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第一章　中原四君子
第二章　武林第一家
第三章　紅顏禍水
第四章　纖纖素手
第五章　少林三僧
第六章　魔笛催屍
第七章　荒林夜戰
第八章　真假難分
第九章　攝魂魔婦
第十章　最大隱秘
第十一章　關東七鞭
第十二章　摩伽法王
第十三章　終南遭劫
第十四章　獨臂怪客
第十五章　死谷二奇
第十六章　指示機宜
第十七章　天地俱焚
第十八章　色即是空
第十九章　真假掌門
第二十章　五色燈籠
第二十一章　不屈不撓
第二十二章　銅管密令
第二十三章　雞鳴狗盜
第二十四章　以詐欺詐
第二十五章　危機四伏
第二十六章　反敗為勝
第二十七章　直搗南陽
第二十八章　真相大白

《素手劫》臥龍生

《二○一七年十二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簡介

　　中原四君子每年都會在一座高山之頂聚會，研討新的武功。但是今年四人在山上卻遲遲未有消息，於是，四人的徒弟決定上山一探究竟。四人上山時，卻發現師父雖然端坐在山頂，卻早就已經離開人世，此時四方豪傑也紛紛宣稱收到中原四君子的邀約，所以來到這個山頭。眾人對於中原四君子的死因及奇異的邀約方式感到懷疑，所以來到南宮世家借用水晶鏡和玉蜈蚣察明中原四君子的死因，發現四君子皆是中毒而死，於是又將寶物歸還給南宮世家。但是在離開南宮世家之後，群俠卻突然發起狂性，要非禮四君子其中一人之女葉湘綺，而南宮夫人卻在此時出現，原來一切皆是南宮夫人的計謀。南宮世家原本是江湖望族，但是家中男丁卻一一的失蹤，或是被殺害，形成南宮一家五代皆寡婦的情景。

　　南宮夫人認為這是武林中人所作，所以要報復所有武林中人，就在這些人的茶中下藥，然後要他們選擇全身塗滿蜂蜜，被丟棄於森林之中，讓螞蟻侵咬，或是封閉身上四大穴道，從此失去記憶，只知道練功和殺人，並且一輩子聽命於南宮世家，群俠最後都被逼迫選擇了後者。在這群人中，有一位名為唐通，他的母親四川唐夫人一直沒有得到孩子的消息之後，也來到了南宮世家，意外進入了一處密境，洞中放滿棺材，掀開一看，棺中竟都是躺著大家以為是退隱江湖的武林高手，原來這些人都是中了南宮夫人的毒計而被封了穴道放置在這個洞穴中，準備任南宮夫人差遣。江湖群俠在知道這個消息之後，莫不想盡辦法要制止南宮夫人在武林掀起一場惡鬥，經過許多人的努力之後，卻發現了一個更驚人的事實，那就是南宮世家五代寡居竟是南宮夫人所造成。南宮夫人程玉萼和南宮主人南宮明原本是一對恩愛的夫妻，但是南宮明卻又愛上了雪山派銀拂仙子，並且產下一子南宮望，程玉萼一氣之下滅了雪山派，氣死丈夫南宮明，而南宮望則是在師父天心神姥的命令下，程玉萼不得不收養他。

　　南宮望在長大之後，發現事實真相，用計想要殺死南宮夫人，卻反被南宮夫人所殺，他所留下的小孩則被南宮夫人所收養，但是卻也又重複了上一代的悲慘結局，所以最後南宮世家才會只剩婦女不見男丁。眾人聽到這件事，心中無不感到駭然，並且對南宮夫人下的毒手感到氣憤。最後，南宮夫人在天心神姥掌下功力盡失，葉湘綺一劍刺去，一代魔頭就此斃命，她所掀起的武林風暴方告平息。本書故事剛開始時，情節平鋪直敘，沒有什麼特殊之處。但是隨著故事一步步發展下去，原先的想法全被推翻，只見故事佈局百轉千回，伴隨著武打過招的場面，直到最後故事結局真相大白，才令人恍然大悟，並且佩服作者的巧心安排。是一部值得一看的武俠小說。

第一章　中原四君子

　　太陽緩緩地向西山沉下，幻化出滿天絢爛的晚霞，這是個動人的夕陽景色。

　　一個身著藍色長衫的英俊少年，徘徊在空闊的草地上，不時抬頭向峰頂張望，眉宇間隱隱泛現出一股焦慮的神色。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最美麗的時光也最短，不大工夫，那滿天絢麗的晚霞，被一層昏暗的夜色掩去，太陽下山了，一抹迴光返向，映照出一片紅雲，像一個垂死的人猶圖作最後的掙扎。

　　一棵高大的古柏下，兩個身著青衣的少年，還在聚精會神的對奕。一個背插著雙筆，身著疾服的少年，靜靜的站在一側觀戰。夜色逐漸的擴展，終於完全吞沒殘餘的光輝，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那一身疾服，背插雙筆的少年，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天黑了，兩位還看得到？」

　　只聽那面北而坐的青衫人，朗朗笑道：「柳兄，別動馬了，當心我車斷相路，炮打悶攻。」

　　那徘徊在草地上的藍衫少年，突然急步走了過來，接道：「兩位的興致好高，由晨至暮樂此不疲。」

　　那被稱柳兄的少年微微一笑道：「白兄少說風涼話，快來幫兄弟一步──」

　　藍衫人冷笑一聲，接道：「恕兄弟沒有這份興致，唉！出車保馬啦。」這四人似是都有著甚好的眼力，雖然在暮色蒼茫中，目力仍可見物。

　　那疾服少年右手握拳，重重地擊在左掌之上，道：「好棋，既可保馬，又可逼炮，一舉兩得。」那面北而坐的少年右手按在右額之上，陷入了沉思之境。顯然這一步棋，使他勝算大折。

　　藍衫人搖搖頭，道：「兩位這盤棋，有得一番纏戰，我看還是算啦！」

　　那疾服少年抬頭望望天色，道：「入夜了，幾位老人家怎麼還不來呢？」

　　那姓柳的少年，輕輕一抬棋盤，笑道：「不下啦，這一盤算我輸了！」

　　那面北而坐的少年，側臉望了那藍衫少年一眼，道：「白兄急個什麼勁，憑家師和幾位老前輩的武功，以及在武林中的聲望，難道還會有什麼──」他本想說有什麼凶險之變，話到口中之時，忽然覺著此言大是不敬，硬生生的忍了下去。

　　一聲夜梟的淒叫傳了過來，點綴了夜的陰森。那疾服少年突然長長嘆一口氣，道：「兄弟想起一件事了，明日是在下師妹的生日，她那未婚夫婿，遙遙從川中趕來祝賀，家師膝下只此一女。愛若掌上明珠，決不致延誤歸期，這般時候還不下來，實在有些奇怪──」他舉手在頭上搔了兩把，泛出滿臉焦急之情。

　　那面北而坐的青衣人，似最沉得住氣，目光一掠那疾服少年，笑道：「令師妹捨近求遠，琵琶別抱──」

　　那疾服少年臉上一熱，急急接道：「宋兄自重，這等事也可以開玩笑嗎？」

　　那姓柳的少年接道：「在下有幸，去年登門叩訪葉師伯時，得一睹令師妹的玉容，當真是貌羞花月，艷麗照人。」

　　那姓宋的少年天性飛揚灑脫，不受羈絆，微微一笑道：「怎嗎？柳兄可是一見難忘，懷念至今──」他朗朗大笑一陣，回顧那藍衫少年一眼，說道：「白兄，咱們這裡四人之中，已經有兩個傷心人了。」

　　那疾服少年一皺眉頭，道：「宋兄口舌之間留點德行好嗎？這些話如被家師聽到，你就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姓宋的少年哈哈大笑道：「葉師叔生性豪放，灑脫不群，縱然聽到，也不致斥責於我。」

　　那姓柳的少年沉默了片刻，說道：「想來令師妹那夫婿，定然是大大有名的人物了？」

　　藍衫人突然插嘴說道：「咱們最好別再談這些兒女情長的閒事，眼下要緊的是──」

　　那宋姓少年忽然一挺而起，接道：「白兄如若有膽子登峰一瞧，兄弟甚願拼受一頓責罰，捨命奉陪。」

　　藍衫人呆了一呆，道：「家師現令森嚴，兄弟未得允准──」

　　那萬姓少年冷冷接道：「白兄既然不敢登峰瞧看，急死也是無用啊？」

　　藍衫人道：「兄弟心中，有著一種不祥的預感──」

　　那宋姓少年哈哈大笑道：「白兄未免太多慮了，別說四位老人家守在一起，就算他單獨而行，放眼當今武林，又有幾人敢輕捋虎鬚？」

　　藍衫人輕輕嘆息一聲，默然不語。那姓柳的少年忽然一揮右手，道：「聽！這是什麼聲音？」四人凝神聽去，果有一種滴答、滴答的山石相擊之音，遙遙的傳了過來。

　　那疾服少年一皺眉頭，道：「可是馬蹄踏在山石上？」

　　藍衫人搖搖頭，道：「不像，不像。」

　　那姓宋的少年接道：「荒山僻野，四不著村，又不靠近官道，深夜之間哪來的馬蹄之聲？」

　　但聞那滴答之聲，愈來愈近，片刻之間，已到了數丈之外。那疾服少年似是已沉不住氣，身子一側，準備衝奔過去，但卻被那姓柳的少年一把拉住。藍衫人運足目力望去，但見一片茫茫夜色，似是有一團黑影，在緩緩的移動著。夜風吹拂著四周的草木，發出一片輕微的蕭蕭之聲，樹枝搖擺，到處是拂動的黑影，他為人拘謹，心中沒有把握，不願隨便出聲。那姓宋的少年似是也看到了那片緩緩移動的黑影。探手撿起一塊山石，扣在手中。他雖然為人灑脫、但亦不願在這三人跟前落下輕舉妄動之諷，只是凝目注視，暗作準備，不肯輕易發出。只聽那滴答之聲，逐漸走了近來，已可見到全貌。

　　幾人凝神望去，都不覺心頭一動，只見一個全身黑衣，肋架枴杖之人，沿著一條小徑上走了過來，那滴答之聲，乃枴杖擊在山徑上的聲音。四個人都覺著這跛子不但出現的太過突然，而且也甚奇異，在幽暗的夜色襯托之下，充滿著詭秘的恐怖。不論四人之中那一個人，單獨遇上此等之事，定然將挺身而出，攔住那跛子，喝問他的來歷。如今四人守在一起，反而都站著不動，八道目光，一齊投注在那跛子身上，但誰也不肯出言喝問。原來四人都顧及師父在武林中的威名，彼此之間，都想表現出名家弟子的風度。雖然都覺這跛子出現的太過奇怪，但誰也不願當先挺身而出。

　　那黑衣架杖的跛子，似是根本沒有發現那古柏下站的四個人般，頭也不轉的慢步而過，但聞那枴杖觸地之聲由近而遠，漸不可聞。那一身勁裝背插判官筆的少年，突然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這跛子走的好快。」他似是再無法忍耐下心中的氣悶。

　　姓柳的少年接道：「兄弟聽他肋下枴杖的觸地之聲，倒是鋼鐵鑄成。」

　　藍衫人道：「柳兄之言極是，兄弟也聽出那人手中的枴杖，似是鋼鐵鑄成之物。」

　　那姓宋的少年目光緩緩由三人臉上掠過，道：「諸兄既然看出了那人身懷武功，肋下枴杖，又是鋼鐵所鑄，不知何以不肯出言喝問？挺身攔阻？」

　　那疾服勁裝的少年正容說道：「難道宋兄就當真沒有瞧出來那跛子的舉動緩中帶急嗎？」

　　柳姓少年接道：「宋兄可是當真未曾聽出他肋下枴杖是鋼鐵所鑄嗎？」

　　那姓宋的少年忽然輕輕嘆一口氣，道：「咱們四個人，都覺著那跛子出現的十分怪異，又都從他肋下枴杖觸地相擊聲中，聽出是鋼鐵所鑄，又都看出他不是平常人物，可是我們都呆在這古柏之下不動，別人走遠了，咱們卻大放馬後之炮──」

　　話到此處，忽然被一陣重重的喘息聲打斷。這聲音像是一個人在極端的睏乏中，發出的沉重呼吸，幽寂的深夜中，給予人一種悽涼的恐怖之感。四人突然間沉默下來，有了上一次的經驗，各人的心中都有了準備。凝神側耳聽去，沉重的喘息，伴著一陣噗噗的沉重腳步聲，由遠而近。顯然，有一個龐然大物，正對著幾人走來，相距四人停身古柏的丈外處，有一條不知道往何處的小徑，這時，沿著小徑上走過一團很大的黑影。那黑影逐漸的接近了古柏，微弱的月光下，已可看清楚那是一條水牛。

　　水牛背上，倒騎一個頭梳雙辮的女孩子。夜色迷濛，無法看清那女子的面容，隱約所見，只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女童。這一次給予幾人的震驚，更是強烈，四個人同時感著胸中熱血沸騰，心頭震蕩不已。那疾服勁裝的萬姓少年，生性最是急暴，當下重重的咳了一聲，突然大步而出，攔阻那女童去路。

　　他這一行動，立時引起了另外三個人的響應，但聞衣袂飄風之聲，三條人影閃動，齊齊躍入路中，一排橫立。那倒騎牛背的女童，一甩辮子，緩緩地轉過頭來。這時，幾人和那女童相距只不過數尺距離，憑仗幾人超異常人的目力，已可清楚地看清那女孩的細微形貌。她是個很美的女孩子，一雙圓大的眼睛，兩條彎彎的秀眉，兩條髮辮上，分結著兩個蝴蝶結，可惜夜暗中無法看出她的膚色。只見她圓大的眼睛眨動兩下，雙腿揮動，轉過身子，端正的坐在牛背上。她有著無比的沉著，輕輕一扳牛角，那緩步而行的水牛，突然停了下來，目光緩緩由四人臉上掠過，默然不語。

　　那身著疾服的萬姓少年，冷笑一聲，問道：「女娃兒，深更半夜，獨騎牛背而行，你心中害不害怕？」

　　那女童搖搖頭，舉起右手，指指自己櫻口。

　　萬姓少年訝然說道：「怎麼？你是啞巴？」

　　那女童茫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默然不語。她的神情，叫人很難分辨出她是否已經聽懂。

　　那萬姓少年，回頭去望了那姓宋的少年一眼，低聲說道：「宋兄。」

　　那長衫宋姓少年淡淡一笑道：「什麼事？」

　　萬姓少年道：「這女娃兒來路有些令人生疑？」

　　那藍衫人目光投注遙遠的夜空中，冷冷說道：「她來的方向，似是由那崇山峻嶺中騎牛而來。」

　　那姓柳的少年接道：「山徑一線，舉步維艱，騎牛而行，如何能通過那崎嶇的山道呢？」

　　那萬姓少年說道：「兄弟覺著不解的，亦是此點，因此懷疑到她的來路？」

　　宋姓少年突然冷笑一聲，右手疾出如電，直向那女童抓了過去，口中高聲喝道：「一個小毛丫頭，也敢在我面前賣弄花招。」

　　那女童眼看一隻手，橫裡抓了過來，心中似是極為害怕。身軀向後一仰，準備讓開那抓來之勢。牛背之上，何等狹小，那裡能讓避得開。只覺手腕一麻，已被對方五指抓住左腕，猛力一帶，從牛背上直摔下來，砰然一聲，震得砂石橫飛。

　　那姓宋的少年原想這一把決難抓得住她，那知隨手一舉，竟然輕輕抓到她的手腕，不禁微微一怔，微一用力，已把那女童從牛背上帶了下來，而且這一跌，還跌的不輕，半晌之後，才緩緩的爬了起來。四個人凝目望去，只見她額角之處，鮮血淋漓而下，大概是摔在一塊尖稜的山石上，破裂一處很大的傷口。她似是有著無比的堅忍，摔得滿臉鮮血淋漓，但仍然不肯滾落下一滴淚水。

　　那姓柳的少年突然嘆息一聲，道：「難道她當真不會一點武功嗎？」

　　藍衫人突然從懷裡摸出一隻白玉瓶來，說道：「這瓶中之藥，乃治療金創傷勢的聖品，你拏去自己敷用兩次，傷處就可以痊癒了。」他已知那女童是個啞子，是以說話的聲音，提的很高。

　　那女童緩緩接過白玉瓶。吃力的爬上牛背，一拍那水牛腦袋，緩緩向前走去。四個人八道目光，一齊望著她的背影，逐漸在夜色中消失。只聽那疾服的萬姓少年長長嘆一口氣，說道：「那丫頭跌的不輕。」他生性在幾人之中雖是最為急暴，但心地卻是極為慈善。

　　藍衫人插口說道：「兄弟決不相信，她是從那崇山峻嶺中下來，不論她會不會武功，但她的來路，都留給人難解的疑竇。」

　　那宋姓少年大聲喝道：「好個詭計多端的丫頭，咱們又上她的當了！」

　　柳姓少年愕然問道：「上了什麼當啦？」

　　宋姓少年說道：「那丫頭──」

　　萬姓少年冷冷說道：「哪丫頭怎麼樣？」

　　宋姓少年道：「那丫頭騙了咱們。」

　　柳姓少年道：「不知騙去咱們什麼？」

　　宋姓少年道：「騙去了白兄的一瓶療傷丹藥，躲過了兄弟的雙目！」

　　萬姓少年接道：「白兄自願濟人之難，以藥相贈，那也算不得騙，至於騙過了宋兄的雙目，實叫兄弟難解？」

　　宋姓少年淡然一笑，道：「不瞞諸位，兄弟初見她時，覺出她定非常人──」

　　柳姓少年道：「何以見得？」

　　宋姓少年冷冷說道：「柳兄最好不要半途插口，讓兄弟說完之後，你再評論不遲。」

　　他輕輕咳了一聲，似要借這一聲輕咳，提醒另外三人的注意。目睹三人果然凝神而聽，才緩緩接道：「兄弟剛纔那一拖之勢，用力甚大，別說一個十幾歲的黃毛丫頭，就是年富力壯之人，也難以承受得了，必被摔暈過去不可，但那丫頭竟然能自動站了起來，爬上牛背──」

　　那藍衫少年突然打斷了宋姓少年之言，接道：「歷年諸位長輩的聚會，從未超過初更時分，現下天已一更過後，還不見他們下來，兄弟想登山瞧瞧，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那柳姓少年道：「在下亦有此意。」

　　萬姓少年道：「兄弟奉陪。」

　　那宋姓少年，緩緩地說道：「白兄如若不怕受責，兄弟也願奉陪一行。」

　　那藍衫人道：「兄弟就是受家師一頓重重的責打，也要比這等坐以等待的焦慮好受多了。」話一落口，當先向前奔去。

　　宋、萬、柳三個人，也同時施展出輕功身法，向前疾追而去。四條人影，翻飛在夜色中，奔躍於峭壁羊徑之上。這四人口頭之上雖是稱兄道弟，但舉動之間卻是各不相讓，彼此爭先恐後，用出了全力，向那絕峰之上攀登。他們自覺代表著武林中後起一代的精萃，每人都極為自負。爬上那百丈峰頂，四個人都累得一身大汗。那宋姓少年和藍衫人同時落足峰頂，但那宋姓少年起步較晚，這段爬山的行程中，被他追上了兩步。那萬姓少年柳姓少年卻以三步之差，緊隨兩人之後，併肩踏上了峰頂，顯然姓宋的少年的腳程，在這四人之中較快一籌。但四個人一登上峰頂，同時放緩了腳步，神色也突然轉變成一片肅穆。

　　這座峰頂方圓不過十丈大小，四周生滿了嶙峋怪石，有如一道天然的圍牆。在那突起嶙峋怪石之中，有一座突起巨石，四個人八道目光一齊投注到那巨石之上。黯淡的星光下，隱隱可見那巨石四周分坐著四個長衫人，憑四人超異常人的目力。絲毫看不出異樣之處，緊張的心情頓時為之一鬆。

　　那姓宋的少年當先停下腳步，低聲說道：「家師和三位師伯師叔們，似是正在運行內功，咱們不宜上前驚擾，兄弟之意就在此地替家師和三位師伯、師叔們護法如何？」

　　那萬姓少年和柳姓少年同時點頭笑道：「宋兄的高見甚是。」只有那藍衫人微微一皺眉頭、默然不語。

　　一陣山風吹來，飄起四個圍石而坐長衫老人的衣袂。深夜的絕峰上，充滿著幽寂的悽涼。藍衫人輕輕嘆息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四位老人家的內功是何等的精深，耳目何等靈敏，怎的咱們登上絕壁，四位老人家卻似絲毫無感覺一般？」

　　那萬姓少年接道：「白兄說的不錯，家師一向寵愛師妹，不論何等大事，也不致延誤歸期──」

　　那宋姓少年目光一掠藍衫人和那萬姓少年，接道：「中原四君子，每一次集會之後，必然有一兩招奇學問世，三兄都是身歷其境之人，當知兄弟之言，並非空穴來風了──」他微微一頓，故意提高了聲音，接著說道：「也許家師和三位師伯、師叔們研創了出一種修習內功之法，正在聚精會神以身體驗。」他似是也預感情勢有些不對，故意提高了聲音，想驚動那四個圍石而坐的長衫人。

　　八道目光一齊投注到那四個長衫老人，只要他們一揮手、一搖頭，這四個少年立時解除去心中重重的疑竇。但那四個長衫老人仍然是原姿而坐，動也未動過一下。那藍衫人似是再也無法克制住心中的激動，急步奔行而上。但聞衣袂拂風之聲，三個人緊隨他身後奔追。凝目望去，只見那四個長衫人盤膝而坐，微閉著雙目，似乎是正在運氣調息，突石上放著吃殘的酒菜。

　　四個少年人相互望了一眼。齊齊叫了一聲「師父」，分頭拜了下去。中原四君子這一年一度的聚會，乃武林一大盛事，因為四人每一次聚會之後，必然要研創出來幾種新奇古怪的拳掌手法，可是他們的聚會卻充滿著神秘氣氛，顯得格外的肅穆，不許任何人擅自參與，縱然是門下弟子也不能相隨身側。為了保持這神秘氣氛，他們每一年聚會之處都不一樣，有時行舟江河，有時登臨絕峰，但時間總是在八月時分。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什麼選擇了這個月份，但十年如一日，他們從來未曾間斷過此種約會。江湖上因此傳出各種的臆測。有人說四君子的約會，只是借研究武功為名，實際上另有企圖，利用此聚會，縱論武林形勢，意於在諸大門派之外，另創出一支武林主脈。有些人臆測他們的目的乃在進行一件震蕩江湖的陰謀。

　　更有一種謠傳，四君子暗中領導著大江南北的綠林大盜，每一次的聚會，目的在策劃下一年的綠林道上的行動。各種紛紜的傳說，形成莫衷一是的混亂，但四君子真正聚會的目的何在？卻始終無法找出結論，即使是他們常隨身側，極得寵愛的弟子，也是茫無所知。

　　這一年，是四君子第十次的約晤。但也是他們一生中最後一次的約會，選擇了浙、皖交接之處的百丈峰為會晤之地。宋、萬、白、柳四個少年人，似是自知觸犯了師父的禁例，叫出了一聲師父之後，同時跪拜下去。他們心中為觸犯這禁例而感到惶恐，因為他們都得到過師父嚴重的告誡，不許借任何事故，闖入四君子的會晤地方，犯了此禁例，將受到慘重的懲罰，眼見挖眼，耳聞割耳──他們無法預料到自己將受到何種懲罰，但有一個不變原則，懲罰的方法，勢必極盡慘酷。

　　那知四個長衫老人，仍然靜坐著不動，對四人呼叫師父之聲充耳不聞。四個人心中同時泛起了一陣驚怖，一齊抬起了頭，麻木地看著前面。這時。他們才敢真正的把目光投注在師父的身上。山風中只見四個盤膝端坐的老人前胸上，飄飛著一方白絹。那白絹牢牢的結在衣釦之上，山風再大一些，也無法吹得起來。夜色幽暗，隱隱可看出那白絹之上寫有字跡，只不過無法看得清楚。

　　藍衫人迫不及待，探手入懷摸出了火折子，迎風一晃，頓時亮起了一團火光。借火光望去，只見那白絹之上寫道：

　　「字諭鐵笙徒兒，為師死訊，暫不許張揚武林，乘夜暗運屍返里，停棺後園書舍，三月後再行發喪。

　　朱天上絕筆。」

　　看字跡蒼勁有力，分明是師父手筆。這短短數行字，個個化作了利劍，刺入了白鐵笙的心中，按不住湧塞在胸中的悲傷之情，不自禁放聲而哭。一人失聲，三人相應，剎那間，荒涼的絕峰上響起了一片哭聲。

　　誰說丈夫不彈淚，只為未到傷心處。還是那姓宋少年為人較為灑脫，哭了一陣，神智立時清醒，沉聲喝道：「三位快些停住哭聲，哭亦無濟於事，咱們要振起精神，應付待理之事。」

　　白鐵笙在這四人中傷心最深，哭聲雖住，但那雙目泉湧而出的淚水，卻是無法遏止。

　　那宋姓少年把幾人手中的白絹一齊取過，攤在那巨石之上，接道：「諸位請仔細的瞧瞧，這白絹上留下的字跡，是否確定是幾位師長的手筆？」

　　白鐵笙凝目望去，只見那方白絹之上，除了名字不同之外，措詞、字句，都是一樣，心中忽然動了懷疑，暗暗忖道：「難道這四位長輩死前提筆留書之時，還要商量一番不成？」

　　只聽那姓柳的少年說道：「家師的筆跡，兄弟一眼即可辨識，這字跡確實是家師手筆。」

　　那萬姓少年說道：「家師的遺書也是出自家師之手。」

　　那宋姓少年目光轉動，遍及四方白絹，沉吟了片刻，緩緩地說道：「白兄請再仔細瞧瞧，朱師叔在四君子中素以書法見稱，他的筆跡蒼勁有力，仿傚不易，或可找出一絲破綻。兄弟決不相信，四位老人家面臨死亡之時，還能從容相商，措詞用字，儘皆相同。」

　　這時，那防風的火折子已經燃盡，火光一閃而熄，山峰上又恢復了原有的黑暗。

　　白鐵笙黯然地嘆息一聲，道：「看字跡確是家師所書，但兄弟和宋兄一般的不相信，四位老人家在面臨死亡之時，還能從容相商用詞用字，這其間祇怕別有原因？」

　　那柳姓少年插口說道：「這麼看將起來，四位老人家是早有準備的了，這百丈峰上，一無筆墨，二無存絹，這四份遺書不知如何寫成？」

　　那萬姓少年接道：「柳兄之言極是有理，如非四位老人家存心自絕，當今武林之世，又有誰能傷害到他們！」

　　白鐵笙伸手取回那石上白絹，說道：「文光兄！」

　　那姓宋的少年似是正陷入沉思之中，聽得白鐵笙呼叫之言，如夢初醒般，啊了一聲，道：「什麼事？」

　　白鐵笙仰天望望天色，接道：「現在的時光已經不早了，如若咱們要遵照幾位老人家的遺囑行事，也該動身啦，趁天色未亮，運屍下山。」

　　宋文光轉臉望著那柳姓少年，說道：「雲飛兄高見如何？」

　　柳雲飛道：「小弟方寸已亂，一時之間，那裡能想得出主意，宋兄足智多謀，想來定已有了主意。」

　　宋文光兩道眼神轉注到那疾服勁裝少年身上，接道：「沖兄之意呢？」

　　萬沖舉起衣袖抹去了臉上淚痕，道：「這遺書既然確是幾位老人家的手筆，咱們為人弟子，自是不便違抗遺命，兄弟之見，不如先遵遺囑，把幾位老人家的屍體運返故里，然後追查幾位老人家的死因。」

　　宋文光目光一掠那岩石上的白絹，說道：「柳兄、白兄、萬兄，請先把白絹收好，這幾張絕命書，乃是追查四位老人家死因的重要證物──」

　　柳雲飛、萬沖依言收了白絹，藏入懷中。

　　宋文光抬頭望望星辰接道：「天色大約有四更時分，再有一個更次，天就要亮了，兄弟之意，是待天亮之後，咱們再離開此地不遲──」

　　萬沖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咱們四個人各自負著一具屍體，奔行在大道之上，未免太過驚世駭俗了！」

　　宋文光道：「萬兄稍安勿躁，待兄弟把話說完之後，你再接口不遲──」，他似在思索措詞，微微一頓，接道：「四位老人家突然留下了絕命書，神秘而逝，實出人意料之外，這等驚人之變別說你我四人，就是再有定力的人，也要鬧個方寸大亂。兄弟雖然悲傷莫名，但總覺四個老人家死的太過離奇，默思數月經過事先毫無預兆，不能不使人疑竇叢生。夜色黯淡，眼下實無法查看四位老人家的死因，死屍不離寸地，在這停屍絕峰之上，也許留下有幾位老人家死因的蛛絲馬跡，如若深夜中移動屍體，極可能破壞現場中遺下的線索，兄弟之意不如等到天亮之後，仔細查看一遍，再移動屍體不遲。」

　　柳雲飛道：「宋兄驚變不亂，當真叫兄弟佩服。」

　　宋文光緩緩把目光移注到萬沖的臉上，接道：「至於如何移走這四具屍體，那就要有勞萬兄一行了！」

　　萬沖道：「恕兄弟愚昧，不解宋兄言中之意？」

　　宋文光道：「試想這百丈峰的四周，盡都是連綿的峰嶺，那裡去找這運屍的工具，縱然能夠找到，也難免洩露風聲，四位老人家遺書中一致相囑，不得洩露死訊，定然有它的深奧意義，唯一之法，就是有勞萬兄兼程趕回老竹嶺去，招來一輛輕便的帶篷馬車，把四位老人家的屍體全部運走！」

　　柳雲飛讚道：「這主意當真高明。」

　　宋文光道：「兄弟估計行程，萬兄在明夜二更之前可以趕回到百丈峰下。」

　　萬沖緩緩站起了身子說道：「事不宜遲，兄弟即時就走。」轉身走了兩步，突然又回過頭來，接道：「不過兄弟這一去，對家師死因，就無法查看了！」

　　宋文光道：「萬兄放心。四位老人家的死因，縱有差別，也是大同小異，我等保持現場，直待萬兄到來之後，再移動屍體就是。」

　　萬沖拱手一禮，道：「有勞諸位了。」放開腳步，疾奔下山而去。

　　這一段時間中，白鐵笙一直沉默不語，他開始抑制悲痛，集中心思，分析眼下的情勢。他暗忖道：「那四方白絹，尺寸大小，一般模樣，定然是事先備好之物。但中原四君子，除了每年一次的集會之外，平日向少往來，除非去年四人在會晤之中，已約下死亡之期，各以白絹，事先書下絕命遺囑，但此事，幾乎是不可能的荒謬之斷。除此之外，只有一途可循，那就是四君子在集會之中，突然有人趕到這百丈峰頂，以武功、或其他之法，強迫四君子在他備好的白絹上書下遺囑，然後束手就戮。」

　　但他迅快的自行推翻這個判斷，別說四人武功極少匹敵，就算是來人武功，確實是高過四人，四人也決不願束手就戮，勢必要經過一番搏鬥不成，但見四人盤膝而坐，死狀甚是安詳，毫無搏鬥的痕跡。這是個無法推解的謎，充滿著神秘和恐怖！

　　只聽宋文光長長吁了一口氣道：「白兄，可已想出了一點頭緒嗎？」

　　白鐵笙搖搖頭，道：「沒有，兄弟只覺千頭萬緒，愈理愈亂，實不知如何著手？」

　　宋文光道：「目下咱們心驚大變，判事論情，難免有些自亂章法，兄弟之意，請兩兄暫時拋開憂傷愁緒，放開心情盤坐養息，待心神澄清之後，再設法追查原因不遲。」

　　白鐵笙無可奈何地說道：「兄弟願聽憑諸位公決。」

　　宋文光道：「既然如此，那就請柳兄暫為白兄和兄弟護法，待兄弟運息過後。再為柳兄護法！」

　　柳雲飛道：「兄弟恭敬不如從命！」

　　宋文光當下閉起雙目，接道：「白兄請調息一下，時間已經無多，太陽即將出來了！」

　　白鐵笙依言閉上雙目，心裡卻波濤起伏，那裡能靜得下來呢！盈耳夜風，滿山松嘯，白鐵笙越想越覺這事情太過離奇，使人有著一種無從下手之感。

　　睜眼望去，只見柳雲飛倚石托腮而坐，望著天上的星辰出神。宋文光卻是呼吸均勻，閉起眼睛靜心調息，不禁心中一動，暗暗忖道：「中原四君子，聚合百丈峰一事，天下武林同道知道此事的寥寥可數，除了我們四人之外，祇怕難再找出第五個人來，如若四位老人家是受人暗算而死，這洩露聚會之秘的定然是我們四人之一──」

　　心念一轉。疑心大動、目光炯炯，凝注在宋文光的臉上。只聽宋文光長長吁一口氣，睜開雙目，說道：「兄弟經過一番深思，愈想愈覺著四位老人家的死因可疑！」

　　白鐵笙道：「兄弟亦有同感。」

　　宋文光目光一掠柳雲飛，接道：「四位老人家聚會百丈峰之事，知道此事之人，實在不多。」

　　柳雲飛點點頭，道：「不錯──」

　　白鐵笙接道：「兄弟、宋兄、萬兄，咱們四個都有洩露此秘之嫌。」

　　宋文光道：「兄弟的看法，和白兄稍有不同！」

　　白鐵笙道：「願聞高論！」

　　宋文光道：「兄弟之意是指除了咱們四人之外，不知還有什麼人知道此事？」

　　白鐵笙道：「中原四君子，每年一度的相約會晤，天下武林人物有誰不知，有誰不曉，只是這集會的時地，別人無法預測罷了。據兄弟所知，家師赴會百丈峰一事，除了兄弟之外，再無其他之人知道，如若事情從在下這裡洩露，有兄弟是唯一可疑之人。」

　　柳雲飛舉手拍了兩下腦袋，道：「家師來此赴會一事，也只有兄弟一人知道。」

　　宋文光道：「家師除了傳授兄弟武功之外，極少會見生人，來此赴約一月之前，從未見過陌生人，至於百丈峰之約，連兄弟也是於動身之日，才聽師父說起，這就是說，除了兄弟之外，再無其他之人知道了。」

　　柳雲飛道：「葉師叔家庭之中，人多口雜，除了萬兄之外，還有他寵愛的女兒，如若四位老人家之死確是被人謀害，這洩露聚會時地之密，萬兄一方，可能是最大的。」

　　白鐵笙道：「我看咱們誰也脫不了嫌疑的關係。」

　　宋文光道：「白兄之言甚是。」

　　柳雲飛一皺眉頭，道：「白兄之言，未免太過武斷了！」

　　白鐵笙目光緩緩由柳雲飛臉上掃過道：「柳兄的心中，可是有些不自在嗎？」

　　柳雲飛一躍而起，怨聲喝道：「白兄言語間，最好是謹慎一些！」

　　宋文光急急接道：「兩位不用爭執，待萬兄歸來之時，咱們四人各在恩師屍體之前，立下重誓，以表明我們的心跡──」

　　白鐵笙冷冷接道：「立誓有什麼用！世間多的是口是心非的人，就是讓他立下十次八次重誓，他也是照說謊言不誤！」

　　宋文光道：「如以白兄之見呢？」

　　白鐵笙道：「以兄弟之見，咱們就在百丈峰上結廬而居，守住四位老人家的屍體，終生一世，都不許離開山峰一步，那一個要離開，另外三個就合力把他殺死！」他說的十分認真，臉上是一片莊嚴肅穆之情，似是字字句句，都是出自肺腑。

　　宋文光、柳雲飛聽得呆了一呆，齊聲問道：「白兄之言實在叫兄弟不解。伴屍守靈，雖是為人弟子應盡的孝道，但一生一世守在這荒峰之上，於事何補──」

　　白鐵笙接道：「兄弟確信四位老人家死有另有別因，縱然是自絕而死，也是為勢所迫！」

　　宋文光點頭說道：「未查明死因之前，不論白兄如何多疑，都不能算錯！」

　　柳雲飛道：「那和咱們終生留住在這山峰之上，不知有何關連？」

　　白鐵笙道：「自然是有關連了，四位老人家聚會百丈峰一事，除了咱們四人之外，別無人知，因此兄弟確信四位老人家的死因，一定和咱們之中的一個人有關──」

　　他冷肅的目光，緩緩由宋文光和柳雲飛臉上掃過，接道：「但此情此景，咱們四人誰也不願承認是謀弒恩師的兇手。可是那兇手既能謀弒恩師，定然有所作用，勢難在這百丈峰上停留下來，那一個要先行離開，就是另有企圖，雖然不是真正的兇手，亦當是和兇手有所關連的人，咱們合力生擒於他，嚴刑迫供，不難問出隱情！」

　　宋文光、柳雲飛齊齊垂下了頭，默不作聲，只覺他的話雖然有些道理，但卻過於偏激，不足取法。

　　只聽白鐵笙突然放聲而笑道：「兩位可是害怕終老這荒峰之上嗎？」

　　柳雲飛道：「白兄崇敬師長之心，兄弟甚是敬佩，如若別無良策，查出四位老人家的死因，那就只好依從白兄之言了。」

　　宋文光接道：「且等萬沖兄返來之後，咱們再從長計議──」他仰臉望著耿耿星河，接道：「現下想來，那架拐之人和騎牛的女童，倒是可疑得很！」

　　柳雲飛一頓腳大聲叫道：「不錯，待兄弟去追他們回來！」霍然轉身，一躍丈餘。

　　白鐵笙一皺眉頭，道：「柳兄且慢。」

　　柳雲飛回頭應道：「怎麼？你可是怕我不回來嗎？」

　　白鐵笙道：「如果那架拐的跛子和騎牛女童，與四位老人家死因有關，柳兄決然已追趕不上，如是平常之人，追上也於事無濟！」

　　柳雲飛固執地說道：「話雖不錯，但卻不能不盡人事，兩位在此等候，兄弟在天亮之前，定當趕回。」

　　宋文光道：「兄弟預料柳兄此行自費一番氣力，空勞往返。」

　　柳雲飛不再答話，放開腳步，急忙飛奔而去，但見人影閃了幾閃，隱沒於夜色之中。宋文光緩緩站了起來，不停的走來走去，雙眉深鎖，似是也陷入苦思之境。白鐵笙席地而坐，仰臉望著天上的星辰，默然不語。中原四君子死亡之謎，顯然已在下一代弟子之間，造成了重重的疑團。

　　宋文光突然停下了腳步，說道：「白兄之意已確認四位師長之死，與咱們四人有關嗎？」

　　白鐵笙道：「兄弟並非無端生有，四位老人家的約晤時、地，一向秘而不宣，除了宋兄、萬兄、柳兄和兄弟之外，別無人知，如四位老人家確是被人謀殺而死，這洩露時、地之密，定然是咱們四人之一了。」

　　他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四位老人家如若是自絕而死，也不致選擇這樣一處所在，何況兄弟確信家師不會出此下策。」

　　宋文光接口道：「不錯，中原四君子，盛譽日隆，實無自絕之理！」

　　白鐵笙道：「因此，兄弟主張我們四位結廬伴屍，一日未明真相，就一日不離此峰。」

　　宋文光道：「四位老人家遺墨之上，要咱們運靈柩返里，停喪三月，白兄的心意，豈不是有違四位老人家的遺示嗎？」

　　白鐵笙道：「不敢相瞞宋兄，兄弟對四位師長的遺書，懷疑甚深，縱然是出自四位師長的手筆，那也是在無可奈何之下，被迫而書。」

　　宋文光道：「在咱們四人之中，不知白兄對哪位懷疑最深。」

　　白鐵笙似是想不到他會突然有此一問，不禁為之一呆，沉吟半晌，才道：「咱們四人誰都可能是謀弒師長的兇手，但就兄弟與諸兄相交多年所得而論，誰也不一定，在事情真相未明之前，恕兄弟不便作論測。」

　　宋文光道：「就事而論，萬兄為人較為直率，素少心機，除了萬兄之外，柳兄、白兄和兄弟，似都是較多心機之人。」

　　白鐵笙淡然一笑，道：「兄弟平時沉默寡言，遇事三思，嫌疑最大。」他微微一頓，接道：「宋兄外形豪放，內心卻是思慮周密，應該列入第二號可疑之人。」

　　宋文光淡淡一笑，默然不語。

　　白鐵笙目光一掠那盤膝而坐的四具屍體，接道：「至於柳兄，忽而粗豪，忽而細心，叫人無法測知他的性格，除了兄弟和宋兄之外，他該是一個最大的可疑之人。」

　　宋文光仰臉冷笑一聲，道：「兄弟的看法，和白兄倒是大有出入。」

　　白鐵笙道：「願聞高論！」

　　宋文光道：「兄弟之意，咱們四人之中，以柳兄的嫌疑最大──」他突然壓低了聲音，接道：「兄弟在未提那架拐跛子和騎牛女童之前，已想到一提之後，柳兄定然要自告奮勇去追趕那兩人，事情果然不出兄弟所料，白兄雖然曾出言相阻，但他仍然堅持而去。」

　　白鐵笙聽得心中一動，但一時之間，卻又想不出宋文光言中之意，只好點點頭，裝出一付若有所悟的神態。宋文光雙目四顧了一陣，接道：「如若兄弟預料的不錯，咱們眼下的處境──」

　　一聲長嘯打斷了宋文光未完之言。白鐵笙一躍而起，道：「什麼人的嘯聲？」

　　宋文光道：「口音陌生得很。」

　　白鐵笙臉上神情屢變，忖思了一陣，又緩緩坐了下來，顯然，在這片刻之間，他已思慮過很多事情，最後，選擇了坐以待變。

　　宋文光淡然一笑，道：「以靜制動，以逸待勞，這辦法倒是不錯。」當下盤膝而坐，緩緩閉上雙目。

　　只聽山峰下送上來一個沉重有力的聲音，道：「在下承蒙寵邀，兼程趕來，乃因路途遙遠，趕到時雖已深夜，但尚幸未誤限期──」語聲至此，倏然而斷，顯然，是等待著峰上的回音。

　　白鐵笙、宋文光只聽得前胸如受重擊，全身微微一顫，相互望了一眼，同時啟口欲言。但兩人話將出口之際，又同時嚥了回去，閉上嘴巴。

　　大概峰下之人等不見回音，竟然自行闖了上來，只聽沉重的步履之聲，傳入了耳際。白鐵笙微啟雙目，偷眼瞧去。只見一個身軀高大，胸垂長髯，勁裝披篷的大漢，帶著一個勁裝少年，大步直行過來。他似是有意的驚動峰上之人，是以舉步落足之間，用力甚大，踏得山石啪啪作響。那長髯高大之人，走近了幾具屍體，抱拳一揖，說道：「在下屠南江，久慕四位大名，是以接得寵邀書柬，立時帶犬子兼程趕來──」忽然發覺圍那山石而坐的共有六人，立時改口說道：「另兩位貴姓大名，兄弟這裡有禮了。」說完話，又是一個長揖。

　　但聞山風吹飄起幾人衣袂的響聲，卻不聞回答之言。宋文光、白鐵笙雖然聽得字字清晰，但兩人卻給個充耳不聞，閉目不理。

　　屠南江一皺雙眉，自解自嘲地咳了一聲，回頭對那身後少年說道：「孩子，四君子正在運氣調息，咱們不便驚擾，兼程趕路，為父也有些累了，咱們先坐下休息一會吧！」緩步退到一丈開外之處，盤膝坐了下去。那隨在身後的少年，緊傍著父親身側坐下。

　　白鐵笙暗自行道：「這人不知怎會知道四位師長在此聚會之事，欲查四位師長死因，這倒是一條極好的線索。」

　　宋文光微啟雙目，望了白鐵笙一眼，施展千里傳音的工夫，說道：「白兄可識得這兩人的來路？」

　　白鐵笙也施展千里傳音之法答道：「兄弟隨侍家師之時，似是聽說過屠南江這個名字，好像在三湘六澤之中，有點名氣，確實底細，倒是不太清楚──」

　　他話還未完，峰下又傳來一聲長笑，道：「峰上哪位執事，在下九江譚嘯天，榮蒙寵邀，特來拜晤。」

　　白鐵笙心頭一震，問道：「宋兄這是怎麼回事，四位師長聚會百丈峰頂一事，好像已經傳遍江湖之中了。」

　　宋文光道：「兄弟也覺事出太奇，想它不通。」

　　但聞峰下又一聲粗豪宏亮的聲音，傳了上來，說道：「譚兄剛剛到嗎？」

　　譚嘯天道：「四君子飛函寵邀，兄弟敢不應命。」

　　那粗豪的聲音笑道：「中原四君子聚會時地，一向隱密，此次飛函相召咱們，定然有什麼大事發生了？」

　　譚嘯天道：「也許中原四君子，在十年聚會之中研創出了什麼新奇的武功，函邀天下英雄見識一下。」

　　那粗豪的聲音放聲而笑，不再接口。只聽步履聲響，兩人一齊走上峰來。白鐵笙微後雙目望去，沉沉夜色中，只見兩人併肩而來。左面一人身軀修長，留著長髯，一襲長袍背上交叉兩件兵刃，夜色中隱隱可辨，右肩處劍穗飄動，另一件兵刃，卻是看它不清。右面一人身材瘦小，勁裝披篷，未帶兵刃。

　　宋文光暗用千里傳音之法說道：「白兄，咱們給他們不理不問，坐以觀變，看看今夜之中，究竟會有多少人找上這百丈峰來？」

　　只見兩人走近巨石，齊齊抱拳，左面一人說道：「譚嘯天得四君子垂顧，至感榮寵。」

　　右面矮小之人接道：「兄弟山東曹州府魯炳，江湖無名小卒得蒙四君子折節下交，實叫兄弟引以為榮。」

　　兩人自我報名之後，同時長揖躬身。夜風吹得酒餚香氣四溢，撲入兩人鼻中，卻不聞回答之聲。譚嘯天臉色微變，挺起了身子，目光環掃了四君子和宋文光一眼，冷冷說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諸位既無相交之心，就不該馳函相邀，中原四君子雖然名重一時，也不能這等目空四海，眼中無人！」

　　魯炳回顧了譚嘯天一眼，道：「譚兄，咱們既是受人這般歧視，還有何顏留在此地，我瞧還是回去算了。」

　　遠坐在一丈開外的屠南江，突然插口說道：「中原四君子此刻還在運氣調息，兩位大可不用負氣，既來之，則安之，何妨小坐片刻。」

　　譚嘯天回頭說道：「屠兄也來了嗎？」

　　屠南江道：「兄弟比兩位早到一步。」

　　譚嘯天緩緩把目光投注到宋文光和白鐵笙的臉上，道：「魯兄，這兩位年輕人，想來定然是四君子門下弟子了？」

　　魯炳乾咳了兩聲，道：「據兄弟所知，四君子門下，都各有一位衣缽弟子，只是素昧平生。」

　　譚嘯天道：「難道他們也入定了不成？」言詞之間，仍然充滿著憤慨。

　　忽聽身後響起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道：「兩位如若沒有興致，參與四君子飛函相邀的盛會，不妨早些歸去，這般斤斤計較，未免太小家子氣了。」

　　譚嘯天怒道：「什麼人？說話──」回頭望了一眼，立時住口不言。

　　魯炳目光一掃來人，更是噤若寒蟬，默不作聲。這人來的無聲無息，不知何時，已到了兩人身後。

　　譚嘯天呆了一呆，拱手笑道：「言兄早到了嗎？」

　　那人冷漠一笑，道：「晚了兩位一步。」

　　白鐵笙聽得譚嘯天口風大變，心知來了高人，微啟一目望去，只見一個全身黑衫的瘦高之人，筆直站在七八尺外，夜色中雖無法看清他的面相，但只瞧他那站著的姿態神情，就使人有著一種陰沉、森冷的感覺。

　　呆站一側的魯炳忽然一抱拳，道：「大駕可是辰州言家門的當家人，言鳳剛兄嗎──」

　　那瘦長黑衣人不容魯炳的話說完，立時冷冷地說道：「在下言鳳剛。」

　　魯炳道：「久仰，久仰。」

　　言鳳剛突然舉步而行，走到一側，盤膝坐了下去。他一坐下，譚嘯天、魯炳，只好隨著走了過去依樣畫葫蘆盤膝而坐。辰州言家門的掌門人，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和中原四君子不相上下，他竟然親身起來這百丈峰頂，不但大出譚嘯天、魯炳意料之外，就是宋文光、白鐵笙也有些心弦震蕩，鬧不清是怎麼回事？

　　荒涼的絕峰上，又恢復了它的幽靜，呼嘯的夜風，點綴著夜的悽涼。一條人影，疾如流矢般飛馳而來，衣袂飄風之聲，劃破了山峰上的沉寂。他停身在突石一側，目光環掃了一下四周的景物，一語不發的退到一邊坐下。白鐵笙擔心露出馬腳，未再啟目張望，他知道峰上又多了一人，但卻不知來人是誰？時光在奇詭的環境中度過，天色逐漸明亮起來。此情此時中，宋文光和白鐵笙都無法仰觀天象，只能在心中估計，大約是五更時分。

　　黎明前總要有一段暗夜，天色突然又轉的黑暗如漆，夜風也隨著轉強，絕峰上寒氣大增。這是個充滿著神秘、恐怖的環境。七八位武林高手屏息而坐，守著四具屍體。一段短暫的黑暗過去，天色又漸轉明亮，東方天際泛起一片魚肚白色。那下山追趕架拐跛子和那騎牛女童的柳雲飛，仍然未見回來。在這些屏息而坐的人群中，每個人都有著不同的感想，但卻以宋文光和白鐵笙為最難過。眼下的來人都是江湖上一流高手，在同一時期內，趕到百丈峰來，實叫人無法了解他們真正的用心，心情由沉痛、淒傷，轉成憂慮。兩人心中雖然是焦慮異常，急欲出言相商，但卻又無法開口說話。

　　只聽言鳳剛重重的咳了一聲，道：「天亮了。」他的聲音陰沉冷漠，而且只短短的說了一句，別人實難猜出他言中之意，是以無人接口。

　　一聲嘹亮的佛號，傳了上來。眾人循聲一看，曦光中只見一個肩負禪杖，身著灰袍的和尚，飄然而來。除了中原四君子和白鐵笙、宋文光外，其餘之人，似都為這一嘹亮的佛號所驚動，一個個眼神閃動，一齊投注在那和尚的臉上。只見他灰袍飄風，面含微笑，緩緩走近突石之前，目光一瞥盤膝而坐的中原四君子，單掌立胸，欠身說道：「敝掌門正值關期，未能親身趕來，貧僧受命代掌門方丈應邀。」

　　一陣急勁的晨風，吹飄起中原四君子的衣袂，和胸前飄拂的長髯，但四人連眼皮也未睜動一下。灰袍僧人度量過人，竟然一笑作罷，回頭對屏息而坐的群豪說道：「諸位早到了。」

　　言鳳剛冷笑一聲，說道：「老禪師雅量過人，好叫兄弟佩服！」

　　灰袍僧人笑道：「中原四君子名重一時，貧僧雖受些屈辱，也無關緊要，方外人火氣早消，言掌門縱然出言譏笑，也難使貧僧動氣。」他措詞雖然說得婉轉，但含意之中，已隱隱流現出對四君子的不滿之意。

　　只聽一個憤怒的聲音接道：「中原四君子名氣雖大，也不能這樣眼中無人！」

　　群豪轉眼望去，只見一個青衣大漢振袂而起，大步直走過來。此人年約二十上下，朗目劍眉，玉面朱脣，面貌娟好，神態瀟灑。手中握著一把折扇，邁步直向中原四君子端坐之處走去。峰上群豪都已對四君子藐視天下英雄的冷漠神態不滿，但震駭於四君子的威名，誰也不願領先責難，眼看有人出頭發作，自是無人勸阻。白鐵笙、宋文光耳聞那步履之聲逐漸接近了四位師長的停身之處，心中大是焦急，一齊睜眼望去。只見一個青衣文士，已然走到那巨石旁側，折扇一揚，輕輕向一人身上點去。

　　宋文光突然一躍而起，厲聲喝道：「住手！」喝聲未落，人已擋在那青衣文士身前。原來那青衣文士折扇點擊之人，正是宋文光的授業恩師，是以他較白鐵笙更為焦慮，顧不得再偽裝坐息。

　　青衣文士冷笑一聲，道：「原來你們還有一個活人。」

　　宋文光怒聲喝道：「出口傷人，是何用心？」舉手一拳擊了過去，但他拳將近身之時，忽又覺著不對，急急的收了回來，疾退兩步。

　　那青衣文士一直靜靜地站著不動，但兩隻俊目中卻稜芒閃動，凝注著宋文光。

　　言鳳剛忽然站起身子，大步走了過來，目光一掃端坐的四君子，冷然說道：「四位飛柬相邀，指明要我等兼程趕來，怎的這般慢客，可是有心尋人開心──」忽然乾咳一聲，住口不言。原來他突然發現中原四君子一個個臉色蒼白，有如死過數日之人，心目中已覺出情勢有些不對。

　　宋文光忽然一抱拳道：「家師等的聚會，一向隱秘，不知諸位何以趕來此地？」

　　言鳳剛兩道眼神，一直在中原四君子身上打轉，似是根本沒有聽宋文光說些什麼。

　　那青衣文士似是也看出了情形不對，凝目思索，默然不言。

　　只聽一個宏亮的聲音說道：「不是四君子飛柬，我等自是不會趕來打擾，自討沒趣。」那說話之人，正是九江譚嘯天，一面說話，一面大步走了過來。

　　宋文光心中暗自焦急，心知這些人個個都是久年在江湖上行走的老手，如若被他們走近身來，立時可以發覺四君子已經氣絕身亡，但勢又不能硬行攔阻，一時之間，想不出適當之策，急得頭上汗珠直滾。

　　言鳳剛突然舌綻春雷，大聲喝道：「葉兄，令嬡沒有相伴而來嗎？」這幾句話，字字如巨雷震耳，慢說近在咫尺，就是相隔上三五百丈，也可聽的字字清晰。但中原四君子，仍然是充耳不聞。

　　譚嘯天低語說道：「言掌門。」

　　言鳳剛回頭說道：「什麼事件？」

　　譚嘯天道：「今日赴會之人，要算言兄的聲譽最隆，身份也最高──」

　　那久久不發一言的青衣文士，突然冷笑一聲，罵道：「沒有骨氣。」

　　譚嘯天只覺一陣耳熱。一股血氣，由胸中直翻上來，急行兩步，衝到那青衣文士身前，說道：「好小子，你罵那個？」那青衣文士仰臉望天，望也不望譚嘯天一眼，口中卻冷冷地說道：「我高興罵那個，就算罵的那個。」他冷漠的神情之中，隱隱有一股震懾人心的氣勢，使含怒衝上來的譚嘯天打量他幾眼之後，突然又退了下去。

　　言鳳剛半睜半閉的雙目。突然一下睜開，兩道冷電一般的目光，暴射而出，冷冷的掃掠了那青衣文士一眼，緩緩把目光投注在宋文光臉上，冷然問道：「老夫和中原四君子交往數十年之久，難道爾等都沒有聽令師說過嗎？」

　　宋文光道：「久聞老前輩的大名，只是無緣拜見，今日有幸得蒙一晤。」

　　言鳳剛目光回掃了身後環立的群豪一眼，說道：「令師等四位，不知何故要飛函邀請天下英雄來此相聚？」他微微一頓之後，接道：「中原四君子的聚會，向以神秘稱譽江湖，在下和四君子交非泛泛，但也不知四君子每年一度的聚會之處，是以接四君子署名的邀約之函，也有著受寵若驚之感，因此兼程趕來──」他仰天大笑一陣，接道：「我想來此與會之人，大都和老夫的心情一般，令師函邀來人會晤百丈峰頂，卻又只顧坐息，置之不理，甚至封閉脈穴，閉住呼吸，這玩笑開得太大了，老夫雖和四君子交情深厚，祇怕他們也難擔待得起。」口氣之間，一派老氣橫秋、唯我獨尊之概。

　　那神情冷傲的青衣文士，突然接口說道：「你這一番話中所指並不能包括在下──」

　　言鳳剛目中棱光一閃。冷冷說道：「你可識得老夫是誰嗎？」

　　青衣文士道：「在我的雙目之中，當今的皇上和庶民，俱是一般模樣。」

　　言鳳剛氣得冷笑一聲，道：「像你那點年紀，實在不配和老夫論事，你是什麼人的門下，快說出來，我好找令師算帳！」

　　青衣文士揮搖了一下折扇，笑道：「家師遠在天邊，找我不是一樣嗎？」

　　言鳳剛氣得臉色鐵青，右腳在山石上一頓，道：「反了，反了，我今日如不教訓你一頓，言家門還有何顏立足江湖？」說話之間，已暗中提聚了功力。

　　那青衣文士頭也不轉，似是根本未想到言鳳剛會一怒出手，又似根本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只見他把折扇一揮，朗朗說道：「好熱鬧的場面，又有人趕來了。」

　　言鳳剛已然蓄勢待發但聽他一喊，又有人來了，不知來人是誰，只好住勢不發。抬頭望去，只見兩個中年道人和一個白髯及膝，手扶竹杖的老人，併肩走了過來。這三人的出現，使峰頂上的群豪，大都為之心頭一震，那即將引發的紛爭，也為之靜了下來。群豪的目光，一齊投注到三人的身上，只有那冷傲的青衣文士，視若無睹，仰臉望天。

　　宋文光目光一掠緩步而來的三人，已知今日之局難再隱瞞，中原四君子的死亡之訊，勢非公開不可。冷傲的言鳳剛，目睹了來人之後，囂張的神情，登時收斂。白鐵笙眼看來人愈集愈多，天色還不過剛剛放亮，看來今日之間，尚不知有多少人要趕來這百丈峰上？局勢的變化，完全的出了意料之外，白鐵笙已被這變化攪得心神大亂，緩緩站了起來。

　　只聽那青衣文士朗朗說道：「可還有閉氣裝死的人嗎？」

　　言鳳剛回顧了那青衣文上一眼，低聲對宋文光道：「此人是誰？」

　　宋文光道：「晚輩從未見過。」

　　說話之間，那長髯及膝的老人和兩個中年道人，已然走近了突石。那長髯老人目光一轉，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形勢，道：「這是怎麼回事呢？諸位怎麼都趕到了這座荒涼的孤峰上來？」

　　言鳳剛一拱手，道：「久違了，想不到在這荒涼的百丈峰上，竟然重晤尚兄之面──」他似是自覺到答非所問，頓了一頓接道：「兄弟是接得中原四君子署名之函，才兼程趕來此地。」

　　只聽群豪齊齊接道：「我等都是接得邀請之函，迢迢趕來赴約。」

　　那長髯老人一皺兩道斜飛入鬢的長眉，道：「有這等事？」他右手一拂長髯，接道：「中原四君子約會的時地，一向秘密，不知此次何以大異往昔，飛函相邀諸位來這峰頂相聚？」

　　言鳳剛道：「這也是兄弟等不解之處。」

　　宋文光忽然回身走到白鐵笙身側，低聲說道：「白兄，就目前情形而論，四位老人家的死亡一事，似已被人家查看出來了。」

　　他微一停頓接道：「這些人天南地北，各居一方，不知何以會同時接到四位老人家邀請之函，個中蹊蹺，實叫人百思難解？」

　　白鐵笙道：「宋兄可是想宣佈出四位老人家的死亡之事嗎？」

　　宋文光道：「不宣佈祇怕也難以瞞得過別人的雙目了。」

　　白鐵笙道：「這等做法，豈不有背了四位老人家的遺書之意嗎？」

　　宋文光道：「形勢如此，已經顧不得這樣多了。」

　　只聽那長髯老人說道：「老夫實難相信此事──」右手深入懷中摸出一封白簡，接道：「諸位最好能把四君子聯名之函，取出檢視一下。」言中之意，似是對眼下之人都接得四君子聯名邀約信件一事，不肯相信。

　　群豪紛紛探手入懷，摸出函件，只有那青衣文士凝立不動，恍如未聞。

　　那白髯及膝的老人兩道冷電一般的眼神，環視了一周後，聳起了兩條重眉，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就奇怪了？」他目光銳利，就這環轉一掠之間，已然看清了各人手中所持之函，果然都是中原四君子署名，和自己手中之函一般模樣。

　　白鐵笙眼看大部之人，都能取出四君子署名之函，心中更覺迷惑，暗暗嘆息一聲，道：「宋兄，目下的情勢，實已無法再掩飾四位老人家的死訊了，如其讓人發覺，倒不如咱們先說出來的好？」

　　宋文光道：「白兄同意了？」大步走到突石之處，抱拳說道：「諸位老前輩，在下這裡有禮了。」

　　場中所有之人，似是都預感到有重要事情宣佈，登時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宋文光的臉上。只見宋文光臉色莊嚴，沉痛地說道：「諸位老前輩都是當今武林中身份極高之人，這般兼程趕來赴約，晚輩極為感謝──」他說到沉痛傷心之處。兩行淚水。奪眶而出。

　　那長髯老人重重的咳了一聲，道：「孩子，不要哭，可是中原四君子有了什麼變故嗎？」

　　宋文光黯然說道：「家師和三位師長，都已遇害死去了。」

　　此事雖已在大部人意料之中，但經宋文光說了出來，仍然使群豪為之震動。荒涼的山峰上，突然似籠罩了一片愁雲慘霧，每人的臉上都泛起一片沉痛之色。要知中原四君子在武林中的聲譽地位，極為崇高，四人交往情深，義重生死。以這四個江湖上一流高手，突然間一齊被人害死實是一件震蕩江湖人心的大事。

　　悽涼的沉默，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那青衣文士突然長長嘆一口氣，緩緩地道：「風波起兮，殺劫已動──」霍然轉過身子大步而行。

　　言鳳剛厲聲喝道：「站住！」

　　探手一把，疾向那青衣文士肩頭之上抓去。

　　那青衣文士恍似未聽到言鳳剛之言，頭也未回，腳下忽然加快，輕靈飄逸的讓開了言鳳剛一抓之勢。他動作迅快絕倫地避開了言鳳剛那一抓之勢，人到了七八尺外。譚嘯天雙足一頓，疾飛而起，橫裡兜截過去。那青衣文士看也不看譚嘯天一眼，蜂腰一長，身軀突然向前一衝，剛好把譚嘯天兜截之勢避讓開去。

　　峰頂上一片騷動，這青衣文士的奇特舉動，似是已引起所有之人一致敵視。但見人影閃動，衣袂飄飛，紛紛向他追去。那青衣文士突然回過頭來，冷冷說道：「你們想打架嗎？」他長得雖然面貌娟秀，神態文雅，但雙目帶煞，清秀中有一股震懾人心的殺氣。這一聲冷漠的喝問，群豪全部止步，一時之間，竟然無人接口答話。

　　足足過有一盞熱茶工夫，那長髯及膝的老人才一頓竹杖，接道：「既然接得中原四君子署名之函，彼此都算朋友，想來都和中原四君子有著交情了？」他年高望重，聲譽、武功，在群豪之中，亦是最為高強，他一出頭，群豪都默然不言。

　　只聽那青衣文士朗聲應道：「老前輩猜錯了，在下不但和中原四君子毫無交往，而且素昧平生，從無一面之緣，今日之會，只不過是種巧合罷了。」

　　那長髯老人雙目中稜芒閃動，似是已被這青衣文士激怒，但他略一沉吟之後，突然又恢復了平和之容，淡淡一笑，道：「年輕人，好倔強的脾氣──」微微一頓又道：「閣下平白無故跑到這荒山絕峰，別說老夫不信，就是三尺之童，也是不會受騙，放眼峰頂，不論那一位都是在當今江湖上小有名氣之人，閣下這等冷傲之態，恐難免引起公憤。」

　　青衣文士道：「在下赤手而來，空手而去，我就不信有人敢把我視作謀害中原四君子的兇手？」

　　言鳳剛冷笑一聲，回顧那白髯老者說道：「這等放肆之人，我言鳳剛還是初次遇到，尚兄不用再和他多費脣舌了，先把他制服之後，再查中原四君子死亡的經過。就憑眼下之人，不難找出線索。」

　　那青衣文士面容冷肅地說道：「那一位如果看在下不順眼，不妨出手試試？」

　　言鳳剛乃一門武學宗師身份，雖已發覺那青衣文士的武功，實非易與之輩，但在眾目睽睽之下，那裡能忍得這等羞辱之氣，當下冷笑一聲，道：「在下就不信邪。」橫跨兩步，欺攻過去。那長髯及膝的老人突然一橫手中的竹杖，攔住言鳳剛說道：「言兄且慢出手，咱們首先查看中原四君子的死因要緊。」一面以目示意、不讓言鳳剛莽撞出手。言鳳剛心中雖然不解那長髯老人相攔的用意何在，但並未強行出手。

　　長髯老人緩緩收回竹杖，高聲說道：「中原四君子被人謀害之事，不但老朽事先未能想到，祇怕諸位同覺意外的很，這使老朽想到了四君子相邀之函，可能出於偽造？」

　　言鳳剛點點頭讚道：「尚兄之言，大有道理。」

　　那久未發一言的灰衣僧人，突然接口說道：「貧僧奉敝寺掌門之命而來，天下英雄都知道敝寺方丈鑒別書畫之能，如若這邀請之函出於偽裝，祇怕難以逃過敝寺方丈的一雙神目，因此，貧僧可斷言此函出於四君子的手筆。」他似對掌門方丈有著無比的崇敬，說話神態間，一付畢恭畢敬的神情。

　　言鳳剛道：「不論如何，中原四君子的死亡，乃是一件震蕩江湖人心之事，不能以等閒視之。」

　　但聞一陣嗚嗚咽咽的哭聲，飄傳於峰頂。

　　群豪齊都轉頭望去，只見一個全身白衣的少女，急急奔上峰來。

　　在她的身後，緊隨著一個劍眉星目，斜背寶劍的英俊青年。

　　那白衣少女哭聲甚是悲傷，右手掩面，無法看清楚她的容貌。

　　但只見她那纖長適度的身材，和那白中透紅的玉手，就可推想到是一個容色絕世的美人胎子。

　　那佩劍少年緊緊的追隨在白衣少女的身後，神色同是一片肅穆。

　　譚嘯天遙遙一抱拳道：「唐公子，久違了。」

　　那佩劍少年拱手應道：「譚兄別來無恙。」

　　但見那掩面而哭的白衣少女，突然加快了腳步，奔行在圍石而坐的四君子屍體之前，叫了一聲：「爹爹──」

　　對著右側一人拜了下去，伏在那人腳下放聲大哭起來。

　　宋文光回顧了白鐵笙一眼，低聲說道：「白兄來的可是葉姑娘嗎？」

　　白鐵笙點了點頭。

　　宋文光猶豫了一下，道：「葉姑娘──」

　　白衣少女緩緩放下了掩面右手，抬起了淚痕交錯的粉頰，一雙明媚的大眼睛中，含滿晶瑩的淚光，緩緩點頭，應道：「兄台何人？」

　　宋文光道：「在下宋文光，家師金聖儀──」

　　白衣少女道：「金伯伯的門下，那是宋師兄了？」

　　宋文光一指白鐵笙道：「那位白兄是朱師伯的門下。」

　　那白衣少女雖然在極度傷痛之中，但她的心神仍然未亂，頷首作禮，道：「常聽家父談起白師兄。」

　　白鐵笙道：「好說，好說，葉師妹可遇到萬沖兄嗎？」

　　白衣少女道：「和萬師兄途中相遇，得知三位伯伯和家父遇害噩耗，兼程趕來此地，小妹由良駒代步，行速較快，萬師兄想必快要到了。」

　　金黃色的陽光照射在她美麗絕倫的臉上，交錯的淚痕，晶瑩的淚光，不但無傷她天賦的美艷，反而增幾分哀傷的嬌弱情態，更顯得楚楚可憐，動人惜愛。峰頂上所有之人的目光，都投注在她美麗的臉上，顯然，她的絕世容色，已震動峰上所有之人的心弦。

　　宋文光輕輕嘆息一聲，道：「葉師妹，暫請抑制傷懷，事已至此，急在善後，眼下之人，都對四位師長之死，深感震悼，正在商議謀尋兇手之策。」

　　白衣少女長長吁一口氣，道：「宋師兄說得不錯。」

　　那佩劍的英俊少年突然大步行了過來，冷冷的望了宋文光和白鐵笙一眼，伸手扶起那白衣少女，低聲說道：「你哭了一路，也該休息一下。」

　　白衣少女緩緩拿開被他攙扶的手臂，說道：「我要坐在爹爹的身前，再看看他的遺容！」

　　講到了傷心之處，兩行清淚，又不禁奪眶而出。

　　那佩劍少年低聲嘆道：「不要再哭了，身體要緊。」

　　突然抬起頭來，抱拳對宋文光、白鐵笙一禮，說道：「兄弟唐通，久聞家岳提起他老人家三位義兄的大名，恨無拜見之緣；此次奉母命由川中南下探望家岳，順便拜望諸位長輩，想不到四位老人家竟然集體遇害，作了古人。」他言詞之間，雖然說的謙和婉轉，但一口一個家岳，隱隱的示出了自己的身份。

　　宋文光急急抱拳一禮，道：「原來是唐兄，兄弟失敬了。」

　　白鐵笙接道：「昨日還聽萬兄談起兄台──」

　　唐通嘆道：「家岳和三位老前輩，乃當今武林道上名重一時之人，竟然集體遇害，此事非同小可，兄弟已然派遣急足稟告家母，要她老人家趕來家岳之處，主持追查兇手的事。」

　　言鳳剛接口說道：「以令堂的武功威望，如前趕來，必可查出兇手。」

　　那長髯老人點頭說道：「老朽還不知唐葉聯姻之事，這倒得向唐兄恭賀一聲了。」

　　唐通笑道：「此事乃家母和家岳決定，晚輩只能算得承祖上餘蔭──」他本想說承祖上餘蔭得此佳妻，忽然想到此言恐將傷害未婚嬌妻，趕忙住口不言。

　　宋文光突然抱拳一個長揖，說道：「家師和三位師伯、師叔遇害，得蒙諸位老前輩們這等關懷，晚輩感激不盡，我這裡先行謝過了。」

　　一直未開口說話的屠南江，忽然插口說道：「有道是蛇無頭不行，鳥無翅難飛，咱們人多口雜，你說一句我插一言，祇怕難以問出一點頭緒，兄弟之意，不如推舉兩位主事之人，什麼事也好有個全面的計劃。」

　　譚嘯天道：「兄弟推請言兄。」

　　身材瘦小的魯炳接口說道：「兄弟推舉尚三堂尚老英雄主盟大局。」

　　言鳳剛乾咳一聲道：「好說，好說，兄弟的威望，難及尚兄萬一，還是由尚兄主盟的好。」

　　屠南江道：「尚老英雄名重武林，譽滿江湖，言兄乃一派掌門身份，辰州言家拳有誰不知，有誰不曉，兄弟之意，想請兩位同主此事，不知諸位的意下如何？」

　　群豪齊聲叫道：「此事最好不過。」

　　尚三堂目光環顧四周一眼，道：「請言兄首盟大局，老朽從旁相助。」

　　言鳳剛道：「那裡，那裡，還是尚兄首盟大局，兄弟從旁相助的好。」

　　那灰袍僧人接道：「眾望所歸，尚老英雄不必再推辭了。」

　　尚三堂一拂長髯，道：「諸位這般抬愛，老朽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他緩緩把目光掃掠過唐通、宋文光、白鐵笙等三人，接道：「中原四君子的遇害，諸位雖然傷痛無比，但關係所及，牽連整個武林形勢──」語音微微一頓，又道：「不論邀約我等之函是否出自四君子的手筆，但兇手事先必知此事，老朽一時之間，雖無法洞悉全盤，但這決非一種巧合，陰謀殺害四君子的兇手，這做法自是未把老朽等看在眼內，甚至少林、武當也未放在心上。」

　　言鳳剛點頭讚道：「高論高論，這叫殺一儆百！」

　　尚三堂淡然一笑，接道：「因此，老朽探望諸位凡是身懷與此有關的證物，最好全都取出，或可由諸般證物之中，找出點蛛絲馬跡。」

　　群豪紛紛探手入懷，取出那邀約之函，放在突石之上。宋文光凝目望去，見那函柬之上寫道著：「敬邀大駕於八月二十三日午夜之前，趕往浙北百丈峰頂一晤，過時不候。」下面依序寫著：藍兆棠、朱天上、金聖儀、葉長青中原四君子的大名。

　　所有的函件都是一般模樣，簡單潦草，似是出於一人的手筆，但那四個署名，卻是各不相同。尚三堂目光一掠宋文光、白鐵笙，說道：「兩位可從令師身上，發現了可疑之物嗎？」

　　宋文光回顧了白鐵笙一眼，低聲說道：「白兄，幾位師長的遺囑，可要拿給他們瞧瞧嗎？」

　　白鐵笙道：「如若他們當真存心追查兇手，就是要咱們赴湯蹈火，也是不能推辭。」探手入懷，摸出袋藏遺書，展放在大石之上，接道：「我等登上峰頂，四位師長已然絕氣多時，除了這片白絹寫成的遺囑之外，別無可疑之物。」

　　言鳳剛目光一掠那白絹，問道：「兩位可曾移動過他們的屍體嗎？」

　　宋文光道：「沒有。」

　　言鳳剛突然舉步而行，繞著四人的屍體查看。

　　尚三堂伸手撿起白絹，仔細察看了一陣，道：「這字跡可是令師的手筆嗎？」

　　白鐵笙道：「晚輩雖然心中存疑，但就那字跡而言。卻是出自家師之手。」

　　只聽那青衣文士冷笑一聲，道：「這等的察看之法，祇怕再耗上一年時光，也是難以查看出中原四君子的死因。」

　　尚三堂忽然放下手中白絹，拱手說道：「老朽倒是忘了請教大駕的姓名、師承？」

　　青衣文士道：「無名小卒，不足掛齒，家師避世多年，說出來諸位也未必知道。」

　　尚三堂臉色微變，肅然說道：「老朽竹杖芒履，行蹤遍及大江南北，自信識人甚多，三十年內凡是稍有名望的武林同道，老朽縱然未能拜見，也將有個耳聞，你說出來聽聽吧！」

　　青衣文士忽然仰臉大笑，道：「家師素來不和武林人物交往，說出來何異不說，承蒙下問，在下方當有所奉報，老英雄何不打開他們於放膝上的右手掌心瞧瞧？」

第二章　武林第一家

　　全場中人似對這青衣文士駭人聽聞的論斷，吃了一驚，所有的目光都不禁地投注在他的身上。

　　嬌艷絕倫的白衣女葉湘綺，也不禁轉了轉靈動的眼睛，溜了那青衣文士一眼。只見他冷漠的目光，投注在遠天一角，對所有集中在他身上的眼神，渾似不覺。他的冷傲神情，似是和這個世界有著一段十分遙遠的距離。她暗暗地忖思道：「好一個驕傲的人，難道這峰頂上所有的人，都不值他的一顧嗎？」她開始對他生出了厭恨。

　　只聽尚三堂一頓手中的竹杖，道：「老夫姑妄聽之。」目光一瞥宋文光和白鐵笙，接道：「兩位把你們師父的右手打開瞧瞧吧？」

　　宋文光猶豫一下，終於依言施為，拿過師父放在膝上的右手。日光照耀之下，果見掌心之中，有著一塊四方形的紅印。那紅色的方印中，縱橫交錯的細紋，像是字跡，又像掌紋，因它細緻到肉眼無法分辨，是以沒有人能辨識它。

　　忽聽那白衣少女長長吁一口氣，道：「啊！他跑了！」

　　群豪轉頭望去，果然已不見那青衣文士。

　　言鳳剛道：「這小子怎麼知道傷痕在手心之中？」

　　譚嘯天道：「中原武林道上從未見過此人！」

　　屠南江道：「可能那小子就是兇手之一？」

　　神拳魯炳接道：「縱非兇手，亦必知道兇手來歷。」

　　尚三堂一頓竹杖，嘆道：「老夫經過了無數的大風大浪，想不到今日在陰溝裡翻船。」

　　唐通插嘴說道：「諒他去之不遠，咱們追趕還來得及。」

　　那白衣少女忽然幽幽地說道：「祇怕追不上了，他走的無聲無息，咱們這樣多人，都不知道他如何走去！」她這幾句話，只說得全場中入，一個個面泛愧色，無詞以對。

　　足足有一盞熱茶的工夫，尚三堂才一頓竹杖，道：「只要他不立時死掉，老夫就不信找他不到──」他微微一頓，目光環掃了一周，接道：「眼下緊要之事，先設法把四具屍體送到一處安全所在，再由老夫和諸位同時具名，飛柬大江南北各處武林同道，尋查那青衣文士的下落。」

　　那身著灰袍的少林僧侶，突然合掌當胸，高聲說道：「貧僧奉掌門方丈的令諭而來，參與中原四君子函邀之會，中原四君子現已遇害而死，貧僧必須即刻趕回少林寺覆方丈之命，我要先走一步了。」說罷，扛起禪杖。大步而去。

　　言鳳剛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重大之事，緩緩把目光移住到那白衣少女的身上，道：「葉姑娘。」

　　白衣少女舉袖遮面，欠身答道：「老前輩有什麼指教？」

　　言鳳剛乾咳了一聲，道：「在下等雖然是中原四君子的朋友，但總不若姑娘和令尊的父女情深，我們在未採取追查兇手的行動之前最好先得姑娘一句話。」

　　白衣少女道：「要我說什麼呢？」

　　言鳳剛道：「這個，要姑娘自己想了──」目光轉注到宋文光和白鐵笙的臉上，接道：「兩位也該想想了，對令師死亡之事，作何處理？」

　　兩個相伴尚三堂登上峰頂，但卻一直未講過一句話的道裝中年人，此刻突然有一人插口說道：「以貧道所見，那屍體掌心中似是一種特殊的標記，看縱橫的紋路，似是一種細紋篆字。」

　　言鳳剛回顧了那道人一眼，說道：「敢問道長法號？」

　　那道人微微一笑，道：「貧道玄月。」

　　言鳳剛怔了一怔，抱拳說道：「恕兄弟失敬。」

　　玄月道長微微一笑，道：「言掌門言重了，貧道甚少在江湖之上走動，自是難怪言掌門不識。」

　　尚三堂回顧了玄月道人一眼，笑道：「老朽和道長結伴登山竟然不識廬山真面目，當真是真人不露相了。」

　　玄月道長道：「尚大俠過獎了──」他回顧了身側相隨而來的道人一眼，接道：「你立時動身兼程趕回武當山去，把中原四君子死亡之訊，報告掌門人。」

　　看那道人年齡，和玄月不相上下，但他卻晚了玄月一輩，當下躬身一禮。說道：「師叔可是要留在這裡嗎？」

　　玄月面色肅然地說道：「中原四君子，聲名一向清高，他們的死亡，已替江湖開了殺機，此事不可以江湖上一般仇殺相看，我要留在這裡相助各位英雄追查此事，你可以上路了。」

　　那道人合掌應了一聲，轉過身子，疾奔而去。自從玄月道長一亮出自己的名號，便立時受到了群豪的尊崇。尚三堂當先一拱手，道：「老朽久聞道長的大名，乃武當派中兩大名劍之一，想不到今日竟然有緣一會。」

　　譚嘯天道：「武當派名列當今武林中四大劍派之首，所謂武當兩大名劍，何異就是當今江湖中兩大名劍。」

　　宋文光、白鐵笙都似是久聞玄月之名，不自禁抬頭向玄月望去。連那以袖遮面的白衣少女，也似忍不住要一睹這位名劍的丰采，羅袖緩垂，兩道盈盈秋波，瞄向玄月道長。

　　玄月大袖輕揮，向前走了兩步，說道：「恕貧道託大，兩位賢侄雖未和貧道見過，想必已常聽令師談起過貧道了？」

　　宋文光抱拳一禮，道：「晚輩確實常聽先師說起老前輩的大名，只恨無緣拜見。」

　　玄月黯然一嘆，道：「貧道要先向兩位賢侄及賢姪女謝罪了，唉！如若貧道早來一步，也許可脫此劫──」他仰臉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三個月前，貧道接得朱兄一函。信中提起一件怪事，他說近月之中，隱隱覺著有人在暗中監視他的行蹤，那人有如魔影一般，使人無法捉摸，函件之中也提到四君子八月二十三日集會百丈峰之事，他要我及時趕來，參與他們聚會之事──」他黯然嘆息一聲，接道：「中原四君子雖然名重一時，但他們真正的知己朋友，卻是不多，貧道和你們四位師長的交情，可算是他們極少數的知己朋友之一，我本該昨天趕到，因在將要動身之時，掌門師兄忽然召見於我，為了本門中一些瑣事，延誤了我的行期，想不到就因這晚到一步，竟成永訣！」

　　白鐵笙道：「除了四位長輩在這百丈峰頂聚會之外，這半年之中，晚輩從未和家師分開過一步，怎的竟然不知此事？」

　　玄月緩緩把目光投注在白鐵笙的臉上，接道：「你可是白賢侄嗎？」

　　白鐵笙道：「晚輩白鐵笙。」

　　玄月道：「令師在致我的信中，曾經提到了賢侄，他說他心中的疑慮，只在信中告訴了我，連賢侄也未提到過。」

　　白鐵笙道：「先師生前和晚輩食宿都在一起，如有什麼事晚輩豈有不知之理？」

　　玄月微微一聳雙眉，凝目沉思，良久之後才道：「是啦，以令師的武功之高，個性之強，如若能夠找出蛛絲馬跡，定然要設法追查個水落石出，但無風不起浪，定然被他發現了什麼可疑的事物，這些發生的事情，對他心靈上的壓力，定然很大，但又無法找出追查的線索，在他的心上，構成了沉重的負擔，滿腔積鬱無處發洩，才寫了這封信給我──」他緩緩把目光由四位老友屍體上掠過，黯然接道：「只怪我太大意了，才造成今日不幸的後果。」

　　白鐵笙只覺一股悲憤之氣直湧上來，兩行淚水奪眶而出，沉痛地說道：「晚輩愚蠢，不能默查師父的憂衷，想來實是慚愧的很。」

　　玄月突然一瞪雙目，兩道冷電般的眼神暴射而出，道：「賢侄暫請按捺住悲傷，對令師等四人之死，貧道引咎更是深過諸位賢侄，無論如何，貧道定將盡我之能，追查令師等人死亡的原因，如有必要之時，貧道將請命掌門師兄，派遣人手相助，以助我完成心願──」他目光一掠尚三堂和言鳳剛道：「如今又有尚大俠和言掌門等諸位英雄，想來不難找出兇手。」

　　尚三堂道：「老朽覺著中原四君子手中這紅色的痕跡，倒不失為一條重要的線索。」

　　言鳳剛道：「兄弟也有同感，只是這紅色的印痕，極難辨識清楚，倒是給人不少困惑之感！」

　　尚三堂凝目沉思了一陣，道：「辨識這紅色的印痕，並非什麼困難，老夫倒是想到一處地方可借一物──」

　　言鳳剛道：「尚兄所指，可是『武林第一家』嗎？」

　　尚三堂道：「不錯，數十年之前，天下英雄聚會少室峰頂，論劍比武，公決南宮明武功最高，除由與會各派各門首腦署名相贈『武林第一家』匾額一方之外，並以『水晶鏡』、『玉蜈蚣』、『軒轅刀』三寶相贈，並訂下四條大法，凡我武林同道要一體遵守。」

　　譚嘯天插口說道：「尚大俠可知三寶的用途嗎？」

　　尚三堂咳了一聲，道：「老夫只知那水晶鏡功能透放各種微小事物，玉蜈蚣可解世間百毒，至於軒轅刀呢，相信為軒轅黃帝大戰蚩尤之時，隨身攜用之刀，此刀除了年代久遠之外，並無什麼特殊用途。」

　　譚嘯天讚道：「老前輩見識廣博，所言和晚輩所聞相同。」

　　尚三堂微微一笑，道：「譚兄過獎了！」

　　言鳳剛道：「尚兄可是想借南宮明家中的水晶鏡，用來分辨中原四君子掌心中紅色痕跡嗎？」

　　尚三堂道：「中原四君子的武功，早已名列當世第一流的高手。別說四人合在一起，縱然是放單而行也不易為人所傷，何況四人聚集一起，縱然那人身負絕世武功，也難在不經激烈的搏鬥之中，傷得了四人。因此，老夫敢於斷言，中原四君子如非被人先行施展迷藥過倒，就是被一種絕毒的暗器所傷。水晶鏡固可放視四人掌中的紅色痕紋，玉蜈蚣亦可試出四人是否受絕毒暗器所傷。」

　　玄月道長道：「據聞那南宮世家為了保護三寶和那『武林第一家』的聲譽，五代主人均遭暗殺而死，咱們登門相訪，必受四大法條約束，萬一對方不肯借出水晶鏡、玉蜈蚣二寶，豈不空勞往返？」

　　尚三堂接道：「在下和南宮世家第三代男主人，曾經有過一次杯酒聯歡之緣，承蒙他看得起老朽，宴席之間，曾請出他的夫人相見──」忽然長長嘆息一聲，接道：「這已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老朽和南宮三代主人一餐之後，一年後就聽到他的噩耗，故友去世，老朽也曾登門憑弔──」

　　言鳳剛突然插口說道：「江湖傳言，南宮世家數代主人之死，從未尋得過屍體，尚兄既然登門憑弔，不卻是否見過他們三代主人的遺容？」

　　尚三堂道：「老朽只在靈堂之前焚化紙錢，未睹遺容──」微一沉吟，接道：「不過老朽卻目睹那靈幃之後的黑漆棺木──」

　　玄月道長道：「既然尚老英雄和南宮世家有此一番交情，借用水晶鏡、玉蜈蚣二寶，或有希望。」

　　言鳳剛一皺眉頭，道：「南宮世家距此遙遙千里，這一行往返，至少要需時近月。兄弟離家時間急促，諸事均未安排，恐怕難以隨同諸位一行了。」

　　尚三堂急急說道：「言兄乃主持大局之人，豈可輕言告別。」

　　言鳳剛微微一笑道：「有尚兄和玄月道兄，那裡還用得到兄弟呢？」

　　屠南江回顧了身後隨行的少年一眼，道：「咱們和中原四君子毫無交往，用不著參與此事，也該回家去了。」神拳魯炳、譚嘯天緊接著說出告別之意。尚三堂萬未料到事情會突然有此一變，眼看群豪立志堅決，一時之間，竟也鬧的沒了主意。

　　那一側凝神靜聽的白衣少女，此際突然高聲喝道：「諸位老前輩慢行一步，聽我幾句話再走好嗎？」她的聲音有如出谷黃鶯，婉轉動人，正待舉步而行的群豪登時被她那嬌甜的聲音吸引，齊齊停下了腳步。但見她輕移蓮步，緩緩走到最左一具屍體之前，撲身拜了下去，說道：「女兒無能，祇怕難以替爹爹伸雪沉冤，但爹爹身罹慘死，暴屍荒峰，此仇如不獲得洗雪，女兒還有何顏生於人世，爹爹陰間有知，請饒恕女兒放肆了。」她這番祈禱之言，隱隱暗示著別有一番驚人之舉，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注在她的臉上。只見她嫩臉勻紅，膚白勝雪，容色絢麗，耀眼生花，果然是一位絕世無倫的美人。

　　唐通重重的咳了一聲，道：「你要說什麼？」

　　白衣少女緩緩站起了身子，悽涼一笑，道：「你不要管！」

　　唐通臉色微變，但他仍然低聲下氣地說道：「這地方豈是女孩子高談闊論之地？」

　　白衣少女突然轉過頭去，兩道清澈的眼神，盯住唐通說道：「我爹爹已經死了，咱們的婚姻，難道還算數嗎？」

　　唐通呆了一呆，道：「你說什麼？」

　　白衣少女道：「替我爹爹復仇的事，重過我的婚姻千倍萬倍，何況我爹爹又無遺命要我一定嫁給你──」

　　唐通一跺腳，道：「荒唐，荒唐──」

　　白衣少女道：「我替爹爹報仇行孝，那裡算得荒唐？」突然行前兩步，對著玄月道長盈盈拜了下去，接道：「師叔是我爹爹生平極少摯友之一，還望替姪女做主。」

　　玄月道長道：「你先起來，有話好說，至於令尊的死因，貧道自當盡我之能追查。」

　　白衣少女仍然跪地不起道：「我要為爹爹行孝。」

　　玄月道：「那是好事，貧道自是全力支持。」

　　白衣少女緩緩站了起來，目光環視了山峰上群豪一眼道：「不論什麼人，查出謀害我爹爹的兇手，殺了他，提著他的首級見我，我就委身相侍，嫁作他的妻妾。」這幾句話，雖是說得柔音細細，但聽在群豪耳中，卻如震耳巨雷一般，個個心頭為之震蕩。白衣少女緩緩舉起了手，理一理鬢邊的散髮，兩行清淚順腮而下。

　　只聽言鳳剛呵呵一陣大笑，道：「好一個孝道的女兒，這以身相許替父報仇之事，必將流為武林中千古的美談。」

　　屠南江回顧了身後的兒子一眼，道：「孩子咱們也留在這裡碰碰運氣吧！」

　　所有準備離去的人，似是改變了主意，不再提離去之事。站在那白衣少女身後的唐通，早已氣得臉色鐵青，但覺熱血沸騰，一股悲憤之氣，填滿了胸膛。他冷冷地望了那白衣女一眼，恨聲道：「我倒要瞧瞧誰有膽子討你？」突然一揚右手，幾縷細如髮絲的銀芒，脫手而出。但聞一陣撲撲輕響、三隻越峰而過的畫眉鳥兒，一齊跌落在峰頂之上，死的無聲無息，連最後一聲哀鳴，也未叫出，四川唐家門的淬毒暗器，果是奇毒絕倫，見血動喉。群豪都不禁的望了那三隻死去的鳥兒一眼，心中暗自驚佩，這馳譽武林數百年，盛名不衰的暗器世家，威名果非虛傳。

　　玄月道長輕輕嘆一口氣，道：「賢姪女的替父雪冤復仇的孝心，雖是可嘉，但這等大背禮教的舉動，只怕是不太好吧？」

　　那白衣少女抬頭望著天上一片飄浮的白雲，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如果因哀傷老父憂苦而死，或是立時拔劍自刎於這峰頂之上，那是定然要落得孝女之名了？」

　　玄月道：「雖是下下之策，但孝女二字，卻是當之無愧了！」

　　白衣少女道：「可是我死了，於事何補，殺父的仇人，仍然逍遙自在──」她舉起衣袖，抹去臉上縱橫的淚痕，接道：「也許我這作法將不為世人諒解，指我是大逆綱常，藐視倫理的下賤之人；但我卻盡了我替父雪仇的心願，笑罵任人笑罵，只要我心安理得，那兇手給了我失父之痛，我要他以鮮血抵償，有何不可？」她這番話說的頭頭是道，一時之間，當真使人無法分辨是對是錯。

　　尚三堂一頓竹杖，道：「老朽年近古稀，此等之論，倒還第一次聽得。」

　　唐通突然接口說道：「唐葉聯婚之事早已有家母和先岳面決，川中武林，大都知道此事，那一個敢轉唐門葉氏的念頭，兄弟為我家唐門的聲譽，先讓他試試兄弟身上一十三種淬毒的暗器。」

　　白衣少女冷冷接道：「我爹可沒有告訴我咱們聯婚的事，縱然真有其事，家父已然亡故，我爹爹既然死了，誰還能管得我的婚姻？我這做法雖然有背世俗禮法，但孝心可質天日，哼！你如是有志氣的大丈夫，為什麼不可以立下決心，尋出那殺我爹爹之人，是不是自覺武功淺薄，不足以和人相爭？」

　　唐通臉色一變，道：「唐門世家，迄今江湖數百年，怕過那一個了？」

　　白衣少女道：「那你為什麼要從中相阻我委身相侍那替父報仇之人？」

　　唐通怒道：「婦道人家，講求三從四德，你既有令尊之仇，自由我們唐家出面替你了結，你這般拋頭露面，出現江湖，以色作餌，誘人替父報仇，傳將開去，豈不落人笑柄。」

　　白衣少女正待反脣相譏，言鳳剛突然插口說道：「唐世兄，不用生氣，有道是大丈夫難保妻賢子孝，何況葉姑娘還未過唐家──」

　　譚嘯天接道：「言兄說的不錯，葉姑娘這做法雖有些驚世駭俗，但她的膽氣，卻不能不使人佩服。」

　　唐通滿臉殺機的望了譚嘯天一眼道：「那一個活的不耐煩了，不妨試試！」

　　言鳳剛乾咳了兩聲，道：「唐世兄這話未免說的太過份了，唐葉聯婚之事，只不過是唐世兄一面之詞，一無媒證，二無憑據，唐世兄姑妄言之，我等姑妄聽之──」他冷電一般的目光，緩緩由那白衣少女臉上掃過，接道：「這位葉姑娘是葉大俠長青膝前愛女，掌上明珠，卻是眾所公認之事，婚姻大事，雖然要取決父母，但眼下葉長青已經死去，葉長青和唐世兄令堂口頭的婚約，是否還算有效，別人無權過問，取捨之權，自是應該決定於葉姑娘本人了。」

　　尚三堂眼看唐通臉色忽青忽白，顯然他心中的憤怒，已到了難再忍耐之境，言鳳剛如若再說下去，勢必將引起衝突，趕忙一頓竹杖，接口道：「言兄，此時此地，不是泛論唐、葉聯婚之事的時候──」

　　言鳳剛微微一笑，道：「兄弟這番話，驟聽起來似和中原四君子死亡一事，毫無關連，事實上兄弟正在幫尚兄邀約追查謀害中原四君子兇手的助手。」

　　尚三堂道：「這個，老朽倒是還未聽出。」

　　言鳳剛微微一笑，道：「適才峰上群豪紛紛提出告別，但自葉姑娘宣稱誰能為她報得殺父之仇，就以身相侍之後，群豪再無告別之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葉姑娘為父盡孝之舉，必將大大的哄動江湖，天下高手，群起效命，何愁兇手追查不出。但此事如不先行辯說明白，祇怕群豪不肯用命。」

　　尚三堂道：「這個，這個──」他心中沒有主見，這個了半天，仍然這個不出所以然來。

　　白衣少女突然高聲接道：「我葉湘綺雖然女流之輩，但出口之言，決無更改，不論何人能查出殺死我爹爹的兇手，取得他的首級，我就以身委侍，如若口不應心，天誅地滅。」

　　面對著群豪，唐通實有著難以下台之感，臉上一片鐵青，雙手握拳，一語不發。

　　顯然他心中的憤怒，已到了將要爆發之境。

　　玄月道長輕輕嘆息一聲，道：「賢姪女這等作法，是錯是對，貧道一時間，也無法預作斷言，眼下緊要的是追查令尊的生死之事。」微微一頓又道：「據說南宮世家那玉蜈蚣，乃天下第一件療救毒傷的聖品，只要是中毒而死，一用玉蜈蚣探測，必有反應。中原四君子死的這等安詳、奇怪，看來非得借重南宮世家的水晶鏡和玉蜈蚣兩寶不可了。事不宜遲，咱們也該走了。」

　　尚三堂道：「這四具屍體怎麼辦呢？難道也拖到南宮世家去嗎？」

　　玄月道長道：「一起帶去吧！」

　　尚三堂道：「怎麼一個帶法呢？」

　　葉湘綺道：「我師兄去找馬車，天色入夜之前，就可趕到。」

　　玄月略一沉思，道：「咱們分成兩批走吧！尚大俠和言掌門先走一步，趕往南宮世家，先行商借那玉蜈蚣、水晶鏡二寶之事，貧道和餘下諸位護送靈體，隨後而行。好在只是借用片刻，立時交還，憑借尚大俠和南宮世家的交情，自是不難借到。」

　　尚三堂道：「老朽和言兄先行趕去打個商量，不失上策。」

　　言鳳剛乾咳一聲，道：「就咱們兩個去嗎？」

　　譚嘯天道：「兄弟也算一份。」

　　葉湘綺突然由懷中取出一方黑絹，說道：「從此時起，我要把面孔包住一半──」言未盡意，但卻忽然住口緩緩轉過身去，倚石獨坐。

　　尚三堂一頓竹杖，高聲說道：「老朽要先走一步了，咱們南陽再見。」轉過身子，當先而去。言鳳剛、譚嘯天對玄月道長一抱拳，緊隨尚三堂身後而去。

　　玄月道長合掌對神拳魯炳和屠南江父子說道：「時光還早，三位隨便養息片刻，車馬一到，咱們就立刻動身。」舉手對白鐵笙、宋文光一招，說道：「兩位賢侄請這邊坐坐，貧道有幾句話問問你們。」

　　宋文光、白鐵笙依言走了過去，相隨玄月身後，走到一處山角，怪石叢中坐了下來。玄月臉色肅然的長長嘆息一聲，說道：「你們到這峰頂之後，令師等可都已絕氣了嗎？」

　　宋文光道：「已然絕氣多時，但因四位師長坐姿如生，晚輩等不敢驚擾，延時甚久，才發覺四位師長已然氣絕多時。」

　　玄月長長嘆一口氣道：「貧道決不相信中原四君子圍聚在一起，會被人無聲無息的殺死，這中間確有著甚多無法解釋的疑竇，但望南宮世家的水晶鏡、玉蜈蚣能有助查出你們四位師長的死因──」

　　白鐵笙道：「一切全憑老前輩做主了。」

　　玄月沉吟了良久，說道：「令師等四人雖然名重武林，但因四人自視極高，不願和一般武林人物來往，是以朋友很少。貧道承蒙令師等偏愛，引為知己，何況我對令師等的死亡，內心引咎甚深。近二十年來，我已甚少在江湖之上走動，但為了追查令師等的死亡原因，貧道己下定決心，不查個水落石出，我不回武當山去。」

　　宋文光、白鐵笙一齊拜伏地上，說道：「有老前輩全力相助家師等沉冤昭雪有日，晚輩等這裡先行拜謝了。」兩人一齊拜伏在地上。

　　玄月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們起來，據貧道冷眼旁觀，令師等死亡之因，複雜得很，此地距離南宮世家，遙遙數千里，貧道要借這一段行程中，查查令師等死亡之情。等一會就道之時，請兩位賢侄堅持親駕靈車，以便貧道隱入靈車之中──」話至此處，倏然而住，舉手一揮，接道：「你們過去吧！暗中留心四位師長的屍體，不論何人，只要一接近你們四位師長的屍體，就要默記他們的舉動。」

　　宋文光、白鐵笙同時抱拳一揖，退了下去。

　　太陽向西偏去，金黃色的陽光，照射在峰頂的嶙峋怪石上，天色已到了申時光景。一騎快馬，直衝到百丈峰下，兩輛黑篷四輪的輕便馬車，緊隨快馬馳到。馬上人疾服勁裝，背插雙筆，正是中原四君子葉長青門下弟子萬沖。馬抵峰邊，萬沖一躍而下，他一面揮汗，一面疾行登山。這時，峰頂群豪都正在盤坐調息，葉湘綺黑紗包面，孤獨的坐在一處角落上。萬沖急急奔了過去，低聲說道：「師妹，車馬已到峰下，可要把師父的屍體運上車走嗎？」

　　葉湘綺緩緩站起了身子，伸出纖纖玉手，一指遙坐在數丈外的玄月道長，道：「你去問問那位道長吧！」

　　萬沖愣了一愣，道：「恩師膝前只有師妹一人，師父既死，萬事均應由師妹做主才對，這等大事，也可以問別人的嗎？」

　　葉湘綺輕輕嘆息一聲，說道：「你是我爹爹門下的大弟子，也是他唯一的衣缽弟子，有事弟子服其勞，對師父復仇之事，你竟然毫無主意？」

　　萬沖道：「小兄生性魯莽，智略一向不如師妹，這方面還得師妹指點。」

　　葉湘綺突然放低了聲音，道：「中原四君子各傳一人，大師伯藍兆棠門下的柳師兄智謀、膽氣，不足服眾，難擔復仇大任；二師伯朱天上門下的白師兄俠膽熱腸，但剛愎自用，難主大局；三師伯金聖儀門下的宋師兄，心計太深，不可信任，師兄為人憨厚，難以運籌帷幄。」嘆口氣，又道：「唉！可嘆中原四君子一世英名，但卻都未能選個智勇兼備的傳人，因此我不得不以女流之身，介入這場追查兇手的是非之中──」

　　萬沖自幼和葉湘綺一起長大，對她的聰慧智謀素來敬服，她雖然尖酸異常地把四人批評一頓，萬沖不但毫無怒意，反而默然受教，不住點頭。

　　葉湘綺似是自覺出口重了一些，略一停頓，又道：「只是我一個女流之輩，不便出面，還要借重師兄助我一臂之力。」

　　萬沖道：「師妹決定之事，小兄自當全力以赴。」

　　葉湘綺嘆道：「目下毫無線索可尋，小妹亦覺著束手無策，那位道長乃幾位師伯與先父的好友，以暫時聽他吩咐行事，我如有什麼事，自會招呼於你。」

　　萬沖一拱手道：「既然如此小兄就過去問他。」說完，轉身走去。

　　天色將要入暮時分，中原四君子的屍體，全部移放入峰下的馬車之中。追趕那騎牛女童而去的柳雲飛，仍然不見回來。玄月道長指派白鐵笙和宋文光趕車，隨行群豪騎馬趕路，浩浩蕩蕩直向南陽趕去。沿途之上，連易健馬，兼程急進，到了南陽已然是九月菊黃的深秋季節。被武林各大門派、南北雄主，公推為武林第一家的南宮世家，緊依著南陽城郊的獨山而居。這日，落暮時分，玄月道長等帶著靈車，趕到獨山角下。夕陽幻起了一天絢爛的彩霞，千萬株垂柳白楊，環抱著一座建築宏偉的村落。薄暮秋風，微帶寒意，吹飄著滿天飛舞的黃葉，景色蕭索，撩人悽涼。

　　神拳魯炳突然一勒馬韁，高聲說道：「依據江湖傳誦的規矩，進入武林第一家五里內，下馬步行，三里內解繳兵刃，但卻未曾立過如何處置馬車的規矩。」說話之間，已到林邊。

　　玄月道長道：「尚大俠想已早到，怎的不見迎接咱們？」

　　只聽一聲低沉的銅鑼，一株高大的白楊樹後，疾快的閃出來一個眉目清秀的童子，雙手高舉著一個木牌，木牌上橫寫著「請君下馬」四個大字。這五里下馬，三里解劍的規矩，乃天下英雄為了崇敬南宮明的武功，署名了「武林第一家」匾額一方相贈之外，公立了四條大法，通令天下武林同道一體遵守。因那署名之人，包括了江湖上九大門派的掌門之人，和水旱兩路南北霸主，可算把武林道上一代高手一網打盡，是以沿傳數十年中，從無人以身試犯過四條大法。這五里下馬，三里解劍，乃四大戒法之二。

　　神拳魯炳走在最前，看了那木牌一眼，當先躍下馬背，緊接著屠南江父子、宋文光、萬沖，葉湘綺，紛紛躍下馬背。魯炳一抱拳，對那童子說道：「小兄弟請了。」

　　那童子搖搖頭，指指嘴巴，緩緩轉過身子，隱入那高大的白楊樹後。

　　魯炳怔了一怔，回頭對屠南江道：「屠兄，此子眉目清秀，兄弟不相信他是個啞巴？」

　　屠南江道：「也許他不願開口說話，五里下馬之戒，咱們已經遵守，牽馬而行，大概總可以吧，走進去瞧瞧再說。」

　　魯炳重重的咳了一聲道：「屠兄說的不錯。」手牽馬韁，舉步而行。

　　那童子回顧了幾人一眼，也未出手攔阻。這是一片廣闊的樹林，但除了垂柳、白楊之外，別無雜樹。一條條白石鋪成的小徑，縱橫於林木之間，除了秋風吹飄著枯黃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音之外，再也聽不到一點異樣的聲息。十里深林，一片死寂，太過的幽靜，生出一種蕭索的恐怖。

　　忽然間車聲轆轆，劃破了這廣闊林面的死寂。白鐵笙揚鞭行車，緊隨幾人身後闖進了林中。大概是四大戒法中，沒有限制行車之事，那手捧木牌的童子看了白鐵笙和那密垂黑篷的馬車一眼，舉手拍拍腦袋，但卻未喝上攔阻。從他的神情間，看出他正為這行車之事所困擾。除了那手捧木牌的清秀童子一度現身之外，這深長廣闊的林木間，似是再無守衛之人。群豪深入了幾十丈遠，不見有人喝問阻攔。

　　白楊、垂柳交織成天然屏障，白鐵笙操轅行車於林木之間，大費週折，曲轉盤繞，行動緩慢至極。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起自林木深處、神拳魯炳當先停下了腳步。為武林公推天下武功最高的南宮明，不但奪得冠絕天下的威名和三寶，也替南陽獨山角下的南宮世家，披上了一層神秘的外衣。沒有人了解這家人的內情，只知他們享受著震蕩人心的榮耀和盛譽，也付出了無比的痛苦作代價。所有武林中的人物對神秘的南宮世家，只有著兩個觀念，妒忌和羨慕。步履聲由遠而近，林中併肩走出三人，正是那先行趕來南宮世家的尚三堂，言鳳剛、譚嘯天。

　　尚三堂右手握杖，左手一拱道：「諸位剛到嗎？」隨之目光一瞥那黑篷馬車，不禁一皺眉頭，接道：「玄月道長──」

　　車簾起處，玄月應聲而出。這位武當派中的名家，在這二十餘日的行程中，一直躲在那黑篷馬車中和四具屍體為伍，除了吃飯之外，連夜間也睡在車中。他似是對中原四君子的屍體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日夜相侍，孜孜不倦，但卻沒有人知道他發覺了些什麼？

　　尚三堂低聲問道：「中原四君子的遺體，可有變化嗎？」

　　玄月道長搖頭道：「貧道也正為此事奇怪。」

　　他微微一頓之後，接道：「尚大俠可商借到玉蜈蚣和水晶鏡嗎？」

　　尚三堂道：「南宮世家中主事之人正染重病，借寶之事，尚未得決定。」

　　玄月道長道：「不知何人主事？」

　　尚三堂道：「老朽也不太清楚了。」他似是自知這等答覆之言，有傷體面。說完之後，泛起滿頰羞紅。

　　玄月輕輕嘆息一聲，道：「南宮世家充滿著神秘的傳說，看來是不錯的了。」

　　尚三堂道：「道長之言甚是，這個神秘的世家，老朽和言兄已經住下三日之久了。」

　　玄月道：「尚大俠先帶貧道等去瞧瞧吧！」

　　尚三堂欲言又止，緩緩轉過身子，大步向前走去。玄月道長緊隨尚三堂的身後，魯炳、屠南江父子、宋文光、唐通等魚貫而行，葉湘綺卻緊隨在馬車之後。林木錯雜，行車極是困難，白鐵笙索性跳下車來，牽著駕轅的馬韁而行。又走了約一盞熱茶工夫，林木突然開闊起來，現出一片數丈方圓的空地。空地兩側，分擺著兩個木架，一塊木牌上橫寫著四個大字「解下佩劍」。玄月道長目光一轉，只見兩側的木架上，已然擺了甚多兵刃、有些兵刃之上已然生出鐵鏽，劍穗早已腐朽。放在木架上不知有多少年代了。

　　言鳳剛乾笑一聲，道：「四大戒法之一就是不准攜帶兵器進入南宮世家，諸位請解下兵刃吧！」

　　玄月道長當下解下佩劍，掛在右側的木架之上。魯炳、居南江父子、唐通等紛紛解下兵刃。尚三堂輕輕一頓手中竹杖，隨手也放在木架之上。說道：「諸位身上如若帶有暗器，也請取出放在此地。」口中說話兩道眼神卻凝注在唐通的身上。

　　四川唐家的淬毒暗器天下聞名，而且種類繁多，唐通乃唐家第十四代後裔獨子，自然已得暗器真傳了。只聽唐通輕聲一笑，緩緩從腰間取出一個皮囊，掛在木架之上，說道：「在下身懷暗器，全在這皮囊中了。」

　　尚三堂道：「這四大戒法，乃天下英雄相商而立，老朽深望諸位能予自動遵守。」當先舉步，向前走去。

　　白鐵笙突然叫道：「尚老前輩，這馬車可以馳進去嗎？」

　　尚三堂回頭說道：「最好把馬車停在此處，待請命過南宮世家的主人之後。再作區處。」

　　黑紗包面的葉湘綺，忽然接口說道：「我和白師兄留此守護馬車──」

　　唐通冷笑一聲，接道：「在下也留這裡吧！」右手一伸，把那掛在木架上的皮囊，重又取了回來。

　　玄月道長一皺眉頭，低聲對尚三堂道：「這武林第一家的主人，是何等一個人物。好大的架子。」

　　尚三堂道：「這個老朽也不大清楚，言掌門和老朽等在此住了數日，除了兩個青衣婢女，經常送上茶餅之外，根本未見過其他之人。」

　　玄月道：「既然如此，咱們索性把馬車直馳而入，好在那四大戒法之中，並未列禁馬車，尚大俠高見如何？」

　　尚三堂道：「事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道長之言，亦有道理。」

　　玄月道長一點頭，回頭對白鐵笙道：「白賢侄，馳車之時要小心一些，不要碰壞了林中的花草。」

　　白鐵笙微微一怔，才想通玄月道長的言中之意，一躍下車，牽韁而行。群豪目睹玄月道長下令馳車而入，都不禁心頭一震，暗想此事極可能惹怒南宮世家，招致一場麻煩、但並無出言攔阻之人。

　　唐通右臂一伸，把手中的皮囊，重又掛在木架之上，緊隨葉湘綺身後而行。穿行過一片三里左右的林木，景物忽然一變。但見奇花漫爛，環繞著一座綠瓦朱門的大莊院，門樓上高掛著一塊黑漆金字的大匾，寫著「武林第一家」五個大字。左下角寫滿了密集的小字，有楷有草，盡都是各大門派掌門人及各方雄主的親筆簽名。尚三堂臉色凝重，當先而行，穿過那環繞在院的花叢，緩步登上石級。

　　玄月道長突然回過身子，低聲對白鐵笙道：「不論發生了何等之事，賢侄都不要講話，一切均有貧道應對。」

　　白鐵笙道：「晚輩記下了。」

　　玄月道長突然加快腳步，追上了尚三堂，併肩而行，登上七層石級。兩扇朱門大開著，裡面盆花分列，庭院廣敞，一目所及，直達二門，但卻寂靜如死，不見一人。華麗的庭院，盛開的丹桂秋菊，但卻因寂寂無人，使人感覺著被一種神秘的氣氛籠罩。玄月道長停步大門口處，心頭微生猶豫，一時之間，不知該不該舉步而入。

　　尚三堂低聲說道：「道長，石階阻路，那馬車只有停在大門外面了。」

　　玄月道：「怎的這南宮世家，連一個通報的門房也不用呢？」

　　一語甫畢，忽見一排盆花之後，緩步走出一個全身青衣，年約十四五歲的小婢，眉目清秀，雙辮垂肩，步履極快的走了過來，倏忽之間，已到了眾人的身前。玄月目光一瞥尚三堂，只見他滿臉肅穆，凝立不動，分明不識此人，立時合掌當胸，欠身說道：「姑娘請了！」

　　青衣女婢一雙圓大的眼睛緩緩掃掠了群豪一眼，微一躬身，道：「道長法號。有何貴幹？」問話簡潔，清晰有力。

　　玄月微微一笑，道：「貧道法號玄月，有要事求見南宮世家的主人。」

　　青衣小婢兩道清澈的眼神，投注了大門外馬車一眼，搖頭一嘆，道：「道長可知此地的四大戒法嗎？」

　　玄月道：「五里下馬三里解劍，貧道等條條遵守。」

　　青衣女道：「馳車而入，直達莊院，南宮世家從未發生過此等之事。」

　　玄月笑道：「貧道千里而來，求見南宮主人，就是為解決車中所載疑難。」

　　尚三堂一拱手，笑道：「老朽已來此三日，得蒙厚待，留住莊院──」

　　青衣小婢不容尚三堂的話完，接口說道：「你們一共三人，除了你尚老英雄之外，還有辰州言家門的掌門人言鳳剛──」

　　言鳳剛微微一笑，道：「不敢，不敢，言鳳剛就是區區在下。」

　　青衣小婢又道：「還有位九江豪雄譚嘯天譚大俠，不知是那一位？」

　　譚天嘯微微一笑，抱拳說道：「承蒙關問，在下便是。」

　　青衣小婢淡然一笑，侃侃說道：「南宮世家對登門造訪的佳客，一向待如上賓，但決然不允有人輕視四大戒法。」

　　玄月道長笑道：「姑娘責備的是，貧道等或有觸犯戒法之處，不過我等千里趕來，深望能一見南宮世家的主人。」

　　青衣女婢沉吟了半晌，道：「諸位馳車直闖莊院，不論是否有違天下英雄公立的四大戒法，但藐視南宮世家，不無小錯。」

　　玄月道：「貧道等得見南宮世家主人之後，自當當面請罪。」

　　青衣女婢道：「既然如此，諸位暫請廳中小坐片刻，容我稟報主人，請命裁奪。」微一側身，接道：「諸位請吧！」

　　玄月道長回頭對白鐵笙道：「白賢侄請守護馬車。」

　　青衣女婢接道：「如若道長信得過南宮世家，大可不必留人守車。」

　　玄月沉吟了一陣，為難地說道：「非是貧道不信任南宮世家，實因車上所載，必需留人照看。」

　　青衣女婢接道：「那就請便啦！」緩緩轉過身子，又道：「恕我走前一步，替諸位帶路了。」舉步向前行去。群豪魚貫相隨，穿行過幾堆羅列的盆花，到了二門前面。青衣女婢伸手指著左面一片房屋，說道：「諸位暫請在那邊客室中休息一下，容我請命之後，再來相告諸位。」此女年紀雖然幼小，但口齒伶俐，說話頭頭是道，神情從容不迫，似是極為老練。

　　這班人雖都是名重一時的武林豪客，但對神秘的南宮世家，心底之中都存著幾分敬畏，當下依言走了過去。

　　那青衣小婢目睹幾人進了客室之後，才舉步登上石階，徑入二門。客室中佈置雅潔，明窗淨几纖塵不染，紅漆的八仙桌上，早已擺好了香茗，不多不少的剛好每人一杯，茶杯中熱氣騰騰，分明剛剛倒出不久，但室中並無迎客之人，似是有人倒了香茗之後，悄然而去。神秘的南宮世家，一切都顯得那樣反常，更加深了它的神秘。群豪自行落坐，但卻無人取過那香茗飲用。

　　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客室外突然響起了輕微的步履之聲，適才那青衣小婢，重又出現在客室之中。對這位神情從容的小姑娘，群豪都不敢稍存輕視之心，紛紛起立相迎。那青衣女婢容色雖然嬌笑，但神情間卻是一派肅然，欠身說道：「諸位千里來訪，敝主人甚感榮寵，雖然大病未愈，但仍然抱病迎客，諸位請入內廳相見吧？」說話之間，目光緩緩由室中群豪臉上掃過，室中群豪，竟然有幾人被她看得不安。

　　玄月當先而起，合掌說道：「勞請姑娘帶路。」

　　青衣女婢道：「恭敬不如從命。」轉身舉步而行。穿過了宏偉的二門，行在花樹環繞的小徑上，清風輕拂，花香陣陣，只是太過寂靜，使人生出一種陰森的感覺。青衣女婢帶群豪走到了高大的房屋前面，輕輕叩動緊閉的朱門銅環。呀然一聲，兩扇閉著的朱門，突然大開，群豪驟覺眼前一亮。只見一所廣闊的大廳中一片銀白，四周的牆壁上都用白綾幔起，室中的桌椅上亦都鋪著雪白的墊子，一眼望去，看不出一點雜色。

　　青衣女婢退到一側，欠身說道：「諸位請。」

　　玄月當先而入，目光流動，打量了四周一眼，除一片白色之外，全室中似是再也找不出其他的顏色。豪魚貫而入，每個人的臉上都變得一片肅穆，這室中的佈設，單調而莊嚴，只要一踏入這座大廳，都不禁的有些嚴肅起來。

　　只聽那青衣女婢高聲說道：「佳賓已入內廳。」

　　一聲長長的嘆息，傳了過來，一角白幔輕啟，緩步走出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嫗。這蒼老的婦人，面色枯黃，滿臉病容，手握竹杖，緩步而出。她穿著一身白衣，一條白色的綾帶束勒著滿頭蕭蕭白髮，眼色和她衰老的年齡極不諧和。在她身後緩隨四個素服的女入，個個的神情都給人一種沉重的感覺，都是肅穆和憂鬱的混合。

　　玄月道長望了那老嫗一眼，心中暗暗地忖道：「難道這滿臉病容的老嫗，就是南宮世家的主人嗎？」心念轉動間，人卻合掌當胸，欠身說道：「貧道玄月，見過老前輩。」

　　那白髮老嫗輕輕一頓手中的竹杖，笑道：「武當名家，老身失敬了。」

　　玄月心頭微震暗暗忖道：這老嫗倒像是久年在江湖上走動之人，當下合掌應道：「老前輩見笑了。」

　　白髮老嫗淡然一笑，道：「諸位請坐，老身近來患染小疾，未能迎接佳賓，諸位不要見怪才好。」說話之間，人已當先落座。四個年齡不同的素衣婦人，卻一排橫列，站在那老嫗的身後。

　　群豪目睹主人坐了下去，立時紛紛就座。言鳳剛低聲說道：「尚兄，這老婆婆可是南宮世家中的主人嗎？」

　　尚三堂低聲答道：「兄弟只和南宮世家中第三代男主人有過一面之緣、排在那老嫗身後第二個中年婦人，就是南宮世家中第三代的主婦。」

　　兩人講話的聲音異常低微，但卻似被那老嫗聽到，只聽她輕聲一笑，道：「南宮世家中法規自成，不受世俗禮數拘束──」回頭望著第二個素衣婦人說道：「見了你亡夫舊友，還不過去見禮？」

　　那素衣婦人低聲應道：「孫媳遵命。」姍姍蓮步走出來，遙對尚三堂欠身一禮，道：「未亡人常素玉，見過尚大哥。」

　　尚三堂急急起身，抱拳還了一禮，道：「夫人好記性，在下未能為南宮兄後事一盡心力，想來慚愧得很。」

　　常素玉黯然說道：「尚大哥千里趕來南宮世家，憑弔亡夫，未亡人已感激不盡了。」說完，又欠身一禮，緩步退回原位。

　　玄月道長起身合掌說道：「貧道久聞南宮世家之名，今日有幸，得承諸位夫人接見。」

　　那滿臉病容的白髮老嫗悽涼一笑，道：「亡夫南宮明，不聽老身相勸，逞一時血氣之勇，爭雄少室峰上──」

　　尚三堂道：「南宮明老前輩一代人傑，少室峰頂獨敗天下英雄，使群豪傾服，奉贈『武林第一家』的榮耀，千百年來得此榮耀的，只有南宮一家──」

　　白髮老嫗接道：「那武林第一家的榮耀，卻使我們老幼五代盡成寡居，這榮耀的代價太大了──」她回顧了身後排列的四個少婦一眼，接道：「老身胸中的悲苦，已隱忍數十寒暑，從未對人說過，可憐我代代媳婦們，儘皆步我後塵──」她的聲音忽然沉下去，兩行老淚滾下雙頰。

　　玄月目光轉動，打量了那老嫗身後排立的四個素衣婦人一眼。只見最右一人年約六十左右，第二個不過四旬上下，第三個三十二三，第四個不過十七八歲。四個人一色的白綾勒發，白衫白裙，淡掃蛾眉，不施脂粉。論容色，個個都算得美人胎子。

　　只聽那白髮老嫗悽涼地接道：「南宮世家和武林中人物，素少往來，更是談下上有何恩怨，只有亡夫剛愎自用，爭得了『武林第一家』的榮耀，這榮耀帶給了我們南宮本門斷腸碎心的慘禍，斷子絕孫，一門寡婦。試看武林人物，那一家有我們這等悽涼。」

　　玄月道長唏噓嘆道：「南宮世家的威名，震撼著大江南北，五里下馬、三里解劍的四大戒法，創立下武林中空前的豪舉，可是武林中有幾人能知道諸位夫人內心的慘痛，唉！名利害人，竟然是這等的深切。」

　　白髮老嫗一雙失神雙目，緩緩從群豪臉上掠過，道：「數十年後，我們這五代寡居的婆媳終老死去，南宮世家即將在武林中消沉不聞。」

　　玄月道：「貧道甚少在江湖上走動，不知南宮世家的遭遇，竟然是這等悽涼──」他微微一頓之後，接道：「此次冒昧打擾，內心甚是不安，但望老前輩寬恕賜助。」

　　白髮老嫗輕聲一嘆，道：「道長有何見教。但說不妨。」

　　玄月回顧了宋文光一眼，道：「中原四君子之名，老前輩可曾聽過嗎？」

　　白髮老嫗道：「老身雖然足不出戶，但卻有甚多亡夫舊友，時相來往，談論起江湖中事，中原四君子之名，老身倒是聽人說過。」

　　玄月道：「中原四君子集體死於浙北百丈峰頂，在四人遇難之前，還有人假冒四人之名，散發請柬，邀集甚多武林高人，趕往峰頂赴會，貧道晚去了一步，趕到之時，四君子已然氣絕，全身不見傷痕，只有在右手掌心之中，微觀一片紅紋，因紅紋太過細小，目力難以鑑識，多蒙尚大俠提起府中收藏三寶，因此貧道千里趕來，想借貴府中水晶鏡和玉蜈蚣一用，也許可從那紅紋之中，找出殺害四人的兇手？」

　　白髮老嫗嘆息一聲，道：「中原四君子陰靈有知，定要感謝你們這些信義的朋友，唉！我們南宮一門，五代父子俱遭凶死，武林中竟然無一人追查！」

　　玄月道：「這個，這個──」他這個了半天，想不起如何措詞。

　　尚三堂突然接口說道：「昔年九大門派，各方豪雄。聯名送贈『武林第一家』的牌匾，並立下四大戒法，約束武林中人人遵守，替南宮世家招來了無端橫禍，五代祖孫盡罹慘死。夫人如前具名柬邀九大門派中掌門人，請他們追查兇手，想來他們決然不會推辭。」

　　白髮老嫗雙目中神光突然暴射而出，但只一閃間。又恢復平和之容，說道：「祇怕老身難有此等面子──」輕輕一嘆，回頭對那最右的素衣婦人說道：「你去後宅取出水晶鏡。」

　　那素衣婦人應了一聲，道：「兒媳遵命。」轉身而去。

　　白髮老嫗目光轉移常素玉身上道：「你去取出玉蜈蚣。」

　　常素玉欠身說道：「孫媳領命。」緩步走入素幔之中。

　　白髮老嫗輕輕一頓竹杖，站起身來，說道：「中原四君子的靈體，現停何處？」

　　尚三堂抱拳說道：「夫人情恕我等冒昧之罪，四人靈體，現停府外。」

　　白髮老嫗哦了一聲，道：「南宮世家，只餘幾個寡婦，自然不放在你們的眼中了──」她微微一頓，接道：「老身小疾未愈，不能久陪諸位。我先告退了。」也不容尚三堂答辯，轉過身子，緩步頓杖而去。兩個素衣少婦緊隨那老嫗身後，隱失於素幔之中。

　　廣敞的大廳中，走完了南宮世家中所有的人，連那守在門口的青衣小婢，也走的不知去向。一陣微風吹動素幔，波紋蕩漾，滿廳的素幃裝飾，增加了不少的哀傷和恐怖氣氛。尚三堂輕輕嘆一口氣，低聲對玄月道長道：「道長，看來馳車而入，祇怕要激怒南宮世家的主人了？」

　　玄月道長冷靜地答道：「事已至此，只有坐以待變，南宮世家的主人既然傳諭取出二寶，想來決然不致變卦。」

　　尚三堂憂慮地說道：「老朽擔心激怒了南宮世家的主人，事情就棘手了。」

　　言鳳剛冷笑一聲，道：「兄弟在這幾日之中，已盡了最大的耐心，南宮一家雖被武林中尊稱『武林第一家』，立下四大戒法，但兄弟好壞也是一派掌門之尊，生平之中，還從未受到過這等的輕藐──」

　　尚三堂急急搖手，說道：「言兄請看在兄弟的份上，再忍耐一下──」

　　素慢突啟，那四旬左右的中年婦人，手捧著一個彫刻精緻的小木箱，緩步行近案前，放下木箱說道：「這木箱中，就是諸位要借用的『水晶鏡』了──」

　　她目光緩緩由玄月和尚三堂臉上掃過，接道：「此物交給哪位？」

　　尚三堂目光一瞥玄月道長，道：「交給這位道長吧！」

　　中年婦人冷峻的望了玄月一眼，道：「道長的出身可否請先告訴我？」

　　玄月道：「貧道武當派中玄月。」

　　白衣中年婦人伸手一指案上小木箱道：「這箱中的水晶鏡交給你啦，日落西山之前，請送回此處。」也不待玄月道長答話，轉身急步而去，走入那素幔之中。

　　譚嘯天低聲說道：「道長請打開木箱瞧瞧。」

　　玄月微微一笑，道：「以貧道的推想，決不會錯。」他口中雖然說得大方，但心中卻是不無懷疑，隨手打開木箱。

　　這班人雖然久聞三寶之名，但卻都未見過，玄月打開木箱，立時一齊探頭望去。只見那木箱之中鋪著厚厚的紫絨，端放著一塊二寸見方，半寸厚薄水晶石片。這名列三寶之一的水晶鏡，不過如此而已，群豪都不禁大為失望。言鳳剛冷笑一聲，道：「不過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水晶石片罷了，竟然能列名三寶，當真是一經品題，身價百倍，上一代的前輩們也未免小題大作了。」

　　玄月仔細瞧了那水晶石片一陣，實不見有何出奇之處，不禁心中也動了疑，暗暗忖道：一塊水晶石片，有何珍貴之處，竟然能列名三寶之一，當真是叫人費解了。緩緩伸出手去，拿起箱中水晶石片，迎目一看，目光所及，盡現室中景物，而且纖毫畢露，四面八方，盡收鏡中。

　　言鳳剛目睹玄月神往之色，心中甚是奇怪，忍不住問道：「道長，可瞧出這名列三寶之鏡的用處了嗎？」

　　玄月嘆息一聲，讚道：「日月精華孕育，絕代名匠琢磨，名列三寶，果非虛傳。」

　　言鳳剛奇道：「當真有點邪門嗎？可否借予在下瞧瞧？」

　　玄月道：「咱們先去檢看中原四君子手中紅紋之後，言掌門再看不遲。」當先舉步向廳外行去。

　　群豪正待舉步相隨、忽聽一個嬌脆但卻十分冷漠的聲音說道：「諸位慢行一步，玉蜈蚣交給那個？」群豪回頭望去。只見常素玉雙手捧著一個鐵盒，緩步走了過來。

　　尚三堂正待舉步去接，言鳳剛卻搶先走了過去，道：「交給在下吧！」

　　常素玉道：「請教尊姓？」

　　言鳳剛道：「辰州言家門第十代掌門人言鳳剛。」

　　常素玉道：「日落之前，萬望原物送回此地。」

　　言鳳剛道：「夫人放心。」

　　常素玉緩緩俯下身去，把鐵盒放在地上，道：「男女授受不親，言掌門請恕我失禮之罪。」

　　言鳳剛乾咳了兩聲，道：「此乃禮所為然，自是怪不得夫人了！」

　　常素玉冷漠一笑，道：「有勞了。」突然轉過身子急步而去。

　　言鳳剛伸手撿起鐵盒，打開鐵蓋，登時覺得一股森冷之氣，由盒中直衝上來，不禁暗自稱讚道：「無怪名列三寶，單是這一股森冷之氣，就使人愛難釋手了。」

　　凝目望去，只見盒中端放著一個三寸長短的白玉蜈蚣，口鼻觸鬚，清晰可見，通體雪白，只有脊背之處，隱隱泛起一條紅線，名匠巧工，彫琢的栩栩如生。一眼看去，幾可亂真。他緩緩合上盒蓋，大步向前走去。

　　玄月道長當先而行，繞過盆花庭院，出了大門。只見白鐵笙端坐在馬車之上，滿臉期待之色，一見玄月，立時迎了上來，說道：「老前輩可曾借到二寶？」

　　玄月一揚手中木箱，說道：「二寶已然借到，快些打開車簾。」

　　白鐵笙依言打開車簾，玄月一躍登車。自從中原四君子裝上馬車之後，除了玄月道長之外，群豪大都未見過車中之情，此刻車簾大開，都不自禁的凝目向車中望去。只見中原四君子仍然是百丈峰頂的端坐姿勢，相對坐在車中。玄月右手執鏡，左手打開藍兆棠的右掌，借車門透入的日光仔細瞧了一陣，臉色忽然大變。但見他緩緩放下藍兆棠的右手，取過朱天上的右掌，又仔細瞧了一陣，已甚難看的臉色，變成一片鐵青，雙眉緊皺，顯然心情沉重異常。不大工夫，已看完了四人右掌，長長吁了一口氣，緩緩走下馬車。

　　白鐵笙急急問道：「老前輩可查出了家師的死因嗎？」

　　玄月神色凝重，目光緩緩由群豪臉上掃過，道：「諸位之中，可有人知道仇武林這個人嗎？」

　　尚三堂低聲誦吟道：「仇武林，仇武林──」吟哦了良久，才道：「老朽搜遍枯腸，想不出江湖上有這個人物。」

　　言鳳剛道：「仇武林，好怪的名字，分明是仇恨武林所有之人，故取此號，祇怕世間並無此人。」

　　尚三堂一拍雙掌道：「不錯，言兄一語，使老朽茅塞頓開！」

　　白鐵笙黯然說道：「難道除了仇武林三字之外，就無發現嗎？」

　　玄月道長道：「賢侄自去看過，就會明白了。」

　　白鐵笙接過水晶鏡，躍上馬車，逐一查看了四人右掌，神情也變得十分凝重起來。

　　緩緩下了馬車，長嘆一聲，恭恭敬敬地把水晶鏡送到玄月道長手中。

　　尚三堂暗暗奇道：「怎麼誰看了誰就愁眉苦臉，神情凝重。」心中動疑，忍耐不下，低聲對玄月說道：「道長，請把水晶鏡借給老朽瞧瞧。」

　　玄月道長緩緩把水晶鏡遞了過去，欲言又止。尚三堂接過水晶鏡，登上馬車，打開藍兆棠的右掌。那細如蛛絲的紅紋，在水晶鏡反映之下，呈現出一片清晰的圖案，三行肉眼難以辨識的小字，也清晰的映現出來。

　　譚嘯天突然放步行近馬車，低聲說道：「老前輩可否把看到的情形，口述出來，也免得我們逐一查看？」

　　尚三堂抬頭望了玄月一眼，看他並無反對之意，當下點頭說道：「好吧！」低下頭去，一面仔細凝視，一面沉聲說道：「記死錄──」

　　言鳳剛道：「好狂的口氣。」

　　只聽尚三堂繼續說道：「人無長生，死有先後，中原四君子，只不過首應死選──」

　　言鳳剛一皺眉頭，不屑地道：「我看這留字之人，定然是個瘋子──」忽然想到中原四君子的武功、聲望，都不在自己之下，四人之死，當是極好一個證明，這人決不是信口開河。

　　但聞尚三堂低沉地接道：「死亡蔓延，前因早播，名登此錄，在劫難逃──」話至此處，忽然住口不言。

　　言鳳剛回顧了屠南江等一眼，說道：「不知咱們是否有榮一登這記死錄？」

　　尚三堂輕輕嘆息一聲，接道：「言兄不用擔心，十名之內，已有言兄的大名。」

　　言鳳剛突然覺著心頭一震，輕輕的咳了一聲，笑道：「那當真是榮幸的很？」他口中雖然說的輕鬆，但心中卻是有些驚恐。想到中原四君子的死亡，此事並非空穴來風，乃是大有可能之事。

　　尚三堂看了一陣，忽然一變臉色，躍下馬車，把水晶鏡交到玄月道長手中。他看了看群豪，微一猶豫，對言鳳剛等說道：「那下面盡是人名，不用再瞧下去了。」

　　神拳魯炳突然向前跨了兩步，說道：「尚兄，那在劫人名之中，可有兄弟嗎？」

　　尚三堂道：「如若在下的推想不錯，大概魯兄也在那在劫名單之內。」

　　玄月道長突然接口道：「貧道有一點不解之處，就是那掌心一點地方，何以能寫下這麼多的字來？」

　　尚三堂道：「唉！老朽也覺著此事大不容易──」

　　言鳳剛道：「久聞三寶之中，最為珍貴的要算這玉蜈蚣了，只不知傳言如何？」一面說話，一面已舉步向車上走去。

　　玄月道：「中原四君子全身沒有傷破之處，唯一的死亡標識，就是右手掌心中那片紅色的痕紋，言掌門就用這玉蜈蚣放在那紅紋之上，就可知他們是否是中毒而死了。」

　　言鳳剛微微一笑，拉過朱天上的右掌，一手打開盒蓋，取出玉蜈蚣。群雄的眼光全都凝注在那玉蜈蚣上，想一睹這列名武林的三寶之最，奇效如何？但見言鳳剛打開了朱天上右掌之後，緩緩把玉蜈蚣放在掌心紅紋之處。雪白的玉蜈蚣一和掌心紅紋相觸，立時變色，尤以那後背上隱隱可見的紅線反應最是靈奇，倏忽之間，已然變成了紫黑色。言鳳剛目睹玉蜈蚣逐漸變化的顏色，心中大為讚嘆，暗忖道：「三寶之最，名不虛傳，如若身懷此物，世間百毒、均難侵害。」

　　尚三堂突然回顧了玄月道長一眼，神情驚異地道：「果然蘊有劇毒！」

　　玄月道長緩緩點頭，面容嚴肅地說道：「不錯，確有絕毒！」

　　言鳳剛眼看那玉蜈蚣已逐漸變成墨黑之色，趕忙取開，躍下馬車，望著玉蜈蚣愕然不知所措。原來他不知如何使玉蜈蚣，重新回復那等潔白之色，心中大為憂慮。

　　譚嘯天望著言鳳剛手中的玉蜈蚣，讚道：「果然是一件罕見的奇物──」

　　神拳魯炳突然冷冷道：「譚兄可是看得眼熱嗎？」

　　言鳳剛看那玉蜈蚣的顏色愈來愈黑了，不住搖頭嘆氣，道：「可惜這等罕世奇物，只能用上一次，未免太可惜了。」言下之意對這列名三寶的玉蜈蚣大為愛惜。

　　玄月道長臉色凝重的低聲向白鐵笙道：「白賢侄如若發覺了身體感覺異常之時，儘快的告訴貧道。」一則他說話的聲音極低，二則群豪都被那玉蜈蚣吸引了心神，除了尚三堂之外，大都未聽到玄月道長之言。

　　言鳳剛緩緩把玉蜈蚣放入鐵盒之中。只見他滿臉茫然之色，說道：「這等神異之物，只能施用一次，未免太可惜了！」

　　一直冷冷地站在一側用黑紗半掩玉容的葉湘綺，突然舉步而行，走近玄月道長身畔，問道：「老前輩可查出了家父的死亡之因嗎？」

　　玄月道：「令尊等可能先中奇毒，未及和人動手，已然毒發而亡──」他仰臉吁一口氣，接道：「死亡的原因雖已查出，但元兇是誰？尚難斷定──」他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我已仔細的查過了令尊的全身，除了那手心中紅紋圖案之外，別無痕跡可尋。」

　　葉湘綺幽幽說道：「那麼，咱們這一次南陽之行，看來是白費一番心血了？」

　　玄月道：「那倒不是，中原四君子在江湖結仇不多，偶有小怨，亦似微不足道，貧道對他們四人死因，一直未作江湖上一般仇殺推想，南陽之行證實了貧道的想法不錯。」

　　葉湘綺默然不語，緩步向後退去，孤獨的依靠在一株白楊樹下，望著天際出神。

　　唐通大步走了過去，勸道：「人死不能復生；憂苦何益。家母對令尊之死，決然不會坐視，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何必急於一時。只要家母出面，元兇決難逃脫。」

　　葉湘綺緩緩把投注在天際的目光收了回來。她理了下鬢邊秀髮，望著唐通說道：「不論是令堂是你，只要能找出殺害我父親的元兇，我就立刻以身委你，我說過的話決然算數，你不用想勸我收回諾言。」

　　唐通臉色立時大變，但他仍然強自按下憤怒之氣，說道：「家母威鎮一方，望重武林，如若被她老人家知得此事，祇怕不大方便！」

　　葉湘綺道：「那裡不方便了？」

　　唐通面現難色，神情激動地道：「令尊生前乃中原武林道的一代大俠，我們四川唐門，更是武林中代代相傳，盛名不衰，家母雖然對我甚為愛惜，但悔婚棄約，非同小可，家母得知此事，祇怕──」

　　葉湘綺道：「祇怕她袖手不問，可是嗎？」

　　唐通輕輕嘆息一聲，道：「如只是袖手不問，那也罷了，但怕她激憤之下，做出──」

　　葉湘綺柳眉兒揚了一揚，道：「難道她還要殺死我不成？」

　　唐通急急接道：「家母氣度寬宏，此等之事，決不會向你報復，我憂慮的是令尊和家母，論婚之事，早已傳遍川中黑白兩道，此事一旦張揚開去，家母在顏面大損之下，祇怕不會出手相助你追查傷害令尊的兇手！」

　　葉湘綺沉吟了良久，緩緩道：「令堂誠然名滿天下，武林中人，一提到四川唐門，都有些敬畏三分，如你能說動令堂挺身而出，追查元兇，並非難事，那時我委身下嫁於你，豈不是兩全其美嗎？」她自雙目以下，用黑紗包了起來，唐通雖和她對面而立，也無法查看出她臉上的神情，但見那鬢邊紅暈如霞，想是這幾句話，說得甚是吃力。

　　唐通面色一變，冷冷說道：「我唐通有生以來從未這般相求過人，對你我算是好話講盡，想不到你竟這般無情。」

　　葉湘綺星目眨了兩眨，滾下來兩行淚水，幽幽說道：「你不要這般逼我好嗎？」

　　唐通本待發作，但聽她嬌柔的聲音之中，充滿著無比的淒苦，一時之間，倒是不忍發作，強自按下胸中氣憤，嘆道：「此事還望你三思而行，明日午時，再答覆我。」說罷，霍然轉過身去，大步走到停車處。

　　屠南江冷笑一聲，說道：「唐世兄，可勸得葉姑娘回心轉意了嗎？」

　　唐通雙目閃動，充滿著激動憤怒，凝注在屠南江臉上，厲聲說道：「禍從口出，當心失言招罪，落得殺身大禍，那時候就悔之晚矣！」

　　當著群豪之面，屠南江那裡忍得下唐通這等譏諷之言，臉色一變道：「在下只聽到四川唐家以見不得天日的淬毒暗器揚名江湖，還未聞得唐家的武功，有什麼過人的特異之處──」

　　唐通怒聲喝道：「你可要試試嗎？」話出人動，揚手一拳，當胸直擊過去。

　　屠南江冷冷喝道：「來得好！」右臂橫裡掃出，斜向唐通襲來右腿之上擊去。忽覺一股急勁的拳風，疾湧而至，由兩人之間衝擊而過。

　　拳風的凌厲，逼得兩人各自向後退了一步。耳際間響起了言鳳剛冷冷的聲音，道：「此地何地？此時何時？豈是兩位動手的時候，兩位縱然當真有什麼勢不兩立之恨，不妨待離開了南宮世家之後，再拼個你死我活不遲，郊野遼闊，到處青山重重，難道還怕沒有埋骨的地方嗎？」

　　辰州言家門的拳法，馳譽天下，言鳳剛既能接掌門戶，武功自非凡庸，只是那一擊而出的凌厲的拳風，就足震駭人心。唐通和屠南江同時望了言鳳剛一眼，默然收勢而退。兩人心中都明白如若再不停手，激犯眾怒，誰也討不了好去。

　　言鳳剛看兩人停下了手，冷然一等，道：「南宮世家的主人對咱們早已不滿，兩位如若再在此地打了起來，那可丟盡顏面了！」

　　玄月道長輕輕嘆息一聲道：「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一兩句意氣之言，便動手相搏，未免太不值得了。」

　　言鳳剛低頭望望手中的鐵盒，說道：「咱們千里迢迢趕來南陽，只為證實中原四君子是否中毒而死，眼下事已辦完，這玉蜈蚣也該奉還南宮世家。」一面說話，一面打開盒蓋，只見那雪白的玉蜈蚣，已變得通體烏黑。

　　玄月道長肅然說道：「自然要原壁歸趙。」舉步向前行去。

　　言鳳剛合上蓋子，冷冷接道：「玉蜈蚣已變成黑蜈蚣了，言某人雖然愛難釋手，也不致謀取這無用之物。」緊緊相隨在玄月道長身後。

　　群豪魚貫相隨而入，只有白鐵笙和唐通留在原地未動。

　　葉湘綺仍然靠在那株高大的白楊樹上，仰臉望著天，不知在想什麼心事？

　　唐通輕輕嘆息一聲，道：「白兄！」

　　白鐵笙回頭一笑道：「不敢，不敢，唐兄有什麼吩咐？」

　　唐通微微一笑，道：「兄弟想請教白兄一件事，但不知肯否直言相告？」

　　白鐵笙道：「只要在下確然知道，自是言無不盡。」

　　唐通突然壓低了聲音，道：「白兄看過了令師掌心紅紋標識，想必已發現了什麼驚人之事？」

　　白鐵笙臉色微微一變，但瞬息之間，又恢復正常神色道：「此事已有玄月老前輩和尚老前輩宣告，兄弟所見和兩位老前輩所見相同。」

　　唐通輕輕嘆一口氣，道：「白兄不用再欺瞞在下，兄弟決不信白兄未發現什麼驚人之事──」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此事不但白兄已經發現，就是玄月道長和尚三堂都已發覺，使人費解的是諸位既然發覺了事非尋常，但卻秘而不宣，不知何故？」

　　白鐵笙道：「這個，這個──」

　　唐通臉色一整，肅然說道：「我們四川唐家，以淬毒暗器馳譽武林，對用毒一道，自非外行，不是兄弟誇口，只要一袋暗器在身，當今武林中人，都要對兄弟畏避三分，唐門淬毒暗器傳到家母第九代，代代精進，家母的暗器早已進入了神化之境，舉手彈指都足以取人性命，兄弟雖然愚笨，但也得到了家母幾分真傳，白兄如肯據實相告所見之秘，兄弟自當全力──」

　　忽聽步履之聲傳了過來，趕忙住口不言。回頭望去，只見一個青衣小婢，緩步行了過來。唐通輕輕咳了一聲，慢慢的轉過身子。

　　那青衣小婢一雙回大的眼睛，轉了兩轉，柔聲問道：「兩位之中，不知那一個管事？」

　　白鐵笙望了唐通一眼，答道：「什麼事？」

　　青衣小婢兩道清澈的目光移注在馬車之上，道：「那馬車中可是裝的屍體嗎？」

　　白鐵笙一頭說道：「不錯。」

　　青衣小婢臉色忽然一變，冷冷說道：「我家主人之命，請把車中屍體移出楊柳林外。」

　　白鐵笙一皺眉頭，道：「這個容在下請命過幾位長輩，才能決定。」

　　那青衣小婢大眼睛眨了兩眨，暴射出一片冷芒，緩步向馬車走去，一面行進，一面說道：「你既不肯動手，我只好替兩位代勞了！」餘音未絕，人已到了那馬車前面，伸手向馬韁上抓去。

　　白鐵笙吃了一驚，疾快的橫跨一步，到了那青衣小婢身前，厲聲喝道：「住手！」

　　那青衣小婢神色從容，恍如未曾聽得白鐵笙喝叫之言，雪白皓腕，纖纖十指，仍向那馬韁上面抓去。白鐵笙目睹喝叫難以阻止那青衣小婢的行動，心中大急，揮手一把，向那青衣小婢右腕之上抓去。但覺手中一滑，那青衣小婢的滑嫩右掌，已入掌握之中。白鐵笙似是想不到這隨手一揮，竟然會把青衣小婢的素手攫握掌中，不禁微微一怔。那青衣小婢亦似是未料到白鐵笙當真敢把她的右手抓住，也不禁為之一怔。四目交投，彼此神色間，都流現出一片錯愕、茫然。

　　白鐵笙一怔之後，趕忙鬆開了手，向後退了兩步，說道：「姑娘恕在下的莽撞。」抱拳一個長揖。

　　那青衣小婢冷哼一聲，突然一伸右臂，抓住馬韁，用力一帶，馬車突然向前衝去。唐通雙腿一頓，凌空飛起，攔在車前，一手抓韁，一手推轅，硬生生的把那奔行的馬車擋住。那青衣小婢柳眉一聳，冷冷說道：「兩位再要這般攔阻行車，可不要怪我失禮了！」舉步向馬車行去。

　　白鐵笙急急橫跨兩步，攔住了去路，說道：「姑娘請寬限片刻，在下即刻趕去請命，一頓飯工夫之內，定然馳出楊柳林外。」

　　那青衣小婢略一沉吟，道：「好吧！一頓飯工夫之內，仍然未馳出楊柳林外，我就燒了你的馬車。」也不待白鐵笙回答，轉身急步而去。

　　白鐵笙望著那青衣小婢的背影消失在林木深處，低聲對唐通說道：「唐兄請幫兄弟看顧一下馬車，兄弟進入莊中瞧瞧。」

　　唐通微微一笑，道：「你可是怕那丫頭，當真的燒了馬車嗎？」

　　白鐵笙道：「兄弟不願和南宮世家中人鬧出不歡之局，唉！還是咱們不對，違犯了四大戒法，五里下馬，三里解劍，咱們卻把一輛馬車直馳莊外。」

　　唐通雙眉微揚，長嘆一聲說道：「兄弟深覺這南宮世家之中，瀰漫著一種神秘的恐怖，使人有著一種心中不安的感覺。」

　　白鐵笙茫然一笑，拱手說道：「有勞唐兄了。」大步向那莊院之中走去。走不及丈，瞥見玄月道長和尚三堂等，正向門外走來，立時停下腳步。幾人來勢甚快，眨眼之間，已到馬車前面。

　　玄月道長一臉肅然，低聲對白鐵笙道：「走啦！」

　　白鐵笙暗忖道：「這倒好，不用我再費脣舌了。」縱身躍上馬車，帶韁穿林而出。馬車行馳在廣闊幽靜的柳林中，輪聲轔轔，劃破了幽林的死寂。群豪魚貫相隨那馬車後面，一個個默不作聲，好像每個人都有著極沉重的心事。

　　不大工夫，到了那掛劍的所在，群豪紛紛取過兵刃佩好，言鳳剛纔長吁一口氣道：「這一片廣大林園，單是打掃，就非百人以上莫辦，在下實難相信南宮世家中，就只有幾個寡婦。」

　　譚嘯天道：「兄弟半生以來，走過的地方不下七省，經過的凶險和風浪，已難計算，耳聞目睹，確有不少奇奇怪怪的事情，陰森險惡的地方，但卻從未見過像南宮世家這樣一個所在，林木茂盛，雅潔幽靜中瀰漫著陰森、恐怖──」

　　尚三堂長長嘆一口氣，打斷了譚嘯天未完之言，接道：「不論南宮世家景象如何，但對咱們總算不錯，老朽想反問諸位一言，如若那水晶鏡、玉蜈蚣，是諸位之中一人所有，祇怕不會那般輕易的借給別人了！」

　　群豪相顧默然，各自忖思道：「不錯，如若那二物為己所有，雖至親好友，也不會借。」

　　言鳳剛乾笑兩聲，打破了沉默之局，說道：「可惜那玉蜈蚣了。」他心底之中，仍然念念不忘玉蜈蚣。

　　玄月道長一直愁鎖雙眉，默不作聲，此刻卻突然插口說道：「那裡可惜了，可──」他對言鳳剛的貪心大不為滿，一想說可是那南宮世家主人，未把那玉蜈蚣送給你嗎？話將出口之時，突然覺著此言可能激使言鳳剛翻臉動手，話說一半住口不言。

　　言鳳剛微微一笑，道：「可惜那玉蜈蚣只能施用一次，就變成了墨黑之色。」

　　玄月道長道：「言兄尚未聽過那玉蜈蚣的效用嗎？」

　　言鳳剛道：「兄弟確然不知。」

　　玄月道長道：「貧道倒是略知一二。」

　　言鳳剛道：「願聆高論。」

　　玄月道：「那玉蜈蚣如若是只能使用一次，早已輪不到言掌門了。」

　　言鳳剛沉吟了一陣，道：「這話不錯。」

　　玄月道：「那玉蜈蚣早已不知經過了多少人施用過，如果無法使它復元，祇怕早已被人棄置，那還能如收珍寶一般，存在南宮世家。」

　　言鳳剛道：「唉！可惜咱們這班人中，沒有人知得那玉蜈蚣如何才能復元。」

　　玄月道長道：「如若能知其訣竅，容易得很。」

　　言鳳剛目光一轉，笑道：「這麼說來，道長是早已知曉的了？」

　　玄月道：「知此訣竅者，何止貧道一人！」

　　言鳳剛聽他說來說去，總是不肯說出使那玉蜈蚣復元之法，心中暗暗罵道：「這牛鼻子老道，看去老實，其實滑頭得很，看樣子非得我正面請教他了。」當下乾咳了一聲，笑道：「道長既然知其訣竅，可否說將出來，以開我等茅塞。」

　　玄月目光一瞥尚三堂道：「尚大俠可知道消除那玉蜈蚣有毒之法嗎？」

　　尚三堂常以老江湖自負，舉凡江湖上的掌故，無所不通，玄月道長這一問，不禁臉上一紅，尷尬一笑道：「這個，老朽倒是未聽說過。」

　　玄月道長微微一笑，道：「說起來簡單的很，只要把那玉蜈蚣放在新鮮的羊乳之中，不要一盞熱茶工夫，那玉蜈蚣吸收之毒，就被那新鮮的羊乳吸去，仍恢復了雪白之色。」

　　言鳳剛笑道：「原來如此。」說話之間，已然走出了那楊柳林。

　　葉湘綺突然加快腳步，走到玄月身前，叫道：「老前輩！」

　　玄月回頭道：「什麼事？」

　　葉湘綺道：「老前輩對家父遇害一事，諸多照顧，使晚輩感激不盡。」

　　玄月道長臉色沉重，仰臉望著天上一片飄浮的白雲，低聲說道：「賢姪女有什麼話說，儘管請說吧，不用顧及到長幼之序。」

　　葉湘綺悽涼一笑，道：「晚輩心中憂慮之事，是家父的屍體，如若延誤時日過久，祇怕難以保得不壞──」

　　玄月道：「這個貧道也想到了，令尊的死亡，雖已確定身中劇毒，但元兇從兇，卻是一無頭緒，為今之計，只有先行把令尊等的屍體埋葬起來，然後再設法查緝元兇。」

　　葉湘綺道：「不知老前輩準備把家父的屍體埋葬何處？」

　　玄月道：「這個──，這個要得聽聽賢姪女的意見了。」

　　葉湘綺道：「晚輩之意，想把家父的遺體運回原籍，但遲遲難決的是害怕──」忽然滾下來兩行熱淚，住口不言。

　　尚三堂道：「葉姑娘可是害怕令尊的屍體，無法保持到回歸原籍安葬嗎？」

　　葉湘綺黯然一嘆道：「不錯，晚輩正是憂慮此事。」

　　玄月道長嘆息一聲，道：「這個賢姪女儘管放心，令尊的遺體，再放上三五個月，也不會壞去。」

　　葉湘綺奇道：「為什麼呢？」

　　玄月道：「如若令尊的遺體會壞，也等不到今日了──」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賢姪女已知道貧道近月的行程之中，一直在車中和令尊等四具屍體作伴之事。」

　　葉湘綺點與頭，道：「晚輩已知老前輩盡了心力，緝兇之事，只能慢慢設法，晚輩並無稍存抱怨老前輩的用心。」

　　玄月道：「你就抱怨我幾句，也不大緊──」他臉上忽然間變的十分激動，兩目中淚水濡濡欲滴，似是突然間想到了生平中最為傷心的事。

　　對玄月這等激動的神情，群豪都有些愕然不解，所有的眼光，全都投注在玄月道長身上。

　　尚三堂低聲說道：「老朽之見，不如對他們說清楚吧，既可消除他們心中的疑慮，亦可減去咱們心中幾分悶氣。」

　　玄月道長沉吟良久，突然一聲長嘆，道：「好吧！但此地不是談話之處，咱們找一處僻靜所在去談吧！」放步向前走去。

　　群豪魚貫相隨，加速而行。

第三章　紅顏禍水

　　這一段行程上，是一片遼闊的荒野，一望不見村落。忽然一聲沉雷，劃破了郊野的荒寂，一片濃雲由正北急馳而來。不大工夫，雲氣漫天，閃電耀目，隆隆雷聲，不絕於耳。

　　尚三堂仰臉望望天色，道：「這一陣豪雨不小──」餘音未住，黃荳般大小的雨珠，已然傾盆而下。

　　玄月道長縱目四顧一陣。遙指著前面一片蒼林說道：「那片密林之中似有一戶人家，咱們到那裡暫避一下風雨吧！」

　　白鐵笙經過了一次長途馳車，早已駕輕就熟，長鞭一揮，馬車突然疾奔如飛。群豪一齊加快腳步，向前奔行，不大工夫，已到了那片蒼林所在。這是一片滿植翠柏的墓地，依林處建築著茅舍三間。

　　言鳳剛一皺眉頭，道：「這座小茅屋，就算把主人攆出來也不夠咱們用的。」

　　尚三堂輕輕嘆一口氣，道：「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言掌門遷就些吧！」一面舉步向那茅舍行去，舉手輕叩木門。

　　呀然一聲，木門大開，探出一個白髮盤頂、滿臉皺紋的腦袋。

　　尚三堂一拱手道：「老丈請了。」

　　那老人側起耳朵，說道：「你講什麼？」

　　尚三堂高聲說道：「我們行路至此，遇上大雨，想借老丈一角之地，躲避一下豪雨，雨勢一收，我們就動身趕路。」

　　那老人打量了群豪一眼，搖頭說道：「屋中狹小，如何能容得如許多人──」他重重的咳了兩聲，接道：「在墓地中有一座祠堂，那地方甚是寬敞，諸位請到那祠堂避雨去吧！」不容尚三堂再多問話，砰的一聲，關上了兩扇木門。

　　尚三堂望著那木門出了一陣子神，回頭對群豪說道：「咱們過去瞧瞧吧，想這位老丈，決然不會欺騙咱們。」

　　言鳳剛冷笑一聲道：「兄弟也不信他當真是個聾子。」

　　譚嘯天道：「如果欺騙了咱們，回頭放把火燒光他這座茅屋。」

　　忽聽門聲呀然，兩扇閉上的木門，突又大開，那白髮盤頂的老人，探出頭來說道：「諸位人可進入祠中，但牲口卻不可牽入祠堂。」說完，砰然一聲，又把木門關上。

　　譚嘯天還以為他聽到了自己要放火燒屋之言，開門質問，那知他竟是囑咐牲口不許入祠之事。這時雲氣愈來愈重，雨滴越下越大，看樣子實非三五個時辰內可以放晴。

　　玄月道長仰望一下烏雲密佈的天空，說道：「咱們先進去吧！」尚三堂放步向前走去。群豪都已被雨淋得滿身是水，亦想早些找個避雨所在休息一下，立時魚貫隨在玄月身後行去。

　　這一片柏樹，大都是百年以上之物，棵棵粗如水桶，枝葉茂密。傾盆大雨在那茂密的枝葉阻擋之下，似是小去了甚多。只是馬車行駛在這等滿是墳墓的柏樹林中，十分困難。白鐵笙躍下車轅，牽馬而行，費了甚大的氣力，才把馬車馳入林中。果然在那柏樹墳墓的環繞中，有一座建築精緻，但規模並不宏大的祠堂，一塊黑漆橫匾，橫寫著「王氏宗祠」四個大字。

　　玄月道長回頭望了白鐵笙一眼，道：「白賢侄，把馬車停在祠外，車篷堅牢，足以擋遮風雨，你也到祠堂來吧！」說話之間，人已舉步向祠中走去。

　　祠門大開，寂無一人。群豪急步奔入正廳。廳中打掃得甚是乾淨，青磚鋪地，白壁如雪，正中一座香臺之後，供奉著王氏數代祖宗的牌位。言鳳剛抖抖身上的雨水。說道：「如若這大雨一夜不停，咱們今宵勢將在這祠堂中過上一夜了。」

　　玄月道長仔細地打量了四壁一眼，說道：「諸位最好能運氣坐息片刻──」

　　言鳳剛微微一笑，道：「道長未免多慮了，難道淋了這一場大雨，還能使人病倒不成？」

　　玄月道長道：「貧道之意，想請諸位調息一下，使心神平靜一點──」臉色突然轉變的十分嚴肅，接道：「貧道要告訴諸位一件重大的事。」

　　言鳳剛笑道：「可是和中原四君子死亡有關？」

　　玄月道長道：「不錯！」

　　言鳳剛突然疾行兩步，走到葉湘綺身側說道：「葉姑娘，在下有幾句話，想問問姑娘。」

　　葉湘綺道：「老前輩儘管請說。」

　　言鳳剛道：「姑娘是否當真想查出殺害令尊的兇手？」

　　葉湘綺道：「我們父女相依為命，自然是千真萬確了。」

　　言鳳剛正容說道：「姑娘可知這次隨來南宮世家之人，為了那個嗎？」

　　葉湘綺略一沉吟，道：「晚輩不知。」

　　言鳳剛縱聲笑道：「以姑娘的聰慧，哪真有不知之理，想是不好意思說出口來罷了。」

　　唐通忍了又忍，仍是忍耐不住，冷笑一聲，插口接道：「言老前輩，貴庚可有六十歲嗎？」

　　言鳳剛笑道：「區區嘛，雖然未過花甲，但已相距不遠，五十有八了！」

　　唐通冷冷說道：「你可知道葉姑娘今年多大嗎？」

　　言鳳剛呵呵一笑，道：「大概不足二十年華？」

　　唐通一拍腰間鏢袋，說道：「言家拳名震天下，但不知比我唐家門中淬毒暗器如何？」

　　言鳳剛臉色大變，雙目中殺機閃動，冷冷地說道：「你可要試試老夫的拳勢嗎？」

　　唐通右手疾向腰間一探，五指之上，已然多了一個鹿皮手套，疾快的向後退了五六步遠，說道：「你可要試試在下的淬毒暗器？」

　　形勢劍拔弩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尚三堂急急走了過去，說道：「兩位萬勿出手，有話好說。」橫身站在兩人之間。

　　對揚名武林的唐家淬毒暗器，言鳳剛有著三分畏懼，何況這祠堂中地勢狹小，閃避不易，發掌反擊，又恐傷到別人。唐通心中對言鳳剛也有著幾分顧忌，言家拳馳譽江湖，在武林中獨樹一幟，言鳳剛既能接掌一派門戶，自是有著極深的造詣。兩人雖然各不相讓，形成了劍拔弩張之局，其實彼此心中，都無勝敵的把握，尚三堂出面一打回場，也就借階下臺。

　　玄月道長一掌合胸，肅然說道：「在場諸位，不是一派掌門的身份，就是一方雄主之尊，尚望能彼此忍讓一些，不要鬧出意氣之爭。諸位先請運氣坐息片刻，貧道要宣佈一件驚人之事，那時諸位個個心神平靜，當可有一抉擇。」

　　群豪之中，對被譽為武林兩大名劍之一的玄月道長，如說心存敬畏，倒下如說是有著幾分害怕。見他說的鄭重其事，心知事非小可，果然各自席地而坐，運氣調息起來。只有葉湘綺倚在門外一根木柱之上、仰臉望著滿天的陰雲出神。這一個身負喪父之痛的少女，議是有著極深的心機，亦有著無比的堅強。她有著深沉的憂鬱，但卻生具了動人心弦的容色，處事果斷和膽大，又使人無法捉摸到她的性格。

　　墳墓古柏環繞的祠堂中，暫時恢復了幽靜，只有風雨的聲音，點綴著荒涼，打破了死寂。群豪經過了一陣運息之後，精神盡復，個個眼神清亮，面色凝重，等待著玄月道長開口。玄月道長仍然閉目而坐，似是尚未運息完畢。但群豪卻已看出了這位名滿天下的玄門劍客，早已功行圓滿，正在考慮著一件重大的決定。從他臉上神情變化，可見他內心中正有著劇烈的激動。

　　言鳳剛輕輕咳了一聲，低聲對尚三堂道：「尚兄，究竟是什麼事？在兄弟想來，尚兄定然知道。」

　　尚三堂為難地說道：「這個，這個──」他似是無法拒絕言鳳剛相詢之言，這個了半天，仍然是這個不出個所以然來。

　　玄月道長突然睜開雙目，兩道冷電般的眼神，投注在言鳳剛的臉上，道：「言兄定要知道嗎？」

　　言鳳剛淡然一笑道：「不錯！在下確然急於知道。」

　　玄月道長緩緩站起了身子，把目光投注到祠門外陰雲之上，緩緩地說道：「這是個震驚人心的消息，但貧道卻不信當真有此等之事？」他說的沒頭沒腦，但顯然是一件震動人心的大事。以玄月道長在武林中的身份，決不肯輕易的流露如許沉重的心情。群豪相顧愕然，不知如何接口。只聽玄月道長沉重的嘆息一聲，接道：「貧道在中原四君子的屍體之上，發覺了──」忽然住口不言，大步向祠門外面走去。

　　言鳳剛一皺眉頭，高聲叫道：「道長，發覺了什麼可疑之事？」

　　只聽玄月道長高聲說道：「什麼人？」

　　但聞風雨聲響，那裡有回應之聲。

　　言鳳剛突然一頓雙足，人如急弩離弦般直射而出，雙足一頓實地，突然一個大轉身，躍上屋面。

　　譚嘯天低聲讚道：「一代門戶宗師，武功的是不凡。」

　　尚三堂道：「老朽當真是老邁了，耳目也失去了靈敏──」

　　葉湘綺緩緩回過頭來，望著玄月說道：「老前輩，晚輩怎的未聽得一點聲息？」

　　玄月道長慈和一笑，道：「貧道自信耳目作用未失，不致聽錯。」

　　唐通望著祠門外面的傾盆大雨，自言自語地說道：「言鳳剛這一去，祇怕不會回來了。」

　　屠南江冷哼一聲，罵道：「胡說八道！」

　　唐通回顧了屠南江父子一眼，冷冷說道：「一個人找死時，免不了有些迴光返照──」

　　屠南江突然挺身而起，道：「你罵那個？」大步直向唐通衝了過去。

　　唐通臉色鐵青，殺機閃動地說道：「你有種，咱們就出去試試。」

　　屠南江大聲喝道：「老子還怕你不成！」縱身一躍，飛落院中。

　　玄月本待出言勸止，忽然覺著胸口之中，填塞了一口悶氣，似是忽然想看一幕殘忍的殺戮，才能發洩出胸中一口悶氣。

　　老成持重的尚三堂，一向本最愛替人排難解紛，但此刻卻也是站著不動，雙目注定祠外，一副坐山看虎鬥的神情。

　　神拳魯炳及譚嘯天，一齊站了起來，大步走到廳門之處。

　　倚門而立的葉湘綺，在兩人鬥口之時，神色極是冷漠，望也未望兩人一眼。但見玄月道長、尚三堂等，都不再挺身勸阻。才知事態嚴重，急急對玄月道長說道：「老前輩，咱們要看著讓他們拚命嗎？」

　　玄月淡淡一笑，道：「讓他們打一架也好。」

　　葉湘綺忽道：「這怎麼可以，一動上手，勢必要造成流血慘劇不可。」

　　玄月接道：「賢姪女說的不錯，動手相搏，勢必要造成流血慘劇──」

　　兩人說話之間，屠南江已和唐通選好動手的角度，雙方似是都在運氣調息，準備全力出手。葉湘綺目光轉動，看群豪個個負手而立，一副坐山看虎鬥的樣子，似是都沒有勸架的意思，不禁心頭一急，大步走了過去。高聲說道：「住手！」

　　唐通和屠南江同時睜開了眼睛，目光轉注葉湘綺的臉上，說道：「幹什麼？」

　　葉相綺走到兩人之間，冷冷說道：「你們為什麼要打架呢？」

　　唐通道：「快站開去，別讓發出的暗器傷害到你。」

　　葉湘綺道：「我不怕──」她長長嘆息一聲，幽幽說道：「你們都是為幫助追查我父親的死因而來，不論那一個傷亡了，我心中都感到十分不安。」

　　這時，大雨仍然傾盆如注。三個人一線站在院中，剛剛抖去積水的衣服，又被淋得全身透濕。忽聽言鳳剛高聲叫道：「葉姑娘快些回來。」

　　葉湘綺回顧唐通和屠南江一眼，道：「兩位無怨無仇，不過為了一兩句意氣之話，就要以命相搏，未免太輕賤自己了。」說完話，轉臉步回廳堂，目注言鳳剛道：「可是叫我嗎？」

　　言鳳剛微微一笑，道：「姑娘不用相勸他們，這些人早晚也免不了一場火拼。」

　　葉湘綺奇道：「為什麼？」

　　言鳳剛肅然說道：「為你！」

　　葉湘綺啊了一聲，道：「為我？」

　　言鳳剛道：「不錯，為你──」

　　他目光環掃了四周一眼，接道：「玄月道長用心如何，在下不知；尚兄為人豪放，素來不喜女色；除了這兩人之外，可能說無一人不是為了姑娘。」

　　葉湘綺道：「為了我？」

　　言鳳剛道：「姑娘忘了嗎？你在百丈峰頂，揚言要以身委侍那追查出殺害令尊兇手之人──」

　　葉湘綺接道：「我這話自是千真萬確，下論對方是何等模樣的人，是瞎子或是聾子，也不管對方有多大年紀，我都將遵守自己的諾言。」

　　言鳳剛笑道：「毛病就出在這裡了，如若葉姑娘許下的諾言限制了年齡，在下和譚兄、魯兄等一把年紀了，也不致參與這場是非的爭鬥啦！」

　　葉湘綺道：「你們都是為我而來嗎？」

　　言鳳剛笑道：「這些人也要為你而自相火併。」

　　葉湘綺道：「這實在出於我的意料之外，也非我的本願。」

　　言鳳剛道：「出於意料之外的事情多得很，因此，在下奉勸姑娘，如若挺身而出，倒不如置身事外，靜觀其變，不論火併的如何激烈，也不致找到姑娘的頭上就是。」

　　葉湘綺道：「我不願看到你們為我流血。」

　　言鳳剛道：「事情已成必然之勢，姑娘最好別管──」

　　忽聽一聲大喝，打斷了言鳳剛未完之言。回頭望去，只見屠南江和唐通動上了手，如注的大雨之中，兩人拳來腳往，打的激烈絕倫。屠南江功力深厚，出拳猛惡異常，呼呼拳風，混合入風雨中。唐通卻是以輕巧的身法和奇奧的變化見長、處處避開和那老人硬拼掌力。葉湘綺側目向玄月道長和尚三堂望了一眼，只見兩人凝神看著唐通和屠南江拼鬥之勢，臉上泛現歡愉之色，似是甚為期望著兩人分個生死出來。一縷恐怖的意念泛上心頭，她忽地感覺到這些人自離開南宮世家之後，每人都變得十分殘忍。連那遁身世外，一向仁慈的玄月道長，和那以排難解紛馳譽江湖的尚三堂，都已不再是未進南宮世家的玄月和尚三堂了，似是兩個人都已經有了甚大的轉變，轉變的十分冷酷和殘忍。

　　激鬥之中，忽聽一聲怒喝，夾雜著一聲悶哼，傳了過來。轉臉望去，只見唐通身軀搖擺，連連向後退了五六步遠。

　　神拳魯炳回頭對譚嘯天道：「譚兄，這一拳如是兄弟，勢非把那小子打暈地上不可。」

　　譚嘯天突然冷哼一聲，道：「祇怕未必，四川唐家雖是以淬毒暗器馳名武林，但拳掌上的工夫也未必會輸人。」

　　神拳魯炳怒聲說道：「那兄弟這神拳之名，是別人白叫的嗎？」

　　譚嘯天道：「江湖上盡有許多人浪得虛名。」

　　神拳魯炳大聲喝道：「譚兄如若不信，何妨試試兄弟的拳法。」

　　譚嘯天道：「拳腳無眼，一旦動起手來，難免要有傷亡，魯兄如若不怕，那就不妨試試。」

　　葉湘綺聽得怔了一怔，暗道：「怎麼這般人一個個都像瘋了一樣，似乎是每人的胸中，都有著一股憤懣之氣，非得好好打上一架，甚至拼個你死我活，血流五步。」

　　只聽唐通大聲喝道：「明人不做暗事，兄弟要施用暗器了。」

　　接著聽得半聲喝叫，和一聲砰然的響震，屠南江一聲大喝未完，人已摔倒在風雨之中。只聽得一聲大呼爹爹之中，一條人影疾快的由幾人身側躍過，迅快絕倫的直向唐通撲了過去。

　　葉湘綺雙目一閃，已然看清了那人年紀不過十七八歲，正是和屠南江同來的年輕人。傾盆大雨中隱隱可見唐通滿臉殺機，兩眼通紅，一見那年輕人疾撲過來，仰臉大笑道：「唐某人既然開了殺戒，殺一個人和殺十人有何不同！」手腕一揚，飛出三道銀芒，迎向那少年人暴射而出。這年輕人乃屠南江唯一的兒子，極得屠南江的寵愛，不但把自己一身武功，儘皆傳授，而且還讓他相隨自己兩位知友習武，年紀雖然不大，但卻已連得三人以上的真傳武功，目睹那三點銀芒迎面飛了過來，立時一沉丹田真氣，陡然一個翻身，雙足不著實地，竟然把三點銀芒全都避過。

　　葉湘綺眼看局勢，已呈混亂，譚嘯天和神拳魯炳，已成了劍拔弩張之勢，隨時可以觸發大戰。唐通和屠南江父子，已然是仇恨如海，勢不兩立，屠南江一聲未完，人立刻倒了下去，分明已是中了唐家的淬毒暗器，生死難卜。那年輕人雖有著強烈的為父復仇之心但看情形亦當是凶多吉少。言鳳剛虎視眈眈，注視著唐通屠南江動手搏鬥，臉上不時泛動著陰笑，看樣子他早已胸有成竹。

　　最使葉湘綺不解的是玄月和尚三堂。一個是心地仁慈的玄門長者，一個是武林中出了名的和事老人。但這兩人也都和往時不同，不但不肯出言勸解，反而有一種幸災樂禍的神情，袖手旁觀。

　　白鐵笙、宋文光，萬沖三人，卻聚集一起，低聲密談，不知在商量著什麼大事，對這邊激烈的搏鬥，恍似未聞。

　　葉湘綺倚門站了一陣，突然發覺了這些人，似是都有了瘋癲之狀，每人的心中，都充滿著怨毒和仇恨，不止是冷眼旁觀，看人搏鬥，目光和神色似是泛現一種躍躍欲動的神情。

　　唐通已和那年輕之人打得十分激烈。譚嘯天和魯炳之間的衝突，倒忽然緩和了下來，大概是分心旁注，被場中激烈搏鬥吸引住了。

　　葉湘綺輕輕的嘆息，自言自語地說道：「這些人自離開南宮世家之後，性格上似是都有了重大的轉變，變得異常冷酷、殘忍，這中間定然有著什麼原因？」

　　忖思之間，忽見唐通一個倒躍，退出了一丈開外。葉湘綺知他已不耐久戰，準備施展暗器取勝。四川唐家的暗器，不但各淬劇毒，而且種數繁多，陰歹無比，這個少年人決難逃過唐通的毒手，必需得設法阻止這一場慘局──心念一轉，立時疾躍而出，一面大聲喝道：「住手，不要再打了。」

　　唐通已套上鹿皮手套，扣握了一把斷魂沙，準備打出，聽得葉湘綺喝叫之聲，果然停手未發。那年輕人卻回頭望著葉湘綺，滿臉茫然加悲痛的混合之色。

　　葉湘綺急步走到了兩人之間。高聲說道：「你們只不過為了幾句意氣之言，竟然鬧出了殺人的慘局──」

　　那少年突然一眨雙目，流下來兩行清淚，說道：「姑娘，不允在下出手報仇，家父豈不是白白的送了性命──」

　　唐通冷冷接道：「那只能怪他學藝不精。」

　　葉湘綺急急叫道：「你們不要再吵了。」邊緩步對唐通走了過去，接道：「你用什麼暗器打傷了他？」

　　唐通道：「我們唐家的暗器，十九都經過絕毒淬練。」

　　葉湘綺道：「我知道了，我問你他還有沒有救？」

　　唐通沉吟了一陣，道：「這個，如用我們唐家的獨門解藥，自是能夠救得。」

　　葉湘綺道：「你帶了解藥沒有？」

　　唐通道：「解藥雖有，但我並無救他之心。」

　　葉湘綺嘆道：「你傷了人家，不肯施救，難道眼看著讓他死去嗎？」

　　唐通冷冷說道：「戰陣之間，不死必傷，乃屬必然之事──」他微微一頓，接道：「如果受傷不是別人，而是在下，姑娘又當如何？」

　　葉湘綺道：「不論那個受傷，我都不忍坐視。」

　　大雨中只見唐通雙目通紅，胸口起伏，默然不語，顯然他正盡力壓制著內心的激動。忽聽一聲暴喝傳了過來，道：「不信你就試試老夫的拳力如何？」

　　緊接著砰的一聲，屋瓦被震落兩塊，轉頭望去，神拳魯炳已和譚嘯天動手打了起來。這兩人功力深厚，武功又都是走的剛猛的路子，攻拒之間，威勢極大，出拳飛腳，都帶著呼呼的勁風。只聽言鳳剛冷冷地說道：「兩位要打架，最好到院子裡去，廳門狹窄，打起來不但有礙手腳，而且對兄弟等妨害甚大，不論兩位那一個失手打了別人，勢必多上一個勁敵。」

　　譚嘯天和神拳魯炳果然依言向院子裡移去，一面仍然拳足交往，不肯鬆懈半分。言鳳剛緩緩轉過頭去，望了尚三堂一眼，道：「尚兄──」尚三堂正全神貫注在譚嘯天和魯炳的打鬥之中，根本就未聽清楚言鳳剛喝叫之聲，連眼睛也未轉動。言鳳剛正遇著滿腹無名的怒火無處發洩，借機生事，大聲罵道：「尚兄可是耳朵聾了嗎？」

　　平時總是帶著三分笑容說話的尚三堂，此刻也似有著甚大火氣，一頓枴杖，怒聲喝道：「你罵那個？」

　　言鳳剛陰森一笑，道：「自然是罵你了，怎麼樣？」

　　尚三堂突然橫裡一杖，掃擊過去。言鳳剛似是未想到平日裡和氣異常的尚三堂一言不合，就突然出手，幾乎被他一杖擊中要害大穴。

　　葉湘綺眼看大局愈來愈是混亂，心中焦急如焚，不禁大聲叫道：「你們都給我停下手來，聽到沒有？」

　　唐通輕輕咳了一聲，說道：「好吧！我先瞧瞧他的傷勢再說。」大步向屠南江身側走去。

　　那少年眼看唐通向屠南江走去，心中大急，叫道：「不要傷我爹爹。」奮身向前撲去。

　　葉湘綺一橫嬌軀，攔住那少年，接道：「他不是傷你爹爹，是去救你爹爹。」

　　只聽言鳳剛大呼之聲，道：「快些閃開？」

　　原來尚三堂和言鳳剛全力出手相搏，兩人武功，非同小可。這一番出全力，威勢確實驚人。尚三堂手中竹杖，變化奇多，忽而橫掃，忽而直點，出手又快又辣，和他平日為人的和藹，大不相同。言鳳剛仍然以一雙肉掌拒敵。言家拳馳名武林，自非凡響，但見他雙拳連環揮發，拳風呼呼的直逼過去，巧妙的變化，層出不窮，竟把尚三堂手中的竹杖封住。

　　這時，神拳魯炳已和譚嘯天打入了緊張關頭。這兩人的拳路同屬剛猛之路，武功也在伯仲之間，攻拒之間，常有硬打硬接的局勢出現。

　　那少年被葉湘綺橫身一攔，果然停下了手，兩道目光卻盯注唐通的身上，生恐唐通突然出手，害死了他的爹爹。

　　耳際拳風如嘯，言鳳剛和尚三堂齊齊移動過來。

　　葉湘綺雖然是聰明絕倫，但她究竟是甚少涉足江湖的黃花大閨女，生平之中，從未經驗過這等混亂的局勢。心中又覺著這些人都是為追查自己殺父兇手而來，彼此之間的勾心鬥角，誤會紛爭，也一半起因於自己的身上。她無意挑起群豪的自相殘殺，因此心中有著甚深的愧疚，極力想阻止這相互殘殺的局面出現。但她見到了尚三堂和言鳳剛的動手相搏，心中的猜想，又起了動搖，暗暗地忖道：「這些人中，應以尚三堂和玄月道長兩人不致為我的美麗傾倒，而且尚三堂在江湖上又以和事老人自居，不論正邪、黑白兩道中人，卻對他有著幾分好感，他的突然出手和言鳳剛相鬥，實是不可思議的事──」

　　忽聽唐通的聲音起自身後，道：「他已中了我兩枚追魂白骨釘，一枚擊中要害，縱然不死，也得廢去一臂。」

　　葉湘綺緩緩轉過臉去，雙目中流現出無限期望，說道：「你可已給他服用過解毒的藥物嗎？」

　　唐通冷笑一聲，道：「當今之世，有誰不知我唐家的淬毒暗器見血封喉，如若我不給他服用解藥，量他也難活過一個時辰。」

　　只聽那站在葉湘綺身旁的年輕人，厲聲說道：「家父如有三長兩短，我屠小江勢必為父報仇。」

　　唐通冷冷說道：「令尊的下場，你已是親目所見，我不信你難道還強過令尊不成？」

　　屠小江望了仰臥在大雨中的屠南江一眼，突然放腿奔了過去，抱起父親緩步走入大廳之中。

　　唐通突然向前欺進一步，探手一把，抓住了葉湘綺右腕，低聲說道：「眼下之局，混亂異常，你一個女兒之身，豈可再行留戀，咱們得快些走了。」

　　葉湘綺柳眉一聳，道：「放開我──」凝神望去，只見唐通雙頰通紅，眼神之中，蘊含著兩道奇光。這奇光似兩道挾著霜刃的冷電，深深的刺入她的心中。一個成熟少女的敏感，使她已感覺到唐通的內心正有著無比的激動，渴求著她美麗的胴體，不禁尖叫一聲，用力摔脫了唐通的手掌。這聲尖叫十分高昂，風雨中仍然震得人耳際作響。

　　萬沖突然一躍而起，衝出室外，目注唐通怒聲喝道：「你幹什麼？」

　　唐通似是亦被尖叫之聲，驚退了衝動的慾火，輕輕的咳了一聲，淡然說道：「沒什麼。」緩步退入廳沿之下。負手觀戰。

　　葉湘綺從未見過那等眼神，在她強烈的感受之下，唐通的兩道眼神，似是要擺她而噬。一道閃電劃空而過，緊接著雷聲隆隆，震耳欲聾，風雨交加，閃電助威，更顯得風狂雨急，景物悽涼。陡然間響起了兩聲悶哼，神拳魯炳和譚嘯天，齊齊摔倒在地上。

　　原來兩人武功相若，激鬥了數十合，仍然不分勝敗，魯炳一拳擊中了譚嘯天的左胸，譚嘯天忍疼反擊，一掌拍在魯炳肩頭之上。兩人同時身受重創，摔倒在地上。玄月道長當門而坐，閉著雙目，運氣調息，對眼前數對搏鬥廝殺，渾似不覺。

　　葉湘綺輕輕嘆息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這是怎麼回事呢？」轉臉望去，只見萬沖呆呆的站在一側，圓瞪著一雙環目，胸口間起伏不定，似是他心中也正有著極強烈的震動，心中大是奇怪，緩步走了過去，說道：「師兄，你怎麼啦？」忽然發覺萬沖雙目暴射出的奇光，和唐通一般模樣，登時芳心大駭，不自禁地向後退了五步。

　　只聽萬沖重重的咳了兩聲，笑道：「師妹，師妹──」大步走了過來。

　　葉湘綺厲聲喝道：「快些給我站住，你發瘋了嗎？」

　　他們從小在一起長大，葉湘綺對這位同門師兄，知之素深，他不但一向持禮自重，而且對她愛護甚深，不知何以此刻竟然也變成這副樣子。這不但使她驚怕，而且內心之中又多了一層懷疑。

　　萬沖受師妹兩聲叱責，神智似是清醒了甚多，陡然停下腳步，閉上雙眼。但見他胸腹間不停的起伏，似是正在竭力忍耐著一種甚大的痛苦。抬頭望去，但見尚三堂和言鳳剛兩大武林高手，也打入了緊要關頭。尚三堂竹杖伸縮自如，點、摔、劈、打，極盡辛辣之能，一枝竹杖，兼作刀、劍、槍、棍之用。

　　言鳳剛雙拳變化，已盡得穩字一訣，不論尚三堂攻勢如何猛烈，他始終不慌不忙，門戶封閉的十分嚴謹。肘擊指點，迫得尚三堂招數未發即得變化攻勢。局勢已呈十分明顯之勢，表面之上看去，尚三堂手中竹杖縱掃橫擊，佔盡優勢，言鳳剛被迫封架，只守不攻。其實言鳳剛鋒芒內斂，智珠在握，只要是身負武功之人，一眼之間就可以看出，不出百合，尚三堂能躲出言鳳剛的拳掌之下，已是十分僥倖了。也許是滂沱大雨有助人恢復清醒，譚嘯天和神拳魯炳同時醒了過來。要知兩人功力，半斤八兩，發出拳勁掌力，也在伯仲之間，各中一擊，負傷相同。上天無私，落在兩人身上的雨滴，也是多少一樣，冷水醒神，在傾盆的雨水澆注之下，同時清醒過來。

　　譚嘯天抖了抖身上的雨水，長長吁一口氣，翻手一拔，拔出背上單刀，冷冷喝道：「姓魯的，亮出兵刃來。咱們今天不死不休。」

　　魯炳揚了行雙拳，高聲說道：「姓魯的和人動手，向來不用兵刃。」

　　譚嘯天一揮單刀道：「你自己要討死，怪不得我心狠手辣。」閃起一片刀光，在那傾盆大雨中劃出一片空間。

　　那閉目而坐的玄月道長，忽然睜開了雙目，舌綻春雷般厲聲喝道：「全都給我住手！」喝聲中一躍而出，順勢拔出背上長劍、劍隨身走，有如天馬行空，直射入尚三堂和言鳳剛戰圈之中，揮劍圈劍，化出一團冷森森的劍芒，生生把兩人分開。

　　言鳳剛已穩操勝券，正待運拳反擊，忽被玄月道長插手其間，硬把兩人分開。不禁大怒，冷笑一聲喝道：「道長是何用心，難道要以二攻一？」

　　玄月道長仰面長笑道：「言掌門不覺言重嗎？貧道自信手中長劍，不在言家拳之下──」他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不過貧道並無和言掌門動手之心。」目光一掃言鳳剛和尚三堂又道：「兩位該冷靜的想一下，以兩位的身份，在武林中的聲譽，何以忍不下兩三句意氣之言，何況尚老前輩乃是武林中甚負盛名的和事老，怎肯為兩三句爭執之言，和言掌門動手相搏？」

　　言鳳剛怔了一怔道：「這個實在有些奇怪。」他經過一陣劇烈的搏鬥之後，沉悶的心情和旺盛的體力都已有了發洩，火氣也相對減少了甚多。

　　玄月道長仰臉望天，讓那傾盆大雨灑打在臉上，接道：「實不相瞞各位，貧道適才亦有極為衝動的一種慾念，恨不得拔劍和人決鬥一場，目睹流血慘局，才能消減去心中的鬱悶。但幸得警覺稍早，運氣調息，才使那波動的心情平復下去，以此推論，想諸位定和貧道有著同樣的感覺。」

　　尚三堂重重的咳了一聲，連聲道：「不錯，不錯，老朽亦有同感。」

　　玄月道長目光一掠譚嘯天和神拳魯炳，道：「這兩位祇怕也和咱們一樣。」

　　言鳳剛突然揚手一揮，一股強凌的拳風，由魯炳和譚嘯天之間衝擊過去，被那劈空勁氣衝飛的雨滴，擊得四外飛濺。兩人同時停下腳步，轉頭望著言鳳剛，齊聲說道：「言兄，這是什麼意思？」

　　言鳳剛乾笑一聲道：「兩位暫請住手，一定要打，等一會兒再打不遲。」

　　玄月道長接道：「諸位請入廳堂之中，貧道有事相告。」

　　群豪依言走入廳堂，一齊把眼光投注在玄月道長身上，默然不語，暗中卻都在運氣調息。玄月還劍入鞘，嘆道：「貧道身入玄門，雖未完全勘破名氣一關，但數十年來，從未有今日這種感受，想諸位當都和貧道有著相同的感受。」

　　譚嘯天長長嘆息一聲，接道：「道長一語中的，在下和魯兄素無恩怨，並無動手之心，但卻不知不覺之中打了起來，似是心中有一股沉悶之氣，不動手就不足以發洩出來一般。」

　　神拳魯炳接道：「兄弟也是這般感覺，心中不住警惕自己，不該和譚兄相搏，但胸腹之間氣悶難過，不自覺就出了手。」

　　玄月道長點頭道：「這正是貧道勸諸位暫停相搏的原因了，依據常情，咱們之間似無拼命的必要，但諸位一出手，無不是生平絕學，恨不得一擊之下，立把對方置於死地，這等異於常情之事，實在叫人費解的很。」

　　尚三堂忽然一頓竹杖，道：「老朽還有一個羞於出口的感覺說將出來，祇怕諸位見笑。」他雖然未說出口，但群豪都似已有感覺，個個人的臉上飛起了一團紅暈，不自主的把眼光轉投到葉湘綺的臉上。

　　言鳳剛笑道：「情非得已，尚兄但說不妨。」

　　尚三堂目光一掠倚門而立的葉湘綺，說道：「姑娘最好請迴避一下。」他經過一番搏鬥之後，胸中的氣悶，似是已消減去了甚多，神智也清醒不少。

　　葉湘綺忽然發覺了所有的人都和唐通一般，只要目光一和自己的目光相接，神情間就流現出無比的渴求神情，似是每一個人都對自己懷了不軌之心。她回顧了尚三堂一眼，緩步向一側走去，逃避開了群豪的視線。但她並未走遠，側耳偷聽。

　　只聽尚三堂長長嘆一口氣道：「老朽不但和諸位一般覺得胸中有著一股沉悶之氣，而且──」他仍是訥訥地說不出口。

　　譚嘯天突然接口說道：「可是有一種衝動慾念嗎？」

　　尚三堂點頭說道：「不錯，老朽生平不近女色，不論看到什麼絕色女子，向來是視若無睹，如今年登古稀，鬚髮皆白，想不到竟──」

　　玄月道長嚴肅地接道：「貧道也有著相同的感覺，這就是咱們無法按捺下暴起的怒火，造成了自相殘殺的局勢，為今之計，只有早些把葉姑娘遣離此地，不知諸位的意思如何？」

　　尚三堂道：「不錯，她離開之後，或能消去咱們這場紛爭。」

　　言鳳剛道：「在下有一件不解之事，還得請道長見示。」

　　玄月道：「祇怕貧道無能解得言掌門的心中疑竇？」

　　言鳳剛道：「道長客氣了──」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咱們這毛病出在南宮世家，那是無可懷疑了，但兄弟不解的是她們用心何在？如說南宮世家中人有心相害咱們，大可暗中下毒，把咱們一齊毒死──」只覺丹田之中有一股熱力，衝了上來，心臟跳動劇烈，百脈賁張，一種強烈的慾念，泛起自內心之中有如渴驥奔泉，無法遏止。

　　玄月道長眼看言鳳剛雙目轉紅，目光轉投到大殿外面，似是一隻難耐飢餓之狼，搜尋獵食之物。奇怪的是這種焚身的慾念，有著極強的感染之力，片刻間廳中群豪都有些不克自制，愈是想平熄慾火，愈是感覺到綺念撩人，按不下心猿意馬。修養有素的玄月道長，似是也受到了強烈的感染，紅潤臉色上，也逐漸泛現出一片赤紅之色。風雨漸小，但幽寂的大廳中，卻瀰漫著緊張的氣氛，所有人似是都在用最大的心力，克制心中泛升的慾火，每人的眼睛都變成赤紅之色。躲在廊沿外偷聽群豪說話的葉湘綺，聽群豪正談論之間，忽然中斷，久久不再聽得一言。心中甚感奇怪、忍不住探頭向廳中瞧去。

　　言鳳剛一見那探入門內的雲鬢星目，突然大喝一聲，向外衝去。葉湘綺芳心一震，疾快的向一側退去。言鳳剛動作迅快，一躍而中，回目一瞥葉湘綺，疾撲而上，探手一把，抓了過去。

　　葉湘綺嬌聲呼道：「你幹什麼？」

　　嬌軀疾側，避過一擊，反手一掌，斜斜拍出。言鳳剛滿臉通紅，雙目似火，怒咬鋼牙，格格作響，似是極力忍耐著一種無法耐受的痛苦，形容可怖，神態猛惡，有如中了瘋魔一般。眼看著葉湘綺一掌劈來，並不閃避，反而回手一把，抓了過去。葉湘綺右腕疾沉，避開五指，縱身一躍，飛落在庭院之中。忽見人影閃動，玄月道長疾如閃電一般，撲了過來

　　對這位名滿天下的玄門高人，葉湘綺有著較強的信賴之心，她相信這些人中，玄月道長乃是唯一可以保護她的人，也是唯一有能力保護她的人，是以當她看出是玄月道長後，就不再閃躲。但覺手腕一緊，左臂脈穴已被緊緊的扣住。

　　言鳳剛疾快的衝了過來，揚手一拳，擊向玄月道長。玄月揮掌疾掃。啪的一聲，迎個正著，拳掌相交之下，兩人都震得向後退了一步。顯然，這相互一擊之下兩人都用出七成以上的勁力。言鳳剛大喝一聲，重又疾衝而上，雙拳連環猛攻，拳拳如巨斧開山般，威勢異常驚人。玄月道長左手仍然緊緊的抓住葉湘綺不放，單用一隻右手，拒擋言鳳剛的凌厲攻勢。

　　這位名滿武林的玄門劍客，威名實非虛傳，不但劍術有著超異常人的造詣，就是拳掌上的工夫，亦極驚人。只見他指點掌拍，截穴斷脈，迫得言鳳剛甚多辛辣的招數未能變化，就得重新收回。

　　葉湘綺逐漸定下了心，留心打量了四周的形勢一眼。只見所有在一側觀戰的人，一個個都是面紅如火，雙目中流露出無比的貪婪，凝注在自己身上，都似恨不得把自己活活吞下一般。這些人中，包括了自己的同門師兄和唐通。

　　她本是聰明絕倫之人，目睹此情，立時驚覺到情勢不對，這些人一個個都是江湖上甚有威望的人，縱好女色，也不致到這將要瘋狂之境，何況一路西下，這些人又都極正常，雖然個個對自己不無野心，但都收斂深藏，除了唐通之外，別人再無當面糾纏的情勢，怎的此刻，都變成了這樣一副貪婪的模樣。心念轉動，意料到自己目下險惡之處境，這些人似是都已經失去了理性，他們的作為已非常情常理可以推斷，必需得以非常的手段，才能應付得了這等局面，憑自己的功力腳程，恐怕無法逃得。

　　忖思之間，突然幾聲暴喝響起。譚嘯天、神拳魯炳，唐通等齊齊衝了上來。這些人一齊出手攻向了玄月道長，似乎是玄月道長已變成了眾矢之的。玄月武功雖然過人，但他也難同時拒擋這麼多高手的圍攻，逐漸的應接不暇。形勢迫得他不得不暫時鬆開了葉湘綺的左腕，揮動雙掌，封拒那四面八方的攻勢。

　　激戰中，魯炳突然全力擊出了一拳，直搗向玄月前胸，他有神拳之譽，這一拳擊來之勢，大概是他畢生功力所聚，勢道威猛絕倫。玄月奮起右掌，一招閉門推月，迎向了魯炳的拳勢。只聽砰然大震，拳、掌相撞之下，魯炳反被震退了一步。

　　但言鳳剛卻借機施襲，左手一招冰河開凍乘虛攻入，逼得玄月疾快地向後退了兩步。右手一招神龍出雲抓住了葉湘綺的右肩，用力一帶，已把葉湘綺抓了過去。

　　需知葉湘綺幼得父親真傳，家學淵源，本可閃避過言鳳剛這一招擒拿手法。但這位聰明過人，膽大心細的姑娘，早已籌思了對敵之策，是以並未讓開，故意讓他一把抓了過去。這是十分奇怪的搏鬥，所有之人的搏鬥目的，似是都在為著葉湘綺。

　　言鳳剛一把拖過來葉湘綺後，攻向玄月道長的群豪，突然停下了，所有的目光反而轉注到言鳳剛的身上。這是一個充滿欲人和妒恨的微妙局面，葉湘綺卻成了左右這局勢的一個神奇的力量。經過這一陣激烈的相搏之後，玄月和言鳳剛似是都清醒了不少，兩人那火紅般的臉色亦似消退了甚多。混戰暫時停止了下來，但陰霾並未散去，另一場混戰的風暴，正在沉默中形成。

　　言鳳剛望了葉湘綺一眼，緩緩地鬆開了五指，說道：「怎麼樣？姑娘沒有傷著嗎？」

　　葉湘綺搖搖頭，道：「還好。」目光轉動，發覺群豪那暈紅的臉色，都正逐漸的退去，似是經過一番劇烈的相搏之後，這些人的神智都隨著清醒了甚多。

　　言鳳剛回顧了尚三堂一眼，道：「尚兄，這些人都把兩道眼光凝注在我身上，不知是何用心？」

　　尚三堂一頓竹杖，說道：「這個，老朽也不太明白了。」

　　言鳳剛道：「這一番打鬥之後，兄弟胸中一股悶氣，似已發洩了甚多。」

　　玄月道長突然拔出長劍一揮，劃出銀虹說道：「這毛病定然出在南宮世家之中，咱們都已經中了劇毒，只是一時間倒無法猜出是何種毒物而──」

　　突然間傳過來一陣急促的竹杖擊地之聲，打斷了玄月道長未完之言。群豪凝目望去，只見一個手扶枴杖，雞皮鶴髮的老嫗，緩步走了進來。在她的身後，相隨著兩個年華雙十的青衣少女，每人手中托著一個密蓋嚴封的銀缽。

　　尚三堂愕然回顧那老嫗一陣，突然前行一步，失聲叫道：「南宮主人──」

　　那老嫗的舉動看似緩慢，其實快極，尚三堂話剛出口，那老嫗已到了群豪身前。那老嫗竹杖一頓，冷冷接道：「不錯，正是老身，南宮世家的女主人。」

　　這時，大雨已住，陰雲未散，一陣陣呼嘯的秋風，吹打著墓地古柏，發出一種沙沙之聲。這老邁的婦人，穿著一身墨色的衣服，蒼白臉色上，不見血色。但她身後相隨的兩個青衣少女，卻最美麗動人，臉潤桃花，髮覆綠雲，膚光勝雪，耀眼生輝。

　　群豪平復的心情。立時被這兩個充滿著誘惑的少女重又引起了波動和不安，一股強烈的衝動慾火，由丹田直沖而起，暈泛兩頰，雙目漸赤。那老嫗雖然是滿臉病容、但她兩道炯炯眼神，卻似冷電一般。透射入人心腑之中。

　　玄月道長在這些人中，定力較為深厚，一面運氣壓制那泛起的慾火，一面冷然喝問道：「南宮夫人──」只覺一股熱氣，由丹田直沖而上，趕忙閉上雙目，不再言語。

　　南宮夫人仰臉望著那滿天濃雲，縱聲大笑，道：「只不過數十寒暑，但卻死了我們南宮世家四代子孫，這個仇豈可不報──」

　　只聽一聲大喝，打斷了那老嫗未完之言，緊接著嚓的一聲，似是衣服被人扯裂之聲。閉著雙目的玄月道長忍不住偷啟兩眼望去。只見唐通抓住了一個青衣少女，扯去了她身上的一片衣服。那青衣少女毫不抗拒，反而盈盈淺笑，嬌媚橫生。

　　南宮夫人突然一抬手中枴杖，緩緩向唐通點了過去，陰森一笑，道：「年輕人，當直是魯莽得很。」她出手點的杖勢很慢，但卻如十百條枴杖一齊點出一般，使人覺得閃避不易。

　　唐通側身一讓，避開了前胸，左肋之處卻被那枴杖點中，登時向後退了三步。這時。群豪的雙目都已經變成了赤紅之色，盯在那兩個青衣少女的身上，像數日夜未吃過東西的餓狼，唾涎欲滴。沒有人無理會唐通的傷勢，甚至他的死活，都和這些人沒有關連。

　　南宮夫人回顧了兩個青衣少女一眼，笑道：「行了，咱們進入廳中去吧！」手橫枴杖，護著兩個青衣少女，大步衝入廳中，群豪如鐵隨磁一般，不自覺地隨入廳中。

　　玄月道長在這班人中，功力最是深厚，而且幼小身入玄門，跳出了紅塵十丈，定力也較別人堅強。雖覺慾火焚身，痛苦難耐，但神智仍然清醒如常，心中暗暗忖道：「南宮世家的主人，突然在此地出現，事情定非尋常，我這半生之中，從未想到女色二字，不知何以此刻竟然有一股難耐的慾火，一見女色，竟難自制，南宮世家主人抱病趕來此地，決非無因，分明早有算計，看來這一番凶多吉少，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他心中雖然是想的甚是清醒，但雙腿卻是不聽使喚，不自覺地舉步而入。

　　那白髮老嫗站在供臺下面，目光環掃了全場一眼，面色肅然地冷冷說道：「南宮世家和江湖上黑白兩道，素無恩怨，但數十年間，卻使我們南宮一門四代遭殃，而且一個個傷死的下落不明，連屍骨都無法尋找，如今留下了我們五代寡婦，不用人再事殺戮，數十年後，南宮一家自然絕跡於武林之中，手段之狠，千百年來，武林中極是少見。」

　　這時，群豪一個個面紅如火，雙目凝注在那兩個青衣少女身上，似是根本未聽老嫗說些什麼。只聽那老嫗咯咯一陣尖笑，回顧了那兩個青衣少女一眼，說道：「時辰到了，再讓他們熬受下去，祇怕一個個都將變成了瘋人，你們動手吧！」

　　兩個青衣少女相視一笑，突然寬衣解帶，片刻間脫去了全身衣服，只餘下一件大紅胸兜。廳中群豪早已慾火大熾，如何還能受到這等誘惑。一個個血脈暴張，心如火燒，不約而同的向兩個半裸少女撲了過去。但見兩個半裸少女，嬌軀閃動，有如穿花蝴蝶一般，閃轉在群豪圍撲之中，身法靈動異常，分明都身懷上乘內功。群豪理性已失，一面撲捉那兩個半裸少女，一面相互擊鬥，你劈我一掌，我打你一拳，鬧得廳中大亂，彼此之間，互攻互擊，毫無章法。這等紛亂的局面之中，武功高強之人，自是佔得不少便宜，武功稍差之人，早已被打的傷痕纍纍，滿身血污。奇怪的是他們似是被一種神奇的力量所支撐，雖然受了重傷，仍然不肯歇手。

　　玄月道長在初動手時，還可憑借深厚的內功和定力，壓制著心中的慾念，但過了一陣，亦難自持，不知不覺間中捲入了旋渦之中。混戰延續了一頓飯工夫之久，譚嘯天首先不支，被言鳳剛一拳打中前胸，噴出一口鮮血，摔倒在地上。緊接著宋文光、白鐵笙、萬沖，一個個倒了下去。全場中人，只餘下了玄月道長、尚三堂、言鳳剛和魯炳等四個武功最強之人，仍然糾纏不休。

　　那白髮老嫗微微一皺眉，低聲說道：「這四人武功不弱，如若讓他們纏戰下去，祇怕還得一陣工夫──」

　　兩個半裸少女突然齊齊嬌叱一聲，素手揮動，反向群豪走去。這些人雖然個個被內心衝動的慾火，燒的頭暈腦脹，但心神尚未完全迷亂，兩個半裸少女揮掌擊來，尚知舉手封架。但幾人經過一番混戰之後，已成強弩之末，那兩個半裸少女出手的掌勢又極詭異難測，纏鬥了一刻工夫之後，都被二女擊中穴道，倒在地上。

　　那白髮老嫗微微一笑，低聲對二女說道：「把他們都搬入廳中吧！」

　　兩個青衣少女應了一聲，迅快的穿好衣服，把傷倒在地的群豪，齊齊搬入廳中。這時，只有葉湘綺未加入這場混戰，仍然靜靜地站在一側，她目睹這場慘烈的混戰，似是已被嚇的茫然失措，忘記了逃走之事。

　　只聽那白髮老嫗冰冷地說道：「解開你臉上的黑紗。」

　　葉湘綺望了那老嫗一眼，但仍然靜靜地站著不動。

　　白髮老嫗眉頭微微一聳，道：「你聽到沒有，難道還要老身親自動手嗎？」

　　葉湘綺雙目中流露出驚恐之情，緩緩解下包在臉上的黑紗。

　　白髮老嫗雙目凝注在葉湘綺臉上，打量了一陣，道：「好標緻的姑娘。」

　　葉湘綺只覺那老嫗雙目精芒閃動中，流露出一片肅殺之氣，心中暗暗吃驚，忖道：「這人不但內功深厚驚人，而且胸腹之中，充滿怨毒、仇恨。」她雖然是涉世未深的黃花閨女，但卻心機極深，聰明過人，心知群豪突然變成近似瘋狂的樣子，其中定有原因。南宮世家的女主人，在這等混亂的情勢中，突然趕到，想必是早有算計。這秘密即將揭穿，因此，她並未借那混亂的機會離去。

　　那白髮老嫗用著奇異的目光打量了葉湘綺一陣，突然冷笑一聲，道：「孩子，你很好。」她的語氣，突然轉變的親切起來。雖然神色仍是一片冰冷。

　　葉湘綺暗暗想道：在這等險惡的情勢之下，我必須裝作像一個全然不解世間險惡的人，對一切都茫無所知，以消去她們的戒備之心，然後才能借機會逃走，當下愕然說道：「我那裡好了？」

　　白髮老嫗淡然一笑，道：「你沒有中毒。」不容葉湘綺接口，立時吩咐那兩個青衣少女道：「點了他們穴道，再用醒神湯，讓他們清醒過來。」

　　兩個少女齊齊應了一聲，依言施為，先點了群豪的穴道，然後打開一個銀缽。缽中盛滿碧綠的水質，清香四溢，沁人心肺。兩個青衣少女分別動手，提開群豪牙關，每人灌下一小杯醒神湯。

　　那白髮老嫗輕輕一頓手中竹杖，冷冷地對葉湘綺道：「孩子，你可想看一個水落石出嗎？」

　　葉湘綺被老嫗一言道破心事，不禁心頭一跳，暗忖，這南宮世家的主人，當真是利害的很──

　　只聽那白髮老嫗仰臉一聲冷笑，道：「當今之世，從沒有一個活人，知道南宮世家的隱秘，孩子，你想看個明白可以，但是，明白了，就別再想活下去。」

　　葉相綺微微聳動了一下柳眉，只覺她每一句話，都似利劍一般，刺入人的心中，而且語氣堅定，叫人無法回答。

　　那醒神湯果然是有著無比的效力，群豪服用不久已然先後醒來。白髮老嫗目光一掃群豪。冷冷說道：「南宮世家和當今江湖上稍有聲名的人物，都有著不共戴天之仇、我們五代寡居的痛苦、悽涼，要用數百個甚至數千個武林人物的鮮血，來洗滌、補償──」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但老身也不願你們糊糊塗塗的死去，在你們死亡之前，給你們幾條自行選擇的路──」她仰臉一陣咯咯尖笑，又道：「不錯，你們別具僥倖之心，需知每一條路，都是痛苦無比的抉擇！」

　　玄月道長內功深厚，神志清醒最早，冷哼一聲，答道：「詭計算人，算不得什麼人物。」他適才經過一番纏鬥，眼下又沒有粉腿玉肌的誘惑，心中泛起的慾火，已然消減了甚多。

　　白髮老嫗淡然一笑，道：「殺害南宮世家四代子孫的手段，那一件不是詭謀暗算，狡詐以逞。」這時，尚三堂的神志也已清醒過來，接口說道：「在場之人未必都是參與殺害你們南宮四代子孫之人，張冠李戴，未免有欠英雄行徑。」

　　白髮老嫗笑道：「老身無暇和你們爭辯此事，我只要指出你們選擇之路。」她輕輕一頓手中的枴杖，接道：「這話從頭說起了，當你們進入南宮世家，飲下一杯清茶之時，都已經中了我預放之毒。」

　　葉湘綺心中一動，回憶起當時情景，曾經有一個青衣小婢獻茶於她，卻被拒而未飲，如若飲了那杯毒茶，此刻不知是何光景──只覺一陣耳熱心跳不敢再想下去。

　　只聽那白髮老嫗繼續說道：「這辦法也許很笨，但我料想諸位初入南宮世家，決難防得到老身會在茶中下毒。」

　　尚三堂輕輕嘆息一聲，道：「確實難以料到。」

　　白髮老嫗呵呵一笑，道：「老身原意本要把諸位毒暈在南宮世家，但後來知道了你們同行之中，有一位女孩子，老身臨時又改變了主意，茶中之毒，乃是一種極為強烈的春藥，不論何人服下之後，都難逃慾火焚身之苦──」

　　她冷冷曾了葉湘綺一眼，接道：「要你們先為這女娃兒來個自相殘殺──」

　　玄月道長冷哼一聲，道：「這辦法確然狠毒。」

　　那白髮老嫗淡然一笑，道：「現在，你們可以就生死兩條，選擇一條。」

　　尚三堂道：「你說吧！」

　　南宮世家的女主人突然舉手掠一下蕭蕭白髮，說道：「先說生路吧──」她突然沉吟不語，似是在籌想措詞，良久之後，才道：「當今之世，除了我們南宮世家之外，大概還無人知道在人身上，有著四個神奇的穴道，這穴道不屬普通經脈系統之內，但卻有不可思議的妙用──」

　　玄月道長吃了一驚；道：「有這等事？」

　　白髮老嫗接道：「你不信，何妨選擇一試？」

　　她仰臉長長吁一口氣，道：「只要點了這四處穴道之後，一個人即將完全喪失去它的記憶，但他的武功卻是反道而行，大為增進，有幾個常人練起來十分困難的武功，但在穴道被點之人去練，反覺得輕而易舉的了。」

　　群豪愕然相顧，默不作聲。

　　那白髮老嫗咯咯一陣大笑，道：「如若諸位選擇了生路，老身即將點封諸位身上的四處密穴，那時，諸位將永無煩惱，永無憂慮；從今之後，變得渾渾噩噩，不解人間憂苦何事，一心一意，苦練武功，不難身集大成，那時，再放眼武林。已難找出幾個敵手──」

　　玄月道長一面運氣試圖自解穴道，一面冷冷問道：「就只如此嗎？」

　　那白髮老嫗笑道：「如若只是這等有利之事，連老身也要自行點封四處要穴，練習武功去了。四處密穴被封之後，一個人即開始喪失他的記憶，雖父母兒女，亦不相識，終生一世，受我們南宮世家的奴役。」

　　玄月道長雙目圓睜，神光暴射而出，盯住在那白髮老嫗的身上，道：「死又如何？」

　　白髮老嫗微微一笑，答非所問地道：「你深厚內功，乃老身生平所見有限高手之一。」

　　玄月暗中試圖解穴，但覺被點穴道的手法，極是特異，竟然解它不開，只好自行停下，一面冷然接道：「我問你死路如何？」

　　白髮老嫗突然放聲大笑起來，說道：「這死路，簡單得很，老身先解開你被點的穴道，然後再讓你們服下一種毒性緩慢的藥物，這藥物七日之內，不會發作──」

　　言鳳剛接道：「七日毒發身亡，那不要緊，在下願選死路！」

　　南宮世家的女主人突然冷笑不絕，道：「如若當真是這般容易，我想諸位無一會選擇生路了。我先讓你們服過毒藥以後，再替你全身塗上一層蜂蜜，放置荒涼山谷中，讓那些蟲蟻、鳥獸，聞蜜而至，諸位服用過那藥物之後，七日內毒是未發，便全身筋骨酸軟，無法行動。」

　　玄月道長冷冷接道：「這辦法果真陰毒的很。」

　　那白髮老嫗冷笑道：「因此，老身相信，諸位都不致選擇死亡之路，七日時光，不算太短，一個滿身塗著蜂蜜的活人，棄放在荒涼的山谷中，身受蟲蟻爬咬，蚊蠅叮蛀之苦，那痛苦當真是不好受，別說諸位，放眼當今之世，祇怕也沒一個人，敢挺身承受此等之苦。」

　　玄月默然不語，緩緩垂下頭去、顯然，他已為那老嫗之言所震懾。

　　只聽南宮世家的女主人又一陣尖厲的冷笑，道：「老身雖然志在復仇，但對待屬下，卻心存仁厚，只要你們肯入我門下，南宮世家決不會虧待你們。諸位四處秘穴被點之後，你們雖然喪失了記憶，不知過去未來，但也有好處，諸位從今之後，可以忘去了很多煩惱，而且還可以放膽享受到人生甚多樂趣。」

　　她自言自語，似是異常神往，仰起臉來，嘴角間掛著一抹歡愉的微笑，接道：「那該是另一個世界的生活，沒有了記憶，不知道煩惱，這世上所有的人人物物，都和你們脫離關係，在那種生命中，你們只記得三件事情，餓了要吃，縱情女色和殺人取樂。」

　　群豪聽到此處，都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

　　葉湘綺突然插口說道：「老前輩。」

　　那白髮老嫗突然轉過臉來，說道：「什麼事？趁老身心情較為愉快之時，你可以放膽的問吧！」

　　葉湘綺道：「中原四君子，可也是老前輩殺害的嗎？」

　　南宮世家的女主人點頭一笑，道：「問的很好，中原四君子現在都還好好的活著，不過，他們早已忘去了過去之事，你雖是葉長青的親生女兒，但他已不認識你了。」

　　玄月道長恨聲說道：「武林人物，害你們南宮世家五代寡居，你們要索回血債，起而復仇，那也是應該的事，但冤有頭，債有主，也該查訪一下，昔年圍誅你們南宮世家四代兇手，個別殺戮也好，集體屠殺也好，這等的盲目報復，把天下武林中人盡都視作仇人看待，未免太殘酷了──」他微微一頓，接道：「就說中原四君子，個個生性淡泊，不求聞達武林，他們既不捲入江湖上門派紛爭漩渦，亦未過問武林是非之事，除了四人每年一度的相聚之外，平日深居簡出，善名素著，你們先拏這四人開刀，不知所為何來？」

　　那白髮老嫗忽然放聲大笑，道：「就因為他們的善名太著了，江湖上人人都知中原四君子淡泊名利，不插手武林恩怨，這就是老身當先找到他們頭上的原因了，試問四個從來不捲入江湖是非中的有名人物，突然被人殺死，或是人蹤不見，在武林引起的震動，是何等巨大，就老身判斷，找上南宮世家門上之人，你們不過首批而已，從今之後，正不知有多少人物，要找上南宮世家來，老身也就相度形勢，就地取材，讓他們服下毒藥──」

　　玄月道長道：「好毒辣的辦法！」

　　那白髮老嫗淡然一笑，接道：「這些找上門來的人，未必個個都是老身需要之才，凡是入選之人，老身就封點他們四處秘穴，然後收為己用；難以入選之人，那就讓他們先服劇毒，再置荒谷，身受蟲蟻分食之苦。在老身預計之中，這辦法可以連續傷害到百名武林人物。」

　　葉湘綺忽然接道：「家父既然還活在世上，那四具屍身從何而來？」

　　白髮老嫗道：「你們即將失去記憶，忘卻過去，不知未來，現下讓你們多知道一些事情，也不妨事，那四具屍體嘛，乃老身選就和中原四君子形貌相同之人，先行將其毒害，然後運放在百丈峰上──」

　　葉湘綺道：「我不信世上當真有那等相同之人，讓他們親生子女，也無法分辨真假？」

　　南宮世家女主人笑道：「好丫頭，你很細心，但在老身的手下，並非什麼難事，只要他們大致相似，細微之處，老身可以動用手術，把他們修的纖毫不差。」

　　葉湘綺呆了一見道：「你還會整容之術？」

　　南宮世家女主人道：「不錯，何至整容，就是挖目接臂，換腿易容，在老身的手中，只不過是極為平淡之事。」

　　玄月道長道：「你讀過很多藥書？」

　　白髮老嫗道：「何至藥書，易卜易理。老身無不涉獵，單是要不要為我們南宮世家的子孫後裔復仇一事，就費了老身三年時間的思考。」

　　久未開口的言鳳剛忽然接口說道：「生死兩條路，每一條都是殘忍至極！」

　　那白髮老嫗突然回手一把，抓住葉相綺的右腕說道：「你可要看你的爹爹嗎？」

　　葉湘綺點點頭，道：「你儘管放心，我決然不會逃走。」

　　白髮老嫗冷冷說道：「你已盡聞南宮世家之秘，已是救你不得了。」

　　葉湘綺道：「未見爹爹之前，你放我我也不走。」

　　白髮老嫗隨手一指，點了葉相綺的穴道，然後鬆開左手，輕輕一頓枴杖，道：「你爹活的很好。」

　　緩步對玄月道長走去。

　　玄月道長雖有以死相拼之心，但穴道受制，難以掙動，眼看那白髮老嫗走近身來，不禁黯然一嘆，道：「暗用毒謀相算，實叫貧道死的不服。」

　　白髮老嫗道：「你不用嘆息，一身所學，沒有發揮之處，今後你有生之年，都將以殺人為榮。」隨手一指，又點玄月道長的暈穴。但聞她手中竹杖觸地的波波之聲，身軀不停游動，手指伸縮，片刻之間，盡點了群豪暈穴，只單單餘下了尚三堂一人未點。

　　尚三堂眼看群豪一個個側臥地上，心中甚是悽然，低聲說道：「你乾脆把我們殺掉吧！這方法太殘忍了。」

　　南宮夫人微微一笑，道：「你雖是南宮世家之友，但此時此情，也難放你獨去──」

　　狂笑一陣，接道：「山雨欲來風滿樓，江湖殺劫將起，孩子們安息吧！我將以千百武林高手之命，補償你們之死。」

　　尚三堂聽她喃喃自語，口氣神情間充滿了沉痛，暗暗忖道：這女人手段雖然狠辣一些，但想她連連喪失子孫之痛，也就難以怪她了。正思忖間，那白髮老嫗突然低下頭來，說道：「尚三堂，你和老身的賢孫相交甚深，看在我那亡孫份上，老身對你格外施恩，但你必需答應老身兩個條件。」

　　尚三堂道：「什麼條件？」

　　那白髮老嫗道：「第一條，你必需接受老身的整容之術。剃去你滿頭白髮和垂胸白髯，改頭換面──」

　　尚三堂聽得怔了一怔，道：「為什麼？老朽已經年登古稀，如若剃去髮髯，豈不是怪模怪樣，成何體統？」

　　南宮夫人冷冷一笑，道：「我不但要把你的髮髯剃去，而且還要把你的面形一並修改，世上之人，再也不會認識你是尚三堂了。」

　　尚三堂搖搖頭道：「這當真是駭人聽聞的事，老朽活了這麼一把年紀，還未聽到過此等事情。」

　　白髮老嫗冷冷說道：「駭人聽聞的事嘛，還在後面──」她微微一頓，接道：「再有一件，你要幫助我們南宮世家在江湖上掀起一場血雨腥風的殺劫──」

　　尚三堂搖頭接道：「武林高人，屈指難數，老夫這點能耐，如何能在江湖上造成一場血雨腥風的浩劫呢？」

　　那白髮老嫗冷笑一聲，道：「不用你動刀動槍，出手相搏，只要你把那些人的底細說出就行，武林之中盛傳你交遊廣闊，遍及九大門派，而且又是出了名的好人，你能和我們南宮世家攀上友情，想來這傳言定然是不錯了。」

　　尚三堂道：「老朽確然是認識不少武林同道，但卻不能全知他們的底細。」

　　那白髮老嫗道：「盡你所知也就是了。如若你肯答應這兩件事情，你就可以免除了受點四處秘穴之苦，保留下忘記之能。」

　　尚三堂低沉了片刻道：「好吧！老朽答應夫人。」

　　那白髮老嫗突然一揮手，對兩個隨來的青衣少女說道：「你們點查一下人數，看看對是不對？」

　　兩個青衣少女數了一下，道：「活人十個，屍體四具。」

　　南宮夫人道：「很好，即無短缺，就把他們一齊放在車上，運回去吧！」

　　兩個青衣少女應了一聲，立時動手，片刻之間，玄月道長等十人，全部被堆在那馬車之上，揚鞭趕車而行。那馬車上地方雖然狹小，但那兩個青衣少女硬把幾人堆積起來，馳車而去。荒涼的墓地，宗祠，又恢復了它原有的寂靜。轆轆的車聲，逐漸遠去。這時，天上的陰雲也逐漸消退，一輪秋陽破雲而出，照徹大地。

　　流光輪轉，匆匆半年，整個的武林道上。都為中原四君子和玄月道長等的失蹤，掀起了一片狂波。這日中午時分，武當山三元觀外，突然出現了一頂青緞小轎，由兩個身軀高大，像貌威猛的大漢抬著。在那青緞小轎之後，緊隨著四個身著水綠勁裝的少女，每人左臂之上，都掛著一個形似月牙的奇怪兵刃，和一個繡著紅花的囊袋。這四個少女，年齡都在二十上下，一個個面目姣好，步履矯健，隨在那兩個步行迅快的抬轎大漢身後，亦步亦趨，毫無吃力之感。

　　那青緞小轎直馳三元觀的大門跟前，才停了下來。兩扇黑漆的廟門緊緊的關閉著。低垂的軟簾中，傳出來一個沉重的聲音，道：「春蘭，秋香，上去打門。」

　　小轎後四個綠衣少女，登時有兩個奔了上去，舉手一掌，擊在那木門銅環之上。兩扇黑漆大門，呀然大開，一個中年佩劍道人，緩步而出，打量了那青緞小轎一眼，目光移注到春蘭、秋香身上，合掌說道：「兩位女施主，有何貴幹？」

　　右面一個青衣少女，畏縮地向後退了兩步，低聲說道：「春蘭姐姐，你對他說吧！」

　　左面綠衣少女微微一笑，道：「你這畏羞的毛病，總是改它不了，哼！要是你以後嫁了人，也要我代你說話不成？」轉臉對那佩劍道人欠身一禮，道：「我們千里趕來，特以拜見貴派掌門。」

　　那中年道長怔了一怔，道：「敝掌門近年已謝絕任何訪客，祇怕有勞諸位白跑了一趟。」

　　春蘭一皺眉頭，正待反脣相譏，那中年道人卻似突然之間，又想起一件什麼重大之事，急急說道：「諸位那裡來的？」一面問話，一面又把那目光投注在那青緞小轎之上，希望能看出一點端倪。

　　春蘭看他瞧了半晌，仍然是一臉茫然之色，忍不住說道：「你很少離開過武當山，是嗎？」

　　那中年道人點點頭，道：「不錯，貧道七歲入廟，數十年來就未出過這大門一步。」

　　春蘭探手從繡花囊袋之中，摸出一份大紅簡柬，道：「不用瞧啦，你把紅柬帶去呈上貴掌門，就說四川唐家第九代掌門人唐老太太親來相訪，見與不見，那就不是你的事了。」

　　那中年道人雙目忽然一亮，望著青緞小轎，問道：「唐老太太可就在青緞小轎中嗎？」

　　春蘭一皺眉頭說道：「你這位道長，好生的囉嗦，那紅簡之上不是寫的明白嗎？」

　　那中年道人低頭看時，只見那紅簡封面之上寫道：

　　「函陳武當派掌門人玄真道長手拆

　　四川唐拜」

　　那中年道人看過之後，沉吟了片刻，突然把手中紅簡遞還過去，說道：「不行，我們掌門人現下正值坐關期間，不能接見任何賓客。」

　　只聽一聲森冷的冷笑，由那青緞小轎之中傳了出來，說道：「老身遞簡求見，已盡江湖之禮，這等推三阻四，分明是有意相拒，論江湖身份、聲譽，老身並不輸於你們武當掌門之人──」

　　話至此處，那中年道人已似聽的不耐，高聲說道：「貧道一生未曾說過謊言，老前輩這般相責，未免有些太過小覷貧道了！」

　　青緞小轎之中又傳出一聲冷笑，道：「春蘭，丟下拜簡。」

　　春蘭應了一聲，隨手又把紅簡遞了過去，說道：「接住。」

　　那中年道人自入三元觀後，數十年來一直未離開過三元觀，從未和女孩子家說過話，眼看春蘭又把紅簡遞來，不自主地伸手接了過來。

　　青緞小轎中又傳出一聲冷笑，道：「老身不願和你個守門之人多費脣舌，你把這紅簡遞給你們掌門人玄真道長，見與不見，不關你事。老身一個時辰之後再來，屆時不論他是否接見，老身當硬行闖入，先此奉告──」聲音突然一停，接道：「咱們走啦！」

　　那兩個抬轎大漢突然轉過身去，放腿而去，奔行在崎嶇的山徑之上，迅快異常，倏忽之間已走的蹤影不見。那中年道人直待那青緞小轎消夫不見了，才緩緩閉上雙門。大約過有一頓飯工夫，那兩扇緊閉的木門重又大開，七八個道袍佩劍的中年人魚貫而出。那當先的道人年齡最長，年約在五十開外，胸前長髯飄飄雙目中神光閃爍，一看之下，即知是身負上乘內功之人。

　　他似是這些人中的首腦，一出觀門，立即指揮隨行群道分佈開去，就那觀門外一片草坪之上，排成了一座陣式。這三元觀乃武當內院，和前山道觀，相隔著兩座山峰，平常進香之人，從來不履及此地。深山幽林，環繞四周，乃武當派放置拳經、劍譜之地，派中的輩份高長之人，亦都居住此地。方圓三里內，劃為禁要之區，不論何等之人，未得武當派中人之允許，一律不得擅入禁區之內，十年以來，從來有人彼此規戒。那魚貫出現的道長共計八人，七人佈成了一座陣圖，剛好把三元觀的大門封住。那年紀最長的道人，卻獨自站在相距那陣式一丈開外之處，負手而立，仰臉望著天上飄浮的白雲，滿臉肅然之色。

　　兩扇大開的黑漆觀門，緩緩的關了起來。山風吹搖著滿山松葉，發出沙沙的輕微之聲，更顯得深山的幽寂。突然間，由左側山峰上傳過來一聲清嘯，一條人影，急如離弦流矢直射過來，片刻己到了三元觀前，望了那排成的陣圖一眼，倏然停下了腳步。

　　那長髯垂胸的道人，肅然的神色中，流露出一片冷寂，他那落寞寡歡的神色，使人一望之下，就感到是一個孤獨冷僻的人。他有著無比的沉著，直待來人完全站穩了身子，才緩緩把投向天上的目光，移注到來人的臉上，微微一聳眉頭，欲言又止。只見來人瘦骨嶙峋，面黃如蠟，眉宇間隱隱泛起一層淡淡的黑氣。如非他雙目中神光閃動，任何人一眼之下，都將誤認為剛從棺材中拖出來的死人。

　　那年長道人打量了來人一陣，突然拔出背上長劍，劃空一揮，冷冷說道：「你可知道三元觀周圍三里之內，早已劃為禁區之事嗎？未得我們武當派中之人允准，一律不得擅入。」

　　那枯瘦之人微微一咧嘴巴，發出一陣森冷的笑聲，道：「這個嘛，在下倒聽人談過。」說完話，又是一陣森沉的冷笑。他的笑聲大為特別，有如說話一般，一聲一頓的，由他口中彈了出來，襯著那張滿佈黑氣的蠟黃臉色，顯得異常的恐怖。

　　那年長道人突然大聲喝道：「住口，有什麼值得好笑──」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你是四川唐家的什麼人？」

　　那枯瘦之人陰森地說道：「四川唐家的毒藥暗器，雖然名揚天下，但他們還不配管束在下。」

　　那年長道人似是甚感意外，微微一怔道：「那你是什麼人？」

　　那枯瘦之人冷冷說道：「你連在下也不識得，想是甚少在江湖之上走動了。」

　　那年長道人道：「貧道雖未離開過三元觀，但卻會到過不少高人。」

　　那枯瘦之人一咧嘴巴，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聽你口氣，倒像是被人稱作劍痴鐵卡的了。」

　　年長道人一拂胸前的長髯，道：「不錯，貧道正是玄星。」

　　那枯瘦之人道：「久仰久仰──」

　　玄星冷冷地道：「你既知貧道之名，那就趕快退回去吧！」

　　那枯瘦之人搖頭說道：「道長威名雖著，但還嚇不退在下。」

　　玄星愕然說道：「你是什麼，這等大言不慚？」

　　那枯瘦之人冷笑一聲，道：「道長雖甚少在江湖之上走動，但也該聽你們武當中人，談過在下了。」

　　玄星道長搖搖頭，說道：「當今武林之世，除了我幾位師兄弟外，貧道甚少和外界之人來往，除非是盛名大著，無人不知的高人──」

　　那枯瘦之人怒道：「什麼人才算高人？」

　　玄星道長道：「如那四川唐家的唐老太太──」

　　那枯瘦之人冷冷地接道：「如論老夫在江湖上的威望，也不低於那唐老太太。」

　　這一下似是引起玄星道長的興趣，愕然相注，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那枯瘦之人仰臉望天，緩緩伸出三個指頭，說道：「道長可認得這個嗎？」

　　玄星道長在武當一派之中輩份甚高，只是生性冷怪孤僻，又帶幾分傻氣，除了習劍之外，不過問其他之事。直待玄真道長接掌了掌門之後，對這位同門習藝的師弟，才設法安排。他雖然武功卓絕，名列武林高手亦毫無遜色，但也毫無心機，甚難辨識真偽，如讓他在江湖之上走動，未免危險太大，想來想去，無法安排於他，就把防守三元觀的責任交付給他。他劍術已入上乘，內功又極深厚，自從接受防守之責，十年之中，不知擊退了多少擅闖武當禁區的江湖高人，獲得劍痴鐵卡的稱號。

　　那枯瘦之人伸出了三指良久，仍不聞玄星說話，心中大為奇怪，暗道：難道這牛鼻子老道，還瞧不出我是誰嗎？凝目望去，只見玄星道長呆呆的望著自己三個手指，臉上一片茫然，分明仍然想不出他的姓名，不禁搖頭嘆道：「不知是道長的見識太少呢，還是在下的名氣不夠，索性由在下告訴你吧，兄弟伸出三指，乃代表著在下一個渾號。」

　　玄星道長道：「什麼渾號？」

　　那枯瘦之人道：「三手搜魂──」

　　玄星道長道：「三手搜魂，好奇怪的名字──」

　　那枯瘦之人洋洋自得地接道：「不錯，兄弟正是三手搜魂包方。」

　　玄星道長搖搖頭道：「沒有聽人說過，你到這裡來，有問貴幹？」

　　包方臉色大變，但他仍然勉強的忍了下去，冷冷接道：「在下此來，並非存心和道長比武，見個高下出來──」

　　玄星道：「這個我知道，不過凡是未得我們掌門人令諭之人，不論何人，只要一入禁地，貧道就立時追殺，非得把他生擒，或是驅出禁區為止。」

　　包方冷冷說道：「難道對我包某人也是一樣嗎？」

　　玄星道：「凡是進入這禁區之人，貧道一視同仁，除非──」

　　包方原本難看的臉色，更加難看了，那瀰漫於眉宇間的黑氣，也似是更加強烈，陰森地接道：「除非怎麼樣？」

　　玄星道：「除非你得了貧道掌門師兄的允准，或勝過貧道手中長劍，衝過七星劍陣。」

　　包方作臉大笑一聲，道：「這麼說將起來，道兄是非要和兄弟動手了？」

　　玄星道長道：「咱們話已說明，在一盞熱茶工夫之內，你必需離開這觀前禁地──」

　　由包方臉上那瀰漫的黑氣，當可看出他胸中正燃燒著憤怒的火焰。但他勉強接捺下怒火，說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如若兄弟沒有緊要之事想面見玄真道長，就憑你一句話咱們也得分個生死出來！」

　　玄星道長突然一揮手中的長劍，說道：「我那掌門師兄正值關期，如何能接見外人，你如當真的有事見他，那就請等待三月，三月之後，再來不遲。」

　　包方厲聲喝道：「你這牛鼻子老道，好生的難纏，我包某人是何等的身份，豈是和你說著玩兒的嗎？」

　　玄星道長冷冷道：「你如不信鐵卡的傳言，那就不妨試試貧道手中之劍。」

　　包方大喝道：「誤事的牛鼻子，難道我包某人還真怕你嗎？」右掌護胸，左手似劍。一側身，向前衝去。

　　玄星道長唰的一劍劃分陰陽，劍光暴張，斜斜推擊過去。

　　包方原本無動手之心，但在玄星道長的劍勢相逼之下，那裡還能忍得下。待敵左掌，疾快的劈出一記強厲的掌風，逼住劍勢，右手一招鬼手招魂，反向玄星道長握劍腕穴之上扣去。他一出手，就是自己成名武林的絕技搜魂三式之一，登時迫得玄星道長向後退了一步。那排在三元觀前面的七個道長，一見玄星和來人動上了手，立時發動劍陣，迅快的遊走起來，人如輪轉，劍芒閃動，莊嚴的三元觀，瀰漫起一片殺機。

　　面目兇惡，一臉陰沉的包方，內心之中似是有著極大的苦衷，雖然搶得了先機優勢，但卻不肯再施辣手，借機搶攻，反而向後暴退了三尺，一拱手正待說話，忽聞身後傳過來一陣匆促的步履之聲。包方回頭望去，只見四個美婢擁護著一頂青緞小轎，疾快奔來。那小轎來勢奇速，眨眼之間已到了兩人停身之處。

　　包方心中一動，突然向旁側閃開了兩步。那青緞小轎一直沖到了玄星道長的身前，仍不停下。玄星道長一皺眉頭，喝道：「快給我站住，難道欺貧道手中的寶劍不利嗎？」他口中雖然說得強硬，但人卻不自主向後退了一步。

第四章　纖纖素手

　　原來那小轎前面，有兩個美婢相護。玄星道長數十年中，從未離開過三元觀一步，極少見到過女人，見那擁護小轎前面的二婢，容色美艷，膚色皎白如雪，害怕一出長劍傷了二女，不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那青緞小轎陡然停了下來。垂簾起處，緩緩走出一個五旬左右，衣著高貴的婦人。轎前轎後，四個青衣小婢齊齊躬身作禮，似對那婦人有著無比的敬畏。那婦人目光轉動，掃掠殺氣騰騰的劍陣和玄星道長一眼，目光又轉到了包方的臉上，淡然一笑，道：「神州二鬼，一向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怎麼今日走單了？」

　　包方為人雖然冷騖不馴，但面對著以淬毒暗器揚名武林的四川唐家掌門人，也不敢太過放肆，當下輕輕的咳了一聲，答道：「川中一別，倏忽十年，今日有幸得再重見夫人。」

　　那貴婦人點頭一笑，道：「神州二鬼近年在中原道上，聲名大起，想不到對老身還能保持著昔年禮貌──」

　　她低沉的笑了一陣，接道：「焦老二那裡去了？」

　　包方雙目眨動兩下，神光暴射而出，掃掠了玄星道長一眼，道：「實不相瞞夫人，我那兄弟中了別人的暗算，身負內傷，現在十里外一道隱秘的山谷之中養息，在下久聞武當派有一種九轉小還丹，功能奇大，特來求玄真掌門討藥，不想遇上這個蠻不講理的牛鼻子老道，硬是不肯讓我入觀，迫我出手；唉！以我往日性情，早就和這牛鼻子以命相拼了──」

　　唐夫人一陣咯咯大笑，打斷了包方之言，接道：「今日情形，常時刁鑽的神州二鬼，不得不忍氣吞聲了。」

　　包方乾笑了一聲，道：「夫人過獎了。」

　　唐夫人突然一整臉色，那有如銀盆滿月的臉上，泛現出一股肅殺之氣，說道：「武當派小還丹，豈是輕易送人的嗎？」

　　包方道：「神州二鬼幾時白白相求過人，只要在下能夠見得玄真道長，自然能讓他自願相贈九轉小還丹。」

　　唐夫人眼珠兒轉了兩轉道：「有這等事嗎？」

　　包方哈哈一笑道：「夫人，神州二鬼豈是隨便說話的人嗎？」

　　唐夫人一沉吟，道：「你不用去見那玄真道長了──」

　　目光一掠玄星道長等人，接道：「他們這等佈設，旨在對付老身──」

　　包方急急說道：「不行，我那兄弟內傷甚重，奄奄一息，今日如若取不到靈丹，只怕難以熬過明晨。」

　　唐夫人笑道：「我既不要你向玄真討藥，自然是別有良策。」探手在小轎之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了兩粒丹丸，接道：「只要武當派中九轉小還丹，能夠療治焦老二的傷勢，我這兩粒丹丸，也可使他起死回生，你拿去。」

　　包方接過丹丸，說道：「神州二鬼素來無功下受祿，既受夫人之藥，當有一報，用以相酬玄真道長之物，轉以奉敬夫人。」

　　唐夫人道：「日落之前，咱們在十里外七星峰下一株千年古松之下相見，令弟傷勢沉重，你快些去吧！用泉水讓他服一此藥，兩個時辰之後，如仍不見起色，再讓他服下一粒。」

　　包方道：「夫人珍重。」轉身疾奔而去。他輕功卓絕，兩三個飛躍，人已不見影兒。

　　唐夫人目送包方背影消失不見，才緩緩轉過臉來，目注玄星道長，笑道：「這三元觀前的劍陣，可是迎接老身的嗎？」她言詞神態之間，自有一種威嚴，使人望而生畏。

　　玄星道長肅然答道：「夫人的拜帖，已轉呈敝派掌門。」

　　唐夫人道：「那很好，貴掌門怎麼答覆呢？」

　　玄星道：「敝掌門正值坐關期間，只有每日黃昏時分醒轉一次，夫人拜帖雖然轉呈，只怕敝掌門尚未過目，夫人最好明晨再來看看敝掌門能否抽身接見。」

　　唐夫人仰天一陣咯咯大笑，道：「老身數十年未離開川中一步，這次跋涉千里而來，豈能空朝寶山──」微微一頓，目注劍陣，又道：「道長在這三元觀擺下劍陣，看來是準備強行阻攔老身入山了。」

　　玄星道長道：「三元觀方圓三里，早已劃為禁地，且入禁地，一律──」

　　唐夫人突然一聳雙眉，接道：「一律如何？」

　　玄星道：「一律逐出，格殺勿論。」

　　唐夫人冷笑一聲，道：「好大的口氣。」　探手伸入那小轎之中，取出一根銀光閃閃的龍頭枴杖，就地一頓，破石而入，深達寸許，接道：「如若老身闖過你們觀外劍陣，那將又該如何？」

　　玄星怔了一怔，道：「數十年從未發生過此等之事，夫人雖是位列武林一門之尊，祇怕也難獨力闖過劍陣。」

　　唐夫人厲聲喝道：「老身如若闖不過你們劍陣，就此回轉四川，唐家今後不再在江湖走動，萬一闖過劍陣──」

　　玄星接道：「貧道當急鐘報警，不惜驚擾掌門師兄玄功，破例接見。」

　　唐夫人道：「這賭注我雖然吃虧，但量你也只能有這點權力，好！咱們就這樣一言為定。」

　　玄星一揮長劍道：「且慢，要闖劍陣之前。先得勝過貧道手中寶劍。」

　　唐夫人仰天大笑，道：「老身今天倒要稱量、稱量武當派揚名天下的七星劍陣和你手中長劍的招數。」

　　玄星冷笑一聲，長劍斜斜向上一舉，亮開門戶。

　　唐夫人平舉手中銀光燦燦的龍頭枴杖，緩緩向前走去。將近玄星道長之時，突然低喝一聲：「小心了！」呼的一杖。橫掃過去。

　　玄星長劍疾揮，劃出一道銀虹，反削右腕。

　　唐夫人冷然賜道：「好劍法！」銀拐倒轉一掄，登時幻起滿天杖影。

　　玄星長劍點出之勢極快，但收回之勢更快，健腕一震，長劍疾收復吐，劍尖顫動，灑出三朵劍花，指襲向唐夫人前胸三處大穴。唐夫人銀拐忽的由動轉靜，向劍上掃去。玄星收劍疾退三步，但隨即衝了上來，就這一退一進之間，劍勢已然施展開來。但見寒光飛閃，劍氣漫天，朵朵劍花，耀眼生輝，方圓六七尺盡都是閃動的劍影，巨浪排空一般直壓過來。但那唐夫人的銀拐，卻突然變成了只守不攻之勢，一招一式的緩緩施展出來，但她每出一杖，無不是恰到好處，封閉門戶，嚴謹無比，任那玄星劍勢凌厲，但卻始終無法迫進一步。轉眼之間，雙方已激鬥了二十餘回。

　　只聽唐夫人冷冷說道：「武當劍術，不過爾爾，當心老身要反擊了。」說話之間，手中的銀拐招數已變，由慢而快，轉守為攻。但見銀拐輪轉，挾帶了呼呼的嘯風之聲，伸縮吞吐，縱擊橫掃，威勢強猛之極，眨眼間反客為主，丈餘內拐風盈耳。玄星一套劍法剛完，已被對方搶去先機，一輪急攻，迫得還手無力。這是一場武林極少見到的激烈搏鬥，劍光拐影，閃轉如風。那唐夫人似有著無窮無盡的內力，手中銀拐的攻勢，也是愈來愈猛。

　　忽然間，響起了一聲金鐵大震，劍光、拐影，陡然間一齊斂失。原來玄星道長被那漫天拐影迫得反擊無力，不禁心頭火起，潛運內功，揮劍硬接了一擊。劍、拐相觸之下，彼此都覺得手腕一震，各自向後退了一步。

　　唐夫人肅穆的臉色上，泛現出一片殺機，冷冷說道：「老身本無和武當結仇之心，使你知難而退，也就是了，但這般蠻幹硬拼，怪不得我出手毒辣了，再接老身一杖試試。」緩緩舉起手中的銀拐，當頭劈去。這一拐看去十分緩慢，但拐勢還未到，已有一股潛力先至。

　　玄星道長本有一股憨厚之氣，最是受不得人言相激，唐夫人出言諷刺要他硬接自己的枴杖，他竟信以為真，果然又默運內功，舉劍又硬向那銀拐之上架去。

　　唐夫人冷笑一聲，道：「討死！」銀拐疾沉。急落而下。劍拐再次相觸，又響起一聲大震。玄星身軀一顫，不自主的向後退了兩步。要知寶劍乃是輕靈兵刃，以刺點為主，靈動變化見勝。玄星以手中長劍和枴杖硬接硬打，兵刃上先己吃了大虧。唐夫人一擊得手，不容玄星道長有緩氣之機，第二拐倏然劈到。

　　玄星為人憨直，心中大為不服，憑自己修為數十年的內力，竟然勝不過一個老嫗，長劍一舉力屏南天，又是一式硬打硬接。這一次唐夫人運足了十成勁力。她心中很明白，武當派以劍法馳名武林，此人雖然屬於渾厚一型，不太適宜習劍，難以深入堂奧盡得劍法中的靈活機變，但他手法扎實，劍勢沉猛，已深得武功中穩字一訣，如果不動心機，讓他以己之短，迎人之長，祇怕還得百來合惡鬥，才可分出勝敗。

　　第三度劍拐相觸，形勢大不相同。玄星手中長劍和那鐵拐相接，立時感到壓力強猛，迥異前面兩拐。玄星道長只覺那銀拐，有如泰山壓頂一般，直沉而下，趕忙行氣運功，用盡全身的氣力，才把那向下疾沉的拐勢架住。劍拐懸空相觸，形成了相持之局。那輪轉不息的七星劍陣陡然的停了下來，七個道人的目光，一齊投注在那僵持不下的劍拐之上。只見玄星道人雙頰上紅暈泛湧，一滴滴的汗水滾落下來，滴在衣袂上。但那運拐老嫗，卻不見一顆汗珠。顯然，兩人在激拼內力之上玄星已然不是敵手。劍拐相持中，突聽唐夫人冷笑一聲，道：「撒手！」銀拐一震，壓力大增，玄星只覺右腕一麻，長劍應聲脫手。

　　唐夫人一收銀拐，道：「道長劍上的招術變化，實不在老身之下，只是受我言詞相激以己之短，對人之長，兵刃上先已吃了大虧，你如心中不服、不妨拾劍再戰。」她這幾句話，聽來似是相慰玄星道長，其實卻是與醒他別忘了承諾之言。

　　玄星道長一來生性憨直，二來出身正大門戶，講求一諾千金，雖然敗的心中不服，也無顏拾劍再戰。當下臉色一整，肅然說道：「夫人請闖劍陣。」身子一閃，向旁側讓開兩步。

　　唐夫人點頭讚道：「正大門戶中人物，果然個個心胸磊落，度量恢宏。」一頓銀拐，大步向劍陣中走去。觀門外的七星劍陣，又開始了緩緩的轉動，七柄長劍在日光下面閃耀著寒芒。太陽照射在唐夫人那豐滿的臉上，她臉上一片肅然，顯得她內心也有著無比的緊張、沉重。要知武當派這七星劍陣，在武林極為馳名，七劍聯手，幻生出無窮的變化，不知有多少武林高人，都把一世英名毀在這劍陣之下。只聽銀拐觸地之聲連續不絕，唐夫人終於接近了那七星劍陣。

　　她緩緩舉起銀拐，莊嚴地說道：「老身久聞武當派七星劍勢之名，今日有幸一會。」銀拐平掄，呼的一聲掃擊過去。只見那當先道人的長劍忽然一轉，疾快絕倫地橫向銀拐上面推去。同時，兩支長劍橫裡斜點過來，擊向銀拐。唐夫人銀拐一沉，避開了三劍，突然欺身而上，衝入劍陣之中。那點襲過來的劍勢，隨著唐夫人向下沉落的拐勢，倏然收回。靜止的陣勢突然一轉，一劍迎面刺到，另兩支斜刺過來的寒芒，分襲左右兩肋。入陣一試之下，唐夫人已然覺出了劍陣的厲害，如不早些設法把這攻勢的連環變化擊破，武功再高之人，也難久持下去。原來，這七星劍陣每一個攻襲的變化，都有著一主二賓，一劍正攻，兩劍斜襲，而且三劍攻襲，來自三個不同的角度，先給人一種應接不暇的感覺。唐夫人豐富的江湖閱歷，使她在臨敵交手兩招之間，已然觀察出劍陣的厲害，如若等那劍陣催動開後，綿綿不絕的劍勢排湧而出，再想找制敵先機的機會，更是不易。

　　臨敵制機，貴在先發，銀拐疾掄，連發三招，湧出一片拐影，封住劍勢，身軀忽然向後倒退了三步，脫出劍陣之中。群道剛剛催動的劍陣，忽然間失去了攻向的目標，陣法忽然一亂。就在一剎那間，那疾退出陣的唐夫人，陡然又疾攻而上，來勢有若電光石火，一閃而到。手中銀拐一招力掃五嶽排風掃出，右手卻暗運內力，蓄勁掌心，凝勢不發。只聽一陣金鐵交響、當面迎擊過來的三柄長劍，儘數被銀拐掃過。群道微亂的劍陣，尚未完全復元，再被唐夫人這強力的一拐，震開了當先阻敵的劍勢，劍陣立時被衝裂出一個缺口。後面擁上三人，被自己人擋住，一時之間，長劍無法擊出，擁擠一起，章法大亂。

　　唐夫人借機深入，滿含掌勁的右手，陡然拍出。這一擊，不但出敵意外，而且迅快異常，正擊在一個道人的右臂之上。她早已取準了距離，發掌如電，一擊而中。只聽噹的一聲，那中掌道長手中的長劍跌落在石地上，身軀也站立不穩，搖搖欲倒。整個的劍陣變化，頓然一停。

　　唐夫人一擊而中，暗叫一聲：「僥倖！」振拐疾攻，劃帶起強厲的嘯風。群道應變不及，紛紛向兩側閃去，竟被她闖過了七星劍陣。玄星眼看唐夫人，輕而易舉的闖過了七星劍陣，不禁黯然一嘆，說道：「十年以來，有不少武林高手，擅入敝派中劃定的禁地，但勝得貧道手中長劍，闖過七星劍陣之人，只有夫人一人，四川唐家的威名，果非虛傳。」

　　唐夫人微微一笑道：「道長誇獎了──」笑容忽斂，臉色又恢復了一片肅穆之容，接道：「老身買舟千里，東來武當，實因有要事，必須一會貴派掌門，道長有諾在先，盼能立刻帶老身一晤玄真道長。」

　　玄星道：「貧道既然應允夫人，自是一言為定，不過夫人這隨行轎夫、侍婢，必須要留在三元觀外。」

　　唐夫人點頭說道：「如若這是你們三元觀中的規矩，老身自不願強人所難。」

　　玄星回顧了那滿臉愧色的七個道人一眼，說道：「你們好好守護觀門──」回首合掌當胸道：「夫人請隨貧道入觀。」大步直向觀中走去。

　　唐夫人緊隨身後，一面打量四周的形勢。這座揚名於江湖的三元觀，建築並不如何宏偉，但卻依山勢建築，精巧別致，散佈在花樹叢中。穿過了一片滿植花樹的廣大庭院，到了二門前面，四個身佩長劍的道長，併肩而立，攔住了去路。四人一見玄星道長，立時合掌當胸，欠身一禮。

　　玄星道長一揮手，肅然說道：「擊鐘傳報掌門人，有貴客晉見。」

　　四個道人微微一怔，但又似不敢抗拒玄星之命，左首一人合掌一禮，緩步走入了二門。　剎那間，鐘聲三鳴，迴蕩耳際，餘音未絕，遙遠處又響起了回應的鐘聲。

　　玄星道長回顧了唐夫人一眼說道：「夫人請稍候片刻，貧道已下令用本門中最緊急的鐘聲，傳告掌門人，當即有人趕出接引夫人。」

　　唐夫人淡淡一笑，道：「有勞道長了。」

　　說話之間，一個道裝童子急急奔了出來，目光轉動，打量了唐夫人一眼，合掌對玄星道長說道：「師叔急鐘傳警，不知有何要事？」

　　玄星輕輕嘆息一聲，道：「這位女擅越，乃四川唐家掌門人，有要事面見掌門人，你帶她去吧！」

　　那道童滿臉為難之色，道：「師叔，掌門師尊──」

　　玄星怒道：「住口，我要你帶去，你就只管帶去，掌門人怪罪下來，有我承當就是。」

　　那童子欠身說道：「弟子敬領師叔法諭。」滿臉委屈之情，欠身一禮，低聲對唐夫人道：「女檀越請。」轉是急步而行。

　　唐夫人一皺眉頭，緊隨那道童身後追去。那道童步履矯健，行速快極，唐夫人不得不加緊了腳程急急迫趕。但覺花香拂面而過，兩側的廂廊掠目而逝，快得連景物都無法看的清楚。奔行之間，那道童陡然停下了腳步，回過身來說道：「女檀越，請在室外稍候片刻，容我通報之後，再來相迎。」

　　唐夫人微一點頭，說道：「請便。」

　　四面望去，只見停身是在一座修竹環繞的院落前面。片刻工夫，那帶路道童緩步走了出來，欠身說道：「家師有請女檀樾。」

　　唐夫人扶拐而行，進了籬門。那道童忽然搶前一步，手指著盆花環繞的一座瓦舍，說道：「家師就在那臥雲精舍中相候，女檀越自己去吧！」

　　唐夫人淡淡一笑，慢步向前行走。只見那臥雲精舍中瀰漫一室白煙，竹簾垂門，難見空中景物。譽滿江湖的唐夫人，突然感覺著一陣猶豫，生似那瀰漫的白煙，尤強過七星劍陣，不自主的停下了腳步。只聽那精舍中，傳出來一個蒼勁的聲音道：「女檀樾請進。」

　　唐夫人重重的咳了一聲。接道：「打擾道長清修。」銀拐輕挑竹簾，舉步而入。凝目望去，只見一座松木雲床上，盤膝端坐著一個胸垂長髯，青袍白襪，面如滿月，重眉閉目的道長，一派仙風，令人望而生敬。

　　唐夫人不自主的欠身一禮，道：「四川唐家掌門人，見過道長。」

　　青袍道人微微一笑，突然睜開雙目，兩道岸電般的神光，暴射而出，投注在唐夫人的臉上，微微一笑，道：「女檀樾譽滿武林，貧道慕名已久。」

　　唐夫人道：「好說，好說，不速造訪，擾鬧清修，老身這裡謝罪了。」

　　這青袍道長正是武當派的掌門人玄真道人，只見他伸手一拉雲床後面的木窗，一陣清風，吹入精舍。那瀰漫全室的白煙，迅快的隨風而出，右手立掌當胸，笑道：「女檀樾遠道相訪。不知有何指教。」

　　唐夫人道：「無事不敢相擾，近月來武林之中，連續發生了幾件重大之事，想來道長早已知曉了？」

　　玄真道：「貧道近年來困於關期，武林中事，甚少聽聞！」

　　唐夫人一皺眉頭，道：「此等重大之事，他們也敢瞞住道長？」

　　玄真微微笑道：「如若大駕早來一日，決難見得貧道了！」

　　唐夫人接道：「怎麼？道長關期，今天才滿嗎？」

　　玄真忽然長長嘆息一聲，道：「年來靜坐，由靜生慧，隱隱悟覺著殺劫將起──」忽然住口不言。冷冷喝道：「什麼人？」

　　只聽一聲朗朗長笑，傳了過來，道：「提前了三月見客，祇怕要誤你十年的功行。」

　　玄真道長淡然一笑，道：「我能夠平安渡過了一年關期，於願已足了──」

　　臥雲精舍外大笑復起，接道：「好一個於願已足──」

　　但聞那長笑聲搖曳遠去，漸不可聞。唐夫人接道：「聽來人之口氣，頗似道長故友，不知是哪派掌門之人？」

　　玄真道：「布衣奇人，胸羅萬機，他雖和貧道相交有年，但貧道仍不知他的姓名。」

　　唐夫人眉頭微聳，歉然說道：「老身驚擾關期，誤了道長功行，想想慚愧得很。」

　　玄真淡然說道：「天意如此，豈能怪得女檀樾。」

　　唐夫人道：「道長不願相責，更加老身惶慚之心。」

　　玄真笑道：「女檀樾不必再引咎自責，貧道月來已自覺心血浮動，如若強違天意，或將招致意外──」他輕輕嘆息一聲，肅然說道：「女檀越論及武林中連續發生了幾件重大之事，貧道當洗耳恭聽，願早點一聞高論。」

　　唐夫人道：「中原四君子，道長可相識嗎？」

　　玄真道：「慕名已久，緣慳一面，但貧道的玄月師弟，卻和中原四君子交誼甚深。」

　　唐夫人道：「四君子孤芳自賞，甚少和江湖中人物來往，論武林中稍有名望之人，他可算得是仇家最少。」

　　玄真點頭說道：「據貧道所知，他們確然是置身於武林門派是非紛爭之外的清高之人。」

　　唐夫人黯然嘆道：「老身昔年按不下爭名之心，曾和江湖高手逐鹿爭霸，日日以搏殺為樂，十餘年中無片刻休息之暇，終日裡僕僕風塵，奔馳於大江南北，雖然時加警惕，但仍然造了甚多殺孽，江湖中人記恨老身者，屈指難數。但自得遇中原四君子，被他們那等淡泊名利之心所感，勸我歸隱園林，閉門息過，匆匆又十年歲月。但江湖之上，卻從未有人知道老身曾和中原四君子鏖戰終夜之事──唉，想不到這四位品德篤厚，淡泊自甘之人，竟然在一夜間齊齊遇害而死！」

　　玄真平和臉色上，陡然間泛起一片陰沉，輕輕嘆息一聲，道：「這話當真嗎？」

　　唐夫人道：「此事早已傳遍於武林之中，引起江湖間巨大的震動，難道道長真的一點不知道嗎？」

　　玄真道：「貧道坐關期間，不聞外事。」

　　唐夫人道：「這麼說將起來，貴派中玄月道長失蹤一事，道長也不知道了？」

　　玄真一皺眉頭道：「待貧道查問一下他的行蹤。」隨手取過案上一柄木錘，正待擊打案上的銅鐘，忽聽一陣長笑傳了進來，竹簾起處，一個神態俊逸，風采照人的青衣少年，緩步而入。此人衣著雖然樸素，但舉動神情之間，卻有著一種高潔華貴，灑脫而又飄逸的氣度，一表人材，與眾不同。只見他俊目轉動，打量了唐夫人一眼拱手笑道：「夫人可是四門唐家的掌門人，唐老太太嗎？」

　　唐夫人心頭一震，欠身笑道：「正是老身尊駕何以得知？」

　　青衣人朗聲大笑，道：「夫人名震江湖天下有誰不知。」

　　只見盤膝而坐的玄真道長一躍下榻，大步迎了上來，笑道：「年餘未得晤面，不知是否已尋得對奕之手？」

　　青衣人笑道：「正要和你對奕廝殺一盤。」

　　唐夫人看得一皺眉頭，暗暗忖道：以我在武林中的身份，玄真連動也未動過一下，但對這青衣少年，卻是這般的客氣，心中大不為服，不自禁的流露出不悅之色。

　　那青衣人感應靈敏，似是預知玄真這舉動將引起唐老太太的不悅，回頭一笑，道：「老前輩這次遠渡重山，東來武當，可是想探尋令郎的下落嗎？」

　　唐夫人臉色一變，道：「尊駕何以得知？」

　　青衣人微微一笑，道：「唐老太太如若想探詢令郎的下落，除了在下之外，當今之世，祇怕難再有第二個人知道。」

　　唐夫人急急問道：「犬子現在何處？」

　　青衣人微笑說道：「南宮世家。」

　　唐夫人怔了一怔，道：「南宮世家──可是被稱武林第一家的南宮世家嗎？」

　　青衣人笑道：「自然是那一家了！」

　　唐夫人臉色大變，道：「這話當真嗎？」

　　玄真道長的臉上笑容，也隨著斂收起。顯然，這位道行深遠，修養有術的道長，也被這突然的消息為之震動不安。

　　青衣人仍保有微微的笑意，道：「不過，你就尋上門去，也難見得令郎。」

　　唐夫人尖聲說道：「為什麼？難道，難道──犬子已遇害了不成──」

　　青衣人收斂起臉上的笑容，搖頭說道：「令郎如若深得你武功真傳，當可暫時無恙，如是他武功平庸，不足以入選，那就很難說了！」

　　唐夫人一頓竹杖，厲聲喝道：「你從那裡得知這些事情？」

　　那青衣少年冷峻的目光，緩緩由唐夫人的臉上掠過，說道：「夫人如若不肯信在下之言，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唐夫人似是自覺到言語太過激烈，當下凝神而立，運氣調息，使激動的心情，平復了下來。只見那青衣人緩緩的把目光凝注到玄真臉上，嘴角又泛現微微的笑意，道：「令師弟玄月道長──」

　　玄真淡然接道：「可是也陷落在南宮世家嗎？」

　　青衣人道：「你似已胸有成竹──」

　　玄真道長道：「五年之前，貧道和峨眉、青城兩派中掌門人同作少林寺百忍大師上賓，賞月少室峰頂，縱論江湖形勢，貧道就曾論及南宮一門，日後必將為江湖大害，主張聯絡九大門派同赴南宮世家，追回三寶。然後再由各門派聯合派遣高手三十六名，分守南宮世家周圍五里之內，以監視南宮世家中人的舉動。可惜貧道之意，未為與會之人採信。」

　　青衣人淡然一笑，道：「五年之前，南宮世家羽毛已豐，縱然那次與會之人已照你之言施為，祇怕也已無法收到防患未然之效了──」他微微一頓，又道：「不過，至少可使南宮世家中人陰謀早露，聊勝於無。」

　　玄真道長臉色肅然地說道：「貧道那玄月師弟，才智、劍術均屬上乘，縱然不能勝人，但保身逃命，是綽有餘裕，不知何以竟陷落南宮世家之中？」目注那青衣少年，顯然有不信之意。久未說話的唐夫人，突然接口說道：「犬子失陷於南宮世家一事，大駕是親目所睹呢，還是聽聞傳言？」

　　青衣人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我幾句無意之言，招來如許麻煩，兩位這般苦苦逼問，形如拷詢人犯，恕我不作答覆了。」

　　唐夫人雙目聳動，臉上肌肉顫抖，顯然，內心之中正有著無比的激動，但她終於強自忍耐了下去。

　　玄真道長修養較深，內心雖然亦急欲知道玄月下落，但也還能保持著表面的鎮靜，笑道：「一年關期，久未對奕，頗覺技癢得很。」

　　青衣少年笑道：「這才是待客之道。」

　　玄真伸手握錘，輕擊案上銅鐘兩響。裊裊餘音中，一道童捧棋盤而入。

　　青衣人回顧了唐夫人一眼，笑道：「老太太名馳武林，武功、暗器，妙絕江湖，但不知棋道一門如何？」

　　唐夫人強自忍下心中焦急，說道：「略知一二。」

　　青衣人笑道：「好極、好極，待會兒還得請老太太指教一盤。」

　　玄真移過棋盤，就榻而坐。那青衣人也隨手取過一個木椅，笑道：「你坐關一年，棋道一門，想亦有甚多進境，咱們這一盤賭點東西如何？」

　　玄真道長道：「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貧道久已不彈此調，祇怕早已生疏──」

　　青衣人笑道：「我仍然讓你三子如何？」

　　玄真也不客氣，連下了三子，說道：「咱們賭什麼？」

　　青衣人目注棋盤上三顆白子，沉吟良久，才道：「賭注不能太大，但也不能太小，我出注一隻左掌！」

　　玄真吃了一驚，道：「什麼？一隻左掌？」

　　青衣人笑道：「吃飯用筷，提筆寫字，單是這一隻右手已經夠用，多此一掌留它何用？」這等聞所未聞的賭注，連那久走江湖的唐老太太也有些聳然動容。

　　玄真搖頭說道：「父母遺體，豈可相殘，這賭注恕貧道不能接受。」

　　青衣少年神態安詳，淡然說道：「在下出注，並非下注，道長儘可別出賭注。」

　　玄真道：「你賭注一重至此，真叫貧道有無從出注之感。」

　　青衣人笑道：「在下倒可為道長借箸代籌，想出一個賭注。」

　　玄真道長道：「願聽高見。」

　　青衣人道：「在下如若輸去，自斷左腕，以奉道長，如若道長輸了，那就講一個隱秘但必需真實的故事，這故事要和武林人物有關，不知道長意下如何？」

　　玄真笑道：「貧道坐望江湖六十年，看無數人事滄桑，足跡行蹤，遍及大江南北，名山勝水，確見不少奇聞秘事──」

　　青衣人插口接道：「有一點在下必須說明，就是那隱秘真實的故事，必須是鮮為人知，最好是除了道長之外，世間再無第二人知道。」

　　玄真微微一笑，道：「這個，貧道倒是有得幾分把握，只不過覺著這賭注太輕了一些，彼此大不相稱。」

　　青衣人笑道：「不輕不輕。」舉手放下一子。

　　玄真道長一皺眉頭，說道：「一子之重，中流砥柱，使貧道三子佈局，儘皆失色。」

　　片刻之間，兩人都聚精會神，用心於下子之中。唐老太太心念獨子的安危，那有心情看他們下棋，只覺胸中怒氣上湧，忍不住厲聲喝道：「救人如救火，兵貴神速，犬子陷身危境，朝夕有性命之憂，老身哪能這般等待下去。」

　　只見兩人捏子不語，凝目於棋盤之上，生似未聽得她喝叫之言。唐老太太看兩人相應不理，怒火大熾，呼的一杖擊在地上，震得棋盤飛起老高。青衣人疾快的伸出手來，按在棋盤之上，回過頭來，淡然一笑，道：「唐老太太可看出在下走錯了棋子了嗎？」

　　唐老太太氣得臉色鐵青，怒聲說道：「老身沒有這份閒情逸致。」青衣人毫無怒意、仍然面帶笑容地說道：「那唐老太太定然是為令郎的安危憂慮了。」

　　唐老太太忽然改容相向，黯然一嘆。道：「母子之情，焉不亂心，兩位請大度包涵老身失禮之舉。」

　　青衣人微微一笑，轉臉又下一子。他每下一子，玄真立即泛現出一股緊張之色，當下兩人又聚精會神在棋盤之上。

　　唐老太太重重的咳了一聲，道：「兩位可否能暫停片刻，和老身說幾句話？」

　　玄真剛想開口，那青衣人又迅快下了一顆棋子，玄真立時又被吸引了全部精神。那青衣人的神情時而凝重，時而輕鬆，顯然，他只用出一半的精神，在和玄真道長對奕。只見他朗朗說道：「老太有何指示，只管後說就是。」

　　唐老太太道：「犬子現在陷身何處？」

　　青衣人擺下了一顆棋子，道：「南陽府獨山腳下，長青林南宮世家中。」

　　唐老太太道：「閣下可是親目所見嗎？」

　　青衣人道：「自然是親目所見了。」

　　唐老太太拱手對玄真道長一禮，道：「打擾道長，老身就此告別。」轉身向外行去。

　　只聽那青衣人高聲說道：「南宮世家中戒備森嚴，而且又有武林中公立的四大戒規相護，五里下馬，三里解劍，公定戒規，勢難相違，老太雖然武功過人，一身暗器，但如想硬闖南宮世家，祇怕不是容易之事──」他忽然住口，下了一顆棋子，又道：「縱然你不惜背棄武林公立的四大戒規，憑仗一身藝業，硬闖南宮世家，也是難以見得令郎之面。」

　　唐老太太已走到門口，陡然又折了回來，欠身說道：「得蒙賜示，感激不盡，既已相告，還望指示一條去路。」

　　青衣人道：「老太請稍候片刻，容在下扳回棋上劣勢，咱們再談不遲。」

　　原來，他和唐老太太說話，分出心神過多，被玄真連下兩顆重子，反守為攻，搶去優勢。

　　唐老太太雖然心急如焚，似亦無可奈何，只好強自按下性子等待。

　　青衣人似是對棋道有著極高的造詣，聚精會神的下了兩子，立時扳回了劣勢。

　　玄真道長的臉上，立時泛現出緊張的神情。

　　唐老太太輕輕的咳了一聲，還未開口，那青衣人已回過頭來接道：「老太若想見令郎，必需先要捨棄你行動間的榮耀。他們的耳目遍佈天下，何況四川唐家的威名，早已震動著江湖，老太的一舉一動，決難逃得過他們的耳目。在下為老太借箸代籌，必須立即乘轎而返──」他微微一頓，又道：「到一處無人的荒野之區，悄然離轎，易裝北上──」

　　唐老太太一皺眉頭，道：「老身是何等身份之人，豈能這樣鬼鬼祟祟，日後傳到江湖之上，豈不授人笑柄。」

　　青衣人笑道：「老太如不肯信在下之言，那就無可奈何了。」

　　唐老太太沉吟良久，長嘆一聲，道：「最是可憐父母心，為求探明犬子下落，老身只好破例易裝一行了。」

　　青衣人淡然一笑，道：「南宮世家表面上毫無戒備，其實暗樁明卡，比比皆是，老太縱然易裝而行，也是無法盡掩行蹤，只要一引起他們的懷疑之心，不用你深入南宮世家，他們已經派人追查你的行蹤了──」他突然施展出「傳音入密」的工夫，接道：「在那環繞南宮世家的長青林正西方十里之處，有一座數十戶人家聚居的農村，由西向東數第二家，住著一位獨目白髮的老嫗，那老嫗是唯一能帶你進入南宮世家的人，但你必須做到兩件事情，第一點未被人懷疑追蹤，第二點必需有一件使她動心的禮物。」

　　唐老太太皺了皺眉頭，說道：「如若她仍然不肯相助呢？」

　　青衣人沉吟了一陣，肅然說道：「那你就說『十三郎』要我來找你。」

　　唐老太太道：「十三郎是誰？」

　　青衣人道：「十三郎是什麼人，你不用明白，但你一提此人，她決然不會再推辭不管就是。」

　　唐老太太雖然是一代梟雄之才，但母子連心，表面之上勉強保持鎮靜，內心之中早已方寸大亂，雖覺那青衣人言詞之間矛盾重重，但已無暇多想，轉身向外行去。

　　玄真道長已為眼下棋勢吸引去全部精神，對唐老太太何時離去，全無所覺。直待全軍盡沒，反擊無能，玄真才廢然一聲長嘆，道：「貧道自忖這年來靜坐、棋藝精進甚多，想不到仍然輸你一籌──」

　　目光轉動，不見了唐老太太，不禁愕然說道：「那唐老太太走了嗎？」

　　青衣人笑道：「已去多時了。」

　　玄真道長輕聲一嘆，道：「唐老太太一方雄主，在武林名望甚重，貧道這般慢待於她，祇怕要引起她記恨之心。」

　　青衣人笑道：「不妨事，她正為失蹤的愛子憂心如焚，無暇顧及於此。」

　　玄真緩緩把兩道目光凝注在那青衣人的身上，接道：「你以一隻左掌，賭我一段武林秘聞，這賭注未免太大一些，幸而是貧道輸了。」

　　青衣人淡然一笑，接道：「如若輸的是在下，道長這臥雲精舍之中，早為鮮血所污。」

　　玄真道長道：「你不用言詞激我，貧道既然輸了賭注，自無推辭之理。」他微微一頓，仰臉思索良久，才緩緩接道：「這是數十年來的往事了，我一直耿耿於懷，但卻始終未曾告訴過人，唉！這一段武林秘事，除了貧道之外，知道的人祇怕已經不多了。」

　　青衣人劍眉聳動，星目中神光閃了兩閃，笑道：「好極，好極，越是隱秘越好。」

　　玄真道長臉色忽然嚴肅起來緩緩地說道：「這是有關正邪消長的大事，貧道為此思慮了數十年，但卻一直優柔不決，不知是否該把這件事公諸武林之中？」

　　青衣人道：「這麼說將起來，那件事非同小可了。」

　　玄真道長道：「豈止非同小可，簡直是震駭人心。」

　　青衣人道：「什麼事？這等重大？」

　　玄真道長不理會那青衣人，閉上雙目，黯然不語。只見他臉上部份肌肉，微微的顫動不停，顯然他內心之中。正有著強烈無比的激動。青衣人劍眉微微一聳，嘴角間泛現出一縷輕淡的笑意，但那笑容只不過一現而逝，也緩緩閉上了雙目。兩個人閉目對坐，堅持了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玄真突然睜開了雙目，沉聲喝道：「咱們相交了數年，貧道還不知閣下的姓氏？」

　　青衣人微閉的雙目未睜，口中卻微笑道：「在下叫任無心。」

　　玄真道長自言自語地說道：「任無心，任無心──人而無心，好怪的一個名字。」

　　青衣人道：「道長未入玄門之前，想必亦有俗家的姓名，但當今之世，又有幾人知道，姓名之謂，只不過一個標誌而已，俗庸高雅，與人何損，有何奇怪之處──」忽然睜開雙目，接道：「道長一番沉思，想必盡憶前事，在下洗耳恭聽。」

