦從頹唐的生活裡振奮起來，義無反顧的與大家同甘共苦，作戰到底。

　　卓狂生咬牙切齒的道：「劉牢之是要逼我們離開有軍事防禦的新娘河，在倉卒渡淮水往邊荒之際，讓桓玄埋伏對岸的部隊驟然施襲，殺我們一個片甲不留。而我們的戰船隊則由兩湖幫負責清剿，這一招確是非常狠毒。」

　　費二撇撫著一邊鬍子沉聲道：「我們既識破對方的奸謀，當然可以將計就計，反殺他們一個落花流水，好向劉牢之顯點顏色。」

　　慕容戰道：「如此，荊州軍將不會渡淮，只是派出探子，監視我們的動靜，當我們渡淮返回邊荒之際，偷襲我們。」

　　在座者人人是身經百戰的老江湖，只聽從劉牢之傳來的話，一下子便推論出敵人的策略，當然曉得，荊州軍正沿邊荒朝他們所在處推進是關鍵所在，否則，極可能會慘中敵人的奸計。

　　他們若要全體離開，必須渡淮水從陸路回去，所有大小戰船均須用來搬運糧貨物資，浩浩蕩蕩的二、三萬人，且大部分是老弱婦孺，或是工匠等戰鬥力不強者，行動既緩慢，目標更明顯，儘管沒有荊州軍的威脅，如此返回邊荒，等於自尋死路。劉牢之確想把他們趕入絕路，所以人人心生憤慨。

　　江文清道：「壞消息外尚有一個好消息，我們在穎水祕湖的基地仍是安然無恙，只要能擊敗兩湖幫，我們便可以重新佔據祕湖基地，以之代替新娘河。」

　　屠奉三動容道：「這是很好的消息。」

　　祕湖位於邊荒集和穎口間，是穎水的支流，當日由劉裕帶路，大江幫的船隊便藏在該處，成為隱伏的奇兵，令他們於首次反攻邊荒集一役中戰績輝煌。收復邊荒集後，江文清便銳意發展此基地，好與邊荒集和新娘河遙相呼應。現在外面的十二艘雙頭艦，其中八艘是從祕湖基地逃回來的，並於沿途救起不少逃亡的戰士。

　　眾人正為如何在邊荒尋得立足的據點而頭痛，此時聞之，立告精神大振。

　　席敬道：「大小姐一直在懷疑這或許是敵人的陷阱。兩湖幫既曾為此吃過大虧，照道理不會不曉得祕湖基地的存在。」

　　紅子春道：「只要猜到可能是個陷阱，陷阱再不成其陷阱。」

　　屠奉三淡淡道：「不但不是陷阱，且是反過來變成對付敵人的陷阱。」

　　燕飛知道，屠奉三已是成竹在胸，更隱隱把握到江文清在為屠奉三造勢，因她看出，屠奉三可以成為她和劉裕的得力戰友和夥伴，且不限於收復邊荒集的一戰上。屠奉三比江文清優勝之處，是他對桓玄和聶天還的熟悉，這是沒法替代的寶貴經驗。兼之屠奉三長期為桓玄執行顛覆大晉的任務，對南方的軍事地理形勢瞭如指掌，如此一個人才，到哪裡可尋得到呢？忽然間，燕飛感到，江文清對劉裕，實不止於夥伴的關係般簡單。

　　江文清向屠奉三道：「劉牢之對我們如斯狠心，是否代表劉牢之已決定投向桓玄呢？」

　　屠奉三也開始覺察江文清在引導自己思考的方向，感激地向她笑了笑，道：「很難說，也可以是他設法穩著王恭和桓玄的一方，那他發動時，便可以殺桓玄一方一個措手不及。我敢斷言，只要劉牢之倒戈投向司馬道子，以桓玄為首討伐司馬道子的聯盟，將吃不完兜著走。」

　　眾人沉默下來，南方的形勢詭譎複雜，未來的變化再沒有人能掌握。

　　屠奉三堅定的眼神緩緩掃過在座每一個人，道：「勝利的果實已來到我們掌心裡，只待我們收成。首先，我們須佯裝出全面撤返邊荒的姿態，把糧貨送到船上，令敵人不再防範我們的戰船隊，事實上，裝的全是可隨時拋棄的廢物。這方面由程公和費公兩位負責。」

　　程蒼古和費二撇欣然領命，前者道：「我們不單須瞞過敵人，連自己人也須瞞過，對嗎？」

　　屠奉三點頭應是，然後向高彥道：「你該清楚我們的需要，而你是這方面的高手，就由你負責建立一個針對荊州軍、兩湖幫和北府兵三方面的情報網，在這方面是不容有失的。」

　　高彥倏地站起來，誇張地施禮，大聲應道：「屠帥有令，我高小子必做得妥妥當當，我會挑最有本領和信得過的探子，由我這首席風媒指揮。哈！本小子立即去辦。」說罷旋風般去了，惹來哄堂大笑。

　　燕飛心中暗讚，想不到他能如此以大局為重，不受小白雁的影響。

　　屠奉三道：「調集戰士、分配武器由慕容當家、陰奇和丁先生安排。全面撤走則交給姬公子和紅爺去辦。待我們的劉帥回來，我們便可以決定在哪裡渡河，如何與敵人玩一個精采的遊戲。」

　　眾人轟然答應。

　　屠奉三道：「有主必有副，我既當上此戰的主帥，該有任命副手的資格，便請大小姐作副帥，我不在時，一切交由她全權指揮。」

　　卓狂生鼓掌道：「好！果然是善戰的主帥，明白戰場上的規矩。我邊荒集人才濟濟，任何一個人派出來都是能獨當一面的人物。不過，似乎浪費了我，我也是個人才呢！」

　　龐義失笑道：「你最大的長處當然是設法團結所有人。」

　　屠奉三道：「今次是我們在邊荒外的第一次聚議，卓先生的任務將是發揮夜窩族的精神，乘機踢多些人入窩。」

　　說罷向燕飛道：「我要帶燕兄去見一個人。」

　　燕飛為之愕然。

第八章　末路豪雄

　　劉裕在淮水北岸一堆亂石處藏起來，呆看著眼前往東滾動不休的河水。載著王淡真的官船該已到達巢湖，每過一刻鐘，她將接近江陵多一點。唉！他幾可想見桓玄猙獰的面目，而王淡真將受盡他的凌辱，成為他私房中的玩物，亦成為桓玄因被建康高門仇視，所產生怨氣的發洩對象。

　　想到這裡，他便心如錐刺，憤恨如狂。

　　可是他必須克制自己，他堅持獨自行動，是他希望有獨處的時間，好讓自己有回復過來的空間和時間，至少是表面上的冷靜，雖然，他深悉自己將永不能從這打擊裡回復原狀。

　　一切必須繼續下去，他也必須堅持下去，一步一步的朝最後的目標邁進，直至擊敗每一個敵人。如果無所事事，他肯定自己會發瘋。現在則愈危險的事他愈想去做，只有在生死之間徘徊，方能令他的精神集中起來，忘卻心中的淒酸無奈。

　　荊州軍已抵達目的地，且建立營壘木寨，幾可斷定，他們無意渡河大舉進擊新娘河，因為他們停下來的密林內，藏有七十多台投石機。能在這區域供應他們重武器的，只有劉牢之和何謙辦得到。當然不會是何謙，劉牢之的嫌疑最大。如荊州軍的目的地是新娘河，投石機便該藏於對岸，免去運往南岸之苦。

　　劉裕投入河水裡，潛往對岸，仍未到返回新娘河的時候，因為，他尚要偵查兩湖幫船隊的行蹤，他已大概猜到兩湖幫船隊的行藏，沒有人比他這位北府兵的首席探子，更清楚這一帶的形勢。

　　※※※

　　王國寶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策馬進入琅琊王府，到王府來的心情，沒有一次比今次更差勁，至乎他有點害怕見到司馬道子。他今趟損兵折將的回來，又被因竺法慶之死而發了瘋的彌勒教徒，燒掉十多艘昂貴的戰船，真不知如何向司馬道子交代？這次邊荒集之戰本應是證實他王國寶遠比劉裕優勝的大好機會，豈知最後功虧一簣，一鋪便把所有贏回來的全輸出去，還焦頭爛額、面目無光的黯然回來。

　　他這一生人最不服氣的是謝安重用謝玄而置他這女婿於不顧，不論出身和才幹，他有哪一方面比不上謝玄，至少可作謝玄的副手，如此，現在北府兵便落入他手上。

　　以前他只是滿腹怨氣，可是，當謝安挑劉裕作謝玄的繼承者，怨憤化為恨事，所以，他千方百計也要置劉裕於死地，可恨造化弄人，令他陷於此等田地。

　　「王國寶大人到！」

　　門官報上他的來臨。

　　司馬道子的聲音從書齋傳出來道：「請王大人進來。」

　　王國寶大感錯愕，司馬道子的語調溫和，和平時沒有兩樣，難道他絲毫沒有怪責自己之意？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想的，只好硬著頭皮進去。

　　司馬道子坐在長几後，正埋首批閱各部門呈上的書表，沒有抬頭的道：「國寶坐吧！」

　　王國寶施禮後往一側跪坐，垂著頭惴惴不安地等候發落。

　　他清楚司馬道子的為人絕不好應付，看來自己今趟不但要賠上大筆財富，連官位也保不住。

　　「接著！」

　　王國寶探出雙手，接著司馬道子隨手擲來的奏章，茫然以對。

　　司馬道子仍忙於批閱，沒有朝他瞥上半眼，淡淡道：「看吧！」

　　王國寶展書細讀，赫然是由以王恭為首，包括桓玄、殷仲堪、劉牢之等十多位外鎮大臣上書新皇的奏表，之中歷數自己的罪狀，什麼勾結逍遙教和彌勒教的妖人，擾亂朝政諸如此類，還聲言發兵討伐自己，反對司馬道子一字不提，看得他汗流浹背，差些兒抖顫起來。連忙叩頭道：「王爺當知道國寶對王爺忠心耿耿，一切都是為王爺做的。」

　　司馬道子終朝他瞧來，柔聲道：「國寶不用驚惶，本王如讓你被人宰掉，還用在建康立足嗎？快坐起來！我還有要事須和你商議。」

　　王國寶心中大訝，在此等形勢下，司馬道子竟不棄車保帥，難道真如他所說的，這封奏折反成為他王國寶的護身符，司馬道子為了自己的顏面，須全力保住他？又驚又喜下，王國寶坐直道：「有甚麼事，只要王爺吩咐下來，我王國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司馬道子正凝神瞧他，唇邊逸出一絲笑容，道：「我想你出掌北府兵，當北府兵的大統領。」

　　王國寶全身劇震，不能置信的失聲道：「什麼？」

　　司馬道子笑意擴展，化為燦爛的笑容，從容道：「國寶你身為謝安的愛婿，又是本王寵信的人，誰人比你更有資格出任由謝安、謝玄成立的北府兵的大統領呢？」

　　王國寶仍不敢相信自己的幸運，自己夢寐以求的事，竟會在自己最失意之際發生，這是否叫否極泰來呢？道：「可是……」

　　司馬道子截斷他道：「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眼前是收伏北府兵千載難逢的機會。」

　　王國寶很想問他機會在哪裡，不過惶恐早被狂喜蓋過，道：「一切聽王爺指示。」

　　司馬道子悠然道：「北府兵現在已分裂為兩大派系，一系以劉牢之為首，投向王恭一方，選擇與我們為敵；一系以何謙為首，表面看是效忠於我，事實上，只是借我們來對抗劉牢之，一旦讓何謙坐上大統領的位置，只會像謝玄般擁兵自重，威脅朝廷。所以，我們必須設法把北府兵置於絕對的控制下，方能根絕此心腹大患。」

　　王國寶一頭霧水的道：「那我……」

　　司馬道子又打斷他道：「何謙正奉我的召令來護駕，今晚將抵達建康。由於事起倉卒，何謙會領親兵先至，大軍隨後分批趕來，只要你能在何謙到達前，伏殺他於大江上，那我們不但可以接收何謙的部隊，且可以嫁禍劉牢之，令北府兵進一步分裂。待收拾劉牢之後，你便可以名正言順坐上北府兵大統領之位。」

　　王國寶大喜道：「王爺放心，國寶必把此事辦得十分妥善，不會令王爺失望。」

　　司馬道子好整以暇的道：「今次隨何謙來的只有三艘北府戰船，戰士在一千人間，雖全是驍勇善戰的勇士，可是，只要你攻其不備，當可完成任務。此事我不宜插手，你更不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提及我，所以，你必須全用你自己的人。你調集人手和戰船後，我再詳告你何謙此行的情況。記著！我要何謙的全屍，此事不容有失，否則，你就要提頭來見本王。去吧！」

　　王國寶心中掠過難以言表的興奮感覺，心忖，我王國寶畢生苦候的機會終於來了。

　　※※※

　　燕飛與屠奉三並肩在房舍間的簡陋泥路上舉步而行，周圍十多幢房舍內，全是傷病的荒人，雖然形勢惡劣，他們仍得到完善的照顧。

　　屠奉三問道：「你不是和劉帥到廣陵去嗎？為何會在豫州附近發現荊州軍呢？」

　　燕飛知道很難瞞得過他，坦然道：「是因為劉裕私人的事，可是，我卻不便代他說出來，屠兄可以直接問他。」

　　屠奉三欣然笑道：「明白了！便當我沒有問過好了，我當然也不會令劉帥為難的。」

　　燕飛因他的知情識趣對他好感大增，道：「你究竟帶我去見誰呢？」

　　屠奉三停在一間大門緊閉的小屋前，門外有兩個羌族戰士把守，情況有點異樣。

　　屠奉三向把門的兩人道：「他如何了？」

　　兩個羌人慌忙敬禮，其中一人黯然道：「仍是沒有絲毫改善。」

　　屠奉三沉重地嘆了一口氣，示意兩人把門打開。

　　燕飛心知不會是甚麼好事，隨著張開的門望進屋內，一看下為之色變。

　　屋內只有一桌一床，幾張椅子，一人據桌獨坐，目光呆滯，茫然的瞧著大門，卻像完全看不到他們。

　　竟然是呼雷方。

　　以他的武功，因何會變成這樣子的？屠奉三領頭入屋，招呼道：「呼雷當家你好！」

　　呼雷方全無反應。

　　燕飛隨屠奉三在他對面坐下，心中一酸，道：「發生了什麼事？」

　　屠奉三搖頭道：「沒有人知道，慕容戰等人在南來途中遇上他，便是這個樣子，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要人代勞。唉！」

　　燕飛盯著呼雷方沒有焦點、目光渙散的眼眶，皺眉道：「這是否某種禁制穴道的厲害手法呢？」

　　屠奉三苦笑道：「看來不像，程公便是點穴和醫道的大師傅，仍沒法可施，我還以為憑你的靈通，可以有點辦法。」

　　燕飛頹然道：「有時我真的希望自己能變成神仙，可惜事實非是如此。咦！」

　　屠奉三往他瞧來，只見燕飛忽然閉上眼睛，旋又睜開，現出充盈異采的眼神，然後移到呼雷方身後，探掌按在呼雷方左右耳鼓穴之下。

　　屠奉三迎上燕飛異芒爍動的眼神，喜道：「有何新的發現？」

　　燕飛又閉上眼睛，好一會方張開眼來，道：「他被尼惠暉和竺法慶聯手施展了彌勒教的邪術。」

　　屠奉三愕然道：「不可能吧！他們哪來時間對他施術，姚興又怎會容許他們這樣對待自己的族人。既然不滿呼雷當家，乾脆殺他好了，何用多此一舉？」

　　燕飛道：「其中當然有我們不明白的地方。剛才我瞧著呼雷當家，腦海忽然出現異象，看到兩對眼睛和一個旋轉的玉墜子，竺法慶的眼神我不會認錯，另一對眼睛該屬尼惠暉的，且她愛用玉墜子施展邪法，該是她無疑。」

　　屠奉三定神打量他，吁出一口氣道：「你至少算半個神仙，有沒有解開呼雷當家所中邪術的方法呢？說不定能在他身上揭破一些祕密。他們聯手對他施術，分明是要從他身上找出某些他們想知道的事。」

　　又頹然道：「不過知道了也已事過境遷，因為他們早問出想要的東西。」

　　燕飛道：「這個很難說，照時間計算，竺法慶從呼雷當家口中問出想知道的事後，可能沒有時間知會姚興，又或根本不想姚興曉得，便急著去追殺我。照我猜測，竺法慶的死自動解除了他部分的精神禁制，使他回復了部分神志，乘機逃走，豈知走到半途便撐不下去，幸好被我們救了他。」

　　屠奉三倒抽一口涼氣道：「世間真有此等異術？」

　　燕飛道：「天下間無奇不有，我便親身體會到。古老相傳什麼娘的迷心術，看來便是呼雷當家中的邪術。」

　　屠奉三皺眉道：「你有辦法解術嗎？」

　　燕飛苦笑搖頭，道：「我根本不知如何入手，怕要找來佛、道兩門的高人，方有辦法。」

　　屠奉三歎道：「遠水難救近火，我們現在自顧不暇，如何分身去找人幫手呢？最怕找到也沒有用。」

　　燕飛愕然道：「你不是成竹在胸嗎？為何你現在的樣子卻像沒有半點把握呢？」

　　屠奉三苦笑道：「如果作主帥的都一副垂頭喪氣、沒精打采的苦模樣，如何振奮人心。對與荊州和兩湖聯軍的一戰，我們有七、八成的勝算，可是對反攻邊荒集，我卻沒有半分的把握。問題在敵人的供應是源源不絕，我們卻要靠孔靖和佛門接濟，一旦被劉牢之封鎖淮水，我們便斷絕供應，這場仗如何打呢？」

　　燕飛道：「我們也可以截斷敵人從北方來的糧線，搶奪他們的兵矢糧貨。」

　　屠奉三道：「我們的對手是慕容垂和姚萇，他們怎會不在這方面防我們一手，只要他們在邊荒集的穎水遍設寨壘，偵騎四出，便可返過來趁我們攻襲糧船時修理我們。要保護這一截百多里的糧道，憑他們的力量，該可輕易辦得到。」

　　燕飛放開按著呼雷方耳鼓穴的一雙手，道：「看來，須殺了尼惠暉方可以解開呼雷當家的妖術。」

　　屠奉三道：「現在我反有些羨慕他，什麼都不知道。」

　　燕飛失聲道：「你不是那樣悲觀吧？」

　　屠奉三坦然道：「自曉得劉牢之敵視我們後，我便失去最後的希望。不過你放心，為了千千小姐，我屠奉三縱使戰死邊荒集，亦永不言退。」

　　燕飛劇震道：「屠兄！」

　　屠奉三細看兩眼茫然的呼雷方，雙目射出堅決的神色，道：「我們現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如我們不得不以祕湖作根據地，將落於形跡，由暗轉明，還須應付邊荒集或兩湖、荊州來的敵人，勝算更低。可是如不守住祕湖，教人如何供應糧食予我們呢？」

　　燕飛在他身旁坐下來，點頭道：「我確沒像屠兄想得這麼透徹，形勢確對我們非常不利。」

　　屠奉三道：「糧食和日常用品或醫藥上的供應，或許不用太擔心，佛門在南方勢力如此龐大，佛寺處處，均擁有田地，兼之有孔靖負起收集運送之責，可保糧貨無缺。最大的問題在戰馬和武器弓矢方面。只要劉牢之說一句話，官營的兵器廠不用說，連私營的兵器廠亦不敢賣東西給我們。沒有了戰馬，我們將失去在邊荒來去如風的靈活性，兵器弓矢短缺，則沒法持久作戰，這是個死結。」

　　燕飛道：「何不請司馬道子幫忙呢？」

　　屠奉三搖頭道：「以司馬道子的為人，怎會有好心腸？他只是想我們拖著兩湖幫的水戰部隊一段時間，且他至緊要保著建康，給我們五艘戰船和一批弓矢糧食，已是他的極限，如我們再去求他，只會暴露我們的虛實。」

　　燕飛苦笑道：「待劉裕回來再想辦法吧！」

　　屠奉三道：「他可以有什麼辦法呢？我們現在剩下的戰馬不足二千頭，所有兵器弓矢加起來只勉強可以應付一場大戰。除非能盡奪荊州軍手上的戰馬和武器，不過，在現在的情況下，該非常困難，如能誘他們渡河，則是另一回事。」

　　燕飛道：「可以辦到嗎？」

　　屠奉三道：「那要看桓玄派何人領軍來攻，如是無能之輩，我們或許有機會。唉！你相信嗎？」

　　燕飛不解道：「相信什麼呢？」

　　屠奉三苦笑道：「相信桓玄會派個廢物來對付我屠奉三？」

　　燕飛只能以苦笑回應。

　　忽然間，成功斬殺竺法慶的輝煌戰果已雲散煙消，餘下來的只是走向敗亡的末路，關鍵處在於劉牢之這反覆難靠的可恨之徒。

　　屠奉三探手抓著燕飛肩頭，一字一字的緩緩道：「荒人是永遠不會屈服的，對嗎？」

第九章　三天之期

　　劉裕定點一棵大樹的橫幹，就借那彈力輕輕鬆鬆的騰身而起，直來到密林上方處兩丈許的高空。

　　雖是寒風陣陣，景色卻非常迷人。

　　左方是蜿延流東，仿似沒有開始、沒有盡頭，標示著邊荒與其它文明地區分野的淮水。上面是覆蓋大地嵌滿星辰的夜空。

　　每次施展他的獨家本領「飛猿跳」，他都會進入一種特別的心境，似不再受到任何拘束，一切自給自足、輕鬆寫意、自由自在。不過今次是唯一的例外。

　　抵達最高點後，他又往下落去。

　　他不用眼睛去找尋落點，純憑腳的感覺，忽然又再彈起，但已離剛才俯察遠近的位置西移十多丈。

　　他想著王淡真，也想到宋悲風攜心佩遠遁邊荒，能否逃過尼惠暉的追殺呢？密林像一幅地毯般往淮水和邊荒舖蓋過去，黑沉沉的一大片，其中又另有天地，令人生出無有窮盡的感覺。

　　可是，劉裕仍感到無比的孤獨，空虛失落的頹喪感覺，厲鬼般緊纏著他，那是種使人窒息，似不能透氣的沉重感覺。

　　過去的一切努力徒勞無功，未來也見不到任何生機和希望。

　　他雖然竭盡全身的氣力振作自己，然而傷痛卻如大鐵錐般，一下一下的敲擊著他的心，且只能獨自去承受。

　　劉裕不敢去想像王淡真的遭遇，偏又控制不住自己。老天為何如此殘忍，既然恩賜自己如此一個機會，又在世界已來到他手心內的動人時刻，不仁地奪去。

　　他又斜斜彈上半空，前方遠處出現水光的反映，像一道灰白帶子般從淮水往北延展過去。

　　終於到達濄水。

　　雖然不曉得敵人會用哪種方法，去逼荒人從新娘河撤返邊荒，但他知道敵人定可辦到，否則不會在北岸埋伏。看有人預先在北岸放置投石機，便猜到事情該與劉牢之有關係。

　　哼！

　　劉牢之！你實在太過份了，有一天我劉裕會連本帶利令你償還欠債。

　　他估計如兩湖幫要配合荊州軍伏擊撤返邊荒的荒人，最佳的藏身處莫如濄水，因為這是荒人從新娘河返邊荒最便捷安全的路線，荒人不會捨近求遠，選取更西面的夏淝水或風險最高的穎水。

　　荒人的撤返邊荒，必是水陸兩路並進，由貨船負責載重、運送糧貨和武器，沿濄水北上，同一時間在淮水築起臨時的浮橋，讓人馬渡河。

　　如兩湖、荊州聯軍趁荒人此等脆弱時刻，從水陸兩路突襲，將可把荒人返攻邊荒集的力量徹底摧毀，桓玄和聶天還便可以穩得邊荒集。

　　驀地，濄水的西岸火光燃起，奪人眼目。

　　劉裕心中一動，循火光亮處趕去。

　　※※※

　　燕飛來到龐義旁坐下，道：「你在這裡坐了足有一個時辰，想什麼呢？」

　　吃過晚膳後，龐義便來到基地上游這塊岸邊大石默坐，直至繁星滿天的這一刻。

　　龐義道：「我是管糧倉的，花了整天點算手上的糧貨，如照現在消耗糧食的速度，又得不到新的補充，不足一個月我們便要改吃樹根，人實在太多了。方總負責戶口登記，竟算出二萬八千五百六十七人來，大半的荒人都流亡到這處來。且人數只會增加不會減少，待躲到邊荒各處的荒人聞風來聚，糧食會更吃緊。」

　　燕飛心中暗歎，不論武器、弓矢和糧食，供應方面都出現嚴重問題，如被劉牢之封鎖淮水往邊荒的三條水道，不用敵人動手，他們自因糧道被截斷而完蛋，問題根本沒法解決。

　　龐義喃喃自語的道：「千千自我犧牲的偉大行為令人感動，如不是她肯留下照顧小詩姐，小詩姐的命運確是不堪想像，她的膽子這般小。」

　　又往他瞧來，提起勇氣似的問道：「小詩姐好嗎？」

　　燕飛想起那晚的情境，心中填滿溫柔，道：「小詩姐睡得很香甜，我們不敢驚擾她。」

　　龐義懊惱的道：「早知你會去見她們，我便可以託你帶點東西去給小詩姐。你這沒有義氣的傢伙，什麼事都悶在心裡。」

　　燕飛忙岔開道：「高小子回來了嗎？」

　　龐義道：「最好他今晚不回來，讓我可以好好睡一覺。白天還好，因為大家都忙得不得了，他專挑在我寶貴的睡眠時間來纏我，硬要我聽他和那小妖精的情情愛愛，如何轟烈動人、如何郎情妾意。他奶奶的熊，這小子肯定被那專吃人心的小妖精弄瘋了。」

　　燕飛失笑道：「誰叫你是他的朋友呢？」

　　龐義咕噥道：「他奶奶才是他的朋友，我一向對他的作風不敢恭維，只不過大家一道北上，才混得熟了些兒吧！豈知這小子恃熟賣熟，硬逼我聽他自以為是天下最動聽，其實是令人覺得肉麻兼起疙瘩的情話。」

　　燕飛忍俊不住時，屠奉三神色凝重的來了。

　　燕飛道：「坐！有什麼事？」

　　屠奉三在燕飛另一邊坐下，沉聲道：「劉牢之的水師船隊在洪澤湖集結，只需一天時間，便可以進犯我們。」

　　龐義倒抽一口涼氣，道：「這傢伙並不是說著玩兒的。」

　　燕飛道：「他是在向我們示威，擺出如我們不依他的話撤走，便會攻打我們。」

　　洪澤湖在淮水下游處，靠近大海，是北府兵訓練水師的大湖。

　　屠奉三道：「這方面仍很難說，表面看似是針對我們的行動，不過，假如他投向司馬道子，則可變成對付王恭的陰謀，因為王恭目下正身在洪澤湖淮水旁的大城盱眙，如王恭沒有防範劉牢之的心，一定會被劉牢之得其所願。」

　　龐義咋舌道：「劉牢之此人真不簡單。」

　　燕飛生出一切失控的感覺，他當然不希望劉牢之倒戈反王恭，因為王恭怎也是王淡真的父親，如王恭有甚麼不測，桓玄再沒有顧忌下，王淡真的命運會更不堪。

　　道：「劉牢之也可以藉此鉗制何謙，因為洪澤湖的東面便是何謙的據點淮陰，而洪澤湖北通濉水，南通高郵湖，又接大江，四通八達，一支強大的戰船隊，可以對整個區域發揮出震懾的作用，令反對劉牢之的人不敢妄動。」

　　屠奉三思忖片刻，道：「你不是說過，司馬道子召何謙到建康去迎娶他的女兒嗎？」

　　燕飛點頭道：「確是何謙的心腹手下劉毅親口說的，有什麼關係呢？」

　　屠奉三道：「我懷疑此為司馬道子和劉牢之之間的協議，由劉牢之調動水師，逼得何謙不得不留下主力部隊在淮陰，以對抗劉牢之。而何謙若仍要到建康去，便只能帶少量部隊隨行。」

　　龐義失聲道：「不會是這樣吧？」

　　燕飛道：「屠兄似乎認定劉牢之會投向司馬道子。」

　　屠奉三道：「我只是設身處地從劉牢之的角度去思索。在司馬道子和桓玄之間，該如何選擇呢？那就要看對哪個害怕多一點，我敢肯定，劉牢之對司馬道子的顧忌遠比桓玄小。以劉牢之的立場，明智之舉當然是遠桓玄而靠近司馬道子，只要司馬道子許以北府兵大統領之位，劉牢之若拒絕便是笨蛋。而劉牢之當上統領最大的障礙正是何謙。」

　　燕飛動容道：「劉裕該與你想法相同，所以力勸何謙勿要到建康去。」

　　屠奉三道：「弄清楚這點非常重要，如此，我們便不用怕劉牢之會違諾，在三天之期未屆滿前來襲了。」

　　龐義道：「過了三天之期又如何呢？劉牢之會否真的來攻打我們？」

　　屠奉三道：「根本不存在這樣的問題，因為我們必須將計就計，在三天內撤走，好引敵來攻。」

　　又道：「老卓在附近三次發現敵人的探子，正在偵察我們的情況。」

　　燕飛道：「現在渡河的地點由我們決定，敵人倒過來要遷就我們，你的大計如何呢？」

　　屠奉三道：「假設我們的目的地是最容易藏身的巫女丘原，濄水會是看來最理想的路線。載重的船由濄水北上，人馬騾車則沿濄水東岸推進。我們既有這個想法，敵人當然可以輕易猜到。我們便在濄水東連舟為橋渡河，引敵人踏入陷阱。」

　　龐義皺眉道：「計劃有個很大的破綻，只是荊州軍已教我們難以應付，他們全是騎兵，機動性強，只須在遠處埋伏，待我們全體渡河之後方發動強攻，我們如何令他們中計呢？如我們不渡河，他們只會按兵不動。」

　　屠奉三微笑道：「所以，我們故意讓他們的探子看到我們不住將糧貨運上大型的戰船和貨船，事實上，到時船上裝載的是戰士而非糧貨物資，縱使吃水深，敵人仍誤以為裝的是糧貨。開始渡河時，我們的船會把戰士一批一批的送到濄水上游，讓戰士登陸濄水東岸，從容佈置，等待敵人投入羅網。」

　　龐義恍然道：「原來如此，確是妙計。」

　　燕飛問道：「兩湖幫的船隊又如何應付？」

　　屠奉三道：「兩湖幫的人在我們全體渡江前，會耐著性子，等候荊州軍以快馬施襲的一刻，絕不會提早行動。假設兩湖幫的主事者是郝長亨，以他一向的作風，會把戰船隊一分為二，一支隱藏在濄水的上游，另一支則部署在濄水、淮水交接處的西面，發動時分從兩方順流來攻，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劉帥回來後，我們當可以清楚敵人的所有佈置。」

　　說罷輕歎一口氣。

　　燕飛明白他的心情。

　　縱使勝得此仗又如何，只能讓他們苟延殘喘多一段時日。失去了邊荒集，又被劉牢之截斷糧線，他們實沒法養活這麼多荒人。至於武器弓矢，亦不足以長期作戰。

　　忽然間，他也像劉裕般感到劉牢之的可恨。如有謝玄在，怎會出現眼前情況。一天劉裕坐不上北府兵大統領的位置，邊荒集仍陷於危機裡。

　　劉裕潛過濄水，隱身在岸旁的密林裡，注視著岸旁的動靜。

　　※※※

　　三十多名羌族戰士在岸邊靜候，他們燃起的篝火光焰閃爍，正逐漸熄滅，看情形他們再沒有添柴續火的意思。

　　他們的戰馬安詳地在一旁吃草休息。

　　對方顯然在等待某一方的人，約好以火焰為暗號。

　　領頭的一人高大威猛，年紀在二十許間，一派高手的氣度。

　　劉裕幾可以肯定，他是姚萇的兒子姚興，以他的身份地位，遠道由邊荒集到這裡來見某一方的人，內情當然不簡單。

　　能令他來者，不出郝長亨甚或劉牢之其中一人，而以郝長亨的可能性最大。

　　郝長亨約姚興來此相會，是要向姚興顯示他殲滅荒人的決心，順便談妥入伙邊荒集的條件。

　　誰都曉得，佔據邊荒集，必須南北勢力皆支持方能成事，而郝長亨所代表的一方，正是姚萇和慕容垂最需要的南方夥伴。因此，郝長亨送上秋波，姚興便親身來會。

　　「隱龍」出現在下游處，緩緩駛至。

　　劉裕心中叫妙，待會只要他從陸上追蹤「隱龍」，便可以知道郝長亨將戰船隊伍藏在何處。

　　此時他再無暇去想心事，全神貫注於眼前發生的事上。

　　他在心中提醒自己，以後再不要低估桓玄和聶天還，如不是湊巧發現荊州軍的影蹤，他們今次肯定一敗塗地，永不能翻身。

　　「隆隆」聲中，「隱龍」靠往姚興等人立處的河岸。

　　劉裕趁姚興一方的人注意力全集中往「隱龍」的當兒，又潛近數丈，直至密林邊緣，然後攀到一棵大樹枝葉濃密處，離姚興立處只隔開三、四丈的空間。

　　一道人影從沒有燈火的「隱龍」處飛身而來，落到姚興身旁，正是兩湖幫的二號人物郝長亨。

　　姚興哈哈笑道：「本人姚興，這位當是郝長亨郝兄了，郝兄風采過人，確是名不虛傳。」

　　郝長亨連忙說出一番客氣話，雙方互有所需，當然是相見甚歡，一拍即合。

　　姚興道：「客氣話不用說了，我今次來可以全權代表邊荒集聯軍說話。」

　　劉裕心中叫好，他們在岸邊說話，他可以聽個一字不漏，說不定還會有意外的收穫呢！忽然間，他又感到老天爺在補償他，仍沒有完全捨棄他。

　　※※※

　　新娘河基地燈火通明，照得漁村和四周山野明如白晝。

　　荒人仍在辛勤工作著，忙著把「貨物」送到船上去，燕飛暗忖，若自己是敵人的探子，也會深信不疑眼睛所見的情況。

　　孫恩這一刻在哪裡呢？是否連夜晚也不休息，正全速趕來。

　　他很希望孫恩不會來得那麼快，如此他便可以參與眼前緊鑼密鼓的一役，為反攻邊荒集的熱身戰盡上點綿力。

　　奇怪地，他再不擔心孫恩，不是因他認為自己可勝過孫恩，而是曉得擔心只會誤事，徒然耗損精神。他必須在最佳的狀態下迎戰孫恩，把生死成敗全置諸腦後。

　　「燕兄！」

　　燕飛正要進入安排給他的房舍，聞言止步。

　　江文清來到他身旁，道：「我很擔心！」

　　燕飛訝道：「大小姐擔心什麼呢？」

　　江文清道：「我擔心劉牢之會和敵人來夾攻我們，那無論我們有任何奇謀妙計，也必敗無疑。」

　　燕飛道：「大小姐沒有和屠兄談過話嗎？他分析過此事，認為劉牢之不會在三天之期未屆滿前來犯。」

　　江文清壓低聲音道：「劉裕因何如此信任屠奉三呢？」

　　燕飛道：「我也信任屠奉三，事實會證明劉兄沒有看錯人的。」

　　江文清猶豫了一下，似有點難以啟齒的問道：「燕兄和劉裕怎會到豫州去呢？」

　　燕飛頓悟剛才說的只是開場白，江文清來找他的真正原因是要問這句話，如此看來，江文清對劉裕果真另眼相看。

　　他曾答應過為劉裕隱瞞王淡真的事，當然不可以說出事實，但又不想說謊，卻又不得不說謊，只好道：「我們本想到壽陽找胡彬，湊巧碰上荊州軍！」

　　這是最沒有破綻的謊話，燕飛心忖，如再見劉裕，必須知會他有關這個謊話，以免兩人口供不符。

　　江文清果然沒有懷疑，放下心事似的舒一口氣道：「不阻燕兄休息哩！」說罷去了。

　　燕飛隱隱感到，她多少收到點劉裕與王淡真之間一事的風聲，暗歎一口氣，入屋去了。

第十章　截擊戰術

　　拓跋珪想著燕飛，不是關心他的安危，也不是怕拓跋儀對付劉裕的行動一旦敗露，會影響他和燕飛的交情，而是在思索燕飛的神通。

　　燕飛是不會騙人的，他既表白能與紀千千作心靈傳感，拓跋珪便深信不疑。且亦不由他不信，因為若非如此，便難以解釋他種種如有神助的行徑。

　　燕飛在烏衣巷謝家外息斷絕，內息卻循環不休地躺了百天的事實，更是啟人深思。他於不可能的劣勢下斬殺竺法慶，更使任何人很難把他當作一般的「人」來看待。

　　一向以來，他對甚麼神佛毫不在意，道家煉丹之術，在他來說只是自欺欺人的玩意，又不見出現過什麼活神仙。道家盛傳的某某人白日飛升，看來都不外是以訛傳訛。道家的高人死了便當作成仙，佛門高僧辭世則尊之為人滅，聊以自慰。

　　可是，燕飛卻是眼前真實的例證，他至少可算半個神仙。

　　難道道家煉丹之法確非騙人的玩意，人是可以透過提煉大自然的某種力量，以催發體內的仙根，達致永生不死的仙道境界？拓跋珪終開始對煉丹之術生出興趣，暗忖，不要說自己能長生不死，只要能把壽命延續多數十年，以自己的識見才智，長期領導拓跋族戰士南征北討，終有一天，天之涯、海之角都要臣服在拓跋族的鐵蹄下，他拓跋珪更會成為不死的超級帝君。

　　想想也感到無比的興奮。

　　但究竟如何入手呢？哪位道家高人才有真正的本領？正思索時，手下大將長孫普洛揭帳而入，後面跟著的還有左長史漢人張袞，右司馬許謙，人人神色凝重。

　　拓跋珪目光落在長孫普洛雙手捧著的鐵盒上，道：「有什麼事？」

　　長孫普洛把盒子放在他跟前，沉聲道：「慕容垂使人把這盒子放在平城城門外，指明『這是慕容垂送給大帥的賀禮，祝賀大帥成為燕代之主』，說畢使者便快騎離開。他們不敢拆看，把鐵盒送來盛樂，請大帥定奪。」

　　拓跋珪聞言凝神打量鐵盒，盒子以細索紮個結實，又在盒蓋處以火漆密封，透出神祕邪異的感覺。

　　毫不猶豫地，拓跋珪道：「給我挑斷繫索！」

　　長孫普洛拔出匕首，迅快地把索子挑斷，只要打開蓋子，便可知慕容垂送來之物。

　　帳內氣氛沉重，誰都曉得慕容垂送來的不會是好東西。

　　拓跋珪探出兩手，抓著兩邊蓋沿處，火漆碎裂，蓋子隨即鬆開。

　　只有拓跋珪看到盒內的東西。

　　長孫普洛、張袞和許謙沒得到拓跋珪指示，不敢探身去看，不過仍嗅到濃烈的草藥氣味。

　　拓跋珪緩緩把蓋子放回原處，合起鐵箱，表情平靜無波，似對慕容垂送來的賀禮無動於衷，淡淡道：「這是慕容垂送來的戰書，以顯示他誓要把我連根拔起的憤怒和決心。哼！世事豈能盡如他意。」

　　他最後一句話似是在嘲諷慕容垂的自信，可是，三人卻感到這句話是拓跋珪安慰自己的話，因為拓跋珪異乎尋常的反應，正顯示出他內心的震撼。

　　拓跋珪有點心疲力盡的柔聲道：「你們在帳外稍待片刻，我須靜心想想，方再傳你們進來說話。」

　　三人懷著重如千斤的心情，退出帳外去。

　　拓跋珪先低垂著頭，再仰臉時已是熱淚滿頰。

　　鐵盒內放的是他親弟拓跋瓢的首級，經防腐藥熏製過的臉容向上，如仍在生，睜而不閉的眼睛，殘留著死前的驚惶、屈辱和憤恨。

　　奪得平城後，拓跋瓢奉他之命到滎陽去，監察燕軍的動靜，想不到竟被慕容垂擒殺。慕容垂送還他的人頭，不但要向他示威，還要對他宣明，誰才是第一把手。

　　慕容垂啊！

　　終有一天我拓跋珪要你千倍萬倍償還此殺弟之仇。

　　※※※

　　小詩道：「我現在真的放心了，小姐的情況一天比天一天好哩！」

　　紀千千安坐椅內。直到此刻，一切都瞞著小詩，沒有告訴她燕飛曾經來過，也沒有讓她曉得邊荒集二度失陷的事。

　　微笑道：「你今天的精神也不錯。要不要到城外各處走走呢？整天留在院子裡，悶也要把人悶壞。」

　　小詩吃驚道：「小姐！」

　　紀千千胸有成竹的道：「只要我提出要求，慕容垂怎也會給我辦到，否則，只顯示他的無能，不能控制局面。頂多讓他陪我們一道出遊吧！」

　　小詩清楚她的性格，想到便會去做，她說什麼都難改變紀千千，只好惶恐地點頭。她最怕慕容垂斷然拒絕，令紀千千不開心。

　　「小姐！」

　　紀千千和小詩交換個眼色後，道：「大娘請進來！」

　　在門外喚她的正是風娘，如非燕飛指出她的真正身份，紀千千只會以為她是個盡責的管家婦，由此可見，她是如何深藏不露，武功如何深不可測。

　　風娘確是慕容垂一著厲害棋子，由她貼身侍候她們主婢，使她熟悉她們主婢的起居生活，任何異常的情況，均可令風娘生出警覺。而她超凡的輕功，更大添拯救她們主婢行動的難度和風險。

　　風娘神色平靜地走進內堂，來到她們身前，投往紀千千的目光，現出一閃即逝的憐惜神情，旋又斂去。一臉悅色的道：「皇上請我為他傳話，請千千小姐收拾簡單的行囊，明天我們將有遠行。」

　　紀千千心中一顫，問道：「皇上要我們隨他到哪裡去呢？」

　　風娘垂首似不願被紀千千看到她的神色，輕輕答道：「這方面千千小姐須親自問皇上，我們作下人的，只敢按皇上指示辦事。」

　　小詩皺眉道：「小姐的隨身箱子怎辦呢？」

　　風娘答道：「三十個箱子會隨後運來。只因騾車慢馬兒快，所以，皇上請千千小姐只帶備隨身的替換衣物和用品吧！小詩姐請放心。」

　　紀千千心中翻起千層巨浪，終於曉得慕容垂是要帶她們隨軍出征。

　　慕容垂究竟要攻打哪一方呢？離百天築基功成仍有一段很長的日子，縱然她現在肯冒險以傳心術警告燕飛，燕飛也不肯接收她的信息。

　　自聞得邊荒集二度失陷的噩訊，她感到自己又處於作戰的狀態裡。

　　現在她唯一可以做的事，是竭盡才智去掌握慕容垂的實力，他的性格和作風、兵法戰略上的部署，好在將來能作燕飛最神奇的探子。

　　機會終於來了。

　　希望在築基功行至圓滿前，慕容垂尚未打垮拓跋珪和荒人的聯軍吧！

　　※※※

　　燕飛步入屋內，立即暗歎一口氣，曉得好好睡一覺的願望落空。

　　二丈見方的小茅屋空蕩蕩的，在中間擺放了張木桌，和幾張四周置有七、八張供人睡覺的地席，聊備一張絕難禦寒的被舖，由此便可知荒人物資的短缺。

　　令燕飛頭痛的當然不是佈置或設備的問題，而是一臉興奮神色據桌獨坐的高彥，擺明在此恭候大駕。想想龐義的吐苦水，燕飛便曉得煩惱來了。

　　頹然在高彥面前坐下，道：「還有什麼好說的？」

　　高彥不悅道：「你曉得我想說什麼嗎？」

　　燕飛笑道：「噢！原來你已談夠了小白雁，除她外還有什麼呢？燕某人洗耳恭聽。」

　　高彥先現出尷尬神色，旋又換上笑臉，拍桌道：「小子真聰明。哈！你是旁聽者清，說得出她心裡有我，當然有一定的道理，我只想知道，你憑她哪幾句話得出這樣的結論？」

　　燕飛皺眉苦思好半晌，道：「我說過這樣一句話嗎？好像是你自己說的吧！」

　　高彥道：「誰說的並沒有問題，最重要是你老哥因何同意。說罷！你很少同意我猜到的分析，為何獨同意我這句話。」

　　燕飛不知該好氣還是好笑，又不願傷他的心，破壞他的興致。隨口道：「你不喜歡的娘兒，你會隨便親她的臉嗎？」

　　不由想起在滎陽與紀千千被窩內的熱吻，心中湧起難以言宣，既心傷又迷醉的感慨滋味。

　　高彥愕然道：「如有便宜可佔，對方又千肯萬肯，或不是太討厭的，只要是娘兒，我都不會介意的。」

　　燕飛被勾起心事，心中不由強烈地惦掛紀千千，差點立即設法在心靈的空間內搜尋她的蹤影，又不得不硬把念頭壓下去。

　　苦笑道：「你倒很清醒，你清楚自己那副見到娘兒便飢不擇食的德性。唉！我沒什麼話可以安慰你了，可以說的是，男和女是不同的，沒有點好感，絕不會讓你揉她的小肚子，更不會在有選擇的情況下，在你的臭臉留下胭脂唇痕。」

　　高彥拍桌喜叫道：「說得好！哈！女和男是不同的，不但准我揉她的肚子還贈上香吻，這不是愛的表現是甚麼呢？燕小子真有你的，給千千訓練過後確是脫胎換骨，句句金石良言。」

　　燕飛心中填滿紀千千，心忖自己絕不能敗於孫恩之手，想到這裡，倏地出了一身冷汗。

　　高彥發覺有異，道：「有什麼問題？難道揉肚獻吻還不算數嗎？你的臉色為何變得這麼難看？」

　　燕飛此時心中想的，卻是自己如仍這般看重勝敗得失，對上孫恩這麼一位超然於一切的道家大宗帥，肯定必敗無疑。

　　只有將生死成敗全拋開，就像那趟與竺法慶一戰，自己方有一拚之力。

　　紀千千的愛，予他奮戰到底的決心，同時也是他的破綻和弱點。

　　他是否可如早先想出來的辦法，把對紀千千的愛全轉作戰鬥的力量呢？

　　高彥道：「你聽到我說的話嗎？」

　　燕飛定神打量他，心中靈台澄明清澈，一臉若有所思。

　　高彥瞪大眼睛瞧他，道：「你想到什麼呢？」

　　燕飛淡淡道：「我想到孫恩！嚴格點說，是我感應到孫恩。」

　　高彥大吃一驚，左顧右盼的色變道：「不要唬我！你不想聽我說小白雁，可以坦白點表明心意，不用拿這可怕的傢伙來嚇老子。」

　　燕飛道：「不用害怕，他該至少在百里之外。」

　　就在他心中凝聚對紀千千深愛的一刻，他感到一切都無關重要。不論想拆散他和紀千千的力量是如何龐大，可是，只要他們永遠深愛著對方，此志不渝，其它的再不重要，包括生離死別在內。

　　正是在這種動人的心境下，他的心靈像潮水湧過大地般，朝四面八方延展，也感應到孫恩，孫恩亦感應到他。

　　聯繫旋即斷去，是孫恩故意封閉起心靈，不讓燕飛接觸到他擁有龐大力量的精神。

　　高彥瞠目結舌的道：「你在弄什麼鬼？」

　　孫恩為何故意中斷他們的接觸呢？燕飛再次暗冒冷汗，想到孫恩可能採取的一種策略。

　　以孫恩的神通廣大，他們在新娘河聚義，密謀反攻邊荒集的情況當瞞不過他。如他孤身而來，力圖破壞，以他的武功，後果實不堪想像，更會擾亂自己的心神，使他陷於完全的被動。

　　高彥催道：「說話呵！」

　　唯一應付孫恩的方法，是先一步截著他，與他在新娘河之外某處決一生死。

　　可是，如何能截擊神出鬼沒的孫恩呢？

　　卓狂生此時脅下夾著一個卷軸走進來。大喜道：「今次有福了，可以一連串聽到兩個精采的故事。」

　　毫不客氣在燕飛旁坐下，把卷軸拉開少許，露出沒寫過的空白處，取出紙筆墨，放在桌面。笑道：「燕飛怒斬假彌勒，小白雁之戀，兩大邊荒傳奇，誰先說？」

　　高彥失聲道：「邊荒集仍在敵人手上，你敢來打我與小白雁的主意，出賣我們的故事賺大錢，休想我會答應。」

　　卓狂生斜眼睨著他，道：「你這小子真沒有長進，我卓狂生看得起你，是你祖宗的榮耀。邊荒集的光榮終有一天過去，人也會死，甚麼都會煙消雲散，但只有邊荒的歷史，會因我卓狂生動人的史筆，千秋百世的流傳下去。你這沒有腦袋的小子試想想吧！在一千年二千年之後，在街頭巷尾，大批的民眾圍著說書先生，聽你這小子愛得糊塗、愛得不顧一切的美麗故事，是多麼動人的一回事。對嗎？小子！就由你先說出來。你初見小白雁時是怎樣一番情景，心兒有沒有忐忑狂跳。」

　　高彥為之語塞，抓頭道：「這麼荒誕的話，由你口中說出來，卻像有點道理似的。不過仍很有問題，我仍在努力追求小白雁的關鍵時刻，如光復邊荒集後，你每天都拿我和她的事來說三道四的，一個不好傳進她耳裡去，天曉得她是欣賞還是大發嬌嗔。這個險恕老子不奉陪了。」

　　卓狂生笑道：「這個容易嘛！我現在是在儲蓄老本，目的是完成一部說書人的天書。你的故事遲點賣又如何？待彥少你和小白雁米已成炊之時才面世，可以放心哩！說罷！勿要痛失名傳千古的千載良機。」

　　燕飛截入道：「聽說你在附近發現敵人探子的蹤影，你負責這方面的嗎？」

　　卓狂生道：「鬼才有空四處去找敵人的探子！不用找也曉得有敵探在周圍活動。我是要製成一幅新娘河的地勢圖，才到處踩踩看。哈！我的腦袋不差吧！除了說書說得動聽，還有圖書輔助，多收點錢仍有人在外面排著隊進來。」

　　燕飛道：「有沒有這一帶的地勢圖，我當然不是只指新娘河一帶。」

　　卓狂生欣然道：「你是第一個懂得欣賞我繪製地圖的人，算你識貨。」

　　從大卷圖軸裡抽一張出來，攤在桌上，竟是由壽陽直至淮陰百多里內的地理圖，標示出每座城縣的位置，山川形勢，清楚分明。

　　燕飛凝神細看，忽然站起來，道：「我要走了。」

　　兩人為之愕然以對。

　　燕飛拍拍背上的蝶戀花，悠然自若的道：「劉裕回來後，問他便可知我到了哪裡去，希望能及時趕回來與你們並肩對付敵人吧！」

　　直至燕飛消失門外，卓狂生和高彥仍是對望著，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第十一章　心驚肉跳

　　自決定殺害兄長桓沖後，桓玄便曉得有個人非殺不可，此人就是江海流。他與桓沖關係密切，情如兄弟，又清楚自己和桓沖的嫌隙，更明白自己的為人，終有一天會揭破他弒兄的真相，那他桓玄便要身敗名裂了。

　　江海流並非平庸之輩，他除了人面廣，且是有實力的大幫會龍頭大哥，要殺他絕不容易，還要令人不懷疑到他桓玄身上，根本是沒有可能的，所以，他須借助聶天還的力量。他和聶天還聯合起來後，將變成絕配，可以將本來是不可能的事化為可能。

　　在南方，誰能控制長江，誰便可以主宰南方的榮衰。

　　桓家一直戮力栽培大江幫，正是為控制長江，很多事由幫會人馬出頭，可以避過與朝廷的正面衝突，靈活度亦大得多。所以，自桓溫開始，便實行扶植大江幫的策略，大江幫與桓家的關係，就是這般建立起來的。

　　當年桓溫能席捲建康，權傾天下，幫會曾發揮很大的作用。

　　到沒興趣當皇帝的桓沖上台，一切以安定為主，大江幫在他的指示下，反變成一股穩定局勢的力量，一切依江湖規矩辦事，亦使大江幫得到沿江各大小幫會的尊重，尤其大江幫得邊荒集之利，令大江幫的聲勢攀上前所未有的巔峰。

　　另一方面，桓沖一力提拔屠奉三，由他成立振荊會，在桓沖的支持下，對兩湖幫展開掃蕩，令兩湖幫的勢力難入大江半步。也使屠奉三和聶天還成為死敵，結下解不開的仇恨。

　　現在大江幫已除，必須有另一水道的幫會代替大江幫，故而，桓玄與聶天還的結盟是最順理成章的事。

　　而在屠奉三和聶天還之間，桓玄只可以選取其一。

　　對桓玄來說，這是個痛苦的抉擇。

　　他沒有朋友，屠奉三是唯一的例外，可是為了完成夢想，他必須捨棄屠奉三。而他更清楚，以屠奉三的精明厲害，一旦他與聶天還聯手對付江海流，屠奉三會因而醒覺桓沖之死是有問題的。這後果令他不但要放棄屠奉三，更要置自己最好的朋友於死地，因為，桓沖一向是屠奉三最尊敬的人。

　　他差遣屠奉三到邊荒集去前，早和聶天還拉上關係，所以，他派屠奉三到邊荒集去根本是包藏禍心，希望借別人之手，為他解決屠奉三這個難題。

　　事情的發展雖然稍有失控，可是，一切很快可以重上正軌，今趟屠奉三是死定了，荒人也要完蛋。當邊荒集回復平靜後，新一代的荒人將會出現，分別在邊荒集已落入他的掌心裡。

　　河風陣陣吹來，吹得桓玄衣袂飄揚。

　　在八艘戰船的護航下，他乘坐的戰船駛進贛水，朝鄱陽湖順流而下。

　　謀臣侯亮生來到他身後，沉聲道：「一切辦妥。屠奉三的家族和有關係者共九百五十四人，全體處決。」

　　桓玄言不由衷的點頭道：「這是背叛我桓玄者必然的下場。」

　　侯亮生欲語無言。

　　桓玄不願再想屠奉三的事，至乎希望自己永遠忘掉這個人，岔開道：「王恭方面有什麼消息？」

　　侯亮生答道：「淡真小姐將在後天早上抵達江陵。」

　　桓玄終於找到他得以舒解因屠奉三而來的鬱結心情的良方。心忖，此美女如真的名不虛傳，他會好好享受她，把她的身心徹底征服，想想也教人興奮。

　　從容道：「那我們就在十天後揮軍直指建康，看司馬道子如何應付我們。」

　　侯亮生道：「直至此刻，劉牢之仍是非常聽話，一切依計劃行事。」

　　桓玄的血沸騰起來，爹的夢想，終於在我這個兒子的手上完成。當聯軍分別由大江上下游進犯建康，司馬道子的反抗力量將會被輾碎，司馬皇朝亦就此滅亡，以後天下便是我桓氏的天下。

　　他今次到鄱陽湖是去見聶天還，大家面商奪得建康後如何分配利益。他清楚聶天還是怎樣的一個人，終有一天他會反抗自己，不過那是將來的事了。一個幫會的大賊頭，能有什麼作為呢？

　　※※※

　　拓跋儀凝望篝火，四周不時傳來戰馬的嘶叫聲，心中百感交集。

　　今次回到盛樂，他首次生出如外人的古怪感覺。似乎他更屬於邊荒集，更認同荒人的身份。邊荒集雖然形勢複雜，可是，各派系間既敵對又合作的奇異關係，卻形成另一種吸引力，令人眷戀其中的變化和發展。

　　紀千千的駕臨邊荒集，把一切改變過來，邊荒集再不是以前的邊荒集，大家目標明確，為保護邊荒集的公義和自由，拋頭顱灑熱血。

　　紀千千的被擄北去，更使邊荒集進入空前團結的狀態。正是這股由紀千千而來的凝聚力，把所有荒人的心連結在一起。把紀千千主婢迎回邊荒集去，成為荒人最祟高的目標。

　　陪他圍坐篝火的是拓跋珪派來助他對付劉裕的三個高手，分別是公羊信、賀橫和莫干，都是他先前不認識的人。名義上他們全聽自己的調度，可是，他們也是拓跋珪用來反監視他的人，看他是否如實執行命令。

　　這三個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其中又以使長軻斧的公羊信武功最高，性格最陰沉。

　　在途上為明白他們的實力，拓跋儀曾與他們較量過招，唯獨公羊信巧妙地把實力隱藏起來，令拓跋儀沒法摸清楚他的虛實。

　　跟隨來的百名拓跋族精銳戰士，人人均是能以一擋十的勇士，表面上是交由拓跋儀指揮，事實上，他們只聽命於公羊信三人，他要通過三人向他們發命令。

　　假設拓跋儀違背拓跋珪的密令，他們大有可能反過來對付他拓跋儀。

　　如在落單的情況下，只是公羊信三人聯手，已足夠殺死他拓跋儀有餘。

　　他真的為劉裕擔心，更感到自己對拓跋珪不像以前般忠心耿耿。他首次羨慕起燕飛來，孤人單劍，是多麼的逍遙自在。縱使紀千千暫落入慕容垂之手，他仍有明確不移的奮鬥目標。而自己則有點不知自己在幹什麼，收復邊荒集和殺死劉裕兩件事，已混淆起來了。

　　此時一名戰士如飛掠至，報告在西南方發現敵蹤。

　　拓跋儀收拾心情，發出往東行的命令。

　　※※※

　　司馬道子從皇宮回來，大將司馬尚之迎上來道：「仍未找到她，她或許已離開建康。」

　　司馬尚之是司馬道子的堂弟，驍勇善戰，論武功在王族內僅次於司馬道子，與大將王愉並稱建康軍雙虎將，是司馬道子最倚重的大將。

　　司馬道子不由想著楚無暇動人的肉體，此女在床上確是迷死人的尤物，只可惜在形勢變化下，他們的緣份亦走到盡頭。不論於公於私，他也絕不可再沾手此女。

　　有點傷感的道：「走了也好！現在我們和彌勒教再沒有任何關係。」

　　司馬尚之退在司馬道子身後，進入主堂，提議道：「我們應否正式公佈，把彌勒教定為邪教，並把明日寺夷為平地，把竺雷音和他的從眾公開處決呢？」

　　司馬道子心忖，楚無暇既已知情離開，竺雷音怎還有膽子留在明日寺任人宰割。微笑道：「你忘掉一個人哩！所有事湊合在一起來辦，方夠轟動。」

　　正在主堂靜候他的司馬元顯迎上來問好。

　　司馬道子立在入門處，訝道：「你竟沒有到秦淮河鬼混嗎？維持多少天哩？」

　　司馬元顯俊臉一紅，尷尬的道：「一天未辦好正事，孩兒再不會踏足青樓半步。」

　　司馬道子和司馬尚之詫異的對望一眼，因從沒想過司馬元顯如此識大體分輕重。

　　自被燕飛等擄走又安然回來後，司馬元顯便像變成另一個人，做任何事、說任何話都經過深思熟慮，雙目閃動著自信的光芒。

　　司馬元顯道：「孩兒有事和爹商討。」

　　司馬尚之識趣的道：「尚之還要到石頭城打點事務。」

　　司馬尚之離去後，司馬道子領著兒子，進入了大堂。

　　※※※

　　慕容戰來到呆立在碼頭的屠奉三旁，問道：「你好像滿懷心事的樣子，是否不看好此戰呢？」

　　屠奉三歎一口氣，道：「不知如何，今早起床後，我一直感到心緒不寧，人也特別容易傾向悲觀，有點什麼都不想做的頹喪感覺，但又不得不強撐下去。此戰我們是不容有失的。」

　　慕容戰道：「這種情況該很少發生在你身上，對嗎？」

　　屠奉三雙目射出茫然神色，點頭道：「是從未試過的經驗。一直以來，我都認為自己是鐵石心腸的人。自大司馬派給我清剿兩湖幫的任務後，我便以鐵腕手段，對付兩湖幫和任何支持兩湖幫的人，手段方面無所不用其極，令兩湖民眾視我為惡魔，而兩湖幫亦因我無法將勢力擴展至兩湖之外。如再給我數年時間，說不定我能蕩平兩湖幫，豈知功虧一簣。」

　　慕容戰皺眉道：「桓玄命你去邊荒集，會否是……」

　　屠奉三苦笑道：「你終於看到此點，可是，我自曉得桓玄與聶天還祕密結盟，我便醒悟過來。桓玄這條計陰毒至極點，以有心算無心，到我曉得中計，已完全陷於被動。哼！枉我視他為友，他卻如此待我，有一天我會教他後悔這個決定。」

　　又問道：「燕飛呢？他是有神通的人，或可以知道為何我會心驚肉跳。」

　　慕容戰像想到某種可怕的事情般臉色微變，道：「我來正是要告訴你，燕飛突然離開了。」

　　屠奉三失聲道：「什麼？」

　　慕容戰道：「此事非常奇怪，他本和高彥、老卓兩人在談笑，忽然提劍便去，離開前說，只須問劉裕便曉得他到哪裡去呢。」

　　屠奉三訝道：「他當是有十萬火急的事趕著去做。」

　　慕容戰道：「我看該和孫恩有關，因他曾在高彥面前提起孫恩，又說孫恩仍在百里之外，聽得高彥一頭霧水。」

　　屠奉三呆了半晌，苦笑道：「非常人自有非常的行藏，待劉帥回來後問個清楚便成，夜哩！好好休息，明天還有得我們忙的。」

　　慕容戰欲言又止，終於去了。

　　不用慕容戰說出來，屠奉三也知他在為自己的家人擔心。

　　他也擔心得要命，偏是毫無辦法。

　　自光復邊荒集後，他便派手下潛返荊州，盡量撤走與振荊會有關係的人。現在，他唯一的願望，是走多一個人，便少一個被桓玄害死的人。

　　他與桓玄的友情，已化為深刻的仇恨。

　　對桓玄，他絕不會手下留情。

　　※※※

　　在大堂一角席地坐下後，司馬元顯道：「孩兒想求得爹的批准，帶著皇諭親身到廣陵走一趟，以顯示我們的誠意。」

　　司馬道子愕然打量他半晌，道：「你不怕劉牢之反臉動手，把你擒下來，再用你作人質嗎？」

　　司馬元顯道：「這個險仍是值得冒的，只要令他倒戈站在我們一邊對付桓玄，他將永遠不能與桓玄合作。因為誰都清楚，桓玄不容任何人逆他的意，他會記恨得罪他的人。」

　　司馬道子欣然道：「我的兒子終於長大哩！學會分析形勢，可是，爹怎能讓你去冒這個險呢？」

　　司馬元顯失望的道：「爹！」

　　司馬道子微笑道：「你是否從燕飛等人身上學到很多東西呢？」

　　司馬元顯興奮地道：「確是如此。這三人不但膽大包天，且料敵如神，明明沒有可能的事，也可以輕易的辦到。」

　　司馬道子開懷笑道：「看來我得多謝他們三個教導我的孩兒。可惜……」

　　司馬元顯道：「可惜什麼呢？」

　　司馬道子若無其事的道：「當然是可惜必須剷除他們。」

　　司馬元顯一震道：「爹！」

　　司馬道子雙目厲芒一閃，沉聲道：「你可以欣賞你的敵人，卻絕不可對敵人心軟。明白嗎？」

　　司馬元顯點頭道：「明白！為了我們司馬氏的皇朝，孩兒對敵人絕不會心軟。」

　　司馬道子沉吟道：「你剛才的提議，非是不可行，只是時機卻不適合。我們首先要令王恭、桓玄和殷仲堪之輩出師無名，亂他們的陣腳，方可以把你的提議付諸實行。因為，當南方非是處於戰爭的狀態，劉牢之若敢對你不利，等於公然造反背叛朝廷，而劉牢之更怕桓玄隔山觀虎鬥、袖手不理。」

　　司馬元顯一呆道：「如何可以令他們出師無名呢？」

　　司馬道子啞然失笑道：「桓玄今次叫作繭自縛，以為能以討伐王國寶來令我進退兩難，豈知我竟有一石三鳥之計。桓玄啊！你想和我鬥？道行仍差很遠呢。」

　　司馬元顯道：「孩兒並不明白。」

　　司馬道子從容道：「答案該在天明前揭曉，你回房好好睡一覺，時候一到，我會使人去喚你來。」

　　司馬元顯使性子的道：「爹！」

　　司馬道子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成則為王，敗則為寇，這是千古不移的真理。為爭取最後的勝利，我們必須為求目的不擇手段。你須永遠記著爹這番話。」

　　司馬元顯像想到什麼地急促喘了幾口氣，不敢多問，告退進內院去了。

　　司馬道子獨坐大堂，暗歎一口氣。

　　他雖教兒子為求目的不擇手段，卻清楚自己在某一方面仍不夠狠心。

　　如他夠狠心的話，便不該讓楚無暇活著離開，可是他卻知道自己是故意放她走的。當時，他為自己找的藉口是讓燕飛多一個勁敵，但內心中很清楚自己不忍殺她。

　　有得必有失。

　　為了司馬氏的天下，他必須作出取捨。

　　現在，他已成為獨撐司馬氏皇朝的棟樑，他如失敗，司馬皇朝也完了。

第十二章　連環毒計

　　劉裕濕淋淋的從水裡冒出來，爬上江邊的亂石灘處，俯伏在黎明前的暗黑裡，淮水在後方流過，河浪還不時沖浸他雙腳。

　　在水裡時還好，感覺暖暖的，反是離開水底，給風一吹，立感奇寒澈骨，不由懷念起燕飛奇異灼熱的真氣，進入自己經脈後，便從每寸皮膚釋放出來，把濕衣蒸乾，比在烈陽下曝曬更見功效。

　　劉裕一向體質過人，不懼寒暑，吸收了燕飛的真氣後，經脈便像吃了補品似的，抗寒的力量竟增強了。像現在這種情況下，如在以前，他必須立即脫下衣服，生火取暖，可是，此刻卻感到體內真氣天然運轉，每一周天都令寒意減去少許，有說不出的舒服。

　　他感到很鬆弛，有種懶洋洋什麼都不願去想，便讓現狀如此繼續下去，直至天荒地老的感覺。

　　水底確是個奇異美妙的世界。

　　他為躲避敵人的哨探，從水底離開。當他貼著江底潛游之際，他完全忘掉了水面上的一切，包括令他神傷魂斷的傷痛心事。注意力全集中到水裡的動靜去。在水面外時，絕想不到水底的世界是如此多采多姿，變化無窮，且充滿生機。魚兒靜伏不動，他不敢驚擾牠們，沿著起伏的河床，只冒出水面換了七次氣，完成了近五里的水底旅程，在這裡登岸。

　　筋疲力盡後，慢慢恢復過來的過程，反帶來拋開煩惱的心境。

　　他想王淡真想得太疲倦了，好應讓不堪負荷的腦袋歇下來。

　　只要不想她，她便不存在。

　　說到底，什麼生離死別，悲歡離合，全是種種心的感受。在這一刻，他明白了佛家為何說眾生皆苦，皆因一息尚存，自心不息。

　　王淡真便像一朵沒有根蒂的落花，被時代的狂風刮得身不由主，隨風飄蕩。

　　生命是否真的如斯無奈呢？唉！

　　為什麼我仍拋不開她呢？一切已成過去，可是對自己來說，她仍是他劉裕的將來。

　　在暗黑裡，劉裕緩緩從岸邊爬起來，然後發覺衣衫已乾透。

　　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自己的功力又大有精進？劉裕探手往後，按上厚背刀，心神出奇地平靜。他知道老天爺仍在眷顧著他，當他回到新娘河的一刻，他曾認為，只是自己癡心妄想的鴻圖大業，將開始起步。

　　沒有人能擋著他！

　　他已失去了一切，不過他會一步一步把失去的爭取回來，直至最後和最徹底的勝利。

　　※※※

　　燕飛卓立山頭處，俯視在七里外的堂邑城，這是建康北面的一座大城，他已可清晰地感應到，孫恩在離他不到三十里處。

　　原本兩個並不認識的人，在因緣牽引、風雲際會下，變成宿命的死敵，只要客觀和清醒地去思索，便會生出古怪的感受。

　　他和孫恩只有一個人能活下去，這是否造化弄人呢？孫恩雖然是他的死敵，可是，縱然差點被孫恩要了老命，他對孫恩卻沒有絲毫惡感。對方確是了不起的超卓人物。

　　千千呵！你可知道，我燕飛正為營救你，而竭盡所能的奮力作戰呢？我們的道路為何如此難走，至乎有寸步難行的苦況。孫恩的千里挑戰，有如宣判我極刑的判決書，發生在我最不願面對如此考驗的時刻。不過，只要想到紀千千，燕飛便會充滿力量和勇氣，拋開一切，為千千你而奮戰。

　　這是我最後一次感到恐懼。

　　「我們要征服邊荒集，而不是讓邊荒集征服我們。」紀千千這兩句話，在他耳鼓內迴響著。

　　對！我們絕不會向命運屈服的。不論不幸的事如何發生在我和你之間，但我們仍嘗過真愛的動人滋味，那並非每一個人都有的機會，是上天對人們最慷慨大方的匱贈。

　　燕飛平靜下來，什麼恐懼、得失之心不翼而飛，只餘下一顆灼熱的心，填滿了對紀千千的愛，和無畏任何敵人的強大鬥志，朝堂邑城掠去。

　　孫恩會有何反應呢？他再不在意。

　　※※※

　　司馬道子坐在大堂北端，冷眼瞧著神色興奮、帶點倦容的王國寶，指示手下把何謙的屍體抬到大堂，就那麼放在地上向他邀功。

　　「除國寶外，其它人給我退下！」

　　不旋踵其它人退得一個不剩，只餘王國寶一人意氣昂揚的立在何謙的屍身旁。

　　司馬道子探手按在平放身前，名懾建康的著名佩劍「忘言」上。道：「辛苦國寶哩！」

　　王國寶微一錯愕，目光落在他按劍的手處，道：「託王爺鴻福，我們擺出迎接這傻瓜的姿態，登上他的船，然後忽然出手，殺他一個措手不及，不過此戰仍不容易，我們三千多人去，只得千多人回來，不過仍是值得的。當時情況非常混亂，希望沒有留下活口吧！」

　　司馬道子目光掃過他身上多處刀傷痕跡、染血的戰袍，點頭道：「此戰肯定非常激烈，王大人你做得很好，沒有令本王失望。」

　　緩緩提起忘言劍，橫在胸前，一手握鞘，另一手抓著劍柄。

　　王國寶終察覺司馬道子神態有異往常，目光移到他的忘言劍處，然後迎上司馬道子鋒利的眼神，不解道：「王爺……」

　　司馬道子徐徐道：「你殺了何謙，斷去北府兵一條支柱，也除去了我和劉牢之之間最大的障礙，是立了功，本可以將功來補過，可是，你犯的過錯不嫌大了點嗎？這樣的功勞算什麼呢？」

　　王國寶色變劇震道：「王爺！」

　　司馬道子以看走狗般的眼光，帶著不屑，上下打量他，沉聲道：「你不是說過竺法慶是真活佛，是彌勒爺降世嗎？哈！他竟然給人宰掉！你說可穩得邊荒集，看現在弄成甚麼樣子，你不但把事情弄得一塌糊塗，還令我聲威受挫，現在你和你的什麼勞什子彌勒教，且成為外鎮討伐我的藉口，如讓你繼續留在世上，只會破壞我司馬皇朝的天下，我司馬道子會是這種蠢人嗎？」

　　王國寶終知是什麼一回事，拔劍飛退。心知，只要逃回烏衣巷，即使以司馬道子的專橫，仍不敢進府內拿人，更不敢在他爹王坦之前殺死自己。

　　「錚！」

　　「忘言」出鞘。

　　司馬道子豹子般從坐席處斜掠而起，就在王國寶離出口尚有十多步時，飛臨他頭上，「忘言」化作萬千劍影，鋪天蓋地的往王國寶灑下去，速度快至肉眼難以掌握，當得上「靜如處子，動若脫兔」的讚譽。

　　王國寶雖是在激戰之後，損耗的真元仍未恢復，可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除了拚死保命，還能幹什麼呢？佩劍離鞘，往司馬道子的「忘言」迎上去。

　　劍擊之音，連串密集的響個不絕。

　　司馬道子落往地上，人影倏分，王國寶踉蹌跌退回到廳中去。

　　王國寶勉強立定，雙目射出怨毒的神色，緊盯著仍是氣定神閒的司馬道子。

　　司馬道子緩緩轉身，手上左鞘右劍，劍鋒遙指王國寶，催發的陣陣劍氣，把王國寶緊緊死鎖，沒法逃遁。

　　司馬道子搖頭啞然失笑道：「你不是一向看不起我的劍嗎？還以為你的劍法如何驚人，豈知不過爾爾。」

　　王國寶脅下的傷口開始滲出鮮血，慘然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王國寶何時說過看不起王爺你的忘言劍呢？枉我一直對你忠心耿耿，一切都……」

　　司馬道子截斷他道：「閉嘴！你不是說過，謝玄的劍法、桓玄的刀法都及不上你嗎？這兩個人在『九品高手榜』上分別排名第一和第二，本王只居第三，你看不起他們，不是等於看不起本王嗎？」

　　王國寶狂喝一聲，劍化長虹，朝司馬道子胸前搠去。他是不得不反攻，否則如此下去，光是失血已可致他於死。

　　司馬道子一陣長笑，劍勢開展，使的竟是守勢，守得穩如泰山，步法靈動變幻，在王國寶拼盡全力、如狂風暴雨猛打而來的劍式中，進退自如，擺明在消耗王國寶所餘無幾的真元，更令他失血的情況加重，戰略上非常高明。

　　王國寶終是「九品高手榜」上的人物，即使是強弩之末，由於招招均為與敵偕亡的招數，一時間仍是勇不可擋。

　　在片刻的短暫光陰裡，王國寶使出了奮不顧身的百多劍，卻劍劍被忘言劍封架，到了第一百另五劍，終於後勁不繼，出劍慢了一線。

　　司馬道子的忘言劍覷隙而入，劍芒暴漲，王國寶發出臨死前的慘叫聲，撒劍栽跌。

　　司馬道子來到他身旁，眼看他睜而不閉，充滿怨毒的眼神，漫不經意地以他的衣服抹掉劍上的血漬，緩緩還劍入鞘。

　　王國寶就躺在何謙的屍身旁，情景詭異至極點。

　　足音響起。

　　司馬道子抬頭望去，司馬元顯剛從後方側門處走進來，瞪大眼睛，不能置信地看著廳內的情景。

　　司馬道子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般，好整以暇的道：「我兒明白了嗎？」

　　司馬元顯口唇顫震，好一會才深吸一口氣，點頭道：「孩兒明白了。」

　　司馬道子從容道：「天亮後，皇上會發出聖諭，公告天下，勾引彌勒教的罪魁禍首經已伏法，以安大臣重將之心，也教王恭等人出師無名，陣腳大亂。」

　　司馬元顯仍未從震駭中回復過來，臉青唇白的道：「我們如何向中書監大人王公交代此事？」

　　王國寶的爹，中書監王坦之，是當今朝廷最有影響力的元老大臣，繼謝安之後，成為建康高門最德高望重的人，如他要追究此事，會成為天大的麻煩。

　　司馬道子微笑道：「王公太老哩！好應該退下去讓年青一輩多點歷練的機會。」

　　司馬元顯喘息道：「爹！」

　　司馬道子微笑道：「王國寶圖謀北府兵大統領之位，竟私下襲殺何謙，又斗膽把何謙的屍首送來向我示威，被我下令逮捕，竟違令反抗以下犯上，罪該萬死，王坦之教子不力，有甚麼可以說的？我念在他人老糊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所以不將他抄家滅族，他該感激我才對。哼！他還有顏面留在建康嗎？」

　　司馬元顯呆瞪著他的爹，說不出半句話來。

　　司馬尚之從正門走進來，立在司馬道子後方，恭敬地報上道：「王國寶手下之徒全體就逮，等候王爺發落。」

　　司馬道子頭也不回的道：「你把王國寶最得力的三、四個同謀，五花大綁的送到烏衣巷，讓王坦之親自問他們，好讓王坦之清楚，他兒子幹了什麼好事。」

　　司馬尚之領命去了。

　　司馬道子悠然繞著兩具死屍踱步，現出深思的神色。

　　司馬元顯垂手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透一口，怕擾亂司馬道子的思路，心中激盪的情緒仍未平復。

　　這就是爹的一石三鳥之計。

　　讓王國寶殺何謙，去了北府兵一名有號召力的大將，削弱北府兵的勢力。然後，讓王國寶背起殺何謙的罪責，以此為藉口幹掉王國寶，更令王恭等失去討伐的對象。

　　最後一鳥則是劉牢之。

　　亦是此計最厲害的一著。

　　司馬道子的聲音傳入他的耳內道：「王國寶本身家底厚，近年來經營高利貸，又賺了大錢，抄了他的家當後，我們便用他的不義之財，來設立一支新兵，好在將來取代北府兵，如此，我們司馬氏皇朝可穩坐江山。」

　　司馬元顯忙道：「孩兒願負此重責。」

　　心忖，謝玄既能建立北府勁旅，我司馬元顯當然可以。

　　司馬道子沉聲道：「謝玄深謀遠慮，早在設立北府兵時，便慮及今天的情況。所以，盡量起用寒士為將領，在軍內建立只論軍功不論出身的風氣，現在已是積習難返。我們當然要利用北府兵內反桓玄的風氣，來對付桓玄，但卻絕不能讓北府兵因勢坐大，最後成為心腹大患。」

　　司馬元顯受教點頭道：「孩兒明白。」

　　司馬道子道：「所以，我們只是利用劉牢之，許之以權位富貴，供之以糧草財資，他愈倚賴我們，對我們愈有利。只要他作出令心胸狹窄的桓玄切齒痛恨的事，他將永無再與桓玄合作的可能性，那時，他將任由我們擺佈，變成一頭有用的走狗。我們和劉牢之的關係，便止於如此，顯兒明白嗎？」

　　司馬元顯見他爹把自己對劉、桓兩人的關係重述一次，心中湧起信心，再點頭道：「孩兒明白。」

　　司馬道子在他身前停下來，雙目神光閃閃地瞧著他道：「那你懂得如何和劉牢之談話了。」

　　司馬元顯全身熱血沸騰，曉得司馬道子終接納他的提議，讓他親身去遊說劉牢之，這當然是在目前的形勢下，最重要的任命。

　　忙道：「孩兒清楚！」

　　司馬道子躊躇志滿地吁出一口氣，道：「直到此刻，我才感到一切又重新在我掌握中。自皇兄被曼妙那妖女害死後，爹就像陷身一個沒法醒過來的噩夢裡，到現在，終於從噩夢脫身醒過來。」

　　司馬元顯低聲道：「如何可以令劉牢之無法回頭呢？」

　　司馬道子淡淡道：「劉牢之想成為北府兵的大統領，必須以行動來向我們表白他的忠誠，著他殺一個人吧！」

　　司馬元顯囁嚅道：「殺誰？」

　　司馬道子微笑道：「近水樓台先得月，你道他該殺誰呢？」

　　司馬元顯猛顫一下，失聲道：「王恭！」

　　司馬道子凝神打量自己的寶貝兒子，點頭道：「顯兒終於長大了。在日落前，你以送何謙的遺體為名，攜帶皇上頒發的任命狀，乘船往廣陵去。那時，王國寶授首伏誅的消息將傳遍南方。新帝登位當然有新的氣象。爹在此坐鎮建康，等待你的好消息。」

　　司馬元顯大聲答應，返回後院收拾行裝去了。

　　天色大白。

第十三章　天大喜訊

　　燕飛隨著趁市集的附近鄉農，於城門開啟時進城。

　　入城後，閒蕩了一會，街道開始熱鬧起來，人來車往，表面來看，確是繁華興盛。

　　燕飛有點難以想像邊荒內的廢墟，在以前亦曾有過眼前的日子，也很難想像眼前的熱鬧情景，會變成靜如鬼域的荒城。

　　一切是如此地不真實。

　　他和孫恩的決戰，與身處的地方是如此地格格不入，即使他本人，也難把兩者連繫在一起。

　　人總是要生活的，正如劉裕沒可能整天活在失去王淡真的創傷裡，自己也不能無時無刻受到與孫恩決戰一事纏繞。

　　想到這裡，燕飛啞然失笑，朝對街那所最具規模的客棧走過去。

　　昨夜沒有合過眼，又不知孫恩何時來找他，何不好好大睡一覺呢？

　　※※※

　　劉裕在午後時分回到新娘河，眾人終盼到他來，立即舉行第二次的流亡議會。

　　「燕飛呢？」

　　劉裕第一句話問道。

　　眾皆愕然。

　　屠奉三皺眉道：「他忽然離開，還留話說，你會知道他的去向。」

　　劉裕呆了半晌，點頭道：「這麼說，他該是與孫恩決戰去了。」

　　卓狂生一頭霧水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劉裕解釋清楚後，聽得人人心重如鉛，擔心不已。

　　劉裕曉得，各人在擔心燕飛不是孫恩的對手，正如他也肯定盧循和徐道覆，也在憂慮孫恩會步竺法慶的後塵，任何一方面都負擔不起戰敗的後果。

　　不過事已至此，只好等待老天爺在此事上的安排。微笑道：「我今次並非空手而回，而是帶來天大喜訊，但我想先弄清楚我們現在的情況。」

　　屠奉三道：「劉牢之限令我們三天內全體離開新娘河，不得留下半個人。」

　　劉裕大感愕然，接著雙目射出懾人的神光，狠狠道：「劉牢之你太不知自愛了，你以為可以趕絕我劉裕嗎？哼！我會教你白費心機、枉作小人，還會等著看你的收場。」

　　他這番話和神態的反應，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屠奉三、慕容戰、江文清、姬別等人人都瞪著他，似乎今天方認識劉裕此一面目。

　　此刻的劉裕，不但霸氣十足，豪邁過人，且透出強大的信心，像一切都在掌握中。

　　議堂內鴉雀無聲。

　　劉裕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只是這種神態，已令人感到他是發號施令的最高統帥。事實上，在眼前如此接近水盡山窮的劣境裡，荒人最需要的正是強而有力的領導。

　　以前他們公推劉裕為主帥，只屬權宜之計，是因為劉裕乃各方面均可以令人接受的人物，又以為選他只是負責一晚的戰役。可是，發展到今天，劉裕因緣際會地演變為荒人反攻邊荒集的領袖，實是任何人始料不及。

　　劉裕沉聲道：「讓我告訴各位，我們邊荒集仍是氣數未盡，因為郝長亨和姚興的密會，被我遇上，更聽到他們全部的對話。」

　　眾皆嘩然，氣氛立即轉熱。

　　卓狂生點頭道：「只可用氣數未盡四字方可作解釋，如此推之，我們的小飛必可把孫恩的臭頭斬下來。」

　　屠奉三道：「聽到什麼樣的天大喜訊呢？」

　　劉裕好整以暇的道：「邊荒集缺糧！」

　　眾人都有點摸不著頭腦，邊荒集缺糧是當然的事，不過，糧食雖然緊張，只要北方水路無阻，糧食仍可源源不絕從北面運來。

　　江文清美目一亮道：「是否姚興向郝長亨借糧？」

　　劉裕淡淡道：「不是借糧，而是買糧。」

　　鬧哄哄的議堂倏地靜至落針可聞。

　　紅子春喘著氣道：「不是這麼便宜我們吧？」

　　劉裕道：「正是這麼便宜我們。姚興將以三千頭上等戰馬，換取二十船糧貨和藥物。」

　　屠奉三精神大振，道：「難怪劉帥說不是空手而回了。」

　　高彥搶著道：「兩個壞小子還說了些什麼呢？」

　　劉裕微笑道：「其它的稍後再說。你現在只須曉得，他們會在離穎口二十多里處，穎水上游、汝陰荒城旁的渡頭作交易便足夠，這場仗，等於反攻邊荒集的前哨戰，只要我們成為贏家，我們將要糧有糧，要馬有馬。」

　　程蒼古道：「姚興是否接納了桓玄和聶天還，讓他們分享邊荒集呢？」

　　劉裕欣然道：「就要看這次交易哩！」

　　姚猛第一個忍不住尖聲怪叫，其它人紛紛傚尤，連一向沉著冷靜的屠奉三，也鼓掌附和。只有江文清臉染紅霞，感激的眼神不眨的凝望著劉裕。

　　劉裕創造了一個奇蹟，帶來荒人的希望。

　　※※※

　　燕飛從床上坐起來，忍不住的露出一個笑容。

　　他成功了，成功避過孫恩的感應搜尋。憑的便是他獨門看家本領──胎息大法。

　　他截斷了口鼻呼吸，純以胎息方法，從早上直睡至華燈初上的入黑時分，進入了最深沉、近乎胎兒在母體內的安眠，此時精神十足，整個人煥然一新。

　　喧鬧聲從大街的方向傳來，令他頗有重返人世的奇異感受。

　　他取起放在枕旁的蝶戀花，隨意的用手提著，站起來，推門外出。

　　肚子有空空如也的感覺，他卻不感肚子餓，只想找一美酒來治治酒蟲。

　　孫恩接近的感覺也來了，似是如非的，令人無法捉摸。

　　燕飛啞然一笑，絲毫不把被孫恩找到自己的事放在心上。

　　要來的終於會來，避也避不了，怕他娘的什麼呢？來到客棧頗具規模的飯堂，二十多張桌子，一半坐有客人，猜拳鬥酒，好不熱鬧，看外表該是路經的商販、旅客佔大多數。

　　好的位置都給人佔了，他只好到中間的一張桌子坐下，循例點了個小菜，叫了一壺燒刀子。

　　想想也覺好笑，如自己在新娘河的兄弟，曉得自己竟是到這處來喝酒，會怎麼想呢？

　　酒先來了，燕飛掐開一塞，倒滿一杯酒後，忽然發覺，鄰桌多了個人出來。

　　燕飛舉杯向那人微笑道：「原來是天師大駕光臨，讓燕飛敬你一杯。」

　　原本熱鬧喧嘩的大堂驀然靜下來，人人呆若木雞。

　　那人此時方緩緩坐下，面向燕飛，欣然道：「我孫恩從不愛杯中物，以茶代酒如何？夥計，給我拿一壺茶來。」

　　「噹啷！」

　　不知誰因手顫拿不穩杯子，竟掉往地上，摔個粉碎。

　　（卷十九終）

卷二十　第一章　道法交鋒

　　劉裕與屠奉三從淮水返回新娘河基地，已是日落西山的時分。一切準備就緒，只待一聲令下。

　　兩人在碼頭處下馬，由士氣昂揚的戰士接過馬匹。

　　整個基地烏黑一片，只燃亮數支火炬，零星地散佈基地內，於方圓兩里之內，扼要的高地均布有哨崗，好令敵方探子難越雷池半步，只能於遠處監視。

　　劉裕拍拍屠奉三肩頭，道：「還有兩個時辰，我們該好好休息，養足精神。」

　　屠奉三陪他往宿處舉步，道：「我還要找陰奇說幾句話。」

　　又道：「我有個感覺，劉帥你有點變了。」

　　劉裕訝道：「是變好還是變壞呢？」

　　屠奉三道：「是變得更堅定不移，只看你在議會上說話的神態，便知你已全情投入，並踏出邁向目標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把荒人團結在你的旗下。」

　　劉裕道：「只有在目前的情況下，荒人才會聽我們的指揮。邊荒集始終是漢胡雜處之地，各有各的利益，亦各有各的打算。」

　　屠奉三聳肩道：「有甚麼問題呢？只要邊荒集能繼續發揮她的作用，將成為我們強大的後盾。」

　　劉裕點頭道：「邊荒集現在確是我們手中最大的籌碼，我有絕對的信心把邊荒集奪回來。不論我自己是否願意，我已成為一個荒人，只要依足荒人的規矩辦事，不損害邊荒集的自由，邊荒集將可以為我們所用。」

　　兩人來到宿處的門口，站定說話。

　　屠奉三目光閃閃的打量他，淡淡道：「從非荒人變成荒人的過程，確難以向外人道盡，早前在議會舉行的當兒，我生出奇異的感覺，就是你老哥終於拋開一切，且明白自己的處境位置，腳踏實地上做應該做的事。」

　　劉裕聽著小屋內傳出來，仿如大合奏此起彼落的打鼾聲，心中一陣感觸。自己的改變當然瞞不過屠奉三這冷眼旁觀者。因王淡真而來的打擊和深刻的創傷，已化成死裡求生的奮鬥動力，即使他最後落敗身亡，他亦絕不會有半點畏縮。

　　屠奉三拍拍他肩頭，低聲道：「好好休息！」說罷轉身去了。

　　劉裕進入小屋，地上橫七豎八的躺了五、六個人，在單薄的被舖裡瑟縮著。

　　他嘆了一口氣，到一張空席處坐卜，剛解下佩刀，高彥一溜煙般走進來，在他身前坐下，一臉興奮的道：「燕飛雖然滾了去幹掉孫恩，幸好還有老劉你。我又想到一個問題，須老哥你為我解決疑難。」

　　劉裕心中苦笑，看來好好睡一覺的大計要泡湯了。

　　※※※

　　如果實力是以寸清楚量度，那燕飛可以肯定自己不是竺法慶的對手，更不是眼前孫恩的對手。不過，事實上竺法慶卻是飲恨於他的蝶戀花之下。

　　高手決戰，影響戰果的因素錯綜複雜，便像兩軍對壘沙場，士氣、狀態和戰略都起著關鍵性的作用。

　　眼前的孫恩明顯是不同了，變得更深不可測，且根本是無從捉摸，令人不知如何入手。不像竺法慶般，打開始燕飛便掌握到他的破綻，那完全與竺法慶本身的功夫沒有關係，卻影響到最後的戰果。

　　燕飛清楚曉得自己正處於最巔峰的狀態下，亦正因在這種狀態下，他知道雖與孫恩有一戰之力，可是與孫恩比拚功力和修養，實是下下之策。

　　然則孫恩的破綻在哪裏呢？

　　燕飛淡然笑道：「若天師不反對，我想請其他人先離開。」

　　孫恩啞然笑道：「原來燕兄仍是這般看不開，竟執假為真，哈！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呢？如燕兄所說的好了。」

　　整個飯堂的夥計和客人，聞言如獲皇恩大赦，只恨老娘生少兩條腿，轉眼走個一乾二淨，偌大的廳堂，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燕飛心叫厲害，孫恩憑「執假為真」一句話，立即在言語機鋒上佔得上風，因為燕飛並不明白，他這句話與眼前的情景有何關係？

　　燕飛喝掉杯中酒，心中想到的卻是紀千千。千千呵！你可有想到我正在靠近邊荒的一座城市內，與有南方第一人至譽的孫恩，作生死決戰呢？

　　微笑道：「天師似乎並不在意在這裡是頭號通緝犯的身份呢！」

　　孫恩灑然聳肩道：「難道燕兄又以為自己是南方最受歡迎的人物嗎？你故意張揚，令人曉得你是燕飛我是孫恩，該是早有預謀，否則，燕兄便該是在邊荒的一座山上等我，而不是選在鬧市之中。」

　　兩人目光交觸，雙方均是神態輕鬆，臉帶歡容，如看在不知情者眼內，還以為是故舊重逢，暢談離別後種種使人難以忘懷的樂事。

　　酒意上湧，燕飛不由懷念起雪澗香的滋味。猶記得坐在酒牢入門的石階處，他小睡剛醒，紀千千撒嬌的要喝他手上的雪澗香，喝罷閉上美眸，櫻唇吐出「邊荒集真好」的讚語。那迷死人的情景，仍歷歷如在眼前。

　　他是否在那一刻陷進紀千千法力無邊的情網去呢？還是她坐船到邊荒集去，迎著河風深吸一口嬌呼「真香」的剎那？又或扯著他衣袖不放，告訴他忘記了徐道覆的時候？直到此刻他還是不很清楚。

　　燕飛目光投往飯堂入口處，他的靈覺告訴他，這所城內最具規模客棧裡的人，已走得一個不剩，而聞風趕來的城兵，則可在任何一刻抵達，喃喃道：「我是早有預謀嗎？我倒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隨心之所願，到城內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幸好天師沒有來入夢。這答案天師滿意嗎？」

　　說罷目光投往孫恩，只要對方因他反擊的話露出任何心神的散亂，他的蝶戀花會立即進擊，直至對方授首劍下，始肯罷休。

　　孫恩雙目閃閃生輝的打量燕飛，啞然笑道：「我從沒有遇過像燕兄般天才橫溢的對手，你的胎息法竟能避過我道心的感應，也使我們今次決戰更引人入勝，因為，只要燕兄成功逃走，便可以此法令我無法奈你何。這是否燕兄剛才故意惹起官府注意的原因呢？燕兄竟沒有勇氣和我孫恩決一死戰嗎？」

　　燕飛暗叫厲害，微笑道：「實不相瞞，我是忽然心中一動下，方會叫出天師的名字，與是否想逃走扯不上任何關係，請天師明察。」

　　燕飛這招反擊更厲害，且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比的是「道功」，他說出來的原因，是連他自己也不明白是甚麼原因，完全來自靈性的直接反應，他只是依著「道心」去辦，與孫恩所指的好引城內駐兵插手，以營造逃走機會的陰謀論，扯不上任何關係。

　　當然，燕飛也可以是胡謅，不過，在此刻是無法證實的，可是，假若稍後證實了燕飛的「心中一動」的確靈驗，那將證明了燕飛在「仙道」的境界上，高出孫恩一線，如此會對看來無懈可擊的孫恩，造成嚴重的打擊，甚至成為孫恩落敗的因素。

　　燕飛蓄勢以待，只要感應到孫恩的心神現出波蕩，就立即全力出擊，乘虛而入。

　　「啪！」

　　孫恩鼓掌笑道：「丹劫果然是不同凡響。」

　　燕飛應掌聲劇震一下，終沒法出劍。不過，落在下風的孫恩亦因忙於反擊，沒法掌握良機。

　　兩人又鬥個旗鼓相當。

　　燕飛此招根本是無從破解的，只能待將來的事實印證是對是錯，孫恩此記鼓掌發聲，表現出他武學大宗師的氣勢，音響的剎那，恰好是燕飛行功至關鍵處，即將出劍的一刻，而掌音起處，有如能鑽入人心的當頭棒喝，令燕飛曉得孫恩把他看個通透。

　　而孫恩忽然點破他的靈機妙應來自丹劫，更如巨浪撼上船身般令他心神差點失守，大有石破天驚的震懾力，同時破去他必殺的一劍。

　　孫恩此話背後實含有深意，足可使燕飛生出不如對手的頹喪感覺。因為，孫恩的話正指出，燕飛只是在因緣巧合下得服丹劫，故能改變體質靈性，與孫恩經自身修行千錘百煉而成的道功，有基本上的差異，並不足以自恃。

　　這一句話，令孫恩重佔上風。

　　可是，燕飛卻不驚反喜，因為，他終試探出孫恩的唯一弱點，就是他的「道心」。這本是孫恩最強橫的一面，卻偏是他可能出現破綻的地方。

　　所以，孫恩不得不透露出壓箱底的祕密，而不能留待稍後於關鍵時刻利用此祕，經營出最後能擊殺燕飛的戰略。可見，如他不如此做，確會被燕飛趁隙而進，占得先機。

　　這或許是擊敗孫恩的唯一方法。

　　不過，首先須證明他的「心中一動」是「有的之矢」。

　　燕飛從容笑道：「來哩！」

　　蹄聲在客棧的西南方處響起，自遠而近，大批城衛正全速趕至。

　　即使以兩人的武功，仍沒有可能對付數以千計的敵人，何況，兩人又處於敵對的關頭，但以兩人的身手，在敵人形成包圍前，要遁逃仍是綽有餘裕。

　　孫恩適才嘲笑燕飛缺乏一戰的勇氣，正是指此，因為在這樣的形勢下，只要燕飛善加利用，確可以暫避孫恩的糾纏。

　　孫恩正要乘佔著上風的大好形勢下全力出手對付燕飛，縱使殺不了他，也可以憑絕世功力重創燕飛，削減他逃走的本領。可是，燕飛一句「來哩」，說的不似是只指城衛那般簡單，登時被他勾起「心事」，氣勢被削，竟是出不了手。

　　蹄聲愈趨清晰，只聽聲音，來騎達數百之眾，且夾雜著紛亂的足音。

　　孫恩神態仍是一副輕鬆寫意的模樣，悠然自若的道：「念你一身修為得來不易，事情亦非必須分出生死方能解決，燕兄可有興趣聽本人嘮叨幾句？」

　　燕飛心忖，際此即陷重圍生死懸於一髮的緊張時刻，肯定非是說法的好時機，可是孫恩偏有此提議，登時生出玄妙的感覺。

　　點頭道：「願聞其詳！」

　　※※※

　　劉裕皺眉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好地方，吵醒其他人，他們會聯手來揍你，我亦不會出手幫忙，因為你是罪有應得。」

　　高彥不滿道：「我和你總算逛過青樓又共歷患難，何必擺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他娘的！縱然你敲鑼打鼓，也休想可以弄醒他們。」

　　劉裕拿他沒法，頹然道：「說吧！」

　　高彥喜道：「這才是兄弟嘛！這幾天我朝想晚想，終於想通一件事，就是小白雁的確對老子情根深種，是不能自拔的那種情根深種、哈！問題來了，我們現在正和她的師傅聶天還對著幹，她因此被情所困，心上人和師傅之間該如何取捨呢？現在，她當然選擇離開我回到老聶那一邊；她的人雖然不在，但我肯定她的心是向著我的。你明白嗎？只要再給我一個機會，我定可以打動她的心。」

　　劉裕有點猝不及防的想到王淡真，心中一痛，慘然道：「我真羨慕你這小子。」

　　在暗黑裡高彥瞪大眼睛來看劉裕，訝道：「為何這麼古怪的，每次我說起我的小雁兒，就像唸咒語般，人人神情有異；老龐如是，小飛如是，現在連你也變成這樣子。老龐是想起詩詩，小飛則是感應到孫恩，你老哥有是甚麼一回事呢？我明白哩！你定是想起被劉牢之那忘恩負義的傢伙出賣，所以這般傷心，對嗎？」

　　劉裕哪來心情答他，嘆了一口氣，高彥當然不會放過他，老氣橫秋的勸道：「大家兄弟不用說廢話，當兵有甚麼樂趣呢？你沒有聽過無官一身輕嗎？當今世上，只有作荒人才最快樂自由，既然別人不要你，便索性開溜，人生始有意義。」

　　劉裕給他勾起心事，滿懷感觸道：「我現在已沒有回頭路可走，只有堅持下去，直至戰死沙場的一刻。」

　　高彥打個哆嗦道：「勿要嚇我，說得這麼悲觀的。你不會死的，我也不會死。」

　　劉裕苦笑道：「人總是會死的，只看早或遲，發生於何時何地？你高少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死有何好害怕的？」

　　高彥坦然道：「我本也以為自己甚麼都不害怕，可是當邊荒集首次被攻陷，瞧著身旁的荒人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來，死亡原來可以如此接近，我便怕得差點在褲子內撒尿，唉！雖然人人裝出勇敢的樣子，我卻敢擔保，大部分人心裡都是害怕得要命，只是沒得選擇吧！」

　　劉裕不願再在這方面談下去，岔開道：「你剛才不是說過，只要給你一個機會，便可以把那小精靈弄上手嗎？你要的是怎樣一個機會呢？」

　　高彥登時興奮起來，壓低聲音湊近道：「當然是兩個有情人單獨相對的機會。她現在應在郝長亨的船隊裡，快運用你的神機妙算，給老子我製造這樣一個機會出來。」

　　換了以前，劉裕肯定會對高彥荒謬的提議置之不理。此刻卻因想起王淡真，推己及人的體會到高彥焦灼痛苦的心情，又想藉此以減輕心中的淒酸，認真思索起來，道：「你有想過這樣的情況嗎？在兵荒馬亂的殺戮戰場上，你的小白雁大開殺戒，你的荒人兄弟一個又一個栽在她的手上，而你仍要和她談情說愛，這算哪門子的道理呢？她可不是和稀泥呢？不但武功不在老郝之下，輕身功夫方面更是一等一的高手，想把她再次生擒，恐怕燕飛才辦得到，可惜燕飛卻去了應付孫天師。」

　　高彥搖頭道：「不要說得那般可怕，我的小白雁怎夠膽子殺人呢？我最明白她了。」

　　劉裕失聲道：「你忘了自己在巫女河的遭遇嗎？」

　　高彥茫然道：「我在巫女河有甚麼遭遇？全賴她引開敵人，老子方避過一劫。嘿！你究竟肯否為我想辦法？」

　　劉裕為之氣結，敷衍道：「我要睡醒始夠精神為你想辦法，你也該好好休息一會，現在離行動的時間只剩下個許時辰。」

　　高彥欲語還休，最後道：「你不要騙我，我的終身幸福全倚仗你了。」說畢興奮地走了。

　　劉裕坐在地席上，想到王淡真的船該已進入大江，逆流西往廣陵，便肝腸欲斷，只想痛哭一場，可惜已失去哭泣的本領。

　　他確已沒有回頭的路可走，因為已失去一切，餘下的是肩負的重擔子，謝家和北府兵對他的期望，此外便是深切的仇恨。

　　終有一天，他會手刃桓玄，只有如此，方可以洗雪王淡真被強奪的恥辱。

　　就在此時，腦海靈機乍現。

第二章　執假為真

　　街上傳來蹄音足聲、叱喝至乎攀牆踏瓦的混亂響聲，形勢緊張至極點，顯是此地的守將，正調動人馬，把客棧重重包圍，佈下天羅地網──客棧的飯堂卻是完全不同的寧靜天地，一切吵鬧均似與此地沒有絲毫關係。

　　孫恩似是非常享受身處的境況，雙目閃動著充盈智慧的神祕異芒，輕輕鬆鬆的瞧著燕飛，柔聲道：「燕兄可知自己正掌握著能成仙成道的千載良機，只要你肯改變一下自己的想法，拋開成見，即可到達生死之外的彼岸，成為大羅金仙，完成每一個生命渴求的最高成就，踏足仙界。」

　　燕飛把注意力從街上扯回來，啞然笑道：「天師把廢話省回去吧！坦白說，我現在非常留戀生死之間的這段旅程，並覺得這段路本身已是我的終極目標，甚麼成仙成佛，本人沒有半點興趣。」

　　孫恩笑道：「燕兄有此想法，是人之常情，生死之間的引人魅力正在於此，就像一個遊戲，以生為始，死為終。由成孕開始，遊戲開鑼。我們全情投入，演盡了悲歡離合，在成敗之間，忘記了自己只是過客的身份。有人捨不得榮華富貴，有人割不下男女之戀，此是理所當然。何況燕兄忽然得道，並不像我般是於看破一切苦修得之。旁觀者清，我並不相信輪迴之說，所以，認為每一人只有一次機會，如白白錯過，實在可惜。我孫恩有一個提議，只要燕兄肯立志向道，不再理會人世間的恩恩怨怨，我不但可以放燕兄一條生路，還可以指點燕兄一條明路。」

　　外面是殺氣騰騰，比對起來，尤顯得孫恩說的生命之謎充滿難以描述的詭異。

　　燕飛似像孫恩般渾忘了面對的危機，包括與這位有南方第一人之稱、貫通天人之道的大師無法避免的生死決戰，凝神打量孫恩好半晌，唇邊露出一絲笑意，道：「成仙又如何？大師仍是局困在生死之間內，憑何曉得成仙是好是壞呢？」

　　※※※

　　屠奉三來到劉裕對面坐下，訝道：「你怎麼還未休息呢？」

　　劉裕現出深思的神色，淡淡道：「高彥想我們幫他一個忙。」

　　屠奉三愕然道：「當是與小白雁有關，你竟在想這樣的事？」

　　劉裕沒有直接答他，自顧自的說下去，道：「他想我們為他營造一個與小白雁單獨相處的機會，並有憑此征服她的信心。」

　　屠奉三一副不以為然的神色，苦笑道：「若是舉手之勞，我當然會成全他。唉！坦白說，我對此戰只有三、四成的把握，如非我們能掌握敵方形勢，我們根本沒有一拼之力。」

　　略頓續道：「你說吧！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豈有閒情去理會私人的意向。」

　　劉裕好整以暇的道：「屠兄因何對此戰如此欠缺信心呢？」

　　屠奉三歎道：「問題出在敵我比較上，桓玄和兩湖幫水陸兩支部隊，均是訓練有素的精銳，縱使起始時中計落在下風，但其反擊的能力卻絕不可以輕視。反觀我們荒人部隊，比對起來仍是烏合之眾，勇氣有餘，卻欠組織和訓練，亦沒有一個有效的指揮系統，不要說如臂使指，連能否執行命令也成為問題。說得難聽點便是一盤散沙，兵敗如山倒，遇上敵人的頑強反擊，我們肯定會亂作一團。」

　　劉裕仍是神態輕鬆，道：「在邊荒集的攻防戰裡，荒人不是表現出色嗎？」

　　屠奉三道：「那是完全有異於現今的情況，目標明確、保衛的又是人人熟悉的邊荒集，加上有鐘樓作指揮台。可是，現在須於荒野大河黑夜作戰，我們欠缺戰陣調遣的缺點，將暴露無遺，成為我們致敗的因素。」

　　劉裕淡淡道：「屠兄不是說過，我必須確立荒人統帥的形象嗎？眼前便是一個機會。」

　　兩人低聲細語，屋內的人仍是熟睡如死，益添兩人談論荒人此戰成敗的特異氣氛。

　　屠奉三搖頭道：「我不明白。」

　　劉裕道：「荒人是與別不同的，所以出產了個整天在妙想天開的卓狂生、又明知對方是妖精，仍不顧一切投進情網的高小子，試想想看，假設我們能在如此的情況下，仍可以玉成高小子的癡心妄想，而這由沒有可能變成有可能的故事，每晚都在卓狂生的說書館大收旺場，是多麼投荒人所好的精采故事？那時，誰敢說我劉裕沒有資格作荒人的主帥呢？只有這樣瘋狂的主帥，才是邊荒集的特產。」

　　屠奉三劇震道：「你的想法很接近卓狂生，確是匪夷所思，且非常合荒人的脾胃。可是問題在我們求勝已屬不易，還如何辦得到此事？只有當局勢完全操控在我們手上，我們要敵人往左轉，而敵人絕不敢向右轉的情況下，我們方或會有機會做得到。」

　　劉裕笑道：「若依現時的形勢發展，我們確沒可能辦得到，幸好高小子提醒了我。哈！他等於幫了自己一個天大的忙。」

　　屠奉三奇道：「他提醒了你甚麼事呢？」

　　劉裕沉聲道：「他告訴我他心中充滿恐懼，令我記起自己第一次上戰場的情況。起始時，我心中只有一往無前的勇氣，可是，當身旁的戰友中箭倒地身死後，一切便改變過來，死亡是如此實在和接近，再沒有任何安全的感覺。幸好那場仗我們贏了，否則我或者會當逃兵。」

　　屠奉三點頭道：「我明白！恐懼會像瘟疫般蔓延，所以兵敗會如山倒，正是恐懼作祟。可是今夜之戰，在這方面，敵人顯然遠比我們優勝。」

　　劉裕問道：「告訴我！敵人現在最大的恐懼是甚麼呢？」

　　屠奉三全身一顫，雙目亮起來。

　　※※※

　　孫恩一對眼睛爆閃異芒，正容道：「這正是最精采的地方，因為沒有人知道。人自出生開始，便是邁向一條死路，死亡是生命的終結，是生命的放棄。我絕不是貪生怕死的人，只是不甘屈服於生死，希望能在這有限的生命內，即使作困獸之鬥，也要超脫生死。我沒法告訴你成仙成聖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只深信當你超脫生死後，生命會以另一種形式繼續下去，而這亦是最誘人之處，那究竟是怎樣一番光景呢？神仙之說，自古已存，是人來自內心至深處的一種渴望和追求。」

　　燕飛訝道：「天師既有如此抱負，為何又置身於人世間的紛爭裡，豈非矛盾至極？」

　　孫恩長笑道：「所以，我說燕兄誤在執假為真，故而迷途忘返。生命只是一個過程，萬物之所以存在，只是人心產生的幻覺。便像一場大夢，夢裡無一不真，你更不會懷疑自己在做夢。夢正是心的餘象，如聲音的餘韻，如空谷裡的迴響。機會就在眼前，燕兄勿要錯過啊！」

　　燕飛環目四顧。

　　縱使是敵對的關係，他仍感到孫恩字字發自真心，顯然超脫生死，是這可怕的對手深信不疑的事。

　　難道眼前的一切，確只是人心製造的幻象？想想也令人感到不寒而慄。

　　不過，縱然人生只是一場大夢，但只要夢裡有紀千千在，那這場夢已足可令自己放棄一切，全情投入地享受與紀千千共譜戀曲的動人滋味，且永不言悔。

　　「篤！」

　　一支箭不知從何處射來，穿窗而進，釘入在孫恩後方一根樑柱裡。

　　火箭！箭附在樑柱燃燒著，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

　　孫恩不為所動，目光凝注燕飛。

　　燕飛淡淡道：「天師的說法怕會難以繼續下去，動手吧！」

　　※※※

　　劉裕道：「屠兄明白了！」

　　屠奉三點頭道：「我明白了。」

　　劉裕再把聲音壓低少許，湊近微笑道：「敵人最害怕的，是劉牢之的意向，因為如劉牢之背叛王恭和桓玄一方，今次來攻打我們的荊州兩湖聯軍，勢將全軍覆沒。而沒有人比我們更清楚，劉牢之確大有可能背叛桓玄和王恭，這便是敵人最大的恐懼。」

　　屠奉三道：「桓玄雖然手段狠辣，且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事實上卻是貪生怕死的人，所以行事謹慎，不會冒險，如他懷疑劉牢之，絕不會讓手下隨便越過壽陽，進入劉牢之的勢力範圍，更不會在劉牢之的眼皮子下大興干戈。」

　　劉裕胸有成竹的道：「換了是別人，肯定不敢用此計，但我是深悉情況的人。不論是郝長亨或桓玄一方的人馬，肯定有探子至乎內奸在廣陵監視劉牢之的動靜，以策安全。司馬道子寫信予劉牢之一事，已成公開的祕密，更加何謙一方知之甚詳，並會散播謠言，以動搖劉牢之在北府兵內的威信。」

　　屠奉三點頭道：「此事確有可能，何謙便曾把劉牢之與王恭結盟的事，通知孔老大。」

　　劉裕道：「我最清楚北府兵內的情況，劉牢之是不得不與手下將領商量此事，消息會因此散播開去。」

　　屠奉三道：「若是如此，你這招恐懼大法，將可以發揮無窮盡的威力、郝長亨是聰明人，深悉人性，也比別人多顧慮，容易杯弓蛇影。」

　　接著皺眉道：「可是敵人不是剛上戰場的雛兒，我們想騙倒他們並不容易。」

　　劉裕微笑道：「屠兄似乎忘記了，我正是不折不扣的北府兵。只要敵人略呈亂象，我便有方法乘虛而入，營造出北府大軍從水陸兩路殺至的駭人形勢，只要令敵人生出恐懼，不求取勝但求保命，此戰我們便有必勝的把握。」

　　屠奉三現出心悅誠服的神色，點頭道：「真的明白了！劉帥！」

　　※※※

　　火箭的攻勢終於歇下來，整座客棧已陷進火海和濃煙裡去，飯堂內的溫度不住升高，仿如人間地獄。

　　兩大高手仍各據一桌，目光交擊，等待對方露出破綻，看看誰先捱不下去。

　　烈焰雖仍未波及他們，不過主樑已燒著，其餘可以想見。

　　地上遍佈箭矢，都是射往兩人身上被擋開的火箭，默默訴說著剛才一輪箭攻的激烈情況。

　　「獵獵」聲響，靠近燕飛的最後第三張桌子，被上面掉下來一團火球波及，終告起火焚燒。

　　對面的孫恩沒入濃煙之內，燕飛展開內息之法，口鼻呼吸停頓，真氣在體內循環往復，形成護體的氣罩，不讓火勢入侵。

　　如此以火箭焚毀一座具規模的客棧，並非上策，城將必須先把附近居民撤走，又要控制火勢，可是燕飛卻體諒城將的苦衷。要知不論自己或孫恩，均是天下武林最頂尖兒的人物，強攻進來，必是屍橫遍地的局面，且沒有必殺他們的把握，如能以烈火把他們逼得見勢逃遁，再由箭手以亂箭從遠處把他們射殺，當然划算得多。但因級數差別太大，城將作夢也沒想過，他們能在火場內挺這麼久，這也難怪，天下間，亦只兩人有內呼吸的驚人能耐。

　　「蓬！」

　　一團火球從上而降，掉往兩人中間的位置去，火熱遽增。

　　「錚！」

　　蝶戀花向主人發出動人心魄示警的清音。

　　燕飛蝶戀花出鞘的一刻，尚未觸地的火球，已挾著勁氣狂飆，撲臉而來。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煙烈焰裡，燕飛感到孫恩的氣場停滯了一瞬，未能發揮全力。不由心呼僥倖，曉得自己差點輸掉此戰。

　　直至適才火球落下的一刻，孫恩一直在他靈覺的嚴密監視裡，即使孫恩沒入濃煙裡，他仍能一絲不誤地掌握著孫恩的精神狀態，只要孫恩忽然出手，他有十足把握可以作出及時的反擊，不會讓孫恩搶得先手，佔奪關係生死成敗的先機。

　　可是在火球落下的一刻，孫恩似像倏地消失了，他再感應不到孫恩，要命的是，孫恩的靈覺卻完全緊攫著他。

　　他既不知該何時出手，更不曉得孫恩會用何手段。

　　剎那間整個局勢完全改變過來，他已陷於絕對的被動，先機盡失。

　　就在敗局將成的關鍵時刻，蝶戀花的示警，正是他最需要的及時雨，忽然，靈覺天機失而復得。

　　孫恩的全力出手露出不該有的破綻，正因孫恩料想不到他的蝶戀花會有護主的「驚人之舉」，更因而生出在道行上及不上燕飛的震撼，所以氣場滯了一下，精神的變動影響了他的功夫。

　　來自丹劫的灼熱真氣透劍鋒擊出，直衝撲面而來的烈焰狂勁最強大的核心處刺去，命中孫恩的勁氣鋒尖處。

　　最奇妙的事發生了。

　　凌厲的劍氣如於烈焰添上最助燃的火油般，毫不費力地穿透火焰，化為一柱藍晶晶的驚人光焰，立即令周遭的火焰世界，像星辰比之皓月般的黯然失色，照破了濃煙烈焰，把原本隱藏在火煙後的孫恩身影勾畫出來，神奇至令人難以相信眼睛所見。

　　來自丹劫的真勁劍氣，頓然威力倍增，不但徹底破去孫恩借火勢攻來的一招，還直刺往孫恩雙掌平推的掌隙間處，精準如神。

　　孫恩詫異之下立即變招，兩掌合攏，成掬手狀，發出另一股真勁，迎上燕飛有如神來之筆的「劍焰」。

　　燕飛從沒想過，丹劫劍氣有此奇效，心中想到的是，如不能在此特異的環境下擊殺孫恩，大有可能永遠都沒法擊敗他，豈敢猶豫，人隨劍勢，竟就那般全力催發劍氣，往孫恩撲去，完全無視臨身的火屑焰風。

　　「蓬！」

　　孫恩的真勁與藍白的劍焰交擊，立時化作往兩邊激濺的藍色光點，有如煙花盛放，詭美至難以用任何言辭形容其萬一。

　　孫恩渾體劇震，悶哼一聲，往後飛退進入另一股濃煙裡。

　　燕飛亦被反震之力轟得往後挫退。

　　「嘩啦啦！」

　　主樑終受不住烈焰的摧殘，頹然折斷下墮，火屑飛舞裡，大小火球從屋頂掉下來，仿如大地終結。

　　燕飛暗歎一口氣，迅速倒退，以超人的高速避過焚身之險，同時以丹毒的冰寒真氣護體，倏忽間已退至飯堂邊緣，再沖天而起，撞破仍在燃燒的瓦頂，就那麼來到火場上空處。

　　四周儘是捲旋向上的濃煙，既看不到包圍的敵人，敵人也看不到他。

　　燕飛知道已失去擊敗孫恩的天賜良機，更清楚已向孫恩證明了自己的「心中一動」是真材實料。心忖，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第三章　雪中送炭

　　燕飛在山野飛馳，神舒意暢，朝淮水的方向推進。

　　他感應到孫恩在後方十多里處追來，感覺清晰而不含糊，勝過以前任何一次的情況。蝶戀花在火場內示警護主的鳴叫，似如暮鼓神鐘般喚醒他靈覺的某一部分，令他朝「仙界」邁進了一步。

　　日月麗天大法在體內運轉，他這門自創的運功法門已由繁入簡，陽訣是退陰符、陰訣為進陽火，陽九陰六，丹劫到達陽之極，水毒陰從陽生，如天道日月的循環流轉，體內真氣去而復來，陽極陰生，陰極陽現，輕鬆得如飛鳥翔空、舒閒似魚兒戲水，疾奔近五十里路，仍沒有絲毫勞累的感覺，痛快得難以形容。

　　他真的覺得自己已成了半個神仙，不受一般的人間規條束縛，對孫恩他再沒有半絲驚懼。

　　這不是說他認為自己可以勝過孫恩，事實恰好相反，若他現在被孫恩追上，純較量武功，他肯定自己仍是敗多勝少。縱然剛才在那樣佔盡上風，又把丹劫劍氣發揮至巔峰的當兒，仍只能把孫恩擊退，便曉得孫恩的黃天大法實在他之上。

　　可是，他已掌握到孫恩的弱點，明白到孫恩並非無懈可擊，關鍵處在「道心」的比拚上，他燕飛的成就更是祕不可測，連自己亦弄不清楚。

　　想想也覺好笑。

　　他是在糊里糊塗下佔得上風。

　　現在形勢對他非常有利，孫恩正被他牽著鼻子走，不得不在最短的時間內追上他燕飛，好在他的「道功」有進一步的突破前，把他趕盡殺絕，去了他這能在「道法」上威脅和挑戰他的大敵，再無暇去理會他之外的任何事。

　　他決定把孫恩引得深入邊荒，然後和他在邊荒鬥法，一決勝負。

　　就在此刻，他感應到尼惠暉。

　　※※※

　　在營地南面的曠地處，二千名荒人部隊中最精銳的騎兵，正接受劉裕的訓示。這支部隊將由最擅攻的慕容戰指揮，戰士主要由騎術超卓的慕容鮮卑和拓跋鮮卑族人組成，只有小部分夾雜其他胡漢戰士。

　　劉裕要教導的是如何扮作北府兵的方法，最後道：「北府兵於黑夜進攻時，便採用我剛才說的號角和鼓音指揮的方法，是由謝玄所創，敵人一聽便分明。只要你們出其不意，又能配合我們，敵人根本沒有時間去分辨真偽，」

　　屠奉三道：「北府兵最擅野林衝擊戰，苻堅也因此一敗塗地，進攻時須又狠又準，教敵人沒有翻身的機會。」

　　眾戰士不敢喧嘩，齊舉兵器，以示拋頭顱灑熱血的無畏勇氣，士氣高昂。

　　劉裕向慕容戰道：「一切拜託慕容當家了，大小姐會派出引路之人，最重要是避過敵人哨探，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攻擊的位置，殺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慕容戰伸出兩手和他相緊握，雙目閃亮的道：「劉帥此計妙絕，我慕容戰定不會讓劉帥失望。」

　　※※※

　　燕飛心湖浮現出尼惠暉的妖艷冶容，並不清晰，有點像波紋蕩漾的水面反映出來的倒像，使燕飛曉得她距離他很遠，可能是數十里，也可能在百里之外。

　　他直覺感到她正在施展彌勒教的妖術，搜索宋悲風的行蹤，他沒法掌握她的位置，只感應到她所在處的方向。

　　忽然間，他知道與孫恩的決戰已不再侷限在他兩人間，至少多了個實力強橫的參與者。他必須立即趕去對付尼惠暉，因為，宋悲風正陷身動輒送命的危險裡。

　　安玉晴更可能亦在其附近。

　　不論為公為私，他都要除去尼惠暉，殺了她，或可解開呼雷方的精神禁制，令他回復昔日的光采。

　　思索間，孫恩又追近里許。

　　他是故意讓孫恩追近點的，因為，他要令對方生出錯覺，以為在輕功上可勝過他。

　　當把孫恩誘入邊荒的時候，孫恩會發覺自己錯得很厲害。為了紀千千，我燕飛將會全力與你老兄周旋到底。

　　※※※

　　屠奉三和劉裕並肩往碼頭區掠去，前者道：「水路的部分會困難得多，敵人既曾點算過我們船隻的數目，兼之郝長亨等人在水道上打滾多年，縱然在黑夜裡，仍可一眼看穿是否北府兵的水師船。」

　　劉裕道：「屠兄是否認為自己不會上當，推己及人，所以，作出郝長亨不會上當的判斷呢？」

　　屠奉三訝道：「劉帥比以前更懂揣摩別人內心的想法，我確是這麼想。」

　　略頓續道：「我敢肯定陸路方面必可奏效，因為，桓玄一向以北府兵為假想敵，自他接掌軍權後，便著下面的將領研究北府兵的戰術，只要慕容戰依足劉帥的吩咐去辦，當可魚目混珠。照我看，只要擊垮荊州軍，郝長亨失去陸路的配合，只好慌忙撤退。」

　　劉裕道：「如此高小子勢將好夢成空，唉！我也正為此頭痛。」

　　碼頭區火把光照射耀天，江文清、陰奇、程蒼古、費二撇、席敬等一眾擅長水戰的將領，正在等候兩人。

　　江文清仍是一身男裝打扮，英氣勃勃，趨前低聲道：「……北府兵的老朋友求見劉帥，他要見到劉帥才肯說話。」

　　兩人為之愕然。

　　劉裕道：「是誰呢？」

　　江文清沉聲道：「是何無忌。此事不可張揚，若傳出去，會為他招殺身之禍。」

　　屠奉三一顫道：「何無忌不是謝玄在世時的親衛頭子嗎？他還是劉牢之的外甥。」

　　劉裕點頭應是，向江文清道：「他在哪裏？」

　　江文清道：「劉帥請隨文清走。」

　　劉裕對屠奉三道：「水路的行動暫停，一切待我和何無忌談話後再說。」

　　屠奉三點頭答應，提醒道：「人心難測，勿要輕信與劉牢之有親密關係的人。」

　　劉裕心中浮現何無忌英武正直的模樣，道：「明白了！」

　　※※※

　　燕飛推斷宋悲風處於險境，並非胡亂猜想，而是合理的推測。

　　尼惠暉持有合璧的天地佩，該可憑天地佩的感應直追至邊荒去，而宋悲風亦憑心佩的感應掌握到尼惠暉的位置，故曉得該遁往何方。

　　現在尼惠暉捨天地佩不用，改以她的搜魂異術搜索宋悲風，是因明白問題所在，不知就裡的宋悲風大有可能因而中計。

　　尼惠暉並非單獨一人，隨行的有彌勒教的四大金剛，明日寺的竺雷音和艷尼妙音，這樣的實力，只要策略上運用得宜，加上天地佩的妙用和尼惠暉的妖術，可佈下天羅地網，對付宋悲風這條魚兒。

　　因此，燕飛須拋開一切，趕往協助宋悲風，順道和彌勒教的餘孽來個了斷。

　　尼惠暉方面的實力是不可輕視的，他能否勝過與竺法慶並稱的尼惠暉仍是未知之數，加上還要應付與她隨行的高手，此戰確是異常凶險，假設最後演變為孫恩與尼惠暉聯手，他和宋悲風必死無疑。幸好這可能性不大。

　　孫恩已追至後方七、八里處。

　　在星空之下，淮水出現前方，繼續其已不知過了多少年月，湍流往東的旅程，默默地漠然不理發生在她兩旁人世間的恩怨，哪管城市變為廢墟、良田化作荒地、沃野轉為焦土。

　　燕飛的心靈一片平靜，無畏無懼，加速朝淮水飛掠而去。

　　※※※

　　在新娘河基地邊緣處的一個營帳內，劉裕見到何無忌。

　　何無忌現出激動的神色，撲上來抓著他雙手，叫道：「劉裕！」

　　劉裕向江文清打個眼色，江文清識趣地退出帳外去，還命人把守四方，防止任何人接近。

　　何無忌一身夜行勁裝，背著一把大刀，雙目射出濃烈的光芒，反映心內激盪的情緒，用力抓著他一雙手。

　　劉裕道：「還有誰看過你的臉？」

　　何無忌道：「只有文清小姐，我相信她會守祕密。」

　　又道：「如不是玄帥死前多次提醒我，我定會和二舅大吵一場。」

　　劉裕感激的點頭，拉他坐下，道：「你怎知道我在這裡呢？」

　　何無忌放開他的手，岔然道：「我是猜到的，二舅著我在新娘河的淮水下游集結水師船隊，並指令三天之期一到，立即進佔新娘河，把大江幫的基地焚為焦土，我便猜到劉兄在這裡，所以冒險到來試試能否見著你。」

　　劉裕不由為他的安全擔心起來，皺眉道：「此事還有何人曉得？」

　　何無忌道：「只有為我掩飾的幾位兄弟知道，他們全屬玄帥的親兵系統，絕不會出賣我們。」

　　劉裕道：「你是否升了官呢？」

　　何無忌道：「我現在是可領軍的先鋒將。唉！我真不明白二舅，他是否要把你趕盡殺絕呢？你曾到廣陵來，我是事後才知道，二舅公逼你和他立下的軍令狀，惹起軍中很大的反感，實是不智。他又祕密召我入去，要我負責斷去荒人後撤之路。告訴我，我可以幹什麼呢？」

　　劉裕一對眼睛立即亮起來，道：「這支水師部隊是否由你全權指揮？」

　　何無忌道：「我的副將是二舅的人，不過，我可以幹掉他，我是豁了出去哩！」

　　劉裕愕然道：「疏不間親，你這樣做，不是等於背叛劉爺嗎？」

　　何無忌雙目透出崇慕的神色，堅定的道：「我隨玄帥南征北討多年，在他身上學到很多做人的道理。只有義之所在，認清方向，方能擇善而從之，做個頂天立地為國為民的好漢子。所以安公棄女婿王國寶而不用，玄帥不挑選二舅和何謙而揀你。事實上玄帥也可以栽培謝琰，可是他並沒有這麼做。正因大義當前，家族也要放在次一等的位置。二舅的確令我失望，竟與桓玄之輩為伍，你又沒有威脅到他的地位，不但不懂珍惜你這晚輩，還要整治你，誰人心服呢？玄帥生前很欣賞荒人，讚他們有不甘於屈從命運的大無畏精神，二舅卻偏要在他們四面楚歌的時候落井下石，教人齒冷。」

　　劉裕明白，他是因想起謝玄，所以眼中現出如此神色，更感覺到他是言發於衷，字字真誠。點頭道：「你不用直接捲入此事內，卻可以幫我一個大忙，事後亦不會被人看穿你和我的關係。」

　　何無忌一呆道：「怎能辦得到呢？」

　　劉裕道：「你明白我們現在的情況嗎？」

　　何無忌茫然道：「我只知執行二舅的指令，其他一切都不清楚。」

　　劉裕扼要的解釋一遍，聽得何無忌目瞪口呆，既想不到有兩湖幫和荊州軍牽涉在內，更想不到劉牢之如此狠絕卑鄙。

　　劉裕心忖，怎都要博他娘的一鋪，希望以謝玄的慧眼，不會看錯何無忌這個人，遂說出自己的計劃，道：「你只須虛張聲勢，在我們離開新娘河的一刻，驅船隊逆流而上，過新娘河而不入，直趨濄水和淮水交匯處，此戰我們將可穩操勝券。」

　　何無忌欣然道：「沒有問題，我可以裝作須於淮水佈防，以肯定你們沒有回來，誰也不會懷疑我在暗助你們一把。」

　　又定神打量劉裕，道：「玄帥確沒有挑錯人，這確是在如今的形勢下最高明的策略。」

　　劉裕伸手抓著他的肩頭，道：「兄弟！你的雪中送炭我永遠不會忘記。」

　　何無忌苦笑道：「我的心情很矛盾。唉！怎麼說好呢？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很多人不看好你們今次反攻邊荒集的行動。」

