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太監汪直
第五十五章　重操舊業
第五十六章　虛與委蛇
第五十七章　不堪身世
第五十八章　故友重逢
第五十九章　撥雲見日
第六十章　鬥法宮中
第六十一章　正位東宮
第六十二章　西廠之興
第六十三章　情繫獄囚
第六十四章　逢東巡邊
第六十五章　近鄉情怯
第六十六章　迎娶鄉婦
第六十七章　舊情難忘
第六十八章　故人情薄
第六十九章　飛戎再賽
第七十章　寶劍贈女
第七十一章　重遇祭師
第七十二章　挑釁青幫
第七十三章　日出影匿
第七十四章　惡貫滿盈
第七十五章　廢立東宮
第七十六章　喋血攻防
第七十七章　捨身延命
第七十八章　無言之逝
後記

《神偷天下》鄭丰

《第三部：悲歡無情》
《二○一七年四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五十四章　太監汪直

　　在見過仝寅之後，楚瀚便清楚知道自己必得回去京城，就近保護小皇子。但他記著自己對懷恩的承諾，仍未想妥應當如何入京，才不會自毀諾言、觸怒懷恩。他在京城外的小鎮上待了幾日，此地離京城不遠，他想探聽一些京城中的消息，再作打算。

　　這日他帶著小影子走在街上，忽見一個童子迎面走來，向他行禮，遞上一封信，說道：「楚師傅，主人派我送信來，邀您相見。」

　　楚瀚甚是驚奇，低頭望向那童子，見他十來歲年紀，面孔白淨，卻是從未見過，怎會認出自己？他慣見宦官的神態舉止，看出這童子是個小宦官，不知為何卻穿著常人的衣服？他打開了信，但見裡面寫著一段字：

　　「楚公公鈞鑒：睽別多年，急盼相見，有要事相商。善貞字」

　　楚瀚一驚，他知道「善貞」是紀娘娘的名字，連忙問道：「人在哪兒？快帶我去！」那小宦官道：「請跟我來。」

　　楚瀚隨那小宦官走去，心頭十分興奮，盼能即刻見到紀娘娘，但隨即想起：「娘娘怎可能離開皇宮，來到這京城之外的小鎮之上？那麼這小宦官究竟要帶我去見誰？是了，想必是娘娘派出來傳話給我的使者。」

　　他跟在小宦官身後，走入一條小巷，進入一扇偏門，裡面是一座隱密的宅子。二人穿過天井，來到影壁之後的一間廳堂上。但見堂上安然坐著一人，身著宦官服色，手中拿著一隻茶碗，正自悠閒地啜著茶。他聽見二人進來，眼也不抬，只淡淡地道：「你來啦。」揮揮手，那小宦官便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楚瀚望向堂上這宦官，但見他約莫三四十歲年紀，身形高瘦，面目清瘦，濃眉大眼皮膚略黑，光滑細嫩；手指纖長，指甲整齊，衣衫纖塵不染，顯是個極為謹慎精細之人。

　　楚瀚感到這人有些眼熟，但宮中宦官逾萬，他曾照過面的總有數千個，卻始終想不起他是誰。他走上前去，向那宦官行禮，問道：「請問公公高姓大名？找我來此，是否有話要傳給我？」

　　那宦官微微一笑，放下茶碗，抬起頭來，但見他雙眼精光閃動，面容隱含著一股難言的戾氣和野心。他說道：「楚瀚，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咱家姓汪名直，我們在宮中會過幾次。」

　　楚瀚微微一凜，他當然聽過汪直這名字，知道他曾在萬貴妃的昭德宮中擔任給事，後遷御馬監太監，頗受萬貴妃的信任，跟梁芳的交情也不淺。但他長年被萬貴妃派去外地物色名駒，很少待在宮中，因此楚瀚對他的印象不深。這樣一個萬貴妃的親信宦官，怎會持著紀娘娘的信來尋找自己？他忍不住問道：「原來是汪公公。這封信……」汪直微微一笑，說道：「那是假造的，專為騙你乖乖來見咱家。」

　　楚瀚臉色一變，但見汪直仍舊微笑著，說道：「你別擔心，紀女官的事情，宮中知道的人並不多。除了懷恩和他的親信之外，就只有我了。只要我不去跟萬貴妃或她手下那姓百里的爪牙說，就暫時不會有事。」

　　楚瀚心中一凜：「他這是在威脅我了。這人怎會知道小皇子的事？就算懷恩和手下口風不緊，但小皇子的祕密也不可能傳到汪直這樣的人耳裡！」心中對眼前這人充滿了不信任，冷冷地道：「現在我來了，你有什麼話說？」

　　汪直笑容收斂，面色轉為冷酷，說道：「楚瀚，咱們先說說往事吧。你的事情，咱家知道得可多了。你原是個流落京城的小乞丐，後來被三家村的胡星夜收養，學了一身胡家飛技。胡星夜死後，你跟錦衣衛作對，受了重傷，被揚鍾山救活了，並治好了腿傷。之後你為了保護揚鍾山，自願跟隨梁芳入京，被下入廠獄，打得半死不活。在牢中待了一年多，升格為獄卒，混得還算不錯。成化五年，你被梁芳送入淨身房，入宮服役。表面上你在御用監任職，但暗中幹的，卻是專替梁芳刺探皇帝和娘娘們的祕聞，偶爾也出京去替他羅織罪名，陷害忠良，盜取珍奇寶物。成化六年，你在宮中撞見了紀女官和初生的皇子，從此出手保護，日夜守衛。後來錦衣衛百里段追查太緊，你不得不向大太監懷恩輸誠求助。懷恩答應出手保護小皇子，條件是你得立即滾出京城，你才逼不得已，狼狽離開。怎麼，楚公公，咱家說的可都對麼？」

　　楚瀚聽到最後，只覺得全身冰涼。他在宮中的經歷雖有不少人知道，但能從他作乞丐說起，以至發現小皇子和離京前後的，卻絕對沒有。他立時想到：「我定是被梁芳和懷恩出賣了，才讓這人得知我的一切來龍去脈。」轉念又想：「但是懷恩為人正直，行事謹慎，又怎會輕易對人說出小皇子之事？梁芳知道我出身三家村和我在宮中替他幹些什麼勾當，但並不知道我曾在京城作乞丐，也不知道小皇子和懷恩把我趕出京城等情；小凳子和小麥子知道我入宮後在梁芳手下辦事，也知道小皇子的祕密，但不會知道我的出身和我暗中替梁芳辦事的細節。張敏和他手下的宮女，甚至吳娘娘和她的宮女，對我的事情知道得更少。這汪直怎會對我的往事瞭若指掌？」

　　他離京已久，宮中有何變化，自然無法掌握，此時只能盡量鎮定，說道：「你想如何，就直說吧！」

　　汪直臉上滿是得色，更帶著幾分鄙視和不屑。他笑了起來，聲音尖銳刺耳，說道：「你再聽下去，便會明白咱家所為何來了。你當年在京城外被錦衣衛圍攻，滾下堤岸，醒來後卻出現在揚鍾山家中。你可知是誰將你送去揚家的？」

　　這件事情楚瀚從未想出個頭緒，他在大越時，曾向百里緞問及此事，但她也並不知道內情。難道當年出手救了自己性命的，竟是眼前這個素未謀面的太監？這人又為何如此沉得住氣，多年來從未現身，從未說破？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汪直見他臉色變幻，露出微笑，舉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非常享受眼下這一刻，緩緩說了下去：「那時你年幼無知，不自量力，竟然出手去救那個姓上官的小娘皮。咱家當時便坐在那城門旁的茶館之中，將你放走她的經過都看在眼裡。後來咱家跟上那群錦衣衛，見到你被他們打得半死不活。等他們走後，咱家便爬下河岸，將你送去了揚鍾山家。」

　　楚瀚隱約記得，當時茶館中確實坐了一個年輕宦官和一個小宦官，但他仍舊不敢相信出手救了自己的就是這人，說道：「我怎知道你所言為真？」

　　汪直撇嘴笑著，又道：「咱家救過你，還不只這一回。韋來虎這個人，你可沒忘了吧？」

　　楚瀚一呆，他在韋來虎的淨身房中所受到的驚嚇，這輩子絕不會忘記。而韋來虎為何獨對他刀下留情，讓他未曾淨身便入宮服役，他卻始終不知道原因。韋來虎當時只說是有人命他莫給他淨身，因此沒有下刀，但那人究竟是誰，楚瀚卻從未能探明真相。汪直凝視著他，微笑道：「很好，很好。你沒忘了。當年給了韋來虎一大筆銀子，要他放過你的，正是咱家！」

　　楚瀚呆在當地，直瞪著汪直，良久說不出話來。這人跟自己毫無瓜葛，自己在宮中數年之中，他也從未出面相認，卻在暗中幫過自己這兩個大忙，一次救了自己的性命，一次讓自己免去了淨身的一刀之厄！他忍不住問道：「你……為何要救我？」

　　汪直並不回答，卻仔細地端詳了他一陣子，才撇嘴說道：「你眼下這等模樣，是不可能再混入宮中的了。可惜啊可惜！」

　　楚瀚自也清楚，他十六歲離京，在廣西、大越、貴州、江西等地轉了一圈，此時已有十九歲，身形結實，滿面鬚渣，確實再也不能讓人相信他是個宦官了。百里緞在大越時，只瞧他的模樣，便已猜知他當初混入宮時必有弊病。想起百里緞，他不禁想到：「不知百里緞回到皇宮後，是否曾找韋來虎盤問？」忍不住問道：「韋來虎如何了？」汪直淡淡地道：「你不用擔心，咱家已經解決了。」楚瀚瞪著他，追問道：「什麼叫解決了？」

　　汪直抬起下巴，手指輕輕敲擊茶杯邊緣，說道：「告訴你也不妨。那個叫百里段的錦衣衛，一回京便將韋來虎捉起，向他逼問關於你的事情。我早他一步，預先割了韋來虎的舌頭，讓那混帳逼問不出東西來。之後我看韋來虎撐不了多久，便派人去將他作了。」

　　楚瀚聽他語氣輕鬆平常，割舌殺人對他顯然都是小事一樁，不禁背脊發涼，知道眼前這人是個不擇手段的冷血劊子手，和百里緞的殘忍狠毒大約不相上下。他吸了一口氣，說道：「你仍舊沒回答我，你我素不相識，當初為何要送我去揚大夫處，又從韋來虎手下救了我？」

　　汪直饒有興味地望著他，說道：「怎麼，救你就一定得有理由？你見到人家命在旦夕，或是見到小男孩兒要淨身入宮，難道不會想救他一把？」

　　楚瀚道：「那你為何獨獨救我，不救他人？」

　　汪直哈哈一笑，說道：「咱家自有道理。說穿了，原因也簡單得很，因為你對咱家來說最有用。」

　　楚瀚聽他語氣輕蔑冷酷，忍不住打從心底對這人生起強烈的憎惡。即使他一生最重恩情，卻知道自己絕不會因為這人曾施恩相救，而心甘情願替他辦事。

　　汪直如能看透他的心思一般，臉上的笑容愈發充滿了鄙夷，說道：「咱家當然知道，當年雖救過你，但你不見得會為咱家所用。咱家還有別的手段，能讓你死心塌地替咱家賣命。不如現在便直說了吧，咱家知道懷恩將紀女官的那小崽子藏在何處！這母子二人的性命，都操在咱家的手掌之中。你若不想見他們被打入廠獄，受盡酷刑折磨而死，便得乖乖聽話。」

　　楚瀚忍著怒氣，說道：「我又怎知你所說為真？」

　　汪直瞇起眼睛，眼中寒光閃爍，語音冰冷，慢慢地道：「咱家也不必如何，只要去跟萬貴妃報個信，或是向她手下那叫百里段的錦衣衛通報一聲那小崽子的藏身處，那女人和小崽子立即就沒命。你以為懷恩保得住他們？我告訴你吧，咱家的地位此刻雖然比不上懷恩那老頭子，可是總有一日會跟他平起平坐，不分軒輊。咱家和你以前的主子梁芳交好，二人聯手，隨時可以扳倒懷恩。懷恩一倒，你那忠貞善良、悲情苦命的紀娘娘，轉眼就要打入廠獄，飽嘗炮烙之刑。小崽子今年才五歲吧？五歲的小娃兒下了廠獄，要活過一兩日，只怕也不容易。」

　　楚瀚怒喝道：「不要再說了！」

　　汪直臉上笑容不減，凝望著他，滿面揶揄之色，說道：「當年你在三家村，柳家的少爺曾仔細觀察過你，早將你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都報告給咱家知道了。嘖嘖，果然不錯，你就是這副德性，要將你在玩弄在股掌之中，一點兒也不難！」

　　楚瀚陡然欺上前去，展開虎俠傳授的點穴功夫，右手扣上了汪直咽喉要穴。他身法奇快，汪直尚未反應過來，已被他制住，楚瀚手上只要一發勁，汪直便會當場斃命。汪直臉上卻毫無懼色，甚至毫不驚訝，神色自若地笑道：「怎麼，你要破你三家村的殺戒，殺死曾救過你兩次性命的恩人？」

　　楚瀚心中憤怒已極，真想就此殺死了他。但聽他提起三家村殺戒和自己欠他的恩情，就在這一猶豫間，汪直左手陡出，點上了他脅下穴道，接著一拳打上楚瀚的臉頰。汪直出手飛快，招數詭異莫測，顯然精擅擒拿短打功夫。楚瀚武功原本有限，應變不及，穴道被點後，頓時半身痠麻，被汪直一拳打得往後跌出，摔倒在地。

　　汪直站起身，走上前狠狠地踢了他一腳，鐵青著臉，厲聲喝道：「不知好歹的小子！是什麼斤兩的玩意兒，竟敢對咱家動手！我要叫你知道厲害！」說著又是一腳踢上他的小腹，這回踢得更重，楚瀚抱著肚腹，忍不住呻吟出聲。

　　汪直冷冷地道：「你聽好了。汪直是什麼人，豈會跟你這小毛賊虛耗時光？我說到作到。你不聽我的任何一道命令，我立即便讓那小雜種死得慘不堪言，讓那姓紀的賤人在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寶貝兒子飽受折磨而死！你信不信？」

　　楚瀚在地上縮成一團，只覺小腹疼痛已極，更說不出話來。他聽汪直語氣中對紀娘娘和小皇子似乎懷有甚深的憤恨，暗覺奇怪，但此時也無法多想，又知道眼前這人確實可能說到作到，當下咬牙道：「我信。」

　　汪直冷笑一聲，說道：「你信便好。你殺不死我，也不能殺我。此後我便是你的主人，說的話，就是你的聖旨。我要你作什麼，你若敢回嘴半句，或有半點不遵，後果便會直接落在那賤人和那小雜種身上。你聽見了麼？」楚瀚低下頭，說道：「聽見了。」

　　汪直道：「好！你這便跟我回京去吧。」

　　楚瀚爬起身，抹去嘴邊血跡，說道：「但是我答應過懷公公，永遠不回京城。」汪直嗤笑道：「懷恩要你永遠別回京城，虧你這小子蠢如豬豕，就這麼答應了。你怕他作甚？」

　　楚瀚搖頭道：「我不是怕他，這是他答應我照顧保護小皇子的條件。汪公公，我離開京城的這幾年中，直至今日，小皇子並未被人發現，是麼？」

　　汪直側眼望向他，說道：「是又如何？」楚瀚點頭道：「懷公公作到了他所承諾的事，我又怎能毀約？」

　　汪直嘿了一聲，只覺這小子蠢得不可理喻，但見楚瀚神色認真，似乎心中確實記掛著守約之事，只好耐著性子道：「你這蠢蛋！聽好了，你如不跟我回去，我立即便去揭發小皇子的事，懷公公保不住他，豈不是毀了約？與其讓他毀約，不如你先毀約。何況你悄悄回去京城，他又怎會知道？」

　　楚瀚搖頭道：「不，我若毀約在先，那便是我的錯。我入京之後，他便沒有義務再保護小皇子了。小皇子若出事，全是肇因於我。」

　　汪直望著他，忽然若有所悟，冷笑道：「我明白了，你不過是要我給你個保證，是麼？」楚瀚順著他的話道：「公公說得不錯。我留在京城之外，懷公公承諾保護小皇子；我跟著汪公公進京，那麼汪公公需承諾保護小皇子。」

　　汪直踱了幾步，停下步來，深深地望了楚瀚一眼。他倒是沒有料到，這小伙子看來傻頭傻腦，其實一點也不笨；即使在被自己痛擊，深受挫折威脅之際，仍能保持頭腦清醒，用言語逼自己作出不出賣小皇子的承諾。汪直望著楚瀚黑黝黝的臉龐，濃眉下漆黑的大眼睛，重重地呸了一聲，說道：「你不必用話擠兌我。我高興作什麼便作什麼，汪直這一輩子從不向人許諾。你若不聽話，後果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要跟我討價還價，只怕你還沒這個本錢！要你入京便入京，你只管乖乖聽話便是，我不會應承你任何事情，聽明白了麼？」

　　楚瀚低下頭，說道：「是。」心中打定主意，此時雖受制於此人，但回到京城後，一旦有辦法確保紀娘娘和小皇子的安全，便再也不會聽命於這頭心地險狠的豺狼。

　　汪直更不多說，敲敲茶几上的小鐘，方才那小宦官便推門走了進來，手中提著楚瀚留在客店的包袱物事，說道：「公公，馬已經備好了。」楚瀚心中一凜：「汪直謹慎多慮，竟然已派人去取來我的物事，免得我回去客店一趟，耽擱時間，更生變故，甚至連馬都備好了。」

　　汪直對楚瀚笑了笑，顯然很為自己的籌劃周詳感到得意，說道：「上路吧！」當先來到馬房，三人騎上馬，往北而去。

　　楚瀚將小影子抱在懷中，跟著汪直騎馬從左安門進入京城。三人抵達時，已是傍晚時分，汪直領他來到內城磚塔胡同中一間破舊的小院子，那小宦官跳下馬，將他的包袱物事提入屋中放好。楚瀚心想：「看來是要我住在這兒了。」

　　汪直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來，交給楚瀚。楚瀚接過了，見上面寫著十多個人名。汪直道：「看得懂字麼？」楚瀚點了點頭。

　　汪直道：「你離京數年，京城人事已有不少變化。這上面寫著當今南北二京閣臣和各部尚書侍郎的名字，去將每個人的身家情況都給咱家調查清楚了來。家中有多少錢財，幾個子女，幾個寵妾，有哪些過從較密的朋友，有什麼喜好，收過什麼賄賂，有些什麼把柄，一樣也不能少。」

　　楚瀚望著那張紙上的人名，其中七八成的人他都曾刺探過，只有十來個新進的官員得從頭來起。他抬起頭，問道：「那公公們呢？」

　　汪直道：「你又不能入宮，如何調查公公們的事？」

　　楚瀚心想：「他若真以為我進不了皇宮，便對我的飛技和本事知道得還遠遠不足。這是可趁之機，不應說破。」當下說道：「公公說得是。我是指住在宮外的公公們。」汪直想了想，才道：「也好。你去查查尚銘。這人現任東廠提督，掌管東廠，勢力不小。」

　　楚瀚離開京城時，尚銘已是大太監，一度擔任東廠提督，卻被梁芳和自己找到他的碴子，硬給拉了下來，不意今日又恢復了東廠提督的職位。楚瀚點頭道：「謹遵公公指令。」汪直道：「咱家三日後再來，聽你報告。你最好認真些！」便自離去。

　　楚瀚等他去遠了，才將那張紙扔在桌上，關上了院門，吁出一口長氣。他在皇宮中待了不短的時日，日夜與老少宦官共事廝混，習以為常，從來不覺得有何不妥；但他與汪直相處半日，便覺得渾身不自在，有如芒刺在背，難受得緊。他感覺這人雖是宦官，卻並無一般宦官的消沉認命，逢迎屈從，低聲下氣；反之，汪直全身上下充滿了旺盛的企圖心和野心，行止時而溫文，時而躁鬱，滿腔仇恨，整個人有如在燃燒一般，楚瀚在他身邊一刻，便感到一刻不自在。

　　他甩甩頭，從懷中取出小影子放下，讓牠自去捕捉老鼠。小影子很快便竄入了角落，不見影蹤。楚瀚在那間小院中走了一圈，見除了入口的小廳之外，便是一左一右兩間廂房，後進有個小小的廚灶。左廂房中堆了些破爛的家具，右廂房中有張石炕。楚瀚在院中室內仔細瞧了一回，想找出一些關於汪直的線索，但這屋子空空蕩蕩，似乎是汪直臨時決定使用的，並非常來之地，因此也無甚蛛絲馬跡。

　　楚瀚在廚下找到半缸米，便生火煮了一鍋稀粥，獨自坐在逐漸暗下的右廂房炕上，慢慢喝著粥。小影子已出去巡視了一圈，回到他腿上睡下。楚瀚伸手摸著小影子柔滑的皮毛，心中感到一陣難言的孤單淒涼。他又怎料想得到，自己有一日會回到京城，落腳於這破爛隱蔽的小院，聽命於一個比梁芳還要險惡的太監？

　　他眼見房中昏暗，心想趕明兒該去買盞油燈，打罐燈油，夜晚才不會這麼黑暗冷清，但轉念又想：「我多半不會在此長住，不必多花這功夫。」繼而又想：「我如今不能再假扮宦官，自也不可能回去皇宮居住。這小院子雖破舊，但總能遮風擋雨，清淨隱密，也不失是個好住處。」

　　他當時自然不會知道，這小院就是他往後十餘年的唯一住所。

第五十五章　重操舊業

　　當天夜裡，楚瀚換上夜行黑衣，潛入皇城探望紀娘娘。他心想娘娘應當仍住在安樂堂的羊房夾道舊居，便逕往安樂堂去。這裡雖仍屬皇城，但不在紫禁城範圍之內，守衛並不森嚴，他輕易便來到了安樂堂外。他先去了當年隱藏小皇子的水井曲道角屋，但見那間堆放黃豆的倉庫棄置已久，夾壁中自也空無一人。站在黑暗中，他想起自己當年倉促離京之前，小皇子剛滿一歲，正學著步，還懂得叫自己「瀚哥哥」了，嘴角不禁泛起微笑，對泓兒的思念愛護一時充滿胸臆。

　　此時天候仍冷，楚瀚輕輕吐出一口氣，望著面前一團白霧緩緩在黑夜清冷的空氣中散去，忽然想起幾年前在此救出小皇子的情景，以及被蒙面錦衣衛追趕的驚險；隨即想起那蒙面人便是百里緞，那名曾與自己共歷艱辛，互助合作，一路穿越靛海，逃到大越國境的女子。

　　他想起百里緞，心中頓時百感交集，自己對她熟悉中帶著陌生，親近中帶著隔閡，更有一股無法割捨的依戀。他聽汪直說百里緞曾捉住韋來虎拷打逼問，知道她已回到京城，想來已回歸錦衣衛的行列，幹起了她的本行。楚瀚知道自己曾一度離她非常之近，如今卻又離她極為遙遠。他既想見到她，又害怕見到再次成為錦衣衛的她，一時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楚瀚搖了搖頭，盡量甩去這些念頭，舉步走入彎曲幽隱的羊房夾道，來到紀娘娘的住屋之外。此時已過三更，但屋中仍有燈火。他在窗外等候了半晌，屋中悄然無聲。他探頭從窗縫中望去，見到娘娘正坐在桌邊，就著燈火用一根骨針納一隻孩童的鞋底。楚瀚在大籐峽時，曾見過瑤族婦女用骨針納鞋，與眼前娘娘的針法一模一樣。他忽然想起自己早先的懷疑：「娘娘和我都出身瑤族，她是否原本就認識我，卻始終沒有相認？莫非她不願意讓我知道自己的身世？這又是為了什麼？」

　　他輕輕敲了敲門，紀娘娘在門內低聲問道：「是誰？」語音帶著幾分焦慮恐懼。

　　楚瀚低聲道：「娘娘，是我，楚瀚。」但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啪的一聲開了，紀善貞站在門口，手中仍捏著針線鞋底，顯然是匆匆趕過來開的門。她滿面驚訝，凝望著楚瀚，口脣顫抖，老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良久，才道：「是你……你回來了，你回來了！快進來。」

　　楚瀚跨入門中，紀善貞連忙關上門，抬頭望向這名已比自己高了半個頭的青年，臉上滿是疼惜愛憐，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撫摸楚瀚的身子頭臉，但又縮回手來，只擠笑道：「楚公公，你長高啦，皮膚黑了，身子也壯了許多。但你臉上是怎麼回事？」

　　楚瀚摸摸臉上被汪直一拳打上之處，說道：「沒什麼，前日不小心跌了一跤。」但聽她語氣中滿是關懷，心頭一暖，暗想：「娘娘如此疼惜我，我這麼長時間沒來看她，她想必十分掛念。」正要開口問她近來如何，紀善貞已回身喚道：「泓兒，快出來！楚瀚哥哥回來了！」

　　楚瀚一呆，心想：「泓兒怎會藏在這兒，豈不是太容易被人找出了麼？」念頭還沒轉完，泓兒小小的身形已從牆上一個暗門中鑽出，跑到母親身旁，抬起頭，睜著一雙清亮的眼睛向楚瀚望去，開口道：「你就是楚瀚哥哥？娘時時跟我說你的事呢。」

　　楚瀚聽泓兒口齒清晰，微微一呆，隨即想起泓兒已有五歲，自然已經識得言語。他一時無法接受泓兒已從嬰兒長成孩童，蹲下身望去，但見泓兒生得極為白淨可愛，一頭長髮綁在腦後，一雙大眼睛精靈活潑，楚瀚心中激動，喉頭一時噎著，說不出話來，過了一陣，才道：「泓兒，泓兒，你長大啦！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泓兒一笑，走上前來，楚瀚伸臂將泓兒擁入懷中，又驚嘆又愛惜地撫摸他的頭臉手腳，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歡喜，多年來對泓兒的思念一時全湧上了心頭，只想全心全意地疼愛這個自己曾經懷抱呵護過的稚嫩嬰孩。

　　紀善貞在旁望著，眼眶也自濕了，上前來拍拍楚瀚的臂膀問道：「你都好麼？」

　　楚瀚道：「多謝娘娘垂問。我心中一直記掛著你們，見到你們平安無事，我才放心了。」又問道：「娘娘，泓兒住在這兒，不會被人發現麼？」

　　紀善貞搖搖頭，說道：「多虧懷公公關照。他將泓兒接去宮內住了兩年，等風頭過去了，才讓他回到我身邊住下。他讓小凳子他們在我住處後面添了一間小小的密室，有人來時，便讓泓兒躲在裡面。他老人家親自來看過我們好幾回，告訴我們不必擔憂，一切有他擔待。他也不時讓小凳子、小麥子、秋華、許蓉幾個過來，送飲食用品給我們。」楚瀚聽了，心想：「懷公公果然言而有信，對娘娘和泓兒好生保護照顧。」

　　紀善貞讓他坐下，楚瀚在桌邊坐了，將泓兒抱在膝頭，泓兒吱吱喳喳地不斷向他詢問：「哥哥，你怎地去了這麼久都不回來？你去了哪裡？好不好玩？你下次帶泓兒出去玩好麼？你不要再離開了，好不好？你常常來陪泓兒玩，好麼？」

　　楚瀚想起自己過去數年在京城外的經歷，真不知該從何說起，只能哄著他道：「我去了很多地方，好玩極了。下次帶泓兒一塊兒去。好的，哥哥不再離開了，哥哥總是來這裡陪泓兒玩。」

　　紀善貞泡了一壺茶，端回桌邊，倒了一杯遞給楚瀚，自己也在桌邊坐下了，微笑著望向楚瀚和泓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對泓兒道：「乖乖，別纏著瀚哥哥不放了，快去床上睡下吧，娘要跟瀚哥哥說說話。」泓兒極為乖巧，聞言立時跳下楚瀚的膝頭，跳到床上，乖乖躺下，自己蓋上了被子。

　　紀善貞啜了一口茶，凝視著楚瀚，神色關切中帶著憂慮，問道：「你當初為何離開，是因為應承了懷公公麼？」

　　楚瀚道：「正是。我生怕錦衣衛追查到泓兒，才去請求懷公公出手相助。他答應保守祕密，保護您和泓兒二人，條件是我得離開京城。」

　　紀善貞問道：「如今你卻又為何回來？」

　　楚瀚心想不必讓她知道汪直的事情，徒然令她擔心，說道：「因為我掛念你們得緊，一定要回來看看，才放得下心。」

　　紀善貞還想再問，楚瀚卻作手勢讓她噤聲，因他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響，應是一人從小路一端走來。楚瀚指指外邊，示意外面有人，隨即過去床上抱起泓兒，躲入密室，關上了暗門。

　　卻聽腳步聲停在居處門口，一人伸手敲了敲門。紀善貞上前開門，楚瀚從密門縫隙往外看，但見一人跨入屋中，身形高瘦，濃眉大眼，眉目間掩不住的一股偏執戾氣，竟然便是大太監汪直！

　　楚瀚大驚失色，生怕汪直就此出手加害娘娘，蓄勢準備闖入屋中，但見娘娘的神色並不驚慌害怕，只顯得有些憂愁沉重。她走上前，伸手替汪直脫下大衣，取下氈帽，掛在門邊，問道：「冷麼？我去添些炭火。」

　　楚瀚看在眼中，不由得一怔。他白日見到汪直時，聽他的言語神情，似對娘娘滿懷憤恨，他原以為娘娘也會對汪直充滿戒心，沒想到兩人看來竟似相識已久，甚且十分熟稔。

　　紀善貞過去添了火，煮了茶，端來給汪直，在桌邊坐下了。

　　汪直似乎在沉思什麼，漫不經心地喝了口茶，並不言語。屋中靜了一陣，紀善貞才開口問道：「這一趟出門，事情可辦成了麼？」

　　汪直橫了她一眼，傲然說道：「妳這蠢婦人，只知道問這等笨問題！我出去辦事，哪有辦不成的？哼！萬歲爺對我寵信日增，情勢大好，我轉眼便能大權在握，妳等著吧，我很快便再也不必聽命於任何人了！」

　　紀善貞微微皺眉，緊閉著嘴，似乎無法苟同，卻不敢駁斥他這幾句雄心萬丈的言語，以免傷了他的心，或是惹惱了他。

　　汪直見她不吭聲，忽然勃然大怒，抓起茶杯往地上一撗，粗瓷杯子在磚地上匡噹一聲摔得粉碎。他大聲道：「妳這無知婦人，只知道關心那些孺子瑣事！我汪直是男子漢大丈夫，志在千里，妳對這些大事卻毫不關心，從不明白！總有一日，我要率領千軍萬馬，立下千秋戰功。妳等著瞧吧！」

　　紀善貞似乎見慣了這喜怒無常的舉止，並不吃驚害怕，只低眼望著地上破碎的瓷杯，靜默不語。過了好一陣子，她忽然低聲問了一句話，楚瀚微微一怔，才聽出那是瑤語，她說的是：「你找到他了？」

　　楚瀚心中大覺奇怪：「她為何說瑤語？她問汪直找到了誰？」

　　汪直別過頭去，沒有回答。紀善貞仍用瑤語，幽幽地道：「我時時掛念著他，我卻不懂你為何從不曾掛念過他？」

　　汪直哼了一聲，用瑤語罵道：「愚蠢！」楚瀚聽他竟也會說瑤語，這才恍然大悟：「汪直也是瑤人！是了，他們定是在大籐峽一役一起被捉回來的俘虜，一個淨身作了宦官，一個入宮作了宮女。」又想：「原來並非懷公公或其他人透露了小皇子的祕密，汪直是直接從娘娘這兒得知的。他既然認識娘娘並且同是瑤人，卻為何如此痛恨她，又以她和泓兒的性命威脅我？」

　　但聽汪直冷冰冰地說了好幾句話，語氣凶狠。楚瀚所知的瑤語十分有限，只約略聽出他說了「工具」、「利用」、「不聽話」、「除去」等等字眼，卻並不能完全聽明白。

　　紀善貞臉色蒼白，沒有再言語。

　　汪直見她不出聲，又是怒從心起，豁然站起身，說道：「我走了！」紀善貞連忙去替他取過大衣氈帽，汪直一把搶過了，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

　　待汪直走遠了，楚瀚抱著熟睡未醒的泓兒從暗門出來，但見紀娘娘面色又是疲倦，又是痛苦，又是擔憂。楚瀚將泓兒放在床上，替他蓋好被子，回過身來，說道：「娘娘，您很久以前就認識汪直了，是麼？」

　　紀善貞一驚回頭，說道：「你……你知道他？」

　　楚瀚道：「不瞞娘娘，我回到京城，就是因為汪直。他在城外找到了我，說他知道您將泓兒藏在何處，威脅我若不替他辦事，便要去告發這件事。」

　　紀善貞聽了，驚怒交集，說道：「他……他竟以此威脅你！」

　　楚瀚望著她，說道：「我剛才聽您跟他以瑤語交談，你們都是瑤族人，是麼？」紀善貞點點頭，說道：「不錯，我們都是瑤人。我和汪直……是當年一起被明軍抓來京城的俘虜。」

　　楚瀚心中極想詢問下去，問她是否知道自己也是瑤人，當年是否跟她和汪直一起來到京城，但見她神色憂憤焦慮，臉色白得可怕，不忍心再多問，只道：「娘娘請早些休息吧。」

　　他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說道：「娘娘不必擔心，我會對付汪直這惡賊，絕不會讓他傷害您或是泓兒！」

　　紀善貞聽了，怔在那兒，似乎欲言又止，但楚瀚已快步出門去了。

　　※※※

　　楚瀚親眼見到汪直喜怒無常的舉止，生怕他真會去告發泓兒，心中打定主意：「這人似乎頗受皇帝信任，我得小心對付。看來我得暫且替他辦事，待摸清他的底細後，再出手對付他不遲。只要娘娘和泓兒平安，汪直這賊子可以慢慢解決。」

　　他回到磚塔胡同，見到桌上留了一個紙包。他打開了，但見裡面放了一百兩銀子，銀子上放了一張條子，草草數行，說次日要來聽取報告，署名「直」。楚瀚對這人滿懷惡感：「他算準了我會乖乖替他辦事，哼！」

　　他強忍著心頭怒火，將紙條扔進火爐燒了，收好銀子，在炕上睡了。第二天清晨，他取了三十兩帶在身上，打起精神，出城探訪。

　　昔年他替梁芳辦事時，曾在城中布下許多眼線，這時他找到了兩個最可信任的舊人，一個是仍在東廠擔任獄卒的老同事何美，他資歷極深，消息靈通，跟楚瀚又是過命的交情，見到楚瀚回來，自是欣喜非常，兩人坐下敘舊了好一陣子。楚瀚給了他十兩銀子，請他繼續幫忙提供消息，何美沒口子地答應了。

　　楚瀚又去街頭找一個叫小癩的小乞丐，自己當年曾在冬天供他吃穿，讓他沒餓死街頭，因此這孩子對他衷心感恩，加上性子十分伶俐，曾替他探得不少街頭巷尾的謠言傳聞。這時小癩年紀大了，在大運河作縴夫苦力，扛運來往貨物。楚瀚找到了他，也給了他十兩銀子，他喜出望外，說自己的老母親正好病了需要錢治病，向楚瀚再三拜謝。楚瀚又多給了他十兩，讓他去找往年擔任過眼線的幾個乞丐、小販、更夫，告知老主顧回來了，讓他們隨時待命，小癩立即拍胸脯答應了。

　　至於楚瀚原本是宮裡位高權重的公公，為何不再當公公，成為宮外之人，何美和小癩自都又是驚奇，又是疑惑，卻都不敢開口詢問。

　　楚瀚關心宮中諸事，知道自己必得入宮探查。當天夜裡，他潛入御用監的大院，來到舊時的住處。他見到裡面已住了別人，觀察一陣，才認出是小凳子鄧原。他等小凳子熄燈就寢，幾個小宦官都離開之後，才來到門口，輕輕在門邊敲了幾下，兩長三短。

　　鄧原認出這是往年楚瀚喚他的暗號，匆匆跳下床，過來開門，但見門外果然便是楚瀚，驚喜交集，脫口叫道：「楚公公！」

　　楚瀚趕忙舉手讓他噤聲。鄧原按住了自己的嘴，左右瞧瞧，壓低聲音道：「快進來說話。」

　　楚瀚跨入房中，鄧原連忙閂上了門，關上了窗子，回過身來，望向楚瀚，眼光停留在他的臉龐之上，掩不住滿面的驚疑之色。

　　楚瀚只道他在看自己臉上的瘀傷，解釋道：「跟人打架傷的。」鄧原卻搖搖頭，說道：「不，不是。你……你長了鬍子？」

　　楚瀚伸手摸摸下巴的鬍渣，這才恍然：宦官是不會長鬍子的。他這時已有十九歲，一兩日忘了剃鬚，鬍鬚便長出了幾分。他不知該如何解釋，鄧原也不知該如何探問下去，便轉開話題，問道：「楚公公，你怎麼回來了？」

　　楚瀚道：「一言難盡。你都好麼？」

　　鄧原咧嘴一笑，連連點頭，說道：「我好，我都好。楚公公，請快坐！」

　　楚瀚見他一張圓臉仍帶著以往的憨厚，但面容神態已成熟了許多，體態豐潤，神情舒朗，這幾年顯然過得挺不錯。

　　鄧原這時已轉過身去，手忙腳亂地從櫃中取出幾樣甜點，點起小火爐煮水泡茶；茶點準備好了，又連聲請楚瀚飲用，說道：「楚公公，你這幾年都去那兒了？小凳子好想念你哪！」

　　楚瀚聽他言語中真情流露，也不禁感動，說道：「我也時時記掛著你。你這幾年過得還不錯吧？」

　　鄧原正要說話，忽然想起什麼，說道：「我讓人叫小麥子來。」開門對守候在外房的小宦官道：「快請麥公公過來，說我有急事找他！」那小宦官趕緊去了。

　　不多時麥秀便趕來了，一見到楚瀚，他也是驚喜非常。他原本身形高瘦，此時長得更加高了，比楚瀚還高出了一個頭。他也忍不住盯著楚瀚臉上的鬍鬚瞧，半晌說不出話來，也不知該如何開口詢問。

　　三人坐下傾談。原來這時鄧原已取代了楚瀚的職務，成為御用監右監丞；麥秀的職位更高，擔任司禮監內書堂掌司。楚瀚去後，兩人都受到懷恩的重用和提拔，官運順遂。

　　兩人告訴楚瀚，那年出事之後，懷公公接了小皇子入宮，親自保護照顧，沒讓任何人發現。等事情平靜些後，懷公公才將小皇子送回紀娘娘的身邊，跟紀娘娘同處一屋，外人來時便藏到紀娘娘居室後的密室之中。平時由紀娘娘照顧小皇子，遇上危險時，則由張敏、鄧原、麥秀、秋華、許蓉五人輪流將小皇子帶到不同的地方躲藏。

　　麥秀道：「昭德不時派人去安樂堂探查，但懷公公的消息很靈，總能提早讓我們將小皇子帶走躲避。」鄧原道：「昭德怕萬歲爺得到風聲，從不敢大張旗鼓地去搜。小皇子又乖，一聽說危險來了，立刻安安靜靜地跟著我們走，從來不哭不鬧。」

　　說起泓兒，鄧原和麥秀的眼睛都亮了起來，不絕口地稱讚他有多麼聰明靈巧，懂事可愛。楚瀚微微一笑，說道：「我前夜已經去見過娘娘啦。小皇子乖巧伶俐，果真討人喜愛得緊！」三人回憶起小皇子還是嬰兒的那時節，心中都不由得充滿了溫馨。

　　楚瀚問道：「宮中知道小皇子事情的，共有些什麼人？」鄧原道：「懷公公瞞得很緊，連身邊的親信都沒有告知。如今知道事情的，只有懷公公、張敏、我們倆和秋華、許蓉，加上吳后娘娘和她的宮女沈燑蓮，一共八人。」

　　楚瀚嘆了口氣，緩緩說道：「萬貴妃身邊的太監汪直，也知道了小皇子的事情。」這句話如同天外驚雷，鄧原和麥秀一聽，霎時都白了臉。楚瀚道：「我就是為此才回來京城的。汪直找到了我，以告發娘娘和小皇子為要脅，逼我回京替他辦事。」

　　麥秀和鄧原面面相覷，鄧原驚得站起身，在屋中繞了一圈，說道：「汪直這幾年頗受昭德寵眷，萬歲爺也很信任他。他怎會知道這件事？」

　　楚瀚道：「我不曉得，總之他是知道了。」

　　麥秀較為沉著，說道：「汪直若真去向昭德揭發此事，昭德定會放手大搜。皇宮雖大，她要橫了心封閉宮門徹查，勢必無處可躲。」

　　楚瀚道：「不錯。因此我得暫且聽他的話，替他辦事。在我們能除去他之前，大家得警醒些，小心在意。」鄧原和麥秀都點頭稱是。

　　楚瀚又道：「汪直的事，我得去向懷公公面稟。我曾答應懷公公再也不踏入京城，如今破誓，必得去向他磕頭謝罪。可否請你二人先去替我跟懷公公通報一聲，我想在明日晚間戌時過後去拜見他。」鄧原和麥秀一齊答應了。

　　楚瀚想起一事，問道：「有個叫作百里段的錦衣衛，當年我離京時，他跟在我身後緊追不捨。他可回來了麼？」

　　鄧原點頭道：「聽說他兩年前回到了京城，回去錦衣衛幹了幾個月，之後便又不知所終了。」楚瀚點點頭，心想：「我得早早盯上百里緞，觀察她回京這兩年中都作了些什麼，現在又打算作什麼。」

　　三人又聊了一些宮中人物的近況，楚瀚見夜色已深，便起身準備離去。鄧原老實心眼，再也忍耐不住，問道：「楚公公，你……你怎能長出鬍子？」

　　楚瀚不忍向二人說出自己當年並未淨身的事實，怕傷了他們的心，更不能謊稱自己從宦官變回常人，讓他們生起無謂的希望。他此時年歲已長，對於宦官的損失和悲哀體會更深，不知該如何啟齒，吸了一口氣，才道：「當年我有個親戚，出了重金，讓淨身房的執刀對我手下留情。因此我未曾淨身。」

　　鄧原和麥秀兩個都睜大了眼，滿臉不可置信，望著楚瀚的眼神中帶著艷羨、崇拜，也有著難掩的嫉妒，世上怎能有人如此好運？楚瀚不禁感到十分內疚，心中只覺非常對不起二人，但也不知道能說什麼。

　　麥秀腦子較靈，忽道：「韋來虎！是了，我聽人說他前一陣子突然失蹤，似乎是被錦衣衛捉了去。為的……為的是否就是這件事？」

　　楚瀚道：「很可能是吧。」心中卻明白韋來虎已被百里緞和汪直二人整死了。他不想多談此事，便與二人約定次日傍晚再來聽取消息。他向二人告別，出屋而去，展開飛技，消失在牆角後。

　　楚瀚行事謹慎，並不就此離去，卻回過頭來，潛伏在屋外觀察鄧原和麥秀的舉動。他二人若是對己不忠，去向萬貴妃或梁芳報告自己回來之事，他立即便能知道，加以防範。但見二人關上房門，坐下悄聲商議，鄧原似乎仍未從驚詫中回過神來，說道：「楚公公竟然……竟然不是宦官！」

　　麥秀搖搖頭，說道：「楚公公當年待我們寬容厚道，本是有福之人。」

　　鄧原點頭道：「楚公公所提的事情，我們得趕緊向懷公公稟報。懷公公原本就厭惡汪直野心勃勃，行事陰險。他若知道楚公公回來是受到汪直的要脅，一定極為氣憤。」麥秀沉吟道：「這話我們得說得非常小心。懷公公當年請楚公公離開，就是因為楚公公為梁芳辦事。如今楚公公若被迫得替汪直辦事，懷公公最痛恨汪直這等小人，難保不大發雷霆。」鄧原點頭道：「你說得是。這我倒沒想清楚。是了，我們得這麼跟懷公公說：就說楚公公在京城外聽聞一件跟小皇子安危有關的要緊消息，需回來向他當面稟報，因此違背諾言，懇請懷公公原宥。明日他們見面之後，再說出汪直的陰謀和手段。只要懷公公知道楚公公心中忠義，一切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保護小皇子的安危，那就不怕懷公公心中顧忌了。」

　　麥秀笑道：「小凳子，你這幾年可長進了不少，人情世故都熟透了，可不是當年的小糊塗蛋了！」

　　鄧原咧嘴一笑，說道：「在宮中混久了，傻瓜才學不會！我們明兒一早便去辦好了這件事，再跟楚公公通個信息，這樣安排，明日的會面才不致生起誤會。」麥秀點頭同意。兩人計議已定，小麥子便告辭離去。

　　楚瀚心中甚是感動，暗想：「難得他們對我仍舊如此忠心，不負我當年對他們的一番照顧。」

第五十六章　虛與委蛇

　　次日傍晚，楚瀚再次潛入宮中。鄧原和麥秀向他報告稟告懷公公的經過，並指點他應當如何應對。楚瀚在他們的陪同下，悄悄來到司禮監密會懷公公。懷恩老早屏退左右，緊閉門窗，獨自坐在上首，麥秀和鄧原侍立兩旁。楚瀚從屋簷飛身而下，在堂下跪倒，向懷恩磕頭請罪。

　　懷恩此時已年過五十，鬢髮略白，更添威嚴。他擺了擺手，緩緩說道：「不罪，你坐下。他們跟我說了你背諾回京的緣由，我想從你口中親耳聽聽。」

　　楚瀚便敘述了在城外見到汪直的前後。懷恩神情凝重，聽了楚瀚的敘述，沉吟良久，才道：「汪直這人性情奸險而胸懷大志，我早對他存有戒心。但他怎會知道紀娘娘之事？」

　　楚瀚道：「依我猜想，可能是因為汪直與紀娘娘早年便已相識。他二人都是十多年前明軍從廣西瑤族捉回來的俘虜。」

　　懷恩恍然點頭，說道：「原來如此！我竟未想到這一層。汪直不僅受到昭德的信任，連萬歲爺也十分寵信他，眼下炙手可熱，很難除去。」他側頭想了想，說道：「汪直如此威脅你，你卻打算如何？」

　　楚瀚道：「小的以為，眼下只有暫且拖延。一方面小的得假裝聽從他的指令，應付敷衍一番；一方面我們得趕緊找尋機會，及早讓小皇子重見天日。」

　　懷恩眉頭愈皺愈深，沉吟道：「汪直這人自成勢力，很難對付。如今之計，你也只能暫且聽他的話了。唉！我又何嘗不想讓小皇子早日正位？但昭德勢力雄厚，一手遮蔽萬歲爺的眼目，在她口中，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黑的，萬歲爺照單全收，完全作不得主。」說著不禁長嘆一聲。

　　楚瀚心中一沉，暗想：「看來萬歲爺還是一派糊塗懦弱的老樣子。不但保不住兒子的性命，連僥倖存活下來的親生兒子都未必敢認。如此被一個女人操控於手掌之上，還說什麼皇帝之尊，天子之威？」他不禁想起大越國的皇帝黎灝；黎灝雖好大喜功，重色寡義，卻是個胸懷大志，有所作為的皇帝。兩國君主年齡相近，個性之剛強懦弱卻天差地遠。若非楚瀚親眼見到，實難相信那懦弱皇帝所掌領的，竟是地域廣大的「上朝天國」；而那剛強皇帝所統治的，不過是個位處偏僻邊疆的狹小屬國。

　　他想了想，說道：「昭德的勢力，或許可以想辦法慢慢削弱，讓萬歲爺少一些顧忌。請懷公公告訴小的，昭德眼下在外朝有哪幾個重要的附庸，在宮中又有哪些得力的手下。小的可以想法子找出他們的弱點，最好在暗中出手對付，不教昭德起疑，慢慢翦除了她的羽翼。」

　　懷恩聽了，雙眉豎起，臉色不豫，但並不立即發言。他顯然對此等陰險招數甚為不齒，但心底又知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他沉吟不決，鄧原在他身邊低聲道：「懷公公，您曾說過『惡人自有惡人磨』。我們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

　　麥秀也道：「再說，這是關乎宗廟天下的大事，公公身居正位，秉持公正，何須對小人講求仁義？」

　　懷恩心微微頷首，似乎下定決心，吸了口氣，身子前傾，凝望著楚瀚，說道：「你當真能辦得到？」楚瀚道：「但請公公指點，小的一定盡心竭力。小的沒有別的長處，只懂得幹這些事兒。」

　　懷恩點點頭，說道：「小麥子，你清楚宮中朝中之事，你來說說。」

　　麥秀道：「是。昭德在外朝的附庸，不外乎她的兩個兄弟萬天福和萬天喜，加上閣臣萬安。萬氏兄弟很早便被被封為大學士，號稱入值內閣，但兩人不學無術，並不參與機務，只顧在外歛財貪污，揮霍享樂。閣臣萬安與萬家並無親戚關係，但他認昭德為遠親，自稱姪兒，由此攀上這層關係。他與昭德通信甚勤，外朝重大人事任命，萬安必定請示昭德，三品以上的官職任免，都得經過昭德的認可。」楚瀚點了點頭，這內閣「三萬」，他已略有所聞。

　　麥秀續道：「宮裡仍以梁公公為主。梁公公並不干政，主要是為昭德搜刮珍奇異寶，自己也藉機中飽私囊。」懷恩臉上露出不屑之色，說道：「萬安和梁芳這二隻賊子，正是昭德的兩枚毒牙！」

　　楚瀚想起自己昔年的上司梁芳，這人雖強逼自己淨身入宮，但一直待己不錯，處處提攜照顧，不時升官加祿，從不吝惜。但要保住小皇子，顯然不能放過了梁芳。

　　麥秀又道：「近來萬歲爺頗信任梁芳引薦的一個和尚，叫作繼曉，我瞧這人十足是個妖僧。還有個什麼人中神仙，叫作李孜省的，自稱能變化萬千，煉鐵成金，長生不老。」

　　楚瀚啊了一聲，說道：「我知道此人。我曾在南方見過他。」當下簡略說了遇見李孜省的經過。懷恩道：「這等妖人，迷惑主上有餘，為禍應當不大。」楚瀚道：「仍須防範他們妖言壞事。」懷恩點了點頭。

　　鄧原插口道：「懷公公，宮中還有一人，不可忽視。」懷恩道：「你說。」鄧原道：「是個剛入宮的選侍，姓李。這女子應是由昭德引薦入宮的，事事俯首聽從昭德的命令。這人似乎耳目眾多，消息靈通，是個甚難對付的爪牙。」麥秀道：「可不是？這李選侍甚得萬歲爺歡心，夜夜召寢，顯然是經過昭德默許的。」

　　楚瀚點頭道：「萬氏兄弟，萬安，梁芳，繼曉，李孜省，李選侍。我就從這幾個人開始著手。」他望向懷恩，說道：「汪直那邊，我還得暫且聽奉其命。小的所作所為，或有乖僻荒唐、邪惡可恨之處，祈請懷公公大量寬宏，暫且寄下小人的罪惡。」

　　懷恩嘆息道：「你既知道分辨善惡，又何須我多說？你好自為之便是。」

　　楚瀚向他磕頭，正要站起，懷恩忽然又叫住了他，說道：「楚瀚，他們跟我說了，你當年並未淨身。」

　　懷恩語調平靜，不露喜怒，楚瀚聽了卻不禁冷汗浹背，伏在地上，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懷恩語音轉為嚴峻，說道：「當年替你淨身的韋來虎已經身死，替你驗身的宦官洪昌，我也已下令革職懲罰。這件事情便既往不咎，你在外邊不要再用楚瀚這名字，也莫提起你曾在宮中服役的事情。」楚瀚磕頭道：「謹遵公公吩咐。」

　　懷恩嘆了口氣，輕輕地道：「你好福氣。」靜了靜，又道：「你去吧。以後不要再入宮來了。」

　　※※※

　　楚瀚離開皇宮，大大鬆了一口氣，知道懷恩並未因自己背信而動怒，並且對他頗為信任，同意他在暗中出手翦除萬貴妃的羽翼。至於汪直，聽來連懷恩都扳不動此人，楚瀚心想自己也只能暫且聽他的話，假意替他辦事，先保住小皇子再說。

　　第二日，他便照著汪直給的名單，開始替他蒐集情報。他原本擅長刺探隱情，現在重操舊業，自是駕輕就熟，一日之內，便已取得了不少隱密的消息。

　　次日晚間，汪直獨自來到磚塔胡同，但見屋內黑漆漆地，他推門走入，喚道：「楚瀚！」

　　楚瀚在暗處應了。汪直這才看清，楚瀚抱著黑貓坐在炕上，神態似乎十分悠閒。

　　汪直輕輕哼了一聲，說道：「快點上了燈！」楚瀚道：「這兒沒燈。」汪直皺眉道：「為何不去弄一盞來？」楚瀚道：「我白日忙著替汪公公辦事，還沒想到這一層上。」

　　汪直嘿了一聲，在椅上坐下了，伸出手，劈頭便道：「還不快拿出來？」

　　楚瀚露出疑惑之色，問道：「公公要我拿出什麼？」汪直臉色一沉，喝道：「以後別叫我公公！人前人後，便叫我『汪爺』。知道了麼？」

　　楚瀚猜想他忌諱自己宦官的身分，因此不喜人家稱他公公，便答道：「是。不知汪爺要我拿出什麼？」汪直道：「你探到了什麼，難道沒寫下來？」楚瀚指指自己的頭，說道：「都在這裡。」

　　汪直甚是懷疑，說道：「為何不寫下來，難道你全都記得？」楚瀚道：「當然記得。」汪直質疑道：「你以往替梁芳辦事，難道也不寫下來？」楚瀚搖頭道：「梁公公目不識丁，自然不會要我將消息寫下來給他看。再說，這些事情最好還是別寫下來，免得落人把柄。」

　　汪直聽了，半信半疑，說道：「好吧，那你說說看，南京戶部左侍郎王恕，此人背景如何？」

　　楚瀚答道：「王恕，陝西三原人，正統十三年進士，作過大理左寺副、揚州知府、江西右布政使，在江西平定了贛州賊寇。萬歲爺嗣位後，遷河南左布政使，平定南陽和荊襄流民作亂，又平定了大盜劉通和石龍，因功遷南京刑部右侍郎。之後總督河道，濬湖修閘，作了不少實事，近日剛剛升遷南京戶部左侍郎。」

　　汪直聽他娓娓說來，官位細節一點不錯，微微點頭，又道：「這人有什麼把柄沒有？」楚瀚道：「此人為人剛正，不喜受人請託，跟很多同僚都相處不來。至於平日居家如何，我得花些時間去南京探查才知。」

　　汪直又問道：「那麼兵部右侍郎馬文升呢？」楚瀚道：「馬文升，河南鈞州人，景泰二年進士，文武雙全，作過御史和大理寺少卿。成化四年，固原賊滿四反叛，朝廷召他巡撫陝西，平定了固原盜賊，因功升兵部右侍郎。」

　　汪直聽他對答如流，甚感滿意，說道：「罷了，你果然記得挺清楚的。我讓你繼續觀察這兩人，另外商輅、邱弘和李森幾人，更要替我調查清楚。我五日後來聽你報告。」說完便站起身，逕自出去了。

　　楚瀚待他離去，撇嘴一笑，心想：「這人倒不難敷衍。我且穩住他，讓他對我沒有防備之心，再開始對付他。」

　　※※※

　　之後數日，他時而親自出馬，時而通過手下眼線蒐集消息。五日之後，汪直再來時，他便給了汪直許多有用的消息，讓汪直成功在皇帝面前告倒了邱弘和李森兩個正直敢言的臣子，令汪直十分滿意。

　　楚瀚在替汪直辦事之餘，自也不曾忘記自己對懷恩的承諾，開始對付萬氏兄弟、萬安和梁芳等人。萬安和梁芳較難動搖，楚瀚便從萬氏兄弟下手。

　　這夜他潛入萬家宅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紅倌，便是在萬家大宅之中；自從他回京以後，便低調行事，除了汪直和兩個城中線人之外，平時誰也不見，更不露面，因此也未曾去找過紅倌。這時他望著萬家的大院子，想起當年院中搭起戲臺，紅倌在臺上施展驚人身手的種種往事，一股難以壓抑的思念湧上心頭，暗想：「我離開了這麼久，應當去看看她如何了。」心下卻又不禁惴惴，生怕自己走後，她受人欺凌，下場不堪，那可全是自己的罪過了，思來想去，最後仍舊沒有敢去找紅倌。

　　他花了幾日的時間，潛入萬家大宅暗中觀察萬家兄弟，發現了一件較大的弊事。前朝英宗皇帝曾經下敕：「皇親強占軍民田者，罪毋赦，投獻者戍邊」。但是到了成化朝，外戚萬家在外面霸占了不知多少土地，只要萬貴妃去跟皇帝說上兩句，多大的田地財產都賜給了他家。這回萬家又透過萬貴妃去求請武強、武邑兩地六百餘頃的田地，皇帝還未准許，他們便出手強奪了過來，還燒毀了不少民房，打死了幾個反抗的農民。

　　這件事情自已被萬家壓了下來，沒有人敢稟報皇帝。楚瀚在暗中對汪直道：「天下權柄，畢竟掌握在萬歲爺手中。萬家現在勢力雖大，但終究不能蓋過了皇帝。依我猜測，皇帝雖寵愛昭德，對昭德的兩個兄弟卻早已心有芥蒂，汪爺不如順從皇帝的心意，早早將萬家兄弟除去了，可是大功一件。」

　　汪直聽了，頗以為然，便將萬家強奪民田的事情密報給成化皇帝知道。成化皇帝老早看不順眼這兄弟倆既無能又奢侈，便以強奪民田之事斥責二人，飭令他們從內閣退休，革除官位，保留爵位。兩兄弟在萬貴妃的庇護下，雖仍在京中過著優渥富裕的生活，但實權已被剝奪一空。

　　另一個閣臣萬安，因諂媚萬貴妃得法，楚瀚一時扳他不倒。他仍留在閣臣之列，但始終未能擔任首席內閣大學士，權力受到其他閣臣的制衡。

　　至於要如何對付梁芳，楚瀚倒是煞費心思。他雖對將自己送去淨身房的梁芳並無好感，但之後梁芳待他倒十分寬厚，又給他升官，又給他財寶，還多次領他去覲見萬貴妃和萬歲爺，並帶他會見京城中的高官顯要。他想自己雖對梁芳並無忠心可言，但也不該以怨報德，反咬一口。幾經思量，他決定親自去見梁芳。

　　梁芳在城中有御賜的宅第，楚瀚當年離開揚大夫家後，便是跟著梁芳來到此地，受到鞭刑拷打。之後他便甚少來此，向梁芳報告所探諸事時，都是在御用監梁芳的辦公房中。這夜他潛入梁芳宅第，趁梁芳單獨一人時，在外敲了敲門，說道：「梁公公，故人求見。」

　　梁芳皺眉道：「什麼人？」楚瀚推門而入，向他下拜，說道：「梁公公，是我楚瀚。」

　　梁芳立即站起身，搶上幾步，睜大了一對三角眼，瞪著他好半晌，一時不知該高興還是該發脾氣，最後罵了句粗話，說道：「真是你！小瀚子，你上哪鬼混去了，幾年都不回來！你可害得咱家好苦！」

　　楚瀚道：「啟稟梁公公，我當時跟江湖上的人結了怨，仇家上門來找我算賬，要取我小命。我受情勢所逼，不得已之下，才不告而別。請公公恕罪！」

　　梁芳三角眼一翻，呸道：「你說些什麼胡話！當咱家是傻子麼？什麼江湖恩怨，當年你跑掉後，那些錦衣衛追你追得好緊，那又是為了什麼？定是你手癢，偷了宮中什麼重要物事，被人發現，錦衣衛才大舉出動追你，是不？」

　　楚瀚心想：「當時萬貴妃派百里緞和錦衣衛出來追我，原是為了追查小皇子的下落，這事她們想必瞞得很緊，可能連梁芳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當下順著他的話頭道：「其實公公的猜測，可說八九不離十。我們三家村的名聲，公公也是知道的。我當年闖出一些名聲後，便有不少江湖中人找上我，軟逼硬求，要我出手替他們偷取宮中的寶物。我一直不肯，後來被逼不過，只好替他們幹了一回，希望他們別再騷擾我。沒想到被錦衣衛發現了，大舉追捕我，我只好趕緊離京逃去。」

　　梁芳對楚瀚的言語雖半信半疑，但他十分珍惜這個對己有用之極的人才，便揮手道：「罷了，罷了。你回來了就好。咱家還讓你在御用監辦事，之前的官位住處，全都照舊，你需要錢麼？」

　　楚瀚面有難色，垂首道：「多謝公公美意，但是我已經不能再入宮辦事啦。」

　　梁芳一呆，瞇起三角眼，仔細瞧向他的臉，這才注意到他竟連半點宦官的模樣也沒有了，大吃一驚，半天才道：「怎麼……怎麼會這樣？你怎麼辦到的？」

　　楚瀚對小凳子和小麥子兩個說了實話，對這奸險的梁芳就毫無顧忌，隨口扯謊，說道：「我離京之後，在大江南北走了一圈，在廣西的叢林中遇到一位仙人。那仙人給了我一顆仙丹，吃下之後，我就變成這樣了。」

　　梁芳聽了，心中豔羨已極，連忙問道：「你還有這藥麼？能不能也幫咱家去求一顆來？」

　　楚瀚搖頭道：「我當時不知道那仙丹有什麼奇效，也只拿了這一顆。後來再去找那仙人，才發現他已經升天去了。」梁芳不信，問道：「你說說，要多少銀兩，才能買到一顆？」楚瀚道：「真的沒有了。」梁芳懇求再三，楚瀚才勉為其難，說道：「我可以去試試，看看仙人有沒有留下弟子，不如我們拿幾樣寶貝去求仙人的弟子，或許有幾分希望。」

　　梁芳忙道：「那好，那好。你要什麼寶貝，咱家都去找來給你。」

　　楚瀚暗暗偷笑，天下什麼寶貝他自己取不到，還需要梁芳幫忙？當下隨口胡謅道：「天下最懂得寶物的，非萬娘娘莫屬。梁公公若能取到萬娘娘最心愛的和闐玉雕戲水鴛鴦，加上那面刻有商湯盤銘的饕餮紋古銅鏡，想必可以打動他人。」

　　梁芳轉著三角眼，他原本不會這麼容易就上當受騙，尤其這等宦官回復男身的謠傳祕方，多年來更是不知聽了多少。但是他當年親自送楚瀚進了淨身房，楚瀚又在自己手下服役多年，他從來不曾懷疑這孩子未曾淨身，現在又親眼見到楚瀚回復男身，怎由得他不信？立即打定主意：「這小子運氣特好，我可千萬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不論風險多大，都值得一試。娘娘的寶物可多了，我去求這兩件，娘娘就算不給，我便偷偷取了也不妨。」當下點頭道：「好，咱家便去取這兩樣寶物來給你。你可得真心替咱家辦事，咱家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楚瀚道：「我對公公一片忠心，自然會盡心盡力。不瞞公公說，我這次回京，是受了江湖上的幫派所託，來替他們探查一些事情。我聽聞了一件消息，可能對公公不利，為感念公公當年的恩德，因此特地趕來向公公稟告。」

　　梁芳一驚，忙道：「你快說。」

　　楚瀚壓低了聲音，說道：「我聽聞江湖上有幾個武功高強的俠客，他們得知了公公替萬娘娘搜刮珍寶的行徑，還說公公在外面欺壓良民，賣官歛財，是個大大的奸宦，義憤填膺，揚言要殺公公以謝天下。」

