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療妒仗靈丹　臨難癡情憐愛寵　飛光誅醜類　相逢隔世話前因
第二回　無意儆凶頑　湖上笙歌喧碧羽　有心防邪魅　盆中宇宙演紅花
第三回　禦邪除凶　萬頃煙波飛血雨　臨危遇救　千重雷火擁青蓮
第四回　義重師門　擒身謀老怪　喜求靈藥　絕海屠妖龍

《北海屠龍記》還珠樓主

《二○一六年十二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回　療妒仗靈丹　臨難癡情憐愛寵　飛光誅醜類　相逢隔世話前因

　　離徽州北門二十里許，過了二十里舖，再往西折；沿著臨溪，前行三數里，便見前面綠雲如霧，柳浪含煙大片垂楊掩映著數十所人家臺榭，地名景賢村，全村沈姓最多。

　　沈祖明初曾為御史，為人剛正，不附權貴，因忤時相去職。飽嘗世味之餘，早已灰心；深知宦途險惡，禍福無常。（明初官極難做，洪武忌刻寡恩，待遇尤薄，稍不稱旨，立有殺身夷族之憂。）自己年將半百，祇有獨子丕緒，年才十三；人雖謹厚，天資並不聰明。讀書祇求明理，田業足能自給，何必要什官做？於是連兒子也不令進取。入學之後，有了一領青衿，便不使再習時文走赴科考，父子二人家居耕讀。

　　地當新安江的上游，山則黃山白嶽，轟然入望；水則績臨二溪，一葦可航。家業又頗富厚，七八頃水旱田園之外，城裡還有兩處製筆墨的大店舖。所居又具園林花木之勝，庖廚精美，生活優裕；山光水色，煥紫縈青，嘉木名葩，爭芬競豔；無不常年領略，盡情享受。至於遙山近水，選勝登臨，更是年時例舉。為了家居安樂，沈祖並還常時誥誡丕緒，子孫不必遠出爭求名利；祇要不是白丁，保得耕讀家風已足。以後子孫從小讀書時，便應教以農耕和經管家業之事；大來去應科考，取得衣冠便即歸耕。既免受那官途風險勞苦，又不致染上一身酸腐氣息。

　　丕緒因乃父風雅曠達，濡染成習，名心極淡。當時應命，不久父死，果然遵守遺囑，不事進取。家居自多樂事，祇和乃父一樣子息艱難。娶妻田氏，十多年並無生育，性又妒忌；丕緒忠厚懦弱，並不敢作納妾之想。

　　田父濟農，人頗迂腐，又受過沈家好處；見女兒嫁了多年，子女全無，又不代夫納妾，認作大逆不道，惟恐無後。這年忽接乃女歸寧，再三嚴詞誥誡，曉以利害；田氏雖妒，卻聽父母的話。又想起再拖下去，萬一老不生育，偌大一片家業，豈不便宜外人！當時也頗感動，回家便召媒婆，物色人才。連看了幾個，俱覺所相女子都比自己年輕好看，恐丈夫寵愛變心，百計挑剔。似這樣荏苒經年，終未把妾買成。等媒婆看出她的心意，乃父見她久未辦成，以為有心延宕；竟代她作主，買了一女送去。為防女兒作梗，並令乃母前往主持，立逼當日收房。

　　那妾名叫鳳珠，小家碧玉，頗有丰姿。田氏才知弄巧成拙，無奈內迫親命，外忌人言，祇得勉強謝諾。丕緒中年納妾，情趣可知。田氏見他專愛新寵，自然妒火中燒。偏生從小就怕父母，不敢違抗；乃母偏受乃父之命而來，守伺婿家，為的就是防她吃醋吵妒。看去簡直非要待到有了生育才走的神氣。休說爭風，連想和丈夫吵架都辦不到。

　　丕緒見有岳父母作主，非出自動；妒妻面前，有話可答，樂得消受。雖還不敢公然恣意溫存，夜夜專房；但是心頭愛寵，誠中形外，有時也不免自然流露。田氏除自己當夕時，悄聲數說責罵外，枉恨得牙癢癢，無計可施。還算好，祇過了三個月，鳳珠便有了身孕。田母這才回家，臨行時暗中誡女，說：「好容易新姨有了身孕，須知你是結髮原配；女婿為人又好，愛點新鮮也是人情。我在此暗中留神，對妳仍和從前一樣，絕寵妾滅妻之事。側室兒女，名分上仍是妳的，祇借她肚皮過路，有什相干？況且家業全歸妳管，有什不足之處？我去之後，妳格外要對新姨好，使她好好生養；不要因妳幾句氣話，使她孕中氣苦，傷動胎氣。丈夫面前，切不可說氣話。多年夫妻，他本無納妾之念，是你父母強他如此。妳越體貼恭順，他越覺妳好；爭吵氣話，內傷情感，全無用處。」說完出來，由丕緒親送回去，稱謝不置。

　　田氏果覺出子息生育關係重大，祇當晚和丕緒吵鬧了一夜，對於側室並未發作。鳳珠還當是正室賢淑，那知就裡？祇丈夫近來進房時少，幾於十天八天才來同夜一次。說是日久情淡，偏又溫存備至。問是何故？答說日為子息愁急，好容易有了指望，胎教不可不守；無如相愛太深，恐到時情不自禁，祇好狠點心腸不常到房裡來了。鳳珠因別的相待都好，那知丈夫苦處？每當同夜之際，總說：「我非蕩女，知道子息重要，同床並無別念，你也深知；無奈一人寂寘，雖不敢想夜夜廝守，祇想時時見面，和以前那樣，隔一兩天來我房中夜談一回，有何妨害？」此時丕緒愛她愈甚，不忍拂她心意，祇得忍受妒妻絮聒；或乘妒妻出往戚家，到愛妾房中聚上些時。苦中作樂，分外情熱。田氏看在眼裡，忿恨已極。

　　快熬到臨月，鳳珠年幼嬌癡，有口無心，頭生膽小；又正趕田母聞信趕來照料，竟當著田氏二母女說自己並非不知胎教。老爺近數月不大肯進房來，連日常做怪夢，醒時嚇了一身冷汗，老是膽小害怕。求太太和外老太太對老爺說，請他另外搭張床在房裡，臨生再搬出去可好？田母聞言，便知乃女表面對他好，暗制丈夫不許同房。鳳珠又柔順天真，動人愛憐；不等女兒開口，立命下人照辦，並把愛婿喚來告知，丕緒自是心喜。大家盼兒心切，已經足月，又經醫診斷，說是日內必生，全家都在留意。產婦母子所需各物，也早停當；誰知肚皮仍是向前凸起，並不下垂。一晃多過了兩三月，急得翁婿兩家到處求神許願，終無靈應。

　　田氏先疑怪胎，當延名醫診治，脈象卻又良好，不知何故？好容易挨到十四個月分上，這晚丕緒正陪愛妾說笑引她喜歡，突然陣痛發作。幸而富家準備齊全，田母又有經驗；當日下午，見鳳珠凸腹下垂，前胸內陷，料定日內臨盆，卻沒想到這麼快。等趕往房中一看，產婦竟是難產，已經疼暈過去。此時生產，全憑收生婆與老年婦女經驗，一遇到這類帶有危險症候的難產，祇有求神拜佛，直無善策。

　　一家人又盼子心切，尤其田氏妒念甚重，側室得寵，已見氣極；又怪她假裝膽小撒嬌，利用乃母，老早把丈夫霸佔了好幾個月。男女二人，終日廝守房中說笑，恩愛非常；偏又來了一位祇顧女婿喜歡、不管女兒悶氣的親娘！平日向著那小賤人，百般將就，並還故意睡向自己房內；明為作伴，實則是怕自己爭丈夫。每日氣得心痛，偏生無法出口，於是把所有怨毒種向鳳珠一人身上。

　　好容易熬到臨月，又是一個難產。半日之間鳳珠死去活來，疼暈過去好幾次；胞漿已破，流了滿床血水。嬰兒頭早倒轉，已經露見頂上胎髮；無奈嬰兒，頭大初生，產門仄小，嵌在裡面鑽不出來。照此形勢，時間一久，母子全傷。收生婆已說，祇顧一頭，不能全保；請問主人，是保母、保子走那一頭？以便下手。田氏自巴不得藉此公報私仇，去了這眼中釘，還白得一個兒子。幸而丕緒平日雖怕老婆，當此愛妾生死關頭，一時情急，竟自據理力爭起來：「取子棄母，萬無此理！他入門不久便有身孕，可見生育容易，不過頭胎艱難而已。休說嬰兒男女未分，就算是個兒子，命中該有終須有。我本無心納妾，原是岳母恩憐，賢妻美意；既已收房，平素並無失德，絕不能為了保全嬰兒，草菅人命。」一面正色堅執，大爭不已，一面迫令收生婆從速下手。祇要大人無傷，必有重賞。

　　田母素日信佛，深恐報應，祇想母子都保，無所主張。田氏見丈夫自動發起，說什麼也不離開產房；為護愛妾而竟改常度，向己力爭。因而面有忿色，越發恨極。乘著乃母去往佛堂祝告之際，氣得咬牙切齒，連男帶女一齊咒罵。鳳珠在床上聽得清楚，連氣帶急；當時逆血上行，哭喊得一聲：「老爺，由我死吧！」就此死去。

　　夫妻二人正在吵鬧，分娩事還未聽見；收生婆一報信，才知人死。田氏遂了心願，便不再鬧；方自轉怒為喜，令收生婆從速下手取胎，免得嬰兒悶死在內。丕緒忽然冷笑一聲，喝道：「那個敢取？我寧斷子絕孫，也須還他一個整屍。這等家室不如無有，我日內便出家了，要這送娘兒作什？」話未說完，目中痛淚也自奪眶而出。

　　同時田母原看出乃女，近來神情不好，恐她吵鬧，守在房裡；見情勢越險，情急無計，才往佛堂求告。聞報大驚趕來，進門知道人不救轉，女兒夫妻休想和好。怒瞪了乃女一眼，匆匆趕往床前。細一查看，知是逆血上攻，許能有萬一之想；又看出收生婆本領太差。不顧喚人，忙將大碗漉醋往火盆上潑去，一面忙喚取紙來燻。謂賢婿不要憂急，照你岳父相法，新姨福相，必無橫死之理。丕緒終是忠厚，氣急悲憤之下，和田氏鬧了幾句；見岳母如此關心，反而不好意思，滿面都紅，無話可答。淚眼注視心頭愛寵，正自傷心凝盼。

　　忽見丫頭奔入報信，觀音庵聾師傅同一中年女尼要見外老太太。田氏一聽，丈夫為了妾死，竟要出家；雖然氣憤，也是惶急；坐在旁邊，正沒好氣，聞報方喝：「蠢東西！也不看看是什時候，你老爺為了心上人，快要當和尚去了。誰還有什心腸接待他們。」話未說完，田母已一迭連聲說快請。丫頭剛一轉身，便聽院中有一老尼，口喧佛號走進。田母喜道：「這就好了。」隨說，人已搶步接出。

　　原來觀音庵老尼是個聾子。田母起初也未留意到他，祇為素來信佛好善，所居鄰近見他年老耳聾，庵中清苦，時往拜佛佈施。聾尼時常求助，並說不是己用，乃是代他行善，接濟好人。田母因他自身操行，實是清苦，頗為讚佩。不問多寡，有求必應；自己有什事，也常向她庵中許願虔求。時日一多，漸漸覺其每次求告，祇聾尼在側，似有意似無意的偶然答上一兩句話，日後必有靈應。情知有異，信奉觀音，也愈勤謹。便這次鳳珠懷孕，事前也曾略示先機，後來足月不產，兩三次前往訪問，均值遠出未歸。上年家人重病，便因他贈藥得痊，知她向不無故登門，此時前來，必非無故。等到外屋一看，果然還陪了一中年女尼同來。狀甚恭謹；迥與往日相見，耳聾懶散之狀不同。

　　聾尼見面便指中年女尼說道：「這是我大師伯，在川邊倚天崖龍象庵居住，法諱上芬下陀。偶經門外聞說主人的側室有孕難產，恰帶有兩丸催生藥在此；不論產婦母子已生未生，祇當日內便可救醒。如是女的，大來另有去處；從小也當男兒看待，不必纏足拘束。他年全家人丁財產，便可因她保全了。還有你和令婿，俱是積善之家，家室理宜和美。這些冤孽，已求家師伯代為化去。此外有符一道，另贈令嬡丹藥一粒。就在產婦回醒時，將符焚化；再請令嬡服此丹藥，自有靈效。出家人不願輕入血房，請自將去吧。」芬陀坐在上首，始終微笑，一言未發。

　　田母喜出望外，聞得房中哭聲嗚咽，知在危急；不願多說，匆匆謝禮，趕進房去。見產婦面如土色，手足冰冷；女婿也不畏血汙，伏身其上，正在痛哭。收生婆看出母子全無生理，恐受埋怨，已經溜走。忙喊：「賢婿躲開，包你能活，靈丹來了。」

　　丕緒已經情急痛心神志已昏，那聽得見？田母終恐時久耽誤，老年人氣弱，拉了兩下未拉起。所幸產婦死前發話，末一個字是開口音，口張未閉；忙把兩丸丹藥，塞向口裡。初意產婦已死不能下咽，一面喚人取水沖灌。忽聞異香自口發出，跟著口便閉攏；一個噴嚏，人便悠悠醒轉。

　　田母喜極，急喊：「姑爺，快些躲開！新姨己醒，肚裡還有胎兒，莫被你壓壞。」同時鳳珠本是汙血逆行，將氣閉住；雖然兩太陽穴直冒金星，悶脹無比，知覺全失。耳聽丈夫喊，與正室爭吵之聲，心如刀割，祇乾著急，說不出一句話來；待了一會，周身血脈全滯，快要走上死路；猛覺口鼻生香，一股甘芳之氣，由喉間衝入腹內。晃眼佈滿全身，關竅立通，遍體輕快舒適，痛苦全消。祇是腹中震動，產門似要分裂。當時神智清明，知將分娩。睜眼一看，丈夫淚眼糢糊，伏身胸腹之間，正在哀聲悲哭。忙也伸手，連推帶喊道：「老爺請走開，我底下生便是好。不好，怕要生呢！」

　　丕緒原知岳母拉他，以為人死不能復生，不信能夠活轉。悲慟之極，急欲盡情一痛，故作未聞，目光仍不時掃到愛妾臉上。嗣聽田母說得緊急著重，又放了兩丸藥在愛妾口內；猛想起常聽岳母說悟，篤信聾尼之極；絕望之餘，方生希冀，愛妾已妙目波流，面色轉變。心中一喜，已自醒悟，高興之極。正待撫問溫存，經田母、鳳珠一喊一推，立時明白過來；平日拘謹的人，不禁羞得滿面通紅，連忙扒起。一回身，正趕田氏看出這場亂子太大，丈夫固執，愛妾情重；人如死去，縱不出家，必不會與己和好。正在床前惶急萬分，後悔莫及；人一醒轉，一想丈夫可惡情景，重又勾起妒火。雖因人剛回生，恐再氣死，話未出口；兩下這一對面，由不得惡狠狠瞪了一眼，嘆了口氣。丕緒此時心氣漸平，見田氏雙目哭腫，想起以前夫妻也頗和美，祇嫌她脾氣乖張了些；適才話實在太重，也自內愧。剛把頭一低，想不起說什話好。田母早把那道靈符，向燭上點了。

　　符火光中，似見有片金霞影子，微微一閃。田氏立似頭上有人擊了一掌，跟著心中一震，怒火全消。祇覺疲倦異常，隨即轉身坐下。田母見她面色轉和，不知靈符已經生效。隨把丹藥遞過道：「這是老師父給的靈丹，快些吃了。你看新姨吃了這藥，起死回生，可知好呢！」田氏接過服了。這本是瞬息間事。田母忙完這頭，又忙那頭。因料定嬰兒平安降生，方想起收生婆已走，待要喚人去催時，忽聽產婦急喊：「外老太太快來，底下脹得厲害，肚子偏又一點不痛，莫不是小孩要鑽出來吧！」

　　田母以為產婦生時，必有陣痛。嬰兒在裡面悶得時候太久；雖信靈丹神效，終是懸念。又想二位神尼尚在堂屋，無人陪侍；正想抽空往謝，就便詢問兩句。問言還未及答，忽聽床上哇的一聲！這麼一來，連田氏一齊慌不迭趕了過去一看；嬰兒前半身子，已經鑽出。這一喜，真非同小可！收生無人，尚幸田母老年人見得多了，忙伸手輕輕一扶，嬰兒便隨手而出；跟著抄起旁放的新剪刀，將臍帶剪斷，打上個結。壓住一看，是個女嬰；雖覺美中不足，終比沒有的好。匆匆略拭兒身漿沫，包好遞與田女，放向一旁小枕之上。待去洗手，忽聽產婦失驚道：「外老太太請不要走，裡面還在動呢！」難道還有一個？田母聞言奇怪，剛伸手想摸肚皮，那知這個生得更快，哇的一聲兒啼，又鑽出大半身來。忙伸手一扶，竟是一個滾壯男嬰，並且五官端正，相貌要好得多；不似女嬰周身紫黑，一點也不好看，又生著一顆大頭。忙又剪了臍帶壓住，一會胎包便下，拿去埋了。

　　先花後果，全都喜出望外；收生婆也自趕回，進門道喜，認為這等轉危為安，畢生未見！高興頭上，又累了些日，也未說他，任其照例行事。田母忙命打來洗臉水，令丕緒夫妻，一同往謝神尼。一面上供，祭告祖先，與各親友家報喜。及至堂屋一看，兩位神尼已去，全家都在忙亂，也無人見他走出；準備過了三朝，再往拜佛道謝。到日，田沈兩翁婿親往道謝。庵中原有住持，說聾尼原是寄居；自從上次走後，便未再來。祇得多佈施了些銀子，重新翻蓋，時往虔誠禮拜不提。

　　沈丕緒也是平日為人忠厚，樂施好善之報；不特心頭愛寵死裡逃生，得了一子一女；最高興是正室田氏，不特事後未再爭吵，並還從此改了脾氣，和鳳珠親如姊妹，互相敬愛禮讓。端的美滿已極！昔日世族，大都重男輕女。鳳珠又祇生此雙胎之後，更不再孕；加以乃子沈瑤，聰明伶俐，十分聽話，兒子越成了寶貝。

　　長女沈琇，聰明固是絕頂，但是頑皮強悍，生性奇特，淘氣已極；又生就一顆大頭，巨眼獅鼻，大耳闊口，頭上還長著好些磊塊，貌相十分醜怪。本來力大，再以神尼之言，放成一雙大腳；一個大家閨秀，偏是男子性情，從小便喜持刀弄棍，跳高縱矮。除讀書還肯用功外，是女子分內應習之事，全都不喜。又愛管點間事，一言不合，便即伸手。年紀雖祇八九歲，大人吃她一掌便受不住。對於父母，也知孝順服從；祇一離開，仍是故態復萌；鬧得全家上下，人人憎嫌，無可如何。

　　生母鳳珠出身小家，因自己性命，幾乎送她手內，丈夫幾於因此出家，對她恨極！當時背了丈夫嫡室責罵。沈琇雖知父親還疼自己，但恐父母爭執，甘心領責，從不告訴；祇專尋向乃母舉發的人，報復出氣。鳳珠也是一個強脾氣，見她一任打罵多凶，從來咬牙忍受，倔強不哭；非等自己動了真氣，或是自知不合，才肯出聲求告，否則絕不開口，越發厭恨。

　　沈琇一晃已十五歲，書讀頗多，見父母三人鍾愛乃弟一人。父親嫡母雖不十分珍愛，卻不打罵；爹爹也還有疼愛的時候，便說幾句，也是溫言勸解。生母偏愛兄弟不說，簡直恨己如仇；也曾百計承順，按捺自己，不再頑皮生事，無奈怎麼也得不到他的歡心。因爹爹不許打罵子女，嫡母也常勸告，偏是一背了這兩人，非打即罵。男女下人多欺主人忠厚，互相偷盜行詐；自己看了有氣，時加儆戒，於是成仇。時常偷向生母告發，並加枝葉；又嫌生相太醜，以致全無母女之情。總想大來稍好，反而更甚！外婆最愛自己，偏難得來。越想越傷心，獨個兒背了家人，去往後園一塊假山石後，痛哭起來。正在心酸淚流，自怨自艾，忽聽後門外乞討之聲。

　　沈琇性雖剛直，卻有父風，最喜濟貧。家又富有，丕緒夫婦寬厚，子女用錢隨便。沈琇一則貌醜，生具男相；二則田母永記神尼之言，每來一次必囑丕緒夫妻三人，善視此女，不要嚴管。生小頑劣，誰也不喜惹她，便由她去；祇不過大家規矩，僅在後門口遇上窮人，施捨一些，不曾獨出罷了。這時一聽乞聲悲咽，立動俠腸。收淚趕出一看，乃是一個中年丐婦，好似貧病交迫，掙扎乞討，人已不支。隨行還有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生得又瘦又乾。一目已眇，板著一張仄臉，面無血色，奇醜無比。見了沈琇，忽捨乞婦，過來跪下叩頭，指丐婦道：「好小姐，她要死了。雖然不是我的母親，也帶我兩三年，請你賞她一口棺材吧！」

　　丐婦原想討點錢來或是殘食，一聽這等說法，便急罵道：「該死瞎丫頭！什話都對人說，你想我死，有什好處？老娘如死，你日子更苦呢！」說時，伸手要打，似想當人不應如此，重又裝著有氣無力，求告道：「小姐莫聽這丫頭亂說，她實是我親生，想是昨日聽了惡人的話咒我。我母女已三天湯水不打牙，求小姐發善心賞點錢和吃的罷！」

　　沈琇明已看出丐婦神情兇惡，裝病騙人；不知怎的，會和眇女投緣，甚是憐惜！也不理那丐婦。見眇女仍跪地上，斜著一隻眇目正望自己，等候回答，越發不忍。脫口說道：「我答應你施一口棺材，你起來罷。」眇女叩了三個頭，稱謝起立。

　　丐婦沒料眇女一請即允，忙搶口道：「我實是病得快死，我女兒一番孝心，竟蒙小姐成全。不過你沒地方買去，折錢與我自己去買，省得勞動小姐。」

　　沈琇喝道：「你少裝腔昏想！妳既病得快死，如何買法？想騙我折錢去用，沒那便宜。我不是好惹的，妳少開口，我向來說話算數。」丐婦見她變臉，兇睛一瞪，本要反脣相譏；聽到末句，覺仍有望，才息了怒，故意喘吁吁道：「小姐太多心了。」

　　沈琇也不理她，逕向眇女道：「棺木要多少錢，我不曉得，也不放心交妳，累妳受氣；但我信妳的話。這花婆如死，可往前門尋一姓劉管家，說我答應叫他買口棺木，帶人前去埋葬。省妳小孩無法料理，豈不是好？他如不肯，我早晚必來後園；一喊我就出來，包妳辦到。還有妳太可憐，且等一會，我給妳找點吃的，再帶點錢去。」眇女方說不要，沈琇已自回身，飛步跑去。回房取了點零碎銀子，另喚隨身小婢，走往廚房取那吃的，重又趕往後園。因知小婢走得慢，又看出丐婦絕非善良；眇女既非所生，怎落她手？想在暗中查看，便把腳步放輕，掩向門側偷看。

　　丐婦正指眇女，咬牙切齒，低聲辱罵呢！眇女年紀那輕，神態覺如成人，冷冷的答道：「我因這幾年所受，乃是前孽，所以並不懷恨；反給妳募口棺木，免妳死後野狗嚼吃，怎倒不知好歹？人家是受騙的嗎？妳如不要，我便退還人家，騙錢卻是不幹。我罪孽將完，妳也不能把我怎樣。不信妳就試試，我娘必還尚在人間。妳定沒臉見爹娘，才不肯說真話；偏有人對我說了，等妳一死，我就要尋去了。」丐婦越聽越怒，口喊道：「瞎小鬼，妳今天要作死嗎？」隨說，手持打狗竹竿，刷刷就是兩下！眇女也不躲閃，也不告饒哭泣，祇眇著一隻眼，冷冷的望著她面上，全無一毫表情。

　　沈琇見狀大怒，由門後搶出，大喝：「妳敢在我門口打人？」縱身上前，就是一掌。沈琇天生神力，如換別人，這一掌絕吃不住。誰知丐婦甚是矯捷，身微一閃，便自避開。沈琇還想追打時，眇女已搶向前面，跪在地上，雙手連搖，口中急喊道：「小姐妳打不得！我手盡是泥土，莫為攔妳，汙了妳的衣服。」

　　沈琇向來任性，怒發時，永攔不住；這時竟被眇女感動心軟，立即住手。那丐婦也目閃兇光，冷笑了一聲，獨自走開。沈琇見丐婦行動矯健，那有帶病神氣，越發忿恨！喚起眇女問道：「你既不是她所生，她下毒手打你，就打她不過，怎也不躲？你家父母作何營生，因何落於此婦之手？可說出來，我自有道理，不教你再受這活罪如何？」

　　眇女道：「難女也知恩主好心，無奈這是前孽，不到時候，不能明言。雖然他今晚必死，難女災卻未滿，到時自會尋我父母去的。此時她心中恨極，也許想出恩主一點花樣。無如惡貫已盈，她那仇人到處尋她。今晚月色甚好，子時前後，定必相遇；不等害人，她就死了。恩主錢如取來，可賞給我一些，免得她死以後，無人逼我，仍要伸手向人。」說時，小婢已端了些菜飯走來，因知小姐脾氣古怪，又未說給花子吃，祇當自用，挑了兩樣好菜，連飯端來。

　　沈琇一面叫眇女吃，一面問道：「我看此婦明是裝病，如何會死？」眇女低聲悄語：「恩主快莫再問，防她聽見和我作對。她也是被逼無法，不是真正叫化。以前她吃好的、穿好的，這幾年她快成饞癆。難得恩主，賞了這好飯菜，她負氣走開，不好意思回來。將死的人，恩主何必與她一般見識，容她做個飽鬼如何？」

　　沈琇雖是將信將疑，但因眇女說話真切，直似句句真實；祇不知何故改呼恩主。本極投緣，便允了她。恐飯不夠，還要命人添取，眇女力說無須，自己吃不多少；丐婦飯量雖大，這多菜飯，也必夠了。沈琇不知眇女想代她解怨，恐丐婦遇仇稍晚，先自發難；雖知無什大害，終不放心。因眇女有不再討飯之言，便將回房時隨手抓取的一把散碎銀子，全數先交與她道：「你先藏起，再叫這狗婆娘來吃，省她看見又要。」

　　眇女果然依言揣向懷裡，祇留了二錢重一塊拿在手上。又向沈琇求道：「恩主可憐難女吧！她來吃時，千萬不要說她，也不可再向難女問話。祇作為見她打我，代抱不平；經我一求，消了怒氣，因此捨飯賜銀，最好。我知恩主也許聽不明白我說的話。無如此時，實不能明言相告；少時如能再來，定當奉告一二。也許恩主還能親眼看見一點，祇不要對外人說便了。」

　　沈琇聞言，不由動了好奇之念，全都應了。眇女隨將飯菜匆匆撥些吃了，正要開口，忽聽丐婦遠遠喚道：「該萬死的瞎鬼丫頭，不管老娘了麼？再不回來，莫怪我狠！」跟著嘆息了一聲，甚是淒厲。眇女先未在意，末了面色忽轉驚懼，急喊道：「鄔二娘，少怪好人，我已向小姐說好，不怪你了。這裡有好魚肉，不是殘食，你快來吃吧。」沈琇先看眇女，說話吞吐，斜著眇目直看小婢，知她還有話想說，便命取壺茶水。小婢見了眇姑雖然不快，但也不敢多言，祇得含忿領命去訖。

　　眇姑聽出丐婦負氣，祇想自己討了銀錢回去；已經走遠，四顧無人，忙湊近前道：「我喊那人，名叫鄔二娘，乃是邪教中人。因犯教規，罰她乞討七年，人甚兇惡；如來，不可再得罪她。昨晚我遇異人指點，說小姐是我恩主；她今夜子時後必死，並且就在西牆外空地之上。適見園中假山，正可看到；祇藏處必須隱祕，千萬不可出聲，以防不測。我現已得知父母下落，此婦死後，必須尋去；否則，此時便隨定恩主了。鄔二娘就來，請恩主不要理我。她死之後，我也許再見恩主一面，到時再說吧！」

　　沈琇剛剛點頭，忽見門外沿溪走過一個身材矮胖、長髯過腹的短衣怪人，眇姑面色登時遽變。心中奇怪，定睛一看，那是一個矮胖老頭，生就一顆扁圓的頭，濃眉如漆，巨目內陷；大鼻扁闊，長耳垂肩。時已十月，還穿著一身木排上人的黃夏布短衣，左脅下夾著一枝短篙，長祇尺許；背上斜掛著一個粗麻布的包袱，神態甚是從容，緩步往左側對岸，柳陰之中走去。便問：「你怕那老頭麼？」話未說完，眇姑忙搖手低語道：「恩主請信我的話，不要多問吧，夜來自會明白的。」

　　沈琇見她，神情惶遽，也就住口。又待了一會，才見丐婦由牆側樹陰中，和做賊一樣，輕悄悄掩了過來。面上本就帶著憂疑之容，眇女再迎上前去，互相爭論，說了幾句，神情似更惶急！丐婦先用手中竹杖，在地上畫了幾下，然後向眇女趕來。才到身前，眇女一面將銀子遞過，手指丐婦悄聲說道：「我們有一債主，已然尋了多年，便是適才那扶著一根短竹篙的老頭。少停必要回來，求善人小姐容她躲到園裡去，等老頭走過，我們再走吧！」

　　沈琇對於眇女信任，本是出於自然，性又義俠；見丐婦此時凶燄盡斂，滿臉悲苦愁急之容，不由也動了惻隱。一面點頭應允，一面問道：「該還他多少錢？欠債還錢，有什麼害怕？莫非還逼死你們。」眇女不等她說完，便忙插口道：「這債沒法還，請不要問了。」說時，丐婦將銀接過，已先閃入，看了眇女一眼；眇女便不再說，將所剩食物遞過，丐婦接了便吃。小婢為見小姐行事奇特，賭氣又往廚房取了點飯菜，連茶一齊端來。沈琇因見丐婦吃得又快又香，覺著窮人可憐；又嫌眇女吃得太少，執意要叫眇女吃些，並命丐婦飽餐。

　　眇女道：「難女大膽，求小姐始終恩憐，由那位姊姊看住我們；小姐先去園門站上一會，聽難女請再回。老頭如向小姐打聽我們行蹤，可告以二娘到來，討了飯早往回路走去；更求千萬不可得罪此人，越發感恩不盡了！」沈琇笑道：「這有什麼，替你們支走債主，也值感恩？我又不拿妳們當賊，待要丫頭看住作什？」眇女忙道：「這盤碗還無人收呢，小姐快去吧。」沈琇剛到園門，便見那矮胖老頭過橋走來；沈琇故作不知，假意折取門內花草，暗中留意相待。老頭果然走向門外問道：「借問大小姐，適才可見一女花婆，由此經過麼？」

　　沈琇側顧老頭神色，甚是和善，隨口答道：「這後園外，常有人乞討，我也沒有留意。」老頭說道：「持一根青竹竿上面還帶著兩截殘枝，身穿一件夏布破衣的中年女花子。」沈琇道：「我想起來了，這人還帶著一個瞎了一隻眼的小女花子。先向我討吃的，口出不遜，被我趕走；祇給小花子吃了點飯，剩了不少。她又回來，經小花子說情，才把剩的也給了她，一同往西頭走去了。小的看去可憐，那花婆卻不是好人；說話神氣，無不討厭。你打聽她，可是你家人麼？」

　　老頭先聽沈琇說，花子被其趕走，便不住四下查看，及聞去而復轉，並還討了飯去，意似奇怪，答道：「想不到此女，竟會落到賊花婆手裡，這幾年的活罪，真夠受的！小姐，那賊花婆不是好人，我尋她已非一日。你是大人家的小姐，適才不合出口傷她。此婦為人凶毒，此時按說不會平安。就說她人窮志短，腹飢難忍，連她門中不吃回頭飯的慣例，都不再顧；仍向妳討了吃的而去，也必不會就此干休。請妳仔細想想，她如何走法，說些什話，或是放了什麼東西，務要明言，免得少時吃苦。」

　　沈琇聽出蹊蹺，想要盤問，但恐於眇女有礙，防漏馬腳，沒有出口。故作不經意之狀，答道：「一個花婆，捨點錢和飯與她，一走了事，誰還留意這些？我也是不好惹的，她敢怎樣？」

　　老頭冷笑道：「我是好意，妳還是再細想的好。」沈琇沒好氣答道：「人說上年紀的人嘴碎，我祇知她從西走，在前面橋下停了一停；我便進門來採花，別的全不曉得，你各自走吧。」

　　老頭倏地濃眉一縐，轉身便走，自語自語道：「我不信賊淫婦，會改了脾氣。一時疏忽，竟會沒有認出此女。且看賊淫婦鬧的什麼鬼，如何在我手底滑脫。」

　　沈琇祇作未聞，剛回向門外，小婢忽然跑來，說道：「那小花子實在可憐！他求小姐莫回去，今晚害他們的仇人，還要走回來，也許有話盤問呢！」說時，沈琇已由門隙中，望見老頭去而復轉；便把背向門外，算計人快走近，故意怒道：「你忙，你自吃去。我非把花採齊，夠紮兩個花籃，絕不吃飯；再如惹厭，我打你了。」

　　小婢也頗靈慧，見老頭已向門外立定，似要開口欲言又止之狀，便接口道：「老爺太太，都早吃過了。我怕小姐不喜吃回鍋的菜，重做又要多等些時，才來請的；既不想吃，我幫小姐採吧。」

　　沈琇道：「今天遇到那個混帳女花婆，先生了一回氣；後給他銀子和菜飯，拿了就走，一句話都沒有。一會又來一個老頭，向我打聽；到像是個忠厚人，就是嘴碎得很，老問不完。一個花子，誰來管他來蹤去跡？他又說女花子不是好人，彷彿不該趕他，許要鬧鬼害我似的！他要是好人，還不會當花子呢。我周濟了他，反要害我，休說那有此事，就算他是個真鬼真怪，我從小便有神尼芬陀師父保佑；外婆說我大來還要出家做神仙，會怕他麼？何況明明是個窮人。」話未說完，小婢偷看老頭面色，好似吃了一驚，匆匆回頭，又往西方來路重行走去。

　　沈琇雖然生有自來，終是年幼天真。因從小便聽外婆說起，神尼芬陀賜丹保產靈跡。聽神尼行時口氣，大來還要出家修真之意。自己對那二位神尼也極嚮往，對神尼芬陀，更為在念。祇管從未見過，僅聽外婆傳說，時刻都掛在口邊，成了習慣。原是一句無心之言，不料竟因此免去一場大禍。

　　老頭走了一會，忽聽眇女在喚小姐，小婢已經先去。沈琇方想此女，怎麼「恩主」、「小姐」時時改口相喚？丐婦已和眇女走來，向沈琇道：「實不相瞞，我乃苗彌黑煞門中棄徒。照你適才言行，我此次回來，也不與你干休！不料我狹路逢仇，你一富家之女，竟敢放我進門，還照小瞎鬼的話去做，將仇人引走；我又受了你的周濟，再向你一個無知幼女計較，顯我量小。無如我乍來時，不知你為人如此忠厚，已然行法，不能收回。如信我話，今晚子時，你取一長竹竿，上綁雄雞一隻，插在那旁假山之上，人立其下；到時如有變故，無須驚慌，祇把長竿一甩，雞聲一叫，便可無事，絕不傷你。可是不到亥時將近，竹竿卻不可立，以防不測。我那仇人是鬼母朱櫻徒孫，幸你裝得極像。他比我門中法規更嚴，永不無故傷人，你夜來祇不露出幫我，便可無事。」

　　如在平日，沈琇見丐婦如此傲慢，定必發怒，這時竟會福至心靈，覺出事有蹊蹺；又見眇女閃在丐婦身側，頻打手勢，以目示意，便不去理他。暗忖你這惡婦，我如何會來幫你？反是丐婦見他不答，行至門外，照話又說了一遍。沈琇祇是不睬。丐婦朝眇女看了一眼，意似失望，要他搭話；眇女也故作不解，眼看別處。丐婦無奈，祇得怏怏而去。走出不遠，忽然說道：「好心指點，如若不信，送了小命就悔無及了。」又和眇女爭論了一陣，方自前行。

　　沈琇見丐婦，既說老頭是她對頭，為何隨後跟去，好生不解？還有行時所說幫她的話，也自可疑。想了一想，忽然省悟，那竹竿雄雞的佈置，並非為了自己解法而設；許她想仗以鬧鬼，也說不定。剛要轉身，小婢忽然跑來說：「小姐你看，小花子在後牆地上，畫些什麼？」沈琇聞言，趕往假山後牆腳一看，地上「惡人所說，請恩主務必照辦；否則雙方有害，事後必來稟告」等字。用竹枝劃土而成，字跡端正。

　　一問經過，才知適才眇女自沈琇走後，假說內急，往假山後去了一會；回來暗打手勢，令小婢人走往看。年輕人多喜奉承，小婢因丐婦說話和氣，與對沈琇不同；眇女形貌醜怪，話頗動人，又是小姐所喜，便把厭惡去掉，依言往觀，字多不識。沈琇始終信任眇姑，命將字剷去，不許告人。問明雞柵所在，見園丁走來，後門已關，知道丐婦入園已被看見。因不敢勸阻，又恐生事失竊，躲在一旁暗中查看，為防丐婦閃入偷盜，故此把門關上。一想自己所為，也實可笑，好在詳情未洩，便不理他，各自回來。

　　沈琇生性好奇，傍晚先去雞柵外，選中一隻大雄雞，假說要取活雞翎毛做一玩物，命小婢向廚房中要來，放在院中。所居就在園內，相隔假山祇有一重院落，園中望月，本是常事，園丁更夫這位小姐不好說話；沈琇又老早便命小婢傳話說要賞月，不許下人往假山一帶走動，自然全都避開。竹竿、繩子早已備好藏起。

　　到了三更人靜，沈琇先把小婢遣睡。為防萬一，還把祖傳的一口寶劍佩上，結束俐落，獨自一人帶了雄雞，去往後園。見月明如水，到處靜悄悄的；把雄雞綁好以後，因離子時還早，便把寶劍拔出，照著自己平日無師之學，連縱帶跳亂舞了一陣。舞完，時光仍然未到。素常膽大沉毅，對於當晚的事又是將信將疑，沒有放在心上。見假山左邊盡頭，危崖獨高，前面更矗立著一根石笋；山勢雖極玲瓏秀拔，因是人工堆成，除山頂建亭之處，四邊奇石突出，多不牢固。

　　沈琇幼時，最喜往假山上縱躍遊戲；中有一次，竟將近邊砌的一塊大山石縱塌，連人一起縱落。總算生具異稟，機智靈慧，加以天生神力，身輕體健；一見不好，乘著將墜未之勢，雙足在石面上奮力一登，身子斜縱出去。縱向對面丈許遠近的一株梧桐樹上，人未受傷。墜石吃那猛然一登，近旁假山石又被連帶登塌了好幾大塊，當時聲勢甚是嚇人！事後被乃母重責了一頓，由此賭氣，好幾年沒有往假山上去。

　　沈琇素來好勝倔強，言出必行，祇是答應了眇女，不能不往；心終不願上去，故此祇在下面，舞劍徘徊。這時獨個兒閒得無聊，又想物色插竿之所，便信步走了上去。剛到亭前，忽然瞥見亭後牆外，疏林廣場，月光如晝，陰影交加；靜蕩蕩地，四外不見一個人影，夜色甚是清幽，看得也極真切。暗忖：丐婦說得那等慎重，似非妄語！她不令我早立竹竿，必恐窺見之故，此舉絕非專一為我釋嫌解法，必還於她有關。眇女平日受她虐待，怎又勸我照她所說的行事？還有眇女，一個小花子，竟似久別重逢的故人，由不得心中對她憐愛；她更非常親熱，無故稱我恩主，言動神情又極神祕，不似一個無知女孩。追憶前情，又好笑又奇怪，祇想不出個道理來。

　　隨把地址覓好，估計亥時將近，便把竹竿取上，對著外牆，立在亭外危崖石笋之後。沈琇地勢甚好，有那石笋擋住，牆外的人絕看不見。插好仍去亭內，準備候到子正，不問有無異兆，均去竹竿下面立定，握劍相待。剛往石頭上坐下，便聽後門輕輕敲了兩下，微聞喚了一聲恩主；知是眇女前來，心中大喜！連忙趕下，剛到門前，便聽眇女悄然急喚道：「恩主先莫開門，我自會進來。但我知園中人多，祇請告我何處無人好了。」

　　沈琇忙道：「從這裡起，直到你日裡去的那一帶，都沒有人。所有男女下人，被我託詞賞月，俱趕到花房裡去了。」話未說完，一條瘦小人影，忽然迎面飛墮。沈琇見她小小年紀，這高園牆竟能悄沒聲息飛越過來，越發驚奇！未及問話，眇女已先開口急問道：「恩主，長竿雄雞立好了麼？」沈琇見她神情惶遽、語聲發顫，好似有什危難剛剛脫出之狀，好生憐惜！便拉著她一隻又瘦又乾的小手，安慰道：「你別怕！到了我家，就無妨了。那惡婦說的話，我已照辦，竹竿也插在假山上了。」

　　眇女吃了一驚，邊拉沈琇往假山走去，邊問道：「恩主插竿何時，可見園牆外面樹林裡，有什動靜麼？」沈琇答道：「你來時，我剛插好，入亭還未坐定呢！牆外空無一人，有什動靜？你手抖則甚，什事如此害怕？」

　　眇女聞言，吁了一口氣道：「事情真巧，請勿見怪。此時不暇多說，好在祇有個把時辰便完；假山形勢甚好，定可隱藏旁觀。少時我不說話，恩主不要開口，不久必有奇事發生。惡婦今夜遇見仇人，雖然十九難於活命，但我們已答應了他，絕不失信。我上去先給他一個信號，使有準備。雙方都非好人，誰遭報也是應該。惡婦人較陰毒，尤其該死！約已踐到，且看他數盡與否。祇竹竿由我代掌，恩主旁觀便了。」

　　沈琇聞言不解，本想盤問，眇女已自先上。一到上面，朝牆外細看了看，又見插竿之處，醜臉上方始轉了喜幸之容；再一眼看到石桌上所橫寶劍，越似心安意喜。拿起略為觀玩，便打手勢要過，匆匆趕去亭外。用劍尖環亭亂劃，劃完取出一物，才有黃豆大小，向空彈去；立現一點綠色火星飛向空中，一閃即滅。隨上亭來，低聲悄告道：「恩主福命真大，這就好了。」

　　沈琇對於眇女，由不得心生憐愛，不論什事都覺合心，絲毫不捨拂逆。兩次想要問話，均被悄聲搖手止住；素性剛直，如換別人，見此詭祕行徑，定必激怒；非要盤詰出個細底不可，何況是個風塵中的小女花子。這時竟為眇女誠懇詞色所動，不特毫無忤意，反憐他人小力微，萬一受什危害，又想不起如何幫他。

　　正在盤算，眇女已掩向亭外山石後面，向牆外疏林中查看了兩次。忽然湊近，低語道：「我來時，還見對方有人在左近來往。心恐恩主不知邪法厲害，甚是愁急！又聽竿已插好，越發擔心。恩主形跡未被對方看中，還可說是運氣好，插時湊巧人已離開。天已子初，按說就不交手，這等不見不散的死約會，不論那方，此時總該有踐約的人到來。怎會一點影跡皆無？此事奇怪，莫要惡婦在途中先就遇阻，對頭早已隱伏林內，我們被他相了而去。

　　「我雖是他們門裡出身，昨今兩日又遇高人指點，事情畢竟凶險。惡婦因我年紀雖小，身邊帶有我娘給我的法物；對方又知我來歷，看在我父母分上，再照他們規條，絕不肯隨便傷害。本意逼我同去應敵。我因日裡他已行法暗算，非恩主答應為他埋伏解圍，不肯自己刺血，解去禁法；又恐夜來難以脫身，不得不強勸恩主答應，回去一想，鬼母門下雖然法嚴？不許用法力傷害無知常人；但是此法陰毒，如由恩主代掌，對方更想不到。雙方仇恨又深；萬一驟中暗算，忿極遷怒，豁出回山受責，連恩主一齊為仇，如何是好？其勢又不能向對頭告密。

　　「再者，我和恩主兩生主僕師徒，一向言出必踐；惡婦雖是凶毒刁狡，我隨他乞討受罪，由於滅消前孽，出於自願。否則，照我母親傳授，先前隨時皆可逃走。我夙根未昧，如以此時而論，我比恩主還明白些。自信行事，也頗機智；怎會去年已然受害不過，準備逃走，臨時反自吐實；吃他乘我不防，下了禁制，平白多添苦孽。我們已經答應了他，能否使其脫身免死，看他運氣。但我們必須把話做到。祇恩主安危可慮，越想越愁急！他又看定了我，苦無脫身機會。後來為堅他的信心，免使疑慮；又想不久與恩主異地重逢，便要改邪歸正，特地把所知道的兩件法物獻出。