　　劉裕微笑道：「假設我們成功了又如何呢？」

　　何無忌一震道：「二舅會更顧忌你。」

　　劉裕哂道：「顧忌我又如何呢？他可以不讓我歸隊嗎？你最好有點心理準備，你二舅大有可能背叛與王恭、桓玄和殷仲堪的聯盟，改投司馬道子。」

　　何無忌色變道：「不可能吧？二舅現在和何謙勢成水火，怎有與司馬道子合作的可能性呢？」

　　劉裕沉聲道：「司馬道子殺了何謙又如何呢？」

　　何無忌啞口無言。

　　劉裕拍拍他肩頭道：「人是會給權力和富貴蒙蔽的，你二舅已再不是以前的劉牢之，任何阻礙他達到目的者，都會被他剷除，我不例外，你也不會例外，所以小心點。」

　　何無忌有點難以啟齒的道：「將來有一天，如劉兄處於一個可以決定二舅生死的位置，劉兄可否看在我的分上，放他一馬？」

　　劉裕苦笑道：「是否言之過早呢？不過我可以答應何兄，如真有那樣的一天，我絕不會親手對付他，至於他要如何做，便是他的事了。」

　　何無忌感激的道：「玄帥說得不錯，劉兄確是有情有義的人，是我們北府兵未來的希望。起始時我也是半信半疑，但今天如仍懷疑你的本領，便是大蠢才。」

　　劉裕心中感激謝玄，心忖，恐怕連謝玄也想不到，何無忌能於此生死交關的時刻，發揮這般大的奇效。

　　道：「何兄在我們離開後，好好盡忠職守，不要表現出任何不滿劉爺的態度，還要比任何人對他更盡心盡力，為的不是他，而是玄帥和北府兵，令北府兵能保持凝聚力，否則，縱使我收服邊荒，仍是沒有作用。」

　　何無忌道：「明白了！」

　　又道：「現在北府兵年輕一輩的將領，人人均視你為繼玄帥後另一位有本領的領袖，只要你反攻邊荒集成功，誰想為難你，等於與整個北府兵為敵。」

　　劉裕心中一陣淒酸，自己表面的風光，又於事何補，如此失去了王淡真，以後還可以快樂起來嗎？更清楚自己是無路可走，剩下唯一的道路，就是爭霸之路。但這可以療治心內的傷痛嗎？他不知道。

　　何無忌起身道：「我必須全速趕回去，好與你們配合。」

　　劉裕也站起來，與他雙手緊握，一切盡在不言中。

　　何無忌戴上頭笠，雙目射出堅定的神色，緊握他一下後，出帳去了。

　　劉裕呆立帳內，腦袋一片空白。

　　江文清的聲音在他背後溫柔的道：「有什麼新的消息呢？」

　　劉裕轉過身來，接觸到她一對明亮的美眸，心中湧起難言的滋味。淡淡道：「高小子的夢想或許會成真哩！」

第四章　淮水風雲

　　在慕容戰率領二千名戰士離開後兩個時辰，船隊起航，載著的是另一批達五千人的戰士，與慕容戰的部隊合起來共七千人，是現在荒人能加入作戰的精銳。

　　劉裕和屠奉三，深明兵員貴精不貴多的戰場定律，這七千人均來自以往各漢胡派系幫會，又或合作慣了的夜窩族，悍勇擅戰，只要策略得宜，可以發揮出驚人的威力。

　　在諸般條件配合下，形勢已轉為對他們有利，故人人戰意昂揚，定要藉此戰打響頭炮，繼燕飛斬殺竺法慶後再振荒人的威勢。

　　屠奉三非常聰明，因深悉己方組織上的弱點，故以百人為一個作戰單位，每單位配以能獨當一面的領袖，即使情況混亂，仍不會失去行動的方向，各單位領袖可以隨機應變，自行決定策略。

　　對付郝長亨的戰船隊分為兩組，十二艘戰鬥力最強的雙頭船為一組，由江文清負責指揮。另一組包括司馬道子贈送的五艘戰船、由小型貨船改裝的戰艇二十八艘，以及八艘貨運船。

　　當到達濄水和淮水交匯處，船隊會兵分兩路，屠奉三的運兵船隊北上濄水，逆水而上二里後，卸下兵員，便會順流而回，配合江文清夾擊郝長亨數目達三十艘，包括「隱龍」在內的戰船部隊。

　　江文清的十二艘雙頭船，會過濄水而不入，直趨淮水上游，當藏身在淮水南面支流的郝長亨發覺形勢不妙時，淮水上游已被截斷去路，且把順流攻擊的優勢拱手讓人。

　　此時，郝長亨仍可死守支流，可是，當曉得北府兵水師船過新娘河而不入，勢必以為劉牢之背叛了他們，與荒人聯手，只好冒險突圍，如此，江文清和屠奉三將有機可乘，展開擒賊先擒王的策略，以「隱龍」為主目標。

　　整個謀略部署盡見屠奉三的智謀。

　　其他二萬餘荒人則負責從陸路運送糧資到淮水南岸，由於不用怕劉牢之的船隊突襲，故此他們不需武裝，只靠數百戰士虛張聲勢。他們是餌，可是在如今的情況下，他們反處於最安全的情況下。指揮他們的是姬別和紅子春，兩人均是老江湖，有足夠的應變能力。

　　慕容戰手下的人是全騎兵部隊，有來去如風的機動能力，即使在對等的情況下，憑這批人的強大戰鬥力，仍可正面硬撼荊州軍，何況主動全掌握在他們手上。

　　當船隊開離新娘河，劉裕已曉得贏了這場水陸大戰，問題在能否完成高彥的心願。

　　最後一艘船離開基地時，陸路隊伍亦浩浩蕩蕩的出發。

　　劉裕卓立高崗之上，注視著整個形勢。

　　他身旁是雙目發亮的高彥，正興奮地等待劉裕的指示。他與小白雁的戀情已被卓狂生傳遍荒人之間，為此戰平添了無限的姿采，戰爭再不純是殺人與被殺的掃興事。

　　另一邊是卓狂生，雙目射出狂熱的神色，使人懷疑他正默默記錄著這荒人光輝的一頁。

　　三人身後是牽馬而立的二百名戰士。

　　這是慕容戰的騎隊外另一支騎兵隊，人人均是百中挑一的高手，負有特別的任務，為的當然是多情的高少。

　　劉裕唇角的笑意忽然擴展、化為燦爛的笑容，道：「我們去吧！」

　　手下忙把三人座騎牽來。

　　劉裕飛身上馬，此時他忘記了一切，只曉得贏取眼前的戰爭。且是徹底的勝利。

　　※※※

　　千千！你曉得我現在往哪裡去嗎？大地一片銀白，正是這場大雪，令荒人可以突圍而出，逃往新娘河。這或許是今冬邊荒最後一場雪。

　　燕飛在此純美潔淨的世界孤獨地滑翔，但心中填滿對紀千千的熱愛，而沒有絲毫寂寞的感覺。

　　即使人世間一切發生都是短暫而虛幻，他和紀千千的愛戀卻是不容置疑的至美至真，捨此之外再沒有其餘。

　　千千啊！我現在要去的是「邊荒四景」裡最神妙的一景，也是你阻止我說出來的一景──白雲香澗。每逢大雪之後，龐義會到密藏於白雲山內的神祕香澗採泉水，用作釀製雪澗香。

　　終有一天我會與你攜手到這裡來欣賞雪澗香的故鄉。

　　剛才，當燕飛被孫恩追至身後不到兩里的近處，立即改外呼吸為內呼吸，晉入胎息的境界。

　　就在那一刻，他感應到心佩的「躍動」和「呼喚」。

　　他不明白是如何辦到的，不過那已無關重要，正如他也不明白，蝶戀花為何有示警護主之能。

　　他再感應不到孫恩，也知道對方亦感應不到自己。

　　※※※

　　劉裕領頭疾走十多里後，下令休息片刻，以保持戰馬的體力。

　　他有信心可一絲不誤的依計劃的時間，進入攻擊的位置，天衣無縫地配合江文清和屠奉三。

　　百多人在黑暗的密林下馬休息。

　　劉裕、卓狂生和高彥三人徒步走上前方的高丘頂上，蹲下來遙觀右方淮水的情況，己方的船隊因逆流而上，尚未到達。

　　劉裕低聲道：「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高少必須牢牢記著，卓館主則負責記錄。」

　　卓狂生連忙取出紙筆。

　　高彥失聲道：「我的娘！你要公開我的祕密嗎？」

　　卓狂生欣然道：「你該感光宗耀祖才對。放心吧！我把劉爺的話記下來，是怕你忘記了精采的情節，說故事的仍是你，錢是放入你的袋子裡，我只抽取三成作佣金，明白嗎？」

　　劉裕道：「小白雁肯定是在『隱龍』上，我們必須擊沉『隱龍』，方可以進行『小白雁之戀』的故事裡最精采的一章，故名之為『英雄救美』。」

　　卓狂生更正道：「是『多情高少義救小雁兒』。」

　　劉裕不理高彥的反應，笑道：「什麼都好！正當我們要殺小白雁之際，我們的多情種子再控制不住，背叛了邊荒集，竟出手救走了可以之勒索聶天還的重要人質，逃進邊荒裡去，還要躲避我們的追捕。我們的忙幫到此為止，以後的就看你老兄的手段哩。」

　　卓狂生像擂鼓助興的笑道：「非常精采，真虧我們想得出來。」

　　高彥呆看著劉裕，好一會才回復過來，倒抽一口涼氣道：「如她要走，我如何攔得住她呢？」

　　卓狂生罵道：「枉你這小子自認聰明，卻這般愚蠢，你忘了劉爺說過要追捕你們嗎？到時我們會虛張聲勢，你則全力救美，帶她逃往邊荒集的無人僻處，好令小白雁從人質轉作愛情的俘虜。記著！須繪影繪聲，說得寸步難行，除倚賴你外，再沒有其他辦法，只好與你作一對同命鴛鴦，生死與共的逃避我們的毒手。」

　　劉裕知高彥性格，提醒道：「勿要說得太過火，說出誇大至連對你情根深種的小白雁也不相信的話，一切責任自負。」

　　卓狂生道：「高少誇大才是正常，老老實實反令人生疑，我認為，還是依高少平日的作風才是高招。」

　　高彥給兩人你一語、我一句的弄得哭笑不得，可是眼睛卻發亮起來，道：「你們不會打傷她吧？」

　　卓狂生笑道：「我們荒人最有智慧的幾個腦袋想出來的東西，會差到哪裡去呢？我們會把她點倒，禁制她的穴道，你便可以軟玉溫香的抱著個小美人逃走。我們當然會教你解穴的方法，但你卻要裝作不懂解穴的手法，走遠了才誤打誤撞的乘機解穴。」

　　高彥開始興奮，喘息著道：「哈！誤打誤撞？我豈非可以享盡溫柔？被制後她的神智能否保持清醒，否則怎曉得我是如何英勇？」

　　卓狂生道：「制她的是老子的獨門手法，保證她沒法自行解開，她會變得軟弱，四肢乏力，但神智清醒，可是你千萬不要乘她之危，佔她便宜，讓她看不起你。」又加一句道：「要佔便宜可在試圖解穴時想辦法。」

　　高彥差點磨拳擦掌，但又開始擔心另一方面的事，道：「你們有把握擊沉『隱龍』嗎？她並非一般的戰船。」

　　劉裕道：「『隱龍』並非普通的戰船，但我們亦非普通之輩。今次大家為你想盡辦法，成功失敗，須看我們兵器大王姬公子設計的『破龍箭』是否管用。時間差不多哩！我們起程吧！」

　　※※※

　　孫恩和尼惠暉是敵對的關係，天師道與彌勒教更是勢不兩立。可是，若燕飛扯入他們的關係裡，那比較之下，殺死燕飛方是他們最緊要的事。

　　燕飛在應付孫恩的同一時間，不得不對付尼惠暉，是因別無選擇，他必須助宋悲風脫離險境。

　　白雲山位於穎水東岸，離開邊荒集只有十八里。

　　這是塊得天獨厚的山區，白雲山脈把方圓三十多里的區域團團圍繞，山勢峻偉，人跡罕至，長滿奇花異樹，宛如荒蕪的土地上的仙境勝地。

　　主峰摩雲嶺突出群峰之上，白雲香澗便是從主峰傾瀉而下的垂雲瀑分出來的石泉澗，經過一片桂樹林的泉段，更是樹香四溢，因之而得名。

　　燕飛進入山區後，又從內呼吸轉回外呼吸，登時心中一震。

　　他感應到孫恩，仍緊迫在他後方，距離由最接近的二里拉遠至三、四里，顯然，縱然他內呼吸和收斂精神雙管齊下的情況，仍避不過他的精神感應。

　　可是他卻感應不到對方。

　　由此推斷，孫恩的精神修養，勝他至少一籌。恐怕只有進入無知無覺、睡與醒之間的胎息狀態，方能避過孫恩的尋蹤搜跡。

　　出乎料外的情況，令他想以奇兵突襲尼惠暉一夥人的如意算盤登時打不響，不得不改變計劃，先與宋悲風會合，再想辦法應付兩方面的勁敵。

　　不留痕跡地掠過近兩里的密林區，燕飛從白雲山的支脈登上山區，當他到達山脈另一邊的危崖處，美景展現眼前。

　　摩雲嶺在北面沒入繚繞的雲霧裡，垂雲瀑似從虛無處奔瀉而下，如珠簾倒掛，水聲煙色，遠呵近拂依山勢而立積雪掛冰的老松樹，令人歎為觀止。水瀑盡處，形成階梯瀑布，瀑布逐級下跌，仿如正演奏視覺的天然樂章。

　　經過邊荒一段荒蕪之旅，驟然見到展露眼前的美景，那種震撼，確非言語能形容。

　　一時間燕飛忘記了一切，只想到紀千千。何時才能與她攜手到此一遊呢？

　　※※※

　　劉裕把戰馬安置在密林內，留下十人看守，領著突擊隊，朝兩湖幫戰船藏身的淮水支流潛去。雖是近百人在夜林內疾行，可是人人均是一流的好手，沒有發出任何的風吹草動。

　　卓狂生肩上扛著個長達五尺，寬約兩尺的木箱子，仍是步履從容，看得劉裕心中讚許，暗忖卓狂生的武功絕不在屠奉三、慕容戰和拓跋儀等人之下，今次有他隨行，活擒小白雁的機會肯定大增。

　　高彥則隱隱猜到，箱內的東西當是姬別製造的厲害武器，可予超級戰船「隱龍」致命的一擊。他很想開口詢問，不過，看劉裕和卓狂生諱莫如深的樣子，知問也是白問，只好悶在心裡，暗中則祈求姬別弄出來的東西有靈有性，勿要讓他好夢成空。

　　隨行的戰士除拿手的兵器外，都多帶一副弩弓和兩筒弩箭，這是從邊荒集直帶到這裡來最有殺傷力的長程攻擊武器，所餘無幾，由此可見，這支突襲的部隊，並不是來應個景兒，而是負擔著能決定勝敗的重要任務。

　　劉裕既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又曾探察過兩湖幫埋伏的地點，由他指揮這次行動，是不作他想的最佳人選。

　　劉裕發出停止前進的鳥鳴聲，眾人連忙止步下蹲，氣氛沉重緊張。

　　劉裕卸下背著的特大弩弓，著眾人待他片刻，掠出密林，探察敵情去也。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劉裕回來了，欣然道：「兩湖幫的人已全登上戰船，伺機而發，可見他們掌握到我們的動靜，還以為機會來了。」

　　卓狂生笑道：「這個很難怪他老兄，換了我們任何一個是他，也以為勝券在握，哪想得到我們對他的情況瞭如指掌。」

　　劉裕重新把超級強弩背到背上去，道：「來吧！」領先走出密林外。

　　眾人隨他走上一道斜坡，到抵達坡頂，人人精神為之一振。

　　淮水從右方流過，前方是一道寬若十丈的河流，三十艘戰船分成兩隊，分泊兩岸處，離交匯處只有數十丈，沒有任何燈火，像與黑暗和河水融合隨時會撲出來擇肥而噬的河怪。

　　高彥一眼認出「隱龍」，她排在對岸船隊中間的位置，表面看，不覺有任何特異處，高彥當然深悉她的厲害。

　　想到小白雁正在船上，心兒不由忐忑狂跳起來。

　　卓狂生向他笑道：「你又不是情場生手，膽子這麼小嗎？」

　　高彥氣得不理他。

　　劉裕把大弩放到地上，擺放在一塊平滑的石頭上，以腳力把大弩撐開，又固定支架。

　　卓狂生見狀忙打開木箱，取出一支形狀古怪的大弩箭，箭身附有八個火油彈，雙手捧著來到劉裕身旁。

　　眾戰士不待吩咐，紛紛選取有利的攻擊位置，準備弩弓弩箭。

　　高彥瞧著卓狂生和劉裕合力把怪箭安置到弩弓上，懷疑的道：「這樣的箭怎會有準繩呢？」

　　劉裕笑道：「你沒看過我練習的情況，當然沒有信心。」

　　卓狂生興奮的道：「待會我們的劉爺會令你大開眼界，射出這支你和小白雁定情的信物。」

　　高彥訝道：「你何時變成馬屁精，劉爺前劉爺後叫個不停，叫到我全身毛孔都豎個筆直。」

　　卓狂生哂道：「誰能給我奪回邊荒集，我都會拍他的馬屁拍得他高高興興的，因為他是我的長期飯票。」

　　劉裕沉聲道：「來了！」

　　高彥別頭瞧去，十二艘雙頭船正威風八面的逆水駛上來，快要駛經兩湖幫埋伏的支流河口。

　　卓狂生冷笑道：「郝長亨已錯過唯一扭轉敗局的時機，你道他現在會怎麼辦呢？」

第五章　白雲古剎

　　在星空之下，一座古剎孤寂地座落密林之中，似已被外面的世界遺忘。

　　三重殿堂前方的廣場正中處，一尊臥佛縱然被野草侵擾，仍悠然自得地作其千秋大夢，左右兩旁的佛塔便像他的忠僕。

　　這是白雲山區內唯一的古寺，位於南脈一個環境幽深的半山高地，不過早在漢末時期已被荒棄了，荒人稱之為臥佛寺。

　　燕飛並不是第一次到這裡來，當年淝水之戰時，他在白雲山北面遇上任遙，被他擊傷，後來碰到任青媞，被她誆到這裡來，還被她暗算受重創，最後為自救行險服下丹劫，致有以後的種種遇合，其中過程，曲折離奇，直至此刻他仍有點難以相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江凌虛當日亦曾現身，看破是個陷阱，不戰而退。

　　想起其時的當事人任遙、曼妙和江凌虛均已作古，人事不知翻了多少遍，豈無感觸？臥佛寺主堂隱透火光，情景詭異，隱透出莫測其高深的況味。

　　可是，燕飛卻清楚把握到心佩確在古剎內，不由大感奇怪。

　　如寺內的人是宋悲風，便頗不合理。照理，宋悲風應是千方百計躲避尼惠暉等人的搜捕，沒理由守在這麼目標明顯，且不利逃遁的地方，還有大模大樣的生火。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燕飛躍落廣場，繞過臥佛，朝破落的主堂入口處走去。

　　※※※

　　江文清領著代表大江幫僅餘的戰鬥力量的十二艘雙頭戰船，終到達河流交匯點，繼續西上。

　　卓狂生所說郝長亨錯過的時機，正是此刻。如郝長亨發覺有異，能早一步於江文清佔上游之利前，由隱伏處順流迎擊，大有機會重創江文清的船隊，然後從容逸走。

　　不過，屠奉三早猜到郝長亨來不及作出最適當的應變。

　　首先，郝長亨為他們所惑，認定所有荒人的船隻均用來載運沉重的糧貨，所以雖掌握到荒人動身撤退的時刻，卻沒想過來得這麼快。

　　其次，是他以為荒人的船隊會北上濄水，豈知荒人船隊一分為二，最具戰鬥力的十二艘雙頭船，從兩里外的河口突然改為西上，郝長亨曉得不妙時，已錯過時機，從主動變為被動。

　　最妙是郝長亨存有僥倖之心，會認為雙頭船西上是要從穎口轉上邊荒，重占祕湖基地，好能保證南方的物資源源送來，而不是識破他們和荊州軍的軍事行動。

　　在如此心態下，郝長亨會認為一切仍在掌握裡，只要殲滅駛上濄水的荒人船，渡河的荒人則由荊州軍侍候，便大功告成。

　　所以，卓狂生說渴望看到郝長亨如何應變，便可從而推測他是否中計。

　　「隱龍」亮起燈火，打燈號傳遞命令。

　　赤龍舟紛紛升帆，開始起航。

　　眾人目不轉睛的注視著。

　　出河口後往西或往東，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往西的話，代表郝長亨意識到奸謀敗露，決定闖過江文清的一關逃走。如朝東去，則代表郝長亨仍依原定計劃，與荊州軍聯攻荒人撤退的水陸隊伍。

　　劉裕心中一片平靜，勝利已來到掌心之內，不論郝長亨作出哪一種選擇，注定難逃此劫。

　　荊州軍那方面情況更劣，當荊州軍發覺何無忌統領的水師船隊過新娘河而不入，必定心生疑懼，到慕容戰扮作北府兵從東面強攻，屠奉三的荒人部隊已從濄水方向殺至，荊州軍不立告崩潰方是怪事。

　　一切都在掌握裡，就看高彥的心事能否如願以償。

　　最緊張的是高彥，腦袋一片空白，頭皮發麻地瞧著形勢的變化。

　　排在最前方的兩艘赤龍戰船，出河口後轉東而行。

　　卓狂生拍額道：「老郝中計哩！」

　　劉裕沉聲道：「讓他們離開，不要動手！」

　　眾皆愕然。

　　※※※

　　入目的情景，即使以燕飛的鎮定功夫，亦差點道心失守。

　　破落的主堂，早失去往日香火鼎盛時的光輝，不但塵封網結、野草滋蔓，供奉的佛像亦只剩下數堆難以辨認原狀的塑泥堆。可是，在這寬廣的空間裡，被清理出一片乾淨的地方，還舖上一張柔軟的地席，燃著兩盞油燈。

　　在油燈兩點閃跳不定的火焰中，尼惠暉盤膝安坐，法相莊嚴，使人沒法聯想到她過往放蕩的行為。

　　她背上插著拂塵，一身素白的麻裳，臉上不施半點脂粉。當燕飛踏入本為大雄寶殿主堂的一刻，仰起俏臉來看燕飛，能攝魄勾魂的一對美眸，看得是那麼深情和專注，便如久候愛郎幽會的美女，終盼到情人來會。

　　一絲溫柔的笑意從緊抿的櫻唇漾出來，輕輕道：「坐吧！」

　　假設尼惠暉一見燕飛，立時變成雌老虎般攻擊他，燕飛反會心中舒服，因為理該如此。可是尼惠暉現在擺出的姿態，卻令他糊塗起來，不知她要耍什麼手段。

　　更令他大惑不解的，是他肯定周圍沒有其他埋伏。彌勒教的四大金剛、竺雷音、妙音等人到哪裡去了呢？難道尼惠暉有信心憑她一個人便可以收拾自己？他不得不承認，此刻的尼惠暉充滿前所未有的誘人之貌，白麻袍柔軟地覆蓋她的肉體，卻沒法掩蔽反特別強調她能令任何男人血脈賁張的線條。她表面凜然不可侵犯的姿態，卻偏最能勾起男性的七情六慾。

　　看似矛盾，卻偏又是那般自然而然。

　　燕飛有點懷疑她正在施展某一種高明和不著痕跡的媚術，只要他道心稍有失守，對她生出男女之想，她會覷隙而入，置他於死地。

　　心佩並不在她身上。

　　瞧她胸有成竹的樣子，燕飛感到失去了主動。

　　尼惠暉忽然皺起眉頭，撒嬌的輕嗔道：「惠暉叫你坐嘛！還呆頭鳥般站那裡幹什麼呢？」

　　她低沉卻充滿誘人磁力的聲音在大堂迴盪著，令燕飛仿如置身在幻景裡，做任何事也不用負擔後果。

　　燕飛心懸宋悲風的情況，暗歎一口氣，緩緩移到她的方地席的邊緣處，學她般盤膝坐下。

　　尼惠暉像個小女孩般赧然瞄他一眼，垂首喜孜孜的道：「終於盼到你來哩！人家有最要緊的事和你商量呢！」

　　燕飛心中喚娘，不但受不了她煙視媚行的情態，還完全摸不清她的手段，頓感落在下風。最大問題是雖明知她是心狠手辣、狡猾如狐的超級妖婦，可是此刻橫看豎看，她仍只是個動人至極點的尤物，使他沒法出手。

　　她究竟有何意圖呢？自己不是她的殺夫仇人嗎？

　　※※※

　　高彥失聲道：「老劉你是說笑吧！只有在這個位置，敵人才會任我們魚肉，你竟說什麼都不做，豈非白來一趟。」

　　他們埋伏的丘陵，居高臨下俯視與淮水交匯的河口，形勢險勝，確難找另一處地方有此優越的地理形勢。

　　卓狂生也焦急的道：「『隱龍』起航哩！劉爺快考慮清楚，勿失良機。」

　　劉裕看著四艘赤龍戰舟雙雙轉入淮水，往東駛去，露出一個充滿自信的笑容，道：「我不是不動手，更不會讓高小子你空手而回，而是要等待更佳的時機。現在老郝方面軍心穩固，隊形完整，進退有序，我們如施突襲，只可以亂他陣腳，造成的破壞非常有限，逼他改變主意，往西逃亡，反令大小姐首當其衝，戰個兩敗俱傷，豈是智者所為。」

　　卓狂生皺眉道：「但我們也將失去重創『隱龍』的大好機會。」

　　劉裕搖頭道：「不！機會仍在我們的掌握中，郝長亨已經中計入局，再沒有別的選擇，當他看到下游被北府水師截斷，老屠的戰船又從濄水順流駛回來，會以為北府兵和我們聯手對付他，而他的唯一逃路是立即掉頭，不是去闖大小姐的一關，而是趁未被截斷這處河口前，從支河逃走，那時，最佳的攻擊時刻將出現，我們在兩岸同時發動火攻，殺老郝一個措手不及，更顯得我們用兵如神的威風。而我們所餘無幾的戰船，則不用正面和他們交鋒。如此划算的事，我們怎可以放過。」

　　接著迎上兩人目光，微笑道：「只要郝長亨短期內回不了穎口，他買予姚興的糧資勢成我們囊中之物，此乃一石二鳥之計，我們反攻邊荒集的行動將可以全面展開。」

　　卓狂生和高彥都像首次認識他般呆看著他，他們想的是一時得失，比較起來，劉裕著眼的卻是整個形勢的發展。

　　高彥囁嚅道：「那我的……我的……」

　　最後兩艘赤龍戰船駛經腳下的河口。

　　劉裕兩手抓著他肩頭，欣然道：「放心吧！我正是為你著想，方冒這個計算過的險。只有在兩湖幫軍心大亂，亡命逃竄的時候，你的英雄救美方行得通，否則即使燒掉『隱龍』，你的小美人仍可以跳上另一艘赤龍舟，溜之大吉。對嗎？」

　　卓狂生吐出一口氣，點頭道：「我這部邊荒的史書肯定愈來愈精采，高小子，你知不知道下面這條河叫什麼名字？」

　　高彥心神不定的問道：「叫什麼鬼名字？」

　　卓狂生柔聲道：「與新娘河成雙成對，同一方向的河，當然該叫新郎河哩！難道將來說書先生說這段故事時，這條河那條河般讓人聽得糊塗嗎？哈！新郎河！虧老子想得出來。」

　　※※※

　　尼惠暉此時的神態，便像和情郎款款談心，秀目閃著誘人的亮光，聲柔語軟，輕輕道：「你不用擔心宋悲風，我根本沒有機會傷害他。他確是一等一的高手，且非常機智，引我們在邊荒大兜了幾個圈子，又利用邊荒集獨特的情況，令我們數次追失他，不過，心佩也如蠅附驥尾，令他終沒法真正擺脫我們，直至他逃到這裡來。」

　　燕飛仍摸不清她現在玩的把戲，皺眉道：「多謝佛娘坦誠相告，請問宋兄現在哪裏呢？」

　　尼惠暉道：「我再不是什麼佛娘，彌勒教已煙消雲散，你可以喚我作惠暉，又或暉姑娘，以前的佛娘再不存在。」

　　燕飛愈來愈糊塗，難道殺夫之仇竟這般一筆勾銷？又或尼惠暉只在使手段？他真的弄不清楚。自己可否向她直問解救呼雷方的辦法呢？尼惠暉又羞人答答地瞥他一眼，兩邊臉頰泛起紅暈，不想入非非的男子肯定是鐵石心腸，這若不是一種高明的媚術，打死燕飛也不相信。最厲害是她沒有半點放蕩或邪淫的意味，而一顰一笑，無不引人入勝。

　　燕飛苦笑道：「姑娘……」

　　尼惠暉打斷他道：「你先答奴家一個問題，然後奴家會又乖又聽話的告訴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

　　燕飛愈來愈感到她的「威力」，心叫好險。她想動搖的如是他的「道心」，肯定會有很大的成功機會，因為，只要他稍想及男女的情慾，肯定道心失守。不過，他根本沒有可容她的媚術入侵的破綻，因為，他的心填滿對紀千千的愛戀，再容不下其他東西。紀千千變成了他的護心寶符。

　　燕飛道：「問吧！」

　　尼惠暉仰起俏臉含笑打量他，像愈看愈愛的秀眸異采漣漣，道：「告訴奴家，你是怎懂得尋到這裡來的呢？」

　　燕飛感到腦袋一片空白，不知該從實告之還是砌詞隱瞞。最後把心一橫，道：「因為我感應到心佩在這裡。」

　　尼惠暉一聲歡呼，整張臉亮起來，鼓掌道：「果然如我所料，當心佩和天地佩的聯繫中斷，只有你這身具異能的人方能生出感應。」

　　燕飛聽得一頭霧水，歎道：「姑娘可否說清楚一點？」

　　心忖，她的年紀該在三十過外，可是她此時的神態只像個天真的小女孩，而她的玉容和體態，卻充滿成熟誘人的味道，兩方面合成奇異的魅力，令他明知她是邪惡的妖婦，也很難真的如此看待她。

　　尼惠暉雀躍的道：「讓我告訴你現在的情況好嗎？當你的老明友宋悲風逃入此破廟後，心佩和天地佩的聯繫突然中斷，可以推想，他是以特別的手法把心佩藏在這裡的某處，使我們再不能憑玉珮追蹤他，就在此時，我感應到你正朝這個方向趕來，可知，當聯繫中斷後，你反而感應到心佩。」

　　燕飛沉重的心情立即一掃而空，宋悲風當然不曉得中止心佩和天地佩互相呼喚感應的方法，助他達成此事的是安玉晴，只有她深悉心佩的祕密。亦可知兩人給尼惠暉等逼得走投無路，唯有施出此脫身之法。

　　要在臥佛寺如此廣闊的區域，尋出小小一方心佩，等於大海撈針。一個不好，還會損毀心佩。

　　道：「我也可以因感應到你而到這裡來。」

　　尼惠暉白他一眼，像在說你休想可以騙倒我，神態嬌憨動人，連有「護心寶符」的燕飛亦差點吃不消。

　　道：「於是我遣散了身邊的所有人，告訴他們彌勒教再不存在，然後耐心的在這裡等待你大駕光臨。」

　　燕飛開始有些兒明白，訝道：「姑娘似乎忘記了我們是敵非友。」

　　尼惠暉甜甜淺笑，垂下螓首，柔聲道：「那是過去了的事哩！我現在崇拜的男人，再不是竺法慶，而是比他更強的燕飛，願意為他作奴作婢，只求他的愛寵。」

　　燕飛當然不會相信，知她意在心佩，苦笑道：「請恕我對姑娘的另眼相看無福消受。姑娘難道以為說這麼的一番話，可使我為你把心佩找出來嗎？」

　　尼惠暉絲毫不以為忤，還笑意盈盈的道：「你只是不明白真相吧了！我現在會告訴你有關洞天三佩的不傳祕密，當你明白事情的始末，說不定大家有商量的餘地呢？」

　　燕飛心忖，你休想說服我，歎道：「我不想知道，我自己的煩惱還不夠多嗎？」

　　尼惠暉嗔道：「你不想知道也不行，你不為自己著想，也好應該為別人著想。你該不想有我這麼一個敵人吧！眼前正有一個非常好的解決辦法。我可以在此立下毒誓，如有一字騙你，教我不得好死。」

　　燕飛心中一震，心想，尼惠暉說出來會是如何驚天動地的祕密呢？為何她有把握自己會和她合作？

第六章　三佩合一

　　燕飛道：「我真的不明白，假設姑娘把洞天三佩的祕密說出來後，我卻拒絕為你找出心佩，姑娘豈非賠了夫人又折兵嗎？」

　　尼惠暉俏臉亮起來，淡淡道：「隨著彌勒教的敗亡，我已失去以前所有的權力、地位和男人，且一去不復返。我只是崇拜竺法慶，卻從未試過愛他，開始時我仍不明白，心中只想把你碎屍萬段，可是，當我感應到你正朝心佩的方向趕來，我終於醒覺，這有什麼意思呢？於是解散了我的從眾，一心一意地等待你。只恨你仍不瞭解我的心意，須我如此這般剖白，你不覺得很令奴家委屈難堪嗎？」

　　燕飛道：「縱使你可以說服我為你找出心佩，可是現在卻非是適當時刻。」

　　尼惠暉柔聲道：「是不是孫天師正追在你背後呢？」

　　燕飛愕然道：「你是……」

　　尼惠暉現出緬懷過去某一段日子的溫柔神色，以帶點欷歔的傷感語調道：「不用奇怪，我是猜出來的，因為我明白孫恩。一直以來，他視法慶為死敵和對手，曉得法慶飲恨於你劍下後，更清楚荒人的成敗關鍵繫乎你的聲譽上，他怎肯放過你呢？」

　　燕飛愈來愈感到尼惠暉不簡單。

　　尼惠暉美目深注的瞧著他道：「首先，奴家必須介紹自己的出身，好讓你明白為何我可以如此清楚洞天三佩的祕密。」

　　燕飛不解道：「姑娘似乎並不介意孫恩在旁虎視眈眈？」

　　自踏足白雲山區，他便失去孫恩的蹤跡。不過以孫恩之能，當然不會追失他，而是採取另一種策略。

　　尼惠暉從容道：「有什麼好擔心的，如他敢進來搗亂，我們聯手殺掉他如何？」

　　燕飛為之語塞。

　　眼前的尼惠暉肯定屬竺法慶和孫恩的級數，如和她聯手，恐怕強如孫恩也要吃不完兜著走。

　　事情的變化，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忽然間，他曉得主動權控制在尼惠暉手上，只要她傾向孫恩，明年今夜此刻將是他燕飛的忌辰。所以，尼惠暉如此胸有成竹，一副不愁他不乖乖合作的態度。

　　細想又似非如此，尼惠暉說出來的一字一語，都透出來自心底的誠意，且帶點懇求的意味，像真有信心說服自己的樣子。

　　尼惠暉道：「我之所以這麼清楚洞天三佩，因為此佩本屬我爹所有。」

　　燕飛失聲道：「你爹？」

　　尼惠暉徐徐道：「我的爹就是孫恩、江凌虛和安世清等人的師傅。奇怪嗎？爹到七十三歲忽起凡念，才有了我這個女兒，原因正在於洞天佩。」

　　燕飛一頭霧水的道：「這和洞天佩有什麼關係呢？」

　　尼惠暉道：「怎會沒有關係呢？他空擁道家至寶超過五十年，卻是一無所得，最堅強的人也會心灰意冷，懷疑自己欠缺仙緣仙根。細節我不想說了。我現要告訴你的事，是爹臨終前對我說的，天下間只有我一個人曉得洞天佩的祕密。」

　　燕飛心中生出一股寒意，正如安玉晴說過的，是對完全不能瞭解掌握的事物的恐懼。儘管身處的人間世，很多事物都在人們的理解之外，可是，大部份已習以為常，大致上能接受在什麼情況下發生怎麼樣的事。可是，尼惠暉即將說出來的，將是關於生死之外的仙道祕密，是超乎現實狀況的另一回事。

　　尼惠暉道：「自爹辭世後，我心中充滿仇恨，只想到向奪走洞天佩的人報復，所以我找上法慶，沉淪多年，到剛才我忽然醒過來，原因正是你。」

　　燕飛苦笑道：「我不明白！」

　　尼惠暉道：「因為心佩在呼喚你。爹曾說過，心佩在某種特殊的情況下，會呼喚有仙根的人，亦只有這個人，可以令天地心三佩合而為一，當三佩合一之時，進入洞天福地的仙門將會打開。」

　　燕飛一呆道：「仙門？」

　　尼惠暉雙目閃閃生輝，道：「那是離開我們的世界的唯一出路，只有具有仙根的人方可以打開仙門。」

　　燕飛深吸一口氣道：「這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呢？通過這入口，是否可以進入洞天福地，找到道家寶典《太平洞極經》呢？」

　　尼惠暉道：「《太平洞極經》早失傳近百年，亦不是藏在洞天福地裡，只是經內最後一章，記述三佩合一開啟仙門的祕密，所以和洞天福地扯上了關係。」

　　燕飛開始相信尼惠暉不是編故事來騙自己去為她尋出心佩，一來，因她語氣透出令人無可懷疑的真誠，更因她說出來的事既匪夷所思，又合乎情理。

　　尼惠暉道：「只要你找出藏在這裡某處的心佩，便可以令三佩合一，開啟仙門，我亦可以離開這個一無可戀、充塞鬥爭仇殺的世界，我們間的恩恩怨怨，就此一筆勾銷。」

　　燕飛感到自己的心神正處於仿如狂風暴雨之中，受到猛烈的衝擊，一切都變得不穩定，包括以往一向深信不疑的現實世界。

　　是否確如孫恩所說，一切都是虛幻的，人們執著的生命，只是一個夢？而洞天佩卻是開啟這被封閉在生與死之間的夢域的匙鑰。憑它將可以找到離開的出口，到達洞天福地，「醒」了過來呢？一時間，他不知說什麼話才好。

　　※※※

　　高彥大喜道：「好小子！真有你的，老郝掉頭回來哩！」

　　星夜下的淮水，出現重重帆影，兩湖幫的戰船隊逃命似的逆水駛回來，隊形散亂，再無復先前的威勢。

　　卓狂生沉聲道：「他們仍可以沿淮而上，硬闖大小姐的一關。」

　　劉裕從容道：「換了你是老郝，在以為劉牢之背叛了他們的情況下，敢否闖壽陽胡彬水師的一關呢？」

　　卓狂生愕然片刻，點頭歎道：「服了！劉爺確是算無遺策。」

　　劉裕冷然下令道：「當我的特製火箭命中『隱龍』後，大家可以隨意攻擊，不用留情。」

　　命令立即傳遍山頭，又以燈號知會潛往對岸埋伏的己方戰士。戰火一觸即發。

　　※※※

　　燕飛道：「三佩合一時，會出現怎樣的情況呢？」

　　尼惠暉搖頭道：「沒有人知道。」

　　燕飛愕然道：「怎會沒有人知道呢？至少製成洞天佩的人該曉得是什麼一回事，否則仙門之說只是騙人的謊話。」

　　尼惠暉溫柔的道：「是不是騙人，把三佩合一時，不是可以一清二楚嗎？告訴我，你見過會互相呼喚的玉石嗎？」

　　燕飛差點無言以對，不是因她說的道理，而是因她絕沒有絲毫懷疑的語調神態，仿如說的是太陽由東方升起來，從西方落下去一類亙古以來便存在的真理。

　　苦笑道：「三佩合起來，不是可以展現出可以尋找洞天福地的圖像嗎？所謂仙門，指的會否只是這樣的一張尋寶圖呢？」

　　尼惠暉淡淡道：「你曾經擁有心佩，上面有圖案嗎？」

　　燕飛只好搖頭。

　　尼惠暉像有用不完的時間，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煩的表情，解釋道：「據傳，天地佩上的山水圖形，只是黃帝著人刻上去的裝飾，以示對洞天福地的憧憬和渴望，沒有任何實質的作用。」

　　燕飛心忖，難怪安玉晴對天地佩合成後顯現的地形圖完全不感興趣，原來如此，反是不明真相的任青媞會緊張。

　　忍不住好奇地問道：「那洞天佩是怎樣來的呢？」

　　尼惠暉微笑道：「燕飛終於產生出興趣哩！洞天佩是黃帝之師廣成子白日飛升後遺下來的，還於坐化處，以指刻地寫下洞天佩的祕密，這段留言被記載在《太平洞極經》內，由那時開始，三佩從未試過合而為一，以我爹的通天智慧，傲視當時的武學修為，經數十年的苦思、嘗試和努力仍一籌莫展。」

　　接著歎一口氣，充滿渴望的道：「好哩！現在只看你有沒有成人之美的胸襟，玉成我畢生追求的大心願。此事對你有利無害，穿過仙門後，我將永遠不能回來，我們間的事自可以一了百了。」

　　燕飛感到頭皮在發麻，倒抽一口涼氣：「假設到時沒有任何事發生，又假如我亦無法令三佩合而為一，事情又如何了斷呢？」

　　尼惠暉一雙眼睛神光閃閃地凝望他，若無其事的道：「我便助你殺掉孫恩如何？」

　　燕飛愕然無語。

　　尼惠暉目光投往破落至門不成門、出口不成出口的破洞門處，平靜的道：「如保得住性命，我會找一個山明水秀之地，結廬而居，平平靜靜渡過餘生算了。除洞天福地外，我對其他事物再沒有絲毫興趣。你若想保有三佩作個紀念，我也沒有意見。」

　　燕飛感覺到自己被她說服了，何況縱使尼惠暉騙他，他仍有應變的能力。

　　點頭道：「好吧！」

　　站了起來，朝中殿的方向走去。

　　尼惠暉仍安坐原地，輕輕道：「謝謝你！我絕不會負你的。」

　　※※※

　　「隱龍」是第七艘駛入河口的船，劉裕可以想像郝長亨此時的心情，因為只要全隊進入「新郎河」，他們將可安然進入大江，再駛往穎口。

　　他兩手握著大弩的機括，火箭瞄準「隱龍」滿張的主帆，喝道：「點火！」

　　卓狂生打著火種，燃點纏在箭鋒的火油布，熊熊燃燒。

　　「隱龍」顫動起來。

　　劉裕冷笑道：「太遲了！」

　　「喀嚓」脆響。

　　超級火箭帶著火油彈，畫出美麗的火紅弧線，迅如流星般掠過二十多丈的空間，往「隱龍」的主帆投去。

　　兩岸人人睜眼瞧著，心兒差點跳出口腔來，氣氛緊張至頂點。

　　高彥更是呼吸頓止。

　　成功失敗，就看此箭。

　　「卜」的一聲，超級火箭一箭功成，命中「隱龍」主桅近頂部的位置，精準至令人難以相信。

　　一種無可比擬的感覺，走遍劉裕全身，他的目的只是要射中面積大得多的風帆，豈知竟可以命中主桅，只是這種幸運，已收先聲奪人之效。

　　「隱龍」主桅中箭處火花激濺，照亮了整個河口區域，然後令人駭然和料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八個火油球同時爆炸，化為數不勝數的大小火球，暴雨般從四、五丈的高空灑下，把整條船覆沒在火海裡。姬別設計的火油彈箭，竟有如此驚人的威力，是連發箭者劉裕也沒想過的。

　　歡呼聲分別在兩岸響起，接著一支接一支火箭，瘋了般射出，往下方新郎河全無還手之力的敵船投去。

　　淮水上游檑鼓聲起，十二艘雙頭船殺至，硬把敵隊斷為兩截。

　　屠奉三的五艘戰船和大批戰艇亦逆水追來，勝敗之勢，顯而易見。

　　劉裕大喜道：「捕雁的時間到哩！兄弟隨我去。」

　　被甄選出來負擔此任務的二十名高手中的高手，加上卓狂生和高彥，迅如狂風般往被烈火完全吞沒的「隱龍」掠去。

　　※※※

　　紀千千和小詩並騎而行，風娘坐在另一騎上緊跟在她們後方，周圍是慕容垂的親衛高手。

　　大隊沿著一道河流，朝西北的方向不徐不疾的走著，人人默默催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馬兒也懂性地沒有嘶鳴，只有蹄起蹄落錯亂裡又透著整齊規律的踏地聲。

　　夜空星光燦爛，寒風陣陣刮過積雪的野原，似是殘冬心有不甘地用盡它所餘無多的力量。

　　紀千千沒法估計這支部隊的人數，或許是數千，又或近萬人，不過，其高度的行軍效率，卻在她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只在起程時見過慕容垂，他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態，顯然是謀定後動，一切盡在他的計算之內。

　　從初次攻打邊荒集開始，至攻陷洛陽，慕容垂都以奇兵取勝，而事實亦證明了他在這方面是沒有敵手的。不過，假如自己能變成燕飛的神奇探子，慕容垂在這方面的優勢將喪失殆盡。

　　今次，慕容垂要對付的人是誰呢？希望不是拓跋珪吧！否則她將沒法發揮作用，不但因她築基未成，更因她仍未能摸清楚慕容垂的軍力、作戰方式和戰略部署，而這正是探子須偵察的要項。

　　像現在的她，根本不知身在何處，朝哪裏去，能告訴別人的只有是白晝還是黑夜，如何可以當稱職的探子呢？不過她並不擔心，她正開始學習，為了小詩、為了燕郎，更為了邊荒集，她必須朝目標努力。

　　紀千千往小詩瞧去，緊裹在厚羊皮袍內的她，顯得特別脆弱嬌纖，臉色有點蒼白和疲倦，見紀千千看她，勉強露出一個「我沒有事」的笑容。

　　紀千千柔聲道：「累嗎？」

　　小詩低聲答道：「還可以！」

　　風娘的聲音從後面傳上來道：「撐多個許時辰便可以紮營休息哩。」

　　紀千千別首瞥她一眼，感謝的微笑以報。

　　風娘輕歎一口氣，似是欲言又止。

　　紀千千心中大訝，她不是第一次對自己露出這種神情，難道她同情自己主婢兩人嗎？自曉得她是慕容垂旗下最出色的女性高手，紀千千便視她為慕容垂安置在旁監視她們的一著厲害棋子，冷酷而無情，從沒想過她也像一般人有七情六慾。

　　前方的隊伍偏離河道，改採靠北的方向，進入岸北的疏林區。

　　紀千千的心「霍霍」跳動，假設隊伍改往北去，目的地肯定是黃河河套，那拓跋族的根據地盛樂便危險了。

　　沒有她的幫助，即使有燕郎助陣，拓跋珪仍遠不是慕容垂的對手，事實早證明了根本沒有人是慕容垂的對手。

　　何況，燕郎現在因邊荒集的失陷而自顧不暇呢？

第七章　英雄救美

　　燕飛回到主殿，在尼惠暉面前盤膝坐下，神情肅穆。

　　尼惠暉淡淡道：「是否放在銀罐裡呢？」

　　燕飛把手攤開，晶瑩純淨的心佩，安然出現掌心處，中間的小孔似深藏著某種力量。點頭道：「銀罐被埋在中殿和後殿間的破園裡。」

　　尼惠暉並沒有深究為何宋悲風曉得此隔斷心佩和天地佩聯繫的祕法，探手到玉頸處，提著繫索，把天地佩解下來，默運玄功，繫索寸寸碎裂，把天地佩恭恭敬敬安置在心佩旁。

　　在她運功時，燕飛感到氣溫驟降，心忖，如此至陰至寒的真氣，他還是首次遇上，比之水毒，實不遑多讓。

　　尼惠暉的玉容若不波止水，神色平靜。

　　燕飛想起，初次在邊荒集密林偷窺她的情景，便如在昨夜發生，他從來沒有深思她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只簡單地把她和邪惡凶殘、戕害佛門的彌勒教等同視之。事實上，任何人也有另外的一面，只看你能否接觸到。

　　尼惠暉深情地看著並列的天、地、心三佩，雙目射出濃烈的感情，輕輕道：「爹很疼愛我，自我懂事開始，常向我說心事話兒，有一天，他在丹房像我現在般呆瞧著三佩，我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玉珮，便問他是怎麼來的？他答道，拿來給你當嫁妝好嗎？」

　　燕飛醒悟過來，他因尼惠暉異常的神態，誤以為她在施展某種高明的媚術，事實上卻全不是這回事，只是尼惠暉給勾起心事，回復少女時的心態。

　　孫恩究竟在哪裡呢？因何他無法感應到他？難道他怕面對尼惠暉。忍不住問道：「你爹是否被孫恩害死的呢？」

　　尼惠暉目光不移的冷哼道：「他還沒有那個資格，不過，爹對他頗為忌憚，曾對我說過，終有一天孫恩會超越他。爹去後，孫恩便串同其他人聯手逼我們母女把洞天佩交出來。」

　　燕飛道：「你的娘？」

　　尼惠暉淒然道：「爹對娘很好，娘雖然是侍候他的婢女，爹卻從沒有當她是下人，所以娘是心甘情願從爹的。爹的過世，已令娘傷痛欲絕，孫恩還如此大逆不道，氣得娘一病不起。唉！一切都成過去了，我真不願再去想這些事。」

　　燕飛心中一陣感慨，對尼惠暉再沒有絲毫懷疑。歎道：「安世清是否其中一人？」

　　尼惠暉搖頭道：「他和另一位師兄都是好人，全力維護我們。如不是安師兄從孫恩手上奪去心佩，千里潛逃，引他們追去，我將沒法脫身。二十多年來，我心中充滿仇恨。你知道嗎？仇恨是會令人很疲累的。」

　　燕飛心忖，此時該問及有關呼雷方的事了，否則如真的開啟仙門，她又從仙門逸去，如何能弄清楚解救呼雷方的辦法呢？正要說話，尼惠暉先他出聲道：「你不是想知道洞天佩的來歷嗎？我爹在苦思多年後，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燕飛曉得尼惠暉正處於一種極端奇異的狀態裡，既希望三佩合一，又害怕面對後果。

　　假設三佩合一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當然是可怕至難以想像的極度失望，像世界末日般的絕望。

　　可是，如真能開啟仙門，投身其內仍需天大的勇氣，這是人之常情。

　　所以，尼惠暉正凝聚信心和勇氣，又珍惜三佩合一前每一刻的光陰，不論是失望或一去不返，眼前的每寸光陰都是令人神傷的珍貴和難忘。

　　燕飛默默聆聽。

　　廣成子白日飛升後遺下三佩，已屬神話和奇譚，她的爹還可以有什麼更妙想天開的想法呢？一時間，他連孫恩都忘掉。

　　※※※

　　不久前，剛被卓狂生冠上「新郎」美號的淮水支流西岸的森林內，響徹號角聲和大批戰馬奔馳的聲音，還不時傳來喊殺郝長亨的呼叫。

　　明白內情者會曉得只是虛張聲勢，好逼落難的郝長亨及兩湖幫的人不敢逃往西岸去。

　　此為劉裕另一妙著，由江文清的船隊，把一批兩百多人的兄弟和戰馬，送往河口上游處，依計行事。

　　西岸火把光芒照射之處，有箭手埋伏著，射殺任何試圖登上西岸的兩湖幫戰士。

　　僥倖又或不幸地成功逃進新郎河的十一艘敵船，在「隱龍」中伏後，亦紛紛中火箭焚燒起來，無一能免，荒人同時投擲火油彈，令火勢更是火上添油。

　　劉裕、卓狂生、高彥等人立在岸沿高地處，全神注視兩岸。

　　高彥劇震道：「在那裡！」

　　眾人循他的指示看去，火光照耀下，十多人正在下方左處的岸沿往上爬，小白雁的曼妙身形，赫然出現其中，卻不見郝長亨。

　　卓狂生笑道：「好小子！不愧是我們的首席風媒，老子看得眼都花了。」

　　劉裕一拍高彥肩頭，道：「記著約好出手的時機，其他人跟我去吧！」

　　在劉裕領頭下，眾人朝目標獵物掠下斜坡亂石。

　　※※※

　　尼惠暉似吟似詠的輕唱道：「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濫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

　　燕飛聽得一頭霧水，尼惠暉敘述的彷彿是遠古時某一場大災難，而她用吟詠的方式唱出來，分外令人有點毛骨悚然的詭異感覺。

　　搖頭道：「我不明白。奇怪！它們靠近後，反停止了互相的呼喚，且冷卻起來。」

　　尼惠暉沒理會他的發現，似沉浸在某種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的氣氛情緒裡，道：「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這就是千古流傳『女媧補天』的神話。」

　　然後漫不經意道：「它們在準備。」

　　燕飛一呆道：「準備？」

　　尼惠暉道：「每次當天地佩合二為一，都會與心佩互相呼喚，可是，當它們放在一起的時候，它們會靜上一段時間，然後發熱發亮，時間長短不定，急也急不來，陪奴家多聊幾句好嗎？如奴家仍是侍奉爹旁那個嬌嬌女，定會愛上你。」

　　燕飛暗鬆一口氣，她如此坦白，反令自己對她多了點親切感，而且，破廟此夜此刻氣氛奇異，使人沒法把人世間那一套搬過來，任何超乎常理的事，也教人容易接受一點。

　　道：「我聽過女媧煉石補天的故事，屬於無從稽考的傳說，怎可能與眼前精美的洞天佩有關呢？」

　　尼惠暉道：「爹卻不是這麼想，他認為煉石補天的神話背後，包含著有關生命的祕密。金木水火土是統治我們這宇宙最本原的五種力量，當它們交戰之時，宇宙混沌紛亂，沒有生命可以存在，可是，當宇宙之母女媧煉成五色石，縫補了宇宙的缺陷，五行回復平衡，宇宙方能穩定下來，成為我們眼前的世界。」

　　燕飛倒抽一口涼氣道：「你爹的看法很玄。」

　　尼惠暉道：「爹並不是胡言亂語，他精通五行術數論人祿命之道，他指出既然人的命運受五行支配，所以，只要能打破五行，人便可以脫離生死的宿命，超脫生死。當天地心三佩合一，這情況便會出現。」

　　燕飛頭皮發麻，艱難的道：「這麼說，假如三佩合一，豈非天下大亂？」

　　尼惠暉「噗哧」嬌笑道：「不要瞎擔心，五色石補天只是一個比喻，代表我們所處的宇宙並沒有被侷限在五行之內，與洞天福地間可以自由流通，而五色石卻把二者分隔開來。虛空怎會有缺口呢？缺口是代表仙界的存在。洞天佩是五色石遺留下來的殘餘之物，比起五色石補天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只可以打開一個僅能容人通往仙界的入口，一閃即逝，不會對這世界有任何影響。」

　　燕飛皺眉道：「你相信嗎？」

　　尼惠暉道：「爹是個有大智慧的人，他說出來的我都深信不疑。當時，我還天真地對爹道：洞天佩是女媧石滴下來的一滴淚珠，因為它須犧牲自己，方可以縫補虛空，後人依其分裂後的形態雕磨打造，自然而然的成為天地心三佩。爹聽後沉思足有十多天之久呢。」

　　燕飛像她般目不轉睛地打量三佩，尼惠暉老爹的猜測，賦予了三佩完全不同的意義，如果他的猜測是正確的，那三佩將代表超越了這宇宙某種祕不可測的力量。

　　尼惠暉道：「人也可以從自身的感覺和渴望作出判斷，因何會有這麼多人入道入佛呢？正因在他們內心不能觸摸的深處，遺傳著對洞天福地的殘餘記憶，更不甘心被侷限在五行之內，希望打破五行，超越生死。所謂成仙成佛，白日飛升，說的不外是這回事。」

　　燕飛道：「咦！開始變暖哩！」

　　尼惠暉道：「還須一段時間。我有個提議，爹說過，仙緣不會隨便出現，藉洞天佩進入洞天福地的機緣只有一次，錯過了便永遠失去，你願意和我攜手而去嗎？」

　　燕飛的頭皮又再發麻，全身被寒氣籠罩，那古怪的滋味怎都說不出來。堅定地搖頭道：「我不打算離開！」

　　說出決定後，他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也感到好笑，自己真的相信了尼惠暉的話嗎？尼惠暉仰起俏臉，打量他好半晌，緩緩道：「你的決定或者是對的，又或錯得很厲害。不過並不打緊，去留繫乎個人的選擇，尤其是這種吉凶難料的事。」

　　燕飛把握機會，問道：「呼雷方是否中了你們的邪術呢？」

　　尼惠暉現出古怪的神情，似乎須很費力才想起洞天佩以外的塵世俗事般，好半晌才道：「你說的是羌幫的頭子呼雷方吧！對嗎？他背叛了姚興，姚興又要從他身上逼問出一些事，所以使人對他施展邪術，後來的事便不清楚哩！」

　　竟與尼惠暉無關，登時令燕飛大感頭痛，亦返回雖然充滿煩惱，卻仍可以有能力應付的現實裡。道：「對他施術的人是誰呢？」

　　尼惠暉道：「此人叫波哈瑪斯，是從波斯來的法師，武功高強，智謀過人，至於他對呼雷方用了什麼手段，就非我所知了。」

　　接著又道：「你要小心無暇，她是絕不肯放過你的，因為，她是法慶和另一個女人生的女兒，盡得法慶和我的真傳。我明白她的為人和行事的手段，唉！這世界還有什麼好留戀的呢？自有人開始，仇恨和戰爭從沒有平息過。咦！」

　　燕飛訝道：「什麼事？」

　　尼惠暉美目圓睜地盯著天地佩，嚷道：「這情況從未發生過，天地佩是轉寒轉白而不是像心佩般變熱和變紅。」

　　燕飛點頭道：「確是如此，難道未試過這樣子嗎？」

　　尼惠暉雙目閃動著又驚又喜的光芒，道：「從未試過。爹的話沒有錯，你才是有仙緣仙骨的人，所以有此異常之象。」

　　燕飛清楚感覺到天地佩寒，而心佩熱的異象，最古怪是三佩似轉化為另一種若虛若實的物質，天地佩愈趨晶瑩純白，心佩隱泛紅光。

　　尼惠暉目光投來，沉聲道：「時候差不多哩！動手吧！」

　　燕飛感到心兒狂跳起來，什麼鎮定功夫都派不上用場。道：「如何入手？」

　　尼惠暉道：「只要你能把心佩嵌入天地佩中間，那你便是自有洞天佩以來，第一個能令三佩合一的人了。」

　　燕飛道：「第一個人該是廣成子吧！何時輪得到我呢？」

　　尼惠暉道：「廣成子在遺言裡宣明，連他也沒法令三佩合一，所以留下來給有緣人。明白嗎？我會全力為你護法的。」

　　燕飛猛一咬牙，把手朝心佩探去。

　　※※※

　　卓狂生掠上一座小丘，撲入丘坡處的叢林裡，再躍上近樹頂的橫幹去，蹲伏在枝葉濃密處。

　　小白雁武功的高強，身法的迅捷，出乎他們意料外，幾經艱苦才衝散了她和手下，逼得她落荒逃往新娘河的方向。

　　野林荒山的追逐並不輕鬆，由於不能下殺手，縱然己方人多勢眾，又有自己和劉裕兩大高手，仍被她數次破圍而脫，幸好現在她已是強弩之末，首次被自己在前方截著。

　　風聲響起，小白雁嬌美的倩影在前方若現若隱，由遠而近。

　　卓狂生一聲大喝，自天而降，斷枝落葉隨掌勁罩頭兜臉的向小白雁襲去的同時，雙手化作無數幻影，或指或掌，攔截美麗的小精靈。

　　尹清雅顯是真元損耗極巨，走得喘息連連，驟遇突襲，嬌叱一聲，兩把短劍如飛舞的雙蝶，奮盡餘力還擊，全是不顧命的出手招數，只要卓狂生一個接不著，會被她脫身逃去，高彥的「英雄救美」亦要泡湯。

　　卓狂生哈哈一笑，一點不讓地接著狀如小雌虎的尹清雅所有凌厲殺著。

　　勁氣交擊之聲連串響起。

　　尹清雅終於力竭，給卓狂生一掌拍得往後跌退，背脊撞上一根粗樹幹。

　　卓狂生大喝一聲，好向追來的劉裕示意，大笑道：「乖乖的投降吧！你是聶天還的心肝寶貝，抓了你，我們要老聶爬著走，他便不敢站直身體。」

　　尹清雅仍持劍作勢，閉上美目不住喘息，嬌嗔道：「不知羞的老傢伙，欺負人家一個小女孩。」

　　劉裕的聲音傳來道：「千萬不要放她走，我們來哩！」

　　卓狂生知是暗號，正要出手，尹清雅已朝他衝來，雙短刃分取他胸膛和面門。

　　卓狂生哈哈一笑，使出一套細緻精巧的手法，招招把她的攻勢封死，目的是進一步消耗她所餘無幾的體力。

　　「噹！」

　　尹清雅被他指尖劃過右腕脈，嬌軀劇震，短刃脫手墮地。

　　卓狂生知是時候，大喝道：「還不投降！」

　　趁她空門大露的一刻，左手閃電擊出，一指朝她右脅下要穴截去。

　　指尖剛觸著她的衣服，尹清雅忽然往橫滑開少許，沒讓他刺中穴道。

　　卓狂生心中叫糟，他本意是先制得她失去抗力，然後再連點她其他七處要穴，完成禁制她武功的大業，好讓高彥扮英雄，豈知她了得至此，竟仗精妙的步法令他功虧一簣。

　　不過也夠小白雁消受了，她慘哼一聲，往旁踉蹌跌退，花容因劇痛發白。

　　卓狂生正要補救，高彥不知從何處搶出來，一把將尹清雅攔腰抱起，卓狂生阻之不及，又苦在不能出言警告。

　　高彥裝模作樣高呼道：「誰敢傷害我的小雁兒？」

　　劉裕同時出現，還以為詭計得逞，大喝道：「高彥你到哪裡去？快放下她。」

　　在卓狂生眼睜睜注視下，救起美人的英雄早逃個無影無蹤。

第八章　洞天福地

　　燕飛一震道：「很燙手！」

　　尼惠暉探手過來，輕按心佩，現出訝異的表情，點頭道：「確熱得異乎尋常，以前爹每次嘗試，雖然會變熱，也只是普通不懂武功的人即可以抵受的熱度，不曾像現今烈火般灼熱，挺得住嗎？」

　　燕飛早把水毒的至寒之氣，憑進陽火的功法注入右手掌，道：「沒有問題。」

　　尼惠暉又探手觸摸合璧的天地佩，興奮道：「這是爹自擁有洞天佩後，從未試過出現的情況，天地佩寒如冰雪，說不定今次真的可以令三佩合一。」

　　燕飛定神打量平放手掌上揮發著火熱紅光的心佩，心忖，不理能否開啟仙門，洞天佩肯定是世上最奇異的玉石。沉聲道：「該拿哪一面作底呢？」

　　尼惠暉苦笑道：「誰曉得呢？」

　　燕飛改以指尖捏著心佩邊緣處，移到平放地席的天地佩上方，對正合璧後形成的圓洞，相隔只有半尺，啞然失笑道：「我這問題問得很蠢，既然從來沒有人能令三佩合一，當然沒有人曉得哪種方法才正確，又或哪一面在上；哪一面是底。咦！」

　　尼惠暉大吃一驚，急問道：「發生了甚麼事呢？」

　　燕飛露出疑惑的神色，用另一手助心佩轉個面，由先前向上的一面朝著天地佩，又試著調教不同的角度和高度。可是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沉聲道：「我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不論高低遠近，這一面作底還是那一面作底，天地佩都生出神祕而莫可測度的抗力，似是拒絕讓心佩回到她的本位裡去，完成開啟仙門的程序。」

　　尼惠暉現出失望的神色，道：「你說出來的情況和爹以前遇上的沒有分別，唯一不同的是天地佩是變冷而非轉熱，且不論是冷是熱，都更厲害。」

　　燕飛反鬆一口氣，說不害怕面對三佩合一後的不測後果，就是騙人的。現在自己既好不了她爹多少，反可以交差了事。

　　道：「真古怪，以前你爹在這樣的情況下，會怎麼辦呢？」

　　尼惠暉歎道：「他會以絕世功力，把心佩硬按到天地佩中間璧後的虛位內去，而每次結果相同，總被驚人的反震力重創，需時數月才能復原，所以，他每年只能嘗試一次，每次都失敗。唉！早知如此不試算了！」

　　燕飛失聲道：「為何你不早點告訴我呢？」

　　尼惠暉苦笑道：「我還以為你的情況會有分別，因為你是心佩呼喚的有緣人嘛！」

　　燕飛方明白，她剛才會如此吃驚，皆因驚覺自己這有緣人只能重演以往的情況。

　　沉吟片刻，道：「你爹試過當它們尚未變熱時把心佩嵌進去嗎？」

　　尼惠暉道：「怎會沒試過呢？數十年來，他試盡所有的方法，產生變異前，的確沒有抗力，不過心佩剛巧大了少許，沒法嵌進去。」

　　燕飛愕然道：「如此三佩豈能合而為一呢？」

　　尼惠暉道：「爹說過，當三佩轉熱時，都膨漲了少許，而天地佩的膨漲比較多一點，或許，如此便可以恰好容納心佩吧！」

　　燕飛不解道：「熱力既令天地佩膨漲，可是現在天地佩卻是轉冷，說不定會縮小，將更沒有可能把膨漲的心佩擠進去，看來我還不如令尊。」

　　尼惠暉雙目射出哀莫大於心死的神色，心灰意冷的道：「我不知道。算了吧！我仍然很感激你。」

　　燕飛心忖，難怪孫恩一直沒有動手干涉，因為三佩合璧不成，會重創試圖合璧的人，如此異事確是聞所未聞。

　　斷然道：「我仍想試一次。」

　　尼惠暉愕然道：「太冒險了！你如受傷，孫恩豈肯放過你呢？我一個人絕對應付不了他，何況還要照顧你？」

　　接著歎道：「多年來，孫恩一直不敢來惹法慶，就是怕我們兩人聯手。法慶神功大成，本要去挑戰孫恩，可是……唉！一切都過去哩！說來亦沒意思。」

　　燕飛道：「我不是在逞英雄，不瞞你說，我身具至寒和至熱的兩種先天真氣，當我把至陽的真氣注入心佩後，心佩立即熱力增加，有種充滿爆炸性能量的古怪感覺，天地佩的抗力雖仍存在，卻大幅減弱。我從自身的真氣領悟到，至寒和至熱是互相吸引的，而天地佩冷、心佩熱的情況是從未出現過的，值得一試，或許我不會受傷吧！」

　　尼惠暉像在怒海沉船者看到附近有陸地的影跡，雙目再現希望之色，道：「你真的要嘗試？」

　　燕飛堅定的點頭。

　　尼惠暉道：「小心點！記著勿要勉強。」

　　燕飛猛咬牙齦，聚集丹劫的真氣，逆天地佩的抗力，把心佩硬按入其虛位處去。

　　迅如閃電。

　　※※※

　　劉裕瞧著高彥消失的方向，心滿意足道：「終於完成了我們成全英雄救美的豐功偉業。」

　　眾戰士從各處聚攏過來，人人一臉歡笑，既為今次大獲全勝雀躍，更替高彥開心。

　　只有卓狂生呆立原地，神色古怪。

　　劉裕終發覺他神色有異，訝道：「你的表情為何如此古怪？」

　　卓狂生苦笑道：「我沒有成功禁制小白雁的穴道。」

　　劉裕失聲道：「甚麼？你在說笑嗎？」

　　人人呆頭鵝般瞧著卓狂生。

　　卓狂生道：「我只是令她暫時失去反抗力，她很快便可以復原過來變回一頭活雁，高小子扮英雄扮得早了點。」

　　劉裕一時說不出話來。

　　※※※

　　觸電似的一聲激響，迅快至旁觀的尼惠暉和當事的燕飛，也沒法弄清楚發生了甚麼一回事，燕飛已連人帶玉被震得往入門的方向拋去。

　　仍在空中翻滾的當時，耳鼓內傳來尼惠暉的厲叱聲，仍然眼冒金星的燕飛回復神智，頓然感到一柱驚人的氣勁正沖背而來，其狂猛令他感到如被擊中，肯定全身筋骨、五臟六腑俱要破裂，而小命當然不保。

　　「鏘！」蝶戀花鳴叫示警。

　　他剛才把心佩按往虛位時，留起了一半功力，際此生死懸於一髮的要命時刻，豈敢怠慢，連忙弓起背脊，日月麗天大法全力展開，心忖，今次不是被天地佩重創，而是被老孫重創，接著奇妙的事發生了。

　　原來他適才把心佩硬塞進天地佩的圓心內，當兩方相距三寸許的距離，天地佩的寒氣竟離佩發射，一股腦兒注入心佩之內，而心佩包含他的丹劫真氣在內的火熱，卻如脫韁之馬般投往天地佩的中間虛位去。

　　能量互換下，心佩變得奇寒徹骨，天地佩卻火紅起來。

　　寒熱交擊，兩佩間出現一道令人睜目如盲的閃電，聲如雷鳴，亦把燕飛震得全身欲裂，就那麼拿著心佩往後拋飛。

　　雖然痛苦難當，可是燕飛回復神智後，卻知道自己沒有受傷。

　　當他運功護背，要硬捱孫恩的全力一擊，心佩內來自天地佩的至寒之氣，竟沿著經脈千川百河般與他體內水毒的真氣融合，大幅增強他的水毒真氣，共抗孫恩能摧魂奪魄的一擊。

　　「蓬！」

　　孫恩的內勁重擊燕飛背脊。

　　燕飛噴出一口鮮血，身不由主的改後跌為前拋，像個毽子般反往前拋飛，全身經脈欲裂，卻逃過死劫。

　　燕飛「砰」的一聲撞在一堵牆上，再往下滑落，耳內聽到的是尼惠暉的嬌叱和拂麈拂掃的急劇破風聲、勁氣的交擊聲。

　　燕飛默運玄功，整個人清醒過來，體內真氣逐漸凝聚，奇怪的是心佩亦由寒轉熱。

　　忽然孫恩笑聲響徹主殿，充滿得意之情。

　　燕飛連忙彈起來，只見孫恩一掌掃在尼惠暉肩頭處，後者如被狂風刮起的落葉，往旁拋跌。而孫恩則瀟灑自如的掠至殿心，憑空虛抓，天地佩從地上升起，落在他的手裡。目光卻往燕飛投來。

　　「蓬！」

　　尼惠暉重重掉往地上，不知是生是死。

　　燕飛知道他攻擊在即，現在只因與尼惠暉激戰之後，真元損耗巨大，必須重新凝聚真氣，以對自己發動雷霆萬鈞的一擊。

　　他清楚自己體內經脈的損傷不算嚴重，還可以動手過招，不過對手絕不可以是孫恩。

　　些微傷勢也會令他落在不能平反的下風，何況，他現在背脊疼痛不堪，影響到四肢的靈活度。

　　死神是如此地接近。

　　本落地不動的尼惠暉忽然坐起來，叫道：「燕飛！把心佩給他吧！孫恩，你一錯再錯，還不肯放手嗎？」

　　孫恩現出冷酷的笑容，望也不望尼惠暉，只盯著燕飛，道：「你仍以為自己是當年的小暉嗎？今天我不殺你，已是念著當日的恩情。」

　　他這番話是對尼惠暉說的，其氣場卻不斷加強，把離他只有兩丈許靠壁而立的燕飛緊緊死鎖。

　　「把心佩送他吧」一句話入耳，燕飛聞言心中一動。

　　尼惠暉叫道：「燕飛快走！」

　　孫恩全身道袍飄拂，長笑道：「走得了嗎？」

　　燕飛苦苦抗拒對方不斷加強壓力的氣場，微笑道：「天師現在是否也像我般執假為真呢？否則為何心中充滿殺機？」

　　孫恩微一錯愕。

　　燕飛知是時候，大喝道：「送你心佩，勿要掉了！」

　　心佩脫手擲出。

　　連擲者燕飛也大吃一驚的情況發生了，剛離手尺許時，心佩仍是以前的心佩，接著通體轉紅，並激射紅光，當到達兩人中間的位置，心佩忽然失去了實體，化成一道由紅變藍、由藍轉紫，再由紫化白的光芒，筆直朝孫恩射去，且拖著一道光焰的尾巴，發出似能擲裂虛空般如龍吟雷響的破風聲。

　　一時間，整座大殿被心佩化成的白芒照得如閃電劃過，令人睜目如盲，甚麼都看不到，白芒過處，清楚地現出一道軌跡餘象，至若詭異至極點。

　　燕飛功聚雙目，勉強看到孫恩目睹異象驚駭欲絕的神色，旁觀的尼惠暉則呆若木雞，心裡曉得，自己的「孤注一擲」竟奏效了。

　　剛才他得尼惠暉一句話提醒，想出唯一可以對付孫恩的方法，就是把丹劫真氣盡注往心佩內，然後擲向孫恩。

　　這是孫恩不得不面對的奇招，更不能閃躲或全力封擋，否則將毀掉心佩。如他要接著心佩，便等於硬捱燕飛聚集全身丹劫真氣的一招，不受重創才怪，如此，燕飛將可佔得上風，說不定還可以殺死孫恩。

　　只是連燕飛也沒有想過，心佩會變成這樣子，那根本非是任何人力所能抗拒的威力，甚至是大地上任何狂暴的力量能與之比擬。

　　整座大殿震顫起來，沙泥瓦碎雨點般脫落。

　　眼看孫恩將被白芒炸成飛灰，孫恩仍是臨危不亂，現出一個堅決的表情，忽然提起天地佩，另一手迅捷無倫的抓著另一邊，將天地佩的圓孔對正以驚人高速疾射而來的白芒，全力推去，天地佩離開了孫恩雙手，往心佩迎去。

　　燕飛立即心中叫糟，假如三佩重演早前的情況，天地佩合璧的抗力把心佩反彈回來，化為飛灰的將是他燕飛而非孫恩。

　　時間將短促得根本不容人有另一個念頭，在三人眼睜睜下，既清楚又似非常模糊不清裡，白芒命中天地佩的圓洞。

　　時間似若停頓了。

　　合璧的天地佩和心佩終於在兩人間的虛空相遇，沒有發出應有碰撞的聲音，凝在離地五尺許處，似黏在一起，互相抵銷了激撞的力道。

　　心佩嵌入了天地佩的核心處。

　　從來沒有人能令它們合歸於一的天、地、心三佩，終於璧合。

　　燕飛頭皮發麻的瞧著，沒法動半個指頭，忽然間，整座大殿陷進伸手不見五指，連夜眼也起不了任何作用的絕對黑暗裡去。

　　然後在這黑暗裡，合璧後的洞天佩再次現身，洞天佩再非洞天佩，而是一紅一白的兩股運轉著的能量，在疾轉的紅芒裡，千萬道電光在其核心處打閃。

　　以它們發射出的光芒，本該照得大殿明如白晝，偏是四周儘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燕飛看不到孫恩和尼惠暉，亦聽不到任何聲音，時間和空間似被洞天佩合璧後的神祕力量操控了，再不以平常的方式運作。

　　一切都靜止了。

　　天地間只剩下眼前無法解釋，神奇至親眼目睹仍沒法相信的異景。

　　外圍的紅光逐漸擴大，白光反往內收縮。

　　「轟！」

　　燕飛完全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忽然間洞天佩消失了，大殿回復絕對的黑暗，他也回復活動的能力。

　　就在這一剎那，他的靈覺清楚無誤地告訴他，就在洞天佩消失處，出現一個奇異至令人震駭的空間。

　　燕飛心神劇震。

　　難道這就是通往洞天福地的仙門？只要投進這空間去，便可以脫離人世，超脫生死，成仙成聖？仙緣就在眼前，大有可能乍現即逝，他該如何選擇呢？心中浮現出紀千千的玉容。

　　不！

　　念頭剛起，洞天佩消失處現出一點芒光，接著芒光擴大，下一刻已變成充塞眼前天地向四方激射的烈芒。

　　「轟！」

　　無可抗拒的力量往四外沖激，燕飛像被超級風暴刮起的落葉，往後飛拋。

　　照道理，他該重撞在後方的殿壁處，事實上後面卻是虛虛蕩蕩，漫無邊際，他給送上高空去。

　　「蓬！」

　　燕飛完全失去了對時間和距離的所有判斷力，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也不知道給送往多遠，只知最後重重掉在一堆亂草叢裡去。

　　全身經脈欲裂，肌肉皮膚則灼痛不堪，只知道自己仍然健在。

　　暈眩過後，燕飛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曙光初現的天空。

　　燕飛猛地坐起來，目瞪口呆的瞧著眼前的情況。

　　三座破殿、廣場和臥佛全消失了，原來主殿的位置，現出一個方圓數十丈、深陷下去的坑洞，曾在這範圍內傲立的樹木一株不留，周圍的樹木只剩下禿幹。

　　在坑洞外的野草地上，遍佈破寺殘餘的碎石瓦片泥粉，一副大劫後的蒼涼模樣。

　　「嘩！」

　　燕飛張口噴出鮮血，五臟六腑像翻轉過來。

　　孫恩呢？還有尼惠暉在哪裡？忽有所覺，往左方遠處瞧去，孫恩步履不穩的背影映入眼簾，然後沒入斜坡的密林內去。

　　他肯定對方比自己傷得重，因為，孫恩是最接近洞天佩的人，可惜自己無力去追殺他。

　　呻吟聲從另一邊傳來，燕飛忙站起來，循聲尋去。

第九章　天降凶兆

　　高彥軟玉溫香抱滿懷的疾走近五里路後，終於後勁不繼，放緩下來。

　　令荒人感到驕傲的漫長一夜終於過去，前方的天際開始發白，他心中的興奮之情，是從來未試過的。

　　待會詐作為她解除禁制時，要控制自己，規矩一點，千萬不可把她當作青樓的姑娘，只可以略佔便宜，讓大家的關係親密些兒。

　　就在他左想右想，喜翻了心的時刻，臂彎內的小白雁忽然發出一聲神舒意暢的嘆息，雖仍是美目緊閉，卻舒展四肢，累得已抱得吃力的高彥，差點脫手把她丟往地上。

　　高彥駭然止步，低頭看著懷內的夢中情人。

　　尹清雅又蜷縮起嬌軀，雙手上探，摟著他的脖子，然後張開烏靈靈的妙目，滴溜溜的轉了兩轉，「噗哧」笑道：「傻瓜！我比邊荒集更重要嗎？為何救我呢？」

　　高彥色迷三分醒，雖然神魂顛倒，仍在心中暗忖，老卓的禁制手法真高明，令人完全看不出她有任何受制的狀況；例如眼神黯啞，又或四肢發軟。相反，她一對美目比以往任何一刻更精靈，動人的胴體充盈活力。

　　尹清雅嬌嗔道：「為何不說話呢？能言善辯的高彥小子變了啞巴嗎？」

　　高彥忙陪笑道：「我的小清雅垂詢，我當然有問必答。嘿！你沒事嗎？」

　　連他自己也感到話語拙劣，且露出狐狸尾巴。

　　幸好尹清雅完全沒想到他擔心的那方面去，蹙起一對黛眉，生氣的道：「給那老混蛋戳中的地方仍有點痛，你的荒人兄弟真不要臉，十多個大男人來欺負我一個弱質小女孩，他奶奶的，終有一天我會教老混蛋嘗到滋味。」

　　高彥自問，一生人從未聽過這麼悅耳的粗話，登時神銷意軟，大失平常水準的道：「只點你一個穴道嗎？」

　　尹清雅大嗔道：「還不夠嗎？我將來定要親手宰了那老混蛋。」

　　又得意道：「哼！想點倒本姑娘嘛！哪有這般容易呢？」

　　高彥再愚蠢，也曉得出了岔子，正要說話，尹清雅摟他脖子的手鬆開，改按他的雙肩，就那麼借力飛離他的懷抱，再凌空作出姿態美妙的翻轉，投往離他丈許外的地上。立定道：「算你哩！兩次都賴你這個大傻瓜脫身。」

　　高彥看著自己仍保持抱著她的姿態的一雙手，感覺著無可忍受的空虛感覺，同時全身發麻，心中叫苦。今趟給老混蛋害苦哩！此事如何收拾殘局好呢？尹清雅喜孜孜俏立前方，道：「荒人個個心狠手辣，你壞了他們擄人勒索的奸計，等於背叛了他們。嘻！你現在肯考慮我的提議了嗎？」

　　高彥頹然垂下雙手，腦袋一片空白，茫然道：「甚麼提議？」

　　尹清雅跺腳嗔道：「你的腦袋是用甚麼做的，當然是隨我返回兩湖，你還有其它地方去嗎？時間無多，你再猶豫不決，恕本姑娘不奉陪哩！只好任你被人五馬分屍，自生自滅。」

　　高彥差點要痛哭一場，一場歡喜一場空，倍令人難受。現在該怎辦好呢？他聽到自己在道：「你愛我嗎？」

　　尹清雅臉蛋各升起一朵紅雲，嗔怒道：「此時此刻還來這一套，我不理你哩！」

　　高彥也想不到自己會說出如此不合時宜的蠢話，不過，他實在想不出更恰當的話，千里逃亡以培養感情的大計已宣佈泡湯，他還可以有甚麼法寶呢？

　　尹清雅道：「你在猶豫甚麼呢？隨人家去吧！可是不要胡思亂想，人家只是看你可憐兮兮、又孤苦無依、兼念你不顧一切救人家脫險，才可憐你，卻絕不是愛上你。」

　　高彥搖頭道：「不要騙自己哩！你的口雖說出這樣的話，但你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卻說出心底裡的話。我們彼此是一見鍾情，天打雷劈也不能分開我們。」

　　尹清雅瞪大美目看他，不能相信的道：「你真的這麼想？」

　　高彥豁了出去的道：「這是事實！」

　　尹清雅一拍額頭，嬌呼道：「我的老天爺！世上竟有像你般的自大傢伙。好吧！我們從此一刀兩斷，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別再讓我碰見你，否則我不會客氣的。」

　　轉身欲去。

　　高彥大駭追去，嚷道：「不要走！」

　　尹清雅怒叱一聲，反手一掌拍向高彥，正中高彥胸膛。

　　高彥慘叫一聲，噴血拋飛。

　　※※※

　　表面看，尼惠暉並不像受傷，只是花容慘淡，可是，燕飛知道她五臟六腑俱碎，返魂乏術，只餘最後幾口氣。

　　她躺在一處草叢內，看著藍天，神色寧靜，見到燕飛出現身旁，柔聲道：「不要移動我，不用浪費真氣，我想平靜的離開。」

　　燕飛在她身旁蹲下，嘆了一口氣。

　　尼惠暉道：「看到仙門了嗎？」

　　燕飛點頭道：「雖然看不見，但我卻感應到。」

　　尼惠暉雙目亮起來，道：「是怎樣子的呢？」

　　燕飛答道：「那確是個離開這層次宇宙的出口，裡面包含著另一廣闊無垠的空間，祕不可測。不過，仙門一閃即逝，除了立下大決心的人，否則很易錯過。」

　　尼惠暉道：「孫恩掌握到仙緣嗎？」

　　燕飛道：「我只見到他負傷離開。」

　　尼惠暉心滿意足地嘆息一聲，道：「我真的很感激你，你證實了我爹的信念。我死後，請把我葬在仙門曾開啟過的地方。」

　　燕飛正要答應，尼惠暉已斷了氣，雙目安然瞌上，含笑而逝。

　　※※※

　　尹清雅一把抓著高彥襟門，硬把他從仰跌處扯得半坐起來，差點哭出來的道：「你為何不還手？如果我不是及時收起大半掌力，只這掌可要了你的小命。」

　　高彥剩下半條人命，仍神情興奮，不理口角的血污，道：「我要證明你是愛我的。哈！原來你真的這麼愛我。」

　　尹清雅氣得改拉為推，推得他再次四腳朝天，彈起身來叉腰大怒道：「你這臭小子不識好歹，好吧！讓我告訴你一件事，好絕了你的癡心妄想。聽著哩！」

　　高彥掙扎著爬起來，撫著胸膛痛得面容扭曲的道：「有甚麼事以後慢慢再說，我現在這裡痛得要命，說不定一口氣撐不過來便要斷氣，解鈴還須繫鈴人，心病還須心藥醫，我的乖雁兒快來給我揉揉，就像上次我為你搓小肚子那樣兒。」

　　尹清雅現出差點給氣死的嬌俏表情，道：「休想騙我，殺你那麼容易嗎？在巫女河我那一掌都沒法要了你的狗命。」

　　高彥一愕停手，呆看著她。

　　尹清雅見此話奏效，秀眸射出矛盾的表情，裝出惡兮兮的模樣道：「沒聽清楚嗎？當時根本沒有第三個人，從背後暗算你的就是本姑娘。現在夢醒了吧！我從沒有愛上你，你若再胡言亂語，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高彥道：「原來你真的愛我。」

　　尹清雅失聲道：「甚麼？殺你竟是愛你？」

　　高彥得意洋洋的道：「當然不是這樣。哈！我都說過，沒有人比我更明白你。哈！你是為我著想，怕我真的回不去邊荒集，從此失去做人的樂趣，所以犧牲自己，故意頂替從背後暗算我的無良兇手，好絕了我的心，懸崖勒馬，趁早回去向我的荒人兄弟求寬恕。讓我告訴你吧！我……」

　　尹清雅用雙手捂著兩邊耳朵尖叫道：「閉嘴！我不想再聽下去，更不想與你這個討厭的小混蛋瞎纏下去，我要回去與我幫的人會合，永遠都不想見到你。」

　　驀地西面蹄音傳至。

　　尹清雅色變道：「荒人來了，你快找地方躲起來。」

　　高彥一口道：「躲甚麼呢？」

　　尹清雅搶前執著他胸襟把他提得站起來，道：「你救了我，荒人肯放過你嗎？」

　　高彥道：「該沒有問題吧！都說你是關心我的，我告訴你吧！今……」

　　尹清雅一指戳在他脅下，高彥軟倒在她懷內。她猛一跺足，露出又嗔又怒的表情，然後攔腰把他抱起，展開身法，望東去了。

　　假如尼惠暉能掌握那剎那的時機，遁入仙門內，是否便能超脫生老病死，逍遙自在，永世不滅，不用長埋香骨於黃土之下呢？恐怕沒有人有答案。

　　對仙道之說，他雖不否定，卻從沒有對這方面生出興趣，只是姑妄聽之。可是，剛才他是身歷其境，且親手打開仙門，面對能成仙成聖的千載良機。現在對仙道的感受當然是另一回事。

　　三佩合一予他的震撼是無可比擬的。

　　他立在尼惠暉埋骨的無碑之穴前，心中思潮起伏。

　　燕飛沒有後悔錯過了仙機，對他來說，直至這一刻，最重要的仍是紀千千，即使仙門此刻再次出現在眼前，他的選擇還是留下來。

　　這究竟是怎麼樣的世界呢，難道真的只是被封閉在一個經歷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的夢域裡，一切都是虛幻的？而像孫恩、尼惠暉或她的爹等異種，方想逃離這場夢，其它人包括以前的燕飛在內，都執假為真，不知道人世只是一場春夢。

　　我的娘！

　　這種事最好不要想，因為愈想愈糊塗。

　　孫恩既去，和他的決戰已變為不了了之，自己現在該否立即趕返新娘河呢？可是見不到宋悲風和安玉晴，他始終不能放心。照道理，他們理應在附近，見到收藏心佩的地方發生這麼奇怪的事，卻沒有趕來看個究竟，是甚麼原因呢？仙門將永遠成為他心底裡永遠不可以告訴別人的祕密，包括紀千千在內，不是他自私，而是不想動搖別人對這世界的信念，那會令人感到不安、混淆和對不明白和超乎想像的事物的本能恐懼，至乎不能全情投入這段生命的動人旅程去。

　　事實上，儘管他不願承認，他已成為掌握到成仙成聖的法門的唯一一人。除非孫恩當時也感應到仙門，則天下間便只有他們兩人曉得破空而去的方法。

　　燕飛現在當然辦不到，可是有一天，若他的丹劫和丹毒玄功，能重演天地心三佩合璧的招數，便可以像剛才般重新開啟仙門，趁那一閃即逝的時機脫繭而去。

　　不過，他並不會朝此方向努力，因為，先前仙門開啟的一刻，他一絲不疑地把握到仙門只容一人離開。既然不能與最心愛的人攜手離開，他是完全提不起半點興趣的。

　　唉！

　　他情願感應不到仙門，永遠也不曉得在這現實之外，尚有無窮盡的可能性。

　　倏地心中忽現警兆。

　　燕飛再掃視一遍尼惠暉的埋骨處，肯定沒有人可以發現泥土被翻動過，才迅速離開廣闊的大坑穴，到五十多丈外沒有受損的叢林裡藏起來，遙窺坑穴的情況。

　　破風聲自遠而近，二十多人穿林過野的出現西北方，迅速來到坑穴邊緣，方才止步。人人露出難以相信的神色。

　　燕飛認得的有姚興，他正神情驚異地呆瞧著大坑穴和周圍受摧殘的樹木。

　　他旁邊有位長得比他更高，皮膚白皙嫩滑如女子，身穿白袍長相俊秀，卻渾身邪異之氣的中年男子，形相特異，非常惹人注目。

　　其它都是羌族的高手，人人體型驃悍，看外表便知均為好勇鬥狠的戰士。

　　接著又有十多人沿他們出現的路線趕來，領頭者赫然是為慕容垂辦事的「小后羿」宗政良，北方最有名的刺客。

　　宗政良來到姚興的另一邊，失聲道：「我的娘！這是甚麼一回事？」

　　姚興道：「昨夜天明之前，東南方忽然傳來陣陣雷響，整個邊荒彷似抖動起來，集內即使最熟睡的人也被驚醒過來，然後，守夜的見到白光在這山區內沖天而起，好一會方消失，弄得集內人心惶惶，不知是何凶兆。」

　　宗政良深吸一口氣道：「如此異事，確是聞所未聞，這坑穴分明是一次威力驚人的大爆炸產生出來的，只看這坑穴寬達三十多丈，坑穴周圍的樹木均枝葉脫落，呈向外彎之狀，附近積雪又消失無蹤，似被蒸發掉，便知爆炸的威力是如何驚人，幸好這是荒山野嶺，如發生在城內，肯定可把大片房舍摧毀，人畜不留。奇怪的是，昨夜天朗氣清，沒有雷電。」

　　姚興道：「如我記憶無誤，此處該是臥佛破寺所在之處，現在佛寺已化作飛灰。」

　　轉向身旁的白袍人道：「大法師對此有何看法？」

　　燕飛心中一動，暗忖，這被稱為大法師者，當是從波斯來的波哈瑪斯，呼雷方正是被他的精神邪法，弄得癡癡迷迷的。不由暗歎一口氣，如非自己身負內傷，說不定可以找機會刺殺他，便可以解開呼雷方的精神禁制。

　　波哈瑪斯沉吟片刻，胸有成竹的從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此坑穴是被天上降下來的火石與地面猛烈撞擊而成。此為天大凶兆，該應在東南方，與建康有關，預示建康朝廷會發生改朝換代的大事。」

　　燕飛心中一顫，波哈瑪斯這番話會很快傳遍南北，動搖人心，也使風雨飄搖的司馬皇朝受到不可理喻的困擾。

　　「天命」是最難測的東西，亦最能影響人心所向，而曉得真相的他和孫恩，都不會為司馬氏闢謠，何況說出來亦不會有人相信。

　　果然宗政良道：「天生異象，地有災劫，此為天人交感，看來司馬氏滅亡之日不遠了。」

　　姚興道：「幸好大法師學識淵博，釋去我們心中的疑慮。回集後我們公佈法師之言，以安人心，同時把此異象在南方散播，好動搖司馬朝廷的根基。南方的世家大族，一向愛疑神疑鬼，此事千真萬確，當然更能造成影響。」

　　宗政良大笑道：「太子此計妙絕。」

　　姚興似不願在災場多留片刻，道：「我們回集吧！」領先去了，其它人忙隨其後。

　　到災場回復冷清，燕飛盤膝坐下，療治因關閉仙門發生的爆炸而致的內傷。他對自己的去向作出了決定，只要他可以恢復功力，今晚便潛入邊荒集去，刺殺波哈瑪斯，以解除呼雷方因他的邪術，受到的精神禁制。

　　這亦是對敵人的一個警告，顯示荒人能刺殺集內任何人的本領，只要集內敵人人人自危，光復邊荒集的大業，事半功倍矣。

　　事實上，他亦須找些比較刺激的事來幹，以把心神從仙門的事抽出來，最好是忘個一乾二淨。

第十章　大獲全勝

　　「舒服嗎？」

　　被她抱著的高彥早心神俱醉，飄飄然不知人間何世，只恨雙手沒法移動，不能把她反摟著。聞言道：「我現在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尹清雅一對大眼睛閃亮亮地看他，奔跑的速度卻沒有分毫慢下來，歡喜的道：「你抱過雅兒，現在雅兒抱還你，這是公平嘛！」

　　高彥享受著她銀鈴般的動聽聲音，心兒高燃愛之火焰，心忖，這種公平肯定佔便宜的是自己，如此的分析，當然不可以宣之於口，忙道：「公平公平！我愛你，你愛我，非常公平。」

　　尹清雅笑道：「你以為我抱你便是愛你嗎？去見你的大頭鬼吧！我只是見你武功低微，又跑得氣都喘了，為了救你一次，以還你救我一次的債，所以才抱你走這麼遠，可不是愛上你哩！」

　　高彥尚未有機會回話，整個人已給她拋往一堆厚草叢內，跌個七葷八素、滿天星斗。

　　尹清雅的如花玉容出現上方，掩著嘴嬌笑道：「我的高公子，乖乖在這裡躺上半晌，穴道自然會解開。你若不想被你的荒人兄弟宰掉，該懂到何處去吧！嘻！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大家是扯平了，以後各不相欠。」

　　高彥心焦如焚的道：「我救了你兩趟啊！」

　　尹清雅大嗔道：「建康那次怎可算數，我是憑本事脫身的，只是你糊塗吧！我走哩！」

　　高彥大嚷道：「沒有吻別嗎？」

　　尹清雅的聲音從南方遠處風一般送過來道：「去你的娘！」

　　高彥哭笑不得，心叫倒楣，事情怎會發展到如此田地呢？一切都完了。

　　忽然手足又回復氣力，坐了起來。

　　老卓那老混蛋是怎麼弄的，累得自己不但救美不成，還要佳人打救，最後更遭無情拋棄。

　　自瘋狂愛上尹清雅後，他首次感到心灰意冷。無論他如何妄顧現實，終是自小在江湖打滾的人，明白到如讓尹清雅返回兩湖，想不一刀兩斷也不成。難道自己敢到兩湖幫的地頭去找她嗎？且高彥自問，對娘兒最在行，心忖，像尹清雅這種美得像可滴出蜜糖來的嬌女，最惹狂蜂浪蝶，最要命是她剛情竇初開，多情善變，恐怕不用一年半載，她已把他置諸腦後。唉！一年半載眨眼即過，還不知能否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收復邊荒集。自己應否死了這條心呢？正自嗟自怨之際，風聲響起，小白雁從天而降，落在身旁，慌張道：「快走！敵人來了。」

　　高彥喜出望外，心想，卓狂生等定是將功贖罪，把她趕回來，忙裝出英雄模樣，好再次拯救美人，拍胸道：「有我高彥在，什麼都有辦法。」

　　小白雁急道：「你再不走我不理你了，唉！西面又有荒人，東南兩面是官兵，只有渡過淮水進入邊荒，才想辦法回兩湖吧！死高彥，你究竟陪不陪人家。」

　　高彥早臉色發青，雖說何無忌只是裝模作樣搜捕荒人，但如真的抓起自己，肯定會拿他祭軍旗。哪還有心情扮英雄，跳將起來道：「隨我來！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這一帶的形勢哩！」

　　※※※

　　燕飛睜開眼睛，已是黃昏時分。

　　他藏身在一座山腰的樹叢內，居高臨下地瞧著山腳下的坑洞。

　　他多麼希望臥佛寺依然健在，洞天佩弄出來的坑洞只是一場噩夢。縱使他不願意承認，可是眼前的坑洞，已打破了他所有一向深信不疑的信念，徹底改變了他對生命的看法，為他和紀千千的苦戀，添加了完全不同的意義。

　　他又再次生出孤獨的感覺，這感覺並非人多人少的問題，又或因紀千千並不在他身旁，而是那種因曉得仙門之祕、無以名之「局外人」的奇異情緒。

　　就像此刻，看著眼前夕陽西照下的美麗山區，他便心不由己的去思索，眼前的世界究竟是什麼一回事，一切有何意義。正是這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滋味，令他感到孤獨，真正的孤獨。

　　洞天福地乍現即逝的震撼仍未過去，使他提不起勁去做任何事，但又感到這種心態對不起紀千千，對不起邊荒集、是一種罪過。他的心情是沒法子形容的。

　　唉！該怎辦好呢？必須找些最刺激的事來做，以吸引自己的心神，令他能再次縱情投入眼前的人間世去，把這段生命的旅程視作終極的目標，忘掉一切。

　　他可以辦到嗎？忽然間，他清楚自己和紀千千的相戀出現了危機，問題來自他。

　　這想法令他戰慄不安。

　　燕飛發覺自睜開眼後，目光一直沒法離開坑洞，直至這刻也辦不到。深吸一口氣後，又徐徐吐出一口氣。

　　從沒有一刻，他比現在更明白佛道中人的追求，那是來自深心處的一種渴望。此時，他反希望孫恩沒有離開，至少可以有一個傾訴的對象，感覺或會好得多。

　　他的內傷已痊癒大半，只要再過一晚工夫，該可復原過來。

　　不過，他已失去耽在這裡的心情，眼前的坑穴，似在默默細訴著這世界外的天地，令他感到處身的現實，只是個不真實的夢，此感覺會令人發瘋，他必須立即離開白雲山區。

　　燕飛彈了起來，朝邊荒集的方向掠去。

　　※※※

　　高彥在一道小溪旁雙膝下跪，叫道：「我走不動哩！大家在這裡好好休息。」

　　落在小溪另一邊的「小白雁」尹清雅一臉嬌嗔的躍到他身旁，叉腰怒道：「快給我站起來，這處離淮水只有二十多里，隨時會被敵人追上來。」

　　高彥咕噥抗議道：「由天光狂奔至天黑，你當我是鐵打的嗎？」

　　就那麼把頭浸入溪水裡，大喝幾口。

　　尹清雅哂道：「看吧！你這小子有什麼值得我看上你的資格，樣子只是過得去，說話則口不擇言、滿口髒言穢語、武功又低微、好逸惡勞、人又糊塗，蠢得像條豬。」

　　高彥把頭從水裡抬起來，任由水珠從頭髮滑下來，弄濕大片衣襟，笑吟吟道：「我的缺點正是我的優點。什麼規行矩步、武功蓋世，終日想著如何去算計人又如何呢？人是要生活的，只要快快樂樂渡過此生，便是最大的成就。你跟著我，擔保錯不到哪裡去。」

　　尹清雅嗤之以鼻的道：「發你的千秋大夢吧！本姑娘會跟著你嗎？信不信我一腳把你踢進水裡去，讓你享受活該的生活。嘻！活該的生活。」

　　高彥盯著她因說話起伏不停、玲瓏浮凸的酥胸，欣然笑道：「告訴我！你試過和別人一起時這麼開心嗎？試過時間過得這般快嗎？」

　　等了半晌，奇道：「為什麼不答我，是否不敢坦白說出來呢？」

　　尹清雅神色不善的道：「你賊眼兮兮的在看什麼？」

　　高彥辛苦的站起來，舒展筋骨道：「當然在欣賞我動人的小清雅。」

　　尹清雅大怒道：「再說一句什麼你的我的，我會把你饒舌的舌頭割一截出來。」

　　高彥舉手投降道：「不說了不說了。雅兒息怒。天都黑哩！附近有個荒村，不如我們今晚到那裡借宿一宵，共渡一個溫馨的晚上，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如何？」

　　尹清雅沉聲道：「你在說什麼？」

　　高彥嬉皮笑臉的道：「即使不是在同一張榻子上，只要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溫溫馨馨的，大家也可以……」

　　尹清雅嬌叱一聲，揮拳朝他面門轟去。

　　高彥一聲「饒命」，轉身便逃，其速度之快是尹清雅沒預料到的。

　　尹清雅氣得七竅生煙的窮追在他背後，怒道：「小子裝蒜，內傷根本不嚴重。」

　　高彥拚命逃跑，仍不忘回應道：「本少爺的內功與別不同，高人一等，兼深不可測，豈是我的未來嬌妻小雅兒可以輕易揣測呢？」

　　尹清雅火上添油下，加速追去，道：「死高彥！今回給我逮著你，你死定哩！」

　　一追一逃，兩人轉瞬遠去。

　　※※※

　　劉裕和卓狂生回到淮水之北、濄水西岸的荒人營地，受到所有荒人熱烈歡迎，勝利的氣氛，充盈在廣佈數里的營地每一個角落。一洗邊荒集二度失陷的屈辱。

　　劉裕隨即以主帥的身份，與流亡議會成員在主帳內開會，以釐定下一步的行動。

　　列席者有十多人，包括陰奇、席敬、方鴻生等人在內。丁宣代表拓跋儀出席，羌族則因情況特別，呼雷方的神智又出了岔子，所以沒有代表。

　　屠奉三首先總結戰果，道：「今次的勝利，是值得我們驕傲的。我方犧牲的兄弟不到百人，卻把敵人徹底擊垮，兩湖幫只得七條船全身而退，荊州軍則被我們殺得四散逃命，潰不成軍。」

　　慕容戰興奮的道：「我們依劉帥指導的辦法，吹響北府兵的號角樂章，一下子便將敵人衝斷為兩截，根本無還擊之力。」

　　姬別笑道：「看到北府軍的水師在淮水兩岸佈防，荊州軍早軍心動搖，加上又發覺我們正徒步從濄水東岸朝他們推進，兩湖幫的援軍更不見影蹤，換作是我也要立即逃命，還有什麼好打的。」

　　眾人起哄大笑。

　　劉裕問屠奉三道：「弄清楚荊州軍的主將是誰嗎？」

　　屠奉三道：「是桓玄的堂兄桓偉，此人頗懂兵法，武功也不錯。算他有運道，際此桓玄用人之時，又與桓玄有血緣關係，換過任何人，必被桓玄親手宰掉。」

　　江文清欣然道：「今次兩湖幫損傷慘重，兩湖幫會有一段日子沒法威脅我們，對我們反攻邊荒集非常有利。只可惜給郝長亨逃掉，否則將斷去聶天還的臂膀。」

　　紅子春陰聲怪氣的道：「郝長亨這小子肯定在走倒楣運，沒有一件事辦得好好的，說不定聶天還會學桓玄般親自斬殺失敗的手下，省回我們的氣力。」

　　江文清忍不住問道：「我們高少英雄救美的行動順利嗎？」

　　廣闊的大方帳內立時鴉雀無聲，這是人人關心樂見其成的美事，雖然沒有人相信，這般的相偕逃亡，真的可以令高彥把小白雁追上手，可是此事本身已令人感興趣。

　　劉裕感受到，自己這玉成好事之舉對荒人的影響，可是心中只是一陣淒酸，他肯成人之美，全因失去了王淡真，明白得不到所愛的痛苦。

　　卓狂生苦笑搖頭，道：「不要提哩！」

　　姚猛尖叫道：「什麼？竟讓我們的小美人兒逃了嗎？為何不見高彥小子呢？」

　　卓狂生道：「不是你想的那樣子。逮是逮著小雁兒，還給那好色的小子抱個滿懷，扮英雄救走了小美人兒。問題在我失了手，點不中她的穴道，更沒法施展禁制，便讓高少抱著個燙手熱山芋溜了。他奶奶的！希望高小子吉人天相吧！」

　　眾人呆了半晌，接著帳內發出哄鬧狂笑，連一向矜持的江文清也笑得花枝亂顫。

　　劉裕被江文清動人的神態吸引，心忖，她的美麗並不在王淡真之下，為何自己沒有留意。旋又明白過來，王淡真吸引他的地方不單只是她的美麗，更重要的是她的不黯世情、她的單純、她愛恨分明的性格，還有她對寒門來說，高不可攀的世家望族高貴身份。擁抱著她，便像打破了社會的所有禁忌。想到這裡，不由肝腸欲裂，偏又不可顯露絲毫出來，那種滋味，只有自己默默去承受。

　　卓狂生愕然道：「竟沒有人關心高小子的安危嗎？」

　　眾人笑得更厲害了。

　　龐義喘著氣笑道：「怎會沒有人呢？劉爺也沒有笑呢？」

　　劉裕訝道：「我何時變了劉爺呢？」

　　慕容戰笑道：「北府兵內不是慣了爺前爺後的叫他們的頭子嗎？」

　　劉裕心中一陣感觸，只從以悍勇著名稱霸的慕容戰這句話，已確立了他作為荒人領袖的地位。因著這場戰爭的徹底大勝，他成為了荒人反攻邊荒集的希望。沒有人再懷疑他作為主帥的能力。

　　燕飛會否出事呢？照時間計算，他與孫恩的一戰該分出了勝負，為何仍未見他回來。不過他仍不太擔心，因為，即使燕飛能擊敗孫恩，多少會負點傷，當然要覓地療治傷勢，沒這麼快回來是合乎情理的。

　　慕容戰道：「我有一個好消息公佈，從荊州軍手上，我們奪得近三千頭戰馬和大批糧食。」

　　丁宣欣然道：「現在我們可以組成一支五千人的全騎兵部隊了，加上我們的水師，任何人想來惹我們，也要三思。」

　　姚猛道：「下一步我們該怎樣走，請劉爺賜示。」

　　劉裕正容道：「當務之急，是先奪取兩湖幫與姚興交易的運糧船，此事十萬火急，我們必須趕在郝長亨前截得糧船，然後才可使姚興一方中計。」

　　轉向江文清道：「此事由大小姐負責，十二艘雙頭船立即起航，依原定的計劃行事。」

　　江文清瞟他一眼，歡喜的道：「領命！」

　　劉裕接著向慕容戰道：「慕容當家率領二千騎士，明早出發，依計在陸路配合大小姐，好讓馬兒有充足的時間休息。」

　　慕容戰大聲應喏。

　　劉裕微笑道：「其他人不用趕路，沿淮河往祕湖基地推進，憑大河之險以保安全，當你們到達新基地時，我們將要馬有馬，要糧有糧。」

　　眾人同聲應喏。

　　劉裕目光移往卓狂生。

　　卓狂生忙搖手道：「不要選我，本人什麼都行，就是不曉得打理家務。」

　　眾人忍俊不住，又笑起來。

　　劉裕沒好氣道：「我只想問你誰是行軍總指揮的適合人選吧！」

　　姚猛奇道：「不是劉爺就是屠爺你們兩位老人家，還用問嗎？」

　　劉裕道：「我須親身到壽陽見胡彬，以打通日後水運的關卡。」

　　眾人目光移往屠奉三，後者歎道：「我必須趕往荊州辦點事，十五天後與各位在祕湖基地會合吧！」

　　卓狂生道：「祕湖祕湖，說書時不斷要說祕湖，多麼彆扭，現在本館主正式把祕湖命名為鳳凰湖，指的是火裡重生的鳳凰，亦預示了我們荒人未來的威風。」

　　姚猛首先鼓掌贊成，人人稱善。

　　劉裕道：「行軍總指揮一職，由我們的姬公子來當，因為他既小心又細心。」

　　眾人轟然答應。

　　劉裕與屠奉三交換個眼色，均看到對方心中的感觸，此情此景，實得來不易。

　　荒人終從崩潰的邊緣振作起來，為反攻邊荒集達至前所未有的團結。在邊荒集首次失陷前，這是多麼令人難以想像的事呢？

第十一章　淮水夜話

　　高彥一個翻騰，來到荒村入口的破牌匾處，嚷道：「到家哩！官兵捉賊遊戲完畢。」

　　小白雁掠至他身旁，此姝也是奇怪，剛才口口聲聲要教訓高彥，現在卻若無其事的親暱地與他並肩站著，探頭窺視靜如鬼域的破落荒村，三十多間房舍，只有兩三間比較完整，可供棲身一夜之所。

　　高彥指著殘破的樓門道：「有樓門村落算是有規模哩！這個村叫高家村。我不是憑空杜撰的，你看那剩下的一點，便是高字頭頂那一點。哈！」

　　尹清雅嘟起帶點孩子氣的小嘴，不屑的道：「胡謅！」

　　高彥道：「甚麼也好！天快要全黑了，娘子！我們今晚在這裡共渡……嘿！不是共渡，是借宿一宵如何？」

　　尹清雅「噗哧」笑道：「你是故意的。」

　　高彥見她只斤斤計較「共渡春宵」或「借宿一宵」，而沒有反對喚她作娘子，心中大樂。笑嘻嘻道：「都說甚麼也好哩！這裡前不見城，後不靠鎮，求個有簷遮頭便成，娘子將就點如何呢？將來我賺到錢，蓋間大屋給你，然後我們分工合作，你只須負責生孩子。」

　　尹清雅想板起俏臉，旋又忍不住笑得花枝亂顫，嬌喘嗔罵道：「你這死小子賊小子！再喚一句娘子，我便把你的舌頭勾出來，誰給你生孩子哩！」

　　高彥心花怒放，道：「為夫怎敢不從呢？」

　　尹清雅作勢打他，嚇得高彥倒跳開去。

　　這位小美人兒狠狠瞟他一眼，然後想起甚麼似的，往村內探視，壓低聲音道：「是否有很多人死在這裡呢？」

　　高彥回到她身旁，問道：「你曾否殺過人？」

　　尹清雅搖頭道：「你既沒有死掉，我該算沒殺過人吧！」

　　高彥只當她重提暗算自己的事是說笑，道：「這就成哩！沒殺過人便與冤鬼沒有瓜葛，它們是不會來犯你的。」

　　尹清雅聽得打個寒噤，兩手不自覺的用力抓著他胳膊，面向他道：「可是你曾殺過人嘛，它們來犯你，會殃及我這條池魚。」

　　高彥被她主動的親密動作弄得神魂顛倒，陶醉的道：「為夫我當的是風媒而非刺客，何曾殺過一個人？」

　　尹清雅仍有三分清醒，皺眉道：「不准自稱為夫，你這愛佔人家便宜的小賊，敢情是做人做厭了，活得不耐煩。」

　　高彥湊到她小耳旁恐嚇道：「千萬不要在猛鬼眾居的地方，且是黑夜殺人，因為……」

　　尹清雅雖明知他在說笑，仍忍不住嬌軀一顫，靠貼他嗔道：「不要說哩！唉！我怎也不會到村內睡覺，找另外一個地方吧！」

　　高彥喜翻了心兒，暗忖，你愈怕鬼，老子便愈有便宜可佔。另一手拍胸豪言道：「放心入村吧！它們都姓高的，看在我這宗親分上，不會騷擾你，不過，我們必須裝作夫婦才成，你如不是我的娘子，它們會有不同的想法。」

　　尹清雅天真的道：「這村真的叫高家村嗎？」

　　高彥一生人從沒試過活得如此精采，忙道：「為夫怎會騙娘子呢？難道叫尹家村嗎？尹字的頭頂有一點的筆劃嗎？」

　　尹清雅懷疑的道：「你在佔我便宜。」一把推開他，生氣的道：「快找另一個地方，這裡我是不會進去的。」

　　高彥攤手道：「這區域就只得這個村，如不是處處積雪，我可以和你數足一晚星星。而且若論鬧鬼，這個高家村算平靜的哩！」

　　尹清雅跺足嗔道：「還要說！不准你再提鬼這個字。」

　　高彥心忖，又是你自己先說的，現在卻來怪我。笑嘻嘻道：「娘子息怒，隨為夫進去吧！保證可以給你一個驚喜。」

　　同時猛眨眼睛，表示甚麼為夫娘子的稱謂只是權宜之計，是針對高家眾鬼的策略。

　　尹清雅仍在猶豫。

　　高彥歎道：「只好告訴你真相吧！太陽下山後，躲在邊荒各處村落的冤鬼會傾巢而出，在山野活動，所以躲在村內反是最安全的，何況是我的高家村。明白嗎？」

　　接著一把抓著她溫軟的玉手，道：「來吧！萬事有為夫擔當。」

　　尹清雅忘記了玉手被他大佔便宜，由他扯著入村去了。

　　※※※

　　風帆從濄水轉入淮水，逆水西上。

　　掌舵的十二人全是原振荊會的高手，是屠奉三的親信，隨屠奉三潛返荊州。劉裕則坐屠奉三的便船，到壽陽見胡彬。

　　兩人站在船頭，乘風破浪，心中都頗有感觸，尤其在劣局裡，幾經辛苦爭取到輝煌的勝利之後的當兒。

　　屠奉三苦笑道：「我有點害怕回荊州去。」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屠兄的心情。」

　　屠奉三道：「少年時我曾和桓玄同時愛上一個女孩子，不過，我只把愛意藏在心底裡，因為我明白桓玄霸道的性格，還要被逼聽他如何把這女孩子弄上手的過程，那種痛苦實不足為外人道。」

　　劉裕的心狠狠的抽搐了一記。明知不該問，也迷迷糊糊的問道：「後來如何呢？」

　　屠奉三現出罕有痛心的表情，慘然道：「後來？唉！我可否不說呢？」

　　劉裕愕然道：「桓玄不是喜歡她嗎？」

　　屠奉三道：「她只是被桓玄以卑鄙手段得到手，事實上，她心中另有所愛，而那個人就是我。桓玄這傢伙真不是人，是畜牲。你的臉色為何變得如此難看？」

　　劉裕強壓下心中的無奈和悲憤，道：「我對屠兄當時的情況，感同身受。」

　　屠奉三目光投往前方茫茫的黑暗，道：「直至她斷氣的一刻，她都不肯說出我的名字。」

　　劉裕劇震道：「桓玄竟辣手摧花？」

　　屠奉三道：「他天性凶殘，有甚麼事是做不出來的。」

　　劉裕皺眉道：「這樣的人，誰肯為他賣命？」

　　屠奉三道：「現在他手下的大將，都是以前追隨桓沖的人，他只是承繼了桓沖的家當。我今次到江陵去，除了安排族人和舊部遷往邊荒集外，還要分化桓玄的勢力，令他只能倚賴桓氏將領。否則，以現時北府兵四分五裂的情況，根本不是荊州軍的對手。」

　　劉裕道：「桓玄是否一直知道那女孩子愛的人是你呢？只是騙你說不曉得。」

　　屠奉三淡淡道：「是否如此再沒有關係。」

　　劉裕道：「當時桓沖尚在，怎容他隨便殺人？」

　　屠奉三道：「如她出身望族，事情鬧大，桓玄會很麻煩。只恨她是寒門之女，桓玄根本沒有任何顧忌。」

　　劉裕心忖，縱是望族之女又如何，不是一樣難逃桓玄的魔掌嗎？屠奉三吁出一口氣道：「由那一天開始，我雖然有過很多女人，卻從沒有像那趟般動過心。只有紀千千令我想起她，她們有很多地方非常酷肖，特別是她們的笑容和眼神。」

　　劉裕聽得發起呆來，如非他親口說出來，誰想到屠奉三有如此多情的一面。而屠奉三肯向他傾訴心事，顯示他已視自己為知己。

　　這個想法稍沖淡了他內心因王淡真而起的痛苦。

　　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成為藏在心底裡的祕密，可以告訴別人的會經過過濾，是淨化了的事實。他不相信屠奉三初戀對象的美麗樣貌，能和紀千千傾國傾城之色作比較，但卻深深明白到存留在屠奉三記憶內，那女孩子的美麗倩影，是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的。

　　為分散屠奉三的心神，也可使自己不用去想王淡真，劉裕問道：「你和聶天還如何發展到現今勢不兩立的田地？」

　　屠奉三目光回到他臉上，凝神看他好一會兒後，現出一絲令人生出寒意的冷酷笑容，道：「我是因長兄被聶天還所殺，然後發奮做人，最後披甲上陣，全力與聶天還周旋。現在你該明白我因何在曉得桓玄與聶天還勾結後，立即對桓玄死心，再不視他為友。」

　　劉裕一呆道：「桓玄是逼你造反。」

　　屠奉三仰望星空，平靜的道：「我是抱著最壞的打算回江陵去看究竟，我已有為族人收屍的心理準備，因為我太瞭解桓玄，桓玄的缺點很多，但也有不可以忽視的專長，就是他的斷玉寒和軍事上的天分。人人以為在荊州最心狠手辣的人是我，但我知道，在這方面我實遠比不上桓玄，他只會做最應該做的事。在他面前，任何疏忽，都會招來殺身之禍，他是絕不會容許你有翻身的機會。」

　　劉裕冷哼道：「他不是想將你趕盡殺絕嗎？你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屠奉三微笑道：「江海流的下場又如何呢？我是沾了你的運氣，才能坐在這裡與你暢談心事。自成立振荊會後，我便以為自己再交不到真正的朋友，想不到先有慕容戰，現在則多了你和燕飛，確是異數。」

　　劉裕欣然道：「你肯視我為知己，是我的榮幸。」

　　屠奉三歎道：「真正的朋友得來不易，但也令我害怕。」

　　劉裕不解道：「好朋友有甚麼好害怕呢？」

　　屠奉三苦笑道：「人是會變的。我和桓玄自小便是玩伴，一起讀書、一起習武，玩樂更是出雙入對，我從不視他為主子，他也沒有把我當作僕人。那時大家沒有機心，更沒有利益上的衝突，大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一直憤憤不平司馬氏對他們桓家的壓抑，我是完全站在他的一方。」

　　劉裕斷言道：「我和你的生死交情是永遠不改變的。」

　　屠奉三雙目神光閃閃的打量他，沉默片晌後，現出苦澀的笑容，道：「我絕不會懷疑劉兄此時此刻說話的誠意。但人確是會變的，隨著權勢地位的不同，人會相應作出改變，也難以走回頭路，以前那一套再不適用，當你為保著眼前的一切，會不擇手段，其它一切將成為次要。」

　　劉裕欲語無言。

　　比之淝水之戰前的自己，他也變了很多。之前的他很單純，滿腔理想，現在的自己仍是那個劉裕嗎？道：「我認同屠兄的見解，但我永遠不會變成像桓玄那樣的人。」

　　屠奉三點頭道：「因為你們基本上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出身更是天壤之別。你們現在的處境亦大有分別。不過，隨著你不斷往上攀升，有一天你會到達他的位置，你再不能只憑自身的喜惡作決定，必須為全局設想，到那樣的一天，你會對我今夜說的話有全新的體會。」

　　劉裕暗歎一口氣，老天爺因何教謝玄瞧上自己，將自己擺在這樣的一個位置呢？他現在確是全無退路，只有繼續朝目標邁進。

　　岔開道：「今次到江陵去，你準備從何人入手呢？」

　　屠奉三淡淡道：「我會找幾個有用的人談話。」

　　劉裕駭然道：「不怕太冒險嗎？你憑甚麼去打動桓玄的人？如被出賣，你肯定沒法活離江陵。」

　　屠奉三道：「憑的是桓玄反覆難靠的性情作風，未來情況的發展和我們將反攻邊荒集成功的事實。我並不要求立竿見影的成果，卻必須撒下種子。」

　　劉裕不解道：「未來的發展指的是甚麼呢？」

　　屠奉三沉聲道：「只要劉牢之真的背叛了桓玄、王恭和殷仲堪的聯盟，桓玄今次肯定無功而退，這對他的聲威會造成嚴重的挫折。兼且兩湖幫和荊州軍今趟剿伐我們損兵折將，更令桓玄短期內無力行動。如這樣的情況發生了，老奸巨滑的司馬道子，會如何利用這難得的機會呢？」

　　劉裕點頭道：「屠兄很有遠見。機會難逢，司馬道子不會錯過分化荊州軍的機會。」

　　屠奉三補充道：「司馬道子最懂玩陰謀手段，更從我身上明白到桓玄最大的弱點，就是太自我中心只顧己利的本性。這樣的一個人，在有選擇下，沒有人肯和他共事的。我也是看準此點，才到江陵去試試看。即使不能扳倒他，也可以令他暫時無力犯建康，為我們反攻邊荒集爭取多點時間。否則，如讓桓玄一舉攻陷建康，我和你肯定死無葬身之地。」

　　劉裕感激地點頭，道：「有屠兄助我，是我劉裕的福氣。」

　　屠奉三欣然道：「還說這些話來幹甚麼，說到底我是為了自己。不過，照目前的情況發展，建康早晚會落入桓玄手裡。在我們來說，此事的發生當然愈遲愈好。」

　　劉裕道：「原來你仍保持如此悲觀的看法，我卻比你樂觀一點。劉牢之始終掌握著北府兵，對桓玄是不會坐視不理的。」

　　屠奉三道：「關鍵處在乎司馬道子這個人，以前有謝安、謝玄在，處處掣肘他。現他大權在握，必定設法打造出一支新兵，又會盡力削弱北府兵，如此，他和劉牢之之間將出現不能化解的矛盾。」

　　劉裕道：「如出現那樣的情況，對我們有利無害，只要我們重奪邊荒集，劉牢之便要轉而和我們妥協。」

　　屠奉三道：「確是如此。不過我要指出的，是劉牢之的動向問題，桓玄能否封鎖大江、攻陷建康，關鍵處在乎北府兵的態度。」

　　劉裕道：「最壞的情況，是劉牢之坐視不理，任由桓玄收拾司馬道子。不過，一天北府兵仍在廣陵處虎視眈眈，桓玄仍未敢坐上帝位。」

　　屠奉三哂道：「你太輕視桓玄了，如發生那樣的事，桓玄便有機會展其所長，以暗殺、恐嚇、賄賂、分化等種種手段，把北府兵完全癱瘓。到那時候，只有一個人有令北府兵回天之力，而那個人就是你劉裕。」

　　劉裕一時啞口無言。

　　屠奉三道：「我有一個請求。」

　　劉裕訝道：「為甚麼忽然變得這麼客氣，大家兄弟，說甚麼都行。」

　　屠奉三目光投往淮水北岸的邊荒，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有一天劉兄成為南方最有權勢的人，請別忘記邊荒集，讓荒人繼續他們自由寫意的生活。」

　　劉裕愕然道：「你竟認為將來有一天我會毀掉邊荒集嗎？這是絕不會發生的事。」

　　屠奉三苦笑道：「我不和你爭論這個問題，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因何有這個請求。殺了桓玄，我亦沒有興趣求甚麼高官厚祿、權勢地位，只希望有棲身之所，而世上再沒有別的地方像邊荒集般適合我，我現在是為將來作打算。到哩！」

　　壽陽城出現在前方。

　　她再不是一座普通的城池，而是代表著漢族的盛衰和榮辱，也是一代名將謝玄能名傳千古的象徵。

第十二章　荒村鬼蹤

　　燕飛立在鎮荒崗，遙觀邊荒集的方向，只有微僅可察的一點燈火，顯示邊荒集正處於不尋常的情況下，敵人正戰戰兢兢地等待荒人的反擊，由主動變成被動。

　　就在這高崗上，他與孫恩首次決戰，以他的敗北作終結，卻給尼惠暉帶走他，震斷他的心脈，把他埋在地底，避過孫恩的搜索。豈知第二次決戰，尼惠暉卻被直接捲入其中，更因抵受不住仙門關閉的能量爆炸，玉殞香消。三人裡，反以自己傷得最輕。

　　他、孫恩和尼惠暉形成微妙的關係，欠缺任何一個人，肯定不能令三佩合一，開啟仙門。

　　燕飛隱隱感到，個中實包含著玄妙的道理，卻沒法具體描述出來。

　　這是否尼惠暉愛掛在口邊的「仙緣」嗎？

　　唉！千千！現在如有你在我身旁，這世界將圓滿無缺。假如你在我的身旁，我會向你說：對我燕飛來說，你才是我的仙門，只有通過你，我方可以進入洞天福地。

　　不過，假設有一天我掌握了開啟仙門的法訣，又可以與你攜手離開，你是否願意隨我一道離開這個充滿了恨，也充滿了愛的世界，往彼岸而去，進入洞天福地，做一對神仙眷屬呢？想到這裡，燕飛奔下鎮荒崗，灑然閒適的朝邊荒集腳不沾地的掠去。

　　他終於解決了心魔，把仙門與紀千千等同起來，再次晉入胎息的至境。

　　※※※

　　高彥笑道：「這就是我的七號行宮。」

　　尹清雅的手使個手法從他的掌握中掙脫出來，嗔道：「你這小子最懂趁機會佔便宜，我……」

　　高彥伸指按在唇上，作個噤聲的姿態，低聲提醒道：「不要那麼大聲，吵得它們曉得我們偷偷到了這裡來，我們便難有一個安寧的晚上了。」

　　尹清雅湊到他耳邊以低無可低的聲音道：「低聲說話有用嗎？聽說它們可嗅到活人的生氣。」

　　高彥給她的呵氣如蘭弄得癢癢的，心中甜如蜜糖，故意裝作聽不清楚的把耳朵貼向她的香唇，弄得尹清雅觸電般忙移開少許。

　　高彥樂不可支，張口說話，兩唇開合，卻沒有發出聲音。

　　尹清雅忘了罵他，緊張的道：「你說甚麼啊？」

　　高彥伸手摟著她香肩，湊到她晶瑩如玉的小耳旁，嗅著她秀髮散發充盈健康和青春香氣，心神俱醉的道：「我告訴你一個祕密，說了你便不會害怕。」

　　尹清雅給他唇邊揩擦著耳朵，嬌軀輕顫，蹙起黛眉訝道：「是甚麼祕密呢？」

　　高彥另一手指著眼前位於後排，比起其它破屋較完整的房舍道：「你要留心聽我說話嘛！像這樣的行宮，在邊荒我共有十八所，這座的編號是七號，裡面有間乾淨的臥房，專供我落腳之用，且貼有惡鬼勿近的符咒，只要不離開房間，保證你可以好好睡一覺。」

　　尹清雅擔心的道：「那善鬼又如何？它們不是可以自由出入嗎？」

　　高彥差點語塞，只好胡扯應道：「善良的鬼頂多在旁看兩眼，絕不會騷擾我們。你如肯多喚兩聲夫君，讓它們曉得你是我的小媳婦，肯定它們不會踏入房間半步。」

　　尹清雅別過頭來看他，借點星月之光，看到他一臉陶醉的神色，醒覺過來，不悅地道：「你摟夠了嗎？」

　　高彥隨機應變道：「不要以為我在佔你便宜，這是一個法力高強，專門替人捉鬼的老道士私下傳授給我的祕法，叫生氣聯盟，只要有情的男女摟在一起，便死鬼勿近，我是對你好啊！」

　　尹清雅懷疑的道：「哪有這回事呢？你又在騙清雅了。」

　　高彥道：「你忘了這是高家村嗎？我怎會在歷代祖宗前欺神騙鬼呢？」

　　尹清雅掙脫他的手，嗔道：「你這小子甚麼背宗叛祖的事做不出來呢？少說廢話，我們進去吧！」

　　高彥滿足的道：「小娘子請隨為夫來。」

　　尹清雅一指戳在他背上，痛得他直入心脾，仍不忙一把抓著她柔軟的小手，拉得她與自己繞到屋後。

　　尹清雅目光戒備地掃視屋後的疏林時，高彥放開她的手，打開關著的一個窗，道：「小娘子請進！」

　　尹清雅不依的道：「你先進去！」

　　高彥道：「你不怕一個人留在外面嗎？」

　　尹清雅再不打話，一溜煙般投進房裡去，高彥隨之。

　　「嚓！」

　　尹清雅打亮火熠子，高舉手上，照明了這間只有一張床、一几兩椅的小房間，房子一角還有一個鐵箱子。房間倒算乾淨，顯然不時有人打掃清理。

　　高彥欣然道：「沒有騙你吧！被鋪放在箱子裡。你看為夫多麼有辦法，跟著我絕不用捱苦。這個在邊荒廣設行宮之法，只有我想得出來，賺錢是要花得舒舒服服的。對嗎？」

　　尹清雅仍舉著火熠子站在房間正中處，神色不善的道：「你在騙我！」

　　高彥打開鐵箱，取出一盞特製的風燈，來到她身前，奇道：「我騙你？」

　　尹清雅嘟起小嘴狠狠道：「符咒貼在哪裡呢？」

　　高彥若無其事的道：「符咒有兩種，一種是有形的，另一種較高級，是無形的。只要你以劍指，向每道門窗劃出符號，劃符時唸出甚麼『唵呢摩巴空，喃嘸阿彌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便完成最高級的猛鬼勿近符。」

　　尹清雅見他邊說邊手舞足蹈、指手劃腳，口中唸唸有詞。忍俊不住，「噗哧」笑道：「去見你的大頭鬼，當本姑娘是三歲孩兒嗎？」

　　高彥提著風燈，朝房門走去。

　　尹清雅嚇了一跳，呼道：「你到哪裡去？」

　　高彥在門前止步，故作不解道：「你不是著我去見大頭鬼嗎？他們是不准踏入房內半步的，我只好出去見它。」

　　尹清雅打個哆嗦，跺足道：「給我滾回來！」

　　高彥又回到她身前，道：「小娘子請點燈，荒野最忌點火，當火變藍時，便是鬼來了。」

　　尹清雅嚇得把燈點著，又把火熠弄熄。

　　高彥把風燈放在一角，只照亮一小片地面，不虞燈火洩出屋外，頓然把房間的小天地化為舒適和溫馨的棲身之所。

　　尹清雅退到榻沿坐下，輕輕道：「這個村根本沒有鬼，你是在使手段佔我便宜。對嗎？」

　　高彥移到進屋來的那扇窗子旁，探頭往外窺探，然後打個寒噤，惶恐的把頭縮回來，又把窗門匆匆關閉，轉身挨著窗子道：「好險！剛有一隻攝青鬼路經窗外，到後邊樹林去不知幹甚麼。幸好我們的新房有最高級的無形符令保護，所以，我們也變作無形，它看不見我們。」

