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第一回　雨箭風刀　飄蓬登異域　人亡家破　往事話從頭
第二回　魔海吞舟　述明獲至寶　椰林演技　昆仲顯其能
第三回　殲盜向濤村　鋒芒初露　探奇蒙天嶺　雁序中分
第四回　探窟有奇緣　繼承絕藝　荒亭無預兆　寂寞空山
第五回　絕藝震骷髏　蚺頭有跡　深宵拒仇敵　寇盜無功
第六回　喜獲良師　老尼談隱士　輕趨絕地　小俠戲群兇
第七回　劍碧鞭寒　三兇新毀折　月明夜靜　千里故交來
第八回　兄弟相逢　奇術驚奇士　師徒巧遇　新技顯新猷
第九回　仗劍返中原　河山有恨　市恩降惡霸　主客同仇
第十回　月夜除奸　劍光寒石虎　梅關卻敵　志敏救明因
第十一回　赤手懲強梁　道人失劍　盧陵遇奇險　師太逢親
第十二回　劍氣如虹　一招除三絕　後生可畏　二小挫雙梁
第十三回　寄宿朱家　師徒遭危難　何來郭解　大俠顯威風
第十四回　古剎見幽棲　群英議計　冤家初聚首　患難同心
第十五回　輕敵貪功　蟬兒初履險　逢凶化吉　姐妹歸良姻
第十六回　分道赴酆都　前途有險　避仇殺茅店　後患無窮
第十七回　良驥奔長途　專程救主　兇山作小飲　定計除妖
第十八回　玄妙觀前　鳳英擒妖賊　酆都城外　文玉救英雄
第十九回　扮狐仙　志敏戲摑松林怪　打擂臺　信兒勇勝震天雷
第二十回　奪寶劍　紫霜力救酒中仙　逐怪僧　志敏逞威陰風洞

《瓊海騰蛟》墨餘生

《二○一五年六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序

　　夫武俠之事，由來古矣。湯武革命，俠之至者也；朱家郭解，俠之小者也；姜尚，伊摯，俠之智者也；荊軻，子路，俠之勇者也；而俠，則無不仁焉。

　　國父自述其革命思想，啟蒙於洪楊遺老之傳說，故「俠」可不傳之乎哉？

　　余世居海南，幼曾習武，少繼習武，及長，則習機槍大炮，今則退為行武相公，每於酒酣耳熱之於，手一俠之書，輒飄飄自以為俠，亦猶莊周自以為蝴蝶也。

　　窮愁幾許，百事懨懨，惟書尚可闡理明心，遺情助興。然而學而不用，是曰不學；聞而不傳，是曰不聞。

　　憶自幼負篋，遍歷神州之半，深入蠻荒之區，所聞者如是，所見者亦如是；今垂老矣，豈肯隨白髮而長埋？故拾鄉邦之異事，述歷史之孤忠；構成《瓊海騰蛟》一書，以求勿負於見聞而已。

　　或問曰：瓊崖果有斯異乎？答曰：有諸！蓋海南地廣人稀，俗淳物異，魔海吞舟之事猶如南方之波羅香蕉矣。

　　或問曰：武技果有斯妙乎？答曰：有諸！催眠之方，可以變易體魄；瑜珈之術，可以吞刀吐火也。然而，盡信書，不如無書，寄望諸君親赴海南探幽尋奇，所獲當有過諸《銀鰲》、《蚺龍》也。

　　書之所成，得力於張虹、劉煌兩君之鼓勵，《真善美書室》宋今人君仗義付梓，謹此申謝，是為序。

　　風雨飄搖室主墨餘生

　　民國四十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第一回　雨箭風刀　飄蓬登異域　人亡家破　往事話從頭

　　「一去一萬里，千知千不還，崖州在何處，生度鬼門關。」唐朝楊炎這首詩，把海南島描寫成鬼門關那樣可怕的地方。到了宋朝，這種觀念仍然沒有改變。蘇東坡貶到海南之後，他的謝表中就有「並鬼門而東騖，浮瘴海以南遷。……孤老無託，瘴癘交攻，子孫慟哭於江邊，已為死別；魑魅逢迎於海上，寧許生還。」的怪句。因為海南遠離中國大陸，古時是「雕題」、「鑿齒」之國，漢武帝命伏波將軍路博德平南粵，遣兵經略海州之地，北置珠崖，南置儋耳等部而叫做瓊崖，後經馬援、李德裕、李綱、蘇軾、趙忠簡等人，陸續開發，這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長青之草的海外樂園，人間瓊島，漸漸被中原人士所知，不過囿於北人輕南的觀念，仍認為海南是蠻荒不毛之地。明憲宗時，海南邱濬高中了傳腕，歷任太子少保，著了「幼學故事瓊林」；明世宗嘉靖時，海南的海瑞扳倒嚴嵩，中原人士歧視海南的成念，稍稍為改變過來，可是，仍以海南作為充軍逃逋之地，把大好河山，委棄不用，正是令人浩嘆不已了。

　　尤其歷代昏君庸臣，把朝內的忠貞人士，貶的貶，逐的逐，充軍的充軍，這些被貶被逐的人物，不少大智大慧、剛毅不拔之士，他們到了海南之後，開闢蠻荒，教育黎庶，振興文化，所以明朝中葉之後，中原雖然鼎沸，北方遍地烽煙，而處於海外一隅被歧視為「不毛之地」的海南，卻因為有了些孤臣孽子的經營，不但留得一片淨土，反而保存了民族的氣節，使文物蒸蒸日上，現在海南的五公祠，掛有朱道台撰「唐嗟末造，宋恨偏安，天地幾人才，置諸海外；道契前賢，教興後學，乾坤留正氣，在此樓中。」的對聯，短短幾十個字，已經寫盡歷代昏臣庸臣的嘴臉，寫盡先賢拓荒奮鬥的功績了。

　　卻說明朝第六代的英宗皇帝即位時，還是九歲的孩子，所以被佞臣王振攬權，不論是匹夫販卒，只要走王振的門檻，無一不是高官顯爵，如果胸懷磊落，不願向奸佞低頭的，那管你是聖賢豪傑，忠臣義士，不但沒有進身的機會，甚至於還要被刺配充軍，或秘密處死。在「君子道消，小人道長」的情形下，朝內群奸爭利，朝外連年殺伐，已經是崔苻啼聚，遍地烽煙了。但是王振那管國家是否喪失元氣，只圖個人權利，最後還要脅英宗皇帝，御駕親往瓦剌，激起「土木之變」，連到皇帝也做了也先的俘虜，後來朝內擁立景帝，國內大治，奉英宗為上皇，可是並沒有多久，又被曹吉祥、石亨等奸臣，迎上皇復位，造成「奪門之變」，接著就大大的殺戮一番，因此，朝廷也焦頭爛額。

　　就在「奪門之變」這一年的深秋，海南島清瀾港附近向濤村的村民，看到最近幾天風色不好，不敢駕舟出海捕魚，只好藉著這個閒暇的日子集結在沙灘上，有的補破網，有的在閒坐聊天，在這滿天紅霞之下，又湧起黑色棉花似的塊雲，雖然是大好的黃昏，但在有經驗的海邊漁民眼裏，知道暴風雨快要來臨了，因為沙灘離開村子很近，同時，海南的暴風每年總要起好幾次，當地的人們已經過慣了風暴，並不覺得它怎樣可怕，所以沙灘上除了幾位老人家看看天色，盤算著暴風來臨和過境的時刻之外，其餘的村眾，誰也不把它當做一回事，沙灘上仍然充滿了笑聲，黃昏的涼風，更增加了人們的快感。

　　風勢越來越緊，黑棉花似的烏雲越湧越多了，沒有半頓飯的時光，紅霞已經淹沒在濃黑的雲層裏，海面上的巨浪，一個接一個地向海岸沖來，並且夾著淒厲的驕嘯。

　　沙灘上的人群，這時再也不能保持寧靜了，老婆婆和一些女人們趕緊抱著，拉著她們的孩子向村裏跑去，呼喚聲、哭嚷聲，響遍了沙灘上的空間。正在這個混亂的時候，忽然響起又尖又銳的聲音，這個盤音在呼著：「大伯！大伯，你快看那海裏漂著什麼？」沙灘上還有少數的男人順著那呼喚的小孩所指的方向看去，不禁嚇了一大跳。

　　原來那方向離開海岸約一里多路的海面上，正漂流著一艘小船，一個滔天的巨浪把那艘小船推上浪的頂端，突然又把它吞沒了，接著另一個浪頭又把它推上去，這樣一隱一現地在海溝裏蕩著，滔天的巨浪，昏黑的天空，包圍著一葉的小舟，岸上的人們雖然不知道船上是否還載有人，可是都為了那艘小船擔心，替那船上的人捏一把汗，誰也希望那艘小船能夠被浪花推近岸邊，讓船上的人們得救，這個時候，沙灘上的老人也在岸上替那艘船合十祈禱，在喃喃不絕地祈禱。

　　可是，儘管巨浪一個接一個向岸上猛襲，但那艘小船卻慢吞吞地並沒有移動多少，潑墨似的天空反而迅速地瀉下一縷烏雲，海水夾著嘯聲捲起一條巨大的水柱，「完了！完了！」被稱為大伯的那位五十多歲的老人，猛搓著雙手在喊著，沙灘上的人眼睜睜地看著龍捲風就要把那艘小船帶到天上去，最少也會把它撕成無數的碎片，因此，個個都失常地大喊起來，慈祥的老人們輕輕地啜泣，兩手掩住臉孔而不敢再看這幅悲慘的情景。

　　說到這種「龍捲風」，真是非同小可，它來的時候常常是沒有預兆，陡然間，飛沙走石，天上的雲腳垂到地上，地面上的樹木、房屋、人畜，統統被它吸到雲端裏去，而成為太空的旅行客，這些旅行客再臨到地面的時候，沒有一件不是百孔千瘡，支離破碎，這是陸地上龍捲風的威力；如果龍捲風發生在海上，那就更有奇景可觀，開始由雲端下迅速成為柱狀下垂，將到海面的時候，海水狂嘯，巨浪滔天，同時海水也被吸成一條巨型的水柱上升入雲，在這條水柱附近半里內的魚蝦、船舶，無一倖免，隨著風勢旅行了千數百里之後，風勢漸漸衰落，魚蝦、船舶、海水，都成了陣雨下降，造成了水災，海南島每年總要經過幾次龍捲風和颱風的襲擊，而龍捲風造成的災害更大，因為颱風有預兆使人畜能夠事先躲避起來，而龍捲風是沒有方法預防的，它光臨的時候，快如雷電，連躲也來不及，難怪向濤村的人，嚇得不敢看那搖曳在龍捲風中心附近的小船了。

　　但實際上的情形並不像向濤村人意想那麼壞，約莫過了半頓飯的時光，遠處的天空顯露出一線的曙光，那根巨型的水柱漸漸移向東北角，傾盆的大雨挾著排山倒海之勢，從遠處向海岸襲來，雖然這些情況不過是瞬間的事。但經驗告訴向濤村的居民，是龍捲風已經掉頭而去了這時候，呆在海灘上的人，卻發現了奇蹟──那一艘小船並沒有因這次颱風而破碎，也不因為巨大的海浪而沉沒，相反地，它已經順著風雨的來勢，而慢慢地更接近了岸邊，使得向濤村民起了小小的騷動，並且收回了剛才緊張的心情。

　　向濤村的人，有的立在沙灘上，有的站在屋簷下，但幾乎每人都翹望著海裏漂流著的小船，每一對眼睛都向那船上搜索，希望發現船上是否還載有人，而船上的人是否還能夠活著？雖然仍舊是黃昏的時刻，小船離岸不過是只有半里，可是因為天上的烏雲還沒有完全散去，海面上仍然是一片模糊，普通人的目力，當然不可能發現什麼，但由小船的形態看來，已經可以確定不是本島的船舶，因為向濤村住的十有八九都是漁民，他們在風平浪靜的日子，駕著他們的漁船，繞著海南島捕魚、捉蝦、取蚌，甚至於還到過東沙、西沙、南沙、團沙、浮水洲等島嶼作業，所以這一帶的各型漁船、貨船，只要經他們的眼裏，他們立刻可以指出那一種是潮州船，那一種是圍洲船，絕對不會有毫釐的錯誤。

　　但是，這一艘小船的外形是那樣地陌生，顯然不是鄰近各地的船，更不是本島的船，所以他們在辯論著那艘小船，到底是福建的，或是浙江的。不管那艘船是否有人，但漁民大都有互助的義氣，尤其是意味著海上遇難的苦況，而對小船上的一切都寄以同情，這時候竟有幾位年輕的小伙子，脫光了上衣，攜帶了繩索，準備冒著風浪的危險，游泳到船上，希望能夠迅速把那艘小船解救，如果不是有些較為持重的老人阻擋他們，那麼他們必然這樣做了。

　　在向濤村裏所有的人，都已經知道有一艘外地的小船漂來本島，經過了暴風龍捲風的襲擊，仍安然無恙向他們的村子接近，他們離開海岸較遠，更不能看到船上有什麼人物，可是他們卻體會到，那艘小船必然還另外載有人，不然，它就不可能漂流那麼遠的路，而且能保持它的方向接近岸邊，而不被海潮和潮和灣流沖走，不過船上的人經這次風暴的襲擊之後，能否保持活命，倒是一個疑問了，不過這次風暴的時間很短，船上的人可能只是暈了過去，如果沒有完全死去，那麼還可以施行急救，這個村裏以前也有過救助被難人的經驗。所以王大伯的家裏，得知小船還沒有沉沒的消息之後，立刻就煮好了薑湯、稀粥，等待在沙灘的村眾救人歸來，同時還預備了幾塊門板、油布，叫來幾位精壯的村民帶往沙灘。

　　正在村民把門板帶到沙灘的時候，小船距離岸邊也只有四五十丈遠近了，如果在平日，再遠一點也可以看得清楚，但這個時候已經是夜幕低垂，天空仍是一片漆黑，如果不是岸上的人老早注視著小船，那麼可能連小船的影子也找不到了。因為這樣，原來已脫了衣服的小伙子再也不能忍耐了，他們早就把一段一段的繩子連接成百多丈的長繩，盤堆在沙灘上。

　　這時，一位二十來歲的青年奮勇地把麻繩的一端，縛著自己的腰，他對王大伯說一句：「大伯！請你叫人招呼這堆繩子。」之後，來不及向別人招呼，就很快地跑到海邊，一個「驚蛙入水」，但聽到「噗通！」一聲，白浪滾滾，他頭頂前面的海水，分成兩道斜縷，洶洶湧湧地向他的後面直瀉，人已經離岸五丈開外了，盤在沙灘上的繩堆，很快就只剩下一小綑，一會兒，聽到船上一聲長嘯，守著繩子的壯漢們，用熟練的手法，很快地收回繩子，小船如箭般向岸上直射，因為人多力足，小船竟被他們拉上一半擱在沙灘上，及是一陣歡呼「王大伯船上有三個人哩，都暈過去了！」

　　這時人們急急地湧到船邊，王大伯迅速地分配人手把船上暈倒的一個老人和兩個孩子，抬到門板上，接著抬起來向王大伯家裏飛跑。歸途中，王大伯牽著那首先上船的青年，很激動地說：「世成，今天真虧你，不然，那船上的一老二少還要再捱上半個時辰，就恐怕沒有救了！」

　　世成說：「那沒有什麼，但是，大伯，你看這幾個人能不能救呢？」

　　王大伯說：「現在我還說不定，我們趕快回去看看吧，你也不要回家了，就在我家裏和我喝幾杯酒，趕趕身上的濕氣吧！」

　　王大伯的屋子是前後二間正屋，正屋兩旁各有一間側屋，當中是一個很大的天井，這時屋裏屋外都黑壓壓地擠滿了人，一老二少躺在側屋的床上，經過王大伯和村民緊急的救治，那兩個小孩子首先就醒過來，因為他們根本沒有什麼傷，也沒有什麼病，不過是饑了肚子，再經海裏面的大風浪沖擊而暈了過去，經過了施救和灌給熱的薑糖水，很快就醒過來，但是，那老人就不同了，他比那兩個小孩子更要出力鎮住那艘小船，不然很快地就會被龍捲風捲去，他用盡了力量去和風力搏鬥，但是人力怎能夠和大自然的力去比擬呢？

　　如果不是他一生以來，練有過身的武功，那麼老早就被風力打暈了，就這樣，他也在拼命搖著船，脫離了暴風中心之後，就失去一切體力而暈倒在船上，等到村民把他抬到村上的時候，已經是奄奄一息了。經過了王大伯親自對他施行「人工呼吸法」，而且不時灌給薑湯、稀粥，費了一個多時辰的工夫，這一個垂死的老人，也被救醒過來。他睜開雙目，看到周圍的情形之後，知道這條命是給人家救過來了，他一翻身就想爬起來，但王大伯用強力把他按下去，一面用目光制止他，當他看到他旁邊躺著的孩子已經清醒之後，他也靜靜地由著王大伯擺佈了。這時王大伯親自給他們添了三碗稀粥之後，便對村眾說明人已經得救了，因為還需要調養一下，不便打擾他們三人的精神，要村眾各自回家。村民也覺得這三人既是從外地而來，和自己人的言語必定不能相通，一切事情有王大伯辦理，一定會令人滿意了，所以都答應一聲就想各自散去。

　　這時王大伯忽又想起一件事來，趕快喊回村眾，並對他們說：「本村忽然來了三個人，雖然不知道是好人壞人，但可不是鄰近的人了，由那艘船看來，必定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也許是被海盜搶劫後，把他們趕下小船，任他們自生自滅；也許是逃避仇人的追蹤，而駕著小船，逃亡海外。不論是那一方面的原因，洩漏了消息，不但對一老二少不利，甚至於還要害及本村，所以要本村的子弟，統統保守秘密，不得洩漏。」頓了一下，接著說：「過一會任方帶幾個人，到海邊把那艘船拉上岸來，免得被潮水沖走，而露了眼線。」那個叫任方的中年人答應了一聲，就和村眾各自散去，只剩有世成留在王大伯家裏，陪著招呼那三位不速之客。

　　村眾散去之後，王大伯拿出幾套乾的衣服，給那一老二少換了，這時一老二少，已經能夠略為行動，他們本來沒有什麼病，不過是因饑渴交逼，加上暴風的襲擊而昏倒，現在得到了休息，解決了饑渴，精神也就得到無上安慰，同時兩個是小孩子，元氣充足，一位老人是身懷絕學武功的人，所以在安定下來之後，很快地就恢復了體力，他們換好了衣服之後，由那老人率領著那二個小孩向王老伯一揖到地，口裏說不盡的「謝謝救命之恩」，大家客氣了一會，正屋裏已擺上一桌豐盛的晚餐，在漁村裏雖然沒有什麼好菜，但是貝乾、筍子、乾魚之類，卻也另有風味，酒是自己做的，雖沒有山西汾酒、天津五加皮那般醇烈，可是也經過一蒸二蒸，味道還算不錯，大家入席之後，便就淺斟低酌起來。王大伯向老人繼續斟第三杯酒之後，問：「老哥這次經這麼大的風險，漂到敝地，必有原因，能否告知一二？」

　　老人先望望左右，長嘆了一聲，眼淚已汨汨的流下來，半晌才說：「老哥哥，此次得蒙救命之恩，是我們三人的大幸，你老哥不問，我也要對你老哥詳盡說明，才不辜負你老哥救我們一場。不過，說來話長，同時，我還沒有請教你老，和這位老弟的稱呼呢？」

　　王大伯把自己的頭一拍：「該死！我真也忘記告訴你！」他這一來，如把旁邊那兩個小孩子逗得笑了起來，然後王大伯自我介紹一番！原來王大伯名字叫做仲泉，居住在向濤村已經是三代了，五年前他的老伴死後，就很寂寞地守著這麼一間大屋。另外由他的侄兒邦寧，和侄媳任王貞來招呼，邦寧在十天前，帶了一批乾魚鹹魚到府城去賣還沒有回來。

　　說起這王大伯，他在清瀾這一帶原也是有名的人物，尤其是水裏面的功夫，便可以說是獨步一時。十五年前海盜林少英率了十幾條大樓船，進犯清瀾港，那時王大伯還是四十二歲，他的水功正在巔峰狀態。同時，年輕時到過暹羅、南洋、廣州、欽川、越南等地，見多識廣，當下聽說海盜進犯，就集合了向濤九村的精壯，駕著小舢舨出海迎擊，王大伯便潛到水底，還不到一個時辰，就把海盜船鑿沉八艘，還把護舶的水鬼殺死了三四十個，林少英的船如果不是逃得快，而小舢舨不利於仰攻的話，可能使海盜船全部都毀在海裏。可是這一仗，卻也打得林少英再不敢正視清瀾港一帶，十幾年來得以平安無事。

　　從這次之後王仲泉就獲得了「海底蛟」的混名，清瀾附近的人，把王仲泉從「大哥」而喊到「大伯」。

　　說起「海底蛟王大伯」已是老少皆知的人物，而「王仲泉」這個原來的名字，反少人知道了。那個青年世成姓丁，是王大伯的徒弟，水裏功夫煞是驚人，不論海裏風浪怎樣險惡，他也能遊上十里八里的水裏，遇到十分大的海浪，不利游泳的時候，他就潛入水底，一口氣可在水底潛行二三十丈，所以也得了「浪裏鯊」的綽號。這個向濤村有七八十家人口，就是「王」、「任」、「丁」三姓，多數以捕魚為生，王大伯更是村裏的領袖，村裏的事，不論是大事小事，只要是王大伯一句話吩咐下來，無不遵照辦理。

　　王大伯把這些情形，對老人大概說了一遍，並且說：「老哥！我看你的情形，也知道你必然有無限的隱痛，不過，你知道，這裏已是海外，也可說是人間的樂園，向濤村的人全是講義氣的人，天大的事我們全可以接上去，你老哥如果有什麼困難，可以告訴我小弟想辦法，我小弟和你認識不過才是一會兒，可是我內心似乎告訴我，你老哥絕不是什麼壞人，所以我敢向你老哥保證，你可以長久住在這裏，和我們共同生活，也許彼此都有個好處。」那老人好容易等到王大伯指手劃腳講完這一篇話，雖然覺得王大伯話裏稍為有點自負，但也是湖海好漢直率的本性，他在江湖宦海走了幾十年，也覺得這種直率的好漢，比較奸滑浮華的小人容易相處，這幾個月來自己帶著兩個小孩子到處漂泊，經歷了多少艱辛和危險，尤其是在泉州府幾乎被奸賊鄧全興誘賣，如果不是自己有武功和及時搶到小船逃走的話，現在已不知葬身何處？

　　那料到經過十幾天的漂流，卻到了人地生疏的海島，老小三條命又被人家救了起來，總算有了報答故主恩情的機會，兩個小孩子也有了昭雪血海深仇的希望了，雖然這裏未必能逃避昏君的掌握，可是既已遠隔重洋，敵人一時也不會追查到這裏來，更難得的是主人的深情，竟敢提出安全的保證，可見也是響錚錚的一條鐵血漢子，回憶過去一切的遭遇可真是「仗義半從屠狗輩，負心都是讀書人」了。現在已經是家破人亡，倒不如暫時住下來再作打算，不然在舉目無親的異地，又到什麼地方找這麼一個有血性、有肝膽的人作為託根之地呢！

　　所以，稍為考慮一會，就答應住下來了，而且對王大伯說出這次來到海島的原因。王大伯更把桌子重重一拍，氣憤不已！

　　那知不說猶可，一說起來卻把在旁的王大伯和丁世成氣得鬚眉似戰，面目噴煙。原來這個老人名字叫做駱中明，是個武夫出身，但他的馬上馬下功夫，得自高人傳授，兀是不俗。

　　英宗皇帝蒙塵之後，國內苗亂迭起，第二年瓦剌也先挾制英宗回國，攻破紫荊關，直達京師，這時朝中文武倉皇失措，要打嗎，英宗上皇在敵人手裏；不打嗎？看看敵人就要利用英宗，而攻陷京師，舉國君臣都要變成俘虜。幸有兵部員外郎于謙力排眾議，極力主戰，臨時把兵權奪了過來，立刻派兵埋伏在城內各要道旁邊，準備瓦剌兵入城之後，就殺他一個措手不及。果然瓦剌兵上了大當，他們以為用大明的皇帝作為人質，是最安全的了，那裏想到朝內擁立新皇郕王之後，英宗的地位，已是可有可無呢？

　　當瓦剌兵浩浩蕩蕩入城將達大半的時候，午門的炮聲隆隆響了起來，瓦剌兵還以為朝廷歡迎的禮炮哩。可是炮聲響過後，忽見一股一股全副武裝的兵士，從橫巷裏殺出來，一霎間就把瓦剌兵截成幾十小段，每一段都被包圍著廝殺，二萬多的瓦剌兵，幾乎全折在城裏，幸虧上皇仍未入城，否則這一仗就可以把英宗奪回過來，而且使瓦剌的宰相也先和那些瓦剌兵，一個也沒有生還的希望。在這一仗裏，駱中明身先士卒殺死了也先的弟弟華羅，殺得瓦剌兵心驚腿慄，而升到偏將的地位。

　　後來也先議和送還英宗，兩國也就罷兵了，不久，西南苗亂又起，于謙奉命為平南都督，挑選了二十幾員勇將帶了兩萬多精兵出發，于都督慧眼識人，把駱中明升為遊擊將軍，命他先行探路，駱中明果然不負期望，先後追隨于都督平定了福建的鄧茂七、浙江的葉宗留、廣東的黃蕭養和湖廣、貴州，廣西等地的苗、瑤、僮、獠各族的叛亂，但是，班師之後，國家干城的于都督，卻被御史羅通等人彈劾，說他的功勞簿記載不實，駱中明這時雖已升到正印將軍，卻在這一刻而降了下來，于都督也被剝奪了兵權，而出任那有職無權的兵部尚書。

　　經過這一次的突變，駱中明也知道官場險惡，並不是只憑著能力功勳就可以上達，必需要和權奸勾結，才能夠有上達的機會了，但他跟隨了于都督五六年，又是于都督一手提拔的人，不但不能向權奸靠近，而且自己那耿直的個性，也無法和那些小人為伍，與其留在官場冒著風險，倒不如嘯傲煙霞，悠遊歲月，自己從二十歲開始吃皇糧到現在，已經整整四十年，自己無家室子女拖累，何必向群奸低頭，就像于都督那麼大的功勳，一心為國，他居住的地方甚至於不能遮風雨，這樣一個忠臣還要被打到冷宮裏去，自己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參將，豈不是隨時都要失掉性命的危險？

　　因此，立即上呈請辭，雖然于兵部再三挽留，請他為國盡力，但他辭以年老力衰，再不能廁身行伍，去志已決，于兵部只得由他，但仍再三叮囑，要他時常來家裏走動。當駱中明臨行的時候，于兵部家裏還特別為他置酒餞行。使駱中明更感激得涕淚滿衣襟，主客兩方都對朝政被宦官閹黨弄權而咨嗟良久。

　　駱中明拜別了于兵部離京之後，自感心地洞明，人生如寄，但此行的目的地，將在什麼地方呢？古話說：「葉落歸根土，人老同故鄉」，可是他離開家鄉的時節，父母已是亡故，孑然一身，四十年來的戎馬倥傯，根本就沒有時間回故鄉去，究竟故鄉的人事如何？當然要成了「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的笑柄，雖然故鄉對他很是淡漠，但故鄉依然是先人廬墓的所在，同時也是小時活動的場所，那裏一草一木，一磚一石，都可引起他無限的留連，都可以引起他無限的回憶和興趣，因此他第一步決心還是走向一別四十年的荊州。在荊州的故鄉住了個多月，掃廬墓，訪故交，撫摩一些兒時遊戲的事物之後，覺得又沒有什麼依戀，所謂「靜極思動」，又沿著長江而下，遍遊蘇杭，這時，他忽想起于兵部的故里就在杭州，現在既然到了杭州來，自然不能不前往拜訪一下，等到他找到兵部的故里時，卻是一片竹籬圍著矮矮的三間瓦屋，屋旁種些蔬菜，養些鵝雞，如果不是帶路的孩子告訴他說：「于伯伯的家到了」，那麼誰也不信這簡陋的地方，就是當朝一品大員的住宅，雖然有帶路的小孩子告訴他，但他仍然懷疑是帶錯了路，他反問那小孩子「這就于尚書的家嗎？」

　　這時候，居中那間屋子「呀」的打開門了，走出來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手裏面還拿著一卷書，很快地走到柴門來，那帶路的孩子指著駱中明對出來那位青年說：「于三哥，這位伯伯要找你們，我帶他來到了，他卻不信呢？」

　　駱中明連忙對那青年一揖，接著說：「請問臺端與于尚書于謙，是什麼稱呼？」

　　那青年連忙答禮並說：「于尚書是家伯，老先生來找家伯嗎？他還在京未回呢！」

　　駱中明把來意和身分關係說明了，那青年連忙打開柴門讓駱中明同進屋子，並自我介紹，這時不由得駱中明不信了，他由那青年的口中知道那青年名叫于琉，是于謙的親侄，因為他伯父一家人都上了住所，所以就率領著一個蒼頭和一個遠房的兄弟住在于謙的家裏，原因是于謙房子早已陳舊欠修，僅能遮蔽風雨，于謙雖然曾握一方面的兵權，堂全國的兵符，但是居官清廉，毫無積蓄，不但不能添置田產，甚至於連祖先留下來的屋子，都沒有辦法加以整修，倒是族內兄弟和一些熱心的鄰人，大家出錢出力稍為修葺起來，不然早就傾頹不堪了，于琉所以住到于謙家裏，也是代為照管的意思。

　　駱中明在杭州和于琉盤桓幾日之後，又覺得無事可做，深受到浪跡萍蹤的煩惱，心靈上似乎有了無盡的空虛，於是辭別了于琉，專程北上，在路上不斷地想到于謙的忠貞和廉潔，禮賢下士，對自己又是那樣關心，完全不把自己當做外人看待，即拿于琉來說吧，他知道自己是于謙的部屬之後，就伯伯長伯伯短地尊崇著自己，這一份修養功夫，絕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造就，可見人家的家教良好，養成了謙恭禮讓的習慣。

　　駱中明又想到自己，因為得不到升官，就脫離了宦海，不問國事，固然也是因為年老，但歷史上廉頗黃忠，豈不也是老將，尤其因為這而脫離了追隨十多年的長官，更覺心中不安。同時，目前朝內奸黨不少，這些奸黨如聯合起來對付于謙，萬一發生什麼不幸，豈不是使自己遺憾終身？他真是不敢再想下去，只有加緊趕上北京，能夠早一天見到于謙，縱然跟于謙當一名走卒也十分滿意了，因為于謙那為國而忘家，公而忘私的精神，和那種謙恭禮讓的風度，使一向桀傲不群的駱中明感化過來了。

　　儘管駱中明是那樣心急，但從杭州到北京這一段路程卻也不近，好容易趕到北京的時候卻恰好是年底，駱中明本意是立刻就到于謙的寓所去，可是一想，年底人家正是忙碌的時候，怎好意思去打擾，倒不如等到新年初一他老人家上朝賀祝回來之後再去拜年，比較適宜，橫豎不急在這一天，所以就在于府附近找到一家整潔的客棧住下來，明天到于府去賀祝新年也要方便些。駱中明自以為這是十全十美的打算，那知人算不如天算，幾乎使他遺恨終天呢？大年初一的早晨，約莫是寅時光景，京師的爆竹已響遍了每一個角落，有官有職的人，急忙穿好朝服用他們的交通工具趕往午門，以恭祝郕王景泰萬壽無疆。于謙是當朝的一品大員當然也不例外，文武百官鵠立在午門外沒有好久，就見到一隊一隊的御林軍，開來午門外警戒起來，再向金殿偷窺，又見那些錦衣衛一對一對都站立在階堤兩旁，甚至於有幾個已站到金殿的四角，這種情形是歷年來所沒有的，大家心裏起了一陣言語，但時間並不容許他們仔細去想，「邦！」一聲雲板，百官都魚貫上了金階，「邦！邦！」二聲雲板，百官都各按照他們的官階次序站好，手上執著朝笏，拱著背，等候皇帝升殿，好得三呼「萬歲」了。

　　半晌，雲板「邦！邦！邦！」三晌了，百官由禮卿領導跪拜高呼，剛剛高呼完畢，殿上忽然傳旨「傳兵部尚書于謙上殿」，這一來不但于謙奇怪，連到文武百官都覺得奇怪，不禁偷偷抬頭向金殿上望一下，這一望卻使得于謙和百官們目瞪口呆。

　　原來金殿上生的那裏是什麼景泰皇帝，現在坐在金椅上的竟是已經遜了位的英宗，這時候拱立在金階的百官們不禁起了一陣輕輕騷動，同時彼此也知道是什麼一回事了。這時，于謙已經緩步登上金階，進入金殿，一聲不響地，跪在金鑾座前。「于謙！你知罪嗎？」皇帝這樣問著，于謙到底不失為一個正義之士，立刻站起來又一揖到地說：「微臣何罪？」

　　英宗大喝一聲說：「你還不自知罪嗎？擁立景帝就是叛逆，還敢說無罪？」頓了一頓就叱錦衣衛拿下，錦衣衛虎狼似的就要動手，這時朝階下一聲高呼「慢著！」接著一個大臣不待宣召湧上了金殿，錦衣衛雖然兇猛但見到這個人後，倒不敢立刻逮捕于謙了，英宗斜視一眼，不容分說又叫「連王文也拿下」！原來後來上殿這個大臣是大學士王文，百官聽到連王文也要拿下，不禁相顧失色，還有誰敢替他們兩人抗辯？

　　原來這一件「奪門」事件，是內侍曹吉祥連絡奸臣徐程、石亨，御史蕭惟楨、都督張輒等人的預謀；他們利用郕王景泰久病，而趁機擁起英宗復辟。

　　在滿朝文武百官裏，曹吉祥最怕的就是大學士王文和兵部尚書于謙兩人，他原也知道這兩人都是忠臣，但是他不殺害這些忠臣，則他這一派奸黨就無法立足，而要害這些忠臣就必須藉英宗的力量；他老早就看出年紀輕輕的英宗，是不甘寂寞的，所以盡量挑撥英宗對景泰的不滿，果然英宗就被這些宦官奸臣利用了。

　　最使曹吉祥可怕的，還是于謙，因為于謙在英宗歸國的時候，就把挾持英宗御駕親往的王振斬了，而曹吉祥正是王振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他認為一旦被于謙發覺他和王振的關係，那麼于謙必定會向景泰皇帝報告，而他這一批奸黨都有性命的危險，不如先發制人才是上策，因此，多少忠臣義士被犧牲、被滅族。

　　駱中明睡在客棧被一陣爆竹的聲音鬧醒了，這一陣陣爆竹聲音引起了他很多遐思。在往日，他也要隨著這爆竹聲音匆忙地到午門去鵠立等候皇帝上廟，但是現在他卻是天不管地不管在旅社中高枕無憂，心理又是一陣輕鬆舒適，但這舒適的情緒並沒有保持好久，他聽到熱鬧的爆竹聲中，似乎還夾著兵馬奔跑的足部馬蹄聲，他意識到有不平凡的事件要發生了。過了一會，他果然聽到他住的這條通道上，一陣急促的兵馬步伐向外急走，而且還夾著吆喝禁止別人開門的聲音。

　　駱中明的武功本來不錯，他輕輕開了窗門，一個「燕子穿雲」上了屋面，悄悄地伸出頭從屋脊往街上一看，他的心不禁噗噗地跳動起來，原來接近于謙的官邸那段街道上，黑壓壓地擠滿了官兵，個個都已經弓上弦刀出鞘在看守著每一家門口。

　　駱中明起程北上時，所擔憂的事件，終於展現在他的眼前了，「到底是那一家出了事了？」他雖然面臨這個現實，但仍然不相信是于兵部的家遭到橫禍，他知道于兵部正是景泰皇帝倚重的人，縱然失勢，也不會一聲不響地忽然遭殃，多多少少總會在事前獲知一點消息。

　　駱中明為了想更知道到底是那一家遭殃，就在屋面上施展「陸地騰雲」的輕功，一縷青煙似的身影，逕向于府撲去，街道上的官兵連看不出到底是人是鬼，在屋面飛過。他這麼一躍五丈的距離，不消幾躍早到于府附近的瓦面，這時他已經看到于府的客廳上燈火輝煌，官兵們團團圍在客廳的三面，于夫人正襟危坐在客廳的中央，旁邊是于兵部的公予于冕和一個約有三十歲的婦人，這個婦人可能就是于冕的妻子了。可是，于冕的兩個孩子和丫頭僕婦一個都不見，只看到門公于福和打雜的于華被官兵圍在院子裏站著發抖。

　　駱中明看到這種情況，驚得目瞪口呆，雙腳一軟，幾乎摔下房子去。那知正在駱中明緊張的時候，客廳的屏風後又轉出一個人來，這個人銀盔銀甲，手上還拿著一把精光耀目的長劍，分明是一位三品以上的武職。駱中明仔細一看，卻認得他就是因為征苗失利，被于謙彈劾，而連降三級的都督張輒，大概這次就是張輒率領御林軍和錦衣衛來抄查于府了，但是于府究竟犯了什麼事呢？駱中明仍然是十分惶惑，這時又見廳上于老夫人站了起來指著張輒大罵，張輒卻在鞠躬不已，因為隔離太遠，聽不到于老夫人罵些什麼，只見張輒鞠躬一回之後，把手向後一招，那些錦衣衛就蜂擁進了客廳，分別跑向屏風背後，于老夫人已暈倒在後面的椅上，于冕和那婦人一面繞著于老夫人，一面卻痛哭起來，這一些動作，卻使藏在瓦面上的駱中明明白過來了，他立刻聯想到于家那兩個小兄弟于志強、于志敏，今夜都不在這裏，必定是逃跑了或是藏起來了，所以張輒將要錦衣衛去搜，照實際上看來，錦衣衛和御林軍佈遍了于府外，兩個小孩子不可能逃出府去，可是他們躲在什麼地方呢？

　　于府的情形，駱中明知道很清楚，前後不過是四間正屋和六間側屋，于府的家口不多，除了後面二進住了祖孫三代之外，第一進是門房，第二進是客廳，後面二間側屋作為僕婦的起居室，剩下四間側屋，一間是書房，三間是留作招待客人用的，除了這些屋子住人之外，只有廚房、馬廊、柴房和廁所，顯然地已被張輒搜過一次，而沒有發現，但是，現在錦衣衛多人擁入了第三進屋子，慢慢地搜，是一定可以搜出來的，他兩小兄弟如果落在張輒的手裏，那裏還會有命！