　　「她因我平時一任凌逼，始終倔強，又不肯認她為母；再知我爹對她仇恨越深，留我轉是未來隱患。幾次想下毒手，俱為這兩件邪教法物，非我親傳親授，不能使用一件；並且一害我立有反應。當時招來好些強敵，就奪了去也是有害無益。眼釘肉刺，偏去不掉；放了我又恐報復，引為仇敵，尋蹤為害。任恨得牙癢，無計可施！本來是他心病，不料日裡還對他譏嘲爭鬧，夜來反是吐口送他；又當需用之際，不知我最重要的一件就在我臉上。他始終不知，以為今晚脫險之後，便可將這後害除去。一時高興疏於防範，被我抽空逃走。

　　「本定同在上面觀戰，使恩主看回熱鬧。照理他們兩派邪教拚鬥，未發時，越是平靜無事；再一不按時限，形勢越更凶險！也許今晚月色太好，對方知道左近居民未睡；或是有人夜出未歸，恐被撞上，誤傷犯規之故。現在兆頭大是不妙。總算我是惡婦一黨又還內行，或者無礙；便恩主今生也是仙福無量，未必會受什傷害。但是目前毫無法力，處此危境，終覺可慮。還是請恩主暫且下去，如見無妨，再請上來觀戰吧。」

　　沈琇一則憐愛眇女出於夙因，關心太切；二則心高膽大，一向好奇。難得遇到這等奇事，不捨離開。低聲笑答道：「妳都不怕，我還會怕嗎？我雖不會武，頗有蠻力；尋常一二十人，絕非我的敵手。這口寶劍經我常磨，也還鋒利，原是家傳，曾殺過不少人，正可為你壯膽避邪。」

　　話未說完，眇女低聲笑道：「劍乃人間凡鐵，適想來此行法掩蔽；苦無用具，恰巧現成，所以高興。如用此來對敵，休說辟邪，直是廢物，連膽也壯不了。請想，我一奇醜丐女，恩主又是生有自來，智慧眼力甚高；如非夙世情誼太深，怎會如此垂青，有求必應？實不相瞞，初相見時，我因恩主前因已然遺忘；我雖勉強認出，終是雲泥分隔。祇急在心裡，如非看出恩主對我恩意更勝前生，也絕不敢像此時這樣，想到便說了。還是聽我的好，免我多了牽掛，到時轉難應付了。」

　　沈琇雖聽眇女的話，但要她下去，卻是執意不允；正商說間，眇女口說著話，目光一直注視林外，毫未鬆懈。忽然回手連搖，示意噤聲；另手又朝外指。沈琇起立，卻被阻住；面現驚怖乞哀之容。沈琇不忍相強，祇得仍就原坐。好在亭當假山最高之處，祇比亭外山石稍低；略為偏頭，便可望見疏林全景。沈琇此時也在外望，並無發現，忽見眇女神色如此張皇；定睛往外一看，就這轉盼之間，林中已有怪事發生。

　　原來就這應答轉盼之間，林當中空地上，忽然冒起三幢二三尺粗、五六尺高，綠陰陰的怪火，火中各端坐著一人。當中一個正是日間往來溪橋，並向自己打聽丐婦那身穿黃葛短衣的長髯矮胖老頭；脅下夾的一枝短鐵篙，業已插向背上，微露出一點篙尖。另兩人身著黑衣。一個身材高大的和尚，滿臉浮腫；一雙細長怪眼，腫得擠成了一條縫，看去已極醜怪。另一女子面黑如鐵，身子細長，瘦骨嶙峋；一雙突出的怪目，白多睛小，直射綠光，看去直似一具新出土的僵屍，那裡像個生人！三人中祇他嘴皮亂動，似在說話。方自驚奇，眇女似看出沈琇想聽對方問答，蛇行繞向林外，藏向石後；暗中用手朝前劃了幾下，揚手往外一抓，再掩入亭內。再用另一手連打手勢，意似雙方就快交手鬥法，自己必須去往竹竿下守候；力戒沈琇不可出聲參與，也不可出亭一步。不然，彼此均有大害。

　　沈琇見狀，自更信服，雖仍膽大，無有畏心；因眇女比完手勢，又跪下苦求，祇得點頭應諾。眇女方轉喜容，又打手勢，表示對方說話全可聽到；二次比完，將前抓的手，朝沈琇耳際微微一放，果然林外問答全都入耳，清晰非常。

　　祇聽中坐胖子道：「賊婆刁狡異常，日裡我發現她門中害人形跡，立即追尋，竟會被她滑脫。其實賊婆多心，我雖和他多年仇恨，絕不能背本門規矩當時暗算；就便狹路相逢，除她自願當時了斷，絕不使對方一無準備，不告而誅。還有我看那黑煞陰手去向方位，絕不會離開我去的那一帶。現在左近抵隔牆這所人家，門口又立有兩個女子；賊婆心毒手黑，也許乞討未遂受人斥罵，下此毒手。我當時不合過於掩諱行藏，又恐賊婆在前，想尋到本人再說。過時，明已看見那小女花子，竟未想到閔烈之女眇姑前年失蹤；後聽傳言，竟被賊婆騙劫了去的話。等我想起，生疑趕回，人已不見。

　　「那兩女子，有一個醜胖的似是主人，根骨真好；如非師祖前番下有嚴命，不許再收門人；休說誘劫，連自投的也所不許。違者都死，不敢違背。如在前幾年相遇，絕放他不過！因此格外生疑，細心盤查，也沒問出個道理來。黃昏時，再經探查，他那陰手竟自解去。料定他已警覺，恐我向此追蹤，竟不惜自殘肢體，連人也不顧得害，就此消解。一面故現形跡出來打過場，定於此地赴約，拚個死活；實則乘我不意就此溜走，你看如何？」

　　黑女答道：「此婦雖然淫凶無恥，他已犯規未滿，怎敢再犯他本門臨陣退逃的大忌？此時未到，許是等什救星也說不定，好在剛交子正，不算逾限。二師兄又有了安排，三五百里以內，不怕她逃上天去。拿我們和她定約時說，逃走已來不及，到時這地方正是那家後牆。賊潑婦詭詐刁滑，莫與那兩女子勾結，出什花樣吧？」

　　和尚插口道：「這個不會！我已訪出這家姓沈，為人甚有善名。中年生雙胎，臨期難產；幸有兩神尼，賜他靈丹神符，才保全母子。大師兄說，聽他主僕問答，並還提到神尼芬陀是他師父，大來出家之言。我先來此也曾細加查看，最合用的便是那假山，至今空無一物。賊婆暗下陰手必是恨她，如何還會暗助？師祖近年最恨與正教中人結怨，不要招惹人家吧。」

　　黑女冷冷笑道：「二師兄，我看你自五年前大雪山一行，被老尼嚇破膽了！那等好勝的人會說出這等話來。我不犯人，人如犯我，無故助敵為難，莫非也退縮嗎？」和尚聞言，意似憤怒，一雙細長合縫的怪眼，突射出兩線凶光，正要發話，中坐胖老頭攔勸道：「你們兩師兄妹，近年不知何故，老為閒話爭執。四師妹忒喜多口，這等老尼便多敗在他的手下，也不為丟人，提他作什！今夜善者不來，來必不善；已命十一弟前往查探，此時未回。這是拚存亡的事，誰也不肯平白送死；賊婦現雖失勢，終是強敵。休看我們人多勢盛，畢竟人到，才能分曉。自己人鬥口，外人聽去也是笑話，何苦來呢？」

　　和尚冷笑道：「我是因師祖有命，真個欺到我頭上，誰還怕他不成！」黑女似想陪話，鬼臉上方露出一絲醜笑，忽然失驚改口道：「對頭來了，人數還多。我用來取笑的埋伏，竟會阻他不住，就快衝過來了。」胖老頭道：「我早料到；既然如此，率性連法火也暫且收去；以免萬一約來能手，威嚇他不成，反吃看輕。」

　　說罷，同時把手一揮，籠罩全身的三幢怪火，立即不見，祇剩三人仍坐地上。月光下望去，直和泥人相似不言不動。對方來勢，也甚奇特！人還未到，先聽林外有一婦人，嬌聲俏罵道：「我看是那幾個老不死的雜種，敢在我么十三娘家門前頭，欺人撒野。請人赴會也罷，還擺了一路的狗腳印，聖人門前賣三字經！這些零碎點心，不經老娘吃的；有本事，把整桌酒抬出來，包賞臉吃你一個精光。」

　　那語聲乍聽，若遠若近，好似還遠，可是話完人到；一溜黑煙過處，一排現出四個婦女，丐婦也在其內。為首一人，最是妖豔，穿著一身純白孝服，神情也極蕩逸飛揚，直似與人調笑，不帶一點對敵神氣。才一現身，便指著胖老頭，媚笑道：「我當是誰個想打我小寡婦的主意，不好意思上門；知道我恨人在我門方前頭，逗貓惹草；近年老頭子死後，我又懶得出門。癩蝦嫫想吃天鵝肉，沒法近身，故意借題目，來勾引我呢！原來是你這老不死的胖冬瓜麼！莫怪鄔二娘雷風暴雨趕來尋我了。不錯，你兩家先前有過節。你恨他，原也應該；但我為人和我寄居在此，總該曉得。事前，或貓或狗的差一個，向我打個招呼，我混了這些年，老頭子雖死，沒有當家人，居然還有人看得起我么十三娘，不好意思踹我寡婦的門。我一喜歡，就與鄔二娘有點瓜葛，不會幫你，也絕不會幫他。

　　「怎麼明知老娘在此多年，連紙煤都不來一根，便要在我寡婦門前撒野！不知也罷，既有人看得起我，把我請來，能不出來賣點小頭臉嗎？我素日心直口快，講情理；知道你兩家深仇，絕不沒臉強要臉，給你們和解，憑我一句話便從此丟開。莫說你就願意，人家還不一定願意呢！不過，事前你不知道我會被人請來，我也不知是你們這一群寶貝，已然遇上，那是沒法。我也不偏那一面，人家雖然因犯家規，在外受活罪，正艱難的時候，也不致於就怕什人。

　　「這裡總算在我的地面，如不是你這老胖冬瓜，換了別人──我老頭子死了好久，弄得孤孤單單，正熬得難受呢──我不把他抱回家去擺佈個夠，暫時解饞才怪。既是你們這一群，別的話不說了，祇請你們莫在這裡勾我噁心。各自一南一北，分頭滾開。等過了他師門所限難期，他自會去拜訪你們，再尋了斷。這一來三全其美，也顯得行事光明，不比倚仗人多打冷拳強麼？」

　　說時，對面三人，除和尚面帶忿激外；胖老頭和那形似僵屍的黑女，各把目光注定來人，一言不發，黑女神情更是緊張。直到聽完，胖老頭方始答道：「十三娘，你除和鄔二賤淫婦外，還同有兩位朋友；一位是羅五姑，多年不見，我還認得，另一位呢？」

　　十三娘笑道：「胖冬瓜，你枉自活了多少年紀，連我老姊子劉家婆都不認得；難怪大模大樣，不理人呢！憑我三人出場打招呼，事有人在；祇請雙方暫停數年，日後再算總帳，總該行吧！」胖老頭目光，仍是始終注定四婦身上，一瞬不瞬，也不起立，彷彿戒備甚嚴神氣，聞言答道：「十三娘，八年不見，仍是那樣火暴脾氣。明人不做暗事，我們家規甚嚴，素來不做錯事。我祇問你，容人說話不容？」十三娘彷彿事情輕鬆已極，仍是一臉媚笑，嬌聲答道：「噢，這是啥子話呢？別人不容說話，你胖冬瓜有屁要放，還不聞聞味嗎？」

　　胖老頭聞言，倏地正色答道：「容人說話就好說了。鄔二婆娘這條騷狗，十五年前，為想和我兄弟苟且，千方百計利誘威逼，無所不至。我兄弟雖是做木行的本分商人，但他經我引進，蒙我師祖鬼母恩收，也是一個記名徒孫。他知本門家規祇許一夫一妻，最忌干犯淫戒，便加堅拒。因敵那騷狗不過，才請師兄弟們幫場。她當時固然吃了點虧，可是事由她自不要臉，想勾引人而起；就算她恨我兄弟做得稍過，惱羞成怒，立意報復，也還可說。江西那批木排上人，不過是我兄弟行夥和些商客，與她何仇何恨？吃她潛伏暗算，用黑煞手將所有木排，在大江中震成碎粉！全排七十三人齊遭慘死，葬身魚腹、屍首皆無。末了，又乘機趕到我兄弟家中，先把由木排上，劫取來的財物，作證威嚇，說連人帶排已全被她制住。如能遂她苟且之願，便可無事；否則，木毀人亡休想活命！

　　「可憐我兄弟，為想保全財產和那七十三條人命，當時又不留神，被她制住，祇得答應。她等我兄弟被迫與她成姦之後，忽然借口，說我兄弟應當休了弟媳娶她；一面自吐陰謀，說了許多稱心快意的刻薄話，跟著發動一網打盡的毒手，想把我兄弟全家害死。幸而弟婦機智，看出形勢不妙，不求取勝，專一自謀逃路；見丈夫已然受制，立乘她專顧淫慾之際，暗中換了替身。一面帶了周歲女兒，逃出求救。可惜膽小，又沒想到她已成姦遂願，還會連所愛人也下那等毒手！不知引虎離山將母狗調開，祇用木門化血分身，連斷二指，逃出兩重羅網。救兵又來遲了些，兩下一延誤，吃這母狗又將我兄弟全家害死；祇逃出一妻一女，連夥友、丫頭、帶房子一齊化成灰燼。

　　「至於她生平手黑心毒、所行所為，不必我說你也知道。請問我們尋她該是不該？如說這是么十三娘地面，我們欠打招呼；母狗又因罪惡滔天，連她那素來放縱徒子徒孫淫凶害人的師長，也都覺她該死。兩次要殺，均被同黨豬狗求免，末了仍罰他在風塵中按家規乞討三年。現在艱難之中，我們固不該此時下手；但你十三娘也代我們想想，母狗何等刁狡詭詐！當時害人快意，以為他師父必要護庇；及至應召回山，她師父一得信便自大怒，反要將她處死。幾經多少狗男女苦求，並以巧詞僵激；死罪雖免，仍打了一頓黑煞神鞭，養了好幾年才得痊癒。

　　「我們此時妄信她所佈謠言，不知是在山中養傷；師祖又因我兄弟違了戒條，不肯管這閒事，唯許自行報復。始而遍尋不獲，後雖查出真相，無奈他刁狡奸滑，善於隱藏逃避；費了多年心血，好容易才得尋到，佈了羅網。我鬼母門下就多有仇，一向明仗旗鼓；絕不像她教下狗男女那樣不要臉，專一暗算，乘人於危！她見蹤跡敗露，遠隔數千里的仇人，竟在此狹路相逢；知道難討便宜，才自行出面訂約。我們事前原想到妳，一則知妳和她有點瓜葛，而她近年所為，妳當得知，未必不恨；事前說了，妳也許難於處置。二則，時日太促，也來不及分人招呼。

　　「原料她做了一件虧心事，未必敢往見妳；還有妳近年，蹤跡隱祕，我們初來，急切間也實難尋到：心想事後遇上提說一聲，代妳處置仇人，還許高興呢！那知妳會為她所愚，出頭作梗。黃昏時，正尋母狗，她忽自行出現。我們原限她三天到場，她要答應，我們也設法尋妳了；她偏說要了斷，就在今晚子時，口氣甚狂！我們料她不是想方法逃生，便是另有詭計。這時才知，她是先請妥了妳三位靠山，才故示大方來定約會；以免使我見面說出她的罪狀，真個狡猾已極！可是這樣，我們益發容她不得。」

　　說未說完，丐婦早已滿臉愁容，不等話完，立時破口大罵道：「你才是老不死的豬狗呢！你們不倚仗人多，老娘怎會請人幫場？十三娘是我乾姊，你們過門不入，目中無人，已經該死，還敢在她門前賣弄！可笑路上還要使出你那障眼法兒，十三娘稍為動了點手腳，便把你那同黨浸在毛廁裡吃屎。你們少時能和他一樣逃得狗命，有屎吃，還是十三娘看你家老鬼婆的面上，便宜你們呢！有本事拿出來，讓老娘們開眼，盡說大話離間，有什麼用！」

　　和尚在旁怒喝了聲狗淫婦！手剛抬，吃胖老頭遞眼色止住。同時，十三娘一面搖手示意，不令丐婦再說，悄聲罵道：「胖冬瓜，不用朝人做眉眼，你那鬼話說完了沒有？」胖老頭好似聽出對方並未說動，面色驟緊，厲聲喝道：「話到還有兩句。我祇問你，那三次救你活命的你那恩人妹子么十五妹，還有你那妹夫閔烈，雖然當年被你氣走，從前情分還有沒有？如若餘情尚在，你可知他夫妻，先被這賊淫婦害得骨肉分離；如今雖得重圓，十五妹已被狗淫婦害成殘廢。又將他夫妻認作他年保命吉星，並還因生此女，解你一難的獨女眇姑劫騙拐走，隨她乞討受活罪麼？」十三娘聞言，似稍心動，面色略變，側險橋笑問道：「二妹子，胖冬瓜說的是真話麼？」

　　丐婦略一咬牙沉思，忽然顫聲答道：「我實因從那年和妳結了姊妹之後，太佩服妳了！老想學妳什事說了必做，永不更改；那怕多有波浪，也把想做的事做完再說。偏偏愛妳妹夫十年，他均不理；實在無法，才使計策，使他夫妻反目。當時不合妒忌十五妹長得太好，暗中約人把她容貌毀去，並還斷了一手；以為妹夫就日後明白過來，也不像從前那樣愛得深了。

　　「誰知妹夫不久便查出，是我鬧鬼，我又不合將眇姑帶走；不特他夫妻恩情更好，反聽十五妹之勸，仗著師長皆為極樂童子所殺，無人說他背師叛教；逕自公然聲言改邪歸正，與苗山四惡門下永絕交往。他把我恨入骨髓，祇未尋我報仇，也未尋他心愛女兒，好生不解。我卻因此受了活罪，師長既加重貴，而眇姑小小年紀，竟學了不少法術，人更比我還要陰刁。妙的是終日隨我行乞受苦，並無逃意；偏又日常對我譏嘲作梗，不怕打罵。

　　「我見她行事使性，既不敢放，又不敢殺害。起初祇想拿她做押頭，不料轉成了附骨之蛆！我背她往尋姊姊，回時還好好的在一齊，臨起身前忽然不見。我猜她對我必無好意，不知又鬧什麼鬼？我自從跟姊姊學做了事，便不賴；說了就算，也不後悔。不錯，我傷了十五妹。姊姊來時卻許了我，不能使仇人稱心。祇姊姊幫出這口氣，事完之後，殺剮任便，服罪就是。」

　　十三娘手往丐婦身上一拍道：「你真是我的好妹子！」說時，仍是滿臉笑容，音聲柔媚，好似親熱非常。丐婦卻似驟出不意，如逢蛇蝎，當時面容慘變，低頭不語，意甚沮喪。

　　同來還有兩婦俱在中年，始終間立未發一言，忽然往側閃開，離了丐婦，由左向右走往另一旁去。對坐三人面上，方略轉了一點喜容。待要開口，十三娘已先媚笑道：「果然胖冬瓜的話不假，可是好歹她總是我乾妹子，不能看她受氣丟人。她先做了見不得我的事，事急卻來尋我，偏沒料到我近年人老收心，當年火爆脾氣改了好些；居然會容人開口說話，以致被你當場揭穿。我生平亦沒有虧欠過人情，也沒有說過不算的事，尤其對誰都無什真情分。猶我十五妹夫妻，卻是我對他們不起，至於姪女眇姑，我們三人更是珍愛，她卻這等相待。

　　「想起當初，也真不枉姊妹一場，她還說是學我的樣呢！我雖天生淫婦，見了好男人，不勾上手不完，死在我肚皮上的也不算少；但都由於迷我太深，個個心甘情願。那個臨死嘆過一口怨氣？不論上來男的多麼心硬，也沒一個不回心相愛的。幾時為了愛人家殺傷過一個人來？再要佔了人家丈夫，不論男的死活，這女的如同我的債主，他想什麼我必辦到；男的一死，他這一家老少生養死葬，全是我的。因我認為世上女人最是吃虧受氣，男人到處姦淫，叫作風流韻事；女人稍為放蕩便是淫婦。為爭這口氣，不用人說，先以淫婦自居，還用它起了外號，立志嫖盡天下美男子。對方也是女流，她不能學我，如何再令她白丟丈夫呢？至今這類寡婦受我幫助的，少說也有一百多家，幾時對人家老婆，下過這等毒手？

　　「你們大概也看得出來，此時就你們肯解仇怨，她也不好意思回山去了。不過我向來話出必行，她急難相投，我已答應在先；適才所說是另一件事。仍要請你胖冬瓜先買我一個面子，暫時各自東西，日期也不甚多，祇在一月之內。等我把十五妹夫妻和我姪女眇姑尋到，仍請你們來此一會。無事不可商量，你看如何？」

　　胖老頭聞言，答道：「十三娘，我也知道這母狗忙中有錯，弄巧成拙，誤請出妳這凶星。妳又不似昔年那樣冒失，上來就動真章，不容分說。如今罪狀揭發，休說我們，便妳也不容她活命。這類該萬死的母狗，誰殺她也是一樣。不過，我和她仇恨太深，必須親自下手；再者，我鬼母門中規條，妳也深知，見強就躲，從來沒有。無論是誰，我們已然上場，那怕不是對手，明知必敗，也須盡力周旋，絕無敗退之理。妳一上來，我們便先打妳招呼，我兩家素無仇怨；妳先不知母狗是妳對頭，也還可說。現已對妳言明，以後妳對誰也說得出去，並還顧得義氣和妳披麻教的威風。何苦受這淫賤母狗之愚，鬧得雙方失和，不歡而散呢？」

　　十三娘先是媚目流波含笑靜聽，可是胖老頭這面三人，神情較前更為緊張！各把一雙目光，注定對面四個奇怪婦人身上；彷彿強敵當前，劍拔弩張、危機四伏、一觸即發之勢。沈琇遙望雙方，除初出現時那三幢怪火、一溜黑煙，看去奇怪外，祇是對談不休，別無動作，神情又是一鬆一緊。再看亭外，山石後面所立竹竿雄雞，仍是原樣未動。眇女似以全神貫注牆外，也不再回頭打手勢。時久無聊，因眇女那等求告，總算是目睹怪異，有了一點戒心；想喊眇女來問，恐驚妖人，便學眇女的樣，輕悄悄蛇行出亭，掩往山石後面。眇女警覺回顧，忙伸小手連打手勢，請在石旁隱處伏坐，不令近那竹竿。

　　沈琇見她驚惶失措，方想用手勢慰問，忽見眇女朝外連指；就著石隙往前一看，胖老頭話已說完，祇聽十三娘媚聲媚氣的說道：「胖冬瓜，你想差了。我自來言出必行，永無更改！何況我這二妹子，那年答應一件事還沒有辦呢！那能由你們這一群稱了心去。要不是她答應事完教我那點床舖上的門道，我還不會來呢！你當十五妹的事，我當真一點不曉得，這樣容易受人支使嗎？便你不說我遲早也須問她，要個交代。不過，事情是該挨一挨二的來，你們急驚風遇到慢郎中，放乖些！聽老娘的話，那才真是不會傷兩家的和氣。她反正沒死，你胖冬瓜忙些啥子？得人財禮，與人消氣；你看劉家婆和天花娘兩位老姊子，那一個是白給她幫場的；就老娘肯丟人，吃這吐出去的口水，這二位面軟心慈的老姊子，肯袖手一走嗎？」

　　胖老頭子等三人似知事將決裂，面色雖極忿怒，尚自引忍持重，祇管暗中準備，還未發作。丐婦自被十三娘拍了一下，便自垂頭喪氣，迭經仇人辱罵，並未答理；彷彿自知危機已臨，又害怕，又在想主意之狀。及聽十三娘，剛說到有事用她，立時精神重振，身挺頭昂，目蘊凶光，怒視三人，神情甚是獰厲！再把話一聽完，益發趾高氣揚。不等對方答話，惡狠狠咬牙戟指，厲聲剛罵得：「該萬死的老狗，你離間我！」

　　第二句話未說完，旁坐和尚見對方四妖婦，祇十三娘一人媚聲媚氣，和胖老頭嘻皮笑臉說之不已；連正眼都無人看他一下，意似不值一理神情甚是輕蔑，早就怒極！祇為強敵當前，連受為首人的暗示，不令發難，勉強忍住；正生悶氣，無從發洩。一旦仇人又復凶橫潑辣，指手跳腳，破口辱罵，由不得怒火上攻；為了胖老頭法力高強，久經大敵，借著雙方問答延宕，早把毒手準備停當，防禦周密；正好由一人先發動，然後以靜御動，看準來棋下子，未再暗中攔阻。

　　和尚原是鬼母門下，第二代弟子中的能手；祇是心粗性暴，不如胖老頭機智沉練，法力也要差些。出手卻是又辣又快，激怒之下，口喝：「母狗賤淫婦！也敢人前猖狂。」揚手便是五根尺許長的針形碧光，迎面打去。另三妖婦，好似各人相中了一個，表面從容，暗有成算。十三娘依舊媚笑，望著胖老頭，櫻口微動，欲言又止，並未伸手。

　　沈琇方想丐婦必傷，那知針光飛出，（丐婦不料對方出手這快，覺出幫手未有言動。百忙中，方自驚惶欲避。同時，手伸口內待用邪法抵禦時，就這一霎眼工夫。）忽在丐婦面前，懸空停住；依舊作出向敵衝撞猛射之勢，無奈似被什東西隔斷，衡不過去。緊跟著，便聽名叫天花娘羅五姑的妖婦，喪聲誇氣罵道：「賊禿驢，不要臉！和老娘們在一起，不打個招呼，就放冷箭嗎？幾根棺材釘也要拿出現世，沒的給你師父丟人。再不收回去，獻點新鮮玩意出來，老娘要解裹腳帶綑你了。」

　　沈琇見這妖婦一臉橫肉，滿佈麻子，生相奇醜，又粗又蠢；聲如狼嘷，甚是刺耳。下面卻裹就一雙三寸小腳，衣飾又極妖豔華美。先未言動，不曾留意到她，這時口中發話，好似有心賣弄。那比胖腿小得多的一雙驢蹄般的小腳，故意作出俏生生、嬌怯不耐久立之狀；連腰身帶那寬厚幾及二尺的屁股，亂扭了好幾下。說到末句要解裹腳布綑和尚，更把穿著繡鞋的方圓大小全僅三寸的小腳，朝和尚抬了一抬；眉眼亂動，神情越發醜怪，令人見了忍不住要笑。

　　眇女知道今晚雙方全都不弱，情勢險惡，迥出來時預料；尤可怕是雙方全是妖邪，如被發覺必無生理。恐沈琇笑出聲來，不住搖手乞告，又指令看。沈琇經她指點，才看出丐婦面前，多了一片煙霧，將對方飛針阻住，不能穿過傷人；妖煙稀薄，又是淡綠色，針光純碧而亮，不定睛注視，絕看不出。和尚好似愧忿交加，伸手連指，五根飛針也隨同飛躍，上下左右，分合前攻。可是無論飛針縱橫擊刺，飛向何方，全被妖煙擋住。丐婦自更得意，跳足亂罵不已；和尚反倒住口不再還罵，也不理天花娘，一面指針前攻，一面注視敵人動靜，態甚凝重。下餘雙方，各有兩人仍作旁觀，不言不動。

　　丐婦咒罵正兇，忽然二次伸手入口。胖老頭一眼瞥見，嘴皮略動了動，也未聽出是否說話。右坐形似僵屍的黑女，最是陰沉；自從敵人出現，手先和胖老頭一樣縮向袖內，從此目注敵人，形如木偶。這時，忽然冷笑，喝道：「騷母狗，莫狂！先還你一點報應。」同時右手突伸，往地面上一掌斫了下去，動作極快。話未說完，便聽一聲慘叫。

　　丐婦伸手入口，本因敵人厲害，想將手指咬破施展黑煞教中最毒辣的「血神掌」。借著暴跳辱罵，去分敵人心神；然後驟出不意，逞凶一擊。滿擬此法，比平日慣用的本門「黑煞掌」，威力要大得多；不到事急，輕易不用，出以傷人。那知對方早已看破，法力既比他高，出手更是穩練神速，早有反擊之策。她這裡張口才咬，敵人老早有備相待，立意要使支解粉裂，盡遭慘報；鬼母門下最狠毒的移形代禁之法，已先發動了。那邊黑女手斫地面，丐婦這裡猛覺奇痛徹骨！臂上著了一下重手，跟著咯嚓一響！一條右臂竟自離肩數寸左右，平空折斷，墜落在地。

　　十三娘等三妖婦，上來輕敵太甚！對方老謀深算，上來便做出怯場無奈之狀；又以準備嚴密，一切埋伏，隱而不露。一時疏忽，不曾留心，枉自分人監防，沒料對方出手如此神速陰辣。十三娘專對胖老頭，又是有名的風流寡婦、笑面夜叉，神態照例從容；下手越毒，越不發火，本領也真高。一見丐婦驟中暗算，痛暈慘嘷，人將暈倒，笑罵道：「二妹子，怎沒出息？丟了一點零碎東西，也要這等猴急樣兒。這裡又沒偷兒撿便宜，還怕丟東西麼？」口說著話，人也走過。揚手先朝丐婦一拍，跟著，便想拾那斷臂，作法與她接上。那知為想先給丐婦止痛，以為黑女已有人對付，沒先搶手，又慢了一步。就這一轉身間，胖老頭一聲不響，手伸袖外一彈，叭的又是一響！那條斷臂立即粉裂；碎骨爛肉連同血點，四下紛飛，宛如雨射。

　　這一來，三妖婦立被激怒！十三娘一面護住丐婦，暗中雖待發動毒手，表面上仍是不顯。祇回眸朝胖老頭媚笑了一笑，嬌聲俏罵道：「胖冬瓜真乖，想不到老娘活了多半世，今天還走眼呢！既愛撿小便宜，都送與你吧，碎肉比整的好吃！」隨說，手早朝地上微微一揮。那正往四下飛濺的粉碎血肉，立似一窩蜂飛起，化為一蓬火雨，先朝胖老頭當頭罩去。同時天花娘劉家婆，覺出對方不是易與，自己這一面，不合輕敵太甚，以致吃了大虧；就算結局能勝，丐婦一條右臂已被裂為肉泥，再也不能復原。人是丟定，不由又氣又急，各自喝罵動手，場上立時熱鬧起來。

　　四妖婦來時，本是一字排開，自胖老頭揭發丐婦罪狀；天劉二妖婦便捨丐婦，立向左側。十三娘對敵時，最喜賣弄風騷，對於丐婦以前惡跡，並非不知；因另具有一種深心，故意借著胖老頭幾句話，向其示威。又知敵人，近年得了師傳，法力愈高，口氣神情雖似膽怯，不可不防；便借說笑，點醒二妖婦，又往前走了兩步。天花娘會意，知他恐丐婦力弱，自己還要獨當胖老頭，不暇分身相護；便借著與和尚動手，閃向丐婦身前。本意為她擋橫保護，不料會中黑女暗算，廢了一臂，不由大怒！手剛朝黑女一揚，和尚見他分神，正合心意；右手一指，前發飛釘光華暴漲，威力驟盛。

　　妖婦這類邪法，最重心神主馭，似此強敵當前，更忌神散。那阻擋飛針的妖煙，立即衝動，幾被乘隙衝過，射向身上。天花娘心中一驚！不顧再傷黑女，百忙中把口一張，先噴出一口黑氣，將全身護住。同時，右手就勢，轉向和尚一揚，立有無數尺許長的箭形黑影向和尚飛去。

　　劉家婆因自己專對黑女，竟有此事發生，情急更甚；上來破口大罵，便下毒手。頭搖處，滿頭花白長髮，先自披散；同時，由腰間麻布袋內，取出一把剪刀和一把五寸長的薄竹片，另外三柄七寸來長的小鋼叉。三樣東西中，除飛叉明光錚亮，映月生輝，稍為異樣外，下餘剪刀竹片，均不起眼。取時動作卻是甚快，出手先把三柄小叉，朝自己頭上釘去；連叉頭深深插向右額角內，祇露出半截五寸來長的叉桿在外，入骨二寸，並無點血流出。如非眼見，直與天然生成相似。

　　這時，胖老頭等三幢護身法火，重又出現；光焰更亮，照得滿林碧陰陰地，到處通明。沈琇天生目力，相隔又不甚遠，看去畢真。乍見這類從來未有的怪事，自覺新奇，不由看出了神。眇女滿臉憂疑，竟未覺察。

　　那劉家婆插完飛叉，左手揚處，七根竹片隨即飛起，凌空植立空中。緊跟著，又把剪刀釘向左手背上，二次手伸袋內，取出一柄小刀；先朝對坐黑女面上遙遙一晃，待要朝面前懸空植立的竹片上，擇一斫去。

　　她這裡，兩次伸手施為，動作雖極敏速，無如黑女，也非弱者；又早得了胖老頭以靜制動的暗示。一面下手，欲使丐婦支解慘死；一面仍打定不求有功、先求無過的主意，始終留意，全神貫注對方動作，並不急於收功。一見丐婦，被自己行法斷去一臂；又吃胖老頭，合用代形解體禁制，將斷臂震成粉碎。對方縱然邪法甚高，也無法補救。斷定三妖婦，那等狂傲，丟此大人，定必激怒，以殺手相向。便不照預定，向丐婦再下毒手，也不起身對敵，祇把護身法火放起，並還加強威力，以防不測。恰在此時，運用停當。

　　劉家婆成名多年，邪法雖高，這一暴怒，無形中已自吃了氣浮的虧；加以對方穩練異常，明見敵人當面施為，三叉已插入前額；並不離開禁圈本位，毫未上當，正以全力小心戒備。知道妖婆邪法另有專長，也是披麻教中頭等人物，不在妖婦么十三娘以下。此後鬥法，一步緊似一步，非到對拚死活，分個強存弱亡不可。

　　這類邪教中的「借物代形」禁制之術，原是鬼母朱櫻門中獨擅勝場之作；雖然雙方門道不同，但絕不能侵害自己。料定對方，一向倚老賣老，狂傲自負，驟遭失挫，急怒攻心；不假思索，一出手便把三種看家本領，全使出來。本想不容賣弄，搶先破去；繼一想，此法對於別人，雖極凶狠難當，自己卻是不怕。反正成仇，正好借此取笑，丟他一個大人！手伸袖內，暗中準備；也不還口叫破，仍然不動聲色，靜靜地望著敵人，看他如何施為。

　　說時遲，那時快！黑女心念動處，劉家婆手中小刀，已朝當中竹片，咬牙切齒地猛斫下去！那直立空中的竹片，相隔行法人約有三尺，與人差不多高；做大半圓形，參差排立，高低不等。

　　這類邪法非常厲害，對方如非敵手，這裡一刀雖是虛斫，竹片一樣應手立裂；敵人也當時由頭至腹，裂為兩半而死。就算是行家，事前如無防備，和用預設的法物做替身，祇被那妖術邪法祭煉過的斬魂刀，朝頭臉上晃過，或被攝了神去，制了機先；一任法力高強與之相等，連斫七刀，也禁不住。除非到時，自知不行，不等斫完，立即降伏；或是拼著殘廢，把四肢捨去一條，方能免死，否則極少倖免。並且到時，一切邪教中的護身法術法寶，十九難於抵禦。

　　不過也有一件短處，第一，行法之前必須先行佈置，預有成約；暗中佈陣待敵，自是得心應手。如是狹路相逢，或在途中突然與人對敵，一任動作多麼老練敏捷，終不如對方法寶飛劍來勢神速。一個應付失措，邪法未及施為，人已身首異處，豈不是糟！再說，即是預知熟計，先有佈置，也容易被對方見機逃走；並且害人不成，本身也有害處。所以各邪教中，是精此法的，輕易不肯妄用。

　　劉家婆因是此道中的能手，為防敵人先下殺手或被逃脫，特地練了一種防身之法，和兩件應變禦敵的法物；加上披麻教特有的全身解數，厲害非常。她平日惡行雖多，因是專與邪教火併，互相復仇，對於平常人，不去招惹；除非有什麼值得的希圖，並不無故欺人。蹤跡往來，多在木排和各省的大小碼頭上。近十年，更家居賣老，無事不大出門，因此倖逃正教仙俠誅戮。平日名震兩湖長江一帶，妖婆也以此自滿，驕狂已極！除么十三娘為至好姊妹外，誰也不曾放在眼裡。老來失風，如何不氣？萬分恨怒之下，祇顧行使最毒辣的手法，不料上手便錯，又吃大虧。

　　么十三娘凶橫狂傲，雖然更勝於彼，人卻機智得多，又極自私。早知苗山四惡門下多習此法，鬼母所傳，更較高明。此舉無異班門弄斧！祇為敵人不是易與，發覺丐婦斷臂已晚，搶救不及。不比天劉二妖黨，可以一時疏忽之言推諉，自覺丟人最甚。既想同黨小受挫折，分任其咎，免得日後背人譏議；又想藉此激發怒火，使出死力，與敵拚命。明明在旁窺見，故作不知。

　　劉家婆自在夢中，滿擬對方法力多高，也難禁此「七煞分屍」之厄。那知一刀下去，所斫木片雖然裂為兩片，敵人祇覷定自己，微微冷笑，毫未覺意。不禁怒火越旺，略一定神，二次舉刀又斫，仍是木片分裂，人卻無恙；連斫幾刀，俱是如此。到第五次斫時，黑女忽發話冷笑道：「無恥老賊婆，你急心瘋了麼？薄得和草紙一樣的幾塊木片，也值把吃奶的力氣全使出來。提防閃了腰中風，我還想留你這條狗命，多看一會活把戲呢！我為妳代勞，你再換點新鮮的與我看如何？」

　　劉家婆到底久經大敵，知道照此施為，對方就有準備，也應現出一點狼狽強忍之狀，怎會若無其事？難道那護身法火，竟有如此宏效？心中不解。又在百忙中，偷覷側面兩對已互有勝負，聲勢也較火熾；不似自己，被敵人視若兒戲，毫不理睬。正自愧忿，及聽出對方，大有就勢反擊之意；末兩句話剛一入耳，覺出不妙，敵人已自發動。

　　黑女手隨聲出，早把大中二指朝未裂兩木片遠遠彈來，木片立有一根居中斷裂。劉家婆幸是手疾眼快，見勢不佳，立把左手背所釘剪刀，就勢剪一片皮肉下來。慌不迭，隨手往木片叢中擲去。差不多與對方同時發動，本身又有多年煉就的功力，雖未慘死，防禦仍少慢了一步，就這相差瞬息之間，已中了一下重的。當時祇覺胸腹上，有千斤重力打到，身子似要齊腰折斷，剪上血肉擲出，方始停歇。劉家婆痛得周身直冒涼氣，冷汗如淋，口裡發甜，兩眼漆黑，金星亂迸；知是驟出不意，遭人暗算，還擊所致。如換少差一點的人，就這一下，立被齊腰打折；再無能手在旁搶救，休想活命。又知敵人必還要二次反擊，威勢較前更要猛烈難當。縱有預防解破，但事前卻沒料到對方功力比己更高。氣餒情虛之下，慌不迭把舌尖咬破，含了一口鮮血；意欲拚著再受一點苦痛，擋過這第二次毒手，再與敵人拚命。

　　那么十三娘，早在暗中留意相待，見狀知她苦頭吃足，格外想要賣弄。一面仍和胖老頭鬥法，斜睨黑女俏罵道：「呦！看不出你這活催屍，還有點鬼門道呢！你等著吧，我把胖冬瓜抱回成親時，絕捨不得丟你孤孤單單；或驢或馬，定代你找個好老公如何？」口說著話，手一招，那些已裂未裂的木片，齊朝手上飛去。接口又道：「老姊子，越老越小氣！帶著見面禮不捨送人。這小黑鬼，剛由土裡鑽出來，你偏把做棺材釘的材料送他，人家怎肯接受？就不捨你那頭上三根金釵，變個樣兒打發也好，你拿去吧！」隨手一揚，那些散木片便聚成一把飛回。

　　劉家婆還當十三娘機智，從旁解圍；剛負愧接住，便聽黑女罵道：「賊淫婦！不須做那騷形怪樣，老賊婆也不必害怕。你們平日凶橫，好話不聽；我師兄妹今夜立意看看你們和騷母狗，到底有什門道？敢於如此狂傲！既吃不住，我就停手，不等你們原形畢現，不取你的狗命。放心好了！」

　　劉家婆沒料對方故意奚落，使其難堪；（並未再擊，平白多丟好些人。）越想越氣，情急之下，絕拚老命挽回顏面。（又以木片收回，不再作法自斃。）回手絞下一縷頭髮，先將木片紮緊，以防萬一；同時把頭連搖，那三柄小鋼叉立化為三股叉形血燄，朝黑女飛去。另外兩對敵人也早出手。一時燄光如織，電舞虹飛，五光十色，煙霧蒸騰，好看已極。

　　黑女識得此叉厲害，雖不是沒有破法，一則獨力較難，要耗好些精血；二則中坐胖老頭，恨毒鄔二娘殺弟之仇，又憤么十三娘等三妖婦，狂妄驕橫，好話不聽，欺人太甚。立意當著他面，照原定處置仇人的預計，將鄔二娘粉身碎骨，率性丟他一個大人。無如對方邪法頗高，已有防備，再要下手便難；必須乘隙而動。鬼母門下，尊卑行次甚嚴。他是師兄，又是復仇主體，必須照他暗示，暫時相持；到了時機，師兄妹三人，冷不防合力同下殺手，以圖一舉成功。能一網打盡更好，就有一兩個妖婦漏網，已然結仇，也非所計。一見三叉飛來，知他還待行法，便加功施為；反正不能攻破護身法火，樂得裝大方，不去理睬，到真厲害時再說。一面暗中準備防禦之策，抽空再對鄔二娘下一殺手。

　　這時，祇禍首鄔二娘斷去一臂，看出形勢不妙。即或所約幫手能佔上風，無如機密已洩；么十三娘淫凶險詐，心意難測。自己不合貪淫，傷了她的妹子，縱有用己之處，暫緩一時；等即把獨擅勝場的「玄牝吞吐」的絕技學去，焉知其不反顏相向！到時不死，也必難當。為此老想逃走，又怕眇女恨她刺骨，萬一反常失信，借此報仇，並不照辦，暗號一發，沒有回應，在場諸人全部內行，當時警覺。仇人不消說，連三妖婦也必激怒。不等仇人下手，先將自己禁住；不論少時誰勝誰負，均必受盡酷毒，身遭慘死。前施陰手已聽眇女強勸解去，照她今晚溜走情景，多半尋那富家少女報信指點；一個弄巧成拙，連想殺那少女出氣並報失約之仇，都辦不到。越想越害怕，心寒膽怯幾次想發暗號，俱都不敢妄動。偷眼回望，隔牆土山上面靜悄悄的，看不出一點跡兆；枉自惶急萬分，舉棋不定，自知不敵，已然收手。

　　雙方除劉家婆與黑女做一對外，下餘男女四妖人，已全出手；各自施展邪法異寶，惡鬥起來。戰場上，鬼火橫飛，碧螢如雨，焰光交織，熱鬧非常。中坐胖老頭，雖是邪教中人；因鬼母朱櫻在苗山四惡中，除所習不正，凶橫自大外，無故永不傷人。其惡行最少，規條又嚴；尤以近年自知劫運將臨，對於兩代門人約束更緊。胖老頭真名叫魏皓，外號神篙師，乃他大徒孫，本是木商。在小一輩中，最為謹細持重；為報殺弟之仇，多年苦心積慮，知道妖婦姦夫甚多，又是苗山四惡中黑七煞的門下，到處都有同黨照應。所以行事非常審慎，果然添出三個強敵，料定十勝八九。

　　但披麻教黨徒甚多，頗有能者，與其餘三惡均有勾連；魏皓不願結怨，先禮後兵。及見對方驕橫，口說著話，暗中早有成算。除由黑女斷去仇人之臂，一直都在準備；好在法火護身，不怕暗算。先借鬥法將敵人絆住，分去心神，一面加強施為，待機一擊。

　　三妖婦凶橫多年，輕看了對頭。不料惡貫滿盈，上來受挫，激動怒火，全恨不能和人拚命。但神篙師魏皓卻遲遲不發揮全力；表面上，好似兩不相下，對方也不再施殺手；相持一久，怒火越旺，頓忘退路。內中么十三娘獨鬥魏皓，心恨不能把仇人生吃下去，表面仍是賣弄風騷，嬌聲笑罵；冷不防揚手十八團，赤紅如血的火球打去。