　　梁芳聽了，一張滿月臉轉為煞白，忙道：「咱家行事素來小心，從不敢得罪江湖中人。這是怎生來的橫事？」

　　楚瀚道：「江湖上關於宮中公公們的傳言，原本不甚正確。加上武林中有不少自命俠義的人物，總想幹出幾件大事，好樹立起自己的俠名。這種人跟他說道理，是說不通的，最好的對付方法，莫過於別給他們任何『鏟奸除惡』的藉口。因此小的勸公公還是暫時避開這個鋒頭為妙，別跟道上的人作對。」

　　梁芳深思點頭，說道：「我知道了。小瀚子，謝謝你來告訴我這件事。」楚瀚道：「但教公公平安，楚瀚就放心啦。往後不能再替公公辦事，我好生遺憾，但公公若能交給我那兩件寶物，我便替公公去廣西跑一趟，算是報答了公公的恩德。」梁芳滿口答應，楚瀚便告辭去了。

　　梁芳原是個不識字的鄙人，除了諂媚歛財外別無長處。他聽了楚瀚的警告，心中惴惴，此後便稍稍安分了些，跋扈行徑稍見收斂。但他一心想得到仙人的靈藥，當真下手偷取了萬貴妃最珍愛的兩件寶物──和闐玉雕戲水鴛鴦和饕餮紋古銅鏡，交給了楚瀚。楚瀚心中好笑，如今梁芳有此把柄落在自己手上，自己只要去萬貴妃那裡透露一二，梁芳立即便要失寵，當年他鞭打陷害自己的仇恨，可算是報了一半。

　　梁芳開始收斂以後，楚瀚便趁機建議汪直在宦官中安插自己的親信，將梁芳的手下一一拔除掉。從此宮中服從汪直的宦官逐漸增多，頗有與梁芳分庭抗禮之勢。而所謂汪直的親信，則大多是楚瀚自己當年的親信；汪直為人高傲冷漠，熟識的宦官原本就少，而當年楚瀚在宮中廣結善緣，對許多宦官的脾氣人品都瞭若指掌，安排宮內人事自是得心應手，在各衙門的重要職位上一一分派自己能信得過的宦官掌職。

　　楚瀚回京不到一個月，便穩住了汪直，打發了萬氏兄弟，抑止了萬安，制住了梁芳。懷恩對他的所作所為十分滿意，遣麥秀出宮來對楚瀚道：「我在萬歲爺面前還有些分量，能暫時不讓繼曉和李孜省這兩個妖人作怪。李選侍是後宮之人，暫且不必去理會。眼下汪直勢力愈來愈強，需得想辦法對付他了。」

　　楚瀚點頭稱是，心想：「汪直現在倚賴我甚深，我也已經摸清了他的底細。這人野心甚大，心狠手辣，有他在一日，娘娘和小皇子便一日無法脫離危險。最好能盡快徹底拔除了這人，以保萬全。」當下便開始計畫對付汪直。

第五十七章　不堪身世

　　楚瀚曾替梁芳、懷恩和汪直三個大太監辦事，其中梁芳貪狡，但御下甚寬；懷恩剛直，對屬下不假辭色，不怒自威；汪直則陰狠燥鬱，陰晴不定，絕難相處，也極不易討得他的歡心。他對楚瀚的要求愈來愈多，往往命他一兩日內辦好許多件事，楚瀚若露出難色，或直言無法辦到，汪直便大發脾氣，怒喝叱罵，直罵得他狗血淋頭，甚至對他拳打腳踢。楚瀚甚以為苦，但他都忍了下來，既不爭辯，也不回嘴，心中決意要等候機會，將汪直徹底除去。

　　這天夜裡，楚瀚潛入安樂堂探望紀娘娘和小皇子。他過去一段時日忙著辦事，一直沒有機會來探望他們，這時他來到羊房夾道，敲了敲房門。紀善貞開門見到是他，歡喜非常，忙讓他進屋坐下，準備茶點。泓兒從密室中看到是楚瀚，一頭衝了出來，興奮之極，拉著他的手問長問短。楚瀚取出他在街頭替泓兒買的一支五彩風車，泓兒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精巧的玩具，只玩得愛不釋手。

　　紀善貞問楚瀚道：「回京之後，一切可順遂？」

　　楚瀚微微一笑，說道：「我叩見了懷公公，懷公公大人大量，並未責怪我，還囑託我替他辦一些事。託娘娘的福，事情都還順遂。」紀善貞望著他，問道：「那汪直呢？他是否仍以我們作為威脅，逼你替他辦事？」

　　楚瀚一想起汪直，心頭便有氣，冷然說道：「我不過暫且聽他的話。總有一日我會跟他算清這筆賬的！」他轉頭望向紀娘娘，問道：「娘娘，我動手除去汪直，您可不介意吧？」

　　紀善貞身子一震，說道：「除去他？什麼叫……叫除去他？」

　　楚瀚見她擔憂的神色，心想：「我尚未弄清她和汪直之間的關係究竟如何，最好別跟她說太多。」當下說道：「也不是真的要除去他，只教他不能再威脅娘娘和泓兒便好。」轉頭對泓兒道：「泓兒，瀚哥哥帶你出去玩，好麼？」泓兒眼睛一亮，滿面喜色，拍手道：「好，好！我從來沒有出去玩過！」

　　楚瀚一笑，揹起泓兒，對娘娘道：「我帶他出宮去逛逛，很快就回來。」紀善貞有些不放心，說道：「別去太遠，別讓人瞧見了。」楚瀚道：「我理會得。」

　　他跨出門去，對泓兒說道：「捉緊哥哥的脖子，別出聲，知道麼？」泓兒點了點頭。楚瀚一躍而起，上了屋脊，奔出幾步，又跳到下一個屋脊。泓兒只覺耳畔滿是風聲，大覺新奇有趣，忍不住低聲道：「瀚哥哥，你好棒，你會飛啊！」

　　楚瀚微微一笑，一直帶著泓兒出了皇城，來到城西的夜市之外。他見泓兒頭髮太長，便給他戴上一頂帽子，將長髮都塞到了帽子裡，讓他坐在自己的肩頭，在夜市中閒逛。夜市中有吃的，有玩的，也有賣泥人兒、木人兒、風車、金魚、烏龜、兔子的，泓兒從小生活在安樂堂的夾壁密室之中，哪裡見過這許多五彩繽紛、琳琅滿目的玩意兒？只看得眼睛都花了。楚瀚替他買了一對團圓阿福泥人兒，又給他買了一串冰糖葫蘆。泓兒樂得什麼似地，他從來沒吃過冰糖葫蘆，只吃得津津有味，一連吃了四粒，留下最後一粒拿在手上。

　　楚瀚問道：「怎麼不吃完？你要喜歡，哥哥再給你買。」泓兒搖搖頭，說道：「不用啦，我已經吃夠了。這一粒我要帶回家給娘吃。」楚瀚聽了，甚是感動，說道：「那你小心拿好了。」

　　兩人又在市集上逛了一陣，夜深之後，各處都要收攤了，泓兒也累得不斷點頭。楚瀚道：「晚啦，我們回去吧。」泓兒打個哈欠，手一歪，不小心將那最後一粒糖葫蘆跌到地上，滾進了水溝裡。泓兒啊喲一聲，眼巴巴地望著那水溝，淚珠在眼中滾來滾去。楚瀚見賣冰糖葫蘆的攤子已經收了，便安慰他道：「不要緊，下回我再帶你出來買就是了。」

　　泓兒點點頭，眼淚卻忍不住滾下臉頰。便在此時，一個骯髒的小乞兒跳入水溝，將那粒糖葫蘆撿了起來，立即放入口中，狼吞虎嚥地吃掉了。泓兒不禁驚呼一聲，他從未見過如此邋遢襤褸的孩子，也從未想過有人會餓到去撿跌入水溝裡的食物來吃。

　　楚瀚看在眼中，想起自己幼年淪為乞丐時的情境，心中一酸，掏出幾枚銅子，上前去給了那小乞丐。泓兒猶疑一陣，忽然掏出懷中楚瀚剛剛買給他的團圓阿福泥人兒，遞過去給那小乞丐。小乞丐呆呆地望著他瞧，沒有去接。泓兒說道：「送給你，拿去吧。」那小乞兒這才伸手接過了，回身飛奔而去。

　　楚瀚心中甚是感動，暗想：「泓兒能夠同情比他更不幸的人，小小年紀就具有仁慈之心，將來一定會是一位愛護百姓的皇帝。」

　　※※※

　　當夜楚瀚揹著泓兒回到羊房夾道時，已將近亥時，泓兒也已伏在他背上睡著了。楚瀚見房中還有燈火，心想：「我們出去那麼久，娘娘一定十分擔心。」正要推門進去，卻聽門中傳出人聲，楚瀚當即止步，側耳傾聽。

　　但聽說話的人聲音尖細憤怒，楚瀚一聽便知道是汪直。但聽他用瑤語說道：「……妳就只記掛著那孩子！那孩子蠢笨如豬，毫無用處，根本就是廢物一個，不值得妳這般關懷愛護！若不是礙著妳，我隨手便除去了他！」

　　楚瀚聽汪直語氣充滿憤恨，暗暗心驚，卻又不禁懷疑：「娘娘關懷愛護親子，原是天經地義；泓兒聰明伶俐，怎說他蠢笨如豬？他原也只有五歲，又怎能說他毫無用處，廢物一個、？」

　　紀善貞平時溫婉柔順，此時竟也提高了聲音，大聲道：「你這輩子就只有這一個兒子了，竟然還這樣作賤他！你想要絕子絕孫，可別把我也拖了進去！」汪直一拍桌子，大怒道：「妳說什麼？妳敢再說一次？」

　　楚瀚聽得甚加摸不著頭腦：「汪直的兒子？難道泓兒是汪直的孩子？不可能，汪直是個宦官，泓兒當然是萬歲爺的孩子。」

　　紀善貞並不害怕，回眼瞪著他，冷然道：「你已經聽到了，何必要我再說一次？」汪直衝上前，抓住她的手臂，一揮手，重重地給了她一巴掌，怒道：「妳敢再頂撞我，冒犯我，我殺了妳那小雜種！」

　　紀善貞被他打得跌倒在地，她撫著臉，尖聲道：「我是你的結髮妻子，是你孩子的母親。你敢打我，盤王是不會放過你的！」

　　汪直暴怒道：「盤王！盤王！哼，盤王不會放過的是妳！妳是我妻子，卻去跟別人生了那個雜種！那小雜種呢？妳要他出來！」

　　楚瀚一時腦子轉不過來，尋思：「娘娘說她是汪直的結髮妻子，那是什麼意思？娘娘若是他的妻子，那麼泓兒竟是汪直的孩子？但是汪直很早就淨了身，怎會有孩子？他又為何喚泓兒『小雜種』？」

　　泓兒這時已被汪直的吼叫聲驚醒，楚瀚連忙示意他不要出聲，感覺泓兒在自己懷中簌簌發抖，顯然極為恐懼，便緊緊摟住了他。

　　這時汪直已衝到密室的暗門旁，推門闖入，見到裡面空無一人，微微一呆，轉頭喝道：「妳把他藏到那兒去了？」

　　紀善貞怒道：「不關你的事。你要發脾氣，就發在我身上，欺負孩子的不算男人！你拿我倆的性命去威逼他，沒種的人才幹這種事！」

　　這話等於指著汪直的鼻子罵他是失了男身的宦官，汪直眼中如要噴出火來，轉過身，舉起手掌，又要往紀善貞臉上摑去。

　　楚瀚不能眼見娘娘再次被汪直摑打，當即搶入房中，隨手抄起一張凳子，用力往汪直擲去。汪直連忙矮身閃開，回過頭見到楚瀚，又見到他懷中的泓兒，冷笑一聲，搶上前一步，伸手便去抓泓兒。

　　紀善貞撲上前，緊緊抱住了汪直的大腿，尖聲叫道：「我不准你碰他！」

　　汪直怒吼一聲，使勁將她踢開，又待衝上前。楚瀚已然放下泓兒，施展飛技迎上，伸指往汪直臉頰上的四白穴點去。這穴道一旦被點，不但劇痛入骨，而且雙目會暫時無法視物。汪直知道厲害，一仰頭，避了開去。

　　這時泓兒已從楚瀚身後鑽出，投入母親的懷抱，哇一聲哭了起來。紀善貞緊緊抱著泓兒，連聲安慰。

　　汪直一避之後，更不停頓，施展擒拿手抓向楚瀚的衣領。楚瀚見識過他的武功，知道他擅長近身擒拿短打之術，出手怪異快捷，早已有備，一個側身，避了開去。汪直一抓落空，又追上兩步，伸手抓去，但楚瀚飛技高絕，總能即時閃避，汪直始終抓他不到。他眼見楚瀚輕功了得，心念一動，當即轉身向紀善貞衝去，伸手抓住了泓兒的手臂，將他硬搶了過來，泓兒和紀善貞同時尖聲大叫。

　　楚瀚卻老早料到他會使出這等下作手段，打算抓住泓兒作為要脅，當即看準時機，施展飛技欺近汪直的背後，使出虎俠傳授的點穴技巧，點上他背心的「靈臺穴」，汪直悶哼一聲，頓時手腳痠軟無力，放脫了泓兒，萎頓在地，泓兒則哭著奔回母親的懷中。

　　楚瀚第一次在城外宅子中見到汪直時，曾出手制住了他，卻因一念感恩之心，加上三家村不殺之戒，竟讓汪直趁隙反擊，制住了自己。那時他擔憂娘娘和泓兒的處境，不敢輕舉妄動；這時他確知二人平安，又早已著手布置對付汪直的計畫，此回出手已經過深思熟慮，一旦制住了汪直，當即趕緊在他胸口「膻中穴」和頸上「天鼎穴」補上兩指，讓他癱瘓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楚瀚微微吁了一口氣，心中對此人痛恨無比，忍不住舉起拳頭，在汪直臉上狠狠地揍了幾拳，只打得他鼻破血流。楚瀚低喝道：「混蛋，惡賊！你有膽威脅我，欺侮娘娘，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汪直滿面鮮血，仍舊狠狠地瞪著他，眼神中滿是暴怒憤恨。楚瀚見了，心頭火起，揮拳又往汪直臉上打去。

　　紀善貞在旁見到了，尖聲叫道：「楚瀚！住手，住手！」楚瀚卻如瘋了一般，打個不停，一邊打，一邊口中咒罵不絕。

　　紀善貞衝上來拉住他的手，叫道：「你不能打！楚瀚，他是……他是……」

　　楚瀚回頭望向她，說道：「我知道，他是妳的丈夫。可我才不管他是誰，他打妳，威脅到泓兒的安危，我便不能讓他活下去！」

　　紀善貞連連搖頭，聲音微弱如絲，說道：「是的，他是我丈夫，但他也是……也是你的親爹！」說完這句話，她彷彿再也支撐不住，掩面啜泣起來。

　　楚瀚呆在當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隻手懸在半空，望著紀善貞，脫口道：「妳說什麼？」

　　汪直已被他打得滿口鮮血，口齒不清地怒道：「你聽到她說的話了！我是你親爹，你竟敢打我！還不快替我解開了穴道！」

　　楚瀚低頭望向汪直，想起剛才娘娘和他之間的對話，突地豁然明白過來，他們口中的「孩子」其實指的是自己，而不是泓兒！汪直說他「蠢笨如豬，毫無用處，根本就是廢物一個」，還說「不值得妳這般關懷愛護，若不是礙著妳，我隨手便除去了他！」原來說的都是自己！娘娘方才又說：「你這輩子就只有這一個兒子了，竟然還這樣作賤他」，原來也是在說自己！他二人既是夫妻，汪直若是自己的父親，那麼娘娘便是自己的母親了？楚瀚想到此處，如同被雷打中一般，抬頭望向娘娘，又低頭望向汪直，一時只覺天旋地轉，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此刻是醒是夢。

　　紀善貞俯身去扶汪直，替他擦去臉上血跡，但見汪直身子僵硬，她不禁頗為驚慌，抬頭急道：「他怎地不能動了？楚瀚，你對你爹爹作了什麼？」

　　楚瀚渾渾噩噩地，見到娘娘神色著急，便俯身解開了汪直的穴道。

　　汪直穴道一解，猛然翻身躍起，撲到楚瀚身上，揮拳打上他的臉頰。楚瀚一驚清醒，立即揮拳回擊。兩人各有一股狠勁蠻勁，在地上互相扭打，一時糾纏不清。楚瀚擅長者唯有飛技，點穴功夫雖會一些，卻未臻上乘，這時跟汪直近身扭打，登落下風，被汪直壓在地下，臉上身上中了好幾記重拳，只能抱頭縮成一團躲避。

　　紀善貞上前試圖攔阻，卻被汪直一腳踢開。她忍不住哭叫道：「別打了，別打了！他可是你唯一的兒子啊！」汪直卻不停手，似乎拿定主意要將楚瀚往死裡打去。泓兒站在一旁，嚇得張大了嘴，更哭不出聲來。

　　汪直直打到楚瀚蜷在地上，幾乎昏暈了過去，才站起身，罵道：「我汪直怎會有這種不肖子？若不是我，他早成了沒卵蛋的真宦官！我不要兒子，我沒有兒子！我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何患無子？」

　　紀善貞知道他已陷入瘋狂，更不敢出聲接口。楚瀚全身發抖，吐出幾口鮮血，慢慢撐起身來，抬頭望向汪直，心中的痛苦失望更甚於身上的痛苦。他如何都沒有想到，汪直竟會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汪直又喃喃罵了一陣，才從懷裡抽出一條雪白的手巾，小心地擦拭乾淨指節上的血跡，將手巾扔在地上，對紀善貞道：「洗乾淨了，我明日來取。」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出門而去。

　　紀善貞連忙關上門，衝上前去扶起楚瀚，泣不成聲，說道：「孩子，孩子！你沒事麼？」

　　楚瀚搖搖頭，向泓兒望去，說道：「泓兒嚇著了。」

　　紀善貞鎮靜下來，忙過去抱起泓兒，一邊搖晃，一邊低聲安慰。夜已深，泓兒原本便已十分疲累，驚嚇過後，神經一鬆弛，便在母親的輕聲細語中沉沉睡著。

　　紀善貞將泓兒放上床，蓋好被子，回過身來，但見楚瀚倚牆而坐，正用衣袖擦著自己頭上臉上的血跡。

　　紀善貞見狀眼淚又不禁掉了下來，拿了塊棉布沾上水，過去替楚瀚擦拭。楚瀚抬起頭，凝望著她，聲音嘶啞，說道：「娘娘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紀善貞點點頭，低聲道：「不錯，都是真的。那時漢人軍隊攻入瑤族，我爹那時擔任蠻土官，他被殺後，我很快就被俘虜了。那時我和你爹剛成親兩年多，你才剛滿一歲。我們瑤人成婚得早，當時我和你爹都只有十四五歲年紀。我們為了活命，便假稱是兄妹，並說你是我們的小弟弟。漢人見我們身材瘦小，將我們當成童男童女俘虜了去。我們被押來京城，你爹和我聽說入宮的男子都要淨身，不願你遭此橫劫，才狠心將你丟在京城街頭。孩子……你可不怪娘吧？」

　　楚瀚腦中混亂，心頭只覺一片麻木，不知是何感受。他回想娘娘對自己的一片親切關懷，當時自己十分感動，現在才知原來她竟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但她為何從來不曾說出？為何隱瞞至今？

　　楚瀚忍不住問道：「妳老早便知道我是妳的兒子，卻為何一直不認我？」

　　紀善貞咬著嘴脣，臉色蒼白，良久才道：「我以為……以為你不知道比較好。」

　　楚瀚忽然明白她的顧慮，心頭怒火陡起，大聲道：「我對妳和泓兒，原是一片真心保護。妳怕說出了真相，我便不會繼續保護你們了？妳怕我會嫉妒泓兒？妳怕我會說出真相，讓人知道妳入宮前已生了兒子，沒有資格成為皇子的母親？妳怕我會危害泓兒的將來？」

　　紀善貞眼淚撲簌簌而下，轉過頭去，掩面而泣，說道：「你當知道在宮中生存有多麼艱難，我為了保住這孩兒的性命，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代價！你難道不能明白一個母親的苦心？」

　　楚瀚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憤怒，低聲道：「妳為泓兒付出了多少心血，我怎會不知？當年妳將我丟在街頭，淪為乞丐，被人打斷了腿，滿街乞討，吃盡苦頭，卻不見妳可憐我，擔心我，甚至……連認我都不肯！」

　　紀善貞低聲道：「我知道你處境可憐，才懇求胡爺將你帶走，讓你在三家村長大。即使學些偷竊的本事並非什麼好事，但總比流落街頭作個小乞丐要強。」

　　楚瀚聽了，心頭一震：「原來當年舅舅替我向乞丐頭子贖身，將我帶去三家村，竟是出自娘娘的請求！」忽然又想起：「舅舅臨走前，曾說過一些奇怪的言語，要我找到自己的親身父母，好好孝敬他們。原來他老早知道我的身世，才會說出那番話來。」他回想自己第一次去給娘娘送食物時，她聽見自己的名字，大吃一驚，說話都發顫了；之後她對自己百般信任，百里緞來搜查時，不但放心將初生兒子託付給他，更囑託他去取紫霞龍目水晶，甚至曾勸他不要為梁芳作些傷天害理的事，應及早洗手脫身等等。當時他不明白娘娘為何會如此關心自己的未來，原來她老早知道他便是那個當年被她遺棄在街頭的孩子！

　　紀善貞抹去眼淚，說道：「孩子，我不求你原諒娘。我這幾年日日記掛著你。我愛你的心，和愛泓兒毫無分別。你爹爹……他在淨身入宮之後，神智日漸錯亂癲狂，你要可憐他。他什麼事都作得出來，我很……很害怕。我不要他傷害泓兒，也不要他傷害你。孩子，你要可憐他，敷衍著他就好。他也是很可憐的。」

　　楚瀚無法再聽下去。他掙扎著站起身，大步往門外走去。紀善貞伸手拉住他，忙問：「你去哪兒？」

　　楚瀚搖了搖頭，甩開她的手，大步走出門外。他腦中一片混亂，只覺一顆心直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了自己的親生父母和同母異父的弟弟，心中卻無半分喜悅。他只知道自己痛恨汪直，心疼母親，擔憂弟弟。這三個人同時成為他肩頭上的重擔，只令他感到沉重得喘不過氣來。他寧可一輩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願意陷入今日這等痛苦糾纏、無法自拔的深沉泥沼。

第五十八章　故友重逢

　　楚瀚施展飛技，飛快地離開了皇城，心頭一片混亂，恍惚回到了磚塔胡同住處，一頭躺倒在冰冷的石炕上，但又如何能入睡？小影子見到他回來，跳上炕喵喵而叫，湊近他舔他的面頰。他伸手抱住了小影子，忍不住痛哭失聲，說道：「小影子，世上只有你是我真正的親人！只有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你永遠不要離開我，好麼？小影子！」

　　他哭了好一陣子才止淚，在炕上輾轉反側了幾個時辰，天沒亮便爬起身，換下夜行衣，在廚下洗了臉，包紮了幾個傷口，便抱著小影子信步在城中亂走。走了許久，他恍恍惚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抬頭一望，竟爾來到榮家班大院之外。他心想：「我一直不敢來見紅倌，豈知卻在我最潦倒失意時，才想到來見她！」

　　他來到院後，躍入紅倌的閨房，但見房中空虛，灰塵堆積，似乎廢置已久。他回到大門前，見一旁的門牌上寫著「張府」兩個字，心中疑惑，上前用力拍門。過了良久，才有一個老頭子過來開門，沒好氣地道：「大清早的，幹啥子了？」

　　楚瀚問道：「請問榮家班還在這兒麼？」老頭搖頭道：「早搬走了。前幾年一班公子少爺為那叫紅倌兒的武旦鬧得凶，待不住，班主便將整班給拉出京去了。」

　　楚瀚極為失望，忙問：「去了哪裡？」老頭兒翻眼道：「誰知道？」他向楚瀚上下打量，搖頭嘆氣道：「小子年紀輕輕，身強力壯，合該好好幹活兒攢點錢，娶個老婆。別老記掛著一個武旦兒，沒的賠上了前途！」

　　楚瀚皮膚黝黑，乾瘦精壯，衣著破舊，臉上又是傷痕又是血跡，形貌便如一個貧困落拓、在城中討生活的苦力，那老頭兒只道他癡心妄想，迷戀上一個男旦兒，才好心相勸。楚瀚無言，望著老頭兒關上院門，面對著大門站了好一會兒，才回身走去。

　　他走出一段路，突覺一陣頭昏眼花，抱著頭在街角坐下，望著面前的土地，就這麼呆坐了整個早上。小影子似乎十分擔心，在他身旁圍繞著，不斷舔他的手臉，不肯離去。楚瀚感到肚子餓得咕咕而叫，心想該回家煮點飯吃，勉力站起身，只覺臉上身上被汪直拳打腳踢處火辣辣地疼痛。他吸口氣，抱起小影子，說道：「我們回家去吧。」舉步往磚塔胡同走去。

　　忽聽身後馬蹄聲響，一輛馬車駛了過來。楚瀚毫不理會，仍舊拖著腳步緩緩前行。那車夫不耐煩了，揮著馬鞭喊道：「兀那漢子，這大街可不是你家後花園，慢吞吞地遊園賞花麼？快讓開了！」

　　楚瀚轉過身瞪向那車夫，車夫也瞪著他，見他衣著破舊，鼻青臉腫，罵道：「原來是個破爛乞丐兒！還不快滾？」

　　楚瀚平日行事謹慎，這時一腔怒火無處發洩，耳中聽見車夫這幾句輕蔑的言語，再也忍耐不住，怒吼一聲，一躍上車，夾手奪過馬伕手中鞭子，一腳將他踹下馬車。那馬伕大呼小叫，旁觀路人也都驚叫起來，紛紛避讓。

　　楚瀚抓住了馬韁，勒馬而止，瞥眼見到馬口中的馬勒子竟是以白銀所製，不禁一怔。這馬車看來並不奢華，怎會用上如此精緻的馬勒子？再仔細一瞧，看出這大車外表雖樸素，但輪軸、車身用的都是上好木料，所費不貲，這車子的主人絕非等閒。楚瀚善於偷取，卻從未幹過強盜，這時將心一橫，轉過身去，舉馬鞭向車帘後一指，正打算開口行劫，車帘卻掀開了，一人探頭出來觀看發生何事。兩人一個照面，都是一呆，那人脫口叫道：「兄弟！」

　　楚瀚也認出了他，叫道：「尹大哥！」他只道車主定是京城大官巨富，沒想到竟是好久不見的珠寶商人，老友尹獨行！

　　尹獨行鑽出大車，上前一把抱住了楚瀚，喜道：「老弟，好久不見了！你可回來啦。」

　　楚瀚乍見故人，心情激動，更說不出話來。尹獨行這時才瞧仔細了，見他滿面傷痕，臉色煞白，神情有異，不禁又是擔憂，又是關切，拉著他的手說道：「兄弟，你沒事麼？來，跟我回家去慢慢說。」對馬伕道：「還不快道歉賠禮？這位爺是我好友，誰讓你對他大吼大叫了？」

　　那馬伕摸摸腦袋，誰猜得到路上行走的一個潦倒漢子，竟會是主人的好朋友？只得低頭賠罪，乖乖上車，喝馬前行。小影子見到楚瀚上了馬車，也躍上車來，坐在楚瀚懷中。

　　馬車來到一座大屋前，尹獨行和楚瀚下了車，走入大門。和那馬車一般，這屋子的裝飾並不華麗，但木材、磚瓦、家具等都是上好的用料，物件絕不花俏顯眼，卻精緻非常，透露出主人獨特的品味。小影子跳下地，四處聞嗅，自顧自去探險去了。

　　尹獨行請楚瀚到內廳坐下，命人奉上茶點。熱茶是尹獨行家鄉浙江出產的天目龍井，點心則是剛剛煎好的江浙名點蘿蔔絲餅，香噴噴，熱騰騰。楚瀚這時肚子已餓得狠了，但他心頭鬱悶難解，端起茶喝了兩口，勉強拿起一塊蘿蔔絲餅，吃了一小口，卻無論如何也嚥不下去。

　　尹獨行見他神態不對，陪著他坐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兄弟，你怎地回京了？跟哥哥說說。」

　　楚瀚搖搖頭，沒有回答。尹獨行也不催他，楚瀚靜了好一陣子，才如水壩洩洪一般，將自己在三家村的經歷、入宮、解救小皇子、離京、受汪直威脅回京、發現自己身世的前後一一說了。他這輩子從來不曾對人說出這許多隱密內情，但此時他只覺天地間再無依靠，若不將心底話說出來，只怕立即便會鬱悶而死。

　　這番長長的敘述，尹獨行只聽得目瞪口呆。他當初遇見楚瀚時，只知道他是個出身三家村的高明飛賊，怎想得到他竟有這般複雜的身世，更涉及皇室子裔的重大祕辛！

　　他聽楚瀚說完之後，神情嚴肅，說道：「兄弟剛才說的這些事情，哥哥一定嚴守祕密，一個字也不會說出去。我若洩漏了半點，天地不容，絕子絕孫，死無葬身之地！」

　　楚瀚見他發起毒誓，微微一呆，說道：「大哥不必發什麼誓。我相信大哥。」他說出了這番話，心中的鬱結略略舒暢了些，吁出一口長氣，說道：「別說我的事了。大哥近況如何，這次上京是來作生意麼？」

　　尹獨行笑道：「我的事，不外乎生意買賣。我跟你結識的那年，孤身攜帶珠寶來京販賣，賺了不少錢。這筆錢我帶不回家，便在京城買了幾倉子的大麥放著。誰想到隔年麥子歉收，我這幾倉麥子的價錢翻了三倍。我攢到這第二筆錢，沒處放，剛好有個朋友買了幾倉的高粱賣不出去，來求我幫忙，我便以低價買下了那幾倉高粱。誰知隔年正是京中太后五十大壽，上下宴飲慶祝，用酒量大增，高粱的價格又翻了三倍。我賺到這筆錢後，便在京中到處買院子，這裡便是其中的一間，我來京時便住在這兒。」

　　楚瀚心中驚佩，這等賺錢營利的道理，他可是半點兒也不懂，問道：「大哥生意作大了，如今還買賣珠寶麼？」尹獨行笑道：「當然還經營珠寶啦。我家訓有言：『致富勿驕，有財勿顯。』我偶爾仍扮成癩痢瘡疤和尚，南北行走，攜帶些家鄉的珠寶來京販賣，免得忘記了本行。」楚瀚忍不住讚嘆道：「大哥真是位奇人！」

　　尹獨行哈哈一笑，說道：「待我讓你開開眼界。」便帶楚齡來到自己的臥室，從密室中取出一大箱珠寶，讓楚瀚觀看。楚瀚雖愛古董珍奇，但真正貴重的珠寶卻見得不多。尹獨行興致勃勃地跟他講解貓眼石的紋路特色，如何辨別不同地方所產的玉石，以及哪種珍珠瑪瑙最少見珍貴。楚瀚聽著聽著，只覺從昨夜以來的疲憊倦意全都聚集在頭頂上，眼皮漸重，最後再也睜不開眼，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尹獨行見他睡著，便停口不說，輕手將他扶上自己的床，替他蓋上被子。他站在床邊，望著楚瀚的臉龐，輕輕嘆了一口氣。不知為何，自己在幾年前遇見楚瀚時，便感到與他十分投緣，不時掛念他的下落。此番再見，不意楚瀚竟陷入了如此艱困棘手的處境。

　　尹獨行心中暗暗決定，要盡己所能保護照顧這個朋友。剛才故意滔滔不絕地與楚瀚暢談珠寶，便是想讓他轉移心思，暫且放下煩惱。此時眼見他睡得安穩，便悄聲走出房屋，關上房門，吩咐家人不要打擾。

　　楚瀚這一覺直睡到次日天明。他醒來時，見到小影子正睡在自己的枕邊，不禁微微一笑。他坐起身，見桌上放了一籠熱饅頭，一碗豆漿。他感到肚子極餓，便坐下吃了。不多時，尹獨行敲門進來，微笑問道：「睡得還好麼？」楚瀚道：「睡得很好。多謝大哥。」

　　尹獨行見他將饅頭豆漿吃得乾乾淨淨，便喚僕人多送一籠燒餅油條來。他在桌旁坐下，望著楚瀚吃喝，說道：「兄弟，我將你昨夜所說想過了一遍。你眼下的難處，實是無法可解。你要保護小皇子，就得除掉汪直；如今你無法除掉汪直，又必須掩藏你和汪直及紀娘娘之間的關係，不然亦將危害到小皇子。你打算如何？」

　　楚瀚咬著饅頭，眼望前方，隔了半晌，才道：「難道由得我選麼？」

　　尹獨行無言以對。

　　楚瀚又吃了一口饅頭，說道：「我得回去汪直身邊。」他頓了頓，又道：「不是因為他是我父親，而是因為他很可能會傷害我娘和泓兒。我得緊緊跟在他身邊，防範他當真下手。」

　　尹獨行皺起眉頭，說道：「你得萬分當心。這人心神失常，不管他對你許過什麼諾言，都很可能出爾反爾。」

　　楚瀚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他確實已經瘋了，因此更加危險。」

　　尹獨行聽楚瀚語氣平靜，如同在說一個毫無關係的人一般，心中不禁為楚瀚感到一陣悲哀。他嘆了口氣，說道：「兄弟，我是局外之人，說出來的話可能天真得緊，你可別笑話我。我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商人，對京城皇宮裡的諸般事情倒也略有所聞。我的心思跟你完全一般一致，認為不論花下多少代價，都一定得保住小皇子，不能讓那姓萬的女人得逞。這是天下是非黑白、正邪清濁之爭，一步也不能退讓。」

　　楚瀚點了點頭，說道：「大哥說得再對不過。」

　　尹獨行又道：「你我當年在城外邂逅結識，彼此投契，原是緣分，這回恰好在京城街頭重遇，更是緣分。說老實話，哥哥非常擔心你。你被攪在這局中，無法抽身，往後的日子想必難過得緊。我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你什麼忙，我手中別的沒有，銀子倒是不缺。你往後若需要銀兩周轉，隨時來找哥哥便是。」

　　楚瀚苦苦一笑，說道：「我跟著汪直，錢想來是不會少了的。」尹獨行點了點頭，心想：「我這兄弟即使身處此境，頭腦還是清楚的。」說道：「這樣吧，我每回來京，都會住在這間院子。你心中有事想傾吐，或想找人喝酒聊天，或想取幾件珠寶送人，儘管來找我便是。我會吩咐下人，我不在時，你就是這院子的主人。密室裡的珠寶金銀，家裡的奴僕壯丁，你儘管取用使喚，一點也不必顧忌，更不用問我。」

　　楚瀚聽了，不禁打從心底感激尹獨行。他明白尹獨行想給予自己的，並非只是花用他的金錢的自由，而是想給自己一個家，一個隨時能來躲藏歇息一會兒的地方。這院子地點隱密，有吃有喝，有床有枕，更重要的是，這兒有一個永遠相信關懷他的知心好友。

　　楚瀚站起身，向尹獨行拜下，說道：「大哥一番心意，兄弟衷心感激！」

　　尹獨行連忙扶起他，說道：「快別如此！這是作哥哥的分所當為。我只怕自己能力有限，沒法真正幫到你的忙。」

　　楚瀚低聲道：「不，大哥這一番話，便是對我最大的幫助了。」他站起身，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說道：「我該去了。我一定會時時回來這裡找大哥的。」當下呼喚了小影子，離開了尹獨行的院子。

　　尹獨行送他出了大門，望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難掩心中擔憂。楚瀚身形瘦削，腳步輕盈，但在尹獨行眼中，卻顯得說不出的沉重。

　　楚瀚自未將汪直之事告知任何其他人，只默默地繼續替他辦事。懷恩問起時，楚瀚只說汪直極受萬歲爺寵信，很難對他下手。懷恩便也沒有催逼，說道：「只教他保守住小皇子的祕密，便任由他胡鬧去也罷。」

　　又是數月過去，楚瀚為了確保娘娘和泓兒的安全，時時去探望他們。他知道泓兒往往整日躲藏在密室之中，寂寞無聊，便將小影子留在那兒陪伴他。泓兒高興極了，抱著小影子不肯鬆手，沒事時便以逗弄小影子為樂。楚瀚也偶爾帶泓兒出宮玩耍，讓他看看皇宮外面的天地。每次泓兒見到楚瀚來訪，都興奮得又跳又笑，趕不及要跟著「會飛的瀚哥哥」出去宮外呼吸自由的空氣，置身熱鬧繁華的大街小巷，或恬美靜謐的田野山林。

　　泓兒年紀雖小，卻十分成熟懂事。那夜他目睹了汪直、母親和楚瀚之間的爭吵打鬥，聽見了各人的對話，自己將事情拼湊起來，知道自己的母親就是楚瀚的母親，也知道楚瀚是自己的親哥哥。但是他心中雖明白，卻知道這是不該說出來的事情，只對楚瀚更加親近依戀，叫他「瀚哥哥」時不只是對一般年長男子的稱呼，而是真心地呼喚自己的哥哥。

　　至於楚瀚，他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後，對這個善解人意、聽話懂事的同胞兄弟只有更加疼愛照顧。他見泓兒眉目間與自己幼年時頗有些相像，想起泓兒剛出生時，紀娘娘曾經說過一句「真像！」當時不懂她的意思，現在才明白她應是指他們兄弟倆的相貌相似。雖然對娘娘多年來隱瞞自己的身世頗不諒解，但她畢竟是自己的親娘，怪責惱怒也無濟於事，此後仍時常入宮，替她送去飲食衣物，照料她的生活起居。

　　幾個月後，汪直口中雖不斷叱罵楚瀚愚蠢無用，但心中卻清楚他辦事俐落，已成了自己不可或缺的左右手。這日汪直認為時機已到，便對楚瀚道：「你整日躲在暗中行事，能作的有限，對我的用處不大。因此，我決定將你帶上檯面，奏請萬歲爺給你個官職作作。」

　　楚瀚一呆，搖頭道：「但是宮中京中有不少人識得我，若認出我便是往年在御用監辦事的楚瀚，只怕不易解釋。」

　　汪直揮揮手，不耐煩地道：「蠢材！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這幾年中你從少年長成大人，身材面貌都改變了許多，只要略加裝扮，別人便難以認出。你就說是我的義子，改個名字叫『汪一貴』，誰也不會敢懷疑什麼。」瑤語之中，「貴」是姓名中表示輩分的字眼，意為未婚男子；「一」表示排行，「一貴」意即第一個兒子，乃是瑤族慣常給長子所取的名字。

　　楚瀚知道他剛愎自負，自信權勢熏天，不論弄出如何古怪無理的事情，也不會有人敢出聲質疑，便也不再爭辯。

　　於是汪直便去向皇帝請旨，給了楚瀚一個錦衣衛百戶的職位，讓他掛名在錦衣衛之下，卻不用真去報到，此後楚瀚便以「汪錦衣百戶」的名號在外辦事。他知道京城中很多人見過自己帶著黑貓出門，如今改名換姓，若仍帶著小影子到處晃蕩，未免太過招搖，便將小影子留在安樂堂給泓兒作伴，極少帶牠出門。小影子偶爾也會回到他磚塔胡同的住處，似乎是來探望他，待上一兩日後，便又回去安樂堂陪伴泓兒了。

　　這日汪直召楚瀚來見，說有要事向皇帝報告，要他跟隨入宮晉見。楚瀚這一年來雖也不時潛入宮中刺探消息，這卻是第一次堂而皇之地入宮。他知道這表明了汪直對他的重視信任，也知道這是自己重新在京城建立起勢力的契機。他心知絕不能讓人認出他便是當年御用監的楚小公公，特意黏上鬍鬚，細心改裝了，才隨汪直入宮。

　　臨行前，汪直叮囑他道：「萬歲爺近日對我青睞有加，眷顧日隆。我得趁著這個機會，多替萬歲爺刺探些消息，好讓他更加信任我。你乖乖在一旁聽著便是，不要出聲。」

　　二人來到皇帝會見近侍的南書房，汪直讓小宦官去通報。不多時，成化皇帝便在一個嬪妃的攙扶下緩步走出。汪直領著楚瀚叩頭道：「奴才汪直，率賤子錦衣衛百戶汪一貴，叩見萬歲爺、李娘娘。」

　　楚瀚不用去看那嬪妃的臉，便已知道她是誰。天下間除了百里緞以外，再沒有別人走路能似她這般輕盈無聲。

　　楚瀚不禁心頭大震：什麼李娘娘，難道便是李選侍？想來百里這個姓太過少見，她因此改以李姓入宮；原來小麥子和小凳子口中的「李選侍」，就是百里緞！百里緞竟真的成了成化皇帝的選侍！

　　這時百里緞也感受到楚瀚的眼神，抬起頭來，兩人目光相接，只一瞬間，百里緞已垂下眼睫，面無表情地在皇帝身旁緩緩坐下。即使楚瀚改了裝扮，卻哪裡瞞得過她的眼睛？楚瀚自然知道她已認出了自己，背心流汗，不知她是否會就此說破，還好百里緞只默然依偎著成化皇帝而坐，並未開口，也沒有再次抬頭。

　　在大越一別之後，楚瀚已有數年未曾見到百里緞，雖知道她已回到京城，卻絕未想到會在這種情景下見到她。皇帝對她似乎十分寵愛，接見親信太監時也讓她隨侍身邊，還不時轉頭望向她，眼神中滿是關愛迷戀。

　　汪直行禮過後，便開始向成化皇帝稟報最近刺探到的消息。皇帝似乎很有興趣，不斷追問細節。自從上回汪直向皇帝密報萬家兄弟侵占民田之事後，成化皇帝便非常信任他，認為他是自己在宮廷之外的耳目，能替他偵查真相，發奸揪弊。而另一個不能說出的理由，則是皇帝年紀漸長，對萬貴妃的掌控開始生起厭惡抗拒之心；他發現汪直忠於他更勝過萬貴妃，可以幫助他稍稍脫離萬貴妃的掌控，因而更加倚賴汪直。

　　楚瀚耳中聽著汪直與皇帝的對答，心中只想著一件事：「她竟真成了皇帝的選侍！」他知道這定是出於萬貴妃的安排，但她自己可願意麼？成化皇帝年紀並不大，不過二十七八歲，但長年沉迷酒色，外貌憔悴蒼老，體力已十分不堪。她當真是心甘情願的麼？看來她正使出渾身解數，緊緊纏著皇帝，是否打算一舉得子，好被封為貴妃甚至皇后？她出身太低，想來無法封后，但若真的生了個兒子，封個貴妃應是可能的。當此情境，她絕對不能容忍泓兒的存在，必會想盡辦法找出並殺死泓兒。

　　楚瀚想到此處，心頭一涼，對百里緞的疼惜頓時轉為驚恐。他知道百里緞性情殘忍，手段狠毒，絕不在萬貴妃之下；她原本就知道關於小皇子之事，如今更會加緊追查，非要置之於死地不可。而小皇子所藏之處並不隱密，百里緞竟然至今尚未出手，其中原因，倒頗令人費解。

　　楚瀚腦中念頭此起彼落，直到見到汪直跪下叩首告退，才趕緊跟著叩首，隨汪直退出了南書房。他努力鎮靜心神，隨汪直離開皇宮，來到汪府。汪直仔細分析了萬歲爺剛才的指示，囑咐他好好去辦。楚瀚勉強打起精神，總算將汪直的言語聽進去了，又詢問了幾處細節，才告退離去。

　　他一想起百里緞身著嬪妃的服色，坐在成化皇帝身邊的情景，心情便是一陣激盪，久久無法平復。為了排遣心中焦慮，他按照汪直的吩咐，去城中走了一趟，聯繫眼線，蒐集消息，但不知如何就是提不起勁，心神恍惚。當夜他回到自己在磚塔胡同的住處時，才一進門，便知道來了不速之客。這不速之客不是別人，正是百里緞。

　　楚瀚吸了一口氣，感覺百里緞正坐在黑暗的角落中，一聲不響。楚瀚也不點燈，反手關上了門，說道：「妳來了。」

　　百里緞單刀直入，開口便問：「你為何替汪直辦事？」

　　楚瀚一整日都掛念著她，此時當真見到了她，原本心中還帶著幾分關懷，想開口詢問她的近況，但聽她口氣寒冷如冰，心中一涼：「她是來質問我的，更非來此敘舊。」當下輕哼一聲，冷然道：「妳害我險些被黎灝絞死，我還沒找妳算賬呢。」

　　百里緞也哼了一聲，說道：「大越國的牢獄如何困得住你？你說，你跟汪直是什麼關係？他跟你一樣也是瑤人，莫非你們老早便認識？當年你未曾淨身便入宮，莫非便是他作的手腳？」

　　楚瀚聽她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心中煩亂，回道：「這不關妳的事，我也不會跟妳多說什麼！」兩人之間瀰漫著濃烈的敵意，一時似乎又回到了進入靛海之前的敵對情狀。

　　百里緞瞇起眼睛，移動了一下身形，說道：「你不說，我也能查得出來。」

　　楚瀚冷笑道：「看來妳雖作了選侍，仍舊不離本行，專事刺探消息。」

　　百里緞沉默一陣，才道：「不錯。我要作的第一件事，便是探清敵情，好除去一切的障礙和威脅。」楚瀚道：「那麼妳第一個要殺的人，該是妳的老主子萬貴妃。」

　　百里緞在黑暗中凝視著他，說道：「你何必顧左右而言他？你知道我要殺的，就是你一心想保護的小皇子。我在宮中，他也在宮中。我要殺他，可是易如反掌。」

　　楚瀚向她怒目瞪視，高聲說道：「妳要殺他，就得先殺了我！」

　　百里緞聲音冰冷，說道：「他對你如此重要，甚至……比我還重要？」

　　楚瀚聽她這一問，微微一怔，心想：「小皇子血緣上是我同母異父的弟弟，身分上是大明皇室唯一的皇儲。妳是我什麼人，怎能比泓兒重要？」當下答道：「不錯。我死也不會讓妳傷害他！」

　　百里緞又沉默一陣，說道：「你的回答若非如此，或許我還會饒過小皇子一命。如今，我是非殺他不可了。」

　　楚瀚聽她這話暗藏玄機，忽然憶起兩人在靛海和大越共處的時日，若有所悟，但又不敢確定……莫非她真對自己有情？但想到她一切作為，又明明作了皇帝的選侍，更不可能跟自己有什麼瓜葛。她此時來對自己說這番話，到底有何意圖？莫非是想利用兩人之間的交情，軟逼硬求自己助她當上皇后？

　　楚瀚想到此處，心頭頓生一股怒意：「這女子本性險惡，逆境中或許稍顯柔順，如今得意了，那便無所節制，本性畢露了。我才不會那麼容易便就範！」他壓抑心中憤怒，伸手打開了門，說道：「妳請吧！」

　　百里緞默然站起身，經過他身邊時略略停頓，沒有言語，接著便飄然出門而去。楚瀚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面容表情，卻能感受到她心中強烈的哀傷。這是兩人在靛海中培養出的過人默契，彼此的情緒和心思都無法隱瞞對方。但她為何會感到哀傷？

第五十九章　撥雲見日

　　楚瀚知道百里緞說話算話，一定會立即找出小皇子的所在，下手殺害。他心中焦急，徬徨之下，耳邊忽然響起了大卜仝寅跟他說過的話：「我覺知龍目水晶就快重新出世了，大約就是未來一兩年間的事。」

　　他眼前頓時出現了一線希望，一兩年間，那不就是現在麼？又想起仝寅說道：「不用懷疑，所謂明君，就是那個你一力保護一心愛惜的孩子。他不能再躲藏下去了。他得出來，成為太子。」

　　楚瀚想到此處，心中一陣興奮，復又想起仝寅的吩咐：「你需每夜觀望水晶，見到它呈現一片紫氣時，便是它去見新主人的時機到了。你得親自將水晶帶去見它的新主人。你要對那孩子說，仔細聽，仔細瞧。這水晶有話要告訴你。之後便讓孩子捧著水晶，往裡邊瞧。等他瞧懂了，事情就成了。」

　　楚瀚豁然站起身，喃喃說道：「水晶！」舉步便往小院的左廂房奔去。

　　當尹獨行得知楚瀚定居於磚塔胡同的小院後，便悄悄將小院周圍的幾間院子都買了下來，裡面的住戶都是由尹獨行的僕從假扮，好護衛照顧楚瀚，並讓小院更加隱密。楚瀚跟尹獨行商議之下，並開始經營小院地底的密室，以備不時之需。尹獨行讓手下壯丁暗中動手，在小院地底下挖掘了一個地底密室。楚瀚運用當年在三家村學到的種種機關陷阱，將這密室掩藏得極為隱密，守衛得嚴謹非常；旁人不但難以探知地底有個密室，即使知曉，也絕難闖入。密室布置完成後，楚瀚便回到皇宮中恭順夫人舊居花園角落的枯井，將當年藏在井中的紫霞龍目水晶和《蟬翼神功》祕譜都取了出來，收在密室之中。後來梁芳取了萬貴妃的兩件寶物交給他，他便也藏在此處。

　　這密室的入口便在堆滿了破爛家具的左廂房中，一個破舊的四件櫃左下門之後。這時楚瀚奔到左廂房，解除了幾個防止外人闖入的機關，打開櫃門，跨了進去，沿著階梯往下，來到密室。他還未點燈，黑暗中便見角落放置水晶之處，閃耀著一團紫色的光芒。

　　他心中一震，搶步來到水晶之前，心中又是興奮，又是自責：「我真是太糊塗了。仝老先生囑咐我每夜觀望水晶，我竟然忘得一乾二淨！紫氣或許已出現許久了，我卻直到現在才發現！」

　　他凝望著水晶，見到水晶當中的紫氣在黑暗中流動閃耀，按捺不住心中的欣喜，暗想：「或許時候真的到了！」伸手輕輕捧起了水晶，小心地收入懷中，離開密室，奪門而出。

　　他懷著紫霞龍目水晶，飛身潛入安樂堂羊房夾道。當時紀善貞還醒著，泓兒卻已入睡。楚瀚對她道：「我有緊急要事，需叫醒泓兒。」

　　紀善貞有些驚訝，卻沒有多說什麼，便去密室中叫醒了泓兒，楚瀚也跟了進去。泓兒原本摟著小影子而睡，這時揉揉眼睛，坐起身來，見到楚瀚，問道：「瀚哥哥，有什麼事麼？」

　　楚瀚對紀善貞道：「娘娘，請您出去一會兒。」紀善貞見他神情凝重，便不多問，走出密室，關上了暗門。

　　楚瀚從懷中取出龍目水晶，對泓兒道：「泓兒，你看著這個水晶球兒。仔細瞧，仔細聽。」

　　泓兒有些懷疑地接過了水晶，往水晶當中望去。小影子曾在地底密室見過這水晶球許多次，並不稀奇，但仍坐在一旁，睜著金黃色的眼睛，好奇地盯著水晶球中不斷變換的色彩。

　　泓兒凝望它許久，都未出聲。楚瀚忍不住問：「你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

　　泓兒微微搖頭，又專注地往水晶當中望去。楚瀚見水晶的顏色由紫色轉為純淨的青色，又見泓兒臉上逐漸露出笑容。他心中又是興奮，又是著急，再次問道：「泓兒，你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

　　泓兒並未抬頭，仍舊專注地望著水晶，說道：「我見到了許多人，他們臉上都笑得很開心，我也聽到了他們的笑聲。」

　　楚瀚不明白，又問：「都是些什麼人？」泓兒道：「我不知道？有幾個農人，幾個樵夫，幾個小販，還有許多孩子。」

　　楚瀚嗯了一聲，仍舊不甚明白。過去數月中，他曾多次偷偷帶泓兒出宮玩耍，在城外田郊中見到耕田的農人，在山林中見到砍柴的樵夫，以及其他各色各樣的市井小民，因此泓兒對皇宮以外的世界並不陌生。但聽泓兒又說道：「我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開心了，因為他們有得吃，有得穿，而且不用害怕什麼。」

　　楚瀚聽出泓兒語音中的嚮往，心中也不禁惻然。泓兒自幼在恐懼躲藏中長大，向來吃穿從簡，眾宮女宦官能張羅到什麼便給他吃什麼，衣服也是用大家省下來的碎布拼湊縫成的。他知道泓兒非常懂事，小小年紀，便能夠忍受整日被關在夾壁密室中的枯燥和寂寞，懂得得時時自制，保持安靜，不然隨時有殺身之禍。泓兒自幼生活在困乏壓抑和危險恐懼之中，因此明白有得吃、有得穿，免於恐懼，便是人生最大的幸福。楚瀚想起第一回帶泓兒出宮去玩時，泓兒手中持著的一粒糖葫蘆跌到了水溝裡，被一個小乞丐撿去吃掉了。那時泓兒便展現出極大的仁慈心，竟然將自己身上唯一擁有的事物──一對楚瀚剛剛買給他的團圓阿福小泥人兒──送給了那個小乞丐。這種人溺己溺、人飢己飢的胸懷，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

　　楚瀚想到此處，眼眶不禁濕潤，陡然明白：泓兒已經準備好了，他了解民間疾苦，懂得仁慈體恤，知道一個人要如何才能活得快樂，活得有尊嚴。楚瀚心中激動，伸臂將泓兒擁入懷中，喜極而泣，說道：「我明白了。泓兒，你好好等著，你的生活很快就會不同了！」

　　他收好了水晶，更不遲疑，當夜便去見懷恩，將百里緞的來由和威脅全都說了。懷恩皺眉道：「這李選侍很不好惹，我早就懷疑她來歷不尋常，原來竟是錦衣衛出身！萬歲爺身邊跟了這樣一個女人，絕非好事。她竟知道了小皇子的事？」

　　楚瀚道：「正是。事不宜遲，小皇子不能再躲下去了，一定得現身露面，得到萬歲爺的認可。」

　　懷恩點點頭，說道：「我早在盤算這件事。小主子都六歲了，不能無止境地躲藏下去。但這事要如何辦妥，我始終沒能想到完善之策。」楚瀚道：「如今火燒睫毛，事態緊急，即使得冒些險，也只得硬著頭皮去幹，否則小皇子的安危可慮啊！」

　　懷恩凝肅地點點頭，說道：「你說得是。」兩人便低聲商議起來，擬定計策，分頭執行。

　　這一日，楚瀚感到坐立不安，焦躁難言。多年來的等待，就在這一刻了！他這一年來小心謹慎，慢慢翦除萬貴妃的羽翼，除掉了萬家兄弟，並將宮中聽命萬貴妃的宦官宮女一一除去或收歸己營，如今時候終於到來。他與懷恩商量妥當，決定於當日起事。

　　這日懷恩蓄意安排張敏替成化皇帝梳頭。這時成化皇帝已年近三十，望見鏡中自己面容衰敗，已不復青春年少，忍不住喟嘆道：「我都快老了，卻仍然沒有兒子啊！」

　　自從萬貴妃所生的悼恭太子夭折後，他便一直未曾有子息。當然萬貴妃在暗中墮掉和殺掉了不知多少胎兒嬰兒，他自然全被蒙在鼓裡，一概不知。

　　張敏聽見皇帝這麼說，櫛髮的手不禁顫抖，心中暗想：「時機到了，時機到了，天助我也！」當即放下櫛子，拜伏在地，顫聲道：「張敏該死！啟稟萬歲……萬歲爺……已經有皇子了！」

　　成化皇帝愕然，低頭望向地上的張敏，忙問：「我有皇子了？你說什麼？」張敏叩首道：「奴才一說，必死無疑。但是萬歲爺一定要替小皇子作主啊！」

　　成化皇帝聽他口氣真切急迫，似乎確有其事，不禁又驚又喜，連聲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你快說，孩子在哪兒？」

　　這時大太監懷恩站了出來，叩首道：「萬歲爺，張敏所言千真萬確。小皇子潛養於西內，如今已有六歲了，奴才們一直隱瞞著，不敢讓人知道。」

　　成化皇帝一時高興得昏了頭，並未去想為何眾宦官得將皇子藏起，又為何不敢讓人知道，只連聲嚷嚷：「真有此事？快帶我去見他，立即便去！」

　　懷恩早已備好了皇輿，讓人抬了皇帝經過金鰲玉蝀橋，來到西內北海之旁的玉熙宮。玉熙宮再往北去，便是羊房夾道了。但是這等低下卑賤的處所，萬歲之尊自然是去不得的，只好停輿在玉熙宮的廳堂中，遣張敏去迎接皇子出來。

　　這一切都在楚瀚的暗中觀望之下。當張敏來到紀善貞的房中時，楚瀚已早一步趕到，將事情稟報給了娘娘。紀善貞雖然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日，但臨到頭來，仍感到不敢置信，她拉著楚瀚的手，詢問再三：「是真的麼？是真的麼？」楚瀚不斷點頭。紀善貞心中激動，一時悲喜交集，淚流滿面。

　　她鎮定下來，抹去眼淚，走到泓兒身邊，蹲下身子，緊緊抱住了泓兒，微笑道：「孩子，好消息，你爹爹派人來接你啦。你待會見到穿著黃袍、留著鬍鬚的人，那就是你爹爹。知道麼？」

　　泓兒眼見母親神色激動，警覺事情嚴重，說道：「娘，妳跟我一塊兒麼？」紀善貞搖了搖頭，說道：「你先去，我一會兒就來。」

　　泓兒望著母親，心中明白母親只是在安撫他，說道：「我不去成麼？」

　　紀善貞笑著搖頭，說道：「你去見你爹爹，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情。怎能不去？別擔心娘，有你瀚哥哥在。」泓兒望向楚瀚，楚瀚也點了點頭。泓兒對瀚哥哥萬分信任，便道：「我明白了。我去。」

　　紀善貞替泓兒穿上一件親手縫製的緋色小袍，讓他隨張敏坐上小車。她望著泓兒離去的背影，忍不住哽咽，低聲對楚瀚道：「泓兒這一去，我就沒得活啦。」

　　楚瀚握住她的手，搖頭道：「娘娘莫說這等喪氣的話。請放心，有我在。」

　　※※※

　　卻說泓兒在張敏的護送下，火速來到玉熙宮外。張敏將他從車上抱下，放在階梯之下。這時泓兒一頭長髮披散在地，他自出生以來便躲在夾壁密室之中，從未有機會剪髮，因此髮長及地。他抬頭望見一個穿黃袍、留長鬚之人坐在堂上，想起娘的吩咐，便走上前去，主動投入那人的懷抱。

　　成化帝激動得全身顫抖，連忙伸手將孩子抱起，放在膝上，仔細觀望他的臉面，不住撫摸他的頭臉手腳，喜不自勝，流淚道：「這真是我的兒子！你看他多像我！」

　　懷恩站在一旁，聽皇帝這麼說，頓時放下了心頭大石，趕忙上前叩首道：「皇上大喜！皇上大喜！這等大喜事，需得立即讓外臣知曉才好，好讓普天同慶啊。」

　　成化皇帝連連點頭，說道：「不錯，不錯。你快去內閣，向閣臣詳細說明此事。」

　　懷恩知道事情一旦公布給外臣知曉，那便是天下皆知，再也不可能被掩蓋了。當即領命奔出，來到內閣。當時任職內閣的是被後世稱為「紙糊三閣老」的萬安、劉吉和劉翊三人，其中除了萬安是萬貴妃的親信外，其餘幾人對於皇嗣還是極為重視的。三人聽了懷恩的敘述，皆是大喜，群相慶賀。萬安暗中驚懼交集，想質問皇子的真假，但在一片慶賀聲中，又聽見皇帝喜極而泣的情形，生怕掃了皇帝的興，更怕觸怒了皇帝，只有隱忍不言，趕緊悄悄將消息通報給萬貴妃知道。

　　懷恩老於世故，當即藉機敲釘轉角，立即請群臣次日便即上表道賀，並讓大臣草擬，詔書，將尋得皇子之事頒詔天下。

　　次日，群臣果然一齊入宮祝賀。成化皇帝坐在龍椅之上，懷中抱著泓兒，讀了大臣所擬關於尋得皇子的草詔，龍心大悅，不斷點頭，說道：「你等揣知朕意，甚好，甚好。快將這詔書頒布天下，讓天下臣民同喜同慶。」

　　成化皇帝對尋得皇子之事歡喜非常，又下旨封小皇子的母親紀善貞為淑妃，命她移居長樂宮。長樂宮位在西六宮的東南角，是離乾清宮最近的院落；他讓小皇子隨母親而居，自己好時時能見到他們母子。

　　紀淑妃遷入安樂宮的當日，成化皇帝便召見了她。他其實早已不記得這個任職內承運庫的小小女官，此時見到她的面，才隱約記起自己曾臨幸過此女。成化皇帝並非險惡薄情之人，只是長年受到萬貴妃的箝制，性格怯懦，事情不論大小，鮮少由自己作主；但他此時終於得了個寶貝兒子，心中激動，竟將對萬貴妃的恐懼忌憚放在一邊，見到紀淑妃時，一把拉起她的手，衷心感謝她六年來含辛茹苦，替他生養了這麼一個雪白端正、聰明伶俐的兒子。

　　此時西內一眾受貶宮女的興奮之情，更是如過年過節一般，笑聲盈耳，交相慶賀，只差不敢放起鞭炮來。這群被打入冷宮、徹底絕望的女子，許多都耳聞小皇子之事，也都或多或少曾照顧過這個惹人憐愛的孩子，並且守口如瓶，從未洩漏出半點消息。如今紀淑妃和小皇子苦盡甘來，怎不讓這些女子感到衷心的痛快？

　　廢后吳氏安然坐在西內住處，當婢女沈燑蓮快奔進來告知小皇子已身穿緋色小袍上了車時，心中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感動和滿足，她想：這麼多年了，我可終能見到萬貴妃臉上露出恐懼之色了！

　　※※※

　　可想而知，當萬貴妃聽聞從羊房夾道中冒出了個六歲的皇子之時，怒發如狂，在宮中摔物哭罵，直鬧了幾天幾夜還不罷休。她只道自己已牢牢掌控了宮中一切情報，怎料得到這些卑賤的宮女宦官們竟敢同心一志，聯手隱瞞自己，竟然一瞞便瞞了六年！她知道這背後一定有厲害角色在策動，便召了百里緞來細細盤問。百里緞不敢隱瞞，全盤托出，萬貴妃這才知道，多年來一直保護著小皇子的，正是那原本跟在梁芳背後的小宦官楚瀚，亦是如今跟在汪直背後的錦衣衛汪一貴。

　　此時萬貴妃便再惱怒也已無用，小皇子的事情木已成舟，再也無法逆轉。次日成化皇帝便敕禮部為皇子命名，取名為「朱祐樘」，泓兒自此才有了正式的名字。在懷恩的指點下，大學士商輅趁機請皇帝建儲，立朱祐樘為皇太子。成化皇帝非常心動，幾乎便要准議。

　　明廷慣例，長子若出於皇后，通常一出生便立為太子；而長子若出於嬪妃，則加封其母，嬰兒若未夭折，而皇后始終無子，那麼該子多半便會被立為太子。此時成化皇帝的王皇后清淡自持，安然獨居，已有許多年未曾見到皇帝的面，自是不可能有子息了；而萬貴妃年過四十，自從數年前生下的孩子夭折之後，便再未有孕，再要有子只怕也是難了。此時朱祐樘年已六歲，健康活潑，更無嬰兒夭折的憂慮，那麼立儲應是理所當然之事。群臣見大學士商輅如此奏請，都同聲贊成。然而此事卻遲遲未決，皇帝既不准議，也未駁回，群臣開始感到慄慄不安，心想事情或許又有變卦。