　　駱中明想到這裏，心中一急，立刻展開身法搶先一步到了馬廊，輕挫地喊：「志強、志敏，我是駱伯伯，趕快出來我帶你們走！」他很快地繞了馬廊一周，並沒有聽到聲響，接著一個「烏雲趕月」又到了柴房，駱中明照樣繞著柴房一周輕輕地喊著，卻聽到柴房裏面「咯」的一聲，是一根小枝被折斷了的聲音，駱中明知道裏面必定必定有文章了，趕忙重複喊一遍，這時柴房的牆腳下一個小洞，卻伸出一個小頭來，「駱伯伯！我們在這裏。」駱中明一見，真是如獲至寶，忙喊道：「快出來！弟弟呢？遲了就來不及了。」于志強一跳而出，于志敏也跟著伸出頭來做了一個鬼臉，這時錦衣衛已是進入第四進的屋子，駱中明那還有閒暇和他們兩兄弟頑皮，還等不及于志敏全身離開那個小洞，馬上把他一拉，往背上一搭，一手拖著于志強，一個「靈鷲沖霄」跳上屋面，腳底剛剛和屋面接觸，又展開一個「乳燕歸巢」身法，撲到對街的屋面，連接幾下「烏雲趕月」，早已脫離柴房三四十丈了，儘管駱中明的輕功厲害，但背著一個牽著一個總要影響了身法的靈活，所以他施展「乳燕歸巢」撲過對街的時候，就給守衛在街上的一個兵丁看到了，一聲喊，在于府的錦衣衛士紛紛跳到街上，這時錦衣衛士中的赤眼鵰許鵬，也看到一條人影挾著一個小孩子在三四十丈開外飛奔，許鵬在錦衣衛士中，也算是頂尖的人物，當然不肯放過這個立功的機會，展開「夸父追日」的輕功，也風馳電掣地隨後追來，許鵬後面的錦衣衛士，卻被越拋越遠。

　　駱中明的輕功原比赤眼鵰稍勝一壽，可是這次卻吃虧在負重上，尤其背上的于志敏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如果是慢慢地走，倒不覺得累贅，但這樣飛跑起來，于志敏的身子就和駱中明的脖子幾乎成了垂直的角度。于志敏體重雖然不大，而這樣一正一反的力量，又何止千斤，但形勢上不得不盡力奔馳，眼看著就要到城牆腳下，卻聽到後面一聲「照打」，駱中明一個「蝙蝠投林」向左方一閃，就斜斜越出四五丈，把緊追後背的赤眼鵰許鵬氣得呀呀亂叫。

　　原來赤眼鵰仗著自己的輕功，一路追趕好容易把距離追到只有三丈遠近，駱中明距離城牆，也不過是十來丈遠近了，赤眼鵰估計這十來丈路程中，自己不可能趕上前面飛跑的人，所以掏出一把「追魂奪命針」，用重手法向前面的人打去，赤眼鵰的「追魂奪命針」一打出去就是四十九根，最遠可以打到八九丈，就像一蓬針雨包圍著敵人的四周，在方圓五丈之內，原是沒有方法躲開的，但這一招，赤眼鵰卻犯了很大的錯誤，他以為駱中明會像一般武士的習慣，對於後面襲來的暗器，是向右閃避，所以赤眼鵰打出「追魂奪命針」的時候，自動把中心點向右移偏三丈，希望對方向右閃避的時候，自動送上針陣裏來，如果駱中明不是右手挾著于志強的話，可真會上他的當，因為有了于志強妨礙了駱中明向右閃的靈活性，所以向左一閃，無意中卻閃掉了赤眼鵰的毒著，也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駱中明看出追趕自己的不過僅是一個人，就在這時，赤眼鵰在三丈外喊聲「叛徒！走不掉了，認命吧！」一個「餓虎撲兔」騰身撲上，右手刀「獨劈華山」向駱中明當頭劈刀，駱中明想不到鷹犬中還有這樣功力的人物，急忙向前一竄，恰好避過一刀，借勢急向前衝，竟脫離了赤眼鵰六七丈遠，赤眼鵰意料不到對方竟有那麼好的身手，大喝一聲，隨後追來。

　　這時，城牆上的火把齊明，東方也漸漸發白了，駱中明心裏更是著急萬分，如果不能在天亮以前衝出城外，那就什麼都完了，但是，後面這個鷹犬卻緊緊的追蹤，不先把他毀了，似乎無法逃脫，但交手也有交手的困難，這兩個小孩子又不能不顧，駱中明這一盤算，身法不禁一停，又被赤眼鵰追上兩三丈，駱中明心中一急，一伏身揭起兩塊瓦片，喝聲「打！」

　　左手往後一抖，把兩塊瓦片用「群蜂採蕊」的手法向赤眼鵰打去。

　　赤眼鵰急如風雨看看就可追上的時候，忽聽到對方喝了一聲，同時看到黑黝黝的暗器夾著淒厲的風聲，分別作弧形向自己襲來，只好一收追勢，把身形向後一挺，用手中刀朝著暗器一攔，「啪」的一聲，兩邊襲來的暗器被他這麼一拍，卻化成無數碎片，少數的碎片卻打在他的身上，這時候赤眼鵰才知道那裏是什麼暗器，原來是兩塊瓦片，不禁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大罵一聲「好賊」，卻聽到二三十丈開外哈哈大笑起來，赤眼鵰真恨不得飛趕上去，把敵人一刀萬段才消得這口悶氣。但是赤眼鵰一面發狠，一面也暗暗吃驚，因為他已看出對方打暗器的手法確不平凡，但也不能就輕輕讓對方逃出掌握，而留下話柄，這個赤眼鵰原是心高氣傲，好勝貪功的人物，當下又加快了腳步追上去，那知道他快人家更快，對方已經拔上了城牆，十幾個守兵一擁而上，被駱中明左手一揮就倒了四個，接著一矮身形展開「旋風腿」法，只一招「驚鯊搏浪」，又倒了九個，駱中明舉手投足之間就解決了這方面的守兵，正待設法攀下城牆的時候，赤眼鵰許鵬已追上城牆，大喊「我赤眼鵰放你走掉就不就許！」

　　駱中明不禁一怔，他早就聽說錦衣衛士裏，許鵬是一個棘手人物，卻不道在這裏遇上，面對這個強敵，如果不能在三招二式裏打發他走路，待得那錦衣衛士人多到達的時候，是非糟不可，駱中明趕緊把于氏兩兄弟朝地上一放，趁機抓起兩把灰沙，迎著赤眼鵰道：「難道怕你不成？」許鵬說聲「看招！」一個「毒蛇出洞」把鋼刀點向駱中明的「期門穴」，駱中明那裏會讓他點到？他等到鋼刀尖端距離他左乳下不到半寸的時候，忽然來一個「游龍戲鳳」，身隨拳走，已經繞到許鵬的左側，接著雙拳一遞，喊聲「著」，一陣灰沙挾著雙拳的勁風，竟向許鵬的面門打來，這時距離又近，拳勢又疾，許鵬被灰沙瞇了眼睛，下意識向右一閃，避去駱中明的雙拳，同時手中刀隨著身形的一閃，用一招「秋風掃葉」，反截駱中明的腰腹。

　　駱中明那還能容他遊鬥？趁著許鵬被瞇著兩目的時候，雙腿一起用一招「赤兔嘶風」，把這隻金眼鵰踢成一個「鷂子翻身」起了一丈多高，然後跌倒城根下。

　　駱中明用了計謀，僥倖地勝了赤眼鵰，自己也暗暗叫聲「慚愧」！他轉頭望那于氏兄弟，卻見他倆靜靜地望著自己，一點也沒有驚慌的樣子，不禁暗暗讚一句「不愧將門之子」，這時，又聽到吆喝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城裏搏鬥，而那些聲音又是向城根這方面接近，時間再也不容他有考慮的餘地了，他囑咐于氏兄弟牢牢地攀著他的脖子，施展著「壁虎游牆」的絕技，不到片刻已經腳踏實地，落在城外，他再把兩兄弟挾在腋下，雙腳重重的在岸邊一頓，飛越了三丈多寬的護城河，把于氏兩兄弟放下來，急急地牽著他們走上了官道，但他帶著兩小在官道上走半里路之後，又把他們挾起來回頭走，並且跳下護城河，沿著護城河走約莫四五里找到一叢矮竹，這時他深深地吐一口氣，把兩小放下來。

　　同時，利用河邊矮竹叢隱藏起來，他輕輕對于氏兩兄弟說：「我們躲在這裏，只要不出聲響，那些賊人是找不到的，只是今天要捱一天餓，到晚上我再回城裏找點東西來吃，趁機會看看你們家裏的情形。」于氏小兄弟眼裏含著淚珠，點點頭表示答應了，並且擁抱在一起沉沉地睡去。

　　二更過後，駱中明對于氏兄弟囑附了幾句，就離開那矮竹叢走向城根，施展著「壁虎游牆」的功夫，不一會就到達牆頂，先在城牆上垛子偷窺一下，但見城內燈火輝煌人聲喧雜，不時還有爆竹的響聲，城牆上十多丈遠的地方，有幾個守兵不知在商議什麼，駱中明立刻就利用這個機會跨上城牆，再匍匐行進，然後悄悄地溜進了城內，在平時這幾個兵那裏是他的對手，但他想到此行的任務，縱然是老虎也要暫時做兔子，以免引起敵人的警覺，但他進入城內之後就不相同了，雙腳輕輕一點，一個「旱地拔蔥」上了一排矮屋，從瓦面上一連幾縱，竟朝人煙稠密的地方接近，他知道那塊地方，就是于尚書府邸的附近，他判定了方向之後，立刻向于府飛跑，他明知道到那邊去並沒有得著什麼，但那幾間屋子正是他夢寐不忘，精神寄託的地方，尤其是今天早上發生事變之後，那個地方的情形怎樣，是他急需知道的，不多一會，他已經到達于府，探頭向牆裏一望，只見各間屋子都是黑黝黝地、靜悄悄地，惟在客廳上有幾個錦衣衛士，目中無人地在喝酒談論。駱中明正想知道他們談些什麼，一個「倒豎蜻蜓」翻入牆內，立刻雙腳向牆上一點，一個「孤鶩凌空」身體像箭一般斜斜地穿上屋簷，接著「倒捲珠簾」向下掛著，真似二兩棉花落在屋瓦上聲息毫無。現在他對於客廳裏一切，已經是一覽無遺了，圍著桌上喝酒的錦衣衛士有六個人，上首座的那人長得梟眼鷹鼻，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一個陰狠的傢伙，這時坐在下首的人問道：「看來于謙這個人，倒是好人哩，我們以為他當了兵部那麼多年，又外放過做平南都督，家裏必然有點油水，那知道卻搜不到十兩銀子，連到皇上賜給他的衣劍古董，他也用黃布包起來鎖在箱子裏，好像捨不得拿出來用似的。」坐在右首一個連忙接著說：「誰說不是，今天司禮監曹公公來的時候，一眼看到那個紅漆箱子，以為裏面藏有什麼貴重物品，打開來看，又見幾個包袱包著，更證明是值錢的東西，曹公公還說于謙這些年來可肥了，這次死得不冤了，那知打開包袱一看，卻都是皇上賜給于謙的東西，還害得曹公公跪拜一番，我看到他把臉都氣紅，幸好他沒有鬍子，不然，他不把鬍子吹上天去才怪。」他最後這幾句話，談得大家呵呵大笑，駱中明不禁對他多看幾眼。

　　但是，坐上首那位鷹鼻子，卻板起臉孔在罵：「周明，你想死；江懷，你也不想活！說笑話說到曹公公的頭上去，你們都活得不耐煩了。」這幾句話果然收效，那幾個錦衣衛士都把頭低下去，不敢作聲。客廳裏緘默了一會，坐在左下首那個衛士，把頭一抬，說道：「我們只是奉命行事，誰還管他那麼多，不過是自家弟兄們說說笑吧，誰要那麼認真。」那位鷹鼻子又說：「你倒說得輕鬆呢，聽說這次連大學士王文，也同時下獄，今天我聽曹公公說王文、于謙聯絡太監王誠、舒良、張永、王勤等人造反，共謀迎立襄王瞻墡，所以統統關到天牢去了，說我們造反，那就想活也活不成啦。」鷹鼻子說完話之後，就和坐在上首那位衛士「八馬」、「五魁」豁起拳來。

　　經過鷹鼻子這麼一說，駱中明已大概明白了這次事變的真相，他跟隨于謙很多年，知道于謙絕沒有謀叛的企圖，這次必然是被曹吉祥等人所陷害，他本想立刻到天牢去設法見于謙一面，但是又記掛著于氏小兄弟已經餓了一天，而且沒有人照顧，恐怕再出岔子，實在不堪設想，看這時的情形，再待下去也聽不到什麼消息，還是先去找吃的東西才是正經，駱中明想到這裏，立刻「倒掛金鉤」，上身一蕩，兩腳一鬆，竟飛上對面的牆頭，翻出于家的院子之後，在另一條街上接連光顧了兩家大戶，取得食物，衣服和盤纏，飛也似地跑回原先進城的地方，仍施展著「壁虎游牆」的身法，不消片刻，早就到達城根，可笑那城上的守兵在不到一個更次，被人家經過他們的身旁兩次，還懵然不覺哩。

　　駱中明很快就找到那一叢矮竹，先在四周查察一遍，知道沒有什麼異狀，然後從護城河的水裏接近那叢矮竹，駱中明的身形剛剛接近矮竹，就聽到兩兄弟輕輕啜泣的聲音，駱中明連忙靠了上去，把他兩兄弟拉到懷裏。于志敏立刻就問：「駱伯伯，我的爸爸呢？」駱中明不禁一怔，他知道如果將實在情形告訴他們，說不定引起他們大哭大喊，反而害了他們，眼睛一轉，計上心來，「志敏，你們已經餓了一天了，先把東西吃飽了，我會告訴你們。」

　　于志強說：「駱伯伯，你要先告訴我們！」這一天又使駱中明為難起來了，沒奈何，只好說：「告訴你們，可是不准哭。」于氏兄弟答應了，駱中明只好一面勸他們吃，一面把他們的父母和祖父母被曹吉祥陷害的情形，告訴他們，于氏兄弟雖然是兩個小孩子，可是倒有堅忍的耐性，怔怔地聽完駱中明的陳述。

　　于志強聽完駱中明的陳述之後又問：「這樣說來，我的爺爺和爸爸，可不是要被皇帝殺了？」

　　駱中明說：「那倒不一定，我們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找一個地方安定下來，再打探你爺爺的消息，而且你們兩人絕對不能再出亂子了，萬一你爺爺真的被殺了，我們也要想法子報仇，快點吃飽了飯才好幹事呢！」

　　于氏小兄弟雖然生長在大貴的人家，可是因為于謙是一個廉潔的清官，一年也吃不到幾回雞鴨，有時客人來了，也殺一隻雞招待招待，兩小兄弟也不過每人分到一隻雞腿，這回駱伯伯帶回兩隻雞、一隻鴨和一隻小烤豬太好了。同時，又是餓了一整天，肚子已經提出抗議，雖然還掛念著爺爺、爸爸、媽媽，可是吃起來就毫不客氣了，真是風捲殘雲，狼噬虎吞，那消片刻就把這些東西吃得一乾二淨。

　　老少三人填飽了肚子，駱中明立刻催促著走路，帶著于志強兄弟避開官商大道，朝南方走去，約莫走了三四十里，他們找到一個山洞，駱中明先把兩兄弟安頓下來，自己也盤膝假眠。不久，天色大亮，離開他們臨時寓所小山洞，約二三裏地的官商大道上，行人已是熙熙攘攘。

　　因為這一帶的習俗是初二外出拜年，駱中明靜靜地想一會，他計畫著離開山洞去打探消息，同時替二小買一點食物。這兩個晚上，他雖然在北京城鬧過事，出過手，可是除了赤眼鵰許鵬之外，別人不會認識他的真面目，何況許鵬受了他的腿勁，不死也要重傷，絕對不能再來追蹤，不過于氏兩兄弟仍然要避免露面，萬一朝廷已經繪圖通緝，就不好辦了，他想通了這些問題之後，囑咐二小幾句，就單獨一個人利用山上疏落的樹影，掩掩映映地走上了小徑，再從小徑大搖大擺走上了官商大道，順著官商大道一直向京城走去。

　　駱中明剛剛進入南苑街，就見街上圍著一大堆人在看一張招貼，他知道必然有些蹊蹺，所以也擠身向前一看，原來是皇帝改元的諭旨，上面說的是英宗復位改年號為「天順元年」；在這諭旨的左邊，另貼一張通緝于志強、于志敏和王紫霜的佈告，上面還繪著三人的面貌，詳列了年籍。那些圍觀佈告的閒人，有些點點頭在歡悅，也有人暗暗地咨嗟，駱中明看到這樣情形，就知事態並不簡單，兩小兄弟無論如何也不能露面了，自己雖很想進入天牢去見于謙一面，卻要丟下兩小兄弟又沒人照管，同時天牢必然有很多高手嚴密戒備著，自己雙拳不敵四手，冒這個危險去看于謙，倒不如扶養于謙的後代比較有意義。駱中明衡量輕重，決心不再往北京城，就地買了一大包熟食和不少的乾糧，又買了一個拜盒，把食物裝在拜盒裏，扮作到遠處賀年的老頭子，由原路上走回山洞，待到晚上，繼續領著于氏小兄弟繼續向南方前進。

　　開頭十幾天，駱中明等人都是選擇小路，夜行曉宿，不敢使于氏兄弟和別人接觸，半個月後離開京城已經是一千餘里，雖然在大城市裏仍有通緝的招貼，但一般人早就把那件事淡忘了，駱中明查察了很多次，知道沒有多大的妨害，才改為曉行夜宿，一路上春光明媚，鳥語花香，直把兩小兄弟樂得笑口常開，駱中明看在眼裏，也減輕了不少的心事。

　　駱中明等，行經了三個多月，進入泉州地界，已是離開京城幾千里，而且人煙較少，以為是安全的地方了。駱中明就想在泉州城附近租下一所房子，住了下來，一面可以教于氏兄弟的武功，一面也可以趁機打探些有關于謙的消息。

　　有一天，他帶于氏兄弟上街溜達的時候，忽然看到一匹馬從橫街上轉了過來，他急忙把于氏兄弟一拖，向街邊閃避，但是已經遲了，騎在馬上的恰是一名千總，霎眼間那千總已到駱中明的跟前，立刻滾鞍下馬，向駱中明打了一躬說：「駱參將！好久不見你老人家了，今天是被什麼風送參將來到此地？舍下就在此地不遠，請一同回去喝杯酒談談別後情形吧！」

　　駱中明原是認識這個人的，他是駱中明充任參將時一名小兵，在一次校閱中駱中明發現他的武藝不錯，便有意提拔他，由小兵而把總，而百總，而千總，都是駱中明的恩惠，卻料不到會在此地遇上了，他鄉遇故知，當然是非常愉快，但駱中明因為帶著兩個逃命的小孩子，實在不願意再和有職官的人往還。

　　所以，駱中明說：「鄧全興，我真想不到會在這裏遇到你，難道你的盛意，不過，今天我還有點事，你只要告知你住的地方，我改日來拜訪你吧。」那鄧全興那肯答應，緊緊拉著駱中明的手，另一隻手執著馬韁，很誠懇地說：「駱參將，你不要以為我還充當千總就見外了，其實我老早就想見見你，要告訴你許多消息，現在在街上不大好講，就這樣吧，擇日不如碰日，現在就到舍下去，我慢慢把所有的情形告訴你老人家。」

　　鄧全興故示神秘，引起駱中明的興趣，而且駱中明也知道鄧全興的武藝是和自己相差很遠的，料到也不敢做出什麼對不住自己的事來，如果多方推託，反會引起鄧全興的疑竇，而更加不妥，所以從容地答應了，四人回頭走幾家鋪面之後，鄧全興就帶領著駱中明進入一條巷子裏，巷子的盡頭，就是鄧全興的家。

　　他們走到巷子盡頭的屋子，鄧全興敲敲那半塞門喊一聲「阿永」，立刻由耳房裏走出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把門開了，接下鄧全興的馬韁，把馬牽去，鄧全興揖客登階，進了客廳，請駱中明在上首坐定了，又來了一個十三四歲眉清目秀的小孩子獻上茶來，鄧全興又囑咐那小孩子：「阿泉！你叫阿永去選二三十隻肥蟹來，要熟的，再帶一罈竹葉青回來！」駱中明推辭不掉，只得由他去了。

　　彼此寒暄幾句，不消許久，就見阿永帶回幾十隻海蟹，後面還跟著一個伙計，托著罈酒，估計也有二三十斤重，來到廳裏放下，就背轉身出門去了，阿永也到後面拿來四副碗筷、酒杯，和吃螃蟹用的醬碟，替他們每人面前篩了一杯酒，大家就談談笑笑地喝起來。于氏兄弟不會喝酒，但是看到那麼大的螃蟹，卻不肯放過，嘻嘻哈哈的吃得比大人還要痛快。這時，鄧全興偶然回過頭去，見阿永阿泉都站在背後侍候著，他把手一揮說：「你們不用侍候了，都出去吧，待叫你們時再來。」

　　阿永等人走後，鄧全興輕輕地對駱中明說：「參將，你好大膽，如果我猜得不錯，面前坐著兩位小友，可就是于將軍的後人了。」駱中明只好點點頭。

　　鄧全興接著說：「今天幸虧遇到卑職，所以急急請參將到舍下來，因為這兩位小友的圖形，早已由上面發下來了，公門中人個個也能夠按圖索驥，目前各地都奉到皇諭，通緝這兩位小友歸案，卑職雖然學識淺陋，但也多少懂得信義，絕不做出賣朋友的勾當，但舍下卻是簡陋得很，不能長期躲藏的，參將在這裏住三幾天之後，卑職僱一艘船送參將到雞籠山去，雞籠山距離泉州只有兩晝夜的水程，雖然有少數中原人士居住，但他們都是經商的人，至於土人則不服王化，以參將的武功，不難在雞籠山收服那些生番，在海外另闢一塊天地，再退一步來說，在那邊把兩位小友教育成人之後，回到中原，那時事過境遷，誰還記得今日的事，而趕盡殺絕呢？」鄧全興這一席話，說得駱中明不斷地點頭，駱中明問些有關雞籠山的情形之後，就這樣決定了。

　　晚上，鄧全興把駱中明等人帶往後面的屋內安置之後，悄悄地駱中明出來，繞到屋子後面一間堆滿柴草的小屋，駱中明一步一步跟著他，正不知道鄧全興搗什麼鬼，只見鄧全興把小門打開後，用火鐮打著火媒，把蠟燭點燃了，借著燭光，看到牆上設有小小的神龕，那神龕已經很舊了，但神龕裏卻貼有一張嶄新的黃表紙，近前一看，那張黃表紙赫然寫著「故兵部尚書于公諱廷益之神位」和「故謹身殿大學士王公諱千之之神位」兩行小字。駱中明一見鄧全興所奉的神主，也顧不得地下骯髒，立刻雙膝跪下，淚流滿面，而且喃喃地申訴。鄧全興也跪在駱中明的後面，一會兒鄧全興起來，一面攙著駱中明一面勸說：「參將，請不要哭壞了身子，兵部雖然死了，但是以博得億萬人的景仰，現在最重要的是撫育他的後代，再不能讓他們出亂子。」駱中明聽到他這正義凜然的勸說，只好收起眼淚站起來，哀哀地問鄧全興有關于兵部的死訊。鄧全興說：「我也是在昨天才看到官報，詳細情形仍然不知道，不過，由官報的時間上推斷，可能是上月的事了。」經過了這一夜的情形，駱中明對於鄧全興已是完全信任。

　　駱中明靜靜地在鄧全興的寓所住下來，到了第三天的下午，鄧全興匆匆地告訴駱中明，當天的晚上有船要偷渡雞籠山，要他們收拾收拾，吃晚飯後，就偷偷地上船。

　　駱中明等人本來就沒有什麼好收拾的，吃了晚飯之後，天色已經黑了下來，鄧全興領著他們彎彎曲曲地轉過很多街道到達海邊，上了一艘小船，駱中明不禁皺著眉頭問道：「這艘小船能去雞籠山？」

　　鄧全興忙道：「這艘是魚船，它常去雞籠山的，船主王老二親自開船，萬無一失，別看它船小，其實堅實得很哩！」並俯耳低聲說：「參將！這艘船好得很哩！不熟的船，我不敢請你老人家搭，惟有這艘是我們的哨探船，出海是不怕檢查的，而且船主王老二，也是一條好漢子，是心腹的人，你老人家放心好了，他送你老人家上雞籠山之後，還要取得你老人家的信息才能夠回來見我，否則他就別想活命。」駱中明本來已經對鄧全興十分相信，對他這幾句話當然顯得更入耳，便不說什麼了。

　　不久，岸上又來了兩條精壯的漢子，鄧全興一看到這兩人上船，連忙告訴駱中明走在前面那個是船主的表弟柳平，後面那個就是船主王老二了，接著喊聲「老二，到這裏來我給你引見駱老爺子。」王老二和柳平都走過來，大家客套幾句，駱中明不禁聯想到另外一個問題，因為剛才兩人上船的時候，那王老二倒了罷了，但那柳平上船的時候，那船向下一沉，又立刻就定住了，並不像一般人上船那種晃蕩，現在面對面看著，更覺那柳平的雙目精光內斂，分明是學過武功的人物，不過已經說要往雞籠山，這艘船又是往雞籠山去的，那能不搭呢？

　　同時，前晚上看到鄧全興對於于謙是那樣景仰，這幾天來觀察的結果，絲毫也找不出可疑的徵候來，現在這艘船既然經常來往泉州和雞籠山之間，難免不遇上海盜，也許就因為這樣，所以遠洋的船舶都要僱用通曉武藝的人，作為海上的保鏢也說不定，橫豎這些人不敢有對不住鄧全興的，自己又何必多心，平白地懷疑別人呢！

　　鄧全興叮囑船主幾句後，轉過來對駱中明說：「老爺子，船就要開航了，我就此拜別了，老爺子到雞籠山之後，可要常常捎一個信息回來。」駱中明擒著眼淚答應了，並且說：「將來我們有什麼發展，都要感激老弟的盛情了。」這時，王老二已吆喝伙計把帆升了起來，鄧全興不得不回到岸上。船啟碇了，鄧全興在岸上揮揮手勢，告別了駱中明逕自回去。

　　駱中明怔怔地站在船頭，望著鄧全興的身影，由明顯而漸漸模糊，最後分不出是人影也是夜色，但見天上的疏星閃爍，岸上的燈火輝煌，幽幽的陸影，陣陣的涼風，面對著眼前的小兄弟，引起百感交集，未來的前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這艘漁船連船主一共是六人，船開出海之後，除了掌舵一個兼管帆，船首上坐了一個看水路之外，其除的人都沒有什麼事可做，稀稀落落的往艙裏睡了。駱中明和船主閒話著雞籠山的情形，一面連連催于氏小兄弟去睡，但小兄弟聽得津津有趣，那肯就寢，過了一會，駱中明只得帶兩小兄弟進入艙裏，幾天來緊張的生活，這個時候才獲得解脫，心情一鬆，也就沉沉地睡著了。

　　第三天的中午，左舷的遠方現出一條長長的陸影，也有不少船舶在附近海面游弋，駱中明乘搭的這艘船卻在船桅上升起一面紅白相間的旗子，船也改了一個方向漸漸駛向岸邊，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駱中明已看到岸上的房屋櫛此，心頭裏不禁一陣歡呼，于氏小兄弟更是高興地亂叫亂嚷，但駱中明回頭一看，又不禁在心頭上打了一個疙瘩，原來游弋在海上的那些船舶，漸漸地接近了自己的船，而且是一個半圓形的陣勢，當中的一艘大船更是乘風破浪直向自己衝來，這時也不過是相隔百多丈遠了，駱中明連忙問船主王老二道：「這是什麼地方？」「前面就是雞籠山啊！」「為什麼那些船盡跟著我們？」駱中明又問。王老二淡淡地說：「大概是要來查我們的船了！」

　　「查船？」一個危險的問號浮現出駱中明的意識中，他偶然抬頭一望，已是大吃一驚，再低頭看那帆影，更覺得自己所猜想的不誤，但是，他仍然很鎮定地走向正在操舵的船主，一聲斷喊：「喝！王老二，你說究竟是什麼地方？」「是雞籠山啊！剛才不是已經告訴你了？」駱中明看到那船主騙了自己，還要賴著不承認，不禁大為氣惱，但是在事實還未弄清楚以前，又不好動手，他再指那帆影大喊一聲：「往雞籠山為什麼向西走？」這一問，把那王老二問倒了，一時無話可答，駱中明一看他這副嘴臉，知道自己三人已被他騙入險境了，如果不抓著一個做人質，就只好束手待斃，時間再也不容他考慮了。

　　說時遲那時快，駱中明一個「金龍探爪」右手向船主胸前抓去，但王老二的身手倒也不弱，他原是海盜頭目，受了招安，在泉州府充任一名捕快，這次原要把駱中明等人騙到福州，由省垣各名手對付駱中明，那怕駱中明本領再大，也要俯首就擒，卻不料在半途被駱中明發覺，想到身家性命不得不幹了，此時見駱中明閃電似的右手抓來，再不猶豫一閃避開來勢，駱中明見一抓不中，立刻就欺身進步左手一伸「黑虎偷心」，又向王老二抓去。王老二喝聲「動手！」身體向後一仰，竟從船尾翻入海中，那船帆沒人操縱，被風力一壓，滴溜溜地自轉起來，船也因風帆的旋轉而左右搖盪，後艙裏傳來于氏兩兄弟的哭喊聲！

　　駱中明再不遲疑，一個箭步標到艙口，用盡平生之力，覷準艙門就是一腳，「砰！」不但艙門被他踢開，而且，那拿刀守在門後的柳平也被那盪開的艙門，擊暈在船上，駱中明奪得手中刀，「唰！唰！」兩聲，綑于氏兄弟的兩名船夫，已經人頭落地，只嚇得另外兩名船夫連忙跪下喊：「爺爺饒命！」駱中明說：「要命的趕快去操舵，把船往外衝」，那兩個船夫那敢說個「不」字，連忙走向後梢，駱中明又喝「站住！」接著說：「只准一人去！」那走在後面的船夫只得留下來，這時駱中明連忙割斷于氏兄弟身上的繩索，再看柳平一眼，心裏想「留你不得」手起一刀，竟把柳平的腳筋挑斷。柳平「哎喲」一聲反而痛醒了過來，可是卻無法站起來了，駱中明把他打到艙面上放下來對那兩個船夫說：「你們好好聽話，不然，這個柳平就是你們的榜樣！」

　　當小船船頭轉向外海的時候，和那對面駛來的大船隔離不過三十來丈，船面上多是勁裝水靠的兵丁，個個都弓上弦，刀出鞘，為首一個大喊「前面的船落帆！」駱中明對那船夫說：「不理他，右拐！」小船轉身靈活，順著風勢一拐，竟拐出七八丈，等到大船轉過頭來的時候，小船已經超出了三四十丈，一路乘著風勢直向外海駛去，大船也緊緊地銜尾急追，但是，海上可不比陸地上，儘管大船上的人著急，但他吃虧在轉向不靈，而且載重太多，追了半個時辰，仍然隔離三十來丈，不過外海的船隊，已經一字排開料想小船絕沒法突圍出去。

　　再過半個時辰，小船和外海的船隊，越來越近了，天邊的黑雲也越來越密了，西北角的風力，把小船的帆吹得漲滿，小船的速度像箭般向船隊直射，駱中明連忙催兩小兄弟到艙裏伏下來，自己則抱著刀，在船面叱船夫把握著方向，要從船隊的中心衝出去，那船夫雖然嚇得大驚失色，可是如果不這樣做立刻就要送命，只好硬著頭皮來幹，一霎間，小船已正朝著兩艘大船的間隙衝到，大船上高喊「放箭！」令旗一揮，箭似飛蝗向小船射來，駱中明刀光一緊，就像一堵鋼牆把射來的箭統統打落在船面上，連舵手也沾了刀光的恩惠。

　　而沒有被射中，但這種情形勢並不能保持許久，當小船穿入兩艘大船的中央時，箭是從四面八方射來，駱中明一個失措，就聽到舵手「喲！」的一聲，知道自己人已經中箭，幸虧這時小船已乘著餘勢，越過了大舶的後梢，駱中明連忙推開舵手，把船舵扶手夾在自己的腿下，面朝著大船舞刀擋箭，這時候，又見大船上的弓箭手一擁趨向後梢，那些箭隨著風勢射得更遠。

　　但是駱中明的刀法到底非同小可，同時大船上的弓箭手一下子不能全部到達後梢發射，所以射來的箭一一被駱中明打落水中，霎那間，小船已超出弓箭射程之外。

　　這時，駱中明才俯首看那舵手，才見他的心窩中了一箭，顯然是活不了，連忙叫出躲在船艙裏的船夫把舵，趁著風勢一直朝茫茫的大海急駛，那船隊掉得頭過來的時候，小船已超前二百多丈，原先追在後面的那艘大船，卻被船隊轉頭時把它擋住了，這船隊尾追了一程，眼見無法追及，只得垂頭喪氣回去。

　　駱中明雖然脫離了官軍船隊追捕的危險，可是今後要往什麼地方去呢？好在船上水米還足夠幾天之用，只是督率船夫順風揚帆，漫無目的地聽天由命，在船上他拷問了柳平，才知道完全出於鄧全興的主意，他認為泉州的捕快力量不夠，如果請省垣發兵來圍捕，又怕宣揚起來反致被逃脫。鄧全興知道駱中明不懂得水功，所以定下這條「瞞天過海」計，使駱中明自動送上福州，那知仍然枉費心機，從拷問中，駱中明知道柳平也是泉州的捕目，今後自己行蹤萬不能給他知道，所以也把他殺了。

　　在大海中行船的第十天，那臨時舵手精神不繼，在轉換風帆時，被帆索颳到海裏去了，船上就餘下老少三人趁著西北風一路南下，恰巧被今天的暴風颳飛了風帆，只得利用船板撥水前進，那知又遇到龍捲風，心中一急，不免就暈了過去。駱中明說完了這段經歷接著說：「我們三人的命都是你老哥和這位朋友救起來的，今後你老哥要我做什麼，我也要賣命去做。」又指著于氏兄弟說：「但是兩個可憐的孩子一個十一歲、一個九歲，身擔著血海深仇，我已經是到了風燭殘年的時候了，萬一有三長兩短，還要請老哥照顧照顧！」說到傷心的地方，也忍不住嗚咽起來。

　　王大伯把桌子一拍，半晌，站起來說：「駱參將！我今年也有五十八歲了，算起來你就是我的哥哥吧，我們這裏雖是些粗人，但就看不慣那衣冠禽獸的偽君子，駱參將總可放心住下來，不過最好把姓名都改了，只說是浙江的武師到廣東訪友，被暴風吹來本地，明天把船一燒，我再吩咐村人一聲，就萬無一失了，而且我們漁船出海，有時也會遭受到爪哇國的漁船欺負，倒需要成立一個武館，就請老哥教村中子弟練武，一方面也可以造就他倆小兄弟哩。」

　　駱中明一想，這個主意倒是不錯，就答應了，把名字改為王仲甫，兩小兄弟也改為「王述先」「王述明」，作為祖孫身分，第二天早上，王大伯帶王述先祖孫到祠堂和村眾會面，把成立武館事一說，博得全體一陣歡呼，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第二回　魔海吞舟　述明獲至寶　椰林演技　昆仲顯其能

　　向濤村本來有一所大祠堂，前後四進，當中都有個大天井，從第二進起，還另外有耳房，第三進祀的是海龍王，第四進祀的是開村的始祖，和歷代祖先；除了頭一進有房間之外，其餘各進正屋是不住人的，向濤村建這個大祠堂的目的，是平時作為堆置漁具的地方，有事的時候，就作為村眾集會的場所，祠望前面植了幾株大葉枇杷樹，和幾株鳳凰木，雖然不會結果子，但是樹蔭下清涼異常，是公眾納涼之地，更是孩子們的天然樂園。

　　村民把祀堂裏的東西剩出來之後，王大伯著人打掃乾淨，把王仲甫祖孫三人，安置在後進的耳房裏，當王仲甫到耳房一看，卻見桌椅雖舊些，但衾枕用具全新，更是感佩異常，祖孫三人由王大伯帶著到村裏外各處走走，回到祠堂裏，看到一位頗瀟灑的青年，儒冠儒服從那幾株鳳凰木下很快地走過來，含笑地向王仲甫四人一揖，王仲甫趕忙還禮，又躲到那青年對王老伯說：「今天上午小侄才由縣裏回來，就聽到世成對小侄說大伯義氣干雲的這回事，我來這裏一看，才知道大伯樣樣都做得很周到，竟使我插不下手去，只好叫阿平過來供驅役。」又面對著王仲甫滿面笑容對王大伯說：「這位諒就是王老師父了，大伯要給我引見引見！」

　　王大伯笑著說：「沒有你們讀書人那不懂禮貌，人還站著哩，到裏面坐了再說吧！」雖然王大伯是笑著說，但那青年也不禁臉兒一紅，王仲甫連忙揖讓請他們一齊走進屋子裏。

　　經過王大伯一陣介紹，王仲甫知道這青年叫做任乾玉，他雖然也是漁魚世家，可是到他這一代卻改業習儒，讀遍了經史子集，但卻無意仕途，除了鎮日在家裏吟哦之外，有時也駕著小船出海，釣些銅魚海鰻之類，家裏本來富庶，難得他在縣城經商的哥哥，對於這位老弟吟風嘯月，倒也不加過問，王仲甫覺得這任乾玉雖然儒巾儒服，而出口頗為豪爽，聽說他無意仕途，不禁順口勸說幾句，那知任乾玉如說：「誰還要做那撈什子官，連到于謙那麼忠義的官也給皇帝殺了，宋朝有一個秦檜，明朝可不也有無數的秦檜？

　　「古往今來有幾個忠臣能獲得天年？他們不是死於外來的敵人手裏，就是死在反臉無情的皇帝手裏，伴君如伴虎，我讀書不過為了要多懂得點道理，保存胸中的正氣罷了，難道要利用讀書，去做那為五斗米折腰的事嗎？」