　　魏皓知這是披麻教中，最汙穢陰毒的赤月珠，來破護身法火；一發十八珠，專攻自己一人，必是打著擒賊擒王的主意。法火若被妖火爆散，血焰邪氣，得隙即入，全數隨以進攻；一珠所化血焰上身，已自難當，何況如此之多。自己雖有防禦之策，但另兩同門正與另兩妖婦鬥法，各不相下。黑女最工心計，老想挨到自己發令，同時出手不願耗損精血；遇到那麼厲害的陰叉，一味運用法火防禦，祇守不攻。看似行險，實則無害。二師弟卻是性暴心通，對敵一味猛進，正與天花娘苦鬥，心無二用；一個不巧，被對面妖婦看出破綻，乘隙將這妖珠分出幾粒打去，卻是可慮。

　　魏皓心想此珠不先破去，終是大害。為了兄弟報仇，苦志多年，好容易得有今日；就受點損耗，也顧不得了。念頭一轉，氣壯心橫，借著法火閃爍掩蔽，暗將舌尖咬碎，默運本門真傳，噴出一口旁門最耗精血、輕易不肯用的真火。出口時，祇是薄薄一片淡紅影子，晃眼散佈在法火內，將全身又包上一層。一面誘使敵人上當，一面發出暗令，通知左右兩輔戒備；再待一會，乘機猛下殺手。

　　妖婦也是久經大敵的人物，又看出對方不是好吃果子；已然留心，本不易於上當。恰巧敵人施為之際，另一旁天花娘連施法寶，剛佔一點上風，不料和尚因先發飛釘殺敵未成，反吃毀去；痛惜情急，竟把師門至寶輕易不准使用的「五雷天方鏨」使將出來。揚手五股赤陰陰的火光，中間裹住尺多長一根方頭鏨形的碧色精光，照準天花娘所發的一片網形黑煙打去，勢極神速，兩下才一接觸，立有五雷同時爆發；那破飛釘的黑色煙網立被震散，五股赤光也自分裂，化為一蓬大雨，隨著碧光朝前射去。

　　總算天花娘應變還快，先前吃虧，有了戒心。一見妖網破去，知道抵禦不及，慌不迭隨手放起一個替身，人化一溜黑煙，往旁遁去。那替身直和妖婦一樣，發時煙光閃變，直看不出妖婦逃走；等到碧光下擊，煙光四射，人已不見，地上祇多著一些木屑。和尚見狀，一指飛鏨，正待朝鄔二娘擊去；一團灰白煙光忽由斜刺裡飛來，將鏨敵住。天花娘也自現形飛回，大罵老娘精於玄功變化，禿驢能奈我何？雙方重又鬥在一起。

　　么十三娘聞雷回顧，未免疏神，再加那十八團妖光又是暗赤色，正在法火之外上下飛舞，紅綠相映；急切間自更容易掩混，以致不曾看出。一見敵人面色惶急，嘴皮亂動，護身法火不住閃變，好似難於抵禦之狀；不知魏皓，有心做作。以為此寶自經妖師祕傳，取勝多年，如非看出敵人厲害，不會出手。照此十八粒全數發出，連今夜不過第三次，自必難當。對方雖然驚慌，仍能抵禦，功力已是不小。故意嬌聲媚笑道：「胖冬瓜，這是你老娘怕你長不大，特意送你這十八粒月火珠。你如套在胖老頭上，包你快活得想成仙；怎還和老娘客氣，不領情呢？胖心肝，乖乖收了吧！」

　　說罷，猛施全力，一口真氣向前啐去，妖珠立向法火猛衝；本來再衝不進，便裏發，化為一片血花烈焰將人包沒，煉成白灰而死。猛瞥見法火，似受不住妖珠猛衝，連著起伏波動了兩三次，倏地分裂，十八團珠光立似一高蜂般湧入。方自心喜，以為成功在即，不料那幢綠陰陰的法火光幢，忽又由分而合。忙定睛一看，妖珠竟被包在綠色光幢之內，已然爆裂，化為一片血焰將敵人通身包沒；映得外層法火光幢分外晶瑩；綠裡透紅，色彩奇麗。但見人卻未倒，心中奇怪；仍疑敵人的法力尚高，已然被困，正在奮力強抗。心雖驚奇，仍自媚笑道：「胖冬瓜，乖兒子！老娘疼你，給你一個血胞胎，好受用麼？」

　　說時，似聞光中冷笑之聲，心方一動，伸手一拔頭髮上插著的一把小金篦；忽見光中血焰，發出熊熊燃燒之聲，顏色也由濃而淡。晃眼之間，又復紅如烈火，祇不似先前暗赤之色。再細一看，原來敵人貼身還有一層烈火，已將血焰燒化殆盡，現出本質；外層又被法火碧光阻住，連一點殘餘也收不回。平生至寶一旦毀滅，方知敵人真個厲害！平日雖善賣弄風情，以示談笑應敵，絕不在意；見此情勢，由不得痛惜忿恨，難再作態矜持。剛把滿口銀牙一挫，惡狠狠話到口邊，又復縮住，祇把媚眼一瞪，說了句：「胖冬瓜，你好！」忽見對面光幢一分，一片烈火迎面撲來；知道厲害，又不欲和別人一樣示弱逃遁。忙把頭上金篦梳了一下，往前一甩，立有一團濃煙迎將上去，準備暫擋來勢再說。

　　那知魏皓志在先報弟仇，底下再相機行事，乘他慌亂之際立照預計，一聲暗號，猛施殺手。同黨三人各自伸手，朝地面上暗設的「代形禁制」斫去。滿擬三妖婦，倒有兩個自顧不暇；此手一下，鄔二娘四肢必斷其三。那知他這裡手才下落，忽聽一聲雞啼，一溜黑煙過處，妖婦已自遁去。魏皓不禁大怒，立時雙手向四外一揮，一片慘碧光華電射飛起，佈滿空中。人也縱起一片綠色慘光，飛身追去。

　　原來鄔二娘旁觀者清，早看出三妖婦不是敵人對手；及見赤月珠飛出，不如預期厲害，越發憂疑。暗忖此珠，再如無功，非遭慘敗不可；反正是死，還不如死中求活，姑照預計，發一暗號試試。主意才定，血焰已被仇人法火包沒，燃化起來。再看另兩對，天花娘已被和尚「五雷天方鏨」殺得手忙腳亂，連失了好幾件法寶，幾乎受傷。

　　黑女本在法火光幢之內，祇守不攻；這時，也自出手，發出一道交尾碧光，將叉敵住。劉家婆雖然尚無敗意，但是上來便吃人虧，可知不濟。仇敵好整以暇，必有殺手；再不冒險一拚，萬無生路，忙將暗號發出。恰巧雙方，同時發動。魏皓蓄仇多年，一見有人助妖婦脫難，三人全都斫空，自是不容。怒火頭上，惟恐仇人逃去，頓忘師誡，猛施殺手；捨了場上三妖婦，縱身追去。這且留為後敘。

　　且說隔牆花園土山上埋伏的眇女，初到時，曾發一暗號與鄔二娘（因沈琇說，先在山上眺望牆外，並無動靜）。祇當妖婦已然接到，不知被另一敵人搶前接去；如非此人，跟著便被三妖婦趕來將他困住，當時便是不了。眇女以為隱祕未洩，還自暗幸。及至林中，雙方妖邪出現，方始看出形勢凶險，非同小可。單是自己還可，有了沈琇在側，卻是可慮；偏又不肯聽勸，心中甚是愁急。一則自己生性太強，言出必行；又以日前，遇見指點自己的女仙語氣，終局好似無害，恩主並因此得有奇遇。想到這裡，心又略放。

　　嗣見雙方鬥法猛烈，對頭法力之高固出意料，與妖婦所說不同（臨事稍微疏忽，必被波及），便妖婦所約救兵，也因仇人說出罪惡，生了嫌怨。么十三娘雖是姨母，無如此人淫凶陰毒、六親不認；犯了她忌，斷無生理。就算仍念骨肉之情，一被發覺，必將自己帶走。好容易累生苦修，元靈未昧，熬得孽消難滿，不久即可改投正教，如何能隨她去？不論她心意善惡，均不可惹。先前未接回音（妖婦斷去一臂，狼狽異常，明知久必不免，始終未想逃走）。疑有別的原因，祇妖婦不將暗號發動，便不算違約背信！最好不等救她，即遭惡報，才可平安無事。正自盤算，委決不下。

　　沈琇膽大異常，因與眇女前生師徒，憐愛太重；正看雙方鬥法在興頭上，偶一回顧，眇女滿面憂急之容，便掩近側去，意欲慰問。眇女也在外望，出神想事，沒料到她已然允諾不動，仍然掩來。心中一驚，恐她出聲，急得雙手連搖；沈琇已到了身旁，順手扶竿而立。眇女心想，勸必不聽，轉不如二人同在一起，省得彼此懸念。照妖婦神情，似是惡貫已盈；不逃等死，也未可知。此雖應有之孽，為了師父恩主安危，說不得祇好見機行事了。初念剛有一點活動，妖婦暗號已發。眇女正面向沈琇，令其伏得低些；沒看外牆，更不知對方三人，全暗設有移形代禁法物。此舉祇能暫時將她剩餘的雙腿一臂保住，不致立即分屍，並不能借血光遁走。而對方邪法又高，發動神速，如何能行？沈琇偏是記準眇女前言，人又好奇，手正握竿而立。妖婦暗號一發，竿上立冒火光，振動起來。眇女正打手勢，沒有留意；一見竿有反應，方自失驚。

　　沈琇因年輕喜事，手疾眼快，一見竿動火發，立即隨手往外甩去。那本是妖婦設的替身，並可借著死雞血光遁走；做夢也沒想到，仇人羅網周密，應變尤速，終仍不免慘死！沈琇竿甩處，祇見竿頭上起了三道血光，雄雞一聲急叫，雞便分裂飛去；同時，一溜黑煙斜射上來，其速如箭，迎著半段殘雞的鮮紅血光一閃，待往自己這面飛越過去。猛聽下面，胖老頭厲聲大喝：「何人大膽！助此淫凶。」立有一片碧光，迎面飛來。

　　眇女早知闖禍，情急萬分，剛剛挺身迎上，口喝：「我是閔烈之女眇姑，手下留情！」碧光到處，胖老頭也自飛起空中，鬚髮皆赤，甚是忿急。左肩搖處，所佩短篙尖上，立射出大串碧綠火星，先朝黑煙射去；也不知聽清眇女的話沒有，跟著手一指，漫空暗碧光華，便有一片往二人頭上壓下。眇女見對方不理，本可逃走，為了不捨沈琇，明知無倖，立志捨身救主。忙喝：「事情是我作的，與這位小姐無干。」不但不退，反由臉上發出灰黃二色的煙光，連身往上撞去。

　　那暗碧光華，乃鬼母所煉，獨門碧燐砂，一沾人身，休想活命！第二代門人中祇傳了魏皓一人，甚是珍祕；到手從未用過，鬼母也因此看重他些。先對三妖婦，均未取用，因見仇人逃走，情急暴怒。知道黑七煞門下，最精「化血飛遁」之法；事前並還無須行法，祇消對敵之先，與一同黨約好，不論牲禽，綁上一個備用；到時不濟，即可借以代死逃走。一則恐追不上，二則心想仇人同黨，必非善良，忘了隔牆有人。此砂乃千百年古墓陰燐，與赤屍之氣所煉，能由心靈運用，神速無比；仇人逃路，已被看出，必須此寶，始可追上。憤極遷怒，本想連助仇的人，齊下毒手。耳聽下面亂喊，先未在意；及至目光到處，瞥見土山上，立著日裡所見女子；另一瘦小眇女孩，帶起煙光，往上迎來。心方一動，碧光下壓，勢已無及。追仇心切，方想事已鑄錯，一面急收，一面仍自前追來。

　　本來眇女必死，沈琇也未必能保。眇女眼看碧光迎面，胖老頭的人影已自頭上飛過。方想我命休矣！這時，二女情勢危急萬分，就這心念微動、碧光蓋頂，生死祇差一瞬的工夫；猛聽身後，震天價一聲霹雷！帶著千百丈雷火金光，電也似急斜飛過來，眇姑立被震落地上。驚懼中，瞥見碧光向空四散；胖老頭和先逃妖婦兩條人影，先後倒退回來，自空飛過，往隔牆墜去。二女祇嚇了一大跳，並未受傷。

　　眇女內行，知是正教中極有威力的太乙神雷，情知出了變故。雙方妖邪，俱都無倖！不禁又驚又喜，忙喊：「恩主快看！不妨事了。」沈琇雖然大膽，見此情勢，也頗驚惶。聞言忙趕過去一看，牆外地上，倒著么十三娘、天花娘兩個妖婦，似已雷擊死去。只未見劉家婆；黑女、和尚護身法火全散，也是震暈在地，剛剛爬起；隨同神篙師魏皓，呆呆驚站在一起。妖婦鄔二娘一臂早斷，頭臉已被雷火燒焦，身上也焦碎了一大片；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神情好似痛楚已極。這四人面前，卻多著一個容光照人，氣度高華的道裝少婦，似對四人發話。

　　眇姑一見大喜，忙道：「那便是將來引進恩主的仙人，雷火金光便她所發，快去拜見。」

　　沈琇見那道裝少婦，儀態萬方，宛如仙神，由不得心生嚮往，聞言大喜。無如土山隔牆尚有丈許，兩面離地均高；看不出落腳之所，又從未跳過。時當深夜，園門上鎖，祇得同了眇姑跑下土山。尚幸臨著後門一帶，圍牆較低；眇姑先縱上牆，再把沈琇援上，一同縱落。繞到林內一看，妖婦已然裂成四片，屍橫就地！

　　少婦正向魏皓等三人笑道：「我念在昔年，餐霞大師初入師門，偶因採藥誤入苗山；承你師祖鬼母朱道友，以禮相待，反贈靈藥之惠。而他雖然名列四惡，平日為人頗講情理，並不殘殺生靈，為旁門中最知順逆之人。雖然門人品類不齊，難免為他造下惡因；但非他的本心，法規也嚴，實是難得。便你三人此次報仇也頗近情理，雖不合適才情急，妄施毒手，幾害好人（臨機也想挽救，並非肆無忌憚）。然妖婦慘死，乃是她死前妄想乘機報復所致，故此特加寬免。又因鬼母門下最忌向人服低，率性人情到底，不令你們開口。你那師門至寶碧燐砂，被我毀去一半，實為救人，情出不已。諒你回山不好交代，可對令師祖說，此寶於他，有害無益。

　　「日前我在東海，推算各派氣運，以他為人，必有超劫之望；不過，事前必須多加審慎，似此陰毒之物，最好毀去，或是收回不用。並告他南海玄龜殿易周道友，日前託我寄語，令其留意丙丁之日。他聞此言，必能看我二人面上，容恕你們。令師祖不久兵解，左道旁門萬不可恃！你三人以前，已有兩人受過芬陀大師與姜雪君道友的警戒；俱因你們，比別的左道旁門為人稍好，方得脫身。今日幸遇見我，如換別人，照你們行法那等邪毒，能有一人活命麼？這些死屍，由我埋藏，你們還有同伴，已早為我遣走，各自去吧！」三人同聲稱謝，答說遵命，逕自往林外走去。

　　二女忙即上前拜倒。沈琇更是口稱仙師，堅請收徒。話未說完，首被少婦一把拉起道：「師妹，你怎才隔一世，便忘本來？還不如你那令高足呢！」沈琇聞言不解，少婦一面喚起眇姑，笑道：「當初佛波大師託人送你投生時，為你天性剛烈，曾將你靈智閉去，難怪茫然。我是你前生至友，今世同門荀蘭因。外子妙一真人齊漱溟，也曾轉劫多生，近方始回返師門。你不久即有遇合，時機未至，不便回復你的法力靈智。為踐前約，且贈你靈丹一粒，稍悟夙因吧！」隨取一丸丹藥遞過，手朝沈琇頭上一拍道：「還不速醒！」語聲清細，沈琇聽去卻如轟雷灌耳，心神一震！不由省悟了好些。

　　才知眇女最前諸生，曾在佛道兩門修煉多年，祇為冤孽相尋，幾遭墮落。兩生以前，眼看遭劫；比時沈琇也是一位散仙，憐她遭遇，犯著奇險，將她救出；法力又比她高，由此結為師徒。沈琇也因救她時造了惡因，師徒二人不久兵解轉世，改投在神尼佛波大師門下。大師算出她師徒，玄門中尚有好些因果；自己成道在即，為消前孽，任其為前生仇敵所殺。一面重託長眉真人，俟其轉世時收歸門下；一面託神尼芬陀，護她元神前往投生，本身隨即證果。

　　眇一夫人荀蘭因，乃她前生好友；此次專為踐約指點而來。祇是經過詳情，沈琇一時還想不起。聞言不禁感激涕零，將靈丹嚥下，改呼姊姊，堅邀家中一敘。荀蘭因道：「妳那麼豪爽的人，不久即可日常相見，何在此暫時之聚，徒驚世人耳目呢？」隨即行法，將手一指，陳屍之所立陷深坑；屍首下落，重又行法復原封禁。又命眇女當場拜師，仍用原名眇姑。再分別指示機宜，告以眇姑父母，近已改邪歸正，令先回家省親，可給她一點盤川。此女雖然年幼，久在江湖，人既機警，又會一點旁門法術；父母頗有人緣，絕可無礙，沈琇應諾。

　　眇姑看出妙一夫人要走，忙又跪下道：「師伯說弟子師徒重逢，便是成道之始。但是師父此時是個富家少女，防身本領一點俱無！不久入山拜師，此去關山遙遠，她一閨中幼女，豈不可慮！還望師伯，稍傳一點防身法力吧？」

　　妙一夫人道：「她前生法寶飛劍，均為佛波大師收去；須她拜師以前，同你自往川邊尋求。此行前半雖無危害，有了防身之具，壯膽也好；我原有意傳法，她將來雖是本門弟子，在未拜師以前，亦不便私相授受。況尚有要事，傳授也來不及。再者，學上一兩樣淺近的，反易惹事。現將我新得的一口寶劍，連同兩枚太乙神針贈她，以備深山獨行防禦蛇虎和尋常妖物之用，略壯行色吧！」

　　隨由囊中，取出一劍二針遞過。沈琇服了靈丹，益發領悟，見劍長尺許，晶瑩如雪；那針長約二寸，托在掌上，宛如兩根寒碧精光，耀眼生芒。各有匣套裝存，知是神物，大喜拜謝。妙一夫人又傳了用法，命即回家照口訣勤習數月，即可由心收發運用；尋常妖邪惡物，當之立斃了（不過其年尚幼，入山還須二年）。又取兩針，遞與眇姑道：「此針乃我用海底萬年寒鐵與太乙真金合煉而成，共煉十二針，均已分贈友人。剩這兩針，與了你吧。」眇姑跪謝收了。沈琇方自惜別戀戀，妙一夫人笑道：「師妹前途努力，我在峨嵋山候你良晤了。」說罷一道金光，人已破空而去。二女重又向空拜謝，喜慰非常。

　　沈琇在家中素來任性，這一明白夙因，問出眇姑前生為師報仇，受盡苦難，終於兵解。想起前兩生師徒情分，益發愛憐；便拉眇姑一同回轉，仍是越牆而入。東方已有了曙色，恐人看見，匆匆回房，把小時衣服取出；又把小婢喚起，命領眇姑洗沐更衣，祇不許對人說起。從此更不出門，每日晨昏定省而外，師徒二人便在閨中打坐，煉那劍和飛針。

　　眇姑本想先走，沈琇堅留將針煉好再去；眇姑素敬師父，祇得遵從。那知日子一多，小婢見小姐，忽然收了一個醜怪瘦小的女花子在旁，每日鮮衣美食，親熱已極。常時閉目對坐，一坐就是半天，往往坐到半夜不睡；並還常在天亮前，同往後園無人之處，也不許人跟去。偶一偷看，便遭怒斥！又奇怪又不服氣，不敢告訴主母，便在背後向人談說。

　　到第十天上，便吃沈琇生母知道，喊去一問。本就不喜女兒，見此醜怪，益發大怒。當時罰跪打罵，並將眇女逐出。正罵得凶，恰值沈父撞進，說女兒年紀漸大，應為留臉；此舉不過出於憐貧恤苦，何故這等重打？互相爭論，幾乎大吵。後經嫡母勸開，但終不肯收容眇姑；沈琇苦求不允，祇得暗中給了些衣銀遣走，師徒揮淚分別。越想家中越無趣味，恨不能當時入山，才稱心意。無奈妙一夫人所說日期未到；飛針已可由心動用，惟劍術未成，又不捨得老父，祇得權忍一時。

　　過了兩年，沈琇飛劍早能運用自如，收發由心，向道之心更切。每日勤煉，除問安外，步門不出。仗著前生法力雖失，門徑修為還想得起；又經仙人指點，不消半年已有根基。

　　沈父本憐愛她，見她自從眇女走後，日守閨中，足不出戶；以為快成人的姑娘當著僕婢受責，羞愧氣在心裡，還不知女兒生有自來，不久即去。為恐悶出病來，這日特意帶她一人，出門遊玩，就便勸勉。始而沈琇推託，說不想去，後經催促，方始走來。日常問安相見，沈琇急於用功，老是略坐即去，沈父不甚留意。

　　日間多在書房，或集文酒之會，父女相見之時極少。當日喚往書房，本心是想查愛女，有無憂鬱氣苦，再帶出去，遊船散心；及至對面一看，容貌未變，但是神采煥發已極！尤其那炯炯雙瞳，隱蘊精光，亮得奇怪。方說：「你兄弟說，多日未見你面，連去你房中看你三次，你均呆坐，不似以前，愛玩說笑。小小年紀，氣苦作什？隨爹爹出門散心去吧！」話還未畢，沈琇已流下淚來。

　　沈父驚問：「何故傷心？爹爹愛你的！」沈琇忽然跪下，抱住沈父雙膝，揮淚答道：「女兒知道爹爹疼我，親恩未報萬一，女兒卻要走了。遊船女兒不去，還是陪爹爹，談這半日吧。」沈父大驚！連忙喚起溫言慰問，何出此言？

　　沈琇道：「爹爹忘了外婆常說，神尼催生時所說的話麼？女兒前生原是散仙遭劫轉世，本來昨日該走；因聞外婆明早要來。外婆自小疼愛女兒，她年已老，恐來不及報恩，為此暫留，見上一面，傳以延年卻病之法；然後拜別父母，入山尋師。雖然會短離長，女兒稍有成就，定必歸省父母。爹爹尚未很老，又是積善之家，壽運甚長；女兒別的無可報恩，使父母兄弟同享修齡，將來當可辦到。現定後日起身，便爹爹不喚，女兒明日見過外婆，也要說的。如留女兒，一則事在必行，徒自驚擾；再者，一人成道，全家均獲福壽。最好趁此三日，請爹爹婉告二位母親，勸其同習吐納之術。此是前兩生所習，近始逐漸回憶醒悟；如能勤習無間，便女兒不得靈丹孝敬，也可卻病延年了。」

　　沈父聞言，方想起女兒初生時的異事，雖然憐愛，幸尚達觀。一面命人傳轎，提前去接岳母，一面盤問：「此去何往？孤身少女如何走法？」沈琇知乃父憂疑，絕不放心，便將前事說了；又把所煉飛劍飛針取出，同往無人之處，用山石大樹演習。沈父見那劍針已似神物，再見出手便是一道白虹和兩針尺許長的青光，整塊大石挨上即成粉裂；並且縱橫電舞，收發由心。生平從未見過，照此本領，怎會吃虧？才自驚喜放心。女兒已近神仙中人，阻她不住；祇是驟然失蹤，恐啟親友外人猜議，便同沈琇去往內室，明告妻妾。

　　一會，岳母也自接到，屏退下人，細一商說。生母本不喜她，又聽丈夫勸說，女兒法力甚好，飛劍飛針如何神奇，也就聽之。田氏到還有點不捨，經田母一勸說，也就罷了。連同沈弟，合家老少六人強留沈琇，又多聚了兩日。最後商定，作為觀音庵神尼令田母傳語：沈琇不久有點災病，必須出門，避往戚家；寄居三數年，才可免患。仍由沈父送去，以免物議。互相惜別，自所不免。到日，父女二人一同上路，連換了好幾次舟車，到了江西鄱陽湖附近。沈琇再三勸說，方始步行到了無人之處，父女揮淚而別。

　　沈琇因與眇姑約在廬山含鄱口相見，想起前兩生出家修道，海內外名山勝境，幾於踏遍；祇以廬山住有兩個著名的妖邪，不欲招惹，又無力除他，故九江鄱陽一帶，向往均由空中飛過，不曾下落遊玩。今生又是初次登臨，仗著貌相奇陋，又故意扮作一個遊方道姑神氣，無人在意。一見澄波萬頃，遙望廬山，高矗雲際，山光水色，疊翠舖青，心神為之一快。好在離妙姑所約時日還差一天，說定不見不休，先到先等；便起遊湖之思。打算由湖濱放舟，遊完大孤山，直駛姑塘，再上含鄱口。主意打定，獨個兒帶了隨身包裹，往湖口走去。

第二回　無意儆凶頑　湖上笙歌喧碧羽　有心防邪魅　盆中宇宙演紅花

　　鄱陽為有名大湖，幅員五七百里，湖面水量，因季節而有廣狹深淺。雖不似洞庭湖承湘、沅、資、澧諸水，成為八百里巨浸，浪駭濤驚，氣勢雄獷；但當夏秋水漲，長江之水倒灌入湖，一樣是波瀾浩瀚，上與天接。風帆沙鳥往來如畫，比起洞庭，也差不了多少。尤妙是湖水來源，多在沿湖深山溪谷之中，一派澄泓，清可鑒人；加以青山倒影，上下同清，雲鬟擁黛，月餐含煙，到處水木明瑟；不論花晨月夕，風雨晦冥，皆有佳趣。如論景物，彷彿還在洞庭以上。大孤山乃是一塊長方形的獨石，高約數十丈，林樹鬱森，蔚然蒼秀；屹立中流，宛如海中孤島，為湖中風景最勝之地。

　　沈琇到了湖口，見湖濱木排甚多，隨意雇了一船。操舟的是婆媳兩人，同著一個十六七歲的舟童，人甚和氣；見沈琇是個孤身道姑，出手大方，便道：「孤山祇有和尚廟，沒有住處。師姑定是宿在船上，可要預備齋飯？」沈琇這才想起，食物乾糧均未備辦；自己人地生疏，便取出三兩銀子，令其代辦。告以自己雖是道裝，師還未拜；此行是往含鄱口，與一道友會合同行入川尋師，不忌葷酒。遊完孤山，不論天色早晚，均須趕回含鄱口等語。

　　舟童聞言方說這兩天湖中有事，夜裡開船，如何能行？操舟老太婆姓徐，媳婦王氏，均是老江湖；因見道姑年輕；忽然覺出異樣，忙接口道：「我們原隨客便，且等到時再說，莫非師姑修道人，還使我們為難麼？快同你娘買東西去。」舟童看了沈琇一眼，取了提籃，自和乃母上岸去訖。

　　徐婆隨請客人，入艙坐定，泡茶端過；船不甚小，專為載客遊湖之用。沈琇見船上陳設，極為清潔；徐婆滿頭白髮，布衣漿洗齊整，步履行動，均極矯健，不像是個老年人。心生好感，便令坐下談話，徐婆謙謝；沈琇不允，說我們出家人拘什禮數，徐婆告罪坐了。沈琇問起身世，才知她丈夫、兒子先開木行為生，十五年前為爭碼頭，受人欺侮；父子二人於兩年內，先後被仇敵請出惡人，用邪法和「下手」暗算身死。剩下婆媳二人，帶了兩歲孫兒，由湘鄉逃來此地，以操舟度日。沈琇聽她丈夫兒子死時慘狀，激動俠腸，甚是憤慨！便問她仇人姓名，何處？什叫「下手」？

　　徐婆老淚縱橫，一面述說心事，本在暗中窺查沈琇詞色，聞言好似有些奇怪，拭淚反問道：「師姑年紀甚輕，孤身一人，在江湖上走動；你那一雙眼睛和你上船時步法，明是會家，怎連下手也不知道呢？」沈琇面上一紅，答道：「亦不過有點氣力，並未學過武藝；下手是什麼，實不知道。但我師父朋友，卻有本領；你婆媳祇真為惡人所害，等我赴約之後，與我同伴商計，許能助你一臂也說不定。即便現時，急於入川尋師，無暇及此；三數年後也必再來，助你雪此奇冤大仇。有什麼話，祇管說好了！」

　　徐婆沉吟了一會，慨然說道：「我年近八十，始終未尋到一個能手，這山海深仇懷藏多年，不能再等；遇上師姑這等好人，不問有無此力，祇好一試。就為此洩露，再遭仇人逼害，也說不得了。」沈琇笑道：「我就無力相助，也斷無壞事洩機之理，你放心實說吧！」

　　徐婆道：「實不相瞞，我丈夫兒子連我婆媳，昔年在江湖上也並非無名之輩。祇為先夫為人正直義氣，愛打抱不平，因此得罪了披麻教中一個小賊。此時先夫有一好友黃四先生，法力頗高；先夫也是排上出身，甚是內行。先是小賊上門欺人，吃先夫和黃四先生，連所約幫手一齊擒住；當時如將來人禁物留下一些，憑著黃四先生法力，敵人永遠受制，也不會有後來亂子。偏生一時疏忽，見小賊年紀輕輕，雙方師友均有淵源，不忍下手毀他；又受所約同黨詭計僵激，祇誥誡了幾句便輕易放掉，這才惹出殺身之禍。結局木行也被仇人奪去，剩下寡母、孀媳、孤兒一家三口，流落江湖。

　　「仇人先還不容，到處搜尋孤兒母子下落。此時我孫兒才六七歲，本來危險已極！幸我媳婦先前不曾露面，我又在出事三數日內，急白了頭髮；對於仇人門徑也知道些，隱藏更祕，才得勉強保全性命。頭兩年直不敢露面，那黃四先生已在出事前，為黑煞教中一個妖婦所殺，無人相助。一則報仇心切，二則數年輾轉逃亡，將餘剩的一點金銀花費殆盡。眼看不能生活，正在焦愁無計，這日忽遇救星。孫兒祥鵝年幼淘氣，在河邊摸魚，忽然陪了一位姓吳的道長前來。說此時仇人勢盛，他又無暇相助，不到報仇時機。知我全家俱精水性，長於操舟，周濟了百多兩銀子。命往鄱陽湖孤山一帶，搭載遊客；再過七年，黑煞教中妖巫在此欺人生事，那時必有遇合，報此大仇。

　　「我看那道長仙風道骨，便令孫兒拜他為師。他先不肯，說孫兒根骨頗好，祇是他自己將來，還有劫數要應，不能始終相從；此時孫兒祖父大仇未報，也還不是時候。不如等到報仇之後，由他引進東海一位姓齊的師兄門下，要好得多。後因孫兒再四誠求，才允收徒。隨即帶往陝西太白山積翠崖，孫兒師伯佟真人洞中，修煉了六年。去年十二月才令回轉，等報完親仇再去。並說孫兒雖已學會劍術，仍非妖人邪法之敵；加以人少力薄，對方勢眾，必須在事前留心物色幫忙。孫兒一去，我婆媳二人在此操舟，仗著吳道長仙法換了形貌；船上又下有禁法，仇人黨羽雖多，竟未識破。孫兒回來，年已成長，我又小心；實不相瞞，平日對於外人，祇說是我媳婦新雇用的小船夥，喜他少年勤謹，收作義子，從來不說真話。

　　「果然前幾天，排上傳出信息，說仇人近年越發猖狂自大，要獨霸全湖生意。各木排上排師父，也在約請能人，就此數日之內雙方鬥法。今早算計日期將近，一點遇合皆無，忽遇師姑，雇船遊湖。先還祇當尋常遊客，及聽所遊之處，正是雙方鬥法所在。師姑異鄉人，孤身獨遊，又無什事，已是奇怪。上船之後，再一看你貌相目光，均與常人不同；黑煞教中人出來，身上多有記認，我們一看即知，斷定不是仇人一黨。我祖孫婆媳悲苦多年，早想冒險一拚。昨夜商定，今早再無遇合，今日也必尋上一人，作為外來遊客，前往一探；就便停在孤山一帶，到時與之一拚。反正此仇必報，死活不計！難得這次仇人親自出面，過後尋他更難。反正非拚不可，又看出師姑人好仗義，才敢吐出真情。如在平日，怎肯實說！

　　「那下手，乃木排上人所習的一種點穴法，與武家點穴不同。大意是人身氣血流行，按著時辰早晚，內有一指多寬一段屬於真空；稍微一點，便可將氣閉住或令身死。一般愛和人打鬧的，往往失手傷人，都是在無意之間，恰巧將那性命交關的要穴打中；明明出手並不重，人卻一碰就到，便由於此。會這下手的，也有高低之分；本領最高的，將人輕輕點上一下，當時並無所覺，須到一年以後，方始發作，自行身死。不到日限，人仍是好好的；即便明知仇人是誰，除卻另約能手，或是子女另行設法報仇外，連官司也沒法打。本就陰毒，況又加上邪法，兒子便為這下手所傷。因仇人勢大，無所忌諱，祇過了百日便口吐黑血而亡！

　　「我想師姑既在江湖走動，不會不知此事；聽你一問，先還疑我看錯了人。繼一想，事機已迫，所物色的異人祇遇到師姑一個；再細查看目光神情，均與常人大不相同。也許法力雖高，初次出門，還不知道江湖上人行徑；尤其是邪教橫行的江西兩湖一帶，因此說了實話。我這叫急病亂投醫，師姑如肯仗義相助，我祖孫全家，固是死生感德；即或所料不中，也請今晚宿在我們船上，不要離此他去。一到明早，不問能助與否，祇不走回路，去留皆可任便了。」

　　沈琇見她詞色時變，好似將信將疑神氣。暗忖未離家前，曾見黑煞教中妖婦，與鬼母朱櫻門下鬥法，甚是厲害！休說此時自己絕非其敵，便是愛徒眇姑雖是行家，也非對手。無如平素好勝，不願說軟話，略一尋思，脫口說道：「我實初次離家遠遊，不知江湖上事。妳可知劉家婆、天花娘與么十三娘這三個有名的妖婦麼？」

　　徐婆聞言大驚！回顧岸側無人，祇媳婦王氏同了孫兒祥鵝，買了魚肉酒食剛走回來，忙即低囑：「師姑少時再說。」匆匆走出和王氏耳語，問答了兩句，立命開船。王氏母子便去了跳板，撐船離岸，往孤山搖去。徐婆重又走進，沈琇見她祖孫婆媳神色驚惶，方欲問故，徐婆已先問道：「師姑年紀這輕，怎會知道這黑煞披麻兩邪教中，隱退多年的三個著名妖婦凶星？」沈琇便把前事，略說了些。

　　徐婆驚喜交集道：「真個報應昭彰，三妖婦竟為仙人所殺。現我孫兒學會飛劍，對於仇人還在其次，最怕的便是這三妖婦。尤其仇人的姘婦幫手么十三娘，更是惡毒，邪法又高。每一想起，黃四先生那高法力，尚為所害。便由膽寒。仇人名叫粉郎君神手許泰，照例每次害人如遇強敵，妖婦必定出頭，不勝無休。近年又聽人說，他與天劉二妖婦合在一起，在安徽置了許多田業。雖然不大外出走動，但是多了兩個同惡相濟的妖黨，勢力更大。江湖上人，連他名姓都不敢提；恐怕無意之間犯了他大忌，自取殺身之禍。

　　「此次許賊約人大舉，多年情婦又是最好幫手，焉有不請到場之理？孫兒年幼膽大，還不十分害怕，我婆媳三代人，祇孫兒這條根，果真拚掉仇人也罷；惟恐仇報不成，反把一家三口，平白葬送。孫兒性氣又強，不准他拚，便要尋死！終日為此愁急。做夢也沒想到，那高邪法的三妖婦，會全遭惡報。許賊如知此事，還許為此減了氣燄呢！少此三妖婦，便無幫手也可一拚，何況師姑還肯仗義呢！」

　　沈琇一聽，對有力的幫手，竟是前見三妖婦，不覺心膽一壯。終以見識過來，又聽眇姑常時誥誡，說這類邪教主持人邪法甚高，異日相遇，無故千萬不要招惹。當自己法力未復、藏珍未取得以前，不可冒失。想了想，答道：「我本心原想助妳，但是此時還難定局。今夜住妳船上無妨，事情卻須等我明日含鄱口，尋到我那同伴方可決定，卻不要倚仗我。」徐婆沉吟了一會，並未強求，隨即拜謝。又命王氏母子，替換入拜。

　　沈琇法力雖未復原，前生之事已早知悉。見了徐祥鵝，雖扮作一個舟童，但目蘊神光，一臉道氣，知他師父便是前生師執，今生未入門的恩師長眉真人門下風火道人吳元智。連同陝西太白山積翠崖修隱的萬里飛佟元奇，俱是自己未來師兄。便喚起道：「我雖年輕，你那師伯萬里飛虹與你師父風火道人，我均相識，受你的禮無妨。可惜我法力太差，身邊僅妙一夫人所贈的兩件防身法寶，祇恐不能出什大力呢！」

　　徐祥鶴在太白山七年，煉成飛劍，斷定戴天之仇必報；雖聞仇人厲害，仍是蓄志一拚，有無助手並非所計。祇為天性素孝，不肯違忤，命拜即拜。先沒把沈琇看重，及聽這等說法，暗忖師父師伯道號，因下山時奉命不許在外提起；連對祖母，也未說過。妙一夫人，更是東海三仙中的七師伯妙一真人之妻，異日本門掌教師長，有名九世同修合證仙業的古今第一神仙美眷，法力高強，不可思議，為師父、師伯最敬佩的同門師兄。她是如何相識？常聽師父說，本門異人甚多，行藏莫測。他年師祖飛升，七師伯承繼道統，在峨嵋山凝碧崖，重開仙府，為古今未有之奇事盛舉；可惜師父前孽深重，必須轉劫重歸，不能躬預其盛等語。照此口氣，不是本門師執，也是各位師長同道之交無疑，不禁大驚！忙跪下道：「弟子不知師叔來歷，多有簡慢。還望師叔寬恕，請示法諱。」

　　沈琇喚起，笑道：「我姓沈，不是說了麼？再見令師時，你說十八年前在東海三仙坐上，與曉月禪師曾有爭執，蒙妙一真人夫婦和解的道姑；現在改名沈琇，入川尋師。他就知道了。」

　　徐婆在後梢上，本在留神傾聽，聞言越發心喜，忙又走進行禮，笑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老婆子有眼無珠，雖看出仙姑有點來歷，卻不料會是孫兒師叔；又見年紀太輕，一直未敢十分的信賴，千乞恕罪才好。」說罷，又要把先收船飯錢退還。

　　沈琇堅拒答道：「老人家，不要如此。你的水上生涯何等清苦！我出身富家，身邊金銀帶有不少。此行入川，一到地頭便無用處，所餘還要留贈貧苦。令孫是我們同門師姪，理應相助。本心還想事完修書，請令孫代我持往家中，請家父撥些田產，與你們從此安居；好使令孫早日入山修煉，免他兩頭掛念，致誤前途。這點有限銀子，退還則甚？」徐婆祖孫見她意誠，祇得謝了；留下祥鵝陪侍，退了出去。一會，便備了幾樣酒菜，進來請用。全家慇懃，沈琇愈不過意；決計明日尋到眇姑，好歹也助他一臂之力。邊吃邊想，到時如何應付。吃完，祥鵝收去杯盤殘肴。

　　沈琇忽想起，祇顧說話，還未觀賞湖中景物。憑窗一看，舟已行至中途，日朗天青，萬頃澄碧；平波浩渺，極目蒼茫。遙望大孤山，宛如一個極大青螺，背著一個古塔，橫浮湖上。廬山諸峰，高插雲際，煙嵐雜沓，掩映明晦，令人有天外神山之思。暗忖前生飛行絕跡，時復橫絕遼海，遠渡滄溟，祇管波瀾壯闊；但是濁浪排空，天水相接，望去一片混茫，氣勢過於獷悍。那像這等，平波若鏡，綠水悠悠；蒼雯千里，上下同清，別有清曠怡適之趣。正尋思間，忽見側面駛來一個大木排。天日晴美，湖頭寬大，湖中風帆片片，時有舟船往來，原不足奇；但當地是大水碼頭，江湘一帶，木排常有經過；湖口一帶，木行更多。

　　這類木排走起來，往往成群結隊，首尾啣結一連串，長達兩三里；似這樣單排獨遊，已是少見；排的形式佈置，又與常排不同。通體長祇三丈，卻有兩丈寬廣。當中一段稀落，立著一圈竹竿，上張布幔，旁設茶酒灶；幔中舖著錦茵文席，一個華服少年同一中年胖和尚，隔著一張矮桌，正在舉杯飲酒，旁立俊童四人。船頭上堆著不少食物，還有簫鼓等樂器；另外四個搖船的，分向兩邊搖櫓前駛，其行甚速，晃眼已越向前去。

　　沈琇心想，這等遊湖，倒也別致。偶一回顧，瞥見徐婆祖孫也在探頭前望，剛剛回身。笑問這類木排是湖中常有麼？徐婆道：「我也是日前聽人說起，新近甘棠湖中，來了一隻木排，主人是個姓岳的少年公子。大約家裡有錢，人又豪爽好施，性情風流；每當晴日月夜，便用他特製的木排，在湖上逍遙。有時並還帶著妓女音樂。此排與傳說相似，大約就是他了。」

　　沈琇問道：「那和尚可曾聽說過麼？」

　　徐婆道：「我們在此多年，日常又肯留心；附近有名寺院中的方丈，差不多均看見過，這和尚卻是眼生。我想這幾日，是久跑江湖的船排，對大孤山、姑塘、神鴉港一帶水路，全有戒心；那些本分沒來歷的行商，更嚇得連船排也不敢開出。祇等雙方鬥法分了勝敗，恭恭敬敬，聽憑宰割分派。姓岳的，好交江湖僧道，甘棠湖相隔甚近，不會不知信息；竟敢招搖過湖，去的又是神鴉港一面，其中必有原因。也許一時仗義，想管這場閒事呢！

　　「如我所料不差，今日前途便有事故。好在我們是常年生理的老船。許賊多年未到此地，勾結他來的萬和老賊在五年前，還是一個幫人的船夥，曾受過我婆媳救命之恩。前年賊星發旺，才有今日；去年老賊居然還想報恩。我雖得知他是惡人，後悔當初不該救他。當時不肯受報，祇收了一點水禮，老面子還有一點。他手下人也認得我們這條船，敢往犯險試探，也由於此。神鴉港口住有我一個熟人；仙姑如若有興，我們便託詞跟去，看看有無事故，就便一探仇人虛實好麼？」

　　沈琇本來喜事，又與徐婆祖孫談得投機，立即應諾。不知徐婆因聽他是愛孫師執同道，過於信賴；又以乃孫所傳師令，到日必有遇合。除沈琇外，更無二人，認作唯一靠山。偏生沈琇語意活動，非往含鄱口見過所約同伴，不能定準。知道仇人，正在大孤山與神鴉港一帶，往來佈置；所行邪法，甚是殘酷！以為沈琇，必是初下仙山，不知邪教細底。意欲相機設法，引往一看，就便查探虛實，激起她的義憤。當時如能全勝，便即合力下手，報此血海深仇；當日如不可能，前對萬和曾有恩德，也可因他設詞化解，另謀善計。沈琇一答應，立即將舵一扳，朝那木排尾隨下去。

　　船走了一陣，遙望神鴉港，相隔祇有里許。前面木排，忽在半箭外停住，排上少年竟率俊童奏起樂來。徐婆不便學樣停舟，正命王氏緩緩向前搖去；一面留神，查看最前面港口停泊船排上，有無異狀。猛瞥見左側水面上，駛來一條二尺來寬的船板，前頭點著一對粗如人臂的大素蠟、一爐高香和一盞七星燈。燈前用長釘，釘著一隻大雄雞和一些小刀叉，後面立著一個披頭散髮、黑衣赤足的巫師。似由孤山往神鴉港的一面斜射過去。船板長祇六七尺，無篙無槳，那巫師獨立其上，逆風亂流而渡，遠看直似一個木偶，不類生人；其行若飛晃眼越過前排，往港口駛去。港口木排上，立時鞭炮鑼鼓齊鳴，潮成一片，似在迎接情景。

　　沈琇悄問：「這是你們仇人麼？」徐婆方答：「是妖黨。」忽又聽船側有一女子，低呼：「師父，快命他們停船，不可前進。」沈琇聽去耳熟，心動回顧，果是眇姑；用一不到兩尺的木盆，人坐其內，由水面上泅來。徐婆也自看見，方欲發話，沈琇已連聲招呼。眇姑也一手提盆，連身躍上；見面便朝沈琇跪拜，歡呼恩師。