　　玄真道長沉吟良久，才道：「此事非同小可，一語不慎，立時可能招惹一番殺劫。」

　　青衣人道：「道長可是悔恨了嗎？」

　　玄真淡淡一笑，道：「此事已窩藏貧道心中數十年，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只是難得找到一個合適的聽者罷了。」

　　任無心道：「在下自信有能一聆道長心中的隱秘，只不知能入選否？」

　　玄真道長突然長長嘆一口氣，道：「三十年前的往事了，那時、貧道尚未接掌門戶，隨侍家師赴會崑崙，與會之人都是當代武林中知名之士，但就各大門派中掌門人而論，除了貧道恩師以外，只有少林一派掌門人了，其他門派，不是派遣首座弟子送上賀禮，就是派遣門下輩份尊長的長老，代表出席，盛會之日，盡歡而散，少林掌門和家師結伴東返。一日中午時分，忽來驟雨。我們一行四人，避雨到一處山岩之下。」

　　任無心聽得似是十分入神，目不轉睛的望著玄真道長，聽到避雨山岩之下，突然接口說道：「那四人之中除了道長和令師，及那少林掌門方丈之外，還有一人是誰？」

　　玄真道：「貧道忘記說明了，另一人乃少林首座弟子，就是這一代少林掌門的百忍大師。」

　　青衣人道：「這就是了，以後呢？」

　　玄真微微一皺眉頭，接著說道：「那山岩下面，另有一處石洞，被一株茂密的矮松遮了起來，直待進了那山岩之下，才看到那座洞門。少林和敝派，門規森嚴，百忍和貧道雖然看到了那座石洞，但都不敢妄作主張，待家師看到之後，一人緩步而入。那知家師去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仍然不見出來，貧道雖然等的不耐，但當著天龍大師之面，不得不裝作鎮靜之色。又等了一陣工夫，天龍大師也似覺著奇怪，站起身子，進入那山洞之中，那知這一去，竟也不聞回音。貧道和百忍大師，足足等了一頓飯工夫，仍然不見一點消息，再也忍耐不住，相商之下，一齊向那石洞之中走去，那知進洞一看，只見家師和天龍大師，全都臥倒在石地之上，緊緊閉著雙目，生似已經氣絕而亡。貧道這一驚非同小可，立時把家師抱出石洞，施展推宮過穴的手法，在他穴道之上推拿起來──」

　　任無心插口說道：「天龍禪師和百忍大師呢？」

　　玄真道長嘆道：「天龍和百忍，比貧道晚出那石洞一步，想是百忍大師先在那石洞之中施救，然後才抱著天龍禪師出來。」

　　任無心似是不願打斷玄真之言，淡然一笑，問道：「以後呢？」

　　玄真道：「家師醒來之後，只說了一句，快送我回山，立時又閉上雙目。當時情景之下，貧道方寸已亂，而且恩師生性威嚴，出口之言，從無更改，亦不許人多問。貧道一得令諭，立時背起恩師，拼盡全力，晝夜兼程，趕回了武當山──」

　　任無心道：「令師就沒有一言相囑道長嗎？」

　　玄真長嘆一聲，道：「我一入觀門，立時傳請幾位師弟，齊集恩師房中，恭候派遣，那知足足等有一頓飯工夫之久，仍然不見恩師醒轉過來，但亦未氣絕，一直是那樣一縷游絲般，不斷不散。」

　　任無心忽然眨動了兩下星目，道：「這個倒是奇怪了。」

　　玄真道：「貧道和幾位師弟，久等不見師父清醒，決定一面施展推宮過穴的手法，推拿恩師身上的穴脈，一面用我們武當獨門靈丹，讓恩師服下，雙管齊下，期盼掌門師尊快些清醒──」話至此處，倏然而住，臉上泛現出一股驚怖、痛苦混合的神情，緩緩閉上雙目。顯然，在他的心靈深處，蘊藏了一件傷悲恐怖的往事，一旦回想起來，心中餘悸猶存。

　　任無心知他心中正有著強大的震動，閉上雙目，希望藉調息之功，以平息心中的激動，也不再問話，陪他相對而坐。果然，又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玄真道長自行睜開了雙目，接道：「大概又等了一個時辰左右、那時已是深夜子時，師父突然醒了過來，一挺而起，揚手一掌，劈向貧道。我們武當派的門規，素來森嚴，眼看師父掌勢劈到，也是不敢閃避。但人類潛在的求生欲，使貧道不自覺閃開了前胸的要害大穴，那一掌正劈在貧道的右肋之上，當場把貧道的兩根肋骨打斷，摔倒地上。幸得我尚未失去知覺，看恩師雙目發光，形同瘋狂，我大聲喝叫幾位師弟快退出去，那知仍然晚了一步，兩位師弟已被師父扣拿住關節。那時，他們雖然已成就了一身藝業，但卻不敢出手反抗，生生被家師折斷肢體，重擊要穴，吐血不止。貧道得玄星師弟相救，脫出凶險，那一段傷痛恐怖的往事，至今想來，尤使人驚恐交集，惶惶難安。」

　　任無心道：「以後呢？」

　　玄真道長道：「貧道被玄星師弟救出，玄月、玄光兩位師弟擔心陷入瘋狂的恩師追蹤而出，立時帶起了房門。」

　　任無心道：「以令師武功之高，那兩扇房門，豈能擋得住他。」

　　玄真道：「這實是一件怪誕離奇的事，一切變化，都是那樣不可思議。家師被關在房中之後，不知破門而出，卻把一腔怨毒，儘皆發洩在兩位受傷的師弟身上，他們被家師利指殘碎軀體而死。唉，縱是深仇大恨之人，也難以下得那等毒手，何況是恩教十幾年的弟子，我和二位師弟目睹其情，實是悲痛欲絕，但那下手之人，既是恩育我們的師尊，又是一派掌門的身份，如若出手相阻，勢必造成師徒相搏的慘局不可──」

　　任無心道：「令師呢？他還活在世上嗎？」

　　玄真道：「早已仙去了──唉！家師寸裂貧道兩位師弟的身體之後，心中集存的怨毒似是仍未完全消去，終於自斷舌根，掌裂天靈要穴而死！」

　　任無心道：「這件事，除了你三位師弟之外，再也無人知道了嗎？」

　　玄真道：「他們只知家師忽然變成瘋人，但前半段的經過，他們絕對是一絲不知。百忍大師雖知前面一段，但這以後師殘徒身之事，他卻無法知道，貧道卻是由頭至尾，皆親目所睹──」

　　他微微一頓，不再待任無心開口相詢，自行接道：「貧道和三位師弟相商一番，決定把這樁慘事秘而不宣，隱藏起來，免得蒙羞武當門戶。一月之後，貧道傷勢痊愈，接掌了武當門戶，也曾親率本派中幾位高手，趕往那昔年石洞查看。但見青山依舊，松石無恙，絲毫找不出可疑之處，那只不過是座平常的石洞而已，深不過五丈左右。貧道本想把這經過之情，相告幾位師弟，又怕弄巧成拙，造成猜疑之局，只好隱忍心中，倏忽數十年，始終未對第二個人談過。我那三位師弟還一直認為師父突然得了什麼怪病，變成了瘋狂之人，但貧道每每思及此事，就感到心中愧疚極深，惶感不安，這一點心中積存的隱秘，直似一把利劍，日夜插在我心上一般，痛苦了數十年之久，有口難言──」

　　任無心似是被這段悲慘的往事，引起極濃的興趣，接口問道：「那天龍大師的際遇，想來定然和令師一般的了？」

　　玄真道：「天龍大師的際遇如何，貧道不太清楚，但百忍卻在歸來不到一月的時間，接掌了少林門戶──」

　　長長嘆息一聲，接道：「這近三十年中，貧道雖曾和百忍大師數度相遇，但他卻是有意逃避和貧道談論此事，貧道自不好強人所難，窮於追問。」

　　任無心突然挺身而起，道：「承道長瞧得起在下，把隱藏於心底數十年的隱秘告訴在下，我這裡感激不盡。」

　　抱拳一禮，接道：「在下就此別過，三月之後，當再來武當，和道長對奕一盤。」

　　玄真突然回復了神情，道：「貧道心中藏有的隱秘不多，恕貧道再無可言之事了！」

　　任無心笑道：「下次咱們換個賭注就是。」雙腳一頓，破門而去，人影一閃間，蹤跡頓失。

　　玄真道長望著那消失的背影沉吟了良久，突然取過案上木錘，揮手擊鐘。銅鐘三鳴，裊裊不絕，餘音未住，一個眉目清秀的道裝童子，已啟簾而入，合掌參拜，垂首待命。玄真低聲說道：「快請你玄星、玄光兩位師叔。」

　　那道童應命而去，片刻工夫，帶著兩個身著黑色道袍的中年道人，步入臥雲精舍。兩人齊齊合掌，欠身對玄真說道：「掌門師兄有什麼吩咐？」

　　玄真微微一笑，道：「近年時光，未見過二位師弟了。」

　　左首一個年齡較長的道長，突然向前行了兩步，躬身說道：「小弟無能拒擋強敵，致驚擾師兄清修，願領責罰。」

　　玄真笑道：「來人乃是名重一時的唐老太太，師弟未能攔阻於她，也算不得有傷顏面。」

　　忽然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兩位師弟請坐，愚兄有一件重要事和兩位商量。」

　　這兩人正是武當四老中的玄星、玄光，兩人相互望了一眼，齊齊說道：「掌門師兄有何差遣，但請吩咐，商量二字，我等如何敢當？」

　　玄真緩緩把目光投注到玄星的身上，道：「兩位師弟可知愚兄為什麼要閉關一年嗎？」

　　玄星心地純厚，素來不擅心機，聽得微微一愕，張口結舌，答不出話。

　　玄光卻舉手輕捋長髯，沉吟了一陣，道：「師兄可是為了太極慧劍中『迴天三招』嗎？」

　　玄真肅然說道：「師弟只算猜對了一半──」他仰起臉來，長嘆一聲，道：「江湖上亂象已萌，武林中這數十年來的平靜，只不過是在醞釀著一次更大的風暴。唉！山雨欲來風滿樓，中原四君子之死，已然傳出了浩劫的警訊，從今之後，江湖上即將要展開慘酷的殺戮──」

　　他似是自覺到言語太過虛空，不易使人明白，而自己又無法具體的說出個前因後果出來，長長嘆了一口氣，撥轉話題，說道：「玄月師弟離山之時，可曾告訴過兩位師弟嗎？」

　　玄星道：「玄月師兄離觀時，只告訴我有急事要下山一行，既未說明什麼事，亦未說幾時回來？」

　　玄真凝目沉思了片刻，道：「也許玄月師弟，已陷身生死危亡的境遇之中──」

　　玄星、玄光同時吃了一驚，道：「師兄此話從何說起？」

　　玄真雙目中精芒閃了兩閃，說道：「愚兄只不過有此預感，唉！只怪愚兄太過大意，竟未能防患未然，亡羊補牢，時或未晚，愚兄這就要下山一行──」目光緩緩由兩人臉上掃過，接道：「此行或將遇上什麼變故，愚兄一人之力，恐怕顧及不周，玄光師弟請隨愚兄一行，觀中事務，由玄星師弟代理──」

　　玄星急急說道：「小弟智能淺薄，恐難勝此繁巨。」

　　玄真淡淡一笑，道：「這個愚兄自有衡度，玄星師弟不用推辭了。」

　　目光轉注到玄光臉上，道：「玄光師弟，快收拾點隨身的衣物，咱們立即就要動身了。」

　　玄光欲言又止，轉身匆匆退去。片刻之後，玄光又匆匆趕回臥雲精舍。這時，他已換了一件青色道袍，高腰白襪，背插長劍足登麻鞋，合掌對玄真說道：「小弟已收拾完竣，只待師兄下令登程了。」

　　玄真微微一笑，道：「咱們立時就走。」一躍而起，隨手取過壁間長劍。飄然步出臥雲精舍。

　　玄星躬身相送，高聲誦道：「無量佛！師兄、師弟一路順風，早尋得玄月師兄下落。」

　　只聽遙遙的傳過來玄真想和的聲音，道：「師弟小心守護三元觀──」聲音急促而去，漸不可聞。

　　就在兩位輕易不出觀門的玄門高人離開三元觀的第三天，嵩山少室峰下，那名震武林的少林寺外，出現一個朗目劍眉的青衣人。

　　莊嚴的少林寺，最近突然開始了嚴謹的戒備，寺內寺外佈滿了明樁暗卡，當真是刁斗森嚴，飛鳥難入。

　　那青衣人相距少林寺十里左右時，已為那布守山道旁的少林寺暗樁發現，急走捷徑，傳報警訊。

　　是以，當那青衣少年到了少林寺外時，已然由三個身披袈裟，手握禪杖的僧侶，列隊相迎於少林寺外。

　　正中一僧年約五旬，寶像莊嚴，目中神光逼人，分明是一位身懷上乘內功的高僧。

　　青衣人相距那少林寺尚有四五丈距離時，突然放緩了腳步，打量了三個僧侶一眼，緩步向前行去。

　　那正中一僧突然高喧了一聲佛號，左手立掌當胸，道：「阿彌陀佛！施主請了。」

　　青衣人淡淡一笑，抱拳說道：「有勞三位大師遠迎。」

　　三僧同時為之一怔，但不過一瞬間，又恢復鎮靜之色。那正中一僧忽微微一笑，道：「這麼說來，施主是有心人了，不知有何見教？」

　　青衣人稜芒閃動的目光，一掠三僧，笑道：「在下要見百忍大師！」

　　那中間僧人突然向前路行了兩步，道：「施主貴姓？」

　　青衣人道：「在下任無心，大師法號是──」

　　那中間立著的僧人呵呵輕笑，道：「老衲百塵。」

　　任無心道：「借佛口轉告百忍大師，就說在下有要事，求得一見。」

　　百塵道：「佛門廣大，無賓不迎，可惜施主來得太不巧了。」

　　任無心雙目中神光閃了兩閃，道：「那裡不湊巧呢？」

　　百塵道：「老衲那百忍師兄，法體不適，不能接見佳賓。」

　　任無心劍眉軒動，星目射光，冷笑一聲說道：「如若在下一定要見呢？」

　　百塵大師笑道：「天下武林同道，敢這般輕視少林寺的，老衲實在還想不出有哪幾個？」

　　任無心道：「區區在下看來，大師未免言過其實了！」

　　百塵臉色一變，道：「施主言詞之間，最好小心一點，老衲素來不喜和人言笑！」

　　任無心緩緩向前行去，嘴角間笑意冷漠，但神態舉止、卻瀟灑輕鬆，行若無事。

　　百塵大師卻是神情肅穆，雙目盯注在任無心的臉上，沉聲喝道：「施主止步，再要往前硬闖，可別怪老衲失禮了！」

　　任無心淡淡說道：「大師乃有道高僧，想來定然不喜掄刀動槍的事！」

　　百塵大師道：「為維護少林寺的威名，老衲不得不借重手中禪杖，除非施主及時而退。」

　　任無心道：「少林寺在下是非進不可，百忍大師在下也一定要見，只不過不願和諸位動手而已──」

　　他這等不硬不軟的神態，直把個百塵大師鬧得茫然不知所措，沉吟了良久，道：「任施主有何高見，何妨說出，一開老衲茅塞？」

　　任無心笑道：「咱們賭上一下如何，在下若輸掉，回頭就走，大師若輸了，就請帶在下去見百忍大師──」

　　百塵大師搖頭說道：「可惜老衲不諳賭道！」

　　任無心道：「賭法萬千，何來一定之規，雖三歲童子亦可相賭！」

　　百塵大師怔了一怔，道：「怎麼一個賭法？」

　　任無心道：「注由在下定，法由大師立，琴棋書畫，管弦歌賦，論文行武，只要一正一反，萬物皆可賭。」

　　百塵聽他口氣這般狂妄，不覺激起了豪壯之氣，縱聲大笑道：「任施主口氣如此狂妄，想來無所不精了！」

　　任無心笑道：「大師但能出得題目，在下無不奉陪。」

　　百塵道：「老衲如若和施主縱論佛經，那未免太過刁難，施主既然目無少林，想必身懷絕技，咱們習武之人還以論武事為佳。」

　　任無心道：「只要不動手相搏，避免流血慘局，在下無不應命。」

　　百塵道：「好極，好極，任施主快人快語，實叫老衲敬佩。」微微一頓，目光轉動，凝注丈餘外兩株碗口粗細的松樹之上，接道：「老衲要在三掌之內，使左邊那株松樹中折兩斷。」暗中提聚真氣，呼的發出一掌。掌力擊在那松樹之上，只不過枝葉微一晃動，生似一陣微風吹過，拂動了樹枝。百塵回顧了任無心一眼，右手一揮，又發一掌。這一次掌力恍似更為輕弱，連樹上的枝葉，也沒有晃動一下。

　　任無心淡然一笑，道：「大師的大力金剛掌，火候很深。」

　　百塵微微一怔，緩緩舉起了右掌，平胸推出。這一擊，掌勢去得很緩，但卻似用力甚大，脹得滿臉通紅。只聽砰然一聲大震，那碗口粗細的松樹，忽然折成兩截，齊腰而斷。

　　任無心望了那斷松一眼，笑道：「大師的掌力果然是雄渾得很，可惜需得連發三掌，如若在下一擊之下，能震動這株巨松，那當真可以和天下英雄一爭長短了。」

　　百塵一皺眉頭，道：「任施主只要能照樣施為，貧僧就立時認輸。」

　　任無心笑道：「大師乃有道高僧，一言九鼎，在下自是信任得過。」

　　百塵打量了任無心一眼，暗暗忖道：此人年紀不過二十左右，縱得名師指點，一生下來就開始練習武功，也不過二十年左右功夫，難道內力方面真能強得過我不成？心念轉動間，急急催促道：「任施主只管動手，如若真能勝過老衲，擊倒另一株松樹，老衲拼受責罰，亦將帶你去見掌門師兄。」

　　任無心似是就在等他這一句話，身子陡然一轉，揚腕拍出一掌，口中卻大笑接道：「在下相信老禪師言出必踐──」話還未完，響起了一聲砰然大震，另一株聳立的松樹，突然倒了下去。

　　百塵如同突然受到了重重的一擊，呆在當地，目光不停在那倒折的松樹上和任無心臉上轉來轉去，顯然，他已被任無心深厚的內力所震住，為之驚駭不已。

　　任無心抬頭望望天色，笑道：「大師，在下必須在日落之前，趕赴一個約會──」

　　百塵大師長嘆一聲、說道：「任施主的掌力，實乃在下生平僅見──」微微一頓接道：「施主請稍候片刻，老衲立時派人通報。」舉手一招，一個僧人大步走了上來，百塵低語了數聲，那僧人匆匆轉身而去。百塵回身合掌當胸，說道：「施主請。」

　　任無心也不客氣，大步當先行去。進了莊嚴的少林寺門，是一片廣闊的花樹林木，四個黑衣僧人分列兩側，一見百塵大師走來，立時合掌欠身作禮。百塵大師在少林寺中的身份，似是極為崇高，四僧一直垂頭肅立，待兩人走過老遠。才直起身子。兩人緩行在花樹林中，默然未交一言。行進之間，瞥見兩個小沙彌併肩奔了過來，兩人步履極快，倏忽之間，已到了兩人身前，齊齊合掌當胸，欠身對百塵說道：「弟子奉命迎賓。」

　　百塵轉臉對任無心道：「這兩位都是敝寺方丈隨侍沙彌，任施主請跟著他們去吧！老衲就此告退。」

　　任無心拱手說道：「有勞禪師了。」

　　百塵面色肅然的合掌一禮，轉身向前行去。兩個小沙彌齊齊抬起頭來，望了任無心一眼，道：「施主請恕我等走前一步，帶路了！」轉身向前行去。

　　任無心天性冷漠，遇上冷漠的事，自是不放心上，反覺這兩個小沙彌小小年紀，這般冷靜，心中大為讚賞。穿行過一段松樹林木，到了一處精緻的禪院前面。一堵紅牆，環繞著一座精緻的院落，兩扇白色的松木門，半掩半閉。左面一個小沙彌輕輕一推木門，回頭對任無心道：「施主請稍候片刻。」大步進門而去。右面一個小沙彌卻緊緊的站在任無心的旁側，似是要監視著他的舉動。這小和尚年紀雖輕，但卻擺起了一副冷冰冰的面孔，雙眉帶煞，毫無慈善之感。任無心望了那小沙彌一眼，仰臉望著天上一片白雲。

　　片刻之後，那小沙彌重又走了回來，說道：「家師待客禪室請施主進入禪室說話。」

　　任無心也不答話，急步向前走去。沿著一道白石鋪成的小徑，繞過一片盆花，登上三層石級，到了一座幽靜的禪房門前。一座寬敞的大廳中，端坐著一個面色紅潤，長眉入鬢的老僧。任無心輕輕咳了一聲，道：「老禪師請了。」緩步走了進去。

　　那老和尚微閉的雙目突然睜開，打量了任無心一眼，合掌道：「施主請坐！」

　　任無心淡淡一笑，道：「打擾禪師清修──」微微一頓，又道：「不速造訪，還望禪師大量海涵。」

　　那面色紅潤的和尚，單掌立胸，道：「老衲百忍，施主高名上姓？」

　　任無心道：「在下任無心！」

　　百忍大師道：「任施主有何見教？」

　　任無心道：「在下為天龍大師──」突然一笑住口。

　　百忍大師似是突然被人重重擊了一下，神情激動，欠身而起，道：「任施主請坐。」

　　任無心點頭微笑，就旁側松木椅上坐下。

　　百忍大師道：「天龍禪師乃老衲先師，已圓寂了甚久，任施主突然提出家師之名，實叫老衲不解？」

　　任無心笑道：「可惜一代高僧，死的那般悲慘！」

　　百忍微微一怔，雙目凝注在任無心臉上，瞧了半晌，笑道：「施主今年貴庚幾何？」

　　任無心道：「有勞禪師下問，在下愧不敢當。」答話雖然極盡婉轉，但卻是答非所問，格格不入。

　　百忍大師微微一笑，道：「老衲恩師已歸化我佛數十年之久，祇怕要比起任施主的年齡還多上一些？」臉色倏然一沉，冷漠地接道：「任施主突然而來，提起了亡師法名，想必受什麼高人指教而來？」

　　任無心淡然一笑，道：「大師太緊張了，在下迢迢千里趕來，一路風塵僕僕，大師連杯茶也吝於下賜，這豈是待客之道？」

　　百忍緩緩站了起來，高聲喝道：「上茶！」只聽禪室門外，遙應一聲，一個小沙彌手捧茶盤而入，松木茶盤上，端放著一杯色呈碧綠的香茗。任無心隨手取過盤上茶杯，那小沙彌立時欠身一禮，退出禪室。百忍大師又慢慢坐了下去，微閉雙目。禪室中寂靜得聽不到一點聲息，賓主雙方都默然不語。

　　沉默延續了足足一盞熱茶工夫之久，百忍大師似是再難忍耐下去，陡然睜開雙目，說道：「任施主的來意，實在叫老衲百思不解──」突然壓低了聲音，接著道：「禪室中除了老衲之外，別無耳目，施主有何見教，但說不妨。」

　　任無心微微一笑，雙目中暴射出逼人的神光，道：「在下局外人，不願多問貴寺中事，只求大師賜借一物，如蒙見允，在下立即告辭。」

　　百忍略一猶豫，道：「不知施主要借用何物？」

　　任無心道：「天龍大師生前施用的禪杖。」

　　百忍臉色一變，道：「亡師遺物，豈可輕易借人？」

　　任無心笑道：「借與不借，乃由大師做主。」

　　百忍突然拂袖而起，緩步向任無心走了過來，眉宇間殺機閃動，顯然已動了怒火。任無心面色冷肅，雙目中神光，更見強烈，也緩緩站起了身子。

　　百忍直逼任無心的身前，冷冷問道：「你究竟受何人指示而來，快些說出，惹起老衲怒火，管教你難再出禪室一步！」

　　任無心道：「來者不怕，如若在下害怕，也不敢隻身到少林寺來了。」

　　百忍大師袍袖一拂，右手食、中二指一駢，緩緩舉起道：「任施主可聽到少林寺金剛指功嗎？」

　　任無心雙目神光如電，凝注在百忍大師的右手上，只見他食中二指，暴長一倍，色澤如血，一望即知蓄滿了裂金穿石足以置人死地的功力。當下也暗中提集真氣戒備，但外形之上，仍然保持著平和之容，說道：「大師像貌忠厚，確非叛弒師長的兇手。」

　　這句話突如其來，但卻似發生了極大的威力，只聽得百忍大師怔了一怔。

　　任無心不待百忍大師開口，搶先接道：「不過，天龍大師之死，在大師的心中，留下了極為深刻的愧疚，這件事你一直憋在心中，無法對人提起。是以，一聽人提到天龍大師，你就痛苦萬分，如刀劈劍刺，這死結在你心中一日不解，你就一日不得安穩。」

　　百忍大師只覺此人之言，字字句句，都是他心中想說，但卻不敢出口之事，心中又是驚奇，又覺舒暢，緩緩放下右手，嘆道：「老衲心中之事，不知施主何以得知？」

　　任無心笑道：「此事簡單得很，說穿了不值大師一笑。」

　　百忍大師忽對這面前少年，生出了無限親善之感，當下改顏相向，合掌作禮，道：「唉！任施主之言句句字字，都叫老衲為之心折──」他微微一頓，嘆道：「咱們初度見面，你竟似看出老衲數十年悶塞心頭，落落寡歡之事，這能耐當真使我五體投地。」

　　任無心道：「這並非什麼為難之事，如若老禪師和在下易位而發，禪師也不難看出在下的心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如若願聞愚見，在下極願奉告。」

　　百忍大師道：「願聞高論，以廣見聞。」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在下一提天龍大師，老禪師立時臉色大變，由此一點，在下便想到大師心中對於師長，必自覺有愧於心。」

　　百忍長嘆一聲，道：「任施主單單提出借用老衲恩師禪杖，不知緣何而起？」

　　任無心道：「此事更為簡單了，試想令師常帶之物，除了禪杖之外，在下就不知還有何物了。」

　　百忍道：「原來如此，事雖簡單，但任施主這等判事才華已足使人驚服了──」語音微頓，又急急接道：「老衲尚有一事不解，任施主既覺察老衲不是弒師凶手，何以知老衲對恩師之死，心懷極深的慚愧呢？」

　　任無心道：「大師聞得在下提到天龍禪師，立時激憤難制，這證明大師的心地仁厚，不是陰奸之人，喜怒之情，盡露於外，此等人，豈能有大逆倫常之惡，弒師之毒，但如大師心無愧疚，亦不會如此激動，準此而論，在下判斷，大師雖無弒師之事，但卻有自疚之心，這是個矛盾的死結，才使大師終日想著這件往事，但卻又怕提起這件事情。」

　　百忍突然長長吁一口氣，仰臉嘆道：「老衲一生中為人行事，仰不愧天，俯不作地，只有對恩師圓寂之事，抱疚不安，唉！近三十年來，面壁懺悔，仍是難以消除心中的鬱結。」

　　任無心笑道：「如若大師明白了行之無愧，其疚自消。」

　　百忍奇道：「恕老衲不解施主的言中之意。」

　　任無心道：「想令師圓寂之時，定然有甚多人隨侍榻側。」

　　百忍道：「不錯，那都是老衲同輩師弟。」

　　任無心道：「大師可是愧疚未能施用藥物，盡心力一救師長嗎？」

　　百忍大吃一驚，道：「這件事除了老衲之外，連我幾位師弟都不知道，施主何以得知？」

　　任無心道：「恭喜大師，幸未用藥搶救。」

　　百忍嘆道：「老衲為此抱疚數十年，受盡了悔恨折磨，耿耿於懷，無片刻安寧，何喜之有？」

　　任無心道：「令師武功何等高強，如非身受致命一擊，豈有當場暈迷之理，事實上用藥相救，只不過徒耗心力，不但難以使令師重傷痊癒，反使他多受折磨──」

　　百忍愈聽愈驚，接道：「數十餘年前的隱秘往事，除了老衲之外，只有一人知道，但老衲確信他不致於向外宣洩。但施主言來。歷歷如繪。直似親目看到了這一幕悲慘的往事。」

　　任無心道：「在下有一件不情之求，不知老禪師能否見允？」

　　百忍大師道：「任施主先請見告，只要不涉少林寺機要大事，老衲自無不應之理。」

　　任無心道：「你這般終日懺悔不安，究非長策，在下雖然已知天龍大師死亡經過之事，但仍有甚多小節不明，如蒙詳告所見，在下當盡釋大師心中積鬱。」

　　百忍沉吟了良久，嘆道：「此事已深藏老衲心中數十寒暑之久，常想能對人一吐積鬱為快，任施主既已知道此事，老衲也不再相瞞了──」

　　他凝目思索了片刻，說道：「和老衲同時遇上這樁不可思議的怪事之人，還有一位，那人大大有名，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不在老衲之下──」話至此處，微微一頓，目注任無心，接道：「任施主才思敏捷，老衲縱然不提那人之名，但想來你已猜到了。」

　　任無心笑道：「當今武林之世，能和大師的身份並列江湖的，只有武當派的玄真道長了。」

　　百忍先是一愕，繼而嘆道：「當世之間，知此內情之人，只有老衲和玄真道長兩人，任施主胸中所知，定然是玄真所洩了。」

　　任無心道：「他是打賭輸給了我──」

　　百忍大師接道：「那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一個荒涼山洞中，竟然使兩個絕世高人，重傷當場，如今想來，老衲仍是茫茫不解原因何在？」

　　任無心道：「大師和玄真，不知那一位先入石洞？」

　　百忍道：「老衲先入一步，玄真隨後就到，雙方相差也不過眨眼時光。」

　　任無心雙目中神光閃了兩閃，突然沉思不語，良久之後，臉上忽然泛現出笑意道：「這先入一步，至關緊要，大師可看到可疑的事物嗎？」

　　百忍道：「老衲入得石洞，見恩師抱杖而臥，大為震駭，已無暇查看那石洞中有何事物了。」

　　任無心道：「大師再仔細想上一想！」

　　百忍沉思有頃，突然叫道：「目光一瞥所及，那山洞之中，似有一隻纖纖玉掌，一閃而沒。」

　　任無心似是突然被人由身後擊了一拳，神色為之一變，但瞬息之間，又恢復了鎮靜之容，說道：「大師看得清楚嗎？」

　　百忍搖頭答道：「當時情景，老衲內心正值傷痛交集，熱血沸騰，模糊之間，似是看到了一隻粉白的玉掌，一閃而沒──」忽然住口不言。

　　任無心知他不好再接下去，淡淡一笑。道：「那可是一隻美麗絕倫的手掌？」

　　百忍長嘆一聲，道：「任施主當真是言無不中，料事如神。」

　　任無心道：「大師一瞥之間，能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那隻手如不是美麗絕倫，定然是異常醜怪了。」

　　百忍點頭說道：「事隔了數十寒暑，又是在傷痛交集之中，匆匆一瞥之下，至今想來，仍似有著清晰的記憶，可惜老衲當時心情憂傷重重，誤認為出於幻覺，但仔細想來，卻又是千真萬確的事了。」

　　任無心道：「大師可否能確實說出令師受傷日子，距今有多少時間了？」

　　百忍凝目思索了一陣，道：「恩師圓寂，離今已三十二年，他暈迷五晝夜，氣絕而死，在這段時光中，他一直沒有清醒過一次。老衲和幾位師弟隨傳身側，五日夜未離病榻，但仍未得恩師一句遺言。」

　　突然挺身而起，肅然接道：「老衲要反問任施主一件事，尚望能據實相告。」

　　任無心淡然一笑，道：「大師請問，在下知無不言。」

　　百忍道：「老衲接掌門戶之後，玄真道長也接掌了武當門戶，證明了亡師和玄真道長的師長，死去的時間極為相近──」說至此處，突然一頓，張口結舌，再也接不下去。

　　任無心接道：「大師之意，可是要問玄真道長是否用盡心力，療治師長的傷勢嗎？」

　　百忍沉吟不言。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玄真道長擅長用藥物，救醒師長，但只不過是讓他多受一些活罪，還賠上了兩位師弟的性命。」

　　百忍大師奇道：「那是怎麼回事呢？」

　　任無心道：「能得掌理少林、武當門戶，自是武功卓絕，德望兼具之人，試想兩位老前輩武功何等高強，不論遇上何等強敵，也不至被人一擊而受重傷，但事實上兩位老前輩卻無聲無息的受了重傷，這其間，定有著重大的隱秘──」

　　百忍點頭說道：「不錯，不錯，任施主的高論，使老衲茅塞頓開。」

　　任無心淡然一笑，接道：「這隱秘內容為何，非在下才智能解，但兩位老前輩一身卓絕武功，竟被人在無聲無息中一擊而傷，對方自是非凡人物。大師和玄真道長衝入石洞之時，兩位老前輩竟然未說受傷經過，想是自知已難有回生之望，玄真擅用藥物，雖然使師長清醒片刻，但卻目睹他清醒後的痛苦瘋狂──」突然住口不言。

　　百忍大師正聽到緊要之處，任無心卻忽然住口不說，心中大急問道：「以後呢？」

　　任無心道：「武當派中之事，恕在下不便多言，但在下可以告慰大師，你深藏於心中數十年的愧疚，儘可坦然消去，如你也擅用藥物，只不過徒然使令師多受些活罪而已。」

　　百忍大師道：「縱如施主所說，但老衲仍難消除內心愧疚。」

　　任無心笑道：「往事已矣！未來可追。大師望重江湖，雄主少林，如能多作些功德之事，或可減去內心中幾分不安。」

　　百忍道：「江湖是非，千頭萬緒，老衲縱然有救世之心，亦有著無從下手之感！」

　　任無心縱聲長笑，道：「這個嘛，在下倒可以提供給大師一條線索。」

　　百忍道：「願聞高論。」

　　任無心突然一整臉色，肅穆地說道：「近數十年來，武林中際遇最慘的，莫過是南宮世家，自從南宮明出道江湖，逐鹿爭名，擊敗天下英雄，匆匆數十年，南宮一門中數代子孫，盡為人暗算而死──」

　　百忍大師接道：「自老衲接掌門戶之後，已再三嚴令敝派中人，不得覬覦三寶，妄動武林第一家中的一草一木。」

　　任無心道：「可是，南宮世家中數代子孫，儘管死亡，而且一死之後，屍骨就的沉海石沙，蹤跡全無，此事此情，豈是我武林道上的幸事嗎？」

　　百忍大師道：「老衲只能約束我少林門人，不得妄生貪念，豈能儘管天下各大門派，黑白兩道。」

　　任無心道：「以大師在武林聲望之重，如肯干涉此事，雖未必盡消殺劫，但至少可以挽救一些人的性命。唉！這數十年來，江湖上看似平靜，其實暗潮洶湧，殺機隱隱，中原四君子一齊遇害，只不過是一個警訊，接踵而來的，必然是禍害綿延，正不知有多少人在死亡錄名單之中！」

　　百忍大師乍聞其言，似是極為明白，淡淡一笑，正待啟口，忽覺著不甚了解任無心言中之意，仔細一想，更是糊塗，忍不住開口說道：「任施主說的什麼？老衲有些不大明白。」

　　任無心道：「老禪師存心救世，在下為禪師提供一個救世之道！」

　　百忍道：「任施主可否說得再明白些？」

　　任無心道：「如若有很多人即將死亡，或是以後將要死亡，老禪師救是不救？」

　　百忍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佛門廣大，慈航普度，老衲力能所及，焉有不救之理？」

　　任無心忽然長長嘆息一聲，道：「老禪師果真存有救世救人之心，在下倒是可以指明大師一條去路！」

　　百忍道：「任施主的年事雖輕，但卻充滿著神秘，實為老衲生平所見的怪人之一。」

　　任無心笑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老禪師才智過人，細想在下之言，當不難辨別在下的話是真是假？」

　　百忍大師道：「縱是謊言，也說得高深莫測，情意逼真。」

　　任無心看一下天色，道：「本當和大師多談些時間，可惜在下有急事，不得不早些離開，大師如果有救世之心，最好能親自一訪南宮世家──」

　　百忍道：「南宮世家？」

　　任無心道：「不錯南宮世家──」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以大師在武林身份之高，聲望之重，一旦出現江湖，行蹤所至，勢必引起一陣哄動不可，大師尚未到南宮世家，南宮世家中人便會早已得到了消息。」

　　百忍大師道：「任施主的高見呢？」

　　任無心道：「在下之意，大師如果真有救世救人之心，最好能選帶兩位高手，易裝而行，一路上掩密行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趕往南宮世家──」

　　百忍大師接道：「老衲不解的是為何趕往南宮世家，難道南宮世家，是目下武林中劫亂之源嗎？」

　　任無心道：「南宮世家數代子孫遭人殺害，充滿著仇恨、殺機，少林寺距南陽，只不過數百里行程，大師趕往一看便知。」

　　百忍大師道：「如若老衲未看走眼，任施主定然是身懷絕技之士，挽救武林劫難，非我們少林一門派之事，任施主又何以不肯置身其中呢？」

　　任無心笑道：「大師存心救世，在下無心逐名，一有一無之間，豈可混為一談！」

　　百忍大師道：「任施主風塵僕僕，趕來我們少林寺，只是為了勸老衲趕往南陽一行？」

　　任無心接道：「還有一句話相報大師，如若你能仔細的查閱天龍大師隨手帶入那石洞中的禪杖，或可對令師的死因，更多一層瞭然──」微微一頓，接道：「大師保重；在下就此告別了！」縱身一躍，飛出禪室。

　　百忍急急說道：「任施主慢行一步，老衲還有事請教？」

　　只聽遙遙傳過來任無心的聲音，道：「佛門廣大，慈航普度，在下預祝大師以無邊佛法，挽救這一次武林浩劫──」只聽那有音逐漸遠去，漸不可聞。

　　百忍大師望著任無心消失的背影，呆呆出神。這神秘的少年，解除了他心底處深藏數十年的不安和愧疚但也留給他無限的煩惱和紛擾。目下的少林一派，正是鼎盛時期，高手輩出，百忍雖以首座弟子接掌了少林門戶，但如論武功才智，在同一輩的師兄弟中，並非出類拔萃人物。何況，他對天龍大師的死，一直心存著甚多愧疚，數十年來面壁懺悔，不見賓客，少林寺僧侶眾多，各院各堂之中，都有專司之人，除非重大之事，也無人敢來驚擾於他。任無心一席談話，解除了他數十年的愧疚不安，登時感覺到心神一鬆。數十年空負自疚之心，一變為救人救世之念。

第五章　少林三僧

　　數百年來，少林寺雖經常牽扯入武林恩怨是非之中，但都因大事迫逼得勢非要挺身而出不可。以掌門之尊喬裝江湖，暗查明訪，以消殺劫，乃前所未有之事，何況佛袍袈裟，何等尊嚴，豈可任意換穿──諸般煩惱，盤旋腦際，困擾了這佛門高人。突然間，響起了一聲佛號，一個身著青色僧袍的中年和尚垂首恭立在院門之外。

　　百忍大師望了那青袍僧人一眼，道：「是百祥師弟嗎？」

　　那和尚緩緩地抬起頭來應道：「小弟已來了甚久，不敢驚動師兄──」微微一頓，接道：「但因有要事請示，又不敢多延時刻。」

　　百忍微微一笑道：「你進來，小兄正有一事猶豫難決，還望師弟替我代為籌思一個主意。」

　　那中年和尚應聲而進，行近百忍身側，欠身說道：「掌門師兄有什麼法諭訓教？」

　　百忍道：「咱們少林寺歷代師長們，可有易裝遊行江湖上的事嗎？」

　　百祥在百字一輩僧侶之中，與百代二人年事最輕，但武功、才智卻是極為出眾的一人。他和百代大師合稱少林寺龍虎雙僧，單論在江湖上的威名，遠遠超過了百忍大師。他沉吟了良久道：「歷代師長們雖無易裝遊行江湖之事，但咱們少林門規之中，亦未有明文相戒其事。」

　　百忍一面聽百祥說話，一面不停的走來走去。

　　忽然停下了腳步，生似已決定了一件重大的事，緩緩把目光凝注到百祥身上，道：「你立時通知百代師弟，你們兩人立刻跟我離寺。」

　　百祥怔了一怔，道：「寺中的事務呢？」

　　百忍道：「一概交給你們百塵師兄，要他全權處理。」

　　百祥道：「由來掌門人離寺之時，全寺弟子們一律列隊相送，師兄請自準備，小弟這就傳諭下去，要他們列隊相送。」

　　百忍大師一搖手，道：「不用啦，除了告訴你百塵師兄，要他主理寺務之外，咱們的行蹤，定要保持隱秘，雖是門下弟子，亦不能讓他們知道。」

　　百祥口中連聲應是道：「小弟去準備一下衣物，順便招呼百代師兄一聲──」合掌退去，心中卻是大為奇怪！暗暗忖道：「這位近三十年來從未過問江湖是非和寺中瑣務的掌門師兄，今日怎的會一反常態，要離寺一行，而且還要帶著百代師兄和我同行，這其間恐怕不是簡單的事──」他雖然覺出事情太過奇突，必有原因，但因百忍數十年不問寺務和武林中事，日夕坐守禪室，足不出戶，百祥雖然聰明，也猜不透這位師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一盞熱茶工夫之後，百祥大師帶著百代、百塵聯袂趕到方丈室。百塵合掌垂首道：「小弟告罪。」

　　百忍一揮手，道：「可是為了那位任施主嗎？」

　　百塵道：「小弟未能攔阻於他，致驚擾了師兄的清修，不過小弟早已暗中派遣了寺中高手，佈設四周，只要那青衣人對師兄稍有不軌之心立時群起而攻──」

　　百忍搖頭接道：「我很好，不用再談此事了──」微微頓了一頓又道：「我要帶百代、百祥兩位師弟，離寺一行，寺中的事務。由你做主處理──」

　　百塵吃了一驚，道：「師兄身為掌門，何等尊崇，有什麼事派人去也就是了，何苦親勞大駕。」

　　百忍道：「此事非得小兄一行不可──」

　　伸手從雲床之後摸出一柄禪杖，道：「這禪杖乃師父遺物，自師父圓寂之後，我一直放在身側，須臾未離，眼下我要離寺，此杖交你保管，不得有毫厘損傷。」

　　百塵跪下身子，雙手接杖，說道：「掌門師兄放心，杖在人在，杖失人亡，小弟自當竭盡全力，護守亡師遺物。」

　　百忍似是心中甚急回頭對百代、百祥說道：「衣物齊備了嗎？」

　　百祥道：「齊備多時，恭候師兄法諭起駕。」

　　百忍舉步而行，一面對百塵說道：「小兄這等行事，不得宣洩出去。」

　　百塵道：「敬遵法諭。」

　　抬頭看時、百忍已在百代、百祥擁護之下，飄然而去。

　　三人為避寺中僧侶耳目，不走正門，繞道便門出寺，一口氣急走了三十餘里。百忍停下腳步，回顧了百代、百祥一眼道：「兩位師弟可曾想到咱們的去處嗎？」

　　百祥道：「師兄三十餘年未離開少林本院一步，今日突要遊行江湖，實叫小弟等無從想起。」

　　百忍道：「咱們到南宮世家去。」

　　百代微微一愕，道：「可是那被稱為武林第一家的南宮世家嗎？」

　　百忍道：「不錯，咱們的行蹤，不但要瞞過寺中弟子，而且行蹤所經之處，全要隱秘起來──」目光凝注在兩人臉上，接道：「最好能把咱們本來的面目隱秘起來，改易行裝，使人無從猜起。」

　　百祥大師道：「這個小弟已然準備下了──」打開隨帶包裹，取出三套土布短褂長褲，笑道：「如若咱們脫下僧袍，換上這三套土布農裝，再把手臉上塗上一些泥土，縱然被人發覺，也無人想到咱們是少林寺中僧侶。」

　　百代大師笑道：「和尚易裝，恐怕咱們是首開先例。」

　　百祥拿出衣服，分給百代一套，自己取了一套，正待把餘下的一套交給百忍，忽然停住了下來，道：「且慢。」

　　百代一皺眉頭，道：「什麼事？」

　　百祥看著掌門師兄，說道：「咱們改穿農裝開千古未有之事也還罷了，但百忍師兄乃一派掌門之尊，換易農裝之事，一旦傳誦到江湖上去，祇怕要流傳成一宗笑話，對咱們少林寺的威望，大有影響。」

　　百代道：「這話不錯，師弟素來多謀，想必已有良策？」

　　百祥道：「法子留有一個，只是要師兄多辛苦些。」

　　百代道：「不妨事，你說吧！」

　　百祥道：「咱們找個竹兜，讓百忍師兄坐上，上覆一片黑布，掩遮去師兄面目，你我扮作抬兜之人，既可免去師兄易裝之煩，又可掩人耳目。」

　　百代道：「好法子，咱們這就去做個竹兜。」

　　這本是一片荒涼的郊野，不遠處就有一些竹林。兩人一齊動手，片刻間製成一個竹兜，抬著百忍大師，直奔南陽而去。沿途之上只見車馬不絕於途，一大部份都是掛刀佩劍的武林人物。只看的百祥心中暗暗奇怪，忖道：「看來百忍師兄突然要來南宮世家，並非無因了──」

　　忖思之間，只聽一陣急促馬蹄之聲傳了過來，身後一個聲音唱道：「快些閃開──」喝聲未住，馬已掠身而過，帶起一陣急風，吹飄起兩人衣袂。

　　百祥暗暗讚道：「好一匹神駿奮發的千里馬──」

　　只聽身後一聲大喝道：「讓開路──」呼的一條長鞭，直向百代頭上掃去。原來百祥只顧著那匹千里馬的神駿，不知不覺間，行入路中，百代也只好跟他而行。要知百代大師乃少林寺中百字一輩僧侶中武功成就最高的有數僧侶之一，耳目何等的靈敏。聽鞭風嘯聲襲來，立時一矮身子。肩上竹兜也同時向下一沉，銳急的長鞭，掠著竹兜上的百忍大師而過。一個年約二十餘歲的英俊青年，穿著一身排扣勁裝，披著一紅斗篷，縱騎如飛，掠身而過。

　　百代輕輕嘆息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好莽撞的年輕人，虧是這一鞭抽向老衲，如是換了平常之人，還不被你這一鞭抽去半個腦袋。」他年紀較大，修養亦深了甚多，說了這麼幾句，也就忍了下去。

　　但百祥大師卻是大為不滿，隨手抽出一顆佛珠，一振手腕疾向那快馬後腿上打去。那疾奔的快馬驟受一擊，劇疼難當，長嘶一聲，直向前面栽去。馬上少年騎術精湛，健馬雖失蹄前栽，但他仍然不為所亂，用力一提韁繩，硬把那向前栽去的健馬提了起來。但百祥大師腕力雄渾，發指一彈，力道強大，那健馬一條後腿受得重創，站立不穩，又向後面跌去。

　　那少年已覺出不對，雙足一點馬鐙，飄身落地。冷冷望了百祥一眼，說道：「那一個傷我的馬？」

　　百祥充耳不聞，神態從容地直向前面走去。那少年見著百祥，百代滿臉灰塵，衣著襤褸，土頭土腦，暗道：看來決不致是這兩人搗鬼。心中雖無懷疑之意，但他天生的狂放之性，長鞭一揮，啪地一聲，喝道：「站住！」

　　百祥停下了腳步，問道：「什麼事？」

　　那少年道：「在我未找到傷害我坐騎的兇手之前，你們最好先停下來！」

　　這少年看去英俊瀟灑，堂堂一表人才，但舉動言詞卻是狂妄異常。

　　百祥大師冷笑一聲，正待反脣相譏。突然聽到坐在竹兜上的師兄輕輕咳了一聲，施展千里傳音之術，說道：「此情此景之下，最好先別和他人衝突。」

　　百祥大師不敢抗拒，只好退向一側，垂手而立。

　　那勁裝披篷少年仰臉遠眺了一陣，又回過頭來瞧了三人一眼，道：「怪呀，數十丈內不見人蹤，難道還是你們兩人之中，有一個暗算我的不成？」他微微一頓，又自言自語地說道：「可惜你們還沒有使在下發生懷疑的地方──」

　　百祥、百代轉頭望著一角雲天，似是根本沒聽到那英俊少年說的什麼。那英俊少年望了半晌，仍未發現可疑之人，突然放步向百代大師走了過去。右手一揚，按在百代肩頭之上，冷冷地問道：「竹兜上坐的是什麼人？」

　　百代大師內功精湛，斂氣藏勁，渾然有如不懂武功之人，故作驚懼之情，說道：「那上面坐的是小的東主。」

　　英俊少年只覺手觸之處，百代身軀直向下面蹲去，知對方乃不會武功的平常之人。緩緩抬起右掌笑道：「他可是有了病嗎？」

　　百代暗暗怒道，好狂妄的小子，日後有了機會非得好好的教訓你一頓不可。口中卻連連應道：「公子說的不錯，小的們東主不幸染恙，吹不得山風，故而用布單掩起了身子。」

　　那英俊少年緩緩轉過身子，仔細看去，只見一條馬腿已經折斷，看樣子已經是難再上路了，搖了搖頭，重重嘆了一口氣，棄馬而去。百代大師目送那英俊少年去遠之後，立時加快腳步，趕入不遠處一片叢林之中，放下竹兜。

　　百忍大師一挺而起，揭開了覆身黑布道：「南陽道上，武林人不絕於途，看樣子那姓任的施主倒非是危言聳聽了。」

　　百代遙指著西北方一座突立的山勢，道：「那座山就是獨山了，南宮世家，就在那孤山一角之下，正北方一片連雲房舍，就是名聞豫西的玄妙觀，如若咱們要掩蔽身份，最好是先行遁入獨山，找一處隱秘的地方藏身，或是駐錫玄妙觀中──」

　　百祥接道：「那玄妙觀的觀主，和小弟交情甚厚，昔年亦是我武林道中之人，但十年前已經金盆洗手，不再問江湖是非，憑小弟和他一番交情，想不致拒咱們於千里之外。」

　　百忍道：「咱們南來的行蹤，愈是隱秘愈好，玄妙觀主的盛名甚大，咱們還是進入那獨山之中，找一處隱秘地方隱身！」

　　百祥、代齊齊一挺胸膛道：「師兄說的不錯，咱們走吧！」

　　百忍一撩覆身黑布道：「眼下天色尚早，這片叢林，還很隱秘，小兄在此等候片刻，兩位暫時去打聽幾件事情，待日落西山之後，咱們再進入山中不遲。」

　　二僧齊聲說道：「我等恭候裁示。」

　　百忍大師道：「百祥師弟，你去打聽一下，那玄妙觀中的住持，是否還是三絕道長？」

　　百祥道：「如若是三絕道長，可要他趕來拜見師兄嗎？」

　　百忍道：「不用了，只要打聽是不是三絕道長，回我一聲，也就是了。」

　　百祥也不再問，飄然而去。

　　百代忍不住問道：「師兄可是要小弟，先去查看南宮世家中的情形嗎？」

　　百忍道：「咱們途中所遇，似都是武林中人，也許南宮世家早已被鬧得天翻地覆──」

　　百代道：「小弟這就去查看一下，立刻回報師兄──」

　　百忍似是早已在竹兜之上想好代籌之事，低聲囑道：「最好是不要和人衝突動手，探得一些虛實，立時回來。」

　　百代應了一聲，急急奔了過去。這是一片很小的雜林，總共才不過一畝方圓大小。百忍大師站了起來，緩緩在林中踱著步子，顯然，他內心已開始有著焦急。大半天的時光，百忍一直在不安和焦急中度過，直到太陽將要下山的時候，百祥大師才趕了回來。

　　百忍微微一皺眉頭，道：「怎生去了這久時光？」

　　百祥道：「小弟在觀外徘徊了半個下午，兩度開口，和人講論觀中之人是否是三絕道人，那知對方竟然搖頭不知。」

　　百忍道：「有這等事嗎？」

　　百祥道：「別人不說，小弟又無法勉強，只好在觀外徘徊等待下去。」

　　百忍道：「你一直沒有問出來嗎？」

　　百祥道：「後來，小弟相詢觀中一位道士，才知道觀主仍然是三絕道兄──」

　　百忍道：「那很好，必要之時，咱們也可請他相助一臂之力。」

　　百祥道：「不過，三絕道長，已有三四年未露過面了，雖是觀中之人，也是從未見到過他。」

　　百忍道：「為什麼？」

　　百祥道：「這就是小弟的不解之處了，本待闖入觀中一查究竟，唯恐暴露身份，壞了師兄全盤的計劃，不敢擅自做主，只好作罷而返。」

　　兩人談後之間，百代大師也走了回來。他似是走的十分睏倦，仍然不停的微作喘息。

　　百忍吃了一驚，道：「怎麼？你可已和人動過了手嗎？」

　　百代搖頭接道：「沒有！」

　　百祥接道：「那怎生如此睏倦呢？」

　　百代道：「雖未和人動手，但卻被迫逐了半個下午。」

　　百忍道：「什麼人？」

　　百代道：「不認識，但八成是南宮世家中人，他似是誠心要和我衝突，對我一直緊追不捨。」

　　百祥道：「你如可擺脫了他？」

　　百代道：「小弟被迫之下，忽然靈機一動，逃入了獨山之中，借山勢和他競賽了一段時間的腳程，直待擺脫了那追蹤之人，才匆匆趕回此地。」

　　百忍長嘆一聲，道：「山河依舊，祇怕人事──你們快些食用些乾糧，養養精神，也許咱們今晚要闖一闖南宮世家。」

　　百代沉吟了一陣，道：「師兄先請恕弟魯莽之罪。」

　　百忍微一愕道：「什麼事？」

　　百代說道：「師兄接掌門戶之後，亦曾三令五申，約束我少林門下弟子，不得妄生貪圖三寶之念，相犯南宮世家，以重師長的約言──」

　　百忍道：「不錯有這件事。」

　　百代道：「但師兄此刻卻佛駕親征，趕來此地，不知為了什麼？」

　　百忍左右回顧了一眼，長嘆一聲，說道：「小兄來此，決非為貪圖三寶，我要查證幾件事情，這件事關乎著今後武林整個的劫運──」他仰首望著西下夕陽，接道：「不過，這件事目下我也難具體地說出詳情。」

　　百祥緩緩點頭，肅然地說道：「三絕道長的久不露面，使小弟也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各大門派掌門人親筆的約法，使南宮世家充滿了神秘，武林中人無不知曉這一家人，但求諸江湖，卻又沒有一個人了解到這個世家。」

　　百忍大師道：「這就是我們來此的用意了。這數十年來，南宮世家的際遇，可算得江湖上最悽涼的一件恨事，數代子孫儘皆被人殺死，屍骨無存，如石投海，但一直未聽過南宮世家有什麼復仇的舉動──」

　　忽聽步履之聲傳了過來，一個枯瘦矮小，身穿灰衣之人，緩步向林中走來。那人似是已發現了百忍大師等三人，陡然停了腳步。百代挺身而起，沉聲喝道：「朋友！不要走，既然照上了面，何不請來一談。」他身著俗裝，學用江湖人物口氣。

　　那枯瘦矮小的灰衣人略一猶豫，大步走過來，雙目中神光炯炯，打量了三人一眼，道：「談談也好，不知有何見教？」

　　百忍大師甚少在汀湖上走動，雖然名動武林，但識他之人卻是絕無僅有。百祥、百代都穿了俗裝，掩去了廬山真面。那矮小之人打量了三人甚久，似是仍然想不出三人身份，不禁微微一皺眉頭。百祥微微一笑道：「看閣下這身穿著形貌，頗似名滿江湖的神州二鬼，不知在下猜的對是不對？」

　　那枯瘦之人心頭一震，但表面之上卻仍能保持著鎮靜之色說道：「不錯，在下包方，恕兄弟眼拙，看不出諸位的來歷。」

　　百祥淡然一笑，道：「相逢何必曾相識，包兄隨便稱呼就是。」

　　包方冷笑一聲，道：「神州二鬼素來不和不相識的人物往來，恕兄弟不能奉陪。」轉身一躍，人已到丈餘開外。

　　百代大師振袂而起，沉聲喝道：「站住！」餘音未絕，人已追到包方身後。

　　包方吃了一驚，暗道：「好快的身法。」口中卻冷然喝道：「怎麼樣？」

　　百代拱手一笑，道：「除了在下等自報姓名之外，不知還有何等方法，才能留得包兄的大駕？」

　　包方道：「兄台口氣如此狂放，想必是身懷絕技之士了。」

　　百代笑道：「過獎，如若除了自報姓名，還有其他方法留下包兄，在下極願請教。」

　　包方縱橫武林，幾時吃過這等譏諷，怒聲喝道：「你是存心找我的麻煩了。」緩緩舉起右掌。

　　一抹夕陽透林而入，只見包方舉起的右掌一片烏黑。

　　百代微微一笑，道：「江湖上盛傳神州二鬼一練鐵砂掌，一練硃砂掌，包兄的掌指如墨，想是練的鐵砂掌了。」

　　包方心頭既驚又悶，暗暗忖道：我包方走了大半輩子江湖，當真都是白走了，對方不但能說出自己姓名，而且還能數說出神州二鬼的武功。但對方的來歷，自己卻是一片茫然。心中驚異，舉掌難發。

　　百代拱手一笑，道：「包兄請啊！」腳下不丁不八，分明未把包方放在眼中。

　　包方只覺一股怒火，由心中直衝上來，大喝一聲，一掌劈下。

　　百代閃身一避，巧快的讓過一招，笑道：「在下奉讓三招。」

　　包方怒道：「那個要你讓了？」雙掌急揮，連環攻出。

　　百代又讓了兩掌，才揮手反擊，施出少林寺十二擒龍手，封穴斷脈，迫得包方手忙腳亂，一個失神，被百代大師扣在左腕脈穴之上。

　　包方呆了一呆，望著百代說道：「包其人半生江湖生涯，遇上高手無計其數，但卻從未十招之內落敗過。」

　　百代笑道：「包兄承讓，在下只求包兄答應一事，立時放任包兄而去。」

　　包方道：「神州二鬼，自負機警，今天算是被人裝入悶葫蘆中了，你且說什麼事？」

　　百代道：「在下只求包兄答應，離開此林之後，不要談起相遇我等之事。」

　　包方沉吟了片刻，道：「這個兄弟答應。」

　　百代笑道：「江湖上人，最重諾言，一言出口，鐵案如山，包兄請便吧！」鬆開了包方左腕，抱拳相送。包方冷冷地望了百代兩眼，轉身急急而去。

　　百忍大師望著百代笑道：「處理江湖上紛爭之事，小兄實是望塵莫及兩位師弟。」

　　百代淡淡一笑，道：「神州二鬼，凶殘成性，武功也不算弱，最霸道的還是滿身絕毒暗器，白道中人提起二鬼，無不頭疼，今日肯這等負辱而去，主要的是摸不清咱們來路，再被小弟施展咱們鎮山絕藝十二擒龍手，五合之內便已扣拿住他的腕脈，先聲奪人，使他盡失鬥志，事後再好言相送而去，諒他不致宣洩此事。」

　　百祥道：「神州二鬼一向是賊不空行，而且焦不離孟，錘不離秤，這次遠來南陽，又是放單而行，其中定然大有文章。」

　　百忍望望天色，說道：「此林近傍官道，來往人等極是混雜，現今距天黑還有一段時光，難保不再有人來此，咱們得找個僻靜之處，既可養息一下精神，亦可避人耳目，免得再多惹是非出來。」

　　百代道：「僻靜處倒有一個，祇怕師兄不肯前去。」

　　百忍忖道：「在什麼地方？」

　　百代指著一棵大樹，笑道：「那大樹之上，倒可隱秘行蹤，但師兄一派尊長，豈可──」

　　百忍笑道：「此又非什麼大逆不道之事，通權達變，有何不可？」當先縱身而起，躍入大樹之上。百代、百祥相視一笑，收好竹兜，也縱身躍上大樹。

　　就在三人隱入大樹不久，突聽一聲重重的咳嗽之聲，傳了入來。緊接響起包方的聲音，道：「唐老前輩，這林中不宜藏身，咱們換個地方算了。」他說的聲音雖高，但那答覆之言，卻是微不可聞，只聽連聲咳嗽漸止，想是包方拗不過那人，齊齊入林而來。

　　百代撥開一叢枝葉望去，只見包方和一個身著土布褲褂的老嫗，併肩行了過來。那老嫗黑巾包髮，臉上滿是塵土，手握竹杖，緩步行來，看去老態龍鍾，土裡土氣，但卻無法遮掩去她那兩道精芒暴射的眼神。包方目光轉動，不見百代等人，立時一挺腰桿，停下了咳嗽之聲。

　　那老嫗回望了包方一眼，道：「這林中不是很清靜嗎？」

　　包方道：「此林距官道不遠，祇怕有人撞了進來。」

　　那老嫗抬頭望望茂盛的枝葉，道：「咱們躲在樹上，縱然有人入林，也就不會看到了。」竹杖一頓，一式潛龍昇天，筆直昇起，足有兩丈多高，手中竹杖一接枝幹，人已斜斜落到一叢密林濃葉之中。

　　百代大師看得暗暗讚嘆，心道：好俊的輕功，不知何人有此身手。包方緊隨而上，也隱入了一片濃密的枝葉之中。天色逐漸黑了下來，倦烏歸巢，不少鴉雀飛回了雜林。日月輪轉，斗轉星移，天色已到了二更時。

　　只聽一個低沉的女子聲音，驚飛起三五宿鳥，說道：「時候不早了，咱們該行動了。」兩條人影由一株高大的榆樹上跳了下來，匆匆而去。就在兩條人影去後不久，百忍、百祥、百代三人也緊隨著躍落實地。

　　百代大師探手從懷中取出一方黑色的絹帕，遞給百忍大師，說道：「師兄請取此帕，掩去本來面目。」

　　百忍大師微微一笑，道：「你想得很周到。」接過絹帕，包起頭臉，只露出一對神光炯炯的眼睛。三條人影疾快的穿出雜林，直向南宮世家趕去。

　　這是月黑星朗的晚上，沉沉的夜色，給予了夜行人不少方便。百代大師早已默記好趕向南宮世家的去路，三條人影如劃空流矢般，奔馳在荒涼的原野上。三人個個都身負上乘武功，不足頓飯工夫，已然到了長青林外。百代陡然停下腳步，說道：「穿過這一片寬闊的林木，就是南宮世家了。這林中祇怕埋伏著南宮世家的暗樁，兩位師兄要小心一些。」

　　百忍大師忽然長長嘆一口氣，說道：「想不到小兄竟然也作了夜行人。」

　　百祥大師口雖不言，心中卻暗暗忖道：「這話倒是不錯，少林寺掌門方丈，身份是何等崇高，九大門派，各門各戶，不論那一家，也不敢稍存輕視少林方丈之心。」

　　忖思之間，已然深入林中丈餘。百代大師突然一拉百忍，緊貼在一株高大的白楊樹上。機警的百祥大師一個轉身，躲入了一株大樹之後。刷的一條人影急射而入，停身三人隱身處兩三尺外，夜色幽黑，林木蕭蕭，幢幢樹影交錯，再加上百忍大師等三人屏息凝立，那夜行人竟然未發覺三人的行藏。百代微側目光望去，只見來人身材嬌小，揹負長劍，青帕包面，只露出兩隻眼睛。似乎是所有到南宮世家的來人，都不願暴現出本來的面目。那嬌小人影凝神靜立的片刻，借那交錯樹影掩護，急步向林中奔去，眨眼間消失不見。

　　百代大師施展千里傳音之術，低聲對百忍說道：「來人步履間不帶一點聲息，分明身懷絕佳輕功，看來今宵之中，探查南宮世家的夜行人，實是不少。」

　　百祥大師湊了過來，也施展千里傳音之術，說道：「南陽道上，驟然出現了不少佩刀帶劍的武林中人，南宮世家豈能不知道一點消息嗎？如若我的料斷不錯，南宮世家中人恐早已張網相待，靜候咱們入網。」

　　百忍沉吟了一陣，沉聲說道：「師弟之言不錯，咱們小心一點就是。」

　　百代回顧了百忍大師一眼，道：「如非情不得已，師兄最好不要出手。」也不容百忍答話，舉步向前行去。

　　大出三人意外的是這深長廣大的長青林，竟然沒有一點阻礙。這意外的平靜，反使人有一種陰沉、恐怖的感覺。穿過了肅殺死寂的林木，迎面撲過來一陣芬芳花香，南宮世家廣大的宅院，矗立在幽暗夜色中，那高大黑漆的大門和白布遮掩起「武林第一家」的匾額，聳起的樓閣亭臺，夜色中一片渾然，死寂的不見一點燈光，聽不到一點聲息，陰森中隱隱泛起一種肅煞之氣。

　　百代揚手指指那廣大的宅院，道：「這就是南宮世家了。」

　　百忍大師微一沉吟道：「走！咱們進去瞧瞧！」

　　一陣夜風吹來，枝動葉搖，發出一片沙沙之聲。百代搶先帶路，直向廣大的宅院走去。兩扇黑漆大門，似是早已為人撬開，敞開了尺許寬窄一條縫，足可容一人通過。百代回顧了百祥一眼，閃身而入。滿院盆花，在夜暗籠罩下，都變成了點點黑影。百代陡然一提真氣，身軀平拔而起，躍起來兩支多高，落在屋面上。百忍、百祥緊隨著飄身躍上屋面。百祥大師低聲對百代說道：「師兄──」

　　在三人之中，百代的耳目似是最為靈敏，舉手按在脣上，搖頭示意，不讓百祥大師再說下去。同時一拉百忍，三人齊齊伏在屋面上。果然，片刻工夫，兩條人影疾如鷹隼而來，當先一人，正是林中所見那土布衣著的老嫗，緊隨著一個身材矮小之人，卻是神州二鬼中的三手搜魂包方。那老嫗停下了身子，長長嘆口氣，道：「南宮世家這廣大的莊院，卻全無一點戒備，實叫人百思不解。」

　　包方道：「江湖傳言，南宮世家之中，所有的男人都已死亡，餘下幾個弱女寡婦，憑借那武林第一家的殊榮餘蔭相護，江湖中人，不論黑白兩道，從無人敢侵犯南宮世家，長年安居，自是不用戒備了！」

　　那土布衣著的老嫗冷哼一聲，道：「老身的看法，祇怕沒有這等簡單──」突然住口，一頓竹杖，又道：「老身就不信他佈下的陷阱，能困得住我，走──」飛身一躍，人已到兩丈開外。

　　百代大師低聲說道：「聽此人口氣，定然是江湖上大大有名之人，武功之高，祇怕不在我等之下，兩位請遠隨在小弟身後，追蹤他們一程──」說這幾句話的工夫，那土布衣著的老嫗已到四五丈外，百代急躍而起，疾追上去。

　　百忍、百祥緊隨著站起身子，遠遠的追隨百代身後。那土布衣著老嫗身法雖然迅快，但她不時要停下來左顧右盼一陣，似是在分辨路徑。那神州二鬼之一三手搜魂包方，緊隨那土布衣著老嫗身後，形態之間，甚是恭謹。百代大師輕功卓絕，又始終和兩人保持著兩丈左右的距離，借夜色掩護，一直未為兩人發覺。

　　只見那老嫗行行停停，再扳著指頭算了一陣，然後又向前走去。百代大師雖然無法弄清楚她在搞什麼鬼，但看她拘謹的神情，似非故弄玄虛。高聳的樓閣，廣大的莊院，仍然是一片陰沉死寂。幾人翻房越屋，到了一座廣大的花園中，星光閃耀下，隱隱可見那假山荷池，亭臺水閣。這一片花園，佔地足足十畝以上。

　　百代借著大廳屋脊隱身，運足目力望去，只見那土布衣著的老嫗帶著包方，直向假山走去。這老嫗的舉動，充滿詭奇神秘，似是到了自己的家中一般，對環境十分熟悉，但又似到了陌生的地方，對一切景物又是那等茫然。百代眼看兩人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假山下的花木林中，不禁心頭大急。他也顧不得暴現身形，縱身一躍，落到實地之上，急急追了上去。只見那老嫗和包方停身假山旁一座小亭之下，低聲私語，似乎談論著什麼。

　　但聞那老嫗說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你往正北方走十五步看看，但要對正這茅亭一角，不能偏差分毫。」

　　包方依言施為，挺胸昂首，向正北方行了一十五步，然後蹲下身子，兩手在草中摸索起來。百代隱身一株花樹身後，看得大感奇怪，暗暗忖道：「這兩人究竟在搗什麼鬼？」

　　只見三手搜魂包方忽然一躍而起，飛身躍入亭中，低聲說道：「不錯，那草叢之中果然有一個鐵鐶，我已遵囑提起鐵鐶，向左面轉了三轉。」

　　那老嫗自言自語地說道：「看來她不是騙我了。」出了亭子，向東行去，走了二十五步，仿傚包方一般，蹲下身子，在草叢中摸索起來。

　　隱身在花樹後面的百代大師，越看越是不解，緩緩把身子向前移去，準備一查究竟。目光轉處，只見那假山一角暗影裡，緩緩走出一個身軀奇高的大漢，隱隱夜色中似乎半截鐵塔。百代看的一皺眉頭，暗道：這等巨大之人，世所罕見。不自禁的替那老嫗擔起憂來。

　　那知事實大出了百代的意料之外。那巨人相距那老嫗四五尺遠時，突然停下了腳步，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那老嫗對身外發生之事，渾似不覺，急急站了起來，奔回那亭子之中。相度一下方向形勢，又向正南方走了過去，行約三十步，蹲下身子，在草叢中摸索了一陣，又回到那亭子之中。緊跟著又對正西方行了四十五步，蹲下身子，在草叢中摸索起來。

　　百代大師心中忽然一動，暗道：「這老嫗的詭奇舉動，看來是有意的了，而且連走了三個方向，分明已經有所發現。」當下暗中把那老嫗分向四方行時的步數，牢記心頭。

　　這時，百忍、百祥都已由屋面上追了上來，到了那花樹的後面。百忍大師低聲問道：「師弟可有什麼發現嗎，」

　　百代回顧了百忍、百祥一眼，道：「神州二鬼的包方和這老嫗，似是受了什麼高人指點而來，深諳南宮世家之秘。不過眼下尚未有什麼變化，兩位請耐心的等待下去，不出一盞熱茶工夫或將有奇事發生──」

　　忽聽百祥低聲說道：「好快的身法。」

　　百代道：「什麼事？」

　　百祥道：「那假山之上飛拔起一條人影，身法的快速，極是罕見。」

　　說話之間，又是一條人影由假山峰頂處疾飛而起，飛鳥投林一般，躍射於假山下荷花池旁。

　　百忍大師道：「看來今宵深入南宮世家的高人不少。」

　　百代道：「咱們小心一些，萬一被南宮世家中人發覺，或是和同道之中引起誤會打了起來，師兄能不出手就不要出手，免受對方言語譏辱，而且立時向外撤走，奔向東北方向。」

　　這時，那假山角下突然出來三個身材奇大的巨人，連同那適才現身的巨人，共計四人，緩緩邁動著腳步，直向那亭子包圍過去。這四人身材的高大，都在丈二以上，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夜色中恍說是那古廟中四尊金剛返魂復生一般。四個巨人據四個方向一站，把那土布衣著的老嫗和包方。堵在亭子之中。

　　百代暗暗忖道：「這四人如此巨大，雖是笨了一些，但天生的臂力，定甚驚人，和這等人動手，宜選擇廣闊之地，以巧求勝，如讓他撲近身來，祇怕是不易對付。」

　　只聽那老嫗冷冷說道：「東方甲乙木。」那站在正東方的一個大漢，探手從懷中取出一件事物，雙手捧著，恭恭敬敬的遞了過去。百代雖然內功精湛，目力過人，但夜色昏暗，相隔距離又遠，也無法看清楚那大漢手中之物。

　　只聽那老嫗繼續說道：「南方丙丁火。」那站在南方的巨形大漢，也探手懷中摸出一件東西，遞了過去。

　　那老嫗接著念道：「西方庚辛金，北方壬癸水。」正西正北兩方站的大漢，也從懷中摸出兩件事物來，遞了過去。

　　事情變化的神奇，不但已引起百忍、百代和百祥濃厚的興趣，而且也給予三人一種強烈的預感，在這南宮世家廣大的花園中，隱藏著一種恐怖的神秘。百代緩緩伸手入懷，摸出兩把帶著皮鞘的匕首，低聲對百忍說道：「掌門師兄，請恕小弟私攜器械之罪。」

　　百忍默然不語，只冷冷的望了百代一眼。

　　百代淡然一笑，接道：「師兄不用為難，咱們能生離南宮世家，回歸少林寺中，小弟甘願領受責罰，但此時此情，深望師兄能帶上這一把護身的匕首──」他說到感慨之處，忽然輕嘆一聲，接道：「師兄甚少在江湖之上行走，不知江湖上的凶險，下毒暗襲手段，各極殘毒。何況眼前所見的情景，乃小弟生平僅遇的奇幻情景，假山上高手伺伏，看他們躍落假山的身法，武功似不在咱們之下；那土布衣著的老嫗，看來土裡土氣，但從她提縱的輕功身法看去，決非平常之人，如若小弟的推斷下錯，定當是一位譽滿江湖的高手易裝，這些顯然是南宮世家中的敵人，但卻未必是咱們的友人──」百代語聲一頓，又道：「神秘的南宮世家，更是充滿著陰沉殺機，但從那四個世間罕見的巨人看來，這座廣大的花園中，不知已耗去了南宮世家中幾代的苦心，在片刻之後，定將有驚人的變兒。師兄乃一派門戶之長，理應自重金軀，帶此匕首，以防不時之需。」

　　百忍大師似是被百代這一番言詞感動，緩緩伸手，接過了匕首。

　　百祥卻微微一笑，說道：「這一把匕首，請師兄留作自用吧！」

　　百代道：「小兄還有一把。」

　　百祥探手從農裝中摸出一對金光燦燦的銅錢，笑道：「小弟亦帶了器械而來。」

　　百忍回顧了百祥一眼，欲言又止，隨手把匕首揣入懷中。凝目望去，只見那四個巨形大漢，排成一行，直向假山下面走去。那土布衣著的老嫗和三手搜魂包方，卻緊隱在四個大漢身後而行。

　　百代低聲說道：「兩位請留心那荷池旁邊伺伏之人，不要暴露了身形，小弟為兩位開道。」一伏身，藉著草叢花樹隱身，跟蹤而去。

　　只見那四個巨人行至假山下暗影之中，突然消失不見。這時，百代大師已走近荷花池邊，如若急追那老嫗和四個巨形大漢，勢非縱躍而起，暴露身形。他是個才華橫溢，充滿著智慧的人，雖然託身空門，但對江湖上的風險卻有著深刻的認識，當下隱身不動，心中卻默記那四個巨形大漢和老嫗消失的方向。果然，那荷池旁邊伏伺之人，似已不耐久等，當先站了起來，向四個巨形大漢和那老嫗消失的假山之下追去。百代凝目望去，閃爍的星光下，只見兩人都穿著寬大的長衫，身法靈動、矯健，步履間毫無聲息，一望即知是身負上乘內功之人。兩人的頭臉，都用青布包頭，只露出兩隻眼睛。只見兩人追蹤的路線，正是那老嫗和四個大漢消失的方向。

　　百代回顧了已然近到身後的百忍、百祥一眼，說道：「師兄請和小弟保持著一丈以上的距離，以便有充足的應變時間。」一側身，躍出花叢，急步行去。

　　這時，那兩個長衫人也已隱入了假山下的暗影之中不見。百代加快行速，眨眼間到了假山下面。只見一道花樹環繞的狹谷，直向裡面通去，那谷口花樹上的枝葉，不少殘折，想是為人通過所傷。百代略一打量形勢，側身而入。進了那花樹封閉的狹口，地勢忽然一低。百代不願躁進，急急停了下來。只見兩側花木繁茂，重枝密葉，結如篷帳，抬頭不見一點星光，前行石徑低陷，似是通向那假山腹中。這當兒，百忍、百祥都已跟蹤追到。

　　百祥大師低聲問道：「那老嫗可是走的這條道嗎？」

　　百代點頭應道：「大致不會錯了。」

　　百祥道：「師兄何不追趕上去以查究竟。」

　　百代欲言又止，突然一矮身，沿石徑疾行而下。行約十餘步，已到假山下面。只見那光滑的山壁之上，裂開了一道七八尺高的石門，暗道：如若那四個巨人也進入這石門之中，勢非得彎腰而行，在這石道之中倒是殺他們的機會。忖思之間，人已進了石門。這座假山，只不過佔地二畝左右，百代估計自己行程已到了山腹正中，但卻聽不到一點聲息，生似那些人都沒有進入這條石道。他開始動了懷疑，暗道：如若那老嫗是南宮世家中的主人，故意把我等引入此地，自己從密道遁走，放下那堅厚的石門，豈不要活活地把人困死此地。

　　只聽百祥大師的聲音，起自身側，道：「師兄，怎麼不往前面去呢？」

　　石道中雖然黑暗如漆，但百代目力過人，仍隱隱可見石道中的景物。回頭望去，只見百忍、百祥二人停步在五六尺外，併肩而立，急急走了過去，低聲說道：「兩位快請退出石道，守在石門口處。」

　　百忍奇道：「為什麼？」

　　百代道：「如若那老嫗乃南宮世家之人扮裝，故意誘咱們進入絕境，豈不中了人家的詭計。」

　　百忍道：「言之有理，百祥師弟退守石門，以保退路，百代師弟和小兄深入石道，以探究竟。」

　　百祥應了一聲，道：「敬領法諭。」急急向後退去。

　　百代輕聲說道：「師兄乃一派掌門之尊，豈可和小弟一同冒險。」

　　百忍微慍道：「你是聽命小兄呢？還是要小兄聽命於你？」

　　百代合掌應道：「小弟不敢──」微微一頓之後，又道：「為便於應付強敵暗中施襲，師兄和小弟最好保持著八尺左右的距離。」

　　百忍知他怕自己受到傷害，不忍拂他好意，當下點頭應道：「好吧！」

　　百代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除了皮鞘，藏入袖中，沿著石壁向前走去。剛剛行了數步，突然聽到一陣沉重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百代一側身子，貼在石壁之上，暗運功力，緊握匕首，屏息待敵。他見那老嫗輕身武功，似不在自己之下，早已提高了警覺之心。那步履之聲突然停了，凝目望去，七八尺外隱隱可見一條高大的人影。

　　百代施展傳音入密之術，對百忍大師說道：「師兄請在原地等待，小弟到前面瞧瞧。」輕步向前行去。百代貼壁而行，左掌橫胸護身，右手匕首待敵，朝那黑影行去。距離漸近，目力已及，只見那黑影斜斜倚靠在石壁之上，動也不動一下。百代藝高膽大，急行兩步，衝近那黑影身側，右手匕首蓄勢待敵，左手抓住那黑影右腕。

　　那是一條毛茸茸的手臂，單是腕脈之處，就有碗口粗細，手指冰冷，人已死去。不禁暗暗吃了一驚，此人分明是那四個巨人之一，不知是否被武功所傷，一擊而斃，連一聲呼叫之言也未出口。忽然間火光一閃，由左面透照出來。敢情石道已至盡頭，另有兩條岔道，分向左右兩側延伸過去，那火光就從左面一條岔道中透射出來。

　　百代加快了腳步，直衝過去。只見另一個巨形大漢的屍體，橫臥在岔道口處，早已氣絕多時。轉眼向左面望去，只見五丈處，站著那土布衣著的老嫗，三手搜魂包方右手高舉著一個火折子站在那老嫗身側。百代目光銳利，一眼之下，已見到另兩個巨形大漢倒臥在那甬道中間，那兩個身著長袍之人，就隱在那屍體後面。燈光下，隱隱可見一座鐵門，橫擋在那老嫗和包方的前面。

　　只見那老嫗伸手在鐵門上摸索一陣，揮手一推，呀然一聲，鐵門大開。一股陰風，由鐵門中吹了出來，包方手中的火拆子一晃而熄。石道中突然間黑暗下來，死寂陰沉，瀰漫著恐怖氣氛。百代大師迅快站起身子，貼壁疾行兩丈，蹲了下去。那兩個長袍人，也借機躍起，直逼那老嫗身後三四尺處，貼壁而立。兩人輕功卓絕行動起來下帶一點聲急。

　　只聽三手搜魂包方說道：「唐老太太，這地方有些不對，咱們別著了人家的道兒──」

　　百代暗暗忖道：原來此人是以用淬毒暗器威震武林的唐老太太，無怪能無聲無息，連斃了這四條巨形大漢，想來這些人定都是中了毒藥暗器死去的了，唐門暗器之毒，果是名不虛傳。只聽唐老太太低沉地說道：「包方，你心中害怕了嗎？」

　　包方輕輕咳了一聲，接道：「包某人闖蕩江湖，大風大浪。正不知經歷過多少，生死之事豈會放在心上。只是在下覺著這假山腹中，似非人居之處，萬一中了別人詭謀，豈不死得太冤枉。」說話之間，隨手一揮，又晃燃了火折子。

　　唐老太太枴杖橫胸，當先而入，直向那鐵門之內行去。百代凝神看去，只見三手搜魂包方手中的火折子，微微顫抖，生似那鐵門內的事物，寒人心魄。那兩個貼壁而立的長袍人相互打了一個手勢，遙隨包方身後，進了鐵門。百代舉步而進，遠遠跟在兩個長袍人的身後，步入鐵門，油生一股寒意。

　　這是一座廣大的密室，四面都是黝黑的石壁，整整齊齊的排列著無數的棺材。室中間，有一座丈餘見方的水池，地中滿是積水，陣陣陰寒之氣，由池中泛升而起，瀰漫全室。水池旁邊橫立著一塊牌樓，上寫著三個紅色的大字「迷魂牢」。除此而外，室中再無陳設。

　　唐老太太和包方已然深入廳中，那兩個長袍人也已走過水池牌樓。包方似是受不了恐怖氣氛的感染，重重的咳了一聲，道：「老前輩，這室中盡都是陳放的死去之人，有什麼好查看的？」

　　唐老太太忽然倒過臉來，冷冷地說道：「我要找我的孩子。」

　　包方吃了一驚道：「什麼？令郎也在這裡嗎？」

　　唐老太太道：「不錯，就在這陳列棺材之內，唉！只不知他在那一具中？」

　　包方倒抽一口冷氣，道：「這麼說來，令即是已經死了？」

　　唐老太太道：「沒有，他還好好的──」微微一頓，接道：「這不過是聽人說的，但願那人不會騙我。」

　　包方不解地問道：「令郎還好好的活著，躺在這棺木之中，放置這陰森寒冷的冰室之內？」

　　唐老太太道：「不錯，你可是不信嗎？」

　　包方道：「我包某人走遍大江南北，見過的稀奇古怪事兒，不能算少，但未死之人，密封在棺木中，存放在冰室之內，實是未聞未見之事，在下倒是有些不敢相信。」

　　唐老太太道：「老身索性再告訴你一件使你震驚的事，這些排列的棺木之中，不但有老身之子，而且還有幾位江湖上大大有名之人！」

　　包方探手入懷，又摸出了支火折子，接燃起來，說道：「不知是那些高人，在下洗耳恭聽！」

　　唐老太太道：「辰州言家門的掌門人言鳳剛，可否算有名之人？」

　　包方道：「言家拳法，在武林別樹一幟，兼有陰柔剛猛之長，自是算得大有名望之人──」

　　唐老太太道：「尚三堂算不算有名人物？」

　　包方道：「此人不但武功過人，而且交遊最廣，黑、白兩道，九大門派，幾乎是無人不識，為人最是豪爽，大半生行走江湖，從未聽說他樹過什麼敵人，自然要算是有名人物了。」

　　唐老太太道：「玄月道長呢？」

　　包方道：「劍術精絕，名傾四海，他和當今武當掌門人玄真道長，被尊為當今兩大名劍──」

　　唐老太太接道：「這些名震江湖的人物，都在這列放的棺木之中。」

　　包方呆了一呆，五指一鬆，火折子掉落地上，搖搖頭道：「如若老太說的都是真實的事，這該是一件震動武林的大事了──」

　　唐老太太道：「還有中原四君子──」

　　包方撿起了火折子，道：「中原四君子也在這些排列的棺木中嗎？」

　　唐老太太點點頭，嚴肅地說道：「不錯，這些人如若都真的還活在世上，祇怕這些棺木中，都是江湖上有名之人！」

　　包方重重的咳了一聲，道：「咱們先打開一具瞧瞧再說。」大邁一步，走到了一具棺木前面，伸手去揭棺蓋。

　　果然，那棺蓋並未加釘，應手而起。唐老太太雖然說的活龍活現，但她心中對此事卻是信疑參半，縱然是一個活蹦亂跳的人把他裝入棺木之中，放在這山腹內陰寒石洞之內，不凍死也得活活的悶死。包方揭開棺蓋，唐老太太立時伸過頭去。火折子光耀閃閃，照著棺木中仰臥之人。只見他臉色蒼白，生似一個久年臥塌未起的病人，呼吸十分微弱。

　　包方放低了火折子，仔細瞧了瞧那人，顫聲說道：「老前輩，這人當真還活著未死。」

　　唐老太太雙眉聳動一下，說道：「南宮世家中人，千方百計的生擒了這樣多武林高手，裝入棺材，放入這陰寒的山腹冰室，決非無因──」這本是她心中之言，但卻自言自語地說出口來。

　　包方一拍大腿，道：「對！南宮世家把這些武林高手生擒活捉，藏入棺木，置放山腹冰室，定然有著極大的陰謀。看棺木排列，不下八十口之多，如若每一具棺木中裝上一人，也裝了七八十個武林高手，這決非一兩年內能夠辦到──」

　　唐老太太突然長嘆一聲道：「數十年來武林中頻傳老一輩的高人失蹤之事，老身還道，人一老邁，其心淡泊，不願再在江湖上逐鹿爭霸，隱跡山林，不問世事，卻不料都被南宮世家中人活捉冷藏於此──」

　　說話之間，突聽那棺木之中，傳出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陰森的石室，排排並列的棺木，已使人油生著恐怖的感覺，這一聲長長的嘆息，直使人不寒而慄。饒是唐老太太身負絕技，包方久走江湖，也不禁由心底泛起來一股寒意。包方重重的咳了一聲，壯壯膽子，猛然一提丹田真氣，舉起右掌，準備應變。忽覺左手一疼，本能一甩手腕，火折子丟了出去。原來他手中的火折子，已經燃完，燒著了手指。哺的一聲，火折子落著實地，火光一閃而熄。陰森的石室中，驟然間黑暗下來。

　　就這一剎那間，那棺木中仰臥之人，突然站了起來。包方一轉臉，正好碰在那人冰冷的臉上，但感一股寒意，直傳內心，全身一顫，背脊上冒出了一股冷汗，赫然向後躍退。唐老太太也似是被那突然站起來的棺木中人，嚇的一呆，怔了一怔，才冷然說道：「你如還能說話，那就乾乾脆脆答覆老身的話，如想故弄玄虛嚇人，可別怪老身手下無情。」

　　那人也不答話，右腳一抬，跨出了棺木。這山腹石室之中，黑暗如漆，伸手難見五指，唐老太太雖然目力過人，也難見五六尺外景物。但那人卻似行如白晝，動作迅快無比，一側身，閃過了唐老太太，直向那一片水池奔去。三手搜魂包方，迅快又晃燃了一支火折子，閃耀的火焰，逐走了黑暗。只見那人穿著一身黑衣，奔行到水池旁邊，用雙手捧起池中之水，咕咕嘟嘟的喝了下去，一連喝了七八口，才停下手來，緩緩轉過身子。包方舉高了火折子，只見那人慘白的臉色，已微微泛起一點血色，似是那幾口冰寒的冷水，給了他甚多生機。

　　唐老太太一頓竹杖，道：「你可能聽得老身的問話嗎？」

　　那人茫然站了一陣，緩緩點了點頭。

　　唐老太太心中一喜道：「那很好，你只要能老實回答老身的相詢之言，我定當把你救出這山腹冰室。」

　　那人眉頭一皺，似是在極用心思考慮唐老太太言下之意，半晌之後，才似回憶過來，伸手指指嘴巴，雙手亂搖。包方道：「唐老太太，這人是個啞子。」

　　唐老太太道：「哼！定然是被南宮世家之人割去了舌頭，才口不能言。」

　　包方目往那黑衣人，道：「你張開嘴來瞧瞧──」

　　那黑衣人還未想通話意，突聽一陣滾石之聲，自外面傳了進來。緊接著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外面有人來了，快把此人放入棺中，隱起身子，如若來的是南宮世家中人，或可借此機會，查明他們陰謀何在？」唐老太太一聳眉頭道：「哪位高人，何以不肯現身一見。」

　　只聽那低沉聲音道：「此時此情，老太仍不減好勝之心，時間短促，不能再談，快些把那人放入棺中。」

　　唐老太太略一沉思，陡然欺前一步，點了那黑衣人的穴道，低聲對包方說道：「快些熄去燈光，把這人抱入棺中，咱們也躲避起來。」

　　那黑衣人一切反應、動作，都是較常人緩慢甚多，是以唐老太太一擊成功。包方依言熄去了火折子，抱起那黑衣人，放入棺中，合上棺蓋，隱入棺木後面。

　　唐老太太藝高膽大，並未立刻躲起身子，緩步繞那冰池一周，才隱入另一具棺木後面。不大工夫，果然響起了一陣步履之聲，一個頭梳雙辮的小婢，高舉著一盞紗燈，當先走了進來。在那青衣小婢的身後，緊隨著一個年約三旬的白衣婦人。燈光照耀之下，可清晰看到那白衣婦人的容貌。她是個很美的婦人，柳眉鳳目，纖腰細細，襯著那一身素白裝束，看上去甚是雅淡嫻靜。唐老太太暗暗忖道：「這女人看上去一派高貴雅靜，全不像兇惡之人，如非親見這迷魂牢中冷藏生人的恐怖，別人說來，決難置信──」心中在想，手中卻暗扣了一把見血封喉的蠍尾毒針，準備出手。在她想來，那四條巨形大漢，都已死在自己毒針之下，橫屍甬道，而且密門洞開，萬無不被發覺之理。

　　那知事情竟然大大的出了她意料之外。那白衣婦人似未曾發覺這些事情一般，目光環掃了四周一眼，吩咐那青衣小婢，道：「掛起紗燈。」那青衣小婢應了一聲，把紗燈高高吊在牌樓之上，然後隨著那白衣婦人退到了門口，垂首而立。顯然，兩人似在等待什麼？

　　唐老太太觀察那白衣婦人的神情，毫無訝異之感，心中暗道：「這女人好生陰沉，這等隱秘之地，發生驚人之變，她竟能這般的沉得住氣。南宮世家中人，當真是可怕的很。」

　　只聽步履之聲，傳了過來，又是兩個青衣小婢，高舉紗燈而入。二婢身後，又隨著兩個素衣婦人。這是兩個很美的女人，年齡比那當先而來的白衣婦人還要輕些。兩人同時欠身，對那先來的白衣婦人行了一禮。只見那先來的白衣婦人微一點頭，口齒啟動，對兩人低言數語。她施展千里傳音之術，別人也聽不到她說的什麼。

　　兩個白衣少婦，同時回顧了相隨的青衣小婢一眼，道：「掛起紗燈。」

　　兩個青衣小婢應聲向廳中走去。不大工夫，兩盞紗燈，高高昇起。原來這陰沉的石室中，早有掛燈的鐵鉤，只要把紗燈掛在鐵鈞上，牽動那繫在那牌樓上的繩索，紗燈就上昇到及頂之處。三盞紗燈照耀下，廳中的景物，已清晰可見。

　　唐老太太暗忖：這三人不知在搞什麼鬼？只見都站在石門口處，和那先來的白衣婦人相對而立。心念轉動之間，突聽竹杖觸地之聲，混合著步履的聲音，傳了過來。三個白衣婦人同時間開一側，讓開正道，神情肅穆，欠身垂首。顯然，來人乃南宮世家中身份極高之人。

　　但聞步履聲愈來愈近，一個雞皮鶴髮，身著銀白短裝，手握竹杖的老嫗，緩步而入。隱身在棺材後面暗影中的唐老太太，看得心中一動，暗暗忖道：好啊！原來是一群女人作怪，我還道只有我們四川唐家代代以女性掌理門戶，想不到這南宮世家，竟然也是一群婦道人家主理門戶。

　　只見那老嫗目光輪轉，打量了四周一眼，突然仰臉大笑道：「那一位高人，深入了南宮世家禁要之區，單是這一份膽子就叫老身佩服得很──」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能夠深入此地，定非無名之輩，藏頭露尾，豈是英雄行徑，何不大大方方的請出一見，老身也好略盡地主之誼。」

　　唐老太太久歷江湖，見聞博廣，聽她口氣，尚未發覺自己藏身之地。何況適才有人用傳音入密之術示警相告，顯然這石室之中，尚有他人，而且個個身手，都非凡響。別人既是不願暴現身形，自己又何苦自露形藏。心念一決靜伏不動。

　　那老嫗喝問數聲，不聞回應之言，臉色立時一變，雙目圓睜，眼神如電，冷笑一聲，說道：「這石室方圓不過數丈，縱然藏的是一枚鋼針，老身也不難搜尋得到，何況是人，既是不吃敬酒，那就勿怪老身失禮了──」目光一轉，掃掠了三個白衣婦人一眼，道：「鳳貞、秀鈴守石門，不論何人，妄想出此石室，格殺勿論，素玉由左向右搜查。」語聲甫落，人已離開原地三尺，由右向左搜去。

　　那最先入室，年事較長的白衣婦人，應聲移動身軀，由左面向右查去。

　　唐老太太扣緊一把蠍尾毒針，暗運功力，蓄勢待發，心中暗暗忖道：這老嫗眼神如電，恐是這四個女人中武功最強之人，也似是這般人中的首腦人物，能夠一舉把她擊斃，餘下之人，就好對付了，只要能留下一個活口──忖思之間，那老嫗已到身前四五尺處，相隔也就不過是兩三具棺木的距離。唐老太太正待發出毒針，那策杖老嫗卻突然停了下來，凝神靜聽。

　　唐老太太一皺眉頭，暗道：這老婆子弄的什麼玄虛，憑我的耳目，在這裡停了半天，就聽不出一絲聲息，這老婆子怎的剛到附近，就似是聽到了什麼動靜。凝神聽去，果然有一種極微弱聲息，由右面第三具棺木中傳了出來。

　　那聲息微弱得有如一枚鋼針跌落在地上，只要一個人的呼吸之聲，就可以把它遮掩了去。

　　那微弱的聲音，卻有如一柄鐵錘般，擊打在唐老太太的心上忖道：這老婆子耳目這等靈敏，定然是有著上乘內功，看來今宵果然是遇上生平未遇的勁敵。一葉知秋，江湖閱歷豐富的唐老太太，只憑那策杖老嫗聽到的微弱之聲，已判斷出南宮世家的女主人，身懷絕技，輕敵之心，突然消失。

　　只見那策杖老嫗舉起手中竹杖，在那棺木上輕輕敲了兩下，低聲喝道：「素玉，快些過來。」

　　那正在向右搜查的白衣婦人，應聲飛躍而至，欠身說道：「婆婆有何吩咐？」她的身法美妙，迅快絕倫，而且躍飛之間，不帶一點聲息。

　　唐老太太暗裡嘆息一聲，讚道：好俊的輕功，看來這幾個容貌如花的素衣女人，個個都身懷上乘武功。

　　但聞那老嫗說道：「這人已經自行在棺木之中活動，還不放他出來！」

　　那白衣婦人道：「此人存棺尚不足一月之數。」

　　那老嫗搖頭說道：「我已經不止告訴過你們一次了，死書活讀，每人的天賦、師承，都不相同，本身的功力，也大有差異，三七之後，必然是有著不同的變化，快揭開他的棺蓋瞧瞧！」

　　那白衣婦人欠身應道：「孫媳愚昧，惹婆婆生氣。」素手一揮，揭開棺蓋。那策杖老嫗竹杖伸縮，探入棺中點了兩下，忽然閃到一側。只聽一聲長長呼吸之聲，一條人影，疾如鷹隼般由棺木中一躍而出，飛落到七八尺外，才落著實地。

　　唐老太太凝目望去，只見那人年約二十五六，全身黑衣，方面大耳，環目闊口，燈光照耀下，面色慘白得不見一點血色。那策杖老嫗，雙目中暴射出逼人的神光，凝注那黑衣人的臉上，緩緩揮動著左手，口中卻低吟出動人的歌曲。聲音低沉微弱，有如夢囈一般，叫人聽來，有著昏昏欲睡之感。那黑衣人圓睜的雙目，在那聲音催眠之下，緩緩閉上了雙目，緩緩坐下了身子。唐老太太看得暗自驚道：這是什麼武功，當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那策杖老嫗微微一笑，說道：「七十二地煞，又增一個，只餘下三個名額了。」

　　那白衣婦人屈指算了一算，欠身說道：「婆婆，七十二煞中尚有四個空位，除了此人之外。還有三個──」

　　那策杖老嫗竹杖輕輕一頓，低聲接道：「為什麼？在老身記憶之中，該還有三個名額，難道老身還會記憶錯誤不成？」

　　那白衣婦人道：「婆婆忘了一人，因鳳貞點錯了他的經脈，變成瘋癲之症，已難再控制，不足應命克敵──」

　　那策杖老嫗凝目沉思片刻，道：「不錯，老身倒忘懷此事了。」

　　那白衣婦人暗查那老嫗臉色，看她並無憤怒之意，才低聲說道：「婆婆，四大金剛，突然間消失不見，顯然已有高人，潛入這迷魂牢來，四人力大無窮，皮粗肉厚，縱然遇上內家高手，也不致無聲無息的被人殺害──」

　　那策杖老嫗突然仰起臉來，咯咯一陣大笑，聲音尖厲刺耳，有如傷禽悲鳴，夜梟怒嘯，響徹石室，繞梁不絕，聽得人頭皮發炸，不寒而慄。隨那大笑之聲，她那皺紋堆累的臉上，泛現起一股濃重的黑氣。笑聲頓住，陰森的石室中，又已恢復了它原有的沉寂。但那策杖老嫗，經過這一陣大笑之後，卻完全變了一副樣子。只見她皺紋堆累的臉上，突然脹了起來，臉上的皺紋，已然消失不見，一張臉上比剛纔寬大一倍，黑氣籠繞之下，陰沉可怖，形如厲鬼，兩道閃爍著凌芒的目光，有似兩隻燃起的燭火，咄咄逼人。

　　但見她目光左旋右轉，環掃了一周之後，突然高聲說道：「唐老太太，在這座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石室之中，你還能逃到那裡，你在武林中也算得一門首腦人物。藏頭露尾，成何體統？」

　　這幾句話，句句如刀如劍，刺入了唐老太太的要害，雖然明知遇上了生平未遇的強敵，也不得不硬著頭皮站了起來，一面緊扣蠍尾毒針，準備隨時出手，一面緩步行入室中。那白衣婦人目光一掃唐老太太，緩緩向一側退去。不知她是否已發現了唐老太太手中暗扣霸道無比的暗器，有意閃開，或是為那策杖老嫗讓出一條路來，增大一點兩人動手的地方。唐老太太雖然久經大風大浪，但也未見過那策杖老嫗那等可怖的形態，由心底泛起來一股寒意，陡然停了下來。

　　這時，兩人相距，大約有四五尺遠。那策杖老嫗冷森一笑，道：「果然是你。」

　　兩人同是用的竹杖，雖是年齡大小不同，但都已是年在半百之上的老嫗，彼此相對而立，不禁互相打量了幾眼。

　　唐老太太道：「正是，正是老身，四川唐家第九代掌門人。」

　　那策杖老嫗淡淡一笑，道：「你的膽子很大，竟敢闖入這迷魂牢來。」

　　唐老太太冷冷答道：「大江南北，五湖四海，老身何處不能去！」

　　那策杖老嫗雙目眨動了兩下，眼神更見凌厲，逼注在唐老太太的臉上，道：「數十年來，你是擅闖南宮世家迷魂牢的第一人。」

　　唐老太太道：「龍潭虎穴，刀山劍林，老身亦不知經過多少，何懼這一座區區的迷魂牢──」微微一頓，接道：「在下有一事不明，還得請教南宮夫人。」

　　南宮夫人臉上雖是滿佈黑氣，猙獰可怖，但她言詞和神態。卻轉變的十分平和，緩緩說道：「數十年來，進入這迷魂牢中的武林高手，不下數百之多，因藥物不全，致有大部份人，死於非命，不過此情在近十年內，未再發生，想你定然關心令郎，先行奉告。」

　　唐老太太怔了一怔，道：「犬子當真在這裡嗎？」

　　南宮夫人道：「但請放心，在你未死之前，老身定當讓你和令郎見上一面就是──」語音微微一頓，突然轉成了冷厲的口音，道：「數十年來，進入這『迷魂牢』的高手雖多，但都是老身費盡了心機，請得他們到此，在這些人手中，老身自信有甚多武功不在你之下的高手，截止目前，非老身所請之人，你算得第一個進入『迷魂牢』中之人。」

　　唐老太太接道：「那當真是榮幸的很。」

　　南宮夫人道：「你既然發現了我們南宮世家數十年的秘密，又聽到老身親口告訴很多武林高手的失蹤之因，大概該了解，你生離此地的機會，十分渺茫──」

　　突然放聲一陣大笑，臉上的黑氣，似又增加了甚多濃度，冷森地接道：「老身曾經立志要捉足七十二煞，餘額尚空三名，以你的武功，如能編入七十二煞之中，不難成為四大領隊之一，那時，你不但不會再想令郎，而且也永無煩惱，甚至喜、怒、哀、樂，七情六慾，盡將一古腦兒拋去，想想看，那是一個何等渾樸的世界，除了吃飯、殺人之外，再不知世間有憂苦之事，是何等的悠閒──」

　　唐老太太怒聲喝道：「住口！」

　　南宮夫人冷冰冰地說道：「不吃敬酒吃罰酒──」

　　唐老太太竹杖一頓，打斷了南宮夫人未完之言，說道：「老身只問一事，你何以知得老身到此？」

　　南宮夫人道：「四川唐門的毒藥暗器，見血封喉，才能在無聲無息之下，擊斃守護這山門的四大金剛。」

　　唐老太太冷哼一聲道：「原來如此，老身還道你當真能預卜未來──」

　　南宮夫人那黑氣籠繞之下的兩道眼神，迅快移注到唐老太太左手之中，說道：「你手中扣著暗器，可是準備要突施暗算嗎？」

　　唐老太太道：「縱然告訴你再行出手，祇怕你也難躲過。」

　　南宮夫人冷漠一笑，道：「四川唐門的淬毒暗器，誠然是武林一絕，不但歹毒絕倫，見血封喉，而且種類繁多，不下數十種，施用手法，亦極毒辣，連綿不絕，大小混雜。數百年來，武林中出了不少身懷才藝之人，但暗器一道，卻始終未能超越過你們四川唐家，這證明唐門的暗器，確有獨到之處，並非浪得虛名。你是這一代掌門之人，想那暗器手法，自是冠絕同門了──」聲音突轉冷厲，接道：「但你們唐門的淬毒暗器，對待老身，卻是毫無效用。」

　　唐老太太冷哼一聲，道：「你可要試試嗎？」

　　南宮夫人道：「老身之言，你或不信，你手中現有暗器，何妨一試──」微微一頓，又道：「不過你先得想清楚一件事，如若你的暗器不能傷了老身，那就得答應老身要求，充作七十二煞中人。」

　　唐老太太暗暗忖道：我手中扣的一把蠍尾毒針，不下四五十枚之多，在這等距離之內，萬無不中之理，而且其針細如牛毛，縱然有上乘氣功，憑我深厚的內力，諒她也難逃過劫運。

　　兩人都有無比的信心，四目相注，都泛起冷漠的笑意。

　　唐老太太一頓手中竹杖，說道：「如若我失手傷了夫人，唐門暗器，見血封喉，夫人祇怕連一句遺言，也難出口，立時將氣絕而死，先讓老身一見犬子之面。」

　　南宮夫人冷笑一聲，道：「你尚未答覆老身之言，如若你答允就任七十二煞中人，我就立時釋放令郎。」

　　唐老太太道：「萬一你傷在我暗器之下呢？」

　　南宮夫人道：「那只怪老身學藝不精，死而無怨。」

　　唐老太太道：「好吧！咱們就此一言為定。」

　　南宮夫人一擺手，道：「素玉，你找出唐通，先讓他服下一杯醒神湯，推活他的穴道，讓他們母子談上幾句體己之言。」

　　常素玉應了一聲，找到一具棺木，揭開棺蓋，拉出唐通。唐老太太暗中留神觀察，發覺那具棺木，由左向右數，第九口，暗暗地記在心中。燈光之下，看的甚是清楚，只見那拖出棺木之人，雙目緊閉，面色蒼白，正是愛子唐通，不禁心神大慟，全身微微顫抖起來。但她終是有著豐富的江湖閱歷之人，強自鎮懾心神，片刻之後，重又恢復了鎮靜。

　　常素玉緩緩把唐通放在地上，推拿他七八處穴道後，陡然飛起一腳，踢在唐通右肋之上。唐通整個身軀，應腳飛起，跌摔在唐老太太的身前。唐老太太眼明手快，就在唐通身子將要落地示著之際，竹杖陡然一挑，把唐通的身子挑了起來，頭上腳下的站在實地之上。

　　剛從棺木中拖出來的唐通，生似已死之人，全身僵直，動也不動一下。但這片刻工夫，唐通已然似恢復了生命，只是他的神智，還未完全的清醒過來、望了唐老太太兩眼，滿臉茫然之色。母子情深，唐老太太雖然是久經風浪之人，目睹愛子神態，也不禁黯然神傷，長長嘆息一聲，道：「通兒，你仔細瞧瞧，可還識得老娘嗎？」

　　南宮夫人冷笑一聲，道：「在他未吃醒神湯前，這世上已無他相識之人。」

　　唐老太太雙目噴射出憤怒的火焰，瞧了南宮夫人一眼道：「咱們約好之言，你要使他神智盡復，何以竟不守信約？」

　　南宮夫人道：「你急什麼？老身之言，向無不算──」微微一頓又道：「快倒醒神湯來。」

　　只見守在那石門旁側的兩個白衣少婦之一，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翠玉小瓶，交於身側青衣小婢。南宮夫人突然似想起來一件什麼重大之事，雙目投注在唐老太太的臉上，問道：「進入我南宮世家之人，想來不至你唐老太太一個人了，既有同伴，何不請出一見？」

　　唐老太太略一沉吟，道：「不論來人多少，你儘可把這一筆帳，全記在我們唐家頭上就是。」她自恃身份，不肯謊言相欺，但又不願說出另有人藏在這「迷魂牢」內，故而大包大攬。其實，除了包方之外，唐老太太雖然已知這「迷魂牢」中藏的有人，但究竟是什麼人，她卻是一無所知，縱然想說，也是說不出來人是誰，那將大大損傷她的威名和尊嚴。

　　南宮夫人仰臉一聲冷厲的大笑，道：「那很好，但願來人都是武林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也免得老身日後多費一番手腳。」言詞之間，已隱隱暗示出，凡是武林聲威並重之人，都已是她們南宮世家中未來的敵人。

　　這當兒，那手執翠玉瓶的青衣小婢，已然奔到了南宮夫人的身側。唐老太太為使愛子能早些清醒，強忍怒火一語不發。南宮夫人目光一掃那青衣小婢手中的翠玉瓶，低聲說道：「素玉，把這瓶醒神湯讓他服下。」

　　常素玉應了一聲，取過那青衣小婢手中的翠玉瓶，緩步向唐通走了過去。

　　唐老太太雙目如電，冷冷地投注在常素玉的身上，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沉默中潛伏著無比的緊張。常素玉玉腕一翻，纖纖五指，已抓住唐通的肩頭，手法精熟，指尖拿捏之中，正是唐通肩上穴道要害。不論武功何等高強之人，在肩上大穴被拿之後，也將消失去反抗之能。

　　唐老太太一皺眉頭，道：「這等手法，使人飲用藥物，老身還是初見──」

　　南宮夫人接道：「令郎人雖醒來，但神智未恢復，可是他的武功，並未失去，且因神智未復，出手攻勢，更較平時凌厲，此時此情，縱然親若母子，他也未能辨識，如不拿住他『肩井』大穴，強迫他服下醒神湯，祇怕他出手一擊，打飛玉瓶，豈不可惜了那珍貴的藥物。」

　　只見常素玉右手揚動，把一瓶醒神湯，儘皆灌入了唐通的口中。唐老太太關心愛子，已無暇再和南宮夫人爭論，雙目湛湛，凝注在唐通的臉上。只見唐通緩緩閉上雙目，似是重又是暈了過去。

　　唐老太太一頓竹杖，大聲喝道：「你還不放開他肩井大穴，是何用心？」

　　常素玉聳了聳柳眉兒，說道：「此地何地，此時何時，老太最好是自重一些，惹得我動了怒火，我就一掌擊斷他的心脈，又該如何？」

　　唐老太太怔了一怔，默然不語，愛子的性命，握於人手，她縱然心中怒火高燒，也是不敢發作。只見唐通那慘白的臉色，逐漸泛起一片紅暈，倏忽間艷紅如火，長長吁一口氣，醒了過來。

　　唐老太太難再按捺下心中的激動，沉聲喝道：「通兒你睜開眼睛瞧瞧那個來了？」推開頭上青帕。

　　唐通緩緩眸開雙目，茫然地望了良久，才突然叫出一聲：「母親大人！」他肩井大穴，仍被常素玉五指扣拿，口雖能言，但身子卻是不能掙動。

　　唐老太太怒聲喝道：「他人已清醒過來，你還拿住他穴道作甚？」

　　常素玉冷冷說道：「久聞四川唐老太太之名，只不知傳言是否真實，等會兒我要領教領教。」緩緩鬆開唐通肩井大穴，向後退去。

　　唐通暗提真氣，活動了一下血脈，直對唐老太太衝了過來。

　　南宮夫人冷森一笑，道：「給你們母子一盞熱茶工夫，說幾句慈孝之言，過此時刻，你們母子即將置身於另一個天地之間，在那裡沒有煩惱，沒有情愛，母子視若陌路，唉！那當真是一個無憂無慮的絕好去處。」

　　唐老太太冷哼一聲，道：「祇怕未必，唐門的毒藥暗器，或將使你們幾代夫婦，會晤九泉之下了──」目光轉注在唐通身上，接道：「孩子，你定定神，為娘的在此，大概再沒人能動你了──」

　　唐通只覺滿腹俱是要說之言，但一時卻不知該說哪句才好，只叫得一聲：「母親──」倏然而住。

　　唐老太太道：「你不用害怕，詳細的把經過之情，告訴為娘。」

　　唐通略一沉思，道：「孩兒奉命東上──」

　　南宮夫人冷笑一聲，打斷了唐通之言，道：「這等說法，豈不要延誤了你們母子談論正事的時刻，老身之意，你們母子還是談論些身後之事的好！」

　　唐老太太轉臉望去，只見南宮夫人臉上的黑氣愈見濃烈，似是已經漫展身外，全身上下，似是都被一層黑氣環繞包圍，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這些黑氣，似是都由她身內發出，定然是一種什麼奇異的內功了，多延一分時光，她身上的黑氣，似乎就增濃甚多，倒不如早些和她動手，或可多操一分勝機──」

　　心念一轉，低聲對唐通說道：「孩子，你緊隨在我的身後，待為娘的打發強敵，咱們離此詳談不遲。」

　　南宮夫人忽然縱聲大笑，聲音尖厲，刺耳異常，四壁回音，滿室盡都是尖厲的大笑之聲。

　　唐老太太暗中提聚真氣，大喝一聲：「先接老身一杖！」

　　竹杖一伸，直點而出。

　　南宮夫人雙肩微一晃動，輕靈飄逸的閃開了數尺，冷冷說道：「你難得是老身十合之敵，還是動動你們唐家賴以成名的暗器吧！」

第六章　魔笛催屍

　　唐老太太道：「老身不信有這等事。」竹杖斜揮，橫裡擊去。

　　南宮夫人道：「你不信試試也好。」竹杖一抬，迎了上去。

　　兩人同時用的竹杖，一擊之下，砰然作聲。唐老太太又覺右腕一麻，竹杖幾乎要脫手飛去，不禁心頭一驚，暗道：「此人內力之強，生平未遇──」忖思之間，南宮夫人已揮杖反擊過去，一式「泰山壓頂」直劈而下。這一招平平常常招術，但在南宮夫人手中施用出來，威勢卻是大不相同，竹杖搖擺，幻起了數條杖影，似是暗蘊著無數奇詭的變化。唐老太太久經大敵，經驗是何等老到，心知如若閃避她這一杖，立時將失去先機，陷落被動，只有硬著頭皮，舉杖封去。兩條竹杖，再度相擊，唐老太太手臂一抖，兩杖抵觸在一起。相持一陣，唐老太太似已不敵，手中橫架的竹杖，緩緩向下沉落。

　　這時。唐通神智盡復，眼看母親內力不及強敵深厚，手中竹杖緩行下落，心中大是焦急。但又自知無能相助，空自著急。唐老太太似是亦自知無能強行封閉對方杖勢，運足腕勁，竹杖一端疾沉，施展滑字訣，滑開了對方竹杖，疾快地向後退了兩步。

　　南宮夫人冷冷說道：「四川唐老太太的盛名，倒非虛傳。」竹杖疾揮，左掃右擊，倏忽之間，連攻五杖。這五杖迅快絕倫，一氣呵成，幾乎是一齊出手。唐老太太被迫得連連後退，連封帶躲，才算把五杖讓避開去。南宮夫人突然收住杖勢，冷冷說道：「你如再不肯施展暗器，祇怕永無施展的機會了。」

　　幾招相搏，唐老太太銳氣已挫，知她所言非虛，不再逞強，肅然說道：「留心了。」左腕一揚，一片細如牛毛的銀芒一閃，暴散出兩尺方圓直襲過去，在不足五尺的距離中，縱然絕世輕功，也無法閃避得開，唐老太太目睹其情，心中大是快慰，暗道：「任你神功蓋世，也難避過這片毒針。」那知事實大出了唐老太太意料之外，那細如牛毛的蠍尾毒針，眼看大半擊中在南宮夫人的身上，但她竟然是屹立不動。唐門暗器，種類繁多，但件件都經過代代密傳的奇毒淬過，除了他們獨門秘製的解毒藥物之外，天下再無藥物能解其毒，有幾種見血封喉，絕毒甚強的暗器，中人之後，在百步之內，奇毒攻心而死，如服藥稍遲，即成無救，是以數百年天下施用暗器之人，無一能出唐門其右。這蠍尾毒針，乃唐門三種絕毒暗器之一，毒強體小，霸道無比。唐老太太生平之中，甚少施放此物，今宵大敵當前，破例出手，那知竟然如投海沙石，全無半點反應。

　　只聽南宮夫人咯咯一陣大笑，道：「老身索性讓你開次眼界吧！」身子一抖，那擊中的蠍尾毒針，儘皆抖落實地。

　　唐老太太心頭一震，暗道：「我發毒針，力道甚強，縱然有氣功，也是難以抗拒這等細微暗器，這老太婆，竟能不為所傷。」仔細看去，只見南宮夫人身上的衣服，全都高高鼓起，發出毒針盡貼在衣服之上。

　　南宮夫人神態忽轉柔和，微微一笑，道：「老身顧念到你的身份，故而不願強行相迫，才和你相約打賭，一則讓你開開眼界，輸個心服口服，自行投身南宮世家，現在你總該明白了吧！別說是你，就是當今武林，能與老身相抗之人，祇怕也難找出幾個。」她微微一頓，聲音又轉嚴厲，接道：「時限已過，你也該力行你承諾之言──」回顧那白衣少婦一眼，接道：「素玉，奉上醉心藥物。」

　　唐老太太急急說道：「且慢──」

　　南宮夫人怒聲喝道：「怎麼？你可是反悔了嗎？需知老身是看在同是婦女之身，才破例優待，不讓你先受一陣封經閉脈之苦。」

　　唐老太太接道：「唐門暗器，多達數十種，老身目下只不過施用其一，如何能夠算數。」

　　南宮夫人冷笑一聲，道：「老身縱有心見識一下你們唐家究竟有多少種暗器，可惜卻沒有這份閒情時間，你既想借故悔約，老身只有強行動手了。」

　　唐老太太不但已不敢再有絲毫輕敵之心，而且心中極明白在這場相搏之中，自己的得勝之機，十分渺茫，眼下之策，只有設法把愛子送出險地，以及寄望於隱藏於這石室中的同道，出手相援。但這兩件事，都是極難辦到的事，前者只有虛詞以應，暫時答允充作七十二煞中人，以交換對方釋去愛子，後者亦只有洩露石室尚隱有他人之密，使南宮世家中人，全力搜尋。但以她在江湖上的身份、聲譽，對這兩件事，都覺著難以啟齒──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沉忖良久，還是想不出適當之言。

　　南宮夫人似是已等待不耐，冷笑一聲，道：「你在江湖之上，也算得一派掌門之尊，老身已然對你極盡客氣之情，你既不識抬舉，休要怪我無禮了。」一舉竹杖，當心點去，一方面吩咐那白衣婦人道：「素玉，把唐通再抓起來。」

　　唐老太太橫跨兩步，讓開了一擊，手中竹杖卻疾快的劈向常素玉。常素玉冷笑一聲，素手一拂，袖口之內，突然飛出一道白絹，疾向唐老太太竹杖之上纏去。唐老太太萬沒料到，常秦玉出手一擊的迅快，竟似不在那南宮夫人之下，挫腕收杖，已然遲了一步，吃飛出白絹，纏個正著。常素玉右手一拉，唐老太太竹杖偏向一側，常素玉借勢欺進了兩步，左手一把抓向唐通，唐老太太欲待求援，南宮夫人的竹杖又遙遙打了過來。

　　形勢迫得她不得不先求自保，左手擊出一招推山填海，用足了內力，一掌拍向那竹杖之上。一派門戶之主，功力才具，畢竟有過人之處，名無幸至，唐老太太在江湖上，成名數十年，聲威遍播大江南北，自非泛泛之輩。這全力劈出的一掌，勁道力達千斤，南宮夫人手中的竹杖，吃她掌力強猛的一震，偏開了一尺。唐老太太借勢一探鏢袋，左手疾揮，登時灑出了一片金芒，分向南宮夫人和常素玉射去。南宮夫人身懷奇功，不畏這天下武林聞名的絕毒暗器，但常素玉卻被那疾飛而來的一片金芒，迫的向後躍退了數尺，劈出一記強猛的掌風，擊落疾襲而來的金針。

　　就這一緩之間，唐老太太已收回竹杖，連出三招奇學，指向南宮夫人三處大穴。南宮夫人冷笑道：「來的好，我要你輸個心服口服。」揮杖反擊過來，她功力深厚，杖勢奇重，縱然是平平常常的招術，在她手中施展出來，威勢也極為驚人，不到五合，已把唐老太太圈入了一片杖影之中，只剩下招架之功。

　　這時，常素玉已和唐通動上了手。常素玉功力深厚，招術奇幻，唐通本已難以抗拒，何況他清醒不久，體力尚未復元，動手三招，已感不支。搏鬥中，常素玉一指點來，唐通封架不及，正中「肩井穴」，立時仰面跌倒地上。一個青衣小婢，急急的奔了過來，拖走了唐通。唐老太太眼看愛子仍被生擒，心中大為焦急，但卻被南宮夫人手中竹杖，幻起的重重杖影，圈圍在中間，別說騰不出手來去救愛子，自顧亦有著不暇之感。傷痛分心，竹杖一慢，被南宮夫人抵隙一掌，拍了進來。唐老太太突然揚起左手，疾快的向南宮夫人拍來的掌勢上面迎去。南宮夫人冷笑一聲，暗提真氣，掌上又加了兩成勁力。就在兩人的掌勢將要接觸之際，南宮夫人卻突然一收掌力，疾快的向後退去。

　　她目力過人，在兩人掌勢將要接觸之際，突然發覺唐老太太手上閃起了一點寒芒，立時收掌而退。原來唐老太太默思今日形勢，已無生離這石室之望，只有找個適當機會，傷去一兩人，也好撈點本錢回來，暗中取出了兩枚絕毒的銀針，握在左手之中，等待機會。但南宮夫人驚人的目力，洞查細微，使她的計算失策，收掌躍退之後，立時橫裡一杖掃來。

　　唐老太太心知難和這功力絕世的南宮夫人抗拒，適才和常素玉相搏了兩招，發覺了不僅這老嫗一人的武功，非己能敵，就是那幾個年輕美艷的白衣少婦，也是個個身負絕學，打將起來，亦毫無制勝把握。當下把心一橫，暗暗忖道：既已生機渺茫，不如索性鬧它個天翻地覆，看來這石室棺木之中，都是冷存的未死之人，不如揭了這些棺蓋──心念轉動之間，突聽幾聲銳嘯，由石室一角中傳了過來。幾盞紗燈，應聲而熄，石室中突然間黑暗下來。

　　唐老太太拼盡全力，封開了南宮夫人橫裡掃來的一杖，人卻疾躍而起，飛身一排棺木之後。

　　只聽南宮夫人冷厲的笑聲，響徹在石室之中，尖銳刺耳，陰森可怖。唐老太太趁機摸出了一把暗器，一振手腕激射而出，一半打向南宮夫人，一半襲向常素玉。她愛子被擒，傷痛交集，早生出了拼命之心，借燈火一暗之下，揚手打出了一把細小絕毒，發時無聲的暗器，而且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存心要把南宮世家中人傷在那暗器之下。那知那雞皮鶴髮的南宮夫人，實有過人之能，幽暗的石室中，突然響起了一陣驚人魂魄的狂笑，緊接著湧起一股無聲無息的暗勁，唐老太太發出的暗器，盡為那湧出的暗勁震飛。這暗勁雖然無聲無息，但唐老太太卻已感覺到那暗勁的強大，對南宮夫人深厚的功力，大為驚佩。

　　南宮世家中人雖都是婦婢女人。但每人竟似都沉得住氣。四盞紗燈，一齊熄去，顯然那擊熄燈火之力的武功，非同凡流。在一瞬間同時熄去了四盞紗燈，決非一人所為，但南宮世家中人，竟似毫無驚恐之人，既不聞呼叫之聲，亦不聞有慌急的行動。只有南宮夫人的怪笑，響徹於整個石室，怪笑聲頓然停住，陳棺的石室中又恢復了一片死寂。

　　唐老太太緩緩移動身軀，走近包方，施展傳音入密之術說道：「隱身於暗中之人已經出手了，只不知來人是誰？」

　　包方輕輕搖手，默然不答。原來，他擔心自己功力不到，在這萬籟俱寂的石室中，若是弄出一點聲息，那無疑告訴了敵人自己的藏身之處，是以不敢答話。他已親眼看到唐老太太和南宮世家中人動手的情景，南宮夫人的功力，決然非自己能夠抵敵，只要一暴露自己的藏身之處，定然是性命難保。沉寂足足延續了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石室中突然亮起了一道火光。

　　唐老太太凝目望去，只見南宮夫人和常素玉，已然退到了石室門口之處，顯然南宮世家中人，已動了撤離之心。果然，南宮夫人一舉手中竹杖，冷肅地說道：「諸位既然不打算和老身見面，老身也不願相強，這石室壁厚門堅，除非諸位之中，有人身懷切金斷玉削鐵如泥的寶刃之外，想打通這石壁石門，無疑是白日做夢。」

　　南宮夫人語聲一頓，又道：「這石室內棺中存放之人，個個都是江湖上甚有聲譽名望之人，他們已被老身以獨步武林的手法，點了四處奇穴，早已把過去的面目忘去，縱是親若父子兄弟，他們也不會相識，除了飲用我們南宮世家的醒神湯，可暫時使他們恢復清醒之外，世間再無可救之藥，這些人都是老身費盡心機，把他們請來此地，也許這些人中，有你們的師兄師弟，弟子兒女──」她陰森的冷笑了一陣，又道：「可是這些人，都已經成了我們南宮世家死黨、先驅，除非在他們尚未能全為我用之時，你們恨起來把他們全都殺死於這棺木之中。」

　　唐老太太暗中留心觀察，仍不聞反應之聲。原來，唐老太太也急於一見隱藏於這石室中的人，如若是江湖間的高手，也好和他連手擊敵，搶救愛子。

　　南宮夫人雙目炯炯的掃掠了全室一眼，仍不見有人現身，舉手一揮，道：「老身話已說完，要告退了。」大步向外行去。但見火光一閃而逝，南宮世家中人，果然全部退出石室，兩扇笨重的石門緩緩閉上。石室中又恢復了黑暗，一條人影疾快由那重疊的棺木中閃了出來，躍落到石門旁側。

　　唐老太太雖然無法在幽暗的石室中看清那人的身材和大體形貌，但約略人影，卻是可以看到。

　　只見他側耳在石門上聽了一陣，說道：「走遠了。」重疊的棺木之後，又霍然站起了兩個人來，齊齊舉步向那石門走去。

　　唐老太太一躍而出，拱手說道：「適才承蒙各位出手相助，使老身免難，我這裡謝過。」大危之後，她已不復平日的威風。

　　三個人都有黑絹包頭，兩個是土布短裝，一個卻穿著灰白的僧袍。只見那身著灰白僧袍之人，合掌答道：「女檀越名傾天下，老衲聞名久矣！」

　　唐老太太暗暗忖道：「果然是個和尚，不知何以會和兩個俗家之人，走在一起？」口中卻長嘆一聲，說道：「慚愧的很，如非大師父出手相助，老身恐早已遭了毒手──」微微一頓又道：「大師父的法號，不知可否見告？」

　　那僧人沉吟了片刻，低聲說道：「老衲百忍。」

　　唐老太太吃了一驚，道：「原來是少林掌門大師，請恕老身不知之罪。」

　　百忍緩緩揭去頭上黑紗，道：「女檀越不用客氣。」

　　唐老太太目光轉動，打量了兩個布衣大漢一眼，心中暗自納悶，不知何以少林的掌門大師，會和兩個俗家人走在一起。

　　只聽一側棺木之後，響起一陣輕笑，道：「大師久違了。」

　　百忍合掌欠身，道：「玄真道兄嗎？」

　　一個身著道裝，大袖飄飄的大漢，緩步走了出來，說道：「正是貧道，想不到大師竟然也親身臨敵，趕來了南宮世家。」

　　百忍道：「道兄的出現，也出了貧僧的意外。」

　　唐老太太萬萬沒想到，在陰森的石室之中，竟然連遇上少林、武當兩大門派的掌門人，一時之間，反倒不知如何開口。

　　玄真單掌立胸，笑對唐老太太道：「任無心明遣唐老太太，暗激貧道，貧道不得不趕來這南宮世家了。」

　　百忍聽得一怔，道：「任無心？」

　　玄真道：「一位傲嘯江湖的布衣狂生，胸羅萬有，身懷絕技，居無定處，行似野鶴，他隨時可能登門相訪，但如你要找他，那可是勢比登天還難。」

　　百忍道：「老衲也是被他激來此地。」

　　玄真道：「咱們發現了江湖上前所未有的奇詭機密之事，總算不虛此行了。」

　　百忍緩緩點頭，道：「南宮一門，五代盡登凶死鬼錄，老衲還奇怪何以不聞有復仇的舉動，卻未想到他們復仇的舉動，早已開始數十年前，而且冷酷毒辣，前所未見──」

　　目光一轉，掃掠了那重重的棺木一眼，道：「這棺木之中不知都裝的什麼人物？」

　　玄真道：「此事非同小可，咱們不可大意，非得打開瞧瞧不可。」

　　百忍道：「看是要看了，只是在這等黑暗鬼域般的大廳中，咱們打開了棺木，也無法看清他們的面貌，認出他們是誰──」

　　那一直站在一側的包方，突然插口道：「要燈火，那還不容易嗎？」左手掏出火折子，右手卻摸出一個折疊好的白絹，一抖，立時成了一件遮風的絹燈，晃燃間火折子點了起來，黝黑的石室中，立時一片明亮。

　　玄真回顧了包方一眼道：「咱們燃起燈火，勢非要驚動南宮世家中人不可。」

　　百忍大師嘆道：「眼下的情勢，看來是免不了一場惡戰。」

　　玄真道：「貧道適才隱身查看。那南宮夫人武功之高，實在大出人意料之外，就是那幾個白衣婦人，祇怕個個都身懷絕技，如是一對一個的相搏，貧道自忖難以是她們的敵手──」

　　忽聽包方冷哼一聲，呼的一掌，劈了過去。眾人一齊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黑衣人突然一躍而起，站了起來。包方劈出的一掌雖然打在了他的身上，但那黑衣人竟似若無所覺。原來，南宮夫人等移出石室之時，順手把唐通帶走，卻把從棺木中順手拖出的黑衣人留了下來。那黑衣人原來是抱著頭半坐半臥的躺在地上，此刻卻一躍而起。

　　包方久年在江湖上闖蕩，心中早就懷疑到南宮夫人留下這黑衣人定有什麼作用，是以一直在暗中留心監視，看他一躍而起，立時揮掌劈去。只見那黑衣人，活動了一下雙臂雙腿，兩道眼神，卻凝注在幾人停身之處，緩步走了過去。燈光下只見他面色慘白，不見一點血色，雙目圓睜，長髮散披，形態極是可怖。

　　玄真道長距離那黑衣人最近，首當其衝，黑衣人的行向也正對他而來。玄光道長突然橫跨兩步，攔在玄真道長身前，翻腕拔出背上長劍，劃出一道銀虹，怒聲喝道：「兵刃無眼，再不站住，可別怪貧道手中利劍無情。」

　　那黑衣人似是聽懂了玄光道長之言，霍然停下了腳步。

　　玄真道長突然低聲說道：「師弟退開，讓小兄試試看這人內力武功如何？」

　　玄光道：「師兄萬金之軀，怎可涉險，由小弟試他一掌。」

　　玄真笑道：「咱們停身在這等險惡的環境之中，還談什麼涉不涉險。」身子一側，搶在玄光道長的前面，舉手一把，向那黑衣人右腕之上抓去。那黑衣人的動作，甚是緩慢，右腕向後收去，似欲要避開玄真的五指。但玄真的動作何等迅速，那還容他避開，五指揮轉之間，已然抓住了他的右腕。指腕相觸，玄真忽然覺著那人肌膚之上，微帶涼意，不禁一怔。就這一剎那間，黑衣人的動作忽轉靈活，左掌一揚，當胸劈下。玄真武功何等高強，何況已然盡得先機。但他存心要試試這些經服南宮世家藥物之後，又被冷藏於棺木之中的人，內力武功，有無怪異之處，並未借機傷敵，左腳斜移，忽然一個大轉身，避開了一掌，同時放開了扣在那黑衣人手上的五指，飄然退出三四步遠。那黑衣人自和玄真掌指相接過一次之後，遲滯的動作，突然轉變的極為靈活。腕穴一經鬆解，精神更是大振，雙臂振揮，猛向玄真撲了過去。玄真有意相試對方的武功，是以不肯全力出手反擊，只是以靈巧身法，一閃避開，隨手攻出一掌，印向那黑衣人的後背。那黑衣人揮臂一掄，直向玄真道長的掌勢上面封去。

　　玄真暗加一成功力，直劈過去。兩人掌臂相觸，玄真一皺眉頭，暗道：「這人的內力不弱。」大袖一拂，道袍飄風的向旁閃去。黑衣人忽然怪叫兩聲，雙臂齊齊一收，欺身攻上，縮背出掌，形似猿猴，竟然用的三十招通臂神拳。玄真有意查看他的來歷，只用閃避的身法，道袍飄飄穿行於黑衣人掌拳之中，不再還手。百忍大師等，一側觀戰，看那黑衣人掌拳上的工夫，竟然不弱，而且越攻越快，拳力掌勁，也是越來越強，轉眼之間，已攻出三四十招。

　　玄真道長一面閃避攻勢，一面笑道：「此人通臂神拳已有八成火候，如非心神受南宮世家的藥物控制拳勢的變化，或將更為強厲，恐是關外長白山猴仙姑一代的門下。」言笑之間，運掌反擊，呼呼兩拳，把那黑衣人迫退了兩步。

　　突然間，響起了一陣軋軋之聲，兩扇石門陡然大開。雞皮鶴髮的南宮夫人，手執竹杖，當門而立，兩個容色美艷的白衣少婦，分立左右。

　　玄真左掌疾揮劈出，右手一招「畫龍點睛」，一駢食中二指，點向那黑衣人左肩井穴。他動作迅快無比，黑衣人避開掌勢，卻無法避開他點來的一指，正中黑衣人。

　　南宮夫人對那黑衣人的生死，似是漠不關心，冷然一笑，道：「好手法！」

　　唐老太太探手入懷，摸出五枚追魂白骨針，蓄勢待發。玄真道長點倒那黑衣人之後，神態異常從容的轉過身子，說道：「好說，好說夫人見笑。」

　　南宮夫人冷厲的目光，環掃一周，淡淡地說道：「諸位有僧有道，男女齊全，想來都非武林中無名之輩，既然敢到南宮世家中來鬧事，何以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難道還怕我們幾個婦道人家嗎？」

　　玄真道長略為猶豫，伸手拉開面上黑紗，道：「貧道武當三元觀玄真。」

　　南宮夫人道：「失敬。失敬，原來是武當派的掌門人。」

　　玄真笑道：「夫人言重──」

　　南宮夫人不容他再接下去，轉眼望著身穿僧袍的百忍大師，接道：「閣下身著僧衣，想來定當是少林寺的高僧了？」

　　百忍大師伸手拉開黑紗，道：「阿彌陀佛，老衲百忍。」

　　南宮夫人先是一怔，繼而哈哈大笑，道：「好呀！武當、少林，當今聲望最著的兩大門派掌門宗師，竟然都趕來了我們南宮世家，當真是蓬蓽生輝不少。」

　　百忍道：「女檀越──」

　　南宮夫人目光投注百代、百祥兩人身上道：「兩位真人不露像，但想亦是大有來歷之人？」

　　百代常在江湖上走動，見識極是廣博，解開了蒙面黑紗笑道：「縱然以真面目相見，量你也不認識在下。」

　　南宮夫人凝神望去，果是素昧生平，但她為人陰沉，冷冷一笑，道：「既能和少林、武當兩大門派中掌門之人同行，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決差不到那裡去了。」

　　百忍大師合掌當胸，接道：「女檀樾，在下有幾句不當之言想請教女施主。」

　　南宮夫人道：「你可是要問我這迷魂牢存放棺木之中，冷藏些什麼人，對嗎？」

　　百忍道：「此事固然要問，但老衲先行請教之事並非為此。」

　　南宮夫人道：「那大師請講。」

　　百忍道：「中原四君子，可已傷在了夫人手中？」

　　南宮夫人冷冷說道：「中原四君子嘛，就在這重重的棺木之中。」

　　玄真道長道：「貧道有一位師弟，法名玄月，不知現在何處？」

　　南宮夫人冷森一笑，道：「都在這迷魂牢中。」

　　百忍道：「這些人不知和南宮世家何仇何恨？竟都被夫人生擒於此，冷藏在棺木之中？」

　　南宮夫人道：「我們南宮世家數代的子孫，儘皆傷亡，何以兩位袖手不問？」

　　百忍道：「據貧道所知，中原四君子素不和武林人物來往，決不會參與武林仇殺之事。」

　　南宮夫人突仰臉一陣咯咯大笑。道：「老身無暇和大師鬥口。」語音微微一頓，接道：「諸位能夠深入我們南宮世家這迷魂牢中，發覺了此等隱秘，這一點不得不讓老身心服，但來時有路，去時無門，諸位今日就別有離此之想──」回頭對左側白衣少婦說道：「素玉，閉上石門。」

　　常素玉應了一聲，疾快絕倫的在壁上一拂，兩扇石門，突然自動關了起來。

　　玄真微微一笑，道：「夫人不用慌，我等既敢來此，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但在未動手之前，貧道想見我師弟一面，不知夫人能否見允？」

　　南宮夫人冷冷答道：「如若老身不答應呢？」

　　玄真臉色一變，道：「貧道自然不便相強。」

　　南宮夫人緩緩放下竹杖，盤膝而坐，操手入懷，摸出一支七八寸長的銅笛，接道：「少林、武當，乃是當今江湖中兩大武學主脈，武功自是有獨到之處，但老身確信，兩位還未見過南宮世家的不傳之密，今日要請兩位開次眼界了。」

　　玄光低聲說道：「這老妖婆，滿身鬼氣不知耍什麼花樣，搶救師兄要緊。不要和她拖延時間，免得中了他們詭計。」

　　唐老太太突然尖聲喝道：「你把我孩子帶到那裡去了？」

　　南宮夫人道：「稍安勿躁，令郎還好好的活在世上。」

　　玄真回顧了百忍大師一眼，道：「南宮夫人陰沉險惡，詭計多端，咱們不能上她的當，貧道之意，先行出手把她們制服再說。」

　　百忍道：「道兄言之有理。」

　　玄真翻腕拔出背上長劍，正待出於臨敵，玄光已搶行發動。大喝一聲，揮劍衝上。

　　常素玉白衣閃動，迎了上來，粉臉上一片冷漠，不言不語，不慍不怒，攔住了玄光去路。玄光長劍一揮，道：「請亮兵刃。」他自恃身份，不願仗劍和一個赤手空拳的婦道人家動手。常素玉右手探入懷中，摸出了一片紅綾一抖，化成了一條八九尺長的帶子，橫裡摔去。雖只是一條綾帶，但在常素玉手中，卻似一條鐵棍子一般，筆直掃來，帶起了一陣呼嘯之聲。

　　玄光吃了一驚，暗道：「看不出這女人內功這般深厚，倒是不可輕敵。」長劍斜斜一招推窗望月，橫裡削去。那紅綾乃異常柔軟之物，一和玄光長劍相觸，立時折了過去，紅影一閃，向頸間纏去。玄光心頭一震、暗道：「不好！」一矮身子，避過一擊，右腕加勁，想把紅線削斷。　那知常素玉卻借勢欺身而上，飛起一腳，踢向前胸，左手纖纖五指，同時向肩頭抓去。玄光手中寶劍和那紅綾，糾結一起，一時之間，收不回去，眼看對方手腳齊到，只好一提丹田真氣，貼地低飛而退。總算他應變迅快，險險避過一擊，手中寶劍也幾乎脫手而出。

　　兩個人交手一招間，已是險象百出。當著少林掌門方丈，和唐老太太之面，玄光被對方一擊逼退，心中難過至極。但他內功精深，修養有數，雖然怒火沖心，但仍然盡力保持著鎮靜容色，不使心神紊亂，暗地裡運氣調息了一陣，重又仗劍而上。百祥、百代冷眼旁觀，看玄光敗在素衣婦人手中之情，心中暗暗提高了警覺。

　　百代突然施展傳音入密之術，低聲對百祥說道：「掌門師兄要你守在那甬道外面，你竟也跟著跑了進來，今日之戰，不論咱們能否勝過那老妖婆，只怕都不易出那甬道了。」

　　百祥也施展「傳音入密」之術，答道：「那甬道之外，已另有高入把守，其間內情，我已向掌門師兄報告，用不到你煩心了。」

　　百代道：「什麼人？」

　　百祥道：「不認識。」

　　百代道：「那你如何能夠放心進來？」

　　百祥道：「我被他逼進來了，他說咱們三人如若聯手拒敵，威力要增強一倍，少一人力量大減──」

　　突聽一陣尖厲刺耳的怪聲，響了起來。眾人轉頭望去，只見南宮夫人舉著那隻短笛就脣而吹，那鬼哭狼嚎的怪叫聲，就從短笛之中散發出來。這時，玄光已逼近常素玉，雙方相距，只不過兩三步遠。常秦玉一擊迫退了玄光道長，本可乘勝追擊，但她卻原地未動。玄光仗劍重上，她亦漠然視之，生似已握智珠，勝算必操，才顯得那般鎮靜。

　　玄光搖動了一下手中的長劍，閃動起兩朵劍花，冷冷地喝道：「夫人的武功貧道十分佩服，願再領教幾招。」他出身正大門戶，又極少在江湖上走動，心胸磊落光明，不解江湖險詐，雖然受了挫折，仍是不肯有失氣度。

　　常素玉冷笑一聲，道：「祇怕你不是我的敵手。」

　　玄光臉色一變，道：「夫人小心了。」倏地一劍，斜裡斬去。常素玉嬌軀連連向後退移，避開了一擊，卻是不肯還手。玄光大為奇怪，暗道：「此人不肯還手拒敵，不知是何用心？」忖息之間，突然聽得了一聲暴震，傳了過來。回頭看去，只見一塊棺蓋，突然飛了起來，棺木中一個黑衣人，已然站了起來。

　　響聲彼落此起，連續不絕，十幾具棺木的蓋子，陸續飛開，每一個棺木之中，都站起了一個黑衣人。那鬼哭狼嚎般的銅笛聲，愈來愈是響亮刺耳，十幾個黑衣人齊齊舉步跨出了棺木。這是個驚人的大變，生似那刺耳的樂聲，有一種神奇的力量，控制著冷藏於這石室的活死人。縱是百忍大師道行深遠，也不禁有些心驚了，合掌當胸，口中暗誦經文。百祥、百代齊齊探手入懷，各自摸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準備應付這非常之變。這兩位少林百字輩中武功最高的高僧，也似是被鬼魔似的變幻所震駭，心頭驚疑不定。

　　玄真道長輕聲喝道：「玄光師弟，快退回來。」同時翻腕拍出了背上斜插的長劍。玄光應聲而退，躍落到玄真道長的身側。

　　唐老太太緩緩舉起手中的暗器，雙目中神光如電，掃掠著四外的黑衣人，只要四周的黑衣人，一有舉動，手中見血封喉的絕毒暗器，立時將脫手飛出。

　　但聞那銅笛的怪叫聲，連續不絕。石室中那重重的棺蓋，接連飛起，每飛起一個棺蓋，就有一個黑衣人舉步跨出。不大工夫，石室中陳列的棺木蓋子，已然大部飛開，四五十個黑衣人，團團把幾人圍在中間。玄真道長心細如髮，雖在心神震動之下，仍然洞悉細微。只見那重列棺木之中，有甚多蓋子掀動了幾下，仍然蓋了下去，似是棺木中人，無力能推開那合上的棺蓋。

　　陡然銅笛聲住，石室又恢復了一片死寂。忽聽玄光道長叫道：「那不是玄月師兄嗎？」玄真目光一轉，果然看到玄月全身黑裝，混在那黑衣人群之中。玄光似是已無法按捺下激動之情，大喝一聲，直向玄月衝了過去。

　　玄真探手一把，抓住了玄光左腕，低聲說道：「他的心神，已為南宮世家中人所控制，那裡還記得你是他的師弟？」三十多年前恩師死亡的往事，重又回到心頭，不禁心神為之一顫。

　　只聽南宮夫人咯咯一陣尖笑，道：「不錯，這些人的心神都已被老身控制，別說你們師兄師弟，縱然是親生的父母兒女，他也不認識了。」她說話的聲音，雖然婉轉，但那詞意語氣，聽入人耳，卻有著一種十分恐怖的感覺。

　　百忍大師低誦了佛號，道：「這當真是武林中從未有過的浩劫怪事。」

　　南宮夫人竹杖觸地，緩緩走前幾步，道：「這些人中，不但有武當派的玄月道長，還有中原四君子，以及那辰州言家門的掌門人言鳳剛。」

　　百忍目光轉動，果然發覺了中原四君子，雜混在黑衣人中，只不過，此刻他們已不是過去的精明神態，一個個目光凝滯，神情茫然，好像死過數日之人，又被從棺材中拖了出來一般。

　　南宮夫人眼看群豪已被眼下奇幻之事震懾，冷森森怪笑。道：「諸位都是武林中久負盛名之人，但卻對眼下的變化，感覺到茫然無措，百思不解，老身做事，一向明快，諸位將來亦難免步他們的後塵，趁此刻諸位的神智清醒之時，不解之事，儘可相問。」她忽而恢宏大度，忽而陰沉險惡，弄的群豪茫然無措，只覺愈和南宮世家相處時多，愈對她不甚了解。

　　玄真道長目光環掃了一周，看那些躍出棺木的黑衣人，都靜靜的站在四周不動，看來未得那南宮夫人的銅笛指示，這些人決計不會出手，當下輕咳一聲，道：「貧道有幾點疑難不解，能否請教夫人。」

　　南宮夫人道：「道長請說！」

　　玄真道：「貧道雖然不敢說醫道精通，但對此道習研甚久，在貧道記憶之中，似乎有種藥物，使一個人終身喪失記憶之能，不識父母兒女，但武功卻不會失去──」

　　南宮夫人冷笑一聲，接道：「凡入我迷魂牢中之人，雖然喪失記憶往事，但他的武功，卻是愈來愈強，不知道長信是不信？」

　　玄真點點頭，道：「貧道相信夫人之言，不是信口開河，這些人確然都保存著原有的武功，只要他們手腳血道活開，武功折損，不會超過兩成，因此，貧道可斷言，這些人的心神，決非是用藥物控制，縱有藥物，也非主要，或是夫人借藥物之名，故意相欺世人。」

　　南宮夫人冷森一笑，道：「道長倒是位有心人啊──」

　　她放聲一陣咯咯大笑後，接道：「不錯，藥物或可使一個人喪失去記憶，忘記了過去，不記得父母妻兒，但卻無法使他的武功日有進境，但老身亦決非妄自誇口，所說之言，字字句句，無一不真，這是人生中一個奧秘，目下能揭穿這奧秘之人，舉世間也只有老身和幾房寡居的兒媳。」

　　玄真道長略一沉吟。道：「貧道相信夫人說的都是實言。」他兩道炯炯的眼神，緩緩掃掠了四周一眼，又道：「不過，目下分佈這周圍的黑衣人，火候似尚未到，如想憑仗這些人的力量，對付貧道和少林方丈，祇怕還難如夫人之願，何況四川唐家的暗器，見血封喉，這些人在動手之後，祇怕要鬧個傷亡殆盡。」

　　南宮夫人先是微微一怔，繼而冷笑說道：「這些人看去雖然目光凝滯，但他們一動上手，血脈轉活，武功立復──」

　　她冷峻地環掃了四周一眼，接道：「何況這些人中，大都是各大門派中弟子，和中原素負盛名之人，和諸位或有親友之誼，不論你們雙方那一個打出傷亡，對我們南宮世家，有何損害？」

　　唐老太太搖搖頭，長嘆一聲，道：「就老身生平所見，你可算得是天下第一陰毒人！」

　　南宮夫人突然一整臉色，說道：「老身看諸位都是當今武林中一代掌門之尊，破例優容，和你們費了很多脣舌，也讓你們見識了很多想像不到的事──」一陣冷笑，又道：「我們南宮世家忍辱負重，屈居長青林內數十年，對數代子孫的傷亡，不聞不問，這一旦要報復，自是早已有備，算無遺策，不是老身誇口，單是我們這迷魂牢中冷藏的武林高手，已非你們九大門派中所能抗拒。」

　　百忍大師低喧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老衲有事請教。」

　　南宮夫人道：「時光已然不早，老身用功的時刻已至，無暇和你們多說廢話了，大師問什麼事，快些請說。」

　　百忍大師道：「近數十年來，武林所傳，甚多成名高手失蹤，回來都是被你們南宮世家擄掠來了？」

　　南宮夫人道：「不錯，大都被我們南宮世家羅致門下。」

　　百忍大師長嘆一聲，道：「老衲早就該留心及此了，唉！想不到數十年的存疑，直到今日才算清楚了。」

　　南宮夫人道：「清楚了對諸位有害無益，數十年來，從沒有一個人在發覺了南宮世家隱秘之後，仍能清醒的走出南宮世家！」她的聲音，突然轉為冷厲，道：「眼下有兩條路可供諸位選擇，一條死亡，另一條像這些黑衣人一般的為南宮世家所用。」

　　玄真道長默查大勢，心知終難免一戰，當下冷笑一聲，道：「可惜這兩條路都非貧道等所願行之路。」

　　南宮夫人道：「那你們是願走第三條路了。」

　　百忍大師道：「不知這第三條路，是何等之路？」

　　南宮夫人道：「這第三條路嘛，就是在我們這迷魂牢中，造成一場殘酷的殺劫，各位憑借武功，和環圍在你們四周的黑衣人相搏，殺一個傷亡狼藉，老身並無小覷各位之心，這數十個環圍你們四周的武林高手，或將為各位所傷，但老身相信，各位亦將付出極大的代價。哼！哼！如單是中原四君子，和玄月道長，辰州言家門的掌門人言鳳剛，已夠各位對付了──」她緩緩轉過身去，舉步而行，接道：「老身在四個時辰之後，再來探望各位，甚望各位都安然無恙。」但南竹杖著地的波波之聲。人已走到了石門之前。

　　百代大師突然大喝一聲，道：「站住！」

　　那知南宮夫人恍如未聞，在兩個素衣少婦相護之下，步出石門。百代一側身，怒道：「要你站住，你聽到沒有？」一側身子，大步向前衝去。

　　那圍伺在四周的黑衣人。突然一橫身子，攔住了去路。百代大師在少林寺百字一輩僧人之中，武功最好，個性也是最為剛強，厲喝一聲，呼的一掌「飛鈸撞鐘」，拍向當面之人。他掌力雄渾，又是蓄勢而發，一擊之間的威勢非同小可，強大的潛力，劃出了一股嘯風之聲。只見那黑衣人舉起右手一封、硬把百代一掌接了下來。他血脈尚未活開，武功未復，如何能接得下百代這蓄勢一掌，只聽好然一聲，如擊敗革，那黑衣人倒退三步，一跤跌坐在地上。

　　百代一擊傷敵，左右兩側的黑衣人，卻齊齊舉掌拍來。百代大奮神威，雙掌齊出，一左一右，硬擋兩人掌勢。三人六掌，又拼了一招。兩個黑衣人齊齊被震得向後退兩步。抬頭看時。只見南宮夫人在兩個素衣夫人相護之下，已然出了石門、生似這石室中所有之人的生死，都和她毫無牽纏。連頭也未回過一次。常素玉走在最後，腳步跨出石門之時，突然回過身子，摸出一物，投於石室之中。但見火光閃了幾閃，響起了一聲暴震，爆起一陣青煙，裊裊散開。那環伺在四周的黑衣人，聽得那暴震之後，突然開始緩緩轉動起來，伸臂踢腿、動作愈來愈快。

　　玄真一皺眉頭道：「小心，這些人如若血脈活動開，武功盡復，實夠咱們對付了。」

　　百忍大師慈眉一聳，道：「道兄，難道咱們真要和這些人死拼一場不成？」

　　玄真道：「貧道之意，如其急急出手，倒不如坐以待變，這些人心神雖已被南宮世家控制，但氣候他尚未成，那南宮夫人對他們的運用，還未到得心應手之境咱們如不出手，或不至招致他們的圍攻。」

　　唐老太太突然接口說道：「這些人縱有極好的武功，但他們的身體尚不靈活，如若老身施展我們唐家幾種絕毒的暗器，一舉之間，盡殲這些人並非難事，問題是──」

　　玄真道長搖頭說道：「事情決不這麼簡單，如若咱們周圍之人在十個以下，貧道相信以唐家絕毒的暗器，一舉能把他們盡殲於這石室之中。但目下環圍在我們四周的黑衣人。不下五十人之多，唐家暗器雖毒，最多能發出兩次，兩次之後，定當被這些人重新包圍起來，在數人或數十人環攻之下，祇怕老太再無施放暗器的機會了。」

　　唐老太太微微一怔，默然不語。

　　百忍大師道：「那咱們難道等在這裡、和他們對峙下去不成？」

　　玄真正容說道：「就眼下情勢而論，目下只有坐以待機，方為上策，如若咱們要打，也要待南宮夫人再為現身之後，咱們全力和南宮世家的首腦人物一拼，不論勝負如何。總算找的對手不恍如若和這些神志不清之人，捨生忘死的血戰一場，不論結果如何都有些不大值得。」為此百忍道：「道兄言之成理，老衲十分敬佩，但如這些人先行回攻咱們呢？」玄真接道：「貧道亦曾為此事憂慮，不過並非絕無辦法。」百忍道：「願聞高見。」

　　玄真道：「咱們不妨四周圍坐，佈成一座圓陣，如若他們多人從四方出手，咱們亦好分手拒敵，彼此救應。但貧道的看法只要咱們不先行出手，這些人當不會出手合攻──」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貧道之言，並非無中生有，證諸適才百代大師出手連攻三人之事，當可知道貧道言之有據了。」

　　原來百代大師震傷了三名環圍在四周的黑衣人後，就未再出手，疾躍而退，那黑衣人竟然各回原位，未再出來追趕。

　　百代大師點點頭，說道：「道長之言，甚是有理。」

　　玄真道：「咱們守在此地，還有一件重要之事。」

　　百忍道：「什麼事？」

　　玄真道：「這些人中，有一位是貧道的師弟，別人貧道知之不深，不敢妄作斷言，但貧道這位師弟，卻是常年和貧道守在一起，不論品格、武功，都該是上上之選，不知何以竟也為南宮世家收用？」

　　百忍道：「就依道兄之見。」舉步跨出，搶先站了一個方位，百祥、百代緊臨百忍大師兩側，站了方位。這些一派掌門之尊的高手，在玄真道長指揮之下，佈成了一座拒敵的方陣。

　　佈成方陣之後，玄真道長突然低聲說道：「咱們此刻已陷入萬分險惡的境遇之中，必得以大智慧，大定力，應付這危難之局。那石門堅固，決非人力能破，貧道之意，想借此危惡之境，發掘南宮世家的隱秘，這些人大都是江湖上一流高手，似非是單純的迷神藥物，能夠令他們聽受南宮世家之命，這其間定有著武學上一個極大的奧秘。」

　　百忍大師定力深厚，視死如歸，處身危境。毫無惶恐之感，當下微微一笑，道：「老衲亦有此感，道兄儘管放手相試，老衲決然全力支助，但有用得老衲之處。儘管吩咐。」

　　玄真道：「貧道適才看唐老太太和南宮夫人動手之情，已有所感，南宮一門中的武學，似是另走極端，詭異陰辣之外，別具一種偏激之奇，似乎是借重於一種奧秘而成，除了手法之外，內功的進修上，也走著一種偏捷之徑。」

　　唐老太太接道：「道長說得不錯，老身適才和那南宮夫人動手之時，發覺她全身泛生出一片如雲如霧的黑氣，致使老身發出的暗器，儘皆失效，受阻於那黑氣之外。」

　　玄真點頭道：「諸位請各自戒備，貧道雖然思念及此，但心中卻是毫無把握，或將招致麻煩。」

　　玄光拔出長劍，橫在前胸。唐老太太也探手入懷摸出一把暗器，蓄勢戒備。百祥、百代，也摸出匕首，準備迎敵。這些江湖上一流高手，各自身負絕藝，但在這等恐怖、陰沉的環境下，亦都顯得小心翼翼。只見玄真道長緩緩閉上雙目，合掌當胸，臉色也逐漸變得肅穆起來。一縷如歌如嘯的聲音，緩緩自口中發出。聲音由低沉，逐漸高拔，隱隱可辨，他似在誦吟著一種經文。

　　只見那黑衣人中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玄月道長緩步走了過來。他的身體僵直，神色茫然，舉步維艱，生似有一種奇異的力量，拖著他的身軀，不讓他向前移動。玄真口中誦的經文，愈來愈是響亮，滿室回音，盡都是誦吟經文之聲。玄月似是推拒不住那經文的呼喚之力，終於走到了玄真道長的身前。

　　玄光擔心神智迷失的玄月師兄，突然出手，傷害到玄真，急急地說道：「二師兄──」

　　語音未完，玄真道長突然睜開了雙目，停下那誦吟的經文，低沉地喝道：「玄月師弟，你還認得為兄嗎？」

　　玄月圓睜的雙目，眨動了兩下，欲言又止。

　　玄真緩緩伸出右手，握住了玄月的左腕，低聲接道：「數十年同門相處，師弟你當真就不認得小兄了嗎？」

　　忽聽玄月大喝一聲，右手揚起，一掌劈向玄真的前胸。玄真道長早已有準備，右手突然加力，扣緊了玄月的脈門，暗運內功，挺胸擋受了一掌。他閉關之後，內功大進，玄月左腕脈門被扣，用出力道不大，這一擊看似猛惡，實則並不甚重，呼然大震聲中，玄真屹立無恙。

　　但玄光道長，卻是吃了一驚，怒聲喝道：「二師兄，你發瘋了嗎？」長劍斜斜伸了過去。

　　四周的黑衣人，突然齊齊走動起來，百十道目光，凝注在群豪佈成的方陣之上，躍躍欲試，大有出手之意。

　　玄真急急對玄光喝道：「快收回長劍，別要引起他們出手之心。」說話聲中，鬆手放開了玄月的左腕。石室中，突然又恢復了寂靜。玄月緩緩向後退了兩步，那些走動的黑衣人，也隨著安靜了下來。玄真暗忖道：好險，好險，幾乎引來了一陣群攻。他緩緩舉手，拂拭一下頭上的汗水，低聲對百忍大師道：「大師，可看出一些蛛絲馬跡嗎？」

　　百忍大師道：「老衲尚未看出端倪，願聞道兄高論。」

　　玄真道：「貧道倒是看出一些內情，只要咱們靜止不動，這些人決然不會出手攻襲咱們──」

　　突聽那緊閉沉重的石門，緩緩大開，唐老太太低聲說道：「南宮世家中的人來了。」群豪轉頭望去，只見一個全身黃衣，面垂黑紗之人，當門而立。

　　玄真道：「這人裝束詭奇，似非南宮世家中人。」

　　只聽那重重黑紗中，透出一個微小但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道：「此地不宜久停，趁那南宮夫人行功之際，諸位快些離開此地，如若等她行功完畢，再想離開此地，那就不容易了。」

　　百忍大師道：「你是什麼人？」

　　黑紗蒙面之人緩緩答道：「此刻寸陰如金，不是盤名問姓之時，此刻我不宜以真面目和諸位相見，但決無相害之心，門口的埋伏暗樁，我已替諸位掃除，你們要快些走了。」

　　玄真仔細分辨他的口音，卻是從未聞聽過，略一沉吟，道：「你當真有救我們出險之心嗎？」

　　那蒙面人道：「自然是當真了，難道尋你們開心不成？」

　　玄真道長道：「既然真心相救我們脫險，當該先行設法，對付這環圍在我們四周的黑衣人。」

　　那黃衫人沉吟了一陣道：「好吧！你們準備好兵刃，出此石室之後，不能在假山附近停留。直出南宮府第，南行二十里，白河岸旁，我已代諸位備好了渡船。」

　　玄真道：「大駕可否趕往一見？」

　　黃衫人道：「來日方長，何必急在一時，渡船之上，自有迎接諸位之人──」微微一頓，接道：「我一引開這些黑衣人，諸位必須以最迅快的方法衝出石室。」說話之間，突然伸手從懷中摸出一面銅鑼，一陣亂敲。只聽一陣噹噹之聲，響徹石室，那些凝立不動的黑衣人，突然齊齊轉動身子、向那黃衫人撲了過去。但見那黃衫人縱身一躍，飛到了一具棺木之上，飛起一腳，一隻棺蓋，應腿而起，直向那些黑衣人撞了過去，口中卻急聲喝道：「諸位請快走，不用顧及在下，我自有脫身之策。」

　　玄真道長低聲對百忍說道：「目下咱們還無能救助這些被擄之人，先離險地，然後再行設法。」當先一躍，人已到石室門口。

　　百忍目光轉動，只見那些黑衣人，已然群相出手，掌風拳腳，齊齊放向那黃衫人。心中忽生不忍之感，暗道：此人武功再高，只怕也難當得這些黑衣人的群攻，別人既來相助，豈能棄人不管。正待喝令百祥、百代出手，忽聽那黃衫人厲聲喝道：「你們還不動身，等待什麼？」玄光、唐老太太和三手搜魂包方齊齊向那石門奔去。

　　百忍暗暗忖道：他既這般喝叱，想必有脫身之能，大袖一拂，飄然而起，一躍之間，人已到了石門口處。

　　百代低聲說道：「諸位先行一步，在下斷後。」目光轉處，只見一個黑衣人疾撲過來，立時默運內功，揚手打出一拳。他的武功，在少林百字一輩中，最為高強，這一拳乃少林七十二種絕技之一的「金剛神拳」，勁道剛猛異常。只聽那當先衝來的黑衣人悶哼一聲，身子一仰，栽入水池之中。但他發這一拳，卻招來了更多的黑衣人，追了過來。但聞銅鑼聲一陣急響，那追過來的黑衣人，又被那銅鑼聲招了回去。

　　玄真仗劍當先，百代緊握匕首斷後，沿道急奔而行。片刻間，已出山洞，看天色時光微現，已經是五更過後時分。

　　百忍凝神聽去，仍隱隱可聞那銅鑼之聲，不禁嘆息一聲，道：「咱們雖然已離險地，可是那相救咱們之人，卻陷入了石室之中。」

　　玄真道長接道：「大師放心，以貧道的預料，那人不但能夠脫險，而且還可能先咱們而上渡船，不用多顧，咱們要早些趕路了。」當先飛躍而起，向前奔去。

　　百忍大師心中雖是不信，但卻不好出言反駮，只好緊隨玄真身後，急奔而去。奇怪的是南宮世家並無攔截之人，群豪順利的離開長青林，直向正南方奔去。這些人都是江湖上第一流的高手，奔行之勢，異常迅快。二十里路，也就不過是片刻工夫。東方天際，泛起一片銀白，景物清晰可見。橫攔去路的白河岸旁，果然停靠著一隻木船，風帆高漲，只待起碇。船頭上站了個三旬左右的大漢，正在東張西望，看他滿臉汗水滾滾，似是心中正等得十分焦急。一見群豪行來。立時舉手相招。玄真單掌當胸，正待發話，那大漢已收起鐵錨，搶先說道：「諸位快請上船，有話上船再說。」

　　唐老太太雙足微一用力，當先躍上船頭。群豪接連施展開提縱身法，飛上船頭。百忍大師最後一個上船，腳還未著船上，舟已開行。順風順水，急駛而去，片刻工夫已行出三四里路。這一段時間之中，那大漢一直在急急撐篙划船，不發一語，直待舟到河心，天色破曉，半輪紅日，昇起地面，那大漢才收了竹篙，拂拭一下頭上的汗珠，說道：「船艙之中早已備好了食用之物，諸位如若飢餓時，儘管食用。」

　　由於那大漢舉動的惶急神秘，使群豪都為之起了疑心，所有之人，都靜靜地站在船頭之上，未入艙去，監視著那大漢的舉動。百忍大師低喧了一聲現號道：「施主可是專以迎接我們的嗎？」

　　那大漢臉上的緊張之情，已然消去，微微一笑，道：「在下已相候各位一個更次以上了。」

　　百忍大師道：「施主尊姓大名？」

　　那大漢笑道：「武林小卒，名不見經傳，在下說了，諸位也未必知道，不說也罷。」

　　玄真突然接口說道：「大駕不願以姓名見告，貧道等自是不便追問，但有一事尚望不吝賜教！」

　　那大漢笑道：「道長客氣了，什麼事先請明示，在下如能作得主意，自當盡言所知。」

　　玄真道：「大駕何以知道貧道等要乘渡舟？」

　　那大漢道：「在下奉命而來。」

　　玄真道：「何人之命？」

　　那大漢沉吟了良久，道：「任相公。」

　　百忍怔了一怔，道：「任無心。」

　　玄真接道：「果然是他，未出貧道所料。」

　　那大漢點點頭，道：「任相公交代在下，諸位請在小的船上，停留一日一夜，今晨算起，要到明日晚上，諸位才能下船。」

　　唐老太太奇道：「為什麼？」

　　那大漢道：「任相公這樣交代，在下只有照吩咐行事，至於原因何在，非在下所知，日後諸位見著任相公時，再問他也不遲。」

　　百忍道：「南宮世家的恐怖，任大俠的神秘，倒使老衲等，不知所措了。」

　　那大漢笑道：「老禪師不用著急，任相公既然命在下迎接諸位，決無相害之心，艙內早已備好了酒餚素齋，諸位請自管食用，一日夜的工夫，彈指即過，屆時任相公或可親自趕來和諸位相見──」

　　忽聽玄真道長說道：「她們追來了！」

　　群豪轉頭望去，果見兩個全身素衣的婦人，騎著兩匹白馬，沿岸而行。在兩個白衣少婦之後，緊隨著八匹健馬，馬上人全身黑裝，背上分插著各種兵刃，雙方相距，大約有四五丈左右。兩個白衣婦人，又似是有意的不讓群豪看清，騎馬側臉而行，故意避開了群豪的目光。玄光想起昨夜敗在那白衣少婦手中之事，心頭大感氣惱，忍不住說道：「既然他們追了上來，我們何不也索性上岸去，和他們分個勝敗出來，如能生擒那兩個白衣少婦，也好交換玄月師兄脫險。」

　　玄真正待出言相阻，那大漢已搶先說道：「不成，任相公再三交代，不許諸位任何一人在一日夜之內，登上岸去。」

　　玄光道：「為什麼？我們難道還會走錯了路不成？」

　　那大漢微微一笑，道：「諸位請入艙中，來人由在下對付就是。」

　　玄真略一沉吟，當先走入艙中，群豪一見玄真入艙，群相隨入艙中。

　　唐老太太望了玄真一眼，道：「道長，各位能這樣坐在艙中嗎？令師弟說的大有道理，咱們如能生擒那兩個賤婢，也好和她換個師弟玄月道長，和犬子唐通回來。」

　　玄真搖頭說道：「唐老太太不用急，南宮世家的隱秘，既被發覺，自然不會就這般放過咱們，眼下情勢不同。那位壯士，堅阻咱們登岸，想必定有作用。」

　　唐老太太口雖不言，心中卻是大為不服，暗暗忖道：我不信，這兩個白衣婦人，能夠勝過咱們眼下之人？轉眼望去。只見那當先而行的白衣婦人，已經轉過臉來，舉手對那小舟相招。但那行舟大漢，卻是視而不見，望也不望那白衣婦人一眼，只顧搖櫓而行。

　　只聽一聲嬌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你不靠岸，等我們追上，那就別想再活！」

　　這木船相距那岸上甚遠，少說也有八九丈的距離，但那傳過來的聲音，卻如起自身側，清晰可聞。任那白衣婦人出言威嚇，那搖船的卻是一言不發，聽而不聞，理也不理。河水急轉，小舟順流而下，那白衣婦人和那些黑衣大漢，漸不可見。

　　那搖船大漢忽然放下櫓，緩步走入艙中，笑道：「諸位吃點東西吧。」

　　玄真微微一笑，道：「我等尚不覺著飢餓。」微微一頓，又道：「敢問壯士，上姓大名？」

　　那大漢忽然轉變的十分嚴肅，說道：「有勞道長相問，但在下的姓氏，久已不願提起──」

　　忽聽唐老太太啊了一聲，道：「是啦，尊姓可是姓高嗎？」

　　那大漢臉色一變，緩緩別過頭去，道：「唐老太太竟還記得十幾年前的巫峽往事。」

　　唐老太太緩緩點頭道：「那是老身生平身經的有數惡戰之一，如何能夠忘去。」

　　那大漢似是被唐老太太幾句話勾起了對往事的回憶，長嘆一聲，道：「但那一次，在下仍然敗在了老太的手下。」

　　唐老太太微微一笑，道：「你心有旁顧，失神小挫，雖敗猶榮。」

　　那大漢突然放聲大笑了一陣，道：「好一個雖敗猶榮──」臉色忽然一沉，長嘆說道：「往事已成過去，此刻我高蛟，已不復是昔年的高蛟了，扁舟一葉，飄蕩於長江大河，垂釣自娛，與人無爭，與世無涉──」他臉色之上，泛起無比的崇敬，合掌當胸，接道：「這都是任相公的恩賜，使我高某人，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群豪之中，大都不知任相公是何許人，但對高蛟其人，卻是聞名已久。此人昔年乃是長江一帶著名的大盜，武功高強，名響一時，尤以水底工夫，更為見長。想不到名震江湖的一代梟傑，竟然洗心革面，垂釣江河，過起了隱士的生活。

　　玄真道長嘆息一聲，道：「貧道久仰大名──」

　　高蛟連連拱手說道：「往事久矣，不堪回首，道長不用再提過去。」

　　百忍點頭讚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衲代高施主慶幸。」

　　高蛟輕嘆一聲，端起一杯酒，道：「在下奉敬諸位一杯。」

　　百忍大師道：「老衲素來滴酒不沾，以茶代酒，聊表敬意。」

　　高蛟連連說道：「不敢，不敢。」舉杯一飲而盡。

　　玄真道：「不知高壯士要把我等送往何處？」

　　高蛟笑道：「任相公要諸位屈留小舟之上，度過一日一夜的時光，想必他早已成竹在胸，然後再聽他指示行止。」

　　包方究竟不脫江湖習性，忍不住接口說道：「在這長不過丈，寬不過五尺的小舟之上，要度過一日一夜時間，悶也要把人悶死了。」

　　高蛟微微一笑，道：「包兄不用感到委屈，兄弟替你操舟，你也該心滿意足了。」

　　玄真道長心知再多問也是無益，當先閉上雙目，運功調息。

　　一日時光，匆匆而過，但這一日之長，在群豪心中，有如過了一年一般。幸得玄真和百忍大師，均能安之若素，其他之人，心中雖是問急，卻也是不敢多言。這又是一個無月的夜，薄雲淡淡，星光忽隱忽現。

　　高蛟忽然投下船邊鐵錨，說道：「今夜舟不靠岸，咱們就在這河中過上一宵，好在白河水淺，不致有什麼驚風駭浪，打擾諸位的好夢。」

　　他取過一件黑油布的風衣，緩步出艙，蹲在船頭，斜斜倚在桅竿上，閉目而坐。這時，船上風帆早收，一葉小舟，緩緩的停在水面上。艙中群豪，雖都是武林中豪壯之士，但大都沒有這等小舟坐以過夜的經過，是以，每人的心中，都有著奇異的感覺。夜色漸深，風勢轉強，小舟隨著起伏的波浪，搖顫水中，忽起忽落。忽然間，傳過一陣嘆息之聲，劃破了夜的深寂。倚竿而臥的高蛟，一躍而起，伸手握起撐船的竹篙，凝目望去，只見一隻小舟，撥水而來，駛向小船。玄真道長伸手抓起長劍，悄然出艙。小舟漸近，已清晰可見舟上景物。

　　只見艙門緊閉，船梢處坐著個黑衣之人，雙手搖櫓，破浪而來。那人背面而坐，是以玄真和高蛟目力雖好，也無法看清楚那人的面貌。

　　眨眼之間，兩舟相距，又不過丈餘遠近了，高蛟重重的咳了一聲，道：「朋友，再不轉向而駛，咱們兩船就要撞在一起了。」

　　那小船果然停了下來，那搖櫓的黑衣人，緩緩站了起來，放下船上鐵錨，顯然，那小舟亦無再行的打算了。

　　玄真低聲說道：「高壯士，這小船有些可疑。」

　　高蛟道：「咱們避開他。」伸手拉起鐵錨。

　　忽見那坐在船梢處的黑衣人，一躍而起，直向高蛟的小船上飛了過來。高蛟雙臂一揮，掄動手中竹篙，疾擊過去。但當那竹篙將要逼近那黑衣人時，忽然疾沉而下。

　　玄真看得微微一怔，暗暗奇道：難道此人也和南宮世家暗通聲息不成，目下船上之人，武功雖都是第一流的高手，但水裡工夫，卻是無一精通，如若是上了賊船，那可是一件大難應付之事。

　　忖思之間，那黑衣人已落到舺板之上。他落足奇重，小船立時在水中搖顫起來，水花飛濺到舺板之上，濺濕了玄真道長的衣履。高蛟急忙放下手中的竹篙，順手在舺板上取過一把單刀，退去皮鞘。

　　玄真已對高蛟動了懷疑之心，為了全船之人的安危，這位德望兼備的道長，不得不早作準備，暗中提聚了全身功力，蓄勢待發。只要高蛟一有危害小船的行動，立時全力發掌，一掌擊斃強敵。是以，他一直冷眼旁觀局勢的發展，不肯驟然出手。

　　高蛟一頓單刀，攔住了那黑衣人的去路道：「停下來。」右腕一振，推出了一片刀光。那黑衣人依言停了下來，緩緩揭開了面紗。

　　玄真看得心頭一動，手中長劍，幾乎要脫手而落。

　　原來那人打開了面紗之後，竟然是玄月道長。只見他神色茫茫，緩緩抽出了背上長劍。

　　高蛟打量了玄月兩眼，臉上的緊張神情，忽然消去了甚多。顯然，他在以往的時日之中，定已吃過了這些黑衣人的苦頭，心中餘悸猶存。但見來人面目陌生，膽氣復又壯大甚多。

　　玄真低吟道：「無量佛。」緩緩走了過去，說道：「高壯士請照顧好小舟，此人有貧道來對付。」

　　餘音方落，對面小舟忽然閃起了幾道火光，片刻間一片通明。

　　大開的艙門中，只見南宮夫人端坐在一個蒲團之上，合掌閉目身前橫放竹杖。就在她身側處，站著一個青衣小婢，手中執著一把鋒利的寶劍。燭火照射下，寒芒閃閃，長劍架在一個繩索捆住的少年頸上。那少年外衣已脫，只餘貼身的內衣，雙臂、雙腿，赤露於外，雙目圓睜，張著嘴。正是四川唐家掌門人唐老太太的愛子唐通。

　　這時，百忍大師、唐老太太等都已驚覺，緩步走出艙門。

　　唐老太太一眼之下，已然看出愛子正陷於生死危亡之下，不禁心頭大慟。但她究竟是久歷江湖，經過大風大浪的人，雖然心神震顫，但仍能強制忍下，默不出聲。

　　這當兒，玄月道長已然抽出長劍，緩緩一劍，刺向玄真前胸。玄真長劍斜舉，一招「野火燒天」，封開了玄月的劍勢，左手疾快的伸出，向玄月肘上曲地穴點了過去。他想先把玄月的穴道制住，生搶過來，然後再想法子，使他恢復神智。

　　那知玄月忽然一側身子，右手長劍斜斜圈掃過來，劈斬玄真右臂。這一劍快如電掣，變出意外，和剛纔緩緩的劍勢大不相同。幸得玄真知他劍路變化的路數，臨危不亂，左手一沉、飛起一腳，踢向玄月握劍的左腕。玄月拍出一掌，擊向玄真肘間關節要害。兩人交手數招，馬步未移，但劍掌上的變化，卻都是致命的打法。

　　玄真為勢所迫，只好斜斜閃開一步。玄月長劍疾揮，灑出一片寒芒，急襲而上。玄真目睹玄月出手劍勢，盡都是武當劍術中極凌厲的招數，讓他不得，如若被他搶去先機後，再想扳回，祇怕大為困難，祇得舉劍封架。要知玄月道長劍術上的成就，在武當玄字輩中，僅次於玄真一人，就算玄真全力出手，也無法在一兩百招內，制服這位師弟，如再想讓於他，勝機更將大減。這兩位同門的師兄弟，以相同劍法，展開了一場激烈絕倫的惡戰。小船上劍氣漫天，寒芒飛旋。依艙而立的群豪，都被那凌厲的劍風，飄飛起了衣袂。

　　百忍黯然嘆息一聲，道：「劫數，劫數，這當真是一場武林中千古未有的慘酷浩劫。」

　　忽聽一聲尖厲的笑聲，由對面小舟上傳了過來。南宮夫人忽然睜開了雙目，舉步出艙。只見她蕭蕭白髮迎風飄來，屈背握杖，老態畢露。浪花飛濺，打在她飄飛的素裙上，這是如何悽涼的畫面。一個可憐的老嫗，該使人油生同情之心。她似是未看丈餘外小舟上的群豪，面對著那起伏的波浪出神。只見那青衣小婢手中的寶劍閃了一閃，唐通的左臂上登時劃出一道口子，鮮血泉湧而出。

　　唐老太太一直目注著那小舟的一舉一動，母子之情，已使她逐漸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只聽她低沉的輕咳了一聲，回顧了百忍大師一眼，道：「大師，老身已難自主了。」竹杖一頓，一式潛龍昇天，身子直飛起兩丈多，懸空一個大轉身，施展出八步登空的輕功絕技，直向那對面的小舟飛落了過去。

　　百忍低沉的嘆息一聲，道：「百代師弟，你去助她一臂之力。」

　　百代應聲而起，兩腳微一用力，身形如箭，平向小舟射落過去。

　　唐老太太還未落實地，南宮夫人卻突然轉過臉來，一揮手中竹杖，登時幻起了一片杖影，整個舺板之上，都被一片繚亂的杖影，封了起來。唐老太太竟然無法找到一處可供落足之地，幸得她內功精純，一提氣，穩住身子，手中竹杖疾向下面掃去，雙杖相觸，響起了一聲大震。唐老太太卻借那兩杖相觸之力，陡然又向上昇起了七八尺高，就在唐老太太身子升起的當兒，百代大師緊隨而到。

　　南宮夫人手中竹杖一轉，橫裡掃了過去。百代手中只有著一柄長不及尺的匕首，想以這短小的兵刃，封開對方杖勢，乃十分困難之事。但百代卻不愧為少林寺百字一輩中武功最強的高僧，一提真氣，身子突然向前上昇起了五尺，避開一杖，遙發一拳，直擊過去。他的金剛神拳，威猛絕倫，拳勢出手，響起了一陣呼嘯之聲。

　　南宮夫人似是未料到對方擊出的拳勢，如此強猛，迫的揮動左手，拍出一掌。兩股潛力，懸空一撞之下，百代卻借對方反擊之力，身子又向上昇起數尺，換了一口真氣，又打出一記金剛神拳，人隨拳起，疾向那舺板之上，直落了過去。南宮夫人忽然一轉身軀，避開一拳，收杖而退，不再阻攔。

　　唐老太太當先落著實地，呼的掃出一杖，人卻向艙中衝了過去。百代大師緊隨落上舺板，腳尖一點實地，疾向南宮夫人衝去。此人不但武功在少林百字一輩中，最為高強，而且勇悍，和人動手之時，從未採過守勢。

　　南宮夫人身軀忽然一挺，那微駝的腰桿，倏然直了起來。雙目中神光湛湛，竹杖斜斜一招潮泛南海，揮動之間，迫退了唐老太太，左手駢指如戟，疾向百代大師點了過去。百代匕首一揮「金剛舒臂」，橫斬南宮夫人的左腿，左手卻一記「飛鈸撞鐘」拍了出去。南宮夫人一時之間，收不回手中竹杖，除了運功接百代大師一拳之外，只有橫裡避開。

　　一葉小舟，舺板能有多大，南宮夫人停身之處，已然靠近邊緣，如若再要讓避百代掌勢，勢非要落水不可。但這白髮老嫗，卻有著驚世駭俗的武功，雙足釘地，身如車輪，疾快的一個轉身，閃落到唐老太太的身後。唐老太太心痛愛子，早已下了拼命之心，回手一招「泰山壓頂」，用出全力劈下。這雖是一招平平常常的招術，但因唐老太太全力出手，力道非同小可，竹杖劃帶起嘯風之聲，威勢驚人。南宮夫人冷笑一聲，突然一伏身子，疾如流矢飄風一般，竟然從唐老太太的杖下穿了過去，落入艙中。這一招驚險萬分，除非身負絕世輕功之人，誰也不敢嘗試。

　　百代大師怒聲喝道：「貧僧晚生了幾十年，未能一會奪得三寶，被人尊稱為武林第一的南宮明，今宵卻極願和夫人一決勝負，如若貧僧傷在夫人手中，我們少林一派立時撤離南陽，永不干涉你們南宮世家之事──」

　　南宮夫人臉上泛起了一陣黑氣，既無喜怒之情，也不說話，竟似未曾聽到百代大師之言。百代瞧了南宮夫人一眼，看她又不言又不語，心頭的火氣更是大了，厲聲喝道：「我們不願以眾凌寡，貧僧才要和你相約決戰，你如再這樣裝聾作啞，可是別怪貧僧有失武林禮數了。」他身著農裝，而卻一口一個貧僧，叫得震天價響。

　　只見南宮夫人冷冷一笑，道：「九大門派，和武林中身負盛名之人，老身一個也不願放過，少林寺不找我們南宮世家，我們南宮世家也將要找上你們少林寺去。」

　　百代怒喝一聲道：「好狂的口氣，貧僧倒是要見識見識。」呼的一拳，直劈過去，正擊在艙門之上。那木艙登時裂開了一塊，船身亦自搖顫不已。

　　唐老太太左手握了四支蛇頭白羽箭，右手竹杖護身，疾向艙中衝去。

　　只聽那青衣小婢怒聲喝道：「退出去！」手中利劍一搖，唐通的肩頭之上，又多了一道血口，鮮血泉湧而出。

　　唐老太太尖叫一聲，疾快的退了出去。

　　南宮夫人雙目眨了幾眨，暴射出兩道碧光；道：「唐老太太，你可愛惜你兒子的性命嗎？」

　　唐老太垂下頭去，默然不語。

　　南宮夫人身上泛起的黑氣漸增，面目也忽現猙獰，冷笑一聲。道：「那你不愛惜了？」

　　百代眼看南宮夫人身上的黑氣漸濃，心知她又在暗運一種外門奇功，也暗中運聚真氣，準備和她全力一拼。他雖然是出家之人，但卻是生具俠肝義膽的英雄人物，為了武林同道命運，竟自暗生全力一拼之心。

　　只聽唐老太太黯然嘆息一聲，緩緩放下手中的蛇頭白羽箭，道：「你說吧！什麼事情，只要我能力所及，自當答應於你。」

　　南宮夫人咯咯一陣尖笑，道：「第一件事，你先和身後那個和尚，力鬥一陣──」

　　唐老太太怔了一怔，道：「還有第二件嗎？」

　　南宮夫人冷冷地說道：「這第二件，要比第一件容易多了，我們南宮世家有著各類各樣的人物，唯獨少個像你一般的暗器能手。」

　　唐老太太怒目喝道：「老身拼受失子之痛，也不願受你這等要挾。」突然一揚左手，四支蛇頭白羽箭，齊齊射向那青衣小婢。她施展暗器的手法，天下第一，在這等近距離內，更是百發百中，四點青芒兩先兩後的疾射過去。

　　南宮夫人突然舉手一揮，船艙中兩支巨燭，同時熄去，小舟上立時恢復了一片黑暗。只聽一陣撲撲通通，似是有人倒了下去，但急切之間，卻無法看出那人是青衣小婢？還是唐通？

　　唐老太太由心底泛起一陣顫慄，母子情深，使她自己對自己絕毒的暗器手法失去了信心，擔心四支絕毒的蛇頭白羽箭，誤射到愛子身上。當下一咬牙，直向船中衝過去。忽覺一股冷風，迎面襲來，勢道不強，但卻寒意侵人。唐老太太左手一揮，拍出一掌，迎著拍去，人卻疾衝到唐通的停身之處，口中低沉的喝道：「孩子，為娘的來救你了。」伸手一把，抓了過去。

　　只聽南宮夫人的冷笑之聲，傳了過來，敢情她已遁出船艙，到了後稍。唐老太太一把抓空，立時探手由懷中摸出三支七步斷魂針，一揚腕，直向那笑聲傳來之處打了過去。笑聲杳然，一切重歸於沉寂。

　　唐老太太探手入懷摸出火折子，一晃而燃，點起了燭火。只見艙中一張木椅倒在一側，南宮夫人和那青衣小婢，都已不知去向了。但她唐老太太最關心的愛子，卻仍然留在艙中。燭火照射下，他背上的傷痕宛然，仍然不停的流著鮮血。唐老太太急急的蹲了下來，伸手一觸唐通前胸，只覺他心臟仍然在不停地跳動，心頭為之一寬。回頭望去，只見百代大師緩步走了進來，步履間十分沉重，著地出聲。

　　唐老太太低聲說道：「大師可看到那南宮夫人嗎？」

　　百代搖頭說道：「貧僧正在請教唐老太太，南宮夫人那裡去了。」

　　唐老太太道：「我衝入艙中之時，她已遁出艙去，停身後梢，但我發出了三支七步斷魂針，就再未聽到聲音。」言詞之間，隱隱暗示，南宮夫人似是已中了她的七步斷魂針。

　　百代神情肅然地說道：「狡猾的南宮夫人。」緩緩閉上雙目，合掌而立。

　　唐老太太看的暗暗奇道：「這和尚怎麼了？」她發覺百代大師的神態有異，但一時之間，卻又無法著出他那裡不同。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的工夫，百代合在前胸的雙掌，忽然緩緩分開，恢復了平常輕鬆神態，道：「放她一次，但早晚貧僧總得和她拼上一個生死出來。」

　　唐老太太見聞廣博，聽他之言，心中忽然大悟，原來百代大師剛纔的肅穆神情，是凝聚了全身功力，準備和南宮夫人拼個生死。

　　她緩緩抱起愛子，走回船頭，暗中卻運集功力，在唐通的穴道上，開始推拿起來。但南宮世家的點穴手法，似是大異一般武林手法，唐老太太推拿了唐通幾處大穴，唐通卻似渾然不覺。抬頭看去，只見對面船上，劍光消散惡戰已住，似是玄月道長已為玄真制服。唐老太太一提真氣，凌空飛起，躍落在對面舺板之上。

　　百忍大師迎了上去，合掌說道：「恭喜老太救回了令郎。」

　　唐老太太輕輕嘆息一聲，道：「慚愧得很，老身竟然無法解開犬子被點的穴道。」

第七章　荒林夜戰

　　百忍大師道：「南宮一門的武功手法，迥異尋常，但老衲深信以目下諸人的力量，必能想出解開令郎穴道之法。」

　　但見人影一閃，百代大師也躍回船上，說道：「貧僧搜遍小舟，不見了南宮夫人和青衣小婢的去處，不是泅水而去，就是傷在了唐老太太的七步斷魂針下了。」

　　玄真抬頭望著灰暗夜空，自言自語地說道：「南宮夫人的伎倆，決不至此，莫非她有意地送回來貧道的師弟，和唐老太太的令郎嗎？」

　　百忍大師接道：「老衲亦覺著事出突然，敢情她又有了什麼詭謀？」

　　百代大師接道：「據貧僧和那南宮夫人動手相搏幾招的情勢而論，南宮夫人的武技，並不是咱們想像中的那般高強。」

　　玄真輕拂長髯，彈劍說道：「百忍道兄，看來咱們得大開一次殺戒了。」

　　百忍合掌應道：「阿彌陀佛，老衲亦覺著事態已到了最後關鍵之時。如不能及時掃平南宮世家，武林中即將暴起一場千古浩劫，血雨腥風。」

　　唐老太太道：「大師和道長乃當今武林道中聲望最著之人，如若兩位聯合，柬邀天下英雄，同心合力，掃平南宮世家，並非難事。」

　　玄真道長道：「祇怕事情不是老太預料的那樣簡單──」話至此處，倏然而住，回顧了玄光道長一眼，接道：「多點你玄月師兄幾處穴道，貧僧深信南宮夫人故意送回兩人，別有用心。」

　　唐老太太望了懷中的唐通一眼，道：「那犬子的穴道也不用解它了。」

　　玄真道：「兩人的情形不同，敝師弟乃為本門點穴手法所制，那自然是要尋找對他沒有傷害的穴道點制，令郎卻為南宮世家中點穴手法所傷，咱們必須得設法先行解開他的穴道，老太如不放心，再自行點他的穴道不遲。」

　　唐老太太道：「高見極是，慚愧的是，老身無能解開他受制穴道。」

　　百忍大師走了過去，道：「容老衲瞧瞧，用我們少林的解穴手法，試試看能否解開？」目光移動，打量了唐通身上一陣，右手疾出，拍了唐通身上數處要穴。少林的武功，雖然被天下武林推崇為正宗武學，但仍然無法解開唐通身上的穴道。百忍大師連連拍出數掌，唐通的神智仍然未能回復。

　　玄真緩步走了過去，仔細的查看了一番說道：「祇怕令郎並非是穴道受制──」

　　唐老太太吃了一驚，道：「道長可看出異常之處了嗎？」

　　玄真道：「貧道尚沒有把握，但願以內功試驗二人看看，是否為斷脈手法所傷？」當下一提真氣，伸手頂在唐通的背心之上。片刻之後，忽見唐通的臉上，泛現出一片艷紅之色，全身微微顫動。顯然，他全身的氣血都已被玄真道長的內力催動，但雙目仍然遲滯不轉，神態依舊，仍是無法解開他受制的穴道。

　　玄真緩緩收回右掌，搖頭說道：「這就有些奇怪了。」

　　唐老太太緩緩接道：「老身不信南宮世家的點穴手法，天下就無人能夠解得！」

　　只聽得木櫓撥水之聲、傳入耳際，十幾隻小舟破浪而來。高蛟一手起錨，一手揮篙，準備逃避那些擁來小舟，卻被百代大師出手攔阻道：「南宮夫人親身臨敵，也不過如此，咱們還怕那個？」

　　說話之間，那小舟已蜂擁而到，疾快地散佈開去，團團把群豪乘坐的小舟圍了起來。百代大師伸手抓住高蛟手中的竹篙，道：「壯士的竹篙，請賜借貧僧一用。」

　　高蛟低聲說道：「任相公再三相囑，不要和南宮世家一人動手。」

　　唐老太突然插口說道：「不許動手，難道要咱們坐以待斃不成？」回手一揚，兩枚金錢鏢脫手飛出，直向正東方一隻小舟之上打去。幽沉的夜色中，寒芒一閃，叮咚一聲，兩枚金錢鏢盡被擊落。白光閃動，由那小舟上飛起一條人影，直向群豪乘坐的小舟舺板飛了過去。百代大喝一聲，手中竹篙橫裡掃去，他內功深厚，神力驚人，掃出的竹篙，挾帶一片嘯風之聲。一聲清脆的嬌叱，懸空發出，寒光一閃，竹篙應手而斷，衣袂飄風聲中，一個素衣少婦疾快的搶在舺板之上。

　　唐老太太呼的一杖橫掃五嶽，不容那素衣少婦站穩身子，仗勢已掃了出去。那素衣少婦手中寶劍，暗夜中微一顫動，立時閃動著強烈的寒光。只見她長劍一揮，斜斜向竹杖上面撩去，口中卻冷冰冰地喝道：「住手！我銜命而來，有話要說。」雙方距離甚近，唐老太太已然看清楚那素衣少婦手中的兵刃，是一柄斷金切玉的寶刃，急急一挫腕勢，收住竹杖。百代已棄了竹篙，拔出匕首，準備出手。

　　玄真低聲說道：「老太暫請住手，聽她把話說完，然後出手不遲。」

　　唐老太太志切傷子之恨，對南宮世家中人，視如眼中之釘，右手收杖的同時，左手探入懷中摸出了三支七步斷魂針，揚腕欲發。聽得玄真道長的喝叫之聲，才一收左腕，退後兩步。那素衣少婦目光炯炯的環掃四周的群豪一眼，說道：「南宮世家無意立時與少林、武當兩派衝突，因此送還玄月道長，請你們兩派退出這場是非。」

　　百代大師冷笑一聲，道：「南宮夫人適才已大駕親臨，事後竟然又派你趕來──」

　　那素衣少婦冷冷接道：「我那婆婆化身千萬，豈能使人經常見得她的真身。」

　　百代不由怔了一怔，默然不言，心中卻暗忖思道：「如若那適才老嫗。當真是南宮夫人的化身，那人武功，確然是夠驚人的了。」

　　只見玄真道長一拱手說道：「女檀越可否把姓名，身份見告？」

　　那素衣少婦神情冷漠地說道：「南宮世家第四代孫媳陳鳳貞。」

　　玄真道長拱手一笑，道：「失敬，失敬。」

　　陳鳳貞冷冷地說道：「不用客氣啦，我還要等待覆命，你們退不退出，快些答覆。」南宮世家中人，似是一個個都是天生的冷若冰霜，雖然說的是客氣之言，但神色之間，也是一片冷漠。

　　玄真道長微微一笑，道：「南宮夫人的盛意，在下感激不盡，要少林和我們武當派退出這場是非不難，只要南宮夫人能答應貧道等一個不情之求。」

　　陳鳳貞道：「你說吧！」

　　玄真道：「只要南宮夫人毀去『迷魂牢』，釋放了那些無辜之人，少林和武當立時退出這場是非之爭──」

　　陳鳳貞嘿嘿冷笑一聲，接道：「道長說話，最好是多想一想，那『迷魂牢』窮盡了我們南宮世家數代的心血，豈能夠輕易便毀去嗎？」

　　百忍大師道：「女檀樾既不願開放『迷魂牢』，釋放出那些無辜的人，我們少林一門決難坐視。」

　　陳鳳貞道：「我那婆婆不過念你們少林、武當兩派，向無惡跡，好意相勸你們，你們既然是執迷不悟，那就怪不得我們心狠手辣了。」語音一住，雙目中突然迸射出兩道奇光，掃掠了群豪一眼，冷冷接道：「兩位既然堅持捲入這場漩渦，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已經傳達過了婆婆之命。」緩緩轉過身子，舉步向前行去。

　　唐老太太一頓竹杖，厲聲喝道：「站著，接老身幾支斷魂針再走不遲。」只見她左腕一揚，三縷銀線，電閃而出，疾向陳鳳貞射了過去。陳鳳貞冷笑一聲，手中長劍一揮，寒芒暴長，灑出一片劍花。三縷銀線有如石投大海一般，無聲無息的消失不見。唐老太太一擊未中，左手探入懷中，套上了鹿皮手套，握了一把毒沙，高聲喝道：「請諸位快退入艙中。」揚腕一抖，陡然間暴散出一片黑煙，籠罩了一丈方圓大小。

　　陳鳳貞嬌叱一聲，長劍疾掄而起，寒芒飛繞中，幻化起一片劍幕。劍風似輪，狂飆突起，唐老太太打出的一把毒沙，竟然被陳鳳貞劍風給擋了回來，一部反向群豪撞擊過去。瀰目沙霧中，一道白光沖天而起，疾向另一隻小舟之上落去。玄真道長大喝一聲，袍袖拂處，打出一陣強烈的罡風。被陳鳳貞劍風反擊之力，帶回來的毒沙，吃玄真道長打出的罡風，又反捲了回去，灑落在河水中。

　　唐老太太望著陳鳳貞的去向，呆了一呆，自言自語地說道：「想不到南宮世家中人，竟然是個個都身懷此等武功。」

　　遙遙的傳過來陳鳳貞的聲音，道：「凡是和南宮世家為敵之人，隨時面對死亡。」只聽飛櫓撥水之聲，陳鳳貞乘坐的小舟，竟然掉頭而去。

　　百代大師一直自負武功，在這些人中，自視為第一高手，那知看到了玄真道長打出的罡氣之後，心中大為佩服，暗暗忖道：「看來武當派玄真道長的內功決然不會在我之下。」

　　玄真目睹陳鳳貞小舟去遠，但另有數隻在四周的小舟，竟然未隨陳鳳貞小舟離去，心中大為奇怪，緩緩走向舺板邊緣，凝目向那小舟之上望去。他為人心思縝密，又有著過人的目力，仔細一瞧，果然發現了可疑之處，陰沉的夜色中，隱隱見一點火星，在那小舟之內閃動。一瞥間，忽然大悟，急急喝道：「快走，快走！咱們陷入了他們的詭謀算計之中了！」

　　高蛟似是對南宮世家中人，早已生出了畏懼之心，一聽玄真道長喝叫之言，立時搖櫓飛駛。群豪坐船，也就不過是行出十餘丈遠，立時響起了幾聲爆震。環繞群豪坐舟四面幾隻小船，自行暴裂，一片火光，沖天而起。而且那小船爆裂成塊塊火頭，四外飛落，一剎間水面上火光點點，景色大變。那裂開的小船，也不知裝的何等之物，爆裂之後，燃燒仍然是異常的強大。抬頭看去，一片火焰燃燒在水面之上。

　　百忍大師輕輕嘆息一聲，道：「如非道兄適時看出了南宮世家的陰謀，咱們勢將都葬身那片火海之中了。」

　　玄真道長淡淡一笑，道：「大師過獎了。」語音微微一頓，又道：「南宮世家中的隱秘，既已暴現，他們決不會就此罷休，這一計火燒不成，連續而來的，定當是一著毒過一著的陰謀詭計，咱們再不能掉以輕心了──」

　　玄光道長突然接口說道：「看他們爆舟放火的詭計，似是在南宮世家中，有不少會水之人，咱們不宜在這小舟之上停留了。」

　　唐老太太道：「老身亦有同感，如其在小舟上防他們詭謀施襲們不如棄舟登陸，和他們力拼一陣。」

　　玄真道長突然轉過臉去，目注高蛟，沉聲問道：「任相公如何交代於你？」

　　高蛟道：「唉！任相公交代在下，諸位登舟之後，立時啟碇而行，巡航河中，不得與南宮世家人照面，也不得放任諸位下船。卻不料南宮世家中人，來的如此迅快，以致逃避不及，不但和南宮世家中人照了面，而且還動了手──」他仰起臉來，長長嘆息一聲，道：「真不知叫在下如何對任相公交代了？」

　　玄真道長道：「南宮世家中人，來的太過迅速，此事也怪不得壯士──」目光一掠百忍大師和唐老太太，接道：「眼下情勢已變，南宮世家中人，已然發現了咱們乘坐之舟，一計不成，另一計必將接踵而來。但眼下舟中之人，大都不諳水底工夫，此情此景面對強敵，不免要生幾分畏懼之心，貧道之意，想請高壯士暫時把小舟靠在岸上。」

　　高蛟重重地咳了一聲，道：「這個實叫在下作難的很，諸位說的不錯，就眼下情勢，停身舟中，似是已和登岸毫無區別，但未得任相公之命，在下送各位登岸，內心之中，甚感不安。」

　　玄真道長忽然輕輕嘆息一聲，道：「任相公的生死安危，目下還難預料，咱們不再等他了。」

　　高蛟呆了一呆，欲言又止，但卻依言把小舟划近岸上。群豪棄舟登陸，精神立時一振。唐老太太背上背著愛子，玄光道長背著師兄玄月，百代、百祥併肩開路、玄真一劍斷後。行了三四丈遠，玄真道長突然回過頭去，高聲叫道：「高壯士？」

　　高蛟道：「道長有何吩咐？」

　　玄真道長慈和地道：「壯士駛舟相渡，想那南宮世家中人，決然不會善罷干休，貧道之意，想請壯士同行，彼此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高蛟朗朗一笑，道：「南宮世家中人，雖然俱是身負絕技，但我高某人，只要不離開水域，豈奈我何？」忽然縱身一躍，飛入水中，但見水花一濺，立時消失不見。

　　玄真輕輕嘆息一聲，大步向前行去。忽聽當先而行的百代大師厲聲喝道：「什麼人？」他內力精深，夜能視物，雖然在夜色幽沉之中，仍可遠見數丈以外的景物。唐老太太心憂愛子生死，憋了滿腔怒火，左手一探腰間，摸出兩枚毒針，蓄勢待發。群豪凝目望去，只見兩丈之外處，一株大樹之下，蜷伏著一團黑影。忽然亮光一閃，一盞紅色的氣死風燈，突然高高的舉了起來，借燈光望去，景物清晰可見。只見一個全身黑衣之人，臉上也蒙著一層厚厚的黑紗，只露出兩隻眼睛，在燈光的射耀之下閃動，手上戴著黑色的手套，高舉起手臂，挑著一盞紅燈。那盞紅燈，似是早已燃起，但卻被他隱藏在一層濃重的黑布之中，百代那一聲斷喝之後，立時應聲舉起隱藏的紅燈。百代大師藝高膽大，雙足一點實地，二個飛躍，直向那大樹下飛去。

　　玄真道長沉聲喝道：「大師小心。」袍袖一拂，疾急的追了上去。只見對面那黑衣人凝立不動，只有兩道閃爍的目光，不停的轉動著。

　　百代大師行距他三四尺處，停下了身子，暗中提聚功力戒備，緩緩舉起了右拳，問道：「你是什麼人？再要故弄玄虛，裝聾作啞，可別怪貧僧出手無情了。」

　　只聽一個冷冰冰的聲音，由那黑衣人的口中彈了出來，道：「在下奉南宮夫人之命，等候諸位多時了。」

　　唐老太太冷笑一聲，道：「先嘗一下唐門的暗器滋味如何？」揚腕一送，兩枚毒針，應手飛去。那黑衣人目睹兩縷銀芒，閃閃飛來，突然一個轉身，躲入了大樹的背後，兩枚毒針，儘皆釘在樹身之上。

　　百代冷哼一聲，道：「此人武功不弱。」一個箭步急衝而上，呼的一拳，直搗過去。

　　那黑衣人貼樹一轉，讓開了百代一擊，冷冷地說道：「你們已陷入了圍困之中──」只聽砰的一聲，百代大師的拳勁，正擊在樹身之上，樹動枝搖，落葉紛紛。那黑衣人的聲音，繼續接了下去，道：「眼下情景，你們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條是放下兵刃、束手就縛，一條是面對死亡。」

　　百代怒道：「貧僧倒是有些不信。」欺身而上，一掌拍去。這時，他已衝近到那黑衣人的身旁，雙方相距，也就不過是尺許距離，指掌伸縮之間，即可遍及對方全身大穴要害。但那黑衣人，借樹身掩護，閃避開去。他乃少林寺有名的勇武高僧，別人也不便出手相助。忽聽那黑衣人一聲怪嘯，手腕一振，紅燈脫手飛出，高飛數丈，一閃而熄。就在那紅燈脫手的一瞬之間，四周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

　　玄真道長突然大聲說道：「咱們中了他們的誘敵之計了，諸位快走──」但已是晚了一步，目光轉處，只見數十個黑衣人，分守四面，把群豪重重圍了起來。這些人都穿著一色的黑色勁裝，用黑布包起了頭臉，除了兩隻眼睛之外，全身都被黑布包著，只有手中的兵刃，閃閃生光。

　　玄真看那些黑衣人站的方位，井然有序，已知非經一場惡戰，決難破圍而出，立時對玄光說道：「快放下你玄月師兄，準備拒敵──」目光一掠百忍大師，接道：「此時形勢已危，這些幽靈般的黑衣人，可能就是南宮夫人口中的七十二煞了，如若貧道的判斷不錯，這些人大都已被南宮世家控制，個個神志不清，既無是非之念，亦無仁慈之情，面對著這一群冷酷殘忍的瘋癲之人，如若用存慈悲之心，那無疑是自入死亡的陷阱之中──」

　　說話之間，那四周群集的黑衣人，已緩緩的向幾人停身之處迫近，包圍逐漸縮小。玄光迅快的放下了玄月道長，拔出長劍，面西而立。唐老太太放下愛子，順手解下腰間絲帶，迅快的把愛子綑在背上。

　　只聽玄真道長提高了聲音說道：「這繞樹閃避的黑衣人，有如咱們心中之劍，眼中之釘，如不早些把他除去，今宵之戰，勢將毀在這些瘋癲黑衣人的手中。」他有意使百忍聽到自己之言，以便拔劍相助。

　　百忍低吟了一聲佛號，道：「道兄儘管出手！」仰首望天，高聲接道：「我佛慈悲，恕弟子今日要一開。殺戒了。」

　　玄真長劍一揮，斜裡橫斬過去。那黑衣人正被百代一拳逼向樹後轉去，玄真適時一劍，封閉了他的退路。兩個絕代高手的鉗形一擊，迫得黑衣人不得不出手封架，左手一揮，直向百代拳上迎去，右手一招「手揮琵琶」，竟然向玄真的劍上擊去。玄真道長心中大為奇怪，暗道：此人言詞清楚。分明未服迷藥，不知何以這等胡塗，竟然妄圖以戴有手套的肉掌，接我利劍？心念轉動之間，那黑衣人的掌勢，已然擊在長劍之上。玄真腕勁微加，想先削去那黑衣人的四指。那知事情竟然大出意料之外，一聲輕微的響聲過後，玄真手中劍，竟然被那黑衣人彈開半尺。這時，百代的拳勢。亦和那黑衣人的左掌，砰然一聲輕震，黑衣人不敵百代內力，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

　　玄真機智過人，長劍被那一掌彈開，立時恍然大悟，高聲說道：「各位留心，這些黑衣人雙手之上的黑色手套，乃鐵線合以髮絲編製而成，可避刀劍。」說話間，劍光輪轉，一連三劍，封閉那黑衣人的兩側退路。這一位玄門高人，似是已動了殺機，決心要把這黑衣人毀在劍下。百代一舉震退了那黑衣人，忽覺手背、腕指之上，一陣輕微的麻痛，不禁心頭一震，飛起一腳，封了門戶。凝目向手背之上望去。微弱的星光下，果見手背上滲出了血跡。

　　百祥低喝一聲道：「師兄受了傷嗎？」側身而上，接替百代。

　　百代苦笑一聲，道：「師弟小心，不可和他的雙手接觸，他那手套之上，暗藏毒針，我已經中了毒啦！」

　　唐老太太目光一轉，只見向前逼進的黑衣人，突然停了下來，緩緩舉起兵刃，但卻不立時出手，似是在等待著什麼？口中卻對百代大師說道：「天下解毒之藥，無出我們唐門左右。大師先行吞服一粒，穩住毒傷，過了這場風暴，老身再為大師療治。」右手取出一粒丸藥，投了過去。

　　百代接住丹丸，目光一瞥四周的黑衣人，不下二三十個之多，想到一旦打了起來，這一戰定然是激烈絕倫，慘不忍睹。當下一仰臉吞下藥丸。玄真看那黑衣人強開自己長劍，又硬接了百代一掌，心知遇上了勁敵，不再稍存禮讓之心。當下劍勢一變，攻勢急轉凌厲，閃動的劍芒，一直不離開那黑衣人的大穴要害。那黑衣人雖有可避刀劍的手套，憑借雙掌，可封可彈，以阻止玄真道長的長劍。但玄真劍路奇奧，變招迅快，寒鋒閃閃，無不攻向必救，鬧的那黑衣人手忙腳亂，應接不暇，不足十合，已被玄真的劍勢迫得亂了章法。百祥眼看玄真已搶得絕對的優勢，不願再出手夾攻，退到一側，冷眼旁觀。

　　黑衣人激戰之中，突然大喝一聲，一掌推開了玄真長劍，雙臂一振，拔身而起，直向樹上飛去。他已自知不敵，再戰下去，勢必要傷在玄真道長的手中不可，是以，全力擊出一掌，逼開玄真長劍，縱身向樹上飛去。玄真道長冷笑一聲，道：「貧道今夜要開一次殺戒了。」袍袖一揚，一道寒芒，疾射而出，飛向那黑衣人的背心之處。寒芒閃處，應手一聲悶哼，已躍飛起一丈多高的黑衣人，突然又跌了下來。但見玄真左腕一收，那飛出寒芒，突然又收入袍袖之中。百祥目光銳利，看那寒芒光芒異常，心知是一柄絕世利器，心中暗暗忖道：久聞武當玄真道長的劍術，乃當今武林中有數名劍之一，想不到他的暗器手法，竟然也是這等靈巧。只聽砰然一聲，那黑衣人的屍體，已摔在地上了，前胸中鮮血泉湧而出。

　　玄真目光一轉，低聲對百忍說道：「今夜之局，看來已非平和手段能予以解決，勢非要經過一場惡戰不可，憑咱們眼下幾人的武功，雖無絕對制勝的把握，但南宮世家中網羅的高手，勢必將要付出重大的傷亡代價──」他微微嘆息一聲又道：「但如大師心存慈悲，不肯出手傷人，今夜之戰，咱們就先敗了一半。」

　　百忍大師道：「南宮世家步步緊逼，老衲也只好和她周旋一下了。可惜，老衲為恪守先師立下的戒規，往探南宮世家時，沒有攜帶兵刃。」

　　玄真抬頭望望四周的黑衣人道：「何不取於敵人之手？」

　　餘音未絕，突聞一個冷厲的聲音，遙遙傳了過來，道：「你們已被包圍，只要我一聲令下，四周的高手，立時全力攻擊上去，這般人都是武林甚負盛名之人，個個武功高強，非一般江湖武士可比，你們幾人武功再高，也難以抗拒得住。」話聲尖銳異常，凝神細聽之下，立時可以辨出是南宮夫人的口氣。

　　百代大師突然提高了聲音說道：「南宮夫人嗎？你可敢應貧僧的挑戰嗎？」他吞服下唐老太太的藥物之後，果然覺著腹內好受多了，想到擒賊擒王一事，忘去了自己的傷勢尚未全復，立時出言相激。他被譽為少林寺百字一輩中第一高手，除了資質過人，身負絕學之外，生性強悍，好狠鬥勇，八成武功，在他全力發揮之下，常達十成。

　　遙遙傳過來南宮夫人笑聲，道：「老身早晚總要和天下高手一見高低，但此時時機未至，沒有奉陪的雅興──」語音一斷，緊接著響起一陣淒厲的怪嘯。怪嘯聲似是有著一定的節拍，但因聲音刺耳難聽，不絕如縷的傳播過來，有如荒郊鬼哭狼嚎，靜夜聽來。當真是驚心動魄。環圍在四周的數十個黑衣人，隨著那怪嘯之聲，揮動了手中兵刃。

　　玄真道長雙目神光閃閃，大聲喝道：「快些出手，趁他們血脈尚未活開之前，先傷他們幾人。」喝聲中欺身而上，長劍揮動，寒芒電奔，當先衝了過去。劍光飛旋間，鮮血濺飛，兩個黑衣人併肩陳屍。唐老太太竹杖一揮，疾掃而出，啪的一聲，正擊在一個黑衣人的肋間，登時把那黑衣人打摔了一個筋頭。左手一揚，四隻毒針電射而出，四個黑衣人應手而倒。兩人出手之間，連傷七人，群豪都不禁心頭一寬，暗暗的忖道：這黑衣人人數雖眾，但卻都是不堪一擊之輩。念頭未息，局勢已變。只見那四周的黑衣人，突然欺攻而上。這些人初揮兵刃之時，動作極是緩慢，但這一陣工夫，已然大見靈活。片波翻浪湧的寒光，急速而上，當先把玄真和唐老太太包圍起來。

　　百忍沉聲對百祥、百代道：「兩位師弟只管全力出手。」右手一揮，一拳擊出，由袍袖揮展之處，衝了上去。

　　百祥低聲說道：「師兄傷勢未愈，最好先別出手，小弟護你一陣。」

　　百代微微一笑，道：「不敢有勞師弟。」

　　右手一抖，匕首疾飛而出，寒芒一閃間，再刺入一個黑衣人前胸之上，人隨刀進，那黑衣人屍體尚未摔倒，百代人已追到，一舉手間，搶過他手間一把雁翎刀來，高聲說道：「掌門師兄請接兵刃。」倒握寒鋒，一抖手，雁翎刀直向百忍大師飛去。百忍右手一揚，接過兵刃，一柄開山刀已直劈了下來，立時舉刀封去，便接下了刀勢。只聽一聲金鐵的相擊的大震，開山刀雖被封架開去，百忍卻覺著手腕微微一麻，不禁吃了驚，暗暗忖道：此人內力如此深厚，倒是不可輕敵。那人不但功力深厚，刀勢雄渾，而且變招迅快，不容百忍大師還手，開山刀改劈為斬，一招「橫掃五嶽」掃了過來。百忍大師暗運內力，掃出一刀，又是大震，雙方各自被震得退了一步，竟然又是個平分秋色之局。那黑衣人刀勢，點了過來，竟然直踏中宮攻上。百忍看出他出手幾刀，已知遇上勁敵，當下斜裡閃開一步，反手一刀「金剛舒臂」反擊過去。那黑衣人刀勢落空，立時變招，雙刀並舉，霍霍風生，打在一起。百代提刀出手，料想對方雖不重傷拳下，亦將被震退開去，是以拳風擊出之後，人亦緊隨著欺攻而上，左手五指箕張，抓向用黑衣人的右腕，準備奪下他手中長劍。

　　那知事情大大出了他意料之外，只見那黑衣人一側身，避開拳風，劍勢一展，奇招突出，寒光閃閃，捲雲飛雪般，橫向百代臂上斬來。百代吃了一驚，飆然躍退三步，一個大轉身，斜裡閃開，反臂拍出一掌，逼開那黑衣人的劍勢，施展出空手奪劍的招術，連出三招奇學，均被那黑衣人避去。這時，百代才覺出那南宮夫人之言，並非危言聳聽，這些黑衣人，確有不少武林中第一流高手。那面的玄真和唐老太太，也都遇上了勁敵，施出全力搏擊。幸得這些黑衣人心神受制，應變不似玄真等靈活，眾寡雖然相差懸殊，群豪尚可支撐。激鬥之間，忽聞一陣弦音，傳了過來，聲音急促，有如千軍萬馬，奔騰而至。

　　那些黑衣人聽得琴聲之後。手腳忽然緩慢下來。百代大喝一聲，一拳擊在一個黑衣人前胸之上，打得個身子飛了起來，直掉到七八尺外。玄真也借機施展出兩招絕學，橫劈了兩個黑衣人。百忍、百祥，各殺一人。唐老太太施展暗器輕傷兩個。三手搜魂包方渾水摸魚，也傷了一個黑衣人。不大工夫，環攻群豪的黑衣人，已然傷亡過半。只聽幾聲厲嘯傳來，未傷的黑衣人，突然收了兵刃，轉身急奔而去。但見人影在夜色中閃動奔跑，片刻間走得蹤影全無。

　　玄真目睹那些黑衣人消失於夜色中，長長嘆息一聲，道：「南宮世家的勢力，確是不可輕視，單是這些為她們收用之人，就足以危害武林了。」

　　百忍大師道：「如若這些人纏戰不退，今夜之戰，鹿死誰手，還難預料，縱然咱們能夠得勝，亦必將傷亡過半。」

　　百代大師道：「貧僧曾在江湖上走動甚久，會過高手不少，今夜圍襲咱們的這些黑衣人，有一半可列入當世第一流高手，而無愧色。」

　　唐老太太輕輕一頓竹杖，道：「如不及早設法毀去南宮世家那『迷魂牢』，尚不知有多少高手，要為她們收用了。」

　　玄真還劍入鞘，說道：「適才激鬥之中，似是有一陣弦音傳來，弦聲一響，圍襲咱們的黑衣人的手腳都忽然慢了下來，這人分明是有意相助咱們，而且他深知南宮世家中的隱秘，欲除南宮世家，勢非先得找著此人不可。」

　　百忍大師道：「道兄高論。」

　　玄真道：「只不知那人現在何處？」

　　玄光伸手指著正前方，道：「弦音由正北傳來，想來不致很遠，咱們找去瞧瞧吧！」

　　經過這一番激鬥之後，似已無人敢再稍存輕敵之念。玄真搖頭說道：「弦音停歇已久，祇怕那人早已走了。」

　　百忍忽然輕輕哦了一聲，欲言又止。

　　玄真接道：「那人暗中隱身相助我們，卻不願和我們相見，也許他另有苦衷，貧道之意，不用再去找他了。」

　　百忍大師道：「這話不錯，咱們得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再籌謀對付南宮世家之法。」

　　唐老太太仰面看了看天色，嘆息一聲，道：「老身這一生中，從未經過這等漫長的一夜。」

　　玄真笑道：「咱們走吧！南宮夫人受此挫折，料她們不至再立時出動人手追來。」

　　群豪經過這一番惡戰後，身體上已覺睏乏，心理上卻對南宮世家，生出了莫名的恐怖之心。群豪舉步而行，待天色微明之際，到了一座市鎮之上。唐老太太道：「咱們就在這小鎮之上，休息一下如何？」她怕一番惡戰之後，愛子受到什麼傷害，必需設法，早些救醒他來。

　　玄真道：「好吧！」抬頭一看，只見丈餘外處，有一個客棧，接道：「咱們先到那處客棧之中，休息一陣再說。」大步向前行去。

　　群豪魚貫隨行進了客棧。客棧中的店夥計，目睹一群僧道混合，男女雜處之人，行在一起，心中雖然奇怪，但見這些人中，佩劍掛刀，那裡敢多相向，當下把幾人帶入後面客房之中。這等小鎮客棧，迎來送往，大多是販夫走卒，店家對他們特別優容，騰出了一座三間房子的大通鋪。好在這些人，個個內功深厚，只需尺許之地，能夠容下打坐之處就行。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經過了一場惡戰之後，群豪都有些疲乏之感，只有唐老太太心中惦念愛子的安危，一進房中，立時解下背上縛著的唐通，放置在身前，暗運功力，在他全身各處要穴推拿。南宮世家獨特的點穴手法，唐老太太雖然知道已無能解得，但深重的慈母之愛，使她生出萬一的奇想，準備試行推拿唐通全身各大要穴，希望在無意中碰對訣竅，一舉解得了唐通的穴道。

　　玄真、百忍都瞭然她用心的良苦，雖有相助之心，但卻無相助之能，只好裝作視而不見。足足過了一個時辰之久，唐老太太已然推拿了唐通七十二處穴道，但暈迷如睡的唐通，仍然是沉睡不醒。唐老太太已難再忍耐心中的焦慮，臉上泛現惶急之色，汗水由她滿月般的臉上滴了下來。經過這一陣坐息，群豪次第從入定中清醒過來，目睹唐老太太心痛愛子的焦慮之情，都不禁為之黯然。

　　百代大師雖已是跳出三界外的世外人，但他的性格卻是充滿著仁俠之心，當下高聲說道：「女檀樾暫請住手，請聽貧僧一言如何？」

　　唐老太太緩緩停下了移動在唐通穴道上的雙手，說道：「大師有何指教？」

　　百代關切地道：「武功一道，最重要訣竅，竅門不通，恐難倖至──」

　　唐老太太長長嘆息一聲，打斷了百代之言，接道：「老身雖不解南宮世家的獨特點穴手法，但卻不願膝下唯一的兒子，就這般死去。」

　　百代嘆道：「可憐天下慈母心。」語音微微一頓，又道：「我們少林武功之中，有一個憑仗深厚內力，催動真氣，以打開受傷脈穴的手法，只不知對南宮門下，詭異常人的點穴手法，是否有效，如若女檀樾信得過貧僧，我極願一試此法。」

　　唐老太太道：「大師如能救醒小兒，老身感激不盡。」

　　百代道：「言重了。」起身行了過來。只見他緩緩移動腳步，繞著唐通走了一周，緩緩坐下了身軀。

　　原來百代借那幾步繞行，已然提聚了真氣。全室中的目光，都投注在百代大師的身上，流露出關切之情。百代輕輕咳了一聲，伸出右掌，抵按在唐通的背心之上。

　　唐老太太拂拭一下頭上的汗水，凝目望去，只見百代大師臉上泛現出陣陣的紅暈，抵在唐通背心上的手掌，也有些微微的顫抖。顯然，他正運全身的潛能，逼出真氣，攻入唐通的內腑。一縷陽光，透窗而入，照射在百代大師的臉上，只見他眉宇之間，隱隱現出些汗水。忽然間，傳來一陣低沉細弱的聲音，輕輕呼叫著百代大師的法號。百代心頭一震，臉上泛現的紅暈突然消退了下去，回顧了百祥大師一眼，道：「師弟，可有人叫我嗎？」

　　百祥微微一怔，凝神聽去，果然聽到一個細若游絲的聲音，頻斷還續的呼叫著百代的法號。當下站了起來道：「我去瞧瞧。」

　　陽光普照，窗外行人不絕，南宮世家留給群豪的陰森恐怖，在麗日當空下，淡了甚多。似是由來的恐怖必需以黑夜襯托著。百祥出了房門，群豪亦未留心。只有心思縝密的玄真道長，覺著有些奇怪，目注著百祥大師的背影，看他出門而去，他想叫他回來，但話將到口邊之時，突然又停了下來。他想到百祥大師的武功，極是高強。在這等青天白日之下，南宮世家不致出動那幽靈般高手，圍攻於他，終於，忍下了欲待出口之言。

　　百代大師重又凝集了功力，臉上又閃動出一層紅暈。大約過了約一盞熱茶的工夫，唐通突然眨了眨兩眼，長長吁了一口氣。唐老太太心頭一陣狂喜，激動地叫道：「孩子，孩子！」突聽蓬的一聲，打斷了唐老太太呼叫愛子之聲。群豪張目看去，只見百祥大師趴跌在地上，一隻腳還在門外面。顯然，他用盡了自己氣力，走了回來，人到門口體力不支，一跤摔了下來。這變故，有如陡然暴出一聲巨雷，室中群豪，無不為之一怔。

　　百忍大師霍然站了起來，抱起百祥，問道：「師弟，受了暗算嗎？傷在何處？」只覺手觸之處，一片冷冰，百祥似是已經死去。玄真道長走了過去，一掌擊在百祥的後背之上。百祥身子一顫，緩緩睜開雙目，長長吁出一口氣，微弱地說道：「一隻素手──美麗的手──手掌上──」他用盡了氣力，想把心中之言，說的更清楚些，但他的體力已難勝任，斷斷續續的說了兩句，人已不支，輕輕咳了一聲，閉目逝去。百忍大師緩緩放下百祥的屍體，合掌當胸，閉上雙目，口中喃喃自語，似是在誦吟經文。

　　玄真道長臉色凝重。低聲道：「一隻素手──美麗的手，手掌上──什麼東西呢？」

　　百代大師身體顫動了一下，道：「百祥師弟死了嗎？」

　　唐老太太道：「他死了。」

　　百代長長嘆息一聲，抵在唐通背上的右掌陡然向前一伸，內力大增，源源不絕的衝入唐通背心之中。只聽唐通長長吁了一口氣，雙手不住抖動了一陣，道：「冷死我了。」

　　唐老太太大喜過望，兩行熱淚奪眶而出，低聲對百代大師說道：「少林絕藝，果非凡響，這救子之情，老身當永銘於肺腑之中。」

　　百代緩緩抽下抵在唐通背上的右掌，說道：「不用啦！」大步向百祥走了過去。只見百祥臉色蒼白，手指屈縮，似是全身的筋骨，都開始收縮起來。百代仔細的查看了百祥全身，低聲說道：「是被一種奇毒的內功所傷。」他神情木呆，雙眉愁鎖，臉上的肌肉顫抖不停，顯然他內心正有著無比的激動，但卻盡力控制著自己。

　　百忍大師停下了哦吟之聲，睜開雙目，兩顆晶瑩的淚珠，滴了下來。他緩緩伸出手去，拂在百祥的光頭之上，說道：「師弟西歸我佛，小兄預祝你一路順風。」

　　百代放聲而哭，道：「師弟代我而死。」

　　百忍道：「師弟不用自疚，生死之事，豈是人力所能左右！」

　　百代抱起了百祥的屍體，唏噓淚下，黯然地說道：「師弟如不是代我出去查看那喚我之人，豈會遭此毒手。」

　　百忍大師道：「事已至此，急在善後，老衲不解的是百祥師弟的武功，在咱們少林寺中，僅次於師弟你一籌，何以竟無聲無息的被人殺死？」

　　玄真道長突然啊了一聲，道：「是啦！」

　　群豪齊齊轉臉向玄真道長望去。

　　玄真似是自言自語，鎮靜了一下心神，回顧著百忍大師說道：「可惜令師弟氣結過早，未能說出他口中之言。」

　　百忍茫然問道：「他說些什麼？」原來他目睹百祥重傷歸來，心頭大慟，一時間神智茫然，百祥說話的聲音，又極微弱，竟是未聽清楚他說些什麼。

　　玄真也被百忍驚愕之情，鬧得微微一怔道：「不錯，令師弟說他看見了一隻素手，一隻美麗的手──」

　　百忍大師極力使自己波動的心情平靜下來，但數十年前的往事，卻突然間迴轉於腦際──恍如置身在一座懸崖的山洞中，看到一隻纖纖的素手，在幽暗的一角晃動，口中喃喃自語道：「一隻素手，不錯啊！那是一隻美麗的手。」

　　玄真道長輕輕的咳了一聲，道：「大師，貧道不解的是一隻素手，何以竟然便令師弟受此重創？」

　　百忍大師恍如沒有聽到玄真說些什麼，他已沉浸在數十年前的往事中──那一隻美麗的手，一直留給他深刻難忘的記憶，數十年前，天龍大師死亡在那一隻素手之下，數十年後，那隻美麗的素手，卻又奪去了他師弟的性命，幻覺中眼前出現了數十隻美麗的素手，在面前晃動著。他茫然的神色，使玄真動了懷疑，提高了聲音，叫道：「大師！」

　　百忍怔了一下，由往事的回憶中，清醒了過來，輕輕嘆息一聲，道：「道兄。」

　　玄真緩緩站了起來，向室外行去。百代突然對百祥大師的屍體一欠身，說道：「道長，咱們一起去查看一下。」大步追了上去。

　　唐老太太舉手一掌，輕擊唐通的背心之上，說道：「孩子。你要休息一下。」

　　唐通雙目眨動了一下，冷峻的眼神，掠過母親的臉上，對媽媽那親切的囑咐，直似未曾聽到。唐老太太只覺愛子的雙目，充滿著冷峻和敵意，似是母子二人是兩個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一股寒意由這位中年婦人的心底泛了起來，她竟然不敢回顧愛子一眼，緩緩走近了百忍大師。百祥大師死亡，帶給群豪一種默然的恐怖。玄光道長不自禁的推動了一下玄月，低沉的喝道：「師兄！」喝叫中，解開了他身上兩處被點的穴道。玄月挺身坐了起來，兩道冷電般目光，環顧四周，對玄光也似有一種陌生的感覺。當兩道目光停留在他臉上時，凝注了良久，說道：「你可是玄光師弟嗎？」

　　玄光道：「不錯，正是小弟──」他微微一頓，又道：「掌門師兄也來了。」

　　數月小別，似是已在他們師兄弟之間，劃了一道深深的鴻溝，玄月冷冷哼一聲。道：「師兄呢？」

　　玄光道：「出去了。」

　　玄月突然站了起來，向外走去。

　　玄光道：「師兄留步。」站起來追了上去，接道：「你到那裡去？」

　　玄月道：「我去找掌門師兄。」

　　玄光道：「師兄的身體，尚未復元，不宜勞動，何況掌門師兄就要回來了。」

　　唐老太太已被愛子那敵意的目光，刺傷了心。她已有了敏銳的警覺，南宮世家有意的釋放回玄月和唐通，顯然是別具用心。她重重的咳了一聲，疾快的伸出竹杖，攔住了玄月道長的去路，道：「道長的身體未復，最好留在室中，令師兄就要回來了。」

　　玄月雙目凝注在唐老太太的臉上，一連變換了幾種神情，終於緩緩的退了回去。

　　百忍大師一陣悲痛過後，人也恢復了清醒，抱起了百祥大師的屍體，放在一處角落，低聲對唐老太太道：「令郎醒了嗎？」

　　唐老太太苦笑一下道：「他是清醒了，但老身卻有些迷惘了。」

　　百忍正待答話，忽聽步履聲響，玄真和百代聯袂走了進來。玄真一眼之間，立時看出了玄月移動了位置，沉聲喝問道：「你師兄清醒了嗎？」

　　玄光道：「小弟解開了師兄的穴道。」

　　玄真臉色肅穆的緩步對玄月走了過去。

　　百代望了百祥的屍體一眼，合掌對百忍說道：「小弟和玄真道長，查詢了店中之人，但卻異口同聲，未見過有婦人進店。」

　　百忍淡淡一笑，道：「早在我預料之中，你們查不出所以然的。」

　　百代道：「百祥師弟代我而死，我必得手刃那害他之人，才能對得起百祥師弟的英靈。」

　　百忍嘆息一聲，道：「復仇之事，言之過早，吩咐店家，要他們代備棺木一口，馬車一輛，把你師弟的屍體，運回少林寺中。」

　　百代應了一聲，轉身而去。忽聽玄真大聲喝道：「玄月師弟！」舉手一掌，迅向玄月天靈穴上拍去。玄月雙目睜開，玄真的掌勢已到，啪的一聲輕響，擊個正著。但見玄月的身子搖了兩搖，突然向後倒去。玄光伸手去扶玄月將要倒下的身子，卻被玄真大聲喝阻道：「不要動他。」玄光極快的縮回手去，黯然垂下頭去。

　　唐老太太突然輕輕的咳了一聲，道：「道長，請把犬子的天靈穴也封起來吧！」

　　玄真嚴肅的臉上泛現一絲微笑，道：「咱們都正面對死亡，隨時隨地，都可能死傷在南宮世家恐怖的暗算之下──」忽聽嬌聲細細，飄渺而來，呼叫著玄真的法號。

　　由於百祥大師神秘的死亡，群豪都已提高了警覺之心，而且玄真也較為冷靜沉著，低沉地喝道：「諸位可聽到呼叫貧道的聲音嗎？」

　　百忍突然站了起來，急步向外行去。玄真一躍而起，疾如閃電一般，躍到門口，攔住了百忍大師，說道：「大師不可造次。」

　　百忍道：「我要去找百代，他生性急躁，聽這呼叫之聲，必然循聲找去，唉！我不能再放任他死去──」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顯然已被百祥大師的突然死亡，感受到巨大的震駭，神經緊張，有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感覺。

　　玄真猶疑了一下，道：「貧道陪大師一起去一趟。」這時，那飄忽的聲音，突然消失，百代大師卻大步行了回來。

　　百忍長長吁出一口氣，道：「師弟，你很好嗎？」

　　百代愕了一愕，道：「我很好。」

　　玄真道：「大師可聽到什麼聲音嗎？」

　　百代搖搖頭，道：「沒有啊！」凝神側耳聽去。

　　玄真緩步出室，但見藍空如洗，滿院月光，客棧中行人穿梭，毫無異常感覺。

　　不禁一聳雙眉，自言自語地說道：「難道人世之間，當真有所謂魔術邪法不成？」

　　百代似是突然間想起了師兄問話之意，高聲喝道：「道長，可是又聽到那妖媚的聲音了嗎？」他在急怒之間，聲若洪鐘，引得不少客人注目。

　　玄真一拱手道：「咱們進去談吧！」牽著百代，大步行入室中。

　　百代大師緊隨而入，臉上仍是一片激憤之情，急急說道：「可是又呼叫著貧僧的稱號嗎？」

　　玄真淡然一笑，道：「這次找到貧道的頭上了。」

　　百代道：「道長可有膽子瞧瞧去嗎？貧僧願捨命相隨。」

　　玄真道長緩緩說道：「可惜那聲音消沉了──」微一停頓，接道：「但大師不用著急，貧道斷定這聲音不會就此消失，此後行程中，咱們可能經常聽到那呼叫之聲，也許，咱們目下所有之人的法號、姓名，他都已知道了。」

　　百代咬牙切齒地說道：「不論他是什麼人，我必將手刃此獠，為百祥師弟報仇。」所有之人，心中都似籠罩著一層陰影，只有百代大師，恐懼為激憤所掩。豪氣干雲。

　　玄真合掌對百忍一禮，道：「大師，咱們不宜再在此停留了。」

　　百忍點點頭，道：「老衲要趕回嵩山本院，諸位如願一遊嵩山，老衲歡迎至極。」

　　玄真道：「此時情景，咱們已是宜聚不宜分的局面。」

　　唐老太太道：「道長說的不錯，南宮世家的神秘力量，似是永遠追隨著咱們，唉！老身走了半生江湖，從來遇上過此等之事，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如若咱們分手而行，祇怕咱們誰也難以逃過南宮世家──」忽然住口，覺著下面之言十分礙口，倏然而住。

　　百忍大師接道：「老衲回寺之後，當邀集敝寺幾位長老，商議此事，盡出我們少林寺精銳，和南宮世家一決勝負。」

　　玄真道：「大師有此雄心，貧道當全力追隨。」

　　忽聽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一個全身黑衣，背插長劍，年約十六七歲少年，陡然出現室門口處。只見他目光轉動，打量了室中一眼，說道：「那一位是玄真道長？」

　　玄真打量了那少年一眼，道：「貧道便是，施主貴姓？」

　　那黑衣少年答非所問地道：「在下奉了任先生之命，特來請諸位趕往一敘。」

　　玄真精神一振，道：「任相公現在何處？」

　　黑衣少年道：「就在離此不遠之處，那地方我很難說出名字。」

　　玄真回顧了百忍一眼，道：「咱們瞧瞧去吧！」

　　唐老太太道：「任相公可就是老身在三元觀遇上的那位青衣人嗎？」

　　玄真道：「正是那人。」

　　那黑衣人似是已等得不耐，急急接道：「任相公告訴我說，諸位如若要去，愈快愈好。」

　　玄真當先站了起來，道：「大師，任相公急促相邀，想來定有重要之事。」

　　百忍回顧了百祥的屍體一眼，道：「走吧！」站了起來，去抱百祥大師的屍體。

　　百代搶先一步抱起百祥，道：「各位僱的車還要不要？」

　　百忍道：「行程遙遠，豈能背著你師弟的屍體趕路。」

　　唐老太太伸出右手，一把扣住唐通脈門，玄光背起了玄月，隨在那黑衣少年身後，魚貫出了店門。

　　這時，百代招的馬車，剛好趕到。

　　唐老太太暗中點了唐通兩處穴道放在馬車之上。

　　玄光、百代，也把百祥的屍體和玄月放置在車上，百代押車而行。

　　那黑衣少年一直冷眼旁觀幾人的行動，一語不發。　玄真為人謹慎，對這位突如其來的黑衣少年，深懷戒心，暗中監視著他的舉動，那黑衣少年，當先帶路而行。大約走了七八里路。已到一處菜園旁邊，這是一片荒涼的郊野，一株高大的核桃樹下，有一座古老的房舍，一個赤足褸衣的大漢，還在踏著水車，灌溉著兩畝大小的菜園。那房舍建築在這片菜園的中間，四周種滿了各種蔬菜，阡陌縱橫，僅可一人通過。

　　百忍大師低聲對百代說道：「你也進去吧！」

　　百代道：「百祥師弟的屍體呢？」

　　百忍嘆息：「唉！他已氣絕多時，世間那裡當真有起死回生之藥。」

　　那黑衣少年已放步向前行去，眾豪魚貫隨行而入。百代大師隨在百忍大師之後，走在最後。唐老太太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了馬車上的愛子，低聲對玄真說道：「道長，令師弟留在車中，沒有危險嗎？」

　　玄真知她是擔心唐通的安危，淡然一笑，道：「咱們先會見過任相公，再來迎接他們不遲。」

　　唐老太太是何等厲害的人物，如何聽不懂玄真的弦外之音，當下不再言語，暗中卻調聚真氣，如若那房舍中不是任無心時，就立時動手。說話之間，已近房舍，那褸衣赤足，踏轉水車的大漢，對群豪行近之事，渾如不覺，群豪由他身側走過，他連望也未望一眼。

　　那黑衣少年回首對群豪說道：「諸位請在室外等候一陣。」推開房舍兩扇緊閉的木門，走了進去。片刻之後，重又出來，抱拳說道：「任相公請諸位入室相見。」

　　群豪魚貫入室，抬頭望去，只見一方白木方桌上，早已擺好酒菜，杯筷分列，酒香撲鼻。玄真迅快地掃掠了四周一眼，卻不見任無心停身何處，心中疑念方生，瞥見壁角草簾啟動，走出來一個藍衣少年。此人生的劍眉星目，玉面朱脣，舉動瀟灑，英氣逼人，正是群豪急欲一見的任無心。

　　他曲盤著一條左臂，用白紗繫在頸間，似是左臂上，受了極重的傷。

　　玄真微微一驚，道：「你的手臂──」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受了一點微傷，不要緊，諸位請坐。」群豪相繼落座，任無心舉起酒杯笑道：「各位先請盡此一杯。」當先一飲而盡。

　　百忍大師道：「阿彌陀佛，貧僧戒酒，有負任施主的盛意了。」

　　任無心道：「諸位自行食用，在下不再客氣了。」

　　群豪的心中，個個如負重鉛，那還有心情飲酒。只有任無心神情輕鬆，妙語如珠，杯不停手的頻頻自行乾杯。玄真強行忍耐了一陣，仍是忍耐不住，拱手說道：「任相公把我等招引來此，想必有重要之事見教？」

　　任無心道：「不錯，在下請諸位來此，確有要事與諸位相商。」

　　百忍大師道：「可是為南宮世家？」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不錯，正是為南宮世家。」

　　百忍大師道：「這是江湖上從未有過的浩劫，唉！」

　　任無心臉色一整，肅然地接道：「就目下情勢而言，雖然是晚了一步，但並非完全絕望。」

　　玄真道：「貧道有幾件不明之事，想請教任相公。」

　　任無心道：「道長請說。」

　　玄真道：「在那石室中擊襲誘開那黑衣人的，可是閣下嗎？」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雖然和我有關，但卻非我本人。」

　　玄真怔了一怔，道：「白河岸邊，以琴聲誘退那黑衣人的，想來定然是你了？」

　　任無心道：「道長猜的不錯，正是區區在下。」

　　玄真道：「你好像很清楚南宮世家中的事？」

　　任無心淡淡一笑，目光緩緩由群豪臉上掃過，道：「現在諸位亦都知道這件事了──」語音微微一頓，又道：「在下請諸位到此，有兩件重大之事，想和各位研商一下。南宮世家中的情形，諸位已是親眼所見，但目下他們尚未準備發動，一則因那主謀其事的南宮夫人，功行尚未圓滿，有幾種絕技，尚未練習成功，二則因為那迷魂牢中部份受南宮世家藥物控制之人，氣候未成。據在下得到的消息，大約尚需要半年時光。南宮世家才能完成準備，那時將在整個武林道上，展開殘酷的屠殺，少林、武當兩大門派，是他們預計中的第一目標──」

　　玄真道長長長嘆息一聲，接道：「此事關係整個武林的命運，縱然南宮世家第一目標不是少林、武當，貧道既然知道了，也不能坐視不管──」一頓又道：「任相公布衣行俠，傲嘯江湖，貧道素所敬佩，望能出面主持其事，我們武當門下，自貧道起。都將聽候派遣。」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道長言重了，三年以來，在下無時無刻，不在和南宮世家周旋，雖然有幾個志同道合之人，全力協助於我，終因人單勢孤，無法防範未然，那南宮夫人不但陰沉奸詐，而且極善心機，醫道武功，都已入爐火純青的境地，步步設防，戒備森嚴，我雖探出近年來武林道中，不少失蹤高手和南宮世家有關，但卻不知這些人竟然個個都還活在這世上，為南宮世家收用。」

　　百忍禪師接道：「阿彌陀佛，那南宮夫人似是無所不能，唉！她的武功、才智，似在當年勇奪武林盟主的南宮明之上。」

　　任無心道：「不錯，南宮夫人確是一個武林中罕見的奇才，醫道、武功。舉世無雙，而且旁通星卜，胸懷奇術，集文、武、狠、毒於一身！」

　　唐老太太插口說道：「那『迷魂牢』的陰沉恐怖，至今想起，老身餘悸猶存。」

　　百代大師不耐地接道：「目下已非是南宮世家中人如何的利害，咱們研究的是要如何對付他們。徒耗空言，於事何補？」

　　任無心點頭說道：「不錯，咱們的時間已經無多了，如若等到南宮夫人修習的幾種絕技功行圓滿，『迷魂牢』內那些受藥物控制的武林高手氣候已成，咱們再無壓制他們的機會了，眼下時機，轉瞬即失，必須得急謀對策。」

　　玄真道長突然嘆息一聲，道：「任相公，不是貧道放馬後炮，你既有救世之心，又早知南宮世家的隱秘，何以拖延至今。假如在三年之前，你能宣洩出南宮世家的隱秘，也許情勢就不至如此這般的嚴重了。」

　　任無心苦笑道：「道長相責之言甚是，錯在在下無能，無法早日讀出南宮世家的陰謀，唉！那『迷魂牢』中的隱秘，在下也不過在一個月之前，才聽得消息，那時道長正值閉關期間，我也曾兩度徘徊在三元觀外，但又不忍驚擾你的關期，只好等到你功行圓滿之日，才入觀中相見。那時我如直言南宮世家中驚人之事，恐怕道長還不肯相信，只好略施小謀，誘諸位趕往南宮世家，親自查看一番了。」

　　唐老太太忽然想起車中的愛子，急急說道：「任相公，犬子失陷於『迷魂牢』中，雖然老身救了出來，但他似已中了那老妖婦的毒藥，視老身如同陌路，任相公既能以弦音誘退那些為南宮世家被藥物迷失去本性之人，想來亦能使老身犬子恢復神志了。」

　　任無心沉吟了良久道：「這個很難說了，老太不妨把令郎帶來，在下極願一盡心力。」

　　唐老太太急急站了起來，向外奔去。玄真低對玄光說道：「去把你師兄也抱來吧！」玄光應了一聲，急奔而去。

　　百代望了百忍大師一眼道：「小弟可否去把百祥師弟也抱入來，讓這位任施主，替他診視一下如何？」

　　百忍道：「祇怕他生機已經。」

　　百代站了起來道：「姑且一試。」大步向外行去。

　　片刻之後，唐老太太背著唐通，玄光、百代抱著玄月、百祥重入房舍。任無心望了三人一眼低聲說道：「先解開他們的穴道，放置地上。」

　　唐老太太和玄光道長依言拍活了唐通和玄月道長的穴道，放置地上，緩步走開。百代大師微微一怔之後，右手暗運功力在百祥屍體上，幾處大穴上推拿一陣，也緩步走開。

　　任無心目光一掃群豪，道：「諸位見笑了。」探手入懷中，摸出一隻玉笛，放在口中吹了起來。一縷清音，由那玉笛上徐徐揚起。他左臂用白紗繫在頸上，運用上雖甚不便，但笛聲卻是未受到影響。但聞笛聲逐漸高昇，繞耳不絕。玄月首先睜開雙目，目光緩緩轉動，查看了全室一周，突然站了起來，茫然四顧，對眼前的人人物物，似是異常的陌生。唐通也有了動作，舒展一下雙臂，隨著站了起來。但聞笛聲一變，忽轉急促，有如江河倒瀉，萬馬奔騰，登時泛出一片殺伐之音。群豪心神都不禁為之一震，起了強烈感應，有如面對強敵，躍躍欲動，趕忙運氣調息，壓制下激動的心情。

　　忽聽唐通大喝一聲，呼的劈出一拳，擊向玄月道長。玄月道長反應甚是遲緩，唐通劈來一拳，擊個正著，身不由己的向旁側退了兩步。唐通的一拳，立時招來了玄月的反擊，回手一掌，「神龍出雲」，劈了過去。兩人立時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搏鬥，拳來腳在，打在一起。玄月功力深厚，十合之後，唐通已呈不支狀態，被玄月掌勢迫的團團亂轉。

　　唐老太太母子連心，心中大為焦急，急急說道：「任相公，犬子和玄月道長都已服下了南宮世家之毒藥，一個收招不住，勢非要鬧人命不可，以老身之見，不如讓他們停下手吧！」

　　任無心一心一意的吹著玉笛，對唐老太太之言，恍如未聞一般。玄真道長眼看玄月手法愈來愈重，唐通已被迫的險象環生，生恐玄月一掌把唐通打死，或是重傷手下，勢非要和唐老太太結下深仇不可，心中也不禁的焦急起來，說道：「任相公，不能再讓他們打下去。」

　　任無心忽然笛聲一變，由急促的殺伐聲中，轉變成異常低沉、悽涼的曲調。玄月道長和唐通的相搏之勢，也突然緩了下來。只見兩人的拳腳隨著那低沉的曲調，愈來愈慢，終於自動的停了下來。任無心收了玉笛，輕輕嘆息一聲，道：「他們兩人中毒甚深，心神已為南宮世家控制了。」

　　唐老太太急急說道：「難道就沒有可以救治的方法了嗎？」

　　任無心道：「方法雖有，不過需要一段甚長的時間。」

　　玄真道：「大約需要多長的時間？」

　　任無心道：「多則半年，至少三月。」

　　百代大師突然插口說道：「貧僧的師弟，不知還有沒有救？」

　　任無心緩緩站起身子道：「容在下查看一下他的傷勢。」

　　百忍長長嘆息一聲，道：「他已氣絕甚久了。」

　　任無心伏下身去，側耳在百祥大師的前胸之上，聽了一陣，搖頭說道：「世無起死靈藥，爐無回生金丹，他心脈已經停息甚久，沒有救了。」

　　百代大師合掌當胸，緩緩對百祥屍體跪了下來，說道：「師弟陰靈有知，助我為你復仇。」

　　百忍大師道：「老衲有一事不解，有勞任施主費心一查？」

　　任無心道：「大師請說。」

　　百忍道：「老衲這位師弟，在我們少林寺中、也算得高手之一。不論武功何等高強之人，也無法在一擊之下，取他性命，但他卻無聲無息的被人重創而死，而且全身不見傷痕，這一點，實叫老衲想它不透。」

　　任無心道：「他離開諸位多長時間？」

　　百忍道：「不足一盞熱茶工夫。」

　　百代忽道：「來去匆匆，又未聞打鬥之聲，師弟返來時已經氣息奄奄，可憐他連一句話也沒說完，就閉目逝去。」

　　任無心道：「他說些什麼？」

　　玄真接道：「若斷若續，聽來已不清楚，似是說他見到了一隻素手。」

　　任無心凜然一震，道：「一隻素手？」

　　唐老太太道：「不錯他是說一隻素手，美麗的手，唉！可惜一句話未曾完，人已閉目逝去。」

　　任無心似是怕人看出他震蕩的心情，突然閉上雙目，靜坐片刻，才緩緩睜眼說道：「他離去之前，可曾聽到什麼聲音嗎？」

　　百代接道：「隱隱間聽到一種呼叫貧僧之聲，但當時貧僧正以內功相助唐施主行血脈穴，百祥師弟代我外出查看，想不到竟遭毒手。」

　　任無心沉吟了一陣，道：「個中奇詭，說來徒亂人意，在下一向也不信人世間當真有怪力亂神之說，可是南宮世家的諸般怪奇事跡，確使人有著目迷五色之感，三年來我已費盡了心機，但始終無法查明原因何在──」他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但我已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南宮世家中冷藏於棺木中的武林高手，不只是單純的用藥物控制，其間的玄奧之機，實叫人百思不解。」

　　玄真道長道：「貧道雖然親身經歷了南宮世家那『迷魂牢』的怪異恐怖，但仍然難使我相信世間有幽靈之說。」

　　百忍大師接道：「但南宮世家那諸般怪奇之事，確給了老衲一種神秘不解的疑問。」

　　任無心道：「玄思冥想，怪由心生，諸位不可為南宮世家那等神秘的佈設，引入歧途──」他突然一整臉色，接道：「如若諸位已被那神秘的氣氛所惑，正中南宮夫人的下懷，志為其奪，氣為其懾，只怕武林同道，都將漸次淪入那神秘的迷惑之下，陷入劫難。因此，在下相求諸位，切不可把迷魂牢中所見之事，傳揚於江湖之上，以免以訛傳訛，授那南宮夫人以可乘之機。」

　　唐老太太道：「任相公雖言之有理，但那身歷目睹的怪異，卻有如隨身之影，揮之不去，解之不脫。」

　　任無心點頭說道：「在下誘使諸位深入南宮世家，用心在讓諸位親目看看千百年來，武林從未有的危難，即將展佈於江湖之上，奉請諸位到此，一則共籌大計，謀對強敵之策，二則想消去諸位心中之惑──」語聲一頓，沉思了一陣，接道：「凡是為南宮世家網羅的武林高手，必先得服用一種藥物，已是無可懷疑之事，而且在下已設法取到了幾種配製已成之藥，目下正請幾位醫學精博的武林名宿，在一處極為隱秘的地方，埋首研究，找出她用的藥料，以便設法配製解藥。」

　　唐老太太接道：「一個活生生的人，被裝於棺木之中，冷存於石室之內。一睡經年，不會死去，這一點，決非藥物所能奏效了。」

　　任無心道：「這確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在下為此費了三月的工夫，遍查典籍，找不出一點可資參考的線索，最後，才想到了天竺的瑜伽之術。為了此事，在下已請了一位武林高手，趕往天竺，請一位奇僧，趕來中原。但願那高僧到來之後，能解開個中之秘。」

　　百忍大師道：「任施主俠骨仁心，為天下武林同道謀命，耗費了無數心血，當真使我等慚愧的很。」

　　任無心道：「老禪師不用自責，日後借重大力之處正多。」

　　百忍大師道：「任施主，但有所命，老衲無不全力以赴。」

　　任無心道：「不敢，不敢，彼此同為救世用心，尚望諸位同心一志，捐棄彼此之間的門戶之見。」

　　玄真道：「但請放心，貧道自信我們武當一派，不存門戶之見。」

　　任無心突然把目光凝注在百忍大師的臉上，道：「達摩祖師，來自天竺，不知在他手著之中，能否找出瑜伽學中之秘，大師回寺之後，尚望能仔細查上一查。」

　　百忍道：「老衲記下了。」

　　任無心目光一掠玄真和唐老太太，道：「兩位意欲何往？」

　　玄真道：「貧道想回武當山去，就目下弟子中，選出幾位資質稍高之人，排練一座劍陣，以備對付南宮世家之用。」

　　唐老太太道：「我要先回四川，為犬子療好毒傷再說。」

　　任無心道：「令郎的傷勢，已非養息能夠痊癒了。」

　　唐老太太黯然說道：「老身只此一個兒子，母子之情，怎能棄之不顧──」

　　任無心接道：「如若老太能夠信得過在下，不妨把令郎交於在下──」他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必得先設法替他除毒，然後才能養息體力。逐漸復元──」他嘆了口氣，道：「唉！不是在下危言聳聽，令郎身受之毒一日不除，你們母子之間情意一日難復，而且他心神為南宮世家控制，隨時有暗算你的危險。」

　　唐老太太呆了一呆，嘆道：「這話不錯，他目下已對我充滿敵意。」

　　任無心淡淡一笑，緩緩將目光由室中群豪的臉上掃過，道：「南宮世家各種的藥物，和當今武林道上用的藥物不同，任何一種藥物，大都只有一個作用，毒人至死，或迷人神志，唯有南宮世家中的藥物，與眾不同，不論他藥物主用如何。都含有兩種副作用。」

　　玄真點頭說道：「貧道亦覺著有些奇怪，只是不像任相公這般一語中的。」

　　任無心道：「據我這數年來蒐集所得，南宮世家所用藥物中，有一種強烈的亢奮作用，服過之後，定力立時消失，受不得任何誘惑──」

　　百忍大師道：「阿彌陀佛，這用心實在可怕的很。」

　　任無心微微一嘆，接道：「第二件異於尋常的藥物之處，是南宮世家的藥物，服下之後，服藥之人，武功似是增強了甚多。」

　　玄真道：「這一點倒使貧僧大感不解了。」

　　任無心道：「這不過浮表的看法而已，那裡是增強了武功，只是那服藥之人，變得更為慓悍而已，和人搏鬥起來，忘去了自身的生死之事，過去不敢施用的險惡招術，在那時搏鬥之中，即可完全的施展出來。因此，南宮世家那控制屬下心神的藥物，就非一般的解藥所能奏效了──」

　　他轉過臉去，望著玄真道長又道：「玄月道兄也中了南宮世家的藥物之毒，道長如能放心，不妨讓他和在下同去一處隱秘所在，療治毒傷。」

　　百代大師黯然說道：「貧僧百祥師弟──」

　　任無心搖頭接道：「沒救了──」緩緩站了起來，接道：「在下還有幾句話奉告諸位，今後不論聽到什麼聲息，最好是給他們不理不問，任何可疑之人，都別讓他接近身邊，我還有要辦之事，必需離此，諸位珍重。」突然大行一步，拉起唐通、玄月，緩步向內室走去。

　　室中群豪，都想他還會出來，那知等了良久，仍然不見任無心影子，不禁心中一動。百代大師最是沒有耐性，口中喝道：「任施主！」人卻大步向內室行去。只見兩扇窗門大開，室中那裡還有任無心的影子，不禁為之一呆。百忍大師久久不聞百代大師說話之聲，擔心他又遇上了什麼意外，急急追了進去。只見百代站在兩扇大開的窗門之前，望著窗外，一語不發。

　　百忍低聲說道：「是百代師弟嗎？」

　　百代緩緩轉過身子，說道：「唉！任無心走了多時，這人當真是怪！」

　　百忍大師道：「此人有如見首不見尾的神龍，奇人奇行，何怪之有？」

　　這時，玄光、唐老太太等，齊齊走了進來，但見禾苗青翠，荒野遼闊，連任無心的一點痕跡，也瞧不到。玄真道長長長嘆息一聲，道：「咱們也該走了。」

　　百忍大師道：「道長可是要回武當山嗎？」

　　玄真道：「貧道想趕回三元觀中一趟，兩月之內，當率同我武當向下弟子，趕去少林寺和大師相會，共謀拒敵之策。」縱身一躍。飛出窗外。

　　玄光道長緊隨著飄身而起，飛躍而出。但見兩條人影，飛奔於青翠的原野中，轉瞬間，已走的蹤影不見。

　　百忍回顧了唐老太太一眼道：「老太的行止呢？」

　　唐老太太道：「老身也得先回四川一行，順便邀集一些川中武林同道，鬥鬥南宮世家。」

　　百忍大師道：「兩月之後，貧僧在少室峰頂，恭迎大駕。」

　　唐老太太道：「大師言重了，老身儘早趕往少室峰頂就是，想來當不致有誤兩月之期。」

　　包方突然插口接道：「我那兄弟服藥之後，入川養息傷勢，在下想陪同老太一行，順便入川探望一下兄弟的傷勢。」

　　唐老太太道：「好吧！咱們走在一起，路上也好多個幫手，萬一遇上南宮世家中人，也多一分拒敵之力。」說完話，一頓竹杖，穿窗而去。包方緊隨唐老太太躍出窗外，放腿急追。

　　百忍緩緩關上兩扇木窗，道：「咱們也該走了。」轉過身子向外行去。剛剛踏出內室，心頭突然一震。只見一個素衣女人。坐在一張木椅之上，背對內室。百忍陡然停了腳步，舉起衣袖，拂拭一下頭上的冷汗，沉自問道：「什麼人？」那素衣女人連動也未動一下，生似未曾聽到百忍大師之言。百代一側身，搶在百忍前面，暗提功力，冷冷喝道：「你可耳聾了嗎？」

　　那素衣女人緩緩應道：「我聽得很清楚。」

　　百代暗運金剛拳力，緩緩舉起右臂，說道：「貧僧只要揚拳推出，姑娘立時將傷在貧僧裂碑碎石的金剛拳下！」

　　那素衣女子冷冷接道：「咱們無怨無仇，你為什麼要出手打傷我呢？」

　　百代呆了一呆，緩緩放下了舉起的右掌，說道：「女施主說的不錯，但南宮世家中人一向刁鑽古怪，陰險惡毒，無所不用其極，貧僧來了解姑娘的身份之前，不得不預作防備。」

　　百忍大師接道：「女施主可否轉過臉來，讓貧僧一睹姑娘容色。」

　　那素衣女子說道：「我還不是長的和別人一樣，有什麼好瞧的呢？」

　　百忍幼小出家，在清規森嚴的少林寺中長大，生平之中甚少和女子接近，聽得那素衣女子之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正感為難之間，那素衣女子已搶先接道：「兩位大師父，可都是少林寺中的嗎？」

　　百忍大師道：「不錯，貧僧百──」

　　忽然想起百祥臨死之前，先行聽到一種微弱的聲音，叫著百代大師的名字，心中忽然一動，住口不言。施展傳音入密的工夫，說道：「師弟請監視著她，小兄繞到她前面瞧瞧去。」

　　百代大師微一點頭，突然欺進一步，金剛拳提聚十成功力，高高舉起，蓄勢待發。

　　百忍大師緩緩舉步向前行去。他心中對神秘莫測的南宮世家，已存了幾分畏懼之心，那裡還敢大意。繞行之際，一直保持著和那素衣女子四五尺的距離。那素衣女子似是有意的不讓百忍大師看清楚自己的面目，突然垂下頭去。百忍繞到那素衣女子面前，凝目望去，只見她低垂粉頸，半個面目，若隱若現但卻始終無法看得清楚。

　　不禁一皺眉頭，合掌說道：「女施主如不是南宮世家中人，何以不肯以真正面目示人？」

　　那素衣女子緩緩站了起來，慢步向外行去，一面說道：「兩位如若不願我在此停留，就此告別。」

　　百忍大師橫身攔住了去路，道：「女施主留步。」

　　那素衣女子停下了腳步道：「幹什麼？」

　　百忍大師肅然說道：「女施主今日如不肯以真正面目相示，那就別想出此茅屋。」

　　百代大師忍了又忍，仍是忍耐不住，右手橫裡一抄，硬向那素衣女子的左腕之上扣去。那素衣女子若有意，若無意的一縮左腕，剛好把百代五指避開。百代大師一擊未中，擊出的右手原式不變，身子斜斜一轉，左掌護身，右手易擒拿為橫擊，斜斜拍出了一掌。那素衣少女嬌軀靈動，柳腰一扭，斜轉半周，又避開了百代一擊。

　　百代冷笑一聲。道：「好身法。」護身左掌，陡然劈出，右手卻施展出少林絕技十二擒龍手法，專以扣拏素衣女的腕脈要穴。倏忽之間。左掌劈出五招，右手連變三式。那素衣女子在百代左掌右指的連續迫退之下，不得不還手解圍，玉腕揮動，纖指連連點出，截脈點穴，迫使百代雙腕的攻勢，不能近身。這出手幾指的手法，大大使百代震動，只覺對方纖指攻襲之處，無一不是必需讓開的要穴，竟然迫使自己的擒龍手法，有著無法施展之感。但百代大師畢竟不愧為少林第一高僧，除了兼得少林甚多絕技之外，悟性和應變的智能，都有著過人的天賦。交手十幾個照面之後，忽然發覺那素衣少女的手法，雖然詭奇莫測，足以封開自己奇奧的攻勢，但卻似是只有一招兩變，反覆施用。

　　百代大師一面疾發左掌，憑借深厚的內力，拍擊出強凌的掌力，激蕩成風，滿室響起了一片呼嘯之聲，以分散那素衣少女的心神，右手卻停下攻勢，暗中忖思破解之法。他天資聰慧過人，胸羅又極廣博，計算好那素衣少女，纖指點出變化的時間，立時大喝一聲，一招「天外來雲」，右掌突然推拿過去。這一擊，用出了八成功力，威勢非同小可，一股強猛絕倫的暗勁，直撞過去。那素衣少女似是被百代大師劈擊出手的強猛暗勁震駭，疾向後面躍退了三尺。

　　百代那還容她退走，右足疾跨一步，當胸一拳，迅擊而出。這一拳乃少林獨步武林，威猛冠世的金剛拳，勢道之強，尤過適才一掌。　那素衣少女嬌軀連間，避開一擊，金剛拳掠身而過。只聽砰然一聲大震，屋動土揚，滿室塵煙。用泥土築成的牆壁，吃百代大師一拳，擊的破裂了一個兩尺寬窄的缺口。

　　百代神威凜凜的發出了一掌一拳，先聲奪人，那素衣女子的鬥志，似已被百代大師的神威震懾，縱身一躍丈餘，顯然欲借那拳裂的壁洞，逸出室外。但百代大師早已有了準備，那裡還容她逃走。僧袖拂動，疾如離弦弩箭一般，急衝而上，右手施出十二擒龍手中一招「金索縛龍」，疾向那素衣女右腕之上扣去。

　　果然，那素衣女子仍然用出了適才克敵的同樣手法，右手纖指半屈擊出，打向百代大師肘間的曲池穴。百代幾乎在適才的拼搏中吃了點虧，才搜索枯腸，窮盡所學的思索出破解她的手法。當下冷笑一聲，左臂微微向下一沉，誘使那素衣女子半屈的五指彈直之後，手法突變，左手呼的一掌，拂面掃去，分散了那素衣女子的心神。右手卻疾變一招「縱龍北海」，手腕突然翻了上來，扣向那素衣女子的右腕。他似是早已算好了那素衣女子的變招時間、距離，自是一擊成功。

第八章　真假難分

　　只聽那素衣少女啊呀一聲驚叫，右手腕脈處，已入了百代大師的五指之中。百代大師生平之中從未和女子親近過，陡然間抓到一個柔若無骨，滑不溜手的玉腕，不禁心頭一跳，幾乎又自動鬆開手去，趕忙一收心神，暗中又加了兩成真力。他的內功何等的深厚，指力何等強勁。這一加勁力，登使那素衣女子有著斷腕碎骨的感覺，痛的失聲尖叫。

　　百忍大師心地和善，忍不住說道：「阿彌陀佛，師弟不可驟下辣手，咱們寧可錯放一百，不可誤傷一人。」言詞間一派悲天憫人的慈悲心腸。

　　百代道：「此女行動鬼祟，故作一副神秘莫測之狀，定是南宮世家中人。」手上又暗加一成勁力。

　　那素衣少女只覺腕骨劇痛如裂，不自禁緩緩抬起頭來，嬌聲喝道：「快放開我！」

　　百忍凝目望去，只見她柳眉彎彎，粉臉勻紅，目凝秋水，容色艷麗，竟然是一位罕難一見的絕色麗人。一滴滴的汗珠兒，由她粉頰上直滴下來。

　　百代大師心切師弟遇難之仇，冷笑一聲，道：「你如怕皮肉受苦，那就老老實實的答覆貧僧之言。」

　　那素衣女子重重喘息一聲，道：「我如不是有意現身，你們決抓我不到──」微微一頓又道：「在這周圍百丈之內，早已埋伏了南宮世家中人，只要我施放出求救的信號，他們立時可以趕來相援。」

　　百代大師悲壯地說道：「很好，越多越好，貧僧要大開一次殺戒，為我那死難的師弟復仇。」

　　那素衣少女目光一掠百祥大師的屍體，忽然長長嘆息一聲，道：「這位大師死了多久啦？」

　　百忍大師道：「不足一十二時辰。」

　　那素衣少女道：「除非大師願讓他投入南宮世家的門下，充作他們『七十二煞』中人，當今之世，無人再能救他了。」

　　百代大師怒道：「少林門下弟子，豈肯為人爪牙！」

　　百忍大師目光凝注那素衣女子的臉上，想從她的形貌上，分辨出她在南宮世家中的身份。他隱隱記得南宮世家中數代寡婦的容貌，仔細看了一陣之後，只覺此女陌生，似是從未見過之人。不禁一皺眉頭，緩緩問道：「女施主似非南宮世家的幾代寡婦中人？」

　　那素衣女緩緩說道：「如若我是南宮世家中人，祇怕兩位大師父早已沒了性命。」

　　百忍沉聲對百代說道：「師弟，放開她，咱們不能欺負一個孤身女子。」

　　百代雖然不願，但他卻不敢違抗師兄之命。緩緩鬆開五指，口中卻冷冷說道：「你如若有逃走之心，可別怪貧僧出手毒辣。」

　　素衣女舉起衣袖拂拭一下臉上的汗珠，兩道目光一直不停的在百忍、百代的臉上打量，生似要從這兩人的臉上，找尋些什麼一般。對百代大師的警告之言，渾似不聞。百忍大師聽她口齒清楚，神情正常，和那些被藥物奴身的人，大不相同。心中暗暗忖道：南宮世家的神秘，使人留下難忘的恐怖、顫慄，但這位美麗的少女，卻還能保持著人性本能的神采，看來她在南宮世家中的身份，不會很低，能否探問出一點南宮世家的內情，此人關係至大。心念一轉，緩緩說道：「女施主雖非南宮世家中主要的首腦人物，但在南宮世家中的身份，決然不會太低。」

　　那素衣女左顧右盼，不住的四下打量，對百忍大師之言，充耳不聞。

　　百代看她那一副趾高氣揚的態度，心中大為不滿，冷冷喝道：「不是貧僧掌門師兄的仁慈，立時要你嘗嘗少林派分筋斬脈手法的滋味。」

　　那素衣女突然舉步而行，探頭向內室望了望，自言自語地說道：「奇怪呀！」

　　百忍大師搖手阻止了百代大師的衝動，低聲說道：「何怪之有？」

　　那素衣人突然轉過臉來，兩道清澈的秋波，凝注百忍大師臉上，道：「你們來這裡多久了？」

　　百忍大師心中早已暗自打定了主意，如若無法用和平的手段，誘使這素衣女說出南宮世家中的部份隱秘，那就合自己及百代之力，一舉將素衣女生擒，再行設法逼問。但他心地仁慈，非為形勢迫得無路可走，不願以武功凌人。

　　這次，該那素衣少女焦急了，只見她柳眉聳動，雙目中神光亂閃。雖然她未再開口詢問，但那種焦急之情，已然從神色中暴露無疑。

　　百忍大師忽覺腦際間靈光一閃，緩緩說道：「女施主可是要找人嗎？」

　　素衣少女道：「不錯，我要找一位姓任的。」

　　百忍大師微微一怔，道：「任無心？」

　　素衣女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姓任。」

　　百忍大師道：「你可能說出他的形貌嗎？」

　　任無心英俊瀟灑，任何一個女孩子只要肯望他一眼，都將留下難以忘懷的印象──只聽那素衣女搖搖頭道：「我不知道，我根本沒見過他，我是奉命而來。」她究非老於世故，久走江湖的人物，當她為事困擾時，就無法保持那鎮靜的神情。

　　百忍大師道：「女施主奉何人之命？」

　　那素衣少女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時間快要到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百忍大師道：「貧僧乃少林寺掌門方丈，和任相公乃是好友，姑娘如能信得過老衲，老衲極願代勞，轉告任相公。」

　　那素衣女道：「我如何能信你之言？」

　　百忍淡淡一笑，道：「姑娘既不識任相公，縱然見了他之面，也無法認得出來。」

　　那素衣女道：「這個不用大師父為我擔心、我自有和他聯絡之法。」

　　百忍沉吟了一陣，道：「這就叫老衲為難了，老衲縱有少林寺掌門方丈的信物，但女施主也未必識得？」

　　那少女道：「你且拿出來給我瞧瞧。」

　　百忍大師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座金色的佛像，托於掌心，道：「女施主可聽說過這尊佛像嗎？」