　　任乾玉這一席話，說得王仲甫不斷地點頭，在淒涼中也有得到一絲絲的安慰，他真想不到于謙的事件，竟遠傳到蠻荒之地，而且還博得那麼多人的同情，反觀朝內那些奸臣，無非是些衣冠禽獸罷了，他想到這裏，熱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乾玉！你別盡在發牢騷，剛才你說這裏你插不下手來，那麼現在我們都已餓透了，你那阿平在那裏？叫他到我家去把酒菜拿來，就在這裏痛痛快快地喝一頓如何？」

　　幸虧王大伯這樣打岔，王仲甫才有機會咽同去，只聽到微微一笑說：「王大伯，今天的晚飯你倒不須費心了，我恐怕阿興嫂張羅麻煩，早就要阿平去說了，同時也吩附阿平告訴我家裏弄好酒菜等著，大概已經準備好了，不過要有勞大伯和王師父的玉步罷了。」正在說著說著，那十五六歲的阿平果然來了，「二叔！家裏準備好了，要你們趕快去，不然菜會冷了。」任乾玉吩附阿平替王仲甫看屋子之後，三大二小就往任乾玉家裏去，這一餐居然喝到王述兄弟午夜夢回，星移斗轉，才各自回去。

　　第二天任乾玉按照他們喝酒時預定的計畫，到每一家去調查習武的人，結果是個個都願意，只是為了要顧及生活，只好分出先後的順序，第一次訓練三十人，以三個月為一「館」，滿「館」後接著是第二批，到整個學習完畢，再由第一批同來受加深教育，當任乾玉把這個計畫告知村眾時，每人都雀躍歡呼起來。

　　開館的那天，第一批受訓的村民，隨著王仲甫拜祖師之後，祠堂外面已擠滿了村眾，個個都要一瞻王師父的丰采，還要王師父表演一下身手，開開眼界，王仲甫本不願太過顯露，可是盛情雖卻，同時也要藉此機會勗勉徒弟一番，只好答應了。但是，看的人實在太多，只好把表演的地點移往沙灘，王仲甫叫身旁的徒弟搬幾十塊磚頭到沙灘去，村眾一聽說到沙灘去表演，又一齊擁到沙灘，等到王仲甫到沙灘的時候，已是黑壓壓都是人頭，那些村民見他們師徒來到，立刻自動分開一條路來，讓他們師徒走進圈裏，王仲甫走到圈子中央，向村眾打了一個罷圈揖之後，很客氣地介紹各種武器，可是在觀眾中除了王大伯和任乾玉之外，一個也聽不懂，不過，他們倒很有興趣在聽著，因為他們知道這番開場白之後，好戲就要開鑼了。

　　果然王仲甫把兵器介紹完畢，接著右手握拳左掌扶在拳面上，身子一轉，算是向觀眾敬禮，也可說是這一路羅漢拳的起手式，王仲甫轉同原方位之後，雙手一分，一個「鳳凰展翅」，左腿一飛又是「五步追魂」，但是劈頭，截腰，掃腿，一招緊似一招，一式緊似一式，後來竟是只見拳影不見身形，快如閃電急如風雨，把觀眾的心壓得幾乎要從腔裏跳出來，好容易見他拳法一收，顯露出身形，恢復了原來的起手式，觀眾才得深深地吸入一口氣。

　　第二場演的是刀法，王仲甫原係武將慣用長的兵器，但他一趟「龍虎刀」，也兀是不弱，使動起來，只見一團白光忽上忽下地滾動，比起剛才那套拳法還要精采得多，看得那些觀眾瞠目結舌，個個動容，尤其奇怪的是：王仲甫演武的那一片沙灘，只有淺淺的腳印，觀眾只聽到呼呼的風聲，可卻看不到塵沙的揚起。

　　第三場是內功演練，王仲甫叫那些徒弟把帶來的磚塊，每塊間隔五步，豎立在沙灘上，圓圓地佈滿了當中的那塊空地，但見王仲甫一個蹤步，觀眾眼睛一花，早見王仲甫蹺起一條腿「金鵝獨立」抱著雙拳立在當中一塊磚上，停了一停，王仲甫身形一蹤，一個「巧燕翻雲」，又立到第二塊磚上這時觀眾中。忽然起了「呀！」的一聲，一個小孩子手抖抖地指著第一塊磚的地方說：「那塊磚不見了！」那些觀眾再向那塊磚望去，不由得一陣叫好，王仲甫不由得對那小孩子多看兩眼，但見那小孩子不過是八九歲的樣子，生得唇紅齒白，王仲甫心裏暗說：「這孩子資質倒是不錯哩！」這時，王仲甫「移宮換步」，行動如飛地踏著每一塊磚頭，由裏向外一圈一圈地走出來，不消片刻，那些磚頭都被他用「千斤墮」的功夫，踏到地面裏，當著王仲甫走完最後一塊磚，觀眾又是一陣歡呼！無不慶幸著得遇名師了。

　　王大伯趕快走過來，握著王仲甫的手，任乾玉也過來道了勞，而且笑著說：「照這樣看來，我也要棄文習武了，王師父看我學得成績不成呢？」王大伯詫異地望他一眼說：「棄文習武，你開什麼玩笑？」

　　「古人說『學書不成就學劍』，這有什麼稀奇？」任乾玉笑著說，王仲甫再也不便緘默了，他說：「照一般習武的人來說，學得好學不好，第一要看他本人姿質，第二要有名師指點，第三要有耐性，以任世兄的姿質來說，也是上駟之選，不過，老夫所學雜而不純，而且自知功夫尚未到家，實在不敢為人師，如果任世兄真的要學，老夫可以先教些入門的功夫，待有機緣，再訪名師求教。」任乾玉見王仲甫這麼說，不禁大喜過望，當下就要行禮拜師，被王仲甫攬著了。

　　那村眾見沒有什麼看了，都各自散去，有幾個好奇心重，卻去幫忙第一批徒弟挖磚頭，海灘的沙雖然比較鬆，但也費不少力氣，才把那些磚頭起回來，更使得每人嘖嘖稱奇。

　　在歸途中，任乾玉師父長師父短地喊個不休，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問道：「師父剛才說還有比師父武功更好的人，是真的？假的？」王仲甫長嘆一口氣說：「像我這點點把式，能算得是什麼功夫？還不是像恒河之沙到處可以遇著，不過，身懷絕學的人，可遇而不可求，遇到了，他未必肯教罷了！」

　　王仲甫居住在向濤村，每天傍晚的時候教三十個徒弟紮馬樁，練步拳；四更過了就要述先述明兩兄弟起來，吸清氣，練目力，習輕功，紮下盤，秋去春來已非一日，兩小兄弟除了跟王仲甫學習陸上的武功之外，單日跟王大伯習水功，雙日跟任乾玉習文學，彼此交換亦師亦友，整整一年之後，王仲甫所有武學已經全部被他倆學到了，所差的僅是火候和經驗而已。更奇怪的是水功方面，竟駕凌丁世成之上，把王仲成王大伯兩人喜得笑口常開，但也把丁世成氣得自感慚愧，不過丁世成這一年來也學到不少武藝，要比那些館徒強得多，未必不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了，再則王氏小兄弟對他異常尊敬，怨只怨自己姿質不行罷了。

　　又是一個深秋的季節，天氣晴朋，萬里無雲，向濤村的漁船紛紛揚帆出海，王氏小兄弟也同駕著小舟，在附近的海面上練習水功。本來在過去王大伯是不准他倆單獨出海的，但是近來見到他倆水功進步神速，也應該給他們去經歷一番，以免造成他倆的依賴性，同時當天風平浪靜，料必沒有什麼風險，所以僅吩附他倆不要到木欄頭一帶，並且指明木欄頭的方向，以免他們誤打誤撞而遇著危險，那知道不吩咐他倆，也許還不會出事；這一吩咐，卻使他倆幾乎把小命送掉了，因為木欄頭是世界上第二個險地，兩小兄弟怎知道厲害呢？

　　這天，王述先兄弟在附近海上線習了一會水底的功夫，述明卻發了奇想起來，「哥哥！每次我們總在這裏練習，海底的樣子都給我們摸熟了，水老是那麼深，底面的沙灘老是那樣平，有什麼意思？我們要練好水功，倒要往更深的地方去哩！」

　　王述先雖然比述明老成一點，但也是小孩子氣，而且他弟弟說的確是道理，於是他問：「到那裏去呢？」

　　「就到木欄頭去吧！我們在這裏一年多，只聽熟了什麼東鑼、西鼓、七洲洋，這些地方都是遠遠的，木欄頭就那麼近。」王述明鼓著嘴說：「木欄頭？大伯不是說過木欄頭不能去嗎？」王述先聽弟弟說要去木欄頭，有點著急了。但是述明又說出一套道埋來，「不去木欄頭，去那裏？木欄頭又近，又靠近岸邊，出事也有人照應，何況我們自己也有一套水功，祗要小心一點還怕什麼？」

　　王述先對他這位小弟弟，一向來是百依百從的，不過因為王大伯說不能去木欄頭，卻沒有說為什麼不能去。這時見弟弟說得頭頭是道，也就同意了。

　　兩兄弟駕著小舟不消半個時辰，已經進入木欄頭海面，由表面上看來，除波濤比較其他地方高，水流此其他地方急之外，毫無出奇的地方，兩兄弟不禁興致索然。他倆商量一會，知道這一代波浪散碎的原因，必定是因為海底遍佈岩石的原故，既然海底岩石多，那麼奇境也必然不少，魚類貝類當然更多，決定由一人先到海底去探查一番，然後換另一人下去，但是誰先潛下去呢？

　　兩兄弟爭論了一會，還是先由哥哥下去，本來述明是不願意後下的，可是他人小鬼大，想到哥哥下去探明白之後，該輪到他時，就玩一個痛快，所以也就不反對了。

　　述先把一條很長的僵蠶繩子綁在自己的腰上，另一端綁緊在船上，攜帶著魚鏢、匕首，取了一個「鷺鷥分水」的姿勢，竟向海底潛下去。

　　述明一面搖船，一面注視著那條僵蠶繩子上的標誌，知道哥哥已潛到三百多尺的海底，這時他們已經到達木欄頭的中心海面，但是浪花壁立，波濤洶湧，到處都是漩渦，述明雖然藝高膽大，也覺得這地方確有點邪門，所以也把另一條僵蠶絲繩子綁在自己身上，把匕首等護身武器帶好，以應急變。

　　正是述明把繩子各物準備妥善的時候，忽然看到海裏那條繩子不規則地亂動起來，顯然地海底下的哥哥遇上了敵人了，不過他很相信哥哥的功夫，不會出什麼毛病，他緊緊地注視那條繩子的動態，神情也顯得很緊張，忽然，繩子一沉，竟然又拖去二十多尺，這時述明更緊張起來了，他急利用絞盤車的力量想把繩子收起來，說也奇怪，以他兩臂三四百斤的實力，加上絞盤車的滑勁，竟無法把繩子拉上半尺，那繩子如急急地抖動。

　　王述明看到這種情形，再也不拉那條繩子了，他兩腳一頓，一個「孤雁穿雲」躍起一丈多高，在空中一個翻身，頭向下，足向上「魚雁奪食」勢，「唰！」的一聲，竟順著海面下的繩子，一落就是三四丈，仗著一落之勢，雙手向後猛拔，他那小身子竟如箭一般，向海底直鑽，不消片刻，他就看到約莫離開十餘丈的地方，那繩子的盡頭，海浪翻滾，血絲隨著氣泡急急往上升，就像無數珍珠鏈子一樣，他心中一急，雙手拿著魚鏢、匕首，雙腳向後一扇，又接近了七八丈，這時他才到一團五色斑斕的東西在那裏翻翻滾滾，好容易看出是一條長大無比的鰻魚，和他的哥哥糾纏在一起，哥哥的身子整個被那條鰻魚箝得密密地，只剩有雙手叉在鰻魚的頸上，頭卻頂著鰻魚的下顎，那鰻魚齜牙咧嘴，想吃又吃不到人，魚和人就那麼死拼。

　　王述明不再遲疑，雙腳一划，竟撲向鰻魚的身上，王述先看到弟弟冒險大為著急，他把頭一搖，就想示意給弟弟，要弟弟速逃性命，那知他這一搖頭，卻使鰻魚的下顎脫掉了羈絆，饅魚那血盆似的大嘴，纏纏如劍的利齒，竟朝王述先的頭上落下來，如果王述先被這鰻魚一噬，勢必斷頭喪命，說時遲那時快，王速明就利用這間不容髮的時機，右手的魚鏢用力一伸，恰巧伸入鰻魚的大嘴裏，身體往前一蹤，竟把這把魚鏢連鏢柄也送進了鰻口，當然是無法吃人了，王述明出手得勝，立刻把左手的匕首交給右手，朝那巨鰻的身上一戳，那知巨鰻毫無損害，反而把人彈退三四尺，王述明大吃一驚，但他到底精細異常，這時他知道巨饅無法吃人，他就慢慢地在饅身上尋找入刀之處，居然給他看出這條巨鰻的腹部，有一圈一圈的白點，和其他的地方完全不同，他立刻把匕首的尖端向那白點一抵，左手抱著鰻身向後一拉，右手的匕首向前一送，這一拉一送竟然把匕首穿入鰻腹，王述明再把匕首一搏，向上一挑，把柱子大小的巨鰻挑破一尺多長的窟窿，那條巨鰻那受得住兩處嚴重的創傷，那鰻身忽然一緊之後，就漸漸地癱軟下來，王述先這時一躍而出，拔出手中匕首，朝那鰻身一連刺了幾十刀，雖然戳不進去，倒也消一消胸中之氣。

　　王述先脫離鰻魚糾纏後，那鰻魚的身體慢慢地伸直，述明眼尖，他看到那鰻魚長長的尾巴，深藏在一個石岩洞裏，他立刻向那石洞縱身，好歹也要把那鰻魚拿出來帶回家去，等得他把鰻尾完全拉出來的時候，卻看到石洞旁邊銀光一閃，只見一棵紅黑相間高不滿三尺的小樹上，結著八九十顆銀白色葡萄大的果子，他想：「海裏面的樹，也會結果，結來給誰吃，可不是邪門？」

　　但是那果子的顏色終於吸引他的好奇心，他立刻泳了過去，一伸手就摘下兩顆往嘴裏送，只覺一股熱氣直透丹田，滿口香洌，精神一爽，述明年紀雖小，但也知道這種果子是好東西了，可是要摘下來卻沒有地方裝，乾脆就連根拔起，當他好容易把樹根連那塊小岩石起出來的時候，卻看到下面還有一個尺來長的小鐵盒，也就把它套在褲帶上，這時他越看那果子就越愛，一邊手捧著，一邊手摘下來吃，到他和王述先會合時，只剩有三十多顆了，他一看到哥哥，急忙忙地就摘下兩顆往哥哥嘴裏一送，述先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咽下去之後，精神一振，本來他鬥那巨鰻已經精疲力倦，而且在水中久了，蹩著氣很是難過，可是這兩顆果子，卻使他感到異常舒適，兄弟兩人共用一條繩子，另一條繩子卻拴在巨鰻的鰓上，不消片刻，他倆回到船上，把那條巨鰻也慢慢拉上淺水來拴在船尾，打著漿，朝向濤村慢慢划著。

　　這一同王述先兄弟真是快樂之極，他們看到那麼大的五色鰻魚給他倆殺死了，更看到從深海拿上來的果樹和那香甜的葉子，兩兄弟你吃一個我搶一個在爭著吃，「噯呀！我們吃了那麼多了，到底是什麼果不知道，別吃了，留幾個回家問王大伯去！」王述明忽然這樣嚷著，事實上他倆兄弟也已吃夠了，到他這麼一嚷已僅存有六個銀果，零零地掛在小樹的枝頭。

　　他倆高談闊論剛才的事，倒把危險忘得一乾二淨，「弟弟！我見你拿一個長長的東西上來，到底是一件什麼東西？」王述先老早就看到述明帶上來一個尺多長的鐵盒放在身旁，同時早就想問個明白，可是因為搶著吃銀果，卻把它暫時忘記了，這時忽然想到，就順口問起來，「是一個鐵盒子，不知道裏面放的什麼東西，倒很沉重哩！」述明隨手一拔，很輕鬆地把它拔成二段，原來只是套著的，但裏面卻沒有半點水澤，而且還藏著一把短劍。

　　王述明握著劍把向外一抽，只見綠光一閃，劍已出鞘，耀得雙目幾乎睜不開來，王述明不禁大喊一聲「好劍！」又自言自語說：「劍倒是最好的劍，但是如太短了些，反而只像匕首。」這柄劍的確太短了，劍身只有六寸長，連劍柄也不超過一尺，闊度不過一寸，可是泛著閃閃的綠光，縱然是外行的人也知道是一把好的劍，兩兄弟又把玩一會小劍，就仍由王述明用僵蠶絲繩串好佩在身邊。

　　這時王述明又作起癡想來：「這把小得像韭葉樣的劍，不知比那把匕首怎樣？」原來王述先弟兄所佩用的那把匕首，是當年王大伯到暹羅的時候，買來的緬甸銅，經過千鑄百煉而成，一共鑄成五把，一把由王大伯自用，一把是王大伯的兒子王小舫佩用，一把贈給大徒弟浪裏鯊魚丁世成，還有兩把恰好王述先兄弟練習水功，沒有好的兵刃防身，在水裏不便利用長兵器，所以把剩下兩把，分贈給兩兄弟，那知王述明想了一想，一手拔匕首一手拔劍，把匕首向劍上一斫，只聽到「嗤！」的一聲，匕首竟被截成兩斷，把個王述明弟兄嚇得發呆。

　　述先說：「弟弟！怎麼搞的？你把王大伯贈給我們的匕首給毀了，怎麼好意思？」

　　「毀就毀吧！誰叫它那麼不中用？」述明一面說，一面把劍尖對準了刀身一刺，竟又把匕首刺了一個洞，這時王述明笑得兩眼瞇成一條縫，在嚷著：「等會見王大伯，我就說匕首太不中用，不！是我的劍太好了！哈！哈！嘻！嘻！」王述先見他弟弟得意忘形的樣子，倒也不能說什麼了。

　　兩兄弟邊說邊划，這般小船看看就要離開木瀾頭海面的時候，他兩感到這艘小船越划越吃力，而且海水卻是黃黃的一片，似乎是一種固體東西，隨著海水飄浮著，此時小船漸漸向一面側下來，「哥哥！又是什麼邪門來了，這回讓我先下去看看，給我這把劍發個利市！」

　　王述先才喊得一聲「小心！」王述明一個「驚蛙入水」，竟往海底潛下去，那綑僵蠶繩子一百尺、二百尺、三百尺，急速地往海底直瀉，王述先既顧慮那海面上浮起來的黃水，更顧慮到海底下弟弟的安全，忽然間小船一震，王述先連忙一看，原來那綑繩子已經完全放開了這時船卻反向木欄頭中心海面移動，慢慢地脫離了黃水的範圍，他知道是弟弟在海底搗的鬼，但如果不是這樣，小船也無法脫離黃水了，奇怪的是小船剛剛離開黃水約有百來丈遠之後，忽然停止下來，海裏面的繩子卻不停地打轉和抖動，由這種情形看來，王述明又是遇上了怪物了，憑他那把利劍還要打那麼久，可知怪物的厲害。

　　不過，他知道弟弟絕不會受危險的，第一、弟弟的水功此他高明；第二、手裏還有那把利劍；第三、剛才自己吃了二三十顆銀果，現在覺周身溫暖，中氣充足，而弟弟卻吃那麼多，當然更是氣力充沛了。

　　所以，他很有信心地注視者海面的變化。果然，過了一會，遠處卻冒出一個人頭來喊道：「哥哥！快收繩子！這個東西蠻討厭哩！」王述先看到弟弟不順著繩子上，而從遠遠的地方突然冒出來，就知道情形不簡單，趕忙絞回繩子，船和人相對前進很快的就接近攏來，他把弟弟拉上船來一看，又是吃驚，又是好笑！

　　原來王述明的腿上，盤著兩條碗口粗細褐黑色的韌性物，上船之後，王述先把它後半段紮緊了，抽出小劍只一兩劍就完全切斷了，王述明兩腿獲到了自由，兄弟兩人合力把那怪物拉上來一看，那怪物如有圓桌大小，有八條五丈多長的腿，已經切斷了兩條，而另在一條腿上卻也鉗著一隻三、四百斤的大海蟹，再仔細重看那怪物，卻是一條龐大無比的章魚，章魚的口裏津津地流出黑色的汁，海蟹的背上如穿了三個窟窿。當然是弟弟的傑作了，可是這一人和兩怪為什麼一個拖著一個，總是想不出其所以然來。

　　王述明歇了一會，才嘆一聲「好危險！」「弟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時王述明一改平時嬉笑頑皮的態度，很嚴肅地說：「現在倒沒有什麼危險了，不過，我們總得設法繞過這一大塊浮沙，才有回家的希望呢。」述明頓了一頓，又說：「就這樣吧！我從黃沙這邊下水，遠遠游著，哥哥划船和我平頭前進，只要看到我的繩子一沉，立刻就把我拉上來。」於是他又把一塊小小的木片丟在海面上，只見那木片向船頭方向漂去，述明滿臉堆笑說：「對了，我們把船掉過頭來，從這個方向走，等走出黃沙之後，我再告訴你！」

　　王述先看著弟弟那些古怪的動作，不由得蹩著一口悶氣問：「黃沙？你說那黃色的水是黃沙？」述明點點頭算是答應了，接著說：「那黃沙兇得很哩！我們趕緊走，如果天黑以前，脫離不了那黃沙的包圍，那就要在海上過夜，還不知道要遇著什麼危險哩！」他說完了不理哥哥說什麼，又跳到海裏，向黃沙那裏游去。

　　王述先看到弟弟游了百來丈水程之後，就拐了一個方向，王述先只好悶葫蘆地也改了船的方向，這樣游著、划著、沉下、拉起，經過了兩個多時辰，才見王述明向船位游過來，王述先知道已經離開黃沙海面，王述明回到船上，兩兄弟就一面划一面唱，好像剛才沒有遇上什麼危險似的，但是，亂哼亂唱一會之後，王述先又憋不住了，「弟弟！那幾條怪物是怎麼搞上來的？」

　　「好！好！我就告訴你！想你還不知道人家艱苦哩！」王述明兩腮鼓得高高地在說，王述先看了他弟弟那副撒賴的樣子，倒也覺得異常好笑！既然他肯說了，就由他撒賴一會吧。

　　原來王述明第二次下水，他的意思要查察那一片黃色的水，到底是什麼東西，有多寬多深，所以他下水之後，立刻就準備向黃水潛去，那知他還沒有到達黃色的海水，卻身子不由自主地猛然往下一沉，用盡各種方法也浮不上來，這時他知道遇著危險了，本能地抽出小劍準備著，同時注視著前頭，防備著有什麼惡物來襲擊。

　　但是，一無所有，只見黃色的水向他身上滾滾而來，他自己倒也分別不出他是向下沉，也是黃水向上湧了，他捏了一把黃水仔細地看一看，就看出掌心上浮著無數細沙，心裏不禁大為著急，他當然知道，在沙裏是不能以游泳的方法浮起來，只好讓他沉下去再說，不一會就感到身上繩子一緊，他知道繩子已經放盡了，這時身子已沒法沉下去，所以他就藉繩子懸掛之力，往橫方向猛闖，王述明這樣做法，恰像一條中鏢槍的大魚，拖了船逃跑一樣，這一來無意中，卻把小船拖離了險地。

　　王述明往橫方向闖了百來丈之後，卻看到前頭一道黑黝黝的海溝蜿蜒著，這道海溝是深不可測的，但又引起他的童心，他很想在海溝裏找到一點稀奇的事物，所以盡力往下沉，卻不道那海溝裏的水，只管向上翻騰，恰和浮沙相反，無論用什麼方法，也潛不下去，正在這個時候，他感到腳上一緊，一條碗口粗細的長臂，已繞在他的腳上，他毫不猶疑地對著那長臂戳了一劍，這一劍顯然已把那長臂戳了一個對穿，可是它卻沒有放鬆半點，而另一隻腿又被另一條怪臂繞上，而且被繞的部位，更如萬針刺膚，隱隱作痛，他把劍起出來，對那才繞上的長臂又是一劍，這樣才暫時解除了腿上的痛楚，但那兩臂卻把王述明的身子慢慢拉著倒退，同時他看到還有幾條長臂遠遠地在他的面前晃動。

　　這時他知道如果掙扎一下，給那幾條長臂同時綑上，就只有一條死路，所以他動也不動地裝死，不久就看到一個大圓球狀的東西，在閃著兩點綠光，他想「這個大圓球，可能就是怪物的頭部。」於是他握緊了小劍準備著，當他的身子距離那圓球約二三尺時，他把身子一伸，唰、唰、唰，一連就是三劍，那圓球噴出墨汁般的黑水，腥臭得令人作嘔，他連忙向前一縱，連那圓球也被他大力拉出四五尺遠，這時，他知道那圓球怪已沒有什麼力量了，正待把它帶出海面的時候，卻見到那隻龐大無此的海蟹，向他這方面游過來，雖然不知道它是好意惡意，然而在生物世界裏，弱肉強食總是不變的定律，果然那大蟹接近之後，張開三尺多寬的大鉗，夾著圓球怪物另一條長臂猛拉，王述明恐怕再遇上兇猛的怪吻，立刻拖著腳上兩條長臂，縱身過去，在那大蟹背上刺了一劍，再一搗，就搗成一個大窟窿，可是那隻大蟹卻張著另一把大鉗，和八隻腳同時對王述明身上抓來，如果給它的爪搭上，可就要被刺穿了胸腹，如果要給它鉗上，那怕不變成兩段，王述明那敢怠慢，立刻採取攻勢，向大蟹的背上欺身，大蟹因為翻轉不便，又連受兩劍死了，仍然鉗緊圓形怪的長臂不放，所以一齊帶上海面，才知道那圓形怪乃是一隻龐大無比的章魚。

　　王述先聽了弟弟陳述的經過之後，叫聲「慚愧！如果是我，老早被章魚吞到肚子裏去了！」述明說：「還不是有了這把劍，要不是這把劍，我還不是被這兩個怪物當做點心，恐怕不還夠哩！」他說到「怪物」兩字的時候，情不自禁地，朝船後一望，綁著巨鰻巨鯉的繩子在船後拖得筆直，那巨鰻巨鯉巨蟹，載沉載浮地跟在小船的後面一路往向濤村蕩去。

　　王大伯以為他兩兄弟出海練習，最多也不過是一兩個時辰就可以回來了，那知等到中午還不見影子，三番兩次地派人到沙灘去瞭望，卻連船影也不見，王仲甫和王大伯也親自到沙灘去，但他們能見到什麼呢？二老急得像熱石上的螞蟻一般，盡在那裏打轉，王仲甫更急得直搓手，心裏雖然埋怨著王大伯不該放他兩兄弟單獨行動，而口裏卻不便講出來，王大伯口裏雖然不斷地安慰王仲甫，說他倆小兄弟水功很好，不至於出事，但他自己心哩，何嘗不萬分著急呢？

　　他更知道水裏不比陸上，在陸上遇著毒蛇猛獸還可以跑，但在水裏遇著兇猛的動物，想跑也跑不掉，只好暫時躲到岩洞裏，而這也不是好辦法，萬一水怪守住岩口，時間一長則人非被蹩死不可，水功再好也不中用。

　　太陽已向西落，向濤村的漁船一艘接一艘地歸來，王大伯向每一艘歸帆詢問述先兄弟的消息，都是每次落空，一個可怕的念頭侵上了王大伯的意識，不覺一聲喊「莫非他倆到魔海吞舟的地方去了！」王仲甫見他喊了「魔海吞舟」之後，臉色大變，急忙拉著他的手問：「什麼魔海吞舟？趕快告訴我！」這時王大伯也深悔失言，使得王仲甫吃驚，迫得把「魔海吞舟」的情形略為說出來。

　　原來上古時代，海南和中國大陸本是一塊整整的陸地，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火山地震，地殼陷落，把海南島從雷州半島分開來，當中只隔四十里的海峽，在進入海峽的北端，就是現代被公認為世界航線上第二個最危險的海面，木欄頭附近的海流湍急，暗瞧密佈，而且經常有一種流動性的浮沙，這些浮沙隱現無常，出沒不定，不論是什麼船舶，遇到了浮沙萬難倖免，有時船舶航行好好的，卻忽然膠著不動，浮沙從四面滾滾而來，把船圍在中央，而浮沙越湧越高，把整艘船壓沉到海底；有時船泊在浮沙的旁邊而以為是一個小島，人也可以上去散步，可是一夜之間去得無影無蹤，船被擱在尖銳的礁石上，給海潮沖擊成為無數的碎片，因為這種浮沙像鬼怪般出沒，當地人就把它叫做「魔沙」；又因為它經常出沒在木欄頭海面，所以又把那海面叫做「魔海」，附近幾十里的漁民，誰也沒有膽子駕舟進入魔海，今天因為不見他兩兄弟的船，所以偶然想起這個地方來。

　　王仲甫由王大伯的口中知道「魔海吞舟」這塊海面，同時知道王大伯說過不准王述先兄弟往木欄頭去，不禁更加著急，他明白王述先兄弟的個性，你叫他不要去，他可偏偏要去，除非你將利害分析清楚，所以他知道王述先兄弟必然是往「魔海」去了。

　　這時王仲甫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凝望著魔海方面，果然給他看到一顆微小的黑點，飄呀飄呀飄在海面上，他忙對王大伯說了，不久看到那個小黑點漸漸變大，漸漸看出是一艘小船了，王大伯恨恨地說：「這兩個兄弟真太頑皮了，要是我的孩子倒要好好打他一頓！」

　　不消多時，在沙灘上的王大伯和王仲甫等人，已經看到他兩兄弟大唱大鬧地划著船，船竟如箭般飛快，卻不知道他倆那來那麼大的力氣，霎眼間，船就駛向岸邊，而且還憑著餘勢沖上沙灘來，王大伯一眼看到船後面跟著的龐然大物也沖上沙灘，不禁連連倒退，給王述先兄弟笑得打跌，連忙跳到王大伯和王仲甫的身邊，這個喊師父喊伯伯，那個喊師父喊爺爺，那王仲甫看到兩兄弟安全歸來，已安慰得流下幾滴眼淚，那還肯責備他們呢。只見那述明一蹦一跳地把繩一拉，述先也去拉另一條繩子，卻從海裏拉上幾個龐大的怪物來，王述明大喊道：「伯伯！趕快告訴我這幾個是什麼怪物？」

　　王大伯看著王述明拉上來的是一個五六百斤重的大章魚和一個三四百斤重的大海蟹，已經大為驚奇，及至看到王述先拉著那條繩子，一面拉一面往沙灘上跑，拉起一條柱子大的東西，長長的睡在沙灘上倒有二十多丈，王大伯不禁一聲怪叫起來，這一叫，倒把在附近整理漁具的村民停下他們的工作，跑過來看那條大鰻，無不嘖嘖稱奇，憑王述先兩個小孩子的力量，就殺死那麼大的鰻魚，怪不得個個都露出欽佩的眼光了。

　　王大伯一看這條鰻魚之後，一迭連聲叫人拿幾個大水桶來，一面問王述先「你們是誰殺死這條鰻魚的？」王述明以為大伯會罵，連忙說「我殺的」，王大伯睨了他一眼再問「到底是誰殺的？」王述先點點頭說：「真是弟弟殺的！」接著把殺鰻的經過說出來，王大伯王仲甫和村眾等一面聽，一面驚嘆，怔怔的聽完了之後，王大伯走到王述明的面前，一把抱他起來，滿臉流淚地連說：「述明！你比我強！這向濤村的兄弟，都要沾你的光了！」

　　王大伯這個突然的動作，不但使述先述明驚慌無措，即幾百村民也莫明其妙。王大伯把述明親了一會才放下來對眾人說：「你們知道王述先殺的這條鰻魚是什麼名字嗎？它是一條血鰻！」村眾聽說是「血鰻」，又是一陣歡呼，竟有幾個人走過來，把王述先兄弟高高舉起，因為說起血鰻的好處，他們都懂了，只有王仲甫和述先兄弟還是不懂，正待詢問的時候，村民已經挑著大水桶五六擔如飛而至，王大伯連忙叫他們把水桶拿海水洗了，一對一對並排在沙灘上，拿了一把匕首插入鰻腹的白點，一寸一寸地割起來。

　　王述明看得不耐煩起來，他走到王大伯的跟前說：「大伯！你割得這麼慢，豈不要割到半夜？」

　　王大伯若有介事地說：「到半夜弄得好，還算好哩，它的皮是這麼堅韌，不慢怎行？」

　　王述明更忍不住了，他說：「大伯！休看我！」他跟那把小劍拿出來，朝鰻腹一刺就入了半寸，喊聲「剝你的皮！」把劍點在鰻身上，一路跑著，鰻皮就隨著他的劍鋒裂開來，晃晃就切開三丈多，把所有的沙灘上的人驚得瞠目結舌，看看就到了鰻首，王大伯喊聲「且慢」趕快走過說：「這裏等我來，休把你使的那把傢伙給我用。」王大伯接過那把小劍，只見綠光閃爍，端的是一件寶物，不禁暗暗稱奇，乃問道：「你這把小劍在那裏拿來的，怎麼以前我沒見你用過？」「在海底拿到的，等一會再告訴你，還另外有好的東西哩！」王述明答了，王大伯暗想：「別看這孩子頑皮活潑，倒是福緣深厚哩，那隻大蟹和章魚可能也是給他殺死的。」所以也不再問他了，可是王仲甫卻悄悄把述先拉在一邊問了起來，述先把當天在海上所遇到的事統統說了，王仲甫也是一陣讚嘆！

　　王大伯接過小劍向鰻頭一戳，然後把傷口向桶裏一放，一拔劍，一縷血光泉湧入桶裏，眨眨眼就是一桶，裝了二十多桶之後就沒有多少了，這時王大伯大聲喊了幾個人過來，把鰻血拿去分配，大人每人一碗，小孩每人一杯，要他們立刻喝下，同時告訴他們不要喝冷水，王大伯自己也留下一小桶，叫王仲甫和兩小兄弟喝了，這時候卻見任乾玉從村裏飛跑過來，王述明眼尖先喊道：「任叔叔，在這裏！」任乾玉過來說：「我差一點就要失去曠世仙緣！」王大伯說：「你不是往九村去了，怎麼又跑回來了？」

　　任乾玉說：「下午我在九村聽到從七洲洋回來的船說，他們在七洲洋的山上，遠遠看到木欄頭海面，有一艘小船，而且他們還說，不知道那一村的船倒楣了，本來他們想去救援，但說起木欄頭誰不怕？上午我已知道兩兄弟出海，聽他們這麼說，恐怕是兩兄弟的船陷在那裏，連夜飯不肯吃跑同來報信，那知回到村裏一問，才知道你們在這裏割鰻肉喝鰻血哩，想不到我這一片好心卻變成了福氣了！」王大伯也掏了一碗鰻血給任乾玉喝了，此時村人都已喝到鰻血，漸漸散去，王大伯才開始割剔那鰻肉，暮色也漸漸深黯起來，王大伯忙叫村人把那大蟹和大鰻魚抬回去割，但是村裏人卻沒法子抬走，王大伯只好用劍把它割成十幾大塊給村人抬回祠堂去。現在沙灘上剩下王大伯等十幾人，留下來處理那血鰻，這時王仲甫又想到鰻皮是那樣堅韌，倒要把它好好地剝下來，經過製煉之後，可能是一件最好的防身衣服，還有那鰻骨如果拿來做成鞭，豈不比武林所用的蛇骨鞭、鯉骨鞭強多了，於是他把這個意思對王大伯說了。

　　王大伯道：「老哥！你這意思恰好和我相同，你看這隻血鰻有二十四五丈長，鰻皮就可做成十幾套緊身衣服或水靠，還可以做三四件背心，都是刀槍不入的至寶，我長那麼大來要想找一條小血饅都找不到，卻不道靠了述先述明小兄弟，使我們全村人都蒙了他的福蔭。」

　　王仲甫問：「老弟！你剛才要各人喝那麼多鰻血有什麼用處？」

　　「用處多著呢，血鰻的血又叫做解毒丹，不論什麼毒都可以解救，喝了鰻血之後，經過了一晝夜，我們身上的血也起了抗毒的變化，以後就是被毒蛇、毒魚或是毒獸等噬了，只要不是傷及要害，僅是那毒液便不能傷害。我們靠海洋生活的人最怕的是鯊魚、電鰻和水母，鯊魚雖然吃人，但還可以和它拼命，惟有電鰻和水母才是漁民真正的剋星，凡人遇上電鰻，只消它一抖身子，那周圍十丈的水就變成死水，人也喪了性命，魚也喪了性命，可是喝過血鰻血的人，對於電鰻則毫無顧忌了；水母是一種很小的東西集結而成為一大塊，它在海上漂流著，伸下很多長腳倒鬚，不論是人是魚，接觸了它則周身紅腫痳痹，四肢痙縮而沉身海底，喝了血鰻血之後，也不怕它了，這隻鰻大概有二千多年了，或者還會有鰻珠，聽說血鰻生出來頭一年就是一丈長，以後每百年長一丈，百年以後的血鰻就是鰻珠，鰻珠可以辟邪、避毒、開霧、夜光、避暑、避寒，可謂天下的至寶，等一會我仔細搜一搜，如果真是有鰻珠，就是他倆兄弟的洪福了。」

　　王仲甫等人聽了王大伯這一解釋，才恍然大悟，兩小兄弟更喜歡的直跳，王述先道：「有這樣好處，也不枉辛苦一趟把它拖回來了。」王述明卻說：「從明天起，我敢抓蛇了，它要咬我，我就打它半死！」

　　王仲甫白了他一眼道：「這個小傢伙真是魔星！」

　　王大伯等人七手八腳割那鰻肉，半個時辰就割完了，王大伯叫他們先把鰻肉挑回去，只留下王仲甫、任乾玉和王述先兄弟等五人，看守著鰻骨和挑不完的一大堆鰻肉，這時王大伯對王仲甫等人說：「剛才人多，怕宣揚，我不敢取鰻珠，這些無價之寶露了出去是不妥的，我已經看到那些鰻珠了，不過取出來後，它立即會大放光明驚動別人，倒要先準備好包裹的東西哩。」

　　王大伯想了一想，就把鰻尾的皮割下一尺多來，恰好就是一個皮袋子，王大伯叫述明拿了袋子裝到鰻魚的顎下，然後用劍朝著血鰻上顎一割，從裏面割成兩半，雙手用力一擘，只見毫光滾滾落下很多顆鰻珠來，這些鰻珠都滾到鰻皮袋裏，王述明連忙收好袋口說：「那麼多鰻珠，請大伯分配吧！」