　　沈琇見徐婆面有驚疑之色，便令雙方見禮，說道：「此是我徒弟眇姑。她父閔烈，原也苗山四惡門下，近已改邪歸正，含鄱口所約伴侶便是她。雖然是我兩世徒弟，年紀也輕，對於黑煞披麻兩教邪法，卻都知悉。有什麼話，問她好了。」

　　徐婆大驚道：「你是長笑天君小七煞，閔老師父的女兒麼？先夫徐成，亡兒金生，你想必也知道；還有好友黃四先生……」話未說完，眇姑接口道：「太伯母不消說了，事情我一聽就知。我知恩師性急，明日雖是約期，必要早來；三日前便趕到此地，在水陸路口尋訪。恩師異相，原易打聽，偏巧早來見一熟人，問出這裡鬥法之事；祇不知太伯母，也與有關。談了一陣，問出恩師已到，正要趕往含鄱口相待；忽無意中聽一船夥說，有一道姑乘船，出手大方。一問形貌，正是恩師。尚恐有失，祇得用家傳邪法趕來。如今事情已迫，也許今日便要發難。太伯母原是行家，快些準備，先保自己要緊。」沈琇本心還想將船搖近一些，因吃眇姑止住，略為停歇。妖巫已自駛到，被港口排上一夥人歡呼禮拜，迎往一條大船上去；原乘木板，也未見繫，自停船側不動。

　　眇姑原是行家，本在留心注視，見妖巫越過木排時，曾回頭斜視少年，面帶獰笑；少年正舉杯勸客，毫未理睬。便疑妖巫固是忿怒，不肯善罷；排上兩人，也絕不是好惹！看那行徑，就許有心向妖巫尋事，都在意中。初見徐氏祖孫，雖聽出來歷，不知深淺；師父前生法力未復，此時本領，卻是有限。雖然妙一夫人，贈有一口飛劍和兩根太乙神針，可以防身；但是妖人邪法厲害，此次又是集眾大舉，必有煞手。水面不比陸地，萬一觀察稍微疏忽，便吃大虧！師父膽大，嫉惡喜事，更甚前生，不可不慮，正勸回舟，不要參與。

　　忽見港口船排上，又有一塊放落水面，跟著縱下一個通身祇穿一條短褲的披髮壯漢；和妖巫一樣，獨立板上，向少年木排駛來。越料變生頃刻，同時沈琇也將徐家與妖人兩世深仇，補說了個大概，不禁大驚！忙攔道：「太伯母我們還不快退！你也行家，木排上一僧一俗，必非常人。仇敵虛實，我在路上已然聽說；此時行藏未露，正好裝著久走江湖的遊船，無心經此，發現他們鬥法。為防波及，急速避開。先保全了自己，來個隔岸觀火；看清形勢，再打報仇主意，不是好麼？」

　　徐氏婆媳，均極內行老練。當妖人一出現，便看出對頭方面，並未把事看易；定是聞說么十三娘等三妖婦，受報慘死，心存戒懼。事已發動，騎虎難下；除多約能手相助外，並將各種法物禁制，準備周密，以防變生不測。這類邪法，事前如不佈置停當，一遇強敵便難措手；所以先派一個妖黨出來示威，也把他門中最厲害的法物備好，方始出面叫陣。並還不曾耀武揚威，滿湖飛馳。初出投帖時，雖未得見；看這回去情景，與昔年各派鬥法，大不相同。自己三代深仇，隱恨多年，既防仇人警覺，又無什人相助，不便詳為探詢。僅知雙方，在孤山和神鴉港一帶，各自約人戒備，定日動手；時地均出傳聞，並未深悉；為此才想就著載客遊山，前往窺伺。看妖人行徑，巢穴必在神鴉港廟中和港排之上，他那對頭，必在孤山一帶。

　　妖人前往定約回來，所經之處，一些船排祇非敵人，本應望即遠避；少年遊排，正當去路左側竟視如無睹，鼓樂依然。仇敵這面何等凶橫，怎肯上來便當眾丟人？這一僧一俗，絕不好惹，算計轉眼必有爭殺。自己雖然豁出拚命，敵情未悉，尚不到下手時機；更恐行藏先洩，仇報不成，反而有害。本想回舟引避，乘便觀察仇敵強弱；祇為仙人所說救星大援，恰在當日遇到。先還疑信參半，及至問出沈琇，竟是吳佟二仙同門；跟著眇姑尋來，又是昔年名震川湘的鐵神手、長笑天君、小七煞閔烈之女。

　　別的不說，有此一人在船上，到時一說來歷，仇敵便不敢相輕犯，無形中佔了好些便宜。又知三妖婦伏誅，由沈琇師徒而起，心更放定，決計聽憑沈琇師徒主持。嗣見對方派人出場，發難在即，又聽眇姑這等說法，才想起過於信賴沈琇；她雖峨嵋派高弟，尚未入門，怎知她法力大小？並且仇人也未露面，此時若能得勝，豈不將仇人驚走？否則敗陣更糟！因水面太寬，離陸已遠，祇孤山最近，又是仇人對頭在彼；忙令回舟，改往孤山駛去。

　　眇姑還恐妖人發難太快，勢如猛惡，不行法抵禦，船必受傷；一旦出手，必被覺查，心中未免愁急！正待拚耗精血，暗中行法催舟；忽望前面形勢丕變，心情一寬。

　　原來壯漢正在挺立逞威，凌波急駛之際，少年也正由侍童手中，要過一枝鐵簫，止了鼓樂，獨自吹奏；音聲甚是清妙，響動水雲，好聽已極。一曲未終，壯漢所乘木板，相隔還有半箭多路；忽聽風聲呼呼，由神鴉港左近陸地，連同孤山上面烏鴉，千百為群，紛紛飛起；直似烏雲翻滾，舖天映水而來。到了木排上空，一齊停住；密壓壓蓋黑一大片，各把兩翅，緩緩招展，翔空不動。同時壯漢也自駛到，口中大喝：「排主人快出答話。」

　　沈琇見相隔漸遠，觀聽不真，便令眇姑將上次家中隔牆觀戰之法施為。眇姑心雖不願，不敢違逆，略一尋思，便自依了。經此一來，沈琇的船雖然走遠，神鴉港一帶的形勢觀聽畢真。祇見壯漢連聲兩喝，少年連理也未理，祇朝侍童說了句：「餵罷！」船上侍童共是五人，早各拾起一根小鐵叉，將船頭木盤中切好的豬羊肉條叉起，爭先恐後向空甩去。頭排群鴉立即紛紛飛鳴，凌空接去；不論甩得多高多遠，全被接住，無一下墜。

　　那肉條約有寸許粗，五六寸長，每鴉祇啣一條，便即飛走。未得到的，仍是凌空微翔，更不爭先搶奪，也不亂飛；前列得肉飛走，次列方始跟進，面向少年排成一片黑雲。細看彷彿久經訓練，行列井然。侍童動作，也極矯健，晃眼烏鴉便去了一大半。壯漢想是看出少年氣度高華，又作這等豪舉，摸不清是什麼來路；喝問未理，便即止住，似等肉散完後再說。也正看得有興頭上，徐婆眇姑，卻是旁觀者清。見壯漢來路，乃是順流，少年木排穩停水上，前頭激起來的水花高達二三尺；木板駛離木排還有丈許，忽似被什東西阻住，不能再進。

　　壯漢祇顧仰望群鴉攫肉，竟未在意。鴉群得肉以後，也未遠走，就空中爪喙齊施，翻飛撕吃。吃完便百十為群，各做一隊，在木排左近湖面上，迴翔不已。

　　一會到場群鴉，俱得肉而退；祇剩兩隻身作純碧的大鴉，在排前飛翔。壯漢方始想起此來使命，重又厲聲喝問道：「誰是排主人，沒長耳朵麼？」

　　壯漢原是披麻教下門人，武功甚好，又會一點邪法。說時，見排上主僕多人，說笑自如，仍是不理。登時怒火上攻，往起一縱。本心少年必是富貴人家子弟，遊湖行樂，不知江湖規矩，並非有意相犯。來時，師長原命問明對方，如係事出不知，或是排上么師受了官家強迫不令避讓神路，略打招呼，也就拉倒。祇為素性凶野，又是粗心，連問數聲不理（除這一僧一俗外，均是鮮衣俊童，看不出那是排上水手），不由犯了平日凶橫習性；自恃本領，意欲縱上排去，管他是誰，先用本門黑手，打傷幾個再說。誰知身已吃人定在板上。壯漢先不覺得，這一縱，竟似生了根一般，不曾縱起，反因用力太猛，幾乎將腳折斷。同時，瞥見對面排頭，浪花飛舞老高，排並無人駕駛，穩停波心，一動不動；自己所乘木板，並未命停，怎也定住？先前祇顧看鴉，竟未覺查，才知對方不是易與，不禁又驚又怒！

　　方想開口，喝問來歷，暗中行法抵禦；一面發動暗號，通知自己人趕即應付時，忽見排上有一侍童，向少年恭身說道：「狗賊惹厭。」話未說完，少年秀眉微聳，冷笑道：「么魔小醜，也值多說？鴉兒吃飽，須有個發付，就命雙翠他們，打發了吧！」幼童剛剛應諾，還未發話，當空兩隻初次見到的碧鴉，倏地一聲怒鳴。那百十為群，四外環飛的鴉隊，立時疾飛而至，齊朝壯漢當頭壓倒。

　　也是群邪，該走背運。妖巫往孤山訂約歸途，想起主持人許泰，所約能手有兩個尚在途中，又聞么十三娘等三妖婦的死訊，意欲謹慎從事。好在湖上船家均多得信，所擇地點又是僻路，於是去來均未發令淨湖。已將到達，忽見一船一排遊行湖上。船隔較遠，還不怎異樣；排卻正當去路右側，相差祇有二尺，再進一點，便即撞上。回顧船上人，又似貴家公子招僧遊湖，不似有心作對；本想放過，到後同黨商說，此舉如不過問，太損威望。

　　妖巫向化，乃粉郎君許泰師叔，也是披麻教中有數人物；便命喬裝水手（準備鬥法時，埋伏作祟）的徒黨馬二，前往相機行事，找個落場便罷。不料人未到達，鴉群已自飛集木排上空。此時，雖見木排停水不動，覺出有異；因未看出別的異兆，對方豪情勝概，行跡不似江湖上人。適才不曾避讓打招呼，好似事出無知，並非有意為難。那些烏鴉，多係當地神鴉廟原有鴉群，每日照例飛逐行舟求食；一般商旅常買食物，拋空施捨。此乃常有的事，無足為異。越認為對方，志在遊湖餵鴉取樂；學了一點尋常禁制之術，人前賣弄，無關緊要。偏巧許泰所約幫手，恰在此時趕到。

　　一個是許泰的師父、本門老前輩，老排神麻衣長老羅亮；一是黑煞教中有名人物，鬼令牌神火蕭原。知道蕭原隱跡多年，久不出山，這次許泰約他，不過想憑乃師情面，略作萬一之想。今早日限將近，所想望的能手，一個未到；自己雖奉羅亮之命，期前代主全局，照著預計行事，往見敵人訂約。因對方神態從容，聲色不動，連日查探不出一點端倪；按照以往臨場經歷，這等形勢，主持人明是勁敵。心中正自愁慮，不料蕭原竟會親身趕到。有此一人，多半可操勝算，何況還有羅亮和別的能手。心中一喜，問知人已來在水霸萬和家中。遙望馬二停在木排前面旁觀，雙方並無動作。不知馬二粗心驕橫，木板被人定住，不令挨近，並非自停，祇當馬二看出不是對頭，欲等事完，再找過節。否則，就對方不發難，去人也該動手，怎會如此安詳？何況馬二又未行法報警。忙中有錯，竟未仔細觀查，立和同黨趕往萬家去訖。

　　這裡馬二見勢不妙，未及施為；湖上萬千烏鴉，已風馳雲集，飛撲而下。馬二自恃邪法，那知厲害？因見來勢急如飄風，祇顧迎禦，忘了先向妖巫報警。匆迫間，口中大罵：「扁毛孽畜，也要找死！」

　　他手還不曾揚起，猛覺狂風撲面，又勁又急；休說行法傷害群鴉，連口氣都被逼得不能透轉。那風更似挾有千萬斤的大力，無法與之相抗。同時眼前一黑，身子往側一歪，就此翻落水中。馬二既會邪法，又精水性，本可無害，無如身子吃人定在板上，並未解脫；落水之後，知道鴉群兩翼風力絕大，尋常舟船如有誤殺，群鴉定必合力來攻；各將兩翼急煽，多大的船也吃煽倒。尤其是專啄仇人的雙目，為數太多，防不勝防；出水前如不準備停當，一個措手不及，反為所傷。

　　馬二也沒想到排上主持人的厲害，反想水中行法，將鴉群一齊殺死，就勢給對頭一個好的。百忙中雙足一蹬，打算泅向一旁，再行下手。不料和先前一樣，木板緊附腳底；尤厲害是連身子也不能彎轉，頭下腳上，倒懸水中，休想移動！灌了一口滿的。鴉群也不入水下擊，祇是狂煽不已。一時駭浪如山，驚波亂漩。馬二倒懸水中，吃四外水力擠壓，有法難施，如何禁受？周身浪打奇痛，口鼻迫緊，氣透不出。想噴水換氣，又敵不住水力；微一張口，水便猛灌進去。越往後越支不住，晃眼淹死；板上禁法也解，就此隨流而去，鴉群立散。這本是瞬息間事。

　　港口船排均是萬和手下，瞥見群鴉飛撲，馬二入水。因知馬二不是庸手，又未見排上少年有什動作；當是無意中惹了烏鴉所致，少停必有殺手，還自觀望。及見木板飄去，群鴉飛散；馬二人未再見，方覺不妙。木板上邪法一破，妖巫也自警覺，匆匆告知羅蕭二人，當先趕來。問起前事，又急又怒！因恃大援在後，縱上原乘木板，點上身前香燭，飛駛而至。見排上一僧一俗仍和沒事人一般；知非弱者，相隔丈許，將手一指，木板便停。隨口大喝道：「我適才已與秦老定好約會，明早雙方分個高下。你們是否與他同黨，為何無故傷人？有本領的，通名領死！」

　　少年還未答話，旁坐和尚已先開口道：「我們本來遊湖，不想管什閒事；是你們自己不好，無故欺人。你那徒黨現已淹死，隨水流往孤山，被你那對頭命人將屍首撈起。他不合兩次用力，腳筋已斷，雖成殘廢，性命許能保全。我佛家以慈善為懷，依我相勸，最好免動貪嗔，縮頭回去；或是仍與你那對頭相持，自應劫數。否則不等明早，你們今日便難討公道了。」

　　妖巫向化，素來凶狠陰毒，加以成名多年，明知對方必不好惹；無如惡氣難消，無法落場，聞言獰笑一聲，問道：「你兩個叫什名字？」說還未完，少年冷笑道：「憑你這披麻教下無知餘孽，也配問我姓名來歷麼？」隨說，隨將手中簫，剛往起一揚，吃老僧隔坐伸手阻住道：「這般餘孽小醜伏誅在即，師弟何苦又開殺戒，由他去吧！」

　　妖巫本是借著說話，以待後援，就便準備邪法，暗下毒手。方想羅蕭二人，行動神速，已知來了強敵，怎還未到？猛聽羅亮，用邪法傳呼，令其速歸，千萬不可動手！心中一驚，剛剛停手，猛又聽和尚末句話一聲「去吧」，入耳直似迅雷暴發，震得心神悸越，幾欲散落。知道不妙，還想交代兩句再退時，腳底木板已不由自主，箭也似急，往來路退去。

　　妖巫一走，少年轉向和尚道：「我因雙翠為同類乞食，知道神鴉港群邪盤踞，欺凌善良；偏生土行所約幫手，也非善類，意欲任其火併，自行生滅。內中雖然牽涉吳道友的門人，到時也能自了。我又奉有恩師之命，不久回山。本心不想多事，連港口均未去；他們反來犯我，真個不知自量。如非師兄勸阻，怎能容他回去！」

　　和尚笑道：「這夥餘孽，惡貫已盈，時至自然全盡，我們不值為他計較。」少年道：「話雖如此，群邪恐我作梗，定將老鬼招來。另一面所助終是善良，豈不多了阻力！事因我起，老鬼不出，我不伸手如何？」和尚道：「此事我適已算定，老鬼不出，令師姪必有後患；他來最妙，到時自有人制，與我何干？遊湖清興，已為所敗；你與家人分手在即，人事也須早為料理，且歸去吧！」

　　沈琇眇姑諸人，在船上觀聽畢真，方覺二人必有極大來頭，所說也有深意。木排已自掉轉，往來路遊去。相隔已遠，行時似見少年將手一揚，眇姑行法遙望便不清切，語聲更聽不出。轉瞬煙水迷濛，影跡皆逝，船也行近孤山腳下。船中商計，敵人之敵，即我之友。方欲上岸探看，忽見先前沉水壯漢馬二，不知何時吃人救轉；周身溼泥血汙，神情若死，狼狽已極。身側似有兩人扶住，由前面山坡上，拖住半截腿足，飛也似往水中撲落。先前所乘木板，也正順流而來，人撲其上，恰好接住；如飛往神鴉港一面，逆流駛去。

　　眇姑認出行法人的來歷，忙告徐婆祖孫留意，不可冒失上岸，轉往僻處停泊；等自己一人上岸，探查明了這一面主持人的來歷，再定行止。徐婆見她年紀雖小，言動老練，又是閔烈之女；適才行法窺敵，意得家傳，聞言自是應諾。沈琇卻堅持要去，徐祥鵝也要隨往。

　　眇姑前生諸事全都記得，對這屢世恩主恩師，素來敬畏感德，不敢違命；祇得先請徐婆，覓地停舟，避開直對神鴉港的一面，然後悄向徐、沈二人道：「適才木排上兩人，聲色未動，便使敵人重創驚走。記得前生，追隨恩師三四十年，所見高人甚多；再四回想正邪各派中知名之士，均無此人物。妖巫向化已不好惹，何況身後還有能手，見時又不認得，忽然驚走。看神氣，分明為首同黨，認得這一僧一俗。知敵不過，甘挫銳氣；乘其沒有出手，不是有心為難，做作無知冒犯理虧，一經認明便拜下風，不戰而退。或用邪法警告，命向化退了回去，以防越鬧越糟，不可收拾，所以去得那麼快，連手都未出。

　　「弟子雖不知他來歷，也看不出是什宗派，聽二人口氣，必是正教中有名人物，並還與本門各位師長有交。他說木行所約也非善良，明是點醒我們，不要為了同仇敵愾，便與一路。如非說完將弟子法術破去，看出此時不肯相見；又曾示意，祇作旁觀，弟子早跟蹤尋去了。他所說的老鬼，不知是否在元元大師手下漏網，由此遷入苗疆，久未出世的披麻教中第二長老矮仙翁尤南旺？老鬼練有極厲害的神魔，與之對敵，稍失防禦，便為魔鬼所乘，如影附形。除非遇上正教中幾位有名老前輩相救，當時將魔鬼，用法力煉化；否則早晚慘死，元神也被攝去。與之合流，永為鬼物，害人害己，休想活命！幸這兩位異人，以抵禦老鬼自任，不然，木行所請為首主持人，如何能是對手師父和徐師兄去祇管去，但眼前諸邪教中人，弟子較知他來歷底細；已然得了高人警告，雖是同仇，也須留意，什事暫由弟子出頭便了。」

　　徐婆聞言，早就失驚，接口說道：「黃四先生，便是被這尤南旺破了防身法寶，才致死在妖婦手內。老鬼陰毒險詐，照例殺人不見血，邪法更高。如若是他，我們真須留意呢！」說時，船已靠在後山。

　　徐氏婆媳，常年載客遊山，人地極熟，才一停泊，便遇熟人。徐婆知他土著商農，與各廟住持和木行，均有交往，情形甚熟，便請上船茶點。說沈琇乃官家小姐，前為重病許願，扮作道姑，帶一女婢，往岳爺廟燒香；自己受過她家好處，來時告以近日湖中排教鬥法，恐受波及，偏是還願心切，不肯聽從。貪他船資，又見湖上，尚無動靜，祇得載來等語。

　　那人告以各木行合請來的高人，為首的現祇兩位，聽說還有人未來，全數住在岳爺廟東院以內。為首人姓黃，是個年輕道士，不像是排教中人；另一位便是有名排師父白手喪門秦老，同了四個徒弟。他們均頗和氣，表面直看不出。聽說黃道爺法力甚高；對方聲勢甚大，今早投帖的，竟是向化親來；本欲當面施展，試試這面深淺，顯點顏色。到時神氣很狂，一照面，便吃黃道爺，打發回去。外人雖看不出雙方有什動作，照那虎頭蛇尾情景（這面祇說隨時候教，連照例送客過場都未做。向化來時，神牌上枉備有那多法物，一件未用，便自退回），不是吃了暗虧，定是自知不敵，縮頭回去。那人又說：「你祇招呼客人，東院莫去走動好了。」徐婆謝了指教。見沈琇等三人，已然上岸，眇姑將頭微點，料已聽去；自向那人設詞往下探詢不提。

　　眇姑因聽那人所說岳廟主持人，與廟中所聞不全相符。尤其那姓黃道士不知來歷，先前又有高人警告，不便明見。本想請沈徐二人少待，自己先往探看，祇師父不出面，便不致因此生出枝節。不料停舟之處，離岳廟甚近，未等把話想好，已吃徐祥鵝領往廟前，沈琇已然走進山門。暗忖師父，仍是前生剛直任性，已然走到，不便再請退回。好在這一面並非敵人，祇自己留點心，隨時勸誡，不與合流，料必無妨。話到口邊，又復忍住。

　　三人剛要走近，忽見二門內跑出一個道士，人還未到，便將手連搖，高呼：「道友留步，不可進廟。」徐祥鵝年少氣盛，搶前說道：「那是官家小姐，為了病好還願，改扮道裝，坐我的船來此。為何不令入廟燒香？」

　　道士先當沈琇是個遊方道姑，聞言意似為難；想了想，拉了祥鵝走向一旁，悄聲說道：「我先不知她是官家小姐改裝到此，現在話不好說。你們船上人，難道不知這幾天排上鬥法的事？早來也還可說，偏來在這時候，適才秦師父說，向化回時，無故欺人，雖然吃虧；又被黃道長，將他手下黨羽由水中救起，就命代遞回帖，丟了他的大人，仇恨更深！一面所約幫手也均陸續到來，受此大辱，必不干休。也許不到明早，便會發生惡鬥。對面這夥人，又極卑鄙陰毒，什事都做得出。他見我們，將廟借與他的仇敵，難免懷恨暗算。為此我師父傳命，雖因黃道長，不許示弱，不能老早便關山門；如有人來，也須設詞婉拒，不令入廟，以防萬一。我方想近日不會有人遊山，你們這船竟會載了客來。你能設法，將他引往別廟燒香最好；否則，我寧日後受他官家的氣，也必不會放他進去。」

　　徐祥鵝方要答話，忽又見大殿東角，趕出一個少年，見面便朝道士道：「你師父已改了主意，說我們有事，不能攔住各方施主遊客隨喜，命你進去呢！」道士答道：「這樣再好沒有，我正為難呢！請施主進去吧。」說罷，便被少年拉了同走。

　　眇姑早看出來人，朝道士暗使眼色，心方籌計；又一道士出來，說是知客陪同入殿，祇得一同走入。先去各殿，燒完了香；見廟甚大，院落頗多，暗中查看，並無異狀。知客陪行，卻甚慇懃，末了引往後殿繞出。本意這類邪教，與父母多有淵源，途中並聞有兩父執至交加入；恩師命助徐氏祖孫報仇，自己幼承家學，對方施為一望而知，想看明來歷，到時好作準備。以為人既在廟，多少總可看出一點端倪。及至來廟一看，似此強敵當前，由門外直達後殿，暗中並未設防；所遇道眾也極從容，如無其事。斷定主持人，不論派別，必是極有力的人物。

　　眇姑終是轉世年輕，想看何人主持，當此變生瞬息之際，還是這等好整以暇。一念好奇，便忘先聽高人之誡。一看行處，是片竹林環繞的一所精舍，想起這裡正是廟的東偏，知客怎會引來？人已同住一月亮門內走進。一眼瞥見，屋外天井中，設有一座丈許方圓土台，上設香案盆水，一個披髮仗劍的排教中巫師，正立其上。知是誤入主持人行法之地，知客故意引來，必有原因；方要開口，拉了沈徐二人回走，已自無及。台上排師長劍揮處，眼前一暗，四外煙雲飛湧中，當空更有一片黑雲，罩將下來。

　　沈琇、徐祥鵝一見大驚！各取飛劍、太乙神針，便要出手廝殺。眇姑看出對方，不似懷有惡意，忙即攔阻時，室中一個道裝少年，已自趕出，含笑施禮道：「此是敵人正在行法佈置，我們防他暗算，不得不預為戒備。諸位道友恰在這時來到，幸勿多疑。如不見信，請至台上一看，自知就裡。現當緊急之際，四外均已封禁，外人無法進出。我想諸位道友，也是扶持善良，義俠心腸，絕不願壞我們的事；祇好暫時屈駕。等事完後，請往室中接待敘談再走吧。」

　　眇姑知落對方的套中，無如用意非惡，不便反目。沈徐二人年輕好奇，此來本為查探雙方的虛實，主人又甚謙和，聞言先自應諾。心想徐家仇敵是神鴉港諸邪，反正向著這一頭，已然相見。對方無非是看出自己行徑，想與合力禦敵；事完一走，以後不與同氣，想必也無大礙。心一活動，便未說話。

　　三人隨同上台一看，香案上放著不少長約三兩寸的刀剪針叉，以及各種法器；案前放著一個三尺方圓水盆，盆中對面一邊，用沙土堆出一列淺灘，和一些形似幼童玩具的小船和小木排。眇姑內行，一望而知是苗山四惡門下，最厲害的代形禁制。主人對自己師徒三人，看得甚重，惟恐師父把話說錯，被人輕視。故意對徐祥鵝道：「此是苗山紅花鬼母朱教祖所傳六戊代形大法，淺灘連那小缺口，便是師兄仇人所居神鴉港一帶。雖然行法人存心和善，為防雙方鬥法劇烈，或有強敵甘犯大惡，豁出兩敗，致傷生靈；祇將敵巢掇向盆中，施為僅限本山和神鴉港一帶，不會齊全。但是敵人一舉一動，均可由此掌上觀紋。祇我所說的老鬼尤南旺不來，主人便可聲色不動，就此盆水便制他的死命了。」排師本來一手持著短劍，一手挽訣，全神貫注盆中，祇朝眾人略一含笑點首，便復原狀；聞言好似吃了一驚。少年陪客在側，面上立帶驚異之容，欲言又止。

　　同時沈徐二人，也看出那淺灘景物，與適見神鴉港全都一樣。不特港口船排具體而微，無不畢似，而且那水乍看無奇，細一注視，竟似波濤浩瀚，深不可測。左右兩側，並還有舟船虛影，緩緩駛行，帆檣人物，歷歷可睹；雲影天光，上下相涵，彷彿與先前遊湖一樣，端的奇詭莫測。想起眇姑先曾囑咐，莫妄言動，知是設辭點醒，不便再看。剛一回頭，眇姑又接上道：「如非家父母時常指說，我也不知就裡。照例法台不容外人涉足，主人妙法已然見識；且到下面敘談請教，等主人佈置完後，再告辭吧！」

　　少年原因事前，受人指教，當日無意之中，行法查看敵情。剛看出有兩高人與敵人作對，所施邪法忽被隔斷，祇看出落水受制的敵黨，順水漂來；另一遊船，也甚可疑。心雖駭異，以為敵人之敵，即己之友，樂得就勢與他一個難堪，並還表示與那排上僧俗一路，行法撈起敵黨，修書回報之後，再照本門傳授細一占算，那一僧一俗並不肯與己合流；船上來人，卻是他年福星，此時並還與己同仇，正往廟中走來。知道適才廟主傳令，謝絕遊客，忙命人出去傳命，並令知客接出；乘遊玩之便，不著痕跡，將來人引往當地。

　　見面發現三人根骨絕厚，尤以沈琇為最；不知來人轉劫未幾，法力未復，誤認正教後輩中能手，好生忻喜。為示無他，又認鬼母祕傳大法素不輕用，便各派成名人物，也多聽說，未必見過；意欲抬高自己身分，並示敵人已在掌握之中，借以賣好。破例延上法台禁地，便由於此。及見沈徐二人，意似驚奇；方想來人如是正教中能手，視此旁門法術縱不鄙薄，怎會有此神態？如是尋常，豈能為己之福？心方尋思，忽聽眇姑兩次一說，立即應諾，陪同下台，請至屋內。

　　他又施禮請坐道：「貧道黃虯，乃紅花鬼母寄名弟子。應友人之請，來助排師秦老與敵黨鬥法；不料到後，秦老執意拜我為師。我念他雖江湖左道，祇仗護排為生，非遇同類左道為難，平日並無劣行；他又力發惡誓，守我信條。本門許多惡毒法術，並不求學；祇望多活些年，遇事不受人欺，於願已足，我這才允諾。另外他還約了兩人，尚還未到，祇我獨任其事。本定三日後動手，敵人不知何故，今早竟命妖巫向化來此投帖；說約會雖在十九日一早，因聞我們請有兩位高明人物，如若有興，不妨由今夜起小試其鋒，隨時領教，等人到齊再行大舉。看那神情口氣無不驕狂，我遂給了他一個無趣遣走。可笑這廝已吃暗虧，歸途還要賣弄；以致引起兩位高人的不平，加以懲治，逼得縮退回去。諸位在場，想已知道。自知旁門下士，本不便妄攀交遊，祇為適才算出諸位道友，與我們同仇敵愾；內中並有兩代深仇。因此冒昧命人接來此地，不知姓名來歷，可能見示麼？」

　　沈琇見少年談吐氣度甚好，便答道：「我名沈琇，近往峨嵋投師，尚還未去。這兩人一是我師姪徐祥鵝，一是我門人閔眇姑。」話未說完，黃虯面上立現喜容，驚道：「日前我聽人說起，么十三娘與天劉三妖婦伏誅經過，已知沈仙姑乃峨嵋門下轉世高弟，令高足眇姑亦閔烈道友之女，不消說了。這位徐道友，想也是貴派門下了。」

　　眇姑見主人已知一行三人來歷，師父又以目示意代答，便把徐祥鵝出身，以及妖人許泰結仇之事，說了一遍。

　　黃虯道：「如此說來，更非外人。黃四先生乃我堂兄，便我投到家師門下，也是經他指點，祇為家師近年收徒最慎，法規也較前更嚴。初拜師時，照例先為記名弟子三年，並立下絕不叛教犯規的重誓。家師先頗期愛，眼看三年限滿，正式入門。偶往祕窟禁地，窺見法台上同門師兄妹的煉魂之慘；心想視此殘酷，豈是正經修道之士所為？雖是本門大法，也絕不去學它。

　　「那知念頭才動，家師已在面前出現，將我喚往內洞說道：『苗山四惡，祇有我法力最高，為人外剛內和；表面強傲，實則無什惡行。可惜昔年求道心切，已然入了旁門；雖知其非，不能自拔；這多年來，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一心欲以旁門成道。事雖艱難，前途吉凶莫測。從未以此自餒。無如前收男女弟子七人，多非善良；為恐縱容，師徒兩誤，因此法規至嚴。我早不再收徒，因見你心性質地尚好，破例收留；本想將來遭劫兵解，必將現有七人帶往轉世，令你承受衣缽，完我素志。不料你今日，偷窺同門行法，心存鄙薄，有了悔心；雖然所煉均是兇魂戾魄、極惡窮凶之輩，被我擒來，受此孽報，咎有應得。但終究是左道邪法。你存心原不算錯，將來能得棄邪歸正，也全繫此一念。無如本門法規至嚴，門人稍懷二心，即算背教叛師，絕無容恕！你已立過重誓，我令出必行，你也深知。既入我門，便無脫理。』

　　「家師又說：『如照昔年法條，或是另換一人，此時已應誓言慘死。一則我終心善，表面嚴厲，實則師徒情重，但可寬原也定必委曲求全，何況近年心情，已非昔比。你雖菲薄邪法，對我仍自尊崇，何苦為我行法立威，害一好人性命。但那誓言如不應過，不特難以服眾，於你將來也大不利。好在我門中，原有自贖之條。新收門人如有過犯，祇惡蹟不曾實現，而我亦肯從寬發落者，由我令辦一件極難之事，便可抵消誓言。你又恰是記名弟子，雖因得我期愛，已有不少傳授，離正式入門尚有三月；所辦之事，雖極艱危，於你於我，均有益處。須由今日起在一甲子內辦到，才不誤事。你那七個同門，見你後進得寵，本就不快；再知心懷二志，逐出門牆，更所不容，遇上定必有害。姑許你在事未辦成之前，仍是記名弟子，並在此三個月內，盡量傳你防身禦敵之法，以及諸般禁制；縱令他們懷忿，也無奈何。而你將來去往北海辦那要事時，也可少受危害。』等語。

　　「我求告了一陣不准，祇得拜命，領了兩封柬帖，每日按照所傳，勤習三月，期滿便被逐出。自此不曾回山，每日修積外功，以備他年改投正教之用；便此次參與鬥法，也為對方邪法惡毒，恐其多害生靈之故。我為人如何，仙姑此去川湘路上，一問自知。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日前拜觀恩師柬帖，才知家師竟在初收我時，已早算知未來，實是玉我於成。但是此事遠在北海，詳情在第二封柬帖以內；未到看期，我也不知細底。僅知所去之處，有數十條毒龍盤踞，每日興風作浪，殘殺海中魚介，有時還要遠出為害人間。非得一正教能手，並還具有佛家降魔法力的人相助，不能成功。此舉於他，也有大益。惟事隔多年，未有遇合。我知邪正殊途，難於結納；心正發愁，幸遇一老前輩指點，說是應在今日巧值。

　　「適才算出，人已來廟遊玩，接到此間才知，仙姑新近轉劫，正要重返師門，前生法力未復。初次拜見，本來不敢冒昧相求；無奈事關我畢生成敗。我與仙姑祇此一面，便雲泥分隔；不到時機，難再相見。好在誅戮毒龍妖物，免其為禍生靈，也修道人願為之事。何況還可扶助一個苦心歸正的後進？諒所樂允。我此時不敢強求，祇請仙姑，將來如往北海，可先請示師長；事若可行，而仙姑法力又能一舉成功者，便求賜助，否則作罷如何？」說完，便拜了下去。

　　沈琇來時，見主人法力甚高，已是投緣，聞言越是同情。性又豪爽好義，雖料所求非易，但是對方話甚婉切，並不相強。暗忖：修道人原主除惡扶善，引人歸正。此人所說如有虛言，或是事不可行；休說師長，便恩姊妙一夫人，也必勸阻。事須問過，並且法力能濟，才算定局。答應一句話，有何妨害？本就心許，一見說完下拜，越發不好意思，忙即讓避道：「道友請起，到時祇要師長允許，我又力所能及，必助道友成功便了。」黃虯喜謝起立。

　　眇姑也覺主人這等說法，不應拒卻。暗中留意查看黃虯，雖是左道，不特神情舉止，與以前習見邪教中人，迥乎不同！人更志誠端謹；這等人，便遇上正教中長老，縱不援引入門，也必格外矜全，樂為之助。排上少年之言，似非無因。莫非另有所指，令我師徒留意者，非對此人而言不成？想起前生，為了師徒二人俱都剛直嫉惡，喜事結怨，屢受強仇危害，終於兵解。轉世不久，前生法寶，尚自封存，未取到手。尤其師父，除卻根骨更勝前生外，休說法力，連靈智均吃仙法禁閉，不曾復原。前路艱危，現才開始，既已有人示警，終以小心為上。念頭一轉，側顧院中雲網，懸空高起，已然有人出入，便起立對沈琇道：「秦法師行法已畢，敵人此時似乎無什動作了。」沈琇會意，便起身告辭；話未說完，忽聽法台上，秦老急呼師父。黃虯面上，立現驚異之色，忙道：「請仙姑與二位道友少留片刻，我去去就來。」身隨人起，一溜碧光早往法台上飛去。

　　眇姑目光到處，瞥見秦老手中短劍正朝水盆中急劃，另一手抓起一柄三尖小鋼叉，直往左額釘去；滿面愁急，大有手忙腳亂之勢。恰值黃虯聞呼趕上，一面止住秦老手中叉；同時揚手一片碧色憐光，將水盆緊緊罩住。隨由懷中，取出一物，向空撒去；脫手化為一片淡煙，電也似急飛起，晃眼無蹤。料知敵人一來攻，勢在緊急，雙方邪法，均極惡毒。至少由孤山起，直達神鴉港，方圓數十里湖面，均在禁制之下；敵人那面，還不知道照此形勢，外面的船為禁法所隔；又都事先得信，這一帶不是要衝，就走也早繞道遠避，尚不致受波及。最糟是事前深入禁地，不及退出，遇到雙方鬥法正時，風霧陰霾，波濤山立；甚或火箭橫飛，迅雷暴發，都在意中。

　　徐氏婆媳的船，雖非神鴉港正面，也是左側禁地。事前，不知雙方行法虛實，變生倉卒，絕難倖免！自己來時，明見法台設有最厲害的代形禁制，怎會忘了他婆媳二人已臨危境。看神氣，雙方似已交手。這等一決存亡場面，能否隨意走出，尚還未定，更無使主人停手之理。自己固是幼承家學，但以夙根未昧，心厭邪教；為了法力未復，祇學一點防身隱跡之法，本領有限。祥鵝甚孝，更恐情急憤事，強行趕往，誤人誤己。幸而水盆，被綠光罩緊，尚無異兆，此時當還無害。危機瞬息，終屬可慮。心中憂急，正打算老著臉，冒失上台，先查看好雙方形勢；再向主人商談，設法解免。黃虯已向秦老和台下立侍的徒黨，低語了幾句，趕將回來。

　　徐祥鵝忽然想起祖母、母親安危，二次開口告別。黃虯道：「沈仙姑和二位道友，走不成了。」沈徐二人驚問何故？

　　黃虯道：「現在敵人來了能手，總算我這代形禁制，為恐誤傷無知行舟，不曾設全；又命小徒，留心守伺，可實可虛。雖未吃窺破機密，但他來時已然生疑，故意行法試探。小徒雖在湖上多年，這等強敵，尚是初遇。祇管照我傳授，看出來了強敵，趕即撒陣放他入網；因是來勢迅急，一面又須防他窺破，就此下手攻陣，鬧得手忙腳亂，幾乎誤事。後我趕去，縱令入網；因那廝邪法頗高，拿不定看出也未？為防萬一，連用師門至寶防護鎮壓，以期不求有功，先求無過。

　　「非我敢存輕視，這類邪法專一暗算，防不勝防；秦老另約幫手，也我本門中人，已然埋伏在外。徐道友令祖母與令堂，人在舟中，實是可慮。我已命人往接，少時即至。為今之計，祇好請諸位同在廟中暫住，等往探查的人歸報。對方如已識破，今夜再若無事，明早同去湖邊，率性明張旗鼓，與他決一勝負。不問如何，必使徐道友手刃親仇便了。」

　　眇姑聞言，知是實情，也在旁勸說。沈琇素信眇姑之言，還無話說。徐祥鵝志切親仇，又擔心兩代慈親安危，不願再留；堅持用飛劍護身，去往舟中探看。黃虯眇姑正在力阻，忽見兩道綠陰陰的光華，由月亮門外緩緩飛進。沈琇方覺綠光眼熟，光斂處，現出男女四人，當頭一個，正是初會眇姑所遇，與三妖婦鬥法的神篙師魏皓；身後跟著徐氏婆媳，和前見黑衣醜女。另一裝束詭異，腰懸黃麻口袋、左耳已然撕裂大半、油頭粉面的中年妖巫，似被法力禁制，目定口呆；吃黑女用一根其細如髮，碧光閃閃的長線，繫在頸上，押同走進。魏皓一見沈琇，意似驚喜，忙和黑女一同拜倒。沈氏師徒對此兩人原無惡感，又是護送徐氏婆媳而來，連忙謙避請起。

　　諸人正要問答，黃虯倏地手向門外，往上一揚。眾人抬頭一看，一片暗赤色的妖光，疾如雲光連變，奔馬，正由前面高空中，潮湧而來，晃眼便達廟前。斜陽迴照，宛如一片血雲當頭壓到。俱如妖法厲害，方自驚疑。魏皓左肩搖處，一溜碧光首先電射而出，向空中血雲飛去；同時黃虯手指之處，空中綠網立即高起，跟蹤飛上法台，正待施為。忽聽遠遠有人冷笑道：「是你們麼？真個幸會！今日大家全沒準備，不消賣弄家私；明天早上，明鑼響鼓，就在湖上分個高下如何？」

　　說時遲，那時快！漫空血雲，已快飛到法台上空，吃魏皓所發碧光，由碧網中穿出，飛迎上去；雙方才一接觸，立似閃電一般退去，神速已極。祇聽對方發話之聲，若遠若近，甚是刺耳。魏皓早將碧光收轉，飛上台去。黃虯聞言，也自停手；一同目注盆中，靜聽對方把話說完，朝魏皓把嘴一努。魏皓便朝盆中，厲聲大喝道：「老賊無恥！你見暗放冷箭沒有指望，今日動手平白送命，又改作明日對面。你不過想乘此一夜工夫，暗中搗鬼而已。既然告饒，容你多活一夜無妨，不過你們遣來害人的賊妖巫姚金娘，已被我擒住；如怕丟人，不妨來此一試。如等明朝，就要代你們現世了。」

　　隨聽對方接口道：「金娘自不小心，誤落你手。是好的，放她回來；否則，她去時元神已有附身，她素性剛強，至多暫時把肉體交與你們保存。我門中照例一條命換九條，事後終須你們賠償。想凌辱她，直是作夢！」隨聽一妖人急喚金娘歸來之聲，音更慘厲。

　　室中妖巫本是面容灰敗，垂頭喪氣，立在黑女身前。一聽遠遠哭喊之聲，先朝眾人偷看了一眼，倏地面現獰容，目射兇光；冷不防咬破舌尖，張口一片血光，朝沈徐諸人迎面噴去。眇姑自從妖巫入門，便留了心。一見妖婦口皮微動，朝眾人偷覷，面色驟轉兇惡，知要驟起發難。方想告眾留意，血光已自噴出，喊聲不好！忙伸雙手，把沈徐二人推開。正要準備抵禦時，滿室碧光閃處，妖婦一面口噴血光，一面奮身縱起；待要自行仰跌，忽然連聲慘號！手足蜷縮住一堆，似被人綑緊，橫倒地上。血光也被碧光網去，一閃不見。

　　原來黑女久經大敵，人甚穩練，早知妖巫人雖受制，邪法尚在；祇為鬼母教規，對方祇一降伏，除非再有什不利於己的動作，不能就下辣手。料定妖巫不是自己敵手，必向旁人肆毒。再聽敵人邪法傳音口氣，和哭喊之聲，分明妖巫來時已有準備。必在元神逃去以前，猛下殺手，向室中諸人行兇；再用邪教中「解體分身」之法，能連人遁去更好。否則，祇將元神逃去，留下殘屍，也可為害。此舉甚為陰毒，又是仇敵專長邪法，如何能容？表面和沈徐諸人說笑問答，暗中原在戒備。恰是同時發動，揚手一片碧光，先將血光網去；左手指處，妖婦身纏光線立和電閃靈蛇也似，微一閃動；未容落地分屍，便似紮餛飩一般，將全身束緊，橫倒地上，不能言動。

　　妖巫邪法已然發動，不料弄巧成拙受了大制，當時四體欲裂，加上光線深嵌入骨，奇痛難禁；另一面，同黨連喚元神未回，疑她怕死，為本教丟人，不住行法攝神催迫。兩下夾攻，成了雙層苦痛，任是鐵人，也難承受！疼得兇睛怒凸，淚汗交流，心神都顫。先還倔強苦熬，不肯服輪，後實忍受不住這等活罪，方始掙扎著顫聲哀告；苦求黑女寬容，或賜早死，免受活罪。

　　黑女冷笑道：「我本不喜見此慘狀，無如你師長同黨正在行法攝你元神。固然你們門中那些鬼蜮伎倆，我們能制，終是惹厭，所以此時放你不得。想是你平日橫行川湘之間，無惡不作，今日應該受報之故。別的不說，你和這裡原是對頭，各憑法力一決存亡，便放冷箭，也還可原；徐家婆媳，與你何仇？就說她是我們朋友，你並不知底細，她們好好泊舟湖岸，並不礙你的事。祇因迫她為你掩蔽，以便行使邪法；她們不肯，婉言相拒，你便要下毒手。佔人的船不算，還要用那五鬼分屍之法，殺她婆媳，更用新死人的血肉害人。這等傷天害理，在我眼裡如何能容？趁早閉口，自應惡報；否則，苦痛尚不止此，休怪我們太狠！」