　　那素衣少女一雙秋水般的眼睛，凝注在那佛像之上，瞧了一陣，突然拜伏地上，道：「晚輩雖然沒見過，卻是聽人說過，這尊金佛敕令，只有少林掌門人，才能隨身攜帶。」

　　百忍大師緩緩收好金佛，低聲說道：「女施主聽何人談過這金佛敕令？」

　　那素衣女道：「家父。」

　　百忍微微一怔道：「令尊何人？」

　　那素衣女忽然變的十分溫柔起來，有問必答，說道：「葉長青。」

　　百忍大師道：「葉長青，中原四君子葉大俠？」

　　素衣女突然流下淚來，唏噓著道：「那正是家父，晚輩叫葉湘綺。」

　　百忍大師道：「老衲和中原四君子，雖然甚少見面，但卻是方外之交，姑娘，快快請起！」

　　葉湘綺站了起來，應道：「家父常對晚輩提起老禪師，感慨晚輩生非七尺男兒。」

　　百忍微微一嘆，道：「是男兒又能如何？」

　　葉湘綺道：「晚輩如是男兒身，早已為家父送往少林寺中，拜列門牆了。」

　　百忍嘆道：「令尊言重了其實中原四君子的武功，別走蹊徑，獨樹一幟，決不在我們少林之下──唉！可惜四位知友，竟然齊齊做了故人──」

　　葉湘綺道：「家父和三位叔伯們，都還好好的活在世上！」

　　百忍奇道：「他們現在何處呢？」

　　葉湘綺道：「南宮世家。」

　　百忍如受人重擊了一拳般，驚道：「南宮世家？中原四君子，都已為南宮──」

　　葉湘綺接道：「家父和三位叔伯們，都為南宮世家的迷神藥控制，存身於『迷魂牢』中──」

　　百忍道：「那是個充滿神秘和恐怖的地方，老衲如非親見，聽來也難相信。」

　　百代大師突然接口說道：「這麼說來，江湖上傳言中原四君子遇害之事，也是以訛傳訛了？」

　　葉湘綺道：「那是南宮夫人，故弄的玄虛，用作掩人耳目。」

　　百忍一頓，道：「姑娘神智清醒，不知何以也甘為南宮世家所用？」

　　葉湘綺道：「晚輩為形勢所迫，不得不託身於南宮世家，苟安偷生，用以留作有用之身。」

　　百代大師接道：「南宮世家中網羅之人，個個服有迷神之藥，姑娘何以獨得例外？」

　　葉湘綺道：「晚輩受知於南宮世家中四代夫人，故得保持清醒神智。」

　　百忍大師一皺眉頭，道：「任相公天縱奇才，行無定止，一時間祇怕無處可找。」

　　葉湘綺滿臉惶急之色，道：「這要怎麼辦呢？」

　　百忍大師道：「老衲斗膽相問，不知姑娘可否把心中之事，告訴貧僧。」

　　葉湘綺沉吟了一陣，道：「老前輩乃一代掌門宗師，又為家嚴知交，晚輩怎敢相欺，不過，晚輩來此之時，四夫人再三相告，除了任相公之外，決不可說給別人──」

　　百忍大師接道：「如若你確有礙難之處、那就算了。」

　　葉湘綺急急接道：「但此事關係武林人物的安危至大──」

　　她微微一頓又道：「四夫人也太相信那任相公了。」

　　百忍大師道：「姑娘自行斟酌。」

　　葉湘綺長長嘆息一聲，黯然說道：「事已至此，只有通權達變了。」忽然住口不言，凝神靜聽。

　　百忍大師道：「姑娘儘管說吧！我那百代師弟，乃我們少林寺中第一高手，耳目靈敏，五丈內能辨落葉著地之聲，何況這房屋四周，又是一片曠野，不論武功如何高強之人，也難以躲得過他的耳目。」

　　葉湘綺仰臉忖思片刻道：「南宮夫人幾種神功，已將圓滿，三月之前，她似是已預知了江湖有變，日夜趕修，時限提前了甚多，大約不出一月，她就可以功行圓滿了，因此，四夫人和任相公所定之約，不得不中止作廢了。」

　　百忍大師道：「所訂的什麼約？」

　　葉湘綺接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四夫人要我告訴任相公，南宮世家準備造劫江湖的一隻魔掌，氣候已成，要任相公特別留心，那人武功奇高──」

　　百忍大師慈眉一皺，道：「造劫江湖的魔掌──」

　　葉湘綺接道：「四夫人只告訴我一隻魔掌，那魔掌指何而言，就非晚輩所知了。」

　　百忍大師忽憶起天龍大師和武當上一代掌門人，慘死那懸崖密洞之事。那隻手雖是一現即逝，但卻留給了他極深的印象，再一印證百祥大師死時之言，心中若有所悟，當下接道：「我知道，那是一隻美麗的手。」

　　葉湘綺奇道：「所謂魔掌，就是一隻美麗的手嗎？」

　　百忍大師道：「不錯，是一隻美麗的手，雖是匆匆一瞥之間，也能留給人極深的印象。」

　　葉湘綺嘆道：「南宮世家中人，古古怪怪之事，當真是多，那女多男少，風物幽美的大庭院中，到處充滿著神秘恐怖，晚輩雖得四夫人相信，但想來也有些毛骨悚然。」

　　百忍大師道：「老衲未入那『迷魂牢』前，實難想到朗朗白日之下，竟然有那等所在，當真是人間鬼域。」

　　葉湘綺道：「哼！你還沒有見過那南宮夫人煉功的形狀，那真是難看到了極點，她闢了七處密室，每一處密室，都充滿凶險和恐怖，我雖未得進入那密室看過，但只到門口，就有著一種陰風森森的感覺，那老太婆，真叫我懷疑她是人還是鬼？」

　　百忍大師點點頭，道：「姑娘可還有別的話說嗎？」

　　葉湘綺道：「沒有了，就是這兩件事情，深望老前輩能設法儘早告訴任相公。」

　　百忍道：「老衲見到他時，定當轉告姑娘之言。」

　　葉湘綺道：「那晚輩告辭了。」

　　百忍大師道：「怎麼？你還要回到南宮世家中去嗎？」

　　葉湘綺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家父和幾位叔怕，都還陷身南宮世家中，如不混跡南宮世家中，要何人搭救他們？」

　　百忍大師微微一嘆，默然不語，葉湘綺欠身一禮，突然縱身向室外躍去。百忍望著她的背影，輕輕嘆息一聲，道：「可憐的孩子──」

　　忽見葉湘綺探入頭來，接道：「還有一句話忘記告訴老前輩，四夫人說三十日內，如不設法阻住南宮夫人，待她全面發動之後，再想阻止，那就不是容易的事了。」也不待百忍大師回答，翻身一躍，急奔而去。

　　百忍大師突然覺著自己已然擔負了一件沉重無比的擔子，這擔子決非自己的能力所擔得起來。放眼當今武林，能夠擔得這樣沉重擔子之人，只有一個任無心，或可勉強勝任。但任無心如雲霧中的神龍一般，隱現無常，一時間到那裡去找他。可是葉湘綺臨去之言，在他仁慈的心中反覆的輾轉，三十日，如不設法阻止住南宮夫人，待她全面發動之後，再想阻止於她，那就不容易了。這幾句話，驟聽起來，說的明明白白，毫無可疑之處，但如仔細一想，卻是千頭萬緒，無從著手。

　　三十日，南宮夫人要發動什麼？南宮世家已然是武林中的公敵，武林中黑白兩道，都將和南宮世家形成勢不兩立之局。南宮世家再要發動，必將是指一件特別事情──那位四代南宮夫人，要葉湘綺告訴任無心，那是說明了，在三十日內，可以阻止南宮夫人的發動，至低限度，有著阻止她發動的機會，這時機是萬萬不能放過，任其消失──計思之間，百代大師走了進來，面上一片沉肅之色，緩緩說道：「師兄在想什麼？」

　　百忍大師道：「小兄正在想那葉姑娘言語中的玄秘之處，但一時卻難以想透。」

　　百代大師沉聲道：「那女子行蹤奇詭，言語怪異，師兄也能信她的話嗎？」

　　百忍大師不由正色道：「那葉姑娘不但玉潔冰清，而且更有著捨身餵虎的勇氣，自己埋身在危機四伏的南宮世家中，為我輩刺探機密，她冒著時時刻刻都有被南宮夫人發現的危險，還不是為了要保持武林中一點元氣，這樣的濁世奇女子，小兄怎敢懷疑於她？」這一番話不但說的義正詞嚴，字裡行間，更流露出對葉湘綺的同情與敬佩。

　　百代大師緩緩垂下頭去，說道：「是小弟錯怪了她，望師兄恕罪。」

　　這倔強而高傲的一代奇僧，雖然技冠少林，但對他的掌門師兄，卻素來敬重信服的很，聽得百忍大師如此說話，立時便消去了懷疑之心。百忍大師慈祥一笑，道：「師弟也毋庸自責，日後見到葉姑娘時，莫再難為於她，也就是了！」

　　百代大師道：「小弟遵命。」

　　百忍大師緩緩抱起了百祥的屍身，面色又變的十分凝重，道：「此刻，已值我輩武林同道的生死關頭，時機稍縱即逝，你我還是快快離開此地，再作打算──」語聲中大步走出門去。

　　只見那廣闊的菜園，已變得有如墳場般的靜寂空曠，秋風過處，景色看來十分悽涼。百忍、百代兩人，心情俱是一片沉重，無言穿過園中的小徑，誰也沒有說話。百忍大師思潮反覆，想來想去，也不知要到何處尋找那任相公的行蹤，心念閃動間，卻突地想到了那腳踏水車的壯漢。他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見那水車依然在風中慢慢轉動，水車上的那赤足壯漢卻早已隨那任無心走得無影無蹤。走出菜園，只見那馬車仍停在官道上，車伕斜靠在前座上，無精打采地打著瞌睡，顯得是那麼悠閒而自在。百忍大師望了望他，又望了望懷中的屍身，忍不住長長嘆息一聲，心情更是沉重。百代大師道：「師兄請入車廂內安坐，小弟在前面觀望動靜。」

　　百忍大師祇得入了車廂。趕車的振起了精神，揚鞭呼喝一聲，馬車前行，那轆轆的車聲似乎也在說：如不設法阻止南宮夫人，待她全面發動之後，便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但如何阻止？發動什麼呢？百忍大師雖待不想，卻又忍不住要去想它。百代大師與趕車的併肩坐在車廂前，眼神如電，四下觀望，道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沒有一個人能逃得過他眼下。突聽前面隱隱傳來一陣管弦之聲，仔細一聽，卻正是出殯時所吹的喪樂。樂聲悽涼、銳利，令人聽了心中更是沉悶。趕車的一拉韁繩，將車趕到旁邊的岔道上，口中喃喃道：「寧願多走些路，也不要遇上棺材。」

　　百代大師雙眉一皺，方待說話，但轉念忖道：「行路人忌諱本多，何況是終年趕路的車伕，他既願繞路，便由得他吧！」這岔道上顯然是終年少有人行，是以極為荒涼。兩旁蔓草叢生，看不到一個人影。風吹草動，百代大師突地泛起一陣警惕之意，目光凝注著草叢之間，提防著那神秘的南宮世家中人，忽然在草叢中出現。但草叢中毫無動靜，道路上卻已出現驚人之事。

　　日光之下，只見前面道路當中，赫然有一尊高約五尺的如來佛像，在秋日淡淡的陽光下，更是寶像莊嚴，閃閃地發著金光，佛像兩旁，竟橫放著三口嶄新的棺木，擋住了馬車的去路。兩個灰眉禿頂，身穿黃色袈裟的枯瘦僧人，雙手合十，立在棺木前。兩人俱是面色陰森，目光獃滯，臉上無絲毫表情。道路中供著佛像，佛像旁竟放著棺材，豈非更是驚人。

　　百代大師心頭一凜，車馬驟停，趕車的喝道：「兩位讓讓道好嗎？」那兩個黃衣僧人垂眉閉目，合什而立，直似根本沒有聽到他的呼喝。

　　百忍大師亦知前面必定生出變故，立刻躍下車廂。只聽百代大師沉聲道：「兩位無端阻住道路，想必是為我兄弟而來的了？」

　　黃袍僧人中，左面一人，顴骨高聳，鷹鼻銳目，頷下留著幾根灰鬚，聞言仍然動也不動，也不回話，看來宛如木彫泥塑一般。右面一人，長眉帶鬚，冷冷道：「出家人見了我佛金身，也敢不下拜嗎？」

　　百忍大師大步趕上前去，口中道：「師弟下來。」

　　身子已走到那如來佛前，虔誠地道：「貧僧一時疏忽，兩位大師莫怪。」語聲中他已恭恭敬敬拜了下去，暗中卻在凝神戒備著那兩位奇詭的黃袍僧人，雙臂滿聚真力，隨時都可以出手一擊。百代大師見他拜倒，也隨著拜倒在地。

　　黃袍僧人面上，露出了奇詭的笑容，緩緩道：「佛法無邊，普度眾生，兩位此刻拜了這一拜，死後必登西方樂土。」

　　百代突然一躍而起，肅然接道：「佛門中人方便為懷，請兩位師父讓開一條去路。」

　　右面一個黃袍僧人，冷冷一笑，道：「看在我佛面上，貧僧特為三位募來了幾具應用之物！」

　　百代問道：「什麼應用之物？」

　　那黃袍僧人伸手一指那三具棺木，道：「這三具棺木，俱是上好的棺木製成，幾位能在我佛之前，得證大道，脫去臭皮囊，西上靈山，豈不是人生一大樂事？」

　　百代大師冷哼一聲，道：「同是三寶弟子，貧僧不願傷了我佛的慈悲，兩位請讓開一條去路，免得──」

　　左面那黃袍僧人，突然縱聲大笑，打斷了百代大師道：「兩位既然不肯證道我佛之前，說不得只好由老衲等出手超度了？」

　　百代面色一變，就要出手，卻被百忍大師低聲喝止，接口說道：「兩位大師父抬了我佛之像，又備了這三口棺木，那是真的為我師兄弟來的了？」

　　左面那黃袍增人笑道：「不錯，看在我佛金面，不忍使三位暴骨荒野，特地為三位選了三具上好的棺木。」

　　百忍一面制止百代，一面合掌對二僧說道：「這樣說來，老衲還得感謝兩位的一片好心了？」

　　右面那黃衣僧人似是已然不耐，厲聲接道：「兩位若肯來就棺，還可以落得個全屍，如若妄圖以武功相抗，哼！哼！那就怪不得我們施下毒手了！」

　　百代大師雙眉微聳，目中神光暴閃，仰天笑道：「這麼說將起來，兩位定也是南宮世家中的人物了？」

　　兩位黃衣僧人，默然不語，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百代大師回目一瞥百忍大師說道：「小弟恭候掌門師兄令下。」

　　百忍大師知他心中潛蘊著無比憤怒，一出手勢必如山崩地裂，迅雷下擊。想到同為佛門弟子，如若眼看二僧傷在百代手下，實是有些不忍。當下肅態說道：「咱們繞道走吧！同為佛門中人，豈可自相殘殺。」

　　百代大師長嘆一聲，緩緩轉過身去，顯然，他對師兄的太過仁慈，甚感不滿，只不過不敢出口頂撞罷了。就在百代大師剛剛轉過身子的當兒，突然聽得幾聲大震，三座棺木蓋子，突然飛了起來。百代大師雖已回身而行，但他仍然暗中當心著兩個黃衣僧人的一舉一動。聽得棺木震動之聲，立時回身擊出一拳。一股強烈的拳風，劃帶起嘯空之聲，疾向左面一個黃袍僧人擊撞過去。他早已算好距離、方位，是以這回身發出的一記金剛神拳，認位奇準無比。左側那黃衣僧人袍袖突然一拂，伸出了一隻枯瘦的手掌，迎向百代大師的拳風拍了過去。兩股潛力相撞，捲起了一陣狂飆，吹得地上砂石橫飛。

　　那黃衣僧人武功雖高，出招部位也甚為怪異，但仍受不住百代大師那等剛烈的拳風，枯瘦的身子被震得離地而起。只見他雙拳一腿，突地凌空翻了一個筋斗，竟又落到原地，面上仍是那陰沉沉的臉色，但右掌已縮入袖中。

　　百代大師也微微一震，心頭暗凜忖道：「這廝好怪異的武功身法，看來竟非中土所傳，難道他是來自藏邊的喇嘛不成？」思念之間，目光已轉到那三口棺木上。只見三口棺木，棺蓋俱已震開，棺木中竟直挺挺的站起三個人來。左面一人，身材高瘦，左臂已齊肩斷去，右掌倒提著一柄精光閃閃的出鞘長劍。他不但神情陰森，面容更是異怪至極，高高聳起的雙頰間嵌著一個鷹鉤鼻子。只見雙目開合之間，神光如電。右面一人，卻是五短身材，大腹便便，髮長尺餘，亂如野草，衣衫更是襤褸污穢不堪，彷彿許多年未曾換洗過。但這樣難看的人物手中，卻橫持著一柄其色碧綠的翠笛，長有三尺，通無瑕疵，一眼望去，便知是價值不菲之物。當中一口棺木中，卻又卓立了一個赤足的黃袍僧兒，他身材枯瘦矮小，彷彿幼童，但衣衫卻極是寬大，野風吹過，衣袂飛舞，飛舞的衣袂中，望之有如無物。這三人不但形狀古怪，神情更是陰森可怖。

　　百忍大師目光掃過，雖已看出左右兩人的來歷，卻終是想不起當中一人究竟是誰。他面色微微一變，搶步趕到百代大師身前，面向左面一人，沉聲道：「施主神劍如電，可是人稱南海第一奇劍的慕容飛，慕容大俠嗎？」

　　獨臂人陰森森的面容，絲毫沒有表情，突然抖起手腕，掌中長劍，立刻化作了點點銀星，銳厲的劍風，激得數丈外的健馬不住長嘶。

　　百忍大師微笑道：「施主已將南海劍派的這一招絕學『一劍千影』使得出神入化，老衲的猜測，想來必定不會錯了。」

　　他一眼之下，便喝破了獨臂人劍招的名稱來歷，獨臂人陰森的面色，也不禁為之一變。那矮胖乞丐仰天狂笑，道：「少林的掌門人，果然是見多識廣，名不虛傳。」

　　百忍大師一笑，道：「施主過獎，老衲愧不敢當──」他語聲微頓，又自接道：「看施主的打扮神情，以及掌中的翠笛，使老衲突地想起一個人來，又要斗膽猜上一猜！」

　　矮胖乞丐笑道：「我是什麼人，你也知道嗎？」

　　百忍大師道：「老衲聞得『丐幫』之中，有一位大大的奇人，不但喜歡百獸，而且善弄靈蛇，是以人稱『蛇神』康祖，想必就是施主了？」

　　百代大師冷冷接道：「丐幫門下，人人都是見義勇為的英俠之士，怎會投入陰險毒辣的『南宮世家』門下，師兄必是看錯了。」他生性高傲剛烈，雖然百般忍耐，終於還是忍不住說出了譏諷之言。

　　只見那矮胖乞丐又自仰天笑了一陣，突地舉起翠笛，輕輕吹奏了起來。笛聲尖銳而奇特，一聲聲吹來，有如一柄柄尖刀在劃裂著人們的心房。笛聲中，那寶像莊嚴的如來佛金身像中，突地也響起了一陣尖銳而奇特的嘶鳴之聲，竟比笛聲還要詭異難聽。接著，如來佛像的蓮花座位上，接連竄出了數十條靈蛇，一條接著一條，有如彩虹射日般，竄到百忍、百代面前。

　　這數十條靈蛇，雖然有大有小、色彩不一，但卻似乎都有靈性，竟隨著笛聲，在百忍、百代面前，佈下了一道蛇陣，紅信閃閃，腥風撲鼻，顯見得每一條都是奇毒惡絕之蛇。百忍、百代面色齊地微變，當下暗運真氣，貫勁於臂。百忍大師雖然凡事忍耐，但在這種險惡的情況下，也不得不隨時準備出手一擊了。

　　當中那黃袍僧人，枯瘦的面容上，突地裂開一絲猙獰的笑容，道：「你不認得我是誰嗎？」他一笑將起來，嘴角幾乎咧到耳邊，面容更是醜怪可怖。

　　百忍大師仍然忍著氣，合十道：「大師父足跡似乎甚少來中原走動，老衲一時眼拙，實在想不起師父是誰了。」

　　黃袍僧人哈哈笑道：「你顯然不認得我，我且教你認識認識。」語聲之中，他枯瘦的身子，突地沖天飛起，騰空的轉了一轉，那寬大的僧袍中，便忽然彷彿生出了千百隻手掌，射出了無數件暗器。剎那之間，但見滿天之中，俱是暗器的光芒，有暗有明，有急有緩，各各帶著尖銳的破風之聲，閃電般地襲向百忍、百代身上。

　　百代大師喝了一聲，道：「師兄，讓我來──」雙掌齊揚，震出了兩股凌厲的罡風，排山倒海般，將滿天暗器俱都震了回去。

　　那知道其中竟有幾件暗器，勢道不變，去而復回，劃成幾道光弧，交互擊來。百忍大師神色不變，道：「看大師的手法，莫非是來自藏邊嗎？」他語聲緩慢，每說一字，便伸手接過一件暗器，短短一句話說完，他掌中已接滿了暗器，宛如拈摘枯葉一般。

　　黃袍僧人冷冷笑道：「好手法。」

　　「蛇神」康祖大笑道：「好眼光，這位大師的確是來自藏邊。」

　　百忍大師接口道：「大師父既是來自藏邊，想必定是素有『黃教』中第一暗器高手之稱的『千手如來』普法大師了。」他目光一轉左右兩個黃袍僧人，又道：「那麼，這兩位必定是『千手如來』的左右護法，『瘦韋陀』向明大師，及『冷面天王』飛明大師了。唉！老衲近來，確是老眼昏花，否則方纔便該認出兩位是誰了。」他熟諳武林俠蹤，竟將這三位遠在邊外的武林高手之來歷，也說的如數家珍。

　　「蛇神」康祖笑道：「不錯！不錯！你全說對了。」

　　百忍大師微嘆道：「各位俱是久享盛名，雄踞一方的人物，如今怎地也投入『南宮世家』的門下？卻令老衲有些不解。」

　　百代大師冷哼一聲道：「最可惜是堂堂丐幫弟子，居然也棄明投暗。若是被丐幫幫主知道，不知要如何傷心──」

　　「蛇神」康祖笑道：「不勞過問，敝幫幫主，再也不會傷心了。」

　　百代大師變色道：「岳幫主難道已遇害了嗎？可是你這廝下的毒手？」

　　「蛇神」康祖狂笑道：「你少時在地下見到他時，何不問問他是誰下的毒手。」笑聲之中，突地撮口長嘯一聲。那數十條盤身作陣的毒蛇，立刻凌空飛起，恍如無數條彩練，忽地竄向百忍、百代的身上。百忍大師早已聞得「蛇神」康祖笑面蛇心，笑的越是得意時，心腸越是毒辣，是以方纔見他大笑，早已暗作準備。此刻群蛇一動，他身形立刻凌空飛起，口中大喝道：「師弟小心了。」隨手自腰間撤下一柄光華閃閃的金絲纏柄，長有三尺六寸。看來有如「佛門蕩魔方便鏟」，但卻又比方便鏟小了許多的外門兵刃，凌空下擊，急掃群蛇。

　　這外門兵刃乃是百忍大師未接掌門時的防身之物。他已有多年未曾動用，此番江湖多變，風雲險惡，迫得少林掌門又將它帶在身邊。他在這兵刃上浸淫多年，一經施出，果有驚人霸道的威力。只見金光一閃，風聲呼嘯，已有三條毒蛇，被月牙形的鋒刃，斬作六段，一股腥臭的烏血，飛激而出，那六段蛇身，猶在不住跳躍。百代大師怒吼一聲，如獅子吼，雙腿釘立，作金剛樁，雙掌忽地揮出。強勁的罡風，震得群蛇四下飛射，有的撞到棺木、佛像上，立刻僵伏不動，有的遠遠落入草叢，亦有幾條，卻飛向慕容飛及黃衣喇嘛的身上。慕容飛眼神眨也不眨，直待飛蛇來到近前，突地振腕揮出一劍，拍在蛇身上。他平劍而拍，蛇身上絲毫不受損傷，被他這一拍之勢，震的倒飛而回，凌空一折，紅舌閃閃，又復竄向百代大師。

　　「千手如來」普法大師振衣而起，避開了毒蛇。長袖拂處，又是七點寒芒，激射而出，劃空擊向百代大師前胸七處大穴。無論手力脫勁，認穴之準，俱已爐火純青，當真不愧是邊外第一暗器高手。

　　百代大師面凝寒霜，揮掌震飛了毒蛇、暗器。突見眼前劍光一閃，寒氣逼面而來，慕容飛不知何時，已掠到他身前，掌中長劍，急地揮向他眉目之間。陰寒的劍氣，耀目的寒光，幾乎令人難以張目。百代大師仰面曲腰，飛起一足，勁踢向慕容飛持劍的手腕。慕容飛不避不閃，劍光突地一垂，點向百代大師的膝蓋。他身不動，臂不曲，劍招已變，不但變招快如閃電，所攻更是百代大師必救之處。

　　百代大師翻身一躍，以攻制攻，震起雙掌，直撞慕容飛胸膛。慕容飛手腕震處，斜斜一劍穿出，劍光錯落，連點百代大師左右雙肘。他兩人招式俱是走的猛烈一路，以攻為守，絲毫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兩人身形一分又合，剎那之間，但見拳風劍影，縱橫交錯，但拳風愈來愈盛，劍氣卻愈來愈弱，南海第一奇劍終是敵不過少林第一高手。

　　突聽一聲輕叱，又是十數點寒芒，橫飛而來，自閃動的劍光中穿出，直擊向百代大師而來。原來那「千手如來」普法大師雖未動手，僅在旁掠陣，但只要百忍、百代招式稍露空隙，他身上的暗器立刻乘隙發出，端的令人防不勝防。百代大師既要閃避這不時飛來的冷箭，又要留意腳底的毒蛇，還要和面前那劍招奇詭迅快的南海慕容飛動手，一心難以三用，十數招過後，優劣之勢頓改，他已漸漸落到下風。

　　那邊百忍大師，情勢也甚是危急。他身形方落，「蛇神」康祖已揮笛攻來。這丐幫的高手，掌中翠笛，點、打、挑、刺，忽作判官筆忽作點穴撅，偶爾還夾雜著劍招，他身形雖臃腫，招式走的卻是小巧一路。百忍大師身形不動，金光纏體，自閃閃的金光中望去，只見他面色凝重，神情沉穩，對方千百種招式攻來，他淡淡一招便化去。「瘦韋陽」向明，「冷面天王」飛明對望一眼，左右夾擊而上，這兩人兩隻手掌，十指尖尖，有如鷹爪一般，指尖寒光閃閃，竟都藏著護指銅套，雖是赤手空拳，卻無異帶有利劍。

　　百忍大師以一敵三，二十餘招過後，仍是神定氣足，穩如泰山。「蛇神」康祖突又撮口長嘯，凌亂的蛇群，又復蠕動，急竄了過去。康祖一招擊向百忍的胸腹，便有一條毒蛇，同時竄向百忍大師的身後。康祖劍招若是攻向敵背，另一條毒蛇便竄向前胸。剎那間，但見翠笛輕飛，群蛇飛舞，一片翠影中，夾雜著點點紅信，人蛇配合之妙，可稱天衣無縫。再加上向明、飛明那鷹爪銅套，百忍大師亦是獨力難支，宛如同時應敵數十高手。

　　日色漸暗，情勢更是危急。那趕車的車伕遠遠坐在車上，作壁上觀，突然放聲長歌道：「雜亂草，斷魂坡，百忍、百代來送終，黃泉路上結伴行，手攜手，不寂寞。」

　　百代怒喝道：「原來你也是南宮世家中人？」

　　那車伕放聲笑道：「你直到此刻才知道嗎？」

　　百代大師厲聲道：「好大膽的奴才，竟敢騙我。」轉身向那車伕撲了過去。

　　慕容飛長劍一展，封住了他的去路，冷冷道：「那裡去？」劍花錯亂，忽地攻出七劍。

　　那車伕哈哈笑道：「明年今日，便是你們兩人的忌辰，你兩人若想逃出此地，祇怕比登天還難了。」

　　百代大師厲聲狂笑道：「老僧縱然死在這裡，你們也休想活命。」說話之間，招式突轉凌厲，有時對方明明一招攻來，他也不避不閃，一招還了過去，用的竟是拼命的招式，已下了與敵同歸於盡之心。

　　慕容飛冷笑道：「堂堂少林大師，居然也會用這種撤潑的招式，倒叫我想不到。」劍走輕靈，專攻偏鋒，不與百代大師硬拆硬拼。

　　百忍大師神情雖仍沉著，但心中也不禁大為焦急，我若不能將話傳給任無心，眼見武林巨變即生，我豈非誤了大事。這少林掌門直到此刻，猶未顧及自己的生死，只關心著武林的安危，心情急亂之下，招式便見鬆散。突聽「嘶」地一聲，他僧袍長袖，竟被「冷面天王」的鷹爪撕下了一片。他心頭一凜，突地長嘯一聲，掌中金鞭銀鏟的招式由沉穩變作凌厲，凝立不動的身形，也飛掠游走起來。他本來未存有傷人之心，此刻卻已殺機頓生。

　　金光閃處，已有三條毒蛇被他斬斷，腥臭的蛇血，飛激而出。落花般濺在他灰色僧衣之上。但群蛇前仆後繼，攻勢更厲，再加上「千手如來」陰毒準確的暗器，「蛇神」康祖刁滑迅快的笛招，向明、飛明的狠毒奇詭的鷹爪──

　　百代大師暗嘆一聲「罷了！難道今日我──」

　　思念尚未轉完，突聽一陣急速的馬蹄聲，奔騰而來。蹄聲馬嘶，來勢奇快，霎眼間便到了近前。百忍大師精神一振閃眼望去，只見一匹白馬、來勢如龍，馬上的騎士，青衫、白襪，意態瀟灑，負傷的左手，輕帶馬緩，右手挽著個長達三尺的絲鞭，朗聲喝道：「什麼人敢對百忍大師無禮？」喝聲清朗，馬勢不停，當真是人馬如龍，霎時便衝入激鬥的人群中。

　　百忍大師精神一振，脫口道：「任相公來了。」金光一閃，攻出七招，頓時將「蛇神」康祖逼得後退數步。

　　馬上的青衫騎士，正是任無心，口中笑道：「大膽的奴才，還不閃開。」掌中絲鞭，突地盤旋飛起，鞭梢一捲，已將慕容飛掌中長劍震得脫手飛去。他談笑之間，隨手攻出一招，便震飛了這「南海第一奇劍」的兵刃，眾人都不禁聳然變色。慕容飛凌空倒掠七尺，怔在地上發起呆來。

　　「蛇神」康祖大喝道：「朋友你就是近日江湖盛傳的任無心嗎？」

　　任無心面帶微笑，道：「不敢當。」長鞭一展，直點康祖胸膛。

　　「蛇神」康祖倒退五步，大聲道：「任無心，且教你嘗嘗我靈蛇的滋味。」翠笛展處，撮口長嘯，群蛇果然舍百忍、百代，向任無心的人馬竄去。

　　任無心長嘯道：「縱是神龍，也嚇不到任某，何況是幾條毒蛇。」長笑聲中。手掌一揚，但見一股黃塵，隨手而出，強烈的雄黃氣味，立時隨風飄散。黃塵乍起。凌空亂竄的毒蛇，如受當頭一棒，俱都軟了下去，蛇目無光，紅信不吐，凶毒之態盡斂，氣息奄奄的在地上蠕動了一陣，終於僵仆不動。

　　「蛇神」康祖神色慘變，任無心笑道：「你們還有什麼花樣，只管一起施出來。」

　　「千手如來」冷冷道：「小心了！」身子一轉，衣衫飄風，飄飛的衣袖中，突有數十點寒星暴射而出，四面八方，呼嘯而來。

　　任無心笑道：「在下自會小心了。」左掌揚起，捲起一股袖風，看似並不激厲，但那滿天飛來的暗器寒芒，竟齊齊地被這股勁風震落，只聽「叮噹」一陣輕響，數十點寒芒，不差前後地同時落到地上。

　　「千手如來」陰沉的面容，也不禁變了顏色，突地揮手道：「饒他們一命，走了吧！」身形轉處，當先躍退。

　　「冷面天王」、「瘦韋陽」、慕容飛、康祖，齊齊倒退數步，返身奔去。任無心搖鞭大笑道：「你們走了嗎？不送！不送！」笑聲未了，他們已去的乾乾淨淨，只剩下那一尊金身佛像伴著三口棺材，猶在暮色中微閃金光，彷彿在取笑那些來勢洶洶的人們，走得竟如此狼狽。

　　百代大師狠聲道：「如此便放走了他們，貧僧實是氣惱難平。」

　　任無心微微一笑，翻身下馬，道：「這些都不過是『南宮世家』門下的傀儡，若是殺了他們，豈非反而沾污了大師的雙手。」

　　那趕車的車伕似乎已被駭的呆在車座上，此刻方自驚醒過來，猛地一拉車韁，便待策馬逃去。那知他車馬未動，百代大師已大喝一聲，箭步竄來，右掌急伸，雙足釘立，挽住了奔馬，他臂上似有千鈞之力，健馬空自仰首長嘶，竟不能再奔一步。趕車的情急之下，大喝道：「閃開！」揮起馬鞭，當頭向百代大師抽下。

　　百代大師怒喝道：「孽障，還敢無禮！」左手忽地抓住了鞭梢，輕輕一帶，那趕車的便翻跌著倒在地上。百代大師一把提起了他的衣襟。

　　趕車的面上，頓失血色，目光竟乞憐的望向任無心，顫聲道：「任相公救我！」

　　任無心面色一寒，緩步走了過去。百代大師怒道：「這廝將我等騙到這裡，還要出口譏諷，實在饒他不得。」

　　趕車的目光依然望著任無心，道：「任相公──救救我──」

　　任無心冷笑道：「我為何要救你？」

　　趕車的更是神色大變，道：「任相公，你──你──」

　　語聲未了，任無心突地揚手一掌，拍在他天靈蓋上，口中道：「我救的是英雄漢子，卻不是你這樣的無恥匹夫。」

　　百代大師呆了一呆，鬆開手掌，趕車的屍體便軟軟的跌了下去。

　　百忍大師眼微合，長嘆道：「今日若不是任施主及時而來，老衲眼看便要遭此一劫了。」

　　任無心面上又泛起了瀟灑的笑容，道：「在下只當大師已趕回少室山，卻未想到竟來到這裡。」

　　百忍大師嘆道：「貧僧若不是為了要尋找任相公，此刻也已回山了。」

　　任無心道：「尋找在下？為了什麼？」

　　百忍大師道：「貧僧身受一人的重托，要將一個極其重要的口訊，轉告給任相公。」

　　任無心目光閃動，道：「什麼人？什麼話？」

　　百忍大師微一沉吟，仔細瞧了任無心幾眼，彷彿要證實面前人確是任相公，他才肯出口。只因這訊息實在太過重要，萬一洩露出去，被「南宮世家」中人知道，不但葉湘綺與四夫人要身罹慘禍，武林中也要因此而生巨變。百忍大師身揹著如此沉重的擔子，行事自是特別謹慎。但是他看來看去，臨風卓立在暮色中的此人，不是任無心是誰？他不禁暗笑自己太過多疑，啟口道：「這訊息是南宮四夫人令葉湘綺，葉姑娘轉告任相公的──」

　　任無心面色微微一變，但仍然凝神傾聽。

　　只聽百忍大師接道：「葉姑娘一時找不著任相公，但她又不能在外面停留太久，祇得將此事告訴了貧僧，託貧僧無論如何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找著任相公，若是遲了，祇怕武林就要大亂，貧僧肩負如此巨大的責任，又不知任相公究竟在那裡，心情實是沉重已極。」

　　任無心抬手一揮額角，彷彿在擦拭頭上的汗珠，口中卻微笑道：「在下行無定跡，四下飄泊，若非在此遇著兩位，豈非誤了武林大事？」

　　百忍大師道：「正是如此。」當下將葉湘綺之言，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

　　任無心凝神傾聽，目光連連閃動，顯見心中亦是大為激動。

　　百代大師暗暗忖道：「任相公平日遇事最是鎮靜，縱然是泰山崩於前，他仍能神色不變，談笑自若的氣度，怎地今日也大為動容？」

　　忖思之間，百忍大師已將葉湘綺托他轉告之言說完，長嘆道：「這些話老衲雖然記得清清楚楚，但也只是鸚鵡學舌而已，這其中究竟有什麼機密，那南宮夫人究竟要如何發動，老衲卻毫不知情。」

　　任無心道：「此事委實太過機密，大師請恕在下此刻也不敢說出，但時機一至，大師終究還是會知道的。」他面上雖有笑容，但笑的卻似十分勉強。

　　百忍大師肅然道：「老衲雖然難免也有好奇之心，但卻絕不敢求任相公說出此中的機密，唯願任相公能將此次劫禍消弭於無形。」

　　任無心接口道：「時機緊迫，在下也不敢再多停留，就此告辭了。」他微一抱拳，匆匆掠上馬鞍，揚鞭道：「兩位但請靜聽佳音，在下去了。」絲鞭一落，健馬揚蹄，霎眼間便絕塵而去。

　　百忍大師望著那揚起的煙塵，喟然嘆道：「天縱奇才，人中之龍──」

　　百代大師面色凝重，接口道：「但小弟今日卻覺他似有些奇怪。」

　　百忍大師道：「有什麼奇怪呢？」

　　百代大師皺起雙眉，沉吟道：「小弟一時也難以指出，只覺他今日神色，似乎大異於尋常，卻又說不出他神情間究竟有何蹊蹺之處。」

　　百忍大師微微一笑，道：「值此非常的變故，任何人都難免稍失常態，任相公雖是人間奇才，但究竟是人非神，師弟你也未免太過多疑了。」他以誠待人，是以對人極為信任，當下帶過車馬，微笑道：「御者已逝，看來你我只有自己趕車了。」

　　百代大師道：「師兄請安坐，小弟應服此勞。」拾起馬鞭，縱身躍上了前座，他口中雖不再說話，但心中卻仍然似乎隱有疑問──

　　車馬方待啟行，突聽又是一陣蹄聲傳來。百忍大師凝目望去，只見一匹白馬，奔馳而來，馬鞍之上，似乎馱著一副包袱。白馬奔到近前，百忍、百代面色突地大變。只因馬鞍上的「包袱」駭然竟是一具身著青衫的屍體，而這白馬，高足長鬃，矯健神駿，竟與方纔任無心騎去的白馬，毫無二致。百代大師「嗖」地躍下車座，忽地抓住了白馬的韁繩。百忍大師掠到馬旁，輕輕托起了那屍身的頭顱，目光轉處，突地變色驚呼起來。

　　這少林派一代掌門，竟然放聲驚呼，此事的確大不尋常。百代大師從未見過他師兄如此失態，不禁大驚道：「師兄，怎麼樣了？」

　　百忍大師呆呆地凝注那頭顱，這突然的驚駭，竟使這少林的高僧彷彿變成了一具石像，既不能動，也不能說話。百代大師滿心驚訝，一掠而前，凝目望去、面色亦不禁為之慘變，道：「任──任相公──」這馬上的屍體，駭然竟是任無心。

　　這身懷絕技，肩負著武林生死存亡之大任的奇男子，竟無聲無息的死在這裡。百忍、百代縱是沉穩鎮定，異於常人，卻也再不能控制自己的神智。一時之間，兩人如受雷擊，木立當地，宛如石像一般。此人一死，不但有許多關係武林存亡的秘密要隨他而逝，江湖中眼看也就要揚起腥風血雨，掀起滔天巨禍。只因茫茫人海，千萬眾生中，再無一人能夠替代他在武林中的地位。良久，良久，百忍大師方自定過神來，黯然長嘆道：「任──相公，你不能死的──」

　　百代大師厲叱道：「追過去，看看是誰下的毒手？」

　　語聲未了，突然馬腹下揚起一陣震耳的笑聲、道：「不用追了，是我下的毒手。」

　　百忍、百代齊地身子一震，情不自禁，後退三步，厲聲喝道：「什麼人？」

　　兩人只覺眼前微花，一條人影，自馬腹下急竄而出，落在馬鞍前。百代大師驚怒之下，厲叱一聲，揚手一股罡風，呼嘯著直擊過去。那人影身子竟被罡風震的直飛出去，飄飄蕩蕩，顯然已受重傷。百代大師精神一振，大喝道：「蘗障，原來你──」那知他喝聲未了，眼前又是一花，那人影竟又好端端地立在馬鞍前。端的是來去如電，形如鬼魅，身法之奇詭迅急，前所未見

　　百忍、百代大驚失色，兩人齊地展動身形，一左一右的向這鬼魅般的人影撲了過去。掌影飄飛間，兩人已各各擊出三招。掌風之間，那人影又自沖天而起。縱聲笑道：「兩位連下煞手，難道不認得了小弟嗎？」

　　百忍、百代身子齊地一震，退後三步。只見此人隨手掀下了緊壓在眉際的風帽，含笑直立在夜色中，那飛揚的雙眉，閃亮的眼睛，永遠微微帶著一絲對人生嘲弄的笑容。他，駭然竟也是任無心。

　　百忍、百代又驚又喜，看看馬鞍上的屍體，又看看面前的任無心。剎那之間，百忍只覺額上冷汗，涔涔而落，顫聲道：「好險，好險──」

　　百代大師變色道：「莫非這廝是假冒的嗎？」

　　任無心微微一笑，將屍體的頭顱抬起，手掌輕揮，這屍身面上便有一層石粉隨手而落。

　　百忍大師長嘆道：「以假作真、老衲險些造成大錯，如不是任相公你及時趕來，不但壞了大事，就連四夫人與葉姑娘的性命，也將死在老衲手中。」這慈祥的僧人，一想到四夫人與葉相綺被南宮世家發覺通敵背叛時，所將受到的酷刑與虐待，額上更是汗如雨下。

　　任無心微微笑道：「這也怪不得大師。」

　　百忍大師嘆道：「老衲有眼無珠，罪孽深重，任相公還要如此出言相慰，實令老衲更是於心難安。」

　　任無心正色道：「大師慈悲心腸，以誠待人，自然難以窺破南宮世家的陰謀奸狡──」他伸手指了指鞍上的屍身，接口笑道：「這廝不但面容和我有六分相像，就連神情語態，也被南宮世家訓練的和我一模一樣，莫說大師難以分辨，就是在下方纔見了他，也不免有些眼花了。」

　　百代大師恨聲道：「好狠毒周詳的計謀。」

　　任無心嘆道：「南宮世家為了要刺探我方的消息，當真是不惜花費一切代價，我輩若不步步為營，處處提防，隨時都可能為他們奸謀所乘。」

　　百忍大師苦笑嘆道：「方纔老衲落入他們的圈套中，已是性命垂危，若不是他們祇想以此刺探消息，祇怕貧僧兄弟今日便要喪身此地了。」

　　百代大師方纔已覺此事有些蹊蹺，只是一直看不出它的破綻。此刻心念數轉，恍然道：「難怪這廝一到，那班人毫不抵抗，立刻退走，難怪那『千手如來』發出的暗器，幾乎是不前不後，一齊落到地上，原來他們已經經過詳細的策劃，就連那千手如來發出暗器時，也早已將腕力控制，絕不會傷到此人身上。」他目光緩緩移到那車伕的屍身之上，盯瞧了一陣，接道：「老衲雖對這車伕極為痛恨，但也未存殺他之意，但這廝唯恐他言語中露出破綻，便先下了毒手──唉！這些事如何貧僧直到此刻才想到呢？」

　　百忍大師嘆道：「方纔老衲還只道師弟你太過多疑，此刻看來，還是師弟你猜的對了。」

　　任無心道：「危機已去，兩位何苦自責太過。」

　　百忍大師黯然嘆息了半晌方自緩緩道：「南宮世家的四夫人，可是與相公訂有後約？」

　　任無心肅然道：「這位四夫人陳鳳貞，天資絕慧，深通義理，我方如要破去南宮世家的陰謀，必需仰仗她的大力──」他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下與她所訂之約，更是關係著武林的大局──」

　　百忍大師忍不住長嘆，接口道：「四夫人已令『中原四君子』葉長青葉大俠的女公子葉湘綺，前來轉告任相公就說──」

　　任無心變色道：「莫非事情有變？」

　　百忍大師嘆道：「不錯！那陳四夫人說，南宮夫人的幾種神功，已將圓滿，只因她似預知江湖有變，日夜趕修，是以將時限提前，因此，四夫人與任相公所定之約，不得不中止作廢了！」

　　一向從容鎮靜的任無心，此刻面上已變了顏色，木然立在地上，怔了半晌，方自仰天長嘆道：「天不助我，天不助我──」

　　百忍、百代見了他的神情，心情也不覺沉重起來。又過了半晌，百忍大師沉聲道：「還有一件事，也是四夫人要告知任相公的。」

　　任無心苦笑一聲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件事必定亦非佳音，唉！大師可否稍候片刻。待在下心情稍安再說。」他緩緩合上眼簾，口中雖說在使心情平靜，但雙眉微皺，全神凝立，卻顯然是在沉思。良久，良久，他方自展顏一笑，道：「大師此刻可以說了。」

　　百忍大師早已對這絕世的奇才，有了無比的信心，見他展顏而笑，心裡也大是平定，接口道：「南宮世家準備造劫江湖的一隻魔掌，氣候已成，要任相公特別留意──」

　　任無心面容又自微微一變，脫口道：「誰說的？」

　　他其實早已知道此話是四夫人說的，但一時激動之下，不禁又衝口問了出來。

　　百忍大師長嘆道：「此話亦是四夫人說的，據老衲所知，這魔掌乃是一隻極為美麗的手，敝師弟百祥，便是死在這只魔掌之下。」

　　任無心面色忽青忽白，沉吟了良久。百忍、百代從未見過他有如此神情，心下又不禁為之焦急起來。突聽任無心朗笑一聲，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有魔掌，我便有斷掌的鋼刀。」笑聲一頓，接口又道：「但此刻時機卻已不能再有延誤，在下必須去了。」

　　百忍大師道：「貧僧等來此已久，也急於趕回少室山，任相公如有所命，一招便至。」

　　任無心突地搖了搖手，正色道：「此時此刻，兩位最好不要趕回去。」

　　百代大師忍不住插口道：「為什麼？」

　　任無心沉聲道：「南宮世家陰詭狠毒，我方必定要集中力量，才能與之一拼，實力萬萬不可分散，以免遭其所乘。」

　　百代大師道：「如此說來，任相公是要貧僧等往那裡去呢？」

　　任無心伸手一指東南，道：「過此百步道旁有一面石碑，碑旁又是一條羊腸小徑，兩位沿著這條小徑前去，自然有人前來接應兩位。」

　　百代大師道：「接應之人是誰？他要將我們接到那裡去？」

　　任無心心中似乎甚是焦急，接口道：「到了那裡，兩位自會知道，在下此刻也要先告辭了。」微一抱拳，飄身急掠而去。

　　前一個假的任無心，固是來去匆匆，這一個任無心，走的竟更是匆忙。百忍，百代對望一眼，兩人誰也不再說話，黯然帶馬而行。走了大約百步之遠，道旁果有一面石碑，碑旁一條小道，僅容車馬前行。百代大師手掌一提韁繩，馬車轉向而行。只見兩旁草叢，越來越深，道路也越來越是崎嶇。夜色已臨，天邊疏星明月昇起，淡淡的星月之光照著難行的路途。車馬又自行了一段，前面荒草沒徑，已無法分辨道路，草長石多，車馬巔簸的十分劇烈，終於健馬一聲長嘶，再也無法前行。

　　百代大師雙眉微皺，回首道：「前行已無路，還要往前去嗎？」

　　百忍大師沉吟半晌，黯然道：「棄車而行。」

　　百代大師也不再說話，躍下車座，到車廂內抱起百祥大師的屍體，向前急奔而行。兩人俱有不凡的身手，都未將這難行的道路看在眼裡。夜風颼颼，風吹草動，道路越來越是荒涼，凝目望去，前面山嶽突起，那裡有人家房舍。

　　百忍、百代口中雖未說話，但心中卻不禁泛起了疑慮，難道這任無心也是別人假冒的，故意將我等誘來這裡？前行越久，疑慮也越深，原野上的荒草，漸及人高，彷彿終年都未經踐踏，草裡蟲聲啾啾，蛇聲唧唧，襯得天地間更充滿了陰森恐怖之意。百代大師在前開路，此刻不住回首道：「師兄，我們還要往前走嗎？」

　　百忍大師沉吟良久，還未答話，前面深草之中，突有一陣極為強烈的亮光向他兩人照了過來。這道強烈的亮光在二人身上照來照去，久久不滅。百代大師怒氣陡生，縱聲喝道：「什麼人弄鬼？」

　　只聽一個雄渾的口音道：「來者可是少林百忍老禪師，與百代大師兩位？」

　　百忍大師邁上幾步，道：「正是老衲百忍，與師弟百代，尊駕何人，請先移開亮光說話。」

　　頓了一頓，那道亮光倏地熄滅，黑暗之中，但見草叢中，鑽出了一條人影。那人走到近處，忽向百忍大師躬身一禮，道：「適才多有冒犯，尚祈老禪師恕罪。」話調之中，甚為恭謹。

　　百忍大師閃目一看，見是一個身形雄壯的中年大漢，當下合什還禮道：「恕罪不敢，老衲等來的魯莽。」

　　那中年大漢環顧左右一眼，接口道：「任相公已使靈禽傳書，命在下迎候兩位大駕，唯因事機隱秘，不敢貿然相認。」他微微一頓，接道：「大師，此處非談話之所，兩位請跟隨在下身後。」說罷，轉身撥草開路。

　　百忍大師雖然疑竇叢生，卻不便開口動問，回眸望了師弟一眼，隨著那中年大漢向深草中走去。行了一程，忽聽草叢前方，響起了幾聲低弱的竹哨之聲。那中年大漢口中，也響起了竹哨之聲，抑揚頓挫，彷彿言語對答一般。百忍大師暗暗忖道：「這所在如此隱蔽，又戒備得這等嚴密但不知是何用意？」忖思中，忽然見兩個帶刀男人，分立在深草之內，四目灼灼，凝注著自己的來路。

　　那中年大漢領著百忍、百代二人，在深草中穿來插去，其間又經過了幾處暗樁，一直行了頓飯工夫，始道：「過去不遠即到了地頭。」

　　百忍大師看那荒草已漸短少，接著出現丈許寬的一帶空地，空地外邊，乃是一條峽谷。百代大師不禁嘆息一聲，自語道：「好一片隱秘所在！」

　　原來這峽谷上窄下豐，形勢奇特，好似人工特為開鑿的一般，外面看來，實難發現。一會，那中年大漢領著二人，進入了一座石洞之內。這石洞極為寬廣，門戶重重，當真別有洞天。洞中燈火通明，隨處都見有人走動，來去匆匆，似乎忙碌異常。百忍、百代方自疑雲滿腹之際，那大漢已將二人領入一間無人的石室之內，道：「兩位大師就請在此歇息，任相公回來之後，在下立即來報。」他想了一想。接道：「如果大師等有什麼訊息，須要送至外間，可以交給在下代為傳遞。」

　　百忍大師連聲稱謝，轉向百代大師道：「將百祥師弟的法體置於榻上，你我二人，就在椅上打坐便了。」

　　百代大師點了點頭，放下百祥大師的屍體，雙目微蹙，訥訥地道：「時日已久，百祥師弟的法體眼看即要腐壞，師兄看該怎辦呢？」

　　百忍大師低嘆一聲，道：「再挨兩天，當真無法，也只好就地焚化了。」

　　那中年大漢站了片刻，見兩人沒有吩咐，於是躬身告退，走出了室外。須臾，一個青衣小童送來了兩人的飯食，二人正為百祥大師的遺體發愁，眼望飯菜，竟是無心飲食。適在此時，門外忽然有人輕咳一聲，接著響起一個蒼勁的口音，道：「室內可是百代師兄嗎？小弟瞿式表，特來拜見師兄。」

　　百代大師聞得瞿式表三字，驚喜交集，離座而起，高聲道：「正是百代，瞿兄快請入內。」搶步上前，拉開室門。

　　只見室外走進一人，鬢髮如銀，面如重棗，寬袍緩帶，神情灑脫之極。百代大師合什一禮，道：「瞿兄久違，故人無恙，可喜可賀。」接著向百忍大師道：「師兄，這位即是瞿式表，武林名宿，當代神醫。」

　　百忍大師合掌為禮，連稱：「幸會。」

　　瞿式表目光一掃，凝注榻上百祥大師的遺體，道：「百代師兄，這位──」

　　百代大師戚然道：「這是百代的師弟，喪在南宮世家那隻魔掌之下，百代等正因時日過久，恐其法體難以運回嵩山，正感一籌莫展。」

　　瞿式表浩嘆一聲，道：「此事兄弟已聽任相公講過，唉！魔劫方殷，不知尚有多少正人君子，逃不過這場空前浩劫。」他微微一頓，道：「兩位先行用飯，這保存百祥大師法體之事，包在兄弟身上就是。」

　　百忍、百代二人聞言，不禁喜出望外，兩人齊齊施禮，道謝不迭。百代大師道：「瞿兄澤及亡靈，百代及師兄感激不盡，如果方便，就請及時辦理吧！」

　　瞿式表知道這兩位佛門高僧都是情厚之人，面對同門遺體，誰也無心飲食，沉吟半晌道：「百代師兄請抱起令師弟的法體，隨兄弟來吧！」說罷轉身往室外走去。

　　百代大師急忙抱起百祥的屍體，隨同走出室外。三人在洞中轉了一會兒，來至一間石室門外。瞿式表推開石門，領著百忍、百代進入室內，道：「兩位稍待，兄弟取點應用之物就來。」說罷匆匆而去。

　　百忍、百代一看，見這間石室頗為窄小，室中除了一座石榻外，別無所有。百代大師放下屍體，向四壁環掃一眼，道：「這地方密不通風，石門關上之後，蟲蟻難入，倒是一個保藏屍體的上好所在。」

　　百忍大師雙眉微蹙，道：「就是沒有蟲蟻侵蝕，屍體也會自行腐壞的──」

　　百代大師道：「那位瞿大俠醫道神通。他必然有法可想。」

　　說話中，只見瞿式表抱著一些藥材，急步走了進來，一個青衣小童，提著一隻木桶，立於門外。瞿式表將那些藥材置於地上，道：「這密室封閉之後，若無必要、最好是不啟開──」

　　百忍、百代兩人知道一時間，難以再見百祥大師的遺容，兩人站在榻旁，神色之間，大有依依難捨之慨。

　　瞿式表暗暗忖道：「這兩位俱是有道高僧，如此著相，也難怪為了江湖之事，疲於奔命了。」轉念之下，取出火折子一晃，將地上的藥材自燃，道：「兩位大師，請退出室外吧！」

　　百忍、百代重又向榻上屍體望了一眼，轉身退出門外。瞿式表帶上石門，上了一把鐵鎖，然後由那木桶中，取出一種白色的物體，往石門縫隙中堵塞，口中道：「那些藥材燃盡之後，藥力可滲透屍體之內，只要這石門不開，三五十年間，可保百祥大師的法體不壞。」

　　忽聽一人接道：「瞿大俠好手段，在下百年之後，但望瞿大俠為我多燒一點。」三人轉頭一看，只見任無心右手捧著左手，疾步走來，青衫之上，血跡斑斑，猶未乾涸。

　　百忍大師暗想道：「這位相公身上沾了血跡，殺人之多，激戰之烈，也就可以想像了。」

　　任無心似是明白百忍大師的心意，朗聲一笑，道：「大師且莫悲天憫人，在下先為你引見一批朋友，然後再商議弭患消劫的方法。」說著星目一轉，朝瞿式表望去。

　　瞿式表向石門仔細看了半晌，雙掌一拍，道：「這樣就好，任相公找的藥物，如今怎麼樣了？」

　　任無心面容一整搖頭道：「一時尚無著落，不過在下業已派人，分頭尋找去了。」

　　百忍大師對這洞中的部署，早已驚愕不已，這時合什一禮，道：「任相公要為老衲引見一批朋友，不知這些人今在何處？」

　　任無心微微一笑，轉身就走，三人隨在他身後，直往石洞深處行去。忽見一座緊閉的石門之前，四個帶劍的藍衣童子分立兩側，一見任無心走近，立時躬身施禮，其中一人，伸手向石門推去。

　　百代大師訝然道：「這四位小友何人？淵渟岳峙，英華隱蘊看來都有一副驚世駭俗的身手。」

　　任無心笑道：「他們四人雖由在下一手調教出來，不過時日尚淺，成就有限，大師不要過獎他們，以免長了他們的驕氣。」

　　說話中，那石門業已緩緩啟開。百忍、百代閃目一看，不禁暗暗稱奇，驚異不止。原來這一座極為寬廣的石室，石室四壁，半是琳琅滿目的書籍，半是形形色色的瓶罐，牆角之下，散置著各色各樣的藥材，中央置了一個長達丈許的木案，十餘人圍坐在案旁。百忍大師等隨同任無心步入室內。

　　只見圍坐案旁的人，十九都是白髮滿頭，長髯拂胸的老者，十餘人中，倒有半數是老態龍鍾，一眼之下，即能瞧出是些不諳武功的常人。這些人有的正在看書，有的正在調藥，有的正在低聲交談，還有的拿著一段樹皮草根，在口中緩緩的嚼著，瞧那雙目微合，全神貫注的模樣，似乎正在領略其中的妙味。

　　任無心舉手一揮，四個佩劍的藍衣童子，迅快地閃到了石門外面，石門緩緩的關閉。那些白髮滿頭的老人們，似是早已習慣了這些突然來的陌生人，是以，百忍和百代大師的突然入室，並未引起他們的注意，仍然是各自埋首工作，對兩人的現身恍如未見。任無心臉上經常浮現的笑意，突然間消失不見，代之而起的是一臉肅然的神色，朗聲說道：「諸位老前輩們辛苦了。」

　　他神充氣足，這朗朗高呼，聲音雖然下大，但卻如水銀瀉地，字字鑽入了人的耳中。

　　這些老人們，緩緩放下了工作，齊齊向任無心望來，說道：「任相公回來了。」十餘人齊齊開口，語音交混，反而聽不清楚。

　　任無心抱拳一個長揖，說道：「諸位老前輩，為天下蒼生，埋首這幽谷密洞之中，孜孜不倦，苦心試驗，在下這裡先行謝過了。」

　　瞿式表似是這些人中的首腦，代為還了一禮，笑道：「任相公大義凜然，勞碌奔波，為天下蒼生謀命，我等衷心敬佩，些許微勞，何足掛齒。」

　　任無心回顧百忍、百代一眼，笑道：「兩位大師父，都是當世高人，這當先一位是少林寺掌門方丈百忍大師，這一位是百代大師。」

　　少林寺天下聞名，數百年在民間流行了無數的奇異傳說，這些人中，雖是大半不會武功，不知江湖中事，但對少林寺的大名，卻是久有所聞。數十道目光，齊齊投注到兩人身上，拱手說道：「久仰高僧大名。」

　　百忍合掌當胸，笑道：「諸位異日有暇，小遊中嶽，萬望能到少林寺小坐，貧僧當略盡地主之情。」

　　任無心突然長長嘆息一聲，莊嚴地說道：「少林寺號稱武林第一之武學勝地，也真是武林一脈，我輩中人，為天下蒼生謀命，自救救人，可算得份內之事。但這些老前輩們，大都是不解武事的人，個個席豐履厚，養尊處優，被在下請來此地，別妻離子，深居幽谷，度著悽涼的歲月，粗茶淡飯，一住數年，實叫人不安的很──」

　　百代大師接道：「這些施主們，個個都是習醫的嗎？」

　　任無心道：「豈止習醫，個個都是名重一方的再世華佗，重生扁鵲。」

　　那些白髮盈頭的老人們，似是被任無心幾句話，觸發起無限鄉思，不自禁眉頭緊皺，默然長嘆。七八聲蒼老的嘆息聲，彼起此落，蕭蕭白髮，龍鍾老態，使這座石室中流現出無比的悽涼。

　　任無心俠心大動，惶惶說道：「在下把諸位老前輩們，由天南地北的請來此地，使你們苦度了數年的悽涼歲月，衷心大感不安，唉！只待藥物配成，在下自當重報，恭送各位返回故里，和妻兒團聚。」

　　只見坐在右首的一個老人，操著北京口音，字正腔圓地說道：「任相公把我等接來此地；雖然不免老懷惆悵，但對醫術一道，卻是大有幫助，幽谷石室，與世隔絕，老朽雖無法以日月行轉，計算年月，但大約想來，總已有三年左右了罷，唉──」他長長地嘆息一聲，接道：「總算幸未辱命，已找出那毒藥配製的材料，只要能採集到那幾味主藥，煉製那解毒藥物，可望有成。」

　　任無心默然沉忖了良久，道：「在下己盡了心力，但有兩味主藥，還未採到──」

　　又是幾聲蒼老的嘆息，傳了過來。任無心微露愧色地接道：「但諸位老前輩儘管放心，只要當今之世，確有那幾種藥物，在下定然要將它採集到手。目下我已派人趕往西北荒漠、雲貴山區尋找去了，想來在三月之內，當有確訊。」

　　忽見在首一個白髯垂胸的禿頂老人，起身接道：「靈藥難求，一時間要想尋得談何容易，老朽已研求出幾種代替藥物，只不知效用如何？」此人一口吳儂軟語，說來細聲細氣。

　　百忍大師暗暗驚道：「聽這兩人的口音，一似京都之人，一似江南世居，任無心竟把這些人網羅一起，實非易事。」

　　任無心緩緩點頭說道：「但願諸位能夠早日配製成解毒的藥物，也好返回故里。」

　　又一個蒼蒼白髮的老人站了起來，正色說道：「老朽等連番研試，覺出那藥物效力已夠，奇怪的是竟然難以解開那服毒之人的神智──」他語條微頓，凝目思索了片刻，接道：「因此，老朽遍翻醫藥典籍，幾經研擬，才向任相公提出了那幾種極難求得的奇藥，但老朽卻始終心中存疑，縱然找得那幾種難求奇藥，也未必就能使服毒人神智復清。」此人言詞爽直，分明是西北陝甘一帶的口音。

　　瞿式表點頭道：「在下也有此等感覺，南宮世家中人，似非單純為藥物控制──」話至此處，雙目神光閃動，拂髯接道：「不是兄弟誇口，眼下這十幾位醫道中人，雖不敢說盡集天下精英，但卻個個是醫道高深的精英，埋首三年，日夜苦研，採集藥物數千種，羅致了天下醫藥典籍，竟然無法解得南宮世家中的藥毒，實叫人難信。因此兄弟觸動了旁求靈機，曾和幾位同道，從人身脈穴求解，隱隱試出，那些服毒人的身體之內，似是有一處旁徑奇穴，為人所制，兄弟雖然略通武功，但自知難以盡解武學中的奇奧手法，任相公武學精奇，博通百家手法，如能抽暇相助，或可早得結果。」瞿式表乃有名的俠醫，不但醫道上精絕一時，武功也算得武林第一流的高手，任無心能夠邀集了天下這多名醫，大半得此人之助。

　　任無心微微一嘆，道：「瞿兄過謙了當今武林之世，有誰不知你是當代俠醫，武功醫道，兩絕於世。」

　　瞿式表道：「任相公不用過獎老朽，武功一道，在下自知難及任相公的萬一！」語音微微一頓，又道：「任相公風塵奔波，劇戰歸來，等思策略，謀對強敵，身心兩疲，左手又受了傷，先請休息兩日，再助我們一試那藥物功用不遲。」

　　任無心微微苦笑，道：「南宮夫人似已知道了我們正在謀求對付她的辦法，日夕加功，絕技已成，可能要提前發動她屠盡天下武林人物的心願，何況她『迷魂牢』的隱秘已被揭穿，正式和少林、武當結了梁子，形勢迫她，亦非得提前發動不可，我們必須在她發動之前，先殺殺她的銳氣，並且要快馬捷足，傳告天下武林同道，留心提防，免得臨時措手不及──」他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在下實難在此多留，天亮之前，必得離此。」

　　百忍大師感動地說道：「任相公為我武林同道，這等勞苦，古往今來，可算得第一大俠，若是蕩平了南宮世家，天下武林必將奉為一代神俠，彪炳功業，永垂不朽，傳誦千古，老衲先代武林同道，謝過任施主了。」這位德高望重的少林掌門大師，確為任無心的救世俠情所動，合掌當胸，躬身一禮。

　　任無心一閃避開，抱拳相還，口中連連說道：「老禪師一代武學宗師，在下怎敢當受。」

　　百忍嘆道：「舉國俠士，任相公當推首座，受老衲一禮，何愧之有。」

　　任無心道：「對付南宮世家，不得不借仗少林寺的大力。」

　　百忍大師道：「佛門中人雖戒殺生，但南宮夫人這等屠絕天下武林同道的手段，太過毒辣，老衲拼受我佛打入地獄之苦，亦將盡出少林精銳，和她周旋一二，但有所命，無不全力以赴。」

　　任無心道：「得大師一言，任無心愁懷大寬。」目光一轉，投注到瞿式表的臉上，接道：「急不如快，瞿兄請準備一下，咱們此刻就試一下那藥物的效用如何？」

　　瞿式表道：「任相公不稍息一下嗎？」

　　任無心道：「不妨事，三年以來，在下從未有過一日的養息。」

　　瞿式表道：「藥物現有，只要放出南宮世家中人，就可以動手一試了。」

　　任無心點頭說道：「就請瞿兄吩咐。」

　　百代大師訝然道：「怎麼？這石室還有南宮世家中的人嗎？」

　　任無心道：「在下為試配解藥，除南宮世家獨門奇毒之藥，生擒了兩個為南宮世家奇毒所迷之人，關在這石室之中，已有兩年時光。」

　　百忍大師嘆息一聲，道：「任施主為救我武林同道，用心可謂良苦啊！」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大師過獎。」

　　只見瞿式表大步走了過去，舉手在門上一拂，兩扇大門，應手而開。四個藍衣佩劍童子，齊齊走了進來，目光環掃了全室一眼、先對任無心拜了下去。

　　任無心舉手一揮，道：「聽從瞿大俠的吩咐。」

　　四個藍衣童子齊齊轉過身去抱拳作禮，道：「老前輩有何吩咐？」

　　瞿式表頷首還禮，一面笑道：「有勞諸位把南宮世家中人，提拔上來。」他是名滿武林的一代俠醫，享譽江湖數十年，但對那四個佩劍童子，卻是毫無輕視之心。

　　四個藍衣童子，欠身一禮，分兩人出了石門。片刻之後，兩個匆匆而去的童子，重又走了回來，每人手中牽著一個大漢。兩個大漢的身材，都很高大，但卻服服帖帖的隨著兩個童子行來。

　　百代武功精博，喜研天下各路武功，看兩個童子施用手法，頗似扣脈手法，大、食、中三指，輕輕的按住兩個大漢肘間，竟然使兩個大漢，無能反抗，聽命而行。兩個藍衣童子，走入室中，點了那兩個大漢身上三處要穴，欠身對那瞿式表道：「南宮世家中人帶到，恭候發落。」

　　百忍仔細的向兩個大漢望去，除了臉色略覺蒼白之外，和常人無異，心中暗暗忖道：「文才武略，各極其用，練習武功，故可強身壯體，成萬人敵，但卻無法抗拒藥物的侵害，眼下室中這些老態龍鍾之人，大都是不會武功，但他卻能研製成各種藥物出來，控制人的神智。」

　　忖思之間，突聽瞿式表高聲說道：「諸位大夫，請避到一側安全之區。」

　　十數個白髮蕭蕭的老人，立時退到了石室一側，四個藍衣童子，卻疾快分守那大漢的四周，其中兩人唰的一聲，拔出了身佩長劍，另外兩人卻迅快的解開了那兩個大漢的穴道。

　　只見那兩個大漢長長吁一口氣，迅快的站了起來，四道目光，來回掃射，打量室中之人。

　　瞿式表從石案下取出三個羊脂玉瓶，拔開瓶塞，由每一個瓶中，倒出來兩個藥丸，大概是為了易於辨識，是以，那藥丸共分成了三種顏色。

　　任無心突然舉手一揮，道：「瞿兄且慢用藥，兄弟問他們幾句話再說。」舉步向前，直對兩個大漢走去。

　　二個大漢四道兇惡的目光，齊齊投注到任無心身上。任無心輕咳了一聲，滿臉笑容，拱手對那兩個大漢一禮，和聲說道：「兩位兄台貴姓？」

　　兩個大漢四目凝注在任無心臉上良久，左面一人突然彈琴般跳出了兩個字道：「武奇。」

　　瞿式表微微一怔，道：「他們想起過去的事了？」

　　任無心拱手笑道：「久仰武兄大名，今日幸會。」目光一轉，望著那右面大漢，含笑道：「兄台可想起自己的姓名嗎？」

　　那人凝目而思，滿臉茫然，生似憶不起過去之事。

　　任無心笑道：「兩位不用心急，慢慢的想吧！你們被南宮世家人抓了過去，又如何服了他們的藥物，只要兩位能想起昔年之事，就不難擺脫南宮世家的控制了。」

　　兩個大漢似是聽懂任無心的話，凝目沉思，默然不言。任無心回顧瞿式表一眼，抱拳對那些避在一側的老人一禮，說道：「諸位的工夫並未白費，不但已救了這位兄弟的性命，而且使他逐漸回憶起自己的身世了，在下這裡先行謝過。」

　　瞿式表一皺眉頭道：「我們費了數年工夫，尚未能找出南宮世家用藥之道，說來也夠慚愧了──」

　　任無心笑道：「瞿老不用自責，據兄弟所知，凡是服過南宮世家中藥物之人，短則三月，長則半年，必得返回一行，否則毒發而亡。這兩人在此度過了兩年的時光，仍然完好無恙，證明諸位一開始的用藥方法，完全對症，只是藥性太過遲緩，無法一舉解毒罷了──」他微微一頓，又道：「方向既然不錯，假以時日，當不難找出癥結所在。」

　　百忍大師道：「老衲有幾點不解之處可否提出來請教一二？」

　　任無心笑道：「大師儘管請說，祇怕任無心才學不足解大師之疑。」

　　百忍大師嘆息一聲，道：「除了任相公之外，武林各大門派，一直未能發現南宮世家中的隱秘，這說明了南宮世家中人，從未有過背叛之人。」

　　任無心道：「大師高見。」

　　百忍大師道：「老衲不解之處，也就在此了，南宮世家中人憑借藥物，控制了手下人的神智，使他們甘受驅使，但一個個都變成形同白痴一般，忘去了自己身世故舊，但何以識得南宮世家中人，又何以不會忘記武功？」

　　任無心沉吟了一陣，道：「這個，在下也難作斷語，不過，大概想來，南宮世家這藥物服用之後，促使人身體上起一種變化，這變化可能和心、腦兩部有關，也許將損及某一部份經脈，使毒性侵入了心臟和大腦之中，雖然可使人忘了過去之事，但武功卻不會失去──」

　　瞿式表突然接道：「三年來使在下對此事，有了一點認識。」

　　任無心道：「願聞高論。」

　　瞿式表道：「南宮世家不知在何處，尋到了一張秘方，那秘方上開列了一種配製迷神丸散的藥物──」

　　他為了證實自己的構想，從那石案之下，取了十餘張藥方出來，分別擺在案上。

　　百代大師心中暗暗忖道：「此人雖被武林同道等為俠醫之名，但當緊要關頭，總是難免一種學究氣度，做事拖泥帶水，說起話來，繞圈子轉彎。」

　　只見瞿式表回過頭去，拱手對任無心一禮，道：「任相公，在下曾經設求南宮世家配製這迷神藥物的方單，和這十數位醫道精深名家，費盡心血，研擬出了這十幾種藥方，逐一核查求解，據研判所得，南宮世家的配毒藥方，決非出自南宮夫人之手。」

　　任無心點點頭，道：「這個在下亦有同感──」他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南宮一門的武功手法，別具一格，和中原武林道上的各種手法，儘皆不同，此等武功亦非一個人有限的精力，能夠研創出來的，因此在下也早懷疑到南宮一門的武功，似是超脫當今武林的另一支脈，在下亦為此查訪過不少武林名宿，以及遠居邊荒的高人，均不知此一手法的來源。」

　　百代大師心中一動，欲言又止。

第九章　攝魂魔婦

　　瞿式表微微一嘆，道：「任相公不但武功過人，才智亦非常人能及萬一，在下今日要借重任相公的智慧，代為解答幾點疑難之事。」

　　任無心道：「瞿兄請先把自己推論說出，兄弟當參酌一番，提供愚見。」

　　瞿式表道：「這石案上的幾張藥單，都是經我們苦心推敲，再三研討之後，擬定出來，每一個藥草都是極盡其毒，然後又根據單上的藥性，配製解藥，自信這單上開列藥物，包羅甚廣，但仍無法解得南宮世家中人所施之毒──」

　　他手成了一下長髯，莊嚴地說道：「南宮世家主事人的才智雖然高過我等甚多，但如說她在醫道一方，強過我等十餘人，祇怕未必。因此，在下斷言，那南宮世家所用之毒，確非主事人獨力能夠想得出來，至低的限度，亦將受到了前輩高人所遺留之物的啟發──」

　　任無心點頭讚道：「高論。」

　　瞿式表苦笑一下　道：「根本之法，最好是找出配製毒藥的單方，或是找出它幾種主藥，如若再這等摸索下去，祇怕再耗下一兩年時光，也無法配成解毒藥物。」

　　任無心沉吟一陣，道：「這個，在下當可設法一試，只要這藥方有第二個人知道，或可能想出辦法。」

　　瞿式表道：「除此之外，只有以毒攻毒，咱們配製另一種藥物，讓南宮世家中收羅之人服用──」

　　百忍大師搖頭嘆道：「此等行徑，太過毒辣，非仁人君子所為。」

　　瞿式表道：「大師悲天憫人，不主用此手段，但南宮世家屠絕江湖武林同道之心，昭然若揭，咱們如不能在此短短時光之中，研究出解毒之藥，也只有運用以毒攻毒之法了！」他長長嘆息一聲，舒出心中的憂悶，接道：「不過兄弟等配製成的毒藥，讓人服下之後，並非立刻要置人死命，只是讓他們筋骨酸軟、無法再和人動武，南宮世家雖然控制了他們的神智，亦無用處了。」

　　任無心道：「如若情非得已，也只有運用此法了──」兩道神光湛湛的目光，移注到百忍大師的身上，接道：「讓他們全身筋骨酸軟，失去了武功，那總比殺死他們強了一些。」

　　百忍忽然想到南宮世家「迷魂牢」中那恐怖之情，當下閉口不再言語。

　　瞿式表接道：「準於以上所言，兄弟判結兩點，第一，南宮世家施用控制人神智的藥物，藥方別有來源，只不知來自何處來自何人之手？」他語音微微一頓，又道：「第二，在兄弟想來，就是咱們再花上兩年功夫，也無法研究出解毒之藥，一則兩味主藥太過珍貴，求之不易，何況縱然找到，也未必定有大用；再者兄弟發覺了南宮世家奴役之人又似非全為藥力控制，再耗上幾年時間，祇怕也是白費。」說話之間，突聽兩聲大吼，那兩個大漢齊齊站了起來、四個藍衣童子，立時轉動身形，團團把兩個大漢圍了起來。百代看那四個童子，最大也不過十四五歲，心中暗暗忖道：「這點年紀，縱然是出胎就開始練習武功，也不過十幾年的火候，能有多大成就，但看情勢，這四人卻似是這石室中的主腦人物，任無心離開之後，似是由這四人主持其事。」

　　但見那兩個站起的大漢，臉上逐漸泛現出赤紅之色，雙目暴射出憤怒的光芒，摩拳擦掌，大有立時出手之態，再看四個童子，一個個氣定神閒，蓄勢戒備，八道目光，盯在兩個大漢身上。

　　任無心突然低聲說道：「你們讓開一條路。」

　　四個童子果然依言閃向一側。任無心緩步走了上去，笑道：「兩位兄台──」

　　只聽左面一個大漢怒喝一聲，伸手抓了過去。任無心不閃不避，任他抓住了自己的右腕。

　　百代暗暗吃了一驚，忖道：「一個人的腕脈重穴，如若被人扣住，縱然是武功高強之人，祇怕也是難受，這人也未免太自負了。」

　　只聽任無心以無比柔和的聲音，說道：「武兄可記得南宮夫人嗎？」

　　那個名叫武奇的大漢，聞得「南宮夫人」四個字，突然如遭雷殛，渾身一震，抓住任無心手腕的五指，猛然一緊。任無心已暗暗運起一種極陰至柔的功力，將那武奇指上的力量，極為巧妙的化為無形。情知這大漢正當神智迷惘，似醒非醒之際，倘若受了驚恐，或是遭到襲擊，定然要被激怒。於是任他抓住自己的右腕，重又以那種無比柔和的聲音，說道：「武兄可記得南宮夫人嗎？」

　　那名叫武奇的大漢，目光流轉，向滿室掃視了片刻，突然訝　聲問道：「夫人駕到了嗎？何以兄弟未曾聽到樂聲？」

　　任無心劍眉微蹙，心中暗暗忖道：「這廝的神志剛剛有點清醒，誰知他與自己稱兄道弟，似是又回復了原狀。」思忖之際，忽見瞿式表向自己連施眼色，似乎要自己重將二人的穴道點住。於是右腕霍地一翻，脫出了武奇的掌握，猿臂一分，左右雙手，同時點在兩個大漢的「精促」穴上，輕描淡寫，乾淨利落之極。

　　只聽百代大師讚道：「任施主好俊的手法。」

　　任無心笑道：「大師謬讚，在下愧不敢當。」

　　瞿式表手掌之上，托著六粒藥丸，兩黑兩白，另外兩粒則色作朱紅，鮮艷欲滴。他緩步向前，微一思索，道：「任相公可曾留意，這兩人神志轉變，略有先後之差，顯然對於同一藥物的反應，並不完全一樣。」

　　任無心道：「瞿兄斷言甚是，兄弟也看出這點，只不知是由於體質的差異，抑或是因為內功修為的高下。」

　　瞿式表沉吟片刻，搖頭一嘆道：「說來慚愧。在下也想不出原因所在。」說話中，揀了一粒黑色丹丸，塞入那名叫武奇大漢口中，然後拈起一粒白色丹丸，餵另外一人服下。密室之內，鴉雀無聲。每人的目光，俱都投注在兩個大漢的臉上。那批老態龍鍾的人，全部站在石室的一角，每人都屏息靜氣，凝神注視兩個大漢臉上神色的變化，粗重的呼吸之聲，清晰可數。

　　忽聽瞿式表低聲說道：「任相公，你可以出手解開他二人的穴道了。」

　　任無心默然將頭一點，雙掌齊揮，隔空向二人助下擊去。只見那兩個大漢身子一頓，同時吁了一口長氣，四道兇惡的目光，齊向任無心望來。驀地，那名叫武奇的大漢慘叫一聲，腰肢一彎，雙手猛向自己的腹部抱去。

　　瞿式表急急喝道：「任相公快──」語聲甫出，業已舉手一揮，一指向武奇的胸部戳去。任無心運指如風，後發先至，揮手之間，立刻隔空震閉了武奇心脈上的三處大穴。瞿式表微微一頓，又在武奇的「上浣」穴上補了一指。那武奇身軀一軟，直向地面倒去。一個藍衣童子跨上一步，伸手在他腰後一貼，把他扶住。瞿式表吐了一大口氣，搖首道：「好險！好險！若非任相公手法快捷，這姓武的定然性命不保。」

　　任無心口齒啟動，正欲詢問其中的原因。忽見另外那個大漢微微泛紅的臉色，逐漸轉成了青色，兇惡　的眼神，突然煥散起來，不禁戚然問道：「瞿兄，此人無性命之憂嗎？」

　　瞿式表凝神向大漢臉上望了幾眼，搖頭說道：「性命是無可慮，不過這粒白色丹丸，不能解除南宮世家所施藥物的毒力，卻是毫無疑義的事。」他說罷之後，轉面向那群老者望去，似乎要徵求一下眾人的意見。那群老者見他轉望過來，有幾人口齒微動，似欲講話，但卻終於忍了下去，瞧那神情，大有眾醫束手之慨。

　　忽聽百忍大師低誦一聲佛號，道：「瞿大俠，這位姓武的朋友似已中毒，莫非那黑色藥丸，與南宮世家所施藥物，藥性衝突嗎？」

　　瞿式表暗暗忖道：「這位老禪師當真慈悲得很，看他說話的樣子，好像頗為這武奇的性命發愁。」轉念之下，不禁微微一笑，道：「老禪師講的不錯，在下等一則試驗所配的解藥是否有效，再者也正要以烘雲托月，抽絲剝繭之法，探測南宮世家所施毒藥的根源。」說到此處，他走到藥架之旁，由一個緊口玉瓶中傾出一粒藥丸，捏開武奇的牙關，餵了進去，繼續道：「那黑色丹丸，必有一種藥材，與南宮世家所用的毒藥相互衝突，好在我們早已防到這點，因而每用一種藥物，俱都先準備了解救之方。」

　　任無心見另外那名大漢的眼皮，業已軟軟地癱了下來，略看上去，彷彿奄奄一息似的，不覺戚然說道：「瞿兄，是否也讓這一個服下一點解藥，恢復原來的狀態？」

　　瞿式表聞言之後，沉思良久，始才說道：「依在下愚見，白色丹丸的藥力，留在他的體內無妨。」

　　他話音一頓，拈起一粒朱紅藥丸，緩緩地道：「這紅、白、黑三種藥丸，包羅了百餘種劇毒的解藥在內，三種藥丸的配材完全不同，而且最多只有一種藥丸，會生藥性抵觸的現象，因而這粒紅色丹丸，服下之後，絕對是有益無害。」說到這裡，左手兩指捏開那大漢的牙關，將藥丸餵他服下，然後退開數步，說道：「倘若再無顯著的效驗，那就要大費周章了。」

　　約莫過了頓飯工夫，忽見那大漢臉上的青色逐漸消退，雙眼徐徐張開，向四周打量不已。目光之內，神采漸增，驚異之色，亦越來越甚。滿室之人，不覺同時精神一振，連百忍大師、百代大師，以及那四個藍衣童子，也感到這大漢神色有異，大是佳兆。

　　忽聽任無心喃喃自語道：「本來我已命人晝夜兼程，趕往天竺國內，去請一位精通『瑜伽術』的高僧，來此協助各位的工作，無奈路途遙遠，往來費時，至今尚無音信，倘若這紅、白二色的藥丸能見功效，那就省事多了──」

　　瞿式表卻神色緊張的盯注著那大漢神情的變幻，似是根本未曾聽得任無心之言。他受得任無心之託，帶著舉國選出的名醫國手，埋首這石室之中，度過了三年歲月，仍未能研究出解求南宮世家的用毒之法，心中甚感慚愧。如今眼看這紅、白二丹合用之後，受毒之人，忽然有了急速的轉變，當真是驚喜交集，莫可名狀，全神貫注在那大漢的神情變化之上。

　　需知此事，乃武林中劫運的關鍵，南宮世家用毒控制了無數高手的神智，實力強大，睥睨天下武林。但如這些人身受的劇毒解除之後，一個個都將是南宮世家的生死對頭，否則將為南宮世家所用，效命受死，由人指使，這正反之間，利害是何等強大。瞿式表受命之日，任無心曾以天下武林劫難相託，三年來他無時不悉盡心力，孜孜不倦，浸沉於研求解藥之中，但屢試屢敗，亦不無心意消沉之感，此刻驟見希望展現，心中的激動、驚喜；自是難以控制。

　　只見那大漢雙目連連眨動，神情間驚異更甚，終於長長嘆息一聲，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們是什麼人？我怎麼會停身在此地呢？」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在下任無心，那位是當今武林中名重一時的俠醫，瞿大俠瞿式表。」

　　那大漢微一點頭，目光卻投注在百忍、百代兩人的身上，說道：「這兩位大師父呢？」

　　百忍大師合掌說道：「老衲百忍。」

　　百代大師接道：「貧僧百代，施主大名？」

　　那位大漢先是微微一怔，繼而啊吁一聲，道：「兩位可是少林寺的嗎？」

　　百忍大師道：「不錯、老衲等剃度於嵩山少林本院。」

　　那大漢口中連連的念道：「百代，百代──」突然大聲的喝道：「是啦！你就是被人稱為濟世生佛的百代大師了。」深深一揖，拜了下去。

　　百代閃身避開，合掌還禮，道：「施主快快請起，貧僧如何敢當！」

　　那大漢緩緩站了起來，道：「大師曾救小弟之命，難道就不記得了嗎？」

　　百代大師眉頭聳動，目光在那大漢臉上打量了一陣，搜盡枯腸，仍然想不起此人是誰。

　　當下合掌笑道：「貧僧過去雖常在江湖上行走，偶伸援手，但自覺應屬份內之事，從未存望報之心──」

　　那大漢接道：「因此大師已經不記得在下了嗎？」

　　百代道：「貧僧眼拙了。」

　　那大漢道：「在下姓張，草字光恩。」

　　百代道：「張施主。」

　　張光恩道：「說在下之名　大師也許早已忘去，但提起家兄，大師或能憶起？」

　　百代道：「令兄的大名呢？」

　　張光恩道：「家兄張光義。」

　　百代凝目沉思，顯然在他的記憶之中，仍然想不出張光義是何許人。

　　張光恩道：「是啦！大師是被江湖同道譽為濟世生佛，救人無數，那裡還能想到我們兄弟，但家兄有個混號，武林中傳誦頗廣，大師或可記起。」

　　百代大師道：「願承指教。」

　　張光恩道：「家兄的渾號是鐵手崑崙。」

　　百代大師果然想起數年前行腳江湖之上，曾經伸手救了兄弟兩人。其中有一人掌力特強，連斃七敵，終因圍攻兩人的高手太多，無能破圍。戰到力盡待斃當兒，恰好自己趕到，激於義憤，出手相助力敗群寇，拯兩人於危難之中。當下點頭說道：「提起鐵手崑崙，倒使貧僧回憶起這件事了，賢昆仲也算是武林中甚負盛名之人，不知何以竟然甘心投效於南宮世家之中？」

　　張光恩臉上忽然一變，緩緩坐了下去。百代大師急急叫道：「張施主──」只見張光恩若有無限痛苦，緩緩閉上雙目。

　　任無心嘆息一聲，道：「功敗垂成，咱們這解藥，祇怕已無法解除南宮世家的毒藥了。」

　　瞿式表茫然不知所措，默然呆在當地。

　　百忍大師合掌在胸、低聲吟道：「劫數、劫數，阿彌陀佛。」

　　全場中突然肅靜下來，鴉雀無聲。數十道目光，一齊投注到張光恩的身上。每人臉上，都顯得一片肅冷。因他神智漸復而帶來的歡愉之氣，也隨著一掃而空。

　　不知何人，長長嘆一口氣，劃破了室中的沉寂，緊接著，嘆息聲彼起此落，使這石室中瀰漫了一片愁雲慘霧。

　　一個蒼老無力的聲音，在不絕於耳的嘆息中響起，道：「完了，咱們又不知還要在這石室中呆多長時間了？」

　　另一個老邁的聲音接道：「這一把年紀了，這一生中，祇怕咱們已沒有離開此地之能了，看來這一把老骨頭，八成要埋在這幽谷密洞中了！」

　　這聲出自那些龍鍾老人之口，聲聲如刀如劍，刺入了任無心的心中。忽然任無心緩緩轉過身子，行到那石門之處，按動牆上的機紐，兩扇沉重的石門，緩緩大開。抱拳對那些龍鍾老人們說道：「在下把諸位請來此地，使諸位度過了幾年的清苦生活，每想到諸位都是名重一方之人，妻兒承歡，生活歡樂，如今卻為在下請入這窮山荒谷，幽谷絕室的山洞之中，一住數年，想來諸位思鄉之情，必極慇切，雖然尚研製不出化解南宮世家用毒之藥，但諸位都已經盡到心力，在下這裡先請諸位恕罪。」

　　廳中之人，聽他滔滔不絕說了半天　尚未提到緊要之處，自是不便插嘴，數十道目光，又轉注到任無心的臉上，等待他的決定。只見任無心對身旁兩個藍衣童子低語一句，兩人立時轉身奔出石門。片刻工夫，兩個藍衣童子捧來了十幾個精緻的木盒，放在石案之上。

　　任無心打開盒蓋，笑道：「諸位在這窮山密谷之中，埋首數年時光，在下略備薄儀，以表寸心，從此時起，諸位可以離開這裡了。」

　　瞿式表凝目望去，只見那木盒之中，放著一顆明珠，二錠黃金。黃金雖然不多，且是有價之物，但那顆明珠卻是價值連城之物。只聽任無心道：「這兩錠黃金，為數雖然不多、但足可夠諸位回鄉川資，這一顆明珠，聊表酬謝之心。」

　　一排並立的龍鍾老人，皺紋堆累的臉上，齊齊展現出歡愉的笑容。想到久別的妻兒，即將相見，心中大感快樂。任無心看那些老人們泛現出歡笑之態，亦不禁為之黯然。這些人從未習過武功，江湖上血腥仇殺之事，可以說和他們毫無干連，不論眼下降臨的這一場浩劫，何等的悽慘，和他們也算是毫無牽扯──繼而又想到這些國手名醫，一旦離去，再想配製出解毒之藥，自是永無希望之事，遭南宮世家中藥物控制的武林高手，也永難有脫離禁制之日，在即將掀起的一場正邪大決戰中，制勝之機，消失大半，只有把他們全都殺死了！

　　但任無心的心胸氣度，都非常人能及、心中雖想憂淒之事，神色卻仍是鎮靜如恆，拱手說道：「諸位可以走啦！唉，但在下卻無法一一相送。」

　　靠西首當先一個老者，緩步走了過去，取了木盒中的黃金，拱手說道：「我等雖埋首石室，但並未為任相公解去相託之事，無功豈能受祿，這兩錠黃金，取作川資，至於那顆明珠，老朽卻不接受。」

　　一人領先，群相隨和，但見那群排立的龍鍾老人，依序走了過去，每人打開一個木盒，取了黃金，那顆明珠的留在盒中未動。要知這般人既成一方名醫，早已置了萬貫家產，個個席豐履厚，享用不盡，嬌妻美妾，兒孫繞膝。此刻心中祇想著如何能早日回去，和家人團聚，那裡還會想到取那明珠。

　　任無心暗暗嘆息一聲，道：「我派人在前面市鎮之上，代各位僱下車馬──」

　　忽聽一聲大叫，那盤膝閉目而坐的張光恩，突然一躍而起，手掌探去，抓住了最後一個老人。變起倉促，雖有任無心、百代等高手在側，也是搶救不及。那環伺兩個大漢的藍衣童子，齊齊翻腕，嗆嗆啷啷，四柄長劍一齊出鞘。

　　百代自忖張光恩還記著我救命之恩，大步行了過去，說道：「張施主，看在貧僧的面上　不可傷人──」只見張光恩眼中佈滿血絲，雙目圓睜，猙獰可怖，不禁心頭一震，暗道：「可是他的藥毒又發作了嗎？」

　　那四個藍衣童子，已採取合圍之勢，只要一劍發動，另外三劍，立時將紛紛攻出。但見百代走了上去，只好停手不動。百代雖然發現了張光恩的神色不對，但還想先將他手中那不會武功的老人救下再說。當下伸出手去，道：「張施主，令兄此刻──」

　　只聽張光恩怒吼一聲，兩手一揮，活生生把手中之人，撕成兩半。鮮血四濺，沾染百代大師的僧袍。百代臉色大變，怒喝一聲，運起少林金剛拳。當胸擊去。

　　張光恩揮手一接，立時被震的向後退去。兩柄長劍斜裡斬來，寒芒一閃，生生把張光恩截作三斷。

　　忽聽任無心叫道：「瞿兄小心。」遙遙一掌劈了過去。他的掌力，全是陰柔之勁，劈擊出手，絲毫不聞聲息。但聞砰然一聲，一人應聲而倒。

　　瞿式表凝目望去，武奇已七竅出血，氣絕而死。原來張光恩生裂那老人之時，武奇竟也悄無聲息站了起來，舉手向瞿式表後腦抓去。

　　瞿式表眼見苦心配製三年的藥物，毫無效用，心頭又氣又惱，耳目失了靈敏，當下拱手一禮道：「多謝相公拯救。」

　　瞬間驚變，血灑石室，三具屍體，橫臥當場。那些老人，幾時見過這等武林中相搏凶殺之事，目睹慘局，早已嚇的魂飛魄散。呆在當地。任無心揮手對四個藍衣童子道：「快些收去屍體。」目光一轉，抱拳接道：「驚擾諸位了。」

　　只見當先老人，鬚髮抖動，緩緩放下手中黃金道：「老朽幼習醫道，用以濟人救世，埋首三年，竟然未能配製一種療毒之藥，此種毒藥如若一旦流行於世，不知要戕害多少人命，老朽拼了這把老骨頭埋此荒山，也要配解出解毒之藥。」

　　百忍大師合掌說道：「善莫大焉，施主仁術俠心，老衲敬佩萬分。」

　　但聞幾聲長長嘆息，十餘老人，齊齊放下手中黃金。任無心與百忍、百代三人，睹狀之下，知道這批風燭殘年的老人，俱已打消了去意，不禁喜動顏色，暗暗為武林蒼生慶幸。

　　只見瞿式表神情激動，朝眾老人拱手齊額，道：「各位退還盤川，莫非是改變了心意，打算繼續留在此處嗎？」

　　左面那老人拱手還了一禮，感慨萬千地道：「是老朽心想，人生百歲，白駒過隙而已，既不能立言立德，能為武林中留點遺澤，也不枉虛度此生──」

　　話來講完，那個身著褐色寬袍的老人突然插口道：「李兄言之有理，成敗雖難預料，只要傾力以赴，也就心安理得了。」

　　任無心搶上幾步，長揖相謝道：「諸位以天地為心，甘捨家室之樂，為武林眾生謀命──」

　　那褐袍老人似是性子較急，想著的話，立刻就要講出口來，這時將手連搖，一本正經地道：「任相公千萬別將我等捧得太厲害，老朽常聽人言，練武之人，一旦略窺堂奧，便為武學所迷，孜孜不倦，切望昇堂入室。」他語音微頓，手捋銀鬚，自顧自的點了點頭，接道：「文武兩途，該是一個道理，尤其醫學一門，更是深合武功之道，以老朽來說，真要是半途而廢，就此離開這裡，則歸家之後，定然惚惚不樂，遺下終身之憾。」他一人大發宏論，滔滔不絕，眾老人竟然同是面露微笑，點頭晃腦不已。神色之間，對他的話似是深以為是，俱皆懷有同感。

　　只聽另一老人道：「莊兄所言甚是，前功盡棄，未免可惜，未免可惜──」

　　任無心莞爾一笑，朝眾老人一揖到地，道：「多謝諸位，大功雖未告成，在下胸中的積鬱已去，心頭的愁結已解，不敢多事打擾，就此告退了。」

　　最先決定留下的那老人急道：「任相公獨擔艱鉅，日理萬機，有事只管請便，不必以我等為念。」

　　任無心連連稱謝，轉向瞿式表施了一禮，道：「在下行蹤不定，此間的一應大事，以及諸位老先生的貼身瑣務，俱都拜託瞿兄一人了。」

　　瞿式表含笑還禮　道：「任相公口管放心，瞿式表鞠躬盡瘁，決不敢有負所托。」

　　任無心朗笑一聲，轉身走去。百忍、百代雙雙告辭眾人，隨同他走出室外。那四個藍衣童子隨後出來，閉好了密室的石門，兩人守衛在外，另外兩人退入了對面一間小室之內歇息，以便輪班接換。

　　任無心將百忍、百代二人，領入了自己所居的一間小室之內，立即吩咐那個青衣小童，為二人重新備辦飲食。

　　百忍大師打量室中一眼，見壁上懸著一柄龜甲古劍，案上列著文房四寶，和二三十函書籍，石榻一角，放著幾件換洗的衣衫。除此之外，四壁蕭然，與自己師兄弟所居的那間石室一般無二。知他自奉甚薄，不覺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百代大師目光一抬，瞥了壁上龜甲古劍一眼，含笑道：「任施主，貧僧似乎未曾見過任施主佩帶寶劍。」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惟兵不祥，非有必要，在下實不願佩帶。」說著坐向案前，執起一隻粗毫大筆，信手一揮，寫了「少林高僧百祥大師停靈在此」的封條，落款之後，交與那青衣小童，道：「拿去將那小室封了，以免不知內情之人，無意中啟動了那扇石門。」

　　那青衣小童接過封條，轉身急步走去。片刻之後，捧著一個托盤進來，托盤之內，放著三人的飯食，那青衣小童將飯菜提上石案，請三人用餐。百忍大師見菜餚俱是素食，而且無酒，遂向任無心含笑道：「任相公何必如此多禮，定要陪同老衲等茹素，而且像任相公這等天馬行空之人，免不了有個千杯下醉的海量。」

　　任無心哈哈一笑，道：「老禪師目光如炬　在下的酒量確是不淺，不過──」他忽然將頭一搖，露齒一笑道：「在下已多時不飲酒了。」

　　百忍大師暗暗忖道：是什麼原因，能令這位祥麟威鳳一般的人物戒酒？轉念之下，壽目微睜，注目望了過去。忽見任無心面色猝變，雙手一扶石案，似欲離座而起，頓了一頓，卻又凝然不動。

　　百代大師訝然問道：「任相公，覺得有何不妥之處嗎？」

　　任無心劍眉微蹙，低聲道：「在下似有所覺，好像是有外人進入了洞內。」

　　百忍、百代一聽，俱是心神一凜，三人不約而同的寧神靜氣，潛心內視，功凝雙耳，往室外聽去。這三人的內功精湛深厚，傾耳凝聽之下，便是十丈之外繡花針落地的響聲，亦能清清楚楚的聽入耳內。良久之後，三人交換了一瞥眼色，顯然是誰也未曾聽出什麼異動。

　　百代大師忽然開口道：「任相公不會發生錯──」

　　他本想說「錯覺」二字，話到脣邊，突然感到如此講法不妥，只恐任無心聽了不快，因而不曾講完，即便住口不言。任無心明白百代大師的意思，朗然一笑，道：「這地方警戒森嚴，守護重重，照理說來，縱然已被敵人發現，彼等亦難長驅直入，要說深入內洞，仍然毫無警兆，那更是令人難以置信之事，可是──」說到此處，他自己也有點懷疑起來，不知是否當真是自己一時的錯覺。

　　那立在任無心身後的青衣小童，此時忽然接道：「我去瞧瞧。」人影微晃，眨眼不見。百忍大師的座位面向室門，這時正向門外望去。但見青影閃了一閃，居然未曾瞧出那青衣小童的身形，不禁衷心讚佩，朝任無心道：「任相公，你手下的這幾個孩子，實在令老衲喜愛的很。」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大師等已非外人，在下的言詞縱然誇張些，想亦可獲得鑒諒，對這幾個隨身的童子，在下卻已費過了一番苦心，尋常的一般武林人物，實難動得他們，唉！南宮世家早具機心，憑仗詭奇的武功，絕世的毒藥，暗算武林人物，當世中的高手，已被他們網羅甚多，日後這一場正邪的決戰，人手實難調配，在下不得不未雨綢繆，調教出一些人手來，準備應付邪惡蔓延的武林局勢──」話至此處，感慨萬千，長長嘆一口氣，又道：「如非局勢迫得我無法兼顧，也不敢驚動貴派和武當玄真道兄了。」

　　百忍合掌當胸，肅然說道：「代有俠人，常在武林中留下了可歌可泣之事，讓後輩們憑弔懷念，敬慕追思。任相公天縱奇才，為武林主正義，為蒼生造福，用心良苦，不求聞達，只憑此一點，已使老衲等敬慕不已──」

　　任無心本在凝神傾聽，忽然臉色一變，挺身而起，大步向室外奔去。百代似是聽到了什麼異聲，一語不發，緊隨在任無心身後行去。任無心人已出室，突然又一晃身，躍回室內，伸手摘下了壁上的龜甲古劍。

　　獨闖南宮世家，力搏無數高手圍攻，都未見過他佩帶兵刃，此刻卻摘劍而出，面色凝重，生似已知遇上了生平未曾遇過的勁敵。只看得百忍大師心頭暗暗驚凜，忖道：「難道是那南宮夫人親身追蹤而來，深入了這隱秘的石洞不成──」心中在想，人卻隨著出了石洞。

　　目光瞥處，只見那適才離室的青衣童子，背靠石壁，僵挺而立。任無心舉手一探那青衣童子的鼻息，一聲不響，直向裡面行去。

　　百代施展開移形換位的身法。緊追在任無心身後，右手已摸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顯然，這位被譽為少林武功第一的高僧，已動下殺機，也消失去了平時輕敵神態。

　　百忍大師走在最後，伸手向那青衣童子摸去，只覺他心臟跳動已止，早已氣絕死去。百忍心頭大凜，暗暗忖道：「此人屍體，相距那石室只不過數丈距離，竟然未能聞得動手之聲，想是連還手的機會，也是沒有，就被人一掌擊斃。」

　　忖思之間，任無心已和百代大師奔了回來，低聲對百忍說道：「還好，如若那十幾個德高望重的老人，被傷了一個，那可是在下的終身一大憾事。」

　　百忍大師道：「任施主，你這貼身的小童死去了。」

　　任無心慘然一笑，伸手抱起那青衣童子的屍體，緩步向前行去。只看他手中的長劍，微微顫抖，顯然，他心中正有著無比的激動。行不數步，忽見任無心放下那童子的屍體，閃電般朝前馳去。

　　百忍大師心頭亦是略有警兆，急奔幾步，與百代大師搶著了併排。

　　任無心身形閃電，眨眼出了十餘丈外，目光到處，發覺守護內洞的四個手下，俱都背貼牆壁，直挺挺呆立當地。一條看似頗為嬌小玲瓏的黑影，一閃而逝，瞬間隱沒入昏暗之中。這內洞深藏山腹，難見天光，日以繼夜，俱以特製的燈火照亮。這條嬌小玲瓏的身影一現即隱，若非極好的目力，實難發覺。

　　任無心驚怒交遞，竭盡全身功力，猛地朝前飛射，口中大喝道：「什麼人？姓任的有話問你！」他的輕功，何等高強，疾追數步，重又瞧出那條淡影，向內洞左側閃去，其疾若電，幾非目力能見。

　　任無心怒不可抑，厲喝道：「你再不站住，姓任的要出手傷人了！」

　　語聲方落，一陣粗重的暴喝，突地傳了過來。四名手橫厚背單刀的青衣大漢，霍地沖了出來，並排擋住了甬道。這四人乃是聞得任無心喝叱之聲，由暗處衝出來阻截敵人，不過八隻眼睛瞪注甬道之內，卻又眼下茫然，一無所見。

　　任無心目力銳利，雖在遠處，卻瞧出那條淡影已奔近四人身側，不禁大喝道：「留神──」一言未了，那條嬌小的淡影，已奔臨四人面前。但見那四人一分為二，倏地向兩側摔開！只聽一陣金石相擊之聲響起，四把沉重的厚背單刀，同時墜落於石地之上。

　　任無心見那四人絲毫聲息未出，便已死去，不覺又驚又疑，不知來敵用的什麼詭異手法，如此輕易地打發掉了四個武功不弱的人。一陣強烈的好勝之念，與難以抑制的怒氣同時昇起，奮力幾掠，霍地趕到了那條淡影之後十餘丈處。燈光之下，瞧出那條淡影青布包頭，身披黑色大氅，足踏薄底快靴，閃動之間，顯出一副嬌小玲瓏的背影，予人一種神秘飄渺，詭異恐怖的感覺。

　　任無心失去了平時那種從容不迫，儒雅倜儻的氣概，提身一縱，倏地一劍刺去，一面冷冷地道：「什麼人？與我轉過面來。」

　　他連連喝問，意欲引得那人開口、或可由其語音之中，辨識其人。這一劍乃是蓄勢而發，威力之甚，無與倫比。那黑衣嬌小之人似是識得這一劍的厲害，不進反退，倏地身形一旋。驀地，一片黑影之內，一雙白玉般的手掌一晃，一陣柔和的微風，隨手而起，突地向任無心懷中撲來。

　　任無心忽感手腕一震，掌中的寶劍似欲脫手而去，霍然驚凜之下，寶劍一掄，霍地反撩而上，左手一探，陡地一指點了過去。這一劍一指，傾盡了任無心畢生的武學造詣。兩招同發，中蘊無窮的變化。放眼當世高手，實難找出何人，能以乾乾淨淨地脫出這劍指之下。

　　孰料這黑衣嬌小之人身形一晃，倏地與任無心探身而過，其快之甚，無可比擬。任無心與這人面對面的拆了一招，但見一隻瑩白的手掌，晃下一晃，除此之外，竟是毫無所見，一陣羞怒，泛起心頭，任無心大喝一聲，旋身一劍，驀地猛推出去。一陣剛猛無儔的劍罡，突然由劍身湧起，風雷之聲，震得四壁皆應。那黑衣嬌小之人應變之速，大異常人。但見她身形一側，忽地橫飄數尺，黑衣外氅一抖，晃眼逸出了數丈外。

　　忽聽百代大師宏聲道：「阿彌陀佛，施主何不停身答話？」舉臂一揮，一拳擊了過去。少林金剛拳，出之於少林寺第一高手，其威力之強，端的驚人。那黑衣嬌小之人，剛剛脫出任無心的劍罡之外，復遇一陣倒海狂瀾般的摯風迎面撞來，匆促之下，又復身軀一側，背貼牆壁，朝前急掠而去。

　　百代大師一驚不小，未待那黑衣嬌小之人經過身前，右腿一弓，吐氣開聲，猛然一拳擊了出去。這一拳擊的巧妙之極，拳向牆壁，似是無的放矢，但那強勁的拳風擊出時，黑衣嬌小之人，剛剛掠到，湊了上去。這乃是百代大師由少林「羅漢陣」之內，參悟出的武學精髓，黑衣嬌小之人，似是大出意料，黑影一頓，倏地停了一瞬。在場之人，全是武林中的頂尖高手，就這眨眼不到的時間，業已同時搶住這稍縱即逝的時間，齊齊出手攻到。

　　只見百代大師右拳一縮，左掌一揮，直襲那黑衣人正面。百忍大師立時搶步上前，右手一探，疾向那黑衣人肩臂之處抓去。任無心左手五指箕張，罩定那嬌小身軀背後的諸大穴道，右手寶劍一揮，封住了一側的空門。

　　這三人合圍，大有殲虎屠龍之勢，拳掌指風，佈成了一面天羅地網。三人意下，縱是南宮夫人親自到此，也插翅難飛了。但見那黑影突然原地一陣旋轉。三人拳、指、掌眼看業已擊到那黑衣人身上，卻同感空無一物，彷彿那黑衣人乃是有形無質似的。百忍、百代驚詫欲絕，兩人變招換式，即待出手攻去。忽聽任無心急聲喝道：「兩位大師快退！」

　　百忍、百代聽他言語微顫，似有一股難以抑制的驚惶，不覺齊齊一蹙眉頭，身子一晃，倏地閃退數尺。忽見任無心寶劍護胸，晃身閃攔於百忍百代之間。那嬌小的黑衣身形，頓然而住，那裹身黑氅中緩緩伸出一隻纖纖玉手。

　　任無心低聲喝道：「兩位大師快退。」手中長劍，陡然揮轉不息。一股內力由那長劍綿綿不絕的湧了出來，隨著那輪轉的劍勢，幻化成一堵無形之牆，橫擋在身前四五尺之處。百代輕輕嘆息一聲，暗道：人言江湖之上能人無數，今天方證實此言不虛，任無心這等功力，實非我等所能及。被譽為少林第一高僧的百代，至此刻，才真正對任無心生出了敬佩之心。

　　只聽任無心施展傳音入密之術，說道：「兩位大師快請退開，在下雖可擋她一時，決難長久。」但見那一隻素手緩緩地伸出了裹身黑氅，黑暗中仍可見那雪白的玉腕。那是隻美麗絕倫的玉手，白中透紅，細指如蔥。百忍大師心頭大震，只覺這玉手，似是那裡見過。

　　任無心忽然一閉雙目，沉聲喝道：「兩位大師如若再不退開，在下也將無能相護了。」

　　但那出氅的玉手，有如帶磁之物，吸引了百忍和百代兩位大師的目光，對任無心那沉重喝叫之聲，恍如未聞。因為那一隻美麗的素手，實在是太動人了，世上最優秀的名家，也無法彫刻出這等美麗奪目的藝術品。激蕩的劍風，震飄起來那黑衣人的衣袂。只見那高舉裹身黑氅的玉手，忽然輕輕招動。

　　百代大師首先抗拒不住那素手魔力的誘惑，舉步向前行去。忽然劍風掠面，一股寒意，凜然直透心底。百忍、百代，被那素手吸引的心神忽然一清，轉頭望去，只見任無心頂門之上，汗水淋漓，直流了下來。耳際間又響起了任無心沉重的聲音，道：「兩位大師，快些閉上雙目。」

　　百忍、百代究竟都是有道高僧，神智一清，立時警覺到不對，趕忙閉上了雙目。

　　任無心又道：「兩位大師快請轉過身去，回到小弟居住之室，等候於我。」

　　百代大師道：「任施主，可需要貧僧相助一臂嗎？」

　　任無心道：「不用了。」

　　百忍、百代聽他說話聲音，散微顫動，顯見內心中甚為焦急。依言舉步行去，行約十四五步，突聞任無心大喝之聲，傳了過來。百代大師忍不住睜開雙目，回頭一望，只見白光耀目，劍氣漫天，環繞著一隻紅色的手掌盤旋。兩人目光一和那血紅的手掌相觸，不自禁又停下了腳步。耳際間又響起了任無心的聲音，道：「兩位大師，可是當真的想死了嗎？」

　　百忍心頭大凜，默念金剛經，回首而行。順勢一把，牽了百代，大步行進，匆匆繞過一個彎子。兩人匆匆走回任無心的靜室中，回手封閉上石門。百代輕輕嘆息一聲，欲言又止。原來他心中蘊埋著甚多疑問，欲待提出，但目光一和百忍大師相觸，看他臉上的茫然之色，心知百忍大師正和自己一般，在心中存了甚多疑問，當下住口不言。兩位少林高僧默然對坐，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突聽石門外面，響起了一陣輕微步履之聲。百代突然挺身而起，暗運功力，緊握匕旨，蓄勢待敵。

　　石門呀然輕啟，緩步走進來滿面倦容的任無心。此時，任無心已失去平常那神定氣閑的從容風采，慢步行來，似有著不勝負荷之感。百忍大師站了起來，迎上任無心，道：「阿彌陀佛，任施主可要老衲相助一臂嗎？」

　　任無心輕輕搖首，道：「不用了，大師請坐。」他勉力以劍作杖，支持身體，緩步走到一處座位上，閉上雙目，運氣調息。百忍、百代都是一流高手，已看出任無心似是受了很重的內傷，知他此刻正在運氣調息，也不驚動於他。大約過了頓飯工夫之久，任無心那蒼白的臉色，才緩緩泛生起一片紅潤，長長吁一口氣，睜開了雙目。

　　百代大師讚道：「任施主能在這片刻工夫之中，調息復元，內功精深驚人。」

　　任無心輕輕嘆息一聲，道：「我沒有受傷，只是用盡了我全身的氣力，咱們今日之局，當真是險惡的很。」

　　百忍大師道：「那人可是南宮世家中的人物嗎？她的武功，似猶在南宮夫人之上，不知是何等人物？」

　　任無心仰起臉來，凝目沉思，似是回憶著一件重要的往事，又似在推敲著一個極為困難的問題。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兩位大師，可還記得五十年前，江湖上傳誦攝魂女魔的往事嗎？」

　　百忍怔了一怔，道：「老衲甚少在江湖上走動，對此事雖略有所聞，但知之不詳。」

　　百代大師接道：「貧僧雖然聽人談過，但也是僅知皮毛，莫明真象，何況那攝魂女魔的出現，為時甚暫，有如突起狂飆，曇花一現，雖然傷了武林中不少高手，但為害時短，受害人又無一生還在世，真象迄今仍然無一人能口述其詳。」

　　任無心道：「正因為那攝魂女魔，在江湖上出現的時間，太過短促，是以，武林中人，都已把此事淡忘了。」

　　此人年紀甚小，但卻似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百代訝然說道：「怎麼？那攝魂女魔，可和適才出現的那素手有關嗎？」

　　任無心道：「何止有關，如在下想像不錯，這隻造劫江湖的素手，就是那突然消失於武林中的攝魂女魔。」

　　百代先是微微一怔，繼而搖頭笑道：「想像終歸想像，想那攝魂女魔，已息隱江湖數十年，如若她果真還活在世上，料她也難耐數十年的寂寞，而不再涉足江湖，退一步講，那人如真是攝魂女魔，也決不甘聽受南宮夫人之命，」

　　任無心點點頭，道：「大師說的不錯，但在下決非憑空揣測，此事關係武林命運至大──」他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就以在下來說吧，江湖之上，又有幾人知我來歷？」

　　百忍大師暗暗想道：「這話倒不錯，近年中原武林，以四君子盛名最著，後起之秀中，雖不乏才氣縱橫之人，但卻從未聽到任無心三字，而且這名字又起的有些怪道，任無心似乎不像一個人的名字。」他為人老成持重，雖然急於知道任無心的身世，但卻不願出言相詢。

　　百代大師卻合掌一禮，接道：「任施主出現江湖，確似神龍自空而降，貧僧早有相詢任施主來歷之心，只是不便啟齒。」

　　任無心逐漸的又恢復了那爽朗的氣度，微微一笑，道：「在下的身世，確然是大異常人，只是眼下不便說出，好在來日方長，兩位終有知道之日。」

　　百忍大師道：「任施主既不便說出身世，也就罷了，老衲另有幾點不解之處，不知可否請教？」

　　任無心道：「大師請說。」

　　百忍大師道：「據老衲所知，練武之人，如想登峰造極，必得有三個條件，那就是『天賦、師承、時間』，任施主天縱奇才，必得良師垂青，三件已具有二，但時間一關，卻是不易闖過，如若老衲沒有走眼，任施主只不過二十四五，但以你的功力而論，卻非四十年以上莫辨，此乃老衲不解之一。」

　　任無心笑道：「大師有多少不解之處，一併說出來吧！在下當盡我所知，奉告兩位。」

　　百忍大師的臉色，突轉肅穆，說道：「任施主遍請天下名醫，研究南宮世家施用之毒，早於數年之前，已然開始，那時，任施主只不過是一個二十一二的少年，不知何以和南宮世家結仇，又如何知得南宮世家的隱秘，此乃老衲不解之二。」

　　任無心點點頭，道：「老禪師還有什麼可疑之問題？」

　　百忍大師道：「有志固不在年高，任施主智慧過人，那是有目共睹，但你處世的從容，處事的周詳，辦事之精微，執事之方法，均非一個毫無閱歷之人，能夠做到。」

　　任無心感慨地嘆息一聲，道：「老禪師問的好──」仰起臉來，沉思不言，顯然，他在考慮著一個極難決定的問題。

　　百忍大師合掌說道：「阿彌陀佛，任施主如若有什麼難言之隱，那就算了，老衲只不過隨口相詢，並無要施主非說不可之意。」

　　任無心嘆道：「在下確然是在考慮著一個極難決定的問題，此事關係重大──」他微微一頓，又接道：「兩位道行深遠，心懷救世之念，在下如若不將胸中的隱秘相告，一旦傷亡在南宮夫人手中，祇怕主持其事的，將繼起無人了。」

　　百代聽得茫然不解，忍不住問道：「任施主此言何意，貧僧大惑不解。」

　　任無心道：「在下只不過受人之託，其實主謀對付南宮世家的另有其人。」

　　這幾句話，字字像鐵錘一般，擊打在百忍、百代心上，兩人聽的同時一怔。任無心長嘆一聲，道：「不敢相瞞兩位，在下適才和那妖女相搏，已然受了極重之傷，祇怕已難久於人世──」

　　字字如霹靂擊打下來，百忍、百代同時為之心神震蕩，張口結舌，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聽任無心繼續說道：「當今之世，只有死谷二奇，可和南宮世家中人一較長短，但這兩位老人，都已重傷殘軀，寸步難行，隱居死谷，無法行動──」他的目光，突然放射出炯炯的神采，逼視在百忍大師身上，接道：「在下有一個不情之求，不知大師可否答允？」

　　他忽然轉變話題，更令百忍大師有著一種莫測高深之感，當下正色說道：「只要老衲力所能及之事，無不答應。」

　　任無心微微一嘆，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密封的錦囊，道：「這錦囊之中，記載著二奇居處，和死谷的形勢，請兩位代我物色兩位智勇兼備，心地純厚之人，把這錦囊，交付兩人，趕往死谷，會見二奇。」

　　百忍大師道：「祇怕老衲目難識人，選才難中人意。」

　　百代大師接道：「此洞之中，現有名醫，任施主如若當真受了重傷，何不請他們會同診治一下？」

　　任無心搖搖頭，道：「我不能冒這個險。」

　　百忍大師道：「任施主一身繫武林安危，豈可輕易言死，名醫下藥，再加上任施主精深的內功，想來不難痊癒。」

　　任無心道：「正因為在下身負責任重大，才不敢冒請他們下藥之險──」忽然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倒出四粒綠色的藥丸，吞入腹中。對這位神秘的年輕人，百忍和百代都已有七分敬重，三分畏懼的感覺。他多才多藝，布衣嘯傲，謎般的身世，絕代的才華，仁心俠膽，鐵骨柔腸，似是武林中豪俠的美德，都已為他佔盡。偏是又生得如臨風玉樹，風采不可逼視，面對這樣一個神奇人物，使兩個少林高僧，也有著相形見絀之感了。

　　百代大師常年在江湖上走動，看那藥丸顏色慘綠，不似治療傷勢的丹藥，忍不住問道：「任施主，你服的什麼藥？」

　　任無心黯然一笑，道：「毒藥。」

　　百忍訝然驚叫道：「毒藥──」

　　任無心道：「不錯，毒藥，大師，俗語飲鴆止渴，這句話正是在下此刻的處境──」

　　百忍大師心地慈善，聽任無心服用的是毒藥，早已驚慌無措，喃喃自語，道：「這怎麼可以──」

　　任無心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必須要留下有用的生命，所以，我不能冒險療治傷勢──」

　　百忍大師道：「任施主愈解說，老衲也實在愈迷糊了。」

　　任無心道：「我受傷奇重，如若要療治傷勢，勢非要冒生命的危險不可──」

　　百忍大師道：「吉人天相，我佛有靈，必佑施主。」

　　任無心道：「若事出大師的意料之外呢？」

　　百代大師接道：「那是天道瞶瞶了。」

　　任無心道：「兩位大師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唉！我當時雖然中她一擊，但卻未料到，竟然是如此的沉重，初時在下並無告訴兩位大師受傷之意，但此刻不行了，我必得把身後之事，託付兩位。」

　　百忍大師道：「阿彌陀佛，這麼說將起來，任施主服食那毒藥之後，也是難以活了──」

　　百代大師接道：「橫豎都是一死，何不冒險療治一下傷勢呢？」

　　任無心正色說道：「死不了，我只要能把這百數粒毒丸服完，人就不會死了──」他臉上突然泛現起一股恐怖的疑懼，劍眉連連的聳動，接道：「不過，我的軀體雖然還活在這世上，可是我的靈智和魂魄，卻遠遠的離開了人間，說我是一具行屍走肉也好，是一具沒有靈魂的屍體也好──」

　　百忍大師愕然接道：「任施主，這個，這個──」

　　任無心又從瓶中倒出了六粒綠色的藥丸，放入口中，吞了下去，接道：「大師不用驚慌，我雖然失去了靈性，但卻保存了我的武功──」

　　百代大師搖搖頭嘆道：「如非貧僧親眼看到了南宮世家中那些恐怖事物，這些話，實叫貧僧難以置信。」

　　任無心接道：「因此，我必須找一個可信可托之人，因為失去主裁自己靈智之徒，可以為善，也可以為惡──」

　　百忍大師似是已聽出一些端倪，臉色忽然大變，愕然道：「任施主，難道你要仿傚南宮世家中那些永存於棺木之法，以保存武功──」

　　任無心慘然一笑，道：「不錯，服完這百粒毒丹後，我的傷勢即將為絕毒的藥力托住，不但不會再惡化下去，且將逐漸的開始好轉──」

　　百忍、百代都聽的愕然一怔，暗暗忖道：「只聞下藥醫病，尚未聽到用毒藥療病之事。」

　　任無心似是已看出兩人的懷疑之情，不待兩人反問，接道：「物極必反，極剛則柔，這藥物雖然非我調製，但決然不會有錯，兩位大師不用懷疑了──」他臉色突然轉變得十分嚴肅，接道：「我服完這瓶藥物之後，身體或將發生變化，兩位請將我放入一具棺木之中，尋一處陰寒之所置放，但必須在那棺木上，開一處極小的透風孔，兩位最好守在那棺木之側，不要讓蟲蟻惡獸，侵傷到我的身體，七七四十九日之後，請打開棺蓋，如若那時我身上能生綠色的短毛，這藥物已有效用，萬一不幸，屍體有變，兩位就任選一處風水之處，把我埋了起來，也就是了──」

　　百忍大師突然站起來，道：「任施主的仁俠胸懷，老衲雖然敬佩，但此等怪力亂神之說，老衲實難相信，如若任施主能夠信得過老衲，還是遵循正規，早些設法療傷，老衲願以千遍金剛經，祈祝任施主傷勢早愈。」

　　百代大師接道：「邪門旁徑之學，或有其詭異之處，但那終非正統武功，難望身承大統，貧僧亦願任施主早日從治療調息之法著手，我們師兄弟願以全力護法，保護你療傷時的安全。」

　　百忍大師接道：「這盒藥丸，縱然是確如任施主所說，當真有保全你的身體之能，但一個靈智閉塞，行事茫然，無善無惡觀念之人，縱然是活在世上，與死何異，古往今來，又有凡人能活過百年，但他們的聲譽功業，卻能永傳後世不朽，任施主胸羅玄機，才華絕代，尚請三思老衲之言。」

　　任無心似是已被百忍大師說動，默然不語。百代大師接道：「南宮世家那迷魂牢的恐怖，凡是涉足其間之人，無不驚心動魄，有如入鬼域之感，任施主雖然出道江湖不久，但短短的一段時日當中，已在武林中建立了崇高的地位，豈可旁走邪徑。」

　　任無心忽然長長嘆息一聲，道：「兩位大師之言，字字金玉，擲地有聲，但在下亦有難以言喻的苦衷。這藥丸雖然劇毒，但它卻調和了百毒而成，百種劇毒，相衝相剋，使之產生出一種奇妙的作用，那就是痲痺了人的神智，卻堅強人的身體，自然在下服藥之前，要告訴兩位大師控制我的辦法，只要兩位心無惡念，在下亦不致淪落武林──」

　　突然間，響起了一陣步履之聲，打斷了任無心未完之言。

　　百代大師霍然而起，探手抓住了案上古劍，厲聲喝道：「什麼人？」喝聲中，左手一按桌面，飛躍而起，橫劍擋在門口。

　　只聽柔音細細，室外響起了一個嬌細的女子聲音道：「我。」雖是短短的一個字，但細潤嬌美，動人至極。

　　但室中的百忍、百代大師，卻是聽的頭皮發炸，心神震顫，那柔柔細聲，入了兩人之耳，如降春雷，百代舉起衣袖，拂拭一下頭上的汗水，喝道：「你是誰呢？」一陣香風拂面，門口處俏生生站立了一個全身黑衣的少婦。

　　百代大師長劍疾揮，劃出了一道銀虹，封住了門戶，道：「女施主──」忽然住口不言，長劍陡然變了一招「潮泛南海」，顫出一片劍花，直刺過去。原來，百代大師已看出來人正是南宮世家中五代寡婦中的一人。

　　那黑衣少婦嬌軀疾閃，避開了一劍，喝道：「住手，我要見任相公。」

　　任無心霍然站起，沉聲喝道：「大師快請停手。」

　　百代應聲而退，手中仍然平舉長劍，暗運功力，凝神戒備。任無心舉手一揮，道：「四夫人。」

　　那黑衣婦人緩步走入石室，兩道銳利的目光，凝注在任無心臉上，瞧了很久，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你受了傷嗎？」

　　任無心點點頭，道：「我中了她一掌。」

　　那黑衣少婦點下點頭，道：「我知道你和她動上了手。」

　　任無心奇道：「夫人何以得知是在下和她動過了手？」

　　那黑衣婦人道：「我見到她衣服上被長劍劃破了兩道口子，就想到定然是你了，果然被我料到──」她的臉色，突然間變的十分嚴肅，緩緩掃了百忍、百代一眼，倏然住口不言。

　　任無心悽涼一笑，道：「四夫人有話儘管請說，在下的傷勢甚重，祇怕已難久於人世了。」

　　那黑衣婦人道：「這兩位和尚不妨事嗎？」

　　任無心搖搖頭，道：「不要緊。」

　　那黑衣婦人嚴肅地說道：「幸好輪到我守值，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百忍大師急急接道：「聽夫人的口氣，任施主的傷勢，似是尚有救？」

　　黑衣婦人緩緩點頭，道：「如若無救，我也不會來了，不過，我尚有二個時辰的輪值時光，此刻寸陰如金，無暇對你們解說內情，咱們必須得立刻動身。」

　　百忍大師茫然地問道：「到那裡去？」

　　那黑衣婦人目光一掠任無心，道：「幫他療傷，」

　　對南宮世家中人，百忍和百代，都已生出了極深的戒心，聽她說出此等之言，登時有一種茫然無措之感，四道眼光，一齊凝注在任無心的臉上。任無心淡然一笑，說道：「在下承蒙四夫人多方相助，感激不盡──」

　　那黑衣婦人似是已耐不住，滿臉焦急地說道：「任相公可是不相信我嗎？」

　　任無心答非所問地說道：「夫人的閨諱，可是陳鳳貞嗎？」

　　那黑衣婦人先是微微一怔，繼而黯然說道：「他都告訴你了嗎？」

　　任無心道：「非是在下不肯相信夫人，實因此事關係重大，在下不得不多加小心──」探手入懷，摸出一截玉簪，道：「夫人可識得此物嗎？」

　　陳鳳貞兩道清澈的眼神，凝注在那半截斷簪上，看了兩眼，忽然流下了兩行淚水。她美麗的臉上，泛現出一片淒苦的神情，緩緩從懷中摸出了一截斷簪，托在掌心。輕伸皓腕，取過任無心手中斷簪，接在一起。這兩截玉簪，分明是用一根玉簪折斷，兩截合璧之後，天衣無縫。

　　情勢的變化，大大的出了百忍、百代大師的意外，不禁呆在當地。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陳鳳貞才似由往事的回憶中清醒過來，緩緩把玉簪分開，一半還給了任無心道：「時光不早了，咱們得快些走了。」

　　任無心收好了半截玉簪，放入懷中，道：「四夫人要如何療治在下的傷勢，可否先行見告？」

　　陳鳳貞道：「解鈴還須繫鈴人，據我所知，南宮世家中還沒有解救的藥物──」

　　百代大師訝然說道：「怎麼？咱們要去見那妖婦嗎──」他似自知失言，倏而住口不言。

　　陳鳳貞目光一掠百代，說道：「不錯，她確已和常人不同了，常人所無法練成的武功，她都能練成，唉！個中之密，我雖然知道不少，但還未能全盤瞭然──」語音一頓，急急接道：「咱們得快些走啦！再晚來不及了。」

　　任無心低聲說道：「兩位大師是否有意同行？」

　　百代大師道：「如若是不妨事的話，貧僧極願相隨你去，開開眼界。」

　　遙遙傳過來陳鳳貞的聲音，道：「兩位如不放心，不妨相護隨行。」話說完，人已在六七丈外。

　　百代低聲對百忍說道：「師兄，咱們去見識一番吧！」緊隨任無心，向外行去。

　　陳鳳貞當先帶路，出了洞口，立時放腿而行，身法疾快，奔行在荒涼的山道上。百代大師對南宮世家中人，一直存有戒心，雖然這陳鳳貞早已叛離了南宮世家，但他仍然不敢鬆懈戒心，暗運功力，蓄集內勁。行約七八里路，出了山區，到了一個荒涼的山崖下面。只見三間茅舍，依山勢建築而成。陳鳳貞大步行近門前，輕輕互擊三掌，木門呀然而開，迎出來一個長髮披垂的少女。百忍大師凝目望去，夜色中，仍然隱隱辨出正是葉湘綺。

　　陳鳳貞橫裡跨開一步，道：「請進吧！」

　　百代大師一側身，當先而入。陳鳳貞仰臉望望天上的星辰，道：「咱們只有一個時辰了。」舉步進了茅屋。

　　百忍大師只覺南宮世家中人，天性上似乎都有著一種冰冷之氣，雖是親如師友，看來也好像毫無親善之感。火光一閃，點亮了一支白燭，房舍中登時一片通明。

　　陳鳳貞熄去手上的火折子，低聲對任無心道：「任相公，我雖然知道南宮世家中不少隱秘，但非全盤瞭然，能否療治好你的傷勢，細想來全無把握，這要看你的運氣了。」

　　百忍大師一入室門，立時留神打量著四周的景物，只見這三間房舍，除了一榻一桌一張竹椅之外，別無長物，木榻上有一條高高隆起的黑色布幔，上面似是睡著一個人。

　　任無心淡然一笑，道：「這個在下自是不能責怪夫人。」

　　只見陳鳳貞不再言語，冷峻的目光，掃掠了百忍、百代一眼，緩步向木榻走去。百代大師施展傳音入密之術，低聲對百忍大師道：「如有驚變之事，師兄請保護任施主奪門而走，小弟對付南宮世家中人。」

　　只見陳鳳貞揭去那床上黑色布單，果然木榻上仰面臥著一個全身黑衣的女子。百代暗中凝神看去，發覺陳鳳貞全身都在微微的顫抖著，顯然，她心中正有無比的驚懼。荒涼的房舍，熒熒燭光，四周一片沉沉夜色，這景象給人──種詭奇的恐怖之感。連百忍、百代，那等修養有素的高僧，都不禁由心底冒上來陣陣的寒意。

　　只見陳鳳貞兩隻皓腕，在那側臥在木榻上的黑衣女子身上，不停移動了一陣，陡然向後退開三步，她的動作熟練迅快，那側臥在木榻上的黑衣女子，突然挺身坐了起來。那是個面目清秀的女人，圓圓的眼睛，挺直的鼻樑，櫻口柳眉，只是面色慘白的不見一點血色。她舉起左手，理一下長垂的秀髮，右手卻戴了一個長長的黑色手套。

　　陳鳳貞幽淒一笑，道：「這就是我那婆祖，費盡了三十年心血，培養出的毒人，在她那戴著黑色手套的右手上，不但蓄蘊著舉世無雙的奇毒，而且她的武功，舉世間也難以有人抗拒──」

　　只見那黑衣女人緩步走下了木榻，舉步向前行去。她長的嬌美柔弱，極盡纖巧玲瓏之妙，只是全身上下，似是籠罩著一股冰冷陰寒之氣。百代大師眼看她直對自己行來，不禁倒抽一口冷氣，不自禁向後退了兩步。

　　陳鳳貞突然合掌當胸，低垂眼簾，喃喃低吟不絕。百忍聽她吟哦之聲，似在低誦經文，但聲音古怪，卻是從未聽過的。那行進中的黑衣女突然轉過身子，兩道目光凝注在陳鳳貞臉上，緩步行了過去。四目相注片刻，陳鳳貞緩緩伸出手去，輕輕在那黑衣女腦後點了兩指。百代大師一直留心著陳鳳貞的一舉一動，看她如何支使這黑衣女人。

　　這是南宮世家中一種神奇的隱秘，誰能了解這神奇隱秘，就可以使南宮世家解體，使無數的武林高手得救，從南宮世家的奴役下解救出來。那陳鳳貞出手雖慢，但落指奇快，匆匆一瞥之間，百代大師只能隱約的認出大略的部位，卻無法看出她指點的穴道。黑衣女被陳鳳貞點中後腦兩指之後，突然泛現出一臉紅潤之色，兩隻大眼睛，也靈活了甚多。只見她嘴角間泛出微微的笑意，緩緩坐下了身子。

　　陳鳳貞舉手一招，低聲說道：「任相公請過來。」

　　任無心緩步行了過去。

　　陳鳳貞指指那黑衣女人，接道：「你和她對面坐下吧！」才氣縱橫的任無心，此刻似已失去主宰自己的能力，依言在那黑衣女的對面坐下。

　　陳鳳貞輕輕咳了一聲，說道：「蘭姑，蘭姑，你可識得這位相公嗎？」

　　那黑衣女人本已閉上的雙目，聽得陳鳳貞喝叫之言，突然睜開，凝注在任無心臉上，瞧了一陣後，微微笑道：「啊！好像見過他──」

　　陳鳳貞突施傳音入密之術，說道：「任相公，她此刻已暫時恢復了靈智。但她腦際之中，卻記憶著無數屠殺往事，充滿著怨、恨，你要和她多多說些親切之言，先博得她的好感，我再指令她為你療傷。」

　　任無心一皺眉頭，暗暗忖道：「和她說些什麼呢？」

　　凝目望去，只見那蘭姑臉上綻開的笑容如花，慌忙說道：「姑娘的武功高超，在下好生敬佩。」

　　蘭姑聽他讚美，心中甚是得意，緩緩舉起那隻帶有黑色手套的右臂，笑道：「天下高人，甚少能擋我一擊──」語音微微一頓，又道：「咱們動過手嗎？」她的言詞木訥、單純，生似一個尚未全解人世的少女，一片赤子之心。

　　任無心正覺無言可答，陳鳳貞已搶先說道：「他和蘭姑動手，受了內傷，求你醫傷來了。」

　　房舍中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凝注在蘭姑的身上。只見她緩緩脫下那黑色的手套，露出一個絕世的美麗玉掌。那纖長的十指，晶瑩的膚光，散發著一陣陣清幽的香氣。誰能想到，這一隻美麗的素手，竟然沾滿著血腥。只見陳鳳貞的嬌軀，微微的顫動著，汗珠兒有如斷線珍珠一般，一顆接一顆的滾了下來，顯然她並無充份的信心，控制這一隻美麗的素手。百代大師緩緩向前移動兩步，暗中取好方位，提聚了全身功力，蓄勢戒備，只要一發覺情勢不對，立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全力攻出。此時，任無心臉也變成一片灰色，兩道眼神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那隻玉掌。

　　只聽蘭姑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傷的很重嗎！」

　　任無心道：「內腑受震，劇毒內侵。」

　　蘭姑道：「讓我瞧瞧你的傷處，還能不能救活？」

　　任無心道：「我傷在後背之上，祇怕不太方便吧！」

　　陳鳳貞抬頭望望天色，急急說道：「療傷要緊，任相公不用拘泥於男女禮數了。」

　　任無心只好解去衣衫。陳鳳貞一把抓住，嘶的一聲，扯去他貼身內衣。只見一個紅色掌痕，印在任無心背後「命門穴」旁側寸許之處。

　　百忍大師暗道：「好險，好險，如若掌勢左偏一寸，祇怕他早已橫屍那山洞中了。」

　　只見蘭姑緩緩伸出美麗的右掌，按在任無心的傷處，緩緩閉上雙目。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蘭姑那雪白玉掌，突然泛現出一片嫣紅，由淺而深，眨眼間，那雪白的玉掌，變成了一片赤紅。再看任無心時，似是正在勉強忍受著極大的痛苦，頭上的汗珠，一滴滴的落了下來。百代緊緊握起拳頭，雙目凝注著蘭姑，準備出手。大約又過一盞熱茶工夫，任無心頭上的汗水，逐漸的消去，回復了平和之容。陳鳳貞不停的走來走去，團團亂轉，粉臉上一片焦急之色。

　　忽然間，響起了一陣輕微的破空嘯聲，似是一粒極小的石塊，波的一聲，擊在窗上。陳鳳貞臉色一變隨手一掌，熄去了燭火。茅屋中，頓時變成一片漆黑。

　　只聽陳鳳貞的聲音響起了耳際，道：「來人可能是我的婆婆，也可能是我兒媳，不論是那一個，但她們見了我背叛南宮世家，暗助你們之事，都會極快的把這消息傳到我祖婆那裡，我固然難免一死，但接連而起的卻是一片血腥的屠殺，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殺人滅口──」聲音微微一頓，又道：「久聞你們少林武功，領袖武林，七十二種絕技，冠絕天下，待會兒兩位如見我出手，立時合力搶攻，手法愈毒愈好，最好能在四五招內擊斃來人──」

　　百忍大師低聲道：「這個──」他剛剛說出了一句，陳鳳貞又搶先說道：「現在咱們的處境，正值生死邊緣，沒有時間請兩位發表高論了，我知道你們少林寺中的和尚，食古不化，與人動手，要講求明槍挑戰，一對一的相搏，憑借武功，決定勝負──」

　　百忍大師接道：「不錯，老衲──」

　　陳鳳貞打斷百忍的話，急急接道：「這不是比武定名，而是你生我死，我要你命的生死之搏，江湖上那套規定，最好是暫棄腦後──」話至此處，又是一陣沙石劃空的輕微嘯風之聲，掠過房舍。

　　陳鳳貞改以傳音入密之術，低聲接道：「來了，兩位請準備，我一出手，兩位立時由兩側出手夾擊、來人武功再高，在這等毫無防備之下，三面受敵，諒她也無能閃避開去。」

　　百忍暗暗嘆息一聲，忖道：「骨肉相殘，各極其毒，南宮世家，這一個充滿著神秘、詭異的家族，個中人物，個個心狠手辣，而且天性之中，似是都有一種變態心理，殘酷冷漠，雖是對自己的師長好友，至親骨肉，也是一般的手下無情。」

　　忖思之間，房舍外已響起了輕微的步履之聲，到了房舍門口。百代施展傳音入密之術，低聲對百忍大師說說道：「她說的不錯，今日之局，咱們決不能縱虎歸山，師兄切不可妄動慈悲心腸。」

　　只聽那步履聲，忽然停了下來，生似一人將要進門之時，又突然改變了主意，趑趄不前。百代凝目望了去，只見一個窈窕的身影，鬼魅一般的當門而站，既不說話，也不行動，有如泥塑木彫一般。百忍大師暗暗的提聚了功力，運勁於右掌之上，只要陳鳳貞一出手，立時揮掌攻去。一陣夜風吹來，飄起那當門而立窈窕身影的衣袂。只見她緩緩舉起右手，理一理鬢邊散垂的長髮，幽沉地說道：「是四婆媽嗎？」

　　房舍中響起了陳鳳貞的聲音，道：「鈴兒嗎？」

　　那女人應道：「室中怎不點起燈火？」

　　陳鳳貞道：「點起燈火，故可見室中景物，但亦可能引來強敵。」

　　那女人突然輕聲一笑，道：「兒媳心中一直隱藏著幾件不解之事，一直想問四婆媽，但卻一直沒有機會，難得今宵有此一時光了。」

　　陳鳳貞答非所問地道：「你可是奉命來，接替我嗎？」

　　那女人答道：「老祖婆對四婆媽已動懷疑──」

　　陳鳳貞冷冷說道：「她懷疑我什麼？」

　　那女人道：「她懷疑四婆媽暗通強敵，洩露了咱們南宮世家的隱秘。」

　　陳鳳貞冷冷道：「你可是奉命來殺我的嗎？」

　　那女人沉吟了一陣，道：「老祖婆確有此心，但兒媳我並無此意──」微微一頓，又道：「兒媳有一件隱埋胸中甚久的懷疑，想問四婆媽一聲。」

　　陳鳳貞道：「你說吧！」

　　那女人突然舉步入室，接道：「四婆媽儘管放心，天亮之前，老祖婆不會再派人來──」

　　陳鳳貞冷冷喝道：「老祖婆猜的不錯，你既然奉命而來，那就別想生離此地了。」

　　那女人輕柔一笑，道：「老祖婆已暗示了我殺你的方法，你武功再高，也無能反抗於我。」

　　陳鳳貞道：「在這房舍中，我已預伏了很多高手，只要我一聲令下，你立時將殞折當場。」

　　那女人輕輕咳了一聲，幽沉地說道：「老祖婆算無遺策，她早已告訴了我此來之危，四婆媽眼下只有一條生路，那就是和我合作，由我出面為你掩飾，不但無性命之險，而且還可暫得老祖婆的信任。」

　　陳鳳貞沉吟了一陣，道：「怎麼？你也要──」她本來想說出你也要背叛南宮世家，但在話將出口之時，突然住口不言。

　　那女子忽然放聲一陣咯咯嬌笑，道：「我懷疑咱們都已經身中劇毒，老祖婆隨時都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的取咱們性命──」她的笑聲雖然十分嬌柔動聽，但卻隱隱蘊含著無限的悽涼、悲苦。笑聲一落，又接口說道：「只不過咱們都不知道，如何才能使那預伏在內腹中的劇毒發作而已。」

　　陳鳳貞忽然長長嘆息一聲，道：「那你來此，老祖婆已告訴了你，引發我身伏劇毒的方法了？」

　　那女子緩緩點頭，道：「不錯，因此，我在眨眼工夫之間，可以置你於死地。」

　　陳鳳貞知道她所言非虛，長嘆一聲，默然不語。隱伏在兩側的百忍、百代，已然從兩人的說話之中，聽出了兩人的身份。

　　彼此乃婆媳關係，但兩人之間，詞鋒相對，各極犀利，一片猜疑殺機，只聽那女子接道：「老祖婆派我來此之時，已調派了十二個高手隨行，那些人現在這房舍外不遠之處待命，只要我長嘯相召，他們可在片刻之內趕來。」

　　陳鳳貞黯然一嘆，道：「老祖婆今宵可以命你殺我，異日又何嘗不可使人殺你？」

　　那女子緩緩應道：「因此，我三思之後，消去了殺你之心，其實咱們雖是她的兒孫之妻，但和她網羅的高手，毫無不同之處，同樣的身受劇毒控制，隨時可能被她置於死地。」

　　陳鳳貞長嘆一聲道：「你能思慮如此深長，倒是出了我意料之外。」

　　那女子突然放低了聲音，道：「我一直懷疑，你那兒子真已死去？」

　　陳鳳貞愕然說道：「這個，我倒沒有想到。」

　　那女子緩緩吁一口氣，道：「兒媳亦非憑空臆測，如若他們當真已離人世，那也是老祖婆暗中主謀其事──」

　　百忍、百代聽到這婆媳二人對答之言，心神大為震動，一種新奇的恐怖，直泛上心頭。陳鳳貞突然重重的咳了一聲，打斷那女子未完之言，說道：「兩位大師父，請出來吧！」火光一閃，燃起了燭火。

　　房舍中登時一片通明。燭火中打量來人，只見她鳳目柳眉，粉頰欺霜，長的娟秀異常，一身窄窄的裹身黑衣，更顯得腰肢纖細，楚楚動人。同樣的絕色佳人，但此刻和適才，卻給人兩種大大不同的印象。只見她微頷螓首，輕啟櫻脣，兩道清澈的目光，緩緩向百忍、百代二人臉上掃過，道：「如若我記憶不錯，兩位大師父，都是少林寺的高僧。」

　　百代合掌當胸。道：「貧僧百代。」

　　百忍道：「老衲百忍。」

　　那女子輕揚玉手，欠身說道：「我叫田秀鈴。」

　　目光緩緩移注到任無心的身上，說道：「療傷嗎？」

　　陳鳳貞道：「你可知道駕馭蘭姑的方法嗎？」

　　田秀鈴道：「已得承老祖婆傳授過了。」

　　陳鳳貞目光一掃百忍、百代，道：「這兩位俱是德高望重的高僧，縱然聽去咱們不少隱秘，也不致洩露出去。」

　　百忍道：「這個，兩位儘管放心。」

　　陳鳳貞嘆息一聲，道：「我如回報過晚，祇怕要引起老祖婆的懷疑，我要去了。」說走就走，嬌軀一晃，人已離開了房舍。

　　田秀鈴欠身道：「兒媳不送。」舉頭看時，陳鳳貞芳蹤已渺。

　　百代大師暗暗忖道：「這女人，一句話也未交代，說走就走，留下這一局殘棋，不知要如何處理？」一面暗聚功力戒備，一面問道：「女施主可識得任相公嗎？」

　　田秀鈴目光轉動，打量了任無心一眼，緩緩頷首道：「我認識他。」緩步走到蘭姑身側，輕揮玉掌，在蘭姑身上撫摸了一陣。

　　只見蘭姑端坐的身軀，緩緩向後倒下，雙目也逐漸閉上，似是熟睡過去。田秀鈴抱起了蘭姑的身體，仰放在木榻之上，用黑布蓋了起來。回頭對百忍、百代說道：「你們可以過去看看貴友了。」人卻緩步向室外行去。

　　轉眼望去，只見任無心微閉起雙目而坐，臉上泛現出一片赤紅，但神態安詳，似是正在運氣調息。百忍低聲說道：「不要驚擾了他，妄動手腳，不如靜以觀變。」

　　百代大師一側身子，背門而立，施展傳音入密之術，對百忍大師說道：「小弟適見那女子手法，啟動靈敏，想到達摩祖師的易筋真經中，記了一篇啟穴馭神之法，只是字理深奧，小弟難解含義，但隱隱間似是指出人體之上，除了三百六十五處大小正穴之外，尚有幾處密穴，如能運用一種特殊的手法，啟開那些密穴，一個人習武的體能極限，即可大為增強，但他的神智，卻失去主裁自己之能，為人控制。這被稱蘭姑之人，分明是一個身負絕世武功的高手，但她卻無法主裁自己──」

　　百忍輕輕咳了一聲，叫道：「任施主。」

　　百代甚是機警，當下接道：「他久坐不醒，分明傷勢尚未痊癒，真氣凝滯不行，不知該否助他一臂之力？」一面回目望去，果見田秀鈴已進了室門。

　　只聽田秀鈴冷冷說道：「你們最好是不要擅自動他。」

　　百代大師一愕，道：「他久坐不醒，如不出手動他，或將誤他性命。」

　　田秀鈴道：「他如是傷在了蘭姑手中，除蘭姑之外，世間再無能救他之人。」

　　百代道：「女施主如何？」

　　田秀鈴道：「力有未逮。」

　　百代道：「令祖婆可有此能？」

　　田秀鈴淡淡地道：「這個大概能吧，我那祖婆除了身負絕世的武功外，尚且兼修醫道，博覽群書，祇怕她無事不知，無所不曉。」

　　百代大師道：「因此，你們南宮世家中人，個個都得怕她了。」

　　田秀鈴點點頭，道：「怕她之人，也不只南宮世家中她兒孫之媳，單是被她網羅奴役的江湖高手，就不下百人之多。」

　　百代大師目光一瞥任無心，道：「任相公胸懷大志，俠骨仁心，尚望女施主全力施救。」

　　田秀鈴凝目在任無心的臉上打量了一陣，道：「蘭姑如若也不能救得活，世上就再無可以救他之法了。」

　　百忍大師欠身合掌一禮道：「女施主，老衲心有幾件不明之事，不知可否請教？」

　　田秀鈴道：「你說吧，只要我能夠答的，當不致使你失望。」

　　百忍大師道：「南宮世家，自從南宮明老前輩力敗天下高手，奪得三寶之後，一直在江湖享譽甚隆，受著武林中人們無比的崇敬，地位崇高，可算得開先古之未有，令祖婆何以不肯坐享盛譽，卻翻雲弄雨的在武林中，佈下了一片慘霧愁雲。」

　　田秀鈴淡然一笑，欲言又止。

　　百忍大師長嘆一聲，接道：「江湖中人，良莠不齊，或有覬覦三寶之人，妄生貪念，侵犯到南宮世家，或有心妒南宮世家的盛名，作出逾越武林規範之事，但南宮世家從未向各大門派提出過相助之求。」

　　田秀鈴秀眉微聳，搖頭說道：「這些話我早就知道了，不用你再費口舌了。」

　　百忍大師肅然地說道：「老衲亦知女施主難作主意，但望轉告令祖婆，大劫尚未造成，如能及時悔悟，尚未為晚，老衲願以少林寺當代掌門身份，出面調解這一場武林紛爭，追查殺死南宮世家數代男主人的兇手。」

　　田秀鈴沉吟了一陣，道：「話是不錯，可惜說的太晚了。」

　　百代大師插口接道：「令祖婆別有用心，早作預謀，處心積虐的要在武林中造成一場殺劫，眼下有如在弦之箭，恐怕難以勸得她回心轉意了──」

　　田秀鈴微微頷首，默然不語，

　　百代大師接道：「疏不間親，貧僧出家之人，更是不該擅作心機之言，但事關天下武林同道的安危，非一二人的生死可比，貧僧不得不為天下蒼生請命，請夫人大義滅親──」

　　田秀鈴冷冷說道：「你們縱熱能聯合天下武林高手，我也不信能勝過南宮世家──」

　　百代大師道：「因此貧僧等，才請求女施主為天下武林籌謀。」

　　田秀鈴兩道清澈的目光，凝注在百代大師的臉上，沉吟了良久，道：「這是千古以來，最大的隱秘，沿起於數百年前，只不過到了我祖婆的身上，才把這發揮出來而已。」

　　百忍、百代個個凝神靜聽，嚴肅的臉上，泛現出無限的期望。

第十章　最大隱秘

　　田秀鈴緩緩掃掠了兩人一眼，接道：「一個武功平庸之人，只要他投入了南宮世家的門下，武功立時就可以增強一倍，而且終生效忠南宮世家，誓志不二，在他們的腦際，除了勤練武功，和受命殺人之外，再無其他意識。」

　　百代大師一心想探出南宮世家的隱秘，此刻便試探著道：「自古以來，迷人心智的藥物雖有不少，但卻未聞有如此神奇的功用，令祖婆能令這些江湖豪傑為南宮世家效死盡忠，除了施用藥物之外，祇怕還另外用了些神奇詭異的獨門手法？」

　　田秀鈴輕輕皺起雙眉，俯首沉吟不語。

　　百代大師沉聲道：「這些只是貧僧的猜測之言，貧僧自信雖未見能完全猜中，但──」

　　田秀鈴霍然抬起頭來，道：「你猜的不錯。」

　　百代大師目中神光微閃，道：「令祖婆所用的究竟是何手法，不知夫人可否見告？」

　　田秀鈴輕輕嘆息一聲，搖頭道：「我那祖婆博聞強識，知識的淵博豐富，普天之下不作第二人想，我甚至連她老人家所用的手法，究竟是自行研創而出，抑或是絕傳多年的武林秘技，都不知道。」

　　百代大師凝目瞧了她一眼，口中雖未說話，但在這輕輕一瞥中，顯然地已含有一些懷疑之意。

　　田秀鈴揚了揚柳葉般的秀眉，接道：「我既然已在兩位大師面前說出南宮世家的隱秘，說一件與說十件百件，同樣地俱有殺身慘禍──」

　　百代大師接口道：「夫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貧僧實在感激的很。」

　　一直在旁邊凝神傾聽的百忍大師，此刻突然輕嘆一聲，道：「令老衲始終難以了解的是，南宮世家本已領袖天下武林，令祖婆又何苦要如此做法，造劫天下武林，芸芸眾生──」

　　田秀鈴黯然半晌，輕輕地說道：「子不言父過，妻不發夫隱，我那祖婆婆做事無論如何，總是我的長輩，有些話，我實覺不便出口。」

　　百忍、百代齊齊凝目望著她，也不說話，但目光卻已顯露出焦切的期待之色。

　　田秀鈴眼波四望，終於長嘆道：「不瞞兩位說，我那祖婆神智彷彿已不甚清明，她對世上每個人都充滿了怨毒之心，甚至──甚至──唉！連她自己對自己都充滿了怨恨──」

　　百忍、百代心頭都不覺為之微微一顫。百忍大師仰天長嘆道：「仇恨，仇恨──」

　　田秀鈴緩緩垂下眼簾，接口道：「她對任何人都不再信任，甚至連我們這些嫡親的兒媳，這其中只有那第二代夫人，南宮夫人與她老人家較為接近，但甚至連那第二代夫人也和我們一樣，俱都身中了隱伏的劇毒，隨時隨地，只要祖婆微一揮手，我們便會猝然而死，絲毫沒有預防的方法，回手的力量──」說到這裡，她心情似乎漸漸激動了起來，語聲顫抖，雙頰之上，隱現紅暈。

　　百忍大師同情地嘆息一聲，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安慰、勸解之言。片刻寂靜之後，田秀鈴突然回身指向臥榻上的蘭姑，顫聲道：「兩位大師，可知道此刻臥在榻上的是個什麼人物嗎？」

　　百忍、百代齊地隨著她那顫抖的手指望去，心下不免都有些奇怪。她明明知道我們曉得這女子乃是南宮夫人費了近三十年心血，培養出的毒人蘭姑，為何還要如此慎重地詢問於我。思忖之間，百代大師卻已沉玲著道：「這位姑娘，不是名喚蘭姑的──」

　　田秀鈴面上突地泛起了一絲淒冷神秘的笑容，接口道：「不錯，我們此刻都將她喚做蘭姑，但是蘭姑這兩字，卻只不過是我那祖婆後來替她起的名字而已，她本來另外還有名姓。」

　　百忍、百代望著地面上那神秘的笑容，知道這其中必另有一段隱秘。百代大師忍不住脫口問道：「不知道她原來的名姓，貧僧是否也曾聽人說過？」

　　田秀鈴緩緩道：「她原來的姓名，天下武林無人不知，大師必定聽人說起過的。」

　　百代大師接口道：「誰？」

　　田秀鈴目中閃過一絲令人難測的光芒，彷彿是厭惡，又彷彿是恐懼，口中緩緩道：「大師可知道，許多年前，武林中有個最喜穿著紫綾衣衫的女魔頭，她的名字，叫做──」

　　百代大師心中一動，變色接口道：「夫人說的，可是數十年前，揮手誅七傑，血染金碧地，在談笑之間，毒殺了當時武林十七高手的──」他與田秀鈴兩人似乎都不願提起這魔頭的姓名，說到名字時，便倏然住口。

　　室中的氣氛，彷彿突然寒冷沉重了許多。良久良久，百忍大師才自黯然嘆息道：「令祖婆當真是個絕才，竟連這樣的女魔頭，都會被她收為己用。」

　　田秀鈴緩緩道：「我祖婆得到她後，便以各種藥物，各種手法，使得她忘記一切，只知練武，只知為我的祖婆拼命！」她回首望向榻上的蘭姑那蒼白、神秘、寒冷，但卻極為美麗的面容，緩緩接著道：「她不但忘卻了自己以前的身世姓名，忘卻了她一生中所有的經歷，忘卻了所有她愛過或恨過的人，她也忘去了情慾，甚至忘去了時間，是以她永遠都是這樣年青，只因她腦海中完全沒有時間與生死的觀念──」她輕嘆了一聲，接口又道：「也因為這原因，是以她對別人的生死，也都不再放在心上。」

　　她柔和甜美的語聲輕輕道來，不但使這件本極邪惡兇狠的事，蒙上了一層神秘而美麗的色彩，更將這件事以另一種滿含高深哲理的方式解釋出來。百忍、百代面面相覷，彷彿都已聽得呆了，又是良久說不出話來。田秀鈴目光四轉，緩緩道：「無論什麼人，若能揭開蒙著她心靈智慧的黑紗，不但有如尋著了一柄能啟開神秘之門的鑰匙，而且──」她輕輕長嘆一聲，接著道：「她恢復了記憶，憶起了生死、別離──這許多種悲傷、痛苦，或歡樂的情感後，她也再不會蔑視別人的生死了。」

　　她美麗的言詞，明亮的眼淚，似乎已將百忍、百代這兩位世外高人的心靈，都一直攝引住了。良久良久，百忍大師方自長嘆道：「善哉！善哉！女檀越當真是位有心人，那蘭姑手段如此毒辣，世人都只當是因為南宮夫人以藥物激發了她狠毒的天性，卻不知人性都是善良的，那南宮夫人只是以藥物迷去了她的人性而已。」

　　田秀鈴面上露出了一種悽涼神秘的笑容，緩緩道：「大師的話當真有如高山流水，令人聽了不禁神往，只可惜──唉！縱有生公說法之佛力，也難使得她回復本性了。」

　　百代大師肅然道：「夫人的看法雖然正確，卻未免太悲觀了些。」

　　語聲未了，只聽身側有人接口笑道：「不錯，委實太悲觀了些，」原來任無心已不知在何時醒了，只是百忍、百代都已被田秀鈴言語所醉，是以未曾發現。

　　此刻百忍大師目光轉處，不禁大奇，問道：「任相公傷勢已痊癒了嗎？」

　　任無心淡淡一笑，長身而起，伸了伸雙臂，道：「雖未痊癒，亦已不遠矣！」他轉身向田秀鈴長長一揖，含笑道：「在下的傷勢，世上除了這位蘭姑與令祖婆外，祇怕已別無他人能救，此番在下能僥倖活命，可說全是拜受夫人之賜，在下此刻多謝了！」

　　田秀鈴輕輕笑道：「相公天縱奇才，怎會輕易而死，這只不過是蒼天假賤妾之手，挽救了相公的性命，賤妾何功之有？」

　　任無心朗聲笑道：「夫人靈心慧齒，人所難及，在下實在佩服得很。」他目光轉向百忍、百代，接口道：「兩位大師可知道我等此刻作如何計較才好？」

　　百忍、百代齊地微笑著搖頭，道：「任相公有何計較？」

　　他兩人已對任無心有了無比堅強的信心，只要是任無心的意見，他兩人當真是言聽計從。只聽任無心笑道：「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你我再不走，祇怕便來不及了。」

　　百忍大師頷首道：「極是極是，我等是該走了。」

　　田秀鈴幽幽嘆道：「三位既要去了，賤妾實也不便挽留，他日相見時，亦望三位將賤妾視作素昧平生的陌路人才好。」

　　她語氣雖說的極為平淡，但面上卻已不禁流露出淒苦哀怨的神色。百忍、百代心中雖然充滿了同情睜憫，但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安慰的言語才是，只是長長嘆息一聲，合什躬身為禮。任無心的目光，卻眨也不眨地凝注在臥榻上的蘭姑身上。此刻的蘭姑，看來更是蒼白而冰冷，已彷彿變成了一具完全沒有生命的公主。但是她這蒼白而冰冷的面容上，卻更呈現出一種神秘的美，神秘的魅力，彷彿是神話中被咒而死的公主。任無心彷彿已看得痴了，面上卻呈現出一種朝聖者仰視神佛的肅穆神情。百忍、百代、田秀鈴誰也不願破壞這一份肅穆的寂靜，誰都不再說話。也不知過了多久，任無心方自轉過身來，面上卻仍帶著一份悵然若失的迷惘，彷彿失落了些什麼，卻又似得到了些什麼。

　　百忍大師輕輕喚了聲：「任相公！」

　　任無心彷彿突然由夢中驚醒，展顏笑道：「是該走了嗎？」

　　百忍大師微微含笑，閉口不語。

　　任無心抱拳向田秀鈴深深一揖，轉身向門，舉手道：「大師先請！」

　　百忍、百代相繼而行。那知他們方自走到門口，任無心突又回過頭去，目光望向田秀鈴，嚅嚅道：「夫人──」

　　田秀鈴微微笑道：「任相公若是還有什麼吩咐，只管說出來便是。」

　　任無心又自沉吟了半晌，突地彷彿下了甚大的決心，沉聲道：「江湖中盛傳南宮世家的少主人，已被害而死，其實──」

　　田秀鈴面上立刻現出緊張的神色，那幽雅清淡的笑容，也立刻消失不見，顫聲問道：「其實──其實怎樣？難道任相公你──你──」

　　任無心徐徐道：「據在下所知，南宮世家第五代少主人，雖然遇著了極大危難，其實卻還尚在人間，並未死去。」

　　此話一出，不但田秀鈴身子為之震顫不已，就連百代、百忍也一齊悚然回身。只見田秀鈴張大了眼睛，緊握著雙拳，顫聲道：「真──真的嗎？」

　　任無心肅然道：「在下雖不能十分確定，但卻有幾分把握，否則在下怎敢隨意說出？」

　　田秀鈴又驚又喜，問道：「任相公可知道他此刻在那裡？」她不但語聲哽咽，目中流淚，就連那纖秀的身軀，也被這驚人的消息所震，手扶几案，搖搖欲倒。

　　任無心面色也更見沉重，緩緩道：「這在武林中是件最大的隱秘，普天之下，除了兩位老人外，就連在下也說不出來。」

　　田秀鈴急急問道：「那兩位老人是誰？」

　　任無心一字字沉聲道：「死谷二奇，夫人可曾聽過這名字？」

　　田秀鈴呆了一呆，喃喃道：「死谷二奇、死谷二奇──」　眼波詢問地望向百忍、百代。

　　百忍、百代兩人，面面相覷，面上也充滿了迷惑惘然的神色。這兩位少林高僧雖然俱都有著極為豐富的閱歷與見聞，卻也不知道這兩位神秘的老人是誰。

　　任無心道：「在下也知道夫人絕對未曾聽過這名字，但在下確知這兩位老人，在當今世上，不但武功可稱最高，見聞之博，更是驚人。」

　　百忍大師動容道：「任相公既然如此欽佩於他，這兩位老人必定是絕世的奇人了──」

　　百代大師接口道：「如此說來，這兩位老人，以前必定是有一段輝煌的歷史，顯赫的名姓，只是長久隱姓埋名，是以貧僧等未曾聽起。」

　　任無心頷首道：「大師所料想必不差，但這兩位老人的真正來歷，在下也不知道。」

　　田秀鈴神情更是激動，顫聲道：「死谷在那裡？不知任相公可否見告？」

　　任無心長嘆一聲，搖首道：「在下已受重囑，不可將死谷所在之地告人。」

　　田秀鈴一步竄了過去，拉住了任無心的衣袖，流淚道：「任相公，你──你若可憐我這個苦命的人，無論如何，也要將──」

　　任無心長嘆接口道：「在下雖不能將死谷所在之地說出，但卻可將夫人帶至死谷──」

　　田秀鈴大喜道：「真的嗎？」

　　任無心肅然道：「在下拼卻受些責備，也必定會將夫人帶去的。」

　　田秀鈴滿面喜色，放開了任無心的衣袖，道：「多謝相公，賤妾這就隨相公──」

　　她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立刻頓住了語聲，垂下頭去，黯然道：「只可惜賤妾這裡還有許多未曾料理的事，此刻還不能隨相公前去。」

　　這聰慧的女子，多年來置身在這險惡的環境中，已培養出極深的心機，和極強的自制之力。此刻，她雖然是如此興奮而激動，卻仍有控制自己的力量，立刻冷靜了下去。

　　任無心深深了解她這種強制自己的痛苦，暗中嘆息一聲，道：「夫人若有事尚待料理，在下可在前面相候，待夫人事完再去。」

　　田秀鈴心頭充滿了激憤，黯然笑道：「任相公──」她以一聲幽幽的長嘆，代替了心中的激憤之言，接口道：「任相公請說個地方，五日之內賤妾必來相見。」

　　任無心道：「距此十里，出山口處，有一座荒涼的小廟，在下三日之後在那裡等候夫人。」

　　田秀鈴道：「賤妾縱難抽暇同去死谷，亦當設法趕往一晤。」

　　任無心道：「一言為定，在下就此告別。」抱拳一禮，回身而去。

　　田秀鈴道：「相公珍重，恕賤妾不遠送了。」

　　任無心放步而行，轉眼間消失於夜色中。田秀鈴望著任無心的背影，消失不見，才黯然嘆息一聲，緩緩轉回茅室。她心細如髮，仔細毀去了三人留在室中的痕跡。

　　且說任無心追上了百忍、百代，聯袂疾奔，一口氣跑出了十幾里路，到了一座荒涼的山腳下面。這時，天色已然大亮，東方天際，泛起了一片魚白。任無心停下了腳步，長長吁一口氣，道：「此地甚是僻靜，咱們休息一下，在下還有幾件大事，託請兩位大師。」

　　百忍大師道：「任相公有何見教，但請吩咐。」

　　任無心輕輕嘆息一聲，道：「南宮夫人的用心，已是昭然若揭，武林中一場殘酷的殺劫，似是無法避免，眼下若不能及時阻止，勢必禍延天下武林同道，唉！但阻止南宮夫人的狂妄之行，似已非你我之力能夠及得。」

　　百忍大師道：「不錯！任相公有何高見？」

　　任無心道：「因此在下決定重入死谷一行。」

　　百代大師道：「怎麼？當真有一處死谷嗎？」

　　任無心道：「此乃千真萬確，在下曾在那死谷之中，留居了數年歲月。」

　　百忍道：「死谷二奇，和任相公定有深厚的情誼了？」

　　任無心道：「死谷二奇對我有傳藝之恩，可惜兩位老人家都已無法離開那死谷一步，但我遍想天下高手，除了兩位老人家之外，恐難再找出能和南宮夫人那等卓絕的身手頡頏的人物，因此，我必須要赴死谷一行。」

　　百代大師道：「任相公去見那死谷二奇時，最好問問對付蘭姑的方法，貧僧的感覺之中，那蘭姑才是一個勁厲之敵。」

　　任無心接道：「這個不用大師囑托，在下也會請示兩位老人家的──」他微微一頓，道：「在下去後，還得煩請兩位大師代為主盟大局。」

　　百忍大師道：「祇怕我等力量難及！」

　　任無心道：「不論任何人，也不敢自詡能抗拒南宮世家，兩位大師不用擔心，眼下的情勢，咱們只有盡其在我，成敗由天了。」

　　百忍大師：「既然如此，任施主就請吩咐吧！」

　　任無心道：「這是個不情之求，我要兩位大師暫脫袈裟，改著幾天俗裝，先給南宮夫人個虛實難測。」

　　百忍大師怔了一怔，默然不語。百代大師也似乎經過了許久的思慮，方自緩緩道：「我大師兄掌理少林門戶，統率少林僧侶數千弟子，一舉一動，都將影響武林視聽，是以師兄的行止，儘可能避免有絲毫逾出少林門規之處，任相公若要貧僧之師兄改著便裝，實有礙難。」他語聲極為沉重緩慢，只因他本不願駁回任無心的請求，但格於少林寺數十代相傳之下，那堅如金石，重若泰山，絲毫不能更移的門規，卻又不得不駁回他的請求，而說出這番話來。

　　任無心歉然一笑，垂首道：「在下──」

　　百代大師微微擺手，截斷了他的語聲，沉聲接道：「但任相公此事若是必行之事，貧僧卻可應命，以貧僧一人之力，雖未必能盡如任相公所願，但貧僧卻必將盡力而為。」

　　任無心肅然道：「大師如此從權，在下先代表天下武林同道謝過。」

　　百代大師道：「但請任相公先將所命之事說出，貧僧好做準備。」

　　任無心沉吟半晌，緩緩道：「當今天下武林，顯然已分為兩大集團，一個以南宮世家為中心，由南宮夫人統領，另一集團，便是你我這些不畏強權，不堪屈服於南宮夫人陰謀的武林朋友共同組成。」他這番話雖然經過了極為慎重的思考方自說出，這幾句話雖然有些似乎是老生常談，但百忍、百代卻深知這不過僅是一個極為嚴肅而重大的問題開端而已，是以俱都凝神傾聽。只聽任無心緩緩接口道：「這兩大集團壁壘分明，界限森嚴，看來也彷彿各不相讓，勢均力敵，其實我們的實力，較這南宮世家卻相去甚遠，這情況此時還不甚明顯，只因雙方還未有真正巨大的接觸，但你我卻必須未雨綢繆，先作打算，否則真的到了生死相拼之際，便來不及了。」

　　百忍，百代已不禁聽得悚然動容，但他兩人誰也不願打斷任無心的話頭，俱都默然不語。

　　任無心面上也斂去了他慣有的瀟灑笑容，變得十分凝重，接道：「南宮夫人本身的功力不說，單以她手下的七十二地煞而論，便已足驚人。只因七十二地煞以前本已是威鎮一時，雄踞一方的武功高手，人人俱都有一身別出心裁的武功，他們有的是受藥物所迷，本性喪失，而完全被南宮夫人所控制，有的是懾於南宮世家的威勢，或是被未來的遠景所誘，而心甘情願地被南宮夫人所用，為南宮世家效死──」

　　說到這裡，他長長嘆了口氣，方自接道：「例如像丐幫『蛇神』康祖，黃教能手『千手如來』普法，以及『南海劍派』的慕容飛，便是屬於後者，他們一心一意，要為南宮夫人爭得天下，他們便是開國的功臣，是以不惜與我們全力相拼！」

　　語聲之中，他已緩緩走回那隱秘的石洞。此刻，雖已時近正午，但隆冬的寒風，卻仍透體生寒。抬眼望去，天色陰沉，鬱雲掩日，已將有雪意，而雪前的天氣，最易令人蕭索。任無心的面色，也正如天色般沉重。他緩緩接口道：「但最可怕的卻是那些已被藥物迷失了本性的人，他們本都有一身絕高的功力，甚至連中原四君子，辰州言家門掌門言鳳剛，山東兗州『神拳』魯炳，這些可夠一派宗主身份的武林豪士都在其中，他們本性既已迷失，心中只知與我們相搏拼命，而我們卻不得不顧及到他們昔日的身份、地位，與那俠義的名聲，動手之際，更又困難了幾分──」

　　百忍大師忍不住失聲長嘆道：「公子見解，當真是精闢已極，這一點貧僧則從來未曾想到。」

　　任無心嘆道：「縱然我方實力與他完全相等，情勢已是於我們如此不利，何況我方武功能與七十二地煞一拼之人，算來也不過只有兩位大師，以及武當道長等五七位而已，若真的到了那生死相拼之際，我方若想致勝，無異緣木求魚──」說到這裡，他緩緩頓住了語聲。

　　百忍及百代聽了他這番言語，心頭也彷彿突然壓下了塊千鈞巨石，沉重得透不過氣來。黯淡的前途，彷彿沒有一絲曙光。這兩位少林高僧雖然早已置身方外，但此刻卻不免為紅塵間、武林中即將發生的災難悲哀起來。

　　沉默良久，任無心方緩緩接道：「在如此艱苦的局面中，我方唯一取勝的希望，便是設法恢復那些武林高手的神智，是以我費盡千方百計，說動了數十位當代名醫，來化解那迷藥中的成份，研究破解它的方法，又請來了數十位武林點穴高手，來研究南宮夫人所用的究竟是何等手法，所點的究竟是什麼隱秘穴道。」

　　此刻，天際已霏霏地下起雪來。任無心拂了拂肩上雪花，接口道：「但這種工作，不但要花費許多人力、物力，更重要的是，還不知要花費多少時間，而據那葉姑娘帶來的消息，南宮夫人所練的幾種神功秘技，卻已將大功告成，我方研究，縱能有成，但時不我予，徒嘆奈何──」他嘆了口氣，立刻接著說道：「是以我等就必須以各種方法，來擾亂南宮夫人，使得她練功時注意之力，不能集中，練功勢必受到阻延，我方能將她多拖一日，便多爭到一分寶貴的時機，取勝的希望便多了一分──」

　　百代大師擊節道：「不錯，正該如此。」

　　任無心長嘆道：「我先前只當南宮夫人對我方的各種措施毫無所知，那知她已洞悉無遺，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他苦笑一下，接道：「她早已算準了我方的力量，不足為敵，是以才未將此事放在心上，除非我方的力量突然增強，足以威脅於她，才能使她不得不分散力量，來防患於我。」他目光尖銳地四掃一眼，接著又道：「但環顧天下武林高手，除了已被她收羅手下，以及我方數人之外，剩下的已是寥寥無幾，即使還有幾人，也大多早已歸隱於深山大澤之中，無處可尋。是以，才不得不想出這從權之計，想請大師與武當道長等人，喬裝改扮之後，以不同的面目、不同的身份出現，擾亂南宮世家，引鬥七十二地煞中人，引起南宮夫人的錯覺，認為已有許多位久已不聞世事的武林高手投效我方，這一種突然的變化，必然會引起她的震動，使得她對我方實力難以估計，便不得不花費心力，來查究此事的真象，使得她功成的時日，便也必然會因之拖長了。」他一口氣說完了這長長一段話，語聲已漸漸為之激動起來。

　　百忍、百代更是聳然動容，暗暗對任無心的才智欽佩不已！

　　任無心鬆了口長氣，展顏一笑，道：「在下已將實情和盤托出，此刻見了玄真道長之後，便要再去死谷一行，看看是否能從死谷裡那兩位老人的口中，再查出南宮世家的隱秘。」

　　百忍大師肅然道：「相公入谷之後，此間有貧僧兄弟接替相公，挑起這付沉重的擔子，請相公大可放心。」輕輕一嘆，接口又道：「但這付擔子，對貧僧兄弟說來，卻嫌太重，是以，但望相公早些回來，繼續主持大事。」

　　任無心淡淡一笑，道：「玄真道長祇怕已等得急了，你我快些去吧！」

　　三人振起衣衫，連袂而起，向那狹谷中的隱秘石洞掠去！這時，武當派當代掌門人玄真道長，已應約而來，被那俠醫瞿式表迎入了一間頗為精緻的石室，閱書相候。眾人見面，自有一番寒暄，也自有一番感慨，任無心當下便又將他那奇詭的計劃說了。

　　玄真道長思慮許久，方自緩緩道：「我武當歷代的掌門人，雖也從未聞有打扮易容之事，但事關武林今後之命運，貧道亦可從權，此番除了已命我玄光師弟連夜趕回武當，調召高手外，貧道自身亦當全力效命，無論任相公有何吩咐，貧道無不答應。」他以堂堂一代武當掌門的身份，竟對任無心說出這等話來，任無心聽了，心裡又是激動，又是歡喜，一時間竟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百忍大師默然良久，突然大聲道：「玄真道兄既可從權，貧僧為何還要恪守成規，想我少林寺的歷代先人若是知道此事，也必定不會歸罪貧僧的。」他看了百代大師一眼：「師弟，你說是嗎？」

　　百代大師雙目圓睜，似乎想說什麼，但終於只是輕輕嘆息一聲，頷首不語。任無心蒼白的面色，正因內心的興奮與激動而起了一陣紅暈。他胸膛起伏，顯然是在以理智抑止著心中的激動，然後沉聲道：「兩位掌門大師如此對待在下，在下實是──實是──」突然長身一揖，住口不語。

　　百忍大師、玄真道長也連忙還禮謙謝。玄真道長道：「任相公為了武林同道如此辛苦憂勞，貧道豈能不貢獻幾分綿薄之力！」

　　瞿式表一直凝注著任無心蒼白的面色，此刻突然一言不發，握住了任無心的脈門，凝神把脈許久，突又轉身退出。眾人正不知他在作何玄虛，只見他卻已領著五位精神矍鑠的老人，大步奔了進來。這五位老人向百忍、百代以及玄真微微頷首一禮，便立刻順序為任無心把起脈來。

　　任無心問道：「前輩在做什麼？」

　　這五位老人卻有如未曾聽到他的言語一般，神情肅穆地把完了脈，便走過去與瞿式表低低交談了幾句。然後六人各自從寬大的袍袖中取出紙筆，伏在案上，各各開了帖藥方。瞿式表將這六張藥方收集到一起，匆匆看過一遍，突然展顏笑道：「這當真可說是英雄所見略同了，我六人所開的藥方，竟俱都一模一樣。」

　　這六人便是江湖中最負盛名的傷科名醫。百忍、百代看到這六人的舉動，便已經猜到他們必定是要以自己精深的醫道，來療治任無心尚未痊癒的傷勢。但玄真道長卻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脫口問道：「什麼藥方？」

　　瞿式表匆匆道：「為任相公配製的藥方，在下這就抓藥去了。」

　　要知這石洞中，可說已將天下各種藥材都蒐集了來，要配個藥方，自然易如反掌。任無心便在這石洞中住了兩日。他服下了那六位名醫為他配製的藥方，傷勢果然已痊癒了。第三天凌晨，他便告辭眾人，再三謝過了百忍、百代與玄真道長，然後便出洞而去，到那荒蕪的小廟中，等候田秀鈴。

　　只因石洞中這些老年名醫，其中不乏有易容的高手，是以百忍、百代與玄真道長便都留在洞中，等待易容後，再依計行事。任無心出洞而行，穿過已被白雪掩蓋的草原。雪花已住，但天地蒼茫，四野一片銀白的顏色，這場雪顯然已下了許久。他飛掠在平坦的雪地上，足下絲毫不留痕跡。只見一片隱秘的山崖下，四面積雪樹林的掩飾中，已現出了一座荒涼的小廟。他隨身帶的有些乾糧，便坐在廟裡，邊吃邊等。四下死寂，在隆冬中連蟲鳥的鳴聲都沒有，只是任無心獨來獨往，卻早已習慣了寂寞。但他直等到了第三日的深夜，還沒有看到田秀鈴的蹤影，他雖然鎮定深沉，但此刻卻也已不禁有些慌亂起來，猜測著可能發生在田秀鈴身上的各種意外，暗暗在為她的安危擔心！

　　到了深夜，雪停天霽，雲逸霧散，夜空中疏落地昇起了寒星。任無心步出了荒寺外，極目四望，星空下的大地，閃閃如銀。他抬眼望了片刻，方待轉身而回，但就在這剎那之間，他右眼突塏瞥見一條黑影，在銀色的大地上極為迅快地移動而來。

　　他心頭不禁一動，只當是田秀鈴來了，當下擺轉身形，凝目相候。星空下只見這黑影來勢之快，竟宛如御風而行。極遠極遠的一條身影，霎眼間便隱約現出了身形的輪廓，果然彷彿是個女子。任無心訝然忖道：「想不到這位田姑娘，竟有著如此驚人的輕功──」

　　心念尚未轉完，心頭不禁一震，原來他已看清了這女子並非田秀鈴，而是那神秘的蘭姑。她身上穿著一件長達足背的黑色長袍，頭上漆黑的長髮分垂兩肩。長袍與長髮，在寒風中波浪般翩翩起伏，但她的身形，卻絲毫沒有動作，肩不動，腰不彎，足不抬，當真有如鬼魅般乘風而來。她蒼白的面色，在黑髮黑衫的襯托下，彷彿變成了一種可怖的青色，但這種可怖的青色，卻仍掩不住她面容那種神秘的美麗。目力異於常人的任無心，遠遠便看清了她蒼白而美麗的面容，永遠都帶著迷惘而茫然的神色，但口中卻似在喃喃自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他心頭微微一緊，已來不及遠遠避開，祇得閃身避到一株積雪的枯樹後。剎那間那神秘的蘭姑便已掠來，雙手俱都隱在長垂的袖中，美麗的眼睛茫然直視著遠方，對四周的一切都彷彿沒有看見。只聽她口中仍在喃喃自語，彷彿說的是：「喚出了他們，便立刻下手殺死，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得阻擋於我──喚出了他們，便立刻下手殺死，任何人，任何事──」她口中翻來覆去，只說的像是這兩句話，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她身子雖然一閃便過，但直待她身子去遠，這些話仍隱約流入任無心耳裡。

　　任無心聽得身子一震，大驚，忖道：「她又出來要以素手傷人了，但，他們是誰呢？她要傷的究竟是什麼人呢？」心念一轉之間，毫不遲疑的跟蹤掠去。但就在他起步稍遲的一剎那間，蘭姑卻已去得遠了，雪地上絲毫沒有留下一點蹤跡。

　　任無心呆了半晌，心頭不禁暗睹嘆息，這一番不知又有何人要遭劫在她的一隻素手之下？想到來日的艱難，他胸中不禁更是感嘆。緩緩回頭走了幾步，突聽身後又有一陣急遽的衣袂帶風之聲，劃空而來。任無心大驚轉身，只見那神秘的蘭姑，竟又回頭而來，面上似是一片迷惘，口中仍在喃喃自語，那一雙美麗的手掌，仍然藏在那垂落的長袖裡。

　　任無心駭然忖道：「難道在這剎那之間，便已有人遭了她的毒手？」思忖間，他急忙轉身，一掠三丈，那神秘的蘭姑卻已閃電般由他身側掠了過去。

　　突聽一聲狼嗥，一隻灰狼，不知什麼時候已掩到一方灰色的石後，此刻飛一般竄了出來，橫向那神秘的蘭姑躍去。蘭姑喃喃道：「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攔阻我──」右手突地輕輕一揮，也不見有任何動作，那灰狼便似凌空被巨錘所擊，慘吼一聲，橫飛丈餘，狼血立刻染紅了雪地。而那神秘的蘭姑，腳步不停，就彷彿沒有感覺似的。只見她那波動的絲袍輕輕飄了幾飄，便已在蒼茫的夜色中消失──

　　任無心望著灰狼的屍體，呆呆地愕了半晌，暗睹忖道：「好驚人的武功，好驚人的手法──」他雖然武功高絕，卻也想不出抵擋蘭姑適才一擊之法。那知就在他心念轉動間，那神秘的蘭姑，竟又遠遠飛掠而來。他倏然轉身望去，蘭姑的身影又已遠在十數丈開外。這樣每隔約莫頓飯工夫，蘭姑便在荒寺前面來回一趟，她倏忽來去，形如鬼魅，有時離荒寺稍近，有時離荒寺較遠，這樣來回了竟有四五次之多，到後來竟在荒寺四周兜起圈子來。

　　任無心心中又驚又奇，始終猜不透這神秘的魔女，究竟在作何玄虛？只聽遠處突地傳來一聲極為輕微的牧笛聲，若非四野死寂，任無心又在凝神傾聽著四下的動靜，縱然任無心這般耳力，也難以聽見。笛聲響過不久，夜色中便有一條淡淡的素衣人影直奔荒寺而來。這人影來勢也極為迅快，衣袂飄飛，三五個起落間，便已來到近前，卻正是任無心久候不至，南宮世家的第五代夫人田秀鈴。她清麗的面容，已變得異樣恍惚，神色更是惶亂焦急，目光不住回顧，似是在逃避身後的追蹤。

　　任無心轉身迎了上去，沉聲道：「田姑娘，任無心在此。」

　　田秀鈴喘氣猶自未定，面上勉強綻開一絲微笑，道：「勞相公久候，賤妾來遲了。」

　　任無心沉聲道：「莫非事情有變？」

　　田秀鈴黯然頷首道：「賤妾恐怕已不能隨相公前去死谷了。」

　　任無心道：「為什麼？」

　　田秀鈴道：「我祖婆已開始有些疑心於我，我若外出太久，祇怕她便要揭破我的隱秘，到那時不但我性命難保，便是我婆婆也危險得很。」她口中的婆婆，自然指的是陳鳳貞。就在她說話之間，遠處突又響起一聲牧笛，只是這次笛聲更輕更短，任無心與田秀鈴兩人，竟然都未曾聽到。

　　笛聲一響即沒。

　　任無心正在沉聲問道：「田姑娘可知道那蘭姑──」

　　語聲未了，突聽遠處傳來了一聲悽涼、憤怒的呼喚之聲。只聽那哀怨的聲音一聲一聲喚道：「五夫人──五夫人──」

　　任無心念頭閃電般一轉，想到了那魔女的喃喃自語：「喚出他們，便立刻下手殺死──」

　　當下心頭一涼，再不遲疑，閃電般伸出手來，掩住了田秀鈴的嘴，沉聲道：「姑娘噤聲。」

　　呼喚之聲一起，田秀鈴便下意識地要回答出來，但是她聲音還未出口，便已被任無心掩住了嘴。此刻，她也似突然想起了什麼，面色立刻為之大變！只聽那呼喚之聲，時遠時近，時續時斷，在寒夜中聽來，當真令人毛骨悚然！她呼喚了一陣五夫人後，又接著呼喚道：「任無心──任無心──」

　　任無心只覺心神顛倒，魂魄都似乎要隨著那悽涼而哀怨的呼聲飛去，雖然咬緊了牙關，不出回音，但心跳轆轆，竟似難以控制。他心頭泛起了一股寒意，立刻凝神內視，運氣行功，以上乘內功的心法，穩定自己激動的心緒，但一隻手掌，仍舊緊按在田秀鈴的嘴脣上，似是生怕田秀鈴內力修養較差，萬一心神把持不住，出聲回答了呼喚，那神秘的魔女蘭姑，立刻便會循聲而來。

　　黑暗之中，雖看不出田秀鈴的面色，但觸手之處，卻越來越是熾熱，連呼吸也越來越是急促，而那呼喚之聲，卻越來越近了。

　　任無心猛然提起一口真氣，將田秀鈴拉入荒寺頹暗的角路之中。只見那黑衫披髮的蘭姑，一面呼喚，一面隨著那寒風冉冉飄了過來。任無心屏住聲息，在暗中窺望著她。只見她面上既無悲哀，亦無憤怒，但此刻只要有人應聲而出，無論是誰都要死在她的手下。

　　從黑夜到天明，她始終都在附近飄蕩著，呼喚著，她自己卻沒有絲毫目的，她不過只是一具被人驅使的傀儡而已！她那迷惘的眼睛，始終凝注著前面，竟然沒有轉動一下。任無心望著她那美麗而迷惘的眼睛，心頭不知不覺中昇起一陣悲哀與憐惜。但此念一生，心神又自飛越，趕忙又凝神運氣，讓這份悲哀與憐惜，深深地埋藏於心底！

　　星群漸落，寒氣倍重，在那乳白色的晨霧中，遠遠突又響起一聲牧笛。蘭姑忽的輕輕旋了個身，口中不再呼喚，翩翩向笛聲發出處奔去！直到她黑色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任無心方自鬆了口氣，垂下手來，只覺頭上冷汗涔涔。田秀鈴卻撲地一聲，跌倒在地上。

　　任無心內傷方愈，此刻又經過瞭如此長久的內功爭戰，心神亦是疲累不堪，默然調息良久，方自嘆息道：「好險！」田秀鈴黯然道：「想不到祖婆又使蘭姑學成了這魔音呼魂的大法，看來祖婆自身修練的幾種神功秘技，也將成功了。」

　　她幽幽長嘆了一聲，接著又道：「祖婆既然令蘭姑來取我的性命，想必已知道我背叛了她，但是──她又怎會知道的呢？」

　　任無心沉聲道：「南宮夫人之能，當真令人難測，她必定是以一種近似『攝心術』的秘法，控制了蘭姑的心神，使得她一心只知道來取我兩人的性命，然後再以那牧笛之聲，遠遠指揮著她。」

　　田秀鈴頷首嘆道：「據我所知，我祖婆乃是用一種神秘的手法，按住了蘭姑身上一處直達心脈腦海的穴道，那時蘭姑迷惘的神智，便會突然清醒一陣，我祖婆便乘此說出了她的命令，然後立刻將手鬆開，於是蘭姑腦海中，便只記得這一件事情，無論有任何阻攔在前，她都將這命令中的任務完成。」

　　任無心沉吟道：「事情必然如此，但祇怕卻無這般簡單，令祖婆必定還另有一種方法，幫助她控制蘭姑的心智，這方法可能便是這秘密的關鍵──」他仰天長嘆一聲，接道：「但願我能探測出這關鍵的秘密，那麼──我或許便能夠使蘭姑神智清醒，恢復自主的人性了。」

　　田秀鈴悽然笑道：「蘭姑乃是我祖婆手中一件最犀利的武器，這秘密她必然永遠不會讓人知道的。」

　　任無心清俊的面容之上，突然泛起一種堅毅的神色，目注遠方，緩緩道：「無論什麼隱秘，遲早總會被人揭穿的。」他語氣之中，也顯露著一種無比堅強的勇氣與決心，田秀鈴目光轉處，心頭不禁暗嘆，忖道：「我祖婆思慮周詳，行事隱秘，古往今來，能成就霸業之人，大多還不及她，她此番大事若不成，別無錯處，錯只錯在她不該結下任相公這樣的敵人。」

　　這心念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只見任無心緩緩長身而起，沉聲道：「在下此刻便要去死谷一行，姑娘你──」語聲之中，暗嘆著瞧了田秀鈴一眼。

　　田秀鈴悽然一笑，道：「賤妾此刻非但已是個無家可歸的人，而且，日後在江湖中祇怕也要無地容身。只因我那祖婆既已知道我背叛了她，便日夜不肯放過我的！」她緩緩低下了頭，目中珠淚盈眶。

　　任無心心頭亦覺十分黯然，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於她。過了半晌，只聽田秀鈴幽幽接道：「何況，賤妾身上還中有我祖婆暗中給我服下的劇毒，隨時都可能毒發斃命──」她緩緩抬起頭，悽然笑道：「在如此情況之下，賤妾實不忍再要任相公攜帶賤妾同行，免得拖累了任相公，耽誤大事。」

　　任無心面色一整，正色道：「田姑娘這是說那裡話來，莫說姑娘乃是為了我等而受迫於南宮夫人，便是姑娘與我等素不相識，我等也不能袖手旁觀，眼見姑娘為了南宮世家之事受到折磨。」

　　田秀鈴哀怨的眼神，突然明亮了起來。她身處在南宮世家那種奇詭、複雜的環境之中，眼中所見，俱是些心計深沉之人，耳中所聞，俱是些勾心鬥角之事，縱然親如姐妹婆媳，彼此也是爾虞我詐，不肯以真心相對。她實在想不到世上竟真的有這些不顧利害，不計成敗，只要義之所在，便不惜赴湯蹈火的正義之人。呆呆地凝注了任無心半晌，方自長嘆道：「任相公，難道你還肯攜帶賤妾同去死谷嗎？」

　　任無心截然道：「自然。」

　　田秀鈴眨了眨眼睛，輕輕道：「但賤妾此刻祇怕對公子已再無可效力之處！」

　　任無心含笑接口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田姑娘毋庸再說了，走吧！」

　　田秀鈴只覺心中一陣激動，良久方自平息，匆匆整衣而起。兩人在積雪的大地上奔行了一陣，身形俱是快如飄風，眨眼間，便又來到那秘密的狹谷洞窟之前。只見兩條人影自那邊飛掠而來。這兩人一個是身材頎長，滿面病容，身穿一襲藍衫的秀才。還有一個，卻是滿臉紅光，神情飛揚，身穿一身錦衣的中年人。一眼望去，便像是個生意做得極為成功的富商模樣。這兩人一貧一富，一文一賈，看來極不相稱，身法卻都是出奇的迅快，腳步在雪地上不留半點痕跡。接連幾個起落，便橫飛了數丈遠近，竟飛掠著向任無心迎面撲了過來。

　　田秀鈴此刻已是驚弓之鳥，見到了這兩條人影，心頭便不覺為之一凜。霍然便停了腳步，沉聲道：「任相公，這兩人來路不正，你要小心了。」

　　語聲未了，兩人已來到近前。只見那滿面病容的藍衫文士，望著任無心微微一笑，道：「任相公！」

　　任無心卻擺手截斷了他的語聲，面上不動聲色，令人莫測高深。

　　田秀鈴見這兩人形蹤詭異，面目生疏，武功之高，更是令人吃驚，卻又彷彿與任無心認得，而任無心的神色，卻又偏如此奇異。她越想越覺驚疑，心念轉動間，雙臂之上，已滿注真力。

　　只見那滿面紅光的富賈又自望著她微微一笑，道：「田姑娘！」

　　田秀鈴心頭一跳，大驚忖道：「原來這廝已看破我的來歷，莫非是祖婆派來的？」一念至此，再不遲疑，也不等這富賈將話說完，腳步輕輕一滑，舉掌向他拍去。

　　南宮世家的武功，果然是奇詭驚人。她這猝然發出的一掌，掌勢陰柔，掌影靈幻，也不知這一招之後，還藏有多少厲害後著。那知這錦衣富賈卻朗聲笑道：「田姑娘難道竟真的不識得老衲了嗎？」袍袖微拂，身形半轉，乘勢避開了這一招。

　　田秀鈴不禁呆了一呆，卻見任無心亦自展顏笑道：「那位神醫的易容之術，果然驚人，便連田姑娘都認不出大師是誰了。」

　　田秀鈴又驚又疑，仔細凝目望去，才看出這滿面紅光，神采飛揚的中年商賈，面目之間，果然依稀有幾分與百代大師相似。

　　她不禁在暗中鬆了口氣，但仍然遲疑著道：「這──這莫非是百代大師嗎？」

　　那錦衣富賈含笑合什道：「正是老衲──」他一時間彷彿又忘了自己的俗家打扮，不知不覺又行起佛家之禮來。

　　任無心含笑道：「大師切莫忘記，此後只打拱作揖，不可合什念佛了。」

　　百代大師笑道：「如今說來，任相公又豈可以大師兩字呼喚於我？」

　　田秀鈴展顏笑道：「大師請恕賤妾方纔一時魯莽之罪。」她緩緩頓住語聲，目光不自覺地轉向那滿面病容的藍衫文士。

　　百代大師笑道：「這一位便是武當派掌門人，玄真道長。」

　　田秀鈴呀了一聲，退後兩步，躬身道：「晚輩早已久仰道長大名了。」

　　任無心含笑道：「令師弟玄光真人與百忍大師，可是還在洞窟之中？」

　　玄真道長笑道：「敝師弟已隨著百忍大師先走了，百忍大師裝扮成微服出來遨遊的高官顯宦，神情氣度，再也恰當沒有，敝師弟裝扮成他的隨行幕僚，卻也有八分相似。」

　　任無心擊節道：「好一個微服出遊的高官顯宦，以百忍大師那般身材氣度，也只有扮成這等人物才能形似，卻難為誰給想出來的？」

　　玄真道長笑道：「便是那位隱世避名的神醫瞿先生瞿式表。」

　　百代大師接口笑道：「此人當真是位絕代異人，不但易容之術，妙絕天下，心思更是縝密，他料想我師兄弟在一起必定還易引人注意，是以將我等分為兩撥，江湖中人又有誰想得到我這少林僧人，竟會喬裝易容和武當掌門真人走在一起？」

　　任無心笑道：「在下此刻，便是想請瞿先生也為這位田姑娘易容一下，避人耳目。」

　　百代大師抱拳道：「我等這也就該去了。」

　　任無心沉聲道：「此事風險頗大，兩位多多善自珍重。」

　　百代大師笑道：「貧僧──在下省得。」微一抱拳，轉身而去。

　　玄真道長亦自別過去了。任無心望著他兩人身影消失在積雪之中，一時間又不禁感慨叢生。只聽田秀鈴輕輕嘆息一聲，道：「想不到他們這些名重天下的世外高人，而且還是一派宗主的身份，居然也肯委屈自己，喬裝易容──」

　　任無心長嘆接口道：「這才真正是出家人造福蒼生的慈悲心腸，雖然喬裝易容，卻也上無愧天地，下無愧世人，任某心中雖未曾對他們說過，但心裡卻實在欽佩的很。」

　　於是他又帶著田秀鈴再次回到了那隱秘的洞窟之中。

　　那些白髮蒼蒼的老人，雖已大多心神交瘁，但卻仍孜孜不倦的為這件造福天下武林之事，奉獻著他們每一分經驗與智慧。田秀鈴見了這許多白髮老人埋頭苦幹的精神，心下也不禁大是感動。任無心再次道過了感激慰勞之意，瞿式表便將他兩人帶入了那接待外人的石窟之中。一入石室，他立刻沉下面色，沉聲道：「任相公，你莫非忘了嗎？」

　　任無心茫然皺眉道：「忘了什麼？」

　　瞿式表沉聲道：「這所在早已被南宮世家中人發現，是以，那神秘的女魔頭才會在此出現──」

　　任無心道：「這個在下自然早已知道。」

　　瞿式表變色道：「相公既已知道，為何還不快作打算？」

　　任無心道：「瞿先生之意，是否要在下將這些老人們設法移至安全隱秘之地？」

　　瞿式表道：「正是此意，否則──任相公你莫非要眼見這些老人在這裡等死嗎？他們醫道雖高絕，但大多不曉武功，南宮世家只要一有人來，此地眼見便要玉石俱焚了。」

　　任無心微微一嘆，道：「在下本來也是要另尋一個安全隱秘之處，將這些老人們移去，但後來一想，卻覺此事大有考慮之必要。」

　　瞿式表心中顯然已漸激怒起來，厲聲道：「還有什麼考慮之必要？」

　　任無心面色沉重道：「這些老人們俱是當世華佗，一代神醫，可說已齊聚了天下醫道之精萃，在下處理此事，怎敢有絲毫大意，只因在下處置時若稍有不當，便將有許多神奇的醫術，要永遠絕傳了，那麼，在下有何顏面再見天下父老？」

　　瞿式表冷笑道：「相公知道便好。」

　　任無心沉聲接道：「若要短時之間，將這些老人們移至他處，倉促之間便難免有許多疏忽之處，更極有可能被遍佈天下的南宮世家耳目所發現，這責任在下如何擔當得起？」

　　瞿式表面色雖已大見緩和，但仍接口問道：「相公若無別的妙計，也只有將他們護送出去，這責任相公是必需要擔當的。」

　　任無心道：「在下想來想去，只有完全不動神色地耽在這裡，才是上上之策。」

　　瞿式表聳眉道：「此話怎講？」

　　任無心緩緩道：「只因南宮世家中人，必定早已算定了我等此地的隱秘被他發現後，勢必要設法遷移，他們正好在四下伏下暗樁，來窺探我等的動靜，我等若是遷移，便正好落入他們的算中。」

　　瞿式表面上微微動容，頷首道：「不錯！」

　　只聽任無心接道：「兩軍對陣，最重要的便是莫教自己的行動，落入對方算中，他們算定了咱們要走，咱們偏偏不走，那南宮夫人縱然心計機巧，也再不會想到我等會有這麼大的膽量留在這裡。」

　　他眼中充滿了智慧的光芒，接口又道：「少時我出去再故布疑陣，使得他們以為咱們早已走了，甚至再將他們誘入歧途中去。」

　　瞿式表沉吟道：「此計雖然大妙，卻嫌太冒險了些，如是萬一被──」

　　任無心接口道：「此計若是用來對付直心直腸之人，確嫌太過冒險了些，只因這些人縱然不信咱們會留在這裡，卻也會前來查看一番才會死心。」他微微一笑，接口道：「但此計用來對付南宮世家，那般心智機巧之人，卻最是有用，他們既已算定了咱們早已走了，最多匆匆在這外面看上兩眼，絕不會前來仔細追查，這方法雖也不免有多少行險之處，但卻是比遷移他處要安全多了。」

　　瞿式表出神地凝息了半晌，突然擊節嘆道：「果有道理。」

　　任無心含笑接口道：「只有用最最粗淺的計策，才可以騙得倒最最奸滑之人，這道理乍聽彷彿不然，其實卻最是合理──」

　　瞿式表展顏笑道：「正是如此。」

　　田秀鈴也忍不住在一旁接口笑道：「想那諸葛孔明，也正是如此道理，才騙過了老奸巨猾的司馬懿，若將司馬懿換作張翼德，他明知不是空城，也要進去看看，諸葛亮便無以用其計了。」

　　任無心失笑道：「想不到姑娘們也對這些市井流傳的掌故熟悉的很。」

　　田秀鈴眨了眨眼睛，幽幽嘆道：「我閒著沒事的時候，就只有以此消遣，自從──自從他──」突然長嘆一聲，住口不語。

　　任無心知道她必定又已想起了她亡故的夫君，觸及了心中的隱痛──想到她正值青春年華，便要忍受漫長的寂寞，任無心亦不禁為之黯然，而瞿式表卻在一旁向他長揖含笑謝罪。

　　當下任無心便請瞿式表也為田秀鈴易容一番。瞿式表上下瞧了田秀鈴兩眼，道：「不知相公要將這位姑娘改扮成如何模樣？」

　　任無心含笑道：「先生乃是此道高手，一切全憑先生做主就是。」

　　田秀鈴展顏一笑，道：「前輩，最好將我扮成一個男子，我與他一齊走也方便些。」

　　任無心道：「在下之意，也是要將姑娘扮成男子模樣。」

　　瞿式表沉吟了半晌，緩緩道：「女子扮成男子，縱然外貌形似，但言語神態，卻難免會露出女子的嬌羞忸怩之態，是以千古以來，女扮男裝，而不為別人看出破綻的，總之是不多──」他語聲微頓，又自沉吟半晌，微笑接道：「幸好田姑娘天真未泯，體型嬌小，否則老夫當真也要無法可施了。」他微一擺手，又道：「任相公在此稍候，請這位姑娘隨老夫去去就來。」

　　田秀鈴眨了眨眼睛，心中充滿了好奇，隨著他走出了石窟。過了半晌，只見一個青衫白襪的老人，捧著一隻藍布包袱，含笑走了進來。任無心自然認得這老主人便是享名河朔一代的世傳名醫施翠峰，立刻長身而起，道：「施老先生此來，莫非要在下也換換打扮嗎？」

　　施翠峰清臞蒼老的面容之上，永遠都帶著一分和藹的笑容，使他的病人在他的面前，沒有恐懼防範之心，而自然地親近信服於他。此刻他亦自微微一笑，雙手捧過包袱，緩緩道：「請任相公先換了衣衫，老夫還要在任相公面上稍作易容之術。」但包袱中仍是一套淡藍色的秀士裝束，衫褲鞋襪，準備的周全已極。任無心雖然滿身傲骨，但此刻卻也不敢大意，當下立刻匆匆換了衣衫，在一張石凳上坐了下來。

　　施翠峰抱拳一笑，道：「任相公請恕老夫無禮了。」緩步走到任無心面前，自懷中取出個小小的鐵盒，放在任無心身旁的桌上，含笑又道：「但請任相公暫時合上眼睛，老夫此刻便要動手了。」言語神態，從容不迫，當真不愧是名家風範。

　　任無心果然合起眼簾，只覺施翠峰的雙手，在自己面上輕輕移動著，自己面上便漸漸開始有了潮濕之感，但瞬即乾燥凝固。他方自準備耐心等候，那知施翠峰已笑道：「好了。」

　　任無心笑道：「如此快嗎？」張開雙目，接過施翠峰手中的銅鏡，凝目望去。只見鏡中的面容枯瘦蒼老，頷下微鬚，果然像是個未老先衰的酸秀才。那裡還像方纔英姿颯爽的任無心。

　　總共不過只有盞茶時分，任無心便在這老人手下將面容徹底改換了。他心中不覺大是欽服，嘆道：「老先生當真是妙手無雙，好教在下佩服。」

　　施翠峰含笑道：「任相公可知老夫為何要將你扮成如此憔悴醜陋的模樣？」

　　任無心呆了一呆，搖頭笑道：「這其中莫非還另有什麼巧妙不成？」

　　施翠峰笑道：「江湖中不乏淫娃蕩婦，相公你扮成如此模樣，豈非便可少去些麻煩？」

　　任無心忍不住大聲笑道：「老先生這當真是經驗之談，在下只是──」語聲未了，只聽瞿式表在外接口笑道：「任相公莫非還不知道施老先生昔年的風流韻事嗎？否則，他又怎會有此經驗？」

　　相與大笑間，瞿式表已帶著個青衣小帽的垂髻童子走了進來。只見這童子濃眉大眼，滿面俱是天真之態，看來最多也不過只有十三四歲的模樣，又有誰能認得出，她便是南宮世家中的第五代夫人田秀鈴。就連任無心明明知道她是田秀鈴，此刻也不禁看的呆了一呆。

　　只見田秀鈴轉了轉眼皮，一躬身道：「棋兒在此，靜候相公的吩咐。」

　　瞿式表接口笑道：「任相公，看田姑娘裝得可還有幾分像嗎？」

　　任無心拊掌笑道：「像極像極，祇怕縱是南宮夫人來了，一時也看不出破綻。」轉向田秀鈴長身一揖，接口道：「如此只有委屈了田姑娘。」

　　田秀鈴道：「以玄光道長那樣的身份，還能委屈做百代大師的隨從，賤妾如此又算得什麼，任相公你切莫放在心上。」

　　任無心嘆道：「我等力雖不能勝得南宮夫人，志氣卻遠盛於她，好歹也可和她拼上一拼，縱不能勝，也要將她拖垮。」語聲微頓，突又接道：「在下還有些需用之物，要煩兩位費心取來。」

　　施翠峰、瞿式表齊聲道：「但請相公吩咐。」

　　任無心目光微轉，屈指道：「煩兩位將幾件穿過的衣襪，包在一包，再零星取幾件醫師常用之物，最重要的是，還要將幾種珍貴的藥物，以及幾張藥方，鎖在一隻鐵箱中，一併取來。」

　　瞿式表道：「什麼藥方？」

　　任無心沉吟道：「最好是各位苦心研究用來化解南宮世家毒性的藥方，但卻已都是廢棄不用了的，那鐵箱也必需要十分精巧，教人一看便知道是置放貴重之物所用。」

　　施翠峰呆了一呆，猶自茫然不解，瞿式表卻已瞭然道：「相公要用之藥，莫非是要將南宮世家中人誘入歧途嗎？」

　　任無心頷首道：「正是。」

　　瞿式表笑道：「這個容易，老夫這就去為相公取來。」他匆匆向施翠峰解釋了幾句，便拉著他一齊去了。

　　果然不出片刻，他兩人已將應用之物備齊，那鐵箱上還嵌著些珠寶。施翠峰笑道：「這鐵箱乃是京城石老先生家傳之物，他還有些捨不得昵！」

　　瞿式表道：「不但箱中的藥草，俱是難得之物，便是那幾張藥方，雖不能解南宮世家之毒，卻也俱是解毒的妙方──」

　　任無心躬身謝了，將衣物藥箱俱都接過，道：「田姑娘請稍候在下，在下不出半日即回──」匆匆一揖，轉身去了。

　　施翠峰微嘆道：「這位相公當真是個絕代奇才，行事之奇，更令人莫測高深，便是老夫這樣的老狐狸了，若非瞿兄說明，也萬萬猜它不準。」

　　瞿式表將目光凝注在洞窟之外，緩緩長嘆道：「但望那南宮夫人也捉摸不透就好了──」悠長的嘆息聲中，仍不禁蘊藏幾分憂慮。

　　任無心匆匆掠出那神秘的洞窟之外，身形毫不停頓，迅急的往四下搜索起來。他身法快如閃電，目力更是異於常人，不到盞茶工夫，便將周圍數十丈方圓之地，全都搜索了一遍，確定了四下確無人跡，於是在落滿白雪的枯草地上，作出了許多踐踏的痕跡，令人看來，彷彿有許多人自洞中走出。然後，他便將手中的物件，零落的拋落在兩旁的枯木草叢中。地上的腳跡有去無回，再加上這些零星之物，看來彷彿是洞中之人，已離洞遷往他處，行色匆忙之中，自難免遺落許多物件。他直將這些痕跡遠布至里許開外，又仔細地檢查一遍，確定大致看不出什麼破綻，方自鬆了口氣，飛掠而回。最後，他更將本是掩飾洞窟入口的枯草、藤蘿，以及山石等物，故意拋得四下飛落──洞中已無人，洞口何需再要掩飾之物。

　　他縱然身手奇快，動作迅速，但將這一切做完，仍不免花費約摸三兩個時辰。此刻，日色早已隱入西山，穹蒼星疏，夜色也已頗為沉重。

　　瞿式表、施翠峰伴著田秀鈴在洞中相候。他倆俱已將近古稀之年，是以也不避嫌疑，取了些菜飯與酒，邊吃邊等。田秀鈴心事重重，愁聚眉峰，縱有山珍海味擺在面前，她也難以下嚥。瞿式表、施翠峰兩人有意無意間，不禁將一些有關南宮世家的隱秘，想出來詢問於她。田秀鈴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瞿式表這才發現，南宮夫人的心智，當真是陰險深沉已極，就連田秀鈴與她這麼親近的人，對南宮夫人的隱秘所知也不甚多。

　　田秀鈴悶悶地喝了幾盅苦酒，酒入愁腸，她眉峰間的愁鬱，不覺更是重了，突然抬起頭來，幽幽問道：「兩位前輩可知道，世上是否有種毒藥，可以潛伏在人體之內，而下毒人隨時都可令它發作？」

　　施翠峰沉吟半晌，緩緩道：「老夫對世上各種毒藥，曾花了三十餘年心血研究，直到如今，還未發現世上真有這種毒物。」

　　瞿式表沉思片刻，接道：「姑娘所說的情況，唯有傳自苗疆的蠱毒──」

　　田秀鈴心中一動，忍不住接口道：「中了蠱毒的人，別人可以看得出嗎？」

　　瞿式表道：「老夫素喜遨遊，平生足跡，雖不敢說踏遍天下，但也差不多了，昔年老夫也曾在苗疆之中，將這苗疆最神秘的下蠱之術，整整研究了三年，若有中了蠱毒之人，老夫雖不能解救，但自信不出片刻，便定可看出。」

　　田秀鈴脫口道：「那麼我──」

　　瞿式表微微一笑，緩緩道：「姑娘神氣充足，目光清澈，老夫敢以這雙眼珠作保，姑娘身上是萬萬沒有蠱毒的。」

　　田秀鈴愣了半晌，不禁輕嘆了一聲，道：「那麼──我身上中的又是什麼毒呢？」

　　瞿式表微微詫異道：「姑娘怎能確定自己身上中的有毒？」

　　田秀鈴長嘆道：「這已是我們南宮世家婆媳間公開的秘密，只因祖婆除了她自己之外，誰也不信任，是以她唯恐我們背叛於她，早已在我們四代婆媳身上，都下了毒了。」

　　瞿式表、施翠峰對望一眼，齊地轉過目光，凝視了田秀鈴半晌。瞿式表突又長身而起，道：「姑娘請恕老夫的冒昧，請姑娘將手腕伸出，讓老夫探探脈息。」

　　田秀鈴立刻伸出手腕，瞿式表面色凝重，伸出食、中、無名三指，搭在田秀鈴腕脈之上。只見他緩緩合起眼簾，屏息診視了約有盞茶工夫，才緩緩放下手來，沉聲道：「施兄請。」

　　施翠峰亦自向田秀鈴微微一禮，也伸手去把了把脈息。兩人又自相視一眼，施翠峰沉吟道：「瞿兄所見，不知是否──」

　　瞿式表乾咳一聲，道：「老夫實在看不出田姑娘有絲毫中毒的徵象。」

　　施翠峰苦笑道：「田姑娘不但脈息平和，全身上下，也沒有絲毫異常之處，我兩人若是看不出來，祇怕別人也看不出了。」

　　田秀鈴喃嚅道：「那麼──如此說來，我身上豈非沒毒了？」

　　施翠峰搖了搖頭，長長嘆息道：「這一點老夫卻難下斷言，只因毒藥一物，最是神秘奇妙，雖是販夫走卒，也能下毒害人，但除了砒霜這等毒藥外，世上還不知有多少不為世人所知的毒物，老夫窮半生精力，也不過只發現了一百二十多種，這等毒物之中，便有的能使人中毒之後，絲毫看不出中毒的徵兆，還有的能使人中毒之後，經過三年之久才毒發身死。」

　　這灑脫的名醫，此刻言語已變得十分慎重，似乎字字句句，都經過詳細的推敲。他語聲微頓，才又接道：「田姑娘身上中的毒藥，祇怕是屬於此類，那南宮夫人想必是算準了毒發的時間，只要田姑娘沒有背叛之意，她便在毒發之前，再以藥物緩和毒性，使毒性發作之期，又可延後一段時日，田姑娘若是背──」說到這裡，他突然頓住了話聲，默然不語。

　　但田秀鈴又何嘗聽不出他言下之意，呆呆地出了會神，緩緩道：「如此說來，後日便是我毒發之日──」

　　施翠峰強笑道：「也說不定是在三年之後，或者田姑娘身上根本沒毒，只是──」

　　田秀鈴悽然一笑，接口道：「賤妾並非怕死，只是不願在事情未曾分明之前死去。」話聲未落，任無心已飄身而入，他衣袖之上，已沾了些雜草泥土。

　　瞿式表不忍見到田秀鈴的傷心之態，強笑一聲，改口道：「任相公如此模樣，倒像是做了苦工似的，快請過來喝兩杯酒。」

　　任無心其實已聽到他們的言語，但此刻也不說破，當下匆匆進了些酒菜，微笑道：「棋兒，我們這就該去了。」

　　田秀鈴呆了一呆，方自想起他是在喚自己，忍不住失笑道：「全憑公子吩咐！」

　　任無心轉笑道：「在下已在外面施了些手腳，只要各位再小心些，想必不致再出差錯。」他沉吟了半晌，又道：「各位最好將外面一間石室騰出來，將門戶也全部堵死，等在下去了，再在洞口燒些煙痕，就會更安全了。」

　　瞿式表頷首應了，又道：「相公如此辛苦，又不歇息一陣，便要走了嗎？」

　　任無心正色道：「此刻事態緊急，你我若能多爭取一分時刻，便多一分制勝之機。」

　　施翠峰嘆道：「任相公精力之過人，當真是老夫平生僅見。」

　　瞿式表亦自搖頭笑說道：「自老夫與任相公相識以來，似乎就未曾聽說任相公有吃飯安歇之時，任相公，你難道是鐵打的身子嗎？」

　　任無心微微一笑，也不答話，卻抱拳告辭，說道：「各位千萬莫送出來。」

　　施翠峰行事心細如髮，早已為他兩人準備了一個包袱，任無心方待揹起，卻已被田秀鈴搶了過去，道：「相公，讓我揹吧！」

　　任無心笑道：「如此便有勞了。」

　　兩人出了洞窟，田秀鈴回首望處，四下的情況，早已是不再有人隱居洞窟之中的樣子，雪地上踐踏的痕跡，更可亂真。任無心悄然道：「你我且沿著這腳印前行，看看可有何動靜？」

　　兩人在夜色中潛行遁影，飛掠而行。突見前面似有火折的光亮一閃。他兩人俱是頂尖的身手，目光動處，立刻不約而同地斜竄了出去。四下俱是亂山叢木，正不知有多少可以隱蔽身形之地，但任無心卻仍然不敢有絲毫大意，目光閃電般一掃，沉聲道：「壁上樹叢，可以藏身，田姑娘你可上得去嗎？」

　　田秀鈴仰首望處，只見離地約有四丈的山壁之上，果然有叢常青之樹，四面枯草藤蘿，下面卻是一片平滑光整，滿生苔蘚的石壁。她微微皺了皺眉頭，輕輕搖了搖頭。

　　任無心展顏一笑，悄聲道：「好極了，田姑娘若上不去，他們就更上不去了，那地方想必安全的很。」

　　田秀鈴皺眉道：「但──」

　　任無心沉聲道：「田姑娘請奮身上躍，在下自有道理。」

　　遠處似乎已有人語之聲，隱隱傳來。田秀鈴再不遲疑，奮身一掠丈餘。只見任無心亦自隨著她飛掠而起，眼見她真力將竭之時，突地伸出手掌，在她足底一托。田秀鈴只覺一股力量，自足心湧出。她輕功本已高巧，此刻借著這股力道，雙臂微振，便已輕鴻般掠入了那叢暗樹之中。

　　任無心身軀本已落下，但他卻微點地面，便又立刻騰身而起，凌空三丈後，突見他左足尖在右足面上輕輕一蹈，身子便呼地竄入了樹叢。這種自身借力的功夫，竟駭然正是武林中絕傳已久的梯雲蹤。

　　田秀鈴心中不禁大是稱讚，暗暗忖道：「難怪他硬擋了蘭姑一陣，還能不死，看來當今武林中，也唯有此人的武功，可與我那祖婆較量較量了。」思忖還未轉完，突見下面草叢之中，又有火折光焰一閃，兩個黑衣勁裝的漢子，一人手持火折，一人手裡提個包袱，在雪地上飛掠而來。兩人身形，俱都十分輕健，但卻時停時行，顯然在搜索著什麼。火折的光焰，雖然一閃便滅，但蒼空已有星群昇起，雪光反映，三尺內可辨面目。

　　任無心、田秀鈴居高臨下，更是將下面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只見這兩個黑衣人一個四肢長大，手掌也比平常人長了許多，彷彿是外門功夫的高手。另一個人卻是短小精悍，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一種慓悍之氣，身法更是輕靈無比，只要腳步微動，身子就立刻跟著竄了出去。只是這兩人面上，俱都戴有黑布裁成的面具，是以看不清面目。任無心細細瞧了幾眼，便以內家傳音入密的功夫說道：「田姑娘可曾習得『傳音入密』的工夫？」田秀鈴搖了搖頭。

　　任無心又以傳音入密之術說道：「這兩人工夫不弱，耳目甚靈，你我千萬不可大意，因此只能以傳音入密之術說話，田姑娘若沒習此術，便由在下出言相詢，田姑娘只要以搖頭、點頭示意便可。」他說的極為迅快，此刻歇了口氣，立又接道：「那高的一人，在下一見便可猜到必定是『北派』武功的不肖傳人，『惡天王』李霸了──」

　　田秀鈴立刻點了點頭。

　　任無心又道：「看那矮的一人之身手如此敏捷，又與李霸同來，不知是否北六省聲名最最狼藉的下五門高手，人稱『四八翅花蝶』的皇甫少虹？」

　　田秀鈴立刻又點了點頭，面上卻已露出驚異之色，暗暗忖道：「這任無心是一代奇才。但江湖中本來就極少有人知道他的名聲，直到此刻，還無人知道他的來歷，卻想不到他對江湖豪士，知道如此清楚。」

　　只聽任無心又自問道：「這兩人莫非也是南宮世家的七十二地煞中人嗎？」

　　田秀鈴又自頷首。言語之間，只見李霸與皇甫少虹兩人，借著星光，四下搜索了一陣。李霸突又彷彿發現了什麼，抬手沉聲道：「皇甫兄，你看這是什麼？」皇甫少虹身軀輕輕一轉，便已掠到他身側。只見李霸自溶雪泥地上的一堆枯藤亂草中，提起了一隻小小的黑鐵箱子，箱上嵌著數顆珠寶，在星光照耀之下，閃閃地發著微光。

　　李霸道：「這箱子看來倒還貴重的很，不知裡面是什麼？」他語色已有些激動，顯見暗地已有了貪心。

　　皇甫少虹微一皺眉，也不答話，突地反腕自袖中抽出了一柄精光閃閃的匕首，隨手一揮，便將箱子上的鋼鎖削落。任無心忍不住暗中喝采：「好一柄鋒利的匕首，只是被此人所用，卻未免太可惜了。」

　　只見這兩人打開箱子，翻動了一陣，李霸長長噓了口氣道：「好傢伙，看來那批老傢伙真都鼠竄而逃，連這些東西都會遺落。」

　　皇甫少虹冷冷道：「按道理說來，這乃是他們吃飯的傢伙，怎會遺落？」

　　李霸搖頭笑道：「兄弟，你這就不是了，想那些老傢伙只顧逃命，那裡還有心情去照顧別的，何況──這箱子本就是在不易被人發覺之處，方纔若不是上面的星光映得箱上的珠光在我眼睛裡閃了一閃，我本也不會發覺的。」

　　暗樹中的任無心不禁與田秀鈴相視一笑。俯首下望，只見微風過處，遠處突又飄掠來了一條頎長枯瘦的黑衣人影。這人影全身上下，俱都裹在一襲緊身的黑衣之中，看來宛如一截枯竹，面上亦是黑巾蒙面，只見一雙精光閃爍的眸子，在夜色中散發著逼人的光芒。他飄掠到皇甫少虹、李霸兩人的身後，這兩人都渾如不覺，可見這黑衣人的輕功，更是駭人聽聞，連任無心都不覺吃了一驚，一時間卻又猜不出此人的來歷。

　　只見這黑衣人宛如行屍木立般，緊貼在皇甫少虹身後，那雙精光閃爍的目光，瞬也不瞬地從身材矮小的皇甫少虹頭頂望過去，望向李霸手中那具滿嵌珠寶的箱子，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作出任何動作。任無心與田秀鈴兩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也猜不出這神秘詭奇的人物究竟是友是敵。

　　那皇甫少虹與李霸似乎仍未發覺身後有人來了，只聽李霸輕聲笑道：「這箱子必屬那些糟老頭子遺下之物，箱中的藥方與藥草，看來也都十分貴重，你我不如將這箱子直接送回去，免得別人分功。」

　　皇甫少虹道：「送到何處去？」

　　李霸笑道：「自然是送回到南宮夫人處，她老人家若是高興了，說不定──」

　　皇甫少虹接口道：「但你我此番行動，本由『地猖』管轄，你我如不在他面前交代一聲，豈非顯得有些不妥？」

　　李霸嘆了口氣，道：「皇甫兄，依小弟看來，你當真太迂了些，想你我兩人，本都是江湖上聲名赫赫的人物，無奈投入了南宮世家門下，不但要受制於別人手下，連個分支頭領都當不上，而且簡直連南宮夫人之面都見不著。」

　　皇甫少虹道：「她老人家日理萬機，自身還要練功，那有許多工夫？」

　　李霸冷笑道：「但那『地猖』蕭老二，卻又為何可隨時直接求見？」

　　皇甫少虹道：「他乃是頭領的身份，自然與你我有些不同。」

　　李霸冷哼一聲，道：「這就是了，憑你我為何要那瘦鬼來管轄，此番你我正好以這箱子作為理由，直接去見南宮夫人，一來要她老人家瞧瞧你我兄弟的能力，再來也可乘機將那瘦鬼扳倒，否則你我若是將箱子交給他，功勞便又是他的了。」

　　隱身在暗處的任無心，只見皇甫少虹身後的黑衣人目光中突地滿含殺機，心頭不禁一動。暗暗忖思道：「這黑衣人莫非便是七十二地煞中六個頭領之一嗎？祇怕此番這李霸已經惹下殺身之禍了。」轉念又忖道：「這皇甫少虹的凶狡險狠，遠勝於李霸，但此番他卻口口聲聲作出忠謹之態，看來他祇怕已發現身後有人，卻故作不知──」

　　心念轉動間，只聽皇甫少虹已沉吟道：「李兄若定要如此做法，小弟卻不敢追隨。」

　　李霸面色大變，道：「你我多年相交，難道──」

　　皇甫少虹冷笑接口道：「小弟看在你我多年相交的份上，也不去告發，李兄若要去見南宮夫人，此刻已可請便了。」

　　李霸呆了半晌，突然狠狠地一跺足，恨聲說道：「算我瞎了眼睛──」

　　話猶未了，突聽身後一個冰冷的語聲接口道：「不錯，你當真是瞎了眼睛！」這冰冷的語聲，宛如刀子般，嗖地插入了李霸心胸之間。李霸機靈靈地打了個冷戰，霍然轉身，目光接觸到黑衣人那一雙滿含殺機的眼睛，手中箱子，撲地一聲，落到地上。皇甫少虹亦自立刻轉身，他口中雖也發出驚呼，但目光卻沒有驚恐之色，原來他竟當真不出任無心所料，早已發覺那黑衣人來到身後，於是他為了自身的安全與地位，便把老朋友賣了。

　　黑衣人冷冷瞧了李霸半晌，突然緩緩俯下身去，拾起跌落在地上的箱子，隨意的瞧了兩眼，然後竟將這箱子，緩緩遞到李霸面前。

　　李霸呆了一呆，訥訥道：「這──這──」

　　黑衣人嗤地一笑，道：「李兄既要將此箱送交夫人，此刻便可送去了。」

　　李霸退了一步，顫聲道：「在──在下方纔只──只是玩笑的。」

　　黑衣人和聲道：「你我職位雖有上下，但卻俱都效忠南宮世家門下，情如兄弟一般，誰送去不都一樣的嗎？」他咯咯乾笑數聲，接口道：「反正咱們還要在這裡查查看，李兄若肯先將此箱送去，本是再好也沒有了，也免得夫人苦等回音。」

　　李霸眨了眨眼睛，訥訥道：「但──但──」

　　黑衣人哈哈大笑道：「李兄莫再推辭了，如此偏勞了李兄，在下心中只覺有些不安，絕無他意，李兄只管放心便是。」

　　李霸眼睛不住眨動，瞧瞧黑衣人，又瞧瞧身旁的皇甫少虹。皇甫少虹垂首而立，目光茫然地望著遠方，沒有任何示意表情。那黑衣人卻將箱子遞的更近了些！李霸突地乾咳一聲，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強笑道：「頭領既然有命，屬下敢不從命，頭領若是還有什麼話要屬下轉告夫人，只管吩咐就是。」

　　黑衣人道：「別無他事了。」

　　李霸道：「屬下去了，可還要回到此間？」

　　黑衣人哈哈笑道：「咱們少時也要回去，你去了，便不必回來了。」

　　李霸抱拳應聲，緩緩接過了箱子，斜目掃了皇甫少虹一眼，轉過身子。黑衣人笑聲不絕，目中突地寒光暴射，右掌閃電般拍出，掌心著力，撲地一聲擊在李霸脊背之上。這一掌看似輕飄飄的，但李霸那般魁偉雄壯的身軀，竟禁不得這輕輕的一掌，口中悶哼一聲，撲倒地上，箱子脫手而出，他嘴旁的雪地，立被沁出的鮮血染紅。

　　寒風之中，瀰蕩著黑衣人淒厲的笑聲。只聽他狂笑道：「李霸呀李霸，只怪你交友不慎，錯交了朋友，皇甫少虹若是早些告之於你，你也不會死在這裡了。」

　　一直袖手旁觀的皇甫少虹，此刻身軀突地一震，驚呼道：「這──這是從何說起？」

　　黑衣人笑聲突頓，霍然移身，冷冷道：「這什麼？難道本座說錯了嗎？」

　　皇甫少虹垂下頭去，不再言語。黑衣人冷笑道：「本座一到這裡，便已被你眼角瞥見，但你卻故作不知，此番本座將李霸殺死，豈非稱了你的心嗎？」

　　皇甫少虹默然半晌，突然抬頭笑道：「大哥明鑒，事實確是如此，屬下的確早已知道李霸有背叛大哥之心，是以故意誘他在大哥面前說出。」

　　黑衣人冷冷道：「哦！原來你只是窺破他有背叛之心，而不是自己對他不滿。」

　　皇甫少虹垂首道：「屬下對大哥始終忠心如一，絕無二心。」

　　黑衣人哈哈一笑，道：「好好──」

　　笑聲突又一頓，接道：「這李霸本是任無心殺死的，是嗎？」

　　皇甫少虹目光一轉，接口道：「正是正是，李霸的確是被任無心那廝殺死的，屬下在遠處看得清清楚楚。」

　　任無心不禁在暗處暗罵一聲，道：「好毒辣的惡計，這兩人居然狼狽為奸，栽贓栽到我頭上來了，想來這黑衣人必定也有些畏懼南宮夫人，未得她命令之前，也不敢隨意傷人。」

　　只聽那黑衣人哈哈一笑，道：「原來你看到了嗎，且說那任無心是如何將他殺死的？」

　　皇甫少虹道：「任無心保護著那批老人離去，老人俱都走了，任無心斷後，發現李霸在暗中窺探，便一掌將他震死。」

　　黑衣人道：「如此說來，李霸豈非是效忠而死的，功勞不小呀！」

　　皇甫少虹微微笑道：「他人已死，功勞再大，也沒有用了，何況──那箱子乃是大哥你經過一番苦戰之後，奪下來的。」

　　黑衣人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箱子乃是我奪下來的，但我既然能奪下他們的箱子，為何不能探出他們究竟要到那裡？」

　　皇甫少虹沉吟道：「他們的去向，除了那任無心之外，連老人們自己都不知道，而那任無心武功實在太高，誰也不能將他擒住。」

　　任無心暗笑道：「過獎了。」

第十一章　關東七鞭

　　只聽那黑衣人的宏大笑聲，道：「不錯不錯，任無心那廝武功確有鬼神莫測之機，但是──」笑聲一頓，又道：「夫人本令我等在暗中跟蹤窺探，追蹤他們的落足之處，我為何要去奪人家箱子？」

　　皇甫少虹微微一笑，道：「只因我等行蹤，已被李霸洩露了，想那任無心是何等角色，怎會再容我等追蹤，大哥你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奮不顧身，冒險去奪這機密的箱子──」

　　黑衣人拍掌笑道：「不錯，不錯，妙極妙極，這故事當真編得再好也沒有了，少時你將這故事一字不漏地說出來便是。」

　　突聽遠處有人笑道：「什麼故事，說給誰聽──」一條人影，隨著笑聲飛掠而來。卻是個身軀矮胖，手足皆短的漢子，身上也穿著一身黑衣，面上也黑巾蒙面，只露出兩隻幾乎瞇成一線的眼睛。

　　黑衣人與皇甫少虹目光齊地一凜，只見那矮胖漢子，身軀雖臃腫，身法卻迅快，霎眼間便已來到近前，接著笑道：「小弟久聞皇甫兄有蘇秦之舌，皇甫兄編的是何故事，小弟是否也可聽聽？」

　　皇甫少虹強笑道：「那有什麼故事──」

　　矮胖漢子笑道：「寒夜無酒，說說笑話也可禦寒，皇甫兄為何不肯──」

　　黑衣人冷冷接口說道：「先說正事，再談笑話，你四下查看，可曾發現什麼？」

　　矮胖漢子頓住笑聲，道：「那些老人們，祇怕已都逃走了，屬下到了那邊，見到那洞窟之前，不但草木凌亂，而且還似有火燒的痕跡。」

　　黑衣人道：「你可曾入洞查看了？」

　　矮胖漢子道：「屬下怎敢偷懶，早已入洞查看過了，他們人去之後，已然將那洞窟也燒燬了，但卻在雪地上留下了些足跡，直奔此路而來。」

　　任無心又不禁暗笑，忖道：「人道胖子性多喜懶，看來果然不錯，這胖子偷懶說謊，卻幫了我一個大忙。」

　　只見黑衣人微一頷首，矮胖漢子卻又笑著回頭，說道：「皇甫兄──」

　　皇甫少虹接口笑道：「兄台可是要聽故事嗎？小弟說的故事，便在那裡。」

　　矮胖漢子口中道：「那裡？」目光卻已隨著皇甫少虹手指之處轉首望去。

　　皇甫少虹道：「這裡。」手指一沉，突然點在這矮胖漢子的「華蓋」大穴之上。此穴在喉結之下四寸六分，乃五臟之華蓋，人身六大死穴之一，中人指點，血瘀於心經，不治必死。矮胖漢子霍然回首，細瞇的眼睛，已彷彿在突出眶外，狠狠瞪了皇甫少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終於未出聲音，便撲地翻身跌倒。

　　黑衣人冷冷笑道：「這也是被任無心殺死的嗎？」

　　皇甫少虹搖頭笑道：「不是，他乃是被隨那任無心同行的高手所殺死的，若不是因保護那批老人的高手太多，大哥便早已將他們全都留下了，豈只僅僅奪來一隻箱子而已。」

　　黑衣人哈哈笑道：「賢弟，你當真不愧為兄的賢弟，南宮世家，七十二豪傑中，看來唯有賢弟你才是為兄的知己。」

　　皇甫少虹目光中光芒閃動，卻立刻垂下頭去，笑道：「小弟怎敢稱為大哥知己，只不過全心效忠大哥而已。」

　　黑衣人沉吟道：「我七十二豪傑中本應有六位頭領，此時尚缺其四，賢弟如若有意，為兄可在夫人面前設法保舉於你！」

　　皇甫少虹大聲道：「大哥栽培，永不敢忘。」他雖然心計深沉，但此刻卻已無法掩飾目中的狂喜之色。

　　黑衣人哈哈一笑道：「你我此刻神態如此悠閒，少時見著他們，若說我等已與任無心血戰了一場，祇怕難以令人相信？」

　　皇甫少虹沉吟半晌，偏頭道：「這倒無妨。」突然躍起身形，一掌直劈黑衣人肩頭。

　　他身形迅疾無儔，語聲未落，右掌已堪堪擊上黑衣人肩頭。那知黑衣人，身法卻比他更快，修長枯瘦的身子，竟隨著他的掌風，直飄了開去，大怒道：「你這是──」話未說完，已然會過意來，朗聲笑道：「妙極，妙極，你我假意比劃一場，模樣就像的多了。」身形飄忽，倏忽之間，便已回攻了七招。

　　皇甫少虹笑道：「不但如此，我等還可乘著動手之便，在雪地上造作出許多凌亂的足跡，好教別人看來，彷彿是此地有過血戰的模樣。」

　　黑衣人笑道：「不錯不錯，賢弟心智之靈巧，看來當真遠勝於為兄多矣！」笑語之際，雙掌卻已幻化出滿天掌影，本已過急的招式，變得更見奇詭激蕩，那裡還是像為了避人耳目故作的煙幕，倒像是仇人相見，兩強相搏的模樣。他彷彿是心智已弱於別人，此刻便故意示威，數十招過後，非但仍未停手，招式反而更見奇詭辛辣，凌厲的掌風也是更見剛猛絕倫。皇甫少虹被他的掌風迫在中央，直似已無還手能力，其實他早已窺破黑衣人的心意，心道你若要示威，我便索性讓你得意得意。當下便使出更加吃力的模樣，又以內力迫出了滿頭汗珠，再過十數招，便強笑呼道：「大哥若再不住手，小弟也要變成任無心掌下的冤魂了！」

　　黑衣人哈哈一笑，倏然收住掌勢，倒退七尺，笑道：「賢弟休要見怪，為兄一時打得興起，竟險些將偽裝之事忘懷了。」笑語目光中，無法掩飾他流露出得意洋洋之色。

　　皇甫少虹嘆道：「大哥的武功，當真是人所難及，不是小弟自信，在江湖中，小弟也可算得上是一流身手，那知到了大哥手下，竟縛手縛腳，一籌莫展了。」

　　黑衣人大笑道：「賢弟太謙了。」語音微頓，指著地上的兩具屍體，接口又道：「你我將這兩具屍身抬起，便該迎頭去接他們了。」

　　皇甫少虹道：「且慢！」突地自靴中抽出一柄匕首，寒光閃處，竟俯身向那李霸的屍身直劃下去！

　　黑衣人道：「賢弟，你這是為了什麼？」

　　皇甫少虹笑道：「大哥的掌法名揚天下，豈能在這屍身上留下掌印？」

　　黑及人拊掌道：「賢弟當真是心細如髮，為兄竟又將此事忘懷了。」

　　只見皇甫少虹手腕翻動，在李霸的屍身上劃了四五道血口，一面笑道：「他乃是被數名高手圍攻而死，胖兄卻是在任無心手下，一指斃命。」乘著李霸血液尚未完全凝固，又在雪地上，灑了數處血跡。

　　那邊樹叢中的田秀鈴一直凝目而望，直到他兩人搬起屍身走的遠了，才長長嘆了口氣道：「我只當『七十二地煞』俱是誓死效忠我祖婆之人，那知──唉，以我祖婆的那般深沉的心計，那股毒辣的手段，手下尚未能對她完全忠誠，看來要做個武林盟主，實不容易。」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古往今來，成就霸業之人，大致可分三類，胸襟博大，以德服人，令屬下如沐春風，如曝冬日，乃屬上乘，但這種人卻委實少之又少；退而求其次，便是故作仁厚，以權術收攏人心，教別人全心效忠於己，已可算是人傑，漢高祖之用張良、蕭何、韓信，便是如此。」他話聲微頓，含笑接道：「若以盛氣凌人，霸力壓人，或是以毒辣的手段震懾人心，實已落了下乘，別人縱然聽命於他，亦不過是一時無奈而已，桀、紂、秦政，便是此等角色。」

　　田秀鈴嘆道：「但這種手段，卻最直接，收效也最快。」

　　任無心嘆道：「不錯！令祖婆急於成就霸業，使此手法，想必亦是迫不得已，但要知速成之堤，必然易潰，一潰之下，便不可收拾。」

　　田秀鈴呆呆地愣了半晌，幽幽長嘆一聲，竟再也未說出話來。她雖已背叛南宮夫人，但那種不可斷絕的親情，卻已在她心中伏下了深深的關心與憂慮。

　　任無心亦自黯然良久，方自沉吟道：「那黑衣人武功卓絕，又被南宮夫人選為七十二地煞的頭領，來歷必定不凡──」

　　田秀鈴接口嘆道：「我祖婆已在七十二地煞中選出頭領之事，連我都未曾聽她說起，但以我看來，此人雖然高絕，來歷奇詭，但卻還不及那陰險狡猾的皇甫少虹可怕。」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姑娘你只當那黑衣人心智真的不如皇甫少虹嗎？那麼你便大大錯了。」

　　田秀鈴微微皺眉，嫣然笑道：「這一次祇怕是相公你錯了，那皇甫少虹將黑衣人說得心服口服，相公你難道沒有看到嗎？」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表面看來，雖然如此，其實，那黑衣人又何嘗沒有窺破皇甫少虹的心意，只是他為了利用皇甫少虹，是以故作愚蠢，好教皇甫少虹對他沒有防範之心。」他語聲微頓，接口又道：「但他卻又不能讓皇甫少虹輕視於他，只因皇甫少虹若是對他生出了輕視之心，就未必會服從他之命令，甚至也會背叛他。是以，他便以驚人之武功，震懾住皇甫少虹，試想以他那麼陰沉的神情舉止，怎會忘記兩人動手只是故作煙幕而已。」

　　田秀鈴默然良久，方自輕嘆一聲，道：「你想的真是周到。」

　　此刻天已將明，東方的曙色，一層層剝去了大地神秘的黑色外衣。兩人又在樹叢中隱伏了許久，只見那黑衣人與皇甫少虹帶著七條黑衣勁裝大漢飛掠而來，在雪地上裝模作樣地查看了半晌，方自沿著任無心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跡，如飛去了。這些大漢俱都是身手矯健，輕功不凡的高手，但也俱都以黑巾蒙住了面目。顯見這些人在江湖中本都有些聲名來歷，而今卻投入了南宮世家門下。直到他們的身影俱都消失了許久，初出的旭日已漸將昨夜的積雪溶化，任無心與田秀鈴方自隱身的樹叢中飛身而出。

　　任無心振臂舒了舒筋骨。田秀鈴卻輕輕伸了個懶腰，失笑道：「他們再不走，真要憋死我了。」她究竟還是十分年輕，心中雖然憂慮重重，但還會設法消散。

　　任無心的心事，卻遠較她更為沉重，此刻江湖如此多事，他只恨不能有分身之術，當下長嘆一聲，道：「田姑娘，你我快些走吧！」他指著東方日出的方向，道：「死谷便在那邊。」

　　兩人走了一段，突聽一陣急遽的馬蹄聲，震耳而來，自遠而近，自輕而重，剎那間便已將來到近前。

　　田秀鈴心頭一驚，惶聲道：「又有人來了，咱們快尋個隱僻之地藏身──」

　　任無心笑道：「你我此刻正可裝作踏雪尋梅的主僕，何必再尋藏身之處。」

　　田秀鈴遲疑道：「扮得像嗎？」

　　任無心道：「瞿式表心細如髮，那包袱之中必有應用之物。」

　　說話間，田秀鈴已解下背上包袱，包袱中果然早已為他們準備了一些詩書筆墨。任無心方自取了卷詩書在手，雪地上已有一群健馬急馳而來。馬蹄如鐵，踏碎了地上冰雪，遠遠望去，各馬蹄後，雪花飛濺，馬上人更是人人騎術精絕，端坐馬上，穩如山嶽。

　　任無心手執書卷，吟哦不絕。突聽一聲大喝，一個手揮絲鞭，坐騎白馬的錦衣大漢，飛騎馳到他面前，左手韁繩輕帶，健馬便已人立而起，長嘶不絕，馬上的錦衣大漢，卻仍端坐如山。

　　任無心故作大驚失色，踉蹌倒退了幾步，瞪著眼睛，望著馬上的錦衣大漢。那錦衣大漢卻已刷地躍下馬來，沉聲道：「俺弟兄夜間半途迷路，不辨方向，特來借問一聲，南宮世家往那裡走？」

　　任無心眨了眨眼睛，茫然道：「南宮世家，什麼是南宮世家？」

　　錦衣大漢突地沉下面色，厲聲道：「朋友，你這是在俺面前裝糊塗嗎？」他一口關東口音，此刻急怒之下，委實令人難懂。

　　任無心陪笑道：「小生只懂元、白、柳、陶、李白、杜甫，南宮世家是什麼？小生委實不懂。」

　　錦衣大漢冷笑道：「南宮世家便在左近，你清晨大雪便在左近鬼鬼祟祟地遊蕩，卻口口聲聲不知道南宮世家是什麼？嘿嘿，朋友，你這非但是在裝糊塗，而且簡直是在弄鬼。」他長鞭一揮，身形後退，揚聲大呼道：「弟兄們，來將這廝圍住。」

　　任無心顫聲道：「小生這只是踏雪尋梅而來，絕無鬼祟的行為，好漢莫要誤會了。」

　　只聽蹄聲響動，六匹健馬，六條大漢，早已將任無心圍在中央。錦衣大漢冷笑道：「光棍眼裡不揉沙子，朋友們在這寒天雪地裡來踏雪尋梅，除非是瘋了。」

　　任無心長嘆一聲，道：「文武殊途，性情各異，文人的習性，自非武林豪士所能了解，信與不信，都由得你了。」

　　錦衣大漢厲叱道：「不信。」

　　任無心道：「好漢若是不信，小生也無可奈何，武林豪士縱馬天下，快意恩仇，殺得七零八落，自非我等文人所能了解，但我等文人吟酒作詩，踏雪尋梅，在武林豪士看來，自是瘋了，但我等文人卻認為是無上的樂事，這道理好漢你可信嗎？」

　　錦衣大漢叱道：「不信。」

　　任無心暗自奇怪，這廝怎如此難纏，口中卻輕嘆道：「我等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遇著──唉，遇著揮刀弄劍的武俠豪士，便是有理也說不清了。」

　　田秀鈴也在一旁長長嘆息，道：「便是有理也說不清了。」

　　錦衣大漢仰天大笑道：「極是極是，你便是有理也說不清了。」

　　任無心嘆道：「好漢你究竟要小生怎樣，只管吩咐，小生無不從命。」

　　錦衣大漢冷笑道：「俺只要你說出，你真正的來歷。」

　　任無心心中已在暗暗吃驚，但口中卻茫然道：「什麼來歷，小生只是個──」

　　錦衣大漢冷冷笑道：「只是個讀書人，是嗎？」

　　任無心笑道：「不錯，正是如此，想不到好漢你也想通這個道理了。」

　　錦衣大漢突地仰天狂笑起來，笑聲震耳，但久久卻不說話。

　　任無心又眨了眨眼睛，道：「好漢，你笑什麼？」

　　錦衣大漢托笑道：「俺笑你要將別人都當做獃子，其實你卻是個大大的獃子。」

　　任無心道：「此話怎講，小生實在有些不懂。」

　　錦衣大漢道：「踏雪尋梅的讀書人，也會身懷踏雪無痕的輕功嗎？」

　　任無心胸中微微一震，面上自然絲毫不動聲色，道：「此話怎講，小生更不懂了。」說話之間，雙足已漸漸踏入雪地。

　　錦衣大漢哈哈大笑道：「你此刻再將雙足陷入雪地，已來不及了。」

　　任無心還未說話，田秀鈴卻已忍不住道：「此──此話怎講，他，我家的公子，更不懂了。」

　　錦衣大漢狂笑道：「你家的公子，既是踏雪尋梅而來，為何一雙朱履之上，既無泥跡，亦無雪痕？」

　　任無心怔了一怔，田秀鈴卻已目光變色。

　　那錦衣大漢狂笑道：「光棍眼裡不揉沙子，此話你若能再加解釋，俺非但什麼話都不再問了，而且還向你叩頭賠禮。」

　　任無心思念動處，暗道一聲：「不好！」不由自主地俯首望去，只見自己一雙朱履之上，潔無點泥，而四下積雪初溶，自己若無踏雪無痕的輕功，這一路行來，足下怎能如此乾淨，他萬般裝作，偏偏就漏了這一件，竟使得前功盡棄。掃目望去，只見七匹健馬上的大漢，俱已離鞍下馬，右手絲鞭垂地，鞭梢不住顫動，十四道森厲的目光，刀一般凝望在他身上。四面寒風呼嘯，健馬揚蹄長嘶。錦衣大漢狂笑又道：「朋友，俺看你還是實話實說了吧，關東三十二路好漢，奸狡兇惡也多的是，卻還沒有一人，能在俺兄弟眼前玩過半點花樣。」

　　任無心淡淡一笑，道：「要在下說什麼呢？」

　　錦衣大漢笑聲突頓，厲聲叱道：「你是否南宮世家門下？」

　　任無心緩緩搖了搖頭，道：「非也。」

　　錦衣大漢怒道：「你還敢說不是，俺再問你，你既不是，為何那般裝模作樣？」

　　任無心朗聲笑道：「南宮世家名重武林垂數十年，南宮世家的五代少主人俱已為武林公道奮戰而死，五代夫人，更個個俱是玉潔冰清，節孝雙全，當真無愧為『武林第一世家』，在下若是南宮門下，到處宣揚還來不及，怎會否認？」

　　錦衣大漢狂笑道：「說的好，說的好！」

　　突又頓住笑聲，厲聲道：「既是如此，你方纔為何要故作從未聽起過『南宮世家』四字？」

　　任無心道：「這個嘛──」

　　錦衣大漢厲聲道：「這個嘛，只是因為你知道武林中已有許多正道俠士，已窺破了南宮世家的一些隱秘，窺破就在他那武林第一家的金牌匾後，南宮世家那五位玉潔冰清，節孝雙全的寡婦，已不知做了多少傷天害理，慘無人道的荒淫殘毒之事。」

　　田秀鈴忍不住脫口罵道：「放屁！」

　　錦衣大漢面色一變，目光凜然望著她。

　　田秀鈴放聲道：「你堂堂一個男子漢，怎能在背後出言辱及別人家的寡婦，那五位夫人與你非親非故，素不相識，你怎敢胡亂以『荒淫』二字，加在人家身上。」

　　錦衣大漢道：「如此說來，那五位夫人絕非荒淫的，萬萬說不得她們了？」

　　田秀鈴大聲道：「自然。」

　　錦衣大漢道：「俺兄弟卻說了她們，又當怎地？」

　　田秀鈴怒道：「你說了她們，我就──我就──」突地瞧見任無心正在苦笑著凝注她，只因他深知這樣一來，更是分說不清了。

　　錦衣大漢早又仰天狂笑起來，狂笑著道：「妙極妙極，你等若非『南宮世家』門下，為何要替她們分辯？來來來，看來你兩人武功還不錯，俺兄弟便在此時此地領教領教。」

　　任無心暗暗嘆息，只因此事的關係複雜，是以一時間絕對無法向人解說的清。又有誰知他身旁的書僮，便是南宮世家中的五夫人？又有誰知道南宮世家的五夫人，如今已是俠義同道。他祇得苦笑一聲，錯開話題，反問道：「各位遠自關東而來，為的只是要尋找南宮世家嗎？」

　　錦衣大漢軒眉道：「不錯，俺兄弟自關東飛馬而來，為的就是此事。」

　　任無心道：「如此說來，各位莫非與『南宮世家』有何恩怨不成？」

　　錦衣大漢道：「俺兄弟遠在關東，與『南宮世家』可說得上井水不犯河水。」

　　任無心道：「既是如此，各位所為何來？」

　　錦衣大漢厲聲道：「南宮世家殘害中原武林同道，過幾時少不得也要向關東下手。」他語聲微微一頓，任無心不禁暗嘆忖道：「想不到『南宮世家』的隱秘，已傳播於江湖間了，而且還傳得如此迅快。」心念一轉，錦衣大漢已接口狂笑道：「常言道：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與其等他來尋我，不如我先來尋他了。」語聲未了，長鞭便已揮起，大喝道：「弟兄們，還不快快動手，將這廝抓將起來，仔細追問──」四下應一聲，六條長鞭劃風而起。鞭風嘶嘶，尖銳凌厲，顯見這七人在七條鞭上，俱有極深的造詣。

　　任無心長嘆一聲，道：「各位真的要動手嗎？」

　　錦衣大漢狂笑道：「關東七條破雲鞭，下打群魔上打仙。這話你可聽人說過，以俺兄弟七人的身份，動手還有真的假的。」

　　田秀鈴不等任無心說話，便已搶先喝道：「管你破六鞭，破兩鞭，你如此冤枉人，要動手就動手！」突地舉手一掌，直擊錦衣大漢胸膛。

　　任無心暗嘆一聲：「罷了，看來這位田姑娘，還不脫千金小姐的脾氣，凡事都忍耐不得，只是──唉！只是這場架打得卻是多麼冤枉。」思忖之間，已有三條長鞭交剪擊來。原來這七條長鞭，竟是以髮絲夾金纏成，輕擊趕馬，重擊傷人，若以內力通在鞭梢之上，遠打人身上下大穴，鞭柄帶刃，回鞭近攻，可作匕首之用。端地是軟硬兼備，遠近可攻的外門兵刃，非同小可。

　　任無心身形展動於鞭風掌影間，正不知該如何才是，他既不能出手傷人，卻也不能如此纏鬥下去。那知七招尚未過去，突聽遠處又有一陣蹄聲傳來。這蹄聲雖然輕微，但來勢卻絕快。蹄聲初起時還遠在數十丈外，霎眼間便已可看到人影，再一霎眼，便已來到近前。

　　任無心雖然仍在動手，心中卻不禁暗嘆道：「好快的馬。」他再也想不到來的竟不是馬──這五騎當先乃是一匹青色小騾，瘦骨嶙峋，禿尾短耳，看來實不起眼，但奔來卻似較千里良駒還快三分。後面跟著的四騎，驢馬俱有，一眼望去，馬是劣馬，驢是蹇驢，誰也夢想不到竟有如此迅急的腳力。五騎來到近前，奔勢驟緩，凝目望去，便可看清馬上人的神態。

　　只見當先一人，禿頂短眉，瘦小枯乾，黯灰色的面容上，兩條細眉，一張闊口，笑起來幾可咧到耳畔。身上穿著件古銅色破爛長衫，卻繫著條藍色絲絛。驟看像是個沿門託缽的窮和尚，仔細看卻又像是個百事無成的落弟秀才，再加上胯下那匹禿尾瘦騾，這一人一騾，當真是相映成趣。

　　第二騎卻是匹花驢，驢背無鞍無轡，只搭了幾隻破麻布袋。一個枯瘦頎長的褸衣白髮老人，橫跨在麻袋上，雙足幾乎是在踏地而行。自後看似是童子騎狗，自側望去卻宛如驢生六足。只是這白髮眉目間，卻帶著森嚴冷峭之意，目光更是寒如秋水，他模樣雖然滑稽有趣，卻教人見了笑不出來。

　　第三、四兩騎，兩匹驢俱是漆黑光亮，宛如自一個銅模中鑄出的鐵驢，形狀、毛色、大小、高矮，沒有絲毫差異。兩匹驢上之人，俱是大腹圓臉，滿面紅光，雖然也都是滿頭白髮，但神情卻有如童子，兩人嘻嘻哈哈，一搭一擋，生的更是一模一樣，此刻兩人兩驢併肩行來，直教人以為自己眼花了，將一個人看做兩個影子。

　　第五騎更是奇形怪狀，一匹比驢子還矮小的短腿川馬上，卻坐個鐵塔般的虯髯老人，濃眉環目，虯髯如鐵，衣衫又小又短，衫袖不及肘，褲腿不及膝，雙臂筋結虯起，披襟當風，露出毛茸茸的胸膛，雖也近古稀年紀，卻比年輕人還健壯。

　　關東七鞭也俱自眼角間窺見這五人的奇形異狀，心中雖奇怪，但鞭勢仍未休歇，七人聯手，七鞭配合無間，田秀鈴急攻也未得手。

　　當先青騾上的禿頂老人，見了這邊爭戰，眉梢一揚，回首瞧了一眼。第二匹驢上的白髮老人，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似是根本未曾瞧見。第三匹驢上的矮胖老人側頭嘻地一笑道：「斐老二，你瞧瞧，這年頭真奇怪，打馬的鞭子，居然也用來打人了，卻又偏偏打不著。」

　　他身側的另一矮胖老人哈哈笑道：「無論打不打得著，七個打兩個，總有點教人看著不順眼，斐老大，你說是嗎？」

　　那斐老大大笑道：「不必你我多事，祇怕有人也忍不住了。」話未說完，第五匹馬上的虯髯老人已反手一掌，擊在馬股上，只聽「吧」的一響，馬已衝過四人，衝向關東七鞭的鞭影中。

　　虯髯老人口中大叫道：「都給老夫住手，七個打兩個，不害臊嗎？」

　　那禿頂老人搖頭笑道：「你我隱居將近二十年，想不到他還是這脾氣。」

　　白髮老人口哼了一聲，便已算作答話。那虯髯老人早已衝開了七人聯手的鞭陣。

　　關東七鞭為首的錦衣大漢，怒聲叱道：「要你來管俺兄弟的閒事。」手腕一震，長鞭波浪般揮出，鞭梢顫動如亂雨，分打虯髯老人肋下三處大穴。

　　虯髯老人看也不看，手腕一反，便已握住了鞭梢，口中狂笑道：「老夫管不得閒事，誰管得閒事，躺下來吧！」笑聲中，奮力奪鞭。那知長鞭雖已繃緊，那錦衣大漢足下卻仍然釘立如山。虯髯老人口中大喝道：「好手勁。」就在這剎那間，已另有三條長鞭，齊齊擊來。他身形後仰，大翻身，鐵板橋，雙腿緊夾馬股，瘦馬長嘶，人立而起，虯髯老人上半個身子，便幾乎點到地面。

　　只聽三縷鞭風，呼嘯著自他身前左右揮過。他右掌掌緣，已掃中了一條大漢的足跟，左掌仍然力道不懈，力奪長鞭。錦衣大漢身軀微微後仰，雙腿如蹲如踞，手臂筋絡暴起，緊握著鞭柄的手掌，指節俱已蒼白。突聽砰的一聲，那髮絲夾金纏成的長鞭，竟生生被扯成三段。錦衣大漢再也拿樁不住，踉蹌向後跌倒。

　　那虯髯老人身子本仍斜掛在那人立而起的瘦馬上，此刻重心驟失，馬也被他帶得向右側倒去。虯髯老人右肘點地，身子平平彈起，凌空翻了個身，嗖地落在一丈開外。那匹馬眼見便要跌倒，驚嘶聲中，任無心突地飄飄掠來，疾伸雙掌，輕輕托住了這匹馬的一雙前足，放落在地上。這馬似乎又吃了一驚，在地上呆了一呆，便要長嘶衝出。那知任無心手掌在馬背上輕輕一按，馬便再也衝不出半步。

　　青騾上的禿頂老人，雙眉聳動，脫口道：「這才是真功夫。」

　　面寒如水，一直未曾開口的白髮老人，此刻竟也微微變色道：「不錯。」

　　關東七鞭入關以來，驟遇強敵，身形閃動，顏面向外，首尾相連，將足踝受傷的弟兄圍在中央，錦衣大漢掌中緊握著半截斷鞭，目光緊瞪著那虯髯老人。虯髯老人正也凝注於他。兩人俱是高大威猛的身形，面目神情，也有幾分相似之處，但錦衣大漢滿面驚怒，虯髯老人面上卻微微帶著些笑容，道：「好小子，手勁果真不弱，看來你外門功夫，已練成八分火候了。」

　　錦衣大漢厲聲道：「你不妨再來試試。」

　　虯髯老人捋鬚大笑道：「憑我老人家，怎會與你這種晚輩動手？」

　　錦衣大漢怒道：「方纔難道算不得動手？」

　　虯髯老人笑道：「方纔我老人家只是看不慣你等以多凌少，你等若是以一敵一，生死相拼，便是打死了──」

　　錦衣大漢怒喝道：「便是打死了，你也不管，是嗎？」

　　虯髯老人仰天狂笑道：「錯了，縱然是以一敵一，老夫還是要管的。」

　　任無心忍不住暗中失笑，忖道：「好個好管閒事的老人。」

　　錦衣大漢卻忍不住勃然大怒，道：「你還要管什麼？」

　　虯髯老人突地笑聲一頓，截斷了笑聲，沉聲道：「雙方相鬥，必有善惡之分，兩人相拼，必有強弱之別，老夫一生行事，講的便是揚善抑惡，鋤強扶弱，你兩方為何相爭，快說來給老夫聽聽，老夫說不定反過手來助你兩拳亦未可知。」

　　錦衣大漢道：「誰要你出手相助，俺兄弟之事，素來不要外人插手。」

　　虯髯老人縱聲狂笑道：「好個不要外人插手，老夫便偏要插手，你又當怎地？」

　　錦衣大漢怒喝道：「俺兄弟便先與你打上一場，看看又當怎地？」喝聲之中，身形暴起，迎面一拳，擊向虯髯老人的面門，右掌鞭梢落地，拇指向心，掌緣向外，鞭柄寒刃，以匕首招式，「玄鳥劃沙」、「孔雀剔羽」、「鳳凰展翅」，一連三招，分擊虯髯老人肩頭，肋下六處大穴，變招之快，有如驚虹掣電，出手之重，似是雷霆下擊。他這一手，實已用出了全身功力。只見漫天勁風中，夾雜著點點寒星，似乎已將虯髯老人的身形，俱都籠罩在銀星掌影之下。

　　虯髯老人面沉如鐵，身形如山，直待那銀星掌影俱已來到近前，腳下突地行如流水般滑開七步，雙掌下垂，肘貼腰，腕貼股，五指微張，指尖微翹，看來似無還手之意，其實掌下早已蓄下殺手。他身形方動，那兩個滿面紅光的矮胖老人，已齊地變色道：「不好！老五要動煞手！」兩人身形齊展，飄飄自驢背上凌空飛起。

　　左面一人，身法勁急，宛如離弦之箭，刷地掠到那虯髯老人身後，嘻嘻笑道：「老五莫要動怒，你也笑一笑吧！」雙掌齊出，輕伸食、中兩指，在那虯髯老人的肋下輕輕地搔了兩搔。那虯髯老人果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身形架式，全部鬆散。原來這老人烈火般的脾氣，天不怕，地不怕，平生卻最是怕癢。右面的矮胖老人，身法卻是輕靈柔巧，如飛絮，如輕鴻，如落葉，飄飄落在虯髯老人與錦衣大漢之間，袍袖一拂，攔住了錦衣大漢的去路。錦衣大漢只覺一股柔和但卻不可抗拒的力道，隨著這矮胖老人袍袖的一拂之勢，直撞而來，身不由主，倒退了三步。

　　只聽那矮胖老人哈哈大笑道：「老五，你連人家姓什麼名誰都不知道，便又要施出你那套殺手來取人性命，豈非太可笑了嗎？」

　　錦衣大漢暴怒道：「誰勝誰負，還未一定，怎見得他定能取俺性命？」

　　矮胖老人嘻嘻笑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那虯髯老人也抑止了笑聲，指著錦衣大漢厲聲道：「好小子，你還不服氣，若不是他兩人，你此刻早已沒命了，還能在此張牙舞爪？」

　　兩人齊地邁前一步，劍拔弩張，眼見又是一觸即發之勢。那矮胖老人雙手一分，又自哈哈地笑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他轉過身，面向虯髯老人，接道：「老五，你要管閒事，你要動手，都由得你，但你最少該問問清楚，他雙方究竟是誰善誰惡方是。」

　　虯髯老人怒道：「我本不願出手，是這廝太過無禮，且看他對老夫尚且如此強橫霸道，平日為人如何，你難道還猜不出嗎？」他伸手一指任無心，接口說道：「你看他斯斯文文，不言不語，怎會是個惡徒，你兩人且莫要管我，這件閒事老夫是管定的了。」

　　矮胖老人笑道：「面上強橫霸道，心裡未必凶險，看來斯斯文文，卻也未見得必是好人。」

　　虯髯老人瞪目道：「誰說的？」

　　矮胖老人大笑道：「當今天下，若論強橫霸道之人，再也無人勝過你了，莫非你也自認是個惡徒不成？」

　　虯髯老人呆了一呆，半晌說不出話來。那邊的禿頂老叟，猶自端坐在騾上，此刻轉首向那白髮老人微微笑道：「向老五的脾氣，從來只有斐老三對付得了，若不是有斐老三這剋星在，便是你我也管他不了。」

　　白髮老人冷峻的面容，亦自露出一絲微笑。禿頂老叟接口又道：「但今日之事，那雙方都似乎有些來歷，斐老三行事雖聰明，但總有些拖泥帶水，此事他也未見能對付的了──」他緩緩頓住語聲，那白髮老人已微微笑道：「大哥可是又要支使我了？」

　　禿頂老叟笑道：「不錯！正是又要賢弟你出馬了。」

　　白髮老人笑道：「小弟從命。」

　　語聲未了，也未見他身形有絲毫動作，便已到了虯髯老人身前。這時虯髯老人方自呆在當地，矮胖老人面上笑容猶自未斂，那錦衣大漢也還未說出話來。任無心卻始終在旁，袖手而觀，看來似是此事根本與他無關一般。

　　白髮老人身形落地，便已笑道：「二位賢弟且請先退一步好嗎？」

　　矮胖老人笑道：「二哥吩咐，自然是好的。」拉起虯髯老人衣袖，齊齊後退了一步。

　　白髮老人卻已轉過身，面對關東七鞭，抱拳道：「各位大名，不知可否見告？」錦衣大漢微一沉吟，還未答話，白髮老人已含笑接道：「此事愚兄弟已經管了，勢必不能中途撒手，是以，老夫方自冒昧請問各位的姓名來歷，各位俱是江湖豪傑，想必也能諒解愚兄弟的苦衷。」他面帶笑容，言語更是說的和婉，但神色間卻自帶著一種威嚴肅穆之態，無形中流露出不可抗拒的懾人之力。

　　任無心冷眼旁觀，不禁在暗中喝采，道：「好漂亮的言語，好高明的手段，這種人居然也聽命於人，想來那禿頂老叟行事更是高人一籌。」

　　思念之間，那錦衣大漢果然也已抱拳含笑道：「俺兄弟亦非無禮之人，只是平生最最不肯服硬，你閣下這般相待，俺兄弟有什麼不可說的──」

　　那虯髯老人猶自滿面怒容，自鼻孔中哼了一聲，接口道：「你莫要以為我家二哥對你如此客氣，便是怕了你。他與我兄弟數十年相交，到現在說話還是客客氣氣的，何況對你。」

　　錦衣大漢瞧也不瞧他一眼，似是根本未曾聽到他的言語，自管接口道：「但在俺兄弟說出姓名來歷之前，也要冒昧請教閣下一聲，閣下為何定要追問俺兄弟的姓名來歷？」

　　白髮老人淡淡一笑，道：「賢昆仲武功不凡，在武林中自非無名之輩，賢昆仲所享如非惡名，說出又有何妨？」

　　錦衣大漢大笑道：「原來閣下是要以俺兄弟之名聲好壞，來判斷此事。」

　　白髮老人正色道：「不錯，賢昆仲若是聲名狼藉的惡徒，今日祇怕──」

　　虯髯老人接口大叫道：「今日祇怕再也休想活著上馬了。」

　　錦衣大漢仰天狂笑道：「關東七條破雲鞭，這七個字，閣下可隨便到哪處去打聽打聽。俺金承信無論走到那裡，也都是響噹噹的名字。」

　　白髮老人目光一轉，回首道：「不錯，金氏兄弟之俠名，實可算得上絕無瑕疵，五弟，你祇怕是錯了。」

　　虯髯老人怔了半晌，目光轉向任無心，緩緩道：「如此說來，莫非這文人倒是個惡徒不成？」

　　白髮老人轉身走向任無心，抱拳一揖，含笑道：「閣下高姓大名，老夫亦盼一聞。」

　　任無心朗聲笑道：「在下只是江湖中一個無名小卒，這名字嘛──不說也罷！」

　　白髮老人面色微微一沉，道：「閣下雖然英華內斂，深沉不露，但方纔力敵關東七鞭的身手，卻逃不過老夫眼下。」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哦，是嗎？」

　　白髮老人沉聲道：「既然有力敵關東七鞭的身手，怎會是江湖無名之輩？」

　　任無心含笑道：「也未必見得。」

　　白髮老人目中精光暴射，緊逼著沉聲道：「既非無名之輩，卻藏頭露尾，不肯說出自己的名字，這其中顯然無私有弊，這個老夫卻定要請閣下解釋解釋。」

　　田秀鈴突然自任無心身後一竄而出，銳聲道：「若要力敵關東七鞭，也未見得要什麼驚人的身手，縱有驚人的身手，也未見得定必是江湖中聲名顯赫之人，縱是聲名顯赫之人，也未見得必定要在閣下面前，說出自己的名字，解釋個什麼？」

　　白髮老人眉尖聳動，目光更是寒如利刃，口中卻仍然微微含笑道：「這位小管家好利的口。」

　　田秀鈴冷笑一聲，截斷了他的言語，大聲道：「這本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簡單之至的道理，縱是三尺童子，也說得出來，縱是頭腦不清的蠻才，也該聽的懂，要什麼利口？」她一口氣說完了這段話，既不給別人插口，也不再望人一眼，立刻轉過身子，道：「相公，咱們走吧──無緣無故打了這場架，已夠冤枉的了，再留下來跟這些不講理的人說話，更要把人氣死了。」

　　話聲未了，那關東「破雲七鞭」已齊地擋在她面前，這七條大漢似乎永遠只有那錦衣人金承信一人說話，其餘六人，始終俱是面色深沉不作一聲。他們身材高矮雖有不同，年齡大小，更有差異，但面容卻俱都是粗豪堅毅，濃眉大眼。那滿面的風塵之色，更使人一眼望去，便可知道他們必定是久經江湖的風塵健兒。田秀鈴卻已怒道：「你們攔住我作甚？可是要再打一架不成？」

　　仍是錦衣大漢金承信開口道：「不錯。」

　　白髮老人冷冷接口道：「但這次卻用不著賢昆仲來動手了。」

　　田秀鈴揚眉道：「如此說來，是你要動手的了？」

　　那虯髯老人早已躍躍欲動，此刻忍不住大喝一聲，飛身而出，厲吼道：「有老夫在這裡，還用得著我二哥自己動手嗎？」

　　金承信大聲道：「兩位都不可動手。」

　　虯髯老人瞪起眼睛，亦自大聲道：「為什麼？」

　　金承信道：「各位遠道奔波，想必有急事在身，還是不要惹上這場是非的好。」

　　虯髯老人嘿嘿笑道：「這倒奇了，你們遠自關東而來，難道不是遠道奔波，難道不是有急事在身！你為何卻能惹上這場是非？」

　　金承信嘆道：「此人的來歷──唉！總之五位還是快快置身事外的好，五位若是惹上了此人，祇怕──日後的麻煩便多了。」他心中雖然一直將任無心當作南宮世家中人，但口中卻一直不願在這五位老人面前說出，只因他雖然性情粗豪，但畢竟久闖江湖，還有些心機。他見到這些老人行蹤如此詭異，生怕他們也與南宮世家有些關連，是以說來說去，卻也始終不願提起南宮世家四字。

　　那虯髯老人聽了他那番言語，神色間更是大怒，道：「你不怕這麻煩，難道老夫便怕了嗎？」

　　金承信嘆道：「俺弟兄本是為了此事而來，淒巧遇著了此人，再者──」他語聲突地變得十分激昂，接道：「俺兄弟此來，早已抱定必死之心，若不將此事辦好，俺兄弟也沒打算要回關東的了。」

　　虯髯老人更是暴跳如雷，大聲道：「到底是什麼事？什麼人？你越說老夫越糊塗了，你──」

　　白髮老人目中光芒閃動，擺手截斷了虯髯老人的語聲，目光凝注金承信，沉聲道：「賢昆仲與愚兄弟祇怕是為了同一事故而來亦未可知。」

　　金承信心頭一動，脫口道：「閣下先說說看是什麼事？」

　　白髮老人目光一掃，探手自懷中取出段焦炭，在掌心寫了兩字，口中沉聲道：「閣下不妨也將此行目的寫在掌心，看看與老夫寫的可是一樣──」隨手將那段焦炭交入金承信手中。

　　金承信手持那半截焦炭，遲疑了半晌，目光在他兄弟面上緩緩掃動了一遍。另六條大漢口中雖未說話，卻情不自禁，齊齊點了點頭。金承信亦自頷首示意，也匆匆在掌心寫了兩字。一步走到白髮老人面前，沉聲道：「閣下此刻可將掌心之字見示了嗎？」

　　白髮老人微微笑道：「你我不妨同時攤開掌心。」兩人齊地伸出緊握的拳頭，虯髯老人已忍不住湊首過去，道：「快些。」話聲未了，兩隻緊握的拳頭，已齊地攤開。只見一黑一白，一粗一秀，兩隻手掌之上，寫的果然都是南宮兩字。虯髯老人面色突地大變，目光立刻刀一般的望向微微含笑的任無心身上。金承信亦自變色道：「五位也是為了南宮世家而來嗎？」

　　白髮老人頷首作為回答，手指任無心，口中卻反問道：「此人可是──」

　　金承信截口大聲道：「不錯！此人便是南宮世家門下。」

　　虯髯老人雙目暴張，厲聲道：「好小子，我還當你是個好人，卻不想你竟是南宮世家門下。」語聲中雙臂抬起，十指箕張，威偉的身形，挾帶勁風，已當頭向任無心撲了過去。皓日當空，陽光將他身形映成了一片巨大的黑影，泰山般壓向任無心。

　　任無心身形一閃，便已自他影中穿過。突聽身側有人道：「好快的身法。」那矮胖兄弟兩人，已左右夾擊而來。此刻兄弟兩人，面上也消失了笑容，出手如電，分擊任無心左右雙肩，出手部位，當真奇詭迅急，無與倫比。而那虯髯老人勒住身形，身形暴轉，借勢掃出一足，橫掃任無心雙膝。