　　尹清雅大嗔道：「還要裝神弄鬼，信你的是傻瓜。」

　　高彥笑嘻嘻來到她身旁坐下，道：「不信嘛！請小娘子移駕出去看看。」

　　尹清雅雙掌穿花蝴蝶般拍他背部數處穴道，高彥中招全身一軟，倒臥在床上，只能乾瞪眼。

　　尹清雅跳將起來，扠著小蠻腰得意的道：「你以為我沒辦法對付你這頭小色鬼嗎？你最大的本事是乘人之危，拖拖拉拉，又摟又抱的，現在看你還有甚麼法寶。」

　　高彥雙目射出焦急的神色，又似不住以眼睛示意某種危險。

　　尹清雅嗔道：「你可以說話嘛！」

　　高彥沙啞著聲音道：「它們見你這樣對我，會以為是謀殺親夫，進來纏你便不得了。」

　　尹清雅笑吟吟的道：「又露馬腳哩！你不是說惡鬼不能踏入房內半步嗎？」

　　高彥歎道：「我也說過此符只能止惡鬼，善鬼卻不受約束。所謂善惡之分，全在心中想作惡還是行善，它們進來救我，當然是好心做好事。」

　　尹清雅眼珠一轉，忽然拔出短刃，道：「我要殺你哩！」

　　高彥雖手足不能動彈，仍是表情十足，露出糊塗的神色，更由於他只是上半身躺在床上，雙腳仍然觸地，令他的表情配合姿勢尤其古怪惹笑。

　　道：「你瘋了嗎？」

　　尹清雅再待半晌，收起短刃道：「鬼在哪裡呢？為何不見你的列祖列宗進來救你。差點給你唬著了。噢！你看甚麼？」

　　高彥正瞪大眼睛，瞧著她身後的窗。

　　尹清雅旋風般轉身，尚未看清楚，窗門外傳來淒厲的呼號。

　　尹清雅花容失色，驚呼一聲「鬼呀」，往後飛退，來到榻上，躲在高彥後方，抓著他肩頭，硬把他推得坐起來作人盾。

　　※※※

　　燕飛站在邊荒集西南的一座小丘上，默察邊荒集的情況。

　　整個邊荒集只有四門外掛有風燈，全集陷入黑暗裡去，在漫天星斗下，充滿神祕詭異的氣氛。

　　燕飛自問，憑身手要偷進去，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滎陽也難不倒他，何況是熟悉的邊荒集。敵人總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的守得潑水不入，只可以於戰略要點佈崗哨，要防止的是大批來犯的荒人，而不是像他般孤身單劍。

　　問題是入集後又如何呢？如何可以尋到波哈瑪斯以取他狗命？看著邊荒集，心中洶湧著奇異的感覺。

　　眼前的一切，仿如一個夢域。

　　他也不是首次生出人生如夢的感受，問題在感應到仙門那另一無窮無盡的天地後，他再不能以過去習慣了的心態去看這世界，因為，他清楚知道眼前的一切，極可能只是侷限在生死之內的一場春夢。

　　他並不想欺騙自己，正如尼惠暉說的，每一個人的深心內，都暗藏著追求這道超脫生死的仙門的渴求，只不過給人世間種種情事蒙蔽了而已。

　　洞天福地對他有莫大的吸引力。

　　穿過仙門後，會是怎樣的境界呢？不過更清楚，縱使仙門現在他眼前開啟，他仍不會踏入仙門半步。因為他生有可戀，為了紀千千，其它一切再不重要。

　　忽然間，他醒悟到自己正和生命熱戀著，而生命的最大成果，就是與紀千千的愛。仙門賦予了他和紀千千相戀的另一重意義，也使他愛得更深刻，更沒有懷疑。

　　心中一動。

　　燕飛朝東北的天際望去，星空下一個黑點正在高空盤旋。

　　這不是乞伏國仁的神鷹天眼嗎？念頭才起，他已往天眼出現的方向奔馳去。

　　乞伏國仁到這裡來幹甚麼呢？

　　※※※

　　尹清雅只懂發抖，哪還有半分高手的儀態，誰想得到，此女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惡鬼。

　　高彥本只是裝模作樣嚇唬她，怎料到村內的猛鬼這般合作，配合得天衣無縫，登時嚇得牙關打顫，想提醒她解開自己的穴道也辦不到。

　　呼號聲忽遠忽近，反覆呼喚幾個音，有時在村頭，忽然又到了村尾，總沒聽清楚鬼在叫甚麼。

　　尹清雅顫聲道：「千萬不要應它，一應會給它勾了魂魄去。」

　　高彥勉強控制著腰骨，艱難的道：「還不解穴。」

　　尹清雅失魂落魄的道：「我沒法運勁。」

　　鬼聲消去，回復安寧，可是，那種猛鬼將臨的壓逼感，比鬼聲啾啾更使人感到害怕和軟弱。

　　高彥道：「冷靜點！先解開我的穴道，然後我們有多遠逃多遠，永遠不再回來。」

　　尹清雅打個抖顫，駭然道：「人怎能跑得快過猛鬼？在這裡至少施了猛鬼勿近符，出去怎成呢？」

　　高彥痛苦得差點哭起來，正要不顧一切告訴她沒有甚麼猛鬼勿近符，遠方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尖嘯。

　　尹清雅一把將他摟個結實，大駭道：「其它猛鬼回來哩！你的符咒頂得住一隻以上的猛鬼嗎？」

　　高彥反定下神來，這尖嘯聲肯定是由活人發出來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忙道：「我必須再多劃幾道符，快解開我的穴道。」

　　尹清雅喘息半晌，緩緩放開他，然後連續數掌拍在他背上。

　　高彥渾身一鬆，舒展手足後，毫不猶豫跳下床去。

　　尹清雅大吃一驚道：「你到哪裡去？」

　　高彥先把風燈弄熄，然後表演風媒本色，逐窗往外窺看，最後回到她身旁，道：「我有不祥的預感，還是走為上策。」

　　尹清雅忙扯著他臂膀，道：「你不是要劃符施咒嗎？我絕不會陪你去送死的。」

　　高彥苦笑道：「鬼有很多種，照我看，外面這隻是糊塗鬼，否則已來向我們索命，我們走了它們都不知道。」

　　尹清雅半信半疑的道：「你只聽聲音便知對方是糊塗鬼？」

　　高彥死撐道：「我當然認得我祖宗的聲音，它們都是最糊塗的鬼。」

　　尹清雅皺眉道：「既然你認得它們是你的祖宗，我現在又沒有害你，留在這裡有甚麼問題？」

　　高彥登時啞口無言。

　　尹清雅劇震道：「我明白哩！外面的鬼與你根本沒有親戚關係，所以你怕得這麼厲害。」

　　高彥忙道：「對！就是這樣子！你真聰明。」

　　鬼叫再起，今次來自屋後密林深處，離他們藏身的房舍不到半里，尖吭難聽，持續數息之久，自遠而近。

　　尹清雅一呆道：「似乎是活人來呢！」

　　高彥沉聲道：「我們是遇上江湖人的祕密聚會，他們是以嘯聲互相呼喚。」

　　知道是活人，尹清雅登時神氣起來，驚魂甫定的道：「哼！差點嚇了我個半死，他奶奶的！讓我出去把他們每人痛揍一頓。」

　　高彥道：「你忘記了閒事莫理的江湖戒條嗎？」

　　尹清雅罵道：「沒膽鬼！」

　　高彥失聲道：「你的膽子很大嗎？」

　　尹清雅重重在他臂膀捏了一記，警告道：「今晚的事，不准告訴任何人，否則本姑娘殺了你滅口。」

　　高彥痛得掉下淚水，偏又不能作聲，心兒卻甜似蜜糖，那種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尹清雅湊到他耳旁道：「又有人來哩！功夫相當不錯呢。」

　　高彥心忖，若沒有兩下子，怎敢到邊荒來混。

第十三章　佛藏之祕

　　燕飛從一堆亂石後竄出來，看著逐漸遠去的黑衣夜行人的背影，心中生出似曾相識的感覺，然後心中浮現赫連勃勃的凶悍模樣。

　　竟然是赫連勃勃！以他在邊荒集聯軍內的地位，雖在姚興之下，卻穩凌駕宗政良之上。這麼一個人，鬼鬼祟祟的從邊荒集溜出來，肯定是幹見不得光的事。

　　當然哩！如他要去見的是乞伏國仁，是絕不可讓人知道的。

　　燕飛感到是挑對地方了，只有找刺激的事做，才可使他再次重新投入這人間世去。而眼前正是最刺激的事。

　　這些念頭在剎那間閃過燕飛的腦海，他已在這被白雪淨化了的世界，隔遠追在赫連勃勃之後，朝天眼盤旋處的幽谷趕去。

　　劉裕坐在淝水西岸，呆瞪著這條因謝玄擊敗苻堅而名著天下的河流，背後是壽陽城。

　　上一趟他到壽陽，是在邊荒集二度失陷的當兒，同行的尚有江文清。當時，他有強烈對不起謝家、有負謝玄厚愛的慚愧感覺，令他羞於面對淝水。

　　現在是在大勝之後，更重要的是他在荒人心中建立了統帥的地位，奠定了反攻邊荒集的基礎。

　　他必須盡快潛入壽陽城，直接到太守府見胡彬商量要事，滎陽既難不倒燕飛出入，要進入在防衛上遠較滎陽鬆懈的壽陽，該是他力所能及的，同時，可以向胡彬顯示自己來去自如的本領。

　　江文清的船隊將會趁夜黑越過壽陽的河段，到穎口攔截兩湖幫的糧船。由於胡彬奉劉牢之的命令開放淮水，以供兩湖幫通過，所以，這方面該不成問題。

　　他到來找胡彬，不但要請胡彬暗中出力，讓他們的糧線能保持暢通，還要說服他全力支持自己，以對抗劉牢之。

　　想到這裡，心中不由浮現江文清的玉容。

　　唉！江文清無可否認是位動人的美女，既有才情更非常有才幹，對自己的態度也不只是合作夥伴般簡單，大家且曾相偕逃亡，出生入死。可是，為何她總不能像王淡真般觸動自己的心？現在，因王淡真的殘酷打擊，他對男女之事更是心如止水，有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感受。

　　王淡真現在該已抵達江陵，桓玄會如何對待她呢？想到這裡，他彈跳了起來，朝壽陽奔去。他行囊裡有攀城的工具，可讓他跨越壽陽的高牆，偷入城內去。

　　為了轉移因王淡真而來的無奈和悲憤，他不可以讓自己閒下來。

　　他不單要反攻邊荒集，還要接掌北府兵，直到殺死桓玄的一刻。未來的路漫長而艱苦，可是他卻甘之如飴，因為他既沒有更好的選擇，也沒有退路。

　　※※※

　　「砰！」

　　大門被人硬以掌力震破的響聲傳入耳內，高彥和尹清雅在黑暗裡對望，同時提高戒備。

　　有人進入了前進的房子，與他們只隔開一個天井。只要對方循例到全屋各處搜看，將會發現他們。

　　尹清雅湊到高彥耳邊道：「此人的掌力陰柔得使人吃驚。」

　　高彥心中同意，起始的聲響並不猛烈，木門卻受不住化為殘片，就像輕撫一下，木門卻禁受不起。這批人顯然非是等閒之輩，尹清雅武功雖高，對方卻人多勢眾。不由探手指了指窗門，問她該否立即從窗門離開。

　　尹清雅尚未來得及答他，風聲自遠而近，有人掠過窗外，繞往房舍前方去。

　　忽然間，五、六個人的聲音在前進齊聲道：「拜見小姐！」

　　高彥和尹清雅齊吃一驚，發聲問好者有男有女，只看他們無聲無息的抵達此村，便知人人身手高明，非是一般江湖人物。

　　這樣的高手要找一個已不容易，何況多達五至六人，而被稱為小姐的，武功地位當然在他們之上。

　　兩人想破腦袋，也想不到他們是何方神聖。

　　此時他們又不想走了。

　　一把陰柔悅耳的女子聲音道：「你們到處留下暗記想見我，究竟為了甚事呢？你們不是與佛娘在一起嗎？」

　　高彥心中一震，曉得說話者是何人。佛娘當然是尼惠暉，這批人是彌勒教的餘孽，被尊稱為小姐的便是殺死曼妙的楚無暇。不由也心中奇怪，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

　　另一女子的聲音道：「小姐請容喬琳報上詳情，佛娘率領我們追捕燕飛，卻發覺持心佩者已換上宋悲風，還數次被他以狡計甩脫，最後追至邊荒集東南面，穎水東岸白雲山區內的臥佛寺，佛娘竟失去對心佩的感應。」

　　一把男子的聲音續道：「佛娘當時的神情很古怪，竟拋開一切默坐不語，近半炷香的時間後，站起來宣佈解散彌勒教，著我們立即離開。」

　　另一人接著道：「佛娘神情堅決，亦沒有解釋因何有此決定，我們不敢違背她的意旨，只好先離開白雲山，到附近商量，希望佛娘回心轉意，召我們回去。」

　　高彥湊近尹清雅耳語道：「是彌勒教的楚無暇和四大金剛，另兩人該是建康明日寺的竺雷音和妙音女尼。」

　　尹清雅嬌軀微顫，顯示出心中的震盪。對四大金剛她或該並不清楚，但楚無暇如何厲害，她卻曾親眼目擊，還過了兩招。高彥乘機詐顛納福，探手去摟著她不盈一握的小蠻腰，際此凶險時候，分外感受到有美在抱，溫柔香艷的迷人滋味。

　　尹清雅輕捏了他作怪的手一記，卻沒有扯開他的手。那種半推半就，似是默許的動人情態，差點把高彥的心融化了。

　　楚無暇淡淡道：「彌勒教早沒有了。」

　　該屬妙音的女子聲音道：「我們從早苦候至深夜，然後非常奇怪的事發生了，白雲山臥佛寺所在處，傳來地動山搖的巨響，白光沖天而起，光耀數十里，當時天朗氣清，沒有雷電，如此異象，我們從沒見過。」

　　楚無暇沉聲道：「竟有此事。」

　　蒼老的男聲道：「妙音說的句句屬實，沒有一字虛言。」

　　楚無暇道：「狄漢由你來說。」

　　高彥心忖，一是楚無暇與狄漢關係較佳，又或在眾人中狄漢比較老實，所以，楚無暇指定狄漢說話。如此看，彌勒教的人互相間並不信任，以前還可仗著對竺法慶的信念，把各人團結在同一信仰下，現在則純是為某種利益而結合的各懷鬼胎。

　　尹清雅腰肢柔軟纖巧，不由使他想起為她揉小肚子的情景。

　　美麗的小精靈，似乎對他的有機會便佔便宜習以為常，還像很享受的模樣兒。

　　狄漢清清喉嚨，道：「我們當時在穎水東岸，離白雲山足有五十里。離開這麼遠後，我們才敢再次聚集，是怕佛娘見到心中不高興，唉！」

　　楚無暇不悅道：「不要說廢話，臥佛寺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狄漢道：「我們立即趕往白雲山，抵山區時已天明，遇上姚興和宗政良等率人到白雲山去，只好待他們離開才到臥佛寺去。」

　　喬琳接下去道：「豈知臥佛寺已消失無蹤。」

　　楚無暇失聲道：「甚麼？」

　　狄漢道：「臥佛寺所在處只遺下一個廣闊達數十丈，深達數丈的大坑穴，臥佛寺和周圍的樹木化為飛灰，令我們人人發呆，不敢相信。」

　　楚無暇道：「佛娘呢？」

　　妙音道：「我們只找到佛娘的斷折拂塵，佛娘卻消失無蹤，怕是凶多吉少。」

　　四周頓時靜至鴉雀無聲。

　　高彥和尹清雅亦聽得驚疑不定。

　　好一會後，楚無暇道：「若是佛娘找到心佩，破解了洞天佩的千古奇謎，成功令三佩合一呢？」

　　蒼老的男聲道：「如此看，三佩合一不但沒有顯示洞天福地的所在，反而是一場災難，令佛娘化作飛灰。」

　　楚無暇道：「除非找到佛娘，否則此事的真相，將成為奇謎。」

　　又道：「好哩！你們找到我又如何呢？我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妙音道：「我們想請小姐繼續領導我們，振興彌勒教。」

　　楚無暇發出一陣冷笑，然後陰惻惻的道：「你們心中真是這麼想嗎？」

　　喬琳嘆了一口氣，道：「多年來，我們一直對佛爺忠心耿耿，為彌勒教盡心盡力，忽然間變得一無所有，所以，希望小姐體恤我們，讓我們可以分享佛藏內的寶物。」

　　尹清雅在高彥耳邊道：「窮鬼！你發財的機會來哩！」

　　高彥忙道：「是我們的機會。」

　　前進倏地靜至落針可聞。

　　「錚！」竟是拔劍的響聲。

　　（卷二十終）

卷二十一　第一章　災異呈祥

　　不論楚無暇劍法如何厲害，如何盡得竺法慶和尼惠暉真傳，也沒法憑一人之力，同時應付彌勒教的四大金剛。何況，尚有竺雷音和妙音兩個在建康響噹噹的人物。且六人有備而來，擺明如楚無暇膽敢拒絕說出佛藏的祕密，便聯手圍攻，把她生擒，逼她透露。

　　豈知劍甫出鞘，竺雷音等六人立即驚呼四起，陷進惶恐和混亂去，聽得躲在後進房間內的高彥和尹清雅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呀！」

　　一聲淒厲的慘叫，撕破了荒村的寧靜，蓋過了所有兵刃交擊聲和呼喝。

　　接著是連串痛哼和怒叱，四大金剛一方，顯然近乎沒有還手之力，處於絕對的下風。

　　高彥認得，發出臨死前慘呼的是那蒼老的聲音，眾人中當以他武功最高明，所以，成為楚無暇首要清除的敵人，竟是幾個照面，立即喪命，令人無法相信，湊到尹清雅耳邊道：「老傢伙完了。」

　　尹清雅花容失色道：「怎會是這樣子的呢？」

　　另一聲慘叫傳來，接著是人體拋擲撞牆後墮地可怕的骨折肉裂的聲音。

　　高彥續向尹清雅耳語道：「楚妖女用了卑鄙手段。」

　　兵刃聲倏止，只剩下四個人的喘息聲，顯然是短暫的血戰裡，他們已用盡了力氣，否則不會發出沉重至此的喘氣。

　　楚無暇嬌笑起來，道：「你們膽大包天，竟敢來向我討寶，是我欠了你們的嗎？」

　　窗門碎裂的聲音傳來，同時響起勁烈的破風聲，然後是重物墮地的聲響，該是有人破窗逃走，卻被楚無暇一掌隔空命中，墮斃屋外。

　　妙音的聲音抖顫著厲呼道：「楚無暇你好狠，竟在燈蕊上弄了手腳。」

　　楚無暇笑道：「妙音你也不是第一天到江湖來混，竟說出這麼可笑的話？想不到吧！我點燃的是來自漢代用毒大師無心子的『萬年迷』，無色無味。唉！我本來是用來對付燕飛的，現在卻不得不用在你們身上，浪費了寶物，你說，你們是否罪該萬死呢？」

　　尹清雅的小嘴貼著高彥的耳朵道：「我們走！」

　　換了平時，高彥會趁機親她一口，此時卻完全失去了心情，道：「你打不過她嗎？」

　　尹清雅肯定的搖頭。

　　喬琳喘息的道：「我們知罪了，請小姐念在我們一向盡心盡力為佛爺和佛娘辦事，放過我們，我們可以立誓，永遠不提佛藏的事。」

　　狄漢接下去道：「小姐該知，我狄漢對你一直忠心耿耿，只要小姐肯放過我，我狄漢願意永遠追隨小姐。」

　　喬琳和妙音同時叱罵，不滿狄漢只為自己求情，出賣她們。

　　完全控制了局面的楚無暇嗤之以鼻道：「你真的對我忠心耿耿嗎？我看你只是對我的身體有興趣吧？哼！無事獻殷勤，你道我是今晚才想殺你嗎？」

　　狄漢怒叱一聲，兵刃聲起。

　　楚無暇一陣嬌笑，接著是兵刃墮地的激響，狄漢往後跌退，每一步踏地，均重重敲進旁聽的高彥和尹清雅的心坎裡去。

　　尹清雅猛扯高彥的衣袖。

　　高彥低聲道：「最安全是留在這裡。」

　　狄漢慘叫聲傳至。

　　楚無暇若無其事的道：「真蠢！一句話便給我試出來，如繼續求饒，說不定我會心軟放過你。」

　　「噹！噹！」

　　兩把兵刃先後墮在地上，當是喬琳和妙音兩人放棄反抗，討饒求宥。

　　高彥心忖，如此殘忍狠毒的女人，還是首次遇上，如被她察覺他們的存在，肯定他和尹清雅要作一對同年同月同夜死的同命鴛鴦。

　　喬琳喘息道：「我們服了，任憑小姐處置。」

　　妙音也哀求道：「請小姐大發慈悲，看在同為女兒家的分上，網開一面。」

　　楚無暇柔聲道：「對！看在大家同為女兒身份上，讓我來告訴兩位一個祕密，就是我楚無暇並不曉得佛藏在哪裡。」

　　喬琳和妙音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楚無暇續道：「佛爺根本沒有把我當作是他的女兒，只是看中我的根骨，把我培養成有用的工具。他亦從沒有愛過我娘，只迷戀那個女人，亦只有他和那個女人，方曉得多年來從北方各大佛寺，搶掠搜刮回來的珍寶放在哪裡。你們明白嗎？」

　　妙音囁嚅道：「既是如此！小姐為何不早點說清楚呢？」

　　楚無暇道：「你們會相信嗎？我看到你們召喚我的暗記，便知道你們立心不良，志在佛藏。不論我說什麼，也會下手逼我說出來，我唯一的選擇是先發制人，把你們全部殺死，一了百了。」

　　喬琳道：「原來如此，現在既弄清楚真相，我們再不敢煩擾小姐。」

　　楚無暇淡淡道：「你以為我會留下你們兩個禍根嗎？」

　　破風聲起，顯是兩女知情況不妙，盡最後努力分頭逃走。

　　慘叫聲同時響起，接著重歸沉寂。

　　躲在內進的高彥和尹清雅，連指頭也不敢動一下，心中唯一願望是楚無暇盡快離開。

　　※※※

　　劉裕輕叩窗門，仍透出燈火的書房內傳來胡彬的低呼聲道：「誰？」

　　劉裕早看清楚周圍形勢，附近並沒有衛士，應道：「是我！劉裕。」

　　窗門「咿呀」一聲打了開來，兩人四目交投，胡彬道：「快進來！」

　　劉裕穿窗而入。

　　胡彬著他到一角坐下，歡喜的道：「我正為你擔心，怕你和荒人混在一起，難逃劫數。」

　　劉裕微笑道：「難逃劫數的另有其人，我今次來是要請你老哥暗中出力，助我們收復邊荒集。」

　　胡彬現出難以相信的錯愕神情，失聲道：「你們竟擊垮了荊州和兩湖的聯軍？」

　　劉裕再次體會到今次大勝的影響，不管其中帶有多少幸運的成分。可是，自己作為謝玄繼承人的地位，已因此戰而確立。

　　淡淡道：「郝長亨的三十艘戰船，只有七艘成功逃走。由桓偉率領的荊州騎兵，則棄戈曳甲落荒而逃，被我們搶得三千多匹戰馬和大批糧資。我方陣亡者在百人以下，經此一役，我看，桓玄短期內將沒法向我們再發動大規模的攻勢。」

　　胡彬瞪大眼睛道：「你們是如何辦到的？」

　　劉裕把情況說出來，道：「我們是鬥智不鬥力。你該曉得，我被逼立下軍令狀一事吧！」

　　胡彬顯然仍未從波動的情緒回復過來，喘了幾口氣，點頭道：「劉牢之今次實在過份，擺明是要把你驅逐出北府兵．不過，依現在的情況發展，可能難如他所願。」

　　稍頓續道：「你是否想我為你封鎖穎口呢？」

　　劉裕從容道：「這方面劉牢之自有主張，接到他的命令後執行未為晚也。」

　　胡彬劇震道：「你的意思是……」

　　劉裕沉聲道：「如我所料無誤，何謙已命喪司馬道子之手，而劉牢之則改投向司馬道子的陣營，背叛了桓玄和王恭。」

　　胡彬色變道：「不會吧？」

　　劉裕道：「事實會證明，我的猜測是對是錯，且會是發生在十天半月內的事。」

　　胡彬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的情緒，道：「不論你要我如何幫忙，我也會盡力而為。」

　　劉裕明白他的心情，胡彬便像其他北府兵般，對劉牢之生出失望的情緒，而自己則成為他們心中擁戴的謝玄的繼承人。胡彬更比任何人明白他與謝玄的關係，這番話等若他已選擇站在自己的一方，即使要公然對抗劉牢之，也在所不顧。

　　劉裕道：「我們將在離穎口不遠處，一道支流的小湖集結兵力，號召荒人聚義，準備大舉反攻邊荒集。只要我們的糧線保持暢順，我有把握在短短數月內光復邊荒集。只要邊荒集重歸荒人之手，打通南北脈氣，我們將有本錢和南方任何人周旋。」

　　胡彬道：「誰供應你們糧資呢？」

　　劉裕答道：「糧資由佛門供應，孔老大負責籌措和輸送，只要你老哥隻眼開隻眼閉，讓我們糧貨無缺，事過半矣。」

　　胡彬一口答應道：「這樣的小事也辦不到嗎？你可以放心。攻克邊荒集後又如何呢？」

　　劉裕笑道：「當然是重新歸隊。」

　　胡彬一呆道：「劉牢之怎肯就此罷休，他要害死你只是舉手之勞。」

　　劉裕道：「我們和他走著瞧吧！玄帥最不想見到的，是北府兵的分裂，我們須謹遵玄帥的意旨辦事。」

　　胡彬吁出一口氣，點頭道：「明白了！」

　　劉裕伸出雙手，和他緊握在一起，心中一陣激動。

　　胡彬的支持，對他是那麼實在和有用，正因北府兵內，大部份由謝玄親手提拔的將領，都是有勇氣和正義感的人，所以，北府兵仍然有希望。

　　胡彬道：「還有個消息和一件怪事必須告訴你。」

　　劉裕鬆手訝道：「什麼怪事？」

　　胡彬道：「怪事稍後說。消息則事關重大，王國寶十天前才經這裡撤返建康，可是，桓玄聲討他的奏章，像追命的符咒般直追到建康去，細數王國寶勾結彌勒教妖人的諸般罪狀，矛頭直指包庇他的司馬道子，荊州軍同時在江陵集結，大戰看來無法避免。」

　　劉裕雙目亮起來，道：「王國寶完了。」

　　胡彬錯愕道：「司馬道子如殺王國寶，豈非向天下承認自己用人不當？以後還有臉見人嗎？」

　　劉裕道：「不如我們換一個角度去看，王國寶已失去被利用的價值，讓他留在世上，只會成為司馬道子的負累。司馬道子老謀深算，肯定有辦法將此事處理得漂漂亮亮的，且令桓玄一方出師無名。」

　　胡彬目不轉睛的打量他，點頭道：「你的想法確是與眾不同，而你的想法是對是錯，很快便可以揭曉。」

　　劉裕歎道：「桓玄此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由此可知他智謀的深淺，只要劉牢之選擇站在司馬道子的一方，他將優勢盡失。好哩！究竟發生了什麼怪事呢？」

　　胡彬臉上現出迷茫裡帶點驚懼的奇異神色，道：「前晚臨近天明前，邊荒傳來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座壽陽城也似晃動起來，很多人在睡夢中被驚醒，我也是其中之一。」

　　劉裕愕然道：「竟有此事！我們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胡彬道：「你們那時該正與敵人交戰，哪有閒情理會其他事？何況距離遠了許多。」

　　劉裕道：「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呢？」

　　胡彬道：「翌晨，在邊荒執行巡察任務的探子回報，白雲山區出現從未見過的異象，白光沖天而起，地動山搖，把整座臥佛荒寺毀掉，只剩下一個寬廣數十丈，深至兩丈多的大坑穴，威力驚人至極點。」

　　劉裕聽得目瞪口呆，好一會方道：「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胡彬道：「消息傳至壽陽，立即弄得人心惶惶。我們壽陽軍裡一個負責文書的長史官說，這是天降的災異，主大凶。唉！南方多事了。」

　　劉裕道：「胡將軍有否把此事上報建康？」

　　胡彬苦笑道：「我正為此煩惱，上報的話，司馬道子會以為我受人指使，造謠生事。不報的話，這種事哪能瞞得住呢？又會怪我知情不報，犯了欺君之罪。我直至這刻仍未就寢，正是為此事憂心。」

　　劉裕皺眉道：「古時天降災異，為君者必須祭天謝罪，以安定人心。在一般情況下，只要如實報上，沒有人可以怪你。但現在確是情況特殊。既然如此，你為何不把這個燙手熱山芋交給劉牢之，由他作決定呢？」

　　胡彬道：「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事實上，我早派人知會劉牢之，由他決定好了。」

　　劉裕道：「我要去看看。」

　　胡彬道：「據那長史官說，坑穴該是由天上降下的大火石，猛烈撞擊地面而成，這是改朝換代的大凶兆。我睡不著覺，更主要的原因正在於此。皆因不曉得崛起者是桓玄還是孫恩，又或慕容垂統一北方後乘勢席捲南方，現在終於放下心事。」

　　劉裕不解道：「為何你又忽然不為此煩惱？」

　　胡彬雙目發亮起來，閃閃生輝的瞧著他，沉聲道：「你不覺得災異發生的時機，巧合得教人驚訝嗎？」

　　劉裕一頭霧水的道：「巧合在什麼地方呢？」

　　胡彬道：「當然是劉裕你作統帥的首場大捷，災異剛好發生在你大勝的一刻，更發生在邊荒之內，離開戰場只百里許的距離，便像為你助威，敲響戰鼓般的模樣。這叫天人交感，絕不是偶然的。」

　　劉裕聽得倒抽一口涼氣，道：「不要嚇我！如你這番話傳了出去，我將成為眾矢之的，肯定活不長久。」

　　胡彬雙眼眨也不眨的瞧他，正容道：「縱然沒有這場災異，你以為可以安安樂樂的過日子嗎？自玄帥看中你的那一天起，你便注定要逆境求生，直至沒有人能威脅你而止。局勢再不容許你苟且偷安，只能放手大幹，完成玄帥統一天下的遺願。我對你有很大的期望，朱序大將更視你為北府兵的希望。」

　　劉裕感到整條脊骨寒颼颼的。

　　他因失去王淡真，立志要登上北府兵統領的寶座，好向桓玄報復，亦不負謝玄的厚愛。可是，北府兵權在握後去向如何，他想也不敢想，因為實在太遙遠了。

　　不過，胡彬雖然沒有明明白白的說出來，卻清楚而不含糊地暗示，自己是上天揀選出來改朝換代的人物。而不理自己是否願意，別人對他的期望會變成壓力，令他不得不順應人心，作出別人期望的事。

　　我的娘！

　　自己的本意，只是想成為南方最有實權的人，像謝玄又或以前的桓溫，把一切決策掌握在手裡，然後完成祖逖的未竟之志，北伐成功。卻從沒有想過當皇帝。

　　老天爺的意旨竟是這樣嗎？這是否謝安和謝玄看中自己的真正原因呢？

　　胡彬道：「在目前混亂不清的形勢裡，你不單是北府兵未來的希望，更是南方最後的希望，讓我坦白告訴你吧！就在今夜此刻，我胡彬決定捨命陪君子，看錯了人算我倒楣，卻絕不會後悔。我會全力支持你的任何行動，只要你能光復邊荒集，天下間再沒有人敢懷疑你是天命所屬。趁現在有點時間，我們要好好研究該採取的策略。」

　　劉裕能夠說不嗎？忽然間，他清楚掌握到將來的路向，那或許不是他選擇的，不過，卻只有這條路可走。

第二章　刺激好玩

　　孫恩在溪水旁站起來，默立在樹林內的暗黑裡。當他到達這道流經野林的小溪，以他通天徹地的超凡本領，也感到，如再硬撐下去，因遭受洞天佩合璧而來的創傷，會演化成永不能治癒的內傷。所以，縱然仍在邊荒險境內，他也不得不拋開一切，就地默運玄功，療治傷勢。

　　經過一天半夜的道修，他的內傷終穩定下來，恢復了六、七成的功力，度過難關。

　　他現在的心神有點如脫韁野馬，不受控制地馳騁著，近數十年來，他的情緒從沒有這一刻的波動，這是少年時代方有的情況。

　　他本以為對尼惠暉已心如止水，斷去所有凡念，可是面對她的時候，方發覺自己錯得多麼厲害，嚴重至不忍對她下殺手。

　　正因心神不處於黃天大法的虛空狀態，燕飛「執假為真」的一句話才能乘虛而入，令他露出不應有的破綻，身法慢卻一瞬，差點被燕飛以奇招要了自己的命。

　　也是因此因緣巧合，令他得窺天地心三佩合一後的天地之祕，感應到仙門的存在。切身地體會到仙道的追求，並非他一廂情願的想法，而是確實地存在。

　　當陽之至極遇上陰之至極，兩極相交，將產生能洞穿虛空的驚人力量，開啟仙門，到達生命的彼岸。練虛合道，正是指此。

　　他終於明白了。

　　心中的激盪，實在沒法告訴任何人，只有燕飛是例外，因為，燕飛也同時感應到仙門。

　　可是，他卻眼睜睜瞧著仙門開啟和關閉，因為，他的黃天大法走的是太陽真火的路線，強行進入兩極相交的仙門，會在進入前化為飛灰。必須有太陰真水相輔相成，方能穿門而去，成仙成道。

　　昨夜的經歷，令他掌握到黃天大法的不足處，曉得該努力的方向。

　　他生出不知以何種態度對待燕飛的猶豫。當他命中燕飛的一刻，始驚覺燕飛護體真氣的反擊，是水毒而非丹劫的先天真氣，使他捉錯門路，未能奏功。

　　燕飛已具備進入仙門至乎開啟仙門的初步條件，比他現在的情況優勝。

　　他該如何對待燕飛呢？想到這裡，孫恩暗歎一口氣。

　　幸好，現在他根本無力追殺燕飛，所以可以暫時不想此事，一切只好待回到南方養好內傷再作思考。

　　孫恩心神回復平靜，離開小溪，朝南幽靈般穿林過野的去了。

　　※※※

　　天眼在夜空盤旋，正全神貫注地，用它的銳目監視著主人所在處的雪原。

　　乞伏國仁仍是身披紅袍，令燕飛感到，他是為天眼而作此裝扮，好讓愛鷹能在高空上容易辨認。否則，何須冒此輕易暴露身份之險。

　　燕飛藏在疏林區邊緣處，眼看著赫連勃勃不住接近乞伏國仁，卻毫無辦法再潛近一點，以竊聽兩人的對話。

　　乞伏國仁的高明處，是現身於廣闊達數里的平坦雪原中心處，再由天眼居高監視，不但不虞有敵人能潛近，也是最佳的防襲手段，即使赫連勃勃心懷不軌，亦無法可施。

　　燕飛離兩人會面處足有兩里之遠，除非變成神仙，否則，休想聽到半句話。想到這裡，心中苦笑。對「神仙」一詞，他已有全新的體會和理解。

　　兩人終於面對面站著，說起密語來。

　　燕飛心忖，如果自己不是身負內傷，便可以刺殺赫連勃勃，為拓跋珪解決一個勁敵。可惜自己現在的情況，實不宜與這樣的高手作生死搏鬥，皆因勝負難測。

　　難道便如此白走一趟嗎？想到此處，心中靈機一閃，浮現出一個近乎妙想天開的大膽念頭。

　　※※※

　　前進傳來楚無暇的聲音道：「你們這幾個傢伙的功夫真不錯，著了道兒後仍這麼厲害，累得我也受了傷。」

　　接著是跌坐地上的聲響。

　　尹清雅湊近高彥道：「她在療傷，我們快走。」

　　高彥心中奇怪，以尹清雅的膽大妄為，聽到對方負傷，怎會全無趁機偷襲之意。由此觀之，楚無暇當夜在大江上斬殺曼妙，在小白雁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令她不敢興起對抗楚無暇的心。

　　高彥想到這裡，色變道：「有詐！」

　　尹清雅大吃一驚道：「不要嚇我！我們快走。」

　　高彥道：「剛才你叫了聲『有鬼』，已引起她的驚覺，卻因要對付那幾個傢伙，所以，無能理會我們。她已認出是你好聽的聲音來，所以，故意誆我們魯莽的溜出去，她則乘機偷襲下殺手。如此看，她確受了不輕的傷，所以，不得不使點手段。」

　　尹清雅花容失色的道：「那如何是好？」

　　其實，高彥也害怕得要命。不過，尹清雅武功雖遠較自己高強，論江湖道行，則力學不輟也追不上他。為了兩人的小命，必須冷靜下來，充當真正救美的英雄。

　　高彥兩眼上望，示意楚無暇已無聲無息的來到瓦頂上，任他們從何處竄逃，她仍能居高施襲。

　　尹清雅無助的道：「怎辦好呢？」

　　高彥耳語道：「我打開窗門時，你便把門閂拉開，記得兩件事同時進行。」

　　尹清雅搖頭表示不明白他說甚麼時，高彥已跳下床去，脫下外袍拿在手裡，移到與房門相對的窗子前面去。

　　尹清雅呆看著他，直到他打手勢提醒，方醒覺過來，躍往門旁。

　　高彥點頭示意後，就那麼拉開窗閂，推開窗門。

　　尹清雅同時行動，拉開身旁的門閂。

　　高彥甩手便把外袍從窗門擲出去。破風聲起，仿如有人穿窗而出，投往屋外密林。

　　上方傳來楚無暇的嬌叱，跟著是劍氣破空的異響，直追外袍而去。

　　高彥此時已來到尹清雅身旁，扯著她推門撲出，來到天井處，再躍上牆頭，逃命去也。

　　※※※

　　燕飛從藏身處閃出，攔著赫連勃勃去路，後者猝不及防下大吃一驚，往後疾退逾丈，論反應及身手，均是一等一的迅捷。即使燕飛蓄意偷襲，怕亦難以得手，何況他內傷未癒。

　　從頭至腳都包裹在黑布內、只露出眼、耳、口、鼻的赫連勃勃，雙目精光閃爍，顯然在提聚功力，以應付燕飛。他沒有武器隨身，不過，他力能轟斃花妖的拳頭，足令任何人不敢輕忽。

　　燕飛微笑道：「赫連兄別來無恙！」

　　赫連勃勃知道瞞不過他，緩緩揭開頭罩，收進懷內去，冷然道：「燕兄不愧天下最出色的刺客，竟能於此處攔截本人。不過，燕兄既然精通刺殺之道，該知不可容被行刺者有喘氣的機會。我懷裡有訊號火箭，如召來援兵，恐怕燕兄難以脫身。」

　　此處離邊荒集只有兩里多路程，是一片位於集外西北方的野林，只要喝一杯熱茶的工夫，敵方高手便可以抵達。當然，赫連勃勃必須撐至那一刻。

　　燕飛從容道：「赫連兄若還有放煙花的興致，燕某絕不阻撓。」

　　赫連勃勃泛起怒容，喝道：「燕兄究竟有何意圖，請即道來。」

　　以赫連勃勃一貫強橫凶悍的作風，竟不敢主動出手，可知燕飛如今威名之盛，足以震懾任何人。

　　燕飛踏前三步，拉近與對方的距離，好整以暇的道：「我想和赫連兄打個商量，做一件對你對我均有利的事。」

　　赫連勃勃見他不是要對付自己，大感錯愕，皺眉道：「燕兄好像忘了於公於私，我們均沒有合作的可能。」

　　燕飛笑道：「真的嗎？若是如此，赫連兄為何偷會乞伏國仁呢？」

　　赫連勃勃色變道：「你在威脅我！」

　　燕飛雙目神光乍閃，平靜的道：「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既然暗中與乞伏國仁來往，顯然只是詐作投誠姚萇，事實上另有圖謀。我燕飛也不慣揭人私隱，如果你對我的提議沒有興趣，此事就此作罷。」

　　赫連勃勃神色緩和下來，道：「燕兄確是好漢子，本人洗耳恭聽。」

　　燕飛淡淡道：「我要殺那個波斯來的法師。」

　　赫連勃勃失聲道：「這是沒有可能的，你竟聽到我和乞伏國仁的對話。」

　　燕飛心中好笑，赫連勃勃和乞伏國仁的對話裡，肯定提到波哈瑪斯，並同意必須除去此人，自己誤打誤撞的對上了，故令赫連勃勃誤以為，他竊聽到他們的談話。

　　燕飛道：「赫連兄勿要誤會，我只是隔遠看到你們，卻聽不到你們的談話。」

　　赫連勃勃現出古怪的神色，吁出一口氣道：「縱然燕兄是我的敵人，我也不得不承認，燕兄是君子。我剛才使詐，想試你是否聽到我們的密談，請勿見怪。」

　　燕飛啞然笑道：「赫連兄最愛把勾心鬥角的那一套搬到邊荒來。言歸正傳，無論此事是否有合作的可能，事後，我們敵對的情況仍沒有改變。」

　　赫連勃勃沉吟片刻，道：「為了一個呼雷方，值得燕兄你冒這個險嗎？如你能成功殺死我，效用不是比解救呼雷方更大嗎？」

　　燕飛心忖，我不是不想殺你，只是現時力有未逮，故不得不另作選擇。赫連勃勃這番話，既顯示他對呼雷方的事知情，更藉此試探自己的心意，逼自己作出不掉轉劍鋒對付他的承諾，充分表現出他的精明老到。

　　燕飛道：「赫連兄不用多疑，我說得出要與你合作，絕不會扯你的後腿。將來的事，誰都沒法作出預測，但我幹掉波哈瑪斯後，會立即離開，即使失手遭擒，也絕不會供出赫連兄有分在背後出力。不過，赫連兄勿要出賣我，否則，我會不擇手段的作出報復。」

　　赫連勃勃苦笑道：「由首次在邊荒集與燕兄碰頭，我便知燕兄並不好惹。放心吧！燕兄只要透露本人密會乞伏國仁的事，我便要吃不完兜著走，怎敢出賣燕兄呢？更何況，如你真能刺殺波哈瑪斯，對我有百利而無一害。」

　　燕飛欣然道：「如此，赫連兄是決定與我合作哩！」

　　赫連勃勃點頭道：「只有一個條件，就是燕兄必須為我守祕，絕不能把我私見乞伏國仁的事，透露予任何人，包括你的荒人兄弟在內。」

　　燕飛心忖，若告訴任何人，他燕飛竟會與赫連勃勃合作去做一件事，肯定不會有人相信。道：「三日為定！」

　　※※※

　　高彥歎道：「今次名副其實是洞房，只是欠了花燭。」

　　擠著他坐在小洞裏的尹清雅嗔道：「安靜點行嗎？惹得那惡女回來，你須負責去餵她的劍。」

　　高彥道：「放心吧！我看她此時早追到十多里外去。看！跟著我是多麼刺激好玩！小娘子現在該進一步瞭解，為夫因何不肯隨你回兩湖去。在邊荒，我是法力無邊、神通廣大的首席風媒，處處掌握玄機。像這個村後的荒山小洞，便是我為自己預備的避難所，只要把草叢撥開，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躲進來，今趟更大派用場，這可是當年我掘了七日七夜，才掘出來的。」

　　尹清雅「噗哧」笑道：「七日七夜？哼！你這誇大的說謊鬼。噢！差點忘記提醒你，現在並非在你見鬼的高家村內，你的鄉親父老不在身旁，如你仍什麼娘子啊、為夫呀的佔我口舌便宜，我會割掉你一截舌頭。」

　　高彥心中一陣甜蜜，在緊擠著她香軀之際，她竟不怪自己揩油，只怪自己言語輕薄，那種默許的動人神態，有多迷人便多迷人。

　　忙賠笑道：「我的小清雅息怒，噢！」

　　尹清雅橫肘撞了他脅下一記，痛得他叫起來。

　　尹清雅嗔道：「人家只是用了小小的力道，叫那麼大聲幹嘛？唔！這裡很悶氣，我們還要躲多久呢？」

　　高彥只希望眼前情況可以永遠繼續下去，隨口道：「只要躲他娘的七天七夜，待婆娘去到了天邊，我們便可以走出去，從此在邊荒雙宿雙棲：永不分離，睡遍我在什麼高家村、尹家鎮的所有行宮。」

　　尹清雅大嗔道：「我才沒閒情陪你在這些鬼地方胡混，明天我便要返回兩湖去，有沒有你隨行，我都不在乎，你自己想清楚。」

　　高彥眉頭一皺，計上心頭，道：「太危險了！」

　　尹清雅道：「有什麼危險的！我只是為你著想，才陪你躲到這個臭洞來，否則，我放開腳程，又佔了先機，才不相信那妖女追得上我。」

　　高彥道：「讓我第一流的邊荒腦袋為你分析形勢吧！首先，你是否肯定她能從你叫了句『有鬼』，便可以認出你是我高彥的心上人小白雁呢？」

　　尹清雅再沒有閒暇計較他佔口舌便宜，老實的答道：「人人都說我的聲音很特別，聽過便不會忘記。當日我和她交手時，說過幾句話，應該瞞不過她。」

　　高彥一本正經的道：「好！現在假設她曉得你是小清雅，她是否非殺你不可呢？」

　　尹清雅聳肩道：「我怎曉得她的心意呢？她該沒有非殺我不可的理由吧！」

　　高彥道：「錯了！她定要殺我們滅口，因為，我們知道佛藏的祕密。」

　　尹清雅呼冤道：「但我們並不知佛藏在哪裡呢？有什麼好滅口的。」

　　高彥道：「四大金剛等人也不知道佛藏在哪裡，還不是遭到她毒手嗎？」

　　尹清雅不服道：「怎同呢！他們是要逼她說出佛藏的所在，所以她才先發制人。明白嗎？你這個專愛唬人的小混蛋。嘻！你仍未有資格當大混蛋。」

　　高彥哂道：「所以說你入世未深，不明人間險惡。你沒有聽過懷璧之罪嗎？若被我們把佛藏一事洩露出去，弄得天下皆知，那婆娘還用做人嗎？如此一個寶藏，人人皆想據為己有，你師傅他老人家第一個不肯放過她。」

　　尹清雅「噗哧」笑道：「你胡謅了這麼多廢話，說到底就是不想我回兩湖去，最好是嫁給你，永遠留在邊荒，做你的押寨夫人。你喜歡騙人，我卻沒有興趣。坦白點和你說吧！我尹清雅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你連邊兒也沾不上，我嫁豬嫁狗也不會嫁給你，快絕了你的癡心妄想，找別的無知女子下工夫吧！」

　　高彥聽得湧起萬念俱灰的頹喪失意，如掉入失望的無底深淵，苦笑道：「你歡喜便走吧！不過，我敢肯定，那婆娘已知上當又折回來，還在外面某處守候，到時，你便曉得我不是虛言恫嚇。咦！你想幹什麼？」

　　尹清雅伸手在洞壁摸索，硬把一塊石頭拆下來，道：「要證明你的謊話易如反掌。你左一句右一句我不懂江湖道，我便使出一招最基本的投石問路給你看看。」

　　說畢甩手把石頭朝洞口擲出去。

　　石頭摩擦枝葉草叢的聲音由近而遠，掠過近七、八丈的空間，忽然劍嘯聲起，還傳來楚無暇的怒叱。

　　兩人同時色變。

第三章　敵友難分

　　燕飛和赫連勃勃並肩蹲在邊荒集北面官道旁的密林裡，等待運糧車隊的出現。這支運糧隊，由鐵弗部的人負責，是赫連勃勃的手下，可以掩護他們回集。

　　赫連勃勃道：「溜出來反容易一點，但想神不知鬼不覺的回去，卻頗為困難。」

　　燕飛訝道：「因何有此情況呢？」

　　赫連勃勃苦笑道：「我的心情實在矛盾，因為每說一句話，都涉及我方的軍事佈置，而你則是我方最大的敵人。」

　　燕飛道：「不方便就不用說出來好了。」

　　赫連勃勃歎道：「不說又如何，給你如此深進集內，還有事情可以瞞得過你嗎？」

　　燕飛微笑道：「赫連兄似乎很看得起我們荒人呢？」

　　赫連勃勃點頭道：「姚興和慕容麟都不看好你們，認為你們缺乏糧資，根本無力反攻邊荒集。只有我和宗政良受過教訓，不敢對你們掉以輕心。」

　　燕飛開始明白，為何慕容垂再次起用宗政良，來助兒子慕容麟守邊荒集，是因要借助他敗於荒人之手的珍貴經驗。

　　赫連勃勃道：「不過，若從表面的情況作判斷，你們來反攻邊荒集只是送死，縱然你們糧資無缺，兵力的比較仍然懸殊。且因有前車之鑒，你們想重演上一次光復邊荒集的技倆，是沒有可能的。攻城者的兵力，必須在守方的一倍以上，方有威脅力，這道理於邊荒集亦然。不怕告訴你，我們把戰線縮移到夜窩子，構築了堅強的軍事防禦線，配以高台指揮和堅固的樓房，夜窩子外則廣佈陷阱，明刀明槍的對陣，你們是絕沒有機會的。」

　　燕飛明白過來，為何出集容易入集難，因為以敵人擁有達數萬的兵力，要把夜窩子守個固若金湯，是輕而易舉的事。更明白赫連勃勃，有手下掩護，兼主動在手，要溜出來不難辦到。但想重回夜窩子，便不得不魚目混珠的藏身運糧隊以入集了。

　　道：「然則赫連兄為何仍這麼顧忌我們呢？」

　　赫連勃勃道：「邊荒始終是你們的地盤，所以，我們屢次圍剿，仍是事倍功半，最終被你們逃回南方。現在給燕兄摸清楚集內佈置，又清楚情況，當會改變策略，只要截斷我們北面的運糧線，邊荒集將不戰而潰。」

　　燕飛道：「姚興等是用兵佈陣的專家，當然有方法保持糧線暢通，否則，便是輕重倒置。對嗎？」

　　赫連勃勃似不願再談關於軍事佈置方面的情況，笑道：「假設你的兄弟拓跋珪曉得我和你混在一起，會有什麼感想呢？」

　　燕飛聳肩道：「很難說。因為他現在最大的敵人，並非老兄。而赫連兄最顧忌的亦不是他，而是姚萇，不知我的猜測是否正確呢？」

　　赫連勃勃沉吟片刻，點頭道：「燕兄看得很準。拓跋珪攻陷平城和雁門，與慕容垂的正面衝突是無可避免，對我來說，此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只要能在慕容垂蕩平拓跋族前，先一步雄霸關中，我便有本錢和慕容垂爭天下。比起來，邊荒集的重要性便相形失色。」

　　燕飛道：「這正是你肯和我合作的主要原因吧！」

　　赫連勃勃對這方面的情況並沒有顧忌，坦白的道：「波哈瑪斯謀略過人，有他助姚萇，如虎添翼，邊荒集現時的佈置，正是由他一手策劃，如能除去他，等於拔掉猛虎口內一顆尖齒。」

　　接著壓低聲音道：「殺他並不容易，必須天時、地利、人和天衣無縫的配合，一擊即中，方有成功的希望。我會為你找尋機會，以三天為期，如不能成功，燕兄便要放棄，一切仍依合作精神辦事。」

　　燕飛淡淡道：「我便耐心等候三天，三天後我們再沒有關連，我當然不會牽累赫連兄。」

　　赫連勃勃忙道：「燕兄該知我有合作的誠意，攻克長安是我自懂事以來的宏願，現在機會就在眼前，為達成心願，我是會不惜一切的。」

　　燕飛心忖，最好你沒法完成心願。赫連勃勃手段凶殘，如給他攻入長安，肯定長安的民眾大禍臨頭。日後反攻邊荒集，他第一個要殺的人正是赫連勃勃。

　　道：「運糧隊來了！」

　　※※※

　　就在楚無暇追著問路的投石，疾掠而去的一刻，高彥當機立斷，拉著尹清雅跳將起來，竄出小洞去。

　　洞外黑沉沉一片，破風聲在二十多丈的山野響起，迅速接近，顯是楚無暇曉得又被愚弄了。

　　高彥哪敢延誤，喝道：「隨我來！」

　　竟就那麼騰身而起，投往山洞上陡峭的山壁。

　　尹清雅心忖，難道高彥活得不耐煩了，這座山高聳近百丈，草樹附壁叢生，攀上去等於要和楚無暇比輕功，絕非上策，不過時間已不容她阻止高彥，只好追在他身後往上攀。

　　兩人手腳並用的直攀上七、八丈，楚無暇的冷哼聲在下方傳來，然後嬌笑道：「今次看你們能逃到哪裡去？」

　　上面的高彥忽然鑽入一堆濃密的樹叢裡去，叫道：「快進來！」

　　尹清雅左手剛抓著一枝橫探出來的樹幹，心忖，難道有另一個洞穴，高彥的手已伸出來，一把抓著她襟口，將她扯進去。

　　尹清雅沒暇和他計較，原來樹叢內另有天地，竟是一道小徑。喜出望外下，她追在高彥身後迅速逸去。

　　※※※

　　劉裕策騎著胡彬送他的神駿，沿淮水北岸飛馳，在兩耳風聲呼嘯下，大地往後飛退，在雪原留下仿似延展至無限的蹄印。

　　此馬名疾風，渾體純黑，沒有半根雜毛，是謝玄最鍾愛的坐騎之一，當日謝玄便是坐在牠的馬背上，贏了名垂千古的淝水一役。勝利後，謝玄不願牠再隨自己冒險，把牠留下在壽陽，由胡彬悉心照顧。現在則成了劉裕的座騎。

　　自懂事以來，劉裕首次感覺到大地盡在他腳下的滋味。擊敗荊州和兩湖的聯軍，是他軍事生涯的轉折點，由這刻開始，他對自己建立起沒有人能動搖的信心。

　　蹄聲在前方響起。

　　※※※

　　孫恩立在淮水南岸，負手遙觀對岸的邊荒地帶。

　　他從來不對任何地方生出留戀的感情，邊荒卻是唯一的例外。

　　惠暉死了！且是因他而亡，如非被他以獨特手法禁制了她的經脈，憑她的太陰玄功，該可以在三佩釋放出的能量下保住性命。

　　那是種奇怪的能量，有龐大無比摧毀一切的暴烈毀滅力。可是，其中又充滿無限生機，能賜與生命。只要具有太陽真火或太陰真水類先天真氣者，便有本領在其中取得生機，死裡逃生。

　　所以，他必須立即離開，因為燕飛傷得比他輕很多。

　　對燕飛，他心中充滿複雜矛盾的感覺，而截至目前為止，燕飛是唯一在他全力出手下，仍沒法殺死的人。

　　他的武功肯定高出燕飛一級，可是在道功上卻至少遜燕飛一籌，這情況令他們變成勢均力敵的對手。他必須在黃天大法上再有突破，方可以穩勝燕飛。幸好，如何突破已在掌握之內，仙門的乍現即逝，予他最大的啟發，使他把握到能破空而去最本原的力量是怎麼的一回事。那種啟示，對他的道法具有無比深刻的意義。

　　燕飛也像邊荒般令他感到愛恨難分。

　　在普天之下芸芸眾生裡，燕飛是除他之外，唯一曉得洞天福地確實存在的人，這種共同的領會，令他感覺自己並不孤獨，也大幅拉近他與燕飛的距離。可是，偏偏燕飛卻是命中注定的死敵和對手，他可以不惜一切毀掉他嗎？他不知道。

　　穿過仙門，到達彼岸，當然再不受五行的侷限，也打破了無影無形，卻又無處不在的命運。牽一髮而動全身。一個人命運的徹底改變，會否產生順勢而去的骨牌效應，至乎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呢？簡單點說，當一個人成功開啟仙門，從這出口遁離身處的宿命世界，會否令所有人的命運都生出變化呢？又或者是白日飛升仍只是命運的一部分。

　　他心中湧起莫以名之的詭奇感覺。

　　孫恩長長吁出一口氣，掉頭朝南而去。

　　很多事都是在他的智慧之外，可是有一件事是他肯定的，就是當他重回邊荒時，他的黃天大法將有進一步的突破，從煉神還虛的境界，往煉虛合道的至境邁進。

　　這是人能達到真正至高無上的境界，此行實不虛也，既令他看破凡塵，更無垠地擴闊了心懷和眼界。

　　※※※

　　劉裕遇上了由姚猛率領的二百人組成的先頭部隊，人人士氣昂揚精神抖擻，沒有絲毫疲態。

　　姚猛見到他，大喜道：「劉爺你剛離開不久，便有個叫劉毅的北府兵將來找你，說有十萬火急的事必須見你，卻又不肯透露是甚麼事。現在他隨軍而來，與後面的慕容當家在一起。如你沒興趣招呼他，我們可以打發他走。」

　　劉裕心中一沉，已知自己不幸言中，何謙果然出了事，否則，劉毅絕不會在這時候來找他。

　　道：「胡彬方面的關節已打通了，他會全力暗助我們。你們在這裡休息片刻，我見過劉毅後，再繼續行程。」

　　※※※

　　燕飛立在窗前，凝望矗立在廣場，對邊荒集有無限象徵意義的古鐘樓。

　　廣場四周是一個一個的光圓，照亮了地面，敵人把罩上蓋子的風燈放在地上，不讓燈光上洩，形成眼前的奇景，也把古鐘樓襯托得更巍峨高聳。

　　事實上，整個夜窩子都是以同樣手法照明，從集外遠處看過來，便像邊荒集陷於一片漆黑裡。

　　敵人的兵力佈置全集中於夜窩子，要攻陷這麼一處地方，確是談何容易。夜窩子的樓房都是最有規模的，加上高台指揮的優勢、強大的兵力，荒人的任何反攻只是以卵擊石。

　　赫連勃勃雖然暗示，切斷糧線是唯一對付他們的有效手段。可是，燕飛直覺他是不安好心，敵人肯定有方法應付這方面的問題。因為，直到此刻，敵人仍是佔盡上風，掌握主動。

　　戰馬的嘶叫聲不時劃破夜窩子的寧靜，也提醒人們，戰爭可在任何一刻發生。

　　燕飛身處的三層樓房，位於廣場邊緣，前身是著名青樓「採花居」，亦只有荒人經營的妓院，方會用上這般直接露骨的名字，以作招徠。

　　採花居現在成了赫連勃勃的軍營，他身在的房間是赫連勃勃臥室，位於三樓靠古鐘場的一角，可以俯瞰整個古鐘場。

　　赫連勃勃認為，把他藏在這裡是最安全的地方。此事，他不但要瞞過姚興一方的人，還要瞞著大部分的手下，只容幾個心腹知情。

　　此刻，赫連勃勃到了外廳與手下說話，他樂得清清靜靜的一個人，細想過去幾天離奇荒誕的遭遇。

　　眼前，邊荒集也不是全無破綻，只要能在激戰時佔領了古鐘樓，便可以破壞敵人高台指揮的戰術，使敵人陷於各自為戰的劣勢，而己方則可以避強擊弱，發揮出全面的戰力。此法在夜戰裡尤能發揮奇效。

　　若不是站在這裡，他絕沒有這樣的體會，生出對敵人所有佈置瞭然於心的動人感覺。

　　他和赫連勃勃的關係危險而不穩定，雙方都恨不得置對方於死地。然而，因著微妙的形勢，權衡利害輕重下，成為合作的夥伴。但變化隨時會發生。

　　說到底，赫連勃勃並不真的認為荒人有反攻邊荒集的能力，荒人來的話是自尋死路，所以，燕飛若成功刺殺波哈瑪斯，對他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行刺波哈瑪斯是愈快進行愈好的事，天才曉得，當劉裕領導荒人，擊垮荊州和兩湖聯軍的消息傳來，會否令赫連勃勃生出異心。

　　主動權仍穩操在赫連勃勃手上，他可以助燕飛完成心願，也可以出賣他。

　　赫連勃勃步入臥室，來到他身後，道：「邊荒集確是個奇異的地方，這是任何初到邊荒集者的感受。」

　　燕飛心忖，既然如此，你又為何要扮花妖姦殺女子？暗歎一口氣，道：「我們的事如何進行？」

　　赫連勃勃道：「我剛才吩咐了幾個可以信賴的手下，全力監察波哈瑪斯的行止，明天該有消息回報，我也不想此事拖得太久。」

　　又道：「燕兄過去兩天是否在附近徘徊呢？」

　　燕飛點頭應是。

　　赫連勃勃道：「那你該看到白雲山區的異事，白光沖天而起，數十里內清晰可見，事後整座臥佛寺化為飛灰，留下一個廣達數十丈的深坑。對此，燕兄有什麼看法？」

　　燕飛心道，如我坦白說出事實，保證可令你目瞪口呆，當然他不會說出來。

　　道：「這種沒有人明白的事，可以有什麼看法呢？」

　　赫連勃勃興奮的道：「天降異象，地必應劫。這個肯定是老天給世人的一個啟示，預告新世局的開始。所有已稱帝者均無一是真命天子，而能統一天下的真主，正在崛起中。」

　　燕飛心中想到的，卻是拓跋珪或劉裕，怎也沒法把真命天子與殘暴不仁的赫連勃勃拉上關係。他自認沒法子明白赫連勃勃這個人，奇怪他既然是人，卻可作出違背人性的惡行，沒有半點人性。

　　如果他不是身負內傷，又以大局為重，把呼雷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赫連勃勃將不能在這裡站著向自己自鳴得意。

　　淡淡道：「赫連兄當然是有大志的人，事實上，淝水之戰後，南北兩方的政權均搖搖欲墮，未來的情況誰都難以預測。」

　　赫連勃勃歎道：「假設我們不是敵人而是戰友，是多令人痛快的一件事呢？」

　　燕飛心忖，我永不會視你為友。

　　赫連勃勃正要說下去，他一名手下慌張的撲進來，道：「太子來了！」

　　燕飛和赫連勃勃聽得大吃一驚，相互對望。

　　赫連勃勃當機立斷，道：「我在外廳截著他！」說罷與手下匆匆迎出外廳去。

　　燕飛移到門旁，收攝心神，打算如有任何異樣情況，立即遠遁。

　　姚興於此深夜到訪，事情絕不尋常。波哈瑪斯會否隨他一道來呢？

　　「砰！」房門關上。

第四章　忍辱負重

　　劉毅慘然道：「大將軍遇害了。唉！如他肯聽你的勸告，此事便不會發生。」

　　劉裕早有心理準備，目光投往淮水，道：「此事怎可能發生的，大將軍不是有防範之心嗎？」

　　離天亮只有個許時辰，四周白雪皚皚，寒風呼嘯，天地一片肅殺。

　　劉毅湧出熱淚，淒然道：「大將軍口是這麼說，可是，他心中仍認為司馬道子會倚賴他、籠絡他，而不會愚蠢到捨他而選反覆難靠的劉牢之。所以，才會中了司馬賊的奸計。」

　　劉裕道：「冷靜點！事情是如何發生的？」

　　劉毅抹掉淚水，壓下失控的情緒，道：「大將軍起程前，劉牢之忽然在我們淮陰附近的洪澤湖集結船隊，兵脅淮陰。大將軍本已改變主意，暫留淮陰以對付劉牢之，豈知，司馬道子一天內，三次以飛鴿傳書來催大將軍趕往建康去，說桓玄大軍隨時可抵石頭城。大將軍不疑有詐，更認為劉牢之暫時仍未夠實力突襲淮陰，所以，只在兩艘戰船護航下，坐帥船匆匆前往建康，卻被王國寶以奸計騙上船，慘被殺害。事後，只有一艘船逃回來。現在，淮陰的兄弟上下一心，決意為大將軍報仇，先幹掉劉牢之，然後殺往建康去。」

　　劉裕歎道：「你們的實力，一向及不上劉牢之，現在大將軍遇害，你們更不是他們的對手。」

　　劉毅道：「我們雖然個個恨火燒心，卻沒有喪失理智，大家商量後，認為目前北府兵內，只有你的能耐和聲望，足以服眾。所以推我作代表，來請你到淮陰主持大局。只要宗兄肯振臂高呼，宣佈劉牢之的罪狀，劉牢之旗下的兵將也會動搖，軍心不穩下，劉牢之將不是我們的敵手。統一北府兵後，我們便可以趁荊州軍進攻建康的一刻，找司馬道子算賬。」

　　劉裕感到劉毅的提議有龐大的誘惑力，只要他點個頭，何謙的舊部便會盡歸他所有，足有三、四萬之眾，且有一支實力龐大的水師戰船隊，若再加上胡彬的壽陽水師，實力比之劉牢之亦毫不遜色。唉！可是邊荒集又如何呢？還有是北府兵如此分裂作兩個互相攻殺的派系，只會白白便宜桓玄。恐怕到桓玄攻陷建康，他仍和劉牢之纏戰不休。屆時，只要桓玄站在劉牢之的一方，他劉裕肯定只餘下待宰的命運，在策略上實是愚不可及。

　　目前的成就得來不易，他絕不可犯錯，否則，所有努力均盡付東流。

　　再進一步深思，縱使桓玄攻不下建康，劉牢之則敗在自己手上，然北府兵已元氣大傷，且因失去建康的支持，邊荒集又仍然在慕容垂和姚萇的控制下，糧資的供應上將無以為繼，北府兵會不戰自潰。

　　在這種形勢下，只會便宜了在南方虎視眈眈，實力不下於任何一方的天師軍。

　　不過，他如令正高燒復仇怒火的淮陽軍失望，會帶來什麼後果呢？他正處於兩難的位置。

　　劉裕暗歎一口氣。

　　於此最不應該的時刻，他想起王淡真。

　　假設他不趁此機會打擊劉牢之，淮陽軍在群龍無首下，終會被劉牢之收拾，那時，劉牢之北府兵大權在握，再沒有任何顧忌，王淡真的爹王恭便危險了。

　　再暗歎一口氣，想到自己怎能只顧一己之私，白白把謝玄精心培育出來的無敵兵團，毀於自己手上呢？

　　道：「你先冷靜下來，弄清楚目前的處境，否則，你和我都要面臨抄家滅族的大禍。」

　　劉毅憤慨的道：「還有什麼好想的，我和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劉裕道：「我們可以公佈劉牢之什麼罪狀呢？」

　　劉毅毫不猶豫的道：「當然是他勾結司馬道子，害死大將軍的大罪。」

　　劉裕道：「殺大將軍的是王國寶，司馬道子可把一切推到他身上去，然後立即處死他，來個死無對證，且先我們一步公佈王國寶的罪狀，如此，司馬道子和劉牢之都可以置身事外，而事實上他們確沒做過什麼。劉牢之更可以振振有詞，說在洪澤湖集結水師，是奉王恭之令討伐司馬道子。」

　　劉毅登時語塞，好一會方道：「劉牢之怎會對付司馬道子呢？」

　　劉裕平靜的道：「劉牢之當然不會真的去討伐司馬道子，他只需要一個下台階，司馬道子則是最佳提供下台階的人。」

　　劉毅劇震道：「你說得對，桓玄和王恭一方，打正旗號要討伐王國寶，如王國寶被司馬道子處決以應要求，桓玄等雖出師無名，但當然不會就此罷休，但劉牢之卻可以得到急切需要的下台階。」

　　劉裕曉得他回復了理智，道：「眼前最明智的策略，就是忍下去。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王國寶是劉牢之的下台階，也是你們的下台階，明白嗎？」

　　劉毅雙目再次紅起來，咬牙切齒的道：「我們怎能坐看劉牢之這賊子繼續風光下去，還要聽他的指揮，任他魚肉？」

　　劉裕道：「現在最重要的事，不是復仇而是保命。劉牢之於現今的形勢下，絕不敢逼你們叛變，只會設法安撫你們，而你們則虛與委蛇。北府兵內同情你們的將領大有人在，劉牢之在短期內是不敢過分的。現在對劉牢之最重要的事，是穩定軍心，鞏固權力，全力助司馬道子，令桓玄沒法動建康半根毫毛，他還要保存實力，以應付孫恩龐大的天師軍。」

　　劉毅打量了劉裕好半晌，似是首次認識劉裕是怎樣的一個人的神態，道：「你的處境不比我們好多少，為何你仍然可以這麼冷靜？唉！不如你陪我到淮陰一趟，我的口才遠及不上你，沒有信心說服其他人。」

　　劉裕曉得自己最少說服了他，道：「根本不用靠口才，只須說出實況，令所有人明白這不單是復仇的辦法，且是唯一生路，沒有人能違抗殘酷的現實的。」

　　劉毅頹然道：「只是一條忍辱偷生的路，我再看不到任何復仇的希望。」

　　劉裕道：「事情當然非如你想像般的絕望，你可知，我剛擊垮了想把荒人趕盡殺絕的荊州和兩湖幫聯軍呢？」

　　劉毅點頭道：「當然知道哩！這確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有你領導我們，我們至少有一半成功的機會。」

　　劉裕道：「糧資方面的供應又如何呢？南方最豐足的地區，就是建康及它附近一帶。北府兵一向在這方面依賴建康。只有在一個情況下，我們方可以有自主權，就是把邊荒集奪回來，那時，主動權將操於我們手上。」

　　劉毅現出思索的神情。

　　劉裕道：「我收復邊荒集，亦完成軍令狀的任務，假如劉牢之敢阻撓我回北府兵，那時道理便在我的一方，我會教他死無葬身之所。」

　　劉毅道：「如他編派你在投閒置散的崗位，你回歸北府兵又可以有什麼作為？」

　　劉裕冷然道：「那須看他與司馬道子的關係演變至何種局面，又要衡量桓玄和孫恩的情況。不過，無論在哪一種形勢下，我們有邊荒集作後盾，怎都比現在強勝百倍。」

　　劉毅道：「明白了！」

　　劉裕伸手抓著他肩頭，道：「一切以大局為重，只要我能收復邊荒集，終有一天會有好日子過。去吧！」

　　劉毅斷然轉身，飛身上馬，策騎去了。

　　劉裕亦登上座騎，馳回在附近等待他的荒人精銳騎隊。

　　慕容戰大喝道：「上馬！」

　　眾戰士轟然應諾，紛紛踏蹬上馬。

　　慕容戰向劉裕展現笑容，語氣輕鬆的道：「到了辦正事的時候哩！」

　　劉裕先想起劉毅，轉而聯想起劉牢之，再想到桓玄和王恭等搖搖欲墮的聯盟，身為盟主的王恭，如何應付意料之外的變化，接著心中浮現王淡真的花容。

　　喝道：「我們為邊荒集而戰！為紀千千而戰！兄弟們！我們去！」

　　領先策騎衝出，慕容戰追在他馬後，然後是像潮水掩過大地的荒人戰士。

　　南方再沒有能左右他們反攻的勢力，一切障礙均被清除。

　　※※※

　　姚興的聲音道：「關中的情況令人憂慮，父皇雖先後擊敗平涼的胡金熙、鮮卑的沒奕子，又征服了秦州，進佔長安。可是，苻堅之子苻丕在天水姜延、河東王昭、前幽州刺史王永等地方勢力支持下，在晉陽稱帝，令我們沒法趁慕容永等出關之際，一舉蕩平關中。」

　　赫連勃勃低聲道：「太子何時得到消息呢？」

　　燕飛心忖，不論你如何壓低聲音，又隔著磚石結構的牆壁和堅實的木門，可是，在如此不到五丈的距離下，休想有片言隻字能逃過我的靈耳。

　　赫連勃勃這句話是問得有道理的，因為他要弄清楚姚興夜訪，是否只因此事。

　　從呼吸聲，廳內現時只有姚興和赫連勃勃兩人，波哈瑪斯並沒有隨行。

　　姚興答道：「我今早已收到消息。」

　　赫連勃勃沉默下去。

　　姚興歎道：「苻丕雖令我們平定關中的大計橫生枝節，幸好，慕容垂亦自顧不暇。我現在真正擔心的，反是邊荒集的安危。」

　　赫連勃勃大訝道：「太子不是認為荒人再不可能有作為嗎？」

　　姚興沉聲道：「我剛接到前線探子送回來的消息，荒人不但成功返回邊荒，且大敗荊州和兩湖的聯軍，並從他們的手上奪得大批戰馬、糧食和武器。」

　　赫連勃勃失聲道：「這是不可能的！」

　　隔牆有耳的燕飛聽得心中大喜。

　　荒人現在最需要的正是一場勝利，延續自己斬殺竺法慶的威風，令荒人在最艱苦的情況下保持振作，直至光復邊荒集。

　　邊荒本身是個沒有生產力的地方，一切全賴邊荒外來的供應，所以，一旦失去邊荒集，買賣交易停頓下來，荒人的反擊力量，會因缺乏糧資貨物而崩潰。

　　此正為姚興和慕容麟所採取粉碎荒人反攻力量的策略，先固守邊荒集，再以重兵圍剿躲藏起來的荒人武裝部隊。而其策略差點奏效。幸好，荒人在邊荒的邊緣處，仍有新娘河作據點，再從此基地反攻邊荒。

　　現在荒人大敗荊州和兩湖聯軍，令荒人士氣大振，更趨團結，兼之荒人不但對邊荒瞭如指掌，且驍勇善戰、人才濟濟，對邊荒更有宗教般的狂熱感情，這麼的一股力量，其反擊力是不可以低估的。姚興的憂慮是有道理的。

　　佔領邊荒集的敵人是似強實弱，且每況愈下。

　　竺法慶在勝利的當兒被殺，引致彌勒教的崩潰和大亂，早嚴重打擊了佔領軍的實力和士氣。由於荒人的對抗，南北貿易中斷，沒有人敢到邊荒集來，使邊荒集只是邊荒另一座廢墟，要守穩這麼一個地方，在完全被動的形勢下，那感覺是可以令任何堅強的人氣餒的。糧資方面，又須完全倚賴北方的供應，一旦糧運不繼，佔領軍便要節衣縮食，際此寒冬未過之時，佔領軍的苦況可以想見。

　　姚興說的話，正顯示他已有退兵之意。目前對姚萇父子來說，關中的戰爭肯定排在首位。他們之所以攻打邊荒集，是垂涎南方的糧貨物資。現在得到的只是一座廢集，還拖著大批人馬，當然不是划算的事。

　　從姚興的一番話，燕飛掌握了敵人的處境、姚興的心態。

　　姚興的聲音傳來道：「我也希望只是探子誤報，可惜卻是事實。最令人憂心的是，荒人於大勝之後，大江幫的戰船隊不停留的沿淮水西上，直趨穎口。另一支約二、三千人的輕騎兵則沿淮水北岸往穎口推進，情況令人憂慮。」

　　赫連勃勃不知是否在思索燕飛的問題，沉默下去。不過，燕飛知道，他已失去出賣自己的時機，他應該早點說出來，而非在姚興說出荒人大勝敵人之後。何況，他根本沒法解釋，因何會在集外遇上燕飛。

　　好一會兒，赫連勃勃道：「我們須立即把與兩湖幫作交易的戰馬追回來。」

　　姚興道：「我已派人快馬去追。唉！趕馬的隊伍早上出發，到現在已趕了一天半夜的路程，恐怕離汝陰不遠。希望荒人今次連夜趕路的行動，不是針對此次交易。」

　　赫連勃勃喘息道：「我有很不祥的感覺，荒人極可能從俘獲的兩湖幫高級將領口中，得知這件事。」

　　姚興苦笑道：「這方面，我們只能靜待情況的發展。我另有一個決定，你和你的手下須於明天離開邊荒集，撤返關中，助父皇平定關中。」

　　赫連勃勃沉吟片刻，道：「太子是否決定放棄邊荒集呢？」

　　燕飛聽得精神大振，同時，也曉得再沒法倚賴赫連勃勃提供刺殺波哈瑪斯的情報，而赫連勃勃更變得不可靠。

　　他雖然仍弄不清楚姚興與兩湖幫的交易是怎麼一回事，但曉得對荒人有利，便已足夠。

　　姚興道：「我們不著急，可是，慕容麟卻是別無選擇，只好死守下去。日後不論情況如何發展，對我們都是有利無害，如慕容麟全軍覆沒，可以大幅削弱慕容垂的實力。」

　　赫連勃勃同意道：「誰都曉得，我們和慕容垂的結盟，是一段時間內的權宜之計，早晚我們要和慕容垂決勝沙場。太子的選擇是正確的。」

　　姚興道：「撤兵之事不可以操之過急，明天你先撤走。我看清楚情況後，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赫連勃勃道：「快天亮了，我立即去準備一切。」

　　姚興道：「你不用閃閃縮縮的撤走，最好驚動慕容麟讓他來找我談話，更是正中我下懷。哼！這小子恃著父威，專橫高傲，我早看他不順眼，只是一直忍著他吧！」

　　赫連勃勃道：「明白了，一切依太子的吩咐行事。」

　　兩人站起來。

　　燕飛知是時候，閃到窗旁，看清楚外面的情況，倏地穿窗而出，於窗台略一借力，貼牆而上，來到高樓的瓦面上。

　　夜風陣陣吹來，環目四顧，附近樓房頂上並沒有哨崗。這是合理的，荒人仍遠在百里之外，這幢樓房又不是處於夜窩子的邊緣，警戒不嚴是理所當然的事。

　　燕飛移到瓦簷處，俯伏下望，一隊十多人的馬隊正在等候姚興。

　　片刻後，赫連勃勃親自送姚興出大門，說了幾句話後，姚興上馬而去。

　　燕飛心忖，今次刺殺波哈瑪斯是成是敗，便要看跟蹤姚興是不是能有所斬獲了。

第五章　如意嬌妻

　　燕飛在夜窩子的樓房上飛簷走壁，逢屋過屋，只下照而不上射的照明燈光，予他無比的方便，配合他靜如處子，動若脫兔的身手，迅似鬼魅，以靈覺感應敵人的獨特方法，如入無人之境。

　　敵人沿夜窩子的邊緣，設置了強大周密的防禦線，窩內的警戒因而鬆懈，得赫連勃勃助他過關，令他這頭猛虎深入敵人腹地之內。

　　他不須用眼去看，姚興一行人的蹄聲，便是引路的明燈，讓他毫無困難的追蹤他們。

　　最後他來到洛陽樓的瓦面上，俯首看著姚興等人在大門前下馬，由把守大門的羌兵牽走馬兒，姚興則在親衛簇擁下進入樓內去。

　　洛陽樓是夜窩子最具規模的建築之一，本為紅子春在邊荒的大本營，由五幢樓房組成，主樓高起三層，其他均是雙層的樓房。以之作為居所，很配合姚興的身份地位。

　　從截著赫連勃勃一刻開始，他一直默運玄功療治內傷，到現在已回復平常八、九成的功力，對行刺波哈瑪斯應可勝任有餘。

　　雖尚未與波哈瑪斯交手，可是，像他這般級數的高手，眼力高明，在全神觀察下，早對他武功的強弱，測出個大概，只要能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他有把握在數招內取他之命。

　　燕飛運功吸咐牆壁，從主樓貼牆滑落地面，來到主樓旁院落園林的暗黑裡。當他移到樓下大廳的一扇窗旁，姚興說話的聲音傳出來。

　　除主樓大廳外，其他樓房烏燈黑火，顯示大多數羌人仍在熟睡中。

　　姚興道：「大法師仍未回來嗎？」

　　有人答道：「大法師在黃昏離集，至今未返。」

　　躲在外面暗處的燕飛心叫完蛋。原來波哈瑪斯竟外出未返，自己今次豈非白走一趟，還好並非空手而回，至少弄清楚邊荒集敵人的佈置，和敵人兩方各懷鬼胎的關係。

　　照道理，波哈瑪斯不在集內一事赫連勃勃肯定知情，可是，赫連勃勃卻沒有向他道出事實。由此可見，赫連勃勃打開始已對自己包藏禍心。對赫連勃勃來說，最理想不過的是，燕飛既為他殺死波哈瑪斯，燕飛本人亦難逃大難，那便是一舉兩得的美事。

　　燕飛暗呼好運，深切體會到與虎謀皮的高風險。

　　那人續道：「大法師忽然離集，究竟所為何事呢？」

　　發言者當是姚興信任的心腹，所以可向姚興詢問。

　　姚興答道：「大法師學究天人，又精通精神異術，故行事每每超乎常人的理解，大法師回來後，自有合理的解釋。伯友不用擔心。」

　　姚興顯然也不曉得波哈瑪斯因何忽然離開，不過，他對波哈瑪斯似有盲目的尊敬，並不計較他怪異的行為，且對波哈瑪斯有非常人自有非常事的看法。

　　同時，燕飛已弄清楚，與姚興對話者是羌族的著名大將狄伯友，在北方胡族裡，狄伯友是個響噹噹的人物。

　　狄伯友悶哼道：「他的精神術，看來亦不是時常可靠，在對付呼雷方一事上便出了岔子，假如呼雷方落到荒人手上，我們便要頭痛了。」

　　燕飛聽兩人提及呼雷方，精神一振，依狄伯友之言，有關呼雷方的祕密，是絕不可讓荒人知道的。

　　狄伯友顯然頗為妒忌波哈瑪斯，沉聲道：「如把呼雷方交到我手上，我才不相信他捱得住酷刑。」

　　姚興表現出能容納不同意見的領袖胸懷，心平氣和的道：「法師的精神術並沒有出岔子，只是出了意外。法師保證，如得不到他解術，呼雷方永遠不能回復正常。如有選擇，我絕不願對呼雷方嚴刑拷打，他始終為我們盡過力，只因放不下荒人的身份。他更是個硬漢子，是寧死不屈的人。」

　　燕飛進一步瞭解姚興這個人，不論他和赫連勃勃談話，又或與同為羌人的大將狄伯友對答，均用漢語。可見，他亦像拓跋儀般，認為漢化是統一天下的必須手段。

　　兩人的對話被手下打斷，原來是慕容麟來訪。

　　燕飛心中有數，知慕容麟是來興師問罪。

　　一隊羌兵沿牆路過，執行巡邏任務，燕飛忙閃往一叢草樹後，繼續竊聽。

　　慕容麟的聲音傳入耳內，出奇地並沒有絲毫動氣或不滿的情況，反像老朋友聚會閒話家常般道：「唉！大家都辛苦哩！前晚被白雲山的巨響驚醒，今晚則因收到荒人戰勝的消息，害得沒覺好睡。不過無論如何，總比乾等無聊有趣得多。」

　　狄伯友不知是否受到指示告退離開，只剩下敵方的兩個最高領導人。

　　燕飛心中生出疑惑，為何慕容麟不是怒沖沖的來質問關於赫連勃勃軍隊調動的事，反像胸有成竹的樣子呢？當中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姚興笑道：「對桓玄和聶天還來說，當然是壞消息；對我們來說，則是好壞參半。荒人說到底仍是烏合之眾，只擅長陰謀詭計，正面交戰，絕非我們的對手，現在他們初戰得利，信心大增，會不自量力的準備大舉反攻。看他們現在的行軍方向，當是想重新進駐在穎水支流的基地，再號召流散的荒人來歸，我們便給他們一個驚喜，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把他們連根拔起，徹底解決邊荒集的問題。」

　　燕飛心叫厲害，姚興確是智勇雙全的領袖，此著確實大出荒人意料之外，說不定真的為他所乘，敗個一塌糊塗。現在給他探得情報，當然是另一回事。

　　他本打算盡早趁天明前離開，此時卻不得不繼續偷聽下去。

　　慕容麟欣然道：「荒人能大破荊州和兩湖聯軍，關鍵處在於劉牢之倒戈相向，非是荒人有此本領。我們只要依照計劃，定可令荒人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希望我們可以把與兩湖幫換糧的戰馬追回來，否則，便要從荒人手上強搶了。」

　　姚興道：「這方面我卻不擔心，除非荒人曉得以馬換糧的事，否則，交易仍可以照樣進行。」

　　慕容麟顯然亦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笑道：「假彌勒的愛徒中計哩！」

　　燕飛心中劇震，大感不妥。慕容麟說的，當然是赫連勃勃。

　　東方天際，現出曙光。

　　燕飛縱然千想萬想再多聽他們說幾句話，亦知一刻都不能留下。

　　姚興冷哼道：「我是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最好是彌勒教到南方搞得烏煙瘴氣，豈知，自稱彌勒佛降世的竺法慶竟是不堪一擊……」

　　燕飛再不敢聽下去，騰身而起，迅速離開。同時曉得，如想安然離開，甚或能殺死波哈瑪斯，他只有一個選擇。

　　※※※

　　尹清雅在山崗的一塊大石坐下，看著東方逐漸發白的天邊，嘟起小嘴道：「這是什麼鬼地方，跟著你這小子不辨東西的走了半天夜路，累死人哩！」

　　高彥氣鼓鼓的挨著她坐下，擠得她不得不坐開少許，以保持距離。

　　見他默不作聲，尹清雅奇道：「你變了啞巴嗎？」

　　高彥繃著臉孔道：「我在心痛！怎說得出話來呢？」

　　尹清雅呆了半晌，忽又掩嘴笑道：「誰得罪你呢？」

　　高彥氣道：「明知還要問！我來問你，我高彥有什麼地方惹你討厭？為何我不是你心中的如意郎君？」

　　尹清雅忍俊不住，笑得花枝亂顫道：「呵！原來是這件事。」

　　接著又斂去笑容，拉長俏臉道：「不是便不是哩！有什麼道理可以說的。你沒有什麼地方惹我討厭嗎？只是你的自作多情便教我尹清雅受不了。」

　　說罷還作了個叫救命的神情，迷人頑皮至極點。

　　高彥豁了出去的道：「好，讓我來問你，你心目中的如意郎君是怎麼樣的呢？」

　　尹清雅登時語塞，撐下去道：「你是我的什麼人？竟敢來問我這種事。」

　　高彥又得意起來，口若懸河的道：「所謂一夜夫妻百夜恩，經過昨夜後，我們雖尚無夫妻之實，卻有呼妻喚郎之名，所以……哎！」

　　尹清雅一肘撞在他脅下，痛得他整個人痙攣起來，怒道：「我和你什麼關係都沒有，你敢再說半句這種話，我會宰了你的。」

　　高彥忍著痛楚，寧死不屈的道：「你不敢說出來，因為你心中的如意郎君，正是老子高彥。」

　　尹清雅霍地站起來，撐著小蠻腰，大怒道：「去見你的大頭鬼，我心中的如意郎君竟會是你這潑皮無賴？我以後再不理睬你了！我要立即回兩湖去。」

　　高彥一手按著痛處，臉容扭曲道：「我是潑皮無賴，你心中的大英雄又是誰呢？你的郝大哥嗎？」

　　尹清雅氣得差點哭出來，跺足嗔道：「不要捏造事實，我和郝大哥清清白白的，不是你想像的那般。」

　　高彥立即回復了生氣，道：「小清雅息怒，可否容我坦白點說呢？」

　　尹清雅仍怒瞪著他，嘟長嘴兒道：「我和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高彥賠笑道：「我只是想和你討論如意郎君這個問題。」

　　尹清雅餘怒未消的嚷道：「還有什麼好說的呢？總之與你沒半點關係，沾不上絲毫邊兒。」

　　高彥低聲下氣道：「小清雅請先聽我的剖白，你有你的如意郎君，我也有我的如意嬌妻。在未遇上我的小白雁前，我心中的如意嬌妻，嘿！我心中的如意嬌妻，並不是你那個模樣。」

　　見尹清雅直瞪著他，美目圓睜，連忙改口，不敢道出理想嬌妻的形象。

　　尹清雅有點不知所措的道：「你說的與我有何相干？」

　　高彥苦笑道：「我只是想告訴你，人是愛亂想一通的。可是當我遇上你，便曉得我的如意嬌妻，便該是你，這也沒有什麼道理可說的，是這樣便是這樣。」

　　尹清雅橫他一眼，帶點不屑的道：「你以為我也像你那般嗎？不要想歪了。總而言之，你並不是我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不要再癡心妄想。」

　　高彥好整以暇的微笑道：「那你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像誰呢？例如燕飛，論人才武功，找遍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燕飛算什麼東西？本姑娘才看不上眼。」

　　高彥道：「劉裕又如何？既有男子氣概，又奮發有為，你們今次便在他手下吃了大虧。」

　　尹清雅怒道：「不要提他，我恨不得把他五馬分屍，宰了來吃。」

　　高彥大笑道：「說到底你還是喜歡我高彥。」

　　尹清雅出奇地沒有勃然大怒，笑嘻嘻道：「腦袋是你的，你愛胡思亂想是你的自由，恕本姑娘沒有時間奉陪，我們現在各走各路，你最好不要讓我再見到你這臭小子。」

　　高彥道：「你懂怎麼回家嗎？」

　　尹清雅信心十足的道：「只要往南走，便可以回到淮水，有什麼困難？」

　　高彥道：「你不怕晚上聯群結黨四處出沒的冤死鬼嗎？」

　　尹清雅呆了半晌，朝他瞧來道：「你這人壞透了，這麼唬嚇人家。」

　　高彥大樂道：「讓我好心做到底。你這樣只懂朝南走，縱使遇不到楚妖女，也會遇上北府兵或荒人，那時，吃虧的只會是你。便讓老子我送你回家去吧！」

　　尹清雅咬著下唇低聲道：「你有那麼好心腸嗎？」

　　高彥道：「我從來都是個大好人，為了你更是不惜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尹清雅道：「我讓你陪都可以，但卻不可自作多情，以為我喜歡你這小子。」

　　高彥笑道：「至少有點喜歡我吧！否則，怎會任我揉你的小肚子呢？」

　　尹清雅大嗔道：「你這不知廉恥的大蠢蛋，我只是借你的勁氣解穴脫身，和是不是喜歡你扯不上半點關係。唉！還要我說多少次你才醒悟？你試試多說一句。」

　　高彥指指臉頰，卻沒有說話。

　　尹清雅一記耳光刮過來。

　　高彥改為指著嘴巴，表示自己沒有說話。

　　尹清雅，收回纖手，氣道：「我不要你送哩！」

　　高彥舒展筋骨，得意洋洋的站起來，岔開話題以分散她的注意力，道：「假設老子所料不錯，楚妖女為殺人滅口，早晚會追來。我們如無逃走妙策，便要看我們聯手能否鬥得過她。」

　　尹清雅色變道：「不要嚇人，我們該已撇掉她。」

　　高彥道：「楚無暇是近似竺法慶和尼惠暉那級數的高手，怎會輕易追失人？如在大城鬧市，我們或可以撇掉她，在邊荒肯定不行，必須逃離邊荒才安全。小清雅休息夠了嗎？」

　　尹清雅嗔道：「你看不到人家在等你嗎？」

　　高彥環目四顧，道：「在邊荒逃避敵人的追殺，是一門學問，幸好我是這方面的高手，認了第二沒有人敢認第一。」

　　尹清雅氣鼓鼓道：「吹大氣第一！」

　　高彥傲然道：「換了第二個，懂得像昨晚般帶你從隱祕的山道逃走嗎？」

　　尹清雅先嘟起嘴兒，接著忍不住的笑起來道：「當然不懂！好哩！我的高公子高大爺，現在該往哪個方向溜呢？」

　　高彥樂不可支的道：「我的高公子，哈！叫得我骨頭都軟了。讓我想想看，先朝邊荒集走如何？即使是楚妖女，也對邊荒集的守軍有顧忌吧！」

　　尹清雅愕然道：「遇上邊荒集的巡兵，我們也不會有好日子過吧！」

　　高彥欣然道：「我自有妙計。咦！那是什麼？」

　　尹清雅定神朝南面瞧去，色變道：「不好！是那妖婦追來了。」

　　在數里外平原盡處，楚無暇現出影蹤，正全速追來。

　　高彥想不到一語成讖，大吃一驚，帶頭朝西面掠去，叫道：「快走！」

　　尹清雅早追在他背後，叫道：「你這小子果然門檻精。」

　　高彥心中叫苦，剛才他只是唬嚇尹清雅，絕沒想過楚無暇對他們如此死心不息，真的窮追不捨。

　　如被她追上，他和尹清雅只能做一對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苦命鴛鴦。

第六章　患難真情

　　燕飛張開眼簾，見到赫連勃勃推門入房。他雖然沒有攜帶武器，燕飛卻感應到他渾身殺氣，顯示對方正處於高度戒備的狀態。

　　但赫連勃勃就算有熊心豹膽，他也不敢在單對單的情況下，主動挑戰力能斬殺竺法慶的高手，而赫連勃勃更是深悉竺法慶的人，不會犯上姚興或慕容麟因竺法慶被殺，而蓄意貶低竺法慶的錯誤。

　　赫連勃勃是處於被動的形勢下，既摸不通燕飛的心意，又不得不來見他。

　　燕飛在天亮前回到赫連勃勃的臥室，驚動他的手下，逼得他不得不趕來見他。

　　赫連勃勃直抵床前，沉聲道：「燕兄為何去而復返？」

　　燕飛仍盤膝安坐榻子上，語氣平靜的道：「波哈瑪斯根本不在集內，為何你卻不告訴我？」

　　赫連勃勃現出錯愕的神色，接著冷哼道：「我和你的協定是在三天內，提供閣下一個刺殺波哈瑪斯的機會，並不用告訴閣下所有關於我方的事。對嗎？」

　　燕飛對他的強辭奪理並不驚訝，打從第一次在邊荒集與此君碰頭，他便曉得，對方是那種一切自以為是，從不作反省的人。要他認錯，比要太陽從西天升起來更困難。

　　淡淡道：「難道赫連兄不認為在集外刺殺波哈瑪斯，比在集內殺他更理想嗎？」

　　赫連勃勃發狠的道：「我根本不曉得他到哪裡去了，邊荒這般大，到哪裡去找他呢？」

　　燕飛恨不得立即拔劍把他斬了，再殺出夜窩子去，不過，這當然是下下之策，一旦陷入重圍，十個燕飛也難以突圍逃走。赫連勃勃因看準自己不敢動手發難，故敢前來見他。

　　微笑道：「不過因禍得福，我正因不知波哈瑪斯刻下不在集內，所以剛才跟在姚興背後，到洛陽樓走了一趟，聽到姚興和慕容麟一段精采的對話。」

　　赫連勃勃無法控制的劇震色變，雙目凶光大盛，沉聲道：「燕飛你勿要挑撥離間。」

　　燕飛好整以暇的道：「我燕飛是那種人嗎？」

　　赫連勃勃沒有直接答他，低聲下氣的問道：「他們說什麼呢？」

　　燕飛道：「在邊荒的首次戰役裡，你老哥因另有居心，早開罪了慕容垂。而慕容垂肯容忍你，是看在你仍有利用價值的分上，可以繼續於河套地帶擔當對抗拓跋族的角色，更因你與彌勒教關係密切，不願與彌勒教正面衝突。」

　　赫連勃勃的呼吸沉重起來，顯是被燕飛這番話直說入心坎裡去。

　　燕飛盯著他道：「不論慕容垂或姚萇，均樂意玉成竺法慶大舉南下的心願，對他們來說，南方愈亂愈好。」

　　赫連勃勃不耐煩的道：「姚興和慕容麟究竟說過什麼話呢？燕兄可否直接點說。」

　　燕飛心中暗歎，赫連勃勃就是如此一個人，別人的忠告根本聽不入耳。

　　淡淡道：「姚興說他所以容忍你，全因彌勒教的利用價值。可是，現在竺法慶已死，彌勒教雲散煙消，你老哥再沒有利用價值，反成禍患，所以決定放棄你。至於他會否在途上伏擊你，又或任得你返回統萬，以對抗拓跋珪，則因我必須趁天未亮離開，沒法聽到那段談話了。」

　　赫連勃勃雙目凶光大盛，出拳在空中虛擊一記，以宣洩心中的怒火和憤恨。

　　燕飛道：「這是赫連兄最後一個機會，究竟選擇與我坦誠合作，還是繼續玩手段，希望能一舉兩得，同時害死波哈瑪斯和我？」

　　赫連勃勃勉強壓下怒火，雙目射出不服氣又不得不屈服的矛盾神色，道：「有一天，我會教他們後悔。」

　　燕飛道：「眼前便有這麼一個機會，對嗎？」

　　赫連勃勃移到床邊，坐了下來，低聲道：「你認為這真的是一個機會嗎？我現在必須立即離開，而我確不曉得波哈瑪斯到哪裡去了，恐怕姚興同樣不知情。」

　　燕飛心忖，他終於肯說老實話，因為他親耳聽到姚興也不知道波哈瑪斯到了哪裡去。

　　道：「東南西北哪個方向呢？」

　　赫連勃勃顯示出合作的誠意，因為燕飛激起了他對姚興作出報復的心意。道：「我只知他撐艇到了穎水東岸，然後登岸去了。每隔一段日子，波哈瑪斯都會離群獨處一段時間，通常維持兩、三天。我們懷疑他是去練功，因為，回來後他總是精神奕奕，處於巔峰的狀態，然後他的神采武功會逐步回落，接著便又要失蹤幾天了。」

　　燕飛心中倒抽一口涼氣，原來自己看到的波哈瑪斯，正處於低潮的時期，假如當他尋得波哈瑪斯之時，他會否正處於厲害至自己不能應付的高峰呢？同時，因想到赫連勃勃的陰謀，要自己去行刺處於巔峰狀態的波哈瑪斯，讓他們來個同歸於盡又或兩敗俱傷，他當然最為有利。

　　赫連勃勃有點尷尬的道：「燕兄不能怪我，你和我始終是敵非友。」

　　燕飛心神正在思索波哈瑪斯，對他非正式的道歉並不以為意，忽然心中浮現出白雲山區內那個大坑穴。

　　赫連勃勃道：「燕兄在想什麼呢？」

　　燕飛暗歎一口氣，他已憑靈應曉得波哈瑪斯去了何處。那是他最不想重臨的地方，更希望開啟仙門的事只是一場春夢。

　　苦笑道：「我可以隨赫連兄一道離開嗎？」

　　赫連勃勃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道：「要解開呼雷方的精神禁制，唯一方法是殺死波哈瑪斯，燕兄千萬勿要放棄。在第二次進攻邊荒集前，姚興把由龜茲人精製的一批名為『盜日瘋』的毒香，祕密送交呼雷方，令他在攻打邊荒時，於集內上風處燃燒。這種香毒效力驚人，只要吸入少許，可令人頭腦發昏，有如被火燒灼腦袋，可以大幅削弱荒人的頑抗力。燕兄該明白我說出此事的心意哩！」

　　燕飛當然明白，表面看，赫連勃勃恨姚興而幫他一個忙，讓他們收復邊荒集的勝數大增，不過，先決條件是他必須殺死正處於巔峰狀態的波哈瑪斯，一個不好，他將是與敵偕亡之局。

　　燕飛道：「既是如此，姚興怎會容呼雷方回到荒人那邊呢？」

　　赫連勃勃毫不隱瞞的道：「完全是個意外，呼雷方的意志非常堅定，不過，波哈瑪斯亦有他非常的手段，令呼雷方生出幻覺，自動地去起出毒香。當波哈瑪斯和十多個高手遠遠跟蹤在呼雷方身後之際，天意弄人的遇上一支逃往南方的荒人部隊，眼睜睜瞧著呼雷方被荒人帶走，沒有任何辦法。」

　　燕飛失笑道：「原來如此！」

　　赫連勃勃歎道：「現在連我也相信，荒人是氣數未盡。時間差不多了，讓我送燕兄出集吧！更希望永遠都不用再見到老兄你。」

　　※※※

　　劉裕和慕容戰把戰馬留在穎水東岸，留下二百人看守，登上江文清成功劫奪回來的糧船，逆水北上。

　　由二十艘糧船組成的船隊，飄揚著兩湖幫的旗幟，浩浩蕩蕩地朝廢城汝陰駛去。

　　劉裕和慕容戰來到船上的指揮台，與江文清會合，人人心情興奮，因昨夜大勝而來的美妙心情，攀上另一高峰，絲毫不覺舟車之苦。

　　他們的船在前方領航，早晨的陽光從右方溫柔的灑射，照得被大雪覆蓋的邊荒，像披上一層金黃的外衣，美艷不可方物。

　　江文清仍作男裝打扮，姿容婥約，逼人的英氣裡又透出女性的嫵媚，看得兩人眼前一亮。

　　十二艘雙頭戰船留在後方，由程蒼古、費二撇和席敬等，負責搭築起三道臨時渡橋的重任，不但可供戰馬過河，還可以讓落後的荒人大隊，能安抵彼岸。

　　一切均依既定的計劃行事。

　　江文清向兩人展示一個燦爛的笑容，欣然道：「幸不辱命。」

　　劉裕感到自己有點控制不了的打量她，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忽然會有這種奇怪的情緒，是否因她立下大功，作為主帥的自己，忍不住對她生出愛寵之心，還是因為他感覺到，這有本領的美女，對他若有似無的情意，又或是自己需要彌補因失去王淡真而來的空虛失落。

　　他弄不清楚。

　　江文清終發現劉裕眼光有異，俏臉微紅，顧左右言之道：「雪開始溶哩！」

　　慕容戰倒沒發覺兩人間微妙的情況，嚷道：「大小姐是怎辦得到的，二十艘糧船沒有半點打鬥過的痕跡，完整得像兩湖幫的人心甘情願地把船送了給你。」

　　江文清謙虛的道：「這樣一件小事，如果辦不到，怎對得起你們呢？我們埋伏在穎口，待糧船全體進入穎水，方從後掩上，藉著糧船吃水深船行慢，而我們船輕速度快的優劣對比，敵人還未想清楚是什麼一回事，已給我們的人過船殺得跳水逃命，根本沒有反擊之力。」

　　劉裕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奇異的情緒，道：「大小姐做得很好。」

　　慕容戰目光投往前方，沉聲道：「在汝陰的敵人亦然，哪想得到糧船上的兩湖幫徒換上了我方的人，今次肯定會中計。」

　　劉裕點頭道：「依姚興與郝長亨的約定，戰馬會在汝陰城內，當兩方驗證無誤，兩湖幫的人會把糧資卸下，羌人則把戰馬送上船去，這交易的方式，對我們奪馬非常方便。」

　　慕容戰笑道：「你們對付碼頭上的敵人，我便領一批手足直撲廢城，保證不會走失半頭戰馬。」

　　劉裕長長吁出一口氣，嗅著從江文清處傳來，充盈著建康和青春活力的醉人氣息，心中湧起內疚的感覺。這是種沒法解釋的情緒，好像自失去王淡真後，他愛人或被愛的能力也隨之失去，只餘下近乎本能的慾念。

　　剛才他看江文清時，是被她的美麗吸引，這想法令他痛恨起自己來，更感到對不起江文清。

　　他需要異乎平常的刺激，只有極端的情況，方可以減低他心中沒法抑制的憤恨和痛苦。假如時間可以倒流，過去能重演一遍，他肯定自己會不顧一切，與王淡真遠走高飛。

　　只恨過去了的再不能挽回，他深心裡的創傷也成了永遠不能治癒的絕症。

　　※※※

　　小白雁嚷道：「你要到哪裡去？」

　　從東北面的平原逃到這裡的山區，她一直領先，還催促高彥走快點。現在朝山峰攀爬縱躍，高彥反把她拋在後方，顯示其持久力在武功遠比他強勝的尹清雅之上。

　　高彥手足並用的走上一道巉巖的山坡，別頭回望，見楚無暇已追到山腳，離落後兩丈許的尹清雅只有二十多丈，叫道：「妖女追來哩！走快點！老子不單是邊荒首席風媒，更是最出色的逃跑專家，跟著我擔保沒錯。」

　　尹清雅騎上虎背，只能上不能下，大歎倒楣。心忖，逃走哪有往山峰逃去的道理，怨道：「早知道便不隨你這小子胡混哩！」

　　話是這麼說，小白雁猛提一口真氣，一溜煙般直追至高彥背後。

　　此時已過山腰，離峰頂不到百丈的距離。

　　高彥得意的道：「山人自有妙計，邊荒是我的地頭，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對方更只是區區一妖女。哈！隨為夫來吧。」

　　忽又繞往山峰另一邊去。

　　尹清雅無奈下緊隨他身後，驀地，另一座山出現眼前，離他們身處的山只有三十多丈的距離，可是，其山峰下凸出來的高崖，最接近處不到十五丈，下方則臨百丈深淵，形勢險峻驚心。

　　尹清雅大吃一驚道：「你不是想跳過去吧！距離這麼遠怎辦得到呢？」

　　高彥此時登上高於凸崖數丈的一方巨石，迅速解下背上的百寶囊，取出一個圓筒，道：「只有能人所不能，方可以在邊荒吃得開，看我的娘！」

　　「嗖！」

　　一道索鉤從圓筒筆直射出，彈簧機刮聲爆響，鉤子帶著堅韌的牛皮索，快如弩箭般橫過十多丈的虛空，射進對面懸空石崖上一株老松虯結的枝葉裡去。

　　高彥用力回拉，發覺已鉤個結實，朝來到身旁的尹清雅大喜道：「這叫天無絕人之路，果然行得通，小娘子快抱著為夫。」

　　尹清雅又驚又喜，無暇計較他又在口舌上輕薄自己，懷疑的道：「這皮索承受得起我們兩個人的重量嗎？」

　　高彥另一手以指對鉤索指劃著，唸唸有辭道：「唵呢摩巴空，喃無阿彌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乖索子你顯顯神通，不准折斷。」

　　尹清雅又擔心又好笑，跺足嗔道：「虧你還有說笑的心情，惡婦快到哩！」

　　其實高彥是物主，比她更害怕皮索折斷，又不得不充好漢，裝出視死如歸的豪情氣魄，大笑道：「我是要你陪我享福，不是陪死，娘子還未抱緊我呢！」

　　尹清雅哪還有選擇餘地，雙手纏上他的脖子，摟個結實，俏臉埋入他肩頸去，閉上眼睛。

　　劍嘯聲起，楚無暇終於殺至。

　　高彥一手死命抓著圓筒，另一手摟著她的小蠻腰，心叫老天爺保佑，兩足運勁，往對面下方的懸崖躍去。

　　楚無暇的長劍險險擊實，只是一步之差。

　　這對患難的男女耳際風生，片刻後已然力盡，於離開凸崖十丈許處往下急墮。

　　現在他們再沒法憑自己的力量做任何事，只能祈禱高彥的「不准折斷咒」靈驗。

　　「呀！」

　　兩人同時驚呼。

　　皮索首先繃緊，下墮的無情力，差點令高彥脫手抓不著圓筒子，接著索子摩擦著崖邊，發出吱吱的聲音，兩人則在崖下丈許處搖搖晃晃，驚險萬分。

　　尹清雅見情況不妙，略按他肩頭，借勢上升。

　　高彥身子一輕，剛心中叫好，皮索已抵受不住崖石磨損，倏地斷折。

　　他大叫不好時，脖子已被尹清雅雙足夾著，帶得他往上騰起。

　　尹清雅施盡渾身解數，探手抓著崖緣，蠻腰運勁，把高彥蕩得翻往凸崖上去，她則用盡氣力，設法自救。

　　高彥甫著地立即滾往崖邊，雙手抓著她搭在崖邊的手，使盡吃奶之力把她硬扯上去，此時，兩人再沒有絲毫高手的風範。

　　兩人在崖邊倒作一團，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滋味。

　　驚魂甫定下，高彥首先坐起來，接觸到的是站立在對面山上的楚無暇，既不服氣，又充滿怨毒的可怕眼神。

第七章　白雁之戀

　　雙方隔山對望，楚無暇仍一副不肯罷休的模樣。

　　高彥還是第一次有機會仔細地打量她，楚無暇無可否認是一等一的美女，可是，其美麗卻有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感覺，或許是因她此刻的神情。想來，她去迷惑司馬曜時，當然不會是眼前這般的模樣，否則，司馬曜不把她掃出建康宮才怪。

　　她的顴骨略嫌高聳，可是配上特長而細的丹鳳眼，卻另有一種味道，反添加了近乎妖異的艷麗，使她的美麗與別不同。

　　高彥喘著氣呼喝過去道：「我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捉迷藏的遊戲又玩過了，我們更對你的什麼藏沒有絲毫興趣，提也不願提，大家不如就這麼算了吧！」

　　楚無暇冷冷的瞅著他，道：「小子是誰？」

　　高彥聽她語氣，好像這局面是由他們挑釁造成的，心中有氣，兼之又有小白雁坐在身旁，大喝道：「老子行不改姓，坐不改名，邊荒集高彥大少是也，不要忘記了。」

　　楚無暇一字一字緩緩道：「高彥大少，很古怪的名字，我自然不會忘記。」

　　高彥和尹清雅先是愕然，接著面面相覷，然後一齊忍俊不住，放聲大笑。

　　尹清雅笑得淚水都差點流出來，指著她道：「他還有另一個名字，叫大少高彥，也不要忘記哩！」

　　楚無暇終醒覺自己一時的遲鈍，雙目殺氣更盛，語氣卻仍保持平靜，冷然道：「終有一天我會要你們笑不出來。」

　　尹清雅回過氣來，嬌叱一聲跳起來，指著對山的楚無暇道：「你這心毒如蛇的賊婆娘，有什麼可以誇口的，你能奈我們的何嗎？終有一天，我會教你連想扮吊死鬼的樣子也辦不到。你奶奶的十八代祖宗，當自己是什麼東西呢？我才不怕你，還要把佛藏的事傳得天下皆知，無人不曉。」

　　高彥聽得目瞪口呆，自己的心上人罵起人來，竟可以是這般凶的，看來，她對自己已非常遷就和客氣。

　　楚無暇並沒有動怒，若無其事的道：「你們不用下山嗎？」

　　尹清雅顯然被她激起小姐脾氣，移到仍坐在地上的高彥背後，兩手按在他肩膀上，嬌笑道：「由高家村到這裡，你奈何得了我們嗎？讓我告訴你，你的高彥大少是這裡的地頭龍，你是鬥不過他的。」

　　高彥生出飄飄然的感覺。雖說尹清雅因要羞辱對方，故把他「抬舉」了，但她的衝口而出，亦代表她心中確有這種想法。兼之她親暱的動作，一時心神俱醉。

　　楚無暇柔聲道：「你長得很可愛，很討人歡喜，姐姐告訴你佛藏在哪裡好嗎？」

　　尹清雅不屑的道：「你能告訴別人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嗎？」

　　楚無暇露出一個笑容，道：「小姑娘誤會哩！我只是故意說不知道，好讓他人知道自己的愚蠢，竟為沒有意義的事送命，看他們後悔莫及的可笑模樣，很有趣呢！」

　　兩人聽後，心忖，世上竟有這樣的人，可見其心之毒，也不由心湧寒意。

　　高彥更聯想起把玩被擒耗子的惡貓，別人的痛苦就是她的快樂。這種人根本不可以常理推斷，這個樑子是結定了。

　　尹清雅喝道：「有屁便放！待我們去公告天下，叫你做個不名一文的窮光蛋。」

　　楚無暇忽然笑起來，令人更感到她的心理不大正常，道：「我又不想說哩！」

　　接著往後疾退，幾個縱躍，已消沒在山的下方。

　　尹清雅改按為抓，搖晃著高彥道：「快想辦法，她分明要先一步趕到山腳去，好等我們下山去。」

　　高彥望著對山，道：「可惜索子斷了，只好看看附近有沒有樹籐一類的東西。」

　　尹清雅猶有餘悸的打個寒噤，失聲道：「剛才我受罪受夠了，休想再來一次，快另想辦法！你不是自誇邊荒的第一逃跑專家嗎？」

　　高彥站起來道：「我們的運氣如何？」

　　尹清雅駭然道：「你不是又想幹什麼危險的事吧？」

　　高彥神氣的道：「都說跟著我保證好玩兼刺激。不過，這次你不用擔心，這座山叫雙駝峰，是白雲山區的第二高峰，山脈廣闊，只要我們隨便找個方向下山，碰上妖女的機會，仍要比妖女追來小。何況，我對這山區的形勢瞭如指掌。」

　　尹清雅奇道：「你究竟是當風媒還是當地理師呢？」

　　高彥哈哈笑道：「娘子有所不知，雙駝峰有道名泉，第一樓的雪澗香便是取自這條泉水。所以，我對這一帶特別熟悉，因為曾陪龐義那名字有『義』，卻欠了義氣的傢伙來過幾次。慢慢你會發覺，我還有其他方面的本領，保證不會令娘子失望。」

　　尹清雅沒好氣道：「你好像有很多時間的樣子，最好別讓那妖婦趕上來，否則，我只好犧牲你，自己一個人跑掉算了。」

　　高彥哈哈一笑，領頭下山。

　　尹清雅呆了一呆，忽然兩邊臉蛋各飛起一朵紅雲，追在他身後嗔道：「你在笑什麼？」

　　高彥躍往崖旁下方一塊大石處，洋洋得意看著落在身旁的尹清雅，眨眨左眼道：「不要唬我哩！剛才娘子不顧生死的對為夫施以援『腳』，已顯出娘子對為夫情深義重，至死不渝。」

　　尹清雅大嗔道：「你找死！」

　　高彥早有準備，躍離山巖，險險避過她的飛拳突襲。

　　尹清雅怒不可遏的追下來，叱道：「今趟我絕不會饒你。」

　　邊嚷「娘子息怒」，高彥使出殫心竭力的輕功，朝兩峰間的深谷逃命去也。

　　※※※

　　燕飛在白雲山區邊緣的一座山丘止步，目光投往位於山區東南方形狀奇特的雙駝峰。香澗從位於中間的主峰摩雲嶺瀉下，便是經雙駝峰間的駝峰峽流出山區，最後匯入夏淝水。

　　雙駝峰之所以引起他的注意，是因為當他感應到波哈瑪斯時，心中浮現的正是此山的影像。

　　雙駝峰一高一低，起伏有致，其陡峭難行不下於主峰摩雲嶺。此峰除流經峰腳間的香澗外，另一勝景是孤懸於近峰頂處的「懸命崖」，燕飛不時到崖上沉思冥想，故此對雙駝峰有特別深刻的感情。

　　難道波哈瑪斯也學他般，到懸命崖打坐練功？

　　太陽剛抵中天，樹上的積雪開始溶解，寒冬已成過去。在目前的情況下，春暖花開代表不是好時光，而是殘酷的戰爭。

　　他躲在赫連勃勃隊內一輛騾車上，默默潛修，到隨隊離開邊荒集，他的內傷已痊癒，且更有精進。

　　他並不關心赫連勃勃的安危，誰能除去他，都只是好事而非壞事，如讓他得勢稱雄，會有很多人遭殃，包括無辜的平民百姓。

　　親身目睹和體會過三佩合一後的威力，無限地擴闊了燕飛在武道上的視野，啟發了他對丹劫和水毒，兩種極端相反而又相得益彰的本原力量的深思。

　　武道之最，莫過於此了。

　　就在此刻，他又感應到波哈瑪斯。

　　那種感覺奇異至極點，他的精神處於往四面八方搜索的狀態，整個白雲山區在他的精神感應下，像一個波平如鏡的大湖，湖水裡任何異動，均令他瞭然於心。

　　波哈瑪斯便如投進他這精神心湖內的一粒小石子，泛起一個漣漪，也使他掌握到目標位置。

　　波哈瑪斯是死定了，因為他的精神已鎖定了他，便像他沒法逃避孫恩般，除非波哈瑪斯能勝過他的蝶戀花。

　　倏地，波哈瑪斯的精神波動起來，雖只是剎那的光景，對波哈瑪斯這種有精神修養的武學家，已屬非比尋常的情況。

　　究竟是何事令他難以保持澄明的心境呢？燕飛再不猶豫，朝目標位置掠去。

　　※※※

　　垂雲瀑從主峰摩雲嶺傾瀉而來，至雙駝峰形成另一道較窄，可是聲名卻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香澗瀑，奔瀉而入雙駝谷內，形成蜿蜒而流，過野穿林的小溪澗。

　　谷內長滿桂花樹，流經谷內的一段河澗，便是名聞邊荒的白雲香澗。

　　香澗瀑有別於垂雲瀑，不像後者般水勢洶湧，聲威懾人，亦不是玲瓏嫵媚，婉轉流淌，而是起始丈許處尚是水，然後水瀑便沒進水煙裡去，水瀑似化為縷縷輕煙，因風作態，自由寫意。

　　桂林春暖，草樹復榮，香澗的美是與別不同的，充滿宇宙神祕難宣的況味。

　　兩人沿澗而行，當尹清雅看到香澗瀑的奇景，澗邊的積雪被水流溶解同化，開始漫長的旅程，忍不住雀躍道：「這裡真美，想不到邊荒內有這麼一個好地方，我在這裡坐一天也不會悶。」

　　高彥在澗旁一方石坐下。解下背囊，望著水瀑激起的陣陣水霧，在陽光灑照下，隱現五彩，有感而發的道：「邊荒是天下間最後一片淨上，正因邊荒集獨特的情況，只要南北勢力大致保持平衡，邊荒便是最有趣的地方，且刺激好玩。在淝水之戰前，邊荒的興旺，是未到過的人難以想像的。淝水之戰後，動盪難免，不過，一切會回復原狀，因為，荒人是永遠不會向強權屈服的。」

　　尹清雅在他身旁另一石塊坐下，默然片刻，柔聲道：「失去了邊荒，你可有什麼打算呢？」

　　高彥茫然搖頭，道：「我不知道！我會變成無家可歸的人，失去了一切，更不曉得該往何處去，如何可以忍受邊荒外那個人吃人的世界。」

　　尹清雅垂首輕輕道：「你不是因我背叛了荒人嗎？縱使收復邊荒集，你還有立足之地嗎？」

　　高彥差點語塞，更想坦誠相告，可是，看到她像被自己的行為深深打動的樣兒，哪敢說出口。

　　人急智生下，笑道：「你為我擔心，是因你不明白荒人。換了在別的地方，我肯定成為通緝犯，可是對荒人來說，我如此愛得不顧一切，正合他們的作風，加上有邊荒第一高手燕飛為我說情一下，我們回到邊荒集時，肯定他們會敲鑼打鼓的歡迎我們，絕不會有另一個情況。」

　　尹清雅以細微的聲音櫻唇輕吐的道：「清雅有什麼好呢？」

　　高彥劇烈的顫震，轉頭朝她瞧來，一時說不出話來。

　　尹清雅迎上他的目光，「噗哧」笑道：「為何用那種眼光看人家呢？唉！你這小子真麻煩，我由始到這刻都沒有看上你。唉！我們還是敵人來哩！我又曾經……唉！都是不說了！」

　　高彥有如被冷水照頭淋下，旋即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盯著她道：「不要騙自己了，你和我在一起時，不覺得開心嗎？不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嗎？」

　　尹清雅聳肩道：「那又如何呢？頂多你是個好玩伴吧！我還可以說什麼，才可以令你收回癡心妄想，我師傅是絕不許我和你在一起的，做朋友都不成。」

　　高彥氣道：「你的師傅就是你的一切嗎？你還有爹娘為你作主啊！」

　　尹清雅無精打采的道：「我是師傅自幼收養的孤兒，所以師恩如山，你說什麼都是沒有用的。」

　　高彥道：「真相往往是令人難受的，也許你和師傅的關係並不像表面般簡單，例如他血洗一個村鎮後，發現仍在襁褓中的你，一時心軟，收留了你，又或……」

　　尹清雅大怒道：「閉嘴！你卑鄙！」

　　高彥頹然道：「你罵得對，我的確卑鄙，不過為了你，我再卑鄙的事也可以做出來。」

　　尹清雅可能想起他為自己背叛荒人的事，神色緩和下來，輕輕道：「我要走哩！不用你送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透出一股堅決的意味，大異她平常總帶點愛玩鬧兒的語調。

　　高彥感到一切努力盡付東流的沮喪，忽然間，他再不願去思索這段情，也不想做任何事情，近乎麻木的道：「你不怕遇上那妖女了？」

　　尹清雅垂頭道：「我會照顧自己。」

　　又往他瞧來，欲言又止的好半晌後，低聲道：「你的荒人兄弟真的仍肯收留你？」

　　高彥心灰意冷的道：「收留好！不收留也好！什麼都跟你沒相干哩！」

　　尹清雅道：「你會蠢得去輕生嗎？」

　　高彥露出錯愕的神色，搖頭道：「我該欠缺這麼大的勇氣吧！」

　　尹清雅倏地站起來，道：「人家走哩！」

　　高彥呆望著香澗，沒有答她。

　　尹清雅嗔道：「你聽到嗎？」

　　高彥木然點頭，仍不肯看她。

　　尹清雅皺眉道：「你在生我的氣，對吧？」

　　高彥苦笑道：「我已失去一切，包括生氣的能力，我太過一廂情願了，豈知你真的從沒有看上我。」

　　尹清雅忽然別轉嬌軀，朝谷口方向放腳奔去，眨眼已達至最快的速度，消沒在桂樹林間。

　　高彥瞧著她的背影，發起呆來，旋踵驀地彈跳上半空，凌空翻了個觔斗，發出歡呼。

　　「蓬！」回落時一頭栽進了溪澗裡。

　　高彥喝了兩口澗水後，從冰寒的水中抬起頭，呵呵笑道：「什麼都可以騙人，只有這種事騙不了人。哈！如果不是愛上了我，且愛得不能自拔，怎會逃命似的走了。噢！我的娘！冷死我了。」

　　三扒兩撥狼狽的回到岸上，又坐下來喘息著自言自語道：「她該是怕我看到她離別的苦淚，所以忙著離開。哈！這是如山鐵證，證明她是捨不得離開我。唉！他奶奶的！她現在當然是回兩湖去了，我又追不上她，如何才可以和她再續未了之緣呢？真頭痛！」

　　又沉吟道：「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只好再找我的兄弟出腦袋幫忙。什麼老燕、老屠、老劉，加上個卓瘋子，所有腦袋加起來，我才不相信沒有另一個機會。下次，我定可以令小白雁你親口承認愛上我，喚我作彥郎，決定不顧一切為我生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噢！真的很冷！」

　　高彥打個哆嗦，撲過去拿起背囊，取出乾衣替換。

　　他的小白雁之戀，從未試過像現在此刻般實在。

第八章　放君一馬

　　劉裕立在穎水西岸的高地處，俯瞰荒人大隊從臨時搭起的三道渡橋過河的情況。

　　由江文清指揮的雙頭船隊，把上下游封鎖，以策安全。

　　荒人大隊比預計的時間早到近個把時辰，只從此點便知，從戰士到工匠、婦孺，荒人的士氣是多麼高揚，令他們忘記了勞累。

　　看著以萬計的荒人，由南方安然返回邊荒，進駐反攻邊荒集的鳳凰湖基地，劉裕生出滿足和成就的感覺，大大沖淡心中鬱苦的情緒。

　　他曉得已是勝利在握，不管邊荒集的敵方佔領軍多有本事，都翻不出他的掌心去。姚興和郝長亨交易的糧資與戰馬，均落入他手上，連串的勝利，把荒人的士氣和鬥志，推上巔峰的狀態，更重要的是自己確立了統帥的權威，人人對他信心十足，願效死命。

　　唯一使他有點不安的，是慕容戰對護送戰馬來的羌兵手段狠辣，展開屠殺，只餘數十羌人逃回邊荒集去。不過，此為胡族戰士一向的作風，兼之慕容戰並非他的手下，他實在很難說話。可能只因不符北府兵的作風，他心裡才會感到不舒服，至於這種行為是對是錯，他亦沒法判斷。

　　每殺敵方一個人，便可以削弱對方一分力量，且可以令敵人生出恐懼。

　　他是否也要改變自己呢？

　　※※※

　　拓跋珪策騎出盛樂，朝長城的方向疾馳，後方是五千拓跋族最精銳的戰士，陪行的將領是長孫普洛。

　　他今次不是要迎擊敵人。剛好相反，他是要撤走平城和雁門的部隊和民眾，運走所有糧資，只留下兩座空城。

　　行動關係重大，在不容有失下，他必須親自監督，以防慕容詳由燕都出擊。

　　他明白，領軍來攻打他的慕容寶是怎樣的一個人。慕容寶一向看不起他，又高傲自負，自以為是無敵天下的猛將，更認為大燕兵是世上戰力最強的部隊，而這正是對方的弱點，他要好好利用。

　　拓跋珪心裡承認，如現在與慕容寶正面交戰，他是輸多贏少。幸好戰爭的勝負，並非純靠武力，更重要的是策略。

　　現在他放棄長城內所有得來不易、勢足威脅燕都的堅強據點的大片土地，正是要慕容寶進一步生出輕敵之心，魯莽行事。

　　佔領平城和雁門後，手下將領大部分均力主趁慕容垂分身不暇之際，直搗燕都。可是，他卻不為所動，保存實力，以應付將臨之戰，貫徹對燕飛的承諾。

　　他放棄平城和雁門，慕容寶會作出怎麼樣的反應呢？換了是慕容垂，此計肯定無法令他上當。

　　慕容寶又如何？拓跋珪正耐心等待，自拓跋代國滅亡後，他一直在等待，現在機會終於來臨。

　　※※※

　　燕飛有點不敢看原來臥佛寺所在的大坑穴，如有選擇，他是不會回到這裡來的。

　　他利用山林的掩護，從坑穴的西北方掠過，直趨雙駝峰。

　　他感到波哈瑪斯的精神在波動著，顯示他並非處於冥想默坐的狀態裡。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否他的修行出了岔子？半盞熱茶的工夫，燕飛離開摩雲嶺南麓的密林區，抵達雙駝峰西南方一道支脈，翻過小山，雙駝峰矗立眼前，高低起伏的兩峰直插雲天，拔地而起。

　　前方地勢低平，從摩雲嶺垂雲瀑而來的一道支流，流經此幅山腳處的平地，形成一個小湖。

　　湖水晶瑩潔淨、水流緩慢、松樹環湖聳立，岸邊開始溶解的積雪瀉入湖內，原被雪覆蓋的嶙峋怪石似從雪層裡冒出來，惹人深思。

　　在湖岸旁一塊巨石上，波哈瑪斯衣衫染血，容色蒼白，正不眨眼的瞧著燕飛。

　　燕飛心中奇怪，誰人有本領能重創這位來自波斯的武學宗師呢？亦大感為難，自己怎可以對沒有抵抗力的人下殺手？燕飛速度不改，轉眼來到波哈瑪斯身前，神態從容的蹲下道：「本人燕飛，大法師你好。」

　　波哈瑪斯劇震一下，雙目現出驚疑神色，顯然被燕飛威名所懾，知道不妙。

　　燕飛皺眉道：「大法師劍傷嚴重，如不能及時治療，恐怕永難痊癒。究竟是誰幹的？」

　　波哈瑪斯一雙眼睛射出仇恨的焰火，咬牙切齒的道：「我從未想過，世上有這麼狠毒的女人，我和她不但無仇無怨，且互不認識，她卻因看穿我行功正到緊要關頭，忽然現身突襲。無奈下，我雖明知功虧一簣，仍要起而應戰。對！我是吃了大虧，但她亦被我重創。想不到我苦待三十多年的時機，就這麼被她破壞了。」

　　燕飛心忖，難道是安玉晴，旋又推翻這想法，因為她絕不是這種人，兼之，她並不認識波哈瑪斯。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作風近似任青媞，不過此女該不在邊荒內。

　　波哈瑪斯歎道：「燕兄是否專誠來找我呢？」

　　燕飛知他才智過人，從自己稱他作大法師而曉得自己是來尋他晦氣。坦然道：「我本是一心來殺你，但卻不願乘你之危，只好先助你穩定傷勢，再請大法師隨我去見呼雷方。」

　　波哈瑪斯現出虎落平陽的無奈神色，徐徐吐出一口氣道：「殺了我並不是辦法，呼雷方是被我的制神大法所迷，只要燕兄在他耳邊說出一句咒語，便能解法。」

　　燕飛似笑非笑的道：「換作你是我，會否憑一面之詞便信而不疑呢？何況，呼雷方牽涉到一批毒香，如落入我們手上，加上姚興一方並不知情，對我們光復邊荒集有很大的用途。」

　　波哈瑪斯正容道：「燕兄的懷疑是合情合理。我只能以真主之名立誓，如果我有一字虛言，欺騙燕兄，教我十日之內曝屍荒野。」

　　燕飛不以為然道：「法師以為立下毒誓，我就會放你一馬？若只是關乎我一個人的事，我還可以隨心之所願作出決定，可惜此事關係到反攻邊荒集的成敗，而法師則是敵方主帥倚重之人，我放過你，等於放虎歸山。你總不能明知我們有毒香在手，仍裝作不知道吧！」

　　波哈瑪斯誠懇的道：「實不相瞞，我早有離開姚興之意，燕兄來此途上，該見到那被火石撞地弄出來的大坑穴。」

　　燕飛道：「法師決定離開，竟與此坑有關？」

　　波哈瑪斯道：「正是如此。此為天大凶兆，對現今中土所有政權均不利，亦使我對效力姚萇萌生退意。何況，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是追殺那妖女，以雪心頭大恨，再無意與荒人為敵，請燕兄相信我。」