　　楚瀚得知了立儲未允之事，便去與懷恩密談，請問詳情。懷恩嘆息道：「昭德厲害得很，夜夜纏著主子，哭鬧威脅，弄得主子心神難安，不敢擅作決定。」

　　楚瀚點了點頭，他往年曾花上不少時間替梁芳偷窺成化皇帝的舉止，知道皇帝天性懦弱，優柔寡斷，而且對萬貴妃極為依賴，晚間總要萬貴妃來他寢宮，在他床前陪他說話輕哄，才能睡得著覺。哪日萬貴妃不高興了，不來陪他，他便焦慮得席不安枕，食不下嚥。加上成化皇帝生性懶惰，從不按時上朝，軍國大事都交給閣臣處理，高興時讓太監給他讀讀奏章，聽了也不全懂，不置可否；通常便由司禮監的秉筆太監懷恩票擬御旨，皇帝過個目，點個頭了事。若有大小事情必須由皇帝御批的，皇帝便要驚惶失措，必得先請問過萬貴妃的意見，才能定奪。她若說可便可，她若說不可，那事情是如何也不可的。

　　如今商輅這一奏摺久久未批，連秉筆太監懷恩都不敢擅作主張，只因萬貴妃硬咬著不肯答應。楚瀚皺眉沉吟，問道：「懷公公，您瞧該如何是好？」

　　懷恩嘆了口氣，說道：「事情很不容易。如今小皇子是正式入宮了，但離成為皇儲還遠得很。楚瀚，你若能辦到一件事，那便是莫大的功德。」楚瀚忙道：「公公請說。」

　　懷恩壓低了聲音，說道：「萬貴妃知道自己即使能擋得一時，卻擋不了一世。過得幾個月，如果再不立儲，天下都要譁然。她的如意算盤自是釜底抽薪，盡早將小皇子除掉了事。」

　　楚瀚點點頭，說道：「我自當竭盡所能，確保小皇子的安全。」他抬起頭，問道：「那麼公公您呢？」

　　懷恩也抬起頭，與楚瀚眼光相對，明白楚瀚是擔心自己的安危。懷恩挺身而出，一舉將小皇子送回皇宮，擺明了與萬貴妃作對，萬貴妃自不會輕易放過他。他望著楚瀚，心中甚是感動，暗想：「這小子對人未免太過真誠。幾年前我趕他出京，而如今擔心我安危的人竟然是他！」

　　他長嘆一聲，說道：「老命一條，早就豁出去了。皇儲乃是朝廷大事，我雖不才，也知道些黑白是非。昭德眼下還扳不倒我，你不必擔心。」

　　楚瀚點頭道：「公公請多保重。最好讓鄧原和麥秀跟在您身邊，隨時護祐，以策萬全。」懷恩道：「如此多謝你了。」

　　此後楚瀚便日夜潛在紀淑妃和小皇子所居長樂宮外，小心保護，不敢稍有懈怠。此時汪直剛好被成化皇帝派去南方探查消息，楚瀚獨自留在京城，無人管他，他才得以整日潛藏宮中，寸步不離。

　　自從小皇子搬到宮中之後，黑貓小影子也跟了來，白日總跟在小皇子身邊，晚上也睡在小皇子的床頭。楚瀚知道小影子十分警醒，牠平時跟自己睡時，一有任何動靜，便會立時醒覺，若有危險，更會喵喵大叫。即使楚瀚日夜在長樂宮外守護，畢竟無法時時刻刻保持清醒，幸得有小影子守在小皇子身邊，能隨時出聲示警，讓楚瀚放心了不少。

第六十章　鬥法宮中

　　楚瀚藏身長樂宮內院的第五日晚間，便聽外面人聲喧嘩，似有許多人到來。他離開長樂宮，從夾道出了內右門，但見八個小宦官在前打著燈籠，後面跟著御用監大太監梁芳，領著一群人大搖大擺地走向外朝三大殿的謹身殿。其中一人是個身著金色法袍的中年人，留著長鬚，面孔尖長，楚瀚認出竟是曾在桂平見過的妖人李孜省，旁邊是個高瘦和尚，身穿黃色袈裟，道貌岸然。楚瀚心想：「這和尚既然跟李孜省作一道，想來也不是什麼好角色。」

　　兩人身後各自跟著七八名身穿道服僧服的弟子，手中捧著各式各樣的法器。楚瀚微微皺眉，暗想：「皇帝召這些妖人進宮來，不知想作什麼？」

　　他悄悄在後跟上，但見一行人走上謹身殿的階梯，眾弟子們站在門外伺候，梁芳領李孜省和那和尚跨過門檻，走入殿中，跪稟道：「奴才梁芳，奉旨恭領奉天神聖通靈教化李大師諱孜省，摩訶大乘教主通天禪師上繼下曉，叩見萬歲爺、貴妃娘娘。」

　　李孜省和繼曉走上前跪拜行禮，楚瀚見到坐在殿上的，正是成化皇帝和萬貴妃。

　　萬貴妃眉花眼笑，說道：「梁芳，你這回辦事得力，竟同時將兩位大師請了來，可著實不容易哪。」

　　梁芳諂笑道：「啟稟萬歲爺、貴妃娘娘，這兩位大師可不是一般人。李大師天生異稟，精通煉金化丹、長生延壽之術，早是仙人一流，尋常弟子就算想見他一面，也得等到因緣成熟，往往得修練好多年的時間才得以拜見。繼曉上人則是神通具足的佛門高僧，平時閉關禪修，更不出山。兩位神仙今日是聽說萬歲爺和貴妃娘娘盛情相邀，才答應隨奴才入宮叩見。」

　　萬貴妃點了點頭，對成化皇帝道：「最近宮中不平靖，小人作怪，耳語橫行，什麼妖精鬼魅的事情都冒了出來。我特別讓梁芳請了兩位大師來，替咱們宮中消災祈福，驅魔除妖。」

　　成化皇帝也不笨，知道萬貴妃口中的「妖精鬼魅」，便是暗指從西內冒出來的紀淑妃和小皇子，但也不好多說，只唯唯稱是，向李孜省和繼曉道：「有勞兩位大師了。」

　　那名叫繼曉的和尚合十說道：「萬歲爺和貴妃娘娘福慧深厚，英明睿智，垂拱而令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在我佛家來看，兩位這一世所累積的善業福報，已足夠流傳千生百世，世世安樂長壽，福德無邊，最終必能得悟大智慧，立地成佛。」

　　萬貴妃甚是高興，說道：「說得好，說得好！梁芳，賜上人黃金五十兩。」

　　梁芳當即親自上前，跪在繼曉面前，將盛著黃金的銀盤高舉過頂，呈給繼曉，神態恭敬已極。繼曉面不改色，安然收下了。

　　梁芳對李孜省使個眼色，李孜省眼見繼曉隨口胡謅兩三句，便有黃金進袋，怎不眼紅，當即說道：「萬歲爺和貴妃娘娘有上天護祐，自然事事順遂，平安吉祥。然而老朽在進宮之前，遙遙望見宮中似有妖氣。此刻尚不明顯，但若不加遏制，只恐日後難以收拾。老朽啟稟聖上，若要趨妖去魔，須得在宮中進行幾場降魔法事，平衡陰陽，回歸正道，方可消災得福。」

　　萬貴妃連連點頭，說道：「李大師這話說得再對也沒有了。我老早就說了，宮中地大人多，總不免藏污納垢，妖邪亂舞。就請李大師在宮中作場法事，揪出那些為非作歹、妖言惑眾之徒，好好懲戒一番。」

　　李孜省行禮道：「老朽一定不負萬歲爺和貴妃娘娘的期望。」萬貴妃道：「大師多盡點心，放手去作，一切有我，不用顧忌。」

　　楚瀚在旁聽著，心中雪亮：「看來她是想藉這妖人之手，陷害紀淑妃，甚至傷害小皇子。」

　　成化皇帝對除妖去魔顯然沒有什麼興趣，插口問道：「我聽說李大師精擅長生不老之術？朕對此很有興趣，盼先生賜教。」

　　李孜省精神一振，先自吹自擂一番，說道：「萬歲爺請猜猜看，老朽今年幾歲了？」成化皇帝道：「大約四五十歲吧？」

　　李孜省邊笑邊搖頭，說道：「不瞞萬歲爺，老朽其實已經有一百五十六歲了。這都是『長生術』的功效啊。」成化皇帝大為驚異，忙問詳細。李孜省當即滔滔不絕地說起養生延壽之術，從飲食健體說起，繼而談論煉丹術和房中術，成化皇帝聽得津津有味，不斷追問細節。

　　楚瀚想起在桂平見到李孜省聚眾歛財那時，曾聽信眾說起李孜省有不少對付仇家的法門，如「打小人」、「咒髮術」和「養小鬼」等，心中警惕，知道此後得留心李孜省和繼曉這兩人，以防備他們對小皇子使出什麼奸計。

　　※※※

　　過不幾日，李孜省便在開始宮中設壇作法，率領徒眾在宮中四處焚香舞劍，吟唱遊走，撞見低階宦官宮女，便阻止盤問，用話相套，不肯配合的，便聲稱是妖人一流，就地鞭打處罰，肆無忌憚，弄得宮中人心惶惶，眾宦官宮女紛紛向懷恩投訴。懷恩最痛恨這等妖人祟事，不屑地道：「找妖人進宮的是梁芳，這爛攤子該由他來收拾！大家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不用理會！」

　　楚瀚在暗中觀察這伙人的行動，很快就知道他們的目的，是想找出願意配合扯謊的宦官宮女，讓他們作供指稱小皇子是假冒的。只要有一個人敢出頭這麼說，梁芳便能打蛇隨棍上，多拉幾個證人串供，大肆宣傳謠言，讓小皇子地位不保。楚瀚向懷恩報告此事，懷恩為人剛毅正直，說道：「真便是真，假便是假。這些人裝神弄鬼，顛倒是非，怕他何來！」

　　楚瀚卻是個很務實的人，知道人心黑暗，不可不防。他暗中跟鄧原和麥秀商量，讓他們出面穩住局勢，將一些平日不得志、奸滑取巧的宦官一一疏攏安撫，該給錢的給錢，該升官的升官，讓大家死心塌地，毫無怨言，全心全意效忠於楚瀚；而大多數的宮女宦官們畢竟是善良的，他們受萬貴妃和梁芳欺壓已久，懷恨在心，自然而然地對紀淑妃和小皇子生起保護疼惜之意。因此六年來無人通風報信，而六年後也無人肯出面作假供，不管李孜省和梁芳在宮裡如何折騰，都未能釀造出任何不利於紀淑妃和小皇子的謠言。

　　這夜李孜省又在宮裡作法，神壇就設在長樂宮外。楚瀚老早知道他意存不良，在李孜省入宮前便已偷偷去過他下榻之處，在他的道具裡作了手腳。

　　這時但見李孜省指派了十多名教徒層層守衛在神壇之旁，不讓人靠近，自己鬼鬼祟祟地跪在神壇前，只有梁芳湊在一旁觀望。楚瀚從樹上仔細瞧去，見到李孜省左手握著一個稻草人，右手拿著針，不斷往稻草人心口插下，口中喃喃念咒。

　　楚瀚暗暗搖頭，下了樹，四下一望，見到一人遠遠走來，卻是鄧原。他悄悄上前攔住，問道：「小凳子，是懷公公派你來的麼？」

　　鄧原點頭道：「是啊。懷公公聽說這姓李的在宮裡鬧得太過分，派我來瞧瞧。楚大人，他們這是在作什麼？」楚瀚搖頭道：「想是在施展什麼邪法咒術。小凳子，不如我們去揭穿這場把戲，讓他們收斂一些。」於是悄悄向鄧原囑咐了一番，鄧原不斷點頭。

　　楚瀚便施展飛技和點穴之技，將李孜省分派守衛的十多個教徒全都無聲無息地點倒，回來對鄧原點點頭。鄧原便悄悄走上前，一逕來到李孜省身後，高聲說道：「李大師，聽說你的法術高明得很，受到詛咒的人，半年內一定會死去，是也不是？」

　　李孜省沒料到身後竟會有人，這一驚非同小可，跳起來足有一尺高，連忙回過頭來，見到是鄧原鄧公公，忙陪笑說道：「鄧公公說……說什麼來著？」

　　梁芳也沒料到鄧原會這麼輕易便闖進來，更無半點徵兆，不知外面的守衛是在幹什麼的？他立即變了臉色，冷冷地道：「小凳子，你來這兒作什麼？」

　　鄧原道：「懷公公說外邊紛紛吵吵，要我出來瞧瞧。」他一伸手，從李孜省懷中奪過了稻草人，笑道：「這是什麼來著？我聽人說過紮草人施咒術的，沒想到真有這回事。被詛咒的人名可是放在草人肚子裡吧？待我瞧瞧李大師要詛咒誰呢？」

　　李孜省連忙去搶，但鄧原早已有備，立即將小人扯開，露出肚子裡面寫著姓名的紙條，跌落在地。李孜省和梁芳見到紙條，臉色都是大變，但見那白紙上以朱紅墨跡寫著兩個字，赫然竟是「梁芳」。

　　李孜省雙眼瞪得老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張大口說不出話來。

　　梁芳瞇起三角眼，他雖識字不多，自己的貴姓大名倒是認得的，又驚又怒，惡恨恨地瞪著李孜省，喝道：「你……這你怎麼解釋？」

　　李孜省明明親手寫了小皇子的名諱，藏入草人的肚中，怎想得到草人竟被人掉了包？若是寫上小皇子的名字，至少是出於萬貴妃和梁芳的授意，自己不擔罪過；現在紙上寫的竟是梁芳，自己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他連忙辯白道：「這名字給人換過了！我絕對不會詛咒公公，求公公明鑑！」梁芳重重地哼了一聲。

　　鄧原在一旁問道：「給人換過了？那麼原先寫的是誰呢？」

　　李孜省如何敢說，緊緊閉著嘴。梁芳惱怒非常，揪住李孜省的衣襟，罵道：「沒用的東西！我花大錢聘請你來宮中作法，你莫是收了別人的錢，反倒來詛咒我了？」

　　李孜省又是驚詫，又是焦急，只能放下大師身段，跪地求饒道：「我怎麼敢？梁公公是我再造恩人，李孜省若有半分違逆相害之心，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鄧原眼見兩人鬧得不可開交，便笑嘻嘻地退了開去。他笑著向楚瀚敘述了經過，楚瀚只淡淡一笑，說道：「那姓李的原只會些騙人的伎倆。他那打小人的咒術若真有用，怎地不見梁芳心痛而死？」

　　鄧原笑道：「大人說得是。梁公公現在知道這人是個騙子，往後便不會再信任他了。」

　　※※※

　　果然在這件事之後，萬貴妃和梁芳對神人李大師的態度一下子冷淡了下來，李孜省便較少在宮中出沒了。只有成化皇帝對他的法術仍十分著迷，不時傳旨召見。楚瀚為了破除皇帝對李孜省的迷信，便找出自己數年前從李孜省在桂平的住處取得，用以哄騙信眾的種種作假唬人的法寶，交給了鄧原，讓他拿去給皇帝看，並當場示範「木炭變蓮花」的法術。皇帝見了，沒有說什麼，卻也沒有降旨懲罰李孜省。顯然他雖對李大師的「五雷法」心中存疑，但對他的房中術仍大有興趣，因此仍時常召李孜省祕密入宮，傳授種種房中祕術。

　　釀造謠言、妖術詛咒相繼失敗之後，萬貴妃和梁芳仍不肯放棄，轉而命妖僧繼曉入宮暗殺。這和尚不知從那兒學得一身外家功夫，掌力強勁。他在梁芳引領下，於夜間潛入宮中，預謀伺機傷害小皇子。

　　楚瀚自知武功不如他，但飛技和警醒卻遠遠勝過，加上消息靈通，繼曉打算何時從何處入宮，他都一清二楚，早已作好準備，讓鄧原和麥秀率領一群宦官和宮女特意在他躲藏處聚會閒聊，讓他無從動手。有幾回繼曉找著機會出手，楚瀚卻早已將小皇子移到他處，讓他撲了個空。

　　這夜繼曉不肯放棄，再次潛入宮中，準備出手暗殺。楚瀚心想不能夜夜這麼跟他耗下去，便決意出手制伏這個妖僧。他藏身暗處，見到繼曉的光頭在樹叢中起伏，躲躲藏藏地來到長樂宮外，探頭往小皇子的窗中望去。

　　此時睡在小皇子床頭的小影子早已醒覺，跳起身，對著窗外低吼。繼曉望見一對眼睛在黑暗中閃閃光，微微一驚，待看清是一隻貓，低罵道：「畜生！」打開窗戶，正準備躍入，卻聽小影子一聲怒叫，身子一彈，直向他的臉面撲去，揮爪抓上了他的光頭。繼曉沒料到一隻貓竟能凶狠至此，又驚又怒，腦門吃痛，連忙揮掌向貓打去，連退兩步。小影子一抓之後便立即扭身跳開，避開了繼曉的一掌。

　　楚瀚趁繼曉被小影子攻擊、驚怒交集之際，陡然出手，從樹上無聲無息地落下，還未落地，已然出手，制住了繼曉背心的大椎穴。這穴一旦受襲，重則全身癱瘓，輕則麻痺半日。繼曉全未料到自己竟會毫無徵兆地被人制住，登時嚇得全身冷汗，不敢動彈。

　　楚瀚壓低聲音，在他身後說道：「繼曉大師，你想對小皇子不利，宮內早已人盡皆知。至於誰派你來的，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若不想事情鬧大，丟掉項上腦袋，你最好趁早收手，別來蹚這渾水。」

　　繼膽吞了口口水，平時的莊嚴寶相此刻已轉為蒼白鬼容，顫聲道：「你……你是誰？」

　　楚瀚道：「奉命守在宮中的護衛，每夜都有五十多名。我們觀察你的行動已有好一陣子了。今夜我們決定出手懲戒，省得你繼續白費功夫，賠上性命。下次我們若再見到你，可就不是取你性命的事了。廠獄詔獄隨時等著你，主使你的人也不免立即下手，殺人滅口。」說完便點了他的昏睡穴。

　　繼曉醒來時，人已在城中法海寺的單房中。他摸摸腦袋，知道自己前夜遇上了高人，竟然還留住一條命，實是極為僥倖。他心中清楚，要是再執迷不悟，下回可沒這麼便宜的事了。那人說得對極，自己若被下入詔獄，拷打審問個一年半載當然不好受，但更可怖的還是遭萬貴妃和梁芳殺人滅口。他心有餘悸，也不敢向梁芳辭別，當日便改裝逃出城去，入山潛藏躲避，再也不敢出來招搖撞騙。

　　※※※

　　萬貴妃能夠掌握的殺手當然不只妖僧繼曉一人，只因繼曉是宮外之人，容易用後便棄，因此她先寄望於繼曉暗殺成功，再怪罪於他，便能輕易結案了事。如今繼曉失敗，萬貴妃只能使出殺手鐧，派錦衣衛出手。

　　此時錦衣衛由大太監尚銘掌管，不再是萬貴妃的直屬爪牙。楚瀚得知之後，便決定從中阻擾周旋。他原本認識許多錦衣衛，在替汪直調查尚銘的背景之後，對這人的心性更是瞭若指掌，知道他極端貪財，只有金銀可以打動他。楚瀚於是向尹獨行討了五百兩黃金，直接去見尚銘。

　　尚銘自也聽聞過汪一貴的名頭，知道他雖掛名錦衣衛百戶，卻是專替汪直辦事的爪牙。他和汪直並不友好，也無衝突，暫時相安無事，聽說汪一貴求見，便見了他。

　　楚瀚以下屬之禮參見，二話不說，立即奉上黃金。尚銘微微皺眉，說道：「汪百戶，這是作什麼來著？」

　　楚瀚道：「汪公公命屬下呈給尚公公一點兒微薄意思，微禮不成敬意，還請尚公公笑納。」

　　尚銘見到黃金，哪有不收之理，當下說道：「這份微禮，我若不收，汪公公定要不快，那我就收下了吧。」

　　他讓楚瀚坐下，閒閒問道：「不知汪公公派你來此，有何指教？」

　　楚瀚道：「屬下有一件宮中隱密內情，想稟報給尚公公知道，但怕尚公公未肯輕信。」尚銘道：「但說不妨。」

　　楚瀚道：「屬下查出，紀淑妃和小皇子的事情，其實萬歲爺老早就知道了，至少三年之前，萬歲爺便已得知內情，但是吩咐主事的人不要聲張。」

　　這倒是尚銘沒聽過的消息，登時被勾起了興趣，傾身向前，問道：「真有此事？你怎麼知道？」

　　楚瀚道：「此事再真確不過。萬歲爺三年前便已偷偷見過紀淑妃和小皇子，心中再無疑慮，但是他不願貿然觸怒昭德，因此才不敢張揚。如今萬歲爺吩咐主事者公布出來，主要有兩個考量，一來昭德勢力漸衰，顧忌較少；二來小皇子已到了該讀書識字的年歲，萬歲爺心知對皇太子的培養絕不能輕忽，因此決定公布此事，好替太子延請名師，正式就學。」

　　尚銘聽得將信將疑，他聽聞宮中小道消息，以為這小皇子的身分可疑，地位不穩，就算被暗殺了，也不會興起太大的波瀾。但是皇帝要是對這小皇子的身分深信不疑，甚且對他寄予厚望，有心封他為太子，那麼暗殺一旦成功，皇帝必將震怒，定要追究到底，自己身任錦衣衛提督，負責皇宮守衛，要擺脫干係，可沒有那麼容易。

　　楚瀚觀察他的臉色，知道他已動搖，又補了一句：「這其中內情，懷公公是最清楚的。他從頭至尾都參與了隱藏小皇子的謀畫。懷公公是宮中老前輩了，他若不確定自己能對抗昭德，定然不敢貿然行事。」

　　尚銘知道懷恩是當今宮中勢力最大的稟筆太監，素來受到皇帝的信任，而小皇子現身之事，確實是由懷恩一手主導，不由得自己不信。他想了一陣，問道：「既然如此，萬歲爺又為何尚未讓小皇子正位東宮？」

　　楚瀚道：「事情需得一步一步來。小皇子突然出現，令昭德震怒不已。萬歲爺想等她情緒平復些了，再走下一步。我聽懷公公說道，事情宜緩不宜急，萬歲爺的心意既然已經定了，正位東宮的事情，便不必爭在這一時一刻。」

　　尚銘聽了，背上流下冷汗，暗暗慶幸：「我卻不知萬歲爺暗中竟如此支持小皇子。我若真的聽了昭德的話，出手暗殺小皇子，事情可不易了結。幸好汪直派了這人來跟我說明內情，不然可真要鑄下大錯了。」當下故作輕鬆，微笑說道：「這些事情，我也早有耳聞，哪裡算得什麼祕聞？萬歲爺中年得子，自是普天同慶的大喜事一件。昭德勢力再強，畢竟年高無子，無法長久掌權。」

　　楚瀚知道他聽信了自己的言語，說道：「尚公公掌管東廠，消息自然比屬下更加靈通了。宮中這些內情，知道的人確實不少。小皇子有萬歲爺在後撐腰，此刻看似地位飄搖，其實穩固如山。未來登基，我們今日擁護的功勞，小主子想必都會點滴在心。」

　　尚銘不斷點頭，說道：「汪百戶說得再對也沒有。」兩人又聊了一陣子，楚瀚才告辭離去。

　　※※※

　　楚瀚用賄賂和言語擺平了尚銘和他手下的錦衣衛，但心中仍留下一個巨大的隱憂，那就是身處宮中的「李選侍」百里緞了。她人在宮中，武功既高，手段又狠，若要出手暗殺，就算自己日夜守護，小皇子也難以保全。但是不知為何，一個多月來她始終沒有出手，可能是因為萬貴妃認為她此刻地位敏感而重要，不願她冒險出手，也可能是別的原因，楚瀚始終未能探知。

　　之後數月，楚瀚幾乎每夜都去窺探百里緞的動靜。憑著百里緞的警覺，自然也知道他來了，卻從不說破。許多個夜晚，楚瀚更不費心隱藏身形，乾脆就在百里緞住處的屋簷上坐著，百里緞坐在屋內，兩人靜靜地隔著門窗傾聽彼此的呼吸，彷彿又回到了在靛海中相依為命的時光。

　　偶爾皇帝夜間召她侍寢，楚瀚望著她對鏡細心打扮，身著盛裝，在宮女的簇擁下走向乾清宮，心中咀嚼著種種複雜難言的滋味，是傷感，是痛惜，還是嫉妒？

第六十一章　正位東宮

　　萬貴妃沒料到尚銘竟然不肯合作，拒絕出手暗殺小皇子，勃然大怒，卻也無法可施。她眼見來暗的不成，乾脆便來明的。這日她派身邊的親信宮女周喜去見紀淑妃，紀淑妃雖曾多次去覲見萬貴妃，但萬貴妃卻始終避不見面，顯然不願意承認紀淑妃的地位。這次萬貴妃派了親信宮女周喜來，紀淑妃只能戰戰兢兢地迎接。

　　周喜是個四十來歲的宮女，因相貌醜陋、辦事能幹和忠心耿耿，受到萬貴妃的重用。她來到紀淑妃的宮裡，大剌剌地坐下了，對一旁的宮女宦官道：「你們全都退出去！」眾人望了望紀淑妃，見她點了點頭，便都退了出去。

　　紀淑妃見到周喜的神態，不免驚憂，但她相信這宮女不會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對小皇子不利，她若要害死自己，那也罷了，便神色自若地問道：「不知貴妃娘娘有何懿旨請您傳達？」

　　周喜滿臉橫肉，一對小眼睛橫著往紀淑妃打量去，皮笑肉不笑地道：「淑妃娘娘如今母以子貴，貴妃娘娘哪裡敢給您什麼懿旨哪？」紀淑妃道：「您說笑了。貴妃娘娘地位崇高，如今乃是六宮之主，但有所命，淑妃不敢不遵。」

　　周喜喝了一口茶，說道：「人都說，愛子莫若母。淑妃娘娘對於小皇子，想必是疼愛得很了。」紀淑妃道：「人同此心，您這句話說得再對不過。」周喜道：「淑妃娘娘想必一心盼望小皇子正位東宮，將來得以身登大位。」紀淑妃道：「這全憑萬歲爺定奪，淑妃豈敢妄言妄想？」

　　周喜嘿了一聲，說道：「淑妃娘娘這話說得倒是不錯；這件事確實毫無妄言妄想的餘地。您可知道為什麼？」

　　紀淑妃心知她說到正題上了，頷首道：「妾身愚蠢，還請指教。」周喜道：「這很簡單。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小皇子若是當上了太子，那淑妃娘娘豈不是母以子貴，要爬到貴妃娘娘頭上去了？，」

　　紀淑妃聽她說得直接了當，只能沉默不答。

　　周喜又道：「貴妃娘娘得知萬歲爺得子，高興極了，連聲說這是天大的喜事。但是她擔心萬歲爺會被這件事沖昏了頭，作出傻事來，那可就不美了。」

　　紀淑妃心中雪亮，小皇子若是正位東宮，而自己又能拴住皇帝的心，那麼被封為貴妃甚至皇后，也是指日之間的事。萬貴妃擔心自己威脅到她的地位，因此一定會反對到底。她沉思一陣，才緩緩說道：「如此說來，若是沒有這層顧慮，貴妃娘娘便會樂見小皇子成為太子了？」

　　周喜小眼一翻，擠出一個醜陋的笑容，說道：「這個自然。萬歲爺春秋鼎盛，此時建儲，貴妃娘娘當然是再贊成也沒有了。」

　　紀淑妃點點頭，說道：「請您告訴貴妃娘娘，淑妃明白了。」周喜站起身，也不行禮，只冷笑著去了。

　　周喜去後，紀淑妃眼望窗外，陷入沉思。一直到晚間楚瀚潛入覲見，她也沒移動過，楚瀚見她神色有異，低聲問道：「娘娘，怎麼了？」

　　紀淑妃道：「萬貴妃派了貼身宮女來，說怕我威脅到她的地位。我若不死，她便絕不會讓萬歲爺立儲。」

　　楚瀚哼了一聲，說道：「這女人暗殺不成，竟想用這些胡話來逼迫您！娘娘千萬別理會，她鬥不過我們的。」

　　紀淑妃淡淡地道：「鬥來鬥去，也不過如此。我本是有夫之婦，卻身不由己，陷身宮廷。若不是為了泓兒，真不知這幾年活著是為了什麼？如今我也不復青春美貌，還得使盡功夫討好取悅萬歲爺，跟那女人明爭暗鬥，拚個你死我活，又是所為何來？」

　　楚瀚聽她語氣落寞，暗暗擔心，安慰道：「娘娘，您堅持了這麼久，還不都是為了泓兒？如今泓兒年紀還小，一定得要有您在他身邊照顧保護才行。您可千萬別喪氣，如今最大的難關已經過了，再撐幾年，必定能苦盡甘來的。」

　　紀淑妃輕嘆一聲，卻不再言語。

　　※※※

　　過了幾日，汪直從南方辦事回來，回到宮中向皇帝密稟探訪經過。皇帝十分高興，賞了他不少金銀，當然也告訴了他尋得小皇子的大好消息。汪直出宮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找楚瀚來詰問。楚瀚老實向他述說了過去幾個月來城裡和宮中發生的事情，也說了萬貴妃試圖暗殺小皇子的種種舉動。

　　汪直冷冷地聽著，忽然將茶碗往地上一摔，怒喝道：「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可無法無天了！除了保護那賤人和那小雜種，什麼屁事也沒幹！」

　　楚瀚倒是理直氣壯，說道：「我回到京城，原本就是為了保護紀淑妃和小皇子。現在正是關鍵時刻，我自然得全心全意盡力保住二人，這有什麼不對？」

　　汪直呸了一聲，罵道：「混帳！偏你對他們便有這等情急關心，也不見你對我有同樣忠心？你難道不知道，你今日擁有的一切都是我賜給你的？如果沒有我，你早已淨了身，也根本不可能回到京城來，更不可能擁有今日的高官厚祿。難道我給你的錢還不夠多麼？對你還不夠提拔照顧麼？那賤人和小雜種倒給了你什麼？你說啊！」

　　楚瀚默然不答，心想：「如今小皇子的身分已然公諸於世，娘也已被封為淑妃，你無法再以向萬貴妃告密來威脅我，我又何必再聽你的話？」想到此處，真想一走了之，再也不要見到此人醜陋奸險的嘴臉。

　　汪直見他不說話，又摔了一回東西，發完脾氣之後，他瞪著楚瀚，冷笑一聲，說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在轉著什麼念頭？你道小皇子的事情公開以後，我就不能再威脅你了？傻小子！你想想，我若說出你的身世，說出小皇子的母親曾是我的妻子，你想她這淑妃的位子還坐得住麼？小皇子還能保得住麼？」

　　楚瀚一聽，登時背脊發涼。汪直的這一著殺手鐧果然厲害！一般人或許不敢說出這等隱情，免得將自己也牽連了進去；但汪直是個狂人，他若想毀滅別人，便會不顧一切，即使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楚瀚知道他說得出作得到，這件隱情若被掀了出來，紀淑妃和小皇子搖搖欲墜的地位將更是風雨飄搖，岌岌可危。

　　汪直知道自己的威脅對他有效，心中十分得意，橫眉豎目地繼續罵道：「你這不肖子！不乖乖地替我辦事，一有機會就想背叛我，我汪直究竟造了什麼孽，生了你這樣的逆子！你給我聽好了，我總有辦法整治你，有辦法整治那賤人和那小雜種！」

　　楚瀚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只能盡力壓抑心中的憤怒惱恨、沮喪低沉，俯首道：「汪爺明鑒，一貴不敢。」

　　汪直哼了一聲，說道：「你知道就好。將地上收拾好了。萬歲爺對我的上報十分滿意，要我再南下一次。留你一人在此只會縱容你胡作非為，對我毫無好處。明日清晨，你便跟我一起動身南下。」

　　楚瀚心中又是擔憂，又是焦急，但他知道自己無法違抗汪直，只能垂首不語，蹲在地上慢慢撿起散了一地的茶碗碎片。汪直走上前來，狠狠地踢了他一腳，才大步走出。

　　楚瀚恚怒已極，但也只能在心底隱忍咒罵。他匆匆收拾完了，便潛入宮中，告知麥秀和鄧原自己即將出京，請他們留意照料紀淑妃和小皇子，又囑咐小影子好好保護小皇子，次日便跟著汪直啟程。二人喬裝改扮了，悄悄出京，南下來到南京。

　　皇帝派汪直出去幹的事兒，也不過是在暗中探聽南京大臣的舉止情況。這事兒楚瀚幹來輕鬆容易，一兩天便辦成了，汪直卻堅持要在南京多留幾日，肆意搜刮了一番，又裝模作樣地探訪了幾日，才慢慢回往京城。楚瀚心急如焚，生怕京中出事，進城後沒聽見京中發生什麼大事，知道小皇子平安，這才放下心。

　　※※※

　　當天夜裡，楚瀚潛入長樂宮覲見紀淑妃。當時已是半夜，但見宮中一片混亂，兩個宮女跪在寢室的地上，神色驚慌，淚流滿面，正是被派來服侍紀淑妃的秋華和許蓉。

　　楚瀚心中一跳，知道事情不好了，衝上前去。但見紀淑妃橫躺在地，臉色青白，顯然已經死去。他霎時如五雷轟頂，呆在當地無法作聲。他強自鎮定，顫聲問秋華道：「這是怎麼回事？」

　　秋華又驚又悲，哭道：「就是……就是剛才。娘娘要我們早早都去睡了，我聽見房中傳來奇怪的聲音，過來探視，便見到……見到娘娘躺在地上了。」

　　楚瀚在紀淑妃身邊跪下，但見她眉目間隱隱透出青氣，但神情安詳，嘴角似乎仍帶著微笑。他一望便知道她是自盡的。瑤族人善用蛛毒，紀淑妃想是用蛛毒結束了生命。他不禁自責無已：「如果我未曾跟著汪直離開京城，娘又怎會屈從萬貴妃的威脅，決定讓步自殺？她為何連我的最後一面都不肯見？」隨即明白：「她故意趁我離開時自盡，因為她不願意為難我，又決心保住泓兒，讓泓兒能登上太子之位。」他想到此處，怒火中燒，對汪直和萬貴妃的憤恨幾乎一發不可收拾。

　　楚瀚將眼光從紀淑妃的臉上移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站起身，走入泓兒居住的內室。小影子老早聽見外面的人聲，蹲在床頭，警戒地望著門口，見到是楚瀚進來，才鬆了口氣，跳下地迎上前去。楚瀚摸了摸小影子，見泓兒仍在床上熟睡，心中微感猶疑：「泓兒才六歲，是否該讓他見母親最後一面？」隨即決定：「娘愛他勝過性命，更是為了他而死。泓兒一定得去見娘一面。」當下叫醒了泓兒，將他抱起，柔聲道：「泓兒，有一件很不好的事情發生了。我現在帶你去看娘。你乖乖的，不要哭，不要怕，知道麼？」

　　泓兒生於患難，長於患難，聽了楚瀚的語氣，登時清醒過來，似乎已預知這件「很不好的事情」十分嚴重，睜大眼睛望著他，點了點頭。楚瀚便抱著泓兒出來，走向已被宮女們抬到床上的紀淑妃的屍身。

　　楚瀚將泓兒放在床邊。泓兒望向母親的臉龐，聲音細微，說道：「娘病了？」楚瀚忍住哽咽，低聲道：「她再也不會醒來了。」

　　泓兒並不十分明白，沒有說話，只怔怔地望著母親的臉龐。楚瀚低聲道：「跟娘道個別吧。」

　　泓兒湊上前，親了親母親的臉，感覺她的肌膚冰冷，不禁身子一震，終於明白了瀚哥哥的意思：娘再也不會醒來，再也不會跟他說話或抱抱他了。泓兒臉色轉白，口脣顫抖，眼淚在眼眶中滾來滾去，卻沒有哭出聲來。

　　楚瀚讓秋華抱起泓兒，吸了一口氣，讓許蓉去稟告萬歲爺，請示該如何處理紀淑妃的後事。

　　大約是震於萬貴妃的淫威，成化皇帝對紀淑妃的死並未表現出太大的哀戚，只下令厚葬了她，諡號「恭恪莊僖淑妃」。喪禮之上，泓兒撫棺痛哭，他年方六歲，卻哀慕如成人，在場的宦官宮女見了，無不悲痛，低頭拭淚。

　　紀淑妃的葬禮才結束，就傳出張敏吞金自殺的消息。楚瀚知道張敏恐懼遭到萬貴妃報復，心知如果連紀淑妃都自身難保，他一個小小門監又怎能逃得過一劫？與其整日擔驚受怕，不如早早自我了斷。楚瀚想起張敏的善心，當年他被萬貴妃派去溺殺小皇子，卻不忍心下手，並跟自己一起掩藏小皇子，輪流到水井曲道角屋倉庫的夾壁中照顧哺餵嬰兒。那段又驚險又溫馨的時光，彷彿猶在眼前，而張敏卻已自殺身亡，人鬼永隔。

　　楚瀚心中哀恨，親手火化了張敏的屍身。他查知張敏是同安人，出生於南方海外一個叫作金門的小島。他派人拿了一大筆錢，帶了張敏的骨灰遠赴金門，讓他的屍骨得以回鄉安葬，並將金錢送給了他的家人。

　　幾個月後，在懷恩和諸閣臣的力爭下，加上紀淑妃已然自殺，不致對萬貴妃的地位構成威脅，萬貴妃開出的條件已然達成，成化皇帝終於名正言順地將泓兒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

　　※※※

　　泓兒雖然在成化皇帝的支持下正位東宮，但母親死去，身邊圍繞的一半是忠於楚瀚的宮女宦官，一半仍是萬貴妃的人馬，性命依舊朝不保夕。

　　楚瀚將情勢看得十分清楚，便去與懷恩討論對策。懷恩沉吟道：「此刻宮中能保住這個孩子的，只有一個人。」楚瀚忙問：「是誰？」

　　懷恩道：「萬歲爺的母親，周太后。」

　　楚瀚一拍大腿，說道：「正是！如今只盼能得到太后的同情，出手守護。不知太后對太子之事，是何態度？」

　　懷恩嘆道：「太后半信半疑，始終沒出過聲。」

　　楚瀚道：「這事情，需得多作功夫。」兩人於是商議，由懷恩悄悄派親信手下去向周太后最寵信的貼身老宮女作功夫，讓她在太后耳邊多說好話。那老宮女向來敬重懷恩，一口便答應了。

　　當時周太后心中確實仍有些疑慮，不大相信這孩子能一藏六年，無人知曉，莫不是宮外頭抱回來的野種？而紀淑妃一死，死無對證，實在難以令人相信。她正疑慮間，但聽身邊老宮女說道：「娘娘，我今兒在東宮見到了小太子，他長得就跟萬歲爺小時候一個樣子！您一定要抱來看看呀！」這宮女跟了她幾十年，當年帶養成化帝長大她也有份，太后聽了，便有些心動。

　　這時楚瀚往年的親信麥秀，也被懷恩安插在太后身邊，當下趁機說道：「若非後宮專擅，這孩子又何至一躲六年，不敢見人？如今正位東宮，卻仍整日擔驚受怕，小小年紀就沒了親娘，沒人愛惜保護，怪可憐見兒的。」

　　周太后原本就厭惡萬貴妃專權橫行，聽了這話，終於下定決心，對麥秀道：「既是如此，你去將孩子帶了來，讓我瞧瞧。」麥秀一聽這話，心中大喜，飛也似地將太子抱來了皇太后所住的仁壽宮。

　　泓兒的面貌果真與成化帝幼年時十分相似，生得白淨清秀，乖巧伶俐。周太后一見到他，整個心都融化了，立即抱在懷中撫摸不止，疼愛不盡。她早已風聞萬貴妃在後宮作威作福，墮胎殺嬰等情，如今想來當是不假，心中更疼惜這個得來不易的獨孫，便召了成化皇帝來，說道：「這孩子交給哀家了，就住在我這仁壽宮，誰也別想動他！」

　　成化皇帝最孝順母親，連忙應諾。他雖心愛這孩子，但畢竟難改懦弱的本性，在萬貴妃的淫威之下，連一個千辛萬苦替他生養了兒子的妃子也保不住，當年參與密謀的宦官也得自殺，實在無能保住這個幼子。他眼見母親出面護孫，大大鬆了一口氣。須知萬貴妃往年曾是周太后身邊的婢女，對周太后始終懷抱著恭敬畏懼之心，不管她在後宮如何囂張凶狠，也絕不敢闖入仁壽宮加害孩子。從此，太子便隨祖母住在仁壽宮中。

　　然而成化帝可是低估了萬貴妃。不多久，萬貴妃便召太子去她宮中，說要請他吃東西。周太后知道她不懷好意，便道：「太子，你去到那兒，可要記著，什麼也別吃。」泓兒點頭答應了。太后不放心，讓麥秀跟太子一起去。麥秀甚是警醒，對太后道：「太后娘娘請放心，一切有奴才在。」

　　泓兒來到貴妃住的昭德宮，萬貴妃臉上堆笑，取出食物讓太子吃。泓兒十分乖覺，當即說道：「我已經吃飽了。」萬貴妃道：「肚子不餓麼？那也成。來人，給太子上點兒湯喝。」一旁的宮女立即端上一碗湯來，放在太子跟前。

　　麥秀一見，臉色立即變了，他知道在食物中下毒，吃了還不致於就死；湯水中下毒，那可是要多毒便能多毒，喝下去可以立即斷腸嘔血而死。麥秀生怕太子不知世事險惡，真喝了那湯，正想搶上一步將湯打翻了，卻聽太子稚嫩的聲音說道：「多謝娘娘，但是我不喝。」

　　貴妃臉上變色，說道：「怎麼，你就算肚子飽了，總可以喝點兒湯水吧？」

　　太子直視著萬貴妃的臉，說道：「我怕湯中有毒。」

　　萬貴妃大怒，拍桌站起，喝道：「這孩子才幾歲年紀，便懂得這麼說話！是誰教他的？」瞪向麥秀，麥秀低頭不敢回答。萬貴妃倏然站起身，大步來到泓兒面前，端起那碗湯，直拿至泓兒嘴旁，惡狠狠地道：「你今日一定要給我喝下，不喝，便別想走出我這昭德宮！」

　　泓兒雖然年僅六歲，但神情鎮定，毫不慌張，抬頭望著萬貴妃，說道：「我不喝，妳不讓我走；我喝了，只怕同樣走不出去！」

　　趁萬貴妃聞言一呆之際，麥秀趁機上前接過湯碗，陪笑道：「貴妃娘娘，太子心直口快，說話不知輕重。剛才在太后那邊，太子確實已經吃飽喝足了。如今太后正等著他回去讀書呢，請貴妃娘娘高抬貴手吧。」

　　萬貴妃瞪了他一眼，這才將湯放下。她不是為了麥秀說的這幾句話而放過他二人，卻是因為她認出麥秀乃是楚瀚的親信，也知道楚瀚多年來在暗中力保太子，毫不鬆懈。她聽說過楚瀚的能耐，知道他的輕功出神入化，說不定此時便在樑上或窗外、樹上偷窺，隨時能取己性命。就算他此刻人不在此，但他若執意殺己，想必隨時能夠潛入昭德宮，割己首級，無人能擋。她忍不住向樑上和窗外瞥去，沒見到什麼風吹草動，但心中凜然，勉強克制怒意，對麥秀呵斥道：「咄！還不快去！」

　　麥秀跪下謝恩，抱起泓兒，飛快地離開了昭德宮，奔回仁壽宮去。

　　二人走後，萬貴妃回想剛才所見，怒火中燒，咬牙想道：「這孩子小小年紀，便已如此鎮定機警。等他大了，還不將我當成魚肉般宰割麼？我豈能留下這孽種，自掘墳墓？」

　　麥秀回到仁壽宮後，將在昭德宮中發生的事情向周太后詳細稟報了。太后聽了以後，臉色發白，拍著胸口道：「小麥子，幸好有你陪著，不然後果不堪設想！以後太子再也不可以去那女人那裡了。誰來請都不去，就算是萬歲爺來請都不去，就說是哀家說的！」

第六十二章　西廠之興

　　便在小皇子朱祐樘正位東宮之後沒多久，宮中便發生了李子龍事件。這李子龍是個妖道，跟李孜省以長生術和煉金術招搖撞騙不相上下，他在朝中有不少親信，暗中受萬貴妃之託，要為皇宮「觀氣」，想看看小皇子是否確是真命天子，有沒有扳倒他的機會，也看看萬貴妃是否有可能「得子」。

　　於是李子龍在萬貴妃親信的掩護下，登上皇宮北方的萬歲山，觀察內宮。楚瀚對這幫妖人的行事老早掌握在手中，便趁李子龍夜間登上萬歲山之時，帶著錦衣衛上山巡邏，將他逮住，搜出他身上攜帶的各種法器，不由分說，便指稱他有弒君意圖。李子龍百口莫辯，又不敢招出是受到萬貴妃的請託，皇帝一怒之下，便處死了這妖人。

　　自此之後，成化皇帝開始疑神疑鬼，生怕再有人起意謀害自己，對汪直更加倚重。他命汪直改換便裝，出宮替自己祕密伺察諸事，因汪直行事隱密，報告詳盡，令皇帝獨知京裡京外之事，給了皇帝莫大的安全感。他因此對汪直寵信逾恆，幾乎每日都要召見，詢問大小事情。汪直將刺探消息的工作交給楚瀚去作，自己專門向皇帝報告，因他口才便給，為人狡智，所說總能深得皇帝歡心，皇帝因此更加信任他。

　　這日汪直從宮中出來，滿面春風，得意已極，對楚瀚道：「萬歲爺龍心大悅，終於決定讓我獨當一面，替聖上辦些大事了！」

　　楚瀚猜不到那糊塗皇帝究竟派了汪直什麼新的差事，卻聽他得意洋洋地道：「萬歲爺派我擔任官校刺事，掌領一個全新的廠子，命我從錦衣衛中挑選所領緹騎，人數比東廠還要多一倍！嘿！東廠有什麼了不起的？我汪直今日成立『西廠』，遲早要壓過東廠，收伏錦衣衛，號令天下！」

　　楚瀚這才恍然，原來汪直果真混得不錯，皇帝竟答應讓他自己開創一座廠子！世間一個東廠還不夠，再來個由汪直掌領的西廠，真要弄得天下大亂才罷休。楚瀚心中雖憂慮，卻也知道汪直得勢並非壞事，自己的勢力大半依靠汪直而來，汪直的權勢愈強大，自己保護小皇子就愈容易，當下躬身道：「汪爺所說極是。我們西廠的手段，定要比東廠更加厲害。」

　　汪直點頭道：「說得好！楚瀚，你熟知東廠行事，我要你率人建造一座西廠廠獄，裡面各種拷打刑具，絕不能少過了東廠。聽明白了麼？限你一個月內建成。」楚瀚領命而去。

　　楚瀚果然不負所望，半個月內便將西廠的監獄建成了。汪直非常高興，當即啟奏皇帝，升楚瀚為錦衣千戶。汪直細數過去敵人，決定拿曾在皇帝面前說過自己壞話的南京鎮監覃力鵬開刀。

　　楚瀚早已查清此人罪狀，報告道：「覃力鵬去年進貢回南京，用了幾百艘船載運私鹽，騷擾州縣。武城縣典史去質問他，卻被覃力鵬打落了牙齒，還射殺了典史的一個手下。」

　　汪直大喜，說道：「運送私驗，打官擾民，絕對是死罪，萬歲爺絕不會輕饒。快去將他捉了起來！」

　　楚瀚便帶了幾個錦衣衛，趁夜闖入覃力鵬在京城中的御賜宅子，將他五花大綁，押入剛開張的西廠廠獄。汪直命錦衣衛剝光了他的衣衫，雙手用麻繩綁起，吊在半空中鞭打。東廠的鞭子是用牛皮製成，西廠的鞭子不但是用牛皮所製，還帶著刺，一鞭下去，皮肉登時被扯下一大片。

　　汪直在旁觀看，極為高興，對楚瀚道：「他們打得不夠重，你去！給我狠狠地打五十鞭！」

　　楚瀚接過鞭子，親手打了覃力鵬兩鞭，覃力鵬的前胸後背登時血肉模糊一片。覃力鵬哪裡禁受得住，痛得屎尿齊流，殺豬般哀號起來。楚瀚喝道：「你此刻倒知道痛，當初運鹽殺人時，怎地不知收斂一些？」

　　覃力鵬看清他是汪直的手下，知道自己大禍臨頭，只能哀哀求饒道：「汪大爺，您看我當初服侍懷公公、梁公公的分上，饒了我一條老命吧！」

　　汪直在旁聽見，大怒道：「有我汪直在場，你還敢跟他人攀交情！給我往死裡打！」楚瀚繼續揮鞭，覃力鵬被這幾十鞭打下來，早已體無完膚，裸身吊在半空，昏暈了過去。

　　楚瀚見他翻了白眼，才停手不打，向汪直稟告道：「昏了。」汪直道：「取鹽水澆醒了，再打。」便有錦衣衛取過鹽水，往覃力鵬身上澆去。覃力鵬即使昏暈，傷口一被灑上鹽水，登時醒了，痛得慘叫不絕。汪直甚覺痛快，命錦衣衛繼續打，自己和楚瀚坐在一旁，一邊觀看，一邊飲酒談笑。

　　次日汪直拿了覃力鵬親筆簽押的罪狀，列明「偷運私鹽，騷擾州縣，傷官殺人」等罪名，呈給皇上。成化皇帝見了十分高興，著實誇獎了他幾句，讚他能辨忠奸，辦事能幹。覃力鵬很快便被判了斬刑。此後汪直更加無所顧忌，到處找人開刀。

　　※※※

　　這日楚瀚在京城中探訪後，向汪直稟報了幾件大小事情，其中一件是一對姓楊的父子在家鄉受人告發，逃到京城，避難在一個親戚叫董璵的家裡。

　　汪直獨獨對這件事情大有興趣，說道：「這等違法脫逃之事，萬歲爺最是忌諱。你立即派人去，將這對父子給我捉了來。」

　　楚瀚一呆，說道：「這對父子祖上楊榮，曾經擔任少師，可是不小的官哪。」汪直揮手道：「管他官大官小，我照樣要辦！而且楊榮都死去多少年了，一點不相干。相干的是楊家還有個在兵部任主事的楊士偉，多嘴多舌，對我西廠頗有怨言，我看了他就不順眼。你立即去將這對姓楊的父子給我捉了來！」

　　楚瀚只好奉命，去將這對倒楣的父子楊泰和楊曄捉了來，連帶收容他們的親戚董璵也被捕，下入西廠廠獄。汪直命手下對他們施以「琶刑」，將犯人的骨節寸寸截斷，痛得死去活來，卻又不會便死，痛後甦醒過來，呻吟哀號不絕。汪直天性殘忍，一連琶了他們三次，楊曄年輕，受不得苦，便依照汪直的指示，誣告叔父兵部主事楊士偉，說藏了金子在他們家。

　　汪直大喜，也不稟報皇上，立即便派楚瀚等去將楊士偉捉了來，下入廠獄拷打訊問，又大搜楊家，將金銀珠寶一劫而空。

　　當時這件案子震驚京城，人人都在觀望將會如何收場。汪直要擒拿無官無位的楊泰父子，拷打逼供，那也罷了，但公然捉拿京中命官楊士偉，下獄拷打，卻是張狂之極。但是事件發生以來，成化皇帝一句話也沒有說，顯然支持汪直，放任他去幹。結果楊曄刑求過甚，死在獄中，父親楊泰論斬，楊士偉遭貶。另有一群跟他友好或無關的官員受到牽連，丟官的丟官，貶謫的貶謫，流放的流放。

　　自此以後，汪直手下的西廠更是肆無忌憚，在成化皇帝的縱容下，派出無數校尉到諸王府、邊鎮及南北河道伺查隱情，民間互相爭鬥吵架、種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汪直都一一向皇帝稟告。皇帝為了顯示自己明察秋毫，一旦得知什麼細微的違法情事，往往施以重刑嚴懲，弄得官民無不慄慄自危。眾人知道汪直直接受命於皇帝，行事毫無顧忌，不論是高官還是平民，他隨時可以將人捉入廠獄，輕則丟官，重則丟命。

　　汪直知道人人畏懼於他，趾高氣昂，每回出巡，總率領上百隨從環繞護衛，不論公卿大臣、權勳國戚，遇見了沒有敢不避道行禮，畢恭畢敬。有一回兵部尚書項忠看不過眼，不肯避開汪直的車駕，汪直立即命錦衣衛將項忠拽下車來，當眾毆打了一頓，才放他走。

　　汪直如此屢興大獄，自然引起了諸大臣的強烈反感。大學士商輅看不下去，號召了「紙糊三閣老」萬安、劉吉和劉翊三人，一起上疏皇帝，奏告汪直無法無天的行止。成化皇帝見這幾個閣臣竟然敢批評自己的親信，震怒空前，派了大太監懷恩、覃吉等到內閣，聲色俱厲地質問：「這奏章是出自誰的意思？」言下之意，便是要嚴懲奏章的主使者。

　　萬安立即便想撇清，說這事與他無關，但商輅卻是個有擔當的大臣，當即詳細述說了汪直的種種罪惡，最後說道：「我們幾個同心一意，為國除害，不分先後！」萬安聽他這麼說，也只好閉上了嘴。劉翊也是較有骨氣的，慷慨陳述汪直如何為禍朝廷，愴然淚下。

　　懷恩看在眼中，不禁嘆了口氣，說道：「汪直幹的這些事情，我們在宮裡難道不知道麼！好吧，我便將各位大人的言語據實奏報給萬歲爺，盼萬歲爺能聽進去。」

　　成化皇帝聽了懷恩的稟報後，心中便有些動搖，說道：「罷了，罷了。這些大臣也不好得罪，你去替我傳旨慰勞他們，這件事就算了吧。」

　　到了第二天，被汪直鞭打的兵部尚書項忠和其他大臣也上疏指稱汪直罪惡，眾口一辭，將汪直說得十惡不赦。成化皇帝是個沒主張的人，看到這麼多反汪的奏章，登時慌了，不得已之下，只好下旨廢除西廠。他派了懷恩去找汪直，將他的罪行數說了一遍，之後便原諒了他，派他回去御馬監任職，將西廠的旗校都派回了錦衣衛。

　　楚瀚見西廠興而又廢，自己不必再日日審問拷打無辜的人犯，大大鬆了一口氣。然而汪直卻毫不氣餒，對楚瀚道：「那些小人得勢，不過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等著瞧吧！我很快便會東山再起，那些自命正直的傢伙，一個個都要倒楣！」

　　果然，成化皇帝對汪直寵信依舊，即使關閉了西廠，仍然每日召見汪直，聽取他的報告。汪直在皇帝面前哭訴道：「奴才秉持萬歲爺的旨意，率領西廠手下鏟奸除惡，舉弊揪污，行事風風火火，得罪了太多權貴，才會招人忌恨，被迫關閉西廠。萬歲爺居天下尊位，為天下主持正道，可千萬不能向惡勢力低頭啊！」

　　成化皇帝因平時不理政事，對於朝中大臣的為人及朝情知道得極少，因此聽汪直將公卿大臣說成是邪惡勢力，很輕易便相信了。汪直又進言道：「要抑止大臣們胡作非為，必得伸張皇權；要伸張皇權，萬歲爺手中必得掌握足以令大臣畏懼的力量。奴才和西廠，就是萬歲爺手中的鞭子，用來鞭策警醒群臣，令他們兢兢業業，為國效力。如今迢些臣子竟然想將萬歲爺手中的鞭子奪下，天底下還有誰管得住他們呢？」

　　汪直這番話，將西廠的存廢跟皇權的強弱連在一起，意謂著大臣們攻擊西廠，要求關閉西廠，便是挑戰皇權，是可忍，孰不可忍？

　　幾日之後，成化皇帝便下旨讓西廠重新開張，天下大譁。汪直得意已極，命令楚瀚召集錦衣衛，重開廠獄，繼續幹他們「懲奸除惡」的勾當。

　　汪直報復心極強，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逼迫西廠關門的兵部尚書項忠。他命令手下誣告項忠違法犯紀，皇帝命令三法司和錦衣衛會審。眾人皆知誣告項忠是出於汪直的意思，哪裡敢違抗，會審坐實了罪證，將項忠革職為民。其他曾跟著項忠一起上疏陳述汪直罪惡的言官，也一一被罷黜。甚至連大學士商輅也遭罷免，九卿之中遭到彈劾罷免者共有數十人，自此朝中正直之士一掃而空。汪直一不作，二不休，讓不斷巴結他的都御史王越當上了兵部尚書，另一個走狗陳鉞則擔任右副都御史，巡撫遼東。

　　※※※

　　西廠重開，朝廷正直之士一一革職，從此再無人敢對西廠的作為發出任何微辭。汪直給楚瀚的指令十分簡單：「放手去幹！」

　　於是楚瀚每日出門替汪直「探聽弊案，查奸揪惡」。但他心底很清楚，汪直要的只是仇家的把柄，並非真想鏟除貪官惡吏。他盡量稟報一些罪大惡極的貪官污吏，但被汪直整治的畢竟是少數，受害的仍是那些忠良之士。楚瀚眼見無數無辜之人陷身西廠，情狀比之當年東廠還要慘烈，動輒家破人亡，牽連廣泛。他知道如此絕非長遠計，遲早會引起反撲，但汪直鐵了心要拔除政敵，鞏固權力，楚瀚無從勸起，只能奉命辦事。

　　他此時已被升為錦衣千戶，俸祿不少，而收到的賄賂更是數以萬兩計。但他仍跟當年在東廠擔任獄卒、在御用監作右監丞時一般，一分不留，都偷偷送去接濟那些受冤獲罪者的家屬。夜晚他躺在磚塔胡同的石炕上，想著那一個個遭受毒打的犯人，他們身受的痛苦，臉上悲慘絕望的眼神，往往徹夜難眠。漸漸地，他開始感到麻木，日日如行屍走肉般，汪直命令他作什麼，他便去作什麼，再傷天害理、殘忍無情的事，他都照作不誤。

　　他知道自己內心日漸空虛，孤獨難忍，夜裡往往噩夢不絕。偶爾不作噩夢，便會夢到大越國幽靜美好的山水景色，或是廣西山區瑤族在慶典中跳舞的情景，甚至叢林深處那水聲盈耳的寬廣巨穴，也多次出現在他的夢中。他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作這些夢。他心底萬分嚮往那些發現自己身世前的日子，嚮往遠離宮廷鬥爭的美好平靜。然而他的心仍牢牢牽繫在太子的身上。如今紀淑妃死去，太子年幼，孤獨無助，他必得等到太子長成，羽翼豐滿了，才可能離開這痛苦之地。

　　楚瀚心中清楚，太子在宮中隨時能被萬貴妃謀害，之所以能安然無事，完全是靠了懷恩的威信，以及汪直和他自己掌持西廠的勢力。懷恩正直忠耿，內外大臣都對他十分敬服，不敢妄議變更太子；而皇帝對汪直眷寵正隆，事事言聽計從，連萬貴妃都對汪直頗為忌憚。汪直雖不曾力保太子，但楚瀚全力維護太子卻是人盡皆知之事，他與繼曉、李孜省的幾場鬥法，也讓宮中想對太子不利的人不敢妄動。眼下形勢，楚瀚知道自己的角色舉足輕重，不論必須幹多少惡事，他都無法迴避，無法拒卻。沒有他在西廠，太子的生命便如風中之燭，隨時可以被敵人一掐而滅。

　　他只能深深藏起內心的掙扎和痛苦，打起精神跟著汪直放肆胡搞。有時實在難以忍受了，便躲到好友尹獨行家中飲酒，發洩心頭繫悶。他往往跟尹獨行對飲，直至大醉，醉後便抱頭痛哭一場。尹獨行不料自己一語成讖，楚瀚果然捲入這既混亂又沉重的局勢當中，無法自拔，日子豈止是難過，簡直是場無止無盡的折磨。他眼看著楚瀚日漸削瘦，眼中的一點靈光也漸漸隱去，只能盡力安慰他，鼓勵他。每回西廠陷害了什麼人，楚瀚必會將別人進獻給他的銀兩搬來尹獨行家，請他幫忙善後。尹獨行往往徹夜在城中奔波，四處散發銀兩，盡力彌補楚瀚的罪惡，洗清他的滿手血腥。

　　※※※

　　日子便這麼過了下去。這夜楚瀚潛入宮中探望太子，見到太子正在讀書，教他的乃是老太監覃吉。小影子安安靜靜地睡在一旁的暖爐邊上，牠聽見楚瀚到來，只睜開了一隻眼睛，抖了抖鬍鬚，算是打了招呼，便又閉上了眼睛。

　　覃吉的年資和懷恩相近，飽讀詩書，在懷恩的請託下，擔任太子的啟蒙老師，每日向太子口授四書章句及古今政典。太子年幼時終日住在夾壁密室之中，不見天日，瑤人母親雖識字，但讀書畢竟有限；這時聽覃吉滔滔不絕地述說聖賢之言和歷史典故，都是以往聞所未聞的道理，只聽得津津有味。

　　楚瀚見太子讀書認真，心中歡喜，潛在屋外偷聽了好一會兒。夜深之後，太子上床就寢，楚瀚等他睡著了，才悄然入屋，來到太子的床邊。楚瀚靜靜地望著太子安詳的臉龐，伸手摸摸睡在一旁的小影子，臉上露出微笑，卻又不自禁長長地嘆了口氣。如此呆望了好一陣子，他才如夜風一般悄悄地離去。

　　※※※

　　過了幾日，懷恩召楚瀚相見，談起太子讀書的進展，說道：「太子識字已多，該是時候替太子聘請幾位學識淵博、人品端正的師傅了。」

　　楚瀚點頭稱是，想起大越國的皇帝黎灝滿腹經綸，出口成詩，暗想：「太子將來要成為一位英明的皇帝，將書讀好自是必要的。」但他自己也沒讀過什麼書，又怎知道該去哪兒替太子請老師？忽然靈機一動，想起一個人來：謝遷。

　　他記起許多年前，梁芳曾派他去武漢對付一個名叫謝遷的被貶縣官，這人曾高中狀元，滿肚子的文章，尤善言談，說起話來頭頭是道。當年有個姓萬的地方惡霸有事求他，他不肯答應，那姓萬的軟硬兼施，卻總被他一頓言辭說得面紅耳赤，狼狽而去，不敢再來滋擾。

　　楚瀚想到這人，當即道：「我想到一個人，或可任用。此人姓謝名遷，浙江餘姚泗門人，中過狀元，後遭人排擠，被貶去武漢，之後因病辭官回鄉。這人不但學識豐富，口若懸河，而且極有風骨。若能請得他回京替太子講學，再適合不過。」

　　懷恩點頭道：「謝遷這人我略有所聞。當初聽他託病辭官，我就猜想他絕意仕宦，不願留在官場蹚這渾水。你說我們請得回他麼？」

　　楚瀚道：「我派人去請，應能請到。」又道：「另有一位，姓李名東陽，也是個人才。李大人也曾中過進士，不幸遭東廠冤獄，僥倖裝死逃出，化身道士，藏身武漢。這人滿腹文才，足智多謀，也可召回京來任用。」