　　王大伯連忙說：「這些珠子我是取出來給你兄弟的，分什麼？要不是你們把這條鰻拿上來，我們連鰻血也見不到一滴，還說什麼鰻珠？而且我們漁人有了這無價之寶，反會引起別人覬覦，招來大禍，倒是你倆兄弟習武的人，將來到深山大澤有了這鰻珠，可是一大幫助哩！」王仲甫也勸他要一顆，王大伯再三不肯，王述先又要給任乾玉一顆，任乾玉也是再三不肯要，只好算了，仍由王述明貼身收下來。

　　一會兒，先抬鰻肉回村的人又來挑第二次鰻肉，王大伯把鰻肉分成二十段也給他們挑回去了，然後把鰻骨平均切成兩段，一路拖回祠堂，只見祠堂裏亂烘烘地，擺下十幾桌酒席，原來是村裏父老主辦的酒席，王仲甫等連忙招呼一下，回到房裏把東西除下來收好，王述先兄弟洗了澡後也到外廳來，這一頓喝得每一個人昏天醉地，盡興而散。

　　次日早晨，王仲甫還宿酒未醒，卻聽到述先述明在祠堂外的廣場大聲喊打，以為發生什麼事，連忙到外面一望，原來是兩兄弟一個拿著鯉骨的上半段，一個拿著下半段，在那裏前三後四，左五右六地亂舞亂打，喊笑成一團，王述明拿的是前一段，望著述先頭上就箍，述先一跳開去，那鰻頭骨卻箍上一個石墩，「吧！」的一聲，把那石墩箍成兩半，王仲甫大驚，連忙叱止了，一問，才知道他倆兄弟鬧著玩的，王仲甫走過去拿起鰻頭骨一看，並沒有經毫損壞，但也訓導他兩兄弟一番說：「鬧著玩也不能這樣鬧呀，要是箍在頭上，那還了得？」王述先笑笑道：「他才箍不到我哩，他箍的總是那些石頭。」把手一指，王仲甫順著瞧，原來十幾個石墩，個個都被箍成兩半，雖然弄得啼笑皆非，但心裏也暗暗滿意了。

　　下午王大伯來了，送還那柄小劍，又問道：「述明！你現在有好的劍了，我原給你那口匕首呢？」

　　王述明的小臉不禁一紅，嚅嚅地說：「伯伯！那口匕首給劍毀了。」

　　王大伯大笑說：「大概你不知道是劍好刀好，就拿來試試吧！」述明點點頭，王大伯對王仲甫說：「這孩子又聰明，又誠實，只是性子急一點吧，他福緣深厚，將來必然成名而且是魔鬼的剋星哩！」

　　王仲甫嘆一口氣道：「但願如你老弟所說吧，不過我的本事已全教給他倆兄弟了，如果不遇名師，充其量也不過比我稍勝一籌而已，要說出人頭地談何容易？就拿今天的情形來說，他倆兄弟的功夫已非我所及了，耽誤他倆的前途，我真是一個罪人哩！」

　　王仲甫說著說著不禁掉下，王大伯聽了更是驚異，說道：「他倆兄弟的功夫，竟能超出老哥，是言過其實吧？古人雖有青出於藍的事，但也要有相當時間才行呀，他倆才學一年的武藝，那能進步那麼快？」

　　王仲甫說：「他們的輕功和內功我還沒有試過，單單拿膂力來說，他倆兄弟就比我強多了，今早上祠堂前面的石墩，一個一個都被述明這孩子打成兩半，這種功力就非我所及了。」王大伯聽他這麼一說，不由得暗暗稱奇，可是，他倆小兄弟肚子裏明白，述先望了述明一眼，嘴一呶，打了一個手勢，就見述明跳跳蹦蹦跑到後面去了，王大伯笑著罵：「你這兩個小鬼頭，越大越壞了，有話不說卻鬼鬼祟祟地搗什麼鬼？」王述先又是神秘地一笑。

　　可是王述明笑嘻嘻地出來了，手裏拿著一個小紙包，來到王大伯面前說：「伯伯！你猜是什麼東西！」

　　王仲甫喝道：「好沒規矩，伯伯那知道是什麼東西，快說！」

　　王述明小臉一紅，笑道：「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呢，不過已經吃很多了，昨夜人多不夠分，所以沒有拿出來，今天正好請爺爺和伯伯看是什麼東西，好告訴我們。」一面說一面打開紙包，一陣清香竟撲入鼻孔，只見六顆銀白色的果子滾動著，王大伯拿一個起來一聞，精神自然一爽，但也不知道是什麼，王仲甫更不知道是什麼，只好問：「你們從那裏得來的？」

　　「爺！他從海裏面殺死血鰻之後，就看到這些果子，連根都拔回來了，那把小劍就在樹根下，我昨夜只告訴劍的事，卻忘記了告訴還得了這些銀果。」王述先搶著答覆了，又接著說：「我們昨天在船上搶著吃了很多，弟弟吃得更多，他在水裏就吃了幾十個，到後來想起連果名也不知道，所以才留這幾個回來問的，不然，在海裏餓著肚子，再多幾十個也吃完了，說也奇怪，我們吃了銀果之後，就不大覺餓，肚裏的氣總是煖烘烘的，本來弟弟的力氣比不上我，可是今早上我拿上半截鰻骨，雖然能夠拿起來，但總沒有弟弟舞得輕鬆，跳躍也沒有弟弟靈活，可能就是吃了這些銀果的緣故呢。」

　　二老聽完述先的話，不禁同時「哦！」了一聲。

　　王仲甫跳起來說：「慢著吃，等我試試看！」立刻拉著王大伯到門外，王仲甫很吃力地拿起上截鰻骨，可是沒有辦法把它抖直起來，王大伯也吃力地拿起下截鰻骨，情況也和王仲甫差不了許多，輪到他倆小兄弟來拿，都是單手拿起，輕輕一抖，那鰻骨就隨勢筆直起來，王述明更把鞭往後一圈，從頭上向前箍去，「吧！」的一聲，把原先打成兩半的石墩打成粉碎。

　　二老交換了一眼，點點頭讚嘆道：「仙緣！仙緣！」

　　他們正要轉回祠堂的時候，卻聽到任乾玉在笑喊：「那麼大的熱天，還要練武，小兄弟為什麼拿石頭來發氣了？」他一面說一面走來，王仲甫見他來到，心裏大喜說：「任世兄！我們正有點小東西給你辨認辨認呢。」於是五人同進了大廳，任乾玉早就注意桌上放著的果子，大叫道：「你們到那裏得來那麼多銀果？」

　　「真的是銀果？你且說有什麼好處著！」二老幾乎同時叫起來，任乾玉道：「我也不知道是真銀果假銀果，不過道書上有這麼一段記載：『銀果，實圓而白，產於南海深處，感地中火而生，三年結實，服之令人氣力倍增，有返老還童之效，與芝實，萍實等同服，久之，脫胎換骨，長生不老。』呢！」王仲甫點點頭道：「到底是讀書人聞多識廣，任世兄已經猜中了，述明弟兄亂打亂撞叫做銀果，卻不道真是銀果，這也奇了。」

　　大伯再要他小兄弟吃，他倆再也不肯吃了，述明還說：「我們吃了那麼多，還要再吃，難道真要成仙不成！」

　　王仲甫吃了兩顆銀果之後，立刻告退到後廳去了，王大伯和任乾玉知道他去練功，也不打擾他，任乾玉往桌上拿起那把劍，順手拔出來一看，卻見一道線光閃出，暗暗驚奇，他把那小劍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很奇怪這把好劍為什麼沒有一個名字，而且那劍柄烏油油地，似乎是後來裝上去的套子，但是拔又拔不出，搖也搖不動，不過，他對這劍柄總抱有一種疑惑，靈機一動，他把王述先叫過來說：「小兄弟！這劍柄必然有古怪，你力氣大些，拔拔看，能否把它分離出來。」

　　王述先先把劍套回鞘裏，再一手握劍潭，一手握劍柄，用力去拔，結果仍是分毫不動，而且把小臉兒漲紅了，只好把劍交給王述明的手裏，王述明卻也古怪，他先不急急拔劍，只是反覆查察那劍柄結合的異狀，看了一會，他臉上浮著笑容，用左手姆往劍潭上一推，那劍潭卻被他推向右邊，再順手一拔，「霍！」的一聲，居然把柄套和劍柄分離，只見那劍柄上毫光閃爍，原來柄的兩旁各鑲著半寸寬一寸長的晶玉，玉的旁邊圍繞著燦爛奪目的小珠。

　　任乾玉接過王述明遞過來的劍，再詳細的尋找，卻看到那兩塊透明的晶玉之下，隱隱約約地顯出「綠虹」兩個篆體文字來，但這柄劍的出處，卻非任乾玉所能知道了，不過，由那劍柄的裝飾，和劍身的長度看來，似乎不是上陣用的兵器，也許是古時女子用以防身的利器，可是王述明知道這柄劍叫做綠虹之後，卻如醉如癡，唸不絕口，王大伯等人，見到他這副失神的樣子，倒是暗暗好笑。

　　任乾玉和王大伯欣賞一會綠虹寶劍之後，正待交還述明，這時王仲甫走出來了，王大伯順手把綠虹劍向王仲甫手中一遞說：「這支劍叫做綠虹。」

　　「綠虹？」王仲甫驚得叫起來，任乾玉說：「照這樣看來，師父必定知道這柄劍的來歷了？」

　　王仲甫坐定了才輕輕地說：「這柄綠虹，不知是不是那把綠虹？」

　　王述明驚訝地問：「什麼？有兩把綠虹？」王仲甫白了他一眼，嚇得他又低下頭去。王述先連忙在他耳邊說：「兄弟！不要打岔，讓爺爺說可不好嗎？」

　　王仲甫看到他倆這種情形，心裏也起了一種憐惜和內疚，他倆還是一個小孩子，那能就嚴厲要求他學成人的言行呢，所以很快就接下去說：「如果是那把綠虹，則述明這孩子不但福緣深厚，而且恐怕還有仙緣之分，最低限度，也可以成為一代奇俠，不過，要是那把綠虹，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殺孽太重，自從鑄成這把劍之後，已不知殺了多少奸邪貪佞，但也有不少成名的俠客，因為擁有這把劍而引起異派覬覦，失手喪命哩！」這席話，說得王述先、王述明兄弟毛骨悚然。

　　王大伯原來側耳恭聽，很想早一點知道綠虹劍的來歷，那知聽著聽著卻聽出這一套劍論來，他一個不耐煩，賭著氣道：「那還不是有德者得之，無德者失之那一套，管它是真綠虹假綠虹，你先把它的來歷說出來吧。」

　　王仲甫知道王大伯急於想知道劍的來歷，乃笑了一笑說：「綠虹劍是春秋戰國時名鑄劍師歐陽冶子所造，歐陽冶子一生鑄了六把出名的劍就是巨闕、青霜、紫電、吳鉤、魚腸，和綠虹，前四柄是長劍，後兩柄是短劍，除了吳鉤是雙劍之外，其餘都是單劍，都是同一時期的出品，聽說都已成為神物，吳鉤更能夠單獨飛起來取敵人首級；這六柄寶劍連吳鉤可算是七柄，它的長度和寬度各有不同，劍光的顏色也有分別，指彈的聲音也有分別。巨闕、青霜、紫電三劍，在戰國時失蹤，到了漢唐兩朝偶而出現；吳鉤劍鑄成之後就流入吳王夫差之手，後來越國滅了吳國，此劍從吳宮裏飛去；魚腸劍是每人都知道是燕太子丹買贈荊軻刺秦王的那一支，後來收入阿房宮，到楚人焚毀阿房宮之後，魚腸劍也是不見了；綠虹劍是歐陽冶子所鑄六劍中最短一柄，劍身寬八寸，長六寸四分，劍柄長三寸六分，金劍長一尺零一分，用指甲在劍身上彈起來，會發出一種金玉相撞擊的鏘鏘之聲，和上述的五劍同具有吹毫斷髮，斷金截玉的本能，別看這綠虹劍很短，但它如帶有二丈四尺長的鑒尾，普通刀劍不但說接觸它的鋒鍔，只要碰上它的鑒尾也會被他毀折，本來這支綠虹劍鑄成之後，被趙國重金購去，後落到秦將白起手中。秦亡之後，綠虹劍失蹤很多年，到了宋朝才再發現此劍在雲南哀牢山劍客玄玄子手中，玄玄子得到綠虹劍之後，如虎添翼，胡作非為起來。有一次玄玄子來到湖廣，被龍虎山張真人破了他的邪法，給匡廬劍客凌霄子聯合華山劍客霓虹子、瀟湘劍客赤貞子，和九華劍客湘靈子等人圍攻，經了兩晝夜的激戰，才殺死玄玄子這個魔頭，但湘靈子卻劍毀人傷，所以這支劍就落到湘靈子手中，過了幾年湘靈子、凌霄子、霓虹子、赤貞子等老一輩劍客，又被玄玄子的徒弟各個擊破，次第被殺。此後幾十年間，循環報復，不知犧牲了多少俠客，到了元朝這支劍忽然消失，一直不見有人提起，卻不道在海裏會被述明找到。」王仲甫說到這裏又望王述明一眼，又繼續說：「如果真是綠虹古劍，那就要帶來無限殺孽了！」

　　這時，各人始恍然大悟，緘默了一會，任乾玉再說：「是不是綠虹古劍，我們拿尺來量一量不是可以證明了？如果真怕它帶來不幸，就乾脆把它丟回木瀾頭去，讓那些不要命的人去尋找，這不是一了百了？」

　　王仲甫聽了不禁呵呵大笑道：「任世兄說得倒是輕鬆，但是神物的出現，有關劫運的消長，豈是能一丟就了之的，老朽雖是武夫，但曾聽過先師說，這類寶刀寶劍已經通神，有緣的人才能遇合，如果我們把它丟掉給另一魔頭取去，豈不是帶來更大的災害？祗有讓它落在我們的手中，作為清除奸宄，保衛善良的利器，才是正理哩！」王仲甫這番話說得王大伯任乾玉不斷地點頭、感佩！

　　本來王述明聽說要把劍丟掉，已經滿肚子不願意，但後來聽到爺爺說不必丟，又是滿懷高興，他這些舉動和表情，都落在幾個大人的眼裏，王仲甫看他雖然是小小的年紀，唇紅齒白，滿臉稚氣，但已是星目含威，赤氣隱透華蓋，意料他將來必然是惡人的剋星，不過他還沒有學到好的武功，深恐讚美他反會養成他驕傲的習性，而妨害了他將來習武的前途和報仇的願望，所以他一味用壓的手段，以圖去掉述明的驕氣罷了。這時他看見述明滿臉高興的樣子，倒也覺得這孩子的可愛，於是他叫述明去借一把尺子來，述明一步一跳地出去了，王仲甫又對王大伯任乾玉等人說：「這支劍不用量我也敢決定它是真的綠虹了，昨晚上割鰻的時候，我就看到它閃閃的線光，雖然知道是一件寶物，但是怎樣也想不到會是上古奇珍，剛才被任世兄提起，我就聯想起來了，但不知你們怎樣看出來的？」

　　任乾玉把如何看出劍柄古怪的地方，和述明分解劍柄的情形說了，王仲甫更讚嘆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何況那麼大的機緣，豈不是冥冥之中，自有主宰，述明這孩子，小小年紀，偏多遇合，可見一切勉強不得。不過，他的武藝還是在幼稚階段，這支寶劍又鋒芒太露，恐一旦遇上高手，不但被人奪去寶劍，甚至還失去生命哩，還是述先這孩子，老成持重，安安穩穩，現在還沒有什麼遇合，但是將來的成就，未必就會落於述明之後哩！」仲甫掛念著王述先、述明兄弟的前途，不覺竟有點語無倫次起來。

　　任乾玉忙接口婉勸道：「神物既然遇合，述明兄弟必然有他的機緣，也許處處得貴人幫助，逢凶化吉，師父何必擔憂？就拿他去木欄頭這件事來說，那地方去一萬人就要死九千九百九十九，惟有他倆兄弟去了不但依然無恙，還要拿到寶物回來，反使全村受福，再說他如果在未得到這把小劍之前，就遇上那大鯉魚和大海蟹，那就是一籌莫展，兩兄弟的小命都要葬在魔海魔沙裏，偏他倆就有這麼巧，先獲得寶劍，又偏是心中好奇把王大伯給他的匕首毀了，迫著他不得不帶這把寶劍下水，很輕易地殺死那兩隻大怪物，如果匕首不毀，他必然帶著匕首下去，鬥起來真不知鹿死誰手，這可不是他逢凶化吉的遇合麼？」王仲甫一想，這些話確是道理，而且自己這方面有著這麼多人關心，倒也大大地安慰了。

　　他們正在談論間，述明也一蹦一跳地把裁尺借來，五人就圍在桌旁，看王仲甫量劍，果然長短大小和王仲甫所說的綠虹劍不差分毫，直樂得述明拉這個拉那個，幾乎要打起滾來。任乾玉瞪他一眼道：「你喜歡什麼？剛才師父說這把劍是我認出來的，贈給我了！」

　　王述明望著他的眼睛笑道：「你騙人，你才不要我的東西呢，那些珠子給你都不要，還要我的劍呢！」

　　「我就要劍，不要珠子！」

　　「你真的要劍，我就贈給你罷，我還可以設法另外弄到一把，不過……」王述明很認真的說，「不過什麼？」任乾玉又迫著他，王述明望爺爺和各人一眼後，嚅嚅地說：「不過……不過我怕這支劍會傷害了你咧！」任乾玉倒想不出他要說這樣一個道理來，還以為他是故意的，免得別人要他的劍，所以追著問：「難道不怕害了你？」

　　「這劍是我把它帶同來的，害了我是應該的，我要拿他殺惡人，殺不了惡人，惡人就殺了我。但是，如果我怕惡人殺我就把劍給你讓惡人殺了你，這種事還能夠做麼？爺爺說過，你也說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可不是嗎？」王仲甫聽到他後面這兩句禁不住把他兩兄弟一摟過來，又安慰又憐惜地說：「孩子，就憑你這個好心，就會得到蒼天保佑了，不要怕，劍給還你，好好去利用這支劍，不要辜負了這支劍！」說到這裏，王仲甫已經聲音瘖啞了，親自到房裏找來一根僵蠶絲繩替他穿好劍環，並且親自替他佩上，這時的述明，真是春風滿面，難以形容，惟有王述先在旁邊對這位弟弟看了又看，對王仲甫說：「爺！你看弟弟真像一個美麗的小劍俠呢！」

　　王仲甫今天真是高興極了，他最高興的是王述明雖是那麼頑皮，一晌就擔心他會陷於虛浮、輕薄，但到了緊要關頭，才知道他存著大仁的至性。所以他替王述明結好佩劍之後，立刻笑瞇瞇地拉著王大伯和任乾玉說：「我們去試試銀果的功力去。」

　　述先、述明兩兄弟在後跟出大門，已見王仲甫一個箭步到鰻骨的前面，一手拿著鰻骨，一面對王大伯任乾玉笑笑道：「讓老朽先試一試。」更不遲疑，大喝一聲，那鰻骨就筆直飛起，他也像王述明那樣把鰻鞭往後一圈，從頭上向前箝去，「吧！」的一聲，居然也把原已分成兩半的石墩，箍成六七塊，樂得呵呵大笑起來，向王大伯招手道：「老弟，你也來試試看。」王大伯試過了，任乾玉也跟著試，他們每人都能把鰻骨鞭抖起來，但功力卻要差得遠了，王仲甫很滿意地對王大伯說：「想不到兩顆銀果，有這麼大的效能，抵得十年功力，今後不但任世兄練功時事半功倍，就你老弟來說也是身輕體健，大有補益呢！」

　　這時王大伯卻招王述先兩兄弟過來說：「你兩兄弟演一回輕功吧！」料不到他倆同時搖搖頭，王仲甫也覺得奇怪，再問道：「為什麼王伯伯要你們演輕功，你們不演了？」

　　述明搶著答道：「別的倒還敢演，惟有輕功不敢演。」

　　王仲甫更覺得奇怪，再問述先，述先道：「我們吃了那些銀果之後，只覺身上輕飄飄地，今早上爺還沒有起來，我們站在這裏只一跺雙腳，就跳上了屋簷，還好沒人看見，如果用力一跳，真不知跳有多高，現在人又那麼多，萬一跳得太高了，豈不給別人說成妖怪了？」

　　「那麼到晚上再練吧！這兩段鰻骨太長了，還是把它割短了才行，不然使用起來不大方便。」王仲甫說後，向王述明要過綠虹劍就割起鰻骨來，他把那鰻骨割成七尺的、五尺的，只有頭尾兩段是二丈四尺，一會兒就割成三十多段，就利用原有的脊筋，把兩頭結起來，然後把脊骨上的枝骨削成尖尖的，有了這柄綠虹劍，那消兩個時辰，已經製成三十多條鞭，只要用藥水蝕去浮筋爛肉，裝上把手就可以用了，王大伯等人看畢了製鞭的工作之後，才一同把骨鞭搬進祠堂，並就武館用晚飯。

　　王仲甫於晚飯後教完館徒的功課，就和王大伯任乾玉帶同王氏小兄弟往樹林裏去演輕功，那樹林也可以說是天然的輕功練習場，在以前王仲甫也曾經帶他兩小兄弟來到這塊地方，但是二三十丈高的椰子樹，高聳入雲，八九丈高的桄榔樹拖著它那苗條的身材，像小姑娘般的隨風搖曳，有永不會結果的鐵樹、檳榔，也有葉實纍纍的菠蘿蜜和香蕉。王仲甫知道王述先兄弟吃過那麼多的銀果之後，一切武功大非昔比，自己萬萬不及，除了各種招式部位是他倆兄弟稍有不到的地方之外，已沒有指點他倆的餘地了，與其獻醜倒不如藏拙來得高明，所以進入樹林深處之後，就叫兩兄弟盡量演練起來。

　　首先由王述先演練，他先向王仲甫鞠了一躬，再向王大伯等人一躬，就見他雙足一頓，一個「乳燕投空」身形已拔起兩丈多高，斜斜地落在一棵小桄榔樹頂的嫩花上，巔巍巍地一足立定，轉過身來同向王仲甫等人來一個「低頭拜佛」算是敬禮，也算是他下一招式的起手，再見他左掌向外一推，右掌向右上方一托，這式「乘風破浪」身形已離開小桄榔，而落到右邊三丈多遠的小檳榔樹上，接著就是一跳一式，一式一招施展起王仲甫教給他的三百六十一手「猴王拳」來，在那樹頂上踴躍如飛，看得王大伯任乾玉兩人目瞪口呆，連到王仲甫也自嘆不及，甚至於自己的師父演起來也未必能夠這麼靈活。可是，王述明卻皺皺眉頭道：「爺爺，我回去拿兵器來好媽？那麼大的地方，這樣孤零零的打法，真不好看哪！」

　　這時王述先已演到八十三式了，「過一會就要輪到你了，拿兵器還來得及嗎？」王仲甫也覺得不表演兵器是一個缺憾，但恐怕王述明拿兵器來時，述先已演完了。「不妨事！」述明答了一聲，輕輕地一躍就是四五丈，一溜煙似的穿進密林去了。

　　本來從演武這片樹林到祠堂，要走兩里多路，但王述明走了二十來丈之後，不耐頃那彎曲的道路，輕身一縱上了樹梢，竟自直向祠堂，電掣風馳的飛奔。

　　王仲甫等人看那述先演練到第三百零一式「野馬追風」的時候，卻聽到背後輕輕的喊聲「爺爺！」他回頭一看，卻見王述明全身勁裝，懷中隱隱發光，站立在自己的後面，心裏想「這孩子怎麼快就回來了」，不過這套「猴王拳」的後幾十招正是最精采的階段，所以趕忙向他擺擺手，仍然靜靜地看下去，只是王述先小拳亂點，密如風雨，一團黑影在樹頂上滾來滾去，看得王大伯等人屏著呼吸，幾乎窒氣起來，忽然見王述先身形一變，一個黑影撲面而來，那個黑影一落，向各人一躬倒地，這才知道王述先演練完畢，大家才得鬆一口氣。

　　王大伯看過王述先的演練，已嘆為觀止，回頭對王述明說：「小兄弟！你還有什麼好的給我們看？」王述明還沒有同答，王大伯又「呀」一聲再問：「你胸前閃閃的是什麼東西？」王述明道：「剛才我回去拿兵器，換衣服的時候，忽然想起那些鰻珠放在家裏不妥，所以連那二十四顆鰻珠統統帶來了，因為沒地方裝，只好裝在衣服哩，那知道它的光還要透出來！」

　　王大伯說：「放在家裏誰偷？」「村裏人當然不會偷，但是萬一來了高手把他偷去，那才不值得哩，以後我把它分開和哥哥帶著，誰也沒法來偷了，是嗎？」王述明這樣回答，連到老江湖的王仲甫，也不由得佩服他的心機縝密，乃說：「好罷！上去演練一回給王伯伯看！」王述明答聲「是了！」向王仲甫一躬再向王大伯等一躬，雙腳輕輕一頓，身形一起，一道黑線似的落在一棵五六丈高的檳榔頂上，連停也不停，又上了十一二丈高的椰樹，晃晃眼就見他跑出半里之外，站在一棵二十多三十丈高的椰樹上。

　　還好當晚有很好的月色，否則連王述明的影子也看不到了，不但王大伯任乾玉看不出他到底怎樣去的，連到王仲甫也看小清他是用什麼身法，只見他一路亂翻亂滾。

　　任乾玉又是驚訝又是羨慕地對王仲甫道：「師父！你教給小兄弟這套是什麼功夫，能不能教我，我能不能學成功？」

　　王仲甫道：「那裏是我教的，還不是那幾十顆銀果的功力？」

　　王述先聽著爺爺和任叔叔一問一答，不禁笑得連連打跌道：「弟弟那是練什麼功夫？他仗著身軀靈巧，把我們做小孩子打觔斗的那套，搬來上演罷了。」王仲甫聽他一說，特別注意端詳，果然看出王述明是頭手腳身並用，在樹梢上打觔斗，不過他這筋力卻很特別，頭一頂就拔起二三丈，身一彈又是二三丈，手一撐就是五六丈，腳一點就是七八丈。

　　王仲甫等人看到述明在遠處翻騰一會之後，身形一收，一道黑線急速向空地上射來，眾人正待驚喊一聲，已見述明輕飄飄地站立在自己的面前，躬著身、拱著手，在那裏敬禮，任乾玉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只道是王述先的輕功好，那知述明的更妙，於是，更堅定了習武的決心。

　　這回輪到他倆兄弟同時演練了，他倆悄悄商量了一陣，每人拖了一段鰻骨鞭就要縱上樹去。王仲甫連忙喊聲「去不得！」飛身出去一攔，兩兄弟連忙垂手侍立，王仲甫道：「你們怎麼用這鰻骨來搞？鞭法又沒學過，萬一失手怎麼辦？」

　　述先答道：「我們剛才商量過來，用拳對拳，別人看不清；用力對鞭，刀要折，用劍對鞭，鞭要毀，只好用這亮晶晶的鰻骨才好。弟弟拿重的，我拿輕的，打起來弟弟勝在力，我勝在快，彼此不吃虧。」

　　王仲甫一想，這也是道理，而且沒有什麼兵器好用，只好囑附道：「不要真打，你們對舞一回吧！」

　　王述先兄弟在樹梢上對舞了一會鰻骨鞭，起初還是兩個各自分開的身形，但是兩團白光各自滾動，可是越舞越緊，越舞兩個身形越近，各人眼光一花，已見一團白光包圍了另一團白光在中央，中央的白光雖然屢次要突出外圍，可是給外面的白光佈成了一層光環，中央的白光看著沖到光環，又給擋回去，只好得風聲呼呼，樹葉零落，王大伯等人雖然站離開他們比武的地方有二十丈遠近，也給他們的鞭風颳得衣袂飄飄。王仲甫暗道：「述明那孩子天賦聰明，倒也罷了，怎麼連到述先的鞭法，也是不弱，自己因為鞭法不行，沒有教他們，但這套鞭法竟是風雨不透，難道在那裏偷學來的？」

　　這兩團鞭影滾了約有一頓飯的時光，忽然聽到述明喊：「哥哥！你要小心了！」那邊答了一聲「來吧！」就是那光環一緊，「霍！霍！霍！………」中心光團附近的樹枝，竟折下幾十枝，樹葉灑了滿地，接著匹練似的一道白光沖入中心那團白光裏，只聽到「蓬！」一聲大響，夾著「喲！」一聲慘叫，那中心的白光竟是一斂，落到地面上，一株不大不小的恍榔樹，如被齊腰折斯，倒向那邊去。

　　王仲甫正看到緊張的階段，忽聽到「喲！」的一聲，一團白光墮地，急忙連環進步衝到樹底下，只見述先坐在樹根下在喘氣，述明卻坐在旁邊推述先的胸口，王仲甫不禁大驚失色，急忙問：「傷在那裏！」

　　「沒有傷！」述明替哥哥答了，王仲甫看到果然沒有傷，才放心了，這時王大伯和任乾玉也趕過來埋怨道：「你們是怎麼打的？嚇壞人了！」

　　王仲甫也問：「你們這套鞭法，在那裏學來的？」

　　王述明獃獃地說「爺爺教的啊！」

　　「胡說！」王仲甫喝道，王述先笑笑道：「真是爺爺教的啊！」王仲甫這時既詫異又吃驚笑著喝道：「你們兩兄弟都胡說！我什麼時候教你們鞭法來了？」

　　王述先這時才說：「本來爺爺沒有教鞭法，但是弟弟卻把『猴王拳法』用在鞭上。起初我們還是亂舞，後來不知怎的，弟弟卻像有路子似的。一招一招地打出來，我只得連連退守，到我看出他的鞭法是從猴王拳化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無還手之力了，其實還手也沒有用，他的招又狠又快，人家一招未完，他已變了四五招，這還不是爺爺教的麼？」頓了一頓又說：「可惜我的馬兒被他打死了！」

　　任乾玉詫異地問：「你又有什麼馬兒了？」

　　王述先指著那棵斷了的樹道：「我退守的時候，已把那棵樹當做馬，我的鞭要護人兼護馬，現在馬兒可不是死了！」

第三回　殲盜向濤村　鋒芒初露　探奇蒙天嶺　雁序中分

　　王仲甫自從那一個晚上，看到王述先兄弟演練輕功之後，心裏大為安慰，不過唯一苦惱的是：自己的內功氣功根基太差，刀劍的招式懂得太少，料不到自己費了八九年工夫學來的東西，少過一年就全都被兩兄弟學個淨盡，自己練了四十多年的功力，竟被他兄弟在三兩天的時間內趕過前頭，在這種情形之下，本應放他倆兄弟到江湖去閱歷一番。可是，他倆的年紀確是太小，單依靠輕功是不行的，如果遇上內功的高手，仍然要很快的失敗，萬一發生了三長兩短，自己怎能夠對得住已故的于尚書？

　　可是，蟄居海島，遁跡漁村，照這樣下去，兩個孩子怎能找得到名師指點？

　　只好叫他們每天早晚自己到鄉村裏練功，白天則要他們讀書寫字，好在他倆兄弟不但天資聰穎，而且勤勉力學，那王述明雖然有時會刁鑽古怪，可是不論他學那一類東西，總是一學就會，尤其悟性之高，更非常人所及，自己教給他的那些招式，他都能夠融會貫通，而且有更多的發現，甚至於文學經書方面，任乾玉那樣飽學的文士，也常常被他兄弟問倒，不過他倆兄弟除了質疑問難之外，絕沒有不尊師重道的言行，所以王仲甫一想到這些情形的時候，一道悽愴的情緒，就會襲上心頭。

　　那王述明更是古怪，從那次演練之後，他卻變得相當緘默，愈加尊師重道起來，讀書練武的剩餘時間，他就撫摩那支綠虹劍，一時一刻也不讓那支劍離開身邊，連到王大伯向他取劍去裁鰻皮做緊身衣服和水靠的那一天，述明也跟著去，等到王大伯裁好了衣服，他就把劍拿同來，後來要剪剪補補需要劍的時候，他總是親自送過去，也親自帶回來，王大伯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總說：「這是一把寶劍，但也是一把兇劍，恐怕萬一毛病出在別人的身上。」至於這支劍確也使王述明感到惶惑，因為他已經把那支劍的特點，統統摸熟了，當他套上劍柄套的時候，那鋩尾就不見了，取下劍柄套則鋩尾也不過是三尺多，並沒有像爺爺所說有二丈四尺的鋩尾，所以使他幾度懷疑自己不是這支劍的主人，要想加工煉祭，又不懂煉祭的方法，只好時時刻刻撫摩著它，祈禱著它。在這個村子裏，唯一能夠和他對招練習武術的就只有哥哥，但哥哥又找不到好的兵器和他對劍，他雖然不懂得劍術，但他已經把爺爺教的拳術、刀術、槍術，和長劍術，融會到他這支短劍上來，到底對不對，能不能用，都沒法子證實，只好悶著頭，在那裏閉門造車。王述先兄弟每一個晚飯後，就施展輕功跑到村外的椰林去，在那高低不一，距離不等的樹頂上對招，把刀、劍、鞭、槍、棍等練習後，王述明照例抽出他的綠虹劍來並且放出鋩尾，大舞特舞起來，到了亥時初刻才連袂回去，他們這樣楝習已經有三個多月了。王述先也從弟弟那裏學到不少怪式怪招，但弟弟有很多刁鑽的怪招，是因為身體特別靈活而創出來的，王述先竟沒法全學，所以在平地上空拳對招，王述先還可鬥他弟弟百多同合，但如果在樹上，則不到四十回合，就非給弟弟迫得下樹不可。這一天，王大伯帶著王小舫和丁世成兩人，每人手上都提著一包東西到祠堂來，本來王大伯和丁世成，每天最少來一趟的，可是這次卻帶王小舫一起來，是很少有的事。王大伯坐下之後，就指著那三個包裹對王仲甫說：「裏面包的是十套緊身衣褲，六套水褲，六件背心，和六個小的袋子，都是用鰻皮做成的，現在拿來給老哥分配。」

　　王仲甫先把那些布包邀同王大伯等人提到內室來，才說：「這些東西怎麼分配，老弟可有一個主意了嗎？」

　　二老商量了一陣，決定王小舫、丁世成各分一套水靠，任乾玉一套緊身衣，王大伯王仲甫和述先兩兄弟，各得一套緊身衣、一套水靠、一件背心，王述先兄弟還要了四個袋子。

　　王大伯問道：「你得每人要兩個袋子做什麼？」

　　王述明口快答道：「伯伯忘記我們那些珠子了？」「也要不了那麼多呀！」「一個袋子裝珠子和救人的東西，另一個袋子，要裝殺人的東西哪！」王述明理直氣壯地回答了，王大伯和王仲甫等人都不禁望他一眼，二老心裏暗道：「那把綠虹魔劍，真個應在這小魔星身上了，不知道他將來要造多少殺孽呢？」

　　兩小兄弟分到他的衣服之後，一陣風似的跑到房裏，馬上一件一件裝紮起來，你看我，我看你一陣大笑，等到他倆再出內室時，王小舫和丁世成已經離去，只有二老還在商議如何收藏剩下來的鰻皮衣物的問題，看到兩兄弟出來那副樣子，倒也好笑，原來那鰻皮衣褲是連在一起的，除了腳踝以下手腕以上和面部之外，全都包裹得密不通風，恰像一個五色斑斕的人熊，但是王述明直嚷：「好了！好了！」

　　王仲甫斥道：「你盡嚷些什麼好了，說出來給我聽聽！」

　　王述明不禁一怔，但他接著就說：「爺！你看我這身花斑，如果躲在花樹上，敵人就不容易找到我，這套衣服又是刀槍不入，減少了許多顧慮，我只消身劍合一竄下來直刺，那怕是鋼鐵也要給我刺個對穿泥！」王仲甫一想，他這個主意真好，他那超人的輕功確是使強敵防不勝防的。

　　但是嘴裏還是說：「孩子！你不要太高興了，要知道武功這個東西，是一層還有一層高，一山還有一山高，說到山高水更高，你現在的輕功是到處去得了，但是你自己問問看，你能做到登萍渡水，踏雪無痕的地步嗎？尤其你的內功更不行，內功高的人，可以吹氣成劍，噴酒殺人，你這點點道行，遇上內功登峰造極的人還不是被毀了，你現在的身法快，以快打慢是武術的定則，可是人家以靜制動你就一籌莫展了，至於你的劍術最多還不是做到身隨劍走的地步，要想學到身劍合一，劍氣合一，還有一段很遠的路要走哩，尤其你倆兄弟身上負著血海深仇，更不能不謹慎言行，勤學本事才是正理，如果單單依靠寶劍和衣服去勝敵人，這算是什麼英雄呢？」

　　這一番話說得王述明弟兄毛骨悚然，尤其說到血海深仇的時候，王氏兄弟更悲泣起來，王仲甫也禁不住老淚縱橫，王大伯也免不了淚滴衣襟了。

　　王仲甫這一段話，使全場都為之黯然，大家緘默了一會，仍然由王仲甫打破這個靜寂而對王述先兄弟說：「孩子！你倆也不要灰心，因為你們年紀還小，不愁沒有時間去報復那血海的深仇，更不愁沒有機會去學習本事，雖然懷著絕學武功的人難求，可是並不是不可以求，只要你們下了決心，處處留意，總有機會給你們看到，不過這種特別有本事的人，也許他會喬裝三教九流的人物，只要是有緣的人才能夠看得出來，沒有緣分的人很容易就錯過機會，以你們兩人來說，是有大大福緣的人，絕不會功虧一簣的，不過時機未到罷了。」

　　王述先小兄弟聽了這些話之後，才漸漸停止了悲聲，但王述明又擔憂地問：「我們住在這裏，不出去找師父，難道師父會知道我們而來找我們不成？」

　　王仲甫道：「這個就要看『緣』字了。俗語有說：『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天下事是說不定的，徒弟找師父是正理，但師父找徒弟是權變，至於說住在村裏不出門這件事，你們倒不需要擔憂，以前因為你們還太小，既沒有什麼本事，也不懂得本地的話，你看在這個村裏除了大伯和任叔叔懂得我們的話之外，還誰懂得你們說什麼，所以不放你們出門，現在你們說本地話已經說得很好了，武功也有了一點基礎，可是又怕你們年輕好事，到處惹禍，所以不放你們出去，你要知道你們年紀雖小，但普通三四十人已經不是你兄弟的對手，尤其述明一出手就是煞著，萬一鬧出人命案子來怎麼辦？而且人家敢和你們打架的人，也許還有更大的勢力，或是有更高的武功的人在背後支持，那不是要闖出報復不已的大禍來？如果你們出去不闖禍，不打架，我才放心你們哩！」