　　任無心朗聲笑道：「好個丐幫五老，竟然也是以多凌少的無恥之輩。」朗笑聲中，只見他肩頭一縮，便已自夾擊而來的拳風掌影中沖天而起，衣袂飄飛，雙腿微曲，自下望去，宛如翱翔九天的健羽飛鶴一般。

　　虯髯老人狂吼一聲，便待跟蹤而起。突聽那白髮老人叱道：「且慢！」一步擋到虯髯老人身前。任無心也已飄飄落下地來，向那猶自若無其事，端坐在騾背上的禿頂老叟抱拳笑道：「閣下真沉得住氣，那邊鬧得烏煙瘴氣，閣下居然還坐得住。」

　　禿頂老叟咧開大嘴，哈哈一笑，道：「老夫的確越來越懶了。」

　　任無心道：「此事難道閣下不管嗎？」

　　禿頂老叟哈哈大笑道：「我兄弟都比我強得多，何用我來多管。老二，還是你來與這位公子談談吧，問問他年紀輕輕，怎會知道咱們兄弟的來歷，也該問問他究竟是否南宮世家門下？」

　　金承信大聲道：「還問什麼，俺早已看破他的行藏，連他自己都不能否認了。」

　　禿頂老叟微微笑道：「但老夫看來，卻有些不似，必定要仔細問問。」

　　金承信大喝道：「誰說不似？」

　　虯髯老人道：「你這廝怎敢對我家大哥如此無理！」又待衝過去。

　　白髮老人自又截住了他，一面向金承信道：「閣下且莫驟下斷論，我大哥輕易不言，言必有中，他說的話，必然有些道理。」

　　金承信冷哼一聲，喃喃道：「什麼道理？」但終於還是悻悻然後退了開去。

　　任無心也暗暗攔住了田秀鈴，口中卻笑道：「老一輩江湖人常道：丐幫五老，唯有老大無鋒無芒，但在下今日看來，這無鋒無芒四字，倒不如改作『不露鋒芒』四字，反而恰當多了。」他卻不知道這話還是有些錯了，這禿頂老人亦非不露鋒芒，他只是將自己的鋒芒借給了他的兄弟而已。

　　只見禿頂老人面上似帶微笑，道：「這又怪了，你如此年輕，卻偏偏對老一輩江湖人如此熟悉，怪怪怪──老二，還是你陪他談談吧！」說來說去，還是要老二去陪他談談。聽來似什麼道理都沒有說，其實卻已在三兩句間，提出了問題的癥結。

　　那知任無心卻似乎偏偏不對別人說話，只找定了他，不等那白髮老人過來，任無心便已微微笑道：「在下不但對老一輩江湖人極為熟悉，便是當今武林間事，在下更是瞭如指掌。」他目光環掃一眼，接道：「便以各位來說，在下不但已知道各位此來的目的，還知道各位是為了什麼而來的。」

　　禿頂老人笑道：「閣下不妨說來聽聽。」

　　任無心微一沉吟，緩緩道：「十九年前，南宮世家第四代少主人，喪生亡命，天下武林，大會洞庭，五老中『冷面白眉追風叟』歐陽亭歐陽二俠，夜闖洞庭，與當時洞庭大俠『九士翁』翁平對了三掌後，惹起了洞庭、丐幫兩幫的決戰君山，五老中三俠、四俠，斐氏昆仲雙飛劍，趙五俠獨舉千斤鼎，洞庭眾豪激怒之下，便設計要火焚君山，將丐幫群雄活活燒死在君山絕壑，閣下這時恰巧遠在千里塞外，聞得消息，連換十八匹健馬，星夜趕回──」他喘了口氣，立刻接道：「等閣下到了君山時，雙方已是兩敗俱傷之局，閣下二三句話即解決了這千鈞一髮的危急之局，要『洞庭大俠』翁平親率洞庭群豪，恭送丐幫英雄出寨，但丐幫五老回幫之後，也要立刻同時洗手歸隱，退出江湖。」他滔滔不絕的說到這裡，對這事隔一十九年的武林舊事，說得當真是如數家珍一般。

　　丐幫五老聽他音節鏘然地說出了自己往日的英風豪舉，面上也不禁現出了又是激動，又是惘然的神色。那禿頂老人搖頭笑道：「這件事，此刻祇怕你比老夫還要記得清楚多了。」

　　任無心抱拳一笑，方自接道：「丐幫五老果是信人，洗手歸隱後，便絕不過問江湖中事，此番卻又突然五騎連袂，同現俠蹤，為的自然是一件有關丐幫生死存亡的大事。」

　　禿頂老人又微笑道：「是什麼事呢？」

　　任無心道：「蛇神康祖。」

　　禿頂老人面上笑容突斂，道：「你還知道多少呢？」

　　任無心緩緩道：「十九年前，蛇神康祖為了行為失檢，反被師弟接掌了丐幫門戶，十九年來，此事他一直耿耿在心，直到十九年後，他才報復出來。」

　　丐幫五老面上也已都不再帶有微笑，關東七鞭聽了這件武林秘辛，也都不禁為之動容。只聽任無心接道：「自從去年丐幫幫主突然宣稱身患重病，將丐幫十五大弟子全部都召回總壇後，江湖中便無人再見過這位凌幫主的俠蹤，別人只道是他患病未愈，其實──」

　　他突地緩緩語聲，緩緩轉動目光。只見丐幫五老面沉如水，俱在凝神而聽。「破雲七鞭」神情更是激動，金承信已忍不住脫口問道：「其實怎麼樣？」

　　任無心輕嘆一聲，一字字緩緩道：「其實他早已死了！」

　　「破雲七鞭」身子一震，齊地脫口驚呼出來。要知丐幫在武林中不但歷史悠久，聲勢顯赫，丐幫弟子的足跡，更已遍佈於江湖每一角落之中，這些弟子縱或武功不甚高強，但彼此照應，聲息互聞。在武林實有一種不容忽視的潛伏力量。而此刻丐幫幫主竟已亡故，此等重大的消息，江湖中竟會無人知道，「破雲七鞭」縱然來自關東，也禁不住心頭驚訝。

　　那虯髯老人更是變色厲叱道：「這是本幫中的隱秘，你怎會知道？」

　　任無心喟然一嘆，自管接口說道：「遠在丐幫總壇未曾發出召回十五弟子之命以前，凌幫主便已死在那蛇神康祖的手中，是以總壇才星夜召回十五大弟子，共謀善後。經過了一番周密而慎重的計議，才決定未將那兇手康祖擒回總壇正以門規之前，絕不將凌幫主的死訊公諸天下。」

　　他語聲微微一頓，方自長嘆接道：「但這時，蛇神康祖早已不知所終，丐幫弟子雖然遍佈天下，一時間竟也尋不著他的下落，十五弟子束手無策，只有夜上『天目絕頂』、寒澗岩、清音洞，丐幫五老的隱居處，向五老稟告了此事，苦求五老下山，江湖中這才又能見到丐幫五老的俠蹤。」

　　虯髯老人雙目圓睜，大喝道：「怪了，怪了，你難道在一旁看到了嗎？」

　　那白髮老人「冷面白眉追風叟」歐陽亭面色凝重，沉聲問道：「五弟休要插口，聽他說下去。」

　　任無心道：「怎奈丐幫五老武功雖高，卻終無未卜先知之能，雖然下山回丐幫總壇，但還是查不出那蛇神康祖的下落，這時若非白大先生與歐陽二俠又在暗中挑起重擔，丐幫中數千弟子祇怕早已成了群龍無首的局面，而丐幫總壇始終不將凌幫主的死訊傳出，便也是生怕兇手未逮，若將消息傳出，不但要驚動江湖，更難免會使丐幫弟子的軍心渙散。」

　　虯髯老人目定口呆，捋髯暗驚，忖道：「怎地我大哥的心意也被他知道了？」

　　只聽任無心緩緩接道：「直到月餘之前，丐幫總壇，才突地得到一個驚人的消息，才知道蛇神康祖竟已投入了南宮世家中的七十二地煞之中，丐幫五老震驚之下，這才一面飛柬洞庭，向『九士翁』翁平的繼承人翁奇解釋破誓復出的原因，一面束裝就道，追查叛徒。」他長長嘆了口氣，目光凝注五老，緩緩接道：「這就是各位為何會來到此地的原因，在下斗膽說出，不知可說的對嗎？」

　　虯髯老人雖然神情激動，但似乎亦因關係重大，是以忍住不敢說話。那矮胖老人斐氏昆仲，目光望著禿頂老叟白大先生，白大先生的目光，卻望著歐陽亭。歐陽亭白眉緊皺，一字字緩緩道：「此事你怎會知道的如此清楚？」

　　任無心沉聲道：「在下不但知道此事，還知道「破雲七鞭」趕來此間，想必是為了他們的世交好友唐通亦被南宮世家陷害，而唐老太太又將消息傳至關東，否則七位又怎地拋下了關東三百頃大牧場的事務，同時入關內來呢？」

　　「破雲七鞭」本已充滿驚訝的面色，自更動容，金承信大奇，道：「這你又怎會知道？」

　　任無心徐徐道：「各位先莫問在下怎會知道，在下只問各位我說的可對嗎？」

　　歐陽亭白眉皺的更緊，沉聲道：「對又怎樣？不對又怎樣？」

　　任無心淡淡一笑，道：「在下若是說的不錯，便請各位聽在下一言相勸。」

　　歐陽亭緩緩道：「是什麼話，閣下不妨且先說出來聽聽。」他此刻不但言語慎重，每說一字，都似經過極為周詳的思慮。而且說出的言語，俱是模棱兩可，可進可退，絕不肯被對方捉住半分話柄。

　　任無心暗暗忖道：「好一個歐陽亭，果然不愧是位人才，若論應對之得禮，行事之穩重，判斷之周密，當今江湖中，祇怕無人能再勝過他了。」當下言語間，也不禁加了幾分謹慎小心，緩緩道：「在下只勸各位暫時切莫輕舉妄動，更不可如此尋到南宮世家去。」

　　眾人誰都不再開口，靜等著歐陽亭說話。只因「破雲七鞭」也早已聽過「冷面白眉追風叟」的名聲，深知他絕對不會說錯話的。只聽歐陽亭沉聲緩緩道：「閣下此言，想來必非無因而發，是以閣下不妨說出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愚兄弟然後再做打算。」

　　任無心沉吟半晌，亦自沉聲緩緩道：「南宮世家潛力之大，祇怕遠在各位意料之外，各位若是輕舉妄動，不但打草驚蛇，於事無補，反而會影響大局。」

　　歐陽亭目光突地一閃，道：「什麼大局？」

　　任無心一字字緩緩道：「主持武林正義，解救被害同道，揭破南宮世家陰謀，為死去的英豪復仇，這便是不能被各位影響的大局。」

　　歐陽亭接口道：「如何才不算輕舉妄動？」

　　任無心亦自片刻不停，接口道：「各位必需尋個隱秘所在靜等時機，若有別人也將有妄動之舉時，各位要將之勸阻。」

　　歐陽亭道：「什麼時機？」

　　任無心軒眉一揚道：「時機若是到了，在下自會趕來設法通知各位。」

　　歐陽亭垂手木立，凝思了良久，緩緩轉過身子，沉聲道：「大哥，小弟已將他言語問清，如何決定，全憑大哥做主了。」

　　那白大先生開闊的雙眉，亦自深深皺起，默然良久，沉聲道：「這位相公所言，不能謂之無理──」他目光忽然轉向那虯髯老人，道：「五弟，你心裡有什麼話，不妨也說出來。」

　　任無心忍不住在暗中擊節讚嘆，忖道：「這位白大先生，當真不愧為領袖人才。」

　　要知此事委實隱秘紛亂已極，誰也不敢驟下決定，有時越想的多，思緒便越亂，顧慮便愈多。是以那白大先生才要聽聽那粗豪的虯髯老人最最直截了當的意見，正是要以快刀斬亂麻之意。而「關東七鞭」見他在這緊要關頭，竟詢問這虯髯老人，心中不禁愕然，只有心計靈巧的任無心，才會在暗中讚嘆。

　　只見那虯髯老人滿心焦急，忍不住了，此刻應聲一躍而出，大喝道：「不管他說的有理無理，但我兄弟總不能完全聽他這個行蹤詭異，來歷不明的少年人的話，而決定如此大事。」

　　金承信突也一躍而出，道：「這位前輩的話，實在說到俺心裡了，俺關東七兄弟的心意，也完全和他一樣。」

　　歐陽亭冷峻的面上，似乎有笑容一閃而過，顯然他也對此事甚表贊同。

　　白大先生雙眉突展，目光轉向任無心，道：「這話相公可聽清了嗎？想來相公縱然有驚人之言論，卻也難使在下等心服。」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如此說來，前輩是要在下做些驚人之事出來了？」

　　白大先生緩緩道：「那也要看你做出的事，驚人至何等程度。」

　　任無心突然沉聲道：「在下若做不出驚人之事，各位是要去了？」

　　白大先生道：「既定行程，本應不改。」

　　任無心道：「在下若說那武當玄真道長，少林百忍大師，川中唐老太太，聽了在下之言，也相信的很，各位又當如何？」

　　丐幫五老、關東七鞭，似乎都不禁被這三位當代奇人的顯赫名字驚得微微一震。白大先生瞬即沉聲道：「口說無憑，眼見方實。」

　　任無心突地仰天長笑起來，道：「丐幫五老，一生縱橫江湖，所見所聞的驚人之事，祇怕太過多了，在下不才，一時間那裡做得出能令丐幫五老回心轉意的驚人之事，看來各位今日是去定的了，在下縱然說破了嘴，也難以勸阻得住。」

　　虯髯老人大喝道：「正是。」

　　任無心笑聲突地一頓，道：「但各位若是要去，最少得有一人的武功，勝得過在下──」他目光閃電般四掃一眼，沉聲接道：「各位十二人中，只要有一人的武功勝得了在下，方可前去，否則便有如羊投虎口，必定是有去無回的了。」

　　虯髯老人怒叱道：「好！老夫就先來試試，你到底有什麼勝人的武功？」

　　任無心目光自上而下，在他身上一掃，冷冷道：「不錯，閣下一身童子功，十三太保橫練，君山力舉重鼎，『鐵臂童心拔山叟』趙烈彬，天下聞名，當真可稱有萬夫不擋之勇。」

　　虯髯老人趙烈彬大喝道：「你知道就好！老夫也不願傷你性命，只要你──」

　　任無心突地冷笑一聲，截斷了他的語聲，口中冷笑道：「但閣下休怪在下出言魯莽，似閣下這等武功，與在下書僮動手，還嫌差了一籌！」

　　趙烈彬雙臂振處，鬚髮皆張，暴怒道：「放屁！老夫三招之內，要他倒在東他便不敢倒在西。」

　　任無心知道今日若不能以武功震懾眾人，勢必難以勸阻他們，而此事關係重大，是以他方自以言語故意激怒於他。此刻見了趙烈彬的激動之態，任無心不禁心頭暗喜，立刻冷冷接口道：「莫說三招，閣下若能在三百招內勝得了他，在下便向閣下叩頭賠禮。」

　　趙烈彬大怒道：「好，且看你這頭如何叩法？」身形展動，便要動手。

　　任無心輕叱道：「且慢！」他目光四下一掃，冷冷道：「各位之中，是誰來指教在下？」

　　「破雲七鞭」面面相覷，然後一齊轉向丐幫五老。這七人雖然性情粗豪，但卻甚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武功萬萬不及丐幫五老。丐幫五老亦面面相覷，白大先生沉吟道：「二弟──」

　　歐陽亭躬身道：「大哥有何吩咐？」

　　白大先生面色凝重，緩緩道：「以你看來，這十年中，你我的武功誰進步的多？」

　　歐陽亭亦是面容肅然，沉吟許久，方自緩緩道：「小弟內功進境，似乎稍勝大哥一籌，但大哥近來獨創的掌法，卻非小弟能及。」

　　白大先生緩緩點了點頭，道：「如此說來，你我武功還是在伯仲之間，但你臨陣狠辣準而有餘，沉穩卻不如我，以今日戰局觀之，還是由我出手較為妥當，不知二弟你意下如何？」

　　歐陽亭肅然道：「正當如此。」

　　別人先前只當聽得白大先生口喚二弟，只當他又要令歐陽亭出手。那知到了這等事關丐幫五老聲譽的關頭，白大先生卻絲毫不再退讓。這一來可見五老對任無心的看重，再者亦可看出丐幫五老之所以能成名江湖多年，實非擁虛名之輩。便連田秀鈴，也不禁為之暗暗讚佩。

　　任無心更早已凝神運氣，不敢有絲毫大意。

　　只見白大先生轉向「破雲七鞭」，微一抱拳，道：「此戰雖不關生死，但你我卻也該選出個武功最強之人，與這位相公動手，老夫雖厚顏毛遂自荐，自願出手，但各位如覺武功有勝過老夫之處，亦當挺身而出──」

　　金承信亦自肅然道：「白老前輩不必太謙，俺兄弟雖不才，卻尚有自知之明。」

　　白大先生道：「好。」微整衣衫，凝神靜氣，緩步走向任無心。

　　突聽趙烈彬大喝一聲，道：「待小弟教訓了這廝，大哥再出手吧！」語聲中他已飛身橫向田秀鈴，出招之剛猛凌厲，果然有力拔山嶽之勢。

　　田秀鈴看來卻行所無事，腳下不丁不八，直到對方招式襲來，她方自輕輕轉身避開，口中猶自笑道：「你可要我先讓你三招？」

　　語聲方了，只聽任無心傳音入密的語聲，已在她耳側響起：「此人生具神力，外門功夫，已達爐火純青之境，你萬萬不可有絲毫大意，最好先以靈巧的身法，避而不攻，先消耗他的真力，激發他的怒氣，只要三百招一過，他便算輸了。」

　　田秀鈴目光一掃任無心，嘴角微微一笑，便算做了回答。剎那間，趙烈彬已攻出了二十餘招，剛猛的招式，有如急風暴雨，亂落而下。驟看似乎沒有什麼章法，其實每招每式，俱都精妙無儔，當真是粗豪、細膩，兼而有之。田秀鈴果然緊記著任無心的囑咐，以輕靈的身法，遊走在趙烈彬拳風掌影之中，不時回手攻上一招，但餘力不盡，點到便收，出招部位之奇詭，招式之辛辣，竟是武林罕睹。

　　要知南宮世家的武功招式，江湖中只有耳聞，卻多未見過，田秀鈴此刻施出的，更是南宮夫人後期所創的武功，是以丐幫五老、關東七鞭，縱然俱都是久歷江湖，多聞多見之人，但卻無一人能看破她的武功來歷。只見趙烈彬的招式，雖有如長江大河之水，澎湃千里，滔滔而下，但田秀鈴纖巧的身形，卻有如逆波而上的鱸魚，傾滿江之水，也阻擋不住。幫五老等人默然旁觀，面容俱都十分凝重。四下但聞拳風呼呼，衣飛獵獵，驢鳴嗥嗥，馬群驚嘶，大地殺機，十分沉重。

　　白大先生雙目凝注，面寒如鐵，他全身木然，似是已無一絲生機，宛如石像般動也不動，顯見已將全神貫注在這場比鬥之中。只見他已認定這書僮既與任無心一路，武功縱非任無心所授，亦必定與任無心同一師承。只要他能摸清這書僮武功的家數，窺破他招式的破綻，等到自己與任無心動手時，自較方便的多。突聽耳側傳來歐陽亭的語聲，以傳音入密的功夫，緩緩道：「想不到這小小一個書僮，便有如此高深的功夫，那位公子英華內斂，含蘊不露，想必更是難鬥，大哥你要小心些了。」

　　白大先生微微點了點頭。歐陽亭又道：「但這書童的武功，輕靈狠辣有餘，與人交手經驗卻似不足，他未動手之前，顯然已經那公子的指教，是以絕不貪功躁進，但動手相搏，招式往來之間，卻仍有許多稍縱即逝的機會，被他輕輕錯過，老五若不是這般脾氣，而且，先已被他激怒，三百招內，必有取勝之望，而如今──」輕輕嘆息一聲，住口不語。

　　那斐氏昆仲的兄長斐老三，突也以傳音入密的功夫說道：「這個書僮招式果然新奇辛辣，但卻似乎稍帶女子般的柔弱，那位公子若是也是如此招式，大哥便可以雄渾開闔的招式與之對敵，以慢制快，以剛克柔。」

　　白大先生亦自緩緩點了點頭，但仍是默然不語。

　　那邊任無心見他兩人嘴皮啟動，卻無語聲發出，知道必是以傳音入密的功力在暗中通話，但他卻甚是放心，知道以丐幫五老的人品與身份，絕不致在暗中指點那趙烈彬的招式。說話之間，田秀鈴與趙烈彬戰況已更見激烈。在經過這一段吃力的比拼之後，趙烈彬剛猛的招式，仍絲毫未見軟弱，他體內所蘊藏的真氣力量，似可源源而來，用之不斷，取之不竭。

　　田秀鈴起先還在點數招式，但後來卻連她自己也不知交手有多少招了，只覺自交手之初到此刻，也不過只是剎那間事。當下她不禁暗暗忖道：這老人力量如此驚人，看來似乎再拼個一日一夜也不在乎，我若內力不繼，豈非難以抵擋，只是他招式雖剛猛，卻未見靈妙，我不如此刻以奇詭的招式，勝他一招半招。要知她連日憂心忡忡，當真是食不知味，寐難安枕，這一夜更是水米未沾，目未交睫，此刻內力實已有些不繼，是以才會轉念至此，她內力若無匱乏之象，便定會和趙烈彬耗到底了。此刻她一念至此，爭勝之心大起，不覺便將任無心的叮嚀忘懷了。

　　只見趙烈彬雙手十指箕張，正以一招「赤手搏龍」，分抓田秀鈴左肩右肘。他招式本就剛烈威猛，大開大闔，見到對方一直不曾回手，難免更加大意了，此刻雙掌搏出，分襲左右，自己當胸處，卻已空門大露。

　　田秀鈴目光轉處，再不遲疑，擰身轉腰，引肩一掌，自趙烈彬指鋒中曲折穿出，左掌迴旋，斜截趙烈彬雙掌腕脈。趙烈彬大喝一聲，雙掌互鎖，封空門，擒敵掌，變招其急如電。田秀鈴暗喜，忖道：正要你如此變招。心念初生，招式已變。

　　直到趙烈彬招式用老，堪堪將她掌勢鎮住，她右掌卻已突地一沉，斜斜劃了個半弧，急點趙烈彬左右雙肘間的曲池大穴，左掌凌空，掌緣外削，封住了趙烈彬的退路。這一招攻守兼備，內蘊煞手，看來雖平平無奇，其實卻奇詭無儔，無論趙烈彬掌招如何變化，卻難逃過這一招天羅地網。只見趙烈彬雙掌突然筆直垂下，緊貼腰股。

　　田秀鈴見他雖然避開這一招，但全身上下，空門無不大露，心下更是歡喜，轉念忖道：你如此變招，豈非飲鴆止渴，自尋死路。一念閃過，雙掌幻起，便待立下煞手。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趙烈彬上半個身軀突地筆直向後倒，雙足乘勢飛起，連環踢出七腿。要知凡是鐵板橋之類的功夫，全靠下盤穩固，雙足釘立地面，身形方能不倒。誰也想不到趙烈彬在這種情況下，猶能飛足傷人。

　　田秀鈴本已勝算在握，不免更是大意，此刻心驚手亂的避開了四腿。那知趙烈彬連環踢足間，身軀又已漸漸抬起，踢到第五足時，他緊貼在股間的雙掌，突然飛擊而出，配合了足部的攻勢，分擊田秀鈴右肋。剎那之間，他一招竟變作四式，分擊田秀鈴上、中、下、左、右五路。

　　田秀鈴大驚之下，再難避過，當下心腸一狠，便待施出與敵同歸於盡的招式。只是她用力卻遠遠不及對方，這虧是吃定了。

　　也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任無心方自變色欲起，那始終凝目而望的白大先生，身形卻已箭一般竄了出去，口中輕叱一聲：「住手！」雙掌已落在趙烈彬、田秀鈴兩人身形之間，掌勢斜分，左掌揮向田秀鈴，田秀鈴借勢後退，右掌卻閃電般握住了趙烈彬的足踝，輕輕向外一推。

　　要知他與趙烈彬數十年相交，同堂習武，對趙烈彬的招式家數，早已摸得清清楚楚，是以乍一出手，便能解危，若換了別人，縱然武功強勝於他，卻也不能在這剎那間解開兩人生死相擊的招式。只見趙烈彬厲喝一聲，再也穩不住身形，踉蹌倒退了三步，凌空翻了個身，方自立足站穩。口中已大怒喝道：「大哥，你這是怎地，小弟明明已將勝了，大哥你為何出手來幫外人？」

　　白大先生微微一笑，道：「三百招內，你若勝不得人家，便已算敗了。」

　　趙烈彬呆了一呆，道：「莫非此刻已過了三百招不成？」

　　白大先生緩緩道：「你踢出第四足時，已是第三百零一招了。」

　　任無心暗中不禁大是欽服，暗嘆忖道：「這白大先生果然是位人傑，不但處事公道，真正無私，而且目光明銳，心細如髮。」

　　只見趙烈彬眨了眨眼睛，苦笑道：「已三百招了嗎？唉！小弟只覺自動手第一招到此刻，也不過只是三兩句話的功夫，那知竟有三百招了。」

　　白大先生微微笑道：「你全神貫注在對敵招式之上，自然早已將別的事全都忘了，但人家小小年紀，便能使你專心一致動手，還不能取勝，就憑這一點，你已早該算輸了，縱能再以煞手取勝，也算不得什麼光彩。」

　　趙烈彬面頰微紅，垂下頭去，神色之間，顯出他心中實已十分難受。

　　田秀鈴心下反覺有些不忍，輕輕道：「其實趙五俠的武功，的確遠勝於我──」

　　任無心哈哈一笑，截口道：「你知道就好，若不是你先前不敢回手，祇怕三十招內，便已輸了。」

　　趙烈彬抬頭瞧了他一眼，目光中滿是感激之情，突然大笑道：「老夫明明敗了，公子又何苦往我臉上貼金，老夫平生與人爭戰，勝個兩場，敗個兩場，又算得什麼？」

　　任無心暗嘆忖道：「當勝則勝，當敗則敗，這趙烈彬果真是條漢子。」一念至此，不禁對這豪邁的老人，又加了幾分親近之心。

　　只見白大先生已抱拳含笑道：「勝不驕，敗不餒，這本是我五弟的可愛之處，公子也毋庸再說了。」他語聲微微一頓，肅然接道：「貴介已如此高明，公子的武功，自更驚人，老朽已不敢以筋骨為能，唯盼公子不吝賜教而已。」

　　任無心亦自抱拳含笑道：「白大先生未免太謙了，想先生當年英風豪舉，名震八表，在下面對高人，何敢言勇，唯盼先生手下留情而已。」

　　白大先生微微一笑，道：「你我素無怨仇，動手間自是點到為止，但為了遵從公子之命，雙方未曾分出勝負之前，誰也不能插手，誰也不能住手。」他語聲雖然仍極為和悅，但卻也隱隱露出了好勝的鋒芒。

　　任無心含笑道：「正當如此。」

　　白大先生後退兩步，微一抱拳，道：「老夫忝長幾歲，但請公子先行出手。」

　　任無心道：「如此在下有僭了。」腳步已橫移三步，橫掌當胸，凝神待敵。他平日行動舉止，雖極瀟灑不羈，但此刻凝神待敵之時，卻當真是靜如泰山，定如北斗。白大先生目中光芒一閃，似乎也已看出當前的對手，乃是不可輕視的勁敵，武功或在自己方纔預料之上。

　　兩人目光相對，默然企立，幾達盞茶時分，竟仍無一人出手相擊。

　　要知兩人誰都知道對方乃是勁敵，是以誰也不敢大意出手，只因高手比鬥，所爭的往往只在一招之間，一招之失，被人制住先機，勝負之數，便完全扭轉。此刻任無心固是久仰白大先生的英名，不敢輕易出手一擊。那白大先生更是生怕自己招式中露出破綻，不但自己立時便得居於下風，丐幫五老享譽多年的聲名，也將毀於一旦。他縱橫江湖多年，天下各門各派武功中的精粹，多少均有涉獵。但在這盞茶功夫中，他心中不知想過了多少變化精微，出手奇奧的招式，卻想不出有那一招是絕無絲毫破綻的，更想不出那一招有絕對把握能一擊之下，便制敵先機的。

　　此刻眾人早已讓開了丈餘方圓的一個圈子，圍在四面，屏息而觀。

　　他兩人雖自始至今，始終不動，但眾人心頭卻絲毫未覺有不耐之意，只因此刻誰都知道這一招的嚴重，委實絲毫大意不得。無比沉重的氣氛中，就連那輕微的呼吸聲，竟亦可彼此相聞，大地間，寒風中，充滿了森森殺機。

　　剎那之間，突聽一聲銳風，劃破了四下無比沉重的寂靜。原來就在這剎那之間，白大先生身形已行雲流水般連走七步，左掌輕輕彈出一指，指風尖銳，劃空而去。他這一式彈指神通，本乃誘敵之招，雖然明知傷不了任無心，但卻可誘使任無心倉猝出手，自己便可乘隙反擊。正是獵戶先走石驚鳥，待得飛鳥出林，再以長弓大箭對付之意。當真不愧是經驗老到，縱橫江湖數十年的絕代高手。

　　那知任無心年紀雖輕，但心機之沉穩，臨敵之沉著，卻遠非一般武林豪士可比。眼見這一指彈來，竟然不避不讓，宛如未見，深沉的目光，連眨都未眨，仍然凝注在白大先生身上。只聽波的一聲，指風已消失無形，兩人身形再次對峙。

　　旁觀眾人，都不禁在暗中喘了口氣。田秀鈴暗嘆忖道：「這位白大先生當真是老奸巨猾，若換了是我，方纔那一指彈來時，便早已忍不住了。」

　　歐陽亭目光凝注，也不禁暗暗忖道：「想不到這少年竟有如此沉著的定力，方纔他那一招若是忍耐不住，無論以何招式應敵，大哥雙掌早已蓄勢而待，左掌若出以他秘創掌法中的『一鐘九鼎』，右掌且以我丐幫三絕招中的『陽關走馬』，這兩招一正一輔，一剛一柔，左掌沉凝，以補右掌輕靈之不足，右掌虛幻，卻又可補左掌之拙重，那少年縱然身法輕靈，變招迅快，祇怕在這一招之下，便已要落在下風了。」

　　他觀察之仔細，判斷之正確，的確超人一等。思忖之間，白大先生與任無心兩人，腳下已漸漸開始有如磨盤一般移動起來。但兩人目光，卻仍自互相凝注。兩人各各均想以流動之身形，迷惑對方的目光，更想以沉著的定力，逼得對方精神崩潰。

　　只要有一方精神稍懈，對方的招式，立刻便要排山倒海般擊來。是以兩人回肘揚掌，以掌護身，連目光都不敢稍懈。眾人的目光，也不禁隨著他兩人腳步移動，一時望向任無心，一時望向白大先生。人人都對這場比鬥的勝負，極為關心。是以人人目光望處，都有如身在其中一般，心頭微顫，面色凝重，也無人轉動目光。

　　無比的寂靜中，誰也沒有發覺，遠處雪地上已現出一片紅衣身影。時間過得越久，眾人心頭也越發沉重，似是置身於濃雲密佈，沉悶無比的天氣之中，恨不得突發一聲霹靂，讓雨點擊破沉鬱。而這時那片紅衣人影，已來到數丈開外，竟是四個身穿紅衣的喇嘛高僧。

　　他四人銳利的目光向這邊一掃，面上也現出驚異之色，遠遠便頓住身形，也要凝神靜觀這一場江湖罕見的比鬥。突聽任無心輕叱一聲，身形也隨著這一聲輕叱，沖天而起。眾人心頭，不由自主地為之一震，齊地仰首望去。只見他衣袂飄飛，漫天飛舞，自下向上望去，只能看到這翻飛的衣袂，卻看不到他掌勢部位。

　　白大先生面色也微微一變，身形突然流雲般滿地遊走。只見任無心身形凌空三丈，突一轉折，雙臂斜分，當頭撲下。浩瀚蒼穹，襯著他飛幻的身形，當真是霍如日落，矯如龍翔。

　　歐陽亭、趙烈彬、斐氏昆仲，對望一眼，相顧失色。「破雲七鞭」咬緊牙關，手足冰涼。田秀鈴睜大了眼睛，心頭怦怦跳動，她也是第一次見到任無心施展出這種驚人的身法。就連遠遠站在那邊的紅衣喇嘛，也不禁聳然為之動容，想不到關內武林中，竟有如此高手。

　　剎那之間，只見任無心雙掌已凌空遞出。驟看似北天山的「七禽神掌」，仔細一看，招式之奇詭，卻又遠在天山掌法之上。

　　白大先生身形越來越急，越來越快，突地雙臂一振，離地飛起。這些事筆下寫來雖然瑣碎，但在當時，卻當真是快如長空閃電，白駒過隙！只見他兩人的身影，一起一落。就在兩人身形交錯而過，快如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只聽掌聲連響。

　　這一陣掌聲，驟聽似乎只有一擊，細聽卻有七響，兩人竟在這剎那間，凌空換了七掌。眾人仰首而望，俱都早已聳然色變。那歐陽亭等人，更是看得提心吊膽，生怕自己大哥的英名，便喪在這凌空一擊之下。而就在此刻，兩條人影，已倏然分開。

　　任無心衣袂飄飛，身形轉折，輕飄飄落下，落足之處，竟彷彿仍是他方纔乍起之處。白大先生卻已遠遠落在丈餘開外，開朗的面容，變得十分沉鬱，胸膛也在不住起伏。

　　兩人目光再次相對，身形也再次對立，一時間各各都未再出手進擊。但在場旁觀之人，人人俱是當代的武林一流高手，自然都已看出，白大先生真力已受輕傷，正在運氣調息。而任無心之所以未曾乘此追擊，搶奪先機，卻顯然是存了相讓之心。

　　歐陽亭明目如電，自更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雖然也在暗暗感激任無心的泱泱大度，但為了丐幫五老數十年的聲名，卻又不願白大先生就此認輸落敗。當下竟自言自語地失聲讚嘆道：「這一招旗鼓相當，各有千秋，當真令小弟們開了眼界。」

　　田秀鈴忍不住在鼻孔裡輕輕哼了一聲，但口中卻終於忍住了沒有說話。

　　只見白大先生身形已突地展動，一掠丈餘，左拳右掌，雙雙擊向任無心胸腹。他不忍辜負歐陽亭期望之苦心。此番雖然再次進擊，心中其實已自認方纔輸了一著，爭勝之心，自然亦因心有愧疚而大大的淡了，是以出手間，便沒有方纔那許多顧慮。那知他得失勝負之間，看得一淡，招式便自然輕快流暢，眨眼之間，已攻出七招。

　　任無心雖已有成竹在胸，此刻卻仍然不敢絲毫大意，先以嚴謹沉穩的守勢，封住了奇急迅快的七招，招式之緊密，宛如八卦，無懈可擊。冷眼旁觀的歐陽亭見到他守勢如此嚴密，實無異先已立於不敗之地，不禁暗暗吃了一驚。只見任無心掌緣外撤，倏然還了三招，由守而攻，招式變化間，妙到自然，毫無做作，掌勢雖然奇詭迅急，激厲無儔，但卻蘊含不盡，意在招先。

　　十數招過後，白大先生與歐陽亭俱已發現他的武功招式，竟與那書僮截然不同。最令人驚異的是，他招式雖然已至迅急凌厲之巔峰，但揮掌出招間，卻似仍有餘勁未吐，誰也猜不出這少年體內，究竟還藏有多少潛力？

　　雪地中馬群，本在寒風中顫抖，嘶不成聲，但此刻被他兩人飛快的身形與拳風掌影所驚，又自亂了起來，馬蹄踏得泥雪，四下飛濺。但在驚亂的馬群與飛激的泥水中，眾人卻俱皆木立當地，有如石像。他們全部心神，俱已被一場驚人的比鬥所吸引，此外所有的變化，他們便都不放在心上。甚至連那四個高大的紅衣喇嘛，四條高大的身影已距離他們不及一丈，他們竟也都未曾發覺。

　　任無心與白大先生的迅急招式，卻當真是瞬息千變，僅僅在片刻之間，兩人已拆了數百招之多。那種招式變化間的精異之處，「破雲七鞭」雖然全神貫注，卻也不能窺其全貌。

　　歐陽亭沉肅的面容，本自充滿了緊張與焦急，但此刻卻竟漸漸鬆弛下來，變得茫然毫無表情，目光也不再凝注著兩人的身手招式，只是茫然凝注著遠方。自他這神情的變化中看來，誰都可以看出這多智冷峻的老人，此刻心頭的悲哀與失望。只因任無心與白大先生此刻勝負雖尚未分，但勝負之數，卻已可判定。

　　白大先生陳舊的古銅長衫，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他開闊的眉宇，高聳的顴骨間，更是汗跡斑斑，如雨流下。而任無心身形遊走間，卻仍是那麼從容而瀟灑。

　　田秀鈴望著他遊走的身形，眼波中充滿了欽羨，嘴角邊卻不禁泛起了微笑。斐家兄弟突也不約而同，自比鬥的身形上移開了目光。他兩人各各對望了一眼，各各輕嘆了一聲，看他垂下頭去，神情間也顯得無比的沉重與悽涼。只因他們都已看出白大先生已然絕無取勝之望，傷敗已是遲早間之事。但他們卻誰都不忍眼看白大先生失手而敗的那具有決定性的一剎那。只因這一剎那，不但能決定白大先生的勝負，也將使丐幫五老數十年不敗的聲譽，毀在這剎那之間！

　　田秀鈴此刻的心情，自然正與他們相反。她見到任無心已然必勝，心頭實是充滿了得意與喜悅，目光情不自禁，得意地向四下望去。但這些失敗者的面容，卻不禁令她得意換作同情，喜悅變為嘆息。心中暗嘆忖道：「這丐幫五老當真是令人可敬的前輩俠義，若是換作了別人，眼見他們的大哥已必敗，眼見自己兄弟不敗的名聲已將毀於這剎那之間，祇怕便要一擁而上，聯手搶救了，但他們卻僅僅只是在暗中難受嘆息而已！」

　　而「破雲七鞭」心頭，卻只是充滿驚異。他們久已聞得丐幫五老的名聲，又有誰會想到名震天下的白大先生，竟會敗在這籍籍無名的少年手裡。

第十二章　摩伽法王

　　突見趙烈彬雙手撕開了胸前的衣襟，狂呼一聲：「大哥！」雷震般的喝聲，使得眾人心頭都不禁為之一震，馬群也被駭得靜了下來。趙烈彬已將身上衣襟，撕得片片粉碎，似乎要借這雙手來撕破胸中的沉悶。他面上更是呈現著無比的痛苦，嘶聲道：「大哥，你──你明明已將敗了，還支撐什麼？」

　　歐陽亭、斐氏兄弟，一齊低垂著頭，誰也不敢去望他一眼。任無心的身形，卻突地斜飛而起，衣袂如飛羽，輕鴻般遠遠落在三丈開外。白大先生一招雲龍探爪方自出手，但招至中途，便硬生生頓住了掌勢。五指微分，手指微曲，僵木地停在半空，似乎是要從虛空中抓回他已失去了的制勝先機，不敗聲譽！

　　一剎那的死般靜寂。白大先生仍死一般木立在當地，面上一片茫然，身上也無一絲動彈。趙烈彬卻突地放聲痛哭起來，痛哭著飛身而起，撲到白大先生足前。歐陽亭、斐氏兄弟，也在不知不覺間無言地移動腳步，走向白大先生身側。

　　斐三先生手掌緩緩落在趙烈彬寬大的肩頭，和聲道：「五弟，勝負乃兵家常事，這本是你自己常說的話，此刻你莫非已忘記了不成？」

　　趙烈彬大喝道：「我敗個一千次也無關係，但大哥萬萬不能敗的。」

　　斐三先生笑道：「五弟，你好呆，大哥也是人，天下只有永遠不敗的仙佛，豈有永遠不敗的凡人，何況，縱是神仙，也有敗的。」他面上雖極力想裝出笑容，但目中卻難以自禁地泛起淚光。只見他口中雖如此說話，心中卻也承認了趙烈彬的言語。只因白大先生是丐幫一切光榮的象徵，丐幫所有弟子的偶像。而世上所有的光榮之象徵，所有的偶像，俱是萬萬不能敗的！

　　沉重的悲哀之間，突聽任無心竟朗朗長笑起來！

　　趙烈彬大喝一聲，翻身躍起，怒吼道：「你勝就勝了，笑個什麼？」

　　任無心朗聲道：「在下笑的正是閣下！」

　　趙烈彬雙目圓睜，怒喝道：「趙某寧可教人一刀殺死，也不願被人所笑！」

　　任無心微微笑道：「白大先生明明未曾落敗，他的兄弟卻偏偏定要說他敗了，這豈非可笑之事？這豈非令人可笑？」

　　趙烈彬呆了一呆，突又大怒道：「誰要你虛情假意，故做仁義。」

　　任無心笑容一斂，正色道：「在下生平從未虛言，閣下怎能說我虛情假意，在下若能戰勝丐幫五老，本是在下的喜事，為何不願承認？」

　　趙烈彬又自呆了一呆，自己說不出話，卻回首望向白大先生。

　　這時，那四個紅衣喇嘛，卻已在眾人的驚笑之間悄悄走了，他們身形雖高大，但飛掠在雪地上卻不帶絲毫聲息。

　　而此刻不但趙烈彬的目光仍在望著白大先生，眾人的目光，也都移向白大先生面上。

　　白大先生終於緩緩放下手掌，突地苦笑一聲，道：「不錯，我還未敗。」

　　田秀鈴雙眉一皺，心下大是不滿，「破雲七鞭」也都愕了一愕，面面相覷。

　　只聽白大先生沉聲緩緩接道：「但我此刻雖未敗，只是因為公子的手下留情而已，遠在五十招之內，我便已無制勝的希望，直過五十招，我便已無還手之力，這情況還有誰看不出來？公子再如此說話，豈非要叫我兄弟無以自處？」

　　任無心微微一笑，緩緩道：「雖然看來是如此，但實際情況，卻大有差別，只是賢兄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而已。」

　　白大先生苦笑道：「實際情況有何差異？這話卻教在下難懂了？」

　　任無心目光一掃，沉聲道：「賢兄弟可知道在下未曾動手之前，便已將白大先生的武功招式變化，知道得清清楚楚，而白大先生卻絲毫不知道在下的武功招式，兩人相拼，若能完全知道對方的武功招式，便能制敵先機，自然是勝算居多的了，只是在下在這種情況下佔得的先機，又焉能真的算作勝了？」

　　「破雲七鞭」又自恍然對笑一眼。田秀鈴卻不禁微微皺起了雙眉。只見白大先生感激地長嘆一聲，苦笑道：「公子如此胸襟，在下不但欽佩，更是感激。」

　　任無心微微一笑，說道：「在下不過只是說出了實情而已，又有何──」

　　白大先生長嘆一聲，截斷了他的話，苦笑接道：「公子若是假借別的理由來寬慰在下，在下或許還難免稍自慰解，騙騙自己，但公子此番的理由，在下卻是萬萬不能自欺自慰的。」

　　任無心眨了眨眼睛，笑道：「在下所說，句句實情，前輩為何不信？」

　　白大先生嘆道：「老朽方纔所使的招式，俱是近年來方自創出的，本是閉門造車，也未敢在江湖中顯露，縱是本幫弟子，都未曾見過，公子又怎能知道，怎會知道？」

　　那知任無心卻僅是輕輕一笑，緩緩問道：「閣下自創的這一套武功掌法，普天之下，難道真的絕無一人知道嗎？」

　　白大先生沉吟道：「除了我兄弟之外，江湖中實是無人知道。」

　　任無心緩緩道：「先生昔日游俠江湖，曾將武林各門各派的武林招式中的精粹之處，俱都費過苦心研討，是以歸隱後，便將這些深藏於心的招式武功，融會貫通，獨創出這套掌法──」他話未說完，那趙烈彬已忍不住瞠目道：「怪了，這些事就連老夫都不甚知道，你卻怎會偏偏知道得這般清楚？」

　　任無心微微一笑，接口道：「但先生研創這套掌法之時，仍不免遇著些困惑疑難之處，先生自必也曾向一兩位請教過的了？」

　　白大先生不禁愕然，面上已微微變了顏色，大奇道：「不錯，但公子你──」

　　任無心含笑接口道：「先生顯然曾經向人請教，那人想必是知道先生這套掌法的了！」

　　白大先生面上突又換過一片沉肅恭謹之色，緩緩道：「但老朽似曾請教的那前輩！雖然胸藏萬有，學究天人，江湖之中，卻萬萬不會有人知道他老人家的住處，公子若說有人能從他老人家口中，聽到老朽這套掌法，老朽也萬難相信的。」

　　任無心微笑道：「世界之大，萬物之奇，任何事都可能發生的。」

　　白大先生目中突地光芒一閃，深深凝注著任無心，沉聲道：「公子如能說出那兩位前輩高人的姓名，老朽便再無疑惑之心。」

　　任無心目光閃動般在眾人面上一掃，一字字緩緩道：「死谷二奇！」

　　丐幫五老與田秀鈴身子齊地一震。「破雲七鞭」神色卻更是迷惘，七人面面相覷，似乎都在詢問對方：「死谷二奇？誰是死谷二奇？」只見白大先生目中的光芒更是光亮，突然大聲道：「公子莫非便是他老人家口中的──」

　　任無心不等他話說完，立刻含笑接口道：「不錯。」

　　白大先生面上突然現出大喜之色，但瞬即皺眉道：「不對不對。」

　　任無心笑道：「什麼不對？」

　　白大先生道：「老朽曾聽他老人家指述過『他』的形貌，公子若是『他』，怎會──怎會如此？」

　　任無心含笑道：「先生久歷江湖，莫非不知道江湖中有種神奇的易容之術？」

　　白大先生大喜道：「這就是了，這就是了，但公子先前怎麼不說出自己的姓名來歷，卻要老朽在公子面前獻了這次醜。」

　　任無心笑道：「在下先前若是道出賤名，先生祇怕也未見會相信吧！」

　　白大先生哈哈一笑，抱拳躬下身去，道：「老朽關山千里，想不到今日竟能見著公子，當真也可算得上是不虛此行了。」

　　他兩人言來語去，說了半天，卻有如是在互打啞謎一般。這時不但「破雲七鞭」想得滿頭霧水，就連斐氏昆仲等人，心頭也有些茫然不解。趙烈彬忍不住問道：「大哥，你方纔所說，他老人家口中指過的『他』，這個『他』，究竟是誰？」

　　白大先生哈哈笑道：「說起這個『他』嗎，文可通三墳五典，八索九血，武可掌五湖四海，黑白兩道，除此之外，不但琴棋書畫，絲竹彈唱，樣樣皆通，樣樣皆精，便是行軍對陣，亦可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他朗聲大笑一陣，挑起拇指，道：「這個『他』端的是位百世難見的奇大高人。」

　　趙烈彬大聲道：「不錯，如此這般，端的可稱得上位高人，但世上竟會有這樣的高人，小弟我卻有些不信。」

　　白大先生朗聲笑道：「世上不但果然有這樣的高人，而且這位高人，此刻便在你我眼前！」

　　趙烈彬口中雖然大聲問道：「誰？」但眼睛卻也已隨著別人的目光，望到任無心身上。

　　任無心長身一揖，含笑道：「先生如此誇獎，在下委實擔當不起。」

　　歐陽亭微微一笑，輕輕嘆道：「我大哥口中，從未如此誇獎過別人，此刻聽我大哥一說，便連在下也想起公子是誰了。」

　　金承信再也忍不住大聲道：「誰？究竟是誰？在下聽得各位如此說，實在早已心動神馳，千祈各位莫要再打啞謎了！」

　　白大先生長長嘆息了一聲，道：「賢兄弟亦是俠義男子，老朽在賢兄弟面前，也無妨說出這位公子的姓名，他便是──」

　　任無心突然朗聲一笑，接口道：「先生既要說出，不如在下自己說出的好。」

　　趙烈彬大聲道：「那麼我的相公，你就快說出來吧！」

　　任無心笑道：「其實在下說出來，各位也未必知道，賤名乃是任無心。」

　　趙烈彬雙目圓圓地睜了起來。「破雲七鞭」卻各各呆呆地愕了半晌。金承信方自仰天大笑道：「任無心，任無心──想不到俺兄弟今日終於見著了任無心。」

　　白大先生奇道：「賢兄弟遠在邊外，居然也會知道任公子的名聲？」

　　金承信大笑道：「前輩們隱居多年，也知道任公子的名聲，俺兄弟若不知道任公子的大名，豈非都變成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聾子、瞎子了不成？」

　　任無心苦笑道：「江湖名俠，何止千百，區區出道也未久，賤名居然也有人知道，這倒使在下有些受寵若驚。」

　　金承信大笑道：「公子出道未久，但蟲鳴蟻語，縱然終年不絕，也未見能令人聞，霹靂雷鳴，雖只僅僅一聲，便已是震動江湖──」他四顧自家兄弟一眼，接道：「俺兄弟雖然都是拗不過的牛脾氣，但若是公子你有吩咐，俺兄弟七人全都算上，無人敢不從命。」

　　任無心長揖謝道：「吩咐不敢，在下只是想請各位暫忍一時，等到時機成熟，屆時瓜熟蒂落，各位義旗所指，南宮世家的陰謀詭計，便無所遁形了。」

　　白大先生沉聲道：「公子既如此說，我等焉能再有妄動之意。」

　　金承信道：「雖然如此，但我兄弟千里而來，這段日子卻教我到那裡去忍著等下去？」

　　任無心毫不遲疑，立刻自懷中取出一封書柬，道：「各位尋著柬中所書之人，將此柬交付於他，他便會為各位安排一切。」

　　白大先生按了書信，微嘆道：「公子當真是深謀遠慮，似乎對一切事都已早有安排了。」

　　金承信卻脫口道：「雖然如此，卻不知公子在這段時日中，要到何處去？」

　　任無心面上立刻變得一片沉穆，肅然道：「在下此刻便要到那白雲深處，拜謁死谷二奇──」語聲未了，突聽一陣奇異的樂聲遠遠傳來。

　　樂聲起處，眾人心頭都不禁為之一動，不約而同地頓住語聲，凝神聽去。只聽自風中傳來的奇異樂聲，非絲非竹，非鼓非鈸，曲凋悽涼悲壯中，還帶著一種神秘而莊肅的意味，教人聽了，前胸中雖然熱血奔騰，裡面卻有一股寒意昇起，似乎情不自禁地要垂下頭來。

　　任無心不禁雙眉微皺，喃喃道：「如此荒僻之地，怎會又有人來？」

　　白大先生沉聲道：「你我可要避上一避？」

　　趙烈彬大聲道：「堂堂的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避什麼？」

　　白大先生面色一沉，道：「五弟，此刻豈是你逞意氣的時候！且聽任相公說話。」

　　任無心微一沉吟，展顏笑道：「不瞞各位，在下雖有迴避之心，但這樂聲卻委實太過奇異，在下也忍不住想要見識見識。」

　　歐陽亭面色凝重，沉聲道：「這樂聲聽來似非中土所有，曲調似又帶著些梵音，莫非是──」

　　突聽趙烈彬大喝一聲：「來了！」

　　眾人不由自主，凝目望去。只見遠處灰矇矇的天色下，冉冉移動著一片紅影。這片紅影雖然仍在遠處，但眾人俱都是目力異於常人，已可隱約辨出，這灰蒙中的紅影，乃是一群紅衣人。

　　白大先生沉吟道：「二弟祇怕猜的不錯，依老朽看來，這些紅衣人祇怕也必定是自關外的來客。」

　　任無心微微皺眉道：「莫非是紅教中的喇嘛高僧──看來倒當真有些相似。」

　　已忍了許久未曾開口的田秀鈴，此刻忍不住問道：「紅教喇嘛？他們來做什麼？」

　　任無心嘆道：「祇怕也是像白大先生，他們是同一來意。」

　　趙烈彬道：「這又怪了，南宮世家怎會連喇嘛教都惹上了」

　　任無心長嘆道：「不但惹上，在下曾親眼見到，黃教中已有幾位喇嘛高僧，投身入了南宮世家的七十二地煞之中。」

　　趙烈彬撫掌道：「這就是了，紅黃兩教，都是喇嘛，雖然花開兩朵，卻是並蒂一枝，黃教中有人投入南宮世家，紅教自然要派人來瞧瞧的。」

　　說話之間，那一群紅衣人影，已自來到近前。四個身軀高大的紅衣喇嘛，健步如飛，當先開道，雙掌之中，各各橫持著一件形狀奇怪的樂器，那奇異的樂聲，便是自此傳出。這四人身形已異常威猛高大，那知在他四人身後，卻還有六個紅衣喇嘛更較他四人高出了一頭。十二條奇長的手臂，抬著兩桿巨竹，竹上縛著只紅緞的軟椅，椅上端坐著卻是個身材痴肥臃腫，彷彿猶在沉睡的紅衣喇嘛。丐幫五老、「破雲七鞭」見的怪人都也算多了，卻從未見過如此奇異的行列。

　　趙烈彬更是忍不住心中暗笑，忖道：「這喇嘛胖的路都走不動了，為何不老老實實地在喇嘛廟裡睡覺，卻偏偏要跑出來受這活罪？」

　　但任無心見了抬竿之人身手已如此輕靈矯健，椅上人必定更是不凡，不禁已在暗中起了警惕之心，凝重的面色，使得趙烈彬也不敢笑出聲來。直走到白大先生與任無心身前不及一丈之處，紅衣喇嘛方自頓住腳步。前面四人兩側閃開，後面六人緩緩將軟椅放下地來。樂聲隨之停頓，那胖大的喇嘛雙目猶未睜開，只是懶懶問道：「到了嗎？」

　　四下一齊躬身應道：「回稟師父，已經到了。」那胖大喇嘛長長嘆了口氣，長長伸了個懶腰，方自緩緩睜開眼來。他滿面紅光，疏眉團面，眼睛雖已睜開，但卻也已被擠得只剩一線。此刻細小的眼睛轉了一轉，緩緩道：「在那裡？」

　　四個紅衣喇嘛齊地伸手向任無心一指，躬身道：「就在這裡。」

　　任無心面上雖仍不動聲色，心中卻不禁暗暗詫異，不知這些喇嘛尋他做什麼？

　　只見那胖大喇嘛細小的雙目中，突地射出了逼人的光芒，但光芒一閃即隱，他團團的圓臉上，卻泛起一絲微笑，緩緩搖頭道：「奇怪奇怪！」

　　趙烈彬忍不住脫口道：「有什麼奇怪？」

　　胖大喇嘛懶洋洋笑道：「老僧未來中土之前，曾聽人說起中土武林，有幾個厲害角色，但老僧見了，卻都未見如何了得。」他說話雖然懶洋洋地有氣無力，但漢語卻說的十分流利。

　　趙烈彬雖然也已年近古稀，但性情卻仍不改少年，遇事最是好奇，而且半分也藏不住在心裡，聞言忍不住又道：「是哪幾位厲害角色，你不妨說來聽聽，看那人是否是騙你？」

　　胖大喇嘛笑道：「老僧與你素不相識，為何要花費氣力說給你聽，何況，你聽了非但沒有絲毫用處，反而徒自氣苦。」

　　趙烈彬大奇道：「老夫聽了為何氣苦？」

　　胖大喇嘛哈哈笑道：「老僧不願說了，你不聽也比聽了好些。」

　　趙烈彬大聲道：「你先前不說也還罷了，此刻卻非說不可！」

　　胖大喇嘛笑道：「你當真要老僧說嗎？」

　　趙烈彬生怕又被自己的兄長攔住，早已走到「破雲七鞭」身旁站著，大聲道：「自然要你說的。」

　　胖大喇嘛笑道：「老僧近來心廣體胖，已不願與人動手，說出這些話後，你若要來尋老僧爭吵廝打，老僧便不如不說了。」

　　趙烈彬道：「無論你說什麼，老夫決不與你爭吵動手便是了。」

　　胖大喇嘛哈哈一笑，道：「老僧常聽人道，中原丐幫五老十分了得，那知卻是些飯桶，連這樣個小孩子都戰他不過，老僧方纔聽徒弟說這裡有些了不得的高手，才不辭勞苦趕了過來，早知如此，老僧是萬萬不會趕來的了。」

　　他話未說完，趙烈彬已氣得鬚髮皆張，但有言在先，又不便出言爭吵。想了半天，方自大笑道：「你看來似乎要被人送去祭神一般，抬來抬去，口中還說勞苦，當真可笑的很！」

　　胖大喇嘛道：「如此說來，你是在罵老僧像只要抬去祭神的豬了？」

　　趙烈彬滿腹怒氣，無處發洩，此時正是故意要激怒於他，仰首哼了一聲，也不答話。

　　那知這胖大喇嘛卻哈哈笑道：「老僧若非胸襟寬大，焉會如此發福，你雖然出言不遜，老僧卻也不放在心上，徒兒們，走吧！」

　　趙烈彬大喝道：「且慢！」

　　胖大喇嘛笑道：「有什麼話只管說吧！只是說好不准爭吵廝打，你切切不可忘了。」

　　趙烈彬呆了一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胖大喇嘛卻又笑道：「你也不必太過氣苦，老僧到這裡，本是為著要尋個人，此刻尋他不著，自然是要走的了。」語聲中那六人又已抬起軟椅，回身而行。

　　任無心心念一動，突地朗聲道：「大師傅要尋何人，在下或許知道也未可知。」

　　胖大喇嘛搖頭笑道：「你不會知道的──」

　　言猶未了，只聽那邊馬群突地驚嘶起來，四下飛奔而出。這些馬俱是關外良駒，又終年久經「破雲七鞭」之嚴格訓練，平日從來不繫韁繩。丐幫五老所乘的驢馬，外貌雖然不佳，卻更是萬中選一的異獸，是以方纔在那種掌風拳影之下，猶未曾驚嘶奔逃。此刻馬群一散，「破雲七鞭」、丐幫五老都不禁為之變色。那知馬群狂奔幾步後，竟都又慘厲的長嘶一聲，斜斜跌倒在地上！丐幫五老、「破雲七鞭」心痛坐騎，紛紛驚叱聲中，便要追去查看。

　　突聽那胖大喇嘛大喝一聲：「莫要妄動！」他方纔說話，雖是有氣無力，此刻這一聲大喝，卻當真是聲如霹靂！眾人齊都為之一呆，只見那胖大喇嘛搔頭苦笑道：「你們且看看那是什麼？」

　　眾人早已凝睛望去，只見溶雪泥水間，突然出現了無數條青褐色的小蛇，長不及一尺，頭如方鏟，顯見是奇毒無比。此刻這些毒蛇，竟一條接著一條，鑽入了驢馬腹中。自這邊鑽入，霎眼間便自那邊鑽出，其急如風，但首尾連接，絕不混亂。不到盞茶時分，那十二匹驢馬，竟已被吸乾了血肉，只剩下一堆皮骨，幾副馬鞍。眾人都不禁看得驚心動魄，面目變色。丐幫五老、「破雲七鞭」更看得心痛如絞。趙烈彬、金承信大喝一聲，雙雙方待縱上前去，卻被身旁之人一把抓住。

　　那胖大喇嘛亦自搖頭嘆道：「想不到中土也有驅蛇役獸人物。」目光一掃，接口道：「各位可知道此人是誰？」

　　任無心瞧了瞧白大先生，默不作聲。

　　白大先生滿面悲怒，頓足道：「孽障，孽障，莫非是他嗎？」

　　任無心這才長嘆一聲，道：「祇怕必定是他了。」

　　胖大喇嘛與「破雲七鞭」齊地脫口問道：「他是什麼人？」

　　任無心嘆道：「當今武林中，除了蛇神康祖有此本事，祇怕便無別人了。」他目光一轉凝注丐幫五老，突又沉聲道：「但五位此刻卻萬萬現身不得。」

　　歐田亭、斐氏兄弟、趙烈彬一齊轉身望向白大先生，遇著此等重大之事，他四人仍是以白大先生馬首是瞻，趙烈彬雖然性如烈火，也不敢魯莽從事。只見白大先生皺眉沉思了半晌，方自長嘆道：「若是現身不得，又當如何？」

　　任無心截然道：「走！」

　　胖大喇嘛搔了搔頭，微微笑道：「往四面瞧瞧，祇怕是走不脫的了。」

　　四面早已被蛇群佈滿，寒風撲面，吹來一陣陣中人欲嘔的腥臭之氣。而蛇陣密密層層，一團圍著一團，也不知有多少條，佔地連綿，卻寬有兩丈左右，若非輕功絕高之人，萬難一躍而過。

　　任無心目光轉處，不禁暗暗忖道：「好厲害的蛇神康祖，我與白大先生等人，或能掠出此陣，卻又怎能將『破雲七鞭』兄弟等人留在這裡？」

　　要知道百忍大師在道上遇著蛇神康祖之時，那只是他有心散佈疑陣而已，自然不會施出真正本領，此刻情況，卻已遠較那時情況不同。思忖之間，只聽趙烈彬道：「這些蛇難道都是死的不成，怎地不進不退，呆在那裡？」

　　任無心嘆道：「想必是蛇神康祖已發現我等行蹤，是以佈出蛇陣，要將我等困在此間，他卻另去尋人相助了。」

　　歐陽亭雙目凝注著蛇陣，沉聲道：「但這蛇陣首尾相接，你我若是驚動了它，那時蛇群突起，勢如亂箭，便難免有人要遭它的毒手了！」

　　金承信瞠目道：「有這般厲害？」

　　歐陽亭嘆道：「看驢馬慘死之時，俱未奔出七步，若被這毒蛇咬上一口，縱能以內力相抗，祇怕也是無救的了。」

　　趙烈彬恨聲罵道：「想不到康祖這廝弄蛇的本事，竟越來越是厲害了，只恨我兄弟從來不喜這種齷齪的功夫，竟破它不得。」

　　金承信呆了半晌，長嘆道：「但望能想出個法子，能躍出此陣，又不要驚動蛇陣才好。」

　　任無心心頭又一動，轉目望去，只見那胖大喇嘛仍是面帶微笑，彷彿胸有成竹，立刻抱拳笑道：「大師可有什麼高見？」

　　胖大喇嘛笑道：「果然是有的。」

　　任無心道：「但請大師賜教。」

　　胖大喇嘛笑道：「看來你武功不錯，就留下與老僧一齊斷後吧！」

　　任無心道：「但別人又該如何先走──」

　　胖大喇嘛突地雙掌一拍，極快地說了幾句藏語。那六個高大的喇嘛立刻放下竹竿，極快的解開了竿上所備的軟椅。左面三人雙掌又是一拍，併肩而立，兩腿蹲了下來，另兩人立刻急步奔了過去，手掌在這三人肩上一撐，縱身躍上，左面一人右足踏上中間一人的左肩，左足踏在另一人右肩，長身站了起來。此刻另一人亦自在那邊站起！剩下最後一人，手持那條長達兩丈五尺的竹竿尾端，將竿頭在地上一點，高大的身軀，悠悠在竹竿上撐了上去，雙足找著上面兩人的雙肩，挺腰立起。下面三人吐氣開聲，雙臂平伸，互相搭住，腰腿用力，緩緩站了起來，他六人似乎久經訓練，動作整齊迅快，站得穩如泰山。這六人身高俱有九尺出頭，此刻六人寶塔般疊起，最上一人的肩頭，離地已在一丈五尺開外。

　　任無心仰首望去，只見上面那人，手橫長竿牢牢背在肩頭，竹竿前端幾已伸入蛇陣之中，只是離地太高，蛇陣未曾驚動──那胖大喇嘛卻已笑道：「老僧已為各位搭起了這鐵塔，各位只要自塔上那竹竿躍出去，毒蛇再多一些，也無妨了。」

　　「破雲七鞭」看得目瞪口呆，又驚又喜。任無心撫掌嘆道：「大師妙計，果然非人所及，在下先多謝了」

　　胖大喇嘛笑道：「妙計雖是妙計，但老僧卻坐不成轎子了。」

　　任無心雙眉微皺，突又正色道：「在下與大師斷後，自是無妨，但別人走了，大師這六位金剛般的高足，又當如何出去？」

　　胖大喇嘛笑道：「這個老僧自有安排，不勞閣下費心。」

　　任無心道：「既是如此，便請『破雲七鞭』賢兄弟先上去吧，再遲若是被康祖約得人來，便來不及了。」

　　「破雲七鞭」知道事態緊急，也不謙讓，金承信沉聲道：「待為兄先為弟兄們開道！」語聲中他已躍上最下一人的肩頭，只覺落足之處，果然穩如磐石。當下再不遲疑，提氣躍身，向第二層肩頭掠上了最上一層，足尖試了試那竹竿的力量，突然向竿上直奔而出。只見竹竿微微顫動，他身形已奔至長竿尾端，竿端向上一彈。他借勢一躍，凌空翻了個身，斜斜躍出了四丈開外，果然躍出了蛇陣！要知平地縱身，必然不如自高處斜躍之遠，何況竹竿性韌，又具彈力，自竿上提氣奔出，奮力而躍，自較平地縱身相去更多。

　　另六人見得兄長已脫離險境，齊齊鬆了口氣，向那胖大喇嘛躬身一禮，道：「多謝大師。」這六人俱是面容堅毅，神情凝重，顯見得俱是沉默寡言之輩，此刻雖然都已開口說話，但言語簡捷，絕不願多說一字。

　　那知胖大喇嘛卻更不願開口，只是懶洋洋地含笑揮了揮手。任無心不禁暗笑忖道：「若要這幾人共處，倒是對了脾胃，祇怕終日也難聞得笑語之聲，若要那位趙烈彬與他們共處，卻是慘了──」思忖之間，那六人已魚貫自紅衣喇嘛的肩上，飛身而出，身手之矯健輕靈，非但絕不在金承信之下，而且似乎還有凌駕之勢。

　　任無心本自以為金承信既是「破雲七鞭」之首，武功必是也要高出其他六人許多，那知事實卻大大出了他意料之外。他暗中怔了一怔，突地恍然忖道：「是了，一群沉默寡言的哲人學者之間，多言者必定不能獲人敬重，但在一群拙於口舌的江湖人之間，能言者都必定是被推為眾人之首，想那金承信雖也言語粗豪，但應付之間，卻極為得體，對友不失恭敬，對敵時言語間，雖然咄咄逼人，但也隨時不忘留下三分鋒銳，正是標準江湖豪傑的言語作風，是以他年齡雖非最長，武功亦非最強，卻在『破雲七鞭』中做了大哥。」

　　要知無論在任何團體中能做得大哥之人，必定要有一些獨勝的長處，獨特的作風，否則別人又怎肯心甘情願地聲聲喚他作大哥？這時「破雲七鞭」七兄弟已全部掠出了蛇陣之外，胖大喇嘛的目光便笑嘻嘻地望向丐幫五老。

　　趙烈彬眼睛一瞪，大聲道：「你瞧什麼？我兄弟用不著靠這種江湖賣把式的花樣，一樣也能活著出來，不信你就瞧瞧看吧！」

　　那胖大喇嘛仍是笑嘻嘻的，也不開口。白大先生卻微微一笑，道：「老夫先走一步了。」向那六個高大的紅衣喇嘛，微一抱拳，含笑道：「得罪。」輕輕縱身，掠上了他們的肩頭，竟也與「破雲七鞭」一樣，自竿上飛躍而出。

　　趙烈彬呆了一呆，斐三先生笑道：「大哥也是這樣走的，老五你還要如何？」

　　趙烈彬訥訥道：「這個──這個──」舉目望去，歐陽亭也已自竿上飛身而出，身法上更無半分花巧賣弄。

　　斐三先生道：「人家一番好意，老五你若不領情，豈非教人齒冷？」

　　趙烈彬哈哈大笑道：「大哥、二哥都已如此，小弟早已無語可說了！」

　　任無心又不禁在暗中讚嘆，忖道：「風塵異人中，雖然多的是遊戲人間，玩世不恭之輩，看來白大先生這樣的謙謙君子，卻也有不少，江湖中若有幾個這樣的君子，別人對武林人的看法也要改變些了。」

　　只聽田秀鈴咳一聲，低低喚道：「公子！」

　　任無心抬頭一看，就在這剎那之間，丐幫五老也俱都走了。他微一遲疑，沉聲道：「我留在這裡與大師一齊斷後，你先走吧！」

　　田秀鈴眨了眨眼睛道：「但──」她眼睛瞧了瞧那六個紅衣喇嘛，又垂下頭去，瞧了瞧自己的足尖，腳步卻未曾移動。

　　任無心不禁皺了皺眉，輕聲道：「你怎地還不──」

　　語聲未了，突地想起一事，不禁苦笑暗忖道：「是了，她是個女子，又是個寡婦，以她的身份，怎能抬腳揚揚的在六個大男人頭頂上立足，難怪她幾番遲疑，也不願舉足了──」一念至此，他心下不禁大是為難。

　　那胖大喇嘛瞧了他們半晌，微微笑道：「你這位書僮，還在等什麼？」

　　任無心目光微轉，抱拳笑道：「他身份不同，怎敢在六位大師傅頭頂上過去？」

　　胖大喇嘛眼睛半張半閉，懶洋洋笑道：「如此說來，又當如何，難道要將他留在這裡，餵這幾條毒蛇不成？」

　　任無心抬手摸了摸面頰，道：「這──這──」

　　不禁轉目去望田秀鈴。

　　田秀鈴也正望著他，目中光芒，隱隱閃動。

　　任無心暗暗忖道：「是了，以她的輕功，祇怕可以憑空飛身而出，而她此刻又不知是否該如此衒耀，為難之下，才來問我。」

　　一念至此，當下抱拳笑道：「在下這書僮，自幼習武，武功雖不高，但輕身功夫，卻有幾分火候，不如教他自己出去，免得冒瀆了大師的高足。」

　　胖大喇嘛點頭笑道：「不錯，他身份不同，看來也只有如此了。」

　　田秀鈴暗怒忖道：「任相公說我身份不同，只是自謙之詞，不想這出家人，居然也端起架子，來說我身份不同了，在出家人眼中，眾生本應平等才是，你為何說我身份不同？」她心中暗怒，面上雖不能發作，但仍免不了狠狠瞪了那胖大喇嘛一眼。

　　胖大喇嘛眼睛仍然半開半閉，雖然站在那裡，卻已似是有些頭暈的模樣，別人無論如何瞪他，他直似根本不知道。

　　田秀鈴也無可奈何，心中卻憋著滿腹怒氣。她平日以南宮世家第五代夫人的身份，身份是何等尊貴，一般武林豪士，當真是連正眼也不敢瞧她一眼，怎敢對她如此輕蔑。但見她跺了跺足，身形突然斜斜竄起，有如梅花火箭般，筆直竄了出去。她滿腹怒氣，無可宣洩，便全部發洩在一竄之勢上，身法之迅急，當真是翻如驚鴻，掠起兩丈開外。身子方自一沉，眼見似乎要落入蛇陣之中，幾個紅衣喇嘛不禁在暗中為她提了口氣。

　　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她雙手突地一分，將落未落的身形，突又斜竄而前，滑了出去。凌空一個翻身，恰巧落在蛇陣之外。紅衣喇嘛又都不禁在暗中鬆了口氣。只有那胖大喇嘛微笑道：「好妙的身法！」

　　任無心故做謙謝，微笑道：「大師過獎了，小小年紀的人，最好不能當面被人誇獎，若是──」那知他話未說完，那胖大喇嘛突又笑道：「但他輕功雖妙，卻總還不及相公的話說得妙。」

　　任無心呆了一呆，茫然笑道：「大師似乎話中有話，在下有些難以瞭然。」

　　胖大喇嘛笑道：「你方纔說她身份不同，別人必定以為是說她因為身為書僮，是以地位稍卑，誰知你這身份不同四字，卻另有妙解。」

　　任無心目光微轉，笑道：「什麼妙解，連在下自己都不知道，但望大師賜教了。」

　　胖大喇嘛朗聲大笑道：「什麼妙解，她雖然扮的男裝，卻明明是個女子，那身份嘛！自與別人大大的不同了，自然不便在男子頭頂上飛掠。」

　　任無心又不禁呆了一呆，暗奇忖道：「想那丐幫五老，俱是久走江湖之風塵異士，卻都未看出，不想他居然看出來了。」

　　只聽胖大喇嘛又自笑道：「為她易容之人，可算是一流頂尖的高手，但百密終有一疏，那位高手，還是忘了幾件事，你日後若是還要她扮做男裝，這幾件事便必定要改過了。」

　　任無心道：「願聆高見。」他明知這句話說將出來，已無異承認，田秀鈴乃是女扮男裝，但終於還是不由自主，脫口說出。

　　胖大喇嘛笑道：「那位姑娘面容雖變，但一雙明眸，倩然流波，尤其在望著你時，似乎脈脈含有情意，絕非男子的目光，老和尚雖然置身世外，但這些少年男女間的情愛，卻還是知道一些的。」

　　任無心心頭不禁一凜，暗驚忖道：「但願他看的錯了，這種事是萬萬發生不得的！」

　　那胖大喇嘛得意地大笑數聲，又道：「還有她那纖纖雙手，十指尖尖，髮際鬢腳，雲鬢如霧，心情焦急時，還要垂首瞧瞧自己鼻尖，這些俱是女子神態，男子是再也做不來的。」他眨了眨眼睛，笑著接道：「還有，她對你說話雖然口口聲聲喚你相公、公子，但舉止間卻又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絕無主僕應有的神態，這縱然能瞞得過別人，卻萬萬瞞不過老和尚我的。」

　　任無心呆了半晌，忍不住暗暗地忖道：「此人眼睛終日半開半閉，似乎什麼事情都懶得去看，那知道什麼事情卻都瞞不過他的目光──」當下長嘆一聲，苦笑道：「大師果然目光敏銳，但──但有些事大師卻還是未免看錯了。」

　　胖大喇嘛笑道：「閣下也不必再作狡辯了，少年風流，本算不得什麼。」他笑嘻嘻地合起眼睛，再也不聽任無心說話。

　　任無心腹中卻是有苦難言，暗道：「他看的若是不錯，她──她若真的對──對我有了情意，那又該如何是好？」

　　這時那四位手持樂器的喇嘛也已掠出，而那六個高大喇嘛也都已掠下地來。任無心始終不知道六人該如何躍出，看他們的身材行動，又絕不似身具足能一躍而出的輕功火候，心中暗道：「他要我留下，莫不是要我一個個將這六人背出去不成？」心念一轉，只見當先一人，忽然手持竹竿，急奔兩步，將竿頭在地上一點，身子借勢撐起，雙腳凌空一蹴，身形便向前縱出，竹竿便向後倒下。

　　第二人也急奔兩步，躍起接著了竹竿，身子一撐，雙足一蹴，也依樣躍出。這六人身高丈餘，竹竿更長達三丈，但他們卻都運用得靈便自如，高大的身子，似已突然變的十分柔軟，轉動自如，顯然久經訓練，不到三、五句話的功夫，六人都已飛身而出。

　　任無心不禁讚道：「好俊的功夫。」

　　胖大喇嘛得意地一笑，道：「老和尚這六個徒弟，雖然外表看來一副蠢樣，其實卻大是有用的，老和尚若肯放他們在江湖上去闖上一闖，祇怕不出半年，便能博個不小的名聲回來了。」

　　他言語中雖然充滿了自傲，但任無心卻絕無反應，只因他實有自傲的條件與理由。胖大喇嘛突又側目一笑，道：「閣下可知道老和尚為何要留你斷後？」

　　他不等任無心答話，便已接口道：「只因老和尚瞧著這些毒蛇可厭，總要想個法子除去它們才好，要請你做個幫手。」

　　任無心目光一轉，笑道：「在下也正有此意，不知大師要如何下手？」

　　胖大喇嘛笑道：「此刻人都走了，咱們也不再怕驚動它們，傷了別人，不如就索性將它們驚動起來，要它們一齊竄過來，看看它們能將老和尚咬死，還是老和尚送它們的終？」

　　任無心大笑道：「妙極，妙極！這些蛇一齊攻上來，那光景想必好看的很，在下倒也當真想瞧一瞧這難得一見的奇觀。」

　　萬蛇齊飛，圍攻而上，是何等凶險之事，但在他兩人口中說來，卻宛如兒戲一般！那胖大和尚凝目瞧了任無心幾眼，頷首笑道：「老和尚初入中土，便能看到你這樣的少年，想必是老和尚要走運了。」

　　任無心不禁試探著道：「不知大師此番入關，所為何事？」

　　胖大喇嘛道：「老和尚乃是赴約而來！」他微微笑了一笑，接口又道：「老和尚要見之人，但願能與你有幾分相似，否則老和尚就當真不禁要失望的很了！」

　　任無心突地心頭一動，還待接著追問。只見這胖大喇嘛突地盤膝坐了下來，道：「你我兩人，武功不同，對付毒蛇，想必也各有手段，所以咱們誰也不必管誰，自管對付毒蛇就是了。」他語聲微微一頓，面色變的十分凝重，注目看任無心，緩緩又道：「但你若無十分把握，還是不要動手的好，免得──」

　　任無心微微一笑，接口道：「大師只管放心，在下自信還不致變為毒蛇口中之物。」他口中雖在說話，但目光卻始終凝望著這胖大而奇異的紅衣喇嘛，要想看一看這遠來的奇僧，武功究竟有什麼特異之處。只見他動手之前，非但毫無準備，反而盤膝坐了下來，足心向上，膝頭虛懸，這打坐的方法，便已與中原所練大不相同。

　　那知此刻他微笑頷首之後，竟將身上寬大的紅色袈裟，自肩頭退了下來，露出了滿身豐盈的肌肉，膚色光細，宛如白玉一般，看來端的與那彌陀佛像有幾分相似，只是雙目緊閉，面色凝重，滿面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

　　任無心越看越是奇異，心中暗道：「他明明要引得毒蛇驚動，怎地何以靜坐下來，莫非他要施展魔音異聲一類的功夫不成？」思念還未轉完，突見這胖大喇嘛自腕底摸出一串佛珠，隨手向外一抖，數十粒佛珠，從四面八方的向外灑了出去！

　　風聲過處，立刻便有數十條毒蛇，死在這急射而出的佛珠之下。未死的毒蛇，立刻齊飛而起，有如萬箭飛蝗，破空竄了過來。而這胖大的喇嘛，卻仍端坐未動，雙目也仍然緊閉，似乎沒有絲毫戒備。任無心再也想不到這喇嘛竟直到此刻仍然沒有防身的舉動，大驚之下，正待飛身趕去援救。

　　但那毒蛇的來勢，是何等急迫，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已有數十條毒蛇弩箭般向任無心激射而來，紅信閃閃，腥風撲鼻。他無暇他顧，暫求自保，雙掌齊揚，揮出了一股強勁的掌風。他深厚的內力，竟已使得這無形的掌風，似乎變為了有形之物。但見掌風過處，蛇群宛如山水被鐵壁所擋，紛紛被震得倒飛而回。

　　當先十餘條毒蛇，俱已被震得皮開肉綻，腥臭的蛇血，激飛而出！但這些毒蛇不知是都已被藥性所迷，還是根本冷血無知，全然不顧生死，前仆後繼，宛如潮水般一層接著一層地彈了過來，前面的毒蛇雖被震退，後面的毒蛇立刻跟著竄上！這時便可看出任無心的掌力，委實已到了駭人聽聞的火候。

　　剎那之間，他身形周圍，已堆起了一團死蛇的污血骨肉，但只要他掌風稍懈，被一兩條毒蛇乘隙竄入，他武功雖高，也要立刻葬身在這蛇海之中。連攻五掌之後，他方自乘暇回顧那胖大的紅衣喇嘛，目光轉處，不禁被嚇得一呆。

　　只見那胖大喇嘛，竟仍盤膝靜坐未動，只是以雙掌護住了面目。但那精赤的身上，都已駭然被毒蛇附滿，後來的毒蛇，仍一條接著一條地竄過去，擠過去，張開蛇吻，咬住他那白玉般的皮肉！他身子雖然胖大，但身上每一塊，每寸皮肉，都已被毒蛇咬住。

　　這種奇毒之物，常人被咬上一口，已難有解救之藥物，此刻他卻何止被咬上千口百口，顯見他是絕然無法活命的了。任無心一目掃過，既是震驚，又是恐懼，跌足忖道：「如此一位世外高人，怎地竟做出了這種以身殉蛇的事？」

　　他暗道這喇嘛或是在身上塗了劇毒，讓毒蛇咬他，他雖必死，毒蛇亦須陪他同死，但以如此一位高僧的生命來換蛇命，豈非令人惋惜！但此刻已沒有任無心再加思索悲痛的餘地。就在他心神難分的瞬息間，又有十數條毒蛇乘隙襲來。

　　任無心暴喝一聲，手腕一反，手中卻已多了一支玉笛。但見他身形急旋，玉笛橫掃，晶瑩的笛兒，立刻護滿全身。那毒蛇只要沾著笛光，立刻宛如被利刃劃為數段，濺血而亡。撲鼻的腥臭之氣，更是中人欲嘔。

　　寒風如刀，任無心也不禁只覺心頭充滿了悲涼的寒意。他立下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搶過那胖大喇嘛的屍身，好生安葬祭奠。也要讓中原武林的豪傑，知道這高僧可歌可泣的事跡。心念轉動間，他身形便唰唰向那胖大喇嘛所坐之地移動了過去。但他目光觸及那胖大喇嘛時，卻不禁又為之吃了一驚！

　　這胖大喇嘛，竟赫然未死。只見他雙臂突地一振，咬在他身上的毒蛇，不但全部紛紛跌落了下來，而且一跌落地，便不再動彈。而他那晶白如玉的皮肉，竟也看不出一絲一毫被毒蛇咬過的痕跡。他張開眼來，向任無心微微一笑，大聲道：「老和尚已弄死不少條了，還得要加勁吧！」眼簾一垂，雙掌再次護住了面目。於是所有的毒蛇，再次竄上，瞬息之間，便又咬滿了他的皮肉。

　　任無心看得又驚又奇，他雖然博聞廣見，但卻也從未曾見過如此奇異的武功，也從未想到有如此奇異的殺蛇之法。但是他心中卻已大變，掌笛齊揮，施展開舉世難見的內力，誅屠毒蛇。

　　那邊的胖大和尚，不出片刻，便抖落一次蛇屍，他見到任無心這種強勁的內力掌風，也不禁為之暗暗震驚，聳然動容。忽然間，只聽得那邊傳過來了一陣陣焦急的呼喚之聲：「公子──任相公──」

　　呼聲尖細，顯然是田秀鈴發出來的。她有時雖然盡力改變語聲，但此刻心情焦急之下，便不禁露出了女子的嬌嫩之音。任無心知道那邊已然脫圍之人，見到自己久久未去，必然十分關心焦急。但他與那胖大喇嘛兩人，雖然都有著絕世驚人的手段，一時間卻也難將那些毒蛇全部殺死。

　　突聽那胖大喇嘛朗聲一笑，長身而起，口中笑道：「咱們走吧！免得叫別人擔心，老和尚又平添罪過，反正這毒蛇剩下的也已不多了。」

　　語聲間他胖大的身形，已沖天正起，猶有十餘條毒蛇，自半空中被他抖落下來！任無心也祇得奮力揮出最後一掌，展動身形，隨之而去。身形凌空間，他已隨手藏起玉笛，卻順手撕去了一截衣袖，只因他方纔玉笛初揮時，衣袖上已濺著了三五滴腥臭的蛇血。兩人身形微微起落，便已望見了那邊正要趕過來探視的人群。

　　田秀鈴本自最焦急，但見到任無心迴轉，反而立刻做出冷靜之色。任無心暗中又是一凜，暗嘆忖道：「任無心呀任無心，你切切要小心些了，切切不可在無心之中，造下這不可寬恕的情孽！」思念電轉間，目光望也不望田秀鈴一眼，口中沉聲道：「不可停留此地，快退！」身形不停，當先掠去！

　　此刻眾人已都對他極為信服，人人俱都毫不遲疑，隨他退了下去。這時蛇群已隨後竄了過來，但終是遲了一步，再也追不上了。這些人俱是身具上乘輕功的武林高手。　就連那六個看來最是遲鈍獃笨的高大喇嘛，行走間竟也是身法輕靈，行動如飛。奔走了不到盞茶時分，已走得甚遠。

　　任無心一面奔掠，一面思忖，忽然放緩身形，白大先生便已掠來。任無心道：「但願五位能如約相候，依柬行事，在下此刻便要與各位分路了。」

　　白大先生道：「不知何時再能相見？」

　　任無心道：「再見之期，便是大舉發動之日。」

　　白大先生精神一振，道：「好──」放足奔去。

　　任無心再次放緩身影，等到金承信趕來，又道：「但望七位能與丐幫五老同去在下柬上所留之處，此刻在下便要與各位分手了，再見之期，但望賢兄弟能助我一臂，除去頑兇！」

　　金承信胸膛一挺道：「公子只管放心去吧！到時俺兄弟為公子賣命就是──」揮手招呼了他的兄弟，急步趕上丐幫五老而去。

　　只見丐幫五老猶在那邊遠遠揮手。趙烈彬口中喃喃道：「任無心，好個任無心，這樣的少年英雄，老夫倒當真未曾見過！」

　　任無心駐足望去，只見那胖大喇嘛果然也已緩緩跟了過來，也在喃喃自語道：「老和尚畢生最怕走路，總得想個法子，再做張軟椅，兩根竹竿來才是！」

　　田秀鈴心中還在恨他方纔的輕蔑言語，忍不住冷冷接口道：「若是走不動，還是早些回去的好。」

　　那胖大喇嘛朗聲笑道：「你只管放心，老和尚絕不會在這裡多打擾的，這就要走了──」

　　田秀鈴呆了一呆，似乎也聽出他話中帶有揶揄之意，卻又不知該如何反脣相譏，呆了半晌，冷哼一聲，轉身道：「公子，咱們走吧！」

　　胖大喇嘛笑聲突地一頓，道：「且慢，老和尚還有事要請教請教。」

　　任無心道：「在下也正有事要請教大師，不知大師方纔施展的那種神秘武功，可是──」

　　胖大喇嘛微一揮手，截斷了他的語聲，道：「老和尚若問你的武功來歷，你可願相告？」

　　任無心沉吟半晌，搔首苦笑道：「祇怕在下難以相告。」

　　胖大喇嘛哈哈笑道：「既是如此，老和尚又怎願說出自己的武功來歷！」

　　任無心長嘆一聲，抱拳道：「既是如此，在下也只有告辭了。」

　　田秀鈴接口道：「對了，他既不肯回答咱們的話，咱們也不必聽他要問什麼？還是快走吧！」那知她身形方動，胖大喇嘛便已搶掠在她面前。

　　田秀鈴那般銳利的目光，卻也未看清他那胖大的身軀是如何移動而來的。心下不覺吃了一驚，口中卻冷叱道：「你要做什麼？」

　　胖大喇嘛微微笑道：「老和尚只要在兩位面前打聽一人，兩位聽聽又有何妨？」

　　任無心心頭突地一動，說道：「如此便請大師將那人的姓名見示──」

　　胖大喇嘛又自緩緩斂去了笑容，肅然道：「此人在江湖中出現還不甚久，但卻有如夜空中之彗星，帶著無比光亮的星芒，乍一出現，便照亮了武林，老和尚遠在萬里外，也聽到了他的名聲，兩位經常在中原走動，想必定也知道的了？」

　　田秀鈴心中不禁為之一動：「他說的莫非是任無心嗎？」不由偷偷瞧了任無心一眼，口中又忍不住說道：「你且說來聽聽──」

　　胖大喇嘛輕輕咳一聲，徐徐道：「此人的名姓，便喚作任無心。」

　　田秀鈴目光一亮，大聲道：「你與他非親非故，尋他做甚？」

　　胖大喇嘛哈哈笑道：「聽你如此說話：想必是認得他的了，否則又怎知老和尚與他非親非故？」

　　田秀鈴道：「認得他怎樣？不認得他又怎樣？這與你有何關係？」

　　胖大喇嘛沉聲道：「老和尚與那位任無心，雖然非親非故，但此番不遠萬里迢迢而來，便是為了他，假如你知道他的下落，快請相告。」

　　田秀鈴冷笑一聲，道：「縱然知道，卻也不會告訴你，你又怎樣？」

　　胖大喇嘛面容一沉，但瞬又露出了笑容。他行蹤雖詭異，但脾氣卻是極好，無論聽了什麼話，心中不動怒，面上更不發作。

　　任無心始終凝望著他，此刻方自沉聲道：「大師不遠萬里而來，為的只是要看見那任無心一面，想必自有十分嚴重之事了？」

　　胖大喇嘛笑道：「是他們約老和尚來的，此刻他想必正在急著見我，兩位若是他的相知故友，便應快快說出他的下落。」

　　任無心動容道：「他既相約大師前來，怎會未曾約定見面之處？」

　　胖大喇嘛突然長嘆一聲，道：「世事變幻，是禍是福、誰也難以預料得到──」他答非所問地說出了這樣一句話，田秀鈴聽了大是不解。

　　任無心心頭卻不禁一跳，變色道：「大師言下之意，莫非是說那引路之人已有不測──」

　　胖大喇嘛目中突地神光暴射，亦自變色道：「你怎會知道？」

　　任無心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著他，身形突然展動，舉手一掌，拍了過去！這一掌迅急輕便，當真是舉世無儔。又是在對方絕無防範之下發出，縱是當代絕頂武林高手，猝然之下，祇怕也難以迎敵。

　　胖大喇嘛大驚之下，任無心掌緣已觸及他肩頭，但力蘊掌心，含而未吐。在這剎那之間，若是換了別人，自必要撤身全力後退，以消卸任無心的掌力。但這胖大喇嘛身形卻向前衝出，肩頭竟自然而然地沿著任無心掌緣溜至任無心腕肘之間。

　　要知這腕肘之間，乃是人身最難使力之處，他如此一滑，實已無異卸去了任無心的掌力，右掌卻已急點任無心肋下。任無心袍袖一拂，飄然後掠，來去之間，也不過只是霎眼功夫。這胖大喇嘛如何破去任無心這一掌，就連田秀鈴的眼力都未看出。

　　只見這胖大喇嘛亦自不再還擊，只是含笑望著任無心，道：「閣下這一擊之快，當世無儔，但掌下卻無加害老和尚之意，莫非只是想試試老和尚的武功，究竟是什麼來路嗎？」

　　任無心沉聲道：「不錯，大師的內力，與天下武林，各門各派俱不相同，莫非便是近年江湖中盛傳的天竺秘技，瑜伽神功？」

　　胖大喇嘛微微變色道：「你怎地什麼都知道？」

　　任無心肅然道：「在下方纔看大師以身御蛇，便已猜出五成，想不到這瑜伽神功，竟有這般神秘？」他語聲微頓，目光炯然逼視，沉聲又道：「但不知大師與那天竺奇僧，摩伽法王是何稱呼？」

　　胖大喇嘛道：「老和尚便是摩伽。」

　　任無心神色又自一變，道：「但摩伽法王乃天竺奇僧，而大師看來卻似來自藏邊，更不似天竺異邦之人的模樣？」

　　摩咖法王道：「老僧隱居藏邊神山，世人以訛傳訛，便將老僧當做天竺佛國之人。」

　　任無心微一沉吟，變色又道：「如此說來，大師乃是與獨行老人同來的了？」

　　摩伽法王面上已無半點笑容，緩緩道：「不錯，老僧與獨行翁三十年前，曾有一面之緣，此番正是此老費盡千辛萬苦，翻越千里神山，將老僧自隱居之處請出來的。」

　　任無心嘆道：「獨行老人一生獨行，遍游天下，除了這位前輩奇人之外，世上祇怕再也無人能尋得出大師的法駕了！」

　　摩伽法王神情突然激動起來，道：「只可惜老僧的這位故友，卻已在半途不幸去世了，是以老僧才無法尋得那位任無心任相公。」

　　任無心身子一震，道：「他──他老人家武功絕世，怎會死的？」

　　摩伽法王苦嘆道：「獨行叟武功縱然冠絕人間，卻也難奪天命，大限一至，再也難逃，只可惜他死的的確太倉促了些。」

　　任無心呆呆地愕了半晌，喃喃道：「他必是因為陽關萬里，來回跋涉，積勞而死的。」

　　摩伽法王頷首嘆道：「這也有些原因，只是他倉猝而死，未及留下任何遺言，也未說出那約老僧前來的任公子，究竟在何處，老僧已至中原，未見任無心之面，自不甘回去，只道任無心如此聲名，江湖中必有多人能道出他的行蹤。」他苦笑一聲，接道：「那知這位任無心卻是條見首不見尾的神龍，江湖中人雖震於他的名聲，卻連他的形貌都未曾見過。」

　　任無心肅然躬身道：「在下便是任無心。」

　　摩伽法王呆了一呆，突然暴怒起來，大聲道：「好呀，你既要將老和尚約來，卻為何又要三番四次地故弄玄虛？」他現身之時，本是嘻笑怒罵，脫略形跡，直到方纔，才有了些一代宗主的莊嚴之態，但此刻暴怒起來，言語便又不加修飾。

　　任無心苦笑嘆道：「在下曾聽獨行老人敘起大師，乃是位枯瘦之人，性如烈火，但大師此刻卻不但與他口中所敘的形貌大不相同，便是性格也截然而異，在下怎敢相認？」

　　摩伽法王暴怒的神色，突又消失，大笑道：「不錯，不錯，老僧三十年前，的確是那般形狀，但這三十年來，老僧深自痛悔昔日那性如烈火般的脾氣，凡事都以存忍為先，更學會了以笑容來應付一切──」他突然伸手拍了拍肚皮，大笑接道：「只是老僧性格這麼一變，竟心廣體胖，發起福來，便是昔年故人驟然遇著老僧，也是不敢相認的多。」

　　任無心肅然道：「大師性格如此一變，定必參透我佛慈悲妙諦，實乃可喜可賀之事。」

　　摩伽法王上下瞧了任無心幾眼，又自笑道：「想不到一生獨行的獨行翁，只是恭維起別人來，居然也有些不盡不實之處。」他大笑接口道：「他曾說公子你不但淵博多智，武功高絕，品貌更是出眾，這前面兩句話，是以老僧方纔正在奇怪，中原武林除了任無心外，怎會還有這樣一位少年英傑，也不禁有些疑心閣下便是任無心，只是見了閣下面容，卻又不敢相認而已。」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大師莫要忘了，中原武林中盡多易容的高手。」

　　摩伽法王愕了一愕，方自大笑道：「不錯不錯，公子既有將女子易釵而弁的手段，自也有變俊為醜的妙術，只是──公子你為何要如此，老僧卻有些難以猜測，莫非──」他轉目瞧了瞧田秀鈴，放聲大笑道：「莫非是怕一路上再惹下相思風流債嗎？」

　　田秀鈴面頰一紅，猜不出這喇嘛怎地看出自己乃是女扮男裝。

　　任無心卻想不到這一代宗主身份的喇嘛高僧，竟也口出戲言，不禁呆住說不出話來。

　　摩伽法王突又收斂了笑容，一頓，道：「公子喬裝改扮，避人耳目，想必是因為此行擔負極為重大的任務，莫非也是為南宮世家嗎？」

　　任無心肅然道：「正是──」

　　摩伽法王道：「老僧早已聽得獨行叟說起南宮世家之事，但一路行來，卻查不出任何有關南宮世家的秘密。」

　　任無心嘆道：「大師由此可知，那南宮世家行事的隱秘，否則在下又怎敢勞動大師的法駕？」

　　摩伽法王淡然一笑，道：「老僧雖然隱居藏邊，但若能為中原武林同道盡些心力，亦是欣喜的很，但卻不知究竟有何可讓老僧效力之處？」

　　任無心長嘆一聲，將南宮世家如何將一切武林高手的心智迷失，收為己用，如何又使這些人冷存於石室之中，一睡經年，如何造就蘭姑那種奇詭的武功，神秘的魔力──俱都一一說了出來。

　　摩伽法王早已聽得聳然動容，俯首沉思半晌，徐徐道：「老僧自七歲苦修，至今已有七十三年，自覺世上一切奇詭之事，俱已在老僧胸中，但公子此番所說，這南宮世家的種種隱秘，老僧一時間卻委實猜測不透，但是──」他面色更見凝重，接口道：「老僧卻可斷言，造成這許多隱秘奇詭之事的人，他所能造成的事，老僧必定也可猜破，只是先需多花些功夫而已，老僧此刻已決心與此人鬥上一鬥。」

　　任無心躬身道：「大師如此慈悲，在下先代中原武林同道謝過。」他沉吟半晌，又自接道：「但此事時機已極為緊迫，不知大師你──」

　　摩伽法王接口道：「三個月的時間，還可以來得及嗎？」

　　任無心沉吟道：「遲則半年，最快也要三月，對方纔會發動！」

　　摩伽法王道：「好，既是如此，你我便以三個月為期。三月之後，殘冬已盡，你我再見時，老僧必將有以報命之處！」

　　任無心道：「這三個月裡，不知大師要如何行動，是否有需用在下之處？」

　　摩伽法王道：「你行色匆匆，必有要事，老僧也自會想出著手之處，是以你我分頭辦事最好，三個月後，再約地相見。」

　　任無心慨然道：「如此只是勞動大師了。」又自袖中取出一封書柬，接道：「無論何時，大師只要尋著這柬中所書之人，他必定會代大師安排一切，在下此刻也不願再以俗事打擾，俗言相謝，只等三個月後，再以美酒為大師洗塵了！」

　　摩伽法王拇指一挑，笑道：「對了，這才是英雄漢子的快人快語，老僧遠來一趟，能見著你這樣的少年，也不算冤枉了！」

　　任無心微微一笑，抱拳道：「如此在下也要告辭了！」他行事果斷，知人甚明，只要一言說出，絕不拖泥帶水，對別人更是全心信任，絕不嚕嗦。是以這些前輩的風塵異人，才俱都甘心被他差遣，人人都有心將他推為領袖武林的一代雄主。此刻就連這身懷無上奇功的喇嘛高僧，都已對他生出了從來未有的好感，接過書柬之後，兀自含笑凝望了他幾眼，方纔相別而去。

　　直到他們的紅色人影俱都去遠，田秀鈴突又輕嘆一聲，道：「你的人緣真好，連這些老怪物們，都在不絕口地稱讚於你，數十年來，江湖中除了你外，祇怕再沒有別的人能如此了。」

　　任無心微微一笑，隨口道：「以誠待人，自能換得別人以誠相待──」突然想起摩伽法王的戲言，立刻收斂了笑容，迴轉身去，冷冷道：「田姑娘若要隨在下同去死谷，一路上就不要再耽誤了。」再不回頭，拂袖而去。

　　田秀鈴也不知他態度、言語為何突然冷淡了上來，心中拗了口氣，索性也不開口，要知突然的冷淡，委實令人難以忍受。兩人閉口而行，走了數里路途，田秀鈴突然嘆道：「喂！縱然趕路，也要吃飯的呀！」

　　任無心道：「包袱裡有些乾糧，姑娘將就食用些吧！」冷冰冰的言語、已與方纔判若兩人。

　　田秀鈴撇了撇嘴，自包袱中取出乾糧。其實她滿腹心事，那裡是真的餓了，吃了兩口，便悄悄地拋了。只見任無心冷淡的目光，筆直凝注著前方，雙目雖為心窗，但誰也無法自他目中看出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

　　冬日苦短，天色又暗。

　　田秀鈴突又嘆道：「最可憐是那獨行老人，為人千辛萬苦地奔波來去，積勞而死，但人家卻似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她雖似自言自語，其實自然是說給任無心聽的。

　　任無心故作無聞。田秀鈴在心中暗暗嘆道：此刻他實已將所有的心神都貢獻於這一場有關武林正氣存亡的搏鬥，緊急的情勢，也不允許他為任何人悲哀，只因悲哀不但最易分神，也最能削減人們的力量！

　　夜色降臨，寒意更重。

　　田秀鈴又自大聲道：「喂，我實在累得走不動了，可以找個地方歇歇嗎？」

　　任無心苦嘆一聲，手指前方，道：「前面便有歇足之處。」他沿著河岸奔行一陣，走到一處河灣，夜色中果然似有一隻木舟，泊在岸邊。船艙中燈光猶未熄滅，隱隱傳出了一陣陣輕微的吟詠之聲。

　　任無心突然撮口輕哨了一聲，哨聲尖銳短促，乍聽有如蟬蟲之鳴。哨聲方了，船艙中吟詠之聲突然頓住，卻有個短衣赤足的大漢，自艙中一躍而出，輕聲呼道：「是任相公來了嗎？」呼聲之中，充滿喜意，任無心的來臨，顯然是他期待已久之事。

　　任無心臉上也泛出了笑容，沉聲道：「夜對寒江，秉燭而讀，高兄的雅興當真不淺，好教小弟羨慕得很。」輕輕一躍，上了船頭。

　　那大漢正是高蛟，此刻又大笑道：「若非任相公，高某此刻祇怕還在乘著月黑風高，殺人越貨去了，那裡能嘗得到秉燭夜讀的風味？」

　　任無心笑道：「自月黑揮刀，到秉燭夜讀，這是何等艱辛遙遠的路途，普天之下，又有幾人能似高兄這般大徹大悟。」

　　高蛟笑道：「相公切莫如此說話，當真要愧煞高某了，閒語休提，小弟為了要見相公一面，不但已在此等了數日，而且日日都準備得有鮮魚醇酒，只等相公來這裡痛飲三杯。」

　　兩人相顧大笑，攜手進了船艙，卻將田秀鈴擱在了一邊。田秀鈴在船頭站了半晌，心裡又悲又惱。只聽任無心在艙內喚道：「田兄弟──」田秀鈴大聲道：「我聞不得酒氣，索性等你們喝完了酒再進去吧！」

　　任無心道：「此船雖小，卻有內艙，正好供田兄弟安息。」

　　田秀鈴哼了一聲，大步入艙，只見艙中熱菜熱酒，正是寒夜中的恩物。但任無心卻道：「田兄弟既聞不得酒氣，在下也不敢強邀了，兄弟如是飢餓，可請高兄在後艙另備一份飯菜。」

　　田秀鈴大聲道：「不必了──」

　　這時高蛟已開啟了後艙的門戶，她大步衝了進去，一入船艙，目中卻不禁簌簌地落下淚來。高蛟輕輕關了門，回桌就坐。他知道任無心行蹤有如神龍，是以見到任無心容貌改變，心裡也不驚異。倒是田秀鈴的神情，卻令他有些奇怪，忍不住悄悄問道：「那位兄台怎地生氣了，相公怎地也不為小弟引見引見？」他雖然久闖江湖，一時間卻也看不出田秀鈴乃是女扮男裝，是以口稱兄台。

　　任無心苦苦嘆息了一聲，只有苦笑搖頭。他見到田秀鈴異常的舉止神態，心中不禁更是警惕，高蛟畢竟是走江湖的，見了他神情間隱有苦衷，便也不再追問，只是頻頻勸酒。

　　田秀鈴和身躺在艙中，心裡卻充滿了委屈，暗暗忖道：「他縱是當代奇俠，也不該如此瞧不起我，我雖求他將我帶去死谷，但他卻也是自己心甘情願的，卻又為何要給我這種氣受？」她雖然勞累不堪，但翻來覆去，卻再也無法入睡，只聽外面的飲酒談笑之聲，漸漸消失，風聲呼嘯，水聲蕩蕩，也不知這斷腸的寒夜已到了什麼時候？

　　她忍不住翻身坐起，將氣窗開了一線，探首望處，只見外艙中燭火飄搖，高蛟已在伏案假寐，任無心卻在燭火下提筆而書，有時住筆沉思半晌，便不禁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又過了半晌，任無心伸手推了推高蛟，將寫成的一封書信，交給了他，輕輕道：「這封書信，有勞高兄設法轉交給唐老太太。」

　　高蛟應聲接過書信，又自嘆道：「相公連日奔波，此刻也該歇歇了吧？」

　　任無心含笑搖頭道：「此番我再入死谷，少也要一月半月才能迴轉，若不將此事全部交代，我怎能放心得下，何況──」他苦笑一下，接道：「還有些問題，必需我苦心思索，好在我已不睡慣了，床是什麼滋味，我幾乎也已忘懷了。」

　　田秀鈴出神地凝望著，聽了他的言語，心中突地泛起一陣悽涼之意。江湖中人只知任無心奇功蓋世，只見得到他的英風俠骨，無論什麼事只管有任無心來了，都能迎刃而解。又有誰知道他所付出的代價，又有誰見得到他連日奔波，中宵不寐的勞苦？

　　田秀鈴徐徐合上眼簾，暗自思忖：「他如此勞苦，為的什麼？還不是為了武林的正氣，又何嘗是為他自己？這樣的英雄俠士，他的負擔與痛苦已夠重了，我怎能再刺激他，何況他冒著危險，將我帶去死谷，我若不能減輕他的負擔，已大是不該，卻又怎能再加重他的擔子？」想到這裡，她心頭不禁泛起一陣寒意，暗暗自語道：「但我本不是這樣的人呀！這些事我本就知道，那麼──我為何為了一些小事，便對他如此？莫非──莫非我已對他有了情意，是以才忍受不得他的冷淡，是以才故意要氣惱於他？」

　　想到這裡，她掌心不禁沁出了冷汗。她回想這短短的時日中，任無心的一言一行，實在是令任何一個少女心折。她越怕越覺慚愧，我怎能對他動情？越想越是害怕，不知該如何制止自己。原來指尖已刺入掌心中，攤開手掌，血痕斑斑，這些血，似乎都是自她心底流出來的。她緩緩後退，退到床畔，茫然坐了下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突聽任無心在艙外沉聲道：「田姑娘──田姑娘，可曾醒來了嗎？」

　　田秀鈴似是下了決心，突然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頭髮衣衫，面帶笑容的走了出去。她已決心要忘記一切為她本不該想起的事。只見桌上已為她備下了一份精緻的餐點，白粥中還冒著騰騰的熱氣。

　　田秀鈴嫣然一笑，斂衽道：「公子如此相待，賤妾怎擔當得起？」

　　任無心呆了一呆，半晌說不出話來，他見到田秀鈴一夜間又改變了神態，心頭實也充滿了驚異之情，不禁暗嘆忖道：「女子畢竟是善變的──」

　　那高蛟心中，更是驚奇，睜大了眼睛，呆望著田秀鈴，暗笑忖道：「原來這位兄台竟是個女子──」乾咳一聲，垂下頭去。

　　只見田秀鈴自己匆匆漱洗過了，又洗出兩副碗筷，請任無心與高蛟一同進食。她態度突然變得大方而多禮，與昨夜那刁難作態的女子，宛如變了個人似的。任無心見了不禁暗自欣慰，知道這一路上自己已可減卻了許多心事。

　　高蛟雖不願多問，但口中卻不住乾咳，等到任無心告辭而去，他恭送到岸上，卻再也忍不住對任無心作了個奇怪的眼色，悄悄笑道：「恭喜相公，此後飄游江湖，不再寂寞了！」他心裡實是在代任無心暗暗欣喜，任無心卻不禁暗中苦笑，只因這誤會他一時間實在無法解釋。

　　兩人向西而行，這一日來到終南山北的長安古城。這條路本是行人繁織的大道，但道上卻極少見到江湖豪傑的騎影。就連往日在這條路上川流不息的騾馬鏢車，此刻竟也絕蹤。縱有幾個揮鞭佩劍的大漢，亦是滿面風塵，行色匆匆，放馬疾行，瞬即奔過。

　　許多件武林高人神奇失蹤的故事，顯然已使江湖中充滿了動蕩與不安，人人心中俱已隱隱感覺到，江湖中瞬即必定要發生一件震蕩人心的大事。但是那些縱馬揚蹄，奔行道上的武林豪士，誰也不會想到，道中從容而行的一個長衫文士，便是此刻主宰著江湖命運的任無心！

　　這古老的長安城，卻依舊是匆忙而繁華的，武林中任何大事，都不能影響到這古城中平凡的百姓。江湖豪傑與平凡人家，自古來便似乎是生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而看來似與平凡的行人絲毫無異的任無心，其行蹤卻仍然滿帶著神秘的色彩。

　　這一路上他趕路也似乎毫不匆忙，但每值夜深人靜，他等到田秀鈴安睡之後，便要轉身而出，直到破曉時才帶著疲倦之色回來。誰也猜不到他在這一夜中又安排了多少大事。

　　田秀鈴極力保持著自己大方而多禮的神態，心中雖奇，口中卻絕不問出來。有時，她也不禁為任無心的勞累擔心，但見了任無心無論如何疲勞，只要略為盤坐調息片刻，第二日立刻又恢復精神奕奕，她便也放下了心事，只是在暗暗感佩，他內功的精深，身子有如鐵打的一般。

　　但這一日到了長安，任無心的神色卻顯得異常的不安與焦躁。　他並未投宿繁華的長安城中，只是在長安城南，終南山腳，尋了家村店落腳。黃昏時，他竟又破例地喚來幾斤汾酒，歉然著向田秀鈴笑道：「姑娘若聞不得酒氣，在下可移到院中去飲，免得──」

　　田秀鈴嫣然一笑，截斷了他的語聲，道：「那只是賤妾心亂時所說的戲言，公子若要飲酒，賤妾還可奉陪幾杯。」

　　任無心暗喜忖道：「她終於說出真心話了，心中想必已坦蕩的很。」當下斟出兩杯一飲而盡，雖然在飲酒之時，他也還是不時留意著窗外的天色，傾聽著窗外的更鼓，顯見今夜必有大事將要發生。

　　但他不說，田秀鈴也已習慣了不問，只是暗嘆忖道：「他縱然強極，卻也是人非神，他臨事雖然是那麼從容而鎮定，但事前卻也難免與常人一樣，有著一分不安與焦慮，但能令得他如此不安之事，想必驚人的很。」

　　只聽窗外更鼓敲過了二更，任無心突然推杯而起，道：「姑娘也該安歇了吧？」

　　田秀鈴無言地點了點頭。她雖然全心想為今夜之事出一份力，但她知道任無心絕不會讓她做的。她默然半晌，方自長嘆一聲，道：「但願相公今夜一切順利！」

　　任無心愕了一愕，苦笑道：「姑娘已知道了多少？」

　　田秀鈴道：「賤妾已知道今夜必有大事，但卻連什麼事都不知道。」

　　任無心仰首苦嘆，沉吟道：「在下一路上確實探出了不少風聲，知道今夜──」突地頓住語聲，展顏笑道：「姑娘只管放心安歇，縱有什麼事，必定也可迎刃而解的。」微一抱拳，轉身而去。

　　田秀鈴推開窗子，任無心的身影卻早已消失在隆冬的夜色裡。她佇立在窗前，呆呆地出了會神，心中卻難以放得下心事，恨不得能悄悄跟蹤任無心而去，但終於卻只是嘆息著掩上窗子。但這一夜她輾轉反側，竟是難以成眠。方自合上眼睛，便似乎見到任無心滿身浴血地立在自己面前，她祖婆卻在一邊仰天狂笑。

　　遠處終於響起了雞啼，曙色也漸漸染白了窗紙。時間每過一刻，田秀鈴的擔心也就隨著加強一分，時已破曉，任無心本該回來了。突聽窗外輕輕一響，田秀鈴立刻翻身而起，大喜忖道：「他畢竟回來了！」倏地竄到窗前，伸手推開了窗子。窗外的小院中，鋪滿了昨夜的霜跡，只有個畏寒的貍貓，畏縮在牆角，那有任無心的人影。

　　對面房中卻走出個落魄的文士，手掖著衣襟，眼望著霜跡，口中喃喃地低詠道：「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唉──又是一年了──」

　　田秀鈴失望地嘆息一聲，心裡也不知是何滋味，悄悄掩上窗子。院外已有響動的人聲了。人聲越來越雜，天色越來越亮。

　　田秀鈴的焦慮，已變為驚惶，忖道：「任相公怎地還不回來，莫非──莫非──」

　　她不敢再往下想，整了整衣衫，走出院外。任無心到了那裡？遇著何事？她一點也不知道，除了焦急苦等，她又能做些什麼？一陣陣寒意，自她足底昇起，她機伶伶打了個寒戰。

　　突聽院外低喧了一聲佛號：「無量壽佛！」併肩走入了兩個藍衫道人。這兩人灰髮長髯，面色俱是無比的沉重。田秀鈴回身望著他們，他們也正在凝望著田秀鈴。

　　田秀鈴只覺心中砰的一動，脫口道：「兩位道長是要尋人的嗎？」

　　藍袍道人對望了一眼，緩步而來，四道炯然的眼神，瞬也不瞬地凝注了田秀鈴半晌，左面一人沉聲道：「不敢請教，檀越可是在等人嗎？」

　　田秀鈴心頭又是一跳，道：「不錯！」

　　兩個藍袍道人又自對望了一眼，右邊一人沉聲道：「檀越等候之人，特令貧道們前來傳話，請檀越不必再於此間等了。」

　　田秀鈴身子一震，簌簌地顫抖了起來，道：「他──他──他為何要我不必等了？」

　　藍袍道人稽首道：「請檀越收拾行裝，隨貧道前去，自會知道。」

　　田秀鈴道：「好──」轉身奔回房中。但奔到門前，突又停住腳步，緩緩回過身來，目光逼視著藍袍道人，沉聲道：「請教道長大名？」

　　藍袍道人道：「貧道身居方外，賤名何足掛齒，請檀越快些收拾行裝便是。」

　　田秀鈴目光一轉，突地冷笑道：「道長們一不說明緣故，二不說出身份，便要我相隨而去，天下豈有如此簡單的事？」

　　藍袍道人微一遲疑，又自對望了一眼，左面一人道：「貧道青石。」

　　右面一人道：「貧道青松。」

　　他兩人行事似乎十分謹慎，每說一句話前，必定要先交換個眼色，徵求了對方意見，然後開口，但卻仍不願多說一字。

　　田秀鈴冷冷道：「說來說去，道長們可知道我等的是誰嗎？」

　　青松道長凝重的面容，突然微微現出一絲笑意，道：「檀越果然謹慎得很──」

　　青石道人沉聲道：「但事值非常，貧道們又不能不多加謹慎，此時此刻，實不能隨意說出檀越所等之人的姓名。」

　　田秀鈴眼波轉動，道：「你只要說得出他姓名中一個字也就罷了。」

　　青石道人沉吟下半晌，緩緩道：「你我心照不宣，也就是了。」

　　田秀鈴心念一轉，暗暗忖道：「心照不宣──心──不錯，正是任無心。」口中道：「兩位稍候。」人已轉身奔入房中。不到三兩句話工夫，她便已提著行裝奔出，道：「道長先行，我在後追隨。」

　　青石道人稽首道：「貧道有僭了。」轉過身子，大步走了出去。

　　田秀鈴匆匆結過店錢，跟隨而去，只見他們兩人向南而行，腳下不帶點塵，顯然輕功頗有火候。到了不見人蹤之處，他兩人果然便施展開輕功身法，放足而奔。田秀鈴心裡又是驚慌，又是奇怪，展動身形，追到他兩人身側，道：「任相公此刻究竟在那裡？遇著了什麼事？他自己為何不來，卻教兩位傳話？」

　　青石道人沉聲道：「貧道不敢多言，檀越到了地頭，自會知道。」

　　田秀鈴大聲道：「地頭在那裡？」

　　青石道人道：「前面。」

　　田秀鈴舉目望去，只見灰黠的蒼穹之下，一片迷濛，除了隱隱可見山形峰影，便什麼也看不到，心裡不禁更是焦急。但無論她如何詢問，青石、青松兩人，卻再也不肯開口。田秀鈴又急又怒，恨不得先以武功制住他兩人，逼問出原因。但奔行一段之後，怒氣漸漸消了，又不禁暗暗忖道：「任相公要這樣謹慎的人出來傳話，當真是再可靠沒有了。」

　　奔行了約頓飯工夫，田秀鈴眼前便豁然現出了終南山的巍峨山影。她心中一動，這才想起這青石、青松道人，必定是來自終南山的，當下轉首道：「任相公可是在山上」

　　青石道人終於點了點頭道：「正是！」肩頭微聳，當先掠上了山道。田秀鈴又驚又喜又急，雖待全力飛掠而上，卻又不得不等這兩位道人。又奔行了兩盞茶時分，轉過幾道山坳，青松道人突地長嘆了口氣，手指前方，道：「此處便是地頭了。」

　　隨著他手指望去，只見一座巍峨古老的道觀，坐落在群峰之間的一片平崖上，背依高峰，面向東南，門前一方橫匾，寫的是：

　　「終南玄妙觀」

第十三章　終南遭劫

　　田秀鈴似乎隱約聽人說起，這玄妙觀正是終南劍派的發源之地，此刻一見，果然是氣象莊嚴。幾個藍布短衫的道人，正在觀前以清水沖洗著石階與觀門，人人面容上，也都帶著種沉重的哀戚之色。田秀鈴心頭又一動：「他們沖洗的莫非是血跡不成？」

　　思念猶未轉完，只見觀門中已行出十數個青衫挽髻的少年道人，抬著五具黑色的棺木，見到青石、青松，齊地躬身為禮。青石道人微一頷首，面色更是沉重，腳步卻放緩了下來，回首道：「貧道這就帶領檀越入觀，但請檀越未見任相公前，無論見到何事都莫要開口。」

　　田秀鈴此刻心裡已更是驚急，聞言立刻點了點頭，隨他舉步而入。目光轉處，赫然見觀院中還倒臥著幾具屍身，只是已被一方麻布自膝至頂，全都蓋住，看不到面目。她謹記著方纔承諾之言，祇得忍住不問，但心頭卻不由自主地砰砰跳動起來，不住暗睹祝禱，但願任無心平安無恙。

　　青石、青松領路先行，經過前殿時，絲毫不停留。前殿中的神案神像，也似乎剛被整理停當，但有些地方仍可看到傷損的痕跡。不問可知，這古老的道觀昨夜間定然經過了一番惡鬥。轉過前殿，乃是一重寬廣的院落，兩排廂房中，寂無聲息，都潛伏著無比沉重的氣氛。

　　這重院落左角，還有一道圓門，四個勁裝佩劍的道人，併肩守著這道門戶，手掌緊握著劍柄，目中仍充滿了殺機，見到青石、青松，稽首為禮，側身讓開了道路。門內又是一重小的院落，竹木扶疏間，隱隱可見一排精緻的廂房，想必已是掌門人的居處。青石、青松果然將田秀鈴引到這排廂房之前。青石道人躬身道：「啟稟掌門師兄，小弟已將這位檀越請上來了。」

　　門中立刻傳出一個蒼老而沉重的口音，道：「請她進來！」

　　青石道人微一側身，道：「請！」

　　到了這裡，田秀鈴只覺心房跳動越來越急，定了定神，方自掀簾而入。只見房中雲床上，盤膝端坐著一位鬚髮如銀，烏簪高髻的道人，面色灰白，全無血色，左臂之上，也已似乎負傷，包紮的痕跡，道袍外仍隱約可見。但右臂下仍放著出鞘的長劍，劍光瑩然，宛如秋水，更襯得這銀髮道人的沉重莊肅。

　　田秀鈴情不自禁，躬身下去，但仍忍不住立刻問道：「請問道長，任相公此刻在那裡？」

　　銀髮道人銳利的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著她，緩緩道：「檀越便是任相公的夥伴嗎？」

　　田秀鈴恭聲道：「晚輩正是與任相公同行而來。」

　　銀髮老人突然長嘆一聲，道：「好！」緩緩下了雲床，走向左面的門戶，掀開了重簾，道：「檀越有請，任相公便在這裡。」

　　田秀鈴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動，脫口喚道：「任相公──」大步衝了進來。但她一聲任相公還未喚完，身子已如受雷擊，立時震住。

　　只見這間雲房中，四懸重簾，不見日光，卻燃著支白燭。飄搖的燭光映照下，迎面一張木桌上，赫然停放著一具棺木。棺前香花素祭，四下一無人影。田秀鈴只覺一股寒意，自足底昇起，緩緩回過身，顫抖著伸出手掌，指著那具棺木，道：「任──任相公──他──他在這裡面──」

　　銀髮道人緩緩點了點頭，沉聲道：「不錯。」

　　田秀鈴只覺耳畔轟地一聲，胸前宛如突地被千鈞鐵錘擊了一下，再也立不穩足，踉蹌後退了幾步，跌坐了下去，一雙秀目，圓瞪著那具棺木，目中已湧泉般流出了兩行淚珠。這種無聲的痛哭，遠比有聲悲慘的多。

　　那銀髮道人愕了一愕，沉聲道：「檀越毋庸如此悲傷──」

　　但田秀鈴此刻那裡還聽得到他說的話，終於放聲痛哭了起來，和身撲倒在棺前，泣道：「任相公，你怎麼能死──你怎麼能死呀──你若是死了──我──我也不要活了！」無限的悲痛，無限的哀傷，所有被她緩緩印在心中的情意，此刻都在這一剎那間暴發了出來。她也顧不得還有別人在旁，便痛哭著說出了心裡的話：「你死了──我也不要活了──」

　　忽然間，她耳畔竟又傳來了一陣她熟悉的語聲，輕輕喚道：「田姑娘！」這語聲似乎便在她耳畔，又似是極為遙遠，但卻毫無疑問是出於任無心的聲音。田秀鈴只覺心弦一震，情不自禁，抬起了頭，目光駭然望著那具棺木。只見那漆黑的棺蓋，此刻竟冉冉升了起來，露出一隻蒼白的手腕，然後，駭然見到了任無心那蒼白的面容。

　　就在這一剎那間，她心中又驚、又喜、又羞、又惱，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呆望了任無心半晌，突然站起身子，便要奔出門外。銀髮道人合什當胸，攔住了她的去路，和聲道：「女檀越既已見到任相公，為何卻要走了？」

　　田秀鈴反手一抹面上淚痕，冷笑道：「好個終南掌門人，想不到竟是個陰險狡猾之輩。」

　　銀髮道人呆了一呆、沉聲道：「女檀越為何出言辱及貧道？」

　　田秀鈴大聲道：「我問你，你為何要帶著他來騙我？莫非是一定要瞧著我在你們面前出醜嗎？好！不錯，他若死了，我也不活，但他此刻未死，我卻要走了，閃開，讓我過去。」

　　銀髮道人沉肅的面容上，泛起了一絲慈祥的笑容。他雖然早已忘情，卻也知道少女若是被人看破心事，必定會有羞愧之情。當下笑道：「女檀越有所不知，此舉絕非有意戲弄於你，為的只是要使任相公安全而已。」

　　田秀鈴掏出手帕，拭著面上淚痕。只聽銀髮道人長嘆一聲，接道：「只因終南一派，雖仗任相公得以保全，但任相公卻已身負重傷，如今已是步履難行了。」

　　田秀鈴心中一動，暗暗忖道：「莫非他們還要來戲弄於我。」心中雖有待不信，但身子卻早已不由自主地緩緩轉了過去。只見任無心雙掌托著棺蓋，面色卻果然蒼白的全無一絲血色，雙目之中，亦已神光盡失，茫然望著田秀鈴，亦是心亂如麻，難以自解。

　　田秀鈴見了他這般神態，不禁又已忘卻一切，身不由主，急奔了過去，雙手扶著棺木，愴然道：「任相公，你──你真的受了傷？」

　　任無心黯然一笑，緩緩頷首。

　　田秀鈴道：「傷在那裡，不妨事嗎？」

　　任無心緩緩搖了搖頭。他見到田秀鈴如此神態，心中不禁大是紊亂，暗暗忖道：「她對我果已生情，卻教我怎生了斷？」

　　田秀鈴幽幽長嘆一聲，道：「相公傷勢如何？不知可否讓賤妾一看──」

　　語聲未了，任無心卻又已和身躺了下去，砰地合上了棺蓋。只聽他語聲自棺中傳出，冷冷道：「在下傷勢無妨，夫人也不必看了。」冰冷的語聲，本已令人心寒，那「夫人」兩字，更有如一柄尖刀，筆直刺入田秀鈴的心裡。她茫然木立了半晌，心中但覺憂愁苦惱羞愧之情，紛至沓來，不可斷絕。

　　只聽那銀髮道人慈祥的語聲又在耳邊響起，道：「任公子傷在內腑經脈，若非他身懷絕世內功，祇怕此刻早已斃命，但神智已散，氣力枯竭，實是不宜說話，那傷勢亦是女檀越你無法看到的。」

　　田秀鈴身子一震，轉身道：「傷在內腑經脈？有什麼人能傷得了他？」她想當今世上，能以內力傷及任無心內腑經脈之人，除了她祖婆南宮夫人與那神秘的蘭姑或許具此功力，此外縱是武林九大門派的掌門人，亦有所不能，更無論他人了。一念至此，不禁昇起一陣寒意，暗驚忖道：「莫非是我祖婆已來到了這裡？」

　　銀髮道人沉聲道：「此事說來話長，女檀越且隨貧道到外面去聽貧道慢慢道來。」轉身而出。

　　田秀鈴跟著走了出去。那青石、青松兩人，亦已垂手肅立在雲房中。青石道人沉聲道：「任相公的傷勢可曾惡化？」

　　銀髮道人長嘆道：「這位任相公當真是位天人，此刻竟已能開口說話了。」

　　青石、青松齊地鬆了口氣，雙掌合什，口喧佛號，顯然頗為欣慰。田秀鈴急道：「任相公究竟是被何人所傷？你們難道還不能相告嗎？」

　　銀髮道人在雲床上盤膝坐了下來，他心中想是心事沉重，也忘了揖讓田秀鈴落座，只是沉聲道：「女檀越莫著急，且聽貧道從頭道來。」

　　田秀鈴也不客氣，自己尋了張椅子坐下。

　　銀髮道人這才想到，舉手道：「女檀越請坐。」

　　田秀鈴道：「我早已坐下了，你快說吧！」

　　銀髮道人苦笑暗忖道：「若非看在任相公面上，焉肯教你在貧道面前如此無禮。」當下肅然道：「終南一派，創立至今，已有兩百餘年，雖不敢說代有才人，但終南弟子在武林中亦有立足之地，昔日終南七劍，劍蕩群魔的英風俠舉，至今江湖中猶時常提及──」

　　田秀鈴雖也知道他說的並無虛言，但心中仍有些不憤，暗道：「任相公已為你們受了重傷，你此刻卻在我面前吹噓先人的往事。」當下冷冷道：「那時祇怕道長們還未曾出世也未可知。」

　　銀髮道人目光一凜，但瞬即垂下了眼簾，喃喃低念道：「無量壽佛──」他似乎要借這佛號之聲，來平息心中的怒氣。那青松道人卻忍不住變色道：「這位女檀越若不願聽師兄說話，師兄不說也罷！」

　　田秀鈴大聲道：「若非與任相公有關之事，我還不願聽哩！」

　　青松道人冷冷道：「女檀越若是在別處受了氣，又何苦發作在貧道們身上，莫非女檀越明知貧道們看在任相公面上，不敢對女檀越無禮嗎？」

　　原來他早已偷聽那邊房中之事，銀髮道人與青石道人木訥沉著，這青松道人卻是言詞銳利，田秀鈴又羞又惱，卻也不便發作。她尋思之間，方待反脣相譏，銀髮道人已輕叱道：「三弟住口。」

　　田秀鈴更是惱怒，暗忖道：「好呀！他說完了你才叫他住口。顯然是要聽他對我譏嘲過了才做好人，此刻我也不與你多說，等到你將事情說完了，我再也不會放過你。」南宮世家中數年的陶冶，已將她養成了偏激冷傲的脾氣，絲毫受不得閒氣。

　　銀髮道人燃起了一束檀香，煙氣繚繞中，他緩緩接道：「六十年前，我派掌門陸真人率領本派弟子，與華山十一劍決戰於華山之陰，這一役雖然震動天下，但華山、終南兩派，卻已受到極大的損傷，陸真人也身負了不治的重傷。」他黯然一嘆，接道：「他老人家在臨終之前，折劍為誓，要本門弟子，從今不得干預江湖間事，更不准再與華山劍派成仇為敵。」

　　青石、青松緩緩垂下頭去，似乎仍在為本門中這哀痛的歷史悲哀。銀髮道人亦自面色凝重，緩緩接道：「經過六十年來的生聚教訓，本派雖然早已恢復元氣，但仍不敢忘懷先人的遺訓，閉關自守，不問江湖間事，這六十年來，終南弟子從未與人動過兵刃。」他目中突地暴射出逼人的光芒，接道：「但普天之下，各門各派，也從未有人敢對終南派稍存輕視之意。」

　　田秀鈴冷笑暗忖道：「他這話莫非是說來給我聽的不成？」

　　只聽銀髮道人接道：「是以近年來江湖中雖然屢傳警兆，不但有許多武林高人突然失蹤，就連少林、武當兩派，也受到極大的波動，但這震蕩江湖的巨浪，卻始終未曾波及我終南一派，本門弟子遵守先人遺訓，也對此事從未過問。」他面上漸漸露出悲憤之色，接道：「不但如此，貧道還曾約束本門弟子，不得私下終南，在這件震撼武林的風波未曾消失之前，終南弟子若有私自下山的事情，便以門規處治。」他長嘆接道：「貧道為了息事寧人，才頒下此諭，那知我雖不去犯人，人卻要來犯我。」他突然頓住語聲，一字字緩緩道：「昨夜──」雙眉突又一皺，緩緩合起眼簾。

　　田秀鈴脫口道：「昨夜怎麼樣了？」

　　銀髮道人伸手握住了左臂，道：「為兄傷口似又迸裂，三弟你接著說吧！」只因青石道人素來拙於言詞，是以他不喚二弟，反喚三弟。

　　青松道人微一躬身，沉聲接道：「昨夜黃昏之後，華山派的當代掌門人立風道長，突然率領了十七個佩劍的道人，直上終南。」

　　田秀鈴暗暗鬆了口氣，忖道：「原來這只是他們終南與華山兩派的宿仇舊恨，與我祖婆無關。」一念至此，她又不禁暗嘆道：「任相公呀任相公，這既是他們的私事，你又何必來管，如今你身受重傷，卻怎生是好？」她想到所有的事都需要等到任無心做主，時機又如此緊迫，而任無心又受了嚴重的內傷，卻不知何時才能痊癒，不覺更是憂心忡忡。

　　只聽青松道人接道：「我掌門青雲師兄為了顧全禮數，雖然明知他來的有異，還是率領了全派弟子，恭迎於玄妙觀外。那時夜色已臨，觀門外燃起了數十隻燈籠，以迎佳賓。火光照耀下，華山道人的面容上，卻帶著重重的煞氣。但掌門師兄還是以禮相待，含笑請教他們的來意，請他們到觀中待茶。

　　「那知立風道長卻不肯邁入觀門，只是冷冷道：『六十年前，終南陸真人帶領了十七位終南高手，前去華山，今日貧道也帶領十七位前來回敬。』

　　「那時不但掌門師兄變了顏色，貧道也暗暗吃驚，但掌門師兄還是含笑道；『往事已成雲煙，六十年前的往事，你我兩派的先人已有了斷，當著天下英雄，化戾氣為祥和，今日道兄又何苦化祥和為戾氣？』

　　「這番話說的可算是仁至義盡，情理兼顧，那知立風道長卻置之不理，他身後的華山道人更是蠻橫，話也不說，便拔出劍來。這時掌門師兄才知道他們是抱定了必戰的決心而來，心中便有些奇怪，素聞華山立風道長是位謙謙君子，今日卻恁的橫蠻無理？

　　「而那些華山弟子們，更一個個全不像出家的神色，滿面俱是戾氣，人人俱都是緊握著劍柄，似是隨時都準備出手一擊，卻無一人說話！我四師弟首先忍不住了，當先仗劍而出，跪在掌門師兄面前，說他實在忍不住了，縱然拼卻門規處治，也要挺身一鬥。」

　　青松道人滔滔不絕說到這裡，語聲方自微微一頓，沉肅的面容上，泛起了深沉的悲痛之色，緩緩道：「那知我那年紀輕輕，最是有為的四師弟，便在這一役中，傷了性命！」他話未說完，目中已流下淚來，語聲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青雲道長雖然眼簾緊合，但眼角卻也不禁隱隱泛起了淚光。青石道人胸中更是填滿悲痛與激動，突然大聲接口道：「四師弟一死，貧道與掌門師兄也下了決心，不惜再陷六十年前的覆轍，也要與華山派決死一戰，三師弟更早已回觀取劍。那知他劍未取出，華山派的十八個道人竟不顧武林道義，驟下煞手，在一剎那之間，那十八柄長劍便齊地揮起。」

　　他目中淚光盈盈，厲聲接道：「本門弟子本是迎賓而出，身上怎會佩有兵刃，何況也想不到華山道人竟會如此險惡，猝然之下，措手不及，不過三句話功夫，本門中已──已有數名弟子傷在他們劍下，那時掌門師兄才令我取劍──」

　　他本是拙於言詞，此刻只因胸中的激動，是以言語脫口而出。但說到這裡，他卻也是語氣哽咽，言難成句。青雲道長霍然張開眼簾，接口道：「混戰之局，瞬即展動，片刻之間，鮮血便濺滿了玄妙觀前的石階！本門弟子雖然朝夕勤練武功，怎奈門規所限，可說從無與人交手的經驗，出手非但不夠辛辣，也不夠沉穩，面對這種險惡凶殘的對手，在這種生死存亡的搏鬥之中，自然吃了大虧，何況他們俱是赤手空拳，根本無法施展我終南派本門的劍法，而本門卻又素來以劍法見重，拳腳功夫，從來未多注意。

　　「對方那十八道人武功之高，卻又大大出了貧道意料之外，這其中無論那一人，武功之高，都不愧為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但貧道這時卻看出了一宗驚人的詫事，這十八人武功雖高強，招式雖辛辣，但十中有九，用的卻絕非華山本門的劍法。」

　　聽到這裡，田秀鈴心頭不禁又是一凜。

　　只見那青松道人竟然又自搶口接道：「他們用的非但絕不是華山本門劍法，而且竟然是各家雜學，招式迥異，還有一人竟然施展的是傳自海南的南海披風劍，當真是劍急如風，招式毒辣、只恨貧道等俱都從來未曾在江湖走動，雖然認出了他們劍法的宗派，卻看不出這些人的來歷。」

　　田秀鈴忽然脫口道：「那施展南海披風劍的，可是個殘廢嗎？」

　　青松道人變色道：「不錯，那人只有獨臂，女檀越怎會知道？」

　　田秀鈴輕嘆一聲，搖了搖頭，道：「道長請先說吧！」

　　青松道人愕了半晌，接口道：「等到貧道與三師兄拔劍而出時，本門弟子已是傷殘屢屢，而對方卻僅有一人，被掌門師兄奪得長劍，劍傷了他前胸，但傷勢卻仍不足致命，他還可再鬥。」他望了望那停放棺木的門戶，突又長嘆一聲，接道：「就在這時，山下突地傳來了一聲清嘯，嘯聲如鶴唳，上達雲漢。」

　　田秀鈴精神不覺一振，暗喜忖道：「這必定是任相公來了。」她聽得入神，似乎當時也在戰局之中一般，是以聽到這裡，精神方不覺一振！

　　只見青松道人面上也露出興奮的光彩，接道：「聽了這嘯聲之後，對方十八人似乎都吃了一驚，那時已有一條人影隨著嘯聲飛掠而來。這人影來勢之快，竟是貧道們前所未見，等貧道們看清那只是位少年的文士，不禁更是驚奇，想不到世上竟有武功如此驚人的少年。

　　「但這時貧道們唯恐來人是對方的助手，心裡自更著急，只聽這位少年公子一上山頭，不住恨聲自語道：「來遲了──來遲了──還是來遲了一步！」就在他說這三句話的功夫，他竟已出手奪下了對方兩柄長劍。他身手之迅急奇奧，貧道便是口巧如簧，也難以形容得出。」

　　他越說越是興奮，蒼白的面容上，已泛起紅光，喘了口氣，立刻接著道：「那時對方自然更是吃驚，已有人脫口道：『任無心，必定是任無心！』

　　「但貧道孤陋寡聞，卻從來未曾聽起過任相公的名字，正自驚疑間，任相公已大喝道：『終南道友聽著，這些並非華山弟子，俱是南宮世家的七十二地煞中人喬裝改扮而來的。』

　　「貧道們心頭一震，這才有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難怪這些人俱都不發一言，滿面戾氣，難怪這些人招式如此毒辣，武功如此高強，而又門派各異，難怪他們竟然毫不顧江湖道義。」

　　他每說一句，田秀鈴便宛如當胸被人擊了一拳，不由得垂下頭去。

　　青松道人卻未發現她表情的變化，只管接道：「對方被任相公喝破了來歷，自更驚怒，但卻俱都似乎懾於任相公的威名，非但沒有一人敢上去動手，反而都垂下了劍鋒。

　　「而這時任相公已飛身掠來，向貧道兄弟道：『這十八人中，只有立風一人確是華山掌門，但也被南宮世家控制了神智，他們此番假借華山、終南兩派的宿仇前來挑戰，為的只是要消滅終南派的實力，還要將道長們納入七十二地煞之中，以補近日七十二地煞傷殘的數目，在下雖早已得到消息，卻想不到他們來得如此之快。』

　　「任相公言語說得十分迅快，貧道們越聽越是心驚，不禁汗如雨下。

　　「那知任相公話未說完，突地不知由何處傳來一聲奇異的樂聲。對方那十八人聽到了這奇異的樂聲，突然如中魔法，奮不顧身地揮劍撲了上來。任相公這時獨力上去擋住了他們，並要貧道兄弟帶領傷殘的弟子速回觀去。

　　「貧道們怎肯讓任相公獨力代戰，那知任相公卻大怒道：『非是在下狂言，道長們上來不過只是平白送死，也絲毫不能有助於在下，道長們縱不愛惜生命，也該為終南一派保留些實力。』

　　「貧道們雖然知道任相公這只是激將之言，但心中仍不禁羞愧難過，這時掌門師兄方要貧道與三師兄帶領弟子回去，留下他自己與任相公併肩作戰。貧道們怎敢違抗掌門之令，祇得遵命而退，是以──」

　　他慘然一笑，接道：「我終南一派，能武的弟子，只有貧道與三師兄先去取劍，後又退回，身上才毫無損傷。」長嘆一聲，垂首不語。

　　他結束了語聲，室中頓時瀰漫著一種異常沉重的寂靜，壓得人心透不過氣來。

　　田秀鈴默然良久，突又問道：「但究竟是何人傷了任相公？他怎會受了傷的？」

　　青雲道長長嘆一聲，緩緩接道：「貧道雖然說是與任相公併肩作戰，其實當真是對任相公沒有絲毫助益之處。」他手掌輕輕撫摸著身畔的長劍，黯然接道：「在這柄劍上，貧道雖也曾浸淫數十年，但閉門造車，實是井底之蛙，遇著如此血腥凶殘的搏殺，貧道心神先已亂了，平日的武功，十成中只剩了兩成。是以任相公反要時時留意著貧道，約摸兩、三盞茶的時分，貧道便已受傷，而對方的十八高手，也已有六七人傷在任相公掌下。

　　「但任相公的武功雖令人吃驚，對方之人卻似已渾忘了生死，打的縱然身負重傷，卻仍奮不顧身的揮劍撲上，貧道一生中從來也未曾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凶殘之輩，但也未想到世上竟有任相公那般驚人的武功，這才知道貧道在互相競爭一日千里的武林中，實已落後得太多了。」

　　他黯然垂首，沉默半晌，緩緩接道：「激戰之中，天色已漸漸破曉，對方十八高手，在任相公驚世的武學下，竟已只剩下五六人，這時那若斷若續的樂聲，突然完全停頓，停下的五六人，精力、膽氣，也似乎突然隨著樂聲而斷絕，竟齊地垂下了掌中之劍。空山之中，晨霧瀰漫，卻呈現著一種死一般沉重的寂靜。」

　　他語聲漸漸低沉、緩慢，但在他這低沉緩慢的語聲中，也現出沉重的殺機。

　　田秀鈴心頭竟不由自主地昇起了寒氣，雙拳緊握，卻仍不禁輕輕顫抖起來。

　　只聽青雲道長接道：「就在那死一般的寂靜中，山下雲霧間，突然冉冉飄上了一條女子的身影。她身上穿著一襲純白的衣衫，面容也蒼白的沒有絲毫血色，在雲霧中看來，實在宛如鬼魅一般，貧道雖然苦修多年，見了她也不禁打了個寒戰。

　　「任相公顯然也大為驚奇，口中似乎說了句：『她怎會來了？』就只這一句話的功夫，白衣少女已飄身來到任相公面前，這時最令貧道奇怪的是，任相公明知道這女子便是方纔吹出那奇異樂聲之人，想必就是此番帶領南宮世家七十二地煞中十八高手前來終南的主腦，而任相公見她來到面前，竟毫無防範。

　　「貧道大驚之下，那白衣女子已閃電般伸出手掌，在任相公前胸拍了一掌，掌勢看來雖輕，但任相公竟已禁受不住，身子立刻踉蹌而倒──」

　　田秀鈴牙關顫抖，顫聲道：「她──她是否看來只有二十多的年紀──」

　　青雲道長變色道：「不錯，女檀越你又怎會知道了？」

　　田秀鈴面上已無人色，又道：「她──她面上看──看來是否似乎有些不對──」

　　青雲道長嘆道：「不錯，那時貧道見任相公為了本門負傷，再也顧不得別的，奮力撲了上去，目光動處，卻見到那白衣女子一掌拍出後，不但身子似乎一震，她那痴迷的面容，也似乎變了顏色，立在任相公面前呆了一呆。突然揮手轉身而去。她身形快如飄風，一會兒已不見了，對方剩下的五六人，也毫不遲疑地隨她飛奔下去，貧道──唉，貧道也追趕不及了。」

　　他也結束了語聲，室中再次寂靜如死。

　　田秀鈴蒼白的面上，卻流滿了冷汗，暗暗忖道：「她──她一定是四夫人，她一定也被我祖婆看出了破綻，用藥物迷失了她本性，但任相公卻不知道，只道她萬萬不會傷害他的，所以──所以才會如此──」她目中不禁流下了淚珠，淚珠與冷汗一齊流下她蒼白的面頰。她再也想不到她祖婆竟如此狠心，竟連她親生的玄孫媳婦也一齊用迷藥害了。

　　而這時那青松道人已黯然接道：「等到貧僧出去探視時，任相公已暈迷難支，玄妙觀內外，都是一片鮮血與死屍。貧道們雖然悲痛本門的不幸，但卻更為任相公的傷勢擔心，只因那任相公傷勢的嚴重，已使貧道兄弟絲毫無能為力，但任相公與終南派非親非故，貧道們怎忍心教他為終南派而死。

　　「這時任相公反而來安慰貧道兄弟，又令貧道等下山去迎接女擅越，女檀越上山時所見到的死屍與棺木，便是昨夜惡戰的痕跡。」

　　青雲道長立刻又自接道：「而貧道生怕南宮世家中人去而復返，再加害於任相公，是以便請任相公權且避在棺木之中，南宮世家中人雖然兇狠，但若是見到任相公已死，想必也不會再殘害他的屍體──」

　　他慘然一笑，接道：「那知如此卻引得女檀越你誤會於貧道。」

　　這師兄弟三人，交替接口，才算終於說完了昨夜發生的凶險悲慘之事。

　　田秀鈴聽完了他們的話，更是面容失色，汗流如雨，良久良久，都作聲不得。

　　青雲道長等三人，心頭自更充滿了悲痛，無言沉默了許久，青雲道長面上突地露出了無比堅強的神色，沉聲道：「事已至此，我終南派所有弟子，俱已誓死與南宮世家周旋到底，縱然戰至最後一人，但此人未死之前，也必要揮劍而戰，揮劍而死──」他望了望那還停放棺木的門戶一眼，長嘆接口道：「令貧道們死也難安的，只是任相公的安危，只是貧道們身無靈藥，無能為力，而終南山玄妙觀，又已變作了腥風血雨之地，再難維護任相公了！」

　　他突然長身下了雲床，在田秀鈴面前躬身行下禮去，黯然道：「只望女檀越此刻立時護送任相公存身的棺木下山，為任相公尋一神醫，我終南派所有弟子，生生死死不敢忘大恩。」他以一派掌門之尊的地位，竟向一個少年女子躬身行禮，語聲更是如此沉痛，顯見他心頭的沉痛，更非言語所能描述。

　　立在他身後的青石、青松，自也齊地躬身為禮，目中卻已不禁流下淚來。田秀鈴早已淚流滿面，躬身道：「道長們如此託付，賤妾自要從命，但──但──」她回身望著那重門戶，流淚道：「但任相公的傷勢那般危急，一時之間，又叫我──又叫我到那裡去尋找那活命的神醫？」語聲未了，突然反身撲倒在椅上，放聲痛哭起來。

　　青雲、青石、青松三人，流淚對望，默然無語，心中卻有如刀割一般。

　　突聽那門戶中，又傳出了任無心低沉的語聲，呼喚道：「道長──」呼聲未了，青雲、青石、青松，與田秀鈴已一齊奔了進去。只見任無心又已掙扎，坐起，田秀鈴急急趕過去為他扶起了棺蓋。

　　青雲道長已恭聲道：「相公有何吩咐？」他雖是一代掌門，但對任無心的恭敬，的確是發自內心。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道長自管放心，那南宮世家經過了昨夜的慘敗，三五個月裡，絕不敢再捲土重來，而三五個月來，他們祇怕也無暇再來了，只因我等的攻勢，到那時已要完全發動，他們那時自顧已不暇，那有傷人的力量？」他朗笑一聲，接道：「道長們大可乘此時機，重振終南派的門戶，任某日後到終南山來，卻少不得要叨擾道長們素酒三杯。」

　　他傷勢雖沉重，語聲雖微弱，但神色間卻仍然是談笑自若，宛如無事。青雲道長見了，心頭既是悲痛，更是欽佩。青雲道長忍不住黯然嘆道：「貧道們的生死，實在其次，但任相公的傷勢──」

　　任無心朗聲笑道：「區區一掌，還難要得了任某的性命，道長們只管放心好了。」

　　青雲道長道：「但──但任相公此刻已是寸步難行，而天下武林同道，卻都在等著任相公的音訊──」

　　任無心笑道：「只望道長能遣人將在下送至甘肅境內，在下自有療傷之人。」

　　青雲道長大喜道：「真的嗎？」

　　青松道人亦自大喜接道：「貧道雖無能，但任相公無論去何處，貧道亦願相送。」

　　田秀鈴幽幽長嘆了一聲，道：「護送任相公之責，自然是該賤妾承當的。」

　　任無心淡淡一笑，道：「多承夫人好意，但在下卻不敢偏勞夫人。」

　　他面上雖仍帶著笑容，但語氣中卻顯然帶著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之意。青雲、青石、青松齊地呆了一呆，他們見到田秀鈴對任無心那般關切，而任無心對她如此冷漠，心中卻不禁有些奇怪，也猜不透他與她之間的關係，一時間目光都不禁望在田秀鈴身上。

　　田秀鈴木然呆在當地，身子又微微顫抖了起來，目中更是熱淚盈眶。但她卻勉強忍著目中的眼淚，突然嘶聲道：「你口口聲聲喚我夫人，為何不說出我是誰呢？」慘厲的語聲中，充滿了悲憤。

　　任無心呆了一呆，苦笑道：「這──」

　　田秀鈴反手一抹面上淚痕，面對青雲道長，悽然一笑，道：「不用他說，我自己來說，我便是南宮世家中的第五代的寡婦。」

　　青雲、青石、青松心頭齊地一震，目瞪口呆，再也說不出話來。

　　田秀鈴悽然笑道：「道長們可是奇怪嗎？南宮世家中的寡婦，為何會與任無心走在一起？」

　　任無心忍不住長嘆一聲，接口道：「這位夫人身雖在南宮世家中，但心胸卻仍皓潔如月，她也不忍再看南宮世家中的所作所為，是以不惜冒著極大的危險，反出了南宮世家。」

　　青雲、青石、青松恍然對望一眼，心中又不禁為之深深嘆息。

　　只見田秀鈴又自悽然一笑，道：「道長們此刻想必已了解，為何任無心會對我如此羞侮，只因我是南宮世家的寡婦，而這個寡婦卻偏偏──偏偏對他──」喉頭一陣哽咽，語聲難以繼續。

　　任無心長嘆一聲，道：「在下何曾出言羞侮了夫人，夫人祇怕是──」

　　田秀鈴又自一抹淚痕，冷笑接口道：「相公你也不用解釋，一個寡婦，不去悲悼亡夫，反對別人關心，別人自然是要瞧不起的。」

　　任無心黯然道：「你錯了──錯了──」他目光隱隱似也被激出了淚光，黯然一笑，接道：「有什麼話，你何苦──」

　　田秀鈴悽然笑道：「我實在忍不住了，有什麼話，都要在此刻說出來。」

　　青雲、青石、青松悄悄對望了一眼，知道此事必定複雜糾纏，自己實不能參預其間，悄然使了個眼色，便待退出房去。那知田秀鈴卻突地大喝道：「道長們莫要走──」

　　她面上滿佈著的笑容是那麼悲慘而悽涼，使得青雲道長們再也不忍移動腳步。只聽她緩緩接道：「賤妾要當著三位道長之面，說出件久已隱藏在心裡的秘密，好教道長們知道，賤妾並不是個厚顏無恥的人。」

　　青雲道長等齊地垂下目光，不忍再看她面上無聲流下的淚珠。田秀鈴任憑淚珠湧泉般流下，也不去拭擦，目光夢幻般望向窗外迷茫的天色，開始敘出了她那段深深隱藏著的秘密。

　　「十年前，有個家世淒苦的髫齡女孩子，卻被一個聲名顯赫的武林世家看中，收為他們的童養媳，她那時也不過只七八歲光景，而她的未來夫婿卻只是個六七歲的童子。這一對少年童子，自幼生長在一起，又是對未來的夫妻，在別人眼中看來，自應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幸福的很。

　　「那知事實卻絕非如此，他兩人竟似乎是天生的冤家對頭，無論誰瞧著誰，都會有種厭惡之感，自心底湧至，而兩人卻又絕不似別的同齡童子，要互相捉弄自己厭惡的人，卻只是互相逃避，誰也不願見著誰的面，只因他們在互相厭惡之外，還互相畏懼，一見對方之面，便宛如見到毒蟲蛇蠍一般。但他兩人卻都是絕頂聰明之人，在人人面前，絕不將這種厭惡之情現於詞色，而他們心底的厭惡與憎恨卻在日日加深。」

　　她語聲悽涼而哀婉，宛如在敘說別人的故事，但誰都知道她說的正是自己，也猜出她所厭惡的人，想必就是南宮世家之第五代少主人。人人心底，都不禁泛起驚異之情，屏息靜氣，凝神傾聽。煙雲繚繞，檀香的氣息更見濃郁，但卻仍沖不淡室中悲哀沉重的氣氛。

　　只聽田秀鈴緩緩接著道：「時日便在他們憎恨與厭惡中無形逝去，他們也都由髫齡童子變為少年，這兩人無論自何方面看來，俱是雙天成佳偶，那武林世家的主人，便決定在那女孩子十六歲那年，為他們倆正式成婚，她久在那家族的束縛之下，心中雖厭惡不願，卻絲毫不敢反抗，只是默默地承受著一切。但是她外貌越不敢反抗，內心的反抗卻越是激烈，到了成婚那日，她竟在吉服下暗藏了利刃，準備只要她夫婿觸及她身子，她便要先殺了他，然後橫刀自刎。」

　　青雲道長等不禁齊地驚嘆一聲，任無心目光閃動，忍不住沉吟道：「不知那女子為何會對她夫婿如此厭惡？莫非其中還有隱情？」

　　田秀鈴幽幽一嘆，垂首道：「人之喜怒好惡，有時根本無法解說，但是她之所以厭惡憎恨她那未來的夫婿，卻確實別有原因。」

　　任無心脫口問道：「什麼原因？」

　　田秀鈴霍然抬起頭來，沉聲道：「只因他天性狡黠多疑，無論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加信任，人又寡情，自幼所說之話，便處處和人相反，即如此物明明是甜的，他偏說苦的，明是方的，他偏說圓的，教人無從捉摸，而且隨時隨刻，都生怕有人加害於他，每日晚間，要等別人全都睡了，他方肯安睡，縱是他親生母親所說的話，他也絲毫不加信任。」

　　她長嘆一聲，接道：「這種性格，或許是因為他生長的環境所培養而成，只因他數代祖父，俱是成婚後便立刻遇難而死，是以他自幼便憎厭成婚，自然也就連帶地憎惡於他未來的妻子了。」

　　任無心沉重地嘆息一聲，黯然道：「無論何人，生長在那種環境之下，祇怕都難免變得神志失常，行動怪異的。」

　　青雲道長等更是聳然動容，他們年紀雖大，實是涉世不深，聽得人世間這些光怪奇異之事，一時間都不禁驚得呆了。

　　只聽田秀鈴接道：「若要那女孩子與這種性格之人結成夫妻，她自是寧死不從。婚禮那日，儀式雖也隆重卻極簡單，只因這武林世家聲名雖顯赫，但卻極少與武林人士往來，是以可說是絕無賀客。」

　　青雲道長嘆息一聲，道：「南宮世家的少主人迎親，在武林中應是件大事，但卻做的甚是隱秘，貧道們連訊息都未得到。」

　　田秀鈴接道：「只因婚典那日，絕未發出一張請柬，是以不但沒有賀客，連賀禮都未見有人送來。」

　　任無心目光突然一閃，接口道：「真的連一份賀禮都沒有嗎？」

　　田秀鈴似乎也聽出他語聲有異，轉目瞧了他一眼，搖頭道：「一份也沒有。」

　　任無心沉吟半晌，道：「姑娘請說下去。」

　　田秀鈴道：「還未到起鼓之時，婚典便已結束，那女孩子思潮紊亂，被人暈暈地送入了洞房，只聽她祖婆再三叮嚀，要她為這世家早早生個傳宗接代的兒子，又笑著說：『我家的媳婦都有宜男之相，頭胎必定是會生男子的。』」

　　她目光露出了憎恨之色，恨聲接道：「但那些人終於走了，洞房中終於只剩下一對新人，那女子手掌縮在袖中，掌中緊握著刀柄，只要那男孩子動她一動，她便要拔刀而起。那知那男孩子卻當真是聰明絕頂，竟似乎早就看破她心意，突然冷笑問她：『你手裡拿著刀做什？莫非是要殺我嗎？』

　　「她自然吃了一驚，只見那男孩子突然走去關了窗戶，拴起房門，望著她沉聲道：『你放心，縱然你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會動一動你，從今以後，你我白天是夫妻，到了晚上，你睡床，我睡地。』

　　「但那女孩子卻連與他同處一室也不願意，當下便問他，這樣裝做要到幾時？那男孩子面上竟突然露出了一種奇異的神色，對她說：『生為我家的人，便凡事都得受些委屈，老實告訴你，連我此刻都不知道這家裡究竟有多少怪異的事，你若不能忍受，祇怕便會遇著比死還要悽慘的事。』

　　「那女孩子聽他這般言語，又不禁大是驚異，只見他呆呆地立了半晌，眉宇間似乎充滿了怨毒，緩緩接道：『如今我既已成婚，祇怕不出一兩個月，便要走了，我如此對你，倒不是對你有什麼仁慈之事，只是不願為他們留下後代而已。』

　　「直到那一天，那女孩子才發現家族之間，似乎也彼此充滿了憎恨，這家中的關係，竟是以恨來互相維繫的。那孩子說完了話，自管在地上睡了，也不再理她，二十多天之後，他果然出去了，臨行之前，他並未對她那名義上的妻子說一句話，只是狠狠地瞪了她兩眼，這兩眼中的怨毒與憎恨，可使任何人永生都不會忘記，而他一去之後，也永遠未再回去。」

　　她目光在眾人面上緩緩掃動了一遍，悽然笑道：「毋庸再說，各位想必已知道那女孩子便是賤妾了，賤妾此番在各位面前敘出這段秘密，為的只是要各位評判賤妾是否是卑下不貞的女子？」

　　任無心神色黯然，閉口無言，青雲道長等面上，更已露出同情憐憫之色。

　　青松道人突然朗聲道：「依貧道看來，有女檀越護送任相公前去，已足夠了。」

　　青雲道長緩緩道：「貧道亦是此意，卻不知任相公意下如何」

　　任無心緩緩點了點頭，轉首望向田秀鈴。田秀鈴低垂著頭，良久良久，突然咬了咬牙，抬起頭來，目光直視著任無心。任無心黯然一笑，道：「田姑娘仍願護送在下前去嗎？」

　　田秀鈴悲戚的目光中，已泛起無比堅毅的神色，一字字緩緩道：「自然願意！」

　　青雲道長等都不禁為之暗中嘆息，知道她此刻說出這四個字來，實需要無比的勇氣。

　　只見她語聲微頓，突又接口道：「但賤妾此番護送相公前去，除了要一見死谷中那兩位前輩奇人之外，絕無別的要求，若是蒼天相佑，讓賤妾此番能夠解破一些秘密，賤妾從此以後，便──便──」突然垂下頭去，肩頭微微顫動起來。

　　室中也再無別的聲息，只有青雲道長脣間微誦，似乎在低念著經文。忽然間，雲房外傳來一陣騷動，又響起了一陣步履奔騰之聲。

　　青雲道長面色微變，低叱道：「什麼人？」

　　雲房外喘息著道：「弟子淨心，有事稟報掌門師尊。」

　　青雲道長微微皺眉，沉聲道：「有什麼事如此驚慌，進來！」

　　語聲未了，已有個少年道人掀簾而入，面上果然滿帶著驚惶之色，躬身道：「觀門外來了位年輕的女檀越，要見任相公。」他喘了口氣，立刻接著道：「這──這位女檀越滿身白衣，弟子看來，似──似乎──」

　　青雲道長變色道：「似乎怎樣？」

　　淨心道人垂首道：「弟子昨夜曾遠遠在窗內觀看，今日這位女檀越，似乎與昨夜傷了任相公的那人有幾分相似！」他雖然極力控制自己，但仍然無法控制語聲中的驚惶與恐懼之意。

　　青雲道長等人神色更是為之大變，青石、青松，突地反腕握住了劍柄。田秀鈴轉首望向任無心，顫聲道：「她是否陳──陳鳳貞？」

　　任無心面色沉重，無言地點了點頭。

　　淨心道人垂首道：「弟子們雖早已備戰，但未得師父之令，不敢動手。」

　　青雲道長亦自轉目望向任無心，道：「相公請從後山取道，貧道們只有決一死戰！」

　　任無心長嘆道：「她怎會又來了，這當真與南宮世家素來的行事大不相同──」目光一凜，接道：「就只她一人嗎？」

　　淨心道人道：「看得見的只有她一人，看不見的，還不知有多少？」

　　青雲道長突然淒笑一聲，厲聲道：「無論多少，也不過只是血洗終南而已──」

　　語聲未了，門外竟又響起一陣奔騰的腳步聲，一人道：「弟子善心求見。」

　　青雲道長面色一沉，厲聲道：「如此情況，還通報什麼，快過來。」

　　另一少年道人掀簾而入，面上亦是滿帶驚惶，躬身道：「觀門外那女子已頗為不耐，不時回身望著山下，又彷彿要衝進來了，她還說──」

　　青雲道長軒眉道：「還說什麼？」

　　淨心道人垂首道：「她只要弟子們說出任相公是否還在山上，任相公若是在山上，她便令弟子傳話，說葉湘綺求見！」

　　田秀鈴身子一震，脫口道：「葉湘綺，是她！」

　　青雲道長沉聲道：「任相公可是認得這葉湘綺嗎？」

　　田秀鈴接口道：「認得。」

　　青松道人面寒如水，緩緩道：「縱然認得，祇怕是別人偽冒姓名也未可知？」

　　任無心目光直視前方，顯然正以全部智慧來思考決定，口中沉吟道：「如此情況下，她們本可直衝進來，毋庸再行偽冒之事。」

　　田秀鈴惶聲接口道：「縱然真的是她，但陳鳳貞卻似被藥性所迷，她怎能僥倖脫身？」

　　任無心頷首道：「正是如此──」

　　他肅然接口道：「何況她縱然是神智清醒，僥倖逃出，祇怕也是南宮夫人故意放出的香餌，讓她任意行動，卻令人在後追隨刺探。」

　　青雲道長沉聲道：「無論如何，相公也要速下決定，貧道等無不從命。」

　　任無心沉聲道：「請她進來！」

　　田秀鈴惶聲道：「但──」

　　任無心截斷她的語聲，沉聲道：「此刻若是有人在她身後刺探消息，我等必當請她進來，免得動人疑心，若無人跟隨，更當讓她進來──」

　　語聲未了，突地遠處隱隱傳來了叱吒怒罵，兵刃相擊之聲！接著，步伐響動，一人惶聲道：「弟子寒心求見。」口中報告，人已衝了過來，他愴惶的神色，顯示著局勢又有變化。

　　青雲道長變色道：「什麼事？快說！」

　　寒心道人喘息著道：「那位葉姑娘久等不耐，便要闖入，弟子們自不肯放她進來，逼得只有與她動手，但卻遠非這女子的敵手，這時幸好徐師叔恰巧趕來了，代弟子等攔住了她，此刻正在與她動手。」

　　青雲道長雙眉一揚，道：「徐師叔，可是徐素白來了？」

　　寒心道人垂首道：「正是他老人家。」

　　青雲道長大喜道：「巧極巧極，他來的當真恰是時候，快請。」

　　任無心卻已變色道：「道長說的，可是與瞿式表齊名的南北二俠醫，『度危金針』徐素白嗎？」

　　青雲道長頷首道：「正是此人，他醫道之精，早已名傳江湖，此番來了，任相公的傷勢便毋庸再勞動別人了，貧道本想請他，只是又恐不及，那知他此刻卻恰巧來了。」

　　任無心面寒如水，肅然道：「依在下看來，此人卻絕非我道中人，而且此番來的又似太過湊巧。」

　　青雲道長道：「但他乃是貧道多年的方外之交，貧道深知他的為人。」

　　任無心嘆息道：「人心難測，何況道長以誠待人，怎知江湖詭詐，在下昔日曾邀約此人，但他卻數次避而不見。」突聽院外傳來笑聲，任無心變色道：「無論如何，道長也不可令他知道在下雖然傷重，卻仍未死──」匆匆臥倒，合起了棺蓋。

　　田秀鈴心中一動，立刻翻身跪倒在棺前，做出了痛哭之態。青雲道長呆了一呆，門外已有人朗聲笑道：「道兄此番真該好生謝謝小弟了。」

　　青雲道長翻身掠出，上了雲床，門外已有黃衣高冠的頎長老人，朗笑而入，目光轉處，突然頓住笑聲道：「小弟只當道兄不願與女子動手，是以隱忍未出，那知道兄卻受了傷了。」他言語清朗，神態灑脫，閃閃的目光中，更是顯然充滿了機詐。

　　青雲道長苦笑道：「多日未見，徐兄風采依舊，但貧道卻已是險死還生了。」

　　徐素白微微變色道：「此話怎講？」

　　青雲道長下了雲床，揖客入座，口中嘆道：「此事說來話長，不知門外那女子──」

　　徐素白朗聲一笑道：「非是小弟自誇，那女子武功雖不弱，卻還不是小弟對手，只是小弟也不願傷她，將她逐出下山去了。」他笑聲一頓，接口又道：「但道兄方纔那般說話，可是小弟多日未來，這玄妙觀已生變故了嗎？」

　　青雲道長嘆息一聲，道：「徐兄猜的不錯，昨夜──」當下將昨夜之事，全都說了出來，但卻終於忍住未將田秀鈴之事說出。

　　徐素白面色大變，拍案而起，道：「有這等事，那南宮世家竟會如此凶殘狠毒，道兄，你祇怕弄錯了吧！」

　　青雲道長嘆道：「萬萬不會錯的。」

　　青松道人突地在旁接口道：「今日上山來的那女子，祇怕也是南宮世家小人。」他聽得任無心的言語，便故意如此說法，只因他深知掌門師兄惇厚木訥，若是被徐素白問起那位葉姑娘之事，青雲道長一時間必定無法自圓其說的。

　　徐素白仰天嘆了口氣，道：「想我等這數十年來，對南宮世家是何等敬重，他們也風光夠了，為何還要做出此等情事？」

　　青松道人也長嘆道：「只可惜那位任相公，仗義援手，卻為終南派喪了性命。」

　　徐素白變色道：「小弟近日也曾聽得這位任相公的聲名，都說他武功之高，無與倫比，怎會被人一掌便喪了性命？」

　　青雲道長道：「這個──只因──」他終是不善謊言之人，一時間果然不知該如何說法，祇得做出傷痛之態，倏然住口。

　　青松道人長嘆接口道：「想那任相公雖然武功入神，但終究也是血肉之身，以一敵眾，終宵劇戰之下，實已精力交瘁，再被人當胸擊了一掌，內腑經脈皆斷，便是大羅金仙，唉，也難以救治。」

　　徐素白默然半晌，垂首道：「可惜可惜──道兄已將他厚葬了嗎？」

　　青松道人嘆道：「自當厚葬，但卻無此迅快，任相公的靈木，此刻還停放在丹房中哩！」

　　徐素白突地抬起頭來，道：「有時內家高手縱然被人傷了經脈，亦有救活之望，祇怕道兄們不明醫理，是以瞧不出來，任相公的靈木既然停在此間，不如讓小弟再去探視探視，若是還有一線生機，小弟必當拼盡全力救回這位武林奇俠的性命。」

　　青雲道長忍不住大喜道：「這──」但他話聲方出，青松道人已急地接口道：「貧道等雖不明醫理，但人之死活焉有看不出之理，何況貧道對任相公之事，更不敢有絲毫大意，早已再三檢視過了。」

　　徐素白道：「但小弟實在心慕此人，還是要親眼瞧瞧才能放心。」口中說話，人已舉步向那邊門戶走了過去。

　　青石、青松齊地變色，一時間不知該否攔阻，祇得急急跟隨而入。只見徐素白已走到那靈木之旁，喃喃嘆道：「但願任相公還有一線生機，也好讓我為這位武林奇俠盡一分心力。」

　　說話之間，手掌已向棺蓋伸了過去。青雲、青松，縱待喝止，已來不及了。忽然間，只見伏地痛哭的田秀鈴，已飛身而起。

　　她本來雖是故做傷心痛哭，但想到自己的滿腹幽怨，悽涼身世，哭著哭著，只覺悲從中來，不能自已，假哭竟變做了真哭，此刻滿面俱是淚痕，口中輕叱道：「住手！」手腕震處，纖指疾劃徐素白腕脈。這一著看似平平無奇，其實卻暗藏三種變化，無論徐素白要向何處出手，去路俱已被封死。

　　徐素白心頭一驚，祇得縮回手掌，上下瞧了田秀鈴兩眼，咯咯笑道：「小管家好俊的武功，除了任相公外，想必再無人調教得出。」

　　田秀鈴冷哼一聲。青松道人已搶著道：「不錯，這位少施主，正是相隨任相公同來之人。」

　　徐素白道：「既是任相公門下，為何不願在下出手相救任相公？」

　　田秀鈴怒喝道：「我家相公的靈木，任何人也侵犯不得。」

　　徐素白笑道：「在下只是一番好意，焉有冒犯任相公靈木之理！」口裡說著話，手掌又緩緩向棺木伸了過去，接道：「在下只要看上一眼，便可知道任相公是有救還是無救的了。」

　　語聲未落，田秀鈴已橫身擋在棺木前，出手三招，著著進攻，霎眼之間，便已連著點向徐素白中極、太元、玄機三處大穴。迅急的招式，凌厲的指風，竟將徐素白逼得後退數尺，幾乎到了牆角。田秀鈴方自頓住招式，厲聲道：「你若敢再往我家相公棺木上摸上一下，就打斷你的雙手。」

　　徐素白面容已變，怒道：「好個不知好歹的小孩子，任家相公難道就未曾教你尊重長者嗎？」

　　田秀鈴冷笑道：「我家相公只告訴我，若有誰無知妄動，只管狠狠地教訓於他，方纔只不過是警告你，再出手便無那般便宜了。」

　　徐素白大怒，喝道：「好個不講理的頑童，難道不知我的好意，竟──」

　　田秀鈴厲聲道：「不准你動就是不准你動，不講理又怎樣，你若不服，不妨再動手試試。」

　　徐素白面色鐵青，目光轉向青雲道長，冷笑道：「在下與道兄多年相交，是以才不願在道兄所在之地出手生事，但道兄，眼看著這無知稚子屢屢以無禮之詞相加於我，也不聞不問嗎？」

　　青雲道長苦笑一聲，訥訥道：「這個──這個──」

　　青松道人接口道：「任相公身後之事，自應由這位小施主全權料理，貧道們也過問不得。」

　　徐素白目光轉處，只見田秀鈴雙手叉腰，狠狠在望著他，面上淚痕，猶自未乾，不禁暗暗忖道：「任無心若非真的身死，這童子怎會如此痛哭傷心──」此人心機深沉，目光敏銳，田秀鈴若非真的流淚，是瞞他不過。但他縱然目靈心巧，卻也猜不出田秀鈴的兒女情懷，怎知田秀鈴心頭另有傷心之事。此刻他心頭一念閃過，再見到田秀鈴方纔出手數招，非同凡俗，實也不願與她動手，只因勝之不武，敗了卻大弱自己名聲。

　　青松道人見他目光連連閃動，也不知他心頭在轉著什麼心思，當下賠笑道：「徐兄的這番好意，任相公在九泉下必已知道，依貧道看來，徐兄不如暫時歇歇，容貧道奉茶相待。」

　　徐素白心念已定，此刻正好見機下階，冷笑道：「徐某一番好意，不想竟落得如此下場。」袍袖拂處，作色而出。

　　青雲道長苦笑道：「徐兄留步，貧道──」

　　徐素白冷笑道：「道兄的香茶，還是留待敬給那位小管家吧！在下被人如此屈侮，再也無顏留在此地了。」出了門戶，頭也不回地去了。

　　青雲道長追到門外，大呼道：「徐兄──徐兄──」徐素白卻早已去得遠了，只見長衫飄飄，霎眼間已在林木間消失。

　　青雲道長沉重地嘆息一聲，迴轉身來，神色大有歉疚之意。青松道人卻向田秀鈴微微笑道：「若非姑娘在此，貧道們當真攔他不住。」

　　青雲道長怫然嘆道：「他若真的是一番好意，貧道非但無故開罪了個方外之交，還令他傷心而去，教貧道如何安心得下？」

　　只聽棺木中傳出任無心微弱的語聲，道：「道長毋庸歉疚於心，在下已可斷定，那徐素白必定是為南宮世家刺探消息而來。」

　　青雲道長道：「何以見得？」

　　只見任無心緩緩將棺蓋抬起一線，身子卻仍臥在棺中，沉聲道：「想那徐素白與道長多年相交，他見道長的傷勢，竟僅是淡淡提起一句，卻不再過問，反而對在下的傷勢，這般關心，豈非於情理不合，凡是不合情理之事，其中必有機詐。」

　　青松道人撫掌道：「正是如此。」

　　青雲道長卻垂首沉吟了半晌，方自緩緩頷首道：「不錯！」

　　任無心又道：「年前任某為了要尋出南宮世家所使迷藥的解救之方，曾經奔走天下四方，邀集醫道知名之士，那時任某便曾再三拜訪這位徐素白，他避而不見，在下又誠誠懇懇地留下一封長函，詳細說明了有關南宮世家之事，只望他見了這封信後，能趕到約定之處與我相會。」

　　青雲道長忍不住脫口問道：「他可曾去了？」

　　任無心長嘆道：「自然未去，但卻令人捎來封便箋，簡單地推卻了。」

　　田秀鈴冷笑道：「這樣的人，你本不該再三去尋求於他。」

　　任無心道：「由此可見，他必已看過我那封長函，已知道南宮世家近年來的作為，但今日道長說出南宮世家之事時，他卻故做驚異，顯見得是心中有虛，再加以他既匆匆而來，又拂袖而去，是以在下方能斷定，此人八成已投入了南宮世家門下。」

　　青雲道長合什長嘆一聲，垂下頭去。青松道人嘆道：「任相公不但心計過人，而且心細如髮，當真教貧道佩服的很，那徐素白此番回去，將任相公死訊說出，南宮世家中人，想必高興的很，防範祇怕要大大疏弱了。」

　　當日傍晚，晚霞餘暉中，一輛烏篷大車，自終南山急馳而下，車門車窗緊閉，趕車的雖然俗服粗裝，但神情俊朗，顯然是終南高足改扮。但大車還未走出山區，便有三條人影，遠遠躡在車後。這三人輕功俱自不凡，車馬奔馳雖急，但竟仍快不過這三人的雙足。

　　這三條人影，兩人在前，一人在後，前面的兩人，黑衣勁服，黑巾蒙面，兩人同樣的裝束，互相呼應，顯見乃是一路同來。後面的一人，也以一方青帕，蒙住了面目，但窄袖青衫，體態婀娜，縱在沉沉的黑色間，也可看出必定是個美艷的少女。

　　她鬢髮甚是蓬亂，露在蒙面青帕外的一雙剪水雙瞳，雖充滿了焦急和憂鬱，卻仍掩不住她眼波的嫵媚與柔美，此刻她額上也微微沁出了汗珠，緊跟在前面兩個黑衣人身後，身形卻仍不帶半點聲息。

　　前面的黑衣人注意之力，顯然已完全集中在那輛門窗緊閉的大車之上。兩人不時悄悄打著手勢，誰也沒有發覺身後的青衣少女。

　　車馬出山西行，地勢仍甚荒僻，趕車的似是也發覺有人跟蹤，長鞭飛舞間，頻頻鞭打著馬股，健馬負痛，蹄聲更驟，馳騁更急。兩個黑衣人忽然齊地厲喝一聲，左面一人喝道：「前面車馬，快些停住，趕車的還可無事，否則便要冤枉地陪著車中人送命了。」此人身材高瘦，語聲淒厲，左面衣袖空空，扎在腰間的絲絛上，背後斜背著一柄烏鞘長劍，看來似乎正是南海慕容飛。

　　趕車的呼嘯一聲，頭也不回，打馬更急。黑衣人對望一眼，但聽嗆啷一聲，獨臂人長劍已出鞘，拔劍之快，果然不愧為南海第一奇劍之風範。右面一人雙肩聳處，削瘦的身形，有如旗花火箭般沖天而起，凌空一個轉折，斜斜向那馬車黑篷急竄了下去。

　　但見長鞭打馬，馬車前竄，黑衣人身形，似已堪堪落空，但掌緣在車篷上輕輕一搭，身子便已黏在車上，隨著車馬奔行了一段，雙腿突地一縮，翻身落在車篷上，身法輕靈，無與倫比。趕車的聽得車篷一響，面色大變，口中輕叱道：「下去！」回身一鞭，直擊而去，急銳的鞭風，斜劃黑衣人肩頭之間。

　　黑衣人冷冷一笑，右掌急伸，反掌間已抓住了鞭梢，厲叱道：「撒手！」叱聲未了，長鞭早已落在他掌中，趕車的身形一倒，砰地撞在車篷上。只聽一聲清嘯，劍光匹練般飛來，正是慕容飛已趕到車旁：劍光回舞，喀地一響，竟生生將馭馬的車駕，一劍斬為兩段。

　　健馬驚嘶，放蹄前奔，那輛烏篷大車，卻斜斜沖下道旁。後面的青衣少女，神色更是驚惶，伏身在三丈外一處樹木陰影間，疑注著車上的動靜。

　　只見那黑衣人飛身躍下了車篷，厲聲長笑道：「任無心，此番無論你是活是死，都休想再逃脫大爺們的手掌了，活的要你性命，死了也要將你屍骨亂刀分屍，碎為萬段。」

　　趕車的掙扎著爬起，戳指大罵，道：「任無心？誰是任無心，你們瘋了嗎？」

　　慕容飛陰惻惻冷笑一聲，長劍展動，劍尖直逼趕車的咽喉。那趕車的絲毫不懼，大聲道：「你要殺就殺，堂堂的終南弟子還怕了你不成？」

　　黑衣人狂笑道：「好一個終南弟子！」身形展處，雙掌突然插入車篷裡。只見他雙掌分處，嘶地一聲銳響，那浸油的堅實車篷，竟被生生撕了開來。

　　陰影中的青衣少女，身子微微一震，突然自靴中抽出了柄匕首，正待飛身撲去。卻見那黑衣人呆了一呆，倒退三步，反身一把抓住了那趕車人的衣襟，暴怒道：「任無心在那裡？」

　　他算定了車篷中必是身負重傷，甚或真已身死的任無心。那知這門窗緊閉的車篷中，卻只裝的是數十冊經書道籍，那有任無心的人影。

　　陰影中的青衣少女鬆了口氣，暗暗道：「我早該知道任相公的行事，萬萬不會如此大意的，但任相公究竟是生是死？他此刻究竟在那裡？」任無心的行蹤不明，委實令她著急。

　　這時，任無心與田秀鈴，卻早已遠離了終南山，直奔甘肅境中。就在那烏蓬大車狂奔下山之時，田秀鈴便已帶著任無心，自山陰處覓路而下。只因南宮世家知道任無心中了陳鳳貞一掌，縱然不死，也要身受重傷，勢難徒步而行，必將注意之力集中在車馬之上。是以任無心便偏偏捨棄了馬車，勉強徒步而行，如此行路，雖然遠較艱苦，但卻又必將大出敵方意料之外！

　　夜色淒清，荒山寂寂，一個終南弟子，揹負著任無心到了終南山腳，方自作別而回。青松道人本欲相送，但任無心生怕人數一多，反易引起敵方注意，是以再三婉卻了他。空曠的天地中，又只剩下田秀鈴與任無心獨自相對，也不知是憂是喜，長長嘆了口氣，道：「往那裡走？」

　　任無心沉吟半晌，嘆道：「此刻我也拿不定主意，是晝伏夜行，專走荒山僻徑，還是索性無事一般，投店打尖，行走官道？」田秀鈴也不說話，只是凝目望著他。任無心緩緩道：「這兩種方法，各有利弊，姑娘聰慧過人，何不代在下拿拿主意？」

　　田秀鈴眼波轉動，輕輕道：「荒山僻徑，你可走得動嗎？」

　　任無心苦笑道：「勢在必行，走不動也要走的。」

　　田秀鈴道：「我們的目的之地，究在何處？」

　　任無心道，「洮水之畔西崆峒山。」

　　田秀鈴嘆道：「此間路途，賤妾實不熟悉，但以相公此刻的體力，無論如何，也不該走在荒山僻徑之道，萬一有了變故，豈非呼救無門？」她沉吟了半晌，又緩緩接道：「是以依賤妾看來，還是在官道上行走安全的多，一來道上行人紛擾，你我可混雜在行旅之間，便難被他們發覺，何況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你我縱被他們發現，他們也不敢立刻動手，你我還可有個緩衝逃走的機會。」

　　任無心笑道：「姑娘分析事理，果然精闢入微，只是──」他目光突地一閃，接口道：「那南宮世家中人，若是也和姑娘同樣想法，豈非便要全力在官道之上，佈下眼線埋伏？」

　　田秀鈴呆了一呆，轉目四望，幽幽嘆道：「但這裡山脈綿亙，道路實在太過艱險，看相公的身子，祇怕難以度過。」

　　要知此地便是綿延陝南的秦嶺山脈，霜凝路滑，雲積峰巔，道路當真是艱險已極，何況任無心此刻重傷未愈，這千里關山，怎堪飛渡？任無心轉眼望處，目光也變得十分沉重，默然尋思半晌，長嘆道：「無論如何，你我也要走一段再說，若是體力真個不支時，也只有出山而行了。」微一振衣，昂首而行。只見他雖然挺胸昂首，勉力支持，但腳步間仍不可掩飾地帶著踉蹌之態。

　　田秀鈴默然跟在他身後，奔走了一段路途，心中實是不忍，忍不住要伸手攙扶於他，但方自伸出手掌，又不禁嘆息著縮了回來。忽然間，只見任無心腳下一個踉蹌，撲面跌倒了下去。田秀鈴驚呼一聲，趕過去扶起他。

　　只見他雙目緊閉，嘴角鮮血一片，氣息已甚是微弱，易容之後，雖瞧不出他的面色如何，但探手一摸，十指冰涼。顯見他重傷之後，又經過方纔一番奔走，體力已再難支持了。剎那之間，田秀鈴只覺心弦一陣震動，目中已不知不覺流下淚來，顫聲道：「誰教你如此好強，明明體力不濟，還要獨力支持，如今──如今卻教我怎麼辦呢？」

　　荒山夜色，淒清寒冷，風吹寒草，天地間充滿了肅殺蕭索之意。田秀鈴緩緩抱起了任無心的身子，茫然而行，口中喃喃道：「你不能死的──你不會死的──」晶瑩的淚珠，一連串落在任無心面上。

　　天地迷茫，陰暗的蒼穹，沉重的壓在群山峰頭，那種孤獨無助的寂寞，使得她心頭充滿了寒意，她第一次發覺自身竟是如此渺小而懦弱。俯首望去，懷中的人兒，仍然昏迷不醒，雙目仍然緊閉，十指更見冰冷，若不是還有微弱的氣息，看來真是已毫無生機。

　　也不知走了多少時刻，多少路途，她心中索性什麼也不去想了，任無心的生死，便是她的生死，任無心是生，她便伴他同去西崆峒，任無心若是死，她便追隨任無心於地下。要知她本也是生性偏激之人，竟將此等生死大事，茫然之間，便匆匆下了決定，似是全然未將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決心既下，她心中反覺一片坦然，垂首望著任無心的面目，悽然一笑，道：「我陪你死，便不必忍受你死後的悲痛，你黃泉路上，也可不再寂寞了！」

　　抬眼望處，只見一處荒僻的山坳間，依山築著間小小的祠堂，如此荒山深夜，這祠堂中竟還有著昏黃的燈光，透窗而出。這本是可驚可奇之事，但田秀鈴卻根本未曾去推究其中的蹊蹺，幽幽長嘆一聲，道：「你若真的傷重難支，這祠堂便是你我的葬身之處了──」輕輕撫了撫任無心的鬢髮，舉步向祠堂走了過去。

　　但見那荒涼頹敗的祠堂中，檐下蛛網密結，石階上也生滿了厚重的青苔。昏黃的燈光照耀下，青苔上竟有幾只鮮明的足印，若是仔細望去，便可發覺這足印竟只有一隻左腳的痕跡，宛如獨足往來的山魅木客所留。荒山裡，寒夜中，任何人見了這奇異的足印，心底祇怕都會生出一股刺骨的寒意。但田秀鈴卻連望也未望一眼，便舉步走入了祠堂。

　　寒風過處，火光搖曳。田秀鈴只覺一股陰暗潮濕的氣味，撲鼻而來，但似竟比南宮世家那停放棺木的石屋密室還要陰森可怖。祠堂神幔頹敗，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光澤，屋角裡塵封土積，但幔前的一張神桌，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點著半截白燭，已結下一段長長的燭花，隨風搖曳，乍明乍暗。白燭旁，放著半只吃殘的饅頭，一堆吃剩的雞骨，和一柄晶瑩的匕首。木桌邊，竟真的駭然停留著一具棺木，棺蓋已然不見，棺木裡竟鋪著床凌亂的棉絮，顯然棺中竟然常有人坐臥，卻不知是人是鬼？棺木邊還有半堆殘火灰燼，被寒風一吹，捲得人眼前灰霧迷濛，使這本已陰森可怖的祠堂，更平添了幾分森森鬼氣。

　　田秀鈴目光轉處，卻只是悽然一笑，喃喃道：「難道我們今日當真該死在這裡？這棺木竟是為我們留下的？」竟緩緩將任無心放在棺木中。

　　要知本已決心一死之人，縱然見了世上任何驚奇恐怖之事，也都不會放在心上。木桌下還有只被煙火熏得黝黑的銅壺，壺中還有半壺殘水。她撕下塊衣角，沾了些冷水，敷在任無心的額角之上，口中輕輕道：「你還能醒過來，和我說一句話嗎？只要一句──」

　　晶瑩的淚珠，忍不住又奪眶而出。淚眼模糊中，任無心竟真的緩緩張開了眼簾，目光緩緩轉動了一圈，嘴角掙扎著露出一絲悽涼的笑容，緩緩道：「你──你還在這裡──」

　　田秀鈴輕輕點了點頭，黯然笑道：「無論你到那裡，我都不會捨你而去。」

　　任無心呆了一呆，默然良久，方自長嘆道：「我低估了陳鳳貞的掌力，卻對自己太過自信了，我──我──」黯然一嘆，頓住了語聲。

　　田秀鈴顫聲道：「此刻──此刻你──」

　　任無心凝目望著她，目中忽然流露出傖痛之色，口中卻微微笑道：「此刻，我──我覺得很好，歇過半晌，就可上路了！」

　　田秀鈴呆呆地瞧了他半晌，緩緩搖了搖頭，道：「你騙我。」

　　任無心身子震了一震，匆匆移開了目光。他心中又何嘗不知道自己的傷勢是多麼沉重，若能及時得到醫道高手的解救，定能無妨，但此時此刻──他暗中沉聲一嘆，不願再想下去。

　　只聽田秀鈴夢囈般喃喃自語道：「蒼天呀蒼天，你能將我的生命，換做他的生命嗎？我死了無妨，但是他──他還有許許多多事要做，還要許多許多人在等著他，他──他不能死的！」

　　任無心心頭一震，所有不願去想的事，卻被這幾句話引上心頭。一時之間，他只覺心中千頭萬緒，紛至沓來，口中喃喃道：「我的確不能死的──不能死──」突覺喉頭一甜，鮮血上湧，嘴角又自嗆出了一口鮮血，人又暈了過去。

　　田秀鈴忍不住放聲啼哭了起來。昏黃的燈火，映著她晶瑩的眼淚，荒山寂寂，天地間的寒意似乎更重了。忽然間，只覺一陣飄緲的歌聲，自祠堂外遙遙傳送了過來。一個雄渾的男子聲音，沉聲歌道：「蒼天不憫兮，天降凶冥，悲淒身世兮，天涯飄零，斷腸人天涯難尋夢，更長夜沉兮，身世難言，風雨淒淒──」雄渾低沉的歌聲中，充滿了悲壯蒼涼的沉痛之意，風中聽來，當真令人斷腸。

　　田秀鈴不知不覺間，似是聽得痴了，喃喃低誦道：「身世難言，風雨淒淒──」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更是悲從中來，情難自禁，忍不住又自伏身在棺木上，低低啜泣了起來。

　　突聽門框吱地一聲，歌聲頓絕，沉寂中充滿了難言的悚慄！

　　田秀鈴緩緩抬起頭來，轉目望去，眼前已多了條黑壓壓色的高大人影！只見他亂髮披肩，似是已與頷下的虯髯連做了一處，掩去了大半面目，只留下一雙灼亮的眼睛，散發著令人不可逼視的光芒，那寬闊的肩頭，當門而立，更似能隔斷門外的寒風。田秀鈴仰首望去，更覺他身形有如山神一般高大，但這高大的人影，卻只剩下一條右臂，一隻左足。左臂右腿，竟已齊根斷去。他左肋下夾著一大捆木柴，手中卻提著只碩大的酒葫蘆，目光閃閃，瞧了田秀鈴一眼，也不說話，單足跳躍，走了進來，拋下了滿地木柴，咬開了葫蘆木塞，痛飲了幾口烈酒。

　　田秀鈴瞧了他兩眼，竟也不再瞧他，深夜荒山中，突然出現一個如此怪異之人，她居然也未曾將之放在心上，伸出手掌，輕拭著任無心嘴角的血痕。只聽砰地一聲，那獨臂之人將葫蘆重重放在木桌上，又自放聲高歌道：「蒼天不憫兮，天降凶冥，悲淒身世兮──」

　　田秀鈴霍然轉過身子，厲聲道：「有傷病之人在此，你難道未曾瞧見嗎？」

　　獨臂之人頭也不回，曲腿坐了下來，背對田秀鈴，只顧引發柴火，似是根本未曾聽到田秀鈴的言語一般。猶自歌道：「悲淒身世兮，天涯飄零──」

　　田秀鈴勃然大怒，霍然站了起來，出手向他肩頭抓了過去。但掌到中途，她忽又轉念忖道：「我已是將死之人，何苦與他爭氣！」輕輕長嘆一聲，道：「只要你輕些作歌，莫要驚擾了這傷病之人，我也不願趕你出去。」

　　那獨臂之人忽然仰首大笑了一聲，道：「好，好，多謝盛情。」果然不再唱了。

　　田秀鈴輕輕嘆了一聲，道：「外面風寒露重，你就在這裡歇一晚吧，但請坐在那邊，莫要擋住了火。」緩緩坐了下去，再不瞧他。

　　那獨臂之人竟也站了起來，坐到一旁，灼亮的眼睛，呆望著田秀鈴，目中竟充滿了驚異之色。取下葫蘆，又痛飲了幾口酒，反手一抹嘴脣，突然搖頭大笑道：「奇怪奇怪！」

　　田秀鈴輕輕皺了皺雙眉，道：「要你聲音輕些，你又忘了嗎？」

　　那獨臂之人道：「是是──」但還是忍不住大笑道：「奇怪奇怪──」

　　田秀鈴回首怒道：「你奇怪什麼？」

　　獨臂之人道：「老夫要說的話，竟全被你先說了去，老夫為何不奇怪？」

　　田秀鈴道：「你有什麼話要說？」

　　獨臂主人笑道：「老夫出外取柴沽酒一趟，居處床鋪，都已被你佔了，老夫未說將你趕走，你反要趕走老夫，這豈非是天大的怪事？」

　　田秀鈴呆了一呆，道：「哦──這原來是你的地方──」又待轉過身子。

　　獨臂之人道：「你此刻已知此地乃老夫所有，便該怎樣？」

　　田秀鈴似是茫然不解，眨了眨眼睛，道：「要怎樣？」

　　獨臂之人呆了一呆，失笑道：「你莫非是獃子不成？此地既是老夫所有，你縱不讓將出來，也該向老夫求借才是，那知你卻仍心安理得地坐在那裡，莫非你就不怕老夫趕走你嗎？」

　　田秀鈴輕輕一嘆道：「你趕不走我的。」

　　獨臂之人大奇道：「此話怎講？」

　　田秀鈴緩緩嘆道：「老實告訴你，我看來雖然文弱，其實卻身懷武功，你若出手來趕我，便要吃虧了。」

　　獨臂之人笑道：「真的嗎？」

　　田秀鈴又自輕輕長嘆了一聲，道：「我為何要騙你，你若不信，不妨來試試──唉！但我勸你，還是莫要試的好，我也不忍向你動手。」

　　獨臂人哈哈一笑，道：「想不到你倒有如此善良的心腸，看來老夫那床鋪，祇得讓給你了。」身子一縮，鑽入了神桌之下。

　　田秀鈴先還是聽得他在咕嘟咕嘟地喝酒，但過了半晌，便已呼聲大作，竟已睡了。這時，寒風過處，門外竟颼颼的下起雨來。中宵風雨，最是令人斷腸，田秀鈴望著暈睡著的任無心，目中又不禁滾滾流下了淚珠。一絲絲寒雨，隨風飄了進來，打得那初生的火堆，又將熄滅。田秀鈴也無心去架柴添火，只是呆呆地望著門外無邊的夜色，斷腸的風雨──

　　忽然間，風雨中竟又遠遠飄來了兩條頎長枯瘦的黑衣人影。只聽左面一人嘆道：「你我兄弟真是時乖運蹇，總是遇著這樣的差使，老天也不幫助，偏偏又下起雨來，像我們這樣孤魂野鬼般在風雨中亂闖，連鬼影子都見不著，莫說找人了。」

　　右面一人道：「無論尋不尋得著，也要四下看看的，你看，前面火光閃動，你我先去避避雨再說吧！」話聲之中，飛掠而來。

　　這兩人語聲俱是尖銳冷漠，雖在風雨中，遠遠便聽得十分清晰。田秀鈴心中方自微微一驚，兩條人影已併肩掠入了祠堂，一面抖落著身上的雨珠。只見這兩人俱是同樣的裝束，同樣的頎長枯瘦，只是左面一人，背後多了柄長劍，卻有一隻衣袖空空束在腰畔絲絛上，竟也是個獨臂之人。

　　田秀鈴見到這兩人的裝束，神色便為之一變，而兩個黑衣人的目光，也恰巧掃在她身上。只見這兩人面色冷漠，目光卻銳利如鷹，閃電般掃了田秀鈴一眼，神色也為之一變。田秀鈴卻已轉過了頭。她此刻雖然故作鎮定，心頭卻不住怦怦跳動，只因她此刻已看出這兩人俱是南宮世家七十二地煞中人，也已認出那獨臂漢子正是南海慕容飛。

　　原來慕容飛與那黑衣人截住了馬車，發現車裡竟只是一堆經書之後，驚怒之下，竟揮劍傷了那趕車的終南弟子！兩人本是奉命探聽任無心之行蹤而來，不得任無心的真實消息，無法回去交差。要知南宮夫人早已將任無心視為心腹之患，縱然明知任無心已死，但若無人看到任無心的屍身，她仍是放心不下。

　　慕容飛與那黑衣人，雖都是江湖中久著凶名的角色，但對南宮夫人，卻都畏如蛇蠍，兩人商議之下，竟真的不敢回去，反向終南後山搜尋而來。任無心若是未曾不支，此刻早已走得遠了，這兩人縱然心中畏怯，也只有空手而歸。怎奈任無心不支而倒，而他兩人又偏偏發現了這荒祠中的火光。夜雨荒山，驟見火光，驚喜之下，自就直奔而來。

　　此刻兩人對望一眼，悄悄打了個眼色，黑衣人忽然笑道：「荒山失路，來到這裡，主人可否行個方便，借個地方給我兄弟烘烘火？」

　　田秀鈴不敢回頭，沉聲道：「請便！」

　　黑衣人笑道：「多謝了！」緩緩蹲下身子，果然烘起火來，但一雙目光，卻在四下轉動，忽然抬起手來，向慕容飛打了個手勢。慕容飛身形一轉，嗖地竄到那棺木旁。田秀鈴情不自禁，霍然長身而起，目光凜然凝注著慕容飛，只要慕容飛稍露動手之意，她拼卻性命，也要搶先出手了。

　　那知慕容飛僅是微微一笑，道：「這位朋友睡得倒頗安穩。」轉身走回火堆旁，加了幾枝柴火，竟安安穩穩地烤起火來。

　　田秀鈴不禁暗道一聲：「僥倖！」悄悄擦乾了面上淚痕，面對火光，坐了下來，心中暗道：「我不如索性故作大方，免得這兩人懷疑於我。」

　　思忖之間，突見慕容飛反腕拔出了長劍，田秀鈴暗中又是一驚。那知慕容飛只是伸出長劍，撥動著火堆，口中喃喃笑道：「好火！好火──若非這堆柴火，我兩人祇怕要在風雨中奔行一夜。」

　　那黑衣人咯咯笑道：「不錯不錯，確是好火。」

　　田秀鈴只覺一顆心忽上忽下，忐忑難安，她雖然已將自己生命置之度外，但任無心只要有一息尚存，她便不能讓任無心落入敵手。異樣的寂靜，沉重得令人窒息。又過了許久，慕容飛與那黑衣人，卻仍安坐烤火，似是全未窺破田秀鈴的行藏。田秀鈴暗嘆一聲，回顧門外，只望風雨早些停頓，好教這兩人快快上路。

第十四章　獨臂怪客

　　突聽慕容飛又自乾笑一聲，道：「古往今來，成語俗話雖多，但小弟卻只對其中一句，佩服的很。」

　　那黑衣人彷彿已昏昏將睡了，此刻方自抬了抬眼皮，道：「那一句？」

　　慕容飛哈哈大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宋兄，你火烤夠了嗎？」

　　田秀鈴心頭方自一震，慕容飛與那黑衣人已長笑著飛身而起。兩人一左一右，但見劍光一閃，左面的慕容飛，已飛身攔在門前，陰惻惻獰笑道：「任無心，莫要裝死了，快起來與大爺鬥上一鬥！」

　　右面的黑衣人，卻突然飛起一足，踢翻了供桌，厲聲笑道：「朋友還不出來！縮在桌子下，我兄弟難道就瞧不見了嗎？」

　　那獨臂人翻了個身，似是方自睡夢間醒來，揉著眼睛苦笑道：「今日當真是倒了霉了，先有人佔去我床鋪，如今又有人連桌子都踢翻了。」

　　黑衣人見他手足殘缺，不禁呆了一呆，冷笑道：「你若與那兩人無關，就莫要多事。」

　　獨臂人道：「小人只是個殘廢，那裡敢多事！」遠遠爬到角落中，縮做一堆。

　　黑衣人迴轉身子，亦自獰笑道：「任無心，你裝死又有何用？還不快起來受死！」

　　田秀鈴守護在棺前，掌上已滿聚真力。只見這兩個人雖是在獰笑惡罵，卻是色厲內荏，仍不敢輕舉妄動。當下心念一轉，暗暗忖道：「難怪這兩人先前裝腔作態，不敢動手，原來他兩人懼於任相公的武功，生怕他功力未失，是以兩人明在烤火，暗中卻在調息行功，直等體力恢復後，才敢發作，而此刻兩人還是生怕任相公出手一擊，自己難以抵擋，還在試探著──」一念閃過，忽然冷冷笑道：「你兩人在此打打鬧鬧，若是真的吵醒了任相公，哼哼！祇怕你兩人誰也休想活著出去了！」她若是驚慌否認，慕容飛是何等人物，察言觀色，再也不需遲疑試探，立時便要出手了。

　　但她此刻這般說話，慕容飛與那黑衣人身子卻不禁齊地一震，腳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面上也不禁微微變了顏色。他兩人也是那日在終南山中，與任無心交手之人，只是武功較高，是以僥倖逃生。但此刻想起任無心的赫赫神威，驚人武功，暗中仍不禁悚然色變！

　　田秀鈴見了他兩人神色，心頭暗喜，神色卻更是冷漠，竟不理睬他兩人，緩緩坐了下來。慕容飛與那黑衣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妄自出手，但卻也不便逃跑。

　　田秀鈴神色越是冷漠，心頭跳動卻越是急劇，終於忍不住冷笑道：「依我良言相勸，你兩人還是莫等任相公醒來，快快走了吧！」

　　縮在角落中的獨臂人，目中一直閃動著笑意，屏息旁觀，此刻卻忽然皺了皺眉頭，口中似乎在喃喃自語：「糟了！糟了！」

　　只見慕容飛突又仰天狂笑了起來，這笑聲似是在那獨臂人意料之中，卻大大出了田秀鈴意料之外。慕容飛仰天笑道：「古往今來，傳說故事何止千萬，但小弟卻只對其中之一，深覺欽佩。」

　　那黑衣人嘴角亦自露出一絲冷酷而狡黠的笑容，道：「什麼故事？」

　　慕容飛狂笑道：「三國時蜀魏相爭，死諸葛卻嚇退了真司馬，只可惜──」他笑聲突頓，目光霍然尖銳地轉向田秀鈴面上，緩緩道：「只可惜你方纔那話，卻說得太快了些，你若是真的聰明，真能忍住不說，我等此刻祇怕也要真的被這不能動的任無心駭走了！」

　　那黑衣人冷笑接口道：「任無心的奴僕，竟會有如此好心，勸我等快快逃生，這豈非是天大的笑話，但這笑話卻有用的很，幾乎和這堆柴火同樣有用，若不是這笑話，祇怕我兩人又得奔逃於風雨中了。」

　　田秀鈴心頭又是驚惶，又是自責，又是失望。但這些混亂的情況，卻在一瞬間完全消失。她忽然想起了她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那麼世上還有什麼可使她驚惶失措之事！就在這一瞬間，慕容飛手中劍光暴長，那黑衣人亦自振臂而起。兩人身形同時展動，那黑衣人卻搶先喝道：「慕容兄只請在旁為小弟掠陣，這廝豈值得你我兩人同時出手！」喝聲中雙掌已自擊出，左掌橫截，右掌直擊，掌影閃動間，分打田秀鈴前胸下腹。

　　慕容飛祇得倏然頓住身形，旋身擋住了門戶，心頭卻在冷笑暗忖：「此人平日與我稱兄道弟，想不到事到臨頭，他卻要與我搶功來了，哼哼！我倒要看看你那浮雲七十二掌，是否是這任無心門下弟子的對手？」劍光一垂，索性袖手旁觀起來！

　　這時，那黑衣人迅快地擊出七掌，掌勢連綿，急如飄風。但一眼望去，那般迅急的招式間，竟不帶絲毫風聲。慕容飛不禁暗中動容，想不到他竟已將此等陰柔之掌力，練到如此火候。要知那黑衣人掌勢看來雖似飄飄無力，其實卻霸道已極，對方只要沾著他一根手指，便再也休想自他掌下逃生了。

　　心念一閃間，黑衣人又自攻出了七掌。連綿的掌勢，當真有如浮雲飛絮般，一重重捲向田秀鈴身上，但田秀鈴卻仍未還手。十四掌過後，她身形已顯得有些獃滯，閃避也大見吃力，目中更滿現驚惶之色！

　　黑衣人目中光芒閃動，出掌更是迅急，慕容飛雙眉卻皺得更緊。那縮在角落陰影中的獨臂人，似也輕輕嘆息了一聲，他看來雖似對田秀鈴極為同情，但目光中卻仍帶著那種完全袖手旁觀神色。世上無論發生了什麼事，無論是任何人的生死，似是都與他毫無關係。他似乎早已置身世外，只不過是個孤獨的幽靈而已！

　　只聽黑衣人朗聲大笑道：「任無心門下，也不過如此而已，你再能接得住我七掌嗎？」笑聲未了，田秀鈴突然冷笑一聲，出手劈出一掌。她目中的驚惶之色，也在這剎那之間一掃而空，換作了逼人的光芒。

　　原來她方纔故做驚惶，只是誘敵之計，只因她心頭早已全然拋去了生死之念，變得出奇的冷靜，是以能在這生死關頭中，冷靜地決定對敵之策。而那黑衣人對敵經驗，雖然遠勝於她，但卻遠不及她鎮定，大意之下，便著了她道兒。她掌勢本已蓄勢待發，此刻出手一擊，當真是奇詭迅急，無與倫比。黑衣人輕敵太甚，笑聲未絕，對方奇詭的攻勢已至。他大驚旋身，卻已不及應變，只覺肘下一陣麻木，左臂再難提起。

　　慕容飛心頭亦自一凜，亦不知是驚是喜。他本存幸災樂禍之心，只望黑衣人敗在對方手下，他再出手取勝。但此刻他見到田秀鈴招式竟是如此奇詭辛辣，卻又不禁暗暗擔心。角落中那獨臂之人，神色竟也突然起了急劇的變化，有如突被雷擊一般。霍然長身而起，目光灼灼，凝看著田秀鈴的身法。

　　田秀鈴一招得手，佔得先機，下手再不容情，招式連綿，跟著又是四掌拍出。她出招越來越是奇詭難測，掌影飛幻，招招俱是對方未聞未見之學。那黑衣人縱然也是浸淫掌法多年的武林一流高手，天下掌法，均有涉獵。但此刻卻認不出她掌勢的路數，眼見她一掌自左向右斜擊而來，那知中途突然一折手腕，斜斜攻向左方。此等詭異難測的招式變化，當真是令人防不勝防，何況那黑衣人一條左臂，已完全失去作用，左方自然門戶大開。

　　要知田秀鈴此刻施展的武功，正是南宮世家的秘傳獨門掌法，除了南宮世家的子媳之外，江湖中再無旁人得知。而武林中曾經與南宮世家動手相搏之人更是少之又少，是以饒是慕容飛與那黑衣人見多識廣，也認不出她的武功路數。更連做夢也未想到，這任無心的弟子，竟是南宮世家的第五代夫人！

　　四招過後，那黑衣人已是左支右絀，險象環生，他心中更是大見驚駭。只見慕容飛手橫長劍，竟仍無出手相助之意。而對方舉臂揮腕之間，不但暗勁極強，而且招招俱是立可致死的煞手。霎眼間又自拆了三招，黑衣人額上已是滿頭大汗，涔涔而落。忍不住脫口大呼道：「慕容兄，小弟已不行了，兄台還不快來相助？」

　　慕容飛顯然已被田秀鈴奇詭的招式驚得呆了，此刻心頭一震，暗道一聲：「慚愧！」手腕一抖，震起朵朵劍花，便待揮劍攻上。

　　田秀玲知道自己此刻雖然佔得上風，但卻不過只是一時僥倖得計而已，他兩人若是左右夾擊而來，以自己的武功，絕非敵手！動念之間，慕容飛長劍已長虹般斜劃而來，劍鋒破空，劃起了嘶嘶劍風！

　　黑衣人喘了口氣，突然後退了三步，探手入懷，撤下了一條長達四尺以上的烏鞘軟鞭，迎風一抖，筆直點向田秀鈴肋下三處大穴。只見激盪的鞭風中，夾雜著絲絲劍氣。

　　慕容飛辛辣迅急的劍招，久已馳名江湖，此刻蓄勢而發，自然是招式凌厲，銳不可當。

　　那黑衣人先前大意輕敵，未用兵刃，後來更一直被逼得無暇抽鞭。但此刻長鞭在手，精神大震，配合著慕容飛的劍招，不時以辛辣的招式攻向田秀鈴後背、肋下的空門之處，鞭長及遠，更見威力。

　　田秀鈴赤手空拳，以一敵二，數招過後，已是遠居下風，但她早已忘卻生死之事，每遇險招，便施展出與對方同歸於盡的招式，逼得對方不得不回招自救，是以一時間還可勉強支持。但此等打法，卻是最為吃力之事，縱是武功再強之人，也難持久。

　　慕容飛是何等人物，相搏數招，已然瞧出田秀鈴的弱點，長劍一旋，縱聲長笑道：「再打下去，累也累死了他，你我何苦急著搶攻？」

　　田秀鈴暗咬玉齒，轉身一招星移斗換擊了出去，正是與敵同歸於盡的招式。但是她轉身之間，目光突然觸及了棺木中的任無心，剎那間，她只覺一股寒意自心底昇起，暗暗忖道：「我若死了，他又如何？祇怕──祇怕他屍身都難以保全了。」一念至此，只覺心如刀絞，忽然大喝一聲：「住手！」身形急退了三尺。

　　那獨臂人凝望著她的身法，目光中竟充滿了矛盾與痛苦之意，似是心中正有著一些難以解決之事，此刻聽她一聲大喝，神情不禁一怔。慕容飛與那黑衣人冷笑一聲，齊地住手，左右分立在田秀鈴身側，截斷了她的逃路。

　　慕容飛冷笑道：「你若要不戰而降，倒也不失為聰明之舉。」

　　田秀鈴銀牙都已將咬碎了，顫聲道：「我此刻若要逃走，你倆人也無法追得上我，是嗎？」

　　慕容飛目光轉處，只見祠堂四面，窗戶頹敗，看她飄忽的身法，若是穿窗而出，自己實無追及的把握，沉吟了一陣，冷冷道：「不錯──」忽又仰天大笑一陣，接道：「但任無心卻是萬萬逃不走的。」

　　田秀鈴道：「不錯，他──他已不行了，但你們若肯放過他，我便不逃，聽憑你們將我發落。」

　　慕容飛仰首狂笑道：「可笑呀可笑，你算什麼，竟要以自己來換取任無心的生命，十個你也抵不過任無心的一根手指。」

　　田秀鈴暗咬銀牙道：「你──你可知道我是誰？」這句話她似是費了許多氣力才能說出，只因她本不願瀉露自己的身份。因此時此刻，她實已束手無策，企望自己若是說出身份，或可能換取任無心的生命，亦未可知，情急之下，只有姑且一試了。

　　慕容飛果然呆了一呆，繼爾哈哈一笑道：「你是誰？莫非你也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田秀鈴胸膛一挺，神色立刻變得凜然不可侵犯，一字字緩緩道：「我便是──」我便是這三個字，方自出口，突聽耳畔竟響起了一陣奇異之聲。

　　這語聲輕微柔弱，飄渺飄忽，但卻有如細抽長絲，連綿不絕，正是傳音入密之內家絕學。一字字在她耳畔說道：「這兩人縱然將你擒去，也萬萬放不過任無心的！」

　　田秀鈴微微一怔。目光四轉，只見風吹燭動，殘窗輕曳，祠堂內外，並無突然現身之人。只有那獨臂怪客，仍卓立在屋角。她心頭不禁大是驚奇，暗驚忖道：「這獨臂之人，莫非也是隱跡風塵的內家高手？這語聲難道是自他口中發出來的？」心念一轉間，只聽這語聲又自緩緩道：「老夫昔年發下重誓，絕不與世人動手相搏，是以此刻也不能出手相助於你，但天助自助之人，你為何不再放手與他兩人相搏，焉知絕無致勝之機！即便落敗而死，也該死得堂堂正正，一無遺憾。」

　　田秀鈴只覺心頭一股熱血上湧，神色一凜，大聲道：「謹遵前輩教訓！」

　　慕容飛與那黑衣人本在等她說出自己的身份，此刻不禁齊地呆了一呆，脫口喝道：「你究竟是誰？在對誰說話？」

　　田秀鈴厲聲大喝道：「你死！」聲發掌發，出手一舉直取慕容飛胸膛。慕容飛長劍一展，封住了她的掌勢，怒喝道：「好啊，方纔原來使的是緩兵之計，大爺們就容你多喘口氣，又有何妨？」幾句話功夫，已急風般攻出七劍。

　　田秀鈴掌勢尋找劍隙，屹立中流，寸步不退。突聽黑衣人一聲冷笑，一縷銳風，斜擊而來，直點田秀鈴左肘曲池大穴！鞭劍夾擊，片刻間，田秀鈴便又落在下風。她心頭暗嘆一聲，忖道：「無論如何，今日我總算能與任無心死在一處了。」雙掌斜分，方待施出一招「搏龍擒鳳」，右掌直點慕容飛持劍之腕脈，左掌迴旋，反抓那黑衣人之鞭梢。

　　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她一招還未施出，突聽耳畔有人輕語道：「不可使『搏龍擒鳳』。」田秀鈴呆了一呆，頓住掌勢，那人又已說道：「『蓮臺拜佛』，『斜走七星』，『直搗黃龍』。」

　　這「蓮臺拜佛」一招，守而無攻，「斜走七星」更是退敗之式，但第三招「直搗黃龍」，卻是猛攻之勢。三招性質，迥然不同，本難連綿施出，何況這「蓮臺拜佛」一招，本來只能對付一人，此刻鞭劍夾攻之下，若是施出此招，實是凶多吉少。若是換了常人，在此生死存亡，懸於一線的危急之時，怎肯隨意聽從他人之言，施出這有敗無勝，莫名其妙的三招。但田秀鈴此刻已不再顧及生死勝負。竟毫不遲疑，雙掌回收，雙膝微曲，合掌當胸，使的正是一招「蓮臺拜佛」之式。只見眼前光華閃動，耳畔風聲急響。

　　慕容飛與那黑衣人一劍一鞭，那般凌厲的攻勢，果然俱未粘到她一片衣袂，俱都堪堪自她身畔擦過。但這時她這「蓮臺拜佛」之勢，仍是守而無攻，去路似已全為對方封死，那裡能跟著施出「斜走七星」。田秀鈴方自暗驚，突聽慕容飛冷笑叱道：「你這是找死！」長劍夾風，劍風雖然激厲無儔，但劍身直擊，左下方便微微露出一絲空門。

　　田秀鈴大喜之下，腳步微錯，便已自對方劍風中竄了出去，正是一招「斜走七星」，慕容飛那招「毒蛇尋穴」方自施出，她已繞到慕容飛身後。那一招「毒蛇尋穴」，乃是出劍前攻，後心空門大露。他本以為這一劍之下，對方前路被封，後路被擋，實已無法避過。那知田秀鈴竟在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使出了那一招本來萬萬無法施出的「斜走七星」，不但由死而生，而且反客為主。

　　他大驚之下，田秀鈴第三招「直搗黃龍」已跟著使出，慕容飛那裡還躲得開。只聽砰的一聲，他後心已被田秀鈴雙掌擊中，口吐鮮血，撲地而倒！田秀鈴一招得手，心頭怦怦跳動，連自己都未想到能如此輕易得手。那黑衣人更似駭得呆了，呆呆地怔了半晌，突然大喝一聲，揮鞭撲來。

　　他驚駭之下，亦已使出了拼命的招式。田秀鈴信心已生，又待施出一招三環套月一招三式，節節搶攻而上。那知剎那間，她耳畔竟又響起了那神秘的語聲，沉聲道：「不可使三環套月，先避他三招再說。」田秀鈴自然依言頓住掌勢，避了三招。但心頭卻忽然一驚，這神秘的語聲，不但能窺破對方的招式，令自己佔得先機。竟還能將自己將施未施的招式，先行喝破。但自己所使的招式，卻乃是南宮世家之秘傳，江湖中從未得見，此人怎會知道？心念一閃，三招已過。

　　那語聲道：「斜走偏鋒，鳳凰展翅，雙風貫耳。」這前兩招猶自罷了，但第三招雙風貫耳，卻是近身而搏的招式，那黑衣人長鞭在手，怎容田秀鈴近身施出這一招來！

　　田秀鈴心頭又不禁大是驚異，但腳下卻不由自主，斜走偏鋒，滑向黑衣人左側。黑衣人大喝一聲，鞭勢回施，風捲落葉，猛地抽向田秀鈴左肩。田秀鈴身子還未站穩，雙掌便已施出鳳凰展翅之勢，左掌恰巧迎上了黑衣人的鞭梢，她乘勢一抓，便已將鞭梢捏在掌中。黑衣人大驚之下，身形一轉，便已面對著田秀鈴。

　　田秀鈴再不遲疑，左掌雖捏著鞭梢，但雙掌已斜分而起，左右劃了個半弧，合擊而來，恰巧又將那一招本自明明無法施展的雙風貫耳施了出來。黑衣人一聲驚呼還未喊出，只覺耳畔嗡的一聲銳響，頭腦已被田秀鈴生生擊碎，鮮血飛濺間，他身影便已倒臥在慕容飛屍身之旁。

　　田秀鈴呆呆地木立當地，心頭亦不知是驚是喜。只覺方纔那一場搏鬥，直如做夢一般，自己竟能在片刻之間，反敗為勝，三招兩式，便擊斃兩個武林一流高手，當真令人難以相信此乃真實之事。

　　轉目望處，那獨臂人已自室角陰影中移動而出，一雙銳利的眼神，正瞬也不瞬，凝注著她。目光中竟帶著奇異之色，令人也看不出是驚、是喜，抑或是傷感，是悲痛，還是憐惜。田秀鈴直被他如此奇異複雜的目光，看得情不自禁，垂下頭去，芳心之中，微生驚駭，略一怔神，道：「方纔可是前輩惠於指點？在下──」

　　獨臂人目光仍然遇視著她，嘴角微泛笑容，接口道：「不錯！」

　　田秀鈴輕輕嘆了口氣，躬身道：「前輩救命之恩，在下真不知該如何相謝。」

　　獨臂人又自凝目望了她兩眼，忽然大笑道：「謝什麼？你只要莫將老夫趕出去，也就是了。」

　　田秀鈴垂頭一笑，嬌靨上不禁微微露出嬌紅之色，道：「在下有眼不識高人，前輩──」

　　獨臂人忽然頓住笑聲，微一擺手，打斷了她的話頭，大聲道：「你今年多大了？」

　　田秀鈴聽他問得奇怪，不禁又為之怔了一怔，道：「在下──在下──」

　　獨臂人道：「可是屬虎的？」

　　田秀鈴本不應說出自己年齡，此刻隨口道：「不錯！」

　　心頭忽又一動，暗奇忖道：「此人為何如此關心我的年紀，這倒怪了！」忍不住抬眼望去，只見獨臂人眉宇間雖似滿溢著悽涼黯然之意，但胸膛起伏，又似極為激動，口中喃喃道：「果然不錯──不錯──」

　　田秀鈴越看越是驚奇詭異，木立當地，也不知該如何答話。

　　那獨臂人有如呆了一般，茫然自語了半晌，又自抬起頭來，瞧了田秀鈴幾眼，黯然笑道：「你很好──很好！只是武功失之柔弱，還需再多練練。」

　　田秀鈴強笑道：「多承前輩指點，不知前輩高姓大名，可否見告？」

　　那知獨臂人雙目凝注著遠方，卻生像完全沒有聽到她言語一般，呆呆出了一會神，忽又大聲道：「令堂大人，近年好嗎？」

　　田秀鈴更是驚詫，睜大了眼睛，訥訥道：「還──還好！前輩你──你可是──」

　　獨臂人大笑道：「老夫只是隨口問問而已，並不認得她。」他不住仰天長笑，似是要借這大笑之聲，遮掩了心中激動之情。

　　田秀鈴只覺他每一句話，都問得奇奇怪怪，不禁睜大了眼睛望著他，一時也忘了說話。

　　獨臂人仰天大笑了許久，忽然縱身躍到那棺木邊，道：「這任無心是你什麼人？」

　　田秀鈴略一沉吟，強做笑容，說道：「乃是小人的公子──」

　　獨臂人忽然回過頭來，怒喝道：「胡說！南宮世家子弟，豈有為人奴僕之理？」

　　田秀鈴只覺一股寒意，直湧上來，身子微微一顫，道：「前輩怎會知道？」

　　獨臂人似也呆了一呆，訥訥道：「老夫自然知道──」忽又仰天大笑數聲，接道：「世上之事，又有幾件瞞得過老夫？」

　　田秀鈴長長嘆息一聲，道：「任無心與我情如兄弟，義共生死。」

　　獨臂人垂首凝注著棺木中任無心死一般的面容，冷冷道：「真的是義共生死？」

　　田秀鈴道：「不錯，前輩方纔雖然救了我的性命，但──但任無心若是傷重不治，在下也──也只有相從於地下了──」說著說著，只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目中清淚，又自奪眶而出。

　　獨臂人目光疑注著任無心，呆呆地望了半晌，忽然俯下身子，翻起任無心眼皮看了兩眼，又探他的脈息，仰首向天，默然無語。

　　田秀鈴心中一動，脫口道：「前輩武功絕倫，醫道想必也是不錯的了？」

　　獨臂人道：「不錯。」

　　田秀鈴大喜道：「前輩看來，他──他的傷勢可還有救嗎？」

　　獨臂人長長嘆息一聲，道：「此人平時積勞積瘁，體內早已伏下病根，只是仗著深湛的內功，勉力還可支持，是以外表也看他不出──」回身瞧了田秀鈴一眼，道：「我說的可對嗎？」

　　田秀鈴黯然長嘆道：「前輩雖未目睹，但說來卻有如眼見一般。」

　　獨臂人接道：「他此番中了別人一掌，若以他內功看來，本不致十分嚴重，怎奈他早已心力交瘁，此刻內外交攻，便是鐵打的漢子，也禁受不得。」搖首長嘆一聲，倏然住口不語。

　　田秀鈴心頭一凜，宛如當胸被人擊了一掌，身子已不禁微微顫抖起來，目中更是淚如泉湧，一時之間。只覺雙膝發軟，踉蹌後退了兩步，顫聲道：「如此說來──他──他是無救的了？」

　　獨臂人雙目一瞪，大聲道：「誰說他是無救了，有老夫在此，他怎會無救？」

　　田秀鈴悲痛之中，忽又驚喜，這乍悲乍喜，情感的衝激，使得她身子再也禁不住，撲地跌坐地上，目中淚痕未乾，口中大喜道：「老前──前輩你──你老人家真的要出手救他？」

　　獨臂人緩緩道：「老夫自能救得活他，但──」仰天一笑，接口道：「但老夫平生，從不願平白出手救人，若是救活了他，你又當怎樣？」

　　田秀鈴流淚道：「前輩若是肯出手救他，便是要我赴湯蹈火，我也願意的。」

　　獨臂人目光凝著，緩緩嘆道：「方纔老夫救了你的性命，你看來並未十分感激，而老夫此刻還未見能救得活他，你已肯赴湯蹈火了，唉，看來他能交著你這樣的朋友。當真是幸運的很。」語聲頓處，微微一笑，接口道：「老夫救活了他後，只要你肯跪下叫我兩聲爹爹，也就是了。」

　　田秀鈴呆了一呆，道：「就──就只是這一件嗎？」她做夢也未曾想到，這獨臂人提出之條件，竟是如此怪異，又是如此簡單。

　　只見獨臂人仰天一笑，道：「不錯，就只這件事，你肯答應嗎？」

　　田秀鈴破涕一笑，道：「前輩對我兩人，本已恩同再造，何況前輩之年齡：也本可做我爹爹了，莫說前輩只要我呼喚兩聲，便是要我呼前輩千聲萬聲，我也願意的。」當下翻身而起，便待拜倒。

　　獨臂人揮手道：「且慢且慢，等老夫救活了他，你再拜也不遲。」突然伸出獨臂，笑道：「此刻你先替老夫挽起袖子。」

　　田秀鈴喜出望外，舉手拭了拭面上淚痕，將他那隻破爛的衣袖，整整齊齊，扭了起來。獨臂人望著她為自己整理衣袖，眉宇間似又泛起一陣悲愴之意。過了半晌，方自輕嘆一聲，道：「過去加添柴火，莫要使火堆滅了，也莫要回過頭來，天亮起來，老夫便將活生生的任無心交給你。」

　　田秀鈴只覺心中充滿感激之情，只是喉頭哽咽，反而說不出話來。躬身一禮，轉過身子，蹲在火堆旁，默默地添加柴火。只聽身後傳來一陣陣輕微的響聲，接著是一連串骨節響動聲，密如珠炮，歷久不絕。忽然間，所有聲息，俱不再聞，身後竟變的死一般寂靜。夜色越來越深，寒風吹窗，吱吱作響，寒意也越來越重，但田秀鈴身後，仍然寂無聲響。

　　她心頭突覺一凜，忍不住機靈靈打了個寒噤，暗暗忖道：「這獨臂人行蹤這般奇詭怪異，與我本是萍水相逢，我先前亦未對他有恭謹之態，多禮之言，他為何要如此善待於我，這──這一切莫非只是他用出的手段不成，為的只是要殺害任無心，此刻他或許已將任無心劫走，或是殘害而死──」一念至此，她忍不住便要回頭去望上一眼，但心念轉處，又不禁暗嘆忖道：「以他的武功，要加害我等，豈非易如反掌，又何必用這些手段，人家如此相待於我，我豈能懷疑於他──」暗咬銀牙，加了塊木柴，立下決心，絕不回頭。

　　但她越是不願對那獨臂人有懷疑之心，心中的疑難便越多，她越是立心絕不回頭，便越是忍不住要待回頭去望上一眼。要知事不關己，自是安閒，若是關心太甚，誰都難免要患得患失，心緒大亂。田秀鈴縱是聰慧絕頂之人，也未能例外。一時之間，她心頭當真是充滿了痛苦與矛盾，不知不覺間，將掌中木柴，搖得片片碎裂。但是她終於忍住未曾回頭。

　　焦急等待中的時光，似是過得份外緩慢，凝目望處，祠堂外風雨已歇，遠處東方，已微微露出一絲魚青之色，群山之巔，已現曙光。突聽身後傳來一陣呻吟喘息之聲。那呻吟聲似是發自任無心，而那喘息之聲，赫然竟是那獨臂人發出來的。田秀鈴雙眉微皺，心頭大是驚異。只聽那呻吟喘息之聲，延續了許久，呻吟越來越見微弱，那喘息之聲卻越來越見粗重。忽然間，只聽那獨臂之人一聲大喝，喝聲有如霹靂般震人耳鼓。

　　田秀鈴心頭又一震，獨臂人已大聲喝道：「好了！回過頭來吧！」

　　話聲未了，田秀鈴已翻身躍起。轉身望處，只見那獨臂人立在棺木之畔，身上衣衫，竟已被汗水濕透，額上已佈滿了黃荳般大小的汗珠，胸膛不住起伏，猶在喘息。趕上一步望去，棺中的任無心，雖仍緊緊閉著雙目，但呼吸已自甚是安適均勻，看來有如熟睡一般，探手摸去，掌心也有了溫熱。

　　田秀鈴知道那獨臂人方纔顯然不惜損耗自身功力，來為任無心療治傷勢，此等捨己救人的俠義之情，使得田秀鈴喉頭又為之哽咽難語。她心中雖在為任無心復生而驚喜，但對那獨臂人之感激，更是難以言喻。忽然伏身拜倒在地，顫聲道：「前輩大恩大德──」

　　獨臂人雙目一張，大聲道：「你怎地還要以前輩兩字呼喚於我？」

　　田秀鈴目中充滿驚喜感激之淚珠，淚眼模糊間望去，只覺眼前這衣衫褸襤，形容醜怪的殘廢之人，當真比世上任何男子都要崇高偉大，自己若能做此人的女兒，當真可算是今生最最光榮之事。當下反手一抹面上的淚珠，伏身喚道：「爹爹，爹爹──」她這兩聲呼喚雖然輕微，但呼聲卻當真乃是發自內心，絕無絲毫勉強之意。

　　獨臂人呆呆地望著她，有如鷹隼一般的雙目之中，似是也自隱隱泛起了淚珠，口中喃喃低語，似在說道：「兒子，兒子──今日我終於聽到你的呼聲了──」

　　忽然仰首大笑數聲，獨臂向天揮舞，嘶聲大呼道：「我好高興──我好高興。」

　　田秀鈴抬起頭來，大驚道：「爹爹，你──」

　　獨臂人仍自大笑著道：「我好高興──」飛起一足，將那酒葫蘆踢出門外。他魁偉的身形，亦自凌空翻了個身，追著那酒葫蘆，嗖地掠出門去。他雖是殘廢之人，但身法卻快如閃電。

　　田秀鈴大驚躍起，追到門外，只聽四面群山回應不絕，似乎都在大笑著高呼：「我好高興，他終於喚了我爹爹──」

　　但悽涼的曉色中，那神奇的獨臂人與他那朱紅的酒葫蘆，卻早已失去蹤影。田秀鈴遙望群山，呆呆地怔了半晌，目中突又流下淚來，顫聲低語道：「爹爹，我──我連你老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你老人家便去了嗎？」

　　四山回應寂絕，又不知過了多久，她方自緩緩轉過身來，緩步走到棺前。任無心睡得仍然十分香甜，田秀鈴怎忍驚動於他，流淚低語道：「你的確該好生睡睡了。」倚著棺木，斜坐了下去。

　　火光未滅，閃動的火焰，烤得她微生暖意。她忽覺一陣濃厚的倦意襲來，眼皮變得十分沉重，不禁緩緩合起眼簾，斜坐在棺邊，聽著任無心安詳的呼吸，她也漸漸入睡了。

　　陰霾密佈的蒼穹，竟漸漸露出陽光。伏屍在地上的慕容飛，突然悄悄移動了一下身子，側首偷偷望了一眼。田秀鈴也未想到事變又生，慕容飛竟未被她一掌震死。連日的勞累下，她此刻睡得更沉，嘴角帶著一絲微微的笑意，似是正在做著好夢。而此刻，慕容飛已悄悄爬了過來。他嘴角卻帶的是一絲獰笑，目中更充滿了殺機，一分分，一寸寸，爬向田秀鈴。田秀鈴睡得仍沉，棺木中任無心的睡意，也仍然十分均勻。

　　慕容飛手掌已觸及那柄長劍，漸漸抓起了劍柄。門外陽光滿地，已晒乾了昨夜的雨水。田秀鈴夢中帶笑，睡得更甜。慕容飛手掌緊緊捏著劍柄，撐著長身而起，充滿殺機之目光，望了望田秀鈴，又望了望棺木中的任無心，似是未能決定先向誰下手！他只覺掌中長劍，似是十分沉重，知道自己雖然僥倖未死，但真力卻已所剩無幾，這一劍刺下，是否能致人死命，已成疑問，能否在剎那之間將兩人一齊在睡夢中刺死，更無把握。是以這一劍究竟是先刺向誰人，便成了他心中絕大問題。

　　只見任無心鼻息沉沉，胸膛起伏，果真是未曾身死的模樣。他這一劍若是先向田秀鈴下手，任無心醒了，他還能逃得走嗎？他這一劍若是先向任無心下手，田秀鈴醒了，又當如何？一時之間，慕容飛心頭當真是左右為難，這一劍竟刺不下去。他雖是凶險狡猾之人，卻無當機立斷之心。竟生生將大好機會錯過。

　　他這一劍若是毫不遲疑，便向田秀鈴下手。任無心重傷方愈，氣力尚未恢復，怎會是他敵手？但良機稍縱即逝。陽光穿窗而入，映照在慕容飛掌中斜舉著的長劍之上，劍鋒反光，映上田秀鈴雙目。閃光耀眼，田秀鈴只覺雙目一陣刺痛，霍然張開了眼來。眼簾方開，便瞧見了身前那面帶獰笑，高舉長劍，鬼魅般的人影！慕容飛驚喝一聲，長劍直刺而下。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田秀鈴和身一滾，滾開了數尺。左肩雖被劃破一道血口，但卻已避過要害之處。慕容飛一劍不中，還待追擊，怎奈心雖有餘，力卻已不足。回身一劍劃去，劍尖不住顫動，顯然毫無力道，那裡還能傷人？田秀鈴驚惶之下，雖然閃避不及，但她不退反進，微一側身，左手奮力一拂，拍出一股潛力，人卻已從那顫動的劍光之中，閃穿過去。這等奇奧之學，正是南宮世家秘傳救命三招，舉世也沒有幾人能夠破解。慕容飛微微一怔，田秀鈴已到身側，右手連綿而出，直向慕容飛左胸乳穴、玄機兩處大穴拍出。慕容飛右手長劍，早已被她一拂之勢蕩開，左臂更早已齊根而斷，此刻眼見田秀鈴一掌拍來，那裡還能閃避，情急之下，忽然觸動靈機，大喝道：「且慢！」

　　田秀鈴手掌已按在他玄機大穴之上，含勁未吐，沉聲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慕容飛知道自己生命已捏在對方手中，額上汗珠滾滾而下，索性拋去了掌中長劍，忽然大喝道：「五夫人，你道我當真不認得你嗎？」他暗思對方武功身法，那般怪異奇詭，正如傳聞中南宮世家的武功一般。又想起耳中隱約聽來，有關五夫人田秀鈴之事，情急生智，忽觸靈機，暗道：此人或者便是五夫人喬裝改扮亦未可知。一時感觸，便衝口而出，事實上，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猜的究竟有幾分把握。

　　但田秀鈴聽得這一聲大喝，身子卻不禁一震，按住對方的手掌，也微微顫抖起來。慕容飛心頭暗喜，知道自己猜的不差，當下心念又轉了幾轉，大笑道：「總算夫人鴻運當頭，教在下終於認出了夫人的真面目，否則──」故意搖頭一嘆，閉口不語。

　　田秀鈴忍不住問道：「否則怎樣？」

　　慕容飛哈哈大笑道：「否則慕容飛固難逃夫人掌下，夫人你祇怕也抱恨而終了。」

　　田秀鈴變色道：「此話怎講？」

　　慕容飛嘿嘿冷笑了兩聲，仰面向天，冷笑道：「夫人若是要聽這段隱秘──嘿嘿，嘿嘿──」口中只是冷笑，再也不說下去。其實他心中那裡知道什麼隱秘，此刻心中正在連連運思，要想出一件足能要脅田秀鈴之事。

　　田秀鈴五指加勁，在慕容飛玄機上一按，怒道：「你說不說？」這玄機大穴，乃是人身三十六要穴之一，平時被人輕輕一觸，已是痛楚不堪，何況此刻田秀鈴掌含內勁。出手又極有分寸，雖按在此等死穴之上，但只要他痛苦，並未使他暈死過去。

　　慕容飛果然疼得滿頭冷汗，但仍然咬緊牙關，嘿嘿大笑道：「說是自然要說，但卻無這般容易。」要知他心性陰險、深沉，知道這一句話，便可決定自己生死。自己若是輕易說出，對方必不相信，自己若是故意不說，反而會使得此事加多幾分真實性。是以他雖然身遭巨痛，但仍咬牙不說。

　　他越不說，田秀鈴心中果然越是懷疑，越是想聽。左手急伸，捏住了慕容飛右臂曲池大穴，厲聲道：「你還不說嗎？」慕容飛只覺一陣難言的痛楚，由手臂直鑽心頭，當真是酸、麻、疼、痛兼有，目中已不覺疼得流下淚來，口中仍是嘿嘿冷笑不絕。

　　田秀鈴暗暗忖道：「他寧可忍受這般痛苦，也咬牙不言，想來這隱秘必定關係甚大。」一念至此，手掌又自加勁，厲聲道：「你若再不說，我先擰斷你這條手臂。」

　　慕容飛故意做出忍痛不過之態，顫抖著長嘆一聲，道：「夫人請──請放開手掌──」

　　田秀鈴冷笑道：「不怕你不說──」五指微鬆，但手掌仍不離對方要穴。

　　慕容飛長嘆道：「夫人此番背叛了南宮世家，果然是膽大包天，但夫人就不怕太夫人的手段，能使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嗎？」

　　他在南宮世家屬下已久，目觀耳聞，也有不少，此刻這句話，雖也是衡情度理，猜測之言，但卻正說到田秀鈴心中要害之處。她心頭一凜，暗驚忖道：祖婆在我等體內暗下的毒藥，祇怕絕不會要我等一死便罷了，以她的心性，想必是要我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忍受了千般痛楚，萬般折磨，才算罷了。心念一轉，又忖道：「但此等下毒之事，就連我等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這慕容飛卻又怎會知道其中隱情？」她口中雖未說話，但神情卻已無異默認。

　　慕容飛是何等人物，察言觀色，已知對方隱情，當下長嘆一聲，接道：「縱然夫人此番已抱定必死之心，但心中若是還有心事未了，人便先死，豈非死不瞑目。」

　　田秀鈴心頭又一凜，脫口道：「你怎地知道我還有心事？」

　　慕容飛仰天長嘆道：「情天多恨事，生死兩不知──唉，生死茫茫──生死茫茫──」

　　田秀鈴暗驚忖道：「莫非連我那──我那夫婿之事，他都知道了？」當下脫口又道：「你知道他還未死？你知道他在那裡？」

　　慕容飛故意變色道：「他──他──他的事，在下怎會知道？」

　　田秀鈴冷笑道：「你既已知道，又何苦故意做出此等神態！」

　　慕容飛接口說道：「但是他──唉！在下若是說出了他的事，唉──」他看來雖似吞吞吐吐，不敢盡言，其實他根本不知道田秀鈴口中的他，究竟說的是誰，只是在故意閃爍其言，要套出田秀鈴的話來。

　　田秀鈴果然大聲道：「江湖中雖然俱都傳言他已身死，但我卻總是不信，你若能說出他的下落，我──我便饒了你的性命。」

　　要知她雖然聰慧絕頂，但究竟初入江湖，怎知江湖中的陰險詭詐。慕容飛說的雖都是模棱兩可，似是而非之言，但聽在田秀鈴耳裡，卻恰巧說中了她的心事，心情激動之下，便在無意間洩露了自己的機密。

　　慕容飛見自己三言兩語，便套出了對方心中隱情，不禁暗暗得意，忖道：「原來她口中的他，說的便是她的夫婿，原來她只當她夫婿，至今未死。」當下心念數轉，面上神情，忽面皺眉長嘆，忽而俯首沉吟，一剎那之間，竟換了數種表情。

　　田秀鈴望著他面上的神色，忍不住逼問道：「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慕容飛終於長長嘆息一聲道：「夫人還是殺了我吧！」

　　田秀鈴怔了一怔，冷笑道：「我祖婆手段厲害，姑娘我也未見是面軟心慈之人，你若不說出實話，我自也有手段，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慕容飛似是吃了一驚，顫聲道：「在下但求速死，實也不敢說出公子的──的療傷之地。」

　　田秀鈴只覺耳釁轟然一聲，亦不知是驚是喜，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顫聲道：「什──什麼？你竟知道他的藏身之地？」

　　慕容飛苦著臉道：「太夫人知道江湖中若得知公子未死之事，必將造成極大的動亂，是以便將公子送至一處極為隱秘之地，療養傷勢，此事連在下在內，也不過只有三五人知道，但凡是參與此事之人，均曾發下重誓，若是洩露機密，便當受千刀剮肉，鹽水浸骨之苦，在下縱有天膽，也不敢說出來的。」

　　田秀鈴越聽越是激動，身子也微微顫抖起來，嘶聲道：「你若不說，我此刻便要你受那千刀剮肉，鹽水浸骨之苦，你若說出來，還有逃生之望，如何抉擇，你不妨仔細考慮考慮。」

　　慕容飛知道她已將自己之言，深信不疑，心頭不禁狂喜，但面上卻更是做出愁苦之色，顫聲道：「在下此刻縱然說出，夫人也未見能相信的。」

　　田秀鈴道：「不錯，我還要你將我帶至他藏身之處，等我見著他後，必定不再難為於你。」

　　慕容飛道：「在下又怎能信得過夫人？」

　　田秀鈴道：「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但只要你此言非虛，我也必不相欺於你。」

　　慕容飛垂下了頭，心中似是十分痛苦矛盾，過了良久，方自長嘆一聲，道：「在下縱能冒死帶領夫人前去，但任無心──唉！若有任無心同行，在下寧可此刻受苦，也不願來日去受再大的活罪了！」

　　田秀鈴心房怦怦跳動，心中更是充滿痛苦矛盾。她此刻反出南宮世家，本就是為了要去見她那名義上的夫婿一面，了卻自己心事。但此刻若是要她拋下任無心而去，卻更是萬萬不能。

　　只聽慕容飛道：「夫人若是不能拋下任無心獨行，此刻刀劍俱在地下，但請夫人動手便是。」

　　田秀鈴柔腸百折，轉首望去，只見任無心鼻息沉沉，睡得仍極香甜。她知道這正是重傷方愈之人，必有的現象，任無心此刻正要借此安甜的睡眠，恢復體力生機。那獨臂異人療治了任無心的傷勢之後，想必也已點了他的睡穴，讓他能安心大睡。心念數轉，忽然沉聲道：「你不能帶任相公同行，可是為了不願讓他得知其中隱秘？」

　　慕容飛本就想不出什麼充足的理由，拒絕任無心同行，只是生怕任無心窺玻他的破綻而已，此刻聞言立刻應聲道：「不錯，此事其中之隱秘，是萬萬不能讓任無心知道的。」

　　田秀鈴道：「既是如此，一路上我都可點住任相公睡穴，讓他好生睡著，那麼，無論什麼隱秘，他也不會聽到見到了。」

　　慕容飛微一沉吟，長嘆道：「在下生死俱已操在夫人手中，還有什麼話說。」

　　田秀鈴忽然鬆開手掌，轉向棺木旁，眼角卻在留意著慕容飛的動靜，只要他稍生逃生之意，便無論如何，也要將之先斃在掌下。那知慕容飛早有成竹在胸，更知道以自己此刻體力，絕對無法逃生，是以垂手木立，動也不動。

　　田秀鈴心念一轉，突又忖道：「他若是要我出山而行，此中便必有奸謀，說不定乃是故意要將我誘至南宮世家七十二地煞的手中──」一念至此，故意淡淡問道：「你我該從那裡走？」

　　慕容飛道：「這個──」心念一閃，亦自暗暗忖道：「我若要她出山東行，她必定要想到我乃是要將她誘至南宮世家的羅網之中──」當下沉吟道：「大夫人已在四面道路伏下眼線，你我出山，必被發現。」

　　田秀鈴冷冷道：「若是被她發現，於你豈非大大有利？」

　　慕容飛暗罵道：「好個刁滑的丫頭。」口中卻長嘆道：「你我若是被他人發覺，祇怕不等別人前來援救，在下便要死在夫人掌下了。」

　　田秀鈴冷笑道：「你倒聰明的很，既是如此，為了你自己的性命，你也該小心些。」

　　慕容飛苦笑道：「幸好公子療傷之地，乃是在甘肅境內亂山之中，由此西去，小路極為荒僻，夫人只要小心些，想必便不致被人發覺了。」他胡亂說了個地方，那知卻恰巧與任無心所去的目的之地同一方向。

　　田秀鈴暗喜忖道：「這倒巧得很，我也不必繞路了。」當下再無懷疑，舉掌又拍了任無心之睡穴。

　　要知她若帶著任無心西行而去，一路上仍難免要被敵人發現蹤跡。但此番有了慕容飛帶路，他為了自己生命安全，便必定不敢讓田秀鈴行蹤被人發覺，便必定要加意躲避南宮世家之眼線。只因田秀鈴若是被人發覺，便必定先取他之性命。

　　此事如此演變，只可云巧中之巧，似是冥冥中早有安排，只是此刻，田秀鈴與慕容飛，誰也不知道此中的巧妙之處。

　　只見田秀鈴俯身抱起了任無心，緩步走到慕容飛面前，手掌突然飛起，一連拍了慕容飛將臺、期門、章門、白海四穴。她出掌雖然迅快，但力道拿捏，極是輕微，雖連點了慕容飛四處穴道，僅是使他真力盡失，腳下卻仍可走動。慕容飛苦笑一聲，道：「在下已受夫人掌傷，夫人縱不下手點我穴道，在下也是無法逃走的。」

　　田秀鈴冷冷道：「廢話少說，只管在前帶路。」言語之中，慕容飛早已當先向外走出。他真力委實已大為受損，再加以穴道被點，此刻體力已與常人無異。只見他腳步踉蹌，勉力前行，走了一個時辰，也不過只走出了四五里地。

　　田秀鈴見他汗透重衫，氣喘漸劇，知道他並非裝假，倒也不便催促於他，走到山路艱險之處，還不時伸出手來，助他一臂之力。其實田秀鈴自身又何嘗不是疲乏已極，只是仗著心頭一股熱血，勉力前行。又走了段路途，突見慕容飛向左疾行數步，俯下身子，在地上不住挖掘起來。

　　田秀鈴皺眉道：「你若是要玩什麼花樣，便是自尋死路。」

　　話未說完，只見慕容飛微微一笑，已自地下掘出了七八個龜蛋，此人畢竟久走江湖，竟能在此等荒僻寒山，冰天雪地中尋得食物，田秀鈴只有自嘆不如，暗道：「若是沒有此人同行，祇怕我便得挨餓了。」

　　思忖之間，慕容飛已取出火折，燃起一堆野火，將那龜蛋煨熟。兩人吃了些龜蛋，嚼了些岩石間的積雪，頓覺體力大增。田秀鈴微微一笑道：「謝謝你了。」

　　慕容飛道：「不必不必！」又自向前走去。此番走得雖然輕快，但走到黃昏時，也不過多走了十二三里路。但見四山蒼茫，寒意又重，前面卻現出了一條窄路。

　　田秀鈴暗中嘆了口氣，忖道：「幸好荒山有路，否則黑夜中如何前行？」

　　那知她思念還未轉完，慕容飛凝目在道旁的草叢間望了半晌，竟繞開這條道路，走向荒山。田秀鈴沉聲道：「你要到那裡去？」

　　慕容飛乾笑一聲，道：「那草叢之中，正有南宮世家留下的暗記，你我若是走上那條窄路，祇怕不出一里，便要被他們發覺了。」

　　田秀鈴心頭一凜，暗暗忖道：「幸好此人未死，幸好有他帶路，否則我怎走出去？」當下對慕容飛，不禁又減去幾分懷疑之心。

　　她卻不知道慕容飛這樣自私之人，將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若是要他犧牲自己，無論有什麼代價，他都是萬萬不肯的。此刻他一心祇想自己逃生，別的事都已不放在他心上，南宮世家之成敗，他早已完全不管了。只走到夜色瀰漫天地，田秀鈴尋了個山坳避風之處，先點了慕容飛穴道，再將任無心好生安置下，自己才胡亂打了個盹。

　　第二日清晨，便啟程西行。一路上全靠慕容飛尋找食物，躲避追蹤。這樣走了三日，田秀鈴縱是鐵打的心腸也不禁軟下了，對慕容飛的防範，也漸漸疏忽。這一日走出大散關，已至甘肅邊境，當晚便在城郊尋了個荒祠歇下。這時慕容飛已是瘦骨支離，不成人形。田秀鈴亦自憔悴不堪。只有任無心終日沉睡，落得安靜。

　　田秀鈴見了慕容飛神情，不禁生出惻隱之心，嘆道：「今夜我暫不點你穴道，你好生睡一覺吧！」要知穴道被點，雖能沉睡，但全身肌肉不能放鬆，只能恢復神智，卻不能恢復肌肉疲勞，是以像任無心此等情形，被點睡穴，極是有用。而慕容飛奔行多日，體力上的勞累，卻非穴道被點後的睡眠可以恢復。

　　只見慕容飛面色微變，似是心中十分感激，口中卻苦笑道：「在下若是睡了，夫人豈非無法成眠？」

　　田秀鈴嘆了口氣，道：「你只管好生睡吧，莫要管我。」

　　慕容飛沉吟半晌，目中忽然流下淚來。

　　田秀鈴大奇道：「你哭什麼？」

　　那知慕容飛竟又翻身拜倒，流淚道：「在下該死，在下欺騙了夫人。」

　　田秀鈴大驚道：「什麼？莫非你──你並不知道他的藏身之地？」

　　慕容飛搖頭道：「這個在下怎敢相欺，只是──只是──」忽然探手入懷，取出了一隻碧綠的玉瓶，接道：「在下一見夫人之面，本該便將解藥取出，只是在下存有私心，是以將它一直藏了起來，但──但夫人對在下如此寬厚，在下實在再也不忍隱瞞夫人了。」

　　田秀鈴動容道：「這是什麼解藥？」

　　慕容飛嘆道：「太夫人早已算定，夫人你的毒發之期，便在這三五日間，是以令我等把解藥帶在身邊，見著夫人時便立刻送上。」

　　田秀鈴目光一轉，冷笑道：「我既已背叛了她，她只恨不得見我受盡苦楚而死才甘心，又怎會令人將解藥送來救我？」

　　墓容飛黯然道：「是了，太夫人正是要眼見夫人受盡折磨苦痛而死才甘心，夫人若是死了，她老人家豈非見不著夫人的死時之痛苦。」

　　田秀鈴呆了一呆，垂首嘆道：「想不到她真的如此恨我。」

　　慕容飛道：「這解藥能將毒性延遲發作一年，在這一年之中，大夫人必定要將夫人生擒活捉，只因太夫人深知我等之力，絕難生擒夫人，是以才有此舉，但夫人能延長一年壽命，也可了卻了心事，總比此刻就毒發身死，要好的多了。」

　　田秀鈴凝目瞧了他兩眼，夜色之中，只見他面上淚痕未乾，似是一片真誠，話也說得合情合理，當下暗暗忖道：「看他近日來的舉動，倒不似十分奸惡之人，何況他若要騙我，也不該用此等愚蠢之策。」

　　一念至此，接過翠瓶，啟開瓶塞嗅了嗅，只覺一股異香撲鼻。要知她生長南宮世家之中，對天下毒藥，大半已有認識，此刻一嗅之下，便知此翠瓶之中，裝的絕非毒藥。但是她仍未泯懷疑之心，又自暗忖道：「是了，我不如令他先將瓶中之藥物，吃下一半，瓶中裝的若是毒藥、迷藥，他便要先中毒而倒。」一念至此，冷冷道：「此瓶中裝的若是解藥，便是萬萬無毒的了。」

　　慕容飛道：「想來自當如此。」

　　田秀鈴冷笑道：「既是如此，你不妨先將瓶中藥物，吃下一半試試。」

　　慕容飛微一沉吟，慨然道：「在下為了取信夫人，瓶中縱是毒藥，也要吃下去的。」當下接過玉瓶，倒出了一半藥物，仰首吞下了。

　　田秀鈴目光瞬也不瞬，凝注著他，見他果然將藥物吞下，並無一絲作偽。心下又信了幾成，但仍然忖道：「普通毒藥，毒性發作，最慢也不過是兩三個時辰的事，我不如等他三個時辰再說。」當下沉聲道：「你先睡吧！過三個時辰，我再喚你。」

　　慕容飛躬身道：「多謝夫人！」果然翻身臥倒，過不片刻，便呼呼入睡了。

　　田秀鈴目不交睫，等了約摸三個時辰，將他喚醒，見他神采奕奕，毫無中毒的徵狀，不禁想道：「看來瓶中裝的縱非解藥，也絕非毒藥，何況我此刻縱然服下毒藥，發作也在他之後，此人將性命看得這般重要，絕不肯身冒此險的。」

　　她小心謹慎，想了又想，當真是步步為營，不敢有絲毫大意。但此刻想來想去，都覺此中絕無蹊蹺，於是打開瓶塞，將瓶中所剩藥物，盡都服下。

　　夜色更是沉重，夜風也更寒冷。慕容飛縮在角落中，似在閉目假寐，其實卻在留意田秀鈴的動靜。田秀鈴服下瓶中藥物後，只覺四腳漸漸暖和，疲勞亦似剛剛恢復，通體上下，舒暢已極，不禁暗暗忖道：「看來這解藥之功，倒頗有靈效。」她本待稍覺體中有異，使立下毒手去點慕容飛之死穴，此刻見這解藥如此靈效，非但不再下手，反而笑道：「這解藥看來似乎還有醒神解倦之力，你若還覺疲乏，不妨再睡一覺。」

　　慕容飛微微一笑，也不開口。田秀鈴也不再說話，盤膝端坐，正是要這解藥效力運行之際，運功調息。

　　一時之間，她只覺全身血脈運行，越來越快，功力竟似也突然加深了兩分，心頭方自大喜，忽覺小腹中一股氣血，直向胸喉沖上。她心頭微微一驚，只見慕容飛笑嘻嘻地望著自己，那笑容竟似十分奇異，心中更覺不對，方待長身而起，那知四肢竟已軟綿綿地無從著力了。

　　這毒性來得無聲無息，不但毫無跡象可尋，而且還令中毒之人舒服已極，最令人奇怪的是，慕容飛也曾服了瓶中藥物，為何卻無中毒之徵兆。

　　田秀鈴驚怒交集，嘶聲喝道：「你──你敢──」雖然全力掙扎，也難長身而起。

　　慕容飛已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夫人此刻雖然責怪在下，但等會兒舒服起來時，祇怕又要感激在下了。」笑聲之中，充滿猥褻之意。

　　田秀鈴心頭一寒，只覺心神漸漸蕩漾，綺念漸生，雙頰宛如火燒，體中血液奔騰，那種奇異的感覺，竟是她生平未有，不禁大駭道：「你──你用的是什麼──」此刻她雖然全力大喝，但所發之聲音，卻已是輕微細弱，宛如呻吟一般。

　　她只望任無心能突然醒轉，但任無心睡穴被點，天亮前還是無法回醒的。

　　慕容飛哈哈笑道：「平常的毒藥，怎能瞞得過南宮世家的五夫人，在下此番用的，乃是以千年鹿茸為主，配合南海麝香之精，再加上些海南異獸，春情發動時所遺下的聖水調製而成，功效靈著，妙用有方，有的女子，想吃還吃不到哩！」

　　要知鹿茸一物，最是奇異，男子服下，於身體大有益助，但女子吃了，卻立即便要春情發動，難以自制。田秀鈴雖然生長在專製各種毒藥的南宮世家之中，但南宮世家五代守寡，家中自然絕無此等催淫之劑，自也未想到，世上還有男子吃了無事，女子吃了卻要銷魂蝕骨的藥物。此刻她體內雖然春潮氾濫，不能自已，但心頭卻仍有一點靈智未泯。只因她終究還是處子之身，對此等男女間之大情大欲，感受自不及婦人強烈。

　　慕容飛心中自已充滿得意與興奮之情，一雙滿佈血絲的眼睛，瞬也不瞬地耵在田秀鈴起伏的胸膛，嫣紅的雙頰之上，口中嘻嘻笑道：「夫人此刻祇怕已覺得舒服的很了吧，再過半晌──嘿嘿──」

　　他瞇起眼睛，嘿嘿一笑，接道：「自從在下配製此藥以來，已不知有多少三貞九烈的女子，被此藥制得欲仙欲死，當真有如到了極樂世界一般，何況──夫人守寡已有許久了，對此中的滋味，想必也懷念的很，是嗎？只要再過半晌，在下──在下便可使夫人──」他生性陰沉凶狡，此刻雖然已有成竹在胸，但仍不肯輕舉妄動，只是遠遠站在一邊，不斷以淫詞艷語，去挑動田秀鈴的春情。

　　只見田秀鈴雙頰更紅，氣喘更急，一雙水淋淋的眼睛，飄來飄去，突然嚶嚀一聲，身子軟軟地倒臥下去，口中不斷發出令人銷魂的呻吟。慕容飛大喜之下，暗中推算，果然是時候到了！望著田秀鈴蜷曲在地上的身子，是那麼柔弱而誘人。

　　他只覺喉頭發乾，心頭怦怦跳動，全身都燃燒起情慾之火，大喝一聲，迫不及待地撲了上去。他只道此刻必定是軟玉溫香，抱個滿懷。那知田秀鈴突然銀牙一咬，仰身一掌，向慕容飛胸膛拍了出去。慕容飛正值情慾大動之際，那裡還閃避得開，砰的一掌被打得滾開數尺。要知田秀鈴雖已力弱，但慕容飛亦是傷重未愈，再加以長途跋涉，此刻只被這一掌打得血氣翻湧，痛入骨髓，半晌爬不起身來。

　　只見田秀鈴一掌拍出，身子已借勢翻起，面靨之上雖仍春意蕩然，但脣間卻已被自己咬出了鮮血，掙扎著退了幾步，踉蹌拔出一柄長劍。這柄劍她隨身攜帶，寸步不離，但本來卻屬慕容飛所有。慕容飛自然深知此劍的鋒芒與銳利，此刻不禁大駭忖道：「那──那藥莫非已失去了靈效不成？」

　　他自然再也不會想到這位南宮世家的寡婦，竟仍是黃花處子，是以便將藥力發作的時間估錯。此刻見到田秀鈴手持長劍，正待削來，剎那間他哪會有力量閃避，大駭呼道：「夫人──你──」

　　目光轉處，卻見田秀鈴掌中之劍，劍光低垂，原來她方纔拼盡全力，發出一掌，此刻手持長劍，竟舉之不起，只覺身上又癢又熱，似是不知有多少蟲蟻在遍身爬行，突然又聽「噹」地一響，長劍已跌落到地上。

　　慕容飛喘了口氣，掙扎著爬了起來，但仍不敢再次妄動，只是呆呆地望著田秀鈴。兩人面面相對，過了盞茶時分，只聽田秀鈴夢囈般輕嘆了一聲，嬌軀又自倒下。慕容飛如驚弓之鳥，色念已消，但求逃生，只當田秀鈴又是誘敵之計，那裡還敢去細瞧。緩緩後退了幾步，霍然轉過身子，掙扎著向門外逃了過去。

　　只見他身形狂奔到門外，突然停住腳步，有如見到鬼魅一般，再也動彈不得。夜風淒淒，吹得他頭髮衣袂不住獵獵做舞，但他左足在前，右足在後，雙肩前後彎曲，看來卻似是一具石塑的奔跑人像。過了半晌，才見他嘴脣啟動、張開數次，卻駭得說不出一個字來。腳下漸漸開始後退，一步步又退入門裡，撲地跌倒。

　　夜色之中，只見兩個遍體黑衣、黑巾蒙面之人，緩緩走了過來。慕容飛退一步，黑衣人便進一步，慕容飛跌倒，黑衣人亦自邁入門裡。兩人露在黑巾外的四道眼神一掃，目中既是得意，又是興奮，左面一人嘻嘻笑道：「想不到──」右面一人接道：「真想不到這大功竟然落到我兄弟身上。」兩人語聲粗豪，絕無內家高手那般連綿細長之力。

　　慕容飛精神一震，壯膽挺胸道：「你兩人是誰？職屬何人手下？」

　　兩條黑衣大漢對望一眼，冷冷道：「自是南宮世家門下。」

　　慕容飛此刻已斷定這兩人必是自己之下，心膽更壯，沉聲道：「既是南宮世家門下，見了本座，還不道名報職？」

　　黑衣大漢又自對望了一眼，突然齊地伸手抹下了蒙面黑巾。只見左面一人濃眉大眼，年紀果然甚輕，緩緩道：「地罡屬下張風。」右面一人年齡較長，但也不過二十五六歲，微微笑道：「地靈門下王永豪。」

　　慕容飛哈哈一笑，翻身而起，他先前只當是七十二地煞中人，已知道自己有不忠之行，追隨來了，是以心懷恐懼。此刻聽這兩人不過是南宮世家中最低層的部屬，不禁心懷大放，笑道：「你兩人此來，可是為了迎接本座的嗎？」

　　王永豪嘻的一笑道：「正是要來迎接閣下，然後再送閣下歸天的。」

　　慕容飛變色道：「你說什麼？」

　　王永豪道：「上面已交代下來，無論在那裡見著閣下，就送閣下歸天。」

　　慕容飛道：「混帳！本座為南宮世家效忠至今，上面豈會有如此交代，祇怕你兩人必是聽錯了。」他口中雖如此說話，其實心裡自然有數，是以語聲也已不禁顫抖起來。

　　王永豪咧嘴一笑，道：「閣下的事，上面早已知道了，若不是閣下引路，那兩人怎能逃到這裡。」

　　慕容飛突然狂笑道：「縱然如此，就憑你兩人也敢向我慕容飛出手？」他此刻更是色厲內荏，這狂笑之聲，聽來當真有如哭嚎一般。

　　王永豪大笑道：「光棍眼裡不揉沙子，我王永豪名氣比起南海慕容飛來，實在差的太遠了，但一雙眼睛，卻仍是雪亮的，今日若非看出你這位南海劍客早已垮了，此刻還敢走進來嗎？」

　　慕容飛身子一震，只聽那張風亦自笑道：「這真教我兄弟成名露臉，若不是南面有了急事，上面有急令將好手全部調回，這件大功，也輪不到咱們，方纔你若不是做賊心虛，怕得太厲害，讓咱們看出你已不行了，咱們也只有趕緊回去報訊，還是不敢進來。」語聲中他兩人身子已走向慕容飛，那魁壯的人影，已將慕容飛淹沒。

　　慕容飛方自站起，又復跌倒。只見這兩人，一齊拔出了長刀。王永豪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吧！堂堂的南海劍客，竟死在咱們這兩個無名小卒手中。」語聲未落，雙刀齊下！只聽一聲慘呼，血濺五步之外，那柄慕容飛仗以成名的碧劍之上，也濺滿了他自己的鮮血。慘呼之聲，瞬即消寂，王永豪、張風兩人在鞋底一抹刀上血跡，這才聽到一陣陣夢囈般的呻吟聲，斷斷續續傳了過來。

　　兩人齊地轉目望去，只見一個書童打扮的少年，蜷曲著倒臥在地上，雙目緊閉，雙腿互絞，一雙白生生的手掌，不住在胸腹間揉動，喉間更不住發出一陣令人銷魂的呻吟聲，方纔那一切事的發生，這少年竟似是全都沒有看到。

　　她身上穿的雖是男裝，但此刻身子在地上揉動，衣衫俱已緊裹在身上，使得她那誘人的胴體，再也無法掩飾。再加上那一陣陣銷魂蕩魄的呻吟聲，任何人已都可看出她是個思春的女子。

　　王永豪看得目瞪口呆。張風更是全身緊張，連膝蓋都微微顫抖了起來。突見她手掌一扯，將夜襟扯開了一半，兩人看得心頭更是一跳。王永豪喘著氣道：「那──那邊的人若是任無心，這──這個只──祇怕就是咱們的五夫人了。」

　　張風含糊地答了一聲，目光仍然死盯在那一片瑩白的肌膚上，喉結上下移動，呼吸更是粗重。王永豪吃驚地拉住他的手掌，沉聲道：「不行的，若是被上面知道──」

　　張風茫然點了點頭，只見田秀鈴手掌揉動間，衣襟又褪落了數寸，那種銷魂的模樣，任何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見了，都無法忍受！剎那間，張風突然大喝一聲，道：「不要管我，我死了也要！」反手掙脫了王永豪的掌握，和身撲了上去，粗壯的雙臂，將下面扭動的身軀抱了個結實。

　　田秀鈴仍然緊閉著雙目，似已準備將世上所有事俱都放棄，喉間呻吟一聲，雙臂蛇一般纏住張風的脖子，張風喘著氣，騰出一隻手來──王永豪只見兩條人體，在自己眼前扭動著，粗重的喘息聲，夾雜著顫抖的呻吟聲──張風全身似乎已將爆裂，反手扯開了自己的衣衫。忽然間，王永豪暴喝一聲，飛起一腳，踢開了張風的身子。田秀鈴伸手抱了個空，呻吟一聲，全身蜷曲起來。張風正值神迷意痴，銷魂蕩魄之時，被這一足，踢開了數尺，呆了一呆，方自怒吼著躍起。

　　王水豪道：「要死大家一齊死，你想獨佔，那可不成！」

　　張風怒罵道：「直娘賊，老子先上的，你──」

　　王永豪嘻嘻笑道：「你憑什麼佔先？」

　　張風道：「就憑這個！」提起碗大的拳頭，呼地一拳擊去。王永豪身影一低，避開了這一拳，秋風掃落葉，右腿盤旋，橫掃張風下盤。那知張風竟然不避不閃，鐵牛耕地，雙拳打將下去，砰的捶在王永豪肩頭之上，自己卻也被王永豪一掃踢中，兩人一齊翻身跌倒地上。

　　他兩人本就是莊稼把式，此刻情急拼命，那裡還講什麼招式。只聽砰砰一陣亂打，你打我一舉，我踢你一足，虧得兩人俱是皮粗肉厚，誰也沒有受傷。打了一陣，兩人俱已氣喘如牛，王永豪突然喝道：「住手！」

　　張風喘著氣道：「住什麼手，再打，誰怕你！」他其實也想乘機喘息，果然停住了手。

　　王永豪道：「你我兩人打來打去，縱然打得累倦而死，反倒令兩人都佔不了便宜，不如猜拳為博，看是誰先誰後？」

　　張風想了一想，也是道理，道：「哼，猜拳也不怕你。」

　　王永豪道：「我說一、二、三，咱們一齊出手。」

　　張風道：「我來說一、二、三──」手掌方自伸出，王永豪突然伸足一勾，將他勾得仰天跌倒，張風大怒道：「直娘──」罵聲還未喝出，王永豪已騎上他的身子，叉住他的咽喉，獰笑道：「不怨老子手狠，只怨你要和老子搶先。」雙手漸漸加緊，張風掙扎也漸漸乏力，但手掌仍不住在地上摸索。

　　王永豪滿面獰笑，滿頭汗珠。一線晨曦破窗而入，映在他臉上，使得他鐵青的面容，望之當真有如惡魔野獸一般。張風只覺手指突然一涼，竟已觸及了地上的劍柄，他心頭一陣狂喜，但眼前已漸漸黑暗，連手指都無法再動，連王永豪的獰笑之聲，也漸漸不復可聞。

　　王永豪反手一抹額上汗珠，長長嘆一口氣，獰笑著瞧了手下的屍身一眼，目光立刻轉向田秀鈴蜷曲著的嬌軀。他此刻雖已倦極乏力，但雙目在田秀鈴胸膛上一睹之後，全身瞬即充滿火一般的熱力，仰天狂笑道：「王永豪呀王永豪，慕容飛已在你刀下喪生，任無心也成你囊中之物，就連南宮世家的五夫人，也──嘿嘿──哈哈，你一日前還只是個江湖中無名小卒，但此刻你卻已是武林中從來未有的幸運兒了。」狂笑聲中，撲上了田秀鈴的胸膛。

　　輾轉扭動，喘息更粗重。忽然間，只聽一聲驚叱，一聲慘呼，王永豪的身子，竟被拋飛一丈開外，撞上了牆角。本已頹敗的土牆，被撞得塵土飛揚，王永豪更是血光迸現，立時屍橫就地。曦微的晨光中，只見任無心滿面驚怒，木立在幾已呈裸的田秀鈴身前，胸膛猶在不住起伏。他雖是天縱奇才，但也弄不清情況怎會演變至此。只覺自己一夢醒來，不但時地皆遷，而且武功竟也神奇地恢復。望著面前的田秀鈴及滿地的屍身，他幾乎要以為自己此刻猶在夢中。

　　這一個突然的變化，使得田秀鈴也驚的呆了半晌，但那不可抑止的慾火，瞬又將她淹沒，忽然嬌呼一聲，撲入了任無心的懷中。任無心已來不及思忖這所有變化的微妙之處，身軀側轉，雙手齊出，握住了田秀鈴雙腕，觸手之處，只覺田秀鈴身軀有如火燒一般，再瞧她面如丹霞，眼波蕩漾，口中不住呻吟囈語，似是要將心中已將爆裂的慾火，借著這一聲聲呻吟發洩一些。剎那之間，任無心便已恍然，暗驚忖道：「她怎會服下這般猛烈的媚藥？」

　　心念閃電般一閃，手下已連點了田秀鈴三處穴道，橫身抱起了她，輕輕放在他自身方纔所臥的神案上。只見田秀鈴全身雖已被制，但那晶瑩的肌膚，卻仍微微顫抖，那一雙充滿媚蕩之意的眼波，更猶在乞憐地凝視著任無心，似是忍不住心中被慾火焚燒的熬煎與痛苦。任無心深深了解她此刻的痛苦，深知她寧可犧牲一切來獲得片刻的解脫與滿足。他眼望著這豐滿的胴體，誘人的媚態，又何嘗未為之心旌搖蕩，難以自主，不知不覺伸出了手掌。但一觸之下，便又如觸閃電般縮回。

　　只因他心頭已存有一個神秘而絕美的面容，這面容已深深存在他心底深處，世間再無別人能夠代替得了。這是他心頭最大的隱秘，甚至連他自身都不願時常想起，但一經想起，便難拋開。一時間他只覺悲思如縷，不絕而起，幾乎忘卻了眼前還有田秀鈴存在。只因他深知自己心事幾乎永難實現。過了良久，他方自迷夢中醒來。田秀鈴如痴如醉的目光，仍未離開過他。他心念一轉，暗暗忖道：「這媚藥必定是地上這三具屍體其中之一誘他服下的，想必定還有解藥留在這三人身上。」

　　這少年確有超乎常人之處，在如此情況下，猶能有著如此明確之判斷。判斷既下，他再不遲疑，果然不出片刻，他便已在慕容飛的屍身中尋出了一隻碧色玉瓶，一試之下，瓶中果然便是裝的解藥。等他掩起田秀鈴之衣襟，束起她腰帶時，田秀鈴亦自痴迷中醒來，目光四轉，亦如置身夢中一般。

　　幡塚山，位於甘肅境西，窮山惡石，山勢猙獰，自古便少遊人行蹤。黃昏過後，幡塚山窮險之處，突然掠來兩條人影，此刻雖然已近暮春，但這兩人卻仍然皮衣重裘，頭戴護耳貂帽，幾乎將面目一齊遮住。這兩人行色匆匆，互不言語，正是任無心與田秀鈴，顯見這幡塚山境，便是死谷所在之地。

　　任無心已自田秀鈴口中獲知了此行的經過，心中不禁又是驚嘆，又是僥倖。若無慕容飛闖來，他兩人自無驚險；但若無慕容飛引路，他兩人也萬萬到不了此地。最令他驚疑不解的，便是那獨臂獨足之人的來歷。此人不但行跡詭異，武功高絕，竟還似得知南宮世家的武功路數，卻又對田秀鈴絕無惡心，而且還不惜耗損真氣，出手解救了自己。

　　他知道這怪人的身世，必是隱藏著一份絕大的隱秘，而且和田秀鈴有著極大的關係。他雖然已多少猜著一些，怎奈此中千頭萬緒，一時間也難探出究竟。最令田秀鈴驚疑不解的，卻是在這暮春三月中，任無心卻去選擇了這一身皮衣。但是她心事重重，微帶羞愧，也未問出口來，只是默然追隨著任無心，到了這裡。她本已複雜的心事，更加了幾分緊張與激動。