　　懷恩十分同意，當即去請示皇帝。成化皇帝本身不曾讀過什麼書，也不怎麼在意對太子的教育，聽懷恩這麼說，便道：「這樣也好，你看著辦吧。」

　　懷恩當即擬旨，召謝遷入京擔任講官，為太子講學；李東陽的冤獄也得到洗雪，召回京城擔任翰林院侍講。

　　謝李二人初初接旨時，都是驚愕交集。他們當然聽聞了西廠的倒行逆施，若非見到懷恩今日在朝中作主，加上楚瀚親筆所寫的書信，哀哀懇請，還真不敢不願奉旨回京。當他們攜家帶眷重入京城時，心中仍不免顫慄。當年烏煙瘴氣的朝廷仍舊烏煙瘴氣，只是囂張跋扈者由東廠換成了西廠。

　　懷恩親自設宴為二人接風，楚瀚在旁陪席，並請了當代理學名家，年高德助的劉健同席，眾人相談甚歡。此後謝遷和李東陽便負擔起為太子講學的重任。太子侍講之職無關朝廷政事，也無實權，因此汪直對這幾個教書先生也沒有多加理會，算是放他們一馬。

　　李東陽見事甚明，老早看出楚瀚在京中奇妙而關鍵的地位。他私下邀請楚瀚來家中飲酒，舉起酒杯敬楚瀚道：「太子能有今日，全仗大人之力！」

　　楚瀚只能苦笑，起身辭謝，舉杯回敬，說道：「小人知識淺薄，粗鄙低下，不過盡一己綿薄之力而已。天下大事，還須靠先生們這樣的正人君子才是。」又道：「小人讀書不多，心中最仰慕的，便是滿腹詩書的諸位先生們。如今太子年幼，勤勉好學，還請先生們盡心教導，小子便衷心感恩不盡了。」

　　李東陽道：「教導太子乃是關乎天下興衰的重責大任，我和謝公自不敢有半絲疏忽。何況大人昔年對我二人有恩，此番重獲大人舉薦，入京任職，更是再造之恩，我等怎能不盡心竭力，務求報答大人恩德？然而我對大人，亦有一言相勸。」

　　楚瀚道：「李大人請說。」

　　李東陽道：「大人迴護太子的用心，我等都看得十分清楚。然而大人亦需留意攀附之人及所使手段，是否有太過之處。」

　　楚瀚聽到這裡，已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是說自己依附汪直，幹下太多惡事，保護太子雖然重要，但是如此不擇手段，弄得滿手血腥，可值得麼？

　　他轉過頭去，眼望窗外，沒有回答。汪直對他的箝制，已不只是父子骨肉的羈絆所能涵蓋，也不是汪直威脅說出自己的身世隱情所能道清。他和汪直已如藤蘿一般，成為兩股同謀共生，再也難以分開的糾纏。離開汪直，楚瀚不可能擁有足以與萬貴妃抗衡的勢力，甚至不可能替太子延請名師；而離開楚瀚，汪直也不可能掌握京城內外的種種隱情，鞏固他在皇帝面前的地位。他們合作無間，各取所需，汪直不干涉楚瀚對太子的全力護持，楚瀚便也不過問汪直的殘害忠良。

　　這樣下去伊于胡底，楚瀚並不知道，也無法猜測。他只知道太子今年只有七歲，而萬貴妃仍舊虎視眈眈，絕不會放棄任何除去太子的機會。未來的路還很遙遠，很漫長，他不能讓任何人傷害太子，那個他曾經懷抱照料過的初生嬰兒，那個自己發誓一生守護的同胞兄弟。即使這條路將引領自己墮入地獄深淵，讓自己遭受千刀萬剮，他都將義無反顧，毫不猶疑地走下去。

第六十三章　情繫獄囚

　　這日楚瀚潛入宮中，短暫探望太子後，忽然心中一動，信步來到百里緞的宮外。他已有許久沒有見到她了，自從汪直成立西廠以來，楚瀚幾乎日日夜夜都在替汪直陷害無辜，拷打罪犯，甚少進宮。泓兒已正位東宮，又有太后保護，連萬貴妃都不敢妄動，因此他再未擔心百里緞會出手加害太子。

　　他來到百里緞的屋外，見到百里緞正躺在軟榻上歇息。百里緞聽見他來了，顯然知道，卻沒有出聲。兩人一裡一外，默然傾聽著彼此的呼吸，忽然都想起了大越國明媚的風光，秀麗的山水，碧綠的稻田，一時神遊天外，忍不住同時嘆了一口氣。

　　楚瀚聽見自己的嘆息竟和她的如此相似，心頭升起一股難言的傷感，正要離去，百里緞忽然對身邊的宮女道：「我要一個人靜靜，妳們都退去，關上了門。」舉起手，向窗外作了個手勢。楚瀚會意，等宮女離去後，便從窗戶跳入屋中，來到百里緞的榻前。

　　楚瀚見百里緞臉色蒼白，若有病容，低聲問道：「妳還好麼？」百里緞笑了笑，說道：「我很好。」伸手摸向肚腹，說道：「再好也沒有了。」

　　楚瀚見狀一驚，頓時明白，百里緞有了身孕！他腦中一片混亂，坐下身來，第一句話便問：「保得住麼？」

　　百里緞微微搖頭，說道：「主子原本便希望我受孕，生下來的孩子假作是她生的，爭取太子之位。但是如今情況轉變，紀淑妃的兒子當上了太子，主子的勢力又不如從前，她反而怪我搶走了萬歲爺的寵愛，這孩子想必保之不住。」

　　她說這話時一派淡然鎮定，似乎毫不在乎腹中胎兒的死活。楚瀚暗嘆一聲，當初紀淑妃懷胎生子，數次被萬貴妃派人相害，可說極度幸運，才成功將孩子生下來。當年曾被萬貴妃派去殺嬰的百里緞，如今竟處於同樣的境地，豈不諷刺？他低聲道：「當年我盡力保護過紀娘娘，今日我也會一般盡力保護妳。」

　　百里緞聽了，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望向楚瀚，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認為我該將孩子生下來？」楚瀚道：「這個自然。」

　　百里緞搖頭道：「生下來又如何？這孩子又當不上太子，最多就是個皇子，又能如何？」楚瀚道：「總比枉死要好些。」

　　百里緞忽然凝視著他，說道：「我倒很想知道，你跟紀淑妃無親無故，當初為何盡力保護她和那孩子？你當時自然無法料想得到，那孩子會有今日吧？」

　　楚瀚搖了搖頭，說道：「我和紀淑妃，當初確實是無親無故，我也從未想過那孩子有一日竟能當上太子。」他猶疑一陣，知道即使自己不說出來，百里緞也能猜知大半，便說出了實情：「後來我才發現，我和紀淑妃都是從大籐峽來的瑤族俘虜。她其實是……其實是我的親娘。」

　　百里緞緩緩點頭，說道：「果然如此，我早已猜到了。那麼汪直便是你的父親了，是麼？」楚瀚默然不答，轉過頭去。

　　百里緞道：「你會聽從汪直的話，除了為保住太子而不擇手段，自然還有別的原因，因此我老早懷疑你和他的關係頗不尋常。我觀察你這陣子的作為，跟往年大不相同了。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心地太過善良的傻子，從未想到你也能如此殘酷，如此狠心，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汪直這人太過囂張，但確實很有本事，萬歲爺百般信任他，連主子都對他頗為忌憚，你跟他是跟對了人。」

　　楚瀚最不願意去談汪直和西廠的事情，轉開話題，說道：「妳想昭德會對妳下手麼？」百里緞漫不在乎地道：「那是遲早的事。我也並不想要這個孩子。這原本是她一手安排的戲碼，她願意如何演下去，我哪裡管得著？」

　　楚瀚不禁搖頭，說道：「妳為何要受她掌控？就算她對妳有恩，憑妳的本事，也不必事事順從那老婆娘的指使！」

　　百里緞聽了，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指著他道：「楚瀚，你聽聽自己的言語。那你又為何要受汪直箝制？就算汪直對你有恩，憑你的本事，也不必事事聽從那奸賊的指使！」

　　楚瀚語塞，過了一會兒，才道：「我是為了保護太子，才不得不這麼作。」

　　百里緞搖搖頭，嘴角露出微笑，伸出手來，說道：「楚瀚，你我真是太相像了。我們都思念那段在能海和大越國的時光；那時我們無牽無掛，無負無累，即使身體歷盡艱辛，心靈卻多麼自在！你還記得我在靛海中問過你的話麼？」

　　楚瀚沒想到她會陡然提起這件事；不知為何，她當年提出的那個問題，近日不時浮現縈繞在他的腦際，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低聲道：「我記得了。我曾說過，我跟妳約定，如果有朝一日，妳不作錦衣衛了，我也不作宦官了，那麼我便娶妳為妻。」

　　百里緞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眼中卻淚光浮現，說道：「你說世事是否古怪？我早就不作錦衣衛了，你卻成了錦衣衛；你已不是宦官，我卻成了皇帝的選侍。我們的位置對調了，當年的約定卻始終沒有實現。」

　　楚瀚低下頭，眼淚不知為何湧上眼眶。他緊緊握住百里緞的手，低聲道：「姊姊，總有一日，我們要一起離開這兒，回到當初我們立下約定的地方。」

　　百里緞閉上眼睛，淚珠也滾了出來，輕聲道：「太遲啦。」楚瀚搖頭道：「不遲。妳相信我，我一定會盡心保護妳。總有一日，我們一定能一起離開這兒。」即使他口中這麼說，心裡卻一點也不相信自己的話。

　　百里緞望著他，伸出手輕撫他的臉頰，微笑道：「你仍舊太過老實，連謊都說不好。快去吧。」

　　楚瀚離開皇宮之後，心中激盪不已，他從未想到自己和百里緞還能再次心意相通，互道情衷。但是或許百里緞是對的，一切都已經太遲了。百里緞曾經兩度向他示意，一次是在大越行軍途中的難眠之夜，黎灝的軍營之外；一次是回到京城後，百里緞來到他在磚塔胡同的小院，問他是小皇子比較重要，還是她比較重要，而他兩次都未曾明白，未曾回應。如今百里緞身懷六甲，他才在寢宮之中第一次握住她的手，立下一同回去大越的誓約。然而連他自己都無法欺騙自己：一切確實都已經太遲了。

　　※※※

　　過了半個月，這晚汪直十萬火急地將楚瀚叫來，關上門窗，厲聲問道：「李選侍跟你是什麼關係？」

　　楚瀚一呆，說道：「李選侍？她跟我沒什麼關係。」

　　汪直將一張紙扔在他面前，楚瀚飛快地讀了，登時臉色大變。那紙上是李選侍的「供辭」，指稱錦衣衛汪一貴就是當年在御用監任職的宦官楚瀚，並說他入宮時並未淨身，穢亂宮廷，曾與李選侍私通。更可怖的是，供辭指楚瀚曾與紀淑妃有染，因此皇太子並非皇帝的龍種。

　　楚瀚全身冰涼，雙手顫抖，說道：「這是……這是……從哪裡來的？」

　　汪直臉色鐵青，說道：「你說你跟她沒有什麼關係，那她怎會知道這麼多事情？」

　　楚瀚低下頭，不敢相信百里緞竟會如此對付自己。這是出於萬貴妃的指使麼？還是出於她的報復？問道：「她現在何處？」

　　汪直道：「在東廠的廠獄裡。據說昭德發現她行止不端，立即將她逮捕，下獄拷問，這供辭就是我們在東廠的眼線緊急捎來的。」楚瀚問道：「她簽押了麼？」汪直搖頭道：「還沒有，但那也是指日之間的事。事情一鬧大，你我都要丟命！你立即給我躲起來，不准露面。這事讓我來處理。」

　　楚瀚心中又驚又急，說道：「這一定不是她的意思，定是出於昭德的指使。昭德恨她奪寵懷胎，又想藉此扳倒你，因此逼她誣告我。」

　　汪直嘿然道：「問題是供辭中有真有假，難以分辨。你沒淨身是事實，跟紀淑妃有染自然是假。至於你是否跟這李選侍私通，你自己說吧！」

　　楚瀚堅決搖頭，說道：「自然是假。我確實識得她，她在錦衣衛任職時，曾多次想殺我，甚至追殺我追出京城，一直到了南方。但我從未跟她有過什麼……什麼瓜葛。」說到這兒，連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兩人孤身同行千里，在靛海、大越共處數月，竟然始終沒有逾禮，也是奇事一件。

　　汪直道：「無論如何，這女人非得除掉不可，不然後患無窮。」楚瀚開口欲言，汪直已喝道：「不要再多說了！你給我捅出這麼個大蔞子，快快給我躲起來是正經！不然我立即將你逮捕下獄，讓你嘗嘗廠獄的滋味！」

　　楚瀚也知道情勢嚴重，只能垂首答應，立即躲藏到尹獨行家中，隱匿不出，靜觀變化。

　　萬貴妃這一招極狠，汪直被打得措手不及，楚瀚若非躲得快，差點就要被捕下獄。一個多月過去了，尹獨行不時替楚瀚捎來外邊的消息，告知百里緞日夜在東廠遭受拷打，卻死也不肯簽押供辭。楚瀚心如刀割，度日如年，卻知道自己什麼也不能作。幾次他想悄悄溜出去，潛入東廠救出百里緞，但都被尹獨行勸止了，說道：「這是關乎小皇子身世的大案，你切切不能妄自出手劫獄，更加不能露面！」

　　一個月後，汪直才傳話給楚瀚，讓他從藏身處出來，說道：「那小賤人口硬得很，被拷打得不成人形了，腹中的胎兒也早流掉了，仍舊不肯誣告你。我想她自己也清楚，若是承認與你通姦，她還想活命麼？招也死，不招也死。事情就掛在那兒，一時之間你也不會受到牽連，趕緊出來替我辦事吧。」

　　汪直雖讓楚瀚出來，但他知道事情仍未平息，需得盡早解決，便親自去跟東廠指揮使尚銘打交道，花了五百兩銀子，謊稱皇帝密旨，將李選侍移送西廠審問。

　　尚銘知道汪直跟皇帝關係甚好，不敢拒絕，又擔心無法向萬貴妃交代，便親自押了百里緞來到西廠。汪直為了顯示自己辦事認真，對楚瀚道：「這犯人奸險狡詐，萬歲爺吩咐了，定要狠狠拷打逼供，你下手重些，犯人一定會招的。」

　　楚瀚跟在汪直身後，直到此時才見到淪為階下囚的百里緞。汪直說她已被拷打得不成人形，絕非誇大其辭。但見百里緞衣衫破爛，頭髮散亂，滿面血污，睜著空洞的雙眼望向屋頂，唯有眼神中那抹冷酷堅毅未曾改變。她身上傷痕累累，一雙腿虛弱地攤在地上，楚瀚一望便知她這兩條腿受過琶刑，肯定是廢了。楚瀚感到自己的心如在淌血，不論百里緞往年曾作過多少惡事，但她曾經如此美貌，曾經擁有如此高妙的輕功，如今這一切都已不再，而她受此苦刑而堅不招供，全是為了我！

　　百里緞感受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望向柵欄外的楚瀚。兩人目光相觸的那一剎那，霎時都明瞭了彼此的心意：當年他們在靛海中建立起的默契，畢竟仍牢牢地牽繫著兩人，從未斷絕。楚瀚明白百里緞為什麼寧可身受苦刑，也不肯作假供陷言自己；他知道如果換成自己，自己也會心甘情願，為她受刑，因為他們早已將彼此當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楚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知道百里緞已不能承受更多的鞭打，回頭喚道：「拿重枷來！給犯人戴上了。」兩個獄卒應聲去了，不久便抬來一個重三百斤的大枷，獄卒將百里緞從地上拉起，熟練地將枷戴在她的頭頸上。百里緞雙腿已無法站立，只能癱倒在地，頭靠著重枷，閉上眼睛，終於得到一絲喘息的機會。

　　楚瀚知道自己在汪直和尚銘面前不能露出半點同情，冷酷地道：「戴到她暈倒了，用冷水澆醒，再繼續拷問。」獄卒齊聲答應。

　　在百里緞被轉到西廠後的半個月中，尚銘和汪直日日來獄中監視，楚瀚不得不命手下繼續拷打百里緞，即使他已暗中命令他們下手要輕，也已換上了最細軟的鞭子，但是打在百里緞身上的每一鞭，都如同打在他自己的身上。百里緞大部分的時間都昏迷不醒，偶爾醒來，睜眼在囚室中見到楚瀚，臉上一片空白，沒有憤怒，沒有恐懼，也沒有仇恨。

　　汪直暗中囑咐楚瀚快下殺手，早早結束了此事。就在此時，遼東發生激變，成化皇帝想知道邊疆戰況，便派了汪直去遼東探聽。楚瀚一心想救百里緞，當即請求懷恩在皇帝跟前探探口風。但成化皇帝疑心甚重，聽萬貴妃說李選侍曾經跟人有染，頗為惱怒，不願聞問，楚瀚只好又透過麥秀去打探周太后的心意。

　　周太后早已耳聞關於李選侍的謠傳，她對李選侍這小小嬪妃當然毫不關心，但聽說事情關乎她心愛的孫子，怒從中來，斥道：「這等謠傳根本是胡說八道！太子長得跟我兒幼年一模一樣，怎麼可能是他人所生？這李選侍散布謠言，供辭中沒有一句是真的，罪該萬死，要他們往死裡打！」

　　周太后既然如此發話，自無人敢多說一句。一案就此終結，李選侍賜死，傳播無稽流言者同罪。

　　※※※

　　楚瀚得到了這個結果，終於鬆了一口氣。太后開口要百里緞死，那事情就容易辦了。等他爭取到救出百里緞的機會，已是她入獄後三個月的事了。他跟西廠親信獄卒作好安排，趁夜用了個替身，換出了百里緞。替身當夜便服毒而死，因所戴的枷太重，將她的臉容壓得血肉模糊，難以辨認，楚瀚命人將屍體扔去亂葬崗上，報備了事。

　　那天夜裡，楚瀚親手將百里緞抱回磚塔胡同地底的密室中。這時他已在密室中添置了一張床，讓百里緞在室中養傷。她在西廠廠獄中被拷打過甚，不省人事，一直沒有醒來。楚瀚請了尹獨行的好友醫者徐奧來替百里緞治傷，徐奧與楚瀚熟識多年，自然知道替他辦事需得守口如瓶，此時見到傷者的慘狀，也不禁搖頭，說道：「就算能活，也是廢人一個了。要慈悲些，便讓她去吧。」

　　楚瀚緊抿著嘴，搖了搖頭，說道：「不。我要她活下去。」

　　徐奧嘆了口氣，便竭盡其力，替她醫治身上不計其數的創傷。許多傷口深至見骨，肌肉潰爛，需得長期修養照護，才有可能略略恢復。一個不留心，隨時便能致命。他仔細地告知楚瀚需注意哪些傷口，何時換藥，以及該服食什麼藥物。楚瀚凝神傾聽，一一記下。

　　那夜徐奧離去後，楚瀚坐在百里緞的床邊，望著她包裹得層層疊疊的身子。他望了許久許久，才輕輕在她身邊躺下，伸出雙臂，將她瘦弱的身子摟在懷中。他將臉貼著她的臉，感受她臉上冰冷脆弱的肌膚，傾聽她若有若無的呼吸。他為何要百里緞活著？他心中很清楚：百里緞不是他的負擔，是他世間唯一的依歸。

　　他摟著她，喃喃在她耳邊說道：「好姊姊，我們一塊兒離開這兒，回大越國去，好麼？我們在那兒種塊地，秋天收成了，我趕馬車載了米糧，去升龍的市場上賣，給妳買最好的布料回來，作件最好看的衫子給妳穿。過年了，我給妳梳最時興的頭，替妳化妝，走在升龍街頭，人人都要回頭多看妳一眼。」

　　百里緞閉著眼睛，眼淚卻不由自主撲簌簌地落下。楚瀚說出了她心底深處最熾烈的嚮往。自從她離開大越後，便時時刻刻幻想著與楚瀚一起回去大越，找個鄉下地方，種地過活。然而他們二人心中都很清楚，他們在京城各自有著千絲萬縷的羈絆，楚瀚不可能放下太子，不可能離開父親汪直；百里緞也無法擺脫萬貴妃的掌控。愈是達不到的夢想愈美，也愈令她珍惜渴望。如今她以半條命的代價換回了自由之身，楚瀚卻仍無法離開。等到他能離開的那一天，百里緞心想：我們還能去得了大越麼？

　　楚瀚明白她心中的疑問，輕輕吻走她的淚水，說道：「好姊姊，妳等我。只要幾年的時間，我一定帶妳回去大越。妳等我。」這回他心中對自己所說的話，竟稍稍多了幾分信心。

　　※※※

　　此後的許多日子裡，楚瀚日日親侍湯藥，親手替百里緞打點梳洗便溺，未曾間斷。直到半年之後，她才稍稍恢復，能夠自行坐起身，持碗持筷進食。但她行動仍然不便，楚瀚夜夜扶她練習行走，偶爾也抱著她或揹著她偷偷離開密室，在城中遊蕩。他也曾帶她騎馬來到城外幾百里處，讓她坐在自己身前，縱馬疾馳。

　　百里緞原本寡言，傷後更加沉默。只有在楚瀚帶她出京騎馬飛奔時，她嘴角會露出一絲笑意，大約是回想起了自己當年行如風、縱如猿的快捷身法。

　　晚間楚瀚總與她同榻而眠，摟著她入睡。兩人都感到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他們此前雖從未有過肌膚之親，但早已建立起比夫妻還要親密的情感。二人相處，貴在知心，世間沒有比他們二人更明白彼此心意的了。

　　當年曾隱瞞紀娘娘懷孕，差點被萬貴妃打死的宮女碧心，已於一年前被楚瀚從浣衣局接出宮外，留在家中。楚瀚不在家時，便由碧心照顧百里緞。這兩個女子當年一個一心保住小皇子，一個一心殺死小皇子，雖不相識，用心善惡卻是天壤之別。如今卻終日同處一室，彼此作伴，世事之難料，可見一斑。

　　一年之後，百里緞才能自己下床行走。雖能打理自己生活，但往年的功夫盡失，手勁甚至比不上手無縛雞之力的中年婦女碧心，但百里緞的身體雖殘缺虛弱，心裡卻極為平靜滿足。日間她幫碧心作些簡單家務，晚間便陪伴著楚瀚。兩人交談不多，往往默然對坐好幾個時辰。但這靜默的時刻，正是他們最珍惜的時光。

　　一日晚間，楚瀚半夜回到家時，來到地底密室，見百里緞還沒有就寢，卻在燈下作著針線。楚瀚來到她身後，伸手輕撫她的肩頭，柔聲道：「這麼晚了，怎不早點休息？」

　　百里緞抬起頭，說道：「我在作衣服。」

　　楚瀚見她殘廢的左手手指上一點一點都是被針刺出的鮮血，不禁心疼，說道：「衣服去外面買一件便是，何必自己作？」百里緞道：「這是替你作的。你身上那件穿了好幾年啦，太舊了。」楚瀚極為感動，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摟住了她，說道：「姊姊，妳都是為了我！」

　　百里緞淡淡地道：「你在外面奔波，難免遇上各種危險。我只盼能時時陪在你身邊，隨時保護你的安全。但既無法跟著你，只好替你作件衣衫陪伴你了。」楚瀚搖頭道：「妳不需要這麼擔心我。只要照顧好妳自己，我就放心了。」

　　百里緞搖了搖頭，說道：「這我又何嘗不知？如今我身上還能動的，也只剩下這雙手了。不幫你作件衣衫，還能作什麼？因此我才請碧心幫我去剪了塊布，請她教我裁布縫衣。」說著有些埋怨地望著自己那雙殘廢的手，說道：「只恨我這雙手太笨，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縫好一件衣衫！」

　　楚瀚心中酸苦，眼淚湧上眼眶，他將頭靠在百里緞的肩上，靜靜飲泣。百里緞伸手輕撫他的頭髮，沒有言語。兩人在靜默之中，傾訴著只有彼此能夠明白的辛酸，惋惜，和苦痛。就在那一剎那，兩人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奇異的平靜，彷彿時光已停止在這一刻，令他們忘卻一切，融為一體，一切過去的傷痛、未來的憂慮，都在那一霎間化為無形。這世間再也沒有什麼能將他們分開，也再也沒有什麼能傷害他們。

第六十四章　逢東巡邊

　　這一年間，楚瀚的官位愈升愈高，汪直對他極為重視，派他出去作了無數傷天害理的事。汪直自己聖眷正隆，志得意滿，他不似懷恩重視朝政權柄，也不似梁芳貪財聚歛，卻獨獨嚮往建立軍功。

　　這年春天，汪直的親信遼東巡撫陳鉞發兵偷襲建州外族，想借此冒功，沒想到激怒了建州左衛領袖伏當加，揚言反叛。事情鬧大了，傳到了成化皇帝耳中。

　　汪直想藉機一展軍事長才，便對成化皇帝拍胸脯道：「這伏當加不自量力，才敢起心叛變。奴才向萬歲爺請命，去替萬歲爺將邊境平定了！」

　　成化皇帝雖然寵信汪直，但畢竟不能確知他是否真會用兵，便命令司禮太監懷恩等人到內閣跟兵部一起會商此事。懷恩心想：「這陳鉞明明是汪直的人，陳鉞捅出的簍子，讓汪直去收拾，事情只會愈弄愈糟。」為了阻止汪直前往，便主張道：「依我之見，這事情應當派遣一位大臣，前往安撫。」

　　兵部侍郎馬文升立即表示贊同，說道：「懷公公所言極是。」

　　會商之後，懷恩便去向皇帝報告，成化皇帝當即命馬文升前往遼東安撫。汪直聽說馬文升搶了自己的任務，為此大大不悅，想讓楚瀚跟著去，馬文升卻謝絕了。馬文升原是個文武雙全的將才，有勇有謀，得旨後立即馳赴遼東，宣告皇帝敕令，撫慰外族，伏當加對馬文升十分服氣，便偃鼓息兵而去。

　　事情平定之後，汪直心中仍憤憤不平，暗想：「馬文升能辦到的事情，難道我汪直辦不到？」便又去向皇帝請求，得到皇帝的允可之後，便帶著楚瀚等手下也去了遼東一趟，再次下令招撫。

　　馬文升看在眼中，覺得這汪直的作為實在幼稚可笑至極，便將平撫邊亂的功勞都讓給了汪直。汪直見他還懂得禮讓，便暫時放過了他，但心中對此人不免頗為忌恨。馬文升原本只是想息事寧人，懶得去爭功，沒想到成化皇帝信以為真，還道汪直真的懂得兵法，對他愈來愈信任倚重。

　　不久之後，遼東邊境又傳來紛爭。汪直這回終於說服了皇帝，派他到遼東巡邊。往年汪直出門辦事，都得喬裝改扮，暗中探訪，一點兒風頭也不能出。這回卻是堂堂正正奉御旨巡邊，如同欽差大臣，汪直興奮得好似發現了滿樹桃子的猴子，跳上跳下，命令手下替自己準備軍服戰馬，好似大元帥要出征一般，意氣風發。他為了彰顯自己的地位，召了一批錦衣衛同行，楚瀚當然也在其中。這時百里緞身子已恢復了許多，情況穩定，楚瀚較為放心，便跟隨汪直同去。

　　於是汪直便率領了數十錦衣衛，出發巡邊。一行人日馳數百里，沿途御史、主事等官聽說汪直來了，無不出城敬候恭迎，執禮惟謹，連皇帝出巡都未必有他的威風。汪直趾高氣揚，迎迓的官員中有誰敢露出一絲不恭敬，他立即命手下上前將那官員痛打一頓，毫不手軟。一行人還未到邊疆，邊都的御史老早聽到了他的威名，幾百里外就開始鋪設迎接的陣仗，珠寶珍饈等種種貢品擺放得琳琅滿目，各級官員穿著戎服，牽著軍馬，跪在道旁迎接。汪直見了這等陣仗，大為滿意，顧盼自得，一時忘了自己是個地位卑下的太監，還道自己真是個戰功彪炳的大將軍。

　　其中有個巡撫叫秦紘的，不賣汪直的面子，向皇帝密奏，說汪直巡邊擾民；不料成化皇帝對這密奏看也不看，便將之扔在一旁。這件事情卻讓汪直在宮中的眼線知道了，立即傳話給汪直。汪直派手下錦衣衛將秦紘從官邸拖出來，當眾狠狠鞭打一頓，從此再沒有大小官員敢向皇帝密稟半句汪直的壞話。

　　一行人一路囂張收賄，吃喝玩樂，大搖大擺地來到了遼東。巡撫遼東的右副都御史陳鉞是汪直的親信，最懂得如何討好汪直。他身著官服，率領大小官員來到郊外，親自趴在泥地上迎接汪直。迎接處擺滿了各種山珍海味，佳餚美饌，都是汪直素來最喜歡的。陳鉞明白汪直的心理，不但奉上各種金銀珠寶給汪直本人，汪直身邊的每個錦衣衛和手下都送了一份厚重的禮品。汪直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如此風光過，只樂得闔不攏嘴，不斷對楚瀚稱讚邊疆軍紀多麼嚴謹，陳鉞這人多麼忠心能幹。

　　楚瀚一路上極少說話，冷眼旁觀，他知道汪直已被巡邊這件事沖昏了頭，心中暗暗擔憂。他與汪直相處日久，知他絕對不會肯聽逆耳忠言，便閉嘴不語，只盡量在暗中照顧那些因汪直暴虐而遭殃的人。

　　也是湊巧，汪直的老對頭兵部侍郎馬文升正撫諭遼東。汪直召馬文升來見，馬文升自恃武功，對汪直既不跪拜，也不奉上任何禮金，坐下來後，便正經八百地談論起遼東的情勢。汪直見他毫不曲迎諂媚，心頭已經有氣，強自忍住，說道：「巡撫陳鉞陳大人認真能幹，想來已將邊疆事務處理得甚是完善。」

　　馬文升嘿了一聲，說道：「陳鉞陳大人在擺設筵席之上，確實認真；在搜刮民財之上，也確實能幹。除此之外，陳大人對遼東形勢可說是一無所知，所作所為可說是一塌糊塗。」

　　汪直聽他對自己的親信如此輕視貶抑，勃然大怒，當場便摔了茶杯，起身拂袖而去。

　　陳鉞與馬文升素來交惡，便在一旁掮風點火，勸汪直一定要告倒了馬文升。汪直對楚瀚道：「你立即給我找出這馬文升的弱點，我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番！」

　　楚瀚心中對馬文升十分敬重，聽汪直這麼說，不禁好生為難，幾番思索之後，別無他策，只好硬著頭皮，私下去找馬文升。他見到馬文升，便請他遣退左右，向他拜下。

　　馬文升見他如此，一時摸不著頭腦，連忙扶起了他，問道：「汪大人，您這是作什麼？汪公公派你來，只怕不是讓你來對我下拜吧？」

　　楚瀚道：「下官敬仰馬大人的文功武績，原本來到遼東，一心想拜見大人，盼能向大人請益。但是下官慚愧，不得不遵從汪公公指令，要找個理由將馬大人告倒了。」馬文升聽了，哈哈大笑，說道：「汪直恨我已久，終於要對我下手了麼？汪大人，你是來警告我的麼？」

　　楚瀚道：「不敢。下官是想跟馬大人商量，去皇上那兒告您個什麼罪狀，造成的傷害最小，罪刑不致太重，讓您日後還有機會再被起用。」

　　馬文升心中大奇，尋思：「京城中的朋友都說汪直奸險狡詐，但是他的義子卻是個有良心之人，可以信任；如今這汪一貴自己跑來找我，意思甚誠，看來傳言當真不假！」當下說道：「汪大人，你的名聲，我在京城也已有所聽聞。汪直此刻權勢熏天，即使我百般忍讓，也終不免遭他毒手。大人既然有意相助，馬某衷心感激，還請大人多多指點關照！」

　　兩人當下祕密商議，認為可以讓汪直指稱馬文升禁止邊民買賣農器，激起民怨和叛變。這擺明了是誣告，一來馬文升從未禁止邊民買賣農器，二來所謂民怨叛變，全是陳鉞倒行逆施的結果。既然是查無實據的誣告，往後重審便很有可能平反，還他清白。當然不論誣告的內容多麼無稽，只教是從汪直口中說出，便足以告倒一位兵部侍郎了。

　　商議妥當後，楚瀚便去向汪直如此這般地說了。汪直大喜，當即上奏皇帝，說馬文升行事乖方，禁止邊地人民買賣農器，因而招致邊民怨恨，發動叛變云云。成化皇帝昏庸，立即便聽信了汪直的誣告，將馬文升打入詔獄，由錦衣衛審問。由於罪行實在不重，楚瀚又替他打點好了錦衣衛中的人物，因此馬文升雖被下入詔獄，卻沒有吃到什麼苦頭。判刑則是依照汪直的意思，將馬文升貶職充軍，流放到重慶去。

　　汪直告倒了馬文升後，威勢震懾天下，不論京城內外，更沒有哪個官員敢攖其鋒。萬貴妃即使掌控朝政，四處搜刮珍奇寶貝，但其勢力始終沒有及於京城之外。汪直此時的張揚跋扈，可連萬貴妃也要自嘆不如。

　　※※※

　　卻說陳鉞在遼東軍營中盛大接待汪直，晚間把酒密談，只有楚瀚隨侍在側。陳鉞笑著敬酒道：「汪爺春秋鼎盛，精擅軍事謀略，正是為國家立下一番事業的良機。」

　　汪直素來喜愛兵法，聽這話正對上了他的胃口，說道：「陳大人所言正合我意，願聞其詳。」

　　陳鉞道：「如今遼東局勢，建州左衛的伏當加一族勢力孤弱，有如垂卵般容易擊破。汪爺不如便率領一支軍隊，將他們打個落花流水，立下邊功，不但鞏固今日的地位，連聖上都要對您另眼相看了。」

　　汪直被他說得心動，當即找了撫寧侯硃永擔任總兵，自己擔任監軍，沒頭沒腦地便出兵去攻打伏當加。這一仗打了幾乎等於沒打，伏當加原本沒有作任何軍事準備，也沒想到明朝軍隊會不聲不響、毫無理由地前來攻擊，只能一路避退。明軍洗劫了好幾個城鎮，才大勝班師，還俘虜了不少號稱是「敵軍」的平民百姓回營。

　　汪直對這場「勝仗」非常得意，自認出師大捷，乃是千古奇功，連忙奏告皇帝，進貢了俘虜。成化皇帝一貫糊里糊塗，見奏甚是高興，當即大加封賞，總兵硃永封了保國公，陳鉞升右都御史，汪直因是太監，不能加官進爵，就給他加了祿米。

　　汪直回到京城之後，大大地張揚慶祝了一番，京城官員無不來奉承阿諛，道賀稱頌，進送各種珍奇禮品。眾官員眼見建立邊功如此容易，都躍躍欲試，當時跟汪直要好的兵部尚書王越便偷偷來找汪直，兩人都認為打仗乃是升官晉爵的最佳途徑，商議之下，決定讓邊境傳來假訊，稱外族首領亦思馬因率眾侵犯邊境。

　　這消息一來，皇帝著急了，立即便問最有邊境戰爭經驗的汪直該怎麼辦。汪直老早便已想好對答，回道：「聖上請放心。只要派硃永和王越率軍征討，定能平服邊境紛爭。」

　　成化皇帝對他言聽計從，便派汪直作監軍，讓他和硃永、王越率領了數萬軍隊出發。既然外族犯邊是子虛烏有的事，那麼大軍征討自也可虛應故事一番。一行人率領軍隊在外族部落中恣意燒殺，便傳捷報回京師，說外族侵犯已經平定。成化皇帝龍心大悅，封王越為威寧伯，汪直再加祿米。

　　當然這麼胡來不會沒有後果；伏當加憤怒已極，立誓報仇，率領海西諸部深入雲陽、青河等堡，燒殺掠奪。陳鉞是個不會打仗，膽小如鼠之徒，偃兵不敢應戰，任由伏當加燒殺而去，並隱匿整件事情，沒讓半點消息傳回京城去。當初無端被攻打的亦思馬因也極為惱恨，率領部族侵略大同，殺掠甚眾，王越等當然也將消息壓了下來。誰敢大膽向皇帝說出真相的，都被汪直暗中或誣告貶謫，或下獄殺害。群臣皆噤不敢言，任由汪直和王越、陳鉞幾個胡鬧去。

　　※※※

　　楚瀚對邊疆這些無端的燒殺戰爭毫無興趣，他對汪直道：「京城中還有許多事情得照應，不如我還是早些回去吧。」汪直也認為他不懂軍事，在邊地毫無用處，便打發了他回京城。為了讓楚瀚在京中全權掌理西廠事務，汪直又奏請皇帝升了他的官，讓他當上「錦衣衛五千戶、正留守指揮同知衛」，那是正三品的官職，同時兼領西廠副指揮使。

　　楚瀚回到京城，心情鬱鬱，他親眼見到邊疆平民無端遭受燒殺擄掠，心中甚是難受。但至少汪直此時不在京城，西廠在楚瀚的統御下，也不那麼忙著陷害無辜，楚瀚慢慢將受冤的犯人一一平冤釋放，將汪直給他的錢財都散給了眾人，即使遠遠不足以賠償冤犯的痛苦和損失，也只能聊作補償。馬文升被貶去邊疆，楚瀚也設法照顧他留在京城的妻兒，定時給他們送去金錢衣物。

　　這時萬貴妃看準了汪直忙著建立邊功，無暇顧及京城中事，便又不安分起來，讓自己的親信萬安當上了內閣首輔，勢力逐漸增加。

　　梁芳失去了楚瀚這個得力的手下後，三家村的上官家又早被自己毀滅，如今能替萬貴妃辦事的，便只有柳家了。於是梁芳又找上柳家，派遣柳家父子四出探聽消息，偷取寶物，對二人的表現甚感滿意，各封了四品的官。這兩父子原本只敢在暗中行事，這時仗著萬貴妃的眷顧，在京城中肆無忌憚，開始營建巨大華美的房宅，裡面藏滿珍奇寶貝，動輒廣邀貴族官吏到宅中宴飲作樂，山珍海味，歌舞聲妓，極盡奢華。至於奪人田舍、搶人妻女，更是家常便飯之事。柳子俊的貪花好色、揮霍淫亂，在京城內外已是惡名昭彰。當年萬貴妃的兩個兄弟萬天福和萬天喜得勢之時，也從未敢如此囂張。

　　楚瀚眼見萬貴妃勢力又起，並不十分擔心，汪直雖不在京城，他自己仍舊牢牢掌握著西廠的勢力。他知道只要萬貴妃對他心存忌憚，就不會敢出手加害小皇子。他眼見柳家小人得勢，只覺得極度厭惡，遠遠避開，不去理會。

　　這日楚瀚從西廠回來，碧心對他道：「有個老乞婆，來找你好幾次了。」楚瀚一呆，問道：「人在哪兒？」碧心道：「她先走了，說午後再來。」

　　楚瀚等到午後，果然聽見拐杖聲在巷口響起，奇的是只聞拐杖聲，不聞腳步聲。楚瀚立即知道那是誰；果見一個貓臉老婆婆出現在巷中，正是三家村的上官婆婆。

　　上官婆婆看來更加骯髒潦倒，似乎這幾年過得十分不堪。楚瀚讓她入屋坐下，上官婆婆開門見山便道：「姓楚的小子，我得求你一件事。」

　　楚瀚對她雖無好感，但見她情狀可憐，也不禁心生憐憫，說道：「妳說吧。」

　　上官婆婆咧開缺牙的老嘴，說道：「我的小孫子，上官無邊，你可記得？」

　　楚瀚當然記得上官無邊。當年自己在三家村祠堂罰跪時，那個尖頭鼠目的無賴少年曾出言譏嘲，還用大石頭砸他，他的後腦至今仍留有疤痕。之後他在桂平窺探李孜省等一班妖人時，曾見到一個姓羅的偷子，自稱在山東盜夥中隨上官無邊學得了一些飛技，還從他身上偷走了三家村的飛戎王銀牌。

　　他想著這些不愉快的往事，說道：「當然記得。怎地？」

　　上官婆婆道：「他當了幾年強盜，失風被捕，下獄論斬。老婆子求你救他出來。」

　　楚瀚嘿了一聲，三家村的子弟淪為強盜，原已十分不堪；失風被捕，更是丟臉之至。他嘆了口氣，問道：「關在哪兒？」上官婆婆道：「城東的大牢裡。」

　　楚瀚點了點頭，知道那是正規的牢房，關些殺人搶劫的惡徒，只要給獄卒一些銀子，並不難救出。若是關在東廠、西廠或是錦衣衛詔獄中，那就得動用許多關係才能了。他道：「這事不難。」

　　上官婆婆盯著他，等他說下去。楚瀚明白上官婆婆想知道他要提出什麼條件，而他心中其實什麼條件也沒有，救人便是救人，哪裡需要什麼條件？而且這人還是三家村的故人，即使不是什麼善類，他也不至於冷漠到見死不救。他沉默不語，上官婆婆忍耐不住了，說道：「你有什麼條件，快快說出，老婆子一定給你辦到！」

　　楚瀚嘆息一聲，說道：「這件事就交給我吧。辦成之後，就算上官家欠我一份情，你們日後看著還便是。」

　　上官婆婆瞪著他，爽快地道：「只要你能救出我孫兒，要老婆子幹啥都願意！」楚瀚對這奸險的老婆子並無多少信任，但聽她這話倒說得誠心誠意，暗想：「她的三個孫子孫女中，一個死了，一個失蹤，只剩下這一個子息了。我出手救了上官無邊，只希望他們日後莫來找我麻煩就是。」

　　上官婆婆壓低聲音，又道：「我懷疑無邊被捕捉，是柳家的人在背後指使的。」楚瀚嗯了一聲，說道：「柳家又為何要這麼作？」

　　上官婆婆咬牙切齒地道：「柳家恨我上官家入骨，幾十年前便是如此。他們整得我家破人亡，卻沒將藏寶窟中東西弄到手，因此更加憤恨，非要將我們全數殺死才甘心。」

　　楚瀚靜默不語，心中動念：「上官家只剩下一個老婆子，一個盜匪，不值得柳家出手對付。他們要對付的應該是我。難道柳家仍懷疑我取去了藏寶窟中的事物，現在想藉打擊上官家來將我扯下水？」

　　他知道自己必須謹慎行事，更須防範柳家暗中設計陷害。上官婆婆離開後，他便派手下去京城東的大牢探監，將上官無邊帶回西廠審問。楚瀚身為西廠副指揮使，大牢的典獄長見他派人來詢，怎不嚇得屁滾尿流，恭敬得無以復加，立時便將人犯交了出來。

　　上官無邊被帶到西廠，全身發抖，不知自己究竟得罪了何方神聖，竟然被轉去廠獄拷問，那可比一刀殺頭要慘酷得多了。沒想到人來到西廠，在等候他的卻是上官婆婆。上官婆婆一見到上官無邊，衝上前抱住了孫子，痛哭失聲，說道：「乖孫兒，是誰陷害了你？」

　　上官無邊摸摸腦袋道：「是我自己失風，給官差給捉住了。」上官婆婆聽了，啪的一聲打了他一個耳光，罵道：「小崽子，丟盡了上官家的臉！若不是汪大人，你早死了一百次了。」說著押著他去向楚瀚磕頭拜謝。

　　上官無邊磕了頭，起身後向身前的這個官人上下打量，這才看出他便是往年三家村的胡家小童楚瀚，沒想到竟是他出手救了自己！聽祖母稱他「汪大人」，這才想起聽人說過楚瀚化名汪一貴，成了西廠的頭子。他心懷戒懼，說道：「原來是楚……汪大人。我聽人說你當上了西廠指揮使，原來竟是真的！」楚瀚沒有回答，只點了點頭。

　　上官無邊的形貌跟往年一般，尖頭鼠目，只不過不再是少年流氓，而是個中年流氓了。他擠眉弄眼了好一陣子，忽然啊了一聲，似乎想起什麼大事，說道：「汪大人，有人讓我傳話給你。」楚瀚問道：「是誰要你傳話給我？」

　　上官無邊道：「我失風被捕前，回了三家村一趟，見到了胡家小姑娘，她託我帶話出來給你。我也沒想到入京後便被捉了起來，更沒機會見到你。總之她想問你什麼時候回去娶她？她年紀也大了，等不得啦。」

　　楚瀚聞言，不禁一怔，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只點了點頭，說道：「這事我知道了。你們倆盡快離開京城，別回三家村去，另找個地方躲一躲。這點盤纏，你們拿去對付著用。」說著拿出了五十兩銀子，交給上官婆婆。

　　上官婆婆接過了，祖孫倆千恩萬謝地去了。

第六十五章　近鄉情怯

　　楚瀚在回家的路上，心中想著上官無邊的話，也想著自己和胡鶯的婚約，思潮起伏。家鄉的事情離他如此遙遠，似乎已渺茫得不復記憶。當年他因知道胡鶯不願意嫁給上官無邊，才承諾娶她；但此時他已非當年那個寄人籬下的傻小子，身邊也有了百里緞，再要回頭去娶家鄉的小妹妹，不免有些勉強。但他想自己既然曾經作過許諾，便不能不回去。

　　而且他心底還有另一層想法：過去幾年中，他從汪直身上學會了一切的殘忍手段，學會以酷刑逼供，陷害無辜，學會對敵人冷血無情，趕盡殺絕。儘管他在夜深人靜時，在汪直看不見的時候，盡力洗去滿手血腥，彌補一身罪惡，但他清楚知道他已漸漸地迷失了自己，那個當年在街頭流浪行乞，在三家村刻苦學藝，就算貧窮無依、飽受排擠，仍舊滿懷天真熱情的少年楚瀚。他不能放棄尋回當年的自己，而自己昔年的一部分仍留存於三家村中，存在於自己和胡家小妹妹訂下的婚約之中。

　　楚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心知自己必須遵守諾言，迎娶胡鶯，否則他很可能將永遠遺失忘卻了自己的本性。

　　他回到磚塔胡同之後，便將上官無邊的事以及與胡鶯的婚約，告訴了百里緞。百里緞只淡淡地道：「你既有婚約，便不應背棄，而且你也不該拋下你的過去。」

　　楚瀚握住她的手，心中深受感動。他們兩人之間的情誼，已非婚姻許諾所能涵蓋或設限；百里緞為了維護他和太子而受盡酷刑，他一輩子不會忘記她的恩情，而她也完全能明白他的掙扎和心境，這是沒有任何其他事物可以取代的。

　　※※※

　　次日，楚瀚便派人送信去三家村胡家，說自己想迎娶胡鶯。手下很快就帶來了回信，胡家兄弟表示極為榮幸，請盡快前來接妹妹去京城完婚云云。楚瀚收到回信後，便收拾了一個小包袱，交代京中諸事，騎馬去往三家村。他孤身奔波，只兩天兩夜便到了三家村口。

　　他望著村口破敗的石碑，上面寫著兩行早已褪色的朱字，只隱約看得出「御賜」、「赦免」、「皇恩」等字眼。他離開三家村已有十多年，從十一歲的小娃兒長成二十多歲的青年，此時也不免有些近鄉情怯，不知三家村已變成何等模樣？

　　他走入村中，感到一切都顯得十分寂靜荒涼。最先見到的是早已荒廢的上官大宅，牆傾瓦敗，雜草叢生，觸目淒涼。再走出數十丈，便是柳家大宅。柳家富貴依舊，但已有些蒼白空泛。他來到三家村的祠堂，想起在這裡罰跪的往事，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一群孩童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玩耍，抬頭見到他，個個睜大眼睛，眼神中滿是懷疑戒懼。楚瀚走上前，問道：「你們裡面，誰是胡家的人？」

　　眾孩童都指向一個瘦小的七八歲孩童。那孩童還想躲藏，楚瀚已向他望來，問道：「你父親是誰？是胡家大爺麼？」

　　那孩子瞪眼不答。楚瀚又道：「你去跟胡家大爺說，楚瀚來了。」那孩童眼中露出幾絲驚慌恐懼之色，轉身就跑。楚瀚跟在他身後，往胡家走去。

　　胡家的宅子比記憶中還要破舊，似乎十多年來從未修整過。楚瀚四下環望，景物依稀相識，想起多年前舅舅帶著自己來到胡家時的情景，眼眶不禁濕潤。

　　門口大開，門外也沒有人。他逕自進了門，穿過小小的前院，來到堂中。之前那瘦小的孩子奔出來道：「我爹下田去了。三叔出門還沒回來。」

　　楚瀚點點頭，心想這孩子定是大哥胡鵬的兒子，而三叔就該是胡鷗了。他問道：「你姑姑在家麼？」

　　小孩抹去鼻涕，點頭道：「姑姑在廚房。我叫她去。」

　　不一會兒，一個女子從後堂轉出，頭髮鬆亂，滿面油煙，烏黑的雙手不斷在圍裙上抹著，邊走邊罵：「小崽子，你說誰來了？說話不清不楚的，胡家怎有你這樣的敗家貨！都是你娘那蠢婊子教出來的……」

　　楚瀚站起身，低喚道：「鶯妹妹！」

　　那女子抬起頭，見到楚瀚，頓時呆了，過了良久，才道：「楚瀚哥哥，是你！」楚瀚向胡鶯打量去，她已有二十多歲了，儘管蓬頭垢面，面容仍算得上姣好，但一身粗布衣衫，眼神空洞，不復是當年那個天真可愛的小姑娘了。

　　楚瀚按捺下心中的失望難受，問道：「小……妳都好麼？」本想跟著童年時的稱呼，開口叫她「小鶯鶯」，又覺不妥，便省去了稱呼。

　　胡鶯搖搖頭，呸的一聲，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沒好氣地道：「哪裡好了？鄉下日子哪一年好過了？過去這五年來，不是水災就是旱災，莊稼全毀了，收成一年差過一年。再這麼下去，我們都得哨樹皮、吃草根了！」

　　楚瀚對她的粗率舉止甚感訝異，隨即想起：「我在京城中待得久了，見到的都是宮廷官宦中人，言語舉止自然都中規中矩。鶯妹妹是鄉下人，說話行事原本就是這般，我往年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四下望望，胡家雖然破敗，但絕對沒有窮困到需要吃草根樹皮的地步；堂上用的桌椅仍是檀木所製，不知是胡家前幾代的取物高手取得的，還是胡星夜的曾祖父胡熒當官時傳下來的。莊稼人家還沒窮到需得變賣祖產，已算是小康之家了。

　　楚瀚再望向胡鶯，見她身形粗壯，雙頰被曬得黑黑紅紅地，雙手粗糙，全然是個過慣勞苦日子的農婦模樣。胡鶯也上下打量著他，忽然問道：「你這身衣服，總要三兩銀子吧？」

　　楚瀚微微一呆，低頭望望，說道：「我不知道？」他身上這件衫子乃是百里緞親手縫製的，他仍清楚記得，那時百里緞生命剛剛脫離危險，便託碧心去市集挑了布料，請碧心教她裁布縫紉，一針一線親手替他縫製了這件衣衫。雖不十分合身，但楚瀚心中感激，幾乎從不曾換下這身衣衫。似百里緞這般出身，竟然願意替自己縫衣，楚瀚十分體惜她的那份苦心。她以為自己什麼都不能作了，已是廢人一個，除了一張臉仍可稱秀麗之外，整個身體傷痕累累。一隻左手幾乎不能使用，兩條腿行走困難，身上數十個傷處仍不時疼痛，連自理都不行，如何能作到她心中最關注的事；照顧楚瀚，甚至保護楚瀚？她能作的，也只有為他縫製一件衣衫了。

　　楚瀚心中想著百里緞的種種，又是溫暖，又是心疼，胡鶯卻直望著他，眼神中滿是急切渴盼，說道：「楚大人，你在京城享福慣了，哪裡知道我們這鄉下地方的苦？快帶我走吧。我等了你這麼多年，你可千萬不要丟下我！」

　　楚瀚聽了這話，心中雪亮，眼前的胡鶯過怕了家鄉的苦日子，已經變得現實而鄙俗了，一心只想早早嫁給出人頭地的自己，離開家鄉去過好日子。他心中不禁傷感，暗想：「為何世間美好的事物都不長久？」口中說道：「我回來這兒，便是來娶妳的。」胡鶯咧嘴而笑，伸手抓住楚瀚的衣袖，說道：「還是我的楚瀚哥哥好！」

　　但聽門口一聲咳嗽，兩個男子走進廳來，一個是黑瘦乾枯的老人，衣衫上滿是泥巴，光著腳板，褲腳捲起，仔細瞧去，才認出是胡家老大胡鵬。另一個衣著乾淨些，但也是粗糙麻布所製，布褲布鞋上滿是破洞，偏偏頭上還梳著個書生髻，看來頗為不倫不類，正是游手好閒、不務正業的老三胡鷗。胡鵬和胡鷗向楚瀚點頭招呼了，便大剌剌地坐下，兩人神態疏遠，臉色都甚是難看。

　　楚瀚正納悶，但見胡鵬垮著臉，粗聲粗氣地道：「我說楚大人，你帶來的東西呢？」楚瀚怔然，說道：「我帶來什麼東西？」

　　胡鷗在旁忍不住罵了一句粗話，跳起身來，戮指著他大聲道：「你倒會裝模作樣！你當年不知使了什麼詭計，騙信了我爹爹，讓他傳了你飛技取技，還將妹妹許給你。你說說，當年你拿出了什麼聘禮？連個屁兒都沒有！你當我們胡家的小姐這麼好娶啊？爹死後，你忘恩負義，捲走家中所有的金銀財寶，一走了之。你今日飛黃騰達了，竟然連份聘禮也沒帶來，這算什麼？我胡家養你多少年，又教會你多少本事，你竟是如此回報我們！你說，你說啊！」

　　楚瀚聽他言語粗俗無稽，簡直是無賴一個，心中暗怒，默然不語。他側頭去望胡鶯，但見她毫不掩飾臉上的失望和不屑，心中一沉，心想：「看來兄妹的心思都是一般，存心想從我這兒取得多一些好處。」說道：「我匆匆趕來，確實沒帶著任何聘禮。你們說吧，要多少才夠？」

　　胡鵬搓著手，眼望著弟弟。他畢竟是老實人，不敢漫天討價，胡鷗卻是道地的痞子，將腳往椅子上一踏，伸手比出一個五字，說道：「至少這個數。五百兩銀子！」

　　楚瀚嘿了一聲，五百兩！他全副身家也不過五十兩，不久前才全給了上官婆婆祖孫，讓他們離京過日子。他近年來攢下的錢，老早全散給了東西兩廠受害人的家屬。一時三刻，要他從何處湊出五百兩？

　　楚瀚繃著臉，真想就此起身離去，再也不要回到三家村，再也不要見到胡家這些人的臉面。但他無法忘記舅舅在臨去前，曾親自讓自己和胡鶯互換信物，定下親事。自己的一身功夫，此時的一切功業，全賴舅舅當年的收留和教導，怎能反臉不認當年的承諾？

　　他搖搖頭，說道：「我沒有那麼多錢。」

　　胡鷗呸的一聲，指手畫腳，口沫橫飛地道：「你聽聽，你聽聽，堂堂錦衣衛副留守指揮，正三品的大官兒，竟還有臉叫窮！你奶奶的，五百兩已經是最低底限了，你每日進賬恐怕都遠遠超過五百兩，還敢說沒這麼多錢？你當我們是鄉巴佬傻楞子麼？」

　　楚瀚冷然道：「這些事情，都是誰跟你說的？」

　　胡鷗瞪大眼睛，說道：「我們雖少出門，柳家的人可是見過世面的。柳子俊老早將京城中的行情一五一十跟我們說清楚了。你再要推拖，媽的，可別怪我破口大罵了！」

　　楚瀚聽他提起柳子俊，心中怒氣頓起，這人帶給自己的煩惱沒完沒了，連聘禮這等小事都要替自己添麻煩！他站起身，說道：「既然如此，那我下回再來。」

　　胡鷗卻跳到他面前，伸手攔住他，說道：「慢著！你想一走了之，天下沒有這麼便宜的事！我們去京城告你一狀，說你那個……始亂終棄，睡大了姑娘的肚子不認賬，無恥無賴，可惡已極！」

　　楚瀚冷冷地望著胡鷗，說道：「你若敢來京城，我大開西廠之門迎接！」

　　胡鷗聽他提起西廠，臉色一變，退開一步，稍稍收了收氣燄，隨即又挺胸凸肚，大聲說道：「你對大舅子是這般說話的麼？我妹妹還沒嫁給你，你就如此大模大樣了，叫我們如何放心將妹子嫁給你？」

　　楚瀚提步往門外走去，勉強忍耐，才沒丟下一句話：「不嫁拉倒！」

　　※※※

　　他快步離開三家村，縱馬回京，心中好生苦惱。行至半路，但見一個邋遢僧人踽踽獨行，迎面而來。楚瀚一呆，立即策馬迎上，看清他的面目，果然是好友尹獨行，不禁驚喜，叫道：「尹大哥！」

　　尹獨行見到他，也極為歡喜。兩人雖時時在京城見面，卻也沒想到會在道上不期而遇，當下便結伴去酒家喝酒。幾杯過後，尹獨行察言觀色，問道：「兄弟，怎地，有什麼事情不順心麼？」

　　楚瀚便將回家鄉娶親，沒有聘禮的事情說了。尹獨行笑道：「這有什麼困難？我剛剛收到一筆賬，這兒就有五百兩。兄弟拿去便是，先解了急再說。」

　　楚瀚遲疑道：「這不好。拿大哥的錢去救助受冤苦主，我心中坦蕩無愧。但是拿大哥的錢去娶老婆，我心裡不安。再說，我一輩子也還不起這錢，怎麼對得起大哥？」尹獨行搖頭道：「兄弟，錢的事情，你不用跟我客氣。想當年我們初遇時，你明明可以取走我全副身家，卻放手讓我全身而退。那筆生意作成了，我才發達了起來。哥哥很承你的情，如今這五百兩，就當作是我給兄弟的新婚賀儀便是。」楚瀚心中感激，只能拜下道：「多謝大哥！」

　　尹獨行連忙將他扶起，問他要娶的是什麼人。楚瀚道：「是我恩人胡星夜的女兒。當年舅舅收養了我，曾讓我跟他的小女兒訂了親。」

　　尹獨行聽他說過被三家村胡星夜收養學藝的經過，點了點頭，問道：「這位家鄉姑娘性情如何？」

　　楚瀚遲疑一陣，說道：「十多年前是很可愛的。」

　　尹獨行搖搖頭，說道：「想來已經人老珠黃，無人聞問，聽說你在京城位高權重，才回頭來攀這門親事，是麼？不然鄉下人家，平時哪會要求那麼多聘禮？」楚瀚嘆了口氣，算是默認了。

　　尹獨行想起百里緞，心頭疑惑愈來愈重，他和楚瀚無話不談，對楚瀚的事情再清楚不過。百里緞出事時，楚瀚便是躲藏在他的家中，之後百里緞在磚塔胡同地底的密室中養傷，也是尹獨行代為請了相熟醫者來替她治傷。他熟知楚瀚跟百里緞之間緊密相依的關係，忍不住問道：「百里姑娘可知道此事？」楚瀚道：「我跟她說了。」

　　尹獨行直望著他，說道：「她為你在廠獄中吃盡苦頭，險些送命，你二人又是心意相通的知心伴侶。怎地你不娶她，卻去娶恩人的女兒？」

　　楚瀚一呆，說道：「娶百里緞？我怎能娶她？」

　　尹獨行道：「為何不能？你怕她是逃脫的死犯？你惱她曾是皇帝的選侍？」楚瀚連連搖頭。尹獨行又問道：「莫非你嫌她身體殘缺？」楚瀚仍舊不斷搖頭，說道：「不，不是的。我從來也沒動念要娶她。她不是我能娶得了的，她是……」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想了許久，最後才道：「她就如同我自己一般。她好似我身上的一個傷疤，無論如何都會永遠跟著我，不會離開。我不必娶她，也不能娶她。」

　　尹獨行搖搖頭，說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只要她不會因此傷心就好了。」楚瀚道：「不會的。我往後待她仍會和以前一般。」

　　尹獨行微微瞇起眼睛，問道：「兄弟，我還是不明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罷了，百里姑娘身子恢復得如何了？」楚瀚道：「恢復得甚好，往年的武功已恢復了一二成。」尹獨行問道：「夜晚呢？你也跟她一塊兒睡？」

　　楚瀚這才明白他的意思，說道：「不錯，我每晚都跟她一塊兒睡。」尹獨行皺眉道：「那你娶回來的家鄉姑娘呢？她若知道你家裡已有個女人，還不跟你鬧翻了？」

　　楚瀚從未想過這事，不禁呆了好一陣子，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事實上，他自幼至長，從未認識過一對正常的夫妻。他被遺棄時年紀尚幼，對自己的父母固然毫無記憶；作乞丐時見到的乞丐都居無定所，更無妻室。胡家的情況也頗不尋常，胡星夜沒有妻子，二嬸也沒有丈夫；入宮之後，見到的不是宦官便是宮女，唯一可稱為夫妻的，只有皇帝和他的一群妃子。之後重遇自己的父母，一個成為皇帝的嬪妃，一個成了宦官，他們之間的關係更是古怪扭曲至極。因此在他心中，娶胡鶯為妻和留百里緞在家中，是並行不悖的兩件事情。這時聽尹獨行出言質疑，這才意識到這兩個女人之間可能會生起磨擦，但是該如何處理，他卻半點主意也沒有。

　　尹獨行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說道：「兄弟，憑你此時的身分地位，要多娶幾個老婆，多養幾個女人，都沒有人會多說一句。但我只覺得好奇，你為何捨百里緞不娶，卻要將家鄉的小妹妹娶回家放著？」

　　楚瀚嘆了口氣，說道：「當年的婚約，我不能輕易背棄；舅舅對我的恩情，我不能輕易忘記。多謝大哥勸告，但是世上有些事情，不是我心裡想怎麼作，就能那麼作的。」

　　尹獨行望著他良久，無言以對。他熟知楚瀚的為人，這次為難他的若不是胡家，他只消派西廠手下去「探問」一番，對方自不敢再吱一聲，更別說向他伸手勒索了。向來只有西廠錦衣衛向別人勒索，沒聽過有人敢向西廠錦衣衛開討的。然而楚瀚最重恩情，對恩人的子女依舊尊重禮敬，因此即使胡家氣燄囂張，對他獅子大開口，他也一切忍讓。而迎娶恩人女兒的事情，在尹獨行眼中雖看著不對頭，在楚瀚來說竟是非作不可的一件事。

　　尹獨行嘆了口氣，才道：「兄弟，你說得是。這樣吧，讓我幫你個忙。我在京城剛剛購置了一間乾淨小院，離你住處甚遠。你讓你新娶的妻子住在那兒，百里姑娘就不要搬了，仍住在你舊居吧。」

　　楚瀚心中感激，說道：「大哥，我向你又借聘金，又借新居，這怎麼成？」

　　尹獨行再嘆了口氣道：「兄弟，我倆何等交情，你的事情我哪一件不清楚？憑你今日的職位，手中怎麼可能沒錢？你若要錢，不出一個月，幾箱幾篋的金子都攢下了。你手中不留銀子，人家不明白，我卻知道原因。」

　　楚瀚心中感動，緊緊握住尹獨行的手，良久說不出話。

第六十六章　迎娶鄉婦

　　當夜楚瀚和尹獨行飲酒談心，直到深夜。次日尹獨行便給了楚瀚五百兩銀子，替他張羅了迎親隊伍，一起回去三家村，再度求親。這回楚瀚手中有錢，胡家兄弟見到白花花的銀子，眼睛發光，態度立即便不同了，將他迎到堂上看座看茶，熟絡地討論迎娶細節。

　　楚瀚道：「我公事甚忙，今日將妹妹迎娶回去便是了。」胡家兄弟還想再敲他一筆，如何肯輕易放過，便去叫胡鶯出來。胡鶯也以為楚瀚兩三日間便拿出五百兩，身家定然可觀，也想幫哥哥們多討一些聘禮，便躲在房中假惺惺地哭哭鬧鬧，口口聲聲說捨不得哥哥們，不願就此出嫁。