　　王述先兄弟聽爺爺說答應不打架不闖禍，就准他們離開村子去玩耍，心裏好不高興，連聲答應著，但王述明的問題又來了，他問：「爺！我們絕不闖禍、不打架，但是萬一人家要打我們，欺負我們呢？」

　　王仲甫道：「那就要看是人麼人了，譬如說，對方是一個不懂得武功的人，他那能夠打到你們的身上，如果對方是武功很高的人，他又怎麼會欺負一個小孩子，假使他真要欺負小孩子，那麼這個人必定是驕傲的壞蛋，這時能夠避免更好，不能避免時，那還有什麼顧慮，不過出手時還得謙讓為好，除了萬不得已，絕不可廢了對方的性命，以免在無意中引出強大的敵人來。」這次說得王述明服服貼貼地點頭，當然是很滿意了。

　　這時王大伯笑道：「照我看來，述先述明到村外去也不會鬧出什麼了不起的亂子，不過本島地僻人稀，還會有什麼好師父給他們闖出來不成？」

　　「這倒不一定呢，愈是成名俠客，愈是高人隱士，他們愈要向蠻荒不毛之地遯跡，或則在深山採藥，或則在市井濟人，或則掃除毒物，或則開化愚頑，他們雖然不在官場中求名爭利，但社會上直接間接都得到他們的益處，他們為了造福人群，當然不會遁跡到荒漠上去，縱然他們有時進入沒有人煙的地方，但也不能永遠在那地方，本島正是新闢的樂園，安知他們不到這裏來呢？」王仲甫很認真地答覆王大伯的問題，王大伯雖然還有懷疑王仲甫言不盡實，但也不好說什麼了。於是話題又扯回那剩餘的鰻皮衣物上來。

　　王仲甫的意見是：那鰻皮衣物對於一個平常的人家，並沒有什麼大的用場，但如果給武林人士知道了，正義的俠客當然不會對這些衣物有不利的行為，而奸邪貧婪的外道必定要來巧取豪奪。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藏到神不如鬼不覺的地方，而且藏物的人本身必需要很好的武功，只有他一人知道，別人要搶，也未必搶得去，其餘的人既不知道藏在何處，縱然受到敵人威脅利誘，想說也說不出來。

　　王大伯也覺得這個計畫不錯，二老想來想去惟有王述明可以擔當得起這個任務，別看他對自己人是那麼恭順，可是兩眼含威，秀眉中暗藏著無限的殺氣，可知道他對敵人絕不會姑息的，而且王述明既聰明又精細，雖然有點不太穩重，可是在緊要關頭，別人休想討到他半點便宜，所以當下就對他說了。王述明聽到爺爺和大伯託付那麼重大的事情給他做，真的滿懷高興，立刻就想動手。

　　王仲甫喝道：「你急什麼？真是叫化子留不得隔夜米，你且把你要拿到什麼地方藏去，怎樣藏法，說說看！」

　　王述明不禁一怔，笑著道：「爺剛才不是說，只准我一人知道嗎？為什麼爺也要知道起來了？」

　　王仲甫給他這麼一說，自己也禁不住好笑，只好說：「我不要知道你把它藏在什麼地點告訴我，但你得把你怎樣藏的方法告訴我，看看是不是安全啊？」

　　王述明說：「爺們說要藏那些東西的時候，我已經想好一個地方，我把這些衣物埋到地下去，再用草皮鋪好，誰也看不出那塊地方埋藏著人間的寶物。因為那地方的地勢平坦，我可以用幾個山頭作為基準，繪起圖來，把圖的一半給爺爺，另一半由我再藏在比較容易認的山洞裏，過了一個時期，原藏寶物的地方連我自己也認不出來，除非找到爺爺拿圖對照，這樣，則敵人找到他，找不到爺，找到爺又找不到我；縱然找到爺和我，而我不說出藏圖的地方，帶他去亂掘也是白費，這樣豈不是安全得多？」

　　王仲甫靜靜地聽他說出這個方法，覺得他的主意真高，勉勵了一番後，就命他依照計畫做去，那知話剛說完，王述明回房裏去換了一套衣服，拿了一塊銅板和一把鋼錐子走出來說：「爺，我就去了！」

　　「去那裏？」王大伯奇怪地問，「先去繪圖呀！不然到了夜晚埋了東西怎樣繪？」他匆匆地答了，王仲甫知道他有他的計畫，所以也不再問，說一聲「快回！」

　　王述明應了，就一直出門去。

　　過了個多時辰，王述明回來了，晚飯後他攜帶那幾個裝著衣服的木盒，單獨一人踏上廣漠的原野，找到他預先選定的地點，分別把衣物埋藏下去，每一木盒的距離，竟有百來丈遠近，做好了這工作之後，在附近練習一回功夫才轉回村子來。

　　這時王仲甫和王述先正在談論著江湖上一些禁忌，和中原幾個著名的武林人物，就是述明一步一跳地回來，王仲甫順口問：「埋好了嗎？」「埋好了，我把它分成七個地點埋藏起來，每一地點僅有一套衣服或是一件背心和一個袋子，就算那些傢伙亂撞亂闖，也不會讓他們同時挖去了。」

　　王述明一面說一面從緊身衣服掏出一塊銅板來。那塊銅板上刺滿了奇奇怪怪的符號，王大伯也沒法看懂。這時王述明再抽出劍來向銅板當中一劃，把那塊銅板劃開兩半，就撿了一半送到王仲甫前面道：「爺收了一塊吧！」

　　王仲甫收下來，隨手遞給王述先道：「孩子，你收這一塊，今晚上就把它拿出去藏好。」

　　當晚，王述先兄弟出到村子外面之後，就分道揚鑣，各人找一個妥當的地方，把銅圖藏好，各自回家。那知王述先回到祠堂之後，要等弟弟睡覺，卻左等也不來，又等也不來，心裏不禁暗暗著急。

　　論理，王述明不論在輕功在招式各方面，都要比述先高得多，腳程之快更遠非述先所及，但是述先回來日經有半個更次了，仍不見述明回來，述先友愛弟弟心切，恐怕弟弟出了什麼岔子，連忙喚醒王仲甫，將這種情形說了。王仲甫更為著急，立刻就穿上鰻皮衣靠，每人檢了一條鰻骨鞭，由王述先帶路，施展輕功，電掣風馳地朝王述明的去路追來，約莫走了四五里路，就聽到遠處有王述明的口音在罵：「啊！打不中，活該。」停了一下又說：「你們這些廢銅爛鐵沒用，再玩下去活該你倒霉！」

　　「啊，中了！中了！小爺不怕，還有好的拿出來玩玩。」

　　王仲甫一聽述明的口氣，就知道對方不止一人，而且對方還拿出暗器來對付小孩子，連忙加緊腳步追上去，又聽到述明：「喲！倒蠻痛哪！還你！」

　　顯然地王述明己中了兩次暗器，那敢怠慢，但是自己的輕功偏偏不快，只見那述先越到前面去，這時倒想喊一聲助威，又怕把敵人嚇跑了，而貽禍無窮。

　　偏在這時候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說：「你再不說，可真要把你毀了。」「如果不是爺爺不准我殺人，你早就沒命！」王仲甫一聽，在這性命交關的時候，王述明居然還記得自己的教誨，不輕易傷人，連連中了敵人暗器之後，仍然那麼從容，真是難得，忍不住大喝一聲道：「述明，我來了！」

　　這一聲剛過，就聽到述明說：「我爺爺來了，你們一個也別想跑！」對方又有一個沉重的聲音喝道：「先毀了你！」

　　「沒那麼容易，我毀了你可要戴孝。」

　　「這小子真損！」

　　「你倒是從裏頭挑出來的哪！」述明是有來必往，口頭上一句也不肯吃虧。

　　這時王述先已經到達了戰場，王仲甫也看出有四五條影子，在二十丈開外搏鬥，王述先才喊得「兄弟別怕！」正待上前，王述明卻喊道：「哥哥別幫，你在外面看著別讓他們跑了！」一面打一面在問：「爺爺准不准殺？」氣得那些敵人哇哇亂嚷，「嚷什麼？快了快了！」王述明盡在嘲弄著。

　　王仲甫氣呼呼地跑到來一看，都是四個勁裝的敵人圍著王述明在那裏，走馬燈似的拼命，敵人的攻勢雖然猛烈，但王述明卻以逸待勞，一味採取守勢，邊喊邊打，敵人那方面，似乎也知道王述明手中那支短劍是一件寶物，所以兵刃都不往上面碰，只是困著王述明不能脫身。

　　四個敵人中，使用的兵器卻有三種，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和一個僅二十多歲的小伙子，都是使用一把長劍；兩個三十多歲的壯漢，一個使刀，一個使鞭，看起來這四個敵人的身手倒也不弱，尤其那使長劍的老人，更是了得，那支長劍在他手中，居然霍霍生光，招招險狠，這時他看見王仲甫來到，更不打話，斜身一縱就到了王仲甫的面前，「毒蛇出洞」一劍就向王仲甫心窩刺來，王仲甫料不到敵人竟是這麼毒辣，一起手就是想要取別人性命，不禁大恚，但這時敵人的劍尖已接近胸前三寸，那由得他發狠，這時不管向左向右轉身躲避都非受傷不可，連到鐵板橋的功夫也施展不出來，只好左掌一推，身子一側，取了「游龍戲鳳」的身法，逆著敵人劍勢，繞到敵人的左方，趁機一跳脫離了險招，但也嚇得一身冷汗。

　　那知敵人並不放鬆，他看到「毒蛇出洞」一招，並沒有傷到敵人，他連劍也不收回，就立刻施展一個「風吹草偃」身形一矮，一柄晶瑩奪目的長劍，竟向王仲甫的雙腳掃了過來，王仲甫把鰻骨鞭向下一捲，一記「魚躍三更」把來劍架過，連忙說聲「且慢」！

　　接著喊「朋友！你們是那裏來的，說明白了再打不遲。」那老頭叫道：「你們是不是向濤村的？」

　　王仲甫正待回答，卻給王述明搶先答道：「是又怎的？不是又怎的？」那老頭大喝一聲：「是要你的命！」又一劍向王仲甫劈來，王仲甫讓過了又說：「朋友！有話慢慢說，我們雖然不是向濤村的，但是借住在向濤村，請問朋友和向濤村有什麼過節，或是和向濤村那位朋友結樑子？」

　　那老頭聽了不覺就是一怔，忽然陰沉沉地說：「朋友既然不是向濤村的就走吧，不要淌這渾水，我們是十六年前的事，你管不著吧？」

　　那老頭子說出是十六年前的事，王仲甫明白過來了，就向那老頭一揖道：「這樣說來，老哥就是林少英林老英雄了，往事你何必再提，冤冤相報，報到幾時呢？兄弟雖然不是向濤村人，但既然住在向濤村，則向濤村的事兄弟也有半份，還是希望雙方能夠化敵為友，彼此賣一個交情如何？」

　　這時戰場上的王述明王述先和敵方的三人都已停手，分別站在王仲甫和那老頭子的旁邊，只見那老頭子陰惻惻地冷笑道：「你有多大本事一定要管向濤村的事，老實說向濤村今夜要全毀，你們現在要走，還可以放你們逃命，再過一會就絕不饒你，如果你非管不可，得贏了老夫手中劍，不然就拿下命來！」老頭子說完就抱著劍等候王仲甫回答，倒使王仲甫有點為難起來，他知道這些海盜人數既多，而且個個兇殘無此，惹上他們，就如附骨之蛆，麻煩不已。

　　以王述先兄弟最要緊的是學習武功，報復血海深仇，似乎不該躺這蹚渾水；可是自己住在向濤村一年多來，處處受人尊敬，和王大伯如兄如弟，如手如足，同時眼看著向濤村七八百戶人家和三四千人口，就要遭受劫難，又那能放手不管？

　　王仲甫考慮了一下，向對方拱手答道：「謝謝你老哥指教的盛情，可是我們不能眼看著向濤村幾千男女老少，就這樣毀滅了他們的性命，依在下的愚見，還是請林老英雄考慮一下，留點後福，不要趕盡殺絕，並奉勸林老英雄就此回頭，更是造福無量哩！」

　　那知那老頭子又嘿嘿地一陣冷笑之後，才道：「本來我這金毛吼馬惟果倒想賣你這個人情，可是我手中劍卻不肯賣你這個人情，朋友！你想錯了，林二弟這時候已經燒掉了你們的狗窩了，還做什麼夢？」王仲甫被他這麼一說，大吃一驚，不禁回頭一看，果然見向濤村那邊火光閃爍，煙頭四起，隱隱聽到鑼聲鼓聲，心裏大急，更不答話，一抖鞭就是「橫掃千軍」向那自稱為「金毛吼馬惟果」掃去，兩個老人就交起手來，「爺爺准我們殺了吧！」

　　「殺吧！要快，我們要回去接應去。」

　　王述明等待這一句話已經許久了，現在聽爺說可以殺，那不滿懷喜歡，王述明連忙答應了一聲就喊：「哥哥！那個使劍的小子留給你了！」一展手中劍，飛撲到賊人的跟前。

　　起先四個敵人為的是要把王述明活捉，好拷問向濤村的情形和血鰻身上得來的寶物，所以攻勢雖然猛烈，其目的不過是想消耗述明的體力，迫述明投降。小王述明這邊也因為沒有得到爺爺的許可，不敢放手殺人，反而吃他兩個鐵丸子，這次大家已摸熟了對方的來路，知道不是彼死就是我亡，那還肯惜手留招？

　　所以他們一見述明撲身周來，立刻一個使刀，一個使鞭同時向王述明的身上劈掃過來，企圖先發制人，爭取主動。那知王述明年紀雖小，但吃過那些銀果，喝過那些鰻血之後，身軀靈活，力大無窮，而且聰穎過人，幾個月來他居然把「猴王拳」的招術統統搬到劍招上去，另出心裁化成了一套「猴王劍」來，這時那容得敵人的刀鞭接近，早一個「平地翻雲」越過敵人頭上，腳向上頭向下翻轉身來就向使刀那個敵人，「撥草尋蛇」就是一劍，那敵人剛剛轉得過身來，正要擋他這把劍的時候，王述明已將劍收回，身形往後一欺，反手一劍，只聽得「噹！」一聲，敵人的長鞭已被截為兩段，那剩下不到三尺的鋼鏈子還拿在手上，那持刀的敵人看見同伴遇險，急忙施展「劈風刀法」，刀光滾滾向王述明殺過來，王述明倒也不敢怠慢，也展開自創的「猴王劍法」和這兩個敵人戰在一起，因為劍身極短，雖然截鐵如泥，但也不敢對敵人那口刀硬截，所以在性命相搏之下，一時倒難分得出勝負來。

　　小王述明被兩個敵人糾纏了一會，心裏焦躁起來，他知道如果不早點打發這幾個敵人，則無法去接應向濤村，這時他不能顧慮那麼多了，他把劍柄套拔去，只見劍光暴長，劍鋒的前端，碧綠線的帶了三尺多長的鋩尾，王述明的身形一變，那支綠虹劍就像一團燐火似的，把兩個敵人包圍在綠光的中心，不到十個回合，只見一道綠光稍稍一起，就聽到敵人一聲慘叫，那個持鞭的敵人已經屍橫倒地，胸前給王述明一劍穿過後背去。

　　持刀的一個看見這種情形，喊聲「老爺子，扯活！」跟著往側方一跳，回頭就跑，王述明那容他跑脫，腳下微微一點，身形也從敵人的頭上越過去，而攔住敵人的去路，並且喊道：「我的劍要吃血，快拿你的血來！」

　　原來王述明那把綠虹劍，確是有二丈四尺的鋩尾，因南宋的時候，這把劍落在一位前輩劍仙之手，他見這把劍的鋩尾太長，殺孽太重，所以用法術封去鋩尾，只剩下三尺六寸的鋩尾，另外又造了一個柄套施以禁制，只要套上劍柄套則鋩尾一點也不露出來，這劍經了二百多年沉埋海底，禁制已逐漸失效，那次無意中被王述明去掉柄套看到有三尺多的鋩尾，剛才殺掉了一個敵人，那鋩尾就暴長二尺，王述明誤以為他這綠虹劍，必需喝人血才能長出鋩尾，所以不禁大喊「拿血來」！但他確是誤喊誤中。

　　這把綠虹劍，本來就是剋魔的兇劍，千多年來已經通靈，長埋海底正像一個人餓久了就沒有力氣一樣，這次一試人血就立刻暴長，不過最多也僅能長到二丈四尺而已。

　　那持刀的敵人見去路已被王述明擋住，雖然明知打不過，但也不能束手待斃，一挺手中刀封住正面，意圖等待王述明進招。

　　王述明一看這種情形，就明白敵人的心意，更不遲疑，雙腳一蹤，取了一個「卞莊刺虎」勢，身隨劍走，但見一道綠光夾著一股勁風，早到敵人的面前，身形還未落地，趁勢來一個「吳剛伐桂」，劍光一繞，「噹！」的一聲，敵人一個巨大的身軀和手中的鋼刀，同時被斬成四段，他那劍鋩又暴長了兩尺。

　　王述明不到二十招就解決了兩個敵人，同時綠虹劍的鋩尾更長起來，不禁滿心歡喜，此時看到爺爺和那老頭子在那邊你一劍來，我一鞭去，雖然勝負未分，但王仲甫已累了一身大汗，招式已漸漸慢下來，王述明心裏一急，大喊道：「蕭爺，把他留給我！」立刻身形一撲，仍用那一招「卞莊刺虎」，向那金毛吼脅下刺到。

　　說起這金毛吼馬惟果，倒不是沒名的人物，他和大海盜林少英兩人，同是廣東蓮花山白陽洞曇幻真人的徒弟，這曇幻真人一身武功並會放蠱和軀蛇虎傷人，門徒數十，無不窮兇極惡，蓮花山附近的惠州，嘉應州等地居民，恨之入骨，屢次呈報官府請兵進剿，無奈當時官吏貪庸，只懂得搜括民脂民膏，那有心去管山中的盜賊，有時被民眾要求多次了，為應付輿情，隔蔽層峰起見，倒也發出三五百兵丁，大搖大擺地往蓮花山去。

　　這時蓮花山已經疏散一空，官兵發不到山賊的橫財，就順手把老百姓的財物搶劫過來作為自有，因為老百姓知道官兵要來剿山賊，深恐戰禍所及，紛紛逃避，豬牛等物來不及遷走，就成為官軍搶奪的目標，更慘的是官軍去後，山賊回來，又怪當地民眾報告官府，於是百般凌辱，老百姓看到每次官軍入山，不是剿賊而是搜民，未見其利先見其害，後來蓮花山再搞得烏煙瘴氣，也沒有人敢檢報了。

　　金毛吼是曇幻的俗家大弟子，和林少英兩人的一山一海各霸一方，狠狠為奸，這次因為林少英要報復十六年前喪師慘敗之辱，又探悉向濤村請人教武館，近來又得到一條血鰻等情形，所以邀請金毛吼從山路進玫，先入村去放火，乘著向濤村混亂的時候，海盜一齊登陸，非要把向濤村完全毀滅不可，金毛吼自恃武功卓絕，他那山賊又不慣乘坐海船。

　　所以僅率領三個親信徒弟到林少英的海上基地來，花天酒地休息了三天，他向向濤村來，先用小船載了金毛吼師徒四人從僻處登陸，林少英就親自率領大隊海盜，利用黑夜的掩蔽，在海面的近處等候村中火起，向濤村十餘年來平安無事，村民都貪於逸樂，那會作準備，如果被海盜偷襲上來，縱然不是全被毀滅，也要死傷大半了，那知剛巧遇到王述明和金毛吼等賊殺上了半個更次，無意中劫挽救了向濤村的毀滅命運。

　　那林少英帶著大隊的海盜，在向濤村前巡迴游弋，等了大半個更次，仍未見村裏起火，又派了小艇悄悄到沙灘上哨探，只見向濤村大半是黑黝黝地，只有三兩家還有半明不滅的燈火，根本還沒有戰鬥的跡象，林少英得到了哨船的報告之後，認為金毛吼等人是迷路了，自己不能白來一趟，所以立刻決定先由海上進攻。

　　因為在靜靜的夜裏，那麼多海盜船進襲時，浪濤沖擊在船板上的聲音，卻引起了近沙灘那幾家警覺，那些漁民偷偷起來一望，就是二三十條大船的帆影，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邊喊邊跑，一直跑到祠堂打起鑼鼓來報警。

　　果然，村人一聞鼓聲，就知道有了急變，個個都從夢裏驚爬起來，拿了漁叉飛跑到祠堂集合，還有部分未到祠堂，就聽到海灘那面喊聲「衝呀！」向濤村沙灘那方面用來做圍牆的仙人掌，已被海盜鋪了木板，衝開十幾丈的缺口，王大伯就率領著村眾，飛跑往沙灘這三方面，盡死命抵抗。

　　向濤村這邊，戰鬥初期，因為村眾人多，而且海盜只上來百多人，所以還能堵得住，而且還殺死了十餘個海盜，可是這好的情況並不維持多久，幾十條海盜船，都靠上了沙灘，二三千海盜像潮水般，向著向濤村的仙人掌，門樓猛衝，那些仙人掌雖然厲害，可是海盜們用竹席、木板等墊腳，那仙人掌也無法奈何，尤其海盜們的兵器精銳，弓箭量多，迫得向濤村民退入巷子。

　　那海盜們一入村子，就在附近的房子放起火來，轉瞬間就是五六處火頭夾著一片哀號聲，這時王大伯、丁世成等無不氣吞河嶽，大喝一聲，兩條鰻骨鞭竟捲入海盜群中，眨眼間，海盜裏面又有十幾個送命，村民一見王大伯尚且這樣奮不顧身，無不離開了巷子衝到海盜群去拼命，只聞得哀號、怒罵、慘叫……聲音一片混亂。

　　但是這一來情形更糟，原先村民守住那幾條巷口，因為不能容納多人戰鬥，所以海盜一時還衝不進去，僅能在外邊那孤零的屋子放火、姦淫、殺人。現在村眾已衝出巷子被海盜包圍起來，海盜中就分出一部分衝進巷子去放火。轉眼之間，又起了十幾個火頭，大敵當前，又沒法分身救火，同時秋高風勁，火頭一起，就難以收拾，一聲聲淒厲的慘號，使正在和海盜拼命的勇士，毛骨悚然，聞聲心碎，也更增加他們的敵愾心，所以一個個都在不顧命地衝殺，但海盜實在太多了，巷口外死傷枕藉，村民也死傷三四十人，王大伯和丁世成兩人，一年多來得王仲甫殷勤指點，武功比那些館徒好得多，但也殺得腿痠手麻，搖搖欲墮。

　　正在王大伯等人性命交關的時候，樹頂上一聲喊：「留幾個給我殺殺，啊，還有那麼多，夠了夠了！」只見一道綠光急急如閃電，隨聲而至，王大伯等人連到來人的身影還沒有看清楚，就聽到海盜群裏一片慘呼，那道綠光暴長起來，只一繞，面前的海盜就倒下二十多個，忽喜，知道是王述先，精神一振，一條鯉骨鞭也跟著翻猿起來，把當前的海盜打倒了兩個。

　　但那些海盜兀是不肯退，反而分出兩部分，去襲擊那巷口的兩端。

　　這時，又見一團白影從房屋上落下，這團白影落下就喊「任世兄退回去守巷口！」長鞭一抖，向群盜猛撲，一霎間海盜又倒了三四個，任乾玉認出是王仲甫到了，知道今夜的戰鬥萬無敗理，他和王述先兩人守著巷口兩頭，那些海盜果然衝不進巷裏去，但也殺得他兩臂發麻，只聽到南面一片慘呼的聲音之後，聽到人大喊救火，任乾玉的心裏暗暗納罕，他想：「難道那邊都打發了不成，不然怎麼有暇救起火來？」

　　在這個時候，王仲甫已經氣力不繼，迭遇險招了，原因是他已經年老力衰，今夜已趕了一二十里的路，回到向濤村就遇上這些慘狀，身體疲倦加上急怒攻心，雖然打倒了幾十個敵人，但四面黑壓壓的敵人多著呢，所以也就漸漸招架不靈起來，正在這危急的關頭，忽然敵人外面一片慘呼，紛紛倒地成了一個圓圈子，又見綠光一閃，王述明已落到自己的身旁，喊：「爺！留幾個給我。」綠虹劍一掃，前面兩排敵人竟紛紛被截成兩段，後面的海盜又是一陣亂喊。王述明再把綠虹劍一伸，那劍鋩竟刺穿五六人，只聽耳邊一陣「饒命！」的聲音，面前的海盜都矮了半截。

　　王仲甫喝道：「誰是你們的頭目？說出來饒你們不死。」海盜輕輕地喧嚷了一陣，推出兩個海盜頭目來。

　　王仲甫問過姓名之後，又問林少英的蹤跡，其中一個頭目說：「林首領帶我們登岸之後，就派我們這一撥來這邊，他親自帶了千多人攻左翼，至於他現在到那裏去，請恕小的們不知道了。」說完了又雙膝跪下，淚流滿面。「好賊子！你敢騙我！」王述明不覺大喝一聲，嚇得那頭目周身發抖道：「小的怎敢騙爺們，真的林頭領和我們分手之後不知他在那裏！」

　　王述明說：「我不是說你。」一面說一面焦急，王仲甫見他這副樣子，知道事情有點蹊蹺，問道：「難道是走了！」王述明輕輕道：「可能是走了。」接著把前事說出來。

　　這時王述先和任乾玉都帶了幾名館徒走過來，王仲甫吩附任乾玉帶人幫王大伯救火，自己和王述先兄弟押解這批強徒到沙灘來，兩批俘虜會合後一查，果然林少英被截掉一條左臂，趁著王述明離開之後，利用小艇上大船跑了，王述明氣得給那在沙灘的俘虜一陣耳光，直到王仲甫喝止後還是在嘟起嘴來發氣。

　　過了一會，王大伯帶著十幾信村民和九村的父老來到沙灘，只見黑壓壓地有四五百人之多，王仲甫一看到他連忙問道：「村裏沒有什麼事了嗎？」「沒有什麼事了，我們死了二十三人，傷的有一百二十三人，被燒三十三間房子，可是敵人死傷極多，還沒有詳細清點，但大概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單單從我那條巷子到這裏，就躺著六七百人，都沒有路好走，只好踏過死人身上。」

　　王大伯說到這裏，向王述明一揖到地道：「如果沒有小哥，我們全村都毀了，我在這裏代表全村，向你們三位致謝。」王述明見到王大伯向他作揖，急得兩臉發燒，忙躲到王仲甫後面去，那九村的父老不禁向王述明一望，心裏暗暗奇怪，想不到這麼一個小孩子，看樣子不滿十歲，卻是殺幾百強盜制服成千強盜的人物，連到那些俘虜也是暗暗稱奇。

　　王仲甫忙說：「我們都是一家人，還客氣什麼？不過面前這幾百活的，應該怎樣處理？我們倒要好好想一個辦法才好！」王仲甫提出這個問題的確不大好辦，如果解到府城去嗎？牢獄也沒有那麼大地方來關，而且把他們送給官府，無疑地就是要他們去死，中國人古來都是講道義的，所謂「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的；放嗎？他們到那裏去？而且死傷那麼多人，該怎樣辦？

　　商量好久，已到天色黎明的時候，還是依照王仲甫的意見，告誡一番，給他們一條大船，大家都同意了，惟有王述明道：「讓我給他們留下點記號，不然誰知道他們曾經做賊？」

　　卻被王仲甫喝止了，這些海盜想不到會這麼輕易發放，心中大喜，拜伏於地，然後七手八腳修理好一艘大船帶了那些負傷的揚帆而去。

　　王仲甫和王大伯等人轉回村裏，一路上見的都是海盜的屍骸，真的鋪滿地上，有些地方還是幾個疊在一起，不禁搖頭嘆息不已，轉頭對王述明說：「本來以殺止殺，是無可非議的；但是你如一下子殺了那麼多，實在有干天和，試想誰無父母誰無兄弟誰無妻子誰無師友？這些人或是在故鄉被仇家所迫，或是天災人禍，無法謀生，乃鋌而走險，雖他們的行為不對，但除了幾個窮兇惡極者外，多數都有一顆善良的心，最低限度也有一顆愛子女的心，現在給你這一殺，連到他們要悔過的機會都沒有，他家裏親人知道了，豈不要痛哭流涕，恨你入骨？將來你還要加倍修德才好。」

　　王述明聽到「誰無父母誰無兄弟」這幾句，不禁嗚咽起來，等到王仲甫說完了，他已經淚流滿面，抬起頭來對王仲甫說：「爺！我從現在起再不用這支劍了，好嗎？」王仲甫不覺一怔，說：「難道我說錯了？」王仲甫誤會述明是倔強賭氣，所以再斥責他一句，那知他更加痛哭起來，抽抽噎噎地說：「爺說並不錯，而是述明錯了，述名的父母給人殺了，述明要報仇，述明現在殺了那麼多人的父親，他們的兒女不要報仇嗎？所以這支是兇劍，我也不敢用它了！」

　　「難道你父母的仇不報了？」王仲甫反問一句，述明低著頭不作聲，任乾玉知道述明的心中正是面臨天人交戰的苦悶，一個弄不好，這絕世聰明的孩子，可能就會跑入逃名遁世消極頹唐之路，所以接著說：「師父也不必責備小兄弟了，在性命搏鬥群打毆的時候，那還能夠慢慢去問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如果一味是宋襄公之仁，那麼等到敵人屠殺起來，就來不及了。」他說完了，略略把王大伯的衣袖一拖，王大伯接著說：「還是你讀書人能說出一大堆道理來，我雖然不懂得什麼宋襄公明襄公，可是我也覺得小兄弟這一陣殺得好，如果不是他一陣猛殺，把敵人趕下海灘，還不是要被敵人分別衝進村裏，殺我們的兄弟？難道這些海盜不該死、不該殺，而我們兄弟都是窮兇惡極，個個該被海盜殺死不成？」

　　他裝成氣憤憤地發了一陣牢騷，王仲甫連忙道：「老弟！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是要他小兄弟將來不要過於貪殺罷了！」其實他們進得村來，四面都是一片哭聲，那能夠再說什麼，只有任乾玉偷偷瞧了王述明一眼，見他那小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心裏也暗暗地安慰道：「這孩子真正得救了！」

　　王大伯邀同那王仲甫、任乾玉和九村父老同到祠堂之後，首先就要商議如何處理海盜屍體的問題，和村裏傷亡的善後辦法，大家一致通過，這次海盜來襲，雙方都死傷了那麼多人，當然要報官處理，惟有那十幾條海盜船，卻要找地方藏，不然官兵來了把海盜船沒收，那麼死傷的得不到救濟，焚毀的房屋，也無法重建，但是那十幾艘大的海盜船，船檣船舶都給王述明毀了，修理起來不是一日半日的事，又不能等待修理好了再報官府，倒是大大的為難，正是各人繞繞不休，一籌莫展的時候，王仲甫忽然發覺後面的衣服，被人連拉了兩下，回過頭來一看，卻是王述先兄弟的背影到房裏去，王仲甫知道他兩兄弟又有什麼話要說了，乃向眾人告了一個便，跟著到房裏去。

　　王述明兄弟見到爺爺來了，述明問：「爺！官兵來的時候，我們要不要躲起來？」

　　王仲甫一想，確也有道理，自己雖然不十分要緊，但他倆兄弟還是不該露面的時候，這裏雖然說是「天高皇帝遠」，但既然設官而治，就難保不奉到繪圖捉人的皇命，憑本地那千幾百名吃飯支餉的官兵，雖不是自己這方面的敵手，但自己是寄人籬下，不能因此而給主人翁帶來毀家滅族的大禍，而且也毀了自己藉以託根的基地，現在毛羽未豐，羽翼未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仍以暫時迴避為好，當下就說：「當然我們要躲起來！」

　　王述明道：「如果要躲，我們得另去一個地方躲上三幾天，因為在村裏躲藏氣悶得很，而且那些海盜船也要駛到別處去，我們可以藉護船的名義而離開此地，要說那些船壞了，事實上壞得並不嚴重，船檣雖然削斷，但很快地用木柱夾起來，還可以暫用一時，至於船舵更沒有問題，因為只要換過那把舵的橫木就可以了，不過，我們不熟附近的地形和港灣，不知道在幾十里之內，有沒有地方躲得下十幾條大船。」

　　王仲甫同意了王述明兄弟的意見，喜洋洋地回到大廳，把那些海盜船被破壞的情形，告訴王大伯，並說明必需急速修理，同時請求護送那些大船到別處去藏匿幾天，王大伯等知道那些海盜船並沒有受到嚴重的破壞時，無不歡喜欲狂，急派遣村人去修那些船舶，另外派人往城裏報案，這時天色已經大亮，九村的父老和王大伯王仲甫等道別之後，各自率領村民回去。

　　原來向濤村和松濤、江濤、清濤、王村、林村、葉村、芳村、邦加、竹林等九村，自從十六年前，林少英率領海盜來犯清瀾港，被王大伯等擊敗之後，就訂定了守望相助的公約，今夜各村聽到向濤村的鑼鼓聲，知道向濤村有警，急急忙忙地集結，帶了刀棍、魚叉之類往向濤村這邊跑來。

　　可是，這些村莊太平已久，平日毫無準備，還不是烏合之眾一窩蜂似的亂跑亂闖？他們到向濤村的時候，戰事剛好結束，只得幫忙救護傷患，撲滅火勢而已。

　　果然人多好辦事，約莫一個多時辰，十幾艘大船的船桅都能矗立起來，雖然不能升起滿帆行駛，但是半帆是沒有問題了，每一船上糧食、衣物、金銀等倒也不少，一面修船一面也把這些財物搬下來，對向濤村也不無小補。

　　那派往城裏報官的村人也回來了，說是官軍要在巳時才能到達，雖然時候還早，但因為有那些船的緣故，總不能等待官軍來了，才揚帆逃避，所以王仲甫也就趕快收拾行李隨眾上船，王大伯分配每船五人，並且指示他們開往的地點之後，和王仲甫道別，逕自回村處理善後事宜去了。

　　王仲甫待王大伯下船後，就招呼眾人開船，正巧是退潮的時候，船一離岸眨眨眼就去了好遠，十七艘大船由王仲甫率領王述先兄弟押隊，浩浩蕩蕩向南方駛去。

　　王述先兄弟雖然住在向濤村一年多，但平時每天要學習武功和文學，根本就沒有機會遠遊，連到學習水功的時候，也不過是駛著小艇，在附近海面練習，至於乘坐這麼大的船，作長途航行，還是第一次，雖然風力不強，船帆不漲，速率不大，終是美中不足，但是輕風習習，衣袂飄飄，遙望著群山群水，也別有一番滋味。

　　到了傍晚的時候，船隊進入一處群山圍繞的小港，前面的船，早就放下小艇向港裏面的漁村搖去，無疑是向當地居民說明來意而已。

　　當晚一宿無話，第二天早晨，王述先兄弟就鬧著王仲甫帶他們上岸去玩玩，尤其附近青翠的山蜂，更引起二小兄弟的童心，王仲甫也認為這裏是偏僻的漁村，出去走走也不會鬧什麼亂子，昨夜已經從船夫口中知道這個地方叫做北鰲港，除了沿海是漢人住的地方之外，深入內陸十幾里就是黎人土著的村峒，更不會遇上熟人，既然兩小兄弟提議上岸，也不便阻他們遊興，所以也就裝束起來。

　　因為目的地是那些青翠的叢山，要防備有毒蛇猛猷之類的襲擊，也就吩附兩小兄弟把鰻皮衣穿在裏面，其實這是王仲甫多加顧慮而已，述先小兄弟自從得到鰻皮衣之後，只要是外出，他倆就會自動把它穿上，述明更加古怪，連到睡覺的時候，也要貼身穿起鰻皮背心來睡，而且總要把鰻珠隨身攜帶著，雖然似乎是小孩子的心情，那知道述明智勇深沉，有他另一套打算哩。

　　王仲甫等人裝束完畢，各人再盤了一條七尺的鰻骨鞭在外衣的裏面，吩咐各船幾句之後，叫一位船夫帶路，緩步登岸朝那興隆墟走去。

　　這天剛巧是興隆墟的墟期，這個墟場不過是五六十戶，但因為正在萬全河口，為南北交通的要衝，漢黎貿易的場所，倒也顯得異常熱鬧，王仲甫等一行四眾，稍為觀光一會，順便買了一點燒酒、熟肉、飯團，用當地草袋子裝了，慢慢地走進山裏。

　　這次帶路的船夫王阿福倒也風趣，一路上指指點點，告訴王仲甫，那裏是禮埋嶺，那裏是少峰嶺，那裏是蒙天嶺、不偏嶺……並且把那些山嶺的神話故事，加以渲染得有聲有色，逗得述先兄弟悠然神往，尤其說到蒙天嶺上的白衣秀士靈跡時，述明更磨著他去找仙人。

　　「啊！仙人那麼容易找到嗎？自從有了白衣秀士顯靈事蹟，就不知多多少少人要到蒙天嶺去，但是那些去的人，要不是到半山中央遇著毒蛇異獸，就是一去不回，誰也不能斷定他們是遇了真仙，或是給蛇獸吃了。總之，蒙天嶺那頂端，誰也沒有上去過，仙人住的地方，我們凡人怎能夠去？小兄弟不必胡想了。」阿福給他兩兄弟磨得緊了，只好弄出難題來搪塞著。

　　王仲甫朝那峰巔一望，果然這個蒙天嶺和其他的山頭大不相同，不但是懸崖削壁，險阻異常，而且群山拱衛，氣象萬千，確是高人隱士棲身的福地，也可說是妖邪盜賊竊據的地方，心理盡是盤算著，沉思著阿福所說的話，又看了述明一眼，心裏就是一震，「別人倒還罷了，唯有述明這個小煞星卻是難纏，你不說那個地方兇險還可，你愈說得兇險，就愈引起他的興趣，看來他又要在這裡弄出事來了」這也怪不得仲甫擔心，因為述明聽了阿福的話之後，一聲不響，反而是低頭在後面跟著，任何人也可以猜到他的心裏在想些什麼了。