　　兩人沿山直奔，走了約摸兩里路途，只覺寒氣越來越重，兩旁山壁上已有霜跡雪花，道路也越來越是險峻。突見一道峭壁，擋住了去路，峰巔隱隱沒入陰冥的天色中，極目難望。任無心身影驟頓，沉聲道：「死谷入口，便在這峭壁之上，離地五六丈處，你可準備好了？」

　　田秀鈴無言地點了點頭，緊了緊身上的皮裘貂帽。只見任無心調息做勢，後退了三步，肩頭微一聳動，騰身而起。他顯然對此間地形甚是熟悉，在這滿佈霜跡，滑不留足的峭壁上，竟也找得到落足之處。身形起落間，便已猿猴般攀援上去。

　　片刻間，峭壁上便已垂下一道長索。只聽任無心低沉的語聲遙遙喚道：「上來！」田秀鈴深深吸了口氣，飛身援索而上。雖有長索相助，但田秀鈴攀上峭壁後，心猶自跳動不已。只見當地景物，更是陰森奇特。峭壁至此，凹入一片寬廣丈餘的平崖，那入口之處，亦有方丈大小，外面堅冰密佈，日久年深，已成暗藍色，身子稍為逼近，便覺冷氣襲人。若非有人接引，或是識得道路，當真誰也無法尋得著這入口之處。

　　任無心已收回長索，當先躍入，隨手晃起了火折。陰冥的冷霧中，這火光看來竟是慘碧顏色，碧熒熒地有如鬼火一般。田秀鈴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隨之而入。裡面乃是一道深谷，外寬內窄，深不見底。兩旁崖岩，看去石質堅硬如鐵，與別處山石，迥然不同，又因常年風潮侵襲，剝蝕之痕，密如鱗片，映著口外積雪，口內碧火，只覺光華閃動，竟不似人間。抬頭望去，兩邊冰崖環抱，其高天際，上面灰濛濛地籠罩著一片寒霧。使人置身其中，宛如到了九幽之下的寒冰鬼獄一般。寒風呼嘯而來，四山回應，更宛如鬼哭。

　　田秀鈴暗中嘆了口氣，忖道：「此地以死谷為名，當真再也恰當不過。」心念轉動間，入谷已有十餘丈。

　　四面風聲漸息，但寒霧卻更重，只有火光到處，才將這暗沉沉的寒雲冷霧，劃破一線，但乍分便合，迅快已極。田秀鈴若是稍走遠些，便難以望見火光。谷內地勢雖甚平坦，但滿佈霜跡，仍是難行已極。那積年的冰雪，化做刺骨的寒意，透過了足底，一陣陣刺入心頭。田秀鈴暗驚忖道：「若無先前的準備，縱能尋得入口，到了此地，祇怕也要被活活地凍死了。」

　　一念尚未轉完，突見前面陰森森立著一條人影，但任無心卻有如未見一般，大步自人影旁繞了過去。田秀鈴更是驚奇，暗暗忖道：「此人莫非和他認識不成，但──但兩人對面而過，卻又為何不打個招呼？」忍不住近前一看，只見這人影竟是個錦衣少年，滿身錦緞衣衫，花團錦簇，鮮艷奪目，掌中長劍，也宛如一泓秋水，精光四射。但仔細望去，才發現他衣衫雖新，人卻早已殭死了不知多久，面容五官，俱已收縮，鼻孔、嘴角，掛下一截寸許長的冰柱，被四下碧火藍光一映，更是說不出的猙獰可怖。

　　田秀鈴膽量雖大，卻也不禁為之驚呼一聲。只聽任無心低聲道：「此人早已身死多時，只是因為此地極陰極寒，是以屍身絕不腐朽。」

　　田秀鈴苦笑暗忖道：「難怪他看了這屍身，猶自行若無事，猶如未見，想必他以前行走此地時，早已看過許多次了。」

　　心念轉動間，口中道：「既已殭死多時，為何不將屍身收葬？」

　　任無心嘆道：「死谷中二位前輩，行事之奇，豈是你我所能猜測，他留下這些屍身，為的只是要替死谷更添加幾分陰森恐怖之意──」

　　田秀鈴惶聲道：「這些屍身──難道這屍身還不止一具嗎？」

　　任無心長嘆一聲，道：「正是不止一具。」高舉火折，當先向前走去。火焰閃動間，地勢越來越見傾斜，任無心腳步也越來越見緩慢凝重。走了段路途，又越過了幾具屍身，田秀鈴雖然合起眼簾，不敢再看。但眼角有意無意間，卻又忍不住去瞥上兩眼。只見這些屍身，俱都保持著死時情況，並未彎曲，衣衫色澤，也俱都保持鮮艷。但卻都已被谷中這逼人的寒氣凝縮，望之都有如童子屍身一般。但面容有的卻是滿面虯髯，長達頷下，相形之下，更覺形狀怪異恐怖，令人寒生心底。

　　田秀鈴暗驚忖道：「難怪谷中老人要將這些屍身保持原狀，若是膽量稍弱之人到了這裡，早已心驚膽裂，那裡還敢進去？」忽覺額上奇寒，有如刀割，伸手拭去，方知額上冷汗，俱已凝成米粒般大小的冰珠。抬頭望去，任無心掌中的火折，光焰也越來越是微弱，似是已將熄滅一般。

　　田秀鈴不禁失色道：「這火折──」話一出口，才發覺語聲竟已變得模糊細弱已極，三尺之外，便難分辨，縱然放聲而呼，仍有如平日細言細語一般。原來話聲出口，便為寒氣凍凝，身上的皮衣貂帽，也被凍得冰冷堅硬，滿身肌膚，也似被凍得完全麻木，縱待提氣飛躍，亦已力不從心，若是腳步稍一不慎，滑倒在地，祇怕也難以爬得起來。世上竟有此等奇寒徹骨之地，田秀鈴若非身歷其境，實是難以相信。

　　寒霧飛浮，雪崩狂濤。田秀鈴目力能及之處，所見俱是灰濛濛的寒雲冷霧，以及雲霧中那一點若隱若現的火光，甚至連任無心的身形，都已漸漸消失不見。她心頭雖然充滿恐懼，但為了要見一見谷中之奇人，探索出南宮世家的隱秘，她只有冒著嚴寒，咬緊牙關，一步步向前走去。

　　又走了盞茶時分，耳側方自響起任無心凝重緩慢的語聲，道：「長谷已盡，下面一道風穴，便是死谷第二重入口，此穴深達五丈開外，以你此刻情況，絕難一躍而入，只有緊閉雙目，沿著冰壁滑下，但你此刻全身俱都凍殭，稍一不慎，便有骨折腿斷之危，是以最好緊緊握著我的手掌，切切要小心了。」

　　他中間停歇數次，才將這段話斷續說了出來，顯見亦是吃力已極。田秀鈴聽他言語間充滿關切維護之情，心頭只覺一陣溫暖，四下之嚴寒，前路之凶險，似已俱都不再放在心上。目光轉處，近在眼前的火光，突然一閃而滅。無比的寂靜與黑暗中，田秀鈴之手腕，已被任無心緊緊握住。她只覺一股熱流，自腕間直達心頭，但聞任無心沉聲又道：「你只要仰面提氣，穩住身形，將肩背完全貼在冰壁之上，便無妨了，好，走吧！」

　　語聲落處，田秀鈴只覺手腕一緊，身形不由自主，斜斜滑落下去。任無心雖說這風穴其深僅有五丈左右，但卻只是為了要令田秀鈴安心之言。此穴其深竟達二十丈，由上而下、勢甚陡斜，正面滿佈玄色堅冰，滑不留足。田秀鈴只覺身子飛降，心房似也隨著沉落，一面盡力穩住身形，卻又忍不住張開眼簾一看。此時她身子方自滑落一半，但就在這瞬息之間，眼前濃霧忽淡，四下景物，歷歷可辨。

　　目光一瞥間，身形已落地。田秀鈴踉蹌衝出數步，方被任無心拉得站穩。只見當地乃是一片方廣數十丈之深穴，對面一座危崖，高矗天際，但卻斜斜前傾，將這穴頂遮去了大半，怪石猙獰，犬牙錯列，望之有如洪荒惡獸，箕踞當前，正待擇人而噬一般，又似即將隨風崩塌。地勢之險惡，絕非未曾身歷其境之人所能描述。

　　兩旁冰峰，合抱而起，與危峰會合於數百丈高處，只留下一窄窄山隙。仰首上望，但見一線天光，破隙而入，星河耿耿，明月在天，但卻距離得份外遙遠。田秀鈴到了這裡，頓覺天地之神奇，自身之渺小，心頭感慨叢生，亦不知究竟是悲是喜。

　　寒氣已稍減，但兩旁冰峰，仍有不知多少冰柱縱橫錯落，佈滿壁間，迎面危峰之上，卻佈了六角形的孔穴，形勢奇異，大小不一，望去黯黑無光，深不見底，更使此地平添許多陰森恐怖之感。地面霜粒如雪，頗為平坦。那一線天光照射之處，卻是一塊磨盤般的圓石，方圓丈餘，形式奇異。沿著四邊，還圍著一道七寸高矮的石欄，立著十八根石柱，仔細瞧去，柱上所雕，竟是十八層地獄之中諸般苦難，雖因光線黯淡，但朦朧中卻更顯得刀法靈活，栩栩如生。

第十五章　死谷二奇

　　石欄所圍的圓石中央，矗立著一根略較人高，酒杯般粗細的銅柱，深埋入石，銅色斑斕，色作深碧，顯見亦是百年以上之物。田秀鈴將四下景物極快地打量了一遍，心中不禁更是戰慄，囁嚅著道：「這裡便是死谷地頭了嗎？怎地不見那兩位前輩奇人現身？」

　　任無心面容沉肅，道：「那兩位前輩奇人，雖然同居死谷，但靜修之地卻並不同在一處，唯有每月朔望兩日，方自聚首。」

　　田秀鈴嘆道：「這些奇人們之行事，當真不是我等所能猜的透的，此地自古少見人跡，他兩位老人家共處一處，已是萬分寂寞，若再分居兩地，那日子真不知是如何度過的了？」

　　任無心面色更是凝重，閉口不答。過了半晌，方自緩緩道：「這兩位老人家，一位住在危岩上面，最高的洞穴之中！另一位的居處，卻深在地底，我每次求見之時，均要敲擊銅柱為號。」

　　田秀鈴忍不住問道：「擊柱作聲，危岩上自可聽得到。但──地底下那位老人家，難道也能聽見嗎？」

　　任無心道：「這銅柱長達數丈，絕大部份，俱被埋在地下，直達那位老人家靜坐的石床邊，頂端一響，立時便可傳至底端。」

　　田秀鈴恍然嘆道：「想不到此間設計，竟是如此巧妙，難道這都是那兩位老人家親手所建的嗎？」

　　任無心又自默然不答。過了半晌，道：「銅柱一響，他兩位老人家若在閑時，立刻便將傳聲接引，但若我等來得不巧，他兩位老人家正值坐關之期，你我便得在此等上一等了。」

　　田秀鈴倒抽一口涼氣，暗暗忖道：「但望這兩位老人家此刻莫要坐關才好，否則若要我在這裡等上數日，凍也要凍死了。」

　　心念一轉，只見任無心已肅容上了圓石，跨過石欄，伸出食、中兩指，在那古色斑斕的銅柱之上，輕輕彈了一下。一連串銅鐘般的清鳴響起，空谷傳聲，回應不絕，滿山滿谷，似是俱有鐘聲大震，當真令人聞之心驚。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回音方自漸漸清寂，田秀鈴兩耳，猶在嗡嗡作響。但危岩上，地層下，卻寂無應聲，山谷間霎眼便回復那亙古的寂靜。

　　田秀鈴只覺心頭一寒，忍不住長嘆道：「看來咱們真是來得不巧了。」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此地酷寒，宛如極邊之境，在此枯候等待，的確令人難耐，幸好那方圓石，乍看似是凡品，其實卻是性質近於溫玉的一種火岩，是以在此等酷寒之地，上面猶能未結冰霜，可容坐臥，此時此地，總算也聊勝於無了。」

　　田秀鈴躍過石欄，只見石質果然光潤如玉，觸手之處，雖不覺溫暖，但卻已無四下石壁那般酷寒，也看不見有半點冰霜之跡。任無心已在欄邊盤膝坐下。他心頭自也十分焦急，但面容卻極為沉穩，似是無論什麼困難，只要到了這裡，便有解決之機。田秀鈴忍不住暗暗忖道：「不知這死谷中兩位前輩奇人，究竟是怎樣的人物，竟能使得任無心也對他們這般傾倒信任？」

　　路途上的波折變化，使她不敢坐得距離任無心太近，但在此酷寒陰森之地，她也不敢坐得太遠。她扯直了衣襟，在三四根石柱外盤膝坐下，雖待凝神靜慮，安坐調息，但心頭思緒反反覆夏，千頭萬緒，紛至沓來，如絲如縷，竟無法斷絕。對於死谷中兩位奇人之性情形貌，心中也起了種種猜測，忽而暗道：這兩位奇人，必定是羽衣星冠，瀟灑清臞，與之言談，如沐春風一般，令人不覺自醉。又忽而暗道：這兩位奇人，多年居此窮荒陰寒之地，永日寂寞淒清，性情必定變得十分偏激孤傲，不近人情，言語也必定甚是枯燥乏味。

　　她思來想去，越想心緒越是紊亂。轉目望去，只見任無心眼簾垂落，鼻息微聞，竟似已入定。驟然間，她只覺天地間似已剩下她一人，心頭充滿說不出的陰森孤寂，不禁勉強閉起眼睛。過了半晌，雙目微睜，卻見眼前景物，已比方纔清晰，目光所及處，正是對面一根石柱，柱上花紋，雕的正是第七層拔舌地獄的情況。只見牛頭馬面，鬼丁鬼卒，一個個猙獰怪笑，睥睨作態，形狀恐怖已極。那人世間之騙子、說客、薄情郎、長舌婦，跪遍一地，張口慘呼，叩頭求命。神情更是雕的活靈活現，呼之欲出。田秀鈴越不想看，卻又偏偏忍不住看的更是仔細，看著看著，只覺四下陰風森森，鬼哭神號，自己也似乎到了地獄中一般。

　　一陣風吹過，她機靈靈打了個寒噤，再也忍不住悄悄移動身子，往任無心那邊移了過去，停停歇歇，心裡又想靠得近些，又想離得遠些，忽然之間，她發覺自己身子距離任無心已不及一尺。任無心竟恰巧在此時張開眼來，瞧著她微微一笑，道：「你還好嗎？」

　　田秀鈴只覺面上一熱，直達耳後，心裡雖想說一萬個「不好！」口中卻強笑道：「還好！」

　　任無心抬頭瞧了一眼，只見頂上繁星漸疏，明月已落，微微嘆了口氣，道：「天已快亮了！」閉起雙目，又自入定。

　　田秀鈴恨不得撲他懷中，將他搖醒，好教他陪自己說話，但終於強自忍了下去，移動身子，反而坐得更遠了些。萬籟俱寂中，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斜斜倒下身子，想靜臥片刻。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地底突然傳來一陣鐐銬叮噹、鐵鏈曳地之聲，其中似是夾雜著一聲聲低沉悽涼的嘆息。

　　田秀鈴先前本以為這又是自己疑心生了暗鬼，但耳朵貼上地面，越聽越是清晰，聽來似有不知多少冤魂苦鬼，正在地下長嘆走動，忍受那自古以來，永不停歇的酷刑。剎那間，她只覺一陣寒意，由心底昇起，由足底直透脊背，目光轉處，石柱上的地獄苦難，更是歷歷可見，夜風呼嘯，寒意更重。

　　她雖是女中豪傑，但女子天性究竟膽小，終於忍不住驚呼一聲，往任無心身上撲了過去。

　　任無心一驚張開眼來，聳然道：「田姑娘，你怎麼樣了？」

　　田秀鈴身子緊緊倚在任無心懷中，手指著地下，顫聲道：「你聽──你聽這是什麼聲音？」

　　任無心微微動容，凝神傾聽了半晌，開口道：「那有什麼聲音？」

　　田秀鈴呆了一呆，伏地聽去，那鐐銬響動，悽涼悲嘆之聲，果然已俱不再聞。但聞任無心微微笑道：「姑娘若是覺得太過寒冷，不妨將在下這件皮衣取了去。」

　　田秀鈴翻身一躍，自任無心懷中躍起，口中道：「多謝你，不用了。」

　　心頭卻是又羞又惱，暗暗忖道：「莫非他只當我為了要和他親近，是以故意編造出如此事來──唉！只恨那些聲音此刻又偏偏不響了，但我無論如何，也要教他親耳聽上一遍。」

　　她雖非世俗一般心胸狹窄的女子可比，但女兒家遇著此等事，情懷鬱結，總是難以化解的開，越是平日豁達的女孩子，到了此種地步，便越是偏見固執。田秀鈴一念至此，竟索性坐在任無心後面，睜大眼睛，凝神傾聽，只等那異聲再響，便將任無心推起。

　　任無心又已在閉目調息，他心裡縱有千百件心事，表面卻絕不顯露。又過了許久，異聲卻絕不再聞。只見日光已從山頂缺口中，斜斜射了下來，將那銅柱的陰影，斜映在任無心身左第四根石柱上。那根石柱正是田秀鈴方纔所坐之處，上面刻的拔舌地獄慘況，田秀鈴此刻似是仍隱約可見。

　　但此刻天光已亮，寒氣也已稍減，田秀鈴方纔的恐懼悚慄之心，此刻早已無影無蹤。要知那時人們雖然素畏鬼神，但無論是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對鬼神一事之恐懼，十分中便要減去個六七分。此時田秀鈴回想起方纔情景，心裡反覺有些好笑，只覺自己方纔的模樣，莫要被任無心瞧見了。

　　心念反覆間，突聽喀地一聲輕響，那根被陰影籠罩的石柱，忽然移動起來。田秀鈴方待伸手拍醒任無心，那知任無心不等她叫喚，早已翻身掠起，沉聲道：「兩位老人家閉關時期已過，你就快見得著他們了。」

　　語聲未了，石柱竟已向一旁側了下去，圓石上立刻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深洞。那石柱本有合抱粗細，柱倒洞現，那柱洞自也足以讓人容身而過。只聽柱洞下飄飄渺渺傳上來一陣蒼老的語聲，道：「是無心來了嗎？」

　　任無心氣貫丹田，恭聲道：「是！」

　　那蒼老的語聲道：「下來吧！」

　　任無心悄悄拉了拉田秀鈴衣襟，還未答話。忽然間，只聽那危岩之上，也飄飄渺渺傳下來一陣蒼老的語聲，道：「你帶來的女娃兒是誰？」語聲雖輕細，但已隱有怒意。

　　任無心身子輕輕一震，呆了半晌，方自賠笑道：「這位姑娘雖是南宮世家中第五代夫人，但──但──」他本待說：「但卻和南宮少主並無燕婉之私，是以可說和南宮世家無甚關係。」只是說到這一句話，他突覺話中甚是疑難，再也說不下去。

　　只聽那語聲冷冷道：「但什麼？」

　　任無心嘆了口氣，道：「但她卻數次救了我性命，又被南宮夫人逼得無處容身，是以我將她帶來，求見兩位老人家，再作區處。」

　　危岩上哼了一聲，不再答話。田秀鈴也不敢做聲。但見任無心垂手肅立，更不敢言語。他為了對這死谷二奇尊敬，一至山腳，便與田秀鈴兩人設法除下了面上的易容之色。田秀鈴見他已被凍得蒼白面容上，神色甚是不安，才知道他將自己帶來此間，果然是冒著極大的危險，擔著極大的干係。

　　一時之間，她心頭不覺大是感激，忽然大聲道：「晚輩來此，但求能見兩位前輩一面，絕不敢多擾前輩們的清修，此後也永遠不會說出有關此間所有之事，但兩位前輩若是以此相責任相公，晚輩縱然立刻退出，也無關係。」她對谷中這兩位神秘老人，本存敬畏之心，但想到任無心將為自己受責，心頭勇氣忽然大增，竟朗然說出話來。任無心雖再三向她以目示意，她卻仍滔滔而言，只做未曾瞧見。

　　只聽地穴下老人沉聲一嘆，道：「你既已將她帶來，也就罷了！」

　　危岩上冷笑一聲，道：「既是如此，你且一人先上來見我！」

　　任無心瞧了田秀鈴一眼，低低道：「在此等著，莫要妄動。」

　　田秀鈴方自點了點頭。任無心身形，已輕輕躍起，掠向左側峭岩。峭岩之上，滿佈冰柱，正是絕好的落足借力之處。田秀鈴本在奇怪，那危岩高聳在空，任無心輕功雖高，也難插翅飛渡。此刻她目光轉處，才知那一根根冰柱，竟是飛渡危岩的雲梯。

　　只見任無心身形在冰柱上飛躍，看去越來越小，上得數十丈後，突然身子一閃，便無蹤影，想是已側身掠入危岩上的洞穴之中。四下頓時又復歸於寂靜。田秀鈴望了望上面危岩，又瞧了瞧地下洞穴，只望這兩位老人家大放慈悲，莫要將自己拒於門外。

　　突然間，只聽地穴下的老人語聲又自傳出，道：「聽無心那般說來，你想必就是南宮壽的寡妻了。」

　　田秀鈴心頭一凜，恭聲道：「老人家說的不錯！」心頭卻已大是驚駭詫異，不知這地底中的老人，怎會知道南宮壽這名字。原來南宮世家數代主人，俱是夭折慘死，是以南宮夫人便將第五代的孫兒，取名為壽，意思自是望他能享天年之意。但他名字，江湖中並無人得知，就連南宮世家，也只有上幾代夫人，將他喚作壽兒。但這老人隱居此間數十年，卻喚出了這名字，田秀鈴自然驚奇詫異，百思不得其解。

　　只聽地穴中又道：「你既求任無心將你帶來此地，想必定有所求，但老夫不妨先告訴你，無論你求的是什麼，都要有交換條件的。」

　　田秀鈴沉吟半晌，道：「晚輩縱無所求，前輩若是有事吩咐，晚輩也當從命的。」

　　地穴中笑道：「想不到你說話倒伶俐得很，這難道也是你祖婆婆教給你的嗎？」雖是含笑而言，但笑聲卻冰冰冷冷，比不笑還要令人心驚。

　　田秀鈴心頭又是一凜，不知該如何答話，地穴中也沒了聲息。田秀鈴祇得盤膝坐下，望著頂上的天光日色，呆呆的出起神來！日色漸移，銅柱的陰影，也移過了兩根石柱，任無心方又現身而出。只見他身形有如飛鳥下墜，直至將達地面上，才在冰柱上借力換氣一次，飄然落地。身法之輕靈佳美，又豈是尋常江湖人所能夢想。田秀鈴見他身法如此，知道他功力必已復原，心下不覺大是安慰。又見到任無心面色也大見輕鬆，忍不住展顏一笑，道：「他老人家到底──」

　　任無心匆匆道：「我還要下去一次──」話未說完，身形已自掠入地穴。田秀鈴祇得嘆了口氣，心頭雖焦急，卻也無可奈何。但此次任無心卻出來得極是迅快，一出地面，便道：「這條地道甚是窄小黑暗，你要小心了。」

　　田秀鈴大喜道：「兩位老人家已答應讓我拜見了嗎？」任無心點了點頭，拉著她步入地穴。

　　穴中果然黝黯難辨景物，田秀鈴想到她即將與那胸中似藏有所有秘密的奇人相見，心頭只覺熱血奔騰，所有的黑暗嚴寒，俱已不放在心上。

　　那地道並不甚長，恍眼便已走盡。盡頭處便是一間石室，方廣丈餘，四下僅有一床、一几，以及一具小小的石爐，看來陳設甚是簡陋。床側還有一道小小的門戶。

　　田秀鈴見此石室中並無人跡，想是那門戶必是通向老人的居處。

　　只見任無心果已恭聲求見，門戶中低應一聲：「進來。」

　　田秀鈴心頭一陣緊張，隨著任無心舉步跨入門戶，卻久久不敢抬起頭來。

　　只聽那老人道：「這就是田姑娘嗎？」聲音卻變得甚是柔和，並無絲毫惡意。

　　田秀鈴應聲抬頭。只見這石室形如八角，方廣也不過丈餘，陳設也甚是簡陋，迎面石榻上，盤膝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身著一襲毛皮所製的寬袍，正在凝目瞧著自己。

　　她見了這地穴上危岩如削，圓石如玉，朔風嚴寒，秘徑陳屍──種種氣勢，俱都奇詭雄偉，當真不愧死谷兩字，心想這地穴之下，光景必也非同尋常，再也未想到這裡僅有兩間如此簡陋的石室。

　　她見任無心對谷中兩老那般傾倒恭敬，心裡對這兩位老人，更不知起了多少種幻想猜測。而如今見了這老人，除了目光有如明鏡，頭髮略為零亂外，也與普通老人無異，並無她想像中那般奇形異感。一時之間，她心頭亦不知是驚奇還是失望，呆了半晌，方自盈盈拜倒。

　　白髮老人微微皺眉，瞧了任無心一眼。任無心立刻沉聲道：「他老人家素來不喜多禮，快起來吧！」

　　田秀鈴一面長身而起，一面恭聲道：「晚輩田秀鈴拜見前輩，但求前輩──」

　　白髮老人道：「你的來意，我已知道，但你所求之事，老夫此刻還不能明言，過兩日再說吧！」

　　田秀鈴抬頭道：「這──」目光動處，突見這老人面容雖無特異之處，但神情卻出奇的冷漠。那正如以冰石所塑的普通老人石像一般，外貌形狀，雖與普通老人無異，但神情實質，卻大不相同！這種極微妙而奇異的差異，使得田秀鈴頓覺一股寒意由心頭昇起，說出一個但字，下面之言便無法繼續。

　　白髮老人道：「你既已來了，又瞧見老夫，此刻便過去外室相候，等任無心走時再帶你同行。」

　　田秀鈴瞧著這老人，似已呆住，她每多瞧一眼，便可發覺這老人另有特異之處。她第一眼看時，只覺這老人普普通通，但看到第十眼時，手足俱已冰冷。直到任無心在她耳側輕喚了句：「田姑娘」，她方自回過神來，向那老人拜了一禮，立即轉身而出。

　　她不惜冒著千辛萬苦，要求見這老人一面，但此刻卻只望越快離開這老人越好。她心頭本有千百句疑問，但見了這老人卻一句話也問不出來。

　　裡外兩間石室，非但大小不一，光景也迥然不同。裡面那石室雖也陰森寒冷，但卻甚是光亮，室中並不見燈光，想是懸有夜明珠一類稀世珍寶。外間這間石室，僅賴內室餘光透入，自是淒清黯淡，更顯寒冷。

　　田秀鈴粉頸低垂，走至石室中央，停住腳步，轉目四望，頓覺一種孤寂清冷之感，自心頭昇起。方纔地穴之上，寒氣雖遠較此間為重，但那時有任無心在她身側還可忍受。此刻她轉目四周，石室空空，地上只有她一人的影子，那孤寂寒冷，令她再也無法忍受，木立半晌，身子簌簌的抖了起來。

　　她有心衝出石室，不顧而去，但那險峻的地穴，又豈是她孤身所能衝出，何況，她縱能衝出，但天涯茫茫，她又能去到何處？她若不衝出去，這種被人冷落的痛苦，又豈是素來要強的她所能忍受。

　　一時之間，她只覺悲從中來，不能自已。

　　天下雖大，竟無她容身之地，世人雖多，又有誰是她的知心？又有誰憐她，疼她，能助她一臂之力？

　　她暗咬銀牙，勉強忍住不令眼淚流下，但眼淚在她秀目中轉了幾轉，還是斷線珍珠般落了下來，一連串流下面頰，濕透衣襟。她感懷身世，不禁自憐自苦，忍不住含恨低語，道：「我那祖婆對別人雖然心腸狠毒，但卻是世上最憐我疼我的人，我卻偏偏要背叛了她，到這裡來受別人的欺負冷落，只要她憐我疼我，我本已該心滿意足，對別人兇狠毒辣，與我又有何干係？」

　　忽然間，聽到那老人沉緩的語聲，一陣陣自石門裡傳了出來，道：「這些日子，你在外所作所為，我知之雖不詳細，但想來必定有欠謹慎，看你今日竟將那女子帶來，就已可見一斑，你難道不怕她是南宮世家臥底的奸細，一切做作，只是為了要來探聽我方的機密。」

　　接著，便聽得任無心低聲言浯，似是為田秀鈴分辯之言，但語聲模糊，聽不甚清。

　　那人冷哼一聲，道：「不要說了，莫非我懂的還沒有你多嗎？」

　　聽到這裡，田秀鈴心中更是悲憤難言，這種被人冤屈的痛苦悲憤，端的令人難以忍受。石室中老人卻已不再提問此事，只是不斷垂詢任無心在江湖中之安排佈置。

　　任無心恭恭敬敬，將他那一番苦心安排，俱都詳詳細細說了出來。田秀鈴又不禁聽得暗暗心驚。她雖然早已知道任無心乃是一代奇才，卻也未想到任無心的安排，竟是有如此周密，算來那南宮夫人縱然狠辣，在此即將來臨的生死存亡一戰之中，也未見能操勝算了！

　　只聽任無心滔滔不絕，說了約摸兩盞茶時分，方自嘆了口氣，道：「弟子此番在外，雖在各方面均有佈置，甚至連那些後來極少過問江湖中事的前輩名家，也大多為弟子說動，答應出山助弟子一臂之力，但還有幾件事，弟子仍覺毫無把握，只因這一戰關係太過重大，是以弟子絲毫不敢大意，才趕著來請教你老人家，但此刻時機已十分緊迫，弟子也不敢久留！」

　　那老人沉聲道：「你隨我十年，我一身所學，你已學得十之八九，唯有這鎮靜兩字，你卻還要再多下幾分功夫。」

　　任無心沒有出聲，顯見是不敢辯駁。

　　那老人又道：「其實你心中所覺那幾件毫無把握之事，我早就知道，第一件，你可是摸不透南宮夫人所練究竟是何秘門神功，不知可有破法。」

　　任無心嘆道：「你老人家當真是料事如神，想那南宮夫人，數十年前之武功，便已可驚世駭俗，此番閉關修練後，弟子等怎是她敵手，尤其可怕的是，江湖中到此為止，還沒有一人知道她練的是什麼？」

　　老人冷笑道：「世間萬物，相生相剋，只要是人能練得出的功夫，便有人能破，這一點你大可不必在意，你只要──」

　　田秀鈴正自聽得心動神移，目定口呆，突然間只聽那老人一聲輕叱，道：「好大膽子，竟敢偷聽！」接著，砰然一聲大震，兩邊石門，立刻緊緊關了起來，石室中變得漆黑一團，難見五指。

　　田秀鈴又驚又怒，大呼道：「你自己話聲太大，又非我故意要聽的！」

　　但目下漆黑死寂，那有回聲。這石室本已陰森黝暗，此刻更死如墳墓一般，全無半分生氣。田秀鈴大駭之下，摸了過去，但方纔門戶之處竟已變成一片光滑平整的石壁，那還有絲毫痕跡，更無絲毫著力之處。

　　她回身再摸那邊，情況也是一樣。四下冰冰冷冷，俱是石質之物。無論是誰，在這裡也莫想度過數日，便要因飢渴寒冷而死。田秀鈴不禁機靈靈打了個寒噤，暗道：「他──他見我聽得機密，竟要將我殺死滅口嗎？但──但任無心總不忍見我活活困死在這裡──」

　　心念一轉，又不禁忖道：「但任無心又何嘗對我有一分半分情意，他除了一心要殲滅南宮世家之外，什麼事也未放在心上，他有時對我雖也不壞，但那──那也不過是為了要利用我而已，何況，他對那老人家那般恭敬畏懼，又怎敢抗命救我？」

　　她心中忽而悲苦，忽而憤怒，忽而痛責自己，又忽而大罵任無心。但她心中還是存有萬一的希望，只望任無心能瞧她曾經救他一命的份上，也救她一次。那麼，便可證明任無心還對她有一絲情意，那麼，縱要她真的去死，她也死得心甘情願了。

　　黑暗中，她不斷折磨自己，飢渴、愛恨、寒冷、寂寞，各種痛苦，有如千萬條毒蛇一般，時時刻刻，不斷在啃噬著她的心身。也不知過了多久，田秀鈴暗中推算時日，約過了四五日光景，這四五日時光的痛苦折磨，如非她心中還抱有萬一之希望，實是難以忍受。

　　但此刻她暗中忖道：「任無心若有救我之意，此刻早該出手了，他縱不能真的將我救出，我也可聽得一些動靜，但──但四下一直靜寂如死，祇怕──祇怕──」一念至此，頓覺萬念俱灰，再也不敢往下去想。

　　當下緩緩站起身子，摸索著走到石壁邊。晶瑩的淚珠，隨著她腳步移動，滴落在地。她也不伸手擦拭面上淚痕，仰面悲嘶道：「任無心呀任無心，此番我死在你手裡，雖然只能怨我自己，但我縱然化做厲鬼，也不饒你。」

　　她因愛成仇，因悲成恨，語聲中充滿了悲苦怨毒之情！

　　多日來的痛苦折磨，更使她思想越來越是偏激，咬一咬牙，嘶聲又道：「祖婆──我──我對不起你老人家，但我死了，也必將化做厲鬼，助你老人家得勝，讓那些自命仁義的俠義道，全都死在你手裡！」語聲未了，突然縱起身子，一頭向石壁之上撞了過去，黑暗中也瞧不見是否有血光飛濺，只是她身子已軟軟跌倒在地。

　　又過了約摸頓飯時分，石壁突然開了一線，閃身躍入一條人影。石壁開處，並非方纔那兩重門戶，是以也未見有光線透入，四下仍然漆黑沉沉，難辨五指，自然也更瞧不清此人的面目，只有雙目閃閃生光。

　　只見他對此間地形，似是十分熟悉，雖在黑暗之中，但腳步仍然走的甚快，也未碰著床几等物。他走了幾步，突然伸手一晃，取出個火折子，閃起一溜火光，瞬又熄滅。

　　但在這火光一閃中，已可看出此人似也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但形狀詭秘，身材魁偉，落手投足間，武功看來並不甚高，絕非田秀鈴室中所見之人。

　　這人影也在火光一閃間，瞧見田秀鈴身子，趕過去抱起了她，匆匆退出石室。那一線石壁，立時關起，外面仍是墳墓般死寂黑暗。突聽黑暗中一個陰森的語聲道：「想不到這女子竟有如此烈性，快瞧瞧她是否死了，若是未死，趕緊救治，留著她還有大用。」

　　那白髮蒼蒼的人影似是伸手探了探田秀鈴脈搏腕息，然後沉聲道：「非但未死，而且傷的並不甚重，想來她氣力早已不支了。」

　　黑暗中語聲冷冷道：「既是如此，便將她放在此地罷了。」

　　那白髮蒼蒼之人似是吃了一驚，詫聲道：「放在這裡？不送她出去嗎？」

　　黑暗中語聲道：「正是放在這裡。」

　　白髮之人道：「但──但若放在這裡，由她行動，便難保不被她發覺些隱秘。」

　　黑暗中語聲大笑道：「你知道什麼，此番正是要她發覺些隱秘。」

　　白髮之人道：「但──但──」

　　黑暗中笑道：「你還是去管你的飲食之事去吧，此等妙計，說了你也不會懂的，記得莫要忘了給任相公送些石蟹湯，那是他最愛吃的。」

　　那白髮之人躬身聽了，放下田秀鈴，佝僂著身形消失在黑暗中。

　　陰風慘慘，使得此地不但似墳墓，簡直勝似鬼域一般。又過了許久，只聽田秀鈴呻吟一聲，顯已自暈迷中醒了過來。她輕輕轉動一下身子，仍覺頭疼如裂，耳中但聽風聲呼嘯，竟是那石室中絕對沒有的。觸手一摸，地上也不再是平滑石質之地，而是坎坷不平，粗糙已極，與那石室迥然大異。

　　她忍不住機靈靈打了個寒噤，暗驚忖道：「莫非我死了，真已化做厲鬼冤魂？」

　　心念還未轉完，突然又聽得一陣鐵鏈拖曳，鐐銬響動之聲，隨風傳來，雖然飄飄渺渺，隱約難辨，但聽來卻更是令人悚慄心驚。田秀鈴心頭又一寒，接著忖道：「此刻莫非我已真的置身於鬼境地獄之中？」

　　剎那間，她心中也不知是驚恐還是悲痛，呆了許久，方自長身而起，咬牙暗忖道：「無論我是人是鬼，都該查個究竟，我若未死，反正我已抱定必死之心，再死一次也無關係，我若真的死了，那麼我已是鬼了，別人都該怕我才是，我還怕什麼？」

　　一念至此，當下摸索著向前走去，立心想看看那鐵鏈鐐銬之聲，究竟是自何處發出的。

　　地勢雖非十分難行，但田秀鈴走來卻甚是辛苦，每走幾步，便得定下來略作喘息，但頓飯功夫後，還是被她走出二十餘丈。只聽那鐵鏈鐐銬之聲，已越來越是清晰，漸漸又可聽到，其中還不時夾雜著悲嘆呻吟之聲，聲聲令人斷腸心驚。

　　田秀鈴心頭忽又一動，大奇忖道：「這裡莫非還是死谷，這些也就是我方纔在那圓石上所聽得的聲息，但──但如此說來，我又是如何走出那石室的呢？」

　　她委實百思不得其解，只因這其中所包含的詭秘奇異之事，委實令人難測。

　　轉目望去，忽覺眼前已有微弱的光芒，雖然火焰閃動間，也帶著森森鬼氣，但已可借此看出，此地竟是條狹長的岩洞，四面怪石如鬼齒般林林列列，更不知是冰柱還是鐘乳？

　　這時她已可聽出，鐵鐐悲嘆聲中，還夾雜著一陣陣沉重的腳步聲。她不禁暗中冷笑一聲，忖道：「任無心此刻若在這裡，他就可知道我方纔沒有聽錯了。」

　　但這死谷之中，怎會有此異聲？任無心既是死谷二奇的心愛傳人，怎會也不知道這其中的隱秘？這死谷中除了那兩位奇人之外，是否還另有他人存在？若是還有他人，這些人又是何身份？

　　她越想越覺疑雲密佈，難以猜測，只覺頭腦一陣暈眩，喉間更是乾渴難言，坐在地下，閉目調息了一下，方自大步向前衝去。

　　這時她滿腹雄心，也不知是那裡來的氣力，奔行了三數丈後，便見岩洞盡頭，石壁上嵌著一盞銅燈，光焰甚是黝黯，銅燈上更是色澤斑斕，滿生銅鏽。

　　那銅燈之下，赫然竟是一道鐵門，鐵鏈悲嘆之聲，便是自門中傳出來的。門上也繫著條巨大的鐵鏈，用一柄銅鎖扣住，但那鑰匙卻也正掛在鐵鏈之上。還有四個以碧磷寫成的字跡，在燈光映照下閃閃發光，寫的正是：「妄入者死！」

　　鐵門銅燈，粗鏈巨鎖，望之已如地獄之入口，令人不寒而慄。那四個碧光慘慘的字跡，更令人觸目驚心。但田秀鈴早已將一切事俱都置之度外，暗中一咬銀牙，大步走去。摘下鑰匙，開了銅鎖，費了許多氣力，方將那粗重的鐵鏈取下，鐵鏈相碰，叮噹作響。

　　這種鐵鏈響動之聲一起，門內的鐵鐐悲嘆及腳步之聲，便一齊停住。田秀鈴倒抽一口涼氣，伸手去扳鐵門，那鐵門自她想來必十分沉重。那知她伸手輕輕一拉，鐵門便已大開，似有鬼卒在一旁暗助一般。

　　她又不覺吃了一驚，踉蹌倒退兩步，方自駐足凝目望去。

　　只見門內燈光，較門外尤暗，陰森森的，那裡瞧得見有半條人影。她壯起膽子，乾咳一聲，沉聲道：「裡面可有人嗎？請出來相見。」她一連問了三次，門中仍是寂無回應。

　　此時此刻，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當下雙掌護胸，一步步向門裡走了過去！

　　其實她此刻那有防身自保的力氣，門內若是有人偷襲，一掌便可將她立斃當地。

　　但她一直走入門裡，四下並無異兆。

　　燈光之下，但見她身上皮衣，早已狼藉不堪，且已完全冰凍，那有絲毫溫暖之意，她頭上所戴護身皮帽，也已歪落一邊，露出那零亂之長髮，憔悴之面容，但直至此刻，四下還見不到一條人影。

　　忽然間，她只聽身後叮地一聲輕響，大驚之下，霍然轉身。

　　只見一條鬼魅般的人影，亂髮披散，遮住了大半面目，滿身鐐銬纏繞，正作勢要向她撲來，但身形一動，鐐銬便已出聲，是以田秀鈴立刻發覺。

　　她雖未被所傷，但瞧這人影如此模樣，當真有如惡鬼噬人一般，也不禁驚的呆了，只覺雙膝發軟，竟不能動彈。那惡鬼般的人影，兩道惡鬼般的眼神，也在瞬也不瞬地瞧著她，身形有如泥塑般未見動彈。

　　田秀鈴定了定神，顫聲道：「你──你究竟是人是鬼，這裡究竟是何處？」

　　那人影又自木立良久，方自緩緩道：「你看我像人還是像鬼？你看這裡可像是人間嗎？」

　　田秀鈴心頭一凜，只覺這語聲之尖厲枯燥，當真有如狼嚎鬼哭一般，腳步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大聲道：「此地若非人間，莫非是鬼域不成？」

　　那人影嘿嘿怪笑道：「是了，這裡正是森羅鬼域，我也有許久未食活人的心肝了，不想你竟送上門來，正好讓我大嚼一頓。」慘厲的笑聲中，他竟帶著鐵鏈，移動腳步，一步步向田秀鈴逼了過去。

　　田秀鈴雖說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此刻見了這似人似鬼的怪物，仍不覺心驚膽戰，顫聲呼道：「你──你敢？」腳步一錯，便待衝出門去。

　　但是她行動早已不便，而那惡鬼般之人影，雖然滿身鐐銬，腳步也比她靈便的多，橫身一躍，便擋住了她的去路，張開雙臂，嘿嘿獰笑道：「你到了這裡，還想走的了嗎？」

　　田秀鈴驚怒之下，奮起一拳，向他當胸直擊過去，但她一手招式雖也後藏變化，怎奈氣力卻已大是不濟，那裡還能傷人。

　　那鬼怪般人影見她一拳擊來，雙手一橫鐵鏈，迎了上去。田秀鈴摸不清他來路，此時此刻，怎敢與他硬拆硬接，縮肘收拳，連發三招。那怪人嘿嘿一笑，輕描淡寫，便解了她三招，竟似也已預知她拳路之精華。

　　田秀鈴呆了一呆，大驚退後三步，暗暗忖道：「無論如何，我只要令他身子一側，便可衝出門去。」

　　她實不敢想像自己若是落在這非人非鬼的怪物手裡的情況，是以求生之念大起，當下奮起僅餘之氣力，左拳右掌，猛撲上去，忽地攻出七招。這七招正是南宮世家不傳之秘，招式奇詭，變化無方。田秀鈴縱然已是強弩之末，但拼命使出這七招來，仍然頗見威力！

　　那知怪人卻獰笑道：「人世間的武功，豈能打鬼！」手掌微揚，鐵鏈叮噹作響聲中，又輕輕易易，化解了這七招，招招俱是在田秀鈴一招還未發出之前，便已先封住了她的去路。

　　田秀鈴大駭忖道：「他──他莫非真的是鬼，否則怎會識得我的招式？」當下心頭一寒，奮力向那怪人身旁竄了過去，只望能僥倖衝過。

　　那知她身子還未到，那顆亂髮披散的頭顱，已獰笑著擋在她面前。她驚呼一聲，跌倒在地，腰、腿、肘、腕，一齊使出了全身氣力，向後滾出數尺，踉蹌著爬了起來，抬頭向前望去。

　　那鬼魅般的怪人，已拖曳著鐐銬，搖搖擺擺地向她走了過來，喉間不斷發出惡獸般的獰笑之聲。他每走一步，田秀鈴便後退一步，雖在如此嚴寒之中，但她已是大汗淋漓。

　　忽然間，她身子一撞，後面已是石壁，退無可退。

　　那怪物獰笑不絕，越逼越近，雙臂斜舉，十指箕張，餓鬼般撲了下來！

　　田秀鈴再也忍不住，終於嘶聲驚呼起來。尖銳的呼聲，劃破四下寒霧，與那鬼魔般的獰笑之聲，混合成令人悚慄的聲調。她只覺雙膝發軟，力竭聲嘶，竟撲地跪倒。

　　那鬼魅般的怪人腕間鐵鏈一陣顫動，冰冷的手指，緩緩觸及了田秀鈴的咽喉。田秀鈴只覺喉間如被毒蛇噬了般再也透不過氣來，暗道一聲罷了，閉目等死。

　　那知鬼魅般怪人竟突然縮回手掌，放聲大笑起來。笑聲之中，充滿得意之情，似是突然做了什麼得意之事一般，鐵鏈鐐銬，也不覺叮噹作響。田秀鈴緊閉雙目，忍住不去瞧他。只聽這怪人狂笑道：「田秀鈴，你為何不敢張開眼來？」

　　田秀鈴這一驚非同小可，瞠目驚呼道：「你──你怎會知道我的名字？」

　　那怪人哈哈笑道：「我怎會不知道你的名字？」

　　田秀鈴顫聲道：「你──你究竟是誰？」

　　那怪人道：「你不認得我嗎？想一想，我便是那葬身絕崖的冤魂──」

　　田秀鈴又不禁打了個寒噤，目光直視他，鬼火般的燈光下，只見他被亂髮掩去大半的面容，滿是血污，森森白齒，也有幾粒碎斷，但──但他那雙光芒閃動的眼睛，仔細瞧去，卻似曾相識。

　　只聽那怪人獰笑著又道：「再往前想一想──想一想──我便是你從小最恨的人──」

　　田秀鈴只覺得身子一震，突然嘶聲驚呼道：「你是──你是南宮──」

　　那怪人仰天狂笑道：「不錯，我就是他，哈哈──想不到吧，今日你竟會跪在我面前，多年來的冤氣，今日我算出了一些。」

　　田秀鈴聽得他這番狂笑之言，心頭不知是驚是喜是怒，面前這就是她一心想要尋出下落的人，但她卻再也想不到會在這裡見著。瞧他此刻模樣，那裡還有半分像是昔日瀟灑從容的南宮公子，想見他這些日子來所受的苦痛，必非人所能受。一念至此，她心頭又不禁泛起憐憫之意，黯然長嘆一聲，垂淚道：「你──你怎會未死──又怎會被人困在這裡？」

　　那怪人霍然頓住笑聲，目光又變得滿含悲憤怨毒之意，嘶聲道：「我多年苦心佈置，步步為營，只因我早已知道──」說到這裡，鐵門外已閃入一條人影，身子飄飄，大袖微拂，一陣香氣，隨袖而出。

　　田秀鈴眼角方自瞥見這條人影，鼻端已飄入一陣香氣，驚呼道：「快回頭，有人──」話聲未了，又是頭暈目眩，話不成聲，身子搖搖而倒。

　　她實未想到世上竟有發作如此迅快之毒物，矇矇飄忽之間，只聽一聲怪笑，又一聲厲喝，道：「好惡的人，你既將她放入，為何──」

　　但這時田秀鈴已覺眼前一片漆黑，什麼話都再也無法聽到了。

　　直到田秀鈴再度醒來之時，情況卻已與暈前迥然而異，暈迷中她只覺一種燥熱之感，佈達四肢軀體，竟是難以忍耐，呻吟一聲，方自微微張開雙目。轉目望處，但見青天在上，白雲悠悠，一對早春候鳥，展翼飛於白雲之下，吱呀淺唱。四面新抽淺綠，林木已將成蔭，地上青草茸茸，廣被百丈，望之有如精工所織之毛氈一般。

　　這時，旭日方自林梢昇起，一線陽光，燦爛如金，將四下景物映得光彩輝煌。加以鳥語花香，薰風拂面，更似人間天上。

　　田秀鈴一目望過，但覺心頭一驚，掙扎著爬了起來。只見自己身上，穿著仍是那一襲厚重的皮衣，觸手摸處，滿頭汗珠淋漓，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暗道：莫非這是我眼花了嗎？但一切景物，卻又是如此真實。

　　田秀鈴定了定神，回想暈倒前的情景，當真是人如鬼魅，地如鬼宮，便是九幽地獄，也無那般陰森酷寒，她至今想起，心頭仍不禁為之一陣悚慄。而此刻，青天白雲，淺草如茵，她也不知道自身是隔世再生，還是猶在夢境。

　　她再也想不出自己怎會到了這裡，忍不住暗暗忖道：「在那死谷中所發生的一切，莫非只是一場噩夢不成？」但只要她一合起眼簾，那些陰森恐怖的景象，便歷歷如在目前。尤其那穴中滿身鐐銬之人，更難令她忘懷，那叮噹作響之鐐鏈曳地聲，那可驚可怖之悲嘆狂笑聲，此刻亦如仍在她耳畔。

　　忽然間，一陣車馬之聲，隨風傳來，車聲轔轔，馬聲長嘶，瞬息間來到近前。

　　田秀鈴正想尋人問一問自己此刻究竟身在何處，是以也不躲避，倒望那馬車仍穿林而入。那知車馬到了林前，便戛然而住。林木掩映間，只覺那馬車金碧輝煌，甚是華麗，駕車之馬，更是長足奮鬃，神駿已極。

　　田秀鈴暗奇忖道：「此地看來仍是荒郊之地，怎地突來如此豪富人家？」一念尚未轉完，但聞車廂中一陣嬌笑輕語，車門微啟，相繼走出四個白衣女子。

　　陽光之下，只見這些女子們長裙曳地，白衣勝雪，秀髮披肩，宛如烏雲，襯著四下良辰美景，宛如仙子般嬝娜穿林而來。

　　田秀鈴暗喜忖道：「既是富室女眷，我探路也容易的多。」

　　但她垂顧衣衫，卻頓覺有些自慚形穢，勉強攏了攏頭髮，整了整衣衫，卻仍不敢面對來人，垂首走了過去，斂衽道：「請教姑娘！」

　　她一句未曾說完，那些白衣少女，竟突然掩口輕笑起來。田秀鈴呆了一呆，抬目望去，白衣少女們竟已伏身拜倒在地上。田秀鈴又驚又奇，幾乎惶然失措，囁嚅著道：「姑──姑娘們為何如此多禮？」

　　她方待還禮拜到，只聽跪在前面一個頎長少女伏身輕笑道：「才只一個月不見，夫人難道便已不認得婢子們了嗎？」

　　田秀鈴身子一震，大驚道：「你──你是誰？」

　　那頎長少女咯咯輕笑著，抬起頭來，道：「鶯鶯叩見夫人！」竟是南宮世家中之內宅婢女。

　　田秀鈴更是大驚，目光一轉，另三人也已抬起頭來。田秀鈴早已目瞪口呆，過了半晌，方自失聲道：「鶯鶯、燕兒──你──你們怎會來到這裡？」

　　她做夢也未想到，自己竟會在這裡遇著南宮世家的婢女，是以方纔竟未看出她們是誰？

　　只聽鶯鶯垂首笑道：「婢婦們來到這裡，是專程來迎接夫人的。」

　　田秀鈴自己都不知道究竟置身何處，這些南宮婢女們卻竟己知道。一時間，她更是驚詫，脫口道：「你們怎會知道我在這裡？」

　　鶯鶯秋波微轉，盈盈一笑，道：「夫人莫非已經忘了嗎？」

　　田秀鈴道：「我忘了什麼？」

　　鶯鶯笑道：「明明是夫人自己通知太夫人的，太夫人才令婢子們到此相迎。」

　　田秀鈴失色道：「那有此事？」

　　鶯鶯淺笑道：「若非如此，婢子們又怎會知道夫人在這裡？」

　　田秀鈴呆了一呆，半晌答不出話來，暗暗忖道：「是呀，若非如此我自己都不知道怎會到了這裡，她們怎會知道，難道──難道──我真的通知了她們，而自己又忘懷了──難道，我在暈迷之中，竟做出些連自己也不知道之事？」

　　連日來她所遭遇的一切，件件俱是如真如幻，如夢如醒，連她自己都分不清那件是真？那件是假？是以此刻她對自己之行為，都變得毫無把握。

　　鶯鶯見她神情痴痴迷迷，秋波又一轉，面上突然泛起了憐憫的神情，似是在可憐她神智已有些不清，連自己所做所為都記不得了。田秀鈴見了她面上神情，心中更是疑懼交集。鶯鶯、燕兒相互打了個眼色，雙雙走上前來，一左一右，牽住了她衣袖。

　　燕兒輕聲笑道：「夫人，請上車吧。太夫人還在等著呢。」

　　田秀鈴道：「她──她老人家──」

　　鶯鶯不等她話問出來，便已接口笑道：「太夫人對夫人一直想念的很，人前人後，都誇說夫人的好處，只──只可惜一時受了壞人矇騙，但只要夫人回去，唉，莫說太夫人歡喜，就是婢子們，也都高興的，所以太夫人一說，婢子們就急著趕來了。」

　　田秀鈴只覺心頭一陣熱血上湧，喉頭哽咽，熱淚盈眶喃喃道：「我猜的果真不錯，世上之人，果然只有祖婆是真正對我好的──只有祖婆──再無別人──」說著，淚珠不覺滾下面頰。

　　鶯鶯、燕兒又自悄然換了個眼色，燕兒賠笑道：「這就對了，夫人的聰明，究竟非別人能及，常言說的好，間不疏親，十指連心，別人再好，也是外人，怎比得嫡親的骨肉，胳膊肘還有往外擰的嗎，不看別的，單看太夫人自從夫人走了後，那份悲傷之情，唉──」她揉了揉眼睛，眼眶似也紅了。

　　這一番話顯然已將田秀鈴說的更是激動，雖在陽光之中，但她那被厚重皮衣緊裹著的窈窕嬌軀，仍不禁輕輕顫抖了起來。鶯鶯眼波一轉，輕輕推了推燕兒，笑罵道：「死丫頭，還在嚼什麼舌頭根子，趕緊將夫人扶上車吧，莫要讓太夫人等得著急。」

　　田秀鈴心頭再無疑慮，已決心要回到她祖婆的身側。她只覺世界雖大，只有那裡，才是她的存身之處，只有在那裡，她才有溫暖與尊嚴，才不致受到別人的冷漠與輕賤──

　　她甚至已開始後悔，以前為何要背叛世上最疼她，最關心她的祖婆，她若是為了別人犧牲自己，而換得的卻只有冷漠與輕賤，那豈非太傻了嗎？

　　鶯鶯、燕兒扶著她緩緩走向馬車，她伸手抹去了面上淚痕。

　　抬首望去，天畔突有一片陰雲飛來，掩去了和麗的日色。

　　就在這時，遠處山坡之上，陰影之下，正有一條佝僂的人影，在留意窺望著這邊的動靜，暗影中雖無法分辨他的面目，卻可看到他那雙目之中，光芒閃動，遠遠望去，有如驚虹厲電一般。

　　一聲馬嘶，劃破四下寂靜。馬車終於啟行。座上的車伕，揮鞭打馬，帶起急速的轆轆車聲，向東方奔去。

　　※※※

　　且說任無心那日在石室，發現老人封閉門戶之後，立即瞑目靜坐，似已入定。他自不敢驚擾，也祇得在一旁靜坐調息。靜室之中，難分時日，不知過了多久，老人方自緩緩張開眼來，道：「方纔你先去上面，與那老怪物說了些什麼？」他口中之老怪物，說的自是死谷二奇中的另一人，其人之神秘，似是尤在此人之上。

　　任無心笑道：「弟子去了那裡，他老人家也未說什麼，只略垂問了弟子這些日來的經過，便揮手令弟子出來了！」

　　老人微微一笑，道：「那老怪物近年來脾氣更加古怪，你多日未來，自不知道，有一日他居然定要一嘗西湖醋魚的風味，試想此間連木魚都沒有那有醋魚，他卻定要大吵大鬧不休，又有一日他與我棋未終局，便定要出谷，說在這裡罪已受夠，無論如何，也要老謝扶他出去，謝老兒既不敢違抗於他，又實無法答應，那情況當真狼狽不堪。還有一日，他──」這老人口風一變，忽然娓娓說及此類瑣細之事，絕口再也不提田秀鈴。

　　任無心雖然有些關心，但見他如此，也不敢詢問，祇得賠笑傾聽。又過了許久，突聽有人輕叩石壁，原來那石壁之間，還另有一道暗門。

　　任無心應命開了暗門，門外便躬身走入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手裡捧著隻托盤，見著任無心，歡呼一聲，道：「任相公你是何時來的？早知任相公你來，老奴少不得又要做一味石蟹湯了。」

　　任無心見著了他，似也十分歡喜，卻故意板著臉道：「多日不見，你怎地還是要喚我為任相公，你若再如此相稱，我也要喚你為謝老前輩了。」

　　白髮老人亦自面孔一板，道：「長幼有序，大小有別，尊卑之間，這稱呼是萬萬不能錯的，老奴服侍老爺數十年，若連這都不懂，那豈非──」

　　榻上老人接口笑道：「好了，好了，你又引起他的高論了，這老兒固執起來，連那怪物都拿他無法可想，近十年來，我那次不勸他改了稱呼，但他卻道：『頭可斷，血可流，這稱呼卻是萬萬改不得的。』這種話要人聽了，當真要被他活活氣死。」

　　白髮老人只做未聞，雙手將托盤放在榻上，恭聲道：「老爺請用飯。」

　　榻上老人笑道：「這老兒脾氣雖然古板固執，但做飯的花樣卻不少，竟將一樣黃精山藥，翻出了七十多種做法──」

　　白髮老人道：「七十七種。」

　　榻上老人笑道：「不錯，七十七種，我吃了數十年黃精山藥，有時吃到口裡，竟也分不出是什麼，無心你既來了，少不得也要吃幾日了。」

　　任無心笑道：「謝老兒的手藝，弟子已有多日未嘗，今日少不得要大吃一頓的。」

　　白髮老人的枯澀的面上，又露出了一絲笑容，道：「近日洞裡石蟹已有不少，老奴加意做碗湯來，任相公不妨品嘗品嘗，不是老奴自誇，比起外面的山珍海味，也未見差了許多。」他一面說話，一面躬身退出。

　　榻上老人嘆息一聲，道：「若不是他，我與那老怪物日子便當真難過了，這數十年來──唉──」舉起托盤，改口道：「你來吃些吧！」

　　任無心吃了一些，情不自禁，瞧了瞧外面之石室門戶，訥訥道：「她──她──」

　　老人面色一沉，道：「她什麼？我絕不敢將她餓死便是，你且在室中用功，休得胡思亂想，時機既已如此緊迫，我便要在這幾日之中，傳授你幾樣絕世之學，用以對付南宮世家之魔功。」

　　任無心精神一振，忽然想起那隻神秘的素手，以及素手之主人蘭姑，當下將她的種種神奇之處，以及自己對她之猜測，一一說了出來。說到那蘭姑神奇之武功，以及雪地之中，一路呼名而來，一掌擊斃阻路灰狼之事，老人面上，亦似不禁為之聳然動容。只見他斜倚石壁而坐，眼簾微合，滿面俱是肅穆之容。

　　這睿智的老人，顯然正在以數十年累積的經驗與那過人的智慧，試想來解釋這匪夷所思，幾乎非人類所能解釋之事。任無心屏息靜氣，不敢打擾。但在這片刻間，蘭姑那神秘、蒼白、而又艷絕人寰的面容，似又已在他心頭泛起，與田秀鈴含淚凝睇之雙目，在他心中糾結成另一不可解決的難題。

　　突聽老人長長吁了一口氣，打斷了任無心之思潮，道：「據老夫所知，昔年武林中，曾有位奇人，名喚摧心使者！」

　　任無心動容道：「摧心使者？這名字弟子怎地從未聽人說起？」

　　老人道：「此人故世已將百年，你自不會知他姓名，但縱令他在世之日，江湖中亦極少有人能見著他的行蹤，更無人知他武功深淺，只是──武林中無論是誰，只要聽得他的名字，便不禁心驚膽戰。」

　　任無心聽得又驚又奇，忍不住又自插口問道：「別人既不知他武功深淺，卻又為何畏懼於他？」

　　老人道：「只因當時江湖傳言，這摧心使者，有種極為神奇之魔功，能令無論什麼人，只要瞧他一眼，便要聽命於他。」他微微一頓，方自接道：「此等秘門魔功，自古便有相傳，武林中號稱攝心之術，被此術所攝之人，不但神智全然暈迷，完全受制於施術之人，而且有人還能做出些並非自身能力所能達到之事。」

　　任無心道：「弟子也曾聽起這攝心之術的魔力，但卻不知此術還能令人做出超凡之事。」

　　老人嘆一口氣，道：「此事解釋極為困難，卻可舉例說明。」他沉吟半晌，接道：「例如一個全然不通武功之人，身受攝心之術所迷之後，施術者若令他離地飛起三丈，他也可毫無困難的離地飛起，魔術者若是令他忘去自身完全不通武功，要他去與個武林高手動手較技，他也可立刻應命，動手時竟可使出些他平日做夢也未想到的武功招式。」

　　任無心全神貫注，屏息傾聽，面上早已為之聳然色變。

　　只聽老人緩緩接著又道：「此等事情，全然超出人類理解能力，但卻絕非虛幻空言，只能勉強將之解釋為一種精神之力量，若是再進一步研討，又與佛家大乘妙諦有些相似，西域苦行頭陀，有些竟能入火不傷，入水不淹，想來亦是此理，只因他們面臨水火之時，早已自我攝心，將自身驅入忘我忘物之境，如此方能發揮體內全部潛能，做出些超凡之事。」

　　任無心道：「佛家芥子須彌，明鏡無臺之說，若是淺而言之，想必亦同此理？」

　　老人笑道：「舉一反三，孺子當真可教。」

　　笑容一斂，正色又道：「想那攝心使者，既有攝心之力，自可驅策群豪，為所欲為，江湖中自然人人對他畏懼，幸好此人雖具異能，卻頗知自束，一生之中，並未行惡，是以並未在江湖中引起什麼波瀾，而那南宮夫人嘛──」他沉聲一嘆，接道：「她如今驅策群雄，用的雖多屬藥物之類，但依你說來，那素手蘭姑之種種，卻絕非藥方單獨所能達到，那女子想必已被南宮夫人之精神力完全控制，全然忘了世上萬事萬物，甚至連時間都已忘去──」

　　任無心恍然道：「是了，想那蘭姑數十年來，容顏始終未改，這絕非是因南宮夫人與她自身懷有駐顏之方，而是因她完全忘物忘我，也忘去了時日之逝去，是以還保留著數十年前之容顏。」

　　他說到這裡，老人面容之上，突然起了一絲極為微妙之變化。但這變化瞬即消失，任無心自也未曾發現。何況，他縱然發現，也猜不透這老人面色為何變化，有何含意。

　　只聽任無心又道：「想那蘭姑若是已具超凡之力，自是人所難敵，南宮世家有了她一人，已可以一擋百，想來那些武功極深的高手，亦俱是傷在這一雙素手之下，而我等眼見素手成劫，卻仍無法破解，亦無法抵擋，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長嘆一聲接道：「那南宮夫人武功雖高深，卻並不可懼，只因南宮世家中之四夫人陳鳳貞，已曾暗透消息於弟子，說這南宮夫人所練之魔力，俱都是練在這素手蘭姑的身上，而幾次素手出現之時，還未達成最後之階段，但那驚人的魔力，已令人不可抵抗，弟子全力與她周旋，亦難逃得她一掌，若是最後階段被她練成，便是南宮夫人全面發動之時，那時素手蘭姑，甚至已成金剛不壞之身，那時──唉，若令這一雙素手縱橫江湖，造劫之大，就令人更不敢想像了。」他心懷悲天憫人之心，心下當真是憂慮重重，難以自解。

　　那知老人卻微微一笑，道：「我早已說過，世上萬物，相生相剋，既有素手蘭姑，便必將出現她的剋星──」

　　任無心忍不住嘆道：「但那剋星是誰？何時出現，卻委實令人擔心的很。」

　　老人笑道：「那剋星說不定便是你任無心，說不定數日之後便可出現了。」

　　任無心不禁心頭一動，大喜道：「你老人家莫非已有了破她之術？」

　　老人微微頷首道：「凡被藥物所迷之人，應有解藥，此點已毋庸置疑。」

　　任無心訥訥道：「但你老人家方纔也曾說過，那素手蘭姑絕非單憑藥物之力所能──」

　　老人微一擺手，截斷了他的話，沉聲道：「凡被攝心之術所制之人，亦必有一點弱點，那正如橫練金鐘罩等功無法練至之死門，只要尋出此點，便無異尋著解藥。」

　　任無心道：「莫非此點是在她身上嗎？」

　　老人搖頭道：「並非在她身上，而是在她心上。」

　　任無心大奇道：「心上？」

　　老人道：「是的，她心靈之上，必有一處弱點，你只要能設法擊中她此處弱點，那攝心之法便完全失效，那時她不但完全記起自身一切遭遇，而且也會對那南宮夫人恨之入骨，那時──」

　　老人極為得意的仰天一笑，接道：「她非但不再造劫江湖，而且定要回過頭去，與南宮夫人為敵，你便可去一強敵，得一助手了。」

　　任無心聽得又驚又喜，道：「但她那弱點，必被南宮夫人隱藏的極為隱秘，外人怎能發覺？」

　　老人笑道：「常言說得好，若要知水性，須向根處尋，你若要探查出她心靈之弱點，便得先知道她心頭的秘密，你若要探查出她心頭之秘密，又先得知道她以往之身世與來歷。」

　　任無心雙眉深皺，呆了半晌，長嘆道：「這卻又難了。」

　　老人道：「那蘭姑昔日本是個貌美如花，但卻心狠手辣的女魔頭──」

　　任無心道：「此點弟子也知道，只是不知道她與南宮世家又有何淵源關係，更不知她怎會被南宮夫人制服了的？」

　　老人暝目沉思半晌，緩緩道：「此事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那蘭姑與南宮世家之第一代主人南宮明，南宮夫人，以及另一位武林魔頭四者之間，有著極為錯綜複雜的關係，南宮明不但曾為她與南宮夫人反目，而且──」他面色突然變得更是凝重，緩緩道：「這名滿天下的一代大俠之死因，亦與她有些關連，只是內情究竟如何，始終無人知道。」

　　這口中雖說對蘭姑與南宮世家之關係不甚清楚，但娓娓道來，卻儘是江湖中聞所未聞之武林秘辛，任無心遊闖江湖，也曾至各地打聽有關南宮世家之事，但有關蘭姑與南宮世家第一代主人之恩怨情仇，卻是至今第一次聽到。一時之間，他心中當真是充滿了驚疑駭異之情，對這老人洞悉萬事之神通，也不禁更是傾倒，忍不住問道：「您老人家所說武林中另一位魔頭不知之誰，卻又怎會被涉入南宮世家之情仇恩怨之中？」

　　老人嘆道：「那魔頭性情更是古怪，雖然身懷絕世之武功，但生平不求聞達，他的姓名，武林中除了有限三四人外，便幾乎無人知道。」

　　任無心道：「您老人家可知道？」

　　老人道：「我也不知其人姓名，只知當時他乃是個玉樹臨風般的美少年，南宮明自亦是位風度翩翩之濁世佳公子，而那南宮夫人，今日雖已雞皮鶴髮，昔日卻乃花容月貌，蘭姑更是天香國色，人間禍水。」他長嘆一聲，接道：「這四人可說俱是人中之龍，雞中之鶴，若是讓他們成為兩對夫妻，而且彼此永生都未見著另一對，那麼這兩對夫妻，必然都是愛侶佳偶，怎奈造化弄人，卻偏偏教四人遇到了一處，於是──唉！」突又長嘆一聲，住口不語。

　　任無心正自聽得心動神馳，見他突然不說，脫口問道：「於是怎樣？」

　　老人似已覺得自己說話太多，嘆息著閉起雙目，避不作答。

　　任無心忍又住又道：「這四位前輩不但俱是人中龍鳳，而且生性也俱都十分怪異，他們彼此之間，情仇糾紛，必定甚是奇妙，卻不知究竟是那蘭姑破壞了南宮夫婦，還是南宮夫婦破壞了蘭姑與那魔頭。」

　　老人緩緩張開眼簾，眼神有如電光一閃，瞬又閉目沉聲道：「總云，這其中情仇糾纏，正如你方才所說，當真奇妙的很，你若加推測，雖不能盡知其中之真象，至少也可猜出一些端倪。」

　　任無心沉思忖道：「依情理度之，莫非是那魔頭與蘭姑是對佳偶，卻偏偏又瞧上了昔日之南宮夫人，而那南宮大俠，也被蘭姑之絕代風姿所迷惑，於是本來的佳偶，便成之怨偶。」他心念一轉，接著又忖道：「於是南宮夫人與蘭姑之間，自便成為雙重之情敵，後來南宮明與那魔頭必已死去，而蘭姑卻落入了南宮夫人之手中，於是南宮夫人便以藥力與攝心之術迷住迷住了她的本性。」他思來自覺合情合理，卻不知事情之複雜詭異，猶遠勝於此。想到這裡，他思路突又一變，忖道：「南宮世家之武功，本是內家正宗，但南宮夫人卻偏偏知道許多旁門左道的偏邪功夫，那攝心之術，更是偏中之偏，邪中之邪，江湖中精通此術之人，可說絕無僅有，南宮夫人之所以能通曉此術，莫非便是那個魔頭私下傳授於她的，而那魔頭也必定與『攝心使者』有些關係。」

　　要知任無心天縱奇才，心思之聰慧靈敏，當真非人能及。他雖因所知太少，而無法全部擊破此中真象，但隱約思來，已多少摸著了些線索，一念至此，當下問道：「您老人家所說那位魔頭是那般奇人，必定與那『攝心使者』多少有些關係，甚至──甚至他就是『攝心使者』之傳人亦未可知。」

　　老人雙目一張，神光暴射，瞬也不瞬地凝注任無心半晌，方自長嘆道：「你之聰明，當真是並世難再，那魔頭與『攝心使者』之間關係，此點我也早已想過，只是始終未能確定。」他微微一頓，又道：「總之，蘭姑心頭之弱點，必定與昔日這四人之間的恩怨情仇有關，你聰明絕頂，不妨就此事設法引起她的回憶！」

　　任無心道：「這──」

　　老人一笑道：「我說的委實稍嫌含糊籠統了，無怪你面有難色，但我還可提醒你一事，凡是施展『攝人心術』迷人神智之人，必預藉助一件近於『魔咒』之類的信物，施術之人不同，信物自也各異。有的是用掌中兩、三枚水晶球，有的則用一些床被，施術者具有特殊意義之物，例如一人天性最是畏蛇，施術者便可能用一條棉帶或是軟繩之類物件去對付他，還有人新遭喪親之痛，施術者用的便可能是他親人時常佩用之物。」

　　任無心暗嘆忖道：「常言道，能者無所不解，此言洵非虛語，想不到他人家竟對『攝人心術』也有如此深奧之研究！」

　　只見老人沉吟半晌，又道：「以此類推，南宮夫人用以迷攝蘭姑之魔咒，極可能是南宮明，或是那魔頭隨身之信物。」

　　任無心嘆道：「這兩位老人家俱已死去多年，又有誰知他們隨身之信物是什麼？」

　　老人道：「據我所知，那魔頭生性最喜蘭花，衡情度理，蘭花便極可能是那魔頭與蘭姑之間傳達情愫之表記，甚至就是他們的定情之物。」

　　任無心拊掌道：「是了，是以她取名蘭姑，想來也不無道理。」

　　老人微微一笑，又道：「而那南宮世家之老主人，雖然一生從不用表記信物，但那『南宮三寶』，卻與他關係極為密切，是以我敢斷言，南宮夫人用的魔咒，若非蘭花，便必定是『南宮三寶』其中之一。」

　　任無心大喜道：「不錯，的確不錯，南宮夫人輕易不肯將『南宮三寶』示人，如今想來，諒必亦與此事有些關係。」

　　老人道：「是以你不妨以此四件來引起蘭姑之注意，其中若真有一件是她的魔咒，那麼只要你手持此物，她便完完全全聽命於你。」

　　任無心沉吟道：「蘭花易得，『南宮三寶』卻甚是難求──」

　　老人沉聲接口道：「事關重大，解決起來自也絕不會容易，你若畏難，不如罷了。」

　　任無心垂首道：「弟子不敢。」

　　老人展顏一笑，道：「既是如此，你不妨在此暫留數日，在這幾天裡，我儘量將南宮世家武功中之破綻俱都指出，你不妨也回憶回憶與蘭姑動手時之招式，七日之後，你再動身上路吧！」

　　當晚，那白髮老奴謝忠果然調製出一碗極為美味的石蟹湯來。要知這死谷窮陰極寒，鳥獸絕跡，他們平日的食物，除了可以儲存經年的黃精山藥之外，便是這寄生石隙中，生存力最強的石蟹了，是以這石蟹湯，也就成了這死谷中唯一的美味。

　　七日之後，任無心自然獲益良多。在這七日之中，他也曾為田秀鈴擔心，但卻斷定老人絕不致傷害於她，是以隨即釋懷。第七日過後，老人將任無心喚至榻前，自也是再三叮嚀，要任無心加意謹慎。

　　任無心肅然道：「弟子此番出谷之後，便要與南宮世家決一死戰，不但弟子之一生事業，生死存亡在此一舉，江湖中還不知有多少武林朋友的安全生命，也著落在弟子肩上，此事關係如此重大，不勞你老人家吩咐，弟子自會小心在意的。」

　　老人微微一笑，道：「不僅如此，便是我們兩個老怪物的希望，也著落在你身上哩！」

　　任無心面色更是沉肅，接口又道：「這一戰動員武林豪傑之多，佔地之廣，堪稱江湖中數十年來僅見，戰況之激烈，不問可知，武林黑白兩道，也勢將有不知多少人喪身於此一役之中。是以弟子亦早將生死置之度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但求一身之力，能阻遏南宮世家惡勢力之增長，是以──」

　　他黯然一嘆，垂首接道：「弟子此番一去，實不知他日是否還能生回此間──」他語聲已漸哽咽，垂下頭去，住口不語。

　　老人的面容，似也變得十分黯然，緩緩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固是男子漢本色，但我卻不希望你如此，常言道亡羊補牢，未為遲也，你這次縱然敗了，下次也並未絕無希望，若是定要學那西楚霸王，一戰不成，便自刎烏江，便大大錯了。」

　　任無心忽然覺得老人言語之中，竟似隱隱含有不祥之意，並在暗示他此戰致勝之機並不太多。他心頭一陣熱血奔激，昂然道：「弟子生死雖事小，此戰勝負卻事大，是以這一戰實是只許勝，不許敗，戰事未勝之前，弟子也萬萬不肯死的！」

　　他說的截釘斷鐵，音節鏘然，老人展顏一笑，道：「但願如此。」

　　任無心道：「無論如何，你老人家大恩大德，弟子有生之年，絕不敢忘，只恨──只恨你老人家始終不肯將弟子列為門牆，是以弟子也始終不敢以師傅兩字稱呼你老人家。」

　　老人微微一笑道：「你本極瀟灑，為何也學會斤斤計較於這稱呼名份之上。」

　　任無心垂首不語，只是翻身在地，拜了四拜，道：「弟子去了。」

　　老人道：「你何時動身？」

　　任無心道：「待弟子上崖參拜過他老人家之後，立時動身。」

　　只聽石壁一陣響動，那白髮老奴又躬身走入，道：「二老爺要老奴傳語給任相公，說他老人家已閉關，請任相公不必拜別了。」

　　任無心道：「但──但──」

　　老人道：「那老怪物既然如此說，你不拜也罷。」

　　白髮老奴賠笑道：「反正任相公此去不會太久，老奴的石蟹湯，還在這裡等著任相公哩！」

　　任無心頹然長嘆一聲，道：「我此番一去，已不知何時再能回來了？」

　　白髮老奴怔了一怔，惶然道：「任相公你──你怎地說出這樣的話來？」

　　任無心悽然一笑，再不做答。老人道：「你此刻若要動身，還是由原路出去吧！」伸手一按，通往前面石壁的門戶又自緩緩現出。

　　任無心目光轉處，但見外面那石室之中，竟然渺無人跡，田秀鈴也不知去向。剎那之間，他面上立時變了顏色，不禁惶然道：「田姑娘──她──」

　　老人緩緩道：「她已走了。」

　　任無心目注老人，道：「你──你老人家莫非──已將她──她──」

　　老人面色一沉，輕叱道：「我會將她怎樣？」

　　任無心垂首道：「弟子並無他意，只是──那田姑娘無論如何，總是弟子之救命恩人，弟子既將她帶來此地，豈可──」

　　老人輕叱道：「你不必說了，只因此間之秘密，絕不容外人參與，是以我方自將她遣出，但她之生命安全，絕無妨礙，你只管放心好了。」

　　任無心聽得老人如此說法，怎敢不信，當下暗中放下心事，只盤算日後如何去尋得田秀鈴之行蹤，報一報她相待自己之恩義。他再也想不到此中之曲折變化，處處令人難以猜測，田秀鈴此番一去，又使得事情之變化更加微妙，這後果任無心此刻若是知道，祇怕他再也不肯出去了。但他終於別過了老人，黯然而出，那地穴中仍是窮陰極寒，寒風刺體。

　　任無心上得圓石，地穴便自合起。想起那日田秀鈴在寒冷恐懼之中，不自覺地依偎到他身側的情景，不禁露出一些微笑。但此刻地穴依舊，田秀鈴卻已不知去向。一想起田秀鈴幽怨眼淚，含愁眉尖，面上的笑容，立時消失。

　　出了地穴，便是那酷寒漫長的山狹地道，那些猙獰的屍身，有如石像般，亙古不變，守護著這地道，嚇阻著妄想窺探此間秘密之人。

　　任無心多年來在這條谷道中往復行走，已不知有多少次，谷道中每一具屍身之來歷，他俱能一一道出，每一具屍身的形態，他縱然閉起雙目，也能描述。這些屍身和他似是已結下了一種極為奇異的情感，他每走這谷道一次，這種情感便似又加深一分。此刻他腳步已在不知不覺間放緩了下來，只覺身穿藍袍的老人屍身，橫劍而立，在黑暗中驟眼望去，誰也看不清他究竟是生是死。

　　任無心輕嘆一聲，喃喃道：「鐵公直呀鐵公直，你享名數十年，雖未行善，亦無大惡，本可在家中度過殘年，享享清福，為何你卻偏偏要闖入此地，無端送死，還連累了你心愛的弟子！」

　　這屍身正是昔年以「純陽七十二劍」在武林中頗享盛名的「仙人劍」鐵公直，再後面便是他唯一的傳人，小純陽呂玄。這老少兩具屍身，在這谷道中存在最久，任無心自也對他們最是熟悉，但他總猜不透這兩人為何要冒險闖入死谷？

　　此刻他心中正自感慨叢生，悄悄繞了過去，目光動處，神情突然一變。陰風慘然吹動，冷霧往來飛浮，舊有的兩具屍身之後，赫然竟又多了兩具屍身。兩人俱是黑衣勁服，死狀甚是猙獰可怖。

　　任無心驟然停下腳步，定了定神，本還只當自己眼睛已瞧花了，但凝目瞧了半晌，這兩個屍身雖然也已僵冷，卻確屬任無心前所未見之人。

　　他與田秀鈴入谷之時，也曾留意觀察，也絕未發現這兩具屍身。顯然，在這短短幾日之中，谷道中又曾有人試圖闖入，卻不知被何人擊斃在此地。但谷中人死，立刻便被凍殭，是以誰也無法自屍身之僵冷程度推測出這兩人究竟死了多久？他俯下身子，仔細查看這兩具屍身致死之因，只見屍身之上，絕無傷痕，也不見血跡。

　　但兩人雙眼俱已凸出，似是被人以一種罕聞罕睹的重手法擊斃，且是一招便已斃命！武林中身懷此等武功之人，實是寥寥無幾，任無心用盡心思，也猜不出此人究竟是誰？怎會在這裡擊斃兩人之後，便又消失無影？

　　就在此時，谷道前端，突然隱隱飄送來一聲輕微的呼喝之聲！只因這谷道中奇寒無比，連語聲出口都被凝結，絕難及遠，而此聲呼喝卻能自遠方傳來，那呼喝之人想必中氣充沛，內力驚人！

　　任無心心頭一動，肩頭微聳，如飛趕了上去。連接幾個起落之後，只見前面冷霧寒雲之中，果然有刀光閃閃，人影飛躍。他微一遲疑，方自借著山壁凸起之掩護，悄悄移動過去。但縱以任無心之目力，也要到近前丈餘遠近，才能分辨出他們的身形輪廓。

　　只見三條黑衣勁裝的漢子，裝束相同，使的兵刃也全是刀身狹長的鑌鐵單刀，此刻正圍著一條魁偉異常的人影惡鬥！這三人使的兵刃雖是江湖常見，但施展的刀法卻是奇詭迅急，怪異絕倫。

　　一人身材最高，右手持刀，潑風般連環擊進，一刀連著一刀，綿綿密密，再也不給對方絲毫喘息之機。另一人卻是左手持刀，刀法雖是與前者一樣，但走的俱是反路，當真令人難以防守。再加兩人一正一反，配合的天衣無縫，更是令人防不勝防！還有一人身材最短小，施展的竟是江湖罕見的地趟刀法，在這陰森狹小，滿地玄冰之地，他竟能施展此種刀法，當真更是令人可驚之事，腰腿間若無過人的功夫，在這裡莫說施展地趟刀法，便是大步走路也要一跤滑倒。

　　三柄長刀，化做三團瑞雪，將四下寒冰冷霧，絲絲劃破，化為飛絮。他三人其中無論是誰單獨一人，已令人難以抗敵，何況三人聯手，上下縱橫，配合無間，縱是少林、武當的掌門，也未見能與這三人戰個平手。

　　但三團刀光中的魁偉身影，赤手空拳，遊走在這三柄長刀間，竟似游刃有餘，不但未曾落在下風，且仍攻多守少。只見他每揮一掌，都帶起一陣強勁絕倫的掌風，武功之高，功力之深，竟是任無心行走江湖以來前所未見。

　　有時對方一刀劈來，明明躲無可躲，但他隻身子一倒，便輕輕躲過。以任無心如此目力，竟也瞧不出他身法如何變化，自也更瞧不出他的武功來路。

　　任無心默數當世武林高手，自己縱不認得，亦有耳聞，這人影既非南宮夫人，更非蘭姑。但除了這兩個女中異人外，他還想不出世上誰有這般深厚的功力，怪異的身法。

　　就在這剎那間，黑衣人似也自知不堪久戰，勢必孤注一擲，竟將那三柄長刀織成的刀網，漸漸縮小。眼見他三人刺出的鋒芒，似已都要在那人身上交叉刺過，但他卻偏能在間不容髮時，自刀網寒芒中漏出。若非黑衣人變招迅急，長刀竟生生要相互刺在對方身上。

　　任無心越瞧越是心驚，他知道這般近身搏鬥，情況更是凶險，隨時隨刻，俱可判出生死勝負。只是他雙方俱不認得，也不知哪方是敵，哪方是友，甚至雙方俱是敵人亦未可知。是以他自也不便出手相助！

　　只是他借箸代籌，卻不禁在為那三個黑衣人暗暗奇怪，明是敵強我弱之際，本不該施出此等近身肉搏的招式，何況對方以空手入白刃，黑衣人本該以奇長的刀鋒，逼得他不能近身方是，但這三人卻主動逼近了對方赤手能及的範圍之中，但瞧他三人招式之毒辣，又萬不會是經驗淺薄的生手，莫非是鬥得著急，心已亂了？

　　心念轉動間，他突然發現刀網中那魁偉的人影，掌力雖凌厲，但招式間竟似時有破綻之處。黑衣人近身肉搏，正是專攻這弱點而發。要他在快打快攻的情況下，不能以雄渾的掌風，彌補招式的破綻。用心之凶狡狠毒。連任無心都未發覺。

　　以那般內家高手，招式間竟有破綻，這發覺更令任無心大為驚奇。他忍不住又向前悄悄移動了數尺，距離之近，已可感覺到刀鋒劃出的寒意。忽然間，他終於發現，這武功絕高的人影，赫然竟是個殘廢！

　　只因他身法太過靈幻迅急，四面刀網重重，而這谷道中更是霧氣迷漫，陰森黝黯，是以直到此刻才被任無心發覺！殘廢之人，武功再高，招式間自也難免有些破綻。

　　若是以一敵一，這些破綻他本可彌補，但他此刻以一身抵敵三名高手，那三柄長刀，自四面八方，上下左右一齊攻了過來，他縱有三頭六臂，也未見能防護得風雨不透，何況他僅有單臂獨足！

　　任無心方自惋惜地暗嘆一聲。心頭忽有靈光一閃，想起了那捨命為他療傷的獨臂異人。那異人任無心雖未看見，但田秀鈴卻將他描述得甚是詳細，正是單臂獨足，身材出奇的魁偉高大。任無心心頭一動，不禁暗暗忖道：「莫非我那救命恩人，此刻便在我眼前？」

　　但他還是有些懷疑，不信世上竟有如此湊巧之事，還是忍住未動。只見黑衣人刀法越來越見潑辣緊湊。他們似已尋著了那殘廢之人招式中的破綻所在，刀鋒連轉，也就不離那方寸之處。任無心眼睛瞧著戰局，心念仍不住在轉，終於斷然下了個決定，暗自忖道：「想那荒祠中的獨臂異人，既能以內力救轉我已將奄奄一息的傷勢，武功自是超凡絕世，而眼前此人，功力之深，亦是驚世駭俗，這兩人若非一人，世上焉有這許多單臂獨足的內家高手？」一念至此，再無疑惑。

　　這時刀光中的獨臂異人，弱點既是被對方窺破，情勢已甚是危殆！任無心悄然展動身形，游魚般滑了出去，堪堪到了黑衣人身後。惡鬥中四人並無一人發覺。任無心劍眉軒展，輕叱一聲，左拳右掌，一招兩式，急攻而去。在此等情況之下，他仍不願出手暗襲，是以出手之前，先發出一聲輕叱！

　　那黑衣人顯然絕未想到這谷道中竟有人走出。聽得一聲清叱，心頭驀地一驚，兩道強勁絕倫的掌風，已自身後襲來！他久經大敵，毋庸回顧，便知道這身後施襲之人，武功絕高，自己縱然避過這一招，也未見能避得過其後連綿而來的後著。當下轉身錯步，刀隨身走，八方風雨，施起一團瑞雪般的刀光，將全身護得風雨不透，正是守勢中的絕妙高招。

　　但任無心之武功，又迥非武林中一般高手可比。他那招式之變化，功力之深湛，怎是黑衣人夢想得到。此刻那黑衣人一招八方風雨使出，自信必能將對手身形逼出數尺開外。那知任無心不退反進，竟施展出分光捉影之無上絕學，一雙赤手，竟搶出了刀光之中，口中輕叱道：「還不撒手！」

　　黑衣人只覺掌中刀一緊，竟已被任無心以五指捏住了刀背。黑衣人大驚之下，坐馬弓腰，運勁後奪，卻有如蜻蜓撼石柱般，那裡動得了分毫。方待撒手甩刀，轉身逃走。卻不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已有一股真力自刀鋒湧來，他只覺手腕一震，虎口震裂。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躺下吧！」長刀乘勢向前一送，刀柄顫動間，連點了他將臺、乳泉、玄機三處大穴。黑衣人當即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另二個黑衣人此刻雖仍以兩把長刀將那殘廢之人困得風雨不透，但卻已不能似方纔那般搶儘先機。這兩人本已有些心慌，再見到自己同伴出手一招還未施全，便被對方制住，心頭不禁更是慌亂。兩人齊地打了個呼哨，虛砍一刀，便將逃走。

　　獨臂人大喝一聲：「那裡走？」五指如鉤，隨著雷霆般的喝聲，一招雲龍探爪，雖是尋常招式，但在他手中施出，卻有化腐朽為神奇之力，端得變化無方，有如神龍。

　　那黑衣人情慌意亂，突覺手腕一麻，已被對方鐵掌抓住，但覺一陣疼痛徹骨，手腕一鬆，獨臂人反手一掌，黑衣人撲面倒地。那邊任無心也以「狂風飛絮」、「滿城飛花」、「十里春風」連環三招，將另一黑衣人點了穴道。

　　要知道這三個黑衣人武功並非庸手，若非心已驚，膽已怯，任無心也無這般容易便自得手。獨臂異人眼見敵手俱已倒地，忽然引吭長嘯一聲。嘯聲高亢，震得這百丈長谷，由頭到尾，俱都嗡嗡作響，有如洪鐘巨震一般，顯見得胸中意氣自豪，就連任無心也不禁聽得暗暗心驚。

　　長嘯之聲，良久方歇。獨臂異人引手一探頷下鬚髯，仰天笑道：「揮手之間，強敵便已成擒，朋友你好俊的武功！」

　　任無心笑道：「不敢──」

　　獨臂人笑聲頓斂，沉聲道：「但老夫與朋友你素不相識，你為何出手相助於我，你既自此谷中出來，可知道被你擊倒的是什麼人？」

　　任無心暗笑著道：「這人好傲的脾氣，我解了他的危難，他言詞尚且如此咄咄逼人，難怪田秀鈴要說他是個世上少有的怪人了！」

　　當下乾咳一聲，緩緩道：「前輩難道不認得在下嗎？」

　　獨臂異人目光一閃，有如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明燈，瞬也不瞬地瞪了任無心半晌，口中喃喃道：「果然有些面熟──」谷道中委實太過黯黯，以他之目力，竟也難辨人面目。

　　任無心走近兩步，含笑道：「前輩──」話未說完，獨臂異人已大喝一聲，道：「是你！」

　　仰天不住長笑起來，洪亮的笑聲，激盪在谷道間，良久良久，方自消寂。任無心聽得他這大笑之聲，已知自己所料不差。

第十六章　指示機宜

　　那獨臂之人果己一把握住了他肩頭，又自長笑道：「天道循環，不想竟一至於斯，今日救我的，竟是月前被我所救之人，老夫本想不到今生之中，還會受人恩惠，更想不到施恩於我之人，竟會是你？」他語聲中驚喜委實多於感慨，顯然，這奇僻而又神秘的老人，極為樂意再見任無心。

　　而任無心心中，更是充滿驚喜之情，當下躬身道：「在下此次只是機緣湊巧，為前輩略盡了綿薄之力，但卻又怎能報得前輩救命之大恩以萬一？」

　　獨臂人突然面色一整，大聲道：「不錯，你是無意間救了我，但老夫亦非有意救你，從今以後，你我彼此兩不賒欠，今後你若有危難，我縱然見了，也未必救你，我若有危難被你見了，你也不必救我。」

　　任無心被他說的怔了一怔，苦笑暗忖道：「難怪田秀鈴說他性情孤僻古怪，如今一見，此人之不通情理，果然少見的很──」心念轉動間，那獨臂之人竟已俯身拾起一柄長刀，權充枴杖，轉身欲去。

　　任無心脫口喚道：「前輩慢走，在下──」

　　獨臂之人眼睛一瞪，轉首道：「誰是你的前輩？你當我真的老了嗎？」

　　任無心又不禁為之一怔，暗笑道：「這──」

　　獨臂之人忽又哈哈大笑起來，道：「你我雖然兩不賒欠，但今日相見，總算有緣，我此刻正是要去將酒拿來與你痛飲幾杯。」他口中說話，人已向前縱躍而去。只見他雖然僅剩一足，以刀代杖，但行動之間，仍是輕靈巧快，不帶些毫聲息。任無心祇得苦笑著隨他而行。

　　到了一處小小的山坳，獨臂之人方自停下腳步，自冰壁間一處小穴之中，取出個碩大的酒葫蘆，一面仰天大笑道：「我天涯飄零，身無長物，只有這酒葫蘆，方是老夫的命根子，老夫身子被人傷了，倒無所謂，這酒葫蘆卻是萬萬不能教別人打破的，是以老夫每次與人交手之前，自須將它好生藏起──喏，喏，此中雖非佳釀，卻正是男兒漢當飲的烈酒，不但驅寒，且可壯膽，你不妨喝上幾口。」說話之間，他自己早已滿滿喝了幾口，才將那酒葫蘆交給任無心。

　　任無心含笑接過，仰天喝了幾口。只覺一股辛辣之氣，由喉間貫穿而下、不由得脫口讚道：「好──咳，咳，好酒！」

　　獨臂之人哈哈大笑，又將葫蘆接去，兩人輪流遞飲，但覺心頭甚是舒暢，彼此間的距離，亦似拉近了幾分。

　　任無心暗暗忖道：「此老任性率直，本是個性情中人，但如今卻又故做這般偏激古怪，不通人情之態，這其中原因，想必頗堪玩味，他武功這般驚人，姓名卻不願為人所知，想見他一生之中，必定有件極大的傷心之事，他不但武功精深，對南宮世家的武功招式，更是瞭如指掌，由此想來，他那段神秘的往事，莫非也與南宮世家有極大關係？」

　　他心思周詳謹密，幾番推敲，越想越覺這老人身世可疑，當下朗聲道：「前──兄台──」

　　獨臂之人眼睛又一瞪，說道：「我既非你的前輩，更非你的兄台──」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不知你怎會來到這裡，又怎會與那些黑衣人惡鬥起來？」他心中委實充滿疑惑、是以不得不問，但問出口後，卻又怕這位性情古怪的老人置之不答，甚或當時就給他重重的碰個釘子。

　　那知這獨臂之人此番竟未再瞪眼睛，啪地一拍酒葫蘆，沉聲道：「有些事你不來問我，我也正要來問你的。」

　　任無心道：「但請相詢。」

　　獨臂之人道：「你可知道有個海南劍派的傳人弟子，劍法也練到六七成火候，甚是辛辣迅急，此人也只剩獨臂──」

　　任無心不等他話說完，便已知道他說的是誰，當下接口道：「慕容飛，此人必是慕容飛，前──你怎會認得他的？」

　　獨臂之人嘿嘿一笑，道：「那日在終南山後的荒祠之中，便是他一心想要你們的性命。」

　　任無心赧然一笑，道：「這就是了，但──但那慕容飛豈非已死了嗎？」

　　獨臂之人沉聲道：「不錯，他正是死了，但卻非死在終南山後那荒祠之中。」他語聲微微一頓，接口道：「我飄泊江湖，普天之下的荒祠敗廟，俱是我的居處，那日在終南山後我與你等分手之後，無牽無掛，一路來到甘肅境，當晚正想尋個荒祠投宿，不想竟在那荒祠之中，見到了慕容飛的屍身，我本當他已死在終南山後，那知卻遠在此間發現他的屍身，心頭自是驚異交集──」

　　任無心嘆息一聲，將田秀鈴所敘這一路上的經過，簡略說了出來。

　　獨臂之人頷首道：「這其中還有這段曲折，我怎會知道，是以那日我見著慕容飛屍身之後，驚疑之下便加查視，又發現這屍身雖已漸腐敗，但死期絕不太久，顯然絕非被人將他的屍身自終南山後運來此處，而是他活著自己走來的，而又死在此處。」

　　任無心苦笑嘆道：「那日我委實太過大意，竟未將他屍身掩埋便匆匆走了，但你見著那屍身之時，屍身既已將腐敗，想必距離我等離開那荒祠之時，又有三五日之久了？」

　　獨臂之人道：「我行止從容，一路是幕天席地，對月飲酒，到那荒祠中時，正是月圓之日，當真是滿地清輝，亮如白晝，我方在月下檢視屍身，突聽得遠處有衣袂帶風之聲響動，聽那風聲，來人非但武功不弱，而且人數也絕不止一人。」他仰首痛飲一口，苦笑一下，接道：「我獨來獨往，怎肯多惹閒氣，多結是非，不等他們來到，便閃身躲了起來。月光下只見三個滿身勁裝的黑衣人，聯袂飛奔而來，想是也要把這荒祠作為宿處。」

　　任無心忍不住問道：「這三個黑衣人，想必就是方纔與你交手之人了。」

　　獨臂之人道：「不錯，但我說話時，你莫插口，你若插口，我便不說了。」

　　任無心微笑不語。

　　獨臂之人接道：「他三人見到慕容飛屍身，突然一齊驚呼出聲來，顯然這三人竟是認得那慕容飛的。我見他三人將慕容飛埋葬之後，便忍不住好奇之心，要想看看這三人究竟是誰？也要查出那慕容飛怎會到了這裡方自身死，更想看看你兩人與他們究竟有何仇恨。於是便立心跟蹤他們。嘿嘿，他三人武功雖都不弱，但我這個殘廢一路跟在他們身後，他們竟無一人發覺。」說到這裡，他目中不禁閃耀出得意的光芒，任無心嘴脣啟動，似是想說什潑，但終是不敢插口。

　　只聽獨臂之人接道：「那三人一路之上，行蹤鬼鬼祟祟，俱是晝伏夜出，像是見不得人似的，但無論他們到了任何荒僻之地，卻總有人知道他們的行蹤，趕來與他們聯絡，這些人行事都似乎十分謹慎，雖在無人之地說話，但語聲仍是說的十分低沉，以我的耳力，竟也聽不甚清楚，只隱約可聞他們言語之中，時時提及個姓任的小子，他們此番西來，最大的任務，似乎便是要和那姓任的小子作對。」

　　任無心聽得心頭一凜，暗驚忖道：「這三人不問可知，自是南宮世家中人，瞧他們行動，莫非已將我之行蹤打聽出來，所以方自專程趕來此地，要攔劫於我，教我無法回去。」

　　心念一轉間，獨臂之人又已接道：「我雖不認得那姓任的小子，但聽他們說話，卻似對此人又恨又怕，那時我已知道這三人必然身屬一家極秘密的幫派，這幫派之組織也十分嚴密，更下了決心，要看看他們究竟是何許人也？」他微笑一聲，接道：「但那時我不過僅是想看看而已，並無與他們正面衝突之意，是以行動極是留意，那三人雖也處處小心，卻始終未發現有人在後跟蹤。但他們似也並無目的之地，只是在這方圓數里中游弋巡視，似是在等候著什麼人到來，又似要搜查一切人的行蹤，整日便如臨大敵一般，即使在睡覺之時，三人亦是輪流守望，不敢有絲毫大意。」

　　任無心暗嘆一聲，忖道：「他們這那裡是在等人，想必不過是在找我──」

　　獨臂之人緩緩接道：「這情況數日未變，我正已有些不耐，那知他們等的人卻終於來了。」

　　任無心大奇忖道：「原來他們竟真的是在等人，卻不知等的是誰呢？」他面容連連變色，幾番欲言又止。

　　獨臂之人大笑道：「你想必是要問他們等的是誰？是嗎？」

　　任無心嘆息一聲，頷首做答。

　　獨臂之人道：「那時我心中好奇之心，並不亞於你，那日他三人一早便買些雞鴨美酒，未到黃昏時，便到一片荒墳中的一座墓碑下，我瞧那情況，早知他們已約了人等在此處。但直到子時過後，仍未見有人前來。那三人雖已餓得飢腸轆轆，但卻始終不敢將準備好的酒菜吃上一口。」

　　說到這裡，他自己卻忍不住又痛飲一口，方自接道：「我瞧了那情況，又知這三人必定對他們所等之人，極為恭敬畏懼，也忍著飢渴，伏身在暗處不動。又過了良久，荒墳之間，果然冉冉飄來一條人影，這人影一身灰慘慘的長袍，行動之際，肩不動，腿不曲，似是御風而來，那時夜深風寒，荒墳中不時有梟鳥夜啼，宛如鬼哭，這人影望之更是有如鬼魅一般，教人見了不由自主要為之打個寒噤。」

　　聽到這裡，任無心只覺自己心中似也有一股寒意昇起，忍不住仰首喝了口葫蘆中的烈酒，暗暗忖道：「不知這人影面容如何？我是否認得？」

　　獨臂之人接道：「我那時一心想瞧瞧此人的面目，只因江湖中輕功能練到如此地步之人，實在寥寥可致。瞬息間這人便已到了近前。我不由得凝目望去，但見他面如藍靛，滿面虯髯，生像竟比惡鬼判官還要猙獰可怖，似我這般膽量，寒夜荒墳中驟然見到這樣的角色，仍不禁為之倒抽一口涼氣。」

　　任無心早已聽得目定神奪，作聲不得。

　　卻見那獨臂之人突然微微一笑，接道：「但我那口涼氣還未抽完，已發覺這人影面上實是戴著一具戲臺上用的惡鬼面具，是以瞧來那般可怖，在那般嚴重的情況之中，此人竟會戴個面具而來，實是令我大出意料之外，我至今還不知他此舉是別有用意，抑或僅是為了好玩而已，否則，他若不願以面目示人，大可以一方黑巾蒙面便已足夠，又何苦要戴個惡鬼面具駭人！」

　　任無心方自失望的嘆息一聲，心頭又一動，暗暗忖道：「以他們行事之嚴密兇狠，此舉絕不止是為了好玩而已，其中用意必然極深──」但此人究竟為了什麼要戴這惡鬼面具，他也無法說出所以然來。

　　這時獨臂之人又已接道：「那三人瞧見這灰袍怪人來了，立刻一齊躬身而迎，神情之間，果然極為恭敬。三人一齊賠笑道：『老先生來的好早，晚輩們早已備下些酒菜，請老先生隨意用些。』我聽了這老先生三字，才知道這灰袍怪人竟非與黑衣人同一幫派中人，幸好那時夜更深，風更寒，他們也想不到這荒墳之中會有人偷聽，是以話聲說得稍高響亮，否則我若一句話也聽不到，那卻當真是有如白等的了。」

　　聽到這裡，任無心已更是驚疑交集，動念忖道：「那灰袍人並非南宮世家中人，卻與南宮世家相約會於這甘肅境中，聽那情況，黑衣人竟早已知他所好，先就為他備下了酒肉，可見這約會此番必非第一次了，而此人武功又是江湖少見的第一流高手──唉！此人究竟是誰，委實令人猜不透。」他已知此人關係必定甚大，是以心頭不由得十分納悶。

　　獨臂之人道：「那灰袍人對他三人的恭敬禮數，全不理睬，身子一倒，便箕踞地上放懷大嚼起來，他竟有如多日未得飽餐的餓鬼一般，直吃了半個時辰，直瞧得我飢火中燒，那三人更是在旁不住咽著口水。」

　　任無心聽他說的活靈活現，也想一笑，怎奈心情既沉重，又紊亂，實是笑不出來。

　　獨臂之人又已接道：「直等那灰袍人吃得盡興，方自懷中取個密密封起的函簡，交給他三人，口中沉聲道：『三日之內便得送到，萬萬不能耽誤，知道嗎？』他語聲嘶啞怪異，與尋常人說話亦大不相同，那三人躬身接過，眼睛裡都露出喜色，只恨我目光無透視之能，看不出那封信裡究竟寫的什麼？」

　　任無心也不禁失望的嘆息一聲，心知這封書信，必與當今武林命運有極大之關鍵！

　　獨臂之人道：「灰袍人交過信簡之後，又道：『回覆你家主人，這已是我老人家最後一次指示機宜，以後就全要靠她自己相機行事了。這一戰是勝是敗！此刻猶在未定之數，但無論勝敗，我老人家此後都不會再與你們見面，你們也不必來了。』」他說到這裡，所敘之事，又是一變。

　　任無心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暗自忖道：「如此說來，南宮夫人竟非這一戰的真正主腦人物，幕後竟還有個人隨時向她指示機宜！但──但這些機密究竟是什麼？此人究竟與南宮世家有何關係？」他越聽越覺此中疑竇甚多，其中之曲折隱秘，竟事事大出他意料之外。

　　那獨臂之人顯然還似不知道自己的敘述竟對江湖中這生死之戰有如此重大的關係，仍然緩緩接道：「那三人聽他如此說話，神情都為之一變，其中一人道：家主人正對老先生倚重方殷，老先生怎能突然相棄？那灰袍人冷笑道：我老人家既然說出不來，自因此事已近揭曉分判之時，雖然這敵方還有一些你主人不知道的機密，但此刻已另有他人會去向你家主人說了，已毋庸我老人家再來費心。」

　　任無心暗中又一凜：「另有他人，這人又是什麼人？又怎會知道我方的機密？」他想來想去，更想不出，自己這方的人，有誰會向南宮夫人洩露機密，何況，能夠知道己方機密之人，也根本不多。

　　獨臂之人接道：「那三人聽了此言，似已無話可說，那灰袍人突然又道：但你等此後遇有緊急之事，還可來此地尋我。說話之後，又自懷中取出張紙箋，上面寫的想必是他的居住之地，那三人自然大喜接過，我卻不禁暗自惱恨，恨這灰袍人為何不說出自己的居處，卻偏偏要寫在紙箋之上。」

　　任無心暗忖道：「惱恨的豈只是你，祇怕我比你更要惱恨百倍。」

　　獨臂之人道：「灰袍人一手交給紙箋，身形便已飄然而去，我本有心追蹤於他，怎奈他身形太過迅急，世上祇怕再無一人能追得上他，於是我只有退而求其次，想設法自那三個黑衣人身中取得那兩封信箋。那知就在這時，突然又有兩條黑衣人影悄然掠來，後來的兩人，身形比那三人尤快，身份亦似高出一些，一到便令那三人交出信箋，接過信箋之後，其中一人便道：『此信既如此急迫，我先送它回去。』另一人行事竟更小心，輕叱了聲：『噤聲』便在先至那三個黑衣人耳畔附耳低語了幾句，又拆開其中一信瞧了半晌，我方自拿不定主張，這兩人竟已如飛去了，我若要跟蹤他兩人，勢必要繞過半個墳場，那時這兩人祇怕早已去得遠了。」

　　他長嘆一聲，接道：「是以我只有眼睜睜地瞧著這兩人，帶著那兩封事關緊要的書信如飛去了，另三人卻已坐下吃喝起來。」

　　他固是扼腕嘆息，任無心更是跌足不已。知道此番良機一失，再想尋出那神秘灰袍人的來歷下落，祇怕已難如登天了。

　　獨臂之人嘆息半晌，接道：「在那般情況之下，我只有繼續跟蹤那三人不放，天光大亮時，那三人尋找了個貧戶之家投宿，我也覓地飲食歇息。但等到黃昏之時，竟又有兩人前去會合，他們一行五人，便齊地來到這裡，一路上不住回顧查看，似是生怕有人暗中跟蹤，我雖然極力隱藏行蹤，但入此谷後，仍是被他五人發覺了，於是便在這裡，惡鬥起來。最怪的是，他五人既不問我來歷，也不肯說出自己來歷，只是一味啞鬥──此後的事，想必你全已瞧見，我傷了他們兩人，卻被另三人圍住。」

　　他滔滔說到這裡，告一段落。只聽得任無心目定口呆，手足冰冷，再也想不通這些曲折隱秘，更想不通這五個南宮世家之黨羽，竟會來到死谷。莫非是死谷的秘密已被南宮世家發覺不成？若真是如此，情況豈非更是危急。他默然尋思半晌，尚不得解。

　　突聽獨臂之人失聲呼道：「忘了，忘了──」

　　任無心奇道：「什麼忘了？」

　　獨臂之人搖頭嘆道：「看來我真已老糊塗了，只是在這裡不住去猜這些黑衣人的來歷，卻忘了拷問於他，逼他們說出自己身份。」說話之間，以刀做杖，又向谷邊奔去。

　　任無心展步相隨，到了方纔惡鬥之處，只見那三人身子仍然臥倒在當地。近前一看，三人身子卻已都冰冰冷冷，全無氣息。原來這三人穴道被點，血脈不能流通，在這酷寒之地，竟已被凍殭而死！獨臂人呆了半晌，放聲大罵起來，罵的卻是自己糊塗該死。

　　但任無心早已知道這三人縱非南宮世家七十二地煞，亦是南宮黨羽，無論是誰，都休想自南宮世家中人口裡問出半句話，是以雖見這三人俱都身死，心中並不覺得後悔惋惜，只是沉聲道：「這三人的身份來歷，你莫非還不知道嗎？」

　　獨臂之人大聲道：「我自然不知道，莫非你竟知道不成？」

　　任無心嘆道：「這三人俱是南宮世家門下，他們的主人，就是那南宮夫人，他們口中所說的那姓任的小子，便是區區在下。」

　　獨臂之人身子一震，呆在當地，這句話顯然也大出他意料之外。只見他木然呆了半晌，方自說道：「這些若是南宮世家中人，那南海慕容飛想必也是了？」

　　任無心道：「不錯。」

　　獨臂之人雙眉一軒，大聲道：「慕容飛既是南宮世家中人，卻又為何要將你那生死之交南宮世家之第五代主人置之死地？」

　　任無心怔了一怔，道：「誰是南宮世家第五代主人，在下並未見過。」

　　獨臂之人大怒道：「你莫非還要在我面前裝聾作啞不成？」

　　任無心道：「在下並無此意，但──」

　　獨臂之人道：「若不是他，我怎會救你？若不是他，你怎會活到此刻？而此刻你竟說不認得他，你──你若非忘恩負義的小人，便是個──」

　　任無心忽然心頭一動，恍然接口道：「原來你說的是她！」

　　獨臂之人冷笑道：「不錯，我說的是他，你此刻方自想起來嗎？」

　　任無心嘆道：「但她卻並非南宮世家第五代主人，你祇怕錯了。」

　　獨臂之人神色又一變，道：「他不是南宮世家第五代主人是誰？他若不是南宮世家傳人，怎會學得南宮世家絕不外傳的武功？」

　　任無心苦笑一聲，道：「這其中曲折隱秘，本不能相告他人，但前──但你──唉，你既救了我兩人性命，我又怎能相瞞於你，只是，在我未敘此事之前，卻還要請教一事。」

　　獨臂之人道：「快！有話快說。」

　　任無心一整面容，沉聲道：「你既然終年游俠江湖，怎會不知道南宮世家近年中所發生的那幾件震動江湖的大事？」要知他心細如髮，見到這獨臂之人竟將田秀鈴誤認為南宮世家第五代主人，想必因為不知道南宮世家第五代主人已在那狂風暴雨之後，喪身在峭壁下的萬丈深谷之中。而此事早已轟動江湖，這獨臂之人竟然不知，自也啟人疑竇。

　　那獨臂之人亦自沉吟半晌，方自沉聲道：「此事我也不能對人明言，但不妨告訴你，近十餘年來，我也幽居於一處絕壑深谷之中，除了天上白雲飛鳥，地上木葉枯草之外，便不知他事，直至近日，我方自靜極思動，才出來行走江湖，但──但若非遇見你們，我也絕不會過問江湖間事了！」

　　他語聲說的甚是沉痛，顯見這些話又已觸及了他神秘的往事，那往事若非充滿傷痛，又怎會幽居深谷之中，十餘年不知世事？

　　任無心恍然長嘆一聲，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妨明言，你那日在終南山後的荒祠中所見之人，實是女扮男裝──」

　　獨臂之人怒喝道：「放屁，南宮世家數代獨子相傳，怎會出來個女兒，若說南宮世家竟把秘傳之武功傳給一個不相干的女人，更是絕不可能之事，你若要我相信，實是做夢。」

　　任無心目光閃動，凝注著他，一字字緩緩道：「她雖非南宮世家第五代主人，卻是南宮世家第五代寡婦！」說話之間，他目光始終未離對方面目，似是要查看這神秘的獨臂之人聽了這話後，神色有何變化。

　　只見那獨臂之人面色果已大變，口中喃喃地道：「寡婦──寡婦──」突然大喝一聲，道：「那──南宮世家第五代主人，莫非也已死了？」

　　任無心頷首嘆道：「不錯！」

　　獨臂之人厲聲道：「他是如何死的？」

　　任無心緩緩道：「雨夜之中，被人路劫而死，對方俱都是蒙面人，但究竟是些什麼人，時至今日，江湖中還是無人知道。」

　　獨臂之人身子一震，目光中倏然現出怨毒、悲痛、悽涼──等情感混合而成的奇異光芒，雖在如此黑暗之中，任無心還是瞧得清清楚楚。只聽他口中囈語般喃喃說道：「無頭公案──又是一段無頭公案──」

　　任無心目注著他，緩緩道：「不錯，南宮世家數代主人之死，俱是無頭公案，這幾人俱都死的不明不白，含冤地下，江湖中正不知有多少人在為他們扼腕嘆息，但願這真象有大白之日，只是──奇怪的是，那南宮夫人非但不願從中相助，反而──」

　　獨臂之人突然大喝一聲道：「住口！」

　　任無心目光又一閃，但終是頓住語聲。

　　只見那獨臂之人兩道淒厲的眼神，已望到他身上，一字字緩緩道：「你未騙我？那人真是南宮世家的寡婦？」

　　任無心點了點頭，還未答話，那獨臂之人已仰天狂笑起來。他笑擊中所含的怨毒之意，更是令人聽了不禁為之膽戰心驚。

　　只聽他狂笑著道：「瞧她為了你的生死之事，那般關心，想來你與她兩人之間，關係定必非淺。」

　　任無心愕了一愕，道：「這──這──」

　　獨臂之人笑聲突頓，厲聲道：「你既已知她乃是別人家的寡婦，為何還要與她──與她如此不乾不淨？可知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任無心賠笑道：「在下僅與田姑娘一路同行，始終以禮相待，怎談得上失節兩字？」

　　獨臂之人仰天狂笑道：「嘿嘿，好一個一路同行──哈哈，好一個以禮相待──」笑聲又頓，戟指大罵道：「惡奴，你可知道瓜田李下，蜚短流長，別人若是知道你兩人如此，縱然無事，也變做了有事──惡奴！你自命俠義道之人，可知道已在無形中壞了她的名節？」

　　任無心只被他罵得滿頭俱是冷汗，既不能默認，更不能分辯。忽然間，心頭一動，暗暗忖道：「此人自稱早已不願多管人間閒事，卻又為何為了此事這般激惱，其中想必大有文章。」一念至此，當下冷冷道：「閣下如此關心南宮世家之事，又那般熟悉南宮世家之武功，莫非──閣下也與南宮世家有什麼關係不成？」

　　獨臂之人面色又一變，怒喝道：「這般不仁不義之事，天下人聽了俱都要管，何況老夫？你方纔雖對老夫有些恩情，但老夫此刻還是少不得要教訓教訓你這不仁不義的惡奴！」惡奴兩字出口，他已拋去了掌中長刀，獨臂亦已隨之揮出，但見那蒲扇般大小的手掌，五指箕張，黝黯中望去，當真有如雲霧中探出之毒龍利爪一般。

　　任無心早知他武功深不可測，此刻怎敢有絲毫大意，身子一側，避開了這一抓，右臂隨之揮出，先行封住了對方之後著，口中急呼道：「你我是友非敵，閣下何苦出手？」

　　獨臂之人冷哼一聲，也不答話，竟似定要將任無心教訓一番，方能出了胸中怒火。但見他獨足頻點，身形展動，霎眼間便已攻出數招，非但招式奇詭繁複，繽紛錯落如風中狂絮，身形之展動，更是迅急無儔。只因他只剩下一腿，下盤功夫，自不如常人穩固，便只有以迅快的身法補其不足。

　　任無心更是驚奇，暗暗忖道：「此人聽了田秀鈴乃是南宮世家中的寡婦，便對我如此苦苦相逼，他若非與南宮世家有密切關係，怎會對此事如此惱怒？莫非他真的竟會是他嗎？」

　　但高手相爭，情況是何等危急，怎容他多加思索。只見對方掌影滿天而來，雖是虛多實少。但若不加閃避，虛招便立時變做實招，正是虛虛實實，人所難測。任無心唯有凝神卓立如山。以不變而應萬變！

　　他見那獨臂之人出手之時，先已拋去了掌中權充枴杖的長刀，便猜出這獨臂人掌力上必有獨到的功夫，使了兵刃，反不稱手。此刻他但覺獨臂人掌勢未至，那強勁的風聲便已刺骨而來，便知道自己所料非虛，是以防守更是嚴密。

　　要知任無心直至此刻，仍不願傷了對方，是以直到此刻仍未發出一招攻勢。只見那獨臂之人雖只剩下一手，但出招之間，望之卻有如千百條手臂在一齊舞動。雖只僅剩一足，但身形展動間卻絲毫沒有不便，反而更見靈幻。突聽獨臂人大喝一聲，竟飛起一足，自繽紛的掌影中穿出，直踢任無心胸腹。

　　任無心再也想不到這僅只一腿之人，還敢施展穿心腿此等凶險的招式。殘廢之人竟敢施展腿法，腿上自必有過人的功力，而此等腿法，本是要令人避無可避，閃無可閃。

　　任無心驟出意外，縱有通天本事，在這狹窄之地，也不知該如何閃避。若是硬接他這一招，則雙方勝負之判，其中必有一方，要受損傷。

　　任無心既不願被對方所傷，在這瞬息之間，眼見對方一腿飛來，他心中委實不知該如何是好？

　　※※※

　　高手相爭，固是瞬息千變，江湖風雲，又何嘗不是波譎雲詭，變化萬千。

　　自從任無心佈下疑陣，騙過了南宮世家對那些當代名醫之搜索，與田秀鈴結伴西去，夜上終南，大意受傷，入棺詐死，荒祠夜鬥，田秀鈴巧遇獨臂人，任無心死裡逃生，慕容飛在劫難逃，任無心傷愈回醒，入死谷，見奇人──至今已有四十餘日。

　　這四十餘日時光，在常人平凡庸碌的生活中，並不算十分長久，也不至引起如何巨大的變化。但在武林之中，卻已足夠發生許許多多驚心動魄之事。何況今日之江湖，正值危機四伏，殺氣騰騰之際，短短一日時光中發生的變化，已可令武林局勢完全改觀，何況四十餘日這般漫長！

　　這一場激戰雖未暴發，但江湖中無論黑白兩道，上上下下，只要見聞稍廣之人，都已隱約知道，將有驚天動地之事發生，是以人人俱在矚目著此一激戰雙方的動態，他們自忖能力，雖不敢輕易投身於此一戰役之中，但對此戰之關心，卻是人同此心，無一例外。

　　令人驚異的是，這一觸即發的戰事，在這四十餘日之中，表面看來，竟似無絲毫變化。

　　南宮世家庭院深沉，終日緊閉著門戶，竟看不到有任何武林人士出入其中，至於那五位神秘的寡婦，武林中人更是至今，還無人見過。

　　而少林、武當等名門正派的長老，更似已完全絕跡。有些好事之人，忍不住去尋這幾派中的門人弟子加以詢問，但縱是他們之至親好友，只要詢及此事，他們便立刻掉首不顧而去。使得此一戰役，在人們眼中更平添許多神秘之色彩。

　　江湖中消息靈通之士，暗中傳語，都知道此戰中還有個最最神秘的人物任無心。也都知道此人多才多藝，布衣傲嘯，雖然年紀輕輕，但甫出江湖，便已與江湖各大門派的掌門人有分庭抗禮之勢，就連百忍大師、玄真道長那般的身份，那般的人物，都對他甚是敬重。但此人雖然仁心俠膽，才華絕代，而且人如臨風玉樹，風采不可逼視，卻偏偏又有謎般的身世，神龍般的行蹤，教誰也揣摸不透。

　　有關任無心的種種傳說，在江湖中已成為最最令人動心的話題。有關任無心的身世來歷，江湖中更是人言紛紛，莫衷一是。

　　暴風雨之前，本應有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靜。

　　但突然間，一件事震撼了所有的人心，宛如在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方巨石──

　　在大散關內，名城寶雞附近，有個小小的市鎮田家集。這市鎮雖小，但名氣卻甚大。只因陝西境內的武林豪士歸隱之後，大半遷來此地定居，為的自是英雄雖老去，並不甘寂寞，昔日的友伴聚在一起，談一談昔日雄風，敘一敘揚刀往事，雖不能再去與人爭勝，但也可稍慰寂寞。

　　鎮裡大街盡頭，有個金盆居，賣些牛肉白酒。地方雖甚是簡陋，酒菜也未必佳妙，但這金盆居三字，卻正投了那些金盆洗手的暮年英雄脾胃，是以生意興隆，經常座無虛席。

　　這一日嚴風呼嘯，餘寒猶烈。金盆居更是高朋滿座。幾張大方桌上，坐的大多是田家集歸隱的豪士，只有角落裡一個灰袍人，面壁而坐，低頭吃麵。

　　瞧那桌上放著的包袱，可見此人必定是個外來的過客，眾人瞧不見他面目，本未在意，只是這些老江湖們，驟然見著一個既不喝酒，也不叫菜的江湖客，都不免覺得暗暗奇怪，又有些暗暗好笑。

　　英雄雖老去，但昔日的友伴聚在一起，談天說地，倒也不減昔日豪氣。忽然間，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大步自門外闖入。此人年齡雖老邁，但筋骨尤健，一張透著紅光的面容上，竟滿現驚奇激動之色！

　　眾人見他來了，紛紛招呼讓座。有人瞧他神情奇怪，不禁問道：「瞧田大哥滿面紅光，莫非是又聽見什麼驚人的消息嗎」

　　那田大哥連乾了三杯燒刀子，方自喘了口氣，道：「這消息實在太過驚人，俺聽了不敢絲毫耽誤，趕緊跑來說給各位老哥知道。」

　　眾人更是驚奇、詫異，紛紛催促聲中，那田大哥沉聲道：「俺那大兒子今日回來，帶回這消息，說是──說是──」忽然壓低語聲，接道：「此事江湖中目前還無什麼人知道，俺今日在這裡說了，老哥們聽了千萬莫在外面亂嚷才好。」

　　眾人道：「田大哥只管說就是了，咱們又不是頑童少年了，怎會胡言亂語。」

　　那田大哥又道：「不是俺故作神秘，只因此事關係實在太大，而且──而且──」他數次欲言又止，卻更引起了眾人的好奇之心，一迭聲不住催問。

　　只聽那田大哥終於長長嘆息一聲，道：「諸位可知道，咱們嘴裡時常說起的那位大英雄，已在前些日子死在終南山了。」

　　有人忍不住道：「誰？究竟是誰？田大哥你說清楚些好嗎？」

　　田大哥乾咳一聲，沉聲道：「任無心，除了任無心還有誰？」此言甫出，那面壁而坐的灰袍人身子似乎微微一震。

　　眾人聽了更是大驚失色，失聲道：「任無心？他怎會死？憑他那一身神鬼莫測的功夫，還有誰傷的了他？田大哥莫非是聽錯了吧？」

　　田大哥沉著臉道：「俺聽的清清楚楚，一點不錯，據說南方那邊，早已為此事鬧得天翻地覆，任無心手下的人，本來都藏得甚是隱秘，不到時候，絕不妄動，但聽了這消息後，都已忍不住了──只是，唉，群龍無首，他們這一動，唉，咳咳──」乾咳數聲，長嘆不語。

　　酒店裡立刻變得死一般寂靜，眾人面面相覷，俱都驚得說不出話來！那背面坐著的灰袍人的面容雖不可見，但持筷的手掌，禁不住顫抖。顯然，他聽了這消息之後，吃驚較他人尤甚。

　　過了良久，才有一個人喃喃著說道：「這──這消息來源──可是真的？說不定是南──那邊的主兒故意造謠，為的是擾亂軍心也未可知。」

　　田大哥嘆道：「這消息來源千真萬確，再也錯不了，只是俺不便說出──」

　　話聲未了，突聽那灰袍人大喝一聲，道：「如此緊急重要之事，你說到一半，怎能不說了？」聲如霹靂雷霆，震得桌上杯盤碗盞，不住叮噹作響。眾人更被震的耳鼓欲裂。這些人俱是久歷風塵的老江湖了，聞聲之下，便知這灰袍人必是內功深湛的武林高手，相覷之下，不禁更是大驚失色。

　　那田大哥畢竟不愧是老江湖，略一變色，立刻沉聲道：「朋友是誰？為何如此關心此事？」

　　那灰袍人猶未轉過身來，只是沉聲道：「要你說，你就說，多問什麼？」

　　田大哥面色突也一沉，大聲道：「不說就不說，你要怎地？」他本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想到這裡有如許多老朋友在，怎會眼見他被個外路人所欺，是以膽子不覺更是壯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眾人俱都振臂而起。方自大亂之間，突聽那灰袍人長笑一聲，雙手微按桌面，竟連人帶椅飛起。眾人但覺眼前一花，耳畔呼呼風聲，那灰袍人已自眾人頭頂飛過，砰的一聲，連人帶椅落在一張方桌之上，身子竟仍端坐椅上，似是未曾動過一動。

　　黯淡的光線下！只見他面色蠟黃，冰冰冷冷，全無半分表情，那一雙眼神，卻是光芒閃動，令人不敢逼視。這一手絕世輕功亮出，端的是驚世駭俗，無與倫比，眾人雖然久走江湖，但幾曾見過這般高手，不覺豪氣頓消，都駭得呆了。只見灰袍人利刃般的目光瞬也不瞬，凝注在田大哥面上，一字字緩緩道：「那消息來源如何？你究竟說是不說？」

　　田大哥被他眼神逼的，踉蹌後退兩步，道：「俺──俺──」目光四轉，只見眾人滿面驚駭，那有鬥志。他心頭不覺為之一寒，接道：「這──這消息是俺那兒子說的，他──他──」

　　灰袍人目光一凜，沉聲道：「他此刻在那裡？我要見見他」這灰袍人面容雖然奇詭怪異，但語聲卻沉肅威嚴，似是久慣發施命令的人。那一雙眼神之中，更帶種令人不可抗拒的懾人之力。眾人竟都為其神威所懾，再無一人敢出言抗拒。

　　喧嚷的酒店，早已變得無比寂靜。只聽田大哥垂首道：「犬子匆匆回家一轉，此刻已走了。」他本乃性情粗豪之人，此刻言語竟也變得斯文起來。

　　灰袍人雙眉一皺，緊緊逼問道：「走了？走向那裡？」他步步緊逼，絲毫不肯放鬆，顯見對這消息關心已極。

　　眾人已隱隱猜到，此人若非任無心的朋友之輩，必與南宮世家有些關係！只見田大哥面如土色，竟囁嚅著說不出話來。灰袍人見他似有難言之隱，目光更是銳利，追問更急。

　　忽然間，有人大聲道：「田大哥，你說就說吧！我田大哥的令郎，乃是龍門府的三班捕頭──」

　　灰袍人冷哼一聲，道：「官門中人，怎會知道江湖隱秘，田某人，今日你若不說出你兒子的來歷去向，休怪老夫無禮！」

　　眾人見他如此緊逼，神情間已忍不住露出激憤之色。聽田大哥長嘆一聲，道：「這位──這位爺臺說的不錯，犬子實非公門中人，俺那樣說法，只是往自己臉上貼金而已。」

　　眾人怔了一怔，再也做聲不得。只聽田大哥長嘆接口道：「不瞞各位，俺那不成材的兒子，在江湖廝混多年，實無半點出息，只是在西安府左近，做些雜工，抬抬行李，俺有個這樣不成材的兒子，實在丟人，實在沒有臉向各位說出實話。」

　　他本是滿臉紅光的面容，此刻早已變得蒼白而沮喪；眾人更是聽得目定口呆。灰袍人沉聲道：「若是苦力，更又怎知此等武林秘辛？」

　　田大哥垂首接道：「此次終南山巨變之後，屍積如山，終南山上的道爺，人手不夠分配，下山僱了些雜工去抬棺材，俺那不成材的兒子，也是其中之一，任大俠任無心的棺材，他不但親眼見過，而且──他還親眼見到有許多武林中人上終南山，去向那邊的掌教真人探問任大俠的消息，掌教真人也親口說任大俠是──是死了。試想以終南掌教的身份，自然不會說假話，想來這消息，必定是千真萬確的！」

　　說到這裡，那灰袍人雙掌又已不禁微微顫抖起來。他本當這田大哥父子兩人身份可疑，只望能從這父子兩人身上，尋得些隱秘。那知這田大哥不過只是個代子吹噓的昏庸老人而已，一時間，他心頭雖然充滿悲激，卻又不覺有些失望！

　　酒店裡鴉雀無聲。田大哥神情黯然。灰袍人緩緩自桌上走下，步履竟已顯得有些踉蹌，那一雙神光滿盈的虎目之中，更似已有了晶瑩淚光。

　　忽然間，只聽酒店垂簾響起一陣尖銳而冷峭的語聲，冷笑著道：「俺爹爹年紀大了，說也說不清楚，還是由俺來說吧！」

　　眾人神情又一震，田大哥霍然抬頭。灰袍人厲聲道：「什麼人？快進來！」

　　語聲未了，門簾已啟，一陣寒風穿簾而入，一個黑衣少年隨著這陣寒風，大步走了進來。只見他身形頎長，舉止矯健，舉手投足間，滿現慓悍之氣，面上濃眉如戟，目光閃爍，頷下刮的青滲滲的，更顯得凶猛過人！

　　灰袍人一見此人走入，心頭一動，便知這黑衣少年神情絕非雜工苦力等江湖無賴可比，瞧他舉止之間，外功實已練至極深的火候──既是如此，爹爹為何又要說他是個不成材的兒子？疑雲既生，當下沉聲道：「這位便是令郎嗎？」

　　田大哥賠笑道：「不錯，這就是犬子田威──呔，還不過來見禮！」

　　那黑衣少年目光一轉，神光四射，大步走了進來，眼睛便已逼射在灰袍人面上，一字字緩緩道：「客官要問什麼？只管問吧！」

　　灰袍人道：「那位任相公棺木已運至何處？你可知道？」

　　黑衣少年田威道：「他棺木被他身畔一位書僮押去，下落誰也不知。」

　　灰袍人道：「他是如何死的，死在誰人手中？你可聽人說起？」

　　田威沉聲道：「任無心此次喪命，據說是內訌。」

　　灰袍人大奇道：「內訌？」

　　田威道：「他為了一個小姐兒，被隨他同行而去的少林百忍和尚、武當玄真道士，兩人聯手，在無意之中將他一掌震死。」

　　他話未說完，眾人已不禁失聲驚呼出來。那灰袍人更是神情大變，厲聲道：「好個造謠生事，胡言亂語的奴才，你究竟是誰？」

　　田威忽然仰天狂笑起來，道：「你既非百忍和尚，亦非玄真道士，怎知道任無心不是被這兩人所傷？」

　　灰袍人大怒喝道：「好個大膽的孽障──」忽然伸手一抓，急扣田威腕脈。

　　田大哥方自驚呼一聲，田威身形一閃，急退數尺，獰笑著道：「俺好生回答你言語，你怎可如此無禮，莫非你便是百忍、玄真喬裝改扮的不成？」

　　灰袍人怒喝道：「你可是南宮世家門下？」

　　田威仰天大笑道：「你莫管俺是什麼人，俺也不管你是誰？反正你今日再也莫想活著走出這裡了。」雙手一拍，大喝道：「朋友們來吧，還等什麼？」

　　喝聲未了，只聽砰的幾聲大震，四下窗戶，一齊被震得四散而開。七八個黑衣勁裝蒙面人，自窗外縱身一躍而入，身法輕靈矯健，顯得俱都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眾人不禁俱都為之愕然失色。那田大哥也大出意外，惶聲道：「威兒，你──你這是幹什麼？」

　　田威冷笑道：「此事與爹爹無關，你還是快隨各位鄉親一齊退出去吧！」

　　田大哥道：「但──」

　　突聽那灰袍人冷笑一聲，道：「你兒子乃是南宮世家爪牙，你莫非還不知道？」

　　田大哥眼瞧著田威，道：「真──真的嗎？」

　　田威冷哼一聲還未做答。那灰袍人已厲聲道：「他故意透露這消息，為的是借此刺探誰是任無心的朋友，若有人聽了此事情急關心，便必定與任無心關係密切，他便要向此人施以毒手。」

　　田威獰笑道：「老匹夫果然猜得不錯！」

　　眾人又是一陣驚亂。田大哥失色道：「你──這畜生，你──真是南宮世家門下，你真是借著爹爹來刺探？」

　　田威冷冷接口道：「不錯！」

　　田大哥怒喝一聲，道：「畜生，你認賊作父，我與你拼了！」和身撲了上去。

　　那知他身形方動，已有個黑衣蒙面人自門外一掠而入。這人影來的好快，只見身形一閃，便擋住在田威面前，雙手一伸，便扣住了那田大哥腕脈，冷冷道：「好糊塗的老匹夫，你兒子得投明主，將來必然飛黃騰達，你本該高興才是，怎可隨意責罵於他？」

　　田大哥嘶聲道：「畜生！你──你叫他放手。」他雙手被捏，此刻已疼得滿面冷汗。但田威垂手而立，非但動也未動，而且面上絕無絲毫表情，直如未見一般。

　　只聽黑衣人獰笑道：「以你如此昏庸老邁之人，本已不該留在世上，姑念你兒子尚知道好歹，且饒你一命，去吧！」飛起一足，將田大哥踢出門外。這老人雖然筋骨猶健，但氣急之下，怎還禁得起這一足，只覺一口氣塞在喉間，撲倒街心，那裡還爬得起來！

　　田威竟仍然聲色不動，甚至未回頭瞧他爹爹一眼。眾人又驚又怒，一個平日與田大哥交往最深厚之禿頂老人，突然抽出一柄匕首，戟指大罵道：「田大哥竟會生下你這樣的孽子，俺胡老刀真替他難受，田大哥一生忠直，想不到竟生下你這樣的畜生！」

　　黑衣人目光一凜，沉聲道：「此人是誰？」

　　田威冷冷道：「平日我也尊他一聲長輩，是以此刻才容他胡言亂語，但他若是再說上一句──哼哼──」冷哼兩聲住口，面上倏然籠起一陣殺氣。

　　那禿頂老人胡老刀大喝一聲道：「你哼個什麼，俺今日正要替田大哥教訓教訓你這不孝的逆子！」揮動掌中匕首，直撲上去。但見寒光一閃，鋒利的匕首，已堪堪劃上田威的胸膛！

　　田威身子似未動彈，但不知怎的，那匕首竟偏偏夠不上部位。只聽嗖的一聲，匕首鋒利已自他胸前一寸之處劃過，連他衣衫都未沾著。胡老刀當這一刀必可奏功，是以用了全力，此刻刀鋒落空，用力過猛，身子也被帶的一個踉蹌。他大驚之下，方待拿樁站穩，突覺手腕一緊，已被田威夾腕抓住，腕骨欲裂，痛入心脾，掌中匕首，那裡還把持的住，當的落了下去。田威冷笑一聲，借力使力，往外一帶，胡老刀便已踉蹌跌入了街心。

　　黑衣人單足一挑，挑起了地上的匕首，冷笑道：「這也算得上是傷人的利器嗎？」口中說話，雙手不停，竟將一柄鋒利的匕首，一寸寸捏斷，望之竟有如摧枯拉朽，刀切豆腐一般容易。

　　眾人更是膽寒，只聽黑衣人冷笑道：「事不關己之人，最好還是快快出去吧，若再留此地多事時，祇怕便要像這匕首一般，難以全身而退了！」語聲雖緩慢，但寒氣卻甚逼人。眾人昔日雖都是江湖好漢，怎奈年老，豪氣已消，眼見黑衣人如此武功，怎敢還存多事之心，各各對望了一眼，竟真的魚貫著垂首走了出去。

　　黑衣人眼瞧著老人們一個個自身前走過，緩緩又道：「各位莫要忘了，在下要取各位性命，原是易如反掌，只是我家主人素來大仁大義，善體上天好生之德，是以在下也不願難為各位，但願各位莫要忘記今日死裡逃生，日後莫再多言賈禍，多事傷身了！」他話才說完，老人們也都走的乾乾淨淨。

　　那灰袍怪客自從黑衣人現身之後，便一直凝神卓立當地，目光灼灼，凝望著黑衣人們的動靜。只要他們對這些無辜的老人稍施煞手，他隨時隨刻，早已準備好出手一擊！那知黑衣人竟將眾人輕輕放過，灰袍客正自奇怪：「素來心狠手辣的南宮門下，今日怎會變得如此好說話？」

　　此刻聽得黑衣人那番言語，心下方纔恍然：「原來他們這是在收買人心──」心念一轉，突又大駭忖道：「他們若非自覺事機已成，萬萬不會做出收買人心之舉，瞧這情況，莫非他們已有勝算在胸了嗎？」翻來覆去，心念數轉間，閒人們已走得乾乾淨淨。

　　但聞窗外風聲嗖嗖，偌大的房子裡，只剩下幾張翻倒的桌椅，以及圍在四面的黑衣人。這人數雖然減少，寒意驟然加重了！黑衣人向田威打了個眼色。田威大步向前邁了一步，冷冷道：「任無心黃泉路上，正十分寂寞，朋友你怎地還不快去陪他？」

　　灰袍人目光一轉，仰首狂笑道：「任相公天縱奇才，豈是這般容易就被你們這些跳樑小醜所害得死的，你們縱以危言聳聽，也難教人相信！」

　　田威冷笑道：「你口中雖說不信，心裡卻已千信萬信了，是嗎？否則你方纔又怎會那般驚慌？否則我等又怎的會探出你便是任無心的屬下？」

　　那灰袍人心中一寒。只因田威這番言語，實已說入他心裡，他雖有些不信任無心的噩耗，但察情度理，卻又容不得他不信！

　　田威道：「事已至此，朋友你還是認命吧，不如堂堂皇皇亮出自己的身份，若再如此藏頭露尾，死也死得不甚光彩！」

　　灰袍人厲聲道：「老夫若是說出身份來歷，祇怕駭了你的狗膽。」語聲一頓，接口又道：「就憑你幾人就要老夫束手就縛，豈不可笑。南宮世家多行不義──」

　　黑衣人突然冷冷接口道：「這廝東扯西湊，言語不能成句，顯見得是在故意推延時間，祇怕是在等夥伴到來，你還與他嚕嗦個什麼？早些將他打發了，還怕揭不破他身份。」

　　灰袍人似是被他揭破了心意，目光一變，大聲道：「還等什麼夥伴，就憑老夫一人，已足夠打發你們這些鼠輩了。」

　　黑衣人獰笑道：「祇怕你那夥伴不來，他若是來了，也不過是自投羅網而已，那時大爺們網中捉鱉，豈不快哉！」語聲方了，突然揮手，四面黑衣人輕叱一聲，齊地拔出了兵刃。

　　但見寒光閃動，風聲激盪，四面八方，向灰袍人圍攻而來！這些人手使之兵刃，長短軟硬不一，但卻無一人使的是刀槍鞭劍此等正統兵刃，而俱是兵器譜不載的外門利器！只見仙人指路筆、陰陽弧形劍、九節連環子母離魂圈、萬勝銀光萬卍奪、七十二斤跨虎籃──十餘件兵刃，無一雷同。招式更是奇詭萬分，別走蹊徑，全無一人使的是武林常見的路數。而武功之高，身手之快，卻又人人均數江湖中一流之身手，顯見俱是成名立萬之人物。

　　那灰袍人縱然見多識廣，卻也無法猜得透這些人的來歷。心中不禁更是吃驚，想不到南宮世家竟又羅致了這許多外門高手！但他武功實已超凡入聖，身當如許多一流高手的夾擊，雖無勝望，但一時間竟也不致落敗。但見鐵掌翻飛，以七十二把大小擒拿手，夾雜著空手入白刃的招式，施展出大鷹爪力神功，那十餘件外門兵刃，竟無一件敢鏑其鋒！

　　只有那似是眾人之首的黑衣人與田威併肩立在門前，看來有如在作壁上之觀，其實卻是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一面留意著外面的動靜、一面招呼著場中之惡鬥。但一時間，兩人竟都無法自灰袍人的武功招式間，揭破他的身份來歷。

　　瞬息間數十招已過，田威沉吟道：「這人莫非是淮南鷹爪王一派？」

　　黑衣人搖了搖頭，道：「淮南派近來人才凋零，那有如此高手？」

　　田威道：「但──但他使的擒拿手、鷹瓜力，卻是淮南一派真傳。」

　　黑衣人冷笑道：「你知道什麼？擒拿手、鷹爪力，絕非他本門武功只是想用來混淆別人之耳目而已。」

　　說話間場中又拆了三數十招。黑衣人忍不住輕嘆一聲，又道：「此人武功之高，倒端的出了本座的意料之外，在如此圍攻之下，竟然仍逼不出他的本門武功來──」

　　隨一皺眉，接口又道：「他不惜屢冒險招，卻仍不肯施出本門武功，顯見他的身份來歷，必定甚是驚人，是以他才不惜冒險，也要隱藏身份，但──哼哼，我就不信真的逼不出他原形來，瞧我的！」

　　「瞧我的」三字方自出口，他頎長枯瘦的身形，已縱身躍入戰圈之中。左拳右掌，暴雨般急攻八招。不但招式連綿，快如閃電，功力之深，更是驚人，端得無愧為群魔之首！

　　那灰袍人以一雙鐵掌身當十餘件外門兵刃的圍攻，本已吃力，此刻在黑衣人這一輪急攻之下，更是險象環生。突聽黑衣人大喝一聲：「著！」雙拳上下擊來，掌影飛幻靈動，竟瞧不出他要打的部位。

　　灰袍人一驚之下，左右又有三縷風聲夾襲而來，前後五道攻勢，無一不是凌厲無儔，眼見他武功雖高強，但也無法將這前後五道攻勢一一避過！

　　就在這生死俄頃的剎那之間，灰袍人突一伏身，捏掌成拳，雙拳錯起，各各劃了半弧，抖手攻出了五拳，竟在間不容髮之際，將身前左右攻來的五招一一封擋了出去！

　　田威瞧的心驚膽戰，忍不住脫口讚道：「好拳法！」突聽那黑衣人一聲長笑，翻身掠出了戰圈，落在田威身側。田威大奇道：「星座只要再攻幾招，便可將那廝逼入死地，卻為何又抽身而出？」

　　黑衣人冷冷一笑，道：「有他們幾人，已足夠將那廝置之死地，本座既已逼出了他本門武功，又何苦再費力出手！」

　　田威忍不住問道：「方纔他施的那幾拳，便是他本門之武功嗎？」

　　黑衣人笑道：「不錯，你可瞧得出那是那一派的拳法？」

　　田威沉吟道：「這──屬下瞧那拳法，剛猛中不失靈巧，沉穩中不失迅捷，但──」

　　黑衣人突罵道：「蠢才，連少林派的鎮山拳法『伏虎羅漢拳』都不認得嗎？」

　　田威心頭一凜，不由大驚道：「伏虎羅漢拳？這廝莫非是──是──」他一連說了兩個「是」字，卻似不敢說出下面的名字！

　　黑衣人哈哈笑道：「少林寺雖然人才濟濟，但能將伏虎羅漢拳練的如此功力的，也不過只有寥寥數人而已，本座瞧這廝不是百代，便是百忍──嘿嘿，我猜的可對嗎？」他這最後一句話，自是向那灰袍人喝問的。

　　灰袍人見自己施出一招本門拳法，便被他窺破來歷，心頭不覺為之一驚，大喝道：「孽障！教你瞧瞧少林七十二絕藝的手段！」拳招驟然一變，霎眼間便攻出七招。但聞滿天拳風呼呼，拳勢更是大開大合，勢不可擋，端的有諸天羅漢降龍伏虎之威！

　　黑衣人縱聲大笑道：「想不到少林一代高僧，竟也效鼠竊狗盜之行，喬裝改扮起來，難道你就不怕被江湖朋友恥笑？」

　　灰袍人怒喝道：「我佛普度眾生，化身千萬，洒家為了掃蕩妖氣，剷除群魔，為武林伸張正義，又何惜喬裝改扮！」

　　黑衣人大笑道：「明明施用詭計，還要花言巧辯，我佛座下，竟有這樣的高僧弟子，難怪有人寧可當強盜也不願做和尚了！」

　　灰袍人大喝一聲，閃身直撲黑衣人而來。但那十餘件外門利器，瞬即在他面前結成一道光幕，擋住了他去路。但他這轉身一撲之下，全身空門已大露，縱然回身自救，還是失了先機。

　　黑衣人陰森森笑道：「弟兄們加緊些，先將這禿驢生擒活捉，縛在驢馬之上遊街示眾，好教天下武林朋友得知，少林高僧竟是如此模樣。」

　　他口中不住冷嘲熱諷，那灰袍人只聽得怒火滿胸，招式間更是疏漏。突然寒光一閃，一柄跨虎籃的銳齒，竟將他左肩生生劃破一道血口！

　　黑衣人喃喃獰笑道：「快了，快了！禿驢，你還擋得住三十招嗎？」

　　灰袍人一聲怒喝，還未出口，心頭突然一動，暗道：「這孽障如此辱罵於我，想來是要激得我心浮氣躁，好教他們早些得手，我豈可中了他之奸計。」一念至此，心氣沉穩，對那黑衣人百般辱罵，只做不聞不見，十招過後，果已稍挽頹勢。但這時他左肩之上那一道傷口，卻火灼般疼痛起來，左臂運轉，也大見不便。

　　黑衣人目光轉處，大喝道：「這禿驢左臂受傷，弟兄們全力攻他左方。」喝聲未了，雙筆一奪，已閃電般劃向灰袍人左方空門。他雖然勉力避著，但其餘之兵刃，後著立刻綿綿而至，他左臂本已難以運轉靈活，怎禁得如此重大之壓力，微一疏神又著了一招。

　　剎那間他左面連肩帶臂，俱已鮮血淋漓，再也難以動彈，只仗著一條右臂，勉力支持。以一掌面對十餘高手之夾攻，其勢相去，何止天淵，看來他雖有通天本領，今日也難以逃出了。他本望自己所約之人能及時趕來，但那人至今不見蹤影，顯見也有意外之變。他既無外援，亦不能自救，不由得暗嘆一聲：「罷了，任相公，想不到我終是有負你之所托，還未能與南宮世家主力決一死戰，便先已死在這班鼠輩手中！」

　　只聽黑衣人猶在獰笑道：「弟兄們，切莫讓這禿驢死得太過舒服，好歹也要讓他受些活罪，好教天下人得知與南宮世家作對之人的下場！」

　　灰袍人奮起一拳，擊退了前面一招，暗道：「我一生英雄，豈能落在這般鼠輩手中，受他們的凌辱！」一念至此，已動了自決之念，仰天長嘯一聲，暗道：「蒼天呀，蒼天！想不到我百代和尚今日竟死在這裡！」反手一拳擊下，竟要自裂天靈而死！

　　若是換了別人，身負重任，少不得還要再等救援轉機。但百代大師天性剛烈，寧折不曲，死意一決，竟片刻也等不得了！

　　※※※

　　任無心眼見那獨臂之人一足飛來，既不願力拼，也無法躲閃。但高手相爭，時機稍縱即逝，等到他心念決定之時，縱待出手力拼，也來不及了。獨臂之人腳尖，已觸在他胸膛之上。他內力修為，實有過人之能，足尖方自觸及任無心胸膛，竟能將那如山的力道及時止住，凝在足尖，含勁不吐，他身子也借著這一點真力，凝立空中。

　　任無心見他竟能將足上真力練得收發自如，不覺更是心驚，知道自己不動還可，自己若是稍一動彈，對方內力便立自足尖逼出，自己縱有通天本領，也難免被他震得腸腑寸斷而死，當下屏息靜氣，不言不動。

　　黑暗中只見那獨臂之人目光閃爍不定，顯然他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向任無心驟下毒手。

　　兩人默然相持了半晌，任無心縱是胸襟灑脫之人，但此刻性命懸於別人足下，額上也不禁漸漸沁出汗珠，暗嘆忖道：「他還不開口說話，祇怕我定必是凶多吉少了──」心念一轉，忽又恍然忖道：「是了，他一開口說話，真氣便將煥散，再也無法懸空凝立，是以自然不敢開口，但他若不將我問個清清白白，絕不致動手殺我──」一念至此，心下不覺釋然，微微一笑道：「前輩若要相詢在下，不妨先點了在下穴道，再下去說話。」

　　那獨臂之人見他在此情況之下，竟仍敢冒險說話，也不覺吃了一驚，暗道：「好個膽大之人！」忽然翻身躍下，大喝道：「我偏不點你穴道，你又怎樣？」

　　任無心微微笑道：「前輩好容易才將在下逼入掌握之，如此輕輕放手，豈非失策？」

　　獨臂之人怒喝一聲，道：「你方纔救我一次，老夫雖不承情，但也該饒你一次──」

　　任無心緩緩道：「前輩如此說話，在下卻也不願承情！」

　　獨臂之人怒道：「誰要你承情？」

　　任無心含笑接口道：「前輩為何不想一想，方纔前輩一足飛來，在下明明可以抵擋，為何不加以抵擋？」

　　獨臂之人怔了一怔，道：「你做了虧心之事，自然心怯手軟！」

　　任無心笑道：「在下若是心虛手軟，不等前輩動手，早該束手就縛！」

　　獨臂之人大喝道：「若非如此，難道你真的不怕死嗎？」

　　任無心道：「螻蟻尚且貪生，何況在下一身責任未了，怎會不怕死？」

　　獨臂之人還未說話，任無心又已含笑接口道：「在下不曾出手抵擋，只因在下既不願傷了前輩，也明知前輩不會傷了在下！」

　　獨臂之人仰天狂笑道：「我恨不得將你這壞人名節的鼠輩撕成八塊！你卻說我不會傷你──」他雖然故意仰天狂笑，但笑聲卻甚勉強。

　　任無心目光一轉，緩緩道：「前輩雖在盛怒之下，也不願傷我，只是為了兩個原因。」

　　獨臂之人道：「你且說說，是什麼原因？」

　　任無心道：「前輩此刻未見田姑娘與任某同行，生怕田姑娘已落入任某朋友掌中，是以投鼠忌器，而前輩明明對田姑娘甚是關心，卻又不願讓別人知道，是以才借題發揮，否則前輩眼見別人殺人都可不管，卻又為何偏偏為了這些閒事而盛怒如此。」他娓娓道來，端的是分析精微，入情入理。

　　但那獨臂之人卻大喝道：「胡說，第二個原因何在？」

　　任無心道：「前輩口中雖說在下胡言，心裡卻早已承認在下所言非虛，否則前輩又何苦再問那第二個原因。」詞鋒咄咄逼人，教人難以回答。

　　那獨臂之人果然愕了一愕。

　　任無心一笑又道：「那第二個原因嗎？只因前輩心裡有件疑難不決之事，要在下為前輩探聽出來。」

　　獨臂之人神色雖變，但仍自怒喝道：「老夫心裡縱有疑難不決之事，自己也會探聽出來，為何卻偏偏要來尋你？」

　　任無心搖了搖頭，道：「這秘密前輩萬難探聽出來──非但前輩探聽不出，而且除了在下之外，便再也無人探聽的出了！」

　　獨臂之人道：「你說是何秘密？」

　　任無心微微一笑，一字字緩緩道：「那便是南宮世家的秘密！」

　　這句話似是說入了獨臂之人心裡。只見他身子一顫，但瞬即狂笑道：「南宮世家與老夫毫無關係，我為何要探聽他們的秘密？」

　　任無心沉聲道：「前輩非但與南宮世家有所關係，而且關係極深！」

　　獨臂之人道：「何──何以見得？」雖仍滿口否認，但語聲已不知不覺顫抖起來！

　　任無心緩緩道：「前輩既深知南宮世家秘傳之武功招式，又極是關心田姑娘──在下斗膽猜上一猜，前輩不但與南宮世家關係極深，而且，甚至根本就是南宮世家中人！」他步步緊逼，絲毫不肯放鬆，說到這裡，一雙眼神瞬也不瞬地凝注在獨臂之人面上。

　　雖然黑暗之中，但也看得出那獨臂之人面色果已大變，嘶聲笑道：「你越說越是離譜、老夫若是南宮世家中人，就該知道南宮世家的秘密才是，如何還要探聽？」

　　任無心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只因前輩昔日雖是南宮世家中人，今日卻已不是。」

　　獨臂之人道：「你說的什麼，老夫越來越是無法聽的懂了。」找了許久，終於找著那酒葫蘆，將葫蘆中所剩之酒，喝得乾乾淨淨。

　　任無心道：「昔日南宮世家之中有位──有位第一代，或第二代的主人，有日要去某處做一樣極為機密之事，他之行蹤去向，除了那南宮夫人外，世間並無第二人知道，那知他到了那裡，突然被幾位武功極高，但卻都蒙住面目的高手圍攻，這些人既不肯吐露姓名來歷，卻又都似與他有極深的仇恨，竟一心要將他置之死地，他武功雖高，怎奈雙拳不敵四手，終於被逼入絕地！」

　　獨臂之人顫聲道：「你──你這是在──在說故事嗎？」

　　任無心目光如電，接道：「前輩若要將之當做故事，亦無不可，但在下說的，不但是真實之事，而且南宮世家中自第一代至第五代的主人，人人都遭遇了此事，只是──我說的這位較他人稍為幸運，別人雖都死了，他卻死裡逃生。」他口中雖在說話，雙目卻未曾一刻放鬆那獨臂之人，緩緩接道：「他九死一生，身心俱已受創甚重，甚至已變為殘廢，但他晝思夜想，卻再也猜不出自己之行蹤是如何洩露的，他雖然疑心那南宮夫人，但卻又不敢探詢，萬般痛苦之下，只有──」

　　獨臂之人突然以手掩面，大喝一聲，道：「你──你莫要再說了！」

　　任無心眼神更是清澈凝定，道：「此事若與前輩無關，前輩如何不願再聽？莫非在下說的這故事，觸及了前輩之隱痛嗎？」

　　獨臂之人身子顫抖，口不能言。

　　任無心忽然大聲道：「前輩既然如此痛苦，為何不老實說出，前輩你就是那九死一生，死裡逃生的南宮世家主人？」

　　獨臂之人嘶聲道：「任無心，你既──」語聲未了，突聞幽谷另端，響起了一陣呼喝：「任相公，你在這裡嗎？」

　　喝聲高亢沉凝，滿含驚喜之情。任無心道：「什麼人，任某在──」

　　突見那獨臂之人狂呼一聲，轉身奔出。　他身法是何等迅快，任無心縱待飛身攔阻，卻已不及，不由得脫口驚呼道：「攔住他，莫放他走了！」　這時，長谷另端果然有人影掠來，攔住了那獨臂人的去路。

　　獨臂之人怒吼一聲，道：「閃開！」　揮手劈出一掌。

　　黑暗中也瞧不見他出掌部位，但聞掌風呼呼，力道之強，端的令人不敢輕視。但來的這人，卻也是聲名顯赫，性情剛烈之武林高手，聽風辨位，竟揮掌還擊了上去。雙掌相擊，砰的一聲，兩人都覺心頭一驚，誰也想不到對方竟有如此雄渾的掌力。

　　但獨臂之人身子僅是微一受挫，便依舊如飛掠出，後來的那人，身子卻被震得踉蹌後退幾步，砰的衝上了石壁。任無心趕來之時，此人正自聳肩而起，口中還在喃喃道：「是什麼人？如此驚人的掌力──」

　　任無心聽得他口音，心頭又是一驚，脫口驚呼道：「是百代大師嗎？怎會來到這裡？」

　　黑暗中但見來人一襲灰白的長袍，身形依稀望去，果然正是百代大師。

　　只聽百代大師先不說自己來由，不答反問道：「逃出的那人究竟是那一位？貧僧再也想不起武林中誰有這般驚人的掌力？」這少林高僧一生以掌力稱雄武林，此番竟在別人掌下受挫，心中自難免耿耿於懷。

　　任無心知道經此耽誤，便再也難追得上那身法快如鬼魅一般的獨臂人了，不禁長嘆一聲，道：「大師來的好生不巧，大師若是遲來一時半刻，在下便可能確定此人的來歷了！」

　　百代大師奇道：「此話怎講？」

　　任無心嘆道：「在下正待逼問出此人來歷之時，便已被大師驚走──唉，若是在下猜的不錯，此人這番現身江湖，武林中又將有好戲看了。」

　　百代大師越聽越奇，忍不住問道：「聽相公說話，似已猜出他的來歷，但他還是不肯說出──但相公既已猜出，他說不說又有何關係？」

　　任無心道：「他說與不說，關係委實不大，只因我雖猜出他是南宮世家中某一代主人，卻再也猜不出他究竟是第幾代主人？」

　　百代大師身子一震，變色道：「他──他真的是嗎？這──這──既知他乃是南宮世家主人便也罷了，第幾代又有何關係？」

　　任無心惋然一笑，嘆道：「最重要的，便在這第幾代身上，我若能知道他是第幾代主人，便可釋破心頭一些疑團，再者──他若真的說出自己的身份，便也會說出自己所知的一些隱秘，再與我等所知兩相比較──」突然展顏一笑，改口道：「此事已成過去，不提也罷，在下今日實是死裡逃生，想不到還能見著大師，更想不到大師竟趕來此地？」

　　百代大師苦笑道：「貧僧實也是九死一生，卻當相公已死了，是以方自趕來此地。」

　　要知任無心身受那素手蘭姑一掌之傷後，本當自己定不久於人世，是以曾將這死谷所在之地，暗中告訴了百忍與百代兩位大師，請這兩位高僧，在他死後遠來死谷。任無心想起自己詐死之事，不覺一笑，道：「這裡委實太冷，你我出去說話。」兩人出了長谷，宛如來到另一世界之中。

　　任無心道：「大師怎地一人前來，令師兄與玄真道長──」

　　百代大師不等他說完，便已沉聲一嘆，接口道：「自從任相公死後，情勢已大亂，師兄與玄真道長亦已失去聯絡。」他顯然是因情緒激動，是以說話竟然雜亂無章，茫無頭緒。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大師先請坐下歇息，再慢慢道來！」他瞧見百代大師衣衫凌亂，形容憔悴，衣衫裡宛如還有包紮傷口之痕跡，眼神更是惶亂不堪，便知事已有變，但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十分沉得住氣，只因他深知自己乃是群龍之首，萬萬亂不得的。

　　只見百代大師果然依言歇息，但神情卻仍顯得坐立不安，終於忍不住嘆道：「自從任相公去後，我等本是兩人作伴而行，到後來突然發覺江湖中行跡可疑之人大增，我等人手委實不夠，便只有分開單獨行動，但彼此之間，仍經常保持聯絡。」

　　任無心道：「這段時日之中，各位不知可有什麼收穫？」

　　百代大師嘆道：「這段時日之中我等所做之事，比起今日之事，實是微不足道，此刻不說也罷。」語聲微頓，又自接道：「這時江湖之中，表面看來，亦是一直平靜無波，直到一日──唉，那日我與玄真道長相約，在一鎮中名喚金盆居之飯舖相見，為的自是此種地方，既可在無意中聽到許多消息，又可避人耳目，那知一至──」當下便將那日在金盆居所遇之事，一一說了出來。

　　任無心聽得雙眉微皺，只聽百代大師說道：「那時貧僧見玄真道長還未前來，便已決心自絕，也不願落在那群鼠輩手中，受其凌辱，那知──」他苦笑一聲，接道：「那知就在那剎那之間，金盆居外，突然響起了一陣驚天動地之暴喝，接著，四面八方，風聲驟響，不知有多少道暗器，沒頭沒腦的向那些黑衣人打了過來。」

　　任無心雙眉一展，笑道：「這想必定是那些洗手歸隱的武林朋友，見不慣南宮世家之毒辣手段，竟動了公憤，便召集全村之人前來為大師助拳了。」

　　百代大師嘆道：「相公果然料事如神，猜的不錯，那時我見到這些暗器之中，鐵鏢、弩箭、彈丸──什麼種類都有，甚至連飛蝗石、破磚頭，也夾雜在其中，便也猜到定是如此。」說到這裡，這少林高僧也不禁展顏一笑，方自接道：「這些人發射暗器手法雖不高明，但終究曾在江湖闖蕩，準頭、勁力，總比常人強勝幾籌，若是三數十件，那些黑衣人或也不放在心上，怎奈暗器之數量，委實太多，面且源源不絕而來，還不知有多少，更加上連那村中之婦孺童子，也幫著在一旁呼喊助威，有的甚至還拿著面盆破鑼，在一旁敲打──」

　　任無心忍不住笑道：「好驚人的聲勢！」

　　百代大師笑道：「那聲勢委實驚人，就連貧僧此等久走江湖之人，也是從未見過，那些黑衣人雖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毒辣角色，但見到此等聲勢，也不禁慌了手腳，那為首之人更是暴跳如雷，但他勃然大怒，卻也不能下令將村中之婦人孺子都殺個乾淨。」

　　任無心撫掌大笑道：「妙極妙極，想不到南宮世家，七十二地煞中人，竟會為一些婦人孺子弄得束手無策，看來群眾力量，端的驚人的很。」

　　百代大師道：「貧僧見了此等情況，既是驚奇，又是好笑，只聽外面不知有多少人催我快逃。又道：朋友你只管放心，這些人雖然狼心狗肺，諒他也不敢下令屠村，朋友你只管快走吧！我聽了更是感激，終於乘著大亂，突圍而出，唉，若是換了別的村莊，又怎會有這些人如此豪氣，如此團結，仗義相救於我，祇怕我──我此刻也無法再見著任相公了！」

　　任無心憮然道：「吉人自有天相，此話果然不虛。」

　　百代大師喘了口氣，方自接道：「那日貧僧突圍而出之後，第一急的，自然是任相公你的生死之事，我想任相公這般武功，怎會遭了他人毒手！但我心中有待不信，卻又不得不信，只因非但他們言之鑿鑿，就連江湖中，似也已風聞其事，只是江湖中人聽得南宮世家或是任無心幾個字，多半三緘其口，耳畔縱然聞得什麼消息，口中也不肯說將出來。」

　　這少林高僧不知是因敘述急切，還是因俗裝打扮在江湖行動慣了，是以說話之間，自稱「我」字之時竟較他自稱「貧僧」為多。

　　任無心聽他這番言語，心中亦是怦然而動。他倒不是為了自己生死謠傳而關心，卻是為了聞得江湖中人竟不願提起任無心之事而皺眉。由此顯然可見，南宮世家之惡勢，在這短短一段時日之中，在武林裡又增廣加深幾分。觀其發展之速，顯見他們表面看來雖未發動，其實，暗中卻在加緊佈置。而自己這段時日卻一無發展，豈非又落後許多。

　　這心念一閃而過，只聽百代大師已自接道：「貧僧著急的第二件事，便是玄真道長既然與我有約，為何始終不見前來？玄真道長雖是玄門羽士，但輕生死，重信諾之風，卻是天下皆知，他若非遇著絕大之險阻，萬萬不會失約。」

　　任無心肅然道：「正是如此。」

　　百代大師長嘆一聲，接道：「貧僧心懷憂疑，自然四處探訪，那知非但玄真道長之行跡，有如石沉大海，毫無音訊，便是敞師兄也突然與我失去聯絡。」語聲微頓，嘆道：「只因我等數人行蹤雖然分散，但早已商量好聯絡的暗記、平日還有定期聯絡之處，互換消息，那知這段時期之中，所有聯絡消息，竟一齊斷絕，更找不到他們留下之暗記，貧僧這才慌了──唉！尤其是任相公你也一別多日，毫無音訊，貧僧想來想去，忽然想起任相公那日對貧僧師兄弟所敘之死谷途徑，這才匆匆趕來，想不到──唉，想不到貧僧一時魯莽，竟將關係那般重要之人驚的走了！」

　　他平日胸襟那般豪放，此番短短一席話中，竟一連嘆氣數次。任無心雙眉也皺得更緊，俯首沉吟苦思，久久未說出話來。百代大師道：「此刻貧僧既已見著任相公，心中最最著急之事，便是玄真道長與我那師兄之安危下落了，他兩人雖是一代宗主身份，武功亦是武林屈指可數之人，但論起江湖歷練，比之貧僧尤有不逮，如今江湖宵小橫行，滿佈陷阱，只要稍有不慎，便難免墜入奸人詭計之中，他兩人──」長嘆一聲，黯然不語。

　　任無心道：「在下方纔已曾說過，吉人自有天相，邪終不能勝正，以百忍大師與玄真道長之亮節高風。遇事必可逢凶化吉。」

　　百代大師展顏一笑，道：「無論如何，貧僧總算找著了任相公，一切事若有任相公做主，貧僧也就放心了。」欽服之心，溢於言表。

　　任無心見他對自己竟這般信任，頓覺自身責任更是重大，暗嘆一聲，道：「只怪我太過大意，我若不曾受傷──唉──」陳鳳貞蒼白的面容，茫然的神態，出掌時的眼神，又在他心頭一閃而過。接著，他心頭便自泛起田秀鈴含情脈脈的眼神，楚楚可憐之神情，以及她被屏於石室外的幽哀與痛楚──

　　百代大師見他語聲突然中斷，忍不住道：「貧僧今後行止，全憑相公調派。」

　　任無心平定思潮，微微笑道：「大師說得太謙，調派兩字，在下如何敢當。」

　　百代大師朗聲道：「調派也好，不是調派也好，時已至此，貧僧方寸已亂，任相公令我水裡去，便水裡去，火裡去，便火裡行。」這番話不但說的音節鏘然，而且悲憤耿耿，可質天日。

　　任無心也不再謙，肅然道：「大師說的不錯，時已至此，萬事俱已迫在眉睫，萬萬拖延不得，其中尤有三事，更是急如星火。」

　　百代大師道：「哪三件事？」

　　任無心道：「首要之事，自是先要探訪出令師兄與玄真道長之下落，決戰之期在即，我方是萬萬少不得這兩人的。」

　　百代大師憤然道：「相公說的不錯，師兄若有不測，貧僧也不想活著再回少林了！」

　　任無心知道別人若是說出此話，或許只是一時激憤之言，但百代大師生性剛毅，他既說出此話，便永生再也不會更改！當下喟然一嘆，接道：「那第二件事，便是在下昔日在江湖中，曾經設下許多佈置，秘窯中那些當代神醫，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在下與他們也有多時未曾聯絡，此刻必需趕急前去。」

　　百代大師道：「不錯，萬萬遲不得了。」心中一動，忽然想起一事，接口又道：「他們若也聞得任相公的死訊，不知該如何著急？」

　　任無心身子一震，脫口道：「哎喲，不好！」

　　百代大師從未見過他如此驚慌，不禁也為之變色道：「什麼不好？」

　　任無心凜然道：「他們若是聞得在下死訊，而信以為真，祇怕必然有變！」

　　百代大師倒抽一口涼氣，暗暗忖道：「我聞得任相公死訊之際，亦曾頓覺茫然失措，有如失去重心一般，竟然豁出性命，與南宮世家一拼生死，我若真的那樣做了，豈不是無謂的犧牲死得冤枉已極，他們──他們莫要和我一樣，那就──那就──」

　　當下不敢再想，改口道：「那第三件事呢？」

　　任無心黯然良久，方自緩緩接道：「那第三件事嗎──便是田秀鈴姑娘，如今也已不知下落，她若是不幸又落入南宮世家手中，將要受到何等酷刑──唉，在下不說，大師也該知道。」

　　百代大師思及南宮世家手段之毒，刑罰之慘，不禁心頭一寒，道：「田──田姑娘不是與相公一路同行而來的嗎，怎會又與相公失去聯絡？」

　　任無心長嘆一聲，黯然良久，方自緩緩道：「她之離去，在下亦似無能為力，但她若真的落在南宮世家手中，非但在下永生難以自恕，而且──唉，我方不知又有多少機密，要被南宮世家知道了。」

　　百代大師濃眉一皺，道：「這三件事，任相公說來雖有先後，但以貧僧看來，三事俱是迫在眉睫，稍遲片刻，便將生變。」

　　任無心頷首道：「大師說的是。」

　　百代大師道：「既是如此，你我兩人還等在這裡做什麼，快快動身才是。」

　　任無心道：「大師奔波千里，歇息歇息！」

　　百代大師接口道：「此等大事，貧僧便是死，又有何妨，若因貧僧而誤了大事，貧僧便當真是百死不足以贖罪了。」

　　任無心精神一震，道：「俠義道中有大師此等人物，何愁大事不成。」長身而起，仰視天際，沉吟半晌，又道：「你我先走那金盆居一帶，既可看看玄真道長是否去得遲了，有未留下訊息暗記，亦可看看那鎮上居民，為大師解圍之後，安危如何？」

　　說話之間，他已換下皮製山帽，兩人匆匆下山，又置了些最不易惹人起眼之普通衣衫。這時日已西斜，又是黃昏時分，正是旅人們結束一日行程，打尖投宿之時，但兩人心急如火，誰也不願再耽誤一日，當即連夜就道。

　　待天色將要黎明。兩人已奔出兩百里路途，任無心道：「你我體力，也不可消耗太多，免得事到臨頭之時，真力不濟，總該尋個客棧略為漱洗飲食才是。」

　　百代大師道：「何需客棧，隨便尋個荒祠穴洞，也就是了。」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荒祠穴洞，俱都可能是南宮世家注意所在，你我正當投店打尖，反倒不易引人注意。」

　　百代大師嘆道：「貧僧識見，確是不如相公甚遠。」

　　任無心肅然道：「事已至此，你我必需加意謹慎，萬萬不能再走錯一步，若是遇著行跡可疑之人，也該先下手為強，將之制住，為了大事之成功，你我甚至寧可冤枉百人，也不能放過一個歹徒。」他平日說話俱是和氣帶笑，令人聞之，如沐春風，這番話卻說得謹重已極。只因他深知百代大師性情豪放，又且慈悲心腸，而此兩事，卻正是最易為南宮世家利用之弱點，是以才如此叮囑，百代大師自是唯唯受教。當下兩人便尋了個客棧住下。

　　兩人晝伏夜行，不二日便又到那金盆居所在之地。這時正值夕陽西落，家家戶戶，晚炊正香，本該是炊煙四起，與夕陽互爭風姿的風景。但兩人放眼望處，那一片櫛比鱗次的屋脊之上，竟全無一縷炊煙，甚至連雞犬之聲，都寂無所聞。百代大師濃眉一皺，沉聲道：「瞧這景象，莫非──」

　　任無心道：「大師先莫下定論，你我進去瞧瞧再說。」

　　兩人此刻已換過一身粗布衣衫，路上又置了頂遮陽竹笠，戴在頭上，一眼望去，正是尋常行腳趕路人的打扮。這時兩人俱將竹笠戴的甚低，夕陽照在竹笠之上，笠下的陰影，遮去下兩人大半面目。百代大師心情焦急，當先而行。

　　走入鎮中之後，腳步突然變得十分澀重，似是舉步艱難，竹笠陰影下之面目，更變的鐵青一片。原來這昔日本甚熱鬧的小鎮，此刻街道上竟看不到一個行人，街道是乾乾淨淨，顯見方經洗滌打掃。百代大師、任無心對望一眼，心底都不禁泛起寒意，不約而同地暗暗忖道：「這鎮上之人為何要洗滌街道？莫非是要洗去道上的血跡？」

　　再看街道兩旁，家家戶戶，俱是門窗緊閉，最令人吃驚的是，十戶之中，倒有五六戶門上掛著白布喪幡，在風中亂雲般舒捲。偌大的村鎮，竟聽不到半點聲音，只有風吹白幡，獵獵作響。

　　夕陽將落未落，兩人頓覺心中泛起種說不出的寒意。忽聽一陣輕微的哀哭之聲，自風中隱約傳來，為這悽涼的景象，更平添幾分悲慘。兩人情不自禁，向那哭聲傳出的方向，走了過去，但方自走了幾步，哭聲又自消寂。

　　百代大師忍不住便伸手拍門，卻被任無心一把握住。百代大師著急道：「這村鎮眼看已為貧僧遭了大禍，貧僧怎能不聞不問？」

　　任無心黯然道：「瞧這情況，大師似乎猜的不錯，但──事已至此，你我定要從長計議，總得要生者節哀，死者瞑目，大師此刻若是魯莽從事，非但於事無補，祇怕更動人哀思。」

　　百代大師默然半晌，垂首嘆道：「貧僧想的實無相公你這般周到，但如何才能使生者節哀，死者瞑目，相公快些說出。」

　　任無心眼望著兩旁在風中飛舞的白幡，心情也不禁十分沉重，緩緩地道：「自大師離此之後，這村中必有多人遭了毒手，而且──」語聲突頓，似是聽見了什麼，一把拉住百代大師，飛上屋脊，隱身屋檐後。

第十七章　天地俱焚

　　百代大師卻仍一無所見，忍不住問道：「相公可是發現什麼？」

　　任無心沉聲道：「大師聽聽你我來路之上的動靜。」

　　百代大師屏息靜氣，凝神聽去。過了半晌，才聽得風中隱約傳來馬嘶之聲，馬行顯然並不甚急。又停了半晌，馬嘶方自漸響，但卻已可斷定是向這村鎮而來。接著便可聽得馬蹄聲，呼喝聲。百代大師不禁暗暗佩服任無心的耳力，口中卻道：「來的這行人馬是何來路，相公你莫非已猜到了？」

　　任無心道：「我此刻雖尚不知，但此時此刻，你我總以鎮靜為妙，千萬要沉住氣，靜窺動靜，待看出來的是何路人馬，再做打算！」

　　百代大師自是唯任無心馬首是瞻，心裡雖恨不得迎上前去，看個明白，但卻終是伏在那屋檐暗影之後，不敢稍有動靜。

　　這時，百代又已聽出，馬蹄聲中，還夾雜著一陣陣沉重的腳步聲。可見來人有的騎馬，有的步行，是以來勢才會如此緩慢。百代大師忍不住暗暗忖道：「聽這聲音，來人也不過只是過路的行旅客商而已，任無心如此做法，未免顯得謹慎太過了。」心念雖然如此，但目光不由自主的凝視著來路。

　　只見滿天晚霞中，果自冉冉出現一列人馬的影子，但猶自看不清他們的身形面容，只等人馬來到鎮外，微一逡巡，終於魚貫而入。百代大師心頭一驚，這才瞧見當先四人，駭然竟是滿身黑衣。肩頭抬著兩隻箱子，箱子顯然十分沉重，壓得扁擔都彎彎墜下。這四人之後，另有四條黑衣大漢，抬著頂綠絨軟轎，轎簾深垂，也瞧不清轎內是何人？

　　轎後又是四條步行之黑衣大漢，腰佩長刀。卻還有兩條頎長枯瘦的黑衣蒙面人，各自騎著匹渾身全無雜色的黑馬，緊跟在軟轎兩側。

　　黃昏日落，小鎮死寂，兩旁喪幡招展中，突然來了這一行人馬，端的更顯得奇詭恐怖已極，教人忍不住不寒而慄！百代大師暗道一聲：「慚愧！」他方纔還在暗怪任無心謹慎太過，此刻卻已知道並非任無心太過謹慎，只是自己太過粗心。

　　只見這行人馬到了街道中央，便一齊站住，前面四條大漢，放下了肩挑之物，左面馬上的黑衣人，嗖地躍下馬來，身法之輕靈巧快，無法形容。他走到軟轎之前，低低說了兩句話，轎中似也說了幾句囑咐之言。但兩下語聲俱都十分輕微，屋脊上的任無心與百代大師都未聽到。

　　黑衣人已大步走到前面，一字字緩緩道：「本鎮父老兄弟請了，武林第一家南宮世家，特來拜候。」言語清晰，中氣充沛，在晚風中一個字一個字傳送出去，這小鎮最遠的人家都可聽得清清楚楚。

　　任無心聽得這語聲，心頭不覺又是一震，暗道：「原來此人竟是皇甫少虹。」他記憶之力，可稱驚世駭俗，只要聽過一遍之聲音，便永生再也不會忘記。

　　只見兩旁緊閉的門戶中，寂無應聲，毫無動靜。百代大師忍不住暗忖道：「鎮中之人莫非已走了不成？」

　　那黑衣人抱拳卓立，等了半晌，將方纔說過之話，緩緩又說了一遍。這次他語聲說的更是平和，若非中氣充沛，直似萬里遊客，前來拜訪故人一般。若非任無心印象特深，竟難相信此人便是那兇惡奸狡的皇甫少虹。

　　突聽街尾一扇緊閉的門窗之中，傳出一陣語聲，道：「武林第一家，哼！你們又來做什麼？」聲音嘶啞，滿含悲憤怨毒之意。

　　這句話問的正是任無心與百代大師心中疑惑之事，兩人心中本在不約而同地暗暗忖道：「南宮世家已將此鎮造成這般悲慘局面，此番又自前來做甚？莫非真的想趕盡殺絕不成？」

　　只聽皇甫少虹抱拳道：「前番敝門中有些不肖徒眾，在貴鎮滋事生端，以致貴鎮朋友，有些不幸傷身，敝門座上南宮夫人知道之後，心裡十分過意不去，是以令在下等兼程而來，向各位深致歉意，並敬上些許奠儀，雖不成敬意，只是略表敝門上上下下，數百子弟之抱憾於萬一。」

　　這番話說的更是詞意懇切，委婉動聽，卻聽得百代大師在暗中不住冷笑，暗道：「這豈非貓哭老鼠，假慈假悲，傷了人家的性命，區區幾兩奠儀就可補償了嗎？」

　　只見皇甫少虹話一說完，立刻將左面一隻箱子打開，箱子裡一封封銀子，俱以白絹包好，疊得整整齊齊。皇甫少虹微一揮手，轎後那四條大漢立刻急奔而來，每人手裡捧起十數封銀子，見到門前掛有喪幡的人家，便在階前放下一封。但聞銀封落地之聲，叮噹作響，顯見每封銀子份量俱都不輕。

　　皇甫少虹道：「在下等不敢驚動各位，已將奠儀敬置各位門前，但望各位節哀順變，以此區區奠儀，好生為死者料理喪事。」

　　話猶未了，街頭街尾，突有幾扇緊閉的門戶，豁然而開，門前窗畔，現出十餘條人影，俱是喪衣喪服，又悲又憤，雙雙滿佈血絲的眼睛之中，散發著悲憤怨毒之光，齊地瞪住皇甫少虹。

　　皇甫少虹抱拳道：「區區奠儀，萬望──」

　　突見一人俯下身去，取起一封銀子，厲聲道：「誰要你們的臭銀子！」舉手一擲，竟將銀子遠遠擲了過來。他臂力竟是不小，那封看來甚是沉重的銀子，被他舉手一擲，竟拋出三丈開外，當地落在皇甫少虹足下。

　　皇甫少虹也不動氣，足尖一挑，將銀子挑在手中。

　　只聽街旁眾人紛紛怒喝道：「誰要你的銀子──拿回去──滾吧，咱們再也不願見著你們──咱們街道才洗得乾乾淨淨，莫被你們的臭腳踩髒了──」怒喝聲中，竟將銀封雨點般擲了過來！

　　百代大師暗中不禁喝采：「好！有骨氣！」但卻又不禁暗暗為他們擔憂，知道皇甫少虹此番惱羞成怒，祇怕又要怒下毒手！

　　那知皇甫少虹依然笑道：「各位這是何苦──」雙手連招，竟將驟雨般拋來的銀封，一一接在手中，一封疊著一封，寶塔般高高疊在手掌之上。

　　只聽一人喝道：「這裡還有──」

　　皇甫少虹手腕一沉，那最後一封夾帶風聲而來的銀子，便恰巧落在寶塔尖頂之上，他掌中那十餘封高高疊起的銀子，竟是紋風不動，穩如泰山，若非掌上功夫，妙到毫巔，怎露得出這一手來？

　　皇甫少虹笑道：「覆水難收，送出之禮，怎能收回，各位還是收下吧！」身子突然滴溜溜一轉，手掌連連震動，竟將掌中銀子，又自拋了回去。眾人只聽一連串叮噹聲響，那些銀子不偏不倚，竟又落在原來之處。這一手力道拿捏之恰到好處，且不去說它。最難是頃刻之間，便將二十餘封銀子一齊送回，別人竟看不出他是如何出手的，手法之巧，目力之準，勁力之穩，三樣缺一不可。

　　只聽皇甫少虹又自笑道：「除了這區區奠儀之外，本門主人還有一物奉贈各位。」身子平轉揮手道：「抬過來！」他話聲未了，便有兩條大漢將右面一隻箱子，抬在皇甫少虹面前。

　　兩人啟開箱蓋，眾人只覺一股強烈之石灰氣味，自箱子裡直衝而出！心裡不禁暗地驚詫：「這箱子裡又是什麼？」

　　皇甫少虹已自叱道：「倒出來！」

　　兩條大漢手腕一提一抖，果然將箱中之物，儘數倒出，滴溜溜滿街滾動。驟眼望去，似是許多只灰白色的西瓜。仔細一瞧，駭然竟是十數個以石灰醃的好好的人頭，除了面泛黑紫之外，眉目宛然，面容如生，只是雙眼厲凸，顯是臨死前胸中猶有一股冤厲之氣！

　　眾人只覺一股寒氣，自足底昇起，雖是極力壓制，但指尖卻不由自主微微顫抖，有幾人甚至忍不住脫口驚呼出聲。

　　皇甫少虹語聲似是平靜如常，緩緩道：「各位可認得這些人頭是誰的嗎？」

　　眾人昔日雖是闖蕩江湖，刀尖黏血的朋友，但見到滿街人頭，一時之間，仍不禁為之噤如寒蟬，竟無一人說得出話來！

　　皇甫少虹目光四掃，微微一笑，突然自地上拾起一顆人頭，雙手高舉：身子轉了一圈，大聲道：「各位可認得這是誰嗎？」

　　眾人目光，不由自主的瞧了過去，立得最近一人，忽然失聲驚呼道：「這──這不是田大哥的──的兒子嗎──」

　　眾人悽然一驚。

　　皇甫少虹笑道：「不錯，這人頭正是田威的！」笑聲一斂，厲聲道：「但他不孝父母，煽動是非，為惡鄉里，作惡事端，實是本門中之敗類，南宮夫人對屬下雖然愛如子弟，寬宏大量，卻也容不得此等害群之馬，來敗壞本門名聲，是以才將這些不肖子弟正了家法，以向各位謝罪。」這話不但說的音節鏘然，落地成聲，而且滿口仁義道德，端的是義正詞嚴，叫人不得不信。

　　百代大師、任無心對望一眼，這才知道南宮世家此番舉動，竟是為了要在江湖間洗脫惡名，在武林中收服民心。要知道村鎮之中俱是歸隱江湖之豪士，名聲雖然不大，但聲息卻甚廣。南宮世家今日這般做作，他日傳將出去，江湖中必道南宮世家知過能改，門規森嚴。

　　百代大師忍不住切齒喑罵：「好歹毒的南宮夫人，連自己門下爪牙都下得毒手，何況他人，但望這些人莫要中了她奸計才好！」但他心念一轉間，那些緊閉的門戶竟全都開了，眾人面上的怨毒之色，也自稍減，竟是全已被皇甫少虹這番話說的心動。任無心瞧在眼裡，心頭方自暗嘆一聲。

　　忽自那軟轎重簾之中，伸出只瑩白如玉的纖纖玉手，五指尖尖，輕輕一招！皇甫少虹一眼瞥見，嗖地竄了過去，在轎前輕輕說了句話，那纖手方自緩緩縮回重簾之中。皇甫少虹似是鬆了口氣，緩步走回。

　　任無心見了，更是大驚，睹忖道：「這轎中坐的又會是誰，瞧她身份，似是高於皇甫少虹等人，她──她莫非是陳鳳貞？」轉目瞧去，只見百代大師竟已做勢欲起。任無心大驚之下，連忙一把拉住。

　　百代大師以傳音之術道：「眼看這些人已墜入南宮世家彀中，你我怎能坐視，好歹也要揭穿他們陰謀。」

　　任無心道：「等他們走了，再下去揭穿也不遲。」他自己也不敢出聲說話，用的也是傳音之術。

　　百代大師道：「他們若是不走了，又當如何？」

　　任無心道：「他們目的已達，怎會不走？」

　　忽然間，只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踉蹌著飛奔而出，撲地倒在街心，掙扎著爬了幾步，自地上拾起那田威的頭顱，嘶聲悲哭道：「威兒，你爹爹撇下我，你是不能死的呀，你們老少兩人都走了，叫我這老太婆去依靠什麼人？」

　　皇甫少虹俯身道：「老夫人你何必──」

　　那老婦人，痛哭大罵道：「你們殺了他爹爹，還不夠？還要殺他？他──他還不是你們教壞的！」突然一頭向皇甫少虹撞了過去。

　　皇甫少虹怎會被她撞著，微微一閃身，便自避過。那老婦人一頭撞在地上，又自爬起，拾回他愛子的頭顱，大哭道：「威兒，你本是好孩子，娘知道的，若不是這些惡徒，你怎會變壞──」哭聲淒厲，慘不忍聞，兩旁眾人面上又自激動。

　　皇甫少虹瞧的暗怒：忖道：「莫要被這老婆子壞了咱們的大事。」心念一轉間，那老婦人竟和身滾了過去，一把抱住了他腿，張口咬了上去。皇甫少虹猝不及防，竟被她咬個正著！這老婦人年紀雖大，牙口卻甚健。此刻滿心恨毒，一口牙俱都咬入皇甫少虹肉裡，鮮血沿著嘴角流出。

　　皇甫少虹痛極之下，怒喝道：「老乞婆，滾──」真氣下沉，滿佈腿間，輕輕向外一踢。那老婦人怎禁得起這千百斤內家真力，只覺胸前如被鐵錘痛擊，慘聲還未出口，便已仰天跌了出去，恰巧跌在她愛子頭顱邊。她伸出五隻槁枯的手指，似是要去觸摸那頭顱，但手掌伸出一半，突一抽動，已是氣絕而死。

　　這變化發生的十分突然，兩旁眾人援救已自不及，驚喝怒罵之聲四起：「好毒辣的手段──滿口仁義，卻對婦人也要下這般毒手──」

　　皇甫少虹大聲道：「各位休得這般說話，她自尋死，怎怪得在下？」

　　眾人紛紛怒喝道：「放屁──惡徒──」

　　皇甫少虹雙手分張，呼道：「南宮世家為了替各位洩憤，不惜將弟子正以家法。」語聲未了，又有人嘶聲喝道：「那不過只是沽名釣譽，惺惺做態而已，若是真的，你為何此刻竟殺死田大嫂？」

　　皇甫少虹又是驚怒，又是著急，頓足大喝道：「各位，這──這──」

　　那一直石像般端坐在右邊一匹馬上的黑衣人，始終連目光都未曾眨過一眨，此刻突然冷冷道：「莫要說了，這些奴才顯然不知好歹，便將第二個法子對付！」語聲冰冰冷冷，直似墳墓中發出。

　　眾人聽得心底一寒，驚呼怒罵之聲突然一齊住口。百代大師、任無心也不禁暗驚忖道：「這第二個法子是什麼？莫非軟的不成，便來硬的──」

　　只聽那黑衣人冷冷接著：「這村中反正連老帶幼，已只剩下五十九人，一齊料理了，反而清靜──」

　　眾人忍不住機靈靈打了個寒噤。原來這村中雖有三百餘人之多，但經過前次變亂之後，大半多已離去，再加上喪亡之人，此刻剩下的不多不少，恰是五十九人。

　　眾人見到南宮世家竟將村中人算得如此清楚，顯見得早有滅絕全村的打算，心頭雖都不禁怒憤填膺，又不禁自心底泛起一陣寒意。百代大師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道：「貧僧再也忍不住了，只要他們一出手，貧僧縱然血濺此間，也要出手了！」

　　任無心長嘆頷首道：「別無選擇，祇得如此！」

　　只見那黑衣人緩緩下馬，刀一般眼神，四下緩緩掃動，被他目光掃及之人，情不自禁，向後退步，黑衣人雙掌不住搓動，一步步走了過來──

　　突然間，只聽砰地一聲大震，兩扇緊閉的門板，被震得直飛街心。那兩匹健馬雖然訓練有素，此刻也自驚嘶一聲，揚蹄奔出！皇甫少虹、黑衣人也不禁齊地一驚，四道眼神，電一般向那扇門瞧了過去。

　　只聽門裡一個沉重之語聲緩緩道：「南宮世家毒手蛇心，人所共知，你們軟的不成，想來硬的，卻不知咱們早已在這裡等著你哩！」

　　皇甫少虹厲聲喝道：「什麼人？」

　　門裡雷般傳出一聲大喝，道：「專和南宮世家作對的人！」喝聲中氣充沛，顯見是武林高手。

　　這一著又大出任無心與百代大師意料之外。任無心道：「看來還不需你我出手！」

　　皇甫少虹與黑衣人亦暗中吃驚。喝聲餘音未歇，那門戶之中已魚貫走出十餘條大漢，手持利刃，腳步凝重，竟全都是一身雪白的衣衫，白巾蒙面，只露出十餘雙灼灼生光的眼睛。

　　皇甫少虹、黑衣人對望一眼，皇甫少虹突然仰天狂笑道：「我當是誰？原來又是你們！」

　　黑衣人冷笑接道：「只可笑你們這些殺不光的蠢才，任無心屍骨俱已腐朽，你們卻還要為他拼命，世上愚人雖多，卻少有人似你等這般愚不可及！」

　　那為首之白衣人，似極沉得住氣，饒是對方百般辱罵，卻仍是凝神卓立，不動聲色，只是緩緩道：「我們為武林剷除敗類，只求能維護武林同道，不遭浩劫，任相公縱然已死，我等此志不渝！」語氣仍是極為沉穩，但言下之意，已無異承認自身乃是任無心之同道。

　　百代大師暗暗忖道：「這些白衣壯士，想必便是任相公暗中召集之英雄豪傑，是以全都身穿白衣，以示與滿身黑衣之南宮世家黨羽對立之意！」他自覺這猜忖合情合理。那知轉目瞧去，任無心面上卻滿是茫然之色，似是對這一切俱不知情。

　　百代大師心頭一動，傳音問道：「任相公為何──」

　　任無心瞧他面上神情，已早知他想問的是什麼，當下也以傳音之術道：「在下還未認出這些白衣人是何來歷，皇甫少虹卻已先喝破，是以在下甚覺驚奇。」

　　百代大師奇道：「他們滿身白衣，莫非竟不是任相公所召集壯士之標誌？」

　　任無心苦笑搖頭道：「南宮世家威力如此巨大，我行事但求隱秘，若是要他們身穿白衣，自表身份，便當真是愚不可及了。」

　　百代大師更是驚詫，道：「莫非連這些人是誰，任相公都不知道？」

　　任無心道：「在下非但絲毫不知，而且──我若猜的不錯，這些白衣人的行動之中，還藏有極大之陰謀，說不定又是南宮世家的陷阱，亦未可知。」

　　百代大師早知南宮世家詭計百出，無所不用其極。聞言呆了一呆，立將出手之意壓了下去，屏息靜氣，靜觀待變。

　　他兩人這幾句問答之間，那黑衣人也又已冷嘲熱諷了幾句，似是要挑起對方怒火，使得對方心浮氣躁，才好乘機出手！那知白衣人仍是平心靜氣，緩緩道：「事已至此，多言無益，還是武功上見輸贏，是單打獨鬥還是群毆，還請示下。」

　　在這般危急情況之下，此人居然還在和對方講武林過節，直似與人比武一般，不但令人啼笑皆非，簡直乃是聞所未聞之事。百代大師暗罵道：「此人怎地這般迂法，你講江湖過節，別人和你拼命，你莫非還要點到為止嗎？」

　　心念一閃間，只聽任無心的聲音在耳畔響道：「此人這般說話，實在裝模做樣，兩人一搭一唱雙簧，好教別人上當！」

　　百代大師道：「不錯，不錯！否則世上那有這般迂執之人。」

　　只聽那黑衣人道：「既是如此，我們兩人就請朋友賜教！」想是那黑衣人與皇甫少虹雙雙出手，是以出言點明。

　　眾人本當白衣人現身之後，立刻便是一場激烈殘酷之鬥，那知此刻看來，卻似江湖同道，校場比武一般，都不禁又是驚奇，又是著急。只見為首的白衣人一挽衣袖，與身側一人併肩走出，兩人俱是腳步沉穩，身子筆直。

　　皇甫少虹獰笑道：「兩位是否還要讓咱們三招？」南宮門下聽得一齊大笑起來。

　　那知白衣人竟道：「三招不可讓，但我等與人動手，一招總是要讓的。」

　　皇甫少虹仰天笑道：「你們聽聽，此人居然還要讓我一招。」南宮門下笑得更響。連那黑衣人那般陰沉之人，都不禁笑出聲來，似是從未聞得有這般可笑之人，這般可笑之事。

　　只有軟轎之中，仍是寂無聲息，若不是簾中方纔有纖手一現，別人真要將轎子當做空的。突見皇甫少虹腳步一滑，已欺身到了那白衣人面前，左掌右拳，猛擊而出。

　　那黑衣人的身子滴溜一轉，竟是後發先至，還搶在皇甫少虹之先，雙手斜拂另一白衣人之胸腹。招式看來雖是皇甫少虹較為霸道，但任無心與百代大師兩個大行家，卻已看出這黑衣人之輕輕一拂，實是內藏殺手，更比皇甫少虹招式凶險的多。

　　只見那兩個白衣人身子忽地一縮，後退了三尺，避招之迅快，身法之巧妙，不但大出任無心與百代大師意料之外，皇甫少虹等兩人更是瞧的一驚。黑衣人大喝道：「瞧不出這兩個蠢材還有些門道！」聲到人到，兩人更猛撲過去。他兩人動手顯然已有默契，招式配合間，有如水乳交融一般，一人擊左，一人擊右，俱是奇詭絕倫之煞手！

　　那知對方兩個白衣人招式之配合、竟更佳妙。右面一人左手斜擊，右手五指，半伸半張，如爪如鉤，向外一推。左面一人右手斜擊，左手前推，兩人出手左右雖有異，使的卻是同一招式，不但出手間便將對方招式化開，而且乘勢進擊，端的是攻守兼備的佳作。

　　這一招不使還罷，此刻使將出來，任無心、百代兩人，驟然一驚。兩人對望一眼，雖未說話，卻都已知道對方要說的乃是：「少林子弟！」皇甫少虹與那黑衣人更是已脫口呼了出來，兩人齊聲道：「想不到朋友竟是少林子弟！」

　　這一來任無心方纔之猜疑，竟全被推翻。原來那兩個白衣人方纔使出的一招，正是少林神拳中的第六式出爪亮翅。少林拳經中有歌訣道：「挺身兼努力，推窗迎月來，排山倒海後，隨息七徘徊。」正是少林十二煞手之一，端的非同小可！這少林神拳中十二煞手，乃是少林派鎮山拳法，除了少林本院長老外，無人精通，更不傳俗家弟子。而這白衣人方纔使的一招出爪亮翅，卻是神定氣足，意在拳先。若無數十寒暑兼修的真功夫，再也休想將這一招使得如此精妙，別人更是假冒不得。

　　再看場中雙方已急鬥數招。那白衣人說話雖然彬彬有禮，但出拳過招，卻是沉穩老辣，手段絲毫不客氣。兩人同時出手，同時回手，使的亦是同一招式。只見兩人左拳向右，右拳向左，到了路途，便合成一道疾勁絕倫之拳網，端的是滴水不透，守勢之穩，竟不在百忍大師之下，攻勢雖較弱些，但真力沉穩，卻可補攻勢之不足。

　　皇甫少虹與那黑衣人招式雖然奇詭毒辣，一時半刻間，也休想佔半分便宜。眾人雖是江湖老手，但幾曾見過此等驚世駭俗之絕學，也不禁都瞧得目定口呆，幾乎忘了置身何處？

　　任無心亦是越看越奇。但見百代大師竟也能做壁上觀，而無出手之意，忍不住問道：「大師可知道這兩位是否少林子弟？」只因他實在有些不信，少林寺除了百忍、百代、百祥幾人外，還有這般絕俗高手，是以才問出這句話來。

　　只見百代大師目中光芒閃動，似是十分驚喜，頷首道：「不但他兩人正是本門子弟，半分不假，其餘之白衣人，最少還有三人乃是貧僧同門。」

　　任無心奇道：「為何還有三人？」

　　百代大師道：「任相公莫非還看不出，這便是少林本院達摩堂護法五僧嗎？」

　　任無心心頭一驚，道：「想不到少林達摩堂五老，竟也伸手來管江湖事，這倒當真難得的很，看來我等之事，端的大有可為。」

　　原來這少林達摩堂護法五老，不但自少林當代弟子選出之武功最強，德望最高之人，而且其位甚尊，便是掌門方丈，也不能差遣，輩份有時比方丈還高。這五人在寺中精研武學，從來不問世事，此刻竟連袂而出，確屬非同小可。

　　任無心恍然忖道：「難怪方纔那般情況之中，他還與人講究江湖過節，還要讓人一招，原來是這護法五老自重身份，而且他們從來不在江湖走動，行事自與別人大不相同。」

　　他卻不知這五老方纔說的那句江湖話，還是向本門俗家弟子臨時學來的，好來掩飾身份，現學現賣，自然用的有些不當。只見百代大師微笑道：「有少林護法五老出手，貧僧自是十分放心，便樂得暫作壁上觀了。」他說來雖似有些自矜自誇，似是只要有少林護法五老出手，便是有勝無敗之局。

　　但任無心卻知他說的倒並非自誇之言，只因少林護法五老若是聯手，當世天下武林，確是無人能敵！兩人此刻雖仍以傳音入密之術交談，其實眾人早已被場中一場龍爭虎鬥所吸引，他兩人縱是大聲說話，祇怕也無人聽到。

　　這時場中四人，雖已惡鬥數百照面，但雙方仍是難分勝負之局。皇甫少虹與那黑衣人攻勢雖然奇詭犀利，怎奈對方守勢之沉穩嚴密，竟是不容人有絲毫可乘之機。皇甫少虹、黑衣人招式變化雖然繁複靈幻，難以捉摸，但這兩個白衣人卻是以不變應萬變，無論對方使的什麼招式，兩人只要四拳一合，輕輕一招，便將對方奇詭犀利，繁複靈幻之招式化解於無形。

　　任無心瞧得暗自感嘆，忍不住又道：「貴寺護法五老，果真名下無虛，他五人明知自己臨敵交手之經驗不足，出手也必定不如對方狠辣，是以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是以守為勢，以逸待勞，別人看來，但見他兩人輕輕放過許多次乘隙反擊之良機，必代他兩人惋惜，卻不知道正是他兩人立於不敗之道，如若兩人貪功急進，祇怕此時已著了皇甫少虹道兒！」這句話說的當真是見解精闢，分析入微。

　　若論動手之狠辣，臨敵之機變，少林五老自是萬萬不及皇甫少虹等人。但少林五老面壁功深，心如止水，端的可稱已有如糜鹿奔於左而目不瞬，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鎮靜涵養功夫。皇甫少虹無論使出什麼誘招，若是換了別人，必當忍不住犯險一試。但這少林高僧，卻有如未聞未見一般，絕不理睬。四下果然已有人在為之暗暗惋惜。

　　百代大師含笑道：「不是貧僧自誇，若論鎮靜功夫，便是任相公你也未必比得上敝寺護法五老，貧僧若是看得不錯，此刻動手的兩人，乃是百扶、百攜兩位師兄，若是百維、百護兩位師兄出手，這皇甫少虹祇怕也支持不了這般長久──喏喏，你看他兩人此刻也已知道情況不妙，實是有敗無勝，已在預算撤退了。」

　　但見皇甫少虹與那黑衣人，身形已漸漸向後移動，似是想掩護著那頂軟轎，一齊退卻。

　　任無心見到這般情況，也不禁暗中鬆了口氣，展顏道：「先前我還怕轎中坐的，不知是南宮世家第幾代夫人，這些夫人武功各有辣手，旁人們也不好對付，如今瞧這情況，這轎中非但沒有絲毫動靜，而且連轎簾都未再掀起──」他微微一笑，接道：「若是我猜的不錯，這轎中坐的必定是個絲毫不會武功的女子，否則她怎忍得住不掀簾看上一眼？」

　　要知皇甫少虹與少林護法這一陣龍爭虎鬥，實是武林中難睹之事，軟轎中坐的只要是稍通武功的人，實在難忍的住不掀簾而觀，任無心衡情度理，猜的本是不錯！

　　那知他面上笑容還未消斂，百代大師雙脣啟動，尚未說話。突見皇甫少虹急攻三招，暴退五尺、伸手探入轎簾，輕輕一招。他手上似自懷中取出一物之後，方自伸手入簾。怎奈他出手太快，連任無心這般目力之人，卻也瞧不出他手裡拿的是什麼？但聞他口中輕叱一聲，道：「無物無我──」語聲突低，又說了一句不知什麼，然後身子一側，急退七尺，讓出了轎前道路。

　　百代大師皺眉道：「皇甫少虹花樣倒真不少，不知他又在弄何玄虛？」

　　任無心卻已突然心中動念，想起了一事，不禁失色道：「不好！」

　　這不好兩字方自出口，軟轎垂簾已無風自動，輕輕飄起──

　　眾人只覺一股幽秘飄渺，難以指摹的香風，拂面而過。

　　一個以青巾包著滿頭青絲，身披純黑風氅，足踏純黑薄底小蠻靴，全身純黑，唯有面容卻蒼白的不見絲毫血色的人影，便自這股飄渺的香風之中，幽靈般飄出了軟轎垂簾。她手足四肢，俱在那黑色風氅籠罩之下，全身瞧不出有絲毫動作。但這一飄之勢，竟有丈餘遠近，當真有如乘風而來一般。

　　黑衣人與皇甫少虹，早已在垂簾飄拂之際，各各躍出一丈開外。

　　任無心與百代大師乍睹這黑衣嬌小之人，心頭各自一震，駭然脫口道：「素手蘭姑！」

　　他兩人是何等身份，但見到素手蘭姑突然自軟轎中現身，也不禁驚得一呆！但見她蒼白之面容，絕無絲毫表情，一雙剪水雙瞳，亦是迷迷矇矇，宛如籠罩著一層水霧，夕陽斜映下，令人只覺得這份驚人與神秘的形態，已美的不似人類，竟與人一種飄渺、迷茫的詭異恐怖之感。

　　要知絕醜固是駭人，絕美更是令人悚慄！

　　眾人但覺心底一寒，不由自主，各各退後了兩步，但又忍不住去看她。也就在剎那之間，素手蘭姑嬌小之身形，已鬼魅般飄在那兩個白衣人──百扶與百攜身前。

　　百扶與百攜亦知情況不妙，齊地大喝一聲，各各擊出一掌。這兩位少林護法大師全力擊出之招式，其威力之大，自是驚世駭俗！只覺一股移山倒海般的拳風，宛如海嘯狂瀾般迎面向蘭姑撞去，縱是當世第一高手，也難硬接這一招。那知素手蘭姑嬌小之身形，滴溜溜一轉，竟將這剛猛絕倫的拳風，消解於無影無形。

　　百扶、百攜雖然鎮靜功夫超人，但見到此等怪異神秘之身法，也不禁大驚，方待擊出第二拳。驀地，那烏雲般之風氅黑影中，伸出了一隻瑩白如玉，美絕人寰的纖纖素手。輕輕一晃，一陣柔和的微風，隨手而起──

　　這情況筆下寫來雖慢，但自蘭姑軟轎現身直到此刻，也不過半句話的工夫。

　　就在此時，任無心、百代大師已雙雙振臂而起，齊聲喝道：「這女子不可力敵，兩位師兄速退！」喝聲中兩人已閃電般掠來。但饒是如此，還是遲了一步！百扶、百攜乍睹素手一晃，那嬌小之人影，不知怎地，竟已到了他兩人身形之間。

　　這少林兩大護法聯手之勢，皇甫少虹等兩人數百招急攻尚不能取勝，但蘭姑微一探步，便已破去。

　　百扶、百攜更是吃驚。兩人拳掌又是一陣急攻，眼見業已擊在對方身上，卻突感著手之處，竟是空無一物，這黑衣嬌小之人影，竟似有形無質一般。

　　百扶、百攜再想全身而退，已是不及。只見一聲驚呼，一聲大喝，百扶的身形，急退五步，百攜凌空一個翻身，掠出丈餘，但腳步方自落地，便已倒在地上。

　　白衣人一齊大驚，其中又有三人便待聳肩撲上，突見一條灰衣人影擋在他們面前，三人目光轉處，大喜呼道：「百代師弟！」

　　百代大師沉聲道：「師兄們快退──」

　　只聽任無心的語聲自身後傳來，道：「扶起傷者，隨時準備退走！」

　　百代大師俯身望去，伸手揭去了面罩。只見百扶大師面容已然蒼白，但只是受了驚駭，並未受傷。而百攜大師嘴角卻已流滿鮮血，呼吸亦是十分微弱，見了百代大師，微微一笑道：「百──」一字還未說出口來，便已暈厥在地，顯見傷勢極重。

　　少林高僧雖然俱是憂心忡忡，但也無暇再多探問他的傷勢。

　　五大護法為首之百維大師隨手取出一粒療傷聖藥，塞在百攜口中。轉目瞧去，只見一個書生般的少年凝神卓立在那黑衣嬌小之神秘女子面前，不禁皺眉道：「讓這位施主一人來對付這女魔頭，祇怕──」

　　百代大師知道這五大護法經年閉關，是以並不認得任無心，接口道：「他若無法抵擋，我師兄弟去了亦是無用，他便是任無心！」

　　少林高僧一齊失驚，百維大師合什道：「阿彌陀佛，任相公居然還在人間，這當真是我佛慈悲，保祐善人，武林道必將得救了。」

　　那邊南宮世家中人，聽得這書生般的少年便是名傳天下之任無心，更是愕然失色。有些人心中還待不信，暗道：「莫非那任無心死了之後，此人被推出來假冒於他？」但見任無心那股氣概，又不禁暗暗忖道：「看來任無心果真未死──天下武林中除了任無心外，還有誰有此膽量，敢面對我家蘭姑──」

　　只因一路上他們已不止一次，親眼瞧過蘭姑的手段，所以早已將蘭姑視為鬼魅般的人物。而這些大漢，又不過都是南宮世家之外圍人物，只知奉命行事，難以參預機密，是以才會如此猜疑不定。

　　但皇甫少虹與那黑衣人卻早已知道任無心其實未死，此刻心中並無驚疑。皇甫少虹冷笑喝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任無心呀任無心，想不到你竟遠遠趕來送死！」

　　那黑衣人喝道：「任無心，你若能在蘭姑手下走上三招，便算你是個英雄！你可知道你那些狐群狗黨，早已大半死在蘭姑一雙素手之下──你強搶貞女，誘姦貞婦，作惡多端，江湖中稍有見識之人，早已對你唾棄，更有不知多少人要食汝之肉，寢汝之皮，我看你不如早些自做了斷，免得丟人現眼──」原來他兩人亦是深深畏懼任無心之武功，生怕蘭姑難以得手，是以故意捏造出許多不堪之事，百般辱罵，為的只是要分散任無心之心神。

　　百代大師聽得滿心怒火，嘶聲道：「這人胡言亂語，待老衲教訓教訓他！」他雙臂一振，便待撲去，卻被百維大師一把拉住，沉聲道：「任相公此刻正值心神專注之時，師弟你切切不可出手，教任相公分心他顧！」

　　百代大師凝目望去，只見任無心凝神卓立，對這百般辱罵，竟似是一個字也未曾聽到。

　　百代大師不禁暗道一聲：「慚愧！若非百維師兄提醒，我竟險些著了這廝的道兒。」

　　但見任無心雙目如電，瞬也不瞬盯在蘭姑面上，右手掌心朝天，成陽掌齊胸，左手掌心向地，成陰掌齊腹，左腿半曲半伸，成微蹲之勢，右足足尖點地，腳背平直，做飛足之勢，身上衣袂雖然不住隨風飄拂，但身子由頭至足，卻是動也不動，面色更是凝重已極，生似泰山之石所塑之神像一般！

　　百代大師與皇甫少虹等人，俱是武林頂尖高手，一眼望過，便知任無心這一守勢之穩，當真是冠絕天下，傲視古今。這數大高手窮心竭慮，也想不出世上有何武功能破得了他這一招式。

　　百維大師暗道：「阿彌陀佛，縱然找兄弟五人聯手合攻，祇怕也破不了它，此刻只要有人敢攖其鋒，勢必斃於他的掌下！」這少林高僧所學武功，亦是以守為主，所評自是權威之論。

　　要知任無心此刻這一招守勢，不但絕無一絲破綻，而且全身上下，無論何處，俱都滿蓄反擊之力。有如長江大河，滿河之水，俱如蓄勢待發一般，只要對方一招攻來，這力道暴湧而出，對方無異將自身投入激流洪水之中，立時便有滅頂之禍。

　　再瞧那蘭姑，雙手仍然聚藏在風氅之內，一雙迷迷茫茫的眼神中，卻漸漸露出神光。原來她心神雖已迷失，全無自主之力，但對武功一道，非但半點也不痴述，反而有種神秘之威力。此刻這身具無限神秘威力之人，顯然也對任無心這一招守勢大覺辣手，是以直到此刻仍未出手，似是要等到任無心精神鬆弛，招式間稍露破綻，才肯出手一擊，這一擊自是石破天驚，難以抵擋。

　　皇甫少虹等兩人深知蘭姑之能，見她竟也一反常態，遲遲不敢出手，口中雖然越罵越是不堪，心下卻是越來越為驚駭！兩人推想任無心究竟不是鐵打的身子，精神必有鬆弛之時。那知任無心身子雖非鐵打，卻有鐵打的神智。直到了約摸頓飯工夫，兩旁瞧的人已是呼吸急促，滿頭冷汗涔涔而落。但任無心卻仍是神色不變，身形不動，直似縱然站上三五個月也無關係。

　　這時百代大師等人固是心頭怦然，悶的透不過氣來。就連百維大師面壁功深，那般的鎮靜功夫，也不禁手足冰冷，微微顫抖。忽然間，只見皇甫少虹與黑衣人雙手齊揚。兩人竟不聲不響，各自地上拾起一包銀封，奮力擲出，夾帶風聲，直打任無心左肋右背。兩人也明知此番出手暗算，難以傷得任無心，只是要他心神微分，招式微露破綻，好教蘭姑乘隙出手，一擊致命。

　　百代大師等人自是大驚失色，怎奈驟出意外，不及救阻。只見那兩道風聲，勢如雷霆而來，任無心竟仍有如未聞未見，絲毫不曾動彈。眾人更是大驚，已忍不住失聲而呼。那知這兩封銀子到了任無心身外一尺之處，突似遇著了一層無形的堅壁，竟被震得反激而出。又聽砰砰兩響，一齊擊在道旁門牆之上，直打得灰土四濺，木板洞穿。

　　這兩封銀子，本身已甚是沉重，更加皇甫少虹等兩人擲出之力，其力道是何等驚人。別人縱然伸手去接，也未必接得住。而他任無心此刻卻能憑護身之真氣，將之反震而出，這又是何等神功！

　　百維大師等人雖然久聞任無心之名，卻直到此刻，才見著任無心之真實功力，都不禁雙手合什，低誦佛號不絕。皇甫少虹等人更是大驚失色。只見任無心仍是行似無事，卓立不動。兩人對望一眼，但覺一股寒意自心底直沖上來。

　　就在此時，風中突然隱約傳來一陣奇異之樂聲，聲音淒惋，令人斷腸。皇甫少虹身子又一震，只見那蘭姑腳步已漸漸後退。皇甫少虹突然掠到她面前，伸手一晃。蘭姑微一弓身，身形驟退。

　　眾人但覺眼前一亮，她嬌小的人影已無影無蹤，只有那軟轎垂簾猶在，不住拂動。只聽那黑衣人厲聲喝道：「任無心，今日饒你一命，你等著吧！」

　　幾個黑衣大漢抬起軟轎，皇甫少虹微一揮手，一行人竟飛也似地向樂聲來路退去。

　　百代大師等人呆了一呆，齊齊擁至任無心身側，問道：「追不追？」話猶未了，突見任無心身子一陣搖晃，竟撲地跌了下去，面容立時變的一片蒼白，額上流下汗珠。

　　百代大師等人瞧得目定口呆，驚心動魄。這才知道任無心方纔表面看來雖仍行所無事，穩如泰山，其實卻已是竭盡心力，苦苦支持，那素手蘭姑若是遲走一步，此刻之情況祇怕已不可想像了。

　　任無心原地坐下，不敢移動，當即屏息靜氣，運功調息，眾人哪敢打擾，更怕那南宮世家中人去而復返，各各分立任無心四側。雖然關心任無心之安危，還不時要留意來路之動靜。過了盞茶時分，任無心蒼白的面色，才漸漸恢復原來之紅潤。眾人這才鬆了口氣。

　　任無心游目四顧，苦笑道：「好險──好險──唉，在下無力退敵，卻害得各位也擔了不少心事。」

　　百維大師合掌道：「阿彌陀佛，檀越休得太謙，若非檀越以身擋魔，老衲等祇怕早已陷於魔手，怎能逃得過這一劫？」

　　百代大師拍掌道：「正是如此，若非任相公你那一招妙絕古今的守勢，還有誰擋得住那女魔頭！」

　　任無心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不瞞大師，在下方纔使出那一招『天地俱焚』之時，心中實無把握是否能令那蘭姑不敢出手？」

　　百代大師道：「她若是出手，還不是自尋死路，怕她做甚？」

　　任無心嘆道：「大師有所不知，那一招『天地俱焚』，看來雖是十分嚴密之守勢，但若遇上蘭姑這樣的高手，並非無法可破，那時這『天地俱焚』便名符其實，變了與對方同歸於盡的招式！」

　　少林高僧齊地心頭一涼，半晌做聲不得，百維大師又自合什道：「善哉善哉，檀越亦不惜以身陷魔，大慈大悲之心，小僧等委實景仰的很。」

　　任無心苦笑嘆道：「大師又有所不知，這一招本是死谷二奇傳授於我，他老人家那日傳藝之時，已說過那蘭姑遇著這一招時，必定不敢出手，教我只管放心使出──」

　　百代大師奇道：「如此說來，這一招除了守勢絕無破綻之外，莫非還有什麼神奇的魔力不成？」

　　任無心道：「這一招對你我而言，絕無神奇之魔力，但卻似給了蘭姑一個絕大之刺激，或是觸及了她心底某一點隱痛，或是啟發了她心底某一處回憶，她心神雖已完全受人控制，但見了這一招時，仍不免因激動而踟躕，由此可見，這一招必定對她之一生影響甚大，此點在下已可斷定。」

　　他沉聲一嘆，接口又道：「方纔我與她面面相對之時，只見她目中屢有靈光閃動，似是想起了什麼，終是因為中迷太深，是以靈光一閃即逝，若是在下猜的不錯。她昔日必曾在這一招下受過重創，而使用這一招之人，必定又與她有極大之關係」

　　少林高僧們閉關多年，初入江湖，幾曾聽到過此等詭秘之事。不覺人人聽得目定口呆，心動神馳，半晌做聲不得！

　　任無心道：「方纔皇甫少虹手中，必持有可以控制蘭姑心神之物，是以蘭姑便完全聽命於他，方纔蘭姑還未現身之際，曾經自轎簾中伸出手來一晃，那時你我還當是轎中人出手招呼皇甫少虹，是以絕未想到轎中人便是蘭姑，如此想來，必是那蘭姑在轎中枯坐太久，已有出手之意，而皇甫少虹卻因時機未至，連忙趕過去，以掌中之物制住了她──唉，世事奇妙，我等單看表面顯示之情況，便難免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了！」

　　百維大師忽然道：「皇甫少虹掌中之物，必定與那一招『天地俱焚』，有極密切之連帶關係，老衲胡亂猜測，不知檀越以為如何？」

　　任無心擊節讚道：「大師之論，當真精闢之極，我等若能知道那一招『天地俱焚』是誰所創，昔日江湖中有誰曾使出這招神奇之極，也凶險之極的招式？祇怕便能連帶猜出皇甫少虹掌中手持之物，你我如能猜出皇甫少虹掌中所持之物，便可以控制蘭姑，設法恢復她的神智，那麼，便必定可以自她口中探出一些有關南宮世家之絕大隱秘，唉！牽一髮而動全身，這一點之關係，實是太大了！」

　　百代大師沉吟半晌，緩緩道：「貧僧自首次闖入江湖走動至今日，已有四十餘年，江湖中各門各派之武功，雖不敢說均有涉獵，但也略知一二，至於武林中一般成名前輩英豪所留的招式武功，也大約知道，卻從未聽過有這一招『天地俱焚』──」

　　語聲微頓，接口又道：「這一招天地俱焚招式如此神奇精妙，已可算是武林中百年罕聞之絕學，只要有人使出一次，便必將轟傳江湖──但武林中與此招相似之招式，倒有不少，便拿崑崙九式中之『江山一線封』，敝門十八擒龍手之『乾坤鎖龍式』來說，已是名震江湖之招式，但與這『天地俱焚』相較，仍不免大是失色，是以貧僧可以斷言，江湖中只要有人使出過這一招，必定不致淹沒無聞。」

　　任無心嘆道：「如此說來，江湖中祇怕真的無人使出過這一招了──」雙目突然一張，目中精光暴射，沉聲道：「說不定江湖中曾經見過此招之人，俱已死在此招之下亦未可知──」

　　百代大師心頭一涼，失色道：「這──這──」只覺喉間堵塞，竟是說不出話來。

　　眾人更是群相緘口，心頭只覺寒意漸生。

　　這時村中人已將道路大致整理乾淨，便有人恭請任無心、百代、百維等人入屋待茶，言語中感激之情，也難一一詳述。那百攜大師傷勢之嚴重，竟使得任無心等這一般內家高人，群相束手。少林傷藥雖然名聞天下，但也只能勉強保住他的性命。眾人但見百攜大師氣如游絲，奄奄一息，心情不禁更是沉重。

　　百代大師更知道傷在蘭姑手下之人，除了蘭姑親手相救外，實是死路一條。眼見百攜面上已無絲毫血色，目中幾乎流下淚來，喃喃道：「師兄呀師兄，你一生恭謹木訥，只知事佛誦經，江湖中事，本毋庸你來出手的，你──你為何偏偏要出來──」

　　任無心道：「少林護法五老實是少林寺中之重心所在，是以百忍大師以掌教之尊，寧可自己出山，也不願勞動護法五老，便是要五老坐鎮寺中，不致動搖少林寺之根本，此刻少林五老竟儘數而出，實是武林中罕聞罕睹！」

　　任無心忍不住嘆道：「武林中雖然群魔紛擾，但大師等身係少林本院之安危，關係亦是非同小可，大師們實不該輕身犯險，出山來的！」

　　百維大師雙目轉動，神色似是十分驚奇，道：「貧僧們此次出山，乃是任相公親柬相召，由田秀鈴田姑娘親自送來──」

　　這少林高僧話未說完，任無心已是面色大變，失聲道：「在下親柬相召？田姑娘親自送去？大──大師莫非弄錯了嗎？」

　　百代大師見他平日那般鎮靜從容之人，此刻不但面色大變，而且語聲更是大見惶亂，便知此事之中，必又暗藏一個絕大之陰謀，包藏著極大之禍胎。

　　那百維大師雖然面壁功深，此刻亦是惶然失色，大驚道：「那封書信莫非不是檀越所書？」

　　任無心搖頭嘆道：「自然不是──唉！信上說的究竟是什麼？不知大師可否見告？」

　　百維大師道：「那封書信原詞原句，老衲已記不周全──唉，只可惜我那百攜師兄，他本是狀元之材，過目成誦，他雖也只看過一遍，但他──他若是──」說到這裡，這少林高僧縱已看破情關，卻仍不禁為之長嘆住口，泫然欲淚，趕緊垂下頭去，低誦佛號不絕，

　　百維大師說話之際，百護、百扶、百衛三位大師，俱都守護在百攜大師身側。

　　百維大師語聲方住，那面無血色，奄奄一息的百攜大師，突然張開一絲眼簾，緩緩道：「少林本院，達摩堂護法大師佛前素鑒──」語聲雖微弱，但語句仍是清清楚楚。

　　任無心等人聽了這一句，便知他要以殘存之氣息，唸出那封關係極為重大的書信，當下俱都屏息靜氣，凝神傾聽。

　　寂靜之中，只聽百攜大師低微之語聲，斷續著念道：「大師佛法弘毅，虔誠事佛，早已天下知聞，無心常恨不能親聆教訓，是所至憾──」他每念一句，都要喘息數聲，念到這裡，更是喘息咳嗽，難以繼續。

　　任無心惻然道：「大師何必自苦如此，不如請百維大師大略敘出信中之意──」

　　百攜大師慘然一笑，道：「那書信字裡行間，說不定大有破綻線索可尋，老衲雖恨──雖恨難以眼見王師成功，但亦願以此殘身，為天下武林同道獻出最後一份心力，也好安心。」這沉痛的語聲，慈悲之心腸，俠義的胸襟，使得任無心等人更是愴惻，不禁一齊垂下頭去。

　　只聽百攜大師接著道：「自百忍、百代大師以降魔為志，出巡江湖，百祥大師佛駕西返後，少林本院，多賴大師維護，為天下武林坐鎮此一武學發源聖地，江湖道莫不深感於心，然日來江湖魔勢日益猖獗，正所謂：道長一尺，魔高一丈，吾輩雖已盡全力，亦不能盡阻魔勢。無心雖知大師佛駕不踏塵寰，但實需大師降魔之力，更素知大師悲天憫人，慈悲心懷，既有兼善天下之能，必不致做獨善其身之舉，值此非常之際，無心才大膽相求大師，暫以執經之手，掌屠魔之刀，出道江湖，普度眾生，則天下蒼生幸甚，無心幸甚──」

　　他斷斷續續念到這裡，氣息已更見微弱，胸膛起伏，急劇的喘息幾聲接著又自念道：「又及：唯大師已定降魔之行，但望衣以白色寬袍，覆以白色面罩，以與南宮世家之黑衣魔道相徑庭，來日白長黑消，光明戰勝黑暗之日，行將必見，無心敢不額手以慶。江南任無心沐手恭呈──」書信至此，方自結束。

　　百維大師長嘆道：「此封書信，不但寫的情文並茂，而且詞意真摯，是以老衲等接信後之第二日，便束裝而下少林──」

　　忽聽百扶大師驚呼道：「師弟──百攜師弟──」

　　百維大師失色回首道：「他──他──他怎地了？」

　　百扶大師垂首道：「百攜師弟已圓寂了──」緩緩伸出雙手，蓋起百攜大師之眼簾，與百維、百衛、百護、百代諸大師一齊跪下。要知佛家最重證果圓寂。此刻百攜既已西歸，百維、百扶等人雖是他的師兄，仍然跪下相送。

　　任無心等人見這少林高僧本已傷重難支，竟不惜以僅存之精力，一字不漏的唸出了那封書信，以致精力枯竭而死，俱都感佩悲痛不已，不禁隨著少林諸僧之後，肅然跪倒。

　　室中頓時響起經誦梵唱之聲，隨風飄飄四散。

　　室外之人，竟覺風中似有一陣陣若有若無的檀香之氣，隨著經誦梵唱之言傳出，也都不禁垂首默然低誦：「我佛慈悲──」跪倒長街之旁。

　　夜漸深沉，緊閉之門窗中，亮起了燈光。香煙氤氳中，熒熒孤燈畔，少林諸高僧，盤膝而坐，面容俱是十分沉重。任無心肅然道：「百攜大師雖已西返，但典範卻已長存人間，只因他臨去前所唸出的那封書信，已令在下解破數點疑團。」

　　語聲微頓，緩緩接道：「在下本在懷疑，我等值此魔勢囂張之際，本應儘量掩飾行跡，大師等為何卻以白衣故示行藏，如今在下才知道，這原來竟又是南宮世家所施的毒計，好盡誅異己，否則江湖豪傑這般眾多，他們又怎能看出究竟誰是他們真正的對頭？」

　　百代大師心下亦自恍然，拍案怒喝道：「好陰毒之計謀，只是──哼哼，江湖中英俠之士，代有人出，無論是誰、永遠都殺不光的！」

　　任無心嘆道：「聽那皇甫少虹等人言下之意，中此毒計之人，除了大師們外，還不知有多少？更不知有多少人已遭了他們的毒手？最厲害的是，此計絕非單線發展，而是雙管齊下──」

　　百維大師凜然道：「此話怎講？」

　　任無心道：「他們以此方法，將各門各派中精銳誘出，逐個殲滅，使得各門派基本重地，防守無人，他便可以強大之武力，將各門各派千百年來造成的基業，一舉而消滅，教各派元氣永難恢復，那麼，南宮世家便必將成為武林中獨一無二的雄主，使得江湖九大門派都要臣服於他。」

　　少林高僧身子齊地一震，面面相覷，驟然失色，百維大師終年虔誠事佛，那裡會想到南宮世家竟有這麼毒辣的手段，這麼大的野心。

　　任無心緩緩道：「尤有甚者，他們此舉祇怕不但為的要大傷各派元氣，甚至要將少林、武當這些名字，永遠在武林消除亦未可知！」

　　百維大師惶然道：「如此說來，貧僧們即便急速趕回少林，還不知能否挽救此場浩劫──唉，貧僧等實已方寸大亂，還望任相公予以明示！」

　　任無心一字字緩緩道：「此時此刻，大師千萬回去不得！」

　　少林高僧們不禁齊地大奇道：「此話又怎講？」

　　任無心道：「南宮世家必定先要將江湖中所有的對頭，完全殲滅之後，才敢動搖各門各派之根本重地，在下若是猜的不錯，南宮夫人此刻必已將門下所有精銳好手，以及七十二地煞中人，分成了若干支隊伍，在江湖中四下游擊搜尋，看她竟連蘭姑也調派出來，可知他們必已將傾巢而出，只是此刻這許多支隊伍，定必然分散在四方，實力還未集中，我們即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將他們逐個擊破！」

　　百代大師拊掌道：「不錯！」

　　任無心目光閃動，接道：「但大師們此刻若是趕回少林，南宮世家必有警覺，說不定立時便會將那些分散的力量，集合為一，那麼，這力量之大，吾輩便再也無法抵擋，更無法摧毀，他們若先以這力量集中對付少林，祇怕──唉！祇怕少林寺古剎叢林，便少不得要有一番腥風血雨了。」

　　少林高僧們雖然鎮靜功夫超人一等，此刻也不禁聽得汗透重衣！百維大師合什道：「幸好吾輩人中，還有任相公來識破他們的奸計，指點吾等迷途，否則──祇怕江湖中俠義之士將無──」

　　百代大師道：「如此說來，我等此刻還不能採取任何行動不成？」

　　任無心道：「我等此刻，雖必需裝做對他們之陰謀一無所知，免得打草驚蛇，但暗中卻必需加急行動，全面佈置。」

　　百維大師道：「任相公算無遺策，無論如何佈置，貧僧無不聽命！」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不敢！」笑容一斂，立刻接道：「第一，先由少林具名，飛柬各大門派留守之人，全部暗中集合於少室嵩山！這一支集合的力量，任何人都不能輕視，即使南宮世家來犯，亦可抵擋，我等再隨時留意嵩山動靜，萬一稍有驚動，立時趕往馳救，但此計劃又必需注意兩點，一是定要加急進行，刻不容緩，二是定要嚴守秘密，洩露不得，只因我等實力究竟不如對方，不到萬不得已之時，絕不和他們全面硬拼，做孤注一擲之衝突，免得將武林實力，毀於一旦！」

　　百維大師嘆道：「想不到任相公非但有絕世武功如子龍之勇，竟還有諸葛之謀，大將之才，應變之間，不但知己知彼，不驕不餒，而且明暗兼施，奇計百出，好教貧僧佩服，貧僧這就準備簡柬，再與貧僧隨行同來之少林弟子，分頭馳送──」

　　百代大師忽然接口道：「但各門各派若將留守之力，全部集合少室嵩山，他們本派重地，豈非更是空虛，若是南宮世家攻襲突至，又當如何是好？」

　　任無心淡淡一笑，道：「那時南宮世家縱然施以突襲，但所能毀去的，也不過只是各門各派的一所空屋而已，劫後立可重建，與元氣絲毫無損，何況南宮世家到了武當山時，看見的若只是一座空洞洞的道觀，必定手足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們若是疑神疑鬼，猜不透究竟，便不敢真的毀去了玄真觀，這正是兵法所云實者虛之，出敵不意之計！」

　　百代大師拍掌大笑道：「好一個出敵不意之空城計，那第二計又如何？」

　　任無心道：「第二，我等需召集所有能夠召集之高手，組成一股力量，四下游擊搜查，只要遇著對方力量稍小的隊伍，便立刻將之殲滅，這本是他們所用的以大吃小，逐個擊破之計，此刻我等以牙還牙，再以此計對付他們，又必將大出他們意料之外，這亦是兵法所云：虛者實之，攻其無備，但此計更必需嚴守秘密，絲毫洩露不得。」

　　百代大師擊節道：「實者虛之，虛者實之，虛實互用──唉！便是諸葛武侯重生，祇怕也未必想的出如此妙計！」

　　任無心低嘆一聲，道：「此計雖然不錯，但能否運用成功，在下卻毫無把握！」

　　百代大師皺眉奇道：「此計還不能成功？任相公也未免太謙了。」

　　但他也知道任無心既然如此說話，其中必有緣故。

　　只聽任無心道：「非是在下多疑，但──唉！在下心中實有種不祥之兆，總覺得南宮世家之中，必是又多了個極為厲害的人物，此人不但奸計百出，而且對我方情勢，必定十分了解，是以南宮世家近日來之行動，無一不是針對我方之弱點，只要此人活在世上一日，總是我等之心腹大患。」

　　百代大師道：「如此說來，我等勢必要將此人設法除去的了。」

　　任無心苦笑道：「我等連此人究竟是誰。都不知道，而且一無線索可尋，如何將他除去？」

　　百代大師垂首沉吟半晌，道：「前去少林送信之人，乃是田秀鈴姑娘──」乾咳一聲，倏然住口。但他雖未再說下去，言下之意，卻顯然是，此人莫非真是田秀鈴姑娘嗎？

　　任無心怎會聽不出他言下之意，長嘆搖頭道：「田姑娘已是南宮世家之叛徒，即使她有心回去，南宮夫人也不會容她，更不會放心由她主持大計──唉！南宮世家深知百維大師等萬不會認的田姑娘，隨便派個秀麗聰慧的女子，便可冒充於她了。」

　　百代大師赧然道：「貧僧原本不該多疑──但田姑娘之下落，卻委實令人擔心。」

　　任無心道：「令人擔心的，又何止田姑娘一人而已──」

　　這時百維大師已令人將書柬寫就，分送武當、峨眉、點蒼各地。與五大護法同行而來的，還有羅漢堂四大弟子，此刻這四大弟子，便承擔起送信之責。四人換過俗家裝束，聽命待行。

　　百代大師沉聲道：「別的話毋庸多加叮嚀，你們自會知道，但信在人在，信亡人亡這八個字，你們卻必須牢記在心。」

　　四大弟子肅然應了，再拜而出，乘著夜色而去。這四人俱是少林羅漢堂內外家武功高手，人人俱是身輕體健，矯捷已極，而且神氣沉靜，想必不會誤事。

　　但這四人一出門，任無心立刻長身而起，沉聲道：「百代、百維、百衛大師，請隨在下一行。」

　　百代大師輕聲道：「去那裡？」

　　任無心道：「皇甫少虹等人雖已退走，但這村鎮四周，說不定仍有南宮世家伏下的暗樁，他四人此番出村，必有險阻，你我四人必需跟隨前去，一來暗中照護，再者也可乘機查出他們埋伏所在，此間便請百扶、百護兩位大師費心照料。」說話之間，當先掠出門去。

　　百維大師嘆道：「任相公行事之周密謹慎，當真非常人能及！」

　　四人借著房屋陰影掩護，提氣縱躍，這四人武功是何等造詣，夜色中但見四條人影，有如四道輕煙一般，那裡辨得出他們的身法。接連幾個起落之後，已可望見羅漢堂四大弟子之身影。只見他們四人，行動也極是小心，三步一張，五步一望，已漸漸走出村外。然後四人低低商議了一陣，兩人向左，兩人向右，分道而行。

　　任無心悄悄打了個手勢，與百衛大師撲向左方，百代、百維兩人，折向右行，但黑暗中仍是毫無動靜，哪似有什麼埋伏？

　　百代與百維又飛掠了二十餘丈遠近。百代低聲笑道：「任相公什麼都算的準，只是太過自謙，南宮世家門下一見他現身，早已駭的跑了，那裡還敢在這裡設什麼伏樁埋伏──」話聲未了，突見前面兩個少林弟子身形一閃，沒入一叢雜樹之後，無影無蹤。

　　百代大師雙眉微皺，打了個手式，與百維先後掠了過去，方待向那樹叢張望窺探。

　　忽然間，只聽一個蒼老低沉的口音，自樹叢中傳出，一字字道：「百──代──師──弟──」

　　百代大師身子一震，悄不自禁倒退了兩步，沉聲叱道：「什麼人？」

　　樹叢中那語聲緩緩道：「我的聲音師弟你都聽不出了嗎？」接著，一陣樹葉沙沙響動，方纔那兩個少林弟子，竟又分開枝葉，自樹叢中緩步走出，只見兩人面色鐵青，神情似是十分凝重。樹叢中語聲第二次傳出。百代大師便已驚得怔在當地，此刻忽然大喝一聲，道：「師兄──大師兄，是你嗎？」張臂撲了進去。

　　少林二僧閃身讓出了道路。只見那樹叢外面看來，雖然甚是繁密，但林中卻有一片方圓六七尺之空地。一個灰袍僧人，盤膝端坐在這片空地上，低眉斂目，似已入定。星光月輝，自上面直照下來，映得這灰袍僧人，身上宛如帶著層亮銀般的光輝。百代大師瞧的清楚，這灰袍僧人駭然竟是他那失蹤了的師兄，當代少林寺之掌教方丈，百忍大師。

　　此時此刻此地，百忍大師竟會驟然現身，委實大出百代意料之外。

　　一時之間，他心頭只覺一陣熱血翻湧，亦不知是驚是喜，翻身撲倒在地大呼道：「師兄，你你你──你可想煞百代了。」

　　百忍大師眼簾微張，嘴角泛起一絲笑容，緩緩道：「這些日子來，可苦了你了，過來讓我瞧瞧，你近來氣色如何？」

　　百代大師笑道：「頗吃得下飯，師兄請放心，但師兄你──唉！近日卻似憔悴了些。」

　　他師兄弟兩人，雖然同在方外為僧，但數十年同堂習藝，情感卻有如親生手足一般。百忍大師對這武功高深，性情相投之師弟，平日更是份外愛護，是以百代見了師兄安然無恙，口中雖在含笑而言，目中卻已喜極而涕。

　　百忍大師見到師弟過來，目中光芒閃爍，心情亦似十分激動。長嘆一聲，緩緩執著百代的手掌，黯然道：「師弟，你何嘗不是也憔悴了些。」

　　百代大師哽咽道：「師兄此番無恙歸來，不但我等高興，便是任相公──」突覺手腕一緊，自掌緣至腕脈七處大穴，一一被百忍制住。

　　百代大師駭極大呼道：「師兄，你──你──」呼聲未了，立在他身後的百維大師，出手如電，自百代頸間三焦大穴，真會穴，五堂穴──一路點將下來，霎時之間，竟已接連點了百代後背十三處穴道。這十三處穴道，無一不是重穴，百維大師以力貫木石之重手法點來，百代大師那裡還能動彈？

　　耳中聽得百忍大師冷森森笑道：「與南宮世家為敵之人，實是自取滅亡，你不要怪師兄辣手！」語聲中充滿陰狠之意，與昔日那仁慈謙忍之百忍大師，實已判如二人。

　　百代又驚、又悲、又怒，胸膛幾欲撕裂，他再也想不到名重天下武林垂數百年之少林掌教方丈與護法長老，竟會同時降服南宮世家，為虎做倀！只是他胸中雖有滿腔悲憤，口中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百維大師轉過頭去，不去瞧他面容，更不去接觸他那一雙悲怒驚異交集的目光，向百忍沉聲道：「師兄可要此刻便結果了他？」

　　百忍大師道：「你將他交給我便是，還是快回去應付那任無心，就說──」

　　百維大師微微一笑，道：「就說百代與我發現有警，分途去追，到後來百代竟追得不知去向，我遍尋不獲，只有回去了。」

　　百忍大師笑道：「不錯，就是這般說法──任無心呀任無心，你自命聰明絕頂，算無遺策，豈知你的種種計劃，早已被人瞭如指掌？」

　　百維大師嘆道：「只是百攜師弟，死的未免太可惜了些。」

　　百忍大師面色一沉，道：「若非如此，怎能取得任無心之信任，百攜雖死，但死的極有價值，又有什麼可惜之處？」

　　百維大師垂首道：「師兄說的是──但咱們既已取得他的信任，要下手除他，機會實是極多，為何還要將他留在世上害人！」

　　百忍大師道：「此人雖然有些自作聰明，但才幹卻也不小，數年以來，他在江湖中，的確集結了不少力量，這些人此刻大半還在養精蓄銳，伺機而動，除了任無心之外，便是田姑娘也弄不清究竟有多少人？更弄不清這些人究竟潛伏在何處？」

　　語聲微頓，又自接道：「咱們若將任無心殺了，便再也不能將這些人一一尋出，一一除去，正是斬草不除根，必留大患，是以咱們此刻必需借任無心之手，將這些人全部召出，斬盡殺絕，到了那時──嘿嘿，任無心縱有三頭六臂，也逃不出咱們掌心了！」

　　百維大師嘆道：「人道任無心智計百出，如今看來，他實還不及田姑娘多多，咱們有了田姑娘這樣的人運籌帷幄，決勝於千里之外，何愁大敵不除？」

　　百代大師身子雖不能動，卻也將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心中更是驚怒交集，暗暗忖道：「任相公呀任相公，你棋差一步，終至滿盤皆輸，你算定田秀鈴不會重返南宮世家，便是你之大錯特錯，她與你多日相處，對你的一切俱已瞭然於胸，是以你無論訂下何等妙計，她都能事先預料，而你卻連真正在暗中策劃的對頭是誰都不知道──」暗嘆一聲，再也不敢往下想了。他卻不知道田秀鈴以一柔弱之女子，而能負起如此沉重的擔子，便是因為她對任相公愛恨痴纏，均已入骨，這種刺骨難忘的相思，激發了她生命中所有的潛力，一心要戰勝任無心，好教任無心終生悔恨，為何昔日不曾對她好些。

　　百維向百忍行了一禮，轉身躍出叢木。夜色之中，但見他慈眉善目，神情恭謹沉肅，誰也不會看出，這少林高僧霓已變成了為虎做倀的惡徒。他回去之時，任無心早已在那裡相候，方自鬆了口氣。

　　百維大師目光一轉，面上立刻露出詫異之色，道：「百代師兄莫非還沒有回來嗎？」

　　任無心面色微變，道：「大師怎會未與他一路？」

　　百維大師長嘆一聲，垂首坐了下來。

　　任無心見他神色有異，不禁更是著急，追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大師千萬請快些相告。」

　　百維大師這才將那番早已編好的話說了出來，自然還加了許多描述。

　　百扶等人立刻面現驚惶之色，但目光卻是絲毫未動情感，與面容大不相稱。

　　只是任無心滿心焦慮，竟絲毫未曾發覺。

　　百維大師皺眉道：「任相公你在那邊視察，可曾遇到什麼可疑的事？」

　　任無心嘆道：「就是一無可疑的事，是以在下才覺得奇怪，平日行事那般狠毒，處處俱要斬草除根，趕盡殺絕的南宮世家門下，今日怎會事未成功，說走就走，還未留下絲毫埋伏？」

　　百維大師道：「我佛慧悲，南宮世家既是未曾留下埋伏，我那百代師兄便必是迷了路了，祇怕片刻間便會回來。」

　　任無心嘆道：「若說百代大師竟會迷路，實是令人難以相信，但若非迷路，那又──又──唉！但願他真是迷路才好。」只見他揹負雙手，繞室而行，這正是他遇著重大之事，必須思考之習性。

　　但見他繞屋走了幾圈之後，雙眉皺的更緊，只是他無論如何去想，再也想不到他身旁垂眉斂目，肅然端坐的四位少林高僧，竟是一心要想將他除去之人。他一身已如臥於猛虎惡獸群中，十面俱有埋伏，處處皆是殺機。以他此刻之處境，若無一個極大之轉機，要想戰勝南宮世家，實有如緣木求魚。

　　長夜已逝，曙色染白窗紙，百代大師仍不見蹤跡。任無心只覺心智已將枯竭，全身已將脫力，恨不得立刻倒在床上，酣睡一場。但他卻知道自身已是大家信念所繫，自己若是倒下，別人更將失去信心。縱然心力皆疲，也要強自掙扎，至死而已。他立在窗前，深深吸了幾口氣，方自轉身。

　　百維大師搶眼望去，只見他雙目奕奕有神，滿面容光煥發。

　　百維、百扶等人見了，心下都不覺吃了一驚，暗道：「這任無心當真是個奇人，萬萬不可輕視，在如此情況下，他居然仍有如此容光，豈非令人不可思議？」

　　只聽任無心笑道：「百代大師雖仍然未回歸，但以他的膽識武功，萬萬不會逢到什麼凶險之事，而至不能化解，他想必是遇著什麼驚人的線索，來不及通知你我，便追尋前去，多則十天半月，少則三日，他必有喜訊帶回，各位但請放心。」這番話與其說他是在穩定別人之心，倒不如說他是在安慰自己。

　　百維大師神色不動，合什道：「我佛慈悲，但願如此。」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玄真道長、百忍與百代大師，此刻雖然暫時與你我失去聯絡，但這三位都是非常之人，所行必為非常之事，說不定他三人都已潛入了敵後，回來必將為我等帶回豐富之收穫，各位大師不妨拭目以待佳音。」

　　少林四僧一齊道：「是！」暗中卻不約面同地冷笑忖道：「此人莫非是在痴人說夢？」

　　任無心道：「無論如何，此間事已可算是告一段了，各門各派，也行將聚會少林，你我此刻唯一要緊之事，便是要趕緊將此村中之人，帶往安全之地，免得他們再遭南宮世家之毒手！」

　　話聲方了，突聽外面傳入一陣冷森森的笑聲，一字字緩緩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要想對抗南宮世家之人，天下那裡還有他們的安身之地！」

　　任無心面色立變，微一錯步，已掠到窗前，將窗子開了一線，沉聲喝道：「什麼人？」身子卻砰的自門中撞了出去。原來他深知南宮世家手段陰辣，無所不為，為了防人暗算，是以故意推窗，自己奪門而出！

　　那知他目光掃處，卻只看見一個人，孤零零立在空蕩蕩的街心中。任無心身子方自撞出門外，那人影雙手一展，突然在街心旋舞起來。身形旋轉之快，絕非未曾眼見之人所能想像，剎時之間，便已轉了數十次。以任無心那般的目力，竟也瞧不出此人的身形、武功，只可看出此人乃是長髮披散，滿身衣袂，那披散之長髮隨著身形旋舞，有如一柄張開的黑傘一般。

　　一時之間，任無心心中真是驚奇交集，再也想不出此人見到自己之後，為何既不動手，也不逃走，更不說話，只是如此瘋狂般旋舞。莫非此人竟要借著這旋舞之勢，散佈毒粉？任無心心思本就十分細密，屢經巨變之後，更是考慮周詳，步步為營。他一念至此，立刻屏住了呼吸。

　　轉首望去，百維大師等人立在門口。面色雖也充滿驚詫，但呼吸之間，卻毫無異狀。縱是如此，任無心仍不敢放心。只見那長髮黑衣人仍在旋舞不休，似是永不知疲乏，更不知要到何時方會停頓。任無心心念數轉，突然縱身而出，要想迫及此人停止。

　　那知他身形方至這長髮黑衣人一丈左右，便覺得有一陣陣無形之氣流旋風，隨著這黑衣人旋舞之勢散發出來，有如一具無形而有質之奇異魔幢，將黑衣人與外界隔絕。任無心自然知道這旋風氣流乃是這黑衣人之內家勁氣，隨著雙手揮舞招展之動作中發出。但這瘋子般的黑衣人內力之強，卻遠出任無心意料之外。

　　他暗中思忖，當世間真力有如此強勁之人物，也不過只有南宮夫人、蘭姑、百代大師、玄真道長等寥寥數人而已，就連陳鳳貞、皇甫少虹等人，招式身法雖也可算高手，但內力卻絕無此人淳厚。那麼，此人究竟是誰？端的費人猜疑。他既非散毒，如此旋舞是為的什麼？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任無心越想越是奇怪，忍不住立刻便要揭破這謎底，身形旋動，撲上前去！但這黑衣人雙手招展，絕無絲毫武功家數，也就因如此，更覺他出手怪異，身法奇詭，任無心自己也不能以尋常招式與之動手。

　　當下雙手如抓，施展開大擒拿手，尋找此人之腕脈。那知他出手雖快，那黑衣旋舞更急，雙手更是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前忽後。任無心以迅急絕倫之擒拿手夾雜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但出手數十招，竟不能擒得這黑衣人之手腕。

　　只聽百維大師沉聲道：「朋友是什麼人？再要如此裝神弄鬼，莫怪老僧無理！」

　　那披髮黑衣人全然有如未聞，任無心聽了心頭卻為之一動，突然一個翻身掠出，道：「大師請助在下一臂之力。」

　　百維大師道：「任相公但請吩咐！」

　　任無心道：「以四位大師分佔四方，遙遙出掌，以大師本門冠古絕今之少林神功，想必可將此人身形逼緩，那時在下便可出手擒他──」

　　百維大師道：「遵命！」與百扶、百護、百衛等三人，齊地展動身形，但見灰袍飄風間，四人已團團將那黑衣人圍在中央。四人八掌齊出，各有一股強勁但並不霸道之內力，自掌心源源不絕擠出。這四股真力一出，那無形之氣幢，力量果然大為減弱，披髮黑衣人旋舞之身形，也自被迫擠的大見獃滯沉澀，那飛旋飄舞如傘蓋之滿頭長髮，緩緩披散下來，掩去了他的面目。

　　任無心身子一側，箭一般竄了過去，左手閃電般出手一抓，便已抓住了那黑衣人之腕脈，右手出指如風連點了黑衣人前肩後背七處大穴。那黑衣人穴道被點，身子立刻僵木，但旋舞之勢，猶自不歇。任無心撒手退步，只見那黑衣人又自滴溜溜打了十數圈子，突然仰天跌倒，後腦砰的一聲，撞在地上，再也不能動彈。

　　百維大師早已撤去掌力，圍上前來。任無心道：「不知此人究竟是誰？」大步走了上去，俯身扶起那人的身子，分開他的亂髮──目光望處，任無心面色突然大變，再也控制不住，竟放聲驚呼起來！從容鎮靜之任無心，居然竟會放聲驚呼出來，這當真是從來未有之事。

　　百維大師也忍不住問道：「此人究竟是誰？任相公為何如此驚惶？」

　　任無心雙目瞪在那披髮黑衣人面上，指尖不住輕微顫抖，道：「他──他就是武當派的當代掌門人，玄真道長！」

　　這瘋子般的黑衣人竟會是一別無消息之武當掌門。聲威顯赫，地位尊隆之武當掌門，竟會做出這樣瘋子般的行徑。任無心若非親眼所見，任何人相告於他，他都不會相信。他呆了半晌，直等情緒稍為平定，立刻將玄真道長抱入屋中。但他生怕玄真道長狂性又作，是以一時間仍不敢為他解開穴道。

　　只見玄真道長雙眼怒凸，充滿瘋狂迷茫之色，狠狠瞪著任無心，似是全然不曾相識。神情之間，與昔日那人清如鶴之玄真道長，那裡還有一分相似。任無心慘然道：「道長──玄真道長，可還認得在下嗎？」

　　玄真道長喉間發出了一連串喀喀聲響，誰也聽不出他說的是什麼。但見他額角之上，佈滿了黃荳般大小的汗珠，似是正在忍受著極為深邃之煎熬與痛苦。但更無人知道他這痛苦發處何處？

　　百維大師長嘆道：「以玄真道長如此情況看來，呈見神智已為南宮世家一種極惡毒之藥物所迷，而且還似受了極大之刺激，任相公此刻若不解開他的穴道，祇怕──唉！於玄真道長身心更是有損。」

　　任無心黯然道：「大師之言，在下何嘗不知，但此刻若是解開他的穴道，亦是大有不便──唉，當前唯一急務，乃是如何設法尋出玄真道長所中之毒性──」想到這一代武學宗師，若是一直無法治癒，永遠變成如此模樣，任無心不禁打了個寒噤，垂首嘆道：「玄真道長之此番出山，全因在下堅邀，玄真道長若有不測，任某有何顏面去對武當數千弟子？唉！在下縱然拼了性命，也要將玄真道長之病勢治好再說，別的事一時都管不得了！」

　　百維大師肅然道：「但當今之情勢，已危急如此，各般大計，都要任相公來親自主持，任相公豈能再分心他顧！」

　　任無心轉目望向窗外，默然良久，緩緩道：「大師說的雖然不錯，但我輩行事，有所不為，亦應有所必為，有些事縱然明知做了有害無益，但卻是非做不可的。玄真道長此刻已如此情況。在下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都萬不能置之不理──唉！此刻全面大局，雖然緊急萬分，但玄真道長之病勢，又何嘗不是萬萬延誤不得。只恨在下分身乏術──」長嘆一聲，住口不語。

　　只因他深知此刻與南宮世家對敵之局勢，自己縱然投注全付精神與力量，亦是不夠，何況此時又有事分心！一時之間，任無心念及自身責任之巨大，心情更是沉重。

　　百維大師見了他的神情，目中閃出一絲喜悅之光芒，但瞬即垂下頭去沉聲道：「老僧縱然孤陋寡聞，但也知道普天之下，可以迷人心智之毒藥，絕不止數百種，這些毒藥之性，有的直攻頭腦、心房，有的散佈於經脈血液之中，何況這些毒藥，其中任何一種與另一種配合之後，毒性便又不同，任相公若想尋出玄真道長中的究竟是何種毒藥，祇怕──唉！絕非三數十日之中所能辦得到的。」

　　任無心苦笑道：「事在人為，在下無論做什麼，都抱著人定勝天之心，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否則在下此刻祇怕已早就退隱深山，不問世事了！」

　　百維大師嘆道：「好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是何等的大智大勇──」

　　任無心接口道：「在下此刻先將玄真道長之傷勢，略加探視，若是毫無效果，午後在下便要立刻帶著玄真道長動身，前往一名醫聚集之地，想那許多位岐黃妙手，必有回天之力，不知四位大師──」

　　百維大師慨然接口道：「老衲兄弟從此跟隨任相公，無論任相公有何吩咐，縱是赴湯蹈火，老僧等亦不敢辭。」這番話說的當是義氣過人，任無心只覺一陣感激之意自心底昇起，反而不知該如何說話，過了半晌，方自沉聲說道：「多謝大師──」緩緩抱起玄真道長的身子，向內室走去。

　　百維大師望著他身影在門後消失，目中又自泛起那種得意喜悅之色，喃喃道：「任無心呀！任無心，我倒要看你究竟有多大能力，究竟能照顧到多少事？五夫人已想出無數件事來，要你分心，要你心力枯竭，甚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要知任無心如此勞心勞力，縱是鐵打的身子，也禁受不起，而如此處心積慮要他心力枯竭，慢慢死去的人，卻竟是昔日愛他其深如海之田秀鈴。正是因愛轉恨，其恨入骨，女子們對這般愛恨之間的微妙距離與轉變，古往今來，已不知令多少英雄豪傑壯志難酬，含恨而死，任無心又何能例外？

　　此刻若是有人能聽得百維大師此番言語，難免要為之不寒而慄。只是百維語聲模糊，縱是在他身側之人，也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

　　日色入窗，村中人四下奔走，結束行裝，都已準備棄家而去，眼見多年家園，將要從此別離，其心情之沉重與悲痛，自是可想而知。過了頓飯時分，百維大師突然張開眼來，一躍而起。由村人派來服侍茶水的漢子，立刻迎上，躬身道：「大師有何吩咐？」

　　百維大師道：「老衲要去村外四下查看一番，看看有否異動，免得各位離去時，途中遭遇險難！」

　　那村人滿面感激，垂首道：「大師為村中人如此費心，小人倒不知該如何感激──」語聲哽咽，顯見這感激之情，乃是真的發自心底。

　　百維大師雙掌合什，微微一笑道：「這本是老衲當盡之責，施主如此說話，反令老衲不安！」大袖飄飄，出門而去。

　　那村人望著他的背影，心裡當真有說不出的佩服，暗道：「想不到如此高僧，對咱們這種低三下四的人，神情如此謙和，──唉，他老人家若是要我莫四水裡去，火裡去，我莫四都不會皺一皺眉頭。」

　　至於百護、百扶、百衛三位大師，自始至終，俱是面容肅然，不言不語，似是早已參透佛家真道妙諦，將自身置於另一絕無任何痛苦煩惱的世界中，對身外之事全都不聞不理。

　　百維大師身形閃動，出了村鎮，此時朝日正盛，但四下荒野寂清，顯見這田家鎮早已被傳為凶鎮，是以行人裹足。

第十八章　色即是空

　　片刻之間，百維大師已到了昨夜與百忍大師相見之樹叢，百忍與那兩個少林子弟，早已不知去向。但百維大師卻閃身入了樹叢，目光四下不住閃動，似是生怕被人發現行蹤。此時此地，以神情行動看來，已經不似佛門高僧，而流露出一種武林梟傑之機警、慓悍之氣，這與他那因多年坐禪，而變得絕無表情之沉肅面容，顯得極不相稱，只是四野無人誰都不曾發覺！

　　百維大師在樹叢中緩緩走了幾步，目光緩緩搜索，終於發現一棍結成如意結的草枝，半埋在地下。百維立刻俯下身子，五指如鉤，將那塊地上泥土翻起，地下竟埋著一根黑色的鐵管。管長七寸，看來就似一段鐵棒，但百維大師手持鐵管兩端，向外一旋，鐵管立刻分做兩段，管內中空，貯放著三粒珊瑚般的丸藥，以及一張字柬。

　　百維將藥丸仔細藏起，展開紙柬，只見上面簡簡單單的寫著十八個字：「內府有人至此，急需一見，盼見字條，即速向東而行！」

　　百維大師面色微變，將紙柬塞在嘴裡嚼碎，並將鐵管旋緊，重行埋入土中，仰首看了看日色，辨別方向，立刻轉身東行。但他身形方動，突又發覺身旁地上，竟有一灘血跡，雙眉微軒，暗暗忖道：「此地祇怕就是百代的喪命之地？」

　　此時此刻，已不容他多加思索，展動身形，筆直向正東奔行。奔行了約摸盞茶時分，只見遠處樹後人影一閃，發出吱的一聲輕哨，有如鳥啼。百維大師雙肩微聳，三兩個起落，已到樹後。一個黑衣勁裝漢子，自樹後閃身而出，百維大師沉聲叱道：「朋友是何方神聖？」

　　黑衣漢子應聲道：「缺天罡、立地煞。」

　　百維大師微一抱拳，目光四轉，瞧看四下無人，悄聲道：「內府來人是那一位？在那裡？」

　　黑衣人沉聲道：「請隨我來！」再不說話，轉身急奔而去。

　　百維大師知道多問也是無用，緊緊隨在那黑衣人身後，又奔行了盞茶時分，來到一間荒涼頹敗，早已沒有香火的祠堂。黑衣人遠在祠堂丈餘開外，便已放緩腳步，一步步走了過去，沉聲道：「屬下已將殷前輩帶來，靜候傳見。」話未說完，祠堂中已傳出一陣嬌柔清脆的語聲，道：「請進。」

　　黑衣人回身拱手，肅然道：「請。」

　　百維大師一整衣衫，大步而入，到了那扇破落的門戶前，躬身道：「是哪位夫人在此？不知相召有何所告？」

　　門裡嬌美口音輕輕笑道：「夫人不在這裡，只是先令我來恭迎大駕！」一條嬌小婀娜的黑衣人影，隨著那輕言笑語，自門內一閃而出。

　　百維大師定睛望去，只見這少女芙蓉面、柳葉眉，還未說話，眉梢眼角已先泛起笑意，秋波轉動間，更是勾魂奪魄，令人其意也銷，再加上纖腰一握，蓮步姍姍，那銷魂之態，當真難描難敘，就連百維這般人物，也不覺瞧的痴了。

　　烏衫少女秋波轉動，突然噗哧一笑，道：「你瞧什麼？我臉上難道長了花嗎？」

　　百維大師鎮定心神，微微一笑，合什道：「阿彌陀佛，老衲年齡，已可做姑娘的祖父了，姑娘怎能與老衲隨意玩笑。」他究竟乃是大奸大惡之人，絕非一般江湖俗手可比，此刻說話間，面上雖仍帶著笑容，但語聲中已隱有令人不敢輕視的威嚴。

　　那知烏衫少女卻似毫不在意，仍然嬌笑著道：「我常聽夫人說起，大師你未入少林寺之前，乃是個最最風流的人物──」

　　百維大師沉聲道：「數十年來佛門生涯，卻已將老衲之性情改變了。」

　　烏衫少女道：「如此說來，大師你已是完全皈依佛門的了？」

　　百維大師鼻孔裡哼了一聲，不再答話。

　　烏衣少女嬌笑道：「大師你既然已是佛門弟子，又何必再為我南宮世家效力？不如再回少林寺羅漢堂去，拜佛唸經去吧！」

　　百維心一凜，強笑道：「老衲之所以身入少林，本是為南宮世家臥底去的，此番事機已至，自當重返南宮門下，再去唸經做甚？」

　　烏衫少女笑道：「難怪太夫人常說你忠誠堅毅，乃是本門中第一個得力的人手，像你昔日那般風流樣，就為了替本門臥底，竟做了數十年和尚，真是難得的很。」秋波一轉，咯咯嬌笑著接口道：「但你數十年和尚做過，難道──難道還一點也不想──不想親近親近美貌的女子嗎？」

　　光影朦朧中，只見她粉頸低垂，滿面嫣紅，似是嬌羞不勝。百維瞧了一眼，便不敢再望，趕緊轉過頭去，乾咳兩聲道：「姑娘休得說笑，夫人在那裡，便請姑娘快些帶路。」

　　烏衫少女掩嘴笑道：「好，你先親我一親，我就帶你去。」

　　百維呆了一呆，道：「這──這──」

　　烏衫少女咯咯笑道：「你若不肯親我，我就不帶你去，少時夫人若是怪罪下來，問你為何不去，我就說你已中了少林寺和尚們的毒，要做個規規矩矩的和尚，不肯再回南宮世家了！」她笑語如鶯，那婀娜窈窕的身子，更隨著笑聲不住輕輕顫抖。

　　百維面上陣青陣白陣紅，呆呆地愕了半晌，長嘆道：「姑娘何苦如此捉弄於我？」

　　烏衫少女輕輕笑道：「我要你親我，也算捉弄你嗎？別人想親我，還親不到哩！」扭動腰肢，走了過去，將嬌軀軟綿綿的偎入百維懷裡，仰面道：「親呀？你究竟親不親？」香喘微微，媚眼如絲，那豐滿婀娜的身子，更有如溫香軟玉一般，便是鐵石人也難免為之動心。

　　百維沉肅的面容，已微微發紅，突然一把抱住那少女的肩頭，在她面頰上親了一親。不親還倒罷了，這一親之下，百維頓覺心房跳動加劇，一顆心似是要跳出腔外。那知烏衫少女身子一扭，卻從百維懷抱中溜了出去，咯咯嬌笑著，扭動腰肢，跑出祠堂，突又回首嬌笑道：「我叫蓮兒，你以後可以喚我的名字。」

　　百維呆在當地，心裡也不知是何滋味。只聽蓮兒嬌媚的語聲，又在祠堂外傳來，道：「快走呀，夫人已等得著急了。」百維定了定神，一掠而出。

　　但見蓮兒纖細的腰肢在前面婀娜扭動，不時回過頭來，嫣然一笑。百維垂首跟在她身後，竟是心旌搖蕩，難以自主，越發不敢抬頭。兩人一先一後，飛步而行，這道貌岸然，長鬚如雪的高僧，竟似已變做那笑厴如花，嬌腰如柳的輕俏少女之跟隨從人一般。

　　舉目望去，只見前途更是荒涼，又走了盞茶時分，便是一片廣闊的荒墳之地。幾株枯樹，伴著壘壘荒墳，一眼望去，但覺天地間，充滿肅殺蕭索之意。遍地枯枝荒草，頹敗的墳墓中，不時可看見腐朽的棺木、悽涼的白骨，顯然，埋葬在這片墳地中的，俱是遠離親人，流浪天涯的斷腸孤客，是以墳墓縱然頹敗，也無人理睬。

　　蓮兒穿行在荒墳之間，神情卻似絲毫無動於衷，面上也仍帶著笑容。只見她身形三轉兩轉，突然走入四座荒墳中，其間竟有一片打掃的十分整潔的草地，草地上竟還放著一張八仙方桌，桌上滿佈佳餚美酒，還有兩副杯筷，不但裝酒放菜的銀器，精緻貴重，就連盤中的菜，也還冒著熱氣。

　　但放眼望去，四下卻絕無人跡，也不知這酒菜桌椅是從那裡來的？荒墳之中，突然見到這般精皿美宴，更令人覺得有說不出的奇詭恐怖！百維頓住身形，但覺指尖微微有些發冷。

　　蓮兒卻回身笑道：「夫人知道你遠來辛苦，是以先備好酒菜為你洗塵，快坐下吃吧！」自己當先坐下，持起銀壺，斟出了兩杯美酒，百維祇得在她對面坐了下來。蓮兒舉杯道：「這一杯是恭祝太夫人萬壽無疆，你該喝了。」

　　百維沉聲道：「是！」舉杯一飲而盡。

　　蓮兒又斟滿一杯，舉杯笑道：「這一杯乃是祝四夫人身子健康，你也該喝了。」

　　百維道：「自然要喝的！」又自乾了一杯。

　　蓮兒道：「第三杯乃是為了預祝本門大事成功，威霸天下，你更該喝了。」

　　百維接過酒杯，立刻飲盡，只因蓮兒說的這三句話，他縱然有心不喝，亦是有所不能。

　　蓮兒一手持壺，一手將凳子搬了過來，坐在百維身畔，纖纖玉手，搭上了百維的肩頭，曼聲吟道：「勸君更進一杯酒，莫道妾意薄如柳──」吟聲委婉柔媚，有如破瓜少女，初訴衷情，又有如思春少婦，幃下低語。

　　百維只聽得心弦一陣蕩漾，忍不住轉首望去。淡淡的日色下，但見蓮兒秋波深如海水，黑黝黝、亮晶晶的看不到底，當真可令天下豪傑，都墜入其中。那膚色更有如胭脂粉玉，吹彈得破，柳眉半斂，似顰似笑，櫻脣半張，又似在渴望──

　　百維要待不去瞧她，卻又忍不住，伸手去拿酒杯，手掌已微微顫抖。蓮兒媚笑一聲，春蔥般的手指，輕搔百維的面頰，櫻脣附在百維耳畔，柔聲道：「你為什麼不瞧我，難道我生的不美嗎？唉！我的心跳的好厲害，你──你不信來摸摸看。」

　　百維咬緊牙關，暗暗忖道：「我離開了南宮世家已有數十年，那時南宮世家第三代少主人也不過還在髫齡，如今算起來，我在南宮世家中的地位已然極高，我必需自重身份，要他們看重於我，到了大功告成之日，我方可於天下武林中佔一席之地，這數十年來，我與南宮世家內府雖然保持著聯絡，但被內府中夫人召見，今日卻是首次，我若在今日便不能把持，豈非要被別人輕賤，是以萬萬妄動不得──」他想來想去，只覺身畔雖有佳人投懷送抱，自己卻也只有勉強忍住。

　　但心念轉動間，丹田中已有一股不可抗拒之熱力，直沖而上，他那冷漠蒼白的面容，已被這股熱力，熱的變了顏色。蓮兒眼波流動，瞧著他神色的變化，嘴角泛起一絲得意的笑容，整個身子，都已偎入了百維懷中，櫻脣微啟，輕輕咬住了他的耳珠。

　　百維但覺得口乾喉燥，頭腦暈眩，丹田中之熱力，也越來越強──

　　蓮兒嬌軀扭動，媚眼如絲，顫聲道：「我──我要──」

　　百維雙目之中，漸漸發出了火焰般的光芒，終於再也忍耐不住，反身一把，抱住了蓮兒，有如溫香軟玉，微微顫抖著的嬌軀。蓮兒嚶嚀一聲，抬手抱住了他火熱的身子──

　　此時此刻，世上萬事萬物，俱已都不再放在他心上，四下陰森淒清的荒墳白骨，也似都變成了甜香綺麗之羅幃繡帳。剎時，兩人便都已滾在地上，輕輕的囈語，斷續的呻吟──天地間似已充滿了春意。

　　但四面荒墳之中，卻不住有人影閃動，俱是滿身黑衣，身法飄忽，只是百維卻是一無所覺。忽然間，四條黑衣大漢，健步如飛，抬著一頂四面垂簾之軟轎，直闖而來。

　　一個青衣少女，步履輕盈，走在軟轎前，她容顏之美，與蓮兒有如春蘭秋菊，難分軒輊，但美麗的面容之上，卻帶著一種冷漠而孤傲之神情，一雙秋波，也是冷冰冰的毫無暖意。

　　百維神智似已完全迷失，竟絲毫未曾覺察這五人一轎的到來。青衣少女冷冰冰的目光一轉，面上仍是冷漠而無表情，一字字緩緩道：「五夫人到！」語聲雖緩慢，但尖銳嘹亮，刺人耳鼓。

　　蓮兒這才似突然覺察，雙手一推，將百維身子推得直飛出去。百維在地上連滾數轉，滾到一座荒墳旁。墳後突然竄出一條黑衣大漢，手提一桶冷水，往百維頭頂直澆了下去。

　　百維身子一震，神智陡然清醒，凌空一個筋斗，倒躍而起，順手抓起一件長衫，套在身上，心裡又是惶急，又是羞慚，赤足站在草地之上，一時間當真是手足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青衣少女瞧也不瞧他一眼，只是冷冷地望著蓮兒。蓮兒手忙腳亂穿起衣衫，低垂著頭，也似駭得膽戰心驚，不敢說話。

　　青衣少女冷冷道：「蓮兒，你好大的膽子，明知道夫人要來，還敢如此，若是夫人不在眼前的時候，那豈非要翻了天嗎？」

　　蓮兒垂首道：「菊姐──我錯了，但──但這也不能怪我呀！全是──全是──」偷偷瞧了百維一眼，接道：「全是他強著我。」

　　青衣少女目光冷冷一掃百維，冷冷哼了一聲，轉身面對軟轎垂簾，緩緩道：「回稟夫人，百維大師已到這裡！」

　　百維面上陣青陣白，蓮兒說他，他也不能辯白，此刻聽得這百維大師四字，心裡更不知是何滋味，滿頭汗珠，滾滾而下。

　　只聽軟轎垂簾中有人道：「百維大師？誰是百維大師？可就是三十年前，本門派去少林寺臥底的粉面狐殷智嗎？」

　　青衣少女道：「是！」

　　軟轎中人冷冷道：「殷智，三十年來，你初次被召，就敢誘姦本門中的婢女，莫非不怕失了身份？」話聲雖然清脆動聽，但其中卻蘊含著一種咄咄逼人的威勢，令人不能仰視。

　　百維水淋淋站在地上，本已狼狽不堪，此刻聽得這幾句話，心頭頓時有如被尖針所刺，面紅如血，再也抬不起頭來。軟轎中人又已喚道：「蓮兒，你過來！」

　　蓮兒拜伏在地，膝行到了軟轎前，顫聲道：「夫人，蓮兒在這裡──」

　　轎中人冷冷道：「我令你好生接待於他，卻不是要你以肉身佈施，你如此做法，實已將南宮內府之貞節清譽，毀於一旦，犯下的何等大罪，你可知道嗎？」語聲越來越是冷峭威重。

　　蓮兒伏地道：「婢──婢子知──錯了，但──」突然雙手抓緊了轎桿，痛哭著道：「但──但是他武功既強，力氣又大，他──他要──婢子縱然拼死，也不能反抗。」

　　百維心中羞憤交集，再也忍耐不住，嘶聲道：「好──好個刁猾的賤人，你──你竟敢血口噴人，方──方纔你──」

　　轎中人冷笑一聲，接口道：「莫非是蓮兒看中你少年英俊，反來強姦你不成？」

　　百維心頭立刻又似被刺了一針，面色更紅，結結巴巴，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轎中人道：「蓮兒，你既已知錯，且退下一旁，靜候發落！」