　　妖巫見求告無用，破口大罵，語甚汙穢。徐祥鵝素孝，一聽妖巫先要害他祖母親娘，早就憤極，再聽惡罵，益發怒火中燒；沈琇又是一個嫉惡如仇的性情，出身大家，從未聽過這等下流淫穢之語，立被激怒。二人年紀都輕，無什閱歷，聽不幾句，雙方不約而同，一聲怒喝！各把飛劍、飛針電射飛出。黑女和眇姑，正在敘談上次和三妖婦對敵之事，一時疏忽，未將妖巫的口禁閉；更沒料到二人會同時動手，見狀大驚！連忙喝止，已自無及。劍光過處，妖巫屍橫就地，斬為兩段，身上光線，也自斷裂。

　　黑女忙將殘餘光線收回，錯已鑄成，不便再有埋怨。又看出二人飛劍法寶神奇；沈琇所發飛針，出手便是一根金色精光，打中妖巫頭上，立裂兩片。知道對頭行法正亟，按理妖巫一死，殘屍便成對方法物，立起為祟，絕無如此太平。定是此針靈效，妖巫元神，已為所傷，也說不定。笑向二人道：

　　「敵人邪法，甚是兇狠陰毒，又善化血分身之法，平日橫行江湖，無惡不作。我鬼母教下，雖也旁門，但是師祖教規嚴厲，除卻役使兇魂戾魄祭煉惡鬼行法，向不與常人為難；便是無故受了常人欺侮，也不與計較，與一般邪教不同。他們不特積惡如山，並還專與外教中人為難，夜郎自大。羅亮、蕭原兩老賊，更是陰險毒辣，害人甚多。以前羅賊吃過魏師兄的虧，知鬼母門下不敢尋仇，多年兇名，面子上下不來；沒奈何，連蕭賊一齊退隱，潛伏了數年。

　　「這次應了許泰之請，本定暗中暗助，不明出面；許賊偏要借他名望，威嚇敵人，故意洩露出去，被魏師兄和我得信尋來。羅亮老賊心狠毒辣，知道風聲傳出，一到便想用他本門祕煉的血花煞火，將這裡的人一網打盡。後見本門獨有的碧燐箭，知魏師兄在此；宿仇相遇，自是眼紅。以為師祖近年閉關不出，屢下嚴令，不許兩代門人在外多事，報仇正是時機。祇為強敵當前，雖不知黃師叔在此主持，料定不止魏師兄一人，冒失動手，絕難取勝。意欲延到明天，乘空佈置，或與蕭賊合力下手。偏在事前驕狂，縱容門下妖巫來此暗算，已落我手；當日不敢輕犯，如俟明朝，必先當眾害人。為此將機就計，照他門中捨身殺敵的誓約，迫令妖巫行法自殺，再用她死後殘肢，行法作怪。

　　「不料此計被我窺破，用碧燐神線，將妖巫已裂未分的肢體束緊，使其白受活罪，無法害人；到了明晨，當眾出醜。孰料二位恨她狗嘴傷人，下手殺死。本來妖魂殘肢，全要為祟；人被撲中，如影附形，不死不休。有黃師叔在此雖可制他，一則人在台上無暇分身，室中人又多，保不先受侵害，破解大是費事；二則此次來意原想代家師祖，稍積外功，為江湖除此大害，將兩老賊和幾個厲害徒黨，一網打盡。

　　「他們來時，已看出本門六戊代形大法，黃師叔再一出手，老賊刁猾，必當本門師長，也有人在此；就許見機溜脫，再要除他，便非易事。我正為難，欲以全力防護。見妖巫死後，屍體並未躍起向人飛撲，徐道友飛劍，雖是峨嵋傳授，尚未必能有此威力；沈仙姑飛針乃妙一夫人所賜，適才一針正中妖巫頭上，他那元神就不消滅，也必受了重傷，事情似可無慮。不過，老賊詭詐非常，邪法又多，不可不防。現時死屍，還不能移動。腥血汙穢，看去惹厭，諸位不宜再坐下去。請到裡屋小坐，晚飯後早點安歇吧！」

　　眇姑見黑女說時，暗使眼色示意，便在旁隨聲附和。室共兩層，外面三明兩暗，地甚寬敞，內層還有五間。黑女說完，隨請眾人入內。等到裡面，才打手勢，祇把徐氏婆媳和隨侍道徒，安留在內；令沈徐眇姑三人，不要開口。揚手一片碧光閃過，連自己帶三人身形，一同隱去。輕悄悄一同走向室外，同向一坐定，屏息觀變。妖巫才死，便聽對方喝罵，說魏皓欺人太甚，既願今日納命，有什本領，使出便了。跟著盆中水沸，起了變化。

　　黃虯曾受高人指教，祇在台上主持應付，不以全力施為；因雙方用的，全是代形之法，後來連話都不再說。沈、徐二人坐在室內，並不知道。

　　一會入夜，毫無動靜。二人又是氣悶，又是腹飢，幾次想要開口，均吃眇姑阻止。末一次，眇姑又用手劃字，大意說：照例妖巫殘屍必要撲起，若用兵器去斫，應手立碎。當時血肉橫飛，越斫越多，飛撲不捨；一被沾上，便如附骨之蛆，休想除去。同時立覺火熱奇痛，一日之內，必化膿血而死。妖巫死後，並無異狀，大出意料之外；對方有了這好法物；就算妖巫元神已滅，仍可害人，怎會不用？少時必有詐謀。此時身形全隱，除四人互看外，敵人到此絕難看出。正好靜以觀變，千萬不可出聲言動；以防仇敵利用殘屍，行法聽出。沈琇最信眇姑，除祥鶴因沈琇是師叔尊長，見她點頭，自是依從。

　　沈徐二人忍飢等候，不覺又是半個時辰過去。正自無聊，忽見黑女，手指陳屍之處，令眾觀看。二人見殘屍狼藉，汙血滿地，室中無人，又未點燈；祇憑空中光網下映，滿室綠陰陰的，景甚淒厲陰森。方覺無什可觀，猛瞥見一溜黑煙，由屍側地底冒起；剛出地面，忽又縮入地內，神速已極！回顧黑女，一手已挽起法訣相待，一手搖手示意，令沈徐二人各自戒備，聽她號令行事。知有妖人由地底來犯，此是初步試探。精神立振，各自靜悄悄目注地上，蓄勢相待。

　　又候了不多一會，黑煙重又冒出地上，仍是一現即隱。似這連三次過去，室外法台上，雙方叫陣喝罵之聲又起。黑煙似已覺出敵人均在法台之上，室中無人，始全出現。先是一溜黑煙鑽出地面，略為盤旋轉側，忽然凝聚成一個手持黑、紅二色令牌，三尺來高的小黑人，朝妖巫死屍頭上擊了一下。跟著便見妖巫元神由頭上緩緩升起，也化作一個小黑人；祇是神情疲乏，軟弱無力，好似受過重傷神氣。

　　那小黑人神情本極強橫，及見妖巫這等神氣，方始息怒。各用手比擬了一陣，妖巫意似敵人法力高強，身受重傷，無力與鬥；打算待機而作，此時不宜下手。小黑人怪以膽小無用，又打手勢，詢問敵黨共是幾人，現均何往，有無能手？妖巫指了指裡室和外面，小黑人便用手勢，告以地行逃遁迅速，無須害怕。隨朝死屍將手連劃，妖巫死屍便即斷裂；再用令牌一照，殘屍重又合攏。妖巫仍是膽小畏怯，小黑人忽然暴怒，略打手勢，朝地一指，妖巫立化一溜黑煙，往地底鑽去。小黑人便撲向妖巫殘屍之上不見。（編按：原書第一集完）

第三回　禦邪除凶　萬頃煙波飛血雨　臨危遇救　千重雷火擁青蓮

　　眇姑看出小黑人乃對方妖黨元神，幻化來此，欲借妖巫殘屍為害；及見妖巫生魂為太乙神針所傷，又逞能自恃，怒令妖巫生魂遁回，自將元神附在死屍之上，代行毒計。知道這類邪法甚為陰毒，又係準備而來，難於破解；斷定那小黑人絕非庸手。黑女不等附體便即發動，還可無害；這一附體，少時發難，必比先前所料妖巫死後情勢更要厲害。

　　沈徐二人全是外行，一見死屍飛起，必用飛劍去斬，挨著立成粉碎。劍光一個防護不到，稍微疏忽，吃那殘屍所化血焰沾上一點，立成附骨之蛆；如影隨形，極少倖免。還有室中諸人，尤為可慮。心方憂疑，那死屍已將手舉起，拍地作聲；知她故意引人出視，以便發難。瞥見沈徐二人面色緊張，恐又妄動，正忙搖手示意阻止。黑女本來一手指地，另一手忽然舉起揚了一下，也見有什法寶煙光之類飛出；另一旁，死屍了幾次響聲，不見有人出視，意似不耐，漸漸試探著欠身而起。

　　先前妖巫，本被飛劍斬為兩段，又中了一太乙針，頭裂兩半；起時，兩段殘屍已然合攏，祇是看去吃力異常，兩片頭殼也仍分裂未合。連作了幾次勢，那具周身血汙，帶著兩片頭殼的殘屍，方始緩緩由地坐起。那頭殼有一半片連頭搭向肩上，頭漿迸裂，眼珠也突出在外。室中無燈，吃窗外碧光一映，陰森森地越顯獰厲，看去怖人。死屍坐起以後，似想將兩片頭殼合攏一齊，手才扶將上去，倏地縮轉。看神氣，直似無心中觸了痛瘡，疼得將手連甩，立即停歇；跟著全身緩緩立起，雙手扶著腰間中斷之處，先用半邊臉朝窗外看了一看，輕悄悄轉身，似要往內室門中走去。

　　這時沈琇，已看出黑女法力，又悔先前冒失，誤斬妖巫，幾乎惹下亂子；眇姑再連打手勢，已然決計不再妄動，料定黑女還有安排，祇管全神緊張，還不怎樣。轉是眇姑、徐祥鵝二人，一個是深知邪法厲害，發難神速，惟恐失閃；一個是雖在仙人門下，無什經驗，第一次見到這等駭人場面，又關心祖母親娘安危。如非死屍，除神情獰厲看去可怖外，身子僵直，行動遲緩，別無異處，徐祥鵝已先動手。

　　眇姑雖承家學，對於鬼母朱櫻門下終已深悉，方奇怪黑女怎到此時還無動作。那死屍好似越往前走逃難。尤其那兩半頭殼搖搖欲墜，彷彿苦痛已極，不能再耐；離門才祇一半，重又退了回來。退時更緩，雙手緊扶腰間，穩住勢子，緩緩回移。好容易回到原處坐倒，屍首重裂兩段。一溜黑煙過處，小黑人重由屍上躍起，行動如飛；向窗外法台略一張望，便往內室門側掩去。

　　眇姑瞥見黑女手捏法訣，目注前面，方始省悟。徐祥鵝已是萬分情急，剛喝得一聲，飛劍還未飛出，忽聽黑女急呼：「道友且慢，妖鬼已然落網了。」話還未完，眼前倏地一亮，碧光突現；由內室門起，直到死屍前面，合為一個光網，恰將小黑人兩頭隔斷，籠罩在內。小黑人本意去往室中窺探，覷便傷人，忽聽有人呼叱，立即警覺飛回。那知黑女早就準備，先發埋伏，然後出聲；光網已自籠向身上，死屍就在眼前，偏衝撲不出去。碧光厲害，不敢挨近，知道上當，立化黑煙，往地便鑽。沈徐三人見黑煙入地，方疑必逃，誰知那碧色光網竟有一半預埋地底，一晃升出地面；不特小黑人未被逃走，連先逃妖魂也在其內。同似凍蠅鑽窗在裡面左衝右突，往來亂竄；碧燐如雨，立射奇光，轉眼縮小到酒杯大小，兩黑人已化作一團黑氣。

　　黑女伸手一招，便往袖中飛回不見，隨向三人道：「我本意來敵強弱難料，更不知有無別的伎倆。適見飛針飛劍威力甚大，欲煩相助；我又慎重了些，卻累沈仙姑和二位道友久等。此時想已腹飢，妖魂已滅，殘屍不能為害，由我移去掩埋，以免惹厭；明日對敵，也不用她了。酒飯和客房早備好，請至裡面飲用。我尚有事，恕不奉陪了。」

　　三人本就飢渴，便不再客套，到了裡間一看，主人已設盛筵相待，葷素全備好。徐氏婆媳也還未吃，剛同入坐，黃虯忽來稱謝作；沈琇知他主持法台，關係重要，謙謝令去。黃虯笑答：「無妨，倒是先前，為了魏皓叫陣，迫得敵人惱羞成怒；雙方鬥法甚是劇烈，差一點誤為所算。正在相持之際，敵人也未現出敗象，不知為何，適用邪法傳聲交代了幾句門面話；說定明早決一存亡，今晚已經領教，誰也難佔上風，何必徒勞？我如相迫不捨，他在鴉神港候教，否則，大家暫且歇手等語，說完果然停手退去。連次探查，均無動靜，我料此輩雖無信義，今晚絕不致再作丟人的事；並且所遣妖巫與後來妖黨一死，他已嘗到厲害，也必不敢輕舉妄動。不是勻出時候求救約人，便是準備明早殺手。我這面又來了些幫手，還有魏皓與黑小姑在台上相助，有什警兆立可趕去，何況未必？我也腹飢，正好來陪諸位嘉客。」眾人見他這等說法，祇得罷了。黃虯執禮既恭，人又溫文爾雅，沈、徐、眇姑三人俱都喜他。席終分坐，黃虯早命人搭好床舖，請眾人分別歇息，然後辭去。

　　沈氏師徒同住一室，眇姑服侍沈琇睡後，想起途中所聞；這一面，秦老約的幫手，內有二人，一名周卓，一名葉連生；昔年雖是父親好友，人卻凶惡異常，尤其周卓，生具陰陽兩體，更是淫惡。先聽遊排上少年示意，自己不願沈琇與眾合流，便由於此。黃虯說有幫手到來，不知是否周葉二人，欲往探看。剛到門口，便見外屋已經緊閉，並還設有禁制；料是主人謹細，為防外邪侵入之故。心想已與合流，黃虯又未向這兩人引見，明早事完，一走了事。剛要歸臥，忽聽外屋說話，側耳一聽，黃虯似在向人規勸；聽了一會，聽不真切，行法一聽立被查知，反致猜疑。心想黃虯實是端人，祇不知勸的是誰，因何而起？想了想也就回房，見師父睡得甚香，終防萬一有事，不敢就枕，便在床上，靜坐相待。

　　一直候到黎明尚無動靜，暗忖照著雙方定約情勢，此時必已劍拔弩張；黃虯既請聯合，早該請往湖畔待敵，如何靜悄悄的？心方奇怪，徐祥鵝忽然悄悄走出，低聲一問，原來祥鵝也是擔心有事，一直在內打坐；又惦記那條船有無損毀，意欲飛往湖邊探看。眇姑正在勸阻，忽聽沈琇醒來呼喚，剛一應聲轉背，祥鵝已往外走去，沈琇已起身趕出，問有何事？眇姑還想主人未起身，見了祥鵝，必不聽其獨往；忽聽打門之聲，祥鵝似在與人爭論，隨見青光閃處，剌的一聲，情知有事，忙和沈琇趕出一看；室門已被飛劍斬裂，外屋有一道童，手持一符，已經嚇得面無人色。再看院中，法台仍在，祇黑女一人披髮仗劍而立。空中雲網已收，另有一幢碧光護住黑女；黃、秦、魏諸人一個不見，知道雙方，已經交手。主人此舉料非惡意，祇奇怪既請相助，為何不約同行，反將室門禁閉，並令道童持符守候。

　　直到祥鵝情急斬關，方始撤禁，心念一動，道童已急口說道：「二位仙姑，不要見怪。黃道長臨走以前暗中吩咐，說他本定約請沈仙姑同往；不料昨晚來了兩人，他有好些難處。故此禁閉門戶，先同眾人前往應敵，留下仙姑三位作為後援。最好聽他傳聲信號，再開門請三位同去。萬一三位醒來走出，可在門外勸阻，如真不聽，不可相強；速用此符一揚，禁法立撤，祇請去的人，就要動手，也莫與他們立在一處等語。那知徐道長不容分說，我剛揚符撤禁，他已化作一道青光飛走；門被斬碎，我在門側差點沒被劍光殺死，詳情我也不知。祇聽人說，昨晚兩人與眇姑相識前聽被一個妖婦拐走，已經尋了三年，今番相遇定要請和他們一路；黃道長勸他不聽，因此昨晚不令入見。天明前又有人來，說是另外有人要和敵我雙方一齊為難；黃道長請仙姑們不要與他同在一齊，也許為了這個緣故。」

　　話未說完，眇姑心中一動，忙令道童告徐氏婆媳，說人均赴敵，勝前不可輕出。隨對沈琇道：「師父今日我們必勝，少時如有二人強我同行，不可攔阻，弟子自有脫身之策。」沈琇聞言大怒，忙問此是何人？忽聽台上黑女接口道：「沈仙姑無須生氣，閔道友也無須在意，徐道友先去，也必無妨。此人原非惡意，不過道路不同，不合強人所難而已。如其逞能動強，便黃師叔也不容他，到是今日恐有變故出於意外呢！那頭插黃骨簪、身材矮胖、嘻著一大口黃牙的，便是尤南旺，仙姑遇上，需要小心。我此時不便多說既要前往，請即起身；少時料難相見，祇盼異日仙姑道成，許我這天生苦人一見吧。」沈琇師徒，見他說時面容淒苦，似有難言之隱；之外。因惦記著徐祥鵝，早想進去，聞言一面應諾，便即起身趕起。

　　到了廟外，遙望湖上已被一片煙霧佈滿，眇姑忙拉沈琇，沿著廟牆林樹，繞向前去。因黃虯有不令一起之言，正想查見雙方對敵之所，忽聽頭上有人低喚師叔，往這裡來，聽出是徐祥鵝的口音。仰望是一突立地上的石筍，上豐下銳，高約兩丈，廣約丈許石頂平闊，卻不見人。忙由下面繞將過去一看，祥鵝忽在石邊現身，面前似有一片淡煙隔住，二人忙即蹤上。見面一談，知祥鵝由廟內趕出時，見湖上似下大霧一般，暗影沉沉中，彷彿有各色紅綠光華閃動。正往前走，忽聽頭上有人喝道：「道友前進不得！」隨由石頂上飛下一個年約十四五的幼童，見面便道：「道友可是風火道人吳道長門人，徐師兄麼？」

　　祥鵝聞言，知對方與師門必有淵源，立即止步，請問姓名來意。幼童道：「此地說話不便，請隨我來。」隨拉祥鵝往石頂飛去，到了上面才說道：

　　「我名岳雯，家叔玉洞真人，單名一個韞字，前數月方由海外歸來，便是昨日你們所見用木排遊湖的少年人。家叔此次回轉故鄉，本為掃墓，並接引小弟，拜在衡山追雲叟仙師門下。因見雙方都是邪教，本心不想管這閒事；昨晚因見妖巫鬥法，一時好奇，同了家叔新收門人前往神鴉港探看。初意祇作旁觀，不想多事，不知怎的，會被隔湖那般妖巫看破，誤當是他敵人；也不答話，冷不防猛下毒手。

　　「我們三人藏處在他們巢穴旁邊，土坡頂上，相隔數十丈，並未在他禁地之內。這時天已半夜，為首妖巫尤南旺正在施展邪法；我們看見好玩，沒有留意，幾為所傷。回去家叔得知此事，已然有氣，祇為雙方都非好人；再說，也不值他老人家與大空禪師出手。正想命我們三人來此尋他，相機下手；忽接一位老前輩飛劍傳書，看完之後，說這一邊有一轉世道友，與你師徒三人在內。主持人黃虯雖是出身邪教，並非惡人；祇為昨晚鬥法時，事前小心過甚，施展鬼母朱櫻所傳移形代禁之法，被人看破，引來鬼母一個仇人，甚是厲害。黃虯雖得到他本門傳授，功力又是不夠，必吃大虧。

　　「家叔現已改變初衷，對於此事原有安排，祇恐三位不知厲害，貿然上前，為邪法所傷。家叔又不願先動手，為這一面排教中張目，特意命我來此等候，轉告沈師叔與師兄。此石已有家叔靈符禁制，人在禁圈以內，諸邪不侵，又看不見，最好待在石上，旁觀到底。再不，也等對方那個形如鬼怪的妖人伏誅，或是受傷逃去以後，方可上前。否則，家叔原定今早帶我去往衡山，為此一事少留，祇等這妖人一除，立往衡山赴約，便不再管底下的事。此時，對方最厲害的一個雖已除去，尚有別的能手，稍一疏忽，便惹厭了。我尚有事，請轉告沈師叔，恕不奉陪了。」

　　幼童隨遞過一道靈符，命交沈琇，如遇危急，可以防身。說完，匆匆飛去。剛走，便見沈琇師徒走來。三人昨日已然見過排上少年法力，一聽這等語意，明是與師門有交情的正派仙人，略為商量，便不再進。同在石上旁觀，少時相機行事。

　　待了一會，煙霧妖光，越來越盛，碧螢血焰，飛舞如潮，也分不出那一面勝負。中間更雜著一片殷雷之聲，爆音繁密，宛如萬鼓齊鳴；但是聲響不大，彷彿由湖底山腳下，隱隱傳來。雙方人物，均在濃霧龍罩下，一點也看不見。沈琇命眇姑行法查看，那知與以前兩次不同，仍是一無所見。似這樣，待有個把時辰過去，忽見霧影中有一股黑氣，粗約十丈，由斜對孤山的神鴉港那一面，狂濤也似橫湖急湧而來。

　　這一面，碧色雲光早已加盛，宛如一條翠虹，在煙籠霧約之中，朝前直射。當頭碧螢箭雨，不住亂爆，和正月裡的花炮一樣，敵住對面一片血焰妖光；本在此進彼退，時往時來，相持不下，吃黑氣猛衝過來，立時相形見絀。姶而還在勉強抵禦，無如那黑氣越往後越濃，逐漸加強幾成實質，彷彿一股極濃厚的膠漆，墨龍也似，向這邊直衝。那道翠虹前頭的萬點碧螢，衝向黑氣頭上，隨著螢兩爆射中，當頭黑氣雖被衝散了些，並無用處；終於變成一面突突前進，一面後退，難再支持。末了黑氣忽然爆漲數倍，祇一下，便越過近岸數十丈長一段湖面！直衝到孤山腳下。那道翠虹也電一般快縮轉，同時前面山腳濃霧忽消，一片紅黃二色的光華飛起，現出鬥法諸人。

　　三人這才看出，前面坡岸上還有一座法台，台上旛幢林列。黃虯披髮仗劍，當先而立，身旁站著魏皓、秦老；另外還有四人，兩個道裝，兩個俗家。秦老左臂已然斷去；那黑氣已快衝到台前，相隔祇兩三丈，吃秦老斷臂上，發出一片血光；連同黃虯面前香爐中湧起的一道黃光，暫時阻住，不令衝進。可是黑氣看去，威勢絕大，一點不受搖動；黃虯左手拿著半截人的手臂，右手拿著一柄尺多長的月牙形小刀，頭上鮮血淋漓，滿面俱是愁忿之容。三人本覺黃虯人好，與別的左道中人迥乎不同。昨晚又曾答應相助，見他危機緊迫，已快臨頭，血流被面，狼狽憂急之狀；旁立數人，除秦老自斷一臂，拚死助戰，魏皓所發碧光不敵收回外，俱都面面相覷，束手無策。神色多半倉皇，內一道人比較鎮靜，但也無什作為。

　　眼看黑氣更甚，紅黃光華漸往台前移退，知道黃虯等必敗無疑。想起黃魏諸人，對於自己師徒三人那等敬禮，如今坐視危亡，不加援救，實在問心不安。眇姑因有仙人警告，比較拿穩，還在遲疑；沈徐二人，一個天生義俠心性，一個情切父仇，見岳雯所說，形如鬼怪的妖人老不出現，這面形勢已甚危急！受人之託，如何袖手旁觀？正在互相商計，躍躍欲試，忽聽廟中法台上，黑女遠遠急呼道：「邪法厲害，黃師叔他們危險萬分！沈仙姑再不出手，不特我們要遭慘敗，全山生靈，都不能活命了。」

　　三人聞言，立時激動義氣，正要趕去；猛瞥見黃虯低語了兩句，秦老臉色一狠，將頭一點。黃虯左手一揚，便將斷臂朝前面黑氣打去，一聲爆炸，斷臂立即粉碎，化為一團血雲，將黑氣撞退了兩丈。緊跟著，左手回挽頭上長髮，右手舉刀一割，切下大把斷髮往前一撒；同時，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將出去。那斷髮便化成千萬根尺多長的血色火箭，帶著無數的火星猛射出去。那黑氣，已是凝結愈固，一任黃虯施為，絲毫衝他不動，火箭一發，竟衝了進去。一片雷音過處，箭上火團紛紛爆炸，黑氣立被衝散了一小段；這面三人也自飛身趕去，剛要到達，忽聽隔湖神鴉港那面，一聲厲嘯由遠而近，宛如一枝響箭橫空飛渡。眇姑知道不妙，忙拉沈徐二人暫緩前進。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三人聞聲卻步，兩句話不到的工夫；那怪聲已橫湖飛來，端的神速無比！同時，聲到人到，祇見前面黑氣之中，突然飛來一個妖人；生得尖頭突睛，闊口連腮，白牙森列，身材矮胖，通體通紅，上下赤裸；祇腰上圍著一條深紅色的短裙，看去簡直是個剝了皮的血人。再吃四外濃密的黑氣一陪襯，便夜叉惡鬼也無此獰惡醜怪，由黑氣中現身，手舞足跳而來，看神氣似朝黃虯等猛撲。相隔數丈，還未飛出黑氣之外！便將雙手揚起；一手拿著一個死人骷髏，略略搖晃，骷髏兩眼，首發出兩點豆大的綠光；隨由口裡噴出一股灰白色的妖煙，迎著那些火箭，才一接觸，火光便自消滅。另手掌上發出漩渦也似、由小而大、一圈接一圈的白影，正連人往黃虯台前撲到。

　　黃虯見狀面色慘變，咬牙切齒！回刀便要往自己手上斫去。同時台左側，倏地閃出一高一矮，貌像凶惡，穿著一身短裝，形如排師的兩個妖人；俱都頭插鋼叉，耳貫鐵釘，胸前還插一枝長箭和兩柄雙鋒快刀，也是滿臉獰厲悲忿之容；待要上台與黃虯合力迎敵，剛剛現身。眇姑先在廟中聽道童說，昨晚來了兩人，黃虯曾與爭執；並將室門封禁，不令三人與之對面；疑是途中所聞，父親以前所交左道中好友──周卓、葉連生。知此二人邪法甚高，為忿父母改邪歸正，如見自己在此，必要強迫帶走。雖有脫身之法，一則甚難，又恐師父不服，保不生事。

　　及至出廟四面查看，台上雖有幾個邪教中人，周葉二人並不在內。先前雙方惡鬥，以為二人驕狂自恃，許在先鬥法時，死傷逃走。一時疏忽，台高七尺，又由台右走來，不料周葉二人會在台左出現。知被看見，心雖發慌，尚盼二人如能搶先動手，為黑氣中怪人所殺，便可無事。就在黑氣中妖人出現飛來，周葉二人剛蹤上台；黃虯舉刀，要往左手斫去，這一霎眼的當兒，猛聽空中有人喝道：「妖孽敢爾！」

　　語聲未畢，百丈銀虹已自空中飛射下來，擋在黃虯前面，連妖人帶黑氣全被罩住。那血紅色的妖人，本在凶燄高張，得意洋洋，以為成功在即；萬沒有想到，來了對頭剋星，銀虹到處，邪法全破，手上骷髏立被震碎。知道不妙，血手一招，那橫亙湖上長達數百丈的黑氣，猛縮回來，變成丈許長一幢黑煙。妖人在銀虹光中，掙了兩掙，猛然掙出光外；帶著黑煙騰空而起，往西南方天空中逃去，晃眼飛出老遠。

　　妖人剛一脫身，銀虹忽然不見，也未追趕；眼看妖人祇剩拳大一點紅影，就要竄向遙空層之中逃去，猛又聽一聲輕雷過處，西南方天邊，現出一蓬五彩明霞，橫張空際，擋住妖人去路。妖人飛星跳擲般，或左或右，略一衝突，便吃那一片明霞彩網兜住。緊跟著，網中金光電閃，宛如雨雹，一片風雷之聲響過，連妖人帶霞光雷火，全都不見。依然雲白天青，日耀當空，湖上濃霧，也全消散。這原是同時發生瞬息間事，妖人來得迅速，消滅得也更快，共總不過幾句話的工夫。

　　三人當中，除眇姑因發現周葉二人，又知妖人厲害，存有戒心而外；沈徐二人，初生之犢不怕虎，又都激於義憤；一見黃虯舉刀斷手，不由著急，忙於往援。也不等走到，各把飛針飛劍發將出去，恰與空中銀虹相繼發動。銀虹來勢稍快，已先將妖人照住，二人如收得快，也可無事。偏生年輕好奇，一見銀虹飛墮，妖人遁走，霧散雲消，面前現出大片碧波；目光到處，瞥見湖面上駛來一個木排，上有好些妖人；當頭一個，披髮赤足，手執桃木劍的黑衣妖巫，身前設省一座首案。案前凌空飛懸著五隻大雄雞，離雞頭尺許，又各懸著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右側躺著五人，頭前各有一盞點著七個燈頭的油碗，身上灑了好些米豆五穀之類，裝得和新死的人一樣。右側散立著幾個奇形怪狀、裝束詭異的巫師，那排寬約三丈，長約七丈，由湖面上駛來，其速如飛。先有黑氣遮掩，誰也不曾發現，已離山腳，祇七八丈。

　　眇姑行家，一見便失聲喊道：「那是妖人，金刀解體、五鬼分屍邪法，容他近岸不得！」

　　沈徐二人本朝黑氣中妖人進攻，因被銀虹搶先，妖人逃走又快，失了目標。一見木排，便知來了敵黨；再聽眇姑一喊，將手一指，空中飛劍飛針一齊朝下猛射。金光到處，香案後的妖巫驟不及防，欲逃不及；左膀首先打斷，再被飛劍，趕上一絞，首先伏誅。案前五隻雄雞，也被劍光略為掃中，全數了賬。五把鋼刀也成粉屑，一同墜地。雄雞一死，左側五人，倏地慘叫一聲，連身迸起，再倒下去，七孔流血而死。

　　沈徐二人，知道這些左道妖邪橫行多年，害人甚多；一見殺得這等容易，那形如鬼怪的一個強敵，又已消滅，越發把事看易。正想全數除去，祥鵝心念父仇，還在急喊：「師叔且慢，師姊快看，仇人可在排上，我不認得，還要親手殺他祭靈。」說時，耳聽台上黃虯等連聲急呼：「仙姑，道友，快到這裡來。」眇女也疾喊：「師父、師兄快走。」二人以為必可得勝，聞言均未在意。

　　就這微一停頓，晃眼之間，猛瞥見死巫身後還有三個錦墩，上坐三人。當中一個身材矮胖，大頭圓臉，豬眼塌鼻，一張闊口，滿口黃板牙，頭上短髮稀疏，橫插著一根尺許長的金黃骨簪，穿著大半截黃麻短衫，左手拿著一個小鐵缽，裝束得非僧非道的妖人，見針、劍光飛來，排上連死六人，兩道濃眉往上一豎，凶睛怒瞪，臉色驟轉獰厲。也未起身閃避，隨手在鐵缽內抓起一把東西，向空撒去，把手一揮，一片黑煙冒過，木排由隱而現。同時排上跳起兩條形如鬼怪，周身發火的人影，似要離排朝岸上撲來。

　　沈、徐二人忘了黑女行時之言，不知中坐妖人便是尤南旺，邪法甚高，本是想由黑氣掩護，暗中偷襲，來攝黃虯等人生魂，一網打盡。不料所約的妖人也有私心，意欲搶先下手，由黑氣中親身趕來，也是想把生魂攝走。尤南旺又不敢得罪此人，方在不快，忽然銀虹飛墜，妖人當時伏誅，死得那等快法。知道來了正派中的能手，形勢大變，凶多吉少，有心逃走。無奈木排上準備下好些邪法，急切間難於解消。有的害人不成，如不另借鎮物替代，還要反害行法的人。素性剛狠，轉念一想：「身為眾中之首，排上都是徒子徒孫和些後輩，如若先逃，就能脫身，日後何顏見人？血翁子那等神速厲害，尚為敵人所殺，形神俱滅，自己逃也無用，徒自丟人。」心念才動，抬頭細一查看，空中敵人已早飛走，好似專為除那血翁子而來，與雙方無關，並無偏袒。心神略定，凶心又起。因邪煙全消，也不再作掩蔽，仍然行法，催排前進。雖然立意與敵一拼，因見空中那人法力太高，來去突兀，心中不無疑慮。又以有力同黨有三四個，不到緊急，無須自己出手；正向空中查看，心神略分，沈徐二人才得連殺六個妖黨，再想下手已是不能。何況邪法已然發動，有了防備，二人不知那是幻影，誤當妖邪，各指飛針飛箭殺去。誰知那紅影，有形無質，針劍光一穿即過；但是隨分隨合，仍然飛舞。總算二人所用，俱是仙府奇珍，神物利器，一陣亂絞亂射，紅影終於由濃而淡，以至消滅。

　　沈徐二人正想指揮針劍，再殺排上妖人，不料又有兩條紅影飛起，與前一樣，一會便消滅了好幾個。因眇姑和台上均未再喊，始終不曾留意，正奇怪那紅影，怎會去了一個，又來一個？祥鵝忽然失聲說道：「怎的又有一個木排？」沈琇低頭一看，果然是個木排，與先前所見一般無二！已然駛近山腳，不過丈許遠近；停在水面上，與黃虯等上下對敵，雙方神色，均甚緊張。再看前面，那有木排蹤跡？前面紅影，仍在與飛針飛劍相持。想問眇姑是何緣故？回頭一看，就這轉盼之間，人已不見。

　　沈琇再看台上，先前由台左側閃出那一高一矮，形如排師，打算與黃虯合力應敵的兩個妖人，也同時失蹤，不知去向。想起今早來時，眇姑所說有兩個左道父執，想將眇姑強行帶走的話，不禁又急又怒！不問青紅皂白，立即飛上台去，向黃虯急問道：「黃道友，小徒今在何處？可是方才那頭插鋼叉、耳貫鐵釘的兩個妖人將他逼走的麼？」

　　黃虯、秦老、魏皓等七人，與尤南旺等妖巫鬥法正急，本不暇分神說話；黃虯更是主體，先前明見周卓、葉連生，乘隙暗用邪法將眇姑攝走；也為鬥法正急，存亡關頭，無力阻止，任其從容而去。自覺對不起沈琇，本就慚恐萬分，再聽沈琇一問，心越不安。想起恩師鬼母朱櫻，全仗此人才得轉劫重修，關係重大，如何使其懷疑不快？一時情急，竟不暇計及眼前厲害，脫口答道：「仙姑無須愁慮，事完包我身上，將令高足尋回就是。」

　　這時尤南旺，正由手中鐵缽內發出一股極濃厚的黑氣，中雜無數血紅色的飛針，朝上直射；被黃魏二人一片碧色螢光合力抵住，互相時進時退，相持不下。尤南旺身側兩妖巫，一個面前凌空懸著十來個畫有人形的木片，左手挽著法訣，右手拿著一柄明晃晃的牛耳尖刀；右一妖巫，身前放一木板，上面釘著五個雄雞頭，每個連頸長祇四寸，雞身早已斬斷！看去雞冠高昂，顧盼自若，神態仍與活雞相似。也是一手挽訣，另一手拿著幾根纏有紅絲的鐵釘，各把目光，注定台上七人，連眼皮也不霎一下。

　　這面七人，除黃魏二人，各指一股碧色螢光，抵住那道黑氣而外；秦老赤著上身，斷臂傷口已合，胸前釘著十幾根長釘，右手挽著法訣，目注敵人，兩眼通紅，似要冒出火來。餘下四人，長衣已脫，也是赤著上半身，頭髮披散；一手挽訣，一手持著尺許長的刀劍之類，全神貫注在敵人身上。雙方神情均極緊張，本都是伺隙而動，祇等敵人稍微鬆懈，立即下手。黃虯說話，心神一分，沈琇話完，徐祥鵝跟蹤上台，又是一個初出茅廬不知厲害的。

　　木排上三妖巫，巴不得敵人這樣，見狀大喜！旁坐兩妖巫，一個朝著身前所懸木片揚刀便斫，一個手持鐵釘便朝雞頭上釘去。說時遲，那時快！魏秦二人一見，喊聲不好！魏皓忙即揚手，飛起一片墨雲，想將法台暫行護住；秦老回手去拔胸前鐵釘，拚著受苦想要破解，已自無及。祇聽喔的一聲，極洪厲的雞啼！跟著，叱的一聲，一片血光突然湧現。台上便有兩人，一個從頭劈為兩半，一個腦漿迸裂，屍橫就地。黃虯一見大怒，口中急喚：「沈仙姑、徐道友，速用飛劍法寶防身，我與這夥妖人拚了。」話未說完，咬破舌尖，張口一噴，立有大片血雲飛起，將法台罩住。魏皓一聲怒吼，把左肩一搖，身後所插短篙尖上，立有一股墨綠色的奇光由血雲中穿出，朝木排上妖巫射去。

　　尤南旺哈哈笑道：「無知鼠輩，以為有了兩件鬼母所傳的法寶，便可橫行，穩佔上風麼？卻不知你祖老子尤南旺，早就安排好了羅網，至多逃得你們為首三個鼠輩；這還是你祖老子，開籠放鳥，不肯斬盡殺絕，饒你三人狗命。像秦老和所約的幾個狗崽，連同兩個小狗男女，休想逃我毒手！」說時，似聞黑女急嘯之聲由廟中隱隱傳來，黃魏二人，面色立轉驚惶，黃虯正在悄告秦老說：「敵人厲害，還在其次，此時忽來正教中的高人，祇恐敵我雙方均不見容。你們可速逃命，待我一人與敵一拚，好歹也殺他兩個出氣。」

　　語聲才住，尤南旺話也說完，隨聽空中有一女子聲音，接口喝道：「祇怕無此容易。」這時尤南旺邪法已全發動。先是鐵缽內妖光黑氣突然加盛，迎著黃魏二人碧螢光雨；祇一撞，便展佈開來，反壓過去，衝到上空，反捲而下，連血雲帶法台，籠罩一個風雨不透。又由身畔小葫廬內發出一團團連珠火球，將魏皓篙尖寶光敵住。左右二妖巫，便將木片雞頭連斫帶釘，本來這一類代形邪法，最是厲害；台上諸人如非那片血雲護住，早和先前二人一樣，裂體破腦而死。就這樣，暫時雖然無事，血雲一破，除黃魏兩個法力最高的行家外，連沈徐二人也無倖免。尤南旺等三妖巫正在志得意滿，口發狂言之際，忽聽空中有人發話，便知來了勁敵。素日驕橫狂暴，心毒手狠，明知善者不來，來者不善；終想敵人多半鬼母朱櫻門下，不乘此時下手，留得一個，將來便多一個後患。

　　聞言，一面揚手發出了一片灰白色的妖光，將木排護住；一面仍就加緊施展妖法，將那血雲震破，去制敵人死命。妖光才起，眼前倏地一亮，震天價一個大霹雷，挾著數百十丈金光雷火，自天直下。一聲大震過處，滿空光華電閃，湖水群飛，如山高湧；雙方妖煙邪霧，各色光焰，全被震散。

　　沈徐二人，抬頭一看，一個美如天仙的道裝女子帶著一道金光，正往法台上飛來。台上諸人，全被那一雷震倒，並還死了兩人。黃魏二人剛剛由地蹤起，似有逃意。匆促之中，不知來意善惡，一時情急便把飛針飛劍齊放出去，準備擋上一陣。剛一出手，吃來人把手一指，一道金光，先將兩人針劍裹住，人也落到台上。手指黃魏兩人，喝道：「你們無須害怕，我受人之託而來，事已盡知。新死兩人，乃他們平日為惡太多，先被妖賊尤南旺，邪法所算，我未看出；被我太乙神雷，震破血雲，自受邪法反應而死，非我所殺。且等在一旁，我見過沈道友，還有話說。」隨對沈琇道：「五妹才祇一二十年之隔，你便不認得我了麼？」

　　沈琇已看出來人路數，與前生至好妙一夫人相似，又見黃魏兩人俯首無語，絲毫不敢倔強；越知來人乃正教中仙俠，方悔行事冒失。飛劍飛針尚被來人金光裹住，收不回來；正自惶愧，及聽這等問話，心才稍安，躬身為禮道：「小妹偶墮塵劫，前因已昧；幸蒙妙一夫人指點迷途，救護援引，法力靈智均未復原。先因黃道友和這姓魏的，廟中法台上還有一個黑女，雖然同是旁門，心情為人全都不惡。黃道友更是正人君子，為了妖巫尤南旺等，倚仗邪法，欺凌善良，約期鬥法。這邊主持人秦老，與一般善良木商，將黃道友等請來相助。小妹為助師姪徐祥鵝，尋找妖巫，報那兩代深仇，與黃道友不期而遇；雙方談得投機，一見如故，這才合成一起，同仇敵愾。適見仙姊一到，便將雙方邪法一齊破去；匆促之間，誤當敵人，以致現醜。此時祇看出仙姊面熟，實不知那裡見過，乞恕無知之罪，賜教為幸！」

　　少女笑道：「昨聽妙一夫人說，賢妹雖經兵解轉劫，根骨仍是極好，他祇將你靈智稍微回復，略知前生之事。我與賢妹，昔年往還無多，不似妙一夫人與賢妹同門至交，日常相見，難怪你想不起來了。愚姊便是凌雪鴻，外子追雲叟白谷逸，昔年曾在嵩山衡山兩地見過幾次；賢妹此時也未必全想得起。好在不久終要相見，暫時也無暇詳談；可將你們針劍收回，等我發付完了這夥妖邪，免得驚世駭俗，又生枝節。」

　　隨對黃虯道：「今日雙方傷亡頗多，妖巫為施邪法，曾用門下妖徒行使毒，意欲暗算。自從邪法一破，這些黨徒全都慘死。你們這邊，除秦老成了殘廢外，餘人也死了好幾個，這雖是他們為惡之報；但是地方上，一旦死了多人，居民難保不受牽累。我知道這類江湖邪教，雖然仇怨相尋，循環報復不已，一落下風，便憑對方處治，絕無話說。好在為首三妖巫，連同肇事的兩個罪魁禍首，除尤南旺，是我特意留給徐祥鵝，手刃親仇祭靈外，已然全數伏誅。少時可同魏皓去往神鴉港，曉諭眾人，最好不令經官，雙方屍首各自掩埋，以後各照本行舊規。你們這一面，雖佔上風，如能照此行事，不去欺壓他們；對方幾個妖巫惡霸，又均死去，自然就無事了。」黃魏二人，聞言立答：「後輩遵命。」說時，沈徐兩人早各將針劍收回。

　　徐祥鵝自從凌雪鴻一到，神雷大震之後，湖上妖煙盡散，邪霧全消；木排上妖巫師徒，祇有尤南旺一人跪伏在地，通身戰慄，面如死灰。旁立兩妖巫，一個全身斬裂成七八塊，殘屍碎體，血肉狼藉；一個腦漿崩裂，屍橫就地，餘人全被神雷震死。聽出尤南旺便是殺害祖父之仇，不禁悲喜交集，忙向凌雪鴻跪下說道：「多蒙仙長相助，得報血海深仇。弟子意欲往廟內，請出家祖母家母就此殺仇祭靈，不知可否？」

　　凌雪鴻笑道：「你不比我，並且還有兩代老人，又在江湖上行船，如何可隨便殺人？先不要忙，等我走後，由黃虯二人擇一僻地，助你下手便了。」黃虯接口道：「徐道友無須忙此一時。我與木排上人俱都不熟，等凌仙姑走後，我命魏皓去往神鴉港，照仙姑所說行事；我師徒安埋完了這些死屍，自會代你尋好僻靜的地方，設下香案，殺賊祭靈。表面作為是我主持，以免將來二位老人家，在江湖行船，遇見妖巫手下黨徒又生事端。」

　　徐祥鵝道：「這個無妨，昨日已蒙沈師叔，賜我一信，祇等報仇之後，家祖母便投奔沈師叔家中養老。不再作這船上生理，我也反往太白山，尋師父修道了。」

　　凌雪鴻聞言笑道：「我本為你兩代老人發愁，正想不出安排之策，竟忘你沈師叔是富家，這樣再好沒有。你根骨心性俱都不差，飛劍已得峨嵋真傳，理應速往尋師修煉，不宜久留塵世。尤南旺受我仙法禁制，邪法全破，無異常人；待我將他擒上，將這木排沉入湖心，消滅之後，我尚有事，也要走了。」說罷，將手一招，尤南旺便從排上凌空往法台上飛來，到了眾人面前落下，仍是眼含痛淚，跪伏地上。