　　為了滿足述明兄弟的童心，同時也是住在船上無聊，王仲甫天天帶著述先述明兩人，遊遍了禮埋嶺、少峰嶺、不偏嶺與其他無名峰嶺的深澗幽谷，惟有蒙天嶺那個方向，王仲甫總不帶他倆去，也不准他倆自己去，王述先倒也無所謂，但王述明卻大失所望。

　　到了第四天的傍晚，王大伯、任乾玉、丁世成等駕著一艘小漁船來了，小別之後，大家更是一番熱鬧，王大伯等帶來很多酒菜，而且已經把村裏的事處理完畢，可說是「無事一身輕」，王仲甫也因為他們來了，明天就離開這裏，自己所躺心的事也可以消除了，所以便開懷暢飲起來，正在王仲甫和王大伯痛飲的時候，王述明忽地拉著任乾玉的衣袖道：「任叔叔！你說蒙天嶺去得去不得？」

　　任乾玉不防王述明會有這麼一問，倒是怔了一會，不過任乾玉不愧是讀過書的聰明人，很快的就體會到王述明的意思，心裏也暗暗吃驚，想了一想答道：「那個地方沒有武藝的人當然是去不到，武藝不高的人，也是去不得，以你的武藝來說怎麼去不得？不過那山裏窮陰凝結，瘴氣厲害，毒蛇又多，聽說是古時的火山，現在還有死了的火山口。深有萬丈，下面通到大海，四處都是削壁懸崖，而且那懸崖的山石，經過幾萬年的風化作用，已是非常脆弱，人只要站下去，就會連山石一齊塌下萬丈的深谷，縱然當場不死，但沒有辦法上來，還是活活地餓死，再則路上要經過猿啼谷、困龍潭、死牛溪、吃人坡等險地，尤其吃人坡的地面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是一樣的，可是人一上去，立刻就陷了下去，再也沒法起來；還長有一種像芭蕉一樣的吃人樹，不論是人獸飛鳥，一觸到樹上，它那葉子便會倒捲起來，把觸上去的人獸飛鳥捕獲，同時樹榦的本身就吐出很多毒汁，把捕獲的東西化去。除此之外，還有滿地蔓延的吃人藤、吃人草等兇邪的東西，萬一遇上山裏正潛伏著的青虹練，那就更加兇險萬倍，而去到火山口，結果看到的只是一堆風化了岩石，冒這麼大的危險有什麼意思？所以就沒人肯去了，其實要去蒙天嶺，是要從定安那方面或萬寧那方面進山才是正路，我們現在雖然距離蒙天嶺不遠，但都是千丈的削壁，無路可上的，小兄弟死了這條心吧！」

　　王仲甫初時一聽任乾玉說蒙天嶺可以去，心裏大為著急，等到再聽下去，才知道任乾玉是用先揚後抑的方法，企圖打消王述明去蒙天嶺的意向，但是王仲甫天天和王述明在一起，那有不瞭解王述明的個性之理？

　　當時心裏暗道：「你和我這個小煞星講這些，再講也是白費，還是這晚上開船才是正經，但就開船回去，也雖保他不偷偷跑來哩！」

　　果然王述明一面聽，一面咬緊了牙齒，那雙星目閃閃地發射喜悅的光輝，接著任乾玉的話尾說：「任叔叔！明天就帶我們到蒙天嶺山腳下玩好嗎？」

　　王仲甫喝道：「不許胡鬧！明天要回去了！」

　　「不！我要到山腳去玩！也許還有好處呢？我心裏總覺得那山上好像總住有奇人似的，爺不是常說過，沒有人到的地方，才有奇人隱居嗎？」王述明居然提出抗議，並且以過去爺爺的話來反駁，這種倔法，是王述明一向來沒有的，王仲甫沒有防他這一著，倒一時給他怔著了，心裏暗道：「這孩子說的倒是道理，也許他真有仙緣不成？不如隨著他去山腳下，等到他看不到路上不去的時候，還不是死了心了？」所以反而哈哈地笑起來道：「好！明天就陪著你去一遭，看你又得到什麼著？」

　　王述明滿心喜歡叫道：「爺可不要騙人！」

　　王仲甫笑著罵：「這孩子越大越沒道理了，爺幾時騙過你來？」

　　王仲甫答應了王述明的要求，不但王述明喜歡，連到王述先也高興異常，本來他也是想去蒙天嶺看看，而且弟弟也曾經悄悄和他商量偷偷地走，可是他覺得事態嚴重，自己又沒有像弟弟那樣寶刀寶劍，也沒有弟弟那麼俊的功夫，所以不敢，現在見爺爺居然答應一同去，那得不喜？

　　他正是躊躇滿志的時候，弟弟卻拉了他一把，一先一後往後梢去，這時王仲甫等正是興沖沖地，大談特談別後四天來的情形，誰也不注意他倆兄弟的行動，只有任乾玉心機細密，看他倆兄弟到後梢去鬼祟了一會，又進入艙裏，以為他倆人去睡覺了，不久又見他倆一先一後回來，坐在席旁聽大人講話，才知道他倆真正是搗鬼，但是搗些什麼鬼？再也想不出來，只好記在心裏，暗暗注意著。

　　晚飯後，任乾玉把王述先拉過一旁，想套出他倆兄弟的秘密，在任乾玉心意中認為王述先不像述明那麼多竅門，總可以套出多少來，那知王述先卻說：「本來我們聽說明天要去蒙天嶺，就想好好睡覺、養養神，後來恐怕你們還有什麼好聽的故事要說，才又爬起來了。」他這些話毛病本就很多，任乾玉也知道他在說謊，但當時也不揭穿他，只把兩兄弟鬼祟的情形，告知王仲甫，使大家提高警覺。

　　次日的早晨，王大伯只留下一艘大船等候之外，要其餘的船統統駛回去，然後和王仲甫、任乾玉、丁世成和述先述明兩兄弟向那興隆墟走去，在墟上請了一個帶路人，帶他們去蒙天嶺的後山，到了午時，已經是進入山徑，那是一條長滿了蔓草的路，但見峰迴路轉，那條小徑就在山腰裏蜿蜒著，路的兩邊上傍絕壁，下臨深淵，夾道的野花，香氣撲鼻，樂得兩小兄弟喧喧嚷嚷、跳跳蹦蹦，把樹上的小鳥，草裏的鷓鴣都驚得亂飛。漫說是兩兄弟高興，就連到王仲甫、王大伯等人也是覺得心曠神怡，耳目一新，倒不覺得山行的苦處。

　　在山徑裏走了大半個時辰，一個拐別之後，眼前忽然開亮，卻現出一塊二三十丈闊的平地來，這一塊平地的四周都是高不可攀的絕壁，絕壁的頂端最矮的離地也有二十丈，再有絕好的輕功也飛不上去了，王仲甫、任乾玉兩人，見到這種情形，也暗暗地安心。

　　然而，在這一塊平地上，靠在石壁那端，卻築有個小亭，王仲甫幾人的腳步，就自動地移向小亭來。但是，每人都對這塊地方覺得奇怪，因為進這塊地方，只有一個山口，而這山徑卻有十多里的路程，後面既是兇險的蒙天嶺，附近又沒有居民，誰在這條絕路上搭起小亭來？這小亭又有什麼用處？

　　王大伯等進入亭子一看，亭子的中央倒也有幾個石凳，和一張石桌，而且潔淨無塵，倒像是經常有人到這亭子來打掃一樣，亭柱的柱石上，還刻有一付對聯，筆法倒是龍蛇飛舞，任乾玉一面讀那副對聯，一面叫起好來，原來那對聯是：「極目已無天，到此來山魈木客；回頭終有路，往前去牛鬼蛇神。」雖然不十分工整，可是，卻是即時即景，再巧合也沒有了，而且罵盡世人，幽默之至。

　　但這副對聯在王仲甫的眼中看來，又是另一種滋味，他仔細端詳那些字跡，發覺這副對聯並不是刻成的，而像是一個懷有絕頂內功的人，用手指在石上寫成的，靠近石柱的柱腳，仍然留下多少石粉石屑，可以證明；又由那刻痕新舊上看出，這些字刻上去最多不會超過十年，可見這蒙天嶺是有人到過了，依照刻石的人的武功來說，他既然有那麼深的功力，那麼這二三十丈的石壁，絕對阻止不了他上去的，述明這孩子說的話倒有點道理了。

　　他們看完了亭子內外的形勢之後，就把帶來的酒菜擺在石桌上，幾個大人就暢飲起來，王大伯說：「要不是述明鬧著要來，我們一輩子也不會到這塊美好的地方來，今天幸好帶來這些酒菜，不然倒辜負山光了。」王仲甫也說：「這塊地方雖小，但倒是隱秘的地方，有山有澗，有樹有花，如果能夠在這裏住上幾年，倒不枉人生一世哩！」

　　王述明兄弟因為不喝酒，所以就在亭外的空地來往盤桓著，述明並且沿著那削壁走來走去，忽而低頭沉思，忽而舉頭望望，亭裏的人，以為倆兄弟不過是在亭外玩玩而已，沒有誰去注意他倆兄弟奇異的行動。王述明想了一會，拉著述先輕輕地說：「哥哥！這個山頂可以上去呢？」

　　「那麼高怎麼上得去，你的輕功比我好，但也上不去呀！」述先很懷疑弟弟說可以上那削壁的話。

　　「你真是，說了你又不信，你看這根樹枝。」王述明指著從山崖中伸出的一根樹枝，對述先說：「這棵樹倒長在這削壁上，它這根樹枝卻伸在亭子的上頭，離開地面不過是九丈上下，但是離開亭子頂上不過是八丈上下了，哥哥你能跳高七丈，我能跳高十丈，所以我從地面上直跳到樹枝，把身子倒掛下來，倒拿著這七尺的鰻骨鞭，你可以先上亭頂，再跳起來抓著鰻骨的鞭柄，可不是上了這棵樹了？上得這棵樹之後，就好得多了，你再看這樹的上面和左邊右邊，每隔三四丈到五六丈的地方，就有樹一直上左邊的崖頂，我可以跳過去，你也可以跳過去，這樣，我們可不是像走樓梯似的，走上了削壁了？」

　　王述先聽到弟弟這個計畫，也禁不住滿心歡悅，當下道：「好！我們就這麼辦！」停了一停又擔憂地說：「我們要不要先告訴爺爺？」

　　王述明連忙搖手道：「不要！不要！一告訴爺爺，我們就走不成了，橫豎上了崖頂之後，我們才故意給他知道，等一會我們就回來了，也許他們的酒還沒有喝完呢。」說完了就拉著述先拐到亭子的角隅，那亭角恰能遮蔽著他倆兄弟的小身子，述明輕輕道：「你見我上了樹上了，你就跟著來！」身子一拔，輕輕地上了亭頂，雙腳微微一頓，述明的身子已直騰到樹枝。

　　王述先見到弟弟已上了樹枝，並且垂下鰻魚鞭，急忙躍上亭頂，看準了饅骨鞭，雙腳一頓也拔起七丈多高，輕輕巧巧地握著鰻骨鞭的鞭柄，被述明隨手帶上了樹枝。

　　他倆兄弟滿心喜慰地在樹枝上憩一憩，就施展身法，從樹頂上飛奔，那消片刻已到崖頂。王仲甫幾個正在亭裏暢飲，忽然聽到半空裏：「爺爺！王伯伯！任叔叔！」一陣亂嚷之後，又夾著一陣亂笑，不覺大為驚異，急忙走出亭外來大喊：「述明、述先，趕快回來！」

　　喊了幾遍，才見對面山崖的頂端有兩個小人影答道：「我們玩一會就回來了！」兩條小影竟又不見了。

　　王仲甫知道這兩個小頑皮，上了山崖之後，不玩個夠，是不回來的，自己又沒有本事去追，只得喊聲「小心！」，回轉頭來對王大伯任乾玉等人道：「真頑皮！到底從什麼地方上去的？」等到他看到橫在亭子上空的那根樹枝時，心裏也就明白了。

　　任乾玉道：「他倆兄弟一定是從這根樹枝過去的，可惜我們剛才沒有注意到，不然倒要防備防備，現在已經是遲了，但願他倆兄弟能安全地回來，不要再出什麼亂子。」說完了頓足嘆息不已。

　　王仲甫怔了一會，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急忙問道：「任世兄！昨晚上你說這蒙天嶺的兇險，到底是真是假？」

　　任乾玉很認真答道：「怎麼不真？而且實在情形，比我說的還要兇險幾倍呢，不過他倆兄弟有了那口寶劍，對於毒蛇猛獸之類倒無須顧忌，至於那吃人樹、吃人藤這種毒物，也可以一劍把它切斷，也不須顧慮，唯一可怕的是，他們不知天高地厚，走往那火山口，和岩石一起滾到洞底，那就不堪設想了。」

　　王仲甫聽了任乾玉那樣認真的說，知道不假，心中更是著急，又問：「任世兄怎麼知道那麼清楚？是不是有人遇上兇險，後來又回來說的？」

　　「師父猜的倒有一半對了。」任乾玉很嚴肅地回答，又接著說：「不過，遇上了兇險，那能夠輕易地回來，說起來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那年小侄到各處去遊學，藉以增廣見聞，到了定安縣卻聽到麥雲遇仙的故事，而且那故事發生不過一年，所以專誠去拜訪那麥武師。」「什麼？姓麥的是武師？」王仲甫問了一句。

　　「是的，麥雲是定安縣出名的武師，聽說他的武藝是一位雲遊的僧人教了三年的，他的功夫雖沒有師父的好，但也能一跳就有丈多高，現在也不過是四十多歲，可是為人卻有點驕傲，七年前他聽到傳說蒙天嶺方面，兩年來嶺的中心地區，常在夜裏有紅光衝出，所以他就動了貪念，自恃一身武學，天不怕，地不怕的，單人獨馬從蒙天嶺的正路進口，走了兩天已到了山麓，蒙天嶺的山頂已經遙遙在望了，他估計入山來回的里程，和耽擱的日數，帶了十天的乾糧，就一路向荒山走去，他進出之後，看到那險惡的情形，倒也不敢放肆，小心翼翼地渡過了猿啼谷、困龍潭、死牛溪，都沒有出什麼毛病。最後，他看到一片光禿禿的山坡，山坡上只有疏落的芭蕉樹，和盤在地上一片一片青色的東西，他以為來路上那麼多的兇險地方，都已經安然度過了，這一片禿頂的山坡，一眼就可看到了全貌，難道還有什麼兇險不成，所以大意起來，那知道他剛剛一腳踏上那光禿的山坡，腳下就是一沉，身體竟不由自主地向前面栽倒，再也爬不起來，只好在地面上打滾，希望能滾回岸邊，但是他不動還可，一動起來，身體就沉下去，嚇得他不敢再滾了，一會兒卻覺得接觸地面的背部，好像睡在蒸籠的頂上，酷熱的太陽，曬得他臉孔發痛，就在那塊山坡半步不移地，被困了三天，天天他都本能地喊救命，但是荒山寂寂，那裏有人救他，到了第四天，他帶來的竹筒裏一滴水也沒有了，無情的太陽曬得他竟暈了過去，不知道經過多少時候，才醒了過來，卻發現自己睡在山麓下的樹林裏，這時他知道是得救了，掙扎起身向空中遙拜四拜，一路半爬半滾地到山澗裏喝了幾口水，把身畔的乾糧嚥了，打起精神下山，再也不敢說到蒙天嶺去了，不過他經過了一段經歷之後，那些無人到的地方，倒被他依照當地的特點，起了一連串的地名來。」任乾玉把「麥雲遇仙」這段故事講完了，不但王仲甫替述先擔憂，連到帶路的村民也咨嘆不已。

　　這時天色已經過年，那帶路的嚮導恐怕趕不回去，辭了王大伯等人，由丁世成送他走上正路，並請他告知船上各人之後，也就轉回小亭來。

　　看看天色暗了下來，王大伯、王仲甫這些人更加著急，在場的各人沒有一個不是望眼將穿，凝視著那削壁的頂上，希望能陡然看到述先兄弟的身形。那知希望儘管是希望，除了看到宿鳥投林之外，什麼也看不到，急得王仲甫唉聲嘆氣，淚流滿臉，大家除了勸慰他幾句之外，也是束手無策，但在未獲得述先兄弟確實消息以前，又不能離開這裏。

　　同時，王仲甫決定拼老命也要在明天設法上崖去，查察一番，好在各人都已習過一年多的武術，又都有一條鰻骨鞭在手，不必擔心野獸襲擊，於是人家也決定陪著王仲甫在小亭過夜，好歹總要在明天探個水落石出。

　　這時四周黑茫茫一片，那雲層的空隙還透出疏落的星星，那矗立的削壁就像無比的魔，站在他們的前面，大家滿懷悲愴的情緒，那裏能夠睡得著？大家都圍在桌邊討論明天的探山計畫。各人正在熱烈討論的時候，丁世成卻「噫！」了一聲，各人不禁同聲問道：「什麼事？」丁世成指著前面道：「那邊有光！」

　　各人依著丁世成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削壁那邊一團火光冉冉而來，霎眼間那團火光已到了崖邊，折向左邊，一跳就是七八丈，各人都猜是述明回來了，自然是半驚半喜，而且躺心著述先凶多吉少。眨眼間，那團火光從崖上一落，就順著樹頂一路滾下來，看那身形、速度，無一不是述明。說時遲、那時快，那團火光裹著一個小小的身形，由樹上往地面一落，就聽到一個重物落地的聲音，又聽到「弟弟丟了！」一聲，述先竟暈倒在地上。

　　王仲甫等這一驚非同小可，個個淚流滿面，七手八腳地施以急救，好容易把述先救醒，他又「哇！」一聲痛哭起來，各人知道他心裏慘痛，倒讓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免得蹩著氣，述先哭了一會，似乎沒有停的時候，王仲甫把他摟過來說：「孩子，你不要再哭了，且把弟弟怎麼丟了的事告訴我們，明天再去找他回來！」

　　王述先又抽噎了一會，才斷斷續續地說出這次冒險的經過來：「我們離開這個崖頂之後，就一路朝著一個禿頂的山峰跑去，那知一踏上了山坡，腳底下的泥土就往下沉，可是我們仗著人小身輕，那泥土沉不下我們，所以很快地我們就跑過那片很大的山坡，弟弟的腳步輕靈，跑得更快些，弟弟上了山頂之後，就在地上大吃起來，同時招我過去，我到了他的前面，才看出他在吃著一根一根的青草，我看那青草正像任叔叔以前和我們說的躡空草一樣，也就和弟弟兩人吃起來了！」他想了一想再說：「我們一聲不響地吃倒也沒事，還是我多嘴問弟弟怎知道這草可以吃，他才答得一句：『很香，遠遠就聞到了！』就聽到『呼』的一聲，竄出一條獨角蛇身的怪物來，我們抽出鰻骨鞭和那怪物打了一會，那鰻骨鞭打在它的身上好像沒有用似的，怪物向我們噴出黃色煙來，看看噴到我們身上卻分開了，鬥了很久，我們都有點累了，惱得弟弟性起，他拔出劍來，這時那怪物似乎有點怕這把劍，轉頭就跑，弟弟追了過去，我也追了過去，只見弟弟跨在怪物的背上，劍光一繞就割下怪物的頭來，但是弟弟卻給那怪物的身子繞著，一同掉下谷底，我急忙跑去一看，見到是幾百丈深的一個大洞，我盡喊著弟弟，也得不到回音，自己又沒法下去，看看天要黑了，只得提著怪物的頭回來！」各人聽了連忙把那頭搬進來，任乾玉端詳了一會，驚呼道：「蚺龍！」

　　各人都隨著任乾玉的驚呼，跳了起來。

第四回　探窟有奇緣　繼承絕藝　荒亭無預兆　寂寞空山

　　因為任乾玉認出王述先攜回的怪頭是「蚺龍」的頭，不禁驚叫一聲，嚇得各人都跟著驚叫，任乾玉倒懊悔自己未免是小題大做，乃把「蚺龍」的來歷交代出來，各人也都覺得剛才的舉動有點好笑，精神也漸漸地恢復寧靜。

　　原來海南島上面，並沒有什麼猛獸，連到獅虎之類，早經絕跡；雖然有豬熊、狗熊和花豹，但為數也不多，不過蛇蟲怪鳥卻是洋洋大觀，令人咋舌。

　　蛇類裏面，最毒的是青虹練，在一片叢林裏，如果有青虹練潛在，那麼周圍三里的林木，正好像籠罩上一重青色的霧，映著陽光，倒是豔麗非常，但是不論是人畜，飛禽甚至於劇毒的蛇蟲，只要觸及那重青霧，就會立刻中毒倒地；所以那個地方，生物絕跡，到這條青虹練離開之後，三天內樹葉落盡，七天後連樹皮也要枯死，只剩下白骨巉巉的樹幹仍屹立在地面上，所以在叢山峻嶺裏面，有很多未倒下的死樹林，普通叫做白骨林，就是青虹練的傑作。

　　至於蛇類最大的就是蚺蛇了，小蚺出生後的第一年，就有大腿一般粗，長有三四丈，而且具有兩個蛇膽，一個蛇膽生在蛇的前半段，另一個蛇膽卻生在蛇的後半段，雖然蚺蛇本身是無毒的蛇類，可是因為牠不論遇到什麼兇惡的生物，都囫圇吞棗般，一口吞下去，把那毒物的毒儲藏在腦後的袋中，遇敵時就把它噴出來，正因為牠的毒汁，是從其他毒物身上擠出來，所以奇毒無此，不論任何一倏蚺蛇的毒，都各不相同，不論人獸遇上，往往無救。

　　現在，被王述明殺的這條蚺龍中的異種，聽說是蚺蛇和犀牛交配而生的怪物，頭上長一隻角，而它這隻角卻是無堅不摧，身上長著細鱗，卻是刀槍不入，如果述明兄弟不是有那支綠虹寶劍，那麼遇上蚺龍必然無法倖免了。

　　王述先兄弟所吃的那些青草，可能真是躡空草，因為蚺龍這個東西，精靈無比，自己也知道和一般蛇類不同，妄想脫胎換骨，化龍飛去，所以祗要給它發現靈丹妙藥的地方，就盤據下來守候看，或者把這些靈藥吃去，以增長自己的功力，躡空草更是蚺龍急迫需要的東西，可能是因為不大夠氣候，所以還沒有吃掉，那知一個疏忽，就被王述先兄弟撞上，吃個一乾二淨，牠那得不憤怒拼命呢？

　　任乾玉把王述先兄弟的遭遇，剝繭抽絲，一一解剖使眾人明白之後，又說：「述明兄弟雖然掉到那火山口裏，但是，可能仍然很安全，也許還另有奇遇呢！」

　　王仲甫忙道：「你說述明這孩子不會死？」

　　「是的！」任乾玉答過了再說：「這個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僅是被沒有頭的蚺龍捲下去，我們可以想一想，那蚺龍本身是刀槍不入的，把王述明捲在當中，無形中就成為一大綑棉花簧墊，縱然摔上了岩石，也不會摔傷裏面的人，同時那條蚺龍已經死了，到地面上之後，王述明憑看那支綠虹劍，很容易就可以脫離困繞，或者他現在已經在烤肉來吃了。」

　　王仲甫等人聽到任乾玉說出這些理由，想來倒是不錯，雖然王述明沒有回來，但各人也大大的放心，但王仲甫到底還是忍不住再問：「任世兄，你說的確有一番道埋，但是他還能有什麼奇遇呢？」

　　「這不過是我的猜想吧！俗語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們試想看，述先、述明兄弟，在前後不過四個月的時間裏，誅血鰻，得到鰻珠、寶劍、銀果，便在幾天前救了全村的性命；今天又探蒙天嶺，吃了躡空草，殺蚺龍，難道他不會有另外的遇合？正因為述明的福緣太厚，所以造物故意把他兩兄弟分開來，不然述先那能夠有自己的遇合？說起述先攜回的這個怪頭，上面一隻角就是無價之寶，而且內部還有龍寶，不過沒有寶刀寶劍，是無法把它取出來，也許還要等述明回來才行，如果他一去不回，豈不是埋沒了至寶？好歹我們要在明天上那蒙天嶺走一趟，到時就可分曉了。」

　　任乾玉知道王仲甫幾人還是不放心，就連到自己也沒有把握，只好模棱兩可地這樣回答了。

　　王大伯道：「你怎樣決定他倆兄弟吃的是躡空草？你也可說出個道理來給我們聽聽！」

　　任乾玉微笑道：「這還不很簡單嗎？剛才述先兄弟回來的時候，我們是不是以為是述明回來？」

　　王大伯、王仲甫、丁世成，都點點頭，王大伯又問：「那和躡空草有什麼關係？」

　　「大有關係呢！」任乾玉又接著說：「剛才我們看到述先回來時那種身形的快法，絕對認為是述明，而想不到是述先，到後來居然是出乎我們意料之外，我也覺得很奇怪，但是聽到述先說他們吃了躡空草，就不奇怪了，因為躡空草吃了就會使人身體力壯，而且還能夠把身體懸在空中不掉下來，就拿述先帶回這個怪頭來說，起碼有兩百斤重，如果不是吃過躡空草，那麼述先縱然能夠自己越過吃人坡，也不可能帶這麼重的東西，可見裏頭大有文章哩，不過不知道那草還有多少，讓我們明天也吃一兩根！」

　　王述先噗哧一笑道：「那些草又甜又香，給我們像牛樣搶吃光了，恐怕連草根都沒有，那還有任叔叔的份？」

　　各人聽到任乾玉說吃了躡空草之後，身體可懸在空中不下來，都大為驚訝，立刻就要求王述先一試。王述先也想試躡空草是否有這樣好處，當下再懸掛一顆鰻珠在身上，就要走出亭外。

　　王仲甫見他又掛起鰻珠，就問道：「那些鰻珠都在你身上？」

　　「不！我只帶十二顆，弟弟自己帶十二顆，在昨晚上爺爺在船上喝酒的時候，弟弟和我商議今天要上蒙天嶺，我們就往艙裏把鰻珠分開攜帶，同時把三套鰻皮衣服統統穿在身上，以免今天穿換的時候，給爺爺知道，不讓我們去，昨晚上任叔叔問我，我只好騙任叔叔一趟哩！」王述先說到騙任乾玉的時候，小臉孔不禁一紅。

　　「小鬼頭！昨晚上我老早就知道你在說謊，但是要看你們搗出什麼鬼，不然我和你爺爺一說，不但你們上不了蒙天嶺，就是嶺天蒙也去不成了！還要吃什麼躡空草哩！」任乾玉笑著罵著。

　　「想不到你那麼自負聰明，也被我兄弟騙過去，好不害羞，還好意思說呢！」王大伯笑著說，又連連喊道：「小兄弟趕快試給我看，不要嚕囌了！」

　　王仲甫聽了王述先說的話，知道他兩兄弟原是有計畫去探蒙天嶺，但恨自己多吃幾十年飯，到頭來還鬥不過兩個小孩子，倒十分懊喪，而另一方面卻也替他倆喜歡，知道有了這麼多的福緣，那麼故主的血仇，終必報得成了，也就敦促述先趕著試演這一生來未見過的奇事。

　　王述先答應了一聲，出到亭子外面，雙腳一頓，只見箭頭一道光華升入七八丈的空中，果然就停在半空裏不掉下來，喜得丁世成不斷叫「好！」

　　丁世成雖然有二十多歲了，但是少年心性不禁發出奇想，大叫道：「兄弟再向上跳，這下要跳高些！」

　　王述先答應了一聲，只見一道光華直落到地面上，王述先卻怔怔地站在那邊，丁世成走過去埋怨道：「你是怎麼搞的？我叫你朝上跳，你怎麼反朝下跳來了？」

　　「我本來就是朝上跳嚇！那知道腳下輕飄飄的竟落到地面來？」王述先莫名其妙地回答。

　　任乾玉看到他倆那副怪樣，不禁呵呵大笑道：「你這兩個傻瓜，你們都不想想，如果能夠這樣一步一步地朝山跳，那可不給你跳到天上去？試問在空中沒有站實，怎麼能夠朝上跳？」這段話說得各人也不禁啞然失笑。

　　可是，丁世成又說：「小兄弟！你這下子可不需要床了，把身體懸在空中睡覺，四方八面都是通風，該是多好！」

　　「這倒不妨一試。」王述先說畢，兩腳一頓，身體又直竄空中，他的身子一倒，又輕悠悠地落到地上來，連說：「不行！不行！只要身子一睡倒，又落下來了，簡直是在空中不能動，一動就要落下來！」

　　任乾玉好笑道：「世上那有不勞而獲的事，你能有那麼多奇緣，已經應該心滿意足了，還要想在空中睡覺，也許你的弟弟可以，因為他吃的此你多些。」

　　王大伯、王仲甫等那見過這樣的奇境奇事？雖然不是他們自己親身享受，也是歡樂萬分，不過王大伯倒還覺得有一事值得懷疑，問道：「他們吃了那麼多躡空草，王述明怎麼還會掉下來？」

　　任乾玉又笑道：「他那裏是掉下去？而是被蚺龍帶下去啊！你可想到那蚺龍的身體重量，何止千斤，還要脅著一捲一竄的餘力，而且述明剛剛吃了躡空草，藥力還未發揮，那能不被牠掃了下去？不過，依照情形來說，述明兄弟一定可以從那火山口的下面上來的，明天去看看，如果他上不來，那就是他另有發現了。」

　　大家喧嚷了一會，各自沉沉地睡去，只有王仲甫思潮起伏，翻來覆去，那裏睡得著？

　　好容易等得天亮，忙把王大伯、任乾玉、丁世成、王述先叫醒過來，由王述先叫醒過來，由王述先找到幾十根山藤。王仲甫第一個抓住那條山藤，一面施展壁虎游牆的絕技往崖頂上爬。那消一會已到達了崖頂，崖下各人先是王大伯把山藤綑在腰部，兩手抓住山藤，由王仲甫和王述先合力，把他拉上崖頂，任乾玉、丁世成兩人，也都依樣葫蘆。

　　到達崖頂，只見這片山崖竟是兩面全陡，就像一堵高牆蜿蜒在群山的中間，山崖的頂端倒是七八丈闊的平地，中間也有小的起伏。

　　各人上了山崖，給山風吹得瓢飄欲仙，無大不樂，稍為休思一會，就由王述先帶路，順著山崖向蒙天嶺走去，約走了一個多時辰，果然看到一塊光禿禿的山坡，山坡上有稀稀落落的芭蕉樹和蔓藤，這片山坡看起來倒有五六里遠近。

　　王大伯皺皺眉頭道：「這片山坡可能就是吃人坡了，那麼遠，我們怎麼過去？」

　　任乾玉道：「如果有幾塊大木板就好了！」

　　王大伯道：「要大木板做什麼用？」

　　「我們可以坐在大木板上，讓述先兄弟拖著我們溜過去。」任乾玉笑著答。

　　於是各人向四面搜尋，王仲甫道：「不必費力了，這山崖上連大樹也不多幾株，而且沒有人能夠上來，那有什麼木板？」

　　王述先想了一回，望著王仲甫道：「爺！我揹你過去好嗎？」

　　「你怎麼能夠揹人走那麼遠？」王仲甫皺著眉說。

　　王述先又道：「昨夜任叔叔說那怪頭有二百多斤，我都把它不費力地提過來，大概揹一個人也沒有什麼問題吧？」

　　各人一想，除這個辦法外，實在沒有第二個辦法可想，不過那麼大的人，給小孩子揹來揹去，不免有點尷尬，可是事實如此，也顧不了那麼多，所以，都慫恿王仲甫試試看。

　　王仲甫只得含羞伏在王述先的背上，喊聲：「小心了！」

　　王述先答：「不妨事，輕得很哩！」雙腳一蹤，已經進入山坡七八丈遠，腳尖剛剛和那山坡接觸，身形又是一起，竟狂奔起來。

　　王仲甫伏在王述先背上就像騰雲駕霧般，只聽到呼呼的風聲，那消片刻，已經走完了這吃人的山坡，踏上實地。

　　王述先把王仲甫放下來之後，又跑回去揹王大伯，這樣跑來跑去，揹到最後一個時竟也很感吃力，速度也慢了許多，好容易揹任乾玉到蒙天嶺放下之後，王述先也禁不住喘起氣來各人憩了一會。

　　王述先又領頭帶路，不消片刻，就上到山頂，王述先指著一塊較鬆的泥土道：「爺，這塊土地，就是長著躡空草的地方。」

　　各人連忙趕過去一看，那裏還有躡空草，真個連草根也沒有。

　　任乾玉笑道：「你們是怎樣吃法？連草根也小剩一點？」

　　王述先笑道：「我們是把它拔出來吃哩，任叔叔沒有看到那草莖是深綠色，配上紫色的根，多好看，吃起來又甜，又香，又脆、多好吃哩。」

　　任乾玉苦笑道：「不用再說了，趕快把弟弟跌下去的地方告訴我們！」

　　王述先才指指點點地，把和那蚺龍如何打法，弟弟如何殺蚺龍，怎樣被捲著掉下去的情形，有聲有色地描述，而且指著一灘血跡道：「這就是斬龍的地方！」

　　各人一看那王述明掉下去的地方，人人都驚得魂不附體。

　　原來那個地方的山崖已塌了一角，伏倒望下去，卻是垂直千丈，周圍約有一里的大穴，絕不可能下去，更不可能上來的絕地。

　　王仲甫一見這種情形，逕自哭了起來。

　　王述先怔怔地往下看了一會，大喊一聲「弟弟！」卻見附近的沙石被他的聲音震動，嘩拉啦地落下一大片，嚇得他不敢再喊了。

　　王仲甫連忙問道：「你看見什麼了？」

　　「弟弟真的沒有死，他在底下殺龍呢！」王述先高高興興地說著，「你們伏下來看，就見到靠我們這邊的山崖底下，有一倏長長的黑影，這條黑影旁邊，有一個小黑點滾來滾去，那不是弟弟是什麼？可是這山倒古怪，一喊它就要塌，弟弟又看不到我們！」

　　各人依著王述先所說的地方看下去，真看到一個小點在一條長線的旁邊滾動，經過了多時，那條長線似乎又大了許多，真個是述明在剝蚺龍的皮了，可是怎樣能使王述明知道自己人在山崖上呢？怎樣才能救得王述明上這山崖來呢？各人都是一籌莫展，毫無辦法，要想拋下些山石去引他注意，但是山石是常常自動地掉下去，未必他就知道崖上有人，何況自己這方面都是伏在地上，只露出一個頭在崖外面，下面不容易看得到，豈不是白喊？

　　各人往下看了一會，又看出一件奇事來。原來那小點在那長線上一動，小點立即變成了大點，向崖下走來，忽然就不見了，過了一會小點子又出現了，在那長線上一動，又往崖下走來，這樣來往好幾次，那長線漸漸地變成短線。顯然地王述明是在把蚺龍剝皮之後，斬成若干段，再一段一段地搬到山洞裏，只要山崖底下有岩洞，而且王述明能夠找到山洞，住在山洞裏，那麼眼前是沒有危險了，蚺龍的肉如果保存得好，那怕不夠他吃兩年，兩年後他的武功當然是更高強，縱然不能離開這火山口，但是各人回去之後，利用一年的時間，那怕不打好一條幾十丈的長繩，把他救出來，王仲甫想到這個問題之後，倒很樂觀地注視著下面的變化。

　　再過了一會，各人又見到那個小點走到黑線的一端，那黑線就慢慢縮短起來，王仲甫著急道：「述明這孩子在捲起那張蚺龍皮了，他收捲好了，可不就要回洞裏，我們如果不趕快想辦法使他知道我們在這裏，就再找不到機會了！」說完後，急得盡是搓手。

　　任乾玉道：「師父且慢著急，現在倒沒辦法使他知道我們在這裏，但是到了夜裏，我就有辦法和他聯絡了！」

　　王大伯奇道：「現在白天看得那麼清楚，倒沒有辦法，到夜裏，反而有辦法，你這話怎麼講？」

　　任乾玉指著王述先道：「辦法就在他的身上！」

　　王述先怔了一下，啞然失笑，連忙道：「是……是！辦法是在我的身上。」

　　任乾玉在王述先的背上一拍道：「是聰明的孩子！」

　　王大伯道：「你們到底是給我們猜什麼謎？說出來好不好！」

　　任乾玉指著王述先道：「好兄弟告訴大伯吧！」

　　王述先笑嘻嘻地說：「我猜的還不知道對不對呢，很可能是因為我帶著這些鰻珠，到夜裏它發光，所以夜裏我們朝山崖下的洞口先丟下一顆鰻珠，弟弟必能夠撿到，因為鰻珠只是我們有，所以弟弟必然知道我來了，同時我們每人手上拿著一顆鰻珠，弟弟也就知道我們全都來了，如果他有本事，自然會上來和我們見面，否則他也安心在崖下等候我們再來救他，任叔叔！你說是不是這個意思？」

　　任乾玉呵呵笑道：「到底全給你猜對了，如果述明在這裏，那麼我這主意必定被他先搶著說了。」

　　各人也都暗暗地點頭，只聽到任乾玉又說：「現在我們要起來了，這裏只要留一個人注視谷底，不要給他失蹤了就行，我們還得找東西塞塞肚皮哩！」

　　王述先道：「我留在這裏……」那知話還沒有說完，就給任乾玉攔住了說：「不！你不能在這裏，你看這山禿禿地什麼都沒有，到那裏找食物去？還不是要度過吃人坡那邊才成？如果把你留在這裏，我們又飛不過山坡去，那就要大家餓死，你趕快到那邊去，如果看到野豬、兔子、鹿等野獸就帶幾個來，再不然就帶幾個果子回來也行，快去！快去！」

　　王述先笑了一笑，接連一路飛跑，一條小小的身形，轉瞬之間就隱沒在叢林裏。

　　任乾玉不覺讚嘆道：「他倆兄弟那麼小的年紀，偏就有那麼多的福緣，我從小淡泊功名，走遍瓊崖十三屬，即連爛泥土也找不到一把，真是匪夷所思了！」

　　王大伯見他自怨自艾地呻吟，倒也覺得好笑道：「人家是忠臣義士之後，而且身上擔著血海深仇，敵人又是當今權勢顯赫的人物，神仙也知道他們報仇不易，所以才盡力去幫助他們，像你吃得飽睡得好，無災無難，還要妄想什麼緣來看？」

　　任乾玉忙道：「大伯又開我的玩笑來了，我不過是見到他倆兄弟到處都遇上希世的珍品，而我們連草根樹皮也找不到一點，無意中發出慨嘆罷了，難道要和他兄弟搶奪什麼仙緣不成？而且仙緣是各人有各人的福分，誰也勉強不來，豈是巧取豪奪可以得到？不過，我見你老說了好幾次血海深仇的話了，我聽了只是納悶，不知道能否告訴我知道一二，也許有用得著任乾玉時，我也可以盡一分半點棉力呢？」