　　蓮兒掩面道：「遵命──」膝行到一旁，似又忍不住伏地痛哭起來。

　　轎中人冷冷喚道：「殷大俠！」

　　百維連忙道：「夫人如此稱喚，屬下怎敢克當。」

　　轎中人道：「你數十年前，便已投入我南宮世家，那時你已被仇家重傷，九死一生，我祖婆大人救活了你，你這才感恩圖報，為我南宮世家，投身嵩山少林寺臥底，數十年來，你不斷將少林寺之秘密消息與不傳之技，設法傳送出來，功勞可算不小，我年紀還輕，實不敢以下屬之禮相待於你。」

　　百維垂首道：「不敢！」

　　轎中人語聲微頓，接口又道：「但此事一直嚴守秘密，直至你已榮任少林羅漢堂護法之尊位，不但少林寺眾僧絕不知情，普天之下，江湖豪傑也無人知道，只因誰也想不到我南宮世家遠在數十年前，便已有了稱霸天下之雄心，竟遠在數十年前便伏下一著狠棋，更想不到門規最嚴，戒律最精的少林寺中，也會有我南宮世家的眼線，由此可見，這數十年來你確實守口如瓶，未曾洩露秘密。」

　　百維聽她語氣中盡是稱讚之言，心裡不覺恢復些勇氣，抬頭道：「不是屬下邀功求賞，但在這數十年中，我為了保守這件秘密，實不知受了多少折磨，雖無功勞，亦有苦勞！」他本來一直自稱屬下，但說到後來，屬下已變為我字，顯見他口中雖說不敢邀功求賞，其實卻在挾功自重。

　　轎中人冷笑一聲，道：「好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但我南宮世家為你保守的秘密，你難道就忘懷了嗎？」

　　百維身子一震，立刻便又垂下頭去，容顏之間，更是沮喪！

　　轎中人冷冷道：「數十年前，江湖中雖都知道粉面狐風流倜儻，但也都知道粉面狐是位風流而不下流的君子，那知你表面看來雖是君子，做的卻是小人之事，竟敢誘姦了你恩師的如夫人後，又將你師妹逼奸成孕，等到此事被你師傅發覺之後，你竟又以毒藥將你恩師滿門十三口一齊害死！」

　　百維雙拳緊握，面上又是羞慚，又是憤怒，道：「往事已矣，夫人何必再提！」

　　轎中人冷笑道：「誰說往事提不得的？」

　　百維不敢說話，轎中人接口道：「你以毒藥害死恩師滿門，生怕他們身死還魂，竟又持刀肢解他們的屍身，那知就在此際，竟被江東四傑突然走來撞見。江東四傑本是你恩師好友，親見此等事情，自是悲憤交集，這才一心將你置之死地，那四柄長刀出鞘，你怎抵擋的了？」

　　語聲微頓，接口又道：「但你人性雖然不佳，心智卻是聰明絕頂，竟在身受七處刀傷之後，還能以計脫身，江東四傑怎肯將你放過，一路追趕下來，你縱然使盡千方百計，以期能擺脫他們的追蹤，但畢竟身受重傷，氣力將盡，眼見就將落入他們手中，何況你那時縱能逃脫，若被江東四傑將你那些事傳言出去，祇怕你再也無法於江湖立足了！」

　　百維血紅的面容，又變得一片蒼白，身子也不住顫抖起來，顯見他每一思及這件往事，縱然心腸再毒，也不免要內疚。

　　轎中人道：「就在那時，你眼見已是走投無路，不意竟遇著了我祖婆大人這位救星，不但救了你的性命，還將江東四傑一齊殺死滅口，心想你必當感恩圖報，那知你傷愈之後，竟想一走了之，幸好我祖婆既有知人之明，又有先知之能，早已將你殺師姦妹之惡行，留下了幾件證據，你這才無計可施，無可奈何，這才肯投入我南宮世家效力，這些話，我說的不錯吧？」

　　百維木立當地，動也不動，那裡還能說得出一句話來？

　　轎中人語聲稍見和緩，接口道：「但縱然如此，我南宮世家念在你數十年之功勞，本來還是對你十分尊重，那知你初蒙內府召見之日，便做出這般見不得人的事來，君子自重，方得人重，你既然如此，還有什麼話說？」

　　百維心中又愧又悔，又羞又惱，此刻他頭上水跡已乾，但滿頭大汗，涔涔而落，仍然有如被水淋過一般，外貌的狼狽，更減弱了他心中之自尊自重之心。突然間，他似已覺得自己與轎中人，實是隔著一段極為遙遠的距離，自己實不配與人家相提並論。自輕自賤之心既生，只覺別人乃是高高在上，情不自禁，撲地跪倒。

　　軟轎雖是長幕低垂，但百維之神情變比，一舉一動都逃不出轎中人之耳目。

　　百維方自跪倒，轎中已又傳出語聲，語聲大見緩和，道：「縱然如此，但說起來你總是我南宮世家之功臣，這些年來，你立下之功勞，實也不少，尤其最近，你幾乎一下手便將威鎮天下，少室嵩山少林寺之主力完全摧毀，百忍、百代、百攜等少林六大高手，被你或以藥迷，或以力伏，如今不是重傷，便是已為我南宮世家所用，你這種機智深沉，實非常人能及，不但我欽佩的很，便是上至祖婆大人，也時常在人前誇讚於你，說你是本門最最得力之人手。」

　　她口風一變，不但語氣大見緩和，言詞中更是充滿了誇獎之意，正如打了別人一掌之後，又去輕輕撫摸那人的疼處一般。

　　但百維聽在耳裡，卻是大為感激，垂首道：「夫人如此說話，叫屬下如何擔當的起，屬下方纔──方纔──」首一嘆，再也說不下去。

　　轎中人柔聲道：「你方纔所作所為，雖然有些不對，但小疵不能掩大瑜，英雄豪傑之輩，更如日月之蝕，只要過而能改，仍無愧英雄本色，但望你日後能一本初衷，為我南宮世家效力，則我也不會將今日所發生的事，說給別人聽的。」

　　百維又是感激，又是驚喜，伏地道：「夫人對屬下如此恩德，屬下便是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夫人日後只要有所吩咐，屬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要知以百維此時之年紀與身份，若是被人知道與南宮世家之婢女有苟且之事，叫他日後非但再無顏面去見江湖豪傑，即使在南宮世家之中，也再無顏面立足。而他卻已為南宮世家盡了無窮心力，費了數十年功夫，他今後之一切希望，實已完全寄託於南宮世家，若要他無法在南宮世家立足，實比殺了他還要痛苦。是以轎中人肯為他隱藏今日之秘密，他心中感激之情，實比三十年前，南宮夫人為他隱藏弒師奸妹之事，還要令他感激。自此以後，百維果然對南宮五夫人田秀鈴死心塌地，十分尊敬。

　　轎中人似是早已看出他心意，語聲更是溫柔，道：「你肯如此，那是再好不過，日後我若有事，我自會令菊兒和蓮兒來通知你──」

　　說到這裡，忽然微微一笑，接道：「你若真是對她倆人有意，日後大功告成之時，我不妨將她兩人送給你，這兩人姿色雖然平庸，但自幼即受訓練，棋、琴、書、畫、絲、竹、彈、唱，倒還都略通一二，既可做房中密友，又可做閨中清伴。」

　　百維面紅耳赤，喃喃道：「這──這──不敢──不敢！」口中雖說不敢，卻又忍不住偷偷去瞧那青衣少女菊兒與蓮兒一眼。

　　但見蓮兒身子輕顫，嬌啼宛轉，百維念及方纔之情，心中實不禁又憐又愛。那青衣少女菊兒雖然冷如冰霜，但清麗絕俗，另有一種誘人之態。若能將這兩人左擁有抱，收諸一室，此中之樂，實是難以描述。百維一念至此，更不禁怦然心動。

　　轎中人柔聲含笑道：「你心裡想的事，我都已知道，你也不必說了──菊兒，快去扶殷先生起來，將地上衣衫拾起，扶持殷先生穿好。」

　　菊兒垂首道：「是！」果然將凌亂散落四周的衣衫，一一拾起，婀娜走到百維身畔，微微一笑，道：「請起！」伸手去扶百維肩膀。她不笑則已，這一笑將起來，實是百媚俱生，百維心中不覺一蕩，突覺一股大力，自肩膀湧起，竟使他身不由主，站了起來。

　　百維這才知道，這五夫人身畔小小一個婢女，竟然也身懷如此驚人之內力、武功，心頭不覺又是一驚，道：「不敢勞動姑娘！」

　　菊兒淺淺笑道：「沒關係，夫人的吩咐，你敢不聽嗎？」

　　百維道：「這──這──」話還未說出，菊兒已取出一條香巾，為他擦乾了額角與身上汗水，扶持他一件件穿起衣衫。

　　百維數十年來，日夜在少林寺中拜佛唸經，久已未曾享受過這般溫柔滋味。但聞鼻端幽香不住飄動，那一雙春蔥般柔荑，觸及他身子時，更令他心神飄蕩，有如身在雲端一般。一時間，百維只恨不得此刻便是南宮世家大功告成之日，這蓮兒與菊兒，此時便已為自己所有。他心中雖已再無挾功自重，邀功求賞之意，但對南宮世家效忠之心，卻更是強烈。

　　轎中人緩緩笑道：「衣服穿了嗎？」

　　百維面頰一紅，匆匆扣好衣釦，垂手走過去，躬身道：「夫人還有何吩咐？」

　　轎中人道：「這裡有三隻錦囊，上面各有開啟日期，到時你看了囊中之言，依計行事便是。」

　　百維躬身道：「是！」

　　只見軟轎垂簾輕輕一飄，伸出了一隻纖長柔細，較春蔥更美百倍的纖纖玉手，手裡果然有三隻錦囊。百維目光動處，竟不敢仰視，更不敢伸手去接，顯然對轎中之五夫人，實已尊敬至極！菊兒含笑接過錦囊，送到他手上。

　　轎中人才藹聲道：「大計既定，你好生幹去吧──菊兒，先送殷先生出去，咱們也該走了。」軟轎垂簾，猶在不住飄拂，那隻纖纖玉手，又已隱沒於轎簾後，自始至終，百維竟都未見轎中人的神情面容，就連她的玉手，也僅是匆匆一瞥，但縱然如此，不但已足夠在百維心中留下一個永生都難磨滅的印象，而且更令他對轎中的五夫人，添加許多神秘的幻想。

　　菊兒當先帶路，領著百維曲折走出了墓地，那始終不住在四下現身的黑衣人影，此刻卻一個也瞧不見，但百維無論走到那裡，暗中都有三兩雙銳利的目光在監視於他。百維垂首急行，那裡還敢東張西望。將近走出墓地，菊兒突然回身笑道：「你對咱們五夫人的印象如何？不妨說給我聽聽。」

　　百維嘆道：「起先我只當五夫人乃是個超群絕俗之人，如今才知我想錯了。」

　　菊兒娥眉微揚，道：「此話怎講？如今竟將五夫人看成個凡俗女子不成？」

　　百維搖頭嘆道：「五夫人既非超人，更非俗女，她──她簡直是天上的仙子，在下只恨昔日對她的估計太低了。」

　　菊兒展顏一笑，道：「仙子？你不覺得說的太過份了些？」

　　百維道：「智計超群，美絕人寰，還不是仙子是什麼？」

　　菊兒抿嘴笑道：「你連五夫人的面都未見過，怎知她美如仙子？」

　　百維呆了一呆，道：「這個──」他只覺那轎中人有種神秘之魅力，越是瞧不見轎中人面目，越是覺得這魅力之懾人，叫人時時刻刻，都會想起，這原因為了什麼？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菊兒見了他的神情，又是一笑，道：「這裡已快出去了，你可認得路嗎？」

　　百維笑道，「認得！」口中雖是含笑而言，心中卻在大罵：「這姑娘也未免將我瞧的太輕了，我活了這麼大年紀，還會不認得路嗎？」

　　菊兒道：「既是認得，你不如就自己尋路去吧，五夫人還在等著我哩！」

　　百維垂首道：「遵命！」

　　菊兒已嬝娜扭動著腰肢，走將回去。百維瞧著她艷盈的身軀，動人的風姿，心中更是怦然而動。只見菊兒走了兩步，突然回眸一笑，道：「莫忘了──」

　　百維道：「莫忘了什麼？」

　　菊兒雙頰微紅，含羞笑道：「莫忘了我姐妹兩人──莫忘了大功告成之日──」腰肢微擰，驚鴻般一掠而去。

　　百維但覺心神又是一陣蕩漾，仔細體味她臨去時的兩句話，更是滿腹溫馨，齒頰生香，呆呆的出了會神，方自一力向來路奔去。

　　菊兒纖腰微擰，三轉兩轉，便已回到軟轎前。轎中人道：「那姓殷的冒牌和尚已走了嗎？」

　　菊兒微微一笑，道：「我瞧他神魂顛倒地去了，才回來的。」笑語如花，眼波流動，竟已不復再是方纔那種冷若冰霜的模樣。

　　這句話說完，一直伏在地上輕輕啜泣的蓮兒，亦自一躍而起，面上那有一絲淚痕，原來方纔的痛哭啜泣，全都是做出來給百維看的。菊兒纖指輕輕一戳她的面頰，笑罵道：「小妮子，整天價瞧著你倚在欄杆邊想男人，今日可稱了你的心願了吧！」

　　蓮兒撇嘴啐道：「那和尚一身臭氣誰稀罕？你要，就送給你吧！」

　　菊兒笑道：「唉唷？好不要臉，那和尚是你的嗎？你就要拿來送人了。」

　　蓮兒頓足道：「好──你──你──」笑著去搔菊兒肐肢，菊兒笑著告饒。

　　轎中人輕輕道：「好了，莫再鬧了，事已辦完，咱們也該回去啦！」

　　蓮兒扭著腰肢，轉身面對軟轎，說道：「夫人，那冒牌和尚既然早已死心塌地的投在咱們門下，夫人你又何苦再對他來這一套呢？害得我──害得我身子髒了，又被菊兒這丫頭取笑。」

　　轎中人緩緩道：「唉！這次真讓你吃虧了，該怎麼辦呢？」

　　蓮兒道：「怎麼辦──夫人真該好好補償才是──」

　　菊兒笑道：「她既然那麼想男人，夫人不如就賞給她個大男人吧！」

　　蓮兒眼波橫飛，輕輕媚笑說道：「別的男人我也不要，我只要──只要──」

　　轎中人道：「你要什麼？只管說呀！」

　　蓮兒道：「我只要像任無心那樣的男人，又英俊、又聰明、武功又高──唉！要是有那樣的男人陪著我、我再吃點虧也沒關係了。」她面上似笑非笑，凝目望著遠方，似是任無心那瀟灑英俊的身影，此刻便在她眼前。

　　軟轎中默然半晌，突然冷笑一聲，厲叱道：「跪下來！」

　　叱聲中絕無絲毫暖意，蓮兒身子一震，笑容突失，惶然跪倒，顫聲道：「夫──夫人──」

　　轎中人厲聲道：「菊兒，給我重重去打這妮子十掌！」

　　菊兒面色也被駭得鐵青，垂首道：「是！」身子一閃，掠到蓮兒身前。

　　蓮兒又驚又駭，驚呼道：「夫人──菊兒姐姐，你饒了蓮兒吧！」呼聲淒惻婉轉，端的惹人憐愛。

　　菊兒卻似充耳不聞，鐵青著臉，啪的一掌，摑在蓮兒那吹彈得破的嬌靨之上。她方纔雖與蓮兒那般嬉笑，但此刻下手卻絕不留情，只聽一連串清脆的掌聲響過，蓮兒雙頰已被打得又紅又腫，那裡還有方纔那如花顏色。但她卻也不敢閃避，直待十掌打過，忍不住痛哭著道：「菊兒姐姐──你──你好狠──」滿面俱是淚痕，痛哭再也不是假的。

　　菊兒背轉了臉，不去看她，冷冷道：「夫人之命，誰也不得違抗，夫人就是叫我殺了你，我便立刻抽刀將你殺死。」

　　蓮兒身子一震，顫聲道：「咱們姐妹間難道──難道就沒有一分情感嗎？」

　　轎中人冷冷接口道：「什麼姐妹間的情感？我南宮世家門下，要的就是菊兒這樣的人，只知聽命行事，別的任何事都不能放在心上！」

　　蓮兒仰面流淚道：「但蓮兒也是什麼話都聽夫人的呀！夫人你為何──」

　　轎中人冷冷道：「我南宮世家門下，萬萬不能容有挾功自重的人，今日我之所以如此對付那姓殷的，只是為了要他完全失去自尊自重之心，要他忘記自己的身份，忘記自己昔日的功勞，永遠像奴隸聽命於我，他若隨時隨地要提起自己的功勞，時時刻刻要別人對他尊重，我還怎能駕馭於他？」

　　語聲微頓，緩緩接口道：「我今日所以罰你，是因為你非但也來邀功求賞，而且問話太多，要知凡是我南宮世家門下，都得絕無條件的服從命令，絕不能要求解釋，就是要你吃些糞便，你也得立刻去吃，萬不能去問什麼原因。」

　　蓮兒聽得身子不住顫抖，垂首道：「蓮兒下次再也不敢了！」

　　轎中人語聲稍和，緩緩道：「但今日雖然有過，亦非無功！我南宮世家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回去之後對你自有一番賞賜！」

　　蓮兒伏地拜道：「多謝夫人！」

　　轎中人嘆了口氣，道：「好，走吧！」

　　那幾條抬轎之大漢，始終在一旁石像般木立不動，聽得轎中人賞罰那般公平，行事那般威嚴，面上都不禁流露出欽佩尊敬之色。此刻轎中人一聲令下，黑衣大漢們立刻俯身抄起轎桿抬轎向西行去。

　　菊兒突然握住蓮兒的手腕，微微一笑，道：「蓮兒妹子，咱們走吧！」伸手替蓮兒拭去淚痕，撫著傷勢，輕嘆一聲，道：「唉！打得好重──」似是全然忘記蓮兒面上的傷勢，就是她這只手打的一般。

　　昔日那般溫良柔順的田秀鈴，今日竟會變的如此工於心計，指揮若定，言詞間忽然有如十萬大軍統帥般威嚴，又忽而有如慈母般溫柔，對人臨之以威，繼之以惠，做事周詳嚴密，信賞必罰──這種性格上的巨大變化，別人若非眼見，實是再也難以令人相信！

　　※※※

　　百維恍恍惚惚，直奔了盞茶時分，已可望見那死寂的村莊，頭腦方自略為清醒，當下頓住腳步，取出那三道密封的錦囊。只見第一封錦囊之上，寫的是：「離此地約摸盞茶時分，經過一番急遽的奔馳之後，頭腦才會清醒，才會念及這三封錦囊，取出觀看，只要那時四下無人，便立刻將此封錦囊拆閱。」

　　百維還未看完這短短數十個字，心頭已是怦怦跳動，蒼白的面容，也泛上一陣羞紅，似是突然被人發覺了隱私，猜中了心思一般，情不自禁，左右瞧了幾眼。

　　風吹荒草，四野那有人跡。百維先是暗笑自己慌張，想了一想，方自大為驚嘆，對那五夫人更是佩服的五體投地。要知田秀鈴能窺破他心意，倒也不難，但田秀鈴竟能將他離開墳地後之情緒變化經過，預先一一說出，竟有如在場眼見一般，這種驚人的判斷能力，怎能不叫百維口服心服？

　　過了半晌，百維方自尋了個較為隱僻之處，拆開錦囊。只見一張素色薛濤箋上，寫滿了工整而娟秀的字跡，寫的是：「任無心此人，猜疑之心頗重，尤其事已至此，必將對你事事都存下防範之心，是以你既在此逗留了兩個時辰之多，回去後必將受到極為詳細之盤問，你不妨儘量編造一些離奇詭異之原因，回答於他，任無心聰明過度，想到你如要說謊，必定會編造一些合情合理之原因，是以你說的越是荒誕離奇，他反而越發相信，必會絞盡腦汁，去思索這些荒誕離奇之事發生的原因，反而不會去細想別的，你便可安全渡過這一關。」

　　瞧到這裡，百維面上不禁泛起會心之微笑，只因他也是老奸巨猾，工於心計之人，是以對五夫人這錦囊中之妙處，深深了解。略一尋思，繼續瞧了下去，只見接著寫道：「我使百代失蹤，玄真瘋狂，再令你如此做法，這一切只是為了要令任無心分心他顧，心志既不能集中，精神必是渙散，而事情變化，越來越出他意料之外，他苦心積勞之下，甚至會發瘋也未可知。」

　　百維不禁暗嘆忖道：「五夫人好狠的用心，竟連叫任無心死去，都嫌太便宜了他，莫非他兩人之間，有什麼怨恨不成？」

　　百維雖然心計深沉，卻也再不會想到田秀鈴對任無心之怨毒，竟是因愛而生。

　　「但那玄真卻非真的玄真，發瘋自然也是假的，他乃是本門門下一位內功極為深湛之高手，經二夫人易容改扮，其人不但裝做逼真，而且能將氣脈故意錯亂，好教任無心再也診斷不出他是為了何種原因發瘋，而任無心一心注意到他瘋狂之事便不會留意到他是否偽裝改扮的，是以你不妨在暗中與他聯絡，無論任何事，都可互相商量。」

　　瞧到這裡，百維更不禁為之擊節，暗嘆忖道：「好妙的計，好高的手段！想不到五夫人年齡雖輕，卻能運籌帷幄，決勝於千里之外。」

　　但錦囊之中，還另有妙計，薛濤箋上，下面接著寫的是：「你受盤問之後，任無心還要大費苦心，去安排田家村那些人之去處，他身懷重任，自不能帶著這些老弱一齊隨行，但卻又想不出有何地方可共這些人食住，那時便可毛遂自薦，對他說少室嵩山，有個少林下院，正是這些人最最理想的安身之所，任無心必定大喜稱善，你便可寫封書信，令這些人投往嵩山，路上自有我南宮世家門下去收拾他們！」

　　另有一行字跡，寫的特別明顯，似是要百維特別注意，寫的是：「你回去之後，任無心若是絲毫不加盤問於你，你便要立刻帶著那玄真以及百護等四人，設法逃走，但走的也不要露痕跡為妙。」

　　看完這封書信，百維更不覺將那五夫人田秀鈴視為天人一般，暗嘆忖道：「是了，任無心若是絲毫不加盤問於我，必是對我已有極重之懷疑，甚至已看破我的行藏也未可知──唉！我縱然也能策劃出前面那些妙計，但卻萬萬不會想到這最後也最最重要之一著──唉！那便要棋差一著，而滿盤皆輸了。」

　　百維自愧不如之心，一生效忠南宮世家之心，便更是忠誠。

　　再看第二封錦囊之上寫著：「看到一盞以五色彩紙糊的燈籠時，便可拆閱，但燈籠下若無屍身，便要將此信焚燬，拆閱不得。」

　　百維暗奇忖道：「五色燈籠？屍身？五色燈籠之下，怎會定然有屍身？為何沒有屍身，這錦囊便看也看不得？」

　　再看第三封錦囊，寫的是：「等到任無心發覺自己兩鬢頭髮斑白時便可拆閱，那時必定在一條溪水之畔，溪畔若有垂釣之人，便是我南宮世家門下，你可暗中與他聯絡，但無論你問他什麼，他第一句話必須回答：錦囊妙計，上天入地！」

　　百維更是奇怪，不禁又暗自忖道：「任無心正值盛年，兩鬢怎會斑白──他發覺自己兩鬢已斑之時，為何必定會是在條溪流之畔──溪水畔又怎麼必定會有南宮世家的門下？」

　　他想來想去，只有最後一點還可解釋，只要南宮世家在這一路上，每條溪流畔，都派個人垂釣就成了。但其餘的道理，百維卻是百思不得其解，只是他對五夫人早已完全信服，是以不再細想。

　　當下藏起那兩封還未拆開的錦囊，將瞧過的那封放入口中嚼碎，埋在地下，展開身法，直奔入村。

　　任無心等人果然俱是滿面焦急之色，在等候於他。那玄真道長雖已不再發瘋，但木然坐在那裡，目光仍是痴痴獃呆，別人所說的任何話，所做的任何事，他全都絲毫不了解一般。

　　百維身形還未入村，在外瞭望的村眾，便已歡呼起來，道：「百維大師回來了──百維大師回來了！」一面歡呼，一面奔入通報。

　　任無心驟然鬆了口氣，大喜道：「在那裡？」他屢經變故，神情已遠不及昔日鎮靜，匆匆長身而起，便待奔出相迎。百維已一掠而入，他衣衫還未乾透，滿身俱是泥污，看來當真狼狽不堪，似是曾經遭遇到什麼極為嚴重之險難一般。

　　任無心果然吃了一驚，失色問道：「大師怎地如此模樣？」

　　百維道：「貧──貧僧──」故做出氣喘劇急之態，連話也無法說的上來，似是驚魂雖已略定，卻仍未完全平復。

　　任無心惶然道：「大師莫非又遇見了什麼驚人之事不成？」

　　百維頷首道：「不──不錯！」

　　任無心長嘆一聲，眉宇間之憂慮，又加深幾分，道：「大師且請安坐，慢慢道來。」

　　百維依言坐下，氣喘漸漸平復，但面容間卻仍帶著驚怖之意。

　　早已有人送上茶水，百維連喝了三杯，方自沉聲嘆道：「南宮門下雖已遠颺，但貧僧仍是放心不下，見得任相公小憩之時，便走出查看一番，想不到──唉！貧僧此番出去，竟險些再也回不來了。」手掌不住顫抖，茶杯當的跌得粉碎，這一番做作功夫，果然可稱是當世無雙。要知他在那藏龍臥虎的少林寺，一耽三十年，竟能騙得少林寺上下數百僧侶，對他深信不疑，而且還將他推為羅漢堂之護法，這份忍耐與做作功夫，又豈是常人們能望其項背。

　　任無心雖然觀察入微，也強不過少林數百高僧，那裡能瞧得出絲毫破綻，聞言更是色變，道：「莫非那素手蘭姑竟又去而復返？」

　　百維聽了這句話，便知能令任無心最具戒心之人，便是那素手蘭姑，只因當今世上曾與任無心交手之人，也唯有素手蘭姑能勝得了任無心一著半著，是以任無心第一便是生怕蘭姑去而復返。百維是何等人物，一念至此，當下沉聲嘆道：「相公且聽貧僧將此番經過，一一道來──唉！只望相公聽了，莫要太過憂鬱。」

　　他越是要任無心莫要太過憂慮，任無心憂鬱之心便更加重。只聽百維長長舒了口氣，接道：「貧僧漫無目的，四下搜尋，見得四下毫無動靜，方自略為放下些心事，那知就在那時，草叢中突然鑽出個身穿輕紗之絕色少女，向貧僧含笑招手。」他果然善於捉摸別人心裡，就只開場幾句話，已說的離奇詭異之極，教別人不得不凝神傾聽，聽了又不得不怦然心動。

　　百維目光一掃，見得門外已圍了許多人旁聽，面色俱都緊張的很，百維心頭暗喜，故做不見，沉聲接道：「貧僧見那少女雖然容貌美如天仙，但眉梢眼角，卻帶著種妖艷淫蕩之態，立刻對她深懷戒心，便問她相召有何見教？那少女嫣然一笑道：你過來，我讓你瞧幾件東西。那語聲更是柔媚入骨，貧僧若非坐關多年，便已忍不住要為之心動神馳。」

　　眾人雖未見到這絕色少女，但聽他如此描述，便已聽得心動神馳。

　　百維道：「但貧僧仍是壓不下那好奇之心，忍不住走向前去觀看，那時貧僧早已將真氣貫注全身，只要稍覺不對，便可立刻將那少女斃於掌下，但──但貧僧一見了她手中所持之物，真氣便立刻潰散，身子也幾乎要倒在地上。」

　　聽到這裡，任無心也忍不住問道：「那──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百維黯然長嘆一聲，道：「那少女手持之物，竟是我百代師弟之佛珠與度牒！」

　　任無心聳然動容，大駭道：「如此說來，百代大師莫非也遭了別人毒手？」

　　百維嘆道：「那時貧僧又何嘗不是如此想法，這佛珠與度牒本是我出家人最最重視之物，片刻不敢離身，如今百代師弟之佛珠與度牒，竟落入這妖媚少女之手中，百代師弟豈非──」長嘆一聲，轉口道：「貧僧大驚之下，便喝問那少女是如何得來的，那少女又是一笑，道：有人將這兩件東西交給我，要我以此為信物，請你跟我走一趟，你也不必問我此人是誰，反正一到了那裡，你便可見著他了。貧僧──」

　　任無心忍不住又自接口道：「大師想必定是跟著她去了？」

　　百維垂首道：「不錯！」

　　任無心嘆道：「大師若是回來通知在下一句，或是留下音訊就好了。」

　　百維道：「貧僧事後想來，何嘗不覺如此，但那時貧僧方寸已亂，那妖媚少女更是在一旁不住催促，貧僧也不及細想，便跟著她去。那少女一路上風言風語，貧僧也不願理睬於她，只是在暗中猜測，不知這妖女要將貧僧帶去何處？足走了兩三盞茶時分，那妖女竟將貧僧帶到一處荒涼陰森的墳場。」

　　任無心突然問道：「那女子輕功如何？」

　　百維呆了一呆，一時間還捉摸不透任無心相詢此話是何用意？沉吟道：「那妖女年紀只有十七八歲模樣，但輕功之高，已與貧僧不相上下。」

　　任無心雙眉微微一皺，顯然，正是為這少女輕功之高，而暗暗吃驚，尋思半晌，方自緩緩道：「以大師輕功身法，全力奔馳，兩三盞茶時分，至少已可奔出一里開外──」目光轉向窗外，接道：「貴村一里之外，可是有個墳場嗎？」

　　窗外村眾之中，立刻有人應聲道：「不錯，敝村一里之外，正是有個墳場，但那墳場多屬義墳，乃是鄰近的村鎮，專用埋葬無人認領的屍身，或是一些煙花女子之用，是以經常無人掃墓，有些墳墓且已頹敗，看來正是陰森荒涼的很。」

　　百維冷笑暗忖道：「好個任無心，心思果然精細，連這些細微之處，都要加以證實，嘿！幸好我這篇謊話，都有些事實根據，否則此刻便要露出破綻了！」一念至此，更是小心。

　　只見任無心面色凝重，緩緩道：「大師但請接著說下去。」

　　百維乾咳一聲，道：「貧僧見到那墳場那般荒涼，不覺更是加重了戒備之心，那少女三轉兩轉，竟將貧僧帶到一個荒草漫漫，頹敗不堪的墳頭前，那墳墓已倒塌了一邊，露出一角棺木，墳前的墓碑，字跡也模糊不清，貧僧見了這情況，心裡更是驚疑不定，那少女卻已咯咯笑道：要見你的人，便在這裡。」

　　這時圍聚在窗外之人，已越來越多，聽了這句話，都不禁發出驚呼之聲。百維目光一轉，接道：「貧僧聽了這句話，心裡不覺大吃一驚，那少女瞧見貧僧面色，笑得更是得意，道：你不信嗎？隨我來！走到那露出一角的棺木前，伸手按了幾按，那棺蓋竟突然滑了進去，棺木中竟沒有屍身，而是一條地道。」

　　任無心動容道：「那裡想必便是南宮門下的秘密巢穴之一，大師怎可隨意進去？」

　　百維長嘆一聲，道：「貧僧本也不敢進去，但就在那時，地道中竟然傳出了我百代師弟的呼聲，喚貧僧快些進去。」

　　任無心身子一震，駭然道：「百代大師的呼聲？大師你可聽清楚了嗎？」

　　百維沉聲道：「貧僧與百代師弟同門數十年，怎會聽錯他的口音？只聽那呼聲道：百維，快些進來！百維，快些進來！接連不斷，喚到第三次時，貧僧已聽得清清楚楚，絕無疑問！」

　　任無心雙眉皺得更緊，緩緩道：「如此說來，百代大師並未遭毒手？但他卻為何要躲到那裡去？莫非已被南宮門下禁錮了不成？」

　　百維嘆道：「那時貧僧也和任相公同一想法，身不由主，舉足跨入了那棺木之中。只聽那少女在身後笑道：少林子弟，果然有些膽量！接著砰地一聲，棺蓋便又合起，那妖女竟未跟著下來，幸好地道中還有些微光，可以看出地道並不太長，盡頭處乃是一扇銅門，並未關緊，燈光便是自門縫中透出來的。我緩緩走到門前，也不知門後究竟隱藏著什麼？是否有著極厲害的埋伏？實是不敢輕易推門一看。」

　　他不但說的活靈活現，而且語聲抑揚頓挫，傳神已極，說到每個關口，便微微頓住語聲，四下眾人都聽得為他捏了把冷汗。只聽沉重的呼吸之聲，此起彼落，更增加了氣氛之沉重。

　　百維沉聲接道：「但就在這時，銅門突然洞開，一陣強烈的燈光，射了出來，貧僧不由自主閉了閉眼睛，等我睜開眼時，只見──唉！任相公，你可知貧僧見著了什麼？」

　　任無心突然被他一問，竟有些不知所措，搖頭苦笑道：「在下不知。」

　　百維長嘆道：「莫說任相公不知，便是貧僧，也做夢都未曾想到，那銅門後竟是一間佈置的極華麗的精室，室中擺著一桌酒宴，正坐上首舉杯大笑的，赫然竟是我那百代師弟！」

　　任無心心頭一震，竟不覺脫口驚呼出來，道：「這──這真是令人難以相信！」

　　百維沉聲嘆道：「他竟已換了一身錦緞衣衫，膝上還坐個身披輕紗的絕色少女，而坐在下首相陪的，竟是皇甫少虹，和兩個身穿黑衣，面容蒼白的美婦人，其中一人，面上無一絲表情，目光亦是冰冰冷冷，雖然坐在酒宴之前，卻不動著，後來貧僧方纔知道，此人便是那武功詭絕的素手蘭姑！」

　　任無心大駭道：「素手蘭姑也在那裡？另一人是誰？大師可知道嗎？」

　　百維道：「另一人三十左右年紀，風華絕代，神情中卻隱隱帶著一種威嚴，皇甫少虹與我那百代師弟，都對她十分恭敬，口口聲聲喚她夫人──」

　　任無心呀了一聲，道：「如此說來，她想必定是南宮世家的四夫人陳鳳貞──唉！百代大師既與他們同席，莫非──莫非竟已被南宮世家所誘，投入了他們的門下？」

　　百維垂下頭，黯然嘆道：「這實是少林派數百年來，最最不堪之奇恥大辱，貧僧實是無顏說起，但──唉！事已至此，卻又不能不說，當時貧僧盛怒之下，也曾不顧利害，痛責於他，那知百代大師非但面無愧色，反而大笑道：你我已虛度了大半生，若不趁此時享受享受，豈非太過冤枉。」

　　任無心只聽得連連頓足，連連長嘆道：「這實是令人難以相信──難以相信──」口中雖說難以相信，但百維瞧他神色，卻已知他實已相信了。當下又道：「坐在他膝上的女子，更做出種種不堪之態，竟似已得到那位四夫人默允，是以毫不避忌她。」

　　聽到這裡，任無心雙眉微皺，暗暗忖道：「想那陳鳳貞，素來不是這樣的女子，即使心性已變，也不該眼見別人在她對面做出淫褻之態，而絲毫無動於衷。」這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但他卻將之忍住，並未說出口來。

　　百維口中在胡言亂語，心裡卻已聯想到方纔在墓地之上，那一幕荒唐而綺麗的風光，暗中不覺情動，蒼白的面容，也隱隱泛起一陣激動之紅暈。只是此刻眾人俱被他言詞所動，誰也沒有注意到他神情之變化。

　　只聽百維接道：「那女子諸般做作，自是想以春情挑逗於我，但見到貧僧不為所動，竟又換了個容貌更是妖媚，神情更是冶蕩之少女，幾乎不著寸縷，在貧僧面前做出百般媚態，甚至投懷送抱，我那百代師弟竟也在一旁笑道：只要你投入南宮世家，這樣的美女還不知有多少供你享樂。」

　　任無心嘆道：「若是此等情況之中，連在下都要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百維道：「貧僧心知當時強敵環伺，風光看來雖然綺麗，其實卻是危機四伏，那皇甫少虹與素手蘭姑等人，雖然一直未曾言動，但隨時隨刻，都極有可能出手一擊，貧僧性命雖不足惜，但大功未成，身若先死，實是心有不甘，何況，他們雖想利用於我，貧僧又何嘗不想自他們口中刺探一些消息。」

　　任無心嘆道：「大師想法實是精確已極──唉！在那般情況之中，大師還能做如此想，實是常人難及，好教任某佩服。」

　　百維說得更是興起，道：「更何況，貧僧即使不能自他們口中刺探出消息，百代投敵之事，已是極為重大的消息，貧僧無論如何，也要將此消息帶回來告知任相公，是以萬萬不能逞一時匹夫之勇。」

　　任無心讚道：「大師說得是！」

　　百維道：「是以貧僧任憑那女子糾纏，只是神色不動，卻聽那四夫人突然道：咱們有幾句話要問你，盼你從實說出來，便是第一大功。貧僧還未答話，四夫人又道：本門叛徒田秀鈴此刻身在何處？貧僧微一尋思便道：不知道！四夫人似是知道貧僧說的不假，便又接著問道：百忍大師的下落，你該知道吧？貧僧實不知情，只有搖頭。」

　　語聲微頓，接道：「她問了這兩句話，見到貧僧竟是有問必答，毫無隱瞞，眉宇間不覺隱隱露出喜色，只當貧僧已有歸順之心，卻不知貧僧也在暗自得意，只因她這兩句話並未問出貧僧任何機密，貧僧卻從她兩句話中探出兩件事。」

　　任無心道：「哪兩件事」

　　百維道：「第一件，便是田秀鈴姑娘直到此刻，想必還甚是安全，並未被南宮世家發覺，隨時隨刻都會尋著任相公的！」

　　任無心長嘆道：「但願如此！」

　　百維道：「那第二件便是我那百忍師兄，此刻也必定未曾落入南宮世家手中，他一直未曾露面，想必在暗中圖謀著什麼大事。」

　　任無心又自嘆道：「大師心思之周密，判斷之正確，實是可佩，我方若多有幾個似大師這般的人物，何愁大事不成？」

　　百維暗笑忖道：「我將已入南宮世家門下之人，說成下落不明，卻將百代說成已投入南宮世家門下，任無心非但不知，還口口聲聲稱讚於我。」一念至此，心裡不禁大是得意，只因任無心素來極少稱讚他人，此番卻一連稱讚於他達數次之多。

　　心念閃動，面上仍裝得愁眉苦臉，接道：「但貧僧究竟是否能夠脫身而出，在那時希望卻是渺茫的很。就在這時，那將貧僧誘來此地的妖女，突然走了進來，附在四夫人耳畔，悄悄說了幾句話，她說話聲音雖輕，但貧僧多年靜坐，耳力實比常人稍勝幾分，她說的話，並無一字逃過貧僧之耳。」

　　任無心道：「她說的什麼？」

　　百維嘆了口氣，道：「她說的竟是任相公的情況，而且說的詳細已極，任相公的一舉一動，似乎都瞞不過他們的耳目。」

　　任無心變色道：「真的嗎？」

　　百維嘆道：「她說任相公已將玄真道長帶回醫治，四夫人冷笑道：我在玄真身上，已施用了九十一種毒藥，任無心縱有通天的本領，也休想將他醫治復元。貧僧聽了，不覺一驚！」偷眼望去，任無心果然也似吃了一驚。

　　百維道：「貧僧聽了這些話，便知任相公身畔，必有南宮世家的耳目，百護等三位師弟，固是絕無可能，那想必定是別的人，但究竟是什麼人？貧僧卻是再也想不出。」

　　只見任無心面色沉重，呆坐在那裡，不言不動，顯見正是心事重重。

　　百維又道：「無論如何，這是非之地，咱們總是越快離去越好。」

　　任無心頷首道：「正是如此。」

　　百維目光四掃一眼，語聲放的更輕，道：「而且一路之上，隨行之人，也是越少越好，絕不能令南宮世家之眼線混入，是以除了玄真道長，與貧僧三個師弟之外，最好莫令他人隨行，那南宮世家縱有通天本領，也不能探知咱們的消息了。」他說的實是言詞懇切，令人心動，任無心似也不禁動容道：「正該如此。」

　　百維心頭暗喜，道：「這樣我等既可掩飾行藏，行動也可方便的多，任相公亦覺應該如此，那是再好不過。」

　　要知如此一來，在任無心身畔之人，便全都是南宮世家門下，任無心實如置身虎狼群中，而不自知，還當這群虎狼俱是他的心腹，其處境之險，實令人想起便要不寒而慄。百維想到從此非但任無心之一舉一動，俱都休想瞞過南宮世家，便是自己隨時隨地要取他性命，亦是易如反掌之事，心下自是歡喜。

　　突聽窗外有人道：「不知大師如何逃脫險境的，小人們正等著聽呢！」百維不禁暗道一聲慚愧，他歡喜之下，竟忘卻將自己之歷險行程說完！

　　任無心亦似渾然忘卻此事，聞言方自嘆道：「大師之脫險經過，想必更是驚人，非但他們亟欲知聞，便是在下，也正等著洗耳恭聽。」

　　百維大師緩緩說道：「貧僧此番得能僥倖脫除，實是天幸──天幸──」他方纔只顧說的高興，竟未想起無論任何人，若是真的置身在那情勢之中，若想脫險，實是難如登天之事，此刻竟不能自圓其說，口中連說了幾句天幸天幸，一時還想不出該如何繼續？

　　但任無心等人還是在凝神傾聽，絲毫未覺出他神情之尷尬。

　　百維又長嘆了幾聲，突然靈機一動，道：「那時貧僧本想做出被酒色所迷，而誠心歸順南宮世家之態，好教南宮世家將貧僧派到任相公這裡作為眼線，於是貧僧也可乘機歸來，而且貧僧還可捏造任相公一切虛假之消息，回報於他，一來可混淆他們的耳目，再來也可隨時得知他們的行蹤。」

　　任無心拊掌道：「此計果然大妙，不知大師是否用了？」

　　百維道：「但貧僧後來轉念一想，南宮世家既以施用迷人心性之藥物見長，即使相信了貧僧的話，也必定先要逼貧僧服下一些迷毒之藥，貧僧若是真的變了性情，豈非弄巧成拙。」

　　任無心嘆道：「大師思慮端的周詳細密，此點在下竟未想到。」

　　百維冷笑暗忖道：「你想不到的事多呢！」口中道：「就在貧僧猶疑難決之時，那進來通報訊息的妖女方待離去，那知──」說到這裡，他雙掌緊握，似是變的十分緊張，旁聽眾人，也不由自主跟著他緊張起來。

　　只聽百維接道：「忽然間，那秘室之中，竟湧入了大量水來，大勢竟有如黃河決堤，澎湃洶湧，不可遏止，那妖女的身子，首先被這股水勢沖得站立不穩，驚呼一聲，倒在地上！」

　　眾人果然群相動容，百維亦自暗暗得意，忖道：「這一著果然是驚人之筆，五夫人令我說得越是荒誕不經越好，此番我說的總不愧荒誕不經四字了吧！叫任無心無法相信，又不得不信。」

　　心念轉動，口中接道：「變生意外，就連皇甫少虹那般深沉之人，都不禁脫口驚呼出來，但他驚呼還未出口，桌椅已被那水勢沖倒，碗盤杯盞，珍饈菜餚，俱都被沖得飄浮水上。」

　　他面上初次泛起一絲笑容，接道：「最妙的是，南宮世家中人，竟似全都不通水性，見到水淹及膝，已是惶然失色，何況那水勢來的又是那般猛烈，剎那之間，便已沒及胸膛，宛如江河倒灌一般，南宮世家中人，自顧尚且不暇，怎能顧得了貧僧。」

　　任無心喟然長嘆道：「好水呀好水──不知大師可通水性嗎？」

　　百維道：「貧僧幼時居於江濱，於水性倒還略知一二，那時心裡雖也吃驚，但怎肯失去了這千載難逢之良機，當下閉氣潛入水裡，等到水勢越來越高，已將那秘室全都流滿，貧僧便自水中一躍而出，南宮世家中人，正在水中掙扎驚呼，雖然眼見貧僧逃走，卻也無計可施！」

　　任無心瞧了他衣衫一眼，嘆道：「大師衣衫，直到此刻還未乾透哩！」

　　百維暗喜忖道：「幸好我未曾設法烘乾衣服──」

　　口中道：「貧僧水淋淋出了地道，正想瞧一瞧是何人放水救下貧僧，那知地道上面一無人影，四下荒墳，也仍是冷冷清清，陰陰森森，似乎與貧僧方纔進去時毫無變化，但貧僧卻已是九死一生。」

　　語聲微微一頓，眾人也情不自禁，跟著鬆了口氣，暗暗為百維高興。

　　百維突又接道：「但貧僧方自走了兩步，便瞧見乾燥的地面之上，有一道水痕，一路灑了過去，似是那放水之人所留下的，貧僧實是忍不住那好奇之心，一心想要瞧瞧是誰放的水，便跟著那水痕走了過去，只見那水痕在荒墳中蜿蜒穿行，到了一座長滿青草的荒墳之前，突然消失不見──那──那放水之人，竟似自這座荒墳中走出來的幽靈！」

　　一陣風吹過，百維恰巧說完，眾人只聽得忍不住機靈靈打了個寒噤，良久良久，百維方自沉聲道：「那一片荒墳地中，既無溪流，亦無水井，那水自何處來的？縱然有溪水與井，又有何法能將溪井中水，倒灌入那墳底密室之中？那放水之人究竟是誰？怎會有如此不可思議，跡近奇蹟的神通？」

　　長嘆一聲，接道：「貧僧心中實是疑雲重重，百思不得其解，但貧僧死裡逃生，亦不及仔細思索，便急忙奔了回來──任相公──任相公，此中之真象，你可想的出嗎？」他說完了話，眾人俱都面面相望，目定口呆，任無心木然而立，亦是做聲不得。

　　窗外雲層漸漸沉重，似是即將有狂風暴雨落下，風生滿室，捲的窗簾呼呼作響。但室中卻是一片死寂，也不知延續了多久，任無心方自緩緩道：「那內藏地道之墳墓，大師你此刻還能認的出嗎？」

　　百維沉吟道：「那一片荒墳地中，墳頭可止千百，看來也都是大同小異，差別極小，何況──貧僧那時始終處於極大之驚惶中，一直未能靜心觀察，此刻──唉！祇怕難以分辨的出了。」這番說詞他早已想好，是以說來非但毫無疑難，而且語聲中所帶那種自責自疚之意，裝做的更是逼真已極，教人聽不出絲毫破綻。

　　任無心緩緩道：「此事想來必是如此，大師也不必自責自疚，若是換了在下，也必是分辨不出的。」語聲微頓，突又問道：「那墳墓之中，除了那間地室外，是否還另有秘室暗道？」

　　這一問卻是出了百維意料之外，百維沉吟良久，方自說道：「貧僧所見，不過僅有那間地室而已，是否有暗道，貧僧便不知情，但從那地道看來並無通向他處的門戶。」

　　任無心喃喃道：「哦──墳下僅有一間秘室，那水勢想必還未能洩出──」

　　百維連忙道：「那地室中雖無看得見之門戶，但想必還另有目力難見之暗門，以皇甫少虹與百代那等武功，當時雖然驚惶，但絕不致被那水勢困住，必能設法走出，將一切掩飾的不著痕跡。」

　　任無心頷首道：「不錯，想來必是如此，我等也不必再去查看了！何況，縱然查看，有那素手蘭姑在那裡，我等亦非其敵手。」

　　百維暗喜道：「任無心呀任無心，你可知我說那素手蘭姑在座，便是要你不敢追查。」心念一轉，突聽任無心又自問道：「那素手蘭姑面貌看來是何模樣？雙目之中，所帶的是什麼神色？大師想必是看到了。」

　　這一問，更是大出百維意料之外，要知他從未瞧過蘭姑平時的面貌，這一問叫他如何回答的出，當下訥訥道：「這──那神情實是頗難描述，貧僧──」

　　忽然間，那一直茫然呆坐著的玄真道長，竟發出了一聲慘厲的長笑，身影緩緩自凳上站了起來，雙臂伸張，似是要擇人而噬！百維立刻做出驚惶之態，大聲呼叫道：「不好了，任相公──快──」

　　任無心倏然長身而起，閃電般出手，扣住了玄真的脈門，沉聲道：「各位大師請隨我來。」將玄真架入內室之中。百維、百護等四人，相隨而入。

　　只聽任無心嘆道：「在下此刻實已精疲力竭，玄真道長若再發作，在下祇怕已難以制的他住，不知四位大師可否助在下一臂之力，在此看守於他？」

　　百維早已想尋個機會，與這玄真道長密商，聞言立刻應聲道：「此乃貧僧等份所當然之事，任相公只管吩咐。」

　　任無心將玄真按在木榻之上，沉聲道：「但望四位大師各據一角，在他四面坐下，玄真道長若是發作，大師們出手也不可太重。」

　　百維道：「遵命！」

　　任無心仰天長嘆道：「在下心力交瘁，似已不能支持了！」

　　百維暗暗歡喜，面上卻做出關切之容，道：「相公不如趕緊摒棄一切心事，歇息一陣，不然怎能應付來日之行程？此間事有貧僧師兄弟在此料理，相公你只管放心好了。」

　　任無心謝道：「如此就偏勞大師了。」一揖到地，轉身而出。

　　百維究竟不敢追出查看，與百護等分四面坐下，過了良久，沉聲道：「有勞百衛師弟，去將門戶關起。」他料想任無心已走的遠了，但仍提防著田家村有人前來竊聽。

　　那知玄真道長突然道：「不可關門！」他面上雖仍帶著痴迷瘋狂之態，但這四個字說將出來，語聲已極是清楚鎮定。百維早已知道他的真情，自然不覺意外，百護等三人，卻顯然吃了一驚。

　　只聽那假玄真道長緩緩接道：「任無心精細無比，你方纔那番說話中，他似已覺得有些可疑，若是被他繼續追問下去，必將是破綻百出，是以我才立刻轉開他的注意之力，教他不再追問！」語聲不但清楚鎮定，而且聚而不散，百維等四人雖聽得清清楚楚，但室外卻無法聽聞，顯見這語聲是以內家真力自喉間逼出來的，說話時嘴脣也絲毫不見動彈，使人縱在暗中窺望於他，也覺察不出他在說話。

　　百維也未料到此人行事竟如此周密，內功竟如此精湛，當下肅然道：「多謝兄台。」

　　假玄真道長道：「是以你我此刻萬萬不可再有絲毫行跡可疑之事，落入任無心眼中，我說不可關門，也正是此意。」

　　百維大是讚佩，道：「兄台說的是。」更是忍不住要想知道這假冒玄真之人，究竟是怎麼樣的角色，悄聲又道：「不知兄台大名，可否見告？」

　　假玄真緩緩道：「你此刻也不必問我姓名，我身份此刻也絕不能洩露，總之，我與你一樣，乃是南宮世家的屬下之一，說不定──說不定昔日與你也是素識！」

　　百維呆了一呆，心下更是驚疑，遍思故交舊識，也找不出任何一人與此人有相似之處。若是任無心在此，聽了這玄真道長的語聲，便可發覺他便是那日與皇甫少虹一搭一擋，狼狽為奸，殺了自己的同伴，卻要嫁禍於任無心之人。

　　那田秀鈴雖覺皇甫少虹陰險毒辣，但任無心便已發覺此人不但武功高絕，來去無聲，若論陰險毒辣之心計，亦高出皇甫少虹甚遠。而此刻此人已在任無心身側，那情況當真有如自己臥榻之旁，有毒蛇猛虎在側一般。就連百維，亦是越想越覺此人來歷之神秘，行跡之詭異，心計之深沉，均在自己之上，心頭不覺泛起一陣寒意，神情之間便更是恭敬。

　　那假冒玄真道長之人，眼神中微微現出一絲暖意，沉聲道：「常言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過於低估對方之實力，自驕自滿，將因輕敵而敗；過於高估對方之實力，則必自輕氣餒，而致喪失信心，是以我方此刻雖已佔必勝之優勢，但卻萬萬不可有絲毫輕視任無心之心。」

　　百維道：「是！」

　　假玄真接道：「是以你從今而後，言語行動，都切需備加留意，若是被他發覺破綻，豈非功虧一簣？」

　　百維垂首道：「是！」他神情之間越來越是恭謹，假玄真眼神間也隨著他神情之變化，而冷峭之意越來越見減少，暖和之意越來越見加深。

　　假玄真道：「你方纔此去，必是見著了我南宮世家中，當今權位最重的五夫人。」

　　百維囁嚅道：「雖聞其聲，卻未見其面。」

　　假玄真道：「雖然未見其面，但僅聞其聲，已可知此位五夫人，實是天縱奇才，任無心縱是算無遺策，卻無一事不在她計算之中。」

　　百維心悅誠服，道：「正是如此！」

　　假玄真道：「五夫人必是要你將方纔一去多時之事，編造的越是荒謬越好，是嗎？」

　　百維暗中吃了一驚，忖道：「好厲害的角色，連五夫人之算計，也落入他算計之中。」

　　口中道：「正是如此。」

　　假玄真道：「你必定以為你方纔那些說詞，已是荒謬絕倫，是嗎？」

　　百維道：「實是荒謬的很，但望任無心那小子莫要看出破綻才好。」

　　假玄真鼻孔裡冷冷哼了一聲，道：「你以為那番說詞已是荒謬絕倫，但我看來。卻是太不荒謬之極！」

　　百維呆了一呆，吶吶道：「真──真的？」他實是無法想像，方纔那番說詞，若非荒謬，世上還有什麼更荒謬的故事？

　　假玄真冷冷道：「自是真的，只因你心中還是時刻不忘你親身經歷之事，是以說話時，便不知不覺流露出來，只是換了個方式而已，此種心理上之弱點，便形成了你說話間之破綻，你若能完全拋開自己心中所思，而另外編造個絕無相關之故事，任無心便再也生不出絲毫疑心了。」言詞雖然簡短，但卻中肯已極，三言兩語，便切中問題之癥結。

　　百維不禁大是讚嘆，暗中忖道：「我方纔心中始終未能忘去那蓮兒之綺艷，菊兒之清麗，更未能忘去那一段銷魂時刻，是以說話間不知不覺將這兩人說了出來，又不知不覺描述了一段綺麗之風光，正是借題發揮，聊作發洩──」

　　他瞧了假玄真一眼，接著忖道：「他方纔這番話，說的必是此點──唉！此人當真不是平凡之人，竟能料出別人心底之秘密。」

　　要知百維亦是心機靈敏之人，是以一經別人點醒，便立可分聽出真情。但想到這裡，百維心中突又一動，忖道：「他心計縱然非同常人可比，但卻又怎能知道我方纔那一段經歷？他若不知道我方纔那一段經歷，又怎會說出這一番話來，莫非──莫非方纔那所有發生之一切，俱早已經過周密之計劃與安排，而這所有安排與計劃，此人也俱都曾經參與其事？」一念至此，心頭不禁泛起一陣寒意。

　　只聽假玄真冷冷道：「幸好任無心還未聰明到此等程度，縱然暗懷疑心，也萬萬不會看破其中真象，更萬萬不會窺破你的心意。」

　　百維道：「但願如此！」

　　玄真道：「五夫人除了教你回來編造一番說詞，可還交代你什麼別的嗎？」

　　百維心頭一凜，道：「正是還有交代。」

　　玄真道：「可是要你為田家村這些人，安排一條出路？」

　　百維道：「正是如此！」

　　玄真道：「既是如此，便不可遲疑，你快快去吧！」

　　百維道：「是！」當下長身而起，匆匆奔去。

　　這時距離他入房時不過僅有頓飯時分，但外面之情景，卻已大不相同。方纔還在四面遊蕩窺望之村眾。此刻竟都已整理起簡單之行李，聚集在長街之上，整裝待發。

　　百維面色微微一變，一掠而前，道：「各位要去那裡？」

　　村眾中有一位年紀看來最長之人，恭聲道：「此間已非久居之處，我等雖不願離開這裡，但──唉──但卻也只好出去暫避一時，等到任相公大功告成，南宮世家一敗塗地之日，再做歸計。」

　　百維目光環掃一眼，道：「但各位人數非少，此去不知可已有食宿之處？」

　　那老人道：「雖然尋不著安居之鄉，但聊蔽風雨之處，總是有的。」

　　百維沉吟道：「各位行列如此眾大，一路上必然引人注意，而南宮世家耳目那般眾多，各位行蹤難保不為其發現，是以各位此去之地，必須十分要妥當安全，否則又與留在這裡有何兩樣？」

　　那老人枯澀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欣慰之笑容，道：「小人們此去之地，乃是任相公為我等安排的，想必安全的很。」

　　百維呆了一呆，訥訥道：「任──任相公已為各位安排好了嗎？」

　　那老人道：「任相公方纔臨去之際，才告訴小人們的。」

　　百維雙眉皺得更緊，道：「不知任相公為各位安排的是什麼地方？」

　　那老人道：「此事連大師都不知道嗎？哦，想必是任相公匆匆決定，還未及通知大師。」語聲微頓，接道：「任相公為小人們安排之地，乃是由此東去五百里，一個叫聚賢莊的，任相公還說那聚賢莊主陸大俠，為人不但急公好義，古道熱腸，而且揮手千金，絕不吝嗇，小人們雖然食指繁多，但去吃個三五年，也絕無問題。」

　　百維默然半晌，喃喃道：「江湖中若有此等人物，怎地貧僧卻不知道？唉！想必是貧僧坐關多年，自對江湖間俠蹤生疏的很了。」

　　那老人含笑道：「想來必是如此，但任相公也曾說過，那陸莊主雖然好義多金，但一向不惹是非，江湖中知道其人姓名的，並不甚多──」

　　百維道：「是嗎？」忽然抬起頭來，接道：「任相公到那裡去了，各位可知道？」

　　那老人道：「任相公自從聽了大師那番經歷之後，面色十分沉重，眉宇間似有重憂，自屋中出來，交代了小人們那番話後，便說要去尋個清靜之地，稍做休息，略事思索──小人們也不敢多問，任相公便自管去了，但任相公究竟要去那裡，小人們卻不知道。」

　　百維又自沉吟半晌，沉聲道：「任相公所去之方向，各位總該知道的吧？」

　　那老人略一尋思，指著正東方向，道：「任相公是往這裡走的。」

　　百維見他手指之方向，並非那一片荒墳所在之地，暗中不覺放下了些心事，沉聲嘆道：「任相公如此辛苦，也該好生休息休息了。」口中說話之間，已自轉過身子，向那老人手指方向大步而去。

　　那老人凝目望著百維身形逐漸去遠，目光仍未移動一下，只是口中喃喃道：「任相公果然所料不錯，這位大師果然盤問得甚是詳細──」

　　※※※

　　任無心此刻卻早已到了那一片荒墳之外，以鷹隼般敏銳的目光，窺探著墳地中之動靜。他方纔出村時，走的確是與這片荒墳相反的方向，出村之後，也曾尋了個隱蔽的樹蔭，閉目倚樹而坐，靜思養神。只見他面色忽陰忽晴，雙眉時展時聚，顯見，正是為了那許許多多，可驚可疑之事，而思慮憂煩，心情那裡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風吹木葉，四野無人，誰也不知道他心裡想的究竟是什麼？片刻之後，他霍然長身而起，在村外繞了個大大的圈子，又尋找片刻，便已瞧見那一片陰森之墳地。任無心展動身形，在墳地四外，迅快地探視了一遍，荒墳地中那有絲毫動靜？

　　夜色漸深，但見磷磷鬼火，飛舞於荒墳野草間，令人不由自主心生寒意。任無心又自遲疑半晌，突然轉身一躍，闖了進去，借著天上星光，地下鬼火，一個個墳頭搜了過去，其實他究竟搜尋什麼，此刻就連他自己心裡，亦是一片茫然，毫無線索。

　　忽然間，荒草中似有光芒一閃，任無心閃電般一躍而去，俯下身子。只見荒草中閃光之物，竟是一隻銀盤，覆面扣在草中，若非星光恰巧射來，映出了反光，那是誰也不會發現的。任無心目光閃動，撕下一塊衣角，包起手掌，將銀盤拾起，盤下扣著的，竟是一排清蒸魚翅，湯汁卻都已浸在土中，魚翅也已涼透，但卻仍帶著種香甜之氣，絲毫未曾腐爛。

　　四面望去，左面一片地上，竟打掃的甚是清淨，再也尋不著別的什麼？

　　只是地上偏偏又擺著些枯草斷枝，殘瓦敗石，若是稍為粗心大意之人，便根本無法發覺這些草石之屬，乃是此地經過打掃之後，故意擺將上去，作為亂人耳目之用的。但任無心心細如髮，一眼望去，便已發覺這片草地異常之處。

　　雙目微皺，目光閃動，忖道：「瞧這銀盤的形狀，必是遠遠飛來，扣在草中，是以未曾被打掃之人發覺，而盤中魚翅，竟未腐臭，更可見這魚翅蒸熟，絕不會超過一日。」

　　心念一轉，接著忖道：「以此情況看來，這片空地上，必曾佈下一桌酒筵，後來不知經過什麼動亂，將桌上杯盤都震的飛了起來，是以這盤魚翅才會落入草叢之中，而魚翅既未腐臭，擺筵之時，也必定是在這一日之間，也正是百維到這裡來的時候。」

　　但這酒宴是何人所擺，為何要擺在這一片荒墳地中？百維所敘的那故事，究竟是真？是假？抑或是有些屬真？有些是假？此地既已顯然擺這酒筵，是否此間還另有一處孤墳，地室中也曾擺過酒筵？

　　最令任無心難以解釋之事，乃是：這一盤魚翅在中原一帶，可算得是極為珍貴之物，南宮世家擺下這一席珍貴的酒筵，若是為了招待百維，那卻是為了什麼？

　　百維若非南宮世家中之奸細，南宮世家擺下這一席酒筵，便是為了要款待於他，拉攏於他，但這理由亦是勉強已極。只因誰都可以知道，單憑一席酒筵，是萬萬無法會使少林護法變心的，這一席酒筵豈非擺的毫無價值？何況，百維若非南宮世家中之奸細，回去便萬萬不會編造那一番荒謬之故事！

　　但百維若真的早已是南宮世家之門下，則南宮世家便更不必在此等地方，擺下如此珍貴之酒筵，來款待於他。只因此時既非擺酒之時，此地亦非擺酒之地。任無心獨立於四面鬼火之中，翻來覆去，苦心思索了頓飯功夫。他想來想去，只覺此事無論怎麼去想，其中都有極大之矛盾。

　　頓飯功夫的苦心思索後，任無心是否發現了什麼？想通了什麼？他未說出，別人亦無法猜測。只見他蒼白之面色，絕無一絲表情，只是用那方撕下來的衣角，包起了那隻銀盤與那排魚翅仔細地藏入了懷中，這一銀盤魚翅中，似也隱藏著一些秘密的線索，而任何線索，他都不願放過。

　　忽然間，風中傳來一陣極是輕微的腳步聲，似是有人自遠方急奔而來。任無心精神一震，凌空一個翻身，便已隱身在一座墳頭後，行動之迅捷靈敏，身法之乾淨利落，端的無人可望其項背！

　　頃刻之間，遠方便已有兩條人影，先後奔來。前面的一人，身形小巧，似是個女子，輕功身法竟不在一般武林高手之下。後面的一人，身材魁偉，黑衣勁裝，但輕功卻遠遠不及前行的女子，奔走的已是極為吃力，那腳步之聲也是他發出來的。兩人到了這一片空地之上，驟然停下腳步。

　　夜色中但見這女子明眸如水，嬌靨勝花，竟然絕美，只是此刻神情中帶著一種狠毒之意，轉首向那黑衣大漢厲聲道：「二十八件銀器，只剩下二十七件，那少了的一件，若不是你拿的，便必定在這裡，你就給姑娘我找出來吧！若是找不出──哼哼，姑娘我縱然有心饒你，祇怕你也不敢活著回去！」

　　那黑衣大漢生像雖威猛，但神情間卻似是畏懼已極，連身子也在不住簌簌的發抖，顫聲道：「菊──菊姑娘，小人天膽，也不敢──」

　　那絕美少女輕叱道：「廢話少說，快動手找吧！」

　　黑衣大漢恭應一聲，果然俯身尋找起來。

第十九章　真假掌門

　　隱身墳後的任無心，聽了這一番言語，已知這兩人必是南宮世家門下，再瞧這少女容貌，竟有七八分與百維口中那妖女相似。任無心不禁又驚又喜，驚的是南宮世家行事果然謹密，連少了一隻銀盤，都不肯放過。喜的卻是百維必定曾經見過這少女，他那番故事中，至少有幾點是真的。那麼自這少女口中，便必定可以追詢出此事之真相。

　　任無心此刻若是飛身而出，以他的武功，不難在舉手之間將這男女兩人一齊制住。但任無心考慮再三，竟未出手，還是隱身墳後，不動聲色，他凡事必經極為周密之思考，此番既不出手，自有他的道理。

　　只見那大漢雙手在草叢中瘋狂般撥動，滿頭大汗雨點般落下，直搜尋了將近頓飯時分，那四下荒草都已幾乎被他翻了個身，但仍是毫無所獲。黑衣大漢轉過身子撲地一聲，跪倒在地上，顫聲道：「菊──菊姑──娘──」

　　艷美少女面上似是籠著一層寒霜，冷笑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黑衣大漢伏地道：「小人──小人多年來，無論流汗、流血，從未有過──有過絲毫退縮，但望菊姑娘──念──念在小人這一番話──」

　　艷美少女面色一沉，怒叱道：「好呀，想不到你也敢自誇功勞了，你難道未曾瞧見我家五夫人，對那些邀功求賞之人所用的手段？」

　　黑衣漢子身子一震，再也不敢抬起頭來，道：「小──小人不敢！」

　　絕美少女冷冷道：「似你這樣豬狗不如的人，我也犯不上親自動手殺你，你還不自己，快尋個了斷？等到姑娘我動手的時候，哼！你就少不得要零零碎碎，先受上幾個時辰的活罪了！」

　　黑衣大漢不再說話，只是伏在地上，不住磕頭，叩的滿頭俱是鮮血。

　　絕美少女卻連看也不看他一眼，緩緩背轉身子，道：「等我再回頭時，你若還沒死，那時──祇怕你想死也死不成了。」仰面向天，輕撫著滿頭秀髮，似是深信那黑衣大漢不敢活著等她回頭。

　　黑衣大漢果然不敢，霍然抬起頭來，咬一咬牙，狠狠瞧了那少女一眼，目光中雖然滿含怨毒，但手掌卻已自腕底拔出一柄匕首，向自己胸膛插下。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他耳畔間忽然響起一陣雖然輕微，但卻極為清晰的語聲，一字字道：「你活得好好的，為何想死？」

　　黑衣大漢身子一震，掌中匕首幾乎脫手跌下，轉目望去，數丈方圓內那有人影。再看那背轉身子的少女，亦是絕未動彈，顯見根本未聽到這奇異之語聲。黑衣漢子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想開口說話，卻又不敢說出口來，一柄匕首懸在半空，那裡還刺得下去。

　　只聽耳畔那語聲緩緩接著又道：「我知道你活得正好，是不想死的，是嗎？」

　　黑衣大漢情不自禁，點了點頭。

　　那語聲又道：「你若不想死，就快些乘此機會撲上去，將那少女攔腰一把抱住，她萬萬殺不死你了，而且說不定還另有奇蹟發生。」這話聲自是任無心以傳音入密之術說出來的。

　　他內功實是爐火純青，是以與這黑衣大漢雖然相隔數丈之遙，卻仍可將字句清清楚楚逼入這黑衣大漢耳中，而第三者卻毫無所聞。

　　那黑衣大漢縱然知道世上有傳音入密這一類功夫，卻做夢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能將這類功夫練到如此驚人之地步。一時之間，他心中自是疑神疑鬼，舉棋難定，只因他雖不想死，但對那少女實是積畏已深，要他上去將這少女一把抱住，實比殺了他的頭還要困難。

　　此時那絕色少女雖然仍未回頭，但口中又冷冷道：「你的刀可舉起來了嗎？若已舉起來了，就快快插入胸膛去吧，免得姑娘多事，也免得你自家受苦──」冷冰冰的語聲，無絲毫暖意。

　　黑衣大漢忍不住心頭又自一寒，但聞耳畔那語聲又道：「動手呀！你還怕什麼，常言道：自古艱難唯一死，你此刻反正已要死了，縱然是死，不動手也是要死的，動手反有一線生機，若不試試，豈非傻子？」

　　黑衣大漢抹了抹頭上汗珠，忖道：「是呀！我左右都是個死，為何不試試，何況這語聲來的如此奇怪，說不定真有奇蹟發生也未可知？」那語聲變的更是緩和，但卻最是有力，緩緩道：「你此刻可想通了，好好站起來。」

　　黑衣大漢但覺這語聲中似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身不由主，悄悄站了起來，那語聲道：「好，撲上去！」

　　黑衣大漢想也不想，縱身撲了上去。但他身形還未撲到，那絕色少女已自警覺，霍然轉身，怒叱道：「你──你找死！」其實她也絕未想到這大漢敢向自己出手，也有些慌了手腳。

　　黑衣大漢更是驚惶，但已收勢不及，祇得硬著頭皮撲上。絕色少女也不閃避，冷笑一聲，纖手微揚，向他胸膛直劈而下！那知她手掌方自拍起，突有一縷尖銳的風聲，斜斜飛來，風聲強勁。若是換作平時，這絕色少女勢必發現，也可能閃開，但此刻她心神全被大漢所引，根本未曾留意其他，擊出的手掌，還未觸及大漢胸膛，當下期門大穴，突然一麻。

　　絕色少女連驚呼都未及發出，全身立刻不能動彈，擊出的掌勢，也變的軟弱無力。黑衣大漢這一撲將上去，果然將她抱了個結實。絕色少女又驚又怒，黑衣大漢卻是又驚又喜，剎那間兩人一齊翻滾在地。黑衣大漢左足一抬，竟將這少女整個人壓在身下。

　　黑衣大漢揉了揉眼睛，幾乎還不能相信此乃真實之事，他望著被自己壓在身下的少女，一時間覺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殺了她，那是萬萬不敢，放了她，那自己豈非便要死在她手中。

　　突聽耳畔那語聲又道：「這女子已被你所擒，生殺死活，無論怎樣，都由得你了，你要拿她怎樣？」

　　黑衣大漢訥訥道：「我──我──」目光不由自主，落到那少女絕美的面顏，嬌紅的櫻脣，以及那豐滿而柔美的胴體上。

　　耳畔的語聲又道：「你可是還拿不定主意？可是怕日後難逃她們的毒手？」

　　黑衣大漢點了點頭，目光東張西望，但身子卻仍壓在那少女身上。突見一個布包，由半空中直落下來，砰的落在大漢身側。耳畔那語聲又道：「拾起這布袋，將袋中之物，分成兩半。」

　　黑衣大漢此刻對這語聲已是視若神明，唯命是從，聞言趕緊拾起布袋，解開一看，裡面卻竟是一排已然冷涼，但卻未腐敗的魚翅。他心中雖然驚疑不定，猜不出這魚翅中究竟有何秘密，將它分做兩半又為的是什麼？

　　但他卻仍遵命將魚翅分做兩半，那語聲道：「你壓著的少女身子雖然絲毫不能動彈，但頸部以上都可活動，你先將一半魚翅，塞入她嘴裡，強迫她吃下，然後自己再吃下另一半。」

　　黑衣大漢更是奇怪，猜不出這是為了什麼？俯首望去，只見那少女眼睛雖閉著，但滿面都是憤恨之色，牙齒也咬得緊緊的。黑衣大漢遲疑良久，還是不敢決定是否該如此做。

　　只聽那語聲又道：「你性命是我救回來的，難道我還會害你不成？」

　　黑衣大漢終於下了決心，捏開那少女的牙齒，將魚翅塞入她嘴裡。那少女自是聰明絕頂的人物，知道在如此情況之下，反抗亦是無用，竟乖乖的將魚翅吃了下去。

　　黑衣大漢也皺眉吞下另外一半，心裡猶自奇怪，不知那詭異的語聲要他吃下這冰冷的魚翅，究竟是何用意。而此刻四下已無絲毫聲息，那詭異的語聲，似已有如來時一般，神秘的消失。

　　黑衣大漢四下探視，四下搜索，卻既不知那語聲自何而來，更不知那語聲從何消失。他驟然失去這神秘力量之憑依，心頭間不覺泛起一陣茫然、惶恐之感。既不知自己該去向何處，更不知該如何處置這少女，那情況當真有如大海中驟然失舵一般，非是身歷其境之人，再也不會明瞭這等心情之茫然，惶恐與恐怖。

　　那知不到盞茶時分，他這惶恐之心情，竟也突然消失，剎那之間，黑衣大漢但覺一股熱流，自丹田小腹直沖上來，極快的遍佈全身，體內似是有一股熱力要脹破軀殼，暴散而出。黑衣大漢又驚又懼，俯首望去，那少女蒼白的面容，亦已變為火燒一般，雖然在這暗淡之星光下，仍可看出她面色上驚人之變化。

　　再看她那一雙眼皮之中，也不再滿含怨毒憤恨之色，反而充滿了一種奇異的渴求之色，帶著種勾魂攝魄的光芒，瞬也不瞬的瞧著那黑衣大漢。與其說是向他挑逗，倒不如說是求他憐惜。她體內顯然也正在受著那慾念與熱力煎熬，只是身子不能動彈，只能自喉間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將牙關咬得吱吱作響。

　　黑衣大漢心房跳動也驟然加劇，粗大的手掌，在少女那豐滿而又誘人的胴體上不住摸索，看來猶如瘋狂一般，又將那少女一身衣衫，撕得粉碎，露出了那晶白的肌膚。那少女渾身肌膚，都在不住顫抖，雙頰更是赤如流丹，眼波中發出野獸般之欲焰。但兩人卻都無法再進一步，只因那少女穴道被點，四肢僵硬的不能動彈。

　　黑衣大漢慾望不得發洩，行止自然更是瘋狂，本在撫摸的手掌，也變得拍打擰扭起來，將那少女的嬌軀，擰扭得一塊塊青腫起來。那少女非但全無痛苦之意，反似覺得是舒服。呻吟之聲，也更是銷魂。

　　黑衣大漢拍打擰扭，卻只是要設法解開她的穴道，但以他的武功，又怎能解開被任無心這般絕頂高手所點住的穴道。伏身在暗處的任無心，默然瞧著這幕魂銷在自己面前事情。他面上仍是石像般深沉冷靜，絕不露絲毫表情，只是雙目中發出逼人寒光，地上的兩人，仍在野獸般扭打，滾動著，全然失去了理智。

　　任無心思潮卻在不住運轉，暗中忖道：「菜餚中果然下有迷性的媚藥，這一點已可完全證實，但酒筵是為誰擺的？是否為了百維？百維究竟是否南宮門下？百維若是南宮門下，南宮世家為何要擺下有迷藥的酒筵來陷害於他？百維若非南宮門下，為何又要撒謊？」

　　這些問題，雖然仍是一個跟著一個，接踵而來，難以解決，但任無心卻似已從這些混亂的問題中，尋得了一些線索。忽然間，暗中又有一條人影，如飛掠來，看模樣竟也是個少女，而輕功身法，卻也與先前那少女不相上下。

　　在地上滾動著的黑衣大漢，自是渾然不覺，他那粗重的喘息，竟已變做一聲聲野獸般的嘶吼。黑暗中人影一掠而至，果然也是個容色美艷，眼波明媚的青衫少女。她目光一瞧，瞧見了地上兩人的模樣，情不自禁，發出了一聲驚呼，但立刻伸手掩住了自己的櫻脣，眼神迅快的四下打量一遍。

　　任無心有心要探個水落石出，雖然見到有人到來，卻仍然伏身暗處。就在這剎那間，後來的青衫少女，突然伸手輕輕一拍，掌聲在靜夜中聽來甚是響亮。此聲剛落，十丈外似乎也有掌聲一響，接著在二十餘丈外又有掌聲一響。這清脆的掌聲，竟是一聲接著一聲，遠遠傳送了出去。

　　任無心雙眉一皺，似待有所動作，但這時荒墳四面，突然燃起了一圈火把。緊接著，那青衫少女身形已又沒入黑暗中。黑暗中卻另有兩條黑衣大漢奔去，手提一桶冷水，向地上兩人當頭淋了下去。那少女與大漢被冷水一潑，神智突然清醒起來。

　　那大漢怔了半晌，翻身一躍而起，目光四轉，面上突然現出難以描述的驚駭之色，脫口狂呼一聲，向黑暗處奔了過去，手提水桶的兩條大漢，只是冷冰冰瞧著他，既未攔阻，亦未追趕。

　　但那黑衣大漢身形方自沒入暗處，立刻發出一聲慘呼，呼聲慘厲可怖。顯見暗處還伏有他人，黑衣大漢已遭了毒手。而那少女因穴道被制，仍是不能動彈，神情間亦是驚怖已極。前後不過是剎那間事，而所有情勢，俱已大變。

　　任無心雖知南宮世家組織嚴密，但卻也未想到他們調動人手，竟有這般迅快。霎眼間便已將四面全部包圍，當真猶如神兵神將，來自天上一般。火光閃動，風聲呼嘯，四下仍是寂無人影，也不知四面究竟有多少南宮門下的埋伏？

　　任無心縱然藝高膽大，此刻心中也不由自主，但覺一股寒意直冒上來。若論他的武功，要想闖出這四面埋伏並不困難，可怕的只是南宮世家調集門下既是這般迅速，則此地想必定有南宮世家中之主腦人物坐鎮，那素手蘭姑也多半在此，無論他衝向何處，南宮門下必將傳聲告警，頃刻間蘭姑便可趕來。他人單勢孤，對抗蘭姑一人已是力有不逮。對方只要再加上皇甫少虹或是其他任何一位高手，任無心便休想活著回去。

　　這優勝劣敗之勢，任無心轉念之間便分析的清清楚楚。但情勢已然如此，更不能隱身不動，坐以待斃。只聽一陣尖銳的哨聲響過，那四面燃燒的火圈，便漸漸向中央縮小。再瞧空地中那條大漢，已抱起那絕色少女隱身而退。火光閃動，越來越見熾烈，夾雜著一陣陣沉重的腳步聲，有如驚魂鼙鼓，動地而來。

　　任無心力貫五指，在墳頭挖起幾塊土石，轉目四望，但見東方火光最密，西方火光最疏。任無心暗暗忖道：「我若是南宮世家，必定在火光最疏之處，設下最強的埋伏，好教人去自投羅網，我正好將計就計，聲東擊西。」雖在此等危急狀況之中，但他行事仍不慌張，每一行動，都經過極為周密之思考。先將自己置身於對方之地位，再設法安排自身之對策，這正是兵法之中最最精奧之理。

　　任無心一念至此，當下再不遲疑，抖手將第一塊泥土投入西方兩丈前荒墳間最陰暗之處，跟著將第二塊泥土投至四丈外陰暗處。等到他第三塊泥土出手，四面果已騷動，東、南、北三方的火光，已都向西方包抄過去，奔騰的腳步聲中，還夾雜著一聲聲輕微的叱吒。

　　任無心精神一振，擰腰奔向東方。只是他並未凌空飛躍，而是貼地奔行，有如貍貓般無聲無息的穿行於零亂的墳頭中。抬眼望去，東方的火光果然都已轉開，前面黑沉沉的，連鬼火都已消沉。任無心鬆了口氣，暗自估量自己只要提氣三個縱身，便可掠出這一片荒墳。那時縱然有人超速來，也休想能追得上他。心念一閃，聳肩而起，身法之快，黑夜中幾乎令人目力難見。

　　那知他身形方起，黑暗中竟突然發出一聲冷笑，道：「任無心，果然是你，你果然中計了，哼，下來！」五點寒芒早已在說話時劃空擊出，分擊任無心前胸後背。

　　任無心大驚之下，也不知射來的是什麼暗器，那敢伸手去接，祇得一沉真氣，落了下來。他惶亂之中，也無暇顧及自己落足之處，竟是一片毫無隱避的空蕩之地，而四面卻是長草荒墳，每個墳頭後卻可能都有埋伏。

　　只聽黑暗中一人冷冷道：「任無心，此刻你前後左右，俱伏有高手，只要你動上一動，至少有幾十道暗器要向你身上招呼，你躲得了嗎？」

　　任無心雖不相信四面真能發出幾十道暗器，但卻又不得不信，只因此時此刻，他突然發覺自己一切行動，都似早已被人料中。　對方竟似早已知道他的計算如何，是以先佈下那火光腳步聲等種種疑兵之計，卻將高手都伏在此地的黑暗中，等著他自投羅網。

　　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此刻任無心行動既被對方摸得清清楚楚，還有何勝算之望可言？而對方這人物究竟是誰？怎會這般厲害？任無心卻全都蒙在鼓裡，一無所知。剎那之間，任無心掌心已沁出冷汗，他平生所受驚駭雖多，但卻要以此次為最。

　　黑暗中那人又冷笑道：「百忍、百代，俱已投入了我南宮世家門下，就連你身旁那百維，也都是我門下之人，你孤身一人還能與我南宮世家相抗嗎？只是我家夫人念在你也是一條漢子，不忍殺死了你，是以才讓你活到現在！」

　　任無心暗中一凜，暗忖道：「百忍師兄弟果然已投入南宮世家──呀，不對，他們若真的投入南宮世家，為何要相告於我？這目的想必是離間之計──但我此刻已落入南宮世家網中，他們已算定我無法逃走，是以縱然將實話說出，也無妨礙──」剎那之間，他心中已將此事反反覆覆想了三次，猶自不能分解真假。

　　黑暗中又有人說道：「依我看來，你不如也歸順了我南宮世家。」

　　任無心想也不想，突然笑道：「好，在下歸順了！」舉步向發話處走去。

　　黑暗那人中厲叱一聲，道：「停住，難道你真的不怕暗器？」

　　任無心笑道：「在下已歸順於南宮世家，難道還動不得嗎？」

　　黑暗中那人冷笑道：「你當咱們全是獃子不成，嘿嘿！以你這般詭計多端之人，口中言語豈能令人相信？」

　　任無心苦笑道：「閣下既不相信，在下亦是無可奈何。」

　　黑暗中突然拋出一隻錦囊，落在任無心足畔，那人道：「你若真心歸順，就請先將這囊中藥物服下，我南宮世家絕不會虧待於你。」

　　任無心拾起錦囊，竟連看也未看一眼，便隨手藏入了懷裡。

　　黑暗中那人叱道：「你這是做甚？」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你們若真要任某服下此包迷藥，大可先以暗器擊傷任某──」說話間竟一步步向黑暗中發話之處走了過去，口中接著道：「那時任某已毫無反抗之力，莫說一包迷藥，便是十包迷藥，也只有被你們強迫服下了。」他面帶微笑，步履從容，看來似是鎮靜己極，其實掌心早已捏了一把冷汗。

　　但說到這裡，他已向前走出七步，黑暗中竟毫無動靜，更無一點暗器襲來。任無心暗中鬆了口氣，接著道：「但你此刻捨易求難，為的只是你們的高手此刻並未在此，這只不過又是你用的疑兵之計，是嗎？」「是嗎」兩字出口，他身子已站在那發話處的墳頭之前，四下仍無動靜。

　　任無心不禁大喜，揚手一掌，向墳後揮了出去。此掌無論是否得手，只要掌力一動，他便要立刻旋身而退，再有兩三個起落，便可掠出這一片充滿危機之陰森墳地。

　　那知他掌力還未發動，突聽身後有人冷冷道：「別動！」這一聲別動，實有如一支冷箭一般，筆直射入任無心之心底。任無心心頭一寒，大驚轉身。

　　只見遠處火光仍在閃動，那閃動的火光，襯著三條黑衣人影，當先一人，赫然竟是素手蘭姑！蘭姑身旁一人，滿面俱是詭笑，正是皇甫少虹。

　　蘭姑身後還有一條人影。穿著寬大的長袍，竟是背向著任無心，負手而立，神情顯得甚是悠閒，似是在觀賞著火光閃動中的景色一般。此人身形並不高大，雙手俱都藏在黑色長袍之中，頭髮高高挽起，也分不出是男是女。

　　任無心瞧他神態，心頭一動，忖道：「莫非這就是南宮世家在這裡的主要人物？」仔細瞧去，只覺人影似是十分熟悉，又似從未見過，但他縱然用盡心思，卻也想不出此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而此刻情況實也不容他多加思索，只因他平生唯一的敵手，此刻便在他面前。他目光凝注著蘭姑藏在衣袖中之雙手，絲毫不敢移開，他暗中調息，氣達四肢，只要蘭姑衣袖微微一動，他便要搶先出手，免得蘭姑佔了先機，自己便要落入必敗之地。

　　皇南少虹陰森森詭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任無心，你莫非活的不耐煩了嗎？嘿嘿！你且轉頭瞧瞧，身後是什麼？」

　　任無心非但身子未曾動彈，就是連目光都未曾轉動一下。

　　皇甫少虹咯咯怪笑道：「你為何不轉身？可是不敢轉身嗎？」

　　任無心全身真氣俱已進入飽和狀況之中，不敢有絲毫的鬆懈。無論別人說他什麼，甚至出口辱罵於他，他也無法開口說話。

　　皇甫少虹大笑道：「好，你既不敢轉身去瞧，本座不妨告訴你，此刻你身後已站著本門七十二地煞中五大高手，除了兩位當代暗器名家外，其餘三位，俱練有最最陰毒之掌力，你無論中了誰一掌，都要痛哭慘呼七日七夜，然後不治而死！」

　　任無心但覺一股寒意自心底昇起，但無論皇甫少虹說的是真是假，他都不敢回頭，只因他寧可被身後那三種陰毒的掌力同時擊中，也不敢被蘭姑那雙瑩白如玉，柔若無骨，春蔥般的絕美素手輕輕一拂。

　　素手蘭姑直到此刻，卻仍未曾有絲毫動彈。那背面而立的黑衣人，亦是石像般木立未動。只是黎明前的寒風，吹得他兩人衣袂獵獵飛舞。

　　皇甫少虹笑聲突頓，陰沉緩慢地說道：「好！這五位已緩緩向你身後走過來，一步──兩步──任無心，你可聽的見嗎？」

　　任無心果然聽得身後有一種輕微的腳步之聲，緩緩移動了過來。腳步之聲雖輕微，但每一腳，每一步，都似踩在任無心的心上。任無心鬢間額角，已漸漸沁出了汗珠，幾次三番想要出手，終於全都忍住。

　　皇甫少虹冷笑道：「此等情況之下，你還不出手？莫非是不敢出手嗎？哼哼！嘿嘿！想不到你這人倒有幾分聰明──」

　　要知任無心此刻腹背受敵，他若向前出手，背後必受暗算；他若向後出手，又怎能再去抵擋素手蘭姑之一拂？何況他如和蘭姑動手，毫無制勝之把握，而戰火一燃，必將分勝負，自己所立實是必敗之地。是以他寧可苦苦撐時，等待萬一之機會，也不敢輕舉妄動，作孤注之一擲！

　　只聽身後腳步之聲越來越近──突然寂無聲息，那五人似已立在他身後不足一尺之處。任無心但覺自己身後衣衫，俱已濕透，但凝注在蘭姑衣袖的雙目，卻仍不敢稍有移動。只因他自知自己之生命，對天下武林實是太過重要，他若一死，武林之間局勢將慘不忍睹。

　　但此刻他既不能逃，亦不能退，既不能攻，亦不能守，直似網中之魚，待人捕捉，又似砧上之肉，任人宰割。此種心情之驚懼、惶亂與痛苦，實是比死亡還要令人難以忍受。

　　風更寒，鬼火漸沉，曙色已將臨。任無心卻只覺得一陣暖氣自後面傳入他脖子中，似是身後人之呼吸一般，身後之人離他距離之近，可想而知。再瞧前面，皇甫少虹滿面俱是得意之容。那長袍人仍是背身負手而立，一派悠然自得之神情，此間所發生之一切，猶如俱都與他無關。最可怕的是那素手蘭姑一雙素手，仍縮在衣袖之中。誰也猜不出她素手乍現時，將要使出的是何等招式，發自那個方位。她面目被黑紗所蒙，也看不到她面上表情。

　　也不知過了多久，任無心不動，對方竟也不動。這時間縱然十分短暫，但在任無心看來，卻有如永恆般長久，只因不但內心在受著恐懼之煎熬，體力也將支持不住。直待他斷定自己若是不動，對方絕不會出手時他才分心思索脫身之計。

　　但他絞盡腦汁，也只覺無論任何人處身在此種情況之中，都無法脫身。要知處身在數大高手掌指籠罩之下，莫說是人，便是飛鳥，背插雙翅，也休想脫身而出。他想了千百種方法，到最後一種也不敢使用，只因他深知使用出來亦是無效。若是換了別人，此刻無論如何也要出手一擊。

　　但任無心深思熟慮，絕不做此等絲毫沒有得手機會之事，寧可等待對方先行出手。只因在這般無奈的情況之下，等待常是最有效之對策。最令任無心奇怪的是，他再也想不出對方為何要如此對待於他？他本是南宮世家不共戴天之強仇大敵，此刻既已落入南宮世家手中，衡情度理，南宮世家便該儘快將他除去。

　　縱然南宮世家有心要折磨於他，也該儘早出手，將他生擒。只因此刻南宮世家實已立於不敗之地，要想將他生擒、實如探囊取物一般。而這時南宮世家竟然不殺、不捉、又不放，這其中究竟還有什麼原因？任無心縱是聰明絕頂的人，卻也百思不得其解。

　　東方已現出陽光，任無心已可瞧見那揹負雙手而立的長袍人，兩鬢頭髮，俱已斑白，最少也有三四十歲的年紀。他有些疑心這長袍人乃是他心目中某一個人，只因這長袍人身形太過熟悉，但此刻他瞧見這斑白雙鬢，疑心頓消。

　　這時、遠處荒墳中似有人影一閃，穿的似是灰布袈裟。任無心陡然一驚，又陡然一喜。只望來的是自己的救星，此刻只要有人能稍為分開素手蘭姑的注意之力，他便可脫身。但來的縱然是他的救星，卻也來的遲了。

　　只因任無心多日憂心勞苦，難以安寢安食，體力早已不支，此刻更受著比世間任何苦刑都要痛苦的煎熬，實已油盡燈枯，無能為力。

　　剎那之間，他只覺腦中一陣暈眩，眼前金星亂閃，他越想勉力支持下去，越是支持不住，只覺眼前一黑，暈倒在地。那素手蘭姑瞧著任無心身形緩緩倒下，突然咯咯一笑，揭去了頭上面幕。

　　曙光之中，只見她柳眉含春，梨渦隱現，赫然竟非素手蘭姑，而是那妖媚的少女蓮兒。

　　皇甫少虹微一俯身，出手點了任無心肋下暈穴，仰天笑道：「任無心呀任無心，你縱然詭計多端，今日卻也中了咱們的妙計。」

　　蓮兒咯咯笑道：「祇怕他再也想不到那蘭姑此刻早已在數百里外，從事掃蕩他黨羽之行，他若知道，當真要氣死了！」

　　皇甫少虹指著站在任無心身後的五條黑衣漢子，笑道：「他更不會想到站在他身後的五人，誰也不堪他手指一擊。」

　　蓮兒笑道：「奇怪的是，任無心既是那般聰明的人物，聽得他們的腳步聲，竟會還猜不透他們的武功，若真是武林高手，走路豈會踏出聲音？」

　　皇甫少虹笑道：「那時任無心只當這些腳步聲，是他們故意發出，來威嚇於他的，更想不到五個武功平凡之人，竟敢逼近於他身後不足一尺之處。」

　　一條大漢笑道：「話雖如此，但小人那時真嚇死了，就怕他轉回身來。」

　　蓮兒嬌笑道：「何況你們，我何嘗不駭得要死，他若出手向我一擊，唉──此刻你我祇怕都要在黃泉路上相見了！」

　　皇甫少虹笑道：「總之，這些都是五夫人的妙計，只因五夫人早已將任無心所有性格，所有心思，俱都瞭如指掌，是以無論什麼事，都能搶得先機，令他出乎意料之外，這正是：棋差一著，縛手縛腳，任無心縱有通天本事，也逃不過五夫人的掌心。」

　　那背手而立的黑袍人，直到此刻方自緩緩轉過身來。透過她蒙面黑紗，依稀可看出她便是田秀鈴。她未滿雙十，兩鬢已斑。顯然在這場鬥智力的大搏鬥中，已用盡了所有心智，發揮了生命中所有之潛能。

　　日夜苦思，處心積慮，竟使這絕色美女在短短不到半年的時日中，突然老了二十歲。

　　皇甫少虹道：「任無心已是網中之魚，不知五夫人要如何發落於他？」

　　五夫人田秀鈴仰天嘆了口氣，緩緩道：「我真捨不得將他殺死。」

　　皇甫少虹、蓮兒與那五條漢子聽了這話，不由得齊地一怔，但誰也不敢多話。

　　田秀鈴緩緩接道：「我苦心積慮，佈下這麼多圈套，只是要任無心慢慢的發瘋，慢慢的死，此刻怎捨得讓他死的痛快？」語聲雖輕，卻充滿怨毒之意。

　　皇甫少虹等人這才放下了心。蓮兒笑道：「我若是他，祇怕早已發瘋了，所遇的事，每件事都互相矛盾，忽黑忽白，他縱然是天下第一聰明的人，縱然想個三五十年，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莫說是他，就連小婢也有幾件想不通的事，」

　　田秀鈴道：「你不妨說來聽聽。」

　　蓮兒道：「譬如說今日之事，咱們冒了如此大的危險，為的是什麼呢？」

　　田秀鈴冷笑說道：「第一，我便是要他捉摸不透那蘭姑之行蹤，只因蘭姑乃是任無心心目中最最畏懼之敵手，單此一點，已足夠。」她口中所說理由雖然如此，其實她如此冒險，最大之原因只是要滿足她心中之征服感。

　　她不惜一切，只是為了要證明一事：任無心如此對待於她，總有一日必將後悔！方纔曾在遠處一現之人影，直到此刻，方自閃縮著掠來。

　　田秀鈴頭也不回，沉聲道：「可是百維大師嗎？請過來。」

　　那人影乾咳一聲，道：「是！」縱身一掠而來，果然正是百維。

　　蓮兒見他來了，眼波橫流，嫣然一笑，眉眼之間，端的是風情萬種，難描難敘。百維但覺心頭一蕩，要想不去瞧她，卻實在又忍不住不去瞧她。要知百維在少林寺坐關三十年，情慾壓積已久，昨日一旦暴發出來，當真有如黃河潰堤，山洪決口，其勢難以遏阻。

　　皇甫少虹瞧著他冷冷笑道：「大師真個好手段，竟將任無心引了來。」

　　百維惶然道：「他此番前來，在下非但毫不知情，而且還各處去尋找了許久。」

　　皇甫少虹冷笑道：「如此說來，大師的手段更是高明了，任無心與大師共處一室，大師竟會不知他的行蹤，嘻嘻，哈哈，好教在下奇怪。」

　　百維面容紫脹，卻說不出話來。

　　田秀鈴輕輕嘆息一聲，道：「你也莫說他了，他必是在編造的故事之中露出了許多破綻，啟動了任無心的懷疑之心，便設法將他遣開，再偷偷溜了出來。」轉首面向百維，道：「是嗎？」

　　百維垂首道：「夫人明鑒。」

　　田秀鈴緩緩道：「此事雖怪不得你，但任無心此番前來之後，更證明了你那番說話全屬子虛，對你勢必更不信任，這該怎麼辦呢？」

　　百維道：「不──不如將任無心殺了。」

　　田秀鈴道：「殺不得的。」

　　百維沉吟半晌，訥訥道：「若是不殺任無心，在下實不敢再回去，只因經過此事之後，他必已獲知真象，必要設法將我除了，而──而在下卻殺不得他，那豈非有如送死！」

　　田秀鈴冷笑一聲，道：「咱們費了三十餘年心力，才培養出你這樣個人來，你若不敢回去，豈非白費了咱們三十年心血？」

　　百維垂首道：「這──這──以夫人之見，該怎麼辦呢？」

　　田秀鈴聲調突然變得十分溫和，緩緩道：「此刻我也想不到有什麼是萬全之計，但卻想向大師你借小小一件東西。」

　　百維惶然道：「不知在下可有？」

　　田秀鈴道：「你必定有的。」

　　百維道：「不知在下此刻可曾帶在身畔？」

　　田秀鈴聲調雖然柔和，他心底卻莫明其妙的泛起一陣恐懼之意，卻也說不出是為了什麼？只聽田秀鈴緩緩地說道：「這東西大師是時時刻刻都帶在身畔的。」

　　百維呆了一呆，道：「那──那是什麼？」

　　田秀鈴柔聲一笑，緩緩移動腳步，走到百維身前不及一尺之處。

　　百維只覺一種淡淡的香氣，一陣陣飄送過來，心頭不由自主，跳動加劇。他既不敢後退閃縮，也不敢做抬頭平視，祇得垂首木立在那裡。忽覺田秀鈴一隻柔膩的玉手，輕輕搭上了他肩頭，似在輕輕撫摸。剎那間，百維只覺一股熱力自肩頭傳送下來，嘶聲道：「夫人──夫人──」

　　田秀鈴又是柔聲一笑，輕輕說道：「你可知道我要問你借什麼？」

　　百維道：「在──在下不知──」

　　田秀鈴笑道：「就是這個──」

　　春蔥般的纖纖玉手，突然一緊。百維突覺肩頭一陣痛徹心脾的劇痛，肩骨似已完全粉碎。田秀鈴笑聲未了，左手扳肩，有手握掌，兩下一分，竟將百維一條左臂生生卸了下來。百維再也忍受不住，慘呼一聲，眼前發黑，竟立時暈了過去。等他醒來時，田秀鈴、皇甫少虹與那五個大漢俱已蹤影不見。只剩下那菊兒甜美的笑靨，溫柔的眼波，還在他眼前。

　　百維只覺又是疼痛，又是驚怒，嘶聲叫道：「田秀鈴，你──好狠──」

　　菊兒伸手掩住了他的嘴，櫻脣附在他耳畔，柔聲道：「乖乖的，莫要發脾氣，你可知五夫人如此做法。只是為了你好。」

　　百維恨聲道：「為我好，哼──哎喲！」他本想冷哼兩聲，卻忍不住因痛而呼。

　　菊兒將櫻脣貼在他臉上，柔聲道：「傻和尚，你莫非真不知道夫人此舉的用意嗎？」

　　百維傷處雖然痛入骨髓，但心頭又不覺有些甜意泛起，一時之間，倒也不知是甜是苦，咬住牙關，訥訥地道：「她──她有何用意？」

　　菊兒幽幽長嘆一聲，道：「你飽讀史書，難道竟未聽過這苦肉之計？」

　　百維怔了一怔，恍然道：「呀，不錯，不錯，苦肉計，王佐斷臂──」要知這王佐斷臂，乃是精忠岳傳上最為著名的故事之一，王佐為了要取得陸文龍之信任，不惜自斷手臂，混入敵營。

　　菊兒展顏笑道：「這就對了，夫人此計，正和那王佐相同，正是要你斷去左臂，以取任無心之信任，夫人還說──」突然紅著臉垂下頭去。

　　百維忍不住問道：「夫人還說什麼？」

　　菊兒滿面都是嬌羞之態，垂首弄著衣角，輕輕地說道：「夫人還說，你此刻雖然吃了些苦頭，但等到大功告成之日，就──就要──」

　　百維肩頭疼痛雖然不減，此刻卻忍不住大笑起來，道：「等到大功告成之日，我所吃的苦頭，便可獲得補償，只因你已是我的人了，是嗎？」

　　菊兒嚶嚀一聲，將頭埋到百維胸膛裡。也不知過了多久，菊兒方自輕輕地說道：「任無心此刻便在你身旁──」

　　百維情不自禁，身子為之一震，失色道：「真──真的？」

　　菊兒忍不住輕笑起來，道：「他雖在你身旁，但穴道還未解開，你怕什麼？」

　　百維鬆了口氣，道：「這就是了。」

　　菊兒想了想，又道：「再過約半個時辰，任無心被點的穴道就會自動解開，到了那時，我還要一掌將你震暈，你──你會生氣嗎？」

　　百維還有一隻手會動，他用這只會動的手，摟著菊兒腰肢，笑道：「若是換了別人，我自是生氣，但是你，你殺了我，我也高興的。」

　　菊兒嬌笑道：「你這個人呀，真是──」

　　過了半晌，又道：「任無心醒來時見你暈倒在他身畔，無論如何會先設法救你──嗯，人家說話，不要亂動嗎！好生聽我說，哎，這樣才乖──他將你救醒之後，必定還會問你許多話。」

　　百維道：「那是自然之理。」

　　菊兒道：「但他既已對你懷疑在心，便必定不會直接相問於你，而要旁敲側擊，套出你的真情。」

　　百維沉吟半晌，道：「他見我身已受傷，或不至立即詢問，亦未可知。」

　　菊兒搖了搖頭，笑道：「我說他必定立即便問，你不信，可與我賭個東道。」

　　百維道：「賭什麼東道？」

　　菊兒轉了轉秋波，附在百維耳側，輕輕說了兩句話，也不知說的是什麼，說著說著，嬌厴上似已泛起紅霞，輕輕咬了咬櫻脣。百維卻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好，好，這東道再好不過。」他傷處雖仍疼痛入骨，此時卻笑的甚是得意。

　　菊兒扭動著腰肢，不依道：「你笑，你笑，再笑我就不理你了。」

　　百維忍住笑，道：「好姑娘，我下次再也不敢笑了。」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模樣似乎不但忘了傷勢疼痛，也忘了自己的年紀，別的少林弟子若是見了，再也不會相信他便是那平日戒律森嚴的護法大師，可見這女人的魔力，有時真是令人不可思議。

　　兩人調笑了一陣，百維道：「東道既已賭過，你不妨說說你有何理由？」

　　菊兒笑道：「傻和尚，你真的想不出？」

　　六十多歲的百維，身份尊貴的少林護法，此刻被人喚做傻和尚，非但絲毫沒有生氣，反而十分得意，似覺這傻和尚三字遠比世上任何稱呼都要好聽得多。只見他張開了嘴，呵呵笑道：「在你面前，我就是有著絕世才智也是施展不出。」

　　菊兒嬌笑道：「你怎會不想想，任無心見你受傷，至少會問你是如何受傷的，他問你這一句話，便等於問了你許多事，你必須從頭回答，你怎會來到這裡，怎會遇著了他？遇著他時是何等情況？又是如何出手？被何人擊傷？」

　　百維想了想，沉吟道：「不錯──不錯──不錯──」他一連說了三次不錯，雖是同樣的兩個字，但語氣卻一次比一次肯定。

　　菊兒笑道：「既然不錯，那東道你此刻就該老老實實的認輸了。」

　　百維目光一轉，笑道：「好！我認輸了，那麼現在就──」

　　萄兒突然嚶嚀一聲，伸手扣住他的嘴，道：「你──你──你敢。」

　　過了半晌，百維道：「任無心若是問我，我便該如何說法？」

　　菊兒道：「第一，你必須咬定先前你編造的那番故事全是真的。」

　　百維道：「這個我知道。」

　　菊兒接道：「於是，你可說因為時機緊迫，必要趕緊動身，是以你到處尋找於他。」

　　百維沉吟了一陣，緩緩道：「這個理由雖然牽強，但也說的過去。」

　　菊兒又道：「然後，你便說你來此地，見他已然暈厥，正有人以藥物灌入他口中──」

　　百維接口道：「什麼藥物？」

　　菊兒笑道：「他既不知道，你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百維呆了一呆，突然擊節道：「妙！妙極！我若被人灌了些藥下去，卻又不知這些藥性如何，更不知該如何解救，祇怕要發瘋了。」

　　菊兒笑道：「正是要他如此，要他時時刻刻為著這件事害怕、焦慮、擔心，要他吃飯吃不下，睡覺也睡不著，不知何時何刻，藥性會突然發作──」咯咯一笑接道：「那種滋味，真比肚子裡塞了條毒蛇還要難受，我自己想想也都覺得噁心。」

　　百維也不禁聽得長嘆一聲，搖頭道：「此計雖妙，但委實太歹毒了些。」

　　菊兒道：「誰要他與我南宮世家為敵？只要得罪了南宮世家的人，就休想有一天好日子過，比這更歹毒的妙計，咱們都使得出。」

　　百維心頭又不禁為之一寒，長嘆道：「幸好我已是南宮世家門下。」

　　菊兒嬌笑著輕撫他的面頰，道：「算你聰明，走對了路。」

　　百維道：「我就說等我來時，別人恰好已將藥物灌完，是以我連那藥物的形狀顏色都未瞧出。」

　　菊兒拍掌道：「對了！」

　　百維道：「我大驚之下，便不顧一切衝了過來，自然不是敵手，三兩招便被人擊斷了肩頭，創痛之下，立時暈迷。」

　　菊兒笑道：「一點也不錯。」

　　百維道：「他再問我別的事，我便裝糊塗，問什麼我都不知道了。」

　　菊兒嬌笑道：「說你聰明，你果然是聰明的男人，最易得女子歡心了。」

　　百維只覺心頭有說不出的得意受用，道：「真的嗎？」

　　菊兒面容一板，嬌嗔道：「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我說的話你都不信？你──你難道真的不知道我的心嗎？」眼圈一紅，似要流下淚來。

　　百維連忙道：「我信──我信──」

　　菊兒展顏一笑，道：「這樣才對──任無心醒來的時刻已快到了，我──我還得要令你暈迷一次。」

　　百維挺了挺胸膛，道：「好，快動手吧！」

　　菊兒笑道：「好男兒，真有膽子！」俯下頭在百維臉上親了一親，突然一掌向百維的傷處拍了下去，下手竟是毫不留情。

　　百維縱是鐵打的漢子，也禁不住這般劇痛，慘呼一聲，立刻又暈厥在地。

　　菊兒霍然站起，掏出手帕，用力擦著自己的嘴脣，眼睛瞧著百維，滿面俱是憎恨厭惡之色，那裡還有方纔的柔情蜜意，恨聲罵道：「老不死，老厭物，老蛤蟆，老禿驢──」啐了一口重重吐了口唾沫在百維臉上，恨聲又道：「今日你佔盡了姑娘的便宜，總有一日姑娘要宰了你。」又在百維身上接連踢了幾腳，轉過身子，飛奔而去。

　　任無心張開雙目，只覺一陣陽光耀目，刺得他竟張不開眼來。他暫時合起眼睛，但神智一告恢復，心中思潮，立刻奔湧而出，不可斷絕。首先令他驚異的，竟是他連自己都絕未想到，自己既已落入南宮世家手中，怎會此刻還活在人間？莫非已落入南宮世家手中？那情況便當真要比死了還要糟上千萬倍。一念至此，忍不住立刻重又張開眼睛。只見天上白雲悠悠，四面荒墳纍纍，竟然還是置身在方纔暈謎時倒下之地。

　　他略為放下些心事，但心中疑慮卻更重。南宮世家為何竟會將他放過？那是他縱然絞盡腦汁，也無法想通的事。此刻若是換了別人，必是立刻翻身躍起。但任無心卻仍然平臥在地，儘量放鬆四肢，以恢復穴道被點後的肌肉僵木。只因他算準南宮世家如要加害於他，早就可以下手，而此刻他既然還活在世上，一時之間便絕無危險。突然間，一陣痛苦的呻吟之聲，由他頭頂後傳送了過來。

　　任無心這才翻身躍起，目光四下搜索。只見草叢之中，僵臥著一個身穿灰袍之人，身上滿沾鮮血，口中雖在不住呻吟，但人卻仍在暈迷之中。仔細一瞧，此人赫然竟是百維。

　　此一變故，更是大大出了任無心意料之外，他心頭一震，微一思索，立刻將百維自草叢中抱了出來。見到他傷勢之重，心頭不禁黯然，既感震驚，又感到疑慮難解。

　　百維若是南宮世家之奸細，怎會傷在南宮世家手下？若非南宮世家動的手，他此刻又怎會受此重傷？百維若非南宮世家之奸細，又怎會向自己撒下謊言？若說他敘出的那一段經歷確屬事實，又委實令人難以相信！第三者或者難免奇怪，以任無心之聰明才智，怎會想不出南宮世家所使的苦肉之計？卻不知道這苦肉之計，看來雖然幼稚簡單得很，但當事之人，卻最難發現。而越是聰明才智之士，越是容易被此計所欺。古往今來，已不知有多少此種例子。三國交鋒，魏之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又何嘗不是百年難遇之絕頂聰明之人，但終是被黃蓋所使苦肉之計所欺，以致火燒連環船，幾乎從此一蹶不振。

　　任無心心中思潮連轉，手眼卻絲毫未停。他一面檢視百維之傷勢，一面撕下一片衣服，為百維包紮傷口。百維縱然是敵非友，他也一心想要將百維斷臂接好，只因敵我雙方之勢，相隔實已太過懸殊，他寧可錯救一百個敵人，也不能令自己一方高手喪失一人。但百維的肩骨已經全部粉碎，他用盡心力，亦是全然無能為力。

　　轉側之間，傷口搖動，百維又自痛呼一聲，張開眼來。任無心果然忍不住立刻問他受傷之原因和經過，是何人下的毒手？百維便將方纔那番說詞，呻吟著說了出來。說到南宮世家中人曾將一些藥物灌入他口中時，任無心身子一震，顏色慘變。日光之下，只見一粒粒黃荳般的汗珠，接連不斷自他額角之上沁出。他身子卻如石像般呆呆的愕住，再也不能動彈。

　　百維暗中竊喜，口中卻是長嘆道：「只恨貧僧來遲一步，未能──唉！其實貧僧縱然來得早些，亦是無用。」

　　任無心道：「你──你可瞧見那藥物之形狀與顏色？」

　　百維黯然搖了搖頭，忽然又道：「似乎是黑色的──不對，是黃色的──不對──」竟一連說了七八種顏色之多。

　　任無心本是凝神而聽，到後來索性也不聽了，面上神色更是慘淡。

　　百維故作關心，道：「計算時刻，此刻藥物該已發作，不知相公是否能自藥性發作時之感覺，推斷出那是何種毒藥？」

　　任無心精神一振，道：「多承提醒。」

　　他凡事雖然十分冷靜，但此刻遇著此等事情，神智也不免有些不清。

　　此刻被這一提醒，當下定下心神，只覺自己思想、神智，都未有任何改變。只因這是他最為關心之事，他實不敢想像自己神智若是被迷之後，武林將要變成何等局面。然後，他方自盤坐在地，運氣調息，只覺全身氣血暢通，一如往昔，並無絲毫阻滯不適之處，這才長身而起，但面色卻更見沉重。

　　百維知他必無所獲，卻故意問道：「相公可是已覺出體內有何不適之處？」

　　任無心搖頭道：「並無絲毫不適。」

　　百維道：「如此說來，南宮世家灌下的並非迷毒之藥，亦未可知。」

　　任無心苦笑道：「不是迷毒之藥是什麼？難道他們還會弄些補藥來灌我不成？」

　　百維皺眉道：「既是迷毒之藥，為何毫無反應，這倒怪了。」

　　任無心長嘆一聲，緩緩地道：「這倒並不奇怪，而是最為可怕之事。」

　　百維沉吟道：「不錯──有些毒藥，確是有段潛伏之期，這期間長短不等，少至三五天，多至三五年亦未可知，而且凡是此等毒藥，發作起來也越是──」故意瞧了任無心一眼，住口不語。

　　任無心長嘆道：「你不說我也知道，凡是此等毒藥，發作起來便最是歹毒。」他面色越來越見憂鬱沉重。

　　百維見到自己方纔那一番恐駭之言果然奏效，暗中甚是得意。想到任無心此後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得擔心毒藥發作，心頭更是大喜不已。但他口中卻長長嘆息一聲，道：「南宮世家既以毒藥給相公你服下了，想必也絕對不會放過貧僧──唉！貧僧倒寧願那毒藥此刻便發作起來，也比此後日夜憂心要好的多了。」

　　任無心喃喃道：「誰說不是如此──誰說不是如此──」想到百維左臂已斷從此已是廢人，心裡不禁對他更是同情憐惜，暗嘆忖道：「他若不是為了我，此刻還在少林寺安享清福，又怎會遇到此等變故──唉！我卻還在懷疑於他，若是被他知道，豈非更是傷心──」同情之心既生，懷疑之心頓減，心裡縱然還有些不可解釋之事，卻也不想再加追究了。

　　這時，已是艷陽當空，任無心抱起百維，轉程回去。這一夜之間又經過這許多變故，任無心不但更是身心交瘁，心頭也更多加了一重陰影，抹之不去，不召自來。吃飯時若是想起了它，便要食難下嚥。睡覺時若是想起了它，便要被噩夢驚醒。無論在思索著任何事情之時，只要想起了它，便要暗問自己：「那到底是何等毒藥？毒性到底何時發作？」

　　以任無心之輕功，也全力奔行了許久，方自回到田家村，而且微帶喘息，只因他體力實已不支，無論換了任何一人，若是經過這許多驚險，忍受了這許多恐懼，祇怕早已不支倒地。

　　田家村更是寂靜，四下空蕩蕩，瞧不見一條人影。一條黃犬蜷伏在街心，見到來人，一吠而起，但卻似已被餓得萎靡不堪，吠聲亦是有氣無力，使這空蕩蕩的村莊，更添加幾分蕭條悽涼之意。

　　長街上每家門戶，俱已加上了鎖，有的還在門上貼著些各色字條。字條之顏色雖然有紅有黃，各各不同，但寫的卻幾乎全都是同樣幾個字：「屋主已遷，訪客一年之後再來。」還有傢私塾的大門上，竟別出心裁，貼著副對聯，寫的是：「屋主已做避秦客，訪客莫做桃源行。」上面居然還有個橫匾：「來春必歸」。

　　任無心見了此等景象，心情更是黯然，喃喃地道：「來春必歸──一年後再來──唉！誰能想得到一年後是何光景？說不定還要等個三年、五年，說不定──唉！永遠也回不來了。」

　　他未入死谷之前，對自己與南宮世家之戰，還充滿信心、但他入了死谷，又學得不少武功，聆聽了不少教益，心裡反而對這一戰變得毫無把握。尤其是此刻，若非他還有著過人之毅力與勇氣，祇怕也要學那避奏之客，永不問世事了。

　　百維伏在任無心身上，目光轉動，問道：「田家村人都已走了嗎？」

　　任無心道：「看來似是如此。」

　　百維憤然道：「這些人怎地不等相公回來，便搬家走了？」他這憤然之色，倒不是故意裝出來的，只因他本想等任無心回來之時，再說動他令田家村人避至少林，此刻見到計劃落空，自是大為惱怒。

　　任無心卻淡淡道：「時間急迫，是以我便吩咐他們莫要相候於我，只管上路。」

　　百維呆了一呆，道：「哦──」心中雖然惱怒，卻又怎能說出口來。

　　說話間已回到他們在此暫做居停之房屋，任無心匆匆推門而入。百維生怕百護與玄真等人還在商議機密，被任無心撞破，故意大呼道：「百護師兄──玄真道長可還安好嗎？」

　　屋中寂無回應。任無心面色立變，惶聲道：「莫非這裡又出了變故不成？」

　　百維卻深信那假冒玄真之人無論武功、智慧，俱是一流高手，有他在此，絕不致會有什麼了不得的差錯。何況若是任無心一方之人來此，必當他是玄真道長，自當對他禮敬有加；南宮世家門下也必定知道他的真實身份，自也不敢冒犯於他。百維想來想去，斷定此間絕不致有意外發生之可能，是以雖然聽不到屋中應聲，心裡仍是心安理得，放心得很。但任無心卻已筆直衝了進去，目光轉處，兩人都不禁脫口驚呼。

　　任無心呼聲固是充滿駭異，百維呼聲中駭異之情，竟比任無心更重。只見那小小一間屋子中，瀰漫著血腥之氣，方纔坐在四周屋角的百護、百扶、百衛三人，此刻駭然竟已變成了三具無頭屍體！地上滿流鮮血，那玄真道長，竟坐在鮮血之中，滿面俱是痴笑。他那手中捧著一柄長劍，三尺劍身上，滿是鮮血！

　　不但如此，他面上、身上，也是血跡班斑，連鬚眉都已幾乎染紅，不用再瞧第二眼，便可斷定百護等三人乃是喪生在他劍下。任無心見了此等情況，固是大驚失色，百維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只因任無心已深信這玄真道長乃是瘋狂之人。而瘋狂之人無論做出任何瘋狂之事，本屬理所當然，用不著太過吃驚！

　　百維卻知道這玄真道長非但半點也不瘋狂，而且理智已極，甚至比任何人都要理智的多。他為何要將百護等人殺死？莫非他竟在短短時間中真的變瘋了？百維再也想不出這道理。是以任無心固是驚駭莫名，百維卻在驚駭之中，還帶著驚疑。

　　百維心情激動之下，忍不住脫口道：「你瘋了嗎？為──為什麼要將他們殺死？」

　　任無心怒道：「玄真道長本已瘋子，你難道還不知道，為何還要離開這裡？」

　　百維定了定神，暗道一聲：「慚愧，險些又被他瞧出破綻。」

　　任無心見他閉口無語，只道他被自己罵的說不出來，想到他此番離開本是為了自己，他又怎會料到有此事發生？一念至此，任無心反倒對自己方纔之怒氣發作，暗覺歉意，長嘆道：「在下近來心神實已失常，行動不免暴躁，望你莫要怪罪。」

　　百維怔了一怔，似是有些受寵若驚，訥訥道：「貧僧實是錯了！」

　　任無心嘆道：「此事我也有責任，怎能怪得了你？」

　　凝目瞧了半晌，但見百護等那三具屍身，頭顱俱已不見，而這三具屍身卻仍是端坐在那裡，似是動也未動，便被人割了首級，竟連反抗都絲毫未曾反抗！

　　任無心越看越是奇怪，又道：「以百護等三位大師的武功，怎會被個瘋狂之人一一殺死？若說第一人被殺時乃是因為措手不及，那第二人縱然不能抵抗，也該立刻逃避才是。」

　　百維皺眉嘆道：「相公想不通的事，貧僧更加無法想通了。」他口中雖說想不通，心中卻在暗暗忖道：「想必是百護等三人，做夢也未想到他會向自己出手，是以都驚嚇的呆了──或許他乘百護等三人不備，暗中對他三人一一施了暗算，點了他們的穴道，然後再割下他們的首級，而他們直至臨死前還渾不知情。唉！那時我若在此，何嘗會對他生出防備之心，祇怕也不免與百護等同一命運了。」

　　思念一轉，突又駭然忖道：「不好，莫非這人一直假冒玄真，為我南宮世家效力，一面卻又與任無心暗中勾結，在我南宮世家臥底，此刻殺了百護他們，正是為了要取信於任無心？而他兩面討好，獲利自必非同小可，將來無論誰勝誰敗，他都可站在勝利者之一方──這種事想來雖然不可思議，但瞧他的為人，正是做得出此事的──」一念至此，百維掌心中已不禁流出了冷汗，神情再也把持不定。

　　任無心將百維放下，揹負雙手，在室中四下查看。百維抬眼瞧去，只見他滿面惶恐焦急，卻又不似作假。尤其是目光中那種紛亂又驚疑之目光，更是誰也無法假作得出。

　　百維又不禁在暗中鬆了口氣，忖道：「或者是百護等三人有什麼不忠之事被他瞧出，他深怕百護他們洩機於任無心，是以便搶先下手，將他們殺了，果真如此，我也可放心了。」

　　他眼見與自己同堂習藝的師兄弟如此慘死，心中竟毫無悲痛憐惜之情，只是處處不忘為自己著想，其心端的令人髮指。這邊百維想的出神，那邊的任無心更是心苦神昏，汗透重衣。只聽他口中喃喃地說道：「頭顱──他們的頭顱怎會不在這裡？」

　　百維心中又何嘗不在奇怪此事，忍不住應聲道：「是呀！頭顱怎會失蹤呢，貧僧亦是百思不得其解，莫非是被別人取去了不成？」

　　任無心長長嘆息一聲，接口道：「別人取去他們的頭顱又有何用？」

　　百維不知不覺間也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正因如此，更是令人不解。」

　　任無心沉吟道：「看玄真道長的模樣，絕未離開此室，他若將頭顱自窗中拋出，絕不致拋得甚遠，除非──」

　　百維脫口接道：「除非他已將頭顱吃下。」說這話時，他自己也禁不住打了個寒噤，不敢再去瞧那玄真一眼。

　　任無心皺眉尋思半晌，忽然道：「我出去找找。」縱身一躍，穿窗而出。

　　百維瞧得他身形消失，再也忍不住向玄真悄悄打了個手勢。玄真也悄悄回了個手勢，百維見他還認得自己，並無惡意，暗中又定了定心。只因這玄真若是他所懷疑的那般情況，此刻若要殺他，實是易如反掌。此刻既未殺他，可見事情並不如他猜疑之壞，這正是百維最放心不下之事。

　　此刻既已釋然，不禁長長透出口氣，道：「你──」

　　玄真食指封脣，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百護等三具屍體，皺眉搖了搖頭，再指著自己的心窩，在心上打了個叉，然後，以手做刀，口中咯的一聲輕響，一刀虛空砍下。百維凝目瞧著他的手勢，皺眉尋思半晌，方自會過意來。他雙眉一展，恍然忖道：「他是說百護等三人並非真的效忠於南宮世家，他心中懷疑頗深，是以便一刀將他們殺了。」

　　想到這裡，他居然挑起拇指，做出個讚美的手勢，似是在說：「寧可殺死一千個無辜之人，也不能放走一個禍害，你幹的好。」原來百護等三人如此聽命於他，實非真的已變心投向南宮世家，而是別有原因。百維乃是以百忍大師之生命作為要挾，要百護等人一切唯命是從。

　　少林派門規森嚴，由來已久，門下弟子一向將掌門人看的甚是尊貴。是以百護等人寧可忍氣吞聲，違抗良心，背叛於任無心，也不敢輕舉妄動，因而傷了掌門大師的性命。他三人心裡有如此苦衷，是以無論何時何地，都極少說話，而由百維一人開口。

　　百護大師甚至不惜自己犧牲生命，只求掌門人之平安，此等悲壯義烈之行，端的令人可歌可泣。而百維之所以一直未曾以迷藥令百護大師等三人服下，只是生怕他們服下迷藥之後，神情痴迷，眼神有異，而被任無心瞧出破綻。此刻玄真既說他三人有不忠之行，百維非但深信不疑，反讚他此番裝瘋殺了百護等三人之手段，用得實是高明已極。

　　只覺玄真滿染鮮血的面容之上，微微露出一絲笑容，突又以手封脣──

　　任無心果然隨之轉身而入，雙眉皺得更緊，面色也更是沉重。

　　百維一瞧他的神色，便知他未尋著，但口中卻仍故意問道：「可曾尋得？」

　　任無心搖搖頭，長嘆道：「未曾尋得。」語聲微頓，接口又道：「非但頭顱未曾尋得，而且連足跡、血痕都瞧不見一些，那──那些人頭莫非是飛了嗎──哈哈──哈哈！」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十分好笑之事，話一說完，便放聲大笑起來。

　　百維瞧得目定口呆，訥訥地道：「任──任相公，你這是做什麼？」

　　任無心大笑道：「四面陰森荒涼，人影都沒有一個，只有幾條野狗，那──那些頭顱，莫──莫非是──莫非是──」笑聲一頓，突然以手掩面，又似想起什麼十分悲痛之事，竟是悲從中來，不能自已。

　　百維見他不但忽哭忽笑，而且語無倫次，心頭一動，暗暗忖道：「任無心連日經幾番重大刺激，此刻莫非已瘋了嗎」一念至此，心中固然甚是高興，卻又不禁微生惋惜之心，以任無心之聰明才智，絕世武功，若是從此瘋狂不治，豈非令人扼腕？

　　突聽一陣犬吠之聲，遠遠傳來，吠聲甚是急亂，這荒村中似是又有人來。任無心霍然長身而起，目光茫然四望，道：「什麼人來了──什麼人來了──」

　　百維嘆息一聲，說道：「任相公不妨在此歇歇，待貧僧前去瞧瞧。」

　　任無心暴怒道：「誰要你去瞧，我難道走不動了不成？」話未說完，人已斜飛而起，看來他神智雖已不清，但武功尚未失去。

　　百維瞧著他身形消失，忍不住低低嘆息一聲，道：「五夫人好狠的手段，竟真的將這不可一世的角色，逼的發瘋了。」

　　那玄真嗖地飛躍到門口，張望兩眼，斷定任無心已然遠去，方自回頭瞪著百維，冷冷道：「任無心瘋了，你不高興嗎？」

　　百維心頭一涼，陰笑道：「在下卻是讚佩五夫人之計，焉有不高興之理？」

　　玄真冷笑一聲，道：「我殺了百護等三人，你可知為了什麼？」

　　百維道：「想必是──不知道──」他屢屢見到南宮世家手段毒辣，此刻心中實在是滿佈著畏懼之念，生怕自己一句話說錯，便也慘遭毒手。

　　玄真見他說話吞吞吐吐，眼神間光芒充滿凶毒，道：「你不知道，誰知道？」

　　百維訥訥道：「這──這──莫非是閣下猜出了他們已懷有背叛我南宮世家之心，是以便下手將他們除去？」

　　玄真怒聲斥道：「你既已知道，為何不說，莫非還想推卸責任嗎？」

　　百維垂首道：「在下不敢──」忽然想起自己乃是與他平起平坐的身份，此刻對他如此恭敬畏懼，反似心中有愧一般。一念至此，當下挺胸又道：「何況他們縱有背叛之心，在下亦無責任可言。」

　　玄真神情更是暴怒，道：「你沒有責任，莫非還是我有責任不成？哼哼！若非我發現得早，豈非要被他們誤了大事？」

　　百維抗聲道：「我以百忍為質，要挾百護等三人效忠南宮世家，此事早已稟明瞭五夫人，五夫人為了怕任無心自他們神情中看出破綻，是以未令他們服下迷藥，此事全屬五夫人做主，在下只是聽命而行，又有何責任？」

　　玄真目中光芒一閃，厲聲道：「五夫人縱然如此下令，但太夫人──」

　　百維冷笑道：「此刻南宮世家所有對敵大計，全由五夫人做主，這卻是太夫人親手所下之令，閣下難道還不服嗎？」

　　玄真目光一垂，道：「此事總是行險之舉，百忍若是──」

　　百維冷笑接口道：「百忍早已被藥物所迷，全心全意的效忠我南宮世家，百護等縱然見著了他，亦是無妨。」他越說越覺自己理直氣壯，是以每次不等玄真說完，便自接口。

　　玄真似是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憤然頓了頓，拂袖坐下。兩人面面相對，默然半晌，突聽一陣衣袂帶風之聲，破空而來。剎那間，只見四條藍衣人影，手中各持一柄精光閃閃的長劍，自四面門窗中衝了進來，話也不說，長劍連轉，齊向玄真當頭削下。

　　百維大驚之下，喝道：「什──」一個字方自出口，僅剩的手臂已被人緊緊抓住，有如加上一道鐵匝一般，饒是他拼盡全力，也無法掙脫。

　　這時玄真已霍然躍起，長袖飛舞，避開了四柄長劍。那知藍衣人劍法雖不老辣，卻是迅快已極，一劍四旋，另一劍立刻攻至。四人四柄長劍，配合得竟是天衣無縫，嚴密已極。

　　百維越瞧越是心驚，也猜不出身後之人究竟是誰，只望任無心快些迴轉。剎那間藍衣人已攻出了四九三十六劍，劍勢連綿，輕靈巧快，猶如抽絲剝繭，不可斷絕，猶如一人同時拿著四柄長劍向人進擊一般，左面一劍攻來，右面一劍立即退回。四柄長劍盤旋飛舞，但聞劍風呼呼，卻聽不到半點兵刃相擊之聲。

　　百維只覺這劍法瞧來竟是這般熟悉，心念數轉，忽然放聲大喝道：「來的莫非是武當弟子？」他終於瞧出這藍衫人使的竟是自武當鎮山兩儀劍法所化出的四象劍陣。只聽身後之人悄聲道：「不錯，他們便是武當門下紫衣弟子改扮而成的。」這語聲清朗中帶著些詭異、迷亂之意，赫然正是任無心的聲音。

　　百維不禁又為之一怔，暗驚忖道：「武當山戒律森嚴，並不在我少林之下，對掌門之尊，一向視如神明，玄真縱然瘋了，他們也不該向他出手，何況這些紫衣弟子，更是武當門下百中選一，選出的志行修者，持戒恭謹，武功也高出同輩之士，再也不該做出此等欺師之行，除非──除非他們已看出這玄真乃是南宮門下改扮而成的。」一念至此，心頭不禁泛起一陣寒意，暗嘆忖道：「我身受重傷，又落入任無心掌中，此番若已被他們窺破隱秘，焉能還有活命？」剎那間，他額角、掌心又已滿流冷汗。

　　再瞧那武當四劍之劍法，雖然越打越緊，越打越快，但玄真在四柄長劍之間，仍是出手從容，游刃有餘。有時不等對方一劍刺來，他已先行避開，生像是他早已將對方出手之部位瞭然於胸。一眼望去，這一場驚心動魄的惡鬥，竟似是同門師兄弟比武較技一般，有驚無險，緊張而不激烈，百維更是驚奇詭異──

　　忽然間，任無心竟放鬆了手掌，身形一掠，衝入了那劍陣之中。武當四劍撤劍回身，各自遠遠退出數步，抱劍當胸，竟一起向玄真跪了下來。百維大奇，忖道：「這些武當弟子莫非也瘋了不成，怎地如此前倨而後恭？」

　　心念一閃間，只見任無心已抓住了玄真的手腕，反掌一揮，拂了玄真暈睡之穴。

　　出手端的乾淨利落，令人擊節。這種種變化，無一不大出百維意料之外，百維呆在當地，已是作聲不得。

　　武當四大弟子神情沉重，面色黯然，瞧著玄真，一拜再拜，緩緩長身而起，竟一齊走向百維拜倒，齊聲道：「武當末學，參見前輩。」

　　要知武當、少林係出一源，是以武當弟子向來對少林前輩甚是尊敬，少林弟子對武當前輩亦是如此，這本非什麼令人驚奇之事。但武當四劍會在此時此刻參拜，實出百維意料之外。

　　他一面還禮答謝，一面暗暗忖道：「如此看來，他們並未窺破此中之隱秘，但既然如此，他們為何又要向玄真出手？」他雖是在暗中放下些心事，卻更是充滿驚疑，百思不得其解。

　　只見任無心雙手抱起玄真的身子，輕輕放在床榻上。百維再也忍不住問道：「四位既是武當弟子，為何要向掌門出手？」這番話問的義正嚴詞，儼然以前輩之身份向後輩責難。

　　武當弟子果然不敢不答，其中一人嘆道：「回稟前輩，只因晚輩們實在不敢相信掌門真人已瘋狂之事，事實卻又不得不信，這時──」他伸手一指身畔一個形容枯瘦，面色蠟黃，但雙目卻炯炯有神的少年道人，接口道：「這時妙雨師弟便猜此事可能乃是南宮世家門下，改扮成為我派掌門真人的模樣，前來混淆視聽，並做奸細──」說到這裡，百維暗中又是一驚。

　　瞧著那枯瘦蠟黃的少年道人妙雨，暗驚忖道：「看來這道人雖然年紀輕輕，但心計之深沉，心念之靈敏，已不在我等積年老手之下──」只聽那武當道人長嘆一聲，緩緩接著又道：「妙雨師弟一向是弟子們之間的智囊，但這番話弟子們卻不敢相信，只因此事太過玄虛──」

　　百維暗中又是一怔，暗笑忖道：「武當紫衣弟子素來不出江湖，不知武林當中之奸詐，自然要將此等事情看得太過玄虛了。」

　　那道人接道：「只是事已至此，弟子等倒寧願希望妙雨師弟所猜是實，那麼我掌門真人便未遭難了──唉！此乃弟子們一番苦心，前輩想必也能了解？」

　　百維道：「自然如此。」

　　那道人道：「是以弟子們更聽從妙雨師弟之計，驟然之間，向──向我掌門真人出手，好試試他究竟是真是假。」

　　那妙雨道人一直面色黯然，垂首不語，此刻突然接口道：「只因無論是誰，神智縱然暈迷，但他數十年性命雙修的武功，卻萬萬不會失去──」

　　百維情不自禁去瞧了任無心一眼，脫口道：「正是如此！」

　　妙雨道人接道：「尤其在那等驟不及防情況之下，被襲之人，必定要施出本門之武功，那是半點也假冒不得的。」

　　百維面色微變，惶聲道：「那──那玄真道長之本門武功你們可試出來了嗎？」

　　妙雨道人垂首道：「弟子罪該萬死，實在不該試的──」

　　百維愁眉一展，暗喜道：「如此說來，他使的確是武當本門武功了。」

　　妙雨道人道：「掌門真人神智雖已暈迷，但武當心法，卻半點也未忘去──弟子們所使的那一趟四象劍陣，除了我掌門真人以武當心法化解之外，誰也無法那般容易地破去。」

　　百維心中又是驚佩，又是感嘆，情不自禁瞧了那玄真一眼，暗嘆忖道：「此人當真是個不世之才，他假冒玄真，不但容貌扮得與玄真一般無二，竟先將武當之劍術武功也偷學了來──」

　　這時武當四弟子已忙著為百維包紮傷口，敷上金瘡傷藥。武當乃是玄門正宗，秘製傷藥，確是不同凡俗可比，百維頓覺創口痛苦大減。只見任無心垂首坐在玄真身邊，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那有昔日那般雄姿英發之慨？玄真卻似已點了暈睡之穴，動也不動。

　　百維暗感焦急，忖道：「不知他們何時才將這玄真之穴道解開？否則玄真若是一直沉睡不醒，又怎能與南宮世家暗通消息？我孤掌難鳴，也無法做出什麼事來。」心念一轉，又不禁寬慰自己，「幸好任無心神智已然不清，南宮世家已穩操勝券，他勉強掙扎，也不過多受幾天折磨而已──唉！我若是他，倒不如早些死了，反落得痛快。」

　　武當四弟子精力充沛，行動敏捷，片刻之間，已將百護等屍身收拾乾淨。大師兄妙法老練沉穩，道：「掌門真人難以行動，百維大師又受了重傷，我等若要上道，不可無車。」

　　四師弟妙果身手敏捷，神采飛揚，道：「我去喚車來！」便待縱身掠出。

　　二師兄妙空面白無鬚，常帶微笑，緩緩道：「若是喚人趕車，倒不如設法租輛空車，我等自己來趕，免得一些事落入外人耳目。」

　　妙果道：「遵命！」又待掠出。

　　三師弟妙雨精明強幹，心計深沉，平日沉默寡言，此刻突然道：「且慢！」

　　妙果停步道：「師兄還有何吩咐？」

　　妙雨沉聲道：「此地四外空曠，路上亦少行人，你到那裡喚車去？」

　　妙果呆了一呆，道：「這──這──」微微一笑，接道：「這還請師兄吩咐。」

　　妙雨道：「方纔我入村之際，瞧得這村頭街左第三家乃是出售車具，為旅客整修車輛，兼售牲口草料之店，店裡想必有破舊的馬車，你不妨先去瞧瞧，車輛是否還可走動。」

　　妙果道：「是！」翻身一掠而出，輕功之妙，已可列入武林一流高手。

　　妙雨道：「有車無馬，亦是難行──」

　　突然頓住語聲，側面望著妙空。妙空微微一笑，道：「你可是盤算著要我去找兩匹馬來嗎？」

　　妙雨含笑道：「小弟的心意，向來是被師兄一猜就中。」

　　妙空道：「好──」站起身子，轉首而出。

　　妙法忽然道：「且慢！」

　　妙空道：「師兄有何吩咐？」

　　妙法道：「此時此刻，你到那裡尋找馬匹？」

　　妙空面帶微笑，道：「事態緊急，便可從權，既可從權，那裡找不到馬？」

　　妙法搖頭嘆息道：「胡鬧──胡鬧──」口中雖然不住在說胡鬧，手掌卻已向外揮動，自是在說：「去吧！去吧！」

　　妙空不等他第二次揮手，便已躍出，身形一閃，已瞧不見了。百維瞧著這師兄弟四人，不但武功俱已登堂入室，而且各有專長。妙法穩重鎮定，雍容大度，果然是領袖群雄的人物。妙空遇事從容，無論見著什麼驚人之事，面上始終帶著微笑，表面看來，雖似胸無城府，其實城府卻定必極深。妙雨不但心計靈敏，而且觀察之力敏銳已極，似是無論什麼事，都逃不過他的眼底。

　　在這師兄弟四人之中，妙雨年紀雖然頗輕，但遇事調度得當，卻似四人中的中心人物。妙果身子敏捷，活力充沛，單以輕功一項而言，便可瞧出來日不可限量。這四人初出江湖，正是充滿著朝氣。絕不似武當那些年老道人之拘於禮法，暮氣沉沉，倒是南宮世家未來一大心腹之患。

　　妙法踱到短榻前，俯首瞧了玄真半晌，長嘆道：「不知任相公可否將敝教掌門真人的穴道解開，免得他老人家──」

　　任無心道：「他神智一日不能清醒，這穴道便一日也不可解開。」

　　妙法嘆道：「任相公責任在身，為了免得又生慘變，自不得不如此。」

　　任無心道：「此時此刻，玄真道人什麼事都可做得出來，他傷了別人還不打緊，若是傷了自己，叫任某良心如何得安？」

　　妙法嘆道：「晚輩也知道任相公此舉乃是為著掌教真人安全，但──」他緩緩嘆息一聲，手指著玄真的面容，接道：「掌教真人此刻確是痛苦已極，晚輩斗膽請問一句，不知任相公的點穴手法，是否與身體有損？」

　　任無心道：「此種點穴手法，非但與身體絕無損傷，而且他若神智清醒，我等一言一行都可聽見。」一面說話，一面轉首望去。只見玄真果然滿面俱是掙扎痛苦之容，似是有什麼極為重要的話，必須在此刻說出來。但他神智已昏迷，無論要說什麼，別人都不會留意，更不會放在心上。卻不知他此刻急待說出之事，於武林命運關係實是重大已極。他此刻若能說出，不但任無心立可減少許多憂愁煩惱，武林局勢也大可改觀。怎奈他穴道被點，又怎能說的出來？

　　任無心緩緩道：「此刻車馬若是借好，我等便要立刻趕往名醫聚集之地，設法先將玄真道長之病治癒──必須先將道長病勢治癒。」他言語說來極是緩慢，每字每句，說出口來都似是費了極大氣力。這句話本是明白淺顯，他也曾說過數次，但他此刻道來，也似費了極大氣力。說到後來，他話聲越來越是含糊，幾乎連對面之人都聽不甚清。

　　妙法暗暗嘆息一聲，轉過頭去，似也對任無心神情之變化，大生惋惜驚嘆之意。就連百維心中亦暗覺惋然，只因他究竟也算是個人中之傑，百年難遇之任無心，總難免存惺惺相惜之心。

　　忽然一聲輕呼，一個人影凌空倒掠而入，青衣白襪，神情矯健，正是妙果。

　　妙雨含笑道：「馬車可是尋著了？」

　　妙果滿面喜色，道：「師兄所料果然不錯，那店舖中果然有輛馬車，雖然頗為陳舊，但是方自修整。」

　　妙雨道：「馬車此刻在那裡？」

　　妙果道：「小弟已將它拖到門口，只要有馬，我們立刻便可啟程。」

　　目光四望一眼，突又嘆道：「但要想尋找到馬匹，卻是難如登天。」

　　妙雨微微一笑，道：「有二師兄出手，莫說兩匹馬，便是兩百匹馬也可尋來。」

　　百維忍不住插口說道：「在平時縱然如此，但在此時此地，祇怕──」

　　妙雨笑道：「如非輩序有別，晚輩倒真想和前輩賭上一賭。」

　　百維道：「如何賭法？」他不知不覺間，也被這少年師兄弟四人，引發了純真之人性，一時間竟似已忘去這四人乃是自家未來隱患。

　　妙雨道：「晚輩願以一切與前輩作賭，不出半個時辰，二師兄便將牽著兩匹馬回來，而且都是良駒，絕無一匹下駟。」他說的如此肯定，想來必有把握。但百維聽來，心中卻仍不禁半信半疑，道：「此時此地，那裡去尋良駒？」

　　話猶未了，已有一陣急遽之馬蹄聲，由門外隱隱傳來。

第二十章　五色燈籠

　　妙雨喜動顏色，道：「前輩若是打賭，此刻便已輸定了。」

　　妙果亦不自禁含笑道：「我二師兄之能，別人若非眼見，實是令人難信。」

　　只聽門外有人微微笑道：「前輩莫信他們胡亂為晚輩吹噓。」笑語聲中，妙空已自含笑大步而入，神情面色，似與出門時毫無改變。

　　百維忍不住問道：「馬匹──你真的已在這片刻之間，尋來了兩匹健馬？」

　　妙空躬身道：「幸不辱命。」

　　百維暗中吃了一驚，忖道：「看來此人之能，還在我意料之外。」

　　這時妙果已縱身掠出，霎時間便又回來，笑道：「果然是兩匹好馬！」

　　妙法緩緩道：「這兩匹馬你是自何處尋得來的？不可不從實說來。」他雖然沉住面色，但神情間顯然並無絲毫惱怒之意，又似對妙空用何方法尋來的這兩匹健馬，也暗中早已知情。

　　妙空躬身笑道：「小弟無論自何處尋來的馬，都無不同，只要小弟尋馬的目的極為正當有理，心中便可不必暗懷歉意。」

　　妙法頷首道：「不錯──不錯，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問了。」

　　妙空、妙果相視一笑，就連任無心茫然之眼神中，也似閃過一絲笑意。

　　妙法沉聲又道：「既將車馬都已尋來，還不快去套車！」

　　妙雨、妙果齊地躬身道：「是！」一齊縱身躍出。妙雨輕功之妙，竟也不在妙果之下。他兩人不但輕功靈妙，手腳更是迅快已極，片刻間便將車馬套好。

　　妙法躬身道：「晚輩與妙空師弟趕車，妙雨妙果兩位師弟兩側相護，任相公請在車中好生將息，外面無論發生什麼事，自有晚輩等料理。」

　　任無心緩緩點了點頭，道：「好。」抱起玄真身子，向外走去。

　　妙法躬身又道：「百維大師傷勢更不宜勞動，三師弟、四師弟快將他老人家安安穩穩地扶出去，千萬莫要動了創口。」妙雨、妙果躬身應了，將百維抬出。

　　那車廂外面看來雖陳舊，但車廂中卻乾淨得很，顯見早被妙雨等人打掃過了。任無心蜷伏在車廂角落中，低眉垂首，不聲不響。玄真臥在他身上，面容仍帶著痛苦。百維斜坐在地身側，暗暗忖道：「任無心若是一路都不為他解開穴道，又當如何是好？」一念轉過，車馬已自啟行。任無心雙目漸漸低沉，似是亦已沉沉睡去。

　　百維閉目假寐，其實卻在偷瞧著任無心之動靜，見他閉目睡了，過了半晌，輕輕伸出了那條還可運轉的手臂，緩緩伸向任無心面前──任無心雙臂突然一動，百維大驚之下，急忙將手臂縮回。只見任無心翻了個身，竟面朝車壁，側臥下來，睡得更是香甜。百維心房猶在怦怦跳動。又過了半晌，但聞任無心鼻息越來越重。

　　妙法等師兄弟四人，兩個正在趕車，兩個跨著前面車轅，百維無法瞧的見他們，想必他們亦是無法瞧見車廂中情況。又過了半晌，百維終於緩緩移動身子，伏在玄真耳畔道：「喂！你可聽得見我說話嗎？若是聽得見，請長長呼吸三聲。」

　　玄真果然立刻長長呼吸了三聲。要知他穴道雖被點，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但只要不是被人點中死穴，聽覺、呼吸均可無礙。百維見他有了回應，喜道：「你可是心裡有話要說？可要我暫時解開你的穴道？」

　　玄真立刻長長呼吸了三聲，停了一停，又長長呼吸了三聲，顯見是想要百維為他解開穴道之心，實是急切已極！

　　百維道：「但我只能將你穴道解開盞茶時分，便要重新將你穴道制住，以後只要任無心未曾發覺，我每日都可將你穴道解開一次。」

　　玄真又自長長嘆息三聲，似是在說：「只要盞茶時分便已夠了！」又似是在說：「只要此刻我和任無心說兩句話，他便再也不會閉住我穴道了。」

　　百維那條可以活動之手臂，已悄悄按上了玄真的身子。但百維若是知道此刻的玄真已非南宮世家中派出之玄真，若是知道這玄真此刻要向任無心說的究竟是什麼話，便是殺了百維的頭，他也不肯為這玄真解開穴道的。只可惜這玄真究竟是誰？百維與任無心都不知道！

　　車馬又自奔行了半晌，百維手掌不住在玄真身上遊動，目光不住偷窺著任無心的舉動，但饒是他用盡各種方法，都無法解開玄真的穴道。百維輕輕嘆息一聲，道：「想不到任無心竟有獨門點穴手法，不知有誰知他的破法？」

　　玄真長長呼吸三聲，他兩人無形間已將這三聲呼吸作為問答暗號。

　　百維道：「莫非你知道不成？」

　　玄真又自呼吸三聲。

　　百維大喜道：「你既知道，便快些說出來。」但心念一轉，又宛如一桶冷水當頭淋下。

　　玄真穴道既未解開，那裡能夠說話？這時百維固是焦急，玄真心中焦急之情，祇怕更在百維之上。

　　一路上曉行夜宿、也不知走了多遠，百維雖然多次設法，終究還是不能將玄真之穴道解開。他自身的傷勢，卻已漸漸痊癒，但一條手臂，祇怕終生都無法再隨意運轉了。練武之人，斷卻一臂，自是最為傷痛之事，百維縱然終日幻想著來日南宮世家大功告成時之享受的權勢，卻也無法忘去這斷臂之痛。

　　妙法等師兄弟四人，卻是終日生氣蓬勃、在這師兄弟四人眼中，世上絕無一件不能解決之事，是以根本用不著憂慮。任無心經過三日之休養，面色已不如先前之憔悴，但神智卻仍是忽而茫然，忽而清醒，有時舉目呆望著窗外，三五個時辰都未動彈一下。

　　這一日已走到豫境邊緣。百維探首窗外，只見艷陽滿天，碧空朗朗，就連他心中之陰霾，都不禁為之減去幾分。妙法等師兄弟四人，更是說說笑笑，興高采烈，似是全無半分心事。他四人早已換了俗裝，又是江湖新人，是以縱在路上說笑，也無人注意於他們。

　　只聽妙果笑道：「你看道旁那人，好生奇怪，大白天裡，行路也打著燈籠。」

　　妙法沉聲道：「四弟說話不能小心些嗎？又惹事端。」

　　妙果道：「是！」但過了半晌，還是忍不住道：「但白天打燈籠，實在有趣得很！」

　　妙空笑道：「每地都有奇異之風俗，我等入境不問俗，反要取笑於人，要惹的麻煩可就多了，何況白天打燈籠也並非什麼大不了的奇事。」他隨時隨刻，說話俱都含笑，此刻縱在責備於人，亦是言語溫和。

　　百維暗嘆忖道：「這四人當真是少年不識愁滋味，此時此刻，居然還有心情來談論別人的燈籠！」長嘆一聲，又自臥倒。

　　只聽妙果還在喃喃道：「白天打燈籠，這是什麼風俗？」

　　妙雨道：「據我所知，有些索債之人，在大年初一那日，白天也是打著燈籠去向人討債的，以示還未真正過年。」

　　妙果笑道：「此事小弟也知道，但今日卻不是大年初一呀！」

　　妙空道：「據我所知，有些人家子弟若是失魂，便令人提著燈籠在外呼喚。」

　　妙果接口道：「但此人手裡提著的卻是五色的燈籠，又怎麼會是──」

　　聽到「五色燈籠」四字，百維但覺耳畔轟然一震，妙果下面說的是什麼，他已聽不清了。他心中突然想起那第二封錦囊之上寫著的字跡，正是：看到一盞五色彩紙糊的燈籠時，便可拆閱，但燈籠下若無屍身，便要將此信焚燬，折閱不得。

　　這些話百維不知反覆唸過多少次，自然從未忘記，但他心中從來有種錯覺，只覺發現燈籠時，必定是在夜間，是以方纔妙果口口聲聲在說燈籠，他也絕未想到此事之上，也未曾探首望上一望。此刻他心中既驚又急，暗自責道：「該死該死，我怎地如此該死，白天也是一樣可以看到燈籠的，我怎地從未想起？」

　　一念至此，霍然坐起，探首窗外，道：「那五色燈籠在那裡？」

　　妙果跨在車轅，回笑道：「前輩可是也覺得奇怪嗎？只可惜那兩個提著五色燈籠的人，早已自另一條小道走了。」

　　百維又是一驚，忍不住脫口問道：「那燈籠下可有死屍？」

　　妙果呆了一呆，道：「那燈籠下必定會有死屍的嗎？」

　　百維話一出口，便知自己又說漏嘴了，不禁暗道一聲：「慚愧」口中強笑道：「我只不過隨意問問罷了，但不知那兩個提著燈籠之人，生得何等模樣？有多大年紀？做何打扮？」他情急之下，竟不顧一切，把心中想問的事，一一問了出來。

　　妙法等聽他問得如此詳細，面上都不禁露出了驚詫之色。

　　妙果沉吟道：「那兩人遠遠看來，年紀並不甚大，穿的似是一身青灰色──或許是黑色的衣衫，生得如何模樣，卻瞧不清了。但瞧他們步履十分輕健，似是練過武功，而且根基不弱。」

　　百維皺眉哦了一聲，暗暗忖道：「這兩人想必是我方門下。」

　　妙雨突然問道：「前輩問得如此詳細，莫非是瞧出了什麼蹊蹺不成？」

　　百維心頭一震，強笑道：「那有什麼蹊蹺，我只不過也如同妙果賢契一般，也動了好奇之心，是以忍不住便問了。」他深知妙雨心思謹密，目光敏銳，生怕被他瞧出破綻，話未說完，便已縮回了頭。

　　只聽妙果在外面笑道：「你瞧連百維前輩都動了好奇之心，又怎能怪我多事？」

　　百維暗中鬆了口氣，忖道：「五色燈籠下，並無屍身，按理說來，我便應將錦囊立刻毀去，但──但我卻並未瞧見那五色燈籠，此刻將錦囊毀了，日後若是親眼瞧見了五色燈籠，燈籠下卻有了屍身，那又當如何？此事關係想必十分重大，我怎能輕易從事？」一時之間，他心中實是猶疑難決，拿不定主意。

　　抬頭望去，只見任無心亦是滿面茫然之色，正自凝目呆望著他。似是要從他神情中，瞧出什麼破綻，又似只是在呆呆的出神而已。

　　百維趕緊垂下了頭去，忖道：「錦囊若是毀去，我便再也無法知道囊中所寫之事，無論如何，我也得先等等動靜，再加決定。」

　　忽然間，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自他所乘的車廂後傳了過來。奔馬來勢甚急，晃眼間便到了近前，越過馬車，揚鞭而去。百維匆匆一瞥，只見奔馬共有三匹，也瞧不見馬上騎士的面貌，隱約只可瞧出三個騎士，俱是一身勁裝黑衣。最令百維吃驚的，卻是三匹馬首之前，赫然竟都懸著一盞五色彩紙糊成的燈籠。他心頭方自一怔，外面妙果已失聲道：「你瞧，又是三盞五色燈籠。」

　　妙法等三人，此時已覺出這五色燈籠中，必定包含著一個極大之隱秘，只是猜不透這隱秘是否與自己這一行人有關。妙雨沉吟道：「方纔那兩個提著五色燈籠之人，趕路似是甚急，連大路都不走，卻走那崎嶇難行的羊腸捷徑，此刻這三個騎士行色更是匆忙，連那三匹健馬，都已被趕的將近脫力，嘴旁都流出了濃濃的白沫，顯見這五人俱都身有急事。」

　　這少年道人果然是目光敏銳，匆匆一瞥之下，便已發現了許多常人不加注意之事。妙果動容道：「以師兄你的看法，這些人究竟是什麼來頭？有什麼急事？」

　　妙雨又自沉吟半晌，道：「以我看來，這些人想必都是武林中人。」

　　妙果失笑道：「這個小弟也瞧出來了，馬上三個大漢不但身畔都帶有兵刃，而且控馬甚精，顯見腰腿的功夫俱都不錯。」

　　妙雨笑道：「你還瞧出什麼？」

　　妙果道：「這個卻要師兄你來說了。」

　　妙雨道：「這五人雖然有的騎馬，有的趕路，卻有幾件事完全一樣。」

　　妙果搶著道：「他五人手中提的俱是五色彩紙紮成的燈籠，身上穿的俱是黑衣勁裝，而且俱都是行色匆忙，趕路甚急，又都是功夫甚是扎實的武林豪傑，這已有四件相同之事了。」

　　妙空含笑道：「四弟近來也變得仔細多了，若換了以前，他祇怕連一樣也看不出來。」

　　妙果笑道：「二哥也未免將小弟說得太差了些，一樣總是看得出來的。」

　　這師兄弟四人終究都是少年心性，又都情如手足、縱在談論十分嚴肅之事，神情間也甚為輕鬆，絕不愁眉苦臉，做出杞人憂天之態。妙雨笑道：「除了這四事之外，他五人還有幾件顯而易見之相同之處，你可瞧的出嗎？」

　　妙果道：「還有幾件？唉，小弟卻再也瞧不出半件來了。」

　　妙雨道：「這五人行色如此匆忙，所去的俱是同一方向，顯見目的之地相同。」

　　妙果失聲嘆道：「對了，對了，這樣簡單的事，我先前怎會想不到？」

　　妙雨微微一笑，接道：「這五人手提那般顯眼的五色燈籠，在大路上奔駛來去，並不避人眼目，顯見此行並非為非作歹，這五盞燈籠雖然俱是五色金紙紮成，但所紮之形狀大小，並不相同；顯見並非一人所紮，而是各人自己分別紮成的──」

　　妙果擊節道：「不錯不錯，咱們在同樣時候，瞧見同樣的事，為何三哥就總比別人瞧出的多些。」

　　妙空笑道：「同樣之事，由不同之人看來，自是差別極大，有時越是顯而易見之事，別人反而越發不加注意，但三弟卻能將每一件事都看得毫無遺漏，這就是他的能耐。」

　　妙雨又道：「這五人既有這樣多相同之處，由此可見，他五人必定同屬一個秘密的門派，而那門派此時正在前面某地開堂集會，通令門下弟子，以五色燈籠為記，是以各人便在家裡紮成了不同的五色燈籠，趕來赴會，而會期已甚近，是以他們趕路甚是匆忙。」

　　妙果拍掌道：「對了，三哥一說，小弟就明白了，但此事雖然簡單易解，三哥不說，小弟還是一點也想不通。」

　　妙空道：「但我等出山之時，也曾四處請教，卻未聽說江湖中有何以五色燈籠為記的門派，想來更不會是南宮世家了。」

　　妙雨沉吟道：「依小弟看來，這幫派必是新近成立，而且勢力不小，是以幫中子弟在道上飛馳來去，也不需避人眼目。」

　　妙法突然沉聲道：「這幫派與我們絕無關係，咱們又何苦多事去猜別人的來歷？」

　　妙雨笑道：「還是大哥超人一等，不相干的事，大哥絕不去花腦筋。」

　　師兄弟四人話題一變，又說到他處去了。但這番話，百維卻是一字不漏地聽在心裡，他心中自然又有另一番不同的思量：「這五人想必定是南宮世家門下，在前面不知有何集會，這集會想必與任無心有關，是以五夫人才會留下這錦囊──」

　　但為何定要瞧見燈籠下有著死屍才能拆開錦囊？百維卻是仍然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暗笑這妙雨道人，雖然目光敏銳，見解精闢，這一番卻大大猜錯了。其實此刻大局情勢，紛亂如麻，若無快刀一刀斬斷，誰也無法理出個頭緒。

　　妙雨道人方自投身其中，雖然難免將許多事猜錯，而百維已置身其中多年，又何嘗沒有一些無法料中之事？

　　車行並不甚急，但卻絕不停頓。又走了頓飯時分，任無心突然大聲道：「左轉而行。」

　　妙法微微一提韁繩，凝目望去，只見大路前方，車轍馬跡漸多漸亂，來往行人也漸增多，顯見前面便有城市集鎮。再瞧左方，卻是一條甚是荒涼崎嶇之小路，荒草沒徑，若非留意去看，甚至已難分辨出通路，顯然這條路已被廢棄，多時無人行走。

　　妙法帶馬走向左方，口中卻忍不住遲疑著問道：「可是向這條路走？」

　　任無心道：「不錯！」

　　妙法訥訥道：「但這條路──」

　　任無心探首窗外，接口道：「你可是怕我神智不清，弄錯了道路？」

　　妙法面頰微微一紅，道：「不敢──不敢──」

　　突然嘆了口氣，道：「不瞞相公說，貧道真怕相公走錯道路，這條路如此荒僻，也不知通向何方？說不定還是條走不通的死路。」

　　任無心哈哈笑道：「你肯承認怕我弄錯了道路，便是你可笑之處──」笑聲狂放中帶些迷亂。

　　妙法、妙空對望一眼，口中雖不言，心裡卻不禁更是擔心。只聽任無心笑聲一頓，接道：「但這條路我卻記得清清楚楚，再也不會弄錯。」突然壓低語聲，接道：「你可知此路通向何處？」

　　這時車馬已在這荒涼的道路上行走了一段。妙法轉眼四望，距離最近之行人，也已有十八丈開外，而這條路上，絕無人跡，料想自己這邊之言，萬萬不致落入他人耳口，便道：「但望相公相告。」

　　任無心沉聲道：「我昔日行走江湖，為了與南宮世家之戰，也曾費了不少心力，邀集了許多高人為助，這些人並非全部是武林一流高手，但卻都有一技之專長，也就因這些人中，有些武功不佳，是以我便安排了一些極為隱秘之去處，作為他們藏身之地，這條路便是去向其中之一。」

　　妙法聽他說話又是有條有理，暗中不禁又驚又喜，道：「相公老謀深算，胸中之城府，當真非晚輩等所能管測。」

　　任無心凝望道路前方，呆呆地出了半晌神，忽然大笑道：「什麼老謀深算，什麼胸有城府──」笑聲一頓，長嘆道：「我數月不來，又有誰知道此地已變成了何種光景？」

　　妙法心中驚喜之情還未消失，任無心神情竟又已失卻了常態。這一路上，他神智始終有如此刻一般，忽而清醒，忽而迷亂。忽而茫茫然不知所言，忽而謹謹然指揮若定。當真教人捉摸不透他究竟如何？但事已至此，妙法等人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只因任無心只要有一半清醒，便已勝過別人完全清醒了，他們若是失去了任無心，那當真便要有如荒林迷路，怒海失舵。

　　百維心中那有關五色燈籠之重重疑竇，雖然仍未解破，此刻也祇得暫且拋開，只是在心中暗嘆忖道：「五夫人祇怕也未曾料到任無心竟會突然轉向而行，他若要那些手提五色燈籠之南宮弟子在前途相候於我，那便要空等一場了。」

　　車馬奔行一段，道路更是難行，車輪不時有長草捲入，妙果、妙雨兩人只有下車跟隨車後，一路清除車輪中之亂草。突聽嘎的一聲，宿鳥驚起，任無心道：「前面可是有半截石碑？」

　　妙法勒住韁繩，瞧了半晌，妙雨己越過馬車，忽然駐足道：「石碑在這裡。」

　　任無心道：「左面可是有個山丘？」

　　妙法轉目一望，道：「不錯。」

　　任無心道：「好，下車。」

　　當先開門而出，又道：「百維大師行走不便，不如留此──」

　　百維趕緊接口道：「貧僧傷勢已愈，行走無礙，實是想會一會相公所約之奇人異士。」不等將話說完，便已躍下車來。

　　妙空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弟子就偷個懶了，在此留守便是。」別人所不願做之事，他均挺身而出，而且始終面帶笑容。

　　妙法道：「此間雖然四下無人，但你也不可有絲毫疏忽，掌門真人之安全固然重要，這車馬也萬萬失去不得。」

　　妙空笑道：「但請師兄放心便是，小弟雖無能，這點事想必還能做到。」

　　這時任無心已大步走向左面山丘。百維亦步亦趨，相隨在後。只見那山丘遠看並不高大，但走到近前一望，卻也頗具氣概。山上叢生雜樹，漫無山徑可尋，方纔之宿鳥，便是由此處飛起。

　　妙法道：「如何上山？」

　　任無心道：「毋庸上山，繞過去便是那秘密入口之處。」

　　妙果道：「弟子開道。」身形旋動，當先掠出。

　　但方自轉過山坳，便自發出一聲驚呼，呼聲中充滿駭異之情，似是又發現什麼令他大出意料之事。任無心、妙法等一齊為之變色，齊聲叱問。只見妙果一步步倒退著走了回來，面色煞白，手指前方，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眾人一齊加緊腳步，向前奔去。目光轉處，也不禁為之失聲驚呼，悚然駐足！只見山陰處突然斜斜挑出兩根長竿，竿頭赫然懸掛兩盞五色燈籠，燈籠旁竟還吊著四五個人頭，鮮血猶在一滴滴滴落！人頭下，長草中，有著幾具無頭屍身，頭頸猶自滴血，可見這些人俱都死了不久。顯然，在任無心等人還未抵達此地之前一剎那間，此地正發生著驚人慘變！

　　妙雨駭然瞧了幾眼，伸出手指，指著竿上的人頭，失聲道：「這──這便是方纔縱馬奔過車旁的漢子！」他實在做夢也未想到自己所猜之秘密門派，集會點竟在任無心這秘窟之中。

　　百維更是做夢也未想到自己竟會在此時此地發現這五色燈籠。而燈籠下的屍身，竟是自己將之當做南宮世家門下之人！這一個突然而來的震驚，有如一柄千鈞鐵錘，當頭擊下！

　　任無心、妙法、妙雨，心頭齊齊震動，木立當地，一時間竟無法舉步。百維站在最後，心頭亦是思潮翻覆，滿腹疑雲，也不知究竟是南宮世家弟子，前來窺探秘密，而死於任無心所約幫手之手下？還是這秘窟中人，行事不密，而被南宮世家殺死。百維恨不得立時取出錦囊，看一看這其中真象究竟如何？

　　只見任無心木立半晌，驚魂初定，沉聲道：「妙雨道兄且去檢視一下屍身，看看他們的致命之傷在那裡？再瞧瞧他們身上有何遺物？」轉首面向妙果，接道：「再請妙果道兄速至四面查看查看，敵蹤是否已自遠去？」

　　在這一瞬間，他的神智似是已被這驚人之變，駭的完全清醒，調度從容，指揮若定，而且因人制宜，分配得極是得當。妙雨目光敏銳，觀察仔細，要去檢視屍身，自是非他不可。妙果行動矯捷，輕功佳妙，前去追查敵蹤，自以他為最相宜。妙雨、妙果各自收束心神，躬身道：「遵命！」相繼掠出。

　　任無心道：「請妙法兄留在此地，居中策應，一遇驚變，立時以長嘯為號，在下立時便可趕來馳援。」

　　妙法微一沉吟，道：「相公要去那裡？」

　　任無心長嘆一聲，道：「這秘窟之中，不知已變成如何光景？更不知是否還有敵蹤隱藏其間？在下勢必要去查看一番。」

　　妙法道：「相公主持大局，怎能輕身涉險，還是由弟子前去查看為是。」

　　任無心慘然一笑，道：「大錯全由任某鑄成，任某百死不足贖罪──唉！」長嘆一聲，再不說話，便待縱身而去。

　　妙法急呼道：「相公留步，還是由弟子前去的好。」亦自躍出。

　　兩人互相爭先，百維心念一動，突然大聲道：「兩位也莫要相爭，任相公輕身涉險，固是不當，妙法道兄隻身前去，亦是令人放心不下。」

　　妙法道：「如此又當如何？」

　　百維道：「兩位不如一齊前去，也好互為呼應，這留守之責，貧僧義不容辭。」

　　任無心瞧了他肩頭傷處一眼，嘆道：「但大師之傷勢──」

　　百維慘然一笑道：「貧僧雖已殘廢，但留守看望之事，還可承擔得了，相公放心便是。」

　　任無心微一沉吟，道：「既是如此，便有勞大師了。」與妙法相繼掠去。

　　百維轉目四望，只見妙果早已去遠，妙雨正自俯身檢視，背向自己。任無心與妙法，行動雖然極是謹慎小心，但此刻也已身入秘窟，此外目力能及之處，再無人蹤。百維微一猶疑，倒退數步，隱身在一方凸出的岩石後，這樣妙雨縱是突然回頭，也瞧不出他在做什麼，萬一另有他人前來，他也可來得及將錦囊藏起。

　　歷經事變之後，百維行事顯已較前更是仔細，立足既穩，這才取出貼身所藏之錦囊。只見錦囊中一張紙箋，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寫的是：「此刻任無心定已如出山之虎，淺水之龍，難以施展，但此人確是百年難遇之奇才，汝等對其萬萬不可輕視，此人昔日曾經聚集了各種專才，分別隱藏，以研究對付我南宮世家之策，此地之秘穴便是其中之一，這秘窟中分子最是複雜，除了暗器名家，以及一些專研秘宗攝心術之遊方僧人外，還有一些竟是市井英豪，屠沽之輩。」

　　瞧到這裡，百維心中不禁微生驚詫之意，忖道：「任無心約些市井無賴來對付南宮世家，豈非有如以卵擊石一般？」心念一轉，接著往下瞧去：「汝等或不免輕視此等市井英豪之力，其實此輩人物，人人俱有一種不容忽視之潛力，用以作為眼線，刺探消息，絕非他人能及。」

　　瞧到這裡，百維又不禁大是感嘆，只見下面寫道：「此輩人物，雖多係桀驁不馴，對任無心卻是人人心悅誠服，存心效死，然自任無心死訊傳出江湖之後，此輩人物便有異動，我等也恰在此時探出這秘窟所在之地，其中終有數人，被我南宮世家派往之人收買，於是鼓動同伴，不等任無心之確訊，先揭竿與我南宮世家一戰，此戰之勝負，自是不問而知。」

　　突聽妙雨一聲輕呼、百維趕緊將錦囊藏起。但輕呼過後，妙雨又自垂下頭去，好似已發現了什麼足以驚異之事，是以觀察得更仔細專心。

　　百維鬆了口氣，又自取出錦囊，只見字箋之上，接著寫道：「但秘窟之中，仍不乏行事謹慎之人，在百般鼓動之下，仍力持慎重，是要先至各處探聽消息之後，方能舉事，於是已被我方收買之人，便自告奮勇，擔起窺探消息之責，其人自以刺探為名，暗中與我方聯絡，約定以五色燈籠為號，將我方準備之人手，帶往秘窟，裡應外合，便可將秘窟中人一鼓而滅。」

　　百維瞧到這裡，心中又不覺大是驚異。暗暗忖道：「那三人手提五色燈籠，自是已被我南宮世家收買之人，他們手提燈籠，招搖過路，便是將我方人手，帶來此地──但這三人既已投入我方，此刻卻為何會死在此地？莫非這其中又有變故？」

　　一念至此，暗中不覺一驚，立刻接著看了下去：「但此等人物既能被我方收買，背叛任無心，出賣同伴，又焉知不能被他人收買，背叛我南宮世家。是以我方早有決定，一等破卻秘窟，此等人物再無利用價值，便將之與秘窟中人一齊殺死！」

　　百維但覺雙手一軟，幾乎連錦囊都跌落在地，暗嘆忖道：「好周密的安排，好毒辣的安排，我平生也以梟雄自命，卻也未想及如此，我縱比別人奸狠些，比起她來──唉，那是大大的不如了。」思及「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這兩句傳誦千古之名言，百維不由自主，但覺一股寒意竟自心底直沖上來。

　　他此刻對事情始末，俱已瞭然於胸，唯一不解之處，便是不知何以定要燈籠下有了死屍，方纔拆開錦囊，當下接著觀看：「汝等至此，若是見了五色燈籠下有死屍，則表示大功已告成，拆開錦囊後，又得將此事始末瞭然，這時百維可借口將竿頭燈籠取下，燈籠中橫槓乃是中空，內有紙柬留言，百維可依計行事，玄真則必須立向正東奔出三里，三里外自有人與他取得聯絡，這時任無心等人心緒已大亂，他速去速返，必不致引起注意，此外，燈籠下若無屍身，則必因事機不密，而功敗垂成，汝等若是瞧了錦囊，反是敗事，此示。」

　　百維一口氣將錦囊看完，心頭方如一塊大石落地，似是輕鬆了不少。此刻他心中所有疑慮，俱已獲解，但轉眼之間，卻又不禁多了一重新的憂慮。

　　只因五夫人縱是當世諸葛，卻也終是不能未卜先知，玄真已被任無心點中穴道、不能動彈之事，她自是絕不知情，是以錦囊中方有事交代玄真，但玄真此刻卻又那裡能依計行事？百維心念數轉，暗嘆忖道：「這兩件事少不得只有讓我一人來做了。」

　　當下逡巡而出，走到妙雨身後，搭訕著道：「道兄可曾發現什麼？」

　　妙雨指著地上一堆零亂之物件，回首道：「這些自死屍身上搜出之物都極普通，看似沒有什麼異常之處，前輩不妨過目。」

　　百維道：「且待老僧瞧瞧。」

　　定睛望去，只見那一堆零亂物件之中，計有十數錠大大小小的散碎銀子，幾方手帕，有的乾淨，有的破舊，兩個翡翠鼻煙壺，兩三串鑰匙，四個供做手上搓捏的胡桃，幾柄匕首，幾個絲線織成的錢包，顏色已黯淡得很，顯見極為陳舊。

　　百維長嘆道：「想不到男人身上所帶之物，竟是如此零亂。」

　　妙雨微微一笑，道：「幸好這是男子，若是死了幾個女子，那身上所帶之物，祇怕要比這裡多上幾十倍了。」他面上雖帶笑容，但目光卻極是沉痛，只是雖在沉痛之中，他仍未頹傷氣餒而已。

　　百維目光一轉，道：「他們致死的傷勢是什麼？道兄可曾查出？」

　　妙雨長嘆一聲，皺眉道：「這便是此事最為令人驚異之處。」

　　百維詫聲道：「有何驚異之處？莫非那致命之傷有什麼可怪不成？」

　　妙雨語聲沉重，緩緩道：「這些屍身驟然看來，似是被人一刀砍下頭顱而死，其實卻大大不然，若是仔細瞧去，便不難發現。」

　　百維凝目著那些已被割去頭顱的屍身，道：「道兄自何處看出，這些屍身並非一刀致命，而老僧卻委實瞧不出來。」

　　妙雨長嘆一聲，道：「這其中最明顯之處，便是這些屍身頭顱雖被割下，但傷口所流出之血卻並不太多，此事最明顯之理由，便是因這些屍身先已死了，後來方被割下頭顱。」

　　百維頷首嘆道：「不錯，道兄目光之敏銳，確非老僧能及。」

　　妙雨道：「前輩過獎了！」

　　百維接口又道：「南宮世家如此做法，似是有心要將那致死之傷掩飾起來，這其中必有深意，不知道兄可曾瞧出？」

　　妙雨沉吟半晌，長嘆道：「此事晚輩實是有些難以啟口。」

　　百維道：「道兄只管說出便是，在老僧面前又有何為難之處？」

　　妙雨沉聲說道：「弟子說出之後，但望前輩莫要見怪惱怒。」

　　百維面上神色，微微一變，道：「此事莫非與老僧有何關係不成？」他雖是心計深沉，終是難免有些做賊心虛，別人只要稍有言語涉及於他，他便立時要疑神疑鬼，面上也不覺變了顏色。

　　妙雨緩緩地接口道：「此事怎會與前輩有何關係，只是──只是──」

　　突然解開一具屍身的衣襟，長嘆道：「前輩請看這裡。」

　　百維情不自禁，俯下身去。只見那屍身前胸，左乳下靠近心房之處，赫然有個深紫色的掌印，指掌分明，顏色深黯，掌力顯然極是霸道，似是一種極為厲害之外家功夫。

　　妙雨目光凝注著百維，道：「這掌力是那一派的功夫，前輩可瞧得出？」

　　百維目光凝注，面色沉重，似是呆呆地出神半晌，方自道：「少林──」

　　妙雨長嘆一聲，道：「前輩既然也看出來了，看來晚輩並未瞧錯──晚輩雖久仰少林伏魔金剛掌，掌力之強勁霸道，可稱江湖無雙，但卻也未曾想到這掌力竟有如此威力！」

　　百維沉聲嘆道：「金剛掌掌力雖強猛，卻也非人人可以練到如此地步。」

　　妙雨雙眉微軒，道：「如此說來，不知這掌已有幾成火候？」

　　百維仰天長嘆道：「這掌力之精純，還在貧僧之上，已有九成火候。」

　　妙雨駭然道：「還在大師之上？莫非是──莫非是──」

　　百維嘆道：「你也不必吞吞吐吐，當世能將少林伏魔金剛掌練得比老僧更是精純之人，能有幾個，老僧不說，別人也知道。」

　　妙雨垂首道：「如──如此說來──唉！弟子實難相信，百忍大師與百代大師，兩位中可有一人被南宮世家所用？」

　　百維心念一轉，嘆道：「百忍師兄掌力較柔和，絕非如此威霸。」

　　妙雨脫口道：「以大師目光，絕不致有看錯之理，這想必是百代大師了。」

　　百維黯然長嘆一聲，垂首道：「老僧雖不願相信，卻也不得不信了。」其實他早已看出那掌功乃是百忍的功夫，卻故意說成百代。

　　妙雨默然半晌，訥訥道：「奇怪之處，還不只就此一件。」

　　百維動容道：「還有什麼？」

　　妙雨突又撕開了第二具屍身的衣襟，道：「前輩請再瞧瞧此處。」

　　百維情不自禁，又自凝目望去。只覺這屍身左乳下一寸七分，接近心脈之處，有個指頭般大小的黑點，但仔細一望，才知道這一黑點竟是個小洞，洞中肌肉，赫然全都腐爛，卻又無鮮血流出。

　　百維雖然閱歷甚廣，江湖中驚人之武功，不知見過多少，但此刻見了這屍身致命之傷勢，也不禁為之慄然變色。

　　突聽身後傳來一聲輕呼，百維回首望去，原來任無心到了他身後。

　　百維長嘆一聲，知道任無心也被這傷痕所顯示之武功所驚，不禁苦笑道：「不知兩位可曾瞧出了這武功的來歷？」

　　任無心沉吟半晌，長長嘆息著道：「但請大師先說說有何高見？」

　　百維沉聲道：「這傷勢驟然望來，似是被一種極為厲害之毒藥暗器所傷，但貧僧卻無把握斷言，也想不出會是何等暗器。」

　　妙雨嘆道：「這若是暗器之傷口，也沒有什麼驚人之處了。」

　　百維動容道：「莫非道兄已可斷言此點絕非暗器之傷？」

　　妙雨道：「不錯。」

　　百維神情更是駭異，道：「不知道兄自哪點瞧出來的，貧僧願聞其詳。」

　　妙雨將那屍身之衣襟，又自展開，道：「兩位請看，這衣衫之上，雖然滿是鮮血，但卻絕無破洞，此傷口若是暗器造成，衣衫便必有損傷。」

　　百維聳然動容，長嘆道：「道兄觀察，果然仔細入微──唉！這傷口既非暗器造成，便必定是被指力所傷，但貧僧實實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毒辣，如此霸道的指功！」

　　妙雨沉聲嘆道：「這指力強勁倒也罷了，最最驚人的是衣衫並無破損，傷口竟已腐爛，顯然此人之氣功，已練至隔山打牛，摘葉傷人之地步，弟子實也未想到南宮世家中會有如此人物。」

　　百維雙眉緊皺，道：「傳言中那南宮夫人之武功，神奇之處，人所難測，以此情況看來，莫非這位女魔頭已來這裡？」

　　任無心面色凝重，沉吟半晌，緩緩道：「南宮太夫人坐鎮內堂，怎會輕易出山，何況此間之事，原也不需她親自出手。」

　　百維緩緩道：「貧僧原來亦是如此想法，但南宮世家中，除了她之外，還會有什潑人身懷如此驚人之武功？想來絕不會是她兒媳──」突然一拍額角，接道：「莫非是她不成？」他雖未說出名字，但口中說的她字，顯然自是指的素手蘭姑。

　　任無心嘆道：「在下想來想去，也只有素手蘭姑有此驚人之武功，但──但那日在那墳地之中，素手蘭姑也曾現身，此後不出一個時辰，你我便已動身上路，莫非她竟能趕在你我前頭，先到了此處？」

　　妙雨道：「咱們車馬，奔行雖不甚急，但卻是晝夜未曾停歇，弟子師兄弟四人，輪流趕車，拉車的健馬卻已換過三次，想那素手蘭姑輕功縱然高妙，終是血肉之軀，又怎會趕在咱們前頭？」

　　任無心長嘆道：「不錯，若是她能趕在你我之前，實是絕少可能，但若非如此，難道南宮世家中還有第二人有如此武功不成？」

　　百維默然不言，妙雨亦是嘆息無語。任無心仰天長嘆道：「南宮世家中若真的還有第三人有如此武功，唉──」長嘆一聲，突然住口，眉宇間憂慮更是沉重。

　　妙雨忽然挺起胸膛，笑道：「相公也不必如此憂煩，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船到橋頭自然直，世上沒有不能解決之事。」

　　任無心苦笑一聲，道：「話雖如此，但大局日漸頹敗，在下又怎能不憂煩日重，不說別的，單以此秘窟來說，在下便再也想不通南宮世家是怎麼探查出來的，莫非那南宮夫人真有鬼神難測，未卜先知之能不成？唉！這些事雖然令人難信，但事至今日，在下竟已有些不得不信了。」他目光似又變得茫然無主，慘然接道：「連此等隱秘之處，都已被人所破，別的地方，祇怕也是難保──」

　　妙雨大聲道：「相公怎能如此說話，不到最後一刻，咱們切切不可專長他人之志氣，而滅了自己之威風──大師你說可是嗎？」

　　百維垂首道：「自當如此──」突然抬起頭來，又自問道：「那秘窟之中，不知情況如何？是否還有敵人隱身其中？」

　　任無心目光直射，道：「那秘窟之中的情況，在下實是不忍說出，大師若想知道詳情，不妨自己進去一看，此刻妙法道兄還在秘窟之中，料理後事，在下卻已無法再停留片刻了。」他此刻說起話來，一個字接著一個字，絕無絲毫頓挫，亦不帶絲毫情感，竟有如在敘說別人之事一般，毫不動心。

　　妙雨瞧他面容一眼，只見他面色鐵青，亦是突然變得毫無表情，似是已完全麻木。此等大出常情之態，當真令人心驚。

　　妙雨心頭大駭，扶著任無心臂膀，強笑道：「不知相公可否陪弟子去四下查看查看。」他一心要想使任無心暫時離開這血腥之地，免得所受刺激越來越深，而致不能負擔，是以也不讓任無心答話，便將他拉了開去。任無心竟已茫然無主，別人要他走他就走，要他停他就停，方纔那種指揮若定之從容鎮靜，此刻竟又蕩然無存。

　　百維待他兩人走了開去，目光四望一眼，突然一個踉蹌，身子似是站立不穩，斜斜倒退，便將那挑起燈籠的長竿撞倒下來。燈籠裡並無火焰，但百維不等燈籠跌落在地，急一伸手，便抄在手中。他究竟有些心虛，明明四下無人，還是情不自禁，四顧一眼。但聞遠遠有馬嘶之聲傳來，四下風吹草動，並無半分聲息。

　　百維雙手一分，將燈籠撕成兩半，取下了燈籠中的橫槓。手掌觸處，百維母庸多試，便知槓中定然中空，但槓中所留秘箋，究竟有何指示，百維心中仍是忐忑不安，不知寫的是什麼。他方待將這竹槓一拍兩半，取視秘箋。忽然間，只聽一陣衣衫帶風之聲，破空急來。百維心頭一凜，反手便將那竹槓藏在袖中。

　　轉首望去，只見一條灰色人影，橫空急墜，身形之快，有如飛鳥。這人影輕功之妙，已不愧為江湖一流高手之身形，只是江湖歷練，卻顯見大是不足，是以人還未到，已有衣衫帶風之聲傳來。聲音雖然輕微，但落入武林高手耳中，卻無異先示人以警。百維心頭固是驚震，但面上仍是絲毫不動聲色，微微笑道：「妙果道兄四下巡視，不知可曾發現敵蹤？」

　　他並未瞧清此人之身形，但已可確定此人必是受命巡視之妙果。這自非他目力之佳，異於常人，而是江湖歷練，實是豐富已極。他猜的自然不錯，這人影是妙果。

　　只見妙果滿頭俱是汗珠，神情雖是疲累不堪，但卻無絲毫驚駭之態，顯見他此行雖然極是賣力，並無任何發現。百維心中早已知情，但絕不聲張，仍然問道：「看道兄神情，似已發現什麼──」

　　妙果一面喘息，一面長嘆道：「雖無任何發現，也總算不虛此行。」

　　百維面上故做驚詫之色，道：「難道附近數里之內，並無敵蹤？」

　　妙果嘆道：「正因如此，才令人大覺喪氣，若有敵蹤發現，無論勝負如何，好歹也要和他拼上一場，出出這口悶氣。」

　　百維心念一轉，道：「不知道兄可曾留意，敵方狡詐成性，功成縱未遠颺，也必是躲在隱秘之處，道兄匆匆一瞥，祇怕難以發覺。」他衡情度勢，以妙果如此脾氣，絕不至探查的十分仔細，是以如此說話。

　　妙果果然怔了一怔，苦笑道：「不瞞前輩，弟子查看的，的確是不夠仔細。」

　　百維道：「既是如此，不如請道兄留此等待，貧僧再去查看一番。」

　　妙果道：「怎敢有勞前輩，還是弟子前去為是。」話猶未了，人已去遠。

　　百維一瞧他身形奔去的方向，竟是錦囊中指示玄真應去與人會合之處，心中不禁大是驚惶，脫口大呼道：「道兄留步！」

　　妙果身形微頓，回首道：「前輩有何吩咐？」

　　百維目光轉動，道：「這一方向，必無敵蹤，道兄不必費神去查看了。」

　　妙果道：「也好──」

　　雙眉突然緊緊皺到一處，詫聲道：「前輩一直留守此間未動，這方向有無敵蹤，前輩怎會知道？」

　　百維呆了一呆，訥訥道：「這──這其中自有緣故。」他一見妙果雙眉緊皺，便知道自己方纔之言，已啟動對方懷疑之心，雖想立時編造出一番說詞，怎奈一時間實是無法編造的出。

　　妙果目光凝注，瞬也不瞬地盯在百維面上，顯見心裡疑惑已更是加重，口中緊緊追問道：「不知道其中究竟有何緣故？」

　　百維暗道一聲：「苦也！」他方纔若是說那不過是隨意猜測，必可將事情遮掩過去，妙果也必定不至再如此追問。但他此刻既已說過此事自有緣故，便必須為此事說出個合情合理的理由。而此事確是絕無理由，又教他如何說的出來？只見他額角之上，似已微微沁出了汗珠。

　　妙果目光凝注在他面上，實有如兩柄利刀一般。

　　百維呆了半晌，方自訥訥道：「貧僧但見四面俱有宿鳥驚起，只有此一方沒有，是以如此猜測，不知道兄之意，認為如何？」他能在如此慌張中說出這理由來，理由雖然並不十分健全，但他應變之能，卻已可算得上是千中選一之頂尖兒人物。

　　妙果眨了眨眼睛，道：「這──這話也有道理，弟子到別處查看便是。」身形轉處，果然換了個方向，急奔而去。

　　但百維瞧他面上神色，已知他雖然減去些疑惑，但顯然對自己所編造之理由並不十分滿意，心中仍是半信半疑。是以此番他雖改變了方向，半路必然改道，對那面搜查會更加仔細。只是此時此刻，百維縱然明知南宮世家埋伏與玄真會合之人，定會為妙果發現，自己實也完全無能為力。

　　轉目望去，四下已又無人。百維不再空自急慮，暗中將那竹槓一拆為二，槓中果然有條捲的十分仔細的淡青紙卷。百維在草叢深處拋下兩截斷竹，掠至方纔拆閱錦囊之地，拆開了紙卷。

　　借著已將西沉的陽光，只見上面寫道：「汝已拆閱此一密柬，表示我南宮世家第二步計劃已成，此後任無心所處之情況，必將更是孤立無援，艱難困苦。」

　　百維長長嘆了口氣，此時距離大功告成之日，已不在遠，他心中本該充滿激情歡喜之情。奇怪的是，他此刻心中雖然歡喜，卻又有種說不出的淡淡惆悵。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這感覺自何而來。

　　俯首望去，只見密箋上接著寫的是：「為了釋汝之疑，我不妨對此事稍作說明。此事動手之人，便是我方第一人物蘭姑，她早已在你等未動身前，潛來此處，而且故布疑陣，以殺頭來掩飾她所留之傷。其實只是計上加計，故意要任無心等人瞧出破綻。以任無心等人之能，若是瞧不出這點破綻，豈非都變成有眼無珠的獃子。他等發現破綻之後，必定更是驚異，猜不出動手之人是誰？」

　　接著往下看，只見上面寫道：「此一路上，我方派在路上接引之人，都瞧不見汝等行蹤，這只因我並未吩咐汝等與人聯絡之法，亦顯見汝等將行蹤十分保密可嘉。」

　　瞧到這裡，百維不禁暗自苦笑，忖道：「五夫人縱然妙計如神，畢竟還是想不到玄真被人點中穴道之事，我等被困在車廂之中，實是萬不得已，她反說我等行蹤保密，十分可嘉。」

　　心念一轉，接著看道：「汝傷勢必已痊癒，此刻可與玄真聯絡，由爾設法移開任無心等人注意之力，此後你兩人也必須一明一暗，在暗中配合、汝若有稟告之事，一路上只要瞧見土地祠堂，便可進去留下紙箋，唯一應切記之處，便是必需先將紙箋外包以一層油紙，入了土地祠堂後，便將留柬埋在香爐灰中，那土地祠堂中若有長明燈還在燃燒，燈油中必有我向你指示之留柬，貯於青銅筒中，你等可自燈油中取閱，只因若是派人與汝等聯絡，總不免落些痕跡，反不如這般隱秘。」

　　百維一口氣瞧完了，方自長嘆忖道：「此事隱秘的確是夠隱秘的了，怎奈玄真已不能動彈，教我去和誰搭檔。」而此刻困難便在眼前，妙果已去那方向搜查，自己是去還是不去，端的難以決定，卻又必需在片刻間有所決定。

　　他心念數轉，暗暗忖道：「我此番前來，縱然被妙果發現，也可推說乃是趕去接應於他。此人輕功不弱，但心計並不深沉，只需三言兩語，料想便可將他瞞過。我若不去，又怎知南宮內院究竟有什麼事要吩咐我等，說不定便要誤了大事。」

　　最令他心中忐忑不安的，便是五夫人既已有密柬交代於他，為何又要玄真單獨前去相見？莫非五夫人竟有什麼事要瞞過他？莫非五夫人要向玄真吩咐的，乃是對他不利之事？一念至此，他心中不禁大生疑懼之念。只因他雖是南宮世家中人，但對南宮世家的種種手段，仍是時時有所提防。

　　這時情況已不容他再加思索，當下提氣縱身，向那方向奔去。奔行了三十丈開外，但見前面荒草，越來越長，幾乎已過人腰。百維心念一轉，突然俯身臥倒在草中。他雖已殘廢，但單憑一臂之力，已可在草中向前移動，以他閱歷之豐，自不會發出絲毫聲息。

　　過約盞茶功夫後，他估計最少已向前爬了數十丈之遙，四下仍無一絲動靜，就連妙果都似已遠去，聽不到有任何衣袂帶風之聲。若是換了別人，忍不住要伸頭去瞧一眼。但百維確是沉得住氣，知道這死寂中，必定潛伏著危機，非但不敢伸頭，索性頓住身子，不再動彈。

　　但聞風吹草動，沙沙作響。又過了半晌，左面草間果然響起了一陣輕微之異聲，似是蛇行草中一般。百維心頭一喜，更是屏息靜氣。只聽這聲音越來越近，入耳更是清晰。

　　百維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著聲音傳來之方向，暗暗忖道：「無論來人是誰，我必需先發制人。制住了他，再加盤問──」當下將全身真氣，俱貫注在一條右臂之上。

　　忽然間，一陣急銳的衣袂帶風之聲，自正前方傳了過來，聲音來勢極快，顯見來人的輕功不弱。但在如此情況之下，此人居然仍未隱藏行蹤，如此放膽急行，又顯見江湖歷練必定極淺。

　　百維心念一動，暗暗忖道：「此人除了妙果，再無他人──」一念尚未轉完，只聽嗖的一聲，一條人影，自他頭頂掠過，漸漸去遠，左面長草中的異聲，卻早已在數丈外便已停頓。又過了半晌，那已自遠去之衣袂風聲，又自響起，剎那間又自百維頭頂掠過。他自百維頭頂來回兩次，竟仍未發現百維，這草上飛之輕功，確是高人一等，這份粗心大意，也確是令人擔心。

　　百維暗嘆忖道：「難怪他往來搜尋，也尋不出什麼來的──」

　　這時，草叢間的異聲，又自沙沙響起，聲音更輕、更緩。百維聽這聲音來勢，似是不止一人，心念轉處，突見自己左方不及兩尺處，有個積水的淺坑，約摸有浴盆般大小。目光一瞧，他心裡已下決定，再不遲疑，悄悄移過身形，向那淺坑爬了過去，乘著一陣急風吹過，和身滾入坑中。

　　這坑看來雖淺，其實卻深達一尺六七，恰巧能容得下百維的身子。最妙的是，想必是因昨夜暴雨，坑中積水，此刻雖已乾枯了一半，但百維落下後，坑中水便漲起，恰巧淹及地面。百維身子隱藏在水中，端的是天造地設的絕妙藏身之地，莫說妙果這般粗心大意之人，便是妙雨等心細如髮之輩，也絕難發現。

　　他身子方自藏好，長草中之異聲已到了近前。百維只有雙目一鼻露在水面外，此刻貼地望去，來的果然有兩條人影。這兩人俱是一身黑衣勁裝，瞧那爬行之勢，已瞧出兩人輕功俱非泛泛之輩。長草掩去日光，這兩人面容雖無法可見，但一雙目光，卻是閃爍有神，正在往後四下搜索。

　　百維暗道一聲：「僥倖！」他此刻若非有潛身水坑，行蹤必已被對方發現。要知百維此刻雖已明知這兩人乃是南宮世家門下，本不該再自暗中窺探。但百維此刻卻又有一份私心，是以仍不露面。

　　兩人爬到水坑旁三四尺外，便又頓住身子，搜望一陣，瞧不見人影，只當四下必定無人，前面一人抬起手來，悄悄打了個手式，後面一人立刻爬了過來，與他併肩在地上，悄聲道：「那小子倒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此刻還不走，害得咱們受這個悶氣。」

　　前面之人亦自悄聲道：「此人必定早已對這裡十分懷疑，若非如此，怎會在這裡來去七八趟之多，莫非他知道咱們躲在這裡？」

　　這兩人貼著地面說話，語聲實是輕微已極，別人本自萬難聽見。但百維耳朵恰巧也貼在地面，竟將每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只因地面傳音，要遠比空中來的清晰迅快。只聽後面那人沉聲道：「咱們行事如此隱秘，怎會有人知道咱們在這裡等人？」

　　語聲微一沉吟，緩緩接著道：「除非──除非──」

　　前後那人道：「除非是百維那傢伙，走漏了風聲，否則此事絕無洩漏之理。」

　　後面那人沉吟半晌，道：「只是不知他是故意洩秘，還是無意間洩漏出來的？」

　　前面之人恨聲道：「他若無心走漏，倒也罷了，若是有心洩秘，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聽到這裡，百維但覺一陣寒意，自心底昇起。因為他確信南宮世家絕非對他極有信心，否則這兩人也不會如此說話。過了半晌，只聽後面之人緩緩道：「以百維此人心計之深，經驗之豐，在門規那般森嚴的少林寺，都能將自己身份隱藏了數十年之久，絲毫不露痕跡，此刻又怎會將如此重大的機密，輕易的洩露出去，以小弟看來，祇怕──」

　　前面之人接道：「兄台之意，可是說百維真敢洩漏機密不成？」

　　後面之人道：「不錯。」

　　前面之人道：「但以小弟看來，他祇怕還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後面之人輕輕冷笑道：「他膽子若是小了，又怎敢混入少林寺去臥底？」

　　前面之人沉吟道：「這話也不錯──只是──他昔日既然對我南宮世家如此忠誠，今日不該再起背叛之心。」

　　後面之人冷笑道：「似這般積年老賊，什麼事做不出來？」

　　前面之人沉吟道：「但以五夫人那般角色，他若真的有了些許不忠於我南宮世家之心，五夫人還會不知道嗎？」

　　後面之人道：「你怎知五夫人會不知情？」

　　前面之人默然半晌，緩緩道：「但──但五夫人若是知情，怎地還對他這般信任，以五夫人的脾氣，早該對他有所舉動。」

　　後面之人冷笑接口道：「你怎知五夫人還未對他有所舉動？」

　　前面之人似是呆了一呆，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百維早已知道後面那人，實是比前面之人奸狡的多，只因在如此情況之下，走在前面的，自是遠較走在後面的危險。暗處隨時隨地都可能有人突來襲擊，走在前面的，便要首當其衝。聽到這裡，百維更覺後面那人，不但心計毒辣，而且還似對自己頗為怨恨。但百維搜遍記憶，也想不出此人昔日與自己有何恩怨。

　　這時後面那人已又冷冷道：「此次五夫人令我等在此相候那玄真，為的是什麼？你莫非絲毫都不知道嗎？」

　　前面之人道：「此事本全由兄台做主，五夫人也只曾向兄台一人，面授機宜，小弟只是跟隨兄台前來，怎會知道？」

　　後面之人冷笑道：「我告訴你亦無妨，五夫人此次令我交代給玄真之言，便是要玄真隨時留意著百維的行動，必要時，便要將本門迷心散，暗中下在茶酒裡讓百維服下。」

　　這句話聽入百維耳裡，當真有如一桶冷水，自他當頭淋下。剎那間他由頂至踵，已完全冰冰冷冷。他再也想不到自己為南宮世家辛辛苦苦，工作數十年，所換來的竟是如此結果。他自問良心，到此為止，實還未做過任何一件對不起南宮世家之事，南宮世家如此對待於他，實在令人寒心。但他還是想不通那五夫人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會對他起了懷疑之心。他恨不能出去制住後面那人，逼他說出詳情。

　　那知他雖未問，前面那人卻已先替他問了出來，道：「百維雖然老奸巨猾，但這些年來，對我南宮世家，倒也忠心耿耿，五夫人此次怎會對他生出懷疑之心，倒也令人難解。」

　　後面之人冷冷道：「百維與任無心等一行人，自田家村來到這裡，一路上俱是躲躲藏藏，任無心不敢露面，自是理應如此，但百維卻為何不敢現身與我方聯絡，此事豈會沒有原因？」

　　前面之人道：「這──這也是道理。」

　　後面之人道：「百維不敢現身倒也罷了，那玄真既已裝做瘋狂，怎會在車廂中坐著不動？想必是任無心等人已將他軟禁，但縱然如此，百維也該設法令他活動，任無心縱然點了玄真之穴道，百維也當將他穴道解開，而百維卻未如此，顯然，這其中必定又另有隱情，怎能教人不對他懷疑？」

　　前面之人沉吟道：「但──但說不定是那玄真有什麼──」

　　後面之人接口道：「那假冒玄真之人，乃是我南宮世家最最忠心之人，乃太夫人直接統率，連五夫人都對他有三分恭敬，是以此人萬萬不致有任何問題。」

　　前面之人道：「這就是了，但──」

　　後面之人又自接口道：「除此兩點之外，還有件可疑之處。」

　　前面之人道：「那是什麼？」

　　後面之人道：「百護、百扶、百衛等三人，自從田家村後，便未再現身，這三人到那裡去了，怎會平白無故的失蹤不見？」

　　前面之人沉吟道：「是呀，這三人到那裡去了？小弟亦百思不得其解。」

　　後面之人冷笑道：「這三人俱是百維之心腹死黨，他三人之去向，不問可知，自是被百維派遣出去，做一些隱秘之事，百維既不敢將此事稟明五夫人，做的想必不是什麼好事！」

　　前面之人輕輕哦了一聲，似是突然間恍然大悟，長嘆道：「想不到百維竟是如此膽大妄為，看來五夫人少不得要叫他嘗些手段。」

　　後面之人冷笑道：「但直到目前為止，五夫人還是裝做毫不知情，只因百維背叛之行，雖已有蛛絲馬跡可尋，但仍未抓著他真憑實據，而此人到目前為止，還是大大的有用。」

　　聽到這裡，百維心中亦自恍然大悟，暗暗忖道：「我本在奇怪以五夫人那般角色，怎會絲毫不怪我路上未與南宮世家聯絡，反而誇獎我行跡隱秘，原來她竟是別有用心！」

　　他了解得越是清楚，心中之寒意也越重，既是灰心，又是憤怒，暗中切齒道：「她既以如此手段對待於我，我又何必再對她忠心耿耿，不如索性投效了任無心，將南宮世家秘密儘數洩出！」

　　一念尚未轉完，只聽前面那人又道：「依小弟之見，百維既已有不忠於我方之跡象，倒不如索性將他除去還落得乾淨，否則他既已知道我南宮世家那許多秘密，若是將所有秘密儘數都洩露給任無心得知，豈非我方之心腹大患！」

　　後面之人冷笑一聲，道：「百維縱然膽大包天，還是不敢如此。」

　　前面之人詫聲道：「他既已反叛，為何不敢如此，這倒又令小弟不解了？」

　　後面之人冷冷道：「百維到目前為止，雖然首鼠兩端，仍終究畏首畏尾，既想討好任無心，又不敢完全反叛我方。」

　　前面之人忍不住又自問道：「這是為了什麼？小弟還是不懂。」

　　後面之人道：「只因他終究不是個糊塗人，知道此次戰爭，任無心若想得勝，實是難如登天，他若是完全背叛了我方，任無心此刻縱能保護他一時，但等到任無心一敗塗地後，下場如何，他自己也該知道，何況，退一步來想，任無心縱然勝了，但百維陷害少林掌門，背叛師門，這是何等大罪，少林派門規素來森嚴，百維縱然有功，少林寺還是少不得要以門規處治，那時縱是任無心也萬萬無法包庇於他！」

　　他滔滔不絕，說完了這番話，只聽得百維心頭又是一凜。他心中先還有些怒氣，但此刻已完全變做驚詫，只因他此刻之處境，實已無異置身於虎背，既不能上，亦不能下。南宮世家既已對他生有懷疑，他無論再對南宮世家如何效忠，也是落不得好處。但事已至此，他又萬萬不能背叛南宮世家，否則他處境勢必更將悲慘。這情況正是進退維谷，左右為難。百維思前想後，不覺汗如雨下。

　　只聽前面那人冷冷笑道：「百維今日實已陷身泥淖之中，無論他如何奸狡，無論他如何善於翻來覆去，兩面討好，結果卻必是兩面都無法討得好，遲早總有一日──」似聞警變，語聲突頓。

　　這時遠方果然又有一陣衣袂帶風之聲，有如離弦之箭般，劃空急來。百維心念一轉，惡念突生，手掌伸處，已將窪邊濕泥，捏成個小小的泥丸。仰首望去，只見一條暗灰人影，霎眼間便已隨著衣袂帶風之聲，來到近前。百維悄然舉手，中指與食指環扣，向外輕輕一彈！只聽嗖的一聲輕響，泥丸破空而出，他自仍不願露出行藏，是以手背貼地，將泥丸彈出，求急之下，絲毫未曾取準。

　　但泥丸根本毋膺擊在那人影身上，就只這破空一響，已足令任何武林中人警覺。兩條黑衣人首先一驚，忍不住探起半個身子，四下查望。那破空急來之人影，縱是江湖歷練不夠，聽得響聲，身形驟頓，立刻落在草中。要知此等草上飛行之輕功，全憑一口真氣，全速急奔，方能凌空而行。

　　此刻身形驟然停頓，輕功縱然再高十倍之人，也無法立身草巔。只見此人濃眉大眼，一身灰布緊身衣，正是去而復返之妙果。兩個黑衣人驟見敵蹤，手肘微微一甩，已分開丈餘，成犄角之勢。

　　他兩人若是伏身不動，妙果還未見能如此迅快的發覺他們藏身之處，但兩人身形一動，妙果手腕反處，已將青鋼長劍拔在手中。長草隨風搖蕩，簌簌作響。三人全身戒備，氣達四肢，目光自搖動之長草間互相凝注，既無喘息，也不動彈。當真有如草叢間三條惡蛇一般。

　　這時三人心神俱已為對方吸引，對那破空一聲輕響，究竟從何而來，自已無暇深思。三人雖然互不相識，但此刻心中卻已充滿仇恨之意，彼此都想在一招中便將對方置之死地！兩個黑衣人雖不知妙果武功家數，是何來歷，但瞧他輕功身法，已知此人必定是個勁敵，是以仍然伏身不動，以逸待勞。

　　妙果卻已沉不住氣，手掌緊握長劍平胸，一步步走了過來。

　　百維瞧在眼中，不禁暗暗嘆息道：「妙果當真初出茅廬，竟是如此缺乏臨敵經驗，以此刻這般情況，縱然耗上三天三夜，也不該輕舉妄動，否則是自尋死路了。」

　　他十數歲便出道江湖，混跡黑道，雙手染滿血腥，平生與人交手，也不知有幾千百次，臨敵經驗之豐，自是超人一等，所下之判斷，自也不致有絲毫差錯。只因妙果此刻若是主動出擊，無論向誰出手，另一人必定在背後施以襲擊。妙果武功若是較這兩位黑衣人高出甚多，那倒也無甚關係。但妙果雖是武當嫡傳弟子，劍招上雖已得武當心法，那兩位黑衣人亦絕非弱者。尤其後面那人，既得南宮五夫人那般信任，想必更是心計、武功俱絕之角色。妙果若先向此人出手，前面那人反應稍遲，心計也不致十分毒辣，那情況或許還好些。妙果若是先向前面之人出手，後面那人暗襲出手之一擊，必是人所難擋！

　　百維衡情度勢，四下觀望，只見後面那人，立身便在水窪旁不及四尺之處。他此刻已站起身子，雙手前伸，身形前俯，五指箕張如鷹爪，雙目之中，灼灼發光，神情之凶猛險惡，較之食人鳶鷹尤勝三分。前面之人亦自站起，俯身架步，做勢攻敵。他身形雖遠較後面那人高大魁偉，但氣勢之猛惡，卻是遠遠有所不及。

　　妙果手持長劍，目光左右移動，足下似是帶著千鈞重物，移動十分緩慢。只因他雖是初生之犢，但置身此等必然一擊便可分出生死之惡戰前，也絲毫不敢輕敵。腳下移動雖緩，心念轉動卻快。

　　他目光在前面兩人身上，左右移動，心頭暗暗忖道：「常聽人言道：『射人先射馬，挽弓當挽強。』我此刻以一敵二，若想不敗，必需將這兩人中武功較強之一人，先行擊倒，剩下武功較弱之人，便好應付，左面那人身形較小，神情那般緊張，武功想必比較差，右面那人身形高大，在目前這種情況之中，氣概仍似十分從容，想必是藝高人膽大，武功必較左面那人為高，我必需先向此人出手！」

　　他想的雖然不錯，與人對敵，確是該向武功較強之一人出手。但他所下之判斷，卻是大錯特錯，不但以身形之大小，分別武功之高下，而且還將別人氣勢之猛惡，視為神情緊張。心念一決，妙果腳步立時加快。

　　只見對面那兩位黑衣人，雙足卻已開始不停移動，但卻不離方寸之處，正以一種奇特之步法，使對方出手一擊，不易擊中目標。妙果突然長嘯一聲，青光暴漲，有如經天長虹一般，向身形較為高大之黑衣人擊出。長劍破空，嘶嘶作響，劍風之尖銳，無與倫比，可見他這一劍實是迅急無儔。

　　那黑衣人顯然亦未想到此人年紀輕輕，劍法竟如此犀利，本待施展的空手入白刃之招式，竟不敢發出，擰身退步，堪堪將這一劍避過。但妙果早已存心於剎那間將對方傷在劍下，一劍之後，後著源源無窮，手腕微微一震，劍尖青光閃動，如影隨形，連刺黑衣人左脅、後背數處大穴。

　　也就在這剎那之間，那身形較矮之黑衣人，竟已悄無聲息，掩至妙果身後。他眼見同伴情況如此危急，但仍遲遲未曾出手，雙臂半曲半伸，十指半分半張，將妙果後背空門，全部籠罩在他雙掌之下。

　　這時百維身子也已悄悄地掠出水塘，獨臂前伸，作勢欲撲。他雖眼見妙果情況十分危急，卻並未直接撲上，似是定要等到妙果傷在別人掌下，否則他便萬萬不肯出手一擊。這情況實是微妙已極，那較為高大之黑衣人，只顧得閃避妙果之劍招，別的事什麼都未放在心上，根本未加注意。

　　妙果一心要將這黑衣人傷在劍下，全身精神力氣，俱都貫注於劍鋒之中，也根本不知道另一黑衣人武功竟如此高明，竟已掩至他身後。那身形較為矮小之黑衣人，更是做夢也未想到，這草叢間還另有一人，正虎視眈眈地瞧著他，窺伺在他背後，待機而動。這情況正如螳螂撲蟬，竟不知還有黃雀，便在自己身後。

　　青光繞繚，四下長草，俱已被劍光所斷，草屑紛飛如雨。那身形高大的黑衣人，左避右閃，勉強支持了五招。要知以他之武功，若是全力與妙果相拼，縱然不敵、也不致敗的太快。但他一心只是等著同伴之援手，根本無心抵敵，方待高聲相喚。突然間，青光暴射，鮮血飛濺，黑衣人口中的呼喚同伴之聲，變成了半聲慘呼。慘呼未了，便已仰天跌倒，氣絕身亡。但他屍身還未倒地，妙果一招方自得手，那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妙果身後之黑衣人，雙掌急出，十根手指，竟生生插入了妙果之後背、肋下。這種驚人之鷹爪力，實比十根短劍還要霸道。

　　也就在這時，百維身形暴長，獨臂全力掄起，拍向黑衣人天靈蓋。黑衣人十指還未拔出，方自仰天獰笑，身後已有勁風襲來。他做夢也未想到身後竟然有人暗襲，大驚之下，已是閃避不及，勉強擰轉身子，但百維一掌，還是拍上了他肩胛處，跟著飛起一足，將他身子踢開數尺，連妙果也被帶的滾了出去。

　　百維雖然傷勢方愈，但數十年性命交修之內力，究竟非同小可。何況他早已將全身真力蓄勢待發，這一足一掌正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那黑衣人縱是鐵打的身子，也禁受不得，慘呼一聲，屍體撲倒就地！筆下寫來雖慢，但這些事全都發生在頃刻之間。自妙果飛身出劍到此刻，也不過只有一句話的工夫，但卻已有三個武林高手氣絕而死。

　　百維胸膛不住起伏，喘息甚是急劇，顯見心頭實是驚魂不定。只因他深知自己這一著若是不能得手，便要落入別人手中，若是立刻身死倒也罷了，若被送入南宮世家內府，那時受刑之慘，更是不堪想像，百維只要閉目一想，便忍不住要流上一身冷汗。

　　四面風吹草動，百維目中閃閃生光，面上之神情，又是激動，又是興奮，喃喃道：「誰要我死，我便先要他死在我手上！」但瞬息之間，百維面上興奮之色便自退去，目光四轉，確定四下再無人蹤，方自懷中取出一方手帕，以小指挾住一端，牙齒咬著另一端。將這方手帕，緊緊裹在手上。他只剩下獨臂，是以這本是極為簡單之事，他卻花費了不少功夫。然後，他便將三具屍身，拖在一處，成三角之勢，妙果屍身蜷伏在中央，長劍猶自緊緊握在手中。要知武當弟子門規森嚴，傳劍之時，便曾立下重誓：劍在人在，劍亡人亡。是以妙果至死仍不肯將長劍鬆手。

　　百維喘息片刻，又抓起妙果握劍的手掌，在那身形短小之黑衣人身上刺了幾劍，掩沒了被他掌力擊碎的傷口！一眼望去，這三具屍身便似在惡戰之中，同歸於盡的模樣，若非死屍復活，當真是誰也難以瞧出這其間還有第四人插手暗算。

　　百維目光凝注著三具屍身，滿意的嘆了口氣，額上已微現汗珠。但他仍不歇息，又自俯下身來，在兩具黑衣人的屍身上仔細搜查了一遍。那身材高大的黑衣人身上，只有些散碎之微兩，一方汗巾，還有個小小的金核桃，似是富貴子弟的玩物，鑄造的甚是精巧。百維也未細瞧，全都藏在懷中。

　　再看那身形較矮之黑衣人，懷中的東西可就不少，除了銀兩、汗巾等身邊瑣碎之物外，還有一面銀牌，正面刻著一個古篆令字，四邊之花紋，刻的卻是三十六顆星辰。銀牌反面，亦是兩個古篆，卻是地煞兩字，四面也仍然刻著一圈星辰，只是多了一曲弦月。

　　百維不用仔細去看，便知這面銀牌，定必是南宮世家七十二地煞持有之物，暗恨忖道：「難怪此人如此狠毒桀傲，原來竟是七十二地煞中人，卻不知此人姓甚名誰？是何來歷？」

　　除此之外，黑衣人懷中，還有一隻玉瓶，不問可知，瓶中裝的自是迷藥，這迷藥說不定便是要玄真暗中給百維服下的。最令百維注意之物，卻是一封極為嚴密之書信，信封上並未寫有收信者的姓名，卻蓋著一方令字印章，看來正與銀牌上之古篆一般無二。亦不知是南宮內府發給七十二地煞之密函？還是七十二地煞發於旁人之令？

　　百維微一遲疑，終於忍不住將此封書信以牙齒撕了開來，方待瞧個明白。忽然間，一陣呼聲遠遠傳了過來，呼道：「四師弟──百維大師──」

　　百維心頭一震，立即聽出是那最精明的妙雨發出之聲音。百維雖然心計深沉，行事老辣，但對這年紀輕輕之妙雨，卻有些忌憚之心，聞聲立刻將那封書信塞在襪筒裡面。這時呼聲已越來越近。

　　要知這正是妙雨聰明之處，他若是閉口不響，暗中搜索，長草間縱有敵蹤，他也無法發現。若是真有敵蹤藏身草叢間，百維與妙果則多半已遭毒手，妙雨無論如何隱藏行動，也難免被別人發現。那時對方以逸待勞，以暗擊明，妙雨也難逃出毒手。此刻他索性放聲呼喚，雖然打草驚蛇，但卻可令對方心驚。

　　只因凡在暗中之人，多少總有些心虛膽寒，而且百維與妙果萬一未遭毒手，便可聞聲趕來，也可免他再四下尋找。這其中之奧妙實是複雜已極，若非心智極為靈巧之人，當難考慮的如此周到。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妙雨縱然考慮周到，也絕未想到此事之變化，竟一至於此。

　　百維不僅是南宮世家之奸細，竟又做了南宮世家之叛徒，其中一身所處之地位，除了他自己之外，實是誰也無法分辨，誰也猜測不到。

　　妙雨思慮中疏漏之處，是做夢也未想到，南宮世家派來藏身草叢中人，殺了妙果後，會立刻遭了百維毒手。他方纔若在暗中掩來，那時百維正全神貫注於書信之中，必不至發覺他行動時所帶動之輕微聲息。則妙雨只要對當場情況瞧上一眼，便不難將此事之真象猜中，百維陰謀也必將暴露。

　　百維此刻聞得聲息，心念數轉，立刻有了安排，當下縱身一掠，又躍入那水窪中。他故意令斷臂先行落下，那方自痊癒之傷口，便又裂開不淺。百維咬牙忍住劇痛，斜斜躺在水窪邊，緊閉雙目，故做暈迷。只聽呼聲斷斷續續，越來越近──

　　接著，長草間一陣響動，妙雨一聲驚呼，向他師弟之屍身撲了過去。百維自然沉得住氣，既不動彈，也不窺望，若是別人前來，百維倒不免有些擔心，只因那人驚慌之下，便未必會發現還有人在水窪之中。

　　但妙雨是何等人物，百維深信他無論在任何打擊之下，行動卻不致有疏忽之處。他猜的果然不錯，妙雨驟見親如手足的師弟，已遭了別人毒手，心中自難免一陣震動，雙目之中，淚珠立即奪眶而出。但縱在如此情況之下，他非但未曾痛哭失聲，而且竟能忍住，絕不動彈他師弟之屍身，只是站立在一邊，默默流淚。只因他深知必須保留當場之現狀，方能判斷出慘劇發生時之狀況。卻不知他這一著又已算錯了，百維正是要他保持當地狀況，發生錯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妙雨終於忍住流淚，反手拭乾淚痕，俯下身子，將那黑衣人致命之傷勢仔細檢視了一遍，仰天沉思半晌，又以兩根手指，抬起妙果掌中之劍尖以衣角抹下一絲血痕，然後，他又自那身形較為高大之黑衣人屍身上抹下一些血痕，兩下對照，瞧了半晌，喃喃道：「血痕相同，此人果然是被老四殺了的，他總算為自己報仇討回本錢。」默默淚光，在他雙目中轉了幾轉，卻終於未曾流落下來。

　　又過了半晌，他再俯下身子，將妙果致命傷口，也仔細檢查了一遍。只見他背脊之處，傷痕宛然，乃是被人以鷹瓜功一類功夫所傷。於是他立刻將那身形較矮之黑衣人雙掌抬起，只見這人一雙手掌，黝黑乾枯，既似鷹爪，又是銅鉤，指甲之間，全是血跡，妙雨不用再瞧，便知妙果必喪生在這只手掌之下。

　　剎那間，他只覺一股怨憤之氣，自心胸間直沖上來，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聲，飛起一腳，將這黑衣人屍身遠遠踢了開去。

　　百維方自偷窺了一眼，見妙雨檢視那三具屍身之傷口，如此周密仔細，竟將兩下血跡，都仔細對照了一遍，心裡正在暗暗著急。只因妙雨若是將那身形矮小之黑衣人傷口血跡也瞧個仔細，便可發覺此人必非死在妙果手中。

　　只因妙果與另一黑衣人身上，並無此人的鮮血，以妙雨之智慧自然立時便可判斷，此間還有第四人。

　　此刻妙雨將這身形矮小之黑衣人屍體一腳踢開，百維不禁暗道一聲：「僥倖。」立又縮回頭去，甚至連耳鼻都伏在污水中。他確信妙雨也必定還要將這兩個黑衣人屍身檢視一次，瞧瞧他們懷中有何遺物。

　　若是一無發現，妙雨立時便要檢查四面，那時他便會發現這污水窪，也就立刻便會發現於他，這污水氣味雖然難以忍受，他最多也不過只要忍受片刻而已。

　　他猜得果然不錯，妙雨果然將三具屍身衣衫懷中又檢視一遍，自是一無發現。

　　妙雨仰天深思半晌，面上已有驚詫之色，緩緩長身而起，俯身查視四面草叢。目光動處，突然發現那污水窪，一步掠了過去，便瞧見百維露在污水外的一片衣袂。百維身形更是不敢動彈，但聞妙雨脫口驚呼一聲，顯見得亦是大出意外。接著，百維只覺雙臂一緊，身子已被妙雨自污水中提了起來，平放在地上。

　　這時妙雨已發覺他傷口又自破裂，雙眉緊緊皺起，俯下身子，在他身畔輕輕呼喚道：「大師──醒來──」雙手也已開始在百維穴道之上拍打。

　　但百維卻仍然做出暈迷之狀，任憑妙雨在他身上拍打推拿。忽然間，百維但覺妙雨雙手，竟似要伸入自己懷中搜查。他怎能讓妙雨瞧見自己懷中之物，一驚之下，立時驚呼一聲，似要掙扎著站起。

　　妙雨將他身子輕輕按住，道：「大師醒來了嗎──大師切莫妄動──」

　　百維雙目仍然緊閉，似是猶自神志未情，嘶聲呼叫道：「奸賊──放手──妙果道兄快閃開，莫要中他們毒手，待洒家與他們拼了──」

　　這幾句話說得實是巧妙已極，竟已隱約將他暈迷前的情況描述出來，正似妙果眼見要被黑衣人暗算，百維拼命搶出撲救，而致受傷。就連妙雨心裡，亦是深信不疑，心中既是感激，又傷懷，目中險些流淚，黯然道：「大師醒來──是我──妙雨，惡賊們已死了！」

　　他雙手按在百維身上，反反覆覆說了數次。

　　百維才似有些知覺，聽清他言後，這才緩緩張開眼來，茫然望了半晌，喃喃道：「你是誰？你是誰──」竟似已忘了妙雨。

　　妙雨心裡更是悲痛，黯然嘆道：「弟子妙雨──妙雨，大師不認得了嗎？」

　　百維又是茫然凝注了半晌，憔悴而滿染污泥的面容上，方自露出一絲又是驚喜，又是難受的笑容，喃喃道：「妙──妙雨，你來了──好──」

　　妙雨撕下一方衣袂，為他擦乾了面上泥水，道：「大師覺得怎樣？」

　　百維呻吟著嘆道：「貧僧──唉，貧僧能與道兄相見，實已恍如隔世了。」

　　妙雨黯然垂下頭去，道：「不知大師身上可還有其他傷勢，待弟子──」

　　百維似是突然想起什麼，嘶聲接口道：「你且莫管貧僧──妙果道兄在那裡？他──他可曾受了傷──他還好嗎？」

　　他不顧自己傷勢，先問妙果安危，此等仁俠之心，縱是局外人見了，亦要為之感動不已，何況妙雨妙果自幼同門學藝，多年相處，寒暑不間，實是情逾骨肉。

第二十一章　不屈不撓

　　一時之間，妙雨但覺心頭熱血上湧，喉頭哽咽，感動得說不出話來。百維目中似是滿含焦急關切之情，眼睜睜瞧著妙雨，等著他回答。過了半晌，妙雨方自垂首嘆道：「我那妙果師弟，他已──他已──」兩行熱淚，突然奪眶而出，下面的話，還是難以說出口來。

　　百維故作驚異之態，顫聲道：「妙果道兄他──他究竟怎麼樣了？」

　　妙雨忍住滿眶熱淚，強笑道：「大師方纔受驚過巨，此刻還不宜傷神說話，還是且作歇息，再由弟子揹負大師回去。」

　　百維道：「但妙果──莫非──莫非他竟已遭了對方毒手？」

　　妙雨縱待不說出來，此刻也無法隱瞞，只有黯然點了點頭，淚珠又自奪眶而出。只見百維身子一陣震顫，咬牙切齒，呆了半晌，嘶聲道：「好，好賊！無論你逃到天涯海角，洒家也放不過你──」

　　妙雨黯然道：「我那妙果師弟之仇，大師已無法為他報了。」

　　百維道：「為──為什麼？」

　　妙雨面上淚痕縱橫，慘笑一聲，道：「只因殺他的敵人，也已死在他劍下，他──他已為自己報了仇了──」語聲淒厲，面容扭曲，已與他平日鎮靜樂觀之神態，迥不相同。

　　百維又自呆了一呆，突然厲聲大喝道：「你為何不來得早些？為何不來得早些？你──你──若能夠來得早些，妙果也不致遭別人毒手了！」

　　妙雨唯有流淚，不敢答話。百維卻似越說越是悲憤，嘶聲道：「你等見了妙果毫無音訊，必該知道他必已生出變故，為何卻遲遲等到此刻，才肯出來尋找？」

　　妙雨垂首嘆道：「大師說的不錯，弟子本也早有出來尋找之意，只是──只是──」

　　百維又自微微變色道：「只是什麼，莫非那邊也出了什麼變故不成？」

　　妙雨閉起雙目，深深嘆了口氣，方自緩緩地說道：「任相公心慈情熱，不忍見到那些與他同過生死的朋友，暴屍荒郊，身首異處，是以令我師兄弟兩人，將那所有之屍身與頭顱，全部集到一處──」

　　百維道：「集在一處做甚？」

　　妙雨長嘆道：「任相公與這些人，俱是多年相識，對他們每人之形貌特徵，俱都牢記在心，將他們屍身集在一處，任相公可依據記憶，將每人的屍身與頭顱，接連起來，也好教這些為武林正義殉身之人，落個全屍，不致做無頭之鬼。」

　　百維黯然頷首道：「任相公既有如此心意，也不枉這些人隨他一場。」心中卻在暗自感懷，忖道：「任無心對死人尚且具有如此情感，南宮世家對生者之情，還不及他十分之一，兩相對照之下，豈非令人寒心？」當下暗嘆一聲，不願再想下去。

　　只聽妙雨亦自長長嘆息了一聲，接道：「不去動那些屍身倒也罷了，此番一動──唉！弟子卻又在其中發現了幾件驚人之事。」

　　百維暗中吃了一驚，脫口道：「屍身裡又有什麼驚人之事？」

　　妙雨雙目中又自露出智慧之光，語聲也較方纔鎮定，沉聲道：「任相公召集在這秘窟中之人手，本有七十八名之多，屍身卻只有七十七具，顯見有一人已自慘禍中逃生。」

　　百維目光一閃，道：「任相公既與那七十八人俱是多年相識，少了的那人是誰，任相公想必也應該知道了？」

　　妙雨沉吟道：「想來自當如此──」

　　百維追問道：「那人究竟是誰？」

　　妙雨嘆道：「弟子也曾問過、但任相公不說、弟子也不敢再問了。」

　　百維緊緊皺住雙眉，沉思半晌，緩緩道：「此人既已自此慘禍中逃生，想必對此事之秘密知道不少，若能尋得著他便好了。」

　　妙雨道：「正是如此，南宮世家若是知道有人自他們嚴密的屠殺中逃生，必定要不顧一切，尋著此人，將他殺了，是以任相公再三不肯將此人姓名說出，便是怕走漏了風聲。」

　　百維長嘆道：「任相公也未免太小心了，你我又有誰會是走漏風聲之人？」

　　妙雨道：「謹慎小心些，總是好的，任相公縱不怕我等有心洩機，也要防著你我在無心間走漏風聲，只因南宮世家眼線遍佈江湖間，實是防不勝防，縱是江湖中聲譽卓著之輩，卻也無人能斷定，他是否已在暗中投入了南宮世家門下，何況──」說到這裡，突然頓住了語聲，目光灼灼，凝注在百維雙目之上。

　　百維雖覺有些心虛，但卻絕不迴避他之目光，面上作出坦然之色，雙目亦自凝注在妙雨兩目之上，長嘆道：「大局已如此，任相公的確該謹慎小心些的好，但道兄言下似還有未竟之意？」他一面說話，一面凝注著妙雨之面色。

　　只見妙雨面色更為沉重，雙眉也皺得更緊。百維說到這裡，妙雨忍不住長嘆接口道：「何況以任相公近日神情舉止看來，神智是否清晰，記憶是否正確，實是大成疑問，那秘窟中之死骨，是否較原來人數少了一人，已是難說的很，縱然確是少了一人，此人名姓任相公是否還記得，更是難以令人確信。」

　　百維黯然垂首，長嘆不語。過了半晌，方自緩緩道：「道兄方纔似說有驚人之事，難道便只有這一件事嗎？」

　　妙雨沉吟半晌，緩緩道：「只此一事，也算不得什麼驚人之事了。」

　　百維聳然動容，只因他實在想不出，妙雨自那幾具死人的屍首上，還能發現些什麼較此事更為驚人之事，忍不住脫口道：「還有什麼？莫──莫非那些屍身之懷袋中，還有什麼秘密不成？」

　　妙雨嘆道：「南宮世家之行事，是何等周詳細密，乾淨利落，那些屍首懷袋中縱有秘密，也早該被南宮世家搜走，怎會留在那裡？」

　　百維頷首道：「此點我也早已想到，是以委實猜不出，道兄還能發覺什麼？」

　　妙雨慘淡之面容上，隱約現出一絲笑意道：「南宮世家行事雖周密，但百密總有一疏，卻又偏偏被弟子發現了。」

　　百維道：「願聞其詳。」

　　妙雨沉聲道：「那數十具屍身，每一人都是被人砍下首級而死，死狀似是完全一樣，但仔細分辨，其中卻有個較大的差異。」

　　百維越聽越覺奇怪，方自聽到這裡，自又忍不住脫口問道：「什麼差異？」

　　妙雨道：「那數十具屍身中，大多血液都已凝固，死了最少已有半個時辰左右，其中只有六個人的屍身，直到我等發現時，頸口還在滴落鮮血，這六具屍身大半俱在秘窟洞口外，他們懸在竹竿上的人頭，亦在滴血。」

　　百維想了一想，頓首道：「不錯──但其中難道也有什麼秘密不成？卻教貧僧委實越發的想不透了。」

　　妙雨道：「若不留意，這其中委實無甚破綻，但仔細一想，便可發現蹊蹺。」

　　百維又自沉吟半晌，搖頭道：「數十個人，死時總有前後之別，有的先已被害，血液自然凝固，有的被害在後，血液便未凝固──唉！貧僧只覺這本是極為正常之事，那有什麼蹊蹺？」

　　妙雨嘆口氣，緩緩道：「這其中有幾點最堪玩味之處，大師未曾留意，是以才覺此事正常，弟子若是說出此數點來，大師便能恍然了。」

　　百維長長嘆了口氣，道：「就請道兄快些說出來吧，貧僧早已等的不耐了。」

　　妙雨目光閃動，沉聲道：「第一點最最可疑之處，便是那數十具屍身，大都俱是死在半個多時辰之前，弟子仔細觀察他們血液凝結之情況，已斷定這數十人死時前後雖有差異，但時間之出入，卻是少之又少，顯然南宮世家動手之時，乃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法，傾全力一擊，而這數十人驚惶之下，措手不及，武功也差了許多，是以便同時被害了！」

　　百維嘆道：「想來必是如此──那第二個可疑之處，卻又是什麼？」

　　妙雨道：「再瞧另外那六人，也似同時被害的，但卻比前數十人，幾乎差了半個時辰之多。這六人若是武功特別高強，是以比前數十人多支持了半個時辰，那倒也可解釋，但以常理衡度，同在一秘窟中人，武功必不致相差如此懸殊。」

　　百維頷首道：「不錯。」

　　妙雨道：「何況聽任相公言道，這後死的六人，武功非但不比別人高強，反是這秘窟中武功較弱之人，而武功較弱之人，反比武功較強之人多支持了幾達半個時辰，這豈非令人大為驚疑之事？」

　　百維聳然動容道：「不錯！情況若真是如此，那倒委實奇怪的很！」

　　妙雨道：「這半個時辰之出入，便是此事最大關鍵，南宮世家既不會殺死數十人後，突然休息半個時辰，而這半個時辰，更不會在無形中悄悄溜走，那麼，這半個時辰究竟到那裡去了？這半個時辰裡，他們究竟在做什麼？」他語聲越來越高，神情也越來越見興奮，顯見心緒甚是激動。

　　百維心念數轉，卻已猜出了其中真象，但面上卻仍作出茫然之色，喃喃地說道：「這半個時辰的出入，當真奇妙的很，奇妙的很──」

　　妙雨大聲接道：「還有，先死之數十個人，屍身大多留在秘窟中，後死之六人，屍身卻在秘窟外，若說他們已逃出秘窟方被殺死，衡情度理，亦是萬無可能之事，只因在那般情況下，能逃出的必是武功較高之人，這道理無論是誰，也不必仔細去想，便可知道。」

　　百維此刻唯有連連點頭，連連稱是。妙雨順了口氣，緩緩道：「此事既有三點可疑之處，其中自然大有蹊蹺，大師經驗豐富，識見超人，不知可否對此情況，加以解釋？」

　　百維苦笑道：「貧僧年老昏庸，縱然用盡心思，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妙雨嘆道：「我方與南宮世家之爭戰，此刻已是變化無窮，其中曲折離奇，可稱古今武林所無，單以此事而論，其中之奧妙，便也非愚蠢如弟子所能說出所以然來。」語聲微頓，神情更是沉重，接口嘆道：「弟子只是以那三點可疑之處，加以綜合分析，將此事之真象，估摸一個輪廓而已，至於猜的是與不是，亦非弟子所能斷言了。」

　　百維嘆息道：「無論是與不是，道兄也不妨說來聽聽，說不定貧僧也可代為推斷一二。」

　　妙雨沉吟半晌，緩緩道：「那三點可疑之處，弟子想來想去，祇想出一種情況可以解釋，那便是後死這六人，必定早與南宮世家有了勾結，此次慘劇，便是這六人從中作為內應、甚至連這秘窟所在之地，都是這六人洩露與南宮世家的。」

　　百維心中暗暗吃了一驚，不禁脫口道：「道兄如此推斷，莫非有了什麼證據不成？」

　　妙雨搖頭長嘆道：「那有什麼證據，若有絲毫證據，弟子便不致如此煩心了。」

　　百維乾咳了一聲，道：「既無證據，道兄從何如此推斷？」

　　妙雨沉聲道：「大師若是將此推斷，假定為既定之事實，便可將那三點可疑之處，完全解釋出來，而且合情合理，絕無破綻。」

　　百維道：「此話怎講？願聞其詳。」

　　妙雨道：「這六人既是南宮世家之奸細內應，是以南宮世家動手屠殺時，這六人自然遠遠站在一旁，不致被害。」

　　百維頷首道：「不錯！但這六人最後還是死了，此點又作何解釋？」

　　妙雨道：「南宮世家將秘窟俱都搜查一道，又得將自己所留之線索痕跡全都毀滅，這至少要耽誤半個時辰，是嗎？」

　　百維頷首道：「不錯。」

　　妙雨道：「半個時辰，南宮世家已將所有應做之事，都做完了，這六人滿心欣喜，自以為此番大大有功，便將得到些好處，那知方自走出秘門，南宮世家竟突然翻臉，三言兩語下，這六人便也都遭了南宮世家之毒手！」

　　百維索性仍然裝做不解，失聲驚呼道：「這又是為了什麼？」

　　妙雨長嘆道：「只因南宮世家若是留下這六人，事機總有洩露之一日，這六人既能反叛任相公，又怎知來日不至反叛南宮世家，與其留下這麼個禍胎，倒不如早些將他們殺了，永絕後患，便是南宮世家素來的手段！」

　　他不但將事情始末說的歷歷如繪，這番言論，更說得和五夫人留下之密柬中所言一模一樣。百維不禁聽得倒抽一口涼氣，他若非早已將那秘柬完全毀去，真要當妙雨已將那密柬瞧了一遍。妙雨默然半晌，緩緩又道：「大師豈不聞，『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南宮世家行事手段那般毒辣，今日為南宮世家效命之人，來日說不定都要死在南宮世家手下！」這番話更是字字句句，有如千斤鐵錘般，打入百維心底。

　　百維只覺心頭發寒，四肢冰冷，連身子都不禁微微顫抖起來。這番話雖是妙雨感慨之言，卻無異說給百維聽的一般。妙雨見他神情如此異樣，俯身道：「大師怎麼了？有什麼不舒服嗎？」

　　百維定了定神，強笑道：「沒──沒有什麼，貧僧只是──只是聽得南宮世家手段如此毒辣，不免暗暗有些心驚罷了。」

　　妙雨鬆了口氣，道：「這就是了。」過了半晌，又道：「弟子這番推論，雖未見十分正確，但衡情度理，再加上南宮世家昔日之作風，想來也不致差錯甚多。」

　　百維長嘆道：「道兄如此年輕，思慮已如此周詳，好教貧僧佩服。」他這話倒是由衷之言，絕無虛假。只因深知妙雨這番推論，確是說得半點不差。

　　此人年紀輕輕，竟能從幾件別人萬萬不會留意的小事中，將事情真象完全推斷出來，這思慮是何等周詳，目光是何等敏銳，便是江湖老手亦有所不及。

　　妙雨謙謝過了，又道：「弟子便是為了此故，是以未曾早些趕來，那知──那知就只遲了這片刻功夫，四弟卻──卻已──」語聲哽咽，垂下頭去。

　　百維嘆道：「事已至此，道兄也不必太過自責自悔，妙果道兄雖已身死，但臨死前總算手刃了仇人，也算死而無憾了。」

　　妙雨黯然頷首，半晌無語。忽然抬起頭來，問道：「不知大師是否聽到什麼動靜，才趕來這裡？又不知我那四師弟怎會與南宮世家中人遇著，大師當時想必在場，不知能否將詳情相告？」

　　百維長嘆一聲，緩緩地道：「那時任相公與道兄等都已入了秘窟──」

　　妙雨接口道：「弟子似乎還留在外面。」

　　百維暗中吃了一驚，忖道：「好厲害的角色。」但他早已將謊言編得十分周密，自信縱在妙雨此等人物面前，也不致露出馬腳。是以面上絲毫不動聲色，頷首道：「不錯，道兄那時似是還在外面，貧僧一時惶亂，便未留意。」

　　妙雨目光凝注，沉聲道：「弟子那時既然在外面，大師若是聽有異動，弟子便也該聽到。」他雖然咄咄逼人，令人可畏，但那雙目光卻遠比言詞還要鋒利。

　　但百維初入少林寺時，曾在少林大小千百弟子目光注視下受到盤詰，日前又在任相公深深注視下，被百般追問，均都未曾露出什麼破綻，是以強如妙雨，也並未難得倒他。只見他面上露出一絲苦笑，乾咳著道：「不瞞道兄，貧僧那時確曾荒疏了片刻職守。」

　　妙雨目光閃動，道：「似大師如此持重之人，怎會疏忽職守？」

　　百維嘆道：「貧僧雖知那時情況嚴重，又曾受任相公之命，留意四下動靜，但委實急著方便，再也忍耐不得，只有遠遠去尋個草深隱僻之處。那知貧僧正在方便時，便聽到這邊有輕微之兵刃相擊聲，只輕輕兩響，道兄自未聽到。」

　　妙雨目光頓見緩和，道：「難怪如此──」長嘆一聲，接口又道：「但大師遠離時，本該先行通知弟子一聲才是。」

　　百維道：「貧僧自也知道理應如此，但那時情況緊迫，貧僧怕遲則生變，是以來不及通知道兄，便匆匆趕去了。」

　　妙雨微微頷首，長嘆道：「造化弄人，陰錯陽差，是以此事才會變得這般模樣──唉！莫非是蒼天存心要教我方落敗不成？」語聲微頓，又道：「大師趕來這邊，便瞧見我那四弟與人動手嗎？」

　　百維道：「貧僧全力奔來，只見前面草叢越來越深，正是絕險之地，敵方若有人埋伏在草叢之間，對我等乘機施以暗算，那確是令人防不勝防，也端的令人難以閃避。」

　　妙雨道：「大師所慮，的確不差──唉！想來我那妙果師弟，若是有大師一半謹慎小心，今日也不致慘遭別人毒手了。」

　　百維長嘆半晌，黯然道：「不是貧僧畏首畏尾，只因貧僧斷卻一臂後，自知武功已較前減去一半多，是以凡事不能不特別小心。」

　　妙雨頻頻頷首，默然無言。

　　百維接道：「貧僧到了草深處，立刻伏下身子，蛇行而前，只因敵暗我明，是以貧僧也不敢發出絲毫聲音，行走的自然甚是緩慢，但走了不過盞茶時分，便聽得草叢間有人聲傳來。」

　　妙雨動容道：「有多少人？」

　　百維沉吟半晌，道：「驟聽只有一人，但仔細聽來，便可發覺乃是兩人前後魚貫而行，貧僧立刻伏身不動，只聽那兩人似在竊竊商議，只因語聲太低，貧僧也聽不清他們說的是什麼？」

　　妙雨忽然問道：「那兩人可就是那邊躺著的兩具屍身嗎？」

　　百維道：「不錯！」

　　妙雨出神半晌，長嘆道：「我那妙果師弟，想必是自恃輕功，不肯在草叢中蛇行暗探，反而在草巔施展草上飛行之輕功。」

　　百維暗道：「他對那師弟之心性，倒委實了解的很。」

　　口中道：「正是如此。」

　　妙雨扼腕嘆道：「在如此情況下，他飛行草上，豈非明明要來送死，唉！我只當他近年行事，已能稍為用些頭腦，那知──那知還是如此。」

　　百維道：「貧僧正自設法要聽那兩人說的究竟是什麼，方將耳朵貼在地上，只聽頭頂上，衣袂帶風之聲，一閃而過。」他苦笑一聲，接道：「令師弟輕功委實高明，等到貧僧想到這人影必定是他，要想示警時，他身形已遠在丈餘開外，而且所去的方向，也正是那兩人暗中埋伏之處。」

　　妙雨恨聲道：「那兩人見他送上門來，自然不肯放過，若未以暗器招呼他，便是怪事了。」

　　百維嘆道：「道兄所料端的不錯，那兩人果然發出了暗器，但令師弟終究也非等閒人物，那猝然之暗器，竟也未能傷得了他！」

　　妙雨接口道：「暗襲縱然傷不了他，但他真氣一散，便勢必要落下地來，對方那兩人想必是自非庸手，前後夾擊之下，唉──唉──」連聲長嘆，閉口不語。

　　百維道：「那兩人見到令師弟身形落下，立刻左右分開，這兩人武功一強一弱，令師弟本應先擊強者，那知──唉──他終究歷練尚淺，竟將武功較弱之人，當做了強者，全力揮劍擊出，卻留下那真正武功較強之人，在背後對他施以暗襲！」

　　妙雨道：「那身形較矮之人，鷹爪力已練到九分火候，想必是武功較強之人。」

　　百維心中暗暗敬佩，這妙雨判斷果然正確，口中道：「貧僧見了這般情況，再也不能顧及自身安危，飛身而出，也想對那武功較強之人施以暗算，但貧僧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忘記左臂已無能為力，雖然全力撲去，但左面整個空門都賣給了別人，竟被他反身一掌，擊落此地，後面的事，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妙雨沉思半晌，頷首嘆道：「大師左臂乃是新傷，在那般危急情況之下，自然難免忘記，便是弟子也勢必如此，大師也不必太過自責自悔，何況──」合起雙目，黯然接口道：「以那時情況想來，若非大師這全力一擊，我那妙果師弟實未必能將那惡賊殺死！大師捨身為人，教我妙果師弟終能手刃仇人，理應受弟子一拜！」說話之間，果然翻身拜倒。

　　百維亦待回拜，怎奈妙雨再三攔阻，祇得長嘆道：「貧僧性命俱是道兄所救，怎當得道兄如此大禮。」

　　妙雨自是百般謙謝，百維亦是滿口感激，兩人彼此俱是禮數周到，卻誰也不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過了半晌，妙雨道：「任相公猶在等候弟子消息，待弟子先送大師回去。」

　　百維苦笑一聲，道：「貧僧傷處甚是疼痛，祇怕已是難以行走。」

　　妙雨道：「弟子自當扶抱。」

　　百維瞧了妙果屍身一眼，嘆道：「但令師弟之屍身，亦需道兄攜帶。」

　　妙雨道：「弟子先行將大師送回，再來攜帶妙果師弟之屍身也還不遲。」

　　百維沉吟道：「令師弟遺屍留在此間，若是為蛇蟲所侵，貧僧於心實是難安，道兄不如先將令師弟法體送回，再來接引於我。」

　　妙雨道：「但大師如此重傷，若有敵蹤再現，豈非──唉！弟子怎能放心的下？」

　　兩人言來語去，互相推讓。妙雨終是只有從命，橫抱起妙果之屍首，猶自叮嚀道：「千祈大師小心，弟子儘快回來。」

　　百維道：「貧僧省得。」

　　妙雨又道：「萬一有了異動，便請大師長嘯示警，弟子聞聲立刻趕來。」

　　百維苦笑道：「道兄只管放心，貧僧雖無計傷敵，總還有設法自保之能。」

　　妙雨道：「如此──弟子去了。」目光一巡顧，轉身飛掠而去。

　　百維待他身形消失，趕緊取出那封戳有地煞鈐記之書信。

　　只見信中內容甚是簡單，寫的是：「與玄真會晤之後，暗隨任無心車馬前行，任無心經此變故，必至回聲谷外三姓村，村中有一土地祠，祠中香爐中，留有密令，汝取之後，遵令行事，不得有誤。自後半月間，為保密計，汝可隨意行事，不必與上方聯絡，無論聞得任何消息，亦切切不可改變計劃，此令。」

　　字跡娟秀，與以往所有密令，俱無二致，同是出於女子手筆。

　　百維幾眼瞧過，立時將信內內容緊記在心，隨手團了書信，塞入污水窪內濕泥裡。

　　一時之間，他心中既是驚嘆，又不禁暗暗竊喜。

　　驚嘆的是，那五夫人行事果然鄭重周密，縱是對自己已十分信任之人，也不肯將命令全部說出，而要再三曲折，務使受令之人做完一件事後，方能得知第二件秘密，則此人無論發生任何變故，均不致影響南宮世家大計，其組織之嚴密周詳，當真是絲絲入扣，層層巡迴之蛛網一般，五夫人便如坐鎮中樞之蜘蛛，每一根蛛絲，俱在其控制之中。

　　令百維竊喜的是，五夫人竟令此人在這半月中，可毋庸與上方聯絡，而隨意行事，只因若非如此，此人身死之後，自無法回稟覆命，五夫人便立刻知事情有變、三姓村外土地祠之密令，勢將改變。而五夫人此刻既令此人不必與上方聯絡，此人身死，五夫人自未必知情，百維便可至三姓村外之土地祠中取閱密令。要知此刻百維已存心兩邊騎牆，左右逢源，是以他若能多知道南宮世家一份秘密，便無異手中多了一件挾制南宮世家之武器。

　　心念數轉間，突聽草叢中微微一響。百維心頭一涼，轉身望去，只見草叢中正有一雙眼睛，也正瞬也不瞬地望著他。

　　天色陰暗，風吹草動。這孤獨的一雙眼睛，在草叢中發射出之冷冰冰的光芒，實令人不寒而慄。百維只覺一股寒意，自腳底直沖上來，竟是不由自主，機靈靈打了個寒噤。

　　草叢中目光閃了一閃，一個尖厲而粗啞、蒼老的語聲，一字字地說道：「你可是嵩山少林門下之百維嗎？」

　　百維顫聲道：「你──你究竟是誰？怎會知道貧僧姓名？」

　　那語聲咯咯一笑，一個滿頭亂髮，面帶刀疤，獨眇一目，單臂獨足，身穿襤衣，手握木杖的怪異老人，隨著笑聲，自草叢中一躍而起。

　　百維縱然膽大，但此時此刻，驟眼見著這生像有如惡鬼，行動似是幽靈般的詭異角色，心頭仍是大驚，掙扎著向後退了兩步。那獨臂老人咧嘴而笑，露出森森白齒，直似立將擇人而噬。兩人目光相對，過了半晌。

　　百維但覺一粒粒冷汗，自額角冒了出來，沿著兩頰流下，那感覺直如蟲蟻爬過一般無二。突見獨臂怪人身形展動，向前一掠。他手足雖已殘廢，但行動之輕靈巧快，卻仍可驚世駭俗，輕輕一掠，便已到了百維身側，伸出毛茸茸蒲扇般大的獨掌，向百維肩頭拍下。

　　百維縱在體力強健之時，祇怕也躲不開這老人如此迅快之身法，何況他此時傷勢正重，體力不支，更是難以動彈。剎那之間，百維但覺喉頭堵塞，雖待驚呼，卻無聲發出。那知獨臂怪人手掌落下，卻甚是輕緩，竟只是在百維傷處輕輕摸了一下，搖頭長嘆道：「可惜，可惜，這條手臂已無救了。」

　　百維見他非但語聲緩和，目光竟也變的甚是慈和，看來絕無惡意，這才暗中鬆了口氣，道：「前──前輩有──有何指教？」

　　獨臂怪人面色突又一沉，厲聲道：「你可是要盤問老夫來歷？」

　　百維道：「弟──弟子不敢。」

　　獨臂怪人定睛瞧了他半晌，冰冷的目光中，又自漸露出暖意，頷首道：「老夫之來歷，你不必知道，總之老夫是友非敵。你大可放心。」

　　百維悄悄一抹汗珠，道：「是！」

　　獨臂怪人緩緩道：「你臂傷雖已無救，但你既是為我武林同道負傷，老夫對你必有補償，來日必將老夫自創之獨臂掌法傳授於你。」仰天大笑數聲，接道：「縱是獨臂之人，也未見不能稱雄武林！」

　　百維既驚又喜，更是猜不出這奇詭老人之來歷，只是在口中連連稱謝。

　　獨臂老人笑聲突又頓住，沉聲道：「任無心近日可好嗎？」

　　百維又自鬆了口氣，忖道：「原來他是認得任無心的──」

　　暗中不禁更是放心，恭聲道：「任相公近日雖然食少事煩，但身子倒還安健。」

　　獨臂老人道：「好──好──」

　　突然大喝道：「但此刻老夫卻不願見他，你知道嗎？」

　　百維茫然不知所以，只是隨口稱是。

　　獨臂老人目光炯炯，大聲接道：「你也萬萬不可將遇著老夫之事告訴他。」

　　百維訥訥道：「弟子知道。」

　　獨臂老人點點頭，又喃喃道：「少林弟子，果然不差──果然不差──」突又大聲道：「老夫還有件事要囑咐於你，你可莫要忘了。」

　　百維道：「但請吩咐！」

　　獨臂老人道：「回去之後，立刻要任無心將那玄真之穴道解開，知道嗎？」

　　百維再也想不到他囑咐的竟是這件事，心中更是驚奇，沉吟半晌，道：「玄真心智已然迷失，不知前輩為何要將他穴道解開？」

　　獨臂老人雙眉軒起，勃然大怒，厲聲道：「老夫叫你如此，其中自有道理，你遵命去做就是，嚕嚕嗦嗦問個什麼？」

　　百維道：「但──但前輩既下令弟子不可將遇見前輩之事說出，弟子平白要任相公將玄真穴道解開，任相公盤問下來，教弟子如何回答？」

　　獨臂老人皺起眉頭，垂首苦思了半晌，口中喃喃道：「這也有理──這也有理。」

　　抬起頭來，大聲道：「你偌大年紀，總有法子使任無心解開他的穴道，難道這也要老夫教給你嗎？」

　　百維苦笑道：「但──但貧僧實是──」

　　獨臂老人厲聲喝道：「莫要嚕嗦了，只要玄真能開得了口，他自會將道理說給任無心知道。」

　　百維苦笑暗忖道：「這老人倒是端的強橫霸道已極，但他既然對我如此強橫，想必也對我毫無懷疑之心，將我當做了任無心之心腹，所說的也必定是對任無心極為有利之機密。」一念至此，他心中卻又不禁泛起了許多互相矛盾，難以解釋之疑竇。

　　這老人若是不知那玄真實是南宮世家門下偽冒之人，則必是對玄真已成瘋狂之事深信不疑。將已成瘋狂之玄真穴道解開，只有增添任無心之麻煩，可說有百害而無一利。只因玄真縱然知道一些南宮世家之機密，但在神智瘋狂中，也萬萬不會說的出來。

　　這老人若是已知那玄真乃是南宮世家門下偽冒之人，便該將此事直接說給任無心得知，或是逼他說出真象，或是將他除去，更是萬萬不該令任無心解開他的穴道。只因他穴道解開後，必定要與南宮世家互通消息，對任無心而言，更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這兩點雖然互相矛盾，錯綜複雜，但無論百維翻來覆去，如何去想，也想不通這獨臂老人要任無心將玄真穴道解開有何好處？有何用意？

　　獨臂老人目光凝注，突然厲聲喝道：「你胡思亂想，在想些什麼？」

　　百維心頭一震，定了定神，強笑道：「貧僧正在苦思，不知要用何言語解釋，方能勸任相公解開玄真道長之穴道。」

　　獨臂老人鼻孔裡哼了一聲，道：「你若說不動他，難道不會自己動手嗎？」

　　百維沉吟一陣道：「弟子縱然有心如此，但任相公獨門點穴手法，弟子實無法解開。」

　　獨臂老人雙目一張，目中神光暴射，厲聲道：「你怎知道任無心獨門點穴手法無法解開，莫非你已試過了不成？」

　　百維心頭一凜，訥訥道：「貧──貧僧有──有一日見到玄真道兄滿頭大汗，似是極為痛苦，確曾在暗中試過一次，但──但此事貧僧已曾說給任相公知道。」他縱是心計深沉，能言善道，但既在無心中說漏了嘴，又被這老人如此逼問，說話間終是不免有些神情驚惶，言語支吾。

　　那知獨臂老人竟似完全未曾瞧出，神情反而大見緩和，頷首嘆道：「少林、武當本是一家，你瞧見玄真道長露出痛苦之色，自是難免要生憐惜之心，這也難以怪你的。」

　　百維暗中鬆了口氣，悄悄一擦掌心冷汗，垂首道：「前輩明鑒。」

　　獨臂老人目光閃動，緩緩道：「既是如此，不知你可願老夫將任無心獨門點穴之解法傳授於你？」

　　百維心頭實是大喜欲狂，卻不敢露於神色，反而訥訥道：「貧僧學會了任相公獨門手法，任相公若是怪罪下來，貧僧實是擔待不起。」

　　獨臂老人大聲道：「無妨，任無心若有怪罪，自有老夫為你承當。」

　　百維掙扎著翻身拜倒，道：「既是如此，弟子恭敬不如從命了。」

　　獨臂老人似是早有準備，竟立刻自懷中取出張疊成三角的紙箋，道：「這便是任無心獨門點穴秘圖，以你武功根基，不出三個時辰便可學會。」

　　獨臂老人仰首長嘆一聲，緩緩接道：「強勝弱亡，雖是自然天經地義之至理，但只要公道常在人心，眾志成城，也未見不可以弱勝強，總之──」語聲突然頓住，凝神傾聽剎那，沉聲道：「有人來了，老夫別過──記著，莫將今日之事說出──」語聲未了，人已去遠。

　　百維將秘圖藏起，心中當真是又驚又喜。他雖然猜不透這老人之來歷，更不知這老人此舉有何用意，但能自老人手中，學得任無心點穴之秘，卻實是令他喜出望外之事。

　　只聽草叢風聲，衣袂輕響，妙雨果然已自去而復返。只見他雙眉微皺，神情間似乎帶著些懷疑之色，四望一眼，便自深深凝注著百維，沉聲道：「大師方纔可是與人說話？」

　　百維茫然道：「什麼人說話？」

　　妙雨皺眉道：「弟子方纔明明聽得有人語之聲，莫非還會聽錯不成？」

　　百維心念閃電一轉，面上立刻露出苦笑，長嘆道：「哦，那只是貧僧方纔氣惱之下，忍不住喃喃對這兩具屍體喝罵。」他若堅持妙雨乃是聽錯了，妙雨萬萬不會相信，但他此刻如此說法，妙雨雙眉立刻展開，只是淡淡問了句：「大師氣惱什麼？」百維道：「你我本該將這兩具屍身露骨荒野，任憑蛇蟲噬食，才能消得了胸中惡氣，但如此做法，卻又不免為南宮世家發現，多添麻煩，是以只有將他們屍首埋葬。如教南宮世家知道這兩人已自失蹤，還得疑神疑鬼，去猜他們的下落。」

　　他說的頭頭是道，妙雨非但是深信不疑，而且大生欽佩之心，長長嘆息道：「大師思慮之周密高超，實是弟子不及。」

　　百維微微一笑，道：「若是特地為他兩人挖坑刨土，未免大費氣力。」

　　妙雨道：「若不挖坑，如何埋葬？」

　　百維隨後一指那污水泥窪，道：「那便是兩人現成的葬身之處，只要在上面蓋些淤泥亂草，諒那南宮世家無論如何也難搜尋的到。」

　　妙雨拊掌道：「不錯。」

　　當下便立刻動手，將屍身掩埋。他行事乾淨迅快，不出頓飯功夫，便已完全停當，一眼望去，果然瞧不出有絲毫痕跡。

　　百維暗暗得意，忖道：「南宮世家果然尋不著這兩人時，縱不當作是玄真做的手腳，卻也萬萬不會疑心到我身上。」

　　只聽妙雨道：「任相公等候已久，大師此刻可要動身了嗎？」

　　百維道：「自當走了。」

　　妙雨躬身道：「得罪。」將百維橫抱而起，往來路飛奔而回。

　　百維回到那秘窟所在之地，只見門前屍身、血跡，俱已打掃得乾乾淨淨。那邊車馬，也已趕來。妙空手提馬韁，面上雖仍不失笑容，但眉宇間憂慮重重，已遠非初見他時那般樂天之模樣。妙法道人目中淚痕未乾，正以幾件道袍，捲起了妙果之屍身。任無心揹負雙手，來回踱步，不時仰天吐出長氣，卻難吐出心中之積鬱。

　　幾人見到百維回來，不免有些欣喜，也不免有些感嘆。妙法道人突翻身拜下，以頭撞地，叩首道：「敝師弟多蒙大師成全，妙法實──實是感──感同身受。」語聲哽咽，幾難繼續。

　　百維亦自回拜，相對唏噓，俱是語難成句。

　　任無心沉聲嘆道：「大師可說是多災多難，一劫未平，又歷一劫──唉，這都是任無心無能照顧之過，千祈大師恕罪。」

　　百維垂首道：「任相公說那裡話來，貧僧自己無能，怎怪得了相公？」

　　任無心望著妙果之屍身，垂淚道：「妙果道兄之死，更令任無心五內難安，何況玄真道長又──唉！教任無心有何面目去對武當在天前輩？」

　　妙法伏地道：「武當門戶雖多不幸，但我武當弟子，若能為江湖伸張正義而死，卻正屬我武當一派不幸中之大幸。」語聲鏘然，擲地成聲，就連百維聽在耳裡，都不覺有些肅然起敬。

　　任無心黯然垂首道：「但──」

　　妙法抬起頭來，朗聲道：「但任相公若是只知自責自疚，自憐自愧，而滅了自家志氣，不知奮發，如此消沉下去，南宮世家豈非大可不戰而勝，則我武當弟子，死也不能瞑目！」他越說語聲越是高亢，接口又道：「任相公若覺對我武當弟子於心有愧，便該奮發圖強，絕不氣餒，將南宮世家一鼓而滅，則我武當弟子，縱然身歷萬劫，亦必含笑於九泉！」

　　這番話更是說得義正詞嚴，大義凜然，只聽得任無心汗流浹背，懍然垂首道：「道兄以大義相責，任無心敢不從命！」

　　妙法長身而起，道：「既是如此，咱們便該快些離開此地，以免睹景傷情，只因此刻已非我等自傷自悲之時。」

　　任無心道：「正是！」

　　妙法道：「但我等何去何從，任相公還是該全權調派，責無旁貸。」

　　任無心黯然長嘆，沉吟不語。

　　妙空朗聲道：「這付千斤重擔、除了任相公，再無人能挑的起，任相公你若放下它來，便當真無以對死者在天之靈了！」

　　任無心仰天吐了口氣，慨然道：「各位既然如此，任某夫復何言？唯有以一死報知己，拼全力與南宮世家一戰！」

　　妙法擊節道：「對！只要能一戰，生死勝負，俱非我等所計！」

　　百維見到他幾人面容那般憔悴，神色那般疲憊，與聲勢強大之南宮世家相比，強弱之懸殊，實是天差地別！但這幾人面容雖憔悴，精神雖疲憊，但那種不屈不撓，奮鬥到底之無畏精神，卻是南宮世家最為缺少之物。那種犧牲小我，慷慨成仁之決心與勇氣，更可驚天地而泣鬼神。百維瞧在眼裡，又不覺暗暗感嘆，暗暗欽佩，情不自禁，垂下了頭。

　　只聽妙雨緩緩道：「此刻敵我兩方，強弱雖然相差極大，但公道、正義既在我方，只要我等將此股氣勢一直保存，又何嘗不可以弱勝強，以寡擊眾？勝負還在未可知之數，我等萬萬不可長了他人之志氣，滅去自家之威風。」

　　妙法仰天長笑道：「三弟說得好，好一個以弱勝強，以寡擊眾！」

　　妙雨微微一笑，道：「何況我方也並非只剩下我等幾個人了，只要任相公登高一呼，四方豪傑，前來歸附之人，必定不在少數，要知道江湖中不怕死，不畏難的英雄到處皆是，又豈只我等數人而已。」眾人轟然喝采，任無心面色也恢復開朗。唯有百維，卻不禁暗暗起了慚愧之心。

　　妙雨接著又道：「更何況任相公昔日召集之豪傑，也絕不只這裡一處。」

　　任無心道：「不錯！」

　　妙雨一掠上馬車，搶過妙空手中韁繩，大聲道：「我等此刻去那裡，但憑任相公吩咐，」

　　任無心舉手東揮，朗聲道：「這邊去──我就不信南宮世家能有那般神勇，能將我分散四方之集英秘窟全部毀去。」

　　妙法將他師弟妙果之遺屍，緊緊縛在車座下，仰天長嘆一聲，道：「走吧！」

　　百維忍不住道：「常言道：入土為安，道兄何不將妙果道兄之法體，尋一向陽之土，暫行安葬？」

　　妙法目光凝注東方，一字字沉聲道：「南宮巨賊未滅，普天之下，那有妙果師弟安魂之土？大師你豈非大大錯了？」

　　百維情不自禁，垂下頭去，赧然一笑，道：「道兄說的是，貧僧錯了。」

　　妙法朗聲道：「南宮巨賊一日不滅，我妙果師弟便一日不葬、南宮世家若能將我兄弟四人一齊殺死，我兄弟四人也寧可暴屍荒野，化為游魂厲鬼，與南宮世家一較長短！」

　　他語聲中那種慓悍雄厲，慷慨悲壯之氣，使得百維心底不由自主泛起一陣寒意，將頭垂得更低，竟是不敢再去瞧他一眼。

　　妙法雙目赤紅，仰視蒼天，接口又道：「若是蒼天有眼，終令南宮巨賊伏法，那時我必將妙果師弟葬於天下群豪之前，葬得風風光光，也好教那些目光短淺，為虎作倀，被南宮世家收買了的無恥之徒瞧瞧，正義終必得勝，為正義而戰，為正義而死之人，犧牲必有光榮之代價！」

　　百維心頭更寒，更是不敢仰視。他終是做賊心虛，此刻心中已是忐忑不定，不知道妙法這番話是否對他說的。幸好這時任無心已在拉他上車。百維匆匆而入，額上已自沁出了冷汗。微光透入車廂，車中的玄真，仍是不言不動，宛如死人。百維全然未將遇著那獨臂老人之事說出，更未勸任無心解開玄真之穴道，只是在一路上隨時偷空將那點穴秘圖暗暗研習。

　　車行未及兩日，百維已將任無心之獨門點穴之手法瞭然於胸。三日前他用盡各種方法，亦無法將玄真穴道解開，心中本是焦急萬分。而此刻他垂手間便可將玄真穴道解開，這舉手之勞，他反不願做了。只因他算來算去，也算不出那獨臂老人，要任無心解開玄真之穴道，究竟有何用意。

　　雖然他翻來復去判斷的結果，斷定任無心若是解開玄真之穴道，實是有百害而無一利。但那獨臂老人竟會要任無心做出對自身不利之事，百維卻萬難相信。他但覺此事之中，定隱藏著極大之機謀，極大之秘密，這秘密亦必定是南宮世家與任無心之間勝負關鍵之一。

　　是以百維縱然明知只要解開玄真之穴道，便可將這秘密之謎底揭破，但他仍是不敢輕舉妄動，寧可將這秘密永存在心裡。他三番兩次舉起手掌觸及了玄真之穴道，但終究只是悄悄放下。這種矛盾與痛苦的心事，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連行兩日後，任無心雖仍言笑如常，但神情間卻已不知不覺露出了焦急緊張之態。有時別人與他說話，他茫然不知所言。到了第四日，任無心面上竟再也瞧不見半絲笑容。有時呆望著車窗外景物出神，有時地只是望空咄咄，長吁短嘆。百維知他口中雖說不信南宮世家，能將他分佈四方之集英秘窟一一毀去，心中其實卻無絲毫把握。顯然，他生怕發現自己另一秘窟又毀在南宮世家手中，是以還未到地頭，心神便已不定。重重憂患，屢屢打擊，實已使這意志有如鋼鐵堅強的任無心，失卻了自信，而不敢面對事實。

　　百維與妙法等人冷眼旁觀，只覺他甚至在暗中希望，永遠也不要走到地頭。到了第四日黃昏，妙法終於忍不住道：「再往前走，便是賒旗鎮，過去便是中原之地，咱們該如何行走，但請相公吩咐。」

　　任無心怔了一怔，似是方自夢中醒來，訥訥道：「前面便是賒旗鎮了嗎？」

　　妙法道：「不錯，只因相公始終未曾吩咐去向，是以車行較緩。」

　　任無心緩緩點了點頭，復又默然不語。過了半晌，還是妙法忍不住問道：「不知車子是否還要筆直前行？」

　　任無心又自一怔，苦笑道：「莫要筆直前行了，轉回頭──」

　　妙法雙眉一皺，失聲道：「轉回頭，莫非地頭已過了？」

　　任無心竟也不置可否，只是緩緩道：「轉回頭，過南召，往伏牛山去。」

　　妙法、百維對望一眼，心頭俱不禁為之暗暗嘆息。妙法因是心事沉重，百維也不禁感慨良多。當下妙法打馬回頭，直奔伏牛山。黎明時車馬便已馳入山巒起伏的伏牛山區。放眼望去，但見四下群山銜接，山外有山，峰外有峰。入了山區，人煙便已逐漸稀少。到後來除了偶爾可見，出自山畔樵舍發出的淡淡炊煙，嬝娜升空外，便再也瞧不見人跡。

　　妙法又不禁大是懷疑，遲疑地問道：「路途未曾走錯嗎？」

　　任無心道：「未曾。」

　　妙法雖然不再說話，但眉宇間仍帶懷疑之色，卻顯見並未消去。但心中最是懷疑不解的，卻是百維，忖道：「五夫人顯然算定任無心必到回聲谷之三姓村，諒必不致有錯，但此去越行越是荒涼，那裡似有村落的模樣──這──這莫非是任無心已完全失卻了自信之心，生怕又一秘窟被毀，竟不敢徑往三姓村去了？」

　　只見車馬前行，果然越走越荒涼，到後來四山合抱，竟似已無去路。妙法雙眉緊皺，又自探首車廂之內，道：「前行已無路，咱們該如何走法？」

　　任無心嘴角突然泛起一絲笑容，緩緩道：「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秘窟的神秘之處，便在這無路兩字之上。」

　　妙法愁眉頓展，暗道：「不想這秘窟竟是如此隱秘，想那南宮世家究竟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這次是萬萬尋不著此地的了。」一念至此，精神大振，縱身躍上車座，全力打馬前行。

　　又自奔行半晌，到了山谷深處。任無心突然開了車門，輕叱道：「停下！」

　　妙法吆喝一聲，車馬驟停。任無心一掠而下，目光四掃一眼，突然仰首向天，引吭長嘯起來。嘯聲清銳高亢，直沖霄漢。

　　第一聲長嘯響過，四山突然起了回應，似是不知有多少人隱身四山之後，長嘯而來，與任無心遙遙相和。

　　百維心念一動，脫口道：「回聲谷？」

　　任無心嘯聲已住，頷首道：「不錯，這便是回聲谷。」

　　只聽四山回聲，此來彼去，歷久不絕。直過了盞茶工夫，大地方自恢復寂靜。

　　任無心縱身躍上車頂，放聲呼道：「義旗──飄揚──」

　　四山立時響起回應：「義旗──飄揚，義旗飄揚──飄揚──飄揚──」

　　又是百十聲響過，大地終又無聲。

　　任無心面帶微笑，卓立車頂之上，似是在凝神傾聽著什麼？但四山回音既絕，除了微風清籟，便再也聽不到任何聲息。

　　任無心笑容突斂，面色漸漸沉重，雙眉也漸漸皺在一處，過了盞茶時分，他面上竟已現出驚怖之色，再次放聲大喝道：「義旗──飄揚──」

　　但這一次回聲響過之後，空山寂寂，仍是毫無動靜。

　　任無心額上卻已現出一粒粒黃荳般大小的汗珠，在初昇之朝日下發出珍珠般奪目的光彩。眾人俱都早已猜到，那義旗飄揚四字，必是任無心與秘窟中人聯絡之信號，秘窟中人若是全然無恙，聽得這呼聲響過，便該有回聲相應。

　　但此刻四下寂無回應，顯見是秘窟中人，定又有不測之變故。眾人瞧得任無心額上之汗珠，心情之驚恐與焦急，自也不在任無心之下。

　　忽然間，只見任無心凌空一個翻身，躍下車頂，腳尖微一沾地，身形又自動飛驚而起，有如燕子掠水一般，向西面山彎撲去。他身形展動間，竟似如瘋狂一般，當真是迅如驚雷，急如閃電。眾人更是瞧得大驚失色。

　　妙法脫口驚呼道：「任相公且慢，我兄弟隨你一同前去──」呼聲中，妙雨、妙法已齊地展動身形，追隨任無心之後，飛掠而去。

　　妙空微一遲疑，匆匆回首道：「但請大師在此照顧車馬，我必需前去為任相公接應。」雙臂振處，人已遠在兩丈開外。

　　只見任無心兔起鶻落，接連幾個縱身，便已掠上了怪石嵯峨之山峰。他神智竟又似有些迷亂，別人那般呼喝，他卻直如未曾聽入耳裡。妙雨等人輕功雖得武當真傳，但與任無心相形之下，卻顯見大有黯色。任無心身形早已掠上了山峰，妙雨等人還未到山腳，但見任無心身形在嵯峨之山石間一閃，突然無影無蹤。

　　妙法大駭呼道：「任相公──任相公──莫非已有變？」

　　妙雨沉聲道：「無妨，想必是山石後另有秘道，只是山下瞧不見而已。」

　　說話間他三人亦是飛撲而上。百維但見這三人身形有如猿猴般，攀援而上，有時遇著絕險之處，三人便自手足並用，片刻之間，便已掠到任無心方纔隱去身形之處。

　　只聽妙法脫口道：「秘道果然在這裡，任相公已下去了。」

　　妙空道：「小弟在先領路，大哥居中策應，三弟繼後。」

　　妙雨道：「是。」

　　妙空身形一閃，當先閃入石後。接著妙法、妙雨兩人，也失去了形蹤。

　　百維瞧得又是心慌，又是著急，暗暗忖道：「三姓村莫非便在這秘道之下？任無心那秘窟莫非便在三姓村中？但──便那小廟卻在那裡？如在那秘道之下，卻教我如何尋出？」

　　轉眼四望，四山左近，絕無人煙，那裡似有村落的模樣，若說空山之中，孤零零建著座小廟，那更是絕無可能之事。百維想來想去，越想越覺那小廟必定是在山腰秘道後。他一心想瞧瞧那廟裡香爐中之秘令，究竟吩咐些什麼，此刻當真恨不能背插雙翅，飛過山巒，飛入那小廟中。怎奈此刻他留守此間，卻是不敢妄動。