　　徐祥鵝想起兩代深仇，咬牙切齒，正待上前先暴打他一頓，少時祭靈，再行處死；忽見凌雪鴻揚手一道金光射向湖中，湖水立往四外飛湧，現出一個大漩渦；木排連同上面許多殘屍；吃那激流一漩，晃眼沉入水底不見。湖上水彼重又平勻如鏡，凌雪鴻隨向沈琇道：「五妹可速入川拜師，覓取前世藏珍，不要再多管閒事了。」說罷，將手一舉，道聲再見，一道金光刺空入雲，晃眼無蹤。

　　沈琇剛想起問眇姑下落，還未出口，人已飛走，正要轉問黃虯，黃虯已先說道：「仙姑勿慮，周葉二人，對令高足絕無惡意，不過人各有志，道路不同罷了。聽昨夜相見時口氣，蹤跡必在衡湘之間，仙姑可照此路尋去。我助徐道友報完親仇，定必趕去尋回便了。」隨將由當地去往湖南路徑，以及尋訪方法，一一告知。沈琇與眇姑師徒情厚，又以妙一夫人和凌雪鴻的口氣，俱主早日入川拜謁師長；又知黃魏二人尚有好些事情必須料理，徐祥鵝也另有去處，便不再逗留。忙就徐家船上尋來紙筆，照昨日贈田之意，與父親寫了一封切實的信，交與祥鵝；令其事完，同了兩代老母，親往投遞。隨即作別，起身往湖南路上趕去。

　　初意妖人剛走不久，未必比自己還走得快，既然知道方向途徑，當日便可追上。那知周卓、葉連生均是邪教中有名妖人，邪法甚高。起初來意，本是想助秦老與對方鬥法，到後一看，敵勢甚盛，一個尤南旺已非敵手，況又加上一個血翁子。照眼前形勢，雙方強弱已判，秦老這面凶多吉少；無如昨夜，過信黃虯、魏皓、黑女三人法力，當眾誇下大口，無法縮退，硬著頭皮上場。本就打著相機行事的主意，一面又想把眇姑攝走，遂他私圖。後見血翁子為正派仙人所殺，尤南旺發動邪法，暗中掩來；猛想起秦老已成廢人，尤南旺法力甚高，那除血翁子的異人已不再現身，分明專除血翁子而來，此外無什偏袒。這一面，既是非敗不可，何必蹚這渾水？

　　周、葉二人心念一動，正想稍微出手，敷衍一場再走。猛瞥見眇姑同了兩個少年男女趕來助陣，看出沈徐二人針劍神妙，知是正教門下，暗忖不乘此時下手，必難如願；便不再顧別的，乘著黃魏二人對敵正緊，無暇分神之際，冷不防施展邪法，將眇姑暗中攝走。走出不遠，二人想起昨晚不該對黃虯說出實話。便由葉連生用邪法折了一根樹枝，丟入湖中，化成一個小舟，帶了眇姑一同蹤上，改由水路往湘江駛去。

　　這類邪法水遁，也頗神速，沈琇走的又是陸路，如何追趕得上？富家女初次出門，路徑不熟，祇知照著黃虯所說途徑追趕，又恐趕過了頭，到處向人詢問，均說未見。這樣三人走過，先頗愁急，既而一想，二妖人落腳之處是在衡山蓮花峰方廣寺後，茅蓬之內；據黃虯說，二人在彼，至少要留月餘方始他去。沿途既然打聽不出，不是妖人用邪法飛往，便是形跡已隱，反正早晚必到。莫如早日趕往，妖人如在，固可將人奪回；如還未到，便在當地等候，早晚終能遇上。黃虯也必隨後追來相助，愁他做什！想了一想，便不再向人打聽，一路加急飛駛，不消兩日，便趕到湖南岳州。因忙著去尋眇姑，也無心觀賞洞庭雲夢之盛，正打算經由岳陽、長沙，渡過湘水，由湘潭直抵衡陽，全照黃虯所說水陸途徑往前找去，一路尋訪，未見下落。

　　這日行經岳州岳陽樓下，忽然飢渴思食，便走了上去。剛剛走上正樓，憑欄遙望樓外。洞庭湖上，煙波浩蕩，汪洋千頃，白鷗點點，掠水浮翔；遠近征帆片片，往來不絕，樓前楊柳垂絲，綠槐如幕。樹蔭下，停泊著兩三小舟，船人已然他去。祇兩三赤身幼童，在船頭上馳逐為戲，忽然身子往前一探，便刺波而下，穿入水內，身法靈巧已極。一個猛子，穿出兩三丈，方始探頭出水，望去活似一條大人魚，水性甚好；覺著好玩，不由看出了神，也忘了招呼酒食。此時香火神像，都在二層樓上，頭層雖然附設酒肆，點綴三醉岳陽的仙跡；但因當地乃三湘名勝之區，遊人香客甚多，並不一定買醉而去；加上那一帶，盛行排教，時有異聞奇事發生，店夥對於遊人向不輕視，去留任便。見沈琇孤身道姑，上來便憑欄望湖，祇當路過遊玩，客人未發話，也沒有去招攬。

　　沈琇正看之間，瞥見樓側仙梅亭上層，本來聚有不少遊人，正在指點湖光，互相說笑；忽然上去一個穿黃麻衣的短裝怪漢，向眾說了兩句。同時，又一個小道士趕去，也向眾人發話，神色張惶，語聲甚低，也聽不出說些什麼。眾人先聽怪漢一說，尚自嘩亂，有的轉身走去，有的意似不服；及聽小道士一說，一言不發，紛紛退下，面上立現驚懼之色！跟著，怪漢和小道士相繼退下，亭中空無一人。

　　看出怪漢與前見排教妖巫手下徒黨，神情裝束好些相似。沈琇暗忖難道這裡又有妖巫鬥法不成？這類排教中人，多半聲氣相通，也許知道周葉二妖人蹤跡，何不守在這裡，相機探問。心念才動，猛想起忘了要酒菜，隨即回身喊了一聲來人！店夥劉四忙趕過去，擺上杯筷。沈琇要完酒菜，劉四應聲剛走，正想再往梅亭上查看；側面一桌，原是空的，就這回身說話之間，忽然多了一個黑衣少婦，雲鬢風鬟，身材十分秀美；同來一個十來歲的幼童，正由窗前走回，向少婦耳語了幾句，說完，又往窗前看湖。看神氣，似是母子二人。

　　沈琇自己貌陋，卻最喜長得好看的婦女。見那少婦，手白如玉，丰韻天然，衣服稱身，從頭到腳，淨無微塵；以為背影如此嫺麗，品貌必佳。由不得心生愛好，客中無聊，方想繞向前去，向其攀談；少婦恰巧回身，喚店夥端兩碗麵來，這一對面，不禁嚇了一跳！原來那少婦竟是一個瞎子。這還不說，最奇是面上還有不少傷瘢，血花也似佈滿臉上；白眼珠往外凸出，祇當中有芝麻大小一粒黑點，看去醜怪已極！那無傷之處，卻是膚如凝脂，皮色細潤已極。人更端莊靜雅，語音清柔，也極好聽。沈琇覺著刀瘢奇怪，便乘與店夥問答之際，留神注視；越看越覺那少婦以前是一個美人胎子，不知患什麼奇病，瞎了雙目，把頂好一副玉貌花容，變成這般光景，心甚憐愛。

　　沈琇因少婦說完話又回過頭去，二次正欲上前探詢，因何生此奇疾？那隨行幼童又由窗前趕回，重向少婦耳語，神色匆惶，好似有什麼事情，便未過去。側耳一聽，微聞幼童道：「那廝已到亭上，帶著兩個徒弟正在鬧鬼，娘怎不作準備？那邊一個道姑老朝娘看。」底下話未聽清。少婦停了一停，低語道：「這位道友是個好人，你祇留神那廝動作，別的都不用管。時候尚早至多欺我眼瞎，先下埋伏；你仍舊去看，隨時告知，別的全不要管，我自有道理。」

　　語聲雖然不高，卻比幼童清晰，句句入耳，好似並不避諱自己。沈琇越想越怪，暗忖雙目全瞎，怎會知我是個好人？聽那口氣，好似有什對頭正要向他尋釁。先見亭中怪漢甚是可疑，莫非這母子兩個，也是排教中人不成？再回顧窗外，定睛往下一看，仙梅亭上果有三人在內；為首是個排師打扮的中年麻子，另兩人似是麻子的徒弟。先見怪漢也在其內，憑著亭欄側身面湖而坐，二徒侍立在側，執禮甚恭。三人神情均甚暇逸，絕看不出有何異處。

　　沈琇因有前幾次的經歷，一見對方是排上巫師打扮，便留了心。果然麻子待不一會，嘴皮亂動，手藏在袖口以內，似在挽訣神氣；跟著，把手向前一揚，日光之下，似有一叢極短的黃光，針雨也似一閃即隱。兩壯漢隨由身旁取出兩枚鐵釘，麻子站起雙手接過，照準二徒頭上一按，六七寸長的鐵釘立時入腦門之內；二徒神色自如，直若無事，各自起身，一同下亭而去。亭外台階，原有一小道士守候，見麻子師徒三人走下，連忙上前行禮陪話。麻子祇把頭微點，神色甚傲，一會便走出石門之外，順道往湖邊走去。小道士隨將亭門關閉，見三人走遠，面帶怒容，嘆了口氣也自走開。

　　沈琇生性好奇，嫉惡喜事，看出妖巫鬧鬼害人；又見少婦殘廢弱女，心中不忿，激動俠腸。正趕酒菜送來，匆匆吃完，也未向少婦詢問，會完賬，便往下走；意欲尋那小道士，探詢麻子師徒來歷。到了亭前一看，道士人已不在。亭側石徑旁，插著一塊兩尺多長的木牌，上貼黃紙，寫著今日法師禁亭祭仙，敬請遊客止步等字。那亭正當入門孔道，本來遊人甚多，必由之路，此時卻是靜無一人；偶有兩三起遊人進門，發現木牌，稍微一看，便各轉身回去。回顧身後，由正樓上下來的香茶客，也都繞道亭左僻徑匆匆走出，彷彿有事神氣。沈琇不知當日樓上遊客本來就少，已將走完；見小道士不在，當中亭門雖然關閉，四面亭窗虛掩，內有兩扇並還開在那裡；一則好奇，當地風景又好，意欲登亭遠眺就便查看，有無異兆，妖巫鬧的什鬼，便往亭側走去。相隔原祇丈許遠近，舉步即至。

　　剛到亭側長窗之外，忽聽遠遠有人「你進去不得！」沈琇回顧正是那小道士，由樓旁柳影中口中連聲在喝止，飛步趕來。亭中空空並無神像，道士攔阻，明是妖巫囑託無疑！便不去理他，祇一縱，便越窗而入。到了亭內，正要登亭，走往上層，隱聞雄雞喔喔之聲，猛想起前幾次的經歷。這類邪教，多用雄雞行法，眇姑不在，身是外行，莫要冒失，入了他的埋伏。

　　沈琇心中一動，便把飛針和飛劍準備定當，暗中防護，再往上走，上時，滿擬小道士必已追來欄阻，順著亭窗回看，外面並無人影，也不再聽喚阻之聲，當時未作理會。因有戒心，剛剛上到二層便即止步。定睛往四外一看，亭中空空，毫無跡兆可尋，雞啼之聲已止，心疑妖人埋伏，不在亭內，但先前雞啼明在上面，如何不見？四顧無人，岳陽樓上茶酒客似已走盡，連先前憑窗偷看的幼童，也不知何在。恐妖巫將埋伏行法隱蔽，意欲用飛劍試他一下。便將飛劍放起，惟恐驚眾，暗運玄功將劍光縮成尺許長短，先貼地一陣亂掃，仍無動靜。因小道士閉亭神情可疑，如若無事，怎會禁止遊客？此時不過申酉之交，天色如此晴明，這等名勝所在，香客遊人，反倒絕跡，連樓前也無人走動。自從怪漢先前上亭發話之後，遊人便自少起；等麻子走後，遊人更是有去無來，連樓前也無人走動。其中必有原因越想越疑心，定要查看一個水落石出。一時乘興，又將兩根飛針放起，化為三寸來長兩道金光，上下四外，一陣橫飛亂射。經此一來，無意之中，竟將妖法破去。針光由下而上，剛剛飛到亭頂，祇聽轟的一聲，滿亭黑煙迸射中，所有埋伏一齊出現。

　　沈琇驟出不意本頗危險，幸仗事前先有戒備，飛針放出以後，早就防到有此一著；黑煙乍現，劍光也自暴漲，擋向前面，將身護住。同時，目光到處，瞥見亭頂中心懸著一隻通身釘有長針的大雄雞，因邪法已破，飛針也發出威力；針尖上射出金光雷火，黑煙全被擊散，雞已跌向地上，祇還未死；幾次騰撲欲起，似被什阻力擋住，飛不起來。疼得混身亂抖，目睛怒凸，將口連張，偏叫不出聲來，神情甚是可憐。另外還有一根手指粗細的麻繩，已被飛針碎斷，上面滿是血跡。臨湖亭窗上，掛著一片尺許長的竹牌，上繪人形，纏有幾根頭髮；也是汙血佈滿，妖光隱隱，作暗赤色，不住閃動。

　　沈琇原未看出禁物所在，隨意試探，邪法並未全破。見雄雞未死，形又慘痛；高窗上竹牌，隱現著巫光邪氣，正要飛劍斬雞和那妖牌，忽聽身後有人喚道：「仙姑且慢！」疑是妖人趕回，忙收劍光，護身回看，正是樓上所遇少婦母子二人，同立身後，面帶驚訝之色。沈琇雖料少婦，也是左道一流，不知怎的會有好感；又想探詢妖人蹤跡，脫口便問道：「我正破邪法，攔我做什？你可認得周卓、葉連生麼？」

　　少婦母子聞言，面色驟變！立時驚退了兩步，略一定神，轉口問道：「仙姑怎會與這兩人相識？」沈琇見少婦突在身後出現，一手拉住幼童，行動甚是輕快，全不像是瞎子，聞言便答道：「這兩妖人，我並不相識，祇為一事尋他。因知你們，必都黑煞、披麻兩教門下，想能知道他們蹤跡，為此發問。看你神氣，不像瞎子，莫非是假的麼？」少婦聞言，面色方轉，悽然答道：「這兩人，原是難婦以前熟人，仙姑問他做什？」沈琇因與對方初會，不肯實說。

　　少婦又要沈琇說出原委，方肯明言；後來聽說沈琇已有怒意，幼童又將手連扯，忽然答道：「難婦雙目，為仇所害，失明已久，但是還有法想。適聽仙姑口氣頗似一人，無奈難婦昨日行藏不慎，偶然忘帶面具，致被仇人認出；定在今晚決一勝負存亡。本來也不怕他，無如吃了眼瞎的虧，邪法厲害，我因蹤跡已洩，率性不再隱藏。此時強敵環伺，危機四伏，不得不加謹慎，請仙姑稍候，再行奉答如何？」說完，便朝幼童打一手勢，人便趺坐在地。手揚處，先有一蓬黑光，將身罩住。

　　沈琇看出他是邪教中能手，與周葉二妖人同一路數，斷定同黨；又嫌他遲不吐實，不由有氣，方要喝問；忽聽少婦驚喜之聲，黑光收處，起身喜問道：「仙姑可姓沈麼？」沈琇見他滿面喜幸之容，不似有什惡意，答道：「我正是沈琇，你是何人，怎會知我姓沈？」

　　話未說完，少婦已拉幼童跪下道：「果然沒有料差。仙姑三生愛徒眇姑便是難婦之女，此是小兒閔仁。因為雙目失明，仇敵勢盛，仙姑行徑法寶，祇聽小兒所說，誰料是位正教中的仙俠；終以小兒年幼無知，不敢十分斷定。後聽小兒說，仙姑入亭破法，連忙趕來。仗著仙姑法寶之力。雖將邪法破去一半，並且還使妖人，作法自斃；但是那面妖牌暫時還破不得，為此勸阻。正想求助，不料一開口，所問竟是擄走小女的對頭，心中驚疑，惟恐仙姑是別的異派中劍俠，故此遲疑；後來仙姑追問，已將生氣，祇得班門弄斧，拚耗元神，附在小兒身上，藉他雙眼查看。這才看出仙姑異相，與小女所說一般無二，請問，果然不差。

　　「小女現被妖人邪法禁制，押往衡山隱藏，尚在途中，不曾到達。他們由水路來，也許還經過此地。難婦背夫遠出，也是為了小女。以仙姑的法力，救回小女不難，但他現為邪法所迷，神志全昏；便見他三世恩師也如路人，必聽妖人挾持，不肯奉主。為此難婦憂急，尋到此地；意欲迎頭接住，先將迷魂邪法破去，免其受人愚弄，因而受害，致誤仙緣。小女也頗機警，此次中邪迷性，乃是逃走心切，被妖人看破，驟出不意，致受暗算。祇我追上一破邪法，立即靈智回復，往尋師長；對兩妖人也早備有應付之法。不料當初受妖婦暗算，雙目失明，面有血花，形容醜怪，極易被人認出。昨晚君山歸途，偶揭面具，行法照影，查看小女蹤跡；恰值披麻教中一個強敵由彼經過，被他無心看破。我知無法善罷，祇得定約一拚，但又不放心小女，恐其錯過；祇得來到岳陽樓上，命小兒行法查看湖中舟船，偏巧又被對頭尋來，意欲制我機先。

　　「那麻子便是我的仇敵，名叫曾滿成，所用邪法最是陰毒，知我吃了眼瞎的虧，祇此一子，絕不捨將元神附在小兒身上，與之拚命，法力雖不比他差，上來必是祇守不攻。但我有兩件法寶是他剋星，為此遍設埋伏，凡我今日所經之處，沿途均有邪法禁制；使我到時措手不及，好下毒手。誰知人太驕橫，以為凶威遠播，無人敢惹；他那禁制鎮物，均有太陰六癸邪法防護，我如先去破他，無異自投羅網。不特公然當面下手，目中無人，事完，並還大模大樣走去。

　　「如非住持命徒弟立牌警告，以防遊人無心送命，連下面的門也不會關。祇說這裡的人，全都把他畏若凶神，祇要知他在此行法，絕無一人敢於走上。偏被仙姑看破，一出手便將邪法破去，如今鬧得害人不成，反害自己。妖婦元神，與那雄雞互相感應，此時行法人周身奇痛，本難忍受；他又不知仙姑所為，祇當被我制住，反客為主，再如相強，恐我再使辣手。不特妖徒形神俱滅，他也連帶要受損害，為此不敢妄動，心中實是恨極！現正盤算救那妖徒，轉敗為勝之策，遲疑不決，未敢就來；仙姑如將此雞殺死，妖牌破去，這妖孽見愛徒慘死，無法挽救，定必當時趕來拚命。以難婦之見，鬥法是在黃昏時分，最好挨到那時，等難婦也準備定當，為船排行旅除此大害。否則，仙姑法力雖高，飛劍法寶更具威力，但不知邪教底細與下手方法；一個不巧，仙姑雖不致於受害，妖孽必被逃走，再想除他，就艱難了。」

　　沈琇一聽，少婦竟是眇姑之母么十五娘，又為眇姑之事而來，好生歡喜，敵意全消。早伸手將母子二人，拉向亭側坐下，聽他說完，問道：「你說眇姑快要由此經過，如等黃昏動手，萬一錯過，怎好？」十五娘道：「先前為了眼瞎力弱，好些難處，必須冷不防迎頭下手，方可成功。既有仙姑同行，便可跟蹤追尋，上天下地，不論藏向何方，均能找到，就錯過也不怕了。」

　　沈琇聞言喜慰，因見那雞疼得滿地亂撲亂滾，覺著可憐，笑問道：「妖徒可惡，此雞無辜！道友可有什方法，或殺或放，免此雞連帶受罪麼？」

　　十五娘想了想，答道：「仙姑如此心慈，此雞也實可憐，待我姑且試為其難，不過那面法牌甚是厲害！我行法移動時，仙姑可將飛針放出，注定此牌；稍有異兆，或見牌上現出人形，立用飛針朝上下兩團人血繪就的妖符上射去。那人影千萬不要傷他，祇用飛劍法寶將牌絞碎，底下我自有道理。萬一妖人趕來拚命，仍須用飛劍防身，再用飛針迎敵，絕可無慮。」

　　說完便由身上取出一把竹刀，朝亭中心畫了一陣符咒，再將刀朝雞身上又畫了十幾下；手挽法訣，朝雞一揚，便有一道黑光射出。同時，雞身上便有一團暗赤光，光中裹著一條黑影，箭一般往上飛去，吃黑光往下一罩，當時裹緊。亭中心也有一蓬綠煙湧起，兩下合攏，落向地上，聚而不散，那雞忽然喔喔慘叫，好似疼得更凶。十五娘揚手一招，雞身鐵針全數飛起，往煙光中射去；那雞立似急鳥脫籠，忘命一般，連飛帶迸，穿窗往外逃去。煙光中，隨發出極淒厲的悲嗥之聲，聲雖不大，聽去十分刺耳；沈琇知是妖魂被禁在內，忙照所說，立向牌前，將飛針放將出去。到了牌前停住，針光直指牌上血印妖符；耳聽妖魂嘯聲，越發獰厲，方覺討厭，跟著，又聽遠遠有人喝罵道：「醜婆娘，你敢傷我徒弟分毫，少時現世現報，一命還我兩命。不信，你就試試！」

　　那聲音若遠若近，又似由牌上發出；沈琇所用飛針飛劍，因是峨嵋真傳，已然煉得與身相合，能隨人心意發揮妙用。這時，因聽怪聲，微一分神，飛針失了主馭，立發出誅邪本能，朝前一衝。沈琇連忙止住，兩下已自相觸，牌上立飛起大片煙光，激射如兩。同時，又聽身後一聲厲吼，滿亭黑光一閃，妖魂似已畢命。又見妖光發動，率性一不做，二不休，將針一指，兩道金光突然大盛！打向牌的兩頭。

　　當時那牌也化作大片暗赤色的妖光，當中裹著一條人影，晃眼由小而大，待要作勢向人撲來；兩下才一接觸，便被飛針，炸成粉碎。妖光一散，人影立震身而起，本要向前飛撲；因沈琇防身飛劍，已先放起，似見劍光強烈，不敢再進。略一停頓，忽聽哭喊爸爸之聲，幼童閔仁已拉同十五娘，由側身搶撲過來，朝那人影撲去；那人影撲向十五娘身上，便即不見。十五娘始而面色甚是悲憤，人影上身以後，忽現喜容。閔仁卻在旁哭喊：「我爸爸呢，是被仇人害了麼？」十五娘好似不暇答言，祇把手朝愛子一擺，匆匆說道：「這妖孽真個陰毒，幸我今日小心，預先防到；否則，我夫妻必遭毒手！此時事在危急，仍望仙姑大力相助，救我丈夫一命，請快隨我走罷！」說罷，便請同行。

　　沈琇知那人影，是他丈夫閔烈，聞言應諾，匆匆不暇多談，一同往外走去。趕到湖邊無人之處，閔仁隨手折了一根柳條交與乃母，十五娘便將柳枝擲入水中，立化成了一條小船；拉了沈琇，飛身縱上，將手一指，便箭一般往君山射去。十五娘母子獨立前面，不時由身上抓了一把米豆之類，反手朝後打去，頭卻不回。沈琇回頭一看，小船離岸已遠，波光浩蕩，天水相隔；所行之處，不當正路，所有舟船，均在側面。

　　湖上甚是空曠，乍看並無異狀，可是十五娘每有米豆打出，必有好些妖光邪霧連同人物影子出現；有遠有近，兩下一衝，米豆立化為黑光爆散，雙方同時消滅。船行如飛，不消片刻，便離君山不遠。眼看到達，忽聽十二螺後雷聲大震，十五娘大驚失色，喊聲不好！一手拉著閱仁，一手拉了沈琇，由身伴發出一片黑光，裹住三人；慌不迭離船而起，同往後山飛去。遙望湖靈洞口光霞電閃中，飛射出一股黑煙，中間裹著兩條人影，十五娘忙喊：「這便是那妖人。」沈琇因見十五娘行時驚慌，便料有事，早在暗中戒備；飛針飛劍，全部準備定當，本在目注前面，相機應敵，聞言把手一揚，全發出去。

　　妖人原因邪法，為對頭所破，又死了一個妖徒，心中恨毒；閔烈元神又被救走，憤無可洩，想拿閔烈肉身出氣，就勢誘敵。不料有人尋來，雙方正在爭執；又被一正教中的女仙發現蹤跡，下來除害。一到便發太乙神雷，將所設妖陣邪法破去，妖人肉身，也為飛劍所誅，正用邪法往外飛遁。本就難免於死，剛一飛出洞外不遠，迎頭遇見沈琇三人，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又因沈琇藏身黑煙之中，沒看出來歷，以為肉體已失，元神飛遁神速，盡可就勢報仇；好歹也使仇人受點傷害，再逃不遲。做夢也沒有想到內有一人並非黑煞教門下，法力雖還不濟，所用法寶飛劍，均具絕大威力。先見劍光強烈，方欲逃避，一根針形金光夾著一溜烈火，已自上身，當將妖魂炸散，殘煙還待往側射去，忽由洞口內飛來一道白光，其疾如電！祇一閃，便追上殘魂，裹住一絞，立即消滅無蹤。

　　三人也自停止，瞥見白光後面飛來一個紅衣少女，方想招呼；少女消滅妖魂後隨手一指，那片白光立向三人飛來。沈琇見勢不妙，剛指飛劍迎敵，忽聽洞口有一女子口音，大喝：「徒兒，快些停手！」緊跟著，一道金光比電還快，飛將過來，將雙方隔斷，人也飛到。沈琇見是一個中年女尼，看去甚是眼熟，料無敵意，一面戒備，問道：「師姑何人，為何與我為難？」

　　女尼答道：「賢妹請至洞內，再談吧！你那門人也在那裡。」話未說完，眇姑已自洞內奔出，口喚道：「此是雲靈山白雲大師，那是師姊萬珍。白雲師伯乃是師父前生好友，請至洞內再說罷。」沈琇隨代閱氏母子引見。同去洞內一看，法台上面妖旛連同邪教中的法物，均被白雲大師破去。滿地狼藉，台下倒著幾具屍體，前見周羅二妖人也在其內。另一美少年，盤坐台上，狀似入定。三人剛一進洞，立有一條黑影由十五娘身上飛起，向前撲去，少年立時轉醒，先向沈琇和白雲師徒，跪謝救命之恩，隨談經過。

　　那少年正是閔烈，因尋愛妻，行至湘江，遇見仇敵披麻教長老、惡老兒、白面瘟神曾滿成師徒五人，暗用邪法將其擒去，元神也被禁住。同時，又發現十五娘蹤跡，意欲借著乃夫元神為餌，一同害死！不料事還未成，忽被沈琇無心破去。二人合力，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殺死妖徒，破了邪法，並將閔烈元神救下，跟蹤追去。妖人驚覺以後，又急又恐！正待施毒手將閔烈殺死，用他屍體行法還攻，為妖徒報仇洩憤。周卓、葉連生，帶了眇姑正由洞庭經過，發現邪法禁制，知有同道在此，跟蹤追去。

　　眇姑雖受邪法禁制，實則初度遇周葉二妖人時，早在暗中戒備；因知二妖人心黑手狠，自從黑煞教瓦解，意欲重振邪教，不論何派妖人，均行結納。勢力頗大，邪法又高，惟恐乃師不是對手，為其所傷；祇照妙一夫人傳授，守定心靈，假作為邪法所迷，一毫也未抗拒。二妖人也以為他籠中之鳥，逃不出手，均未在意。及至進洞一看，見是熟人，所禁制的正是以前同門師弟閔烈，本來就要勸解，令其釋放；眇姑見父親被困在內，一時情急，便把家傳本領，連同眇目內所藏的一粒護魂珠，冷不防施展出來，搶上法台，將乃父全身護住。曾滿成驟出不意，竟被捷足先登，急切間，休說殺人，連那邪法毒刑，均難使用。

　　周葉二人，對於眇姑原有極深用意，看得最重；見他情急救父，以死相拚，自不捨其送命，一面苦口相勸，一面暗中戒備，以防破臉。妖人越發怒火上撞，說妖徒被殺，形神皆滅，新仇舊恨越來越深，非報不可！執意要將閔氏父女慘殺。雙方正在爭執，不料白雲大師同了女弟子萬珍，偶遊君山，發現邪氣與妖法禁制，知有妖人為惡作祟，立時趕往。眇姑轉世時，未經仙法禁制靈慧，一見面，便認出前生師執白雲大師，忙即自道來歷，急喊求救。周葉二人本不致死，也是惡貫滿盈；不特未與眇姑一起，求其解說，反因來人不是庸手，邪正殊途，原是水火，竟隨曾滿成同用邪法抵禦。曾滿成也將妖旛展動，還在妄想把來人擒往，逼那少女從順，供其淫慾。滿台黑氣，剛剛湧起，吃大師揚手一太乙神雷，首將法台上妖旛法物，全數震成粉碎！師徒二人的飛劍，再吃劍光一絞，眾妖人全數畢命。祇有曾滿成、周卓二妖魂乘隙遁走；萬珍立即追出，剛剛成功，大師也將閔氏父女禁身邪法破去，追出與三人相見，彼此說完經過。

　　沈琇尋到愛徒，為三湘行旅，除一大害。又經白雲大師指點，不必再多耽擱，便可趕往岷山取回前生所藏法寶飛劍；再去峨嵋拜師，自是喜出望外，忻慰非常。白雲大師隨說：「我尚有事，須往東崑崙一行，賢妹照我所說行事，十日之內，便可見到長眉恩師與眾同門好友。不過，此時恩師與玄貞子師兄尚在東海，眾同門也均他出；須等師父快回，方始回山等候，去早無用。如在八九天上趕到，絕不誤事。」說罷，一同出洞，施展仙法，將妖人屍首化去，封閉內洞，不令常人走進。一切停當，便自作別飛走。沈琇本要上路，因閔氏夫妻再三挽留，眇姑又甚念父母，依依不捨；好在此行，有他夫妻行法護送，指日可到岷山，日期足有餘富，便即應諾。

　　閔氏夫妻，早年名震江湖，相識人多。此次最厲害的對頭已然除去，無什顧忌；便在當地雇了一船，陪同沈琇，在湘江洞庭一帶飲食遊玩了幾天。沈琇見那十五娘，雖被妖婦暗算，毀容殘廢；但是天生麗質，仍具風華，依舊柔肌勝雪，吹氣如蘭；心性又是那麼端嫻溫婉，音聲曼妙，偏生美目已瞽，滿臉創傷，好生憐惜。別時，笑問如何方法，可以復原。

　　十五娘苦笑道：「女子略具幾分美色，便是禍水，甚或誤人誤己。當受邪法暗算之後，速為醫治，並非無望；祇為難女稍具蒲柳之姿，未嫁以前，便生出不少事來。嫁後，更遭仇敵環伺，丈夫又有美男子之名，江湖上淫娃蕩婦，追逐者多；他偏情愛專一，避之若浼。群邪嫉妒，轉與難女為仇，百計陷害，終遭暗算。如今雖然殘廢，卻可少受好些煩惱，好在丈夫情厚，並不以人殘廢，變易初衷。遇事附在小兒身上，一樣可見，日久已成習慣，也就不去想他了。」

　　沈琇笑道：「明日白雲大師，越發想起前生之事，此去重返師門，祇要有法想，我必助你復原如何？」閔烈父子同了眇姑，聞言連忙下拜，稱謝不迭。

　　十五娘朝閔烈微哂，方要開口，閔烈已先說道：「你不必多心，沒有眼睛終是不便，莫非單是雙目重明，你也不願麼？」十五娘方始改容，向沈琇謝道：「將來能使難女重見天日，自是感激不盡！不過，時日太久，恐非仙符靈丹不能如願。此丹何等珍貴，能否賜與異教中人，實難預料而已。」

　　沈琇道：「這個無妨，本門靈丹本為救濟仙凡之用。你夫妻雖然出身左道，近已歸正，人那麼好，你女兒又是本門徒孫，怎會沒有法想？」閔氏夫妻重又稱謝。沈琇師徒，便令行法上路，十五娘去至船頭，將手一招，忽然一陣風過，那船便和箭一般，朝前駛去。仍由川峽，溯江而上。

　　次日便到岷山，閱氏夫妻便起拜別，說道：「此山左近，多有修道之士隱居，正邪各派均有。除山後白犀潭，住著一位女異人，我沒見過外，餘者多半相識。尤其前山玄女廟中步虛仙子蕭十九妹，前年救過我夫妻一次，久欲登門叩謝，未得其便；難得到此，意欲就便拜見，以謝前恩。再者，仙姑藏寶之處，深居金鳳山後，外人也不便隨去，恕不奉陪了。」沈琇也未留他，自率眇姑往金鳳山走去。

　　山在岷山之陰，地勢幽險，沈琇記得前生藏寶之處，留有神吼守護。前山民家有一少女，看出靈異之跡，曾以虔心毅力，三次尋到自己洞府，定要拜師；因值轉世，未肯收留，曾令先習坐功，傳以吐納之術，事隔多年，不知此女在否？也想就地訪看。先到金鳳山，見古洞雲封，昔年拱把之木，已然合抱干雲，雜草怒生；濃蔭蔽日，洞口禁制，原封未動。猛想起此洞是玄門太清仙法禁制，自己法力尚未回復，如何可以破禁而入？方對眇姑說起發愁。

　　眇姑道：「恩師昔年禁閉此洞時，曾說他年重來，禁法自解。為防萬一，並在對面種了一株槐樹，樹下還埋著一件穿山行海的法寶，名叫五行如意舟；以防轉世重來，日期有了先後，不得入內之用，何不取來一試？」沈琇雖得妙一夫人靈符神光，照體之後，靈智逐漸回復，前生之事，依然記憶不全。聞言，重又回憶前生，果有此事，便命眇姑移樹取寶。

　　話才說完，忽聽一聲怒吼，山鳴谷應，勢甚驚人，但甚耳熟。眇姑喜道：「這不是守洞神吼的叫聲麼？」話未說完，洞前煙雲雜沓，風雷交應，金光電耀，一閃即滅。緊跟著，現出一座洞門，一隻獅面虎尾、獨角龍鱗，目光宛似電炬的金毛怪獸，口中狂噴煙火，怒吼連聲，由洞中飛將出來；待朝二人撲去，眇姑知他厲害，連忙大聲喝道：「你連恩主也認不得麼？」

　　神吼前隨沈琇多年，沈琇轉劫時，因他性太猛烈，又不忍將其殺死，命其留洞守候；不許倚仗地行本能，變化裂地而出。神吼居然知道厲害，獨在洞中隱藏修煉，從未離開。事隔多年，每日想念舊主，加以終身茹素，沈琇為他所留的黃精首烏、藥草樹葉之類食糧快要吃完；洞有仙法禁制，不知能否出去？雖以近年功候越深，絕食無妨；但是這些年來，所食全是乾枯陳糧，也想換換口味，吃點新鮮東西。正要縮小身子，由泉眼石竅中穿地而出；忽聽洞外有人說話，當有外人前來盜寶，不由暴怒，同時，禁制失效，洞門大開，越料禁法為人所破。一時情急，飛撲出來，因守主人之誡，對方如不進洞偷盜，不許傷人；出時，瞥見洞外二人，神態安詳，又未行法，不似有心作對，怒火便消了好些。本是虛聲恫嚇，聞言立即倒退，一雙金光四射的怪眼，朝二人上下一看。果是舊主回來，一聲歡嘯，二次撲向身前，不住擺尾搖頭，作出許多親熱神態。

　　沈琇師徒本極愛他靈慧，一面撫摸，取出法寶同去洞內。見昔年石室數間，仍是整潔非常，地無纖塵，陳設用具，也是原樣未動；誇獎了幾句，又去後洞收藏法寶之處。見那禁法也剛失效，當將法寶飛劍全數取出，試一演習，十九均能由心運用。內中還有一部道書，乃是少清仙籍的副本，前生剛剛得到，未及修煉便遭兵解。曾經瑛姆嚴姑婆指點，仔細回憶，尚還記得，一算日期才第六天，此去峨嵋甚近，不消多時，便可到達，想乘這二三日的閒空，試為練習。

　　事有湊巧，沈琇師徒本就夙根靈慧，而道書第一張，便附有解破禁法之法，不等拜師，法力便回復了一多半。

　　到了第八日午後，想起前山老龍場的民女，順道往訪，就此起身。尋到那家一打聽，原來那民女自受沈琇前生指教，回去便閉門修道，不問外事。三十歲上，父母雙亡，剩下姊弟二人，本也相安。前年近村，搬來一個匪徒，名叫裘嘉，先是一個銀匠；因為傾東滅夥被人告發，逃往外鄉，無可容身，仗著會點成藝，做了山賊。因為犯案太多，逃到老龍場，隱名避禍；初來尚知避風歛跡，漸漸為惡橫行，山民良善，無奈他何，越發驕狂自恃，無惡不作。偶因上填路遇民女，想要人財兩得；令一賊黨強往說媒，民女守貞多年，向道心堅，自是不肯。不久，便將乃弟擒去，並欲強搶民女為妾，民女受迫無奈，情急自殺；仍被其將家產侵佔了一半去，方始將人放回。現離民女之死，才祇百天。

　　沈琇天性嫉惡，聞言大怒，先去民女家中訪看，見乃弟人甚忠厚，略為談了幾句，便自走出。場上山民，全都認得沈琇前生，知是異人。昔年還有多人住他洞中，求藥治病，見洞不在，成了一片整壁，祇當仙去；忽又出現，形貌未變，祇是年輕得多，紛紛上前，向前訴苦；說裘嘉淫惡凶橫，直無人理，山民偶有冒犯，往往失蹤，屍首全無；想去告他，怕見官府又無憑證等語。

　　沈琇本想暗中除害，聞言，二次激發怒火。更不尋思，師徒二人立即尋去，正趕裘嘉同了一夥賊黨，入江行劫，被沈琇暗隨在側；等船到川峽無人之處，將裘嘉連同全船賊黨，一起殺死，沉入水底。再回老龍場，把賊窟金銀攝了些來，分與山民，說裘賊不久遭報，你們各自安身便了。眾正拜謝，忽聽嬰兒啼哭之聲甚急，回頭一看，原來是一中年貧婦，懷中一個生才兩三月滿頭癩瘡的女嬰，遙伸兩手，朝著沈琇亂撲亂掙，哭得甚急，意似求抱，已然力竭聲嘶，看去情急異常。

　　沈琇見那女嬰貌相奇醜，全身滿是瘡疤，膿血狼藉。隨來丈夫，恐其衝撞仙人，正在喝令退去；嬰兒好似懂得人言，一著急，兩眼翻白，小手腳一掙，身子望後一仰，當時暈死過去。沈琇急於起身，見那一雙夫婦穿得甚是貧苦；未及細問，先將男的喚住，貧婦已撲地跪求救命，沈琇笑說無妨，便將剩餘金銀贈與貧婦；手朝女嬰，微一撫摸，哇的一聲便自哭醒。這類善舉，沈琇常作，祇囑眾人，不許傳揚；好在當地居民無多，分處山間，共祇二三十戶，相隔裘家尚有七八里，無什可慮。說完，便自起身，那女嬰仍是怒啼索抱，大哭不止；沈琇走出老遠，猶聽身後嬰啼甚急。急於去往峨嵋見師，當時也未注意，走到無人之處，便駕起遁光，朝峨嵋金頂後面鎖雲洞飛去。

　　此時，凝碧仙府尚未開闢。地在千尋絕壑之下，甚是廣大，琪花瑤草，靈泉怪石到處都是；下面雖然別有天地，風景靈秀，由上下望，卻是一片沉冥；離頂數十丈，終年雲霧佈滿，其深莫測。遊山的人，輕易足跡不至；縱有大膽遊客，沿著金頂後面危崖削壁攀援到此，見當地除有一座三數丈大的石洞，和洞側幾樹梅花一片石地而外，毫無足觀，路又險滑難行，也必興盡回去，絕想不到絕壑下面藏有神仙窟宅。

　　沈琇前生到過，知道凝碧崖太元洞仙府，一頭通著鎖雲洞外絕壑，一頭通著同門師兄髯仙李元化所居飛雷洞外平崖，也是山中最隱僻難到之地。心想同門師兄弟中，祇曉月禪師與己不和；李元化為人雖好，但他乃是曉月禪師引進，二人交厚；此去相遇，難免被其輕視。不如逕由鎖雲洞前絕壑穿雲而下，直達凝碧崖前，見了恩師，再與眾同門相見。並且妙一真人夫婦正同在仙籟頂旁，練那六合旗門；望見自己必要出迎，如能先與相見，由其引進，豈不更好？那知剛剛越過金頂，便見刺斜裡，飛來三道白光；內中一道光最強烈，宛如太白經天，長虹飛瀉，與眾不同，一見便認出是髯仙李元化。

　　二人原是同門至好，許久不見，自是想念；方要搶前相見，無如轉世不久，功力尚淺，對方卻是與日俱進，比起前生同門，又加強了許多。本追不上，那三道劍光來勢絕快；沈琇師徒又被崖腳擋住，對方不曾發現，祇看得一眼，便往絕壑之中飛射下去；等沈琇師徒，跟蹤追到，崖前已無影跡。素常心熱情厚，劫後重歸，遙望宮牆，早生依戀；況是同門至好，急於見人。也未想到，有不願見之人在內，忙急穿雲直下。

　　沈琇剛到凝碧崖古楠巢下，便見仙籟頂旁，迎來男女五人。一看，當前四人，乃是髯仙李元化、坎離真人許元通、妙一夫人荀蘭因，同了黃山餐霞大師，後面一個貌相清奇的老和尚，正是前生對頭曉月禪師。知這五個同門，祇他一人私心最重。

　　因為大師兄玄真子，再四向恩師堅辭，說他本人道淺力薄，不堪承繼道統；二師弟苦行頭陀，將來又要重歸佛門；算來算去，祇有妙一真人齊漱溟，九世修積，道高福厚；又是夫妻同修，歷劫多生，從未離過師門。並為恩師代完三千萬外功的宏願；不論內功外行、法力心性，全都高人一等，為眾表率。事前為此曾向眾同門商計，多無異詞，實是眾望所歸。本派不久二次開山，便靠妙一發揚光大。又道：

　　「恩師仙去以後，非像齊師弟這樣道高德重的人，實不足以排除萬難，當此重任。為此集眾請求，敬祈恩師先期傳以衣缽，使其早正名分，就便考查他的功行，而令眾心悅服；免得日後另生枝節。而弟子等也必從旁相助，絕不使其辜負深恩。」

　　長眉真人雖未當時答應，已有默許；一般同門，多和齊氏夫婦交厚，道法也多弗如，再經過玄真子苦行頭陀三次請求，均認為將來必行之事，齊氏夫婦由此越發勤奮，功力大進；一般男女同門心悅誠服，個個歸心。

　　內中祇曉月禪師一人私心忌刻。前聽玄真子、苦行頭陀兩位追隨師父六七百年的開山大弟子，一個謙抑退讓，一個祇等恩師仙去，便要重歸佛門。除外，同門中以他最長，從師年久，法力又高，對於繼承教主、二次開山，從不作第二人想。不料玄真子忽然薦賢自代，好生嫉憤；無如詢謀僉同，眾無異詞，當然不能獨持異議。當時默然無所表示，心中實是氣極。

　　當玄真子第三次請求下來，適齊漱溟奉命出山未歸，沈琇卻由外面進來。因聽師父不特面示允意，並還說起荀蘭因造化、仙福以及本身法力，不亞乃夫；將來正可分掌男女弟子，為本門留一佳話，語多嘉獎。本是至好，自然心喜，一見面便向其道賀。瞥見曉月禪師，在旁冷笑；恩師說完前言，卻又飛走，不在洞中。知他不服，向其貴問，言語失和，因而生嫌，日後便惹出好些事來；便自己上次兵解，一半也是為了此人。見他似是往太元洞走，因見自己飛降，轉身隨來，沉著一張臉，全不似前行四人神氣。不禁想起前生屢受愚弄經過，心雖有氣，但想到劫後重逢，終是多年同門之誼，如何一見便與人計較？

　　念頭才轉，妙一、餐霞兩同門姊妹已先迎上，執手殷勤起來。李許二人也各禮見，互詢別況，全都忻喜非常。談不兩句，曉月禪師也緩步走到，因是師兄，便先向其行禮。曉月禪師道：「想不到師妹，居然前因不昧；未假師長之力，劫後重歸，可回我洞中小坐如何？」沈琇答道：「妹子此來，尚未拜見恩師。再者，前生誤犯教規，方遭此劫，也應先去請罪。請諸位師姊妹，先領妹子前往參拜，領命之後，再往師兄洞中，一作良晤暢談吧！」