　　楚瀚心中煩惱，花轎和迎親隊伍都等在門外了，不成還得多拖幾日？正當他一籌莫展時，尹獨行看不下去了，決定出頭。他知道楚瀚無法應付這些如狼似虎的恩人子女，便跟在迎親隊伍當中，果見胡家以為楚瀚好欺負，又加上貪心，竟然還想再多討些聘禮。他大步走入胡家廳堂，朗聲說道：「胡家各位爺請了，在下是楚大官人的結拜兄弟，姓尹名獨行的便是。各位聽我一言。」他此時早已換下骯髒的僧袍，穿上華麗的錦繡長袍；胡家兄弟見到他的氣派，都不由自主靜了下來，想知道他有什麼話說。

　　尹獨行道：「我兄弟在京中任職，職位雖不低，但他遵從令先公的教誨，為官清廉，一介不取，因此家中積蓄確實不多。五百兩銀子，對我兄弟絕非一筆小數目。你們讓他將錢財都送來胡家，你教他和胡姑娘往後如何過日子？你們看準我兄弟是重恩情重義氣的人，但他的手下兄弟，為人可不見得個個如此。你想想，西廠錦衣衛哪個不是武藝高強，位高權重，手段厲害。若有哪位西廠大人，聽聞你胡家對我兄弟如此叫囂無禮，只消來你胡家轉轉，拉你去西廠坐坐，你就得求爺爺告奶奶的了。」

　　胡家兄弟聽了，頓時鴉雀無聲。他們自不相信尹獨行所說的什麼「為官清廉，一介不取」，只是見到尹獨行氣勢凌人，又害怕西廠真有什麼狠角色會來對付他兄弟，一時不敢回嘴。他兩個鄉下人畢竟沒膽賭得太大，五百兩也不算少了，再說妹子嫁過去，又不是就此飛了，往後敲詐討錢的機會還多得是，不必急於一時，便收了氣燄，答應讓妹子今日就嫁了出去。

　　楚瀚在尹獨行的協助下，終於娶了胡鶯回京，打算將她安頓在尹獨行購置的新居之中。

　　胡鶯出嫁之後滿懷希望，一心盼能去京城過好日子，路上嘮嘮叨叨地詢問家中有多少長工，多少婢女。楚瀚被她問得煩了，老實說道：「我連屋子都沒有，這新居還是我尹大哥借我的，家中哪有什麼長工婢女？」胡鶯卻不相信，仍舊詢問不休。

　　尹獨行一路陪著楚瀚回京，對胡鶯的勢利重財甚感厭惡。為了讓楚瀚日子好過些，才勉強命伙計給新家添購了一些家具，買了兩個婢女，供胡鶯使喚。入京以後，胡鶯見那新居地方既小，家具又粗簡，婢女也只有兩個，當即大發脾氣，哭鬧了一整日。楚瀚甚覺厭煩，便自與尹獨行出去喝酒，讓胡鶯留在家中，自己跟自己鬧去。

　　楚瀚與胡鶯在新居中住了三日後，胡鶯終於明白楚瀚的境況絕非富貴，也發現這間屋子和家具婢女確實全是他大哥尹獨行出錢購置的。不僅如此，楚瀚公務繁忙，回家的時間極少，而拿回家的錢更少，婚後生活比之在三家村時只稍稍優渥了一些，沒有衣食之憂，但離胡鶯想像中的富貴騰達，可有老大一截距離。

　　胡鶯大失所望，整日跟楚瀚大吵大鬧，對著街坊大罵：「你楚瀚騙人不償命，來家鄉迎娶我時裝闊扮富，幾百兩銀子都拿得出手，原來淨是借來的錢，打腫臉充胖子！誰曉得你其實窮得連褲子也沒得換，家中米缸從沒滿過！我胡鶯來這兒跟你受窮罪，不如回家種地得好！」惹得街坊鄰居都指點訕笑，官場上也傳為笑談。

　　楚瀚被她煩得受不了，只好愈來愈少回家。之後他乾脆不回家了；每月託碧心送一筆錢去給胡鶯，讓她日子過得去，便不再聞問了。

　　楚瀚回到自己舊居，仍如往昔一般，與百里緞相依為命。百里緞透過碧心，約略聽說了胡鶯的潑辣粗蠻，她也沒說什麼，只對楚瀚更加溫柔體惜，兩人之間絕口不提胡鶯之事。

　　此時百里緞的身子已健朗了許多，靠著往日練功的根柢，竟也拾起了三四分舊時的輕功和武功。偶爾楚瀚出門辦事，她便也蒙面戴帽，一身黑衣，懷藏匕首飛鏢，騎馬遠遠跟隨在後，陪伴保護。楚瀚幾次勸她不必跟自己出外犯險，她都只默然搖頭，堅持跟在他的身後。楚瀚少年時，身邊總跟著黑貓小影子；如今跟在他身邊的卻換成了一個大影子。京城中人知道「汪一貴」名頭的，都喚他「帶影子的錦衣衛」。

　　※※※

　　不料在新婚那時，胡鶯便懷上了身孕。碧心回去替胡鶯送月銀，發現了此事，回來便告訴了楚瀚。楚瀚心中毫無歡喜，但想不能放著懷孕的妻子不管，只得偶爾回家去陪她，多給她些銀子買米買肉，滋補身子。然而胡鶯妒心極重，幾度追問他之前都去了何處，猜出他在外面有個相好，逼他吐露實情，又要他發誓跟外面的野狐狸斷絕關係。楚瀚知道多說也沒用，便只閉口不言，太過煩心時，就去找尹獨行喝酒，回舊居跟百里緞過夜。

　　幾個月過去了，胡鶯懷孕八個月時，一回派婢女跟蹤楚瀚，發現了他的去處。等楚瀚回家，胡鶯便跟他大吵大鬧，又摔東西又撞牆，揚言要上吊，弄個一屍兩命。楚瀚極力安撫，但胡鶯便如瘋了一般，不肯停歇。鬧到半夜，她忽然開始腹痛，嗯唉呻吟。楚瀚忙叫婢女去喚碧心來，碧心匆匆趕來，說是動了胎氣，胎兒要早出來了。當下碧心和兩個婢女手忙腳亂，將胡鶯抬入房中，準備熱水布條等物，折騰了一夜，產下了一個瘦小的男嬰。

　　碧心見母子平安，這才鬆了一口氣，抱著初生嬰兒出來給楚瀚看，說道：「恭喜官人！是個健康的男娃娃。」

　　楚瀚整夜聽著胡鶯的呻吟慘呼，只覺頭痛欲裂，心思不知已飛去了何處。直到碧心抱著嬰兒出來對他說話，才從沉思中驚醒，勉強笑了笑，接過襁褓，低頭望向這個初生嬰兒，驀然想起了泓兒剛出世時的情景，繼而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泓兒出生時，紀淑妃朝不保夕，擔驚受怕；而自己在瑤族出生時，汪直和娘娘這對小夫妻想必也曾十分欣喜。然而不久之後，大籐瑤族便遭漢軍擊破，一家三口一齊被俘虜上京，各自淪為宦官、宮女、乞兒，骨肉分離，命運乖舛。汪直當年望向初生的兒子時，想必也曾滿心歡喜疼愛，但時勢變遷之後，剩下的便只有滿腔的悲憤仇痛了吧？然而眼前這個嬰兒呢？他是否也出生得不是時候，也將帶給爹娘無盡的擔憂煩惱，是否也得經歷跟他爹爹爺爺一樣的折磨苦痛？

　　他望著自己的兒子，心中思緒混亂，但聽碧心問道：「官人，孩子叫什麼名兒？」楚瀚想也不想便道：「姓楚，單名一個越字。」他老早下定決心，不認汪直為父，也不認自己姓汪。楚是他的名字而非姓，但借用來當姓，也比姓汪好上百倍。至於「越」字，自是因為他魂縈夢牽，無時無刻不想著要與百里緞一起回去大越，始終放不下這個看似容易，卻遠在天邊的夢想。

　　胡鶯在房中聽見了，不知道是「越國」的越，只道是「月亮」的月，皺起眉頭，掀開床帘，高聲質問道：「為什麼要叫楚月？」

　　楚瀚沒有回答。在他心底深處，暗暗希望有一日這孩子能完成自己的心願，遠離京城，回到瑤族，或遠赴大越，過著平靜快活的日子。但這番心思胡鶯又怎會明白？胡鶯見他不答，冷笑道：「哼，我知道了。『月』定是你那姘頭的名字，是不是？你那姘頭是個殘廢，生不出孩子，你便想用我的孩子代替，是不是？你說啊！」

　　楚瀚聽她言語辱及百里緞，臉色一沉，將襁褓交還給碧心，站起身來。

　　胡鶯見他不吭聲，心中更怒，大聲嚷道：「你那姘頭瘸了腿，廢了胳膊，你卻疼愛她如寶貝一般。我可是好手好腳的，也沒見你多關照我一些？我可是替你生了個兒子的正妻啊！我替你懷胎十月，痛得死去活來，才生下這小崽子，也不見你有半點感激！我的命好苦啊！」

　　楚瀚聽她又要發作，也不爭辯，逕自出屋而去，穿過清晨的薄霧，往磚塔胡同走去，身後胡鶯在屋中摔物哭鬧之聲漸漸不復可聞。

　　胡鶯見楚瀚態度冷淡依舊，心中怒不可遏。她原本以為生下個男孩兒，可以藉此牢牢捉住丈夫的心，但楚瀚顯然對這兒子沒有什麼興趣，此後仍舊極少回家，每夜都在磚塔胡同度過。胡鶯日日不是以淚洗面，就是大發脾氣，身邊兩個婢女都被她打罵怕了，一個偷偷溜走，一個整日躲在廚房不敢出來。幸而碧心往年曾待在宮中許久，跟隨楚瀚也有一段時日，年紀又大些，胡鶯不敢對她太凶，她便在胡鶯這邊住下，一手保抱哺餵楚越，這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可憐早產嬰兒才存活下來了。

　　※※※

　　這日胡鶯又在家中哭鬧，但聽家丁報道：「舅爺來了。」

　　胡鶯忙迎出去，果見是三哥胡鷗來了。她見到親哥哥，不免又是一番哭訴埋怨。胡鷗這回入京，原本是打算來向妹妹借錢的，無心聽她哭訴家務事，但又擔心楚瀚若真撇下妹妹不管，自己也斷了財源，只好耐著性子聽了一會兒，忽然問道：「我說妹子，人都說他以前入過宮，作過公公。妳可確定他不是公公？」

　　胡鶯抹去眼淚，噘起嘴道：「我怎麼知道？他又不常來我這兒，平日老住在他姘頭那兒，偶爾回家來睡，也死人一般的，半聲也不吭。」

　　胡鷗壓低了聲音，說道：「妳可確定他不是公公？若是公公，這孩子又是誰的？」胡鶯臉上一紅，說道：「哥哥莫胡說八道，你這麼說，可不是罵我不規矩麼？」

　　胡鷗怕傷害妹妹名譽，倒也不敢出去亂說這件事。但這念頭從此在胡鶯心頭生了根，不時脫口罵楚瀚是個「沒種的」，說他不能盡人夫之道云云，街坊鄰居聽見了，都議論紛紛。胡鶯愈說愈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乾脆大吵大嚷要跟楚瀚分開，出去另尋歸宿。

　　楚瀚聽她鬧得不成話，這日終於回家看看。還沒進屋，便聽房中傳出一男一女的笑聲，從窗中望進去，見到胡鶯和一個男子衣衫不整地相擁在床，仔細一瞧，那男子不是別人，竟然便是柳子俊！原來兩人私通已久，因楚瀚極少回家，近日兩人更是打得火熱，公然同住，毫不遮掩。

　　楚瀚正要離開，但聽柳子俊道：「親親小鶯鶯，我說那物事，妳到底找到了沒有？」楚瀚心中一凜，便留在窗外偷聽。

　　胡鶯不耐煩地道：「你老問這件事情，難道你心裡就只掛著那什麼血翠杉，一點也不關心我？」楚瀚聽他提起血翠杉，更是專注而聽。

　　柳子俊伸臂摟著胡鶯，哄道：「我的傻鶯鶯，我當然關心妳，才處處幫著妳哪。」胡鶯慍道：「你哪裡幫著我了？」柳子俊道：「我幫妳的忙可大了。如果不是我，楚瀚怎會回家鄉娶妳？」胡鶯奇道：「這話怎麼說？」

　　柳子俊洋洋得意，說道：「我對那小子的心思摸得太清楚了。我讓上官無邊替妳傳話，叫那小子回家鄉娶妳，他果然便乖乖上當了。怎麼，妳現在都成了他老婆了，還替他生了個兒子，他竟然一點也不顧妳？在這家中，總有妳說句話的餘地吧？」

　　聽了這話，胡鶯氣不打一處來，又罵又哭地發了一頓牢騷，最後道：「那死鬼哪裡管我了？他只顧著他那姘頭，根本不當我一回事！我平日要見他一面都難，更別說從他身上偷走那東西了！」

　　柳子俊一聽，頓時坐起身，眼睛發光，說道：「這麼說來，妳當真見過那事物？那事物確實在他身上？」

　　胡鶯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頸子上老戴著一小段木頭，從來也不取下來。那勞什子就是什麼血翠杉麼？我瞧也沒什麼了不起。」

　　柳子俊大感興趣，詳細問了那段木頭的形狀顏色，興奮地搓著手，問道：「好親親，妳查看過那東西！真的在他身上！那可是無價之寶哪！我老早猜到，這小子出手取了藏在皇宮中的這件寶物，從來沒讓人知道，現在可終於露出餡兒了。親親小鶯鶯，妳能拿到麼？或許趁他睡著的時候？」

　　胡鶯搖頭道：「他根本不在這兒睡，我哪能趁他睡著時下手啊？」

　　柳子俊沉吟道：「暗來不行，咱們便來明的。反正你們早已撕破臉了，沒什麼好顧忌的。他不認妳，總該認親生兒子吧？不如我們用那……叫什麼來著，是了，楚越，去威脅他？」

　　胡鶯搖頭道：「他對那小崽子連看都不看一眼，半點也不關心。」柳子俊道：「再不關心，也是自己的種，血濃於水，他總不會願意見到自己的親骨肉枉死夭折吧？」胡鶯聽他對自己的親子說出「枉死夭折」這等言語，竟然並不心疼或惱怒，卻笑嘻嘻地道：「這招或許有用，我反正也討厭那小崽子整日哭個不停。你若能用那小崽子逼他交出東西，儘管去幹，好處別忘了分我一份！」

　　楚瀚不惱怒二人私通，卻無法坐視二人密謀利用無辜的嬰兒來令自己就範，他咬牙心想：「原來柳子俊一心想要的，仍是血翠杉！他騙我娶了胡鶯，害我還不夠深，現在竟想用我的兒子威脅我！總有一日我要教他知道厲害！」

　　他又聽了一陣，見兩人開始風言風語起來，便悄然離開窗邊。他立即去找碧心，讓她帶了楚越搬到自己舊居住下，吩咐她不要再回去胡鶯那邊。

　　過了幾日，胡鶯來吵鬧討還孩子，楚瀚毫不理睬，只說已將孩子送到城外去了。其實他讓碧心帶著楚越，就住在隔壁的院子裡；磚塔胡同小院周圍的院子早已被尹獨行買下，楚瀚打通了右首的一間，跟自己的院子以暗道相通。那院子本來由尹獨行的一個老僕人假裝住著，碧心帶了孩子住進去後，老僕人便搬到門房去，讓碧心和孩子住在隱密的主屋之中，即使孩子大聲啼哭，外面也聽不見。

　　胡鶯找不到孩子，又吵著要呈堂報官，跟他斷絕夫妻關係。楚瀚巴不得如此，與尹獨行商量後，便將那棟新房子歸在胡鶯的名下，又送了她一筆為數不小的銀兩。但胡鶯仍不罷休，不斷來糾纏吵鬧，要他歸還「嫁妝」。楚瀚知道這定是柳子俊在背後指點唆使，讓胡鶯找藉口來騷擾，只好再去向尹獨行求助。

　　尹獨行原本對楚瀚迎娶胡鶯之事不甚贊成，眼見事情鬧到這等地步，也只能嘆息道：「你自己找來這個麻煩，現在請神容易送神難。哥哥借錢給你不是問題，但這女人想必不會罷休，未來仍要纏著你討錢要孩子。」

　　楚瀚滿面苦惱，也不知該如何處理，說道：「早知道我就不娶老婆了。」

　　尹獨行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頭，說道：「娶老婆是不錯的，錯在你所娶非人。告訴你一件喜事，你大哥定在今年四月成婚。你在這兒待得苦惱，不如來我家鄉喝杯哥哥的喜酒吧。」

　　楚瀚知道尹獨行年紀不小了，卻從未聽他說起婚娶之事，甚是驚喜，說道：「那真要恭喜大哥了。不知大哥要娶的是誰家姑娘？」尹獨行笑道：「是我在泉州遇到的一位娘子。容貌性情都好得沒話說，尤其跟我性格相合，萬分投契，你一定要來見見她。」

　　楚瀚聽了，甚是為他歡喜，說道：「我在京城也待得煩了，就去一趟南方，看看大哥的新娘子吧。」

　　尹獨行笑道：「好極了。但是咱們得先將你的家事理清楚了再說。」於是又拿出一筆錢，先去擺平胡家的兩個兄弟，封住他們的嘴，接著請了一位公證人，找胡鶯坐下談判，逼她簽下字據，拿了楚瀚的銀子和休書後，從此便一刀兩斷，再也不可來打擾吵鬧，也不能來過問兒子楚越之事。

　　胡鶯眼見銀子甚多，一時貪心，加上兩個哥哥也不出聲，便簽了字據。柳子俊得知之後，還想教唆胡鶯反悔，卻已太遲，只恨得他牙癢癢地。

　　※※※

　　楚瀚後來暗中探查，才知柳子俊圖謀血翠杉已久，這一場婚事鬧劇全是他一手主導，目的便是想通過胡鶯取得他手中的血翠杉。他記得自己當年離開京城之前，柳子俊便曾來找過他，以胡鶯的性命作為威脅，要他幫忙取得血翠杉。楚瀚猜想定是萬貴妃急著想要得到這件神物，才會不斷催促柳子俊去取。後來他接受懷恩保護小皇子的條件，倉促離京，血翠杉之事自然便不了了之。

　　多年之後，楚瀚回到京城，在汪直手下辦事，創建西廠，權勢滔天，柳子俊雖也有官職，但畢竟不敢輕易去捋楚瀚的虎鬚。因此他精心安排，讓楚瀚跟胡鶯成婚，原也不過是想讓胡鶯有機會親近楚瀚，就近探訪血翠杉是否真在楚瀚手中。他從胡鶯口中得知楚瀚果真懷有血翠杉，大喜過望，便想透過胡鶯下手偷取，甚至用楚越的性命作為威脅，跟楚瀚交換這件寶貝。眼見計策進行順利，不料卻被楚瀚識破他的奸謀，不但快刀斬亂麻斷絕了婚事，更將孩子奪去藏起，讓他無從下手，柳子俊功敗垂成，為此自是惱恨交加。

　　而胡鶯拿了錢和休書，只道自己已是自由之身，一心想跟柳子俊繼續相好下去，三番兩次去柳家找他，纏磨著不走。但柳子俊的貪花好色、荒淫無度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他仗著俊美外貌、官位錢財和甜言蜜語，輕易便攫取了胡鶯的心，用意只不過是想利用她接近楚瀚。如今胡鶯已不再是楚瀚的妻子，對柳子俊已無用處，柳子俊自然一腳將她踢得遠遠地，毫不理睬，甚至惡言相向，吩咐奴僕將她轟出柳家大門。

　　胡鶯討了個沒趣，只好放棄攀附柳子俊。她在京城中雖然有屋住，有錢花，但孤身一個女子，丈夫兒子都沒了，日子好不孤單淒涼。她此時方才想起楚瀚的種種好處，但卻已太遲了。不多久，她因難耐寂寞，行止便荒唐了起來，在京中名聲愈來愈難聽，錢也被幾個不肖之徒騙光了。兩個哥哥見她不成話，硬將她接回了三家村，讓她老老實實地耕田養豬去。

　　楚瀚偶爾想起時，仍派人送些銀子去三家村給胡家兄妹花用。但胡鶯對他十分痛恨，見到從京城來送錢的人，便破口大罵，將銀子摔出門去，拒絕收下。三哥無賴子胡鷗總躲在門外，偷偷將錢撿起，拿去買酒尋歡。這是後話。

第六十七章　舊情難忘

　　卻說楚瀚處理好了家事，也算了卻了一樁煩心事。汪直仍在遼東作他的戰功夢，甚少回京。楚瀚每隔數日，便去面見懷恩，並與麥秀和鄧原聚會，詳問宮中情勢，以確定萬貴妃不敢輕舉妄動，傷害太子。

　　他也不時向謝遷和李東陽請問太子讀書的情形，兩位先生都說太子年紀漸長，天性聰明，讀書認真，勤奮用功，讚不絕口。楚瀚偶爾會潛入宮中文華殿，偷望太子讀書；有時也在夜間來到太子宮中，跟太子相聚傾談。

　　泓兒此時已有十一歲，不再是當年剛登上太子之位的幼小孩童。他待楚瀚十分親厚，沒有旁人的時候仍喚他「瀚哥哥」，但已不似孩童時那般依戀倚賴了。有時他會一本正經地跟楚瀚講述在書中學到的治國作人的道理，或是給他看自己吟詠的詩辭、臨摹的書法和描練的山水繪畫。楚瀚總是微笑傾聽，仔細觀看，心中喜慰不盡，暗想：「太子頭腦清晰，心地仁慈，稟性端正，多才多藝，可比他的爹爹好得多了。娘在天之靈若知道泓兒這般長進，一定十分歡喜。」心中對這個弟弟的愛惜之情日漸深重。

　　這時小影子已是一隻十五歲的老貓了，黑毛中夾雜了不少白毛，眼眶和鼻頭也開始出現斑紋。牠在宮中飲食充裕，不必自己去捕捉老鼠飛鳥，體型逐漸肥胖起來，不再是當年那精瘦靈活、矯捷凶悍的守衛。牠仍舊跟太子住在一起，陪伴太子起居讀書，整日睡在暖爐之旁，懶怠行動。楚瀚每次見到小影子，心頭都不禁又是溫暖，又是感慨。許多次他伸手搔著小影子的頭頸，低嘆道：「小影子，太子一天天地長大，你我卻一天天地衰老啦。」

　　在太子十二歲生日那夜，楚瀚來到宮中為太子祝壽，兩人暢聊了大半夜。太子娓娓談起他認為如何才能成為一個明君，如何才能使朝政清明，百姓安樂，說得頭頭是道，楚瀚深受感動，感覺太子已然成熟。次日他便將藏在自己磚塔胡同密室中的紫霞龍目水晶帶入宮中，雙手捧著，呈上給太子，問道：「殿下可記得這個水晶麼？」

　　太子望著水晶當中變幻不定的色彩，點了點頭，說道：「許多年前的一個晚上，你曾叫醒我，給我看這個水晶球。你要我仔細瞧，仔細聽。」楚瀚點點頭，說道：「正是。當時殿下說見到了許多人，他們都笑得很開心。」太子抬起頭，說道：「不錯，我都記得。瀚哥哥，這究竟是什麼？」

　　楚瀚道：「這件神物，是一代神卜仝寅老先生交給我的。這水晶具有預卜吉凶禍福的神力，亂世時為卜者所懷藏，代代相傳；天下太平時，則應由天子所有。仝老先生讓我好好收藏，等時機到了，便將之送入皇宮，靜待明君。」說著將水晶遞過去給太子。

　　太子有些猶疑，伸手接過了，雙手捧著水晶球，但見水晶中間的色彩頓時轉為一片光明的青色，太子微微吃驚，說道：「裡頭的顏色變了！」

　　楚瀚露出笑容，說道：「那是因為殿下心地清淨純善，水晶才會轉為青色。仝老先生曾告訴我，心存惡念者碰觸水晶，水晶便會轉為赤色；心存善念者碰觸它時，便會轉為青色。」

　　太子捧著水晶，吸了一口氣，說道：「這果然是件寶物。我一定日日來碰觸這水晶，檢視我的心地是否時時清淨純善。」楚瀚聽了，心中大喜，暗想：「泓兒能有此心，將來必定是個明君！」

　　這幾年下來，太子年紀漸長，楚瀚自己的閱歷也增長了許多。他盡心盡力護持太子，不再僅只出於他對於泓兒本身的鍾愛，或是出於保護同母異父兄弟的私心，甚至不只是為了安慰亡母的在天之靈。他親眼見到成化皇帝昏庸糊塗的後果，讓大明朝政敗壞，大臣慄慄自危，百姓民不聊生，跟他曾親眼目睹的大越國的朝政實是天差地遠。大明需要一個好皇帝，而他深信太子稟性仁慈，聰明正直，一定會成為一位出色的好皇帝。他的心意愈來愈堅定，無論有多少阻礙困難，無論得付出多少代價，他都要讓太子順利登基，成為天子，扭轉眼下烏煙瘴氣的世局。

　　楚瀚擔心萬貴妃在暗中謀劃傷害太子，便開始監視柳家，以防他們設下什麼陰謀。他暗中探查得知，萬貴妃仍不斷催逼柳家幫她取得血翠杉，只是柳子俊不敢直接向楚瀚下手。他們並不知道楚瀚手中所有的血翠杉，乃是他在靛海的密林中意外尋得，只道他懷有的便是那塊明軍從大籐瑤族奪來、天下獨一無二的血翠杉。他們自然不知，瑤族的血翠杉被獻入宮後，便收在東裕庫中，無人聞問；之後又被紀淑妃和胡星夜藏入東裕庫地底的密室裡。如今胡星夜死去已久，紀淑妃也已去世，密室的鑰匙被楚瀚取了去，天下便只有他知道那塊血翠杉收藏在何處，也只有他能夠進入那間仍藏有漢武龍紋屏風和血翠杉的密室。至於萬貴妃為何急於找到血翠杉，楚瀚卻一直未能探出，猜想她多半是想用血翠杉來延年益壽，防病袪毒一類。

　　※※※

　　這天夜裡，百里緞舊傷發作，左腿疼痛難忍，在床上呻吟反側，痛苦不堪。楚瀚連忙讓她服止痛藥物，替她按摩穴道，卻毫無幫助。他無法可施，忽然想起血翠杉，趕緊從頸中取出那段奇木，放在百里緞的鼻邊。百里緞聞嗅著血翠杉的奇香，呼吸才漸漸平緩下來，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了。她睜開眼睛，說道：「我好得多了，謝謝你。」楚瀚心中不忍，將血翠杉掛在她的頸中，說道：「妳隨身戴著吧。」

　　百里緞連連搖頭，將神木取下還給他，說道：「不，你留著。這就是血翠杉，是麼？當年在靛海的巨穴之中，我被蜈蚣咬傷，險些死去，你給我聞的，就是這個麼？」楚瀚道：「正是。」

　　百里緞問道：「你是從哪兒找到這事物的？」楚瀚便將自己被大祭師的毒箭射傷，幾乎死在叢林之中，卻忽然聞到奇香圍繞，感覺背後的樹幹微暖，如有體溫，伸手折下一段樹枝，又如中雷擊昏去等情說了。

　　百里緞細心而聽，聽完之後，輕輕說道：「當時我在你身邊，卻一點兒也不知道這些事情。」

　　楚瀚伸手摟著她瘦弱的身子，說道：「我卻記得很清楚。我昏過去後，瑤族獵人出現，妳向他們下跪，求他們救我性命，他們才肯帶我回去他們的村落醫治。不然即使有血翠杉，我一條命也不免送在那叢林之中了。」

　　百里緞淡淡一笑，說道：「是你命大，讓他們見到了你背後的刺青，認出你是他們族人。不然他們那麼仇恨漢人，原本並打算不救你的。」

　　兩人一聊起靛海、瑤族和大越國中的種種往事，心頭便都充滿了溫馨平和，懷念嚮往。

　　百里緞忽然問道：「楚瀚，有件事情我始終沒問過你。你離開大越國後，怎會跑去苗族那兒住了這麼久？我回到京城之後，本以為你很快就會跟來，豈知兩年過去，都沒有你的消息。後來才聽人說你去了苗族巫女碧子，偷走了她們的蠱種，」

　　楚瀚想起在巫族的種種往事，嘆了口氣，說道：「我也是不得已的。那時我逃離大越國不久，便被大祭師捉住，要我交出我從蛇洞中偷取的事物。我找不到，為了阻止蛇族對瑤族出手報復，才不得不跟著大祭師去苗族巫王那兒請罪。」百里緞奇道：「你從蛇洞取了什麼？」

　　楚瀚道：「妳當時也在，想來沒有注意。我們從蛇洞逃出時，曾經闖入一個祭壇模樣的地方。那壇上供著幾隻盒子，我隨手取了，收在懷裡。大祭師他們不斷追殺我們，原來不是因為妳殺死了蛇王，而是想奪回我偷走的盒子。」

　　百里緞愈聽愈奇，她當時和楚瀚一起在靛海中狼狽逃亡，躲避蛇族的追殺，事後卻並不知道這些內情，問道：「那些盒子究竟有什麼緊要？」

　　楚瀚道：「金色盒子裡裝的是蛇毒的解藥，瑤族人用盒裡的解藥救了我的性命。還有一隻銀盒子，裡面裝著一隻蟒蛇的牙齒，那是蛇族的聖物。最後一隻是木頭盒子，裡面裝著──」

　　他還沒說完，百里緞忽地身子一震，猛然抬頭，接口道：「萬蟲囓心蠱？」

　　楚瀚不禁一呆，大奇道：「妳知道？妳怎麼會知道？」

　　百里緞臉色蒼白，過了良久，才道：「我知道。因為……我在瑤族洞屋中找到了那隻木盒，並且將它帶回了京城。」

　　楚瀚大驚失色，幾乎沒跳起身來，顫聲道：「妳……妳怎能帶著那木盒行路，卻不曾打開它？」百里緞茫然搖頭，說道：「我是很想打開那盒子，但是卻打不開。」楚瀚奇道：「怎會打不開？」百里緞皺起眉頭，說道：「我也不知道啊。」

　　楚瀚沉吟一陣，便將萬蟲囓心蠱的種種可怖之處跟百里緞詳細說了，包括煉製此蠱之苗女的悲慘愛情故事，以及苗女死後，這蠱並未慢慢腐毀，反而力量日益增強，甚至能吸引人打開蠱盅，誘人中蠱等情；中蠱者會不時感到萬蟲囓心，而且急速衰老，病痛不絕，直至死去，死狀慘酷。楚瀚並告知自己目睹馬山二妖中蠱的情狀，以及蠱種被百花仙子戚流芳奪去的前後。

　　百里緞只聽得身子顫抖，背脊發涼，緊緊握住楚瀚的手，說道：「在瑤族那時，你總跟你族人作一道，我時時一個人獨處洞屋。有一日，我忽然聽見好似有人在呼喚我，要我去瑤洞深處尋找什麼事物。我摸黑走入洞內，在一個凹陷處找到了那隻木盒子。我立即便想打開，但不知為何，盒口似乎黏住了，無論我如何使勁，也無法打開它。我不知道那盒子是作什麼的，還以為是瑤族老婆婆的藥盒，便放回了原處。後來離開大越，經過瑤族時，不知怎地又想起那木盒子，便偷偷潛入洞屋，將盒子取走，帶在身上，回往京城。一路上我不斷想打開那盒子，但始終無法成功。途中我時時覺得頭暈眼花，也不時聽見那盒子對我說話。我還道我在靛海中了什麼瘴氣，或是發了瘋。現在聽你所說，我才知道原來是盒中蠱物之故。」

　　楚瀚忙問：「如今這盒子卻在何處？」百里緞低下頭，說道：「我將它交給了萬貴妃。」楚瀚大驚，問道：「妳為何會交給她？她又將盒子收去了何處？」

　　百里緞搖頭道：「我回到京城後，便去覲見萬貴妃。大約那盒子也有辦法對她說話，她聽完我的報告後，就問我是否有什麼特異的事物要交給她。我一心想擺脫那古怪的盒子，聽她這麼一問，便取出那盒子交了給她，也不知道她將那盒子收去了何處。」

　　楚瀚心中戒慎恐懼，說道：「萬貴妃手中握有如此恐怖的毒物，絕非好事。我定要將它取出毀了。」

　　百里緞低聲道：「我不知道這事物如此危險，若是知道，便不會回去瑤族取它，也不會將它交給萬貴妃了。」

　　楚瀚搖頭道：「妳當然不會知道。我也是在大祭師跟我述說之後，才知道這盒中藏了這麼可怕的蠱物。這蠱物能夠誘惑控制人心，厲害非常。妳別多想了，讓我來處理這事。」

　　百里緞點了點頭。楚瀚扶她躺下，問道：「腿還痛麼？」百里緞閉上眼睛，微微皺眉，搖了搖頭。楚瀚摟著她，直陪伴到她入睡，才放心離去。

　　他掛念萬蟲囓心蠱的下落，從當夜開始，便每夜潛入昭德宮探尋搜索，卻始終沒有找到那木盒，也未曾聽萬貴妃或其他宮女宦官說起這件事物，心中不禁好生擔憂疑惑。

　　※※※

　　轉眼到了四月，楚瀚想起答應過尹獨行要去浙江喝他的喜酒，便交代了京中諸事，跟著尹獨行來到浙江衢州府的龍游。平時楚瀚出京辦事，百里緞都會相隨，但他這回只是去好友喜宴祝賀，百里緞又腿傷發作，疼痛難忍，便留在京城，沒有跟去。

　　龍游位於浙江中西部，是個山明水秀的小鎮，除了尹家屬於富戶外，另有十多戶都是作生意發家的。尹獨行的父親早逝，他跟著老母親住在大宅子中，本家叔叔住在緊鄰的隔壁。尹宅占地甚廣，和尹獨行在京城的住處一般，看上去一點也不奢華，但一切建築用料都極為講究，布置擺設也甚是雅致。

　　尹獨行回家之後，忙著辦理婚事，楚瀚便一個人到左近的山水間遊玩散心。直到婚儀當日，他才回到龍游，跟著一眾賀客在堂上觀禮，著實熱鬧了一番。到得晚間，尹家大開筵席，新郎新娘出來見客敬酒。

　　楚瀚坐在席間喝著酒，一抬頭間，但見尹獨行扶著一個少婦走出堂來。少婦作新嫁裝扮，俏麗大方，但楚瀚一見到她的臉面，卻如遭雷殛，呆在當地，眼光再也無法離開。他再也想不到，尹獨行的新娘子竟是多年不見的紅倌！

　　尹獨行滿面春風，興高采烈地招呼親友客人。他攬著新婚妻子來到楚瀚面前時，楚瀚勉強恢復鎮定，但仍垂下眼，不敢去看紅倌的臉。

　　尹獨行拍著他的肩，笑道：「兄弟，這是你大嫂。娘子，這是我的結拜兄弟楚瀚，我跟妳提起過許多次了，你們快見見。」

　　楚瀚生硬地向紅倌招呼了，恰巧又有別的客人上來祝賀，他便藉機走開了去。

　　楚瀚無法壓抑心頭激動，儘管紅倌成了至交的妻子，他知道自己一定得去找她，就如十多年前他曾耐心等候紅倌唱完戲、喝完酒後回家一般。他留在尹家耐心地等候，直到喜宴結束後五日，他才找著機會，見到紅倌在後院指揮家丁種花樹。楚瀚站在後院的洞門邊，悄然觀望，但見紅倌在種花樹的正是夜來香，一時不禁癡了。

　　紅倌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轉頭望去，見到了他，微微一呆，對家丁道：「種好之後，別忘了澆水施肥。」便往庭院外走去。楚瀚悄悄跟上，隨她來到大宅西側園林之中，安靜無人之處。紅倌停步回身，兩人站在一株開得燦爛的小花白碧桃樹下，面對著面，一時都沒有言語。

　　楚瀚望著她俊秀的臉龐，臉上那抹爽朗之氣仍舊如此熟悉，然而她的人卻已離自己如此遙遠。他忍不住紅了眼眶，低喚道：「紅倌！」

　　紅倌聽出他語音中的眷戀愛惜，心中不禁也跟著一酸，低聲道：「小瀚子，你變了好多，我幾乎認不出你啦。」

　　楚瀚問道：「妳都好麼？」紅倌撇嘴一笑，說道：「我好得很。」楚瀚問道：「過去幾年呢？」

　　紅倌轉開目光，望向遠方，沒有回答。楚瀚道：「告訴我。」

　　紅倌靜了一陣，才道：「自你走後，我的日子便不好過了，麻煩一樁接著一樁來。榮大爺應付不來，又不敢真賣了我，便收拾包袱，拉了班子去天津唱去了。」

　　楚瀚點點頭，猜知那年自己不告而別，紅倌沒了他在暗中照應攔阻，那些官宦富商子弟自是爭相出價買她，給她帶來無盡的屈辱和煩惱。楚瀚想到此處，心中不禁極為抱愧歉疚。

　　紅倌續道：「在天津唱了幾年，生意愈發蕭條，漸漸的大場面的戲都不唱了，最後只逢年過節才唱，日子過不下去，戲班子也就散了。榮大爺對我還算頗講義氣，沒將我賣去窯子，將我賣給了另一個走江湖的班子；之後便到處落腳唱野臺戲，今兒去東，明兒去西，馬不停蹄，大江南北都跑了一遍。」

　　楚瀚望著她，想起她那段風塵僕僕的艱辛日子，心中不知有多不捨，說道：「我回到京城時，聽說妳已走了，很想探聽妳的下落，卻找妳不著。」

　　紅倌收回眼光，望向楚瀚，眼中沒有幽怨，也沒有責備，只淡淡地道：「我那時可沒想到，最後一回見面，就是那樣了。」

　　楚瀚想起昔日兩人之間的親暱柔情，忍不住胸口一酸，眼眶發熱。

　　紅倌吸了一口氣，忍著眼淚，微笑說道：「別說我了。你都好麼？」

　　楚瀚抹去眼淚，想起自己的處境比當年只有更糟更苦，更不敢去述說，只搖了搖頭，說道：「我都好。尹大哥……妳怎會遇見他？他對妳好麼？」

　　紅倌微笑道：「不能再好了。我在泉州唱戲時，他剛好來那兒作買賣。戲唱完後，他請我去喝酒，兩個人聊得挺投契。他不嫌我是戲子，一定要娶我作正妻，為此跟他娘和當家叔叔大吵了幾回。我第一天來到他家時，他拿出三大箱珠寶任我挑揀，看得我眼都花了。」

　　楚瀚想像那情景，不禁莞爾，說道：「我竟不知妳也喜愛珠寶。」紅倌笑道：「哪個女人不愛？」話鋒一轉，忽然問道：「小影子怎樣了？牠都好麼？」

　　楚瀚一呆，想起往年紅倌最疼愛小影子，兩人在她的閨房相聚時，小影子總愛鑽到床舖最溫暖的角落睡下，紅倌還常常拿小影子當枕頭來睡。

　　他道：「小影子？牠很好，就是已經老啦。」紅倌喜道：「牠還活著？牠沒跟你一塊兒來？」楚瀚道：「我讓牠留在京城了。」紅倌道：「下回你一定要帶牠來，好麼？我好想見見牠。」楚瀚點頭答應了。

　　兩人相對微笑，也相對無言。多年來楚瀚的處境再苦再難，也甚少哭泣，此時他卻管不住自己的眼淚，對著紅倌淚流不止。他心中明白，這眼淚是為了向昔年最美好的一段情緣告別而流，也為了自己永遠的失去而流。他知道自己當年不能不走，而那一走，這段刻骨銘心、如琉璃般晶瑩美好的情緣便就此破碎，再也無法揀拾了。

　　※※※

　　這夜尹獨行與楚瀚獨坐對；他老早看出楚瀚神色有異，憑著他豐富的人情閱歷，早看出有些不對。他喝了三杯之後，便單刀直入地問道：「兄弟，往年你認識紅兒？」楚瀚別過頭去，他不願對義兄說謊，卻知道他必須隱瞞此事，當下點點頭，說道：「十多年前，我在京城見過她唱戲。」

　　尹獨行嗯了一聲，等他說下去。一陣靜默後，楚瀚才續道：「她那時是京城當紅的刀馬旦，唱《泗州城》、《打焦贊》等武戲，唱作踢打，精采極了。」

　　他在尹獨行的凝望下，微微一笑，淡淡地撒了個謊：「我那時對她仰慕極了。可嘆她記得的我，不過是梁芳手下一個跛著腿的小宦官罷了。」

　　尹獨行笑了起來，明顯地鬆了口氣，喝乾了杯中的酒，說道：「我就估量，你們原是舊識。」

　　兩人喝酒談話，直至深夜。楚瀚酒入愁腸愁更愁，當夜直喝到大醉，不省人事。

注：浙江龍游多出商人。「龍游商幫」乃是明清時期十大商幫之一，於南宋已逐漸成形，明朝中葉最為興盛，在萬曆年間有「遍地龍游」之稱。龍游商人大多經營書業、紙業和珠寶業。尹獨行其人其行，並非完全虛構。王士性《廣志繹》卷四云：「龍游善賈，其所賈多明珠翠羽寶石貓睛軟物，千金之資，只一人自賚京師，敗絮僧鞋，蒙耳藍縷，假癰巨疽，膏藥內皆寶珠所藏，人無知者，異哉賈也。」

第六十八章　故人情薄

　　楚瀚生怕管不住自己的情緒，在好友和紅倌面前失態，不敢在龍游多待，次日便向尹獨行告別，匆匆離去。他心中滿是傷感失落，一方面為尹獨行和紅倌有情人終成眷屬感到欣慰，一方面也為自己永遠逝去的過往感到悲哀。他沿著信安江、東陽江北上，來到嚴州府，當晚獨自留宿於嚴州府驛站。

　　該地的驛丞姓周，是個精明乖覺的人物。他知道楚瀚是西廠的要緊人物，哪敢怠慢，趕緊為他準備了最好的上房休息，又請他入內廳就座，奉上好酒好菜，殷勤招呼。

　　楚瀚神態落寞，臉色難看，周驛丞和驛卒們都很識趣，見他沒有留人的意思，便都退了下去，讓他自斟自飲。

　　楚瀚心頭鬱鬱，獨自坐在內廳，借酒澆愁。到了晚間，忽聽門外一人車馬聲響，周驛丞快步出門迎接，熟絡地招呼道：「千大爺快請進，好久不見您老了，路上可好？生意可好？」

　　那千大爺操著北方口音，說道：「欸，是小周啊！你氣色不錯嘛。快喚人幫忙搬行李，待我扶內人下車。」

　　楚瀚一怔，但聽這「千大爺」的聲音好熟，應是自己非常熟悉之人，一時卻想不起是誰，也不記得自己認識什麼姓千的人。他忍不住探頭往外廳望去，這一望，頓時呆在當地，作不得聲。但見跨進門來的是一對夫妻，丈夫身形矮胖，留著兩撇鬍鬚，臉貌好熟，竟然便是已死去的舅舅胡星夜！

　　但見胡星夜扶著一個身形纖瘦的少婦，一身月牙色繡花小襖，臉色有些疲倦蒼白，但杏眼含笑，容色嫵媚，居然便是上官無嫣！這兩個故人一死一失蹤，十多年來毫無音訊，此時竟同時出現在浙西嚴州府的驛站中，並以夫妻相稱，這是怎麼回事？

　　楚瀚還道自己酒喝多了，眼睛花了，趕緊甩了甩頭，讓自己清醒一些，再探頭望去，但聽那少婦笑道：「喲，外邊這風可真大。周大哥，你這驛站的上房，可比什麼酒樓都要乾淨舒服。我當家的老說，來到嚴州，一定要來你這兒住，別處他可是不住的。」

　　楚瀚聽她聲調語氣，知道她確然是上官無嫣，絕不會有錯。他不禁想起許多許多年前的深夜裡，自己與她在上官大宅的藏寶窟中流連傾談的情景。因為有她的引領，才讓他開始了解寶物，喜愛寶物，珍惜寶物。自己那年從錦衣衛手中救出她來以後，她便影蹤全無，連上官婆婆和柳家的人都不知道她的下落。大家都以為她已經死了，楚瀚也老早將她置之腦後，沒想到她竟會出現在此地！

　　楚瀚心中又是震驚，又是疑惑。上官無嫣也就罷了，舅舅又是怎麼回事？人死豈能復生？他忍不住站起身，正要走出廳去向二人招呼，卻見上官無嫣忽然驚呼一聲，舉目四望，滿面驚恐，說道：「他在這兒！」

　　胡星夜見到她驚恐的樣子，頓時警戒起來，小眼圓睜，四處張望，伸手入懷，似乎握住了什麼兵刃。兩人連行李都不顧了，轉身便往門外搶去。

　　楚瀚看在眼中，一呆之下，忽然領悟：「上官無嫣已經發現了我在此地！是了，她的嗅覺極為靈敏，不用眼睛耳朵，就能探知我在左近。」他滿腹疑團，心知自己不能讓二人就此離去，當即一個閃身，施展蟬翼神功從窗口搶出，回轉來到驛站的大門口外，迎面攔住二人，叫道：「上官姑娘！」

　　胡星夜和上官無嫣見他陡然從大門外現身，有如被雷擊中一般，定在當地，雙眼直視著他，紋風不動。

　　即使天候寒冷，上官無嫣的額上竟淌下冷汗，神色驚惶無已，只勉強作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微笑道：「楚小娃兒，原來是你！你長大了許多，我險些認不出你啦。」她側頭望了胡星夜一眼，笑道：「怎麼，你連自己的舅舅都不認得了？還不快跟舅舅見禮？」

　　楚瀚仔細望向胡星夜的臉面，時間畢竟已過了十多年，他最後一次見到舅舅時，還只十一歲，那時胡星夜應是三十多歲年紀；此時他自己都二十來歲，胡星夜也該年近五十了，容貌當然與十多年前頗有差異。楚瀚望著他，心中激動，極想上前叫一聲「舅舅」，但死人怎能復生？他親眼見到胡星夜的屍體，親眼見到舅舅入棺下葬。如果這人不是舅舅，卻又是誰？

　　卻見胡星夜向他點頭微笑，招手說道：「孩子，好久不見了。你都好麼？」

　　楚瀚僵在當地，木然凝視著這人，沒有回應。他心中疑惑愈來愈深，這人雖然長得酷似胡星夜，但絕對不是他。楚瀚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知道的，但他非常確定，在分隔十餘年後，舅舅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一定不會是這一句。

　　楚瀚轉頭望向上官無嫣，但見她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手指間已扣住了一支餵了劇毒的飛鏢，對準了自己。顯然她虛晃一招，要自己去跟「舅舅」見禮，正是想要讓自己分心，好抓緊時機以致命飛鏢對付自己。

　　楚瀚望了那毒鏢一眼，並不在意，他知道自己的身法比飛鏢要快得多，這鏢是射不到他身上的。加上他隨身帶著血翠杉，百毒不侵，就算不小心被毒鏢刮傷了肌膚，也無大礙。但上官無嫣為何如此急著殺死自己？再怎麼說，自己也是救過她性命的恩人，十多年不見，為何偶然撞見了，第一件是竟是要殺自己滅口？

　　是了，滅口！楚瀚腦中靈光一閃，陡然明白：她必須殺死自己，免得洩漏了祕密。什麼祕密這麼重大，讓她一躲十多年都不露面？那自然是三家村的寶貝了。當年將寶物偷去的正是她，而這些價值連城的寶物如今仍在她的手中！

　　楚瀚望向「胡星夜」，但見他臉上笑容不減，袖子中寒光一閃，楚瀚瞥見他袖中藏了一支彈簧弓，弓上扣著一枝碧油油的毒箭，箭頭正對著自己的心口。「胡星夜」跨上兩步，來到門口，擋住了楚瀚的去路。楚瀚注意到他行走時左腿微跛，心中念頭急轉：「舅舅往年雙腿完好，怎會成為跛腿？這人是誰？這人是誰？」腦中隨即靈光一閃：「他是舅舅的弟弟，胡月夜！」

　　王鳳祥所述的胡家往事陡然浮上心頭：明星夜有個雙胞胎弟弟，幼年膝蓋嵌入楔子時出了事，跛了腿，從此自暴自棄，整日嫉妒怨恨哥哥，之後還勾引了胡大夫人私奔，兩人又回來設法謀取三家村的寶藏，一起死於上官家藏寶窟的奪命機關。他心想：「難道胡月夜當時竟然沒死，並與上官無嫣合作，聯手將藏寶窟中的事物全數盜出？若是如此，他們這一筆幹得可著實漂亮，竟將三家村所有的人都蒙在鼓裡，十多年來無人識破！他們隱姓埋名了這許多年，現在卻又為何現身？」

　　他面對著胡月夜，決定作假試探此人，便直視著他的雙眸，說道：「舅舅，你竟然還活著！我太高興了！但我不明白，你當年為何要裝死，竟始終不曾回家看看孩子？」這話可以是對胡星夜而說，也可以是對胡月夜而說。

　　胡月夜臉色不變，伸手摸摸鬍鬚，一對小眼低垂，嘆了口氣，似乎有著什麼莫大的苦衷。楚瀚望著他的模樣，心想：「這人掩藏作戲的神態，與舅舅當年多麼神似！」他點了點頭，說道：「我明白了。藏寶窟對你之重要，讓你與上官無嫣不謀而合，因此你們倆聯手弄垮了上官家，拋棄了胡家，好將藏寶窟據為己有。你即使知道兒女有的入贅山西，有的窮困潦倒，卻仍舊視而不見，不肯拿出藏寶窟中的半件寶物，去接濟自己的親生子女。」

　　胡月夜低下頭，滿面懺悔煎熬之色，嘴角卻透出一絲狡獪的笑意。他聽楚瀚的言語，是將他當成了真的舅舅胡星夜了，暗中高興楚瀚認錯了人，因此露出詭笑。楚瀚當年跟著胡星夜學藝多年，朝夕相處，胡星夜曾是他生命中最重要、最尊敬的長輩。此時楚瀚見到胡月夜臉上那抹狡詐的笑意，心中再無疑問：「這人絕對不是舅舅。」

　　他想起舅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虎俠當年來找舅舅，是因為他在見到一個身法和手法與舅舅十分相似的飛賊，想向舅舅求證他是否真的洗手了。其實虎俠的言外之意，不是想問舅舅有無洗手，而是想求證胡月夜是否還活著。是了，舅舅一定知道兄弟還活著，當年胡月夜定是中了機關，卻沒有死去，並被舅舅救了出去！」

　　楚瀚望著胡月夜，心中又想：「舅舅當年聽了虎俠的話後，便匆匆離開三家村，很可能便是去尋找兄弟了。當年殺死舅舅的，莫非就是他？」

　　他看穿了胡月夜假面具下的冷酷無情，只覺背脊一股冰冷直通而下，吸了口氣，決心繼續作假試探此人。當下說道：「舅舅，難道你不知道，你的瀚兒至今仍感激你的恩德，永遠不會起心相害？難道你就不能相信，瀚兒仍舊如以前一般，只要知道你心願滿足，便也滿足了？」

　　胡月夜終於抬頭正視他，觀望他的臉龐良久，才道：「既然如此，瀚兒，那我便直說了。舅舅需要血翠杉，你能給我麼？」

　　楚瀚心中一跳，原來這二人冒險現身，為的竟是血翠杉！他問道：「舅舅想要血翠杉，不知有何用途？」

　　胡月夜作出焦急為難的神情，說道：「詳細情形，你就別多問了。總之，若是取不到血翠杉，你舅舅就沒命了！看在舅舅收養你、教導你一場的分上，請你給我吧！」

　　楚瀚尋思：「這兩人隱藏已久，既不缺錢，也不貪權，應不會為萬貴妃辦事。他們想取得血翠杉，很可能只是為了充實他們的寶庫。」當下緩緩搖頭，說道：「世間只有我能取得血翠杉，但我不會將它交給任何人。龍目水晶和血翠杉，這都不是屬於世俗之人的事物。」

　　上官無嫣忽然笑了起來，說道：「你聽聽，這可是三家村中人說的話麼？只要是取得到的事物，都可以歸我們所有，這才是三家村的信條！」

　　楚瀚望向她，說道：「不錯，我們都出身三家村，都得奉行三家村的家規。如今妳起心出手殺我，已犯了家規，我要依家法處置妳。」

　　上官無嫣大笑起來，身子如花枝亂顫，說道：「三家村早已煙消雲散了，你卻還念念不忘什麼家規！再說，你更非三家村中人，要處罰我，你也沒有資格！」胡月夜在旁不斷點頭，臉上笑容顯得益發狡獪。

　　楚瀚神色嚴肅，心中感到一陣難言的悲痛。他望著這兩個胡家和上官家的傳人，知道至此三家村已全然毀了，不是他所能挽回拯救的。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胡月夜，我只問你一句：我舅舅是不是你殺的？」

　　胡月夜聽他叫出自己的名號，身子微微一震，隨即鎮定下來，知道自己不必再繼續演戲了，臉色一沉，袖子中的毒弓乾脆露了出來，直對著楚瀚，冷冷地道：「姓楚的小子，我哥哥當年將胡家取技飛技傳授給你，破了三家村不傳外姓的規定，我出手清理門戶，何錯之有？連帶你這渾小子，我也要打殺了，以維護我胡家的聲譽！」

　　楚瀚不怒反笑，他望著面前這個面貌酷似舅舅的男子，自己多年來不斷追尋殺死舅舅的凶手，甚至不惜闖入京城皇宮探查，怎想得到凶手竟是胡家內賊，更是胡星夜素來關懷照顧的親兄弟！

　　胡月夜和上官無嫣凝望著他發笑，緊繃著臉，都不出聲。

　　楚瀚笑完了，神色轉為嚴肅，從頸中取下那面刻著「飛」字的飛戎王銀牌，舉在半空中，任由銀牌緩緩搖晃。上官無嫣見了，臉色不禁一變，想開口詢問他從何處取得這面銀牌，卻忍住了，哼了一聲，說道：「你取出這面破牌子，有何用意？」

　　楚瀚冷冷地道：「這面三家村飛戎王之牌，你二人想來都認得。上官姑娘，我當年曾說過，總有一日，妳我會分出個高下。如今妳便不想跟我較量，也由不得妳了。胡月夜，上官無嫣，你們聽好了，我不殺人，但仍能處置你二人。你們視藏寶窟中的寶物重於性命，但我一定會找出你們的藏寶之處，取出其中寶物。你們這一世都得提心吊膽地度過，知道我隨時能取走你們最珍貴重視的每一件寶物。」

　　他說完了，轉身便走。胡月夜和上官無嫣手中毒箭和毒鏢，一齊向他背心射去，眼見就將穿入他的肌膚。只見楚瀚足下一點，背影一瞬間已消失在門口，那兩發毒箭毒鏢便啪啪兩聲，釘在大門外的壁板之上。

　　上官無嫣和胡月夜對望一眼，眼中都露出恐懼之色。儘管他們都是飛技高手，卻從未見過楚瀚這般如鬼似魅的身法。胡月夜臉色鐵青，聲音發顫，低聲道：「這小子，他竟真的練成了蟬翼神功！」

　　※※※

　　楚瀚離開二人之後，心情鬱悶到了極點。他多年來一直沒有忘記舅舅的血仇，在京城混跡多年，不斷搜尋探查，念茲在茲的不外乎報舅舅當年之仇。現在卻發現事情全非自己所想，三家村不是被外人攻破，而是被內賊所毀。他當時懷疑能夠正面用刀殺死舅舅的人，必是武功高手，豈料對方並非高手，卻是舅舅最親厚的雙胞胎弟弟，因此舅舅才會未曾防備，中刀身死。胡月夜這人陰險至此，早年已拋妻棄子，勾引嫂子，行止無賴；裝死之後，竟又勾搭上了上官無嫣，更不惜親弒兄長，只為了奪得寶物，據為己有。

　　而上官無嫣對寶物的重視珍愛，已到了癡愛迷戀的地步，竟令她變得極端冷血無情，對家人的死活不屑一顧，對楚瀚的拚命相救視若無睹。如今三家村中的胡家洗手多年，上官家家破人亡，剩下的柳家依附權貴，貪婪腐敗，遲早要趨向毀滅。當年以飛技取技自傲的三家村，互相聯姻、合作無間、擁寶自重的三個家族，至今已完全煙消雲散。

　　楚瀚一咬牙，下定決心，不論要花多少的時間精力，他都要找出上官無嫣和胡月夜的藏寶窟，將他們花盡畢生心血所偷取的寶物一一散盡，就算是當作三家村的陪葬品也罷！

第六十九章　飛戎再賽

　　為了找出胡月夜和上官無嫣的巢穴，楚瀚留在嚴州府，向周驛丞詢問「千老爺」的來頭。周驛丞是個八面玲瓏的角色，他親眼見到楚瀚和千氏夫婦在驛站中說話針鋒相對，不歡而散；而那對夫婦最後竟大膽出手攻擊楚瀚，心知他們必是楚瀚的大仇家、大對頭，哪裡敢隱瞞半點，戰戰兢兢地回答道：「他們自稱是從江西來浙江作布匹生意的，到下官這兒住過兩三回，出手闊綽，打賞了不少銀子，因此驛站中的人都認得他們，但他們究竟是不是從江西來的，下官就沒法說得準了。」

　　楚瀚問道：「他們之前來過的兩回，是什麼時候？」周驛丞趕緊翻看驛站紀錄，說道：「一次是兩年前的一月，一次是五年前的四月。」

楚瀚點了點頭，隱約記得那時南方曾發生了幾樁大竊案。他去黑市上打聽，在胡月夜和上官無嫣留宿嚴州府驛站的前後，果然發生了大案。一件是南京皇宮的鎮宮之寶「金銀蟾蜍」失竊，一件是寧波府袁忠徹後代的瞻袞堂藏書樓中的珍藏《古本易經》被盜。金銀蟾蜍以珍貴玄鐵鑄成，表面鑲金嵌銀，乃是異常珍貴之物，很多盜賊都會起心偷竊；但那部《古本易經》，卻只有愛好書畫古董的雅賊知道它的價值，極有可能便是胡月夜和上官無嫣下的手。楚瀚心想：「看來他們二人不滿足於當年上官家藏寶窟中的寶貝，仍不斷四出搜羅寶物，充實其中。」

　　他於是花了數個月的時間，暗中跟蹤胡月夜和上官無嫣。兩人知道楚瀚一定在盯他們的梢，不敢回去老巢，只在外地盤桓，浙江、福建、江西都跑了一圈，試圖甩脫楚瀚的跟蹤，平時口風極緊，絕口不提自己的根據地在何處。但楚瀚多年來在皇宮和在西廠幹的事情，就是盯梢和跟蹤，此時更是如蛆附骨般地跟在二人身後，二人如何都甩他不脫。胡月夜和上官無嫣都極為懊悔，二人多年來小心隱瞞行蹤，只偶爾在南方行動，極為謹慎；他們素知楚瀚在北方京城替西廠辦事，怎料得到他會無端跑來浙省，又剛好經過嚴州府，撞上了二人？

　　但後悔也來不及了，二人誓死保衛藏寶窟中的寶物，只能繼續跟楚瀚周旋下去。有時三人同在一個小鎮上停留數日，胡月夜和上官無嫣設下障眼法，假裝已從西門離開，其實卻在半夜從南門溜走；行出數里，卻發現楚瀚已在前路等候。二人甚是苦惱，既然甩不掉楚瀚，便想出手殺了他。但二人武功有限，楚瀚的飛技又遠勝二人，輕易便能躲開他們的偷襲。而且楚瀚曾向虎俠學過點穴之術，危急時能出手點了他們的穴道，二人不懂得解穴，只能躺在那兒慢慢等待六個時辰後穴道解開，手痠腳麻地起身，繼續逃亡。

　　楚瀚自己盯住二人，暗中已派人回京通知西廠手下前來浙省候命。他讓五十個隸屬西廠的錦衣衛以嚴州府為中心，分四個方向出發，在浙省各處尋訪各城鎮是否住有一對姓「千」或姓「胡」或「上官」的夫婦，一有消息便來向他報告。但幾個月下來，全無消息，想來二人只有在出門時號稱姓千，在自己巢穴時很可能又使用不同的姓氏。

　　數月之後，楚瀚才終於逮到了二人的空隙。這日三人來到浙省大城杭州，當地人潮洶湧，市集繁華。楚瀚見到二人在街上逛了一圈，在一個攤子上叫了兩碗餛飩充飢。這原也頗為尋常，但楚瀚十分警醒，見到上官無嫣付錢給那餛飩小販時，左手微擺，飛快地在膝前作了一個手勢。楚瀚眼尖，一看便知那是三家村的祕密暗號，表示「風緊，小心，快去」。

　　於是楚瀚便盯上了那餛飩小販。果見他晚間收攤之後，便換下裝束，扮成伙計模樣，往南急行。楚瀚心想：「這人定是他們的手下，來杭州聽取他們的指令。」他當下命西廠錦衣衛繼續跟上胡月夜和上官無嫣二人，自己則跟著那小販往東南行去，一路來到了一個臨海的城鎮，卻是浙南大城溫州府。

　　那小販在城中更不停留，來到海邊碼頭，碼頭已有一艘小型海船等候著，楚瀚瞥見船上的包裹上有不少寫著「大發米糧」的字樣。那小販上了船，水手立即揚帆而去，轉眼消失在海平線外。

　　楚瀚皺起眉頭，這船駛入茫茫大海，誰知道去往何處？隨即醒悟：「是了，這船定是駛往海外某個孤島。這兩人心計之深，果然不同凡響，竟然將寶藏藏在海外的孤島之上！」

　　他心生警戒，對手的巢穴若是在通衢大鎮之上，或是鄉間小村，或是山林野洞，他都能暗中去探勘後再下手。但這小島孤懸海外，自己一踏上島，便是上了敵人的地盤，更無法事先探勘，十分危險。他二度穿越靛海，什麼深山叢林都難不倒他，但卻從未坐船出過海，要乘船到孤島上去取物，對他確實是個新的挑戰。

　　楚瀚決定使出在三家村學到的一切踩盤本領，慢慢探勘，謀定而後動。他先喬裝改扮了，在溫州城內走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一家名為「大發」的米糧舖子。這家舖子專門替大戶運送米糧，是當地最大的米糧集散商之一。楚瀚於是改扮成個苦力，來到大發米舖討份工作。米舖主人正需要人搬米，便雇用了他，讓他跟其他長工四處搬運米糧，夜間便睡在米店長工的通舖。他偷偷查閱米店的賬本，見有不少貨物是運到溫州城外的盤石衛碼頭，繼而運往海外諸島，包括洞頭島、南麂山和七星島等。楚瀚一一查明這些島嶼的大小人口，耐心等候，一個月後，終於等到機會，跟隨大發米舖的掌櫃押送一批米糧到盤石衛碼頭。

　　有明一朝，朝廷實施海禁，嚴禁官民運貨出海貿易，而溫州盤石衛又非大港口，因此碼頭邊上的船隻都不大，主要工作是運送糧食補給到海外小島，或將糧食經海道運往北方。

　　在米舖掌櫃的指揮下，楚瀚跟其他長工將一袋袋的米糧，搬運上停泊在岸邊的眾多船隻，掌櫃則忙著與各船船長清點貨物，交割銀兩。楚瀚仔細觀察，想找出那餛飩小販登上的海船，但各艘船的模樣都差不多，他也無法確定，便跟碼頭邊的一個老船夫攀談起來，問他各艘船都去往何處。老船夫一一說了，皆無什麼可疑之處。唯有一艘貨運甚多的船，老船夫道：「那艘船是私船，專門運送米糧到鳳凰山去的。每月來往三次，送的貨物著實不少。」