　　只因他再也不願自己有絲毫破綻，落入那觀人於微，見微知著的妙雨耳目中。

　　※※※

　　這時妙法等三人已入了秘道，仰頭望去，但見兩山夾峙，上面竟還有一線青天，情勢之險惡，當真有一夫當關，萬人莫敵之勢！　三人魚貫前行，腳步自都放得極輕。

　　妙空回首道：「任相──」兩個字出口，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妙法、妙雨更是面目變色。原來妙空語聲雖然說的不大，但這夾壁之中，回音之響卻有如鳴雷一般，較之方纔在山谷之中，不止響了十倍。

　　妙空鬆了口氣，隔了半晌，方自說的出話來，自然已將話聲壓的極低，有如耳語般悄聲道：「任相公委實太過膽大，竟如此犯險，明知此地已然有變，竟還孤身而入。」

　　妙雨仰首瞧了一眼，輕嘆道：「不錯，此地確是險到極處，南宮世家若有埋伏在這夾壁頂上，無論以火攻或是滾木礌石下來，你我縱有天大的本事，今日也休想活著出去了。」

　　他三人自是不知南宮世家若是有心要任無心之性命，又何必等到此刻，只當南宮世家當前唯一強大之敵，便是任無心，自是恨不得任無心早些死了，落個眼前清淨。是以他三人為任無心擔心之情，實比為自己擔心之意為切。

　　三人不約而同，加快了腳步。但夾壁之中，道路崎嶇而曲折，前路隨時都可能有埋伏陷阱，是以三人雖想趕上任無心，卻也未敢施展輕功。走了約摸盞茶時分，妙空突然頓住腳步，回首道：「師兄，你可嗅出什麼？」

　　妙法見他不但面色慘變，語聲中竟也滿帶驚怖之意，心頭也不禁立時為之怔忡不安，當下疑神吸了口氣，亦自變色道：「莫非任相公有變？」

　　妙雨此刻也覺出前路竟有一絲血腥之氣，隨風傳了過來。三人對視一眼，心頭俱都大駭，再不答話，加緊腳步急奔而去。妙空身形當先，奔行片刻後，便自瞧見任無心之身影，動也不動立在前面路中，看來雖似有失魂落魄的模樣，但身子卻絕未受到絲毫損傷。

　　妙空這才鬆了口氣，但目光再轉，心頭卻又不禁為之一驚，任無心面對著的，竟是堆血淋淋的屍身。仔細瞧去，只見這堆屍身乃是十餘具屍體堆積而成，每具屍體，都是血肉模糊，死狀之慘，當真令人慘不忍睹。

　　妙法等三人劍下雖也傷過人命，但見了這堆屍身，仍不禁為之心頭作惡，幾乎要吐將出來，再也不忍去瞧第二眼。三人竟一齊轉過頭去，定了定神，方自不約而同，暗暗忖道：「這屍身雖然擋住了去路，但任相公也可掠將過去，為何呆呆地站在這裡？莫非這堆屍身中，又有什麼古怪不成？」

　　一念至此，三人齊地乾咳一聲，大步趕了過去。任無心聽得這一聲輕咳，方自回過頭來。只見他面上神色，極是奇怪，定睛望著妙法等人，似是已經忘記他們是誰。

　　妙法駭然道：「任相公──任相公──」

　　任無心嘴角突然泛起一絲奇異的笑容，喃喃道：「你們也來了嗎──好──好──」突又轉回頭去，呆呆地望著前面屍身。

　　妙法一掠而前，掠到任無心身側，這才發現他目光凝注之處，乃是屍身上一隻紫檀木匣。這木匣竟是不偏不倚，端端正正放在那一堆屍首之巔峰中央，顯然乃是特地留給任無心看的。而任無心此刻，呆望著木匣，遲遲不敢開啟，自是在思慮這木匣中裝的是什麼？

　　他既怕木匣中所盛之物，又令他悲痛難忍，也怕木匣中設有機簧暗算，令他防不勝防，更怕匣上置有劇毒，沾手即死。但若是對木匣全然置之不理，徑自越了過去，卻又實是放心不下。是以任無心木立當地，心中當真滿懷矛盾之情，一時難以取決。

　　妙法等三人一旁瞧得清楚，心中又不禁為之暗暗嘆息。他三人個都深知，昔日之任無心，絕非有如此刻般畏首畏尾之人。只是屢次刺激，連番創痛，實已令他變的小心太甚，

　　妙雨微一沉吟，撕下一角衣袂，緊緊包在手上，便待為任無心將木匣開啟。那知他手方伸出，便被任無心輕輕拉住。妙雨強笑道：「咱們好歹也要瞧一瞧，這木匣中盛的究竟是什麼？不如由弟子將之開啟，也免──」

　　任無心慘然一笑，緩緩接口道：「為何要你開？我手斷了嗎？」

　　妙雨垂首道：「是！」不敢再多爭辯，躬身退了下去。

　　妙法卻自他手中取下那方衣袂，雙手捧在任無心面前，口中雖未說話，但那樣深摯的關切之情，卻早已溢於言外。

　　任無心目光疑注著那方衣袂，半晌，終於長嘆一聲，道：「多謝。」

　　妙法生怕他心情激變中，故意犯險，不肯以衣袂繫手，此刻方自深探鬆了口氣，恭聲道：「不知任相公可願弟子──」話未說完，任無心已伸出手掌。

　　妙法恭恭敬敬，將衣袂為任無心繫在手上。

　　要知他三人終日守候在任無心身側，深深體會到任無心在此役中所受的委曲，也唯有他們才能了解任無心忍受的痛苦之巨大！是以他三人不知不覺中，俱已對任無心生出一種無法解釋之親情。既將任無心視如父兄般尊重，卻又將任無心視如子侄一般愛護有加。在此兩種心情之下，他們非但不願任無心身體受到任何傷殘，亦不願任無心心情感受到任何損害。

　　只見任無心手掌終於觸到了充滿神秘，也充滿了恐怖之紫檀木匣。手掌動處，木匣緩緩啟開。妙法、妙空、妙雨，三個人俱是屏息靜氣，目光不瞬，緊緊盯在那紫檀木匣之上，生怕木匣中有什麼怪異之暗器射將出來！那知直到木匣完全啟開，竟然全無絲毫意外。

　　妙法等三人雖又立刻鬆了口氣，但神志卻仍未絲毫鬆懈，只因他們深信南宮世家絕不會無緣無故放個木匣在這裡，這木匣中必定隱藏有一件極大的秘密。而匣上既無毒，匣中亦無暗器，這秘密就反而變的更是神秘而難解釋。

　　令任無心等四人做夢也未想到的，木匣中竟只有本黃絹書冊。陰暗的光線下，只見書冊之上，恭楷寫著：「南宮世家攝心迷魂術之秘」這十一個令人見了忍不住要為之怦然心動的字跡！

　　十一個寸楷之旁，還有兩行蠅頭小字，寫的是：

　　「河朔寸心叟，率寸心門七大弟子，連同朱可法、林正、悟夢子等十一同道，苦研經年，幸有所得，恭錄於此。」

　　妙法等三人雖不大走動江湖，卻也知道這河朔寸心叟已九九高齡，掌寸心門，至今垂八十年，其人自十七歲接掌門戶以來，便孜孜不息，專心一致，苦究武林中最為神秘之攝心術之秘，辰州言家門殭屍拳之秘，便是被他所破。三人此刻見了「寸心叟」三字，都不禁為之動容。

　　妙法沉聲道：「弟子曾聞人言道，河朔寸心門掌門和門下七大弟子，於兩年前突然全部失蹤，莫非便是被相公請來這裡？」

　　任無心不言不語，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神情間更是悲傷。

　　妙法等三人情不自禁，瞧了那堆屍身一眼，顫聲道：「莫──莫非──這──」

　　任無心一字字緩緩道：「不錯，這便是寸心叟和他門下七大高手。」

　　妙法三人忍不住機靈靈打了個寒噤。顯然，寸心叟等人經年辛苦，終已探出了南宮世家攝心迷魂的秘密，也因此為南宮世家所忌，終於全都身遭慘死！

　　能把南宮世家那般不可思議之秘密探出這是何等才情，何等智慧。但具有如此才情智慧之人，此刻卻已化為一片血腥，一堆腐屍，怎不令人惋惜？

　　妙法等三人情不自禁，垂下淚來。任無心亦是目蘊淚光，顫抖著伸出手掌，似要將那秘籍取出。

　　突聽妙雨輕叱道：「任相公，動不得。」

　　任無心手掌停留半空，轉首瞧了他一眼，似是在問：「為何動不得？」

　　妙雨沉聲嘆道：「這秘冊中既已揭穿了南宮世家的秘密，南宮世家為何還要將這秘冊留在這裡？這顯然乃是大背情理之事，而凡是有背情理之事，其中必然藏有詭謀──」

　　妙法接口嘆道：「三弟說的不錯，這秘冊必是誘人之毒餌，弟子們愚魯無知，雖猜不出這其中有何詭計，任相公卻以謹慎為宜。」

　　任無心緩緩嘆道：「這道理任某又何嘗不知道，只是──」慘然一笑，接口道：「大凡毒餌，必定誘人，我眼見這終日苦思苦索的秘密謎底，此刻便在眼前，怎能忍得住不去瞧它？」

　　妙法呆了一呆，黯然垂首說道：「但──但此事委實太過不近情理──南宮世家絕不會將自己秘密之謎底有意留在這裡給咱們瞧的。」

　　妙雨道：「以弟子看來，這秘冊大約只有首頁封皮是真的，相公何苦瞧它？」

　　任無心道：「萬一全是真的，我卻未瞧它，豈非終生之恨？」

　　妙雨道：「但此可能，確是微乎而微，除非那南宮世家中人，已全都瘋了。」

　　任無心道：「可能雖少，卻也非絕無可能。」

　　妙雨道：「弟子委實想不出有何可能？」

　　任無心道：「說不定南宮世家中，突然有人良心發現，不忍武林公道就此沉淪，而將這秘籍盜出，放在我等必經之路上。」

　　妙雨怔了一怔，喃喃道：「但願如此。」

　　任無心道：「也說不定此乃一些暗中相助我等之武林異人，自南宮世家手中把此秘籍暗地盜出，只是他一時還不願與我等相見，是以便將它放在這裡。」這番話果然說的近情近理。

　　妙法等三人互望一眼，沉吟道：「不錯。」

　　這時他三人中固是突然生出了希望。但百維此刻若是在這裡，則必定要更對任無心說的這番話抱有信心。只因唯有他知道南宮世家中，確是有人漸生叛變之心，不說別人，他自己便是個極好的例子。也唯有他知道，武林中的確有些神秘之異人，在暗中相助任無心，那獨臂怪人便是其中之一。

　　是以此刻擺在任無心面前的這本黃絹秘冊，不但掌握著任無心今後之命運，它的真假與否，也就是任無心之今後成敗的關鍵。妙法等三人想到這裡，暗中也不禁生出了患得患失之心。

　　任無心伸出的手掌，更不覺也有些微微顫抖了起來。終於一把將那秘冊拿在手中。妙法等三入忍不住立刻湊首過去。只見任無心緩緩將那秘冊掀開──

　　※※※

　　山谷外之百維，正自滿懷焦急，反覆矛盾，徬徨無計之時。突然間，一股焦炙火焚之氣味，隨風傳了過來。氣味雖不甚濃，但左近卻顯然有物著火燃燒。百維心頭一驚，轉眼向這風向傳來之處瞧了過去。放眼但見山石嵯峨，那有什麼著火之物。但仔細一瞧，只見一股濃煙，竟自山石中飄送過來，不問可知，那山石間必有一道裂口。

　　任無心等人所去之秘徑，乃是百維身左山峰，這股濃煙飄出之處，卻在百維正面偏右，兩下相去，何止百十丈之多，但百維心念一動，只覺這股濃煙與那秘密必有關連，只因這兩下山峰方向雖然不大相同，但山峰後之地卻極有可能同屬一處。

　　一念至此，百維再不遲疑，隨手將車門緊緊關了起來，縱身向濃煙飄出之處掠去。這山峰地勢，亦是險峻無比。百維左臂雖廢，下盤功夫卻仍未失去，幾個起落後，但覺濃煙撲面而來，嗆人欲咳。百維以手護目，屏住了呼吸，冒著濃煙，一步步走了過去。煙勢雖濃，但百維終是內功已具火候之人，目力自也非常人可比。凝目望去，仍可依稀辨出眼前景物。

　　只見那濃煙飄出之處，乃是一叢山藤，山藤緊緊糾結、若非這股濃煙，誰也瞧不出這密藤之後岩，竟會有道裂口。百維暗道一聲：「僥倖。」

　　真力佈滿掌心，向山藤抓了過去。觸手之處，只覺那山藤竟已微溫，顯見火勢燃燒已久，而且極為猛惡。要知百維方纔心緒紊亂，若非嗅得那股焦臭之氣，此間縱然早有煙火飄出，他也未必能瞧的見。扯開了密藤，一道足可容人通過之山隙，豁然現在百維眼前。只見煙氣更濃，熏得百維幾難張目。

　　他索性閉起眼睛，摸索著探身而入，只要他手掌可摸著山壁，縱然目不見物，也可前行無礙。只因這山隙中縱有潛伏著的毒蟲蛇蟻，也早就被為這股濃煙熏走了。

　　此山隙久無人知，更無人行。在煙火熏烤之下，越是炙熱，到後來已有如烙鐵一般，他手掌縱有內力加護，卻也無法停留其上，由此可見，此地距離火勢燃燒處已不甚遠。

　　但手掌既已不能摸索探路，要想在這狹隙中前行，實是困難已極。百維暗覺焦急，忍不住嘆了口長氣，呼吸一通，突覺那煙火已遠不及方纔嗆人，顯見那火勢早已燃盡，此刻煙火漸消，只是餘熱仍留在山壁間。

　　又過了半晌，百維緩緩張開眼來，眼前果然又可依稀見物，山隙中不見天光，甚是黝黯，是以目力自難及遠。百維加急前行數步，突見一道天光，自濃煙中直射而入，出口已在眼前。百維一個箭步，飛掠而出，頓覺心胸為之一暢。

　　擰腰斜斜縱出，避開煙勢，放眼望去，只見自己此刻立身之處，地勢仍是極高。山後有山，四面仍是峰巒環抱，此地卻甚是平坦，顯見乃是以人工開闢而出，那著火燃燒之處，乃是一棟屋宇。此刻火勢雖已燃盡，但焦木間仍有火星飛出。

　　百維先不去瞧它，俯首望了下去。卻見山峰之下，果然是個小小的村落。這村落房屋不多，但建築得卻都極是精緻，五七棟紅牆瓦舍，疏落地分散四處，一曲流水，蜿蜒自竹籬外流過，也不知流向何處。

　　家家戶戶門前，又都架著道小橋，紅漆欄杆，綠板架橋，襯著四下青樹綠葉，當真是：小橋、流水、人家，好一處所在。

　　百維放眼四望，但見眼目皆清，忍不住暗暗忖道：「此地看來直如遠避紅塵之世外桃源一般，哪似什麼武林豪雄的秘窟。看來此地昔日必定本是世外高人所居，卻不知任無心怎會將之當做集英之秘窟。只可嘆這麼好的一塊地方，如今為了江湖人的廝殺，竟也染上了血腥之氣。」

　　這時村落中靜極無聲，既不見人蹤，更不見任無心等人的影子。百維心中又不禁暗自得意，忖道：「任無心祇怕再也想不到山峰間竟還有一條秘道通向這裡，更想不到我竟比他來得早。」

　　突見一條小路，自村落中曲折通了上來，直達那燃燒屋宇之前。百維心頭突又一動，睹駭忖道：「這屋宇莫非就是那小廟不成？」

　　一念至此，再不遲疑，冒著火焚後那種炙熱焦臭之氣，縱身掠入了焦木瓦礫間。

　　但見房屋早已燒得骨架支離，倒塌的焦木間，卻駭然正有著泥塑之偶像，金裝油採，雖都已被火燒得一片焦黑，但仔細望去，卻依稀仍可看出這偶像冠帶袍服。

　　百維暗道一聲：「苦也！」

　　小廟既已被毀，那裡還能尋著南宮世家所留下的密令，那密令中究竟有何秘密，祇怕他今生再也休想知道了。他呆呆地發了一會兒怔，心頭突又一驚，只覺一股涼氣自心底直冒上來，慄然忖道：「這秘窟既已有變，此地想必也是南宮世家門人所焚燬，他既有密令留在此間，卻又將之焚燬，莫非──莫非南宮世家竟真有如此大的神通，已發覺被派至此間來取密令之人，早就遭了我的毒手？」

　　心念數轉，百維已是滿頭冷汗，手足顫抖，幾乎再也站不穩身子。只因南宮世家若真是已發覺了他的秘密，那他今後遭遇之慘，實是不堪設想。南宮世家手段之毒辣，別人不知，百維卻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但等百維定下心神，仔細思慮，卻又覺自己所作所為，實是神不知、鬼不覺。南宮世家究竟不是神仙，怎會查出此中隱秘？只是百維算來算去，這秘窟若有慘變，必是南宮世家所為，而南宮世家除非已知其中隱秘，否則便萬萬不會將這小廟焚燬。

　　若說這小廟乃是無意走火燃著，則又太過玄虛，不近情理，他委實不信世上竟會有如此湊巧之事。一時之間，百維心中當真又滿懷焦慮疑懼，較之未尋著此廟前尤甚。他極力澄心靜志，俯首苦思，直過了盞茶時分，他心頭突有靈光一閃，脫口道：「是了！」

　　只見他滿面狂喜之色，似是重重疑懼，在這片刻間都已有了解答。這必是南宮世家的對頭，算定南宮世家要對此地動手，是以暗中趕來。但那時事變已生，他已挽救不及。

　　而此人必也深知南宮世家常以小廟為秘密聯絡之地，瞧見此地既已有變，便索性將這小廟也放火焚去，免得留下後患。他雖然不會猜出誰是這放火之人，但心中卻隱隱約約，有些線索。

　　只覺這放火的，除了那神秘奇詭的獨臂客外，必定再無別人。這推測自無絲毫事實之報據，但卻是唯一合情合理之推測。百維思念至此，已漸漸放下了心事，只是不能瞧著那香爐中留下之密令，未免有些遺憾而已。

　　只因他總覺得在這香爐中的密令，必定關係極為重要，否則南宮世家又怎會如此大費週折，將之留在此地？

　　他微一思索，在瓦礫焦木間，尋了個藏身處伏了下來，目光四下搜尋，要看看這秘谷中究竟還會有何變化，靜等著任無心與妙法、妙雨現身。

　　※※※

　　且說任無心數次猶疑，終於將那黃絹秘冊封面緩緩揭開。

　　妙法等數道目光，一齊凝神瞧了過去，只見滿篇工整而絹秀之字跡，說的果然俱是攝心之秘，但一遇重要之字句，便被一團血污塗去。每頁之上，被血污塗去之處，至少也有十八處之多。每一處血污，都似那南宮夫人獰笑著的面容，似是在望著任無心冷笑道：「你們數年心血花的又有何用，我舉手之間，便將之毀去了！」

　　任無心若未瞧見這本秘冊倒也罷了，如今瞧著了，心頭但覺一股血氣直沖上來，秘冊噗地自手中跌落，整個人都已痴了。

　　妙法大駭喚道：「任相公──任相公──」

　　任無心目光緩緩流下淚來，喃喃道：「數年心血，毀於一旦，寸心一門，從此滅絕，此後再想探出南宮世家之秘密，祇怕再也無望了。」

　　妙法等心頭又何嘗不是沉重悲痛已極。但瞧見任無心如此傷神，三人也只有強自打起精神，設法來安慰於他。

　　妙雨強笑道：「世人既已有人能尋出南宮世家攝心之秘，就必有第二人也能尋得出，任相公你也不必太過難受，只要──」

　　任無心長嘆一聲，接口道：「誰是這第二人？此刻在那裡？」

　　妙雨怔了一怔，仍是強笑道：「此刻還不知此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在那裡。但只要大家細心去找，總會發現的。」他口中雖說的十分肯定，但心中卻也知道這實是茫然無期之事。

　　妙法趕緊改變話題，道：「任相公不如在此歇歇，待我與三弟先去瞧瞧再做打算。」

　　任無心苦笑道：「我若不自己去瞧瞧，怎能放心的下？」他不容別人再攔阻於他，話猶未了，已自越過屍身，急奔而去。

　　妙法等三人對望一眼，心裡俱是暗中嘆息，緊緊追隨在他身後。又奔行了盞茶時分，兩旁石壁漸漸開闊，一條道路蜿蜒通向山下。

　　山下竹籬茅舍，曲欄流水，一眼望去，端的是安詳寧靜，無論是誰，也不會看出這裡會是個方經屠殺的血腥之地。妙法等人再也想不到眼前所見的，竟是如此風光，一時間幾乎瞧得痴了。

　　任無心也未想到此地竟似仍未遭到絲毫變化，心中不禁暗暗生出一絲希冀之心，只望還能在此地尋著幾條線索，更希望此地同伴中，還能有幾人僥倖逃出南宮世家的毒手。

　　過了半晌，妙法方自長嘆道：「我本當此地乃是個窮山險谷，不想竟是桃源仙境一般，真不知任相公怎會尋著的。」

　　任無心道：「這三姓村本是姓秦、白、田三家避亂之地，三家之長輩，昔日也本都是武林中三名人，到老來看破世情，便以一生之積蓄，在此經營出這一片所在。」

　　妙法忍不住問道：「此地既屬別人私業，不知任相公又怎會將之做為集英之秘窟，那三家的後人，莫非也是任相公之友伴不成？」

　　任無心道：「秦、白、田三家之長輩死後，他們的後人便再也無法享受此等安靜之生活，只因此地雖是仙境，但年輕人卻總是想嘗一嘗紅塵是何滋味，因此不出三年間，便都走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個多年的老僕人，在此留守。到後來這三家之後代，有的與人仇殺而死，有的忘了過去，只剩下一個秦公子，還流落在江湖間。」

　　語聲微頓，喘了口氣，方自接道：「此人年幼時被他爹爹管束極嚴，一入紅塵後，見到那花花世界，不免目眩神迷，難以自制，沉迷酒色豪賭之中，囊中日漸羞澀，終於一貧如洗。」

　　妙法嘆道：「當今世上，似他這樣的少年，必定不少。」

　　任無心苦笑道：「若是普通人家子弟，在那種處境之下，不免要做些雞鳴狗盜之事，但他雖然失足，但終究自幼所受教養，終是與人不同，道德之觀念，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是以他縱然日常三餐不繼，也絕不去偷人一分銀子。」

　　三人一面說話，一面已走下山麓。任無心似是想以言語來減輕心中不安，是以雖在如此情況下，他將此等毫無重要關係之事，說得詳詳細細，滔滔不絕。

　　只聽他接道：「而他既不能去偷去搶，也無謀生之能，這日子又怎能過得下去呢？到後來他便想將此地出售。試想此等絕谷，若非看穿世情之老人，實是極少有人願意來住，何況他既無地契，又無憑證，只是空口而言，又有誰肯相信一個乞丐般的少年，會有如此產業，縱然他說的天花亂墜，別人卻只當他是個瘋子，絕無一人肯跟他來看這地方，更無一人肯出銀子。」

　　妙雨道：「任相公卻買了下來。」

　　任無心道：「不錯。」

　　妙雨皺眉道：「弟子斗膽，還有句話要請教相公。」

　　任無心道：「你說吧！」

　　妙法、妙空對望一眼，似是暗怪妙雨不該在如此緊要關頭，還和任無心說那無關緊要之言。卻不知妙雨早已窺破任無心之心意，正是要以此閑談，來緩和任無心緊張之情緒。

　　只聽妙雨道：「將此地作為高人隱居之地，自己足夠隱秘，但用來作為對抗南宮世家之秘密所在，卻似還有些不夠。」

　　任無心憔悴而沉重之面容上，初次露出一絲微笑，道：「我買下此地後，便用當地一位善人之名義，尋了三家貧戶，這三家貧戶自也是姓秦、姓白與姓田的，他們俱已無法維生，我便為他們買下些日常生活用具，以及糧食等物，令他們到此三姓村來居住，卻在這些房屋下，另闢出一些地室秘窟。」

　　妙雨笑道：「相公思慮果然周詳，如此做法，誰也想不到這秘谷之中還有秘窟，更想不到相公會用三家尋常百姓來做掩護。」

　　任無心緩緩道：「那三傢俱是極為老實可靠之人，不知他們是否──」長嘆一聲，而面容又自變得極為沉重悲痛，接口道：「這三家往昔過的雖然算苦，但卻平安的很，如今──唉，如今我卻令他們也捲入此等武林仇殺之事中，此番他們若也遭了南宮世家毒手，豈不是我害了他們？」

　　說話之間，三人走入竹籬房間，四下仍是一片死寂，不聞聲息。妙雨趕緊改變話題，沉聲說道：「待弟子與相公先進去窺探動靜──」

　　妙法道：「你們去吧，我與三弟就在外面把風守望便是。」

　　百維隱身在焦木瓦礫中，只見任無心等人果然已自左面山石間現身，又瞧見他們魚貫走入了房舍竹籬間，一路談談說說，神情竟似鎮定的很。他心中不禁有些奇怪，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是繼續留在此地窺望，還是迴轉馬車旁。正自猶疑不定時，目光掃過，眼角突然瞥見瓦礫間似有個亮晶晶的東西金光一閃。

　　百維心念一動，矮著身子走了過去，撿了枝焦木，將瓦礫撥開。只見埋在瓦礫灰燼間的，赫然竟是只青銅香爐。爐口扣在地上，爐身大多已被燒得發黑，但銅質顯然甚是堅固，不但絲毫未被燃毀，而且還有一兩處銅色未改，是以日光照過，猶是發光。

　　百維心情驟然緊張起來，以手中焦木，將銅爐上之瓦礫灰燼，全都撥開。伸手一探，銅爐雖然猶有微溫，但已不致燙手。他心中實已迫不及待，要瞧瞧南宮世家所留之密令，是否還在這劫後僅有之銅爐中。

　　當下提起爐耳，向外一翻，爐內香火俱都傾出。四散的香灰裡，赫然正有一隻銅管。

　　此等銅管的模樣，他也不知瞧過多少次了，不要再瞧第二眼，他便知道這正是南宮世家用來與屬下秘密聯絡之物。一時之間，百維心中當真是驚喜交集，但覺心房怦怦跳動，幾乎忍不住要喜極而呼！

　　過了半晌，他方自定過神來。拾起銅管，咬在口中，單手將之旋開。　裡面果然有張折得極是精巧的信箋，無論紙質之顏色，折成的形式，都與百維往昔自己收到的一模一樣。

　　這意外的收穫，使得他血脈又自加速，心跳又自加劇，連手掌也微微有些顫抖起來，費了許多功夫，方自將紙箋展開。只見上面寫的是：

　　「汝拆閱此令之時，任無心等人想必亦已來此谷，即使未來，亦必定已在途中，是以你必需十分謹慎小心，千萬莫要洩露行蹤，但卻必需留意任無心一行人眾之行動，尤其要仔細注意百維──」

　　瞧到這裡，百維不禁暗中冷笑一聲，卻又不免有些驚惶之意，忖道：「想那五夫人不但已不再信任我，而且看來懷疑不淺。」

第二十二章　銅管密令

　　密令之上，接著寫道：

　　「百維之師弟三人，是否隨行？玄真形狀看來如何？這兩點須特別注意，事後亦必須將觀察之結果寫下，密封於傳令銅管中，小心置於香爐原處，切記切記！」

　　百維又不禁大是奇怪。那五夫人要查百護等三人去向，自是理所當然之事，但她卻為何要注意玄真之形狀，卻令百維百思不得其解。難道那玄真之形狀，還會有什麼變化不成？難道她對這假冒的玄真，也起了懷疑之心？

　　密令上之字跡寫到這裡。竟突然改為硃砂所寫，顯見內容更是機密重要，是以要接令之人，特別留意。上面寫的是：

　　「十五月圓之夜，前行百里，有一小集，名傳聲驛，三更時。你必須立於傳聲驛外一株槐樹之下。屆時將有一人，著青布衣，紅布褲，手提方形燈籠。在你前面來回走動三次，然後轉首而行。你不必招呼於他。卻必需緊隨其後，行約一二里，確實地點，需到當時方能決定，但那人若將燈籠焚燬，便是地頭已到。你便立即將那人殺死！」

　　百維倒抽了一口冷氣，暗暗嘆息一聲，方自接著瞧了下去：

　　「你殺了他後，便須立於燈籠餘燼之上，低聲誦念：『人間難求不死藥，神仙谷中有福星。』反覆念至第七次，便有人在暗中回應一遍，然後問你是誰，你必需回答：『不死者』三字，那人便必有機宜指示於你，你若未聽清，不妨再問，但卻萬萬不能遺漏一字，更不可存心要看此人之容貌！」

　　百維更是奇怪，不禁暗暗忖道：「此人是誰，所指示的又是何機密之事？」

　　他在此之前，做夢也未想到世上還會有人指示南宮世家之機宜。而以此刻。南宮世家對此事處理之機密與慎重看來，不但此人極為神秘，他所敘之機密，必定更是重要無比。

　　百維越想，越覺此人之來歷不可思議，恨不得此刻便是十五月圓夜，立刻便能見著這神奇詭異的人物。只可惜此時僅是十一，距離月圓夜還有整整四天，他縱然焦急，亦是無計可施。

　　密令下還有短短數行字跡：「你聽完那人所敘之事後，立時記下，必須等到五更過後，晨光微現時，又將有一人綠衣紅褲，自東方而來，手提一隻鳥籠，鳥籠中有信鴿一隻，你立時需將此人殺死，將所記之紙柬，仔細縛於那信鴿腿上，將信鴿放走。此鴿久經訓練，自會覓路而回。此事萬分重要，你切切不可有絲毫疏漏，此令！」

　　百維看完了這封信，方自仰頭長長吐了口氣。心頭既是感嘆，又是驚喜，一時之間，當真是千思萬念，紛至沓來。他首先想到，這封密令所以能夠保存，必定是因為這銅爐在火起之前，便已跌落在地，而且爐口倒扣在地上火勢自然無法波及。但火勢那般猖獗，這銅爐若是留在桌上，加以木桌神龕，俱是易燃之物，火起後這銅爐便難保不被燒溶。

　　而此刻這銅爐卻原樣未動，由此可見，這銅爐火起之前，便已跌在廟中神龕前的一塊空地中央，是以直到最後屋頂塌下時。火勢方燃及此地。但那放火之人，萬萬不會在放火之前，將這銅爐放在地上，更不會自己飛下。除非火起之前，這廟宇中便有一場搏鬥。是以木桌神龕，早被撞翻，銅爐自也跌落在地。

　　百維思前想後，只覺這猜測必定與當時情況吻合，只因除此之外，這銅爐便萬無其他可能自神龕間飛落空地中央。但火起前在這廟宇中搏鬥之人究竟是誰？百維卻再也猜不出。他垂首沉吟半晌，又自拾起那段焦木，低伏著身子。在四面瓦礫堆中撥動。

　　直尋了盞茶時分，百維仍是一無所獲。這時他幾乎已將每堆瓦礫都尋找了一遍，只剩下一根巨大梁柱所倒下之角落。但他絲毫未死心，用盡全力，獨手將那已燒焦的梁木抬開尺許，略為再撥開一些瓦礫。赫然發現瓦礫堆中竟有一具骷髏。

　　只見這具骷髏雖已燒成白骨，但白骨依舊排列的整整齊齊，宛然人形。顯見此人火焚前便已身死，否則他只要尚有一絲知沉，著火時縱然不能逃走，身形也會因驚怖痛苦而扭曲。

　　百維目中光芒閃動，口中喃喃道：「我果然猜的不錯──果然猜的不錯──」

　　緩緩俯下身子，又撥動兩下，便發覺瓦礫堆中，赫然正有一面銅牌。這銅牌雖已燒得不成模樣，但依稀仍可分辨，正是南宮世家門下七十二地煞所有之物，也和他自那枯瘦黑衣人懷中取出的同一形式。不想可知，這具人骨必然亦是南宮七十二地煞之一，他全身衣物俱都早已被烈焰焚燬，幸好還有這面銅牌上仍可分辨他的身份。

　　但這南宮地煞怎會到了這裡，究竟是被誰殺死？百維木立當地，呆呆地出了一會神。但覺一陣寒意，自心裡升了起來，心頭當真是又驚又喜，又覺自己十分僥倖。

　　他再次將此事前後仔細推敲了一遍，對此事之經過始末，已遠較方纔之想法更是周密明確，只要閉起眼睛，當時之情景，幾乎歷歷如在眼前。

　　南宮世家雖然未必知道派至此地取閱密令之弟子已遭毒手，但必已隱約有了警覺。或是為了更求慎重安全，是以還又派了一人，來到此間。而正在此時，那獨臂異人也來到這廟宇之中，那南宮地煞還未及取閱銅爐中之密件，便被那獨臂異人發現。

　　兩人相見，彼此俱都不能相容，自然立刻便動起手來。這一戰顯然甚是激烈，以至神龕桌案俱被撞翻，銅爐也落到地上。而這南宮地煞武功雖高，卻終究不是那獨臂異人之敵手，激戰之下，終於喪命。獨臂異人既已見到這廟宇中有南宮世家屬下活動，他為了毀屍滅跡，便放起了一把大火，將這廟宇完全焚燬。

　　此事經過。與百維之猜測，委實相差無幾。百維果真是十分僥倖。他若早來一步，此刻縱未死在那南宮地煞手下，事機必已洩露。那獨臂人若是遲來一步，南宮地煞也已將那銅爐中之密令取走。百維便永遠也休想將那事關重大的密令瞧上一眼。種種因素湊巧，陰差陽錯，不但使他性命得以不死，機密得以保全。還使他在無意中，得知那許多有關勝負之隱秘。百維自是驚喜交集，暗道僥倖。

　　※※※

　　這時任無心與妙法等人早已入了村舍。

　　但見竹籬房屋，一絲無損，便是室中桌椅擺設，亦是分毫未動，完全保持原來模樣。只是四下絕無人影，也聽不到人聲，死寂之中，似是蘊含著無限殺機。任無心等人魚貫而行，將每間屋舍都仔細瞧了一遍，只見有的屋子裡菜飯已擺起，卻未曾動筷。

　　有的屋子裡書桌上筆墨俱在，似是有人正在寫著對聯，已寫成一幅「書到用時方恨少──」但下聯只寫了一筆，便自頓住。有的屋子裡，還擺著棋盤，一局殘棋，正成以炮攻車之勢。顯見得這變故發生之前，絲毫沒有警兆。

　　是以這三姓村中隱士。有的正待用飯，有的還在下棋，但飯菜正香，殘局未完時，這驚人的變故，便已突然發生。這時飯菜已冷，筆硯已乾，棋盤桌椅上，都已積下薄薄一層灰塵。用飯的、寫字的、下棋的人，更早已不知到那裡去了。

　　任無心木立當地，雙目已有淚痕。妙法等人心頭也不覺一片黯然。過了半晌，任無心方自長長嘆息一聲，走入後院，妙法等相隨而去。只見那小小的院落中，山石亭閣，居然頗具規模。任無心走到池塘邊，池中綠水盈盈。他雙眉皺得更緊，俯下身子，伸手在池右小石上扳了幾扳，池水突然緩緩向外流出。

　　妙雨駭然道：「那秘窟莫非竟是在這水池之下嗎？這當真是隱秘到了極處，弟子方纔還在暗中猜測，卻也未猜到是這裡。」

　　任無心垂首道：「但南宮世家門下，卻已知道的清楚得很。」

　　妙雨長嘆一聲，再無言語，心中卻暗暗忖道：「此時池中仍有積水，顯見那南宮世家得手之後，又將秘道完全復原──」轉念又忖道：「瞧那村舍中。一無動靜，而南宮世家又走得如此從容不迫，莫非他們來此動手，完全未遇著抵抗不成？」轉念之間。池水已完全流出。

　　任無心又自一躍而入，俯身在池底一探。只見一方石塊，應手而開，露出一條秘道。秘道中黝黑無光，陰氣森森，只因這秘密在池水之下，是以寒氣自是極重。妙雨沉吟半晌，終於忍不住道：「南宮世家若在這地下設有埋伏，祇怕──」

　　任無心苦笑一聲，接口道：「他要加害於我，還會等到此時嗎？」

　　妙雨呆了一呆，轉目望去，只見兩位師兄，也正在瞧著他。三人目光中，俱已有了驚疑之色。三人心中，俱在不約而同，暗暗忖道：「想那南宮世家若要將任相公置之死地，實已不知有過多少機會，而南宮世家每一次都將這機會空空放過，任相公既是南宮世家最大之仇敵，南宮世家卻竟然未曾傷害於他，這是為了什麼？這是為了什麼？」

　　一念至此，三人俱都不禁垂下了頭。只因他們三人，此刻竟不由自主地對任無心也起了懷疑之念，只是不忍仔細去想，更不敢說出。這時任無心早已走了下去。

　　妙雨暗嘆一聲，當先一躍而入。地道中果然一無動靜，更無埋伏，走了幾步，竟還有燈光透出。原來秘道盡頭，地室中俱嵌有銅燈。此刻油焰未燃盡，只是光焰已甚少。

　　黯淡的燈光下，只見地室中桌椅陳設，亦是絲毫未動，瞧不見血跡，也瞧不見屍身，更沒有絲毫搏鬥的痕跡。唯有迎面的石壁上，竟以鮮血寫著：「任無心，你好對不起人！」

　　字跡本已甚潦草，寫到最後幾字，更是零亂扭曲。幾乎無法辨認。顯見這字跡乃是一人臨死前所寫，寥寥幾個字裡，卻蘊含了死者對任無心無限的怨毒、詛咒和仇恨。

　　任無心木然立在這幾個鮮紅字跡之前。目中淚光瑩然，滿面沉痛之色。縱是世上最佳妙之丹青畫手，卻也無法描繪出他此刻之悲痛於萬一。妙法等人先前雖對他生了疑惑之心，但此刻見了他如此神情，心中又覺不忍。三人面面相望，黯然無言良久。

　　妙法方自乾咳一聲，長嘆道：「他本該知道此事怪不得任相公，又何苦寫出這些字來。」

　　任無心一字字緩緩道：「這也怪不得他。我若是他，也會寫的。」

　　妙雨心念一動，微微皺眉道：「莫非此事當真要怪任相公嗎？」他對任無心，自從相識以來，無論言語行動，都極是恭敬，但此刻這句話裡，卻已隱隱有了逼問之意，露出了鋒芒。

　　任無心卻仍渾然不覺，又自呆了半晌，方自緩緩道：「前一秘窟之遭劫，雖已令人大出意外，但仔細想來，還可解釋。」

　　妙雨道：「如何解釋？」

　　任無心長嘆道：「只因那秘窟之分子，良莠不齊，其中本有許多小人，那時雖然歸順於我，但見大勢已去，便難免不生異心，而這裡──」他轉目四望，黯然接口道：「在這裡的，卻俱是高風亮節之士，萬萬不致變節投靠南宮世家，更何況這秘窟位於水底，縱然有人起了異心，也無法瞞過別人與南宮世家暗通消息，南宮世家如何尋著此處，實是令人不解。」

　　妙雨沉聲道：「不錯，實是令人不解。」言詞間更是咄咄逼人。

　　任無心似是仍無所覺，又似是根本未曾怪罪於他，只是喃喃道：「事實如此。也難怪別人對我生出懷疑之心──唉！想你我都猜不出這秘窟所在之事，怎會被南宮世家所知，這秘窟中朋友，終年同居水下，自更無法想像機密是如何洩露出去的，只因知道此處機密的，只有我一人！」

　　妙雨面容更是沉重，一字字道：「真的只有任相公一人嗎？」

　　任無心沉吟半晌，方自長嘆道：「除我之外，便是這秘窟裡已遭毒手之人。」

　　妙雨目光炯炯，道：「居於上面茅舍中那三家老幼，自也知道此間隱秘，那老幼數十人中，難道就無人洩露機密嗎？」

　　任無心苦笑道：「那三家老幼，一共也不過只有七人，而這七人──這七人──」他似是不願說出這七人之事，長嘆一聲，又自停口。

　　妙雨卻絲毫也不肯放鬆，目光凝注任無心，沉聲道：「這七人又如何？」

　　任無心緩緩道：「有三件事可保證這七人萬萬不會投靠於南宮世家。」

　　妙雨道：「哪三件事？」

　　他似也覺出自己逼問太緊，面上不禁露出歉然之色，但為了今後唯一生存之機，卻又不得不問。

　　任無心垂下眼簾，緩緩道：「這七人未入谷前。都受過南宮世家之摧殘迫害，對南宮世家怨毒之深，並不在你我之下。」

　　妙雨心念一閃，喃喃道：「入谷之前──曾受南宮世家之迫害──他三家若是普通貧民，南宮世家又怎會迫害於他？」

　　任無心避而不答，自管接道：「這七人天性淳樸，從來不問武林間事，也不懂武功，更不知我方與南宮世家勢不兩立之事，即使有了告密之心，也不知如何告法。」

　　妙雨暗暗忖道：「不錯，這七人若根本不知南宮世家與我方爭鬥之事，便也不會知道告密有利可圖，便萬萬尋不出個告密的理由──」口中道：「不知那第三件事又是什麼？」

　　任無心又自默然半晌，一字字緩緩道：「這七人未入谷前，都已成了殘廢，平日走動，已極是困難，更萬萬無法爬出谷去。」

　　妙雨身子一震，亦自緩緩垂下了頭去，面上泛出悲痛愧疚之色。只因他如今方自發覺，自己竟逼著任無心說出了一件他久已埋藏心底。永遠都不願想起，更不願說出的事。只因他將任無心所敘三件事。前後連貫，方自發現一個秘密。

　　任無心抬起頭來，目光深深凝注著他，一字字道：「你懂了嗎？」

　　妙雨垂首道：「我懂了。」

　　任無心目光瞬也不瞬，道：「如此說來，那七人是絕無告密之可能？」

　　妙雨道：「是！」

　　妙法、妙空面面相覷，一時間，竟是猜不出妙雨與任無心對話間之含意。但轉瞬間，兩人心頭靈光一閃，便已瞭然，暗暗忖道：「瞧任相公之神情，聽他之言語，莫非是他令人偽冒成南宮世家門下，在那三家老幼入谷之前，將他們傷成殘廢，好教他們對那南宮世家大生怨毒之心，永遠難以忘懷。」

　　他們實未想到忠誠慈厚之任無心，也會使出這般冷酷無情之手段來。但兩人轉念一想，又不禁暗嘆忖道：「古往今來，成大功立大業之人，又有那一個不是只求達成目的，不擇手段？何況任相公雖令這些人身子傷殘，卻仍保他們衣食之無慮，用心之仁慈，實已較一些梟雄人物，還勝多倍。」一念至此，又自釋然。

　　只見妙雨仍然步步緊逼，問道：「此間之秘密，除了任相公與這些人外，真的便無人知道了嗎？」

　　任無心雙眉緊皺，搖了搖頭，道：「這──」

　　妙雨不等他說出話來，接口又道：「此事關係頗大，但望任相公三思而後言。」

　　任無心亦自沉吟了半晌，長嘆道：「人世之間。確已無人知道了。」

　　妙雨亦自緊皺雙眉，詫聲道：「此話怎講，莫非知道的人，已不在人世之間？而在人世之外，有人知道此秘密？」

　　任無心道：「──不錯，人世之外，死谷之中，還有兩人知道這秘密。」

　　妙雨道：「這兩人是否──」

　　任無心冷冷接口道：「這兩人乃是傳我武功，授我智慧之恩師。」

　　妙雨怔了一怔，愕然道：「弟子失言了。」

　　任無心緩緩道：「令我不顧一切，與南宮世家爭戰到底的，便是這兩位老人家，助我籌集銀兩，邀集助手，使我能有力量與南宮世家爭戰的，也是這兩位老人家，當今世上縱然人人俱都相助南宮世家與我為敵，這兩位老人家，亦是萬萬不會的。」

　　妙雨默然垂首，再不說話。

　　任無心仰天長嘆道：「我翻來復去，再三思索。除我之外。實再無別人能將此地之機密洩露，我──我委實自己都已不能信任自己，又怎能怪得了別人來懷疑我──」說到後來。語聲已悲嘶。正是英雄末路，途窮日暮，令人見之鼻酸。

　　※※※

　　且說百維藏起密令，微一遲疑，想起密令中曾令那取令之人，觀察任無心之行蹤，當下便將身穿之月白內衣。撕了一衫角，又尋了段焦木，以衫角為紙，以焦木代筆，一面思索，一面寫道：「任無心已入回聲谷，隨行者有武當四道人、玄真、百維，還有兩人似已負傷，確然身著平常布衣，遠遠望去，卻似乎與少林羅漢堂中那百護、百衛兩人有些相似之處，只是屬下未能確定。」

　　他面上泛起一絲得意之笑意。微一尋思，接著又寫道：「百維傷勢似是更重，非但手臂已成殘廢，步履亦是十分艱難，其人縱已有反叛我方之心，但諒必已不足為害。」

　　寫到這裡，百維神情更是得意，他如此寫法。自是要南宮世家不再注意於他，他便可身騎牆上，左右逢源，伺機而動，擇利而投。只見他接著寫道：

　　「玄真似已被任無心點住穴道。但又似故作如此，自始至終，潛伏在車廂中不出。任無心神情忽而是精神抖擻，忽而是無精打采，也令人捉摸不透。唯有那些武當少年道人，一個個俱是精神飽滿，活力充沛。看來最是扎手。」

　　寫到這裡，已將衣角寫滿。百維仰天出了會神，似是在思索著這偽造的書柬，還有遺漏破綻之處沒有。過了半晌，只見他突然伸手入懷，將那方得自黑衣人之銅牌取出，擦了些灰土焦炭，用力在那方衣角之上按出個鈐記。然後，他便將這衣角折成一條，塞入那銅管之中，旋起了銅管，放入銅爐，又將地上的青灰，也俱都歸於銅爐裡，將銅爐反扣地上，又在銅爐上下四面，堆了些焦木瓦礫。

　　他以獨手來做這些事，又要隨時留意那四下動靜，自是做的十分辛苦。約摸頓飯功夫，百維方自一一料理停當，仰天吐了口長氣，喃喃道：「這些話有真有假，真真假假，隨你去猜吧。只要你瞧得到這封書信，多多少少，也要你費些心機，疑神疑鬼。猜上許久。」想到自己這半日間的收穫，百維心中得意已極，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轉目望去，突見任無心等人身影已又自那竹籬茅舍間走出。百維心頭一凜，窺得任無心等人身形轉入一道竹籬之後。立刻伏下身子，自原路奔回，一路上又自擔心，不知谷外車馬，有無變故。

　　方自奔出山口，便已瞧見停在山谷中之車輛馬匹，俱都安然無事。百維這才鬆了口氣，接連幾個起落，掠到馬車旁，等待任無心歸來。這時他胸膛猶自不住起伏。喘息猶自甚是急劇。只因他方纔實是奔馳過急，而重傷之後，內力也顯然大不如前。待他喘息平定，任無心、妙雨等人之身影，已自山隙中出現。

　　百維頓時做出滿面焦急之態，未等任無心等人來到近前。便已大呼道：「任相公──」呼聲一起，四山回應。

　　妙雨立刻加速身形，飛奔而下。直待妙雨掠至百維身前，滿山回音呼喚「任無心──」之聲，猶自未絕。

　　妙雨頓足道：「大師怎地──怎地如此大意，如此豈非洩露了任相公行藏？」

　　百維苦笑垂首道：「貧僧等得焦急，一時間竟忘懷了。」

　　妙雨微微搖了搖頭，嘆道：「這也是大師對任相公關心太過，其實──」

　　這時任無心亦已趕來，長嘆一聲，接口道：「其實你我到這回聲谷來，南宮世家必然早已知道──唉！我等之行蹤。又有那一樣能逃得過南宮世家之耳目？」

　　妙雨苦笑道：「但──」

　　任無心微一揮手，打斷了妙雨之語聲，仰首望天。呆呆的出了會神，喃喃嘆道：「令人不解的，只是南宮世家為何直到此刻，還不對我下手？他等待的究竟是什麼？」

　　他說的這句話，正是妙法、百維等人心中共有之疑問。就連百維，雖然也可算是南宮世家中人，卻也摸不清南宮世家為何還未向任無心下手？他們究竟在等待著什麼？與其這般等待，倒不如速戰速決，無論生死勝負，也好有個了斷。這正是任無心等人所共有之心意。

　　張目四望，但見天色已漸陰沉。四山蒼瞑，草木凋零。天地間似是只剩下這寥寥四五人。猶在與南宮世家做孤軍之奮戰。而強弱昭然，眾寡懸殊，若無奇蹟出現。勝負之數已是不問可知了。

　　眾人雖然俱是心事沉重、但道路無論多麼艱難，也是必定要走的。於是車馬出谷，又復前行。這時人人心頭。又都有了一點疑問，如此走法，究竟要走到那裡去？走到那一日為止？

　　誰都想知道，任無心之心裡，究竟是何打算？但瞧了任無心悲痛之神色，一時間誰也不敢問出口來。又走了一陣，趕車的妙空。卻終於不得不問了，道：「不知如何走法？但請相公吩咐。」

　　任無心極目而望，但見前面遠山起伏，阡陌縱橫，天地遼闊，千里無極。但天地雖大，何處才是他們該走的方向？任無心面上不禁泛起一絲慘淡的微笑，喃喃道：「前行道路，只有一條，你我既已不能後退，只有往前走吧，反正這其間已別無選擇之餘地！」

　　妙法等三人對望一眼，齊地黯然長嘆一聲，妙空打馬，奔向前方。又走了段路途，天色已暮，眾人尋了家野店歇下。任無心突然放聲而笑，道：「各位為何如此沒精打采？」

　　妙法冷笑道：「沒有什麼，只是連日奔波，不免有些疲累。」

　　任無心道：「真的只是如此？」

　　妙法默然半晌，又自長長嘆息了一聲，黯然道：「其實並非如此！」

　　任無心緩緩頷首，道：「你終於說了實話──」

　　妙法垂首道：「事已至此，弟子們也已不敢自欺欺人。此時此地，莽莽江湖之中，實已無我等存身之地，亦再無能相助我等之人，既已如此──依弟子之見，倒不如索性直闖南宮世家，與那南宮夫人一戰，縱然戰死，也落得江湖留名，何況──何況我等之死，說不定還能喚起一些江湖同道之雄心，否則──否則若是這樣下去──」說到這裡，他喉頭已有些哽咽，長嘆一聲，再也說不下去。妙空、妙雨兩人雖未說話，但瞧那神情，正是與妙法同一心意。

　　任無心默然半晌，緩緩道：「你話雖說的不錯。但我等既已含辛茹苦，受到今日，又怎能輕舉妄動，而令前功盡棄？」

　　妙法道：「但──」

　　任無心突然振起了精神，接口道：「何況，南宮世家縱然毀去了我兩處秘窟，但還有一處，他卻萬萬毀不去的。」

　　妙法等三人精神也不覺為之一振，齊地脫口道：「在那裡？」

　　任無心微微一笑，緩緩道：「就在這河南省境之內。」

　　妙雨微一沉吟，道：「這河南境內，乃是南宮世家之根本所在，南宮世家門下之爪牙，遍佈全境，我們到了這裡，實已如身入虎穴，任相公所說之地，既在虎穴之中，祇怕──」他雖又頓住語聲，但言下之意，自是人人俱知。南宮世家既然毀得了那兩處秘窟，為何毀不了這一處？何況這一處又是在河南境內。

　　任無心自也知道他們心中疑慮，微微一笑，道：「這地方非但也在河南境內，而且便在南宮世家之地南陽附近。」

　　妙雨沉聲道：「虎穴之旁，豈有容他人高臥之地？弟子實是不解。」

　　任無心道：「這其間自有道理。」

　　妙法等三人越聽越覺茫然。過了半晌，妙雨又自問道：「不知任相公所說的那秘窟之中，究竟有些什麼人？」

　　任無心道：「你等可聽過，當代武林中，有兩位俠醫，一位是瞿式表──」

　　妙法接口道：「另一位想必是施翠峰施老前輩了。」

　　任無心道：「正是，」

　　妙法神情卻更是憂慮，垂首道：「弟子久聞得這兩位俠醫醫術濟世，學兼文武，但──但以他兩位之武功，祇怕還是無法擋得南宮世家魔掌之一擊，他兩位若是也──也遭了──」

　　任無心一笑接口道：「你毋庸為他兩人擔心，我早已說過那地方距離虎穴甚近，卻是穩如泰山。」

　　妙雨忍不住道：「南宮世家既能將那段隱秘之地都尋出，怎會不知此地之隱秘？」

　　任無心緩緩道：「這地方在那裡，南宮世家早已知道了。」

　　妙法等三人不禁齊地怔了一怔，訥訥道：「弟子們更是不解了。」

　　任無心緩緩道：「唯其南宮世家已知此地所在，此地方自安全，只因他們必已認為這秘窟中人，都已遷去。」當下將他與田秀鈴、瞿式表等人如何定計，如何故布疑陣，如何將南宮世家前來搜尋之黨羽引開──都一一說了出來。

　　妙法等三人聽得目瞪口呆，又驚又佩，直待任無心說出，三人方自長長呼出一口氣來。妙法動容道：「想那位田姑娘，端的是女中人傑，弟子們只恨不能一瞻其人之風采。」

　　提起了田秀鈴，任無心也不覺被勾起了滿腔心事，垂下頭去，黯然無語。

　　妙雨道：「不知這位田姑娘此刻在那裡，若能尋得著她，倒是一大臂助。」

　　任無心慘然笑道：「我也不知她在那裡──但願她身子健康，安全無事。否則──否則我問心實難無愧！」

　　妙法等三人，瞧他神色，已知他與那位田姑娘之間，必定有段辛酸的往事，三人對望了一眼，誰也沒有再問下去。這其間唯有百維知道田秀鈴在那裡，但他心中之疑團，卻也最多。他那時見到田秀鈴對任無心那般懷恨，卻又不肯殺死任無心，已是大為奇怪。此刻他雖已知道這兩人間昔日必有情意，但更弄不清田秀鈴為何又要與任無心作對。百維左思右想，還想不出這兩人的複雜關係，不覺想的呆了。

　　過了良久，還是任無心打開這沉重之僵局。祇得尋些話說，來振起妙法等人之精神，說著說著。他不覺又說起自己與田秀鈴易容之事。他說到田秀鈴將扮做錦衣商賈的百代大師當做南宮世家門下，兩人幾乎動起手來──又說堂堂武當掌門，竟也不惜易容改扮，扮做個滿面病容的藍衫文士──說及往事，任無心懷景思人，面上雖帶著笑容，心中卻實有無窮感慨。

　　妙法等三人亦是聽得入神，他三人滿含憂慮之面容上，這才初次露出笑容。妙雨嘆道：「不想那施翠峰施大俠易容之術，竟如此精妙，江湖中擅長易容之人，雖有不少，想必也得推施大俠為最了。」

　　任無心道：「除了施大俠外，據聞那南宮世家門下，也不乏易容高手──」

　　語聲突頓，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驚人之事。妙法等人見他面色突然大變，亦不覺大是驚駭。

　　妙雨輕輕喚道：「任相公──」

　　只見任無心雙目之中，光芒閃動，竟瞬也不瞬的瞪著榻上的玄真。妙雨心頭亦自突然一動，道：「任相公莫非想出了什麼蹊蹺？」

　　任無心目光不瞬，一字一句地緩緩道：「玄真道長既已改扮成滿面病容之藍衫文士。為何現身時卻是這樣的打扮？莫非──莫非──」

　　妙雨早已聳然動容，此刻忍不住大聲道：「莫非這──這玄真道長竟是南宮世家門下改扮而成，前來臥底之奸細？」

　　妙法、妙空身子一震，亦自駭然。只聽妙雨顫聲接道：「難怪他要做出那般瘋狂之態，教人不得近身，原來他竟是怕人看破──難怪他不肯說話，原來他也怕我等聽出他語聲有異──」

　　任無心慘然一笑，仰天嘆道：「可笑呀！可笑！如此淺而易見之事，我等竟直到此刻方自發現──」急行兩步，走到玄真榻前。

　　百維早已聽得心驚膽戰，面色大變，此刻更已轉過頭去，不敢去看。他右掌不住顫抖，心頭暗暗忖道：「五夫人智者千慮，卻終必有一失，且這小小的疏忽，卻已足夠毀去她這番妙計。玄真呀玄真，無論你是誰改扮成的，無論你有多大神通。此番祇怕也難逃毒手了。」

　　心念數轉，不禁又忖道：「這玄真行藏既被窺破，任無心等人必定要向他逼問有關南宮世家之隱秘，他若受刑不過，將我的行藏也洩露出來，那卻又當怎生是好？」

　　一念至此，百維更是心驚膽戰，忍不住偷眼瞧了過去。只見任無心手掌已觸及了那玄真之臉上。要知任無心自己也曾經易過容，是以對易容之術也略窺門徑，他雖還不能對他人施以易容，但要破去他人之易容。卻只需舉手之勞。

　　這時他掌上已滿蓄真力，掌心熾熱如焚，那玄真面上若有施用易容術必需之石蠟等物，立時便將在他掌下溶化。但見他手掌在玄真面上移動半晌，面上漸漸泛起驚詫之色，而這玄真的面目之上，卻仍無絲毫改變。百維也不禁瞧得滿心驚詫。

　　妙法卻已忍不住問道：「任相公，這是怎地？莫非──莫非這玄真道長竟非他人偽冒而成的？」

　　任無心縮回手掌，仰面長嘆一聲，面上神情，亦不知是驚是喜。呆了半晌，方自緩緩道：「不錯，這玄真道長乃是真的。」

　　妙法、妙空、妙雨三人似已因驚奇而窒息，良久都喘不過氣來。百維心頭，亦是又驚又喜，倒退幾步，撲地跌坐在椅上。他雖已逃脫大難，但心中驚詫之情，實比方纔為甚。

　　只聽任無心嘆息著喃喃道：「天下事出人意外者為何如此之多──想不到玄真竟是真的──他竟是已真的瘋狂不治──」

　　百維心中亦在喃喃道：「真的──這玄真怎會是真的？他明明未曾瘋狂──他明明乃是南宮世家派來臥底之奸細，但──但此刻又怎會變成真的？」這問題在百維腦中，翻來復去，千纏百繞，卻再也難以解釋。

　　任無心等人雖然驚奇於玄真之不假，但終究也不過只是覺得自己判斷錯誤而已，雖然有些驚訝，但卻並無疑惑。而百維卻親眼瞧見南宮世家之密令。說這玄真乃是門下得力之弟子假冒而成。他也親眼瞧見這玄真於無人時神智就變得十分清查，而且語聲變化，調度從容──若說這玄真根本就是真的，他為何又要做出這般瘋狂之態？他即使也已投靠南宮世家，也毋庸故做瘋狂？他即使乃是受命前來刺探任無心之秘密，不做瘋狂，豈非更是方便？這其中究竟有何隱情？百維千思百慮，卻也不得其解，一時之間，呆坐在那角落之中，竟不知不覺想的呆住了。

　　只聽妙雨嘆道：「南宮世家之行事，有時當真是莫名其妙。令人不解，此事明明是他派人前來臥底之大好機會，他卻白白放過了。」

　　妙法道：「這也未必見得──他們生怕真的掌門人出現，自不敢派假的來。」要知他既已確定玄真乃是真的，自然就不便再以玄真道長四字相稱，而換了掌門人三字。

　　妙雨嘆道：「掌門人既已被他們逼成瘋狂，他們要將掌門人性命奪去，自亦非難事，那時他們為何不可令人假冒掌門而來？」

　　妙法沉吟半晌，嘆道：「話也不錯。」

　　妙雨長嘆道：「但他們卻不知為什麼，竟將這機會放過，豈非令人難解？」

　　妙法想了想，緩緩道：「這祇怕是天奪其魄──也是掌門人福緣深厚──」突然想起掌門人既已瘋狂，還有什麼福緣深厚？不禁長嘆一聲，垂下頭去，下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來。

　　一時之間，室中又是一片寂然，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的興致。過了半晌，任無心似是向妙法低語了幾句，妙法突然長身而起，走到百維面前，磕下頭去。

　　百維卻不免吃了一驚，慌忙站起，詫然道：「道──道兄為何行此大禮？」

　　妙法黯然垂淚，俯首長嘆道：「百護等三位大師。不幸喪命，實乃我武當之罪，但望──但望大師念在──念在──」他語聲已自哽咽難語，歇了半晌，才能接著說道：「但望大師念在敝教掌門人亦是身遭不幸，莫要怪罪，弟子──弟子等實是感同身受。」

　　說到這裡，微一揮手，妙空、妙雨等亦自相繼跪下，慘然頓首。

　　百維惶然道：「道──道兄們快快請起──這怎能怪得了玄真道長──」說話間他亦自對面跪下。雙膝方自觸地，心頭突然靈光一閃。忽然之間，百護等三人慘死的情況，又在他心頭出現──

　　那時他與任無心自墓地歸來，回到房中，便瞧見百護等三人陳屍滿地，肢斷體殘，血肉模糊──情況之慘，當真令人不忍卒睹！在此時之前，這玄真道長確屬南宮世家派來臥底之人假冒而成的、此點百維已可確定。但在此事發生之後，百維卻再無把握。他也想起，此事發生之後，玄真與他交談之際，他便隱約覺出，那玄真無論言語、神情，都似有了些變化──

　　那時他委實說不出這變化是什麼？甚至覺得自己只是心虛情怯，是以心生暗鬼。但此刻，他心頭靈光閃動，只覺這些微變化，實是整個秘密之關鍵。他又想起，自那事發生之後未久，任無心便自點了玄真之穴道，而玄真雖然再也不能說話，但那目光神情之中，卻時時刻刻在掙扎著要開口將心裡一件秘密說出。

　　這種神情上之變化，百維那時雖不知為了什麼，但此刻已瞭然於胸。他不禁又想起，他那三個師弟，死前俱無掙扎之象，似是在倉猝之間便遭了別人毒手，連絲毫還手之機會都沒有。那時他只當玄真已瞧出百護等三人，有了不忠於南宮世家之心，是以索性殺人滅口，斬草除根。不但將他們三人殺死，甚至連頭顱都拋了出去。但此刻百維卻已知道，此事並非如此簡單，這其中竟然還隱藏著一件驚人之隱秘。

　　而百維此刻，將這些事綜合分析，卻已能將這隱秘分析的昭然若揭。首先，他已可斷定百護等三人身死之前，那玄真道長絕非真的，而必定乃是南宮世家之門下易容偽裝而成。換句話說，那時的玄真，與此刻之玄真實非同一人。

　　這推斷聽來甚是荒誕不經，其實卻是合情合理，而且萬萬不致有錯。只因那時手刃百護等三人的。便是真的玄真。他不但殺了百護等三人，也將那假的玄真殺了，而且將假玄真之屍身移去他處。於是這真玄真，便偽冒成假玄真。他如此做法，自是要百維與南宮世家仍將他當做那假冒玄真之人。再換句話說，他如此做法，只是要百維與南宮世家仍將他引為自己之同夥。

　　這麼一來，情勢便完全反轉，南宮世家派來的奸細，只因這真的玄真便可利用那假玄真之身份，前往刺探南宮世家與百維之秘密。非但如此，這真玄真還可製造些有關任無心之假消息，前去混淆南宮世家之視聽，好教南宮世家以虛作實。舉例說來，譬如任無心即將有北京之行，但玄真上達南宮世家之密報，卻可說任無心將去南京。等到南宮世家派遣人力。前往南京，任無心在北京之任務便可達成。

　　除此之外，他還可利用這身份。挑撥離間，削弱南宮世家之實力。再舉例說來、譬如某甲到南宮世家極是忠心，而某乙卻已開始背叛於南宮世家。玄真上達南宮世家之密報，便可將某甲說成叛徒，而將某乙說成忠心不二。

　　想那南宮世家主謀之人，縱然多才多智，但究竟不能盡知屬下之事，只要他賞罰一有不公之事，別的屬下自也不免寒心。這計劃實是妙到毫巔，其中之妙處，一時間也說它不盡。

　　是以真玄真殺了假玄真後，為了要避百維之耳目，自不肯立時洩露自己之身份，而繼續裝瘋做傻。好令百維不致疑心。他只要百維一走，這玄真便必定要將一切秘密全盤向任無心說出。那時不但百維行藏盡洩，生死難保，南宮世家之隱秘，此後也必將盡為任無心所知。說不定任無心便可乘此機會，扳回頹勢。

　　只因任無心若能盡知南宮世家之隱秘，而南宮世家對任無心所知，卻都變成虛假消息，於是明暗之局大變，優劣之勢互移，任無心知己知彼，便可籌謀大計，以期一戰而勝。

　　那時玄真自然急著將這一切秘密說出，卻不料竟被任無心點了穴道，他空有滿腹秘密，卻說不出一個字，心頭自是焦急萬分，目光神色之中，自也不禁流露出焦急之色。那時玄真既已是真的，神情言語間自然與那假玄真多少有些不同。

　　那時玄真既已知道南宮世家中許多秘密，自己知道百護等三人已投效南宮世家，是以不得不將三人一一殺死！想到這裡，百維心頭已是一片雪亮，所有的疑竇。此刻都已有了解釋。想到那時南宮世家之勝負，百維自身之生死，實已懸於一線之間，百維此刻猶不禁膽戰心驚，滿頭冷汗。滾滾而下。

　　他暗道一聲僥倖，嘆息忖道：「幸好任無心自作聰明，竟不遲不早，偏偏在如此重要的關頭，點了玄真穴道──」心念一轉，又不禁苦笑暗忖道：「更幸好他用的乃是獨門點穴手法，別人竟都無法破解。否則，我那時若是解開了玄真之穴道，此刻之情況，便不知要變成如何地步了！」

　　一念至此，百維忍不住仰天嘆息一聲，暗道：「這豈非天助南宮世家，天助於我？這──這豈非是天大的僥倖──那時玄真只要說出一句話來，我此刻焉有命在？」

　　上天之安排，有時確實奇妙難測。就以此刻百維神情之變化說來。若換了平日，任無心縱未留心，妙雨也必將覺出他神情有異。但此刻任無心、妙雨等人全部圍在玄真身邊，竟無一人留意到百維神情之變化。這豈非上天已不再眷顧於任無心──天時、地利、人和，任無心三者不能得一。這一戰焉有勝望？

　　這時百維卻又想到那獨臂獨足的奇異老人，又想到那老人破解任無心獨門點穴手法之事。那時他本猜不出這老人此舉有何用心，更想不到這老人為何定要急著解開玄真之穴道。但此刻他心頭又自雪亮。

　　這真玄真在剎那之間，竟將假玄真與百護等四人一齊殺死，而且不令對方有絲毫還手之機，這顯見絕非獨力所能完成之事。他暗中必定還有個幫手在相助於他。這幫手不問可知，必定就是那行蹤詭異。來去飄忽的獨臂老人。唯有這老人方自身具那般驚人之武功。在一剎那間，便將百護等人一齊殺死。也唯有這老人，才能想得出那般神奇周密之計劃。但他見到自己之計劃竟在任無心一指點穴之下完全毀去，心頭之急怒自然不問可知。但他必定有著什麼原因，暫時不能與任無心相見，是以無法親自解開玄真之穴道。

　　百維暗嘆道：「那時他將破解任無心獨門點穴之手法傳授於我時。我還道這老人必定是信任於我，否則又怎會將此等武功奧秘相傳──唉！實想不到這老人思慮竟如此周密，居心竟如此險惡，竟是要用我自己之手，揭破我自己之秘密，我縱然學會了破解任無心獨門點穴之手法，但秘密一洩，我必將喪生，這武功奧秘。也必將隨我同歸地下。」

　　他想到自己那時若是真的解開了玄真之穴道，聽到玄真所要說的更是這些言語，那心頭真不知該是如何滋味。他那時三番五次，要舉起手來，只是這一掌始終未曾拍在玄真身上。又有誰知道這一落手之間，關係竟是如此巨大！

　　突聽妙法哽咽道：「掌門真人穴道已被制如此之久，不知於身體可有妨害？」

　　任無心緩緩道：「我那點穴手法，絕不致對人身有礙。」

　　妙法黯然道：「但──但無論如何，弟子們實已不忍再瞧掌門人如此不生不死，難言難動般模樣，不知──不知相公能否將我掌門真人之穴道解開，也好讓弟子們稍盡心意。」

　　這句話聽入百維耳裡，當真有如晴天霹靂，旱地焦雷一般，震得他心頭一驚，面容失色，幾乎自椅上一跤跌落在地。

　　但聞任無心輕咳一聲，沉吟半晌，終於緩緩嘆道：「玄真道長神智迄未清醒，若是解開了他的穴道，唉！祇怕又自生變。」

　　妙法道：「掌門真人醒來之後，一切行動，弟子們定當負全責照料──何況，相公若不解開他老人家之穴道，又怎知他老人家神智是否清醒？」

　　這少年道人平日心氣最是沉穩。但此刻神情間卻顯得甚是激動，似是已抱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將玄真道長之穴道解開。百維方自放下的一顆心，此刻不禁又自平空吊了起來。他目光瞬也不眨的望著任無心。只望任無心再次拒絕妙法。

　　只聽任無心嘆道：「我這點穴手法，並未截斷被點人經脈血液之運行，而是別走蹊徑，令其人生機暫時處於休息狀況之中，是以非但於人體毫無所傷，而且被點人在此一段時期中，體能亦毫無消耗，縱然不進食物，亦無損傷，只要每日以清水餵入，令其自行吸收，便是點上三五個月。也沒關係。」

　　百維聽得暗暗歡喜，只道任無心既如此說法，定是不會解開玄真穴道。那知任無心語聲微頓。長嘆一聲，竟又接道：「但道兄們既是執意要解開玄真道長之穴道，以盡弟子之心意，在下亦不能如此不通人情。只是他穴道被解後，道兄不免要多多偏勞了。」

　　妙法大喜道：「多謝相公。」

　　百維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身子一震，將桌上茶杯也撞得跌落在地。任無心回首道：「大師怎地了？」

　　百維強笑一聲，道：「沒──沒有什麼。」聲音嘶啞，幾乎說不出話來。

　　只見任無心已嘆息著扶起了玄真道長的身子，續緩地舉起了手掌──

　　百維身子一陣顫抖，突然一步衝了過去，只等任無心這一掌落下，他便要拼盡全力，將玄真立時一掌置之於死地。只因玄真若是說出話來，他反正也活不成了，倒不如先下手為強，取了玄真之性命，也許還可有一線生機。

　　但他方自跨出，任無心突又轉首道：「相煩大師在門口守望一下，玄真道長回醒後若是立時瘋狂起來，必定難免驚動別人，那時便請大師偏勞，將之打發回去。」

　　百維腳步一頓，遲疑半晌，心念突然一轉，暗暗忖道：「我何必與那玄真去拼性命，這豈非我之天賜良機，我大可守在門外，等玄真說出我的隱秘，我再逃也不遲。他只要說出一個字，我便拔足，等任無心聽完了再來追我，卻已追不著了。」

　　要知他心裡多少還存有一線希望，只望玄真道長對他的隱秘所知不多，是以他定要聽玄真說將出來，他才肯死心逃去。任無心見他突然怔在當地，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道：「大師若是不肯──」

　　百維不等他說完，便已急忙道：「貧僧焉有不肯之理？」轉身走出門外。

　　但他並未曾去遠，只是守在門畔，屏息靜氣，窺望著玄真的動靜。只見任無心出手如風，在玄真丹田之中極大穴，咽喉之下天突大穴，左右肩頭肩井大穴上各各拍了一掌。這中極穴乃是三陰任脈之會，天突穴乃是陰經任脈之會。肩井大穴乃是手足少陽陽經之會，正是玄真身上十二經常脈與奇經八脈相通之關鍵，端的非同小可。

　　任無心三掌拍下，玄真道長立時長長吐了口氣，接著，咳的吐出一口濃痰。

　　妙法喜道：「相公果然好手段！」

　　百維心情卻更是緊張，手足亦已冰冷，一口氣幾乎接不上來。只見任無心、妙法、妙空、妙雨，團團圍在玄真四周，神情卻不免有些緊張，生怕玄真狂性發作，難以收拾。只有百維卻知道這玄真乃是真的，再也不會裝瘋賣狂了。那知玄真目光四下一轉，突然痴痴地笑了起來。笑聲有如密珠花炮，連綿不絕。他身子也隨著笑聲，又砰的倒在地上。這種笑聲無論是誰聽到，都可判定發笑之人必是瘋狂甚重。

　　任無心、妙法等人自當這是本所應當之事，非但絲毫不覺意外，反覺玄真這笑聲雖瘋狂，但狂性卻似較昔日好些。是以四人心下甚是安慰。但百維這一驚，卻更是非同小可，只因這又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這玄真明明已是真的，此刻怎會也瘋狂起來？莫非他仍不願被自己知道自身真象？但事已至此，卻已萬無這必要。百維滿心驚疑，一時之間，也不知是該留在這裡，還是逃跑的好。

　　但見任無心把了玄真的脈息，又翻起玄真眼皮，檢視了半晌，抬起頭來，呆呆地出了一會神。口中喃喃說道：「怪事──怪事──」

　　百維脫口道：「什麼怪事？」

　　任無心回過頭，雙眉已是緊皺一起，沉聲道：「大師不妨進來瞧瞧。」

　　百維有心不過去，但遲疑了半晌，卻又忍不住走了過去，囁嚅道：「瞧什麼？」

　　任無心長嘆一聲，道：「大師可曾瞧出，今日之玄真道長，與那時的玄真道長有何不同嗎？」

　　百維心頭一跳，暗驚忖道：「莫非任無心已瞧出了其中破綻？」

　　低下頭去，做出檢視之態，口中強笑道：「貧僧委實瞧不出有何不同之處？」

　　任無心長嘆道：「也難怪大師瞧它不出，表面看來，今日之玄真道長，與昔日的毫無什麼不同之處，只是狂態稍斂而已。」

　　百維沉吟道：「不錯！」

　　他實在捉摸不透任無心言語間有何用意。是以唯有隨意應答，不敢多說出一個字來。

　　只聽任無心沉聲道：「但大師若一探玄真道長之脈息，便知不同之處何在。」

　　百維道：「願聞其詳。」

　　任無心嘆道：「昔日我曾為玄真道長仔細檢視了一遍，那時之玄真道長，百脈紊亂，脈象之奇特。實是我聽所未聽，聞所未聞，我雖竭盡心力，卻也無法診斷出他的病根何在？」

　　百維暗暗忖道：「想那假玄真故意將體內氣脈錯亂，你自然診斷不出。」口中卻應聲道：「此刻之玄真道長脈理又有何不同？」

　　任無心雙眉緊皺，嘆道：「此刻之玄真道長，脈理滯塞不通，似是因久經積鬱，難以化解，而致煩悶成狂，這已與昔日那百脈紊亂之象。絕不相同，前後之間，竟會有如此巨大之變化，實令人參詳不透。」

　　妙法等人黯然垂頭。做聲不得。百維亦自皺眉長嘆道：「這究竟是何原因？唉！當真奇怪的很。貧僧亦是不解──」

　　口中雖說不解，但心頭突然又有靈光一閃，目中立刻流露出狂喜之色，暗中喃喃自語：「上天助我！這豈非上天助我！」

　　任無心似是發現他目中神色有些異樣，當自問道：「大師可是發現了什麼？」

　　百維乾咳一聲，道：「沒有什麼──」

　　任無心面色更是凝重，目光凝注著百維雙目，直有半盞茶時分。百維只被他瞧得六神不安，五內忡忡，也不知該垂下頭，還是不該？只聽任無心又一字字緩緩道：「大師若未發現什麼，為何神情如此歡喜？」

　　百維暗中又是一驚，心念閃電般轉了幾轉，故意鬆了口氣，強笑道：「貧僧聞得玄真道兄脈理已調，想他已可逐日復元，自然代他歡喜。」

　　任無心面上卻無半分歡喜之色，反而長長嘆息了一聲，搖頭說道：「玄真道長雖然脈理已調，但此等心火積鬱，而致瘋狂，實非隨時都可救治，唯有日日逐漸加重，除非──除非──」

　　妙法等師兄弟三人與百維神情俱是緊張已極，此刻四人竟忍不住齊地脫口問道：「除非什麼？」

　　任無心仰首望天，喃喃道：「除非瞿式表等一代俠醫，俱都安全無恙，集數人之力，為玄真道長盡心診治，他復元才可能有望。」他用了「除非」兩字，顯見是口中說得雖好，其實心裡對瞿式表等人之安全，亦無絲毫把握。這言下之意，別人怎會聽不出來。

　　妙法等三人俱是垂頭喪氣，連連嘆息。妙法甚至已在悄然落淚。但百維面上雖也作出沉痛之色，心中卻是歡喜若狂！只因他方纔心頭靈機一動。竟突然想通了這真玄真怎會瘋狂的原因。

　　首先，他便已斷定此刻之玄真，確是真的，是以脈理自與昔日之假玄真不同。次之，他又斷定，此刻這真玄真實已有瘋狂之症。要知玄真明知自己只要說出一句話來，整個局勢，便將立刻改觀。而自己之穴道卻偏偏被任無心點住，說不出一個字來。這時玄真心中之焦急與痛苦，又豈是任何言語所能形容。

　　常人心中若有事情急於傾敘，有如魚鯁在喉，不吐不快，卻偏偏被迫不能出口，那心情之焦急，已非任何詞語所能形容。而玄真此等情況，其心情之焦急，較別人又不知勝過幾倍。他眼睜睜瞧著南宮世家之奸細百維，猶自被任無心那般信任，更想到任無心之前途，一日、兩日──十數日下來。又怎能不急得發瘋？

　　百維心念轉動，便已將玄真積鬱成瘋之原因。瞭然於胸。心下自是大喜，暗道：「這豈非又是蒼天相助於我，這天大的秘密。任無心祇怕無法知道了。」

　　只因他深知那五夫人田秀鈴不但已重回南宮世家，而且正是今日之南宮世家中掌握大權，主謀定計之人。

　　瞿式表等人所居之秘窟，昔日既是任無心與田秀鈴共同設計保全，則今日田秀鈴重回南宮世家後，那秘窟焉能不遭毒手？瞿式表等眾俠若無生望，玄真之狂疾也無法治癒，這天大的秘密，便絕不會自他口中洩露。

　　百維前思後想，越想越是心安理得，眼瞧著任無心，暗暗忖道：「我本覺南宮世家手段太過毒辣，也有心相助於你。但如今瞧這模樣，你實是絕無勝望──唉！連蒼天俱都對你這般無情，我又怎能多事？此乃天意。你也怨不得我。」

　　這一夜，便在焦急與憂鬱中過去。第二日清晨，任無心、妙法等人，俱是雙目紅腫，容顏憔悴，顯見這一夜之中，仍是無法成眠。百維歇息之時雖然不多，但卻是精神飽滿。乘著別人臨行前之忙亂，他卻悠然踱至院中。但見陽光滿地，又是個晴朗天氣。

　　忽然間，只見西廂闖出三個疾服勁裝，腰佩利刃之黑衣大漢。三人俱是行動矯健，但神情卻又都顯得十分匆忙。百維此時自不願與武林人物朝相，身子一閃，躲在廊柱之後。但見其中一條面色淡黃，兩條長眉斜飛入鬢，雙目灼灼有光之黑衣大漢，還未走下廊階，便已放聲大呼道：「店家，快快備馬！」

　　店伙匆匆忙忙由外院趕來，躬著身道：「三位爺臺這就要走了嗎？」

　　那黃臉大漢厲聲道：「早就令你上鞍備馬，怎地此刻還未備齊？」

　　那店伙賠笑道：「前面院子裡，有幾位爺臺要急著趕路，小店人手不夠。是以慢了些──小人這就去為大爺準備。」他見到這大漢面色不對，話未說完，便已轉身想溜了。

　　那知黃臉大漢卻厲叱道：「回來！」

　　店夥計身子一震，迴轉身子，滿面強笑，訥訥道：「大──大爺還有何吩咐？」

　　黃面大漢沉聲道：「我且問你，有個傳聲驛，你可知在那裡？」

　　那店伙見他未曾發怒，這才鬆了口氣，賠笑道：「沿著南行的官道一直走，就是傳聲驛了。由這裡去，大約還有一天半的腳程，以三位爺臺的馬力，此刻動身，日落前想必定可到了。」

　　黃面大漢鼻孔裡哼了一聲，揮手道：「去吧，莫再耽誤了。」

　　那店伙連忙應了，連忙轉身。但走了兩步，卻又忍不住回過頭來，道：「前院的幾位大爺，也是要趕到傳聲驛去，不想傳聲驛，這麼個小地方，如今也變的熱鬧了。」

　　百維在柱後聽得心念不禁一動，暗暗忖道：「傳聲驛──這豈非便是南宮世家密令中指派接令人趕去之地？這武林人物如此匆忙的要趕去那裡，卻又為的是什麼？」

　　但見三條大漢。各自提著行囊，步入院中。另一個環目濃眉的大漢道：「瞧大哥今日如此著急，莫非真想娶那女子為妻不成？」

　　黃面大漢道：「自然！」

　　另一個身形頎長瘦削的漢子搖頭道：「那姓連的女子縱是天仙化人，但終究也不過是南宮世家中一個丫環而已，身份與大哥怎能相配？小弟實想不到大哥竟當真要娶她為妻。」

　　百維本已待轉身入房，聽得此事竟然又與南宮世家有關，雙眉微皺，又自縮進了身子，屏息靜氣，留意傾聽。只聽那黃臉大漢陰惻惻冷笑一聲，道：「我豈是看中她的美貌，要娶她為妻。」

　　環目大漢笑道：「大哥莫非還有什麼別的用意不成？何妨說來聽聽。」

　　黃面大漢目光四顧一眼，見到院中寂靜無人。冷笑著道：「我只不過是想以此作為進身之階，好與南宮世家搭上關係。」

　　瘦削大漢微一皺眉，道：「想我兄弟三人，在家中何等逍遙自在，不知大哥又何苦定要與南宮世家搭上關係，豈非自尋煩惱。」

　　黃面大漢道：「二弟，這便是你的錯了，豈不聞常言道：『學得驚人藝，售與帝王家。』南宮世家正有如今日武林中帝王一般，你我兄弟若要做一番大事，便必定要投入南宮世家，何況──」語聲微頓，冷然一笑，接口道：「南宮世家此舉，明裡是為那姓連的女子選擇夫婿，暗中必定還另有深意。說不定便是要乘此機會，招募天下英雄，選個頂尖拔萃的人物與他們共霸武林。」

　　環目大漢拊掌笑道：「大哥見解果然不差，就憑大哥這份人才武功，還怕不能獨佔鰲頭嗎？小弟們也可乘機向大哥討杯喜酒喝了。」

　　黃臉大漢展顏一笑道：「那也說不定，此番由四方趕來的豪傑，人才想必不少。」微一沉吟，又道：「前院的那幾位朋友，不知是何角色？咱們不妨先在暗中瞧瞧去。」說話之間，三人便已相繼走了出去。

　　百維在暗中聽得又驚又奇，暗暗忖道：「這是怎麼回事？莫非南宮世家又有什麼驚人舉動不成？」一面思忖，一面移動腳步，他好奇之心既起，自己想到前面去瞧瞧究竟。

　　只聽前院之中，馬嘶聲聲。一片喧嚷，其中還雜有店家的送客聲。接著便是一陣馬蹄奔騰，顯見這些人去的俱都十分匆忙。

　　百維暗暗皺眉，忖道：「這些人去的如此匆忙，莫非都是趕去招親的嗎？南宮世家既有如此基業。怎地還弄出如此幼稚的花樣？」

　　忽見一個店伙迎面走來，賠笑道：「爺臺可是也要動身嗎？」要知百維此刻已換過一身俗家裝束，頭戴巾帽，是以店伙也以爺臺相稱。

　　百維含笑道：「我等倒不急著動身。」

　　店伙笑道：「這就是了，待小的去為你老準備茶水漱洗。」方待離去。

　　百維心念一動，忽又喚道：「店伙慢走，我還有句話要問問你。」

　　店伙回身笑道：「你老還有什麼吩咐？」

　　百維沉吟道：「那些江湖好漢，急著趕去，你可知道為了什麼？」

　　店伙眼珠子一轉，笑道：「小的雖也聽得一些動靜，但──但客人們的私事，小的若是多口亂說，祇怕掌櫃的要──」

　　百維察言觀色，便已知道這又是下等市井小人要賞銀的老花樣了。當下摸出錠散碎銀子，塞在店伙手裡，笑道：「說吧！」

　　店伙這才嘻嘻一笑，輕聲道：「看你老也是久走江湖的人物，不知可曾聽說過，有個武林第一世家，五代寡婦同堂？」

　　百維不動聲色，微微笑道：「南宮世家鼎鼎大名，江湖中人誰人不知，那個不曉？」

　　店伙道：「這就是了，此事與這南宮世家有關係──你老可知道。南宮世家雖然只有幾個寡婦，但全都是了不起的巾幗英雄，人人都有一身的武藝，那位老太太，聽說更是神仙般的人物，揚手一道劍光，就能宰人腦袋。」

　　百維聽得暗中好笑。隨口道：「我也聽說那位老太太厲害得很。」

　　店伙道：「可不是嗎？非但這幾位寡婦厲害，就是她們手下使喚的丫頭，也全是頂兒尖兒的人物，而且一個個都生得貌美如仙。」

　　百維道：「這件事莫非與南宮世家門下的丫頭有關不成？」

　　店伙笑道：「正是。」

　　百維奇道：「你快些說來聽聽，說的越簡單明白越好。」

　　店伙乾咳一聲，道：「南宮世家那位老太太，眼見自己家裡的丫頭，一個個出落得跟水蔥兒似的，年紀又都不小了，就忽然動了慈悲之心，要給這些丫頭們找個婆家。」

　　百維大奇道：「給丫頭們找婆家？」

　　店伙笑道：「可不是嗎？她們五代寡婦，雖不能嫁人，但也不能讓這些大姑娘。大丫頭陪著她們一齊守活寡呀！」

　　百維皺眉道：「丫頭們找婆家，又怎會驚動這些江湖好漢？」

　　店伙道：「別人家的丫頭要找婆家，那自然容易得很，隨便找個趕車的、宰豬的，三五兩銀子也就能把她們賣出了，但南宮世家的丫頭要找婆家，可就不是這麼容易了。」

　　百維道：「她又是如何找法？」

　　店伙笑道：「你老可聽說過，常言說的好，宰相家奴七品官，這武林第一家的身份，在江湖中可也跟宰相差不了好多，她們家裡的丫頭，要嫁出去，自然也得嫁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像咱們這號人物──休想沾上人家一點邊兒。」

　　百維微微笑道：「說下去！」

　　店伙道：「就為了這緣故，所以南宮世家的大夫人，就傳出消息，只要是光桿的朋友，都可以來試試，能不能被她們家的丫頭瞧上一眼，只要能被這些丫頭姑娘瞧上，非但人歸他，太夫人還跟著送過去一大筆嫁妝，你老想想，這種人財兩得的事，誰不想撿便宜，所以──」

　　百維接口道：「所以江湖好漢們聽得這消息，就都趕到傳聲驛去了。」

　　店伙搖頭笑道：「可不止傳聲驛一個地方。南宮世家要嫁出的丫頭姑娘一共有十來個，就分在十來個地方選女婿，只是──」語聲微微一頓，低聲道：「聽說在傳聲驛選女婿的這位姑娘，武功最高，人也最漂亮，那雙大眼睛只要向你一瞟，嘿！準保連小命都被她勾去了，所以，這兩天要去傳聲驛的朋友。可真是不少。」

　　百維沉吟半晌，緩緩道：「不知此去傳聲驛是如何一個走法？」

　　店伙道：「簡單的很，沿著官道走，就可瞧見傳聲驛外一棵又高又大的槐樹。那棵大槐樹，就是那傳聲驛的招牌。」

　　百維心念一轉，想到那南宮世家密令中要取令之人在槐樹下等待綠衣紅褲人之事，不禁頷首道：「不錯，是有株槐樹。」

　　店伙上上下下瞧了他兩眼，笑道：「你老可是也想去碰碰運氣嗎？那可好極了，只是──聽說她們這次選女婿，條件苛刻得很，雖然不拘身份年紀，但必須文武雙全，而且，還必需在江湖中有些名氣，否則，祇怕連那位連姑娘的面都見不到。」

　　百維笑道：「似我這般年紀，怎會再有求鳳之心，只不過想去那傳聲驛瞧瞧熱鬧。」

　　忽然身後有一人冷冷接口道：「這場熱鬧，你我還是不瞧的好。」

　　百維駭然轉身，這才發現任無心已不知在何時到他身後。那店伙見到任無心神情似乎有異，悄然轉身一溜煙的走了。

　　百維強笑一聲，道：「相公可曾聽到，那南宮世家不知何時心血來潮，竟弄出此等比武招親，俗之又俗的花樣來了。」

　　任無心雙眉緊皺，沉聲道：「此事雖俗俚淺薄，但經南宮世家使出，卻必然絕非那般簡單，其中祇怕又另有深意。」

　　百維應聲道：「不錯，想那南宮世家，一向只在暗中陰結死士，或是以利害相脅，名位相動，令一些已在江湖中聲名狼藉，廣結強敵之人，不得不死心塌地，投效於他，除此之外，便是以迷魂之藥物，懾人之秘術，使人神智完全喪失，只殘存行使武功之本能，而變作他手下行屍走狗般之器械工具。」

　　說到這裡，他語聲微頓。沉吟了半晌，方自接道：「多年以來，南宮世家之一切活動，可說完全是地下進行，從來不見天日，此番不知為了什麼，竟突然改弦易轍，變為如此大張旗鼓之做法，其原因實令人費解的很。」

　　任無心緩緩道：「這或許乃是因為南宮世家自覺已穩操勝算，絕不致有任何人再能動搖其根本地位，是以行事便毋庸再避人耳目。」

　　百維沉吟道：「如此說法，雖也勉強可以解釋，但──但他突然如此做法，與其以前之做法，委實不能連貫。」

　　任無心沉聲道：「不錯，南宮世家作風之突然改變，實有如將一爐燒紅之爐火，突然熄滅，而另起爐灶，再燒新炭，我算來算去。此舉於南宮世家，實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百維顫首道：「正是如此，是以貧僧方自不禁深感詫異。」

　　任無心雙眉皺得更緊。緩緩道：「但南宮世家中，非但那幾位夫人，俱是見識卓絕。機智不凡之人，門下亦不乏老謀深算，饒富心機之輩，以此等人物，又怎會做出這等事倍功半，於自身毫無利益之事來？這其中豈會沒有別的原故？」

　　百維嘆道：「正是如此。你我在轉念之間。便可發覺此事於南宮世家有害無利，憑她們那麼多人才，難道還想不通這道理嗎？」

　　任無心長長嘆息一聲，道：「南宮世家之行事，雖然每多出人意料之外者，但算來算去。實以此事之出人意外為最。」

　　百維亦自長嘆道：「想不到如此淺薄簡單的一件事，一與南宮世家有了關係，就會變得奇疑複雜起來。」語聲一頓，突又接道：「常言說的好，人在倒霉的時候，常會被鬼蒙了心竅，南宮世家如此倒行逆施，莫非是他們已該倒運了嗎？」

　　任無心苦笑道：「大師若真的如此想，便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了。」

　　百維亦不禁苦笑道：「但貧僧若不如此想法，又能有什麼別的解釋？」他心中確是百思難解。過了半晌，又接道：「是以貧僧才想暗中到那傳聲驛去，瞧瞧此事之中，到底有何玄虛？」

　　任無心沉聲道：「但那傳聲驛，你我都是萬萬去不得的。」

　　百維暗中一驚，脫口道：「為什麼？」要知他一心想到傳聲驛去，不但是要瞧瞧此事之究竟，也是想在那槐樹之下，等著那身穿紅衣綠褲之人，去發掘一個更大的隱秘。是以他此刻聽到任無心竟不願去傳聲驛，而且似是甚為堅持。暗中自然不免吃驚。只因任無心若是不去，他自也去不成了。

　　只聽任無心沉聲道：「這道理自淺顯已極，大師難道真的想不通，真的想不出嗎？」

　　百維苦笑道：「貧僧愚昧──」

　　任無心嘆息一聲，接口道：「想那南宮世家，既在傳聲驛有非常之舉，必定已在傳聲驛一地中，廣為佈置，你我貿然前去，豈非自入虎口？何況，我等縱然去了，也不過只能瞧瞧他們在表面所做的文章而已，又怎能窺得其中隱秘？」

　　百維心念數轉，仍是不肯死心，囁嚅著接口說道：「但此刻傳聲驛必定已是群英畢集，那小小一個傳聲驛，此刻祇怕已被擠得水洩不通，你我趕去之後，混雜在群豪之中，南宮世家也未必就能發現你我之行蹤，我等好歹也可自他們的表面文章中，多多少少琢磨出一些他們行事之真意。」

　　任無心搖頭嘆道：「此去傳聲驛之人縱多，但南宮世家必定早已有了安排，對每一人之行蹤來歷都不會放過，甚至會將每一個進入傳聲驛之人。都載入名簿。你我想要自南宮世家那樣的手段中混水摸魚。卻是談何容易？」

　　百維訥訥道：「但──但你我若不──」

　　任無心肅然道：「我意已決！大師三思之後，想必也會認為我說的不錯──」

　　竟然再也不與百維答話，掉首不顧而去。百維目送他背影轉入門後，心下不覺又是氣惱，又是著急。他算定在傳聲驛與南宮世家暗通消息之人，關係必定十分重要。自己若是根本無法到傳聲驛去，又怎能探得其中之秘密。他暗中計算日子，明日夜間便是十五月圓之期。自己若不能及時趕至傳聲驛，這大好良機一去，勢將永不再來。

　　直過了盞茶時分，百維身形仍然木立當場未動，整個人都似已呆住了。忽然間，對面一扇窗門啟開，妙法探首而出，雙目滿佈血絲，轉目瞧見了百維，強顏一笑道：「大師倒起得早。」

　　百維應口笑道：「早。」

　　心念一動，突然想起一件事來，暗暗忖道：「該死該死，我早該想起這一著的，怎地竟拖到此刻。」當下大步向妙法走去。

　　妙法見他目光閃動，心中似在轉著什麼念頭一般，不禁脫口問道：「大師可是有什麼見教？」

　　百維沉聲道：「正是，不知道兄可否啟開門戶，待貧僧進去說話。」話猶未了，門已開了。

　　妙空當門而立，含笑道：「大師請進。」

　　百維目光一轉，瞧見這室中只有妙法、妙空兩人，妙雨並不在此，暗中不覺又放了些心，忖道：「此人不在，我這計劃行來，想必更可事半功倍，」

　　念頭轉動間，反手掩起了房門，沉聲道：「但請道兄關起窗子。」

　　妙法見他行止這般神秘鬼祟，竟似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要說一般，面上不禁泛起遲疑之色，但百維卻已搶先一步，關起了窗戶。

　　妙空亦不禁皺眉道：「大師莫非有什麼機密之言，要對貧道兄弟說嗎？」

　　百維肅然道：「正是，此事實是機密已極，且聽我慢慢道來。」

　　妙法、妙空對望一眼，不由滿腹狐疑。師兄弟兩人，各各尋了張凳子坐下，目光凝注著百維，要聽聽他說的究竟是何機密？百維之目光，也不住在他兩人臉上轉來轉去，沉聲道：「方纔貧僧漫步院中──」

　　當下將自己在院中所見所聞，一一說了出來。妙法、妙空俱不禁為之聳然變色。過了半晌。妙法方自沉吟道：「南宮世家如此大變方針，其中祇怕又另有詭計。」

　　百維道：「正是如此，道兄見識果是不凡。」

　　妙法雙眉緊皺，沉吟半晌，長嘆道：「但其中究竟有何陰謀？有何詭計？弟子卻參詳不透。」

　　百維亦自長嘆道：「南宮世家行事，又何止道兄參詳不透，便是任相公，又何嘗不是──」乾咳兩聲，頓住了話頭。

　　妙法站起身子，在室中來來往往，走了兩圈，突又頓住腳步，仰天長嘆一聲，沉聲道：「以弟子之見，你我若是前去傳聲驛偵探一番，或許能探出一些真象亦未可知。」

　　百維暗中大喜，但面上仍不露神色，轉向妙空，道：「不知道兄意下如何？」

　　妙空沉吟道：「此事雖然冒險，但卻實是唯一之途徑，何況傳聲驛此刻已是各路英雄畢至，你我混雜其中，也未必會被別人看出身份。」

　　百維早已算定妙法、妙空俱是年青熱血，對此事必然會有如此之判斷，他兩人此刻之答覆，實已早在百維意料之中。只見他突然啪的一拍桌子，仰天長嘆道：「可惜──可惜！」

　　妙法、妙空俱都吃了一驚，訥訥道：「莫非弟子們說錯了嗎？」

　　百維黯然半晌，方自緩緩嘆道：「兩位說的非但不錯，而且正確已極，只是──只是──」又自長嘆一聲，垂首住口。

　　妙法、妙空忍不住脫口問道：「只是什麼？」

　　百維黯然長嘆，垂首道：「只是任相公卻萬萬不肯答應。」

　　妙法、妙空齊地一愕，再也說不出話來。過了半晌，妙法方自強笑道：「這自是任相公行事謹慎小心，是以不肯讓我等輕舉妄動，我兩人方纔之言，實是太大意了。」

　　百維冷笑道：「謹慎小心──哼！哼！局勢已然如此，你我還有什麼可謹慎小心的。南宮世家若是有心要取我等性命，你我還能活到現在？」

　　妙法、妙空兩人面面相覷，閉口無言。

　　百維將頭湊了過去，語聲壓的更低，一字字緩緩道：「這一場武林間空前未有之戰，自開始便非勢均力敵，中原四君子、蜀中唐門世家，此等在武林中久著威望之人物、在此役之中，首先遭了毒手，此後任相公雖以絕世之奇才，略為挽回一些頹勢，但力難持久，其將奈何？」

　　妙法、妙空齊地一嘆，黯然垂首。

　　百維緩緩接道：「自我等參預此役之後，更是正消魔長，雙方勢力，相差也更是懸殊，再經陰山後、回聲谷兩次慘敗，我方實已一蹶不振。」他語聲雖仍壓得極低，但神情卻越來越見激動，接著說道：「以我方目前之情況，無論如何，也難勝過南宮世家。而我方無論多麼謹慎小心。最多也只能保持現狀，但保持現狀，我方便休想取勝。我方若想取勝，便定要出奇制勝，我方若想出奇制勝，便不能放過任何一個機會，而我等若是太過謹慎小心，便勢必要有許多機會自眼前錯過。」

　　這番話說的聲節鏘然。擲地成聲，當真是滔滔雄辯，令人難以駁倒。妙法、妙空雖仍垂首無語，但神情間已不禁露出贊同之意。

　　百維語聲微頓，將妙法、妙空面上神情，仔細瞧了兩眼，目中不禁露出欣喜之色，沉聲接口道：「南宮世家此番將行事之方針，突然做了個變動，正無異給了我方一個機會，我等若不知乘此機會，有所舉動，卻將這大好良機，白白錯過──唉，良機一失，永不再來，那時後悔也來不及了！」

　　他沉重的長長嘆息一聲。緩緩垂下頭去。口中雖不再說話，但眼角卻仍在不住閃動，留意著妙法、妙空兩人之動靜。

　　妙法、妙空亦自垂首無語，但眉峰已緊緊皺起，顯見正在苦思。

　　過了半晌，妙法方自抬起頭來，輕笑道：「不知大師要有何舉動？」

　　百維目光閃動，沉聲道：「我等究竟要做何舉動，在目前猶不能驟下決定，必需要至那傳聲驛一探究竟之後，方能伺機而動，隨機應變，這正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妙法、妙空交換了個眼色，口中雖無言，心下之意卻更是贊同。

　　百維察言觀色，立時追問著道：「貧僧之言，不知兩位認為可有道理？」

　　妙法訥訥道：「這個──」目光一轉，向妙空瞧了過去。

　　妙空苦笑一聲，道：「弟子愚昧，怎敢對大師之言妄加置評。」

　　百維冷笑道：「兩位心中有話，為何不敢說出口來？卻不知怕的是什麼？」

　　妙法道：「這──這──」面上尷尬之情，溢於言表。

　　百維絲毫不肯放鬆，緊緊逼問著道：「兩位是否覺得若是承認貧僧之言有理，便無異是任相公錯了。是以不敢說話？」

　　妙法、妙空兩人，不約而同，輕輕咳嗽起來。

　　百維厲聲道：「對即是對，錯即是錯，兩位名門子弟，豈能閃爍其詞。你我若真想為武林同道做出一番事業。更不能黑白不分，兩位若覺貧僧之言錯了，也該說出口來。」言詞之間，反覆雄辯，鋒芒更是銳利，當真是咄咄逼人，令人不得不答。

　　妙法苦笑一聲，道：「弟子們實不覺大師之言，有什麼謬誤之處。」

　　百維目光一閃道：「貧僧之言，若是對的，任相公堅決不令我等赴傳聲驛一行，便是大大錯了，這道理豈非簡單已極。」

　　妙法沉聲嘆道：「任相公驟下如此命令，確是有欠考慮。」

第二十三章　雞鳴狗盜

　　百維厲聲道：「任相公之命既然錯了，你我便不該聽命於他，這道理亦是簡單已極。」

　　妙法身子一震，訥訥道：「任相公為武林盡心盡力，至今實已心力交瘁，弟子們又何忍在此時期之中，違背於他？」

　　百維沉嘆一聲，緩緩道：「道兄說的不錯。任無心此刻非但早已心力交瘁，而且──唉！而且神智也已有些迷亂，是以行事之間，便不免有錯，兩位俱是明眼人，此點想必早已看出。」

　　妙法頭垂得更低，黯然道：「任相公究竟不是鐵打的身子，在如此內憂外患，重重煎熬之下，自難免積勞成疾。」

　　妙空接口嘆道：「是以我等便該對他加倍體恤，怎可再刺激於他？」

　　百維緩緩道：「任相公落到如此地步，貧僧又何嘗不是深覺悲痛。」

　　語聲微頓，神情突變嚴厲，沉聲道：「但其情雖可憫。其理卻不可憫，你我若為大局著想，情理勢必無法兼顧。」

　　妙法道：「這──」

　　百維厲聲道：「此刻大局已是何等凶險，你我若是再因循情面，讓一個神智已迷亂之人來主持大局。便唯有滅亡之一途。」

　　妙法、妙空對望一眼，身子已不覺顫抖起來，顯見是心情激盪，難以自制。

　　百維面色漸漸緩和，柔聲道：「此時此刻，你我已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兩位無論選擇那一條路，貧僧俱都一無異言。」

　　妙法、妙空又自交換了眼色，情不自禁，齊地脫口問道：「哪兩條路？」

　　百維沉聲道：「兩位若是不忍對任相公加諸任何舉動，便唯有令此情況，繼續發展下去，但這條路之後果，必然是悽慘不堪。你我一死，固不足惜，但事關天下武林同道氣運，兩位卻不可不深加考慮。」語聲微頓，不見兩人答話，沉聲又道：「兩位若是為了天下武林同道著想，便應該捐棄那婦人之仁，從此之後，另定行事方針──需知大事猶非完全絕望，你我切切不可自暴自棄。」

　　妙法雙拳緊握，妙空牙關緊咬。過了半晌，妙法方自顫聲道：「此事關係委實太過重大，弟子們不得不三思而行。」

　　百維道：「正該如此。」

　　又過了半晌，妙空亦自顫聲說道：「大師若令弟子們將任相公──唉！！弟子們實是不忍。」

　　百維厲聲道：「兩位難道又忍心將天下武林同道，置於水深火熱，萬劫不復之地嗎？孰輕孰重，兩位難道從未想過？」

　　妙法面色煞白，毫無血色，顫聲道：「依大師之意，又當如何？」

　　百維沉聲道：「此後你我行事。必須自做主張，萬萬不能令任相公再做發號施令之人，此舉實乃萬不得已，兩位必需同意。」

　　妙法長長嘆息一聲，黯然道：「大局既然如此，弟子們權衡其中利害輕重，看來也實是不得不如此了。」

　　轉首望向妙空。接道：「不知你意下如何？」

　　妙空垂首長嘆道：「大哥之意既決，小弟自以大哥馬首是瞻。」

　　百維暗中鬆了口氣，展顏道：「兩位果然明白事理，好教貧僧相敬──」

　　妙法忽然沉聲接口道：「只是──不知我那三師弟，是否同意此事？」

　　百維微一皺眉，沉吟道：「妙雨道兄一向通權達變，想來萬萬不致獨持異議，何況──此事既有你我三人贊同，想必已可做得主了。」

　　妙空緩緩頷首道：「妙雨三弟那面，弟子定可說服於他，大師但請放心。」語聲微頓，突然又似想起了什麼，接口又道：「此事雖然已成定局，但──但任相公那面，卻不知大師要如何處置？」

　　百維目光轉處，但見妙法、妙空兩人，面色俱是凝重已極，當下乾咳一聲，道：「任相公俠骨仁心，積勞成疾，如今落得這般地步，已是令人扼腕，我等自不能對他稍有無禮之言。」說到這裡，偷望一眼。妙法、妙空兩人。面色果然大見緩和。百維知道自己話未說錯，不禁暗道一聲僥倖。要知他若對任無心稍有無禮之言，妙法、妙空非但立時改變計劃，說不定還會和他翻面動手亦未可知。

　　百維心念數轉，方自接道：「我等此刻不妨向任無心委婉進言，就說他實已心力交瘁，亟需好生歇息一陣，一切行動，都只好另請他人做主了。」

　　妙法頷首道：「如此說法，實是上佳之策，要知你我言語間，萬不可令任相公稍受刺激，話需說得越是婉轉越好。」

　　百維道：「正是此理。」

　　妙空忽又接口道：「但這話不知該由誰去向任相公說呢？」

　　百維怔了一怔，訥訥道：「這個──不如請妙法道兄──」

　　妙法慌忙搖手，苦笑道：「弟子一向拙於口舌，面對任相公，更不知該如何措詞了。此事弟子實是萬萬承當不起。」

　　百維皺眉沉吟半晌，面向妙空，道：「既是如此，不如就請道兄──」

　　妙空亦自連連搖手道：「別的事大師如有吩咐，弟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但這件事嘛──弟子亦實是無能從命。」

　　百維苦笑道：「兩位如此推辭，此事卻又該當如何是好？」

　　妙空道：「大師既有六祖釋謁之智，復具生公說法之能，此行捨大師其誰？」

　　妙法接口道：「何況此議本由大師而起，大師自應有始有終，完成其事。」

　　百維面上微微變色，訥訥道：「這──貧僧還需三思──」要知他雖是陰鷙沉猛之性，但對任無心實是心中有愧，不免心虛。若要他面對任無心說出那番話來，祇怕他見了任無心後，一個字也無法出口。

　　忽然間，一個人推門而入，大聲道：「此事又有何難出口，大師若不願說，不如就由弟子服其勞便是。」語聲清朗。正是妙雨。

　　百維聳然變色道：「道兄莫非已將我等所議完全聽在耳裡？」

　　妙雨微微笑道：「正是。」

　　百維面色一沉，厲聲道：「道兄既然早已前來，為何不入內與我等共商大計，反而躲在門外，不嫌有些鬼鬼祟祟嗎？」

　　妙雨神色自若，緩緩道：「弟子方纔雖已早就前來，但聽得大師在屋內商談如此機密大事，門外竟無人看守，實是未免太過大意，此等事落入別人耳中，已不甚好，若是被任相公無意中走來聽到，大師豈非更難以面對任無心？」

　　百維本待責難於他，那知卻被他一頓數說，說得無言可對。妙雨微微一笑，接道：「是以弟子便只好守在門外，代大師做個防守使者，大師若還要以此相責，弟子豈非太委屈了嗎？」

　　百維怔了半晌，苦笑道：「如此說來，倒是貧僧錯怪道兄了。」

　　妙雨含笑道：「豈敢！」

　　妙法沉聲道：「三弟既已將此事原委聽得清楚，又自告奮勇，願代百維大師去向任相公解說，想必是同意此舉的了？」

　　妙雨長長嘆了口氣，道：「大局如此，除此之外，實無他途，百維大師高見雖然先人一著，但弟子實也早有此意，只是一直未便說出而已。」

　　百維拊掌笑道：「貧僧早已說過，妙雨道兄對此舉必定絕無異言──」

　　妙雨接口道：「事不宜遲，弟子此刻便該去向任相公進言，但大師與師兄們也該在一旁幫著解說才是。」

　　百維道：「自當如此。」

　　當下妙雨先行，百維、妙法、妙空三人相隨在後，拍開了任無心居室門戶。只見任無心木然坐在一旁，正面對著病榻上之玄真道長，呆呆的出神，

　　妙法瞧得心中暗暗嘆息一聲。脫口道：「不知相公何時準備啟程？」話方出口，便知錯了，只因自己若是如此問法，自然又要任無心做主，豈非違背了此行的目的？當下乾咳兩聲，退入角落之中。

　　只見任無心茫然回過頭來，目光在百維等四人面上一掃。百維等四人見到任無心憔悴之神情。心中不覺有愧，情不自禁，俱都垂下了頭去。

　　但聞任無心長嘆一聲，緩緩道：「本當早已啟程了，只是──唉！我見各位實是太過勞累，不忍驚動，是以一直在此相候。」

　　妙法見他全然不顧自身之憔悴，只是孜孜為他人著想，心下不禁更是感愧，一時之間，那裡還能抬起頭來。別人似乎與也他同樣心思，俱是垂首不語。過了半晌，還是百維忍不住了，緩緩移動腳步，走到妙雨身旁。悄悄地拉了拉他衣袂。

　　妙雨這才輕咳幾聲，強笑道：「弟子們縱然辛苦些，也還有限，而凡事無論大小，都要相公你來操心──唉！相公你才是真正的累了。」

　　任無心喃喃地說道：「累了──不錯，在下當真是有些累了，但──」語聲微頓，黯然道：「但縱然累了，又當如何？只要不被累死，我活著一日，便得掙扎一日，萬萬不能退縮！」

　　妙雨長嘆道：「為武林盡瘁如相公這般人。古往今來。祇怕是絕無僅有的了，但──相公不知可曾想過。如此掙扎下去，要到那一日為止？」

　　任無心動容道：「這──這個──唉！這一場戰爭不休，我掙扎便不能停止！」

　　妙雨道：「但這一場戰爭。無論雙方是誰勝誰負，一時間都難以結束，我方若要致勝，更需辛苦奮鬥，祇怕至少還得三五個月之時日。」

　　任無心接口笑道：「豈只三五個月，祇怕還要三五年亦未可知。」

　　妙雨道：「這就是了，既然還有如此漫長之一段艱苦歲月在後，卻不知相公又可曾想過，似相公這般掙扎下去，終有倒下的一日。」

　　任無心黯然垂首道：「不錯，但事既如此。也只有過得一日算一日了。」

　　妙雨道：「但戰爭如未結束，相公便已倒下。那又當如何是好？」

　　任無心道：「這──」

　　妙法沉聲接道：「無論任何一場戰爭，到了最後關頭，總是最最吃緊之時，那時相公若是突然倒下，我方軍心必然潰散，而以此刻情況看來，相公你實已隨時隨地都有倒下之可能，相公你行事一向謹慎，這一點不知可曾三思？」

　　任無心黯然道：「我自也仔細想過。但──」語聲一頓，突然抬起頭來，目光凝注著妙雨，良久良久，又自移注妙法。他在每人面上，都仔細瞧了一陣，方自沉聲道：「你等可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妙雨囁嚅道：「不錯。」

　　任無心目光一閃，道：「既是有話，便快快說吧，不必繞彎抹角。」

　　妙雨瞧了百維、妙法、妙空三人一眼，訥訥道：「弟子們與百維大師經過一番慎重之商議，都覺得相公──相公你目前還是靜養一時的好，在這一段時間中，相公你最好──最好──」他說來期期艾艾，自是心中實也有些畏懼慚愧之意。

　　任無心面色已變，長嘆一聲，道：「最好怎樣，你只管說吧！」

　　妙雨乾咳一聲。接口道：「在目前這一段時期之中，相公你最好完全莫要勞神，全心全意，安心靜養，無論什麼事──」

　　任無心身子早已輕輕顫抖起來，此刻突然一揮手掌，打斷了妙雨之言，顫聲道：「你──你是要我無論什麼事都莫要管了，是嗎？」

　　妙雨垂下頭去。不敢去瞧他那悲憤交集之目光，訥訥道：「這個──這個──弟子們全都是為了相公著想，只因到了那最後關頭──」

　　任無心霍然長身而起，蒼白的面容，已泛起一陣激動之紅暈。目光又分別在百維、妙法、妙空、妙雨面上個個瞪了半晌，一字字緩緩道：「你毋庸說了，你等要說什麼、我都已知道！」語聲微頓，但見妙雨等人俱都不敢開口，便又緩緩接道：「我知道你等俱都認為我已再無指揮大局之能，而近日以來，我方實也是屢戰屢敗，這──這自也怪不得你們。」

　　他胸膛不住起伏，語聲漸漸嘶啞，咬一咬牙。強忍著心頭之悲痛，才接道：「我所創下之基業，大多已在我手中毀去了，我所指揮之戰爭，十有九敗，我──我實也再無面目領導各位，自今日起，我只是此次戰爭中一名小卒，無論任何事，我絕不再下定奪之議，自今日起──指揮大局，何去何從之大權，已屬於你們幾位了──」語聲方了，便已頹然坐到椅上，低垂著頭，再也不願抬起。

　　他那沉痛的語聲，已足令人酸鼻，他這頹然之神情，更是令人心碎。絕世的英雄，如今已到日暮窮途處。耀眼的光輝，如今已黯然失色。古往今來，世上又有什麼事能比得上失敗英雄之悲哀？而任無心此刻之心情，世上又有什麼詞語能形容其萬一？

　　百維雖未料到自己所謀之事，竟能如此順利便達到目的，而忍不住心下暗喜。但他瞧見任無心如此神情，如此落寞，心頭卻又不禁泛起一陣兔死狐悲之黯然。只因他自己畢竟也是個人中之傑，對英雄窮途時之蕭索與沉痛，自也能深深體會。妙法、妙空等人，目中更已不禁泛起了淚光。

　　過了半晌，妙法終於囁嚅著道：「相公今日雖因體力之勞瘁，而不得不做退休之舉，但此舉卻只不過是個過渡時期──」

　　妙空立刻接口道：「不錯，一等相公精神體力恢復正常，這千鈞重擔，還是要請相公來擔當的，弟子們仍願受相公指派。」

　　妙雨亦自接口道：「除了相公之外，這千斤重擔，也實無他人能以承當。」

　　任無心悽然一笑，喃喃道：「各位心意，在下已知，但從今之後，在下是否還能恢復──恢復昔日之一切，又有誰能知道？」

　　妙法等三人心頭不禁又是一陣酸楚。黯然垂首，無法言語。任無心突然長身而起，緩步起立到窗口，伸手推開了窗子。只見窗外斜風細雨，不知何時竟已下起雨來。紛亂的雨絲，正有如人們心中之愁緒，剪不斷，理不清，不知何時才能了斷。

　　任無心默然半晌，喃喃低語道：「風雨如晦，不聞雞鳴，江湖風雨，何時方休？」突有兩顆英雄之淚，奪眶而出。但他並未回頭，妙法等人自然也未瞧見。

　　只聽百維乾咳一聲，忍不住沉聲道：「從今而後，不知相公要去何處？」

　　妙法勃然變色，接口道：「要去何處？大師這話豈非問得太妙了嗎？我等難道還能讓任相公孤身一人離去不成？」

　　妙空亦自變色道：「正是如此，任相公在此一段時期中，縱然不問大事，安心休養，但還是不能離開咱們的，而咱們好歹也得為任相公盡一番心意。」

　　百維強笑一聲，訥訥道：「貧僧問這句話，並無他意，道兄們切莫誤會了，貧僧這只是──唉！祇怕任相公離去，是以試探一句而已。在此一段時期中，咱們自該好生照料著任相公──」

　　妙法面色立和，嘆道：「這樣才是道理。」

　　任無心默然凝聽著他們之對答，目中突然閃起一絲久已未見的明亮光芒，隨手拭去了淚痕，轉首道：「在下實也不願離開各位，但──」

　　妙法惶然道：「但什麼？」

　　任無心長長嘆息一聲，道：「但我若隨各位往來奔波，遇事縱不做主，也難免為之焦心積慮，又怎能談得上靜養兩字？」

　　妙法怔了一怔，訥訥道：「這──這又該當如何是好？」

　　任無心緩緩道：「各位若真是要在下安心靜養，便該由得在下自去。」

　　妙法駭然道：「相公你──你莫非真的離開我等不成？」

　　任無心長嘆道：「在下方纔早已說過，此事情非所願，只是事不得已。」他再三自稱在下兩字，顯然已不再將妙法等人視為自家兄弟子侄。

　　妙法等人聽在耳裡，口中縱不言，暗中實是心碎。過了半晌，妙法方自顫聲道：「在此一段時期中，不知相公要去那裡？」

　　任無心沉吟半晌，望著榻上的玄真，緩緩嘆道：「各位投身於這一場空前悲慘之戰役中，每一份精神力量都不容他顧，自不宜將玄真道長帶在身邊，以免分心，也免得各位萬一因急事照顧不周，而使玄真道長受了損傷。」

　　妙法亦自沉吟半晌，道：「依相公之意，是要將弟子們之掌門真人帶在身旁嗎？」

　　任無心道：「不錯！」

　　妙法垂下眼簾，嘆道：「相公自身亦需靜養，又怎能照顧他人？」

　　任無心一嘆，道：「玄真道長被我邀請出山，而致如此，正是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實因我而死，我又怎能不負起這道義之責。是以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我都要以治好玄真道長之傷勢為第一要務。」

　　妙法動容道：「相公之仁心與道義，實已可上追古人。」

　　任無心感覺似已有些麻木，對別人稱讚之言，既不謙謝，亦無反應，只管接口道：「是以在下與各位分別之後，便要陪伴玄真道長同去瞿式表等名醫之處，然後──唉！」嘆息一聲，住口不語。

　　百維忍不住接口問道：「然後如何？」

　　任無心目光凝注遠方，緩緩道：「此行若是順利，瞿式表諸人都還在原地，而能將玄真道長立時治癒，自是天幸，在下必當陪同玄真道長同返此間，相候各位，如若不然──」

　　妙法、妙空、妙雨等三人，情不自禁，齊地脫口問道：「如若不然，又當如何？」

　　任無心長長嘆息一聲，默然道：「如若不然。在下便要陪伴著玄真道長。走遍天涯海角，尋訪名醫，直到將他病勢醫好為止。」

　　百維一直不曾開口，此刻忽然接口道：「若是這療治玄真道長病勢之名醫尋找不得，相公你難道便永遠不回來了嗎？」

　　任無心黯然道：「這──這祇怕──」

　　百維大聲道：「相公，你大大錯了。玄真道長病勢如此，貧僧縱非武當弟子。見之也覺悲痛，但以玄真道長之病。與今日武林之危機相較，其中輕重利害，相信仍然十分懸殊。」語聲微頓，轉向妙法等三人，接道：「貧僧直言，但望三位道兄莫要見怪。」

　　妙法、妙空、妙雨三人一齊垂首，默然道：「大師說的乃是正大之言，弟子們何敢怪罪？」

　　百維慨然道：「是以無論瞿式表瞿大俠等名醫是否還在原處，無論玄真道長之病勢有無起色，相公於一個月裡，還是必需回到這裡，只因以貧僧忖度，大局在此一個月之中，必有變化，那時我等還是必需任相公前來主持大局，此點三位道兄想必也該同意。」

　　他這話自是說的光明正大，無懈可擊，卻不知其中又有陰謀。只因他雖然不願玄真道長神智清醒，以免洩露他的秘密，但他也深信瞿式表等人必定已遭南宮世家之毒手。是以任無心此番將玄真道長帶去尋訪瞿式表等人，他自然十分放心。但任無心若將玄真帶往江湖流浪，紅塵中每多奇人，若真有一人能療治玄真之疾，則玄真病勢痊癒，百維的生命便將難保。

　　此刻百維再三請求任無心於一個月中，回到此間，便是不願任無心尋得能療治玄真病勢之人。他這番秘心，妙法等人自然全不知曉，反而異口同聲道：「大師說的不錯，務求相公答應。」

　　任無心沉吟半晌，緩緩道：「各位既然如此誠意，在下若是再不答應，豈非矯情──但在下也要相請百維大師答允一事。」

　　百維心頭一跳，故作鎮靜，道：「無論何事，但請相公吩咐。」

　　任無心目中光芒一閃。宏聲道：「在下離去之時，務必要請大師代在下挑起這副擔子，無論何事，大師都必定要拿個主意。」

　　百維鬆了口氣，暗中又不禁大喜，但面上卻故意做出謙辭惶恐之狀，惶聲道：「貧僧才疏智淺，怎能擔此重任？」

　　任無心緩緩道：「大師臨危不亂，隨機應變，此事自非大師莫屬。」

　　百維道：「還是妙雨道兄──」

　　妙雨趕緊接口道：「大師無論江湖歷練，計謀鎮靜，無不勝過弟子百倍，大師若是要弟子自代，弟子便真要無地自容了。」

　　百維道：「但貧僧委實──」

　　任無心沉聲接口道：「大師也毋庸太謙，在下深信若由大師主持大局，妙法、妙空、妙雨三位道兄，必定俱都心悅誠服。」

　　妙法應聲道：「若由大師指揮大局，無論何事，弟子們必當言聽計從，若有一事不從大師之令，有如此杯──」舉手一擲，將掌中茶杯擲得粉碎。

　　任相公道：「這就是了，大師若再謙謝，在下也要不從大師之言了。」

　　百維這才長長嘆息一聲，道：「各位如此──唉！貧僧還有什麼話好說？」

　　任無心目光一轉，道：「既是如此，今後何去何從，從此刻起便請大師做主，為免在下有所影響，四位還是到鄰室去商議的好。」

　　百維心頭一動，還想說話，但妙法等三人已轉身而出。任無心也已又坐在榻邊，望著玄真，呆呆的出起神來。百維只有默然退出。

　　到了鄰室，百維自又有一番惺惺做作，長吁短嘆，然後方自轉入正題，沉聲道：「今日貧僧雖然被諸位推舉主持其事。但此後我等一切行事，還是該由大家一齊商議之後，再做決定的好，常言道：眾人同心，其利斷金，三位想必也能明瞭貧僧之意？」

　　妙法沉吟道：「大師若是執意如此，弟子們自然不敢不從。」

　　百維道：「今日我等離此之後，要去那裡，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妙法還未說話，妙雨已搶先道：「傳聲驛風雲際會，我等該去之處，非此莫屬。」

　　百維正是要他說出這番話來，聞言自是大喜。他一切計謀均都順利完成，毫無阻礙。此時此刻，心中當真是躊躇滿志，得意非凡。而鄰室的任無心，卻是書空咄咄，難以自處。昔日的伴友，今日卻已有的流離失蹤。有的積鬱成瘋，有的更已身入黃土！到如今本還剩下妙法、百維等四人，相伴於他，為他解除寂寞，分擔憂苦。但此刻就連這四人也要離開他而去，只剩下病榻上的玄真相伴於他。

　　只可惜玄真亦是囈語喃喃，又怎能與他相訴江湖的無情。人間的寂寞。此後漫漫永日，迢迢長途，唯有任無心一人踽踽獨行，獨承顛沛。此後生老病死，酸甜苦辣，無論是成功，是失敗，也唯有他一人承受。而成功與失敗的取決，此時此刻，他竟完全無力選擇，只因以目前的情況看來，他除了走向失敗之外，實已別無他途！

　　等到百維、妙法等四人計議完畢，再去任無心室中，任無心已悄然而去，床上的玄真道長自也不知去向、卻在桌上留下一張字柬：

　　「下月月圓，在此相候。」

　　雖是短短八個字，但妙法、妙空、妙雨等三人看完這短短八個字，已是熱淚盈眶。妙法平日看來雖然最是冷靜，但此刻別人眼淚還未流下，妙法已是淚下數行。任無心如此猝然而去，百維本該最是歡喜，但不知怎地。百維雖在歡喜之中，也不免有一種愀然之感，雙目之中，也不覺泛起了淚光。

　　此情此景，雖是世上最為通常之事，但那一種悲傷落寞之感，卻是世上任何一種言語所難形容。百維縱然心腸狠毒，但仍覺一股熱血沖上心頭，竟是不能自制。也不知過了多久，妙空方自長長嘆息一聲，道：「任相公去的好快──」這七個字雖然也是普普通通，平凡已極，但聽在妙法、妙雨、百維等人耳裡，卻又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又不知過了多久。妙法亦自長長嘆息一聲，道：「月圓──月圓──月圓之時，人事為何總是常缺，下月月圓，又有誰知道是何光景？」

　　百維心頭驟然一冷，暗暗忖道：「月圓？今夜難道已是月圓了嗎？」

　　月圓之夜，傳聲驛外，槐樹下，紅衣綠褲人──此約百維自是常記心頭。

　　轉眼望去，但見妙法、妙空、妙雨三人，俱是黯然垂淚，默然無語，此刻縱有驚天動地之事發生，他三人祇怕也不會去瞧上一眼。百維卻不能不說話了，乾咳一聲，道：「任相公縱然已去，但此去並非後會無期。一月之後，便將重會，三位又何必太過悲傷？」

　　妙法目中淚下，口中道：「弟子也知任相公此去，並非已無後會之期，但──但弟子卻──卻總覺對任相公有些歉然之情。」

　　百維嘆道：「道兄如此，貧僧又何嘗不然，但我等此刻縱然悲傷至此，對任相公亦是不能稍補歉疚，我等唯有全心全力。為此次戰役獻出全部心力，以期此戰，能不負任相公之一番苦心，也可報任相公之情於萬一。」

　　妙雨應聲道：「大師之言，字字金玉，弟子們聞之更覺汗顏。」

　　百維道：「是以我等此刻必需化悲哀為憤怒，化傷感為力量。」

　　妙雨肅然道：「正是。」

　　百維目光四轉，一字字緩緩道：「是以我等此刻萬萬勿再於此地浪費時間，立時便該趕往傳聲驛，莫要叫任何機會錯過。」

　　妙雨振臂而起，道：「走！」於是套車備馬，結算店錢，又詳細問明了往傳聲驛之路途，便即匆匆啟程。

　　一路之上，妙法、妙空自是鬱鬱寡歡，百維也不得不做出沉鬱之態。唯有妙雨，反似興高采烈。但覺道路之上，雖也有鞭絲馬跡，但策馬飛馳之武林豪傑，卻並不如想像中之多。

　　百維忍不住問道：「今夜便是十五月圓之期了嗎」

　　妙雨道：「今夜月雖已圓，卻是十四。」

　　百維仍是不甚放心，又道：「不知道兄記得可清楚？」

　　妙雨道：「弟子萬萬不致記錯。」

　　過了半晌，忽然又道：「大師如此關心時日。莫非在十五月圓之時，有什麼約會不成？」

　　百維心頭一跳，強笑道：「貧僧只是日子過糊塗了，那有什麼約會？」

　　放眼望去，但見前途炊煙四起，顯見有個人煙稠密之村鎮。到了村中，又見到傍溪之處，有個莊院，規模氣象。雖不甚雄偉豪闊，但瓦固磚堅，門上油漆嶄新，卻又顯見乃是村中殷實富戶所居。

　　百維朝這莊院仔細打量了幾眼，忽然吩咐停車打尖，又道：「今夜我等便在這村中歇下，明日一早動身，午時便可趕到傳聲驛了。」

　　他只要十五月圓時能趕至傳聲驛，探出那不可知之秘密，別的事並未放在他心上。

　　妙法自然不知他心意，忍不住問道：「大師既然急著一窺傳聲驛動靜，為何不在今夜便趕到傳聲驛去，反而在此耽誤一夜？」

　　百維沉聲道：「我等今夜必須在此養精蓄銳，待明午到了傳聲驛才有氣力做事，何況──我等今夜在此間也有些事要做的。」

　　妙法自忍不住問道：「什麼事？」

　　百維微微一笑，道：「晚間再做商議。」

　　到了晚間，百維果然將妙法、妙空、妙雨等三人俱都請到一處，將燈芯撥至最小處，又仔細望了望四下動靜，然後緊緊關起門戶。妙法等三人見他行事突又如此鬼祟神秘，心中不免又是大感不解。只聽百維沉聲道：「以你我此刻之裝束，若是混入傳聲驛之武林豪傑中，必被發現破綻，是以你我明晨必須換過服裝才能動身。」

　　妙法等三人相顧一眼，但見自己一身衣衫，果然已是狼狽不堪。若是想混入那些一心前去招親，內外裝飾過的武林豪傑中，而不被發現，實是絕無可能之事。

　　妙法不禁嘆道：「大師果然心細如髮。」

　　百維微微一笑，接口道：「但我等購置衣衫，固需花費銀兩。明日到了傳聲驛。也必有許多用度，而我等囊中，卻已所剩無幾了。」

　　妙空乃掌管財物之人，聞言不禁苦笑道：「我等囊中所剩，祇怕連十兩銀子都不夠了，若不購置衣衫，還可維持數日──」

　　百維接口道：「若是購置可與那些鮮衣怒馬的武林豪傑相襯之武士衣衫，這十兩銀子，祇怕連一套都買不到。」

　　妙法雙眉緊皺，嘆道：「這便當如何是好？」

　　百維道：「自有法子。」

　　妙法苦笑道：「大師既無煉金之術，弟子們亦無致財之方，那有什麼法子？」

　　百維微微笑道：「貧僧雖無煉金之術，卻有致財之方──」語聲微頓，目光緩緩自妙法等三人面上掃過，口中緩緩接道：「今日我等入村之際，曾經路過一座莊院，三位想必也曾見到了。」

　　妙法遲疑道：「不錯。」直到此刻為止，他實還不知百維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百維緩緩道：「瞧那莊院模樣，必是村中首富所居，此等鄉紳人家，臥室床下的箱子裡，放的黃白之物必定不少。」

　　妙法心念一動，駭然道：「大師莫非──莫非要弟子們前去效那空空妙手兒之行徑不成？」

　　百維道：「正是。」

　　妙法變色道：「弟子們雖不才。但畢竟也是名家子弟，武當一門，更是武林中之泰山北斗，弟子實想不到大師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百維冷冷道：「既是如此，你我便不妨這般模樣前去。被那南宮世家門下發現破綻，一戰而亡，也好一了百了。」

　　妙法面上陣青陣白，呆呆地出了會神，方自長長嘆息著道：「但──但若要弟子們效──效那江湖下五門盜贓之行徑，弟子實是──」

　　百維微一揮手，截斷了他的言語，肅然道：「道兄這就大大錯了，道兄豈不知古人有言：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句話實是貧僧生平最為信仰之至理名言。道兄不妨瞑目而思，上溯古人，試想古往今來，多少成大功，立大業之帝王名將，又有幾人未曾在立業成功前，做過盜賊之事業？」

　　妙法以乎已被他雄辯駁倒，一時之間，竟再也說不出話。又過了半晌，妙空方自嘆息一聲，道：「大師之言，實有至理，但──」

　　百維又一揮手，截斷了他的話聲，沉聲道：「何況此等鄉紳人家，財富多為不義之財，取之又有何傷！」

　　妙雨突然啪的一拍桌子，大聲道：「不錯！你我取於此等不義之財，而去做一番挽救江湖同道之事業，正是大英雄、大豪傑之行徑，二位師兄若再堅持己見，不肯應允，便是食古不化了。」

　　妙法、妙空對望一眼，不再言語，面上卻已不再有方纔那等激厲之色，顯然已被說服了。

　　妙雨道：「兩位師兄既然不再說話，想必已覺大師之言說的有理。那麼──今夜我等該如何行動，全憑大師指示了。」

　　百維目光凝注妙法、妙空，說道：「兩位真的再無異議了嗎？」

　　妙法、妙空長嘆一聲，無言頷首。

　　百維沉吟半晌，緩緩道：「方纔貧僧已將那莊院略做查勘，雖還略欠周密，但大致說來那莊院乃是坐北朝南而建，大門面向南方，東西兩方，各有一個小小門戶，依常理說來，這兩道小門，必有一道通向花園，另一道自是通向廚房。」

　　妙雨接口道：「方纔弟子也曾瞧過兩眼，似乎瞧見東面那扇小門，油漆嶄新，西面那道小門，卻已有了煙熏烏黑之痕。是以弟子忖度，東面的門戶，必是通往花園。西面自是通向廚房。」

　　百錐微微一笑。道：「道兄果然是觀察入微。非人能及，今日你我行事，必需由兩人入去動手，另兩人守候在小門外以做接應。」

　　妙雨道：「自當守在東面花園之門外，園中林木山石，俱可避人耳目。」

　　百維自又一笑，面泛得色，緩緩道：「林木山石，雖然也都可以藏身形，但總不如廚房左近之柴屋煤堆，火灶水桶等物，更不致動人疑心，何況以此時天氣，此等人家，花園之中總難免有些丫頭小廝，在做些不可告人之事，此等人又必是躲在暗處，萬一被我等無意撞著，難免發出驚呼，而此等鄉紳人家，平時節省成性，晚間必然不會浪費宵夜，是以晚飯之後。廚房中必定不再舉火，廚房中廝役也必定到別處去賭博鬼混去了，四下無人，正宜我等行事。」

　　他壓低語聲，滔滔不絕說完這番話，妙法等人卻已不禁聽得目定口呆。要知妙法等人智慧雖超人一等，但此等名家子弟，自然做夢也想不到那些江湖下五門黑道中之雞鳴狗盜勾當。

　　妙雨更是滿面欽服之色。嘆道：「大師不但觀察入微，勝人百倍，如此練達人情，通悉世故，竟能將一切可能，俱都考慮周詳，當真可說是算無遺策──唉！此刻便是任相公亦在此間，也未見能如大師，更遑論弟子們了。」

　　百維暗笑忖道：「老夫昔日本就是上線開扒的綠林大盜出身。對這些月黑殺人，風高放火的勾當，自比任無心那小毛孩子熟悉多了。」心中雖暗暗得意好笑，面上卻是滿面肅然，沉聲道：「貧僧此刻不過只是個粗略之計而已，若是只憑這粗陋簡單的計劃。便貿然行事，要想事情成功，實不啻緣木求魚。」

　　妙法再也忍不住愕然道：「此計已如此周密，還要什麼？」

　　百維沉聲道：「此等鄉紳人家，貯財之地必在主人之臥室中，但此莊院主人的臥室在那裡，各位可有誰知道嗎？」

　　妙法怔了一怔。苦笑道：「人家的臥室，弟子們怎會知道？」

　　百維道：「這就是了，我等若是根本不知別人臥室所在，卻教我等從何下手？」

　　妙法道：「這──這又──」

　　百維微微一笑，揮手截斷了他語聲，道：「但此等困難，我等輕易便可克服，各位只要如此──便可成事了。」

　　妙雨拊掌道：「大師果然妙計，此番我等一切盤纏，想必已可手到擒來了。」

　　當夜二更已過，不到三更時，那院落已是黑暗沉沉，寂無人聲。只因鄉下人家，節省燈油，雖是如此富戶，但偌大的莊院中，也不過只有三兩盞燈火而已。就在這時，莊外掠來四條人影。這四人到了莊外，各各打了個手勢，兩人向東，兩人向西，剎那間便已越牆而入。

　　過了半晌，廚房左邊突然冒出了火花，赤紅的火焰，在黑暗中份外觸目。俄頃間，便有人發出大聲驚呼，道：「走火──走火──廚房走火了──」

　　寂靜的莊院，立刻起了騷動，廚役、家丁、丫頭──衣衫不整，滿面驚慌，自四面八方，不同的角落裡奔了出來。

　　一個年紀較長之人，顯見是這座莊院中的管家，一面掩扣衣襟。一面嘶聲大呼道：「下面的人快去救火。我去通報員外。」

　　這時自東面掠入的兩條人影。正悄悄隱伏在屋脊陰影中，此刻又各各打了個手式，在暗中隨著這管家，奔向後院。

　　後院中一扇窗裡，正探出個面團團的人頭，失色呼道：「張義，什麼事？」

　　那管家張義奔到窗前，已是上氣不接下氣，喘息著道：「不好了，走火──」

　　走火這兩個字方自出口。一個身材已略顯臃腫的中年婦人，奪門而出，身上只穿著件月白中衣，手裡抱著個週歲大小的孩子，哭哭啼啼，大呼大叫道：「快來救火呀──快──屋子燒光了。那──那怎麼辦──」話未說完，已哭得聲嘶力竭。

　　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漢子，跟在她身後，連聲道：「孩子的媽，莫哭莫哭──」口中雖叫別人莫哭，自己卻也是淚眼漣漣；兩個人攜攜扶扶，跌跌撞撞的奔向失火之處。

　　黑暗中的兩條人影，一掠而入，閃身入房。房中立刻響起了一陣砰砰之聲。約摸半盞茶時分，兩條人影又自屋中一閃而出，手中卻已多了兩隻沉甸甸的包袱。其中一人顫聲道：「我──我等只──祇怕拿的太過多了些吧！」

　　此人正是初次做出此等無行之事的妙空，此刻雖已得手，但心中仍是充滿驚惶之情，是以說話之間，連語聲也不免有些顫抖。另一人手裡提著的包袱更大，悄聲道：「一不做。二不休，既已來了，就索性多拿些──」

　　忽然微微一笑，接口又道：「縱然如此。百維大師必定還是要嫌我等拿的太少了。」此人正是妙雨。

　　妙空道：「莫在背後論人長短，這句話你莫非已忘記了嗎？」

　　妙雨含笑道：「二師兄如今已越來越像大師兄了──但若是百維大師自己來動手，必是要將箱中物盡取而去，萬萬不會還為他們剩下大半。」

　　妙空肅然道：「百維大師乃是得道高僧，你豈能以盜賊視之？」

　　此時院中雖然燈火已起，有人群往回奔來，但以妙空、妙雨兩人之輕功，自然未將這些人瞧在眼裡，身形飛掠間，已遠離著火之處。妙雨身形展動，口中說話亦未停，沉聲道：「少林寺達摩堂護法大師。自是得道高僧，但這件事中，卻有點玄妙難解之處。」

　　妙空道：「你且說來聽聽。」

　　妙雨突然一把將妙空拉在屋脊之後，隱身伏入，沉聲道：「此次我等行事，如此容易得手，師兄可知道是為了什麼？」

　　妙空道：「自是因百維大師籌劃周密。」

　　妙雨微微一笑，道：「不錯，此次計劃可說乃是十全十美，絕無瑕疵，若是換了師兄，甚或換了任相公來主持此事，決定無法使此事進行，如此順利，師兄你說是嗎？」

　　妙空嘆道：「自是如此。」

　　妙雨道：「師兄與任相公智慧決計不在百維大師之下，但辦起此等事來，便要自愧不如。師兄你又知這是為了什麼？」

　　妙空怔了一怔。長嘆一聲說道：「任相公自是人間奇才，只是──只是──」

　　妙雨接口道：「這只因師兄與任相公，雖然智慧過人，但畢竟久離紅塵，對世道人心，已不能深入了解，更因為師兄與任相公俱是正人君子，要君子行盜賊之事，自不相宜。」

　　妙空頷首道：「不錯。只要任相公統率大軍，面臨強敵，運籌帷幄。任相公必能指揮從容，決勝於那千里之外，但若要任相公行此雞鳴狗盜之事，他自不熟悉──看來你說的果真不錯，此情此事，實與智慧高下，沒什麼重大關係，只要經驗豐富。必能得心應手。」

　　妙雨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了，百維大師若是自幼投身少林，入了少林之後。又從未在江湖走動。他又怎會對世道人心。如此了解，又怎會對此等雞鳴狗盜之事，經驗如此豐富。」

　　妙空又自一怔，呆呆的出了會兒神，喃喃道：「是呀──這問題不想也罷，想將起來，實有些奇怪之處。」

　　妙雨道：「師兄你最好仔細想想，但見了百維大師，卻千萬莫要提起。」

　　妙空喃喃道：「如此說來──百維大師投身少林之前。莫非是黑道中人？」隨著妙雨長身而起。橫空掠過屋脊。

　　只聽遠處答的一聲輕響，在火焰餘光映照下閃了一閃。妙雨、妙空再不遲疑。向那兩條人影掠去。四人會合後。一言不發，前後掠回客棧。

　　這時莊院中火焰已被撲滅，但蒼穹仍有星光閃耀，自開始動手，到事成之後，總計也不過只有一個時辰。

　　次日清晨，一輛裝飾得極為華麗之大車，直奔傳聲驛。

　　趕車的乃是個年紀輕輕的小伙子，滿面俱是精幹之色，手提絲鞭，意氣洋洋。十足一副閥閱門弟中的豪奴模樣。車廂中坐的乃是兩個錦衣華服之英雄少年，只要瞧上一眼，便可瞧出這兩人必是少年得志的武林豪傑。只不過較為年長之一人，神色間卻有些拘束難安，不時悄悄伸出手來，拉一拉他嶄新的衣衫。似是在此之前。他從未著過如此華麗的衣衫。還有個滿身錦衣，頭鼓珠冠的殘廢老人，一條手臂竟已完全不能動彈，但神情之間，亦是洋洋自得，似是方曾做過些極為得意之事。

　　這三人不問可知，也就是妙法、妙空與百維。那趕車的自是妙雨。這華麗的馬車，嶄新的衣衫，自也就是用莊院中盜得的金銀購來。妙雨揚鞭打馬，車行如飛。走了不到一個半時辰，已可隱隱望見傳聲驛外那株膾炙人口之槐樹。枝葉亭亭，濃密如蓋，一眼望去，氣派果然不小，有如人中之帝王一般。遠在百丈之外，百維已忍不莊探身而出，瞧見這株槐樹，不覺長長鬆了口氣。就在今夜，就在這槐樹下，他便要探聽出一個絕大之秘密。

　　此時雖然仍是清晨，但傳聲驛中已是人聲喧譁。小小的青石街道上，排滿了各式各樣的吃食攤鋪，較之趕集時的熱鬧，猶有過之而無不及。　每個攤位旁，都有三五個神情慓悍的人物在放懷吃喝，高談闊論，但吃完之後，無一人付出銀錢。原來這些攤位全都是南宮世家擺下招待來自四方之賓朋豪傑的。

　　那大槐樹下，卻坐著四五個青衣灰髮，目光銳利，打扮的雖樸素，但神情間卻自有一種尊貴之氣的中年婦人，面前長桌之上，整齊的放著些筆墨、紙張。

　　一個年紀較輕之青衣婦人，正在捉筆書寫，另四人只是端坐在那裡，動也不動，甚至絕無一人抬起目光來瞧上一眼。走到近前，才看出那些桌椅攤案，雖然極其簡陋，但攤上食品菜餚。卻無一不是極為精緻之物。樽中美酒。更是清冽芬芳。

　　百維等車馬還遠在十丈之外。便聞得一股酒香撲鼻而來。百維自窗內將四下情況瞧得清清楚楚，不禁皺眉道：「這整個傳聲驛，此刻看來已似個偌大的酒樓茶館一般，豈非可惱。」他想到晚間南宮世家既然有秘密在這槐樹之下，卻又偏偏令此地如此喧鬧，心中不覺大是奇怪。只覺南宮世家這豈非自己向自己搗亂嗎？又想到此地既然如此喧鬧，自己夜間行事，必定大為不便。是以口中不覺的說出可惱。

　　妙空、妙法自不知他心意。妙法微微笑道：「比武招親之會，本該是如此熱鬧的。只是不想我等也能恭臨其盛。」

　　妙空亦自悄聲說道：「南宮世家如此招搖。與其自身只有百害而無一利，我等見了本該歡喜才是，有何可惱？」

　　百維自不能說出自己的心意，祇得苦笑道：「貧僧久離紅塵，見到如此喧嚷之地，不覺有些煩厭之感而已。」語聲微頓。忽又一笑，壓低聲音道：「我要兩位莫忘了此後該以弟兄相稱，不想自己卻先將貧僧這兩字說漏嘴了。」

　　這時車馬雖已放緩，但兩匹健馬猶在前行。忽然間，四條黑衣大漢，自道旁一閃而出，齊地出手勒住了健馬轡頭。健馬猝然受驚，仰首一聲長嘶。車伕打扮的妙雨故意做出勃然大怒之態，揚鞭怒喝道：「四位是幹什麼的，快些放手！」

　　那四條大漢中有一人包頭黑巾上，繡著道黃線，沉聲道：「我四人俱是南宮世家門下，朋友們若是過路的，請繞道而行。」

　　妙雨面上猶自憤憤不平，滿臉俱是仗勢欺人的豪奴之態，打著官腔道：「哥子們也不瞧瞧，咱們這副模樣像是過路的嗎？」

　　那大漢濃眉微軒，厲聲道：「朋友們若是特地前來赴會的，更該早些在此下車，到咱們內府帳房那裡去登記登記。」

　　妙雨暗中吃了一驚，忖道：「果然不出百維所料，這裡端的不是輕易可入之地。幸好咱們早有商量，否則恐難以闖入傳聲驛一步。」口中卻仍然大聲道：「還要登記，登記什麼？」

　　那大漢神情更怒，大聲道：「你當咱們南宮世家集會之地，是任何人都可來的嗎？嘿嘿，那朋友你可大大的錯了。」

　　妙雨猶自抗聲道：「但咱們大爺也是──」

　　突聽一聲輕叱：「好大膽的奴才，還不住口！」百維隨身下了馬車，神情威嚴，氣派大變，果然是雄峙一方之江湖豪傑的模樣。

　　妙法、妙空跟在身後，神情雖然難免有些拘謹不安，但恰巧正是武林名家，深知規矩之後輩子弟，與父兄輩同行之神態一般。妙雨瞧了他們三位一眼，果然不敢再發一言。連神色間那種畏縮之態，都裝做的唯妙唯肖。雙手垂下，退到一邊。

　　百維向那大漢微一抬手，嘴角露出一絲十分莊嚴之微笑，沉聲道：「家奴無禮，朋友又何必與他一般見識，兄弟在此有禮了。」他話雖說的謙恭，但隱隱仍有鋒芒露出。

　　那大漢見了他如此氣派，聽了他如此言語，氣焰頓時也弱了下去。不知不覺，放開了抓住轡頭的手掌，賠笑道：「莊主如此客氣，反令小的們不安了。」

　　妙雨聽他脫口喚出莊主兩字。心中實覺有些暗暗好笑。但想到一位久隱山林的少林高僧竟能做出莊主之神態，那懷疑之心不覺更重。

　　只見百維微微一笑，道：「好說好說，我等可是要去那邊留下名姓嗎？」

　　那大漢道：「莊主若是不嫌麻煩，便請進去，此乃咱們太夫人訂下的規矩，為的是防止不三不四之人混來冒數而已。小的們奉令行事，但望各位能原諒小的們的苦衷。」

　　百維頷首微笑道：「自當如此──自當如此──」當下舉步而行。

　　那邊的青衣婦人，雖然仍似全未留意到這邊發生的情況。但幾雙明銳的眼神，已有意無意間向這邊瞟了過來。不等百維來到近前，那年紀最輕，方纔猶在提筆書寫之中年婦人，已緩緩站了起來，含笑道：「各位遠道而來，此間還要令各位如此麻煩，非但賤妾們心不能安，家主人日後亦將親來謝罪。」

　　妙雨見這婦人不過只是南宮世家中之奶母管家之身份，但言語得當，神情安詳，縱是別的大戶人家之主母，也不付如此，一時之間，不禁對南宮世家之潛力，微微起了些敬佩之心。

　　百維抱拳謙遜數語，其餘的青衣婦人，目光俱都在含笑而望。只見那最年長之婦人微笑接道：「賤妾不嫌冒昧，妄自猜測，各位必定是江湖中大大有名。也必定是賤妾們素仰已久的人物。各位如能將大名見示，好教賤妾們也能瞻仰瞻仰武林名家之真面目，賤妾們定是感激不盡。」明明是要盤問人家姓名，但她話偏偏說的如此客氣，教人無法拒絕。

　　百維含笑道：「在下馮維，舍侄馮法、馮空，俱是山野之人，在武林中從來籍籍無名，怎當得嬤嬤們如此謬譽。」

　　那青衣婦人含笑萬福，道：「原來是馮老英雄，失敬失敬──許二娘，這位老英雄之高姓大名，你可聽清楚了嗎？」她身左一人，年紀也已不小，兩鬢華髮蒼蒼，神情看來最是凝重，枯澀的面容上，絕無絲毫笑容。此刻垂下頭來，將膝上一本又厚又大，形如帳簿般之紙本，極為迅快地翻動了一遍，口中沉聲說道：「馮老英雄原來從未入過綠林？」

　　百維哈哈一笑，道：「寒宅子孫，雖然多有不肖，但幸好尚知禮法，上線開扒，殺人越貨之事，是從來不敢做的。」

　　那青衣婦人許二娘目光下垂，手翻紙本，接著又說道：「馮老英雄原來也未曾做過鏢局生意，更未曾設場授徒？」

　　百維微微笑道：「寒舍子弟稍能溫飽。無論明鏢暗鏢。俱未曾保過，更不敢以此一身拙劣之武技授徒，誤人子弟。」

　　許二娘雙手不停，口中亦不停，接著又道：「馮老英雄可是來自涼州？」

　　百維微一沉吟，搖頭道：「不是！」

　　許二娘啪的一聲，合起了帳簿，霍然抬起頭來，目光逼視著百維，一字一字地緩緩道：「馮老英雄既非黑道豪傑，亦非白道英雄，也不是涼州馮康世家中的親戚子弟。更未曾在江湖中留下任何事跡，黑、白兩道中，根本沒有馮老英雄這號人物。」

　　她目光雖然咄咄逼人。但語聲卻說的平和沉靜已極，似乎只是在敘述一件與任何人俱都毫無關係之事，說完了便又垂下目光，不再言語。

　　百維心中暗暗吃驚，但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反而哈哈大笑道：「在下早已說過，寒舍子弟，全是無名之輩──」

　　那年紀最長之青衣婦人接口道：「以馮老英雄這樣的氣派武功，卻在江湖上毫無名姓──吳四娘，你不覺太奇怪了嗎？」她身右一人，年紀似是最輕，面上笑容也最是溫和動人，笑將起來，梨渦微現，齒如編貝，想當年必是個美人胎子。但她那一雙目光，卻是冷峻銳利，與她動人之容貌顯得極不相稱。

　　百維瞧了她一眼，便知這女子無論心計武功，俱未見在自己之下，心中又不禁加深了幾分戒備，暗暗忖道：「不想南宮世家內院之中，還有如此厲害的人物，可嘆我昔日竟不知情。」

　　只見吳四娘盈盈一笑，緩緩道：「多年不見。三位竟忘了我嗎？」

　　百維暗中又吃了一驚，乾咳一聲，道：「嬤嬤原來認得在下嗎？請恕在下眼拙，卻忘了何時曾與嬤嬤見過面了。」

　　吳四娘咯咯笑道：「道長當真是貴人多忘事，多年前在武當山上，賤妾便曾見過道長數面，道長今日雖然換做俗家打扮，賤妾還是認得的。」

　　她衝口說出道長兩字。妙法、妙空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但聽到後來，他兩人卻漸漸放下了心事。只因百維並非武當門下、她如此說法，顯然是在以言語相詐。只是這女子居然能想到自己可能乃是出家人喬裝打扮，這一點已實足以驚人。

　　只見百維面帶微笑，道：「不錯，不錯，我倒險些忘了──」

　　妙法、妙空做夢也想不到他居然承認，又不覺大大吃了一驚。

　　那知百維卻接著說道：「不知師姑何時還俗的，當真可賀可喜。」

　　吳四娘先是一喜，又是一怔，繼而咯咯笑道：「哎喲，聽道長如此說來，莫非竟將賤妾們當做姑子嗎？」

　　百維微微笑道：「在下若是道士，嬤嬤自然就是尼姑了。」話未說完，兩人已相對大笑起來。表面看來，似是良友重逢，兩情融洽已極，暗中卻是勾心鬥角，誰都恨不能一下揭破對方之心事。

　　吳四娘嬌笑道：「說真個的，我雖或瞧錯了，但以馮老英雄如此英雄，會在江湖毫無任何事跡，此點賤妾們委實不敢相信。」

　　百維亦自斂去笑容，道：「不瞞嬤嬤們說，在下們本是長白山中採參人，終年在那深山峻嶺之中，終日與那惡獸毒蛇為伍，免不了要學些武功防身。但寒舍子弟，卻當真從未在江湖走動，此番若非貴府有此千載難逢之機會，在下等也不會前來。」

　　要知長白山之採參人，十人中有九人俱是武功高強之輩。而且此輩採參人，平日獲利甚豐，衣著起居，俱都是十分考究。因此以百維等人此刻之行動氣派，來偽冒長白山中之採參人家，正是唯妙唯肖，絕無破綻。這番謊言，也正是百維與妙雨等人挖空心思，費了半夜工夫編造出來的。

　　吳四娘眼波一轉，頷首道：「這就難怪了，原來馮老英雄竟是長白山中採參大豪──但馮老英雄這條手臂。卻似被人以重手法所傷，馮老英雄昔日未在江湖走動。又怎麼與人惡鬥？」

　　百維長嘆了口氣，道：「此條手臂乃是在下半年前與人爭奪一枝千年參王時所傷，那參王雖被在下等奪得，但在下卻不免終生成了殘廢。」

　　長白山中，為了爭奪價值不菲之老參而發生惡鬥，亦是尋常已極之事，百維這番謊言，又是編造得十全十美，天衣無縫。許二娘與吳四娘交換了個眼色，以她們目光中之神情看來，顯然已對百維之言語深信不疑。坐在吳四娘身旁的一個形容最是枯瘦。面色最是陰鬱，雙眉似是終年愁鎖，使得眉心都有了兩三道深深溝紋之青衣婦人忽然乾咳一聲，道：「賤妾也有一事相詢，不知可以嗎？」

　　百維滿面俱是坦然之態。含笑問道：「但請嬤嬤相問，在下知無不言。」

　　那愁眉苦臉之婦人輕言細語。緩緩道：「各位既是久居長白深山之中，卻不知怎會知道南宮世家此間盛會之消息？」她言語說來，有氣無力，似是大病初癒一般，但問出來的話，卻是犀利無比。

　　幸好百維早已料到有此一問，聞言毫不遲疑，含笑隨口答道：「採參雖然終年俱在深山之中。但賣參卻必須前往大城，方能賣得高價──」

　　那愁眉苦臉之婦人冷冷接口道：「馮老英雄若是時常往大城大鎮之中賣參，江湖中也必該早知道馮老英雄之名聲。」

　　百維顯然早已成竹在胸，還是不動聲色，頷首道：「嬤嬤問得好──但我馮家賣參，從來不出長白山區百里之外，一來免得麻煩。二來也免得子弟們惹事，所以賣參之事，也俱都另有專人負責──」

　　那愁眉苦臉之青衣婦人又自冷冷接口道：「馮老英雄方纔還說賣參需在大城，又是親身而出，但此刻卻說賣參從來只在長白山區百里之內。另有專人負責，這豈非前後矛盾？」

　　百維暗嘆一聲：「好厲害的婦人。」口中卻應聲接道：「以前我等所持之參，雖然不乏價值高昂之物，但終究俱是凡品，縱在山區賣出，價值相差亦有限。更何況前來山區買參之客戶，卻也沒有什麼人敢對我馮家子弟存有欺騙之心。」

　　那愁眉苦臉之青衣婦人嘴角初次露出一絲微笑道：「此點賤妾們自可想見，但──既是如此，馮老英雄這次又何必──」

　　百維也揮手截斷了她的話，道：「此次在下出山，其原因也與斷臂之故完全一樣，便是為了那株千年參王。」

　　青衣婦人道：「此話怎講？」

　　百維道：「只因那千年參王，價值委實太高，入山買參之客戶。資金畢竟有限，縱然有心購買。也出不了那等高價。再加上在下困居深山多年，悶極之下，實也思動，是以便趁著這機會，帶著兩個侄子出山來見見世面。」

　　青衣婦人們不約而同，齊地向他身後之妙法、妙空瞧了一眼。只見這兩個少年衣衫雖然奢侈華麗，但神情卻顯得拘謹赧顏已極，甚至連別人瞧他一眼。他都會情不自禁，垂下頭去。這模樣果然與久居深山，從未見過世面的富家子弟一般。普通的江湖少年，縱然要學，也是萬萬學不像樣的。

　　青衣婦人們自然不會想到這兩個少年，自幼便在武當山出家，而非困居長白。見了他們的模樣，互相交換了個眼色，對百維此番所說的話，又更減去了幾分懷疑之心。

　　百維瞧見她們之神色，微微一笑，接口又道：「凡事俱有個因緣湊巧，在下此次帶著法兒與空兒出山，本還為了替他們兩人尋個佳偶，那知出山未久，便聽得南宮世家在此盛會招親之消息，是以便不遠千里，專程趕來了。」

　　那愁眉苦臉之婦人終於展顏一笑，道：「賤妾問話太多，閣下且莫見怪。」

　　百維暗中鬆了口氣，笑道：「本應理當如此，有何見怪之理。」

　　吳四娘嬌笑道：「但無論如何，賤妾們總是將各位的時間，耽誤了這麼久──」

　　忽然微一揮手，道：「奉酒來。」

　　那四位黑衣大漢，立刻托來四面木盤，一隻托盤上，裝的是大曲名酒，酒味香冽，遠遠便撲鼻而來；另三隻托盤，放滿了雞鴨魚鮮，牛羊豬肉，無一不是出家人最最忌諱之大葷大腥之類。

　　吳四娘持瓶倒酒，一面笑道：「些須酒菜，不成敬意，只是聊表賤妾們一番歉疚之忱而已，但望三位多少用一些。」

　　百維雖然並非真的佛門子弟，但多年茹素已慣，見了此等大葷大腥，已是暗暗皺眉，更何況妙法、妙空等嚴受戒律之武當弟子，聞得一股酒肉之味，已不禁為之面目變色。三人竟不約而同，齊地脫口道：「酒茶在下委實不敢奉領，但請──」

　　那愁眉苦臉之青衣婦人冷冷接口道：「三位莫非是瞧不起賤妾們嗎？」

　　百維訥訥道：「焉有此理，只是──」

　　那青衣婦人面目越發陰沉，緩緩道：「三位既非瞧不起賤妾們，又非出家之僧道。卻又為何偏偏不肯賞臉用些酒菜？」

　　百維聽得「出家」二字，趕緊強笑一聲，道：「既是如此，在下便拜領一杯。」

　　舉杯一飲而盡，又割了塊肉嚼起來。

　　吳四娘咯咯嬌笑道：「這才是呀──聞得白山黑水間之男兒，酒量最豪，將門出虎子，兩位少年英雄想必亦是酒中健者，但請滿飲一杯，賤妾在此先乾為敬了。」果然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妙法、妙空相顧之下，俱都愕然。不但面目變色，而且手足都已不安。他兩人自幼出家於戒律森嚴之武當山，十餘年來，從來未敢破戒，如今要他大杯飲酒，大塊食肉，實比砍了他們的腦袋還要困難。但他兩人此刻若不舉杯，又勢必要引起對方之疑竇，若因此被人發現他兩人乃是武當弟子，那時不但前功盡棄，連性命都難保全。換而言之，他兩人此刻若不飲酒，便要被人窺破真象。

　　這抉擇在別人眼中看來固是容易簡單之極，但在他兩人眼中卻是難如登天。酒杯還未送到妙法、妙空面前。他兩人額上，已不禁沁出了汗珠。那一陣陣濃烈的酒香，更已刺激得他兩人頭腦暈眩，胸口作嘔。

　　吳四娘微微笑道：「常聞人言，長白山採參男兒，最是勇健，有時甚至連死都不怕，今日兩位怎地會對區區一杯酒都怕了起來？」

　　妙空乾咳一聲，強笑道：「在──在下兄弟。委實不會飲酒。」

　　那愁眉苦臉之青衣婦人冷冷道：「祇怕並非不善飲酒。而是別有原因吧？」

　　百維乾笑一聲，道：「這個嬤嬤卻未免多心了，寒舍雖是蓬門小戶。但自先祖以來，對後輩子弟，管的甚是嚴格。」

　　那青衣婦人道：「武林世家，多對子弟管束嚴格，但除了武當、少林等方外門派外，賤妾卻從未聽過還有什麼門戶不准子弟喝酒的。」

　　她這話不但說的言詞鋒利，而且含意也更為明顯，簡直無異在說：你兩人若不喝酒，想必就有七成是武當、少林門下之弟子。

　　百維面上居然還能現出笑容。含笑說道：「先祖因恐後輩少年子弟淪於酒色，是以確曾嚴令子孫未成親之前，不得飲酒，若有人犯了家法，必將從嚴責處，在下未成親前，便未嘗過滴酒滋味，但──」哈哈一笑，轉目向著妙法、妙空，接口道：「你兩人今日既是為了成親而來。我便破例許你們兩人喝上一杯，有道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日回家若有人相責於你，一切由我擔當。」

　　妙空聽得「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八字，不禁在暗中嘆息一聲，接過酒杯，強笑道：「如此小侄唯有從命了。」當下仰首一飲而盡。只覺一股辛辣之味，由喉頭直下丹田，有如被烈火燒著了一般，雙目之中，連眼淚都被嗆了出來。

　　吳四娘笑道：「看來小英雄果然不善飲酒，但──」

　　眼波一掃妙法。接著笑道：「那位小英雄既已賞臉，這位想必不致教賤妾們難看吧？」

　　妙法暗中咬一咬牙，伸手接過酒杯，手掌突然忍不住簌簌顫抖起來。輕輕一杯酒，在他手掌之中，突然變的有如千鈞之重，妙法竟是再也把持不住，當的一聲，掉落地上，摔的粉碎。要知妙法乃是當今武當第二代門人中之掌門弟子，亦是武當山上下千百弟子心目中所屬意的將來接繼道統之人。是以妙法平日一言一行，俱不敢逾越了規矩，其加於心頭之約束，實已較他同輩師兄弟妙空、妙雨多了十倍。

　　在一剎那間，叫一個平日連目光都不斜視之人，驟然來犯下此等重大之戒條，給予妙法心頭刺激震驚之巨大，實非任何言語所能形容。而這小小一隻酒杯落地時所引起驚震之巨大，亦非任何言語所能形容。酒杯落地，酒沫與碎片四下紛飛。

　　百維身子立刻一震。妙空面上顏色本已被烈酒燒的通紅，此刻一下又變得蒼白如死。

　　吳四娘亦自立時變色道：「這是怎麼回事？小英雄們眼中縱無賤妾，但瞧在南宮世家面上。也不該如此無禮！」

　　四條黑衣大漢，立時也臉現怒容，雙拳緊握，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態。

　　妙法心頭又是驚惶，又是羞惱，訥訥道：「在──在下並非故意。」

　　吳四娘冷笑道：「並非故意？哼哼！難道──」

　　那愁眉苦臉的青衣婦人冷冷接口道：「他說並非故意，倒是真的，有些自幼出家之人，見了此等大葷大腥之物，委實難免受驚。」

　　百維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嬤嬤說笑了，誰是出家人？」

　　那青衣婦人道：「你！」你字方出口，突聽一陣大笑之聲，自槐樹後傳了過來。四條錦衣華服，敞著胸膛的彪形大漢，隨著這豪邁的笑聲，自樹後轉出。百維等全不識得這四條大漢。那知這四人卻先自齊地向百維躬身一禮，道：「馮大叔可好，小侄們許久未曾拜候大叔起居了。」

　　百維縱然陰沉，此刻也不禁為之愕住，方自強笑一聲，還未想出該說什麼話來，這四人竟已齊地轉向妙法。其中一條濃眉濃目，滿面虯髯之大漢，伸手一拍妙法的肩頭，大笑道：「自從長白一別，又快半年了，不想今日竟在這裡見著你，妙極妙極！」

　　連百維都要愕住，妙法更被這四人弄得張口結舌，目定口呆。四條大漢瞧見他面上之神情，偷偷與他做了個眼色，用魁偉的身子，有意無意間將他面目擋住，好教青衣婦人們瞧他不見。那虯髯大漢轉過身子，面向青衣婦人，哈哈大笑道：「俺這馮老弟，不但年輕面嫩，而且見酒就怕，昔日在長白山中，為了別人要逼他喝酒，也不知得罪了多少朋友，鬧了多少笑話，不想這笑話竟鬧到千里之外來了。」

　　另一條大漢笑的聲音更響，道：「就是為了他不肯喝酒，還有人替他起了個外號。叫做老山羊，只因唯有山羊是不喝酒的──哈哈，俺一想起這名字，就忍不住要笑斷肚腸。」

　　四人一齊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後合，似是所說之事，每一件事都是真的。百維呆了半晌，亦自哈哈大笑起來。妙法卻是滿腹疑雲，暗暗忖道：「這四人在弄什麼鬼？莫非他們是認錯人嗎？──不對不對，他們必是在暗中相助於我，但我等與他素不相識，他們又為何要伸手相助？」

　　忽見百維口中雖在大笑，目光卻向他瞪了一眼。妙法雖然拘謹，終究亦非笨人，立時會意，也大笑起來，但笑得卻不免勉強得很。青衣婦人們相互換了個眼色，面色又復大見緩和。

　　吳四娘展顏一笑，道：「原來長白山中四條虎，與這三位是認得的。」

　　那虯髯大漢笑道：「不但認得，而且還是情如兄弟般的知交好友。」

　　另一位面上帶有一條自左額直達下額深長刀疤之大漢搶口接道：「長白山左，望日崖採參馮家，數十年來，急公好義，慷慨好客，長白山中的哥兒們，有誰未曾受過馮家的款待，有誰沒有喝過馮家窖藏的美酒，精製的臘肉。」

　　還有一條大漢，滿面俱是錢眼般大小的麻子，哈哈大笑道：「何止是美酒臘肉而已，我們兄弟們少了銀子使，有幾回不是往馮老爺子那兒去挪動挪動，又有幾回還過人家。」

　　另外一條大漢面如鍋底，滿腔俱是絡腮鬍子，驟眼望去，誰也分不清是鬍子黑，還是他臉黑，此刻咧嘴一笑，接著道：「又何止是挪動銀子，上次老二被人家一刀劃破了臉，還不是馮老爺子令他的子弟兵為咱們出的氣。」

　　那虯髯大漢最後哈哈笑道：「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馮家子弟，不但是咱們弟兄的朋友，也是咱們弟兄的恩人，咱們弟兄能在這裡見著他們，真是他──什麼──什麼知──」

　　那滿臉大麻子的彪形大漢，捋鬚笑道：「他鄉遇知己。」

　　虯髯大漢敞聲大笑道：「不錯，正是他媽的他鄉遇故知，俺坐山虎吳德真是高興極了。」搶過酒壺將一滿壺酒都喝的乾乾淨淨。

　　他四人不但說的像煞有介事。那表情更是活靈活現。逼真已極。這不但令青衣婦人們聽得深信不疑，甚至就連妙法、妙空自己都有些懷疑，有些分不清他們說的這些話究竟是真是假了。

　　吳四娘嫣然一笑，道：「賤妾們方纔也不是對馮老英雄有什麼懷疑之心，只是覺得以馮少英雄如此品貌，如此人物。居然會在江湖中聲名不響，不免有些奇怪而已。」

　　那面帶刀疤之大漢笑道：「長白馮家只是不願捲入江湖是非中，是以一直不許子弟在江湖中廝混。長白馮家這四個字在中原、江南一帶，聲名或許不響，但白山黑水間的哥兒們，提起這四個字來，不伸大拇指的卻委實沒有幾個。」

　　虯髯大漢接口笑道：「咱們這位馮老弟如此怕酒，若非咱們這樣的知交好友，教別人見了，委實要拿他當做出家的和尚道士。」

　　吳四娘銀鈴般地嬌笑道：「不瞞各位說，賤妾們方纔真有些疑心如此，只因咱們這招親之會，委實不能容和尚道士混進來。」

　　那愁眉苦臉之婦人，輕言細語。緩緩道：「但長白山中四條虎既然如此說話，這三位想必不會是出家人了。」

　　坐山虎吳德哈哈大笑道：「不錯，咱們弟兄是什麼樣的朋友，都願意交上一個，唯有和尚道士們，咱們弟兄當真不敢領教。」

　　吳四娘咯咯嬌笑道：「祇怕那些出家人也不願和你們這樣的人兒──」

　　忽然間，又有一陣喧譁爭執之聲，自道路那邊傳了過來。眾人情不自禁，轉首望去，只見十餘個身著異樣黃色袈裟，膚色也深黃如土，看來形跡極是神秘詭異之異方僧人，一行站在路口。這邊便有七八條黑衣大漢，阻住了他們的去路。那些身穿黃色袈裟的異方僧人，執意要走入傳聲驛，黑衣大漢們執意不肯。於是，雙方便發生爭吵，而且爭吵的十分激烈。再加上那些黃衣異僧詭譎的神情，難懂的語聲，這爭吵便顯得更是精采。

　　黃衣僧人們固是在暴跳如雷，那些黑衣大漢也被激得勃然大怒。雙方似乎都已有些箭在弦上，隨時都可動手。正在飲酒的武林豪士們，已有不少放下杯筷，圍過來瞧熱鬧。

　　坐山虎吳德大笑道：「妙極妙極，方纔在說和尚道士，就有和尚來了。」

　　那黑面大漢沉聲道：「瞧他的神態，想必定是藏邊一帶，黃教中的喇嘛高手，不想此番也來到中原，卻不知為了什麼？」

　　刀疤大漢笑道：「莫非這些喇嘛也思春了，想來結親不成？」

　　只聽那為首黃衣喇嘛操著異方口音，銳聲道：「小僧們西行以來。縱然皇宮大內，也曾去過，這小小一個傳聲驛，又是什麼了不起的禁地，你們憑什麼不許吾等進去？」

　　這些異方僧人，顯然在江湖中混跡已久，是以說話之間，已有了江湖豪傑的口氣。只是那奇異的腔調，一時間還未改的過來。

　　吳四娘微微皺眉道：「那些奴才祇怕還應付不了這些大喇嘛，還是咱們過去瞧瞧吧！」

　　那年紀最長之青衣婦人，一直站在那裡，含笑不語，此刻方自緩緩道：「正該如此。」轉目望向百維，微微一笑，道：「那邊有些小事，必需料理，賤妾們方纔既多打擾，此刻又不能招待三位，但望馮老英雄恕罪。」

　　百維連忙說道：「嬤嬤說那裡話來，在下難道還不能照料自己嗎？」

　　吳四娘笑道：「幸好長白山中四條虎對此間已熟悉得很，這招待馮老英雄之責。便要相煩你們四位代勞了。」

　　坐山虎大笑道：「俺兄弟自是義不容辭，嬤嬤們只管請吧！」

　　只聽那邊爭吵之聲，已越來越是激烈。那年紀最長之婦人含笑道：「如此便失陪了。」行了一禮，帶著青衣婦人匆匆趕了過去。

　　百維、妙法等人。這才長長鬆了口氣。四個人的目光，不由自主，一齊向坐山虎吳德兄弟四人投視了過去。他四人心中不約而同地有著一句話，只是未曾問出來。那句話便是：「四位究竟是誰？為何要如此相助我等？四位是否已知道了我等之底細來歷？四位是否受人所托而來？」

　　只聽坐山虎吳德笑道：「四位等在這裡，莫非也想瞧瞧那邊的熱鬧？」

　　百維強笑道：「自己的熱鬧方過，那有心情去瞧別人的熱鬧？」

　　吳德捋鬚大笑道：「好，好，既是如此。此刻不走，尚待何時？」

　　百維笑道：「是該走了。」

　　吳德道：「俺兄弟在前帶路，但請三位相隨在後，莫要走散。」

　　百維目光閃動，道：「正是如此，在下等今後何去何從，便都要照四位的吩咐了。」他語帶雙關，言下自還含有深意。

　　那麻面大漢回首笑道：「彼此既是同路人，本該一齊走的，閣下只知道俺兄弟在前帶路，可知俺兄弟還有帶路人哩！」這麻面大漢在長白山四條虎中，不但心計最是深沉，口才也最是便捷，此刻說話之間，顯然亦是語帶雙關，別有所寄。

　　百維心中一動，忖道：「彼此俱是同路人？前面還有帶路人？莫非這兄弟四人，昔日本是任無心旗下之好漢？是以此刻瞧出我等來歷後，便將我等自困境中解救而出。」

　　但此刻四面道路擁擠，人聲吵雜，他心中縱有千百疑問，也無法問出口來。只見坐山虎吳德等四人把臂前行。有這四條彪形大漢前面開路，街上人群縱然再是擁擠，百維、妙法等人行走也不致受阻。

　　街道兩旁，家家戶戶，俱是張燈結綵。每家門戶之旁，都有黑衣大漢在一旁企立，明雖是在招待來自四方之賓朋豪傑，暗中卻顯然在負監視之責。而原來居於傳聲驛的善良人物。此刻竟已都不知走到那裡去了。而最妙的是，滿街人叢中，竟再無一個女子。

　　只見人人俱是雄壯慓悍之武夫，雖然俱都在極力鎮靜，但仍掩不住眉宇間所流露出的那一種興奮激動之情，而且彼此之間，雖是昔日交情不錯的朋友，此刻也在相互含笑為禮，但卻也掩不住眼神中所流露出的那一種敵視之意。只因各各心裡俱都知道。凡是今日來到此間之人。便俱都是與自己爭奪同一目標之對手。

　　目標為一，逐鹿之人卻不知有多少。這一場激烈的爭奪下來。究竟鹿死誰手。誰也不能預料，是以群豪彼此間那種敵視嫉恨之情，自是可想而知。這其間唯有妙雨等人乃是為著另一目的而來，冷眼旁觀，瞧見眾豪此等神情，心裡委實忍不住要為之暗暗好笑。

　　妙雨心中暗暗忖道：「若是那南宮老夫人此刻也在這裡，瞧見這般景象，其心情不知是否會與唐太宗巡視考場時一般無二。」原來昔日唐朝太宗首行科試之舉，見到考場中眾生兢兢業業，誠惶誠恐的爭逐之態，曾捋鬚微笑道：「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矣！」雖然那唐太宗昔日所用來引誘天下英雄之手段乃是名利兩字，而此刻南宮老夫人卻用的是美色，但普天之中，最能引誘人心之事，除了名利兩字外，便唯有美色而已。

　　只見那長白山中四條虎在人群中相識並不甚多，極少與別人有所招呼。但那滿街之上熙來攘往的英雄豪傑，瞧見這四條鐵塔般的彪形大漢，卻都不禁為之側目而視，有的甚至在遠處指指點點，似是在談論這四人之來歷。要知長白山中四條虎足跡亦不出白山黑水間。是以在中原豪傑眼中，亦屬陌生之人。這四人武功究竟是深是淺，他人亦不知情。

　　坐山虎吳德首先而行，三兩個轉折後，竟筆直走入了一間販賣雞鴨的店舖。一籠籠活生生的雞鴨，鋪滿了前堂後院，只剩下中間一條窄小的通路。四下雞鳴鴨呷，吵得人心神難安。百維一走進去，便覺一股難嗅已極之氣味，撲鼻而來，不禁皺眉道：「此間便是四位兄台之居處嗎？」

　　吳德回首道：「不錯。俺兄弟便住在這後面一座小小院落中，只因這傳聲驛兩家小小的客棧早已住滿，南宮世家便將所有的民房也徵用了，作為四方豪傑之居處。」

　　百維苦笑道：「在下只是奇怪，四位怎會選中了此地？」

　　吳德微微一笑，道：「兄台可是覺得此地又髒又臭又吵？卻不知在下選中此地，就正是瞧中了此地之髒臭與吵鬧。」

　　百維奇道：「這又是為了什麼？」

　　吳德面上笑容似是十分神秘，目光上下瞧了百維幾眼，壓低了聲音，沉聲道：「這是為了什麼？兄台難道還會不知道？」

　　百維是何等人物，瞧見他神色間的詭秘之態，聽到他這句雖然簡略。但顯然含有深意的問話，腹中立時雪亮，恍然悟道：「這四人來到傳聲驛，必定大有圖謀，他們選擇此等骯髒吵雜之地，作為居處，正是要以此地之骯髒吵雜，作為自己行動計劃之掩護。不想這四人看來雖然都似是胸無城府的魯莽男子，其實行動卻周密仔細的很。」

　　心念一轉，又忖道：「這四人想必已將我等認作他們的同路之人，是以才會對我等施以援手。此刻我等既已知道他的秘密，便只有將錯就錯，且瞧瞧他們所圖謀之事，究竟是什麼？」

　　抬頭望去，只見吳德面上已現出懷疑之色，目光中也漸漸現出敵意。

　　百維趕緊含笑道：「你我行事必須謹慎，縱然知道，還是莫要說出的好。」

　　吳德面色立和，展顏笑道：「兄台說的是，有什麼還是進屋再說吧。」

　　穿過雞籠所在之地，後面果然還有一重小小的院落。只見院中雖仍湫溢潮濕，但已略具花草，後面幾間瓦舍紅窗綠瓦，紫漆門戶，看來也已顯然頗為清爽乾淨，顯然乃是昔日主人所居。

　　雖然那一陣陣雞鴨身上獨有的臭氣不斷隨風飄來，但百維到了這裡，心胸已大是爽快，回首與妙法、妙空使了個眼色。緊跟在吳德等兄弟四人之後，走入那紫漆門戶中。

　　吳德與那刀疤大漢立在門後，一見他四人走入，立刻緊緊關起了門戶，將上下兩道門栓，一齊插地。又將後面一扇支起的窗戶。放了下來。

　　吳德這才長長鬆了口氣，道：「此刻無論咱們說什麼話，都不怕別人聽去了，若是住在別的地方，那有這般隱秘？」

　　刀疤大漢沉聲接口道：「是以諸位若打什麼話要說。現在只管說吧！」

　　兄弟四人，目光俱都緊緊逼視在百維臉上，身形卻在有意無意間斷去了百維等人之出路。百維深知自己此刻只要一句話說錯，必定又會惹出麻煩。一時之間。那敢隨意說話。但在如此情況下，他勢必也不能閉口無言。心念閃電般轉了兩轉，含笑說道：「在下等多蒙四位相助，實是──」

　　吳德接口道：「咱們既是同路人，這些感激之言，兄台最好莫要再說了。」

　　百維強笑一聲，又說道：「但四位高姓大名，總該見告，也好讓在──」

　　吳德兄弟四人，面色突然一變。那刀疤大漢雙目之中。更是凶光閃閃，厲聲道：「三位原來連咱們是誰都不知道嗎？」

　　百維道：「這──這──」

　　他雖然善於隨機應變，但驟然之間，還是想不出妥善應付之詞。刀疤大漢語聲更是森厲，一字字道：「如此說來，朋友們並非與我兄弟約好在此相會之人了。」

　　兄弟四人，腳步同時向前邁出一步，八隻手掌，緊握成拳，顯然隨時都可發出致命之一擊。

第二十四章　以詐欺詐

　　百維自也早已覺察出這情況之嚴重。只要一個應付不好，立刻便是一場生死搏鬥。而自己無論勝負，後果俱是十分嚴重。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妙雨突然一個箭步自後竄出，冷冷道：「我等是否與四位約好在此相會之人，朋友們自己難道也不知道？」

　　吳德兄弟對望一眼，雖然未曾說話，但神色間卻已無異承認自己不知。妙雨厲聲道：「朋友既不認得咱們，咱們也不認得四位。朋友既然信不過咱們，又怎見得咱們能信得過四位？」

　　吳德兄弟四人，又不禁怔了一怔，吳德道：「但──但我兄弟卻出手相助──」

　　妙雨冷笑道：「朋友不提此點還好，提起此點，更是好教人疑心。」

　　吳德面上立現怒容，大聲道：「這是什麼話，難道咱們還救錯了不成？」

　　妙雨道：「朋友既不認得咱們，也弄不清咱們究竟是否與你等約會之人，便貿然出手相助──這其間道理是否有些說不過去，咱們怎能不疑心這是對頭故意佈下的圈套？朋友若不將這道理解釋清楚。咱們又怎能隨意吐露自己的身份？」

　　他不但詞鋒尖銳，而且步步緊逼，絲毫不肯放鬆。三兩句話間。便已反客為主。本是在被別人逼問的，此刻反而已變成在逼問別人了。

　　百維暗中嘆息一聲，忖道：「不想此人非但心計深沉，應付迅速，而且口才亦是如此善辯。」當下對妙雨更加深了幾分戒懼之心。

　　只見吳德兄弟四人。呆了半晌，又湊首一處，低低商議了幾句。

　　妙雨目光閃動，銳聲道：「朋友們莫非解釋不出嗎？那就莫怪在下等無禮了。」

　　吳德乾咳一聲，轉過身子，道：「令我等前來此地的，乃是俺兄弟最最敬服的一位武林前輩奇人，這位老前輩說只要咱們到了這裡，自會有些出家的僧侶。來與我等碰頭聯絡。」

　　百維嘆息一聲，忖道：「我只當這四人俱都是粗中有細，行事謹慎的好漢，那知終究還不過只是些未經見過世面的莽夫，被人三言兩語一逼，就將自己底牌抖了出來，如此人物。想必也成不了什麼大事。」一面忖思，一面沉聲說道：「說得清楚仔細些，莫要含含混混。」

　　吳德道：「只因那位老前輩非但行跡飄忽，而且脾氣甚是古怪，即使對俺兄弟有所吩咐，亦是匆匆三言兩語，將事情交代過了，便又飄忽而去。俺兄弟也不敢多加詢問於他。」語聲微頓，苦笑又道：「例如此次計劃，俺兄弟也只知奉命到此而來，奉命等候來與俺弟兄聯絡之出家僧侶，詳細情形，俺兄弟也不知道。」

　　百維心中靈光一閃，不由自主的又想到了那單臂獨足的奇異老人，不禁暗暗忖道：「吳家兄弟口中的老前輩。莫非又是此人？」

　　妙雨心中亦有靈光一閃。卻接口問道：「那位前輩令賢昆仲與出家僧侶聯絡，想必定有暗語為號，不妨且說來聽聽。」

　　這句話本是吳德要向妙雨等查問的，那知卻被妙雨先發制人。問了出來。吳德怔了一怔，訥訥道：「不錯，那位前輩確是定有暗語為號，只是──」

　　麻面大漢一直閉口不語，此刻忽然大聲道：「那暗語便是火箭傳聲四字。」

　　妙雨目光四掃，絕未放過吳氏兄弟面上任何一絲細微之變化。

　　但見刀疤大漢這四字說出，吳德先是一怔，繼而嘴角忽然閃過一絲笑容，應聲接道：「不錯，便是『火箭傳聲』四字。」

　　妙雨冷笑忖道：「不想這兄弟們也有些權詐之術，竟想以虛假之言來詐一詐我。」當下面色一沉，厲聲道：「你可記清楚了，真是這四個字嗎？」

　　吳德嘴角笑容立時消失，訥訥道：「這──」

　　妙雨冷笑道：「你等記得的若真是這四字，便休怪我等要對不起朋友們了。」說罷，與百維悄悄使了個眼色，兩人齊地逼近一步。

　　吳德趕緊道：「兄台且慢，這──這四字不過是俺兄弟故意說出，用來試探試探各位的。那真的暗語，並非此句。」

　　妙雨沉聲道：「如今你可試探出了嗎？」

　　吳德強笑一聲，道：「那真的暗語，乃是『聲傳箭火』四字。」

　　妙雨面色稍和。微笑道：「這就是了。」面色突又一沉，說道：「但我還是要問一句，你既不相識，各位卻為何要貿然相助我等，這其中莫非還有圈套？」

　　吳德伸手一抹額頭汗珠，道：「這都是俺三弟的主意，不如要他說吧！」

　　那麻面大漢乾咳一聲，道：「俺兄弟來到此間，已有兩日，卻還未瞧到有任何出家僧侶之蹤影，心中自是不免有些焦急。大夥兒商議之下，還是二哥機智高人一等，認為縱有出家僧侶來到此間，也必經喬裝過了，否則豈非太過引入注目了。」

　　妙雨微微頷首，轉目瞧了那刀疤大漢一眼，忖道：「此人果然比他大哥強勝一些，但這四人中，看來最厲害的還是這個麻子──」

　　只聽麻面大漢接道：「俺兄弟再三商議之後，決定四人分批四下查看，俺就被分到那大槐樹後，等了半日。果然等著了四位，仔細瞧了幾眼，便已斷定四位必是出家之僧侶。」

　　百維面色微變，厲聲道：「你幾眼便瞧出來了？是如何瞧出來的？」

　　麻面大漢道：「四位之喬裝，雖然天衣無縫，但仍不免有些破綻。」

　　百維道：「什麼破綻？」

　　麻面大漢毫不思索，應聲道：「長白山中採參客，雙手俱都十分粗糙，而且終日行走深山。面上多有風吹日晒之痕，但四位手足卻是俱都十分細膩，而且面上風塵之色不多，這等情況，除了養尊處優的人物外，便只有手執經卷，終年跌座經堂的出家僧侶才會如此，各位喬裝之時，卻將此點遺漏了。」

　　百維微一皺眉，突又問道：「朋友又怎知我等並非養尊處優之富室人物，而是手執經卷。終年跌坐經堂的出家僧侶？」

　　麻面大漢嘴角微露笑容，道：「各位衣著雖然華麗。但卻未免太新了些，而且除了一套嶄新的衣衫外，便再無一件富室人物經常佩用之物，例如荷包、珠穗之屬，而且各位穿著此等衣物，又顯然不甚習慣，尤其兩位少師父，更是有些手足失措之態──就憑這幾點，在下已可看出各位必非久居富室的人物，而顯然必是臨時裝扮而成，新衣上身，最多不過一日。」

　　妙法、妙空對望一眼，面上俱都微微一怔。

　　百維冷冷道：「還有嗎？」

　　麻面大漢道：「最重要的是，各位舉手投足，一舉一動，都與我等江湖男兒不大相同，例如我輩站立之時，雙足必分開，而三位之足跟卻緊緊並在一起；我輩抱拳行禮時，身子站得筆直，而各位卻還要躬身垂首──這些俱都是出家僧侶方有之動作。各位也在不知不覺中流露出來。」

　　百維等人俱都被他說的呆了，面面相望，再也作聲不得。過了半晌，妙雨方自苦笑道：「我等自以為扮的已是不錯，卻不想還是漏洞百出。」

　　妙法忍不住道：「南宮世家門下那些青衣婦人，目光既是那般銳利，卻又不知為何未曾注意到這些破綻，此點貧道委實想它不透。」

　　麻面大漢微微一笑，道：「南宮世家百密終有一疏。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要女子婦人輩來負起觀察詢查之責。」

　　妙雨奇道：「此等中年婦人，大多是經驗豐富，口才便捷之輩，觀察別人，也比男子仔細周密的多，為何不該由她們負起查詢之責？」

　　麻面大漢含笑道：「女子婦人觀察雖較男子仔細，但終究是個女子。對男子之事，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男人自己清楚。」

　　百維恍然脫口道：「不錯。」

　　麻面大漢接道：「若要女子們來觀察別人善惡邪正，那實比男子觀察的更為深刻，但若要女子自男人們舉手投足間來分辨此人之身份來歷，比起男子來便大大的不如了。男人們料男人自己之事，無論如何，總比女子知道的多些，是嗎？」

　　百維微微一笑。頷首道：「正是如此，不想閣下見解，竟有這般精闢。」

　　麻面大漢哈哈笑道：「這些只不過最最粗淺的道理。是以只有俺們這些直腸子的莽漢才想得到，南宮世家中那些智謀精深之人，想得太多太複雜，反而不會想到這些事了。」

　　百維笑道：「這話也有道理。」

　　妙雨微嘆接口道：「這也因為南宮世家主謀定計之人。俱是女子，是以才會有此等疏忽，只因女子們總覺自己無論什麼都比男子強的多。」

　　吳德哈哈笑道：「由此可見，女子執權，總是成不了大事的。」

　　大笑聲中。接口又道：「俺姓吳名德。承關外兄弟們抬愛，給俺取了個小小的外號，名叫坐山虎，其實俺可擔不起老虎兩字。」伸子一指那刀疤大漢，接道：「這是俺二弟刀疤虎吳道──俺三弟吳仁名喚金錢虎，俺四弟吳義乃捲毛虎──」

　　哈哈一笑，接道：「他三人的外號，可比俺起的妥貼多了。」

　　百維轉目而望，瞧見那刀疤大漢、麻面大漢。以及那虯髯大漢之容貌，再想及刀疤虎、金錢虎、捲毛虎這三個名字，也不禁為之啟顏一笑，道：「果然妥貼得很。」

　　吳德道：「俺們都已報了姓名，四位之大名。也該說給俺們聽聽了吧！」

　　百維微一沉吟，轉目望向妙雨。妙雨乾咳一聲，緩緩道：「那位老前輩是何姓名，不知四位可否相告？」

　　吳德微一皺眉，瞬即笑道：「老兄行事果然仔細，直到此刻還信不過俺兄弟們──但討厭的是。那前輩行事委實太過詭異，他老人家高姓大名，直到此刻還是不肯教俺兄弟知道。」

　　百維心念一動，忽然插口道：「四位縱不知那位前輩之姓名，但至少總見到過他老人家之面，不知可否將這位前輩之容貌，略為形容？」

　　吳德兄弟私下又自對望一眼。金錢虎吳仁似是搖了搖頭。吳德面上立時現出了為難之色。這兄弟四人，說話雖多由吳德發言，其實一切卻都是以老二吳仁馬首是瞻，無論說些什麼。做些什麼，都要瞧他的眼色行事。

　　百維目光四轉，怫然變色，冷冷道：「莫非那位前輩連形貌都不許你等說出來嗎？還是賢昆仲到現在仍然信不過咱們？」

　　吳德強笑道：「倒也並非如此。只是──只是──」目光側視金錢虎一眼。

　　金錢虎吳仁立時應聲接口道：「只是到目前為止，俺兄弟相詢各位之言，各位卻連一句也未曾回答，而俺兄弟卻已嫌說的太多了。」

　　刀疤虎吳道沉聲接道：「正是如此──各位若也是受那位前輩所令而來，也該知道他老人家形貌才是，又何妨先說出來給俺兄弟聽聽。」

　　百維心念數轉，忽然笑道：「那位前輩和在下倒有一點相同之處──」

　　他這話說的模棱兩可，當真聰明已極，用來試探別人口風，那是再好也沒有。要知吳氏兄弟口中的前輩，若真是那單臂獨足之奇人，則百維亦是斷臂，兩人豈非有一點相同。但吳氏兄弟口中之前輩，若非那獨臂怪客，百維也儘可再設法搪塞解釋。只因人與人之間，多多少少，總有一兩點相同之處的。

　　吳氏兄弟，果然情不自禁，齊地瞧了百維之獨臂一眼，面色又現緩和。百維目光是何等敏銳，自不會放過對方神色間任何一點微小之變色。見到他們面上神情，立時又屈起一足，道：「還有這個──」

　　吳德展顏一笑，拊掌道：「不錯不錯，各位果然是奉那位前輩之命而來的。老三，你如今可也莫要再加懷疑了吧！」

　　吳仁乾咳數聲，強笑道：「俺那有什麼懷疑之念，大哥如此說，豈非叫人見笑。」

　　這其間心頭最是疑惑不解的，卻是妙法師兄弟三人。三人想來想去！也想不透百維怎會知道吳德口中那位前輩奇人之形貌。百維心中卻在暗中思忖：「那獨臂人此舉必定大有圖謀，他連關外好漢都能請來，神通確實不小，看來這一次南宮世家，在這傳聲驛裡，總難免要栽個不大不小的筋斗。」

　　心念一轉，又忖道：「那獨臂人令吳家兄弟到此後與出家僧侶相聯絡，卻不知這些出家僧侶又是何來歷？想來必定不會是少林、武當的子弟，只因這兩門派中已再無有力之人──」轉念之間，心頭突然又有靈光一閃，忖道：「他說的出家僧侶，莫非就是那些來自藏邊的黃衣喇嘛們不成──這些黃衣喇嘛，俱是身懷奇功秘技之輩，我若真個猜的不錯，南宮世家這一次在傳聲驛裡栽的筋斗，可就不會太小了。」

　　到此刻為止，百維實是正邪雙方之中，所知秘密最多的人。他因緣際會，再加上他天賦之機智與深沉，使得他在正邪雙方力量中，都佔據了一個頗為重要之地位，將雙方之秘密，都探知十之七八。此等離奇之機遇，實已使百維在這一戰中成為舉足輕重之人物。幸好他存有私心，一心想要左右逢源，從中取利，是以只是將這些秘密隱藏在心中。既不肯洩露於任無心一方，也不肯說給南宮世家知道。否則南宮世家在一日之間，便可盡殲任無心一方之主力，使任無心真正完全陷入孤立無援之地步中。

　　百維此刻地位已變的如此重要。便不覺躊躇滿志，暗暗忖道：「我若不將上天所賦於我之特別恩寵善加珍惜。善加利用，那便當真是個不知好歹的獃子了。」至於究竟該如何利用，他胸中似也早有腹稿。

　　只見他滿面容光煥發，口中卻沉聲道：「你我既已開誠佈公，貧僧此刻便也不妨將那位獨臂前輩之大計說給各位知道。」

　　吳德道：「俺兄弟正在洗耳恭聽。」

　　百維面色一沉，道：「不瞞各位，貧僧已受那位獨臂前輩之命。身當此次計劃中之主腦之人，各位必需先對這一點絕無懷疑，貧僧方好說話。」

　　吳德兄弟神情更是恭敬，齊齊道：「俺兄弟全憑大師吩咐。」

　　百維之神情言語，諸多做作，實已使得這兄弟四人對他一切俱都深信不疑。但百維見這兄弟四人此刻雖連自己之姓名來歷都不知道，卻已對自己言聽計從，心中不禁又是得意，又是好笑。只見他面上自仍絲毫不動聲色，沉聲接道：「各位還須注意一點，貧僧雖是此次計劃主腦之人，但因身份特殊，是以對外一切行事，仍由賢昆仲負責聯絡。貧僧只是直接授命於你兄弟四人。」

　　吳仁含笑道：「要成大事，行令必需分層負責，這個俺兄弟自也省得。」

　　百維頷首道：「好──在今日一日間，必定還有許多人。要以聲傳箭火四字，來與你兄弟聯絡。但這些人身份複雜，貧僧必需在暗中調查他們來意是否忠誠，為了調查方便，你兄弟暫時也莫要向他們透露貧僧之身份，只令他們在左腕之上，繫上根黃色帶子，以為識別之用，舉事時方不致敵我難分。」

　　吳德拊掌道：「好主意。」

　　百維微微一笑，道：「但各位若是始終藏身在這雞鴨鋪中，別人縱是有心要來聯絡。也是無法尋得你們的行跡，豈非要誤了大事？」

　　吳德失笑道：「俺倒險些忘懷了。這雞鴨店後的小房子，別人委實難以找到──老二、老三、老四，咱們出去逛逛，順便也好瞧瞧熱鬧。」兄弟四人，一齊含笑抱拳，轉身而出。方自走出門外，吳仁突然又似想起了什麼，回首笑道：「大師高名，不知可否見告，也好讓俺兄弟有個稱呼？」

　　百維目光一轉，口中卻毫不遲疑，沉聲道：「少林百代。」

　　吳氏兄弟「哦」了一聲，面上齊地現出驚訝之色。四雙眼睛，上上下下瞧了百維幾眼，突然又自齊地躬身施了一禮。

　　吳德道：「俺兄弟自幼便已聽得了少室山少林寺百代大師之名，那可當真是如雷灌耳。不想今日俺兄弟竟有幸在大師手下傚力，俺可高興極了。」欣慰之色，溢於言表。

　　百維微微笑道：「過獎了──只望四位莫將貧僧姓名隨便說出便好。」

　　吳德道：「遵命。」

　　吳仁道：「俺兄弟一有消息，立時便向大師稟報。」

　　兄弟四人，精神俱是十分興奮，顯見這「少林百代」四字，實有激勵人心之力。

　　妙雨師兄弟三人，默然瞧著百維所作所為，誰也不知他葫蘆裡究竟是賣的什麼藥。待得吳家兄弟去後，妙法終於忍不住道：「這兄弟四人看來俱是沒有遮攔的漢子，而且顯然與我等是友非敵，卻不知大師為何要相欺於他？」

　　百維冷笑一聲，道：「畫皮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我此時在這般情況中，防人一著，總比被人踢上一腳的好。」

　　妙法默然半晌，口中似是要說些什麼，卻又終於忍了回去。妙空亦自忍不住道：「我等此番只是為了窺探動靜而來，若要與南宮世家動手，此非其時，亦非其地，卻不知大師此刻為何又有動手之意？」

　　百維沉聲道：「動手的只是他們，與咱們又有何關係？」

　　妙空道：「但──」

　　百維冷冷接口道：「他們若是真個與南宮世家爭殺起來，咱們豈非便可在一旁坐山觀虎鬥，等得他們兩敗俱傷，咱們又可從中取利，要知咱們方纔雖已脫險，但南宮世家免不了多多少少已對咱們起了懷疑之心。少不得要在暗中監視我等，但他們若動起手來，大亂一起，南宮世家那裡還有餘力來顧著你我，我等無論要做什麼，都方便多了。」

　　妙法忍不住又接口道：「但吳家兄弟他們，亦是我輩中人，少時若真個動起手來，他們絕非南宮世家之敵。說不定就此血濺傳聲驛，大師為何不勸他們暫時忍耐，待機而動，也好為我方保全一些實力，留作將來之用！此刻便令他們輕易犧牲，豈非太過不值？」

　　百維冷冷笑道：「這些有勇無謀的莽漢，反正也成不了什麼大事，留下他們，說不定反會洩露了機密，倒不如趁他們在熱血頭上，便令他們痛快的幹上一場，於我等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妙法幾次欲言又止，心中顯然仍是不服，但還是忍了下去。妙雨突然道：「令吳氏兄弟來此的那位前輩高人，大師莫非是認得的？」

　　百維大笑道：「貧僧怎會認得，只不過是以虛言詐出了他們的口風而已。」

　　妙雨沉吟半晌，又道：「大師令他們以黃帶縛腕。豈非太過惹人注目。」

　　百維道：「瞧今日傳聲驛紛亂之況，又有誰會留意及此？但我等卻可在暗中窺視，瞧瞧今日還敢與南宮世家作對的究竟是些什麼人物。」

　　妙雨也似還要說些什麼，但心念一轉。卻只是微微一笑。住口不語。

　　百維緩緩道：「咱們既是為了窺探動靜而來，也不能老是在這裡呆著──只是──妙法、妙空兩位道兄，神情間還有些不甚自然──」

　　妙雨立時接口道：「不如由弟子陪大師出去瞧瞧，兩位師兄在此稍候，少時吳家兄弟若有消息報來，也好有個接應。」

　　妙法，妙空自無異議。當下百維與妙雨兩人。便出了這家禽店舖。只見街道之上。來往之人，竟已比方纔少了許多，轉眼望去，那邊本自擁滿人群的酒食攤位，此刻食客竟也已散去十之八九。

　　百維微微皺眉。沉聲道：「在這頓飯功夫裡，莫非此間又有變故？」

　　妙雨道：「待小人前去打聽打聽。」

　　此人當真機警無比，一出店舖之間，說話間立時改了稱呼。但見他越過街道，攔住個看來較好相與的漢子，躬身作禮，陪笑問話。那漢子顯是見他彬彬有禮，便也停下腳步，指點著對他說了幾句。妙雨含笑謝過，匆匆奔回，道：「果然有了變故。」

　　百維道：「什麼事？」

　　妙雨沉聲道：「方纔那一群行蹤詭異之黃衣喇嘛，老爺可見著了嗎？」

　　百維心念一動，脫口道：「果然是他們惹出來的事，究竟如何，你可問清楚了？」

　　妙雨道：「黃衣喇嘛們執意定要入鎮，南宮世家定是不放，爭執之間，那黃衣喇嘛言語既不便，脾氣又暴躁，說得急了，竟以密宗大手印的功夫，將一條大漢當場震得吐血而亡！」

　　百維皺眉道：「好莽撞的僧人，此時此地，他們居然也敢動手。」

　　妙雨道：「四下群豪，見到出了人命，自然立時紛紛大亂。」

　　百維道：「四方英雄，俱是有求南宮世家而來，此刻必定有人相助。」

　　妙雨微微一笑，道：「四方英雄，縱有相助南宮世家之心，但南宮世家中的青衣婦人們，見到門下弟子傷亡，非但未曾出手，而且面色絲毫不改，別人自更無法動手。」

　　百維冷冷道：「南宮世家本將屬下弟子之性命。視做草芥一般，這也不足為奇，奇怪的是，他們在眾目睽睽之下，竟能忍得住這口氣嗎？」

　　妙雨沉聲說道：「依小人推測，那出手之黃衣喇嘛，內力必定十分驚人，何況他此番出手，本是為了示威於人，少不得在手法上有所炫弄，那些青衣婦人們見了，自知不敵。便只好故做鎮靜罷了。」

　　百維沉吟道：「此話倒也不錯──我也久聞密宗大手印之功夫，乃天下武林四大掌功之一，功夫練到精純處。當真有隔山打牛，傷人於百步外之威力，與我──與我少林絕技金剛掌齊稱禪門中兩大伏魔掌法──那黃衣喇嘛方纔出手之一擊，聲勢想必十分驚人！」

　　語聲微頓，又道：「那些青衣婦人既然不敢迎敵，又當如何？」

　　妙雨道：「那些青衣婦人，一面令人將屍體抬走，一面競相請黃衣喇嘛們在貴賓館中待茶。群豪見她們方纔定是不許人家入鎮，此刻卻以貴賓之禮相待，都不禁覺得有些好笑，都只道青衣婦人先倨後恭，為的只是怕了人家的本事。」

　　百維冷哼一聲，道：「如此想法的，必定俱是白痴。」

　　妙雨微笑道：「但其中自也有人想到，此番必是宴無好宴，會無好會，黃衣喇嘛這頓茶，想必不是什麼好吃得的。」

　　百維道：「這才像話。卻不知那些黃衣喇嘛可曾隨她前去了嗎？」

　　妙雨道：「黃衣喇嘛們一個個毫不遲疑，俱都相隨而去。」

　　百維不由失聲道：「這些喇嘛膽子倒真不小，竟將號稱武林第一家的南宮世家主力所在之處，視做可容他們來去自如的無人之地。」

　　要知南宮世家此番在這傳聲驛開此盛會，自非無備而來。那貴賓館中，自有高手蟄伏。是以百維說那是南宮世家主力所在之地，雖是猜測之言，確也半分不假。

　　妙雨沉吟道：「依小人推測，那些黃衣喇嘛們既然俱是武功高手，此番來到傳聲驛，必非無意之巧遇，定然大有圖謀。」

　　百維頷首道：「自是如此，否則一些出家僧侶們，定要闖入人家的招親盛會做什麼？」話雖未說明白，但言下之意，自是將己比人，有感而發。

　　妙雨微微一笑，接道：「再以當時情況看來，他們圖謀之事，必定要對南宮世家大為不利，是以他們雖然明知青衣婦人此番邀請必有詭謀，卻正好將計就計，準備索性鬥他個天翻地覆！」

　　百維道：「有理！」

　　妙雨道：「小人想到此點，四下觀戰的武林豪傑中自也有人想到，一個個自不免好奇心動，於是一傳十，十傳百，便俱都放下杯筷，蜂擁到那貴賓館中瞧熱鬧去了，是以街道之上，人跡大見稀少。」

　　百維忽然展顏一笑，道：「方纔那人最多也不過只對你說了三五句話而已，你此刻卻能說上這許多，倒也難得的很。」

　　妙雨笑道：「常言道：舉一能反三，聞一可知十，便是此理。」

　　百維道：「既是如此，你可知那貴賓館究竟在那裡嗎？」

　　話猶未了，只聽街道左端轉角處，隱約傳來一陣騷動之聲，其中還似是有人在高聲喝采。

　　妙雨微笑道：「那貴賓館究竟在何處，小人本來還得猜上一猜，此刻卻已可不必了。」

　　兩人相對一笑，齊地向那騷動喝采聲傳來的方向，大步行去。

　　百維一面行走，一面沉吟道：「這傳聲驛此刻已是四方英雄聚集之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南宮世家想必也不敢施出那些太過毒辣詭秘的手段來，卻不知他們究竟要如何對付那些黃衣喇嘛？」

　　妙雨道：「若是單憑武功，南宮世家中此刻留在傳聲驛之高手，未必會是那些黃衣喇嘛之敵，何況，南宮世家人數縱然多些，但此時此刻，也必然不敢以眾敵寡。以多欺少，否則豈非要被天下英雄恥笑？但南宮世家今日若真的被那些黃衣喇嘛們來去自如，亦是大為丟人之事，是以他們究竟會使出怎麼樣的手段來，倒確是費人猜疑，除非──」他似忽然想起了什麼十分可怕的事，說到這裡。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百維皺眉道：「除非什麼？」

　　妙雨仰視蒼穹，一字字緩緩道：「除非那素手蘭姑此刻便在這裡！」

　　百維聽得這「素手蘭姑」四字，心頭也不禁有一股寒意直沖上來，喃喃道：「那素手蘭姑若是也在這裡，南宮世家還需用什麼手段？反正那些黃衣喇嘛們一個也休想生離此間了！」

　　說話之間，兩人已走到長街盡頭。但見一座飛檐高脊，氣派雖然不小，但已極為陳舊之屋宇前，萬頭蜂擁，人聲吵雜。原來那南宮世家之貴賓館。本是昔日傳聲驛的驛丞衙門所在之地，是以大門之前，留著一片極是廣闊之空地。兩旁疏疏的植著十數株梧桐，此刻連樹枝上都坐有瞧熱鬧的人。

　　百維皺眉道：「不想此地竟是如此擁擠，看來咱們是難以擠進去了。」

　　妙雨雖是機智百出之人，但究竟是武當弟子，從來不知與人爭先，見了這情況。也是一籌莫展。只聽人叢中言論紛紛，雖因太過嘈亂，是以聽不甚清，但隱約卻也可聽出有人在誇讚那連姑娘的美貌，也有人說她不該在此時現身。

　　妙雨沉聲道：「聽人們言語說來，此次招親盛會之女主人已出來了，但卻無別的高手露面，是以直到此刻，還未與黃衣喇嘛們交手。」

　　百維頷首道：「想來必是如此。南宮世家此刻若無高手駐在這傳聲驛裡，卻不知他們今日該如何應付此等局面？」

　　妙雨展顏一笑，道：「看來他們此刻正在儘量拖延時間，等待援兵到來，但那些黃衣喇嘛們若是不顧一切，猝然出手，南宮世家今日這筋斗，祇怕便要栽定了。」言下之意，自是盼黃衣喇嘛們快快出手的好。

　　突然之間，只聽一個低沉有力的語聲緩緩道：「各位稍靜，聽我一言。」語聲雖低沉，但中氣充沛，內力驚人，一個字一個字說將出來，當真有如雲裡天雷，耳畔巨鼓一般，震得人雙耳嗡嗡作響，短短八個字說完，便已將四下嘈雜的人聲，一齊壓了下去。

　　妙雨笑容頓斂，聳然變色，道：「此人是誰，好深厚的內力！」

　　百維亦自動容，沉聲道：「看來你我全都猜錯了，這貴賓館中，正埋伏著不知多少高手。」

　　妙雨皺眉道：「貴賓館中，既有高人，為何不與黃衣喇嘛們動手？」

　　百維道：「這其中必定又有詭謀。」

　　說話之間，偌大一片人群，竟已變的寂靜無聲，落針可聞。只聽那低沉有力之語聲又緩緩接道：「四方英雄豪傑，前輩高人，後輩兄弟俱請聽真，我家連姑娘有言說過：今日這些異方僧人在此無端撒野，隨便出手擊傷人命，非但將我南宮世家視如無物，也顯然未將我中原武林朋友瞧在眼裡。」

　　言語之中，滿含挑撥之意。四下群豪，果然俱都為之激動騷亂起來。過了半晌，人聲方自漸漸平息。那內力充沛之語聲便又接道：「彼等此舉，雖不可忍。但數十年來，我南宮世家已絕口不提爭殺流血之事，此番自也不便破例。」

　　妙雨忍不住冷笑一聲，道：「說的倒動聽得很，只是此等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之言，除了耳不能聽，目不能視之人。還有誰相信？」

　　百維冷冷道：「自然有人相信的，需知耳目無用之人，江湖中正有不少。」

　　只聽四面群豪，果然又發出了激憤之聲。突然有人大喝道：「數十年來。我輩武林朋友，誰敢對南宮世家稍有輕慢之心，此刻這些遠來的和尚竟敢如此無禮，南宮世家忍的住，咱們可忍不住了！」一呼百應，群豪竟然紛紛呼喝起來。

　　那些黃衣喇嘛們倒也沉得住氣，直至此刻，仍是不聲不響，不發一言。

　　一陣騷亂過後，那語聲方自接道：「我南宮世家素來的規矩，本不願乞援外力，但今日之情況，卻又與平日大不相同，只因今日之招親盛會，首先便要考較考較各位朋友武功之高低。」語聲微頓，厲聲接道：「是以此刻這些異方僧人在此撒野，便恰巧可做各位考較武功的活靶子。各位不妨儘量向他們出手招呼，除了不可以眾欺寡，免得叫人說咱們中原武林朋友不顧道義而外。其餘一切後果，俱有我南宮世家為各位擔當。」

　　一言方了，群豪已紛紛大呼道：「好主意，如此一來。非但可試出咱們究竟有誰能獨佔鰲頭，博得美人青睞，也可教這些喇嘛們瞧瞧中原武林豪傑的手段，這當真是一舉兩得，妙不可言！」

　　後面的百維與妙雨，相顧之間，卻不禁又都為之聳然失色。百維惶然道：「好厲害的連姑娘，好厲害的借刀殺人計！」

　　妙雨道：「難怪他們雖有高手埋伏，卻仍按兵不動，原來為的竟是要武林朋友與黃衣喇嘛互相殘殺，他們卻可在其中坐取漁人之利。」要知雙方無論誰勝誰負，於南宮世傢俱是有利無害。若是雙方俱都傷亡慘重，那更是遂了他們的心意。是以此計非但借刀殺人，而且一石兩鳥，當真是毒辣之極。

　　喝聲之間，立在後面的人，已忍不住紛紛向前擁了過去。

　　妙雨目光轉處，沉聲道：「人群一動，咱們也可擠了，小人且在前面開路，去瞧瞧那位連姑娘究竟是怎樣一位人物。」

　　要知人群一動，總有先後之分，是以本來擠的密不透風之人叢間，此刻便有了空隙。以百維、妙雨兩人之身份武功，要想擠過，自非難事。兩人乘機擠到前面。

　　只見那十多個黃衣喇嘛，已背面相對，圍成一圈，面目之上，俱是一片凝重之色，全無驚惶之態。四下群豪，似乎為他們這般氣勢所懾，雖在紛紛吆喝，並無一人真的出手。

　　再瞧那貴賓館前，門戶已大開。寬闊的石階之上，當先卓立著一條面色蠟黃，望之有如死人一般的黑衣勁裝大漢。後面便是那些青衣婦人。再後面一排十餘條垂手肅立的黑衣大漢中央，一張鋪著錦緞的紫檀木椅上，卻端坐著一個宮鬢堆雲，滿頭珠翠。眼角含媚，桃靨生春的錦衣絕色少女。但此等情況下，她嘴角竟仍帶著一絲嬌媚的笑容，眼波一轉，更是百媚橫生。不時抬起那晶瑩如玉，猶勝春蔥的纖纖玉手。輕理鬢邊亂髮，弄姿作態。竟似全未將面前之驚人變故瞧在眼裡。

　　妙雨目光一掃，便已知道這錦衣絕色少女，便是今日大會之女主人連姑娘了。那面色蠟黃的黑衣大漢，自也就是方纔發話之人。妙雨震於此人內力之深厚，不禁要對他多瞧幾眼！這幾眼瞧過，他便已發覺此人面上，竟戴著製作的極是精巧的人皮面具，是以面色蠟黃，容貌若死。

　　當下心念數轉，忍不住低語道：「此人內力既是那般深厚，又以人皮面具掩飾了容貌，想必昔日定是武林中大大知名之輩，是以此刻方纔不願被人瞧著他的真面目。他究竟是誰，老爺你可猜得到嗎？」

　　他語聲雖輕，但身子緊緊靠著百維而言，百維想必定可聽到。那知過了半晌，百維仍無應聲。妙雨忍不住轉首望去，卻見百維竟然已是面色慘變，目光直射著前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一時之間，妙雨當真是驚奇交集，當下呼喚道：「老爺──老爺──」

　　這兩聲他已喚的甚是響亮，那百維卻仍然不聞不見。妙雨皺了皺眉，暗奇忖道：「百維行事素來深沉鎮靜，若非瞧見了什麼十分驚人之事，絕計不會變得如此失態──」一念至此，不禁隨著百維目光瞧了過去。

　　只見百維目光凝注著的，竟是那位千嬌百媚的連姑娘。

　　這一來妙雨自然更是驚奇，本待出手去推百維一把，但心念一閃，突又住手，索性在一旁冷眼旁觀，要瞧瞧百維究竟還有何舉動。但見百維又呆了半晌，身子一震，似是突然回過神來，卻也未向妙雨招呼，身子一閃，竟往後面擠了過去，躲到五條身形魁偉的大漢身後。

　　妙雨心念閃動，暗暗忖道：「瞧這模樣，他與這連姑娘昔日非但必是相識，而且還有頗不尋常的關係，但這連姑娘久在南宮世家內院之中，他又怎會認得？」思忖至此。心中自不免更是疑雲重重，但面上卻仍裝著若無其事，只將身子緩緩向百維靠了過去。

　　原來這招親盛會之女主人連姑娘，竟然便是那日在荒墳墓地中，與百維有過一段露水之情的五夫人手下丫環蓮兒。那日之事。百維實是刻骨銘心，永生難忘。此刻他驟見蓮兒，如何不驚？剎那之間，百維只覺一股熱血沖上頭頂，神智立時變得暈暈沉沉，神情也自呆了。

　　他目中瞧著蓮兒流光四照，嫵媚動人的眼神，心中想到她那日之欲迎還拒，宛轉承歡──想到她那瑩白如玉的身子，銷魂動魄之神態──百維但覺四肢顫抖，五內如焚，幾已不克自制，恨不得立時沖上前去。將蓮兒抱在懷裡。　但轉念之間。他不禁又想起那日所遭受之羞侮委屈，亦是生平未經。他也早已想到蓮兒之嬌媚動情，只不過是引他上當的圈套。一念至此，百維又不禁手足冰冷，心中充滿了怨毒憤恨之念。

　　妙雨見他面色大變之時，正也是他愛恨交迸，滿心激憤之際。等百維這一陣心情之激動漸漸平息，他才忽然想起自己此刻萬萬不能被蓮兒見到。只因他深知自己雖已易裝改扮，但必定還是逃不過蓮兒那明銳之眼波，是以便連忙閃身躲在人叢之後。

　　此刻但見妙雨擠了過來，百維又不覺吃了一驚，暗暗忖道：「此人奸猾的很，方纔我神情的變化若是被他瞧見了，他少不得定要大動疑心──」

　　但妙雨非但面色如常，若無其事，口中還在喃喃低語道：「還是躲在後面一些的好──」擠到百維身旁，又自探首外望，亦無一言詢問。

　　百維這才鬆了口氣。忍不住抬起手。悄悄一抹額上冷汗。突聽那黃面黑衣大漢連聲冷笑道：「兄弟只當各位朋友中必定不乏武功高強。英勇俠氣的英雄好漢，那知──嘿嘿──」仰天冷笑數聲，接道：「那知各位朋友卻教兄弟失望得很。」

　　群豪之間，有些人面上已被他說的露出了羞愧不安之色。黑衣大漢目光四轉，突然暴喝一聲，厲聲道：「中原豪傑們中，難道就沒有一個敢和這些異方僧人們動手的好漢嗎？」

　　一直微笑不語的連姑娘。也突然發出了一陣銀鈴般的嬌笑，道：「如此看來，我只有嫁給這些黃衣喇嘛們了。」

　　嬌笑之聲，有如出谷新鶯，一陣陣懾人魂魄，清腑的語聲，更是說不出的嬌媚動聽。但百維聽了這笑語之聲，心頭卻似被人戳入根尖針一般。面色又自微變。

　　四下人叢之中，卻已有二十幾條大漢，奮力爭先，一湧而出。就在這時，黃衣喇嘛中突有一人銳聲喝道：「慢一慢。」

　　這喝聲不但用字古怪。而且聲音亦是古怪已極。有如百十面破裂之銅鑼同時響起，又有如荒野中成群野狼之嗥鳴一般。四下群豪，但覺耳中如被針刺，心中也泛起一種難以形容的厭惡恐懼之感。奮勇爭先而出的二十餘條大漢。也被驚的一齊怔住。

　　只見一個黃衣喇嘛離眾走了出來。他身軀非但矮小不堪，而且瘦得只剩下一把枯骨，走起路來，一搖一擺，似是連頭顱都支架不住。那寬大的黃布袈裟披在他身上，更是空蕩蕩的，不住隨風飄舞。群豪若非眼見，誰也不會相信如此瘦小的身子裡，竟會發出那樣的喝聲來。驚詫駭異之下，再也無人覺得他的模樣可笑。

　　那枯瘦之黃衣喇嘛更是滿面凝重之色，目光凝注前方，竟一步步走向人叢之中。四下群豪無論那一個也比他身子高大一倍。但這瘦小的黃衣喇嘛，竟似將面前成千成百魁梧大漢，俱未瞧在眼裡。群豪竟也紛紛讓開了道路。

　　這一來固是懾於他喝聲之奇厲，神情之詭異，二來也是想瞧瞧這滿身詭異的人物究竟要做什麼。只見這枯瘦矮小黃衣喇嘛一步步走到一株槐樹之前，方自停下腳步。他直到此刻，仍是一言不發，只是緩緩抬起雙臂，捲起了衣袖。四下千百雙眼睛，都在瞬也不瞬地瞧著他，留意著他每一個舉動。

　　這時便又發現。他手臂雖是漆黑如鐵，枯瘦如柴。似是被人輕輕一拗，便要折斷。但那一雙手掌，卻是特別的巨大，看來與他身體任何一部俱是極為不稱。尤其令人觸目的是，他手掌一反，雙掌之掌心，竟赫然紅如硃砂。群豪心頭又俱都不禁為之一凜。十人中有九人都可看出，這枯瘦矮小的黃衣喇嘛，不但必定身懷絕技，而且還練有一種極為奇異霸道的掌力。

　　妙雨忍不住輕輕道：「看來方纔一掌震人立斃的。必定就是此人。」

　　百維此刻心神也被這個黃衣喇嘛所吸引，暫且將蓮兒拋在一邊。聞言沉吟半晌，緩緩道：「密宗大手印的功夫我只是耳聞而已，從未眼見，更不知練法，瞧他掌心紅如硃砂，莫非與硃砂掌是一類的功力？」

　　百維說話之間，那瘦而矮小之黃衣喇嘛已緩緩抬起手掌。百維語聲方了，這喇嘛突然吐氣開聲，暴喝一聲，一掌向槐樹拍了過去。群豪只當他這一掌之下，必定是樹幹崩裂，枝葉紛飛，站得與槐樹接近之人，已情不自禁移動腳步，遠遠避了開去。那知他一掌之下，那槐樹竟然動也未動，完全沒有絲毫變化。

　　那枯瘦的黃衣喇嘛卻已轉過身子。一步步走了回去。群豪這一驚，當真要比眼見他掌斷巨木還要大的多。一個個都目定口呆，莫名其妙。呆了半晌，才有人忍不住呵呵大笑了起來。只聽有人笑道：「我只當這廝有什麼驚人的本事，原來也不過是個包著錫紙的關王刀，嚇唬人的，我還真被他嚇了一跳。」

　　又有人笑道：「這一手功夫祇怕是師娘教出來的，我三歲時就會了。」

　　四下譏嘲笑罵之聲，不一而足。還有人不禁在心中暗忖：「早知道這些喇嘛不濟事，我為何不早些出手，也好在美人面前揚眉吐氣，露一露臉。」

　　那枯瘦之黃衣喇嘛已站回原地，仍是面色凝重，既無羞愧，也不氣惱。唯有那黃面大漢雙目之中，似是閃動著異樣的光芒。

　　百維沉聲嘆道：「不想中原武林豪傑，竟是一代不如一代，此刻竟都是有眼無珠之輩。」

　　妙雨也知道這喇嘛一掌看來雖可笑，但其中卻必有驚人之處。此刻聽了百維之言，也不禁在暗笑這些粗莽大漢之無能無知。看來這成千成百的人群中，竟委實沒有一個能動手一戰的人物。而這時群豪奮勇爭先之情卻更激烈，一個個都生怕失卻了人前露臉的機會。自是你擠我奪，搶著來與這些黃衣喇嘛動手。

　　那黑衣黃面的大漢目光中滿是輕蔑不屑之意，竟自轉過頭去。似是不願再瞧見此等可笑之情況。妙雨心中不覺更是悽楚。暗嘆忖道：「莫非武林中真的已無豪傑，這就難怪南宮世家氣焰要如此囂張了。」

　　忽然間，也不知自何處發出一聲驚呼，道：「你們瞧──瞧那樹──」

　　群豪不禁停下爭吵，齊地轉頭望去。只見那槐樹，此刻竟已有了驚人之變化。就在這片刻之間，槐樹上茂密的枝葉，竟突然紛紛枯落。本是青中帶有微黃的樹葉，此刻竟已變作了灰黑之色。樹葉枯黃本是極緩，但瞬眼之間。竟有如被狂風所掃，一大片一大片的落了下來。接著，細枝垂下，樹幹也開始枯裂。瞬息前還是生氣蓬勃的一株槐樹。竟在不到盞茶時分裡，完全枯死了。

　　群豪如魔法所攝，一個個張大了嘴，連驚呼都忘了發出。其中稍有見識之輩，已知那枯瘦矮小，貌不驚人的黃衣喇嘛，方纔一掌之下，槐樹外觀雖無變化，其實內部生機，都已被他掌力震死。這掌力是何等陰柔，又是何等霸道。

　　妙雨雖也知他掌力必有驚人之處，卻也未想到其驚人竟一至於此。群豪更是連做夢也未想到世上竟有這般厲害的掌力，驚的怔了半晌，突然輕呼一聲，一鬨而散。本已搶在最最前面之人，此刻已遠遠跑到最後。有的甚至已腳底揩油，連熱鬧都不敢再看便溜了。

　　那枯瘦矮小之黃衣喇嘛這才發話，只聽他一字一字緩緩道：「我輩遠來，千里勞苦，非會朋友豪傑。除南宮世家之外，俱朋友豪傑也！朋友豪傑，不可打殺流血，緊要緊要。是故老僧看醜，諸君子看老僧之手，便該大徹大悟，罷手回去哉！」他不但語聲怪異，詞句生澀，而且偏偏還要咬文嚼字，此番說將出來。當真是怪話連篇。

　　群豪有的因要邊聽邊猜，才能會意，有的卻根本不懂，猜了半天。還是完全不懂。原來這黃衣喇嘛說的是：「吾等自遠方而來，受千里跋涉之苦，只是為了南宮世家而來，除南宮世家之外，江湖豪傑，俱屬吾等朋友。吾等實不願與朋友交手，是以老僧方自獻醜。諸位瞧了老僧之掌力，便該有所警惕，莫與老僧們作對了。還是回家去吧，又何必來管南宮世家的閒事。」這番話懂的人雖不多，但話雖不懂，那掌力之驚人卻是大家都懂的。

　　妙雨忖道：「此番祇怕是更無人敢出手了，那黑衣大漢想來自也無法再袖手旁觀，少不得要自家出馬了。」他一心想那黑衣黃面的大漢出手，為的只是要瞧瞧他武功究竟是什麼來歷？為何要如此神秘隱藏，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要知這大漢武功雖高，但是與黃教喇嘛交手之下，若不施展本門絕技，也休想取勝。他只要露出一招本門功夫來，妙雨立可猜出他的來歷。至於妙雨為何如此迫切想知道他身份來歷，卻是妙雨自家也不甚清楚。他只是心頭有些靈機預兆，總覺這大漢面具後，隱藏的必是一張自己頗為熟悉的面目。

　　只見那連姑娘悄悄做了個手勢，那黑衣大漢果然大步走下台階。妙雨心頭頓時緊張，那些黃衣喇嘛面目之上，也不禁現出凝重之色。那大漢目光只是刀一般凜然凝注著那身材瘦小之喇嘛，一步步向他走了過去。他目標選定武功最強之一人，自是要擒賊擒王，先寒敵膽。

　　那知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失聲驚呼了起來。呼道：「不好！失火了──東面──」

　　眾人一驚。齊地轉首望去。只見東面屋脊之後，果然沖起了一股赤紅的火苗，來勢洶湧，若非有人放火，那火勢決計不會來的這麼迅快。

　　住在東面屋舍之中的人。立時驚呼著向那邊奔了過去。要去搶救自己的馬匹行李，自然誰都無法再管此間之爭殺勝負了。住在另一邊的人方自在暗中慶幸。那知東面火勢方起，西面屋脊之後，也跟著沖起一股黑煙，黑煙之中，火苗閃閃，火勢來的也不慢。緊接著南面、北面，也俱有火焰黑煙，沖天而起，方場上立時大亂，這混亂之勢，自然又比方纔厲害得多了。只見有些本在西面之人，此刻衝向南面，有的本在北面之人，此刻卻往東南沖去──

　　一時之間，但聞驚呼喊叫。人人俱在奔路逃跑。百維與妙雨被這些人衝來擁去，也不知該往那邊走的好，反倒在廣場中待不住了。再瞧非但那石階之上的連姑娘與黑衣大漢、青衣婦人們俱已不見，就連那些黃衣喇嘛們，竟已乘著這大亂之際，走的無影無蹤。

　　妙雨眼看良機已失，祇怕再也無法瞧出那黑衣黃面大漢的來歷，心頭不禁又是失望，又是氣惱。跌足道：「這場火來的好生古怪。」

　　百維冷冷道：「有何古怪。左右不過是那四條花虎放的。」

　　妙雨嘆息一聲，道：「不錯，除了那四條莽漢，再無別人，但──但這把火他們為何偏偏要在此時放呢？若是再稍遲片刻，那就好了。」

　　百維冷笑道：「他四人見到黃衣喇嘛被圍，是以便想出這火攻之計來解救危局──嘿嘿，這方法雖然不錯，卻不知如此一來，反倒是幫了南宮世家的忙了，否則南宮世家，一時間還真沒法下臺。」

　　妙雨長嘆道：「他四人想必是要將黃衣喇嘛拉做幫手。」

　　百維冷冷接口道：「祇怕那些黃衣喇嘛，根本就是真正與他們約好在此相見之人──」語聲微頓，轉目四望。只見廣場上群豪，此刻已都將走光了，只剩下他兩人還站在廣場中央。百維道：「咱們也快快走吧，再不走祇怕──」

　　語聲未了，突聽一人大呼道：「馮維馮老英雄但請留步。」

　　百維心頭一凜，但見那青衣婦人吳四娘已帶領著四條黑衣大漢急步而來，那黑衣黃面的大漢，在一旁大步相隨。

　　百維知道此人既已前來，自己便再也休想脫身了，暗中雖然驚惶，但面上卻做出鎮靜之色，索性迎了上去，含笑問道：「嬤嬤有何見教？」

　　吳四娘斂衽為禮，含笑道：「方纔匆匆忙忙，也未曾好生接待馮老英雄，賤妾們心裡都很不安，先得求馮老英雄恕罪。」

　　百維見她滿面微笑，神情間毫無特異之處，一時間倒也捉摸不透她的來意，祇得笑答道：「嬤嬤如此客氣，在下怎敢擔當的起？」

　　吳四娘笑道：「此刻幸好討厭的事都已過了，賤妾們便在館中設下一席淡酒，一來為馮老英雄洗塵，再者也是贖罪之意。」

　　百維心中又是一跳，強笑道：「但──但四下如此大火──」

　　吳四娘笑容更是恭敬，道：「火勢自然有人去救，用不著馮老英雄操心。」

　　那黑衣大漢突然沉聲道：「莫說這幾把火。就算再多幾把火。我南宮世家也有法子在片刻間將之熄滅的。」

　　吳四娘笑道：「是呀，馮老英雄切莫被這些火擾亂了酒興，可得多喝幾杯才好。」

　　百維道：「這──這──」一時之間，他非但再也想不出推託之言，也想不出任何脫身之計。只有硬著頭皮笑道：「既是如此。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

　　妙雨忽然笑道：「老爺請放心進去喝酒，由小人去通知兩位少爺。」

　　他見到南宮世家竟在此時此刻請百維喝酒，再想到百維望見那連姑娘之神情──剎那間，妙雨滿佈心頭之重重疑雲，層層陰霾中，突然似是閃過了一絲光亮。只是他疑雲太重，這光亮卻是太過微弱，靈光一閃，遂又陰霾滿天──

　　但這一絲光亮，終是使他那千頭萬緒，紛亂如麻之思潮現出一絲頭緒。是以他必需立刻返回。去與妙法、妙空商議，一面也好靜觀百維此番入了貴賓館後。局勢究竟有何變化。

　　那知吳四娘卻微微笑道：「兩位馮少俠，自有我門下弟子前去通報，不勞貴介操心，賤妾們也在旁院設下些酒菜，相請貴介前去一醉。」

　　妙雨大驚失色，強笑道：「這──這小人怎敢拜領？」

　　吳四娘面色一沉，緩緩道：「主人已經答應，你倒反不肯賞光嗎？」

　　妙雨目光動處。眼色已瞥見那黑衣黃面的大漢，腳步竟緩緩向自己移動過來──

　　百維乾咳一聲，厲聲道：「既是如此，你還不快快拜謝嬤嬤們的賞賜？」

　　妙雨暗嘆一聲，垂首道：「小人遵命。」

　　吳四娘這才展顏一笑，道：「賤妾們這就領路前去，貴介自有弟兄在旁相陪──」含笑揖客，轉身而行，百維只有跟隨而去。

　　兩條黑衣大漢，一左一右，將妙雨夾在中央，齊地沉聲道：「兄台請。」

　　妙雨深知此時此刻，自己唯有極力鎮靜，或許還能脫險，若是稍有惶亂，祇怕便再也休想生離此間了。當下極力定下心神，大步前行。只聽身後傳來一陣陣沉重的腳步聲，那黑衣黃面的神秘客，竟始終不即不離的跟在他身後。

　　一行人方自走入那權充貴賓館的驛丞衙門，百維便隨著吳四娘走向長廊左面。那兩條黑衣大漢卻將妙雨帶往長廊右面。妙雨心中更是不迭的暗暗叫苦。但事到如今，他也無計可施，也只有咬緊牙關，走一步是一步了。

　　那邊百維又何嘗不是滿腹疑慮心頭打鼓，似是每走一步，那危機便要加重一分。但到了這裡。他又怎能停下腳步不走。偷眼望去，那吳四娘始終面帶笑容，百維雖然老奸巨猾，卻也無法自她面上猜透此行之吉凶。

　　他只望這只是南宮世家想要拉攏武林豪傑的手段，更盼望那連姑娘莫要在席上相陪，他只要被連姑娘瞧上一眼，行藏立時便要洩露了。那時南宮世家便少不得要盤問他這一向的行止。只因他已有許久未與南宮世家聯絡，這原因他委實無法自圓其說。他更怕南宮世家問他為何要喬裝易扮，混入此間？這原因他也無法解釋。

　　南宮世家若是追問的緊了，他難免要露出馬腳，那時南宮世家要使出什麼手段來對付於他，他便再也猜不到了。到了這時，他已經後悔自己為何不將南宮世家所有的秘密說出，更後悔自己本不該將任無心逼得遠走他處。任無心若是在這裡，想來必定會想盡方法來挽救此時之危機，他也不致陷入這般孤立無援之境。只因他深知單憑妙法與妙空兩人的本事，遲早也總是要落入南宮世家之手掌。

　　百維一路忐忑不定，一路疑神疑鬼，只覺這一段路途，實比自己平生所走過的任何一條路都要艱苦漫長，額角之上，早已佈滿汗珠。但這時地頭已終於到了。吳四娘已在含笑揖客入門。

　　百維這才發現自己已在不知不覺間走入了後院，來到一座精舍的門前，四面梧桐繞屋，濃蔭匝地，梧影散滿窗前，顯得清雅已極。但精舍四周，桐蔭樹影間，卻不時有人影閃動，顯見這清雅之極的精舍中，實是到處都伏有沉重之殺機。外人固是難越雷池一步，入了此門，便也休想能輕易的出來了。

　　入了精舍，還有內室。內室中早已擺起了一席不算豐盛，但都極是精緻之酒菜，杯盤碗筷，亦無一不是精品。吳四娘將百維讓至上座，親手執壺，殷殷勸酒，除了恭維客套之言，別的話一句不談。那酒亦是陳年佳釀，酒色澄清，一無異狀。但百維面對這佳餚美酒，固是食難下嚥。坐在那極品紫檀椅上，亦如坐針氈一般。

　　只因他發現今日所用之杯盤碗盞，竟與他那荒墳中所享用之一席酒菜一般無二，就連幾品菜色，亦與那日大同小異。所不同的，只是那千嬌百媚的連姑娘，今日換做了徐娘半老的吳四娘而已。吳四娘斟滿一杯美酒，自己先自一飲而盡，然後再為百維斟上一杯，以示酒中無異。百維祇得舉起酒杯，仰首一飲而盡。

　　吳四娘含笑道：「第一杯酒乃是為馮老英雄洗塵，這第二杯酒，乃是為了方纔賤妾接應不周，賠罪而盡。」說話之間。又自滿斟一杯。百維第一杯酒既已喝了，這第二杯酒焉有不喝之理，自也仰首喝了。但酒一入喉，百維面色不禁為之慘變。厲喝道：「你敢──」

　　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吳四娘已咯咯嬌笑著。飄然掠出了門外，笑聲未了，門已合起。百維一聲怒喝未了，吳四娘已人影不見。百維長身而起，又撲地坐下，面色有如死灰一般，手足竟也不停地顫抖起來。

　　原來那酒壺竟然內藏機關，百維飲下的第一杯酒，雖無異狀，但第二杯酒卻大有奧妙。酒一入喉、百維便覺一股熱氣自丹田直沖上來。他毋庸再加分辨，便已覺出此時之感覺，竟與那日在荒郊墳墓之中，飲下蓮兒纖纖玉手奉上的那一杯酒時一般無二。

　　百維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剎時之間，他當真是心膽皆喪，手足無力。竟眼睜睜的瞧著吳四娘脫身而去，不能加以阻攔。此時百維有如驚弓之鳥，思及那日發生之事。不等藥力發做，頭腦已暈眩起來。眼前似是又泛起蓮兒那瑩白如玉的豐滿嬌軀，銷魂動魄的宛轉呻吟──他但覺四肢越來越是軟綿，心頭那一團慾火。卻是越燒越是熾熱。

　　忽然間，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似真似幻，自門外傳了進來。這笑聲是那麼悅耳嬌媚，但在百維耳中聽來，卻有如惡鬼呼名，怨魂索命一般，身子不由自主，泛起一陣顫抖。但見門戶緩緩被推開一線，一隻春蔥般的纖纖玉手，自門後伸了出來。春蔥般的指尖上，新染著嬌艷的玫瑰花汁。

　　百維雖已明知這只玉手的主人是誰，但仍忍不住顫聲問道：「什──麼人？」

　　門外銀鈴般笑聲又起，嬌笑著道：「你瞧瞧我是什麼人？」

　　百維道：「你──你──你──」他一連說了三個你字。竟是再無勇氣說出她的姓名。

　　只聽門外那嬌媚的語聲笑道：「好個沒良心的，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了嗎？」

　　嬌笑聲中，一張亦喜亦嗔，風情萬種的笑容面龐，自門後露出。一雙流波照人，勾人魂魄的桃花眼。正含笑望著百維。不問可知。這便是百維心目中又恨又愛的連姑娘蓮兒。百維雖然早已知道她必要現身，但此刻親眼瞧見她在自己眼前出現，心房仍不禁起了一陣急劇的跳動，顫聲說道：「你──你──你──」他一連又說了三個你字，竟然還是說不出別的話來。

　　蓮兒秋波半轉，粉頸低垂，嫣然笑道：「你先閉起眼睛來。」

　　百維但覺咽喉間出奇的乾燥，乾咳兩聲。果然乖乖的閉起了眼睛。但門戶輕輕一響，似已關起，接著便是一陣輕微的腳步移動之聲。一股銷魂的香氣，也隨著這輕微的腳步聲，撲鼻而來。百維但覺心底最深之處，也起了一陣蕩漾，忍不住悄悄張開一絲眼睛──

　　他不張開眼睛還罷，這一張開來，耳畔但覺「轟」然一聲，一股熱血，沖上了頭腦。站在他眼前的蓮兒，全身上下，竟只披著件薄如蟬翼般的輕紗，那曲線玲瓏，豐滿誘人的嬌軀，在輕紗掩映中，看來更是銷魂。剎那之間，百維心房跳動，目定口呆，竟是瞧得呆了。

　　蓮兒秋波流轉，咯咯一陣嬌笑。道：「你──你壞死了，偷看人家──」伸手去拉輕紗，要掩起那雙修長有致，光滑如玉的玉腿。但那起伏如巒，豐滿瑩白的酥胸。卻先已自輕紗中露了出來。

　　百維乾嚥下幾口唾沫，忽然張開雙臂，長身而起，便要撲將過去。但此刻他藥力還未完全發做，總算還殘存著一絲理智，咬一咬牙，又坐了下去。

　　蓮兒媚笑道：「這才像話，多日不見。咱們也該先聊聊天呀！」輕移蓮步，坐到百維身側，那一陣陣迷人的香氣，更是濃郁。

　　百維胸膛起伏，越來越是急劇。忍不住顫抖著伸出手掌，道：「蓮──蓮兒──我──我──」

　　蓮兒拋給他一個嬌媚的眼波，低笑道：「你要怎樣？」

　　百維額上汗珠滾滾而落，道：「我──我──你──你──」這個深沉陰狠之人，在內外交煎之下，竟已變得言語錯亂，手足失措起來。

　　蓮兒銀牙輕咬著櫻脣，媚笑道：「咱們只能說話。你可不能動手。」

　　口中雖說不能動手，那溫暖而誘人的嬌軀，卻已向百維懷中靠近了過去，一張腥紅的嘴脣，距離百維還不及一尺之遠近。

　　百維縱有鋼鐵般的意志，此刻那裡還能忍耐的住，喉中低吼一聲，不顧一切，張臂便抱。

　　那知蓮兒的嬌軀，卻游魚般自他懷抱中滑了開去，身形一閃，遠遠掠到桌子的另外一邊，嬌笑道：「你不聽話。我就不理你了。」

　　百維目光赤紅，緊盯著她那隨著笑聲不住起伏的胸膛，顫聲道：「我──我要──」

　　蓮兒咯咯嬌笑道：「你要怎樣，難道我還不知道嗎？但──但現在可不行。」

　　百維咬牙道：「要等到何時？」

　　蓮兒媚笑道：「要等到咱們說完了話，我若覺得你每句話都是老老實實的，沒有騙我，那時──那時才──」輕輕咬了咬櫻脣，悄悄拋了個眼波，嬌笑著頓住了語聲。

　　百維面紅耳赤，額上青筋暴露，顫聲道：「好──好──快問吧！」

　　蓮兒轉了轉眼波，道：「我先問你，這些天你到些什麼地方去了？」

　　百維道：「我奉命跟隨任無心，任無心要到那裡，我便只有跟到那裡。」他每說一個字都似極為吃力，說完一句話，已是滿頭大汗。

　　蓮兒面上嬌笑漸漸消失，沉聲道：「此番任無心怎的未隨著你同來。」

　　百維道：「任無心將那受傷的玄真送去瞿式表處就醫，卻令我來這裡。」

　　蓮兒道：「如此說來，任無心已未在你身邊監視著你了？」

　　百維道：「不錯。」

　　蓮兒面色一沉，目中射出逼人的光芒，一字字緩緩道：「既是如此，你為何還要喬裝改扮，來騙咱們，你難道以為這裡沒有人認得你，就可騙過去嗎？卻不知道這傳聲驛中還有我哩，你縱然燒成灰，我還是認得你的。」

　　百維道：「任無心要我喬裝改扮，我便只有喬裝改扮，只因任無心雖未在旁監視我，但卻還有別人在監視我的，我舉動只要稍有破綻，就會被人看出，那時就要前功盡棄了。」他越說越快。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

　　蓮兒沉吟半晌，緩緩點了點頭。展顏笑道：「這話也有理。」

　　忽然間，那吳四娘又悄悄推門而入，含笑瞧了百維一眼，附在蓮兒耳畔，輕輕語道：「這廝對答如流，祇怕說的不是真話。」

　　她語聲雖然很輕，但百維居然似已聽到。目中光芒一閃。手掌在桌下緊緊握了起來。只聽蓮兒嬌笑著耳語道：「這廝已被藥力迷昏了。此刻他祇想──祇想和我──」噗哧一笑，接道：「看他此刻神魂顛倒的模樣，連話都已說不清了，怎會說假話？」

　　百維暗中鬆了口氣，在桌下緊握成拳的手掌，又緩緩鬆開。原來他此刻這急不可待，神魂顛倒的模樣，十分中倒有七分是裝做出來的。

第二十五章　危機四伏

　　百維方纔雖已服下迷藥之酒，但終究發覺的早，心下又早有警惕之心，是以終算以內力將一部份藥力逼住，未曾散發。此刻他裝出此等模樣，為的只是要蓮兒對他所說的話，深信不疑。蓮兒雖然千靈百怪，但終究還是年輕，比起老奸巨猾的百維，終是差了一籌。

　　吳四娘瞧了瞧百維，又瞧了瞧蓮兒，突然噗哧一笑，道：「薑還是老的辣。這廝看來倒凶得很，蓮姑娘你可得小心了。」她笑的甚是神秘。言語中顯然也有雙關之意。

　　蓮兒面頰竟被她說的微微一紅，笑啐道：「老薑配老蒜，你這老狐狸，莫非──莫非也想嘗嘗這老薑的滋味嗎？」

　　吳四娘咯咯嬌笑道：「啊喲！我可受不了。」回眸瞧了百維一眼，笑著奔了出去。

　　百維聽了這兩人的風言風語，心頭又是一陣蕩漾，被逼住的藥力，似乎已將散發而出。百維暗驚之下，趕緊收攝心神，但面上卻裝出忍受不住的模樣，道：「還有什麼？快──快問吧！」

　　蓮兒回轉頭來，雙頰的暈紅，更增添了她的嬌媚，襯著她那一身雪白輕紗，若隱若現的玉腿酥胸，果然是世上尤物，人間禍水。只見她手撫酥胸，眼角含春，道：「你著急什麼？可知我也有些受不了啦！」

　　百維咬了咬牙，勉強忍住，不敢再去看她。只聽蓮兒道：「任無心要你來這裡，可有什麼陰謀詭計？」

　　百維道：「任無心只是要我來此窺探窺探動靜而以，他如今已是半瘋半狂，縱然想要有所舉動，卻也想不出什麼陰謀詭計來了。」

　　蓮兒媚笑道：「任無心已有些瘋狂嗎？呀──這可真好極了，五夫人若是在這裡，聽到這消息，想必更高興得很。」

　　百維心念一閃，試探著問道：「一切大計，俱是五夫人主持，她怎會不在這裡？」

　　蓮兒道：「一切大計雖然都是五夫人主持，但這次招親之會的妙計，卻不是五夫人想出來的，我自從半個月前，就離開了五夫人，回到內院，五夫人此刻在什麼地方，連我都不大清楚。」

　　百維心念又是一動，暗暗忖道：「難怪南宮世家目前之舉動，有些事竟是互相衝突，互相矛盾，想來除了五夫人在外發令外，南宮世家內院中，此刻有了另一發令之人。而兩人竟未互相聯絡，是以所發之令，便難免互相抵觸。」心念又一轉，忖道：「但南宮世家內部組織，素來嚴密周全已極，此刻怎會發生此等混亂事情，倒令人不解了。」

　　忽聞蓮兒嬌笑道：「你瞧！本該我問你的話，此刻卻變成你來問我了，難道你已不著急了？」

　　百維暗驚之下，本待辯白，但心念一轉。突然咬緊牙關，裝出說不出話來的模樣。

　　蓮兒果然嬌笑道：「原來你還是著急的，那麼──我且問你，你們到這裡來，既無圖謀，又怎會與那長白四虎串通一氣？」

　　百維暗道一聲：「好厲害！什麼事她全都知道了。」口中卻道：「長白四虎與我們既無約定，只是在此間無意遇著的。」

　　蓮兒道：「既是如此，他們為何出力相助於你，看來又對你聽話得很。」

　　百維道：「他們雖然非任無心黨徒，但卻對南宮世家懷有不滿之心，此番本是來搗亂的，而他們又將我當做了少林百代，是以對我甚是恭敬有禮，但這四人俱是無知莽漢，也成不了大事。」

　　蓮兒頷首笑道：「不錯！」忽又問道：「方纔那把火，你可知是誰放的？」

　　百維道：「我雖未曾見，但想來九成必是長白四虎所為。」

　　蓮兒道：「不錯。」

　　百維心念轉動，又自忖道：「今夜便是月圓。我必得在這傳聲驛內造成一陣大亂，方能乘亂行事，否則祇怕脫身不得。」一念至此，立刻接口道：「據我所知，長白四虎已與同黨約有暗記。」

　　蓮兒軒眉道：「什麼暗記？」

　　百維道：「以黃帶束手，便是他們的同黨。」

　　蓮兒道：「妙極妙極，此番看他們還能逃到那裡去？」眼波轉向百維，媚笑道：「想不到你還對南宮世家忠心得很。」

　　百維道：「一向如此，從無二心。」

　　蓮兒道：「五夫人本來有些疑惑於你，但現在嗎──我倒可去為你解說解說，但你日後若是當權得令，可莫忘了我的好處。」

　　百維聽得五夫人果然已對自己起了懷疑之心，心頭不覺一凜，垂首道：「你若能在太夫人面前說說我的忠心，我必定忘不了你。」

　　蓮兒笑道：「你放心，五夫人說的話。太夫人本就不十分信的。」

　　百維心頭又是一動，忖道：「太夫人既非對五夫人完全信任，又怎會令她主持大計？」他自不知南宮太夫人要田秀鈴主持大計，只是要利用田秀鈴對任無心的仇恨，她深信田秀鈴必定會發出全部潛力，來報復任無心的無情。但田秀鈴卻已背叛了她一次，這點她再也不會忘記，大功告成之時，說不定也就是她要取田秀鈴性命之日。要知睚眥必報，疑心病重，這兩點正是千古以來所有梟雄人物的通病，曹孟德、漢高祖──無一人不是如此，南宮太夫人縱是一代人傑，卻也不能免去此病。

　　百維心念轉動，但聞蓮兒嬌笑又道：「這些都是以後的事了，此刻你──」

　　百維垂著頭，顫聲嘆道：「此刻我──我已是五內如焚，但求你──」

　　蓮兒嬌媚一笑，眼波橫流，膩聲道：「可憐的孩子。來吧！」

　　密室無光，銅燈映照。燈光之下，只見她緩緩站起身子，走到旁邊一張軟榻前，似將滴出水來的一雙眼睛，含笑望著百維，身子卻仰面向軟榻上躺了下去。

　　※※※

　　且說妙法、妙空始終在那家禽店後院房舍中相候。這兩人俱是心氣沉靜之人，那忍耐功夫之深，更非常人所能企及。若是換了妙雨等人，萬萬不會枯坐相候。少不得要出去瞧瞧。但妙法、妙空相對坐在室中，非但動也不動，而且互相極少交談。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外面突然隱隱傳來了一陣喧譁呼嚷之聲，似是有人在呼道：「火──火──」

　　妙法竟仍然不動聲色，妙空卻終於有些忍不住了，道：「外面似是有地方著火了。」

　　妙法道：「似是如此。」

　　妙空囁嚅著道：「咱們可要出去瞧瞧。」

　　妙法道：「我等既已答應在此相候，便得在此相候，縱是火已燒著門戶，我等也出去不得。」

　　妙空嘆聲忖道：「大師兄雖是自幼出家，但性情實有古俠士一諾千金之風，這一分涵養鎮靜的功夫，亦萬非我等能及。」

　　他縱然一心想要出去瞧瞧動靜。但見了師兄如此，也只有勉強忍住。只覺自窗外吹來的風，竟有了些燠熱之意，顯見著火之地，距離此地並不遠。

　　過了半晌，妙空忍不住又道：「此時此地，突然起火，祇怕與吳家兄弟有關。」

　　妙法道：「不錯。」這短短兩個字，無異又將妙空話鋒截斷。妙空只有暗中苦笑。不再言語。

　　只聽外面喧譁之聲己漸漸平息，風中的燠熱之意，已冷了下去。妙空喃喃自語道：「這火起的雖快，滅的卻也不慢──火起又滅，百維大師與三師弟怎地還不回來？他兩人縱然遇著事故，也該分出一人回來通知一聲才是。」

　　他一人在那邊喃喃自語，妙法也不知究竟是真的未曾聽到，還是根本不願理他，眉宇間雖也有些憂鬱之色，但卻始終不離座一步，妙空平日也非心氣浮躁之人，但見師兄竟如此沉得住氣，心中不禁暗嘆忖道：「大師兄雖有古俠士重然諾之風，但此時此刻，卻未免顯的有些食古不化了。」只是武當弟子對掌門師兄素來極是尊敬，妙空心中雖如此想法，卻不敢說出口來。

　　突然間，院外雞鴨一陣鳴叫，雖然聽不見腳步聲，但顯見是有人來了。妙空喜動顏色，脫口道：「回來了！」

　　話猶未了，金錢虎吳仁已推門而入。只見他神情既是激動，又是興奮，滿臉錢眼般大小的麻子，都閃閃的發出紅光，整潔的衣衫之上，已塗了不少黑跡斑點，左襟衣角。也被火燒焦了一大片，左腕之上，果然多了條兩指寬的黃帶。

　　他一掠進門，目光四掃一眼，立刻沉聲道：「兩位未曾瞧見俺的兄弟嗎？」

　　妙空道：「這正是在下等要問兄台之言，在下等一直枯守在此室中，非但未曾瞧見令兄弟之行跡，就連家叔與舍弟都未瞧見。」

　　妙法接口道：「你們本是一齊出去，不知怎會失散了？」

　　吳仁濃眉一挑，笑道：「俺兄弟方纔去做了件大事，是以未在一處。」

　　妙法道：「什麼大事？」

　　吳仁一步掠到窗口，推開了窗子，伸手指向窗外，道：「兩位請看！」

　　只見窗外火焰雖已熄滅，但四方仍不時有一縷縷黑煙飄起。吳仁面露喜色。接口笑道：「這便是俺兄弟的手筆了，在東、南、西、北四方，同時給他燒上了一把野火。雖不能將這傳聲驛燒的乾乾淨淨，但至少也將南宮世家燒的手忙腳亂。」

　　妙空沉聲道：「不知南宮世家可曾瞧見是誰放的火？」

　　吳仁含笑道：「方纔放火的雖是俺，但第一個大呼救火的卻也是俺，等到別人趕來救火，俺不但在一旁相助，而且出力最多，南宮世家那些蠢漢還不住向俺稱謝，要擺酒請俺痛痛快快的喝上一頓，又怎能說是俺放的火？」

　　妙空沉吟道：「兄台既要放火。為何又出手助他救火？」

　　吳仁道：「俺兄弟這把火只是要移開南宮世家的注意力，好叫那些黃衣喇嘛安然脫身而已，這用的本是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之計，何況俺縱不出手相助，他們還是一樣能將火撲滅的。」他顯見自認此計施的高明已極，面色神情。更是無比得意。

　　妙法卻一直緊緊皺著眉頭，此刻突然沉聲道：「賢昆仲這把火雖可將南宮世家燒的忙亂一陣，但卻不知要有多少人為此流淚了？」

　　吳仁道：「此話怎講？」

　　妙法嘆道：「不知賢昆仲可曾想到，這傳聲驛本是善良人家的私產，南宮世家或以威逼，或以利誘，將之借來用的，但想見也不過只是借用於一時而已。賢昆仲這把火一放，等到屋主回來，眼見家園被焚，一生心血付諸流水，那卻又將是何等傷心悲痛，賢昆仲問心又怎能無愧？」

　　這番話，無異是一桶冷水，當頭自吳仁身上淋了下去。妙法的話尚未說完，吳仁面上的得意之色，便早已完全消失不見。妙法乾咳一聲，接著道：「何況閣下此刻雖已安然脫身而回，但令兄弟卻至今未見影跡，是否能全身而退，還未可知。」

　　吳仁面上立時變了顏色，喃喃道：「不錯──不錯──大哥他們為何至今還未回來，莫非真的遇險了嗎？」在室中繞了兩圈，突然頓一頓腳，道：「俺再出去瞧瞧。」

　　他手掌方自觸及門戶，外面雞鴨又自鳴叫起來，吳仁大喜道：「有人回來了。」

　　拉開門戶一瞧，只見刀疤虎吳道當先而行，身後卻還跟著四五條大漢。吳道面上神情，更是興奮得意，將門外四條大漢，一一拉了進來。只見這四人一個鬚髮俱已蒼白。滿面皺紋疊起。另一個卻是面白無鬚的俊秀少年。這兩人雖然年紀相差懸殊，但容貌卻極酷肖，顯見乃是父子兩人。另兩人俱是三四十歲左右的壯年漢子，一個膚色漆黑如鐵，一個清秀白皙。但兩人神情卻極親密，顯見不是兄弟，便是好友。

　　這四人個個目中神光滿定，行動矯健敏捷。武功自都不弱。但此刻四人身上，也都是污跡滿身，隨處都可瞧見有被火燒焦的痕跡。妙法、妙空、吳仁等三人，心中都不禁大是懷疑，不知這四人是何身份？吳道怎會貿然將他們請來此地。妙法本當他四人乃是長白四虎的良朋好友，但見了吳仁面上神情，又顯見他們與長白四虎亦是素昧平生，何況這四人一入室中，亦不禁俱都現出了拘束不安之態，似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吳道也不為各人引見，卻先掠去窗前，緊緊關起了窗子。最後還是吳仁終於忍不住了，悄悄走過去，附在吳道耳側，低聲道：「這四人是誰？二哥你怎地將他們拉來這裡，參預我等之機密？」

　　吳道轉過身子，微微笑道：「這四位朋友的高姓大名，俺直到此刻還不知道。」

　　吳仁、妙法、妙空三人，更不禁為之一愕，轉眼望向那老少四人，目中更是充滿了懷疑警戒之色。尤其吳仁之身形，竟在有意無意之間，擋住了門戶，似是深怕這四人逃跑一般。那白面少年面上立刻泛出怒容，但他爹爹立時乾咳一聲，將他止住。

　　那中年漢子微一抱拳，沉聲道：「在下等與那位兄台乃是在火場中相識。只是匆忙之中，還未及請教他的姓名。」

　　另一中年大漢亦自抱拳道：「兄弟們本也不敢貿然闖來此地，只是那位兄台卻說有機密大事與兄弟們相商，我兄弟此番來到這裡，本為的是要結交天下英雄豪傑，是以便跟隨前來，各位若覺我兄弟來的不便。在下等這就告辭。」

　　他言語說的雖仍甚是客氣和平，但神色間顯已有些不滿之意。吳道趕緊笑道：「兄台切莫誤會，俺三弟縱有失禮之處，那也只是因他不明此中究竟，少時在下必定要他向各位賠罪。」

　　白面少年冷冷道：「賠罪不敢，只請他莫將我等視如竊賊也就罷了。」

　　吳仁面上也不禁微現怒容，但也被吳道乾咳一聲止住。

　　妙空眼見這般情況，忍不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吳二俠相請這四位朋友前來，為的究竟是什麼？還請吳二俠快些說出才是。」

　　吳道沉聲道：「方纔火起之後，在下並未走遠，一直在旁觀看，只見片刻之間，便有數十人趕來救火，唯有這四位，看來雖也是在幫著救火，其實卻在暗中幫著倒忙。」

　　微微一笑，接道：「原來這四位非但未曾救火，反而不時偷偷將一些引火易燃之物，拋入火堆，若是人人都如他四位這般救火，火勢非但永遠不會熄滅，祇怕不用多久，便可將這傳聲驛燒的乾乾淨淨。」

　　那白髮老者捻鬚微笑道：「不想兄台目光，竟如此銳利，我等只道此事做的十分隱秘，那知卻早已被兄台看破了。」

　　吳道微笑道：「若是有南宮世家門下走狗瞧見四位這般舉動，自必大怒，但在下見了，卻是喜不自勝，只因四位如此做法。顯見是要與南宮世家作對的，而在下等恰巧也是南宮世家的仇人對頭，是以火勢一告熄滅，在下便不嫌冒昧，堅邀四位前來，商量如何對付南宮世家的大計。」

　　那白面少年展顏一笑，道：「原來如此，兄台為何不早些說出來，也免得在下方纔險些與這位朋友發生誤會了。」

　　吳仁哈哈一笑，抱拳道：「方纔全是俺的不是，俺在此先向各位謝過，俺若是早知各位全是南宮世家的對頭，各位便在俺臉上括幾個耳刮子，俺也不會還手的。」

　　那中年大漢笑道：「兄弟本當這傳聲驛中全是承仰南宮世家鼻息的奴才，那知與南宮世家作對的英雄卻也不少，既是如此，咱們今夜便少不得要在這裡鬧他個人仰馬翻了。」

　　吳道沉聲說道：「這正是在下相約各位前來此地之意，各位請看──」語聲微頓，伸出手掌，指著縛在腕上的黃帶，接口道：「凡是腕上縛有黃帶之人，便都是我輩同道，如此在混亂之中，方不致生出誤會。」

　　那中年大漢笑道：「一切俱請兄台主持大局，我兄弟無不遵命行事。」

　　吳道微笑道：「在下怎當得起如此重責。主持大計之人，實比在下高明百倍。」

　　白髮老者、白面少年，以及兩條中年大漢不禁齊地動容道：「是那一位前輩高人？」

　　吳道沉聲道：「此人姓名說將出來，各位必定也是久仰得很。」

　　中年大漢忍不住再次問道：「究竟是誰？」

　　吳道面現得意之色，一字字緩緩道：「便是少林百代大師！」

　　白髮老者等四人果然俱都不禁為之聳然動容，齊地脫口道：「百代大師，絕代俠僧，在下等委實聞名已久了，卻不知他老人家此刻在那裡？」

　　吳道緩緩道：「方纔在下還看到他老人家在那貴賓館前徘徊，但如今──」轉目望向妙空、妙法兩人，皺眉道：「此刻他老人家怎地還未回來？是到那裡去了？」

　　妙空苦笑道：「兄台來問在下，在下卻不知該去問誰了。」

　　突聽「篤！篤！篤」三下敲門之聲，吳仁立刻轉身叱道：「誰？」

　　門外應聲道：「是我，三弟快開門。」

　　吳仁喜道：「是大哥回來了。」立即開了門戶。只見門外竟有十餘人一擁而入，除了吳德與吳義兄弟兩人之外，竟還有十餘個身披黃色袈裟，神情冷削。容貌奇詭的黃衣喇嘛。

　　眾人一見這些身懷絕技的黃衣喇嘛居然也來到此間，面上都不禁現出驚喜之色。吳仁道：「小弟正在奇怪大哥為何回來的遲了，原來大哥竟是為了接應高人。」

　　一個枯瘦矮小之黃衣喇嘛合什微笑道：「高人不敢，高人便是各位。」他言語雖是生澀難懂，但神情卻是和藹可親，與方纔掌震巨樹時，已自判若兩人。

　　但眾人除了妙法、妙空外，都已見到他方纔掌震巨樹之威，自不覺要對他多存幾分恭敬之心。紛紛躬身施禮，含笑讓坐。

　　這小小一間房子，此刻驟然增加了十八人之後。立刻顯得熱鬧起來。人人面上，俱是充滿興奮之情。但百代大師還未回來。卻又不禁令人擔心。那中年大漢顯得最是焦急，口中不住喃喃道：「只要百代大師一回來，咱們立時便可開始行動，但──但他老人家究竟到那裡去了，咱們是否該分出數人到外面找他才是？」

　　妙空立刻應聲道：「正是──」轉身瞧著妙法，口中雖未說話，但神情卻無意在說：「此間既已有人，咱們便出去找找吧！」

　　妙法又何嘗不是悶得有些發慌，沉吟半晌道：「既是如此，便由我兄弟出去尋找他老人家，但請各位在此等候。」

　　吳德道：「兩位至今還未露面，想必不會引起別人注意。兩人出去尋找，那是再好也不過了。」

　　黃衣喇嘛含笑道：「快去快回，百代大師老僧想見的。」

　　當下妙法、妙空兩人，便自推門而出，匆匆穿過院落，走出門外。只見街道之上，行人又復有了不少，人人都似已將方纔驚亂忘的一乾二淨，有些人已有了幾分酒意，更是把臂高歌。大聲喧笑。

　　但這熱鬧的景象，並未掩飾住暗地裡那一股緊張嚴重之氣，門戶後，角落中，街道轉角處，隨處都可看到有黑衣大漢之人影閃動。這些大漢相隔雖不甚近，但彼此間卻俱都隨時保持著聯絡，交換著消息，不時打著手勢暗語，面上之神情，也俱是十分凝重，一眼望去，便可分出他們與其他人的不同。

　　妙空沉聲嘆道：「吳家兄弟還在自鳴得意，以為他自己做的不錯。卻不知他們方纔那些舉動，早已打草驚蛇，引起了南宮世家的注意，瞧此刻四方戒備如此森嚴，祇怕他們再難有所舉動了。」

　　妙法皺眉道：「但那些人卻俱已是熱血奔騰，勢在必行！」

　　妙空嘆道：「他們若真要輕舉妄動，祇怕便要白白送上幾條性命，於事卻絲毫無補。唉！只是我直到此刻還猜不透百維的心意，更不知是該設法勸阻他們，還是任憑他們行事？」

　　妙法沉吟道：「瞧百維之心，似是要任憑他們放手去做，至於他們的成敗勝負，反正都與我等無關，但──但我卻覺得應該設法勸阻他們才是，能為我方多留下一份力量，總是好的，唉──只可惜任相公此刻不在此間，我等實不該讓他走的。」

　　妙空嘆了口氣，道：「無論如何，咱們總得先找著百維才是，先往左面──」

　　語聲未了，突然「絲」的一聲，一粒綠荳般大小的石塊，破空飛來。石塊來勢雖急，但卻是打向妙空身側一尺外的空處。顯見這飛石之人並無意要暗算妙空，只不過要引起他的注意而已。妙空面色微變，立時轉目向石塊飛來的方向瞧了過去。只見一人頭戴范陽氈帽，身披黑色風氅，向他微微招了招手，便轉身而去。

　　此人以氈帽緊緊蓋著眉際，下半邊面目又縮在風氅翻領裡，妙法與妙空，根本瞧不見他的面目，卻又覺此人有些眼熟。妙法皺眉道：「你可瞧的出此人是誰？」

　　妙空搖首道：「難以辨認。」

　　妙法沉聲道：「瞧他如此鬼鬼祟祟召喚我等，莫非又有什麼奸謀不成？」

　　妙空沉吟道：「但──但瞧他方纔飛石過來，又似並無惡意。」

　　妙法道：「那或許也只不過是他要用來誘惑我等之陰謀詭計。」他本是生性淳厚之人。但與南宮世家勾心鬥角久了，也不禁學了些機變之心，時時刻刻都在暗中提防這一招。

　　妙空悚然道：「不錯，既是如此，咱們便不可隨他前去，免得著了道兒。」那知那人卻又站住腳步。悄悄向他們不住招手，似是顯得十分焦急。

　　妙法面現猶疑之色，顯見心中也難以決定是去，還是不去，皺眉道：「我總覺得此人看來眼熟得很，說不定乃是我等同道。有什麼機密之事要來相告，我等若不前去，豈非也有些──」

　　妙空心中突有靈光一閃，立即接口道：「說不定此人便是任相公，生怕我等應付不周，是以便在暗中隨來相助。」

　　妙法動容道：「不錯。」

　　兩人再不遲疑，大步跟了過去。幸好這時正有幾人醉酒大笑而來，吸引了埋伏在四面之黑衣大漢們的注意，是以也無人留意他們的行蹤。那身披風氅之人見到他們跟來，亦自放開大步而行，正是向傳聲驛外走去。

　　妙法、妙空對望了一眼，各各加緊腳步，趕了過去。一左一右，將那人夾在中央。

　　妙空沉聲道：「不知朋友可是姓任？」

　　那人輕咳一聲，似是要說什麼，但又突然伸出雙臂，扶住了妙法、妙空兩人的肩頭，頭卻垂了下去，口中喃喃道：「好──好酒，今天好日子，我沒有醉，再來三杯。」語聲含糊。怪腔怪調，正是一副已爛醉如泥，是以滿口胡言的模樣。

　　原來這時正有一條黑衣大漢對面而來，瞧了此人一眼，雙眉似是微微一皺，便遠遠沿路而行，顯見是不願來招惹這個酒鬼。妙空不覺暗讚一聲：「好迅快的反應，好機警的變化──」

　　當下心中更是認定了此人九成必是任無心。妙法心意也正和他一樣。兩人對望一眼，目光中都不禁充滿了驚喜之色。走出一箭餘地，已可望見傳聲驛口那株槐樹。鎮外仍不時有三五成群的武林豪士，結伴而來。只是槐樹下記錄查問之人，已換了三個長衫男子。但風吹衣角，他們長衫下仍是一身緊身勁裝。這些黑衣大漢武功俱都不見高明，智謀更大多在人下。

　　妙空本覺這些人不足為慮，但此刻才發覺這些黑衣大漢人數之眾多。竟出乎他意料之外，亦不知南宮世家是自何處蒐羅來的？於是妙空又不禁為之暗暗擔心。只因縱是才智低能之輩，但人數一多，便也變得十分可怕了。這些人此刻分散四處，還不覺如何，若是聚集在一處，豈非又是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

　　突見街旁閃出一條黑衣大漢，微笑道：「三位莫非是要出鎮嗎？」

　　妙空驟然吃了一驚，強笑道：「在下等出去走走，不知是否有妨？」

　　那黑衣大漢道：「客人們之行動，小人們怎敢干涉，但晚宴已將開，敝主人正要向各位敬酒，三位若無急事，還是莫要出鎮的好。」他話說的雖客氣，但口風卻仍然毫不肯放鬆。可見對每一個入了傳聲驛之江湖豪傑，都已在暗中負起監視之責。

　　那身披風氅之人突然大笑道：「敬酒──好！好！咱們再去喝幾杯。」

　　妙空心頭靈機一動，連忙笑道：「在下這位朋友已爛醉如泥，是以在下便扶他到鎮外走走，一來透透涼風，再來也是免得他酒醉撒瘋，出醜倒還罷了，若是得罪了朋友。豈非大是不妙。」

　　黑衣大漢瞧了那身披風氅之人一眼。雙眉也不禁皺了起來。沉吟道：「既是如此──三位出去走走也好。只是莫要走遠了。」

　　妙空笑道：「主人敬酒。在下等怎會錯過，轉轉這就回來了。」

　　黑衣大漢抱拳一笑，閃身讓開了道路。妙空等三人便大步走出。那身披風氅之人，口中猶在大叫大嚷：「喝酒──不要走，去喝酒。」

　　妙空不覺暗暗好笑，忖道：「這位任相公當真是絕世之才，不論何事超人一等，而且裝龍像龍，裝虎像虎，比之名伶也未為過。」

　　眼見已離傳聲驛漸漸遠了。三人走離大道。四下漸漸荒僻。縱目四望，數十丈周圍之內，俱是亂石雜樹，再也看不到人跡。妙法、妙空又自對望了一眼，忍不住齊地脫口呼喚道：「任相公──」