　　曉月禪師微笑道：「本門教規最忌無故殘殺，便遇妖邪惡人，也必分別首從；但可原恕，無不許其自新。重在化惡為善，不許操切。適才我由川峽飛過，發現江中有一盜船，內有三十多人，一齊被人殺死；又將屍首和船，用禁法沉入江心。形勢既極凶殘，法力又差。我恐其為異教中人所破，或是日久失效，殘屍浮起，豈不連累好人？為此又加了一重禁制，將破船殘屍，埋入江底泥沙深處，不令浮起。當時見那禁法，似是本門中人，但一般同門的法力不應這淺；現時想起，定是妹子所為無疑。此事如被恩師知道，於你大是不便。難得恩師近日所煉太清仙籙，功行完滿，正自神遊靈空仙界，不曾醒轉。見時最好不要提起，日子一多，師父也就忽略過去。否則不免怪罪，你又要吃苦了。」

　　沈琇聞言，猛想起師父常說，自己殺機太重，屢加誥誡。今日那夥水寇雖極可惡，但是祇憑眾山民一面之詞，為了急於見師，未照法規事前細心考查，果然跡近濫殺，卻又落在對頭眼內；對方口氣神情，又和前生一樣，表面關照，實則幸災樂禍，不懷好意。慨然答道：「妹子雖然無心犯規，但對恩師豈可隱瞞？幸蒙師兄提起，妹子先去中元洞外待罪便了。」隨命眇姑，拜見各位師伯叔，眇姑早就恭立待命，立即下拜。

　　曉月禪師又笑道：「令高足和師妹，一同轉劫，怎也還是這等形相？」沈琇知他譏刺自己師徒同是醜陋，越發不快；方要開口，妙一夫人知道二人嫌怨全由自己而起。沈琇性剛心熱，見曉月禪師，本是同門至好，為了丈夫承繼道統，忽然妒嫉；先還隱而不露。後竟當眾明言，說自己夫婦絕難勝此重任；由此遇事作梗；沈琇一看不慣，始而背著師父爭論，終成仇隙。方要約集眾同門，為之釋嫌修好，解除嫌怨；沈琇師徒已然轉世，事隔多年，雙方嫌怨依然是不解。雙方暗鬥，不便明勸；沈琇此時法力尚差，人又耿直，一個不留神，便吃大虧。祇得暗使眼色令其住口，想等曉月走開，再與明言利害。

　　同時，餐霞大師和李許二人，也同聲笑道：「師妹初回，我們理應暢談。師父神遊未歸，那夥水賊，我們日前已有耳聞；本定前往除害，因事遲延。縱令處置稍重，也是無心之失；師父回來至多警誡幾句，不致重責，祇管放心，還是同去曉月師兄那裡敘闊吧！」

　　沈琇苦笑道：「妹子為了心粗氣盛，不知吃過多少磨苦！同門十四人，祇我一人遭此大劫；如非兩位老前輩鑒憐，幾連元神也保不住。前生二百多年功力一旦化為烏有，降生時，夙因盡昧，幾同凡人；如非荀師姊助我脫險，免此一劫，幾死鬼母朱櫻門人之手。想起身經，實是慘痛！好容易重返師門，不料又負無心之過。此時心中實是畏懼，除了自知罪重，去往洞前，長跪候命；恩師見我，意誠心苦，或能寬恕一二外，更無善策。如若不知悔過，恩師必當我不知悛改，再要逐出師門，重遭苦劫，豈不為親者所痛而仇者所快麼？盛情心領，且等拜見恩師，發落之後，再來領教便了。」說罷，慨然往中元洞走去。

　　眇姑知道本門法嚴，犯者無赦，好生愁急；戰兢兢隨在身後，到了洞前，沈琇首先虔誠下跪，眇姑也隨同禮拜，虔誠祝告，跪在身後。此是峨嵋派門人待罪舊例，一經通誠，自供罪狀之後，不奉師命，便跪一年也不能起，誰也不敢近前與之問答。

　　這時，開山教祖長眉真人，功行已將完滿，飛升之後，眾門人除玄真子、苦行頭陀、妙一真人奉命東海煉丹而外，餘均各回自己洞府。真人所煉許多法寶飛劍，均封藏中元洞內，除凝碧崖、老楠巢讓與白眉禪師暫居而外，餘者數十百處靈景石室，連同通往飛雷洞捷徑，一齊行法封閉。門下眾弟子，為了別遠會稀，又想多得教訓，各把所居洞府封閉，一齊趕來，隨侍在側，不奉師命，誰也不肯離山一步。

　　眾弟子全都修煉年久，道法高深，平日相處，情意至厚。祇曉月禪師、與風火道人吳元智，不久劫運將臨，一個為了覬覦道統，妄動貪嗔；一個嫉惡太甚，樹下不少強敵，日後在劫難逃。下餘諸人，因沈琇俠腸剛直，勇於赴義，對人又極誠懇；門人貌雖奇醜，但他屢生修積甚厚，祇為夙孽難解，歷劫多生，始終未迷本性；對於乃師更是忠義，始終追隨，同生共死。因此對他師徒，全都看重，不以曉月禪師為然。玄真子和妙一真人夫婦，對他師徒更是情厚。

　　這時眾人恰均同在太元洞中修煉，聞訊紛紛趕出，問知經過，不便上前談問。待了一日夜，沈琇師徒，祇管轉世不久，功力尚差，始終神情，絲毫不懈。眾人正商計，師父神遊回來，萬一怪罪，一起為他跪求寬恕。忽見洞中值班弟子萬里飛虹佟元奇，出喚沈琇師徒和眾弟子入見，眾人應命，同去洞中。參拜之後，沈琇師徒仍跪地上，自供罪狀。

　　長眉真人笑道：「徒兒起來，你昨日行事雖然稍過，一則，你元靈初復，行事不免魯莽，實是無心之過。並且那夥水寇，無惡不作，並未枉殺一人，祇是心粗罷了，你師徒又深知戒懼，念在初犯，料你下次必知改悔，故從寬免。我不久功行圓滿，飛升天闕，本門心法，你好些不曾傳授；又經過這一劫，照你此時法力，尚難下山行道。少時我便詳為傳授，祇要用功，兩三年後，異教妖邪便少敵手；努力修為，毋負我望，再犯殺戒，便難容了！」

　　沈琇感激涕零，喜出望外，重又拜謝，侍立於側。真人又說道：「昨遊北海居羅島毒龍礁，偶遇心如神尼，說他以前出身旁門，後歸佛法，煉就極大伏魔法力；想收一女弟子，傳授他本門衣缽。因在北極荒島坐禪多年，無暇到中土來，託我代為物色；並說他以前便是最惡的人，忽然悟道，立時參修上乘功果。所收弟子，祇要資質真好，不問以前行為如何？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善惡均能渡化。我如為他援引，便是有緣，這女弟子，如已在佛道兩門修煉多年的，更合他意。行時，並交我兩件東西，等我將他心目中的女弟子尋到，代為交付，到了時機便會尋去。心如道友與我多年至交，再三囑託，不應置之度外。可惜你們未必肯往從他，否則，此人佛法無邊，不可思議；具有極大降魔威力，如往拜他為師，必有成就。」

　　眾女弟子聞言，全未答話。沈琇更是感激恩師，正圖常在師門一意修積，助本門發揚光大，聞言毫未理會；心還在想，本派玄門正宗，領袖群倫，師恩又是那樣深厚，就算心如神尼法力高強，本派也自不弱；誰肯辜負師門深恩，往拜他人為師，豈非傻子？朝眾人看了一看，毫未理會。真人又將眇姑喚至面前，論勉幾句，令其從師同修。再向眾弟子分別考問了幾句，便令退去。祇留玄真子、苦行頭陀、妙一真人夫婦、與沈琇師徒隨侍待命；跟著便傳沈琇太清仙籙。

　　這時曉月禪師，雖因夙孽太重，一念之差，妄動貪嗔；但真人法力無邊，除與眾同門貌合神離而外，並不敢於稍為放肆，祇恨在心裡。先還恐怕滿腹私心被真人看破，及見真人相待如常，以為不曾查覺。眼見沈琇，雖因轉劫吃了大虧，不知怎的，師父對這以前犯過教規，經眾人求情，方許兵解轉世重歸師門的徒弟，這次回來，反多憐愛！日常傳授，又賜他師徒好幾件法寶。不消兩三年功力大進，便和自己竟成伯仲之間，法力較差的同門反不如他。沈琇對於自己又是意存輕鄙，望而遠避，非到不得已難與對面；便是遇上，也祇照例禮見，喊聲師兄略拜即去，一言不發。有時當眾談論，一味尊崇齊氏夫妻，話多刺心，又不便公然計較；越想越恨，本就憤急，無可如何，也是合該有事。

　　沈琇師徒第三年便下山行道，想在恩師飛升以前，為本門多積一點善功；一面，又眷懷師恩，每次下山辦完一件事，必要回山一行，本意是捨不得離開恩師。曉月禪師，見他常時獨奉師令下山修積，偏又積功甚多，幾於無往不利。師父除說他嫉惡太甚，樹敵太多，常加誥誡而外，無一次不加獎勉。既覺師父偏心，又當他回山志在表功，本來積恨已深；這次眾弟子，祇玄真子、苦行頭陀奉派陪侍，餘全奉命下山。這日沈琇師徒與妖人鬥法，一時疏忽被其逃去。

　　恰值曉月禪師遇見，深知妖人乃東海散仙邱允之弟，必往投奔；乃兄雖也旁門成道，為人甚好，門徒眾多，教規甚嚴。所居呼龍島更是海外仙山，風景靈異。當沈琇轉劫那些年，還曾想拜長眉真人為師，意甚虔誠。真人嫌他門徒太多，品類不齊，乃弟常時暗中勾結，出外為惡；根骨福緣也都太差，雖然堅拒未允，對他本人卻頗嘉許。行時，並還賜他一道靈符，以為將來轉劫之用。沈琇卻不知道此事，對方宮室華美，壯麗非常，不像正經修道之士所居，沈琇前往必生誤會。對方也極好勝，祇一動手，沈琇敗固吃虧，勝必多殺；就令師父偏心，也不能不加責罰，便用巧言，愚弄激將。

　　沈琇因先逃妖人淫凶狠毒，本欲除害，再聽這等說法，果然上當。眇姑在旁，力勸不可造次，沈琇也料曉月不懷好意；心想至多對方邪法厲害，自己帶有兩件師傳至寶，勝固可喜；敗了，也能全身而退，何必示弱，求人相助。真要不行，再尋幾個交厚的同門，相助不晚。那知剛一尋到島上，正遇妖人約了同黨，在彼祭煉妖陣，越發怒從心起。

　　那妖人，原因乃兄訪友他出，先勾結門下惡徒盜了一件法寶，仗著弟兄情厚，不致為此反目，竟在島上煉那妖陣。一時邪霧迷漫，高湧天半，祇說遼海窮邊，無人得知。一演習成功，便往中土尋仇。不料到才兩三天，敵人便尋上門來。沈琇因見邪法陰毒，為了孤身深入，惟恐失機，上來便用全力，劍寶齊施；驟出不意，全島二百多個門人侍者，傷亡大半，妖人也全伏誅。自覺此行痛快非常，還在得意。歸途，又和軒轅老怪、九烈神君等幾個著名魔頭的門下相遇，連鬥了幾次法，均佔上風，依然不知魔法厲害。還待窮追，忽奉真人千里傳聲，令用所傳法寶防身，隱形飛遁，立即回山；不許遲延。

　　此時，沈琇正與群邪一路惡鬥，已快被引到軒轅老怪所居魔宮前面，心還不欲隱形示怯，無如師令，不敢違背，祇得朝著妖徒去路，大喝道：「我奉師命，有事回山，改日再尋爾等這夥妖孽，為世除害。」說完，剛一轉身飛起，便聽身後遙空中異聲大作。一片烏金色的妖雲魔光，夾著陰風鬼嘯，漫天蓋地，疾如奔馬，潮湧追來，晃眼被他追上。如非防身法寶，威力神妙，聞令回飛，早已取用，幾乎受了大傷，這才知道厲害；幸而身形寶光已先隱去，一見不妙，立縱劍遁，急忙回路飛馳。

　　妖雲原是軒轅老怪門下大弟子五媱尊者所煉「金烏神障」，一名「玄武烏煞，羅喉血燄神罡」，厲害非常。因覺老怪師徒威名至大，無人敢惹，卻被兩個年輕醜女，傷了兩人；一時憤急，佈就羅網，等其投到。對頭忽似警覺，隱形遁去，如何肯捨？立將元神合在一起，施展全力追來。雖因對方飛遁神速，不曾將人擒去，但那邪法厲害無比，稍為接觸，立有感應；料知仇敵在前，為防改變方向，妖雲展佈越廣，天都遮黑了大半邊。祇見黑煙滾滾，疾如奔馬，千萬點金花血焰，似電一般，閃爍不停；陰風怒號，鬼喊凌厲，聲勢猛惡，比起前在孤山所遇妖人，還要厲害十倍。

　　沈琇師徒正自有些發慌，忽然一道金光由橫裡飛來，比電還快；祇一閃，便成了其長無際的金虹，放過自己，擋向妖雲前面。祇聽咶的一聲厲嘯，一直響到天邊，金光立隱，重返清明，僅剩妖人嘯響，晃漾遙空。那奔山倒海一般的妖雲早自退去，一閃不見。定睛一看，四顧並無形跡，知有前輩師執，暗中相助，仍往回飛。到了凝碧崖前，剛剛下降，便見玄真子和妙一真人，並肩走來；面有愁容，也未想到自己身上，方問：「師父喚我何事？二位師兄可曾知道？」

　　玄真子道：「你前日去往海外追殺妖人，不應不加考查，一到便即下手，以致傷亡太多。適才師父說你近一年來屢犯殺戒，屢戒不悛，這次，反更變本加厲，大為震怒！聽那口氣，大是不妙，師妹還須留意才好。」

　　沈琇心想，此行雖未查問對方門人所煉諸天六丁神煞，乃左道中最陰毒的邪法，但煉時必須殘殺許多生靈，任誰見了，也不放過；師父如問，也有話說，隨口應諾。理直氣壯入洞，見旁邊立著一個道人，與前殺妖人形貌相似，滿臉悲憤之容，無什邪氣；剛剛跪下請命，真人已先問道：「你知罪麼？」沈琇知師父素來寬厚，從無如此嚴厲神色，知道犯過不輕，那裡還敢開口。

　　真人便數落道：「你近年自恃驕狂嫉惡太甚，祇是左道，遇上便即窮追，不殺不止。因你以前所殺雖皆窮凶，惟防由此開端，妄肆殺戮，自毀前修，並為師門之辱，再三誥誡，未加責罰；始終不知悛悔，反而變本加厲，任性妄為。對方妖陣雖然狠毒，但是島上二三百人，即令妖人門下，豈無脅從在內？如何一到便下毒手，傷亡這多。

　　「本門教規，最忌妄殺，現在島主人前來，求我訴冤；雖仗一位道友相助，以他佛家最高法力救助，除背師為惡的兩個門人外，餘者幸得無恙。但你凶心不改，罪孽已多，我門下那有你這樣徒弟？本應封閉靈智法力，追回法寶飛劍，逐出門外，任你自受孽報；姑念累世相隨，事出無智，從寬發落，由此逐出師門，不許再來見我。你徒眇姑雖也從你行凶，但他事由從師，自然不敢違背；事前又曾勸阻，理應未滅，去留聽其自願。你師徒均是美質，祇為本門法嚴，犯者無赦，你雖被逐，仙業並非無望，各自勉力虔修去罷！」

　　沈琇明知師父春溫秋肅，恩威各得其分，一向言出法隨，照例不容寬假，既然說出這等絕決的話，勢在必行，已難挽回。再一回憶前生，本是人家棄嬰，由懷抱之中蒙師長虎口救去；始而轉託同道女仙撫養，十歲時女仙坐化，由此長侍師門，隨同修煉。小小年紀便得玄門正宗傳授，為了自己天性嫉惡，樹敵太多；如非師父，愛護解救，早已形神俱滅，墮入輪迴。滿擬這次重返師門，永修仙業，不料中了曉月禪師陰謀暗算，鑄此大錯，誤犯教規。雖然師父行法太嚴，不念師徒情義，自己粗心大意，也實有不對之處。想起師恩深厚，從此宮牆遠隔，不禁悲從中來，放聲大哭！跪伏地上，哀求不已。

　　真人始而未理，最後說道：「你隨我多年，難道還不知我對門人，平時雖甚寬厚，持法素嚴，向不徇情寬縱麼？你自有你前途，求告無益，各自去罷！」

　　沈琇畢竟性剛，知難挽回，暗忖師父心腸真狠！萬分悲憤之餘，亢聲說道：「弟子實為那妖人邪法淫毒，積惡如山，到時，又正值佈那妖陣；心想正經修道之士，不會有那情景，又見人數甚多，男女都有，同在施展邪法。加以地介海荒，共祇師徒二人，而對方那等聲勢，惟恐有失，貽羞師門；以為照彼行徑絕非善類，又有曉月禪師兄先入之言，一時嫉惡貪功，致多傷殺。雖犯教規，實是無心之失，本門法嚴，恩師不肯原宥寬恕，弟子也不敢強求。

　　「但是弟子累世追隨，受恩深重，雖然身在江湖，依然嚮望宮牆；此後定當勉力虔修，絕不有負深恩，玷辱師門。至於孫兒閔眇姑，全是奉命行事，事前還曾勸阻，與他無干。弟子見嫉群邪，樹敵眾多，在弟子固是除惡務盡，群邪也必不肯相容；況離師門，敵人更無忌憚，勢孤力弱，終必不保。眇姑相隨受累，實是無辜。伏望師父恩憐，許其仍在門下，令拜荀師姊為師，使得勉修仙業，感恩不盡。」

　　話剛說完，眇姑本嚇得戰兢兢，跪伏在沈琇身後，一聽師父詞意剛直，方自膽寒。偶然偷覷真人，不但不怒，口角上反是含有一絲笑意。不由心中一動，不等開口，忙即跪叩道：「孫兒誓隨恩師出門待罪，等到功行稍可自贖，再求師祖開恩，恕其既往。伏望師祖恩允，永世銘感，無有盡期。」

　　真人微笑道：「理應如此！念你忠義，特賜降龍寶珠二粒，祇須一珠，任何海中精怪，絕難加害。可隨你師往見齊漱溟夫婦作別；我已先有吩咐，由他代為傳授去罷！」沈琇還要開口求說，不令眇姑同行，以免兩誤。真人座前忽起一片金霞，擋在前面；旁立道人未退，料還有事神遊，再說無效，祇得強忍悲憤，拜辭出洞。

　　沈琇當時負氣，本想就走，忽見妙一夫人走來。二人情感至厚，想起前事，越發酸心。暗忖：師父行事每在無意之中，微露仙機，所說降龍珠必有大用。並且用時祇消一粒，為何兩粒同賜？分明師徒合用無疑。再者，恩師師徒情分最厚，犯規乃無心之失，怎會如此心狠？連眇姑也被連累，莫非有什要事，故意將我逐出，使其立功自見，並為本門立法不成？想到這裡，悲懷略解。暗查妙一夫人滿臉惋惜之容，料他夫婦最得恩師器重，必已早知此事；如可挽回，怎會這等惜別？心又一涼，忍不住淚流下來。

　　妙一夫人便拉他師徒，同往所居石室，殷殷婉勸道：「師妹不必愁苦，此後祇要奮志修為，有了成就，縱然不在師門，一樣不負師恩裁成之厚。你修道多年，如何這等著相？你和眇姑成就定必遠大，但你為人嫉惡太甚，以後遇事還要放寬一些。」話未說完，沈琇憤道：「我如非這些妖邪，怎會被逐出去？此後誓以全力，與群邪拚個存亡，非為世人除害不可。」妙一夫人知他性情剛烈，不便再勸，隨將降龍珠取出傳授。

　　沈琇見那寶珠，約有兩寸圓徑，形如青灰色的玉球，乍看祇形色特大，與常見寶珠不同；細一照看，內裡彩氣氤氳，光霞徐徐流轉，變幻不停。拿在手中，微一撥動，隱聞異香，知是一件異寶。妙一夫人，再一說那妙用，心更驚奇。

　　妙一夫人隨道：「此珠專制各種精怪，寶主人功力越高，靈效越大。眇姑雖然同受本門心法，到底還差，最好師妹先行煉過，再交與他自煉。一與本身元靈相合，便成第二元神；日後就遇群邪圍攻，你師徒各有一珠，至少可免許多苦難，不致傷害本身真靈，千萬不可輕視呢！」沈琇苦笑道：「師姊，當我為了師父心腸稍硬，便敢忘卻深恩，負氣不受麼？」妙一夫人早識未來之事，防其性剛負氣，以為此珠傳與眇姑，不再同煉，聞言心定，立現喜容。眾同門也都得信，紛紛趕來，互相話別。

　　沈琇見曉月禪師也隨了來，想起屢受陰謀捉弄，以師長之明不會不知；祇對自己一人處罰，並還這重，越想越有氣。待要發洩幾句，忽聽玄真子、齊漱溟同聲說道：「師妹無須失意，師父雷霆雨露，皆是恩澤，此舉焉知不是玉汝於成？你自有你前途去處，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請仍返落鳳山舊居清修，以待機緣遇合罷。」髯仙李元化接口說道：「師妹雖不在此，同門情義仍是一樣，祇有更厚；以後如有什事，祇管尋來便了。」

　　沈琇見曉月禪師微笑不語，越發有氣；又以李元化和曉月禪師，私交最厚，疑心奚落，冷笑道：「小妹不才，已拚以身殉道，誓與群邪相搏，寧甘百死，也不畏縮。我乃本門逐徒棄材，性又嫉邪，除惡如同剪草，何敢再勞師兄弟姊妹為我任過。祇恩師不久成真，此後白雲在天，去德日遠；不知飛升之時，能否容我拜送，是個心事而已。」

　　沈琇還待往下說時，瞥見妙一夫人，以目示意，愛徒眇姑又在身後扯了一下衣襟；心想此後，除三五同門至好偶然相見而外，誓以獨力行道，絕不要人幫助，也不再與餘人見面。前路方遙，事貴力行，空言何益，隨向眾人辭別。眾中祇曉月禪師一人，見他神色不善，暗罵賤婢無禮，此後便是外人，如犯我手，休想活命，憤然離去。餘均送了出來，一直送出飛雷徑後洞門外。沈琇再四堅辭，方各禮拜而別，往落鳳山舊居飛去。

　　沈琇以前想將守洞神吼帶往峨嵋，也因曉月禪師，當眾力言，仙府靈景奧區，無獸蹄鳥跡；並且師長不久飛升，凝碧崖、老楠巢須借白眉禪郎駐錫，不如仍令守洞。沈琇知他遇事作梗，懶得再說；於是洞府也未封閉，經此一來，故居無恙，反省了不少的事。師徒兩人回到洞中，為了傷心刺激，性更剛烈。心想邪正不能並立，樹敵這多，我不尋他，他也尋我；此時沒有管頭，祇不為惡，便可任意所如，率性見一個殺一個。縱不能盡誅群邪，到底也為本門宣揚德威，與那對頭看個樣兒。主意打定，乘著仇敵尚未得信，先將洞門封閉，照師門心法勤修苦煉，並煉那兩粒寶珠。師徒心志，俱都堅強，精進自不必說；連那守洞神吼也增加了好些威力，預計再有一年便出行道。同門除妙一真人夫婦、白雲大師、餐霞大師四人而外，俱都避而不見。

　　內中妙一夫人情分最厚，時往訪看，偶然回山，談起他的心志；被曉月禪師聽去，想起前嫌，故意向外宣揚。一般妖邪本恨沈琇入骨，早已風聞被逐之事，想要尋他報仇；這一宣揚，越發證實，紛紛趕往尋仇。沈琇雖仗法力高強，未吃什虧，無如仇敵眾多，鬧得沈琇不勝其煩，終於激怒；往往不等敵人上門，先自尋去。殺戮既多，威名雖然大震，雙方仇恨也越深，結果把幾個著名妖邪首腦，全都引了出來。師徒相依，孤立無援，又不願受人幫助，常時遇到極凶險的局面，幸仗妙一夫人等暗中保護。沈琇發覺以後，為爭昔日之氣，雖然不願，良友好心不便明拒；祇在暗中想盡辦法隱避，老是獨往獨行。那幾個著名的妖邪，全都神通廣大，心計周密，祇管對他狠毒；因有兩次命人前往加害，每佔上風，必有他的同門至好解救。心疑長眉真人必有用意，恐怕由此牽動，心存顧忌；又以多年威望，不出手則已，出手便須必勝，未敢造次。沈琇因此也得無事，僅經過幾次險難，也都逢凶化吉。

　　這日，聞得長眉真人就要飛升，心想身雖被逐，師恩仍極深厚；此後除非修到天仙，永無再見之日。覺得以前不合負氣，被逐這些年，從未前往參謁，也未露過悔意，託人求情；越想越問不過心，萬分依戀之下，便往峨嵋趕去。因是棄徒，不敢齒於眾弟子之列；祇在後洞門外，通誠遙拜，跪伏待命，想等師父飛升時，見上一面。那知祇聽傳言，時日不對，連跪伏了三日夜，不見真人仙雲飛起。心想自離師門，便未再見，無論如何也要見上一面；又見師門一些至交陸續到來，飛升之事一定無訛，決計無論跪多少天，也要候到師父飛升才罷。因而心更誠敬，明知好些師執同道，由身側經過；祇把雙目垂簾，虔心恭候，既不招呼，也不探詢。

　　師徒二人，恭恭敬敬跪到第六天上，真人方始飛升仙闕。沈琇因見師父過時，手指西方，目注自己，似在含笑點頭；仙雲電馭，瞬息直上天心，沒入蒼雯杳靄之中。看出恩師對己仍是昔年期愛神情，這些年來，如往悔過苦求，未必不能原恕；偏生好勝負氣，以致從此違顏，人天永隔。方自悔恨，心中依戀，妙一夫人忽然飛來，見面便遞過一封柬帖和一件法寶。說起真人，因他一意孤行，不知悔過；這多年來，雖經門人請求不曾允准。教規謹嚴，師徒之分已絕，師徒之情猶在；此次飛升，眾同門各有法寶留賜。沈琇也得一份，寶名屠龍刀，柬帖現尚空白；到時，自然現出形跡靈效，外附戒刀一柄，以備異日之用。

　　沈琇聞言，心更悲痛，知道師恩至重，法寶雖好，不過留念；這張空白柬帖，定必關係他年成敗。重又望空下拜，跪謝深恩，感激涕零，妙一夫人溫言勸起。沈琇略敘別況，和恩師去時情景，正要作別回山，玄真子、齊漱溟等舊同門，和許多外來的平輩道友，都由洞中走出，與之敘闊，並請入洞聚談。沈琇因曉月禪師尚在洞內，兩生受罰，犯規被逐，多半由他而起；這次恩師將道統傳與妙一真人，必正氣憤，入洞難免受他冷言譏嘲。再則此時也實無顏見他，便用婉言謝絕。眾人知他心意，也未相強，師徒二人，便自辭別。

　　回山不幾天，這日，眇姑去往山場，忽然發現一個貌相奇醜滿頭癩瘡的小女化子，認出根骨甚佳，好似那裡見過。回來一說，沈琇忽想起，那年去往峨嵋所遇女嬰，眉間有一小紅痣，頗與前生定約的民女相似；比時眼力相差太遠，急於見師，女嬰貌相醜怪，與民女前生迥乎不類，也未留意。二次回山，再往山場，心疑是那民女轉世；前生本曾許他，等自己轉劫再來，收他為徒，如何違約，使其失望。又想女嬰見時，痛哭求抱，急得暈死過去情景，越料十九是他；心念一動，留下神吼守洞，一同尋去。到後一問，才知醜女姓王，名叫癩姑，家甚寒苦，父母已死，被人收去為奴。因他膽大力大，淘氣頑皮，常受打罵，往往逃入深山，多日不歸；留養人家，如不因他力大，肯受勞苦，早不想要，日久成習，也就任其去留，不以為意。問他何在，他也不說，祇朝人打聽，往落鳳山如何走法；再問生日，恰是民女死時，斷定不差，跟縱往尋，癩姑已於前半日出走，照例不知去向。

　　眇姑原因昨日路過山場時，偶然降落，無心路遇。因有事，和土人說了幾句話即飛走，匆匆不曾探詢。沈琇心想，此女小小年紀，能走多遠？近年為防山民去往洞前，遇見妖人尋來鬥法，致遭波及；山路已由仙法隔斷，無可通行。此女苦志尋師，必在去落鳳山的路上尋找途徑，必能將他找到。便往回飛，正在盤空查看，忽聽崖後女子哭聲甚急，正在狂喊前生姓名求救。過去一看，人在崖洞之中，已被邪法禁閉，剛破法入內。癩姑已然認出沈琇，撲抱上來，跪地大哭；對於眇姑，卻祇看去眼熟，說不出她姓名。

　　沈琇知他和眇姑以前見未幾次，故不相識；對於自己卻是精誠專注，又得過一點初步傳授，剛被惡人逼死，便自投生；故此前因未昧，一見即知。再一問他別的事，果多遺忘，祇前生所傳坐功，尚還記得，但也不全。祇知前生，有一女仙，曾允轉世重來，收他為徒。出生不久，女仙果然尋來，偏為父母所阻，不能近身；生祇數月，心中有話，說不出口，女仙也自走去，失望欲死。五歲父母雙亡，才想到師父，也許嫌他年幼，一面按照前生所習坐功，避人修煉，不時入山尋訪，不知怎的，落鳳山前生去過的，竟找不到，連去過的人也都迷路。心終不死，今日決計帶了乾糧，再往落鳳山尋去，不尋到地頭，寧死不回！那知途中遇一美貌道姑，同了兩個怪人，說是要往落鳳山報仇；癩姑正苦無路，不合由林中趕出，向其打聽道路。道姑忽令拜他為師，又聽出是沈琇對頭仇人，自更不肯。道姑發怒，將其封閉洞內，走時說要佈置好了埋伏，再去落鳳山誘敵。因見對頭，去時會飛，周身俱有電光；既恐師父打他不過，又防本身受害，所以哭喊。

　　沈琇問完前事，忽聽破空之聲，立將癩姑藏向林中。剛飛身空中，便見守洞神吼負傷逃來，後有三妖人追趕；不禁大怒，放過神吼，揚手一道金光，迎上前去，眇姑也飛劍助戰。

　　那道姑乃崆峒派有名人物，下餘二人均是軒轅老怪門下。一名紅羽神君菇合索畢，是個番人；一名萬靈童子茅壯，邪法甚高。此次原是奉命先來佈陣，乘著長眉真人飛升，無什顧忌；想將沈琇師徒煉化成灰，將生魂擒去，使其永受煉魂之慘。少時，幾個最厲害的妖邪首腦，都要前來。沈琇那知厲害？加以年來，用功苦煉，法寶飛劍無不神妙；近又得了師門至寶屠龍刀，威力更大。明見前面不遠，方圓五里之內，全被邪氣籠罩，內中隱現數十百座大小旗門旛幢，邪法似甚厲害；依然自恃，不以為意，立意不令妖人生還。

　　上來故用飛劍對敵，暗中運用全力，與屠龍刀合為一體；冷不防，化成一彎金碧光華，朝為首妖人和那妖婦，電也似急捲去。菇合索畢乃軒轅老怪第五弟子，邪法本高，也是劫運臨頭，驕狂自恃；此刀本來是他剋星，又因敵人尚在陣外，一心祇想移動妖陣，致其於死；心神已分，等到瞥見金碧精光耀目難睜，看出有異；想要跳避，已被刀光裹緊，祇一後，便一誅。妖婦也被刀光掃中，斷成兩段。

　　沈琇意猶未足，雙手齊揚，發出本門太乙神雷。兩道數十百丈金光一道打向妖婦身上，全身震成粉碎。一道便朝茅壯，迎頭打去。當時滿空電掣雷擊，精芒兩射，震得天驚地動，山岳崩頹，聲勢驚人，自不必說。眇姑本非茅壯之敵，全仗這一雷，方免於難。沈琇二次飛刀朝茅壯射去，雙手太乙神雷又打個不住，當地直成了一片雷山火海。茅壯見同黨被殺，本是暴怒如雷，一面發出求援信號；一面移動妖陣，待下毒手。眼看敵人門徒已被妖光罩住，不曾想敵人法力這高，來勢神速，神雷先自迎面打到，金碧刀光又電馳飛來。如照平日，定必自恃玄功變化，任其上身；不但不退，反想就勢暗算，本來也難逃此一刀之劫，幸而同黨先死，看出厲害，不敢硬對。怒吼一聲，化作一片雲光，遁向一旁。

　　沈琇見三妖人才一照面，便死了兩個，滿想這一個也難逃一刀之劫。及見刀光到處，妖人化作一片烏金色的雲光，比電還快，一閃不見；同時，前面所佈妖陣也自失蹤。雖然性剛膽大，畢竟累世修為，此生又得玄門真傳，功夫大進，見聞廣博，原非昔比。見狀知道敵人，必是大舉前來，妖陣厲害，絕不會就此撤去；不是另有餘黨隱藏陣中尚未出面，便是幾個首惡要來為害。

　　心念一動，忙令眇姑速與自己連合，相機應付，不可離開。一面發出太乙神雷，朝前面打去，方想試探妖陣是否撤退？猛覺雷聲喑啞，不似方才強烈，雷火金光也暗淡的多，知道不妙，忙喊徒兒留意！剛把屠龍刀連同兩人飛劍法寶一齊放出，倏地眼前一暗；數十百座旛幢旗門，突似轉風車一般，忽隱忽現，連閃幾閃。再用慧目定睛一看，四面已被密層層的烏金色妖光雲煙籠罩在內。

　　沈琇這才認出，此是老怪軒轅法王獨門邪法──「玄武烏煞羅喉大陣」。身已入網，四外烏金色妖雲陰毒非常，祇要絲毫上身，立遭慘死！並且得隙即入，最難防禦。如用法寶飛劍護身迎敵，難免不被暗算。如不輕動，當時無妨，時候一久，妖人勢成騎虎，必然發動魔火血焰，全陣立成火山血海。多高法力祇被困住，也經不起他多日化煉，早晚連人帶寶，同歸於盡；連元神也保不住，不是被魔火消滅，便被攝去，永受煉魂之慘。

　　這一急，真非小可！所幸久經大敵，事覺，戒備尚快。一見不妙，立將法寶飛劍緊護全身，暫時才保無事。就這樣，祇差分毫定遭毒手，形勢端的奇險。沈琇驚魂乍定，自知平日不要人助，勢力最孤；雖有幾個至好同門，一則變生倉促，未必得知。就令有人趕來，除非全數到達，這等厲害的妖陣也是難破。當時無計可施，方和眇姑小心戒備，敵人已自現身，為數不下二三十人，均是平日所樹強敵；一個個咬牙切齒，厲聲咒罵，百般汙辱挑戰，此去彼來。

　　沈琇師徒知道妖人誘敵，想激自己發怒動手，以便夾攻暗算。這時，陣中已現出一片奇景，一會金雲糺縵，邪焰飛揚，烏光電閃，妖火空飛；數十百座旗門旛幢，矗立在大片妖雲之中，時隱時現。一會，邪煙如潮，妖光壓頂，上下四外全被逼緊膠住，難於動轉。偶然氣憤，由寶光中，把太乙神雷，已全力向外打去，不特雷火神威，大遜先前，即使衝盪開去，轉眼又復緊壓上來。嗣知無用，雷火衝光而出，稍微疏忽，邪煙侵進，立遭毒手！心想死生聽命，在數難逃，除卻忍苦待機，更無善策。祇得運用太清仙法守定心神，在寶光環護之下，任其叫囂咒罵，毫不理睬。似這樣相持了三日夜，並無人來解救。護身法寶已被妖光，煉毀了兩件；憤急之下，心痛至寶被毀，幾次想要強衝出去，與敵拚命，拚得一個是一個，省得束手待斃。均被眇姑，再三勸住。

　　沈琇嘆道：「我豈不知此舉萬無生路，無如邪法厲害，你我師徒，早晚同歸於盡。反正難逃，不如拚卻兩個妖人，還可夠本。祇是連累了你，總算癩姑不曾同來，否則，又是白送。」眇姑道：「弟子受恩深重，死何足惜！不過，我想師父如應遭劫，師祖必有先示，便各位師叔伯，也無坐視不救之理。這裡離峨嵋甚近，難道就無一人經過？到了急時，降龍珠也可抵擋一陣，絕無可礙。」沈琇早想取珠一試，因料強敵，還有極厲害的未來。心正盤竹算，聞言忽生一計，便用傳聲，吩咐眇姑，授以機宜。

　　事也真巧，等到準備停當，恰值內一妖人乃九烈神君愛徒金蒙子，曾有斷臂之仇。見沈琇師徒被困三日，祇毀了兩件法寶；人尚無恙，屠龍刀光，照樣金芒若電，護定二人全身。為了以前幾次約結同黨，剛快將他困住，定必有人來援，功敗垂成；當地離峨嵋近，空中不時有人飛過，為恐夜長夢多，有人發現來援。一著急，重又上前辱罵，連全身衣服也全脫去，赤身露體，形態醜惡已極。

　　沈琇本就急怒交加，打算相機給妖人一個厲害。師徒二人雙雙把手一揚，兩團五彩祥霞，突然飛起，在寶光層內，由頂倒捲而下，將全身裹了個風雨不透；同時，手指處，屠龍刀立朝妖人電馳射去。金蒙子做夢也沒有想到，敵人三日夜不曾動手，自顧不暇之際，竟會遽然發難！刀光過處，屍橫就地。旁立眾妖人全出意料，也傷亡了好幾個。沈琇精神一振，正指飛刀，想再加功施為，忽聽異聲淒厲起自遙空；比起那年奉召回山以前，妖人所發異嘯，還要尖銳刺耳，知有首惡到來。又見眾妖人邪法均高，先前傷亡，多因驕敵大意，疏於防範之故；一經警覺，飛刀已難奏功。恐有失閃，剛剛把刀撤回，異聲由遠而近。

　　妖人還未現身下落，猛瞥見豆大碧光一閃，立時驚天動地。一聲大震！大蓬慘碧妖光，已似火山崩墮，億萬螢潮，暴雨一般當頭爆發，聲勢猛烈，從來未見。二人全身，首被碧色雷火罩住，全陣立成火海；四外烏金色的妖雲邪煙，也似狂濤激湧過來。到了身前，化成血焰，夾著無數烏金色的光箭，環身攢射不已。

第四回　義重師門　擒身謀老怪　喜求靈藥　絕海屠妖龍

　　沈琇師徒當時奇熱灼身，上下四外重如山岳，知道魔火陰雷，同時夾攻，不禁心膽皆寒。宛如千萬急雷，當空爆炸，連人帶寶全被碧色雷火罩住；全陣立成火海，四外烏金色雲光，也似狂濤惡浪激湧過來，近身化成血焰，中雜無數烏金色的光箭，環身攢射；當時奇熱如焚，始而上下四外，重如山岳，不能移動分毫；後來魔火陰雷，同時夾攻，越來越盛。

　　這為首兩強敵，正是軒轅法王、九烈神君兩個最厲害的妖人。因見沈琇護身寶光神妙，互一商計，便把陰雷血焰，此起彼伏相繼夾攻。沈琇師徒身困其難，四外均受重壓。那萬千陰雷，連續爆炸，雖震得護身寶光金芒暴射；人在光中，祇管心驚目眩，如運玄功鎮壓心神，勉力抵禦，暫時還不妨事。敵人這一改變方式卻吃了大苦！先是無數陰雷，時輕時重，上下左右，此去彼來，炸個不休，軒轅老怪玄武烏煞羅喉血焰神罡，再從旁進逼，相助施威，互相應合。二人便和拋球也似，隨同敵人陰雷來勢，在血焰火海之中星丸跳挪，上下飛滾。

　　沈琇知道敵人詭計陰毒，護身寶光稍有空隙；被魔火血焰侵入分毫，立遭慘死，連元神也無倖免。心膽交寒之下，總算近來功力大進，法寶神妙，降龍珠已煉成第二元神，祇把心靈守住，還可勉力抵禦；加以悲憤心橫，豁出遭劫，抗得一時是一時。先還觸目驚心，幾難自制；後把生死置之度外，專心運用師傳心法，忍受苦難，不去理他，果然好了一些。

　　兩老怪見沈琇師徒，連受這等猛烈攻擊，身外彩光反更鮮明；看出敵人功力深，急切間傷他不了。暗忖以前為懼長眉真人，不敢發難；此時真人飛升，敵人又是棄徒，被困多日，並無一人來援，可知同門已早斷絕往來。否則，峨嵋相隔這近，斷無不知之理，如何置之度外？自身法力高強，即便對方幾個能手來援，至多不勝，也無敗理。如有人來，祇消分頭應敵，怎麼也能將這兩人殺死，報那殺徒之仇，有何顧忌？於是重又變計，將陰雷撤去。由軒轅老怪用那千重血燄，將沈琇師徒先圍了個風雨不透，然後逐漸施威，魔火血燄化為實質，層層包圍；想把二人煉化，再將陰雷妖光，包在外面，以防萬一。

　　經此一來，果然生效。二人身困火中，開頭還能支持，到了後來，魔火熱力逐漸加強，比起常火，不知要熱多少倍。祇見四外一片血紅，什麼也看不見。火勢奇熱，隔著丈許厚一層寶光，依舊烤炙難受。還有那億萬烏金光箭，密如飛蝗暴雨，環身攢射；吃寶光一擋，立時爆發，化為紅雨，血焰也自加盛。沈琇還好，眇姑已熱得氣透不轉。第二晚上，妖人發揮全力，火力更大，看去萬難久持。最可怕是，身外寶光已由五色異彩漸漸轉成紅色。此寶本是降龍珠煉成的第二元神，魔火猛烈，不能反擊相抗，立生反應，漸覺奇熱難耐，便由於此；其勢又不能收轉，另用別的法寶防護，端的進退兩難，眼看形勢萬分危急。

　　到了第三日黃昏，身外寶光漸成一色，身子如在洪爐之中，如非功力尚深，又服了兩粒靈丹，不等魔火上升，早已烤死。眇姑已兩眼通紅，氣喘汗流，口裡似要冒出火來；沈琇雖在拚死奮鬥，也是周身火熱，眼紅心跳，毛髮欲焦。知道危機一髮，祇要寶光變成深紅，全身立被煉化，成了劫灰。正在惶急無計，眇姑實忍不住那苦痛，「恩師，弟子明知師祖既賜寶珠，今日之事必早算就，不致便遭慘劫。但是弟子實在熱痛難禁，望祈恩師賜弟子兵解；由恩師將兩粒寶珠，合為一體，弟子元神，再與相合，必能多延時日，以待救援，免得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沈琇聞言立被提醒。猛想起恩師長眉真人，所賜無字素柬，當兩老怪未來以前形勢危急，百忙中曾經取視，並未現有字跡，心中失望；又忙禦敵，未再取看。恩師既賜仙柬，必非無用，現已萬分危急，也許現出解救之法。心念一動，剛由懷中取出，猛瞥見護身寶光，祇剩薄薄幾色彩影，通體光色全轉深紅；被上下四外的千重魔光血焰一映，幾似敵我成為一色。料知轉眼煉化成灰，不禁亡魂皆冒，喊聲「不好！」手中仙柬，未及注視。

　　說時遲，那時快！就這驚魂欲顫一瞥之間，柬上突現出一行朱篆，電也似閃得一閃，便自化去。方料是道求救靈符，還未及想到來人是誰，如何能救自己，猛聽霹靂一聲！身外千重魔光血焰，億萬陰雷首先衝散。同時，氛焰洶湧橫飛中，三丈多高一幢祥光紫焰，忽自天空飛墮，照頭下壓；護身寶光，先吃魔火燒紅，本將消盡，經此祥光一罩，竟被壓碎。方拿不定是吉是凶，同時腳底突湧起丈許大一朵金蓮花，將身托住，與那祥光紫焰上下一合，身上火熱全止，立轉清涼；師徒二人，齊被祥光包沒，騰空而起。眇姑也自心神清爽回復原狀，各用慧目外望。

　　那滿空四外的陰雷魔光、血焰火箭，何止數百丈方圓一片！正如驚濤雪崩，狂風之捲殘雲，隨同數十百座旗門妖陣紛紛消散。一道烏金色的妖光，中捲一個身材高大貌相猛惡的妖人，另外一溜黑煙，中裹一個形似天神打扮，貌相奇醜的妖人；都和電一般急，一西一南，同時飛起，祇閃得一閃，便投向天邊密雲之中，晃眼無跡。