　　楚瀚沒有聽過「鳳凰山」，問道：「那『鳳凰山』是座大島麼？」老船夫道：「不，那島很小，島上荒涼，沒有什麼人住的，就在盤石衛出海數十里外。聽說只有幾戶漁民住在島上。」

　　楚瀚頓時起疑：「若是只有幾戶漁民，何需一個月來往三次，運送這麼大量的米糧貨物？」當時也沒有再詢問下去，搬運完米糧之後，仍舊跟著掌櫃回米舖工作。

　　之後他辭去米行的工作，再度喬裝改扮，來到盤石衛碼頭討口飯吃。他年紀輕輕，身強力壯，很快便在青幫的船隊中找到了一份水手的工作。那船走的是浙北的路線，利用海運將米糧送到長江口，貨物中有些便沿大運河運向北方，有些續往西行，送抵南京。楚瀚在船上幹了一個月的水手，漸漸熟習行船航海諸事，這才開始設法探索鳳凰山。

　　他學會了自行駕駿小船出海，並懂得如何利用羅盤和星辰在海中辨別方向。所幸那鳳凰山並不遠，若是認對了方向，從盤石衛出海後，不過兩個時辰的航程便可到達。楚瀚先買了條小海船，自己出海航行，在鳳凰山周圍遠遠環繞一圈，找到了島後一個無人的巖岸，便在那兒停泊。他藏好了船，上岸探勘，為怕被島上的人發現，每次只停留短短半個時辰，便駕船離去。

　　如此探勘多回，他確定這鳳凰山果然便是過去十多年胡月夜和上官無嫣的藏身之處。他們在島上建造了一座碉堡，以藤蔓樹林為掩護，遠看只似一座小山丘，需找到門戶，潛入碉堡之中，才能見到裡面別有洞天，內部裝飾得極為華麗舒適。島上僕從不多，一共只有六人，想來都是二人最信得過的手下，那個赴杭州聽取命令的餛飩小販也在其中。此島遠處海外，地僻人少，果然極難被人發現。

　　然而居住於海外孤島，畢竟也有破綻；孤島除了魚蝦貝類之外，別無其他糧食來源，也無清水，他們仍得派遣僕人定期乘船回去大陸，採買糧食清水、衣衫布匹和其他日用品。若非他二人食用講究，運送的貨物多了些，楚瀚將更難探知他們究竟躲在海外千百個島嶼中的哪一個島上。

　　此時楚瀚雖鎖定了地點，事情卻仍十分棘手。他暗自籌思：「想來他們已將當年三家村的寶物全數搬運來此，卻不知收藏在碉堡中的何處？」又想：「我就算找到了藏寶窟，又如何能以一條小船將種種寶物運走？」

　　他苦思多日，回想當年上官無嫣在短短一日之間，便將藏寶窟中的寶物全數搬空，一件不留，她是如何辦到？就算有胡月夜幫忙，又有錦衣衛在外叫囂吵鬧，分散注意力，他們又怎能無聲無息地搬走藏寶窟中沉重的石碑、龍床和佛像，精緻易壞的書畫、雕刻和玉石等物？

　　一日，他望著船上搬運來去的貨物，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想起錦衣衛來上官家抄家之前，上官家曾在後院大興土木，鏟走了一座假山，重新搭蓋涼亭樓閣。那時有不少木匠磚匠在上官家工作，楚瀚記得見到他們在鏟平假山後，用小推車將土石一車車地運出去。

　　他這時回想起來，才陡然醒悟：「是了，寶物必是藏在那些土石之中，慢慢運出去的。當時他們一定從後院挖了地道，通往藏寶窟的地下，一邊鏟假山，一邊將寶物從地道運到後院，藏在土石中運出。因此上官無嫣才能在短短的幾日之內，將藏寶窟中的寶物全數搬空。她動這手腳，連上官婆婆都未曾留心，其他家的人就更不可能發現了。」

　　他想到此處，也不禁暗暗佩服上官無嫣當時的巧思用心。但是今日寶物藏在海外孤島之上，挖地道自是不可能的了，更無法故技重施，藉口鏟平假山藏在土堆中運走。

　　楚瀚又思慮了許久，他知道自己動作得快，需趁二人尚未回島之前下手。這天夜裡，他躺在碼頭邊上，仰望天上星辰，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他一跳起身，將計策在腦中過了一遍，覺得可行，便立即著手準備。他先辦了一批製作瓷器的細灰粘土，一大捆油紙，放上小船，趁著夜晚，獨自去了鳳凰山一趟，將黏土和油紙都留在島上的隱蔽之處。之後他便來到碉堡之後，準備探尋藏寶庫。

　　他已來此探勘數次，很容易便從一個邊門潛入了碉堡。他屏氣凝神，無聲無息地來到主人臥房之後的花園。這堡占地甚廣，但他憑著直覺，知道胡月夜和上官無嫣定會將藏堡窟設在離自己臥房最近的地方，好加以保護，並能時時前去觀賞。他在花園中走了一圈，見到一座假山，月光下見到山壁上寫著「君臨天下」四個朱字，山壁之下掛了一件古怪的事物，套著許多圈圈環環。但楚瀚一看便知是上官家的「九曲連環天羅地網鎖」，他微微一笑，知道自己來對了地方，也知道此地必已布下重重陷阱，來者很難不將命送在這兒。

　　開這九曲連環鎖並不困難，他十幾歲時便懂得破解這鎖，也曾輕易打開上官家藏寶窟大門上的九曲連環鎖。這時他站在石壁前觀望那鎖一陣子，在腦中飛快地擬想破解之法，專注了半刻鐘，便知道了解法。他伸手去解之前，先耐心觀望了左右地形，找出了三處陷阱，都是上官家和胡家常用的防盜機關。楚瀚生怕事隔十多年，胡月夜和上官無嫣另發明了新的陷阱，細心再觀望試探了一遍，沒有發現其他的陷阱，才出手解除機關，打開了那九曲連環鎖。

　　石壁暗門緩緩向旁移開，但見其後又有一門，卻是玉石所製。門上有一排轉軸，上面串了十個字，有「花」、「風」、「夜」等。楚瀚皺起眉頭，心想：「這該是個文字鎖，十個字，很可能是兩句五言詩。」但他讀書有限，知道的詩句更少，又怎能立即排出一首詩來？他站在那鎖前皺眉凝思；想起石壁上「君臨天下」的題字，又想起上官無嫣最鍾愛的古物之一，便是則天女皇的「無字碑」拓本，想來對武則天情有獨鍾。但是武則天寫過些什麼詩，楚瀚自也不會知曉。他額上流下冷汗，暗想：「莫非我要敗在不通詩文之上？」

　　他定下心神，關了石壁上的門，打起螢火摺子，四下張望觀察，見這扇玉石門前並無其他陷阱，便又望向門上的那十個字，心想：「他們想必時時進入這密室，也時時使用這文字鎖。事物用久了，想必會有些痕跡。」當下湊近那文字鎖，仔細觀察，見到第二個字有四個選擇，分別是「須」、「常」、「必」、「豈」，其中「須」字上有少許指紋，他便將第二個字轉到了「須」字。

　　再去看第一個字，也有四個選擇，可以是「花」，或是「風」、「草」、「葉」，卻無任何痕跡可循。楚瀚心想：「武則天以女子而為天下主，自負美貌，大約會用『花』字吧。」便將第一個文字鎖轉到「花」字。他口中喃喃念道：「花須，花須。」

　　再去看第四個字，也有少許痕跡，應當是「夜」字。回頭看第三個字，可以是「徹」、「連」、「終」、「寒」。楚瀚不禁大感頭疼，心想：「究竟是『徹夜』，還是『連夜』、『終夜』、『寒夜』？」他想著似乎每個字都可以，便又去看第五個字。

　　這第五個字的選擇有「開」、「發」、「綻」或是「放」。楚瀚口中不斷念著：「花須徹夜開？花須連夜發？花須終夜綻？花須寒夜放？」他毫無文才，每句念來都通順，他更無法辨別哪一句最適當。

　　他感到一道道冷汗劃過面頰，流到自己的頸中，心知時間寶貴，既然無法猜出，只好趕緊去看下一句。幸而這下半句的第一、三、四字都有跡可循，該是「莫」「曉」、「風」三字。他看那第二字，可以是「等」、「待」、「理」、「怕」。他聽過：「莫待無花空折枝」的詩句，那是三家村的祖訓之一，告誡子弟下手要快要早，不要等寶物被別人竊去了才下手，於是便將第二字轉到「待」。

　　他讀道：「莫待曉風……」第四字可以是「拂」、「來」、「吹」和「催」。他第一個字「拂」和第四個字「催」都不認識，只知道「來」和「吹」，心想：「風當然是吹了。」便將最後一個字轉到了「吹」，讀道：「莫待曉風吹」。心想：「不要等清晨的風吹，那麼第一句該是說花得趕在晚上便開。那麼便不是『徹夜』『終夜』或『寒夜』，該是『連夜』。『花須連夜』什麼？究竟是『連夜開』？『連夜發』，還是『連夜綻』、『連夜放』？」

　　幸好這是最後一個字，他大可一一去試，便試了「連夜開」，門打不開；又試了「連夜放」，也不對。他又試了「連夜發」，那玉門終於喀喇一聲開了。楚瀚心中大喜，抹去滿臉的汗水，心想：「我這可是瞎貓碰上死老鼠，走了好運！」

　　他自不知，這兩句詩正是武則天所作《臘宣詔幸上苑》的後半段：「明朝遊上苑，火急報春知。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上官無嫣最愛武則天，因此特意用她登基之後的詩句來作這文字鎖的謎底。

　　楚瀚吁了一口長氣，趕緊打開玉門，跨入密室。眼見此地果然便是胡月夜和上官無嫣的藏寶窟，如同當年上官大宅中的藏寶窟那般，每件寶物都經過精心陳列，以金匱紙板寫明每件寶物的歷史源流、出處取者。他知道自己立即便能取走其中的幾樣寶物，給胡月夜他們一點警戒，但他知道若要懾服二人，便得將整窟的寶貝全都不聲不響地取走，才算真贏。他在藏寶窟中走了一圈，將每件寶物的大小輕重都記下了，便鎖上兩道門，悄然離去。

　　次日，他裝扮成一個富商人家的少爺，在盤石衛找到青幫船隊的一個姓葛的領幫，出高價請他的船幫忙運送貨物。這葛領幫的船隊不久前遇上風浪，翻了兩艘船，虧空了一大筆錢，因此極需尋找外快補貼損失，一聽他出高價，立即便滿口答應了。

　　楚瀚先買辦了一些米糧清水，搬運上葛領幫的兩條海船，告知這貨物是要送到南麂山的。航出一陣，快要經過鳳凰山時，他便假裝暈船，在船艙中嘔吐不止，向葛領幫哀求道：「我不慣乘船出海，頭暈得厲害，勞煩你趕緊停泊了，讓我下船休息休息好麼？這附近可有小島麼？」一個水手道：「鳳凰山就在左近。但是那兒沒有什麼人住的。」楚瀚道：「那不要緊，我只要能踏上陸地就好了。」

　　葛領幫見他嘔得面色發青，無奈之下，便令水手改變航道，在鳳凰山停泊。他平時不會這麼容易便屈從於貨主的意願，但這商賈少爺出價甚高，而他又不能失了這筆生意，因此便也不多爭辯，停泊之後，便讓楚瀚下船休息。

　　楚瀚走到沙灘上，又說要瀉肚子，跑到樹叢中去許久都不出來。兩個鳥上漁民見到有船停靠，過來詢問，葛領幫告知貨主暈船嘔吐之事。楚瀚早知這島上根本沒有真正的漁民，從樹叢偷望出去，果見到這兩個「漁民」都是胡月夜碉堡的僕從所假扮。但見那兩個「漁民」點點頭，似乎並未懷疑，對葛領幫道：「中午就快退潮了，大約要一個時辰才會漲潮，那時才能再出海。」葛領幫向二人道了謝，兩個「漁民」便走開了。

　　楚瀚早已算好鳳凰島潮汐的時間，知道在這時候抵達，船會因落潮而必須停留至少一個時辰。他從樹叢中出來，葛領幫便告知需得等候一個時辰才能出航。楚瀚面色蒼白，說道：「那最好了。我去樹叢中小睡一陣，時間到了，你們來叫我上船便是。」葛領幫答應去了。

　　楚瀚知道時間不多，走入樹林之後，立即去取了事先隱藏在島上的油紙和黏土，潛入碉堡中，先將那六名僕從一一找到，暗中出手，點了他們的昏睡穴，讓他們不省人事；接著來到藏寶窟外，快手開了九曲連環天羅地網鎖，解了武則天詩句文字鎖，進入藏寶窟之中。他更不停頓，動手解除了寶物之旁的種種機關，再取出油紙，將能捲起或較小件的事物如書畫、拓本、兵器、瓷枕、古琴等一一用油紙包好。他從懷中取出網袋，將小件的事物放入袋中，其餘較大件的，則用黏土敷上厚厚的一層，看來便如一塊塊的花崗岩石一般。

　　他提起網袋，竄出密室，離開碉堡，來到海邊叢林中，將網袋藏在草叢中，到船上找到葛領幫，假作興奮的模樣，氣喘吁吁地道：「我醒來後，在島上走失了，發現了一個荒廢的碉堡。進去一看，裡面竟有許多花崗石。我爹爹正好想找花崗石來布置庭園，剛剛合用，想請各位幫忙搬運上船。」

　　葛領幫原本有些不情願，但楚瀚再次出高價請他幫忙，葛領幫便召了兩艘船十六個水手，一起跟楚瀚從後門進入碉堡。胡月夜和上官無嫣為了掩人耳目，這碉堡外觀看來便似廢棄已久一般，眾水手也沒有起疑。

　　楚瀚領他們避開碉堡中看得出有人居住的房室，繞過花園，一逕來到藏寶窟外。這時寶窟內已然空虛，滿地灰泥，再也看不出曾經存放過寶物。楚瀚讓水手們將十多塊「花崗石」搬運上船，自己回去關好了藏寶窟的門，鎖上了兩道鎖，又去草叢中找到那個盛裝較小物件的網袋，帶上船去，放在自己的行李之中。

　　搬運完畢，正好是漲潮時候，葛領幫催著出航，兩艘船便離開了鳳凰山。

　　楚瀚望著鳳凰山漸漸遠去，嘴角露出微笑，想起許多許多年前，在上官家的藏寶窟中，上官無嫣曾經傲然對自己道：「你今日不是我的敵手，未來也不會是我的敵手。」自己當時回答道：「走著瞧。」怎料到在這麼多年之後，兩人竟有機會再次交手，而自己終於技高一籌，從上官無嫣的手中取走了她最珍貴重視的一窟寶貝？

　　他想著上官無嫣背叛家人的冷酷無情，胡月夜弒兄棄子的殘狠，這兩人迷戀珍奇異寶，確實已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自己雖然喜愛寶物，卻始終相信人比寶物更加緊要。他絕不會為了寶物而殺人傷人，也絕不會為了寶物而捨棄親人。如今他取得了這些寶物，心中的悲哀卻遠遠多過喜樂。他寧可用所有的寶物換回舅舅的性命，換回當年三家村合作無間的光景，換回自己在胡家學藝時的純真。

　　然而這一切都已再不可得。

第七十章　寶劍贈女

　　楚瀚攜帶著大批寶物坐船離開鳳凰島，並不回去溫州盤石衛，卻讓葛領幫駕船直往北行，到了長江口，依約付了葛領幫一大筆錢，葛領幫歡天喜地地去了。楚瀚立即轉僱河船，將一塊塊封在花崗石中的寶物轉到河船之上，沿江西行。

　　他知道胡月夜和上官無嫣很快便會得知寶物被自己取走，定會急怒交加，立即便會趕來追回，須得盡快將寶物隱藏起來。他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他們的巢穴，而他自己的居所明明白白就在京城之中，再容易找到不過，若是將寶物藏在磚塔胡同地底的密室，想來很快就會被對方闖入尋得。

　　於是他決定將眾寶分散而藏，一路駕船往西而行，將沉重大件、隱藏在「花崗石」中的寶物藏於南京行宮之中，又沿途贈送給各寺院道觀、世家庭園；書畫則藏在各寺院的藏經閣、世家藏書樓等地，一路來到武漢，才將寶物散盡，身上只帶了幾件輕便的寶物如冰雪雙刃和幾卷拓本及書畫真跡，回返京城。

　　他感到一陣輕鬆，這日他在大道上騎馬北行，但見迎面一騎飛馳而來，馬上乘客粗豪健壯，英氣勃勃。楚瀚仔細一瞧，認出來者竟然便是虎俠。他心中大喜，連忙上前招呼。

　　王鳳祥見到他，自也甚是歡喜，兩人來到客店中飲酒敘舊，談起近況。原來那年楚瀚領王鳳祥和雪豔上廬山找著了神醫揚鍾山，揚鍾山告知儀兒先天不足，需花上數年的時間，方能改善儀兒的體質，希望儀兒能留下來醫治。王鳳祥和雪豔商議之下，知道這是儀兒活下去的唯一機會，便將儀兒託付給了他。他們又在廬山盤桓了一段時日，才向揚鍾山拜謝告辭，相偕離去。這時雪豔又懷了身孕，兩人同去西北偏僻之處，生下了第二個女兒，取名胡兒。這女兒如今剛滿一歲，跟著雪豔留在西北，虎俠孤身回往中原，剛好在道上撞見了楚瀚。

　　當晚王鳳祥和楚瀚飲酒傾談。王鳳祥問起楚瀚的近況，楚瀚這幾年依附汪直，掌管西廠，作了不知多少傷天害理的惡事，羅織了多少人神共憤的冤獄，一時也說之不清。他長嘆一聲，說道：「我身處京城，往往身不由己。近年來虧心事作了不少，還求王大俠不要怪責鄙視我才好。」

　　王鳳祥不知道他的所作所為有多麼嚴重，只道他仍在從事打探消息、偷竊寶物的勾當，拍著他的肩頭笑道：「你出身三家村，只學得這一技之長，還能用在什麼別的地方？小兄弟，只要你不害人殺人，便算得是正正當當的了。」

　　楚瀚苦笑著，也不知能說什麼。忽然想起剛剛從鳳凰島藏寶窟中取得的寶物，心中一動，當即從背後包袱中取出那對冰雪雙刃，說道：「王大俠，我最近取得了一件寶物，想轉贈給大俠。」

　　王鳳祥一呆，雙眼盯著那兩柄寶劍，伸手接過了其中一柄，拔劍出鞘，雙手平持，凝視著筆直的劍刃，臉上露出驚艷之色，問道：「這是……這是『冰雪雙刃』？」楚瀚點頭道：「正是。」

　　王鳳祥反覆觀察良久，才呼出一口氣，說道：「好劍！我早聽人說過，這對兵刃乃是九天玄女的兵器，不是世間所有。今日我親眼見到它們，才知所言不虛！楚兄弟，這對寶刃，你當真要送給我？」

　　楚瀚道：「晚輩感激王大俠知遇之恩，傳授武藝之德，這不過是略盡晚輩的一點心意罷了。再說，我自己不會使劍，留著毫無用處。寶劍原該贈予英雄才是。」

　　王鳳祥沉吟道：「兄弟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是女子使用之劍，我並不能用。」楚瀚道：「不如轉送給雪豔女俠，或是令千金。」王鳳祥眼睛一亮，說道：「好主意！小女胡兒剛滿一歲，等她大些了，我便將這對劍送給她吧。」

　　楚瀚想起體弱多病的儀兒，問道：「儀兒身子如何？」

　　虎俠嘆了口氣，說道：「虧得鍾山十分疼愛她，將她當成自己親生女一般照顧。如今一條小命是保住了，但能否平安長大還是未知之數。」

　　楚瀚不禁噓嘆，又問道：「二小姐身體卻是無恙？」虎俠道：「天幸她出生後便健壯活潑，並無病狀。她現今跟著母親住在西北雪族，過得幾年，等她大些了，我將這對寶刃送給了她，她想必會十分歡喜。」

　　楚瀚笑道：「二小姐跟在母親身邊，得到她的真傳，日後想必武功絕佳，這對寶刃可更要讓她如虎添翼了。」王鳳祥聽了，哈哈大笑，說道：「說得好！我先代小女向你道謝啦。」兩人又聊了一陣，才各自就寢。

　　次日，楚瀚便與王鳳祥作別。他望著虎俠漸漸離去的背景，心底深處隱隱能體會虎俠一代英雄的寂寞，和他擇善固執的孤獨。蒼莽天下，沒有人有他這樣的氣度，也沒有人能創出虎蹤劍法如此特異出奇的劍法。他選擇的伴侶雪豔更是一位出類拔萃的女中英豪，只可嘆兩人雖性情相投，卻不能長久並肩同行，終究得天涯海角，分隔兩地。

　　楚瀚卻不知道，直到百年之後，世人仍未忘記「虎俠」這個名號，他仍是為人津津樂道的豪傑；而雪豔這位特立獨行的奇女子，多年後也仍讓人擊節談論不已。今日豪傑得遇紅顏，兩人極為平凡地生養了一對女兒；誰又能預知那個剛滿一歲的小女娃胡兒，未來竟紅顏薄命，命運坎坷；她的女兒燕龍又將成為充滿傳奇的一代俠女？楚瀚今日贈給虎俠的這對冰雪雙刃，日後更成為一代女俠燕龍趁手的隨身兵器。

　　※※※

　　卻說楚瀚花了大半年的時間，找尋並取走胡月夜和上官無嫣的藏寶窟，回到京城時，已是冬季。他詢問京中各事，知道沒有異動，這才放下心。

　　他晚間回到磚塔胡同，見到百里緞仍未睡下，坐在東邊廂房的炕上等他。他將從鳳凰山取得的一柄鋒利匕首「冰月」送給了百里緞，作為防身之用，百里緞淡淡一笑，道謝收下了。

　　楚瀚感到她若有心事，問道：「我不在的時日，一切都好麼？」

　　百里緞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神色頗為沮喪，說道：「我數次潛入皇宮，想找出那萬蟲囓心蠱的所在，但都沒能尋到。」

　　楚瀚握住她殘廢的左手，柔聲道：「妳不必勉強自己。這些事情，由我去作便是。」

　　百里緞搖搖頭，改變話題，問道：「你去尹大哥的婚禮，怎地一去這麼久？」

　　楚瀚想起尹獨行的新娘便是自己少年時的伴侶紅倌，心中不禁感到一陣難言的失落，不由得更加珍惜眼前這個知心的伴侶。他擁著百里緞，將紅倌的事情，以及在嚴州府巧遇胡月夜和上官無嫣、發現胡月夜便是殺害舅舅的凶手、探查他們的巢穴並偷出藏寶窟中所有寶物的前後說了。

　　百里緞聽完了，皺起眉頭，說道：「你為何沒將胡月夜和上官無嫣殺了？」

　　楚瀚靜了一陣，才嘆道：「我要殺死他們，原是易如反掌，但那並非三家村的作風。三家村相信偷竊貴在不為人知，切忌殺人傷人。我取走他們一生汲汲營營收集珍藏的寶物，對他們來說，已是最沉重的打擊。」

　　百里緞凝望著楚瀚的臉，嘆了口氣，說道：「很久以前，我就發現你是個心地太過善良的傻子。當初在靛海中決定救你，就是因為你的傻勁和善心。我能明白你為何饒了他們的性命，但是你留下這兩個禍患，日後必會給你帶來莫大的麻煩。」

　　楚瀚沒有回答。百里緞知道他聽不進去，仍道：「柳家的那傢伙也是一般。他在京城多次找你麻煩，是個十分棘手的對頭。你早該將他除去，卻總顧念他是三家村中人，始終沒有對他下手。還有上官家的那對祖孫，他們對你有害無利，你根本就不該出手幫助他們。若是我，上官家那小的讓他被斬首就是，老的就讓她流落街頭繼續作她的老乞婆。你卻又救人，又給錢，你道他們真會感念你的恩情麼？」

　　楚瀚聽了，不禁長嘆一聲，說道：「舅舅臨走之前，曾讓我盡力保護胡家，盡力保護三家村。如今三家村已毀，我便想保護，也無從保護起了。三家村唯一剩下的，也不過就是這幾個人了，我又怎能對他們狠下心腸呢？」

　　百里緞輕嘆一聲，知道跟他爭辯也是無用，靜了一陣，才道：「孩子都好，你去看看他一下吧。」

　　楚瀚點點頭，從暗道來到右首的院子。自從他將碧心和楚越從胡鶯處接回來後，二人便一直住在這隔壁院子的主屋之中。楚瀚來到主屋，見到碧心正坐在燈下替嬰兒縫製小虎頭帽，見他進來，十分驚喜，對著小床說道：「小寶貝，爹爹來看你啦！」

　　楚瀚來到床旁，見到孩子睡得正熟，便沒有吵醒他，只坐在小床旁望了他一陣。此時楚越已有一歲，生得黑黑瘦瘦，濃眉大眼，楚瀚心想：「這孩子容貌可是像足了我。只盼他的命運比我好上許多！」心頭一時鬱結，悄然離去。

　　※※※

　　次日，楚瀚去找麥秀，詢問宮中情況。麥秀神色凝重，說道：「太子一切平安，只是萬歲爺愈來愈寵信李孜省那妖人，日日都召他入宮，請教養身之術。」

　　楚瀚皺起眉頭，說道：「那妖人不是在宮中作法失敗，跟梁芳鬧翻了麼？」

　　麥秀搖頭道：「梁公公的為人，你也是知道的，只要萬歲爺寵幸誰，他便跟誰打得火熱。不久前，萬歲爺封了那妖人為上林苑監丞，還賜給他金冠、法劍和兩枚印章，准許他密封奏事。」

　　楚瀚搖頭道：「這妖人還有什麼事情好上奏的？」麥秀嘆道：「還不就是些淫邪方術，惑亂主心。這本也罷了，但萬歲爺對這人寵信過了頭，上個月竟然讓他當上了吏部通政使，接著又升為禮部右侍郎。那可是正經的官職了，不再是那等萬歲爺隨意任命的傳奉官可以相比的。」

　　楚瀚點點頭，說道：「這李孜省，他跟昭德有無往來？」麥秀道：「也是有的，大多是祕密會面，但我們在昭德宮的眼線，並不知道他們見面時都談了些什麼。」楚瀚點了點頭，知道自己得親自出馬，去探明此事。

　　當夜楚瀚便換上夜行衣，潛入宮中，在昭德宮外偷聽。如此數日，都未見到李孜省入宮覲見。到了第七日晚間，才見到皇帝召見李孜省，在內宮偷偷摸摸地不知道說些什麼，梁芳也隨侍在側。楚瀚心想李孜省大約在傳授皇帝房中術之流，便也沒有花心思去偷聽。

　　直到夜深，李孜省和梁芳才一起出來，梁芳恭恭敬敬地送李孜省出宮。楚瀚悄然跟在二人身後。

　　但見二人走出一段，經過宮中僻靜無人處時，梁芳左右張望，確定無人，才低聲道：「李大師，這回你可千萬別再搞砸了。主子說了，事情一定得作得乾淨俐落，不能再出紕漏了。」

　　李孜省側眼望向梁芳，神色頗為憤慨，似乎對於自己上回出醜之事猶有餘憤，而對梁芳的不信任甚感不滿。他冷然道：「蛇族的大祭師，豈是輕易能請到的？若非我跟他交情非常，他怎會願意老遠跑來京城，替我辦這件事？你要是不信任我，趁早別求我作這些難於登天的事，卻又不知感激，哼！」

　　楚瀚聽見「蛇族大祭師」五個字，心中一跳，暗想：「他們找了大祭師來作什麼？想必不是什麼好勾當。」

　　梁芳見他發起脾氣，連忙說道：「大師恕罪，恕罪！主子特意交代了我，因此這番話我是不能不說的。現在事情全靠你了，事情一成，主子答應讓你擔任大學士，入值內閣，一定不會食言。」

　　李孜省聽了，顯然甚是滿意，卻仍要作假，傲然道：「內閣大學士，我李孜省難道還稀罕那個位子？老夫不過是為了天下蒼生的福祉，才勉強出山，入世教化人民。老夫為感念萬歲爺和令主上的知遇之恩，這內閣大學士的位子，也只好勉為其難，作上一作。一切還不都是為了百姓！」

　　梁芳唯唯稱是，心中顯然並不相信這番鬼話，又問道：「不知李大師認為，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動手？」

　　李孜省搖頭道：「事情可緩不可急。貴客才剛到京城兩日，還不熟習北地氣候風俗，我自不能催促他們。你給我十日時間，我再向令主上報告進展。」

　　梁芳連連點頭，說道：「李大師設想周到，一切憑李大師主持。咱家主子靜候好音。」他一路送李孜省到了宮門口，外面已有李孜省的徒眾在等候，恭請他上了一座華麗的轎子，前呼後擁地走了。

　　楚瀚聽說他們找了蛇族大祭師來，又驚又憂，便跟上了李孜省的轎子，來到城東一間大宅，但見大門匾額上寫著「御賜李府」四個大字。當時夜已深，楚瀚偷偷潛入，但見這宅子占地極廣，裝潢華麗，極為氣派。靠外間有座大廳，橫匾寫著「傳法堂」三字，跟他在桂平見過的那間廳堂一般，前方有座高起的神壇，顯然是供李大師的信眾聚會之用。看來李孜省雖當上了正式的朝廷官員，堂堂禮部右侍郎，仍沒擱下往年聚眾歛財的把戲。

　　楚瀚在大宅中巡視了一圈，來到一個安靜的院落，但聽嘶嘶聲響，低頭一看，卻見地上竟爬了好幾條粗如手臂的巨蟒。他心中一跳，想起在靛海之中被蛇族追殺的情景，不禁毛骨悚然，生怕再次聽見蛇王笛，趕緊拿出手帕，撕下兩塊，準備隨時塞入耳中。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出數步，見到那院落之旁有好幾間屋子，微微透出火光，猜想蛇族的人便是住在這兒。

　　楚瀚不敢貿然闖入，便悄然退出，打算多探聽一些消息，再去找大祭師。

第七十一章　重遇祭師

　　接下來的幾日，楚瀚緊緊跟在李孜省身邊窺探，想探知他找大祭師來京城究竟有什麼打算。他見到李孜省對大祭師又敬又畏，每次去那角落的院落，都一定屏退弟子，單獨前往，對大祭師跪拜磕頭，行禮如儀，恭敬得無以復加。楚瀚心想：「妖人之中，也有大小之分。李孜省在大祭師面前，可是小巫見大巫了。」

　　李孜省每次去叩見大祭師，都送上他從信眾那兒搜刮來的各種珍奇寶物，不但大祭師有一份，所有跟來的蛇族族人都有一份。這回跟大祭師出來的蛇族族人共有一十六人，都是驅蛇的能手，許多楚瀚在靛海中都曾見過。大祭師氣派儼然，頤指氣使，擺足了架子，飲食住處有任何一點兒不滿意的地方，便對李孜省怒罵喝斥，一點情面也不留。

　　李孜省挨罵時只管俯首認錯，一連聲地道歉賠罪，神態卑躬屈膝。楚瀚心想：「這李孜省是個心計深沉的人物，自視甚高，怎會對一個蠻族的首領這般恭敬卑下？看來他所圖不小。世間有什麼事情是只有蛇族大祭師能作到的？莫非他們想驅毒蛇入宮，害死太子？」

　　想到這兒，不禁全身一顫，隨即又覺得不可能，尋思：「李孜省定是透過梁芳，受了萬貴妃之託，才請了大祭師來此。如果大祭師出手毒殺太子，事情很容易就會查到李孜省這兒。李孜省是個要錢要命、愛官愛權的人，又跟皇帝關係甚好，怎會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一時想之不透。他知道要探明真相，必得去找大祭師，從他口中問個明白，並且勸阻他去作李孜省請他上京來作的事情。

　　這日他趁李孜省出門時，潛入李宅角落的院落，在門外叫道：「大祭師！大祭師！楚瀚來找你啦。」

　　門啪一聲開了，大祭師站在門內，見到楚瀚，雙眼圓睜，大口微張，醜臉扭曲，因面容實在太醜，一時看不出他的表情是憤怒，是驚訝，還是歡喜。過了一會兒，但聽他哈的一聲，張開雙臂，叫道：「楚瀚，是你！真的是你！你果然沒死！」

　　楚瀚這才看出他臉上堆滿笑意，鬆了一口氣，笑道：「我答應過要請你來京城玩兒的，怎麼敢就死呢？」

　　大祭師大步走上前，用力擁抱了楚瀚一下，之後又擠眉弄眼地向他上下打量，繞著他前後左右看了一圈，口中嘖嘖不斷，說道：「你當真厲害得很，厲害得很！我送你去巫族，心想你若不是一輩子作巫王的男寵，便是一輩子在巫族作苦力，心裡對你還抱著幾分歉疚。嘿，沒想到，你不但氣死了我姊姊巫王，還將巫族弄得天翻地覆！了不得，當真了不得！」

　　楚瀚連忙解釋道：「巫王不是我氣死的。是彩和咪縍互相爭鬥，巫王中了萬蟲囓心蠱，才毒發身亡。」

　　大祭師舉起手，連連搖頭，說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巫族中那些污七八狗的事情，誰會比我清楚？總而言之，你沒死在苗族，我很高興。快！快進來坐下。」

　　入屋坐定之後，大祭師又呼喚蛇族其他人來看楚瀚。蛇族人群相上前，圍著楚瀚左右觀看，議論紛紛，好似在看什麼珍奇的動物一般。

　　大祭師等他們看夠了，便揮手將他們都趕了出去，問楚瀚道：「你來找我，有什麼事情？你怎會知道我在這兒？」

　　楚瀚道：「我來找你，因為我認識這宅子的主人李孜省。他不是好人，我怕他害了你，特地來提醒你留心。他請你來京城作什麼？」

　　大祭師點頭道：「我瞧他也不是好人。那小子一張臉又尖又長，眼神陰沉，醜得要命，整日辦些什麼法會，讓信眾來送錢給他，手裡就會弄些障眼法術，騙得別人暈頭轉向。我看了他就討厭！」楚瀚道：「你既然討厭他，為何又受他邀請來到京城，住在他這兒，幫他辦事？」

　　大祭師眨眨眼，說道：「我為何離開舒舒服服的蛇洞，千里迢迢來到此地，還不是因為李孜省答應我要給我天下至寶血翠杉！」

　　楚瀚聽了，不禁一呆，世間兩件血翠杉，一件在自己身上，一件藏在東裕庫的地窖中，李孜省又怎麼會有？當下也不說破，問道：「他答應給你血翠杉，請你來京城作什麼？」

　　大祭師搔搔頭，說道：「其實要血翠杉的也不是我，而是巫王。李孜省先拜見了巫王，請求她出手。巫王說只有給她血翠杉，她才肯出手，李孜省便答應了。但是巫王自己不願出遠門，便命我代她前來辦事，替她取回血翠杉，我便乖乖來了。剛開始我也不知道這李孜省叫我來京城作什麼，這幾天他才慢慢透露口風。原來他要我去皇宮裡面，向一個叫太什麼子的人吹蛇王笛，要迷得他暈頭轉向，神智不清。」

　　楚瀚恍然大悟，心道：「原來萬貴妃不敢殺死太子，竟出此毒計，想用蛇王笛迷惑太子！太子聽聞笛聲後，神智迷糊，舉止失常，萬貴妃便可稟告皇帝太子患上了失心瘋，建議廢了太子。這計謀果然狠毒，既不是殺害太子，便不會有人追究凶手；旁人不知道蛇王笛迷人心魄的奇效，便不會知道太子是受了蛇笛的迷惑，才露出瘋癲之態。」暗暗慶幸自己識破了他們的奸計，當下皺起眉頭，露出擔憂之色，說道：「大祭師，我瞧你不應該作這件事，也不能夠作這件事。」

　　大祭師瞪眼道：「為什麼不應該？又為什麼不能夠？」

　　楚瀚道：「你不應該作，因為李孜省根本是在騙你。他手中絕對沒有血翠杉。你若不信，要他拿出血翠杉出來給你瞧瞧，他一定不斷推拖，說什麼這寶物現在存放在皇宮當中的祕密處所，只有等事成了才能拿出來給你。」

　　大祭師果然心生懷疑，問道：「他確實沒拿出來給我瞧過。那又為什麼不能作這件事？」

　　楚瀚道：「不能作，是因為太子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要你傷害我的朋友。而且太子乃是當今皇上的兒子，未來的皇帝；你想想，迷害皇帝的兒子，可不是件小事，你去幹這事不但犯險，搞不好還得賠上性命。李孜省哄騙你去迷害太子，不管成功失敗，你都拿不到血翠杉，這不是作了冤大頭了麼？」他知道大祭師是邊陲蠻荒之人，大明皇帝是愚是賢，對他自是不關痛養，因此也不用什麼家國大義去勸喻他，只跟他說最實際的考量。

　　大祭師聽了，一拍大腿，說道：「你說得不錯！好，我這便去問問李孜省，他到底有沒有血翠杉。若是沒有，那就啥都別談！這小子若真敢欺騙我，我定要讓他好看！」又道：「楚瀚，你是個講義氣的，當年你在靛海中本來可以逃走，卻還是乖乖回來，跟我去苗族受罰。天下像你這麼講義氣的人，實在少見！別人的話我不信，你的話我一定聽。」楚瀚聽了，也只能苦笑，說道：「承蒙大祭師看得起，楚瀚受寵若驚。」

　　※※※

　　當夜，楚瀚偷偷潛入東裕庫地窖，查看血翠杉是否仍藏在裡面。他已有許多年沒有來過此地了，但見各處灰塵堆積，各種寶物也少了許多，想來梁芳這幾年並沒閒著，仍不斷將寶庫中的事物一一搬走。他啟動機關，用鑰匙打開了地窖入口，進入地窖探視，見到漢武龍紋屏風和那段血翠杉都仍在原處，並未被移動過，這才放下了心，暗想：「將血翠杉留在此地，應當比帶回磚塔胡同安全。我的住處太過明顯，地底密室只設下少數機關，未必能阻擋外人闖入。這間密室雖在皇宮之中，但沒有人知道，當是最隱密的場所。」便又鎖上地窖，悄悄離去。

　　次日，梁芳又來催促李孜省，李孜省被他煩得受不了，便帶他一起來見大祭師，想請問他何時可以出手。兩人來到小院落，但見大祭師正和一人飲酒談笑，勾肩搭背，神態親密，相談甚歡，定睛一看，這人竟然便是西廠的楚瀚！

　　李孜省和梁芳兩個都看傻了眼，猜不出楚瀚怎能跟這神祕恐怖的蛇族大祭師有這等交情！一時呆在當地，更說不出話來。

　　大祭師見到李孜省和梁芳二人，醜臉一沉，說道：「姓李的傢伙，你老實說，血翠杉在哪兒？」

　　李孜省連忙道：「血翠杉是天下神物，收藏在皇宮最隱密的地方。一旦大事成功，小人便會奏請主上，將那神物取出來交給您，當作謝禮。」

　　大祭師聽他言語，跟楚瀚所說一模一樣，心中更加懷疑，重重地哼了一聲，臉色變得極為難看。梁芳和李孜省對大祭師敬畏之至，見他發惱，都不禁戰慄，躬著身子，低下頭不敢直視。大祭師又哼了一聲，兩人連忙應道：「是，是！」大祭師哈了一聲，兩人又連忙道：「是，是！」

　　楚瀚見梁芳和李孜省被嚇成這等模樣，不禁露出微笑。大祭師向他眨眨眼，一拍茶几，厲聲道：「蛇王笛乃是神聖之物，豈能輕易施用？你想哄騙我，讓我作冤大頭，我可沒那麼蠢！」說完得意地向楚瀚望了一眼，楚瀚向他微微點頭，意示讚許。

　　大祭師一揮手，說道：「我限你們三日之內，拿血翠杉來給我看。我若見不到血翠杉，立即便拍拍屁股走人！好了，你們兩個，這就給我滾出去！」李孜省和梁芳連聲應諾，狼狽退去。

　　楚瀚等二人走後，連聲讚道：「幹得好！大祭師，你隨便發個脾氣，就把他們嚇得連滾帶爬，當真厲害得很。」大祭師甚是高興，扮個鬼臉，拍手笑道：「你說得對。蛇族大祭師最重儀貌威嚴，他們害怕我，原也是應該的。」

　　楚瀚回想起自己初見大祭師時，火光閃爍下，只見一張鬼怪般的醜臉隔著柵欄望向自己，那情景即使現在想起來，也頗讓人毛骨悚然；至於蛇王笛和蛇夫們驅使的蛇群，就更讓人心驚肉跳了。他當下說道：「幸好這兩人都挺識趣，知道你的厲害。」

　　三日之後，李孜省和梁芳果然變不出血翠杉來，大祭師大發脾氣，狠狠罵了二人一頓，立即率領族人離開京城。楚瀚送蛇族一行人來到大運河邊上，等候乘坐南下的船。他與大祭師握手道別，依依不捨。臨別之際，楚瀚忽然想起一事，說道：「大祭師，當年你送我去巫族，是因為我弄丟了從蛇洞取來的木盒子。我最近才發現，那木盒子已被帶進了京城。」

　　大祭師眼睛一亮，連忙問道：「當真？在哪裡？」楚瀚道：「我只知道是被萬貴妃拿去了。我花了不少力氣尋找，卻尚未能探出那木盒子的下落。」大祭師問道：「萬貴妃是誰？」楚瀚道：「就是那太監梁芳的主子，也是當今皇帝最寵愛的妃子。李孜省請你去迷惑太子，就是萬貴妃的主意。」大祭師皺起眉頭，說道：「難怪那李孜省問了我那麼多關於下蠱的事情。」

　　楚瀚心中一跳，忙問道：「他問了你什麼？你都跟他說了些什麼？」

　　大祭師道：「他問我怎麼下蠱。我又不是巫族的人，對蠱不過是一知半解，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若知道怎麼施蠱，當初又何必這麼害怕那木盒兒？」又道：「你當年毀去了巫族的蠱種，巫王都一一重新培養煉製出來了，唯有這萬蟲囓心蠱她無法煉製。她花了不少時間，到處尋訪萬蟲嚙心蠱的蠱種，聽說有一部分被一個什麼叫百花仙子的女子奪去了，但這女子很不好找，巫王始終沒找到她。巫王若知道那木盒兒被帶到京城，一定會親身趕來取回。我得趕緊去通知她。」

　　楚瀚極想詢問如今巫王究竟是誰，當初彩和咪縍兩姊妹激烈爭奪巫王之位，不知最後是誰勝出？但他當時偷走巫王和彩的蠱種，引起巫族內鬥，自相殘殺，情況甚是慘烈，大祭師雖讚嘆他厲害，但巫族和蛇族世代聯姻，脣齒相依，大祭師想來也不會真的願意見到巫族流血受創。楚瀚對巫族仍舊十分忌憚，心想最好少提此事，便沒有開口相問，只道：「我若能找到那木盒子，一定好好保存，歸還給巫王。」大祭師道：「如此多謝你了。」便向他告別，上船而去。

　　楚瀚站在岸邊，望著大祭師等人漸漸離去的船影，心想：「十多年前，我和百里緞在靛海中掙扎逃亡，拚死逃脫大祭師的魔掌；豈知十多年之後，我和大祭師竟會成為好友，不但一起把酒言歡，還說服了他不要傷害太子？世事奇奧，當真不可思議。」

　　※※※

　　楚瀚送走了大祭師，心中甚是輕鬆得意，回到家時，卻見百里緞神色凝肅，說道：「尹大哥送了急信來，要你立即去龍游一趟。」

　　楚瀚感到一陣不祥，立即出門，百里緞怕他出事，也跟著去了。二人連夜趕到浙江龍游，來到尹家門口時，但見門口掛著黑布，楚瀚心知不好。他闖入門中，見到尹獨行獨坐在大堂上，臉色雪白，雙眼紅腫。楚瀚直衝到他身前，尹獨行低下頭，眼淚雙垂，啞著聲道：「紅倌死啦。難產，是兩日前的事。」

　　楚瀚如遭雷擊，呆在當地，一股深沉的痛楚湧上心頭，喃喃道：「紅倌死了！紅倌死了！」

　　尹獨行抱頭哭道：「紅倌去了，我也不想活了！」

　　楚瀚見他傷痛欲絕，心中悲痛也如洪水傾瀉一般，再也難以壓抑，上前緊緊抱住了他，兩個好友相擁痛哭。

　　此後數日，尹家忙著辦紅倌的喪事。楚瀚感到整個人都如掏空了一般，呆呆地坐在角落，誰也不理，一句話也不說。直到喪事辦完，他才恍恍惚惚地來到紅倌的墳前，見到墓碑上寫著「尹府榮氏之靈」，連紅倌兩個字也未曾出現。

　　紅倌何許人也？時至今日，早已無人記得。當年紅冠京城的刀馬旦，女扮男裝傲視戲曲界的奇人，不足以述說紅倌傳奇的一生。楚瀚心中記得的仍是那個十五六歲時的紅倌，身負驚人藝業，面容俊俏，舉止瀟灑，性情爽朗，背地裡卻是個孤苦而又高傲的少女，心底深藏著不可告人的祕密。他無法忘記她窗外那株夜來香迷人的香味，她的軟語膩愛，她的豪爽嬌癡，和那許許多多與她共度的夜晚。這是他記憶中永遠不會褪色的一段美好時光，也或許是他心中僅存的一段美好時光。

　　他這一生眼望著過去美好的記憶逐漸轉化成痛苦：可喜的小妹子胡鶯成了嘮叨苦恨的怨婦；三家村舊時的藏寶窟變成一片怵目驚心的廢墟；父親汪直凶惡奸狠，母親紀淑妃被迫自盡；百里緞淪為殘廢；胡月夜和上官無嫣自私陰險的面孔……但他知道無論這世間的人事物有多麼醜惡，他都得撐下去，為了太子，為了對得起母親的在天之靈，他仍得回去京城，回去替汪直辦事，主掌西廠。

　　想到此處，他不禁崩潰痛哭起來，如果紅倌還在世上該有多好！即使她不在自己身邊，即使自己此生再也見不到她，只要知道她活著並且活得很好，對他來說都是莫大的安慰。為什麼世間美好的事物都得如此殘酷地經歷成住壞空，為什麼世間萬物終歸無常？

　　不知何時，尹獨行走了過來，在他身旁坐下，默然不語。兩人靜了許久，尹獨行才道：「十多年前，你們在京城的往事，我都知道了。她走前要我轉話給你，說她不曾忘記你當年為她摘採夜來香的情誼。」

　　楚瀚聽了，心痛如裂，掩面泣道：「她不該對你說這些。」

　　尹獨行搖頭道：「不，她該說。我是她丈夫，我從不介意她的出身，又怎會介意她的過去？」他閉上眼睛，說道：「我只道世間沒人能明白我為何如此重視她。如今她走了，如今我反倒慶幸世上還有你，只有你能完全明白我心中的悲痛。」

　　楚瀚感到一顆心如同被撕裂了一般，伸手緊緊握住尹獨行的手，泣不成聲。良久，他才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抹去眼淚，抬頭再望了紅倌的墓碑最後一眼，說道：「大哥，我該去了。」尹獨行嘆了口氣，說道：「我送你一程。」

　　尹獨行直送楚瀚到了鎮外，望著他上馬而去。此時已是傍晚，尹獨行望見暮色中，野地裡，一騎正癡癡地等候著。黑馬上的黑衣乘客戴著帽，蒙著面，見到楚瀚縱馬馳過，便緩緩在後跟上。尹獨行嘆了口長氣，他知道那是百里緞，楚瀚的「影子」。

　　尹獨行明白，儘管楚瀚如今已是威風八面的西廠副指揮使，統領西廠，掌控生殺，但他心中的苦悶無奈卻只有日益加重，若非有百里緞跟在他身邊，他只怕老早便要自戕了。

第七十二章　挑釁青幫

　　楚瀚回到京城後，低沉了很長一段時間。不多久，他收到汪直傳回緊急命令，告知其心腹兵部尚書王越祕密傳訊至宣府，說尚書董方、薛遠和侍郎滕昭、程萬里等人祕密上書皇帝詆毀自己，要楚瀚設法冤害他們，將他們逮捕，下入西廠廠獄嚴刑拷問。

　　楚瀚感到意興闌珊，但也不得不打起精神，照汪直的指示去作，陷害了這幾個正直敢言之士，下入廠獄拷打一番，捏造幾份口供，分別判了罷黜、貶官、流放等罪名。一時西廠氣燄又起，朝中大臣原本便懼於汪直的威勢，此刻知道他即使人不在京城，但眼線爪牙仍多，皆噤不敢言。

　　這日晚間，楚瀚潛入宮中探望太子。太子見到他來，似乎並不很高興，只淡淡地道：「你來了。」

　　楚瀚見他臉色不豫，問道：「殿下，今日身子可有什麼不適麼？」

　　太子這時已有十三歲，舉止言談已如大人一般了。他直望著楚瀚，眼神滿是威嚴，沉聲說道：「今日謝師傅跟我講課時，說他的好友董方被西廠陷害，下獄拷問，更被判刑流放邊疆。你說，這是真的麼？」

　　楚瀚一聽，背上冒出冷汗，低頭說道：「確有……此事。」

　　太子神色又是憤怒，又是不解，說道：「瀚哥哥，你為什麼要作這種事？汪直這人囂張跋扈，我不懂父皇為何如此信任他，對他言聽計從，還派他出去邊疆領兵征戰！像汪直這樣的奸佞之徒，你為何要替他辦事，助紂為虐？」

　　楚瀚張開口，卻發不出聲音。他怎能告訴太子，今日的太子之位，全是靠了汪直的勢力才得以保住？如果沒有汪直，沒有楚瀚替汪直辦事，萬貴妃老早便將他這個太子廢掉了。這些話他當然不能說出，也不能期待太子明白這場宮廷鬥爭背後的暗潮洶湧，便又閉上了嘴，低頭不答。

　　黑貓小影子睡在角落暖爐旁的坐墊上，牠似乎能感受到兩人之間緊繃的情勢，抬頭望向楚瀚，目光中帶著深沉的哀傷眷戀。牠較之前又老了一些，近來已很少離開太子的臥房。牠想跳下地，來到楚瀚身邊，卻已沒有力氣移動，仍舊躺在那兒。

　　太子甚是激動，轉過身去，背對著楚瀚，說道：「你今後不要再來見我了。」楚瀚瞥見太子臉上厭惡鄙夷的神色，不禁心痛如絞，忽然想起太子還是嬰兒之時，自己整日保抱哺餵他的情景；及至他五六歲時，自己常常讓他坐在肩頭，帶他出宮遊玩的種種往事。但現在太子已不是孩子了，他已經懂事了，開始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多麼陰暗卑污，多麼傷天害理，罪大惡極……

　　這些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楚瀚倏然驚覺，自己在太子心中的形象已全然毀壞了，不論時光如何移轉，太子往後都將認定他是和汪直一樣的殘忍奸險之徒，這一切都已無法挽回。楚瀚咬著牙關，低聲說道：「謹遵殿下之命。」悄然退出，離開仁壽宮時，眼中已噙滿了淚水。

　　小影子忽然跳下坐墊，想追上楚瀚，但楚瀚卻已去得遠了。小影子坐在窗口，向窗外觀望了許久。太子不悅地道：「不用等了！他不會再回來的。」小影子聽了，回頭望向太子，慢慢走回坐墊，重新睡下了。

　　※※※

　　紅倌之死，已讓楚瀚低沉沮喪，但太子對他的不諒解，才是對他最沉重的打擊。百里緞從未見過他如此鬱落痛苦，只能盡量陪伴在他身邊，不斷對他道：「總有一日，太子會明白你的苦心的。總有一日，你會知道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楚瀚只是搖頭，痛哭說道：「他永遠不會諒解我的！我永遠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抱抱我親愛的弟弟，親吻他的小臉了。他永遠都會這麼痛恨我，將我當成毒蛇猛獸，奸險小人，他連我的面都不肯見了！」

　　直到這時，他才明白大卜仝寅當時對自己所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當年在南昌城外再次見到仝寅時，仝寅曾經沉重地對他說道：「往後的年歲，可需委屈你了。你得作許多你不願意作的事，將成為你最不願意成為的人，但你成就的會是件大事。你要記著，悲歡離合總無情，是非善惡豈由己？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是麼？是麼？楚瀚不斷詢問自己：這一切真的是值得的麼？

　　※※※

　　之後數月，楚瀚情緒極度消沉低落，往往徹夜無法入眠，時而焦躁，時而憂鬱，時而痛哭。他開始藉酒消愁，百里緞常常半夜起身，見到楚瀚坐在桌旁獨飲，雙目通紅，地上放著兩三個已喝空的酒罈。

　　多日之後，百里緞再也看不下去，一日她將家裡所有的酒都拿去倒掉，楚瀚來找酒喝時，她打了他一個耳光，喝道：「你該醒醒了！這樣醉生夢死下去，你這條命很快就要送掉了！」

　　楚瀚微微一驚，伸手撫著臉，低下頭，眼中淚水泫然欲落，說道：「死就死吧，我本來就不想活了。」百里緞提高聲音道：「胡說八道！你怎麼能死？你死了，太子怎麼辦？你記著，你不會比我早死。要死，也該我先死。」楚瀚搖頭道：「誰早死，誰晚死，哪能說得定？」

　　百里緞神色卻十分嚴肅，說道：「世間壞人早死，好人晚死，這是天理。我是壞人，你是好人，因此我一定比你早死。」楚瀚不禁失笑，說道：「好姊姊，我怎能算是好人？」

　　百里緞凝望著他，說道：「你當然是好人。你為太子付出了這麼多，是為了什麼？是為了你自己麼？」楚瀚搖了搖頭。百里緞問道：「那是為了什麼？」

　　楚瀚道：「我是為了太子。我希望太子有一日能登基，能成為一個好皇帝。」百里緞望著他，說道：「楚瀚，你出身三家村，擅長取物。你可知道你此刻在取什麼？」楚瀚聽她這一問，呆了好一陣子，才道：「我保護太子，是希望能為太子取得天下。」

　　百里緞道：「不錯！你在謀取的，正是天下。你要謀取的事物太大，自不免遇上諸般挑戰折磨，經歷種種痛苦煎熬，如今這算得什麼？你若連這一點兒苦都忍不得，又怎能保護太子，成功取得天下？」

　　楚瀚聽了，如夢初醒，一時甚覺慚愧，開口說道：「姊姊，我知道了。就算太子恨我惱我，我也得保護好他。我若就這麼死了，太子的情勢將萬分危險，一切也前功盡棄了。」

　　百里緞點了點頭，眼神轉為溫柔，伸手輕撫他的臉頰，說道：「正是。因此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堅持到底，不能放棄。知道麼？」

　　楚瀚握住她殘廢粗糙的手掌，心中感到一陣難言的驚悚哀慟，已有那麼多人為此喪命，為此犧牲。百里緞說得對，他們都不會讓他放棄的。

　　在百里緞的督促鼓勵之下，楚瀚才勉強振作起來。又過數月，汪直忽然傳信回來，說他就將返回京城。楚瀚甚是疑惑：「他這幾年大都在宣府監軍作戰，忙得不亦樂乎，不知為何抽空回京？」當即出城迎接。

　　汪直率領一隊錦衣衛乘馬回京，楚瀚在城外設宴為一行人接風。但見汪直面容雖有些疲倦，但神采奕奕，顯然仍熱衷於邊戰兵事。汪直見到他，竟然並未劈頭就罵，反而誇讚道：「一貴，這些日子來，你鎮守京城，穩定大局，好讓邊將能夠安心作戰，功勞著實不小啊！我定要在萬歲爺面前詳述你盡忠職守，一心報國。」

　　楚瀚唯唯稱是，心中暗暗擔憂，知道汪直已逐漸陷入自己編織的幻夢之中，無法自拔。自從汪直離開京城、赴北方監軍以來，他便將自己當成了個手握軍權、戰功彪炳、威霸一方的元帥。事實上成化皇帝雖縱容他在外作威作福，卻從未忘記過他宦官的身分，因此他既不能如王越、陳鉞等封公封伯，也不能升官，最多不過是加點祿米，但汪直卻沉醉其中，以為自己舉足輕重，天下安危都繫於他的一身。這時他對楚瀚說話的口氣，便似一個大統帥對屬下的安撫鼓勵之辭，只聽得楚瀚啼笑皆非。

　　在楚瀚眼中，汪直在京城的地位已開始受到威脅，萬貴妃靠著首輔萬安的支持，勢力漸增，而掌管東廠的尚銘也逐漸向萬貴妃靠攏。如今汪直遠在邊疆，少在皇帝身邊出沒，影響力自然減低了許多。

　　楚瀚將心中憂慮說了出來，希望汪直留意。汪直卻不屑一顧，揮手道：「這些都是小事，你自己擺平了便是。我倒有件大事，要你去辦。」楚瀚見他聽不進去，甚感無奈，只能道：「汪爺請說。」

　　汪直道：「你知道青幫麼？」楚瀚一呆，說道：「自然知道，那是在大江南北包辦船運漕運的江湖幫會。」

　　汪直道：「我聽人說，青幫的頭子成傲理胸懷大志，正招兵買馬，想要起兵篡位，你去將這件事情查清楚了，回來詳細報告給我知道。」

　　楚瀚聽了，不禁怔然，沒想到汪直會愚蠢無聊到此地步，將這等無稽傳言當真去辦，但也只能躬身道：「謹遵汪爺指令。」

　　汪直又低聲道：「這件事皇帝非常重視，你一定得好好去查個清楚。」

　　楚瀚長時間在京城經營，在皇宮中也布滿眼線，清楚知道成化皇帝根本沒聽過這等傳言，即使聽見了，想必也不會當真。但聽汪直說得煞有介事，楚瀚心想：「他大約是怕失去皇帝的信任，想搞出件大事兒來，彰顯他消息靈通，辦事能幹。」

　　然而指稱一個江湖幫會的幫主意圖起兵叛變，實在無法令人信服。他也不多說，打算自己去擺平了這件事。汪直卻又叫住了他，說道：「你去武漢，在青幫總壇調查一番，出手抓起了他們那姓成的幫主。他若不坦承企圖叛變，就讓他在西廠多待一段時日，他總會招的。」

　　楚瀚不禁苦笑，他可不似汪直這般天真，熟知青幫不但幫眾逾萬，人才濟濟，而且成傲理和手下幫眾不乏武功高強者，就算派出幾百名錦衣衛前去圍捕，也不可能捉得住成傲理。這麼一鬧，原本沒想過叛變的青幫搞不好真要叛變。他正動念頭該如何處理此事，汪直又道：「我明日便啟程回宣府，你好好處理此事，盡快派快馬來向我報告。」楚瀚點頭應承。

　　汪直又吩咐道：「我在城中御賜的那座宅子，還沒整修完成。你幫我盯緊一些，我下次回京，便要住進去的。你跟他們說，一切布置裝潢，挑最好的料，用最好的工，一點也別儉省。」

　　楚瀚知道皇帝因汪直邊戰有功，賜給他一座占地數百頃的大宅，正大興土木，重建裝修。他哪裡有心去替汪直監工布置，隨口答應了。

　　他送走了汪直後，對青幫之事甚感棘手，決定啟程去往武漢青幫總壇，見機行事。百里緞甚是擔心他，便跟以往一般，蒙面黑衣，與他同行。

　　※※※

　　不一日，二人來到武漢，楚瀚讓百里緞在城中等候，自己單獨去見成傲理。他知道西廠惡名昭彰，江湖武林人物對這等朝廷鷹犬走狗甚為不齒，便沒有端出汪一貴的名號；來到青幫總壇時，只說三家村故人楚瀚求見成幫主。

　　他擔心成幫主老早忘記了自己這號人物，沒想到話傳進去之後，成幫主很快便請他入內相見。一隔十餘年，成傲理此時已有四十多歲，鬢髮略白，神態也比當年在京城相見時老成持重了許多，但舉止中的英俊風流可絲毫未減。成傲理竟然仍記得楚瀚這人，盛情相迎，待他著實客氣，擺下筵席為他接風洗塵。

　　楚瀚甚少跟江湖人物打交道，行事甚是謹慎小心，宴飲完後，他對成傲理道：「兄弟從京城來，乃有機密要事想向幫主稟報，可否請幫主屏退左右，容我密稟。」

　　成傲理點了點頭，揮手命其他陪席的手下退去，只留下親信趙恨水和王聞喜二人，侍立在他身後。楚瀚隱約記得當年曾在京城的舊操練場上見過兩人，他們那時還只是二十來歲的青年人，如今兩人年紀也不輕了；王聞喜仍是往年精明幹練的模樣，留著兩撇八字鬍，趙恨水卻肥胖了不少，不復是當年輕身功夫了得、攀爬旗桿的剽悍少年了。

　　楚瀚便說出自己在汪直手下辦事，現任西廠副指揮使等情。三人聞言，都不禁驚詫，他們只道這青年是個出身三家村的高明飛賊，卻沒想到他竟然在京城擔任這麼高的職位，更且是惡名昭彰的西廠鷹犬。王聞喜臉上立時露出鄙夷之色，趙恨水則顯得十分戒慎，唯有成傲理面色絲毫不改，仍舊微笑望向楚瀚。

　　楚瀚最後道：「在下替汪公公辦事，實有不得已的苦衷。他這回派我來武漢，是為了讓我調查青幫是否意圖謀反。」

　　成傲理聽見「意圖謀反」四字，微微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說道：「楚兄弟說笑了。我青幫專替官府承運米糧，攢那微薄的漕運船費，僅僅夠讓兄弟大伙兒養家糊口。幫中兄弟雖多，但都是些安分守己的船夫苦力，我們奉承巴結官府都來不及，怎麼可能有絲毫反叛的念頭？」

　　楚瀚嘆了口氣，說道：「成幫主，兄弟雖身在官府，但出身三家村，對江湖中事略有所知，對武林中人也素來敬重。汪公公這回的指示，確實讓我為難得很。無論什麼武林門派，江湖幫會，彼此爭雄逞強是不免的，但大約沒人會真去幹什麼造反篡位的事兒。我特此來告知幫主，便是想與您商量，該如何化解這場無謂的胡鬧才好。」

　　成傲理聽了，一時沒有回答，卻轉頭望向兩個左右手，顯然想知道他們的想法。

　　王聞喜上前一步，說道：「汪公公跟我們青幫近日無冤，往日無仇，怎會無端找我們開刀？難道這其中有奸人挑撥？還是幫中出了叛徒？我們定要揪出那挑起事端的小人，好生教訓他一頓！」

　　成傲理點點頭，並未置評，轉頭望向趙恨水。趙恨水道：「青幫近年好生興旺，在京城的生意也愈作愈大，可能因此招惹同行嫉妒，向宮裡的人傳遞消息，藉此敲詐我們一筆，好達到打擊本幫的目的。」

　　成傲理點了點頭，說道：「恨水所言，甚有道理。」他抬頭望向楚瀚，問道：「楚兄弟卻有什麼高見？」

　　楚瀚沉吟道：「汪公公最近忙於邊戰，少理京中諸事。我猜想若是給他一筆銀子，應當便能暫時平息這事。」

　　成傲理道：「既然如此，楚兄弟覺得該給個什麼數目？」

　　楚瀚還未回答，王聞喜已插口道：「幫主，不能姑息養奸，一味花錢消災哪！」成傲理回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舉起手，阻止他再說下去，對楚瀚道：「請大人給個數目，本座盡量籌措奉上便是。」