　　燕飛感到他話中的誠意，但仍感難下決定，如自己把他所說的咒語，在呼雷方耳邊說出來後卻毫不見效，豈非天大的笑話。

　　波哈瑪斯道：「燕兄是如何曉得呼雷方與毒香有關，又如何尋到這裡來呢？即使姚興也不曉得我到哪裡去了。」

　　燕飛道：「毒香方面請恕我要賣個關子，不願透露。至於尋找你老哥，我自有一套辦法，只要你仍在中土，便沒法躲避我。」

　　波哈瑪斯欣然道：「如此，我有個折衷的辦法。燕兄當清楚我內傷嚴重，沒有十天八天靜養，休想恢復從前的功力。那我便在燕兄指定的時間內留在這裡，只要我違諾離開，燕兄可趕回來追殺我，憑燕兄能斬殺竺法慶的身手，何況邊荒更是你的地頭，我必無倖理。」

　　燕飛知他看破自己是憑精神感應追尋到這裡來，因為他本身亦是這方面的大行家，所以有此提議。終於同意，點頭道：「好吧！請法師三天內勿要離開白雲山區，只要呼雷方痊癒過來，我再不理會法師的事，當然，先決條件是法師必須離開姚興，否則，我會不擇手段的對付你。」

　　波哈瑪斯大喜道：「燕飛親口發出的警告，天下人誰敢不放在心上呢？燕兄是個好心腸的人，他日我必有回報。」

　　接著對燕飛說出解開呼雷方被制心神的咒言。

　　燕飛立在坑穴邊緣，目光雖落在圓坑中心尼惠暉埋骨之處，心中想的卻是宋悲風和安玉晴，他們到了哪裡去呢？

　　奔跑的聲音由遠而近，他不用回頭去看，已知來者是誰。卻沒有奇怪，這小子的老本行正是四處奔波，不如此方為怪事。

　　白雲山區發生了這麼怪異的事，他來探看情況是理所當然。幸好波哈瑪斯重傷，否則給他遇上，這小子便有難了。

　　高彥在後方嚷道：「我的娘！竟然是小飛你，不但沒有被孫恩幹掉，還有閒情在這裡欣賞怪穴。」

　　接著來到燕飛身旁，倒抽一口涼氣道：「天！這是怎麼一回事？」

　　燕飛見他走得氣喘如牛，訝道：「你在逃命嗎？」

　　高彥歎道：「給你猜個正著，幸好遇著我的私人保鏢燕大爺，難怪那妖女給嚇跑了。」

　　燕飛訝道：「妖女？」

　　高彥道：「還不是楚無暇那個心狠手辣的妖女，不過我該感激她才對，如非她窮追不捨，我便沒法試探出小白雁對我海枯石爛仍不會改變的愛。哈！今次發達哩！」

　　燕飛聽得糊塗起來，皺眉道：「你和小精靈在一起嗎？現在她到哪裡去了？」

　　高彥興奮的道：「此事說來話長，不用擔心，你想不聽也不行。嘿！你是否宰掉了孫恩哩？」

　　燕飛終於面對該否說謊，和如何說謊的頭痛問題，否則很難向自己的兄弟交待，苦笑道：「孫恩仍然健在。」

　　高彥大吃一驚，左顧右盼，害怕孫恩會在某處忽然撲出來。

　　燕飛道：「不用怕，他回南方去了。」

　　高彥如釋重負的鬆一口氣，定神打量燕飛，道：「你打跑了他。我的娘！你怎可能沒受半點傷的？」

　　燕飛道：「我也沒有打跑他，不過他真的受了傷，此事亦是說來話長。我已找到醫治呼雷方的方法，必須立即趕回去。」

　　高彥道：「大家邊行邊說。哈！遇上你真好，我正要找人傾吐心事，為我分析疑難。」

　　燕飛的頭登時大了起來，苦笑著去了，高彥忙追在他身後。

　　高彥筋疲力盡的在穎水旁坐下，喘著氣道：「你終肯停下來了。」

　　燕飛仍是氣定神閒，仿似有用不完的力量，仰望太陽剛沒入地平線後，在西邊天際現身的一顆又大又明亮、金光燦然的星星。

　　道：「我既不想背著你走路，又怕如你落單會被餓狼把你分屍，只好停下來待你恢復氣力。」

　　高彥忍俊不住笑起來道：「燕小子的心腸真壞，不過，我已摸清楚你的底子，每逢心情大佳時，總愛揶揄老子，像千千剛到邊荒集之夜，便不住拿老子他媽的開玩笑。」

　　燕飛微一錯愕，心忖，高彥的話該有幾分道理，自邊荒集二度失陷後，他的心情確從未試過這般暢美，因為，他曉得敵人不但缺糧、內部不穩，且掌握了敵人的部署和戰略，縱然在兵法上他遠及不上劉裕、屠奉三之輩，但也知道勝利已經在望。

　　一切都是為了紀千千，只有重奪邊荒集，他方可以進行與拓跋珪釐定的策略。

　　高彥道：「想起千千哩！還在那裡發什麼呆，快來給老子過幾道管用的真氣，打通老子什麼娘的奇經八脈。有你小飛在，我根本不用去練功，便可以成為一流高手。還不滾過來提供服務。」

　　燕飛沒好氣的來到他身後盤膝坐下，雙掌按上他背脊，先輸入一注真氣，接著連拍十多掌，每掌均令高彥震抖一下，然後收手道：「有什麼感覺？」

　　高彥好一會也作不了聲，驀地嚷起來道：「你奶奶的真厲害，不愧邊荒第一高手。第一道真氣至少值一錠金子，其餘每掌可值半錠。真古怪！真氣先進入我的丹田，然後你每一掌拍下來，真氣便像由你指揮的部隊般，應令衝往某道經脈，神妙得難以置信。你奶奶的，你是否已傳了我十年的功力。橫豎你有空，再多傳我十年功力如何？加上老子本身的功力，我便有四十年的功力哩！得來全不費工夫。」

　　燕飛啞然笑道：「對不起！我只傳了你十日的功力，再多十日怕你消受不起。這十日功力能否保存，還須看你本身的努力，世上絕無可不勞而獲的便宜，武功的修為更沒有可取巧可言。」

　　高彥掉轉過來與他面對面坐著，欣然道：「你的心情真的很好，現在可以談小白雁的事吧！」

　　燕飛既弄清楚荒人進駐被新命名的鳳凰湖基地，離此只半天的腳程，故不急於趕路。遂道：「本人洗耳恭聽。」

　　高彥大喜，忙把英雄救美的情況加鹽添醋的說出來，最後道：「她遽然離開時，雖然背著我，但我清楚看到她一對美麗的眼睛是含著熱淚的，全是因為捨不得離開我。」

　　燕飛訝道：「你比我還了得，雙眼竟有透視的能力。」

　　高彥尷尬的道：「不要岔開去。現在我的問題是如何可與她再續前緣，再有一次單獨相處的機會，我肯定可以令她投懷送抱，大家卿卿我我，快活過神仙。」

　　燕飛沉吟片刻，道：「想不到劉裕竟會為你做這種事，實不似他一向踏實的作風。」

　　高彥光火道：「你想到哪裡去呢？老劉是夠義氣，肯為朋友兩肋插刀，不像你這小子般，對我和小白雁能留芳百世的熱戀，不時冷嘲熱諷。」

　　稍頓又道：「我可不是亂吹牛皮，經卓瘋子把我們坎坷的愛戀，寫入他那部說書人的天書去，保證比你斬殺假彌勒的壯舉更吸引人，更收旺場。彌勒是假的，我們的愛卻是能在爐火裡永遠挺得住的真金。」

　　燕飛忍不住笑道：「卓瘋子的三寸不爛之舌真了不起，終於說服了你這個傻瓜。」

　　高彥氣鼓鼓道：「不是卓瘋子了得，而是我感到，如讓我偉大的戀史失傳，是後世所有人的損失。明白嗎？快給我動腦筋，讓我能流傳千古的小白雁之戀，有個圓滿的結局。」

　　燕飛道：「看來你只好到兩湖去走一趟，她人在那裡，你還有另一個選擇嗎？」

　　高彥登時兩眼發亮，試探道：「你陪我去嗎？」

　　燕飛搖頭道：「不！你自己一個人去。」

　　高彥像從雲端摔回地上，頹然道：「你這不是叫我去送死嗎？」

　　燕飛道：「我是認真的，只要你得鐘樓議會同意，便可以作邊荒集的代表，光明正大公然到兩湖找聶天還談條件，約定某段時期內互不侵犯的條約，那時，你豈非可施盡渾身解數，追求小白雁嗎？」

　　高彥道：「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聶天還現在恨不得剝我們荒人的皮，吃我們的肉，怎肯與我們合作？」

　　燕飛道：「我雖然不是熟悉政治的人，卻也知道，政治只講利益。現在，聶天還的主要目標，是與桓玄扳倒建康的政權，如果司馬皇朝完蛋，便輪到他和桓玄爭天下。在這樣的形勢裡，他既無力攻打邊荒集，只好與我們講和，至乎可以繼續和邊荒集作交易，從中得益。所以，你代表邊荒集去見聶天還，並不是完全行不通的。即使最後談不攏，依照江湖規矩，他也不敢動你半根毫毛。」

　　高彥的眼睛又亮起來，旋即恍然若失道：「仍是行不通，大小姐與聶天還有殺父之仇、毀幫之恨；老屠則與聶天還勢不兩立，怎肯同意？快給我另想辦法。」

　　燕飛道：「我仍認為值得一試，因為，光復邊荒集後，我們不單需要一段時間回復元氣，且要應付北方的敵人，故不宜在南方樹敵。且我們首要之務，是要助拓跋珪打垮慕容垂，救回千千主婢，如此，邊荒集聲勢方可重上高峰。事情有緩急輕重之分，所有人必須拋開個人好惡，為大局著想。大小姐和老屠該明白，這只是權宜之計，約期一過，大家又可以互相攻伐，拚個你死我活了。」

　　高彥興奮起來，緊張的道：「對！對！對極了！首先須由你親自出馬去說服老劉，這小子一向不受控制，肯製造一個機會給我和小白雁，只是給鬼遮了眼。」

　　燕飛道：「再次的失敗，已令郝長亨失去聶天還對他的信任，兩湖幫的局勢也變得不穩定，你須摸清楚兩湖幫的情況，方可以對症下藥，在小白雁前顯示出你的威風。」

　　高彥拍胸道：「只要手頭有金子，我可以輕易地重整掌握兩湖幫的情報網。」

　　燕飛正要提醒他多兩句，神情一動道：「有大批人馬正從東南面趕來。奇怪！」

　　高彥大吃一驚道：「快溜！」

　　燕飛微笑道：「看清楚再說吧！」

第九章　橫生枝節

　　劉裕離開營地，到可鳥瞰整個鳳凰湖的山坡處，想找個地方坐至天明，深思目下的處境。

　　他剛從一個充滿屈辱和無奈的噩夢中驚醒過來，夢裡充斥著桓玄的惡行和王淡真的苦難，他只有把注意力集中於收復邊荒集的問題上，方可以把夢境盡快忘個一乾二淨。

　　鳳凰湖岸營帳處處，湖岸泊滿糧船，荒人好夢正酣，人人耐不住長途跋涉的辛勞倒頭大睡，只餘當值的哨兵撐著眼皮子，在各戰略要點捱更守夜。

　　天上星辰密佈，令夜空變成有質感和立體、不平均分佈由大小光點光芒構成的壯麗圖畫，顯示著蒼穹深不可測的無限。

　　快抵達位於半山的一組大石群，他聽到古怪的聲音。

　　他念頭一閃，連忙增速，趕了上去。

　　古怪聲音倏地停止。

　　龐義變得沙啞的聲音從兩塊石間傳出來，問道：「誰？」

　　劉裕暗歎一口氣，道：「是我！劉裕！」

　　龐義站起來，神情木然道：「你睡不著嗎？」

　　劉裕肯定他剛才在哭泣，想不到外表堅強的龐義，竟有這般脆弱的一面，不過想想自己的情況，便對他只有同情而沒有絲毫嘲笑之意。移到他身邊的大石坐下，凝望湖上的船隻，道：「你在這裡多久了？」

　　龐義在另一塊石上坐下，道：「剛才不論你聽到什麼聲音，也要當作聽不到。」

　　劉裕歎道：「我當然會為你保守祕密。可是，究竟為了什麼呢？現在光復邊荒集有望，我們可以繼續進行營救千千和小詩的大計，你該開心才對。」

　　龐義知道瞞不過他，因為劉裕是曉得他鍾情小詩的人。

　　頹然道：「我很害怕。」

　　劉裕訝道：「害怕什麼？」

　　龐義淒然道：「我怕不論與慕容垂一戰的勝敗如何，結果仍是一樣。」

　　劉裕不解道：「我不明白！」

　　龐義雙目又淚光流轉，痛苦的道：「如果我們鬥不過慕容垂，當然一切休提，不但千千和詩詩回不來，邊荒集也要完蛋。可是，即使我們能創造奇蹟，打垮從未吃過敗仗的慕容垂，他仍可毀掉千千和詩詩，讓我們永遠得不到她們。」

　　劉裕忽然全身打寒噤，自己的確從未想過這方面的問題，恐怕所有荒人，包括燕飛在內也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當慕容垂發覺再保不住紀千千，便毀掉她。

　　龐義的聲音續傳入他耳內道：「詩詩是那麼膽小和柔弱，我真怕她受不住驚嚇。我很感激千千，如不是她選擇留下，詩詩的遭遇更是不堪想像。胡人的殘忍手段，我們在北方早領教過了。」

　　劉裕只好安慰他道：「不用擔心，燕飛曾到滎陽看過她們，她們都生活得好好的。」

　　龐義以袖拭淚，道：「你不明白的！我這一生最不喜歡別人養鳥雀，把會飛的可愛鳥兒關在窄小的籠子裡，剝奪了牠們任意飛翔的權利，那是最殘忍的事，是人的惡行，為的只是要聽牠們的歌聲。現在千千和詩詩便如被慕容垂關在籠裡的鳥兒，想想也教人心痛，我可不是那麼容易哭的。」

　　劉裕聽得心如刀割，比起王淡真來，紀千千和小詩的遭遇已強勝多了，至少慕容垂禮待她們。而王淡真的情況則真正是不堪揣測，至乎他不敢去想，否則肯定發瘋。他到這裡來本是要淡忘剛才的夢魘，豈知反被勾起心事。

　　還有什麼可以安慰他呢？風聲響起，從後而至。

　　劉裕警覺的別頭瞧去，卓狂生正騰空而至，從山頂跳躍下來，落在兩人身前。

　　卓狂生對龐義露出注意的神色，打量他幾眼，帶點詢問意味的眼神射向劉裕，道：「你們在談什麼呢？」

　　劉裕向他打個眼色，著他不要尋根究底，顧左右而言之道：「閒聊吧！你沒有休息嗎？」

　　卓狂生在兩人對面的平石坐下，道：「現在的生活才稍為回復正常，荒人大多是夜遊鬼，而我更是夜遊鬼裡的夜遊鬼，白天是用來睡覺的，晚上方是我享受生命的時候。哈！既然你們只在閒聊，不如一起來聽聽我那部巨著的結局，給點意見。」

　　劉裕奇道：「你在說笑吧！你的驚世巨著不是才剛開始，到現在只有個多月的時間，這麼快便寫完，我還記得你說要寫書時，剛巧奉善被彌勒教的人懸屍示眾。」

　　卓狂生撫鬚笑道：「胸懷沒有點遠見，怎配當邊荒的史筆。我這部著作因邊荒集而來，從其人事變遷，反映邊荒集的盛衰榮辱，亦會跟從邊荒集的雲散煙消而結束。」

　　龐義咕噥道：「不要胡言亂語，邊荒集怎會完蛋？」

　　卓狂生道：「所以，你沒有資格來寫這本天書，因為欠缺視野，寫出來的東西當然不會動人，更不會有血有肉，只會令人悶出鳥來。」

　　轉向劉裕道：「你現在是我們的統帥，對此有什麼看法呢？」

　　劉裕被迫去想將來的事，苦笑道：「自晉室南渡後，南方從未出現過像眼前般的混亂形勢，北方則因大秦解體，亦四分五裂。在未來的十年，將是遷變無常的一段時間，恐怕沒有人能預見變化，或許就是那麼一直亂下去。噢！」

　　卓狂生和龐義齊盯著他，前者問道：「什麼事？」

　　劉裕想起的，是胡彬告訴他白雲山區的天降災異，心中生出不寒而慄的感覺，難道災異直指邊荒集，預告邊荒集的滅亡？否則便不該發生在邊荒集附近。

　　一時間，他不想說出來，也不願說出來。道：「假如南北一統，邊荒集自然完蛋，因為邊荒再不存在。」

　　卓狂生舒一口氣道：「差點給你嚇死。我的想法與你不同，統一天下談何容易，以苻堅的實力，仍以亡國滅族收場，其他人更不行。依我看，南北的對峙會繼續下去，直至一個真正的霸主出現，目前的所謂霸主，沒有一個有這種能力。」

　　龐義道：「慕容垂也沒有這個資格？」

　　卓狂生理所當然的道：「他開罪了我們所有荒人，怎會有好收場呢？」

　　龐義為之語塞。

　　劉裕道：「如非出現統一之局，邊荒集該可以繼續繁榮下去。」

　　卓狂生歎道：「世上是沒有永遠不變這回事，邊荒集的問題，在於她顯示出來的影響力和戰略性。小小的一個城集，卻主宰著南北政權的盛衰，現在當然沒有問題，因為，南北各大勢力亂作一團，自顧不暇。可是，南北形勢一旦分明，政局穩定下來，當權者絕不容邊荒集的存在，那時，邊荒集肯定會完蛋，或許是十年，或許是二十年內的事。我的巨著亦不得不隨邊荒集的滅亡而終結。」

　　龐義聽得臉色發青，安慰自己道：「也可能是數十年後的事，老子那時該沒眼看了。」

　　卓狂生歎道：「沒可能拖那麼久的，你和我都可以親眼目睹邊荒集的滅亡。事實證明了邊荒集根本守不住，而我們只能在南北勢力的夾縫中生存，且是驕傲地生存，而不是苟且偷生。邊荒集的聲名，會在我們有生之年攀上巔峰，再逐步走向滅亡。不要害怕，這正是最精采的人生，與邊荒集一起經歷她最偉大的時代。我正因見你老龐哭喪著臉，才指出你的錯誤，只要你持著和我同樣的看法，你會享受到眼前每一刻的珍貴時光。」

　　劉裕忍不住問道：「你自己又有什麼打算？」

　　卓狂生仰望夜空，雙目神光閃閃，充滿憧憬的神色，徐徐噓一口氣，道：「當邊荒集滅亡的一刻，我會跑上古鐘樓的觀遠台上，寫下邊荒集的結局，然後殉集自盡，以我的死亡作為巨著最後的終結。這是多麼淒美的故事。」

　　一時間，劉、龐兩人都說不出話來。

　　劉裕耳際像又響起屠奉三臨別前一番充滿感觸的話：「有一天，劉兄成為南方最有權勢的人，請別忘記邊荒集，讓荒人繼續他們自由寫意的生活。」

　　※※※

　　桓玄離開臥榻，心裡明白，榻上的絕色美人兒正默默淌淚，卻不揭破。他已多年沒嘗過連續多晚的激情，伏在她身上，便像把建康所有高門踩在腳底下，那種感覺是無與倫比的。

　　他披上外袍，推門離房。

　　侯亮生正焦急地在內廳等待，見桓玄出房，忙迎上施禮。

　　桓玄不悅道：「這麼晚了！什麼事不可以留到天明再說呢？」

　　侯亮生忙道：「前線傳來急報，桓偉將軍和兩湖幫的聯合行動慘敗而還，兵員折損過半。」

　　桓玄劇震失聲道：「這是不可能的。」

　　侯亮生道：「關鍵在劉牢之背叛了我們，派出水師封鎖淮水，令我方水陸兩軍無法會合，反被荒人以奇兵逐個擊破，死傷無數。」

　　桓玄咬牙切齒道：「劉牢之！有一天我會親手把你的肉逐片逐片的割下來，方可洩我心頭大恨。」

　　侯亮生道：「劉牢之的背叛，使王恭立陷險境，更是孤立無援，我們該怎辦好呢？請南郡公定奪。」

　　桓玄下意識的回頭往關閉的房門看了一眼，沉吟片刻後道：「我們到外廳去說。」

　　※※※

　　燕飛訝道：「竟然是小儀。」

　　高彥沒有他那麼好眼力，聞言喜道：「這麼多騎兵，肯定是他到盛樂召援兵來哩！至少有數千之眾。」

　　燕飛道：「沒有那麼多，約二千來騎，還有近五十輛騾車，且大部分是荒人兄弟，我族的戰士只佔小部分。」

　　一騎排眾而出，超前奔上斜坡，見到燕飛大喜道：「我們拓跋族的英雄，邊荒的英雄，你們怎會在這裡的？」

　　燕飛道：「此事說來話長，你們又是什麼一回事？」

　　拓跋儀道：「我返回盛樂，得到千匹戰馬和百名戰士，回來與你們並肩反攻邊荒集，沿途遇上不少流亡往北方的族人和荒人兄弟，更有人聞風歸隊，我乘勢派人手，召集躲在邊荒各地的荒人，最有效是晚上在高處打起邊荒集召集的燈號，所以，你才有機會看到眼前的壯觀場面。」

　　燕飛道：「此處不宜久留，我們邊走邊說吧！」

　　轉向高彥道：「你負責領路，我和小儀押隊尾。」

　　高彥一聲領命，高呼道：「兄弟們！隨我來。咦！」

　　拓跋儀躍落地面，道：「用我的馬吧！不然成何體統？」

　　高彥毫不客氣，飛身上馬，領路去了。

　　大隊繞過小丘，朝穎水方向推進，見到立在丘上的是斬殺竺法慶的大英雄，登時士氣大振，紛紛歡呼致敬。

　　※※※

　　在外廳坐下後，桓玄沉思良久，道：「劉牢之並沒有直接加入戰鬥，對嗎？」

　　侯亮生道：「不過並沒有分別。且我在較早前接到消息，何謙在到建康的途上，被王國寶突襲遇害，令司馬道子和劉牢之之間再沒有障礙。」

　　桓玄色變道：「消息從何而來？」

　　侯亮生道：「來自司馬道子。」

　　桓玄失聲道：「什麼？」

　　侯亮生道：「司馬道子通過司馬德宗向各方重鎮發出檄文，公告已把王國寶問斬，還歷數他的罪狀，其中一條就是襲殺何謙。」

　　說罷雙手高舉過頭，奉上來自建康朝廷的檄書。

　　桓玄接過檄書，拉開匆匆看畢，憤然投於地上，大怒道：「我操你司馬道子的十八代祖宗。」

　　侯亮生不敢答話。

　　桓玄沉聲道：「立即以飛鴿傳書知會王恭，告訴他劉牢之叛變一事，並通知他，我會聯同殷仲堪明早天亮起兵，揮軍從水陸兩路直指建康。趁現在北府兵因何謙之死致四分五裂，讓我看看，司馬道子憑什麼來抵擋我荊州大軍。」

　　侯亮生低聲道：「可是兩湖幫新敗，戰船折損嚴重，恐怕無力助我們封鎖大江。」

　　桓玄冷笑道：「沒有聶天還便不行嗎？我們必須速戰速決，只要攻陷石頭城，建康遲早屈服，否則，若給劉牢之足夠時間，掃平北府兵內反對他的力量，我們將坐失良機。」

　　侯亮生點頭道：「明白了！我現在立即去辦事。」

　　侯亮生去後，桓玄緩緩站起來，朝內廳走去，心中充滿憤恨，而令他平靜下來的唯一方法，是把怨鬱之氣，盡情發洩在房內美女的身上。

　　皇帝的寶座本已唾手可得，現在卻是橫生枝節，終有一天他會把劉牢之生吞下肚裡去。

第十章　宿命對手

　　燕飛和拓跋儀在最後方，坐著兩匹由戰士讓出來的馬兒，並騎緩行。

　　燕飛聽罷拓跋儀有關拓跋珪的情況，道：「為何剛才你每次提及小珪時，語氣總是有異往常，且有點言而未盡似的，你們兩個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是否有爭執？」

　　拓跋儀心中苦笑，連他也沒有想過，劉裕這個主帥的表現是如此出色，繼燕飛後成為邊荒的英雄，就在這荒人沉浸在勝利情緒的當兒，他卻要去想如何刺殺荒人將反攻邊荒集的希望和熱情，託寄於一身的最高領袖，令他覺得要執行拓跋珪交代的祕密任務的難度倍增。而拓跋儀本身也是荒人，此事使他充滿罪惡的矛盾感覺，另一方面，亦證明拓跋珪對劉裕的看法沒有錯，劉裕確實是個令敵人顧忌的人。

　　拓跋儀是有苦自己知，雖恨不得向燕飛全盤傾訴，卻知這般做了，等於背叛拓跋珪，他該如何選擇呢？

　　歎道：「我只是在擔心他，慕容寶並不易對付，何況，慕容寶後面還有慕容垂，一旦讓慕容垂收拾了慕容永兄弟，他便會親自對付我們。照我看，現時在北方，包括我們在內，仍沒有人是慕容垂的對手。」

　　燕飛心忖，這是因為你不曉得我們有紀千千這著神奇的棋子，不過，也感到拓跋儀有點岔開問題，顧左右而言他。

　　他肯定有些事發生在拓跋儀和拓跋珪之間，卻亦知不宜在此刻追根究柢。順口問道：「乞伏國仁現在是怎樣的情況？」

　　拓跋儀拋開煩得令他失去所有人生樂趣的沉重心事，道：「苻堅死前，派他去平定其叔父步頹的叛亂，乞伏國仁知道大秦帝國滅亡在即，反與步頹聯成一氣，召集族人，組成了一支十多萬人的部隊，建立政權，自稱大都督，設立武城、武陽、安國、武始、漢陽、天水、略陽、漒川、甘松、匡朋、白馬、苑川等十二郡，在勇士川另建勇士城作國都。還擊敗和收服了南安豪強祕宣，又在六泉平定了三個鮮卑人的部落，成為姚萇在苻丕外，關內最大的勁敵。」

　　訝道：「你為何忽然提起他？」

　　燕飛說出原委，道：「北方形勢的混亂複雜，在所有人意想之外，將來我們縱能打垮慕容垂，仍有一段很艱辛遙遠的路要走。」

　　拓跋儀道：「苻堅被姚萇幹掉後，北方自立為王或割地稱霸者不勝枚數，不過，較像點樣兒的只有呂光、禿髮烏孤、沮渠蒙遜、慕容德、李篙和馮跋等人。不過，比之姚萇和慕容垂，這些人都差遠了。」

　　又欣然道：「我很高興你仍視自己是拓跋鮮卑族的一分子。」

　　燕飛道：「我從來沒有否認是拓跋族的人，只因我討厭戰爭和死亡，才來到邊荒集過著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的日子。不過，紀千千把一切改變過來，為了她，我願去做任何事。」

　　拓跋儀心中難過得想仰天大叫三聲，自己究竟該把拓跋珪的命令放在最重要的位置，還是將自己好兄弟的心願置於首席？如刺殺劉裕成功，反攻邊荒集的大計不立即崩潰，也肯定會延誤。

　　在返回邊荒的途上，他曾反覆思量，卻從沒想過，光復邊荒集的軍事行動如此迫在眉睫，且如此接近成功。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他即使如實執行拓跋珪的密令，恐怕亦難有機會。假如成功的話，則會對反攻邊荒集造成最沉重的打擊，亦是他不想見到的。

　　燕飛訝道：「你心中有甚麼疑難呢？為何臉色忽明忽暗，變化劇烈？」

　　拓跋儀差點忍不住向他吐露實情，勉強忍住道：「我在擔心族主。」

　　燕飛發覺他二度稱拓跋珪作族主，而不是像以前般親切地喚小珪，心中湧起不安的感覺，道：「對小珪多點信心吧！勝敗不是單講實力，否則，我便割不了竺法慶的首級。不要再想北方的事，現在我們只有一個目標，就是把邊荒集奪回手上，要慕容垂兩面受敵，最後的勝利將屬於我們。」

　　※※※

　　孫恩站在岸旁，等待出現在大海東面的第一道曙光，心中充盈奇異的情緒。

　　經過連續兩天晝夜不停的趕路，他繞過建康，直抵大海之濱。

　　三十多年來，還是首次有人令他負傷，且是不輕的內傷。幸好，道家修行正是養生之道，黃天大法更是養生的極致，具有療傷神效，兩晝夜的邊趕路邊療傷，他已把傷勢穩定下來，接著便要看入關靜養的工夫了。

　　身負的傷勢使他的心境生出變化，不單對自己作出深入的反省，更對自身和所處的人世有更透徹的明悟。

　　從小他便愛一個人獨處，思考眼前的天地。高山之巔、大海之濱，是他最喜歡留連的地方，只有當遠近群山俯伏腳下，茫茫汪洋在眼前澎湃漲退，方可以牽動他某種沒法說出來的偉大情懷。他熱愛遠古的歷史和神話，令他能縱橫於上下古今，視野超越時空，縱觀文明的興盛和衰落；他亦精研術數，希冀能掌握宇宙和命運的奧祕。

　　可是再沒有一件事，能比得上感應到仙門時的震撼，他首次體會到，道佛的先賢窮畢生之力，追求的甚麼立地成佛、白日飛升，是千真萬確的存在，而仙界則無處不在，只看你能否像三佩合一般打開那入口，開啟那可以離開這被命運控制的世界的出路。

　　事情實在發生得太突然，太令人猝不及防，他當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殺死燕飛，以致白白錯失了穿越仙門千載一時的機會。

　　他並沒有後悔，因為，他已掌握了開啟仙門的法訣，雖然他仍有一段很遠的路要走，但至少有一個明確努力的方向，生命亦因而充滿了生趣和意義。

　　除此之外，仙門對他最大的啟示，是證實身處的人間世只是一個幻象、一個迷失於悲歡離合的生死之局。在這個清醒的夢裡，他可以放手而為，任意縱橫。

　　雖然燕飛不是憑自身的本領傷他，但他已把燕飛看為相類的難得對手，清楚只有借燕飛的激勵，他方可以使黃天大法向最高境界進軍。

　　對燕飛，他再沒有絲毫敵意，且大生好感。可是，他也曉得，自己和燕飛間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享受開啟仙門遁往洞天福地曠古爍今的成果。他直覺感到，當他殺死燕飛的一刻，他的黃天大法始臻達真正完美的極致，真陽和真陰，力足破空而去。只有燕飛這樣的對手，才能激發他的鬥志和潛能，使他在對決裡掌握生死之祕。

　　命運注定，他們第三場的決戰，是無可避免的。

　　※※※

　　第一線曙光，出現在水平盡處。

　　鳳凰湖以磚石構築的主建築物的議堂裡，正舉行計劃反攻邊荒集的流亡鐘樓議會。主持者卓狂生和統帥劉裕對坐南北兩端，兩旁密密麻麻或坐或站擠滿了人，包括剛回來的燕飛、拓跋儀和高彥。江文清、慕容戰、姚猛、姬別、紅子春、費二撇、程蒼古等全體出席，到了江陵去的屠奉三由陰奇代表。列席者有十多人，令整個寬不到三丈，長只四丈的議堂鬧哄哄的，氣氛熾熱。

　　呼雷方容色蒼白的坐在卓狂生右下首，雖然一副大病初癒、有氣無力的模樣，但比之心神受制時之嚇人情況，已是天壤之別。

　　燕飛剛才依波哈瑪斯所教，在他耳邊說出解咒的密語，果然立即奏效，呼雷方應聲劇震，醒轉過來，卻完全忘記了發生過甚麼事，至於毒香一事，更是全無記憶，能記得的只是被姚興遣高手圍攻的情況。

　　燕飛心知，波哈瑪斯在這方面對他使過手段，可是，總不能因此掉頭回白雲山尋他晦氣，只好一笑置之，呼雷方能「重新做人」，他已心滿意足。

　　卓狂生乾咳兩聲，喧鬧的人忙靜下來，聽他說話。

　　卓狂生撫鬚先大笑三聲，欣然道：「今次在鳳凰湖，是我們繼新娘河的第二次眾議。」

　　姚猛插口道：「人更多更齊了。」

　　卓狂生瞪他一眼道：「多嘴！」

　　適時惹起一陣哄笑。

　　卓狂生道：「我們的大英雄小飛剛回來，便忙著為呼雷當家唸咒驅心魔，我們尚未有機會聽他力戰孫恩的故事，請他先向議會作個詳盡的報告如何？」

　　站在燕飛身後的高彥，靠到燕飛耳邊道：「這瘋子是假公濟私，接著便是逼我當眾說出與小白雁的閨房祕史了。」

　　卓狂生道：「高小子你在說甚麼？」

　　高彥忙站直身體，尷尬道：「沒甚麼？閒聊幾句也不成嗎？」

　　燕飛暗歎一口氣，卓狂生是在逼自己說謊，而他不但不慣說謊，更不願說謊。

　　處於這兩難的處境，他倏地湧起眼前一切都不是真實，而是幻象的荒謬感覺。這是曉得仙門之祕的嚴重後遺症，他仍在生死之局內，但又偏以局外人的眼光去看這世界。這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荒謬感覺，會令人難以投入。

　　有千千在就好了，只有她，才能令他全情投入。明知這人世只是一場遊戲，或一個夢境，仍義無反顧，全心全意的投進去。

　　深吸一口氣後，燕飛淡淡道：「我在堂邑城遇上孫恩，與他打了一場，因堂邑守軍的包圍，和以火箭攻擊我們所在的客棧，最後不了了之。然後我把他引得深進邊荒，再決勝負，中間發生了點意外，我們兩敗俱傷，孫恩現在該已返回南海去。」

　　劉裕訝道：「甚麼意外？」

　　燕飛道：「此事容後再說。」接著把潛入邊荒，偷聽到姚興和慕容麟的對話詳細道出。他既不願當眾說謊，只好避重就輕，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呼雷方沙啞著聲音道：「燕兄這樣為小弟甘冒殺身之險，我呼雷方永遠不會忘記。」

　　慕容戰道：「何用說客氣話，我們大家本是兄弟。」

　　眾人起哄同意。

　　程蒼古老謀深算，道：「姚興和慕容麟似乎已有應付我們的方法，他們憑甚麼有這個把握呢？」

　　姚猛興奮的道：「照我猜，他們會化被動為主動，只要摸清楚我們在此聚議，趁我們陣腳未穩之際，揮軍來擊，力圖一舉打垮我們，怎都比待在邊荒集等死好一點。」

　　紅子春動容道：「姚小哥兒這番話很有見地，我們如失去鳳凰湖基地，根本沒法在邊荒捱下去，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少許優勢，又要拱手讓出來。」

　　慕容戰道：「我怕他們的娘！呸！邊荒是我們的地頭，敵人休想能以奇兵突襲我們，只要他們在邊荒集動一動尾巴，我們也能知他們想幹甚麼。他們肯來送死，我們無任歡迎，勞師遠征，對我們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姬別同意道：「在我們進據這裡前，早把遠及邊荒集的情報網張開，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我們探子的耳目。」

　　費二撇皺眉道：「然則姚興和慕容麟有甚麼必勝之計呢？可能因那時尚未曉得戰馬和糧船均已落入我們手上，現在知道了，嚇個屁滾尿流也說不定。」

　　他的話引得滿堂笑聲。

　　江文清柔聲道：「姚興是羌族現在最驍勇善戰的統帥，呼雷當家該清楚，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眾人目光落在呼雷方身上。

　　呼雷方點頭道：「大小姐所言甚是，姚興是個胸懷大志和有遠見的人，且很講情義，甚得部下愛戴。我一向尊敬他，直至他欺騙我，詐作答應退兵，事實上卻是出賣我，陷我於不義。」

　　江文清道：「所以，姚興這個人不簡單。各位有否思考過，為何姚興和慕容麟明知我們反攻在即，仍遣走赫連勃勃和他的手下呢？這樣一來，不是削弱了邊荒集的防禦力嗎？」

　　眾人沉默下來，顯然沒有人可解開她的疑惑。

　　燕飛一直在留意劉裕，他有點不同了，變得更有信心、更沉穩，且有點狠的味兒，從他聆聽時雙目不時閃動的凌厲神光，令他有這種感覺。

　　只有他曉得，劉裕的改變是環境逼成的，正如自己因紀千千，而不得不全情參與所有反攻邊荒集的行動。

　　卓狂生道：「聽我們的劉爺說幾句話如何？」

　　議堂立即從議論紛紛變作鴉雀無聲，既顯示出劉裕在所有人心中的份量，更展示眾人目前最需要的，是一個英明的領袖，否則將失去方向。

　　劉裕先和燕飛交換個眼神，接著目光緩緩掃視眾人，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此為決定戰爭成敗的定律。首先，我們要明白敵人的心態，對慕容垂或姚萇來說，這場仗他們是輸不起的。尤其是慕容垂，被我們奪回邊荒集，回復邊荒集的光輝，不單對他構成直接的威脅，更令他在千千跟前顏面無存，以他的心高氣傲，是不會讓此事發生的。」

　　這番話乍聽似乎是廢話，事實上極為關鍵。劉裕清楚道出目下的形勢，一場惡戰勢不能免，只在乎打法。

　　劉裕見沒有人答話，續道：「姚萇和慕容垂不得不在邊荒集攜手合作，因為兩方面都是糾纏在北方的戰事裡，所以其軍事目標，是希望與我們有決戰的機會，希望借優勢兵力，一舉擊垮我們，一勞永逸，以後再不用為邊荒集而煩惱，不用長期在邊荒集駐重兵，徒耗人力物力。」

　　燕飛自劉裕開始說話，便感到自己的神志從局外移回局內去，可見，劉裕的話有強大的感染力。那種感受既古怪又新鮮。

　　劉裕道：「各位對我的話有甚麼意見？」

　　龐義道：「請劉爺繼續發表。」

　　劉裕輕鬆的道：「我最愛設身處地以敵人的處境著想，假設我是姚興或慕容麟，會怎麼辦呢？」

　　人人屏息靜氣的聽著，不但因劉裕是反攻邊荒集的主帥，又剛領導荒人大破兩湖和荊州的聯軍，更因他的話引人入勝，愈聽他的分析，愈明白現在的境況。

　　卓狂生笑道：「有劉爺為我們定計，肯定錯不到哪裡去，否則你射的『破龍箭』便該射到別處去，而不是『隱龍』的主桅，小白雁之戀的故事更沒法發展下去。」

　　眾人紛紛附和。

　　燕飛心忖，如劉裕是烈火，卓狂生便是助燃的柴枝，在他獨特的方法激勵下，人人對劉裕信心倍添，更緊密的團結在一起。

　　陰奇興致盎然的問道：「我耳朵癢哩！劉爺會怎麼做呢？」

　　劉裕若無其事的道：「我會放棄邊荒集。」

　　包括燕飛在內，眾皆愕然。

第十一章　玉石俱焚

　　屠奉三的船避入大江支流，看著三艘戰船耀武揚威的順流而下，接著是另七艘戰船，朝下游的建康駛去。

　　看旗幟便知是楊全期指揮的先頭部隊，荊揚之戰，將由這支水師開啟戰幔。

　　他不用親眼去看，已猜到建康水師，在下游某處枕戈以待，楊全期能否直下建康，還要看雙方在大江較量的結果如何。

　　他的行程亦不得不因應形勢而改變，須在此棄舟登陸，徒步趕往江陵。因為，以桓玄的作風，會同時截斷荊揚兩州間的水路交通，大江更是被封鎖的重點。

　　自桓玄代替了桓沖，此一戰是無可避免了。勝負誰屬，仍是難言之數。關鍵處在乎北府兵的動向。

　　※※※

　　劉裕充滿自信的微微一笑，像一切已瞭然於胸，大大沖淡了議堂內緊凝的氣氛。

　　燕飛忽又感到生的樂趣，作為「局內人」，因榮辱得失而來的苦與樂，尤其是他明白劉裕的心事，明白他心內的痛苦。看著曾與自己共患難度生死的好友，在苦難的磨勵下逐漸成長，他的感覺是異常複雜的。因為，他明白劉裕為此付出了代價。劉裕已一無所有，所以他無懼，他能爭取的，就是朝最終極的目標邁進。因此，他此刻施盡渾身解數，像謝玄於淝水之戰般，帶領荒人邁向勝利。

　　當劉裕攻陷邊荒集的一刻，他作為謝玄繼承人的身份將告確立，不論南方北方，沒有人敢懷疑他的能力。

　　拓跋儀則是心中更矛盾，他身為荒人的一份子，特別感受到劉裕現時對荒人非凡的領袖魅力。所以，拓跋珪對他的看法是絕對正確的，問題是自己怎可以做這個破壞反攻邊荒集大計的罪人呢？目前情況清楚分明，劉裕已成了無可質疑的最高統帥，只有憑他高瞻遠矚，洞察無遺的軍事天分，方能與比他們更強大的敵人周旋到底。

　　像放棄邊荒集如此高明的招數，他自問絕想不出來。

　　若說擊敗兩湖和荊州聯軍是靠了點運道，眼前此戰，便是在完全對等的條件下，雙方實力、戰略、計謀的正面交鋒，其中沒有僥倖勝利之因。

　　荒人在這一刻，比之以前任何一刻，更需要劉裕這位臨危受命的統帥。

　　人人現出思索的神色，顯示都在深思咀嚼劉裕石破天驚的判斷。

　　高彥深吸一口氣道：「敵人是作個幌子誘我們上當吧！該不是真的放棄邊荒集。」

　　卓狂生苦笑道：「我看劉爺真的是要放棄邊荒集。邊荒集之所以興盛，是因南北有來有往的貿易，假如敵人退至泗水，夾河建立軍寨，等於中斷了我們北面的水陸交通，我們只能在邊荒集捱窮受餓，最後沒有一個人會留下來，因為留下來再沒有任何意義。他奶奶的，一座死集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呢？」

　　姬別道：「若是如此，等於慕容垂和姚萇承認守不住邊荒集，如此他們威信何在？」

　　燕飛留神注意劉裕，後者正用心聽著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討論，冷靜中帶著旁觀者清的神態。燕飛心中湧起微妙難言的感覺。

　　劉裕雖成了荒人這場反攻戰役的主帥，說到底他仍是外人，收復邊荒集後也不會留在邊荒長作荒人，而是返回廣陵掙扎求存，淮水之南才是他安身立命所在。正是這種既投入又超然的心態，令他有別於在座任何人，包括自己在內，至少沒有人想過有此棄集的高招。

　　不過，劉裕像所有荒人般，是不容有失的，失敗代表一筆抹殺，把賺回來的全輸出去，永沒有翻身的機會。

　　所以，眼前的劉裕顯得如此異於往常，他正絞盡腦汁，務要奪回邊荒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燕飛有點再弄不清楚什麼是真，什麼是假的了。

　　江文清加入道：「假如敵人真的撤退，我們該如何是好？」

　　議堂靜下來。

　　所有目光盡投往劉裕，唯他馬首是瞻。

　　劉裕微笑道：「邊荒集是守不住的，只要我們把她重重包圍，在集外設寨立壘，一旦截斷她的對外交通，在集內的敵人空有數萬大軍，也沒有用武之地。更重要的是，敵人在水上的力量遠遜我們，一旦穎河被我們封鎖，她最後的命脈也會被斷掉。所以，以姚興的才智，絕不會讓自己陷進如此絕局內。而他可採用的應付之策，一是主動出擊，一是撤離邊荒集，我們首先要判斷，敵人究竟會採取哪一種策略？請大家給點意見。」

　　慕容戰歎道：「他們若主動來攻，我們歡迎還來不及，由此推想，他們若如此做，是下下之策。」

　　陰奇道：「這個很難說，人會因自視過高，又或輕敵而犯錯。」

　　呼雷方軟弱的聲音道：「姚興不是這種人。」

　　眾人大感欣慰，呼雷方於此關鍵發言，表示他的智力回復正常，體力和武功，當然不是一蹴可就，要假以時日。

　　卓狂生道：「如此便非常簡單，姚興既懂得用他的腦袋瓜子，該知我們戰馬齊備，兵精糧足，而因我們對邊荒的熟悉，他的奇兵之計只是笑話。所以，他只有一個選擇，就是撤離邊荒集，化被動為主動，那時，將輪到我們不知該否重返我們偉大的邊荒集。」

　　費二撇道：「姚興也可以有另一個選擇，就是趁我們向邊荒集大舉進軍之際，迎頭和我們對撼。即使初戰失利，仍可退守夜窩子，再決定是否應撤退。」

　　議堂內大半人點頭同意。

　　劉裕向燕飛道：「你怎麼看？」

　　燕飛道：「情況形勢的變化，是出乎慕容垂和姚萇的想像之外，也令他們在支援人手各方面出了大問題。首先，是被我們先一步揭破彌勒教滲透邊荒集的陰謀，有所準備，又知情逃亡，讓敵人大失預算，未能將我們趕盡殺絕。」

　　他不但總結了整個形勢的來龍去脈，與劉裕的分析互為呼應，使人有種他的看法不但獨到，且絕不會錯到哪裡去的感覺。

　　燕飛續道：「彌勒教的崩潰和騷亂，嚴重打擊敵人軍心士氣，也造成糧資各方面實質上的損失，更嚴重的是，建康軍因南方形勢的惡化，被逼退出，更令姚興和慕容垂失去南方的支援，只餘下北方的糧線。要養活多達三萬人的大軍，把糧資從百里之外源源不絕的送來，即使在和平時期，也是非常吃力之事。何況，現在慕容垂和姚萇，均在多個戰場展開軍事行動？所以，只要我們在這裡擺出長期對峙的姿態，又採游擊的戰術，突襲對方運糧的隊伍，換了姚萇或慕容垂親自鎮守邊荒集，亦要不戰自潰。」

　　江文清點頭道：「這是敵我兩方都清楚明白的情況，姚興等人該知沒法守得住邊荒集。」

　　卓狂生道：「此正為邊荒的作用，在淝水之戰前，每次苻堅派人南下攻打晉室，謝玄都是採取同一策略，就是憑強大的水師，避重就輕，一方面令敵人沒法正面交鋒，另一方面利用邊荒資源無從補給的獨特形勢，斷其糧道，結果每戰必勝，苻堅的軍隊損兵折將而退。反之亦然，過往每趟南人北伐，均因糧資不繼無功而還，總之，邊荒特有的形勢，令南北勢力，誰也奈何不了對方。」

　　燕飛道：「依照我當時聽姚興和慕容麟對話的語氣，顯示他們不但不會放棄邊荒集，且還是成竹在胸，似有十足的把握應付我們。現在經我們的劉爺提點，終醒悟到他們的對策，是先放棄邊荒集，始有機會保著邊荒集。」

　　姚猛倒抽一口涼氣道：「對！如果我們趁他們撤退進佔邊荒集，形勢將會倒轉過來。」

　　紅子春皺眉道：「敵人雖然退往泗水，大大縮短了糧線，但總不能長期呆在那裡。而我們則可以邊荒集固壘穩守，糧食在一年半載的時間當不會有問題，我們該比對方更能撐下去。」

　　燕飛道：「赫連勃勃曾向我提議攻打邊荒集的最佳策略，莫如截斷對方北面的運糧線，當時我感覺他是不安好心，可見，姚興方面是有方法應付這種情況的。」

　　慕容戰道：「邊荒是我們的地頭，除了撤退這一招，絕沒有方法應付我們游擊突襲的戰術。所以，我認同劉爺的看法。」

　　卓狂生呵呵笑道：「在我進來開議會前，從沒想過可以對敵人的策略得出定論，現在則有非常良好的感覺，似變成敵人肚內的蛔蟲，達到知己知彼的境地。各位！我們請劉爺說出他反攻邊荒集的大計如何？」

　　高彥首先鼓掌喝采，接著姚猛附和，然後是滿堂的鼓掌聲和喝采聲。

　　燕飛朝劉裕瞧去，剛好劉裕向他望來，兩人眼神接觸，同時現出心領神會的笑意。

　　劉裕身子一起，眾人立即靜下來，屏息靜氣聽他說話。

　　劉裕走到堂中，道：「兩軍交戰，雙方的策略會因應形勢而變化，假若我們現在大舉反攻，肯定敵人無任歡迎，等待我們長途跋涉的去送死。可是，若我們改採截斷對方糧線的策略，敵人當立即撤退。所以，赫連勃勃教燕兄攻擊對方糧線，表面說得好聽，實是包藏禍心，希望姚興一方以焦土策略對付我們。赫連勃勃正是這麼一個人，自己得不到的，也希望沒有人能得到。我指的是邊荒集。」

　　卓狂生第一個作出反應，劇震色變失聲道：「焦土戰略？」

　　劉裕本背著卓狂生，聞言旋風般轉過來，沉聲道：「這是最高明的策略，上上之計。既守不住邊荒集，又被我們截斷南方的聯繫，佔領一個死集再沒有任何意義，何不來個玉石俱焚，把邊荒集夷為平地，搗毀所有樓房、燒掉所有東西，趁雪溶的當下，焚毀周圍的山林野原，把殘渣傾進穎水，使河水氾濫，遇上春雨更可淹沒全集。最後拆掉鐘樓，攜走象徵我們邊荒集的古鐘作戰利品，撤往北方，那慕容垂便可以在千千面前耀武揚威了。那時，邊荒將真的變成邊荒，沒有數年時間，我們休想能恢復邊荒集的光輝。而我們可以不事生產支持這麼久嗎？何況，其時北方形勢已見分明，慕容垂愛什麼時候來接收邊荒集，我們就只好把成果拱手讓人。這是敵人必勝的策略。所以，姚興和慕容麟胸有成竹。故而，姚興先一步把赫連勃勃遣走，因為他們根本不怕我們荒人，不怕我們的游擊戰術。」

　　繼卓狂生後，人人聽得臉如死灰，就像被一盆接一盆的冷水當頭潑下，把熱情冷卻。

　　燕飛感到，自己完全投入到這種情緒去，如逼得敵人用上焦土策略，什麼也都完了，不但沒法進行營救紀千千的大計，拓跋珪將會被慕容垂殲滅，劉裕失去作為本錢的邊荒集，荒人則變成無家可歸。

　　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此起彼落。

　　※※※

　　司馬道子坐在大廳一角沉思，聽到腳步聲方抬起頭來，朝走過來的司馬元顯瞧去。

　　司馬元顯神采飛揚的向司馬道子請安，報告道：「孩兒幸不辱命，劉牢之已決定站在我們一方，王恭命不久矣。」

　　司馬道子道：「坐下！」

　　司馬元顯在他另一邊隔几坐下，待他的指示。

　　司馬道子沉吟片刻，道：「我剛接到消息，由殷仲堪指揮的先頭部隊，天明前將乘戰船順流而來。」

　　司馬元顯興奮的道：「孩兒願領軍作戰。」

　　司馬道子並沒有受他的情緒感染，道：「爹當然會盡量給你歷練的機會，我已派出王愉領水師固守上游，另以尚之把守石頭城，只要劉牢之來助，當可以化解此次危機。」

　　又問道：「北府兵對何謙之死有何反應？」

　　司馬元顯道：「爹把所有罪狀推到王國寶身上之策已經奏效，何謙的手下，在劉牢之的安撫下平復下來，更重要的是，劉牢之向何謙派系的人表示，會繼承何謙遺志，誓保我大晉，令北府兵再沒有分裂之虞。」

　　司馬道子仍是神色凝重，點頭道：「你幹得很好，不愧是我的兒子。」

　　司馬元顯少有得到父親的讚賞，欣然道：「孩兒知道自己的不足處，會虛心學習的。」

　　司馬道子終露出笑容，啞然笑道：「教育兒子是否必須外人幫手呢？以前我苦口婆心，好話說盡，罵也罵了不知多少遍，你仍是只顧惹是生非，花天酒地。可是，只和燕飛等邊荒強徒混了一晚，便像脫胎換骨般變了另一個人，我該不該感謝他們？」

　　司馬元顯尷尬的道：「爹的教誨怎會沒有用呢？燕飛他們最大的作用是啟發了我，使我感到敵人是這般厲害，如果我仍不懂長進，早晚會再成為敵人的階下之囚。」

　　又道：「今次有北府兵站在我們一方，我們何不乘勢直攻荊州，把桓家連根拔起？」

　　司馬道子道：「你確比以前懂得用腦筋，從我的語氣聽出我並無此意。如形勢許可，爹肯放過桓玄嗎？只可惜此為下下之計，上計則是兵不血刃的瓦解荊州的勢力，利用桓玄與殷仲堪、楊全期等人之間的矛盾，分化他們。這是最高明的善後策略，一切待桓玄無功而退，爹自有主張，你不用為此費神。現在你最重要的任務，是訓練出一支能代替北府兵的精銳部隊。」

　　司馬元顯道：「爹是否怕孫恩乘機作亂呢？」

　　司馬道子道：「孫恩當然是我考慮的一個因素，更重要是不讓北府兵因桓家破滅而坐大，且桓家在荊州根深蒂固，佔有上游之利，兩湖幫更不得不與桓玄聯手。妄圖進軍荊州，只會令建康陷於險境。所以我說是下下之策。」

　　司馬元顯俊臉一紅，羞慚道：「孩兒受教了！」

　　司馬道子又回復心事重重的神色，嘆了一口氣。

　　司馬元顯再忍不住，訝道：「一切盡在爹的算計裡，為何爹仍滿懷心事呢？」

　　司馬道子往他瞧來，道：「我剛接到消息，一塊火石從天而下，落在邊荒的白雲山區，把臥佛破寺化為飛灰，炸開一個寬廣達半里的大坑洞。」

　　司馬元顯色變道：「竟有此等異事？」

　　司馬道子歎道：「天降災異，是不祥之兆。以往的君主，每逢遇上此等凶兆，必須下詔罪己，以安定人心。我們本也可以這般做，可是際此桓玄造反之時，這樣做只會削弱晉室的威望，你說我現在的心情會好到哪裡去呢？」

　　司馬元顯現出原來如此的神色。

　　旋又神情一動，道：「可否以此作為寬恕桓玄的藉口呢？」

　　司馬道子沉吟片刻，忽然拍几而起，臉上陰霾一掃而空，大笑道：「給你一言驚醒，此計妙絕，且令我分化之計更可以名正言順的推行。桓玄進退不得之際，便是我大晉下詔罪己之時，危機自解，人心也會安定下來。」

　　司馬元顯雙目亮了起來，知道在他爹心中，自己再非犬子。

第十二章　反攻大計

　　燕飛打破議堂內沉重至壓得人似沒法呼吸的氣氛，道：「我當時聽姚興和慕容麟的對話，雖沒有聽到詳情，可是從他們說話的語氣調子，卻感覺不到他們有退兵之意，且是非常樂觀積極，表示等得不耐煩，望能一舉擊垮我們。」

　　眾人再見生機，現出像見到曙光充滿希望的神色。

　　劉裕道：「姚興和慕容麟只是負責執行命令的人，姚萇和慕容垂方為最後的策略決定者。尤其是慕容垂，今次是不容有失，更不會輕敵，以他的經驗和智慧，當想到每一種可能性，而不會重蹈覆轍。」

　　燕飛呆了一呆，佩服的道：「明白了！我沒有你想的那麼深入。慕容垂肯定會擬定不同情況下的策略，讓兒子去恪守遵從。當慕容麟發覺沒法與我們的主力硬撼，見勢不妙，便會用上焦土策略，不用作戰，便可以令我們一敗塗地，永無翻身的機會。」

　　劉裕微笑道：「現在大家該瞭解情況。我敢說，假如現今坐鎮邊荒集的是慕容垂，我們勢將完蛋。幸好，面對的是姚興和慕容麟兩個小角色，如此，我們便可採取種種惑敵誘敵的手段，把完好的邊荒集贏回來。」

　　人人臉上掛上熱切的期待，等候他的指示。劉裕一番透徹的分析，進一步奠定他作為臨時最高統帥的地位，使所有人生出若沒有他領導荒人，便像個空有發達的四肢、孔武有力的人，缺乏了個能指揮行動的腦袋，有氣力而沒法好好運用。

　　拓跋儀更加感到矛盾，在此邊荒集存亡懸於一線的緊張時刻，自己怎可以執行拓跋珪的暗殺密令呢？

　　劉裕卻讓燕飛想到拓跋珪相似的處境，因慕容垂沒法分身，所以分別派出大兒子慕容寶和次子慕容麟，分別對付拓跋珪和荒人，而慕容垂雖不能親身參與任何一線的戰事，但當然為兩兒制定了最佳策略。現在劉裕看破了慕容垂的手段，但拓跋珪又如何呢？說不擔心就是騙人的了。

　　此刻，他再沒有絲毫局外人的感覺，由此亦可見，生死之間的吸引力是如何強大，令人心之所之，像被威力無窮的漩渦扯了進去般，再沒法想像眼前人間世外的任何可能性。

　　劉裕充滿強大信心，擲地有聲的語音，在議堂內響起道：「只要我們能營造出大舉進攻邊荒集的氣勢，敵人會以為我們挾勝利的餘威，魯莽行動，特別是以慕容麟的心態，如他能在邊荒集一事上立大功，而慕容寶則在盛樂吃大虧，說不定可取慕容寶而代之，成為慕容垂新的繼承人。所以，他肯定喜出望外，盡出主力來迎擊我們，希冀以獅子搏兔的姿態，一舉打垮我們。」

　　卓狂生有點唇焦舌燥沙啞著聲音，興奮的道：「這個二度反攻邊荒集的故事，愈來愈精采。他奶奶的！可是敵人縱然士氣低落，又缺糧食，但兵員達三萬之眾。我們人數雖多，可到戰場作戰的卻不到一萬人，如正面交鋒，吃虧的會是我們。」

　　慕容戰道：「你沒聽清楚劉爺的意思嗎？我們只是虛張聲勢，裝出大舉進攻的模樣，不是來真的。」

　　姬別道：「即管使詐，也要有足夠的人手，難道對方直搗鳳凰湖而來，我們又再次四散逃亡嗎？婦孺老弱們怎麼辦呢？」

　　程蒼古倚老賣老，喝道：「大家不要吵吵鬧鬧，聽聽劉爺說話。」

　　堂內立刻一片肅靜。

　　拓跋儀舉手道：「我有話想說。」

　　燕飛心中一陣異樣，他最清楚拓跋儀的才智，而他自會議開始後，似是滿懷心事的樣子，沉默得異乎尋常。

　　他有甚麼心事呢？慕容戰露出注意的神色，在紀千千到邊荒集前，拓跋儀一向是他的頭號勁敵。

　　劉裕朝拓跋儀瞧去，接觸到他的眼神，心中湧起古怪的感覺，但那是甚麼感覺，偏沒法說出來。總言之是不同以往，對方似是想向他傳遞某一無法宣諸於口的訊息。

　　道：「我們是荒人，荒人有荒人的規矩，不論出席者或列席者，都可以自由表達意見，最後再由議會成員舉手決定，我這所謂統帥，只是負責執行議會的決定。」

　　姚猛鼓掌道：「說得好！」

　　拓跋儀點頭道：「我明白！不過，我是要故意引起大家的注意力，因為我從小飛偷聽到慕容麟和姚興的對話中，想到一個可能性，並生出懼意，所以突然插嘴陳說，希望不會被各位忽略。」

　　眾人都給他引起興趣，更沒有人有絲毫不耐煩，因為每一個決定，都會影響到全體荒人的命運。勝敗只是一線之隔，誰敢掉以輕心。

　　亦可見燕飛這位超級探子帶回來的情報，對整個反攻邊荒集的策略，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卓狂生道：「拓跋當家請說話，我們每一個人都豎起耳朵靜聆高見。」

　　拓跋儀目光投往坐於劉裕右上首的燕飛道：「我想要小飛你一字不漏地，重述敵人要主動出擊的那句話。」

　　燕飛至少已把姚興和慕容麟的對話轉述了三遍，聞言靜默片刻，回憶當時的情境，然後徐徐道：「話題是這樣開始的，慕容麟先表示收到我們大破兩湖、荊州聯軍的消息，雖害得他睡不著覺，但也感興奮，因為不用乾等下去。」

　　拓跋儀道：「這顯示他們等得不耐煩，因為糧食補給非常緊張，更影響了士氣。」

　　紅子春附和道：「有道理！等待會蠶食人的熱情和決心。」

　　燕飛道：「接著姚興指出，我們的勝利，對他們是好壞參半。又認為我們雖擅玩弄陰謀手段，但始終是烏合之眾，會被勝利沖昏頭腦，妄然大舉反攻邊荒集。而他則會給我們一個驚奇，一下子把我們連根拔起。」

　　拓跋儀道：「此正為關鍵所在，他說的驚奇是甚麼呢？」

　　眾人開始聽得出神。

　　高彥抓頭道：「他所謂甚麼娘的驚奇，不是來突襲我們在此的基地嗎？」

　　劉裕表現出當主帥的豁達大度，淡淡道：「高小子說對了一半，我想續聽拓跋當家的深入分析。」

　　拓跋儀向燕飛道：「繼續下一段話。」

　　他和燕飛關係密切，說話不用兜圈子，也不用客氣。

　　燕飛思索片刻，道：「慕容麟同意姚興的看法，認為我們能破兩湖和荊州聯軍，在於劉牢之的倒戈，非是我們有本領。所以，只要按照既定的計劃，我們將永沒有翻身的機會。最後一句話更奇怪，說若戰馬落在我們手上，他們可以奪回去。」

　　拓跋儀道：「這正是關鍵所在。首先，是姚興和慕容麟都看不起我們；其次，是我們擊潰湖荊聯軍和進佔鳳凰湖，是慕容垂和姚萇不可能預見的情況。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故此姚興現在必須憑他們的才智，變通既定的策略，來與我們周旋。」

　　卓狂生拍掌道：「說得好！經劉爺和拓跋當家的分析，我們對局勢已有全盤的瞭解，我們必須以誘敵之策去對付敵人，否則，縱然大勝，亦只能得回個廢墟。」

　　慕容戰向劉裕道：「劉爺為何說高少只說對了一半？」

　　各人此時深切地體會到，知己知彼的戰略至理，拓跋儀的分析，更令他們明白，敵人兩個最高主帥的心態。

　　劉裕欣然道：「敵人既猜我們會立即揮兵反攻，假如我們佯裝如此，老姚等當然會以為一切盡在他的預料中，便會依計推行他們認為能把我們連根拔起的行動，而不會用上焦土策略。我們的目標，就是要令當他們發覺形勢不妙時，只能在保命和摧毀邊荒集兩者間選擇其一。」

　　陰奇道：「敵人究竟想出了甚麼大計來呢？」

　　江文清歎道：「我想到了，啟示來自劉爺，由他指高少的話說對一半推理出來。」

　　高彥喜道：「我也不賴，至少說對了一半。哈！」

　　卓狂生拍腿道：「我也想到了。對！如果敵人傾巢來攻，實是下策裡的下策，由邊荒集到這裡來，遠達百里，我們可輕易截斷他們的補給線，活活餓死他們。如此豈是智者所為。」

　　紅子春和姬別同聲道：「我也明白哩！」

　　方鴻生一臉迷茫的道：「我仍不明白！」

　　劉裕笑道：「我再用同一招，就是站在姚興和慕容麟的立場，設身處地著想。假如我是他們，我擁有著優勢兵力，又有邊荒集作強大的堡壘，且曉得敵人只有鳳凰湖一個基地。現在敵人由基地勞師動眾的來攻，我會怎麼辦呢？」

　　燕飛心中欣慰，劉裕已從王淡真的打擊恢復過來，全心全意地為自己和荒人的未來奮戰。

　　最高明是他深明荒人的行事作風，處處迎合荒人的要求，而不是擺出我是最高統帥，我的話就是命令的姿態，清楚解說所有軍事行動背後的謀略過程和動機，使人人清楚，也令荒人上下一心，將士效命。

　　劉裕確非平凡之輩。

　　卓狂生勉強把興奮的情緒壓下去，問道：「劉爺會如何對付我們呢？」

　　眾人心情緊張，他的話雖然說得有趣，卻沒人有笑的心情。

　　劉裕道：「非常簡單，我會以主力迎戰，增加兵員固守和奇兵突襲雙管齊下，一舉把你們連根拔起。這幾乎是必勝無敗的戰略，不可能有失。當然！這只是指你們草率反攻時，方可能發生的情況。」

　　轉向拓跋儀道：「拓跋當家還有別的看法嗎？」

　　拓跋儀道：「完全同意。」

　　費二撇顯然仍未掌握到劉裕的意思，道：「劉帥可否說得清楚點呢？」

　　劉裕解釋道：「首先說主力迎戰。敵人最怕我們推進至邊荒集外，立寨固守，然後採小隊突擊的策略，斷其糧線，日夜騷擾，令其在缺糧下迅速崩潰。所以，如我們朝邊荒集推進，他們會以主力部隊，三分之二的兵力二萬人，在集外迎擊我們，逼我們決戰。此為主力迎戰，更逼我們不得不把所有兵員投進這場決戰去。」

　　呼雷方道：「以姚興過往的戰績來看，的確會這樣應付我們，他最擅長打硬仗。」

　　劉裕道：「其次是據集固守，即可立於不敗之地。戰爭失利時，他們便撤返邊荒集，然後實施焦土政策。如果我們強行去阻攔，與送死無異，我們根本沒有足夠實力，去攻打以夜窩子為陣地的敵人，只能坐看敵人肆意破壞，然後揚長而去。」

　　龐義心悸地道：「確是絕招。」

　　席敬道：「我們根本沒有資格和對方硬撼，只是對方的主力迎戰一關我們已過不了。」

　　劉裕道：「所以，這場仗是鬥智而非鬥力。最後的奇兵突襲，是對方趁我們傾巢而出之際，以奇兵繞到我們後方，突擊鳳凰湖，消弭我們唯一的後援基地，斷去我們的補給線，屠殺所有留下的老弱婦孺，這不是連根拔起，還有甚麼算是連根拔起呢？」

　　高彥道：「我可以保證，這支兵成不了奇兵，絕瞞不過我們的耳目。」

　　劉裕道：「我們既猜到敵人有此手段，奇兵當然成不了奇兵。不過，別忘了對方也有人熟悉邊荒，可以找到最隱祕的行軍路線，於我們大舉北上的當兒，說不定可以瞞過我們。這支部隊貴精不貴多，有二千人已足夠有餘，我幾可肯定是由宗政良率領，因為，他是敵人的大將裡，最熟悉邊荒的人，且精通刺客隱蔽行藏之道，我們不可掉以輕心，更不可讓對方發現已洩露行藏。」

　　卓狂生道：「現在一切清清楚楚，我們該以何法對付敵人？」

　　姬別笑道：「當然是『你有千條妙計，我有一定之規』。哈哈！」

　　劉裕道：「說得好！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趁敵人主力離集的當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法，攻陷邊荒集，斷去對方主力軍的後路。如此，死馬也可以當活馬來治。」

　　慕容戰喝道：「高明！更是唯一辦法。」

　　程蒼古眉頭大皺的道：「可是，只要敵人留下數千人死守夜窩子，我們雖全力攻集，恐怕仍在激戰的當兒，敵人的主力部隊已給我們來個回馬槍。」

　　劉裕胸有成竹的道：「若真的以後備軍對主力，吃虧的當然是我們。可是，若我們以主力對主力，一旦拉開戰局，敵人可說走便走嗎？」

　　今次連拓跋儀也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

　　燕飛心中一動，拍腿道：「絕！」

　　劉裕欣然道：「知我者莫若燕飛。」

　　燕飛歎道：「厲害的是你。我是前晚在夜窩子看著古鐘樓才想出此計，你卻不用去看便能聯想及此。小弟服哩！」

　　卓狂生雙目亮起來，道：「古鐘樓！」

　　高彥嚷起來道：「對！只要佔據古鐘樓，在上面升豎起我們千千的飛鳥旗，不但可以製造出控制邊荒集的假象，還可以破壞敵人的指揮中心，敵人不亂作一團才怪。」

　　紅子春興奮的道：「要攻陷鐘樓，然後又穩守著她，根本不用人多，只須個個都是高手。而比武功，誰及得上我們的小飛呢？」

　　姬別興奮得臉都紅起來，振臂道：「由我們邊荒第一高手率領的高手軍團，還可以先一步潛入邊荒集夜窩子的外圍祕處，時機到時突然發動，殺他奶奶的一個措手不及。」

　　姚猛高呼道：「我們贏哩！」

　　卓狂生唼唼連聲道：「看！我們荒人的主帥，瘋起來比任何人更瘋，精明起來連我們都要害怕。」

　　高彥不解道：「瘋的是你，劉爺在哪件事上發瘋呢？」

　　江文清含笑道：「他肯為你追求小白雁使盡手法，不是陪你發瘋是甚麼呢？」

　　滿堂哄笑。

　　高彥則耳朵都紅了。

　　卓狂生大喝道：「現在一切清楚分明，餘下的就是人手調配，出動的時間和精微的部署，大家齊心合力，聽劉爺的指示好嗎？」

　　眾人轟然答應，情緒沸騰至頂點。

　　劉裕心中一陣感慨，邊荒集對他來說，雖只是艱難路途上的一個起點，卻是只許成功，不准失敗。他從未試過這般用心地去計劃一件事，現在則是肩負大任，沒有另一個選擇，因為，他再沒有別的路可走。

　　他全神貫注地去為荒人作戰，為的不單是自己，更為了燕飛。收復不了邊荒集，燕飛將永遠失去紀千千，自己已深受失去王淡真的折磨，怎可容最好的朋友遭遇同樣的厄運。

第十三章　雪下生機

　　「小姐在看甚麼？看得那麼出神的。」

　　紀千千瞥小詩一眼，目光回到雪地上的小花朵處，喜孜孜的道：「你看到這朵小花嗎？造化是多麼奇妙？種子深藏在冰雪下的泥土裡，渡過整個嚴冬，可雪剛開始溶，她立即破土而出，盛放出美麗的花辦，似要向這世界證明她掌握時機，痛享生命的超凡本領，她是多麼了不起！多麼堅強！」

　　小詩心中一痛，小姐熱愛自由自在不受管束的生活，可是造化弄人，偏陷進失去自由且被嚴密管束的處境裡，這是多麼令人心痛的事。

　　一時間，小詩不知如何答她。

　　紀千千似沒察覺小詩的悲傷，目不轉睛地瞧著營帳門外地上的小黃花，道：「我可以感同身受的體驗到小花的喜悅，當從黑暗的泥底冒出地面，看到了這新奇的世界，那種煥然一新的動人感覺。詩詩！信任我吧！我絕不會騙你的，我們便是埋在冰雪下的種子，不論表面看來如何不可能，可是，終有一天我們會從冰雪裡茁長而出，回到地上美麗和廣闊的天地去。」

　　小詩嗚咽道：「小姐！」

　　紀千千愛憐地嗔怪道：「又哭了！你不信我的話嗎？」

　　她們居住的營帳以布幔和其它軍營分隔開來，自成一個天地。除她們的營帳外，另外尚有三個營帳，住的是風娘和四位侍候她們的慕容鮮卑族年青女戰士，人人身手不凡，有足夠的力量保護她們，更有實力看管她們，加上風娘，她們若想逃走，只這一關已沒法闖過，何況，還有團團把她們圍在四周，數以千計的慕容垂精銳親兵。

　　慕容垂的皇帳就在隔鄰。

　　風娘來到兩人身後，輕輕道：「今晚還要趕路，小姐和小詩姑娘何不入帳多休息一會？」

　　紀千千拍拍小詩香肩，著她去休息，待她入帳後，問風娘道：「我們要到哪裡去呢？」

　　風娘正要答她，聽見留守入口戰士的致敬聲，忙道：「皇上來哩！小姐有甚麼問題，可以直接問她。」

　　※※※

　　劉裕朝燕飛歇息的帳幕走去，忙了近兩個時辰，到太陽下山，方分配好工作。

　　他整個軍事計劃最完美的地方，是不怕荒人裡雜有敵人的奸細。

　　荒人胡漢混雜，良莠不齊，是最易被敵人奸細混入的隊伍，是防不勝防亦無從防範的。尤其今次敵人是姚興，更難料其中是否有羌族的戰士，仍然效忠於他，把消息暗傳往敵方。

　　但這次他的確是盡起全軍，去反攻邊荒集，婦孺和工匠則留在後方，只要內奸如實把情況報上姚興，姚興肯定中計。

　　劉裕揭帳而入，燕飛已坐了起來，神采奕奕。

　　劉裕在他身旁坐下，道：「我們十天後出發，希望老屠能如期趕回來，參與這場盛事。」

　　燕飛點頭表示知道。

　　劉裕道：「睡得好嗎？」

　　燕飛道：「我睡了多久？」

　　劉裕道：「如果進帳後你立即熟睡，已睡了足有兩個時辰。」

　　又笑道：「你多少天沒合過眼？」

　　燕飛伸個懶腰，道：「忘記哩！」

　　劉裕道：「到現在我才有機會問你，與孫恩的一戰究竟是怎麼一番光景，又如何與赫連勃勃搭上的呢？」

　　燕飛道：「赫連勃勃有把柄落在我的手上，所以被逼與我合作。可是，我曾答應他不可以張揚他的事。至於與孫恩一戰，更是曲折離奇，難以盡述，可以告訴你的是，我遇上尼惠暉，原來她和孫恩嫌隙甚深，動起手來時，不但毀掉了三佩，我們還全部受傷，孫恩負傷離開，尼惠暉傷重而亡。」

　　劉裕色變道：「怎會和三佩有關，難道宋悲風手上的心佩落入尼惠暉之手？」

　　燕飛心中暗歎，自己究竟該否說實話？只恨告訴他實情於劉裕不但絕無好處，且是害了他。

　　只好道：「不用擔心，宋老哥沒有事，他是得安玉晴之助，以銀罐盛心佩，隔斷了三佩的聯繫，而我則是感應到心佩，撇開孫恩去支持宋老哥時遇上尼惠暉。」

　　劉裕一頭霧水的道：「尼惠暉的手下呢？她沒有和你算賬嗎？啊！明白了！你們定是因三佩混戰起來，對嗎？」

　　燕飛不願再說下去，含糊應道：「大概是這樣子。唉！宋老哥和安玉晴究竟到了哪裡去呢？」

　　劉裕倒沒有起疑，道：「宋悲風是老江湖，即使遇上孫恩或尼惠暉那等人物，仍有一拼之力，該不會出事。」

　　燕飛忽然想起拓跋儀滿懷心事的神態，心忖，應否去找他談話時，高彥興奮的進來，坐下道：「和我們的劉爺說了吧？」

　　說話時向燕飛猛打眼色。

　　燕飛心不在焉的道：「說甚麼？」

　　高彥失聲嚷道：「說甚麼？虧你說得出口，還道大家是甚麼娘的兄弟，他奶奶的朋友，你提議的事就這麼不了了之嗎？剛才你沒有在議會提出來，我已不和你計較，現在竟敢裝蒜，你對得住我高彥嗎？」

　　劉裕糊塗起來，皺眉道：「高小子你發甚麼瘋？」

　　燕飛回到帳內的現實，苦笑道：「你這小子知否我剛睡醒不到一刻鐘，哪來時間去想你的愛情絕症。」

　　劉裕沒好氣道：「又是小白雁。不是給了你機會嗎？你讓小白雁溜走，只能怪你自己沒有本事，怎能怪燕飛呢？」

　　高彥理直氣壯的道：「做好人要做到底，送佛更要送到西。我的小白雁之戀已打好堅實無比的良好基礎，欠的只是開花結果的另一機會。無論如何，老劉你一定要再幫我這個忙。」

　　燕飛道：「一切待光復邊荒集再說罷。」

　　高彥氣鼓鼓的道：「我何曾說過不待收復邊荒集就行事呢？我很清楚，那時我們才有本錢和聶天還討價還價。可是，你至少要先和我們劉爺說好，我才可以繼續快快樂樂的做人，耐心地等候良機。」

　　劉裕訝道：「竟與聶天還有關，你是想用邊荒集作聘禮向聶天還提親？」

　　高彥此時怎敢開罪劉裕，賠笑道：「當然不是這樣子。小飛有個好提議，讓我代表邊荒集出使到兩湖去和老聶談生意，訂立互不侵犯的協議。當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你該明白，我到那裡去是幹甚麼。」

　　劉裕啞然笑道：「當然明白，你是不懷好意、暗懷鬼胎、謀的是老聶的小精靈徒弟。唉！真拿你這小子沒轍，就算我肯答應你，大小姐和老屠肯讓你去向老聶獻殷勤嗎？」

　　高彥急起來，大力推燕飛一把，道：「是你想出來的好主意，快幫我說服他。」

　　燕飛無奈道：「我快給這小子纏得不想做人了，你老哥有甚麼更好的辦法？」

　　劉裕苦笑以對，好一會後，點頭對高彥道：「好吧！收復邊荒集後，我會給你一個交待。」

　　高彥歡呼一聲，跳起來一個觔斗翻出帳外去。

　　（卷二十一終）

卷二十二　第一章　賭卿一吻

　　慕容垂和紀千千並騎馳上高崗，遙望西邊落日的壯麗美景，原野綠白斑駁交雜，正是大地春回，開始雪融的奇景。

　　在七、八里的遠處，出現一座城池。對紀千千來說，隨著慕容垂的大軍到臨，戰爭與死亡的陰霾，已覆蓋了這個區域。城池後一重一重的山影，在斜陽下枕著初春融剩的冰雪，仍是一片的安詳寧和，渾然不覺人世的變化。

　　紀千千暗鬆一口氣，到此刻她才可以肯定，慕容垂的軍事目標非是燕飛的朋友拓跋珪。自從離滎陽北上後，她一直為此擔憂。

　　親衛們留在崗下把守。

　　慕容垂神態從容輕鬆，以馬鞭指著城池道：「此城名鄴城，是叛賊慕容永的偽燕都長子西面最重要的城池。」

　　紀千千道：「鄴城後方的大山是否太行山呢？」

　　慕容垂訝道：「正是太行山，此山延綿百里，橫亙沁水北面，想不到千千對北方地理如此嫻熟。」

　　紀千千道：「皇上是否要攻下此城？」

　　慕容垂微笑道：「如論現時雙方兵力，我實及不上慕容永。偽燕軍多達十二萬人，而我大燕軍只在六萬人間，正面交戰，我慕容垂雖不懼他人多，可是折損必重，不利日後的鴻圖大計，實智者所不為。」

　　紀千千感到慕容垂智謀叵測，這麼領著大批軍隊，晝伏夜行的來到這裡，而他根本沒意思攻城，這算什麼兵法？

　　慕容垂淡淡道：「在太行山之南有一條著名官道，名為太行大道，可供迅速行軍，如攻陷鄴城，可沿此道向長子進軍，即使行軍緩慢，三天亦可達。千千若是慕容永，見我在鄴城西南處集結大軍，會如何應付呢？」

　　紀千千心忖，如自己表現得太出色，慕容垂說不定會生出戒心，可是如說得太不在行，慕容垂會失去和自己討論戰略的興致，如何拿捏實教人費神。

　　秀眉輕蹙道：「如果我是慕容永，當然會派兵來援，只要守穩鄴城，皇上便難作寸進。不過，皇上特別說明，把軍隊集結在鄴城西南方，內中暗含玄機，我想不通哩！」

　　慕容垂欣然道：「千千果然是冰雪聰明，難怪被荒人選為統帥。請容我先解釋針對偽燕而定的整個策略，如此當可看出端倪，明白我的用心。」

　　紀千千忽然有點內疚，慕容垂每多透露點他的謀略，她便瞭解他的軍事手段多一些，將來更會利用這方面的認識來對付他。她真的不願處於這麼一個位置上，可是為了小詩、為了燕郎和她自己，她必須沉著氣奮鬥，直至破籠而去的一刻。

　　慕容垂悠然道：「自大秦解體，北方陷入無主之局，各地城鎮落入土豪守將的手裡，任何人想爭天下，必須軟硬兼施，把城池逐一奪取，變成一個盡顯人性貪婪的霸地遊戲，即使力有未逮，仍忍不住地盲目擴張，這就是目前北方的情況。」

　　紀千千芳心輕顫。

　　只有對人性有深入瞭解，方說得出這番話來。慕容垂敘述的情況，不但可用在軍事擴張，更是商賈最常犯的錯誤，往往在順景的時候，盲目擴展至超越自己負擔的能力，一旦逆境來臨，便束手無策。

　　苻堅也就是犯了這樣的錯，在內部仍未穩之際，被謝玄大敗於淝水西濱，國土立即四分五裂，無力挽回頹局。

　　慕容垂微笑道：「坦白說！拓跋珪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我正愁不知如何把慕容永引出關中，他卻攻陷平城和雁門。於是我裝作必須全力討伐拓跋珪，把洛陽和滎陽之外的關外數城軍隊全部調走。慕容永遂以為機不可失，立即出關攻陷長子，又蠶食四周城池，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內，攻下十六座城池，開闢出北至太原、東至鄴城、西至西河、河東的偽燕國土。本來，太原更適合當國都，可是慕容永為了應付我大燕軍，故以洛陽北面只數十里的長子城為都，此著有利有弊，在城池的守禦力上，長子是遠及不上太原的。」

　　紀千千道：「姚萇不是你更大的勁敵嗎？皇上這麼做，令姚萇輕取長安，不怕羌人坐大嗎？」

　　慕容垂點頭道：「千千的看法很有見地，只是不明白我族的情況。一族之內豈容兩種旗號，這是我們慕容鮮卑族的家事，先匡內後攘外，只要我收拾慕容永，慕容鮮卑族將全體向我歸心，令我聲威大盛，天下豈還有能對抗我之人？」

　　紀千千心中叫苦，慕容垂看來成竹在胸、勝券在握，他愈強，拓跋珪和燕郎的處境愈危險，此事怎辦好呢？

　　慕容垂目注西方地平取代了黃昏的夜空，道：「關中四分五裂的情況，尤過於關外，何況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姚萇要清除大秦的殘餘勢力，還須連場血戰，那時，只要我盡取關外土地，姚萇憑什麼來和我對敵呢？」

　　紀千千道：「我明白了，皇上屯軍於此，是要引慕容永率軍來攻，解救鄴城之危。」

　　慕容垂道：「千千只說對了一半。」

　　紀千千不解道：「難道皇上還另有奇謀異策嗎？」

　　慕容垂道：「千千不明白慕容永對我的畏懼，就算他的軍力倍勝於我，仍不敢在戰場上與我正面較量。只有在我攻擊鄴城時，他方敢通過太行大道，對我的攻城軍來個內外夾擊。表面上看，此亦為最好的策略。」

　　紀千千恍然道：「所以皇上並不準備攻打鄴城。」

　　慕容垂微笑道：「在長子的東南面，分別有兩座軍事堡壘，扼守兩方。慕容永得到長子後，便大力加強兩壘的防禦力量，在戰略上是無懈可擊。東面的磧關，堵住太行山大道的出口，而南面的台壁，若要從洛陽北上，必須先破此關。」

　　紀千千同意道：「看來，慕容永並非平庸之輩，難怪皇上要親自對付他。」

　　慕容垂嘆了一口氣道：「千千不知我多麼希望能親率大軍，直搗盛樂，把拓跋珪那吃裡扒外的小兒斬殺於馬上。」

　　紀千千心忖，幸好有慕容永令他耽擱在這裡。

　　慕容垂問道：「千千猜到了我對付慕容永的手段嗎？」

　　紀千千發自真心的露出一絲苦澀的表情，輕輕道：「皇上的玄機妙算，豈是千千能夠猜測到的？」

　　慕容垂欣然道：「千千不覺得有趣嗎？我給千千三天的時間去作分析。不過有賞也有罰，如千千猜不著的話，便須向我獻上香吻，猜對了！朕陪你到太行山的名勝遊山玩水，千千還可以試試山內的著名溫泉。」

　　紀千千垂下頭去，沒有答他。

　　慕容垂苦笑道：「千千是否感到不公平呢？」

　　紀千千驀地抬頭，秀眸射出無畏的神色，若無其事的道：「公平也好！不公平也好！並不是我目前考慮的事。皇上可否給我一卷有關長子、台壁、磧關和鄴城一帶的地勢圖，三天後我會告訴你我的想法。」

　　慕容垂漫不經意的問道：「還有一件事請千千賜告。」

　　紀千千訝道：「皇上請垂詢。」

　　慕容垂淡淡道：「荒人間正流傳著一件奇怪的事，說燕飛曾到滎陽密見千千，未知此事是否屬實？」

　　紀千千一雙眼眸注滿深情，柔聲道：「換了不是燕飛，皇上當不屑一問，由此可見燕飛在皇上心中的份量。夜哩！詩詩最怕黑，千千想回去陪伴她。」

　　※※※

　　燕飛在離拓跋儀營帳不遠處，不幸地被高彥截著。眉頭大皺的道：「大家不是說好了嗎？一切待收復邊荒集後再說。我現在有要事辦，不要擋著我的路。」

　　高彥急躁地整個人像在燃燒著，一把扯著他道：「為了我，你什麼事都要拋開，立即陪我到兩湖去。」

　　燕飛失聲道：「你在說笑嗎？現在反攻邊荒集在即，你卻要我和你遠赴兩湖搞混？」

　　高彥低聲下氣的道：「你聽我說好嗎？劉爺說過，十天後才發動攻勢，即是我們有十天的時間。憑你我的絕世輕功，來回不過八天的光景，我只需一晚的時間見小白雁，尚剩下一天時間作緩衝，絕不會影響我們的光復大計。」

　　燕飛苦笑道：「如此來去匆匆，只會是白走一趟，究竟所為何事？」

　　高彥把他硬扯拉一旁，雙目放光的道：「我想好哩！所謂打鐵趁熟，現在我正和小白雁愛得火燒般熱烈，如把事情擱淡十多二十天，誰都不知道會出現什麼變化。嘻！最重要是把生米煮成熟飯，只要有一晚時間，讓我和她來個男歡女愛，保證她永遠不會對我變心，說不定她還會和我私奔呢！」

　　燕飛嚇了一跳，道：「你在說笑吧！兩湖是聶天還的地頭，你竟要在聶天還的眼皮子下去偷香竊玉，是否活得不耐煩了？我才不會陪你去發瘋。」

　　高彥不滿道：「你擺明在推辭，以你燕飛曾偷進滎陽見千千的功夫，兩湖幫的總壇算哪碼子的一回事呢？問題在你是否願意幫我的忙，其他一切全不是問題。」

　　燕飛定睛打量他，道：「你這小子是否發瘋了呢？你和小白雁的愛是這麼脆弱的嗎？十多天都等不來。」

　　高彥頹然道：「我就算不是真瘋，也差不了多少。我張開眼看到她，閉上眼看到她，沒有了她我根本做不成人。唉！你既不肯幫忙，我只好一個人去闖。」

　　燕飛苦笑道：「你這小子，說這種話來逼我。唉！我前世定是欠了你的債。」

　　高彥雙目睜大，不能置信的道：「你真的肯幫我？他奶奶的！我們立即動身。」

　　燕飛道：「給我半個時辰好嗎？我還要交待一些事。」

　　高彥一聲歡呼，忙道：「我立即去打點行裝。」

　　說罷連翻三個觔斗的去了。

　　※※※

　　卓狂生揭帳而入，向仍呆坐燕飛帳內的劉裕道：「這小子怎會忽然變得如此興奮開心的呢？咦！竟是劉爺。小飛呢？」

　　劉裕道：「你是否在說高彥，他不久前才從這裡翻觔斗出去，現在仍那麼興奮嗎？」

　　卓狂生在他跟前坐下，笑道：「照我剛才見到的，他仍在打觔斗。」

　　劉裕道：「找燕飛有什麼事？」

　　卓狂生道：「老子費盡唇舌，又哄又嚇，才逼得高彥那混帳小子盡吐狗熊救美的精采過程。他娘的！這小子竟遇到彌勒教妖人。從妖人妖婦的對答裡，知悉尼惠暉在臥佛寺正式解散彌勒教，接著臥佛寺忽然盡化飛灰，變成一個寬廣數十丈的大坑。此事多少和燕飛有關，他卻語焉不詳，你問過他這件事嗎？」

　　劉裕此時給卓狂生提醒，登時心中生出無數疑問。事實上，他早感到燕飛在與孫恩的決戰上言有未盡，只是見到他安然回來，欣喜蓋過了一切，加上對燕飛的信任，所以沒有深究。

　　燕飛因何要瞞他？究竟有什麼難言之隱？卓狂生細察他的神色，訝道：「原來連你都不知此事。」

　　劉裕苦笑道：「你是邊荒的史筆，由你去問他吧！」

　　卓狂生道：「我肯放過他嗎？哈！我的說書生意肯定愈做愈大。橫豎碰著你，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劉裕心不在焉的道：「說吧！」

　　卓狂生道：「即使把高小子的話打個大折扣，小白雁對這小子該不無好感。我的問題很簡單，高小子憑什麼令小白雁傾心呢？」

　　劉裕哪有興趣去想高彥和尹清雅之間的事，只好隨口敷衍，希望把他打發走。遂道：「男女間的事根本是不講常理，或許只是大家合眼緣，又或是宿世而來的冤孽吧！」

　　說到最後一句，不由牽動已愈埋愈深的痛楚，再不願說下去。

　　他首次遇上王淡真是在烏衣巷謝家，當時從沒想過與她有發展的機會，卻始終忘不了她。後來，在邊荒集被紀千千觸動了對愛情的渴望，竟一發不可收拾，強烈至不能遏抑的去想她。唉！假如沒有第二次的相遇，現在會是另一番光景，而非多一道永不能癒合的創傷。可惜造化弄人，老天爺竟是如此殘忍。

　　正因王淡真，他完全投入反攻邊荒集的行動去，因為只有這樣，他才可以重返北府兵，奪取北府兵的軍權。只有成為北府兵大統領，他方可以完成玄帥的遺願，並對桓玄展開大報復。終有一天，王淡真會回到他身邊。

　　只要她能再回到他身邊，他絕不會計較她與桓玄的一段過去，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她不是自願的。

　　卓狂生侃侃而言道：「說到領兵打仗，我怎麼也不及你劉爺，可是論到說書，恕我斗膽說一句，你懂個屁。要是我每次說到男女之間的事，只以姻緣天定四個字作解釋，如此我的說書館肯定被人拆掉，還要原銀奉還。來聽說書者，需要的是一個能啟發的合理解釋，似是而非沒有問題，但必須具備引人入勝的吸引力。明白嗎？」

　　劉裕經他一輪搶白，啞口無言。

　　卓狂生斜眼兜著他道：「想聽嗎？」

　　劉裕一呆道：「聽什麼呢？」

　　卓狂生光火道：「當然是小白雁因何對高小子另眼相看哩！還有什麼好說的。」

　　劉裕無奈道：「我正聽著。」

　　卓狂生道：「你不關心高小子嗎？提到你的那一節章目我也想妥，就叫『勇劉裕一箭沉隱龍』，如何？」

　　劉裕道：「說回高小子吧！」

　　卓狂生道：「感興趣哩！關鍵在巫女河的奪命一掌。」

　　劉裕糊塗起來，道：「有什麼關係呢？」

　　「高小子直至這刻仍死不肯相信，在巫女河從背後差點打死他的是小雁兒。」卓狂生道：「這恰是最精采的地方，小白雁已親口承認，我們的高小子偏是不相信。」

　　劉裕道：「看來，高小子已在你能流芳百世的史筆下俯首稱臣，獻上整個故事。」

　　卓狂生道：「大家都是為後世的聽書人著想。聽著哩！小白雁暗算高彥後，不但沒有補上另一掌，還逃難似的離開，因為她不但是首次下手殺人，且本身怕黑兼怕鬼。就從那一刻開始，她心裡有了高小子，感到對不起他。更要命的是，高彥受創墮河前，仍不忘催她開溜逃命。嘿！正是在這種心態下，她發覺高小子沒有死，愛的感覺立即在芳心內滋長。雖然她不肯承認，更認為高小子非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不過，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小白雁之戀已成燎原之火，不可收拾。箭已在弦，弓已張滿，差的只是命中紅心的一箭。精采吧？」

　　說畢大笑去了。

第二章　打鐵趁熱

　　「究竟你和小珪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勿要瞞我。」

　　拓跋儀苦笑搖頭，道：「這種事你管不了，且不會有益處。人是會變的，小珪已不是你以前認識的小珪了。」

　　燕飛沉吟片刻，問道：「剛才我來時，避席出帳的人是誰？我從未見過他。」

　　拓跋儀凝視他道：「他何處引起你的注意力？」

　　燕飛皺眉道：「首先，此人是個高手，因為他高明至感到我一眼便把他看個通透。當他看著我時，我感應到他心裡的恐懼，他害怕我。坦白說！我有把握在數招內取他性命，任他施盡渾身解數，也沒法改變命運。」

　　拓跋儀訝道：「你似乎很不喜歡他。此人叫公羊信，是小珪重用的人，專派來助我。唉！你動氣了！」

　　燕飛平靜下來，道：「我是心痛。我一向曉得，小珪為了復國，為了完成拓跋族雄霸天下的夢想，肯作出任何的犧牲。從小他看事物就都比我深思熟慮，看得更遠大。這方面我是佩服他的。可是，當他這方面的長處走向極端，反會令他沒法把握眼前的形勢，做出損人損己的事。所以我既傷心，亦感憤怒。小珪還將我燕飛放在眼內嗎？」

　　拓跋儀駭然道：「你竟猜到族主的心意？」

　　燕飛道：「我不是今天才有此感覺。當年，我們在邊荒集並肩作戰，反抗苻堅，便看出小珪對劉裕的顧忌。小珪還邀請劉裕加入他的一方。你道屠奉三因何忽然支持起劉裕來呢？」

　　拓跋儀道：「坦白說，我可以給你十個屠奉三支持劉裕的理由，但仍解釋不了以屠奉三的桀驁不馴，怎會甘心去扶助此時仍是無權無勢的一個北府兵小將。」

　　燕飛道：「道理很簡單，因為劉裕是屠奉三報復桓玄的唯一希望，縱然以目前的情況論，此事是多麼的不可能。可是，不論是屠奉三或小珪，都對謝安九品觀人之法，有深切的敬畏，謝安既首肯劉裕為謝玄的繼承人，此事本身對北府兵將士的影響力，更是難以估計。所以，只要有一個機會，劉裕將會如朝陽般升出地平面，照亮大地。屠奉三看到此點，小珪當然不會疏忽。剛才，公羊信見到我時心生懼意，正因心裡有鬼。忽然間我明白了一切，更明白你為何心事重重，忌諱不言。」

　　拓跋儀慘然道：「我該如何是好呢？你知道，此事對你並沒有好處，徒損害你和族主間的兄弟之情。」

　　燕飛斷然道：「光復邊荒集後，我會到盛樂助小珪應付慕容寶，更會要求小珪做個堂堂正正的人。要嘛就和劉裕在沙場上分出勝敗，想用陰謀詭計殺他嗎？便須想想能否過得我燕飛的一關。」

　　換了拓跋儀是任何人，亦絕不認為燕飛有吹噓的成份。自燕飛斬殺竺法慶後，天下間已再沒有人敢懷疑他的本領。

　　拓跋儀頹然道：「族主變得很厲害，如果你當面頂撞他，會令你們的關係破裂，那時更沒有人可以和他說話。」

　　燕飛道：「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他，我曉得如何和他對話。我們的兄弟之情，如果如此經不起考驗，棄之亦不足惜。」

　　拓跋儀道：「我仍認為這不是聰明的做法，更會破壞你們合作對付慕容垂、拯救千千主婢的大計。如此豈非因小失大？」

　　燕飛道：「這方面我自有分寸哩！你不用擔心。」

　　心忖，在對付慕容垂一事上，自己固然要倚賴拓跋珪，可是，拓跋珪沒有了他燕飛，亦是不行。大家只有通力合作，方有各自達到目的的機會，缺一不可？

　　拓跋儀苦笑道：「此事將如何收拾呢？」

　　燕飛道：「我會把一切事情攬到身上，讓他不能怪罪於你。」

　　拓跋儀神情木然的道：「有用嗎？」

　　燕飛道：「那就要看邊荒集對他有多重要。目前，拓跋族若想在邊荒集繼續佔上一席位，只有通過你才辦得到。且一天有我燕飛在，小珪仍不會動你半根毫毛，而今次你的確沒有出賣小珪，公羊信等人只要如實報上，小珪會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拓跋儀猛一咬牙，點頭道：「事實上也由不得我選擇，我會處理公羊信等人，把他們攆走，其他事再顧不得那麼多了。」

　　劉裕甫出營帳，便給一臉興奮神色的姬別截著，這位邊荒集最著名的花花公子兼兵器大王，取下夾在腋下的大疊圖卷，張開給他看。道：「如何由百來高手，死守鐘樓而不敗，必須靠超級武器輔助，否則不到一個時辰，會讓人連鐘樓都拆掉，十個燕飛都擋不住對方。」

　　劉裕欣然道：「你有什麼好主意？」

　　姬別讓他看第一張圖卷，上面畫了一枝形狀古怪的箭，在靠近箭鏃處縛著個小球，令劉裕想起擊沉「隱龍」的超級「破龍箭」。

　　姬別解釋道：「這是火石榴箭和毒煙球的完美結合，不要小覷這個只比雞蛋大上少許的球，是以硝石、硫磺、狼毒、砒霜等十三種藥料搗碎搓混成球形，又以舊紙、麻皮、瀝青等混合後塗在外面，使用時，只要用炭火燒紅的烙鐵將球燙熱發火，以弩弓射入敵陣，球體爆破後，會產生大量毒煙，令敵人不但視野不清，還會因中毒口鼻流血。只要你覺得有用，我立即大批製造。」

　　劉裕心忖，姬別確是個非常特別的人才，難怪人說，邊荒集是各方人才薈萃之地。點頭道：「材料方面有問題嗎？」

　　姬別道：「完全沒有問題，我是邊荒最偉大的採礦和草藥師，一切包在我身上。哈！這火石毒煙箭過關哩！再看我的萬火飛砂神炮，它是以酒炒煉石灰末、砒霜等藥料，製成飛砂藥，盛於瓷罐內，配合火藥，只要點燃引信居高投下，保證可令攻打鐘樓的敵人傷亡慘重，潰不成軍，沒有人敢走近鐘樓半步。」

　　劉裕細看飛砂神炮的古怪圖像，讚歎道：「虧你想得出來，如此威力驚人的火器，在鐘樓爭奪戰中最能發揮威力。敵人愈多愈能生效。」

　　姬別傲然道：「有這兩大法寶，足可令我們的高手攻進夜窩子去，更可奪得鐘樓。再來看我設計的『寸步難』，只須在木板上釘滿鐵釘，再置於敵人行軍必經之處，可使敵人難作寸進。製作此物簡單容易，卻非常有效，最能阻止敵人推進。」

　　劉裕大喜道：「我正心煩如何令敵人沒法正面強攻我們，有了此寶，當然是另一回事。」

　　姬別待要答話，燕飛來了。

　　劉裕一看見燕飛神情，便知他有急事要說，拍拍姬別肩頭，鼓勵道：「這方面全倚賴你了，好好的去幹。」

　　兩人來到湖旁，燕飛尚未開腔，劉裕道：「你和孫恩、尼惠暉在哪裡混戰呢？」

　　燕飛吁一口氣道：「你知道了！」

　　劉裕整個人輕鬆起來，忽然間，他清楚感到與燕飛的交情對他是如何重要。

　　道：「你是否有難言之隱呢？此事大違你一向的作風。」

　　燕飛道：「我是應該給你一個交代的，也該給安玉晴一個交代，因為關係到天地心三佩的毀滅。」

　　遂把事情說出來，只瞞著感應到奇異空間的細節。

　　劉裕聽得目不轉睛，失聲道：「那仙門有沒有出現呢？」

　　燕飛道：「事情發生得太快，就像在一個夢裡，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然後合一後的三佩發生爆炸，我們二人同時受重創，尼惠暉更因此身亡。」

　　劉裕道：「如不是由你燕飛親口道出，臥佛寺又確實化作飛灰，打死我也不肯相信世界有此異寶。唉！真好笑！胡彬還把這怪事算在我的頭上，說什麼天降災異，是預示舊朝的崩頹，我的振興崛起。」

　　燕飛道：「此事你必須為我保守祕密，至少孫恩不會當你是一回事，其他人怎麼想，便由得別人怎麼想好了。這叫將錯就錯，又或隨遇而安。現在可輪到我說話了嗎？」

　　劉裕不好意思的道：「燕兄大人有大量，勿要介意。嘿！找我有什麼事呢？」

　　燕飛道：「我要立即和高小子到兩湖走一趟，不用說，你該知道是什麼一回事哩！我們會在十天內回來。」

　　劉裕皺眉道：「這小子真缺乏耐性，大家不是說好待光復邊荒集後再說嗎？」

　　燕飛道：「你該明白，那小子愛得火燒般一刻都等不下去的心情。」

　　劉裕沉吟片刻，點頭道：「好吧！不過無論結果如何，你必須在反攻邊荒集前，押高小子回來，因為今次的成敗，繫乎鐘樓的爭奪戰，在那種情況下，沒有你的蝶戀花是不行的，好好照顧高小子，沒有了他，老卓的天書會變得黯然失色。」

　　燕飛訝道：「我還以為你會大力反對，想不到答應得這麼爽快。」

　　劉裕苦笑道：「我已錯失了幸福的機會，故不想高少重蹈我的覆轍。做人究竟為了什麼呢？有時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所為何事？」

　　燕飛有感而發的道：「一切都會過去。對王淡真你已盡了全力，無負於她。我也曾認為自己失去了愛人和被愛的能力，可是到雨枰台走了一轉，一切便改變過來。不論我們是否明白自己在做什麼，總是要活下去的。既然如此，快快樂樂的活著，怎都比痛苦失意的活下去有趣。」

　　劉裕慘然道：「我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不想她還可以，每當想起她，我便有心如刀割的傷痛。我從沒想過自己在這方面是如此脆弱的。」

　　此時，高彥興沖沖的趕來。燕飛拍拍劉裕肩頭，道：「相信我！世上還有無數美好的事物，如何看待全在我們心之所向。我回來時，將是我們反攻邊荒集的大日子。」

　　說畢迎著高彥去也。

　　※※※

　　江文清來到劉裕身邊，看著燕飛和高彥遠去的背影，問道：「在這種時刻，他們究竟要到何處去呢？高彥來問我借船，一副遠行的樣子。問他到哪裡去，卻故作神祕，真氣人。」

　　劉裕道：「不過你仍是答應了他。」

　　江文清在他對面的石頭坐下，點頭道：「我感到很難拒絕他，只看他說話時眼裡熱切期待的神色，便知道任何異議都會令他失望。只想不到燕飛都受不住他的糾纏，更想不到的是你竟然肯放人。如燕飛不能及時趕回來參與反攻邊荒集之戰，我們的實力會大打折扣。守鐘樓不難，可是強攻入夜窩子，擊破敵人重重防禦，直殺到夜窩子的核心鐘樓廣場，卻是每一步都需以血汗去換回來。可以想像，敵人的精銳高手，將集中防守鐘樓，沒有燕飛的劍，只要有片刻工夫被敵人擋於鐘樓外，我方的奪樓部隊，勢被敵人輾成碎粉。」

　　劉裕笑道：「原來大小姐是想由我做歹人，負責制止高彥。」

　　江文清嗔道：「你這人啊！誰叫你是主帥。有時真不知你怎麼想的。陪高彥瘋了一次仍不夠，還要陪他繼續瘋下去。」

　　劉裕啞然笑道：「你猜到高彥到哪裡去哩！」

　　江文清鼓著氣道：「猜不到的是笨蛋。」

　　劉裕感到心情轉佳，江文清現在雖仍是一副邊荒公子的外形打扮，可是劉裕再沒法視她為男兒，反覺得她另有一股骨子透出來的嫵媚和英氣，那種男性外相和女兒身揉集起來的感覺，自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誘惑力。

　　燕飛說得對，自己對王淡真已盡了力，傷亦傷透了心，是否該尋找她之外的美麗事物呢？唉！想可以這般想，實情仍是內心鬱結難解，不願另有他想。

　　江文清道：「你在想什麼？」

　　劉裕胡謅道：「我在想幼時的自己，當想做一件事時，會不顧一切，就像我們高少現在的樣子。」

　　江文清喜孜孜的問道：「還未有機會問你，你是哪裡人呢？」

　　劉裕想不到惹來這種查詢，只好老實答道：「論祖籍，我是彭城人，高祖父時遷居京口。你知道嗎？劉裕是後來改的，小時人人都喚我作寄奴。唉！是寄居的『寄』，奴隸的『奴』。」

　　江文清秀眸露出同情的神色，輕輕道：「你小時生活定是很苦，否則，怎會有這麼一個小名呢？」

　　劉裕歎道：「我出生不久，娘親便過世，爹沒有能力撫養我，只好由叔母哺養。我從來沒有機會讀聖賢書，一切都是東鱗西爪的學回來的，粗識幾個大字。」

　　江文清欣然道：「你很有上進心啊！」

　　劉裕心中湧起連自己都沒法明白的情緒。自加入北府兵後，他絕口不提過去的事，因為說出來並不光采。

　　道：「我不知這是否叫上進心，不過，我最喜歡去探索和發現周圍的事物，一株草也不放過。記得有一次我到山上砍柴，砍傷了手，便全賴尋得一種藥草敷好傷口，以後附近每逢有人受了刀傷，都學我用此草治好，從此村人便稱此草為『劉寄奴草』哩！」

　　江文清道：「原來你小時已這麼本事。」

　　劉裕苦笑道：「這是我唯一能拿出來告訴別人的兒時偉事。其他還記得的便是砍柴和捕魚，又試過織草履拿到市集去賣。說起賺錢的本事，我怎都比不上高少。」

　　江文清興致勃勃的問道：「後來你是怎樣加入北府兵的？」

　　劉裕露出個苦澀的表情，道：「到現在我仍不知投身北府兵是好事還是壞事，也不知是否因禍得福。起初我並沒有從軍的念頭，因為一旦投軍，便難以退伍，除非是當逃兵。」

　　江文清明白的道：「在這時代，的確沒有多少人當兵有好下場。然則你又怎會投軍的呢？我本以為你是因立下大志向，所以參軍。」

　　劉裕壓低聲音道：「我投軍的原因，連燕飛都不知道，他也以為我是有大志向的人。唉！說來慚愧，你可不要告訴其他人。」

　　江文清歡喜的鼓勵道：「說吧！文清會為你保守祕密，不會說出另一套與你所說相反的話來，影響劉帥的威望。」

　　劉裕道：「我是被逼的。唉！當時生活苦悶，閒來我唯一的嗜好就是賭兩手，豈知一時失手，輸了給大地主刁家的三公子，無力還債下被他遣惡僕綁起來鞭打，限期還債，在走投無路下，我只好去當兵。心想當了兵，刁家還敢向我討債嗎？哈！」

　　江文清聽得呆了起來。

　　劉裕道：「你說這種醜事，我敢說出來讓燕飛知道嗎？」

第三章　人面全非

　　江陵，又稱荊州或南郡，位於長江中游北岸、荊江西岸。附近並無高山，盡為陵阜，故名江陵。

　　自古以來，江陵均為軍政要地，戰國時秦將白起拔郢，便於此設江陵縣。三國時期，為荊州治所。其地北據漢沔，瀕臨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是用武必爭之地。

　　晉室南渡，江陵在桓家打理下，成為長江中游第一城，其威勢直逼建康，故有言謂「江左大鎮，莫過荊揚」，由此可知其重要性。

　　江陵「舟車輻奏，繁盛甲宇內」，乃古代楚文化的發源地，早在春秋戰國時期，便為楚國官船碼頭和楚王行宮所在之地，由磚城牆和土城牆互相依托而成，東西長二里，南北寬里餘。三國的吳太守朱然、蜀將關羽都曾對江陵進行修葺，挖壕立柵。到桓溫任荊州刺史，為進一步加強防禦，以條石與糯米漿築成堅固的牆腳，大大增強城牆的堅固度，又可防止地陷。

　　對江陵城的認識，屠奉三敢誇口比桓玄更清楚。這正是他的性格，凡事小心謹慎，深思熟慮，而一旦下決定，只會在手段上作出調整，目標卻永不改變。說出來也許沒幾個人肯相信，屠奉三曾親自點算過江陵城有多少個城垛，城下有多少條下水道，連位置流向均一清二楚，絕不含糊。

　　江陵有六座城門，最著名的是通往大江的大南門，門外就是碼頭。為減輕大南門的交通擠塞，故又於近荊江處開有小南門。

　　自成為振荊會的龍頭，屠奉三有多個祕密身份，以方便來往荊湖一帶的城鎮，又不虞令人注目。這方面的事桓玄並不清楚。所以，在進城前，屠奉三藏起兵器和所有可以識破他是屠奉三的物品，扮作道地的商人，黏上鬍子，經檢查後輕易過關，從小北門孤身一人混進城去。

　　貫通南北門的街叫大荊街，連接小南門的街道是小荊街，雖比大荊街窄上一半，卻帶點江南水鄉的特色，與河道平行，接河處以條石駁岸，整齊美觀。一邊是瓦屋深巷，人車往來，一邊是垂柳石橋，流水輕舟。夾河成街，相映成景。

　　屠奉三重回故地，滿懷感慨。城況依然，人事已非。河、市、街、宅、橋、埠、樹交織而成的濃郁風情，尤使他感受深刻。原本是他安身立命之所的地方，已變成險地。當想到有一天他甚或要攻打此城，即使以他的冷狠性格，仍有種難以宣洩的無奈感覺。

　　他今次到江陵來，是要找一個叫萬光的人，此人是他一著厲害的棋子，連陰奇也不曉得他們的關係，更遑論桓玄一方。他還蓄意製造出假象，令人人以為他和萬光不和，而事實上萬光卻是他手下的人，現在這枚棋子終能發揮妙用。

　　找到萬光，他可以立即掌握江陵的情況。他不得不親來一趟，因為，只有他才可以確定萬光是不是仍對他忠心不貳。

　　他之所以回江陵，不是等著讓人收拾，而是要部署對付桓玄，更要證實族人的生死。自知曉桓玄派出部隊攻打新娘湖，他便知道桓玄針對的是他屠奉三而非荒人，更清楚桓玄會斬草除根，殺盡屠姓的人。他不存任何僥倖之心，只想知道有多少族人逃脫。

　　他機警地穿街過巷，避過巡兵和江湖人物、特別是萬光的手下。

　　萬光是江陵的著名布商，亦是本地幫會荊江幫的龍頭大哥，擅長拳腳功夫，他的三十六路推手在南方頗為有名，非是一般幫會人物。屠奉三對他有救命大恩，更在暗中資助他，令他掙得今時今日的權勢地位。

　　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屠奉三首先要弄清楚萬光是否仍效忠於他，穿過一條窄巷，萬光的華宅後院牆出現在前方。此時太陽西下，天色漸黯。

　　屠奉三迅速閃往院牆暗黑處，覷準附近無人，下一刻已翻過院牆，接著毫不猶豫的急跳，投往一株院內大樹的橫枝上，接著再騰身而起，橫空而過，落在最接近的房舍的瓦背上，俯伏不動。

　　以前他每次密會萬光，都由這裡進宅，到萬光的退思樓與他碰面，可說駕輕就熟。

　　一切依舊，萬宅並沒有加強防衛，這令他安心了點。屠奉三又從瓦背另一邊回到地上，在宅院中鬼魅般移動，避過來往的婢僕，不一會已穿窗進入位於中園的退思樓下層。

　　退思樓是二層的樓閣建築，四邊有半廊環繞，與穿園過院的遊廊連接，位處中園中心處，環境清幽，是祕密會面的好地方。

　　黑夜降臨，宅內其他地方亮起燈火，退思樓像沒入了黑暗中。屠奉三登上二樓，來到一扇窗旁，居高臨下向前院主堂的方向探視。心中生出不安的感覺。

　　他曾長期與兩湖幫較量決戰，也不知經歷過多少趟由聶天還親自設計的明襲暗殺，培養出步步為營、小心翼翼的作風習慣。目前的情況全無異狀，他卻感到不妥當。

　　照道理，在入黑前該有婢僕來點亮樓內的燈火。即使曉得萬光今晚不會到退思樓來，亦該點明樓外的風燈。怎會宅內房舍全部燈火明亮，獨漏掉退思樓？湖荊聯軍被荒人大破於淮水的消息，該已傳回江陵。別人或許猜不著，但桓玄該猜到他會潛返江陵，以確定族人的情況。桓玄該已離開江陵，率軍東下，但他定會交代手下，張開羅網等他回來。

　　可是城關卻出奇地輕鬆，不是指檢查不夠嚴密，又或人手不足，而是缺乏熟悉屠奉三的將領在把關。原本屠奉三並不把這情況放在心上，可是，因此時生出疑惑，不由把兩方面聯想在一起。

　　桓玄不惜勞師動眾派人去殺他，絕不會在另一方面卻如此疏忽大意，只有一個解釋，就是萬光已出賣了他。

　　屠奉三殺機大盛，心忖，是否該幹掉萬光，足音傳入耳內，健碩魁梧的萬光出現在他視線裡，獨自沿遊廊朝退思樓走來。

　　屠奉三最後一絲懷疑消去，完全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萬光是要來看他有否來了。

　　屠奉三移離窗台，來到另一邊放於牆角，高過他人體的紅木大櫃前，拉開櫃門，內裡空空如也，足可讓他舒服的藏在其內。此櫃是專為他而設的，遇有手下來見萬光，屠奉三會躲進櫃內。

　　屠奉三苦笑一下，給空櫃勾起心事。唉！如果沒有邊荒集，失去荒人兄弟，他將變成一個眾叛親離的可憐蟲。

　　聽到開門聲。

　　屠奉三沉聲道：「我在樓上，上來吧！」

　　萬光驚呼道：「果然是大哥回來哩！」

　　登樓木梯響起腳步聲，萬光登上二樓，現出激動神色，撲上來一把抓著他雙肩，大喜道：「大哥真是打不死的好漢，桓玄也奈何不了你。」

　　屠奉三一邊留意對方體內真氣運行的情況，如稍覺異樣，便立即先發制人。冷靜的道：「桓玄將我姓屠的親人如何處置了？」

　　萬光鬆手慘然搖頭道：「桓玄自知道邊荒集失陷，便開始大舉搜捕大哥的族人，到最近已全體處決。我很慚愧，眼睜睜看著卻沒法做任何事。」

　　屠奉三聽得心中滴血，縱然明知道必是如此，可是親耳聽到，仍感難以消受。

　　桓玄！終有一天我會親手取你狗命。

　　萬光退到窗旁，取出火種，道：「我須照常點燈，否則會讓下人生疑。」

　　屠奉三木然點頭。

　　萬光轉身背著他把置於窗台的燈點著。

　　屠奉三淡淡道：「這盞燈的位置不是有點古怪嗎？」

　　萬光雄軀愕然一震時，屠奉三已逼近他身後。

　　萬光雙腳大字分開，腰胯鬆沉，蹲身旋轉，反應之迅疾自如，完全顯示出他是處於高度的戒備狀態下。隨著如樞紐般腰胯的帶動，雙掌輕靈緩和，肩胛擺動的猛推雙掌，帶起狂猛的勁氣狂飆，正面迎擊屠奉三。

　　屠奉三知他為要纏著自己，好待埋伏在萬宅桓玄方的高手，及時趕來圍捕他屠奉三，會不顧一切的和自己硬拚交鋒，早擬好一招克敵之策。

　　即使在公平決鬥下，沒有十來二十招，屠奉三亦自問不能破他的推手功夫。想在一個照面內殺他，不付出點代價是肯定辦不到的。而且必須是出乎其意料外。對方定會賭他不敢硬拚，他偏要對方猜錯。

　　屠奉三另一優勢，就是熟知萬光推掌的奧妙，在乎「身有所感，心有所覺。隨其所適，因而取之。順而成之，合而解之。」以鼓蕩之勁震撼敵人，使對手如陷波濤之中，儘管對方比自己高明，一時三刻內仍難破其無懈可擊、以防守為主的推掌法。

　　屠奉三雙拳擊出，迎上對方雙掌，擺出全力硬拚的交鋒姿態。

　　萬光冷嘿一聲，雙掌加勁，道：「形勢所逼，大哥莫要責怪我。」

　　屠奉三歎道：「你竟恩將仇報！」

　　就在拳掌交擊的當兒，屠奉三倏地收回一半功力，無聲無息踢出一腳，後發先至的疾取他跨下要害。

　　萬光現出駭然神色，已來不及變招。

　　「蓬」！

　　拳掌交擊，屠奉三應掌狂噴鮮血，往後拋飛，萬光則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呼，給踢得往後拋出窗外。

　　屠奉三背脊撞上樓牆，再噴出一口鮮血，萬光身軀著地之聲傳來，再沒有發出其他聲音，顯然未著地前已身亡。

　　破風聲從前院方向傳來。

　　屠奉三眼冒金星的爬起來，連抹掉口角血跡的時間也沒有，搶到空櫃旁，拉開櫃門，躲了進去，然後把門關上。

　　※※※

　　目送最後一支車隊離開雁門，拓跋珪領著一批將領戰士，朝南急馳數里，登上一處高地，俯瞰遠近雪融後的平野。

　　陪在兩旁的是心腹謀臣張袞和許謙。

　　拓跋珪平靜的道：「我交代的事辦妥了嗎？」

　　許謙忙答道：「密函在十天前送到長子，慕容永該明白族主的好意。」

　　拓跋珪微笑道：「不論慕容永當我是好意還是陰謀，這仍是他難以拒絕的兩份大禮，我拓跋珪更開了先河，一舉送出兩座有無比戰略地位的邊塞重鎮。」

　　張袞道：「希望慕容永沒有錯失良機，比慕容詳早一步進佔雁門和平城兩城，沒有辜負族主的厚愛。」

　　許謙道：「族主此著非常高明，肯定出乎慕容垂意料之外。」

　　拓跋珪從容道：「慕容永雖然明知我在利用他，仍沒有選擇的餘地。如雁門重入慕容垂之手，他的太原勢陷入險境，變成腹背受敵。只有取得平城和雁門的控制權，他方能保住他西燕國的北疆，操控大河的航運，可以安心應付慕容垂。如我沒有猜錯，慕容永的部隊，正在趕來雁門的途上。咦！那是何人？」

　　眾人極目朝西南方瞧去，在月照之下，一道人影正往他們的方向奔來。

　　親衛們現出警戒神色，部分人更取箭拉弓。

　　許謙道：「是會家子，身法很快。」

　　拓跋珪掃視四周情況，思忖這會否是敵人的詭謀呢？他當慣馬賊，警覺性極高，如情勢不對，會比任何人更快開溜。這種作風到現在仍延續著，為達到避強擊弱的戰略部署，他會很有耐性，縱然心中恨不得立即把慕容寶煎皮拆骨。

　　最後目光回到奔來的人，訝道：「竟是個娘兒！」

　　那女子已奔至離他們不到兩里，若依她現時的方向，該在他們左方半里許處經過。

　　忽然，那女子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到回復奔跑，速度減緩下來。

　　張袞和許謙齊叫道：「她受了傷！」

　　拓跋珪的銳利目光又再巡視四方，道：「如果她身負內傷，仍可以這麼迅快的身法疾行不休，如此武功高強的女子，在江湖上找不出多少個來。會否是任妖女呢？」

　　又喝道：「收起弓矢！」

　　眾親衛忙收起長弓，把箭放回箭筒內。

　　拓跋珪全神凝視負傷路過的神祕女子，此時她已進入一里的範圍內，體態隱約可見。此女身形高挑纖美，綽約動人，奔行時長長的秀髮不受管束的在腦後飄揚，儘管仍看不清楚她的花容，直覺她長得很美。

　　拓跋珪心中湧起一種自己也沒法明白的情緒。一直以來，他以復國為重，其他一切都不放在心上，娘兒只是用來調劑生活。淝水之戰後，更是戒絕女色，心神全放在與慕容垂激烈的鬥爭上。此刻卻忽然感到有點心動，而事實上他連對方長相如何，仍純屬想像。

　　張袞的聲音傳入他耳內，道：「後面有人在追她。」

　　拓跋珪心神一顫，曉得自己因注意力集中於此女身上，竟疏忽了其他，否則他該是第一個發覺有追蹤者。

　　目光投去，在地平遠處，另一道人影如飛追至。

　　拓跋珪心忖，自己該否管此閒事時，女子再一個踉蹌，摔倒在草原上。

　　拓跋珪策馬奔下山坡，朝女子馳去，張袞、許謙和眾親衛連忙追隨。

　　遠方的追蹤者停了下來，顯然因橫裡殺出他們這群人，生出顧忌。

　　拓跋珪馬快，又先起步，超前近十多丈，直抵女子伏身處。

　　拓跋珪跳下馬來。

　　許謙在後方大叫道：「族主小心！」

　　拓跋珪在女子身旁蹲下，把俯伏草地上的軀體翻過來，腦際轟然一閃，心中嚷道：「世間竟有如此美女！」

　　女子已昏迷過去，嘴角猶帶血污，卻絲毫無損她狐媚動人的美態。儘管看不到她長長一對媚眼內的神采，可是她豐潤的紅唇，仍在勾引著每一個男人的心。

　　親衛馳至，團團把拓跋珪和昏迷的美人圍在核心處。

　　拓跋珪小心翼翼把她攔腰抱起，神色專注的審視著她的花容體態，仿似世上再沒有其他事物能引開他的注意力。

　　許謙等亦呆看著拓跋珪懷中美女，被她動人的容色體態震懾。

　　從遠方傳來聲音道：「本人波哈瑪斯，此女與本人有解不開的深仇，朋友可否賣本人一個面子，把此女交給我。」

　　許謙一震道：「波哈瑪斯是波斯來的高手，現為姚萇的軍師。」

　　拓跋珪怒喝道：「記著哩！破壞你好事的是我拓跋珪，我以後都不想聽到你的聲音在我耳邊吵吵嚷嚷，給我滾！」

　　波哈瑪斯的聲音遙傳回來道：「拓跋族主的恩惠，我波哈瑪斯永誌不忘。請哩！」

　　拓跋珪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般，欣然道：「我們回盛樂去！」

第四章　圓夢之計

　　燕飛在客棧附近的食館一角剛喝了一口酒，高彥回來了，神色有點沮喪。

　　燕飛為他斟滿一杯酒，道：「如果沒有頭緒，最好及早放棄，你只得一晚的時間。」

　　高彥碰也不碰酒杯，不滿道：「現在尚未過第四天，我們已經來到洞庭湖旁的巴陵，尚有六天時間，回去更是順流，怎都比來程快一點吧！你奶奶的！我最少還有三天三夜的充裕時間尋我的小白雁。」

　　燕飛糾正道：「頂多是三日兩夜，因為有一夜須留給你和小白雁卿卿我我。」

　　高彥立即心情轉佳，臉上陰霾一掃而空，道：「還是你知情識趣，善解人意。」

　　燕飛無奈道：「難道看著你空手而回嗎？你的情報搜集有何進展？」

　　高彥道：「今次很頭痛，聶天還根本沒有固定的賊巢，或許今晚仍在巴陵，明晚已到了洞庭湖一個無人荒島去，又或洞庭湖另一邊的武陵。他奶奶的娘！洞庭湖北通大江，東接鄱陽湖，貫通南北所有水道，四通八達。除非像你具有神通，否則，鬼才曉得他今晚在什麼地方落腳？嘿！該由你出馬了。」

　　聽了他的話，燕飛便知這位邊荒集的首席風媒在施盡渾身解數後，仍一無所得。笑道：「你在這裡的情報網沒發揮作用嗎？」

　　高彥道：「試過那趟在建康被人出賣，我還會蠢得以身犯險嗎？我只是找沒關係的人查探，扮作是個想來和兩湖幫做買賣的富有呆子。哈！幸好這裡人人對聶天還耳熟能詳，還視他為保護者，說起他來個個口若懸河，稱讚的多批評的少。聶天還很懂收買人心，令自己成為保衛兩湖區本土利益的大英雄，確有他娘的一套。」

　　燕飛心忖，又是僑寓世族和本土世族的衝突累事，令聶天還可贏得群眾的支持，情況有點像孫恩。只不過孫恩打的是宗教的幌子，聶天還則是幫會的龍頭和黑道霸主。

　　高彥道：「難怪以老屠的本事，又有桓家在後面撐腰，仍沒法奈何老聶。洞庭湖這麼大，兼且四通八達，只要見局勢不對，兩湖幫隨時可化整為零，各自登船四散開溜。而聶天還的帥艦『雲龍』，不論戰力和性能，均勝過『隱龍』，皆因無須偽裝。可是當敵人無功而退之際，老聶卻可以發動反擊，如此進攻退守，方便自如，所以老聶可以稱霸兩湖，視官府如無物。」

　　接著歎道：「老聶如此神出鬼沒，我們如何尋他？」

　　燕飛道：「老聶如何賺錢呢？」

　　高彥如數家珍道：「這裡所有賺大錢的行業，多多少少和他有點關係，包括青樓和賭館，貨運和捕魚業。大小幫會想在這區域立足，都要定期向他老人家進貢。最妙是兩湖幫並沒有直接經營生意，卻又可說他的生意已與全區結合起來。像我們現處的巴陵，名義上仍由晉室打理，但實質的統治者卻是老聶。桓家要對付老聶，亦要間接通過老屠去辦，由此便可知其中的微妙。」

　　燕飛沉吟道：「兩湖幫在此區應有一個完善的通風報訊系統，遇有重大事情，例如我燕飛來了，消息怎樣傳入老聶耳中呢？你清楚這方面的情況嗎？」

　　高彥嚇了一跳，道：「你在說笑嗎？這是老聶的地頭，他老人家在『外九品高手』榜上只屈居孫恩之下，比老屠還要高一級。據聞，他的『天地明環』是當今之世最厲害的奇門兵器，與孫恩相比亦不遜色。兼之兩湖幫高手如雲，人強馬壯，你老哥雖然了得，可是好漢不吃眼前虧，你是想找死嗎？記住，我們並不是來打硬仗的。」

　　燕飛並沒有理會他的憂慮，道：「此城最大的賭場是哪一家？」

　　高彥頹然道：「不要一意孤行好嗎？我快給你嚇破膽哩！唉！你奶奶的！你那次偷入滎陽，也是這麼敲鑼打鼓的嗎？」

　　燕飛微笑道：「附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名勝呢？」

　　高彥愕然瞪著他道：「你還有閒情去遊山玩水？」

　　燕飛道：「先答我的問題，然後我再告訴你我的大計如何？」

　　高彥道：「我要再去打聽才成。唉！你老哥做做好心告訴我，究竟你有什麼大計呢？」

　　燕飛道：「我要向他下戰書，例如三天後在什麼峰或什麼島決一死戰，以教訓他竟敢來惹我們荒人。」

　　高彥擔心的道：「你不是真要和他大打出手吧？」

　　燕飛沒好氣道：「老聶會像你這般愚蠢嗎？我只是要看挑戰書被送到哪裡去，從而查出老聶目下藏身處，明白嗎？」

　　高彥皺眉道：「假如對方是以飛鴿傳書的方式，把你的挑戰書送去給老聶，我們除了乾瞪眼還有什麼方法？」

　　燕飛道：「賭場的人該沒有直接聯絡老聶的資格，亦不知老聶在什麼地方，所以只好找個夠資格的人，等此人通報老聶，那時我們只要抓起這個人，來個嚴刑逼供，不是可曉得老聶在何處嗎？而我們亦可從此人知會老聶的方法，大概推知老聶所在地是遠是近。」

　　高彥搖頭道：「我仍不明白。」

　　燕飛解釋道：「近者徒步或快馬便成，如用的是信鴿，你大可以死了這條心，試問，鴿子直飛往湖心去，我們除了眼睜睜看著，還可以做什麼？何況，鴿子前往的目的地，可能只是另一個傳遞信息的分站。」

　　高彥道：「可是我們如何追蹤只一張紙薄的挑戰書呢？任何人都可輕易藏在身上。」

　　燕飛道：「更不成問題，在書函上加些材料便成，這方面你該比我在行。」

　　高彥又開始興奮，道：「還是你有辦法，我立即去張羅。」說罷跳起來。

　　燕飛叫道：「你還未吃東西呵！」

　　高彥手一揮，頭也不回的去了。

　　燕飛為之啞然失笑，舉起酒壺，正要斟酒，心中忽現警兆。

　　※※※

　　屠奉三默默立在櫃內藏身的空間，行氣運功，務求在最短的時間內療治傷勢，對外面沸騰的人聲和奔跑聲置若罔聞，全心全意調息靜修。

　　萬光的反擊力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強大，令他差點倒地不起，所以不得不行險賭一鋪，賭的是敵人慣性的行為。