　　沈琇知道首惡軒轅老怪與九烈神君已先逃走。再看下餘妖人，更是手忙腳亂，各縱妖光四散飛遁；多半受有重傷，神情狼狽已極！料知伏誅的必也不少。心想此是何人？有這麼高的法力，人又不曾露面，祥光金蓮，其去如電；就這升空一瞥之際，才瞟得一二眼，已飛出千百里外。那消滅未完的魔火血焰，已祇剩了極小一片殘影，晃眼消盡。緊跟著，眼前一花，祥光大盛，好似越飛越高，四外光霞閃閃，耀目難睜，什麼也看不見。耳聽天風海濤之聲，洋洋盈耳，卻一點也吹不到身上，正和眇姑，相對稱奇！照此飛法，少說也有萬里，怎還未到？

　　待不一會，眼前又是一花一暗，忽然停住；定睛一看，人已落在大海中心一座無人荒島之上。那島乃是海中一座礁石，四外惡浪滔天，無邊無際；溼雲低幕，悲風怒號。全島石黑如墨，草木不生，距離海面又低，方圓不過數十畝，有時一個激浪打來，漫島而過。彷彿連島帶人，均要被浪捲去。前面不遠，有一危崖壁立，崖前略有兩三丈大小一片平地；此外全是怪石錯落，長滿海苔，險滑難行，無一平處。景物荒寒陰晦，從所未見。

　　遙望崖前暗影沉沉中，好似坐有一人，忙走過去一看。山石上坐定一個衰年老尼，短髮如雲，面容黑瘦；臉上滿是皺紋，牙已全落，雙目卻是神光炯炯。猛想起昔年被逐下山以前，曾聽恩師說起，東北兩海盡頭交界，有一居羅島，老友神尼心如在彼隱修多年；新近島上相遇，說他想收一女弟子，承受衣缽。祇為荒島坐禪多年，未來中土，託恩師代為物色；並說他以前便是最惡的人，忽然悟道，改修禪業。所收弟子，第一資質要好，不問過去為人如何；放下屠刀，立即是佛，以前善惡無關，自然渡化。道友肯為接引，便有佛緣，這人如已在佛道兩門，修煉已有根基的尤妙。聽那口氣，好似把師父的門人要上一個更對心思。今日靈符威力大得出奇，最厲害的兩老怪和眾妖黨，竟不堪一擊，全數死亡逃散。自己才得升空，便被接引來此，兩下應證，分明預有前約。

　　沈琇久聞神尼以前所習，乃是專一伏魔功夫，近始參修上乘功果，佛法無邊，不可思議。如蒙收錄，豈非幸事！形貌又與恩師所說一般無二，定是此人無疑。不由福至心靈，一拉眇姑，撲向前去，雙雙膜拜在地，虔心跪稟道：「弟子沈琇，率領徒孫眇姑，為邪魔所困，眼看九死一生，多蒙恩師接引到此。因而想起先恩師長眉真人之言，悟知昔年被逐師門的深意，為此叩謝恩師救命之恩；並乞恩師，大發慈悲，允許弟子和徒孫眇姑，一同拜在恩師門下，勤修佛法，同歸正果，感恩不盡。」說完，跪伏待命，不再起立。心如神尼，似正坐禪，不曾答理。

　　沈琇師徒，連跪了好些時，神尼方始開眸，先問戒刀帶來也未？沈琇忙把師賜戒刀取呈。神尼將手一指，戒刀便自飛向二人頭上，當時落髮，賜以披剃，收為弟子，再訴前因。沈琇才知長眉真人，因他善善惡惡，性情偏激，殺孽太重，早晚必遭大劫！念在累世相從，所見善功也實不少；除嫉惡太甚外，從無大過。人又至誠剛毅，根骨功力，無不深厚，惟恐遭劫時，元神受傷，轉世難於修為。強敵又多，危機四伏，真人飛升在即，非得神尼這樣法力高深之人為師，終不免禍。並算出他與佛門因緣，特往居羅島與神尼商計。神尼本早算出前因，便真人不去，也要請託接引。雙方約定以後，依言行事，昔年被逐，實是有心玉成。沈琇聽完前事，自是感恩刺骨。師徒二人，隨在島上從神尼勤修佛法。

　　光陰易過，一晃十年，神尼也自道成坐關。沈琇因師父降魔法力之高，不特有時想念，一經通誠祝告，立現法身。有時神尼昔年舊友，如大方真人神駝乙休之類偶然來訪，索討靈丹神符；人還未到，已先備就相待，直如平日，差不許多。知道師父昔年孽重，因見自己，代發宏願修積善功，以報師恩，惟防降魔法力，功候未到；遇上強敵吃虧，特為自己多留兩甲子。師恩如此深厚，修為越勤。

　　那居羅島僻居遼海，風濤險惡，溼雲低壓；寒霧迷漫，陰風刺骨，終年不見日光。全島荒涼凄厲，陰森森的，直非人境，沈琇師徒一毫不以為異。這日見師傳「大小諸天伏魔大法」已然煉成；休說自己，連眇姑也把佛家最具威力的金剛掌法煉成，揚手能放佛光，遇見強敵，絕無可慮。想往中土行道，就便探望妙一真人夫婦與諸同門好友。又想起另一愛徒癩姑，在魔陣被困時失去。後來在居羅島，曾向恩師求問，答說：「現被一旁門中人渡去，雖是左道，人卻甚好。那日原往岷山訪你，發現你為邪魔所困；癩姑藏在禁地以內，見你久去不回，知與妖人對敵。心中憂急，加以兩三日未吃東西，飢餓難當，正在悲泣，向空求告；被那人無心發現，他本有事求你，認為奇貨可居，又知你這場魔難不小，來時因事耽延，沒有趕上相見。惟恐錯過良機，為此把癩姑收去，等你將來往尋，以為進身之地。癩姑夙根甚厚，與你有緣，心性又極純良忠義，苦盼入門已歷兩世，不可辜負他的誠心，祇此時無須前往」等語。

　　沈琇雖未往尋，平時和眇姑談起，頗為惦念；也想就便將他收回，以免久在旁門，染了習氣。還有守洞神吼，也被那人暫時收去，想念故主，時常悲嘯。恰好道法煉成，師徒二人略一商計，覺著自從出家以來，每次在外行道，總要還鄉省親。末次分手時，曾與老父說好，明年準定回家，多住些日；不久便遭魔難，在居羅島一住十二年，不曾歸省。雖仗靈丹之力，得享高年。尤其父親有志向道，修為頗勤；雖然今年無什成就，等到壽終轉世，便有成道之望。一算日期，老父今年已是八十三歲，再有半年壽限將終。庶母嫡母，也都六七十歲的人，同是本年壽終。雖然不便過於逆數而行，轉世渡化卻可如願。難得機緣湊巧，決計先回故鄉，送終之後，再去尋訪癩姑神吼，並與峨嵋諸友相見。主意打定，立往安徽故鄉飛去。

　　到了徽州臨溪景賢家中一看，正在張燈結綵，賓客滿門。沈琇猛想起，當日，正是生母鳳珠七旬整壽，忙望後園飛落。見了父母家人一問，才知兄弟沈瑤已做大官，新告終養；兩個姪兒，又是兄弟連科，中了進士。沈老夫妻三人，見愛女一別十二三年，音信渺無，祇說道成飛升。忽在此時回家，這一來，成了四喜臨門，怎不喜出望外！歡騰滿室，全家高興，自不必說。沈琇師徒，雖不喜在俗家居住，但因父母相聚，已無多日，便也不捨離去。等壽辰過後，跟著，又是兩個姪兒奉旨完婚。沈氏富貴人家，全家好善，親友眾多；這一月中，連辦喜壽事，越顯得聲勢煊赫，熱鬧繁華，盛極一時。沈琇早想背人告知父母，壽限將終，準備後事，因全家都在高興頭上，不忍出口。

　　這日正是辦喜事的頭一天，沈琇不耐喧嘩，想起師姪徐祥鵝的祖母婆媳二人，就住不遠的臨溪對岸。那年回家，見她婆媳二人，老的已近百歲，乃媳也有七旬年紀，竟比父母還要康健。後來問知祥鵝孝親，拚命重責，把恩師長眉真人飛升前數年恩賜第一代弟子，每人祇得一粒的本門靈藥大還丹偷帶回來，分與徐氏婆媳；又將本門心法私相授受。自身雖然受罰，並還多耗三百年苦煉之功，徐氏婆媳卻受了大益。自己為了此事，還自後悔，未曾想到把師賜靈丹帶回。怎的這次回來，徐氏婆媳未見上門？心疑二人勤於修為，不願來湊熱鬧，也未便向家人詢問，便和眇姑尋去。

　　將一過溪，眇姑發現前面田岸上有兩人蹲在地上，一個手持竹枝亂劃；一個目注右側樹林，和同伴耳語，手中還拿著一片黃麻布。這類江湖邪法，未發生靈效時，無什形跡，常人眼裡，絕看不出是在鬧鬼。眇姑卻是行家，忙告沈琇說：「這兩人必是披麻教中漏網餘孽，我們此時除他，自是容易。但是徐家婆媳，隱跡多年，這廝怎會搜尋到此？師父何不用法力，將徐家的房護住，將身隱起，看他鬧的什麼鬼？」

　　沈琇因知徐氏婆媳，本是內行，祥鵝至孝，不惜犯規，傳授法術；連日未去，許早警覺，仇敵要來尋他，聞言笑諾。此時沈琇遠非昔比，因覺這類江湖邪法，不堪一擊，法也未用，祇把身形隱起，暗中走入林內一看；徐家所居三面水田，一面臨溪，門前環繞著一片竹林，甚是整潔清淨。二人到時，見徐氏婆媳，正坐林內竹床上納涼；對面放著兩把籐椅，當中桌上，放有好些瓜果茶點，意似待客神氣。

　　這時天已七月將盡，雖然殘暑未消，時光也祇申刻。但是林中搭有竹蓬，左臨廣溪，右有荷塘；田野空曠，竹影蕭森，林影在地，水風陣陣，也頗涼爽。徐氏婆媳，一個手持針線在補舊布；一個面前放著一碗穀豆小米，旁有數雞。床旁茶几上，放著大小兩把水果刀，好似想要餵雞，又準備客到便切瓜果的神氣；不時互相對看兩眼，一言不發，表面從容，內心似頗緊張。方想今日來得甚巧，徐氏婆媳，不往自己家去，必是發現仇敵，恐受連累之故。照此神情，也不知是否來人對手，想起這類邪教，雖是么魔小醜，也頗可惡。尤其是記仇心盛，越是同道越不放過；不論事隔多年，父傳子繼，不報復了不休，委實可惡已極！反正無事，落得拿他解悶，並看徐氏婆媳法力如何？是否一類？

　　沈琇正告眇姑，不到事急不要伸手。猛瞥見左房窗內，伏著一個醜女，滿頭癩瘡，好似新染痲瘋剛好；面上好些紫斑，身材矮胖，穿著一件非僧非道的短裝，越顯醜怪。隱在窗內，內外偷覷，每值徐氏婆媳，偏頭回顧；便把怪眼一擠，扮上一個醜臉，神情甚是滑稽。匆促之間，也未看真，更沒料到那矮胖醜女便是癩姑，會由五千里外來到徐家。加以事隔多年，癩姑又因私出尋找沈琇，誤染了一次麻瘋，形貌變了好些，急切間自認不出。待了一會，不見動靜，便去林側石墩上坐下，剛一坐定，便聽林外有人問道：「這裡是姓徐麼？」

　　徐婆立朝乃媳看了一眼，接口說道：「老身正是徐昌之妻楊玉珍，同了媳婦王四姑，在此種田度日。昨日聞聽人言，得知向大先生要來尋找，為了昔年亡兒之事，也正想領教，未得其便；來客如是向大先生，便請光降，就在林中一敘。否則，素昧平生，老身雖然年邁，終是寡母孀媳，聽客自便，恕不接待了。」

　　話才說完，來人已應聲走入。是個中等身材，滿頭白髮，刺蝟也似，穿著一身藍綢短衣褲，腆著一個大肚皮的胖子。左手托著一個鳥架，上站一隻貓頭鷹；腰帶上插著三把五六寸長的小刀，右手戴著三枚鐵指環。生得濃眉如雪，一雙豬眼，鷹鼻闊口，兩顴高聳，腮肉下垂，神態甚是醜惡粗野。聲如狼嗥，一進竹林，便朝上首坐下，拿起一個大桃子咬了一口，磔磔怪笑道：「難為徐二娘，還認得我這老不死的。」說時，已然目射凶光，左手微抬。

　　那貓頭鷹本來瞑目若死；忽然雙睛怒睜，翅膀微展，作勢欲飛。胖子一面伸手，將鷹按住，剛獰笑說道：「你忙什麼？」倏地人影一晃，祇聽蒲叭兩響！胖子臉上，中了一掌，胸前中了一拳，怪叫了一聲，往旁縱開。人早疼得面無人色，微一定神，瞥見面前，站定一個頭長癩瘡的醜女；看年紀還不滿二十，生得又矮又胖，貌相奇醜，搖頭晃腦，笑嘻嘻喝罵道：「你是什麼東西，也敢來此撒野，這桃子也配是你吃的麼？」

　　胖老頭名叫向大元，乃披麻教中有名四老之一，與上次女仙凌雪鴻所殺妖巫尤南旺，是兒女親家，交情最厚。為了上次妖巫等慘敗，披麻教瓦解，向大元恰不在場；事後得知尤南旺之死，由於徐祥鵝手刃親仇。知道黃虯、魏皓等為首諸人，均是鬼母朱櫻門下，自知不敵，本來可以無事。因徐氏婆媳在臨溪住了多年，想起故鄉墳墓久未祭掃，雖命祥鵝就便常往上墳，託有族人照料；終想自己尚未去過，以為事隔多年，仇敵傷亡殆盡，就有兩個厲害點的餘孽，久未聽說，想必老死。

　　當年清明回鄉上墳，不料撞見向大元的徒弟。那年鬥法，原曾參加，徐氏祖孫報仇時又被偷看了去，竟被無心發現，立即往報妖師。總算運氣好，大元恰不在家，妖徒便暗中尾隨下來，探明隱居之處，立回湖南。尋到妖師一說，大元原以為事情半由徐家而起，否則，妖巫等死得沒有如此慘法，也不會傷亡那多。得信立即準備，帶了兩個徒弟趕來。初意徐祥鵝乃峨嵋門下劍仙，還不敢輕於招惹，到後，先在附近廟中借住；暗中打聽，得知徐家祇有婆媳二人，有一孫兒，已然出家，一年難得回家一次。

　　這一耽延，徐家無意之中，聽人說起廟中來了老少三人，探聽自家蹤跡；一問形貌，正是昔年殺害愛子的幫凶之一。祥鵝曾往湖南，尋他幾次未遇，江湖上也未聽說；不知老賊狡猾，自從尤南旺一死，便恐仇敵尋他，蹤跡甚是隱祕。以為妖巫老死，不料尋上門來，幸而事前得知。近年雖從孫兒，學練法術，但是對頭厲害，仍非其敵。想了想，無計可施，祇得把昔年丈夫遺留的兩件法物取出，準備一拼。這還是近年，學會一種防身法術，否則，對頭邪法厲害，萬無生理。準備好後，不等對頭上門，先命村童，代往通知，約期相見。為防波及，所以沈家未去道喜。這日早起，正自愁急！癩姑忽尋了來，本是去往沈家打聽師父沈琇蹤跡，無意中問到徐家，雙方一談，得知就裡。

　　癩姑天性俠腸，何況又是師門好友，自恃學會了一些旁門法術，初生之犢不怕虎，立即銳身急難，相助殺敵。

　　徐婆雖然感激她的義氣，但因昔年沈琇，並未說有這麼一個徒弟，便照所說，也未入門；恐其法力不濟連帶受害，婉謝不聽，沒奈何，令其埋伏房內，相機進退。本意如見邪法厲害，不是對手，還可乘機逃走。誰知對頭剛才示威，癩姑便飛身掩出，照準大元胖臉上一個嘴巴，當胸便是一拳。

　　大元冷不防驟中暗算，負痛縱起，略一定神，驚慌激怒中，看出打他的是個醜怪少女；不由怒火上攻，暴跳如雷，將手一揚，立有五條黑手影，照準癩姑抓去。滿擬所煉黑白喪門鬼手，最是厲害，抓上必死，連魂也被攝去。又見醜女其貌不揚，除了力大身靈，似會武功而外，毫無奇處。打人之後，嘻著一張醜嘴，不住笑罵，得意非常，毫無防備；分明是個常人，這還不是手到擒來。不料鬼手抓處，耳聽徐氏婆媳，同喝：「且慢動手，聽我一言！」意思是想攔阻，聲才入耳，還未聽完，眼前黑影一閃，敵人已自失蹤，一下抓空。

　　猛瞥見徐婆，口說著話，手揚處，面前現出一片青霞；同時，手持金針，正待往麻布上刺去。看出對方，不特早有防身之策，乃夫昔年所用法物尚在，越發激怒。二次揚手，待往徐婆抓去，猛聽噹的一聲！後心上早又中了一下。這一拳，打得更重，當時心脈皆震，兩太陽穴直冒金星，晃了一晃，幾乎跌倒。怒急之下，不顧傷人，連忙回顧，又是那醜女站在身後，笑嘻嘻扮著醜臉，口罵：「無恥老賊，教你嗜嚐我的厲害。」

　　大元怒喝一聲，重又揚手抓去。這次黑影更長，全身幾乎全在鬼手所及之下，又是改抓為撈，滿擬抓中必死，萬難逃命。做夢也沒想到，敵人曾得異人傳授，雖是旁門，法力頗高，人更靈巧；休說不會抓中，便抓中也傷他不了。眼看黑影縱橫，上下飛舞，敵人身形，也是忽隱忽現，出沒無常；也不往左側青霞後閃避，祇管在身前身後，滴溜溜亂轉，抽空便挨他一下重的。自己一把也未撈上，打卻挨了不少。枉自急得怒發如狂，咬牙切齒，分毫奈何不得！

　　那貓頭鷹，也隨同厲聲怒嘯，作勢欲起。大元因見對方準備嚴密，持有厲害法物，惟恐妖鳥中了暗算，未敢輕易放出，欲發又止。後來實忍不住怒火，一聲斷喝！將左膀鳥架一揚，那鷹立時飛起，全身暴長丈許大小；二目凶光，宛如明燈，環著竹林上空，飛舞不停，也不下擊；跟著左手起處，又飛起五條白影，正向敵人亂抓，忽聽笑罵道：「這老胖鬼鬼爪子厲害，徐老太太，你自動手除害，我不逗他玩了。」說完，人影連晃幾晃，便即失蹤。

　　這時，大元連遭重打，已看出敵人厲害，早放起一片灰白的邪氣籠罩全身。雖然不再挨打，敵人仍然未抓中，等雙手鬼影一起，人忽失蹤；疑心又有別的暗算，正目注視。忽聽徐氏婆媳相繼說道：「老不死的妖賊，今日惡貫滿盈，你那邪法，全無用處了。」

　　大元聞言，才想起祇顧急怒，和醜女相持，還忘了兩個仇人。暗忖對方雖持有他丈夫法物，和正教中靈符防身，並非自己敵手。來時，為防有正教中人相助，林外田岸上，並還設有極厲害的埋伏接應，仇人不會不知。

　　那醜女除精隱形飛遁外，別無他長，稍有防備，便不能傷自己。先還看出仇敵，表面鎮靜，內裡情虛，如何出此狂言。立把紐釦解開，大肚子下，原畫有五個鬼頭，忽化五個惡鬼影子，厲嘯飛起！

　　空中妖鳥本在繞林急飛，突然飛下，朝徐氏婆媳當頭撲去。眼看鷹爪離頭不遠，徐婆手中麻布，已早停針放下，並無抵抗之意。心想就算仇敵，仗有青霞護身，這五鬼抓魂，何等厲害！妖鳥又善於呼音攝神，自己仗此成名；仇敵明有抵禦之法，就是不敵，也應施展，如何不用？說時遲，那時快，心念才動，猛瞥見一片佛光，突在青霞上面出現，妖鳥立即驚遁！想係復仇心急，未等發令，便急叫了一聲。如換往日，這聲急叫，敵人生魂縱不出竅，也必心神欲飛，不能自制。對方怎會神色自如？心方驚奇，這原是瞬息間事。

　　那五個鬼頭，本已大有車輪，口噴黑煙，飛舞向前，也被佛光捲去。一片慘嗥聲中，佛光惡鬼一齊不見。這類邪法多有反應，害人不成，反害自身；元神立時受傷，心越驚惶！估量醜女無此法力，如是正教中能手，隱形暗算，焉有活路？一時情急，咬破舌尖向空一噴，一片血光，先罩向身上；跟手拔刀一揮，隨聽風火之聲十分洪烈，大股暗赤色的紅光血焰，火龍也似立由林外飛來。方想勝敗存亡，祇此一拚，忽聽火雲來路空中，大喝道：「無知妖孽，敢用邪法害人，你那惡報到了。」

　　聲才入耳，猛瞥見一片碧光電馳飛來，竟搶向自己火雲前面，全數往回一兜，晃眼消滅。緊跟著，空中落下兩人，一個道裝少年，一個瞎了一隻眼的小眇尼。認出道人正是鬼母門下強敵黃虯，知道不妙，還待行法飛遁，並作最後一拚。回手舉刀，朝胸便刺，另一手也拔出腰間小刀，正待向空中妖鳥擲去；面前人影一晃，又現出一個少年醜尼，揚手佛光，重又飛起。隨聽頭上妖鳥慘嗥，百忙中，瞥見先前醜女突在空中現身；妖鳥已被撕成兩半，連人飛墮，帶著血淋淋兩片鳥身，迎面打來。知道萬難免死，手中刀本早刺入腹內，就勢往下一按，血光冒處，妖魂飛起，正待遁走；佛光已自上身，當時消滅，屍橫就地，眾人也自停手相見。

　　原來沈琇師徒，先見醜女打人，神情滑稽，方自好笑；忽發現眉間紅痣認出是癩姑，好生驚喜！沈琇恐其受傷正要出手，身形忽隱，後看出有旁門和鬼母教下高明傳授，又見打得好笑，便停了下來。眇姑知不妨事，請沈琇暗中保護，暫勿現身，自己去往林外，破了妖巫接應再來除害，以免逃走。沈琇隨用傳聲，告知癩姑和徐氏婆媳，三人聞言大喜，癩姑更是喜出望外。因妖巫已有邪法防身，急於見師，不願再打；立隱身形，趕往相見，行禮匆匆！說了幾句，便往空中去殺妖鳥。

　　另一面，眇姑剛到林外，便見黃虯由側飛來。因是由外回山，見癲姑私逃，知他膽大好勝，恐有失閃；想起日前探詢沈家住處，知來此地，跟蹤趕來。老遠發現，邪氣籠罩，妖鳥飛翔，不顧先到沈家，忙即來援，並不知沈琇師徒三人均在林內。前面田岸埋伏的妖徒，相隔甚遠，也未發現。被眇姑迎頭攔住，剛談了兩句來意，妖巫埋伏發動，火雲已自飛來；黃虯立放出大片碧光，破了妖火。二妖徒主持行法，受了反應，火雲一破，全數慘死燒焦，受了惡報。

　　黃虯原因北海兜率仙芝已將成熟，盤據當地的二十三條毒龍，也都成了氣候，均在覬覦那煉毒龍丸的靈藥。此事關係恩師轉世後的成敗，沈琇偏尋不見下落，心正愁急，不料在此巧遇，大家相見，喜出望外。沈琇說起今日殺死三人，恐驚俗眼，黃虯答說：「來時，府上正在奏樂開席，左近鄉民，全數往湊熱鬧，田野中並無一人。弟子已早防到邪法反應，曾經行法掩蔽；空中妖鳥，遠望祇是一片邪霧，火雲雖猛，發動極快，一閃即滅，想必無礙。這三具死屍，弟子自會移往遠處深山之中消滅。」

　　徐婆也說：「當地人民富足，夜不閉戶。府上好善，遠親近鄰，全往道賀，人都鎖門前往；老身為防波及無辜，特約妖巫今日鬥法，也由於此，大概無妨。」黃虯隨請沈琇相待，隨即行法，一片碧光，將林內外三具殘屍，連同血跡一齊捲走，一會飛回。沈琇因覺前遇黑女可憐，曾允他年相助，問其可曾見過，黃虯答說：「黑女自知孽重，意欲轉世歸正，近奉恩師遺命，已往北海相待；準備以身殉道，去應昔年誓言。仙姑如允助他轉劫，再好沒有。」隨說起北海仙芝之事。

　　原來苗山四惡中，祇鬼母朱櫻一人，所習雖是邪法，人卻剛正，法規至嚴。除因剛復強傲、行事任性、氣量褊小而外，對於常人向不無故加害。晚年自知孽重，門人良莠不齊，兵解以前，強迫門人殉師，一同轉世，改歸正教。祇有一人，故意後到，鬼母惟恐激變，迫令發下永不為惡重誓，方始化去。

　　那黃虯先在鬼母門下，因覺所習不正，背後腹誹。鬼母見他根骨深厚，心性純良，對師父又極忠義，表面將他逐出，實是有意成全；欲命從此棄邪歸正，並為自己求取毒龍丸，以備轉世成道之用。黃虯得知此丸，須用三千六百四十七種靈藥合煉而成，其中最主要的仙草，道家名為靈蘇，又名毒龍珠，本是太清仙卉。萬年前，不知是何因緣，由靈空仙界，隨著乾天罡風，飄墜了兩粒種子。

　　此草天府奇珍，種子奇堅，生長極慢，乃西方太乙精英所萃。長過一尺，本身便能發出威力，仙丸所不能近。但初落時，小如灰沙，並具反五行的特效；明是元金賦質，偏是見土不生，祇有南北兩極元磁真氣，始能培養，初期並還要生在兩極磁光所照之區。似此一粒微塵，飄揚大千世界；種子未發芽前，又有好些禁忌，危害它的生育，據說萬千億兆之一，也難存活。誰知無數機緣湊巧，落到居羅未名兩島旁，海底泉眼之中，下面正是元磁真氣地脈所經，兩下各生感應妙用。始而不過浮在海眼裡面，吃地脈中引出的元磁真氣，凌空托住的一粒微塵，渺小得目所難見；但他四外，均有元磁真氣護托，一任海泉，猛力衝擊，連經多少次地震海嘯，從未搖動。

　　到了千三百年期滿，忽然子裂發芽，立即成長。四外元磁真氣，吃他分裂，化為如六角形的星光托盤，仍將下面托住，隨同長大，此草便植根在這六角磁星之上。初發芽時，雖祇尺許高下，但他本身奇光迸射，遠及數丈，無論人物、魚介、沾上立斃；年時一久，威力更大。任何金質法寶飛劍，祇一近前，立被下面星盤吸去，連人捲走，晃眼化盡。

　　此寶深居海眼之下，共是兩株，尋常修道人，連名字都不知道；祇有幻波池聖姑伽因，費了十年心力，歷盡艱危，取走一株，僅存一株。不論仙凡，得此靈丹一粒，可抵千年苦功，尤其邪教中人，轉世重修，更是無上靈藥。師父鬼母，得一前輩散仙指點，參詳前因後果，得知此草將來落在沈琇手內，預示先機，令其隨時留意。不久巧遇沈琇，結為同道之交。孤山分手以後，便照師言，一面修積外功，靜待時機一到，立往尋人，一同下手採那靈藥。黃虯謹細，因聽人說，沈琇重反師門以後，法力大進，好生忻喜。這日想起沈琇不久有難，雙方道路不同，當初雖然投緣，年久難免疏遠，意欲先往結納。等到趕往落鳳山一看，正值沈琇師徒，受強敵圍攻，仗著佛家法力，由一朵金蓮花托住，衝破千重魔火妖光，往東北方電馳飛去。除軒轅九烈等首惡法力高強，負傷逃去而外，到場群邪，多半傷亡，數千丈火海的魔光血燄，晃眼全盡。

　　黃虯見此猛烈威勢，好生驚佩。正順山路閒行，忽聽遠遠神吼嘯聲，過去一看，原來是一滿頭癩瘡的少女藏身崖凹中，正在痛哭；面前有一神吼，正在搖尾吼嘯，看出中有仙法禁制，便問何事啼哭？雙方一談，才知癩姑乃沈琇門人，已然餓了數日。神吼本在遠方山頭遙望，見主人為群邪所困，魔火厲害，不敢走近；正自悲急，忽見主人轉敗為勝，破空飛去，追了一陣未追上，聞得癩姑哭聲尋來，知是主人未入門的愛徒，便往就近，咬了些山果，連枝帶來。無如仙法禁制，不能越過，一人一獸，正在連吼帶叱，被黃虯聞聲尋來。

　　雙方談完前事，黃虯因那禁法難破，特由崖後穿山入內，剛將癩姑救出，沈琇也到了居羅島。想起癩姑尚在禁地之內，應敵匆忙，忘傳出入之法，也將禁法撤去。雙方見面，黃虯便說：適才想起師父仙示，曾說沈琇日內有難，此別需要十二年，才能再見。勸癩姑神吼隨他同回黔靈山修煉，到時再往尋師。癩姑人甚機智，看出黃虯人甚至誠，不似有假；自身本無法力，心想隨他暫時修煉，日後尋師方便得多，便隨了去。黃虯見他貌雖奇醜，根骨甚厚，又想借此見好，每日盡心傳授各種法術。

　　一晃十一、二年，癩姑前三年已私自下山一次，染了一身麻瘋，被救回山。計算日期將近，不知黃虯因那仙芝已將成熟，比他更急，竟俟黃虯出外探詢之際，二次私逃下山。暗忖今已十二年，人海茫茫，何處尋找？正在發愁，忽遇黑女，雙方不相識，為了同管一件不平之事，黑女見他本門傳授，好生奇怪。問起前情，癩姑才知道黑女正奉師祖遺命，去往北海，守伺毒龍，助沈黃二人斬龍採芝。又問出師父家鄉，便尋了來。

　　黃虯剛向友人，問出沈琇已由居羅島回轉中土，祇不知人在何處？正想帶了癩姑，同往沈家試探。訪問歸來，回山人已不見，心中大驚！便令神吼守洞，連夜尋來。本意沈琇父母尚在，也許歸省；如仍未回，到日祇得趕往北海，如不採仙芝，便以身殉。誰知不期而遇，連癩姑也在當地，自是喜出望外。

　　沈琇由居羅島起身時，早查見毒龍礁和居羅、未名兩島一帶，聚有不少毒龍，終日興風作浪；本想除完毒龍，再來中土。因奉師命，這類萬古難逢的靈藥仙草，難得結實期近，不必忙此一時，祇恐成熟之際，被異派中人取走，生根星盤，隨同爆炸，勢必引發地火，闖下大禍！又忙著回家省親，便未下手，聞言笑道：「這事還有半年呢？你忙做什？我還有點家事未了，到時我再下手，將來煉就靈丹，定必分贈令師，放心好了。」

　　黃虯大喜，隨說乃師遺命，必須期前三月趕往，不知仙姑何時起身？沈琇答以既然如此，你可先去。黃虯隨即告辭，沈琇也未留他。隨和徐氏婆媳帶了二徒同返家中，住到喜事辦完。過了數日，背人暗告父母，壽限將終；沈氏夫妻三人，因年已老，後事早有準備。知道愛女已是仙佛中人，此去轉世，祇比今生更好，並有成道之望，聞言反而喜歡。在沈琇主持之下，到了日期全都無疾而終，子孫自然盡哀盡禮。

　　沈琇候到喪葬之後，又往東海、九華、黃山等處，訪看齊氏夫婦和諸同門至好，然後帶了二徒，往居羅島飛去。剛一到達，遙望隔海未名島毒龍礁，相隔數十里的海面上，惡浪如山，波濤洶湧；水氣迷茫，一片沉黑，彷彿天和海連成一起。陰雲如墨之中，隱隱見有許多鱗爪，閃動飛舞，毒龍怒吼之聲，與驚濤駭浪相應，宛如海嘯；知道海眼中，大小毒龍又在興風作浪，互相追逐，爭鬥為戲。一算時期，還有三十天，因恐芝實尚未成熟，又因出外時久，懷念恩師；意欲叩關求見，參拜法身之後，看看有無恩諭，再作計較。

　　那知回到島上，照著往日跪祝通誠，法身並未出現，祇在石壁上現出金字。上寫海中毒龍各色皆備，為數幾達百條之多，小龍多是藍色，無什神通；大的共是二十三條，為首一條紅龍，早就通靈變化，近更將內丹元珠煉成，越發厲害。因知芝實將要成熟，每日盤據海眼之下，將那百丈長身，盤繞仙芝生根星盤之外，張著一張大口，對準仙芝所結毒龍珠；祇等果實成熟，張口一吸，便即吞下，竄入海眼之內。因他本身能發烈火，為吞芝實不久，便要昏臥些時，始能成道，由此玄功變化，不可復制。惟防同類搶奪環攻，群起為難，定必就勢引發地火，想將同類燒死，當時結成大禍。

　　昔年聖姑伽因早防到此，曾在海底留有一塊神木，除書明除龍之法外，並具別的妙用。下餘群龍，因紅龍最凶，又非同族，全都恨毒；無如紅龍神通變化，一經激怒，千尋海水立成沸湯。見他近兩月盤據芝旁，寸步不離，全都憤恨，無可如何。均想芝實未熟以前，暫由他去，等到成熟，再與一拚。這些日來，各在附近自煉元丹，意圖到時拚鬥。紅龍明知眾怒難犯，生性貪殘，不特想吞仙芝，又並想一起殘殺；本定期前二三日，故意裝睡，等群龍乘隙暗算，立發烈火，燒死一些立威；吞完芝實，再圖一網打盡。不料天賦奇淫，芝實成熟的前數日，正當每隔九十八年一次的交合之期，到時色慾旺盛，不能遏制。雖有不少雌龍，一則仇敵，再則龍陰奇寒，須尋生人，始有樂趣，性又奇毒，對方一交必死。

　　鬼母經人指點，特命黑女用他所傳邪法，引誘紅龍與之交合，以便沈黃二人下手。命沈琇期前二日趕去，先將神木乘隙取出，照以行事。這時，紅龍因以淫女子，一交必死，黑女卻是百戰不疲，初經奇趣，不捨分離；可是到了末一天上，自知中計，必將黑女吞吃洩憤。黑女夙孽雖重，一則今生過惡不多，那紅龍如不引開，即使沈琇法力多高，也難免不引出大禍。此舉功德不小，捨身殉師，心志可憐。此女死志已決，無須救他，祇在事前，施用佛家慧光，將其護住；率性用他本門邪法屍解，經過慧光一照，不特免去毒火損耗元神，並將邪氣去淨，轉世更多智慧等語。另賜癩姑靈丹一粒，服後傳以法術，便可速成。

　　沈琇師徒，看完大喜謝恩，靈丹也在石上出現，立照師命行事。到日帶了眇姑隱形飛往一看，毒龍礁上本有一片平崖，陰雲中突現出一所高大樓台，知是黑女邪法所建，正絆住妖龍不令歸巢。再用慧目下視，不禁吃了一驚。

　　原來黃虯，孤身一人，仗著法寶飛劍，正與群龍惡鬥。小龍雖有幾條被殺，那二十二條大毒龍，一條未傷，各吐出一粒龍珠，向前夾攻。這才想起居羅島有佛法隱形，師父不許來人往見，休說入島，連個島影也看不見。黃虯必因尋不見自己，日期已迫，乘著為首妖龍迷戀黑女之際，犯險入海；意圖不等便即採取，致被龍群圍困。見他雖然被二十二團各色龍珠環攻，難於脫身，因有法寶防護，暫時尚還無害。立即乘機飛下，到後一看，見那六角形的磁光星盤，上有一本十三葉的靈芝；高約丈許，宛如碧雲輪囷，姿態靈奇，從來未見。更有奇光迸射，精芒萬道，遠達十丈；當中生出一柄形如蓮萼的朱莖，芎瓣似有開意，隱聞異香。

　　沈琇暗忖，此時群龍不在，如遇不知細底的妖邪，妄想採取，時機未至，星盤不能封閉海眼，立成巨禍！總算事還隱祕，祇黃虯一人得知，期前採取，雖然冒失，幸被群龍圍困，無法下手；否則一個不巧，也成了滔天浩劫。再細查看聖姑所留針形神木，長約尺許，凌空懸在芝下近星盤處；方想運用佛法往取，猛覺一股奇大無比的吸力，對面吸來，幾乎連身裹去。知道一時疏忽，身旁帶有五金之寶，忙運玄功，掙脫磁圈。差一點，星盤上銀電也似的光雨已快射到身上。沈琇忙將屠龍刀，和身帶金質法寶，交與眇姑，令其走遠相待為防萬一，並將長眉真人留賜的寶珠放起，化為第二元神；飛身入內，剛達星盤磁圈之內，神木突往手上飛來。匆匆一看，好生心喜，忙即飛出。

　　那磁圈左近，海水全空，師徒二人，正待按照神木留書，沖波而上；猛瞥見三條妖龍，張牙舞爪，各噴著一團寒光，迎面飛來。知將寶珠放起，被其發現追來。那龍兩黃一青，身長少說也有七八十丈，還未近前，海水便崩山一般，迎面壓到，力大異常；法力稍差，不必近身，就這海水壓力也擋不住。妖龍口中又各噴出青黃二色的毒氣，老遠便覺冷氣森森，侵入肌髮。

　　沈琇心想，一不做二不休，率先現身，殺得一條是一條。將手一指，屠龍刀化著一彎金碧長虹，電掣迎上，環腰一絞，當頭二龍，首先斬為兩段。眇姑再飛劍過去，將另一條小的青龍殺死。方覺除龍容易，那三團寒光已自當頭打到。沈琇覺出奇冷難禁，知道厲害，忙把手一揚，一片佛光飛起，迎著寒光祇一裹，當時消滅。不料此是妖龍內丹元珠，破後腥香強烈，上面圍困黃虯的大群妖龍，也都警覺，一齊掉頭追來；大小數十百條妖龍，最長的竟達百丈以上，最小也二三十丈，來勢比前更凶。海水群飛，幾與天連，龍吟波吼之聲，宛如地震海嘯，猛惡異常。

　　沈琇師徒，各指飛劍飛刀迎上前去。虹飛電舞中，當頭幾條大的又被殺死，小龍全都驚逃，祇剩十四條大妖龍兀自不退。因見敵人飛刀厲害，各噴起一片毒氣將身護住，然後飛騰變化，時小時大，隱現無常；沈琇師徒再想殺他，便非容易！跟著黃虯趕到，三人合力又殺了五條。沈琇見下剩九條功力較高，急切間難於誅殺，忽想起神木留書之言，忙即如法施為。先將仙芝星盤方圓十里，用移形換景仙法掩蔽；再將神木，如法施為，往前一擲。當時左側海底，現出一片幻相，照樣現出海眼，上有星盤；仙芝凌空懸立，芝頂蓮萼，已將開放。再用傳聲，暗告眇姑，如見龍群投入幻景之內，不可攔阻，免其驚逃，又留異日之害。說完，丟下群龍，往毒龍礁上趕去。

　　飛到樓外一看，黑女已被蹂躪得一息奄奄。妖龍幻化成一個周身火也似紅，人頭龍鱗，身材高大的壯漢，正在赤身縱淫。兩爪抓住黑女雙膀，不時回顧窗外怒吼，好似又想走，又不捨的神氣；黑女雖然憔悴不堪，仍是呢聲嬌喚，足鉤妖龍的腰，不令離去。妖龍遙聞海嘯龍吟之聲，意似激怒，瞪著一雙凸出的龍目，凶光電射，注定黑女面上，忽用人言怒喝道：「我已聞出生人氣味，你說隨我同修，全是假話！分別與人勾結，來盜仙芝。我先把你嚼成粉碎，再找你那同伴。」

　　話未說完，黑女似早準備，一見妖龍翻臉，突然身形一閃，脫出妖人懷抱，同時兩道其細如針的碧光朝妖龍射去。妖龍閃避不及。左眼早中了一針，當時射瞎。怒吼一聲！張口先噴出一團烈火，碧光立化；緊跟著，周身齊射火燄，身形倏地暴長，化為一條百丈火龍。那所樓台，共祇十多丈方圓，那禁得起這一來，隨著妖龍現形，微一昂首掉尾之際，立即粉裂；飛舞空中，宛如平地剷去，僅留下少許石台殘址，也被龍尾打成粉碎。所噴火球也自暴長，本待向人打去，忽又停住；由龍口內噴出火箭也似大股毒氣，似想將黑女吸入口中，嚼吃洩憤。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黑女縱身飛遁，晃眼之間，沈琇恰好趕到。揚手一面佛家慧光，將黑女全身護住，雙方恰是同時發動。妖龍先還自恃毒燄烈火和那龍珠厲害，一見沈琇現身，將仇人護住；越發激怒，全身一振，周身齊起烈火，向人撲去。

　　黑女本定挨到正日，好讓黃虯下手，不料被妖龍看出破綻，所用護神法，竟支持不住；心一發慌，妖龍越發生疑，再聽龍鬥之聲，自知上當，立時翻臉。黑女見勢不佳，祇得施展最後一著，想將龍目刺瞎，就便逃走；去尋黃虯兵解，免被妖龍吞食，損耗元神。沒想到救星天降，沈琇飛來，不由喜出望外！忙在慧光中跪倒，帶愧哭喊：「難女無顏求生，且喜師恩已報，夙孽已消；祇求仙姑賜難女一劍。」說時，沈琇屠龍刀已朝妖龍飛去，妖龍才知厲害，又惦記海中仙芝，便即變化逃去。就這樣，還斷了三丈多長一段龍尾，暫且不提。

　　沈琇見黑女可憐，忙告來意，令自屍解消孽。黑女越發喜極涕零，先向神尼謝恩，並求沈琇轉世渡化。連拜了幾拜，然後施展邪法，連身躍起，震裂了八塊，墜於地上；元神跟著飛起，由沈琇用慧光收入袖內，再往海中趕去。到後一看，前設幻景之處，海水已成沸湯，滿海龍屍飄浮，滾轉不休，為數不下五六十條。那條紅龍已被神木所化一根長約十丈粗約丈許的針形光柱，齊頸釘在地上；氣仍未斷，尚在狂噴毒燄，身發烈火，攪得海水通紅。前面九條妖龍，想係耐不住海熱，先各負了點傷，看出兩敵人法力有限；紅龍又被乙木神雷針打死，去了一個強敵，妄想將人逐走，取那仙芝。升出海面，依舊向人環攻不退。

　　沈琇知道妖龍誤入幻景，見那群小龍環伺在外，怒火攻心，意欲殘殺出氣。群龍誤入禁地，無法脫身，吃妖龍施展神通，環繞上去，猛發烈火，群龍雖被燒死；乙木神雷針，也生出了妙用，將妖龍釘在海底。忙指屠龍刀過去，先將紅龍由頭到尾劈為兩半；再將先埋伏的佛光發動，上下助戰。飛刀法寶一齊施為，四面再用佛法禁制，一照面，便連斬了五條；下餘數條妖龍，也全被太乙神雷震死。隨向黃虯，說起黑女業已屍解。一算時期，已鬥了一日夜，群龍一齊伏誅，當地直成了血海，腥穢異常。便用佛法逼開海水，飛身直下，一同守在星盤之外。

　　約有個把時辰過去，眼看兜率仙芝頂上花萼，已將徐徐展開，奇光精芒，飛射如雨。知到時機，忙照預計，運用玄功將元神飛起，直投蓮萼之上。剛一到達，蓮瓣忽開，中現百子蓮房，隨手摘下；同時，施展佛法，飛起一片慧光祥霞，將那星盤裹住，不令飛起。芝實成熟，採到手後，星盤本應上飛；經佛家慧光一壓，方始停止，緩緩往下降去，直落海眼深處。沈琇再用法力禁制，使其封閉嚴密，大功告成，方同飛回。先去毒龍礁，將黑女埋葬，再對黃虯道：「家師仙示，曾說芝實到手，尚須採取千餘種靈藥，始能煉成毒龍丸；令師雖然轉世，正積外功，也還不到用時。我率性人情做到底，將丹煉成，再行奉贈如何？」

　　黃虯聞言大喜道：「家師遺命，曾說此丹應用尚早，採煉均難。尤其內有多種靈藥均是對頭所有，如蒙煉成再賜，越發感謝。弟子意欲隨侍仙姑，採藥煉製，不知可否？」沈琇笑答：「如此甚好。」隨即同返居羅島，帶了癩姑，四人同向心如神尼謝恩叩別。先送黑女轉世，再往海外仙島採集靈藥，煉那毒龍丸。

　　黃虯丹成之後，和黑女全被引進到正教門下，各有成就。沈琇法力日高，峨嵋開府，將癩姑送回師門，與易靜、李英瓊開府幻波池，為群仙中有名人物。沈琇因在北海連除二十三條毒龍，（小龍不算）於是眾稱屠龍師太、善法大師，不久全成正果。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