　　王大伯先望了王仲甫一眼，但見他愁容黯淡點了一下頭說道：「你告訴任世兄吧！」

　　王大伯然後把王仲甫和述先兩兄弟的出身，經歷源源本本地說出來，任乾玉聽得三屍咆哮，七竅生煙，好容易聽完了，過來對王仲甫一躬到地道：「駱參將此舉，忠義足著春秋，我一向來以為師父真的是一位武功很高的武師，卻不知道有這麼一段慘痛歷史，現在王兄弟迭遇仙緣，足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決定以有生之年為駱參將和王兄弟效勞，如果有用著乾玉的地方，千萬告訴我一聲，縱然是赴湯蹈火，也是在所不辭。」又轉向王大伯道：「大伯！你這就不對了，于尚書忠義，全國除了奸黨之外，誰不欽敬，聽說奸黨裏頭有一個名叫朵兒的，原是曹賊的部下，但是于尚書就義之後，他也往祭，被曹賊掬了幾個耳光，到第二天他又去祭了，足見奸黨之中，也不少欽佩于尚書的人，而這麼大的事情，于尚書的後人住在我們村裏這麼久，你也不告訴我一聲，豈是還把我當做外人麼？」

　　王仲甫忙道：「世兄不要怪大伯不告訴你，其實我最初到貴村的時候，是不願人多知道我們的身世，以免傳出，反而害了述先、述明兩兄弟，老朽已是行將就木，生死看得很淡，但最低限度也要保存忠臣一脈，到後來雖然看出世兄義氣干雲，可是已經事過境遷，又何必提起過去的傷痛？所以就沒有說起，今天如果不是世兄急於知道，迫得太緊，他也不會說，不過這樣一來，見世兄亦是熱血的男兒，老朽在這裏心領了。」

　　各人又閒談了一會，看看日過晌午，還不見王述先回來。

　　王仲甫不禁焦急道：「不要這孩子又像他弟弟那樣失蹤了？」

　　這時除了丁世成仍注視崖下的動態之外，其餘八隻眼睛都瞬也不瞬地望著吃人坡那邊，任乾玉雖然比較鎮定，但事不關心則已，關心則亂，現在也暗暗著急起來，好容易又過了半個時辰，才見叢林那邊現出了一個人影，晃晃然到了吃人坡，飛也似的跑向蒙天嶺這邊來，當然除了王述先之外沒有第二人了，各人才鬆了一口氣。

　　王述先手撈著兩包東西，身形像煙似的飛快，各人都不知道他帶些什麼東西回來，眨眨眼，他已到達了跟前，把手上的東西一放，說：「你們先吃點生果，我再去拿點殘枝乾柴來。」一轉身又跑掉了。

　　各人朝地上一看，原來是一隻約四五十斤重的野豬，和用鰻皮衣裹著一大包東西，可能就是他說的生果了。

　　王仲甫抖起衣服，零零亂亂地掉下幾十個拳大的青果，和兩個約有二三十斤重的菠羅蜜。這時各人已是饑腸轆轆，肚皮裏提出抗議，看到這麼多生果，那肯落後，立刻狼噬虎吞地吃起來。

　　正在猛吃的時候，又見到述先一手提著一個大竹筒，另一手挾著大把乾柴，跑到跟前，笑吟吟對王大伯道：「大伯！你能猜中竹筒裏是什麼東西！」

　　王大伯道：「蜜糖。」王仲甫道是「水」，述先都搖搖頭。

　　任乾玉道：「我不要猜吧！我猜準對！」

　　王述先笑道：「你猜準不對！」

　　任乾玉微笑道：「可是酒？」

　　王述先拍手大笑道：「任叔叔猜對了。」

　　王大伯聽說是酒，連忙接那竹筒過來湊近鼻子一嗅也道：「果然是酒。」把竹筒一側，順勢喝了一口，連連讚道：「好酒！好酒！比我們家釀好得多！」又對王仲甫說：「老哥！你趕快喝幾口吧！難得的好酒呢！」

　　王仲甫喝了一口之後，也大讚好酒，轉過來問王述先道：「這倒奇了，在荒山荒嶺裏面，你到什麼地方弄來這些東西？」

　　任乾玉笑道：「還不是搶了猴子的。」

　　「猴子的？」王仲甫更是詫異。

　　任乾玉也把竹筒拿過來喝了一口說：「正是猴子酒！」接著說：「本島的猴子以萬寧陵水一帶的山裏最多，當然這一路的猴子也不少，猴子是合群性的，牠們往往選出一個年高德邁的老猴出來充當猴王，每一群猴子裏都有一隻猴王，如果牠們佔據的山裏環境很好，條件齊備，那麼牠們就會利用樹穴作為釀酒的地方，採了各種各樣的生果，塞到樹穴裏去舂爛，然後再採一種叫做『酒餅刺』的葉子放到樹穴裏，過了三幾天，樹穴裏的生果就會發酵，而得到甜酒，居住在山區猴子多的地方的村民，常常偷猴子的酒吃，不過偷的時候，不能給牠看見，否則，第二次再來偷的時候，就會偷到毒藥酒了。」

　　王仲甫瞟了這些故事，也大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了。」

　　聽到任乾玉問王述先道：「你弄得酒來倒也罷了，但是這隻野豬怎麼辦？又沒有刀，難道兩個人把牠拉開不成？」

　　王述先道：「任叔叔且慢著急，我還要給你猜一樣東西。」接著從衣服的底下一抽，卻抽出一把亮晶晶、軟綿綿，有三尺多長的劍來，在座各人不禁大驚。

　　王述先把劍抽出來之後，倒提著劍把，遞給任乾玉，笑嘻嘻道：「這裏還有一個劍鞘哩！」一面說，一面從外衣裏解下一個斑斕奪目，透著寶光的劍鞘來，各人都大為驚異。

　　任乾玉接過那支軟劍，輕輕一抖，那劍尖竟往後一彎，幾乎就刺到自己的腿上，嚇得毛骨悚然，驚叫一聲。王仲甫連忙喊「使不得！」

　　任乾玉吃了一次虧，學了一次乖，再也不敢大意了，把那支劍反覆彈弄，劍身竟給他彈出「汪汪」的聲音來，還是王仲甫對於兵器常識比較認識多些，他看了那劍的形態之後，沉吟道：「恐怕是緬劍吧！」

　　任乾玉忙問：「什麼叫做緬劍？」

　　王大伯白了他一眼道：「緬劍就是緬甸國製造的劍，難道這個都不懂？」

　　任乾玉臉上一紅，忙道：「這個我倒懂啊！我要問的是：緬劍有什麼好處呢？」

　　王仲甫恐怕他兩人會越鬧越僵，連忙說道：「這難怪任世兄不識，連老朽半生戎馬，見過很多兵器，但也沒有見過這希奇古怪的軟劍，剛才所說『緬劍』也不過是看它軟綿綿地，而臨時謅出來的名字罷，據說緬甸國人在孩子初生的時候，至親好友都要送來一點上好的精鐵，此後每年，孩子的父母都要把那些精鐵給刀劍師錘鍊千百遍，煉成精鋼，到了孩子長大成人了，他的父母便把那精鋼給刀劍師鑄成了刀劍，這些刀劍當然都是鋒利無比的，所以我們武林人物替它起了一名字叫做『緬刀』，不過這些緬刀也有好壞，好的是軟綿綿地，可以束在腰上，非有上好的武功不能使用，不然很容易會傷到自己，這類緬刀我倒見過好幾把，而緬劍則一把也未見到，可能是因為它兩邊鋒口，比刀更難使用的緣故，而少有人用它，剛才我見這支劍的樣子，才想起緬劍來，如果真是緬劍倒也很容易試驗，它可以截鐵如泥，殺人不留血，我們現在雖然沒鐵給它截，但也有一口野豬可殺，等一會就知道了。」

　　王仲甫說完了緬劍的情形之後，接過劍來朝那口野豬一割，就把那豬頭和身子分離了，一股血光從被割的地方流出來。王仲甫把劍柄向上一提，只見劍上的豬血滴溜溜地順著劍尖淌下，真個是涓滴不留。那劍身仍然是一泓秋水，映得人鬚眉生寒。

　　王仲甫深深吐一口氣嘆道：「真是一口價值連城的緬劍！」回過頭來對王述先說：「你的機緣漸漸到來了，現在這口劍也許比不上弟弟那支綠虹劍，但也是世上稀有的珍物，你要好好地愛惜它，保護它，須知天下的至寶，都是巧取豪奪的對象，有德者得之，無德者失之，僅恃武功是不行的，必須要修德以輔，才能成為一個完人。」

　　這些話說得各人不斷地點頭。

　　任乾玉又問王加先道：「你這支劍在什麼地方找到的？告訴我們知道也好！」

　　「在野豬窟裏找到的……喲，丁哥哥伏得太久了，我先去換他回來，過一會再說。」王述先急急忙忙地就要過去，各人都暗暗讚美這個孩子純厚。

　　任乾玉看到述先要去換那丁世成，連忙攔住，說道：「讓我換吧！你在這裏講得劍的經過過，我在那邊也可以聽到！」一面在說，一面就走過去，大家謙讓了一會，還是把丁世成換回來了。

　　王仲甫拿那吹毛截鐵的緬劍把那野豬的皮先剝下來，平鋪在地面上，當是一張屠床，然後把那野豬破開，取出五臟，除心肝之外統統丟了，最後分成若干小塊，那消片刻。就把這頭四五十斤重的野豬處理得比屠夫還要乾淨。

　　王大伯一面幫著，一面笑著說：「古人有句話說：『割雞焉用牛刀？』我們今天真是割雞用牛刀了。」

　　「不！今天是『殺豬必須緬劍』哩！」

　　任乾玉聽到這邊說「割雞焉用牛刀」，就在那邊笑著回答過來。

　　這時丁世成已經生好了火，王仲甫就喊道：「任世兄給述先過去看守吧！你先過來吃點東西再說。」

　　「我要在這聽王大兄弟說得劍經過哩！如果他來這裏瞭望，就沒得說了。」任乾玉還是堅持著要王述先先講故事。

　　王述先笑道：「這個經過說起來很長呢，任叔叔還不快點來，等一會豬肉倒是有，但是酒可就沒有了。」一面說一面走到任乾玉的身旁，硬生生地把任乾玉請了過來。

　　「你現在真壞，竟把我們說成酒鬼了。」任乾玉一面笑著說，畢竟還是過去和王仲甫、王大伯、丁世成幾個喝起酒來，不時提了一大塊烤肉送到述先的手上。

　　因為王述先離開蒙天嶺之後，崖底下的述明已經收拾蟒皮，回到他那藏身之所，這幾個時辰都不出到外邊來。同時，日已西斜，崖底這邊一片昏暗的崖影，更增加了守望者的困難，這時雖然是述先來擔任瞭望，但也是一無所見，心裏暗暗著急起來，萬一弟弟竟不再顯身出來，那麼原來預定的計畫豈不是白費？

　　不過，述先倒蠻想能夠在這片山崖上多待上幾天，好得去獵取野獸，掏猴子酒……可是一想到弟弟，心裏又擔心起來，那山崖底下看起來沒有水，也沒有樹，當然也沒有野獸和糧食，說起那蚺龍的肉雖然多，但沒有地方保存，過幾天還不是要腐爛了，而且沒有方法煮熟來吃，難道他吃生的不成？王述先的心情就這樣不安地矛盾地想看，想看！

　　但是王仲甫幾人的情形又不相同了，他們懷著一幕快樂的遠景，認為王述明和自己人在今夜必然能夠聯絡上，只要知道他仍然安全，那麼就可以時時拿點柴、米、鹽、油之類到蒙天嶺來，把這些日常生活必需的用品，投到崖下，暫時便他不至於受到饑餓之苦，縱然述明無法單獨離開這個絕地，那麼也可以織個網兜，用長繩放下去，把述明吊上崖頂來，這般的設計確是萬無一失的，所以心情舒暢，開懷痛飲起來。而且今天的生活，確是太不平凡，在王大伯、任乾玉和丁世成的心中，做夢也想不到會來蒙天嶺的絕頂，更想不到會在這無人跡的地方，吃烤野豬，喝猴子酒，真個是苦中作樂，鷗鷺忘機，等到任乾玉叫聲：「不好！不要喝太多誤了正事！」的時候，各人都已經酒醉肉飽了。

　　這時丁世成又要上去換王述先下來休息一會，任乾玉也希望他下來講得劍的故事，但是王述先卻不肯下來，他認為各人都喝得有點醺醺醉意，這樣伏在山崖上向下看去，在平時已經有點頭暈眼花，酒後更是危險，萬一翻下山崖去，那就真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所以堅持著不答應別人去替換，各人想到他的顧慮也是正理，知道他心存忠厚只好由他了。

　　但是各人在這山崖上倒也不太好受，因為這裏雖然是蒙天嶺的山頂，已越過了那片吃人坡，可是要越過對面，卻要經過面前這個萬丈深窟。要是繞著走呢，又恐那邊又是吃人坡，所以只好在這塊二十來方丈圓的地方踱著方步，和武吉坐文王監一樣地苦悶，好容易等到黃昏。

　　在山頂上的黃昏雖然仍是明朗的，但王述先注視的深谷已是一片漆黑，這時述先的眼睛真個瞬都不敢瞬地向那黑黝黝的深洞裏望著，惟恐時機稍縱即逝，好容易看到崖下閃了一道彩光，述先立刻大叫起來。

　　各人聽了述先一聲大叫，就知道他已經有發現了，立刻蜂擁到崖邊來。不約而同地俯下身子，伏在崖邊的地面上朝那黝黑的深洞看去，但是，那彩光一閃之後又不見了，但各人仍然在摒著氣靜靜地等候，過了一刻，才又見一道光華，漸漸向黑洞的中央伸出來，而且也漸漸向兩邊擴展，這時，各人都知道述明將要出洞來了，果然，一雯間，那光華竟僉成一個光團向黑洞的中央滾去，各人眼睛一花，又見到光華之中，夾著一道碧綠的光芒，在那黑漆的谷底滾來滾去。

　　「弟弟在谷底練劍哩！」王述先大喊起來，接著搖搖頭道：「但是，劍術很慢，不像他那路猴王劍。」

　　任乾玉道：「你看清了沒有，你怎能決定不是猴王劍，也許他故意舞慢些呢？」

　　「不會的，那猴王劍舞起來就不能慢，同時猴王劍的第四招是『秋風掃葉』，他那劍鋩應該是跟著身子轉一周的。但現在他的劍招已經有十多式了，仍然是慢慢地一吞一吐，好像永遠不變似的，所以我敢決定他是學另一路劍術，總之，不會是他自己創出來的『猴王劍』，不過，又奇了，弟弟不會其他的劍術啊！他那急性子，也不會自己把劍招改成這慢吞吞地啊！」

　　經了王述先這麼一分析，各人的心裏都有了成數，任乾玉首先向王仲甫道：「恭喜師父！述明兄弟又有了奇遇了！」

　　王大伯、丁世成也不絕地稱讚。

　　王仲明感動得流淚對王述先顫著聲音道：「孩子！趕快把鰻珠拿出來，告訴他，使他知道我們都來了！」

　　「弟弟現在正是緊著練功夫，也許沒有時間理我們哩。」述先一面回答，一面拿出五顆鰻珠分給各人四顆，自己手上拿了一顆，想了一想，又掏出一顆來執在手上。

　　王仲甫急忙道：「現在趕快告訴他吧！等到他舞完劍他就回那洞裏，豈不是白等？」

　　王述先答聲「是！」就見一道光華脫手而去，急似流星投向谷底；霎時就見到谷底有兩個光團，一動一靜在那谷底閃爍照耀著，各人見那鰻珠已到谷底，就各把手中的鰻珠搖動起來。可是，這時太陽還沒有落下去，手裏的鰻珠不過是發出閃閃的螢光而已。

　　果然不出王述先的意料之外，所丟下去那顆鰻珠，就在述明面前不到二十丈遠，他總不該是看不見吧！但是王述明還是慢吞吞地，一招一式地在施展他的劍術，把崖上各人看得心焦起來，反而懷疑谷底那人不是王述明了。

　　「述先兄弟！你敢說谷底的人就是明弟嗎？」丁世成不耐煩起來，這樣問著。

　　「怎麼知道呢！」述先也覺得沒有把握起來了，因為他看那人所舞的劍術，竟是十分陌生，而且一招也不懂，他接著又沉吟反覆地說：「不過是他的鰻珠哩！是他的劍哩！不是他？難道還有誰？」

　　王仲甫聽到王述先這樣一說，一個可怕的念頭，又爬到心上，如果下面的人不是王述明，那就糟透了，萬一是一個兇惡的敵人，則今夜在山頂的人就要全毀在這山頂上，心裏不知不覺地唸起佛來，希望最低限度能保佑著王述先脫難。

　　看看一個時辰過去了，各人搖動鰻珠的那隻手都有點發痠，各人正在瞬都不敢瞬的時候，述先一聲驚叫「是他！」接著說：「他這一招『追雲擎月』用得真好！」

　　只見谷底那道碧綠色的劍光一收，一道光華往那光團一落，兩個光團已合為一，而且那個光團竟向崖頂竄上來，王仲甫大驚道：「述明這孩子好大膽！」

　　那光團爬上削壁之後，忽然又停止不動，霎眼間卻像流星隕石似墮向谷底，崖上各人又是一聲驚呼，那知道那光團墮下谷底之後，往橫方向一竄，各人眼底就是一暗，已去得無影無蹤，王大伯不禁喃喃「怪事！怪事！」

　　一會兒，那光團再出現了，又向崖上爬來，任乾玉看到這種情形叫道：「真是述明兄弟了，他必定是進去拿什麼吃的東西來了。」

　　王大伯笑道：「你剛才吃了那麼多烤野豬，難道還不夠，又想吃述明的烤蚺龍不成？」

　　任乾玉也笑道：「也許還有仙酒哩，你想能夠長住在這谷底的人，不是仙人是什麼？既然是仙人吃的東西，當然是仙餐，酒也是仙酒，大伯如果不信你可等著瞧！」

　　王大伯和任乾玉這樣一唱一和，倒使各人感到一陣輕鬆，大家才說了一陣話，那光團已距離崖頂不過二十來丈了，王述先趕忙喊一聲「弟弟！」

　　王仲甫才喊得一聲「孩子！」就見那光團一連兩蹤，裹著一條花斑斑的小人影拔到崖上，才抱了王仲甫喊「爺！」忽然又像旋風似的拉著王述先直跳，轉過來又拉著王大伯、任乾玉、丁世成，嚇得他們連躲也來不及，就恐怕被他撞跌到崖下去。

　　王述明是何等聰明人物，一看各人驚慌的樣子，早知道驚慌的緣因，乃笑笑道：「在這片山崖，我再也不怕跌了，我還可以帶一兩人下去，可是要帶他上來就難了，我現在還僅能夠帶著十多斤的東西上來呢！」一面說，一面解下背上的包袱，把那東西拿出來，各人一看，果然是兩塊大的蚺肉，和兩個小瓶子。

　　王述明先把那兩個小瓶交給王仲甫道：「這兩個小瓶裏裝的是二千粒七寶除毒治傷丹，是救人用的，不論是什麼毒，或是受了什麼傷，只要是中氣還在，吃這種丹一粒就可以治好，再重的傷毒也用不到三粒。」又掏出一顆香噴噴地有小指大的丹藥來，遞給王述先道：「哥哥！這顆藥丸子給你吃了吧！是師父給的，吃了一定有好處。」

　　王述明看看哥哥把丹藥吃了對眾人笑道：「這下子沒有把戲耍了，請王大伯、任叔叔，和丁哥哥原諒，其實丹藥還有很多，但師父不給，我也不敢要，不過任叔叔的機緣也快到了。」他停了一停，指著那兩塊蚺龍肉道：「這個畜生我倒要感謝牠，不過，天生的惡物也不能不加翦除，牠的肉倒很有用處，吃了可以體健力壯，雖然不能返老還童，但也可以使白髮轉黑，我剛才就因為忘記把它拿來，害得我轉回去一躺，等一會就烤起來吃，不需要放鹽，倒也蠻可口哩，不夠明天再拿，總要吃一個飽。」

　　「你師父在崖下面？是誰？怎不請他上來相見？」王仲甫聽到王述明說到有師父的話，忍不住詫異好奇地發出一連串的問題來。

　　王述明道：「我還沒有見過師父的面，也不知道他的尊號，不過他已答應收我做徒弟，而且我已經正式拜師，學習他的武功了！」

　　任乾玉笑道：「小兄弟真是一夜成仙了，比起古人說的『士別三日便須刮目以待』尤勝一籌哩！但是你還沒有見過師父，怎知道他一定收你？你又怎能知道他的武功怎樣？沒有人從邊旁指點，你怎麼學法；沒有對手，你怎知道進步了多少？萬一你的師父竟是邪魔惡煞，那豈不害了一生？」

　　王述明很莊重地說：「任叔叔說的確是道理，不過我的師父可絕對不是兇邪的人物，這點我絕對有自信，而且還有很好的證明，因為洞裏供著開派徐祖師上元下直的祿位，裏面有許多救人救世的靈丹，還有很多古典古籍，試問如果是兇神惡煞，他害人猶恐來不及，還要救人做什麼？至於說到拜師的事，我是在師父留在洞裏的字簍上看出來的，上面說：『入我門來是我徒麼？第三句不是說要練五年限滿出山去，威震三江又七湖。』詩上第一句，不就是答應收我為徒麼？第三句不是說要練五年後，才准離山麼？要說起來現在這山上一切兇險，都已擋不住我來往，但是我要遵守師命，要實行自己的誓言，我決定五年之內不離開此地，而且要保衛這塊地方不讓外人侵入，一方面是為了清靜用功，另一方面要保護那些經典丹藥，不給邪惡的人盜去。」

　　任乾玉聽了，拍拍王述明的肩膀道：「小兄弟仙緣真正不小，你說那開派祖師是徐元直，不錯，他就是三國時代的徐庶啊！海南島有一個古老的傳說，說他隱居在五指山上，洞裏奉祀的既然是他？那麼洞主人絕非邪魔外道了，你可以安心在這裏練你的功夫，我們回去也替你保守這裏的秘密，不過你說我的機緣快到了，那是什麼意思，是誰告訴你的？」

　　「這話說來就長了，是我昨夜一個夢中看到的，不過這個夢也許是仙師點化不定，而且夢得很準，剛才給哥哥吃的丸藥，就是在夢裏知道，到今早上才找到的，在夢裏還知道你們今天會來這裏，果然也見到了，任叔叔和我哥哥都另有機緣，總不超出半個月之外，不過那些機緣有的是順手成章，有的卻要經過兇險，反正是俗話說的：『捨不得死，成不了仙』，到那時不要失去機會才好！」

　　述明說到這裏，聲音忽然低下來，像是沉吟一樣道：「如果我常常做這種夢，該是多好！」

　　王大伯啞然失笑道：「加果你常做這種夢，那豈不是成為未卜先知的仙人了？」

　　「何止是未卜先知，簡直就是魂遊太虛，歷歷如繪哩！」任乾玉也接著說。

　　只有王仲甫怔怔地聽了，心裏頭說不出是酸，是苦，是惆悵？是安慰？這些紛亂的情緒，統統湧上心頭，則僅是一晝夜的分別，但經了這番苦難，見面了倒是恍如隔世，剛剛能夠得到見面，又聽說有五年之別，更覺得一陣悲苦，他把王述明摟過來，又嘮叨又憐惜地問那崖下的情形，惟恐述明缺少吃的，穿的，用的東西。但得到的答覆是：一樣也不少，哪位崖下奇人好像事先知道要收這位門徒似的，樣樣都準備周全，連到讀書練武的順序，每天功課都安排妥當……

　　原來王述明發現了那一叢躡空草，就和王述先吃起來，在王述先這方面來說，他老早就想問那叢異草的情形，可是小孩子都有一個貪多的癖氣，所以在吃的時候並沒有問，等到把草吃完了，好奇心復熾起來，一開腔就引出那條蚺龍，而且這條蚺龍守候這叢異草，已經好幾年了，因為那草莖還沒有長出芥子般的草實，就吃了也沒有什麼用處，那知給述先兄弟兩人闖來，及時把草莖和草實統統吃掉，這條蚺龍那得不恨？但是述先兄弟兩人都有超人的輕功，述明的身上還帶著誅龍斬象的利器，這條蚺龍遇上了那還會有命？

　　最初述明因為在向濤村拒敵時，用綠虹劍殺傷很多海盜，給王仲甫說了一頓，所以不願一開始就用那支綠虹劍，同時也知道鰻骨鞭是無堅不摧的寶物，認為合兩兄弟的神力，終可以制服這條怪物，豈知鰻骨那此得上龍骨。兩兄弟在險象環生之後，不得不抽出綠虹劍來，這時蚺龍也知道那道碧綠的劍鋩，是牠的剋星，可是述明那首肯給它逃命？小身子一蹤就上了蚺身，再一蹤就到了蚺龍的前半段，劍未到鋩先到，鋩尾過處，那蚺頭就被割了下來。不過，述明這兩次蹤步，已經使蚺龍知道牠身上有人，身體一滾，那長十幾丈的尾段竟把述明捲個風雨不透。

　　王述明在倉卒之間，被那蚺龍連手臂和寶劍一齊捲著，雖然那綠虹劍的鋩尾把那蚺身刺了一個對穿，但是沒有用處，手上不能用力就不能斬斷那蚺身，同時這段是死蚺的身子，已經是沒有知覺的東西，不過是挾著餘勢而已，但這餘勢也是大得驚人，如果不是王述明，那怕不被牠掃得粉碎，或是勒成一堆肉泥。

　　那時王述明被蚺身捲墜，嚇得魂不附體，自分必死，本能地把頭猛縮入蚺龍的圈子裏，半晌，「蓬！」的一聲，已陷於半昏迷狀態的王述明，反而被震醒過來。這時王述明雖然可以略為轉動，但頭前被蚺身堵住，無法伸出來，腳後也被蚺身塞緊，無法退出去，不知道經過多少時候才覺得那蚺身漸漸癱開，述明那還等待牠全部放鬆，趁著身子能夠轉動的時機，從蚺身上抽出綠虹劍用力一劃，又把那蚺身斬成兩段，此時也顧不得血腥，竟從那血光中爬出來，但見一片漆黑，只有天空上閃爍著疏星，他忽然想起身邊的鰻珠，就把它拿出來照明，尋來尋去，把那一里方圓的深窟走了好幾回，想沿著崖壁慢慢地尋找一個安身之所，不然伴著那龐然大物的蚺屍，在這茫茫的黑夜裏，也免不了膽寒心驚。

　　正是王述明找得心灰意懶的時候，唯一的希望是找山崖上的立足點，也許是一塊伸出來的山岩可供度過一宿，到天亮之後再慢慢想辦法，他這個念頭一轉，不知不覺中抬頭向崖上望去，果然看到離地五六丈高的山崖上，有一塊伸出三四尺的岩石，王述明再也不考慮，輕輕一蹤，就到那石上，卻見那岩石平滑異常，再朝那平滑的削壁仔細看去，卻被他看出隱隱約約現出門形的一個大圓圈來。

　　這時，王述明福至心靈，竟朝著這個圓門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然後起來推那石門，初時他還不敢動大力，但是推了幾次之後，見沒有什麼聲響，他就紮下四平步，運盡全身的力量去推，這一下竟把那厚約尺多，重逾千斤的石門推到一邊去，顯出一條深邃的甬道來。

　　王述明忽然發現這麼好的一所去處，真是歡喜欲狂，連忙跑進彎曲的甬道去，不消片刻已到甬道盡頭，只見眼前大亮，自己已經是站立在一個廣廳的外面，那個廣廳雖然靜悄悄地沒有人，但自己也不敢大意，而且裏面很是整潔，自己是一身血腥，那好意思進去，他怔了一會，就把身上的衣服和鞋襪脫下來，光著腳，小心翼翼地走進大廳，廳上雖然有不少的陳列，他也無心細看，因為他已被壓在石几前面說過的那首詩，另外還有一張紙寫著：往後洞去拜祖師，尋丹藥，讀經典，練功夫的各項細節，最後還說到必需遵守的戒律等情形。

　　王述明看了那兩張字箋，立刻就轉入後洞，找到祖師龕，端端正正拜了四拜，訴說了自己的志願，站起來正待瞻仰祖師的風采時，一眼看到祖師桌上的香爐還壓著一張字箋，上面寫的是：告訴他日常生活起居的地方，連到在什麼地方找米，找穀子，什麼地方找柴炭，什麼地方找水，找鹽，找油，而且說到王述明殺的這條怪物叫做「蚺龍」怪物的身上也懷有至寶，怎樣取得蚺寶的方法，蚺肉有什麼好處，何處可以存儲等項，就像媽媽教那快出閣的女兒似的，詳細周到無復有加。

　　王述明看到說起殺蚺龍的事，心裏也大為驚訝，暗道：「師父真是仙人不成，他怎能知道我必然殺死那條蚺龍，為什麼他自己不殺？」這個疑團一直就存在述明的心中，後來他面見師父之後，才弄得明白，不必細表。

　　王述明按照師父留下來的指示，找到了各項東西，立刻開始做起飯來，雖然一生來第一次做飯，但憑他天性聰明，倒也能煮起一鍋三樣，吃個津津有味，飯後精神陡增，也不想睡覺，立刻走往藏書洞，進去一看，驚得臉紅耳熱起來，因為那高約二丈，方廣四丈的洞裏，疊滿了一本一本的厚書，那怕沒有一二萬部？這些書籍都分門別類列有號碼，書洞裏一張空桌上，也放置有一張字簽，說明先讀那一類，後讀那一類，而且還要他在五年內讀完這些書，否則武功再高也不許出山去，王述先估量一會，尤其著急，如果每天讀一本，起碼也要讀五六十年，而且那些書又厚得很，一天能否讀完一本還是一個疑問，不要再說記憶了，同時還要練習武功，佔用很多的時間哩！

　　不過王述明到底是聰明、硬幹的孩子，他想到別人能夠辦得到，我為什麼辦不到，也許師父學武的時候，還不是要讀這些書？換一個意義來說，就是這些書必然是祖師要師父在五年內讀完，自己雖不一定希望「強爺勝祖」，但最低限度，也不願被說是「一代不如一代」，王述明一發狠，立刻就在書架上取下每一類的前三冊，合計是內功、外功、輕功、拳術、劍術、刀術、鞭術、理學、史學、武經、藥物、術數等十二類三十六本，就開始閱讀起來，反正是「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又沒有鐘錶和日規，洞裏就是靠著鰻珠的光來讀書，外面到底是什麼時刻也無法知道，一口氣看完十五本之後，昏然欲睡，在未睡之前還想把書裏面所說的原則法則加以溫習，可是盡力搜尋所記到的不及十分之一，心裏一急，靈機一動，倒給他想起一件要緊而未做的事來。

　　也是因為師父留給王述明要做的事太多，同時也是王述明急於流覽各洞室，以致於忘記到丹室去，這時因為記憶力不足，倒想起這個煉丹室來，急忙去找到那地方，推門進去，在那空桌上，居然也放有一張字箋，說明他要吃那幾種丹藥，將來可以拿到世上救人的是那幾種丹藥，王述明依照箋上所說的方法服用了，順手拿出兩瓶「七寶除毒治傷丹」以備萬一。

　　王述明回到起居室之後，靜靜地靜了一會，腦筋裏似乎一亮，一切往事都歷歷像是就在眼前，害得王述明又悲又痛，這時他又想到，現在既有這些奇緣，為什麼不好好用功，作為他日報仇的基礎？這個念頭一起，剛才讀過的十五本厚書，卻是一字不錯，一式不漏地展現在腦際，王述明這一喜非同小可，又順手拿過三本刀術來，讀完之後，竟抱著書本昏昏睡去，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王述明一覺醒來，只好出洞外去看看日影，和處理那條蚺龍，取出蚺寶和割下那蚺肉帶回洞裏，飯後就在洞口盤坐，練習打坐法，和閱讀那些書籍，所以各人雖盡力搜尋，也無法找到他，只好到夜裏了能夠取得連絡了。

　　雖然不過是一晝夜的時間，但王述明仗了以前吃到的銀果、鰻血、躡空草，和師父留給他的「先天紫氣丹」，加上絕頂悟性，竟把內功中最重要的「引氣歸元」部分紮好了根基，所以千丈削壁竟能夠垂直地利用腳尖之力，分段縱上來。

　　王述明把這一天來的遭遇簡略地告知各人之後，又對王述先道：「哥哥！我們以前吃了那些銀果，不是覺得身上暖烘烘地，而且中氣充足嗎？但是日子久了，習慣成了自然，反而不覺得怎樣了，不過，銀果的效用，還是沒有發揮到周身的經絡裏去，我剛才給你吃的那顆『先天紫氣丹』，就是引氣歸經的靈藥，等一會我再傳些『引氣歸元』的方法，你照樣練習起來，自然知道它的妙用了。」

　　又回頭對王大伯道：「引氣歸元是內功的重要環節，在這裏的叔伯哥哥們雖沒有吃過銀果靈藥，但學到了引氣歸元內功之後，中氣平順，筋骨舒適，如果能夠天天練習幾個時辰，不難使體內起一種新陳代謝的作用，而享壽遐齡呢。」

　　各人聽到王述明說起「引氣歸元」的內功，有那麼多的好處，都紛紛要求立刻傳授。

　　王沛明笑道：「也不急在這一時啊！還是先把那蚺肉烤起來吃了再說。」

　　丁世成和王述先就要搶去燒火，又聽王述明問道：「哥哥！那個蚺龍的頭呢，怎麼不在這裏？」

　　各人被他這一問，不禁同時「啊呀！」了起來，這時才發覺早上因為急於來蒙天嶺，卻忘記了蚺頭還在山下的亭子裏放著，王述明見各人這種情形，知道必然沒有帶來，所以含笑道：「那也沒有什麼關係，不過蚺頭裏有兩顆蚺珠和頭上那隻獨角有點用處，那頭骨堅硬可以做成很多針形的暗器，但是如果沒有上好的寶刀寶劍，也沒法去動它分毫，在這荒山荒嶺裏，還有誰來偷去不成？我因為想在這裏把它的珠子取出來，才順便問問哩！」

　　各人聽他說要有寶刀寶劍，才能把那蚺珠取出。王述先把緬劍抽出來道：「弟弟也看我一這把劍行不行。」

　　王述明正在說話的時候，忽見眼前一亮，哥哥已抽出一把軟綿綿的劍來，大為驚訝道：「你在那裏找到這把好東西？」一面問一面接過來看，把指頭在劍身上輕輕一彈，就見劍尖那邊抖起一個大劍花，連忙讚道：「好劍！好劍！雖然此我那把稍為差一點，但是這支劍更是不容易使用哩！到底是在那裏得來的了？」

　　王述先雖然比較老成一些，但也是孩子習性，聽到弟弟問了，也樂得誇耀一番，這也是任乾玉等待已久的事件，也就連聲敦促，更增加王述先炫耀的決心，滔滔不斷地說出一番驚人的事實來。

　　原來王述先進入那片叢林之後，就想怎樣也要找到幾隻野獸回去，他的武藝雖然比不上述明，但要鬥幾隻野獸，是不成什麼問題的，他抱著很樂觀的心情，走著，望著。可是這片叢林，似乎故意給述先為難，不但野獸絕跡，連到飛鳥也看不到一個。

　　他的心裏暗暗地嘀咕：「難道這鬼地方，真個有青虹練躲著不成？」不過他又聯想到自己吃過了鰻血，銀果；身上又帶著鰻珠，可能對於各種毒物都有剋制的作用，所以不但不怕，反而抱著一團希望，找那條青虹練出來，給叢林裏的生物除害，因此，他不知不覺中，已穿過了這片叢林，所見又是另一種氣象。

　　隔著一倏水流湍急的山澗，那邊另一個叢林裏，卻是野獸咆哮，鳥語聲喧，澗水雖然很急，可喜的是兩岸相距不遠，王述先度德量力還可以跳過去，他尋找到對岸立足之後，取了一個「彩雲歸岫」的姿勢，輕輕巧巧地撲過了對岸，向頭頭來望原先這片叢林，果然見青霧隱隱，他雖然有心除那條劇毒的青虹練，可是任乾玉講到青虹練的時候，並沒有告訴各人是什麼樣子，和青虹練出沒的所在，所以王述先雖然有心除害，卻沒法找到，同時想到王仲甫等人都餓著肚皮，等候他獵取食物回去，時間上也無法使他慢慢尋找，橫豎這條青虹練藏在這深山野嶺，人跡罕到之地，短時期內也起不了什麼害處，因此，他考慮一下之後，仍然朝著野獸咆哮的方向走去。

　　王述先繼續前進沒有好久，就聽到野獸的嚎聲越來越大，他恐怕有什麼兇險，所以一躍上樹，利用樹葉的掩蔽，慢慢地接近，這時候他已發現十幾隻豬形的怪物，在一塊方圓一二十丈的空地上，彼此衝撲，嘴裏發出淒厲的嚎聲。

　　王述先仔細端詳這十幾隻怪物的形態，知道牠們雖然兇惡，但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本事，於是他放大了膽子，抽出鰻骨鞭，大喝一聲，竟從樹頂向野豬群中撲過去，那知這群野豬，生性雖然愚蠢，但牠生聚在這塊土地也有不短的時日，那裏受過這樣的欺凌，牠們看到一個異類從空而降，當時嚇得朝後倒退，但轉眼之間，又朝王述先的身上撲來。

　　王述先受到十幾隻兇猛的野豬攻擊，倒也不敢怠慢，一個「旱地拔蔥」把身形拔起七八尺，剛剛脫離野豬的圍攻，手上的鰻鞭取了一個「水中掬月」，鞭梢一圈竟把靠近的幾隻蠢豬，打得它「喔喔！」亂嚎，如果不是王述先身形離地，力量分散，而且缺乏經驗的話，這幾隻皮厚骨粗的野豬，雖不致當場廢命，也要筋斷骨折。可是，就這樣，也被打得三昧冒火。尤其是王述先已經得了躡空草的妙用，身形竟可站在空中，他看到頭一鞭沒有把野豬打成殘廢，反而激怒了野豬的兇性，自己也覺得這些的怪物真個蠢得出奇，因此「佛頭點糞」鞭梢往下一落，就把近身的一隻小野豬的後腦打穿了，那隻小野豬也當場倒在地上，其餘較大的野豬雖然氣憤同類被害，但那見過這樣地殺法？不約而同地朝王述先嚎了一聲，轉身朝山洞就跑，王述先是藝高人膽大，同時也是憤恨那群野豬臨走時怨毒的眼光，叱了一聲，跟著野豬後面追進洞裏。