　　楚瀚知道汪直雖好大喜功，卻也不忘貪財搜刮，他打青幫的主意，想必是為了多開財源，別被梁芳、尚銘這些人的富貴給比了下去。他想起汪直御賜的巨宅，宅中裝潢布置尚未完成，他粗粗算了算，知道至少要兩三萬兩銀子，才能將那華宅裝漢到如梁芳、尚銘的府第那般富麗堂皇。他頗覺不好意思開口，勉強說道：「若能有兩萬兩，我想應能讓汪公公放手。」

　　王聞喜臉色一變，雙眉豎起，幾乎便要破口大罵。成傲理卻面不改色，微微點頭，緩緩說道：「數字是不小，但我青幫並非不能應付。楚大人，不知這筆錢何時需要？」

　　楚瀚心想：「成幫主掌理青幫多年，威名素著，氣度果然沉穩非凡。」但他望見成傲理的神色，也知道這數目確實不容易籌措，忽然靈機一動，說道：「貴幫賺的是苦力錢，我也實在不願意替汪公公開這個口。不如這樣，我手中有幾件最近取得的珍奇寶貝，就當作是貴幫獻給汪公公的好了。」

　　成傲理沒想到這只有一面之緣的青年，竟會平白送給自己這樣一個大禮，搖頭道：「這怎麼成？」

　　楚瀚道：「我原也無心取這幾樣事物，只為了給對頭一點教訓，才出手取了。其中有唐太宗天可汗天威無疆碑，兩尊敦煌龍門石窟的古觀音半跏坐像，漢高祖的龍床，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張旭的狂草《古詩四帖》等幾樣。若在市面上沽售，少說也有一萬多兩銀子。這些事物可能太過顯眼，若是貴幫能代為脫手變賣，再稍稍補上一些，應當便足夠了。」

　　成傲理雖非精擅古董寶物之人，但聽見這幾件事物，卻也不由得吃驚，說道：「這些可不是尋常得見的寶物啊！莫非……莫非是三家村中的事物？」

　　楚瀚嘆了口氣，說道：「這幾件寶物，往年曾一度收藏在三家村中。如今三家村已毀，再也無能收藏了。」

　　成傲理點了點頭，站起身，行禮說道：「這件大禮，本座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在此代青幫上下，感謝楚兄弟高義相助。」楚瀚連忙回禮，搖手道：「成幫主不必客氣。汪公公為人奸佞險狠，天下皆知，兄弟不得已而替他辦事，也只能盡量為人留下餘地了。」

　　成傲理對楚瀚的誠意十分感動，留下他殷勤招待。楚瀚不願多留，依從成傲理的吩咐，與王聞喜密談了轉交寶物的事宜，便準備告辭離去。

　　臨走之前，成傲理拉著他的手，再次感謝他代為周旋，幫助青幫迴避大難。送行之前，成傲理讓小妾奉上一籃禮品，卻是在路上的飲食衣物，準備得十分周到。楚瀚向她點頭致謝，但見這小妾身形嬌小，容色平凡，眉目間卻帶著一股英氣，不禁對她多看了兩眼。

　　成傲理道：「春喜，向大人問安。」

　　那小妾抬眼望向楚瀚，說道：「西廠汪指揮使威名赫赫，天下誰不知曉？」語氣中頗含挑戰蔑視的意味。

　　楚瀚一呆，沒想到一個青幫小妾竟也有這般的見識勇氣，竟敢對自己如此說話。西廠惡名昭彰，確實不值得任何人尊重禮遇，一般江湖人物更是唾棄鄙視，兼而有之。他還未回答，成傲理已斥道：「不得無禮！楚大人違心為奸佞汪直辦事，暗中保護解救了無數受冤罪犯，是個可敬的人物。」

　　春喜收回直視的眼光，這才向楚瀚襝衽行禮。成傲理拉起春喜的手，說道：「妳也準備好上路了麼？」春喜點了點頭。

　　成傲理對楚瀚道：「春喜父母年高病弱，我這遣人護送她回陝北老家省親，侍奉父母。她父母就是因為受到西廠逼迫，才棄官回去了陝西老家。」楚瀚啊了一聲，心中甚感歉然，卻不知能說什麼。

　　成傲理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楚兄弟請別放在心上。你在暗中照顧受冤受害的罪犯家屬，明眼人都看得很清楚。然而惡名在外，不知者不免惡言相向，甚至刀劍相加，楚兄弟還須謹慎小心。」

　　楚瀚道：「多謝成幫主忠告。在下理會得。」

　　他拜別成傲理，離開了青幫總壇，便去城中尋找百里緞，兩人相偕離去。

第七十三章　日出影匿

　　楚瀚和百里緞出城後，東行數日，一路無話。離京城不到一日的路程時，忽聽身後馬蹄如雷價般響，百里緞勒馬回頭，皺眉道：「來人不少，不知是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楚瀚心中也有些不安，說道：「應當不是。我們先避在道邊吧。」

　　過不多時，那群人已追趕上來，看服色竟然是青幫中人，為首的留著八字鬍，正是王聞喜，但聽他大喝道：「惡賊楚瀚，快快留步！你幹下了這等大事，難道以為自己逃脫得了麼？」

　　楚瀚一呆，說道：「王大哥，發生了什麼事？」

　　王聞喜怒喝道：「誰是你大哥？你這狼心狗肺的惡賊！你謀害了成幫主，竟然還有臉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楚瀚大驚失色，說道：「成幫主怎麼了？」他望向一旁的趙恨水，趙恨水臉色極為難看，說道：「不只成幫主，全家老少、姬妾童僕，無一倖免。成家血流成河，將成家的門檻都淹沒了。上上下下，總有百來口人慘遭滅門。」

　　王聞喜戳指怒道：「這等駭人聽聞的滅門血案，也只有你西廠心狠手辣，喪心病狂，幹得出來！」

　　楚瀚聽了，臉色煞白，他確實沒想到自己離開武漢不過兩日，青幫總壇竟發生這等大事，而青幫中人竟深信是自己所為。他吸了一口氣，說道：「成幫主不是我害的。我離開武漢時，諸位都在場相送，怎會懷疑到我頭上？」

　　王聞喜咬牙切齒地道：「你仗著西廠之勢，來向成幫主敲詐勒索，要求大筆賄賂，幫主斷然拒絕，你惱羞成怒，拂袖離去。趁著晚間，率領上百名錦衣衛偷偷攻入成家，殺人洩恨。為了掩飾你的惡行，竟然一個活口也不留，西廠敗類，殘忍至此，人神共憤！」

　　百里緞插口道：「若是一個活口也未留，你們又怎知道是錦衣衛下的手？」

　　王聞喜轉頭瞪向她，目眥欲裂，大聲道：「我們清晨趕到成家時，正見到一群錦衣衛騎馬匆匆離去。若不是出於你楚瀚的指使，又是出於誰的指使？」

　　百里緞和楚瀚對望一眼，知道自己受人陷害，百口莫辯，己方孤身二人，此刻受到數百青幫幫眾圍攻，情勢不利已極。

　　百里緞微微搖頭，低聲道：「我掩護你，你盡快脫身。」楚瀚吸了一口氣，說道：「不。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百里緞蒼白的臉上露出笑容，說道：「傻子！你不能放下太子，就如我不能放下你一般。快走！」說完陡然縱馬上前，拔出匕首「冰月」，直往王聞喜馳去。

　　王聞喜武功不弱，但近年來在青幫中位高權重，已甚少親自與人交手。這時見百里緞氣勢洶洶地向他攻來，連忙拔刀守住門戶，叫道：「攔住了她！」青幫幫眾齊聲發喊，一湧而上，阻住了百里緞。百里緞揮匕首攻向青幫幫眾，招數狠辣，登時將三四名幫眾砍下馬來。

　　楚瀚在旁見百里緞對王聞喜出手，知道她意在擒住青幫的首腦，好讓其他人心生顧忌，不敢進逼。兩人此刻以少敵多，即使馬再快，輕功再高，也絕難全身而退，擒賊擒王自是唯一的生路。他一側頭，見到趙恨水就在離自己左首數丈之外，心想這趙王二人乃是成傲理生前最親信的手下，成傲理死後，他二人自將接掌青幫大位。想到此處，他立即掉轉馬頭，縱馬快馳，往趙恨水衝去。

　　趙恨水見他衝來，大喝一聲，揮動長槍，刺向楚瀚。楚瀚一個提氣，拔身而起，身輕如燕，輕巧地落足於長槍之上。趙恨水大驚，用力一摜，想將楚瀚摜下槍去，豈知楚瀚仍穩穩站在槍上，並且一步一步沿著槍身直奔到他的面前，居高臨下，伸手點上他肩頭穴道。趙恨水叫一聲不好，肩頭已然中穴，半身痠麻，已無法動彈。

　　楚瀚身形一閃，落在趙恨水身後的馬上，匕首抵在他的背心，喝道：「大家住手！不然這人便沒命了！」百里緞見楚瀚得手，不再纏鬥，縱馬來到他的身旁。

　　王聞喜眼見楚瀚身法奇快，幾瞬間便擒住了趙恨水，也不禁臉上變色，勒馬連連後退，直到身邊圍繞了數十名幫眾，這才稍稍放心，高聲喝道：「天殺的錦衣衛，你們已害死幫主，竟然還想逞凶！快放過趙兄弟，不然我等定要將你二人碎屍萬段！兄弟們，圍住了這兩個奸賊！」舉起手，數百幫眾重新圍上，各舉兵刃，狠狠地望著楚瀚和百里緞。

　　百里緞自幼在奸險狡詐的錦衣衛中打滾，她窺見王聞喜八字鬍下掩飾不住的暗喜，陡然驚覺：「糟了！害死成傲理、嫁禍於我們的就是這八字鬍子！我們捉住的這人並未參與謀害幫主，那八字鬍子恨不得楚瀚殺了他才好。」她心中一涼，頓時知道楚瀚捉錯了人，而這個錯誤足可令他二人賠上性命。她當機立斷，撇下楚瀚，拍馬便往王聞喜衝去。

　　王聞喜早已有備，大叫道：「這妖女參與殺害幫主，大家拿下了她，不必留活口！」青幫十多人一擁而上，各種兵器一齊往百里緞身上招呼去。

　　楚瀚大驚，百里緞如此孤身衝入敵陣，豈不是去送死？大急之下，對趙恨水喝道：「快叫你的手下不可傷她！」

　　趙恨水無奈苦笑，他自也看出王聞喜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此時只能大叫道：「兄弟們！快住手！」

　　趙恨水自己的親信兄弟聽見他呼喚，都紛紛退開，然而王聞喜的手下仍對百里緞狂攻不已。楚瀚當即抓著趙恨水，拍馬上前，往百里緞搶去。

　　這時百里緞在青幫幫眾的圍攻下，勉力揮匕首抵擋，又砍死了三四人，自己身上也被砍傷了兩處。楚瀚叫道：「姊姊快退！」飛身上前，揮匕首擋開了攻向百里緞的刀劍。百里緞喘了一口氣，回道：「得捉住那留八字鬍的傢伙！」

　　楚瀚明白這是二人活命的關鍵，當下將趙恨水交給她抓著，自己奮力躍起，一足在馬頭上一點，飛身到另一匹馬上，腳下一點，又跳到另一馬的頭上。青幫中人哪裡見過這等出神入化的輕功，從沒想過一個人竟能在奔騰的馬匹頭上竄躍自如，一時都看得呆了。

　　楚瀚更不停留，在踏過五六匹馬後，已來到王聞喜的身前。王聞喜抬頭見到他的身影，大驚失色，慌旁一讓，翻身下馬，趕緊縮到馬腹底下。楚瀚跟著追下，但另有一匹馬擠了上來，擋在王聞喜身前。楚瀚咒罵一聲，握緊匕首，雙足勾在馬鞍上，從王聞喜座騎的另一邊蕩下，揮匕首攻向王聞喜。不料王聞喜反應極快，趁楚瀚被另一匹馬阻隔的半刻間，已滾到地上，攀附上了另一匹馬的馬肚。

　　楚瀚攻勢落空，趕緊追上，在馬肚之下、馬腿之間穿梭，追蹤王聞喜的身影。他知道只有捉住了此人，兩人的命才能保住，因此不顧危險，施展飛技，在數十隻馬蹄的踐踏踢蹬之間穿梭，周圍的青幫幫眾紛紛揮兵器向他攻去，楚瀚數次閃避不及，身上和手腳分別被砍出幾個口子，幸而都只是輕傷。他瞧準了王聞喜的身影，直追上去，匕首遞出，在王聞喜的背心劃了一道，又在他背心神道穴上補了一指。

　　王聞喜怒吼一聲，俯身倒下。楚瀚心頭一喜，伸手臂扣住了他的頸子，將他拉起，用匕首抵在他的胸口，喝道：「我捉住你們的頭子了！大家別動，再動我便立即殺了他！」他只道王聞喜已然受傷，又被自己點了穴道，無法動彈，不料王聞喜忽然奮力一掙，掙脫了他的挾持，回身一刀橫劈過去，去勢極快，眼看便要砍入楚瀚的胸口。

　　楚瀚大驚失色，一時更想不出王聞喜為何可以行動自如，一轉瞬間，這刀便已斬到眼前。便在此時，一個人影如狂風一般捲來，撲在楚瀚身上，王聞喜這一刀，便砍上了那人的背心。

　　楚瀚看得親切，撲在自己身上之人正是百里緞。他驚叫道：「姊姊！」隨即聽見百里緞在心中對自己喊道：「快制住他！」

　　楚瀚反應極快，立時想到王聞喜剛才並未受傷中穴，定是因為身上穿了什麼護身甲之類，當即一躍上前，搶到王聞喜身前，伸手點上他額頭上的神庭穴。王聞喜閃避不及，額頭中指，登時眼前一黑，仰天跌倒，再也無法動彈。

　　楚瀚回身去看百里緞，但見她已跌坐在地上，臉上全無血色，呼吸急促，心中又是驚懼，又是激動：她竟不顧自己的性命，在千鈞一髮之際衝上前替自己擋了這致命的一刀！他憤怒難抑，一腳踩上王聞喜的胸口，手中匕首直伸入他的口中，怒喝道：「混帳，你傷了她！你傷了她！」激怒之下，楚瀚一時將三家村不傷人殺人的戒條拋到九霄雲外，直想一刀解決了此人。王聞喜穴道被點，手腳不聽使喚，感到一柄冰冷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舌上，直逼咽喉，只嚇得全身直冒冷汗。

　　楚瀚感受到百里緞在心中對他道：「莫殺他！殺了他，我們都沒命！」楚瀚當即警覺，知道唯有抓住這人當作護身符，才有希望逃出。此時百里緞重傷下的痛苦如潮水般向他湧來，楚瀚能切身感受到她所受的創傷有多麼嚴重。他心中一片冰冷，收回匕首，拽著王聞喜來到百里緞身邊，跪在她身旁，低喚道：「姊姊，姊姊！」

　　百里緞臉色蒼白如雪，背後傷口疼痛如燒，一邊喘息，一邊咬牙道：「我可以……可以撐一陣子……快走……」

　　楚瀚快手扯下上衣，檢視百里緞背後的傷口，但見那傷口足有一尺半長，數寸深，他趕緊用衣衫按住傷口，盡量止住鮮血湧出，又將傷口層層包紮起來。

　　楚瀚抬起頭，見到其他幫眾仍圍繞在四周。他目眥欲裂，暴喝道：「通通給我滾開了！」眾青幫幫眾見首領落入對頭手中，楚瀚神態若狂，都是驚懼交集，匆匆退開。

　　楚瀚將百里緞抱上一匹馬，自己拉著王聞喜跳上另一匹馬，環望青幫幫眾，高聲吼道：「你們的幫主不是我殺的！我就這一句話，信不信隨你們！現下這姓王的在我手中，所有人立即退後五十步，不准追來，否則後果自負！」

　　青幫眾人都望向趙恨水。這時趙恨水已重新上馬，臉色蒼白，肥胖的身子微微顫抖，眼神卻十分鎮定。他高聲道：「大家退開！」

　　楚瀚嘿了一聲，心想：「方才那王聞喜完全不顧他的性命，這趙恨水卻是個講義氣的。」望著青幫眾人退開，拉起百里緞的馬韁，縱馬衝出重圍，往東方快馳而去。

　　奔出十多里，楚瀚擔心百里緞的傷勢，叫道：「姊姊，妳怎樣了？」百里緞沒有回答，卻是傷勢太重，已說不出話來，只側過頭，睜眼望著楚瀚，眼中滿是溫柔眷戀。

　　楚瀚焦急如焚，他眼見青幫眾人沒有跟上，便將穴道被點的王聞喜丟在草叢中。他策馬近前，抱起百里緞，讓她面向自己，坐在身前，策馬快馳，心想：「趕緊回家替她治傷，或許還有救！或許還有救！」疾馳出一段，遠遠已能見到京城的城門。他縱馬穿過城門，進入城中。

　　百里緞將頭靠在楚瀚的肩上，只覺得奔馬顛簸得厲害，傷口痛得令她更睜不開眼，鼻中聞到一陣陣楚瀚身上的氣息，她很想伸手抱住他的身子，或是去撫摸他的臉頰，但卻已沒有力氣了。她知道自己就將死去，臨死前她還有話要跟他說，但是時間已經不多了，真的不多了。她勉力睜開眼，見到城門不斷倒退，知道二人已進了城，楚瀚終於安全了，鬆了一口氣，身子一側，便要往馬旁摔落。楚瀚連忙伸手抱住她，但見她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全身衣衫早已被鮮血浸透。楚瀚叫道：「姊姊！姊姊！再撐一會兒，我們就到家了！」

　　百里緞眼睜一線，勉力舉起手，摸了摸他的臉頰，露出微笑，斷斷續續地道：「楚瀚，楚瀚……我等你……我們一起……回去大越……」百里緞吐出一口氣，就此閉上了眼睛。

　　楚瀚感到全身冰涼，緊緊抱著百里緞的身子，不斷叫喚：「姊姊，姊姊！」百里緞卻已不會回答他了。楚瀚無法相信她會離自己而去，喃喃說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們趕緊回家去。回到家，一切就沒事了。」

　　他抱著她的身子，一躍下馬，腦中昏沉，恍恍惚惚地往前走去，直到她的身子完全冰冷僵硬了，仍不肯放手。他沒注意到自己身上好幾個傷口仍在流血，沒注意到路人望向他時驚恐的眼光。他跌跌撞撞地走回磚塔胡同，將百里緞放在石炕上，跪倒在炕前，輕撫著她蒼白的面頰，說道：「姊姊，妳好好休息，我就來陪妳了。」說完眼前一黑，癱倒在炕旁，不省人事。

　　※※※

　　楚瀚醒來時，腦中一片混沌。他聽見有人在廚下淘米，第一念便想：「是碧心在煮飯了。」隨即想起自己讓碧心帶了楚越住在隔壁院子，從不到這邊來，又想：「是姊姊在煮飯，她怕我餓，這麼早便起身了。」

　　他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昏暗，似乎正是清晨時分。他感到頭痛欲裂，身上和腿上的傷口辣辣作痛。他爬起身，摸摸身邊，百里緞的被褥是空的。他掙扎地下了炕，一步一疼，慢慢走到廚房門口，見到一人正彎著腰淘米，身形高長，長衫襬子紮在腰間，竟是尹獨行。他聽見楚瀚的腳步聲，回過頭來，說道：「你醒了？快回去炕上，我煮好了粥給你端去。」

　　楚瀚喚道：「大哥。」心想：「為何大哥在這兒煮粥？姊姊呢？」

　　尹獨行抹去額上汗水，說道：「傷口痛麼？快去多躺一會兒。」

　　便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楚瀚陡然憶起事實，腦中響起她最後的一句話：「楚瀚，我等你……我們一起……回去大越……」他霎時感到全身無力，軟倒在地。

　　尹獨行趕忙放下手中米盆，衝過去扶起他，將他抱回炕上躺好。楚瀚感到虛弱無比，悲慟如排山倒海般壓頂而來，幾乎將他壓得無法呼吸。他緊閉雙眼，感到尹獨行緊緊握著自己的手，接著才發現是自己緊緊捏著尹獨行的手，好似快要淹死的人緊緊攢著救命稻草一般。

　　百里緞捨身相救的那一幕再次在他眼前閃過：在他見到王聞喜的刀那麼近地砍向自己時，他就知道自己該沒命了；而在百里緞撲在他身上的那一霎間，他清楚看到了她代替自己死去的決心。她曾經直接了當地告訴過他，她將盡她所能保護他，讓他好好地活下去。楚瀚不斷回想著那一幕，回想著百里緞撲在自己身上時安然決然的眼神。她始終清楚自己在作什麼，毫無猶疑，果斷狠情，即使在選擇自己的死亡時，她也始終冷靜，始終無畏。這就是百里緞，他的傷疤，他的影子，他這一生唯一的依歸。

　　楚瀚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像她那般剛強果決，自己永遠是她口中太過善良的傻子，是她眼中的「好人」，是會感受到痛苦悲傷哀慟的弱者。她殘忍地捨棄自己而去，殘忍地讓自己面對剩餘的日子；她即使去了，楚瀚耳邊彷彿仍能聽見她的叮嚀督促，她叫他不能軟弱，叫他堅持到底，絕不放棄。

　　楚瀚呆呆地躺在那兒，睜著眼，卻不知道自己看到什麼，也無法分辨自己是否流淚，只覺得全身全心一片空虛，空虛中唯有無邊無際的難忍劇痛。過了不知多久，他才勉強開口，問尹獨行道：「她在哪兒？」

　　尹獨行靜靜地道：「在那邊房裡。天大明後，我去買副棺材，讓人來收殮了她。」楚瀚道：「多謝大哥。」停了一陣，才道：「將棺木停在隔壁院子。我答應過她，要帶她回去大越。她會等我的。」尹獨行點了點頭。

　　當日下午，尹獨行買了副棺材回來。楚瀚不讓旁人碰她，親手收殮了百里緞的遺體。他在東廠作獄卒時，時時見到仵作收殮犯人的遺體，過程並不陌生。他替百里緞換上一套白色的越族衫裙，那是當年百里緞老遠從大越帶回來的，她一直小心珍藏。楚瀚從西廠廠獄救出百里緞後，特意潛入宮中，從她的私人物品中取來，想在帶她回大越之前給她一個驚喜。如今雖已太遲了，至少這套衫裙可以永遠陪著她。

　　他留意到百里緞的身軀非常瘦弱，自出獄以來，她一直吃得很少，幾年來都在舊傷病痛中掙扎度過。她從未放棄，從未叫苦，決意照顧保護自己，等候他有朝一日，帶她離開京城，回去他們心目中的大越。

　　楚瀚將她輕輕放入棺中，望著她的臉頰良久，低聲道：「姊姊，世上沒有比妳更美的人兒了。妳放心，我一定會陪妳一同回大越去的。」他吸一口氣，站直了身。尹獨行助他闔上棺蓋，扶他回到小院。

　　楚瀚望向門外，低聲道：「天亮了，我的影子走啦。」說完雙手抱頭，緩緩倒在炕上。自從他將百里緞從死亡邊緣救回之後，她的身子便十分羸弱，命若懸絲，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日真會失去這個如影隨形、貼心知意的身邊人。如今她走了，楚瀚感到半個自己也已隨她而去。如果自己還有許多時日可活，那剩下來的日子已變得十分簡單：當他了卻在京城的責任後，便要帶百里緞的棺木回去大越，找個好地方將她埋葬了，在她的墓旁陪伴她一世。

第七十四章　惡貫滿盈

　　之後數日，楚瀚終日躺在炕上，頭腦昏沉，時睡時醒，無心飲食，也甚少起身。尹獨行請了徐奧來替他包紮傷口，自己也一直陪伴在他身邊。楚瀚身上的傷勢並不重，內心所受的打擊卻沉痛無比，幾乎將他徹底擊潰。他見到尹獨行守在自己身旁，偶爾也會想起紅倌，想起尹獨行的喪妻之痛，但兩人絕口不提關於紅倌和百里緞的事。尹獨行不時談談他的生意，談談京城瑣事，楚瀚則陷入一片沉默，往往整日都不發一言。

　　這日尹獨行買了酒肉回來，想讓楚瀚吃頓好的，一入門，便見一個漢子坐在門檻上，一柄長劍橫放膝頭，殺氣逼人。楚瀚倚窗而坐，神色木然。

　　尹獨行心頭一緊，知道這漢子絕非常人，定是武林高手一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跨入屋中，將酒菜放入廚下，來到門口，靜觀待變。

　　但見那漢子鬚髯滿面，劍眉虎目，相貌威嚴。他冷然瞪視著楚瀚，沉聲說道：「我聽人說，京城有個幫汪直辦事的走狗，名叫汪一貴，冤害了無數正直大臣。我還聽說，此人向青幫索賄不成，竟出手血洗青幫成幫主一家。我從未想過，這汪一貴竟然便是你。楚瀚，這些惡事真的都是你幹的？」

　　楚瀚仍舊木然望著窗外，沒有言語。

　　漢子拔劍而起，嘆道：「楚瀚，我真沒想到你會走到今日這地步！我傳你武功，豈是為了讓你去幹這些傷天害理之事！」語畢長劍遞出，直指楚瀚咽喉。

　　尹獨行大驚，叫道：「住手！」快步衝上，攔在楚瀚身前。那漢子不願濫殺無辜，這劍便停在半空，剛剛觸及尹獨行胸口衣衫。

　　楚瀚語音平靜，搖頭道：「尹大哥，你讓他殺了我吧。能死在虎俠劍下，我這一生也算值了。」

　　尹獨行一怔，望著王鳳祥，脫口道：「你……你就是虎俠王鳳祥！」他自曾聽聞虎俠的大名，知道他手下專殺大奸大惡，如今他特地來殺楚瀚，情勢似已無可挽回了。尹獨行雖懂得一些拳腳刀劍，但心知自己這些三腳貓的把式，在虎俠眼中自是不值一哂，只急得出了一身冷汗。

　　王鳳祥向尹獨行瞪視，喝道：「你是何人？快讓開了！」

　　尹獨行念頭急轉，知道自己絕不能讓楚瀚死在虎俠劍下，留下惡名。他沉住氣，說道：「王大俠，我是楚瀚的結義兄弟尹獨行，是個珠寶商人。」他回頭望了楚瀚一眼，說道：「我兄弟摯愛的女子剛剛死去，他原是不想活了。」他轉回頭，凝望著虎俠，誠懇地道：「我無力阻止你殺死他。但我想請大俠聽我一言，聽過之後，要不要殺他，再請大俠決定吧。」

　　王鳳祥將劍收回，說道：「楚瀚往年曾替我照顧愛女，並曾救過我愛女之命。我對他雖心懷感恩，卻也不能坐視他作惡多端，滿手血腥。你有什麼話，快快說出！」

　　尹獨行吸了一口氣，說道：「我結識楚瀚，已有十多年了。他原是個流落京城街頭的乞兒，被三家村胡家收養後，練成了一身飛技。之後收養他的胡星夜身亡，他流落京城，入過廠獄，之後又被送入宮中服役，在梁芳手下辦事。」

　　王鳳祥點頭道：「這些我都知道。身世艱難非他獨有，難道因此便可任意為惡？」尹獨行道：「自然不是。楚瀚是有苦衷的。你見到他時，應是他被迫離京的那段時日。即使在那時，他心地仍舊純善正直。你可知他為何離京？」虎俠搖了搖頭。

　　尹獨行道：「他是為了保住被萬貴妃迫害的紀淑妃和剛出生的小皇子。」

　　王鳳祥啊了一聲，說道：「便是當今太子麼？」尹獨行點頭道：「正是。當時萬貴妃派人來殺死小皇子，楚瀚恰好見到，一念仁慈，出手救了這對母子，相助掩藏。後來錦衣衛逼得極緊，他只好求助於懷恩公公出面保護。懷恩厭惡他身為梁芳爪牙，逼他離京，因此他那幾年才不得不在外遊蕩。」

　　王鳳祥點了點頭，說道：「你說下去。」

　　尹獨行道：「他之後為何會回到京城，也是受人所迫。太監汪直以紀淑妃和小皇子的性命為要脅，逼他回京，為自己效命。楚瀚原也不想屈服，但顧念小皇子的安危，又發現了自己的身世，才委屈跟隨汪直辦事。」

　　王鳳祥道：「汪直這人同樣該殺。我下一個便要去找他。這人奸惡殘忍，楚瀚甘心為之所用，助紂為虐，豈可饒恕？」

　　尹獨行道：「楚瀚甘心為汪直作事，一來是為了維護太子，二來則是因為……因為汪直乃是他的生身父親。」

　　王鳳祥聽了，也不禁一怔，說道：「當真？」尹獨行道：「正是。汪直和楚瀚，都是廣西大籐峽瑤人，多年前一起被明軍俘虜回京，汪直淨身入宮，楚瀚則成了孤兒，流落街頭。楚瀚一心保護太子，為了維持在京中的勢力，與萬貴妃抗衡，只能昧著良心依附汪直，替他辦事。楚瀚身居高位，卻一貧如洗，積蓄全無，便是因為他將錢財全都分散給了受冤受害者的家屬。你說他殘忍無情，我卻知道他這幾年是委屈求全，顧全大局。」

　　楚瀚再也無法聽下去，雙手掩面，說道：「王大俠，我在西廠幹下的惡事多如牛毛，早該自殺以謝世人。今日你殺了我，對我自是解脫。我對人世早已無所眷戀，只唯獨掛心太子的安危。」

　　王鳳祥問道：「那麼成家血案呢？」

　　尹獨行不知其中詳情，望向楚瀚。楚瀚神色黯然，低聲道：「不是我幹的。我奉汪直之命去向成幫主索賄，成幫主打算花錢消災了事，我為了幫他湊足數，送了幾件當年三家村的寶物給他，讓他拿去變賣。沒想到離開武漢後，我們便被青幫中人追殺，受傷逃回。我著實不知道是誰下手的。」

　　王鳳祥站在當地，放低了劍，沉思半晌，才道：「你二人今日若有一句虛言，我必定回來取你們性命。」他望向楚瀚，語氣已緩和許多，問道：「他說你摯愛的女子剛剛去世？」

　　楚瀚搖頭不答。尹獨行代他回答道：「她是在青幫的圍攻中受傷喪命的。這女子是楚瀚的知交，曾為了保護他和太子在廠獄受過酷刑。楚瀚救出她後，兩人便相依為命。我們五日前才將她收殮了。」

　　楚瀚聽在耳中，心中又如刀割一般劇痛起來。儘管尹獨行是他最親近的朋友，對他的生平了解甚深，但即使是尹獨行也不可能會明白他和百里緞之間那份奇特的情感，他們在靛海中培養出的死生與共的交情，但是這些都已不再重要，因為百里緞已經不在。

　　王鳳祥點了點頭，站起身，說道：「楚瀚，我不殺你。不是因為你作惡不多，而是因為你真有苦衷。太子之事，足見你有忠有仁。」他頓了頓，又道：「但我勸你大義滅親，早日除掉汪直，任其為惡，總有一日會惡貫滿盈，下場更慘。」

　　楚瀚低下頭，說道：「王大俠，世間必得有你這般的俠客，方能維護天地正氣。我從來便不是俠義道上的人物，如今走上了這條路，不能怨怪他人，只能怪我自己。我若有足夠本領，便不需以作盡惡事來保住太子了。」

　　王鳳祥凝視著他，問道：「你為何要保住太子？」

　　楚瀚已為此事思考了很久。他回想張敏的死，母親的死，百里緞所受的酷刑，自己屈從汪直後所幹的種種惡事，以及在汪直手下無辜受戮的上百冤魂。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讓泓兒可以保住太子之位，將來登基成為皇帝麼？是因為泓兒是他的親弟弟麼？是因為他希望泓兒登上皇位後，自己能從中得到好處麼？不，他知道一旦泓兒登上皇位，他便會立即陪伴百里緞回去大越。他心中的答案漸漸清明，緩緩說道：「如今政局混亂，正道不彰，全肇因於皇帝昏庸，宮中妖魔鬼怪充斥。泓兒今年十三歲了。我眼看著他長大，知道他是個聰明正直，仁慈善良的孩子。他以後定會斥逐邪佞，任用賢臣，作個好皇帝。」

　　他說這話時神情堅定執著，語氣中充滿了希望和信心，王鳳祥聽了，也不禁動容。他靜默良久，才道：「但願你所言成真。」

　　王鳳祥將長劍揹在背上，深深凝視了楚瀚良久，才轉身出門而去。他這一生殺死的惡人不計其數，每殺一人前都有著十足的自信，知道殺死這人後，這世界將會更平和美好。然而當他面對楚瀚時，卻無法下手；楚瀚在他和雪豔處境艱危之時，曾盡心相護，甚至救了他們愛女的性命，可說是他的恩人。他知道楚瀚的為人，但他也清楚西廠這幾年來罄竹難書的罪惡。王鳳祥緩緩步出磚塔胡同的院子，心中百感交集，暗想：「或許楚瀚是世間唯一一個心地純善的惡人！」

　　又過數月，楚瀚的傷勢慢慢恢復。他不知道王鳳祥作了什麼，但青幫中人自此再未來找他尋仇。他聽說青幫的王聞喜揚言為幫主報仇，四處追尋仇家，且坐上了幫主之位。楚瀚猜想，或許找不到仇家，積蓄幫中的危機意識，才能讓王聞喜的地位更加穩固。

　　然而這些事情，楚瀚都不怎麼在意了。他只一心一意防備萬貴妃，保護太子，以及等待自己的死期──也就是他跟百里緞重會的日子。

　　※※※

　　如今楚瀚對於西廠中事已愈發不想理會，而汪直仍舊興致勃勃地留在邊境，夢想著建立更大的戰功。這年春天，西內發生了大事，有飛賊闖入西內，偷竊走了不少寶物。楚瀚隱約聽手下說起此事，卻懶懶散散地提不起興致，只派了幾個手下去搜查一番。

　　東廠的尚銘卻十分警醒，捉住了這個機會，派出大批人力巡邏西內，全力捉賊。過了半個月，那飛賊再度闖入西內，果然被東廠的手下逮個正著。

　　萬貴妃抓住這個機會，對成化皇帝說道：「連皇宮中都出現飛賊，這成什麼世界了？你信任那汪直，讓他掌管西廠，可這人根本無心辦好差事，整天不務正業，跑到邊疆去挑爨外族，引發征戰。若非東廠對你忠心耿耿，認真捉賊，只怕改天連你床頭的古董都要給人偷去了！」

　　成化皇帝十分惱怒，當即厚厚賞賜了尚銘，並傳旨去邊疆，將汪直訓斥了一頓。

　　汪直得到消息，又驚又怒，寫信回來嚴厲斥責楚瀚，只將他罵了個狗血淋頭。楚瀚見那被捉住的飛賊，根本就是柳家刻意安排的小混混，當初動手取物的正是柳子俊自己。他知道這次事件全是出於萬貴妃和柳家的設計，但自己也確實疏忽了職守，無言可辯，只好向汪直請罪辭官。

　　汪直雖知道楚瀚對自己仍有用處，但為了懲罰他，便革了他在西廠和錦衣衛的職位，要他乖乖在家閉門思過，打算動身回到京城再作處理。

　　這時皇帝身邊有個擅長演戲的小宦官叫作阿丑的，在萬貴妃和尚銘的指使下，一日在成化皇帝面前扮演喝醉的人，任意謾罵。旁邊的人道：「聖駕到！」阿丑毫不理會，繼續謾罵。又有人道：「汪公公到！」阿丑立即酒醒，抱頭走避。

　　成化皇帝甚是奇怪，問道：「這是怎地？」阿丑答道：「當今之人，哪裡知道聖上是誰？都只知道汪公公。」成化皇帝聽了龍顏不悅。

　　又過幾日，阿丑又裝扮成汪直，手中拿著兩柄斧鉞，來到皇帝面前。旁人問他：「汪公公！您這是作什麼啊？」

　　阿丑擠眉弄眼地道：「我掌握兵權，帶兵打仗，就靠這兩把鉞子。」旁人又問：「您這是什麼鉞啊？」阿丑答道：「一個叫王越，一個叫陳鉞。」成化皇帝聽了，不禁失笑，但他對汪直的寵信仍舊未衰，沒有說什麼。

　　汪直擔心京中生變，革了楚瀚的職務後，便準備啟程回京，同時去信質問尚銘，斥責他遇上這等擒獲竊賊的大事，為何不先向他稟告。尚銘生怕汪直回到京城後將大舉向自己報復，便開始收集汪直羅織冤獄、虛報邊功、收賄勒索等行徑的罪證，一一呈報給成化皇帝。

　　成化皇帝見到尚銘的奏報，加上阿丑的明提暗示，至此終於看清了汪直的真面目，心中對他的跋扈橫行、欺瞞主上極為惱怒；當即下令不讓汪直和王越回返京城，要他們二人移鎮大同，並將將吏士卒全數召回。他二人無軍可領，只能乾坐在大同，知道大勢已去，心驚膽顫，只看皇帝將如何處置自己。

　　萬貴妃眼見終於鬥倒了大對頭汪直，自是興高采烈，立即指使萬安，要他上書請罷西廠。成化皇帝立即便答應了，下令關閉西廠，汪直以下所有西廠人員一律革職待懲，若非楚瀚請辭得早，也要一起下獄待罪。

　　這件事情之所以令成化皇帝如此惱怒，還是在於汪直辜負了他的信任，在邊疆不但沒立下戰功，還串通大臣們一起欺瞞皇帝。成化皇帝回想自己幾度慶功封侯，當真如小丑一般，大丟臉面。他原本對於身邊的親信宦官寵信非常，萬分縱容，從不輕易懲罰；只要宦官跪地哭泣求情，他便耳軟心軟，一概饒恕不究。但這回汪直不在他身邊，無法當面辯解求情，成化皇帝又為了維持自己的尊嚴臉面，終於決定對汪直開刀。他找了懷恩、萬貴妃和尚銘一起商議，決定將汪直流放南京。

　　楚瀚得知了這個消息，心知情勢已無可挽回，現在只能盡力保住汪直的一條命。他知道去求懷恩是沒有用的，萬貴妃當然更不可能，便連忙去找尚銘。他將汪直所有珍貴值錢的家當都搬來了尚銘家，苦苦求見許久之後，尚銘終於答應見他。

　　楚瀚跪在尚銘面前，只是不斷磕頭。尚銘悠閒地喝著茶，不為所動，等他足足磕了幾十個頭，才擺手說道：「汪小爺，你這是作什麼來著？」

　　楚瀚額頭流血，伏在地上，說道：「尚公公大發慈悲！請求尚公公放汪公公一馬，饒他一命。」

　　尚銘哈哈大笑，說道：「萬歲爺將他流放南京，饒他不死，已是皇恩浩蕩。你卻來求我作什麼？」

　　楚瀚在京城闖蕩久了，自然清楚其中關鍵；皇帝雖不說要殺汪直，但汪直當年成立西廠，與東廠作對，鬥爭激烈，如今失勢，尚銘怎會放過他？定會找個藉口，尋個岔子，將他就地處死。他抬頭道：「小人懇請公公高抬貴手，讓他安享晚年。小人能替公公辦什麼事，一任公公吩咐。」

　　尚銘饒有趣味地望著他，摸著光禿禿的下巴，說道：「汪直這人對你有何恩情，竟值得你如此為他求情？」楚瀚默然不答。

　　尚銘擺手讓他起身，說道：「就因為他提拔你，便值得你這般為他效命？即使他失勢，你也不離不棄，這等情義，世間可不常見啊。」他負手繞著楚瀚走了一圈，說道：「你說說，你能幫我作什麼？」

　　楚瀚道：「但憑公公吩咐。」

　　尚銘想了想，說道：「我聽說山西祁縣的大富渠家，花了三年的時間，以純金打造了一隻飛鳳，價值連城。還有，我聽聞在泰山巔上碧霞祠裡，藏了一棵千年靈芝，對養生很有助益。另外，最近有人進貢了三隻長白山雪蛤，有延年益壽的神效。這三件東西，你去替我都取了來吧。」

　　楚瀚心想：「宦官關心的事情，也不過是金銀財寶，養生保健。」當下立即應諾，說道：「一個月內，我一定替公公取到這三件事物。」

　　尚銘擺擺手，說道：「既然如此，我便高抬貴手，放過了汪直，也未嘗不可。」楚瀚道謝磕頭而去。

　　楚瀚得到了尚銘的首肯，這才放下心，趕緊出城去找汪直。汪直正被押往南京途中，楚瀚在一間驛站中找到了他。汪直的模樣改變甚大，楚瀚險些沒認出他來。他早已不復當年的趾高氣揚、意氣風發，而變成了一個鬚髮盡白、滄桑潦倒的老頭子。想當年他呼風喚雨，率領千軍萬馬，多麼威風，如今孤身一人，困頓仰臥於驛館，孤燈熒然，好不淒涼。

　　汪直見到了楚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楚瀚也不知能說什麼，只道：「萬歲爺饒了你的命，尚銘那邊我已求了情，也會放你一馬，你好自為之吧。」

　　汪直鐵青著臉，轉過頭去，緊閉著嘴，胸中似乎和往年一般充滿激憤怒氣，卻已無力罵人、摔東西或發脾氣了。

　　楚瀚陪著他來到南京，見他被派到御馬監任職。許多年前，汪直原在京城的御馬監任職，如今又回到了舊職務上，只是年齡已然老邁了，一切權勢風光、富貴榮華都如過眼雲煙，消逝不再。

　　汪直才剛到南京沒多久，京城又有命令來，將他貶為奉御，在南京皇宮裡幹些雜務。楚瀚見他情狀可悲，心中卻半點也不覺憐憫；想起他當年的囂張橫行，殘忍暴虐，今日能苟且存活，沒有被處死棄市，已是不合天理的事了。楚瀚心中清楚，若非因為此人是自己的生身父親，自己絕對不會去懇求尚銘放他一馬，讓他能苟延殘喘，了此餘生。

第七十五章　廢立東宮

　　楚瀚離開南京，想起尚銘的吩咐，便去山西和泰山跑了一趟，取得了金鳳和千年靈芝，又去宮中取得了三隻雪蛤，送去給尚銘。這幾樣寶物，對一般的飛賊來說或許十分困難棘手，但在楚瀚眼中，自如探囊取物一般，不費什麼力氣便拿到手了。

　　尚銘十分高興，說道：「你的手段果然厲害。現在汪直失勢了，不如你便跟了我吧。要金銀，要女人，我什麼都給你。」

　　楚瀚暗想：「我跟了汪直這許多年，已然作盡壞事，昧盡良心。如今又怎能再去跟另一個惡人？」當下便婉轉拒絕了。

　　果然尚銘的好日子也不長久了。自從西廠廢置以來，東廠權力暴漲，尚銘人又貪心，他對陷害正直異己的大臣並無興趣，冤害別人只為了多撈一些錢。他聽見京師有什麼巨富人家，便羅織罪名，讓這家人拿出重賄來免除牢獄之災，到後來巨室富戶乾脆不等他來招惹，便每月乖乖奉上大筆的金銀財寶，以求免於禍患。尚銘又學了梁芳當年的作法，開始賣官鬻爵，大撈一筆。

　　不出一年，懷恩看不下去了，便將尚銘的種種惡行上報給成化皇帝知道。成化皇帝聞奏甚是惱怒，他既然能狠心裁撤西廠，對東廠也沒什麼眷戀，當即下令讓尚銘貶謫去南京，充當淨軍，抄籍封家。尚銘這幾年間收賄太多，珍寶堆得如小山一般，抄家的官員用車子將沒收的家產運送內府，竟然連續送了好幾天都送不完。

　　楚瀚眼見尚銘也惡貫滿盈，想起他解救汪直的情義，又去向懷恩磕頭請求，才讓尚銘留下一條命，在南京淨軍中度過餘生。

　　成化皇帝這時對懷恩信任有加，問他該以誰來掌管東廠。懷恩道：「陳淮這人可以。」於是皇帝便讓陳淮代替尚銘成為東廠都指揮使，這人跟懷恩素來交好，為人正直，上任後便對手下校尉道：「如果發現什麼叛逆的大事，才來跟我說。不是大逆，少來煩我。」從此東廠手下才不敢再胡鬧興事，京師終於歸於平靜。

　　※※※

　　汪直失勢之前，楚瀚已被革職，失去了錦衣衛的身分；如今汪直遭貶；西廠關閉，楚瀚更成了一介平民，不再有往年呼風喚雨的權勢了。他心中日益焦慮憂急，知道眼下除了懷恩在朝中仍有勢力之外，已無任何其他力量可以保護太子。他所料不錯，萬貴妃果然很快便決定對太子下手，而事情的導火線卻是在梁芳身上。

　　這日成化皇帝來到內承運庫視察，驚見歷代積累藏放金銀財寶的七個庫房竟然都已空虛，又驚又怒，召了梁芳來，質問他道：「你將朕的金銀都弄到哪裡去了？」

　　梁芳多年來早將庫中金銀財寶一一搬出，大多送給了萬貴妃，一部分則進了自己的口袋。成化皇帝十多年來沒有視察過庫房，梁芳又怎料得到他會忽然有興致來查看，發現了自己的勾當？這時只好硬著頭皮道：「啟稟萬歲爺，這些金銀，都在您的同意下，拿去興建顯靈宮和祠廟了，為的正是替陛下祈萬年之福啊！」

　　成化皇帝再愚笨，也聽不進這等鬼話，但他知道梁芳受到萬貴妃的信任，庫裡的錢大約是被萬貴妃給拿去了，也不好深究，只能自己發了一頓脾氣，擱下狠話道：「我管不了你，以後總會有人跟你算賬！」說完拂袖而去。

　　梁芳心中害怕，便跑去向萬貴妃哭訴求救。萬貴妃自然並不在乎成化皇帝發頓脾氣，但她聽了「以後總會有人跟你算賬」的話，也不禁皺眉；皇帝春秋正富，但總有不測的一日，如今坐穩太子寶座的，仍是那可恨的小娃子。

　　梁芳揣測萬貴妃的心意，進言道：「太子年紀已長，人又頗機伶聰明。不如我們及早下手，廢了太子，換上年紀還小的興王，就不必擔心了。」

　　自從泓兒當上太子之後，萬貴妃也懶怠去謀殺其他的皇子了，幾年之間，成化皇帝便多添了七八個兒子，其中最年長的名叫朱祐杬，被封為興王，母親是邵宸妃。

　　梁芳這話正正對了萬貴妃的胃口。她當即去跟成化皇帝哭訴，說太子對她毫無敬意，揚言要對她報復，要求成化皇帝廢了太子，另立興王。成化皇帝原本耳根子軟，這幾年來太子在周太后的保護和謝遷及李東陽等人的教導下，人品端正，性格堅毅，長成了一個跟他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他知道自己懶怠無能，但心中對於這個太過能幹正直的兒子不免有些忌憚，暗想：「太子都十五歲了，逐漸懂事，說不定便要開始指責批評朕的過錯，更可能生起貳心。到那時節，便不好收拾了。興王年紀還小，人又老實些，換成他當太子，說不定也是好事。」

　　成化皇帝既動了這念頭，便找了懷恩來商量。懷恩一聽，大吃一驚，心想太子又沒犯什麼錯，怎能如此輕忽地說廢就廢？當即磕頭問道：「太子是陛下長子，自古皆以長子正位東宮，豈可輕言廢長立次？不知太子有何重大錯處，令萬歲爺動此念頭？」

　　成化皇帝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說道：「我看興王這孩子挺不錯的。」懷恩道：「稟陛下，興王不過九歲，就算資質良好，又怎能取兄長而代之？」

　　成化皇帝跟懷恩話不投機，惱羞成怒，頓時對這老太監生起反感，喝道：「你一心保護太子，存的是什麼心，朕豈有不知？你不過是想等到太子即位之後，會記得你擁護他的功勞恩情，對你更加信任重用。在朕面前，你卻滿口大道理，裝出一副仁義道德的模樣，哼！居心叵測！」一怒之下，便將懷恩貶到鳳陽去了。

　　懷恩這一去，廢太子的事情似乎是無可挽回之勢。楚瀚心中大急，生怕萬貴妃的奸計就要得逞，九年來的努力不免毀於一旦。

　　幸而當年四月，泰山發生巨大地震，傷亡慘重。成化皇帝別的不怕，對天譴倒還是頗為戒懼，心想泰山位於東方，象徵東宮，現在連老天都對易儲的事情表示意見，自己還是不該妄動，才臨時打住了更換太子的念頭。

　　※※※

　　萬貴妃沒料到老天也會跟自己作對，竟然無端來場地震，將自己的如意算盤打亂了，怒不可支。她只能使出最後一招：毒害太子。只要太子死了，易儲就是名正言順的事情了。

　　楚瀚靠著鄧原和麥秀從宮中傳來的消息，自己也不斷在暗中觀察，發現萬貴妃已動殺害太子的毒念，便日夜守在太子宮外，準備驅退刺客。然而幾個月過去，並未任何刺客前來，楚瀚更加擔心，不知道萬貴妃究竟將施出什麼奸計。

　　他心中隱隱猜想，萬貴妃很可能想使用那萬蟲囓心蠱，讓太子中蠱衰老而死，便可稱太子患上「怪疾」暴斃。然而自從百里緞將那木盒子呈給萬貴妃之後，便沒人知道它的下落，百里緞多次入宮探究，楚瀚也去昭德宮搜索了無數次，向宮裡的宮女宦官探問，卻更無人知曉此事。他想起大祭師離開京城時，提起李孜省曾向他詢問關於蠱毒之事；如果李孜省略識蠱物，能夠掌控這蠱，那麼他要害太子便再容易不過了。楚瀚愈想愈擔心，便潛入李孜省的府第暗中觀察，想發現他們的密謀，但卻始終查不到什麼線索。

　　他一想起萬蟲囓心蠱的可怖之處，便全身毛骨悚然。思來想去，終於決定潛入宮中，面見太子。

　　他往年幾乎每隔幾日就去會見太子，但自從太子以西廠惡行詰問他，要他不要再去見他之後，他便只能偷偷從暗處觀望太子，從來沒有現身過。這時他來到太子的書房外，小影子已然警覺，在房中喵喵叫了起來。楚瀚伸手在窗格上輕輕敲了兩下，又敲了一下，那是他往年與太子約定見面的暗號。

　　太子正在讀書，聽見小影子的叫聲，又注意到窗外的暗號，微微一怔，便揮手讓身邊的宦官退出。等房中只剩下太子一人時，楚瀚才從窗中閃身躍入屋中，在太子的書桌前拜倒。小影子緩緩走上前，舔舐楚瀚的手。楚瀚將牠抱起，輕輕撫摸，牠的皮毛已不復往年的光滑柔順，身子瘦骨嶙峋，金黃色的眼睛依舊，但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太子見到楚瀚，站起身，臉上神色不知是喜是怒，更多的還是吃驚。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瀚哥哥，你……真的是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快起來！」

　　自從百里緞死後，楚瀚傷痛逾恆，形銷骨立，對自己的飲食外貌一切全未留心，加上被汪直革職之後，更不需出門見人，便連打理梳洗都免了。此時從太子眼中見到的他，鬚髮蓬亂，臉色黧黑，面頰如蠟，雙目凹陷，往年的英氣朝氣都已消失殆盡，直如行屍走肉一般。

　　太子自然知道西廠汪直已然遭黜，但他對於楚瀚曾經幫助汪直為惡之事始終耿耿於懷，未曾諒解。這時陡然見到楚瀚形貌改變如此之劇，吃驚之餘，心中對他的惱恨、關切、感激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一時說不出話來。

　　楚瀚放下小影子，站起身，摸摸自己的臉，也意識到自己近來消瘦了許多。似他這等長年習練飛技之人，體格原本便精瘦輕便，此時更是乾瘦得不成樣子了。他抬頭望向太子，見其面目清秀，眼神清澈，才想開口，便忍不住熱淚盈眶，勉強忍住淚水，說道：「太子殿下，近來可好？」

　　太子點了點頭，說道：「我都好。」遲疑一陣，才道：「你坐下。」楚瀚坐下了，偷偷拭去淚水，又抬頭望向太子。太子眼神中露出憐憫和關懷，溫言道：「瀚哥哥，我好久沒有見到你了。你看來過得……並不太好。有什麼我能幫到你的，你儘管說。」楚瀚心中一暖，暗想：「泓兒畢竟是個心地仁慈的孩子。」說道：「不，我沒有事情要請太子幫忙。這回來，是想將一件要緊的事物送給殿下。」

　　太子懷疑地問道：「你有什麼事物要給我？」

　　楚瀚欲言又止，心想：「泓兒年紀大了，可以跟他說實話。」便道：「懷公公被貶去鳳陽，殿下可知道是什麼原因？」太子搖了搖頭。

　　楚瀚便將梁芳和萬貴妃倡議廢太子、立興王，懷恩力勸不果，被皇帝貶謫的經過說了，又道：「若非前一陣子泰山地震，將萬歲爺嚇怕了，殿下的位子可能已被換下了。」

　　太子微微皺眉，他對這些宮廷中的鬥爭雖時有耳聞，但他畢竟年輕，並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面對。

　　楚瀚又道：「萬貴妃眼見更換太子失敗，惱怒非常，我懷疑她已起心毒害殿下。」

　　太子一呆，說道：「毒害？我所有的飲食，都由侍者試過我才吃，他們沒有辦法毒害我的。」

　　楚瀚搖頭道：「她想使用的毒物，很可能是苗蠱。這蠱不用吃下，只要看一眼，便會中毒。中者神智昏迷，不時感到萬蟲嚙心，並會急速衰老，病痛不絕，以至於死。」於是將自己親眼見到的那白髮蒼蒼的蛇族青年，以及馬山二妖中蠱呻吟而死的情況說了。

　　太子甚是驚異，但不免露出懷疑之色，說道：「世間真有這等邪物麼？」

　　楚瀚點頭道：「我在苗族待了兩年，親眼見識過苗蠱的威力。它迷障人心的魔力，是絕對不能低估。」他取下頸中的血翠杉，捧在手中，說道：「這是天下至寶血翠杉，是我在廣西密林中無意間找到的，珍貴非常，天下只有少數幾塊。它是世間唯一能讓人保持頭腦清醒、不被萬蟲囓心蠱所迷惑的神物。泓兒，你戴在身上，千萬不要脫下來，一刻也不能離身。知道麼？」他心中關切，一時又喚他「泓兒」，而忘了稱他「殿下」。

　　太子心中感動，伸手接過了，珍而重之地戴在頸上，貼身而藏，伸手撫著胸口的那塊血翠杉，感到它傳來微微的暖意，說道：「瀚哥哥，我一定聽你的話，好好珍惜這件寶物。」

　　楚瀚吁了一口氣，露出微笑，又道：「這蠱可以存放在任何容器之中，但是萬貴妃手中的蠱，很可能是呈放在一隻古老的木盒當中。如果有任何人送什麼事物來給你，盛放在木盒或是其他盒子裡，要你親自打開，你都切切不可去碰，一定要讓送來的人自己打開，將裡面的事物取出來給你瞧。人只要一看見這蠱，便會驚恐莫名，你便知道那裡面有不好的事物，需趕緊躲避。」太子點了點頭。

　　楚瀚又囑咐道：「就算別人沒有要你打開，只送給你一隻盒子，這蠱擁有奇怪的魔力，會對你說話，吸引你去打開他。你如果忽然很想打開什麼，或聽見有人在你耳邊催促你去作什麼，你得立即警覺，趕緊拿出這血翠杉，放在鼻邊聞嗅，便能保持清醒，不受誘惑。知道了麼？」

　　太子伸手去摸那段神木：「我知道了。這神木的味道真香。瀚哥哥，多謝你。」

　　楚瀚望著他純淨俊秀的臉龐，心中湧出一股難言的愛惜和痛苦。他愛太子之深，世間大約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比擬，而太子性情之純，處境之危，又令他不能不感到錐心的苦痛。他真想能時時來探望太子，來看看他親愛的弟弟，但是他隨時都得活在戒慎恐懼之中，知道只要自己有一點兒的疏忽，下一次見到的，很可能就是弟弟的屍體了。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道：「殿下請保重。我去了。」

　　太子似乎也體會到了自身處境之危，一股孤寂淒涼之感陡然襲上心頭，說道：「瀚哥哥，你往後也常來看我，好麼？我很念著你。」伸手撫摸一旁的小影子，說道：「小影子也很念著你。我每次見到牠，都忍不住想起你，請你以後常常來看我們吧。」

　　楚瀚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歡喜，口中答應了，強忍著眼淚，閃身出屋而去。他在夜色之中飛身離開皇宮，回到磚塔胡同時，已是淚流滿面。

第七十六章　喋血攻防

　　不多久，將近七月初三，正是太子十六歲誕辰，內外大臣送了極多的賀儀入宮給太子。楚瀚十分擔心，要麥秀命令宦官宮女事先將所有的賀儀都打開清點，整理成冊，讓太子過目，賀儀便留在宮外，一件也別送入宮中。

　　初三當天，成化皇帝在宮中為太子賜宴，完畢後，又有宦官送來兩箱皇帝御賜和嬪妃們贈送的賀禮。

　　楚瀚疑心其中有詐，暗中吩咐太子不可接近這兩個箱子，讓麥秀率領小宦官先行打開了，確定無事，楚瀚又全部親自看過，都無異狀，才將禮物呈給太子過目，其中有皇帝送的冠服，萬貴妃送的金器銀器，還有其他嬪妃贈送的文房四寶、珍貴補品和器皿擺設等等。清點過後，便由麥秀代太子書寫謝表，向皇帝及一眾送禮的長輩答謝。

　　皇帝贈送給太子的衣服乃是以松江府所造大紅細布裁製，成化皇帝最愛使用這種布料，每年都要向松江府加派上千匹。這種織品的製作用工繁浩，雖說是「布」，實際卻是用細絨織成，奢華昂貴。太子見了，暗中對楚瀚道：「用這種布縫製的衣服，抵得上幾件錦緞衣服，穿它實在是太浪費了。」命令宦官收起，始終不曾穿著。

　　宮外的賀儀中，有一部由閣臣合送的北宋司馬光主編的《資治通鑑》，太子一直很想閱覽。楚瀚便讓宦官將這套書搬入皇宮的藏書閣，自己將兩百九十四卷每一卷都取出來翻看過，確定沒有問題，才送入太子的書房。

　　一場熱鬧過後，事情似乎又平靜了下來。然而一個月過去，情況又急轉直下。這天夜裡楚瀚去探訪太子時，但見太子在房中快步踱來踱去，一見到他，立即奔上前，神色惶急，低聲道：「不見了，血翠杉不見了！」

　　楚瀚大驚，忙問道：「什麼時候不見的？怎麼不見的？」

　　太子臉上現出迷惘之色，說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晚上都貼身戴著它而睡，昨晚入睡時，我還特意將神木握在手中。昨夜我睡得非常香甜，醒來時，手中的神木卻……卻變成了這個。」說著舉起手，手掌心中赫然是一段描金青墨，大小和血翠杉倒也相似，正是原本擱在太子書桌上的墨條。

　　楚瀚心中一凜，問道：「小影子呢？」太子搖搖頭，說道：「幾天前牠跑了出去，便沒有回來。」

　　楚瀚感到一陣不祥，心想小影子大約是凶多吉少了。他知道太子昨夜定是中了三家村的奪魂香一類的迷藥，才會睡得特別沉，任別人從他手中換取事物，也毫無知覺。能從太子手中換走血翠杉，又特意預先除掉小影子的，必然是三家村中人。那會是誰？是柳家父子？上官婆婆？還是上官無嫣和胡月夜？

　　他知道對頭出手偷走血翠杉，很快便會以萬蟲嚙心蠱來對太子下手，心中焦急如焚，忽然想到：「世間還有一塊血翠杉，我得立即取出來，讓太子戴在身上！」當即對太子道：「殿下且莫著急，我有辦法。請殿下對外稱病，任何人都不見，也別讓人送任何事物進來房中，好麼？」

　　太子神色嚴肅，點頭答應。楚瀚便搶出門，往東裕庫奔去。

　　這時已是夜深，楚瀚來到東裕庫外，四下靜悄悄地，平時守衛的宮女宦官都已休息去了。他用百靈匙打開了三道門，一一關上，跨入倉庫之中，來到左邊第三間房，掀開吳道子的《送子天王圖》，伸手扳動畫後方的機括。

　　便在此時，忽覺手腕一緊，竟已被繩索套住，接著雙腿也被繩圈套住，繩索陡然扯緊，將他拽倒在地，面向地下，臉頰貼著冰涼的石磚地面。

　　楚瀚使勁掙扎，竟然無法掙脫繩索的綁縛，心中大驚，知道自己已落入了陷阱。他暗罵自己太過大意；他已來過這地庫兩次，熟悉其中機關，因此來取物時更未多想，豈知此地已被人動過手腳，設下了新的陷阱！

　　但聽哈哈呵呵笑聲不絕，三個人影從倉庫黑暗的角落如幽靈般浮現，來到自己的身前。楚瀚趴在地上，抬頭望去，見那是兩男一女，竟然都是舊識，正是三家村的柳子俊、胡月夜和上官無嫣！

　　楚瀚又驚又怒，心想：「這三個傢伙竟湊到了一塊！如今聯手起來，在此設下陷阱，想是專為對付我而來！」

　　他吸了一口氣，心知自己被這幾人捉住，定是凶多吉少，忽然想起百里緞生前曾警告過自己，說他留下這幾人不殺，定會給自己留下莫大禍患，沒想到竟真被她說中了。

　　柳子俊走上前來，蹲下來望著他，笑嘻嘻地道：「小賊，這可被我們逮到了吧！」

　　胡月夜甚是精明，說道：「先別殺他。他剛才動了牆上的機關，這倉庫裡一定另有密室，我們快找！」

　　三人舉起火摺四下張望，不多久，便發現了地上那塊微微下陷的磚板。胡月夜俯身查看，說道：「有三個匙孔。」柳子俊道：「鑰匙一定在小子身上。」伸手到楚瀚懷中搜索，摸出了紀淑妃的那柄紅寶金鑰匙，喜道：「有了！」拿著鑰匙來到那塊凸起的磚版之旁，胡月夜和上官無嫣一齊湊過來看。

　　這三人都是三家村的取物高手，各自使出渾身解數，沒有多久，便發現要先將鑰匙插入左首的匙孔，往左轉半圈，再插入右首的匙孔，往右轉半圈。在三人的凝神注視下，前方第五塊磚塊向旁移開，露出了通向地窖的孔穴。

　　三人都是大喜，一齊歡呼起來。他們商量了一陣，決定由上官無嫣落入地窖查看。跟楚瀚當時落入地窖一般，上官無嫣將一條繩子的一端綁在樑上，一端綁在自己腰間，緩緩墜入地窖。她一落下，便驚喜叫道：「三絕！三絕之一的漢武龍紋屏風在這兒！」過了一會，又喜叫道：「血翠杉！這兒還有一塊血翠杉！」她探出頭來，對胡月夜道：「血翠杉周圍有機關，是你們胡家的手段。」

　　胡月夜將頭深入地窖，看了一陣，說道：「是我哥哥設下的。這很容易，妳聽我說，機關設在血翠杉的左邊。妳伸手過去，按住桌面的左上角，再按右下角兩下，再按左下角三下，機關便解除了。」

　　上官無嫣回入地窖之中，依言而行，不多時，便扯著繩索回入倉庫，滿面得色，攤開手掌，那段被明軍從大藤瑤族奪來的血翠杉正躺在她的手心，笑道：「原來還有一塊血翠杉藏在這兒！」言下滿是興奮得意。