　　當桓玄一方，長期埋伏在府內等候他的高手趕到退思樓，看到萬光伏屍樓外，想到的當然是他屠奉三因看破是個陷阱，故出手取萬光之命，然後逃逸而去。怎麼也想不到屠奉三仍藏身樓內。

　　以萬光深沉的性格，該不會告訴桓玄有這麼一個藏身之所。

　　屠奉三終於打通最後一道因受傷而瘀塞的經脈，功力立即恢復個七八成，只要再有幾個時辰的工夫，便可以完全復元。

　　登木梯的聲音傳入耳內。

　　屠奉三屏息靜氣，提聚功力。如果有人拉開櫃門，他會毫不猶豫迎面痛擊，然後殺出重圍。希望情況不至那麼惡劣吧！

　　七個人陸續來到樓上。

　　有人道：「他們在二樓動手，屠奉三也受了點傷。嘿！果然是『外九品高手』榜上的人物，能在數招之內殺死萬光，且把他轟出窗台外，當場死亡。」

　　屠奉三認得這是桓玄從兄桓修的聲音，心忖，桓玄去了攻打建康，江陵便該由此人打理。

　　另一把聲音道：「萬光是因點燈惹起屠奉三的疑心，屠奉三行事老辣，故意試探萬光，而萬光一向對屠奉三心存畏懼，一時沉不住氣下露出馬腳，更在一個照面下喪命，真教人想不到。」

　　屠奉三心中暗歎，說話者只看現場情況，便有如目睹當時的情況，顯出過人的才智識見，且深悉人的心理。桓玄的謀臣裡，只侯亮生一人有此才情。他一向和侯亮生關係不錯，還曾在很多事上和侯亮生合作無間，可是，他必須殺死侯亮生，去此大患，將來對付桓玄，才會容易些。

　　族人被殺戮，令他心中充滿恨火，他要幹一些能嚴重傷害桓玄的事，方可稍洩心中憤恨。殺萬光對桓玄根本不算一回事，可是殺死侯亮生，卻可對桓玄造成沉重的打擊。

　　桓修道：「屠奉三大有可能已不在城內。」

　　侯亮生道：「不論他是否在城內，追捕工夫仍不可以不做，否則，南郡公會不高興的。」

　　桓修喝道：「干歸！」

　　以屠奉三的冷靜功夫，聞此人之名亦心中一懍。干歸是巴蜀最有名的劍客，新近才崛起，可是已被譽為巴蜀第一高手，想不到他竟投靠桓玄，成為桓玄的手下。

　　一把陰柔的男子聲音平靜地應道：「大人請吩咐！」

　　屠奉三打醒精神用心竊聽，只要明白了敵人的佈置和搜索他的方法後，他便可以避重就輕，設法潛進侯府，刺殺侯亮生。

　　桓玄非殺他不可的心態他是理解的，因為，沒有人比他更熟悉桓玄和他身邊的人事，對江陵城他更是瞭如指掌。所以，桓修現在只是在虛應故事，不會期待搜捕有任何結果。

　　※※※

　　「小姐！你在看什麼呢？看了一整天哩！」

　　帳內燈光掩映下，紀千千把慕容垂著風娘送來的地理圖，攤開在厚軟的地氈上，興致盎然的研究著。她俯臥地氈上，雙手支著下頰，兩腳後曲交叉，說不出放任寫意。

　　小詩跪坐另一邊，不明所以。

　　紀千千指著圖內一個紅點，道：「這是鄴城。」又把手指移下，道：「我們現在於這裡紮營，任何人從西面來增援，會被我們攔腰截擊。」

　　小詩擔心的道：「聽小姐的語氣，好像已站在皇上的一邊呢！」

　　紀千千笑道：「因為我現在必須站在皇上的立場去思量嘛！要打贏一場仗，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現在是在研究地理形勢呵！」

　　小詩垂首不語。

　　紀千千坐了起來，愛憐的道：「詩詩仍在擔心嗎？」

　　小詩兩眼紅起來，微一頷首。

　　紀千千不解道：「你還擔心什麼呢？」

　　小詩搖頭道：「我不知道。」

　　紀千千沒好氣的道：「我知道！你在擔心我移情別戀，向慕容垂投降。」

　　小詩默然不語。

　　紀千千道：「你放心好哩！我現在心中只有燕飛一個人，不論情況如何發展，我是永不會改變的。」

　　小詩焦急地抬頭往她瞧過來，道：「可是，小姐你一天比一天開心，容光煥發，整個人像會發亮的樣子。」

　　紀千千失笑道：「原來你在擔心這個。讓我告訴你吧！因為我不像你那麼灰黯悲觀，又對未來充滿期待，所以人也精神起來。」

　　小詩又垂下頭去，輕輕道：「真的嘛？」

　　紀千千苦惱的道：「要怎麼說你才相信呢？唉！有些事真不知該不該讓你曉得。」

　　小詩嬌軀輕顫道：「什麼事呵？」

　　紀千千沉吟片刻低語道：「思念是會令人心疲意倦的，幸好還有數十天，我便不用受思念折磨。所以，我對將來充滿期待和憧憬。」

　　小詩不解道：「我不明白小姐在說什麼？」

　　紀千千道：「你不用明白，可是必須相信我，要堅強的活下去，終有一天，我們會回到邊荒集去，且這是在不久將來會發生的。」

　　小詩淚如泉湧，淒然道：「小姐呵！我知道你只是在安慰小詩。小姐離開建康，是為了追求無拘無束的自由生活，現在卻給人軟禁起來。」

　　紀千千移到她身旁，摟著她的肩頭，柔聲道：「不要哭哩！不管我們遭到多大的屈辱和不幸，終有一天這一切會成為過去，我們絕不可讓失望和悲傷佔據我們的思緒，必須咬牙撐下去。現在燕郎正全力營救我們，我們須做好我們的本份，永不放棄，直至雲開見月的一刻。」

　　乾咳聲在帳門外響起。

　　紀千千道：「是大娘嗎？有什麼事呢？」

　　小詩退往一角，慌忙抹淚。

　　風娘在帳外道：「皇上有請小姐。」

　　紀千千淡淡道：「夜哩！我很累，想早點休息。」

　　風娘沉默半晌，道：「小姐令我很為難呢！我該怎樣向皇上說呢？」

　　紀千千道：「大娘請為我傳幾句話便成，告訴他我猜到他用的是聲東擊西之計，擺出攻打鄴城的姿態，製造出會從太行大道向長子進軍的假象，令慕容永把防守台壁的軍隊調往磧關，皇上便會揮軍攻打台壁，大娘請緊記，提醒皇上不要賴賬，願賭要服輸呵！」

　　風娘聽得默然無語。

　　好一會後，風娘道：「我會如實轉告皇上。請問燕飛那孩子，是否真到過滎陽見過小姐呢？」

　　紀千千愕然道：「聽大娘的話，似是認識燕飛呢！」同時心忖，為何沒聽燕飛說及這方面的事。

　　風娘道：「我最後見到這孩子，他仍未足三歲。唉！都是過去了的事哩！小姐仍未答我的問題。」

　　紀千千道：「是否皇上囑大娘來問我呢？」

　　風娘揭帳而入，目光投往地上的圖卷，然後坐下來道：「是我自己想知道！唉！事情怎會變成這樣子的。」

　　紀千千柔聲道：「大娘是否認識燕飛的親娘？」

　　風娘雙目似在追憶往事，蒙上一層水霧，茫然而迷失，道：「不但認識，且曾是最好的姊妹，她是個堅強的好女子。可惜一切都過去了。」

　　接著雙目精芒一閃，道：「燕飛若像他的娘，要去做一件事是絕不會半途而廢的。事實上我一直在懷疑，自從那晚後，小姐整個人開朗了，精神則一天好過一天。」

　　小詩「啊」的一聲失聲驚呼。

　　風娘瞥她一眼，現出疑惑的神色。

　　紀千千下逐客令道：「夜哩！」

　　風娘緩緩站起來，出帳去了。

　　紀千千目光投往驚喜交集的小詩，喜孜孜的道：「傻瓜！現在你該明白，我沒有愛上慕容垂了吧！我是水性楊花的女人嗎？不要把你小姐看扁了。」

　　小詩低呼道：「竟是真的嗎？為何我不知道呢？這是沒有可能的呀！」

　　紀千千閉上美目，心迷神醉的道：「我的燕郎會把一切沒可能的事變為可能，不論如何困難，終有一天，他會來領我們回邊荒集去。啊！第四景會是如何迷人呢？」

第五章　以命為注

　　燕飛衝出食館門外，眼前的情景一入目，就像被人用盡全力在胸口重擊一拳，沉痛得令他剎那間快要無法呼吸。

　　高彥在對街給人提著咽喉，硬從地上扯起，雙腳離地，兩手垂軟，頭不自然地上仰，乍看似乎忽然長高了。

　　施暴者身穿黑色武士服，身材只是中等，可是卻令人有不可一世的懾人霸氣，腰上插著一排飛刀，眼神銳利至似洞穿世上任何物事，正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唇角的一絲笑意正不住擴大，最後化作氣焰囂張的笑容。

　　街上行人四散避開，沒有人有看熱鬧的勇氣，愈發顯得燕飛面對的狀況，是如何令人害怕。

　　原本車馬往來的大街，如河水被截斷般靜止下來，興旺的大街倏地變得靜似鬼域，以百計的兩湖幫徒從對街瓦頂上現身，人人彎弓搭箭，瞄準燕飛。十多人從對街的舖子擁出來，其中一個赫然是郝長亨，其餘他身邊的人，只看體型氣度，便知是兩湖幫最精銳的高手。

　　燕飛整個人「清醒」過來。

　　自曉得仙門之祕後，燕飛一直處於半渾渾噩噩的狀態，有時形勢緊逼下會清醒一點，但大多數時間仍被仙門啟示出來的「真相」像鬼魂般纏繞著，感到眼前一切都是幻象，一切只是心的產品，像夢般的不真實。

　　正因這種奇異的心態，令他覺得做什麼都沒有相干，最好是找些驚險刺激的事來辦，好使他能重投現世的懷抱，忘掉仙門這回事。所以他肯陪高彥來發瘋，正是這遊戲人間的心境。

　　可是在眼前殘酷的「現實」下，他被「驚醒」過來，明白到此生死之局裡，自有其不可改移的法則，死亡代表的是一筆勾銷，什麼仙門和洞天福地都不濟事。

　　在這一刻，他再不被仙門主宰他的心，因為他必須全情投入，去應付眼前急遽變化的惡劣形勢。

　　高彥的「一夜纏綿」已告泡湯，當下最大的問題是如何把高彥帶走。

　　燕飛回復冷靜，心神投往高彥，這才感覺到高彥仍有氣息，當然只要對方手上加點勁，高彥肯定一命嗚呼。沉聲道：「聶天還！」

　　聶天還哈哈笑道：「燕兄不是忙得不能分身嗎？為何還有閒情逸致來到兩湖探視聶某，應早通知一聲，好讓聶某能一盡地主之誼。」

　　說罷一揮手，高彥便像個木偶般橫飛開去，旁邊一個高瘦老者閃出，一手抓著高彥的腰帶，輕如無物地把他提起，然後退入身後的舖子裡去，消沒不見。

　　燕飛神色不變，此時他已完全進入「狀態」，心靈晶瑩通透，不含半絲雜念，日月麗天大法全力運行，卻再不是以前的功法，而是經歷過三佩合一，明白了如何渾融丹劫和水毒，其終極威力足以開啟仙門，通往彼岸至高無上的心法。

　　同一時間，他掌握到聶天還功力的深淺。

　　聶天還不愧是南方最有威望的黑道霸主，功力直追孫恩，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難怪江海流會飲恨在他手上。

　　即使單打獨鬥，以他燕飛現在的本領，仍未敢大意言勝，何況，聶天還肯定不會予他公平對決的機會，而是盡一切力量，不擇手段的置他燕飛於死地。

　　主動權在對方手上。

　　聶天還沒殺死高彥，正是要誘他動手救人，否則，以他燕飛的身手，全力突圍逃走，聶天還也攔他不住。

　　幸好他有一個在這劣局裡唯一的優勢，就是他能感應到高彥。

　　郝長亨笑道：「燕兄放心，高少是清雅的朋友，我們會好好招待他的。」

　　燕飛心中暗罵郝長亨卑鄙。

　　郝長亨這番話如被高彥聽到，高彥不傷心得吐血才怪。他說得雖好聽，卻等於暗示尹清雅出賣了高彥，將她和高彥的事盡告郝長亨等人，而郝長亨因深悉高彥的性格，猜到高彥會不顧一切的追到兩湖來，所以佈下天羅地網，等高彥來上鉤。巴陵是兩湖幫地頭，在他們預謀下，加上高彥四處打聽兩湖幫的消息，遂行藏敗露，招致眼前困局。

　　如能擊殺他燕飛，不論是單打還是以眾凌寡，兩湖幫立可一洗頹氣，重振聲威，轟動南北武林。

　　孫恩尚未辦到的事，聶天還辦得到嗎？燕飛向郝長亨微笑道：「這個當然，郝兄若薄待我們高少，我敢肯定，尹姑娘會和你拚命，不信便試試看。」

　　郝長亨現出愕然神色，顯然沒想過燕飛說的情況，亦使燕飛暗鬆一口氣，曉得尹清雅沒有出賣高彥。

　　聶天還從容道：「我聶天還的小徒，不會為一個荒人的生死掉半滴淚珠的。」

　　敵方的高手和戰士全布在前方，擺明是看準燕飛不會捨高彥而去，故集中力量以應付燕飛硬闖救人。此著非常高明，除非是平野曠地，否則，在鬧市中心，不論有多少人手，要攔截像燕飛般級數的高手，根本是沒有可能的。

　　燕飛踏前兩步，來到車馬道上，離聶天還不到三丈的距離，哂道：「霸地盤、爭利益，肯定是聶當家所長，可是對女兒家的心事嘛！你和我都該算是外行吧！」

　　聶天還兩手負後，目注燕飛，啞然笑道：「外行也好！內行也好！我們今晚站在這裡，該不是討論兒女私情的好時機吧！」

　　直到此刻，燕飛仍沒法找到聶天還的任何破綻，那是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情況一如他面對著慕容垂或孫恩，由此可推測，聶天還是同級數的高手。

　　聶天還完全沒有身邊的人的情狀。

　　包括郝長亨在內，站立在聶天還身旁的十七名兩湖幫高手，表面雖裝出悍不畏死，完全不把他燕飛放在眼內的模樣，可是，燕飛卻從他們氣勢上的微妙變化，清楚掌握到，他們隨自己的移動而生出的緊張和不安，亦由此暴露出強弱優劣。假設其中任何一人和自己單打獨鬥，他可憑這種料敵先機的本領，在數招內取對方之命。至強的郝長亨，恐怕也捱不過十來招之數。

　　聶天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氣勢沒有絲毫波動，仿似淵淵深海，能保持此狀態直至永恆的盡頭。

　　換另一個角度去看，這批人中武功最不濟者，也能擋自己一招半式，十七個高手加上聶天還，他燕飛是絕對沒有勝出的機會。所以，此戰必須鬥智不鬥力。

　　對方也不會主動進攻，因為有人質在手，故可以以逸待勞，任他闖關，聶天還再由手下以車輪戰法，先消耗他的真氣，磨損他的銳氣，蠶食他的鬥志，而聶天還則全程押陣，在旁伺機出擊，如此戰略，勢陷燕飛於力戰而死之局。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燕飛頗有「重返人世」的感覺，他必須使盡渾身解數，方有可能和高彥逃出重圍。

　　忽然揚聲道：「未知剛才帶走高彥的朋友尊姓大名呢？」

　　舖內傳出那高瘦老者的聲音回應道：「本人乃聶幫主座下，洞庭堂右龍將馬軍是也，多謝燕兄垂詢。」

　　燕飛心忖，不論武功氣度，此人實不在郝長亨之下，所以被委以重任，負責看管高小子。目光回到聶天還處，微笑道：「聶當家敢否和我燕飛賭一鋪。」

　　聶天還身旁的一名粗豪壯漢大喝道：「原來燕飛你像娘兒般扭扭捏捏。呸！是漢子的便動手救人，勿要浪費爺兒們的寶貴光陰。」

　　燕飛目光移往他手持的兵器處，是一柄長把手的虎牙刀。這種型制特別的長柄大刀，最利砍劈。三國時關雲長用的青龍偃月刀，便屬此類。此人用的虎牙刀，柄子長四尺，比刃身長一尺，再從其體形氣魄，已可預見他戰時以攻為主的悍勇姿態。

　　好整以暇的問道：「這位兄台又怎樣稱呼？」

　　壯漢身旁作儒生打扮的中年漢不屑的道：「連我幫鄱陽堂堂主『虎刀』周紹都不認識，燕飛你是怎麼混的？」

　　從周紹站的位置，兼其鄱陽堂堂主的身份，便知眼前敵人裡，如聶天還不計算在內，便以郝長亨和周紹武功最高。把高彥擄入舖子裡的馬軍也是同級數，能獨當一面的高手。

　　聶天還舉手制止手下向燕飛罵戰，微笑道：「燕兄手上有籌碼嗎？」

　　燕飛心中暗讚聶天還的老辣，一句話問到關鍵所在。拍拍身後的蝶戀花，笑道：「是戰是逃皆由我燕飛作主，這算不算籌碼呢？」

　　那儒生「啐啐啐」地發出一串可厭的聲音，陰陽怪氣的嘲諷道：「燕飛竟是個膽小鬼，真教人意想不到啊！」

　　聶天還皺起眉頭時，燕飛已失笑道：「這位仁兄來和我單打獨鬥一場如何，如果我不能在十招內取爾狗命，我燕飛橫劍自刎如何呢？看看誰是膽小鬼。噢！還有哩！千萬勿告訴我你是誰，因為老子沒興趣知道。」

　　那儒生登時語塞，臉都脹紅了，目露凶光。

　　聶天還不悅地瞪了那人一眼，向燕飛道：「燕兄請下注。」

　　燕飛心忖，聶天還才真是人物，道：「假如本人在半個時辰內救回高彥，聶當家肯否讓尹姑娘下嫁高彥，絕不從中阻撓。當然！聶當家在這個時限內，不可以損高彥半根毫毛。」

　　眾皆愕然，想不到燕飛會在如此不合適的情況下，提出這麼一個賭約。

　　聶天還亦發起呆來，臉露難色。

　　最清楚聶天還心意的郝長亨乾咳一聲，道：「清雅一向受寵慣了，誰都管不住她，即使幫主他老人家點頭應允，也沒法保證清雅肯嫁高彥。」

　　聶天還這種黑道霸主，反是最講江湖規矩的人，一旦答應了，又真的被燕飛成功拯救高彥，便不得不依約辦事。所以，郝長亨縱然認為此賭約對他們有百利而無一害，燕飛拚死力戰必無倖理，仍不得不代聶天還講清楚條件。

　　燕飛對郝長亨稍添好感，諒解的道：「兩情相悅的事，由他們自己去決定。只要聶當家和郝兄不從中阻撓便成。勿要高彥再來找尹姑娘時，兩位又要喊打喊殺。」

　　聶天還啞然失笑，點頭道：「荒人確是與別不同。好！大家就此一言為定。不過，如燕兄在半個時辰內沒法救回高彥，而我們又未能置燕兄於死，此事如何了局？」

　　燕飛長笑道：「當然算我輸掉此仗，我就自盡於聶當家眼前。」

　　從聶天還到伏在瓦頂的箭手，由上至下，都露出看傻瓜瘋子的神色。

　　燕飛當然曉得他們的心中所想所思，因為只要馬軍攜高彥遠遁，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他燕飛便死定了。

　　豈知，此環節正是燕飛戰略最精采的部份，因這樣至少可以令敵人因有所恃，不會拼得太盡。此策所算計到的也包括聶天還在內。

　　聶天還大喝道：「放箭！」

　　※※※

　　屠奉三藏身侯宅中院的小花園裡，恭候侯亮生的大駕。

　　他對侯亮生的生活起居頗為清楚，因為侯亮生是個沒有家室的人，且是個工作狂。

　　數年前侯亮生孤身一人從嶺南來投靠桓玄，成為桓玄眾多食客之一，卻一直沒有成家立室。

　　桓玄本身是個博學多才的人，尤長於作文，所以，桓玄對別人的文章苛刻挑剔，更令他以高門才識自負。侯亮生正因寫得一手好文章，所以被桓玄賞識，與另一幕僚匡士謀成為桓玄的心腹謀臣。

　　屠奉三此時藏身園內一株大樹上，俯視位於中院的書齋。侯亮生每晚回府，總先到書齋辦事，希望今次亦不會例外。

　　他曾懷疑侯亮生至今尚未娶妻生子，是看穿桓玄反覆難靠的性格，所以不願有家室之累，且因騎虎難下，只好繼續侍候桓玄。侯亮生就像他屠奉三般曉得太多桓玄的事，不論逃往多遠，以桓玄的勢力，仍可以殺人滅口。

　　侯府的防衛並沒有特別加強，更難不倒像屠奉三般的高手。

　　屠奉三左思右想之際，驀地心有所覺，朝左方瞧去，剛好捕捉到一道黑影，迅捷的踰牆而入，幾個起落便來到書齋的另一邊，像屠奉三般躍上一株大樹橫枝處，藏身在茂密的枝葉裡。看樣子，對方打算由正門進入書齋，似在配合屠奉三計劃從後窗闖入的刺殺行動。

　　此時，兩名小婢從前院走來，直入書齋，點燃油燈，又把窗子打開，像公告侯亮生即將到達書齋。

　　屠奉三心中的震盪仍未平復。

　　他眼力高明，雖只望上一眼，已知對方不但是一等一的高手，且從其身形體態辨出是名女子。江湖上，這般身手高明的女子絕對不多，最著名的當然首推尼惠暉，不過，這可能性微乎其微。

　　究竟會是誰呢？兩婢打掃一番後，離開書齋回前廳去了。接著來了兩名家將，守在書齋門外。這兩人都是好手，不過比起屠奉三又或那神祕女子，卻是差得遠了。如果驟然施襲，保證捱不了幾個照面。

　　究竟她是誰呢？肯定是不懷好意，難道她也想行刺侯亮生？是否也基於侯亮生對桓玄的重要性呢？此女一身夜行衣，還戴上黑頭罩，全身緊裹在黑布裡，該不會是楚無暇，因為如是她的話，根本不用這麼鬼鬼祟祟，大可以以本來面目行事，更不怕人知道。

　　只有熟知桓玄的人，方曉得殺侯亮生能重重打擊桓玄。侯亮生不單為桓玄擬策獻謀，且是為他打理政事的主要人物。失去了侯亮生，比幹掉桓玄一名大將的打擊更嚴重。侯亮生還有一項被桓玄倚重的長處，就是在情報搜集的功夫上。他等於桓玄的耳目，所有消息均先由他過濾分析，再報上桓玄。

　　足音從前院方向傳來。

　　屠奉三暗歎一口氣，自己該怎樣做呢？是否該聰明點旁觀女刺客出手，待她殺死侯亮生後方悄悄退走，趁黑離開江陵。

　　燈籠光由前院方向映來，侯亮生出現眼下，另兩名府衛在前挑燈引路，侯亮生眉頭深鎖的負手而行，顯然在思索某些事。

　　屠奉三心中一陣感慨，侯亮生本身並非壞人，可是因錯事桓玄，竟招來眼前各方刺客臨門的奇禍。

　　今次侯亮生是死定了，縱然女刺客沒法得手，還有他屠奉三呢！

第六章　神祕刺客

　　燕飛自胎息百日後，劍術大有突破，對擋箭另有一手，可利用射向他的箭反攻敵人。對此郝長亨不可能不知道，可是，郝長亨仍把箭手布在瓦頂上，當時燕飛已感到有問題，現在終領教到厲害。

　　在聶天還一聲令下，三十多名箭手同時拉弓射出弦上的箭，由於他們位置有異，或站或蹲，有如一張箭網般居高臨下往燕飛罩來，不論燕飛左閃右移，又或拔起滾地，都難逃被勁箭貫體的厄運，要擋格嗎？除非是三頭六臂，否則只要仍是人，便沒可能同一時間去擋三十多支利矢，更遑論以之反擊敵人。

　　就在聶天還宣戰的時候，聶天還身後左右十七名高手，包括郝長亨和周紹紛搶前進入攻擊位置裡，只要燕飛被利箭所傷，他們的攻勢會鋪天蓋地的向他發動。即使多出兩個燕飛來，也只有抱頭鼠竄。

　　難怪聶天還這麼爽快，一口答應賭約，且是喜歡還來不及，因為對方是立於不敗之地，就怕燕飛掉轉頭開溜。

　　不過，令燕飛最頭痛的還是聶天還，他挺立原地不動，也沒有祭出他名震天下的獨家奇門兵器天地明環，而是從腰間拔出飛刀，比「亂箭」且要快上一線，疾取他左右雙肩。

　　其飛刀之迅快，感覺是他一揚手，便化作兩道白芒，抵達目標。

　　燕飛此生首次遇上如此凌厲的攻擊，閃躲是絕對不行，縱然辦到也優勢盡失，完全落在下風。那時不用聶天還親自出手，只是手下十七名高手，足夠殺他有餘。

　　郝長亨等任何一人和燕飛單打獨鬥，也撐不了多久，可是各個均為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高手，會利用燕飛的「失勢」聯合起來，無所不用其極的打擊他，把他一直逼在下風，直至他被殺死才止。

　　燕飛心中現出天地心三佩合璧的驚人情景。

　　蝶戀花出鞘，雙手舉劍。

　　疾斬往聶天還擲來的兩刀之間，像對隨後而至的箭網視若無睹。

　　高明者如聶天還，也對燕飛近似自殺的招數露出疑惑的神色。

　　日月麗天大法在剎那間提升至巔峰的狀態，隨著蝶戀花由最高點朝下疾劈，丹劫和水毒兩種最本原、至陽至陰的能量在劍鋒激盪，至於最後會出現什麼情況，連燕飛自己也難作估計。其力當遠未足開啟仙門，但只要有半成天地心三佩合壁的威力，重演當時的部份情況，已足可解去將降臨他身上的殺身大禍。

　　丹劫和水毒在他以前的日月麗天大法的運行裡，是起著互補和相輔相成的作用，可是三佩合一卻啟發了一種他從未想過的可能性，就是至陰至陽兩股本質有異的本原先天真氣，「互戰互鬥」所產生的驚人能量。

　　假如行得通的話，不但能解去眼前的劣勢，還可於絕處逢生，劍法晉入全新的里程。此可被視為其「仙門訣」的首次試招。是勝是敗，立即揭曉。

　　積蓄至頂峰的水毒真氣，由小腹下的氣海經背脊督脈直衝上頂，入右手陽腧脈，再於掌心蓄勢待發。此正為手握上蝶戀花的剎那。

　　進陽火電速化作退陰符，利用陰緩陽急的特性，當另一手加於劍柄之際，丹劫火熱的勁氣已功行圓滿，兩股相反對抗的力量於劍鋒交擊，完全脫離他控制的從劍鋒吐出。

　　最理想當然是兩氣同步運轉釋放，可惜當他進陽火時卻沒法退陰符，反之亦然，故只好將就點使出來。

　　「劈喇」！

　　電光交閃，發出令敵我雙方所有人目眩的奇異劍芒和刺耳的聲響，於刃尖處爆開。

　　沒有人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更不知將會出現怎麼樣的情況，包括燕飛在內。因為武林史上從沒有過這麼可怕的一劍。

　　全力出劍的燕飛感到一陣虛弱，整個人空空蕩蕩，無有著力似的。不由心中大叫糟糕，假如自己反被劍氣所傷，豈非死得更冤枉。

　　雙刀離肩已不到三寸，眾箭最接近的亦在尺許外，於此生死懸於一線的時刻，劍芒擴展，真氣爆炸。

　　燕飛人急智生，強提一口真氣，繼續退陰符，形成護體氣罩，向前斜衝而上。

　　「轟」！

　　劍氣激射，首先波及聶天還擲來的兩把飛刀，像狂風掃落葉般，又如被大鐵錘打個正著，轉向左右橫飛開去，接踵而來的三十多枝勁箭，則像射上銅牆鐵壁般紛紛墮地。旺盛的劍氣仍未止，潮浪般向四外捲起，本如狼似虎撲來的敵人，個個大驚失色，有如在海邊玩水的人，忽然被一個滔天巨浪打來，沒有人可以保持站姿，敵手全踉蹌跌退，圍攻之勢立被瓦解。

　　只有聶天還仍傲立不動，臉上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竟忘了再擲飛刀。

　　燕飛此時已騰起至劍芒爆發處上方丈許的空間，只有他清楚，假設聶天還這唯一能抗拒劍氣爆發者再擲出飛刀，必可輕取他的性命，因為他仍未能回過氣來。

　　這個念頭才起，暴漲的劍氣已襲體而至，震得他全身氣血翻騰，差點吐血，亦把他如斷線風箏似的送往箭手埋伏的屋頂。

　　「叮」！

　　聶天還終取來背上的天地明環，互敲發出震動全場的清音。

　　燕飛仍在空中翻滾，每一滾動，他的真氣都回復了少許，而對方埋伏在屋頂的箭手，仍在過度震駭裡，未及裝上第二輪箭矢。

　　別人或許不明白聶天還尚有閒情響環示威，燕飛卻是一清二楚，因為他感應到高彥正被那個叫馬軍的高手，挾著從舖子後門溜走，聶天還是借環聲通知馬軍攜人質遠遁，如此，他一方可立於不敗之地。

　　聶天還卻不曉得，此正為燕飛「賭約之計」最精采之處，亦只有在這種情況下，燕飛方有望救回高彥。

　　屋上箭手見燕飛接近，忙拋掉大弓，紛紛拔出兵器。

　　聶天還長笑道：「燕兄果然了得，聶天還領教高明。」

　　說到最後一字時，他已仰拔而起，凌空一個翻騰，天環地環化作萬千環影，從下向上直攻燕飛。

　　此時燕飛只回復一半不到的功力，對著聶天還這強勁的對手，自知捱不了幾招，豈敢接招。

　　他全神往屋頂上的箭手們俯衝下去，一劍劈出。

　　首當其衝的敵人硬著頭皮揮刀擋格。

　　「噹」的一聲，持刀者驚覺燕飛的蝶戀花用的是借勁時，已錯恨難返。

　　燕飛哈哈一笑，平飛開去，在敵人兵器不及的高空處，朝舖子後進的方向大鳥翱翔滑去。

　　郝長亨等高手紛紛躍上瓦頂，都遲了幾步，無法攔截燕飛。

　　聶天還終醒覺燕飛的意圖，當然不曉得燕飛是憑神妙的感應測知高彥的位置，只認為燕飛智勇兼備。大喝一聲，天地明環脫手擲出，後發先至的直追燕飛而去。

　　燕飛把敵人全拋在後方，單足點往後進的屋脊，正要借力疾掠，追擊挾高彥而去的馬軍，雙環已臨背襲至。

　　燕飛當然可以回身擋環，不過如此一耽擱，不但會被功力不下於自己的聶天還追上，且會讓馬軍大幅拉遠距離，如對方聰明的繞個圈回來與聶天還等再會合，那千辛萬苦，竭盡全力營造出來的少許上風優勢，便要盡付東流。

　　呼嘯聲在後方轉急，顯示雙環正不住接近，而令他駭然的是對方手法巧妙，不但使他沒法憑聲音判斷雙環追來的線路，且沒法拿捏其擊中自己的位置和時間。天地明環神奇至此，是他沒有想過的，更盡顯聶天還身為「外九品高手」榜上第二號人物的功架。

　　足尖點屋脊。

　　燕飛向前疾衝，同時釋放出如罩子般的護體真氣。

　　這招以真氣測敵兵器的方法，完全是臨陣創作，以前未嘗用過，現在卻是唯一應付眼前困局的方法。

　　真氣變成他的耳目，一點不漏掌握到天環地環襲來的方法和路線。

　　先至的是較小的地環，直線投往他背脊，發出比尺半寬的大環更凌厲的呼嘯聲，急旋著破空而來。

　　天環遲上一線，採的是回擊的軌跡，襲往他左肩。

　　聶天還怎能如此準確掌握他的速度和落足點？連燕飛也感到難以相信。不過事實如此，只好盡力應付。

　　乍看似是循直線投來的地環更具殺傷力，燕飛卻從氣機交感，確認出地環蘊含的真勁，只有天環的三、四成，真正的殺著是回擊而來的天環。

　　日月麗天大法全力運轉，蝶戀花反手後劈。

　　「噹」！

　　憑著手臂加上蝶戀花的長度，燕飛先一步劈中後至的天環，相擊產生的狂猛力道，震得他錯飛開去，斜斜滑下瓦坡。

　　左脅一陣火辣疼痛，燕飛如遭雷殛，噴出一口鮮血，五臟六腑似翻轉過來般，衣衫盡碎，險險避過給地環命中背脊的厄運。

　　燕飛差點滾落瓦坡，一個踉蹌，來到瓦頂邊緣，雙足運勁，躍過小巷，落到另一個屋頂上。

　　燕飛再無暇去理任何人，逢屋過屋的轉左追去，體內真氣重新運作。倏地大鳥騰空，投往巷內去。

　　挾著高彥的馬軍出現巷子前方，差十多步便可奔出巷口外的大街。

　　燕飛卻是有苦自知，他因施展「仙門訣」而損耗的真元尚未回復，又被聶天還所創，所以只要馬軍拋開高彥，全力與他周旋，吃虧的將是自己而非對方。

　　不過，他怎可以功虧一簣，捨棄此唯一救回高彥的機會。他要利用的是馬軍只求自保的心態。他燕飛既能突破聶天還把關的重圍，直追而來，馬軍豈敢與他正面交鋒？劍氣緊罩馬軍。

　　馬軍狂喝一聲，竟把高彥往他擲來，同時掣出竹節銅棒，追在高彥後向他反擊，不論戰略、反應，均非常出色。

　　後方破風聲處處，顯示敵人正結群追來，不過追得最接近的聶天還仍在十多丈後。

　　燕飛心中暗叫謝天謝地，凌空一手接著高彥，然後揮劍下劈，正中對方兵器。

　　在長笑聲中，燕飛借力騰升而起，投往大街，轉眼遠去。

　　※※※

　　屠奉三潛至書齋後窗外的花叢，蹲伏不動。女刺客已早一步從樹上落往草地，擺出從前門進犯的姿態。屠奉三冷眼旁觀，發覺她手握一個竹筒子，顯然不是什麼好東西，如不是可吹出毒針，便是施放迷香一類旁門左道的工具。由此可推測此女當非出身名門正派。

　　兩名府衛把守大門，另兩名剛巡過屠奉三適才藏身的大樹下。對侯亮生來說，這該算加強防衛。事實上這四人身手相當不錯，以屠奉三之能，亦自忖沒有一番惡鬥，難以收拾四人。女刺客想用毒針迷香一類的暗器，正是怕打鬥聲引來其他侯府的家將。

　　一聲嘆息從房內傳來。

　　屠奉三心中大訝，侯亮生既得桓玄重用，為何卻像鬱鬱不樂的樣子呢？忙豎起耳朵聽清楚。

　　侯亮生再歎一口氣，喃喃道：「明知如此！還回來幹什麼呢？」

　　屠奉三為之愕然，侯亮生說的難道是自己嗎？他說話的語調大有兔死狐悲之意，他竟是同情他屠奉三的遭遇嗎？心中不由湧起古怪的感覺。

　　就在此時，前門傳來低呼和重物墮地的聲音。

　　侯亮生「啊」的一聲驚呼，站了起來。

　　破風聲響起。

　　屠奉三臨時改變主意，從藏身處竄出，穿窗而入。

　　女刺客已撞門而入，甩手射出手上飛刀，疾取侯亮生咽喉。

　　屠奉三冷哼一聲，順手擲出手上長劍，橫空攔截。

　　侯亮生則呆若木雞，不知如何反應。

　　「噹」！長劍擊落飛刀。

　　女刺客一聲不響，續往侯亮生撲去，另一手再射出一把飛刀，疾取屠奉三面門。屠奉三身為「外九品高手」榜上名列第三的超卓人物，豈會被一把飛刀阻撓，隨手一掌拍落飛刀，及時擋在侯亮生前方。

　　女刺客雙手化作虛虛實實的掌影，往屠奉三攻來。

　　屠奉三見她武技強橫，掌法精妙，且勁力十足，不敢輕敵，改採守勢，見招拆招，忽感有異，原來女刺客真正的殺著是底下踢出的一腳，攻的是他胯下要害，非常陰毒。

　　屠奉三心中殺機大盛，全力還以一腳和她較量。

　　女刺客似撐不住屠奉三的腳勁，往後倒飛，直退至大門外。

　　只有屠奉三曉得，她一時間無法闖過自己這一關，故見機借力退走，又以為自己是侯亮生一方的人，怕引來府內其他家將，所以趁還能脫身時開溜。

　　屠奉三追至大門，女刺客已消沒在院牆後，身法之快，斷了屠奉三欲窮追不捨，看她究竟是何方神聖的好奇念頭。

　　四名家將東倒西歪，仍昏迷未醒。

　　什麼迷香如此厲害呢？侯亮生在後面喚道：「這位壯士……」

　　屠奉三轉身過去，扯掉頭罩，淡淡道：「侯兄知否我本一心要來殺你。」

　　侯亮生蹶然道：「屠會主！」

　　屠奉三搖頭苦笑，道：「再沒有什麼振荊會，終有一天我會手刃桓玄那畜牲。侯兄是聰明人，如不想落得和我同樣下場，該知道如何取捨。」

　　侯亮生回復鎮定，離開長書台，移到屠奉三身前，壓低聲音道：「我現在是騎虎難下，除非今次桓玄討伐司馬道子出人意料的兵敗身亡，否則我根本沒法脫身。」

　　屠奉三心中一動，問道：「殺那畜牲談何容易，不過卻非沒有扳倒他的方法，侯兄知否他弒兄的罪證？」

　　侯亮生呆了一呆，低聲道：「此地不宜談話，屠兄若肯信我，明早我們找個地方詳談如何呢？」

　　屠奉三心忖，即使是個陷阱，也難不倒我，點頭答應。待侯亮生說出時間地點後，迅速離開。

第七章　有備者勝

　　高彥逐漸甦醒，迷迷糊糊的坐起來，再被江風迎面一吹，清醒過來，睜眼一看，嚷道：「我的娘！為何回到大江上？」

　　目光投往在身旁把舵操控小風帆的燕飛，大怒道：「我還未見過我的小白雁，為何硬把我架回去？噢！這裡怎麼這麼痛。」

　　燕飛見他手撫咽喉的位置，淡淡道：「想清楚點，昏迷前你遇上什麼呢？」

　　高彥喃喃道：「他奶奶的！我剛步出食館，走往對街，忽然眼前一黑，醒來便在這裡。我的燕公子燕爺，駛回去好嗎？唉！你這保鏢是幹什麼的，又浪費了我一晚的寶貴光陰。唉！原來光陰真的可以這麼珍貴的。」

　　燕飛道：「你被你未婚嬌妻的恩師大人，活生生掐著喉嚨弄昏了。假如他老人家對你這個徒婿愛不釋手，多把玩片刻，我會很感激他，因為以後再不用被你這小子煩，人生會快樂很多。」

　　高彥失聲道：「聶天還？」

　　燕飛道：「有印象了嗎？你雖然武功低微，該不至於被人暗算，把你像小雞般提著都不知道吧！」

　　高彥仍在發呆。

　　燕飛暗歎一口氣，小白雁之戀注定是波折重重，最大的問題不在聶天還，而是尹清雅本身的意向。她或許覺得，高彥是個有趣的玩伴，卻絕非如意郎君。當然真實的情況，要他們兩個才清楚。

　　道：「為何變成啞巴了？是否害怕被小白雁出賣呢？」

　　高彥堅定的搖頭道：「清雅永遠不會出賣我，可能是她忍不住告訴老聶愛上了我，所以被老聶猜到我會到兩湖找他的愛徒，遂佈下天羅地網待我們去上鉤。」

　　乾咳一聲，駭然瞧著燕飛，道：「你不是幹掉了聶天還吧？」

　　燕飛笑道：「放心吧！是差點被他幹掉。你當我是神仙嗎？一個人砸掉整個兩湖幫。」

　　高彥尷尬的道：「哈！你是如何辦到的，怎可能在老聶手上把我救回來？這還不算神仙，算什麼？有打傷老聶嗎？」

　　燕飛見他低估聶天還，沒好氣道：「你沒聽到嗎？我說差點被老聶幹掉，還怎去傷他？哈！我的賭術終於大成，雖曾輸掉你的身家，現在卻連本帶利給你贏回來。」

　　高彥莫名其妙的道：「你在胡扯什麼？」

　　風帆順風往東而下，江上罩著一重薄霧，夜色淒迷。

　　燕飛道：「我為了保住你的小命，和老聶豪賭一鋪，賭的是如我不能在半個時辰內把你救出來，便橫劍自刎。」

　　高彥兩眼立即發亮，興奮得聲音都沙啞了，期待的道：「你現在肯定贏了，什麼連本帶利，快說清楚點。」

　　燕飛笑道：「聽後不要興奮得跳進江水裡去。」

　　高彥倏地整個人彈跳起來，喝道：「你奶奶的！快說！是不是把小白雁嫁給我？」

　　燕飛道：「差不多是這樣，只要小白雁心甘情願嫁你，老聶將不可從中阻撓。」

　　高彥歡呼一聲，躍上半空，打個觔斗再落下來，振臂高呼道：「成功哩！還不立即掉頭，我要去向我的小白雁求婚。」

　　燕飛皺眉道：「早知你這小子會是這模樣，給我冷靜點，如果聶天還使人幹掉你，什麼都完蛋哩！」

　　高彥怎壓得下心中的興奮，道：「有你保護我，怕他娘的什麼呢？小白雁肯定盼她的郎，嘿！即是我高彥，盼得心都痛了。哈！我怎忍心見她獨守空房呢？娘子，高彥來哩！」

　　燕飛自有對付高彥的一套辦法，若無其事道：「賭約只規定老聶不得阻止你們來往，至於如何談情說愛、議論婚嫁，則要看高少你的本事。但賭約沒有包括我燕飛在內，他仍可以不擇手段的對付我。我若被人幹掉，還如何保護你呢？」

　　高彥愕然坐下，苦思道：「我的心現在很亂，你來給我分析一下，假設我一個人回兩湖去找小白雁，聶天還真的會寧失信於天下，也要對付我嗎？」

　　燕飛讚許道：「終於肯面對現實。今次老聶輸得很冤枉，我則贏得僥倖，肯定有一段時間意氣難平，你此刻若大搖大擺回去找小白雁，老聶怎嚥得下這口氣？幸好在這場協約戰裡，我沒傷過半個人，故沒有結下仇恨，較易令老聶願賭服輸。當然！他絕不願小白雁嫁給你這小子，所以，肯定會在小白雁身上下功夫。這樣吧！待收復邊荒集後再說吧！只要我們站穩陣腳，令老聶顧忌大增，那時你儘管公然去找小白雁，老聶也不敢對你不客氣。如你在兩湖一帶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是不會放過老聶的。」

　　高彥道：「在兩湖之外又如何呢？」

　　燕飛苦笑道：「那就要看你的逃命功夫是否到家了。」

　　高彥沉吟片刻，問道：「若你賭輸了，是否真的會自盡呢？」

　　燕飛聳肩反問道：「我是不守信諾的人嗎？」

　　高彥不解道：「你有必勝的把握？」

　　燕飛坦然道：「有點像那晚在夜窩子與賭仙對賭的感覺，確有贏的信心，但也曉得輸的機會同樣大。」

　　高彥難以置信的道：「你竟肯為我高彥拿自己的命去賭，如果你死了，千千怎麼辦？誰去救她？我值得你這樣去冒險嗎？」

　　燕飛苦笑道：「假設當時我稍存生死成敗之念，就肯定使不出那可令我佔到上風的一招，也救不回你這小子，一起完蛋大吉。明白嗎？」

　　高彥感動的道：「真想不到老燕你是這麼的一個人。以前我還以為你是個事事向錢看的人，打這個人要一錠金子，踢那個一腳又另一錠金子。而事實上，你比任何人更夠朋友。」

　　燕飛露出緬懷的神色，點頭道：「現在回想起來，淝水之戰前在邊荒集那段日子是頗為不錯的，生活簡單懶散，一切事在集內解決，每天坐在第一樓看街喝酒，喜歡的話可以到邊荒流浪幾天。大家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賺錢，這方面我算很不起勁哩！」

　　高彥笑道：「當然哩！老龐供應你住宿酒食，我則獻上真金白銀。他奶奶的，那時的邊荒集真爽，拚命賺錢，也拚命花錢，我試過連續十多天沒踏出青樓半步，到真挺不住才逃命去也。是真荒唐啊！真正的醉生夢死，從不去想將來要如何如何的。不過坦白說，有時也會感到厭倦，嗅到青樓那股胭脂水粉味便受不了。不過最多十天半個月，興致又回來了。」

　　燕飛含笑聽著。邊荒集是可以容納任何人的，只要你恪守邊荒集的規條，依足她的規矩辦事。

　　高彥續道：「由此我領悟出一個道理，就是因為人是貪新鮮的，所以青樓得以萬古長存。有什麼辦法每晚都有個新鮮的女人呢？只有在青樓可以辦得到。當你踏足青樓的一刻，根本不曉得接著會遇上個怎麼樣的女人，只要你把假的當作是真的，便可以快快樂樂的過一晚，醒來後，便當作一場春夢算了。哈！直至遇上小白雁，我才完全徹底的改變過來，其他娘兒再惹不起我的興趣。」

　　燕飛道：「當小白雁對你千依百順，再沒有新鮮感時又如何呢？你為了追求新鮮感，不會又故態復萌嗎？」

　　高彥欣然道：「小白雁是不同的，她永遠不會馴服，而我正是看上她這股騷勁兒。沒有人比我更明白她，她愈愛你，愈不肯向你屈服。即使嫁給了我，她也不會是那種言聽計從的賢妻良母，會讓我永遠保持新鮮的感覺。唉！說起她，又想掉頭回去哩！」

　　燕飛目光投往茫茫大江，心中浮現紀千千的絕世玉容，完全絕對地明白高彥的心情，若有人告訴他燕飛，有一天紀千千會失去令他感到新鮮動人的法力，他是打死也不相信的。

　　高彥感激他，事實上他亦感激高彥，如不是他以走馬燈為媒，拉攏出這段熾烈的愛戀，生命可以變得如此深刻動人嗎？

　　※※※

　　劉裕從姬別的露天工場回來，腦袋仍裝滿數以千計的工匠，正晝夜不停地打造各種克敵工具的火熱情景。

　　在帳外對著火堆坐下不久，卓狂生偕紅子春來了。

　　三人一起圍著閃耀不定的篝火坐著。

　　卓狂生道：「紅老闆有個非常不錯的主意，想說出來讓你老人家參考。」

　　劉裕失笑道：「我可不是什麼老人家，在這裡誰有好主意，便有資格說話。」

　　紅子春道：「在全盤計劃上，劉爺想出來的確是無懈可擊，即使孫武再生，也想不出更好的奇謀妙計。」

　　卓狂生接口道：「整個反攻邊荒集的計劃，成敗繫乎能否攻佔鐘樓。不過，敵人也是有頭腦的，不可能看不出鐘樓的重要性。所以守樓容易奪樓難，在敵人全力防備下，即使我們有燕飛這樣的高手，失敗的機會仍遠大於成功。」

　　劉裕動容道：「兩位竟為此想出辦法嗎？快說出來。」

　　卓狂生道：「是老紅的腦袋想出來的，老紅有一項過人的本領，就是測天之術。」

　　紅子春道：「這算什麼本事呢？只不過是肯累積經驗，故比一般人多點心得吧！」

　　劉裕本身也受過看天候的訓練，不過仍想不到氣候在爭奪鐘樓一戰上，能起什麼作用。訝道：「紅老闆有什麼好主意？」

　　紅子春道：「邊荒集的地勢，是西北高而東南朝穎水傾斜，所以，慕容垂有以穎水灌邊荒集的奇招。姬別那小子告訴我，邊荒集是處於穎水的河原區，位於低地，故每逢春分後，水氣積聚不散，總有幾場大霧。剛才我去找費二撇聊天，回營時感覺到四周充滿濕氣。若我沒有猜錯，不出七、八天，邊荒集必有一場濃霧，如在我們的計劃中，能把天氣計算在內，可以更添勝算。」

　　劉裕拍腿讚道：「果然是一流的好主意。」

　　卓狂生捋鬚笑道：「最妙是敵人對地勢不熟，既不在意亦絕想不到，有春霧這造化的奇招，如我們能好好利用，可以佔盡便宜。」

　　劉裕道：「紅老闆可否作出更準確的預測？」

　　紅子春道：「我必須到邊荒集走上一趟，現在立即動身，明天午後回來便可以告訴你。」

　　劉裕道：「我立即派人陪你去。記著，此事必須嚴守祕密。」

　　紅子春點頭笑道：「此等瑣事怎用劉爺費神？我會找幾個得力的手下陪我去，再加上費二撇，遇上什麼事都可以安然脫身。邊荒是我們地頭，包管敵人摸不著我們的影子。」

　　說罷欣然去了。

　　卓狂生道：「這就叫一人不敵眾人智。邊荒集從未試過這般團結的。你在想什麼？」

　　劉裕沉吟道：「我在想，假如我們全面向邊荒集推進，敵人則出集迎擊，忽然大霧降臨，敵人會作出怎樣的反應呢？」

　　卓狂生的雙目亮起來道：「那說不定我們除了能成功奪得鐘樓的控制權外，還可以擊垮姚興和慕容麟的大軍。」

　　劉裕跳起來，道：「我須立即去找查重信。」

　　卓狂生追出帳外，摸不著頭緒的道：「查重信？誰是查重信。你指的是否賣走馬燈的小查？」

　　劉裕用鼻子大力吸了幾下夜晚湖邊的新鮮空氣，點頭道：「果然有點濕氣！」

　　卓狂生道：「老紅是邊荒集看天氣變化最準的人。嘿！你要找的是那個專做走馬燈的傢伙？」

　　劉裕仰望夜空，雙目神光閃閃，沒有答卓狂生，長長吁出一口氣，沉聲道：「如此仗得勝，老紅是最大的功臣，我不但要找小查，還要找呼雷方。我以前的信心是裝出來的，事實上，我頂多只有五成的把握，至於另外五成，則要靠我們到現在為止仍算不錯的運氣，但此刻，我卻有十成十的把握，可以穩勝此仗。」

　　卓狂生失聲道：「你倒裝得像真的一樣，原來你只有一半的把握。不過我仍不明白，怎可能有必勝之仗呢？信心是必須的，可是過分的自信，恐非好事。唉！我只是提醒你，因為你的成敗，亦等若所有人的成敗。」

　　劉裕旋風般轉過身來，微笑道：「因何以前我沒有十足把握？是因我們尚有一個破綻，就是必須能抵抗敵人的主力大軍，直至奪取鐘樓的第一個軍事目標完成，始有勝望。可是姚興是有智謀的人，假如他選擇置邊荒集不理，放手全力進攻我們，我們便會被迫和他打硬仗，而這是我最不想遇到的。一旦撐不住此仗，以燕飛為首的爭奪鐘樓部隊會變成孤軍，絕捱不了多久。但紅老闆卻為我解決了這道難題，使我想到打垮姚興的方法。」

　　卓狂生精神大振道：「請劉爺賜示。」

　　劉裕移近他少許，壓低聲音道：「我不信刻下在營地的荒人中，沒有敵人的奸細，而我的計劃只要漏出風聲，便行不通，所以，只限於鐘樓議會的成員曉得，明白嗎？」

　　卓狂生不迭點頭，表示明白。

　　劉裕道：「可是為了保密，即使鐘樓議會的成員也不能盡信。人是很奇怪的，會在不經意間由言語行為把祕密洩漏開去，所以整盤計劃，我會在最後一刻才讓大家清楚。」

　　卓狂生曉得劉裕藉著向自己說話，他同時在深思整個策略中，可能出現漏洞的地方，以免影響最後的戰果。

　　劉裕忽然問道：「我可以信任呼雷方嗎？」

　　卓狂生道：「呼雷方絕對不是反覆無常的小人，何況他背叛了姚萇，邊荒集已成他和手下兄弟唯一安身立命之所。不過，若你只是想瞭解姚興的軍隊，姚猛是另一個選擇，這小子是完全可靠的。」

　　劉裕道：「兩個加起來便天衣無縫。」

　　卓狂生心急地道：「可以多透漏兩句讓我知道嗎？」

　　劉裕目光投往邊荒集的方向，沉聲道：「你試想想，假若我們在大霧降臨前，推進至離邊荒集不到十里的近處，而姚興和慕容麟兩方主力大軍出集來迎戰，忽然間邊荒集周圍數十里之地，完全被大霧籠罩，究竟對哪一方有利呢？」

　　卓狂生道：「對我們爭奪鐘樓的奇兵當然有利無害，可是在敵我對峙的主力而言，卻很難說。」

　　劉裕道：「有什麼難說的，讓我來告訴你，有備而戰的一方將會佔盡好處，另一方將只餘任人宰割的份兒。明白嗎？」

　　卓狂生一對眼睛亮起來，問道：「我們如何作好準備？」

　　劉裕正要答他，手下來報，北府兵有人來求見。

　　劉裕的心立即直沉下去，曉得出了狀況，否則何無忌不會遣人來向他報告。

第八章　蛇蠍美人

　　拓跋珪回到離開盛樂只有四十多里的營地，心中仍激盪著剛才沿大河疾馳的暢快情懷，手下迎上來為他拉馬。

　　拓跋珪跳下戰馬，攬著馬頸以撫摸獎勵愛馬的時候，張袞來到他身旁作揖道：「慕容永已派人接收雁門，卻不碰平城。」

　　拓跋珪大喜道：「慕容永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

　　張袞擔心的道：「探子回報，慕容永只派出一支千多人的部隊，只要慕容寶佯作攻打雁門，我們西燕的軍隊要望風而潰。」

　　拓跋珪心滿意足的道：「事情比我想像中的更理想，假如慕容永擺出志在必得平城和雁門的姿態，慕容寶反不得不無全力收復兩城，以免國都根本被動搖，現在慕容永只是投機取巧，希望混水摸魚佔點便宜，慕容寶是不會放在心上的，會交由慕容詳負起收復兩城之責，而他則全力來對付我拓跋珪。我明白慕容寶，他根本看不起我，認為我是不堪一擊，哼！我會令他後悔。」

　　又沉吟道：「照這麼看，慕容垂該已把慕容永壓得沒法動彈。慕容永肯定鬥不過慕容垂，不過，慕容寶亦非我的敵手。」

　　張袞道：「慕容寶兵力在八萬人間，全是大燕國的精銳戰士。而我們盡起兵馬，仍不足三萬人。如慕容寶捨雁門、平城，直撲黃河河套，從水路攻打盛樂，我們應付得了嗎？」

　　拓跋珪似沒有聽到張袞的憂慮般，逕自沉吟道：「我認識慕容寶這狂妄自大的小兒，低能智淺，最懂的是收買人心，用些小恩小惠賄賂他老爹身邊的人，只有慕容垂的髮妻段氏，看穿他的才幹不足挑起這副重擔，我會證明給所有人看，段氏沒有瞧錯他。」

　　接著迎上張袞充滿憂色的目光，微笑道：「兵力的多少強弱，並不是決定成敗的唯一因素。他是勞師遠征，我是以逸待勞，他不熟地理環境，我們卻是在這裡土生上長，他的補給線長，運糧困難，我們卻全無這方面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我們慣了打打逃逃，根本不會讓他有全面對陣的機會，慕容寶能撐多久呢？慕容寶是個缺乏耐性的人，他最關心的是能否繼承皇位。我知他常在手下面前譏笑我為馬賊，哼！我會教他一嘗馬賊戰法的厲害。」

　　張袞聽得說不出話來。

　　拓跋珪順口問道：「從長城內撤來的人安頓好了嗎？」

　　張袞道：「已依族主指示，分散往盛樂北面各處部落去，糧食方面一年半載絕不會出問題。」

　　拓跋珪欣然道：「他們將很快重返長城裡去。」

　　張袞低聲道：「她已醒了！」

　　拓跋珪輕震一下，拍拍張袞肩膀，舉步去了。

　　※※※

　　王恭死了！

　　劉裕全身無力，虛虛蕩蕩的，心中填滿說不出的懊悔──悔恨沒有強行帶走王淡真、悔恨沒有依劉毅的提議，率領何謙派系的北府兵將與劉牢之決一死戰，沮喪的感覺緊箍著他，更糟的是，他曾有選擇的自由，而他卻沒有為此盡過力，坐看王淡真的親爹被劉害死。這個想法形成把他壓得透不過氣來的沉重負擔，至乎思索一下都要費盡心力。

　　想及王淡真現在可怕的處境，他的五臟六腑似一陣一陣的痙攣著，如沒有人看著，他或會倒地嚎哭。

　　不過，縱使所有事情再發生一遍，他仍會選擇現在這條路。為了更遠大的目標，他必須犧牲個人的意願，一切全為大局著想。

　　來見他的是老朋友魏泳之，與孔靖的交好，便是由他牽線搭橋。大家都在孫無終手下辦事，交情深厚，對魏泳之他是信任的。

　　在帥帳內，魏泳之續道：「王恭曉得何無忌的水師助了你們一把，非常震怒，親到廣陵質問劉牢之，劉牢之虛與委蛇，還設宴款待，解去王恭的疑心，然後等王恭回程時，派人在水上伏擊他，斬下王恭首級，送往建康。」

　　劉裕盡力壓下心中狂亂的情緒，道：「北府兵內對此有什麼看法？」

　　魏泳之道：「大部分人均認同他的做法，因為王恭已成桓玄一黨。不過，卻認為不用殺王恭，只須把他關起來已足夠。說到底，王恭是當朝重臣名士，殺他會令建康高門產生感同身受的激憤。」

　　劉裕狠狠道：「這是司馬道子開出來的條件，也是司馬道子的詭計，只有殺王恭，劉牢之方可以坐上北府兵大統領的寶座。」

　　魏泳之點頭道：「孫爺也是這般的分析。」

　　劉裕定睛看他，沉聲道：「是否孫爺派你來的？」

　　魏泳之搖頭道：「不是孫爺，是何無忌，他知道我被委任負責打理邊荒的情報，特來找我，問我肯否站在你們的一邊，我當然立即表明立場。孫爺和我們一班手足，都對劉牢之很失望。」

　　劉裕探手用力抓他肩頭，以示心中的感動，然後鬆手問道：「劉牢之有沒有懷疑無忌？」

　　魏泳之道：「剛好相反，劉牢之還稱讚了他一番，因為，既能重挫桓玄和兩湖幫，他又看準你們去反攻邊荒集等於送死，一舉兩得，劉牢之高興還來不及呢！當然！他並沒有懷疑何無忌是有心助你。」

　　劉裕問道：「劉毅方面如何呢？劉牢之有為難他們嗎？」

　　魏泳之訝道：「劉毅和你有關係嗎？」

　　劉裕壓低聲音道：「何大將遇害後，他來找我，請我加入他們，一起反抗劉牢之，我因不忍見北府兵四分五裂，所以勸他們暫時屈服，然後等待時機。」

　　魏泳之喜道：「北府兵內和我們志同道合的人真的不少，現在全看你老哥哩！劉牢之現在一意籠絡何謙派系的將領，劉毅還升了官，照我看，短期內劉牢之也不敢動何謙一系的人，遲些局面穩定下來，卻很難說。孫爺也持同樣的看法。而每過一天，劉牢之的權力便會多穩固一些，支持他的將領仍是佔大多數。」

　　劉裕心忖，我還有胡彬和朱序呢！道：「建康方面情況如何？」

　　魏泳之道：「桓玄打贏了第一場勝仗，在建康大江上游，大破由王愉指揮的建康水師，卻給司馬元顯的另一支水師在白石擋著。主動權完全操在桓玄手裡，當荊州軍回過氣來，便會乘勝攻打司馬元顯的船隊，看來仍是桓玄贏面大得多。不過，只要我們北府兵插手，桓玄將失去優勢。」

　　劉裕感到體內的熱血沸騰起來，恨不得取劉牢之而代之，與桓玄在大江決一死戰，直搗江陵。現在卻只能在腦袋裡想著。

　　兩人又商量了各方面的事，初步定下未來的計劃，魏泳之悄悄離開。

　　※※※

　　拓跋珪從未見過這樣的一個女人，就在他們眼神相觸的一刻，他感到自己已瞭解她，而對方也掌握到他拓跋珪是怎樣的一個人。

　　這是非常新鮮刺激的奇異感覺。

　　當擁被坐在帳內，仍因失血而致臉色蒼白的美女，朝他看過來的一刻，他感到她一邊在看他，同時她的「心眼」亦在搜索著，尋找他的破綻和弱點。那是一雙對這世界充滿懷疑，戒備的美麗眼睛。

　　拓跋珪心忖，假如她一手撫摸自己，另一隻纖手會否在暗中拔刀呢？拓跋珪輕鬆的在她身旁坐下，凝視著她，沒有說話。

　　美女輕輕吁出一口氣，淡淡道：「拓跋珪！」

　　拓跋珪愕然道：「你是猜出來的嗎？」

　　美女移開目光，彷彿在聽他說話的時候，也在聆聽遠方某些聲音，眼睛蒙上如煙如霧的淒迷神色，在掛於帳內的羊皮燈映照下，有種無以名之、超逾人世的詭異神祕美態。唇角飄出點自嘲的苦澀表情，輕輕道：「這很困難嗎？在拓跋鮮卑族裡，有另一個人有你的體魄和氣度嗎？你殺了我吧！我肯定你是救錯了人。」

　　拓跋珪饒有興致的道：「殺人對我來說只是一件小事，吩咐一聲便行，又或可親自下手。但我為何要殺你呢？」

　　美女茫然的瞧著帳頂，夢囈般道：「拓跋珪怎會如此糊塗，到現在仍不知我是誰。」

　　拓跋珪現出深思的神色。

　　美女放開抓著毛氈的手，任由毛氈滑下，露出上半身起伏有致的優美線條，緊身衣內充滿火熱的青春活力。

　　拓跋珪並沒有巡視眼前美不勝收的動人肉體，道：「楚無暇？」

　　楚無暇往他瞧來，眼睛閃耀著令人難以明白的熾熱光芒，柔聲道：「我是你好兄弟燕飛的敵人，趁還有機會時殺了我吧！否則終有一天你會後悔。」

　　拓跋珪啞然笑道：「你這女人很有味道，縱然你是我的敵人，可是在未一親香澤前，殺你不嫌暴殄天物嗎？」

　　楚無暇漫不經意的道：「上過床後，你會捨不得殺我的，別做這般愚蠢的事。」

　　拓跋珪開懷笑道：「美人兒，我相信你確可調劑緊張生活，留在建康宮內確是浪費了你。彌勒教現在已土崩瓦解，你開罪的人也不少，何不收心養性，做個聽話的女人算了。」

　　楚無暇現出帶點不屑的神色，上下打量他幾眼，平靜的道：「跟著你有好日子過嗎？你根本不是慕容垂的對手，早晚難逃滅族的命運。你若對我的身體感興趣，我只會迎合你而不會有絲毫拒絕之意，我也想試試你拓跋珪的魅力。」

　　拓跋珪聽得一呆，接著哈哈笑道：「真的有意思。哼！竟敢小覷我拓跋珪！信不信我先佔有你的身體，然後再親手殺死你。」

　　楚無暇蒼白的臉頰現出紅暈，令她更添艷色，嫵媚動人，此時白他一眼，會勾魂攝魄的眼睛像在說「來吧！難道奴家怕了你嗎？」

　　拓跋珪想起抱她入懷時那種柔若無骨的動人感覺，差點失去自制力，但又感到如此受不住她的誘惑，非常不智，也會令她看不起自己。忙把慾火強壓下去。皺眉道：「為何你認為我鬥不過慕容垂呢？」

　　楚無暇揭開蓋著下身的毛氈，盤膝面對他而坐，秀眉輕蹙的道：「誰鬥得過他呢？如果他不是有紀千千，我索性去投靠他算了。」

　　拓跋珪毫不介意，搖頭笑道：「腦袋長在屁股的女人。」

　　楚無暇面無表情的道：「狂妄自大的男人。」

　　拓跋珪細看她的花容和身段，目光直接露骨的道：「告訴我，現在北方諸雄裡，除了戰爭和掠奪殘殺外，還懂什麼呢？現時的慕容垂雖然強大，甚或強過所有人，可是他卻目光淺窄，只顧著四出征伐，把中原變成人間鬼域，可惜又禍亂不斷，致四分五裂。現在機會已來到我拓跋珪手中。」

　　楚無暇任他目光飽覽全身，毫不在意地以半嘲諷的語氣道：「你先避過即將臨頭的殺身之禍再算吧！」

　　拓跋珪哈哈笑道：「你知否自己身在何處呢？」

　　楚無暇不解的看著他。

　　拓跋珪的目光從她動人的肉體移開，仰望上方，似透帳直瞧往壯闊的星空，悠然道：「淝水一戰，令氐秦解體，慕容垂首先叛秦，在河北復興大燕。接著鮮卑另一支系慕容泓隨之起兵，稱帝長安，姑名之為西燕。羌族姚萇也叛秦自立，擒殺苻堅，建立羌秦，氐秦雖亡，仍父死子繼，由苻丕登位是為後秦。世鎮勇士川的乞伏國仁，於苻堅死後獨立，也以秦為國號，可當之為西秦。另外尚有仇池氐楊定自立為仇池公，南倚桓玄。又氐人呂光自稱涼州牧酒泉公，為涼國。北方諸雄裡，以此七股勢力有爭霸的實力。其他如禿髮烏孤、沮渠蒙遜、慕容德、李焉、赫連勃勃、馮跋等只算是陪襯，無能左右大局。」

　　說罷目光回到楚無暇臉上，迎上她灼熱的目光，哂道：「無知女人，對國家大事，你懂得什麼呢？」

　　楚無暇道：「你究竟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來？」

　　拓跋珪搖頭苦笑道：「這是長城外大河河套北岸，你昏迷了三晝夜，枉我悉心照顧，豈知你完全不知感激，早知把你送給波哈瑪斯算了。」

　　楚無暇奇道：「你不是剛奪取了平城和雁門嗎？」

　　拓跋珪笑道：「得到的當然也可以放手，從沒有東西是我拓跋珪割捨不下的。兩城我已當禮物送了給慕容永，慕容寶有本事便從慕容永手上拿去吧！」

　　說畢站了起來。

　　楚無暇仰臉打量著他不可一世的驃悍體型，道：「說得好好的，你要到哪裡去，不在帳內渡此寒夜嗎？」

　　拓跋珪俯下身去，粗大的手掌撫上她嬌嫩的臉蛋，嘴唇在離她香唇不足兩寸處微笑道：「今晚我要獨自思量最新的情況，你好好休息，養足精神後，再告訴我你想留在我身邊，還是到別處碰運氣。記著！我永遠不會收容曾離開我的女人，機會只有一個。」

　　楚無暇皺眉道：「你肯放我走？」

　　拓跋珪道：「你竟這麼善忘，我不是剛說過，沒有東西是我捨割不下的嗎？」

　　楚無暇任他撫摸吹彈得破的嬌嫩臉容，柔聲道：「我不是指這方面，而是問你肯錯失殺我的機會嗎？你也善忘哩！我說過如你不這般做，終有一天會後悔的。」

　　拓跋珪站直雄軀，仰天笑道：「好一個楚無暇。哼！我拓跋珪怕過誰呢？我既然救了你一命，並不會因你是誰而把你的命奪走。好好的想一想。」

　　說罷往帳門走去。

　　楚無暇道：「你會愈來愈捨不得殺我的。」

　　拓跋珪在帳門前停步，頭也不回的道：「從來沒有女人能令我著迷的，我也希望你是例外的一個。出生入死的生活並不好過，有時也須有忘掉一切的時刻。」

　　又道：「你決定了嗎？」

　　楚無暇淡然道：「早在第一眼看到你時，我已決定了。」

　　拓跋珪微一錯愕，仍沒有回頭看她。

　　楚無暇柔聲道：「我會把你迷死，直到你後悔的一天。」

　　拓跋珪聽了大笑離去。

第九章　識見過人

　　一艘小艇靜悄悄地在河道上滑行，駛進一座石橋底後停了下來，仿如從此在人間消失，橋上雖有人來來往往，卻沒人注意這在江陵城慣見的景象。

　　撐艇者正是侯亮生，他比約定的時間遲來了近半個時辰，真怕屠奉三以為他爽約，又或等得不耐煩走了。

　　「侯兄！」

　　侯亮生嚇了一跳，左顧右盼，仍見不到屠奉三。

　　「我在這裡！」

　　侯亮生感到艇子輕擺，往四周瞧去，一雙有力的手正抓著船邊，屠奉三很快地從河水中冒出來，由於他處於艇子和橋墩之間，即使有其他艇子駛過，只要屠奉三回到水裡，便可以躲起來。

　　侯亮生想不到他有此一著，讚道：「屠兄真有辦法。」

　　屠奉三大半截身子仍浸在河水裡，冷冷道：「如有人見到侯兄如此把艇泊在橋底，會有什麼聯想呢？」

　　侯亮生道：「我不如此，別人才會感到奇怪，每當我有疑難的時候，總愛一人獨自划艇游河，桓玄也曉得我這個習慣。」

　　屠奉三道：「侯兄因何遲到？」

　　侯亮生現出哀痛的神色，頹然道：「因為今早桓府有事發生。唉！都是南郡公作的孽。我不能出來太久，屠兄可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屠奉三心忖，不知誰又給桓玄害了，不過，桓玄正在前線和建康軍開戰，當不是他親自下手。道：「侯兄真的打算背叛桓玄嗎？」

　　侯亮生苦笑道：「屠兄不相信嗎？」

　　屠奉三道：「侯兄投靠桓玄，求的不外是功名富貴、權力地位。目前在南方，桓玄是最有資格實現侯兄所求的人。而我屠奉三則落泊邊荒，侯兄竟捨桓玄來就我？動輒還要死得很慘，且侯兄與桓玄又沒有深仇大恨，本人真的不明白。」

　　侯亮生道：「屠兄有沒有興趣聽我的看法和抱負，如屠兄聽後仍認為我在騙你，可以依原定計劃殺死我，只要給我一個痛快便成。」

　　屠奉三大訝道：「我肯來這裡見你，正是想知道侯兄的想法，請侯兄賜教。」

　　侯亮生雙目閃動著智慧的光芒，道：「自晉室南遷，當政的分別是王導、桓溫和謝安，他們代表的是世族中的進步勢力，力圖改革令晉室失去半壁江山的腐朽政治，壓制世族公卿的政治經濟利益，阻止他們佔山護澤、逼民為奴，殘民以自肥的行為。」

　　屠奉三點頭道：「侯兄很有見地，沒有這三個人，南晉肯定沒有眼前的局面，更遑論淝水之戰的輝煌戰果。」

　　侯亮生道：「亦正因淝水之戰，把一切改變過來。從北方南遷過來的大多數士族，仍眷戀以前大晉的風光，把江東視作可以繼續『奢侈相高』的避難所，但因北方胡賊的威脅，才不得不容忍由王導開始，至謝安達至最高峰，鎮之以靜，把士庶團結在一起的政策。可是淝水之戰的大勝，卻使他們生出錯覺，認為胡人再難成大事，劣根性又再顯現出來。所以，一向不滿謝安限制他們利益的政策的世族公卿，便轉而支持司馬道子，排擠謝安和謝玄。這是政治派系的鬥爭，區別非常清楚，一邊是主張改革的謝安派。王珣、王恭、殷仲堪、徐邈等都屬這派的人，政見相同。另一邊是以司馬道子、王國寶、王愉、司馬尚之為首，力圖恢復舊晉風光的保守勢力。」

　　屠奉三動容道：「侯兄對朝政有非常過人的真知灼見。」

　　侯亮生無奈的道：「我當初投靠桓家，是認為桓溫的後人會繼承桓溫的抱負，掃走腐朽的司馬氏皇朝，開創新局，繼而北伐以復我中土。豈知卻是看錯了。桓沖雖有幾分乃父之風，卻沒有擔當天下的大志。桓玄聰明絕頂，可是比腐敗的世族更不堪，只視天下為桓家私產。我大力慫恿他支持王恭作盟主，他竟向王恭討女為妾，如此行為，怎不令我對他死心。」

　　屠奉三點頭道：「既知桓玄非是可事之主，侯兄何不遠遁他方，逃到桓玄勢力不及處，不是勝過作我的內應，動輒招來殺身大禍嗎？」

　　侯亮生目光閃閃的打量他，沉聲道：「屠兄肯放過桓玄嗎？」

　　屠奉三微笑道：「這還用問？」

　　侯亮生道：「屠兄又憑什麼令桓玄敗亡呢？」

　　屠奉三微一錯愕，一時不知該如何答他。

　　侯亮生道：「屠兄看好劉裕，對嗎？」

　　屠奉三呼出一口氣道：「侯兄比我想像的還高明，幸好桓玄不懂重用你。」

　　此時有艇子駛過，屠奉三早一步沉到艇底去。

　　當他再從水裡冒出來，侯亮生道：「你看好劉裕，我卻不看好桓玄，這樣說，屠兄該明白我的心意哩！」

　　屠奉三道：「你為何不提司馬道子？如劉牢之站在他那一方，桓玄今次肯定無功而回。」

　　侯亮生道：「我著眼的並不是一時的成敗，而是民心所向。自淝水之戰後，司馬道子掌政，立即恢復了以前舊晉戶調稅法，王公在謝安時是要納稅的，庶民服役者可免稅，而司馬道子竟倒行逆施，世族公卿再不須納稅，庶民則既要服役又要納稅，且巧立名目，加重庶民的負擔，逆民行事，弄得天怒人怨，火石天降，此末世之象。」

　　接著歎道：「桓玄和司馬道子都是一丘之貉，不明白謝安團結各階層的政策已深入人心，而劉裕又是謝安、謝玄的繼承人，只要給他一個機會，凡有改革理想的人都會支持他。對世家大族我是徹底的失望，劉裕的布衣出身，反可以為南方帶來新的氣象，是我樂於見到的。」

　　屠奉三道：「我完全明白了！侯兄有什麼好提議呢？」

　　※※※

　　高彥睜眼道：「這次可發了。」

　　吸引了燕飛的注意力後，續下去道：「我終於想通因何老聶等知道我會來找小雁兒。」

　　正操舟的燕飛沒好氣的道：「你不是在睡覺嗎？現在離淮水不到十里，不要告訴我，你又想掉頭回去。」

　　高彥哂道：「你這個邊荒第一高手是怎麼搞的？連閉目養神和倒頭大睡也分不清。他奶奶的！誰說過要回去？你究竟聽還是不聽？」

　　燕飛無奈道：「我又沒封著你的口。」

　　高彥喜道：「這才夠朋友嘛！我想到的情況是這樣的，當小清雅回到巴陵，因心中想著我，更知道我情比金堅，定會來找她，於是吩咐手下的人，如見到像我如此瀟灑不凡的超群人物，須立即上報她，好讓她能及時熱烈地款待我，因而洩漏風聲，讓老聶佈下天羅地網來守候我們。」

　　燕飛道：「另一個可能性，是荒人中尚有兩湖幫的奸細。」

　　高彥道：「絕對不會，我不是說沒有奸細，而是奸細如何將消息送往巴陵呢？除非是飛鴿傳書，但這是不可能的，荒人現在人人打醒精神，提高警覺，誰可養了整籠鴿子仍可瞞過所有人？何況，知道我們到兩湖去的只有寥寥數人，即使有人看著我們離開，仍不知我們到哪裡去。勿要胡言亂語，擾亂老子我的思路。」

　　燕飛想想也是道理，苦笑道：「算你對吧！」

　　高彥興奮道：「由是觀之，我的乖清雅不單沒有出賣我，還記掛著我，是廢寢忘餐的那一種。」

　　燕飛道：「希望是這樣吧！」

　　高彥光火道：「什麼希望是這樣是那樣？根本實情如此。你一點都不知道她對我多麼親熱，香肩兒任我摟，便宜話任我說，小手任我拉，你抱我、我抱你，只差尚未親嘴兒。明白嗎？她對我是情深如海的。」

　　燕飛淡淡道：「你整晚就是想這些東西？」

　　高彥理所當然的道：「不想這些東西還有什麼好想的？哈！這次雖然見不到她，但已弄清楚她的心意。收復邊荒集後，我會雇一頂大紅花轎，敲鑼打鼓的到兩湖去迎親，你則負責道路的安全。」

　　燕飛道：「你不是認真的吧？」

　　高彥不悅道：「我說得出口的話怎會不算數？」

　　燕飛啞然笑道：「你這小子真是無可救藥。先得人家小姑娘肯點頭下嫁你這小子再說吧！不要浪費了我為你出生入死贏回來的成果，太過張揚，會令老聶很難下台的。而且，下次你到兩湖去，須單人匹馬方能顯示你的勇氣和誠意，我既沒空陪你去發瘋，亦不宜陪你去，老聶可沒答應過不對付我。」

　　高彥頹然道：「我早知你會拒絕我。唉！你奶奶的！老聶這傢伙殺人不眨眼，我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到兩湖去，舉目無親，老聶若有心要把我分開作八塊，保證不會多一塊也不會少一塊。」

　　燕飛笑道：「不要說得那麼淒涼，情況不是你想的那般惡劣，賭約是在他手下面前訂立的，願賭當然要服輸，否則，聶天還將變成卑鄙小人。何況，如他敢動你半根毫毛，將與我燕飛結下解不開的深仇，聶天還會這麼蠢嗎？不要再想了，要我說多少遍，你才明白呢？」

　　高彥眉開眼笑道：「多說一百遍也不厭。你究竟和拓跋珪有何拯救千千和小詩姐的妙法呢？」

　　燕飛心忖，原來你仍記得千千，敷衍道：「這方面由我來操心吧！你還是……」

　　高彥怒道：「你當我高彥是什麼人？只有你才緊張嗎？照我看，以你今時今日的功夫，哪管他千軍萬馬，只要有好幫手，來個突襲，肯定可把她們救出慕容垂的魔掌。」

　　又興奮的道：「慕容垂總要去打仗的，他不在，我們不是有機會嗎？」

　　燕飛搖頭道：「慕容垂是不會讓千千主婢離開他身邊的，當我們光復邊荒集，他更會提高警覺。」

　　高彥道：「先答我一個問題，你有信心打敗慕容垂嗎？」

　　燕飛想起那次和慕容垂交手的情況，認真思索起來，道：「此人的槍法，已臻出神入化的境界，最可怕的是他臨陣應變的機智和判斷，這樣的對手，誰敢誇言穩勝呢？當時我有個感覺，是他怕誤傷千千，所以槍下留情，但我已感到，純以功力火候論，我尚遜他一籌，如他放手全力施為，更難預料他厲害至何等田地。謝玄便曾在他的北霸槍下吃過暗虧，致後來一傷再傷。謝玄其時的劍術，確在我之上。現在我雖有突破和精進，可是，對著被譽為胡族第一高手的慕容垂，仍是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你有什麼鬼主意？」

　　高彥道：「不是鬼主意而是好主意。你只是謙虛吧！我買定你贏，所有荒人都肯投注在你老哥身上。慕容垂厲害得過竺法慶嗎？他奶奶的，照我說，索性公開向慕容垂下戰書，約期決戰，大家公平拚個分明，千千主婢歸勝的一方。如慕容垂不敢應戰便是龜孫子，他還有臉見人嗎？讓普天下之人都知他怕了你哩！」

　　燕飛道：「照你這樣的說法，那還用打仗呢？不滿桓玄，便約他出來單打獨鬥，決一生死，誰輸了便向對方獻上荊州或邊荒集，世上怎會有這麼便宜的事？慕容垂如不應戰，誰都不敢說他半句閒話，何況，他確曾從我手上把千千硬奪回去。如此向他下戰書，只會換回他的恥笑。」

　　高彥道：「那就用奇兵突襲的方式，盡起邊荒集第一流的高手，組成救美團，覷準慕容垂與人大戰的時刻，忽然出手，救回她們主婢。」

　　燕飛苦笑道：「如論智計，我們實在比不上慕容垂，我們兩次眼睜睜看著邊荒集失陷，便知慕容垂不論兵法戰略，均是無懈可擊。他的親兵團雲集了慕容鮮卑族的一流好手，根本不怕突襲。更何況，在千千和小詩身邊有個叫風娘的女人，她極可能是胡族中武技最高明的女子，與慕容垂所差無幾，只是她那一關已不易過。何況，如此以硬碰硬，我們不論成敗，也會死傷慘重。」

　　高彥道：「這不行，那又不行，究竟該怎辦好呢？」

　　燕飛安慰他道：「這條路並不易走，我們可以做的就是一步一步的堅持下去，眼前的一步，是先收復邊荒集。劉裕是個很特別的人，初遇他時，並不覺得他有何了不起的地方，充其量只是個本領高強不怕死的機警探子。可是，和他經歷多次出生入死後，他的光芒逐漸顯露出來，現在舉手投足之間，一句話、一個眼神，都充滿領袖的魅力，直追當年謝玄的風采。只有他才可以領導荒人邁向勝利。我不行，屠奉三也不行，老實說誰都不行，只有劉裕可以辦得到。淮水之戰，只是他軍事生涯的開始，到光復邊荒集，才會真正奠定他無敵統帥的地位，那時，桓玄、劉牢之、司馬道子和孫恩等人會開始害怕他。」

　　不由想到拓跋珪，他比任何人更先知先覺，已對劉裕生出戒懼之心。

　　若有一天，兩人對決沙場，他該站在哪一方呢？希望這樣的事永遠不會發生吧！

　　高彥不解道：「為何忽然提起老劉呢？」

　　燕飛道：「邊荒集是沒有能力同時應付南北夾擊的。所以，邊荒集的存亡，全看劉裕在南方的表現，在北府兵內的鬥爭成敗。亦只有當邊荒集穩如泰山，我們才有資格與拓跋珪聯手對付慕容垂，也只有在這種形勢下，我們方有機會進行我們的『救美行動』，明白嗎？如果劉裕有什麼閃失，我們成功的機會更渺茫。」

　　高彥道：「你的兄弟比之劉裕又如何呢？」

　　燕飛道：「你指拓跋珪？唉！我太熟悉他哩！有時更有點怕他。你有沒有這種感覺？當你太熟知一個人，反而有點不知從何說起的困難。」

　　高彥皺眉道：「怕他？」

　　燕飛不情願地想起拓跋珪要對付劉裕的手段，歎道：「在一般情況下，他可算是個明白事理的人，更有過人的氣魄和眼光。可是一關乎到拓跋族的榮辱，他卻是寸步不讓，狠辣絕情得不像平時的他。從小他便立下志向，不但要恢復代國，還要令拓跋族獨霸天下，任何人想阻止他這麼做，他會和你拚命，即使是我也不會例外。」

　　高彥道：「他有什麼長處呢？」

　　燕飛道：「他看事物非常透徹準確，擅用騎兵，從不會粗心大意，而我最欣賞他的是他的耐性。這麼多年來，苻堅想盡千方百計要清剿他的馬賊團，仍勞而無功，正因他懂得避重就輕，懂得忍耐、懂得掌握時機。天下愈亂，他比任何人更有生存之道。」

　　高彥訝道：「你很看得起他。」

　　燕飛目光投往前方，淮水在五里的水程內，很快他們會回到鳳凰湖基地，反攻邊荒集的軍事行動，會立即全面開展。他將會暫時忘掉仙門，全心全意投進這如夢似幻的人間世去，經歷其中的悲歡苦樂。他不會讓自己停下來，直至救回千千主婢的一刻到臨。

第十章　戰略部署

　　劉裕回到帥帳，江文清神采飛揚的在帳外等他，比對起雙目通紅、身疲力盡的劉裕，分外顯得她艷光照人。

　　江文清隨他入帳，說道：「你昨夜沒睡嗎？」

　　劉裕只希望累得什麼都不去想，倒頭可以睡個不省人事，完全忘掉王恭遇害的事，不用因憂愁王淡真而受盡錐心痛楚的折磨。

　　兩人坐下後，劉裕道：「找我嗎？昨夜睡得如何呢？」

　　江文清欣然道：「這幾晚睡得很好。唉！自爹過世後，我每晚合起眼都見到他含恨而終的樣子，到現在才好一點。」

　　劉裕推己及人，關心的道：「大小姐受了很多苦哩！」

　　江文清歎道：「喚人家作文清好嗎？」

　　劉裕心中一顫，這美女愈來愈不隱藏對自己的好感，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只恨自己對男女之事已有點麻木不仁，且有點畏懼。這是否俗語所謂的曾經滄海難為水？道：「文清有事找我嗎？」

　　江文清白他一眼，像在說「有事才可以找你嗎」的嬌俏模樣。

　　即使在劉裕目下的狀態裡，亦不得不承認，她是個能令人心神陶醉的姑娘，姿色不在王淡真之下，且是另一種完全不同剛健誘人的味兒。她不像王淡真般秀眸含情脈脈，輕言淡笑總帶著柔情和苦澀。她的目光直接大膽，表露出骨子裡叛逆、狂野又無比深情的性格。如她一心要誘惑你，確沒有哪個男人能夠抵禦。在公開的場合裡，她可以冷漠得似沒有一般人的感情，可是如在帳內私自相對的情況下，她會把真正的一面開放，讓你感受她打開緊閉的心門，任你進駐的動人滋味。

　　劉裕記起當他說出高彥救美不成，她笑得花枝亂顫的迷人情景。

　　這一刻，他在見過魏泳之後，拉得緊至不堪負荷的神經線首次放鬆。

　　江文清忽然含羞垂下頭去，輕嗔道：「你幹嘛這樣瞪著人家？」

　　劉裕生出衝動，心忖，如不顧一切撲將過去，把她按在厚軟的毛毯上大膽求愛，忘掉帳外的一切，會否是醫治他飽受創傷心靈的一帖解藥呢？她會拒絕嗎？不過，這想法只能在心裡打個轉。

　　有點尷尬的道：「文清今天特別美麗。」

　　江文清迎上他的目光，一對明媚的秀眸閃閃生輝，眼珠像烏黑髮光珍貴的寶石，送他一個清甜的笑容，又似帶點幽怨的道：「難得劉爺讚賞哩！」

　　劉裕知再這樣下去，肯定會出事。若對方是任青媞那種女人，他會毫不猶豫在她美麗的肉體上宣洩心中的壓力，對她卻不敢有任何實際的行動。道：「文清吃了很多苦。」

　　江文清被勾起心事，神色一黯，輕輕道：「直至來到邊荒集，我仍像個不懂事的小女孩，還扮什麼邊荒公子去調戲紀千千，對她我是有點妒忌的。自懂事以來，爹對我百般呵護，悉心栽培。文清可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是，當天叔在慕容垂箭下斷氣的一刻，好像從一個夢裡驚醒過來般，一切都變得冷酷無情，一切都不同了。接著便是爹的遇伏身亡。我從沒有想過，爹也會被人擊敗的。由那時開始，我便像迷失了，心中雖然充滿悲憤和仇恨，總感到有心無力。以我的性格，本是寧死也不肯去求人的，不過，最終還是去求你的玄帥，也因而遇上你。」

　　劉裕憐意大生，道：「開始時你似對我沒有什麼信心呢？」

　　江文清又露出女兒家的情態，狠盯他一眼道：「你那時神情勉強，連笑容都是硬擠出來的，當時我真不明白，玄帥看上你哪方面的優點挑選你，還敢來怪文清？」

　　劉裕心中一痛，記起其時與王淡真的私奔敗露，心情矛盾。忙岔開道：「你說以前的自己是個不懂事的小姑娘，可是，我怕沒有人會有這想法，包括老屠在內，人人都覺得，你這邊荒公子扮得活靈活現，手段厲害，膽大包天。」

　　江文清道：「我說的不懂事，是不明白我有限經驗以外的事情，有點像活在一個熟悉的框架內，背後有爹在撐我的腰，而爹代表的是南方勢力的平衡。他就是江湖規矩的化身，在這框架內發生的事，我會知道如何去應付。可是，因為爹的去世，一切都完了。忽然間我發覺天下雖大，卻再沒有我大江幫立足之所。強權就是一切，每一個人都可以大道理為自己的行為作出完美的辯解，看你採取什麼立場和角度，別人聽或不聽並不重要，全視你本身是否有足夠實力去維護自己的立場。爹一去，真實的江湖裡，再沒有我容身之地。」

　　劉裕道：「現在你仍是這麼想嗎？」

　　江文清點頭道：「最近的事更證實了我的想法，不過，我再不悲觀失意，因為文清終於發覺，玄帥對你的看法精準如神，他的確沒有看錯你。」

　　劉裕老臉一紅，道：「文清坦白得教我不好意思。嘿！我只是走運吧！」

　　江文清喜孜孜的道：「你走運，我也否極泰來，運程轉順哩！」

　　說完像注意到其中的語病，俏臉微紅，垂下螓首。

　　劉裕目光不由落在她嬌嫩的頸膚上，心中奇怪，為何一晚暗自神傷，精神差勁的當兒，偏是不住對她生出慾念，自己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江文清有點不敢看他，垂首輕輕道：「邊荒集二度失陷，我們被王國寶的水師攔河截擊，在我感到一敗塗地的絕望時刻，得你及時救了文清，然後便是燕飛斬殺竺法慶的捷報傳來，我忽然再充滿了鬥志，對未來充滿希望。有一天我會親手斬下聶天還的首級，更不會放過胡叫天那叛賊。」

　　劉裕心中湧起萬丈豪情，斷然道：「不論如何艱難，我劉裕必會助文清達成心願。」

　　江文清神情激動地朝他瞧來，秀眸射出火熱濃烈的感情，脫口叫道：「劉裕！」

　　劉裕冷靜自信地道：「你真正的殺父仇人，並不是聶天還，而是桓玄，我劉裕在此立誓，會徹底地為文清洗雪此深仇大恨。」

　　江文清當然不明白劉裕化悲憤和無奈為力量的心態，雙目淚光閃閃，感嘆的道：「劉裕！」再說不出另一句話來。

　　劉裕醒覺過來，不過並不介意江文清誤會，說到底，沒有人會介意如此迷人的美女對自己好感大增。

　　不過，亦怕她投入自己懷裡哭個梨花帶雨，他實在不願心中在想著另一個女子，同時又和她親熱。

　　忙分散她心神，微笑道：「文清不是有事來找我商量嗎？」

　　江文清沉默片刻，情緒恢復過來，若無其事的道：「我只是想問清楚，在這次行動中，戰船隊該負擔的任務吧。」

　　又欣然道：「現在任何人想到新的主意，都分秒必爭，第一個要告訴的對象便是我們的劉爺。」

　　劉裕謙虛道：「因為我是負責統籌所有意見的人嘛。」

　　江文清道：「當然不是這樣，以前誰有疑惑和難題，只會找志同道合的人去傾訴，以爭取支持。現在人人認同劉爺的眼光本領，不找你說還找誰呢？」

　　劉裕笑道：「可能我在北府兵裡，習慣聽命令行事，被訓練成一個有耐性的聆聽者吧。嘿！至於我們的戰船隊，我並不想把她投進今次的主力大戰去。」

　　江文清道：「是否怕敵人封鎖河道？」

　　劉裕道：「這是必然的情況，據探子回報，敵人已在邊荒集下游設置攔河水閘，並夾河建起箭棧，又放置投石機，所以，從水路攻打邊荒集，是不明智之舉。不過，戰船對我們仍非常有用，可以之作暫時撤退的工具。」

　　江文清說道：「暫時撤退？」

　　劉裕道：「這是整個反攻邊荒集中最重要的一步。我已使人知會胡彬，在這段時間內封鎖穎口，不容桓玄或兩湖幫的任何船隻通過，好令我們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全力與姚興和慕容麟周旋。」

　　見到江文清不眨眼的瞧著自己，劉裕微笑道：「敵人一心把我們連根拔起，所以，將聯軍分作二路，如果我所料無誤，為了方便指揮，守衛邊荒集和偷襲鳳凰湖的軍隊，會由慕容麟負責，而姚興則硬撼我們的大軍。在兵法戰略而言，這是必然的安排，不會有另一個可能性，否則姚興和慕容麟就是大蠢蛋。」

　　江文清欣然道：「我喜歡你這麼信心十足的說話，連帶人家都有十足信心。」

　　劉裕差點衝口說出「你不是喜歡我這個人嗎」的調皮話，當然忍住。

　　這幾天他殫思極慮，不住思量敵我雙方的種種可能性，早有結論，只是不願太早透露。此正為謝玄慣用的高明手段，逐漸加強己軍的信心。還記得到淝水之戰爆發的前一晚，謝玄才命自己使人在河底堆砌沙石包，令大軍能迅速渡河，奠定了淝水之戰的輝煌戰績。

　　想起謝玄，他便感到熱血在體內沸騰。

　　江文清、屠奉三和燕飛都是他傾訴心事的理想對象，因為，絕對可以完全地信任他們，不怕他們會洩漏軍機。

　　劉裕道：「慕容麟的部隊約有二萬人，如一分為二，來偷襲鳳凰湖的部隊便有萬人之眾，此軍該由最熟悉邊荒的宗政良率領。他會採取迂迴曲折的行軍路線，在數天內，分批從水陸兩路撤往灑水的方向，結集後再往西行，遠離我們探子活動的範圍，然後，從西北面繞往鳳凰湖。當我們大軍北上，便對鳳凰湖施襲，殺我們一個雞犬不留，再封鎖我們的退路。假設我們和姚興的部隊僵持不下，宗政良又可以和姚興前後夾擊我軍。只有這樣，方可以把我們連根拔起。慕容麟的部隊亦可隨時援助，只須留下三數千人，便可以守穩邊荒集。那時，我們四面受敵，肯定是全軍覆沒的厄運。宗政良更可以封鎖穎水下游，截斷我們從水路逃生的唯一後路。」

　　江文清道：「你不是說過，來襲鳳凰湖的敵人在二、三千人間嗎？」

　　劉裕道：「這是最初的想法，現在已修正過來，關鍵在敵人的目標是要把我們連根拔起，由於我們控制了邊荒集以南的穎水，至不濟也可以利用龐大的船隊迅速撤走，故敵人對此必有應變之法。」

　　江文清咋舌道：「假如敵人守邊荒集的兵力達萬人之眾，我們攻佔鐘樓的部隊，動輒將陷全軍沒頂的大禍。又或他們雖成功佔領鐘樓，而我們則被姚興的羌兵拒於集外，他們恐怕也撐不了多久。最怕是慕容麟只留下數千人，把佔領鐘樓的孤軍困死，自己則領兵出集助姚興，我們將陷有敗無勝的絕境。」

　　劉裕胸有成竹的微笑道：「姚興的兵力在一萬五千人間，我們盡數出動能上戰場的兄弟，也有一萬二千人之數，實力相差不遠，不是沒有打硬仗的本錢。假若我是姚興，絕不會選擇正面對撼，而是以守為攻，待宗政良的部隊截斷我們退路，再採取圍殲的策略，如此方可以在己方減少傷亡下，達到把我們連根拔起的戰略目標。」

　　江文清道：「我最怕敵人猜到我們會以奇兵突襲邊荒集，並定下應變之計。」

　　劉裕道：「這個是必然的，敵人最怕的，首先是我們能在邊荒集附近建塞立壘，設置據點『斷其糧線』其次是大軍推進為虛，偷襲為實，所以，必定下種種應變之計，無論我們採取哪種戰略，由於敵人的兵力占壓倒性的優勢，又有防禦力強大的夜窩子作後盾，表面看來，可說已立於不敗之地。」

　　江文清眉頭大皺的道：「我們如何可以取勝呢？」

　　劉裕悠然道：「玄帥能以八萬人的兵力，破苻堅的百萬大軍。可知，戰爭的成敗並非由兵員的多寡決定，還要論戰略、天時、地利、人和。先說宗政良一軍，他的第一個軍事目標是佔領鳳凰湖，我會讓他輕易辦到，當他抵達此處，只能目送沒有上戰場的荒人，全體登船撤離基地，徒呼奈何。你說當這情況出現，宗政良可以做什麼呢？」

　　江文清點頭喜道：「這就是你剛才說的暫時撤退，宗政良曉得中計，只好全速趕回邊荒集，希望能前後夾擊我軍。」

　　劉裕道：「由這裡到邊荒集去，最少兩晝夜的時間，而這兩天時間，足可以決定邊荒集的命運。」

　　江文清不解道：「若我提出的問題仍沒法解決呢？」

　　劉裕道：「嗯！還有一萬五千人的羌軍，和守集的一萬名慕容鮮卑族部隊。論人和，對方長期苦候於邊荒集，糧資短缺，又因竺法慶被斬首，引起彌勒教徒的動亂，士氣必然低落。反之，我方聚義後大破荊湖聯軍，又是要奪回本屬於我們的東西，誰都知道許勝不許敗，所以，戰意激昂，人人不顧生死，相比之下，兩方實是天壤之別。在人和上我們是佔盡優勢。」

　　江文清點頭道：「確是如此。失去了邊荒集，我們也失去了一切。」

　　劉裕道：「說到地利，邊荒是我們的地頭，對邊荒集附近的環境，大家都瞭如指掌，地利一項，不用多言也是在我們一方。」

　　江文清道：「天時又如何呢？」

　　劉裕輕鬆地吁出一口氣，道：「紅老闆正為此到邊荒集去，他是看天時的高手，預料在數天內，邊荒會有一場大霧。對敵我雙方來說，誰能在大霧降臨時準備充足，誰便可以贏此一仗。我們必須擊垮姚興出集迎戰的大軍，那敵人的一切應變計劃，均不足懼。」

　　江文清大喜道：「文清終於放心哩！原來我們的劉爺已有周詳完整的大計。」

　　劉裕道：「現在只剩下最後一道難關，假如姚興接戰不利，退守夜窩子，而我們又沒法在短時間內攻進去，一旦我方攻入鐘樓的部隊弓折矢盡，我們將出現危機。」

　　江文清道：「我們先一步把戰士藏在夜窩子外圍的區域又如何呢？當姚興欲退返夜窩子之際，我們一方面阻止慕容麟接應，另一方面則斷去姚興退路，令敵人沒法會合。」

　　劉裕拍腿道：「這是唯一的策略，不過，敵人雖以夜窩子為防禦中心，邊荒集的外圍地區仍屬敵人勢力範圍，想偷進去談何容易，仍須從詳討論，這方面交給文清去想好嗎？」

　　江文清欣然道：「領命！」

　　劉裕道：「多謝文清。」

　　江文清愕然道：「因何謝我？」

　　劉裕道：「事實上，我應該累得只想睡覺，偏是完全沒有睡意，腦筋反無比的清晰。和文清的這番對話，使我把這幾天散亂的思緒來了個大整理，終於得出全盤的作戰計劃，你說是不是該感謝你呢？」

　　江文清喜孜孜的道：「現在你可以放心倒頭大睡了，文清要去辦事哩！」

　　說畢出帳去了。

　　劉裕往下躺臥，閉上眼睛，一陣模糊，已入夢鄉。

第十一章　生死之間

　　孫恩首次希望自己從來沒有創立天師道。

　　他乘坐的小風帆駛進翁州島的海港，數以百計的大小戰船展現眼前，旌旗似海，波浪般隨風飄揚，與平靜的海面相映成趣，景色壯觀。

　　歡叫吶喊聲震天爆響，恭候在岸邊的天師軍人人跪地膜拜，口呼天師之名。

　　孫恩卻完全沒有心情投進這種氣氛去。

　　他對五斗米教的認識，始至親叔孫泰，亦是孫泰親自出面，懇求當時有道家第一人之稱的閒雲收他為徒，得傳道家無上功法。

　　五斗米教最吸引他的是「黃天太平」和「羽化飛天」兩個理想。前者為人世治平之道，後者為出世破迷之法。

　　「天貪人生，地貪人養，人貪人施」。帝王應以道治人，平均一切財富，以「太平」治國，在「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氣運轉變下，天師道遂應運而生。

　　在晉室之前，五斗米道主要在庶民間流傳，直至一代道學大宗師葛洪旁出，把五斗米道和儒教合一，提出黃帝也是「先治世而後登仙」，五斗米教才開始在世族間傳播。在建康的世族裡，有不少人是信奉五斗米教的，卻不是他孫恩天師道的信徒，且視孫恩為異端邪說。

　　正是在「黃天太平」的治國理想下，孫恩成立天師道，既聚集了東土諸郡飽受凌逼剝削的庶民百姓，亦吸引了大批受盡僑遷世族欺壓的本土世族。這群本土出身的世族，一邊讀孔孟的聖賢書，做高官、掌權勢，另一邊則採藥煉丹，「先服草木以救虧缺，後服金丹以定無窮」。如此成仙有望，且不必放棄祿位，對孫恩自然大力支持。

　　一直以來，這是孫恩深信不疑的理念，「先治國後成仙」，是多麼動人的理想和志向。可是三佩合一後仙門的出現，卻動搖了他的根本信念。仙門事實俱在的告訴他，人世間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生與死之間的遊戲，比之破空而去，是那麼的不關痛癢。一切所謂的生死成敗，再不放在他的心上。

　　崇奉天師道，又或把天師道拒於門外，也再沒有分別。能否得到「破空而去」的「真正解脫」，與信道或不信道，至乎煉丹服藥，並沒有絲毫關係。

　　假如天師道不是由他一手創辦，他可能永遠不會回到翁州島，再不用面對眼前的景況。天下間只有破空而去，方能令他心動。

　　風帆泊往碼頭。

　　盧循和徐道覆迎來。

　　孫恩灑然躍飛下船，登時引起響徹海港的歡呼。

　　孫恩足踏實地，負手而行，兩徒追在他身後，識趣地沒有說話。

　　轉瞬間孫恩踏上主峰飛來峰的山道，淡淡道：「情況如何？」

　　盧循忙道：「各方響應而來的好漢達七萬之眾，戰船超過八百艘，還陸續地到來。一切準備妥當，只待天師一聲令下，我們可以直搗建康，讓我天師道德披天下。」

　　另一邊的徐道覆道：「形勢對我們非常有利，司馬道子為了擴充建康軍，又想另立新軍以抗衡北府兵，強征浙東一帶佃農當兵，弄得東土各郡民怨沖天，故我天師道大旗一揚，立即天下歸心。」

　　孫恩啞然笑道：「會稽是不是仍由那偽五斗米徒主理？」

　　徐道覆笑道：「這是晉室氣數已盡的明證。司馬道子千揀萬揀，偏揀了謝玄的姐夫王凝之作會稽內史，在最前線來對付我們。他的部下見他不修武備，整天躲在靜室求神拜佛，便提醒他，他卻答說已請得他的道祖，派出神兵天將來打救他。」

　　會稽是東郡最重要的戰略重鎮，離翁州只有兩天水路行程，一旦會稽失陷，東土諸郡將陷於險境，天師軍亦取得能與翁州島遙相呼應的重要據點。

　　孫恩忽然道：「燕飛沒死。」

　　徐盧兩人面面相覷，心忖，難道孫恩竟收拾不了燕飛？孫恩道：「燕飛之所以仍能活著，是牽涉到其它問題，箇中情況，你們不須知道。只須明白，燕飛事已變成我個人的事，由我親手處理。」

　　兩人大惑不解，不過亦不敢尋根究底。

　　盧循戰戰兢兢的問道：「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

　　孫恩悠然止步，道：「建康方面情況如何？」

　　徐道覆答道：「桓玄親率水師，東下攻打建康，被建康水師力抗於石頭城外，桓玄不知基於甚麼原因，雖初戰得利，卻不敢放手攻打建康，真相耐人尋味。」

　　孫恩淡淡道：「劉牢之已背叛了桓玄，改投司馬道子。」

　　盧循一震道：「天師明見，理該如此，否則建康早完蛋了。」

　　徐道覆色變道：「如劉牢之轉向司馬道子效忠，對我們將非常不利。」

　　盧循道：「如他們拚個兩敗俱傷，又是另一回事了。」

　　孫恩搖頭道：「桓玄是不會便宜我們的，他只有退兵。我們也要改變策略，就是暫緩攻打建康，再施計引敵人來犯。」

　　徐道覆和盧循均感錯愕。

　　孫恩緩緩轉過身來面向兩人，雙目閃動著兩人從未見過的奇異精光，柔聲道：「司馬道子和劉牢之怎是我孫恩的敵手？你們給我血洗會稽，斬殺王凝之。由於王凝之身份特殊，此事必會震動建康。劉牢之礙著與謝玄的交情，不能坐視不理，必請纓出戰，司馬道子會因此陷於兩難之局。答應的話，怕劉牢之軍權坐大，想反對又怕建康世族意氣難平。我們便出個難題考考司馬道子的應變能力。」

　　徐道覆大喜道：「天師隨手拈來便是妙策。」

　　盧循興奮的道：「司馬道子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他如何應付。」

　　孫恩道：「邊荒集的得而復失，對我們是個好的教訓。勞師遠征，實非智者所為，更因我們低估荒人反擊的力量，又錯在誤信胡人。所以，我們今次的策略是先立於不敗之地，以逸待勞，打幾場漂漂亮亮的勝仗，振我天師軍的聲威，令東土諸郡人人歸心，削弱晉室勢力，更要和桓玄比耐性。這是鷸蚌相爭的形勢，成敗在乎誰是得利的漁夫。清楚了嗎？」

　　徐道覆和盧循拜伏地上，心悅誠服的齊呼「領命」。

　　孫恩撫鬚微笑道：「為師此行得益之大，實非任何言詞能形容萬一。由今天開始，我留在飛來峰閉關修行，除了你們兩人，任何人不得踏足飛來峰半步，否則我必殺無赦。」

　　徐道覆和盧循高聲答應。

　　孫恩仰天一陣長笑，說不出的欣悅舒暢，兩人抬起頭來，孫恩早消失不見。

　　※※※

　　桓玄傲立在帥艦指揮台上，目注石頭城的方向。

　　在里許外的江面，由司馬元顯指揮的建康水師，倚石頭城佈陣，就是差那里許的距離，令他望石頭城而興歎。

　　連日的激戰，桓玄大顯神威，過關斬將的直抵石頭城，遇上他從不放在眼內的司馬元顯，卻被他拚死反抗。司馬元顯雖損兵折將，卻沒有崩潰，配合石頭城的堅強防禦，令桓玄難越石頭城半步，終成對峙之局。

　　桓玄本打定主意於日出後再發動新一輪的攻勢，豈料，昨日黃昏時王恭死訊傳至，令他陣腳大亂，不敢冒進。

　　不知如何，昨晚他徹夜難眠，不住想起留在江陵的王淡真。若她曉得她爹被劉牢之所殺後，這美女會如何面對此殘酷的事實呢？自己為何關心她的反應？難道竟因太迷戀她的肉體而致對她動了真情嗎？桓玄嘆了一口氣。

　　劉牢之！有一天我會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發洩我心中難平之恨。

　　眼看建康就要到手，橫裡卻殺出個劉牢之，令他進不能退不得。

　　可是他卻沒法怪任何人，判斷錯誤的是他自己。預期中因何謙遇害，以致北府兵四分五裂、互相攻伐的情況並沒有出現。

　　他能獨力應付建康和北府兵的聯軍嗎？即使在大江勝利，要攻陷石頭城已非易事，接著還有建康城的爭奪戰。

　　更何況他現在出師無名，王國寶已被處死，再不能借討伐王國寶為名，以爭取建康世族的支持和響應。

　　殷仲堪和楊全期來到左右兩旁，神色凝重。

　　楊全期道：「劉牢之親率北府兵水師，已抵建康下游。」

　　桓玄冷哼一聲，心忖，我如不手刃此獠，誓不為人。

　　殷仲堪道：「孫恩在翁州島集結軍力，戰船超過五百艘，兵員在七、八萬人間，隨時會渡海攻打沿岸各城，弄得東海諸郡人心惶惶，民眾四散逃亡避禍。」

　　桓玄自己也有退意，可是聽到兩人說的話，卻怒火中燒，沉聲道：「劉牢之算什麼東西？只不過是謝玄的走狗，當年的謝玄都不被我桓玄放在眼裡，何況是劉牢之。」

　　楊全期是他下屬，只好閉口不語。

　　殷仲堪身為荊州刺史，桓玄又辭而不受大司馬之職，嚴格來說，殷仲堪有權管他這個南郡公，當然不吃他這一套。皺眉道：「我們若在目前情況下強攻建康，既出師無名，且勝敗難料，縱然得勝，兵員折損必重，不利南方政局，反而只會便宜了孫恩。」

　　桓玄明知殷仲堪言之有理，仍按捺不住心中怨憤不平之氣，冷笑道：「刺史大人是否想打退堂鼓呢？」

　　殷仲堪心中大怒，不過一看船上全是桓玄的親衛高手，桓玄的「斷玉寒」更是殺人不見血的利器，此子一旦瘋起來，說不定會拔劍來對付自己。

　　好漢不吃眼前虧，忍下這口氣道：「一切由南郡公定奪。」

　　桓玄差點語塞，一錯怎可再錯，何況，關乎桓家的榮辱存亡。正不知該說什麼話的時候，一艘小艇由敵陣駛出，朝他們而來。

　　楊全期訝道：「船頭站的不是范寧大夫嗎？」

　　桓玄一呆道：「竟是范寧？」

　　范寧是當朝重臣，剛正不阿，從來不肯附和司馬道子、王國寶之流，備受朝野敬重。

　　桓玄忙下令道：「不准妄動。」

　　命令由號角手傳開去。

　　小艇逐漸接近，范寧高舉卷軸，揚聲叫道：「聖旨到，皇上下詔罪己，以應天機、息民憤，接旨者不用跪接。」

　　桓玄心中無奈，知道主動權已落入司馬道子手上，且贏了漂亮的一仗，而他桓玄更沒有另一個選擇，只得接受此退兵的下台階。

　　同時亦曉得，司馬道子對劉牢之的顧忌，不在他桓玄之下。

　　※※※

　　帥帳內。

　　拓跋珪正在細看攤開的羊皮地圖，聽到楚無暇入帳的聲音，沒有抬頭的道：「為何要見我？」

　　楚無暇緩緩下跪，平靜的道：「你不是要我考慮嗎？」

　　拓跋珪皺眉朝她瞧來，她的粉臉已多了點血色，令她更艷美絕俗。道：「我還以為你早下了決定。你不是說過要迷死我，又想令我有後悔的一天嗎？這些話是否說過便算了呢？」

　　楚無暇幽幽地歎一口氣，道：「拓跋珪呵！你可是天生冷酷無情的人？」

　　拓跋珪拿起羊皮地圖，小心的捲起來，然後納入懷裡，雙目同時射出銳利的神光，上下打量楚無暇。

　　他的目光直接而大膽，一般的女性肯定受不了，楚無暇卻沒有半點害羞的表現。

　　拓跋珪說道：「出了什麼問題呢？怪我冷落了你嗎？」

　　楚無暇苦惱的道：「這兩天隨你沿大河四處奔波，只曾隔遠見過你的背影，每晚都守著空帳，你難道對我不屑一顧？」

　　拓跋珪啞然失笑道：「現在是非常時期，關係到我拓跋族的生死存亡，假如我貪戀女色，我的部下會怎麼想？」

　　楚無暇忽然垂下頭去，輕輕道：「我想離開一段時間。」

　　拓跋珪淡淡道：「隨便你！不過走了便不要回來。」

　　楚無暇柔聲道：「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呢？」

　　拓跋珪笑道：「我不想因一個女人而心煩，你並非什麼貞婦烈女，跟隨了我，便不准讓別的男人碰你半根手指。你到了別處去，天才曉得你有沒有和別的男人鬼混，與其疑神疑鬼，不如索性放棄你。」

　　楚無暇嬌軀輕顫，抬頭凝視他的眼睛，雙目回復神采，長而秀麗的媚眼流轉著艷光，輕吐道：「你所謂的放棄我，是否代表要殺我？」

　　拓跋珪聳肩道：「勿要多疑，你可以自由離開？我雖自認可以比任何人狠辣，但還不至於因為你選擇離去，就殺了你。」

　　楚無暇道：「假若我離開一段時間是為你辦事，你肯不肯收回剛才的話？」

　　拓跋珪愕然道：「為我辦事？」

　　楚無暇道：「我爹多年來不知掃平了多少佛寺道觀，得回來的財物全集中藏在一處，名之為『佛藏』，除了珠寶財帛外，還有道家煉丹的爐鼎和難得的藥物，只要你派出一隊壯丁給我，我可以把佛藏起出來送給你，就當是我的嫁妝吧！」

　　拓跋珪心中一動，問道：「怎會有道家煉丹的東西呢？」

　　楚無暇答道：「尼惠暉得她爹的真傳，是煉丹的能手，所以，對這方面特別感興趣。你曉得她爹是什麼人嗎？他就是『丹王』安世清、孫恩和江凌虛等人的師尊。」

　　拓跋珪動容道：「竟有此事？你懂得煉丹術嗎？」

　　楚無暇傲然道：「當然曉得。我從小學什麼都是一學便上手，加上我刻意討好佛娘，所以盡得她真傳。你考慮好了嗎？」

　　拓跋珪定睛看她好半晌，徐徐道：「你不要騙我。否則追至天涯海角，我拓跋珪都不會放過你。」

　　楚無暇柔聲道：「天下間有沒有你完全信任的人呢？」

　　拓跋珪想起燕飛，笑道：「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完全信任你，不過，你要以行動和事實來爭取我的信任。告訴我！你因何肯心甘情願的跟隨我呢？現在我的勢力仍遠比不上慕容垂，亦和姚萇、慕容永、乞伏國仁等有一段距離，以你的美色手段，加上寶藏，選擇多的是哩！」

　　楚無暇柔聲道：「因為只有你才是我心中真正的男人，隨著你去打天下，既有趣又刺激。如果你不幸敗亡，我便陪你一起死。明白嗎？傻瓜！」

　　拓跋珪哈哈笑道：「傻瓜？我還是第一次被人喚作傻瓜。希望你不是真的當我是傻瓜吧！給我乖乖的回去休息，我準備妥當後，會派出一組百人的車隊，跟你上路。他們不會聽你的指揮，但會協助你完成任務。明白嗎？」

第十二章　風雨過後

　　司馬道子在十多名將領和親兵團簇擁下，趾高氣揚的來到石頭城，司馬尚之開城門出迎。在司馬尚之陪伴下，司馬道子登上北牆望樓，觀看江上情況。

　　蒼茫暮色裡，荊州軍的水師戰船早已全部離去，只有司馬元顯指揮的建康水師仍在江面佈防。

　　司馬道子微笑不語，司馬尚之不敢出言打擾他，只好默侍一旁。

　　司馬道子點頭道：「元顯今次表現出色，不負我對他的期望。」

　　司馬尚之道：「恭喜琅琊王後繼有人。」

　　司馬道子啞然笑道：「我可以想像桓玄那傢伙不得不退兵時的模樣。」

　　司馬尚之擔心的道：「下趟他來時將更難應付。」

　　司馬道子冷哼道：「他桓氏怎鬥得過我司馬氏，只有我們方是大晉正統宗室。今次我們乘勢下詔罪己，承認過往所犯的錯誤，把責任推在王國寶身上，以應天降大火石的災異，同時借新帝登基，革新以前謝安施政的錯失。

　　「新人事自然有新作風。現在我任命桓玄為江州刺史，殷仲堪為廣州刺史，楊全期為雍州刺史，桓修為荊州刺史，可收立竿見影之效。不但分化了荊州軍的勢力，還加深了桓玄、殷仲堪和楊全期之間的矛盾。最好他們來個窩裡反，各個俱傷，然後我再一併把他們收拾。」

　　司馬尚之衷心讚道：「琅琊王此策妙絕。桓玄強奪殷仲堪的未來媳婦，兩人之間早存心病。楊全期一向是桓玄手下，現在提升至與桓玄地位相同，桓玄肯定不滿。不過，如他出言反對，又會開罪楊全期。」

　　司馬道子淡淡道：「尚之還看不到此計最精采之處。」

　　司馬尚之沉吟片刻，道：「有一點確是尚之不明白的，桓修是桓家的人，由他接替殷仲堪當荊州刺史，不是等於把荊州的大權送入桓玄手中。」

　　司馬道子欣然道：「此正是我的分化之策裡最厲害的一著。桓修不論聲望地位均難與殷仲堪比較，假如桓玄接受任命退兵，殷仲堪怎會心服？我看，不出十天之內，殷仲堪便會上書請求恢復原職，我們當然答應，如此，殷仲堪可從桓玄手上重奪荊州兵權，他們之間如不出現爭執，桓玄便不是我認識的桓玄了。」

　　司馬尚之喝采道：「果是妙絕。幾道不用費一兵一卒的委任狀，便可令荊州聯軍四分五裂，各自攻訐，兵不血刃達成目標。天下間只有琅琊王有此高明手段。」

　　司馬道子心忖，如論玩政治手段，連謝安都不是我對手。

　　司馬尚之又道：「今次劉牢之立下大功，琅琊王如何安撫他？」

　　司馬道子道：「讓他當北府兵大統領又如何呢？」

　　司馬尚之皺眉道：「最怕他擁兵坐大，有謝玄為前車之鑒，尚之認為必須小心處理。」

　　司馬道子陰沉笑道：「我自有駕馭他的策略，以謝琰代王恭之職，任兗州刺史又如何呢？劉牢之可以殺任何頂頭上司，偏是這個頂頭上司，卻是他絕對不敢動的。對嗎？」

　　兩人對望一眼，同時開懷大笑。

　　一場風暴，終於成為過去。

　　※※※

　　劉裕被卓狂生喚醒，已是夜晚，帳內掛上風燈。他有點神智迷糊的坐起來，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卓狂生道：「你睡足了五個時辰，由日出睡到日落，本來還不想吵醒你，不過，你的老朋友來了。」

　　劉裕愕然道：「老朋友？」

　　卓狂生拍拍他肩頭，道：「出帳透透氣吧！你嗅不到鹿肉的香氣嗎？是姚猛和一眾窩友打來孝敬你的。看到你可以好好睡一大覺，大家比自己睡得好更開心。」

　　劉裕鑽出營帳，登時喜出望外。

　　在帳外的空地處，生起一堆柴火，正燒烤著一條鹿腿，香氣四溢。

　　圍著篝火坐了七、八個人，有姚猛、江文清、姬別、陰奇、席敬、方鴻生、龐義。還有不聞音信久矣的宋悲風。

　　劉裕與宋悲風眼神交流，有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知心感覺。當日宋悲風不顧自身安危，為保劉裕脫身攜寶遠遁，引得以尼惠暉為首的彌勒教妖人群起追捕他，劉裕是非常感激的。

　　劉裕心情大佳，兼精神因足夠的睡眠達至最佳狀態，不用費力便拋開心中的困擾煩憂，投入到野火會的熱烈氣氛去。在宋悲風身邊坐下，接過姚猛故作恭敬之態送上來的大塊鹿肉，道謝後向宋悲風道：「你老哥究竟到哪裡去了？安姑娘呢？」

　　宋悲風道：「說來話長。我當日直逃往邊荒去。尼惠暉確是神通廣大，一直緊躡著我，還數度把我截著，雙方經過多次劇戰，最後一次我陷入彌勒教四大金剛的包圍網內，幸得安姑娘及時趕到助我脫險。」

　　眾人皆想著當時危險激烈的狀況。

　　宋悲風續道：「安姑娘見形勢不對，我又受了不輕的內傷，遂提議把東西藏起來，然後躲往邊荒最危險也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去。」

　　卓狂生不解道：「究竟是什麼東西？」

　　劉裕代答道：「是道家自古流傳的一塊寶玉，也是孫恩、江凌虛等人爭奪的東西，據傳憑此玉可以找到傳說中的洞天福地。」

　　卓狂生露出恍然神色，顯然曉得劉裕在說什麼，卻沒有再問下去，神情古怪。

　　江文清訝道：「洞天福地是什麼地方？」

　　劉裕道：「恐怕沒有人知道，包括所有曾經擁有它的人在內。」

　　陰奇道：「宋兄是否躲到邊荒集去？」

　　方鴻生拍腿道：「只有躲在邊荒集，才能避過彌勒教的妖人。」

　　宋悲風望向龐義，笑道：「我們躲到龐兄的藏酒窖去，可惜沒有雪澗香。」

　　劉裕心中一動道：「藏酒窖的情況如何？」

　　宋悲風道：「直至昨天仍是安全的，第一樓的舊址用來放石料和木材。不過，自昨天黃昏開始，佔領軍對整個區域作大規模搜索，我差點被發現，幸好及時借夜色逃脫。」

　　劉裕和江文清相望，均心呼不妙，敵人必是怕他們潛入夜窩子外的地區，所以進行徹底的搜索，然後再設立哨樓關防，把防禦範圍擴展至整個邊荒集。

　　姬別問道：「安姑娘呢？嘿！誰是安姑娘？」

　　劉裕解釋清楚後，宋悲風道：「就在我們躲往藏酒窖的第一個夜晚，近天明時，我們埋藏寶玉的白雲山區，傳來地搖山動的巨響，接著整個邊荒集哄動起來，外面不住有敵人策馬經過，我們不敢出去看，兼之我行功正到緊要關頭，更不敢妄動。幸好沒人留意藏酒窖，否則，今晚便不能和大家坐在這裡享用鹿腿。」

　　姚猛提醒劉裕道：「鹿腿要趁熱吃呵！」

　　劉裕目光落在鹿腿上，狠咬一口，撕下一片鹿肉，痛快的嚼起來，動容道：「真好吃！其它的人呢？」

　　席敬笑道：「帥爺放心，昨天我們數千人出動，大舉搜獵，捕獲野味無數，已分發讓大家享用，只是鮮魚便有三十多籮筐。」

　　龐義道：「在淮水北岸的野林區收穫最豐富。」

　　江文清道：「難道巨響竟與寶玉有關係嗎？」

　　宋悲風道：「我不知道，過了三天，安姑娘見我的情況穩定下來，外面又回復平靜，便潛出去往白雲山區察看，回來後，神色凝重的告訴我，埋藏寶玉的臥佛破寺已化為飛灰，只剩一個縱橫數十丈的大陷坑。」

　　眾人除劉裕外，都聽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卓狂生目閃奇光，也沒有說話。

　　龐義咋舌道：「此事的確非常古怪。」

　　宋悲風道：「接著便是敵人大舉在夜窩子的外圍佈防，我和安姑娘偷偷離開，在集外分手，她要趕回去見她爹，我則好奇心起，到白雲山區看個究竟，途中遇上紅老闆，曉得你們在這裡，立即趕來。」

　　劉裕道：「紅老闆沒有和宋老哥一道回來嗎？」

　　宋悲風答道：「他說還要做點工夫，明天會回來。」

　　江文清關切劉裕派給她的任務，心急問道：「邊荒集的情況如何呢？」

　　宋悲風道：「當時我們一心逃走，並沒有弄清楚情況，形勢亦不容許我們這般做，只知他們用放在酒窖外的木材，封鎖了穎水下游，如想潛入邊荒集的範圍而不被發覺，應是不可能的。」

　　陰奇沉聲道：「以前敵人不知我們藏在哪裡，所以把防線縮小至夜窩子。現在既清楚我們在鳳凰湖，所以因應情況，改變防禦策略是必然的事。」

　　宋悲風猶豫的道：「當我渡河到了穎水東岸，卻見到一個古怪的情況，或許只是我多疑吧！」

　　卓狂生精神大振道：「宋老兄見到什麼？」

　　宋悲風道：「我見到羌人煞有介事的把幾個箱子，從東岸送往邊荒集，既緊張又小心翼翼，且每次只運一箱渡河，有個看來像姚興的人還親自監督，顯示這幾箱東西極不尋常。」

　　眾人聽得眼光交投，均感不解，最後目光落在劉裕身上。

　　劉裕沉吟片刻，忽然一震道：「姚興終尋回呼雷當家藏起來的『盜日瘋』。」

　　卓狂生動容道：「宋兄因何會特別對此留神呢？」

　　宋悲風道：「當時我正潛過穎水，忽然東岸出現大批騎士護送一輛騾車，最奇怪是沒有用火把照明，神祕鬼祟的，所以引起我的注意。」

　　江文清道：「劉爺的猜測該錯不到哪裡去。但卻不符我們所知道的，因為，直至燕飛夜訪邊荒集，姚興仍未曉得『盜日瘋』的下落，而唯一的知情者呼雷方，在清醒後卻忘掉了『盜日瘋』的藏處，除非他是在說謊，並且出賣了我們。」

　　姚猛搖頭道：「呼雷方不是這種人，如果是的話，就不會中波哈瑪斯的邪術。」

　　眾人都點頭同意，但又大惑難解。

　　宋悲風對這事完全摸不著邊，須江文清向他解釋清楚。

　　劉裕道：「另一個可能性，是呼雷當家並不是唯一的知情者，另有其人在我們這裡當姚興的內奸，他一直沒有機會通知姚興『盜日瘋』的藏處，直到這幾天在鳳凰湖安頓下來，又見呼雷方失去那段有關『盜日瘋』藏處的記憶，始敢放膽通知姚興。」

　　龐義色變道：「如此這內奸豈非已把我們的虛實和作戰計劃盡告敵人？」

　　劉裕微笑道：「我早猜到會有內奸，對此已有防備，全盤的作戰計劃只在我的腦子裡，大家只是清楚某部份。」

　　江文清最明白劉裕這番話，分析道：「此內奸肯定是羌人，還是呼雷當家的左右手，大有可能是他助呼雷當家把東西藏起來，所以清楚毒香藏處。」

　　卓狂生神色凝重的道：「這人並不難找，不過，他既是呼雷當家的心腹，而呼雷當家又有份參加鐘樓議會，他自然可從呼雷當家身上打聽會議的詳情。證諸敵人擴展防禦線至夜窩子外的區域，便知敵人對我們奪取鐘樓的計劃作出防備。而敵人再不會派出奇兵突襲鳳凰湖，反會集中全力守衛鐘樓和迎頭痛擊我們的主力部隊，又會以毒香於關鍵時刻癱瘓我們的戰鬥力。」

　　姚猛沉聲道：「我已猜到這個內奸是誰。呼雷當家最信任的人是呂明，他是呼雷當家的小舅子，最巧的是，他在呼雷當家回復神智後的第二天，自動請纓到邊荒集去作探子，時間上非常吻合。」

　　陰奇雙目殺機大盛，道：「一直以來我們都想不通，為何我們躲到巫女丘原，仍避不過敵人的追捕，只有我們之中有內奸，方可以解釋此點，他可沿途留下記號。幸好天公作美，降下大雪，否則我們已難逃劫數。」

　　姚猛道：「我並不是隨意猜測，呂明此人一向對羌族忠心耿耿，所以我特別留意他，更曾私下提醒呼雷當家，不要對他透露議會的事。」

　　劉裕道：「我要找呼雷方私下說幾句，如證實呂明是敵人奸細，我們可反過來利用他。」

　　卓狂生皺眉道：「可是如何應付毒香呢？敵人只須派十來個高手，便可以施放，這種東西是防不勝防的。」

　　姬別道：「要施放毒香，必須在上風之處。如果我沒有猜錯，姚興這麼看重這東西，它該是類似花妖的護身迷霧，釋出的毒煙會聚而不散，隨風籠罩廣闊的地方，如此方可起作用。」

　　席敬道：「最怕是不知道敵人有此手段，知道了總有應付的方法，亦從而可以推測出敵人的戰略，至少他們會待我們聚在一起時方使用，又或配合毒香於黑夜以奇兵突襲我們的營地。」

　　方鴻生道：「毒香當然有特別的氣味，即使藏在箱子裡，仍會沿途留下氣味，只要給我嗅過，我有把握把毒香找出來。」

　　姚猛大喜道：「如果可以先一步在集內燃燒毒香，敵人豈非大亂？」

　　宋悲風猛地起立，道：「我帶方總去。」

　　姚猛跳起來道：「事關重大，不容有失，我也一道去。」

　　方鴻生起身道：「我只是隨口說說吧！我的鼻子肯定辦得到，可是如何到集內找毒香呢？姚興當然會把毒香藏在守衛最森嚴之處。」

　　卓狂生笑道：「一般人當然辦不到，但我們的小燕飛又如何呢？他會有辦法把你老兄送入邊荒集去，進行我們以毒攻毒的大計。如果能以毒香來破對方的鐘樓防禦，一切仍可依原定的計劃進行。」

　　劉裕曉得，卓狂生腦子想的定是即將降臨的大霧。黑夜配上濃霧、加上燕飛無敵的身手，不可能的事也會變成可能。

　　當方鴻生目光往他投來，詢問他的意見，劉裕微笑道：「愈快愈好，趁氣味未散的當兒，多吸幾下，然後立即趕回來。」

　　宋悲風、姚猛和方鴻生興奮的去了。

　　人人目光集中在劉裕身上，沒有說話，只有柴枝在烈焰裡燒得劈啪作響。

　　劉裕專心的吃手上鹿肉，吃得津津有味，微笑道：「所以說，邊荒集是氣數未盡，本來我們會輸個一塌糊塗，現在反過來掌握了真正的主動。最有利的是姚興和慕容麟以為勝券在握，不會用上我們最害怕的焦土策略。」