　　那身披風氅之人突然站直了身子，道：「任相公在那裡？」

　　妙法、妙空不覺齊地一怔，倒退半步，凝目望去。只見那人推開氈笠，露出臉來，駭然竟是那與百維同時走失的妙雨。要知妙法、妙空俱都未想到，妙雨會如此故做神秘，是以雖覺這身披風氅，頭帶氈笠之人身影甚是熟悉，卻再也未猜到妙雨身上。

　　妙法一眼瞧過，面色立即一沉，微怒道：「此時此刻，你還要開玩笑嗎？」他自不知妙雨在此短短一段時間裡，實已歷經艱險，見他如此裝做，自然以為是在開開玩笑。

　　妙雨苦笑一聲，輕嘆道：「妙雨斗膽，也不敢來尋兩位師兄的玩笑。」

　　妙法皺眉道：「既非開玩笑，你為何要突然如此裝做？百維大師又到那裡去了？」

　　妙雨長嘆一聲，道：「局勢又有巨大之變化，你我今夜祇怕已不能平安度過，至於百維大師嘛──唉！祇怕也被我不幸料中。」他不但神色凝重，言詞間也充滿憂鬱。

　　妙法見了他此等模樣，心頭也不禁焦急起來，催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與百維大師究竟遇著了什麼驚人變故？你總得快快說出才是。」

　　妙雨沉聲嘆道：「方纔我與百維在那貴賓館前人叢中觀戰，只因那些黃衣喇嘛已與──」

　　他簡略地說出那段經過，接著便說到百維被邀入貴賓館之事，又將百維見到那連姑娘時神情的變化，仔細描述了一遍。妙法、妙空果然也不禁聞之變色。妙法沉聲道：「據我所知，百維確是少林五大護法之一。這萬萬不會有假。若說少林護法大師竟與南宮世家門下之丫頭有何干係，這確是不可思議之事。」

　　妙空道：「而且他一出少林寺，便投奔了任相公，若說他在路上那短短一段時間中便已與南宮世家有了勾結，亦是萬無可能。須知那少林寺規律一向森嚴，百維晉昇護法高位，便絕不會是在短短五七日間便被人收買之輩。」

　　妙法道：「再者他無論神情言語，都絕無被藥物所迷之徵兆。若說他已被南宮世家迷卻本性，亦絕無可能。」他兩人衡情度理，竟忍不住要為百維辯護起來。只因此中曲折，實非他們所能想像。

　　妙雨緩緩道：「我本覺此事絕少可能，當時曾與任相公幾番推測之後，便又改觀。」

　　妙法皺眉道：「他既無突然投效南宮世家之舉，亦無被藥物所迷之徵象，卻又怎會與南宮世家有何勾結？我倒想不透了。」

　　妙雨沉聲道：「他投入少林之後，雖無此可能，但又有誰知道他投入少林之前的事？說不定他根本就是南宮世家派入少林臥底的奸細，說不定他這三十年來在少林寺之苦修，只不過是為今日南宮世家之舉暗做橋樑而已。」

　　妙法、妙空只聽得心頭一陣震栗，忍不住齊地脫口道：「不錯！」

　　妙雨道：「此事聽來雖有些玄妙，但以南宮世家積慮之深遠，行事之周密看來，亦非全無可能，只是到目前為止，江湖中猶無一人知道百維投身少林前的身世，是以我與任相公雖然早有懷疑，但幾經推敲之後，仍是不能決定。」

　　妙法長嘆道：「不想任相公目光之銳利竟一至於此，我等卻還蒙在鼓裡。」

　　妙雨道：「其時百維之行動，早已不時有破綻露出，只是師兄等未曾留意而已，而我也直到今日，才更覺任相公之言確是有理。」

　　妙法沉吟道：「不知你隨他入了貴賓館後，又是如何情況？」

　　妙雨道：「一入貴賓館，他們便將我與百維分開，那時我心中實是驚疑不定，但身入虎穴，也只有暫且隱忍，當時被那幾條大漢，前呼後擁，半推半拉的推入了一重與外面完全隔絕的院落。」

　　妙法道：「聽來那貴賓館裡，地方倒寬闊得很。」

　　妙雨道：「那貴賓館本是昔日驛丞衙門，而這傳聲驛昔日想必是官家行兵傳文之往來要衛，是以驛丞衙門建造十分寬大，只是此地近日已逐漸沒落，是以這驛丞衙門也有大半荒廢了──」

　　語聲微頓，接道：「那院落想必也是荒廢已久，此次南宮世家雖曾加以清理打掃，卻仍掩不住院子裡那一股陰濕荒涼之氣，我一見他們竟將我帶入了此等所在，暗中更是不覺加深了幾分警戒之心。但直到那時為止，南宮世家門下神色間仍無露出絲毫異狀，而且早已在房中準備好一桌雖不算十分精緻，但卻可說得上極為豐盛的菜，居然說要為我接風洗塵。」

　　妙法沉聲道：「此宴必非好宴，那酒你更是碰都不能碰的！」

　　妙雨道：「那些人竟將我按在上首坐下，彼此間卻在那裡擠眉弄眼，暗做眼色，完全將我當做可以隨他們擺佈的獃子一般。我便也索性作痴作呆的。裝做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任憑他們擺佈。」

　　妙法大驚道：「你怎可如此託大，單是那酒就不該飲下──」忽然想到，妙空也曾為那吳四娘所迫，飲下一杯烈酒，說到半途，突然頓住。

　　妙雨微微一笑，道：「師兄放心，身在虎穴，妙雨豈敢粗心大意。」

　　撩起雙袖，接道：「兩位師兄請看，酒都在這裡，妙雨未曾飲下一滴。」

　　妙法、妙空低頭一看，見他兩隻衣袖潮濕了一大片，酒香撲鼻。兩人面面相覷，不知他使了什麼瞞天過海的手法。竟能騙過南宮世家的門下，逃過了一場酒厄。

　　妙空眉頭一蹙。憂形於色，道：「想不到少林護法，竟是南宮世家派出的奸細，我看當務之急，是趕緊尋到任相公，請他籌劃良策，挽救眼下的危局。」

　　妙法道：「師弟說的不錯，我們速即尋找任相公，請他主持大局，重定對抗南宮世家的大計。」頓了一頓。仰首浩嘆一聲，接道：「放眼當世，這萬斤重擔。也只有任相公才肩負得起。」

　　事情變化遠出他們所料，幾人都有孤立無援。茫然失措之感，不禁重又想到任無心身上。一想到任無心。沉沉的黑暗中，突然現出一點光亮。妙法精神一振，道：「由百維的事看來，南宮世家處心積慮，其顛覆武林，獨霸天下的陰謀由來已久，看他們公然招親，大事招搖，顯然是認為準備已定，時機已熟，將要全面發動。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動身，分頭去找任相公，再定行止。」

　　妙空道：「大師兄說的有理，好在分手才只一日，回頭追趕，諒必還來得及。」

　　妙雨忽然將頭一搖，斷然道：「眼前最重要的事，不是尋找任相公。」

　　妙法先是一怔，隨即輕嘆一聲，道：「師弟的聰明才智。遠非我等所及，若有高見──」

　　妙雨赧然道：「小弟愚魯，焉敢在兩位師兄面前逞能。」

　　妙法將手一擺，接口說道：「同門弟子，情若手足，用不著客氣，事在緊急，師弟有話快講。」

　　妙雨沉吟一瞬，道：「依小弟看來，傳聲驛內，今夜必有大戰，似長白四虎吳氏兄弟等，都是我輩中人，將來我等與南宮世家最後搏鬥。這批人都是得力的戰友，今夜令他們輕易犧牲，實在太過不值。」

　　妙法臉色大變，道：「當真不好，百維假冒百代大師，令他們舉事之時，各人左腕上繫了一根黃色帶子，百維若真是南宮世家派出的奸細，南宮世家的人豈不正好按圖索驥。將這批人一網打盡，這不是插標賣首，自尋死路嗎？」

　　妙雨沉聲道：「所以小弟想，我等應該設法先將這批人救出陷阱，免得他們無謂犧牲，死的不明不白。」

　　妙法乃是武當掌門的首座弟子，也即是將來繼承道統之人。若論江湖經驗和應變機智，雖有不如同輩師弟之處，但那仁俠之心，與衛道捨身的勇氣，卻是為同輩弟子的表率。當下毫不猶豫，朝妙雨肅然說道：「師弟頭腦冷靜，長於謀略，今夜之事究竟如何著手，我和妙空師弟聽你調度，事在緊急，師弟速做決定。」

　　妙空接口道：「我也聽憑師弟差遣。」

　　妙雨臉色沉凝，想了一想，慨然道：「既是兩位師兄吩咐，小弟焉敢推諉。」

　　目光一轉，朝妙空道：「百維可疑之事太過重要，我等近來接二連三的挫敗。可能都與此人有關，這事必須儘快的稟報任相公得知。」

　　妙空道：「師弟的意思是──」

　　妙雨道：「小弟想請師兄即時回頭，去追趕任相公，將此中的情節說給他聽，請他重主大局，挽救危局。」

　　妙空猶豫道：「但是任相公積勞成疾，心神已呈恍惚狀態。」

　　妙雨斷然道：「不！任相公所以會落得心力交瘁，神思恍惚，正是因為近來接二連三的挫敗，超出了他的意料，他百思莫解，找不出受制於敵，處處落在下風的道理，因而覺得敵人遠較自己高明，以致信心崩潰，意志消沉，神色顯得恍惚起來。」

　　妙空接口嘆道：「師弟高見，任相公雖然已對百維動疑，怎奈百維投身少林寺已三十年，這三十年中又恪守清規，從無過惡，任相公雖然偶動疑心，又怎敢肯定他是南宮世家的奸細？唉！誰能想到南宮世家今日所做的事，遠在三十年前就已策劃進行了呢！」

　　妙雨道：「這件事是個極大的關鍵，任相公如果得知百維與南宮世家裡的婦女早有勾結，就可想通近來迭遭挫敗的原因，這點癥結一解，一切疑念皆可豁然貫通，蒙蔽心頭的迷瘴一除，靈智必然頓復，信心即可重建，那心力交瘁，神志恍惚的毛病，勢必霍然而愈。」

　　妙空連連點頭，對妙雨的見解似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連聲道：「師弟說得對！師弟說得對！我即時回頭──」倏然住口，愁容滿面，道：「那百維心毒手狠，他若知道我等已看出他的本來面目──」

　　妙雨毅然接口道：「師兄放心，任他如狼似虎，不待任相公到來，小弟先就要鬥他一陣，教他識得武當弟子的厲害！」

　　妙空聞言。眉頭皺得更緊，移目向妙法望去。妙法輕輕嘆息一聲，慨然說道：「大義當前，遲疑不得，師弟速即動身吧！」

　　妙空微微一頓，稽首道：「小弟遵命。」轉身急掠而去。

　　妙法仰頭一望月色，道：「時光已經不早，咱們應該快去知會吳家兄弟，倘若變亂一起，為時可就晚了。」

　　妙雨點一點頭，忽由囊中摸出兩根黃綾帶子，分一根給妙法，道：「師兄繫在腕上。」說罷將那黃綾帶子在左腕之上繫好。

　　妙法不覺惑然道：「這定是百維的詭計。咱們正要通知旁人取下──」忽然想到，他行事必有道理，急忙住口，將那黃綾帶子匆匆繫好。

　　兩人反身朝傳聲驛內走去。快到鎮口，妙雨忽然悄聲道：「師兄腳步放慢一點。」

　　妙法聞言，連忙放緩腳步，游目四盼，裝出一副踏月漫步，意態悠閒的樣子。突見街旁閃出一條黑衣大漢，微笑道：「這位英雄的酒醒了嗎？」

　　妙雨抬手一扶頭上的范陽氈帽，霎時變得醉眼乜斜，面色紅樸樸的，含糊道：「多謝朋友關注，在下想以酒解酒，此刻還想喝兩杯。」

　　那黑衣大漢只感到酒氣撲鼻，令人欲嘔，不禁濃眉一皺，道：「晚宴已開，敝主人正命屬下四下催請客人，還有一位英雄怎地未見回來？」

　　他說的客氣，口風卻是甚緊。妙雨愈裝愈醉，乜眼道：「進入傳聲驛內，共有幾條通道？」

　　忽然眼前一花，日間代表南宮世家發話，面色蠟黃，望之有如死人一般的黑衣男子倏然出現，一掌拍出妙雨肩頭，哈哈笑道：「這位英雄，在下尋得好苦！」

　　妙雨凜然一驚，瞧他手掌隨意拍來。看似一時高興，並無傷人之意，其實斂勁蓄力，殺機隱隱，急忙抬手一架，含混道：「是找我嗎？」

　　這抬手一架輕描淡寫，其實乃是武當綿掌中的精妙招術。但那黑衣男子意不在此，目光瞥見了妙雨腕上纏的黃綾帶子，頓時縮手笑道：「日間小英雄逃席。敝主人將小人們狠狠責備了一頓，晚宴已開，兩位快請入席。」

　　妙雨暗暗忖道：聽這廝的口氣。像是知道了我的底細。要知武當派妙字輩的弟子，江湖地位已是不低，若是泛泛之輩，南宮世家的人根本就不放在心上。當下含糊應了一聲，一拉妙法。隨那黑衣男子走去。才到那權充貴賓館的驛丞衙門之外，耳中已聞得一陣嘈雜混亂的語聲。

　　那黑衣男子領著二人穿過長廊，來至一座大廳門外，身形一側，舉手肅客，神情冷傲，與先前判若兩人。妙雨一望那黑衣男子蠟黃的面孔，暗道：幾時我揭下你這張人皮面具，瞧瞧你究竟是何許人物。

　　搶上一步，昂然走進廳內。大廳中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百餘桌酒席上坐滿了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語聲喧譁，聒耳欲聾。兩人進入廳內，簡直無人注意。

　　妙雨目光如電，滿堂一掃，隨即朝大廳中央擠去。穿過幾張酒桌，倏地俯身朝一人道：「吳兄──」暗暗一晃左手，露出繫在腕上的黃綾帶子。

　　那金錢虎吳仁目光一抬，認出是妙法、妙雨二人，不禁會心一笑，桌下一勒衣袖。赫然也是一根黃綾帶子。

　　妙雨附耳道：「情勢有變，吳兄趕緊知會各位朋友，取掉腕上的黃色帶子。」

　　金錢虎吳仁惑然道：「兄台是否奉百代大師之命？」

　　妙雨急道：「吳兄小聲些。」

　　金錢虎吳仁低聲笑道：「兄台放心，坐在近處的朋友，都是俺兄弟的相識。」

　　妙雨暗暗忖道：我若說出百維是敵人派出的奸細，只恐群情激憤。局面頓時混亂，不如還是假傳號令。暫時將局面穩住。心念一轉，悄聲道：「百代大師命在下轉告諸位，務必取下腕上繫的黃色帶子，同時那聲傳箭火四字已為敵方知悉，不可再用。」

　　金錢虎吳仁移目向遠處的百維望了一眼，附耳說道：「請轉稟百代大師，自午間到此刻，依暗號來與俺們兄弟聯絡的朋友，已超過六七十人，其中很多都是息隱已久，大大有名之人。」他越講越是激動，頓了一頓，接道：「今夜俺們要大幹一場！」

　　妙雨暗暗心驚，忖道：不知究竟是那一位前輩高人，居然神通廣大，能夠策動如此眾多的武林好手。

　　忽聽一個洪亮的嗓子亢聲說道：「連姑娘，在座的朋友，很多都是不遠千里而來，原想借此機會，瞻仰南宮世家眾位夫人的風采。但不知今夜的讌會，是否有那一位夫人到場？」

　　此人中氣充沛，語音洪亮，講話有條不紊。所講的話恰是眾人存在心頭的疑問，因之幾句話講完，偌大一座大廳已是鴉雀無聲。數百雙目光一齊集中在高踞大廳正中，那桃靨生春，千嬌百媚的蓮兒臉上。

　　只見那被稱為連姑娘的蓮兒黛眉一揚，抬起那晶瑩如玉，雪白粉嫩的柔荑，酒杯高舉，含笑說道：「咱們的太夫人不耐塵囂，她老人家是不會到此的了。」她盈盈一笑，執杯的玉手由左而右，徐徐移動過去，做了一個勸酒的姿勢。

　　眼波流盼，笑靨如花，雖是一個小小的動作，風情萬種，令人心醉。忽聽有人低聲讚嘆道：「唉！真是天上仙子，降謫人寰。」

　　這聲音雖低，卻被金錢虎吳仁聽入耳內，不禁猛一轉面，怒目望去。講話的是一個黃面大漢，話一出口，驚覺失態。忽見金錢虎吳仁怒目瞪住自己。頓時臉色一寒，斜目睨視過去。長白四虎久居關外，慓悍成性，睹狀之下，頓時勃然大怒，躍躍欲動，大有即時發作之勢。

　　妙雨急忙一按金錢虎吳仁的肩頭，移目望去，見那黃面大漢似曾相識。忽然記起，曾與此人同住一家客棧。記得他曾講過，學得驚人藝，售與帝王家，南宮世家正如今日武林中的帝王，若想做一番大事，就得投靠南宮世家。不禁暗暗忖道：似這等貪慕美色，惑於權勢，寡廉鮮恥，不明大義的人，未必就在少數。由此看來，南宮世家這招親之會，既可剪除異己，又可選拔手下。並非多餘之舉。

　　忽聽先前發話那人道：「連姑娘，南宮太夫人不會親臨，乃是我等意料中的事，但不知其餘幾位夫人，是否會駕臨此處？」

　　只聽一個清朗的女子聲音冷冷說道：「是啊！縱然是比武招親，也得有個長輩出面，總不能姑娘家自己訂親，自己說媒獨自一人大會親友。」

　　此言一出，大廳之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笑聲，人人都朝那講話之人望去。原來就在那連姑娘旁邊的一張酒桌上，坐著一位花信年華，面如滿月的婦人，滿堂男賓，就只她一位女客。酒席間，霎時響起一片耳語，「唐老太太！」

　　妙雨微微一怔，暗道：這位滿頭青絲的婦人，原來是四川唐家的掌門人，看她言語冷峭，揭人短處，祇怕與南宮世家的嫌隙還不太小。

　　只見那連姑娘臉色一沉，朝唐老太太凝注一眼，雙目之內殺機一閃。但只一瞬，倏地咯咯嬌笑一聲，道：「我雖奉太夫人之命，主持自己這招親之會，但所謂招親，也只是在莽莽豪傑之內，選定幾位英雄，至於親事，還得那不棄下走的英雄，親至南陽，向我家太夫人求親──」

　　語聲微頓，星眸流波，環掠四座一眼，接道：「今日之會，雖由小女子親自主持。但是除太夫人外，其餘幾位夫人，說不定也會臨時趕來，親自接待各位英雄的大駕。」

　　忽聽一個蒼勁的聲音緩緩說道：「老夫聽人說起。南宮世家有十來個丫頭，要在今夜分在十來個地方選婿，聽說這十來個地方散佈在大江南北，黃河兩岸，你們那幾位夫人若想在一夜之間，各處都巡視一遍，依老夫判斷，縱然跑斷雙腿也趕不及。」

　　此人講話更不客氣，直接了當，稱那連姑娘做丫頭。那蓮兒雖然是南宮世家的丫頭，但宰相家奴三品官，她目高於頂，那裡將一般武林人物放在眼裡。此時眾目睽睽之下，被人公然蔑視，心中怨毒已至極處，連那吳四娘、許二娘等也都興起同感，心中大為憤怒。

　　幾個婦人攢眉怒目，狠狠望住那講話之人。吳四娘見是一個白髯垂胸，衣衫破舊，形同乞丐的禿頂老頭兒，不禁怒氣愈盛，陰沉沉說道：「這招親之會是年輕人的喜事，老頭兒濫竽充數，就該自知約束，放言無忌。難道不怕被攆出去嗎？」

　　那禿頂老者冷冷說道：「老夫只擔心不能活著出去，若被攆走，倒是可喜可賀之事。」

　　吳四娘勃然大怒，厲聲道：「老匹夫，是誰請你來的？這酒中有毒？你風言風語。莫非是故意搗亂，成心要鬧散這場喜事？」

　　忽見一個白淨面皮，身穿月白長衫的男子由座中站起，拱一拱手。朗聲笑道：「姥姥息怒，這招親之會雖無年歲限制，但以那位老先生的高齡，實在難有雀屏中選之望，他老人家自稱老大，心緒欠佳，一時言語失檢，嬤嬤休得見怪。」他口中對吳四娘講話，一雙隱含淫邪的眼睛卻瞟在那蓮兒臉上。奇光閃爍，似有無限心意急待吐露。

　　眾人聽他咬文嚼字，挖苦那形似乞丐的老頭，不禁暗暗好笑。蓮兒與吳四娘看那老者禿頂之上童山濯濯，老得頭髮也沒有幾根了，不禁怒氣大消，解顏而笑。

　　但那白面男子輕輕咳嗽一聲，用手一理衣襟，含笑說道：「今日這選親之會，所到的英雄豪傑確也不少，濟濟多士之內，自然不乏身懷絕藝之人，只是絕藝神功藏諸體內，不似容貌舉止形諸於外──」

　　忽聽那禿頂老者滿含厭惡地接口說道：「臭賊，你容貌淫邪，舉止卑賤，再不閉嘴，老夫將你活活劈了。」

　　那白面男子自負英俊，聞言之下，不怒反笑，道：「老公公稍安勿躁，不才將話講完，定然遵命閉口。」雙眉一軒，朝上首席上的蓮兒微微一笑，道：「連姑娘──」他滔滔不絕，洋洋自得倒還罷了，但那眉語目挑，眼波傳情的舉動，卻激惱了那些有心求鳳之人。

　　蓮兒偏又目含笑意，聽得津津有味，越發激得那些人醋火大熾，滿心酸溜溜的，一個個瞋目怒視、恨不得一掌擊去。在這些憤怒的目光中，以百維的恨意最深。咬牙切齒，似已怒不可抑。妙雨在暗中冷眼旁觀，對他那奸細身份已再無疑問。

　　那黃面大漢似已忍耐不住，突然站起，揚聲說道：「連姑娘，天時已快三更，咱們已敬領了佳餚美酒，如今祇想知道，姑娘究竟以什麼方法，測度求親之人的深淺，品評各人的高下？」

　　百維聽說天時已近三更，記起五夫人田秀鈴那銅管秘令上的吩咐，暗想茲事體大，萬一延誤了，非但失去一個進窺機密的機會，甚至有性命之憂。心念一轉，頓時悄然離座，向廳外走去。滿廳之人都注視著那連姑娘。等待她宣佈招親的辦法。百維離座，並未引起旁人注意，只有妙雨始終在暗中留意著他。見他突然溜走，不禁疑雲大起。溜出座位，跟了過去。妙法一見，忙也跟了出去。

　　百維走出廳門，扭頭一望，發覺兩人跟在身後，急忙低聲說道：「今夜所到的高手，出人意料的多，而且很多都是雄踞一方，名噪一時的人物，兩位不可離開，萬一有事，也好對我方之人加以策應。」

　　他知道妙雨會追問他外出的原因，當下不待妙雨開口。接道：「我已與那暗中策動之人取得聯絡，如今要去會晤一面，共商大事，因關係重大，講定是單獨晤面，彼此都不帶人同去，以免機密洩露，壞了大事。」

　　妙雨微微一怔，悄聲道：「大師所說的暗中策動之人──」

　　百維道：「就是策動各方人物。來赴這招親之會的人，事在緊急，咱們回頭再講。」轉身走去。

　　妙雨大吃一驚，忖道：任相公已經栽在這廝手內，一切努力盡付流水。眼前這暗中策動之人又將這廝錯當好人，豈不要步任相公的後塵，落個狼狽大敗，還不知落敗的原因。心念電轉，急忙追上一步，道：「大師稍待。」

　　百維目光四處一轉，變色道：「四下都有耳目，有什麼話，不能稍停再講嗎？」詞色之間，隱然以領袖自居，毫不客氣。

　　妙雨急忙滿面堆笑，附耳道：「大師有所不知，我正是遇上了那位前輩異人。奉他之命，來請大師去會面的。」這一下輪到百維大吃一驚。

　　他本是急謀脫身，隨口撒了一個謊，豈料妙雨真的遇上了那人，並且命他來請自己前去。但他畢竟是老奸巨猾，心神雖驚不亂，目光一轉，道：「你遇上了那一位前輩？此等大事，可不能錯把冤家當親家，落入敵人的圈套。」

　　妙雨暗暗心慌，想起日間百維與吳氏兄弟的談話，急忙含笑道：「那位前輩與大師有點相似之處，而且──」抬起一足，做了個獨腿的樣子。

　　那獨臂單腿的男子，百維遇見過一次，妙雨根本未曾見過，情急智生，倒是講對了路，一時之間，反將百維難住。妙雨察顏辨色，瞧出百維心頭有詭，舉棋難定，急忙轉身朝妙法道：「師兄留在此處，依照那位前輩的吩咐行動，我陪大師走一趟。」

　　妙法大感為難。想那百維毒若蛇蠍，妙雨單獨與其周旋，實是萬分危險。但他心思較慢，念頭猶未轉畢，妙雨與百維已轉身行去。百維與妙雨行出不遠。屋檐下忽然閃出兩名黑衣大漢，攔住二人的去路。左邊那黑衣男子看清是百維，神情微微一怔，欲言又止。

　　百維不待那兩人開口，右手在胸前疾快的做了一個手勢道：「老朽有個侄兒迷途在外，咱們前去找他，你家主人問起，就說老朽等少時就回。」

　　那兩個黑衣大漢相視一眼，抱拳一禮，閃身退去。百維高視闊步，昂然走去。妙雨未曾看清他做了一個什麼手勢，悶在心頭也不探問，忖道：妙果師弟之死，必是這廝下的毒手，此仇不報，我恨難消，只是這廝武功在我之上，我力不能敵，卻又如何是好──

　　忖念中，兩人已走出驛丞衙。百維一瞧附近已無暗樁，突然問道：「妙空道兄呢？」

　　妙雨連忙道：「在那位前輩身旁。」他不知那獨臂單腿人的年歲，想到任無心少年英雄，對那人也不敢以老相稱。

　　百維心神一凜，道：「那位前輩對你如何講法？他人在何處？何時何地要我與他見面？」

　　妙雨瞧百維直向鎮外走去，頓時含糊說道：「那位前輩語焉未詳，僅說要我轉告大師，三更之後，請大師與他在鎮外相見。」

　　百維眉頭皺得更緊，點了點頭，默然不語。兩人勾心鬥角，你詐我。我詐你，心內都怦怦跳動，極不安寧。想那獨臂單腿之人既然策動這許多武林高手，來參與這招親大會，他本人已經到此，乃是極為可能之事，三人對面，自己的謊言焉有不拆穿之理？

　　行到鎮口。百維想到三更已到，五夫人田秀鈴密令上的領路之人快要來到，不禁暗暗焦急，忖道：「密令上一再告誡，此事萬分機密，決不容許被任何人知道。有這小雜毛在一旁，豈不壞我的大事？」

　　但聽妙雨自言自語道：「那位前輩說是另有要事吩咐我去辦，也不知是什麼事情──」

　　百維暗暗想道：這小雜毛刁鑽古怪，是個不甘寂寞之輩，留他在身邊，遲早壞我的大事。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趁他落單，將他廢掉拉倒！心念一轉。不禁殺機大起，躍躍欲動。

　　妙雨何等機靈，一見百維臉泛煞氣，目中殺機隱隱，頓時知道不妙。當即退開兩步，口中漫不經心地道：「那位前輩如天際神龍，大師瞧瞧，祇怕他早已到了此地，隱身在我們附近。」

　　百維聞言一怔，想起那獨臂單腿之人的武功，不禁心頭一寒，游目四顧，到處張望。忽見燈光閃動，有人打著一盞紗燈。遙遙走了過來。此時明月在天，曠野之上亮若白晝，此人提燈行路，顯然有背情理。妙雨不知百維那密令之事，不覺疑雲大起，心情比百維還要緊張。

　　過了一會，那提燈之人行到近處，打從那顆槐樹之下緩緩走過。百維瞧出那是一個中年男子，身穿紅衣綠褲，正如那密令上所指示的。百維焦灼如焚，暗想若令妙雨參與此事，則自己與南宮世家的關係勢必暴露，但又無法將妙雨遣開，想來想去唯一的辦法，只有出手將妙雨殺掉。但他知道妙雨機警善變，一擊不中，祇怕要被他逃去。

　　妙雨看出情勢嚴重，心頭怦怦亂跳，眼睛盯注百維一瞬不瞬，決定只要他一動手，自己抵擋不住，立即先行逃遁，然後再設法除害報仇。要知百維雖是南宮世家派出的奸細，但在少林寺苦修三十餘年，最後升到五大護法之一，其武功造詣已是非同小可。

　　妙雨僅是武當派的小輩弟子，真實武功實非百維之敵。百維想猝施毒手，心頭的毒念掩蓋不住，不覺已流露在臉上。妙雨右手緊握劍柄，目光電射，緊緊盯注百維的雙手。兩人各懷鬼胎，緊張過度，額上都現出了汗漬！

　　那紅衣綠褲，手提紗燈之人行出不遠，忽然轉過身子回頭走來，行經二人身旁，依舊低頭行路，目不旁瞬，對兩人恍若未睹。此人衣著古怪，神情木訥。

　　在這明月當頭，四野岑寂的深夜，手提一盞紗燈，在曠野中走來走去，令人見了，生出一種疑神疑鬼。詭異莫名之感。妙雨突然強顏一笑，道：「這人來歷古怪，難道是南宮世家的人不成？」

　　百維心頭猛震，陰笑道：「你說誰？」

　　妙雨臉上露出一片詭譎的笑容，道：「當然是講那手提紗燈之人。」

　　百維暗暗忖道：「這小雜毛狡詐多計，聽他弦外有音，似是識透了我的根底，今夜若不取他的性命，祇怕我死無葬身之地。」他乃是老奸巨猾，殺妙雨之心愈是堅決，心頭反而冷靜下來。突然神色一弛，笑道：「依我判斷，此人必是奉了那位前輩異人之命，來領咱們前去會晤的。」

　　妙雨眼珠一轉，頓時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道：「大師的目光！果非弟子能及，我們快點跟去，莫要去得晚了，惹得那位前輩不快。」

　　百維道：「正是。」轉身朝那紅衣綠褲之人身後追去。

　　妙雨等百維走出丈許，然後跟隨在後，心中暗暗想道：任你上天入地，我要不揭穿你的真面目，不算武當派的弟子。

　　兩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尾隨那手提紗燈之人行去。豈料那人雖未扭頭觀看，腳下卻是安步當車，越走越慢，大有舉步維艱，要想停下之勢。

　　百維暗暗焦急。忖道：這曠野之上了無人蹤，似他這樣走法。幾時才能走到地頭。心念一轉，頓時趕上前去，與那人走做並排，伸手取下頭巾，露出自己戒疤歷歷的光頭。

　　那紅衣綠褲，手提紗燈之人目光一轉，朝百維的光頭瞥視一眼，隨即向百維凝注一眼。突然眼珠一轉，朝身後暗示一眼。

　　百維恍然大悟，暗道：「此人必是奉令只帶我一人前去，有妙雨在旁，他不肯領路。」

　　當下低聲說道：「那人是貧僧的心腹，你只管領路，一切責任，俱有貧僧擔待。」那紅衣綠褲，手提紗燈之人聞言，將頭搖了一搖，突然轉過身子回頭走去。

　　百維急怒交加，只恨得雙眼冒火，牙根直挫。要知他奉南宮世家五夫人田秀鈴之命，辦這一樁大事，正是他取得信任，進窺機密的大好譏會，誰知被妙雨纏上，弄得進退兩難。眼看時光飛逝，若不解決掉妙雨，恐怕走到天亮，還在這曠野之上遊蕩。

　　妙雨尾隨在後，見百維上前講了句話，那手提紗燈之人即回頭走來，心內暗暗動疑，急忙閃在道旁，讓他走了過去。百維返身走來，眼見妙雨那副深具戒心，步步為營的神氣。知道猝施暗算已不可能，頓時將心一橫，決定趁著四顧無人之際，將妙雨毀在掌下。

　　當下滿面獰笑道：「妙雨道兄。那位前輩異人不願咱們兩人一道前去，你瞧應該怎樣辦才好？」

　　妙雨乃是名門高弟，一看百維那樣子，就知他正將功力向掌上凝聚，急忙閃身後退，雙臂一振，抖脫外氅，唰的一聲抽出長劍！百維獰笑道：「道兄莫非要與老僧動手嗎？」

　　妙雨橫劍當胸，一笑道：「弟子不敢，只是有幾句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百維嘿嘿冷笑道：「道兄機智過人，有何指教，只管痛痛快快的講，老僧敬領教益。」

　　妙雨長劍一擺，朝那紅衣綠褲之人一指，朗聲笑道：「弟子看來看去，此人定是南宮世家的手下。大師切莫上當。」

　　百維獰笑一聲，道：「道兄說的一點不錯，此人正是南宮世家的屬下──」緩步逼了過去。

　　妙雨飄退丈許。冷笑道：「如此講來，大師也是南宮世家的手下囉？」

　　百維將頭一點，陰森森說道：「一點不錯。老僧在未入少林之前，已是南宮世家的部屬，可惜你明白的太遲，後悔莫及了。」

　　妙雨傲然一笑，道：「大師差矣，弟子早已明白此事，只不過是要大師親口承認。證實一下罷了。」他說的輕鬆，額上卻已冒出一片豆大的汗珠，手中的長劍滿注功力，劍尖顫動不已，寒光閃掣，刺人雙目。

　　百維步步緊迫，腳下落地有聲。眼看妙雨又飄身後退，頓時冷冷一哼，欺身撲上，一掌劈了過去！

　　妙雨大喝一聲，長劍一掄，寒光大盛，重重劍幕擋在胸前，同時雙足一蹬。抽身躍退！只聽撲的一響，百維排山倒海的掌力。撞擊在妙雨重重劍幕之上。震得妙雨直退出六七尺遠，長劍幾乎脫手。

　　妙雨暗提真氣，週身百脈流轉一匝，發覺胸腹之間隱隱作痛。受傷已是不輕。只聽百維陰沉沉一笑，道：「武當弟子果然不凡，再接貧僧一掌試試。」

　　飆然一掌，隔空擊去。妙雨眼看不敵，決定暫避凶鋒，伺機逃遁。瞧他一掌擊來，頓時勁貫雙足，猛然朝後躍去。百維一掌擊空，淡淡一笑，道：「任無心空有一身武功，可惜沒有你這樣靈活的腦子。你頭腦靈活，可惜又缺少任無心那身武功，嘿嘿！如果你兩人並做一人，貧僧可不是對手了。」

　　妙雨額上汗出如漿，隨著他進逼之勢步步後退，強笑道：「你以為你這奸細身份騙過了任相公，那可是天大的笑話──」突然大喝一聲，長劍電閃，一連攻出三劍。這三劍乃是武當劍法的精髓，輕靈翔動，玄奇莫測。

　　可惜妙雨功力太淺，百維信手三招，已將這三劍擋去。妙雨三劍使盡，立即躍退，倏地望著百維身後叫道：「老前輩幫忙，快將這奸細拿住！」

　　百維心神一震，剛要轉身察看，突想到這是妙雨的詭計，不禁嘿嘿一笑，道：「小小的詭計，也敢在我面前賣弄。」

　　忽聽撲通一聲，立在遠處那紅衣綠褲，手提紗燈之人突然倒地，紗燈著火，燃燒起來。百維聞聲一驚，轉面望了過去。妙雨暗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展開輕功，狂奔而去。

第二十六章　反敗為勝

　　妙雨展開輕功，狂奔而逃。但見人影一晃，一陣重逾山嶽的潛力暗勁當頭罩下。妙雨心神大駭，猛一擰腰，斜斜縱躍開去，避過百維一擊。

　　百維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武當弟子，竟然如此膿包！」

　　言猶未了，身後忽然有人冷冷說道：「誰說我武當弟子膿包，貧道可要向他請教。」

　　此人來得好生突兀，百維大吃一驚。猛一旋身，閃電般的掠開了丈許。月光之下，只見一位頭挽道髻，肩背長劍的道人，岸然卓立在當地。妙雨微微一呆，倏地欣喜欲狂，脫口叫道：「師父！」

　　只見那玄真道長藹然一笑。頷首道：「你很好，有你這種門人，為師的也感欣慰。」

　　百維先是一怔，隨即游目四顧，發覺四野寂寂。再無旁人。頓時鬆了一大口氣，忖道：幸虧任無心未到，否則就不堪設想。

　　但見玄真道長拂髯一笑，道：「百維，你瞧瞧身後是誰？」

　　百維聞言，背脊之上突然一涼，遍身汗毛直豎，忍了又忍，終於扭頭望去。霎時間，心神大震，豪氣盡消。一個面如冠玉的藍衣少年，揹負雙手，悄然站在百維身後，前後距離不過三尺。伸手可及。

　　百維心搖膽戰，暗想大勢已去，性命要緊，仆身一掠，猛然竄去。妙雨失聲叫道：「他要逃走。」

　　這藍衫少年正是積勞成疾，忽又豁然而愈的任無心。只見他滿面含笑，從容不迫，身形一晃，瞬眼掠過百維，擋住了他的去路。百維眼前一花，幾乎撞到任無心身上，心急逃命，不覺凶性大發，掄手一掌。兜胸擊去。

　　任無心微微一笑，抬手一揮，三指拂在百維腕脈之上，輕輕巧巧，若無其事。但見百維慘叫一聲，手腕如遭蛇噬，猛然一縮，隨即軟軟垂下。任無心踏上一步，食中二指直點百維雙目，去勢緩慢，舉止瀟灑之極。百維心膽俱寒，未及思索，迸力一招少林絕藝紫索縛龍，猛攫任無心的手腕。但見任無心手勢一沉，百維腕脈一麻，又是一陣椎心劇痛，脫口一聲怪叫，手臂重又垂下。

　　任無心笑道：「百維，事到如今，你還不識相一點？」

　　百維滿頭大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步步後退，顫聲道：「你待怎樣？」

　　任無心朗聲一笑，道：「你說應該怎樣？殺掉你不足以解恨，放掉你情理難容，不殺不放，我就不知如何處置你了？」

　　但聽玄真道長道：「這種禽獸不如的人，留在人間，貽害無窮，任相公若不下手。貧道就越俎代庖了。」

　　任無心突然沉聲一嘆，道：「此人罪惡滔天，照理來講，應該將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才對。」

　　百維自知必死，但聽任無心言詞之間，似乎尚有一線轉機，不禁暗暗竊喜，一顆心怦怦亂跳，幾欲脫口而出。

　　但聽玄真道長厲聲道：「任相公懶得下手，貧道效勞就是！」翻腕抽出長劍，唰的一劍刺去。

　　百維亡魂皆冒，猛然一躍，避開了一劍。玄真道長冷冷一笑，道：「死到臨頭，猶圖掙扎？」欺身一劍刺去。

　　百維被任無心斬脈手法所傷，手臂軟軟下垂，形同殘廢。但他既已看出一線生機，豈肯束手就戮，縱身一躍，叫道：「且慢！」

　　玄真道長冷笑道：「你為虎作倀，死有餘辜，還有什麼話好講？」

　　百維置若罔聞，轉面朝任無心道：「少林派與你們攜手合作，共圖大事，我是少林弟子，縱然有罪，也該交由少林掌門處置，如此動用私刑，豈是對待同道之理？」

　　任無心劍眉微剔，冷笑道：「百忍大師今在何處？」

　　百維心頭一凜，忖道：百忍降服於南宮世家之事，難道他業已知悉不成？他狡詐成性，處此事機敗露，九死一生之際，仍然心神不亂。念頭一轉，道：「我雖不知掌門師兄今在何處，但我少林寺尚有護法長老留守。你們理當將我押還少林，交由留守的長老處置。」

　　玄真道長怒喝道：「你當真是少林弟子嗎？」長劍一顫，劍尖驀地抵上了百維的心窩。

　　百維額上冒出一陣大汗，口中卻冷冷說道：「是與不是，自有少林掌門認定，外人做不了主！」

　　他一口賴定是少林弟子，只望任無心與玄真道長礙於情面，暫時不取他的性命。想那百忍大師業已歸降南宮世家，百代已落入百忍手內，百攜、百祥、百護、百扶百衛已先後被殺，少林派中精銳盡失，再沒有武功才智高過他的人，只要今夜能逃過一死，他就不難尋找機緣，另謀脫身之道。

　　妙雨冷眼旁觀，忖道：師父和任相公遲遲不肯下手，其中必是另有用意。但那招親會上還有一場血戰，耽擱太久，只恐群龍無首，落入南宮世家算中。心念一轉。頓時舉步上前，道：「師父，傳聲驛內到的江湖能人不少，正是我等登高一呼。反擊敵人的大好時機，此人百死難贖其罪，請師父和任相公早早處置了吧！」

　　玄真道長對這智勇雙全的小徒兒已是萬分器重，聞言之下，連連頷首，移目向任無心望去。任無心微微一笑，也未見他晃身做勢，突然一指，戳在百維心口巨闕穴上。只聽百維悶哼一聲，身子猛然一顫，轉瞬間，週身百脈奇痛徹骨。渾身關節，劈啪亂響。

　　任無心冷然笑道：「我這分筋縮骨手法，堪稱武林未睹。只須一頓飯的工夫，保證你縮做半尺侏儒，我可將你收藏在一個布囊之中，」

　　言猶未了，百維陡然慘叫一聲，仆倒地上，滾動不歇，七孔溢血，哀號不絕。玄真道長與妙雨雖恨百維刺骨，似此慘狀，亦感到不忍卒睹。兩人轉過臉去，不忍多看。任無心有生以來，尚是首次施展這慘無人道的酷刑，目睹慘狀，亦是心驚肉跳。暗道：這賊子再無求恕之心。看來只好將他一掌斃了。

　　但聽百維哀聲叫道：「任──相──公──」

　　任無心飛起一腳，踢得百維騰起半空，連翻幾個筋斗，砰的一聲跌落在地。

　　百維渾身汗濕，氣喘如牛，就這一忽工夫，臉上肌肉已扭曲得不成人形，五根手指彎彎扭扭，看去已短了半寸。

　　玄真道長暗暗心驚，忖道：這位相公不知得自何人傳藝？隨手一指。竟有這等驚神泣鬼的威力！

　　只聽任無心冷冷道：「你未入少林之前，俗家姓名如何稱呼？可有諢號？」

　　百維急聲道：「姓殷名智，綽號粉面狐。」他已將任無心視做洪水猛獸，目光一觸，情不自禁地匆匆垂下頭。語聲顫抖，畏懼至極。

　　任無心沉聲道：「百忍大師是生是死？」

　　百維急道：「尚在人世，不過已經歸降南宮世家了。」

　　任無心厲聲道：「為什麼？數十年的苦修，難道真的毀於一旦不成？」

　　百維怔了一怔，道：「南宮夫人善以藥物迷失人的本性，掌門師兄性情突變，甘心效命於南宮世家，想必已服過迷失神智的藥物。」

　　玄真道長插口問道：「你可曾服過南宮世家的迷神藥物？」

　　百維目光一抬，冷冷一瞥玄真道長，默然不語。

　　玄真道長大怒，道：「你以為只有任相公才有法子治你？對付你這種十惡不赦之人。貧道又何必顧忌。」倒轉劍柄，朝他耳後藏血穴上擊去。

　　但他終是清修之士，雖然使出武當秘技，打算懲治百維，但心中猶豫，出手甚慢，百維將頭一偏，躲讓過去。

　　任無心劍眉一挑，道：「百維，你最好識相一點。」

　　百維愣了一瞬，似是心念一決，啞聲道：「當年我奉南宮世家之命，投入少林臥底，實是一時糊塗，鑄成大錯。並非服了迷神藥物──」他越講聲音越低，詞色之間，頗有悔意。

　　任無心眼神如電，緊緊盯在百維臉上，道：「百代大師呢？」

　　百維坦然道：「是我與掌門師兄共使詭計，制住百代，由掌門師兄擄去。」

　　玄真道長搖頭浩嘆道：「堂堂少林派。毀在你一人手中。佛祖有靈，焉能饒你！」

　　但見任無心臉色一冷，目注百維道：「你在外活動，聽受何人指揮？」這兩句話講得鏗鏘作響，幾人耳膜則一陣震顫，嗡嗡之聲，歷久不絕。

　　百維不及思索，衝口道：「五夫人田秀鈴。」

　　只見任無心身軀一震，緩緩轉身，舉步走了開去，口中喃喃念道：「是她──無怪我左思右想，想不出此人是誰？」他所要問的。實際上只此一句。那些長久以來，困擾著他，令他心力崩潰，百思莫解的疑難，這一瞬間，俱都迎刃而解了。只見他揹負雙手，低頭走來走去，過了良久，突然返身道：「百維，念你坦然招供，解了我心中的疑難，我饒你一命，趕緊去吧！」

　　百維大喜欲狂，雙腿一彈，便待躍起，忽又生疑，暗道：任無心豈能如此慈悲，此中有詐。

　　玄真道長急道：「任相公──」

　　妙雨暗暗一扯玄真道長的袍袖，道：「師父，任相公為武林蒼生謀命，經歷了無數的艱辛，我等唯他馬首是瞻，不可拂他之意。」

　　任無心暗暗忖道：這妙雨玲瓏剔透，果是大用之材。容色一整，肅然道：「此番江湖變化，少林寺精英盡失，在下謀而不成，難辭其咎。這百維雖然死有餘辜，但在下卻無顏面殺他。」

　　長長嘆息一聲，接道：「此人熬不住酷刑，洩露了南宮世家的機密，南宮夫人絕難容他活命。咱們也不會再上他的當。何況他已是殘廢之軀，念在少林一派的功德份上，道長高抬貴手，讓他自生自滅吧！」

　　玄真道長一望百維的左臂斷處，慨然道：「任相公言之有理，貧道敢不從命。」轉面朝百維道：「百維，你可知道，那提燈領路之人是怎麼死的？」

　　百維緩緩站起，黯然說道：「依弟子猜想，那人若非死在兩位手下。便是預服了南宮世家的定時毒藥，時刻一到，毒發身死。」

　　因任無心的話入情入理，不由得百維不信。這時活命有望，臉上頓時裝出一副懊悔莫極的神色，言詞之間，也溫馴之極。

　　玄真道長輕輕嘆息一聲，道：「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這是千古以來，所有梟雄的慣伎，此人即是最好的榜樣，大師才智過人，理該即時醒悟才是。」

　　任無心暗暗想道：此人陷溺已深，良知盡泯，玄真道長對他說法，豈不是對牛彈琴！

　　但見百維滿面羞慚，垂首道：「多謝道長指點謎津。弟子如今業已覺悟前非，決心以此殘身，去搭救我那兩位無辜蒙難，失陷在南宮世家內的師兄，無論成敗，總以一死。向我少林派歷代祖師謝罪。」

　　任無心朗聲笑道：「好！這才是大英雄、大豪傑，在下適才魯莽，尚祈大師恕罪。」

　　百維潸然淚下，道：「萬惡之人，不殺之恩，已是感激不盡，恕罪之說，如何敢當。」

　　任無心微微一笑，忽然伸出右掌貼在百維背心靈臺穴上，把一股灼熱的真力逼送過去。

　　百維身軀震了一震，悟出任無心是運功替他療傷，急忙提起丹田真氣，加以引導。過了片刻，百維臉上的肌肉逐漸平復，手指也運轉自如，再一會兒，臉色紅潤如故。

　　任無心收掌笑道：「大師已是自由之身，禍福無門，唯人自招，就此再見吧！」

　　百維單掌立胸，低眉垂目道：「多謝兩位點化之恩，我佛明鑒，長佑善人，弟子從此別過。」轉身低頭行去。

　　妙雨突然揚聲道：「大師，那毒發身死之人，本來要領大師去幹什麼？」

　　百維一瞥道旁那紅衣綠褲之人，道：「此人本是奉五夫人之命，要領貧僧去面授機宜，五夫人身在何處，貧僧卻不得而知。」

　　玄真道長急道：「任相公，那五夫人田秀鈴就在近處。我等速急搜索，擒住了她，那就勝算在握了。」

　　任無心望著百維逐漸消失的背影，笑道：「我不尋她，她必尋我。但那位前輩為人豪邁，招親會上的事，他未必料理得了，咱們還是趕去瞧礁吧！」

　　玄真道長道：「唉！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這位百維大師能夠放下屠刀。也算少林一派之福。」

　　妙雨道：「依弟子愚見，這百維未必是真心悔悟。」

　　玄真道長大吃一驚，道：「任相公，縱虎容易擒虎難，與其自留禍患，不如壯士斷腕──」

　　忽聽身後步伐聲響，百維去而復返，狂奔回來。

　　玄真道長訝然問道：「大師急急趕回，所為何事？」

　　百維充耳不聞，望了任無心一眼，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泥首頓地，拜伏不起。玄真道長師徒二人面面相覷，妙雨心機雖然靈活，一時之間，也想不出百維這突然的舉動，其故安在？

　　只聽任無心輕聲笑道：「人生在世，大不了一死，大師如此自污，豈非太不值得？」

　　百維面龐一仰，倏地涕淚滂沱，道：「百維該死，適才矇騙了相公。」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那也算不了什麼，大師請起，有話慢慢道來。」

　　百維跪地不起，垂淚道：「百維實是受了五夫人的密令，要在今夜三更，隨那領路之人到一處所在，聽一人指示機宜，然後將那人所敘之言記下，以信鴿傳遞出去。」隨即將那銅管秘令，就記憶所及，從頭至尾的念了一遍。

　　玄真道長大驚失色，道：「任相公，世上還有人指示南宮世家的機宜，此是何人？其來歷豈非不可思議？」

　　但見任無心雙眉深鎖，垂目望地，沉思不語，臉色陰黯，從來未見。

　　百維跪在地上。忍了又忍，終於開口道：「非但此人極為神秘，他所敘的機密，也必定重要無比，百維反覆思忖，似這等重大之事，非得稟告任相公不可。」

　　任無心倏地雙目一睜，哈哈笑道：「大師請起，在下有話要講。」

　　百維沉吟一瞬，長身而起，神色恭謹。彷彿已將任無心視做天人一般。

　　任無心淡淡一笑，道：「大師久在南宮世家門下，當知彼等的武器，不外武功、藥物、美色，再就是使弄狡詐，故作神秘，令人身陷迷津，不敢稍存異心。」

　　百維連連點頭，唯唯稱是，暗道：有這幾樣武器。芸芸眾生，誰還能不甘效命，死而後已？

　　但聽任無心道：「南宮世家幕後，另外尚有主謀，此事並非全不可能，不過，大師今夜去傳遞機宜之事，卻是田秀鈴弄的狡猾，如果當真有人指示機宜，那人就是田秀鈴自己，大師空自緊張了許久，上當實在不淺。」

　　百維聞言，不禁面如死灰，喃喃道：「是啊！這是何等重大之事，那幾位夫人縱然萬忙，也該親自出馬，怎能假手於人，何況五夫人對我本有懷疑之心。」

　　他目光呆頓，仰望著當空皓月。突然沉聲一嘆，接道：「相公的才智勝我百倍，我妄想擊敗相公。取代相公的地位，實是不自量力，太過愚昧了。」

　　任無心笑道：「那也未必，大師不過是當局者迷，在下何嘗不是曾經敗在大師手內？」

　　百維微微一怔，突然雙膝一屈，重又跪了下去。

　　任無心連連擺手，道：「大師如此自屈，到底為了什麼？」

　　百維滿頭大汗。道：「貧僧想來想去，相公豈肯如此輕易的將我放過，此中──」

　　任無心微微一笑，接口道：「此中有詐。」

　　百維臉色一紅，囁嚅道：「若論過惡，貧僧實是罪該萬死，但求相公看在少林歷代祖祀份上，饒卻貧僧一命。」語言微頓，臉上忽然露出一片激昂慷慨之色，接道：「若蒙相公不咎既往，貧僧甘願以此殘生，為武林蒼生略盡綿力，以贖前衍。」

　　他原本擬好了大篇說詞，忽然想到言多必敗，於是簡單扼要的講了這幾句。但那慷慨赴義，水火不辭的神情，表露無遺，令人見了，不得不怦然心動。

　　任無心暗暗忖道：此人貪生怕死，患得患失，明明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但他講得悲壯動人，我若不給他一條自新之路，倒顯得太無容人之量了。

　　忽聽玄真道長道：「任相公。這一戰中，少林派精英盡失。看在百祥大師等蒙難高僧份上，就留給他一條活路吧！」

　　任無心輕輕嘆息一聲，面色一整，肅然道：「百維，咱們本著與人為善之道，給你一條自新之路。」撲的一掌，拍在百維背心上。

　　百維打了一個寒噤，駭然道：「任相公──」

　　任無心接口道：「實對你講，若非你去而復返，經過一陣奔跑，此刻已經倒斃路中了。」

　　百維訥訥道：「在下也曾猜到，相公或許以陰手──」

　　任無心淡淡一笑，道：「你多疑善詐，我也只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百維赫然道：「在下實有悔悟之心。」

　　任無心道：「你雖有悔悟之心，可惜孽根深種，難以自拔。」

　　百維將頭一昂，亢聲道：「任相公，士可殺，不可辱！」理直氣壯，大有據理力爭之勢。

　　但見任無心雙目一睜，神光電射。冷冷說道：「你性好漁色，南宮世家內多的是妖冶艷麗之婢。美色當前。你自信能有抗拒之力嗎？」

　　百維大為氣餒，欲待狡辯幾句，但覺任無心目光如箭，洞穿了自己的內心，不禁面紅過耳，俯首無言。忽聽傳聲驛內，響起一聲低沉的長嘯。

　　玄真道長雙眉聳動，道：「這嘯聲傳播數里，除了那位異人，旁人恐怕沒有這份功力！」

　　妙雨道：「嘯聲激越悠長，似有求援之意。」

　　任無心略一沉吟，峻聲道：「百維，由此向南陽，一路之上每逢朔望，你與我見面一次，我以推宮過穴之法，延緩那分筋縮骨手法的發作。」

　　百維渾身汗下，急道：「相公日理萬機，行蹤難定，倘若錯過會晤之期，在下死不足惜，相公卻失卻了與人為善的原意。」

　　任無心道：「這一點你儘管放心，我縱然萬忙。對你的事亦必有所安排，而且，即令誤卻一次會晤之期，你也沒有性命之憂。」

　　百維心慌意亂，插口道：「誤卻兩次呢？」

　　任無心道：「超過三十三日，我那分筋縮骨手法，立時發作，那滋味適才你已嘗過，發則廢命，絕無僥倖可言。」微微一頓，沉聲道：「探到機密，立即前來見我，立了功勞，不論你是否真心悔改，我必將你放過，往事一概不究。」

　　百維急道：「要得怎樣才算功勞？」

　　任無心道：「唉！你也過於貪生畏死了。」忽然心頭一動，肅然道：「在我未曾解去手法以前，不可沾染女色，再者你雖懂得我的解穴之法，對這分筋縮骨手法卻是無用，妄圖自救。小心弄巧反拙。」說罷轉身奔去。

　　玄真道長喝道：「妙雨，走！」

　　兩人撇下百維，隨在任無心身後，直向傳聲驛內奔去。妙雨急追數步，道：「左首橫街，驛丞衙門，師父與任相公先行，弟子隨後跟來。」

　　任無心與玄真道長腳下一緊，風馳電掣，眨眼轉入了左首的橫街。街角的屋檐下，突然閃出妙空，低聲道：「師父、任相公，請隨弟子來。」

　　兩人微微一怔，舉目望去。只見驛丞衙門前的廣場上聚滿了人，為數盈千，黑壓壓一片。一個清脆的女子口音，正在高聲講話，相隔尚遠，聽不出講的什麼。但見妙空順著屋檐掠去，突然閃進一條小巷，縱身上屋，貼著瓦面掠進。兩人隨在妙空身後，來至驛丞衙門對街的一座屋頂之上。

　　一個身形魁梧，青髯繞頰獨臂單腿的男子，早已伏在屋脊背後。那獨臂單足男子一見任無心到來，頓時如獲救星，低聲叫道：「老弟臺！」

　　任無心道：「老前輩。」

　　突然發覺，他雙目之內奇光閃耀，神情激動，迥異尋常，不禁疑雲大起。移目朝對街望去，心頭頓時直往下沉。只見廣場上的人分著三群，一群在東，一群在西，驛丞衙門的台階上卻是南宮世家的人。一個身材修長，容色秀美的女子，立在石階上講話，她身後並立二人。

　　左邊是個美艷如仙的綠衣少女，右邊卻是個青衣包頭，身披黑色風氅，足踏黑色薄底小蠻靴，全身純黑，臉上卻蒙著一層淡淡的白暈，好似幽靈般的女子。蓮兒與吳四娘等，環繞在這三人身後。

　　玄真道長駭然道：「素手蘭姑臉上籠罩著一層白氣，這是前所未見的！」

　　任無心點了點頭，嘆道：「看這情形，她定是又練成了什麼奇特的武功？」

　　那獨臂單腿男子忽然問道：「那綠衣女子是誰？」

　　任無心道：「那是中原四君子葉長青的女兒，名叫葉湘綺，已被四夫人收做貼身侍婢了。」

　　忽聽那四夫人陳鳳貞道：「諸位都是久闖江湖，見多識廣之人，有道是識時務者為俊傑，諸位速做抉擇，如果還有通權達變，願意投效南宮世家麾下的，請速站到西邊來。」

　　東邊前排站的那個禿頂老者怒聲道：「夫人何必多費脣舌？咱們這裡再無貪生怕死之徒，南宮世家有什麼毒辣手段，只管施展便了。」

　　四夫人陳鳳貞道：「白大先生何必性急？妾身體念上天好生之德，苦口婆心，只望多保幾條性命。」揚聲叫道：「諸位再想一想。以卵擊石，是否值得？」

　　玄真道長驚道：「白大先生？難道是退隱了數十年的丐幫五老之首？」

　　任無心沉重的將頭一點，道：「正是那位老英雄。」

　　忽見東首人群之內，走出兩個錦衣老者，大步向西邊那群人中走去。東邊的人，頓時群情激憤，響起一陣喝罵之聲。一個洪亮的嗓子大吼道：「龍門雙狗志行不堅，大夥兒將他們斃了！」那兩個錦衣老者本有龍門雙傑之名，此刻竟然變作了狗。

　　四夫人陳鳳貞縱聲道：「人各有志，焉能相強？諸位肅靜點！」她雖然疾言厲色，但字字如錐，直刺東邊眾人的耳鼓，震得眾人耳膜生痛。轉眼之間，又將叫囂的群豪鎮住。那兩個錦衣老者懾於群眾的威勢，匆匆鑽進西邊的人群之內，一閃不見。四夫人陳鳳貞忽然浩嘆一聲，道：「天意如此，我也無可奈何！」一顧西邊群豪，揮手道：「諸位請退後十步。」

　　西邊站的乃是決心歸順南宮世家的人，聞言之下，頓時紛紛後退，十步跨了三四丈遠。白大先生倏地攘臂高呼道：「各位兵刃出鞘，有暗器的速即準備在手。」

　　那四川唐門的唐老太太厲聲喝道：「俠義道的生死存亡在此一戰。諸位不可稍存仁慈之念。」

　　展眼間，廣場上劍拔弩張，情勢緊張至極！玄真道長急聲道：「看這情勢，南宮世家必是令那素手蘭姑出場，展開一場大規模的屠殺，我等速急下去，先擋一陣，掩護群雄撤退。」

　　任無心胸頭熱血激盪，口齒欲啟，欲言又止。正待飛身下屋，倏地手腕一緊，已被那獨臂單腿之人抓住。只聽那獨臂單腿之人顫聲道：「你先下場。設法將陳鳳貞引出鎮外，愈快愈好，素手蘭姑由我來抵擋。」

　　任無心急道：「老前輩。你與南宮世家到底──」

　　言猶未了。發覺四夫人陳鳳貞已轉過臉去，準備向那素手蘭姑下令，顧不得探那獨臂單腿男子的根底。長嘯一聲，飄身躍了下去。陳鳳貞聞得嘯聲，轉面一望，心頭一震，脫口一聲驚噫。只聽三處人群之內，同時響起一片驚噫之聲，滿場都是「任無心」三字。

　　四夫人陳鳳貞悚然一驚。道：「任相公風采勝昔，貴恙想是痊癒了？」

　　任無心拱手笑道：「有勞夫人動問，賤軀偶有不適。如今已經康復了。」

　　陳鳳貞淡淡一笑，秀目之內，倏地精芒閃射，朝對街屋脊上一掃，道：「妾身早知另有高人隱在一側，卻未料到有任相公在內。」語音微微一頓，眉宇之間憂色隱隱，接道：「不知尚有那些高人未曾現身，相公何不一併請出，容妾身一一拜見。」

　　這四夫人儀容端莊，對人有禮，在南宮世家上下人等中，最得人緣。這時好言商請，委婉道來，使人有無法推拒之感。

　　任無心暗暗忖道：那位前輩異人情願獨擋素手蘭姑，只要我將這位四夫人引開，由此看來，必是有重大的緣故，令他不願與這夫人見面，我若貿然呼喚，一定使他不快。心念一轉，微微一笑，一言不發，僅只舉手朝對街一招，算是招呼埋伏暗中之人出面。

　　只見屋脊之後閃出三條人影，玄真道長及妙空、妙雨飄身落地。急步奔了過來。陳鳳貞微微一驚，秀目凝光，緊盯在玄真道長臉上，道：「這位道長莫非就是武當派的掌教真人？」

　　玄真道長朗聲一笑，道：「正是貧道玄真。」

　　陳鳳貞暗暗心驚，忖道：此人神清氣朗，明明是玄真本人，任無心神采奕奕，更無一點病態，看來秀鈴有虛報功勞之嫌了。忖念中，心頭憂喜參半，神色之間，陰晴不定，一時無語。

　　任無心目光一轉。暗向素手蘭姑打量一眼，見她臉上白色氤氳，似是有形有質之物，白皙的面容，絕無絲毫表情，一對剪水雙瞳，迷迷矇矇，宛如籠罩著一層水霧，月光之下，只覺這驚人與神秘的形態，飄渺迷茫，美的不可方物，但卻令人驚慄，不禁心底一寒，暗暗打了一個寒噤。

　　忽聽陳鳳貞道：「尚有一位高人隱身未出，不知那位高人是誰？何以吝於一見？」

　　任無心急忙鎮懾心神，強笑道：「在下愚拙，不知夫人指誰而言？」

　　陳鳳貞道：「先前我正要下令，命蘭姑與各路英雄一戰，突然有人長嘯示警，那嘯聲內力雄渾，高亢入雲，若非罕世高手，難有如此功力，只是妾身一再敦請，那位高人終不現身，令人好生不解。」

　　任無心含笑道：「夫人就該命人四出搜索一遍。」

　　陳鳳貞道：「既是絕世高人，若不自行現身，泛泛之輩，焉能搜尋得到？」

　　任無心道：「夫人就該親移玉趾，四處搜查一遍，以夫人的身手，縱然是絕頂高人，諒也無法遁形。」

　　陳鳳貞道：「妾身雖然有意親自查探，只是身當大局，不敢輕離此處。」

　　任無心暗道：如此講來，要想將她引開，那是萬分困難了。

　　陳鳳貞輕輕嘆息一聲，道：「相公本是豪邁之士，一再推託，必然有難言之隱，妾身不再勉強，只是今日之局如何了結？尚待任相公示下。」

　　任無心臉色一整，肅然道：「我等若不歸降南宮世家，夫人是定要下令蘭姑出陣，與咱們決一死戰了？」

　　陳鳳貞黛眉深鎖，蹙然說道：「那是妾身祖婆的令諭，軍令森嚴，妾身豈敢違背？」

　　忽聽白大先生道：「任相公，我就不信集數百人之力，消滅不了一個靈智已失的女子？」

　　唐老太太毅然道：「大家拼卻一命，消火掉這個毒人，南宮世家爪牙一失，看他們再靠什麼做惡？」

　　人群之內，有人揮動兵刃。高聲叫道：「唐老太太說得對！大夥拼掉一命，莫教南宮世家吞併武林的毒計實現了。」

　　霎時間，一呼百應，喝叫之聲雷鳴，兵刃揮舞，殺氣騰騰，大有天翻地覆之勢！陳鳳貞沉聲道：「任相公，這批人的性命，由你一言而決，你深知蘭姑的武功，該有一個明智的決定。」

　　任無心暗暗忖道：倘若集場中全部高手，合力對付蘭姑一人，或許能夠將她毀滅，只是那麼一來，咱們這一兩百人勢必與她同歸於盡。俠義道中已經精銳全失，南宮世家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卻還大部按兵未動，眼前之人一旦犧牲，剩下的殘局，豈非更不可為了──忖念未了，耳內忽然響起一陣細若蚊蚋的語聲，道：「蘭姑業已練成金剛不壞之身，普天之下，再難找出能夠置她於死命之人。」

　　任無心細辯那陣語聲，聽出是陳鳳貞所發，不禁劍眉一軒，神色之中，露出無法相信之意。

　　陳鳳貞櫻脣微顫，將一陣游絲般的語聲直達任無心耳內，道：「相公不必懷疑，蘭姑係我家祖婆一手培養成功，但以她老人家的功力，如今也無法置蘭姑於死地，相公一方人數雖多。血肉之軀。實不堪其一擊。」語聲微頓，接道：「妾身體念上蒼好生之德，心有不忍，這才一再延宕，遲遲不肯下令，時光有限，相公速即運大智慧，挽救此一危局。」她講得極快，但群豪見任無心呆立當地，良久不語，似乎已被素手蘭姑的威名嚇住，不禁群相鼓譟，紛紛喊叫著激勵鼓舞之詞。激昂慷慨，吵成一片。

　　忽聽白大先生厲聲責道：「任相公。老朽等遁世數十年，相公一紙相召，咱們丐幫五老立即束裝就道，前來聽候驅策，相公若是臨陣畏縮，豈不令我等心寒？」他責之過嚴，當著南宮世家的人，任無心又不便分辯，剎那之間，任無心頭上冒出了一陣大汗。

　　唐老太太倏地邁步上前，冷然說道：「任相公貴體不適，何不退後歇息片刻，此間的事，我等自能料理。」

　　任無心憂急交加，拱手道：「唐老太太請聽在下一言。」

　　唐老太太冷嗤一聲，道：「任相公若是勸老身投降南宮世家，那就免開尊口吧！」

　　這批人都是市井豪傑，屠沽英雄，為了爭一口閒氣，殺身毀家，尚且不顧，大義所在，更不管他死活二字。他們對任無心僅只慕名。未曾深交，當然說不上知己。任無心舉止畏縮，有失英雄氣概，頓時招致誤解，紛紛加以責難。

　　任無心急得滿頭大汗，他既不能讓群雄枉送性命，又無法平息群怒，解除眼前的危機，尋思再三，找不出一條良策。人群之內，突然有人攘臂高呼道：「武當派素負清譽，玄真道長何不講一句話？」

　　玄真道長聞言一怔，移目向任無心望去，口齒欲動，欲言又止。他雖一派之主，面對著一大群血氣衝動，鼓譟如雷的江湖豪俠，也失了素常的鎮定。

　　但知任無心如此顧忌，必有難言之隱。一時之間，不知從何說起？

　　長白四虎中的吳仁，突然越眾而出，朝對街屋頂上縱聲叫道：「百代大師怎地還不出面？」

　　百代大師一生闖蕩江湖。行俠仗義，不遺餘力。名頭之響亮，尚在任無心之上，他那豪邁灑脫的性格，正對江湖人物的胃口，吳仁話未講完，人群之內，已響起如雷的叫囂之聲，識與不識，都在高呼百代大師之名。

　　任無心有生以來，從未面臨到如此難做決斷的局面。外有強敵，內遭誤解，情勢卻又如此緊迫，毫無轉圜之餘地。他籌思再三。始終想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白大先生見他沉吟不語，滿頭汗水滾滾而下，不禁冷然一哂，道：「千古艱難唯一死，這也是難怪的事。」突然厲聲喝道：「陳鳳貞，有何手段趕緊施展。否則休怪我等群起而攻，一擁齊上了！」

　　陳鳳貞秀眉一蹙，道：「白大先生不可輕啟戰端，否則無邊殺劫，而無挽救之道了。」

　　唐老太太勃然大怒，猛一揮手，一片烏芒電掣而去，口中冷然道：「是你南宮世家造劫。還有什麼說的！」她一出手、騷動已久的群豪再難控制自己，霎時間，喝叱震天，立在東面的人一擁而上，潮水一般地向階前撲去！

　　陳鳳貞臉色驟變，長袖一拂，擊出一陣潛力喑勁，將唐老太太所發的毒沙震得四散飛揚。隨即身形一轉，玉手一揚，在那蘭姑的眼前晃了一晃。口中低低念了一句暗語。

　　只見那蘭姑黑色風氅微微一擺，形似飄忽。冉冉掠去，直向潮擁過來的群眾迎去。手足四肢俱在那黑色風氅籠罩之下，形態飄忽，恍若幽靈。南宮世家的人，早已在陳鳳貞身形一轉之際，各各朝後躍退，似是生恐立得太近，遭了魚池之殃。

　　任無心一瞧蘭姑出動。心頭大震，火急燃眉之下，雙臂一振，擋住身後之人，峻聲喝道：「統統站住！」

　　這四個字如晴空霹靂，震得在場之人耳膜同時一痛。但前排之人如箭在弦，不得不發。丐幫五老心意相通，白大先生、歐陽亭、斐氏昆仲、趙烈彬，五人已齊聲暴喝，各各擊出一掌。只見一陣排山倒海般的掌風，海嘯狂瀾似地迎面向蘭姑撞去。威力之大，驚世駭俗。

　　同時間，唐老太太抖手一擲，擊出了自己輕易不敢攜帶在身，從來未曾使用過的暗器滅神星芒。一片目力難辨，強如牛毛的寒芒，電閃而出！

　　另外一邊，日間大鬧傳聲驛，一掌將一株槐樹擊得枯萎而死的黃衣喇嘛，也施展出密宗大手印，奮力擊出了一招！這幾人的聯手一擊，其霸道凶猛，無與倫比，縱是當世第一高手，也無法硬抗這一擊。

　　詎料，蘭姑那嬌小的身形微微一側，竟然逆著這剛猛無儔的掌風繼續掠到。行進的速度，也不過略慢分毫，那滅神星芒擊到她的身上和臉上，同是一溜而過，滑向一旁。這乃是駭人聽聞的事，未待她出手，目睹此狀之人，已經震得呆住。

　　驀地，那烏雲般的風氅黑影中，伸出一隻瑩白如玉，美絕人寰的纖纖素手，微微一晃，一陣柔和的微風隨手而起。說時遲，那時快，任無心一句話剛剛出口，自己一方的人已經出手，蘭姑的還擊隨即就到！任無心急怒交加，危急中，不顧一切，將自己那一招看家絕藝天地俱焚，霍然迎擊過去。

　　但聽一陣驚呼，夾雜著幾聲慘叫，幾聲悶哼。任無心、白大先生及那黃衣喇嘛，三人急退兩步，撞在背後的人群身上。歐陽亭、斐氏昆仲、趙烈彬、唐老太太和另外五人，同時身形凌空翻起，摔出一兩丈外！

　　這乃是瞬息的事，變起倉猝，後面的人尚在朝前擁擠。任無心身子才只站穩，立時厲聲喝道：「統統退後！」喉頭一熱，嗆出一股鮮血。

　　忽聽一個洪亮的聲音跟著咆哮道：「統統後退！」一陣疾風隨聲掠到。

　　轉眼間，場中情勢一變，群豪朝後倒退數步，忽又呆立不動。先前人人奮勇，個個爭先。此時卻噤若寒蟬，不聞半點聲音。偌大的廣場，竟似無人之境。

　　只見任無心左手反在背後，緊緊按在背心，右掌前伸，遙遙罩定蘭姑的身形。一個獨臂單腿，臉上掩著一塊黑布的男子，手掌在胸前不住的劃著圓圈。兩人都是目光如電，一瞬也不瞬的盯在蘭姑臉上。兩人的掌心同都罩住蘭姑，神情凝重已極，迫得四外之人透不過氣來！

　　素手蘭姑立在兩人身前八九尺外，雙手藏在風氅之內。那雙迷迷茫茫的眼神此刻變得精芒閃耀，灼灼逼人，看那風氅左右晃動，大有隨時進擊的樣子。

　　倏地，陳鳳貞閃身上前，立在蘭姑身側，右手虛攔在她的胸前，目注那獨臂單腿的男子，道：「閣下是誰？為何久不現身，又不肯以面貌示人？」

　　那獨臂單腿男子恍若未聞，寂然良久，仍是閉口不言。

　　陳鳳貞道：「這一式混元無極手乃是我南宮世家的秘學，自來傳子不傳媳，但我雖未練過，卻識得這掌式的樣子。」說到此處，身子突然一震。顫聲道：「閣下究竟是誰？若非我南宮世家的直系親屬，怎能使出這一種掌式？」

　　那獨臂單腿男子宛如天聾地啞，任她如何相詢，總是相應不理。

　　陳鳳貞越來越是激動，倏地轉面道：「任相公，這一位英雄是誰？」

　　任無心內腑已受重傷，全神待敵之下，精力漸感不支。被她一擾，心神頓時鬆弛下來，將頭一搖，道：「在下也不知道這位前輩的來歷，夫人還是自行探問吧！」

　　陳鳳貞微微一怔，轉睛又凝視著那獨臂單腿之人，顫聲說道：「閣下若是鳳貞的尊親，就請趕快說明，免得我無知冒犯，衝撞了長輩。」

　　那葉湘綺立在階上，見獨臂單腿之人對四夫人的話充耳不聞，急忙走到陳鳳貞身旁，附耳說道：「夫人只須如此──」

　　陳鳳貞容色一動，隨即朝那獨臂單腿之人道：「這位英雄，可是鳳貞的曾祖翁？」

　　要知南宮世家的數代男主人，都是出門遠行之時，一去不返。雖然其後得知都是被人殺害而死。但兇手是誰？原因何在？始終是個啞謎。而且屍骨無存，許多疑團，一直未曾解破。

　　陳鳳貞兩道目光，緊緊盯注那獨臂單腿男子露在掩面黑巾上的雙眼。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反應，於是問道：「閣下是鳳貞的祖翁嗎？」

　　那獨臂單腿的男子依然啞口無言，好似根本未曾聽到陳鳳貞的話。

　　只聽陳鳳貞顫聲道：「這位英雄，你是否就是鳳貞的公公？」話到此處，目中淚光浮動，身軀已開始顫抖起來。

　　此刻，非但南宮世家的人緊張已極，就是敵對一方的人，已被這出人意表的事故，驚得渾忘了一切。任無心想到與那獨臂單腿之人數度相遇的情形，已能確定他是南宮世家的重要人物。隨著陳鳳貞的逐個詢問，心情越來越緊張。不知不覺間，也是凝視著那獨臂單腿之人的雙目，注意他眼神的變化。那獨臂單腿之人似是心神漸亂，手掌在胸前劃動，已失去那混元無極手的原樣。

　　可是素手蘭姑卻是無法理解這情況，她那精芒閃耀的眼睛，望著陳鳳貞虛攔在身前，顫抖不息的手掌，愈來愈感困惑，躍躍欲動。大有不受羈勒之勢。

　　陳鳳貞頓了片刻，兩行清淚順腮而下，泣道：「這位英雄，你──你──你可是──」她泣不成聲，良久未曾將話講完。

　　但那獨臂單腿男子心神似已大亂，眼眶濕潤，身軀顫抖，內心的激動流露無遺。陳鳳貞芳心大震，慘然叫道：「你可是南宮毅？妾身的夫君？」那獨臂單腿男子聞言，頓時失聲痛哭，單手掩面，獨躍而去。

　　陳鳳貞如遭雷殛，霎時花容慘變，淚珠泉湧，眼望那獨臂單腿男子的背影。嬌軀亂顫，茫然失措。

　　忽聽葉湘綺喝道：「夫人！追！」

　　陳鳳貞如夢方醒般，身形一晃，疾掠而去，口中哭喊道：「毅哥──」語音甫出，人已掠出數十丈外。

　　任無心驚愕不已，暗道：原來這位前輩即是南宮世家的第四代主人，但他怎會流落江湖，淪落到這等地步？

　　突聞葉湘綺急聲喝道：「任無心！」

　　任無心凜然一驚。目光落處，一片黑影迎面撲到，那隻瑩白如玉，美絕人寰的纖手，閃電般的擊了過來。南宮毅的事，分散了眾人的注意力。豈料陳鳳貞驟然離去，素手蘭姑失了統馭，重向任無心襲去，去勢如閃。銳不可擋！

　　任無心渾身冷汗一炸，危急之中，來不及細想。身子猛然斜撲，貼地竄逃開去。只聽慘呼大起，立在任無心後方的人慘遭毒手，屍體橫飛，血雨四濺，瞬眼之下，五人當場喪命！

　　玄真道長驚急交加，長劍一振，劍尖之上爆起萬點銀星，首先朝蘭姑襲去。那身形乾瘦的黃衣喇嘛疾躍而上，吐氣開聲，暴喝如雷，五指箕張，一掌朝蘭姑腰際拍去。他右掌攻敵。左手與另一個喇嘛的右手緊握，那喇嘛的左手又抓住另一人的右手，十餘名喇嘛以手相牽，竟以密宗添油接命之法，合力應起敵來。

　　但見蘭姑身形一轉，揮手之間，一把抓在劍上，硬生生的奪下長劍，震得玄真道長連退，收腳不住。砰的一聲，那纖纖素手，一掌拍在黃衣喇嘛的掌上，只聽十餘名喇嘛齊聲一哼，一條黃龍般摔倒開去！這不過瞬眼工夫，長劍落地，寸寸而斷。但見素手晃動。卻無一人看出蘭姑奪劍傷人兩招，到底是用雙手，抑或僅用了單手。

　　任無心目眥欲裂，脫口吼叫道：「統統退！各自逃生！」雙掌一併，撲身擊去。

　　白大先生與任無心一樣，初時一擊，內腑似被震傷，但見蘭姑肆虐，無人抵擋得住，熱血沸騰之下。猛一低頭，直向蘭姑撞去！他童山濯濯，練的是油錘貫頂的功夫，一頭撞去，縱是銅澆鐵打的身子，也承受不起。但見那蘭姑風氅飄拂，呼的一響，素手一揮，徑拍白大先生的後腦，一股陰柔之極的掌風卻已先自湧出，直對任無心胸口襲去。

　　任無心風度翩翩，瀟灑不群，雖臨敵動手之際，亦是從容不迫，言笑自如。然而，面對這鬼魅一般的人物，想到百餘條武林豪俠的性命，也不禁肝膽欲裂，暴跳如雷，與往日判若兩人。只聽他嘶聲吼道：「各位朋友快退！」

　　身形一側，避過蘭姑的掌力，雙掌電掣，猛然襲去。砰的一聲輕響，白大先生應手震飛尋丈，倒地不起。任無心一招諸仙盤道，乃是他畢生所學最為玄妙的一招掌法，右掌擊空，左掌終於擊在蘭姑肩上。但覺手掌一震，一股陰柔暗勁逆臂而上，左臂知覺頓失，軟軟垂下。

　　玄真道長才被震退，順手奪了一人的寶劍，縱身叫道：「這女子不可力敵，諸位朋友理該見機，速即撤退！」寶劍一挺，重又攻上。

　　群雄本有捨命一拼之意，怎奈蘭姑身手太高，任無心與白大先生等的武功，也非這般人所能望其項背。眾人雖有協助之意，但不得其門而入，無法插上手去。任無心與玄真道長雖是一再催促撤退，群豪人心惶惶，但因無人領頭，結果一齊觀望，誰也不動。

　　那群黃衣喇嘛一仆而起，負傷又上，連同丐幫五老中剩下的四人，一齊朝蘭姑撲擊。任無心捨命策應，纏鬥兩合，丐幫五老又死了斐氏昆仲二人。那金錢虎吳仁突然攘臂呼道：「俺們鬥不了毒人，先將南宮世家那批狗男女剁了！」金背砍山刀一揮，當先朝台階上撲去。群雄激憤填膺，無可發洩，吳仁攘臂一呼，頓時群起響應，人潮洶湧，齊向葉湘綺及南宮世家的人沖去。殺喊震天。威勢驚人。

　　蘭姑雖然武功高強，但靈智迷失，不明世務，被這突發的巨變一驚，神情頓時一怔，手中招式一慢。任無心、玄真道長及那黃衣喇嘛等，個個都是武學深奧，功力精深之人。蘭姑慢得分毫。幾人如響斯應，閃電般的襲到。

　　蘭姑微露驚容，左手徑奪玄真道長的劍柄，右手一揮，迎著任無心的掌勢便擊，對那黃衣喇嘛的添油接命掌，置之不理。她力敵三人，以長擊短，以銳攻堅，信手揮來，無不恰到好處。縱是心智靈明，武功卓絕，臨敵經驗極端豐富的高手，也難以臻此化境。

　　任無心等鬥至此處，都不禁暗暗生寒，知道事不可為，唯死而已了。只聽啪的一聲，黃衣喇嘛一掌擊在蘭姑脅下。蘭姑身形不過微微一顫，那十餘個喇嘛接成的長龍反被震退三尺。每人都是心口劇痛，幾乎翻倒下去。為首那黃衣喇嘛穩住身形，沉聲嘆道：「罷了！罷了──」

　　只聽嗤的一聲，任無心身法微慢。被蘭姑抓住衣領一扯，霎時衣衫撕裂，迎風飄飛，羊脂美玉般的胸膛顯露於外。

　　玄真道長沉聲道：「任相公快走，留著有用之身──」

　　言猶未了，那素手蘭姑突然神情大變，左手一揮，迫得玄真道長與黃衣喇嘛猛然後退三步。右手疾若迅雷，倏地向任無心抓去。

　　任無心凜然一驚，左手仙劍斬龍，猛削蘭姑腕脈。右手一招佛在心頭，閃電般擊了過去。這左右兩招，是任無心畢生武學的精華，雷驚電閃，凌厲無倫。

　　蘭姑縱是金剛不壞之身，也無法等閒視之。

　　但蘭姑似乎突然間靈智全失，右手一翻。一把扣住任無心的左腕，左手一揚，又向任無心右腕抓去。

　　這一抓急躁粗疏，全無章法。任無心是何等武功，驚喜交加之下，掌勢一沉，電掣擊去。只聽砰的一聲，任無心一掌印在蘭姑心口，擊得她雙足離地，震出八尺，落在丐幫五老趙烈彬的身前。蘭姑神情劇變，受傷似是不輕，但她右手緊抓任無心的左腕不放，左手一探，一把又扣住任無心的右腕。

　　趙烈彬大喝一聲，砰的一掌，猛然擊在蘭姑背上。蘭姑身形一仆，摔出一步。任無心雙手腕脈被她扣住，功力全失，隨其進退，毫無掙扎之力。

　　玄真道長見任無心落入蘭姑手內，不禁肝膽欲裂，寶劍一探，飛身襲去。黃衣喇嘛吐氣開聲，隨即又擊一掌。這幾人都是當世的一流身手，往返來去，不過晃眼工夫。

　　但見黑影一閃，蘭姑拖著任無心的身子，霍地掠出了兩三丈外。

　　玄真道長駭然叫道：「諸位快上，謹防蘭姑逃遁！」

　　但見蘭姑右手一鬆，嗤的一聲，一把撕脫任無心的衣衫，雙目之內精芒逼射，直對任無心左乳之下望去。目光一觸，渾身一震，剎那間，那白氣氤氳的臉上，泛起一片迷惘惶惑之色。那原本銳利如箭的目光，倏地散亂起來。

　　任無心上身盡裸。不禁羞怒交加，右臂一扭，輕易的掙脫了手腕，一掌擊了過去。

　　蘭姑似是驟然遇上了一樁絕大的疑難，百思莫得其解，木然呆立，如痴如醉，對任無心擊來的手掌恍若未見。任無心掌到半途。忽然發覺蘭姑神情有異，不禁心神一凜，手掌霍然頓住。

　　玄真道長等齊齊撲了過來，劍掌紛出，齊向蘭姑襲去，捨死忘生，銳不可當。

　　忽聽葉湘綺嬌聲喝道：「住手！」

　　玄真道長等忽見任無心與蘭姑相對而立，相距咫尺，伸手可及。但兩人都似陷於沉思之中，寂然不動。不覺齊齊一怔，一起圍了上去。

　　葉湘綺一掠而到，一瞧兩人的神情，心頭也是一怔，暗道：蘭姑的靈智已受禁制，記憶已失，沒有思考之能，似這般沉思瞑想，是何道理？尋思中，突然發覺，任無心的左乳之下，有一塊色做暗赤，銅錢大小的胎記，那胎記上豐下銳，形似雞心。蘭姑兩道散亂的目光，盯著那胎記一瞬不瞬。

　　葉湘綺心頭靈光一閃，輕輕說道：「蘭姑，你識得這雞心胎記嗎？」

　　蘭姑恍若未聞，兩道繚亂的目光，兀自籠罩在那塊暗赤色的胎記之上。葉湘綺秀眉微皺，道：「他姓任，名叫無心，任無心──你認識他嗎？」

　　蘭姑充耳不聞，那迷茫的面容上，逐漸露出一片苦思的焦灼神色。此時所有的人都已歇下手來。數百道目光，齊皆投注在蘭姑身上。曉色朦朧中，廣場上岑寂如死，緊張迫人。

　　忽見任無心雙目一睜，柔聲念道：「是任是負，我任我輩。無犯無隱，心喪三年。」眾人聞言。齊齊一愣。

　　想那一般江湖豪傑，縱然通得文墨，誰又懂得這無頭無尾，不知所云的語句？

　　那黃衣喇嘛怔了一瞬，忽以傳音之法向玄真道長道：「道長是玄門高人，可知任相公講的什麼？」

　　玄真道長想了一想，亦以傳音入密之法說道：「那前面兩句，是『詩經』中的兩句話，意思是抱也，負也，後面兩句是禮記上的話。說的是弟子事師之禮，這四句連在一起，好像是一個人叮嚀那師父，要他好生照顧這個孩子，後又叮囑那孩子，教他孝順師父──」

　　黃衣喇嘛接口道：「那囑托之人可是個女子？」

　　玄真道長道，「這點貧道就不敢亂講了。」

　　黃衣喇嘛道：「四句話中，充滿了柔情關切，和悽涼婉轉之意，那囑托之人一定是個女子，而且定是那孩子的母親。」

　　玄真道長暗暗忖道：若由語氣分辨，那囑托之人與那位師父之間，關係必然十分親密。思忖中，心頭似乎體味到一個纏綿悱惻，淒艷感人的故事。　但他乃是有道之士，念頭一閃而過，揣測之辭，不敢講出口來。

　　葉湘綺待了片刻，見蘭姑木然未動，於是緩緩念道：「是任是負，我任我輩，無犯無隱，心喪三年。蘭姑。你曾聽到過這四句詩文嗎？」

　　場中一片沉寂，每個人都睜大雙目、豎起雙耳，等待蘭姑的反應。過了片刻，那蘭姑果然嘴脣翕動。喃喃自語起來。葉湘綺與玄真道長等都知道蘭姑不能言語，見她突然開口發聲，不禁矍然驚凜。人人的心情都緊張萬分，大氣也不敢出。

　　蘭姑宛如囈夢，喃喃自語了一陣。先時聲音低微，模糊不清。念到後來，站在近處的人已經能夠聽出，她口中念的，正是那四句詩文。任無心的心情。緊張到了極點。隨著蘭姑那逐漸清晰的語聲，任無心的臉色愈變愈是蒼白，一忽工夫，額上冷汗直冒，身軀顫抖起來！

　　驀地，那蘭姑彷彿噩夢乍醒，身子陡然一震，駭然驚叫道：「任無心！」

　　她口中叫出之聲並不太高，但全場之人都隨著她那叫聲心頭一緊。任無心渾身一顫，機靈靈打了一個寒噤，陡地雙膝一軟，跪倒下去。

　　但見蘭姑素手一伸，猛然抓住任無心的雙肩，口中囁嚅道：「任無心──任無心──任──」她口中囁嚅不停，反覆念著任無心三字。那雙美絕人寰的纖纖素手顫動不息，搖得任無心的身子簌簌直抖。突然間，那雙迷茫繚亂的美眸中，滾落兩串晶瑩的淚珠，順腮而下，灑落在任無心臉上。

　　任無心心頭一酸，雙目之內也湧出兩行熱淚來。轉瞬間。這二人淚落如雨，衣襟盡濕。任無心突然雙臂一抬，抱住蘭姑的雙腿，發出一陣聞之令人心碎的抽泣。這是駭人聽聞之事，領袖俠義道，與南宮世家作殊死鬥的任無心，竟然跪在南宮世家鎮懾江湖的素手蘭姑腳下。二人默默無言，相擁而泣！

　　場中沉寂如死，只有任無心那心碎腸斷的抽泣之聲，繚繞在群豪耳際。群豪的眼眶之內，逐漸浮起了淚光，悄然垂下頭去。葉湘綺憶起了自己的老父，忍不住滿懷悲愴。倏地掩面垂泣起來。

　　突然間，有人驚叫一聲，群豪抬目一望。只見蘭姑那滿頭青絲，這就片刻工夫，已經轉成了灰色。須臾，灰白轉成花白，花白轉而雪白。晃眼之間，滿頭華髮，銀光皚皚。迎著朝曦，閃閃生輝。任無心滿懷激動，忍不住悽然叫道：「娘──」

　　這淒聲呼喚好似晴空霹靂，震得蘭姑矍然一驚，霍地清醒過來。她先是一驚，隨即一怔，片刻之間，前塵往事，歷歷如繪，重又打她心頭掠過。

　　這片刻間，人世間一切喜怒哀樂，在她那猶帶神秘的臉上交相顯露。她那陰睛不定，瞬息萬變的表情，活活刻畫出一個歷經滄桑，但卻神秘如謎的婦人。晃眼間，眼角魚紋，額上車道。她突然變得蒼老衰頹，面目全非，令人不復相識了。

　　任無心失聲喚道：「娘──您──」千言萬語淤塞胸頭，不知從何說起，但他雙手緊緊抱住娘的雙腿，生似防她突然飛去一般。

　　蘭姑雙睫一合，兩滴晶瑩閃亮，朝露一般的淚珠，順腮滾下，灑落在任無心那滿佈孺慕之情的臉上。過了片刻，她雙目一睜，朝跪在膝前的任無心凝視一眼。昔日那充滿了神秘，為天下武林帶來無窮恐怖的面容上，這時慈祥愷悌，神光湛然，令人一見，心頭頓起溫暖之意。

　　在場之人，盡多叱吒風雲，桀驁不馴之輩。但只一瞧那副容色，立即暴戾全消，心平氣和，與平素判若兩人。

　　任無心淚承於睫，仰面道：「娘。南宮世家──」

　　他突然想到，母親深受南宮世家毒害，其身受的折磨，人所難堪。南宮世家四字，對她定是一種重大的刺激，講了一半，倏然頓住。果然，蘭姑一聞「南宮世家」四字，臉色劇變，身子猛然一震，雙目之內，迸射出兩道獰厲的寒電。這兩遒寒電殺機橫溢，群豪的目光與那兩道寒電一觸。不禁心神一凜，紛紛轉過臉去。

　　蘭姑倏地驚覺，暗道：我這孩兒是萬眾敬仰的英雄。我──我造劫江湖，殺人無數敗壞了他的俠名。一股母愛油然而生，令她性情大改，由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變成一位慈祥愷悌的母親。

　　只見她左手一撫任無心的頭頂。右手一指四方，沉聲道：「孩子，直搗南陽，打破迷魂牢，拯救那批無辜被害之人，毀滅南宮世家，為死者伸冤報仇，替你母親出一口怨氣！」

　　任無心見她似有離去之意，不禁大急，道：「母親別再拋下孩兒，咱們一起打到南陽──」

　　蘭姑搖首道：「娘另有要事，你只管放膽前進。有這許多同道好友相助，娘包你一戰而勝，大功告成。」

　　任無心急道：「萬望母親與孩兒盤桓幾日。稍慰兒子孺慕之情。」

　　蘭姑苦苦一笑，搖首道：「為娘的不便與你同行──」突然轉面喝道：「誰敢逃？」

　　眾人扭頭望去，發覺葉湘綺等南宮世家的人，正在悄然後退，似有逃遁之意。

　　歐陽亭大聲喝道：「大夥動手，莫要放走了南宮世家的爪牙！」縱身一躍，當先撲去。

　　只聽暴喝聲起，人潮洶湧，齊向南宮世家的人撲了過去。葉湘綺心神一凜，暗道：四夫人此時尚未迴轉，看來她夫妻重逢，不會回返南宮世家了。振腕一劍，朝當先撲到的歐陽亭襲去。

　　歐陽亭冷冷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左手一撩，朝劍上抓去，右手駢指如戟。閃電般戳去。

　　他是丐幫五老中的老二，葉湘綺自知不敵，見勢不妙，疾地一躍縱開了丈許。

　　只聽妙雨朗聲喝道：「兩位師兄請隨小弟來！」妙法、妙空聞言。急忙緊隨妙雨身後，直向那面色蠟黃的黑衣男子衝去。忽聽一聲尖叫，那吳四娘險險挨了一刀，鋒刃劃過，胸前羅衫裂了一條長口，雖未傷及皮肉，人已嚇得半死。

　　金錢虎吳仁喝道：「老大、老二、老四，先將那妖媚惑眾的賤婢剁了！」

　　坐山虎吳德洪聲道：「三弟說得對，這賤婢賣弄風情，興風作浪，不是好東西！」說話中，長白四虎爭先恐後，群向那蓮兒撲去。

　　群豪畏懼的僅是素手蘭姑一人，蘭姑既已反正，群豪怯懼之心已去。一個個意興飛揚，豪氣大發，勇往直前，威不可當。南宮世家的人，則適得其反，倚為憑借的蘭姑既失，陳鳳貞又一去不返，群龍無首，人心惶惶，戰志崩潰，各人都祇想逃命。先頭那批懾於威勢，惑於美色，立在西邊的人，此時看出情形不妙，紛紛暗自溜去。

　　任無心環視一眼，知道勝券在握，暗道：南宮世家利用各種手段，收服武林人物，雖然有些是自甘墮落，情願為其效死，但其中難免也有迫於無奈，或是抱著孤臣孽子之心，屈身自污，待機而動之人。倘若不分青紅皂白，一概處死，既失仁恕之道，又自毀助力，延遲成功的到來。

　　忽聽一聲大喝，慘呼隨之而起。一個青衣老者一劍削去，斬斷了許二娘的右臂，血雨四濺，灑落一地。

　　任無心縱聲叫道：「列位留意，咱們以仁義興師，少傷人命，儘量擒活口。」

　　蘭姑聞言，臉上露出一片慈祥的微笑，道：「吾兒好自為之，娘去了。」

　　任無心大急道：「娘──」雙手一探，匆匆抱去。

　　蘭姑莞爾一笑，風氅微拂，晃眼逸出丈許，藹然道：「只要你念著娘，娘必在身旁。」電閃雲飄，轉眼不見。

　　任無心怔了一怔，耳聽喊殺之聲，倏地清醒過來。當下振起精神，朝四下打量一眼，忍住內腑傷痛，疾向人群之內閃去。只見他身如游魚，穿梭於刀光劍影之內，雙手齊揮，四處襲擊，招招中敵，南宮世家的人紛紛倒地。

　　展眼間，南宮世家的人倒臥一地。只有葉湘綺、蓮兒，及那面色蠟黃之人立在場中，群豪環立四外，圍的水洩不通。場中情勢一清，歐陽亭記起西邊那群人來，扭頭望去，見那批人業已溜去大半，尚有近百名留在原處。

　　歐陽亭手指一個白淨面皮的男子，喝道：「五弟過去，將那淫賊斃了。」

　　趙烈彬洪聲道：「小弟遵命。」大步奔行過去。

　　金錢虎吳仁大喝道：「這批王八羔子都不是好東西，大夥動手。統統宰了！」

　　只聽一陣暴喝道：「對！統統宰掉！」

　　群豪之內。很多人本是搏殺盡性，此時一呼百應。轉向西首沖去，勢若瘋虎，狂猛驚人。

　　西首這批人中，大部份是貪慕權勢，迷戀美色之徒，他們此來的目的在於蓮兒。雖見南宮世家的人一敗塗地，但瞧蓮兒猶在，且還多了一個美艷如仙的葉湘綺。因之都未死心，還想看個水落石出。忽見群豪潮湧殺到，不禁大驚失色，心慌意亂，手足無措。

　　那白淨面皮，身穿月白長衫的男子，酒筵席前出盡風頭，將白大先生譏損得體無完膚。眼看群豪殺來，知道大事不妙，呼嘯一聲，扭頭狂奔而去。他一領頭逃遁，霎時牽動陣腳，大夥一鬨而散，分頭鼠竄，亡命而逃。趙烈彬大喝一聲、身形電掣、幾個起落，追到那白衣男子身後。手起一掌，猛地擊下！只聽砰的一聲，那白衣男子叫也不曾叫出一聲，後腦已被擊碎，腦漿四迸。當場斃命。

　　丐幫五老原本嫉惡如仇，今日死了斐氏昆仲，重傷了白大先生，趙烈彬餘恨難消，身形一轉，繼續追擊上去。那長白四虎與關東「破雲七鞭」等更是得其所哉，橫衝直闖，所向無敵，追在逃竄之人身後撲殺不已。

　　玄真道長望了一眼，低聲說道：「任相公，那些人雖然可惡，悉數殺掉，也顯得過於殘忍，相公還是喚回諸位朋友，留給那批人一條生路吧！」

　　任無心目光一轉，朝斐氏昆仲的屍體瞥了一眼，黯然嘆道：「今日之事，在下不便多口，還是道長與歐陽前輩做主吧！」

　　玄真道長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暗道：這也難怪，斐氏兄弟死在蘭姑手內，白大先生和唐老太太等身受重傷。奄奄一息，想那蘭姑乃是他的母親，他引疚自責，不免心存愧怍，自覺不便講話。

　　忖念中、目光一轉，朝歐陽亭望了過去。

　　此時場中躺滿了南宮世家的人。葉湘綺、蓮兒及那面色蠟黃的男子，三人默然站在中心。群豪這面尚有數十人，團團圍在四外。白大先生、唐老太太和那十餘名黃衣喇嘛。內腑幾被蘭姑震碎，這時都席地而坐，各自閉目運功，壓制體內的傷勢。

　　歐陽亭與玄真道長相視一眼。目光交投，誰也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收拾這殘局才好？白大先生倏地雙目一睜，道：「任相公──」他氣若游絲，語聲低不可聞，甫一開口，胸口頓時起伏如浪，喘息一陣，重又住口不語。

　　任無心急忙走了過去，伸出右手貼在他的背心，將一股內力逼送過去，幫他穩住傷勢。白大先生輕輕嘆息一聲，緩緩地道：「任相公，疚不在你，何用──」他開口講話，立即牽動內腑。劇痛難當，言猶未了，重又頓住，

　　任無心黯然道：「老前輩安心養息，在下不惜一切，總要設法療好幾位的傷勢，稍挽我母子二人的罪衍。」

　　白大先生道：「罪在南宮世家，令堂也是受害之人──」

　　歐陽亭接口說道：「彼此道義相交，肝膽相照，事已至此，相公還是遵從令堂的吩咐，率領天下英雄，早日打到南陽，攻破南宮世家，咱們丐幫五老，死亦無憾了！」

　　玄真道長道：「歐陽施主講的不錯，相公也有傷在身，還是早點了結此間之事，好定未來的大計。」

　　任無心暗暗一嘆，拱手道：「既然如此，就請歐陽前輩召回趙老前輩，也好處理此間之事。」

　　歐陽亭轉臉一望，只見滿街遺屍，趙烈彬等早已追出鎮外，當下靜立一瞬，氣凝丹田，縱聲一陣長嘯。

　　那面色蠟黃的男子，突然縱身一躍，猛然朝西北面衝去。

第二十七章　直搗南陽

　　歐陽亭身形一晃，疾若勁矢，掠了過去，怒喝道：「滾回去！」掄手一掌，迎面擊去。那面色蠟黃的男子冷冷一哼，抬手一揮，硬接了這一掌。砰的一震，歐陽亭身形不過微微晃動，那面色蠟黃的男子卻被震得猛退一步。

　　歐陽亭冷冷道：「教你退回去，你聽到沒有？」

　　那面色蠟黃男子四下一瞥。但見前後左右，一雙雙精芒閃動的眼睛。籠罩在自己身上，虎視眈眈，森嚴迫人。不禁心氣一餒，重又走回場中立定。要知在場之人，很多都是雄踞一方的高手，只有遇上蘭姑，才顯得那般不濟，換了常人，一個也不好對付。何況尚有任無心等絕世高手在場。

　　那面色蠟黃的男子自量能力，實是逃遁不了。忽聽步履聲響，追敵之人紛紛奔了回來。每人都是臉色通紅，笑意盈然，身上濺滿血漬，神色之間，激奮異常。坐山虎吳德累得滿頭大汗，氣喘如牛，腳步未停，忽又大聲叫道：「今日掃清垃圾，做個痛快！」金背大刀一擺，迅向場中撲去。

　　金承信喝道：「對！要做就做乾淨！」

　　長白四虎與關東「破雲七鞭」都是說幹就幹之人，兩個老大領隊，十餘條大漢頓時撲入場內，紛紛掄動兵刃，朝躺在地上的南宮世家中人擊去。任無心劍眉一蹙，暗道：好一群莽漢子！自己一轉，疾向妙雨施個眼色。妙雨急忙喝道：「諸位住手！」

　　長白四虎與關東「破雲七鞭」齊齊一愣。金錢虎吳仁轉面問道：「道兄有何指教？」

　　妙雨道：「這批人已失去抗拒之力，而且又多婦女，如此殺戮，須防江湖朋友笑話。」

　　吳仁雙眼一眨，道：「話是不錯，只是南宮世家作惡多端，這些為虎作倀之人，若不殺掉，難道放走不成？」

　　妙雨含笑道：「當然不會輕易放走。」

　　吳仁道：「不殺不放，那該怎樣？」

　　妙雨微微一笑，道：「吳兄別忙。任相公自有處置。」

　　關東「破雲七鞭」乃是任無心邀請來的人，彼等與任無心的關係更深一層。金承信聞得妙雨之言，立即率領手下兄弟，退至一旁立定。

　　任無心迭遭變故，往日那種豪邁灑脫的氣派已失，如今顯得少年老成。行事穩重，舉止之間，多了一種大將之風。只見他邁步向前，朝長白四虎等拱了拱手，然後才向那面色蠟黃的男子緩緩地說道：「閣下何人？請將蒙在臉上的人皮面罩取下。」

　　那面色蠟黃的男子微微一怔，道：「無名小卒，何必以面目示人？」

　　任無心臉色一沉，肅然道：「眾怒難犯，閣下放明白一點。」

　　那面色蠟黃的男子冷冷道：「剎剮任便，在下決無異言。」

　　歐陽亭怒喝道：「無知鼠輩，你硬的什麼東西？」欺身上步，一掌擊去。

　　那面色蠟黃的男子身形一側，避過掌勢，左手反扣敵腕，右手駢指如戟，猛襲歐陽亭期門重穴。出手如電，凌厲之極！

　　玄真道長眉頭一皺，道：「此人的手法甚為龐雜，看他一攻一拒，絲絲入扣，倒似一個身經百戰。臨敵經驗異常豐富之人。」

　　任無心點點頭道：「道長說的不錯。」語音微頓，轉臉朝趙烈彬笑道：「此人乃是負隅之獸，臨死掙扎，無所不用其極。歐陽大俠與他對搏，實在太不划算。」

　　趙烈彬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大悟，道：「與這種鼠輩糾纏，有何益處，還是早些了結這裡的事，去找他們的主子算帳。」縱身一躍，朝那面色蠟黃的男子身後撲去。

　　那面色蠟黃的男子左腳斜移，忽然一個大轉身，揮掌猛擊，口中冷笑道：「丐幫五老名滿天下，原來僅是倚多為勝的小人。」

　　趙烈彬冷然道：「你連面目也不敢示人，還稱什麼好漢？」呼的一掌，反擊過去。

　　但聽歐陽亭怒喝道：「躺下！」

　　那面色蠟黃的男子心氣已餒，未及化解趙烈彬一掌，倏覺腰後一麻，渾身勁力頓失，一跤摔跌下去。趙烈彬左手一探，一把提起那人，右手在他髮際一摸，順勢一扯，頓時撕下一張人皮面具來。

　　圍在四外的群豪，突然暴出一陣驚詫之聲，原來那男子額角、眼角，皺紋隱現，鬚眉已經剃去，新長出的鬚根露在肉外，根根雪白，看樣子竟是一個年登古稀之人。

　　玄真道長雙眉一聳，閃身上前。朝那改扮之人的本來面目凝視一眼，驚道：「閣下莫非是尚三堂尚兄嗎？」

　　那男子聞言，臉上忽然泛起一陣羞愧之色，雙目緊閉，默然不語。圍在四外的群豪，頓時一陣騷動，相互間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感嘆之聲不絕於耳。要知尚三堂交遊廣闊，遍及九大門派，而且與人無忤，與世無爭，是個出了名的好人，群豪大半與他相識。此時突然發現他歸降了南宮世家，自然是驚訝不置，慨嘆不已！

　　歐陽亭凝目一望，看出眼前之人果然是尚三堂，不禁又驚又怒，厲聲喝道：「尚三堂，你可記得老夫？」

　　尚三堂雙目微睜，重又閉上，淡然道：「丐幫五老，各具異相，老朽豈會忘記。」

　　歐陽亭怒道：「如此講來，你的神智是清醒的了？」

　　尚三堂道：「老朽神智清醒，一如常人。」

　　趙烈彬勃然大怒，叱道：「那麼你是甘為鷹犬，自願替南宮世家效勞的了？」

　　尚三堂淡然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你們若念故舊之情，就請賞賜一個痛快，老朽感激不盡。」

　　歐陽亭冷笑一聲，道：「死也未必那麼容易。」抬手一揮，一指點戳過去。

　　任無心突然將手一伸，輕輕抓住歐陽亭的手腕，含笑道：「老前輩息怒，在下有幾句話，想要問他一下。」

　　他飽經風浪，受盡挫折，昔日那種意興飛揚之氣，一掃而盡。餘下一種謙謙君子之風，說出話來，更有一種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歐陽亭聞言，頓時縮手，移步退向一側。任無心輕輕嘆息一聲，道：「尚老前輩，依在下判斷，你歸降南宮世家，定是情不得已，另有難言之隱。」

　　尚三堂雙目一睜，朝任無心呆望一眼，突然沉聲一嘆，道：「老朽亦無隱情，只因不願受那點四處秘穴之苦，喪失記憶──」倏然閉口，雙目之內，滾落兩行熱淚。

　　任無心道：「唉！那種行屍走肉。生不如死的活罪，確是人所難忍。」

　　語音微頓，轉朝歐陽亭將手一拱，接道：「在下斗膽，求老前輩釋放此人。」

　　歐陽亭微微一怔，道：「相公的吩咐，老朽敢不從命。」一掌拍下，解了尚三堂被制的穴道，冷冷說道：「念你人緣不錯。名聲尚還不壞，今日饒你一命，你若有悔改之心，就該將南宮世家的機密。吐露一點以供──」

　　尚三堂乾笑一聲，接口說道：「若問機密，那位葉姑娘或許知道一點，老朽是無可奉告的了。」

　　任無心接口道：「南宮夫人深沉陰鷙，若非極端親近之人，別想得知她的機密，歐陽老前輩不問也罷。」

　　歐陽亭暗暗忖道：南宮世家是寡婦當家。親近之人，該是那些丫頭僕婦了。

　　心念一轉，朝尚三堂冷冷說道：「饒你不死，去吧！」

　　歐陽亭本是嫉惡如仇的性子，今日死了斐氏昆仲，傷心之餘，情緒特別惡劣，講出的話，也多意氣成份。

　　尚三堂聽了，卻是大為難堪，幾次想要反脣相譏，終於強行忍住。

　　任無心將手一拱，沉聲道：「人孰無過。只要及時悔改，也就是了，前途珍重，老前輩請吧！」

　　尚三堂赧然一笑，道：「多謝相公活命之恩。」抱拳一禮，轉身行去。

　　金錢虎吳仁突然揚聲道：「尚三堂，你最好別回南宮世家了。」

　　金承信叫道：「下次抓到，可不饒你了！」

　　任無心劍眉一蹙，低聲說道：「土可殺，不可辱，兩位大哥少講一句吧！」

　　金承信洪聲一笑，道：「相公有話吩咐就是，幹嗎突然客氣起來了？」語聲甫落，忽見那尚三堂猛一頓足，沉聲道：「唉！」猛一抬手，一掌朝自己天庭上拍去。

　　任無心大吃一驚，喝道：「尚──」

　　但聽撲的一聲，尚三堂手掌落下，業已擊得自己腦漿迸裂，血花四濺，仰面摔倒下去。群豪睹狀，不禁齊齊一怔，一時之間，意興蕭索，沒有一人講話。

　　寂然良久，玄真道長倏地輕嘆一聲。朝妙雨道：「尚三堂與我有舊，他古稀之年，如此下場，甚為可憐，你去尋一口棺木將他殮了。」

　　任無心拱手道：「有勞妙雨師兄，另覓兩口上好的棺木，盛殮兩位斐老前輩。」

　　妙雨急忙躬身道：「弟子遵命。」轉身行去。

　　歐陽亭抱拳道：「多謝相公了。」微微一頓，接道：「這兩個女子，相公打算如何處置？」

　　任無心伸手朝葉湘綺一指，道：「這女子是葉長青的獨生女兒，若依在下的愚見，咱們念在她父親份上，就這樣放她離去。」

　　歐陽亭道：「葉長青，那該是中原四君子之首了。」

　　任無心點頭道：「正是。」

　　玄真道長嘆道：「南宮世家以各種手段，裹脅武林人物。助其為惡，若是首從不分，一併處死，實在殺不勝殺，而且恐有錯殺之人，依貧道的愚見，也是寧可錯放，絕不輕殺一人。」

　　歐陽亭道：「既然兩位都如此主張，老朽豈能獨持異議？」

　　任無心淡淡一笑，朝葉湘綺將手一擺。道：「姑娘去吧！」

　　葉湘綺雙眉一挑，冷冷說道：「你們沒有話要問我嗎？」

　　任無心道：「咱們既然決定放你，就無須迫你招供，多問也是無益。」

　　葉湘綺微微一笑，一指躺在地上南宮世家的人，道：「這些人武功低微。身份不高，相公若是有意釋放的話，是否可以讓我帶走？」

　　歐陽亭怒叱道：「好個丫頭，饒你一命，你還不趁早離去，囉嗦不了，莫非想死不成？」

　　葉湘綺冷然一哂，道：「哼！任相公殺人不用刀，你糊糊塗塗，還在混充好漢哩！」

　　歐陽亭勃然大怒，揚起手掌，欲待擊去，忽又將手垂下，道：「嘿嘿。臭丫頭，老夫糊塗在那裡？」

　　葉湘綺冷冷說道：「你可知道，那尚三堂因何自戕？」

　　歐陽亭道：「他受不住刺激，自覺無臉做人，一死以求解脫，豈不是好？」

　　葉湘綺冷冷一笑，道：「這等想法，你是大錯特錯了。」

　　歐陽亭怒道：「老夫錯在那裡。你若不講個明白，今日就別想離去。」

　　葉湘綺冷笑道：「我本來就不想離去，你有什麼不懂的，問那位相公吧！」

　　任無心莞爾一笑，袍袖一拂，頓時震閉了那蓮兒的昏穴，道：「姑娘若不離去，在下可要如法炮製了。」

　　忽聽坐在地上，閉目運功的唐老太太說道：「任相公，這位姑娘乃是唐家未過門的兒媳──」

　　葉湘綺臉色一變，不待唐老太太將話講完，立刻接口道：「老太太有傷──」講了半句，突然心意一變，轉身急掠而去。

　　任無心急忙縱聲道：「葉姑娘請回。」見她充耳不聞，連忙接道：「姑娘千萬不可返回南宮世家，否則性命不保！」

　　葉湘綺置若罔聞，轉眼之間，奔出街頭。消失不見。

　　歐陽亭連連搖首，道：「這女子古怪得很。」

　　玄真道長道：「凡屬經過南宮世家陶冶訓練之人，都變得冷靜深沉，與常人大為不同。」

　　坐山虎吳德忽然說道：「任相公，你別瞧蓮兒是個丫頭，賣弄美色，興風作浪，可是個厲害的角色。」

　　任無心暗暗忖道：若非厲害角色，焉能將那百維玩弄於股掌之上，笑道：「吳兄必有高見。」

　　坐山虎吳德道：「高見倒是沒有，不過在下認為，這女子卻是寧可殺掉。萬萬不能放走。」

　　任無心點頭道：「吳兄說的有理。」頓了一頓，接道：「這女子是南宮世家五夫人的婢女，我得逼她的口供。放是不會放的，但也不好就此殺掉。」

　　金錢虎吳仁道：「大街之上，光天化日之下，祇怕不容易逼出口供來。」

　　任無心點頭道：「正是如此，我想到晚間再審問她。」

　　玄真道長道：「地上躺的這些男女，相公打算怎樣處置？」

　　任無心道：「這些人武功有限，且無可死之理，依在下的意思。就讓他們躺到穴道解開之時，自回南宮世家去吧！」

　　玄真道長微一頷首。移目朝歐陽亭望去。歐陽亭道：「此事無關緊要，倒是今後的行止，還得早早議定才是。」

　　任無心沉吟半晌，道：「南宮世家新遭挫敗，必然改弦易轍，另做部署。依在下之見。與其放任敵人坐大，不如直搗黃龍，早日與其決一死戰。」

　　坐山虎吳德接口叫道：「任相公說得對，大夥立即動身，打到南陽，與南宮世家決一死戰！」在場之人，全是江湖豪俠，十九是大刀闊斧，說幹就幹的性子。若說慎重從事，謀定後動，反而不為眾人所喜。但說直搗黃龍，決一死戰，卻正投合大夥之意。因之吳德一嚷。四外之人頓時紛紛響應，擁護贊成之聲。吵做一片，竟無一人異議。

　　歐陽亭毫不思索，道：「老朽兄弟早就主張硬拼一場，但不知道長有何高見？」

　　玄真道長道：「貧道和武當門下的弟子，唯任相公馬首是瞻。」

　　任無心抱拳道：「多謝道長抬愛。」

　　微微一頓，接道：「白大先生，唐老太太及眾位高僧，他們新傷未愈──」

　　為首那黃衣喇嘛倏地一躍而起，笑道：「相公不必掛慮，我等雖然有傷在身，到了南陽，必可痊癒大半，衝鋒陷陣，絕不後人。」

　　任無心滿臉感激之色，道：「尚未請教大師的法號？」

　　那黃衣喇嘛道：「貧僧音伽。」

　　任無心大喜道：「敢問大師，摩伽法王──」

　　音伽喇嘛道：「那是貧僧的師兄。」

　　任無心心頭激盪，道：「大師等萬里奔波，為中原武林謀命，在下等不知何以為報，才能酬答諸位的盛情？」

　　音伽喇嘛朗聲一笑，道：「武林一脈，任相公若要客氣，那就見外了。」微微一頓，接道：「不知任相公可曾見到貧僧的師兄？」

　　任無心道：「令師兄受在下之托，隱跡在南陽附近，探究南宮夫人的一種武功，我等此去即可遇上。」說話中，十餘名喇嘛業已相繼起身，悄然立在音伽身後。

　　忽見唐老太太振衣而起，手提竹杖，緩步走了過來。任無心急忙迎上，道：「唐老太太貴體如何？」

　　唐老太太淡淡一笑，道：「傷勢雖重，倒還可以行動，老身自有從人服侍，不勞相公操心。」

　　白大先生雙目一睜。苦笑道：「老朽是不行了，五弟去找一個軟兜，另外僱兩名腳夫，抬著為兄上路。」

　　任無心道：「腳夫倒不必找，只是須得趙老前輩一路照應。」說罷之後，選了南宮世家的兩名黑衣男子，拍活了二人的穴道。

　　趙烈彬走了過去，一手抓起一人，去尋找軟兜。任無心又在地上選出兩名青衣小婢，解開穴道，命二人看顧蓮兒。

　　未牌時分，任無心、玄真道長師徒，丐幫三老和音伽喇嘛，這批人首先登程。唐老太太乘坐一頂黑絨小轎，帶著幾名從人，隨後上道。長白四虎及關東「破雲七鞭」等，百餘名江湖豪傑，分做七批，陸續出發。眾人浩浩蕩蕩，直奔南陽。

　　這日夜間，任無心等在山野之間露宿。眾人用過乾糧，閑談數語。不覺又說到這一場即將到來的決戰上面。音伽喇嘛突然問道：「任相公，那南宮夫人的真實武功。到底怎樣？」

　　任無心道：「在下未曾見過南宮夫人的真實本領，唐老太太與她動手相搏，或許知道一點眉目。」

　　唐老太太赧然笑道：「不怕諸位見笑。老身雖曾與她動手。但也僅只三招兩式，就已敗在她的手下，她那武功究竟高到何等程度。老身不敢妄加評論。」

　　音伽喇嘛容色聳動，道：「唐老太太的武功，貧僧曾經目睹，若是三招兩式便已落敗，她那武功豈非高不可測了？」

　　任無心道：「南宮夫人的武功高到何等境界，確是難以揣測，但她武學淵博，所知極多，那卻是毫無疑義之事。」

　　音伽喇嘛道：「任相公自量，比起南宮夫人如何？」

　　任無心沉吟道：「這個──在下也無法判斷。」

　　但聽玄真道長道：「那南宮夫人武功再高，諒她也高不過任相公的令堂，任相公縱然無法勝她，她卻絕非任相公令堂的敵手。」

　　白大先生微微一笑，道：「這是不言而喻之事。」

　　群豪都是在蘭姑手下死裡逃生之人，每人都還帶著沉重的內傷。想到那場搏鬥，若非蘭姑記憶業已恢復，且是任無心的母親，祇怕再無一人，有膽量朝南陽走去。

　　音伽喇嘛突然問道：「南宮世家之內，除了那位南宮夫人，不知尚有那些高手？」

　　玄真道長道：「三夫人名叫常素玉，貧道曾與她搏鬥過一陣，她那武功或者高於貧道，但卻絕非任相公之敵；那二夫人是常素玉的婆婆，照理來講，武功應在兒媳之上，究竟如何，也是頗難判斷；至於四、五兩位夫人。倒似不足為慮。」

　　音伽喇嘛道：「除掉這五個婦女，另外還有那些高手？」

　　玄真道長道：「還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這──」他似是不願深說，倏地嘆一口氣，停了下來。

　　歐陽亭朝任無心一望，道：「咱們久未留心江湖大事，但不知那天罡、地煞之內，都是些何等樣人？」

　　任無心一聽問到此事。不禁憂形於色，道：「中原四君子，辰州言家掌門人言鳳剛及屠南江、神拳魯炳等等。這些名噪一時之人，全已歸到了三十六天罡之列。唉！似少林掌門百忍大師、百代大師等，凡屬突然失蹤，下落不明的武林高手，八成是落在南宮世家掌握之內，淒成了三十六天罡之數。」

　　音伽喇嘛大吃一驚，道：「連少林掌門人也在其內，那還得了！」

　　玄真道長仰臉嘆息一聲。道：「倘若這批人僅是武功高強，那還好辦，可嘆的是，其中大半是俠義道的知名之士，有的更是我等的知交好友，他們記憶已失，不復認識我等，但我等卻認識他們，一旦動手相搏，他們不知死活，但知為南宮世家效命，我等卻無法狠下心腸，對他們加以殺戮。」微微一頓，接道：「唉！無論那一方傷亡。都是我等的損失，南宮世家達到了毀滅武林的目的，於願已足。」

　　白大先生眉頭一蹙，道：「此事確實討厭，任相公對此，可有解救之道？」

　　任無心道：「在下早已籌謀對策，不過到眼前為止，尚難解決此一問題。」

　　唐老太太道：「令堂久困南宮世家之內，對於此事，必有高見。」

　　任無心點了點頭，道：「咱們按程前進，在下傷勢稍愈，立即尋找家母，向她老人家請教。」

　　語音微頓，接道：「諸位老前輩，咱們乃是為武林正義而戰。因而在下想，最後決戰之期既已來到。咱們還該傳柬江湖，約集各門各派，以及天下各路英雄才對。」

　　白大先生道：「相公說得不錯，如此既可增加勝算，又可昭示此番決戰崇高的意義。」

　　玄真道長沉聲一嘆，道：「可惜各門各派的為首人物。不是下落不明，就是遭了南宮世家的毒手！」

　　任無心接口說道：「咱們目的是在昭示此番決戰的意義。效果如何，在所不計。」

　　當下眾人議定，在場諸人聯合具名，傳柬江湖。邀約天下英雄，於下月望日，在南陽集合，同赴南宮世家，解決此一關係整個武林的爭端。時間僅只一月。說來是過於倉促了。計議已定。任無心將那蓮兒提到場中，虛拍一掌，震開了她的穴道。

　　蓮兒暗提一口真氣，活動四肢，隨即一躍而起，嬌聲笑道：「相公釋放了所有的人，單單留下小婢，倒使婢子受寵若驚，深感榮幸了。」

　　任無心臉色一沉，道：「你賣弄美色，興風作浪，罪過重於旁人，我決定嚴懲於你，以儆效尤。」

　　蓮兒嬌聲笑道：「婢子所作所為，都是奉了我家五夫人之命。婢子乃是下人，身不由己，自忖尚無過惡，相公若要懲罰小婢，祇怕有欠公允。」

　　唐老太太怒道：「這賤婢伶牙俐齒，無上無下，顯然不是個好東西，任相公若無問話，老身就一杖將她斃了。」

　　蓮兒雙眉一挑，冷笑道：「我看你除了落井下石之外，也沒旁的本領。」

　　唐老太太勃然大怒，喝道：「老身拼受江湖朋友恥笑，就打一次落水狗試試。」竹杖一揮，劈頭擊去。

　　蓮兒冷冷一哼，飄身五尺，避過了這一擊。她料定任無心不會傷她的性命，心中有恃無恐，笑道：「任相公，你若有話，只管詢問小婢，否則小婢倒有幾句話，須得稟告相公。」

　　任無心淡然道：「南宮世家的隱秘，僅只剩下一樁了，那點隱秘非你所能知曉，因之我沒有話問你，你的話我也懶得去聽。」

　　蓮兒微微一怔，道：「剩下一樁什麼隱秘？或許婢子略知眉目，對相公未必全無助益哩！」

　　任無心冷然道：「那醒神湯是由一些什麼藥物配成，難道你也知道不成？」

　　蓮兒聞言一呆，道：「那是南宮世家的第一機密，別說婢子，便是我家三夫人、四夫人、五夫人，她們也未必知曉。」

　　任無心道：「所以我講，你不必多逞口舌之利。」移步走了過去。

　　蓮兒急退數步道：「相公打算如何處置小婢？」

　　任無心道：「念你是聽命於人，我饒你一條性命，毀去你的武功，使你再不能作惡。」

　　蓮兒臉色一變，道：「毀人武功有傷陰德，這等刻薄手段，不是英雄行徑，相公還是殺了小婢吧！」

　　任無心道：「這是你的想法，我自有我的見地。」猿臂輕舒，一指點戳過去。

　　蓮兒大駭，猛然暴退一步，急聲道：「我家五夫人與相公有舊，小婢是她的人，相公不看金面看佛面，如此對待婢子。對五夫人說不過去。」

　　任無心微微一笑，冷然道：「你家五夫人將咱們的人殺戮慘重，使得咱們幾乎一蹶不振，我正要找她算帳，還有什麼客氣好講？」一指點戳過去，凌厲的指風，破空生嘯。蓮兒花容失色，猛然一躍，躲開了這一指，鬢角額上，冒出了一陣汗珠。

　　玄真道長長嘆了一口氣。道：「任相公，這女子年幼無知，又是受人之命──」

　　妙雨在玄真道長身後，倏地伸手，將師父的衣袖暗暗一扯。玄真道長一怔，轉臉道：「你有何話講？」

　　妙雨悄聲道：「以任相公的身手，真要毀那丫頭的武功，那丫頭焉能逃過──」

　　玄真道長暗暗忖道：不錯，任相公必是另有用意，或者僅是嚇她一下。

　　忽見歐陽亭一躍而起，道：「相公退開，待老朽下手。」大步向蓮兒走去。

　　玄真道長暗道：這位施主與我一樣，也是不擅心機之人。

　　只見那蓮兒閃電般一掠，避開歐陽亭，躲向任無心身側，憤怒道：「難怪我家五夫人恨相公入骨，果然是一位鐵石心腸，毫無感情之人。」

　　任無心暗道：她果然恨我！健腕一翻，一把扣住了蓮兒的手腕，冷冰冰道：「你趕緊講清楚，我與田秀鈴無瓜無葛，她恨我刺骨，是何道理？」

　　蓮兒暗暗想道：今日若想脫身。看來是非將此事掀開不可了。心念電轉，頓時冷冷一笑，道：「哼！你傷重垂危，我家五夫人不惜名節受損，伴你長行萬里，一路照應，百般服侍，幾番遇險，差一點受辱喪生，好不容易救活了你的性命，你報答她的是什麼？嘿！嘿！無瓜無葛，推得倒是乾淨。」

　　任無心心頭怦怦亂跳，暗道：果然是為了此事，除此之外，她沒有恨我的理由。轉念中，淡淡說道：「我還以為她在死谷避難，想不到她早已返回南宮世家，在暗中與我作對。」

　　蓮兒冷笑道：「笑話，她背叛老夫人，不惜名節，不避男女之嫌，難道是為了到死谷養晦不成？」

　　任無心道：「你家老夫人能夠原宥她的過錯，而且再予重任，這等容人之量，倒是出我意料之外。」

　　蓮兒道：「哼！你想得倒很輕鬆，我家老夫人不是菩薩心腸，怎會如此輕易的饒她。」

　　任無心道：「怎麼講？」他雖極力掩飾自己的情緒，臉色還是愈來愈為蒼白，心頭的疑懼，流露於外。

　　只聽蓮兒道：「五夫人本來憤不欲生，只是死難瞑目，這才返回南宮世家自首，當著眾位長輩的面，服下劇毒，苟延一年的性命。那毒藥奇絕天下，任何人服了，一年後暴斃而死，絕無藥救。連武林三寶中的玉蜈蚣也沒有用。唉！算一算時日，她的性命也只有兩三個月了。」

　　任無心暗一計算時日，知道田秀鈴與自己離開死谷的時間，相差無幾，可能還要早上幾天，不禁沉聲一嘆，道：「她如此作為，自然是要以這一年的時光，向我報仇雪恨，造化弄人，本來不能怨她，可是她殺我已足，不該濫施毒手，殺害那許多無辜之人，此事罪大惡極，我若不親手殺她，無法向那些死難的好友交代。」

　　蓮兒冷笑一聲，道：「五夫人曾經發過誓言，她也要親手殺你，否則的話，你也活不到今日了。」

　　此事乃是絕大的秘密，除了當事之人，誰都是聞所未聞。這時聽兩人說了出來，不禁面面相覷，全都作聲不得。任無心愁眉深鎖，低頭沉吟良久，終於心意一決，由懷中取出一封書信，交給蓮兒道：「我防你弄鬼，本打算點你一處陰穴，如今想想，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也不必過於勉強。」微微一頓，接道：「你趕回南宮世家，將此信暗中交給五夫人，萬一不便，你或是撕毀，或是呈給你家老夫人，一切隨你自便。」

　　蓮兒神情一愣，見那書信點著重重火漆，顯然內容隱秘，恐防被人偷拆。不禁大感為難，囁嚅道：「婢子若將此信暗中呈給五夫人，則是背叛了老夫人；若是呈給了老夫人，那又背叛了五夫人──」

　　任無心冷冷說道：「那麼你就暗中撕毀掉，誰也不給便了。」

　　蓮兒愁眉苦臉道：「五夫人的書信，我若暗中毀棄，被她查知，那──」頓了一頓，接道：「相公那裡知道，五夫人自從因愛轉恨，性情大變。變得比太夫人還要可怕！」

　　任無心漠然一笑，道：「她的生命有限，行事為人，自然大違常情，你是她的婢子，應該知道怎樣做才對。」

　　蓮兒囁嚅道：「相公陷人於不義。真是殺人不用刀──」

　　任無心怒叱道：「南宮世家造劫武林。你可知道，鬼門關前，憑添了多少屈死的怨魂！」

　　蓮兒見任無心神色不善，當下不敢糾纏。藏妥書信，斂衽一禮，轉身行去。任無心道：「將那兩個丫頭帶走。」蓮兒轉面一笑，玉手一揮，領著兩名小婢疾行而去。

　　唐老太太恨聲一哼，道：「南宮世家的女人，上下老少，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玄真道長微微一笑，接口道：「那葉湘綺還算不得南宮世家的人──」

　　唐老太太接口冷笑道：「那丫頭在未入南宮世家以前，就公然揚言，誰替她報了父仇，她便委身報答，如今更是連老身也視同陌路之人，哼！老身也是瞎了眼睛，竟然定下如此一門親事。」

　　玄真道長道：「年少無知，心急老父，盲目妄動，一片孝心，倒也令人憐憫。」

　　任無心道：「唐老太太，令郎今在何處，怎地未與老太同行。」

　　唐老太太恨聲道：「還不是為了葉湘綺那丫頭，他獨自東下，老身一路追趕，尚未將他尋到。」

　　任無心驚道：「令郎別要獨闖虎穴，潛往南宮世家了。」

　　唐老太太道：「或許是吧，不過老身也看開了，他失陷於南宮世家，蒙諸位同道好友之助，已經救過他一次，再蹈覆轍，那是自作自受，聽其自生自滅罷了！」

　　任無心道：「那如何可以，你明天起，咱們還是兼程趕路，早日趕到南陽吧！」

　　唐老太太道：「多謝相公的好意，大家都是重傷之身，咱們還是兼程趕路，早日趕到南陽吧！」

　　任無心嘆息一聲，垂目望地，默然無語。他獨當大局，所操的心事非旁人可比，加上五夫人田秀鈴的事。使他心緒紊亂。不勝困擾，越發心事重重，憂愁隱隱，一日之間、似乎又蒼老了十年。

　　眾人有傷在身，長行一日，身心俱都疲憊，講了一點瑣事，也就閉目運功，各自養息起來。坐到中夜，任無心耳際，忽然響起一陣細若蚊蚋的聲音，道：「心兒，醒一醒，娘在喚你。」任無心霍然驚醒，忖道：莫非是我思念母親，正在做夢──但那聲音又響起，道：「乖兒，娘在東南方百餘丈外，你輕點過來，不要驚動了旁人。」

　　任無心驚喜交集，悄悄地站立起來，朝東南方掠去。銀色的月光，照著一位身披玄黑風氅，一塊青絹包著滿頭皚皚白髮的老年婦人。在她那風韻猶存的臉上，佈滿了慈愛的微笑，好似三春裡和煦的陽光。任無心撲身上前，雙手擁抱住老婦，低聲喚道：「娘──」心頭一酸，倏地滾下兩串淚珠來。

　　老婦人伸出一雙晶瑩如玉，美絕人寰，與她那年貌極不相襯的纖纖素手，摩娑著任無心的面頰。柔聲道：「乖孩子，咱們再走遠一點。省得驚動旁人，反來打擾咱們母子。」

　　任無心柔順地點了點頭，母子二人擁在一起，緩步朝前走去。老婦人兩道目光，在兒子身上到處打量。憐愛橫濫之中，透露著一股無比的欣慰，和一種壓抑不住的驕傲之情。默然良久，老婦人抬起素手，一抹兒子臉上的淚痕，柔聲道：「好孩子，你看娘都不哭，你還哭什麼？」

　　任無心哽咽道：「孩兒的身世。尚有許多不明之處──」

　　老婦人手臂一緊，將兒子擁得近些，藹然說道：「你想要知道的，娘終會告訴你，不過，此時說來。徒亂人意，還是等一等較好。」頓了一頓，接道：「咱們母子得以重聚。已是僥天之幸，娘的心意已足，你也該滿足才是。」

　　任無心點了點頭。道：「孩兒有很多事，須得向娘請教，娘別再離開孩兒了。」

　　老婦人藹然一笑，道：「娘縱然走到天邊，每日夜間，一定趕回你的身畔。」微微一笑，接道：「這一日間，娘就跑了一趟南陽。」

　　任無心驚道：「娘去探過南宮世家了？」

　　老婦人臉上，忽然掠過一片陰影。但只一瞬，重又恢復了慈祥的笑意，道：「你放心，娘知道慎重，咱們母子決不再打敗仗。」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孩兒準備與一班好友聯合起來，邀集天下英雄，共伸撻伐，與南宮世家決一死戰。」

　　老婦人頷首笑道：「你高興怎麼辦，就怎麼辦，娘在暗中助你、直到將南宮世家夷為平地、將程玉萼挫骨楊灰為止。」她輕言細語，說來溫和之極，但辭意堅決，仇恨之心，流露無遺。

　　任無心訝然道：「程玉萼，可是那──」

　　老婦人接道：「南宮明的妻子，咱們別提此人，省得娘動肝火。」說到此處，由懷中取出一個羊脂玉瓶，拔開瓶塞，傾出一粒龍眼大小的蠟丸。

　　老婦人指甲在蠟丸上輕輕一劃，那蠟殼頓時破為兩半。一股沁人心脾的異香，撲入兩人的鼻內。任無心猛力一嗅，笑道：「好寶貝！」忽然心頭一動，忙道：「娘，許多朋友都內傷慘重，這藥丸分給大夥服用──」

　　老婦人小心翼翼剝掉蠟殼，手拈藥丸，一把塞進兒子口內，道：「娘擊傷的人，當然會治療痊癒。」眼看他已將藥丸吞下，始才微微一笑，接道：「最好的東西，理該給自己的兒子。」

　　任無心雙目之內，淚光浮現，苦笑道：「那白大先生有性命之憂，咱們得早點設法。」

　　老婦人道：「娘早已想到了。」由衣囊中取出一個四五寸高的玉瓶，輕輕搖動，道：「這瓶內有十多粒千年老參與靈芝液合煉的丹丸，另有幾粒保命金丸，幾人食用，諒必能夠治好他們的傷勢了。」

　　任無心接過手來，拔開瓶塞嗅了一嗅。知道母親所言不虛，連忙蓋上瓶蓋，揣入懷內，笑道：「娘的本領真大，一日之間，何處找來這許多救命的靈丹？」

　　老婦人莞爾一笑。道：「這做賊的事，兒別學了。」微微一頓。接道：「你坐下。運一陣內功化解靈丹。」

　　任無心席地坐下，閉目運功，催動藥效。老婦人也在一旁坐定，將兒子半擁在懷內，伸出右掌，抵在兒子背心之上，將一股內力輸送過去。這母子二人的內功合在一起，那是高深得無可言喻。功行數匝，藥力即已滲透週身百骸。轉眼工夫。任無心沉重的內傷，已經痊癒。神清氣爽，遠勝往昔。

　　任無心雙目一睜，笑道：「娘請歇手，咱們講話。」

　　老婦人收回手掌。倏地藹然一笑，道：「你解開衣襟，娘再瞧一瞧你那胎記。」

　　任無心雙眉一軒，道：「怎麼。娘怕這個兒子是假的嗎？」偎在慈母懷裡。他似已返回到童年，不覺調皮起來了。

　　老婦人笑意盈然，解開兒子的衣襟。露出胸腹間那塊心形的胎記，伸出手指。摩娑不已。她雙目之內，散發出一片柔和的光輝。喃喃細語道：「娘因難產，生下你時，人已奄奄一息，我祇怕之後記不起你的面貌，因而牢牢地記住你這一塊胎記，唉！娘的雙眼縱瞎了，也認得出這一塊小小的痕印。」

　　任無心熱淚盈眶。道：「娘這樣疼愛孩兒，孩兒卻未盡過半日的孝道。」

　　老婦人燦然笑道：「兒是為娘腹中的一塊肉，天下的母親無不疼兒子，誰管他孝不孝順。」

　　任無心脫口一笑，母愛深重，卻不禁淚如泉湧。老婦人替兒子繫好衣襟，低聲笑道：「你名滿天下，倒是英雄得很，可有知心合意的人？」

　　任無心搖頭不迭，道：「沒有。」想起那五夫人田秀鈴的事，不禁愁從中來，輕輕嘆息一聲。

　　老婦人道：「男子漢何患無妻，幹嗎要嘆氣？」

　　任無心赧然一笑，但覺慈母面前，無話不能講出，於是將自己與田秀鈴之間的糾葛，從頭講了一遍。老婦人聽罷，冷冷一笑，道：「什麼東西，愛而見拒，居然轉為仇敵，兒別理會此事，下次遇上，我即取她的性命。」

　　任無心暗暗一凜，笑道：「這等男女之私，還是該孩兒自己處置的好。娘別多操心事。」

　　老婦人道：「不說她是未亡人之身，目的不達，轉而摧毀，這就不是真正的情愛，娘比你見得多，你不要受她矇騙，落了她的圈套。」

　　任無心暗暗忖道：娘若決心殺田秀鈴，她休想逃遁得了，這事含糊不得。心念一轉，頓時露出一副無賴的嘴臉，笑道：「兒的書信已經送去，要與她當面解決此事，大丈夫豈可失信於人？娘要先殺她。孩兒可是為難了。」

　　老婦人微微一忖，道：「哎！天下的兒子，都想自己做主，對父母之言，總是不肯相信。」

　　任無心笑道：「孩兒可是相信娘的話，幾時娘替我找個媳婦，孩兒決無異言。」

　　老婦人啞然失笑，道：「嘻皮笑臉。那裡像個領袖群倫的人物。」倏地面龐一轉，低聲道：「有人。」

　　任無心順著母親的目光望了過去。等了許久，始才發覺一條淡淡的人影，悄然掩行過來，心頭好生佩服，暗道：「我這武功，比起娘來，真是小巫見大巫，差的太遠了！」

　　那條人影潛行過來，直向群豪宿營之處掩去。任無心母子坐在一塊山石背後，那人未曾發覺。老婦人眉峰微皺，輕輕說道：「是南宮世家的一個丫頭。」

　　任無心道：「這女子名叫葉湘綺，是中原四君子之首葉長青的女兒。」

　　老婦人道：「中原四君子是何許人物？」語音微頓，接道：「最近一二十年的人物，娘一概不知。」

　　任無心道：「四個高蹈自隱，品格頗為清高之人，名聲很大，武功不弱，如今失陷在南宮世家之內，充任三十六天罡之數。」

　　老婦人道：「這丫頭這點武功。鬼鬼祟祟的潛來，豈不是莫名其妙？」

　　任無心道：「她是四川唐家未過門的媳婦，不過這女子性情剛強，不畏險阻，她一心營救老父，對唐家的親事卻漠然視之。」

　　老婦人道：「志行可嘉，卻未必聰明。」望了一眼，接道：「她退回來了。」

　　任無心凝目一望，果見葉湘綺掩了回來，游目四顧，似在搜尋什麼？

　　老婦人道：「這女子美得很，單就容貌而論，倒是配得上你。」

　　任無心暗暗忖道：娘是美人，也想娶一個美貌的兒媳，其實娶妻取德，好看又何用？

　　老婦人倏地附耳說道：「那丫頭東張西望，祇怕是在找你，你過去瞧瞧，看她到此何事？」

　　任無心笑道：「這女子十分囉嗦，孩兒懶得與她打交道。」

　　老婦人微微一笑，道：「若不囉嗦，那就不成女人了。」素手輕揮，將任無心扔了出去。

　　任無心暗暗一笑，飄身落地，緩步走了過去。葉湘綺眼睛很尖，立刻發現了任無心，默然站立，等候任無心走近。

　　任無心笑道：「姑娘夤夜到來，是否想要求見唐老太太？」

　　葉湘綺淡然道：「求見唐老太太，於事何補？」

　　任無心微微一笑，突然想起，母親說她志行可嘉，不禁動了憐憫之念。臉色一整，肅然道：「南宮世家是武林公敵，搭救失陷之人，乃是俠義道的共同責任，姑娘若有需用在下之處，儘管明言，力所能及，在下定當效勞。」

　　葉湘綺容色一黯，道：「家父神智迷失，被冷藏在迷魂牢內，此事相公是知道的了？」

　　任無心道：「非但知道，且曾目睹。」

　　葉湘綺黯然道：「七十二地煞中，多數是自願投效之人，少數是四處奇穴被制。三十六天罡全是武功高強之輩，但也全數是神智已蔽，失掉主宰之人，中原四君子與少林百忍、百代等全部在內。」

　　任無心點頭道：「此事在下早已知道，不過沒有姑娘講得這般詳盡罷了。」

　　葉湘綺道：「那奇穴被制，神智喪失之人，只有兩種方式能夠使其清醒過來，除那兩種方式之外，雖南宮夫人，也是無能為力。」

　　任無心容色聳動，道：「一種似是醒神湯，另外一種方式又是什麼？」

　　葉湘綺道：「另外一種方式，就是武功練到令堂那種超凡入聖，匪夷所思的境界。週身的穴道，皆可由心控制，只要心念一動，無論是經內的穴道，或是經外的奇穴，想要那一穴開，那穴道即開，出乎自然，根本無須運氣用力。」

　　任無心道：「武功練到家母那樣，普天之下，祇怕找不出第二人了。」

　　葉湘綺道：「所以我說，若想解救三十六天罡等失陷之人，使他們脫離南宮夫人的魔掌，那就只有醒神湯一法，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任無心正色道：「姑娘所見甚高，在下願聆教益。」

　　葉湘綺冷冷一哼，道：「你是俠義道的領袖，身當大局，這一戰的勝敗，以及千千萬萬武林同道的性命，都在你的手上，成敗生死，全看你的作為如何，我是女流之輩，武功低微，才識淺薄。你向我請教，那是本末倒置，問道於盲了。」

　　任無心身上冒出一陣冷汗，暗道：她將這重責大任，套在我一人頭上，未免有欠公允，但我既已總攬大局，卻也無可推諉。轉念之下，抱拳當胸。肅然說道：「姑娘矢志救父，不惜屈居奴婢，苦心孤詣，在下早就欽佩不已。」

　　葉湘綺淡淡說道：「烏烏私情，當不起欽佩二字，相公有話只管明講，不用恭維小女子了。」

　　任無心暗暗忖道：這姑娘伶牙俐齒，倒也厲害。微微一笑，道：「姑娘在南宮世家窺伺已久，處心積慮，必有所得，若蒙指教，在下感激不盡。」

　　葉湘綺道：「敵仇同愾，理當群策群力。說不上感激二字。」語音微頓，接道：「小女子斗膽請問一句，相公如今就要直搗南陽，與南宮世家決一死戰嗎？」

　　任無心點頭道：「咱們已定決策，傳柬江湖，號召各路英雄，與南宮世家作一決戰。」

　　葉湘綺道：「但不知決戰之期訂在何時？」

　　任無心道：「下月望日在南陽聚齊，決戰之日到時再議。」

　　葉湘綺道：「對於那批記憶迷失，受制於南宮世家的武林人物，相公有何對付之策？」

　　任無心輕輕嘆息一聲，道：「在下早在數年之前，便已邀集天下名醫，探求那醒神湯的製法──」

　　葉湘綺不待他將話講完，冷冷一哼，接口說道：「這等極端神奇的藥物，豈是一般世俗醫者所能探究得出？我看相公是心勞力絀，枉費心力了。」

　　任無心道：「那也不見得，文事武功，同是萬流歸宗，醫藥一道，也是同一道理。」

　　葉湘綺惑然道：「小女子知識淺陋，想不通這裡面的道理？」

　　任無心道：「這中間的道理，一時也講不清楚，不過姑娘可以放心，在下早已請到無數名醫，在暗中埋首研究，集思廣益之下，理應有所成就。」

　　葉湘綺道：「大戰迫在眉睫，那醒神湯的藥力，想是已經探究出來，到時候可以應用了？」

　　任無心赧然道：「咱們都是盡心盡力，可惜才智所限，尚無成就可言。」

　　葉湘綺冷冷一笑，道：「相公說得倒是輕鬆，想那決戰之日，南宮夫人若派三十六天罡出陣，相公難道束手就戮不成？」

　　任無心眉頭一皺，道：「姑娘說笑了，咱們無愧無怍，何必束手就戮？」

　　葉湘綺冷笑道：「那末相公打算對那批無辜之人，痛加殺戮囉？」

　　任無心暗暗忖道：這女子強詞奪理，當真蠻橫得很。莞爾一笑，道：「那批人受南宮夫人所制，本身已失主宰，咱們志在南宮夫人，當然不會對無辜之人妄加殺戮──」

　　葉湘綺接口道：「那批人記憶喪失，六親不認，只要南宮夫人一聲令下，彼等立時上前拼命。相公既不願引頸受戮。又不忍濫造殺劫，那就難辦了。」

　　任無心暗暗忖道：這女子任性妄為，蠻橫無禮，我且氣她一氣。心念一轉，淡然說道：「消滅南宮夫人，為的是武林公義，大義所在，難拘小節，萬不得已之時，我看也只好行那壯士斷腕之策了。」

　　葉湘綺臉色一變，冷冰冰說道：「這麼講來，如果小女子的父親遇上相公，相公也是照殺不誤了？」

　　任無心道：「中原四君子雖是素負清譽，為了戰勝南宮夫人。那也顧不得了。」

　　葉湘綺嬌軀一震，顫聲道：「我只道任無心是當世第一人，大英雄，大豪傑──」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在下不是沽名釣譽之人，世俗虛名，從不放在心上。」

　　葉湘綺顫聲接道：「我道你是江湖奇男子，那麼我是瞎了眼睛了。」

　　任無心朗聲接道：「那是姑娘看錯人了。」

　　葉湘綺微微一怔，星眸之內，倏地淚光浮動，泫然欲泣。

　　任無心劍眉一蹙，暗道：這女子真怪。剛剛還是咄咄逼人，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轉瞬之間，又變得淚眼婆娑，楚楚可憐。見她口齒欲動，欲言又止，急忙臉色一整，道：「姑娘有話但講無妨。在下力所能及，定當效勞。」

　　葉湘綺兩行清淚順腮而下，道：「我倒是有話──」一言未了，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蓮足一頓，掩面疾奔而去。

　　人影一晃，老婦人飄然現身。笑道：「這丫頭是自作聰明的人，她來找你，想是有所計較。」

　　任無心笑道：「孩兒知道她的心意。」

　　老婦人雙眉一揚，道：「你說她想幹什麼？」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她想聳動孩兒，去偷盜南宮夫人的醒神湯，在決戰之前。先將那迷魂牢中失陷之人救醒過來。」

　　老婦人雙眉一蹙，道：「難！難！」

　　任無心暗暗忖道：母親認為難，那是真正難了。微微一笑。道：「這主意雖是為她父親著想，出於一己之私，就事論事，倒不失一條好計。」

　　老婦人道：「那醒神湯是程玉萼的命根子，想要偷盜過來，真比登天還難。」忽然心頭一動，暗道：這孩子不畏險阻，不知顧惜性命。我可不能讓他再冒風險。對這明珠寶樹一般的兒子，她是愛入骨髓，痛惜到了極處。心念一轉，頓時柔聲說道：「今非昔比，程玉萼的幾種絕毒武功已經練成，南宮世家不啻龍潭虎穴，任何人孤身犯險，一定是有去無回，此事還得從長計議。」微微一頓，接道：「時光不早，兒去歇息一陣，咱們娘兒倆明夜再談。」

　　任無心一把抓住母親的手臂，嬉笑道：「事不宜遲，孩兒的傷勢既已痊癒，想即刻動身。」

　　老婦人對這心愛的兒子怎樣也沉不下臉來，怔了一怔，顧左右而言他道：「你那些朋友都已醒了，快放娘走，免得碰上了面，彼此都不方便。」

　　任無心笑道：「那有什麼不便？他們看得起孩子，也就敬重母親你。」

　　老婦人搖頭道：「娘殺的人太多，雖是無心之事，終究有損你的聲譽──」

　　任無心接口道：「娘別這麼講，咱們但求無愧於心──」頓了一頓，突然改口道：「既然如此，咱們母子倆索性單獨行動，一則免去尷尬，二則稍慰孩兒孺慕之情。」

　　老婦人聞言，心頭大感為難。想到母子倆單獨相處，正是求之不得的事。但覺此刻正是兒子建功立業，揚名天下之時，理該讓他與同道好友處在一起，不禁左右為難，一時間沉吟難決，不知如何是好？

　　任無心玲瓏剔透，心思敏捷超人。眼珠一轉，頓時看透母親的心事，當即笑道：「娘請稍待，孩兒過去交代幾句，片刻就回。」轉身奔去。

　　群俠剛剛醒來，任無心將那瓶藥丸交給白大先生，並將自己先期趕到南陽，設法打救失陷之人的主意簡略一講。玄真道長等雖覺此事過於冒險，但想他母子二人同行，天下難有敵手，因而也不怎樣勸。任無心交代過傳柬江湖之事，約好見面的時地，立即奔了回來，拉著母親就走。二人的輕功，都是超凡入聖。母子倆攜手同行，一路上昵昵而談，笑聲洋溢，說不盡天倫之樂，腳下卻是快如飄風，所過之處，不見兩人的形影。

　　一路無事，這日夜間，母子二人來到南陽城郊，一座小小的村莊之前。這村莊僅有十多戶人家，茅屋泥舍，看去都是貧戶，只有右側一棟瓦房，似是個小康之家。任無心來到瓦屋門前，伸手在門上輕輕叩了幾下。等了片刻，門縫之內透出一線燈光，只聽一個蒼老的嗓音，咳嗽一陣，問道：「深更半夜，是誰敲門？」

　　任無心手指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道：「是我，任無心。」

　　門後那個蒼老的嗓音道：「那個任無心？」

　　任無心吁了一口長氣，暗道：謝天謝地，此處若是出了岔子我可死有餘辜了。微微一笑，道：「穿藍衫的任無心，不會假啦！」

　　只聽呀的一聲，大門開了一半，門後探出一顆白髮蒼蒼的腦袋。任無心見那開門的老者陌生得很，不禁眉頭一蹙，目凝神光，逼視過去。那老者油燈高舉，也是朝任無心打量不已，神色之間，佈滿了戒懼之意。相視半晌，任無心手指朝自己心口一指，那老者頓時退立一旁。任無心讓母親先行，自己跟著跨入門內，那老者立即掩上大門，將門拴上。

　　任無心含笑道：「請恕在下眼拙，認不出前輩是那一位？」

　　那老者道：「老朽姓魏。」微微一頓，接道：「如今世上流行著易容之術，待老朽摸一摸任相公的面孔。」說著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掌，往任無心臉上摸去。

　　任無心笑道：「老前輩莫非是關東神醫──」

　　那老者在任無心臉上使勁捏了一把，展顏笑道：「果然是任公子，老朽魏子良，臉上堆著不少麵粉，難怪相公不識。」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老前輩倒是精細。」見他目光望向母親，忙道：「這位是在下的尊長。」

　　魏子良道：「老朽領路。」手舉油燈，朝堂後走去。

　　三人來到右邊廂房之內。房內有個陳舊的衣櫥，魏子良啟開櫥門，在櫥內摸索半晌，只聽機軋聲響，衣櫥底部忽然向後縮去，露出一個洞穴，洞穴之內有燈光射出。只聽一個蒼勁的口音道：「子良兄，有事嗎？」

　　魏子良道：「任相公來了。」

　　洞穴之下，響起一片驚訝之聲。那蒼勁的口音道：「任相公快請下來，你再遲來一日，摩伽法王就要去尋你了。」

　　任無心笑道：「這麼一講，在下來得正是時候了。」

　　那洞穴之下，乃是石級。任無心跨入衣櫥，拾級而下，老婦人跟在兒子身後，走下地窖。這地窖異常廣大，四面都有門戶。通往各處密室，燭火輝煌，亮如白晝。此時，兩個鬚髮如銀，寬袍博帶的老者，佇立在石級之前，另有兩個眉清目秀的童子，垂手恭立一側。四面門戶開啟，走出十餘位老態龍鍾，舉止文弱之人。

　　任無心急步走下，把住兩位老者的臂膀，道：「瞿老前輩，施老前輩──」心情激動，流露無遺。

　　右首那老者展顏笑道：「近來風風雨雨，盡是不利相公的謠傳，咱們心頭焦急，恨不得捨此而去。尋找相公的下落。」

　　任無心連聲稱謝，轉面又與那些體態龍鍾的老者寒暄。忽見對面室內走出一位身高體大，笑容滿面的黃衣喇嘛。任無心急忙搶步上前，含笑拱手說道：「法王辛苦，在下感激不盡──」

　　那摩伽法王哈哈一笑，接口道：「相公久不到來，可想煞老衲了。」

　　任無心連連抱歉。忽然想起母親，忙向眾人道：「這一位是家母。」

　　眾人一聽老婦人是任無心的母親，俱都肅然起敬，紛紛拱手為禮。任無心逐一引見道：「這位是一代俠醫瞿式表老前輩，這位是河朔名醫施翠峰老前輩──這一位是天竺高僧摩伽法王。」

　　除了摩伽法王，餘都是醫道中人，十九不懂武功，老婦人本是孤傲性子，那裡將這批人放在眼中。但因這些人都是自己兒子的朋友，愛屋及烏，也就一一還禮招呼，笑容可掬。看去正是一位慈祥愷悌的老婦，誰也想不到她就是那江湖上聞名色變的女魔蘭姑。

　　那兩個藍衫童子突然拜倒在地，齊聲道：「俠兒、宗兒，拜見師祖母，拜見師父。」

　　任無心笑道：「你們倒是長大了不少，幾時改了稱呼？」

　　兩個藍衣童子訥訥無語，兩對精光閃亮的眼珠一轉，齊齊望著老婦人。

　　老婦人莞爾一笑，道：「心兒，這兩個孩子是你的弟子？」

　　任無心笑道：「他們本是孤兒，是孩兒教養大的，倒無師徒之名。」

　　老婦人沉吟道：「我可曾見過他們？」

　　任無心急忙說道：「娘未曾見過。」微微一頓，接道：「孩子原本收養了四人，按著俠、義、傳、宗取名，老二、老三不幸夭折了。」

　　老婦人恍然大悟，暗道：那兩個孩子必是喪命在我的掌下。忖念中，不禁大感歉疚。伸手一撫兩個藍衫童子的頭頂。道：「快快起來，你們的師父很忙，改日我傳授武功給你們。」

　　那俠兒、宗兒聞言大喜，暗想師祖母講了話。這師徒的名份可就定了。兩人急忙叩頭，歡天喜地的站了起來。他們那裡知道，就只老婦人這平平淡淡的三言兩語，這一生一世，他們已是受用不盡。

　　眾人敘過了禮，來至一座寬廣的密室之內。這密室內陳列著上千種藥物，瓶瓶罐罐，琳琅滿目。牆壁之上掛著十餘幅裸體人像，人像上畫著紅黑線條，盡是人身經脈穴道。

　　摩伽法王笑道：「任相公，看你豐神俊朗，猶勝往昔，南宮世家的事，想必智珠在握，操有勝算了？」

　　任無心道：「勝算倒是沒有，不過情勢已清，一切疑團都已解開，剩下就是最後決戰，以武功定存亡了。」

　　瞿式表白眉一揚，道：「那素手蘭姑呢？相公──」

　　只聽老婦人接口說道：「素手蘭姑已經死了！」任無心生恐母親不快，偷眼瞥去，幸好母親臉上尚無不悅之色，連忙接口道：「這件事已成過去，咱們如今所面臨的，乃是南宮門下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問題。」

　　但聽瞿式表訝然道：「那女魔怎會突然死去？夫人與相公是親眼所見，抑是傳聞所得？」

　　要知素手蘭姑是個充滿神秘與恐怖的人物，這一次南宮世家所造成的巨大殺劫，到目前為止，全是假手蘭姑一人。瞿式表眼見過蘭姑，對那一雙美絕塵寰，但卻殺人如麻的纖纖素手，正是深烙心間，畢生難忘，聽說她突然死去，實是無法相信。

　　老婦人神色不改，道：「那素手蘭姑死在老身掌下，是老身親手所殺，自是再無疑義。」

　　任無心接口道：「家母的武功勝在下十倍，武林之內罕有敵手。」

　　瞿式表與摩伽法王聳然動容。暗想任無心的武功已是深不可測，他母親若是勝他十倍，擊殺素手蘭姑倒是可能的事。任無心唯恐眾人再提蘭姑二字，急忙話鋒一轉，道：「諸位老前輩不辭勞苦，埋首葯案，過這不見天光的日子，在下心中萬分過意不去，但不知那醒神湯的藥方，是否已有眉目？」

　　眾人聞言，目光一齊轉向瞿式表臉上，意思是推他講話。瞿式表長長嘆一口氣，道：「醫籍之道，猶如武學，兩者都是變化萬端，浩瀚無涯。」他微微一頓，接道：「咱們研擬再三，找出了人身四大穴道，若以內家手法同時點四穴，可使人記憶全失，但於武功一道，卻是不退反進。」

　　任無心矍然道：「不知是哪四大穴道？」

　　瞿式表道：「頭額前正中的心經穴，腦戶下一寸的啞穴，背心靈臺穴，男子右攢心穴，女子左攢心穴。」

　　任無心道：「這都是關連心腦的重穴，任點一處，重則喪命，那出手的份量，想必頗有學問了。」

　　瞿式表點頭道：「那份量極難拿捏。老朽與定謨兄都無法辦到，只有法王一人──」

　　摩伽法王赧然笑道：「說來慚愧，老衲初時是潛入洛陽長安等地，用那獄中的死囚試驗，結果傷了十多條人命，直到最後兩次，才算略有把握。」

　　老婦人道：「獄中的死囚未必會武。用作試驗，豈非不太準確？」

　　摩伽法王道：「這河南境內，由於南宮世家的威名，連剪徑的小賊也找不到，半月之前，老衲在開封附近，抓住幾個南宮世家的手下，試驗之下，倒是累試不爽，本來也想探一探南宮世家，找幾個武功高強之人試手。又恐洩露行藏，壞了相公的大事。」

　　任無心道：「大師如此慎重，在下不知何以為報？」

　　忽聽老婦人道：「南宮世家那女人所用的手法。乃是點的心經、靈臺、攢心、陰交四穴，這其中有一個穴道的出入，不知結果怎會一樣？」

　　眾人聞言，不禁齊齊一怔，不知如此機密之事，她何以能夠知道。

　　任無心惑然道：「那南宮夫人曾經自行吐露，說什麼四個神奇的穴道，不屬普通經脈系統──」

　　老婦人接口道：「那是誑人之詞。奇經八脈的穴道之外，雖有許多經外奇穴，說到神奇二字，還是三十六大穴為最。」

　　任無心點了點頭，道：「瞿老前輩，那解救之法，又是怎樣？」

　　瞿式表苦笑道：「說來令人迷惑，咱們研究出成份大不相同的三種解藥，這三種解藥同樣有效，癥結所在。咱們也弄不清楚。」

　　那俠兒、宗兒奔出室外，抱來三個身子僵硬，狀若死屍的男子。摩伽法王道聲「獻醜」，走上前去，在那三人的身上分別拍了兩掌。隨即退回座中。過了片刻，那三人雙目一睜，眼珠骨碌碌一轉，接著身子一彈，相繼躍了起來，見到摩伽法王，頓時站立不動，神色之間，一片茫然。

　　摩伽法王道：「右邊這人是齊魯間的山賊，另外兩人是南宮世家的手下，這三人記憶已失。只聽老衲一人的使喚，赴湯蹈火，不知退縮。」

　　老婦人睹狀，想到自己失陷在南宮世家時的情況，不禁心情激動，無名火起，大有按捺不住，亟欲發洩之勢。任無心也是感同身受，不待摩伽法王演練，道：「那解藥是何模樣？有勞大師令這三人服下，瞧瞧結果如何？」

　　摩伽法王聞言，由囊中取出三隻琉璃小瓶放在桌上，將手一招，右邊那虯髯大漢立即走上前來。摩伽法王拔開瓶塞，將瓶中的液體灌入那大漢口內，那大漢一口吞下，聽憑擺佈，馴服異常。摩伽法王又喚另外二人上前，將另外兩隻瓶中的藥水餵給二人服下。

　　那琉璃小瓶乃是透明之物，任無心看得明白，三隻瓶中的藥水色澤不同，一隻碧綠，一隻淡青，另一瓶則是淡紅，濃度也相差很大。這醒神湯與南宮夫人的雖有不同，卻有著無比的效力。那三人服用不久，已是神情大變，一個個眼神散亂，張口喘息。雙手抱頭，身形搖晃，一副頭暈目眩的樣子。

　　過了片刻，那三人突然一連踉蹌幾步。右邊那大漢功力較差，一跤摔倒在地，另外二人踉蹌幾步，終於穩住了身子。三人記憶回復，一瞧室中的景象，同是目定口呆，驚愕不置。

　　左邊那黑衣男子突然大退兩步，駭然叫道：「任無心！」當中那人也是南宮世家門下，他未曾見過任無心，但曾聽過傳聞，知道任無心的模樣，經同伴一喊，再朝任無心一望，不禁苦膽嚇破；身子一扭，奪門而逃。

　　但見宗兒雙肩一晃，霎時越過那大漢，擋住了室門，輕叱道：「回去！」右掌一抬，信手一揮。那大漢身子一旋，一個踉蹌，果然回到了原處。

　　老婦人粲然一笑，道：「好孩子。這一招『撥雲見日』使得不錯。」

　　任無心笑道：「法王與瞿老前輩都是高明人物──」

　　摩伽法王道：「相公勿須客氣，這兩個娃兒聰明穎悟，瞿老與老衲都是鍾愛得很。」

　　老婦人道：「世間的快心之事，莫過於年老之人忽然看到第三代子孫。」頓了一頓，接道：「心兒帶上解藥。趁著天還未亮，咱們去辦正事，早早了結這一戰。法王好回天竺，各位老先生重返故里，娘也可以──嘿嘿，也許與南宮世家那個老女人拼個同歸於盡，以使天下太平。」

　　任無心臉色微微一變，隨即鎮定如故，朝那俠兒、宗兒道：「將這三人拿下，事了之後，再行釋放。」

　　俠兒、宗兒聞言，閃身上前，出指便點。那三人應手而倒，被兩人提出室外。

　　瞿式表取來三隻玉瓶，交給任無心，道：「三種藥汁的藥性不同，相公設法試試，且看效應如何？」

　　任無心收起玉瓶，起身道：「在下如今就去南宮世家，試出結果。回來轉告諸位。」

　　摩伽法王微微一笑，道：「任相公，老衲是早已技癢了。」

　　任無心笑道：「得大師同行，在下膽壯不少。」

　　瞿式表捋鬚笑道：「老朽雖然技癢，可惜武藝不佳，自是不敢同──」語音微頓。哈哈大笑一陣。

　　任無心微微一笑，當下辭別眾人，母子二人與摩伽法王，齊向南宮世家趕去。

　　那獨山就在南陽城郊。被稱為武林第一家的南宮世家，緊傍著獨山一角。千萬株垂柳白楊，環抱著一座建築雄偉的村落，夜風颯颯，吹拂著滿天飛舞的黃葉。月色淒清，景象蕭索，深秋午夜，瀰漫著寒意。任無心等宛如一陣淡得目光難見的輕煙，在荒涼的原野上貼地飛掠。

　　不足頓飯工夫，已到了長青林外。此時，上弦月高掛天際，清冷的月光，照得大地澂澈如洗，夜行人本不方便。但這三人，個個身負出神入化的輕功，若非絕頂高手。縱然對面撞上，也難以發覺他們。三人入了密林，更是了無顧忌。

　　老婦人伸出左手。牽著兒子的手腕。在那高大的白楊樹間東閃西掠，借那交錯樹影掩護，疾行如飛，腳下毫不停頓。這深長廣大的長青林內，到處都埋伏著暗樁。那些暗樁都是隱身樹後，貼著樹幹站立，對面行來之人，絕對發覺不了。老婦人全憑耳力，聞聽那些暗樁的呼吸之聲、以快得無以言喻的身法。閃電般的掠過那些暗樁，不令對方覺察。

　　摩伽法王緊隨在二人身後，亦步亦趨，非但要快，腳下不能弄出響聲，連衣袂袍袖，也不能弄出一點風聲。勉力學步之下，行不片刻，已然滿頭大汗，真氣漸濁，無法繼續下去。無奈之下，祇得疾快地吐納一次，轉換一口真氣。詎料，就這一吐一納之際，袍袖衣袂，頓時帶起一陣風響。

　　這林內的暗樁、都是耳目銳利，武功不弱之人。風響甫出。頓時驚動了近處之人，紛紛轉而望來。老婦人如響斯應，放開任無心，閃電般的掠了一個圓圈，將近處的八名暗樁，悉數點住了穴道。摩伽法王臉色慘變，神情之間，又驚又愧，一副無地自容的樣子。

　　任無心心思敏銳，睹狀之下，暗以傳音入密之術道：「在下若非家母攜帶，似這般走法，一步也是不成，放眼當世，大師的武功實是罕有敵手了。」

　　摩伽法王臉色一弛，暗道：這話雖是慰藉之言，但若當真考究，他也未必能夠勝我。忖念中，亦以傳音入密之術道：「老衲不解，中原武林，既有令堂這種超凡入聖的人物，南宮世家何以又能造劫江湖，肆無忌憚？」言外之意，以老婦人這等身手。豈非是無往不利。任何辣手之事。還不是迎刃而解。

　　任無心也感到難以解釋，沉吟半晌，道：「據家母講，那南宮夫人的武功，不在她老人家之下，較量起來，勝負之數，尚難判定。」

　　摩伽法王聳然動容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老衲今日算是信了這兩句話了！」微微一笑。接道：「此番東來，老衲本來還嫌氣悶，今日得見令堂，才算不虛此行。」

　　忽聽老婦人道：「時光不早。咱們向前走吧！」牽起任無心的手腕，閃身掠去。

　　摩伽法王提氣縱身，小心翼翼的追隨在後，穿林而出，倒是再無差錯。

　　穿過了肅殺陰沉的林面，一陣芬芳花香，迎面撲來。南宮世家廣大的宅院，矗立在淒清的夜色之下。那高大的黑漆大門，和白布遮掩起「武林第一家」的匾額，聳起的樓閣亭臺，陰森中，隱隱泛起一種肅煞之氣。

　　一陣夜風吹來，枝動葉搖，發出一片沙沙之聲。老婦人久處南宮世家，對宅中的地勢瞭如指掌。只見她穿屋越舍，電閃雲飄，轉眼之間，帶領任無心與摩伽法王潛入了內宅。滿院盆花，在陰暗籠罩之下，都變成了點點黑影。

　　三人在一處蔭影之下停住身形。任無心與摩伽法王耳內響起老婦人的聲音，道：「由此向內。是由三十六天罡負責守護，那批人雖然喪失了記憶，武功卻是有增無減，心無雜念，耳目尤其靈譬，彼暗我明，想不驚動他們，頗為不易。」

　　任無心道：「三十六天罡既任守護之責，不知那迷魂牢內，是否尚有冷藏之人？」

　　老婦人道：「那三十六天罡雖任守衛之責，是否全數出動。我卻不太清楚，你們小心在意，潛往迷魂牢探視一下，試一試那解藥的效應，我守住那老女人，瞧瞧是否能將她的醒神湯盜取過來。」

　　她的傳音入密之術，出神入化，隨意施為，任無心與摩伽法王同時都能聽到，一字一句，清晰異常。只聽她繼續說道：「你們見機而行，萬一行藏敗露，就向宅外退走，有我守住那老女人，只要不被三十六天罡圍住，諒必沒有多大的凶險。」

　　任無心蹙然道：「娘也得小心，報仇雪恨，急也不在於一時。」

　　老婦人道：「這個當然，娘以你的大事為重，個人仇怨，放在後面。」頓了一頓，接道：「你們可得注意，若被三十六天罡圍住，那就難以逃命了。」身形一晃，身影不見。

　　摩伽法王暗暗嘆道：母愛深重，本是尋常之事，這位老夫人痛愛兒子之心，卻是遠遠超過常人。

　　任無心按捺住心頭激動，悄聲道：「大師地形不熟，請隨在在下身後。」

　　摩伽法王點了點頭，二人暗提真氣，貼著牆壁向前閃掠而去。

　　只聽那老婦人的聲音在耳內響道：「假山之後藏的有人，小心了。」

　　兩人定住身形，朝對面假山望去。但見花木扶疏，蔭影搖曳，此外再無所見。任無心的武功，原本己臻化境。摩伽法王是天竺第一高手。這兩人也只有在那老婦人面前。才是小巫見大巫，顯得瞠乎其後，除此之外也殊難找出對手了。

　　兩人屏息站立片刻，聽出假山之後，果然隱著一人，但那人呼吸輕緩悠長，幾至無法聽聞，不言而知，乃是一個內功修為極為深厚的高手。等了片刻，一陣夜風吹來，花木搖動，發出了一片沙沙聲響。

　　任無心一扯摩伽法王的衣袖，如劃空流矢般，霍地掠到一株龍爪槐後，閃電般的翻過矮牆，躍入了側面院落。摩伽法王身高體大，彷彿一座鐵塔。他緊隨任無心行動，如影附形，輕功之佳妙，絲毫不在任無心之下。兩人貼著牆壁屏息凝立，四目交投，俱都露出欽佩之色。

　　這南宮世家重門疊戶。屋宇連綿，而且許多門戶道路，都暗含著奇門遁甲的變化，加上五步一樁，十步一哨，防守之嚴密，遠過於皇宮內院，換了旁人，定是寸步難行。但任無心一則曾經來過，二則身負上乘輕功，輕車熟路，一直潛到那迷魂牢入口的石道，居然未曾受到阻擾。兩人腳步一停。各自調理真氣。任無心心念一閃，突然臉色大變。

　　摩伽法王微微一怔，低聲道：「相公想起什麼了？」

　　任無心施展傳音入密之術道：「咱們的行動早已落入敵人眼中了。」

　　摩伽法王先是一怔，繼而低聲笑道：「那麼是敵人故意放我等過來，佈下陷阱，引誘我等入彀？」

　　任無心點頭道：「正是如此，這宅中佈置周密，宛如天羅地網，除非像家母那樣來無影，去無蹤，近乎飛行絕跡，否則的話，絕無如此順利。」

　　摩伽法王道：「會不會是令堂暗中下手，制住了各處的埋伏？」

　　任無心沉吟道：「恐怕不是。」

　　摩伽法王微微一笑，道：「那倒有趣，不瞞相公講，老衲在天竺貴為法王，地位既是崇高，武功又無敵手，養尊處優，非但平生未履險境，連動手過招之人也無法找。此番來為相公助力。愈是凶險，愈為有趣，縱然賠上性命。那也決無怨尤。」

　　任無心失笑道：「大師倒是雅人，既然如此，咱們就向內闖吧！」

　　摩伽法王頷首一笑，兩人索性明目張膽，直向那迷魂牢闖去。這石道中黑暗如漆。但兩人目力過人，仍隱隱可見石道中景物。行了片刻，石道已至盡頭，另有兩條岔道，岔向左右兩側延伸過去，那迷魂牢在左邊甬道盡頭。任無心本待直奔過去，突然發覺右面甬道之內，隱蔽著兩個身著寬大長衫的人。

　　摩伽法王也發覺那兩個長袍人，身形一側，貼著石壁站立。兩人一停下身子。石道中更顯得陰沉死寂，瀰漫著恐怖氣氛。任無心見那兩個長袍人，寂然不動，越發確定自己的行蹤早在敵人眼內。這一路上通行無阻，正是敵人故意放行之故。

　　忽聽摩伽法王以傳音入密之術道：「任相公，看這樣子，你我正在自投羅網哩！」

　　任無心亦以傳音入密之術道：「對方鎮定得很。想必有人在暗中主持全局，指揮各處的埋伏。」

　　摩伽法王非但不懼，反而躍躍欲動，道：「這兩人呼吸輕緩，幾至聽聞不出，顯見得內功修為極是不凡，不知在不在三十六天罡之數？」

　　任無心道：「咱們一齊出手，瞧瞧這兩人的武功如何？」

　　摩伽法王道：「老衲正有此意。」身形一晃，搶先撲去。

　　那兩個長袍人緊貼牆壁。隱身在岔道之內，本來極難發覺，豈料遇上任無心和摩伽法王這兩位頂尖高手，竟然反客為主，主動的攻襲過去。兩人匆匆擊出一掌，倉促發招，頗有驚惶失措之勢。摩伽法王藝高膽大，左手一伸，疾扣一人的手腕，化解對方的掌勢。右手一豎，施展密宗大手印功夫，直向另一人的掌勢迎去，以一敵二。猶自鋒芒逼人。

　　任無心隨後撲上，一聽風聲，已知三人所用的招術。暗想摩伽法王的一掌若與對方接實，必然發出巨大的聲響，將敵人全部引來。在這漆黑如墨的甬道之內，倘若被敵人堵住，那可大為不妥。心念一轉，頓時竄上一步。猿臂一探，穿過摩伽法王臂下，使擒拿手法，朝對方腕脈抓去。

　　在這漆黑的甬道之內，動手相搏，全憑聽聲辨位。那長袍人本待與摩伽法王硬對一掌。正當雙方手掌將接之際，摩伽法王脅下突然伸出第三隻手來。不禁大吃一驚，猛一沉肩，疾地縮手閃避。只聽嗤的一聲輕響，任無心指甲劃過那長袍男子的腕肘，指甲餘勢，撕下了半截衣袖。

　　黑暗之中，突然響起一聲尖厲的哨音。這哨音並不很響，但卻有一股撕裂人心之力。任無心與摩伽法王都是功力高深之人，雖然不懼，也不禁心神一動，微生凜意。那兩個長袍人趁機躍開，背貼牆壁，瞬眼掠出兩三丈外。兩人輕功卓絕，行動起來，不帶一點聲息。

　　摩伽法王左右打量一眼，道：「那一聲哨音，想是指揮兩個長袍人的號令，任相公可曾聽出那哨音的來路？」

　　任無心道：「在下依稀覺得，那哨音發自迷魂牢內。」

　　摩伽法王道：「老衲也有此感覺，只是拿不準確罷了。」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主人在迷魂牢中等待，咱們去得慢了，未免失禮。」舉步向左面甬道走去。

　　摩伽法王跟隨在後，突然想到：「我乃天竺法王，作這夜行勾當，已是大失身份，既已被人發覺。理該大方一點才是。」當下笑聲道：「相公身畔可有火種？老衲想要見識一下這迷魂牢的構造。」

　　任無心含笑道：「在下身邊未帶火種，否則早已點燃了。」

　　一言甫畢，眼前火光一閃。一名容貌秀美的紫衣少女，右手高舉著一個火折子，出現在甬道盡頭，距離兩人不過三四丈遠。火光下，迷魂牢那厚重的鐵門，聳立在少女身後。那紫衣少女卓立門前，火折高舉，倒似在迎接客人。

　　任無心舉步上前，見那少女臉上冷冰冰的，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不禁朗聲一笑，道：「在下任無心，姑娘怎樣稱呼？」

　　那紫衣少女裝著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見了任無心的笑臉，不禁方寸一亂，生恐把持不住，急忙一側身子，雙脣緊咬，冷然不語。

　　摩伽法王暗暗忖道：這位相公風流倜儻，儒雅英俊，有一股動人心弦的魔力，年輕的女子遇上，確實難以抗拒。只聽呀然一聲，迷魂牢那沉重的鐵門，倏地自動開啟。但只開了尺許，隨又寂然不動。

　　任無心渾身是膽，到此地步，更是有進無退。當下朝摩伽法王一使眼色，舉步跨入門內。摩伽法王莞爾一笑，邁開大步，跟隨任無心走去。

　　那紫衣少女等任無心走過，突然嬌軀一轉，擋住了摩伽法王的去路。摩伽法王笑道：「同是客人，姑娘厚此薄彼，不嫌有欠公道嗎？」

　　那紫衣少女冷然道：「大師乃是異域高僧，何必沾惹中原的是非？」

　　摩伽法王聽她吐詞不俗。暗道：中原文物之邦，果是──只聽呀然聲響，那鐵門緩緩合了攏來。

　　摩伽法王暗叫不好，想這鐵門一合，定將自己關在門外，急忙抬起右手，將那厚重的鐵門撐住。他身高體大，手臂一抬，高過那紫衣少女的頭頂，那紫衣少女立在他的面前，才及他的脅下。但聽一陣尖銳的機軋之聲，那鐵門已快合攏，摩伽法王使勁一推，居然硬生生的推了開來。

　　紫衣少女花容失色，暗道：這喇嘛好大的氣力。就這一推，怕不有萬斤神力。

　　心念一轉，頓時解顏一笑，嬌聲道：「久聞天竺國有一種瑜伽術，不畏刀槍水火，大師是天竺高人，諒必精於此術。」移動火折朝摩伽法王袈裟上燒去。她立在摩伽法王與鐵門之間，兩人近在咫尺，那袈裟乃是絲織之物，見火即燃。摩伽法王正運全力推動鐵門，未及阻止，胸前袈裟頓時燃燒起來。

　　摩伽法王哭笑不得，當下抵住鐵門不使合攏，笑道：「老衲雖然不畏火焚，這僧袍卻是承受不起，燒得赤身露體，須是不雅。」

　　紫衣少女聞言一呆，暗道：這話倒是當真，我站得太近，這火烤得也是難受，抬起火折，去燒摩伽法王的鬍鬚。那知摩伽法王頦下光光，鬍鬚刮的根根見肉，竟是沒有燒的。摩伽法王見她抬起火折，靈機一動，不禁哈哈一笑，猛然噴出一口真氣，將那火折連同袈裟上的火一齊吹滅。四外重歸黑暗。

　　那紫衣少女立在法王身前，芳心懦懦，有心偷襲一下，但見他掌拒鐵門，還可從容言笑。只恐弄巧反拙。惹惱了他，反而無法下臺。摩伽法王見任無心進入門內。好似石沉大海，自己卻又進退兩難。不禁大為焦急，脫口叫道：「任相公，勞駕將這姑娘弄走。」

　　只聽任無心的聲音自門後傳出，道：「大師不必慈悲，一掌將那丫頭斃掉算了。」

　　摩伽法王尷尬的一笑，道：「老衲倒非慈悲，只是擔心武林朋友笑話。」

　　那紫衣少女道：「對啊！摩伽法王是何等身份，豈能傷害一個年輕的女子。」駢指如戟，猛地朝他期門穴點去。

　　摩伽法王笑道：「小丫頭，原來你知道老衲是誰。」

　　那期門穴在乳下一寸五分，點中便死。紫衣少女一指戳去，分寸倒是毫厘不差。那知摩伽法王混身皮肉又厚又軟，紫衣少女一指戳下，手指陷入三寸，往後一縮，竟是拔不出來。

　　摩伽法王呵呵一笑，道：「小丫頭，趕緊閃開，否則老衲鉗斷你的指兒。」

　　紫衣少女又羞又怒，左手一揮，一掌擊去，但掌到半途，忽然感到氣餒，匆匆收住。忽聽鐵門之內，響起一個脆若銀鈴，但卻冰冷已極的女子聲音，道：「任無心，事到如今，你還不光棍一點。」

　　只聽任無心道：「單打獨鬥，你絕非我的敵手，說不上光棍不光棍。」

　　那冰冷的女子聲音道：「啐，世事如棋，未可逆料，你若自信必勝，何必再要幫手？」語音微頓，接道：「你也不想想，我這室中若有埋伏，你再多一人也是枉然。」

　　只聽任無心朗聲一笑，道：「有勞法王替在下把風，不情之請。多有得罪。」

第二十八章　真相大白

　　摩伽法王暗暗忖道：這位相公也真風流，敵巢之內，居然鬧起男女糾紛來。當下右手一縮，身形一轉，潛運真力，將那紫衣少女震退開去。那紫衣少女忽覺一股潛力順著手指襲上身來，嬌軀一震，連連退了七八步，始才拿樁站穩。但已駭得心頭鹿撞，再也不敢上前。但未奉到主人之命，也不敢離此他去。

　　砰的一聲，迷魂牢那厚重的鐵門合了攏來，摩伽法王雖有萬斤神力，再想推開，也是無能為力了。這是一座廣大的密室，四面都是黝黑的石壁，整整齊齊的排列著無數的棺木。室中間，有一座丈餘見方的水池，池中滿是積水，陣陣陰寒之氣，由池中泛升而起，瀰漫全室。水池旁邊建立著一塊牌樓，橫寫著三個紅色大字「迷魂牢」。除此之外，室中再無陳設。那鐵門一閉，陰森的石室頓時火光亮起。一個白綾束髮，一身白衣的絕色女子，手持火種，將嵌在石壁上的油燈逐一點亮。

　　任無心倚門而立，臉上猶帶笑容，只是雙目之內，有一層極為深邃，卻又淡得難以覺察的憂色。那白衣女子非但容貌絕美，而且體態婀娜，走起路來，蓮步生姿。任無心的目光隨著那白衣女子移動，臉上的笑容依舊，目中的憂色卻是愈來愈顯。那白衣女子舉止從容，繞室一圈，將壁上數十盞油燈逐一點亮。轉眼間，陰森的石室中大放光明，那令人恐怖的氣氛大為消逝，轉做了一片詭譎莫名的氣氛。

　　任無心劍眉微蹙，含笑道：「田姑娘──」

　　那白衣女子不待任無心講完，冷冰冰地接口道：「我是南宮壽的未亡人，你該稱我五夫人才對。」她渾身縞索，本來不帶絲毫暖意，這一開口講話，更如萬載玄冰。任無心但感一股寒意，直傳內心，臉上再也裝不出笑容。

　　那五夫人田秀鈴款移蓮步，走到水池之旁，挽起衣袖，伸手在水中一撈，提起一條粗如鵝卵的鐵鏈，右手亮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朝那鐵鏈上削去。嗆的一聲輕響，那鐵鏈被削斷了兩尺長，嘩啦一聲，下面半截疾快地縮回了水內。

　　任無心啞然失笑，道：「怎麼？你想用機關對付我？」一言甫出，石室頂上，突然響起一陣殷殷雷鳴之聲。這聲音初起時並不響亮，但卻有一種萬馬奔騰，天搖地動之勢。忽聽摩伽法王的語音透門而入，道：「任相公，這聲音古怪。」

　　田秀鈴突然冷聲道：「當心頭頂！」

　　任無心微微一凜，忽覺一股勁風當頭壓下，急忙縱身一躍，跳了開去。只聽轟然一聲巨響，一塊重逾萬斤的鐵閘落下，封死了石室的門戶。任無心臉色一變，雙手一探，抓住田秀鈴的雙臂，沉聲道：「快講！這算什麼意思？」

　　田秀鈴鎮定逾恆，任他抓著手臂，絲毫不掙扎反抗，口中冷冷說道：「那甬道轉眼就要崩塌，甬道一閉，這迷魂牢就埋入地底，大羅金仙也進不來，也出不去。」

　　任無心臉色如土，轉面叫道：「摩伽法王，趕快逃出甬道。」

　　田秀鈴冷然道：「你喊破嗓子，外面也無法聽到，還是少替旁人擔心，多為自己打算吧！」任無心怒從心起，手掌一揮，啪的一聲脆響，一耳光摑在田秀鈴臉上。那粉頰之上，頓時顯出一個血紅的手印。

　　田秀鈴毫不掙扎反抗，螓首一揚，靜靜地說：「你儘管打，反正你我二人，都已註定被活埋在這迷魂牢內，左右無事，打打鬧鬧也是好的。」星眸之內，倏地湧出兩行熱淚，順著雙頰滾滾而下。

　　任無心恨聲道：「你瘋了？」

　　那殷殷雷鳴之聲愈來愈響，忽然轟隆一聲巨響，打斷了任無心的話，回音激盪，震耳欲聾。石室四壁猛然一陣搖晃，池水蕩起一陣波瀾。排列四壁的棺木齊被震動，棺蓋掀向一旁。

　　田秀鈴如在夢中，對這一切渾然不覺，悠悠一聲長嘆，喃喃囈語道：「回想當日，咱們同行萬里，你身受重傷，命在垂危，我是如何的待你？你──你連打我一下也懶得動手──唉！那時我就指望你打我一下，罵我一聲，你──你──」

　　任無心雙手一緊，將她猛力一陣搖撼，沉聲道：「秀鈴，我任無心並不怕死，但我上有白髮老母，自己的身世還有不明之處，江湖事尚未了結，教我就此死去，我難以瞑目九泉。」

　　田秀鈴雙目之內迸出兩行熱淚，搖頭說道：「來不及了，地道已經整個崩塌了，算我該死，你一掌打死我吧！我──我只求死在你的手上。」

　　任無心臉色一陣慘白，滿口鋼牙挫得格格亂響，突然拾起地上的匕首，塞在田秀鈴手內，道：「既然死定了，勞你的駕給我一刀，省得我心頭煩躁。」

　　田秀鈴手握匕首，目光一垂，朝任無心胸口望去。

　　任無心憤然道：「就是此處，你快點下手，否則我心頭火起，會活活將你打死。」

　　田秀鈴垂淚道：「我殺死你，你打死我，那都是一樣的，反正咱們已被活活埋葬在地底，如何死法都是一樣。」

　　任無心道：「早死早投生，你動手吧！」

　　田秀鈴匕首一伸，抵住任無心的心窩，道：「自從離開死谷，我不知想過多少遍，我要剖開你的胸膛，瞧你有沒有心肝？」

　　任無心冷冷說道：「我是一人沒有心肝的人，你少講廢話，快快動手。」

　　田秀鈴聞言一呆，頓了片刻，道：「你是在講氣話。」噹的一聲，匕首掉落地上，石地濺起一陣火花。

　　任無心鋼牙一挫，揚起手掌，欲待一耳光摑了下去。但見田秀鈴梨花帶雨，愛戀橫溢，情痴意迷，纏綿悱側，憐惜之心，不覺油然而生，心腸一軟，垂下手來。田秀鈴睹狀，心頭頓時一甜，那濃情蜜意，再也壓抑不住，嬌軀一撲，投入任無心懷內，嚶嚶垂泣起來。任無心長長嘆息一聲，忖道：罷了！罷了！大丈夫視死如歸，何必虧欠於一個女子？

　　身在絕境，渾忘了俗世的忌諱，心意一改，頓時舒臂將田秀鈴擁住，兩人互相擁抱，雙雙席地坐下。任無心背靠水池而坐，將田秀鈴緊緊擁在懷中。兩人默默無言，但呼吸相聞，肌膚相親，兩顆心逐漸溶而為一，天地間的一切，都已不再重要了。

　　二人沉浸在愛河之內。

　　不知過了多久，始聽任無心輕輕說道：「秀鈴，我口渴得很，這池水能喝嗎？」

　　田秀鈴面頰在任無心胸上揉來揉去，喃喃說道：「這池水大概沒有毒，但──我家那位老夫人，行事難測，也許她在水中做過手腳，未讓我們知道。」

　　任無心笑道：「反正是死，毒倒也不怕，就怕骯髒。」

　　田秀鈴嬌軀一仰，將粉頰貼在任無心臉上，怩聲道：「我再哭一陣，你飲點淚水，好嗎？」

　　任無心笑道：「唉！女人的淚水也太方便了。」

　　田秀鈴吃吃一笑，道：「好嗎？」

　　任無心道：「不要，淚水是鹹的，解不了渴。」伸手掬了一點池水，欲待飲下。

　　田秀鈴忽道：「我先嘗嘗，如果吃不得，你就別吃了。」櫻脣一張，將任無心掌上的水吸入口內。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味道怎樣？」

　　田秀鈴雙睫一瞬，漆黑的眸子閃動著頑皮的光采，笑道：「味道甜甜的，比什麼水都好吃。」

　　任無心道：「那有此事，祇怕水中不太乾淨。」

　　田秀鈴噗哧一笑，掬了一點池水，含在口內，櫻桃小嘴朝任無心口上湊去。

　　任無心噗哧一笑，張開口來，田秀鈴輕啟朱脣，將水度了過去。

　　那池水淤積已久，帶著濃厚的土腥氣味，飲在口中極為難受，任無心眉頭連皺，真想吐出。

　　田秀鈴藕臂摟住任無心的頸項，嬌聲道：「味道怎樣？」

　　任無心啞然失笑道：「很好！很好！」

　　田秀鈴道：「甜不甜？」

　　任無心點頭笑道：「很甜，很甜。」

　　田秀鈴道：「香不香？」

　　任無心笑道：「很香，清冽芳香，勝於任何靈泉。」

　　田秀鈴吃吃一笑，道：「再飲一口。」

　　任無心連連搖手道：「多謝，多謝，不敢領教！」

　　田秀鈴那裡肯依，含了一口池水，硬是哺在任無心口內。

　　任無心無可奈何，只好咬牙吞下。田秀鈴滿心歡暢，嬌軀一縮，蜷伏在任無心懷內，笑靨如花，令人心醉。

　　兩人溫存了一陣，任無心低聲問道：「秀鈴，這迷魂牢當真別無出路嗎？」

　　田秀鈴星眸一睜，囁嚅道：「實是別無出路，你怨恨我嗎？」

　　任無心含笑道：「事已至此，也說不上怨恨，只可惜過於倉促了些。」輕輕一嘆，低聲吟道：「壯志未酬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田秀鈴聽那語聲之內，明明充滿了恨憾之意，不禁芳心欲碎，道：「在以前，我實在恨死了你，要想殺你，卻又下不定決心，想來想去，覺得與你同歸於盡，倒是一個最好的結局，唉！誰知你還有回心轉意的一天，早知如此，我寧死也不會害你。」

　　任無心低嘆一聲，道：「愛恨交織，那也苦壞你了。」

　　田秀鈴道：「我幾次打算自盡，一死百下，卻又──唉！是我坑了你。」雙目之內，進出兩行熱淚。

　　任無心伸手一撫她那滿頭秀髮，含笑道：「別哭啦，壽夭有定，我見不得女人的眼淚。」

　　常人有言，愛情僅是男子生命的一部份，卻是女子生命的全部。田秀鈴是南宮世家的寡婦，但她與南宮壽有名無實，今日初嘗愛情的滋味，對她來講，那生死二字實是微不足道，太不重要了。

　　她見自己一哭，任無心就特別溫柔，不禁暗暗心喜，索性埋首在任無心懷內，再嚶嚶垂泣一陣。這情場與戰場大為不同，任無心也是初涉愛河之人，那裡辨得真假，見她哭得傷心，只好百般勸慰。田秀鈴哭了一陣，倏地仰起面龐，道：「你說，萬一咱們能夠生出這迷魂牢，你還愛我嗎？」

　　任無心笑道：「我不是虛情假意之人，以往只是虧待了你，卻未欺騙過你。」

　　田秀鈴道：「我只聽愛不愛？」

　　任無心道：「已經愛了，自是生死不渝。」

　　田秀鈴道：「要不要我？」

　　任無心微微一怔，不知她話中之意。

　　田秀鈴臉上微微一紅，忸怩道：「你會不會嫌棄我，要不要我做你的妻子？」

　　任無心沉吟半晌，忽然浩嘆一聲，慨然道：「若論世俗禮法，咱們都做錯了事。」

　　田秀鈴小嘴一努，接口說道：「世俗禮法是為常人所設，豈能拘束咱們？」微微一頓，笑道：「自幼時起，南宮壽就將我視若仇寇，我是被迫頂上這未亡人之名，我是清白女兒身，幹嗎不能嫁人？」

　　任無心見她說得理直氣壯，只好苦笑道：「算你說得有理，可惜不能生出這迷魂牢，也是枉然。」

　　田秀鈴固執地道：「我只問你要不要我？」

　　任無心見她雙目中淚光浮動，泫然欲泣，急忙點頭道：「一定要，若能生出此牢，咱們了結俗事，然後找一處窮鄉僻壤，務農為生，安分度日，再也不談武事。」

　　田秀鈴連連點頭，倏地粲然一笑，道：「我如今想活了，咱們快點巡視一下，瞧瞧有無活路。」拉著任無心的手，一躍而起。

　　兩人走到那萬斤鐵閘之前，任無心勁貫雙掌，將鐵閘搖了一搖，未曾搖動分毫。

　　田秀鈴道：「我瞧瞧水池。」奔到水池旁，挽起衣袖，伸手在水中摸索。

　　任無心沿著牆壁走去，手敲石壁，聽辨聲音，希望發覺牆壁有中空之處。二人忙亂了一陣，終於廢然歇手，四眼交投，臉上同時露出沮喪失望之色。

　　田秀鈴怔了一怔，忽然投入任無心懷內，珠淚滾滾，道：「我要活！我不讓你死！」

　　任無心失笑道：「你這小傻瓜，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天下事那有這麼如意的？」

　　田秀鈴雖是夫人身份，終究年紀輕輕，情愛的心願剛剛滿足，又得困死在這絕境，教她如何甘心，想到傷心之處，忽然失聲痛哭。任無心欲待安慰幾句，但覺無話可說，當下擁著她坐下來，問道：「這石牢是何人修建的？」

　　田秀鈴哭著道：「我也不知道，但知這牢在山腹內，除了那條甬道，再無旁的通路。」

　　任無心道：「這麼說來，四面都是山石，憑咱們之力，那是絕對無法打通的了？」

　　田秀鈴連連點頭道：「嗯！」

　　她淚眼婆娑，點起頭來，臉上的淚珠濺落如雨，楚楚可憐，看去稚氣未脫，猶是小女兒的神態。任無心伸手一理她的秀髮，道：「如果你們那老夫人想打通甬道，救你出去，約須多少時候？」

　　田秀鈴道：「甬道那麼長，如今全都塌了，沒有十天半月的時光，怎能打通道路？那──那時咱們已餓死了。」微微一頓，搖頭道：「我早已服過老夫人的毒藥，她若知道咱們已經言歸於好，殺我還來不及，怎麼也不會救我。」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這石牢建築得很怪，既只一條通路，又是由內面封閉，倒是為了自絕而設。」

　　田秀鈴點頭道：「正是如此，老夫人曾對我講過，南宮世家與整個的武林為敵、所樹的仇人太多了，一旦落敗，所受必然極慘，因之打算到了窮途末路之時，就以這迷魂牢的巧妙構築，與敵人同歸於盡。」

　　任無心笑道：「你未曾得她允許，先用這巧妙機關，到她落敗之時，豈非無法使用？」

　　田秀鈴聞言一愕，忽然大哭道：「這個時候，你還敢笑人家。」

　　任無心哈哈大笑，暗道：人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這死法也算得古今少有了。忖念中，忽然想到母親，那視死如歸的豪情勝慨頓告消逝，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哀愁，與無窮的悵惘。

　　田秀鈴見他臉色忽轉陰黯，不禁芳心一沉，柔聲問道：「你在想什麼？是恨我嗎？」

　　任無心搖頭道：「我怎會恨你？」

　　田秀鈴道：「那麼你在想什麼？怎地忽然不樂了？」

　　任無心沉聲一嘆，道：「我是在想母親，她老人家一定悲傷得很，說不定會因此喪命。」

　　田秀鈴心頭一涼，不敢開口，呆了一呆，重又低頭哭泣起來。任無心撫慰了半晌，使田秀鈴收住眼淚，二人心情沮喪，同都感到睏倦，過了一會，二人朦朧睡去。睡夢中，忽見對面石壁緩緩裂開，現出一個暗門，門內站著一個身披黑色風氅的慈祥老婦，任無心驚喜欲狂飛撲過去，叫聲娘。那老婦手指在脣上一按，示意他不要出聲，牽住他的手腕，返身走去。

　　任無心急道：「娘，還有秀鈴，孩兒去叫醒她。」

　　那老婦人悄聲道：「她是南宮世家的寡婦，咱們還是避開的好。」

　　任無心心頭大急，扭頭望去，那暗門業已閉上，甬路中漆黑如墨，不見田秀鈴的倩影。任無心好生難過，被母親拉著飛馳而去，左轉右折。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出了甬道。眼前一亮，耳鼓中人聲鼎沸，吵成一片，許多人大聲歡呼，叫喊著任無心的名字。移目望去，不禁駭了一跳。

　　只見一片廣場之上，人山人海，萬頭攢動，不計其數，摩伽法王、丐幫三老、唐老太太、武當派的玄真道長率領全教弟子，還有長白四虎、關東「破雲七鞭」，以及少林、峨眉、崑崙、青城──

　　武林九大門派的人都有，另外一邊卻是南宮夫人程玉萼、二夫人、三夫人常素玉，此外就是三十六天罡和七十二地煞等。這批人全是身穿黑色長袍，臉蒙黑色布罩，神色詭異，充滿了恐怖氣氛。只是在成千上萬的武林人物之前，這百餘名天罡地煞顯得人數太少，不像以往那樣令人可怕。

　　眾人歡呼一歇，倏地寂靜下來，展眼之間，讓出了一條通路，容任無心母子走上前去。玄真道長迎了過來，道：「相公快請上前答話，群情激奮，誰都忍不住了。」

　　任無心點了點頭，匆匆行到陣前，朝那南宮夫人將手一拱，道：「老夫人，你造劫江湖，業已激起武林公憤，今日之事如何解決，全憑你一言而決。」

　　那南宮夫人神情傲岸，冷冷說道：「武林恩仇，非言語所能解決，咱們兵戎相見，強存弱亡罷了！」

　　只聽一個少林弟子叫道：「程玉萼，速即釋放我少林掌門，否則將你南宮世家夷為平地，教你死無葬身之地！」一個峨眉弟子憤然叫道：「我峨眉派不問江湖是非，與你南宮世家無怨無仇，你為何陷害本派的掌門？」那妙雨突然叫道：「諸位前輩，諸位兄弟聽了，程玉萼陷溺已深，不可理喻，今日有仇的報仇，有冤的伸冤，不可養癰遺患，反害自己。」

　　一時間，群情洶湧，吵成一片，兵刃出鞘之聲震蕩耳際。任無心雙臂高舉，縱聲喝道：「諸位稍安勿躁，在下尚有幾句話講。」但聽一人厲吼道：「南宮世家害了咱們的師父，我兄弟要報仇雪恨。」霎時間，有的要報師仇，有的要報父仇，報仇拼命之聲，如雷灌耳，驚心動魄。驀地，人群之內躍出一個絕色少女，戟指南宮夫人喝道：「程玉萼，你今日若不釋放中原四君子，我葉湘綺首先與你拼了。」

　　那常素玉怒聲叱道：「螢火之光，敢與皓月爭輝？速即滾開。」

　　葉湘綺悲憤填膺，長劍一揮，猛地朝南宮夫人撲去。南宮夫人冷冷喝道：「找死！」竹杖一揚，當胸戳去。任無心大吃一驚，想那葉湘綺焉能擋得南宮夫人的一擊，當下身形一晃，搶先攻去。只聽老婦人喝道：「心兒閃開，待為娘的來。」任無心豈肯退後，一招風雲四合，疾快地攻襲過去。南宮夫人竹杖一揮，反擊任無心脅下，杖挾勁風，凌厲懾人。那老婦人雙臂一振，抖掉了風氅，疾若電掣，霍然襲到南宮夫人身側，迫得南宮夫人暴閃丈餘。

　　只聽一陣如雷的喝喊，丐幫三老與玄真道長，率領天下群雄，潮水一般的攻了上來。南宮夫人睹狀，倏地一陣怪笑，聲如狼嗥鬼哭，刺耳之極。只見她舉手一揮，那三十六天罡與七十二地煞頓時狀如瘋魔，迎著武林眾豪撲去。

　　展眼間，兵刃耀日，殺聲震天，戰況熾如烈火。任無心熱血沸騰，眼看這一場血戰下來，正邪雙方，勢必同歸於盡，不禁大為焦急，縱聲喝道：「諸位前輩聽了，三十六天罡與七十二地煞中，大部份是無辜受害之人，咱們儘量擒活的。」

　　常素玉陡地掠到，冷冷說道：「死到臨頭，還敢賣弄精神。」雙掌一挫，隨聲襲到。任無心急忙揮掌反擊，二人閃電般的力搏了十餘招。忽聽一個少林弟子喊叫道：「師叔、師兄，右邊那兩個蒙面人使的少林武功，祇怕是掌門師伯和百代師叔。」一個蒼勁的口音道：「少林弟子隨我來。」

　　任無心暗暗忖道：程玉萼驅使正派人物自相殘殺，這手段當真歹毒得很。忖念中，與那常素玉又力搏了三十餘招，有心衝到母親身畔，母子二人聯手禦敵，怎奈常素玉的武功極為厲害，被她纏住，竟是脫身不得。

　　這是一場驚天動地的血戰，天下精英，畢集於此，搏殺之慘烈，觸目驚心，令人不忍卒睹。任無心久戰不下，心頭焦灼如焚，倏地一輪疾攻，迫得常素玉招架不迭。任無心大喝一聲，一指點戳過去。這一指如雷驚電閃，眼看戳在常素玉身上。忽聽一聲怒叱，那二夫人突然襲到，替下了常素玉。任無心又驚又怒，雙掌翻飛、竭力拼鬥。

　　但這二夫人是常素玉的婆母，武功遠在常素玉之上，任無心傾盡全力，依舊屈居下風。忽聽一聲慘嗥，一名黑衣天罡的頭顱飛起半空，鮮血四濺，灑得任無心滿臉皆是。任無心霍然一驚，頸項忽被二夫人扼住。任無心駭然大叫，雙臂猛然一振，疾向二夫人襲去，耳鼓之內，忽聞到田秀鈴驚惶喊叫之聲。

　　睜目一看，自己與田秀鈴相擁而臥，兀自睡在地上，何來什麼血戰。田秀鈴揉著惺忪睡眼，道：「心哥，是你叫喊嗎？嚇死我了。」

　　任無心噓了一口長氣，道：「我做了一個噩夢。」

　　目光落處，忽見她臉泛紅潮，艷若桃花，不禁心疑，祇怕她體內的毒力發作，急聲問道：「你身子可有不適？」

　　田秀鈴螓首一搖，痴痴一笑，道：「我也做了一個夢。」

　　任無心道：「什麼夢？說給我聽聽。」

　　田秀鈴臉上突然一陣緋紅，一頭鑽在任無心懷內。任無心瞧她不勝嬌羞，不禁大奇，惑然道：「夢見了一些什麼？說來聽聽有何要緊？」

　　田秀鈴忸怩道：「我不，你先講你的。」

　　任無心道：「我夢見天下英雄與你南宮世家決戰，打打殺殺，情況很慘。」

　　田秀鈴道：「最後的結局呢？」

　　任無心苦笑道：「任何人都無法與全天下為敵，最後的結局，當然是你們老夫人戰敗，交出醒神湯，釋放了中原四君子和百忍大師等。」

　　這乃是他的願望，那夢境之內並無顯示。田秀鈴聽了也不放在心上，但卻問道：「老夫人提過咱們的事嗎？」

　　任無心微微一怔，笑道：「當時忙亂得很，沒有人提這兒女之私，你且說說，你的夢境如何？」

　　田秀鈴臉頰藏在任無心懷內，揉擦了一陣，嬌聲道：「我夢見咱們在一處山明水秀的莊子，拜了堂，成了親，洞房花燭──」

　　任無心道：「後來怎樣，我聽不清楚。」

　　田秀鈴嬌軀一陣扭動，道：「我不要講，我不──」

　　倏地撒嬌道：「我肚子餓啦！」

　　任無心哈哈一笑，道：「我也餓了，你準備了什麼食物，拿來我嘗一嘗。」

　　田秀鈴噗哧一笑，突然想到，是自己將他坑陷在這絕境，不禁悔恨交加，掩面痛哭起來。任無心啼笑皆非，哄了半晌，無法令她收束眼淚，倏地叫道：「有了！我有法子。」

　　田秀鈴仰起臉來，喜道：「真的？什麼法子？」

　　任無心一本正經地道：「棺木中可有冷凍存屍，咱們吃死人。」

　　田秀鈴一拳擂去，恨道：「你還有心開開玩笑！」想到自己親手害死情人，芳心之中，愧悔交集，無以自解，重又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

　　任無心無可奈何，暗想女子的淚水反正是多，索性讓她哭個痛快，當下不言不響，不再理會。閑悶無聊，不覺東張西望，見那許多棺材的棺蓋俱都掀在一旁，但右側牆角的一具棺木，那棺蓋卻是端端正正地覆蓋在上，彷彿業已釘死。

　　任無心疑念頓起，扶起田秀鈴的臉，道：「那棺內裝的是誰？」

　　田秀鈴星目眨動，道：「沒有誰了！」

　　任無心道：「奇怪，每具棺蓋都已掀開，只有那口棺材例外。」

　　田秀鈴懶洋洋地說道：「嗯，我懶得動，我不去瞧。」

　　任無心脫口一笑，在她頰上親了一親，道：「乖一點，過去看看。」

　　田秀鈴咯咯一笑，爬起身來，歡天喜地地奔了過去。她在南宮世家長大，對這迷魂牢中的陰森之氣習以為常，毫不感到恐懼。奔到那棺木之前，雙手一扶館蓋，一下揭了開來。倏地，田秀鈴口中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砰的一聲，棺蓋脫手掉下。

　　田秀鈴臉色慘白，雙眼滿佈著恐懼之色，手足亂顫，蹬蹬蹬直退。

　　任無心彈身而起，喝道：「什麼事？」

　　田秀鈴猛一轉身，飛奔過來，躲在任無心身後，顫抖道：「老──老──老──」但聞砰的一響，那棺蓋掀翻在地，棺材中忽然站立一位身形微帶佝僂，手扶枴杖，雞皮鶴髮的老嫗。

　　這老邁的婦人穿著一身墨色的衣服，蒼白的臉上不見血色，但那兩道炯炯眼神，卻似冷電一般，透射入人心俯之中，與那滿臉病容大不相襯。

　　任無心本是定力極探之人，此時此地，乍見那老婦的面，也不禁心神一顫，一股寒氣自足底昇起，一直涼透背脊。那老嫗竹杖頓地，跨出棺外，緩步走了過來。兩道冷電般的眼神，籠罩在任無心臉上，神色之間，詭異莫名。

　　任無心先是驚駭，但只一瞬，心情就寧靜下來、暗忖道：大不了一死，又何畏懼之有？當下一定心神，拱手笑道：「老夫人久違了。」

　　南宮夫人竹杖一頓，漠然道：「令堂何在？」

　　任無心劍眉一蹙，道：「怎麼？老夫人一直在這迷魂牢中？」

　　南宮夫人冷冷一笑，道：「老身在此比你們到得還早，陪伴你兩人一日一夜了。」

　　任無心聞言一怔，暗道：這位南宮夫人的性情，果非常人能測。突然心念一閃，笑道：「老夫人既有意留在室內，這迷魂牢該是另有出路？」

　　南宮夫人漠然道：「當然另有出路，但對你來講，有等於無。」

　　任無心淡淡一笑，道：「在下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目光一轉，朝身後的田秀鈴望去。田秀鈴熱淚泉湧，悽然說道：「我真的不知道。」

　　南宮夫人冷冷一笑，道：「你明明知道，還要假情假意，我倒不知你是何心意？」

　　田秀鈴大急，一把抓著任無心的手臂，哭道：「心哥，我是真的不知道這石牢另有出路，祖──祖婆婆是教你恨我──好讓你親手殺我。」

　　任無心莞爾一笑，道：「你到一旁歇息，我與老夫人講話，不許你插口。」

　　田秀鈴溫馴地點一點頭，噙著眼淚，退到牆邊立定。南宮夫人蒼白的臉上，突然掠過一縷猙獰的笑意，冷冷說道：「任無心，你自命俠義之士，勾引人家的寡婦，不怕天下英雄恥笑嗎？」

　　任無心臉上一紅，將手一搖，道：「在下尊重老夫人是武林前輩，不願出言不敬，今日之局、註定無法善罷，咱們還就江湖恩怨略做交代，然後以武功判定生死吧！」

　　南宮夫人冷冷一笑，道：「你那武功，自信敵得住老身幾招？」

　　任無心淡然道：「在下縱然不敵，也得勉力周旋，只是有幾個問題，耿介於心，若不弄個明白，死難瞑目。」

　　南宮夫人眉頭一皺，道：「什麼問題？你若好言相求，老身或許成全你的心願。」

　　任無心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夫人，你處心積慮，與整個武林為敵，那動機究竟何在？」

　　南宮夫人聞言一怔，兩道冷電般的目光，凝注在任無心臉上，緩緩說道：「南宮世家的數代子孫遭人謀害，死得不明不白，難道老身不該為子孫報仇嗎？」

　　田秀鈴口齒啟動，似欲言語，忽又心意一變，閉口不語。原來她在死谷之內，曾經見過自己的丈夫南宮壽。但是當時處在一個漆黑的石室之內，那恐怖的經歷似真似幻，如在夢中，她事後想起也感到懷疑。再者她與南宮壽自小就相互仇視，彼此間毫無情份，如今又已將滿腔熱愛，傾注在任無心身上，私心之內，實在不願承認，自己那名義上的丈夫尚在人世，因之話到脣邊，終於忍住。

　　但聽任無心道：「老夫人，你可曾想過，武林之內，那一門，那一派，有謀害南宮世家幾代主人的嫌疑？」

　　南宮夫人冷冷說道：「老身覺得各門各派的人，都有可疑。」

　　任無心道，「為什麼？殺害人命，總該有個動機。」

　　南宮夫人道：「名高遭忌，這武林第一家的榮銜，下馬解劍的禁律，乃至南宮三寶，都是引起武林人物嫉妒與爭奪的原因，這道理明顯不過，何用老身多說？」

　　任無心聞言一怔，未曾料到南宮夫人會講出這番道理。想她所言雖是揣測之詞，但卻入情入理，無懈可擊，令人無可辯駁。寂然半晌，任無心神色一動、雙目之內，倏地神光逼射，道：「老夫人，令重孫南宮毅猶在人世，你可曾問過他，謀害他的是何許人物？」

　　南宮夫人漠然道：「老身已獲消息，我那重孫近日在傳聲驛出現，但他猶未歸來，到底是何人謀害他，尚還不得而知。」

　　任無心突然冷冰冰說道：「老夫人可曾想過，令重孫何以遲遲不歸？」

　　南宮夫人那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的臉上，突然掠過一片極為怪異的神色，但只一瞬，重又平靜如故。任無心的目光何等銳利，這變化雖是極端微細，他卻瞧得清清楚楚。數月以來，一直橫梗心中的疑團，頓時消散了不少。只聽他冷冰冰一笑，沉聲道：「老夫人，依在下猜想，你那重孫媳四夫人，從此也不再返回南宮世家了。」

　　南宮夫人身子猛然一震，臉上突泛厲容，右手一探，五指箕張，霍然抓了過去。田秀鈴驚叫道：「心哥！」

　　任無心嘿然一笑，身形一晃，暴退五尺，喝道：「老夫人如此震動，莫非做了虧心之事？」

　　南宮夫人一擊落空，做勢欲撲。突然心意一變，陰沉沉說道：「爾等乃垂死之人，老身的事，何懼爾等知道。」語音微微一頓，接道：「任無心，你根據什麼，判斷老身那重孫媳不再回返南宮世家了？」

　　任無心目光一轉，朝石牢四壁環顧一眼，暗暗忖道：這石牢雖另有門戶，但連田秀鈴也不知情，其隱秘可想而知，看來陷身在此，那是絕無外援的了。心念一轉，頓時橫定心腸，朗聲說道，「令重孫南宮毅久已在江湖活動，只是老夫人不知而已，四夫人與令重孫情深愛重，她夫妻既已重逢，自然不再回轉南宮世家了。」

　　南宮夫人冷冷說道：「嫁雞隨雞，嫁犬隨犬，那也不足為奇。」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可是，老夫人可曾想過，你那重孫寧願流浪江湖，而不返回南宮世家，那是什麼緣故？」

　　南宮夫人臉上的肌肉一陣顫動，冷笑幾聲，道：「南宮毅對你講過什麼，你乾乾脆脆的講出來吧，與老身勾心鬥角，你還太嫩了。」

　　任無心含笑說道，「那南宮毅乃是豪俠之士，無論如何，老夫人的隱私，他是不會親口揭發的。」

　　南宮夫人冷笑道：「諒他不敢。」

　　任無心哂然道：「但是他敢背叛南宮世家，公然與老夫人作對。」

　　南宮夫人漠然道：「子孫不肖，乃是家門不幸，與外人有何關係？」

　　任無心突然放聲一笑，道：「老夫人，由此一事，在下得了三點結論，但不知對是不對？」

　　南宮夫人容色聳動，道：「那三點結論？」

　　任無心暗暗忖道：今日身處絕境，我揭穿這老女人的隱私，要不是她死、那就是我亡了。只聽南宮夫人陰沉沉說道：「那三點結論？爽快一點講吧！」心情之激動，流露無遺。

　　任無心輕輕咳嗽一聲，道：「第一，依在下判斷，南宮家的數代子孫，並非老夫人的骨血。」

　　南宮夫人身子猛地一震，枴杖一頓，厲聲喝道：「第二呢？」

　　任無心冷笑道：「南宮世家的數代子孫，並非死在外人手上，而是老夫人親手所謀害。」這幾句話恍若晴空霹靂，南宮夫人、田秀鈴兩人同是心神大震，剎那間，慘然色變。

　　南宮夫人滿臉厲容，手指著任無心道：「你講，第三又是什麼？」

　　任無心功凝雙掌，全神戒備，口中緩緩說道：「第三點最為簡單，老夫人與整個武林為敵，造下這浩大的殺劫，並非為了替子孫報仇，而是另有用意。」

　　南宮夫人厲聲道：「什麼用意？」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這就是在下要向老夫人請教的了。」

　　田秀鈴聽了這一番話，驚得目瞪口呆，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也是聰明伶俐之人，眼看著南宮夫人那猙獰的面容，好似任無心的每一句話都是一柄利劍，直刺在南宮夫人的心頭，南宮夫人早已認了這一切，其中再無可疑之處了。忽見南宮夫人仰天一陣狂笑，石壁回音，那尖厲刺耳的笑聲滿室激盪，聽去撕裂人心，恐怖已極！

　　田秀鈴突然奔到任無心身後，嬌軀顫抖，囁嚅道：「心哥，咱們走。」

　　任無心莞爾一笑，道：「咱們不知門戶何在，縱然知道，老夫人若不放行，也是無法走脫。」

　　只聽南宮夫人陰森森一笑，道：「任無心，老身不得不佩服你的聰明才智，你且說說，你怎能得出這三點結論的？」

　　任無心道：「如此講來，老夫人是承認在下的話了？」

　　南宮夫人緩緩將頭一點，道：「老身完全承認。」

　　任無心突然長長嘆息一聲，沉重地道：「老夫人，當初在下也信以為真，以為南宮世家的數代子孫，確是被不肖之徒所謀害，眼看武林中殺劫將起，心想若要消弭這場浩劫，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出謀害南宮子孫的兇手，若能抓住那批兇手，交給老夫人處置，則老夫人心中的怨恨即可平息，造劫江湖就失去借口了。」

　　南宮夫人獰笑一聲，譏哂道：「天降你任無心，倒是蒼生之福。」

　　任無心搖頭一笑，緩緩說道：「可是在下找來找去，找不出兇手，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兇手是誰。」語音微微一頓，接道：「老夫人何不自己想想，萬今天下，有那一門、那一派、那一幫會、那一個人有膽量謀害南宮世家的子孫，縱然有人膽大包天，敢於謀害南宮世家的人，他又那裡有恁大的本領？」

　　南宮夫人傲然一笑，道：「你任無心若是不敢，旁人大概更不敢了。」

　　任無心沉聲道：「這也還在其次，依情理而論，縱然有人謀害了老夫人的兒子、孫子，以老夫人之能，豈有再蹈覆轍，連重孫、曾孫也保不住的道理？」

　　南宮夫人先一怔，繼而縱聲狂笑，道：「這倒是一個天大的破綻，可惜數十年來，只有你任無心一人看出，嘿嘿！換了旁人，縱然感到可疑，也決然不敢相信。」

　　田秀鈴聽到此處，渾身一陣冰涼。眼看南宮夫人那猙獰恐怖，凶神惡煞的面容，真駭得心搖神顫，頭暈目眩，嬌軀一軟，昏倒過去。任無心雙手一抄，托起田秀鈴的身子，走到一旁，將她置在一塊棺蓋之上躺著，然後走了回來。

　　任無心道：「開始時，在下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後來打聽到南宮世家的數代子孫，都是在出門遠行之時，遭人謀害，死在外面，在下心想，彼等何以要孤身遠行，那行蹤若是公開，則遭人謀害之事勢必轟傳江湖，那行蹤若是秘密，何以又會被人知悉？老夫人的子孫兩代已遭仇家謀害，何以讓重孫、曾孫孤身遠行，豈非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嗎？」

　　南宮夫人嘿嘿一笑，自我解嘲地道：「你見事深刻，鞭辟入裡，老身活了偌大的年紀，尚未見過比你更聰明的人。」

　　任無心淡淡一笑，接道：「其後，在赴死谷途中，在下遇上了南宮毅，心中突然動疑。」

　　南宮夫人強笑道：「疑在那裡？」

　　任無心道：「在下暗想，那位南宮前輩為何流落在外，忍令堂上的祖母傷心，閨中的愛妻斷腸，這是過於違反常情了。」

　　南宮夫人道：「是啊，那孩子早該歸家的，也省得咱們終日以淚洗面，過這生不如死的日子。」

　　任無心暗暗忖道：這老婆子，講到此處，她還能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當真狡猾得可以。忖念中，突然感到眼前這老嫗如毒蛇猛獸，是自己生平所遇最為恐怖的人，不禁心頭一寒，渾身冒起了雞皮疙瘩。

　　南宮夫人突然邁上兩步，冷冷說道：「任無心，你還有話講嗎？」

　　任無心心頭惴惴，想到動手一搏，實在毫無把握，不覺起了一個拖延時光的念頭，緩緩說道：「在下根據以上種種，判定南宮子孫乃是老夫人所謀害，但想虎毒不食子，南宮子孫縱或不肖不孝，也無加害之理，更不至假手外人，唯一可能，就是那些人皆非老夫人的親骨血。」

　　南宮夫人將手一搖，接口說道：「你講得全對，不必再往下講了。」

　　任無心劍眉聳動，道：「老夫人必得將話解析清楚，否則的話，祇怕我任無心難以就範。」

　　南宮夫人哂然道：「老身不信。」枴杖一揚，做勢擊去。突然心意一改，嘿嘿一陣獰笑，接道：「好吧，老身的恨憾，淤積心頭數十年之久，如骨鯁在喉，也想吐露一下，散一散胸頭的悶氣。」說到此處，突然悠悠一嘆，那沉重的嘆息之聲，恍惚發自九幽地府，聽入耳內，令人心旌搖搖，毛骨悚然。

　　田秀鈴剛剛甦醒，悄然走了過來，忽然心頭一寒，重又退了開去。只聽南宮夫人沉聲道：「任無心，死谷二奇，那是不用我解說的了。」

　　任無心雙眉一揚，道：「那是在下的兩位恩師。」

　　南宮夫人道：「哼！兩位恩師？你也太不要臉了！」

　　任無心臉上微微一紅道：「太乙上人是在下的授業恩師，兩位老人家是神仙眷屬，自然都是在下的──」

　　南宮夫人沉重地將手一搖，接口道：「兩位老人既無夫妻之名，更未合傳過弟子，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頓了一頓，接道：「實對你講，南宮明是太乙上人的弟子，老身則是天心神姥的傳人。」

　　任無心大吃一驚，想那太乙上人與天心神姥，一男一女，正是死谷二奇，如此算來，任無心與南宮夫婦既屬同門，又是同輩，這是前所未聞之事，教他如何不驚？

　　但聽南宮夫人那冷漠的聲音道：「七八十年前，今日的死谷二奇，當時正是一對情侶，兩人因修習上乘武功，並未結成夫婦，但兩人唯一的傳人，卻結成了不解之緣。」

　　任無心插口道：「那自然是老夫人與南宮──」忽然感到，師兄二字甚難出口，話到脣邊，重又頓住。

　　南宮夫人恍若未聞，接道：「南宮明與程玉萼結縭之後，女貌郎才，相愛無間，那該是一樁琴瑟和諧，白頭偕老的婚姻了。詎料，情天多變，就在南宮明擊敗天下英雄，贏得武林第一家的榮銜之後，一個年輕女子，插足於南宮夫婦之間了。」

　　任無心蹙然道：「那女子是誰？」

　　南宮夫人臉上，突然佈滿煞氣，陰沉沉說道：「那女子乃是雪山門下，身著道裝，用一柄銀色拂塵，江湖之上，稱她做銀拂仙子。」

　　任無心臉色大變，道：「數十年前，雪山派四代六十餘人，突然在一夜之間悉數死絕，那──」

　　南宮夫人冷冰冰說道：「那當然是老身下的毒手。」語音微頓，接道：「那乃是七十二年前的事了，唉！老身雖然部署周詳，一舉而滅雪山派，可惜百密一疏，留下了一個未滿週歲的嬰兒，引出了今日這五代寡婦同堂的怪事。」

　　任無心暗暗忖道：這女人的手段好毒！當下問道：「那嬰兒又是誰的孩子？」

　　南宮夫人冷漠地一笑，道：「那是南宮明與銀拂仙子的孽種。老身想到斬草除根之事，回頭再找那個嬰兒，南宮明業已趕到，將那嬰兒搶到手內。」

　　任無心冷笑道：「你殺害六十多條人命，神姥縱然不管，我那恩師也不會饒你。」

　　南宮夫人回憶往事，也不禁唏噓嘆息，道：「這禍闖下之後，太乙上人堅持殺我，但是老身的師傅則認為錯在南宮明，若非南宮明用情不專，撇下嬌妻，在外拈花惹草，怎會引起老身的妒火，要殺老身也行，先得將南宮明殺死。」

　　任無心暗暗忖道：神姥也太護犢，過於不辯是非了。心頭在想，口中說道：「老夫人既是未死，恩師自然也未懲治南宮師兄了。」

　　南宮夫人冷笑道：「禍事闖得如此之大，焉能就此罷了，但太乙老人不肯先殺南宮明，卻將他逐出門牆，聲言須得取下我的首級，才能重返師門。」

　　任無心道：「師恩深重，南宮師兄為了重返師門，就該殺掉老夫人才對，何況老夫人確有可殺之道。」

　　南宮夫人怒聲道：「哼！你師徒都是一丘之貉！」語音微頓，接道：「南宮明倒不是急於重返師門，卻是急欲替那賤人報仇。但是他的武功雖然擊敗天下英雄，卻無法勝過老身，咱們當時就惡鬥了一日一夜，偏是半斤八兩，誰也勝不了誰，始終打不出結果。」

　　任無心心神一凌，暗道：那時候她的武功已是如此，如今豈非深不可測？

　　只聽南宮夫人接道：「太乙老人與老身的師傅天心神姥，當時都在盛年，兩人的火氣都大，太乙老人見咱們打不出結果，盛怒之下，撇下師傅拂袖而去；師傅氣憤之餘，也不懲罰老身，僅只說了一聲不許傷害那個嬰兒，就此返回死谷，獨居谷頂，由此不與太乙老人見面。」

　　任無心沉聲一嘆，道：「原來是你做的好事，害得兩位老人家這一賭氣，至今不肯相見。」

　　南宮夫人怒道：「不見面又怎樣，難道少活幾歲不成？」

　　任無心暗暗忖道：此人痴長百歲，不可理喻。當下話鋒一轉，道：「那雪山派忽起滅門慘禍，勢必轟動江湖，武林之內，難道就無仗義之人？」

　　南宮夫人冷笑道：「老身從未涉足江湖，沒有人見過老身的武功，雪山派遠處邊陲，與中原人士少有往來，南宮明與那賤人陳倉暗渡，乃是極為隱秘之事，老身又未留下蛛絲馬跡，咱們二師二徒不講，誰能想到老身頭上，哼哼！幸好當時沒有你任無心，否則老身就無法安寧了。」

　　任無心淡淡一笑，道：「南宮師兄難道就此罷手不成？」

　　南宮夫人道：「他當然不肯干休，自此以後，咱們表面上是一對恩愛無間的夫婦，實際卻是勢難兩立的仇人，兩人都是勤練武功，不敢稍輟，南宮明稍有所得，必與老身狠拼一場，嘿嘿！怎奈老身的武功永不落後，直到他死，終究未能如願。」

　　任無心道：「如此講來，南宮師兄是憤恨而歿。」

　　南宮夫人臉上，閃過一片陰黯之色，道：「他雖含憤而歿，倒是一了百了，遺下老身一人，度這悽涼孤單的日子，卻是人所難堪。」

　　任無心暗暗忖道：她屠殺雪山一派，乃是因為嫉妒，推源溯始，皆是由於深愛南宮師兄之故，結果弄巧成拙，將丈夫活活氣死，那未亡人的日子確是難以忍受。想到這裡，記起當日田秀鈴因愛成仇，對自己百般迫害之事，不禁感慨叢生，長長嘆息一聲。

　　但聽南宮夫人接道：「南宮明死時，銀拂仙子那賤人所留的孽種，業已長大成人，取名南宮望，老身遵守師命，原不想加害於他，而且替他娶了妻室，待他猶如親生之子。」

　　任無心暗暗忖道：殺其母，哺其子，倒也虧她了。

　　南宮夫人眼內突然殺機一閃，怒聲道：「你膽敢譏笑老身？」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在下並無譏晒之心，老夫人休得多疑。」

　　南宮夫人冷冷一哼，道：「諒你不敢。」語音微頓，接道：「豈料，人無傷虎心，虎有傷人意，那南宮望早已獲悉身世，知道老身是他的殺母仇人，但知老身武功厲害，他萬萬不是敵手，因之隱忍在心，反而事母至孝，先意承旨，無微不至。」

　　任無心暗暗想到：此人的心機倒是深沉得很。

　　只聽南宮夫人接道：「直到他的兒子南宮孝出生──」

　　任無心惑然道：「南宮孝？」

　　南宮夫人道：「是啊！那算是老身的孫子了，那嬰兒出生之時，南宮望言道：不望這小兒武功蓋世，但願他孝順祖母，因而取名一個孝字。老身被他騙得昏頭轉向，居然信以為真，沾沾自喜起來。」

　　任無心道：「後來怎樣？」

　　南宮夫人嘿嘿怪笑一陣，道：「哼！有一天，南宮望稟告老身，說要攜帶妻兒遠遊北嶽，為老身許願延壽。想他乃是老身眼看著長大之人，數十年相處，老身早已失了戒心，他那妻子乃是老身的徒兒，師徒之情，超過夫妻情愛，有她同行，老身更無疑心，當下也就應允了。」

　　任無心道：「那南宮望莫非是要攜妻子，遠走高飛──」

　　南宮夫人冷冷說道：「哼！豈止如此，他父子三人出門，行到中途，忽遭十餘名蒙面高手圍攻，一場惡鬥下來，僕從死盡，南宮望夫妻二人受傷慘重，那嬰兒受掌力波及，業已魂遊太虛，性命岌岌難保。」話音一頓，吁了一口長氣。

　　任無心插口道：「是否東窗事發，有人為雪山派報仇伸冤了？」

　　南宮夫人慍然道：「哼！你莫名其妙，最好是免開尊口！」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老夫人說得對，在下洗耳恭聽就是。」

　　南宮夫人怒哼一聲，接道：「那乃是南宮望一手安排的詭計，這條苦肉計天衣無縫，誰都看不出絲毫破綻，雖然事起突然，但想南宮明大敗天下英雄，得罪的人很多，遭人報復，也是難免之事，一時之間，老身又怎能看出其中的奧妙？」

　　語音微頓，接道：「他夫妻負傷逃回家來，老身驚急交加，立即救治。想那嬰兒未滿週歲，傷勢又是那般沉重，任何藥物皆是無法奏效，老身無奈，只好拼耗功力，以本身的內力真氣，治療那嬰兒的傷勢，等到救活那嬰兒的性命，老身業已功力大損，虛弱不堪了。」

　　任無心道：「那南宮望要動手報仇了。」

　　南宮夫人搖頭道：「他並不立即動手，卻在茶水中下了一種無色無味的劇毒，老身元氣大損之後，急於服藥滋補，且因流汗過多，口中極為乾渴，匆匆吞了幾粒藥丸，接過茶水就飲，如此一來，功力既耗，又中劇毒，眼看那南宮望露了猙獰面目，一劍刺入老身胸上，卻無半點還手之力。」

　　她似是甚為激動，說到此處，嗤的一聲，撕開衣領，露出於癟的胸膛，那雙乳上方，赫然兩處劍刺的傷痕。任無心不便觀看，匆匆轉過臉去，道：「後來怎樣？」

　　南宮夫人獰聲道：「哼！他若一劍將老身殺死，老身固然認命，他的妻子也不及攔阻；那畜生偏是魔迷心竊，還想細細折磨老身，刺過一劍，訴說一番，似是大快心意。他的妻子是老身一手撫養大的，師徒情份猶在，當時看不順眼，出面阻止，兩人一言不合，動起手來。老身一見有機可乘，頓時奪門而逃，奔入這密室之內，放下了萬斤鐵閘。」

　　任無心口齒啟動，想要插口，忽又頓住，默默傾聽下去。

　　只聽南宮夫人接道：「這密室的暗門，僅只老身一人知道，倉促之下，南宮望使盡方法，仍舊攻不進來，想老身之能，定能暫時壓制體內的劇毒，恢復原有的功力，那時主客易勢，取他性命易於反掌。他想著氣餒，頓時席捲了老身的武功秘籍，連同各種丹藥，逃出了南宮世家。」

　　任無心道：「其後怎樣？」

　　南宮夫人陰森森說道：「怎樣？還不是如他所料，被老身追上，奪回秘籍丹丸，當場取了他的性命。」

　　任無心道：「那二夫人雖是你的弟子，卻也算得情至義盡，你殺她的丈夫，豈不手段太狠。」

　　南宮夫人冷冷說道：「那南宮望原想將她置於死地，他二人夫妻之情已絕，老身的手段又狠在那裡？」

　　任無心道：「可是那嬰兒呢？還有南宮毅，南宮壽，你謀害他們，難道也有道理？」

　　南宮夫人微微嘆息一聲，道：「那南宮孝由我婆媳二人撫養成人，娶妻常素玉，原指望數代恩仇至此結束，豈料──」說到此處，突然雙目一合，默然不語。

　　任無心冷然道：「豈料怎樣？」

　　南宮夫人臉上突然泛起一片煞氣，雙目一睜，殺機畢露，厲聲道：「有一次他遠出辦事，遭人謀害，下落不明了。」

　　任無心怒聲道：「笑話！除了你程玉萼，誰人謀害南宮明的子孫？」

　　南宮夫人臉上肌肉一陣抽動，欺身撲上，一杖襲了過去！任無心驚怒交迸，斜斜閃退，雙掌揮動，一招倒亂陰陽，反擊過去。但聽裂帛聲響，南宮夫人左手一撩，將任無心的衣衫抓去了一片，避招還擊，快得無法分辨。

　　任無心驚出一身冷汗，奮身一躍，避在一具棺木之後，冷笑道：「程玉萼，你養其子，殺其父，冤怨深植，血流五代，任某人知道，其真正的原因何在！」

　　南宮夫人神色猙獰，恍若厲鬼，口中陰森森說道：「你說原因何在？」舉步追了過去。

　　任無心縱身一躍，疾若流矢地竄至水池對面，冷笑道：「那原因簡單不過，只因你情場失意，受了刺激，喪心病狂，以謀殺為賞心樂事！」

　　南宮夫人聞言，身軀猛然一震，目光散亂，神情一片木然。任無心知道自己的話，擊中了她的心病，知她正當心神震動之際，頓時運集全身功力，猛然撲襲過去。他這聰明機智，實是舉世無雙，這一擊雷霆萬鈞，更無幾人抵敵得住。叵奈南宮夫人的武功過於高強，千鈞一髮之際，枴杖霍然一陣揮動，剎那間，杖影如幕，重門疊戶，護住了全身，任無心傾盡全力，依然攻不進去。

　　南宮夫人倏地震聲狂笑，揮動枴杖，急攻三杖。玄奧無倫的招術，凌厲無比的勁力，迫得任無心連連後躍，一口氣疾退三步。任無心又驚又怒，想不到這老嫗的武功較母親還要凌厲。眼看抵敵不住，只好盡力一躍，躲向一列棺木之後。南宮夫人獰笑一聲，緩緩說道：「這是一段血淚交織的武林秘辛，知道全部情由的原只老身一人，你已知道這全部隱情，再想活著，勢比登天還難。」

　　說到此處，忽然記起石牢中尚有田秀鈴在，不禁嘿嘿一笑，左手一探，將躲在牆角戰慄不休的田秀鈴，一把攫了過來，枴杖一掄，劈頭砸了下去。田秀鈴在她積威之下長大，這時心駭膽破，連驚叫之聲也發不出來。忽聽任無心厲喝道：「且慢！」

　　南宮夫人杖勢一頓，冷然道：「難道你向老身求情不成？」

　　任無心捺定心頭跳動，道：「我且問你，天心神姥猶在人世，你肆無忌憚，造下這許多惡孽，難道她老人家能饒你？」

　　南宮夫人傲然一笑，道：「老身那師傅若不饒我，她早就懲治老身了，遲至今日猶無動靜，她是不再管束老身的了。」

　　任無心有生以來，從未面臨今日這種危境，力不能勝，欲逃無門。這時心念亂轉，祇想拖延時光，暫時保住自己和田秀鈴的性命。情急之下，冷冷一笑，說道：「依你這般講法，天心神姥是有意縱容你了？」

　　南宮夫人道：「豈止縱容，她老人家只有我這一個傳人，直到如今，武功上每有所得，仍舊命人傳示於我。」

　　任無心彷彿墜在萬丈冰窟之內，打了一個寒噤。眼看她雙目之內凶光閃閃，勢要朝田秀鈴下手，急忙叫道：「我明白天心神姥的心意了。」

　　南宮夫人聞言一怔，道：「什麼心意？」

　　任無心喘了一口大氣，道：「想當初，恩師與神姥本是一對神仙愛侶，你殺害雪山一派之後，恩師本該一掌將你斃掉，他老人家卻逼迫神姥親自下手，這不是見外了嗎？」

　　南宮夫人惑然道：「見外又怎樣？」

　　任無心道：「非但見外，而且含著責備神姥教徒無方之意，神姥當然賭氣。」

　　南宮夫人道：「賭氣又怎樣？」

　　任無心道：「意氣之爭，事久必消，是非之急，日久愈明，神姥必然後悔，便設法處置此事。」

　　南宮夫人訝然道：「可是師傅並無處置之舉。」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當然處置了，只是你愚昧不明，看不出此中巧妙罷了。」

　　南宮夫人厲喝道：「巧妙何在？」

　　任無心冷然道：「你可懂得欲取姑予的道理？」

　　南宮夫人聞言一怔，道：「老身不懂，欲取姑予又該怎樣？」

　　任無心冷冷一笑，道：「天心神姥本已後悔，想要親自殺你，但卻不願向恩師低頭，因之使出這欲取姑予之計，非但縱容你為惡，而且增長你的武功，甚至還指示機宜，暗助於你，用意所在，就是要逼得恩師忍無可忍，親自出手殺死你，恩師殺死了你，神姥的歉疚之心也就稍減了。」

　　南宮夫人心神一凜，怒道：「胡說八道！」

　　任無心冷笑道：「你何不想想，以你目前的武功，加上那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除了兩位老人，誰能奈何得你，唉！只是如此一來，卻苦了武林蒼生了！」

　　忽聽一個沉重的聲音，緩緩說道：「小畜生，你是在責備我吧？」

　　南宮夫人和任無心一聽這聲音，兩人同時臉色大變，驚惶失措，東張西望，平素的氣焰，一掃而盡。任無心先是一驚，繼而木然呆立，倏地雙膝一屈，撲通跪下，惶然道：「神姥，您在那裡？」

　　但聽那沉重的聲音哼了一聲，整個石牢恍惚震動了一下，室內三人，心頭同是一跳。南宮夫人臉色慘變，愣了一愣，疾步行到右邊牆角。也未見她有所動作，那水池之內倏地嘩啦一響，池水隨即降落下去。轉眼間，池水退盡，露出池底。南宮夫人枴杖一探，杖頭點擊在那池塔根下，只聽軋軋一響，那池塔緩緩移動開去。

　　這機關似是長年難得啟動，那機軋磨擦之聲，刺人耳鼓。好久工夫，那池塔始才移開，露出一個圓圓的洞門。洞門之下卻無絲毫動靜。南宮夫人略一猶豫，隨即屈膝跪下，顫聲道：「弟子玉萼，恭迎恩師的大駕。」

　　等了一會兒，洞門之下走上一個素服女人。任無心微微一怔，暗道：這不是三夫人常素玉嗎？那三夫人常素玉，臉上的神色極為難看，那是悲痛、憤怒、失望、憂傷，各種感情的混合。她拖著沉重的腳步，緩緩走出，那兩道陰鬱的眼神，一直避開南宮夫人，對那跪在地上的祖婆，看也不看一眼。接著，一個黑絹包頭，身披黑色風氅的老婦，緩步走出圓洞，伸出那瑩白如玉的纖手，將任無心拉了起來。

　　任無心又驚又喜，悄聲道：「娘，天心神姥──」

　　老婦人莞爾一笑，素手一抬，撫摸著任無心的頭髮，那慈母憐愛之情，流露無遺。

　　南宮夫人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見那洞內久無動靜，祇得拜仆下去，道：「師傅開恩，弟子玉萼──」

　　老婦人突然冷冷說道：「天心神姥遠在死谷，你叫誰做師傅？」

　　南宮夫人猛一轉面，喝道：「蘭姑！」

　　素手蘭姑冷然一哂，道：「剛纔是我在講話，你的耳朵想必有了毛病，連的我口音也分辨不出了。」

　　任無心與南宮夫人聞言，同是大吃一驚。南宮夫人羞怒交加，剎那之間，臉色漲得猶如紫醬。素手蘭姑倏地喝道：「心兒，閃開五尺，功凝雙掌，蓄勢戒備。」

　　但聽南宮夫人厲嘯一聲，陡地振袂而起，騰起半空，枴杖一揮，朝素手蘭姑當頭劈下。這一杖雷霆萬鈞，那凌厲無倫的勁力，震起一片破空銳氣，激盪起一陣尖厲的回音。素手蘭姑冷冷一哼，但見她身形一旋，呼的一聲，那黑色風氅反兜而起，直向頭頂的南宮夫人裹了上去。

　　田秀鈴睹狀，雙手掩口，駭然一聲驚叫。想那一杖泰山壓頂何等厲害，豈是一件風氅擋得住的。但見南宮夫人身形一翻，墜落在地，枴杖一掄，將那黑色風氅挑飛一旁。素手蘭姑卻卓立在七尺開外，四道精芒逼射的目光緊緊盯在一起，一瞬不瞬。

　　任無心出了一身冷汗，他也未曾看出，母親是如何閃出南宮夫人杖勢籠罩之下。想起那一杖的威勢，心頭猶有餘悸。南宮夫人倏地陰沉沉一笑，道：「蘭姑，你自信勝得老身嗎？」

　　素手蘭姑冷然道：「拼個同歸於盡，大概是不成問題吧！」微微一笑，接道：「那也是拜你之賜，我這裡謝過了。」

　　南宮夫人沉聲一哼，緩緩轉面，滿臉殺機地望了常素玉一眼，道：「是你領她進入暗道的？」

　　常素玉淡然說道：「是婆母領進來的，孫媳雖得祖婆疼愛，還不知這迷魂牢另有門戶哩！」

　　南宮夫人獰聲道：「你那婆母呢？她怎不前來見我？」

　　常素玉冷冷說道：「她老人家率領天罡地煞，把守在甬道之內，以防有人逃遁。」

　　南宮夫人厲聲喝道：「防誰逃遁？」

　　常素玉淡然道：「孫媳不知，祖婆諒必是知道的了。」

　　素手蘭姑冷冷一笑，道：「程玉尊，你罪孽深重，今日眾叛親離，那是惡貫滿盈了，我看你還是自己動手，一死以謝天下吧！」

　　南宮夫人氣得臉色鐵青，那抓著枴杖的手顫抖不歇，枴杖著地之處，石屑濺起，陷下寸許。

　　常素玉鎮靜逾恆，緩緩說道：「婆母和我為蘭姑所制，迫於無奈，將她領入暗道，祖婆與任無心所講的話，咱們都聽到了。」

　　南宮夫人獰聲道：「聽到了怎樣？」

　　常素玉道：「孫媳如噩夢初醒，數十年的疑念，霍然消解了。」

　　南宮夫人額上，暴露出兩條青筋，手拄枴杖，朝常素玉邁上兩步。

　　素手蘭姑冷冰冰說道：「有我在旁，你休想傷害人命。」

　　南宮夫人氣極，但知蘭姑身法之快，天下無雙，除非先將她除去，確是難以料理他人，當下冷冷一笑，道：「素玉，你是決心叛我了？」

　　常素玉道：「孫媳是可叛可不叛，但婆母是反叛定了，孫媳為盡孝道，只有遵從婆母之命了。」

　　南宮夫人怒道：「怎麼說？」

　　常素玉淡然道：「天地間的仇恨，大莫過於殺父之仇，但真孝子能有幾人？那殺父之仇也是可以淡忘的。」語音微頓，接道：「可是，天地間有一種仇恨，那是無論如何也忘不了的。」

　　南宮夫人道：「那是什麼？」

　　常素玉道：「那就是殺害一個婦人的親生兒子，那──雖天地俱焚，神形俱滅，那仇也是淡忘不了的。」這幾句話講得從容平淡，毫無疾言厲色，但每一個字都彷彿是一個鐵錘，重重地錘擊在南宮夫人心上，令她心搖神顫，震駭不已。但她終究是大奸大惡之人，心頭雖然震駭，卻不顯露於外，冷冷一笑，道：「南宮毅未曾死啊！南宮壽屍體無蹤，想必也在人世──」

　　常素玉冷冰冰地接口說道：「毅兒未死，壽兒是我的孫子，隔了一代，沒有十月懷胎的切膚之痛，縱然死了，也還易於忍受，所以我說，我是可叛可不叛。南宮孝是我的丈夫，那殺夫之仇倒也罷了，但他是婆母的親生骨肉，婆母她老人家是反叛定。」

　　南宮夫人嘿然笑道：「我的所作所為，你是不太清楚，但你那婆母，她是早已知道的啊！」

　　常素玉道：「婆母雖然知情，但無反抗之力，當然只有隱忍在心了。」

　　南宮夫人冷笑道：「如今有反抗之力了？」

　　常素玉道：「控制天罡地煞的攝心玉珮現在婆母手中，想來她老人家是有反抗之力吧！」

　　南宮夫人突然沖天一陣狂笑。那尖厲刺耳的怪笑之聲，滿空激盪，令人聽了毛骨悚然，慄怵不已。良久之後，南宮夫人始才收住笑聲，將手一擺，淡然道：「去告訴你那婆母，令她前來見我，我有話要講。」

　　常素玉搖首道：「婆母言道，你老人家與她有師徒之情，她不忍親眼看著你老人家敗亡，不願前來相見。」

　　南宮夫人怒道：「你難道忘了？你們都服過我的鎮魂丹，我若真想取你們的性命，不過是舉手之勞。」

　　常素玉淡然道：「這個孫媳未曾稍忘，婆母也時時記在心內，但婆母言道，祖婆是不會取咱們的性命的。」

　　南宮夫人冷笑道：「為什麼？這一點我就想不通了。」

　　常素玉冷冷說道：「婆母言道，你老人家年近百歲，除了咱們，世上再無親人，如果將我等一齊殺死，剩下你老人家一個活在世上，那孤苦伶仃，悽涼寂寞的晚景，比死還要難受，那是生不如死的日子，祖婆是一定忍受不下的。」

　　南宮夫人突然感到心頭一陣劇痛，身形一晃，幾乎栽倒。她雖功力絕世，這幾句話卻宛如一支無影無形的利箭，突然插進她的心口，她連運功抗拒也來不及。

　　素手蘭姑與任無心相視一眼，兩人今日始才知道，那二夫人竟是如此厲害的一位人物。但聽南宮夫人乾笑一聲，道：「素玉，快去請你的婆母，既是你們要逼死我，我寧可獨活，度那寂寞孤苦的歲月，也不會先你們而死。」

　　常素玉緩緩將頭一搖，道：「婆母講過，你老人家今日是要與世長辭了！」

　　南宮夫人接口喝道：「何以見得？」

　　常素玉道：「首先，你老人家鬥不過蘭姑──」

　　南宮夫人不待她將話講完，接口說道：「胡說八道，我的底細，蘭姑的深淺，你們都該知道。」

　　常素玉道：「若論功力，你老人家與蘭姑不相上下，但蘭姑武功博雜，火候純青，你老人家有所不及，你老人家卻有幾門絕毒的功夫，蘭姑抵擋不住，鬥到分際，終是一個同歸於盡之局。」

　　南宮夫人道：「是啊，這看法不差，但你祖婆我要後死一步。」

　　常素玉漠然道：「也許是吧，但婆母言道，她已掌握住這迷魂牢總樞紐，萬不得已之時，就令這迷魂牢全部崩塌，無分良賤，同歸於盡。」

　　南宮夫人冷笑道：「那麼你不是也得死了？」

　　常素玉道：「孫媳也是五十開外的人，縱然死去，也算不得短命。」語音微頓，接道：「婆母講過，你老人家只一歸天，婆母立時自刎，以報你老人家的教養之恩。孫媳本想再留幾年，一則照顧毅兒和鳳貞，再則尋找壽兒那可憐的孩子。不過，萬一你老人家定要孫媳的命，孫媳也願追隨你老人家於地下。」

　　南宮夫人嘿嘿一笑，道：「這麼講來，你們是早有叛我之心，久已商量好了。」

　　常素玉搖首道：「早先，孫媳心中有許多疑團，後來逐漸明白，南宮家的子孫，全是你老人家謀害而死，但其中尚有許多不解之處。但這等嚴重的事，親如婆媳，也是不敢商量，因而一直隱藏在心內，唯恐洩露半點，招致殺身之禍。」

　　頓了一頓，接道：「昨日夜間，你老人家與秀鈴等先後進入石牢，那地道突然崩塌，孫媳猜想，石牢必是另有通路。適在那時，蘭姑忽然現身，想要擒住孫媳，逼問石牢的門戶。孫媳心中暗想，毅兒已在傳聲驛出現，你老人家既要殺他，一計不成，勢必另生一計，要救毅兒的性命，只有請你老人家謝世，因之也不加以反抗，就讓蘭姑制住。」

　　南宮夫人臉色慘變，道：「後來怎樣？」

　　常素玉吁了一口長氣，道：「孫媳本來在想，婆母未必顧惜我的性命，雖然見我落在蘭姑手內，也未必肯指出石牢的門戶。那知婆母與我一樣的心意，為了挽救毅兒的性命，也是決心不顧一切，反抗你老人家了！」

　　南宮夫人陰沉沉一陣怪笑，道：「人若視死如歸，誰也強他不過，你們既然存了死志，我也無可奈何了！」

　　常素玉漠然道：「正是如此，你老人家若是放心不下，那就先殺孫媳吧！」

　　南宮夫人道：「那也不忙。」語音甫落，突然厲喝一聲，枴杖猛揮，朝素手蘭姑狂擊不已。她似是突然瘋狂，這一輪猛擊，有攻無守，簡直豁出了性命。

　　素手蘭姑的武功與她在仲伯之間，面對這拼命般的打法，倉促之間，也是措手不及。南宮夫人恍若一頭瘋狂的野獸，口中喝吼咆哮，枴杖如急風驟雨般的連連進擊。蘭姑雙掌翻飛，竭力抵敵，但先機已失，身處下風，終是迭連後退。

　　任無心心頭大急，暗道：今日之局，這程玉萼是惡貫滿盈，該當伏誅，也顧不得以多勝少了。心念一決，頓時大喝一聲，欺身上步，一掌朝南宮夫人背後攻去。任無心乃是武林中的頂尖人物，與兩個老婦人相較雖大為遜色，但他一招一式，對南宮夫人來講，仍有莫大的威脅力，絕對不容漠視。

　　但南宮夫人早有打算，她狀若瘋狂，其實乃是故意裝作，耳聞風響，知道任無心業已襲到身後，頓時擰腰一轉，回杖疾掃過去。素手蘭姑喝道：「心兒快退。」掌勢如電，隨聲襲去。

　　任無心看那一杖攔腰掃到，杖挾勁風，威勢懾人，那杖頭顫動不息，顯然隱蘊著無窮變化，隨時可能變換方向，眼看無力化解，祇得功沉下盤，閃電般的暴退開去。這乃是瞬息間的事，素手蘭姑的手掌已快沾上南宮夫人的衣衫。

　　南宮夫人成竹在胸，身形一旋，猛然朝那圓洞竄去。任無心大驚，脫口叫道：「那裡逃！」縱身撲了過去。素手蘭姑比兒子快過數倍，如影附形，緊躡在南宮夫人身後。纖手一揮，一掌拍擊下去。

　　南宮夫人倏地震聲一笑，旋身探臂、左手閃電似地攫住了任無心的手腕，右手枴杖離手，揮掌直迎蘭姑的掌勢！啪的一聲，雙掌交接，南宮夫人雖是早有成算，但因左手擒拿任無心，掌上的力道大為削弱。被蘭姑的掌力震得立足不住，連退出五步，踉蹌欲倒。素手蘭姑驚怒交加，晃身而進，揮掌欲擊。

　　南宮夫人緊緊扣住任無心的手腕不放，拖著任無心後退，將他擋在身前。蘭姑雙掌晃動，卻是無隙可乘。

　　南宮夫人突然厲聲喝道：「住手！」

　　素手蘭姑氣急交加，怎奈愛子落在敵人手內，無可奈何，祇得停下手來。

　　南宮夫人朝蘭姑傲然一笑，道：「咱們功力相若，招術各擅勝場，但若比較心機智計。你是差得太遠了。」

　　素手蘭姑氣急敗壞，道：「你待怎樣？」

　　南宮夫人獰聲笑道：「老身那孫媳曾經講過，天下最痛心的事，莫過於死掉兒子，你這兒子少年英雄，就此短命，實在太可惜了。」

　　任無心莞爾一笑，道：「老夫人，勸你不要枉費心機了。」

　　南宮夫人右掌緊貼在他的背上，冷然道：「你這小子詭詐絕倫，是老身生平所見最難對付的一人。」

　　任無心接口笑道：「老夫人誇獎，在下愧不敢當。」微微一頓，接道：「今日之局，即令我母子饒得過老夫人，你那兒媳和孫媳也是饒你不過，我瞧老夫人還是爽快一點的好。」

　　南宮夫人冷笑道：「老身便死，也得先劈了你。」

　　田秀鈴被南宮世家那綿延幾代的天倫慘變，驚得獃若木雞，這時忽然甦醒過來，垂淚道：「祖婆婆，您放掉他，我──」

　　南宮夫人獰笑道：「你怎樣？」

　　田秀鈴囁嚅道：「我替祖婆婆求情──」

　　南宮夫人道：「好啊！你求求看。」

　　田秀鈴聞言，舉步朝常素玉走去。任無心大為尷尬，欲待出言阻止，田秀鈴業已走到常素玉面前，屈膝跪下，道：「祖婆──」

　　常素玉眼中殺機一閃，擺手道：「求我無用，下去求二夫人吧！」

　　田秀鈴微微一怔，爬起身來，朝那圓洞走去。

　　素手蘭姑突然喝道：「我親自去求。」舉步行了過去。

　　任無心急忙叫道：「娘別去了，求也無用，徒自惹人笑話。」

　　素手蘭姑扭頭道：「為什麼？」

　　任無心笑道：「南宮老夫人逃過今日一厄，決不會放過二夫人和三夫人，二夫人既已反叛，她是定然要一刀兩斷的。」

　　素手蘭姑道：「正是。」猛一伸手，一把扣住了常素玉的腕脈。

　　南宮夫人與素手蘭姑，這兩個老婦人的武功實在太高，高得超凡入聖，神而化之。任無心是太乙上人的親傳弟子，仍舊難望兩人的項背。常素玉是南宮夫人的再傳弟子，自然遠非蘭姑的對手了。但常素玉不過微微一驚，隨即鎮定如故，冷然道：「蘭姑，你想怎樣？」

　　素手蘭姑道：「求你的婆母阿，你們放過程玉萼，她才肯放我的兒子。」

　　常素玉搖首道：「你的兒子說的對，咱們誰也別想活著，還是爽爽快快地拼鬥一場，練武之人，力戰而死，也不枉了一世英名。」

　　素手蘭姑冷冷說道：「母子連心，我得盡力而為。」舉步行去。

　　常素玉腕脈被扣，功力全失，祇得隨同行去，口中道：「你最好不要魯莽，咱們一下地道，我那婆母就會扳動機紐，令這石牢和地道全部崩塌，那時一起活埋，誰都沒有幸存的希望了。」

　　素手蘭姑聞言一怔，目光一轉，朝南宮夫人望了過去。南宮夫人那蒼白得不見血色的臉上，掙扎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道：「話是可信，不過與其你的兒子最先喪命，不如大夥同時死去得好。」

　　素手蘭姑暗暗忖道：這老女人心內懷著恐懼，常素玉的話想必沒有虛假，但──

　　只聽南宮夫人獰聲道：「蘭姑，老身一口氣不斷，絕不束手待斃，你這兒子年紀輕輕，死掉可惜，你得多盡人事才對。」

　　任無心忽以傳音入密之術道：「娘，你老人家看開一點，帶著常素玉衝出地道，讓那二夫人崩塌石牢，孩兒就替這位老夫人陪葬吧！」

　　素手蘭姑搖一搖頭，眼望那圓洞，進退維谷，不知如何是好。任無心暗暗一嘆，忽然記起一事，忙以傳音之術道：「娘，爹爹的名諱叫什麼，如今可在人世？」

　　素手蘭姑微微一怔，隨即以傳音入密之術道：「你爹爹叫做任天華，他甫一出山，就遇上了娘，江湖上沒有人知道他的名號。」微微一頓，接道：「娘成名甚早，比你爹要大一二十歲，因駐顏有術，看去總是少女模樣，我們結縭之後，第二年就生下了你，娘本來不該懷孕生子，產下你後，元氣斫喪，人已活不下去了──」

　　忽聽南宮夫人道：「商量得怎樣了？」

　　任無心怒道：「咱們母子講點私事。」

　　素手蘭姑以傳音之術接道：「你爹爹是痴情之人，眼看為娘的活不下去，就使出一種鎖脈閉氣之法，封閉為娘的奇經八脈，使娘長眠不醒，但胸中一口真氣不散，人也永不死去，青春亦不消逝，只是那經脈一閉，一旦解開，人即斷氣。」

　　她講得雖快，卻也花了半晌工夫。南宮夫人等得焦躁，陡地厲聲喝道：「怎麼？是訣別嗎？」

　　素手蘭姑臉上泛出一片怒色，冷冷望她一眼，轉面朝任無心道：「孩子，娘年輕之時，確是造過不少殺劫，除此之外，咱們也算得清白之人。」

　　南宮夫人冷笑道：「老身也不過略造殺劫，除此之外，那一點不清白了？」

　　素手蘭姑冷笑道：「你是活膩了，如今祇想早死。」

　　南宮夫人道：「老身無兒無女，無牽無掛，早死晚死都是一樣。」

　　素手蘭姑怒聲一哼，轉面朝任無心道：「你爹爹悲傷成疾，早已謝世，遺體──唉！不說也罷，以免仇家損毀了他的屍體。」

　　南宮夫人獰笑道：「這話不錯，請了！」

　　素手蘭姑怒道：「你走前面。」

　　南宮夫人冷聲道：「你走前面。」

　　素手蘭姑朝兒子望了一眼，無可奈何，一提常素玉的手臂，飄身躍下地道。南宮夫人也不敢單獨留下，當下帶著任無心躍了下去。田秀鈴淚眼婆娑，急急跳了下去。

　　地道之內漆黑如墨，陰森異常。素手蘭姑凝耳一聽，不聞絲毫聲息，不禁暗暗心驚，不知那二夫人藏身在何處，是否真會崩塌地道，將自己這批人活埋在地底。幾人疾快地朝前行去，走了許久，依舊不見動靜。漫長的地道，寂靜如死，那陰沉恐怖的氣氛，迫得幾人心頭發悶，喘不過氣來。轉過幾條岔道，地道已近出口。

　　素手蘭姑、南宮夫人、常素玉，三人都知道地道的形勢，眼看光亮在前，已脫險境，三人心中都是又驚又疑，不知何以如此平靜？那二夫人打得什麼主意？轉眼間，幾人相繼衝出了地道，目光掃視，忽然一齊驚得呆了！

　　只見一座方圓四五丈的內院，那台階之上，一把紫檀木的坐椅，椅上坐著一個滿頭銀髮，身著黑色寬袍的老婦。那老婦容顏清雅，臉上不見皺紋，兩片單薄的嘴脣緊緊抿在一起給人一種自以為是，固執不移之感。這附近立著幾人，右邊是白髮蕭蕭的二夫人，左邊卻是那南宮毅和四夫人陳鳳貞，另外一個二十上下，眉清目秀的年輕人。兩旁，靠牆壁黑壓壓兩行，赫然是那三十六天罡和七十二地煞。一色的打扮，一律的黑色寬袍，黑色面罩，充滿了詭異。

　　任無心一見到椅上那黑衣老婦，心頭猛地一跳，掙脫手腕，搶上一步道：「心兒參見神姥。」

　　素手蘭姑未見過此人，但瞧這等情勢，已知那黑衣老婦是誰，當下放了常素玉的手腕。常素玉一猜想，判斷出這黑衣老婦的身份，當下屈膝跪了下來。田秀鈴，跟隨二人跪下。忽然瞧見陳鳳貞身畔那眉目清秀的少年，不禁脫口驚呼道：「南宮壽！」

　　任無心聽見田秀鈴驚呼之聲，扭頭朝她望去。那黑衣老婦見了，頓時冷冷一哼，任無心嚇了一跳，趕忙將頭垂下。除了南宮夫人，其他人已先後跪下。倒是那南宮夫人驚駭過甚，反而呆立當地，愣了良久，始才默默拜倒地下。

　　黑衣老婦視若無睹，抬眼一望蘭姑，道：「小魔女，你好大的膽子，恐嚇我的門下。」

　　任無心知道母親也是傲性，唯恐她得罪了那黑衣老婦，急忙暗施傳音之術道：「這位老人家就是天心神姥，她的年紀比娘大得多，娘忍讓一點。」

　　素手蘭姑微一沉吟，欠身道：「小兒有幸，得蒙神姥眷愛，老婦人感激不盡。」

　　天心神姥淡然道：「我一見你這兒子，心頭就無名火起，說不上眷愛二字。」微微一笑，道：「你魔性已退，強項不改，倒也可笑得很。」

　　素手蘭姑道：「老婦人天性難改，幸而小兒拜在太乙上人門下，自己又未收徒傳藝，未曾流毒人間，倒也差堪自慰。」

　　任無心暗暗叫苦，祇怕母親與天心神姥一言不合，要翻臉動手，但徒自急煞，卻又不敢插嘴。只聽天心神姥敞聲一笑，道：「我這徒兒雖然作惡多端，卻使你多活了一二十年，令你母子二人有聚首之日，你母子得享天倫之樂，全是拜我徒兒之賜，飲水思源，還該感激才是。」

　　任無心急忙岔口道：「神姥說得對。」連連叩首拜謝。

　　天心神姥冷冷一哼，道：「統統滾在一邊。」

　　任無心聞言，連忙站起，拉著母親退向一旁。常素玉與田秀鈴拜了一拜，雙雙起立。南宮夫人朝師傅望了一望，心頭惶惶，不知如何是好。

　　天心神姥冷然道：「玉萼，我想你也活夠了。」

　　南宮夫人垂首道：「弟子知罪，只求師傅開恩。」

　　天心神姥淡然道：「我也有心開恩，可惜我已不久人世，不能將你留下。」

　　南宮夫人道：「師傅要殺弟子，早年就該殺掉。」

　　天心神姥冷笑道：「那麼倒是我的錯了。」

　　南宮夫人道：「弟子該死，只是死在師傅手下，難以瞑目九泉。」雙目之內，倏地滾落兩行熱淚。

　　天心神姥冷冷一笑，道：「好吧，我就不信，除我之外，此處再無殺你之人。」目光一轉，朝素手蘭姑望去。

　　素手蘭姑冷冷一笑，道：「神姥講過，你這高足於我母子有恩，老婦人是不願殺她的了。」言外之意，隱然指斥天心神姥，根本沒有殺徒的誠意。

　　天心神姥只作不懂，目光一轉，朝任無心望去。任無心暗暗忖道：神姥顯是護犢之人，恩師與神姥是合籍雙修的道侶，連他老人家也不願意出手，我怎能越俎代庖。心念一轉，避開天心神姥的目光，朝一旁望去。

　　天心神姥環顧左右，朝二夫人說道：「你們都是晚輩，總不能以下犯上，問問那批天罡地煞，可有出頭殺人的？」

　　二夫人垂首黯然道：「那批人記憶已失，不辨賢愚，連話也不能講，諒必沒有出頭之人。」

　　天心神姥點一點頭，一望南宮夫人道：「算你福大命大，我讓你再活──」

　　忽聽一個少女的聲音怒道：「慢點，我來殺！」

　　眾人齊齊一驚，循聲望去。一個容顏絕世的青衣少女，手提一柄寶劍，飄身下屋，疾步走了過去。

　　天心神姥雙眉一皺，朝二夫人道：「這女孩子好美，是誰的門下？」

　　二夫人伸手一指三十六天罡的第五人，道：「此人是中原四君子之首，姓葉名長青，這是他的女兒葉湘綺，她一心救父，曾經投入我家為婢，在鳳貞手下甚久。」

　　天心神姥冷笑道：「志行可嘉，膽氣也足，只是太不量力。」

　　說到此處，臉色一沉，喝道：「葉湘綺，你憑著什麼殺老身的徒兒？」

　　葉湘綺滿臉寒霜，一抬手中的寶劍，冷冷說道：「就憑這一柄寶劍。」

　　天心神姥冷笑道：「殺得了嗎？」

　　葉湘綺憤然道：「你枉為世外高人，這種為禍人間的孽徒，不親手剷除倒也罷了，難道連武功也不追回嗎？」

　　天心神姥臉色一變，神情窘困，默然不語。

　　南宮夫人剛剛捕捉到一線生機，忽被葉湘綺打斷，心頭之怨毒到了極處，恨不得揮手一掌，將葉湘綺立置死地，但她深知師傅的武功厲害，強行忍耐，終究不敢輕動。

　　天心神姥突然寒聲一笑，道：「葉湘綺，老身倒願追回武功，讓你殺死我這孽徒，但我那殺徒之仇，卻是非報不可。」

　　葉湘綺傲然道：「何必多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葉湘綺武功不敵，認命就是。」

　　天心神姥怒喝道：「好！」語音甫落，霍然到了南宮夫人身前，右掌前伸，按在南宮夫人的頭頂上面。只聽南宮夫人慘嗥一聲，身軀猛然一陣扭動，渾身顫抖，機靈靈亂打寒顫。

　　眾人心搖神駭，無不色變。想不到天心神姥說做即做，南宮夫人那近百年的功力，竟然毀在她舉手之間！約摸半盞茶的時光，南宮夫人全身功力盡毀，臉如死灰，萎頓在地。天心神姥縮回手掌，一步一頓的向後退去，臉色之難看，較之南宮夫人也差不了多少。

　　一個造劫江湖，鬧得武林天翻地覆的魔頭，就這樣毀了。天心神姥痛心已極。其餘的人則感到目眩神搖，心悸不已。庭院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良久之後，始聽天心神姥冷冰冰的聲音道：「好啦！你可以動手了。」

　　葉湘綺微微一愣，暗道：事已至此，也管不得許多了。

　　心念一決，頓時銀牙一咬，伸手探入南宮夫人懷內，摸出一個高約五寸，形如葫蘆的玉瓶。葉湘綺手持玉瓶，不覺一陣猶豫，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天心神姥忽然將手一抬，那玉瓶掙出葉湘綺之手，直向天心神姥飛去。

　　天心神姥接住玉瓶，冷冷笑道：「也好，老身索性成全你，天罡地煞，統統放掉。」

　　葉湘綺高聲道：「且慢，等你報過殺徒之仇以後，再將他們救醒，省得引起無謂的紛爭。」

　　天心神姥冷笑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倒光棍得很。」

　　葉湘綺恍若未聞，低頭一望南宮夫人，道：「此刻你有如廢人，我若殺你，算不得英雄，但若留你活在人世，那些屈死的冤魂，又不能瞑目於地下。」

　　南宮夫人萬念俱灰，恨聲道：「你若不殺死老身，那就是害怕我師傅報復，貪生怕死了。」

　　葉湘綺暗暗忖道：我這一劍刺下，她是非死不可，但她那師傅絕對不會饒我，我也活不下了。心念一轉不禁黯然神傷，美眸一抬，朝任無心望了過去。

　　任無心見她望向自己，不覺六神無主，暗道：若論魄力、膽氣、與俠義之心，我是不如她了。

　　葉湘綺倏地將心一橫，敞聲道：「噫！旁人死得，難道我死不得。」寶劍一探，猛然刺去。

　　只聽南宮夫人悶聲一哼，那寶劍貫心而過。血光迸現，蓋代魔頭，就此長逝。

　　葉湘綺的決斷太快，天心神姥又站在一側，旁人雖有不忍之心，卻未想到阻止，眼看劍下人亡，不禁齊齊一驚。

　　南宮世家的四代夫人，以及南宮毅、南宮壽，這南宮一門冤仇糾結，下延五代，目睹殘害子孫、殺人如麻的老祖婆死在外人劍下，每人的心頭，仍舊一陣酸楚，紛紛垂下淚來。驀地，葉湘綺寶劍一翻，猛然朝頸上刎去，她竟不待天心神姥出手，自己下起手來。

　　天心神姥是何等身手、舉手之間，隔空抓住了葉湘綺的皓腕，將她拉到了面前。

　　葉湘綺雙眼一紅，怒道：「殺人不過頭點地，我賠你一命，還要怎樣？」

　　天心神姥嘿然一笑：「老身只有一個弟子，被你一劍殺死，豈是你的一命抵得了的？」

　　葉湘綺冷冷怒道：「你待怎樣？」

　　天心神姥說道：「老身要仔細的折磨你，直到我雙眼閉上為止。」

　　任無心大為不忍，想要勸解幾句，卻又不敢開口。適在此時，耳畔忽然聞到一陣細若蚊蚋的語聲，道：「這女娃兒是唐通未過門的媳婦，老婆子想要收她為徒，傳授衣缽，你風馬牛不相及，兩面不討好，還不快點滾蛋！」這語聲雖然細微。任無心卻聽得清清楚楚，不禁心頭狂跳，暗道：這是恩師的聲音啊！

　　他東張西望，搜尋師父的蹤影，忽然接觸到田秀鈴的目光，四目交投，不禁齊齊一震！忽聽那細若蚊蚺的語聲怒道：「小畜生，這是人家過了門的妻子，你真有膽量勾引？」

　　任無心朝那南宮壽一瞥，轉眼再望天心神姥，不禁心頭一寒，拉起母親撒腿就跑。耳內恍惚聽到有兩個少女在嬌聲呼喚自己，不禁大急，道：「娘，兒子跑不動，您帶我一把。」

　　素手蘭姑莫名其妙，但愛子情深，當下腳步一緊，母子二人風馳電掣，疾奔而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