　　柳子俊從懷中取出一物，正是他從太子手中偷得的血翠杉，說道：「原來天下有兩塊血翠杉！這等天下寶物，原該由我們三家村中人擁有才是。」他低頭望向地上的楚瀚，踢了他一腳，不屑地道：「你身懷這寶物這麼久，當真是褻瀆了神物！」

　　胡月夜摸著鼠鬚，滿面鄙夷，從懷中取出一本書冊，對楚瀚道：「說起褻瀆寶物，小賊，你從我哥哥那兒騙去了這件胡家傳家之寶，可終究被我取回啦！」

　　楚瀚看清楚了，胡月夜手中拿著的正是舅舅傳給自己的《蟬翼神功》祕譜。原來這些人亦已闖入他在磚塔胡同的地底密室，取得了這本祕笈。他怒氣勃發，喝道：「那是舅舅親手交給我的！」

　　胡月夜冷笑著，說道：「小賊滿口謊言！我哥哥被你騙得好慘，竟然將這麼寶貴的祕笈傳了給你！我可不會上你的當。待我清理門戶，廢了你偷學來的這身功夫！」大步走上前，舉起手中鐵棍，用力揮下，正打在楚瀚的左腿之上。楚瀚但聽喀剌一聲，只覺左腿一陣劇痛，不單是小腿被打斷的痛楚，更是心中的痛楚。胡月夜這卑鄙小人，竟對他苦練多年的胡家飛技毫無顧惜，存心毀去！

　　柳子俊和上官無嫣在旁看著，一齊大笑起來，顯得又是快意，又是放心。柳子俊滿面得意，譏笑道：「無恥的小跛子，臭乞丐，你混入我三家村，靠著我三家村的功夫在京城混吃混喝，攬權歛財，好不風光，卻從不曾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個什麼貨色！現在可不又成了個跛子！」

　　上官無嫣抿嘴笑道：「小子，你說過我們遲早要分個高下。我瞧自此以後，我們也不必再比了吧？」

　　三人肆意嘲笑辱罵了一陣，上官無嫣忽然柳眉一豎，蹲下身，直瞪著楚瀚，冷冷道：「小子，你若不想多吃苦頭，最好自己乖乖招了。你將我們的寶物都藏去哪兒了？」

　　楚瀚閉目不答。

　　上官無嫣對柳子俊點點頭，說道：「小子不吃一頓狠打，不會肯招的。」

　　柳子俊走上前，舉起一根帶刺的鞭子，在空中虛揮兩下，臉上露出獰笑，說道：「你在西廠日夜拷打罪犯，可沒想到自己也會有今日吧！這叫作現世報，來得快！」舉起鞭子，狠狠地打在楚瀚背脊之上。楚瀚背後痛極，咬緊牙關，沒有叫出聲來。柳子俊又揮鞭打了他三下，只打得他背後鮮血淋漓。

　　上官無嫣走上前，一雙杏眼緊盯著他，喝問道：「你將寶物都藏到哪裡去了？快快說出！不然我們一百鞭，兩百鞭，直打到你不成人形為止！」

　　楚瀚呸了一聲，冷冷地道：「像你們這等背叛殘害親人的奸賊，不配擁有任何寶物！」

　　柳子俊舉起鞭，又重重地打了他兩鞭，楚瀚眼前一黑，幾要暈去。

　　胡月夜舉起鐵棍，冷然道：「你說我們不配，難道你這跛腿小乞丐，倒配擁有寶物？哼，打斷你的腿還不夠，待我廢了你一雙手，讓你這輩子再也不能取物！」舉起鐵棍，便要往楚瀚的右手砸下。

　　便在此時，一道黑影從門外閃入，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上官無嫣尖叫一聲，只見胡月夜手中的鐵棍往外飛出，而他的手竟仍連在棍子之上，原來他的右手竟在一瞬之間已被人斬斷！接著又聽他一聲慘呼，滾倒在地，卻是被闖進來的那人反手一刀，斬斷了左腿，鮮血噴了滿地。

　　楚瀚這時才看清，來者身形拘僂，一頭黃髮稀稀疏疏，竟然是上官家的大家長上官婆婆！

　　上官婆婆殺傷胡月夜後，更不停頓，左手一揮，將狐頭拐杖向柳子俊擲去。柳子俊距她甚近，不及躲避，杖尖正刺中他的左眼。柳子俊慘呼出聲，扔去鞭子，雙手掩面，蹲下身去。

　　上官婆婆奔上前，揮刀斬斷了綁縛楚瀚的麻繩，轉頭望向上官無嫣，眼中如要噴出火來，怒喝道：「叛徒！」飛身上前，揮刀直往上官無嫣斬去。

　　上官無嫣怒斥一聲，往旁避開，也拔出柳葉刀回擊。祖孫二人兩柄刀並不相交，只各自施展飛技，盡量趁隙接近對手，好遞出致命的一擊。她二人乃是上官家族飛技最精湛的兩大高手，一老一少身法皆快如閃電，手中的刀如兩條銀龍，隨著她們盤旋飛舞的身形，在倉庫之中劃出一道道細長耀眼的銀光。

　　楚瀚感到左腿和背後傷處疼痛已極，上官婆婆斬斷他的綁縛後，便勉力翻過身來，觀看二女打鬥，心中暗暗詫異：「上官家的飛技，果然不同凡響！」

　　他想趕緊找件武器，上前相助上官婆婆，想起胡月夜剛才打斷自己小腿的鐵棍，轉頭去望，但見胡月夜倒在血泊之中，左手捧著被斬斷的右腕，左腿斷處鮮血流個不止，臉色青白，卻尚未死去，一對小眼直盯著上官祖孫的搏鬥，嘴角露出詭詐的微笑。

　　楚瀚心中一凜，發現上官無嫣起落之處，漸漸接近胡月夜，陡然明白：「她是想引上官婆婆靠近胡月夜！」叫道：「不要靠近！」

　　但卻已太遲，只聽得上官婆婆一聲悶哼，原來她落地之際，胡月夜陡然伸手抱住了她的小腿，令她身形一滯。上官無嫣怎會放過這個機會，立即揮刀砍去，打落了上官婆婆手中的刀，接著搶攻而上，柳葉刀砍入了上官婆婆的肩頭，這一刀砍得極深，從肩頭斬入，直至胸口。

　　上官婆婆貓臉扭曲，黃澄澄的眼睛直瞪著上官無嫣，張開口，露出一對殘缺的虎牙，面目猙獰，眼中滿是火燒一般的憤怒。

　　上官無嫣冷冷地道：「老不死的，還不快去見閻王！」抽出刀來，往後退去。

　　上官婆婆哇的一聲，往前噴出一口鮮血。上官無嫣雙眼微瞇，側身閃避，就在那一瞬間，上官婆婆陡然從袖中翻出一柄匕首，奮力往前擲出。匕首劃過黑暗，直刺入上官無嫣的心口。上官無嫣不料婆婆重傷垂死之際竟然還能反擊，就此著了道兒，杏眼圓睜，滿面高傲頓時轉為滿面不可置信，呆了半晌，才仰天倒下。

　　胡月夜眼見二女同時斃命，立即伸手去撿上官婆婆跌落的刀，一摸之下，卻沒摸著，卻是被楚瀚取走了，正持刀站在自己身旁。胡月夜抬起頭，一對鼠眼充滿懇求地望向楚瀚，捧著被斬斷的右手，說道：「你可憐可憐我，你看，我斷了手，斷了腳……」

　　楚瀚對此人憤恨難抑，舉起上官婆婆的刀，便往胡月夜的頭上砍下。胡月夜哼也沒哼，側過頭去，雙眼圓睜，已然斷氣。

　　楚瀚喘了幾口氣，低聲道：「舅舅，舅舅，我替你報了仇了，但我也犯了家規，親手殺了人……」他多年來恪守三家村的規條，即使在西廠幫汪直辦事，卻始終不曾親手殺人。這回他親自下手結束了一條性命，心中震動驚悚，身子顫抖不止，難以自抑。

　　他不敢再去看胡月夜那張酷似舅舅的臉孔，取過他衣袋中的那本《蟬翼神功》，收入懷中，勉力移動身形，過去檢視上官婆婆。但見她一張貓臉顯得蒼老又安詳，泛黃的貓眼已經閉上了，稀稀落落的頭髮散在身後，瘦弱的身軀有如一個骯髒的破布娃娃般攤在地上，已然斃命。上官無嫣的屍身就躺在不遠處，婆婆的匕首正插在她的心口。

　　楚瀚心中又是震動，又是傷感，這位飛賊家族的大家長，用她最後的奮力一擊，誅殺了摧毀上官一家的叛徒孫女。而這老婆子竟然未曾忘記自己對她的恩情，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來相救自己。

　　楚瀚走近上官無嫣的屍身，從她手中取過那段血翠杉，轉過頭去，但見柳子俊倚牆而立，原本英俊的臉上滿是驚恐，一手搗著臉，左眼顯然已被上官婆婆的狐頭拐杖刺瞎，不斷流出鮮血。他見到楚瀚向自己望來，尖叫一聲，握緊了那段從太子身上偷來的血翠杉，跌跌撞撞地搶出東裕庫的大門。

　　楚瀚左腿痛極，無法追上，只好任由柳子俊逃去。他放眼望向東裕庫地上的屍首，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悲哀憤慨：「誰能毀滅三家村？只有我們自己！唯有內賊叛變，自相殘殺，才毀得了我們！」

　　他想起如今三家村的三大家族都已凋零衰落；柳攀安年老病弱，柳子俊瞎了一隻眼，上官家的唯一傳人上官無邊淪為盜賊，而胡家的唯一傳人……自己，腿也被打斷了。三家村當年素負盛名的藏寶窟被胡月夜和上官無嫣盜走一回，又被自己盜走一回，散置四方，有的送了人，有的交給了青幫，有的藏在不知名的寺廟道觀的後院之中。三家村這聞名天下的偷盜之族，竟毀得如此徹底，如此慘烈，如此難堪。

　　楚瀚吸了一口長氣，轉過頭不忍心再瞧滿地的屍首。他忽然想起太子，心中一緊：「我被關在這兒已有幾個時辰，不知萬貴妃是否已對太子下手？」忍著左腿劇痛，一跛一拐地出了東裕庫，來到花園邊上，折了樹枝，用腰帶綁在小腿之旁，又用一根樹枝當作拐杖，匆匆往仁壽宮奔去。

　　太子寢宮中安靜無聲，似乎一切如常。楚瀚鬆了一口氣，正想找個地方休整一下，包紮身上腿上的傷口，忽然感到有些不對勁──這地方靜得有些詭異。他撐著拐杖上前，輕輕敲了兩下窗戶，屋內卻無人回答。他推開窗戶，但見屋中無人，也沒有點燈。楚瀚暗覺不祥，繞著太子的居處走了一圈，但聽後面倉房中傳來鬱悶的貓叫聲。楚瀚心中一跳：「小影子！」趕緊搶入倉房，尋找了一陣，才發現叫聲是從一隻檀木箱子傳來的。他連忙搬開箱子上的其他事物，打開箱子，果然見到小影子躺在裡面，奄奄一息。楚瀚抱起了小影子，又驚又急，問道：「小影子！你還好麼？太子呢？」

　　小影子雖已年老體衰，又被關在箱子中好幾日，此時卻一躍落地，快速往書房奔去。楚瀚快步跟上，來到太子的書房，但見桌上油燈黯然，幾乎燃盡，地上隱約躺著一個人形。

　　楚瀚大驚，推門闖入，見地上那人仰天而臥，動也不動，小影子趴在那人身邊，不斷舔著他的手。楚瀚立即蹲下身去查看，但見躺在地上之人正是太子！

　　只見太子雙目緊閉，緊咬牙根，臉色蒼白，有如僵屍。楚瀚心中一跳，知道事情大大地不對了，連忙低喚道：「太子，太子！」

　　太子聽見他的呼喚，微微睜眼，說道：「瀚哥哥，我在書中……在那《資治通鑑》中，看到了……看到了一張嘴，紅得像血……紅得像血……它不斷對我說話，叫我去打開它……我沒想到……我以為自己只是想看書罷了……我打開了第一卷，那張嘴就在裡面，它對我笑……一直笑……」

　　楚瀚只嚇得魂飛魄散，全身如跌入冰窖一般，太子畢竟中了萬蟲囓心蠱！原來他們竟將蠱藏在了那部《資治通鑑》當中，太子一旦失去血翠杉，便無法自制，在萬蟲囓心蠱的誘惑之下，拿了第一卷來閱讀，就此見到了蠱。楚瀚雖將每一卷都翻過，但這一卷想是在整套書搬入太子的書房後，萬貴妃才派人去調換過的。

　　楚瀚見過中蠱的人，知道如果沒有立即致命，也會迅速老化而死。他一時只覺天崩地裂，俯身抱住泓兒的身子，放聲大哭起來。他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知道服侍太子的宮女和宦官正往這邊奔來，心想：「我得帶太子離開這兒。我得救他的命。我得讓他活下去，我不能讓他死！」

　　他忍著左腿劇痛，抱著泓兒的身子飛身離開仁壽宮。小影子再也沒有力氣跟出，伏在書房地上，不再移動了。牠望著楚瀚匆匆離去的背影，似乎期盼主人能回頭再看牠一眼，但是楚瀚卻已去得遠了。

　　楚瀚抱著泓兒出了皇宮，走在黑漆漆的京城街頭，只想對天哭號，對地怒吼，但是哭號怒吼又有何用？他心底自然清楚，天下沒有任何人能救得了泓兒，沒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他親愛的弟弟！那麼多人已為了他而犧牲，那麼多人對他寄予厚望，天下人翹首期盼的明君，十六年的辛苦努力，流血流汗，難道就此毀於一旦，付諸東流？

第七十七章　捨身延命

　　夜晚淒清寒冷的街道上，楚瀚茫然地抱著昏迷的太子，踉蹌獨行，忽然耳中傳來一陣又細又柔，又熟悉又誘人的樂聲。他毫無戒備，悠悠恍恍地循著聲音來處行去，來到一座大屋的門前。他穿過大門，穿過前院，來到一間廳堂之外。他一抬頭，見到臺階上站著一個大頭人，一張醜臉在夜色中顯得極為可怖，竟然便是蛇族大祭師。

　　大祭師將一支笛子從口邊移開，笑道：「楚瀚，我一召你，你就乖乖來啦。快，有人專程來找你，向你討一件東西來了。」

　　楚瀚這才省悟：「他用蛇王笛引誘了我過來。」他凝望著大祭師的臉，張口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只不斷流淚。大祭師低頭望向他手中抱著的人，挑起眉毛，露出驚訝之色，問道：「這人……他中了萬蟲囓心蠱？」

　　楚瀚哭著點頭，哽咽道：「我不能讓他死，我不能讓他死！」

　　大祭師倏然領悟，說道：「他就是太子？就是皇帝的兒子？」

　　楚瀚緊緊抱著泓兒，泣不成聲。

　　大祭師望著楚瀚和太子，醜臉扭曲著，似乎在斟酌考慮什麼，過了良久，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楚瀚，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你將太子放在這兒。」也不等他回答，便讓蛇族人上前來，接過太子，將太子放在屋中的軟榻之上。

　　大祭師拉起楚瀚的手，往屋外走去。楚瀚渾渾噩噩地跟著他，出了大屋，走上一條暗巷。楚瀚倏然清醒過來，停下腳步，說道：「你要帶我去哪裡？放開我！我要回去太子身邊！」

　　大祭師連連搖頭，說道：「不，不。你回去太子身邊又有什麼用？還不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我要帶你去見巫王。她或許……或許會有辦法。」

　　楚瀚眼睛一亮，反手捉住了大祭師的手臂，忙問：「真的？她在這兒？」大祭師道：「可不是？我回去南方後，便特地去苗族砦子見她，告訴她那裝著萬蟲囓心蠱的木盒子被帶入了京城。她一聽，便決定立即北來，好取回那蠱。我用蛇笛召喚你，就是想問你知不知道那蠱現在何處。」

　　楚瀚急忙追問道：「她能救活泓兒麼？她能解除萬蟲囓心蠱麼？」

　　大祭師又是搖手，又是搖頭，說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得親自去問她。」又道：「楚瀚，要救你的太子，去求巫王可是你唯一的機會。快別哭了，哭哭啼啼又有什麼用？快清醒過來，打起精神，跟我來！」

　　楚瀚連忙甩了甩頭，伸手撥整了一下一頭亂髮，一跛一拐地跟上大祭師，來到巷尾的一間祠堂之中。祠堂中點著黯淡的油燈，飄散著芳香而怪異的煙霧，彷彿當年巫王所住的喪宅。

　　楚瀚跨入祠堂，但見一個苗女背對著門，斜倚在正中的地氈上，正悠閒地抽著水煙。她身穿苗族巫女色彩鮮黯的服飾，身形婀娜，一頭黑亮的長髮散在身後，有如一灘打翻了的濃墨。

　　楚瀚定了定神，心中念頭急轉：「巫王！這是我第二次拜見巫王了。但是她究竟是誰？是彩，還是咪縍？」

　　大祭師走上前去，神態恭敬，行禮說道：「啟稟巫王，有故人求見。」看來即使這一任的巫王輩分比大祭師還小，大祭師對她的敬畏仍絲毫不減。

　　那苗女放下水煙銅管，回過頭來，楚瀚見到她臉面青脹浮腫，醜怪有如鬼魅，但眼神卻十分熟悉，一呆之下，才認出這苗族巫王竟然是咪縍！他脫口叫道：「咪縍，是妳！」心中雪亮：「原來當年彩畢竟鬥不過她，讓她當上了巫王！」

　　咪縍望著他，嘎嘎一笑，眨了眨眼睛，當年在苗砦見到的甜美容顏和假裝出的傻氣呆樣早已一掃而空，醜怪的臉龐只流露出一股霸氣和妖氣。她笑嘻嘻地道：「喋瀚，你還認得我，真是難得啊。你好麼？」

　　楚瀚心中登時升起一線希望，對著咪縍噗通一聲跪下，忍住斷腿的劇痛，拜倒在地，說道：「巫王，喋瀚請求妳幫我一個忙！」

　　咪縍揚揚眉毛，笑容收斂，冷然道：「你偷走毀去了我巫族的蠱種，我還沒跟你算舊賬呢，你就指望我幫你忙！喋瀚，你這算盤可太會打了。」

　　楚瀚向她連磕三個頭，說道：「咪縍，我得罪過妳，妳要取我性命，要我一輩子作妳的奴隸，我都心甘情願。我不是求妳饒過我，而是求妳幫我救一個人。」

　　咪縍聽他這麼說，登時被挑起了興趣，閒閒問道：「你要救誰？是你的情人麼？」說到「情人」二字，語氣又是揶揄，又是酸妒。

　　楚瀚搖頭道：「不，不是我的情人。我要救的，乃是當今太子。」於是將泓兒中了萬蟲囓心蠱的前後說了。

　　咪縍聽了，臉色凝重，沉吟良久，才道：「你應該知道，萬蟲嚙心蠱是無藥可救的。」楚瀚懇求道：「妳是巫王，一定有辦法的！」

　　咪縍咬著嘴脣，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幾圈，才道：「我能不能幫你是一回事，願不願意幫你又是另一回事。你剛才說，你願意交出性命，或是一輩子作我的奴隸，是麼？」楚瀚立即道：「只要能救得活他，我什麼都願意！」

　　咪縍低頭望向他，語音竟極為溫柔，幽幽地道：「喋瀚，你為什麼總想著他人，不想想你自己？當年你對我那麼好，我難道會忘記麼？我只希望你回到我身邊，陪我一輩子，我就心滿意足了。但是啊，你不能放下這個太子，寧可自己死去也要救他。我不願意失去你，你卻不願意失去他。是不是？」

　　楚瀚默然無語。咪縍嘆了口氣，走上前，俯下身來，一張恐怖絕倫的臉正對著楚瀚的臉，緩緩靠近，吻上他的脣。楚瀚沒有躲避，任由她親吻自己，猛然想起許多許多年前，他們兩人都還年輕的時候，那一個夏日的夜晚，他在淨水池中洗浴，她用冰涼的小手撫摸他身上的大小疤痕，最後踮起腳尖，吻上他脣上的傷疤。

　　那彷彿已是上一輩子的事情了，但是印在他腦海中的形象卻異常清晰，異常真切。他彷彿又回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夏夜裡的淨水池中，心中不禁動念：「如果那時我不曾跳出水池，如果那時我伸手摟住了裸身的她，或許我此刻仍會身在巫族之中，或許我和咪縍也會彼此愛戀體惜，也會共度一段美好歡快的時光。」

　　當然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時光不能回頭，就如他當年拋下紅倌離京遠遁之時一般，他決定不去碰觸咪縍的那一剎那，這段情緣便如打翻了的水，再也難以收回了。

　　咪縍吻完了他，將口湊上他的耳際，悄聲道：「很可惜，是不是？喋瀚，你將自己弄成這副模樣，我也將自己弄成了鬼怪一般。我們倆都很可憐，很可惜，很可悲。喋瀚，我告訴你吧，太子中的蠱是不能逆轉的。要救你的太子，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用你的命去延他的命。你可以抽出自己幾年的性命，拿去交給蠱。那幾年之中，它會放過太子，暫且不殺死他。」

　　楚瀚聽了，眼前頓時出現一道光明，立即道：「我還有多少年可活，通通去交給蠱，全部拿去延長太子的生命！」

　　咪縍哀然一笑，說道：「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連一點時光都不留給我，全部要拿去給太子，是麼？」她不等楚瀚回答，便道：「快帶我去見你的太子。我若改變主意，決定不幫你的忙，你可就後悔莫及啦。」

　　大祭師聽了，連忙接口道：「太子就在我那兒，請巫王移步。」當下領著咪縍和楚瀚，離開祠堂，穿過暗巷，回到大屋，進入廳堂，來到太子躺臥的軟榻之前。

　　咪縍低頭望向太子的臉，太子雙目半睜半閉，臉色蒼白如紙，似乎已呈彌留狀態。咪縍輕輕地道：「你好幸運哪，有人願意犧牲自己，延長你的性命。」

　　她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小的銀色彎刀，對楚瀚道：「伸出手來。」

　　楚瀚不禁想起自己當年被彩下藍蟲蠱時的恐怖情景，暗暗心驚，忽想：「如果咪縍騙了我，那番用我的命去延長太子的命都是鬼話，只不過是為了讓我心甘情願讓她下蠱，此後一輩子受她奴役，卻又如何？」隨即心想：「如果太子確實沒救了，我活下去又有什麼意味？作她的奴隸，或是死去，不都是一樣？」

　　當下深深吸了一口氣，抬頭望向咪縍，伸出了左臂。咪縍一張青紫變形的面孔在火光下更顯恐怖，她眼神凝肅，從懷中掏出一把白色的粉末，在他的手臂上撒下薄薄的一層，接著用那把銀色彎刀的刀尖在他的手臂上劃了一道弧形，又反過刀尖，再劃了一條弧形，兩端合攏，好似一枚杏仁一般。

　　咪縍凝視著那兩道血痕，眼神熾烈，忽然用苗語說道：「蠱！我以巫王之名，命你饒過了這年輕的孩子！」

　　楚瀚正疑惑她在對誰說話，一低頭，但見自己手臂上的兩道血痕陡然扭動了起來，有如一對嘴脣般，竟然說起話來：「巫王！我只交換，從不給予！」

　　楚瀚驚恐莫名，張大了口，一時不知自己是醒是夢，眼前的情景是真是幻。

　　咪縍哼了一聲，說道：「交換便交換。要換什麼？快說！」

　　楚瀚手臂上的嘴脣張得極大，發出尖銳的笑聲，說道：「當然要用命來換命！」咪縍伸出冰涼的手指，點著楚瀚的手臂，說道：「既然如此，這人願意將自己剩下的命全都交付，交換那孩子的命。快快收下，莫再遲疑推拖！」

　　那對嘴脣抿在一起，似乎在考慮巫王提出的條件，最後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說道：「好。二十年，這人還有二十年的性命。我取走了！」說完又笑了起來，笑聲尖銳刺耳。

　　忽地笑聲戛然而止，在一片震耳欲聾的寂靜之中，楚瀚再定睛看去，只見鮮血從自己手臂上的兩道弧形血痕中滲出，劃過他的手臂，一滴滴跌落到地上，血痕仍是血痕，不復是一對嘴脣了。

　　楚瀚忽然感到全身無力，坐倒在地，仰天倒下。大祭師趕緊在後伸手扶住了他，醜臉正對著他，滿面關切焦急，叫道：「撐著點，喂！楚瀚，你撐著點！」

　　楚瀚感到生命正一點一滴遠去，忽覺一隻冰冷的手按上自己的額頭，咪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還不會就死。喋瀚，我剛才親吻你時，已經給你下了『吊命蠱』，讓你留下一口氣。」

　　楚瀚勉強睜開眼睛，望著面前咪縍變形恐怖的臉，和一旁大祭師那張醜怪的臉，忽然感到這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兩張臉龐。

　　他抬起頭，問咪縍道：「我……我還有多少時間？」

　　咪縍神色哀傷，低聲道：「憑我的力量，也只能讓你多活三天。」

　　楚瀚點點頭，說道：「三天。足夠了。」掙扎著站起身。大祭師驚詫地問道：「你打算作什麼？」

　　楚瀚低頭望向太子，見到他的面色已恢復紅潤，不再是方才奄奄一息的模樣，心中又喜又悲，知道咪縍所說果非虛言，蠱已接受用自己的命延長太子的命。他說道：「我要好好保住他這二十年的性命。」

　　大祭師若有所悟，說道：「你要去刺殺那萬貴妃！」

　　楚瀚點點頭，說道：「正是。請你們幫我照看著太子，我會派人來將他接回宮去。」又道：「大恩不言謝，楚瀚無以為報，這兩件事物，請你們收下吧。」從懷中掏出那段從東裕庫地窖中取出的瑤族血翠杉，和胡家家傳《蟬翼神功》祕譜，分別給了巫王和大祭師。

　　巫王接過了血翠杉，握在手中，眼睛卻沒有離開過楚瀚的臉龐，眼中淚水盈然。大祭師雙手抓著那本《蟬翼神功》，激動得微微顫抖，大口微張，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楚瀚微微一笑，轉過身，一跛一拐地走了出去。

　　巫王咪縍和大祭師站在廳中，望著楚瀚的背影在深深的夜色中漸行漸遠。夜晚靜得如能令人窒息，他們默默地望著他的背影，都沒有出聲。

　　楚瀚走在清寒的京城街道之上，感到未來的一切似乎都變得異常地清晰明白。他的生命只剩下三天，而這三天他得作什麼，他看得再清楚不過──他得殺死萬貴妃，這個對太子性命最大的威脅！這女人狠毒如此，竟對太子施動這天下最毒的萬蟲囓心蠱，他絕對不能放過她！往年他執著於三家村的規條，從不曾動過殺人傷人的念頭，因此從未想過要出手除去萬貴妃。然而他眼見太子身受蠱毒，前日他又親手殺死了胡月夜，殺戒已開，這時他要殺死萬貴妃的心意堅定如山，再也不能動搖。

　　他回到磚塔胡同，見到住處被柳子俊等人翻得亂七八糟，進入地底密室的門也已被打開。他點起油燈，坐倒在炕上，奮力脫下滿是鮮血的衣衫，走到屋後的水缸旁，沾濕了布，開始洗淨背後和腿上傷口的血跡。這時天色還未亮起，他就著油燈，往水缸中一望，不由得一呆，但見自己的頭髮竟已全數轉為白色，臉上的肌膚也多出不少皺紋。

　　他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撫摸臉頰，觸手果然都是皺紋，又拔下了兩根頭髮拿在手上觀看，髮絲銀白如雪，知道萬蟲囓心蠱已取走了自己大部分的生命精氣，不過幾刻之間，他的外貌便已衰老如此。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再去看，只顧洗淨傷口。胡月夜在他左腿那一棍打得甚重，骨頭裂開，幸而沒有全斷。他用木板固定了左腿小腿，用布條包緊。傷處雖疼痛，但仍能勉強行走。背後的鞭傷也十分疼痛，但只是外傷，他稍稍清洗過後，便用布條包上。

　　包紮完傷口後，他又梳頭洗面，將自己打理整齊。他想了想，知道自己此時一腿不管用，飛技使不上五成，光天化日下要潛入皇宮只怕不易，便找出往年的宦官服色換上。

　　他來到隔壁院子的主房，叫醒了碧心。碧心見到他外貌陡然轉變，驚得呆了，一時說不出話來。楚越此時已有五歲，聽到聲響，清醒過來，坐起身，昏暗中也沒注意到父親老了許多，揉著眼睛，說道：「爹爹，你回來了！你好久沒有回家啦。」

　　楚瀚抱起了他，對碧心道：「快收拾一下，帶楚越到城外去躲一陣子。」碧心猜知事情嚴重，也不多問，便去匆匆收拾東西。

　　楚越問道：「爹爹，我們要去哪兒？」楚瀚道：「我讓碧心帶你去城外尹伯伯家住幾天。」楚越問道：「你跟我們一起去麼？」楚瀚搖搖頭，說道：「不，我要去別的地方。」楚越又問：「你要去哪兒？」

　　楚瀚搖頭不答，低頭親了親他的小臉，醒悟這是自己最後一次跟兒子說話，也是最後一次親他了，心中頓覺一陣揪痛。他知道自己這輩子給這孩子的實在太少，太少了。

　　這時碧心已整理好包袱，從楚瀚手中接過孩子。楚瀚叫醒睡在門房的老僕人，讓他打起燈籠，送二人到城門口，等天亮城門一開，便趕緊出城去。他望著三人的身影在黑暗中漸漸遠去，暗暗鬆了一口氣，壓抑心中的悲哀傷痛，開始計畫自己的最後一步。

注：胡家的《蟬翼神功》由楚瀚送給蛇族大祭師，傳入了貴州蛇族，但因語言隔閡，數十年中都未有人能練成。之後這部秘笈輾轉被天風老人取得，他憑著精湛的武學修為，略加增減改進，使練者不必再在幼年時於膝蓋中嵌入楔子，「蟬翼神功」遂成為天風堡的鎮堡武功之一，令天風堡在輕功一門上獨領風騷數十年，無人能及。但後人皆不知這獨步武林的輕功，乃傳自成化年間三家村偷盜家族胡家傳下的「飛技」，此是後話。

第七十八章　無言之逝

　　楚瀚知道要殺萬貴妃，李孜省是關鍵人物。京城之中，唯一可能操控萬蟲囓心蠱的，便是此人。他趁著天還未亮，趕緊出門而去，來到李孜省御賜的大宅。他已來過這裡幾次，上回大祭師入京，便是住在李孜省的宅第之中。他很快便尋到了李孜省的臥房，用小刀撬開了窗櫺，跳入房中。他左腿傷重，手腳笨拙了許多，但是練成蟬翼輕功多年，他體內積蓄了一股清氣，身形仍舊十分輕盈，落地時竟未發出任何聲響。

　　他來到李孜省的床前，伸手點上眼前人胸口的膻中穴。李孜省氣息受阻，登時全身動彈不得，一睜眼，見到一個白髮老人站在自己身前，嚇得驚叫出聲。

　　楚瀚早已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將小刀抵在他的喉頭，說道：「不准出聲！告訴我，你們是如何用蠱毒害太子的。說實話，我便饒了你性命！」

　　李孜省感到那柄刀的刀鋒直抵在自己喉頭，趕緊定下神，吞吞吐吐地道：「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楚瀚手上用力，刀鋒切破他的咽喉肌膚，流出血來。

　　李孜省嗚咽了兩聲，吞了一口口水，這才道：「是，是！萬貴妃知道這蠱很厲害，很早便派親信宦官將那木盒子交給了我，但是我並不會施用這蠱，只將盒子牢牢鎖在櫃子裡。我知道這蠱危險非常，但是……但是對宦官好似沒有作用，可能因為他們已不是……不是正常人了吧？」

　　楚瀚一呆，他從來沒想到這一層，喝道：「說下去！」

　　李孜省道：「後來……我就想了一個主意，將一本《資治通鑑》的第一卷中間挖空了，吩咐一個小宦官將木盒從櫃子裡取出，藏在書裡，並讓他拿去太子的書房，跟原來的第一卷調換了。」

　　楚瀚聽他所說，和自己猜想十分相近，心中大為後悔：「我怎麼沒有想到他們會使出這一招？實在太過大意！」喝道：「後來呢？」

　　李孜省一驚，又忙接下去道：「但是過了一個月，太子始終未曾受到誘惑，我們都很覺奇怪。我之前從大祭師口中得知，血翠杉可以保護人不受這蠱的誘惑，便懷疑太子身上佩戴著血翠杉，於是決定讓柳子俊出手，偷走太子身上的血翠杉。」

　　楚瀚聽到這裡，心中痛悔已極：「原來如此！如果我早點發現他們的奸計，就不會陷太子於危了。」但是他也清楚，自己孤身一人，又沒有千手千眼，原本難以對抗他們這許多人合力設計陷害太子。他不再去想已經過去的事，問道：「那麼，那蠱應該還在那卷書中了？」

　　李孜省搖了搖頭，但發現小刀仍抵在自己頸中，又趕緊停下，不敢搖頭，說道：「我……我不知道？應該還在吧？」

　　楚瀚又問：「萬貴妃為什麼急著要取得血翠杉？」李孜省茫然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她也怕人害她，怕了萬蟲囓心蠱，想要懷藏血翠杉自保吧？」

　　楚瀚伸指點上李孜省頭頂的百會穴，讓他昏厥過去，閃身離開，往皇宮趕去。

　　他潛入太子的宮中，這時已然天明，宦官宮女聽見昨夜的騷動，但又不敢闖入太子宮中探視，都是惶惶不安。麥秀站在太子宮門口外，神色嚴肅，對一眾宦官宮女低喝道：「大家少安勿躁，各作各事。太子沒事，誰敢散播謠言，嚴懲不貸！」

　　楚瀚在屋內等候，麥秀訓完了話，回身走入太子宮中，他見到楚瀚，一個箭步跳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急道：「楚大人！太子呢？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待看清了他的容顏，睜大眼睛，驚道：「你……你的頭髮怎麼了？」

　　楚瀚道：「太子無事，不必擔心。你跟他們說太子病了，需閉門休養，誰都不見。」

　　這時鄧原也來了，他見到楚瀚形貌劇變，也是一呆。楚瀚無暇解釋，只道：「太子平安無事，他在城東的一間大屋裡。小凳子，你趕緊帶人抬了轎子去，悄悄地將太子接回宮來。」當下告知蛇族大祭師住處的方位。麥秀和鄧原見到他陡然衰老的模樣，難掩驚詫，但聽事情緊急，關乎太子的安危，也不多問，立即去辦，麥秀出去宣布太子身子不適，閉門不見人，鄧原則帶了幾個親信手下，出宮而去。

　　楚瀚來到太子的書房，見到一團黑色的身影蜷曲在地上，正是小影子。他一驚，蹲下身去，但見小影子四肢不斷抽動，口中發出低沉而悽厲的吼聲，不時全身痙攣，張開口想要吸氣，卻好似無法吸入。

　　楚瀚知道牠就快要死去了，不禁淚如雨下，輕輕抱起牠瘦骨嶙峋的身子，靠在自己臉上摩娑著，哭道：「小影子，小影子！我們盡心盡力保護太子，現在我們都已經老了，都快要死啦。你放心，太子沒事，他能活下去。小影子，你安心地去，我很快就來陪你了！」

　　小影子見到他，似乎放下了心，鬆了一口氣，手腳又抽動了幾次，心臟便停止跳動了，瞳孔放大，就此死去。

　　楚瀚淚流不止，不斷親吻小影子的臉面手腳，良久才狠下心，將牠輕輕放在暖爐旁的坐墊上，牠生前最喜歡蜷成一團呼呼大睡的地方。

　　楚瀚忍住心頭悲痛，來到太子的書桌之前，見到一卷書放在書桌之上，攤開在第一頁。他走上前去，果然見到書的中間被挖空了，裡面端端正正地躺著一顆血紅色的小鳥心臟，正穩定地跳動著。

　　楚瀚已然中蠱，便也無懼於這萬蟲囓心蠱，低頭直視，冷然道：「蠱啊蠱，你當真害人不淺！」

　　那小鳥心臟突然扭曲起來，開始幻化，變成曾經出現在他手臂上的那對嘴脣，咭咭笑了起來，開口說道：「是你！」

　　楚瀚道：「不錯，是我。」

　　那嘴脣尖聲而笑，說道：「你已是我的囊中之物，需得聽我指令。快帶我回去我主人巫王那兒！」

　　楚瀚哼了一聲，說道：「我反正快死了，何須聽你的指令？我要毀掉你！」

　　那嘴脣抿成一個詭異的微笑，說道：「你毀不掉我的。你一毀掉我，自己就沒命了！」

　　楚瀚哼了一聲，他知道自己還不能就死，需得運用短暫的餘命刺殺萬貴妃，以保障太子的安全，尋思：「我腿已受傷，行刺不易。不如我這便將蠱送入昭德宮去，讓萬貴妃也中蠱而亡。」

　　想到此處，當即伸手將書闔上，揣入懷中。豈知這蠱的魔力極強，一入他手，便在他腦中尖聲呼叫，唆使他立即離開皇宮，去尋巫王。他感到頭痛欲裂，更管不住自己的身子，如同喝醉酒一般，跌跌撞撞地往宮外走去。他心中焦急，拚命想扔下這蠱，返回昭德宮，但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那本書從懷中掏出。幸而他穿著宦官服色，其他宮女宦官見到一個白頭宦官捧著一本書，一跛一拐地在宮中行走，雖感到奇怪，卻也並未懷疑他是宮外之人。

　　楚瀚一路與萬蟲囓心蠱對抗掙扎，經過司禮監南司房時，忽然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匆匆從南司房出來，卻是大太監梁芳。外邊有個人在等候著，但見他臉上包紮著紗布，手中慎重地端著一隻精緻的圓形翡翠盒子。

　　楚瀚心中一凜，強大的好奇心占了上風，勉力壓抑住蠱對自己的箝制，一躍上樹，隱身在枝葉間，低頭望去，但見那頭包紗布的人正是柳子俊。他伸手打開翡翠圓盒的盒蓋，給梁芳看，裡面盛著的正是柳子俊從太子那兒取得的血翠杉。赭紅色的血翠杉在碧綠的翡翠襯托之下，顯得更加搶眼奪目。

　　梁芳見到血翠杉，又驚又喜，說道：「真是這事物！主子問了很多次了，這事物可終究被你取到了！快，快讓我呈上去給主子！」

　　柳子俊卻拉住了他，問道：「主子答應讓我擔任吏部侍郎，可不會反悔吧？」梁芳道：「這個自然！不用擔心，你在這兒等我的好消息便是。」說著接過那隻翡翠盒子，關上盒蓋，讓小宦官捧著，快步往昭德宮走去。

　　楚瀚怎能放過這個機會，一咬牙，奮力抗拒蠱的嘶喊催促，悄然落地，跟在梁芳和那小宦官身後。他耳中聽見那蠱不斷尖聲質問：「你想幹什麼？你想幹什麼？」

　　楚瀚置之不理，只顧跟著梁芳和小宦官往昭德宮走去。他從懷中掏出那卷書，打開了，取出藏在書頁中的小鳥心臟，捏在右手掌心，用袖子遮住，另一手捧著那本書，裝作匆匆忙忙要送書去什麼地方一般，快步往梁芳追去。

　　蠱在他耳中尖聲大叫，叫聲撕心裂肺，竭力阻止他的行動。楚瀚咬牙忍耐，置若罔聞，快步來到小宦官身邊，裝作腳下一躓，摔倒在地，手中的書也跌了出去。那小宦官停下腳步，問道：「沒事麼？」

　　楚瀚狼狽萬狀地爬起身，口齒不清地道：「沒事，沒事。」伸左手在小宦官的手臂上扶了一把，小宦官怕他再次跌倒，伸手相扶。就在那一瞬間，楚瀚施展一生苦練的飛竹取技，右手一閃一落，盒蓋開而復閉，已將小宦官所持翡翠盒中的事物調換過了。

　　梁芳和小宦官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踉蹌狼狽的白頭老宦官身上，矇然不覺。楚瀚放開小宦官的手臂，上前彎腰撿起跌落在地上的書，又低頭道：「對不住！對不住！」彎腰低頭，捧著書匆匆去了。

　　梁芳見他一頭白髮，更不曾懷疑他就是楚瀚，低聲罵了句：「老悖悔的，走路不帶眼睛！」他領著小宦官，快步來到昭德宮外，對宮女道：「快去稟報貴妃娘娘，柳子俊取得了寶物，特來進獻給主子。」

　　不多久，宮女便傳梁芳入內覲見。楚瀚這時已悄然來到昭德宮外，從窗外偷偷往內張望。

　　但見萬貴妃肥胖的身軀端坐在堂上，一見到梁芳，便揮手讓身邊的宮女全都出去，壓低了聲音，焦急地問道：「事情可辦成了麼？」

　　梁芳也壓低聲音，說道：「奴才聽太子宮中的人說，昨夜太子忽然病倒，拒不見人。事情想必是成了。」

　　萬貴妃大喜，說道：「好極，好極！我派柳子俊去偷走那血翠杉，果然有效！東西在哪兒，快拿來給我看看！」

　　梁芳招了招手，小宦官走上前，將翡翠盒子呈上給萬貴妃。

　　萬貴妃得意已極，伸手接過翡翠盒子，一手打開了，一手便去取裡面的事物，說道：「這件聞名已久的天下神物，可終於落入我的手中了！」

　　便在那一瞬間，萬貴妃的手僵在半空，臉色大變。她看清了翡翠盒之中的事物，竟然不是神木血翠杉，卻是一顆不斷跳動的小鳥心臟；再一定神，那心臟已幻化為一張血紅的嘴脣！

　　楚瀚在宮外見到此情此景，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聲悲愴已極，說道：「自作孽，不可活！」

　　萬貴妃臉色青白，雙眼直盯著那張不斷開闔的鮮紅嘴脣，霎時想明，這翡翠盒中盛放的，竟然便是中者必死的萬蟲囓心蠱！她一時不知是憤怒多些，還是恐懼多些，還是絕望多些。她用這蠱害了太子，豈知這蠱也害了自己！

　　梁芳和小宦官看清了翡翠盒中的事物，都驚得呆若木雞，不知所措。他們方才明明見到盒裡放著一段神木，怎會無端變成了一顆小鳥心臟？這是妖術麼？

　　昭德宮外的宦官宮女聽見宮中騷動，紛紛奔到門口，卻見一個白頭宦官當門而立，舉起雙手，厲聲喝道：「不可進去！」

　　眾人探頭見到門內的萬貴妃定在當地，一手持著一隻翡翠盒子，臉色蒼白如鬼，一時都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便在此時，一個面目醜怪如鬼、身形婀娜的女子翩然向著昭德宮走來。門外的宦官宮女見到她的臉容，都嚇得尖叫起來，紛紛退開。那女子一逕來到昭德宮門外，更不停步，從楚瀚身畔走入宮中，來到萬貴妃之前。只見她素手一伸，便收回了翡翠盒中那對血紅的嘴脣，攏入一節竹管之中，這女子正是巫王咪縍。

　　咪縍轉頭望向楚瀚，目光掠過他的一頭白髮和滿面皺紋，臉上神情愛憐橫溢，柔聲道：「喋瀚，你終究拉了你的大仇人陪你一起死，可遂了你的心願啦。這就好好地去吧。」說完便轉身離去，如一陣風般消失在宮外，竟沒有人敢上前阻止或追趕。

　　梁芳這時才定下神來，他眼見萬貴妃被人下了蠱，而這翡翠盒子乃是自己領著小宦官送來，裡面原本放著血翠杉，怎會突然變成了邪蠱？他一時想不明白，只知道自己若脫不了干係，那可是殺頭的大罪，立即伸手指著那白頭宦官，大嚷起來：「捉刺客！快捉住刺客！」眾宦官宮女七手八腳，將楚瀚捉住綁起，立即去稟告皇帝。

　　成化皇帝聽說竟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意圖行刺萬貴妃，怒不可遏，立即將此人下入廠獄審問。東廠錦衣衛聽梁芳等人言辭鑿鑿，而此人又在昭德宮中當場被捕，罪行昭然，當即判了個滿門抄斬。但楚瀚並無家人，妻子早已離異，兒子也不知下落，要斬也只能斬他一人，後來在鄧原和麥秀的暗中求情之下，才改為絞刑。

　　※※※

　　看守楚瀚的獄卒正是他的老友何美。何美知道此番楚瀚是死定了，悲悽不已，在獄中一邊掉淚，一邊悄聲問他道：「兄弟，有沒有什麼事情我可以替你去辦？有沒有什麼話要我替你轉傳？」

　　楚瀚感到有千言萬語想對泓兒說，但在此時此刻，只覺一切都已釋然，都已無關緊要。他緩緩搖了搖頭，說道：「我沒有話要說。只有這件事物，是我從太子宮中取出的，請你幫我交給麥秀麥公公，請他歸還給太子。」說著取出那段自己在廣西靛海中找到的血翠杉，交給了何美。何美垂淚道：「我一定替你辦到。」

　　次日清晨，錦衣衛將楚瀚押到刑場之上，準備行刑。楚瀚忽覺左胸劇痛，知道蠱毒入心，三日之期已至，蠱就將取走他的性命。他一生中對他最重要的人物倏忽在眼前閃過：恩人胡星夜，母親紀娘娘，父親汪直，紅粉知己紅倌，好友尹獨行，「影子」百里緞，前妻胡鶯，兒子楚越……還有親愛的幼弟，泓兒。

　　想起泓兒，楚瀚的嘴角不禁露出微笑，知道自己這一生是為何而活，為何而死：他為了報恩而活，為了保住泓兒而死。他報完了恩，也保住了泓兒，是該死的時候了。他忽見面前出現了幾個人影，抬頭望去，卻見母親、紅倌和百里緞三人站在不遠處，彼此正談笑著，形容歡暢，紅倌的手中赫然抱著一隻黑貓，正是小影子。

　　楚瀚也笑了，這三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都來了，都回到了他的身邊，他夫復何求？他隨即想起，她們都已去了另一個世界，包括小影子也早他一步去了。如果那個世界中有她們和小影子，那自己怎能不去呢？

　　他面帶笑意，從容坐下，閉上眼睛，低聲道：「我來了！」便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同來行刑的錦衣衛懾於他的威勢，不敢侵毀他的屍身，只送到城外草草埋葬了，回去稟報交差。

　　※※※

　　胡鶯得訊後，神色木然，更未前來替他收屍，只當世上根本便不曾有過這個人。

　　而尹獨行聞訊後，則痛哭失聲，悄悄買通東廠錦衣衛，到京城外的荒地中找到楚瀚埋身之處，替他收殮了屍身。他收養了楚瀚的獨子楚越，將他和碧心一起接回浙江老家住下。

　　他清楚知道楚瀚和百里緞一心想攜手回歸大越的夢想，決心完成好友的遺願。他火化了兩人的遺體，囑咐家人照顧獨子尹思瀚和楚越，自己喬裝改扮成個邋遢和尚，帶著兩個骨灰罈，毅然獨行千里，穿越靛海，來到大越國境內。

　　他在大越國南北遊訪半載，選了塊山明水秀的高地，將兩個骨灰罈埋葬了，立了一個墓碑，上書「瑤人楚瀚及愛侶百里緞之墓」。他向墳地跪拜三次，放眼望向鋪展在面前蜿蜒清澈的洮江，翠綠沃饒的水田，薄霧環繞的山巒，想起摯友楚瀚一生，心中悲慟，不禁愴然淚下。

　　※※※

　　兩年之後，萬貴妃毒發暴薨。成化皇帝頓失依恃，傷慟欲絕，終日痛哭哀號，形銷骨立，數月之後，便也駕崩了。

　　十八歲的太子朱祐樘登基，年號弘治。他登基後的第六天，便罷黜一眾得勢的小人，將李孜省下了詔獄，以結交近侍罪處斬，其妻流放二千里；後來李孜省恩詔免死，流放邊疆充軍，卻因往年作惡太多，在邊疆被官民揍打不絕，終至瘐死。

　　弘治皇帝將梁芳貶去南京，不久他便下獄審問，死在獄中。皇帝並從鳳陽召回受貶的懷恩，命他重掌司禮監。懷恩力勸皇帝逐退萬安等佞臣，任用正直的大臣王恕，皇帝採納，同時重用賢臣劉健、謝遷、李東陽等人，於是正直之士紛紛進用，朝政於一夕之間轉為清明。皇帝並派遣鄧原出鎮福建，麥秀出鎮浙江，其他派出去的鎮守太監率都守法勤懇，廉潔愛民。弘治皇帝勵精圖治，掌政期間政治醇美，君德清明，端本正始，號稱「弘治中興」。

　　一夜，弘治皇帝親自批閱前朝宮廷實錄，讀到西廠一段，歷數汪直和楚瀚掌控西廠時的倒行逆施，大興冤獄，害人無數；二害最終惡貫滿盈，一遭流放，一遭處死。弘治讀到此處，想起楚瀚死前的種種情事，不禁痛心落淚，親筆寫了《楚瀚實錄》：「楚瀚，大籐瑤人也。父汪直，母紀氏，即朕母孝穆皇太后也。瀚生於顛沛，長於患難，死於罪刑。然天下無楚瀚，即無朕也。朕初生時，瀚護朕於襁褓之中；及長入居東宮，則日夕護衛，經年不輟。瀚之入西廠，助直為惡，非出己意，咸為保朕太子之位也。及後朕中邪蠱，瀚捨命相救，毒入己身，終致折壽。瀚相護之義高於天，兄弟之情深於海。然其惡名之入史，朕心豈能安耶？」

　　但弘治畢竟是一代賢君，知道這段文字不能流傳下去，擦乾眼淚後，便將這親筆寫下的實錄就著燈火燒毀了，卻仍舊於心不忍，又提筆將楚瀚的名字自宮廷實錄中刪去，只留下了汪直。他相信如果讓楚瀚自己選擇，與其惡名流傳千古，他寧可寂寂無名，被歲月所湮沒。

　　想當年楚瀚一個被父母遺棄的孤兒，孑然一身，跛著腿在京城街頭以乞討和偷竊維生；其後竟高居錦衣衛五千戶、正留守指揮，掌控西廠，呼風喚雨，炙手可熱。然而一切都如夢幻雲煙，轉眼即逝。楚瀚這名字果真並未流傳下來，他出神入化的絕世飛技，驚人傳奇的身世沉浮，那一段段痛徹心扉的赤誠真情，轉眼全歸於寂滅。

　　※※※

　　古語云：「小賊竊錙銖，大賊竊天下。」

　　※※※

　　楚瀚以小賊而入大賊，施展曠世取技謀奪天下，終於為世人盜得了一段長治久安的平靖之世。一代神偷楚瀚出手謀奪天下，卻並非為己。他身後唯一為世人留下的，只有一位「恭儉有制，勤政愛民」，「用使朝序清寧，民物康阜」，足與漢文帝、宋仁宗並稱的一代賢主──明孝宗朱祐樘。

（全書完）

注：孝宗皇帝享年三十六歲。據說他是由於感染風寒，誤服藥物，鼻血不止而死。小說家懷疑他實為蠱發身亡。本故事中，楚瀚將所有剩下的生命都交給了蠱，以延長泓兒的性命；孝宗皇帝原本該在十六歲夭折，以此而得延壽至三十六歲。時限一到，蠱毒發作，才令孝宗皇帝英年早逝。

後記

　　別人寫書，大多寫完一本，再寫後傳、續集、再續集。我卻從後面寫起，寫了明世宗時代的《天觀雙俠》後，回頭完成武宗時代的《靈劍》，之後又起心寫再之前的憲宗時期的《神偷天下》。可能因為明朝愈往後愈灰暗恐怖，我翻來覆去地閱讀《明史》，都找不到好的歷史切入點，最後才決定往回寫，寫明朝最好的皇帝之一──明孝宗朱祐樘的傳奇故事。

　　孝宗皇帝的出生原本就充滿了故事性，本書中敘述他的幼年，基本上維持歷史原貌。如他的生母紀氏是瑤人，懷胎後萬貴妃令宮女去「鉤治」了胎兒，宮女卻好心放過了她；孩子出生後萬貴妃派門監張敏去溺死嬰兒，張敏卻不忍心，反而相助隱藏孩子。這孩子一藏六年，在一眾宮女宦官的合作下，將萬貴妃全然蒙在鼓裡。一次張敏在替皇帝梳頭髮時，大膽說出了真相，懷恩在旁證實，成化皇帝喜出望外，立即召見；紀氏替他穿上小紅袍，囑咐他見到堂上留鬚者，便是他的父親。小皇子當時六歲，頭髮從未剪過，長髮垂地，來到堂上，走上去便投入了成化皇帝懷中。成化皇帝高興極了，抱著他說：「這孩子像我！」就此認了這個孩子。之後張敏自殺，紀妃也不明不白地死去，一說是被萬貴妃害死，而這孩子終於受封為太子，成為後來的孝宗皇帝。

　　孝宗皇帝的身世十分令人同情，他身邊的親人一一為他犧牲，張敏和母親這兩個從小照顧他的人都在他成為太子之前死去。明史上說他在母親去世時「哀慕如成人」，可見他對母親感情十分真摯。在成長過程中能與母親朝夕相處、建立深厚感情的，明朝皇帝中可能只有孝宗一人。他的童年是比較正常的，雖然歷盡艱辛危險，但卻充滿了母愛和關懷，這或許解釋了他日後為什麼較能體會民間疾苦，有著清楚的頭腦，成為明朝最好的皇帝之一。

　　孝宗皇帝稟性仁厚，即位後並未對政敵加以報仇、大開殺戒，對殺母仇人萬貴妃的家屬寬容對待。他也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廢后吳氏在他幼年時曾照顧過他，孝宗即位後，感念她的恩德，對她多般禮敬。《明史．史列傳第一》說道：「孝宗生于西宮，后保抱惟謹。孝宗即位，念后恩，命服膳皆如母后禮，官其侄錦衣百戶。」

　　我在這個基礎上再添故事，加入了孝宗的同母異父的哥哥──楚瀚這個人物。楚瀚跟其他主角都不一樣，他沒有凌霄的靈能正氣，沒有凌昊天的任性狂傲，更沒有趙觀的俊美機巧。他是個在苦難中長成的貧童，自幼以偷竊維生，不曾讀書，更沒有高深的學問或遠大的理想。但他和他的母親及弟弟一樣，生性寬容，擇善固執。他謹慎沉默，善於忍讓而有智謀。他鄙視自己的父親，最終仍舊寬恕他，讓他不致死於非命。就如孝宗與萬貴妃有殺母之仇，最後卻仍以寬恕之心對待，不曾對其家屬趕盡殺絕，這在宮廷鬥爭之中是極其少見的。

　　關於偷盜之村三家村的想法，其實在我高中時就有了。我想像三個以偷盜為業的家族，各懷絕技，村中定期舉辦偷盜大賽，彼此爭強，看誰能偷到最珍貴的寶物。想想那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誰想得到少年時期的一個想法，可以在腦子中潛伏這麼長的時間，才終於有機會出見天日，躍於紙上。

　　紅倌原本只是一個小配角，沒想到我愈寫愈喜歡她，最後她的戲分加重了許多，成為楚瀚的初戀情人。楚瀚跟她都是社會底層的人物，相識相憐，很快便彼此交心，結下情緣。在以往武俠小說中，男主角的初戀似乎比較神聖嚴肅，大多遵守禮教，兩人以禮自持，直至婚嫁；但楚瀚和紅倌顯然沒有受到任何禮教的束縛，認識不多久便同床共枕，情熱如火，甜蜜如膠。他們當時年紀都很小，大約只有十五六歲。這段青少年男女之間的情緣是非常純真、非常美好的。楚瀚當時並不知道，這段情緣是他一生中最輕鬆、最美好、最甜蜜的時光，往後竟再也不可復得。當他見到紅倌成為好友尹獨行的妻子時，忍不住痛哭流涕，就是因為省悟他已徹底失去了這段美好的情緣，而當年竟是自己親手捨棄了它，無論心中有多少痛悔遺憾，都已經太遲了。紅倌代表的，正是楚瀚少年時期的天真純淨。

　　楚瀚的正妻是胡鶯。胡鶯是個非常不可愛的女子，兩人雖生了個兒子，但毫無情義可言。這也有點反傳統，男主角不是應該非至愛不娶嗎？為什麼會去娶一個無關緊要的女子？我想《神偷天下》的故事中反映了更多的現實世界，在那個時代的現實中，能與自己相愛的人共結連理者畢竟是少數。楚瀚是個生活在非常現實世界中的人物，他有著層層的羈絆，種種的牽扯，最後他決定娶胡鶯，也是出於諸多考量，而愛情並不是其中之一。即使娶了妻，他仍舊以百里緞為重，花了許多心思時間陪伴她，給妻子的只有冷淡和虛應。而胡鶯在不斷嫌棄楚瀚貧窮之後，也一怒之下紅杏出牆，兩人同床異夢，漸行漸遠，最後這對夫妻連形同陌路都不是，幾成仇敵。胡鶯代表的，是楚瀚身邊不斷利用他、折磨他、消耗他的一群人，包括梁芳、汪直、柳子俊、胡月夜和上官無嫣等。這些人將他磨成了醜惡的爪牙，他的青年時期便是失陷在這一批人的漩渦之中，無法自拔。

　　然而不論楚瀚娶了誰，幹下如何可鄙的惡事，他心中最在意的人，也是他的救贖的，正是百里緞。

　　百里緞也不同於以往的女主角，她雖美貌，但性格殘酷冷傲，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錦衣衛，個性上毫無可愛之處。她和楚瀚間的情感是很奇特的，他們都生活在黑暗中，是世上少數輕功不相伯仲的人物。兩人在靛海中被蛇族追殺的過程中，不得不互相倚賴，互相信任，培養起過人的默契，以致成為心靈相通的彼此的「傷疤」，使他們兩人的命運緊緊地連結在一起。他們兩人之間實在不能說是男女愛情，而是類似戰友或同袍的緊密情感。楚瀚對她從來沒有如對紅倌那般的熱戀和甜蜜，他只是知道自己應該照顧她，疼愛她，因為她是他的一部分。

　　百里緞也是一般。她最後選擇背棄萬貴妃，為楚瀚受盡酷刑，堅不屈服，因為她也將楚瀚當成了自己。當她聽說楚瀚要回家鄉去娶恩人的女兒、青梅竹馬的小妹妹時，心中完全沒有嫉妒，只淡淡地祝福他。她並不需要楚瀚娶她或給她什麼名分，她知道這些都不重要。爭取到名分又如何？為他生個兒子又如何？她和楚瀚原本就是一體的，兩人之間已是同生共死的情誼，沒有別的可說。

　　靛海中的經歷將二人的身心緊緊地綁在一起，而大越國的經歷則是他二人最美好的共享經驗。在那兒，百里緞第一次打扮得美艷動人；在那兒，楚瀚第一次見到百里緞純善天真的一面。他們在大越國時能夠自在地展現自我，回到京城後便不得不掩蓋壓抑，再也無法重見天日。因此他們都極想回去，雖然大越不是他們的家鄉，他們停留在大越也不過短短數月的時間，還曾受到大越皇帝黎灝的壓迫，但回歸大越，就等同回歸他們最原始的自我，找回他們被熏染之前的真面目。楚瀚承諾帶百里緞回去大越國，這是他們二人到死都一直不能放棄的夢想和嚮往。最後這個夢想的實現，是靠了尹獨行千里跋涉，帶著二人的骨灰歸葬大越，回到他們魂縈夢牽的歸宿。

　　在寫《神偷天下》寫到兩百多頁時，我忽然一時興起，開始重看《天觀雙俠》。這一看就沒法停下，說來可笑，我竟被自己早期的作品迷住了，從前半開始看，連續看了好幾天，無法停下，一直看到結尾。一來我很驚訝自己早期作品竟然這麼有魅力，二來也看出其中不少粗疏之處，如用辭不夠精準妥當，或情節轉折太快等等。

　　魅力的來源，主要是凌昊天和趙觀這兩個主角：他們的個性十分突出，卻又截然不同。他們都爽快大度，都豪邁英雄，他們的行徑，每每令我感動；他們的對白，每每令我莞爾。《天觀雙俠》的基調是明快的，凌昊天每回出場都展現過人的武功勇氣，令人折服；他精通琴棋書畫，武功高絕，是個天之驕子，雖然身受冤枉，最終總能真相大白。趙觀則俊美得要命，風流得要命，每出場總是瀟灑俊逸，占盡上風，贏遍美女青睞。他們都是天生的英雄豪傑，開開心心，痛痛快快，加上整體情節則曲折而快速，一氣呵成，有讓人不斷讀下去的衝動，這是《天觀雙俠》引人入勝之處。

　　《神偷天下》的主角沒有那麼神勇。楚瀚是個稱不上英雄的人物，他出場從來不會引人注目，所受的訓練全是讓他躲在暗處，偷竊物品或刺探消息，絕對不能引人注意。他只會飛技取技，雖跟隨虎俠學過一些點穴的技巧，但是武功從來也沒有入流。然而一個偷子也有他生存的權利，小人物也一樣能為天下立功。如果說《靈劍》是悲壯，《天觀雙俠》是歡快，《神偷天下》便是沉鬱。《神偷天下》訴說的是一個無可奈何的情境，一個身不由己的人物。

　　另外我學到的還有：寫新書時千萬不要去看舊作。一來分心，二來費時，三來徒然給自己帶來壓力──新書寫得不如舊作怎麼辦？最後只能承認，作為一個武俠小說作者，從十八歲開始寫，直到現在三十多歲，心境不可能始終不變。歲月和經歷都將讓我的作品不斷轉型，不斷演變。在寫舊作時有其特殊的背景和心境，寫新作時也是一般。我不能不隨時間成長變化，我的小說也不得不跟著我的成長而變化。變化中有沒有進步？有沒有新意？有沒有突破？這些應是我需要留心的重點。金庸大師的小說公認晚期較佳，表示他愈寫愈好，愈寫愈得心應手，我也期待自己能在不斷創作的過程中有所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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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愛看小說，喜歡沉浸在小說創造的情境之中，但是寫小說是很孤獨很苦悶的。寫不出來時，不想寫時，誰也幫不上你的忙。我發現自己必須愛上主角，必須與他感同身受。如果我自己不歡喜，不痛苦，又怎能寫出人物的歡喜和痛苦呢？但是愛上主角，就得隨著主角的苦樂感受而經歷種種情緒起伏，這是很辛苦，很辛苦的事情。

　　寫這部書的期間，我又懷了第五胎，生了第五個孩子。懷孕和照顧初生嬰兒的極度疲勞，讓這本書的進度變成龜速，算算從懷孕四個月起，到寶寶出生四個月後，前後九個月的時間，一共只有六十頁的進展，平均每五六天才寫一頁，基本上大部分的日子根本沒打開這個故事的檔案。

　　直到老五滿四個月了，在可愛的編輯雪莉的軟求硬逼之下，我才強迫自己重新進入這個故事，有計畫地、超快速地將這本書寫完。最快的時候，一天可以寫超過三千字。這是在我還得兼顧給寶寶餵奶，督促另外四個大的作功課、讀書和練琴，以及幫孩子的學校作各種義工的情況之下，最快的速度了。

　　感謝雪莉殷勤的督促，並給了我很多中肯的修改意見；另外也要感謝牛君老師幫我審閱草稿，指出種種錯誤並提出許多極好的建議。

　　感謝家人長久以來的支持，孩子們是我寫作最大的干擾和阻力，也是我最大的希望和動力。希望有一天你們能看得懂媽媽寫的書。

　　鄭丰　於香港

　　二○一一年五月三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