　　陰奇道：「我們應如何改變策略呢？」

　　劉裕道：「什麼都不用改，只是有所修正。」

　　又微笑道：「我有個好主意。」

第十三章　新仇舊恨

　　翌晨，劉裕終於按捺不住，找了個藉口，策騎疾風離開鳳凰湖，沿穎水西岸奔往壽陽。只要找到胡彬，或許可以弄清楚王淡真現在的情況。

　　北府兵的主基地，遠在建康東面近海的廣陵，其勢力卻緊脅大江，籠罩整個淮河區域。壽陽更處於數條大河交匯處，扼穎口，是北府兵在西面最前線的重鎮，嚴密監察邊荒和荊州兩方面的情況。有甚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胡彬的耳目。

　　雖然他曾救過胡彬一命，兼之胡彬是何無忌之外，北府將領裡最清楚謝玄心意的人，可是要胡彬這個北府重將，視他劉裕為領袖，卻絕不容易。還好發生了白雲山區的異事，無形中幫了劉裕一個大忙，令胡彬誤以為天降警兆，以為他就是那應災異而生的真命天子，受到上天的寵幸來改朝換代。

　　劉裕心中苦笑。

　　他寧願沒有聽過燕飛說的話，盲目相信自己是天命所歸，那會大添他一往無前的無畏信心。只可惜他曉得事實完全不是胡彬，或其它人所想的那回事。

　　他並非真命天子，只是一場美麗的誤會。他亦不能向別人解釋，縱然說出真相，也不會有人相信，只好讓誤會繼續下去。劉裕心中不由生出荒謬的感覺。

　　現在王恭已死，以司馬道子一向趕盡殺絕的行事作風，會對王恭一家千方百計的逼害，王淡真會變得孑然一身，孤立無援，但也再沒有家族的負擔。假如自己不趁此時把她救出桓玄的魔掌，怎對得起她呢？這正是他苦苦壓制，對江文清的慾念的背後的原因。

　　現在桓玄忙於對付建康，他只要找到胡彬，弄清楚江陵的情況，大有可能在反攻邊荒集前，拯救王淡真於水深火熱之中。他不會計較王淡真的過去，對她的愛已超越一切。他會盡心盡力愛護她，以彌補她家破人亡的傷痛，讓她幸福、快樂和自由。

　　想到這裡，劉裕的心像一團烈火般燃燒著，恨不得身有雙翼，直飛往廣陵桓府去，懷抱玉人，飛返邊荒來。

　　一切苦難快成為過去。

　　劉裕快馬飛馳，頗有騰雲駕霧的感覺。

　　驀地，一艘小風帆出現在下游，劉裕認得那是燕飛和高彥的船，連忙勒馬停下，揚手呼叫。

　　小風帆往岸邊靠近，已可清楚看到，確是從兩湖回來的燕飛和高彥。

　　燕飛早看見劉裕，笑道：「劉爺要到哪裡去？」

　　劉裕欣然道：「我正往壽陽去找胡彬，你們比預計中差不多早了三天回來，不是撲了個空吧？」說罷跳下馬來，接過高彥拋來的船纜，縛到岸旁大石去，把船固定。

　　高彥跳到岸上，繞著疾風轉了一轉，讚歎道：「好馬！在邊荒集也可值二十兩黃金，賣往建康更不得了。」

　　劉裕躍落船頭，道：「有興趣借牠的腳力回鳳凰湖嗎？」

　　高彥識趣的為他們解纜，道：「速去速回，老子也想獨個兒想點問題。」

　　燕飛笑道：「你還有別的事去想嗎？小心單思症。」

　　風帆立即掉頭，順水而下，眨眼把高彥和馬兒拋在後方。

　　燕飛見劉裕神色有異，道：「有什麼事找胡彬找得這麼急？不過，你不用到壽陽去了，他正親自在穎口巡邏，還和我們打過招呼，客氣幾句後便放行。」

　　劉裕點頭道：「胡彬確是個有責任感的人，難怪玄帥讓他打理壽陽。」

　　燕飛同意道：「北府兵猛將如雲，你和胡彬都是好例子，淝水一戰的勝利並非僥倖。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劉裕低聲道：「劉牢之真的殺了淡真的爹。」

　　燕飛一呆道：「劉牢之為何如此不智？他可以把王恭生擒活捉，然後關起來。殺了王恭對他有何好處？王恭始終是當朝名士，劉牢之此舉，會令建康的世族對他不滿。」

　　劉裕緊張的急喘了幾口氣，道：「照我猜，應是司馬道子逼他這樣做的，這是司馬道子最愛玩的政治手腕，把劉牢之趕上絕路，不得不倚賴司馬道子。繼續瞧吧！司馬道子對付他的手法還會陸續不斷，這蠢才將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

　　燕飛心中一動，問道：「你找胡彬是否想探聽淡真小姐的情況？」

　　劉裕沉聲道：「我要到江陵去。」

　　燕飛愕然道：「在現時的情況下，你怎可能抽身到江陵去？一來一回，至快也要五天的時間。」

　　劉裕歎道：「你該明白我的心情。」

　　燕飛同情的道：「見過胡彬再說吧！幫得上忙的，我定不會袖手，反攻的大計如何呢？」

　　劉裕道：「有些想不到的情況出現，須改變策略，不過一切仍在掌握中，形勢對我們仍然有利。」

　　燕飛正要細問情況。劉裕道：「宋悲風沒事哩，還帶來了可以決定戰事成敗的珍貴情報。安姑娘也沒事，回家見爹娘去。」

　　扼要解釋清楚後，問道：「此行有何成果？看高小子的興奮模樣，該不會是空手而回。」

　　燕飛輕鬆的道：「我和老聶交過手。」

　　劉裕大訝道：「怎會遇上老聶的？」

　　燕飛把情況道出，道：「到兩湖後我才明白，以桓家的實力，屠奉三的精明老練，仍沒法奈何兩湖幫的原因。老聶居無定所，隨時可以化整為零的策略，確令人有無從入手的感覺。」

　　劉裕道：「只要我的力量足夠，根本不用去碰他，只須斷他的財路生計，便可逼得他動手反擊，然後把他逐步削弱蕩平。」

　　燕飛佩服的道：「你老兄腦子一動全是妙計，小弟望塵莫及。」

　　劉裕道：「因為你是光明正大、心懷磊落的人，所以不會像我這樣不擇手段，只求打擊敵人。不過，我說的是知易行難，老聶在兩湖的勢力已生了根，不容易動搖，支持他的叫『民怨』。要根絕像兩湖幫或天師道這一類的禍患，必須從政治入手，令百姓歸心，否則一切只屬空談。天下烏鴉一般黑，亂事始終難平。」

　　燕飛點頭道：「南方渴望的正是像你老哥般的一個人，深悉民間疾苦，又沒有高門大族陋習的束縛，可以放手追求心中的理想。這或許正是安公和玄帥看中你的原因。」

　　劉裕苦笑道：「我當你是知己才說！什麼想傚法祖逖北伐，只是人云亦云的門面話，你試試隨便抓起個北府兵來問，十個有八個會給你同樣的答案。我從來不是個有大志的人，直至遇上玄帥，我的想法才逐漸改變。」

　　燕飛淡淡道：「現在呢？」

　　劉裕雙目亮起來，凝望燕飛半晌，沉聲道：「在邊荒集，我學曉什麼是自由、平等和公義，如何令人上下一心。假如有一天南方由我統治，我會把一切不公平的情況改變過來，或許這是不可能辦到的，但我會盡力而為。」

　　燕飛點頭沒有說話。

　　周圍景觀忽然開展，原來已到了穎口。

　　三艘北府兵的水師戰船，沿淮水上游朝他們駛來。

　　劉裕起身向著胡彬的帥艦，揮手打出北府兵水師慣用的手勢。

　　雙方迅速接近。

　　胡彬出現船首處，示意他們靠近。

　　燕飛操控風帆，與帥船擦身而過之際，胡彬飛躍而下，落在風帆處。

　　劉裕笑道：「又見面哩！」

　　燕飛把風帆駛離帥艦，好讓兩人對話。

　　胡彬先和燕飛打個招呼才坐下，道：「我正想去找你，見過泳之嗎？」

　　劉裕隨他一起坐好，點頭表示見過，順口問道：「建康戰況如何？」

　　胡彬道：「最新的消息是桓玄知難而退，真正情況怕要過兩三天才清楚。唉！劉牢之今趟令我們北府兵蒙上刺殺名士大臣的污名，教人心裡很不是味兒。」

　　劉裕深吸一口氣，說出最想問的問題，道：「王恭的女兒王淡真有沒有消息呢？」

　　胡彬愕然道：「難道流言是真的嗎？北府兵內盛傳，你和王淡真有一段情呢！」

　　劉裕道：「王小姐於我劉裕有救命之恩，所以我關心她。唉！她如曉得親爹遇害，一定非常難過。」

　　胡彬現出惋惜的神色，道：「這樣柔弱的美人兒，先是被桓玄強納為妾，接著又面對喪父亡家之痛，怎撐得住呢？兩個時辰前，我收到江陵傳來的消息，王淡真聞得她爹的噩耗後，服下暗藏的毒藥，自殺身亡了。」

　　劉裕全身抽縮，雙目熱淚泉湧，狂叫道：「不！」

　　燕飛亦聽得全身麻痺，呆在當場。

　　胡彬則完全不能置信地瞧著劉裕。

　　劉裕眼神發直的朝前看，卻看不到任何東西，積鬱在心中的悲痛山洪般爆發，令他在絕望的洪流裡沒頂。

　　劉裕再一陣痙攣，自責、悔恨、悲傷如潮水般往他襲來。

　　一切都完了，所有希望都灰飛煙滅。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戰場的戰鼓般怒吼，一下緊過一下，渾身乏力，天旋地轉。

　　胡彬似乎正向他說話，可是他卻完全不曉得對方在說什麼。

　　彷彿聽到自己在嚎哭，又似天地寂然無聲。

　　仇恨從深心處湧出來，再不受任何控制。現在他只想殺人。

　　第一個要殺的是劉牢之，然後輪到桓玄，天下間再沒有任何人事能阻止他這麼做，他立誓要以這兩人的鮮血，來洗刷自己最心愛的人曾受過的苦難和恥辱。

　　（卷二十二終）

卷二十三　第一章　好大喜功

　　由穎口回到鳳凰湖水程的船行中，劉裕沒有說過一句話，一直背著燕飛呆坐在船尾。

　　燕飛明白他的心情，不敢打擾他，只默默為他難過：不論燕飛如何「看破」世情，想起當年王淡真在烏衣巷謝府綽約動人的風姿，而今落得淒慘的下場，心中也填滿憤慨不平之氣。

　　直到船隻轉入通往鳳凰湖的支流，出乎燕飛意料之外，劉裕平靜的道：「我沒事了！」

　　燕飛很想問他真的沒事嗎？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只點頭表示明白。人世間太多令人無可奈何的事，假如當日他和劉裕強行把王淡真帶走，如今會是怎樣一番境況？盡量壓下心中的情緒，道：「船上還有半罈燒刀子，是我在巴陵途上買的。」

　　劉裕淡淡道：「我身為主帥，卻躲起來喝酒，成何體統呢？」

　　燕飛別頭後望，見劉裕仍背著他呆坐，一時說不出話來。

　　劉裕像曉得燕飛在瞧他，道：「姚興找到了『盜日瘋』。」

　　燕飛完全摸不著頭緒道：「甚麼？」

　　劉裕解釋清楚，然後道：「毒氣煙火，是守城戰慣用的手段，我們的姬公子便是製造這類火器的專家，不過只能在特定的環境發揮威力，用在空曠的戰場上的作用始終有限，可是姚興卻如此重視這批毒物，可知『盜日瘋』非是一般尋常毒器。」

　　燕飛不得不佩服劉裕的堅強，聽他說話思路清晰，表面看來一點察覺不到他剛受到最沉重的打擊。道：「這方面你有沒有請教呼雷方呢？」

　　劉裕道：「當然問過，奇怪的是他完全失去了有關『盜日瘋』的任何記憶，每用心去想『盜日瘋』一事，會頭痛欲裂，可見波哈瑪斯向他施展的是迷心術一類的邪法，令他只有在某一種情況下，才能記起有關『盜日瘋』的事。可惜現在再沒有時間去追捕波哈瑪斯。」

　　燕飛道：「如在一個封閉的空間內，這種毒香卻是效力驚人。楚無暇便是憑毒香令彌勒教六大高手失去反抗力，被她一一屠戮。」

　　劉裕道：「姚興遠道把『盜日瘋』運來，當然認為這種毒香最能在邊荒集內發揮威力，類似楚無暇在斗室內使用。照我猜『盜日瘋』是他們當時攻打鐘樓廣場的祕密武器，一旦施放，可以完全癱瘓廣場上的戰況，破壞我們高樓指揮的優勢，令我們失去頑抗的力量。」

　　燕飛道：「到現在我仍不明白，姚興該是先把『盜日瘋』送至呼雷方手上，由他藏在集內某處，好在適當時機施放，怎會被呼雷方拿到集外藏起來呢？」

　　劉裕緩緩起立，經過燕飛身旁，探手用力按了他肩膀一下，移到船首處，迎著河風深吸一口氣，徐徐道：「姚興是把『盜日瘋』送至邊荒集附近，交予呼雷方。呼雷方為了保密，只領一個心腹手下去接收，這個心腹就是出賣我們的呂明。接著呼雷方覓地收藏『盜日瘋』，準備待適當時機運回邊荒集。豈料我們已看破陰謀，把呼雷方和他手下的人隔離監視，使呼雷方再無暇去理『盜日瘋』的事。」

　　燕飛同意道：「你的推測合乎情理，應該是這樣子。」

　　劉裕轉身坐下，面對燕飛，露出深思的神情，道：「姚興這般緊張『盜日瘋』，而呂明更一有機會，竟冒著暴露內奸身份之險，也要通知姚興，可見『盜日瘋』對邊荒集的攻防戰有關鍵性的作用。」

　　燕飛不解道：「『盜日瘋』真的這麼厲害嗎？對高手來說，一般毒煙毒霧，都難構成威脅，他們氣脈悠長，既能長時間閉氣，又可調節呼吸，且有能力把毒素迅速由皮膚排出體外。所以這類東西都被視為下三濫的門道。」

　　劉裕點頭道：「我亦不相信『盜日瘋』可比得上楚無暇用的無色無味『萬年迷』，不過說到底我們並不清楚『盜日瘋』的真正威力，只能猜測。即使是『萬年迷』，如給彌勒教的妙音等人足夠時間，他們亦可以復原過來，當然楚無暇不容他們有此機會。這類毒香對像你老哥般的高手，肯定不會有任何影響，但對一般戰士，卻是無可抗禦的超級武器。試想，如我們令整個鐘樓廣場毒煙瀰漫，會出現怎樣的情況呢？打從部署反攻邊荒集，我便一直在憂慮，如何可以在敵人重兵佈防下攻佔鐘樓，這是最困難艱苦的部份，反不擔心如何可以死守鐘樓。」

　　燕飛道：「只要有幾名真正的硬手，又有火器毒氣助陣，在箭矢火器用罄前，我可以保證敵人沒法踏入鐘樓半步。」

　　劉裕道：「這就成了！二十名高手由你親自挑選，只要我們先一步把『盜日瘋』弄到手，便有可能單憑這支高手部隊，攻佔鐘樓。」

　　燕飛苦笑道：「儘管曉得『盜日瘋』的藏處，恐怕要挖地道直通該處才偷得到。」

　　劉裕道：「姚興如想在戰場上使用『盜日瘋』，必須隨軍帶備『盜日瘋』往集外，更須在戰場上風處施放，最佳的施放時間非是在兩軍對壘的時候，而是在我們紮營休息的當場，我會令姚興誤以為有這麼一個好機會，那將是我們奪取『盜日瘋』的時刻。」

　　燕飛皺眉道：「有『盜日瘋』在手又如何呢？我們如何在敵人嚴陣以待的情況下，不但要把幾大箱『盜日瘋』運到廣場，還要在適當位置點燃使用？」

　　劉裕道：「在一個重霧籠罩全集的黑夜又如何呢？」

　　燕飛一對銳目亮了起來。

　　※※※

　　篝火燒得劈啪作響。

　　慕容寶和一眾隨軍大將圍火坐著，聆聽手下們的報告。

　　營地設於大河北岸重城黎陽西面，八萬大軍在此停留了三天，以集結物資和運糧的船隻。大燕國佔領邊荒集後，得到大批戰船和商船，大增水運的能力。

　　此行輔助他的將領，一半由慕容垂挑選，一半由慕容寶親自推薦。來自王族的將領有慕容農、慕容隆、慕容精三人，其它是苻謨、眭邃、封懿。史仇尼歸則是慕容寶親兵團的統領，此人是慕容鮮卑族的著名高手，奉慕容垂的命令貼身保護慕容寶，防範像燕飛般的超級刺客。

　　聽罷負責情報的苻謨講述有關拓跋珪把平城、雁門讓予慕容永的情況後，慕容寶大罵道：「狡猾的小賊。」

　　個子雖不高，但結實粗壯的慕容農忙道：「拓跋珪正是希望我們不要節外生枝，放過平城和雁門，他是蓄意激怒太子殿下。」

　　慕容農比慕容寶長五歲，今年二十九歲，乃慕容寶的堂兄，為人穩重，頗有識見，由慕容垂親自點名任命他作副帥，是想借他來平衡兒子急於求勝的缺點。

　　鮮卑族最重戰功，如果慕容寶今趟能凱旋而歸，他作為慕容垂繼承人的地位，將可穩如泰山。

　　慕容垂正是怕他求勝心切，忘掉了「沉穩」是唯一擊敗拓跋珪的「竅門」。

　　所以，慕容農趁慕容寶尚未說出心中所想的事前，提醒他一切必須依慕容垂頒下來的策略進行。

　　眾將均曉得慕容垂早為慕容寶定下大要的戰略方針，都不敢說話。

　　慕容寶胸有成竹的微笑道：「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如我們不因應變化採取不同策略，定會痛失破敵良機。我明白拓跋珪這個人。由當馬賊開始，到與窟咄的高柳之戰，從來沒有勇氣和對手硬撼，徹始徹終是個無膽的鼠輩。他愛用計嗎？我便和他鬥智鬥力，給他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奇。」

　　軍師眭邃道：「西燕國現正被皇上壓制至動彈不得，根本無力保住兩城，只派出一支二至三千人的部隊，虛應故事的進佔雁門。只要我們大軍壓境，保證慕容永的軍隊望風棄城而逃。」

　　慕容寶冷哼道：「我從小便認識拓跋珪這小子，他最愛耍陰謀詭計、表面看來拓跋珪是棄城逃走，可是觀乎拓跋珪甫棄城便被西燕兵進佔，可見拓跋珪和慕容永之間有祕密協議，準備聯手夾擊我們，把我們大軍牽制在雁門。我偏不中他的奸計。」

　　慕容農大吃一驚道：「皇上早有指示，此仗必須穩紮穩打，先收服平城雁門，再沿往盛樂的補給線設立軍事據點，與拓跋珪打一場持久戰，孤立盛樂，摧毀其附近牧場農田，令拓跋珪亡國滅族，此為最上之策。」

　　眾將無不點頭同意，在這批將領心中，慕容垂的地位有如天神，故對他的策略堅信不移。

　　慕容寶從容道：「父皇的命令當然不可違背，但我們卻可加以變通，改由中山出兵收復雁門、平城，然後設立補給線。哼！當拓跋珪曉得中計，我們已從水路開往河套，直撲盛樂，把根基未穩的拓跋族連根拔起，把盛樂夷為平地。」

　　慕容農還要說話，給慕容寶先一步截著道：「我意已決，三日後我們乘船北上，你們須作好準備。」

　　眾將轟然應諾。

　　※※※

　　船抵碼頭，迎接他們的是慕容戰。

　　劉裕問道：「兒郎們情況如何？」

　　慕容戰是操練戰士的負責人，聞言答道：「兒郎們士氣高昂，狀態絕佳，甚麼陣法都很易上手，我卻差點累垮了，夤夜不停地訓練他們各種戰術。哼！現在誰還敢說我們是烏合之眾。」

　　燕飛心中一陣感觸，自苻堅南來，邊荒集屢經戰亂，飽受災劫，各幫會派系種族間的關係不住變化，由猜疑對立變得團結一致，到了今天，荒人再不是各自為戰的一盤散沙，而是發展成為一支荒人的勁旅。當收復邊荒集後，肯定沒有人敢輕視荒人的力量。

　　慕容戰又道：「老紅回來了，正在帳內睡覺，我去使人喚他來。」

　　接著吩咐身邊的戰士去找紅子春。

　　劉裕皺眉道：「讓他多睡一會兒吧！」

　　慕容戰笑道：「他睡了足有三個多時辰，該是時候醒來哩。」

　　三人朝帥帳方向走去。

　　劉裕壓低聲音道：「掌握了羌人的指揮方法了嗎？」

　　慕容戰欣然道：「今次是重施故技，不過非是扮作北府兵，而是冒充羌人。呼雷方說作用不大，他這般認為，是因我沒有告訴他有濃霧掩護此一絕招。」

　　劉裕道：「我們只須在羌軍間製造一點混亂，再把混亂如漣漪般擴展開去，到波及敵人全軍，我們將可以完全操控局勢。」

　　三人來到帥帳前，停步說話。

　　慕容戰道：「我已精選了五百人，負擔此擾敵的任務，劉爺可以放心。」

　　此時紅子春來了，陪他一道來的尚有卓狂生和高彥，慕容戰則為繼續練軍告辭離開。

　　五人進入帳內。

　　坐下後，紅子春道：「幸不辱命，我看過邊荒集附近的天色雲霞，又弄清楚低地草木的濕氣露水，可以斷定，五天內會有一場大雨，然後連續數天大霧。」

　　燕飛道：「你有多少成把握？」

　　紅子春道：「八、九成準保沒問題，在過去的幾年，於初春之際，首場大雨過後，總是水霧連天的日子。對是否下雨我有把握得多，判斷的方法清楚容易，只須觀察蟲蟻是否會搬遷巢穴，又如野蜂群起採蜜、蜻蜓低飛等情況，均可以旁證會否有大雨降臨。」

　　卓狂生點頭道：「邊荒集的霧確是春天常見，最妙是大霧來前沒有半點跡象。」

　　高彥皺眉道：「若大雨不止一場，而是連下數天又如何呢？」

　　紅子春道：「春天的雨勢絕不能與夏天相比，一場起兩場止，大雨後水氣在低地積聚，歷久不散，如果繼續下毛毛細雨，將更為理想。」

　　劉裕道：「我們就定在三天後的日出時分出發，由水陸兩路行軍，走陸路的是全騎兵隊伍，船載的是我們攻打鐘樓的高手團和作戰物資，如此只要兩天時間，我們將可在鎮荒崗北面集結大軍，引姚興出集來戰。」

　　話剛說完，江文清揭帳而入道：「方總回來哩！」

　　隨在她身後入帳的有方鴻生、姚猛、宋悲風、龐義和陰奇。人人神色沮喪，不用問也曉得方鴻生無功而返。

　　宋悲風頹然道：「方總嗅不到任何特殊的氣味，那幾箱東西或許是兵器、弓矢一類沒有氣味的東西。」

　　方鴻生羞慚的道：「是我沒有用。」

　　劉裕沒有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道：「我要立即舉行鐘樓議會，以決定全盤的戰略，呼雷當家必須出席，每一個有資格的人都要出席。」

　　眾皆愕然。

　　※※※

　　拓跋珪獨坐帥帳外，想的是楚無暇。

　　這個女人很特別，有種狠辣厲害的勁兒，令他想起在戒備狀態下的蠍子，可以在任何一刻以有毒的尾巴突襲敵手，置目標物於死地。她又是如此麗質天生，極盡誘人的能事，堪稱蛇蠍美人，集美麗和邪惡於一身。

　　拓跋珪自信看人很有一手，所以絕不會錯估楚無暇，這是個危險的女人，非常善變，隨時可反面無情。可這也是她最吸引他的地方，亦只有她夠資格使他投入如此危險的愛情遊戲，只是那種刺激感已非常誘人。

　　拓跋珪確需要一點刺激，把他的注意力轉移部分，不用整天想著如何去爭雄鬥勝，可以忙裡偷閒輕鬆一下，調劑一下。

　　他本來打定主意對她採取逢場作戲的態度，玩厭了便棄之如敝屣，橫豎她也不過是彌勒教訓練出來專事迷惑男人的工具。你情我願下，他是不會有任何心理上的負擔，她更不會介意生命中多個男人或少個男人。

　　對他來說，世上沒有任何事比復國興邦更重要，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更可作出任何的犧牲。

　　他不願給夾在楚無暇和燕飛之間，左右為難。楚無暇動人的風情色相，遠比不上燕飛在他心中的份量。

　　可是這女人的厲害處，便像能看穿他的心意似的，並不急於以肉體迷惑自己，而先向他獻上彌勒教的寶藏，這對他建國是絕對雪中送炭的一回事，使他可以在不擾民的情況下，大肆擴軍，還可以把國都遷移往平城，與大燕國進行持久戰。

　　另有一個拓跋珪不願承認的原因，就是他因燕飛而引起對煉丹術的憧憬和追求，或許可以在此女身上實現。

　　她不但是煉丹術的能手，更是男女採補的高手，本身等若一個取之不盡的寶庫。

　　他能駕馭她嗎？他不知道，且沒有半分把握。

　　不過，他願意去嘗試。

第二章　邊荒勁旅

　　鳳凰湖基地臨時議堂內，正舉行來此後第一個流亡鐘樓議會。人人均有事不尋常的感覺，一方面由於反攻邊荒集的行動隨時展開，二是事發突然。

　　坐在議堂人聲鼎沸中的燕飛，心中隱隱感到，劉裕已完全拋開了一切，放手部署這場反擊戰。劉裕的著眼點並非一集的成敗，而是牽涉到他在南方的奪權爭霸戰。

　　沒有人能阻止劉裕向桓玄和劉牢之作出報復。

　　所有有資格出席議會的人，除外出未返的屠奉三外，全體在場。旁聽者則受到嚴格規限，連龐義亦被拒於門外，只有高彥、席敬、丁宣、宋悲風、方鴻生五人加入。愈顯今次議會的特殊性。

　　身為議會主持的卓狂生坐在一邊，另一邊是今次行動的主帥劉裕，其它人分坐兩旁。

　　卓狂生宣佈議會開始，然後請劉裕發言，堂內立即鴉雀無聲，呈現緊張的氣氛，荒人雖然士氣高張，可是敵人兵力在荒人一倍以上，又佔有邊荒集之利，以逸待勞，兼之荒人受內奸困擾，所以信心雖有，事實上卻是勝敗難料、吉凶未卜。

　　這場仗荒人是輸不起的，輸了將沒有翻身之望，過去所有血汗努力盡付東流。

　　劉裕雙目精光閃閃，神態從容自信，真的一點覺察不到，他剛受到喪失至愛的沉重打擊。微笑道：「入正題前，先來兩句閒話，我們的邊荒第一高手燕飛，陪我們的高少到兩湖去尋找小白雁，豈知卻踏入了聶天還佈下的陷阱去，高少還被老聶生擒活捉。幸得燕飛在敵人高手盡出下，仍能救回高少，且逼老聶答應，以後不干涉我們高少和小白雁的交往，這是我們荒人的光榮。」

　　卓狂生首先帶頭鼓掌喝采，眾人和應，一時議堂內儘是喝采和歡呼聲，熾熱的情緒，把戰前緊張懷疑的氣氛一掃而空。

　　燕飛環視眾人，其中卓狂生向他頷首示意，表示劉裕這招用得好，激勵了士氣，令每個人都感到荒人可把不可能的事變成事實，高彥滿臉春風在燕飛身後站起來，抱拳答謝各人對他的支持，盡顯荒人率性行事、不守成規的作風。

　　高彥坐下後，劉裕向呼雷方道：「呼雷當家情況如何？可否參與戰事呢？」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呼雷方身上，後者眼中現出感激的神色，道：「我的力氣回復了七、八成，參戰沒有問題，不過為避嫌疑，我願與手下兒郎負責後勤支持的任務，而不會怪劉帥嫌棄我們。」

　　程蒼古點頭道：「呼雷當家確是明白事理的人。」

　　此語一出，眾老江湖即刻明白，程蒼古很不放心讓呼雷方和他的羌族戰士直接參與戰事。

　　劉裕微笑道：「這方面容後再討論。」

　　轉向姬別道：「假設你製造出一批毒香，須一段日子後才會使用，會怎樣處理？」

　　燕飛和宋悲風交換個眼色，均看出對方心中的驚異。劉裕變了，變得更厲害。事實上，劉裕早心中有數，只是不動聲色，直至這刻才在眾人面前，通過這方面的權威姬公子的金口說出來，效果當然遠大過他說的任何猜估。

　　方鴻生「啊」的一聲叫起來。

　　大部分人都不明白，劉裕為何有此一問？包括呼雷方在內。

　　姬別愕然道：「任何藥製的成品，都要防潮防透氣，以免效用減退。時間愈長，問題愈大，所以，如何盛載亦是門學問。陶製容器是個好的選擇，但運載須非常小心，否則，陶罐破了會出岔子。」

　　卓狂生拍腿道：「明白了，難怪運送時要如此小心翼翼，因為怕打爛東西。劉爺真行，這都給你想到了。」

　　劉裕向各人扼要解釋一遍。

　　呼雷方並沒有為此驚訝，因為內奸的問題，劉裕曾向他打過招呼，亦因此，呼雷方主動提出參與支持和後勤的任務，以避嫌疑。

　　姬別如數家珍的道：「我曾為北方一個買家製造了三百個，我名之為『萬火飛沙神炮』的厲害火器，用燒酒炒煉石灰末、砒霜、皂角等十四種藥料而成的飛砂藥，就是以陶罐盛載，完全密封，罐頂特薄，敲碎後插入火信，點燃從高處投下，火起罐破，毒煙瀰漫，令敵人失去作戰能力，是守城的好拍檔。今趟如非時間不容許設立火炮，我也會製一批出來。」

　　高彥道：「如果先擲火油彈，然後再把你那娘的甚麼炮投往火海，豈不是更威力驚人，連燃點火信也省掉？」

　　姬別點頭道：「一般的毒煙毒霧，對人只有短暫的影響，令敵人不得不閉氣急退，且一陣子便會被吹散，必須配合投石勁箭等重殺傷力的遠程武器，不過，姚興如此重視『盜日瘋』，可見此毒火器與眾不同，不但殺傷力強，又可歷久不散。」

　　江文清皺眉道：「縱然我們能在集外，於敵人使用前奪得『盜日瘋』，但仍沒法拿到夜窩子去助攻，在外圍拖放則效果有限。」

　　燕飛心中一動，問道：「假設『盜日瘋』確如姬大少所言，是盛載在密封的陶罐裡，那存放這幾箱東西，有甚麼特別需注意的地方？」

　　姬別道：「只要不碰撞它們便成，當然最好放在乾爽通風、便於提取的地方。」

　　陰奇道：「姚興不惜百里的把這批東西運來，又失而復得，肯定會藏在夜窩子內守衛最嚴密處。」

　　費二撇笑道：「最安全的地方該是姚興的臥室，不過，恐怕沒有人願意和毒物睡在一塊兒吧！」

　　燕飛接口道：「更不會搬放到樓上去，因為有違方便運送和避免碰撞的宗旨。」

　　眾人目光全集中到燕飛身上。

　　燕飛從來不說廢話，卻連番推測「盜日瘋」的藏處，顯然是有的放矢。

　　劉裕道：「你是不是猜到了敵人儲存『盜日瘋』的地點呢？」

　　燕飛點頭道：「我想到的是採花居，位於鐘樓廣場的邊緣，是敵人防守力量最強大的地方，赫連勃勃和他的戰士又剛撤走，人去樓空，最適合放置毒器，其它樓房都住滿了人，姚興該不會任由採花居丟空的，而把毒器放在樓內的另一好處，是不用驚動其它人，這種事當然愈少人知道愈好。」

　　紅子春長笑而起，道：「若真是放在採花居內，我們便有救哩！」

　　眾皆愕然。

　　卓狂生斜眼睨著他道：「採花居與你有甚麼關係呢？老闆不是莫子方那傢伙嗎？這沒膽的東西，現在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紅子春神色興奮的來到議堂中間，欣然道：「莫子方根本是我的手下，由我和老姬兩人暗中支持他，這手法並不是我發明的，像以前二撇爺和漢幫便是蛇……嘿！暗裡勾結。請恕小弟用詞不當！採花居是我另一個巢穴，必要時可以溜進去，又可從那裡的祕道逃走。」

　　眾人聽得精神大振。

　　在邊荒集，所有幫會的總壇，都有地庫、密室、地道一類設施，只不過沒人想過採花居底下也有逃生祕道。

　　佔領軍肯定已查出各幫總壇的密室和祕密地道，尤其吃過上一趟荒人利用密室祕道反攻成功的大虧，可是採花居只是一所青樓，該沒人想到會有問題。

　　紅子春顧盼自豪的道：「我這條祕道設計巧妙，除非把樓下的地面翻開來看，否則休想發現祕密。」

　　程蒼古道：「出口在哪裡？」

　　紅子春道：「出口在夜窩子外東大街，靠近夜窩廣專賣海產的盛豐海味，那是我旗下最不賺錢的生意。」

　　劉裕吁出一口氣，拍腿道：「如此可省去我們很多工夫。」

　　卓狂生的眼睛亮起來，夢囈般的道：「各位兄弟，我們試想想以下一種情況……嘿！還是別歡喜得太早，先弄清楚再說。」

　　燕飛斷言道：「我立即起程到邊荒集去，看看我是否所料不差，其餘配合工夫，由姬大少負責。」

　　眾人都是久經風浪的人，立即掌握到燕飛所謂的配合工夫是甚麼一回事。

　　宋悲風道：「我陪你走一趟，多個人把風也是好的。」

　　縱然入口不是在夜窩子內，可是敵人已把防禦線擴展到整個邊荒集，此事又勢不能打草驚蛇，少點斤量的人絕不敢去嘗試。

　　劉裕道：「再商量妥一件事後，兩位可以立即起行，」

　　他的話令所有人留神，有甚麼事比弄清楚「盜日瘋」的藏處更重要呢？劉裕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忽然停頓在拓跋儀處，漫不經意的問道：「拓跋當家的一批手下，昨天是否已啟程北歸呢？」

　　拓跋儀若無其事的淡淡道：「他們負責送馬，既已完成任務，我族又在用人的當兒，所以我讓他們及早回去。」

　　燕飛心中暗歎，以劉裕的精明，對此肯定生出警覺，特別是其中有多名高手，而用這批精銳來押運戰馬，實是大才小用。

　　劉裕神色不變的點頭道：「原來如此。」

　　接著正容道：「我們今天在鳳凰湖聚義，準備反攻邊荒集，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一役。沒有了邊荒集，我們也失去一切，變成無家可歸的人。或有小部份人是例外，例如我劉裕或拓跋當家，不過如反攻失敗，結果仍沒有分別，我將永遠不能回歸北府兵，拓跋當家的族人，則須獨自抵擋慕容垂的大軍，完全失去邊荒集的支持。」

　　拓跋儀與燕飛交換個眼色，兩人心照不宣，明白劉裕看破拓跋珪要對付他的手段，所以特別點出拓跋儀的情況，說明邊荒集於拓跋珪的重要性。不過劉裕礙在燕飛的顏面，點到即止，並不說破，也不會藉此興波。

　　姚猛雙目射出狂熱的神色，道：「我們是絕不會輸的。」

　　慕容戰冷哼道：「一是我們全體戰死邊荒，一是反攻成功，再沒有別的情況。」

　　形勢變化下，原來「有家可歸」的慕容戰、呼雷方等人，亦變成唯邊荒是家的荒人。

　　大家都曉得劉裕說的是開場白，接著來的方是石破天驚的正題。

　　劉裕稍停片刻，讓各人仔細咀嚼他這番話後，沉聲道：「邊荒集已非以前的邊荒集，而我們的團結必須持續下去，令荒人成為一支不但能保衛邊荒集，且可以轉戰南北，拯救千千小姐主婢的勁旅。」

　　卓狂生大喝道：「贊成！事實上我早有此意，現在得劉爺提出來，我是第一個贊成。」

　　江文清柔聲道：「劉爺有甚麼好提議呢？」

　　劉裕目光投往燕飛，現出深刻的感情，道：「燕兄對我的話有甚麼意見？」

　　坦白說，直至此刻，燕飛仍有點弄不清楚劉裕的心意。這麼一支邊荒勁旅，事實上已日漸成形。不過有一點他是明白的，劉裕正為他的救美行動盡力，而自己的態度會對整件事有決定性的影響力。

　　劉裕是荒人的臨時主帥，自己則是所有荒人心中的英雄。

　　點頭道：「完全同意。」

　　議堂內寂然無聲，人人靜待劉裕闡述他的主張。

　　劉裕雙目閃動奇光，道：「我提議在反攻之前，趁此良機，打破一切派系、幫會的對立和區限，渾融並入而成新的夜窩族，由鐘樓議會作最高的決策組織，可以決定任命像小弟般的統帥，也可決定誰是公敵，要驅逐某人或接受某人，以至調解糾紛，一切皆以邊荒集的利益為依歸。」

　　議堂內眾人忽然都鉗口結舌，早有人提出過人人參加夜窩族，邊荒集將會永遠團結在一起，不過，大家都知道，這只是一種理想。各幫派有己身的利益和目標，劉裕的提議等如要各派系領袖交出權力於鐘樓議會。

　　江文清首先發言道：「此事可否容後再作商議？」

　　誰都料不到第一個反對的是最支持劉裕的江文清，她雖然說得客氣，卻是以另一種溫和的方式拒絕劉裕，把事情無限期的拖延。光復邊荒集後，劉裕不得不離開，此事亦會不了了之。

　　燕飛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劉裕的心態，有一半是為了邊荒集長遠的利益，另一半則是為自己的「救美行動」作出部署，令荒人成為一支勁旅。他心中感激，但又曉得劉裕很難說服江文清。

　　慕容戰附和道：「劉帥的提議極具創意，不過卻牽涉到非常複雜的利益問題，例如各幫會派系一向各自為政，自有其收入的來源，必須從長計議。」

　　姚猛興奮的道：「我卻有不同的看法，有甚麼不妥當的，現在便談個妥妥當當。邊荒集以前出的岔子，大多因幫派民族間的矛盾衝突而起，只有大家都成為一族，邊荒族也好夜窩族也好，邊荒集才能避免第三次的失陷。卓館主怎麼說呢？」

　　卓狂生喘息道：「我太緊張了，不知說甚麼好，只清楚邊荒集的得失成敗就在眼前，錯過了永遠不會再出現。」

　　姬別低聲道：「該否待老屠回來再商量此事呢？」

　　形勢登時明顯起來，身為一幫之首者，又或手上有一盤生意的，都不願改變現狀。

　　陰奇代屠奉三表態道：「我可以全權代表屠爺在任何事上說話，這是屠爺的吩咐。」

　　拓跋儀淡淡道：「劉帥的提議涉及邊荒集每一個權力集團，故必須議會成員一致通過，始可落實。」

　　紅子春、呼雷方、費二撇、程蒼古等紛紛點頭同意，燕飛心中苦笑，心忖，原來以劉裕現在的威望，想改變邊荒集仍這般困難。

　　劉裕仍是神態從容，微笑道：「各位首先要明白，我並不是要大家解散幫會，又或放棄手上的利益和生意，一切依舊，只是夜窩族擴大了，更重要是夜窩族的精神充溢全集，邊荒集的整體利益置於派系之上，一切要事由鐘樓議會作決定，而議會成員必須是夜窩族人。」

　　接著站了起來，來到堂內中心位置，面向卓狂生道：「大家現在該清楚，邊荒集已成天下不同勢力必爭之地，我們首要是求存，否則一切休提。有一個事實是我們不得不承認的，就是單憑邊荒集任何一個幫會派系，其力根本不足挑戰集外的敵人，可是聯結成一個整體後，將是另外一回事。我們眼前的大敵，首推慕容垂，還有姚萇、桓玄、聶天還、孫恩、司馬道子和數之不盡的勁敵。誰人得勢，誰便會來圖謀邊荒集。此為不爭的事實，我們必須拿出勇氣來，面對現實。」

　　卓狂生動容道：「說得好！」

　　劉裕轉而面向拓跋儀，道：「貴族現在最大的敵人是慕容垂，過不了他的一關，會是亡國滅族的大禍。慕容垂也是邊荒集最大的敵人，因為他奪去了我們最尊敬的千千小姐。如果邊荒集仍是以前的局面，我們如何發動全集與慕容垂進行生死惡鬥？每一個幫會派系首先須照顧切身的利益。只有新夜窩族的成立，方是解決的辦法。」

　　拓跋儀為之乏言以應，劉裕的話一針見血，指出此為對拓跋族最有利的方案，他本人也清楚劉裕說的事實，問題在他不能不顧慮拓跋珪對劉裕的態度。

　　燕飛插口道：「敢問劉帥一句，在這由鐘樓議會凌駕的新夜窩族內，劉帥是甚麼身份？」

　　過往的鐘樓議會，只是代表集內各勢力的鬆散組織，與劉裕新提議內的議會有頗大和明顯的分別。

　　劉裕微笑道：「我沒有任何身份或席位，除非得議會過半成員同意，否則，我連列席的資格也沒有。」

　　眾皆愕然。

　　拓跋儀卻曉得，燕飛為自己解開了最大的心結，同時也看出燕飛是支持劉裕的，點頭道：「明白了！」

　　劉裕轉向紅子春和姬別兩人道：「兩位老闆的情況跟以前並沒有分別，生意照做錢照賺。議會只管大方向，不會理會個別貿易上的發展，一切本著公平競爭的做生意原則，但卻比以前多了保障，再不用你防我，我防你的。」

　　紅子春和姬別交換個眼色，均點頭表示明白，眾人都看出劉裕的解釋，去除了他們利益會被削減的疑慮。

　　慕容戰歎道：「我明白劉帥是為邊荒集著想，可是不同民族的存在，是邊荒集的特色。而我和呼雷當家，又或拓跋當家的收益，是因我們能對自身的族人提供保護，故得到回報。這與劉帥的構想不是有矛盾的地方嗎？」

　　劉裕道：「在以前的邊荒集，這樣的矛盾確實存在，因為集內的幫會，會因本身的血緣關係，受集外同族勢力的影響。可是如所有不同的種族，現在都變成理想一致的荒人，種族的對立將再不復存。各自管轄本地或外來的同族人，是有效和可行的方法。幫會非是不存在，只是變得像一盤生意。經歷過多次出生入死後，誰還會因意氣而在集內鬥個你死我活呢？一切遵從議會的決定。總而言之，一切如舊，只是改變了遊戲的規則，尤其是在對付外敵的情況上，邊荒集是互相扶持的。」

　　呼雷方發言道：「既然如此，和以前又有些甚麼分別呢？」

　　人人露出關切的神色，可見呼雷方的疑問，也是大多數人心中的疑問。

　　劉裕回到帥位坐下，微笑道：「最大的分別，是從以前的被動變為主動。邊荒集之所以成為當今之世最興旺的地方，因為她是南北貿易的唯一樞紐。要保持最賺錢淘金所的美譽，她必須有一支人人畏懼的勁旅，且誓要把千千小姐主婢迎回邊荒集來，這才得人尊重，顯示出荒人是以大義為先不怕死的。也只有千千小姐，可把荒人不分種族派系的團結起來。」

　　姚猛大喝道：「說得好。能在古鐘場聽到千千小姐的和琴唱曲，是我們夜窩族每一個窩友的心願，為此我們願作出任何犧牲，包括我們的性命在內。」

　　燕飛心中一陣感動。

　　仙門離他更遙遠了。

　　劉裕亦使出他的撒手鐧，祭出紀千千，誰敢說不？沒有紀千千，荒人便沒有今天。

　　果然慕容戰喝道：「劉帥說得對，只有這樣，才可以化被動為主動出擊，進行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動。」

　　燕飛目光移往江文清，看她的神情，顯然尚未被說服，他當然明白她的心事，更曉得劉裕有方法說服她。

　　劉裕沉聲道：「邊荒集既成為一個整體，鐘樓議會考慮的事，將是整體的利益，任何不利邊荒集的事，都不該插手。可是必須認清楚敵人。眼前大敵，除慕容垂外，還有桓玄和聶天還。以桓玄狂妄自大的性格，我們屢次擊退他的荊州軍，已結下解不開的仇恨，終有一天他會大舉進攻邊荒集。與其坐以待斃，我們必須主動出擊。」

　　接著揮拳大喝道：「大家還不醒覺嗎？邊荒集根本是守無可守的，只有以攻代守，把邊荒集的影響力，往南北擴展，方是唯一求存的方法。」

　　卓狂生彈跳了起來，振臂高呼道：「劉爺句句金石良言，我們還猶豫甚呢？眼前是唯一的機會，一俟光復邊荒集，我們又會走回老路上去，那只是一條死路。今次如敵人再臨，邊荒集將被夷為平地。」

　　呼雷方神情堅決的點頭道：「對！以攻為守是唯一可行的策略，由今天開始，我立誓加入夜窩族，永不反悔。」

　　紅子春熱血沸騰的道：「老姬你怎麼看，我也豁出去了。失去邊荒集，我們也失去了一切。」

　　姬別道：「還用說嗎？只為了千千小姐，我甚麼事都去幹。」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江文清身上，她的決定，直接影響費二撇和程蒼古的意向。

　　燕飛卻於此時向拓跋儀道：「小儀如何決定呢？」

　　拓跋儀現出一絲帶點苦澀意味的表情，然後斷言道：「拓跋族決定加入，一切以邊荒集的利益為先。」

　　姚猛、高彥同時怪叫歡呼。

　　費二撇欣然道：「請大小姐決定。」

　　江文清一雙秀眸淚花滾動，她終於曉得，劉裕藉此千載一時之機，為她向桓玄和聶天還的討債復仇行動，搭橋鋪路。而從她點頭的一刻起，邊荒集再非一盤散沙、烏合之眾，而是可影響天下形勢的發展，擁有最多人才，兼財雄勢大的勁旅。

　　「加入哩！」

　　議堂爆起震天喝采聲。

　　燕飛心中泛起洶湧澎湃的情緒，謝玄確實沒有看錯人，劉裕使盡渾身解數，不但把荒人的士氣，於大戰前驅上頂峰，更徹底改變了邊荒集，化解了派系間的矛盾，使人人利益一致，鞏固了飽經磨礪得來不易的團結精神。

　　由這一刻開始，邊荒集將在浴火裡重生，變成美麗的火鳳凰。

第三章　變陣以待

　　風娘的聲音在帳外道：「皇上著老身通知小姐，明早他會來領小姐到太行山去。」

　　紀千千向小詩眨眨眼睛，應道：「詩詩呢？」

　　風娘沉默片刻，歎道：「小詩姐須留在營地內。」

　　紀千千心中湧起怒火，旋又硬壓下去，淡淡道：「麻煩大娘告知皇上，我不去了！」

　　慕容垂的謹慎亦令她訝異，事實上她是用了心計，試探慕容垂肯否攜她主婢出遊，這種事有一次自然有第二趟。那當她百日築基功成，可以與燕飛作心靈交流時，如再遇上這麼一個機會，便可通知燕飛，請他率高手來救她們主婢，現在顯然此法不通，心中不由填滿失望的情緒。

　　風娘揭帳而入，瞥了移往一角的小詩一眼，在紀千千身前坐下來，道：「小姐令我很為難，我該如何向皇上交代呢？」

　　紀千千聳聳香肩表示沒法幫忙，順便道：「皇上這幾天到了哪裡去呢？」

　　風娘道：「每次大戰來臨，皇上都愛巡視戰場的環境，該是與這方面有關吧！」

　　紀千千的心直沉下去，慕容垂至今未輸過一仗，非是由於幸運，而是他從不鬆懈輕敵，儘管對手是他看不起的慕容永。

　　淡淡道：「大娘只是傳話的人吧！一切如實轉告皇上，大娘便完成任務了。」

　　風娘苦笑道：「皇上會非常失望。」

　　紀千千心中暗忖，他失望是活該的，我和小詩失去了自由，還嘗盡與燕郎兩地相思之苦，這筆賬又如何計算。

　　忽然心中一動，問道：「燕飛長得像他的娘嗎？」

　　風娘雙目露出淒迷落寞的神色，似記起久被遺忘的事般，不堪回首地輕柔道：「他長得更像他的爹。」

　　紀千千興致盎然的道：「他的爹？」

　　風娘像從夢裡清醒過來，輕震而起，垂頭道：「我要去回報皇上。」

　　說罷逃難似的匆匆離開。

　　※※※

　　燕飛和宋悲風藏身於一株老樹枝葉茂密的橫幹上，看著沉往西山的夕陽，後方距離兩里許處就是邊荒集。

　　宋悲風閒聊道：「聽說你打算光復邊荒集後，會立即北上，助你的兄弟拓跋珪應付慕容垂，有否用得上我的地方呢？」

　　燕飛道：「今趟只是與慕容寶周旋，用不著你老哥出馬。我已決定一個人去與拓跋珪並肩作戰。慕容垂在短期內將無力再犯邊荒集，你們應該全力經略南方，令邊荒集的戰船，可以暢通無阻地駛往南方任何一個角落去。」

　　宋悲風道：「除非劉裕真的當上大統領，這樣的好日子仍是遙不可及。光復邊荒集後，我會返回建康，我很擔心謝家的情況。」

　　燕飛聽得心中難過。

　　想起以前謝安、謝玄在世，烏衣巷謝家詩酒風流的日子，已隨著他們的逝去煙消雲散、在新的局勢下，最顯赫的烏衣豪門王、謝二家，是首當其衝。

　　沒有了謝安和謝玄，謝家是不是由此走向衰微？在南方大亂的動盪多事之秋，謝家子弟如何作出抉擇，他們的磊落衣冠會否不能倖免染上血腥？

　　宋悲風續道：「起程前劉裕告訴我，司馬道子任命二少爺代王恭之位，成為劉牢之的頂頭上司。此著非常厲害，掣肘了劉牢之的軍權。劉牢之可以對任何人不客氣，可是對二少爺卻不得不留幾分情面，北府兵的將領，亦絕不容劉牢之排斥二少爺。」

　　燕飛想起謝琰，便心中暗歎。謝琰不但威望本領遠及不上謝玄，最要命是充滿建康高門自恃身份的習氣，沒有自知之明，淝水之戰他是與有榮焉，卻只增加了他自以為軍功蓋世的氣焰。

　　他可以說什麼呢？縱然他燕飛與宋悲風一起回建康，仍沒有插手的可能性，只有劉裕取劉牢之而代之，方可以扭轉謝家的悲慘命運，心中不由浮現出謝道韞那令人心儀的風姿，也想到謝玄愛女謝鍾秀。姑且不論謝安和謝玄於他有大恩，現在王淡真已香消玉殞，他是絕不容謝鍾秀受到任何傷害。

　　可是他能夠做什麼呢？人生總是這般令人心碎的無奈嗎？

　　宋悲風道：「說到玩弄政治手段，沒有人及得上司馬道子。他最卑鄙的一著是調了大姑爺去守會稽，如孫恩發動戰事，大姑爺將首當其衝。唉！司馬道子真毒辣，大姑爺如有甚麼三長兩短，二少爺必全力討伐天師軍，劉牢之也不得不追隨，如此，司馬道子便可坐山觀虎鬥，乘勢增強建康軍的實力。」

　　燕飛皺眉道：「大姑爺是誰？」

　　宋悲風道：「便是大小姐的夫婿王凝之。」

　　燕飛震驚道：「什麼？」

　　宋悲風慘然道：「隨大姑爺出征的還有他們的兒子和謝家子弟，這是大小姐告訴劉裕的，表面看來非常風光，事實則是司馬道子要他們到前線去送死，唉！大小姐還告訴劉裕，她也要到會稽去，寧願和丈夫兒子死在一塊兒。」

　　燕飛心中激起裂岸的洶湧波濤，如謝道韞有什麼不測，他會與天師軍勢不兩立，這是他沒法向任何人解釋的心態，源於對娘親的孺戀愛慕，謝道韞便是娘在世上另一個化身。

　　宋悲風又道：「回建康後，如證實大小姐真的遠赴會稽，我會去保護她。現在謝家值得尊敬的，只有她了。」

　　燕飛默然無語。好一會後，問道：「安小姐為何趕著回家呢？」

　　宋悲風搖頭道：「儘管我和她相處沒幾天，可是仍沒法明白她。安小姐是個很特別的人，對事物另有一套見解，似乎沒有什麼人事可令她放在心頭。對心佩也持一種可有可無的態度，只要不是落入任妖女的手上便行。或許是她太驕傲呢。不過，她確是有大智慧的人，對事物看得很通透，不符她的年紀。」

　　安玉晴神祕的美目，浮現燕飛心湖，若不是她那對令他印象深刻的眼睛，他敢肯定，對她的記憶會漸趨模糊。她的眼神內似藏著一個有別於任何人的天地。數度相遇，她都是說走便走，來得瀟灑，去得輕鬆，似乎正如宋悲風看到的，沒有什麼人事能令她牽掛，每次接觸，她總保持在某段距離外，若即若離。

　　燕飛心有所感，目光朝邊荒集方向投去。

　　宋悲風亦生出警覺，望向邊荒集。

　　大隊人馬從西門走出來，像在搬東西。

　　宋悲風訝道：「他們在幹什麼呢？」

　　燕飛功聚雙目，全神觀察，一震道：「不好！」

　　宋悲風這時也看清楚是什麼一回事，色變道：「竟然是要在集外佈防，難道他們曉得大霧將臨嗎？」

　　又道：「他們擺在集外的是什麼玩意？」

　　燕飛道：「該是拒馬一類的障礙器械，這是最有效防止我們以快馬衝擊，保護沒有高牆的邊荒集的抵禦方法，配合長弓勁箭，可守得邊荒集穩如盤石。」

　　拒馬是以周徑數尺的圓木為主幹，在圓木上鑿十字孔，安上長達一丈的橫木數根，削尖上端，再以木樁粗索固定於地上，阻絕人馬通行。

　　假如敵人有足夠的拒馬，佈於北、西、南三方，將以倍數提升邊荒集的防禦力，以荒人的兵力，連攻集的資格也失去了。

　　燕飛迅速攀上樹頂，遠眺邊荒集南北地區，下來後苦笑道：「敵人也在為南北兩面佈防，這招非常厲害，是掌握到我們會於短期內反攻邊荒集，遂把防禦線進一步擴展至集外。不論集外戰況如何，只要敵人退集固守，我們便沒法奈何他們。更因我們的戰船沒法越過邊荒集，加上我們的兵力又不足圍困邊荒集，事實上敵人已立於不敗之地。」

　　宋悲風亦頹然無語，敵人有效地運用地利，達到先守而後能攻的優勢，盡顯姚興超卓的軍事策略。

　　問題在即使能攻佔鐘樓，如荒人大軍被拒於集外，佔領鐘樓的部隊將落得全軍覆沒的結局。

　　肯定有內奸。

　　燕飛歎道：「唯一欣慰的是敵人沒有採用焦土之策。唉！恐怕我們須繞個大圈，改由穎水而行，方有機會潛入集內。」

　　宋悲風道：「找到『盜日瘋』又如何呢？破不了對方集外的拒馬陣，攻打鐘樓的部隊只是去送死。」

　　燕飛斷言道：「天下間並沒有攻不破的城集，我們入集再說吧！」

　　兩人從樹上躍下來，望北而去。

第四章　龍潛敵集

　　劉裕在鳳凰湖西面開闢出來的空地看慕容戰練兵，姚猛則作他的助手。

　　劉裕看得心中訝異，慕容戰便像天生要在戰場上打滾的人，面對人群戰士，像變成另外一個人，舉手投足，均具大將之風，充滿使手下效死命追隨的魅力。且調度有法，數以千計的戰士，在他的號令下進退有序，如臂使指，劉裕便自問辦不到。

　　劉裕最擅長的當然是做探子，所以，在地理形勢和觀敵強弱兩方面最有心得。練兵卻非他本行，心忖，如請得慕容戰這個胡人的戰爭天才，助他培訓北府兵，會否有一番全新的氣象呢？不過，這只能在腦海中空想，一方面因北府兵還輪不到他掌權，更因為北府兵的將領沒有一個是胡族。

　　太陽下山，天地暗沉。

　　慕容戰解散操練了近兩個時辰的手下，與姚猛來到他左右兩旁。

　　慕容戰道：「兒郎們的表現不錯吧！我自認比較拿手的是馬戰，幸好戰馬充足，否則我將無從發揮。」

　　劉裕道：「你試過攻城戰嗎？」

　　慕容戰道：「在苻秦時期，打過幾場攻城戰，但從未試過守城的兵竟多過我們。」

　　姚猛道：「在苻秦的各族戰士裡，最擅守城的是我們羌人，攻城則以慕容鮮卑族稱霸。」

　　慕容戰笑道：「那長安既入姚萇之手，豈非沒有人能攻克，只是現在輪到他去攻別人的城，不成功便沒法獨霸關中。」

　　劉裕皺眉苦思道：「我們之中誰最長於攻城呢？」

　　慕容戰欣然道：「若攻打的目標城池是長安、洛陽、建康那種大都會，我便不敢說。可是現在是沒有城牆的邊荒集，我敢擔保，最佳人選是老屠。他長年與兩湖幫作戰，不論水戰陸戰都已駕輕就熟，又一向以攻為主，肯定可勝任此責。」

　　姚猛興奮的道：「對！我們荒人要怎麼樣的人才有怎麼樣的人才，誰都鬥不過我們。」

　　劉裕問道：「姚興守城的功夫如何呢？」

　　姚猛道：「他這方面的本領如何，我不太清楚，不過，他的老爹姚萇曾贏過幾場守城的硬仗，他該不會差到哪裡去吧！」

　　劉裕苦笑道：「若是如此，他大有可能根本不出集來迎擊我們，而是兵來將擋和我們打一場攻防戰。」

　　慕容戰糊塗起來，道：「我們不是已分析清楚了嗎？對方怕我們在集外取得立足點，採斷其糧道的戰術，所以，必須主動出擊，以令這情況沒法出現。」

　　劉裕道：「問題出在內奸上，姚興從內奸處曉得我們兵精糧足、士氣高昂、戰馬齊備，對一個擅守的統帥來說，當然曉得，這樣的一支部隊，縱然兵員較己方少，亦不宜在平原荒野硬撼，勝也是慘勝，何況邊荒是我們的地頭。更關鍵的是對方手上有『盜日瘋』，我們若想設營立寨，反正中他下懷。我們因應形勢而變化，敵人亦不住修正策略，此為兵家常事。」

　　慕容戰點頭道：「你老哥的顧慮非常有道理，這麼看！姚興和慕容麟固守不出的可能性非常高，待消磨我們的戰意士氣後，再以『盜日瘋』配合奇兵襲營，我們將難有勝算。任我們如何自負，仍是沒有能力攻入邊荒集，因為對方的兵力比我們多出一大截，且是以逸待勞。」

　　姚猛色變道：「那如何是好呢？」

　　劉裕回復從容，道：「首先要看燕飛和宋老哥此行收穫如何，但我們也必須著手準備，儘管沒有『盜日瘋』，也要想辦法應付。」

　　此時手下來報，屠奉三回來了。

　　※※※

　　看到穎水碼頭區的情況兩人眉頭大皺。

　　敵人夾岸設立三十多座箭樓，大部分置於西岸，其中十二座沿東岸依地勢高低而建。在離邊荒集下游數十丈處，有兩重攔河木柵，旁邊岸上各有一座石砌堡壘，配以陷坑拒馬，把水陸兩路完全封閉，此時碼頭區燈火通明，二十多艘貨船泊在西岸，數以千計的人正忙碌地卸貨，再以騾車把糧貨送入小建康。

　　兩人在西岸一處高地遙觀敵況，均大感不妥當。

　　宋悲風倒抽一口氣，道：「這兩座堡壘是新建成的，我離開前未見存在。」

　　燕飛道：「敵人改變了策略，該是因從內奸處得到最新的情報，所以採取守勢。更重要的原因，是自恃兵力在我們三倍之上，又有『盜日瘋』這毒招，故而不怕我們在集外立寨與他們對峙。」

　　宋悲風道：「你的猜測很合理。唉！我們怎辦好呢？攻佔鐘樓的戰術已行不通。」

　　燕飛堅決的道：「攻佔鐘樓是唯一瓦解敵人力量的方法，也是對方唯一的破綻。當日如不是慕容垂以河水灌集，也難以破集成功。如今我們兵力遠及不上當日的慕容垂和孫恩聯軍，強攻邊荒集是以卵擊石。」

　　宋悲風道：「敵人運來大批糧資，顯是有長期固守的打算，而此正是我們最害怕的情況。」

　　燕飛道：「先找到『盜日瘋』的藏處再說吧！」

　　宋悲風歎道：「敵人防範之嚴密，小鳥也難飛進去，我們如何入集？」

　　燕飛目光投往碼頭區，道：「變作一條小魚兒又如何呢？」

　　宋悲風道：「由這裡到小建康的碼頭區，足有一里之遙，還要穿過兩重木柵，更浮不出水面換氣，你有把握辦到嗎？」

　　燕飛道：「只有五成的把握，可是如放棄嘗試，我們此仗肯定有敗無勝，兼且時間緊迫，再不容我們等待另一個機會。」

　　宋悲風苦笑道：「好吧！我在這裏等你如何？」

　　燕飛道：「入集如此困難，進去後又要冒險出來，太可惜了？宋兄先返鳳凰湖，告知劉裕這裡的情況，我如成功潛入集內，會留在那裏，直至你們進攻的一刻。」

　　宋悲風道：「我們如何曉得你的情況呢？」

　　燕飛目光掃過穎水東岸的十二座箭樓，道：「敵人在對岸的防禦力最薄弱，是我們力能攻克的，只要配有擋箭車，便可輕易佔領東岸。小建康最高的樓房是梁氏廢園內的二層破樓，那亦是我們進出邊荒集的祕道入口所在，現在該已被敵人堵塞。你們佔領東岸後，我可以在高樓頂憑暗號與你們通消息。」

　　宋悲風道：「天下間怕只有你有此本領，好吧！一切依計行事。」

　　兩人約好通訊的詳細方法後，燕飛把藏身的東西交給宋悲風，然後掠往岸邊，無聲無息的潛進水裏去。

　　※※※

　　帥帳內。

　　劉裕聽罷屠奉三此行的經過，道：「桓玄喪心病狂，翻面無情，屠兄請節哀順變。」提起桓玄，他恨不得拆其骨煎其肉，但又要把這種情緒隱藏。

　　屠奉三默然片刻，吁一口氣道：「與桓玄交手，絕不容婦人之仁，必須以狠對狠，否則一下疏忽，他會教你永無翻身之望。」

　　又轉話題道：「今次最大的收穫，是爭取到侯亮生加入我們的一方，沒可能找到比他更理想的內應，此人識見不凡，又有膽量，他更指出可行的方法。」

　　劉裕道：「信得過他嗎？」

　　屠奉三道：「這要待日後的事實來證明，但我是傾向信任他的，你可知自己成為火石效應的最大受益人呢？」

　　劉裕心中苦笑，心忖，知道事實的真相未必是好事。除了燕飛和孫恩，自己便是第三個知道天降災異，與他劉裕是不是真命天子全無關係的人。

　　應否向屠奉三說明真相呢？

　　屠奉三訝道：「你的神情為何這麼古怪？」

　　劉裕道：「火石效應？唉！可能與我沒半點關係呢！」

　　屠奉三道：「只要別人認為有關係便成，天意難測，人心更難測。至少侯亮生和建康的高門，都認為你是唯一與此兆頭有關的人，其它哪管得這麼多。對嗎？」

　　劉裕記起燕飛的話，與屠奉三如出一轍。遂打消了告訴屠奉三真相的念頭。問道：「侯亮生有甚麼好提議？」

　　屠奉三道：「他的看法，是我們這些老粗想不到的。最有啟發性是他指出王恭與司馬道子之爭，事實上是改革派和保守派之爭，而兩人分別是現時兩派系的代表人物。」

　　王恭教劉裕想起王淡真，登時心痛如絞，表面又不可現出跡象，那滋味確不好受。點頭道：「這看法我還是首次聽到，甚麼叫改革派？又何謂保守派呢？」

　　屠奉三道：「此正為侯亮生於我們的好處。上戰場打仗是我們的本行，但治國理念卻是我們最弱的一環，這也是胡人最大的弱點。」接著把侯亮生的看法說出來。

　　劉裕同意道：「確有點道理，侯亮生是個可用之材，將來……嘿！將來……」

　　屠奉三道：「你仍未明白，這並非將來的事，而是眼前的事。由漢末開始，政治便是高門大族的政治，到晉室南渡，清談風氣大盛，人人只尚空談，能拿出具體治國方法的只有王導、桓溫和謝安三人，而他們都屬改革派。王恭、王殉、殷仲堪等人，均屬支持這種治國理念的人。你是謝玄親手挑選，而謝安肯點頭默認的繼承者，自然而然被視為改革派的人。只要你肯堅持改革的理念，不但會得到民眾的支持，還會得到高門裡所有開明人士的支持，直接影響你的成敗。」

　　劉裕皺眉道：「我仍是不明白。」

　　屠奉三道：「回答我一個問題。為何荒人肯為你這個主帥賣命呢？」

　　劉裕拍腿道：「明白哩！因為人人曉得我是為他們的利益辦事。可是在現今的情況下，我就算說破喉嚨，表明我是個改革派，只會是個笑話。唉！坦白說！我真的不知如何治理國家。」

　　層奉三欣然道：「老侯會為你起草一個治國大綱，到時只要你拿出來說便行。」

　　劉裕訝道：「拿到甚麼地方去說呢？」

　　層奉三微笑道：「我會安排你和殷仲堪、楊全期兩人先見個面。」

　　劉裕愕然道：「你在說笑，對嗎？」

　　屠奉三道：「沒有甚麼事是不可能的，此正為侯亮生的一個有用提議，誰比他更清楚桓玄與殷、楊兩人的關係呢？這方面你不用分神多想，一切待收復邊荒集後再說。」

　　劉裕心忖，假設能通過殷、楊兩人對付桓玄，當然理想，他願為早日手刃桓玄而付出任何代價，更不論要冒多大的險。登時擔心起侯亮生的安危，問道：「那個要殺侯亮生的女刺客究竟是何方神聖？」

　　屠奉三道：「我曾深思過這問題，這女刺客當然清楚侯亮生對桓玄的重要性，該是桓玄身邊的人，可是，對侯亮生的生活習慣卻是一知半解，否則該選在侯亮生獨自駕舟思考時進行刺殺，而非在侯府下手。」

　　劉裕雙目亮起來。

　　屠奉三道：「你想到哩！」

　　劉裕道：「該是任青媞！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屠奉三道：「任妖女和桓玄是怎樣勾搭上的呢？」

　　劉裕醒悟道：「對！該是聶天還從中穿針引線，撮合這對狗男女。」

　　屠奉三笑道：「說得好！桓玄加上任青媞，正是不折不扣一對狗男女。」

　　劉裕感到和屠奉三的關係拉近了，是因為大家同仇敵愾，均與桓玄有傾盡大江之水也洗不清的深仇大恨。

　　屠奉三道：「任青媞是個心毒如蛇的女人，最初或有從桓玄之意，可是卻因失寵因妒成恨，遂下手殺害桓玄的首席謀臣以洩憤，怎知反無意中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我已將推測告訴侯亮生，著他提防，他也同意我的猜測。」

　　劉裕聽到「失寵」兩字，立刻聯想到王淡真，心中一痛，不敢追問。岔開話題道：「找到桓玄弒兄的罪證嗎？」

　　層奉三道：「據侯亮生的分析，此事該與桓玄另一心腹謀臣匡士謀有關係，此人武技平平，卻醫術高明，而在桓沖過世前，他便消失了，應是桓玄殺人滅口，以桓玄的行事作風，我們很難在這方面抓著他的尾巴。好哩！現在該輪到你告訴我，反攻邊荒集的最新情況。」

　　劉裕不假思索的解釋了現時的情況，道：「因內奸洩露軍情，此人又是呼雷方的心腹，可旁敲側擊的掌握軍機祕密，姚興一方遂改變戰略，使我們反陷於不利的處境。」

　　屠奉三沉吟片刻，問道：「呼雷方怎樣看這事？」

　　劉裕道：「他非常憤怒，如不是我開解他，他肯定會把呂明五馬分屍。」

　　屠奉三欣然道：「我們仍是氣數未絕，竟被宋悲風無意撞破姚興起回『盜日瘋』，最妙是他並不曉得我們清楚此事，『盜日瘋』究竟是甚麼厲害毒火器？竟可令姚興改變整個作戰計劃。」

　　劉裕道：「希望燕飛能有好消息，否則攻打邊荒集將是非常艱苦的戰役。」

　　屠奉三道：「如姚興改採守勢，反對我們有利，因為發動攻勢由我們決定。坦白說，如果沒有濃霧，我們是必敗無疑。但在大霧迷漫的時候，我們將變成天兵天將，可以虛實奇正之法，做出從四方八面攻集的假象，令敵人兵力分散，而我們事實上則集中在一點狂攻猛打，只要突破一個缺口，便可以長驅直入沒有城牆護河的邊荒集，在這樣的情況下，能否奪得鐘樓的控制權，其效用更關鍵。」

　　劉裕大喜道：「給你這般分析，如撥開障眼的迷霧，看到光明。對！如果敵人不敢出集迎戰，而我們則在集外站穩陣腳，大霧來時，主動之勢將全操在我們手上。」

　　屠奉三道：「我們尚有兩天時間作準備工夫。我方有多少台投石機？」

　　劉裕道：「老姬拍胸口保證，攻集時至少有三十台投石機可供使用，射程達二千步以上，投的是他設計的毒煙火油彈。」

　　屠奉三道：「在大霧裡，投彈機可推至集外五百步發射，只要有擋箭車便成，這是敵人沒有預估過會出現的情況，到目不能辨物時，悔之已晚。」

　　劉裕衷心道：「幸好你回來了。」

　　屠奉三笑道：「我是旁觀者清，劉爺你只是因執著了，腦子一時轉不過來。讓我去和我們的姬大少商量一下，看在攻集器械上有甚麼須補充的地方。劉爺你則好好休息，養精蓄銳，然後大展神威，領導我們攻克邊荒集，立威天下。」

　　屠奉三離開後，劉裕感到整個人輕鬆了，屠奉三的才智實不在自己之下，肯全力助他，是他的福氣。

　　同時想起任青媞，對她仍有一份矛盾的感情，更對她令人難解的行為感到心痛。

　　她是否迷失了呢？

第五章　紅顏禍水

　　燕飛貼著河床逆水潛游往邊荒集小建康外的碼頭區，從水底朝上方兩岸瞧去，火把光變成一團團的閃動光澤，予人超乎現實的感覺。

　　雖是初春時分，清澈的河水寒涼舒爽，令人繫戀。他卻不虞敵人可看到在二、三丈水深處潛游的自己，因為他一身夜行黑衣，靠著岸壁，便像融入了凹凸不平的泥石裡去，更妙的是火光只能照進丈許的水深處，河水像鏡子般折射反映火光，反成最佳的掩護。

　　燕飛展開胎息奇術，不一會便從攔河木柵與岸壁間的隙縫，逢閘過閘的來到敵人防衛森嚴的河段去。那種身在最危險地域，偏又有絕對安全的感覺，確是非常古怪。

　　此時離小建康的碼頭區已不到十多丈，倏地燕飛心現警兆。

　　危險並不是外來的，問題出自他本身。

　　他感到內息不繼。

　　燕飛已無暇去思索，為何可斷絕呼吸百日仍能活得好好的，現在只不過在水裡閉氣潛游半里許便捱不下去，忙兩手運勁，魚兒般快速滑行，眨眼間越過兩艘船黑壓壓的底部，然後在一艘船與碼頭間的空隙冒出水面。

　　騾叫、吆喝、車輪、河水拍岸、火把燃燒的聲音，大合奏般潮水似的湧入雙耳，燕飛用力深吸兩口新鮮的空氣，頗有重返人世的清醒。

　　敵人正忙於卸貨，沒有人注意到他這個入侵者。

　　他的胎息法於陸上施展或水底運行，明顯是有分別的，問題或在陸上進行胎息法之時，皮膚可代替口鼻呼吸，至於實情是否如此，怕只有老天爺才清楚了。

　　不過，曉得自己仍未是真的神仙，反令他有安心為人的痛快。一天仍在生死之局內，根本沒有神仙這回事。

　　燕飛再回到水底，往上游潛去。

　　尚有十多艘船在對岸等待這邊的泊位讓出空檔，敵人正忙得個昏天黑地，自然疏於戒備，也讓他有可乘之機。

　　當他來到位於上游最北的一艘船時，他終於掌握到機會。

　　這條船剛卸下所有貨物，七、八輛騾車停在碼頭旁，準備開走。

　　燕飛貼岸竄上去，同時發出兩股勁風，最接近的兩支火把登時明滅不定，像被狂風刮得快要熄滅的情景，四周陷進暗黑去。

　　就於此明滅之間，燕飛竄上碼頭，迅如鬼魅的閃入其中一輛騾車的車底去，依附其下。

　　外面一陣咒罵聲，火把復明。

　　好一會後，騾車移動。

　　燕飛暗鬆一口氣，知道已成功了一半，他更清楚憑他的身手，只要過得外圍這一關，集內將任他來去自如。

　　※※※

　　張袞奉召來到主帳見拓跋珪，後者正坐在帳外看著篝火，一臉若有所思的神色。

　　這是拓跋珪一向的習慣，每當心有疑難，總愛凝望閃跳不定的火焰沉思。

　　依指示坐在拓跋珪身旁後，拓跋珪仍沒有移開看火的目光，淡淡道：「告訴我所有關於楚無暇和波哈瑪斯的事。」

　　張袞大感錯愕，沉吟片刻然後道：「波哈瑪斯是波斯來的宗師級好手，武功心法別走蹊徑，於苻秦當權的期間到達長安。開始時，苻堅對他頗為看重，但不久後便因受到苻堅身旁的人排斥，被苻堅疏遠，但姚萇卻對他的占星術著迷，兩人的關係便是這樣發展起來的。至於他因何與楚無暇敵對，這方面的事尚有待查究。」

　　拓跋珪像沒聽到他的話般，道：「看！火是多麼奇異和美麗，它時刻都在變化中，燃燒是一種損耗，把平凡不過的柴枝，轉化成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東西。」

　　接著朝他望去，道：「為何不先說楚無暇？」

　　張袞呆了一呆，答道：「因為我有點不敢提她。」

　　拓跋珪微笑道：「你是否認為我不該沾惹此女呢？老實的答我。」

　　張袞歎道：「她令我想起紅顏禍水這句話。」

　　拓跋珪興趣盎然的道：「因何你會有這個想法呢？」

　　張袞道：「楚無暇是彌勒教著名的美女，在北方大有艷名，但其身份卻人言人殊。有人說她是尼惠暉千挑萬選的女徒，傳她以媚惑男人之術，亦有人說她是竺法慶的女人，更有人傳她是死於謝玄手上的竺不歸的情人。真相恐怕她自己才清楚。」

　　拓跋珪道：「她喚竺法慶作爹。」

　　張袞愕然道：「竟有此事？」

　　拓跋珪伸個懶腰，道：「確是如此，她還說，要去取出她爹多年搜刮佛寺所得來的財物送我，她是看中我哩！」

　　張袞皺眉道：「彌勒教始終是邪教，聲譽不佳，族主如與她有牽連，會影響族主的威名。屬下更怕她是包藏禍心，想利用我們重振她的彌勒教，又或想損害族主和燕飛的兄弟之情。」

　　拓跋珪搖頭道：「彌勒教早完了，再沒有東山再起之望。這女人就像一團烈火，不住反覆變化，卻總是那麼美麗，又是那麼危險。」

　　岔開話題道：「我應於何時立國稱帝呢？」

　　張袞曉得，他不願再討論楚無暇，只好道：「我們曾商量過這個問題，正想向族主稟上我們的想法，眼前正是大好良機，可以激勵士氣，振奮人心。」

　　拓跋珪目光又投往舞動不休的火焰，徐徐道：「立國稱帝，是慕容垂最難容忍的事。哼！他一向以鮮卑族的救星自居，既不容慕容鮮卑分裂，也不許我們拓跋鮮卑自立門戶。現在用這一招太浪費了，尚未是時候。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們返盛樂去。」

　　張袞知趣的告退。

　　聽著張袞離去的足音，拓跋珪忽然想起王猛，不過，卻不是王猛助苻堅統一北方的功勞，而是王猛當年曾力勸苻堅殺死慕容垂，免成養虎之患。

　　王猛的看法兌現了。

　　淝水之敗，部分原因是慕容垂按兵不動，否則，如他肯全力援助苻堅，該不會有淝水的慘敗。而慕容垂更是第一個離棄苻堅的異族大將。

　　自己為何忽然想起這件事呢？楚無暇絕不是另一個慕容垂，她手上沒有實力，只要自己永遠不予她掌權的機會，她只能是私房裡的愛寵人物。他拓跋珪更非苻堅，只要楚無暇稍露背叛之心，他會親手處決她。

　　張袞是過慮了。

　　※※※

　　劉裕進入卓狂生的營帳，這位產自邊荒的名士，正在木几上運筆如飛，為他的巨著努力。劉裕想不到他仍有此閒情逸致，大感愕然。

　　卓狂生停筆笑道：「劉爺來得好，我正寫到你『一箭沉隱龍』那一章節。哈！劉裕取出五百石神弓，搭上破龍箭，拉成滿月，接著大喝一聲『去』，聲震新郎河兩岸，接著破龍箭離弦而發，破風之聲大作，風雲變色，敵人皆驚倒船上時……」

　　劉裕苦笑坐下道：「夠了……夠了！還有更誇大的嗎？你這本算什麼史？」

　　卓狂生欣然道：「當然是邊荒之史，更是最有趣的史書。史書也有正史、野史之分，我這本是專用來說書的，自然以趣味為主，全是為娛人娛己，誇張失實點沒有問題，最重要是精神不變。任何人如沒有興趣聽這樣的東西，大可以給老子滾得遠遠的，去翻他奶奶的什麼正史，悉由尊便。老子寫我的天書，其他的便管他的娘。明白嗎？沒有人強逼你去聽去受苦的啊！」

　　劉裕發覺自己愈來愈喜歡卓狂生，這是個大情大性的人，熱愛邊荒集，比任何人更懂得享受生命，活得深刻動人。點頭道：「確有點歪理！不過，大弩弓不是比五百石的神弓更有說服力嗎？」

　　卓狂生道：「形象不同嘛！難道說你先坐在地上，窩窩囊囊的用腳把弩弓蹬開，再小心翼翼的把破龍箭固定在弩弓架上，惟恐出錯嗎？」

　　劉裕歎道：「說不過你哩！你愛怎麼寫便怎麼寫吧！」

　　卓狂生放下毛筆，道：「劉爺大駕光臨，未知有何吩咐呢？」

　　劉裕正容道：「我是想和你商量，組織我們邊荒勁旅的諸般問題，以令權責分明。你對各人最熟悉，所以想向你老人家求教。」

　　卓狂生不解的道：「不是一切都分配妥當了？連費二撇掌司庫，程賭仙負責醫療，龐老闆主管物資糧草，方總管治安規矩，這麼微細的事務都分派妥善，還有什麼好做的？」

　　劉裕道：「我想的其實是一個正式讓所有荒人參與的儀式，也是宣誓效忠邊荒集和加入夜窩族的大典，以此鼓勵士氣，加強荒人的團結，使人人明白，今仗是為邊荒集而戰。同時宣佈各領袖的職銜，以此作為我們邊荒勁旅將來運作的模式。」

　　卓狂生喜道：「好主意。還是你有治軍的經驗，我立即起草，這方面我最拿手，明天會把邊荒大典簡單而隆重的程序細節，送到你的主帳內，讓劉爺過目審核。」

　　劉裕欣然離開。

　　他的心神已全投進反攻邊荒集的大戰裡去，以工作對抗心中的悲苦。他不會讓自己閒下來，直至劉牢之和桓玄塌台喪命的一刻。

　　※※※

　　慕容垂步入帳內，風娘和小詩連忙退避，剩下紀千千單獨面對這位大燕國的君主。

　　寬敞通爽的方形帳幕內，紀千千神色平靜的坐著，清澈至不含任何雜質、又深邃莫測的澄明美目，絲毫不讓的迎上慕容垂銳利的目光，沒有半點退縮之意。

　　慕容垂在她對面坐下，歎道：「朕要怎樣請求，千千方會改變決定，讓朕陪千千到太行山散心呢？」

　　紀千千神色自若的淡淡道：「除非皇上用強逼的手段，否則我絕不會作陪。」

　　慕容垂現出錯愕神色，苦笑道：「千千當清楚我慕容垂是怎樣的一個人，強把千千留在身邊，只是情非得已，豈還會一錯再錯，徒令千千看不起我。明天詩詩可以隨行，一起到太行山遊玩，如此千千可否回心轉意？」

　　紀千千斷然道：「我決定了不去就是不去，沒有什麼可以討價還價的。」

　　慕容垂目光變得更銳利了，靜靜凝視著她，好一會後，點頭道：「千千生氣哩！」

　　紀千千神色不露半分情緒的波蕩，悠然道：「我不是生氣，只是失望。慕容垂你算哪門子的好漢？當我紀千千是領賞或受罰的狗兒嗎？你自己反省一下吧！」

　　慕容垂給罵得呆了起來，默然以對，接著啞然失笑道：「罵得好！罵得一針見血。我慕容垂自落泊天涯，不得不投靠苻堅，備受冷眼和排擠，卻從未有人敢當面罵我，豈知當上大燕之主，天下無人不懼之時，卻給千千指名道姓的當面直斥，感覺卻是非常痛快。對！是我不對！請千千原諒。」

　　緩緩站起來，雙目透出愛憐神色，低聲道：「請千千體諒我求成心切的心情，未免操之過急。過幾天待千千的氣平了，慕容垂再來向千千請罪。」

　　說畢退出帳外去。

　　※※※

　　燕飛伏在採花居的瓦背上，環視周遭的形勢。

　　眼前所見，有異於上次他潛入夜窩子的情況，處處燈火通明，亮如白晝，以百計的騾車，把糧貨物資送往不同的區域及各處樓房。

　　這或許是大戰前最後一次補充物資，所以敵人全體動員，務要在一夜之內，把物資分配妥當。他可以感覺到，敵人的士氣比前高漲，大批糧貨的到達，既解決了需要，更激勵了士氣和鬥志。

　　採花居和左右相鄰數幢樓房的大門外，停著十多輛騾車，貨物卸下後立即被送進這七、八座本由匈奴軍進駐，現在卻空置的樓房內。

　　赫連勃勃被遣走的理由更清楚呈現：一方面是姚興並不信任赫連勃勃，更重要又可以省回大量食糧，再其次是姚興和慕容麟聯合，已有足夠的兵力應付荒人的反攻。

　　燕飛在小建康偷下騾車，並於其中一座專放軍服的樓房，取得一套慕容鮮卑兵的衣裝換上，再憑絕世身法縱橫來去，大致摸清楚敵人的狀況。

　　小建康成了糧倉，這是個聰明的選擇。小建康自成一體，容易防守，兼東靠穎水，南靠夜窩子，又位於邊荒集的東北部，由南面來的荒人，絕不會繞個大圈先進攻小建康。

　　他也查探過位於小建康的梁氏廢園，祕道已被大石堵塞，再不能提供出入的通道，不過這是意料中事，燕飛沒有因此而失望。

　　令他失望的是「盜日瘋」並不是藏在採花居內，裡面堆滿大批的弓矢，就是不見裝「盜日瘋」的箱子。

　　位於大堂正中的祕道入口，被放滿箭矢的大籮筐覆蓋，由於人來人往，他不敢移開箭籮，檢視祕道。

　　「盜日瘋」究竟放在哪裡呢？肯定不是採花居又或附近樓房，因為他已趁亂搜索過每一幢建築物。

　　燕飛大感頭痛。

　　看來運糧配給的工作會持續到天明。一俟安置好物資，邊荒集回復正常狀態，即使他仍能以輕功飛來躍去，找到「盜日瘋」，但在戒備森嚴下，實在難以做手腳。所以，今晚是唯一的機會，錯過了，便再難處於現在的有利情況。

　　一隊人馬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十多輛騾車橫過鐘樓廣場，朝古鐘樓駛去，最後停在古鐘樓前卸貨。

　　燕飛看得背脊寒氣直冒，卸下的非是武器或糧草，而是木材和泥石，堆成一座座小山般的模樣。

　　燕飛心中喚娘，曉得敵人已清楚鐘樓在攻防戰中的關鍵性，至乎從內奸處得悉，他們有以奇兵突襲佔據古鐘樓的大計。

　　泥石和木材是要建設環護古鐘樓的壁壘，如再守以高手和擅射的戰士，即使全沒有其他阻礙，盡傾荒人之力，要攻陷這麼一座堅堡仍不容易。

　　幸好自己現在在這裡，否則，等攻入廣場方知道面對的是什麼時，將後悔莫及。

　　在這樣的情況下，「盜日瘋」更起關鍵的作用。

　　想到這裡，心中一動，記起費二撇說過的戲言，最安全的地方該是姚興的臥室。

　　姚興會不會真的把「盜日瘋」藏在臥室內呢？

第六章　改張易調

　　劉裕在回帥帳路上遇上江文清。

　　她該是專誠來找劉裕的，在帥帳找不著，直尋到這裡來。

　　江文清有點不敢碰他的目光似的，輕垂螓首，走在他身旁，低聲道：「我們到湖邊走走好嗎？」

　　劉裕瞥她一眼，身穿男裝的她是那麼嫵媚動人，神態平靜裡帶點羞澀，充盈著愛的活力。點頭道：「星空下的鳳凰湖特別美麗。」

　　江文清喜孜孜地瞧他，抿嘴笑道：「第一次在邊荒集見到你時，從沒想過你是這麼的一個人。」

　　劉裕訝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江文清微笑道：「是個肯陪高小子去發瘋的人呵！竟然有這樣的情懷。」

　　劉裕有點摸不著頭腦的，說不出話來。兩人離開營地，直抵湖邊，夜風從湖上吹來，令他們衣袂飄揚，感覺寫意輕鬆。

　　江文清看著泊在湖心的七、八艘雙頭戰船，吁一口氣道：「我是來向你道歉的，誤會了你哩！」

　　劉裕道：「事實上文清的反應恰到好處，令人沒法懷疑我們是預先說好的，那樣說不定會有反效果。」

　　江文清目閃奇光，訝異地看他，道：「你是故意不和我先商量好的嗎？」

　　劉裕道：「也不完全是這樣的。我一直有這個念頭，就是建立一支邊荒勁旅，只有憑全集的力量，我們方有資格和南北的大敵周旋。聶天還在桓玄的支持下，勢力膨漲得很凌厲，每過一天，我們對付他的把握便少些兒。幸好過去每次交戰，最後吃虧的仍是兩湖幫，這對我們的威勢有點幫助，不過，仍不足把形勢扭轉過來。現在你若要重振大江幫的勢力，將會是事倍功半。南方的幫會，即使不懼兩湖幫。卻不得不顧忌桓玄。所以，擊垮兩湖幫的大計，必須分階段進行，絕不可以操之過急。」

　　江文清欣然道：「原來你早有全盤計劃？」

　　劉裕心中生憐。

　　大江幫從如日中天的聲勢，隨江海流的敗亡，幾近全面崩潰的絕境，僅能退守邊荒集，又再遭沉重的打擊，失去據點。現在反攻邊荒集，成功失敗，全看眼前情況的發展，不容有失。

　　大江幫的榮辱，也等如他劉裕的成敗。他與江文清的未來，難分割開來。

　　劉裕道：「收復邊荒集後，我必須立即歸隊重返北府兵，否則我將失去重返北府兵的唯一機會，成為被劉牢之放逐的人。」

　　江文清垂首道：「這是個聰明的決定嗎？劉牢之和司馬道子會不擇手段的逼害你，直至你人頭落地的一刻。」

　　劉裕冷笑道：「想置我於死嗎？沒有這般容易的。這也是重振大江幫的唯一方法，如我不能在晉室崩潰前掌控北府兵，一切都完了。這是現實，我和你都沒有另一個選擇。」

　　江文清輕輕道：「你去後，文清怎辦好呢？」

　　劉裕劇震一下，目光投向她，露出有點難以相信的神色，說不出話來。

　　江文清耳根紅起來。

　　劉裕強壓下心中波蕩的情緒，沉聲道：「文清，你必須恢復信心和鬥志，我離去後，屠奉三會全力助你，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你再不是孤軍作戰，邊荒集會作你的後盾。第一步的目標，是使邊荒集興旺起來。利之所在，自然會有人來和你做生意，孔老大便是其中之一。邊荒集愈興旺，影響力愈大，大江幫會隨之擴展勢力。等到有一天，我成為北府兵的大統領，我們便可攜手向敵人討債。」

　　江文清低聲道：「明白哩！」

　　劉裕仰望星空，吐出一口氣，道：「信任我罷。我會和文清共存亡，只要我們堅持下去，死不了的話，終有一天敵人會在我們面前下跪授首，沒有人可以阻攔我們。」

　　※※※

　　燕飛駕輕就熟的來到姚興在集內的臨時「行宮」，剛好見到姚興在十多個親衛高手簇擁下，策騎馳出洛陽樓的前院。

　　姚興要到哪裡去呢？燕飛無暇深究，時間是分秒必爭，立即進行搜索。果如他的估計，偌大的洛陽樓僅餘七、八個羌兵在守衛，其他人都被派幹活去了。可以想像，敵人的打算是辛苦一晚，配給妥糧資武器，做好防禦的工程，然後放鬆休息，養精蓄銳，以逸待勞。

　　他由後院著手，憑著絕世身法和靈機，避過守衛的耳目，不到半炷香的時間，搜遍洛陽樓的五幢樓房，卻是非常失望，因為摸不到「盜日瘋」的半點影跡。

　　當他進入洛陽樓主樓的地下密室，最後一線希望亦告幻滅，內裡空空如也，對方顯然尚未發覺有此處所。

　　在第一次反攻邊荒集的過程裡，他對邊荒集主要建築物的情況，包括密室和祕道，均瞭如指掌，以擬定反攻的策略。這方面的認識，在眼前的情況裡發揮作用，至少可令他肯定「盜日瘋」不是藏在洛陽樓內。燕飛重返樓頂。

　　「盜日瘋」究竟給收藏在何處呢？燕飛愈來愈頭痛。就在此時，心中忽然浮現宗政良的形相，一閃即逝。跟著警覺地朝鐘樓瞧去，一隊人馬正繞過鐘樓往他的方向馳來，嚇得他連忙避往另一道瓦面，心叫好險。

　　宗政良外號「小后羿」，以箭法名震北方，凡擅射者眼力特佳，說不定會被他發覺自己。

　　時間不住消逝，每過一刻，他的盜香大計便添多一分困難。

　　燕飛蹲在主樓的瓦頂上，居高臨下，放目四顧。

　　姚興既然不選擇最方便的採花居作收藏地點，當然是嫌採花居不夠安全，那更佳的選擇，便是洛陽樓，可是事實卻非如此，問題出在什麼地方呢？東西肯定是在夜窩子內，也不可能收藏在慕容麟的勢力範圍內，那便該是夜窩子以東西門大街為界劃，夜窩子北的任何一座樓房，因為南面是慕容鮮卑兵駐紮之所。

　　燕飛竭盡腦力，苦苦思索。

　　有什麼地方比洛陽樓更安全？他腦海裡浮現出小建康內的羯幫和匈奴幫的總壇。

　　兩個總壇都不是在夜窩子內，可是卻是易於守護，故拿來作糧倉之用。

　　想到這裡，燕飛靈機乍現，終於想通，姚興不把「盜日瘋」藏在洛陽樓或採花居的原因。理由非常簡單，因為姚興不曉得內裡有密室。

　　最佳收藏「盜日瘋」的地點，莫過於一座有強大防禦力的建築物內的地下密室，只要以重物把出口堵住，阻塞了往來的祕道，「盜日瘋」便可以安靜地擺放在那裡，既容易看顧，又不怕受到騷擾，到應用時再把東西提出來，可以萬無一失。

　　而匈奴幫或羯幫在小建康內的總壇，最切合這些條件。

　　在第一次反攻邊荒集時，曾起過作用的密室地道，該全部曝光，所以梁氏廢園貫通穎水的祕道，被敵人堵塞了。姚興曉得兩幫總壇下的密室祕道，是理所當然的事，從呂明處他已可獲悉這方面的情況。

　　想到這裡，燕飛差點想立即開溜，離開邊荒集。找到「盜日瘋」又如何呢？難道他可以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把幾大箱「盜日瘋」從密室偷出來，再送往採花居的祕道密藏起來嗎？這是沒有可能的。

　　以姚興的小心謹慎，肯定會派人日夜不停，十二個時辰的輪番守著密室的出入口，如此他便只有硬搶一法。

　　燕飛暗歎一口氣，打消了立即離開的衝動，從瓦頂躍下，往小建康的方向掠去。

　　※※※

　　劉裕回到營帳，屠奉三坐在帳外，只向他點頭招呼，沒有說話。

　　劉裕在他身旁坐下，道：「你在想什麼呢？」

　　屠奉三沉聲道：「大小姐似乎對你很有好感。」

　　劉裕苦笑搖頭，不知該如何回答他。

　　屠奉三沉吟片刻，道：「我不是想干涉你私人的事，更沒資格去管，問題是這並不只是私人的事。」

　　劉裕坦然道：「沒有事是不可說的，我和你不單是共生死的戰友，更是好兄弟。」

　　屠奉三道：「我清楚你是怎樣的一個人，否則不會選擇站在你的一方。我這個人決定了一件事，便不會改變，希望你真的明白我。」

　　劉裕道：「絕對明白。」

　　屠奉三道：「那恕我直言，公事和私事是不該混在一起的，男女間的感情更是複雜多變，一旦感情出了問題，會出現無法預料的變化，在目前的形勢下，是有害無利。大江幫現在是我們手上重要的籌碼，不容有失。其他我不說出來你也應知道。」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了！在此事上我會有分寸的，不會教你失望。」

　　屠奉三道：「我只是順便提醒你幾句。論計謀勇氣，你實在桓玄之上，只有一點你及不上他，就是不擇手段和狠辣無情的作風。為了成功，他可以做出任何事來。所以，只要你落在下風，他會斬草除根，令你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

　　劉裕不解道：「桓玄的行事作為天下皆知，為何屠兄忽然提出來討論？」

　　屠奉三道：「因為光復邊荒集後，你便要重返北府兵，那時你只能依靠自己，去面對劉牢之和司馬道子等人的鬥爭逼害，所以我必須告訴你我心中的想法，好讓你心裡有個準備。」

　　劉裕道：「這和桓玄有什麼關係呢？」

　　屠奉三不答反問道：「以司馬道子的為人，你認為他和劉牢之的關係，會朝哪個方向發展呢？」

　　劉裕答道：「司馬道子起用謝琰，代替王恭出任袞州刺使，擺明是要壓制劉牢之，令他不能全面控制北府兵。」

　　屠奉三道：「此事對你有利無害，謝琰怎都對親爹和堂兄挑選的人另眼相看，感到較為親近，只要你肯忍受他自恃世家高門的驕橫作風，在無人可用的情況下，他肯定會重用你。他要提拔你，劉牢之和司馬道子亦拿他沒法。」

　　謝琰是謝家淝水之戰碩果僅存的功臣，加上是天下人仰慕的謝家最重要的人物，得到建康高門的支持，其影響力是不容忽視的，即使權傾晉室的司馬道子，亦不願開罪他。劉牢之更不用說，如他敢對謝琰不敬，會令北府兵的將士反感。

　　劉裕點頭道：「我也有這個想法。」

　　屠奉三道：「如在天下太平的情況下，謝琰看得起你又如何？你始終沒有機會。幸好孫恩起兵在即，你的機會也來了。司馬道子派王凝之去守會稽，是非常厲害的一著。如王凝之有什麼萬一，謝琰定請命出師討伐天師軍，劉牢之則無法推托，變成北府兵與孫恩硬撼的局面，在這樣的情況下，你便有機會崛起。」

　　劉裕同意道：「司馬道子確是卑鄙。有一件事我尚未告訴你，謝家大小姐道韞，決定到會稽去與丈夫兒子共生死。唉！」

　　屠奉三道：「那將演變成北府兵與天師軍在南方沿海郡縣交戰，建康軍則與荊州軍在大江上下游對峙之局。桓玄是不會在這時刻攻打建康的，如我所料無誤，他會乘機收拾殷仲堪和楊全期，這也是侯亮生的看法，所以，他提議我們聯結殷、楊兩人。」

　　劉裕道：「這方面我倒沒有想及。對！以桓玄的為人，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屠奉三淡淡道：「因為桓玄曉得，不論是王恭或殷仲堪，都不會甘心臣服於他，只是利用他來打擊司馬道子。王恭和殷仲堪本是計劃周詳，只是千想萬想，想不到桓玄有借曼妙之手殺司馬曜的毒招，令王恭和殷仲堪頓失靠山，又是騎虎難下。不過有利也有弊，正因司馬曜橫死，令司馬道子有機可乘，策反了劉牢之，令桓玄功敗垂成。」

　　劉裕竭力不去想王淡真，道：「屠兄的分析非常透徹，道盡桓玄目前的處境。」

　　屠奉三道：「楊全期一向和殷仲堪親近，又深悉桓玄的為人，所以只要有機會，他們會聯手對付桓玄。只可惜這兩個人都不是做大事的人，除非他們肯無條件的投靠我們，否則，終不是桓玄的對手。」

　　劉裕苦笑道：「我現在算什麼東西呢？他們卻是當朝名士，又位高權重，他們怎可能那麼看得起我呢？」

　　屠奉三道：「這就要考他們的心胸眼光了。我們成敗的關鍵，在乎能拖延桓玄多久，他愈遲收拾司馬道子，對我們愈有利。在此事上，我們必須想盡辦法，所以，必須爭取殷仲堪和楊全期兩人合作，令他們成為桓玄攻入建康的最大障礙。這亦是侯亮生提出的緩兵之計。」

　　劉裕開始有點明白了，道：「你這番話對我有很大的啟示，若我只顧著在北府兵奮鬥突圍，疏忽了桓玄，仍是一條死路。」

　　屠奉三沉默片刻，然後道：「你聽過干歸這個人嗎？」

　　劉裕道：「有點耳熟，是否新近在巴蜀崛起的一個劍手呢？」

　　屠奉三道：「正是此人。」

　　劉裕訝道：「屠兄為何忽然提起他？」

　　屠奉三道：「因為他已投靠桓玄，成為桓玄的得力手下。此人在巴蜀全無敵手，最愛挑戰名家，劍下從不留人，因而開罪了不少人。現在既然找到大靠山，當然再不用怕人尋仇。事實上，他曾多次遭巴蜀武林高手聯合圍攻，他仍能安然脫身，由此便可知他的本領。」

　　劉裕笑道：「由燕飛去幹掉他如何呢？」

　　屠奉三啞然失笑道：「我也希望事情可以如斯輕易解決，那不如請燕飛去幹掉桓玄，便一了百了。」

　　接著正容道：「桓玄是要找他來代替我。」

　　劉裕搖頭道：「桓玄只是癡心妄想，屠奉三豈是隨便可以找人替代的。」

　　屠奉三聳肩道：「可是他至少可以替代我，專幹刺殺目標人物的勾當。」

　　劉裕愕然道：「刺殺？」

　　屠奉三道：「這是桓玄心中的一個計劃，就是當他進佔建康後，便殺盡所有反對他取晉室而代之的將領大臣。所以，桓玄祕密訓練了一批刺客死士，而干歸便是這批刺客的頭子。現在你明白了嗎？對付桓玄必須比他更快更狠，否則，將變成坐以待斃，到醒覺時，周圍再沒有能支持你的人。想想吧！若胡彬、何無忌這些站在你一邊的北府將領，都被人幹掉，你還憑什麼對抗桓玄？」

　　劉裕倒抽一口氣道：「桓玄這招果然既毒辣又見功效。」

　　屠奉三冷笑道：「桓玄這麼想殺我，你現在該明白是什麼原因吧！不過一天有我屠奉三在，我也不會教他得逞，桓玄有他的刺客團，我們邊荒集也有刺客館，就看看誰的劍鋒利點。」

　　劉裕忽然清晰地握到自己的處境，如他不能在桓玄權傾南方的一刻前，把北府兵權掌握在手內，他不但洗雪不了王淡真所受的恥辱，還會死得很難看。

第七章　敬謝不敏

　　燕飛把警戒心提至極限，監察著整個小建康的情況。

　　一切似無任何異常之處，運貨的騾車仍是往來不絕，戰士則放下武器當腳夫，把卸下來的糧貨，送入各幢建築物內安頓。其中以有高度防禦力的羯幫和匈奴幫總壇內，存放最多。如這兩個臨時倉庫能放滿糧貨，該足夠讓敵人的三萬多大軍吃上半年。

　　不時有敵方騎兵巡哨，卻又不像特別加強防備，遠比不上外圍嚴陣以待的緊張氣氛。

　　可是他心中不安的感覺，仍是揮之不去。

　　這感覺由早前心中忽然浮現宗政良的形相開始。當時他心現警兆，直覺反應的朝鐘樓瞧去，卻給從鐘樓馳來的一個馬隊混淆了，以為宗政良是其中一人，故令自己生出感應。嚇得他不敢再以輕功在高處掠過，只敢在橫街窄巷潛行。

　　但不安的感覺卻不減反增，愈趨強烈。

　　唉！自己可能已被敵人發現行蹤。

　　目擊他入侵的是宗政良。

　　此人是北方著名的刺客，不單武功高強，更有「小后羿」的美號。擅射的人眼力特別強，何況是宗政良這級數的神箭手。敵人此著確是高明，由宗政良這傢伙於古鐘樓最高處的「鐘樓觀遠」，把整個邊荒集盡置於他老哥的銳目監視之下，他燕飛便是因此敗露行藏，輸得非常冤枉，又不得不服氣。幸好他尚有靈應的超凡本領，否則，至死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一回事。

　　現在他該怎辦好呢？只要於集內任何一處給敵人截著，十個燕飛也必死無疑，強闖突圍是絕對行不通的。

　　採花居的祕道有等於無，因為出口仍是在集內，況且他是沒可能不驚動任何人的進入祕道去。

　　洛陽樓下的祕室又如何呢？進去豈非自困絕地，大違自己此行的原意。

　　就在此刻，他想起劉裕設身處地的思考方法。

　　假如自己變成宗政良，忽然在觀遠台發現他燕飛的入侵，旋又失去他的蹤影，會採取什麼行動？他會立即飛報姚興和慕容麟，祕密調動人手，封鎖整個邊荒集，特別是穎水的碼頭區，因為那是現在情況最混亂、最容易被突圍的地方。敵人的行動應在不聲不響下祕密進行著。當部署完成，會來個甕中捉鱉，只要擒殺他燕飛，對荒人的打擊是不可估量的。

　　敵人會組成一支「捕燕隊」，像對付花妖般搜捕他。這支最精銳高手的隊伍，首先會猜測燕飛潛進邊荒集來的目的，當然想不到他竟是來尋「盜日瘋」，只會猜測出他是來刺殺或搞破壞兩種任務。

　　刺殺的目標不外姚興或慕容麟兩個人，而搞破壞則莫過於燒掉儲糧的倉庫。

　　想到這裡，燕飛已知今次是生是死，全看能否找到『盜日瘋』，那是他唯一的生路。且還要趕在敵人醒覺前辦妥一切，否則，他只好硬闖突圍，全力一拼，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賺。

　　燕飛從藏身處竄出，朝匈奴幫總壇的後院牆掠去，靈覺感應提升至巔峰狀態。

　　※※※

　　江陵城桓府內堂。

　　桓玄坐在地席上，滿臉陰霾。

　　陪坐一旁的侯亮生、桓修和干歸都不敢說話。

　　好一會後，桓玄淡淡道：「連一個人都看不住，是否該死呢？」

　　侯亮生等三人聽後，都心生恐懼，不知桓玄此話的矛頭指向哪一個人？他們三人之中誰會大難臨頭？人說伴君如伴虎，侯亮生的感覺則像與毒蛇同眠，天才曉得什麼時候會給他噬上一口。

　　桓玄有點疲倦的道：「給我把跟隨淡真來的婢僕逐個勒死，這是他們應得的懲罰。」

　　桓修一聲領命，便要借辦此事乘機脫身。豈知桓玄打手勢阻止他，徐徐道：「這事干歸去辦吧！」

　　桓修只好坐下來，看著干歸離開。

　　侯亮生卻是整個背脊直冒寒氣，令他驚悚的是，桓玄若無其事的冷漠語調、視人命如草芥的態度。

　　王淡真之死只能怪劉牢之，又或怪桓玄他自己，而桓玄卻遷怒於無辜的婢僕。王淡真於隨身行妝裡密藏毒藥，顯然早有尋死之心，可見王淡真的死，桓玄須負上最大責任。

　　桓玄目光投往桓修，像忘掉了王淡真似的輕鬆地道：「剛才楊全期來見我，說殷仲堪要上書朝廷，要求恢復荊州刺史的原職。說好聽點是徵求我的意見，難聽點便是逼我在此事上表態。你有什麼意見？」

　　桓修方知桓玄要他留下的原因，忙道：「一切由南郡公作主，我沒有意見。」

　　桓玄笑道：「當不成荊州刺史，從兄你不覺得可惜嗎？」

　　桓修仍是同一句話，答道：「一切由南郡公決定。」

　　桓玄目光落在侯亮生身上，道：「我該怎麼辦呢？如我不肯點頭，殷仲堪仍敢上書建康嗎？」

　　侯亮生恭敬地答道：「這是司馬道子分化我們的手段，南郡公明察。」

　　桓玄冷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是司馬道子的陰謀詭計嗎？不過，今趟我卻要感謝他，幫我試探出殷、楊兩人的心意，更使全期露出他的狐狸尾巴。哼！」

　　兩人再不敢說話。

　　桓玄沉吟道：「我會連署殷仲堪要求恢復原職的奏章。由今天開始，我要你們密切監視他們兩人，不容有任何疏忽，明白嗎？」

　　兩人連忙答應。

　　※※※

　　時間忽然變得重要，假如他選擇錯誤，再一次猜錯收藏「盜日瘋」的地方，他的任務將告徹底失敗，甚至可能因此送命。

　　如果姚興要把「盜日瘋」藏在集內某幢建築物的地庫內，小建康的鐵弗部匈奴總壇，當然是首選。姚興可以從赫連勃勃處弄清楚建築物的確切情況，不用擔心會有尚未被發現的祕室和祕道。例如姚興便不曉得身居的洛陽樓，也存在祕室。

　　邊荒集失陷於慕容垂和孫恩之手，荒人戰俘被敵人集中在小建康，亦是以兩幫的總壇為主。當日部署反攻，燕飛等通過祕道，把武器糧食偷運入小建康去，便是藏於兩幫的地下祕室內。所以，燕飛對匈奴幫總壇的地下情況，瞭如指掌。

　　在高起的院牆內，有十多座大小不一的建築物，主堂面向建康街，三進相連，規模宏大，本身便像座堡壘，也是匈奴幫總壇最堅固的建築物。第一次反攻邊荒集成功，屠奉三便要了去作他的新刺客館。

　　主祕室和祕道都設於主建築物內，那亦是現在最繁忙的地方，人來人往，糧貨不斷送進來，然後分散安置到其他房舍去。

　　燕飛的目標卻是後院東北角的獨立倉房，在它下面有個糧庫，沒有接連祕道，是最適合收藏東西的地方。

　　藉著房舍樹木的掩護，燕飛來到目標倉房外面的花園，蹲在草叢內，觀察形勢。

　　整個舊匈奴幫總壇沸騰熱鬧，惟獨這一角卻寧靜無聲，沒有人踏足半步。燕飛差點打響退堂鼓，好及早到別處碰運氣。旋又決定進去看個究竟，一方面是時間再不容許他四處亂闖，更重要是他想到其中一個關鍵。

　　表面看，姚興與慕容麟是合作愉快，事實則兩人之間肯定不免疑忌。姚興在「盜日瘋」一事上，大有可能瞞著慕容麟，這種毒火器能保持祕密，愈能發揮奇效。天才曉得姚興會否在收拾荒人後，掉轉矛頭來對付慕容麟，這時「盜日瘋」便可大派用場，令姚興可以寡勝眾。又或姚興怕慕容麟意圖獨佔邊荒集，故留下一著，免致屆時全無還手之力。

　　不論從任何一個角度去想，姚興隱瞞「盜日瘋」一事是合乎情理的，所以故意不派人看守，以免惹人注目，又捨採花居和洛陽樓，而取放置糧貨的地方收藏「盜日瘋」。

　　想通諸般問題後，燕飛哪還敢猶豫，從暗處竄出，來到倉房大門，就那麼拉開沒有上鎖的倉門。

　　入目的情況看得他眉頭大皺。

　　倉內塞滿一包疊一包的米糧，堆至離倉頂只有數尺距離的高處，僅餘近門處可容數人站立的窄小空間。

　　這可說是最好的防衛，不搬開百來包米糧，休想可以進入祕道去。

　　燕飛不驚反喜，他現在至少有八成把握，確定姚興是把東西藏在下面的密室。

　　有救了！

　　燕飛閃了進去，關上倉門。

　　※※※

　　雲龍艦在洞庭湖行駛，聶天還立在船頭，負手仰望星空，神情嚴肅。

　　郝長亨來到他身後，垂手恭敬道：「幫主召長亨來有什麼吩咐呢？」

　　聶天還道：「長亨是否仍對淮水之敗，耿耿於懷呢？」

　　郝長亨頹然道：「長亨感到很慚愧，很對不起幫主，辜負了幫主對長亨的厚愛。」

　　聶天還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最重要是贏得最後的勝利。今次出事，問題並不在你，而是被桓玄拖累，因他管不了劉牢之，致形勢逆轉，你和雅兒能安全回來，我已非常滿意。」

　　郝長亨歎道：「可是失掉糧船一事，我卻是難辭其咎。」

　　聶天還微笑道：「換了是我，也會犯上同樣的錯誤，與姚興交易是正確的，問題出在我們低估了荒人。邊荒是他們的地頭，任何風吹草動，均瞞不過他們。所以你們在淮水失利，糧船自然落在他們手上，沒有什麼須自責的。」

　　郝長亨感動的道：「幫主！」

　　聶天還和顏悅色的道：「你當我是桓玄嗎？有什麼差錯便拿別人來出氣，也不看是如何出錯，問題在哪裡。我聶天還縱橫兩湖十多年，從沒有人能奈我的何，正因我有大群肯為我忠心賣命的幫手，沒有人會背叛我。」

　　郝長亨衷心的道：「只要幫主一句話，長亨願效死命。」

　　聶天還從容道：「事實上，我們兩湖幫，從沒有過今天的優越形勢，江海流已死，大江幫名存實亡，只要我們加緊控制大江和其大小支流，大江幫將永無翻身之望。」

　　稍頓又道：「今次桓玄攻打建康無功而回，司馬元顯更顯露猛將的本色，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恐怕連司馬道子也沒想過，往日沉迷酒色的兒子會浪子回頭，還這麼有本領。」

　　郝長亨點頭道：「桓玄會被逼更倚賴我們，而我們則可進一步擴展勢力，控制大江兩岸的幫會。沒有我們的批准，誰也不許和大江幫做生意。」

　　聶天還道：「這只是消極的做法，建康區和建康下游的城市，都在我們勢力的範圍外，我們須攻佔邊荒集，方能斬草除根，消滅大江幫的餘孽。在此事上，我們必須與桓玄合作，單憑我們的力量是沒法辦到的。」

　　郝長亨訝道：「在今次反攻邊荒集之戰裡，幫主竟不看好姚興和慕容麟嗎？」

　　聶天還苦笑道：「姚興等人的聯軍兵力在荒人一倍以上，又佔上地利，有集可守，且是以逸待勞，可是我仍看高荒人一線。看看燕飛吧！這樣的人才，到哪裡去找呢？於那樣惡劣的形勢下，仍可出手得盧，鬧了我們一個灰頭土臉的攜高彥揚長而去。我們是不得不承認，荒人裡集中了南北最有冒險精神和活力的精英人才，低估他們的誰不吃虧？」

　　郝長亨一震道：「幫主！」

　　聶天還雙目殺機大盛，緩緩道：「我不是長他人的志氣，而是想說明絕不可以再低估荒人。邊荒集的第二場反攻戰，勝負即將揭曉，便可以證實我有否看錯荒人。」

　　郝長亨欲語乏言。

　　聶天還微笑道：「荒人愈厲害愈好，強大的敵人，愈能激勵我們的奮鬥心。以前我們有江海流，還不是授首本人環下嗎？生命要有相當的對手方有樂趣，你才會珍惜成敗。長亨須永遠記著我這番話。」

　　郝長亨道：「長亨永遠不會忘記。」

　　聶天還眼神變化，現出慈愛神色，道：「雅兒那孩子怎樣了？」

　　郝長亨苦笑道：「她在發脾氣，把自己關在艙房裡。唉！我們逼她上船，她怎會高興呢？幸好她尚未曉得燕飛和高彥的事，否則，真不知道她會摔破多少東西。」

　　聶天還道：「你和她一向關係良好，照你看，她會否真的看上高彥那小子呢？」

　　郝長亨道：「如幫主以前問我這件事，我會有個肯定的答案，就是沒有可能。高彥這小子一無是處，貪財好嫖，口甜舌滑，吹牛皮不用眨眼，正是清雅最討厭的那種輕薄少年，不賞他兩記耳光，已是非常容忍他。可是！……唉！可是今次從邊荒回來後，她竟著人留意，有否像高彥這樣的一個人到兩湖來，又不肯透露和高彥之間發生過什麼事。真叫人擔心。」

　　聶天還道：「你娶雅兒好嗎？」

　　郝長亨脫口道：「什麼？」

　　聶天還道：「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一了百了。雅兒一向對你有好感。論美貌，雅兒肯定是兩湖幫第一美女，待她定性點，會是個賢妻良母。唉！賢妻良母，我真的希望會是如此，這須看你馴妻的本領了。」

　　郝長亨急促的喘息道：「幫主！唉！幫主。我……」

　　聶天還不悅道：「你嫌棄雅兒嗎？」

　　郝長亨忙道：「我怎有資格嫌棄她？問題是我一向視她如妹子，她亦當我親如兄長，從沒有涉及男女之間的情愛。唉！幫主可否收回成命呢？照我看，她和高彥只是鬧著玩，不會是認真的。」

　　聶天還啞然笑道：「你這小子一聽到要娶雅兒，立即改變說法，雅兒這麼可怕嗎？他媽的燕飛，今次真把我害慘了。總言之，雅兒嫁誰都可以，就是不可以嫁給高彥，你快給我想辦法，否則便由你娶雅兒算了。」

　　郝長亨道：「只要幫主清楚地向清雅說出心中的想法，清雅會聽幫主話的。」

　　聶天還道：「我豈非須告訴她和燕飛的賭約嗎？誰知她會如何反應呢？而且……唉！她反叛的性格你該和我一樣清楚。」

　　郝長亨點頭道：「好吧！我會想辦法。」

　　聶天還道：「不論用什麼辦法，只要高彥那小子好夢成空便成，但也不可以令雅兒不快樂。那些說書的便有什麼比武招親之事，若真來個擂台比武，肯定在第一回合高彥便給人掃下擂台去。真不明白，高彥有什麼可讓雅兒看上眼的。」

　　郝長亨道：「清雅怎肯任由我們擺佈，如她要作台主，恐怕沒有多少個人敢上台，萬一她故意輸給高彥，我們便是作繭自縛了。」

　　聶天還苦笑道：「我只是打個譬喻，最要緊是想個好辦法，如她真要嫁給高彥，我又無法違約出言阻止，我肯定會給氣得吐血。」

　　郝長亨再沒什麼好說的，忙點頭道：「明白了！長亨會想出十全十美的好辦法。」

第八章　大顯神通

　　燕飛坐在糧包之上，頭差點便碰到屋樑，陪伴他的是十六個高約尺半的小陶罐，有牛筋索捆緊，只要抓著索子的把手，點燃後可當手彈般向敵人目標投擲。

　　他把過百袋米糧搬走，填滿近門處的空位，打開地室入口，終尋得四箱「盜日瘋」，遂拆箱取寶，到糧包頂擺好陣勢，靜候敵人大駕。

　　剛才敵人的搜索隊曾打開倉門，發覺無路入倉，登時觸動敵人的整個搜查網。

　　現在糧倉已被重重包圍，敵人尚在不住增兵。

　　他卻是心情輕鬆，因為他試過用姬別傳授的方法，點燃了少許「盜日瘋」，立即產生一股濃黑如墨的毒煙，在地室內凝聚不散。以他的功力，吸一口後也感頭昏腦脹，有如火燒腦子想發瘋的感覺，實在非常厲害，難怪姚興這麼緊張此批毒物。

　　十六個盛滿「盜日瘋」的陶罐，十個被捏破脆薄的罐頂，現出三寸寬的圓孔，可供燃火之便。他沒有燒熱的烙鐵，只好將就點從木箱撕下長木條，亦可達致同樣的效果。

　　剩下的六罐寶貝，被牛筋索串連起來，掛在背上。他當然一罐也不會留給敵人。

　　「燕飛！」

　　燕飛聞言長笑道：「宗政良兄別來無恙，燕某人路經此地，忽然想起忘了帶點東西，所以回家來取，宗兄請多多包涵。」

　　言罷雙掌上推，日月麗天大法全力施展。

　　「轟！」

　　倉頂像用紙糊似的不堪一擊，瓦片石屑木碎往上噴發，露出一個寬達半丈的大洞，聲勢懾人之極。

　　燕飛從糧包頂上站起來，上半身伸出破洞外，居高臨下的環視糧倉四周的形勢。

　　映入眼簾的是數以百計的火把照耀下的幢幢人影，遠近佈滿箭手，糧倉周圍的空地是數不清的戰士，以盾牌和長短武器，佈成強大的陣勢，圍得糧倉水洩不通。

　　如果沒有祕密武器，一百個燕飛恐怕也不能突圍而去。

　　燕飛在敵陣中迅快地找到領袖們的位置，在高手簇擁下，姚興、慕容麟、宗政良、狄伯友等人，立在倉南空地的兵陣後，目光像利箭般朝他射來。

　　他特別注意姚興的神色，正驚異不已，顯然在猜測「盜日瘋」是否在他手上，又不知該否坦白告知慕容麟。不過，無論他有何想法，已難改變即將發生的情況。

　　敵方人數雖多，卻沒有人沉不住氣，人人嚴陣以待，沒有發出聲息，只有火把燒得「劈啪」作響，照得糧倉四周明如白晝。

　　燕飛欣然笑道：「燕某人真感榮幸，竟累得各位勞師動眾，夜赴戰場，多謝各位這麼看得起燕某。」

　　慕容麟大喝道：「燕飛！你死到臨頭，還要饒舌，識相的就束手就縛，也許尚有一線生機。」

　　燕飛暗裡取出火熠，打著後燃點木條，作好準備。心忖，慕容麟如能活捉自己，送到慕容垂面前，肯定可討慕容垂的歡心。

　　微笑道：「慕容垂怎會有你這般蠢的兒子？如你老爹在場，肯定沒有這番廢話。不信的話問興太子便明白。」

　　慕容麟先是大怒，接著現出驚疑的神色，詢問的目光投向姚興。

　　燕飛知道是時候了，抓起一個已開啟的陶罐。

　　宗政良冷笑道：「原來大名鼎鼎的燕飛，也愛玩挑撥離間的手段。咦！太子的臉色為何變得如此難看？」

　　姚興沒閒情去理會慕容麟和宗政良，厲喝道：「你在倉內幹過什麼？」

　　燕飛的太陽真火傳入燃著的木條，登時催發木條的火勢，木條再插入盛滿「盜日瘋」的陶罐內，發出只有他聽到的「吱吱」響聲。大笑道：「連太子也開始語無倫次了，我在倉內幹過什麼呢？當然是搬運的粗重工夫哩！」

　　這時，只要有雙眼的，都看到一股煙從燕飛身旁冒起，卻沒有直升上高空，而是纏繞著燕飛突出屋頂的上半身，由淡轉濃，情景詭異莫名。

　　姚興第一個知道不妙，狂喝道：「散開！他手上有毒煙彈。」

　　慕容麟、宗政良等愕然以對，在這種情況下，豈是說退便退。

　　燕飛歎道：「遲哩！」

　　在眾人眼睜睜下，忽然見到燕飛舉手托著一個不住冒出濃黑煙霧，火花迸濺的怪東西。然後燕飛大手一揮，怪球化為紅芒，疾如流星，拖著黑色的長尾巴，摟頭蓋頂的往姚興擲去。

　　姚興大駭後退時，罐子已擊中地面爆破，陶片激濺，濃黑的毒煙貼地向四面八方翻滾，瞬間已把倉房南面大片空地吞噬，還不住蔓延。

　　驚叫聲、嗆咳聲震天響起，兵陣立時潰不成陣，亂成一團，更有人大叫「眼痛！」。

　　另三方面的箭手不待令下，千箭齊發，朝屋頂的燕飛射去。

　　燕飛也想不到「盜日瘋」威力如此狂猛難擋，暗叫好險，從容縮回倉房內，任由箭矢在上方掠過，又點燃另一陶罐。

　　同時展開胎息之術，毒煙此時不但籠罩屋頂，更往下墜填滿倉房沒擺放米糧的空間，以燕飛的目力，也沒法在煙內視物。

　　第二個火器擲出，投往倉北空地。

　　南面的濃煙已沿往倉房東西兩邊捲至，本是無懈可擊的包圍網立即崩潰，敵人亂竄亂撞的往外退開，希望能逃出災場，一時混亂至極點。

　　局勢完全控制燕飛手上。

　　如在廣闊的戰場上，「盜日瘋」雖然威力驚人，始終效用有限。可是在這麼一個屋舍重重圍繞的環境裡，卻把其威力發揮得淋離盡致。

　　陶罐一個接一個擲出，由近而遠，不一會，整個匈奴幫總壇全被毒煙籠罩，敵軍只懂爭先恐後的逃出總壇去。

　　擲了七、八罐的「盜日瘋」後，燕飛的目標再不區限於匈奴幫總壇內，而是通往碼頭區的建康街。

　　接著，燕飛把以索子連繫的六個陶罐掛在背後，咬著燃燒的木條，左右手再各提一罐，從屋頂竄出，投往地上，趁敵我難分之際，冒著黑煙，朝碼頭區摸去。

　　※※※

　　鳳凰湖，議堂。

　　宋悲風續道：「燕飛從穎水潛入邊荒集後，我怕他出事，不敢離開，留在原地等候他，好在必要時他可以有個接應。」

　　劉裕、慕容戰、屠奉三、卓狂生、江文清至此方鬆一口氣。

　　卓狂生讚歎道：「不愧是我們邊荒第一高手，在這樣的形勢下，仍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偷入邊荒集去。」

　　江文清道：「現時在南方，水底功夫最好的應數聶天還，北方則是『龍王』呂光，不過即使是這兩個人，也還沒有不用到水面換氣，而能潛泳一里的本領，燕飛真令人難以相信。」

　　宋悲風道：「昔日大少爺把他從邊荒救回烏衣巷，他便曾斷絕口鼻呼吸達百日之久，依然生機不斷。比起來，閉氣一里只屬小兒科。」

　　慕容戰道：「燕飛的武功每天都在進步中，如他不是有超凡入聖的本領，憑什麼斬殺與慕容垂武功相若的彌勒教高手竺法慶，又如何能與有南方第一人之稱的孫恩，鬥個旗鼓相當？燕飛是荒人的光榮，我佩服他。」

　　劉裕道：「聽宋老哥的話，似乎尚有下文。」

　　宋悲風點頭道：「我始終不能放心，燕飛再高明，一旦被敵人發現，怎都敵不過數以萬計的敵兵。多我一個人雖然分別不大，但我總算可幫他，所以一直守在穎水旁，不敢離開。」

　　卓狂生豎起拇指讚道：「好漢子，完全置生死於度外。」

　　宋悲風道：「勿要讚我，我只是行心之所安，這是我從安公處學來的。」

　　屠奉三大感興趣的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宋悲風深吸一口氣道：「我等了半個許時辰，忽然聽見小建康喊聲震天，戰馬哀鳴，當我以為燕飛遇險時，該處冒起一股股濃黑的煙，且不住擴散蔓延，最後連碼頭區也被黑煙籠罩，敵人則四散奔逃，情況混亂。」

　　人人聽得瞠目結舌，沒有人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

　　卓狂生倒抽一口氣道：「『盜日瘋』？」

　　屠奉三恍然大悟道：「對！我們的小飛找到『盜日瘋』哩！」

　　宋悲風道：「我也是這麼想，且還以為燕飛會借毒煙遁回穎水去，於是耐心等待，豈知直等至天明，仍未見他回來，又怕被敵人發現，只好趕回來向諸位報告。」

　　劉裕忽然跳將起來，走出議堂外，一會後回來。見人人以詢問的目光瞧著自己，笑道：「我著人去找呼雷當家。」

　　屠奉三拍腿道：「對！還是劉爺思慮周詳。」

　　慕容戰莫名其妙道：「為何忽然要找呼雷方來呢？」

　　江文清道：「因為劉爺看破燕飛只是製造逃遁的假象，以惑敵人耳目，事實上他是反躲進採花居的地道去。而為防內奸洩露，燕飛沒有回來的消息，故須找呼雷方來，設法迷惑內奸，甚或立即處決他。」

　　劉裕欣然點頭，論智計，江文清實不在屠奉三之下，各有所長，但江文清因江海流慘死，大江幫潰敗，信心受挫，但現在她已逐漸回復過來，光芒漸復。

　　卓狂生皺眉道：「毒香都給他用光了，還冒險留在邊荒集幹什麼呢？」

　　屠奉三道：「當然不是這樣。『盜日瘋』肯定不是藏在採花居，而是在小建康內，最有可能是原匈奴幫總壇的地下密室內。我不知道小飛是如何辦到的，但他肯定找到『盜日瘋』，然後引來大批敵人，任他們重重圍困，再以『盜日瘋』對付敵人，弄清楚『盜日瘋』的威力後，帶走餘下的『盜日瘋』，藏身祕道，好和我們來個裡應外合。」

　　卓狂生道：「如此膽大包天的人，天下間數不出幾個來。」

　　劉裕問宋悲風道：「『盜日瘋』多久後消散？」

　　宋悲風道：「說出來你肯定不相信，濃煙持續近一個時辰，方慢慢消散。照我隔遠觀察，吸入濃煙者都要躺在地上休息，還要用水洗眼，如果我們在這樣的情況下攻集，會容易很多。」

　　屠奉三拍桌道：「如此我們大勝可期，只要我們能攻入東大街，進佔盛豐海味，便可以與燕飛會合，再由採花居直取夜窩子的心臟古鐘樓，那時任敵人兵力在我們三倍之上，亦要全面崩潰。」

　　慕容戰道：「這並不容易，現在敵人在集外廣置拒馬，正是使我們難作強攻。」

　　屠奉三冷笑道：「有高牆護河的大城，不是一樣會被人攻陷嗎？何況是沒有城牆的邊荒集。濃霧再加上凌厲的遠程火器，我要逼敵人不得不退守夜窩子，那時，主動權將完全控制在我們手上。在濃霧裡，有準備的一方將可佔盡便宜，而敵人將陷於因防線過長，而全面捱打的劣局。哼！我是不會教敵人有翻身的機會的。」

　　慕容戰欣然道：「只要屠兄能打破一個缺口，我可以領兵長驅直入，佔領目標。」

　　劉裕道：「事情不會如此簡單，姚興既是擅守的人，又從內奸處清楚我們非是徒靠勇力，肯定有應付的辦法，例如，在夜窩子外重重設阱佈防，再以精銳的快速部隊，和我們攻入集內的兄弟硬撼，那時，將會入集容易出集難。如我們被強逐出去，將會牽連全局，兵敗如山倒。」

　　屠奉三道：「我們可恃的只有燕飛作內應和濃霧兩大優勢，所以必須人盡其才，物盡其用，才能打一場爽脆利落，漂漂亮亮的勝仗。我們直到這刻仍沒有宰掉呂明，正是要通過他騙倒姚興，令他算計錯誤。」

　　江文清道：「可是現在尋得『盜日瘋』，姚興當然不曉得是宋大哥湊巧撞破，而會猜是呂明已被揭破內奸的身份，在嚴刑拷打下洩露祕密。」

　　屠奉三道：「所以，我們劉爺才去找呼雷當家，因為呂明再沒有任何用處，但我們已達到目的，使姚興誤以為我們準備全面進攻邊荒集，便改採以逸待勞的守勢，而非令我們害怕的出集迎擊。現在，姚興縱然想改變主意，也為時已晚，只是徒亂軍心。」

　　卓狂生笑道：「敵人的軍心不亂才怪，只是燕飛一人，已弄得他們人仰馬翻，亂成一團，對他們士氣的打擊實不可估量。」

　　又歎道：「我這本天書肯定愈寫愈精采，自古以來，哪有一場戰爭是這樣打的呢？」

　　宋悲風道：「我們何時起行？」

　　眾人目光都落在劉裕身上，他是主帥，此事當然由他決定。

　　劉裕向屠奉三望去。

　　屠奉三道：「最少尚須一天時間，我們才準備妥當，不過可派出先頭部隊，使對方感到壓力，不敢隨意改變已決定的戰略。」

　　劉裕點頭道：「好主意！慕容當家的五千先頭部隊明天動身，直逼邊荒集，由姚猛作你的副帥，高彥負責情報和聯絡。切記避免與敵人正面交鋒，只宜採游擊戰術，你的戰略目標是要令敵人不得不退守邊荒集。」

　　慕容戰欣然領命，信心十足的道：「換了在別的地方，我不敢大言不慚，可是在我熟悉的邊荒，慕容戰必不負所託。」

　　屠奉三道：「慕容兄的目的地是鎮荒崗，此崗易守難攻，在那裡設寨立營，加上姬大少的凌厲火器，足可鎮懾敵人，控制形勢。」

　　慕容戰道：「一切依計而行，我會有分寸的，不會因貪功而犯險。」

　　劉裕道：「為了迷惑敵人，使他們兵力分散，我們在穎水東岸也須有些行動，屠兄認為如何呢？」

　　屠奉三道：「我們真正能投入戰場的戰士，在一萬二千人間，所以，只可以分出一支五百人的部隊負責這項任務，不過，加上火器之助，對方的防禦又只是裝個模樣，該是勝任有餘。我提議，由陰奇指揮這支突擊部隊，他特別擅長此種戰術，且在與兩湖幫的戰爭裡累積了豐富的經驗，不作第二人想。」

　　稍頓續道：「另一支三千人的全騎兵部隊，於正午起程，由拓跋儀指揮，一方面支援慕容兄的先鋒部隊，一俟慕容兄站穩陣腳，便可以繞過邊荒集，到達穎水上游，斷其與北面的水陸聯繫。」

　　各人均無異議，慕容戰和拓跋儀的部隊均以胡人戰士為主，胡人最擅馬戰，由他們擔當這些任務，是最適合不過了。

　　劉裕道：「餘下的三千五百戰士和五千名由工匠、醫士、腳夫等組成支援部隊，合共八千五百人，於後天早上出發，我們反攻邊荒集的大計，將全面展開。」

　　眾人皆敬諾。

　　此時呼雷方來了。

第九章　集底臥龍

　　燕飛在地道的暗黑裡醒過來，心裡一片平靜。

　　地道空氣混濁，牆壁濕漉漉的，充滿霉爛的感覺。除了自己的心跳外，地道是沉凝靜止的安謐。他試著由胎息轉為外呼吸，立即廢然而止，地道裡的霉氣，可以令人嗅入致死。他並不驚慌，他當然知道在大白天，一出地道，被人發覺的風險會相對地增加，但他可以隨時從沒有敵軍留守的盛豐海味出口，去吸一吸新鮮空氣。

　　他也並不擔心如何報訊給同伴，因為昨晚這裏所發生的事，必落入荒人探子的眼內，回報劉裕。以劉裕的才智，會猜出他現在的處境狀況，再天衣無縫地和自己配合。這就是屢次出生入死，並肩作戰而來的默契。

　　如在正常的情況下，縱然荒人兵力多上集內敵人一倍，也沒法攻陷邊荒集，何況現在荒人部隊實力及不上敵人的一半？但燕飛已曉得勝券在握，關鍵處在於荒人再不用為攻集部隊和進佔鐘樓的奇兵，兩者如何配合的難題而頭痛。

　　最初的構思是當荒人的高手團成功佔領古鐘樓後，集外的部隊強攻入邊荒集內，可是如被敵人力抗於夜窩子外，高手團將變成孤軍，用盡火器箭矢後，便只餘待宰的命運。

　　現時則形勢逆轉，攻集大軍可以從容攻集，只要能控制東大街，便可以從盛豐海味的祕道直指夜窩子的心臟地帶，加上威力驚人的八大罐「盜日瘋」，任敵人兵力如何強大，也要吃不完兜著走。

　　燕飛緩緩站起來，朝盛豐海味的方向走去，該是時候出去透透氣了，否則他會被悶死。現在該是晚上吧！又或許是日落西山的時分。

　　※※※

　　天剛入黑，紀千千主婢接到風娘通知，要立即起程。

　　小詩擔心的道：「是否有敵人來了？晚上騎馬很危險哩。」

　　紀千千微笑道：「你只要跟著我便成，我會照顧你嘛！凡事都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去看，我反覺得黑夜行軍，驚險又神祕，蠻好玩的。」

　　又笑道：「你更不用擔心安全，若要擔心便為慕容垂要對付的人擔心吧！主動權全操在他手上，對方正被他牽著鼻子走。」

　　小詩更是愁容滿面，低聲道：「小姐很看得起慕容垂，唉！他這麼可怕，誰可以擊敗他呢？」

　　紀千千聳肩漫不經意的道：「可惜他有個命中注定的剋星，而那個人便是小姐我。終有一天你會明白我這兩句話，並不是只在口上說來洩憤的。」

　　小詩愕然道：「小姐原來是痛恨慕容垂的。」

　　紀千千輕輕道：「如不是他，我的小詩便不用受苦，我不找他算帳該找誰呢？」

　　小詩感動的道：「小姐對我真好。」

　　紀千千道：「現在我們是到台壁去，因為慕容永已中計，誤以為我們要經太行大道進攻長廣。哼！慕容垂，這次你被我看穿了。」

　　※※※

　　屠奉三和慕容戰在湖旁坐下，不約而同的叫道：「濕氣很重！」

　　兩人相視而笑。

　　慕容戰啞然笑道：「事實上每個人都暗自擔心，老紅預測的人霧會否如期降臨，更怕是來早了，我們便要進退失據。」

　　屠奉三道：「如果劉裕確是南方的真命天子，這場大霧便該來得恰是時候。」

　　慕容戰愕然道：「這種信心究竟是好是壞呢？若錯了豈非害了自己？」

　　屠奉三微笑道：「天命雖然難測，卻非是無跡可尋，我愈來愈相信謝安沒看錯人，到最近的火石災異，更令我深信不疑。答案即將揭曉，我正拭目以待。」

　　慕容戰道：「劉裕在新郎河，一箭破『隱龍』那一手確玩得很漂亮，最令人感動是他玉成了高彥的好事，你是否決定全力助他在南方爭天下呢？」

　　屠奉三道：「他是我報復桓玄的唯一希望，我還有另一個選擇嗎？」

　　慕容戰道：「桓玄的『斷玉寒』是不是真如傳說般的厲害？」

　　屠奉三沉聲道：「桓玄自幼便顯露出練武的天分，他的刀專講氣勢，非常霸道狠毒，如單打獨鬥，我對戰勝他並沒有十足把握。」

　　慕容戰道：「聽你這麼說，桓玄確有真才實料。」

　　屠奉三道：「九品高手不是用來唬人的，看謝玄能與慕容垂平分秋色，又輕易斬殺竺不歸，可推想排名僅次於謝玄的這另一玄，刀法不會差到哪裡去。」

　　慕容戰沉吟片晌，道：「我想問你一個私人的問題，可以嗎？」

　　屠奉三道：「我早當你是我的知己，有甚麼想問的，放馬過來吧！」

　　慕容戰有感而發道：「我和你在行事作風上比較接近，且沒有利益衝突，所以從一開始便談得投契，唉！事實上我們現在於很多方面都是同病相憐。」

　　屠奉三點頭道：「我只想到大家都有一批兒郎追隨，又都必須以邊荒集為安身立命之所兩方面。」

　　慕容戰道：「千千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你竟是要問這個問題？」

　　沉吟片刻，道：「我真的沒有妒忌燕飛，為何會這樣子呢？或許是我被紀千千捨己為人的精神感動了，又或觸動了內心久已被埋藏的情感。邊荒集是自由的地方，沒有能獨霸的強權，沒有門第之別，紀千千有她選擇的自由，有權挑選對象，而燕飛確是令人欽佩的人，所有這些原因結合起來，我輕易接受了這既成的事實。」

　　慕容戰欣然道：「說得好！既成為現實，只好接受。燕飛對千千不顧生死的真情亦令人感動，使人拋開私心，只要千千幸福便成，其它都無關痛癢。」

　　屠奉三道：「你的族人已捨長安出關外與慕容垂正面交鋒，你有甚麼打算呢？」

　　慕容戰歎道：「結果會是如何？不用猜也曉得，慕容垂會成為我的桓玄，而拓跋珪則是劉裕，情況雖不盡相同，大致的形勢卻沒有分別。看！這不是同病相憐嗎……」

　　屠奉三問道：「拓跋珪是怎樣的一個人？」

　　慕容戰道：「據我們所知，拓跋珪是慕容垂最忌憚的人，一直想把他收為己用。遠在當馬賊時，拓跋珪早顯露他的光芒，苻堅派人討伐他，沒有一次能佔便宜。他的騎戰在北方非常有名氣，看看拓跋儀便可測知其本領的一二，如給他站穩陣腳，北方恐怕只有慕容垂有資格作他的對手。」

　　屠奉三道：「他是個可以合作的人嗎？」

　　慕容戰道：「那須看他與燕飛的交情。此人心狠手辣，矢志恢復代國，是個以民族為重的人。」

　　屠奉三微笑道：「這麼說，直至擊垮慕容垂之前，他會與我們同心協力，往後便很難預測了。」

　　慕容戰堅決地道：「只要能殺慕容垂，救回千千主婢，其它的事再不放在我的心上。」

　　屠奉三道：「此正是劉裕建立起一支全夜窩族邊荒勁旅的原因，只要邊荒集回復以前的興盛，我們的影響力會跨越邊荒，同時主宰南北的榮枯，只有這樣我們才活得有意義，活得轟烈。這更是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情況，老卓的邊荒史會如他所說的，愈寫愈精采。對嗎？」

　　兩人對視而笑，均感痛快。

　　※※※

　　拓跋儀揭帳而入，劉裕正用心研究攤開在地氈上，由卓狂生製作的邊荒地圖，邊荒集是圖心的一個紅點。

　　劉裕抬頭瞥拓跋儀一眼後，目光回到地圖上，語調輕鬆的道：「我不理你用甚麼方法，都要把敵人牽制在邊荒集，令他們不敢冒險出集迎擊我們。」

　　拓跋儀在地圖另一邊面對劉裕蹲下來，雙目閃閃生輝道：「你給我多少人？」

　　劉裕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三千騎兵如何呢？以你的族人為骨幹，副帥任你選，但最好不是鐘樓議會的成員。」

　　拓跋儀想起拓跋珪，劉裕在這方面與拓跋珪很相似，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態，令人沒法懷疑他是否有必勝的信心。這種神態形成一股使人難以抵擋的風采魅力。

　　他們都是天生的領袖，擁有爭霸天下的天分才情。假若有一天正如拓跋珪所料的，兩人在戰場上交鋒，究竟會是怎樣的一番精采景況呢？拓跋儀從容道：「如我們從這裡晝夜不息的趕路，兩天後到達邊荒集，人馬將疲乏不堪，還如何和敵人進行比腳力的游擊追逐戰呢？」

　　劉裕道：「你忘了由這裡到邊荒集的水路，完全控制在我們手上嗎？水道的安全由大小姐負責，你該可放心。我們會送你一程，在最接近邊荒集處放你們三千精騎登岸。」

　　拓跋儀問道：「東岸還是西岸？」

　　劉裕道：「此時慕容戰的五千快騎，該已從陸路開抵鎮荒崗，你從東岸登陸，隔著穎水全速奔往上游，務要引起敵人注意，令敵人疑神疑鬼，不敢於慕容戰陣腳未穩之際迎頭痛擊。」

　　拓跋儀皺眉道：「敵人從內奸處得到確切的情報，對我們的兵力瞭如指掌，用你的方法吧！假設我是姚興和慕容麟，只須派出一支萬人部隊，擇弱噬之，在這樣的情況肯定會立即渡河追南逐北，直至把我們殲滅。而他們留守的軍隊，不但仍有足夠的兵力守穩邊荒集，還可分兵出集突擊慕容戰。」

　　劉裕不答反問道：「慕容麟是怎樣的一個人？」

　　拓跋儀答道：「慕容麟是慕容垂愛姬生的小兒子，自小狡詐多變，慕容垂一直不喜歡他，兼且做了幾件令慕容垂很惱火的事，所以一直對他疏遠，難得見他一面、因此慕容麟一直戰戰兢兢的夾著尾巴做人。到淝水之戰後，慕容垂叛秦立國，慕容麟於反秦戰爭裡屢立大功，才逐漸得到慕容垂的寵信，被任為撫軍大將軍。慕容垂稱帝後，更被封為趙王，聲望陡增。現在看他被派來邊荒集，可知慕容垂正重用他。」

　　劉裕道：「他用兵的本領如何？」

　　拓跋儀道：「慕容麟用兵頗有乃父之風，不在慕容寶之下，肯定勝過慕容詳，愛險中求勝，擅用奇兵。正因我深悉他的行事作風，所以知道他不會對我的區區三千人坐視不理，任由我們封鎖上游，再前後夾擊邊荒集。」

　　劉裕道：「我正是怕他不出集追擊你們。而你的目標是要令敵人勞而無功，今他們抹不著影，你們甚至可逃進巫女丘原的沼澤區去，使追兵進退兩難。只要捱至大霧降臨，你便可以隨機應變，或反擊追兵，或撇掉敵人渡過穎水，從北面兵逼邊荒集。」

　　拓跋儀目射奇光，凝望劉裕好半晌，點頭道：「明白了！」

　　劉裕微笑道：「在擊敗慕容垂救回千千主婢前，我們該是合作無間的戰友，對嗎？」

　　拓跋儀聽出他話中有話，暗歎一口氣，點頭應是。

　　兩人商量好夾擊邊荒集等各方面的細節後，拓跋儀領命離開，去準備一切。此時屠奉三、江文清、姬別、紅子春、陰奇、呼雷方和高彥聯袂而至，開始另一個軍事會議。

　　※※※

　　燕飛呼吸著地面的新鮮空氣，體會著「做人」的滋味。

　　在這一刻仙門的存在與否，根本不值得他費神去想。

　　一隊騎兵在外面的東大街馳過，從盛豐海味的門隙瞧出去，看不到任何敵人，他仍然感受到邊荒集山雨欲來前的緊張氣氛。

　　對姚興和慕容麟來說，今次都是不容有失，一來很難向自己的老爹交待，二是面子攸關，更重要是失去邊荒集等如失去邊荒，會斷送掉南北的聯繫。

　　荒人的反擊力和決心，都出乎南北各大霸主的意料之外，如歷史能倒流，恐怕沒有人想改變邊荒集。

　　那時的邊荒集，各大勢力對峙制衡，不論慕容垂或姚萇，均可通過公平的交易從中獲益。可是若今次反攻邊荒集成功，慕容垂和姚萇不但難以從邊荒集得益獲利，還平空增添一個在邊荒蓄勢以待、隨時從邊荒撲出來的強大勁敵。

　　邊荒的兵力遠比不上慕容垂或姚萇的大軍，可是卻有強大的經濟和最出色的人才作後盾，其能發揮的威力是無可估量的。

　　燕飛有種衝動，想趁敵人沒有防備之際，殺出邊荒集去與己方人馬會合。旋又放棄這個想法，倒不是他沒把握出集，只是怕敵人起疑，搜遍他現身的區域，發現「盜日瘋」的藏處，那就得不償失。

　　所以他只能耐心靜候，等待大霧的降臨，那是約定了「動手」的最好信號。

　　當大霧來臨，反攻邊荒集的行動將全面開展，而自己在這種情況下，又有「盜日瘋」在手，可以發揮驚人的力量，把整個攻防戰的形勢扭轉過來。

　　又一隊人馬從東門的方向馳來，隱隱聽到兩人對話的聲音。

　　燕飛功眾雙耳，全神竊聽。

　　悶氣一掃而空，在敵人以為他早已離集的情況下，他是否可以憑絕世的靈覺身法，作個神奇的探子，全盤把握敵人的作戰計劃和情況呢？他知道的愈多，愈清楚集內的防禦部署，反攻時，會更有把握。

第十章　西瓜皮炮

　　屠奉三首先道：「我們的賭仙兼醫神，到穎水上接收一批孔老大運來的刀傷藥，二撇爺則帶了一批好手，去肅清敵人派到這裡來的哨探，所以缺席。」

　　慕容戰道：「姚猛正安排明早起程的預備工夫，每人只帶十天的乾糧和食水，全由我們的龐大廚精製。可是戰矢和火器卻裝滿五百頭騾子。」

　　劉裕向卓狂生問道：「霧燈的製作和操練結果如何呢？」

　　卓狂生笑道：「兩天前已製成近百盞各式霧燈，燈號傳送的方式由本人繪圖說明，忘記了可在霧中檢看圖卷，保證萬無一失，只有呆子才會看錯燈號。最特別的地方是所有燈號手全由諳武功的女將負責，在這方面她們的表現比男性出色，至少打燈的手勢姿態便教人賞心悅目。」

　　眾人無不莞爾，卓狂生就是這種標新立異的人，不過又令人不得不佩服他的大膽和創新。

　　劉裕道：「你老哥說的誰敢反對呢？就由你負責分派燈號手，安插往每一支部隊裡去。」

　　卓狂生：「早辦妥哩！」

　　呼雷方歎道：「我知道你們信任我，可是經呂明一事，我對屬下再沒有以前的信心，如我們直接參與戰爭，怕會出亂子。」

　　江文清道：「我們曾多次討論這個問題，結論是呂明只是個別的例子，想投降的早就在邊荒淪陷時向姚興投降了，其他隨大家逃出來的，都是經過時間的考驗。」

　　卓狂生道：「在這動亂的時代，邊荒集是最後的一幅淨土福地，她是超越種族的，夜窩族正代表著這大亂時代的一個理想，一個絕不可能在邊荒外實現的夢想。任何人來到這裡，都會被邊荒集的獨特處迷倒，誰敢不同意我這句話？」

　　帳內眾人默不作聲。

　　卓狂生的話打動了每一個人的心。

　　劉裕打破沉默道：「這是呼雷當家和族人，證明你們對邊荒集忠誠的機會，否則邊荒集光復後，將沒有你們立足之地。」

　　呼雷方點頭道：「明白了！多謝各位肯給我們這個機會，我會回去和族人說清楚，讓他們自由選擇參與或退出。」

　　劉裕轉向高彥道：「派給你的任務幹得如何？」

　　高彥傲然道：「我手下一百二十名探子，已全體出動，形成以邊荒集為中心，籠罩縱橫達百里的精密情報網，任何風吹草動，都沒法瞞我。」

　　劉裕接著向呼雷方道：「呼雷當家請去與族人說明現在的情況，我想知道有多少人參與。」

　　呼雷方領命去了。

　　紅子春對劉裕這一手非常欣賞，道：「無論我們如何信任呼雷方，可是此事關係到荒人的生死存亡，有所保留是聰明的。」

　　卓狂生磨拳擦掌道：「該入正題了，過了今晚恐怕沒有靜心思索考量的機會。」

　　劉裕笑道：「請屠館主賜示。」

　　屠奉三欣然道：「館主是我們卓名士的尊稱，我的刺客館早解散了。」

　　說時從懷裡取出一個圖卷，平放在邊荒圖上，赫然是邊荒集的全圖，當然也是由卓狂生精製。

　　屠奉三手指落在東大街祕道入口的盛豐海味處，目光灼灼的打量眾人，沉聲道：「只要我們能攻佔這區域，我們便有機會大勝，再沒有更好的戰略。」

　　姬別道：「盛豐海味近處便是夜窩子，要攻至此處不但須突破敵人重重防禦，還要應付從中撲出來反擊力遠比我們強大的敵人，絕不容易。」

　　此時宋悲風和龐義來了，加入討論。

　　宋悲風道：「如我們強攻邊荒集，縱然有火器之助，又有濃霧掩護，兵員折損必重，當我們兵力被大幅削弱，即使成功佔領鐘樓，仍擋不住敵人的反撲。」

　　姬別提醒道：「我這幾天趕製的火器，只夠一晚激戰之用，一旦被敵人強逐出集外，將無力作出第二回攻勢。」

　　高彥道：「刺激處正在於此，必須一戰功成，不成功便成仁。他奶奶的娘。」

　　屠奉三道：「如被敵人曉得我們的軍事目標，此戰必敗無疑，所以必須採取惑敵的手段，從敵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入手，方有可能達致軍事目標，加上燕飛這著厲害棋子的配合，在敵人強大的防禦網打開一個缺門，再把這缺口擴大，令敵人出現崩潰的現象。」

　　紅子春皺眉道：「何處入手方是叫敵人意想不到呢？」

　　慕容戰劇震道：「當然是敵人防禦力量最強大之處，那才是料想不到的，不過這不就是以硬碰硬嗎？」

　　龐義道：「照現時的情況來看，敵人的防禦是堅不可摧，不論從東南西北那個方向進攻，都是非常艱苦。」

　　江文清瞄劉裕一眼，輕輕道：「你會選從東門進攻嗎？」

　　劉裕感到她瞄自己那一眼充滿能攝魄勾魂的魔力，又似乎在說明地也擁有同樣高超的智慧，猜到他和屠奉三的策略。

　　龐義老實地答道：「揀東門等若送死，一邊就是穎水之險，沿岸處滿佈地壘箭樓，南面則是敵人的拒馬陣和守陣的箭手，說不定還有幾座投石機，我們傾盡全力恐怕仍摸不到東門。」

　　慕容戰道：「可是如攻陷東門，我們可長驅直入，敵人必然陣腳大亂，弄不清我們究竟是要攻東門還是小建康。」

　　屠奉三道：「所以穎水西岸的碼頭區是敵人必守之地，反之如我們進攻其它三門，敵人還可以誘我們深入，然後從夜窩子出擊，多方同時猛擊我們。」

　　紅子春擔心的道：「攻打東門會令我們付出沉重的代價，划算嗎？」

　　此時拓跋儀回來了，興致勃勃的加入會議。

　　劉裕向拓跋儀解釋一遍後，微笑道：「邊荒集穎水東西沿岸一帶，防禦力似強實弱，是我們力能攻克的，只要我們完成兩個條件。」

　　姬別道：「甚麼條件？」

　　屠奉三道：「就是摧毀穎水東岸的箭樓和破壞攔河的兩重木柵。」

　　拓跋儀喝道：「好主意！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沒有城牆的邊荒集是很難同時應付前後夾擊的，當你們從南面發動攻勢，我可以由北面沿穎水壓逼敵人，令他們沒法集中力量抵禦你們。」

　　陰奇道：「穎水東岸的箭樓包在我身上，有擋箭車加上火器，清除它們是斬瓜切菜般的容易事。敵人肯定不會將大軍擺在東岸。」

　　劉裕欣然道：「前後夾擊太便宜敵人了，我要的是在濃霧的掩護下，四面八方的衝擊敵人，於敵人忙於應付之際，突然向沿岸區發動意想不到的猛烈攻擊，瓦解敵人本已低落的鬥志。」

　　江文清柔聲道：「我們的雙頭船是否可在這種情況下稍盡綿力呢？」

　　屠奉三代答道：「能否破關，全看大小姐精湛的水上戰術。」

　　劉裕心中百般滋味，隨著敵我形勢的變化，作戰計劃不住修改，最後的方案終於擬定。回想從前，開始時很多想法都是不成熟的。在這個戰略考量的過程裡，他學到當主帥的珍貴經驗。最使他有深刻感受的是眾人對他的信任，而這種對領袖的信心，建立於淮水之戰的大勝，令上下一心，人人為共同目標奮鬥。假如有一天，北府兵出現同樣的情況，不論桓玄和孫恩，都沒可能是他的對手。

　　江文清道：「明白了！兩重木柵根本不放在我心上，只要從水底加以破壞，我可以憑雙頭船的鐵製船頭破閘直上，從水上攻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紅子春大喜道：「逆水而行仍辦得到嗎？」

　　江文清道：「人力加風力，再加上把木柵水底的部分先暗中破壞，絕對沒有問題。至於如何令敵人措手不及，便要靠其它方面天衣無縫的配合了。」

　　陰奇道：「破壞木柵由我負責，以前我們振荊會為對付兩湖幫，訓練了大批專事從水底搞破壞的手足，此事由他們進行，應是綽有餘裕。」

　　江文清欣然謝道：「我們又再次並肩作戰了。」

　　劉裕心忖這也是異數，江文清和陰奇本是風馬牛不相關的兩個人，彼此性格作風均截然不同，但因一次生死與共的並肩作戰，建立起深厚的交情，所以陰奇樂意提供協助。

　　此時他更有信心江文清和屠奉三聯合起來的作用，會超過其實力的總和，因可互補不足。最微妙是在形象上，江文清因是江海流的女兒，得到南方幫會的尊敬，而屠奉三則是惡名遠播，人人驚懼的人物。兩人合作，當然令人又敬又畏。

　　屠奉三道：「現在大家該清楚掌握今次反攻計劃的重點，餘下就是如何配合和細節小問題。幸好尚有一晚時間，我們可以從長計議。」

　　卓狂生道：「計劃不要定得太死太精細，臨場發揮，能隨機應變，方是最佳策略。」

　　屠奉三笑道：「卓館主言之成理，我們可以開始了。」

　　※※※

　　「荒人擅用火器，我們第一次攻打邊荒集便曾吃過大虧，所以我特別囑人在北方搜羅火器，以毒攻毒，讓荒人驚奇一下。哈……」

　　燕飛認得是慕容麟的聲音，心中暗忖，他手上究竟有麼厲害火器呢？邊荒集是個沒有城牆護河的城池，其攻防戰的方式亦與其他城池有別，必須憑仗障礙陷阱，配以巨大殺傷力的火器，方有穩守的可能性。邊荒集的第一場大戰，充分顯示出荒人的創造力，為城池攻防戰寫下新的一頁，同時也啟發了敵人。

　　另一人道：「太子不可不知，這批西瓜皮炮威力驚人，且有千個之多，如我們採取誘敵之計，誘敵人主力深入，肯定可一舉擊垮敵人，絕無僥倖可言。」

　　說話的是宗政良。

　　燕飛大訝，慕容麟和姚興似乎已「和好如初」，再不因「盜日瘋」而心存芥蒂。

　　慕容麟意氣風發道：「政良！東西是你找回來的，就由你向太子和狄將軍解釋西瓜皮炮的威力和用法。」

　　由於人馬不住接近，聲音更為清晰。

　　宗政良道：「這批火器我是從東萊的火器廠買回來，形似大西瓜，故名西瓜皮炮。外殼是用二十層紙製成，再包兩層麻布，內裝火藥。厲害處是每個放入一百五十枚小鐵蒺藜，頂上安引信，用時像爆竹般點燃拋送，紙殼爆裂時，蒺藜四射，防無可防，如擊中眼睛面門，更可立即重創敵人。」

　　姚興大笑道：「如此將可補『盜日瘋』之失。」

　　姚興、慕容麟、宗政良、狄伯友和十多名將領，來到盛豐海味外的東大街附近，勒騎停下，掉轉馬頭，朝東門方向瞧去。

　　車輪聲自遠而近。

　　燕飛按下刺殺姚興及慕容麟的衝動，一來因沒有得手的把握，更因想到除非能同時殺死姚興和慕容麟，否則作用不大，而這是沒有可能的。最怕是對方生出退意，來個焦土大撤退，那便是弄巧反拙了。

　　同時捫心自問，敵人確是窮竭心力地應付今次荒人的反攻，只是這批厲害火器，已足以粉碎荒人的反攻美夢。假如大霧沒有如預測般出現，此仗將以荒人的全軍覆沒告終。

　　不過縱然大霧降臨，敵人有火器助陣，加上可固守高樓林立的夜窩子，仍是佔盡上風。

　　慕容麟道：「荒人兵力遠及不上我們，故只有採取惑敵之計，裝作從四面八方攻打我們，事實上卻集中力量在我們防線的某一點作突破。所以政良這誘敵深入之計，是上上之策。」

　　宗政良得慕容麟讚賞，興奮的道：「我很清楚荒人，他們說話是語不驚人死不休，行事則不守常規，猜測他們會用甚麼戰略，等如猜測瘋子的行為。我認為應付他們的方法，是在夜窩子部署應變的部隊，那就不論荒人猛攻何處，我們也可以狠狠還擊。這正是誘敵主力深入險地的戰術。」

　　慕容麟欣然道：「太子有何高見？」

　　姚興領頭策騎移往對街的行人道上，好讓裝滿西瓜皮炮的輜重車通過，一時街上充滿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音和護行騎士戰馬踏地的蹄聲。

　　混亂的雜音絲毫不影響燕飛一對靈耳的收聽能力，一顆心卻不住往下沉，敵人守中帶攻的戰術確是無懈可擊，不容易破解。最大的問題是敵人兵力在己方一倍以上，又有險可守，防禦重重。己方除靠一場濃霧外，在很多方面都比不上敵人。

　　自己是否仍要留在這裡發呆呢？

　　姚興道：「假如敵人水陸兩路夾擊邊荒集又如何呢？在水路上，我們絕非擁有十二艘雙頭船，戰鬥力強盛的大江幫對手。」

　　慕容麟道：「我一點都不擔心，還希望他們蠢得從水路攻來。穎水西岸不但是我們重兵所在，且有地壘箭樓大幅加強防禦力。如果太子還不放心，我們可以在小建康和東門分別部署兩支輕甲兵，配以投石機和火箭，一定可殺得敵人船毀人亡。」

　　宗政良也道：「我們佔有上游之利，可放出淋上火油、裝滿易燃物的火船順流克敵，任他們的雙頭船如何厲害，也難以抵擋。」

　　姚興沉聲道：「伯友認為我們採取這些方法，可守得住碼頭區嗎？」

　　狄伯友沉吟片刻，道：「敵人兵力遠及不上我們，以硬碰硬，敵人必敗無疑。如他們水陸兩路來攻，必須把主力投進西岸的戰鬥去，如此我們便可以西瓜皮炮和精兵一舉克敵。火船的提議非常好，只要敵人成功破柵，我們便用火船之計，配合狂擊猛打，此戰穩勝無疑。」

　　姚興道：「就這麼決定。」

　　最後一輛輜重車駛過，姚興等策馬追在車隊後，進入夜窩子去。

　　燕飛長長吁出一口氣，讓腦袋冷靜下來。

　　現在仍未是離開的時候，因他有更吃緊的事去辦，就是要設法毀掉這批火器。

　　首先，他須弄清楚敵人把西瓜皮炮藏到哪裡去，至於如何破壞，可以慢慢想辦法。

　　今次反攻邊荒集絕不容易，因為敵人全是戰場經驗豐富的戰士，在防守上算無遺策，且思慮周詳，一個不好，荒人就不是來反攻而是來送死。

　　想到這裡，燕飛重返地道裡去。

第十一章　天意難測

　　拓跋珪有個祕密，從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燕飛在內，就是他害怕進入城市。

　　他並非怕城市人多，而是怕被城牆團團圍起來的感覺，只有在一望無際的曠野草原，他才感到安逸自然。而且城市各處目標明確，身處其中，會使他產生出像被箭鋒瞄準了般的不安全感。

　　自懂事以來，他一直過著東奔西逃的生活，也養成了不被敵人綴上的習慣，成為馬賊後，這種戰略更被他發揮到淋漓盡致。換過任何人，絕不肯放棄平城、雁門這種軍事重鎮，他卻毫不惋惜的做了。

　　現在離盛樂只有兩里路，可是他仍選擇在城外立營，尤其在此未知慕容寶會否中計的緊張時刻。

　　從小他便是個有豐富想像力的人，每晚躺在帳幕裡，都要沉醉在幻想的國度裡，想像馳騁於奇異的地方，遇上千奇百怪的事物，至乎如何重建代國，成為無人能與爭鋒的霸主，即使夜夜難以成眠，仍苦中有樂。

　　過度的聯想力，是要付出代價的。他會想到別人想不到的情況，也多了不必要的顧慮和恐懼？身邊的人或敵人只看到他堅強的一面，事實上他也有脆弱的地方。

　　張袞的聲音在帳外道：「族主！有天大的好消息。」

　　拓跋珪站了起來，揭帳而出。

　　十多名親信將領聚集帳外，人人臉帶喜色。

　　拓跋珪沉聲道：「是否慕容寶中計了？」

　　全體將士下跪。

　　張袞大聲道：「敬稟族主，慕容寶在黎陽集結船隻，第一批二十多艘船已於二天前逆流而上，朝盛樂駛來。」

　　拓跋珪心中一陣激盪，湧起連自己都沒法明白的濃烈情緒，熱血直沖腦門，渾身沸騰。

　　慕容寶中計了。

　　多少年來，拓跋族一直在生與死的界線間掙扎求存，從不得不為馬賊，到重奪盛樂，其中的過程冷暖自知，難對人言。多年的堅持不懈，艱苦奮鬥，巧妙部署，現在終取得一個不容有失的千載良機。

　　拓跋珪暫放下心頭大石，肩上的千斤重擔，似聽到自己喃喃自語道：「我們立即回盛樂去。」

　　由攻克平城那一刻開始，他便曉得自己在進行一場豪賭，對手是自謝玄去後，天下無人能敵的霸主慕容垂，賭的是他拓跋鮮卑族的榮辱存亡。

　　到慕容垂派出兒子率八萬雄師來討伐他，拓跋珪仍是如履薄冰，因為只要慕容寶懂得只和他比拚實力，以穩紮穩打的方式來和他進行一場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持久戰，逐分削弱拓跋族的戰力，逐寸地侵佔他的土地，此戰必敗無疑。

　　現在慕容寶終於中計，以盛氣凌人之勢，直撲盛樂，擺出誓將盛樂夷為平地之態，便變成深入我境的孤軍，再難保持一面倒的優勢。

　　眼前成果，豈是容易得來？攻克平城後，他每天都盼望這一刻的來臨，他一直在等，等候任何事情會朝這方向發展的徵兆，那種感覺便像在接受命運的考驗，看看究竟老天爺會否關照他，還是和他開個可令人欲哭無淚的玩笑。

　　夢想終變成現實。

　　「族主！族主！」

　　拓跋珪像從一個夢裡醒過來般，茫然回頭，方發覺自己在揭開帳幕，準備步入帳內去。

　　「甚麼事？」

　　張袞低聲道：「公羊信和他的手下從邊荒集回來了。」

　　拓跋珪愕然道：「甚麼？」

　　張袞又重複一遍。

　　拓跋珪一時間仍沒法掌握張袞說的話：公羊信？邊荒集？想了想後，終記起派遣公羊信到邊荒集的祕密使命。可是一切都變得非常遙遠，比起慕容寶的魯莽行事，是那麼的不關痛癢。

　　好一會後，拓跋珪道：「著公羊信來見我！」

　　※※※

　　在鮮卑族女騎的簇擁裡，紀千千和小詩策馬疾行，風娘形影不離地追在後面，穿林過野。

　　大燕軍像淹沒大地的洪水，朝西南方推進，火把光照得遠近林野一片明亮。

　　紀千千心忖，如果不是慕容垂曾和她討論過對付慕容永的戰略，此刻將會如在夢中，不知道發生甚麼事。

　　究竟要到哪裡去？又或去幹甚麼？總是這般的晝伏夜行，所為何由？慕容垂的兵法詭奇莫測，天下間確難有能與他爭鋒之人。

　　自己真能在擊敗他一事上出一分力嗎？尤其當敵人變成燕郎和拓跋珪，慕容垂當然不會和她討論，還會千方百計隱瞞實情。在那樣的情況下，她能發揮的本事更是有限。

　　所以她必須在慕容垂尚未對她有戒心前，盡量瞭解他，掌握他軍隊的實力，做到見微知著，令慕容垂無法瞞她。

　　號角聲在前方響起，節奏明快，充盈空氣的感覺。

　　紀千千心中一動，暗忖就憑自己對音律的造詣，由燕人的號角聲入手，先掌握對方整套憑號角傳達信息的方法：如此一點一滴，終有一天，她會對大燕軍的行軍方法瞭如指掌。

　　※※※

　　地面上傳來物件移動的聲音。

　　燕飛喜出望外，卻又患得患失，心忖老天爺竟如此關照自己，敵人竟把西瓜皮炮搬到採花居地道出門處的大堂來。又怕是一場誤會，敵人只是搬來其它東西，使他坐失從祕道外出追蹤西瓜皮炮藏處的良機。

　　不過他還可以做甚麼呢？只好坐下來苦候在大堂內搬東西的敵人離開。

　　閭著無聊，燕飛拋開一切疑慮，全神貫注上方大堂的動靜。

　　人聲傳來。

　　以燕飛的本領，仍沒法聽到對方在說甚麼，忙站立起來，走到石階頂，把耳朵貼在地道出口較薄的石蓋處去。

　　「燕飛是否真的已離開了呢？」

　　因隔了一重石板的關係，聲音空洞古怪，不過燕飛仍認得是宗政良的聲音，暗叫一聲謝天謝地，放下心頭大石。

　　西瓜皮炮真的被送到這裡來，安置妥當後，敵人的領袖順道在這個好地方繼續商議。

　　狄伯友道：「事後我們曾遍搜邊荒集，包括所有地庫祕室，仍不見燕飛的蹤影，應該早已離去。」

　　慕容麟歎道：「換了是別人，我敢肯定早夾著尾巴有多遠逃多遠，但燕飛嘛！卻很難說。他是個可怕的刺客。」

　　宗政良道：「荒人行事不依常規，只看燕飛在邊荒集失陷後，仍有本事斬殺竺法慶，便令人不敢對他掉以輕心。事實上的確沒有人目擊他離開。」

　　慕容麟道：「太子在想甚麼呢？」

　　姚興道：「我在想邊荒集這麼多廢棄的空樓房，說不定還有尚未被我們發現的祕室或祕道，令燕飛可輕易找到藏身之所，問題便非常嚴重。」

　　燕飛暗叫不好，如對方由採花居開始找尋祕室祕道，自己只好殺出邊荒集去。

　　宗政良道：「若他躲在夜窩子外的廢墟，我們反容易對付，我們已在夜窩子扼要的樓房高處，派人輪更放哨，任他身法如何高明，仍難避我方耳目。」

　　狄伯友道：「這個燕飛真累人不淺，累得我們費盡工夫精神，到現在仍有三百多人尚未復元。」

　　又歎一口氣道：「至於祕道地室，更令人頭大，我們難道須搜遍夜窩子的數百幢樓房嗎？」

　　慕容麟道：「不搜索清楚怎能安心，說不定在我們腳下便有祕室祕道，如此便糟糕至極點。」

　　下面的燕飛聽得大吃一驚，心呼不妙。這條祕道的入口，雖設計巧妙，可是對方如出動精於此道的工匠，肯定再難遁跡潛形。

　　姚興道：「這個倒可以放心，這座樓房前身是著名妓院採花居，只是個風花雪月的場所，沒有人會弄間祕室又或開闢祕密通道。反是我所居住的洛陽樓，以前是邊荒集名人紅子春的大本營，必須仔細查察。」

　　宗政良道：「對！我們只須專挑邊荒集有頭有臉的荒人居所搜查，當可不用白耗人力。」

　　慕容麟咒罵道：「若給我找到燕飛，我會割下他的肉來嘗嘗，始能洩我心頭之恨。」

　　姚興道：「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去辦，希望再忙一晚，可一勞永逸，我操他娘的燕飛。」

　　足音遠去，然後回復寧靜。

　　燕飛在石階坐下來，暗抹一把冷汗。

　　敵人將會忙碌一晚，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哈！

　　※※※

　　反攻前最後一個軍事會議圓滿結束，劉裕提醒各人道：「明天天亮前我們全體在湖西的練兵場集合，於第一線曙光出現時舉行出征誓師大典，這是我們卓名士揀選的良辰吉時。」

　　眾人轟然答應，氣氛熱烈。

　　高彥道：「請恕小弟要缺席，因為老子我必須連夜立即趕赴前線，偵察敵情。」

　　龐義笑罵道：「你究竟是小弟還是老子？」

　　屠奉三道：「理你是老是嫩，必須特別留意穎水東岸的情況，查清楚除了箭樓石壘外是否另有伏兵，此事至關緊要。」

　　陰奇笑道：「你如辦事不力，第一個遭殃的將是你老子我。」

　　眾人放聲大笑，陰奇罕有和人說笑的，所以忽然說起笑來，特別有趣和親切。

　　拓跋儀動容道：「對！以姚興的擅守、慕容麟的狡猾，絕不容東岸如此輕易落入我們的手上，必有防備。」

　　紅子春笑道：「日防夜防，大霧難防，伏兵有屁用！」

　　他的話又惹起一陣哄笑。

　　高彥怪叫一聲，打個觔斗出帳去了。

　　卓狂生追在他身後出帳，搖頭歎道：「這小子愈來愈愛耍猴戲，該是因追求小白雁不遂，愈來愈猴急，顯露出猴性。」

　　笑聲中，眾人紛紛離開。

　　劉裕道：「屠兄，文清請留步。」

　　等帳內剩下他們三人，江文清道：「還有甚麼事要商量的？」

　　屠奉三道：「此戰現在的成敗，已繫於穎水的爭奪戰上：敵人始終佔有上游之利，像我們以前便有以檑木對付敵船之法，所以必須計劃周詳，方可以奪得穎水的控制權。」

　　江文清沉吟片刻，道：「水戰最厲害的手段，首數火攻，敵人夾岸設箭樓，放置投石機，正是要以火箭投石對付我們闖關的戰船，假如我們沒有陸上的配合，與送死沒有分別。」

　　劉裕道：「照紅老闆的預測，大霧來前會有一場豪雨。」

　　江文清欣然道：「如此敵人將沒法以火攻對付我們？」

　　層奉三道：「我敢肯定，屆時敵人在東岸的密林區裏會藏有伏兵，以敵人雄厚的兵力，不如此做便是大蠢才，所以我們必須於大雨降臨前先收拾這支部隊，否則我們姬大少精製的毒火彈便無用武之地。」

　　劉裕道：「這支埋伏的部隊對我們的計劃是很大的威脅，雖然據探子的回報，穎水東岸的密林區不見敵蹤，不過這該是合理的，過早部署只會暴露行藏，照我猜測那送糧資到邊荒集的二十多艘貨船，可輕易運送大批兵馬到上游遠處登陸，再偷偷的折回來，埋伏在選定的祕處。」

　　江文清動容道：「如每船可連人帶馬載送百名戰士，這支部隊將有三千之數。」

　　屠奉三道：「第一批出發的並不是慕容戰的五千先鋒軍，而是陰奇的五百人突擊團，高彥會和他們一起上路，乘坐司馬道子送的三艘戰艦，在離邊荒集十里處登上東岸，然後繞往敵人伏兵的北面。憑高小子的風媒本領，必可摸清楚敵人伏兵的情況。」

　　劉裕補充道：「這五百人全是原振荊會的兄弟，最擅打這種突擊戰，配合火器，又攻其不備，肯定勝任。」

　　江文清訝道：「這麼重要的事，為何剛才不提出來討論？」

　　劉裕微笑道：「我們荒人情況特殊，在某些關鍵地方不得不留有一手。」

　　江文清諒解地點頭，表示明白劉裕的為難處。然後秀眉輕蹙道：「敵人的伏兵該不會聚在一處，而是分散佈防，火攻能起的作用始終有限。」

　　屠奉三淡淡道：「當敵人群集而出，追擊拓跋儀奔往上游的部隊又如何呢？」

　　江文清道：「原來你們早有定奪。」

　　屠奉三道：「攻入東大街的計劃分幾個步驟進行，首先必須佔領東岸，如果時間拿捏得好，大小姐便趁大雨滂沱之際，破閘闖關，殺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江文清搖頭道：「我真的不明白，大雨既影響敵人，同時也影響我們，令我們的毒火器沒法發揮威力，我們能破關又如何呢？」

　　劉裕笑道：「這正是最精采的地方，破關後文清只須驅船隊直達上游，已可穩得穎水的控制權。」

　　屠奉三接下去道：「到達上游後，大小姐與拓跋儀的部隊會合，便可以從水陸兩路配合我們於大霧籠天之際，夾擊邊荒集的穎水西岸。其時大小姐已佔得上游之利，更是如虎添翼，教敵人難以抵擋。」

　　稍頓續道：「敵人要守的戰線長達一里，東門和小建康更不容有失，而我們則是集中全力，只要攻入東門，便功過半矣。」

　　江文清想到「老謀深算」四個字，不久前她還曾和劉裕討論過反攻的戰略，但都遠及不上這個最新的反攻大計，可見屠奉三對劉裕的助力有多大。

　　屠奉三長期和兩湖幫作戰，令聶天還的勢力無法擴展出兩湖半步，當然是有真才實料，幸好與他化敵為友，否則他肯定是可怕的勁敵。

　　更想到劉裕喚自己留下來，告如此事，並非隨意之舉，而是表明地是他們最親密的戰友，榮辱與共。

　　江文清心底一陣溫暖，深覺感動。

　　柔聲道：「假如豪雨久候不至，又或大雨後沒有霧又如何呢？」

　　劉裕道：「如此我們將會輸掉此仗。」

　　江文清想不到他如此坦白直接，愕然無語。

　　屠奉三笑道：「雨霧接踵而來是必然的事，我們是託劉爺的福氣，荒人也是沾劉爺的光。這叫氣數已定，不是任何人力能阻撓。」

　　江文清欣然道：「說得好！否則就不會有火石從天降的災異。」

　　劉裕再次感受到「火石效應」的威力，只能在心中苦笑。

　　起身道：「我要去找拓跋儀談話，剛才屠兄提起東岸伏兵一事，該令他心中生出疑問。」

　　屠奉三也起立道：「我也要去找慕容戰，讓他清楚全盤計劃。」

　　江文清隨他們站起來，開懷的道：「那我該做甚麼好呢？」

　　劉裕笑著走出帳外，道：「文清該好好睡一覺，過了今晚，恐怕想好好的睡一覺也很困難哩！」

　　仰望夜空，只見星光點點，心忖如果兩天後的夜空仍是如此美麗燦爛，他劉裕便肯定不是真命天子，而是等著戰死邊荒集的可憐蟲。

第十二章　大戰之前

　　祕道外一片漆黑，門窗緊閉。樓外守衛森嚴，樓內則完全不設防。

　　誰會想到有人從地底鑽出來？盛載箭矢的大籮筐，被移往靠近廣場的一邊，騰出來的空間被二十個大木箱填滿，而祕道出口恰好在兩者之間，仿如天從人願。

　　燕飛先移到窗旁，往外窺看。

　　數百名工匠正以泥石築起一道高牆，把鐘樓圍住，這工程完成後，鐘樓將成為一座有強大防禦力的石堡，最厲害是設有射箭孔，由堡內以弩箭禦敵，配合高樓，幾可立於不敗之地。

　　燕飛心忖如能奪得古鐘樓，守個八、九天絕無問題。

　　在正常情況下，即使以他的身手，要攻入這麼一座石堡亦是癡人作夢，除非在控制廣場後，以重型武器例如檑木之類攻城，或可達到目的。可是大霧再加上「盜日瘋」，則完全是另一回事。只要他能接近鐘樓，敵人不但視野不清，還被「盜日瘋」擾亂神智，誰都擋不住他先攻佔觀遠台，然後逐層往下殺去。

　　這想法令他更珍惜眼前身處的位置，暗自慶幸沒有衝動的離開。

　　樓內的暗黑對他完全沒有影響，弄清楚外面的情況後，燕飛來到裝載西瓜皮炮的大箱子前。

　　箱子高度齊胸，以每箱裝五十個計算，每個皮炮該是真正西瓜一半的大小。這是合理的，過重的話便不利拋擲。

　　燕飛頭痛起來，不是因箱子太多，而是箱子不但上了鎖，還有箱蓋處黏上封條，教他無從下手。

　　對如何破壞這批皮炮，他已有好主意，就是拔掉引信。由於火藥內藏，再不可以用火紅的烙鐵使之起火，這樣一來敵人得物亦無所用。製造新的引信雖非難事，可是在兩軍交戰的當兒，哪還有時間去辦，臨時張羅材料更是大難題。

　　究竟該怎麼辦呢？敵人既然這麼看重這批皮炮，定會按時派人來檢視，如發覺封條損毀，自己勢將暴露行藏，得不償失。

　　不過，假如他燕飛能瞞著敵人暗裡毀掉這二十箱皮炮，到敵人搬到戰場上解封準備使用時，方發覺皮炮被「廢掉武功」，引起的混亂和突然而來的打擊，可以想像。

　　燕飛探手輕撫封條，心中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一個辦法。

　　立即退陰符，太陽真火從手掌輸出，隨著手掌的移動，封條立即變熱起來。

　　燕飛以試驗的精神，緩緩把熱力提升，最重要是防止封條因過熱而焚燒。

　　封條和木箱間的樹膠開始遇熱溶解，燕飛見好就收，成功把完整的封條揭開來。

　　燕飛鬆了一口氣，解決了封條的難題，鎖頭更不礙事，該是作手腳的時候了。

　　公羊信神態恭敬地解釋了回來的原因後，氣憤難平的道：「我們是一心一意為族主辦事，置生死於不顧，可是儀爺卻沒有半句解釋的話，便把我們遣回來。」

　　拓跋珪神態出奇地平靜，道：「你說拓跋儀與燕飛在帳內密談後，忽然改變態度，令你們立即返回盛樂，對嗎？」

　　公羊信點頭道：「正是這樣，請族主為我們作主。」

　　拓跋珪沉吟片刻，問道：「你有沒有和燕飛交談過？絕不可以對我有任何隱瞞，否則你該清楚後果。」

　　公羊信嚇得俯伏在地氈上，道：「小人怎敢隱瞞族主，我真的沒有和燕飛說過半句話。不過……」

　　拓跋珪有點不耐煩的道：「不過什麼？我最不喜歡人說話吞吞吐吐的。」

　　公羊信不敢抬頭，戰戰兢兢的道：「燕飛來找儀爺時，我正在儀爺帳內，離開時與燕飛打了個照面。」

　　拓跋珪釋然道：「你清清楚楚的給我道出那時的情況。」

　　公羊信道：「當時他仔細的打量我，眼神非常銳利，令我感覺到他想對我動手，我不得不暗中防備，接著我頷首打個招呼就走了。」

　　拓跋珪啞然笑道：「燕飛確是燕飛。」

　　公羊信欲言又止，終沒有說出來。

　　拓跋珪歎道：「你被燕飛看破了。」

　　公羊信發誓道：「我確實沒說過半句話。」

　　拓跋珪輕鬆的道：「正因如此而出了問題。」

　　又道：「給我坐起來，我並不是要責怪你，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公羊信依他吩咐坐好，卻不敢面對拓跋珪，側坐一旁，垂著頭。在拓跋族裡他雖是一流的高手，可是對著權威日增的拓跋珪，仍不由心生敬畏。他更發覺拓跋珪今夜心情極佳，似乎沒有把刺殺劉裕失敗的事放在心上。

　　拓跋珪雙目露出濃烈的感情，道：「我明白燕飛，從小他對人便有超乎常人的觸覺，你這麼暗懷鬼胎的不敢和他說話，更一副戒備的姿態，怎瞞得過他？唉！

　　「這小子太清楚我哩！你露出這麼大的破綻，而他又從小儀有諸內形於外的矛盾神色察覺端倪，所有事情加起來，立即測知我的心意。」

　　公羊信惶恐的道：「小人該死！」

　　拓跋珪苦笑道：「謝安的九品觀人之術，真的是這般厲害嗎？若他尚在世，我真的希望給他看看，瞧他有何評語。」

　　公羊信又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拓跋珪道：「你想說什麼呢？」

　　公羊信的頭垂得更低了，沉聲道：「燕飛這樣偏幫漢人，究竟置族主於……」

　　拓跋珪大喝打斷他道：「閉嘴！」

　　公羊信愕然一震，眼中現出不解的神色。

　　拓跋珪現出怒容，喝道：「沒有人可以在我拓跋珪面前說燕飛的不是，他永遠是我最好的兄弟。現在給我滾出去，好好反省。滾！」

　　公羊信暗鬆一口氣，站起來躬身退出帳外去。

　　剩下拓跋珪一個人，忽然笑了起來，搖頭歎道：「唉！我的好兄弟，為何你不可以因我而改變一下你的固執呢？」

　　燕飛筋疲力盡的挨著地道的石壁休息，陪伴他的只有六罐「盜日瘋」，他忽然有苦心竭力的感覺。

　　他的內氣可以生生不息，但卻受到體能的限制，過度的勞累，會令他的身體不勝負荷，反過來影響他真氣的強弱。真氣便像拖車的駿馬，身體是馬車，如在崎嶇的山路奔馳，車輪也會因碰撞而損毀，縱使馬兒健步如飛，也無法拖動。

　　捱了一個晚上，使他深切體會到自身的情況。幸好工作已完成了。

　　他曾想過偷一些皮炮藏到地道裡來，卻因感到使用皮炮太過陰毒，有違他的作風，終於放棄這個念頭。一想到皮炮在敵群中爆開，小鐵蒺藜朝各方激射，嵌入敵人面門眼睛的情景，他便有不寒而慄的感覺。

　　拓跋珪便常指自己的心太軟，他也知事實確是如此，但有什麼辦法呢？現在該是破曉的時候，姚興等在大規模的搜索後勞而無功，會否斷定他早已離集，安心下來？他聽著自己逐漸放緩的喘息聲，嗅著地道可令人窒息的霉氣味，克制著噁心的感覺，想到了紀千千。

　　燕飛閉上眼睛。

　　千千現在怎麼樣呢？她的百日築基是否正逐步完成？築基成功後，是否可以任意通過心靈感應撫慰相思之苦？一切仍是未知之數。

　　他又記起他娘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情景，由那一刻開始，他一直活在仇恨之中，照亮他生命的，只有他娘臨終時著他堅強活下去的囑咐，當仇人在他劍下授首的一刻，他清楚感到過去了的生命已告一段落，從此再沒有什麼事可令他放在心上。

　　於是他到了邊荒集，過著醉生夢死的頹廢生活，直至遇上紀千千，生命忽然又到了新的轉折點，將他徹底改變過來。

　　然後仙門出現。

　　唉！

　　他奶奶的仙門！

　　生命究竟是什麼一回事？是什麼力量令自己到這生死之局來，嘗盡人世間的悲歡離合、生老病死。

　　這一切究竟有何意義可言？在邊荒集一整年的冷眼旁觀，他看盡人性的美麗和醜惡。強權就是一切，部份人便以把別人踐踏在腳下為快。人與人間的衝突和鬥爭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因為世上與人有關的事物，從來不會是完美無瑕，換一個角度去看，會得出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結果。這絕不是非黑即白的事情，要弄個真相大白、水落石出是沒有可能的事，於是人們各自捍衛自己的觀點，至演變成意氣之爭。對於這一切，他感到非常厭倦，更感生無可戀，只好憑杯中之物渾渾噩噩的過日子。

　　當時最令他沮喪的是對成敗的看法，到頭來，一坏黃土會埋葬一切，生和死是任何力量都改變不了的。沒有人明白他，包括龐義和高彥。

　　但紀千千卻像一道燦爛的陽光，穿過蔽天遮日的烏雲直射進他心坎去，撫慰他因娘的死亡和愛情路上受到重創的脆弱心靈。

　　由見到紀千千那一刻起，他告別了以前頹唐失意的燕飛，開始生命另一段多姿多采的旅程。

　　上方傳來重物移動的聲音。

　　燕飛從沉思裡驚醒過來，心叫好險。

　　敵人是要把皮炮移走，分配到各戰略要點，好用來應付荒人的反攻。

　　同時他曉得敵人已收到荒人開始發動攻勢的情報，作最後的部署。

　　燕飛探手撫摸放在身旁的蝶戀花，劍出鞘後它會飽飲敵人的鮮血，這種逼不得已下似乎永無休止的殺戮，究竟何時方可告終呢？在晨光下，荒人不論男女老幼、上戰場的戰士或支援的人員，數萬人齊集在鳳凰湖西的曠地，舉行由卓狂生主持的誓師大典，儀式莊嚴隆重。

　　接著慕容戰率領由五千騎士組成的先鋒隊伍，離開鳳凰湖，踏上征途。

　　吃過午膳，十二艘雙頭船和八艘貨帆駛出鳳凰湖，載的是拓跋儀的三千戰士和馬兒，逆上穎水，直趨邊荒集。

　　至傍晚時分，在姬別的監督下，工匠們終趕起三十台性能卓越的投石機。

　　此時火器、藥物、糧草、後備的兵器和弓兵，連同投石機，亦開始送上泊在碼頭區二十多艘大小貨船上去。湖區燈火處處明如白晝。

　　女兵全體出動，好讓戰士可以提早入帳休息，為了邊荒集，不論如何辛苦，沒有人有半句怨言。

　　初更時分，三百架由龐義指揮的騾車從陸路沿穎水北上，盛載的是物資糧草，以支援前線的大軍。一切安排井然有序，每個人都明白自己的責任，清楚所處的位置。

　　在淝水之戰前，如果有人預測荒人可以如此同心協力攜手合作，肯定會被認為壞了腦袋發了瘋。

　　天尚未亮，劉裕偕同屠奉三、卓狂生、宋悲風、程蒼古、費二撇、姬別、呼雷方、紅子春等人，立在湖北山坡高處，等待江文清的船隊完成首個任務後歸隊。

　　姬別見紅子春不停望天，擔心的道：「不要告訴我你看錯天氣。」

　　費二撇也皺眉道：「他奶奶的！天氣好得出奇，說是萬里無雲也沒有誇大。」

　　程蒼古歎道：「我寧願不使老千手段的和你賭一局，唉！今天還似特別熱似的。」

　　紅子春冷哼道：「制兵器火器我比不上你姬大少，玩財技拍馬追不上老費，賭錢更絕不會找我們的程賭仙，可是看天氣嘛！請你們全體靠邊站著。既無雲又特別熱，正是大雨將臨的現象，這正是古聖賢人說的什麼娘的物極必反，我現在幾可準確預言兩天內有場大雨，如所言不兌現，我會刎頸自盡以贖前愆。哈！不過如真的下雨，你們三個傢伙須在夜窩子擺酒向我賠罪。」

　　呼雷方笑道：「不要說擺酒賠罪這般小事，以後每逢見到你打躬作揖，斟茶遞水，行弟子之禮又如何呢？」

　　卓狂生忽然振臂怪叫，嚇了各人一跳。

　　卓狂生見弄得人人側目，卻若無其事的欣喜道：「大家都很興奮雀躍，對嗎？大家盼望的大日子終於來哩！接著便是好日子。坦白說，當日我被逼宣佈放棄邊荒集，敲響聖鐘，心裡難過得想哭，更想留下殉集。」

　　姬別笑道：「為何你還沒死呢？」

　　卓狂生撫鬚微笑道：「因為我不想壯志未酬身先去。他娘的！我更不想我的天書以悲慘的結局收筆。你奶奶的！你明白嗎？在這個天下大亂的時代，人世間還欠慘事嗎？來聽說書的人，都希望聽得開開心心的，誰希望最後得到的竟是慘劇一場。想受苦嗎？離開我的說書館便成，保證你的期望不會落空，所以我決定繼續活著，為我的邊荒集的圓滿結局奮鬥，成功失敗都無所謂，最重要是我曾經努力過。」

　　屠奉三想起桓玄，點頭道：「對！成又如何？敗又如何？最重要是奮鬥的精神，那才是生命的真諦。」

　　劉裕看著太陽升出東山，照亮了湖面一角，金光浮閃，深吸一口氣道：「世上是沒有絕對的事，既沒有絕對的成功，也沒有絕對的失敗，有時甚至成功和失敗間的界線也很難劃分。說不定成功的後面便是失敗。」

　　如燕飛在場，會明白他這番話的含意。可是現在包括最瞭解他的屠奉三在內，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卓狂生道：「對我來說，光復邊荒集便是絕對的成功，毫不含糊。」

　　呼雷方質疑道：「真是絕對的勝利嗎？千千小姐主婢仍在慕容垂手上，光復邊荒集只是一個起點，距離成功尚遠。」

　　卓狂生想起紀千千主婢，沉默下來。

　　呼雷方則被勾起心事，有感而發的道：「一直以來，我對本族忠心不二，從沒有異心。可是千千小姐的自我犧牲，視各族如一家人的精神卻深深打動我。沒有她，我們早命喪邊荒集，不會有今天的好日子。姚萇父子逼死苻堅，亦是我不認同的事，說到底苻堅並沒有半點薄待他們，如此恩將仇報，令天下人齒冷，這種事怎可以自己動手呢？慕容垂便比他們聰明多了，明明有殺苻堅的大好機會，仍明智的放過了。現在姚萇在關內遇到激烈反抗，正是自食苦果，由此也令我看清楚他們父子的本質，根本不配作我們羌人的最高領袖。到姚興來逼我作卑鄙小人，更令我產生強烈的不滿。縱能霸佔邊荒集又如何呢？我還有顏面充好漢下去嗎？」

　　卓狂生豎起拇指讚道：「我們沒有看錯你，是好漢子的永遠是好漢子。」

　　姬別道：「坦白說！我以前也是渾渾噩噩的過日子，拚命賺錢，拚命花錢，天天風花雪月，只希望眼前的情況永遠不變。說活得痛快嗎？又似非如此，還常感心有不足。到慕容垂和孫恩大軍聯手夾攻我集，才忽然從一個迷失的夢驚醒過來似的。這幾天來忙得頭昏腦脹，既要看緊工作進展，又要派人到壽陽採購材料，一生人從未試過這般辛苦，卻感到生命充滿意義，幹得痛快，沒有一滴血汗是白費的。昨晚當製成品送上船時，雖肯定賺不到半個子兒，卻有前所未有的滿足感，你們說奇怪嗎？」

　　紅子春道：「是否奇怪，最好請教我們的卓名士，建康已失去了天下第一名士謝安，幸好我們還有自己的特產卓名士。」

　　卓狂生老氣橫秋的道：「這類問題，只有我這深悉人性的專家才能解答。人是需要變化的，任你天天大魚大肉，夜夜笙歌，可是當每一天都是昨天的重複，最安份的人也會生厭。邊荒集的兩次失陷，正提供了生命中最需要的刺激和變化，那種得而復失，失而復得的感覺最是動人。告訴我，你道一個人出生於大富大貴之家，和一個從一無所有，至白手興家、創業立幫的人相比，誰快樂一點呢？誰更滿足呢？」

　　劉裕心中一陣感慨。

　　他正是從一無所有到擁有少許成就的人，不幸的是得到的或許永不能填補他所失去的。對於成功失敗，他比任何人有更深刻慘痛的體會。

　　費二撇道：「老卓的話確有道理，我便是窮光蛋出身，賺得第一兩黃金時，那種快樂確沒法說出來。可是對一個不用絲毫努力，只因老爹關照即坐擁金庫的世家子弟來說，多一百兩、一千兩又如何呢？」

　　宋悲風舒一口氣道：「計劃進行順利，船隊安然回來哩！」

　　看著船隊神氣地進入鳳凰湖，眾人放下心頭大石，曉得至少反攻戰的初步計算沒有出現失誤。

　　他們等於失去一切的人，現在賺多個子兒，都會為他們帶來喜悅。

第十三章　直指邊集

　　燕飛透過盛豐海味的門隙往外窺視，敵人的一隊騎兵剛經過鋪外。

　　由昨天開始，敵人軍隊便調動頻繁。他怕打草驚蛇，功虧一簣，不敢離開盛豐海味到外面偵察，但可以肯定一件事，至少敵人仍未發覺西瓜皮炮被他作了手腳，否則早把採花居的地面拆開下來找他算賬。

　　「隆隆」聲響。

　　燕飛用心觀看，出現的是一輛投石機車，接著是另一輛，如此十輛過去後，便是二十多台擋箭車，一長串的朝東門開去。

　　燕飛靠在門旁牆壁跌坐地上。

　　是甚麼一回事呢？敵人正把部署在其它地方的防禦工具，調往東門外的碼頭區，以加強水岸的防守能力。難道他們從蛛絲馬跡，察覺到己方要先攻取東大街嗎？以劉裕和屠奉三等人的智慧，怎會如此不智。

　　又或姚興等人的智計，高明至可看穿己方的惑敵之策。

　　不過他仍是對劉裕信心不變，或者他是故意令敵人錯覺他主攻東門，事實上卻採聲東擊西之計。

　　無論如何，他會穩守此處，學習拓跋珪的耐性，雖然並不容易，他心中同時有個聲音，催促他出集去與劉裕會合，好告訴他們邊荒集的虛實。

　　唉！

　　等待真令人費神，虧得拓跋珪那小子偏擅長這玩意兒。

　　尤其今天的陽光特別猛烈，熱得反常，但又熱而濕，令他更不願意回地道去。

　　就在此時，他聽到撞門的異響，不是來自盛豐海味的大門，而是鄰近的鋪子。

　　心中暗罵一聲，迅速回到地道去，剛關上入口的蓋板，盛豐海味的店門已給硬撞開來。

　　燕飛心中明白，敵人正作最後的佈防，四條主大街的鋪子都會被征作街巷戰之用，可以想像屆時逐街逐巷的爭奪戰會是如何激烈。

　　他會毫不留情地對付敵人，不會有任何婦人之仁，在他體內流動的，有一半是悍勇善戰拓跋鮮卑族的鮮血。

　　敵人的強橫，已完全激起他無懼生死的戰意。

　　※※※

　　星野覆蓋的穎水兩岸，特別迷人。

　　劉裕獨自立在船首，任由河風吹得衣袂拂揚。

　　離邊荒集已不到四十里，經過一天半夜的航程，邊荒集的反攻戰已近在眼前。

　　敵人現在該生出警覺，大幅加強穎水的防衛，而這正是屠奉三整個戰略最精采之處。

　　由於敵人兵力是他們的三倍，不論如何強攻猛打，最後吃虧的只會是他們，唯一的方法是先動搖對方的軍心，削弱敵人的鬥志，使對方空有渾身蠻力，但偏是使不出力來。本來這是近乎不可能的，可是邊荒集恰好提供了這麼一個理想的環境。

　　實質的戰略早擬好，只要加上臨場的靈活應變，便可逐一付諸實行，直至攻入有燕飛潛伏的東大街。

　　燕飛是邊荒的一個神跡，膽大心細，能人所不能，必可和他們配合無間。

　　對荒人來說，能光復邊荒集，已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但對他來說，只是個起點，未來的道路仍是漫長而艱困，充滿不測的變量。

　　有時他真的感到肩上的重責令他負擔不起，可是當想到謝玄，想到北府兵無助的兄弟，想到屠奉三、江文清，還有淡真，他會立即拋開一切疑慮，振起鬥志，堅持下去。

　　最後的勝利何時才會降臨到他劉裕身上呢？這是無從估計的事。

　　可是他絕不會忍辱偷生，縱使他仍有邊荒集這退路。

　　寧願戰死，他也不會做逃兵，否則怎對得住看得起他的人。更何況已失去了王淡真，只有在復仇雪恥的路上一步步掙扎前行，生命才有意義。

　　眼前等待著他的是邊荒集的反攻戰，他是不會退縮的，直至最後一兵一卒，他仍要作戰到底。

　　轟轟烈烈的戰死，怎都勝過屈辱含恨的活下去。

　　可是一旦收復邊荒集，他爭霸天下的大業將全面展開，他會清除所有擋路的人，直至最後的勝利牢牢地緊握在手上。

　　（卷二十三終）

卷二十四　第一章　傾吐衷曲

　　慕容垂到達時，風娘正指揮女兵為紀千千主婢搭起營帳，好讓她們休息。

　　紀千千面無表情的看著慕容垂來到身旁，不發一言。

　　小詩施禮退到風娘身邊。

　　慕容垂微笑道：「千千仍怒氣未消嗎？」

　　紀千千淡淡地道：「有甚麼好生氣的？皇上不累嗎？」

　　慕容垂向風娘打個眼色，待後者領小詩避到遠處，苦笑道：「我是來向千千送禮賠罪的。」

　　紀千千訝然瞧著慕容垂，秀眉輕蹙道：「送禮？」

　　慕容垂流露出誠懇的神情，歎道：「我這份賠禮與別不同，是有關邊荒集的最新消息。」

　　紀千千「啊」的一聲嬌呼。

　　慕容垂喝道：「牽馬來！」

　　親兵們連忙把兩匹戰馬送至兩人身前。紀千千踏蹬上馬，隨著慕容垂策騎出營地，直抵附近一道小河旁，然後沿河奔往上游，穿過一片疏林後，前方忽然出現一個小湖，在晨曦剛露的時刻，湖岸樹木茂密，一片蔥蘢，掩映入湖，格外清幽。

　　於奔波一夜後，驟然見到眼前漣漪泛碧，浮光躍金的動人湖景，實在令人心曠神怡、渾忘塵俗。

　　慕容垂放緩馬速，打手號著追在馬後的親兵散往四方把守，然後偕紀千千下馬來到湖岸旁。

　　輕風徐徐拂過小湖，吹得兩人衣袂飄揚。

　　慕容垂嘆了一口氣。

　　紀千千走到露出湖面的一方平滑大石坐下，伸個懶腰，道：「皇上似是心事重重哩！」

　　慕容垂坐在她左後側的石塊上，苦笑道：「如果我能夠分身為二，當不會有任何煩惱。」

　　紀千千望著湖水，一群魚兒正無憂無慮地在水裡追逐嬉戲，她不由想起「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兩句話。心忖，雖然不曉得魚兒們是否真的沒有憂愁，可是它們的自由自在，卻是自己最渴望的生活方式。

　　道：「邊荒集之戰是否有結果了？」

　　慕容垂搖頭道：「戰事雖尚未開始，但卻有新的變化。」

　　紀千千道：「新的變化？」

　　慕容垂面向湖水沉默不語，紀千千可肯定他不是在看湖裡的游魚，而是陷入沉思之中。

　　她可以想像到慕容垂內心的矛盾和為難處，因為他們是處於對立的位置，她的好消息便是慕容垂的壞消息、不過她清楚慕容垂的胸襟，要不就完全瞞著她，否則必會坦誠相告。同時心中奇怪，天下間竟有他慕容垂解決不來的事。荒人在兩次遭劫後，仍有可令他擔心的反擊力嗎？

　　慕容垂心情沉重地道：「最近邊荒發生了一件轟動南北的異事。」

　　紀千千別頭往他望去，慕容垂剛仰望晴空，在晨光裡他的面容特別清楚，輪廓像崇山峻嶺般起伏，如若自亙古以來便存在的山嶽，經得起風雨的考驗。

　　慕容垂目光朝她迎來，現出令人心折的深情。

　　紀千千暗歎一口氣，避開慕容垂的注視，輕輕道：「有甚麼事可令皇上心煩呢？」

　　慕容垂道：「在邊荒集東南面、穎水東岸的山區內，一塊火石從天而降，把一座破寺化作飛灰，撞開一個深廣數十丈的大坑穴，令整個邊荒震動起來，火光直衝天際，威勢驚人至極點。」

　　紀千千愕然道：「竟有此事？天降凶兆，地有災劫，真不是好兆頭。」

　　慕容垂道：「晉室新皇便為此下詔罪己。」

　　紀千千皺眉道：「皇上竟為此事憂心嗎？」

　　慕容垂歎道：「此事發生的時間地點，均耐人尋味，當時荒人在劉裕的指揮下，正與荊州和兩湖聯軍，在淮水和其北岸，水陸兩路全面交鋒，最後以荒人大勝作結，千千對此有何聯想呢？」

　　紀千千聽得心中忐忑，卻沒有答他。

　　慕容垂催促道：「千千？」

　　紀千千柔聲道：「我該怎樣回答皇上呢？天意難測，誰都說不清這是甚麼一回事。」

　　慕容垂現出笑意，道：「千千是南方第一名士的乾女兒，該比任何人都有資格談論此事。劉裕不是謝安慧眼挑中的人嗎？」

　　紀千千往小湖對岸瞧去，岸沿處長著高矮不一的蒼老古樹，夾雜著野花芳草，際此春初時分，湖水花木互映，更有樹木亭亭玉立湖水之中。山色、樹影、白雲、藍天倒映在水面上，妙趣天成。

　　紀千千別轉螓首，秀眸無畏地迎上慕容垂灼灼逼人的眼神，從容道：「皇上相信有天意這回事嗎？」

　　慕容垂雙目精光閃動，冷哼道：「歷史是由人創造出來的，至於是否有天意暗中支配朝代的更迭，是我謀劃之外的事，亦由不得我去擔心，可是，此事對邊荒之戰卻有決定性的影響，令我不敢掉以輕心。」

　　紀千千搖頭道：「我不明白。」

　　慕容垂看著她能傾國傾城的如花玉容，忽然又歎一口氣，道：「尤有甚者，是傳出火石撞地的一刻，正是劉裕一箭沉『隱龍』的剎那，令天降災異一事與傳說新朝崛起的效應，更被劉裕全盤接收，再加上你乾爹的九品觀人之法，認定他是謝玄的繼承人，對劉裕聲勢的助長力，簡直無可估量。」

　　紀千千忍不住地露出心中的欣悅，興致盎然的道：「甚麼一箭沉隱龍？皇上可否說清楚點？」

　　慕容垂道：「這是荒人們自編的風言，因為容易琅琅上口，故傳播得眾口一詞。『隱龍』是兩湖幫第二號人物郝長亨的座駕舟，外表看與一般的商貨船沒有分別，其實性能極佳，與兩湖幫幫主聶天還的帥艦『雲龍』，都是稱霸水道的超級戰船，『隱龍』於較早前更在建康的大江上大顯神威，於建康水師的重重包圍下，突圍而去，轟動南方。現在被劉裕以特製火箭一箭擊沉，一舉弄垮兩湖幫的遠征軍，加上災異凶兆一事的渲染，頓然令劉裕成為荒人的英雄、南人的希望。此事影響之大和深遠，會在將來逐漸顯現。我敢肯定，現時南方沒有人敢不把劉裕放在心上。」

　　紀千千強壓下心頭的興奮，裝作漫不經意的問道：「荒人怎會在淮水與荊州軍和兩湖軍交戰呢？」

　　慕容垂道出來龍去脈，然後道：「現時荒人在邊荒集南面、穎水兩岸集結，準備大舉反攻邊荒集。請恕我直言，如以表面的情況計算，荒人此戰必敗無疑。因為不論實力和形勢，荒人均處於絕對的下風。」

　　紀千千道：「皇上口中的表面情況，指的當是兵力的比較和你們一方有據集固守的優勢，可是，皇上卻擔心劉裕是天意所指的真命天子，所以有患得患失之心。對嗎？」

　　慕容垂啞然笑道：「天意虛渺難測，誰敢肯定？何況這只可能是荒人附會之談，而我根本不信這一套，可是，我卻不能低估此事對荒人戰士的影響力。就像彌勒教徒盲目相信竺法慶是再世活佛，荒人現在亦完全絕對地信任劉裕，認為劉裕可以領導他們收復邊荒集，這種沒有理性的信念，令荒人的鬥志和士氣處於巔峰狀態，假設劉裕懂得善加利用，荒人會發揮驚人的戰力，這才是我關心的問題。」

　　紀千千強掩飾住心中的震駭，慕容垂再次表現出他對人性的認識，及掌握對手心理狀態的超卓能力。在他的指示下，守衛邊荒集的聯軍，會針對此點作出部署，那除非劉裕確是老天爺挑選的真命天子，否則荒人真是凶多吉少。

　　慕容垂又道：「此事對荒人有利也有弊，驅使荒人不顧生死地對邊荒集發動全面的反擊，只要我們抵得住他們第一輪的猛攻，荒人以寡敵眾的兵力將無以為繼。在軍事上，這是孤注一擲的冒險行為。」

　　紀千千的心直沉下去，荒人能再次創造奇蹟嗎？

　　紀千千欲言又止，最終沒有說話。

　　慕容垂凝望著地，忽然像軟化下來似的嘆了一口氣，沉聲道：「還有另外一個消息，千千想聽嗎？」

　　紀千千白他一眼道：「你該清楚我的答案，何用多此一問呢？」

　　以慕容垂的老練和修養，也差點被紀千千的媚眼勾去了魂魄，再沒暇計較紀千千只有在談起荒人才會恢復「常態」，一顆心「霍霍」的躍動。道：「是關於燕飛的。」

　　紀千千嬌軀沒法控制的輕顫，情不自禁地叫道：「燕飛？」

　　慕容垂神色不變地道：「燕飛二度決戰孫恩，從南方直打至邊荒，最後以不分勝負完結。此戰不但令燕飛盡雪前恥，還使他穩坐邊荒第一高手之位，除非最後孫恩能擊敗他，否則天下高手雖眾，將沒有人能掩蓋他的光芒：我慕容垂也以有他這樣一個超卓的對手為榮。」

　　紀千千一雙美目異采連閃，說不出話來，但誰都看得出她芳心內澎湃激盪的情緒。

　　慕容垂移開目光，望往晴空，徐徐道：「邊荒之戰的結果即將揭曉，我會把結果如實奉告，絕不隱瞞。」

　　※※※

　　建康。琅玡王府。

　　司馬元顯踏入大廳，司馬道子正負手在窗前，凝視側園的春景，默默思索，聽到足音，卻沒有任何反應。

　　司馬元顯直抵司馬道子身後，恭敬的道：「爹召孩兒來，有甚麼吩咐呢？」

　　司馬道子淡淡道：「你今天天未亮便出門，到了哪裡去呢？」

　　司馬元顯答道：「孩兒開始訓練第一批新軍哩！所以比平常早起。」

　　司馬道子點頭表示讚許，問道：「質素如何？」

　　司馬元顯道：「質素不錯，可是士氣低落，直至我宣佈增加俸祿，他們才振作了些。士氣這東西很難在短期內提升，不過，孩兒會在這方面下工夫的。」

　　司馬道子轉過身來，訝道：「你竟懂得注意軍隊的士氣？」

　　司馬元顯俊臉一紅，垂首道：「我是從荒人身上學來的，他們的鬥志堅如鐵石，不論在如何惡劣的形勢下，仍不會氣餒，這就是士氣。」

　　司馬道子苦笑道：「荒人確是你的良師益友。你多久沒有到青樓去？人有時也該放鬆一下。」

　　說到這裡，心中浮現楚無暇動人和充滿誘惑力的玉容，自她離開後，他有過幾個女人，但全不是那回事。

　　司馬元顯道：「有時孩兒也想到秦淮河遣悶，唉！不知如何？沒有了紀千千，又想及眼前的情況，最後還是提不起興致。」

　　司馬道子點頭道：「歇歇也是好事。我今次召你來，是要告訴你兩個好消息，但也是壞消息。」

　　司馬元顯愕然道：「爹挑動孩兒的好奇心哩！究竟是怎樣的消息呢？」

　　司馬道子微笑道：「有點糊塗了，對嗎，不過你聽了便明白。第一個消息是我剛接到殷仲堪的奏章，要求恢復荊州刺史的原職，桓玄、桓修和楊全期也在奏章上署名。」

　　司馬元顯一震道：「他們又再夥同一氣哩！爹的分化之策，看來對他們的團結沒有影響。」

　　司馬道子從容道：「這只是表面看來。桓玄雖表明支持殷仲堪的要求，事實上卻是不得不為之，是形勢所逼下的權宜之計，殷仲堪和楊全期確是有實力的人物，可是，不論兵法武功，均遠不及桓玄，一對一固然非是桓玄對手，聯合起來恐怕仍是敗多勝少。可是，桓玄卻不得不顧忌我們和北府兵聯手的力量，一日與殷仲堪和楊全期決裂開戰，我們必站在殷楊兩人一方，桓玄便勢危了。所以，桓玄現在是忍一時之氣，靜待最佳時機，再一舉收拾殷楊兩人。」

　　司馬元顯明白過來，同意道：「爹的分析非常透徹，此事確是好壞參半。」

　　又問道：「如此該算對我們利多於害，桓、殷、楊三人再沒可能通力合作。」

　　司馬道子道：「那你便要把第二個消息一併考慮。天師軍已完成集結，總兵力達十萬人，大小戰船近千艘，據報，將在短期內渡海進犯會稽。而這正是桓玄等待的時機，只要天師軍牽制著我們，他便可以掉轉槍頭收拾殷仲堪和楊全期。」

　　司馬元顯終不及乃父老到，色變道：「我們豈非兩面受敵？」

　　司馬道子現出一個充滿陰險意味的笑容，道：「爹如不預早計算有今天一日，如何有資格在我司馬皇朝聽政？守會稽的是王凝之，五天前，王夫人道韞才起程往會稽去會夫兒，假如王氏一家人有甚麼三長兩短，你道會引致甚麼後果呢？」

　　司馬元顯一呆道：「這個！嘿！這樣不大好吧？」

　　司馬道子歎道：「你認為我們有另一個選擇嗎？成大事者，豈容婦人之仁，只有這樣，才可以把謝琰和劉牢之拖進這泥淖裡。而我們則能保持實力，應付有兩湖幫作走狗的桓玄，此事關係到我大晉朝的存亡，顯兒必須明白此點。」

　　司馬元顯臉容轉白，急促的喘了幾口氣，點頭道：「孩兒明白了。」

　　司馬道子負手來回踱起方步，現出深思的神情。

　　司馬元顯不敢打擾他的思路，垂手默立。

　　司馬道子忽然停下來，注視著兒子道：「你是否對劉裕有好感呢？」

　　司馬元顯坦然道：「孩兒畢竟曾和他並肩作戰，唉！只可惜……」

　　司馬道子沉聲道：「不論你對他觀感如何，劉裕已成為一個極端危險的人物，必須除去。近日民間謠言四起，多少都與他有關，最荒謬莫過於甚麼『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的讖語。」

　　司馬元顯道：「這只是亂民的附會流言，過一段時間後便會不了了之。」

　　司馬道子道：「假設劉裕日後屢立軍功，在北府兵中節節晉陞又如何呢？」

　　司馬元顯不得不承認道：「如此他將成為皇朝的嚴重威脅。」

　　司馬道子目光投往窗外，緩緩道：「我們絕不可容劉裕有這麼的一天，但此事亦不可操之過急，且必須施借刀殺人之計，最好他命喪邊荒集，如此便乾淨利落，否則，便由劉牢之去辦，在兵荒馬亂之際，殺個把人還不容易嗎，只要提供一個機會給孫恩，包管孫恩做得妥妥當當。」

　　司馬元顯道：「孩兒明白了！劉裕如有命活著從邊荒集回來，他的小命也拖不了多久。」

　　司馬道子現出充滿自信的笑容，似乎一切已盡在他的掌握內。

第二章　操奇計贏

　　宋悲風走到劉裕身旁，低聲道：「在想什麼呢？」

　　劉裕從沉思中回到身處的世界。

　　雙頭船在河道全速行駛，逆流而上邊荒集，天上萬里無雲，熱得反常，令人煩躁。

　　他曉得以宋悲風的性格，沒事是不會來找自己閒聊的。道：「只是胡思亂想吧！說不緊張就是騙你。」

　　宋悲風道：「我有一個要求，希望在整場戰事裡，能追隨在你的左右。唉！我這個人沒有什麼本事，唯一專長就是當家將保鑣。」

　　劉裕不由想起謝安，現在宋悲風的提議，正是視自己為謝安，遂向他提供貼身的保護，宋悲風絕對是第一流的高手，即使刺客是孫恩，聶天還之輩，他也有還擊火併的能力，如果由他指揮自己將來的親兵團，可解決他自身安全的問題。

　　劉裕道：「這是我的榮幸，只是委屈了你老哥。」

　　宋悲風顯出傷感的神色，有感而發地道：「不論是安公還是大少爺，在外人眼中，一個瀟灑飄逸，一個八面威風，事實上，他們在私下裡也有痛苦焦慮的時刻。猶記得在淝水之戰前，我陪安公到雨枰台見千千小姐，她滿懷感觸地問我，他是否老了。對自己的大去之期，他該比任何人清楚。」

　　劉裕心中一動，道：「有個疑問一直存在我心裡，以安公的睿智，怎會讓玄帥曉得自己會早年英逝呢？這並非任何人能承受的負擔。」

　　宋悲風道：「那是以出身年月日時起的命盤，大少爺本命屬丙火，生於午月，時於見王水，座下地支是子，如此命局非常罕有，命家稱之焉『陽刃駕煞』，不論丙火王水，均處於力量的巔峰。王水為丙火之煞，水火交戰，常處於作戰狀態，於命局為極端的情況；於人生亦然，不是常人能消受。故自身勢旺之時，威權壓天下，可是，一旦煞勢轉盛，便會亡於刀劍之下。」

　　劉裕倒抽一口氣道：「難道確有命運這回事嗎？」

　　宋悲風苦笑道：「恐怕安公也沒法回答你這個問題。在人的一生裡，究竟有多少屬人為的影響？多少是命中注定的？又或一切都是由命運擺佈，誰說得上來呢？」

　　劉裕想起謝玄的遭遇，比對著他「陽刃駕煞」的極端命運，心中感慨萬千。

　　如果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那老天爺對王淡真便是太狠心了，自己的命運又如何呢？如果他可以選擇，做個平平凡凡的人，清茶淡飯安度一生便算了。像現在這般算什麼一回事，將來縱然統一天下，但自己還有快樂可言嗎？不過他真的沒有別的路可走，只有繼續堅持下去，直至桓玄慘死在他的刀下，這或者就是命運。

　　※※※

　　慕容垂送紀千千回帳後，風娘跟在他身旁，道：「我試探過他們了。」

　　慕容垂道：「結果如何？」

　　風娘道：「燕飛該沒有見過千千小姐，因為小詩姐的反應顯示她全不知情，如燕飛見過千千小姐，小詩當然知道。」

　　慕容垂在皇帳前停步，皺眉道：「或許是燕飛故意不驚動小詩，以燕飛的性格，絕不會吹噓自己辦不到的事，荒人也不會有這個說法。」

　　風娘道：「也許是荒人裡的有心人故意造謠，以激勵荒人士氣。千千小姐對小詩愛護是毋容置疑的，如燕飛真的見過她，這麼好的消息，她怎會隱瞞呢？」

　　慕容垂顯然非常尊重風娘的意見，點頭道：「有道理！」

　　旋又苦笑道：「唉！好消息。」

　　風娘醒覺起來，忙道：「皇上請恕風娘失言。」

　　慕容垂仰首望天，臉上現出惆悵無奈的神色，道：「你並沒有有失言，只是說實話，如果朕怪責你，怎配當以平定社稷為己責的君皇。」

　　風娘垂下頭去，輕輕道：「有些事是勉強不來的，鳥兒愛飛，魚兒樂游，這是牠們的本性，皇上明白風娘的意思嗎？」

　　慕容垂淺白言之道：「你試過牽腸掛肚，夢縈魂牽的滋味嗎？」

　　風娘臉色一黯道：「風娘可以不答皇上的問題嗎？」

　　慕容垂驚訝地朝他瞧去，似乎從未想過她會有一段傷心往事。

　　自孩提時代開始，他便認識風娘亦絕對地信任她，欣賞她，現時身旁的心腹裡，只有她有膽量婉轉地勸他放過紀千千。

　　呆望風娘好半晌後，慕容垂道：「我卻從沒有試過這種感覺，直至遇上千千。」

　　接著目光炯炯，透出堅決不移的神色，一字一字緩緩道：「對千千我是永不會放棄的，她是屬於我的！失去她，生命將失去一切意義，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填補她留下的空缺，包括統一天下在內。我寧願親手毀掉她，也絕不容她回到另一個男人的懷抱裡去。」

　　說罷拂袖回帳去了。

　　※※※

　　燕飛想著紀千千。

　　他並不寂寞，陪伴他的是蝶戀花。

　　自從蝶戀花在秦淮河第一次示警，顯示出它的靈性，他便感到與它生出血肉相連的關係。

　　他再沒法從盛豐海味的出口去探看東門大街的情況，只好躲在夜窩子採花居的出口下，聆聽著地面不住傳來重物移動的聲音，他是不得不打醒精神，留心敵人愈趨頻繁的活動。因為只要敵人開箱，發現有人在西瓜炮做了手腳，矛頭很快會指到他所藏的地道來。

　　在地道霉爛潮濕的惡劣環境裡，只有對紀千千的思念，才可以賦與這黑暗天地美麗的色彩。

　　紅子春建造這條祕道時，肯定沒想過須長時間躲於其內，只是供逃走之用，所以，根本沒有通氣的設備。情況有點像在水底裡，他的胎息法再沒法撐下去。頭腦昏沉下，只好借思念紀千千這獨門心法來保持清醒，以免一睡不醒，活生生給悶死。

　　不過，他再捱不了多久，就在此時上面靜了下來，然後是關門的聲音。

　　燕飛叫了一聲「謝天謝地」，打開地道，竄上地面。

　　※※※

　　拓跋儀立在密林邊緣處，目光掃視外面的荒野。

　　旁邊的丁宣道：「今天確是熱得反常，熱得令人氣悶，老紅看天確有一手。」

　　他們身處的密林位於穎水東岸，白雲山區的東北面，離開邊荒集只有五里之遙。

　　三千人馬正在林內休息，養精蓄銳，靜待行動的時刻。

　　拓跋儀吁出一口緊壓心頭的濁氣，沉聲道：「你緊張嗎？」

　　丁宣歎道：「沒可能不擔心的，我們的計劃一環扣著一環，一波接一波，既大膽亦巧妙，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於任何環節出錯，勢會影響全局，招至失敗。最糟糕是我們根本沒有能力組織另一輪攻勢，所以，確是孤注一擲，不成功便成仁。」

　　拓跋儀回復冷靜，道：「這是戰場上的豪賭，我們只有賭一鋪的本錢。咦！來哩！」

　　一個黑點，在地平出現，迅速接近。

　　丁宣喜道：「這小子的輕功長進了不少。」

　　拓跋儀微笑道：「高小子是任何主帥夢寐以求的超級探子，他似乎有與生懼來的敏銳觸覺，令他在邊荒眾多風媒中脫穎而出，成為沒有人敢懷疑的首席風媒。他的判斷絕少出錯，希望今次也不會例外。」

　　高彥轉瞬奔到兩人身前，氣喘地道：「他奶奶的，今次不好哩！」

　　拓跋儀、丁宣和左右的十多名戰士人人聞言色變。

　　高彥又哈哈一笑，喘息著道：「我說的不好，指的是敵人。」

　　眾人齊聲大罵。

　　拓跋儀佯怒道：「你這混蛋，在這等時刻仍有心情說笑。」

　　高彥伸個懶腰，道：「差點累死老子，不說笑輕鬆一下怎行。報告儀帥，陰大將和五百兄弟，已成功地埋伏在邊荒集上游，敵人伏兵的位置則完全在老子掌握中，正乖乖地等待我們去把他們吃掉，我保證，這批敵羊就要送入我們的虎口。」

　　接著從懷裡掏出地圖卷，在林地上攤開。

　　眾人隨他蹲下來，觀圖聽解。

　　高彥的指尖落到圖心的紅點，道：「這是邊荒集，旁邊的是從北往南流過邊荒的穎水。」

　　拓跋儀皺眉道：「我們會看哩！不用你來解釋，少說點廢話成嗎？」

　　更有人咕噥道：「老卓這張圖我們至少看了一百遍。」

　　高彥笑嘻嘻道：「我是故意說這些廢話，讓你們有罵我來出悶氣的機會，不用人人緊張得像繃緊的弓弦。他奶奶的！留心聽著哩！敵人在穎水兩岸大幅加強了防禦力，只是東岸便有二十五座箭樓、八座地壘，且設有五重陷坑，而守衛東岸戰線的敵人便達二千之眾，可見敵人已猜到我們會由東岸下手。」

　　眾人聽得心下不安。東岸的防守已如斯嚴密，西岸邊荒集的碼頭區東門更不用說。

　　高彥道：「敵人更建起四道以浮筏連接的浮橋，接通兩岸，隨時可增援東岸。陰大將也認為，單憑他的五百人，沒法攻佔東岸。當然，這是指在正常的情況下，嘿！例如現在的好天氣。」

　　拓跋儀沉聲道：「伏兵在那裡呢？」

　　高彥手指在圖上移動，來到離穎水約五、六里，位於穎水東面的丘陵林野區，道：「一支約五千人的部隊，分佈於十多個山丘高地處，是全騎兵的部隊，沒有豎營立寨，而是蓄勢以待，可以隨時出擊。」

　　丁宣道：「屠奉三看得很準。」

　　拓跋儀道：「慕容戰方面情況如何？」

　　高彥道：「慕容戰的部隊在個許時辰前抵達鎮荒崗，敵人聞訊派出兩千戰士，在城南兩里處佈陣，擺明不怕我們。他娘的，我們會教姚興和慕容麟後悔。」

　　丁宣皺眉道：「如敵人出集迎擊慕容戰的先鋒部隊，將是非常頭痛的事。」

　　拓跋儀道：「你怕我，我怕你，是人之常情，敵人只是虛張聲勢，諒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誰敢肯定我們進佔鎮荒崗不是誘敵之計呢？敵人只會在一種情況下出集迎戰，就是在摸清楚我們的部署後，在正常情況下，這是可以辦到的，可是大雨驟降，接著是大霧，敵人將失去掌握主動的機會，這亦是我們計劃最精采的地方。」

　　丁宣同意道：「以對方目前的部署，確是先穩守後突擊的戰略。」

　　高彥笑道：「在一般的情況下，這的確是最好的策略。哈！下一步該如何走？請儀帥賜示，我還要去回報陰大將。」

　　拓跋儀道：「你肯定陰奇和他的手下能瞞過敵人的耳目嗎？」

　　高彥拍胸保證道：「這個你可以放心，昨晚由最熟悉邊荒的老子我親自帶路，徒步潛行一夜，繞了個大彎，全程穿過林野，專找溪流涉水而走。更可以令你安心的，是我們的探子一直監視敵人，發覺全無異樣情況。如果敵人高明得只是裝蒜，我們荒人只好怨自己命苦。」

　　拓跋儀沉吟片刻，道：「假設你們是姚興和慕容麟，忽然發覺我們的三千人馬現身東岸，擺出要強攻敵人穎水戰線的模樣，你們會怎辦呢？」

　　高彥想也不想地道：「我會當你是發了瘋，活得不耐煩。」

　　丁宣點頭道：「可是，敵人當然曉得我們不是活得不耐煩的瘋子，而以為是我們全面進攻的前奏，一方面嚴陣以待，另一方面調動伏兵，好把我們這三千孤軍全體殲滅，以壯軍威。」

　　拓跋儀轉向高彥道：「聽到了嗎？我們的成敗就要看你了。」

　　高彥嚇了一跳道：「不要說得這麼嚴重好嗎？老子雖然勇猛過人，智比天高，恐怕仍承擔不起這重任。」

　　拓跋儀不理他的胡言亂語，逕自沉吟道：「假如我們依劉爺吩咐，就那麼策馬馳過東岸，姚興和慕容麟便可肯定我們曉得東面尚有伏兵，更可能猜到是誘敵之計，對嗎？」

　　高彥終於明白他的想法，色變道：「我快給你嚇壞了，你不是真的要攻打敵人的穎水防線吧？」

　　丁宣道：「佯攻又如何？」

　　高彥斬釘截鐵地道：「佯攻也不行！光是敵人布在東岸的部隊，在無後顧之憂下，已令我們吃不消；何況，敵人援軍還可以源源不絕透過四道浮橋渡水支援，等到埋伏西面的敵人會合一起東西攻擊，我們想逃也逃不了。」

　　拓跋儀微笑道：「論探子之術，你高少認第二，沒有人敢認第一。可是一提戰場的軍事行動，你卻只有聽的份兒。劉爺把任務交下來給我，我必須審度實際的情況靈活變化，始有可能完成既定的軍事目標。只要我們的時間拿捏得好，處處誤敵，才可成功施展誘敵之計，把敵人追來的部隊打個他奶奶的落花流水。我絕不是好大喜功，而是在完全知敵的情況下，盡量佔多點便宜。否則一子錯，滿盤皆落索。不冒點風險，如何可只憑三千人，擊潰敵人多達五千的伏兵？如不能解決這支埋伏在東面的敵軍，這場仗也不用打了。」

　　高彥急促地喘了幾口氣，無奈地同意道：「我可以幹什麼呢？」

　　拓跋儀道：「埋伏在東面的敵人是羌人還是慕容鮮卑族的人呢？」

　　高彥道：「全是羌兵。」

　　拓跋儀道：「你會看羌人的旗號嗎？」

　　高彥傲然道：「瞭如指掌。他們翹翹屁股，我也曉得他們想幹什麼。」

　　拓跋儀道：「這便成了。你現在立即去通知陰奇我們的應變之計。」

　　高彥抓頭道：「甚麼應變之計？」

　　眾人一陣哄笑，他們均是追隨拓跋儀多年的人，當慣來去如風的馬賊，見盡大場面，兼且對拓跋儀信心十足，只要座下有戰馬，任何凶險的情況也有把握應付。

　　拓跋儀笑道：「你留心聽著哩！聽漏一句也不行。明白嗎？」

　　高彥苦笑道：「你可以放心，我不為你們著想，也要為自己的小命著急。唉！我還要到兩湖去迎娶我的小白雁呢。」

　　眾人再爆笑聲，士氣昂揚至極點。

第三章　兵分多路

　　慕容戰傲坐馬背上，雙眼目光如炬的瞧著前方敵軍的調動，一眨也不眨，神態從容，彷如魚歸大海般自若。

　　簇擁著他的是姚猛和七、八名本族高手，手下騎兵分別在左、右結陣，另有一支千人部隊在後方。

　　姚猛道：「敵方不過二千之數，該是虛張聲勢，以防我們直推進至南門外吧。」

　　慕容戰沒有答他，留神察看敵陣變化，忽然笑道：「這是慕容麟的軍隊，出集來迎，豈是阻我進勢那麼簡單，而是欺我們長途跋涉，師疲力竭，哪知我們昨晚休息竟夜，養足精神，今天只趕了區區十里路。」

　　姚猛由衷佩服道：「戰爺真了得，開始時急趕了一日一夜的路，累得我們差點沒了半條命，原來早預見有眼前的情況。」

　　又訝道：「可是，憑對方的兵力，怎敢與我們對撼？」

　　慕容戰冷然道：「哼！敵人現在的推進，緩慢而穩定，可以隨時改緩為急，隨時衝鋒佈陣，如此戰法，分明是要吸引我們的注意力，令我們集中力量固守前方。他奶奶的！我偏不中計。想和我玩陣法變化，我慕容戰樂意奉陪。他們以為陣式是我們最弱的一環，我會教他們大出意外。」

　　姚猛也是軍旅出身，細看敵勢，布的是先鋒陣，把主力集中於正中，左右為輔，是全攻型的騎兵部隊。推進時中軍若行，左右軍便押後，到中軍停下，便輪到左右軍推前，令人感到其陣勢完整，生出強大的壓逼感。

　　驀地，左方遠處閃起五次亮光，顯然是有人以鏡子反映陽光，向他們報信。

　　慕容戰欣然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敵方五千人，已潛行至我們側翼，準備以偷襲手法夾擊我軍，但怎瞞得過我們的荒人探子。」

　　姚猛讚道：「戰爺不愧是吃這口戰場飯的人，對戰事等閒視之，只看你一切盡在掌握中的神態，我便信心十足。」

　　慕容戰啞然笑道：「你是來當我的副將，不是來拍我的馬屁，討我歡心的。」

　　接著一揪馬韁，令戰馬前踢長嘶，人立而起，同時喝道：「各位兄弟！」

　　手下戰士人人翹首往崗上的他望來。

　　慕容戰策馬在高崗上左右緩馳，讓人人可以清楚看到他，高舉右手，握拳喝道：「我們反攻邊荒集的好日子終於來臨，大丈夫馬革裹屍，我們寧願轟轟烈烈的戰死，也不願苟且偷生的活下去，對嗎？」

　　眾戰士轟然應喏，士氣提升至頂點，人人誓言死戰。

　　慕容戰狂喝道：「但我慕容戰絕不會讓你們去送死的，死的只會是低估我們的敵人，給我布盾陣。」

　　命令發下去，左右兩陣登時各有五百人跳下馬背，解下輕便的籐盾，在前方佈成盾陣，後方戰士先把馬牽走，然後取出長弓，於盾陣後分兩隊打橫排成新的陣式，井然有序，頓然形成龐大無匹的兵陣氣勢，把敵人昂然推進的氣焰全蓋過去。

　　號角聲起，敵軍停止推進，在二千多步外佈陣，保持可隨時衝鋒的姿態。

　　慕容戰回到姚猛身旁，後者帶頭吆喝怪叫，表示喝采致敬。

　　慕容戰氣定神閒的掃視己方盾牌陣的軍容，道：「多謝荊州軍的饋贈，沒有他們的慷慨，我們便布不成盾牌陣。哈……」

　　左右給他惹得開懷大笑，充滿談笑用兵、視死如歸的況味。

　　姚猛目光投向敵人，哂道：「他老娘的！還不害怕嗎？」

　　慕容戰道：「他們不是害怕，而是見我們鬥志激昂，怕我們忽然反擊，故暫緩前進之勢，待左方來援施壓，以強勢兵力動搖我們的軍心，再視我軍的反應而釐定進攻退守的策略。」

　　姚猛道：「原先我還以為敵人不敢出集迎擊，怎知剛好相反，我們陣腳尚未站穩，龜孫子們便來了。」

　　慕容戰微笑道：「我們對敵情的判斷，大致上沒有錯。如果敵人分出一半以上的兵力來對付我們，才算是迎頭痛擊，現在仍是以守勢為主。兵法有云，守城而不出擊，是為死守，是善用兵者不為的傻事。在敵人眼中，我們是缺乏軍訓的烏合之眾，唯一可恃者是高昂的士氣，所以，只要能在初戰時挫折我們，造成大量的傷亡，便可重挫我們的鬥志，大幅削弱我們的戰力，這是高明的策略。問題是我們並非烏合之眾，所以，只要我們稍顯實力，敵人只有撤返邊荒集。當他們以為可憑集堅守，忽然雨霧齊來，而我們的攻勢則一波接一波，鋪天蓋地之勢，敵人方會曉得自己錯得多麼厲害。」

　　另一人道：「戰爺怎猜到敵人有援軍配合呢？」

　　慕容戰傲然一笑，淡淡道：「這個更容易，我們出現得突然，故敵方在未摸清楚我們的情況下，又未發現拓跋儀的奇兵，只派出一個二千人的騎兵部隊在集外二里處佈防，以遏制我們的推進。到敵人弄清楚我們的後援軍仍在途上，兼且發覺我軍人數達五千之眾，佔我方總軍力近半之數，當然不會容忍我們倚高崗佈防，又想試探我們的戰力，遂決定攻擊我們。如果我們被輕易擊垮，當然最理想，但如能挫折我們，敵方已非常滿意。」

　　稍頓續道：「剛才，我看敵人推進時信心十足的姿態，便知他們有援可恃，否則怎敢在我們面前如此囂張？」

　　蹄聲響起。

　　左方林木區處湧出大批敵騎，在半里外潮水般掩地而來。

　　同時前方敵軍由靜轉動，朝他們推進。

　　戰鼓號角齊鳴，的確似有響徹雲際的威勢。

　　慕容戰現出冷酷的笑容，道：「鳳凰大陣！」

　　身旁的女旗號手，立即打出特別為鎮荒崗設計的鳳凰大陣的旗號。

　　※※※

　　十二艘雙頭船，在離邊荒集十里處的穎水結陣，封鎖河道。

　　後方是大小戰船貨船，分泊兩岸，在臨時建築的碼頭，卸下兵器糧貨。

　　三十台超級投石機，全運至東岸，發射的非是石頭，而是姬別監製的萬火飛砂神炮，共裝滿五十個大箱子，每箱二十個，共一千個。數量看似很多，但在戰場上，個把時辰便可以用盡，所以，必須看情形使用，不然就要以石頭代替了。

　　另外百多筐以防水布包裹妥當的火石毒煙箭，分別卸往東西兩岸，放置在沿岸一帶的荒野山頭。

　　戰士們把守兩岸上游高地，以防敵人突擊部隊來犯。

　　眼下人數雖達近萬，但真正能上戰場與敵人血戰的只在四千人間，且全是沒有戰馬的步兵隊，故不得不在遠離敵人的地方登岸，且還須先鋒部隊牽制敵人。餘下的主要為工匠等各項支援的人員，佔了大半是荒人壯女，她們之中不少是在青樓鶯聲燕語的嬌滴滴姑娘，現在卻與其他吃苦耐勞的荒人婦女，成為同甘共苦的好姊妹。

　　登上東岸的有一千戰士和四千支援部隊，是今次攻集的主力，由劉裕親自指揮。

　　西岸的二千戰士和支援人員，則由屠奉三負責。戰士們主要來自他的振荊會，擅打硬仗，戰力比劉裕手上由大江幫戰士和羌人組成的千人部隊更要強大。

　　江文清理所當然的指揮曾縱橫南方水道的十二艘雙頭戰船，以席敬和費二撇為輔，戰士達千餘人，均為大江幫水戰的好手。

　　劉裕站在東岸高地，左右是卓狂生、宋悲風、呼雷方、紅子春、姬別、方鴻生、程蒼古一眾人等，身後是這支部隊僅有的二十多匹戰馬，供主帥和隨員代步。看著卸貨登陸的行動接近完成，大伙提得老高的心才放下來，鬆一口氣。

　　登陸是軍隊最脆弱的時刻，如有敵騎來犯，肯定會吃大虧。幸好現在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

　　對岸的屠奉三向他們打出旗號。

　　劉裕欣然道：「放行！」

　　在後方候命的女旗手，忙以舞蹈的姿態，以色彩燦爛的旗幟傳達訊息，惹來四方陣陣讚美之聲。八位嬌俏的女旗手，興奮得俏臉都紅起來。

　　左岸號角聲起，步兵沿岸推進，百多輛輜重車隨後緩行。

　　卓狂生捋著頷下長鬚，大笑道：「看！我們荒人多麼俊敏，偉大的荒人在今天為邊荒寫下精采的一章，荒人的事跡，將傳誦千古，永遠不會被遺忘。」

　　程蒼古沒好氣道：「這傢伙又在為邊荒集光復後的說書館生意做工夫。」

　　卓狂生欣然道：「在邊荒做生意講的是公平競爭，你認為說書說得好過我，歡迎比較。」

　　眾人無不莞爾。

　　劉裕見輜重車隊集結完成，道：「該輪到我們動身了。」

　　宋悲風傳令道：「起行！」

　　號角聲長鳴。大隊開始緩緩移動。

　　姬別道：「稟告老天爺，你千萬勿要在我們未抵邊荒集前已大雨滂沱，又或苦等兩三天都不見半滴雨，你老人家至緊要幫這次忙。」

　　眾人很想笑，卻笑不出來。

　　紅子春成竹在胸的道：「你現在當我吹牛皮好，死顧面子也好，我敢肯定，在黑夜來臨前，必然風雲變色，雷雨交加，我的預測將會兌現。」

　　此時一人直奔上丘頂來。

　　卓狂生怪笑道：「有甚麼好消息？」

　　來的是高彥的左右手小傑，奔到眾人身前，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著道：「報告各位大爺，一切依計而行。戰爺已佔據鎮荒崗，敵人兵分兩路，派出約八千人夾擊戰爺，尚未知戰果。」

　　姬別笑道：「我的火石毒煙箭可大派用場了。」

　　劉裕欣然道：「我們最害怕的情況並沒有出現，就是敵人只留下數千人固守邊荒集，其他全體出擊。現在只是試探出擊，測探我們的實力，戰爺自可應付裕如。」

　　小傑續道：「奇爺和他的五百人，成功潛行到敵人後方，到達目標位置。」

　　眾人登時爆響歡呼怪叫，最興奮的竟是姬別。

　　程蒼古緊張地問道：「儀爺方面情況如何？」

　　小傑答道：「儀爺和他的兄弟從隱伏處走出來，向邊荒集東岸推進。據傳信的手法，儀爺會在東岸裝出攻擊姿態，施誘敵夾擊之計。」

　　卓狂生讚道：「好漢子！夠膽識！」

　　紅子春皺眉道：「這似乎和我們原定的計劃有出入，一個不好，會陷於全軍覆沒的厄運。」

　　呼雷方道：「紅爺可以放心，拓跋儀乃曾被稱為馬賊之王的拓跋珪手下的第一號大將，最擅長這種在敵人大軍夾擊下反攻的戰略，我肯定，他可以不負所託地完成任務。」

　　宋悲風點頭道：「能臨陣應變，才是最高明的將帥。」

　　程蒼古擔心的道：「逃竄的時間須拿捏得精準無誤。」

　　劉裕淡淡道：「這方面肯定沒有問題，觀察敵情是高小子的專長，在邊荒不作第二人想。不知各位有否想過，敵人高台指揮的優勢，亦是他們最大的缺點。要指揮東岸的伏兵，須由敵方主將於高台打旗號指揮，以高彥對各族傳信方法的精通，定可掌握敵人全局的進退，完成任務。」

　　眾人終放下心來，齊聲稱是。

　　劉裕續道：「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最重要是隨機應變，戰略可以因應形勢而改變，只要能達到目的。若不是如此，反令我擔心。」

　　接著下令道：「除雙頭船外，其他船隻一律返回鳳凰湖。」

　　旗號揮舞。

　　眾人登上馬背，馳下山丘去。

　　反攻邊荒集之戰，隨著他們的步伐，已是離弦之箭，勢在必發。

　　※※※

　　燕飛透窗瞧著鐘樓廣場的情景，以他的冷靜功夫，也不由生出焦慮擔心的感覺。

　　空曠的廣場，像變成各類重型武器和不同類戰車的陳列場所，排列得井然有序。

　　最觸目驚心是位於東大街口的數十架四弓弩箭車，每次可發射四枝巨型弩箭，不但穿透力強，可貫穿己方的籐盾，且射程可達千步之外。

　　這種笨重的箭車，在平原野戰中作用有限，可是，在守城和巷戰中卻是威力無窮，只要想像己方人馬從東門攻入，卻遇上十多架這樣的弩箭車，每車連發四箭，荒人肯定被射得人仰馬翻，潰不成軍。

　　現在弩箭車藏在夜窩子內，正是要瞞過他們荒人，把握時機地點，忽然投進戰事裡，盡收攻敵無備的神效。

　　其它還有近百台投石機，正於廣場上嚴陣以待。攻防戰開始後，不論敵人從何方攻來，這些防守的重型器具，均可迅速投進待增援的區域去。而夜窩子和四條大街，提供了迅速調動這批大型重武器的快捷方式。

　　此外尚有百多輛可擋箭的撞車，接近鐘樓處放滿鐵桶，約在三、四百之數。如估計無誤，桶內放的該是石灰一類的東西，如從高處灑下，對眼睛會造成極大的傷害。

　　燕飛看不到裝載西瓜皮炮的木箱子影蹤，可能是在鐘樓的另一邊，位於他的視線之外。

　　古鐘樓已變成一座堡壘，只有一個入口，如把大鐵門關上，便如鐵桶密不通風。下一截是個高達七、八丈的方形石堡，上截是直探中天的古鐘樓，觀遠台上旗幟高掛，卻沒有飛揚，因為沒有風，且熱得要命。

　　燕飛也不由得佩服敵人，忽然間冒出這般多攻守兼備的重武器，可見羌人善守的美名，確非虛傳。

　　怎麼辦呢？

　　假如劉裕等不曉得敵人隱藏起來的實力，極可能陰溝裡翻船，攻進來後被敵人一舉擊垮，就如此窩囊地輸掉這場仗。

　　就在此時，一隊羌人、鮮卑兵各佔一半，約近百人的部隊，在各式重武器間穿行，直朝採花居的方向徒步奔至。

　　燕飛大吃一驚，心忖，難道是對方發現有人在西瓜皮炮作了手腳，所以到採花居來搜尋是否有藏人的祕室。

　　正不知該立即逃跑，還是躲回地道去的當兒，眾騎士已抵達採花居正門前。

　　只聽把門者以漢語喝道：「聯軍必勝！」

　　剛到的戰士還口令道：「荒人慘敗！」

　　燕飛回頭瞥了一眼，原本放滿各式戰具的大堂，已被搬得空空蕩蕩，只餘十多個裝箭矢的大竹籮。

　　門開。

　　燕飛一閃身，躲到籮筐後去。

　　憑他的身手，隨時可以殺進地道去，再從另一端的出口逃走，最重要是先弄清楚敵人的意向。

第四章　初戰得利

　　燕飛並沒有後悔錯過返回地道的機會，在看到敵人展示於廣場的防守實力後，令他對姚興完全改變了印象，更清楚自己以前對他的認識是如何膚淺。

　　當日他見敵人在集外廣置拒馬，雖然得知敵人把防線擴展至集外，大大增加荒人攻集的難度，但仍不大放在心上。直到剛才見到守集的重武器，方知如何地低估了敵人。

　　這批重武器，大部份是在邊荒集的工場內趕工製造的，但弩箭機卻肯定是從長安經水路運來，石灰則是於北方各地搜購，由此可見，敵人的準備工夫做得多麼充足。

　　所以，他斷然決定須立即離開，好將敵人的真正情況通知己方兄弟。留下來再沒有意思，因為，劉裕絕沒有可能攻至夜窩子，他手上的「盜日瘋」亦難發揮扭轉局勢的作用。

　　戰士們魚貫而入，部分人還高聲談笑。

　　燕飛感到他們的士氣相當不錯，這是可以理解的，既有集可守，兵力又是荒人的三倍，更何況，只要看看廣場上停放的各式重武器，信心立即可以大增，比主帥們的什麼勉勵說話更有效力。

　　燕飛握上蝶戀花的劍柄，準備攻其不備的殺出大門去，憑穿在身上的鮮卑兵武服和口令，看運氣能瞞過敵人多少關卡的闖關離開。

　　戰靴踏上階梯的聲音傳入耳內。

　　燕飛心中大訝，敵人竟是要到樓上去？而非到大堂來搜查。忙留心聆聽。

　　其中一名戰士以鮮卑語道：「天氣這麼燥熱，到水裡去泡，怎都好過在地面曬個半死。」

　　另一人道：「不要高興得太早，你總不能整天泡在水裡，穿上牛皮水靠在岸邊捱太陽時，你才曉得滋味。」

　　燕飛醒悟過來，這批戰士並不是衝著他而來，敵人仍未發現他在西瓜皮炮弄了手腳，而是因水靠放置於樓上，這批要往穎水進行特殊行動的「水兵」是來換裝的。

　　燕飛立感心動。

　　如要安然離開，又大模斯樣的回來，此是唯一的機會。

　　想到這裡，連忙打醒精神，探頭外看。

　　敵人魚貫的登樓，沒有人往他的方向瞥上一眼。

　　燕飛待最後一人入門後，閃了出來，追在戰士們的後方，上樓去也。

　　※※※

　　慕容戰一聲令下，五千荒人戰士立即表演似的變化陣勢，兩翼的盾牌陣迅速移動，改為護著鎮荒崗東西兩邊。

　　鎮荒崗形勢險要，三面陡峭，以面向邊荒集的一方最高，拔地達十多丈，然後往南傾斜成坡，是登崗的唯一路徑。變陣後，荒人戰士變成倚崗固守，再沒有後顧之憂。

　　留在後方的千人部隊，此時分出三百人，馳上高崗下馬，來到高崗西沿的位置，百多弩手祭出弓弩，另二百人正傳遞著火石毒煙箭，點火的點火，一切井然有序，快而不亂，盡顯慕容戰練兵的成果。

　　敵騎施展的是全騎兵的衝擊戰術，西方來的突擊兵，五千人呈扇形般散開，前鋒的戰士均手持大籐盾，以擋箭矢。此為胡人最擅長的戰術，第一輪衝鋒陷陣後，便可繞往敵陣各方，從四面八方輪番衝擊，消耗對方的箭矢，削弱對方的戰力。

　　本來這種戰術該是萬無一失，因為荒人勞師遠征，尚未恢復元氣，陣腳未穩下，豈抵得住他們以優勢兵力驃騎狂攻？

　　北面的二千敵騎，卻是另一種陣法，緩而不急的推進，隊形眾而不散，前三排舉盾護著人馬，後方戰士彎弓搭箭，以穩定的步伐直逼而來。

　　慕容戰卓立高崗之上，神安氣定，狀似下凡的天神，忽然嘴角飄出一絲笑意，喝道：「『寸步難』侍候。」

　　早把「寸步難」預備在手的五十多名戰士，聞言齊聲大喝，往敵處擲出第一輪的「寸步難」。他們都是臂力特強之士，兼之居高臨下，落點遠達己陣五、六百步之外，立成阻敵的防禦之勢。

　　這批「寸步難」特別加料，兩邊都裝有向上的尖釘，不論那一面著地，總有利釘的尖鋒指著天空。

　　此著大出敵人料外，令他們避無可避，最妙是只有前方的敵人曉得發生了什麼一回事，後來者仍亡命策騎衝陣，令居前者欲停不能。

　　第二輪的「寸步難」拋出，接著是第三輪。

　　最接近的敵人已在離己陣七百步處。

　　後方餘下七百荒人騎士，人人嚴陣以待，只要敵人稍呈亂象，便會依令殺入敵陣，繞擊敵人後方。

　　姚猛此時馳下崗坡，與這支七百人的部隊會合。

　　慕容戰又喝道：「點燃神箭！」

　　戰士們聽命而行。

　　從西面殺來的敵人已呈亂象，前方的戰士當然不肯踏入尖釘陣去，退既不能，只好往兩邊散開，本是疾如雷電的強大氣勢，登時大幅削弱。

　　後來者不知就裡，兼且荒草掩飾了「寸步難」的存在，仍盲目朝他們衝過來。

　　慕容戰下令道：「放神箭！」

　　火石毒煙箭百箭齊發，拖曳著煙霧，從天而降的往射程之內的敵人投去，形成美麗煙線組成的壯麗場面。

　　火石毒煙箭觸地，立即爆開成一團團的黑煙，把敵人吞噬。

　　首先挺不住的是馬兒，立即亂蹄慘嘶，亂跳亂撞，人仰馬翻。

　　緊接著第二輪的火石毒煙箭射出，今次是對空發射，箭程更遠，直投往敵陣去。

　　數百敵騎仍從濃煙衝出來，但馬兒狀如瘋狂，再不受主人控制，部份敵人更口鼻滲血，神情痛苦，有些被馬兒拋下馬背。

　　「放箭！」

　　崗下戰士領命，立即箭如雨發，往再沒有招架之力的敵人射去，一時血肉橫飛，令人慘不忍睹。

　　從北面逼來的敵軍，見狀急忙後撤，西面的敵騎在傷亡慘重下亦倉皇退走。

　　慕容戰暗呼可惜，如非北面敵人完整無損，他會全面反擊，現在只好適可而止。不管如何，他已在沒有任何損傷的情況下，成功保住鎮荒崗。

　　如此戰果，足以交待。

　　慕容戰道：「放煙花報喜。」

　　負責傳信的女兵聞言，忙依令執行。

　　※※※

　　屠奉三沿穎水西岸策騎緩行，領著部隊朝邊荒集推進。他並不擔心安全的問題，因為慕容戰和拓跋儀這兩支人馬，已足教敵人忙於應付，他們絕不會蠢得還來攻擊，對穎水下游掌握了操控權，正夾岸挺進的荒人大軍。

　　敵人根本不可能對他們進行突襲，因為，由高彥主持的探子網，已籠罩了以邊荒集為中心的廣闊地區，任何風吹草動，探子們會通過遠距傳信的諸般手法，知會各路戰士。

　　戰爭的氣氛雖然不住接近，他的心神卻超越了邊荒，馳想於二百年前朝代人事的變遷上。

　　他本身並不具有如此廣闊的視野，臨離開江陵前與侯亮生的一席話，完全啟發了他之前從未想過的擁皇大計，想到如何把劉裕捧為南方之主的鴻圖大略。

　　侯亮生最佩服的人物是三國時期的智士荀彧，他本為漢末豪族的代表人物袁紹的謀臣，然而，荀彧認為袁紹「外寬內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親戚子弟」，故難以有所作為，遂捨袁紹而從曹操。

　　官渡一戰，曹操大破袁紹，從此奠定爭霸天下的基礎。

　　這並非可臨時編出來的謊話，對照侯亮生現在的處境，更清楚說明，侯亮生為何甘冒生命之險背叛桓玄。因為侯亮生不但有理想，且有識見。

　　侯亮生指出，自漢武帝獨尊儒學以來，政治權力的紛爭、魏晉的興亡遞嬗，事實上是儒家豪族與非儒家寒門的勝敗問題。

　　東漢儒家豪族興起，遵行君臣、父子之道，其學為儒家之學，其行必須符合儒家的道德標準，所謂孝友禮法。而修身治家的道德方法，亦適用於治國平天下。名教之大者莫若君臣，孝於親才能忠於君。當這種看法被採用於人才的甄選上，便成徵辟制度，能否入仕，全看豪族依名教標準來舉薦，變為豪族間的遊戲，把非儒家寒門完全排斥於外。當這種選任方式發展至極端，便成晉室的九品中正制，高門與寒門的阻隔對立愈演愈烈，矛盾叢生。

　　曹操出身非儒家寒族，本身識見過人，深明必須摧毀儒家高門豪族的重要性，所以求人惟才，認為有德者未必有才，打破漢代徵辟制度的儒教標準。

　　可是寒門和高門的鬥爭只是開始，出身豪族的司馬懿於曹操死後，乘曹氏子孫孱弱昏庸的時候，奪去曹氏手上的皇權，盡復東漢時代儒家高門大族階級統治全盛之局。

　　曹操對打擊高門是不遺餘力的，所以，司馬懿的篡魏得到高門豪族支持，寒門被進一步壓制在不公平的九品中正制之下。

　　可是這種不公平的情況是難以持久的，高門大族本身的腐化，更帶來諸胡入侵的大禍，現在晉室已到了日落西山的階段，高門大族的代表人物桓玄、司馬道子之輩，均是崇奉奢華、腐惡不堪，南方軍民均期待新氣象的出現。

　　在這種大勢下，劉裕成為最有可能改朝換代的人選。只要劉裕能控制北府兵，將得到天下寒門有志之士，和部分有改革理想的高門的支持，如此，不可能的事將變成有可能。只看劉裕能否善加運用本身獨特的條件。

　　「砰」！

　　煙花爆響的聲音從左後方高空處傳來，屠奉三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別頭望去，正好捕捉到煙花鮮艷的芒光。

　　※※※

　　燕飛敢這麼大膽混進這批水兵去，是看準他們是分別從羌人和鮮卑人裡挑選出來的懂水性好手，大多數成員互相並不認識，可見是臨時湊成的隊伍。支持他這個猜想的，是只有小部分認識對方的人才談笑說話，而且，他聽到這些水靠運到邊荒集來，只有二、三天的時間。

　　他也想到這麼混進去，最糟糕的可能性是裝備剛足夠分給這批人使用，沒有半套多的餘下。不過，亦沒什麼大不了，他再想辦法離集就是。但這個可能性並不大，怎麼說都該有較多的裝備以供替換補充。

　　思前想後中，燕飛登上二樓，立即心中大定。

　　水靠一套套整齊地攤在地面，另一邊放的是水裡用的武器，像是在水裡搏擊的鋒銳水刺利器、專門對付敵船的鐵鑿，還有長達五尺、可供伸出水面換氣的銅管。裝備足夠二百人使用。

　　最令他安心的，是沒有人注意到他這不速之客的加入，眾人各自更衣換上水靠，又戴上頭罩，只露出眼、鼻和口的部分。

　　燕飛故意混在羌人裡換裝，趁沒人有空注意他的當兒，把蝶戀花藏在窗台處。

　　換裝完成後，他隨著大隊離開採花居穿過鐘樓廣場，踏足東大街，朝穎水的方向走去。他排在隊尾，定神留意東大街敵人的防禦部署，同時又擔心，會在行動前來個列隊集訓，那時他奸細的身份將告無所遁形。

　　整個邊荒集像一條拉緊的弓弦，一隊隊的騎兵此來彼往，關卡重重，東大街的店舖門窗全被打開，屋頂屋內暫時都沒有敵人駐守，燕飛可以想像，當攻防戰開始後，敵人會依計劃針對邊荒集的形勢佈防，重武器會推至適當的位置，石灰會送上屋頂高處，靈活應變，以最有效的方法，應付己方兄弟的入侵。

　　穿過東大門後，來自穎水的熟悉氣味傳入鼻內，燕飛仔細掃視，立時倒抽一口氣。只見夾岸儘是嚴陣以待的敵人，箭樓林立，以多座石堡、投石機和弩箭車遍佈戰略位置，更架起了四道浮橋，貫通兩岸、如此聲勢，確令他看得驚心動魄。

　　「列隊！」

　　眾人立即分成前後幾行排列。

　　燕飛差點想立即投進穎水來個借水遁，尤幸發覺眾人只是隨意排列，並無特定次序，可能是因倉促組隊，訓練未足，或因左有投石機，前有箭樓，右邊又放置弩箭車，場地所限下，不能像平時般有足夠地方排陣，所以只是作個樣子。

　　想到要功虧一簣著實難受，燕飛只好硬著頭皮，就那麼站在最後一排的靠邊位置。身旁的「夥伴」瞥他一眼後，再沒有看他。

　　燕飛暗鬆一口氣。

　　蹄聲響起。

　　十多人騎馬朝著他們從南面沿穎水而來，燕飛一看，立即心叫不妙，原來領頭者竟是老朋友宗政良。

　　燕飛心中向老天爺祈求，希望宗政良只是恰好路過，可惜事與願違，宗政良在親衛簇擁下，馳至隊伍前方，勒馬停下來。

　　燕飛暗歎一口氣，以宗政良這級數的高手，只要銳目掃過，肯定可以沙裡淘金的把他識別出來，何況宗政良可能是敵人中眼力最好的人。

　　自己應否在離開前順手把他幹掉呢？

　　燕飛側移少許，讓前排的人擋著宗政良的視線，不過，恐怕這花招不能起什麼作用，因為宗政良是坐在馬上，可把眾人臉孔盡收眼底。

　　就在此要命的時刻，對岸遠處號角聲起，蹄聲轟隆，顯然是有數以千計的人放蹄飛馳。

　　敵人全露出戒備的神色，人人往對岸蹄聲傳來處望去。

　　燕飛往宗政良瞧去，他正別頭看往對岸，冷哼道：「荒人送死來哩！」

　　又轉回頭來，嚇得燕飛連忙曲膝下蹲，避過他銳利的目光。

　　宗政良被蹄聲分了心神，再沒心思對眾人作例行檢視，以漢語喝道：「一切以指示而行，你們的任務是保護攔河木柵，以免遭敵人從水裡破壞，清楚了嗎？」

　　眾人大聲應道：「清楚！」

　　宗政良喝道：「去吧！」

　　眾人轟然答應，接著轉朝南方，沿穎水向木柵的方向急步走去。

　　燕飛暗呼謝天謝地，忙低著頭跟隨大隊，心中卻在想，對岸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在如此良好的天氣下，強攻東岸的防線，實與送死無疑。

　　想之無益，當務之急，是他必須見到劉裕，告知這裡的情況。

第五章　狂風雷暴

　　劉裕與卓狂生、宋悲風等人，和負責旗號傳信的女將，策馬馳上東岸一處高丘，邊荒集出現在上游里許處的西岸。

　　自接到慕容戰旗開得勝的喜訊後，他們士氣大盛，更拋開敵人會迎擊他們夾岸推進的大軍的憂慮。

　　只見離穎水東岸防線不遠處塵土飛揚，顯是拓跋儀一軍正展開行動，進一步牽制敵人，令敵人對其他向邊荒集推進的荒人部隊，不敢輕舉妄動，致顧此失彼。

　　劉裕往對岸望去，心忖，照計算，屠奉三的先鋒隊伍，該已到達目標位置，只要有半個時辰，便可佈成陣勢，站穩陣腳，不怕敵人出擊。

　　卓狂生望著掛在西天的太陽，點頭道：「儀爺在時間上拿捏得很準確，敵人如不立即追擊他們，入黑後更是無影可追，姚興和慕容麟是絕不容他們佔據上游的，否則，再來個以穎水灌邊荒集，如何抵擋？」

　　程蒼古嘆了一口氣。

　　方鴻生訝道：「現在諸事順利，有甚麼好嘆氣的？」

　　程蒼古道：「我在擔心老紅的預言不兌現，那我們今晚恐怕難以入睡，整晚擔心被人襲營。」

　　姬別苦笑道：「天氣確好得離奇，半片烏雲的蹤影也見不到。」

　　紅子春嗤之以鼻道：「連姬大少你都來懷疑我的看天本領？老程可以不說，因為他曾在賭桌上輸我一次，心中不服，所以來洩我的氣。你姬大少每次出門來問我天氣，我有哪次是猜錯的？」

　　程蒼古啐啐連聲哂道：「不要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那次我是故意輸給你，好壯你脆弱的賭膽，這手法叫拋磚引玉，明白嗎？」

　　此時眾人再笑不出來。

　　宋悲風忍不住問道：「紅老闆有猜錯的紀錄嗎？」

　　姬別坦然道：「大致上都是猜對的，只是有時下大雨變下毛毛雨，時間上也會有差上一天半天的。」

　　卓狂生頭皮一緊道：「希望今次大雨不要變成毛毛細雨，時辰只差上一個半個，而非一天半天。」

　　紅子春光火道：「操你們的奶奶，我今次怎都不會丟面子。他娘的！我保證大雨在一個時辰內傾盆倒下來，熱得這麼難受，你試過嗎？這不但是大雨來臨的先兆，且是罕有的大暴雨。」

　　話猶未己，北方地平看不見的遠處，隱傳悶雷的轟鳴，雖微不可聞，卻如天籟仙樂在眾人耳蝸內鳴奏。

　　卓狂生大喜道：「不但有大雨，且有大雷暴，今次有救哩！」

　　※※※

　　「旗號說什麼？」

　　坐上馬背的高彥，目光越過東岸的敵方箭樓，投往聳立邊荒集核心的古鐘樓觀遠台上，敵人的旗手，正朝對岸打出變化不停的旗號。

　　三千人馬在離敵人東岸戰線半里外的平野排列陣勢。

　　懂兵陣的人一看便知，這是全攻型的錐行陣式，如利錐狀般的排陣，先鋒軍像利刃的鋒尖切入敵軍，然後以強大的後續部隊撕開敵陣的裂口，擴大戰況。

　　在荒人部隊來說，這當然只是虛張聲勢，但足可鎮懾敵人，令對方不會蠢得捨棄箭樓、石壘、投石機、弩箭車的強大支持，揮騎輕率出戰。

　　高彥看得額角冒汗，駭然道：「我從未見過這種打旗號的手法。」

　　拓跋儀依然不露神色，點頭道：「我早猜到姚興有此一著，曉得我們可以從呼雷方處學曉看他的旗號，又知這是高台指揮的大破綻，所以臨時改變旗號。」

　　高彥愕然道：「你明知如此還要冒這個險，現在該怎辦好呢？」

　　拓跋儀欣然道：「你好像不知，我們原本是幹哪一行似的，當馬賊的如果次次須看敵人的旗號，方知敵人的進退動靜，多十條命也不夠賠。沒有文明的方法，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

　　接著喝道：「呼風！」

　　高彥瞠目道：「呼風喚雨？」

　　正不明其所以之際，一名拓跋鮮卑族矮瘦個子的戰士，貓般靈活地躍下馬背，撲往地上，把耳朵緊貼地面。

　　拓跋儀笑道：「呼風是個人，且是我族最善於聽地的高手之一。當他舉起手打手號時，如果你懂得他的手號，便可知道敵人的人數，從哪個方向來，兵分多少路。明白嗎？」

　　高彥道：「差點把我嚇個半死，何不早點說出來？我的小命是非常寶貴的，沒有我，老卓肯定少賺很多金子。」

　　丁宣失笑道：「如果你小命不保，也代表我們完蛋了，反攻大計當然被拖垮，老卓還何來有賺多賺少的問題？根本連說書館也沒有了。」

　　高彥道：「我只是提醒你趁早開溜，如被敵人及時截斷北遁之路，那便要嗚呼哀哉。」

　　拓跋儀用心觀察半里外的敵人防線，道：「我們必須裝作在別無選擇下，不得不倉猝往北遁逃的樣子，敵人方會中計追來。敵人將會先切斷我們返南之路，令我們沒法與主力軍會合，然後封鎖東撤或北上之路，只有這樣，才可以把我們孤立。不信的話，你可以看看呼風的手號。」

　　高彥朝呼風瞧去，這精通地聽之術的高手，正舉起兩手，作出諸般令他難明的手勢，皺眉道：「他在說什麼？」

　　丁宣代拓跋儀答道：「他說最先抵達是敵人一支繞往我們南面，約一千五百人的騎兵隊，離我們只里許遠，另有兩支敵隊亦全速趕來，一隊直撲我們後背，另一支堵住我們往北的進路。」

　　高彥大吃一驚道：「還不立即開溜，待在這裡等死嗎？」

　　拓跋儀笑道：「如我保不住你的小命，如何向小白雁交待。看！前面的敵人亦已準備就緒哩！」

　　高彥朝前方瞧去，敵陣內集結了三隊騎兵，正待命出擊，看得他膽怯心寒，但再不好意思催拓跋儀開溜。

　　左右的拓跋族戰士，沒有人露出半分恐懼神色，人人從容冷靜。

　　瞬間，呼風從地上跳起來，飛身上馬。

　　拓跋儀大喝道：「走！」

　　尖錐陣立即改變隊形，變得散亂無章，然後亡命朝北方放馬馳去。

　　南面的敵騎恰於此時現身，旋風般捲來。

　　敵陣號角聲起，陣容整齊的三隊敵騎越線而出，往他們殺來。

　　※※※

　　屠奉三立在穎水西岸，遙觀東北角的天際，讚歎道：「果然是氣數未盡。」

　　旋又向左右解釋道：「這場大雷暴來早半個時辰，陰奇埋伏的人馬便沒法使用火器，兼之視野模糊，威力當然大減，雷雨卻也是來得恰是時候，重挫敵人後，雷暴會把一切癱瘓，卻又是我們破欄闖水道的天賜良機，只要撞斷對方四道浮橋，我們便可以展開攻佔東岸的行動，敵人縱有龐大兵力，仍只餘欲哭無淚地坐看而無法插手的份兒。這叫天公造美。老紅有眼光，我們是有福份。咦！」

　　眾人隨他目光往穎水瞧去，只見一道黑影破水而出，往他們投來。

　　左右親兵大駭，拔出兵器。

　　屠奉三及時制止道：「不要妄動，是自己人。」

　　身穿灰褐色牛皮水靠的燕飛，身上滴著水，落在眾人身前，回頭瞥一眼在東北天際地平邊緣處翻騰的黑雲，從容道：「我有新的破敵大計。」

　　※※※

　　高彥在這樣的情況下，發揮的本事是無人可比的。因他對邊荒集穎水東岸地形的瞭如指掌，有他在最前方策騎引路，領隊詐逃，每每能選擇最佳的路線，卻又能令左右兩方攔截的追兵，不得不繞路追趕，屢誤時機，當荒人隊伍把追兵全撇在後方，誰都曉得勝券在握，此行任務已安渡最要命的難關。

　　高彥領著眾人亡命飛馳，穿林過野，前方平地處忽然冒起一座小丘，林木茂密，正是陰奇和五百伏兵藏身之處。

　　高彥忙放緩馬速，就那麼從山丘東面繞過去，拓跋儀等三千戰士潮水般越過疏林區，追在識途老馬的高彥後面。

　　後方三路追兵已匯合為一，正在數千步後快馬加鞭趕來，另一批追兵則落後在不到半里外。蹄聲震天撼地，充滿戰場無情殺戮的況味。

　　在敵人完全猝不及防下，小丘上驀地射出數百枝火石毒煙箭，箭雨般往氣勢如虹的追兵投去。

　　拓跋儀的三千戰士則一分為二，千五人繞過山丘從另一邊馳回來，就在馬上彎弓搭箭，朝被捲入濃重毒煙、戰馬慘嘶失蹄的敵騎狂射。

　　另一隊千五戰士，則收韁回馬，於毒煙籠罩的安全距離外，以勁箭反擊敵人。

　　敵人慘中埋伏，立告崩潰，亂勢迅速擴展，加上陰奇的埋伏兵，從小丘的叢林撲出來，以強弩勁射，人仰馬翻下，敵人潰不成軍，四散奔逃。

　　後至的一軍，見勢不妙，又弄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埋伏，忙倉皇撤走，只恨馬兒跑得不夠快。

　　※※※

　　「砰」！

　　電光撕裂天空，奔雷爆響，荒人久候的及時大雨，終於降臨大地，肆虐施威。

　　暴風雨來得非常突然，守集的敵人固是給淋個措手不及，即使早有準備的荒人部隊，亦非常狼狽，中止了一切行動，躲到臨時豎起的營帳上，還要和欲把帳幕掀翻的狂風搏鬥拚力。

　　開始的時候，先是一記暴雷，震得人耳欲聾，接著空氣的流動像完全停止了，東北荒原上的天空，湧起一堵濃厚烏黑翻滾不休的雲牆，大風則由四面八方吹來。

　　首先遭殃的是古鐘樓上的旗幟，瘋狂的拂動著，其中一枝更抵受不住風力折斷。

　　然後風從烏雲蓋頂的一方吹來，忽然間天地陰暗下去，仿如黑夜提早降臨，整個天空烏雲遍佈，再是幾道駭人的電光，破空而下，轟雷在離地面近處爆響，震得敵對兩方人馬人人膽顫心驚。

　　不論你武功如何強橫，在大自然的天威下，最了得的人，也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無助。

　　成平行條狀的暴雨，風驅電掃地從東北來臨，無情地向大地傾瀉，抽打著昏暗迷茫的荒原和城集。

　　雷雨中唯一受益的，是江文清指揮的十二艘雙頭戰艦，趁河水因雷雨暴漲前，張開風帆，調整角度，以接收從東北吹來的狂風，配以從船側探出來的船槳，人力加上巧妙地利用風力，艦隊破浪前行，直朝兩道攔河木閘衝去；昏暗的天色、閃滅不停的雷電、傾盆而下的大雨，令人的視野在數丈外已變得模糊不清。

　　江文清立在指揮台上，任由風吹雨打，仍堅持到底的指揮戰艦逆流挺進，借戰艦不住拐往西北的動作，乘風勢加速，一艦當先的朝邊荒集疾衝過去。盡顯她老爹傳授的逆水和半逆風的操舟奇技。

　　她再不害怕夾岸箭樓的攻擊，因為大雷暴已把敵人的防禦力癱瘓。在此敵我難分的情況下，敵人再沒法憑火箭投石作出有效的攻擊。

　　她更不擔心能否撞破木柵。因為燕飛和包括呼雷方、程蒼古、費二撇及卓狂生等在內的五十名精銳高手，已在一刻前潛達木柵的水段。憑他們的身手，可在短時間內收拾敵人在水裡的守衛，同時對木柵作手腳。

　　驀地，木柵出現在波浪洶湧的河道前方，高出水面約半丈，兩岸在滂沱大雨裡迷茫一片，只隱約可見到兩座石堡的輪廓。一幢幢的戰樓，像在風雨裡飄搖的幽靈。

　　「轟隆」！

　　閃電劃破風雨。

　　木折聲響起，江文清的帥艦，摧枯拉朽般連續撞破兩重攔河木柵，進入敵人勢力範圍的河區。

　　大江幫戰士們從保護戰船兩側女牆的弩孔，以強弩射出勁箭，分向兩岸正狼奔鼠竄、陷進狂亂的敵人射去。

　　敵人的指揮系統在狂暴的雷雨下已不能運作，令整個防禦線失去整體作戰的能力，不但互相間難以呼應，且沒法向上游的戰友示警，處於各自抗戰的劣勢，只能作零星的反擊，對長驅直上的十二艘性能優越的雙頭艦，再構不成威脅。

　　事實上，江文清一方的戰士，也沒法在暴風雨裡分辨目標，不過，卻勝在只須朝對方的箭樓、投石機和弩箭車發射弩箭便成，而目的亦不在殺敵，只要能令敵人大亂，削弱敵人的攻擊力便成。

　　對付戰船最厲害的法寶莫過火箭，在如此大風雨下，火箭卻全無用武之地。

　　「砰」！

　　一石塊擊中江文清帥艦的船首，亦只造成輕微的損毀。

　　「轟」！

　　帥艦勢如破竹的撞毀第一道連接兩岸的浮橋，速度不改的繼續前進！

　　視野所及兩岸的敵人亂成一團，四散躲避船上射出的勁箭，雙頭艦隊已控制了主動，敵人再沒有還擊的能力。

　　當敵人發覺戰船駛至，已失去先機，只餘捱攻的份兒。

　　「轟」！

　　第二道浮橋分中斷折，旋被愈趨暴烈的河水沖往下游，更添戰船破關的威勢。

　　此時，燕飛和一眾換上了敵人水靠頭罩的兄弟，從穎水最接近東門的位置登岸，趁天昏地暗、雷雨交加、視野不清，敵人忙於應付入侵艦隊的當兒，混水摸魚的進入東門。

　　把守東大街數重關卡的敵方守衛，早躲進兩邊樓房內躲避雷雨，雖然見到他們數十人擁進來，還以為是先前到穎水的那批水兵，均不以為意。

　　眾人重返老家，都有恍如隔世的欣喜感覺。

　　燕飛感覺到再沒有人注意他們時，領眾人轉入一條窄巷，躍上屋頂，逢屋過屋。當從後門進入豐盛海味時，大家都曉得，潛入邊荒集的妙計得逞，現在等待的就是大雨過後，紅子春預測的濃霧降臨邊荒集。

第六章　出奇制勝

　　風勢收斂，雷電漸歇，大雨仍是嘩啦啦的從昏黑的夜空倒瀉下來。

　　劉裕呆立岸邊高地上，陪伴他的只有宋悲風，其它人全躲進帳篷裡避雷雨。

　　他清楚地感到生命的轉折點，隨著這場罕見的大雷暴，已以最特殊的方式來臨，而他的命運亦因此與所謂的「天命」掛鉤，至少在別人眼中，他本是卑微的命運再不卑微。

　　他分不清臉上掛著的是淚珠還是雨水，大雨令他渾身濕透，徹骨的寒涼是唯一使他感到自己存在的因素，令他保持一點清明，不致完全迷失在痛苦的追憶裡。

　　從壽陽回來後，他一直壓抑心底裡因王淡真服毒自盡而來的悲苦，可是，在這雨淚難分的雷暴裡，挾著大勝可期的激動，他把心中的悲傷盡情釋放。

　　宋悲風並沒有勸止他，只是默默伴隨，履行他貼身保護自己的承諾。

　　他現在什麼都辦不到，視野也難及遠，現正在邊荒集發生的事，像在遙不可及的天涯海角、在他感官之外進行著，唯一把他和邊荒集的戰事連結起來的，是左方狂流洶湧的穎河河水。

　　假設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把他殛死，是否是最大的諷刺呢？他的痛苦會否從此休止？又或開始另一個新的生命，與王淡真再續未竟之緣。

　　急雨嘈嘈的天地逐漸安靜下來，風勢開始減弱，但看情況，大雨仍會持續一段時間。

　　劉裕在心中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為王淡真失去控制。他要以屠奉三、慕容戰等人作榜樣，學習如何做一個冷酷無情的戰士。只有這樣，他才可以在離開邊荒集後繼續生存，邁向目標。

　　燕飛透窗看著把鐘樓廣場完全置於其威勢下的暴風雨，默然無言。

　　廣場上不見一人，各式重型武器在肆虐的風裏變成幢幢黑影，像一頭頭俯臥的怪獸，隨時可起而張牙舞爪。

　　卓狂生來到他身旁，目光投往屹立在大雨迷茫裡的古鐘樓，雙目現出深刻的感情。喃喃道：「我從未想過，古鐘樓可以變得這麼醜陋的，除加建地堡外，還以鐵板封閉了所有窗子，密不透風。」

　　紅子春來到燕飛另一邊，道：「肯定大霧接踵而至，水氣已開始聚結。」

　　程蒼古在燕飛身後道：「我們必須在雨停前決定何時下手，如錯失時機，難度會倍增。」

　　卓狂生道：「如能順利進入古鐘樓，將是最為理想。」

　　眾人全換上羌兵的裝束，不過仍沒有把握單憑口令進入古鐘樓。

　　剛從樓上下來的費二撇道：「我們必須於邊荒集回復秩序前動手，若門路不通，便來個強攻，只要能躍上石堡頂上，便可以鉤索攀上鐘樓，再從上攻下去，可能佔領了鐘樓的敵人仍懵然不知。」

　　卓狂生道：「如此，我們更應趁雨勢未歇前動手。小飛你有什麼好主意？」

　　呼雷方此時加入他們，其它兄弟在採花居大堂內待命，門外的守衛，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夜窩子的大部分樓房都亮起燈火，可是，他們這幾幢用來放置物料的樓房，仍是黑沉沉的，加上廣場上的火把全被淋熄，還有風雨未停，這樣的環境正提供了他們最佳的掩護。

　　但當一切回復正常，他們唯一能藏身之處便是地道。先不說他們絕不可能在會悶死人的地道裡很久，只要敵人發覺西瓜皮炮被做了手腳，又或有人對他們這批臨陣溜回來的水兵生出疑惑，肯定有人來搜查地道的祕密。

　　所以，地道已失去效用。

　　燕飛目光移往石堡頂的城垛，現出思索的神情。

　　呼雷方道：「我熟悉姚興軍隊的情況，現在既有口令，只要找個藉口，我有方法騙堡內的人開門。」

　　紅子春回頭瞥一眼那幾筐箭矢，道：「就詐作送箭去如何呢？」

　　程蒼古老謀深算，聞言皺眉道：「好像有點問題，裡面該已有足夠的箭用，怎會在這下雨的當兒忽然送箭去呢？」

　　紅子春焦急的道：「快點想辦法，天上的烏雲開始散哩！雨快停了！」

　　燕飛沉聲道：「我多次低估了敵人，所以不希望再次犯錯，致功虧一簣，還要飲恨古鐘場。」

　　眾人大喜，曉得他想出辦法。

　　卓狂生道：「你想到了什麼呢？」

　　燕飛道：「敵人只要封閉石堡各層間的石階通道，任我們三頭六臂，也沒法佔據鐘樓，到時，敵人從四面八方來援，我們只有力戰而死。所以強攻應是行不通的。」

　　呼雷方道：「然則，我們憑什麼騙對方打開那道大鐵門呢？」

　　燕飛道：「那要看是誰在高台上主持大局，假如是姚興或慕容麟本人，又或次一級的如宗政良或狄伯友，我們甚麼藉口也行不通，因為一切只能由他們去決定，我們如何可以假傳他們的意旨闖關？」

　　程蒼古點頭道：「現在這四個小子，肯定至少有一人在樓內避雷雨，不過雨停後，他很有可能會走出來，好趕往碼頭區去看看劫後的情況。」

　　費二撇同意道：「對！留在觀遠台也沒有意思，大霧將令他變成瞎子。」

　　轉向燕飛道：「你有什麼妙計呢？」

　　對佔領鐘樓，荒人是志在必得，且為成敗的關鍵。敵人接二連三的失利，受到重挫，士氣鬥志被大幅削弱，如古鐘樓忽然失陷，將進一步從內部動搖守軍的軍心，更可以居高臨下的控制整個廣場，射殺任何進入廣場範圍的人，使對方空有大批重型守城武器而不能用。此時，集外的荒人大軍全面進擊，於大霧漫天之際，守軍不大亂才怪。

　　燕飛道：「古鐘樓下方新建的石堡上，等於外圍的護牆，牆頭上理該放置幾台投石機或弩箭車方才合理，可加強古鐘樓的防禦力。這個藉口如何呢？」

　　呼雷方動容道：「這是我們現在能想出來的最佳藉口，因為對方必須啟門讓我們進入堡內，登上石堡的牆頭，方可以研究如何把武器吊上去。」

　　卓狂生盯著大門，道：「不理你是老姚或小麟，快給我滾出來。」

　　燕飛道：「我們先做點預備工夫，把六罐『盜日瘋』藏在箭筐裡，一併運去。如果此行失敗，便返回採花居，再憑『盜日瘋』製造混亂，殺出東門，從穎水逃走。」

　　費二撇道：「我立即去辦。」轉身去了。

　　燕飛向呼雷方道：「你可知在姚興軍中，如有這樣的任務，誰是最該負責的人呢？」

　　呼雷方道：「應是一個叫呼延任的先鋒將，他曾多次和我接觸，向我查問邊荒集防守上的部署問題。我可以模仿他說話的聲調和神態，隔著門該分辨不出來。」

　　卓狂生欣然道：「還是小飛想得周到，如此可大增成功的機會。」

　　紅子春機警地道：「有人出來哩！」

　　眾人用足目力，透過風雨朝古鐘樓望去，只見大門洞開，十多人擁了出來，帶頭者赫然是姚興。

　　樓內的燈火映照下，對方的幢幢黑影，投射在門外雨中的廣場上，景象有種說不出的迷茫況味。

　　燕飛的眼力最銳利，看到臉色陰沉、再無復先前趾高氣揚模樣的姚興，領著手下，有點垂頭喪氣的冒雨朝東大街奔去，目的地該是碼頭區。

　　姚興已失去了一貫的自信，只要他們能奪得鐘樓，多踩他一腳，且是致命和無法挽回的一擊，姚興的鬥志將會崩潰。

　　戰爭就是這般無情，雙方都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的去打擊對方，避免淪為失敗者。

　　燕飛淡淡道：「如能讓樓內守衛看到我們從東大街的方向匆匆趕至，樓內的人會更相信我們是奉姚興的命令，來加強鐘樓的防禦力。」

　　呼雷方讚道：「好主意！時機難得，我們立即行動。」

　　※※※

　　慕容戰領著五千戰士，穿上由荒人婦女縫製的斗篷蓑衣，冒黑越過大雨漫空的原野，與位於穎水西岸，離邊荒集只有半里的屠奉三部隊會合。

　　慕容戰並不明白，突然改變計劃的原因，但小傑帶來屠奉三的令箭，使他毫不猶豫地依令行事。

　　屠奉三使人安頓騎隊，然後領慕容戰來到前線的高地，遙觀邊荒集的情況。

　　慕容戰發覺對岸的劉裕部隊，正朝上游緩緩推進。

　　屠奉三扼要地向他解釋了當前的最新情況，然後道：「形勢既變，我們再不用非攻入東大街不可，在戰略上更趨靈活，所以，改變先前的計劃，集中全力從南北兩方對碼頭區狂攻猛打，摧毀敵人反抗的意志和力量。」

　　慕容戰掩不住喜色的欣然道：「這是最好的消息，假設燕飛的高手團能成功奪得鐘樓，將可以癱瘓敵人的指揮系統，動搖敵人的軍心，令敵人再無可恃之勢。」

　　屠奉三道：「我們正等待鐘樓報喜的鐘音，立即配合大舉進攻。想想吧！只要我們成功佔領敵人的糧倉小建康，敵人除了撤退，還有什麼辦法呢？」

　　慕容戰道：「大小姐已切斷穎水兩岸的聯繫，東岸的戰線變得孤立無援，根本守不住。當東岸落入我們手上，姬大少的投石機和萬火飛砂神炮，便可以發揮無窮的威力，從東岸隔岸狂攻西岸敵人的防線，大小姐的艦隊，則可順流而下，在適當時候，突然施襲，從水上登岸攻打小建康。」

　　屠奉三點頭同意道：「敵人已失去穎水之險的憑依，且失去了主動權，當大霧降臨時，他們只餘捱揍的局面。姚興和慕容麟若是聰明人，便該及早知難而退，否則將後悔莫及。失去了鐘樓，敵軍等如要穴被制，根本無法運氣用勁。」

　　慕容戰有感而發道：「我們又回來哩！」

　　沒有人比荒人更明白邊荒集對他們的意義，失去了邊荒集，等於失去了一切。

　　屠奉三道：「我有信心燕飛等可奪得古鐘樓，讓我們把這可能性通知每一位兄弟姊妹，讓他們曉得，古鐘聲響所代表的意義，那是勝利的快樂鐘聲，再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我們重返家園。」

　　※※※

　　呼雷方領頭，後面跟著的是燕飛、卓狂生、程蒼古、費二撇、紅子春等五十多個兄弟，以整齊的隊形、急促的步伐，攜帶著六罐「盜日瘋」，從東大街方向朝古鐘樓奔去。

　　古鐘樓在雨裡透出闇弱的燈火，於昏黑的廣場核心處，便像大海中孤聳的燈塔，遣世獨立。

　　眾人感到，樓內的守衛正透過箭窗孔向他們注視，對此，他們只有暗自偷笑。即使用劉裕常設身處地的思考方式，樓內守衛亦萬萬想不到，這麼一隊穿上自己人服飾，大模大樣從東大街奔來的隊伍，竟是敵人冒充的。

　　呼雷方領著眾人直奔至地堡緊閉的大鐵門前，拿起門環，重重叩了三記，聲音轟傳廣場壯闊的空間。

　　驀地，觀遠台上有幾個頭探出來俯視他們，其中一個顯是頭子，喝下來道：「什麼事？」

　　由於仍下著雨，台上的火把都熄滅了，敵人離地逾十五丈，所以，呼雷方欺對方看不清楚，大膽地以羌語響應道：「你幹什麼的，看不到是我呼延任嗎？太子殿下有令，敵人攻打在即，必須全面加強夜窩子的防禦，石堡上亦要加裝八台弩箭車，快滾下來接令。」

　　卓狂生在旁邊低聲提醒道：「口令！」

　　呼雷方忙補充道：「聯軍必勝！」

　　高台上那羌人軍官應道：「荒人慘敗！呼延將軍請稍候，我立即下來。」

　　眾人緊張起來，成功失敗，便看此刻。

　　事情容易得出乎他們意料。

　　人人目光落在緊閉的大鐵門上，心想的都是這扇門對他們的意義，成敗竟繫於一道鐵門上。

　　燕飛的擔心是有道理的。敵人已把古鐘樓改裝，看得見的是以鋼板封閉了議堂的所有窗子，看不見的地方當然也做了手腳，只要在通往聖鐘一層的石階出口，加設可開合的鋼板，便可切斷上下的來往。使他們難竟攻佔整座古鐘樓之功。只佔據觀遠台，和盡佔整座連地堡的古鐘樓，在防守上的難易確有天淵之別。

　　程蒼古忽然驚呼道：「不好！」然後探手比劃大鐵門正中處。

　　眾人猛然醒覺過來，原來大鐵門正中稍高處有道方形的接痕，顯然是仿牢門般可以打開一個小窗，不用啟門，便可以面對面說話，又或傳遞手令文件一類的東西。

　　眾人都感心亂如麻，一時間手足無措。

　　只要裡面的人看清楚呼延任是呼雷方冒充的，他們就只有強攻而入。

　　燕飛人急智生，低喝道：「點火！『盜日瘋』伺候。」同時抬頭往上望去，本向下望的敵人已縮頭回去，當是去除了戒心。

　　眾人看看小鐵窗的大小，剛好可塞入一罐「盜日瘋」，立時醒悟過來，連忙動手腳。

　　小鐵窗傳來異響，有人拉開來。

　　呼雷方適時的轉身，背向小鐵窗，以呼延任的神態聲調喝道：「你們呆在那裡幹什麼，還不給我送八台弩箭車過來。」

　　卓狂生「唰」的一聲燃著火熠，俯身擋著雨水，於小鐵窗內那人目光不及處，插入費二撇開了封的「盜日瘋」罐子內去點火。

　　燕飛、紅子春分別掏出藏在懷內的索鉤，準備就緒。

　　窗內那羌人軍官叫道：「呼延將軍！」

　　呼雷方倏地轉過身來，面向小鐵窗。

　　窗內那人一呆道：「你是誰？」

　　呼雷方笑道：「是你的索命神！」

　　那人現出驚駭又迷惑的神色，正要張口高呼，劍光一閃，燕飛蝶戀花出鞘，以肉眼難看清楚的速度，破小門窗而入。

　　卓狂生早閃到門旁，把開始冒出濃煙的「盜日瘋」投進去，旋即傳出陶罐碎裂的響聲。

　　燕飛在那人倒斃門內前，已騰身而起，踏足石堡的牆垛上，索鉤飛出，掛在古鐘所在的樓層，以迅捷無比的身法，登上古鐘樓。

　　卓狂生等紛紛追隨其後。

　　此時，毒煙已開始從石堡的各處供射箭用的孔隙溢出來，咳嗽和慘哼聲響徹石堡內，可見「盜日瘋」的威力。

　　燕飛搶到石階通道處，立即心叫好險，下樓處確加設了鐵蓋，幸好此時打了開來。燕飛向後至諸人打個手勢，立即兵分兩路，燕飛和卓狂生兩個武技最強橫的人，冒著開始湧上來的毒煙往下殺去，目標是底層的大鐵門，以讓門外的兄弟進來。

　　紅子春、呼雷方、費二撇和程蒼古則往觀遠台殺上去，以清剿上方的敵人。

　　雨勢終於變小，毛毛細雨緩緩從天降落，大霧開始濃重，邊荒集一片蒼茫。

第七章　鐘聲克敵

　　姚興、慕容麟、狄伯友、宗政良等人，及二十多名羌族和鮮卑族的將領，眾集在東門外穎水岸旁，人人神色凝重。

　　大霧籠天罩地，河岸區已燃著所有火炬，可是亮光像被侷限在一個有限的空間內，燈火外數百步處便是一片迷濛。

　　在對岸水霧迷茫的遠處，隱見綠色、黃色和紅色的芒點在高處移動，顯示荒人早有準備，利用竹竿木枝一類的東西，撐起特大的霧燈，以燈號指揮軍隊的進退，正在佈陣調兵，準備強攻東岸的防線。

　　眼前情況今他們感到顫慄，難道雷暴和接踵而來的濃霧，早在荒人計算中，所以能配合天時，對邊荒集發動反攻？

　　姚興沉聲道：「我們沒法守得住東岸，與其眼睜睜的看著荒人逞威風，倒不如拆掉箭樓，把人馬全撤回這邊來。」

　　慕容麟皺眉道：「敵人發動在即，我們只有十多條木筏，趕得及嗎？」

　　姚興勉強振起精神，道：「先把人撤回來，來不及搬的裝備便推進河裡去。」

　　轉向狄伯友道：「伯友！此事交由你負責。」

　　狄伯友目光投往河道裡正翻騰衝奔的激流，臉露難色，欲言又止，終無奈地領命去了。

　　慕容麟道：「我們初戰雖接連失利，事實上折損輕微，不論裝備和人手，仍遠勝敵人，所以，只要我們安定軍心，守穩陣腳，一切依已擬定好的計劃行事，如能挺過今晚，勝利必屬於我們。」

　　眾將轟然應是。

　　姚興點頭道：「現在荒人擺明是要從碼頭區突破我們的防線，我們便如他們所願，把防守線移後，加強小建康和東門的防禦力，荒人如要以戰船運兵登陸強攻，我們便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

　　宗政良道：「在現今的情況下，西瓜皮炮可以大展神威，只要用投石機擲之往對岸，及正沿穎水從南面攻來的荒人，可以造成對方重大的傷亡，令荒人避無可避。到天明後，我們便可以雷霆萬鈞之勢，先收拾這邊的荒人，我才不信荒人能抵擋得住。」

　　慕容麟道：「好主意，立即把西瓜皮炮開封運來。」

　　身旁一將領命去了。

　　姚興道：「現在，我們最大的問題是視野不清，難以掌握敵人調動的情況，既沒法發揮高台指揮的戰術，且要防守的戰線太長。我認為，必須把重兵集中在夜窩子和河岸區，如此將更有和荒人打硬仗的把握，不致兵力過度分散，為敵所乘。」

　　慕容麟道：「同意！此仗我仍有十足把握，荒人現在似是氣勢如虹，事實上卻是強弩之末，其火器、箭矢都不足以支持一場日以繼夜的攻防戰。哼！我們放在廣場的重武器，該是時候出動了，便讓荒人品嚐它們的滋味。」

　　姚興正要發令，去張羅西瓜皮炮的將領氣急敗壞的回來，惶恐的道：「西瓜皮炮全給人拔去引信，沒法點燃。」

　　眾人無不色變，聽得面面相覷。

　　宗政良脫口叫道：「燕飛！」

　　姚興大怒道：「對！燕飛肯定仍在集內。」

　　「噹！」鐘聲傳來。

　　眾人和整個河岸區的守兵，人人放下手上的工作、停止了說話，翹首朝古鐘樓的方向瞧去，看到的只是迷茫的濃霧。

　　「噹！」

　　荒人的聖物古鐘傳來第二聲鐘響，直搗進守軍每一個人的心底裡去，撼動他們的魂魄。

　　一時間，包括姚興等帥將在內，沒有人掌握到發生了什麼事。

　　驀地喊殺聲起，分別從對岸和穎水下游西岸的方向傳來。

　　鐘音代替了荒人進攻的戰鼓，卻比任何鼓音更能激勵荒人的士氣，同時動搖守軍的鬥志和信心。

　　燕飛從觀遠台擲出最後一罐「盜日瘋」，毒煙混和濃霧，令古鐘樓周圍八百多步以內的廣場，全被毒煙籠罩。

　　樓內的敵人全被殲滅，整幢石堡已在他們的控制下。樓內仍充塞毒氣，他們取出長弓勁箭，於石壘頂、鐘樓層和觀遠台佈防固守，即使能闖過毒煙來攻的敵人，也要飲恨在他們居高射去的勁箭下。

　　最妙是夜窩子的敵方守軍，到此刻仍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登時亂成一團，沒法組織有效率的攻勢！荒人部隊的進犯，更進一步動搖了敵人軍心。

　　「噹！」

　　負責撞鐘的卓狂生向著觀遠台喝道：「第七響哩！呼雷方準備。」

　　觀遠台上的呼雷方取出號角，湊到唇邊，緊張的等待著。

　　旁邊的程蒼古道：「放輕鬆點，便當是到青樓忽然興起吹一曲助慶吧！」

　　呼雷方歎道：「你們不要全都死盯著我看好嗎？」

　　紅子春啞然笑道：「別忘記，你是邊荒集一個大幫的龍頭老大，要威風一點。」

　　費二撇笑道：「緊張是有道理的，現在想看遠點也不成，根本不知毒煙霧外的世界在發生什麼事。」

　　「噹！」

　　撞鐘第八下。

　　紅子春道：「幸好卓瘋子不在此處，如給他看到，把你現在的情況寫進他的天書去，你會千秋萬世的留下蒙羞的污點。哈！」

　　燕飛莞爾道：「這個呼雷當家可以放心，我敢保證，老卓會把你寫得威猛不可一世，吹出的號聲震動著邊荒的每一個角落，而敵人則聞號魂飛魄散，立即崩潰。」

　　大笑聲中，第九下鐘聲響徹邊荒集。

　　呼雷方把號角湊上唇邊，「嘟嘟嘟」的吹奏起來，清越的號角聲，穿越毒煙和濃霧，傳向無盡水霧迷茫的遠處。

　　萬火飛砂神炮從三十台投石機上一個接一個彈起，向東岸的陣地投去，有些未著地便已火發罐破，爆開千百點火星，每個波及的範圍達二十多步之廣，然後毒煙襲擾敵人，對方既視野不清，根本避無可避，擋箭車也起不到擋禦的作用，登時潰不成軍。

　　事實上，此時東岸防線的敵人兵力，仍在荒人一倍以上，壞在濃霧遮了守軍的眼目，兼且被鐘聲擾亂了軍心，使守軍失去了鬥志。

　　就在鐘聲仍餘音裊裊之際，古鐘樓上傳來羌軍撤退的號角聲。守軍哪還有抗戰之心，開始時只有十多人掉頭跳入水中，冒險泅過對岸，接著是大批人沿穎水朝北面逃亡。亂勢一發不可收拾，敵人棄箭樓捨地堡的往北逃去。

　　※※※

　　劉裕一聲令下，荒人向穎水全速推進。

　　劉裕和姬別並騎前進。前者瞥後者一眼，訝道：「你臉上究竟是霧水還是淚珠？」

　　姬別激動得熱淚盈眶，道：「我本以為永遠回不了邊荒集。唉！他娘的！是否該打燈號，召我們的無敵艦隊回來呢？」

　　劉裕從容道：「尚未是時候，等用完我們餘下的萬火飛砂神炮，就差不多哩！」

　　在呼雷方吹奏出敵人撤退的斷魂曲前，屠奉三和慕容戰早追著敵人來打，起初只以萬火飛砂神炮、火石毒煙箭瓦解守軍的鬥志，狂攻河岸區和南門。到敵方守軍節節敗退，便從近距離以強弓勁箭殺傷敵人。

　　在大霧瀰漫的情況下，守軍既看不清攻集荒人的虛實，固守陣地箭坑反成目標明確的箭靶，加上一下接一下的鐘聲，逐分逐寸的削弱他們的鬥志。在恐懼夜窩子已經失守的嚴重心理威脅下，守軍失去了頑抗招架的能力。

　　到撤退的號角聲響起，負責守南門的羌軍不理真假，爭先恐後往北門撤走。原本無懈可擊的防禦線，立時現出缺口，慕容戰的五千騎兵，立即像缺堤的洪水般湧往南門，摧毀拒馬，長驅而入。

　　守衛河岸區的鮮卑軍見勢不妙，亦往後移。

　　屠奉三掌握時機，加重敵人的壓力，緩慢而步伐穩定的朝東門方向挺進，拆除一切擋路的障礙。

　　此時，劉裕的荒人部隊已佔據東岸陣地，再把投石機推至岸邊，隔岸以萬火飛砂神炮投擲敵人西岸的陣地，一時毒煙瀰漫，逼得敵人退往集內的第二重防線。

　　姚興和慕容麟再沒法有效控制軍隊。在城集的攻防戰裡，只要被進攻者突破一個缺口，牽一髮而動全身，可引致大混亂，何況是南面戰線的全軍崩潰。

　　從南線敗退回來的軍隊，其影響像漣漪般擴展，波及全集的守軍，小混亂變成大混亂，兵敗如山倒下，守集的敵人更是踟躕不前，不敢衝鋒陷陣，只餘個別的將領指揮手下力圖挽回敗局。

　　驀地，戰鼓聲震天動地而來，由遠而近。

　　原來是十二艘曾大顯威風的雙頭艦去而復返，十二艘艦上的鼓手拼老命打著戰鼓，載著拓跋儀和他的三千戰士，順流而至，泊往小建康外的碼頭，在船上，箭手在連續不斷射往敵人的勁箭掩護下，棄舟登陸，強攻入小建康去。

　　守軍至此全面潰敗，包括姚興和慕容麟在內，人人聞風逃竄，棄甲曳兵的亡命朝北退走。

　　邊荒集終於重入荒人之手。

　　※※※

　　桓玄策騎沿大江奔馳，緊迫在身後的是以干歸為首的數十名親兵，他今早忽然興起到八嶺山打獵，回城已是日落西山的入黑時分。

　　江陵城矗立前方。

　　江陵城不但是美麗富饒的江漢平原上最宏偉的城池，且是長江中游最重要的軍事重鎮，在任何一方面，都能與建康相媲美而毫不遜色。而其處於建康上游的優越地理位置，更令她在軍事上佔盡優勢。

　　自晉室南渡後的荊揚之爭裡，只有荊州軍攻打建康軍的份兒，從來沒有建康軍逆流攻打荊州。

　　對江陵，桓玄有著深刻的感情。

　　江陵既是他的出生地，也是桓氏世代盤據的地方，他的少年時代就在此渡過，亦因此，他迷上了荊楚文化。

　　遙想春秋戰國時期，楚王為了畢覽長江勝景，於此設置別宮。只要想像著當年的盛況，浩瀚的江水在別宮前滾滾東流，桓玄便感到心迷神醉。

　　楚人最後以亡國告終，在鬥爭的過程裡，國都不保，於楚頃襄王時被秦將白起拔郢，楚都被逼東遷，別宮所在之地，遂成為郡縣的治所。秦設南郡，漢置江陵縣，江陵城的得名就是由此而來。

　　這幾天，他心緒特別不寧，每多感觸，今早，他忽然感到需離開江陵城一會兒，可是回來看到江陵城，心中又湧起一股連他自己也有點弄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一回事的情緒。

　　難道竟是為了王淡真？

　　唉！

　　以他一貫的作風，如何動人的美女，相處過一段日子便會感到厭倦，問題在王淡真卻是在他興致最濃的要命當兒，自了生命。一朵高門大族最艷麗的名花，就在盛放的時刻不辭而去，即使以他的鐵石心腸，也有些兒受不了。

　　從沒有一個女人能像王淡真般打動他的心。

　　假如王淡真是最令他心動的美女，任青媞便是他所遇女子中最難測的女人。

　　此女令他感到撲朔迷離。

　　他能與兩湖幫結盟，全賴她代表逍遙教在中間穿針引線。他當然曉得她在利用他，目的是想要在南方呼風喚雨。可是，仍不由自主被她吸引，在她身上他看到自己的影子。

　　逍遙教因任遙之死敗亡後，她忽然又來找他搭關係，獻上行弒司馬曜的詭計，正中他下懷。

　　不過，他仍不明白她。

　　他曉得，此女正不住引誘自己，可是直到今日，她仍沒有主動的投懷送抱，還堅持她仍保留處子之身，確教人難解。她不是任遙的女人嗎？她與任遙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王淡真抵達江陵後，她便失去蹤影，此女是否因妒生恨，離開自己？

　　桓玄放緩馬速，召干歸趕上來。

　　干歸恭敬的道：「南郡公有何吩咐？」

　　桓玄若有所思的道：「你聽過『大意失荊州』的故事嗎？」

　　論武功，干歸是一等一的高手，談歷史卻非其所長，怎比得上桓玄的文武全材。謙虛的道：「屬下並不清楚此事。」

　　桓玄道：「三國之時，劉備向孫權借得荊州，再以荊州為據地，向西發展，建立蜀國，形成魏、蜀、吳三國鼎立之勢，卻不肯把荊州歸還東吳，還派出大將關羽鎮守江陵城。」

　　干歸點頭道：「關羽確是當時了不起的英雄好漢。」

　　桓玄冷笑道：「關雲長確是一代名將，但為人驕傲自負，因看不起別人而輕敵大意，根本不把東吳軍放在眼內，逕向襄樊的魏軍進攻，被東吳軍乘虛奪取江陵城，最後更中伏被東吳軍擒殺。」

　　干歸大感受寵若驚，想不到桓玄會向他吐露心事。更明白，桓玄是借這個故事來道明他現在的處境和策略。

　　建康軍好比當時的東吳軍，而桓玄的形勢就與蜀國相似，所以，桓玄暫時容忍殷仲堪和楊全期，就是怕建康軍乘虛而入。

　　桓玄在等待機會。

　　桓玄再沉默片刻，道：「你聽過近日在南方廣為流傳的謠言嗎？」

　　干歸道：「南郡公指的是否關於劉裕一事，此為荒人故意散播的謠言，南郡公不必放在心上。」

　　桓玄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可是，此事對我的聲譽損害甚大，只這一項，荒人便罪該萬死，我也絕不容劉裕活下去，四處以謝玄繼承人的身份招搖撞騙。什麼繼承人？謝玄又沒有當上皇帝，有什麼資格弄個繼承人出來。」

　　干歸道：「只要南郡公點頭，不論劉裕躲在什麼地方，我也有辦法令他橫死街頭。」

　　桓玄道：「劉裕該不難收拾，問題在燕飛，最近，他曾到兩湖幫大鬧一場，以聶天還的刁滑，仍奈何他不得。」

　　干歸似乎不把燕飛放在心上，道：「請南郡公把此事交給我全權處理。」

　　桓玄點頭道：「就這麼決定，切不可像關羽的輕敵大意。」

　　一夾馬腹，領頭衝進剛放下吊橋的江陵城去。

第八章　奇穴妙用

　　荒人能二度重奪邊荒集，是個連荒人們本身也是直至夢想成為事實，方敢相信的奇蹟，令荒人歡欣如狂，歌舞達旦，尤其是敵人遺下大批物資糧食和武器，邊荒集又大致保持完整，且多了數十座箭樓石堡，大增荒人的安全感，更堅定荒人將邊荒集回復興盛的信心。

　　這場仗打得既漂亮又迅快，比對起戰爭的規模，陣亡者不到百人，實是了不起的戰績。

　　慕容戰和拓跋儀率領六千兄弟，追擊敗軍五十多里，再殺敵逾二千人，這才班師回集，只可惜讓姚興等主要將帥借霧脫身，逃返北方。

　　三天後大霧終於散去，邊荒集雖是百廢待舉，但荒人的生活逐漸回復往常的情況。

　　這天早上，燕飛坐在為他特設桌椅第一樓的空址上，享受著清晨的陽光，蝶戀花橫擱在大圓桌上，悠然自得地瞧著東大街人來車往的熱鬧情況。

　　荒人都曉得他的脾性，沒有人敢打擾他。

　　龐義和劉裕分別拿著杯子和兩罈酒，放到大圓桌上，在他左右兩邊坐下。

　　龐義笑道：「這是第一批從壽陽運來的燒刀子，貴得要命，那些賣酒的奸商真懂做生意，不過，看你遠行在即，傾家蕩產也只好買了來給你送行。」

　　劉裕拔起罈蓋，為燕飛斟酒，欣然道：「我明天才走，祝你一路順風，把慕容寶殺得屁滾尿流，以後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燕飛兩個字，都要全身發抖喚娘。」

　　龐義道：「他肯定會被小飛的蝶戀花割去卵蛋，還如何呼爹喚娘。」

　　燕飛笑道：「勿要誇大，大家喝一杯。」

　　三人舉杯互敬，一飲而盡。

　　燕飛看著杯底，點頭道：「相當不錯，但比起雪澗香卻差遠了，希望回來時可喝到老龐你精製的仙釀。」

　　龐義欣然道：「這個沒有問題，我還準備重建第一樓，說不定你回來時，便可以坐在樓上喝酒，此事已得到所有荒人兄弟的支持。」

　　這時，卓狂生、屠奉三和方鴻生三人聯袂而至，坐在三人對面。龐義為他們擺杯子斟酒，氣氛熱烈。

　　敬酒祝賀後，卓狂生以衣袖抹掉唇邊酒漬，笑道：「今次，我們在短短三十八天內，經歷了棄守、避敵、起義和反攻，其間又與各方敵人周旋，鬥智鬥力，力壓司馬道子，當然是光榮的勝利，最精采是大破荊湖聯軍和挾雷雨之威，於一夜間把實力是我們三倍的敵人掃出邊荒集去，盡顯我們荒人的團結和本領。從今以後，誰想來進犯我們，都要三思而行。」

　　屠奉三冷哼道：「歷史將不重演，因為，荒人已成為雄霸邊荒的勁旅，只有別人擔心我們去侵犯他，而不是我們要擔心別人敢來惹我們。我們更會改變策略，把勢力擴展往南北兩方。」

　　轉向燕飛道：「當慕容寶大敗而回，慕容垂便沒有選擇，只好親自領兵討伐拓跋珪。我可以保證，屆時，我們荒人的夜窩族大軍已準備就緒，可以全面出擊，從慕容垂的魔爪裡把千千小姐迎接回邊荒集。」

　　燕飛目光投往劉裕，道：「不過，首要條件是劉兄必須能控制北府兵，壓制桓玄和司馬道子，否則，如讓他們任何一方乘虛而入，邊荒集將三度淪亡。且敵人因有前車之鑒，會改採焦土政策，而不會長期駐守，徒耗人力糧資。」

　　劉裕感到肩上的責任加重。事實上，即使他回歸北府兵，命運仍是與邊荒集息息相關，至乎千千主婢的命運，亦繫乎他的成敗，也只有他能令荒人遠征北方時，沒有後顧之憂。在現今的情況下，這條路是多麼難走，多麼的遙遠和不可能。不過，他並沒有氣餒，反攻邊荒集的成功，為他帶來新的啟示，就是智慧、謀略和決心，在絕對劣勢中能起的有效作用。更重要的是，他也已成為荒人和北府兵心中毋庸置疑的英雄，具備了一切成為謝玄繼承者的條件。

　　沉聲道：「我不會令各位兄弟失望的。」

　　卓狂生豎起拇指讚道：「好漢子！劉帥回廣陵後，必須萬事小心，包括在街上閒逛又或一飲一食，因為我的書題『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已在南方傳得街知巷聞、家喻戶曉，不信可隨便找個剛從南方趕來做生意的人問個清楚。這種情況是當權者不能容許的，所以，他們定會千方百計、不擇手段的在你尚未成氣候前剷除你。」

　　屠奉三接口道：「卓館主句句金石良言，鋒芒太露必會惹來災劫，劉兄必須比平常更謙虛自守，韜光養晦，靜候時機，慢慢在北府兵內培養勢力。你那匹來自謝玄的寶馬，就留在邊荒集吧！否則足可成為罪柄。」

　　江文清、程蒼古、費二撇、席敬和陰奇五人亦相偕到賀，坐滿了整張大圓桌，龐義忙指使夥計去張羅多幾張椅子，以應付知情趕來送行的其他兄弟。

　　江文清一對妙目先落在劉裕身上，帶點她罕有流露女性化的羞澀味兒，道：「宋大哥已抵淮水，二天後到達建康。」

　　宋悲風於光復邊荒集後，翌日清晨離開，由江文清派雙頭艦送他一程往淮水南岸，然後讓他登岸，從陸路趕赴建康。她此刻向眾人作出報告，該是雙頭艦剛回來。

　　眾人中只有劉裕和燕飛清楚，宋悲風是因謝道韞而火速趕到建康去看情況。

　　不知如何，江文清瞄劉裕的那一眼，竟令劉裕有心跳加速的感覺。這美女仍是一貫的男兒扮相，可是落在他的眼中，卻是充滿花朵盛放的女兒家風采，艷光逼人，充滿挑戰和誘惑的味兒。

　　江文清隨後向燕飛道：「祝我們的邊荒第一高手，再接再厲揚威北域，大破慕容寶的遠征軍。」

　　眾人聞言轟然起哄，敬第三輪酒。

　　紅子春、呼雷方、拓跋儀、丁宣、姚猛和姬別此時到來，氣氛更趨熱烈。得來不易的勝利，分外令人感到珍貴，眾人仍浸沉在邊荒集二度失而復得的狂喜裡。

　　程蒼古道：「高彥那小子滾到哪裡去了？」

　　姬別笑道：「怕是又開始發瘋哩！」

　　卓狂生捋鬚微笑道：「小子來哩！」

　　眾人循他目光瞧去，高彥正從東大街飛步奔至，神情興奮得自己搬椅子，硬擠入燕飛和龐義中間去，嚷道：「難得各位邊荒集的大哥大姐全體在場，我有一個一石三鳥的絕世好計，說出來讓各位大哥大姐參考參考，看看是否行得通，以報答各位一直以來對我爭取終身幸福的鼎力支持。」

　　紅子春怪笑道：「高小子！你究竟是來送行還是談生意？」

　　高彥熱情不減，手舞足蹈道：「什麼都好，老子這條絕世好計，既可以發大財賺大錢，二可以在南方擴展影響力，三可以為劉爺造勢。如此不但我們邊荒勁旅的軍費有著落，更可以穩定南方，使劉爺大增與人鬥爭的本錢，當時機成熟，我們北伐營救千千和小詩姐時，便不用擔心南方有人敢扯我們後腿哩！」

　　眾人哄然大笑，包括燕飛和劉裕在內，都當他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信口開河，沒有人相信他可以想出有建設性的東西。

　　程蒼古道：「我敢和任何人賭一鋪，高小子說出來的話，一定峰迴路轉，最後還是與他的小白雁有關係。」

　　姬別大笑道：「程賭仙當莊家如何？我賭你說對了。」

　　高彥絲毫不以為忤，欣然道：「你們肯定輸大錢，我迎娶小白雁的大計早有著落，不須勞煩你們。」

　　轉向卓狂生道：「對嗎？我的婚禮籌辦人？」

　　眾人目光投向卓狂生。

　　卓狂生捋鬚笑道：「高小子確沒有胡說八道，我已決定陪他往兩湖勇闖情關，務要抱得美人歸。哈！真爽！」

　　屠奉三皺眉道：「你們想試探出名心狠手辣的聶天還，對你們容忍到怎樣的地步嗎？」

　　卓狂生道：「老聶當然不是善類，但也不致於這麼小家子，我們該有一番作為。何況夫妻情份是宿世冤孽，注定是鴛鴦終可成眷屬，非是喊打喊殺便可以拆散我們高少和小白雁。哈！」

　　眾人還有甚麼好說的，大瘋子加上癡情種，兩湖不給他們鬧得天翻地覆才怪。

　　高彥興奮道：「不要以為老子我為了愛情會荒廢正事，我們今次到兩湖去，是順便辦我現在報上的絕世好計，保證你們叫絕。」

　　一直含笑不語的燕飛歎道：「快說吧！我沒有太多時間陪你發瘋。」

　　高彥神祕兮兮的道：「由我腦袋想出來的東西，會差到哪裡去呢？坐穩了，此計有個風光的好名字，叫……嘿！就叫『天穴觀賞探奇之旅』如何？」

　　江文清「噗哧」嬌笑起來，瞅著高彥道：「你在胡謅什麼？」

　　高彥微一錯愕，定神狠狠盯了江文清幾眼，訝道：「是否我看錯？大小姐今天特別迷人，春風滿面，與平日不同。」

　　江文清俏臉紅起來，啐道：「我警告你，勿要對我亂嚼舌頭，留給你的小白雁去忍受吧！」

　　眾人起哄大笑，暗裡都覺得高彥說的話有根據。

　　劉裕接觸了屠奉三帶著提醒他小心意味的眼神，道：「說罷！我們正洗耳恭聽。」

　　高彥道：「邊荒一向是南人禁足的地方，而邊荒集更是天下最神祕有趣的地方。只是礙於道路危險，怕隨時會賠上老命，所以，愛惜生命的人都沒膽量作邊荒之遊，只有愛冒險和不怕死的人才敢來。」

　　卓狂生首先贊同道：「有道理！人就是這樣子，愈是行人禁足之地，愈有吸引力。且邊荒集在外人眼中，一向是天下最墮落之地，吃喝嫖賭，各類玩意兒應有盡有，連不該有的也有，式式俱備。哈！有機會誰不想享受墮落的滋味。」

　　高彥欣然道：「我這提議在以前是沒法辦得到的，因為，集內幫會隨時發生火併，自身難保下，誰敢保證來趁熱鬧者的安全，現在這問題當然不存在。」

　　慕容戰皺眉道：「你究竟想說什麼呢？可以直話直說嗎？」

　　高彥道：「慕容老大你有點耐性行嗎？如果我不解釋清楚整個構思的來龍去脈，怕不夠說服力嘛！」

　　龐義道：「我們已經非常有耐性了。」

　　高彥瞪他一眼道：「勿要瘋言瘋語的影響老子的思路。他奶奶的，長話短說，我這絕世好計，就是最佳振興邊荒集的速成方法。我們雖得回邊荒集，但以前賺下的都來不及帶走，人人變成窮光蛋，大家要從頭開始，沒有點鼓吹經濟的手段，如何回復以前的財力？憑什麼去南征北討？他娘的！你們明白我是為大家著想嗎？」

　　費二撇點頭道：「開始有點道理哩！不過仍未引入正題。」

　　高彥神氣的道：「我的振興大計，就是舉辦名之為『天穴探奇』的觀光團，由我們邊荒集提供絕對安全的保證，安排有興趣的人到邊荒集來觀光，勝地就是到白雲山區去參觀現在最炙手可熱的天下奇景，我敢保證當參加者，站在天降火石撞擊出來的大坑穴旁，會看得目瞪口呆，大感不虛此行。」

　　聽者無不動容。

　　卓狂生拍桌道：「每個收多少？」

　　高彥道：「大小老幼同價，一個人頭黃金二兩，鐵不二價。不過，開始的首三個月有優惠，減半收費。」

　　費二撇最精於計數，皺眉道：「是否便宜了點呢？我們還要管接管送、包吃包住，賺不了多少。」

　　高彥道：「精采處正在這裡，對南方的豪門富族，二兩黃金不算是什麼一回事。可是來到邊荒集後，面對各種誘惑，誰能按著錢袋不花銀子呢？保證百業興旺，各位大老闆人人日進斗金。」

　　屠奉三道：「這是說來容易做時難，我們如何在南方招徠生意？又如何應付朝政的干涉。如果整船人給拿了去坐牢，我們還有面子繼續辦下去嗎？」

　　高彥道：「所以，我和老卓要親自出馬，去說服沿江各河的大幫會，大家合作賺大錢。各地的黑幫便是我們的代理人，由他們各自去招攬顧客，打通各地貪官污吏的關節。如此，我們便可兵不血刃的在南方擴展勢力。大家有利可圖下，自然稱兄道弟，從此緊密合作，至少有什麼風吹草動，可以立即通報，誰來侵犯邊荒集，就等於打破大家的飯碗，肯定成為公敵。」

　　紅子春道：「這小子不無幾分歪理。」

　　高彥更興奮了，哂道：「什麼歪理？你奶奶的，大家想想看吧！什麼『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只限於道聽塗說，可是，如果每天有十多個觀光團，穿花蝴蝶般天天去看這個老天爺弄出來的奇蹟，還有人敢懷疑我們劉爺不是真命天子嗎？他娘的！當日我站在坑穴旁，便看得頭皮發麻，整個人動彈不得。如此奇景，人生難得一見。不信可問我們的天下第一高手小飛，當時我便見他在坑穴旁發呆。」

　　燕飛和劉裕對視苦笑，卻沒有人明白他們的心事。

　　卓狂生再拍桌道：「通過！高小子一生最有建樹就是這一趟。如此振興經濟的偉大方案，只有我們荒人想得出來，只有我們荒人敢去做。最妙是如擺明車馬邀人來吃喝嫖賭，那些子曰道貌岸然之士，怎肯撕下偽裝，可是，以觀天穴之名而到邊荒集來，便可以振振有詞。他奶奶的！我就加送一台『一箭沉隱龍』的說書，包管人人樂而忘返，花光袋內的銀子方肯罷休。」

　　屠奉三道：「這樣太露骨了，最好完全不提劉爺和天穴的關係，大家心中有數算了。」

　　龐義失聲道：「連屠爺你也同意這小子的異想天開。」

　　江文清正容道：「高小子的提議，確是針對目前我們處境下的良方重藥，且是切實可行。一直以來，邊荒集對外人都有龐大的吸引力，守法的人都愛嘗試一下無法無天的荒人生活方式，何況，現在我們更提供了一個欣賞奇景的機會。」

　　姚猛道：「劉爺有什麼意見呢？」

　　劉裕攤手道：「我這個統帥已於三天前解甲歸田，此事該由議會決定。」

　　陰奇道：「有人反對嗎？」

　　大家互相看來看去，接著起哄大笑。

　　高彥喝道：「燕小子快表態，我的提議你敢不支持嗎？我是在為千千和小詩姐的歸來動腦筋啊。」

　　燕飛起身，把蝶戀花掛到背上去，另一手抓著放在地上的小包袱，目光落在一直沒有發言的拓跋儀身上，道：「小儀認為高小子的想法行得通嗎？」

　　拓跋儀欣然道：「我看不到有什麼風險，值得一試。」

　　燕飛向高彥笑道：「聽到嗎？今次給你搶盡風頭哩！」

　　又向劉裕道：「劉兄送我一程如何？」

　　眾人都知道，他有話要和劉裕私下說，知情識趣地起立恭送兩人動身離去。

第九章　免死金牌

　　燕飛和劉裕並肩坐在一座小丘面北的斜坡處，穎水在右方流過。不論水道或陸路，均不見舟車行人的影蹤，恐怕要好一段日子後，方會回復商旅絡繹於途的情況，所以，高彥想出來的振興大計，正是對症下藥的好提議。

　　劉裕笑道：「今次收復邊荒集，出現了一個全新的局面，如我所料不差，邊荒集將會在未來幾年攀上最巔峰的盛世年月，尤其是當我們把千千和小詩迎回來的時候。」

　　燕飛歎道：「那就要看你老哥能否登上北府兵大統領的寶座。」

　　劉裕訝道：「你似乎對我沒有甚麼信心。唉！我明白哩！因為你曉得什麼娘的天穴根本與我無關，而我更非什麼真命天子，你因為曉得真相，所以擔心我。而不像其它人般，誤以為我是真命天子，以為我是打不死的怪物。」

　　燕飛聳肩道：「人是不能永遠單靠運氣的，你是否真命天子並不重要，刀劈過來便要擋。而『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這句歌謠，已未見其利先見其害，為你帶來極大的危險，你如想不出應付的辦法，我可保證，你回廣陵後活不到三個月。」

　　劉裕沒有立即答他，沉默片刻，忽然岔開話題道：「為何你堅持不肯讓拓跋儀隨你一道往盛樂去？」

　　燕飛苦笑道：「這是個我不想回答的問題，明白嗎？」

　　劉裕道：「明白了！」

　　燕飛沉聲道：「我們所處的時代，是史無先例的大亂之世，處處充滿鬥爭仇殺，我和你不幸被捲入了這大亂的漩渦裡去，必須想盡一切辦法求存，否則，便有沒頂之禍。所以，我為你想到一個辦法。」

　　劉裕大奇道：「這也有辦法可想的嗎？」

　　燕飛回復從容，微笑道：「這招叫『免死金牌』。」

　　劉裕一頭霧水道：「免死金牌？你是否在說笑？」

　　燕飛道：「我是說得有趣點，又誇大了些兒，好讓你印象特別深刻。唉！我何來說笑的心情，事實上，是我連累了你，因為三佩合一是由我一手促成，再加上卓瘋子的渲染、荒人的推波助瀾，令你陷於非常不利的處境，變成眾矢之的。我們又是愛莫能助，回到廣陵後，你將要孤軍作戰。」

　　劉裕道：「處境不是那麼惡劣吧？北府兵裡支持我的不在少數。」

　　燕飛道：「有多少人支持你並沒有分別，因為，你仍要聽劉牢之的命令，而他更是第一個想殺你的人，因為你不但令他丟臉，還直接威脅他在北府兵的威權。他表面上愈對你和顏悅色，愈表示他暗裡有對付你的手段。現在，劉牢之更和司馬道子一鼻孔出氣，他根本不用動手對付你，只須為司馬道子製造一個有利的情況，再由司馬道子的人對付你。由於敵人深悉你的實力，所以不來則已，來則肯定必取你命，你絕無活路可逃。」

　　劉裕倒抽一口氣，點頭道：「你是旁觀者清，我反沒像你般想得那麼透徹。我有個主意，只要如胡彬或朱序那樣有份量的中間人，向謝琰說項，他或肯向劉牢之提出，把我遷調到他旗下，劉牢之是沒法拒絕的。」

　　燕飛道：「這不失為一個辦法，卻是下下之計。首先，會被胡彬和朱序看不起你。現在人人視你為真命天子，你只要能證明自己確是打不死的真命天子，當時機來臨時，你便有機會脫穎而出。」

　　劉裕苦笑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劉裕實非別人口中臆說的真命天子，更非打不死的。」

　　燕飛笑道：「所以我想出了這招『免死金牌』，讓你變成打不死的人。」

　　劉裕歎道：「你愈說我愈糊塗，世上焉有打不死的人呢？」

　　燕飛道：「我當然是誇大了點，如果敵人可以明槍明刀來對付你，例如出動百多二百人來圍攻你，換了是我也必死無疑。幸好，敵人並不敢明目張膽，只能使陰謀手段，這樣你才有機會憑才智武功，渡過難關。」

　　劉裕道：「你還未說出『免死金牌』是什麼哩。」

　　燕飛沒有直接答他，道：「例如你變成孫恩，敵人有辦法刺殺你嗎？」

　　劉裕皺眉道：「假設孫恩只求保命逃走，恐怕不論你派出多少人去對付他，仍是白忙一場。唉！但我並非孫恩，只怕也永遠不會成為像他那般的高手。」

　　燕飛道：「不要輕視自己，論武功刀法，天下間單打獨鬥可穩贏你的人屈指可數。而你更有非凡的體質，加上你臨機應變的急智，只要再有一道『免死金牌』，說不定反可以因禍得福，大增你『真命天子』的威望。」

　　劉裕道：「聽得我心都癢起來，看來你是認真的，非是哄我開心，」

　　燕飛道：「你有沒有發覺高小子的輕功大有長進呢？」

　　劉裕道：「高小子確是進步了不少。上趟你以真氣為我通經活絡，我也得益不淺，頗有點脫胎換骨的感覺。最大的不同處是內氣能生生不息，天然流轉，氣勁比以前好多了。」

　　燕飛道：「由當年我為宋大哥和玄帥療傷開始，我發覺我來自丹劫的真氣，有改變別人體質，摧發人體內潛藏力量的功效。到我從安世清身上學曉水毒之祕，把丹劫水毒兩股力量合而為一，在這方面更有把握。但這種功法並非人人承受得起，一不小心就變成揠苗助長，不但無益，反有大害。像對高彥我也只能適可而止，不敢全力助他，否則，他說不定會忽然倒斃。」

　　劉裕終於明白他說的免死金牌指的是什麼，劇震道：「你竟是想以速成的方法，助長我的功力？」

　　燕飛道：「世上並沒有一蹴而得的神功妙法，一切還須看你自己的努力。這兩晚，我把安公贈我的《參同契》祕本翻看了兩遍，終於找出竅門，可以把你體內的真氣，從後天轉為先天。我說了這麼多話，是要你不敢掉以輕心。我會令你的真氣完全逆轉過來，行功方式亦會異於從前，以往一些似不重要的經脈竅穴，會變成主要脈穴。這過程會有一個適應期，像我在建康重傷初癒時，便不知如何和人動手。不過這只是小問題，憑你的體質才智，該可以應付。」

　　劉裕聽得疑信參半，吁出一口氣，道：「你是否高估了我呢？這種事一個不好，我固是小命不保，對你的損害也會很大。」

　　燕飛輕鬆的道：「那就要看安公是否瞧錯了人。這個險我們是不得不冒的，這是唯一能令你突破自己的方法，往後還須靠你的努力。」

　　稍頓續道：「事實上，我一直有這個想法，只因你有別於人的體質。你有沒有發覺，自己學東西比別人易上手，這不關聰明或愚蠢的問題，而是一種天賦。我不敢用這手段，是因為以前我沒有把握，可是天地心三佩合一給我很大的啟發，現在我等若為你開啟你武道上的仙門，讓你踏足進入存在於你身內的洞天福地，至於你會有何所得，便要看老哥你自己的努力和造化了。」

　　劉裕緊張地道：「給你說得我心中發毛。照你估計，整個改造真氣過程，需時多久，我要如何配合？」

　　燕飛道：「我估計至少要兩、三個時辰，你必須完全信任我，依足我的指示配合，拋棄以前所有行功的習慣。準備好了嗎？」

　　劉裕盤膝坐好，眼觀鼻、鼻觀心，道：「我有受刑的感覺。動手吧！」

　　燕飛移往他身後，一掌重拍他背心要穴。

　　劉裕全身一震，露出痛苦難當的表情，辛苦得說不出話來。

　　燕飛笑道：「感覺如何？」

　　劉裕苦笑道：「虧你還笑得出來，我的五臟六腑像翻了過來似的，難受得要命。」

　　燕飛啞然笑道：「這就叫『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了。我這道真氣是試金石，進入你體內後，太陽真火和太陰真水兩股極端相反又相成的真氣分流而走，逆你本身的真氣而行，所以令你難受。到改造成功，你的真氣會依這種相反的方式天然流轉。假設你受不了這道真氣，又或你的身體排斥這注真氣，我只好放棄計劃，現在你過關哩！」

　　劉裕欣然道：「我當然想有道免死金牌。改造後，我的真氣可否像你般分陰分陽呢？」

　　燕飛道：「我還欠此本領。不過，你的真氣會變成真火真水同流，大幅加強真氣的威力，逃走起來更是得心應手，因為真氣可以循環不休，生生不息。縱然耗盡真元，也該比以前快點復元，好處數之不盡。」

　　劉裕笑道：「只要變成半個燕飛，我已經非常滿足了。」

　　燕飛道：「劉裕永遠是劉裕，你會發展出你的一套獨家武功心法，你的個性會決定你將來發展的路向。好哩！現在請把真氣全聚集在丹田氣海處，我先要把你的真氣打散。」

　　劉裕駭然道：「那豈不是廢了我的武功。」

　　燕飛道：「恰好相反。我只是驅動你體內的真氣，以打通和啟動以前你沒有採用的經脈和竅穴，這叫置諸於死地而後生。我便像代替了你主帥的位置，發號施令指示你體內的真氣大軍，如何在你體內的戰場贏得全面的勝利。你不會亦不可能吸收我截然不同的真氣，但卻可借助我的力量重組，以訓練體內的真氣大軍。就等於以前你體內的真氣只是烏合之眾，經重組和訓練後，便成為銳不可擋的勁旅雄師。這種改變非常霸道，如不是你體質過人，我絕不敢嘗試。」

　　劉裕道：「想想也教人嚮往。他奶奶的！我豁出去了，動手吧！我們就賭他娘的一鋪吧！看看究竟是免死金牌還是催命符咒。」

　　※※※

　　巴陵城東區。

　　一座在外觀上看來，與其它民居沒有什麼特別不同的宅院內，聶天還坐在書齋的地席上沉思。

　　他本出身自北方望族，在胡騎的鐵蹄蹂躪下，家破人亡，十多歲起便落泊江湖，就是在這時候認識了任遙，當時，他並不知道任遙的底細，只因意氣相投，各懷大志，所以頗為相投？聶天還沒有多少個朋友，任遙可勉強算是其中之一。

　　到十九歲時，他知道漢人除依附胡人外，很難在北方有什麼作為，所以孤身南來闖天下。原本是想憑出身和才智武功，在南晉朝廷求取一官半職，豈知不但遭盡白眼，還受到南遷僑族的排斥。

　　聶天還豈是甘心平凡之輩，看準僑寓世族和本地大族豪強的矛盾，趁晉室忙於應付北方胡騎的當兒，選取官府勢力難及的兩湖之地，憑天地明環和謀略，打出兩湖幫的天下來。

　　他的目標並不是只當個雄霸一方的幫會大龍頭，而是要問鼎天下。所以，當任遙親到兩湖來見他，兩人一拍即合。對聶天還來說，南方是愈亂愈好，所以他不介意和孫恩合作。

　　但孫恩並不清楚他和任遙的交情，還以為他們只是因利益結合的搭檔。孫恩殺任遙，令他生出很大的反感，故立即退出。

　　敲門聲響。

　　手下在門外報上道：「任小姐到！」

　　聶天還緩緩站起來，道：「請任小姐進來。」

　　門開。

　　任青媞走進來，施禮道：「青媞向聶大哥問好請安。」

　　聶天還微笑道：「大家是自己人，不用客氣，坐下喝杯熱茶再談。」

　　任青媞神情冷漠的坐下來，接過侍女奉上的香茗，淺呷一口，歎道：「我可能下錯了籌碼。」

　　聶天還道：「你是否指劉裕？」

　　任青媞微微點頭，道：「劉裕竟在一夜間成為南方最炙手可熱的人。唉！『劉裕一箭沉隱龍』，此事究竟是否屬實？」

　　聶天還不悅道：「你老遠跑來就是為問這件事？」

　　任青媞淡淡道：「我不是想冒犯聶大哥，只是想掌握目前的情況，然後才可以作出正確的決定。際此南方即將陷進自晉室南渡後最紛亂的時局裡，我們是負擔不起任何差誤的，否則，必是死無葬身之地。」

　　聶天還歎道：「對不起！這幾天我的心情被清雅那丫頭弄得很壞，所以有點……唉！我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知道又如何呢？這擺明是荒人玩的把戲，只有無知民眾方會相信。」

　　任青媞低頭淺笑，兩邊臉蛋乍地現出兩個可愛的小酒窩，登時把沉凝的氣氛徹底改變過來，變得一室皆春。有點像施法術的味兒。

　　聶天還心中暗叫厲害，此女媚術之高，已到了宗師級的境界，只是一個笑容，已可把自己的心神完全吸引。以自己的修為仍差點抵受不住，天下間怕沒多少個男人能抗拒她的誘惑。

　　任青媞的一對美目同時亮起來，柔聲道：「我正是這樣的一個無知婦孺，要對證事實才敢判斷真偽，這兩句歌謠，第一句只要聶大哥回答便能知真假，另一句則要到邊荒去親眼看那天石坑哩！」

　　聶天還眼睛不眨的盯著她，沉聲道：「假如兩句都屬實又如何呢？是否我們該改而支持劉裕？」

　　任青媞輕歎一口氣，道：「聶大哥動氣了。事實上，這兩句傳言的真相，是永遠沒法印證的。這兩件事分別在相隔過百里的兩地發生，有誰可以確知是在同一時間？在我們的立場，當然認為純屬荒人造謠，以蠱惑人心，但也有很多人會就此而相信劉裕是真命天子。我們必須對這情況作出準確的評估，才能釐定萬全的策略。」

　　聶天還道：「你有什麼好提議？」

　　任青媞道：「聶大哥尚未說出『劉裕一箭沉隱龍』究竟是真的還是假？」

　　聶天還凝望著她，雙目神色變得銳利凌厲，任青媞卻是滿眸期待神色的回看他。

　　半晌後聶天還點頭笑道：「青媞的逍遙功每天都在進步中，真讓人難以相信，難道仇恨的動力，真的可以創造奇蹟嗎？以一般低下層的武功來說，或許確是如此。可是於上乘武道修行來說，心有所為反成窒礙，動輒有走火入魔之險。且練功最忌操之過急，最緊要是忙裡偷閒的『調候』法訣，故我念在與任兄一場交往，不忍見你因練功過急而出事，所以忍不住多口說幾句話。」

　　任青媞現出一個甜甜的笑容，歡喜的道：「多謝聶大哥關心，青媞絕不會忘記聶大哥的提點。」

　　聶天還忽然感到完全拿她沒辦法。

　　他身為一方霸主，不願欺她孤立無依，更關鍵的是，明知她在向自己施展媚術，仍有點把持不住，且對她的諸般表情大感賞心悅目。以他的修為，當然不會輕易被她所誘，更曉得此女是絕碰不得的危險人物，但她天生尤物的形象，已在他心中植了根，縱然感到不高興，仍然容忍她，不願唐突佳人。

　　嘆了一口氣道：「你既然堅持，我便告訴你真相。隱龍確是被劉裕以一支特製的超級火箭命中主桅，然後起火焚燬。現在你知道歌謠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又有什麼打算？」

　　接著冷哼道：「荒人今次是弄巧成拙，反害死劉裕。一直以來，劉裕都在劉牢之和司馬道子兩大勢力的夾縫間求存，更受到謝玄的餘蔭保護，令沒有人敢明刀明槍的對付他。可是，從荒人傳出來的兩句歌謠，卻把他推進萬劫不復的處境。除非他永遠躲在邊荒集，否則會死得很慘。」

　　任青媞訝道：「荒人竟然反攻成功？」

　　聶天還道：「我今早接到的第一個訊息，就是荒人已於三天前大破鮮卑和羌人聯軍，把他們強逐回北方去。邊荒集與北方的水陸交通仍然斷絕，但南方已有人趕往邊荒集做生意。」

　　任青媞表情複雜的道：「劉裕鋒芒畢露，雖是大出風頭，對他卻是有害無益。」

　　聶天還神色冷靜的從容道：「你也不用到白雲山區去了，我早派人去看過，確有一個被天降火石撞擊而成的大坑穴，原本在該處的臥佛寺則化作飛灰，不留半點痕跡。好！現在輪到你來回答我的問題，你究竟有什麼打算？是否要捨桓玄而取劉裕呢？」

　　任青媞走到窗旁，不經意地往窗外一瞥，目光閃動著落寞孤寂，這個驕橫美女，忽然只像個惹人憐愛、孤苦無依、隨風飄泊的薄命女子。

　　好一會後，任青媞目光回到聶天還身上，輕輕道：「我替你殺了劉裕好嗎？以證實傳言只是荒人好事者的無稽之談。沒有了劉裕，大江幫只能永遠躲在邊荒集。我也有賬要和劉裕算哩！這件事便當是青媞報答聶大哥，感謝你在青媞最失意時的照顧之情如何？」

　　以聶天還的才智，仍沒法判斷任青媞這番話是真情還是假意，只好道：「我在這裡等待你的好消息吧！」

　　任青媞施禮離開。

第十章　玄之又玄

　　「咯！咯！咯！」

　　盤膝坐在矮榻上的孫恩道：「道覆進來。」

　　徐道覆推開艙門，下跪敬禮。

　　孫恩道：「起來！」

　　徐道覆垂手恭立，稟告道：「尚有個許時辰抵岸，最後的消息是王凝之仍在誦咒，請天兵天將來打救他，手下將士人心渙散，我們只要在會稽城外擺個樣子，守軍恐怕已嚇得開城逃亡。」

　　孫恩道：「謝玄的大姊是否正身在會稽？」

　　徐道覆心中不解，孫恩對王凝之夫人謝道蘊的關心，似乎尤在會稽城之上，不過，縱有疑問，孫恩如不說出因由，他怎敢詢問。答道：「有人見到王夫人在前天入城，入住謝家在會稽的別府。」

　　孫恩滿意道：「你的消息很靈通。」

　　徐道覆道：「知己知彼是勝敗的關鍵，雖然王凝之根本沒有資格作我的對手，我仍不會掉以輕心。」

　　孫恩沉吟片刻，唇角逸出一絲笑意，漫不經意的問道：「荒人反攻邊荒成敗如何呢？」

　　徐道覆搖頭道：「最後一個消息是荒人已向邊荒集進軍，未知成敗，看來也不是幾天內可以有結果的事。」

　　孫恩淡淡道：「荒人根本沒資格打一場持久的圍城戰，只有速戰速決一法，所以，荒人是成是敗，短期內可見分明。」

　　徐道覆歎道：「如果今次荒人成功再次奪回邊荒集，最大的得益者將是劉裕。」

　　孫恩訝道：「為何不是其它荒人而是劉裕呢？」

　　徐道覆道：「因為天師在我們起程往會稽才出關，所以，道覆一直沒有機會向天師報告，近日南方有兩句傳得如火如荼的歌謠，說什麼『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令劉裕成為民眾心中改朝換代，天命所歸的人物，這兩句歌謠的影響深遠，是現時難以估計的，對我們天師道也非常不利。」

　　孫恩莫名其妙的道：「這兩句歌謠說的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

　　徐道覆道：「據傳荊州和兩湖聯軍，遠道偷襲集結在淮水之南，新娘河的荒人部隊，不知如何竟被荒人識破，還巧布陷阱，令劉裕射出特製大火彈箭，燒得兩湖幫的無敵超級戰船隱龍舟沉江底。而謠言最煽動愚民之心的地方，是指劉裕命中隱龍的一刻，剛巧一塊巨型火石從天降下，墜入白雲山區內，撞開一個廣闊數十丈的大坑穴。」

　　孫恩呆了一呆，接著啞然失笑道：「我可以保證，劉裕並非什麼老天爺挑中的人選。」

　　徐道覆道：「我們當然清楚這是荒人編出來的謠言，硬把兩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扯在一起。可是，兩件事都確有其事，晉室新帝更為天降災異罪己下詔，令好事者更是言之鑿鑿，使謠言傳得人心惶惶。」

　　孫恩沒有進一步解釋他為何可作保證，現出思索的神色，一會後道：「我明白道覆的憂慮了，如給劉裕重奪邊荒集，會使人更信他是真命天子而不疑。」

　　徐道覆道：「我有個更大的憂慮，將來我們若在戰場對上劉裕，如我們不能速勝，又或稍有失利，他這個特殊的身份，會動搖我們的軍心。」

　　孫恩皺眉道：「劉牢之和司馬道子肯予劉裕領軍的機會嗎？」

　　徐道覆道：「我是不得不慮及每種在將來會遇上的情況。」

　　孫恩道：「劉裕絕非什麼真命天子，而只是殺之即死的凡軀。不過，你的憂慮很有道理，當人人深信不疑的時候，最荒誕的蜚短流長，也可以變成真實。這樣吧！如果劉牢之和司馬道子也失手，便由我代勞。唉！區區一個北府兵的小將，若竟要勞煩我出手，他足可以自豪了。」

　　※※※

　　劉裕於黃昏時分回集，被屠奉三在北門外截著。

　　屠奉三道：「今晚我們可能再沒有機會說話，人人情緒高漲，紅子春更在他的洛陽樓筵開數十席來為你送行，材料全是從壽陽買回來的，你肯定會被灌醉。」

　　劉裕低聲道：「我不能喝酒。」

　　屠奉三點頭道：「你的臉色確有點難看，不是遇著敵人吧？按時間推算，你至少陪燕飛走了四、五十里路。」

　　劉裕搭上他肩頭，與他並肩朝穎水的方向走去，直抵岸旁坐下，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說，不過總是說不出口，趁現在的機會，我決定讓你知道。」

　　屠奉三皺眉道：「什麼事這般嚴重？」

　　劉裕苦笑道：「我真不知算不算嚴重。唉！我並非什麼真命天子，這完全是一場誤會。」

　　屠奉三糊塗起來，道：「你是否相信自己是真命天子，並不是關鍵所在，只要別人相信便成。」

　　劉裕道：「我不是指這個，而是根本沒有從天降下的火石災異。」

　　層奉三一頭霧水道：「我昨天才和慕容戰到白雲山區看過，就算窮我們全體荒人之力，一夜間也難掘出這麼大的一個坑穴來。更假冒不了的，是坑穴的泥土和周圍數里的樹木都顯現被天火摧毀燃燒的痕跡，人力根本沒法辦到。」

　　劉裕道：「真希望燕飛在這裡，由他親自解釋給你聽。」

　　屠奉三動容道：「竟與燕飛有關嗎？」

　　劉裕把燕飛的解釋轉述，聽得屠奉三眼都不眨一下。

　　劉裕道：「事實就是如此，既沒有火石從天降下，也不存在什麼災異或祥瑞，與老天爺的意向扯不上半點關係，只可勉強當是超級火器的大爆炸吧！」

　　屠奉三沉聲問道：「那仙門是否出現了呢？」

　　劉裕道：「燕飛在這方面有點語焉不詳，看來，當時他便如發噩夢般糊里糊塗，弄不清楚確切的情況。」

　　屠奉三眉頭深鎖的道：「不論燕飛和孫恩武功如何高強，終是血肉凡軀，如何抵受得住如此威力驚人的大爆炸？」

　　劉裕道：「他們兩人都受重創，尼惠暉更因此玉隕香消。」

　　屠奉三歎道：「天下間竟有此異事，真教人難以相信。」

　　接著淡淡道：「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祕密？」

　　劉裕聳肩微笑道：「就為了現在這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覺。當日我與任妖女結盟，是瞞著玄帥和燕飛的，那種睜眼說瞎話的感覺，令我感到很痛苦，尤其對著可算是我半個恩師的人，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所以我不想再犯同一錯誤。」

　　稍頓又道：「我更不想你因此認定我是什麼天命真主，致作出錯誤的判斷和決定。」

　　屠奉三問道：「你指的是哪一種錯誤的判斷和決定呢？」

　　劉裕道：「例如，因為盲目相信我是老天爺頒贈了免死金牌的人，致賠我一起送命。」

　　屠奉三啞然笑道：「你是否準備把此事告訴身邊所有的人呢？」

　　劉裕苦笑道：「我倒沒想過這個問題，解釋這種事是很吃力的，照我看，燕飛是希望愈少人曉得愈好，但我真的不想瞞著你。」

　　屠奉三欣然道：「你終於再表現出當真命天子的素質。成大事者豈能拘於小節，又有所謂兵不厭詐，更何況這並不是你自己捏造出來的，受之何愧？」

　　劉裕愕然道：「你似乎仍認為我是真命天子？」

　　屠奉三笑道：「有分別嗎？告訴我，你射出老姬製作的超級神箭，有把握可以命中隱龍的主桅嗎？如果不是如此精準，可以對隱龍產生如此致命的傷害嗎？」

　　劉裕道：「只是巧合吧！」

　　屠奉三道：「該說是天緣巧合。再告訴我，天地心三佩是來自遠古的異寶，歷代無人能令三佩合一，偏是在箭沉隱龍的時刻，三合為一，發生自古以來未曾有過的大奇事，這之間如沒有命中注定的天數存在，打死我也不會相信。」

　　劉裕苦笑道：「兩件事恐怕不是在同一刻發生那麼巧吧！」

　　屠奉三反問道：「你怎曉得不是那麼巧呢？」

　　劉裕張口欲辯，卻是啞口無言，說不出能反駁的話來。

　　屠奉三微笑道：「我很感激你向我說明此事，可見你當我是像燕飛般的戰友和兄弟。不過並沒有動搖我對你是真命天子的信心，一個接一個的事實，正不住證明你是得天愛寵的人，反攻邊荒集的那場及時雷暴亦是明證。你還未告訴我，因何你臉色會變得這般蒼白難看，像受了內傷的模樣。」

　　劉裕還有什麼好說的。歎道：「正因為燕飛清楚甚麼火石天降是子虛烏有的事，而我更不是打不死的真命天子，故此怕我返回北府兵後被人害死，所以用他的獨特方式，賜我一道免死金牌，這是他的用辭。」

　　屠奉三大感興趣的道：「燕飛可以有什麼辦法呢？」

　　劉裕道：「他以自己的絕世神功，改造了我體內的真氣，由後天改為先天。」

　　屠奉三難以置信的道：「這是沒有可能的，你們不同時走火入魔才怪。」

　　劉裕探手過來讓他握著，道：「其中的過程，確是險死還生，若燕飛少一點堅持，而我少點對他的信心，我們亦過不了此關。眼前事實卻是我們真的辦到了。」

　　屠奉三正運功試探他體內經脈的狀況，忽然放手道：「現在你體內的真氣虛渺難測，卻又是浩瀚無邊，真是教人難以相信。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劉裕苦笑道：「難受得要命，真氣天然流轉著，所到之處像被利針狂刺般疼痛，那是經脈的痛楚，教我苦不堪言，卻只有默默忍受。便像有人在你體內亂擲火器般的感覺。」

　　屠奉三道：「難怪你說不能飲酒。你的痛楚有否逐漸減輕呢？」

　　劉裕道：「現在好多了。剛完成時，燕飛因過度損耗真元而差點虛脫，我則痛不欲生，大家休息了整個時辰，故弄得這麼晚才回來。」

　　屠奉三大喜道：「真的要恭喜劉爺你，情況逐漸轉好，代表你漸入佳境，習慣過來。燕飛用辭精準，這確是一道不折不扣的免死金牌。試想想看，只要你能在回歸北府兵後，任敵人使盡手段，仍沒法置你於死，誰還敢懷疑你不是真命天子呢？話又說回來，如果燕飛不是感到你的處境是他一手促成，怕也不會冒這個險要把你改造。」

　　劉裕道：「給你說得我有點糊塗了。」

　　屠奉三道：「有些事是我們永遠不會明白的，只能作出認為正確的判斷，待將來的事實證明。不要胡思亂想了，成事在天，謀事卻在人，千算萬算，仍不及天算。我和你都只有一條路走，就是拋開生死成敗，盡力而為，就不枉一場來到這人間世。我真的懷疑燕飛看到了仙門，只是不敢說出來。」

　　劉裕道：「可是，燕飛和孫恩仍留在人世，卻是不爭的事實。」

　　屠奉三道：「這麼玄之又玄的事，我不想費神去想。看你現在的情況，實不宜回到邊荒集去，否則，便要對自己的兄弟不停地說謊，對嗎？哈……」

　　劉裕苦笑道：「你還要耍我。」

　　屠奉三笑道：「我只是因為心情太好了，所以忍不住和你開玩笑。你也不宜長途跋涉的回廣陵去，我去請大小姐派船送你去如何呢？其他人由我知會便成，沒有你，他們也一樣可以盡興，順道你可親自向大小姐道別。」

　　劉裕道：「你說過會安排我和殷仲堪、楊全期兩人碰頭，此事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時機仍未到，這方面暫時由我去處理。你回到廣陵後，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不論劉牢之對你如何狠心不仁，也要逆來順受。到邊荒集回復興旺，再次成為南北貿易的轉運中心，你才有本錢和敵人硬撼。否則，就算你立即成為大統領，缺乏強大的經濟實力作後盾，仍鬥不過司馬道子及桓玄。」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了。你可以通知大小姐，好讓我們碰個頭說幾句話，但卻不用她派船送我到廣陵去。由這裡回廣陵，是我武功上一次重要的修行，使我可以在最短時間內，掌握燕飛予我的免死金牌，看看能否在刀法上有新的突破。」

　　屠奉三同意道：「我預祝你成功。你就留在這裡，我去找大小姐來見你。記著，暫時千萬勿要改變和大小姐的夥伴關係，否則，會出現難測的變量。」

　　屠奉三去後，劉裕心中苦笑，江文清對自己的好感，已是路人皆見的事，自己對她也愈來愈有男女間的微妙感覺。分離在即，他能硬起心腸，不說幾句可以哄她開心的親密話兒嗎？

第十一章　不敗之地

　　燕飛立在泗水南岸，遙觀對岸的原野。

　　渡過泗水這道分隔邊荒和外面天地的天然界線，對它具有無比深刻的意義。在五十多天前他才渡河回到邊荒，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失去了邊荒集，陷身於人生最失意的低潮。也就是在這一刻，他創造出武林的神話，於絕境劣勢裡斬殺竺法慶，完成了對謝安的應允，更把整個局勢扭轉過來，鋪開了邁向第二次重奪邊荒集的勝利之路。

　　現在一切已重新在他的掌握之中，箇中的痛苦與快樂，實難以描述。

　　每一個荒人，都有深刻的感受，分外珍惜眼前的成果。

　　燕飛也再不是上次那個從對岸返回邊荒的人，仙門之祕令他對生命至乎愛情有完全不同的體會。

　　面對滔滔河水，他豈無感慨。

　　燕飛一聲長嘯，盡洩心中豪情壯氣，接著往河面投出拿在手上的一截樹幹，然後斜掠而下，落往河面時以腳尖借力，點中在水中沉浮的樹幹，騰身而起，躍往對岸，毫不停留地沒進荒野暗黑的深處。

　　※※※

　　劉裕睜開眼睛，江文清優美的倩影出現在眼前，朝他迅速奔至，肩上背著個小包袱。他感覺出穎水河畔夜會佳人的甜密，又不得不壓制這種情緒，矛盾得要命。

　　屠奉三的忠告是否有道理呢？他真的弄不清楚。

　　可是他本身亦有一種感覺，他真的不宜在這返回北府兵的時刻，有任何感情上的負擔。王淡真充滿屈辱的悲慘下場，仍是他心底一道不能磨滅的深刻傷痕。

　　劉裕跳將起來，喚道：「文清！」

　　江文清來到他身前立定，只差踏前小半步便可把嬌軀送入他懷裡，不知是因為趕路還是她大小姐心情有點緊張，她的酥胸輕輕起伏，以帶點嬌嗔不依的口氣仰臉瞧他，道：「怎麼忽然又要走了，一晚時間都騰不出來嗎？噢！」

　　劉裕發覺自己的右手抓著她的香肩，指尖下的女性身軀柔若無骨，肌膚充盈活力和青春的彈性，陣陣健康的氣息由她傳來。

　　劉裕俯到她圓潤的小耳旁，低聲道：「我們到河邊坐下才說好嗎？」

　　江文清垂下螓首，現出女兒家的嬌羞，微一點頭，表示同意。她在這刻的模樣，實在令人聯想不到她是一幫之主。

　　劉裕放開手，偕她到岸邊坐下，肩並肩的看著腳下流過的穎水。

　　春風從對岸吹來，兩人衣袂飄揚。

　　劉裕道：「我今次回廣陵去，吉凶難料，文清要小心保重，防範敵人的卑鄙手段。」

　　江文清往他望來，欣然道：「你福大命大嘛！沒有人能奈何你的，何況北府兵中有大批追隨你的兄弟。」

　　劉裕心忖江文清也對自己是真命天子的流言深信不疑，只為這個原因，便不可以讓她曉得「真相」，害她擔心。

　　道：「希望如此吧！我離去後，文清好好的和屠奉三合作，他是絕對可以信任的。」

　　江文清笑道：「劉爺吩咐下來的事，文清豈敢不遵從執行。我們會透過孔老大的關係，與你保持緊密的聯繫。如真的在北府兵待不下去，就回邊荒集來吧！路並不是只有一條的。」

　　劉裕沉聲道：「我一是被人害死，一是成為北府兵的最高統帥，根本沒有第三條路。否則，只有在邊荒集坐以待斃，完全失去了自主的活力。」

　　江文清垂首無言。

　　劉裕道：「我們雖然遠隔兩地，萬一有事遠水難救近火，但你亦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增添我的聲勢。」

　　江文清喜孜孜的道：「文清可以為劉爺你做什麼呢？」

　　劉裕道：「就是和孔老大結成緊密的貿易夥伴關係，邊荒集仍須一段時間才可以回復過來，幸好我們從敵人手上得到大批上等的戰馬，而南方一向最缺乏的正是戰馬。我們索性賣個人情給孔老大，用以前正價的一半向孔老大供應戰馬，讓他獲利，自然會覺得我們是言而有信，講交情重義氣的人。孔老大是一方豪強，與北府兵又關係密切，他肯否站在我這一方，對我的成敗有直接的影響力。」

　　江文清道：「現在邊荒集情況不同了，必須得議會同意，方可以把部分戰馬以優惠價賣給孔老大。」

　　劉裕道：「你和程公，老費已佔去三個議席，只要告訴屠奉三這是我的意思，他會負責遊說其他成員。大家都是明理的人，更會為大局著想，此事當可輕易通過。」

　　江文清俏皮地道：「對！劉爺的意思，誰敢違背呢？」

　　劉裕苦笑道：「不要再喚我作劉爺了，叫得我渾身不自在。」

　　江文清「噗哧」嬌笑，白他一眼道：「人家該喚劉爺你什麼呢？難道像初相識時劉兄長劉兄短嗎？」

　　劉裕感到心兒急促跳動著，當江文清顯露她女兒家的媚態，確對他有高度的誘惑力。只要是男人，看到她現在的嬌樣兒，誰能坐懷不亂？旋又想起當年在謝府處遇王淡真的動人情景，那時的王淡真對他來說是高不可攀的，只可以遠遠觀賞，還不可以透露心底絲毫的仰慕之意，以免她看不起自己，笑他劉裕想吃天鵝肉。

　　那時怎想得到，竟可和這位建康高門大族的天之驕女，發展出一段結局淒慘的苦戀。想到這裡，心中劇痛。

　　江文清催他道：「快說啊！喚你作什麼好呢？」

　　劉裕壓下心中的悲愴，道：「喚我作劉大哥如何呢？」

　　江文清有點嬌羞地垂下頭去，輕輕地喚道：「劉大哥！」

　　一陣熱血往劉裕腦門直衝上去，他的一顆心差點融化了，突然說不出話來。若還不知道江文清對自己的情意，他以後都不用在情場混了。

　　江文清朝他瞧來，溫柔地道：「為何變成啞吧？我叫得很難聽嗎？」

　　劉裕說了句「當然好聽」，然後居然有點難為情地道：「還記得當日我們雙雙落難，逃往壽陽，乍聞燕飛斬殺竺法慶的好消息時的情景嗎？」

　　江文清深深緬懷地道：「我對過去發生過的事有點混淆呢！好像是昨天才被人奪走邊荒集，今天又把邊荒集搶回手上，感覺挺古怪的。」

　　劉裕沉聲道：「人的記憶就是這麼神奇，有些事你會記得深刻清楚，一些卻逐漸淡忘。不過以前發生過的事已成過去，最重要是如何掌握我們的未來，這條路並不易走，但我們會攜手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再沒有人可阻止我們。」

　　說罷站了起來。

　　江文清隨他站起來，一對美目在夜色裡閃閃生輝，珍而重之的把小包袱掛到他左肩去，輕輕道：「活著回來見我，沒有了你，我會失去信心和鬥志。」

　　劉裕探手抓著她兩邊香肩，深深望進她眼裡，道：「終有一天大江幫會重振聲威。」

　　說罷揚長去了。

　　※※※

　　拓跋珪和一眾將領親兵，在朝陽的柔和光線裡，策馬直抵盛樂東南面一處山頭高地，放眼四顧。

　　親兵們在山腳四方把守，隨他登上丘頂的全是他最信任的大將和謀臣，包括長孫嵩、叔孫普洛、張兗、許謙和長孫道生。

　　拓跋珪問道：「一切準備妥當了嗎？」

　　長孫嵩道：「一切準備就緒，隨時可以起行，請族主賜示何處是今次大遷徙的目的地？」

　　拓跋珪沒有答他，微笑道：「若換了是漢人，明知非用這招不行，卻會死也不會放棄，因為他們的土地就是他們的財富，人可以走，土地卻沒法搬遷。所以我們拓跋族直至今天，仍不脫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說走便走，便當是另一次遷移好了。」

　　眾人點頭稱許。

　　拓跋珪顯然心情極佳，言笑晏晏地道：「我一直沒有說出今次要遷移到那裡，是因為我們拓跋部仍處於部落聯盟的狀態，其他族酋表面上雖視我為拓跋族之主，可是在慕容垂的淫威下，難保其中沒有出賣我們的人，所以在進入北面的大草原前，行蹤必須保密，初段行程更要分多路推進，令人沒法摸清楚我們的目的地。當進入遼闊無邊的大草原後，我們將不怕被追蹤或伏擊，哼！在塞北現在誰敢來挑戰我拓跋珪？」

　　眾人轟然應是。

　　拓跋珪哈哈一笑，一派睥睨天下的氣魄，斷然道：「午時過後，我們立即起程，目的地是盛樂北面牛川東北的敕勒草原。」

　　長孫道生愕然道：「敕勒草原離盛樂足有千里之遙，不嫌太遠嗎？」

　　拓跋珪從容道：「只有這樣，慕容寶方會空有八萬精騎，卻完全沒法尋到我們的主力大軍，那時他既不能進，退又不甘心，這種進退兩難的情況，正是由我拓跋珪一手營造出來送他的見面大禮。」

　　張兗不解道：「族主不是多次說過，這是我們動搖大燕國根基的唯一機會嗎？如果慕容寶知難而退，順道收復平城和雁門，我們不是平白失去此一千載一時的良機？」

　　拓跋珪胸有成竹地道：「我們兩萬五千戰士，只留下兩千人在這裡，不過這兩千人將是我們最精銳的戰士，全是一等一的騎射高手，身經百戰，人人能以一擋十。」

　　今次連叔孫普洛亦聽得眉頭大皺，不解道：「不論這兩千人如何驍勇善戰，但敵方兵精將良，人數更是兩千的數十倍，我們頂多只能對敵人造成少許騷擾，一個不好，便要全軍覆沒，請族主三思。」

　　拓跋珪微笑道：「這只是我整個作戰策略的小部分，這兩千戰士並不是要挑戰慕容寶的八萬大軍，而是要捉弄慕容寶這自大好勝的蠢混蛋，同時監視敵人，這支部隊由我親自指揮，道生為輔，我會讓慕容寶一嘗深陷敵境的滋味。」

　　稍頓續道：「今次往北暫避的族人達十萬之眾，牲畜更以百萬計，必需足夠軍力保護，以免為有異心者所乘，更特別要防範柔然人的偷襲和搶掠，此事交由長孫嵩指揮，率領兩萬三千戰士，負起沿途安全的責任。」

　　長孫嵩無奈答應，但只看他神色，便知他心內不以為然。

　　拓跋珪輕鬆地道：「一切只是惑敵之計，令慕容寶誤以為我們避而不戰，事實上這支主力部隊，雖遠在千里之外，但只要沿途換馬三次，可於三天之內趕回來，仍不失作戰的能力，當慕容寶再撐不下去，顯露出絲毫的退兵之意，正是你們晝夜不停趕回來的好時機，哈！你們以為我肯放過慕容寶嗎？」

　　眾將聽得精神大振，始知拓跋珪已定好整個作戰策略。

　　拓跋珪又吩咐張兗道：「你負責以烽火傳遞千里信息的任務，當烽煙冒起，便是我們反擊的時候來臨了。」

　　眾將轟然答應，士氣大振。

　　拓跋珪此計確是無懈可擊，慕容寶勞師遠征，偏又找不到敵人的主力，總不能永遠在這裡待下去，徒耗時間糧草，當他退兵之時，由於認為拓跋部的主力大軍仍在千里之外，疏於防範，且退兵時軍心渙散，人人急於歸去，正是偷襲截擊的最好時機。

　　事實上拓跋部的軍隊已立於不敗之地，最壞的情況也只是讓慕容寶和他的人安然撤走，取回平城和雁門兩大重鎮。

　　許謙道：「我們如何處置盛樂？」

　　拓跋珪若無其事地道：「燒掉它吧！」

　　人人愕然。

　　拓跋珪道：「在這樣的情況下，盛樂還可以保存嗎？就算我們不把它燒為焦土，慕容寶在退兵時也會毀之以洩憤。現在當慕容寶遠道而來，見到的盛樂只是座廢墟，肯定氣得暴跳如雷，手下將兵則大感洩氣。為達到以上目的，付出盛樂作代價，正是物盡其用，是絕對值得的。」

　　各人均感動心駭聽，拓跋珪的手段總是出人意表，詭奇難測。

　　拓跋珪雙眼神彩閃動，目光投往遠處西南方流經的大河，沉聲道：「擊垮慕容寶後便遷往平城，兵脅中山，慕容垂在別無選擇下，只好親自出征來對付我們。」

　　接著現出一個冷酷的笑容，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慕容垂將發覺已痛失擊敗我的時機。哼！只要慕容垂也飲恨於我手上，北方還有與我拓跋珪對抗的人嗎？」

　　又問道：「有邊荒集的消息嗎？」

　　張兗答道：「最後的消息是荒人大軍兵分多路朝邊荒集推進，戰事應仍在進行得火熱之際。」

　　拓跋珪緩緩搖頭道：「勝負該已分明，荒人根本沒有能力打一場拖延多天，夜以繼日的戰爭。我清楚劉裕是怎樣的一個人，加上有我好兄弟燕飛助他，既能以閃電戰大破荊州和兩湖聯軍，也就有本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收復邊荒集，狠狠教訓姚興和慕容麟兩個靠父蔭的無知小兒。」

　　眾人默然無語。

　　邊荒集與他們的存亡成敗變得息息相關，如果邊荒集長期淪陷於慕容垂之手，他們縱可擊敗慕容寶，但因失去邊荒集在各方面的支持，至乎前後夾擊他們的贏面會大幅減少。

　　拓跋珪吁出一口氣，欣然笑道：「假如我沒有猜錯，燕飛應已在來此的途上，很快我便可以和我的好兄弟並肩作戰了。」

　　眾人都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因為燕飛能否及時趕來，須看荒人能否如拓跋珪所形容的，在短短一天半夜的時間內重奪邊荒集，創造奇蹟。

　　拓跋珪仰望晴空，心頭一陣激動。

　　今次的戰爭，正標誌著鮮卑各部族間最關鍵的一場硬仗，在東漢後期，鮮卑人遷於漠南原匈奴人的故址，逐漸形成一個龐大的部落聯盟。這些不同部落分合無常，各自的發展亦有差異。慕容部因地近遼東和幽州，受漢文化影響較早，首先脫穎而出，於東晉初期建立燕國，最後雖為苻堅所滅，但勢力仍在。苻秦帝國崩潰，慕容部的兩支勢力立即乘時崛興。慕容垂和慕容永現在的鬥爭，正是要解決慕容鮮卑誰能主事的問題。

　　他拓跋部的祖先，是慕容部之外，鮮卑族最大的另一股勢力，到他祖父什翼犍即位，建立代國，更是威懾塞外。

　　不過直至今天，拓跋部與附近的各個鮮卑部落，仍是處於鬆散結盟狀態，隨時友好的部落會忽然倒戈相向。

　　可是如果能擊敗慕容寶，整個情況會改變過來，那時他將沒有後顧之憂，可以越過長城，以平城和雁門為基地，展開爭霸中原的大業，全力與慕容垂決一死戰，以定誰才是北方之主。

第十二章　觀光大業

　　邊荒集光復後第五天的早上。

　　在第一樓對面重開的「老王饅頭」小店內，卓狂生和高彥一邊吃著老王精製的饅頭，一邊商量勇闖兩湖的大計。

　　老王造饅頭的材料是分派下來的。在議會成員的一致同意下，荒人把敵人留在小建康的糧食，全部平均分配，人人皆大歡喜，因為，至少有三、四個月不用擔憂生計。

　　議會亦決定依劉裕的提議，把約七千頭戰馬，全部以半價售予孔老大，讓他趁南方極需戰馬的當兒，狠賺一大筆。由於戰馬來自姚興和慕容麟的部隊，是荒人拚著老命贏來的，所以賣馬得來的銀子，也平均分配，以犒賞三軍，更顯示出新邊荒集無私的作風，讓人人有本錢重振舊業。

　　高彥、龐義等分得的糧貨油鹽，全儲放到老王的鋪子去，由忠厚的老王供應一日三餐，只須付少許煮食費。

　　兩人言談尚未入正題，製燈高手查重信匆匆來到，道：「終於找到卓老和高爺兩位大爺，我還以為你們會到今天重新啟業的回回樓趁熱鬧，白走了一趟。」

　　高彥笑道：「坐吧！吃過東西沒有？不過他並不是卓老，而是卓瘋子或卓名士，而無論是瘋子或名士，都不值得敬之為老。我更不是什麼他娘的高爺，而是高小子或小白雁的未來夫婿。哈……」

　　查重信給高彥一輪搶白，為之啞口無言，靦腆地的坐下。

　　卓狂生兩眼一翻道：「別忘記你今趟能否得償所願，又或情場敗陣，全看老子我的心情，竟敢不尊敬我嗎？」

　　高彥嚇了一跳，趕緊賠笑臉道：「我只是開玩笑搞氣氛，卓老名士大人你老人家息怒。」

　　轉向查重信，立即又神氣起來，道：「有什麼事快快稟上，我們還有要事商量。」

　　查重信話未說臉孔早紅起來，一副難以啟齒的尷尬神情，囁嚅道：「事情是這樣的，我想在夜窩子找個舖位，開間專門賣燈的燈店。」

　　高彥皺眉道：「夜窩子的樓房，分別由各大幫會和豪強擁有，租金一點也不便宜，怎及你到古鐘樓廣場擺地攤般划算呢？你有資金嗎？」

　　查重信苦笑道：「我袋中沒有半個子兒，所以，才要找恩公你幫忙。唉！我該怎麼說呢？嘿！我是看中觀光團會為我帶來生意，只要卓館主肯為我稍作宣傳，我深信，這盤生意是可以做下去的。」

　　卓狂生拍桌道：「好小子！有生意頭腦，你的老查燈店肯定當行出色。」

　　高彥把另一個饅頭塞進嘴裡去，一邊含糊不清的嚷道：「邊荒集還缺少賣燈的雜貨鋪嗎？依我看，專賣燈油還差不多，現在邊荒集最缺的反而是燈油。哈……」

　　卓狂生斜眼兜著他罵道：「真不知你這個蠢蛋是如何混的。他奶奶的！我們小查的燈豈是一般凡燈，他製作的走馬燈可是小飛和我們千千小姐的定情之物。我們今次反攻邊荒集，他研製出來的彩色大霧燈，更立下奇功，只要我在說書裡把這兩段燈的傳奇加進去，保證小查的燈熱賣，誰不拿個回去作紀念，怎算來過邊荒集？材料要用最好的，價錢更不能含糊，愈貴愈好，否則怎顯身價。他奶奶的，記得燈上必須有『邊荒集燈王查重信敬製』的字樣，如此方有紀念價值。」

　　查重信狂喜道：「難得卓館主欣賞，我……」

　　高彥也興奮起來，打斷他道：「對！對！是我因整天想著小白雁，想得神魂顛倒，腦筋一時轉不過來。你老子的！燈上的圖案也不可以儘是些什麼鴛鴦戲水、龍鳳呈祥之類，而該是邊荒之戰、白雲天坑、邊荒第一高手燕飛、天下第一美女紀千千這種當紅人物、有紀念價值的熱門題材。只要與領隊交代一聲，給他個回佣，肯定來邊荒集的觀光者，人人都買幾盞燈回去，送人或什麼都好，掃貨掃得你老娘的供不應求。」

　　查重信興奮的抓著頭道：「我那間鋪子，嘿！我的鋪子……」

　　卓狂生笑道：「你的鋪子就開在我的說書館旁，聽罷燈的傳奇便到隔壁買燈，這才有不虛此行之感。不如小查你也負責說一台書吧！現身說法最令人感動，說本當然由我供給。現在老子我的說書館，雲集天下的說書高手，絕對台台精采、章章動人。」

　　高彥道：「你隔鄰的鋪子該是屬於老紅的呢？這傢伙做生意最精明，千萬不可以讓他知道是必賺的買賣，否則，他肯定會漫天開價，令小查賺回來的都不夠交租金。」

　　卓狂生道：「今時不同往日，有物業又如何？哪有那麼容易租出去，一場浩劫仍是元氣未復的當兒，另一場浩劫便來，個個顧著保命逃走，家當都留在集內，早被敵人順手牽羊，搶掠一空，人人變成窮光蛋，你當老紅不需要白花花的銀子嗎？」

　　查重信大吃一驚道：「你們也是窮光蛋？」

　　卓狂生道：「所謂爛船拆了也還剩有三斤釘，更何況我們的彥少，是邊荒集最有辦法的。哈！做生意是錢銀分明，我和彥少下本錢給你去開燈店，出力做燈的是你，讓你佔七成利潤，出口宣傳的是我，理該佔兩成，餘下的一成給彥少，只須勞煩他一次那麼多，去向目前邊荒集唯一的財主大小姐，借十兩黃金來作開業之用。」

　　高彥本不明白卓狂生因何忽然把他捧上了天，現在終於幡然大悟，咕噥道：「你這傢伙比我更懂佔便宜，還分多我一成，真是豈有此理。」

　　卓狂生擠眉弄眼的吐出「小白雁」三字真言。

　　高彥立即屈服。

　　卓狂生目光投往街上，欣然道：「此叫一說曹操，曹操便到。最妙是老曹還是我祖先的主子。哈！看是誰來了？」

　　查、高兩人往入門處瞧去，江文清和程蒼古正陪著一個一臉精明，一看便知是江湖人物的中年男子走進來。

　　查重信稱謝不已地先離開了。

　　卓狂生和高彥雖不曉得對方是何方神聖，不過，見能勞動江文清和程蒼古兩人出面招呼，肯定非是等閒之輩，忙起立歡迎。

　　江文清先引見兩人，然後介紹道：「這位是先父的生死之交，穎口幫的大龍頭鳳翔幫主。我們今次返攻邊荒集，全賴他鼎力支持，為我們四處搜羅所需的諸般物資。」

　　穎口幫是壽陽的第一大幫，在淮水兩岸城鎮頗有影響力，最難得的是鳳翔在江湖上聲譽極佳，即使有敵意的幫會也對他相當敬重。

　　他的年紀比江海流少了一截，應當是後一輩的幫會領袖，江文清說他是江海流的生死之交，擺明是給足他面子。

　　不過無論如何，今次反攻邊荒集之戰，鳳翔選擇站在荒人的一邊，肯定是選對了，這當然有壽陽太守胡彬在暗中出力，否則，鳳翔膽大於天，也不敢忤逆當權者的意向。

　　卓狂生和高彥明白過來，知道鳳翔是江文清要籠絡的幫會老大，忙道：「久仰」，坐下後敬過熱茶，更是氣氛融洽。

　　程蒼古笑道：「鳳老大真夠朋友，隨船帶了百罈美酒和大批上等香茗，正是我們現在最缺乏的東西。」

　　鳳翔欣然道：「一點見面禮，不成敬意，便當是我鳳翔恭賀各位光復邊荒集的心意。」

　　卓狂生和高彥見他說話得體，好感大增，眾人談笑甚歡。

　　鳳翔又道：「我不是曲意奉承，只是道出事實，現在南方武林，說起邊荒的英雄好漢，誰不說個『服』字。照我看，假以時日，文清小姐必可重振江大哥的聲威，南方的大小河道，又可隨處見到大江幫的旗幟飄舞揚威哩！」

　　江文清兩眼一紅，低聲道：「還須翔叔扶持。」

　　鳳翔拍胸道：「這個我鳳翔是義無反顧的。我來前見過胡大人，他吩咐我一切放手去做，萬事有他在後面撐腰。現在北府兵的好漢子，除了胡大人之外，真是愈來愈少。」言罷頗有點欷歔。

　　壽陽人最清楚謝玄在淝水之戰的功業，所以，對謝玄去後北府兵的人事特別關心。

　　程蒼古引入正題，道：「老鳳今天遠道而來，是和我們商量觀光團的大計。」

　　卓狂生和高彥兩人聽後都摸不著頭緒，不太明白江文清為何領鳳翔來見他們兩人。

　　鳳翔道：「高兄弟想出來的這盤生意，我認為是行得通的，且肯定一開始就能財源滾滾。我曾經在壽陽問過一些花得起錢的人的意見，竟超過一半人數著我立即為他們安排，其中兩個還下了定。所以，我立即趕來和高兄弟商量，看第一個觀光團可否在十日內到邊荒集來。」

　　高彥色變道：「我……」

　　江文清忍著笑道：「你是發起人，當然由你全權負責。」

　　高彥哭喪著臉孔道：「可是我要到兩湖去啊！」

　　程蒼古道：「沒有人阻止你到兩湖去，但至少要等十個八個團完成觀光，一切上了軌道，你才可抽身離開。明白嗎？」

　　卓狂生點頭同意道：「有道理！我們兩個現在身無分文，到兩湖後難道行乞過日子嗎？且如觀光團的生意愈搞愈大，每天來個三、四團，可以立即壯大我們邊荒集的聲勢，你到兩湖時，也可以風風光光的去見小白雁，不用她掏出私房錢來救濟我們。」

　　高彥這才知道自己作繭自縛，苦笑道：「每天來三、四團人，唉！我們招呼得來嗎？」

　　鳳翔欣然道：「我有把握觀光人數，能達到文清小姐說的每天十團的目標。」

　　卓狂生立時雙目放光，失聲叫道：「每天十團？我的天，每團只有十人也不得了，只要有一半光顧我的說書館，不用幾年我便可以成為邊荒集首富。」

　　江文清道：「鳳老大會聯絡南方各地的大小幫會，由他們私下去找顧客，再把客人送往壽陽去，然後由我們派船接他們到邊荒集來，如此，官府亦奈何不了我們，至於分賬方面，我們佔五成，餘下五成由鳳老大依路途遠近與各地幫會瓜分。」

　　鳳翔道：「我有個疑問想弄清楚，假如報團觀光者是你們的敵人，例如是聶天還或孫恩，我該如何處理呢？」

　　江文清雙目殺機乍閃，沉聲道：「他們夠膽子來，我們便夠膽子接待他們，只要他們不違反團規，我們亦會以禮相待。」

　　程蒼古拍拍鳳翔肩頭道：「老鳳和我十多年老朋友哩！我敢以性命擔保，他是最夠朋友的人，所以，我們今次找他來作觀光團大計的集外總代理人，有他作中間人，以前一切想不通的難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江文清接口道：「邊荒集是你的後盾，一切人力物力任你調動，高彥你要用心辦好此事，勿要辜負鳳老大對我們的厚愛。」

　　高彥聽得頭都大起來，無奈道：「可否給我一個早上的時間，好好的想想呢？」

　　江文清道：「當然須給你多點時間。正午時分我們在西大街回回樓碰頭，讓鳳老大一嘗正宗烤羊肉的滋味！到時你要有一個簡單可行的計劃。」

　　說罷領鳳翔去了。

　　剩下高彥和卓狂生兩人對望。

　　高彥歎道：「今次是騎虎難下，看來短期內休想脫身往兩湖去，你來教我該怎辦吧？」

　　接著拍桌道：「大小姐是故意的，她是藉此事阻止我到兩湖去。」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大小姐何故要耽誤你的好事呢？難道她也愛上了你嗎？」

　　高彥道：「不要胡言亂語，她怎會看我入眼。只要眼睛不是瞎的，都看出她心中只有劉裕。」

　　卓狂生道：「好！告訴我吧！她為什麼要把你硬留在這裡？」

　　高彥恨道：「我怎曉得？怎知她發什麼瘋。」

　　卓狂生哂道：「你心中是明白的。有些事是不能操之過急，她是為你著想，想你這愛得發燒的癡情種，先冷靜清醒下來。哈！想想看吧！你的觀光團生意愈辦愈大，轟動整個南方，掀起邊荒遊的熱潮。然後我們設法把小白雁，弄進這麼的一個邊荒觀光團裡去，讓她名正言順藉機到邊荒集來探親，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呢？」

　　高彥喜眉笑眼道：「對！她可以來探親，我是她的夫君，她當然是來探親哩！」

　　旋又頹然道：「怎麼可能呢？聶天還肯定不准她參加我們辦的團。」

　　卓狂生瞇著眼道：「如果聶天還阻止她，就是插手你和小白雁的事，便違背了賭約。」

　　高彥興奮了片晌，又搖頭道：「小白雁仍是不會來的。」

　　卓狂生訝道：「你不是說過她愛你愛得要死要活的嗎？」

　　高彥尷尬的乾咳一聲，道：「你不明白娘兒的心。像小白雁那種嬌嬌女，臉皮最薄，怎會主動來找我？」

　　卓狂生道：「她不來，我們就採取主動。我們可以告訴她，她已獲選為我們第一千個或第一萬個觀光幸運兒，可免費到邊荒觀光旅遊，還有一份珍貴獎品。」

　　高彥搖頭道：「你的腦袋是用什麼做的？竟想出這麼不切實際的蠢計來。他奶奶的！你當我的小白雁，是用串冰糖葫蘆便可以收買的無知小女孩嗎？用你提議的笨方法去引誘她來，徒令她看不起我。」

　　卓狂生沉吟道：「照你猜，小白雁知不知道她師傅輸了賭約的事呢？」

　　高彥茫然道：「這個……嘿！這個很難說。」

　　卓狂生笑道：「我敢擔保，老聶在此事上瞞著你的可愛雁兒。我的提議或者仍須斟酌，卻非絕不可行，只要讓小白雁有個更佳的藉口重返邊荒，表面上又與高少你扯不上關係，她便可以拋開驕傲，歡天喜地的來了。」

　　高彥頹然道：「怎可能有這種藉口呢？你最清楚我和她的情況哩！哼！你是否想打退堂鼓，不願陪我勇闖兩湖？」

　　卓狂生笑道：「你可以放心，對你們的戀史，我比你還緊張。不過大小姐是對的，有些事是欲速不達。不若我們先搞好我們邊荒集的觀光大業，振興邊荒集的經濟，增強實力和影響力後，水漲船高下，辦起什麼事來也格外順利，明白嗎？」

　　又眨眼道：「你更可藉此向小白雁顯示本領，讓她知道，你並非一個終日無所事事只懂泡妞的小混蛋。」

　　高彥道：「這算什麼本領？」

　　卓狂生道：「形象是可以塑造出來的，沒本領也可以變成大有本領，這方面由我負責。」

　　高彥仍是愁眉不展。

　　卓狂生雙目奇光閃動，流露出期待憧憬的神色，道：「讓我清楚肯定的告訴你，邊荒集的觀光遊，將會是史無先例的盛事，你用腦袋想想看吧！人們從各地借觀奇異天象之名，擁到我們這天下間最墮落、最無法無天的城集來，享受幾天醉生夢死的生活，是多麼誘惑動人的旅程。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人人都悶得發慌，忽然有這麼刺激有趣的玩意，肯錯過才怪。試想，平時深居簡出的高門美女，花枝招展地到邊荒集來趁熱鬧，而我們的敵人則派出刺客參團，到來圖謀不軌。哈！多麼有趣。」

　　高彥咕噥道：「來的是天王老子又如何？我只要小白雁。」

　　卓狂生道：「你這小子振作點行嗎？真想揍你一頓。咦！我想到辦法了。」

　　高彥全無信心的道：「你可以有什麼辦法呢？」

　　卓狂生道：「利誘不成便施激將的奇招。設法激怒她如何？令她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來找你算賬，不是也可以達到目的嗎？」

　　高彥愕然道：「不怕弄巧反拙嗎？氣得她真要宰掉我時怎麼辦呢？」

　　卓狂生道：「只是給她一個藉口吧！她打正旗號要來殺你，便沒有什麼臉皮厚或薄的問題。最重要是讓她可名正言順的到邊荒集來，她可向老聶說是要來尋你晦氣，而非到邊荒集會情郎。明白嗎？」

　　高彥精神稍振，道：「最怕她看穿了我們是故意惹她。」

　　卓狂生道：「我想出來的，她怎會不上當？哈！凡到說書館來聽說書的，都加贈一台免費的『小白雁之戀』如何？當她曉得自己的戀情傳得街知巷聞，不氣得立即來找你拚命才怪。」

　　高彥大吃一驚道：「你在說笑嗎？這樣一傳，她豈肯和我罷休？」

　　卓狂生道：「還有更好的辦法嗎？對待小白雁這個被聶天還寵壞的刁蠻女，一般溫和手法是起不到作用的，必須用非常手段。明不明白？你奶奶的！做非常事當然有非常的手段。愈令她對你又愛又恨，直到愛恨難分，你就愈有機會贏得她的芳心。」

　　高彥忙道：「先讓我仔細想想，給你這瘋子說得我心都亂起來。」

　　卓狂生哂道：「多想無益，就這麼辦。好哩！此事暫擱一旁。我要問你，剛才為何不順便向大小姐借銀？來開展我們的彩燈鋪。」

　　高彥道：「何須去借貸呢？辦觀光團當然需要經費，所謂三軍未動、糧草先行。我就代邊荒集的旅遊公署，請大小姐撥款百兩黃金，以作營運資金，其中十兩便拿出來開我們的邊荒旅遊紀念品店。」

　　卓狂生皺眉道：「豈非是中飽私囊？給人發覺時不太好吧！」

　　高彥笑道：「有借有還上等人，將來賺到錢便填回這條數。他娘的！這叫權宜之計，明白嗎？來！快給我想想，如何可以辦好我們的觀光大業？如何辦得有聲有色？」

　　卓狂生伸個懶腰，道：「你問對人了。整個邊荒集，只有我卓狂生一個人有資格說這句話，由我的腦袋想出來的，保證不斷推陳出新、刺激感人，沒有人可以抗拒。」

　　高彥跳起來道：「如此最好！你把想到的全給老子寫下來，待會我便可以把計劃書拿去給老鳳看，不必浪費唇舌。」

　　卓狂生罵道：「你這懶惰的奸狡小子，要到哪裡去？」

　　高彥笑道：「我哪像你這般遊手好閒、無所事事。失陪哩！」

　　語畢一溜煙地走了。

第十三章　脫胎換骨

　　劉裕足尖點在一棵大樹的支幹末端去，借力斜掠而下，同時拔出厚背刀，登時刀光閃起，當他落到密林地面，回頭瞧去，被斬斷的枝幹先後掉往地上，發出墜地的聲音。

　　他連續劈出九刀，砍斷了九根枝幹，當得起刀無虛發的讚譽。最難得他是在迅疾飛翔的情況下辦到，每刀劈出的角度和時間拿捏各有不同，憑的只是一口真氣。

　　劉裕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過去的三天三夜裡，體內逆轉了的真氣，令他的心神，完全集中在如何調適的艱苦過程裡，他只能選密林荒野的路走。

　　最初的一天一夜最難捱，真氣每運轉一周天，都令他難受得要命，脈穴像要爆裂開來似的，然後情況逐漸改善。

　　他已渡過淮水，離廣陵還有五天路程。他深信抵達廣陵的時候，他將不再是以前的劉裕，而是有把握面對任何勁敵的人，縱然力不能勝，也足以逃之夭夭。他有信心如是在山林之地，憑他的索鉤奇技，強如孫恩也追不上他。

　　劉裕挨著一棵大樹的粗幹坐下，厚背刀擱在腿上，想起王淡真。

　　這三天他遏抑著不去想她，此刻卻忽然失守。

　　他害怕獨處的時候，因為沒有事物可分他的心神，而想起王淡真不但令他痛苦，還有心力交瘁的勞累感覺。際此強敵環伺的時刻，他必須振作。

　　不知是否把關於王淡真的記憶，藏得太深了，此刻懷念她時，腦海中只浮現淡淡的一道倩影，她的花容模糊而不清晰。

　　自己是否開始淡忘她呢？還是因不勝負荷，下意識地抗拒對她的思憶？又想起江文清，想起分離時的情況，當時如果擁吻她，她會如何反映？這個想法令他感到刺激。

　　燕飛說得對，人總不能活在永無休止的自我折磨裡，生命中還有很多其它美好的事物。

　　江文清能否代替他心中王淡真佔據的位置呢？他不知道。

　　這個想法更令他有內疚的感覺，感到對不起王淡真。

　　心中旋又想起屠奉三的忠告。

　　儘管他不願認同屠奉三的看法，卻清楚屠奉三說得有道理，男女間的愛戀變幻難測，與公事混在一起，會產生預想不到的後果。

　　至少在目前錯綜複雜的形勢裡，他不宜有任何感情的包袱，令他像以前般心有掛慮，逢場作戲該沒有問題吧！

　　唉！怎辦得到呢？怎可以在失去王淡真的悲傷仍橫亙心裡的當兒，又背著江文清，去和陌生的女人歡好？就在此時，他看到前方密林外五里許處的山頭，冒起一股濃煙。

　　劉裕跳了起來。

　　這並不是尋常人家的炊煙，而是故意引人注目的烽火。

　　烽火當然不該是衝著自己而來，除非有人掌握到他這幾天內會到廣陵去，計算出他從邊荒集往廣陵的路線。咦！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想到這裡，劉裕心中一動，隱隱感到施放烽煙者的目標大有可能是自己。

　　如果換作以前，他寧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必定繞道而行。可是現在不論內功刀法，都有大突破，他不但不懼對方，還希望有試刀的機會。遂把心一橫，朝烽火冒起處疾掠而去。

　　※※※

　　高彥在艷陽移往中天的時刻，手拿著卓狂生的計劃書，帶著輕鬆的心情，來到西大街兩層高的回回樓大門外。

　　這家以烤羊肉馳名邊荒集的著名食府外擠滿了人，像是不用付帳似的。

　　高彥正奇怪為何不名一文的荒人們忽然富有起來，看清楚點，方發覺回回樓大門處，掛了一個以各種漢胡文字寫上「准許賒賬」的木牌子。

　　高彥心忖，回回樓的老闆客木沙心真懂得做生意，知道賣馬之後人人有錢分，所以不怕賒欠。啞然失笑時，給人大力拍了一下肩膀。

　　高彥轉身一看，原來是姚猛。

　　姚猛哈哈笑道：「看你春風滿面的樣子，是收到了小白雁千里送來的情書，還是說服了大小姐，肯放你到兩湖去會佳人呢？」

　　高彥並不愚蠢，登時醒悟過來，恍然道：「原來你們是有陰謀的，硬派我負責觀光團的業務，就是不讓我到兩湖去。」

　　姚猛道：「我們是為你的小命著想，不要怪我們，現在人人都為你動腦筋想辦法，你和小白雁的事再非你個人的事，而是與邊荒集的榮辱有關。嘿！我對你這麼好，你該如何報答我呢？」

　　高彥愕然道：「不是施恩莫望報嗎？哪有人像你這般厚顏無齒的。現在我是不折不扣的窮光蛋，如何報答你？你奶奶的，你除了會用口來說空話，實質上為我幹過什麼呢？」

　　姚猛笑嘻嘻地道：「高少息怒，所謂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我姚猛好歹都是邊荒集有頭有臉的人，你奶奶的，你的旅遊公署可否賞我們兄弟十來份差事肥缺，我們的手頭都很緊哩！」

　　高彥立即神氣起來，現出原來如此的神情，道：「我現在沒空和你談這些小事，放心吧！誰肯聽話，自然是有福同享，待我有空時再坐下乾杯談個痛快。」

　　說完撇下姚猛，進入回回居去。

　　※※※

　　燕飛立在山崗上，看著遠處西面揚起的塵沙，雖然因距離達十多里，看不到對方確切的情況，但憑經驗便曉得，來騎有數百之眾。

　　會否是某方的兵馬呢？這區域該屬慕容永的勢力範圍，對方雖不是自己的敵人，不過看在慕容戰份上，慕容永又正窮於應付慕容垂的大軍，他也不願落井下石。

　　想到這裡，燕飛奔下山崗，朝北進發。

　　走不到十多里，前方炊煙四起，原來是個有規模的小鎮。

　　燕飛心中一震，終曉得剛才看到的馬隊，非是任何一方的兵馬，而是一群聚眾四處殺人放火，姦淫搶掠的馬賊。

　　縱使有要事在身，燕飛哪能袖手不理。拍拍背上的蝶戀花，全速朝前方的鎮集掠去。

　　（卷二十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