　　在王述先的想像裏，以為野豬洞能有多深？追一會還不是趕盡殺絕？那知進入山洞之後，卻大大驚奇，原來這洞裏乾燥異常，而且還有些微的亮光，到處都有石鍾乳和石筍，而且歧路繁複，追了一會之後，不但野豬的蹤跡不見，而且不知道應該從那一條路退出來，只好繞過石筍，曲曲折折地走了很久，好容易看到遠處有白光一閃，這時王述先也不管白光閃處，究竟是前洞還是後洞，心中一喜，加緊腳步向洞口走去。

　　王述先急忙趕路的時候，「咯！」的一聲，腳底下似乎踏著枯枝之類，連忙低頭細看，原來是一堆白骨，王述先雖然有很高的武功，但仍是小孩的心性，竟被這堆枯骨嚇得震慄，他怔了半晌，到底是心田忠厚，就細心在洞裏尋找一塊比較低窪的地方，埋下枯骨，然後再用鞭打碎石筍做成小墳，那知他蹲下搬動那堆枯骨的時候，手指又觸到一條冷水水的東西，嚇得他大叫一聲蹤開去，順手抱著一條石筍回過頭來注視那堆枯骨。

　　王述先目不轉睛地瞪著那堆枯骨，很久很久仍不見有什麼動靜，才下了石筍，逡逡巡巡地再接近那堆枯骨，這次他用鞭梢挑開那堆枯骨，立刻看到在枯骨底下盤著一條烏油油的東西，挑起那東西一看，原來是一條死物，這回他不再害怕了，拿起那件軟綿綿的東西近眼前來，就知道是一件兵器，順手一抽，就抽出銀光閃爍的這把緬劍來，心中不禁大喜過望，連忙把那堆枯骨照預定計畫埋好，束起那柄軟劍，不再耽擱時間走出洞來。

　　卻見洞前又另是一番氣象，成群的猴子在樹上追逐，樹上則結著纍纍的青果，王述先順手撿起一個小石塊，朝樹上的猴子丟去，那知樹上成群的猴子卻各把手上的青果朝王述先擲來，王述先心裏暗道：「這倒好哩！大家交換也好！」順手撿起一個青果朝猴群丟去，猴群又是百幾十個青果回敬過來，喧喧嚷嚷樂了一陣，惹起王述先的少年心性，一個平地青雲跨到樹上，那猴子「吱！吱！」幾聲，都跑得無影無蹤。

　　王述先一面追趕猴群，雖然失去了猴群的蹤跡，但卻被他發現了一個大樹穴，他以為猴群攢進樹穴了，那知走近前去，卻是酒香撲鼻。

　　王述先靈機一動，拔出緬劍走到一根大山竹前，只兩刀，就劈下一大段竹筒，此時王述先心中大喜，再削下一段小竹筒當做酒戽，把樹穴裏的酒掏到竹筒裏，認清了方向回到前洞，撿起那隻死野豬，繞過青虹練隱藏的叢林，一直回到蒙天嶺的山頂。

　　各人聽了王述先說出經過，一面又是驚奇，一面又是讚嘆，任乾玉微笑道：「你們倆兄弟到將來真是要成為怪俠了，就拿你們的際遇來說，實在奇妙，連到野豬窩裏，也被你們挖出寶劍來，真是『運去黃金失色，時來頑鐵生輝』，而現在已經到了頑鐵生輝的時候了！」

　　「哥哥！」王述明又是長嘆，又是親熱地喊了一聲，把各人都詫異得同過頭來，只見他接著說道：「你目前還不是用這把劍的時候，等一會你學到了引氣歸元的方法，再練習一兩個時辰之後，使用起來才能得心應手哩！不過，你們總把它叫成什麼『緬劍！緬劍』的，實在不太好聽，不如就叫它做『蒙天劍』比較好些！」

　　當那王述明說他哥哥不能使用那把緬劍的時候，各人都覺得他太過於驕傲，王仲甫正想斥責他幾句，那知他說出一連串的道理，各人又是暗裏讚嘆，到了他說把緬劍這名字改為蒙天劍的時候，任乾玉首先就鼓掌叫起「好」來，而且還說：「當然嘛！我們把它叫成緬劍，總覺得它是外國的東西，事實上述先兄弟在蒙天嶺得到的這把好劍，還不是蒙天之賜而得到的，把它叫做蒙天劍倒是恰到好處，實情實事，意境都好，可笑我們這麼多大人，卻喊了半天緬劍，誰也想不到替它更改一個名號，倒給述明捷足先登了！」

　　經了任乾玉來了這麼一下注腳，各人也覺得述明起這劍名非常恰當，又是一頓叫「好！」羞得述明小臉熱烘烘地作聲不得。

　　王述先也說道：「弟弟說我不能用這把劍，倒也不假，因為它軟綿綿不聽指使，剛才在叢林裏斫竹子的時候，我明明是用力向左斫去，劍柄這頭也是向左砍，而劍尖那頭卻向右拐過來，嚇得我幾乎把它摔掉，如果遇上高手，可不是給別人搶去了？」

　　各人給述先這麼一說，回想起任乾玉剛才冒昧幾乎受傷的情形，更證實了述明所說的不假，都各自暗暗讚嘆，連到王仲甫也默默地點頭。

　　「照這樣說來，你是可以使用這把蒙天劍了？」王仲甫禁不住問上一句，王大伯卻不由地白了他一眼，才接著王仲甫的話尾對述明說道：「這種軟綿綿的劍，我們都沒見別人使用過，不如你使用一回給我們開開眼界如何？」

　　王大伯始終是維護著述明的，但他也的確想看述明再練一回劍術，因為眼看著過了今夜，就是要到五年後才能重逢，臨別依依，誰也有點悵惘。

　　但是王述明先前聽到王仲甫那麼一問，心裏已經起了一個疙瘩，雖然王大伯叫他演練一番，也不敢過於大意了，當下笑答道：「事實上我也不知道練得上練不上哩，同時丁大哥已經把火生起來了，放著蚺肉不烤，再過一會沒有乾柴，卻是一件麻煩的事，倒不如先吃蚺肉為好。」

　　王述明說的雖然是道理，但各人那肯放過這個機會，無不連聲敦促，連到王仲甫也說：「你就練一回試試吧！」

　　王述明知道不練不成了，當下告了一個罪，站立起來說道：「各位伯伯叔叔，練得不好時，仍請包涵指教！」

　　任乾玉道：「現在你又客氣起來了，趕快練，我們還等著吃蚺肉哩！」

　　王述明笑了一笑，劍尖朝下向各人一揖，喝聲「起！」

　　那劍尖竟由下向上彎著朝他的頭上劈過來，各人不禁「嘩！」一聲，那知他未等招式用實，劍柄向前一推「攔江截斗」，劍隨身轉「青娥繞樹」，向下一拂「臥虎藏龍」，一式緊似一式，那支蒙天劍竟被他化成一團白光護著整個身形，丁世成看到緊處，拿起一條尺把長燃著火的枯枝，喊聲「兄弟留神！」一溜火光竟向那劍光投去。

　　只聽到述明說聲「好！」跟著就是「擦擦擦」三聲，那段枯枝已被截成四段，跌落在地上。

　　王述明給他這一鬧，劍光益發加緊起來，簡直就是一團白光，完全看不到身形，這時王述先又喊「兄弟小心！」一舉手就是一大把泥沙向白光投去，卻聽到述明大喊：「來多些！」

　　王大伯、任乾玉、丁世成、王述先幾人忍不住紛紛掬起沙泥向白光裏投去，鬧了一陣，只見白光向上一起，王述明已跳出圈外，劍尖下垂，向各人又是一揖。

　　各人朝那地上一望，更是大驚。原來原先練劍的地方，方圓三丈都堆高約半寸的泥沙，成了一個大圓圈，顯然是剛才四人投擲的沙泥造成的結果，王仲甫看到這種情形，也得意忘形地叫起「好」來。

　　王述先詫異地問道：「你這套劍術用起來，我一招也不懂，大概就是你新學來的了，怎麼這樣神奇？」

　　述明道：「是新學到的，我也不過在下午才練一次呢！」

　　「才練一次？就是你在崖底練那慢吞吞的？」

　　「誰說不是？不過我把它舞得快起來罷了！」

　　各人聽了他倆兄弟一問一答，又是羨慕，又是驚奇，王述明才練過一次，就能使用起來投沙不進、潑水不入，這種學武的天資，確非常人所及，而他那未見面的師父武功之高更由此可知了。

　　到吃烤蚺肉的時候，各人恨不得把王述明肚裏頭的武學，統統掏出來欣賞欣賞，除了王仲甫之外，無不絮絮不休地問著，才知道王述明剛才使出來的不過是師門「錦」、「瑟」、「年」、「華」、「江」、「山」、「無」、「恙」、「覺」、「明」、「慧」、「悟」，十二字劍術中的「錦」字劍術，而這十二字劍術中，一套此一套精妙，「錦」字劍已是如此，其他不問也可知道了。

　　王述明拿上來的蚺肉雖然不多，但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時候，人人都興高采烈忘其所以，霎時間，把十多斤的蚺肉一掃而光，然後由王述明傳授「引氣歸元」的口訣，並且打坐示範起來，各人也都興沖沖地認真去學，結果每人都自己覺到，周身百骸舒暢無比，王述先更是覺到一縷熱氣直貫丹田，自身的功力又進步了不少。

　　※※※

　　次日早晨，山崖下雖然仍是一片漆黑，述明向各人說了一聲「去拿蚺肉上來」，一縱身竟往崖穴下跳，嚇得王仲甫等人魂飛魄散，只見一團紅光像殞石似的直達崖底，不久，果然看到紅光再現，不一會，王述明已回到崖上，這次他帶上來蚺肉更多，在崖上烤著吃，然後由王述先、王述明分別把各人揹過吃人坡，彼此依依道別，雖然是英雄氣概，倒也掩不住兒女懷懷，別有一番傷感。

　　王仲甫等人回到小亭的崖頂，仍是用山藤攀著下去，任乾玉第一個進入小亭卻驚叫起來，各人趕忙過去，也無不驚奇、納悶，而且懷有無限恐怖，原來那被述明視為至寶的蚺龍頭骨已不知去向，而石桌上卻畫上了一個黑色骷髏，伴著寂寞的空山，似乎嘲弄王仲甫這班人馬的草率粗心大意。

第五回　絕藝震骷髏　蚺頭有跡　深宵拒仇敵　寇盜無功

　　王仲甫領著各人尋遍了荒亭內外，但是對於蚺頭的去向，仍然渺然無跡，只有王述先回到崖頂，舉目四望，除了白雲悠悠，海天茫茫，漁舟點綴著浩瀚的海洋，鷗鷺翱翔在遼闊的天空之外；目力將盡的峰頂上，似乎有一個小白點，但是一閃即逝，也不知是人還是鳥獸之類，估計距離，起碼也有十幾里的路程，縱然是人，也奈何他不得，只好垂頭喪氣，回到荒亭。

　　各人在亭子裏討論了一會，王仲甫認為盜蚺頭這個賊人，必然不是正派的人，可能是身懷絕技的黑道中人，其原因就在用骷髏作為標誌這一點上。但是，王述先聽了，卻是不明白，急問道：「為什麼憑一個骷髏頭的標誌，就可以斷定不是好人呢？」兩隻眼睛焦急地等待答案。

　　王仲甫先看了各人一眼，然後沉著聲音對王述先道：「孩子，你沒有踏上江湖，難怪你不知道江湖人的習性，不過，憑著想像，也應該知道多少；如果是正派人士，他們所用的綽號無非是：『雁』、『鶴』、『蛟』、『龍』，或是用他們的兵器為綽號，也許用他們的嗜好為別名。固然也有邪魔外道，自稱為什麼雁鶴蛟龍；但正派俠士絕對不屑用什麼豺狼蛇鬼來做別號，尤其是骷髏、白骨，這一類陰邪、殘酷、兇險的東西，更不會為正派人士所樂用，因此，我們就可以斷定盜去蚺頭的賊，必然不是善類，還說不定是正派人士中的大敵哩。」

　　這一個見解說得各人不斷地點頭，王述先見說蚺龍的頭骨可能落到邪魔外道的手裏，心裏更加著急，愁眉苦臉幾乎要哭起來，大家緘默了一會，王述先似乎想起一件事，忽然又笑道：「蚺頭雖已失去，但是那賊人也許要空歡喜一場吧？明弟不是說過沒有寶刀寶劍，雖然得到蚺頭，也無法取出蚺珠，更無法分解蚺骨做成暗器嗎？」

　　各人被他這樣提醒，都在面上現出一線的笑容，王仲甫口角動了幾下，本來想說些什麼，但是他再看到各人的笑容，倒也不便再說了。

　　各人商議了一會，還是決定先下山取道回向濤村之後，再慢慢設法尋找，王述先仍想回蒙天嶺約述明上來，會同各人在附近搜一搜，也被王仲甫攔住了，只好默默地跟著各人下山。

　　在路上，各人大談特談述明的奇遇，漸漸地又說到蚺龍，由蚺龍又說到蚺頭失蹤的可惜。

　　王仲甫忍不住道：「不是我故意要打斷各位的興頭，事實上，在剛才我已經想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了！」

　　各人聽說是嚴重的問題，不禁嚇了一跳，王大伯忙問道：「老哥想到了什麼？」

　　王述先更是焦急地望著他的爺爺。王仲甫也深悔失言，害得各人著急，只好道：「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嚴重，我不過想到那賊人既然膽敢來此荒山，當然有過人的武藝，我曾經在石桌旁邊細心尋找，竟找不到半點腳印來，這就可以證明賊人有很高的輕功了，如果在打鬥的時候，或是在施展某一種武技的時候，因為提氣的關係，沒有腳印不足為奇，但是，一個人如果在平時生活中，走路不帶腳印，做事不帶腳印，就不簡單了，盜寶的賊人在桌上畫了骷髏，他的雙腳當然要站立在地上，如果不是提氣用功，則必會留下腳印，如果不提氣用功，而能夠不留腳印，那麼他的輕功已經到登峰造極的地步，縱然合我們幾人的力量，也不見得是他的敵手。退一步來說，那賊人如果在畫骷髏的時候，是提氣用功，那麼他的機警奸詐，也不是常人所及，所以，在這一回合上，我們已經是垮到家了。賊人既然有這樣的功力，難保他沒有好的寶刀寶劍，去拆取那蚺頭的藏珠，不過這些都是身外之物，不值得怎樣重視；現在所要擔心的，倒是恐怕他會到蒙天嶺去，萬一遇上述明那孩子爭鬥起來，卻不知鹿死誰手哩！」說完之後，連連嘆息不已。

　　各人被他這麼一說，個個都覺得事態嚴重，而為述明擔起心來。

　　王大伯矍然說：「老哥剛才在亭子裏為什麼不說，好得我們再上蒙天嶺幫忙述明一臂之力？」頓了一頓，又道：「我們現在就轉回嶺上去……」

　　王仲甫連忙攔著，同時道：「這就是剛才我不肯說的緣因，因為述明功力之高，已超過我們不知多少倍，而且又有鰻衣護身，手上那支綠虹劍更是人間至寶，如果不是仙俠之流，相信他萬無敗理，在我們未能確定賊人是否上蒙天嶺之前，我們先去豈不是替鬼帶路？再說起述明藏身的那個深窟，如果不是服食過仙草仙藥，或是功力達到飛仙劍俠的人物，休想跳得下去，依我看來，賊人武藝雖高，也絕對沒有達到仙俠的地步，如果述明打不過他，只要朝深窟一跳，賊人還有什麼辦法去追？等到他回去打好長繩子再來的時候，已是過了一個時期，在那段時間裏，述明可能已練好了師門的十二字劍術，敵人又怎樣能夠打得周他？我剛才所說擔心的是恐怕述明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不遵守仙師的訓示，而在外面惹出麻煩來罷了。」

　　王述先聽到爺爺說恐怕述明到處亂跑，不禁噗哧一笑道：「他才不會哩！」

　　「你怎麼知道他不會？」王大伯關心地再問。

　　「他在昨晚上我們練功的時候對我說的，他告訴我要好好地唸著口訣練那『引氣歸元』的內功，將來練什麼功夫都要容易得多，並且說他在五年之內絕不離開深窟一步。」

　　王大伯道：「怎麼我坐在你的身邊，都沒有聽到？」

　　「何止大伯沒有聽到，我坐的地方就緊靠著述明，也沒有聽到他說什麼。」任乾玉一面說，一面笑問王仲甫道：「師父是練功的人，耳朵比較我們靈得多，不知道聽到了沒有？」

　　王仲甫呵呵大笑道：「世兄真是難為老朽了！試想你坐那麼近都聽不到，我坐在對面怎能聽得到？」

　　「我以為明弟說的話，你們都可以聽得到啊！他說的是那麼大聲！」王述先說。

　　「這是弄什麼玄虛？」任乾玉更是詫異。

　　王仲甫笑道：「這不是玄虛，而是一種最高的『傳音入密』功夫，需要內功登峰造極的人才可以做得到，他是把發出的聲音，運用內功配合氣功把聲音迫成一線，向單方面傳播，別人休想聽到，如果練到神化的地步，就可以做到『千里傳音』，把聲音超越過在同一方向的空間，而傳到某一人的耳鼓裏，想不到述明在一夜之間，不但輕功登峰造極，而內功也登峰造極，我們再也不必為他擔心了！走吧！」

　　各人聽王仲甫說到述明的內功那樣玄妙，都給怔住了，聽到「走吧！」一句，才如大夢初醒，嘻嘻哈哈走出了山口。

　　他們回到船上，已是暮色蒼茫的時候，船上的人等了三天，不見王仲甫等人回來，又由興隆墟帶路人的口中，知道王仲甫一行六人去了蒙天嶺，王述明兄弟上了削壁之後，就沒有下來。

　　船上的人都是向濤村人，都蒙受到王述先兄弟的恩惠，那能不著急萬分？好容易看他們回來，都等不到他們上船，就一窩蜂似的迎上去，七口八舌地問。當他們看到王仲甫等六人已少了一個王述明的時候，有些竟禁不住流下淚來。

　　王大伯看到這種情形，忙告訴他們不要緊，揮揮手大家一起魚貫上船，坐定之後，王大伯才把此行的經過，約略的說出來，不過說到述明失蹤時，卻是遇著仙師救去深山學藝了，向濤村人都是樸實無華的漁民，那會疑心到述明就在蒙天嶺上，大家興高采烈地弄起酒菜來。

　　王仲甫雖然有點懸掛著述明，但知道他處處都有機緣，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同時又記起述明說的話，知道任乾玉、王述先兩人機緣不久就到，雖然有驚無險，可是又要長別幾年，也有點黯然。所以，船人擺上酒菜之後，就和王大伯、任乾玉兩人，你一碗我一碗地鬥起酒來。雖然王述明說過任乾玉和王述先的機緣，一個是順理成章，一個是要經過兇險，卻沒有說出誰該經過兇險。王仲甫對於這個問題，是異常納悶，很後悔當時沒有問明白，到現在卻無人可問，心裏一煩，不覺多喝了幾斤，竟是酩酊大醉，由王述先和丁世成扶回艙裏。

　　平時王大伯和王仲甫對酒，總是王大伯先醉的時候居多，這回他見王仲甫先已醉倒，反而呵呵大笑，拉著任乾玉多喝幾碗，結果也是昏昏沉沉，被抬進艙裏。

　　任乾玉雖然已是半醺，可是頭腦倒還清醒，他吩附船夫值更，並且命令把船移離岸邊三幾十丈才下碇停泊，為了確保安全，自己和王述先、丁世成，就在艙面上輪流戒備，謹防那盜蚺頭的賊人，或一些不知名的海盜偷襲，照任乾玉這樣小心分配佈置，也可以算是安全了，所以除了艙面上輪值兩人外，餘人都安心地睡了。

　　那知興隆墟那邊清晰地傳來四更的鼓響還沒有好久，任乾玉、丁世成和船上各人，就聽到艙面上王述先叱一聲「好賊！」接著船身就是一震，同時也就聽到兵器相擊的聲音，任乾玉連忙搖醒王仲甫，立即拔出鰻骨鞭，竄出了船艙，已看到兩團白光在船面上狠狠地搏鬥。

　　任乾玉那知厲害，才喊一聲「王兄弟休慌！」鰻骨鞭一舉，「泰山壓頂」竟向正在和述先交手的那個中年漢子的頭上鞭了下去。但是，那敵人的武功倒也不弱，他一挺手中劍，一個「毒蛇出洞」把王述先迫退一步，連環進步，讓過了任乾玉的鰻骨鞭。

　　任乾玉一時收不了招，那鰻骨鞭竟順著賊人的背脊溜落下來，打在船面上，「吧」一聲，把船板打裂了兩塊，那賊人看到任乾玉失招，立刻一場右手劍一招「擊楫渡江」擋住了王述先的「巴山夜雨」，左手「逐浪興波」平伸一掌，結結實實地打在任乾玉的左肩，把任乾玉打得踉蹌倒退，如果不是王仲甫剛巧走出艙門，將任乾玉一把撈住，真個會原封不動摔回艙裏。

　　王仲甫雖然扶住了任乾玉，不讓他跌倒，但也感到賊人勁力之大，不由得心裏暗暗吃驚，這時更擔心王述先的安全，連忙放鬆任乾玉，大喝一聲「住手！」

　　那賊人看到艙裏又出來一個老人，同時聽到他一喝之聲竟是震耳欲聾，知道這老人的內勁不弱，自己和一個小孩子雖然只過了五六招，但已知對方的功力絕不在自己之下，這老頭子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物，可是既然膽敢露臉，而且口氣又是那樣迫人，儼然以前輩自居，料知也非好相與，久戰下去難免不落敗。

　　那賊人原是奸滑異常，他仗著一支風魔劍十年來憑著劍術不俗，加以機智奸巧，看風轉舵從未落個明敗，那願意就此毀了他的名氣，所以乘王仲甫一喝之後，喊聲「改日再會！」兩腳一頓，一個「金鯉倒穿波」身形竟拔起二丈多高，在空中施展一個「野鶩翻雲」，那麼大的身軀竟輕輕巧巧地落在七八丈遠的一艘小舢板上，呵呵大笑……

　　王述先見賊人要走了，叱了一聲，正待追過去，卻被王仲甫喝上了，鼓起小腮盡是不樂。就在這一霎間，賊人的舢板已經又去了十多丈，要追也追不及了，而且船上還有任乾玉受傷，更不能再追了。

　　王仲甫叫過任乾玉脫開衣服一看，只看那傷處很清晰地印上一個掌印，而且是黑中透紫，知道是受了敵人內功掌法所傷，諒所傷不輕，幸有王述明留下的「七寶除毒丹」正好派上用場，連忙倒出三粒，交任乾玉依法服用了，然後嘆一口氣道：「老朽也在軍馬之中老過四十年了，但是，這樣強的敵人還是初次看到，如果他不是先和述先交手，則我也不能嚇退他，可是，他膽子也太小了，我們能夠把他嚇退已是僥倖，真個打起來，我們幾個人雖不見得落敗，但要想得到便宜是絕對不成了，尤其在這個地方，我們人單勢孤，萬一再引來強手，我們非全軍覆沒不可。」

　　王述先剛才被仲甫喝止，不准追趕敵人，已經蹩了一肚子氣，現在又聽到爺爺盡是稱讚敵人，心裏更是不服，忍不住道：「才不哩！賊人那劍術有什麼了不起，如果不是爺爺把他嚇跑了，我不剁掉他雙腳才怪，就說起他那輕功，也不過嚇唬人吧，也不見得高明……」

　　他滔滔不絕地還是說下去，卻給王仲甫一聲「胡說！」把他的話頭擋了同去。

　　王述先被他這一喝，心裏蹩著的氣，一時無處發洩，眼淚卻簌簌地滴下來。王仲甫看到這樣情形，也禁不住心裏一陣難過，王大伯也覺王仲甫對述先管得太過分了，他倆兄弟正是童年的時代，武功又高，孩子們那個不是活活潑潑的，如果管得孩子一點都沒有個性，將來那能夠單獨去應付齦難的事件？所以，看到王述先這痛苦的情形，立刻對仲甫道：「老哥也不必責罵這孩子了，述先所說的倒都是真話，他的內功有沒有成就，不是我這外行的人能看得出來，但是，在輕功方面最少也比今夜來的敵人好上一倍，而且還可以假借躡空草的功力，把身體停在七八丈高的空中，待機下擊，敵人剛才表演那一手輕功，不過能躍起二三丈，怎麼能和我們的述先相比？」

　　王仲甫確也在急忙中管教孩子，卻忘記了述先服用過躡空草和蚺肉，並且經王述明傳授了「引氣歸元」的內功入門之後，連到過去所吃的銀果和鰻血等功能，都已運行四肢，內力充沛，一切武功已大非昔此，這時被王大伯提醒，才記得起來，自己也覺到臉上有點發熱；不過，終是好強成性，仍然微微笑道：「老弟！我不是不知道述先這孩子的輕功，已非昔此，不過敵人確也不可輕視，而且武功這一門，一山還有一山高，也許某一個敵人明明是武功很低，但是他另有毒著取勝，一個不小心，就會上他的大當，甚至於無可挽救，就是劍俠飛仙之流，也會有功力深淺之分，一點都大意不得，述先現在年紀不大，可是，不要養成了驕氣才好！」說到這裏又回過來對述先道：「孩子，你聽到了嗎？」

　　王述先聽到爺爺的口風緩和多了，也收起眼淚點頭答應了一聲。

　　王大伯見到王述先的情緒已恢復正常，才問起發現敵人的經過，這時任乾玉傷處痛苦大喊，也和丁世成與及船夫在一旁靜聽著。

　　原來當晚任乾玉和丁世成睡前曾囑附王述先到了三更，就把輪值的任務交給任乾玉，到四更再由任乾玉交給丁世成，他們所以這樣分配，就是因為恐怕王述先捱不了夜，而把王述先輪值的時間排在上半夜裏，那知王述先等到各入睡後，自己就在艙面上盤膝打坐，依照述明囑咐的方法，練起「引氣歸元」的內功，只感到周身血脈流陽，筋骨裏咯咯作響，比起在蒙天嶺那晚上還要舒適數倍，因此雖然是打了三更，他那肯放下正在緊要關頭的工夫去找任乾玉？而且「引氣歸元」的功夫，真是奇異無此，越練則精神越好，精神越好越捨不得睡，曾幾何時，又聽到打了四更。這時述先正高高興興地練功，除了海濤沖擊在船身發出呼呼的聲音外，真是萬籟俱寂，連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也能夠很清楚地聽得出來。

　　但是，在這個時候，述先又聽到有很輕微的「咿呀，咿呀」的聲音，最初還以為是練到心地空明而發生的幻覺，可是那聲音似乎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王述先再也忍不住睜開眼睛一望，卻見約莫在六七丈遠近的水面上，似乎是有一團黑影，正待細看的時候，又見那黑影向空中一拔，然後向自己的船上飛撲過來，這下子王述先看出那黑影原來就是一個穿著黑色緊身衣靠的人影，在這個深夜裏對方既然不打招呼，就奔撲過來，當然不會是什麼好貨色，正待站起來詢問一聲，那知人還沒有站穩，那黑影已到了船上，一股勁風朝述先的胸前襲來。

　　王述先急忙向旁邊一躍，讓過了那股勁風，立刻拔出蒙天劍，一招「開天闢地」向敵人斫過去，那知敵人並非庸手，他一見劈空的掌風，竟奈何不了一個小孩子，也立刻拔劍在手，使了一招「撥草尋蛇」向王述先的腳上掃來，兩方面同時的動作，就等於彼此拚個兩敗俱傷。雖然那賊人攻的是王述先的下盤，王述先攻的是敵人的上軀，可是因為王述先比起敵人，要矮了一個多人頭，所以兩人的劍都是橫掃對方的腰下，如果不及早撤招，誰也不用想活。

　　講身形還是王述先更靈活些，可是他沒有多少對敵經驗，他誤會以為敵人是情急拚命，急忙橫跨虎步，把頭向右方一擺，身形竟橫移二三尺，剛好就避過敵人的劍尖；那敵人估料不到面前這個小孩子，竟有這種「滑雪移舟」的上乘輕功，那裏還敢怠慢，立刻就穩定身形，施展起平生絕技「風魔劍法」向王述先猛攻。

　　王述先雖然不知道敵人採用什麼招數，但是仗著身體靈活，同時也常聽到爺爺和弟弟說過：「對敵時，必須主動採取攻勢」，所以施展一招「頑石點頭」，把劍身震成一片眩目的劍光，在這一片眩目的劍光裏，夾著「秋風掃葉」、「雨打芭蕉」、「卞莊刺虎」一連三招，把敵人攻得手忙腳亂，看著敵人就要落敗，卻給任乾玉出來一喊，王述先稍為一怔，才被敵人緩過氣來，再被王仲甫一喝，卻把敵人嚇得逃之夭夭。

　　王述先把這段經過說出來之後，還鼓起小腮道：「以後再遇上敵人的時候，爺再不要把他嚇跑了，要嗎就把他殺掉，給他跑了以後還有麻煩哩！」

　　各人見他一片天真想到就說，不禁暗暗好笑，剛才還被仲甫叱了一聲「胡說」，那知眼淚未乾，又不知輕重地說起來了。

　　王仲甫看到他天真爛漫，倒不再加苛責，只微笑道：「你這孩子怎麼連我也說上了，你想想看，你倆兄弟有那一回不是打糊塗仗？打了半天連敵人的姓名來歷都不知道，要是遇上自己有關的人，失手誤傷，怎麼得了？」

　　王述先小臉被他說得熱烘烘地，低下頭來作聲不得。

　　忽然，王述先猛一抬頭，秀目裏面閃爍著奇異的光輝道：「剛才那賊人忙著過招的時候，似乎從他的身上掉下一件小東西……」

　　王仲甫忙問：「真的？」

　　「好像是的，等我找找看！」立刻從小皮袋裏，取出幾顆鰻珠，分給各人照亮，在船面上四處找。

　　各人一站起來，王述先就發現王太伯剛才坐的地方，有一小塊黃澄澄的東西，連忙撿起來道：「在這裏了！」

　　各人走過來一看，原來王述先手上拿著一塊二寸見方的竹牌，竹牌的正面赫然有一個骷髏的火烙印，背面又雕有「七弓三奇」四個隸體字。王仲甫接過來，一面看一面沉吟道：「七弓……七弓是什麼地方？難道就是骷髏黨人藏身的所在……」

　　王大伯接著道：「我記起陵水附近有個七弓嶺，可不知是也不是？」

　　王仲甫連忙道：「不管是不是，你先把七弓嶺的情形告訴我們大家研究也好，或許就是骷髏黨的巢穴，也可能是盜蚺頭的賊人藏身的地方」

　　「不會吧！七弓嶺我雖然沒有到過，可是據當地人說，七弓嶺高插入雲，青蛇遍地，瘴氣重重，連到泉水都有毒質不能飲用，那能夠住人？」

　　王大伯表示懷疑起來，任乾玉聽了苦笑道：「如果真是這種情形，那麼盜寶賊和剛才的賊人多半會藏在七弓嶺，因為七弓嶺不見得比蒙天嶺兇險，可是蒙天嶺還……」

　　任乾玉說到這裏，忽然警覺到幾乎把王述明的秘密說出來，急忙住口一陣乾咳後，才繼續道：「蒙天嶺都還住有奇人哩！」

　　王仲甫也同意任乾玉的見解，依照王述先的意見，不管蚺頭是否給七弓嶺的賊人盜去，就想馬上去查個明白。可是王仲甫卻認為自己這方面，不但武功不夠，連人手也不夠。假如七弓嶺真個是賊人的巢穴，豈不是要糟，只有記住這個地方，日後再為打算。各人聽他這一說，倒是至理，也都同意了。為了恐怕賊人再度來襲，王大伯立即叫船夫連夜啟航，在涼風習習中，朝向濤村方向駛去。

　　船行迅速，不久駛出北鰲港，各人都在閉目養神，惟有王述先盤膝枯坐，暗暗練習「引氣歸元」的內功。到了日上中天，仍然不願起來，各人看他那副莊嚴法相，也不打擾他經過了很長的時間，才見王述先的臉上展開一絲微笑，忽然一聲長嘯，把船帆震得「啪啪」亂響，身形一直，竟拔起了十多丈，在空中一個觔斗，腳上頭下，雙手往後一撥，小身軀竟從空中像餓鷹撲食，追過船頭，迎著船行方向，身形一落，輕輕巧巧站立在桅桿頂上，翹起一腳，演了一個「獨立蒼冥」，身法端的是美妙無此，然後一聲長嘯，身軀隨著嘯聲像殞星墮地般，落回原先的小艙，把各人驚得目瞪口呆。

　　任乾玉喜得把他摟起來道：「兄弟，你漏這一手，真是太妙了！怎麼練成的，才是短短的兩夜就練到這飛天的本領，能不能把練的方法告訴我們？」

　　王述先苦著臉笑道：「我那知道怎樣練法？還不是依照明弟所傳的口訣，在靜坐裏用功？自己忍住周身火熱之後，接著感到一陣清涼甘暢，不由自主地一聲長嘯，似乎更加舒適些……」想了一想又笑道：「任叔叔多日未見練習輕功，也許早就進步了還不自覺呢？」

　　「真的？」任乾玉聽到王述先說他可能不知不覺中進步，心中雖然感到喜悅，但是還不能十分相信，懷疑地問了一句，接著道：「等我試試看！」立刻把衣襟一紮，雙腳用力一頓，身軀居然也拔起三丈多高，兩手剛好攀住桅頂，又笑又喊道：「了不得！要跌死了，怎樣下來？」

　　王大伯見了他那副樣子，禁不住笑罵道：「我看你這個該死的傻瓜，能夠上去怎不能夠下來？」

　　「你說得好輕鬆，上去不怕跌，下來怕跌倒啊！」任乾玉故意逗著。

　　「那麼等我把你揪下來吧！」說完了真個雙臂向上一抖，雙腳用力一躍，王大伯也跳起三丈來高，兩手堪堪要抓到任乾玉下垂的雙腳，任乾玉被他這一嚇，連忙把手一鬆，胸腹貼著桅桿一彈，一個身體順著王大伯的背後急降，加果不是王大伯迅速抱著桅桿，倒要被他衝壓掉艙面來。

　　任乾玉一落回船面，立刻大喊道：「大伯，這回看你的！」

　　「我才不像你那麼膿包。」說了之後兩手一鬆，也就輕輕地落回船面。這時丁世成也隨後試驗，也能拔起一丈多高，連到王仲甫也老興勃發，展開身法一個「旱地拔蔥」也騰起五丈多高，再向下一撲，待身形快落到桅桿時再來一個「魚躍龍門」一縮一跳，兩腳平平穩穩地站在桅頂，長嘯了一聲，然後降落回船面上來。

　　經過這一次的實驗，各人都知道自己的功力的確進步了三四倍之多，而這個進步，不過是練習了兩夜的「引氣歸元」的結果，各人談論起來，無不大喜過望。

　　王仲甫也嘆一口氣，感慨地說：「老朽枉自學了幾十年的把式，到頭來也不過是人家一天二天的功夫，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停了一下再說：「述先的輕功到了鳶飛魚躍的地步，而述明那孩子這兩天又不知進步了多少？如果以他的資質看來，五年之後再見時候，也許真能到步履虛空，超凡入聖的地步哩！老朽長了這幾十年，只要看到他兩兄弟有這樣的成就，倒也不枉人生一世了……」

　　各人一陣互相勸慰，喧喧嚷嚷夾著船夫們七口八舌，幾乎無不是談論述先兄弟的前途，更急於希望述明回來一展身手，使各人大開眼界。

　　不久，船夫們搬來早餐，雖然沒有山珍，可也少不了海味，各人心裏高興起來，無不開懷暢飲，王大伯也給述先篩了一碗酒，要他慢慢地喝著陪著。這一頓飯竟吃到日正當中，這時風順潮順，不消一個時辰，已經望到向濤村的山勢，才撤去殘餚剩酒，再清談一會，就見到村前的沙灘上擠滿了人。

　　王大伯等知道是村人出來歡迎，連忙站到船頭，拿出一方的布不住地晃動，算是和村人打了招呼。在村人一陣一陣的歡呼中，王大伯等登上了沙灘，被熱情的村民前呼後擁地回到闊別了八天的祠堂，又少不了慰問熱鬧一番。

　　王述先回到向濤村之後，除了晚上和任乾玉、丁世成到往日和述明在一起練習輕功的椰林，繼續練習輕功和拳劍之外，真個不出門戶，每天的清晨四更天就起來練習「引氣歸元」；早飯後讀書，晚飯後充任王仲甫的助手，教那三十名館徒。

　　本來午飯後他有一段長時間可以到外面走動；但是，回村之後，他的跳躍本領已經被船夫傳開去，全村的男女老幼，無不知道他能跳高十幾丈，所以一見到他走出來，就大家磨著要他表演，尤其有些頑皮的小孩，更磨他去摘椰子，也就使他不勝其煩，同時仲甫也不許他過分炫露，因此就以乾脆不出門為上策，在祠堂裏躲起來。

　　可是孩子愛玩的心性，那能羈絆得多久？而且爺爺並沒有禁止他出門，有了機會不到外面去才是真正的傻瓜。最初幾天他還怕麻煩，自動地禁足，好容易捱到了第八天，真是無法忍耐了，他想：就是在村外走動走動，也不到見得就會遇上兇險，只要自己小心，不去惹事生非，難道還有什麼禍事落到頭上來不成？他想到這裏，決心到村外去走走，在吃過午飯之後，就把這個意思對爺爺說了。

　　王仲甫也覺得沒有什麼關係，同時已知道王述先的武藝不弱，尤其是打不過就一躍懸空，他這最後一著是任何高手都辦不到的，所以囑附幾句早去早歸之後，就讓他去了。

　　王述先倒也小心翼翼地裝飾了一番，把鰻皮衣貼身穿好，束了蒙天劍，再穿上外衣，然後走出門外，仲甫看他剛剛踏出門檻，就回過頭來喊「任叔叔來了！」

　　王仲甫聞聲迎了上去，已見任乾玉攜著王述先笑道：「看這個樣子，王兄弟又是要出門了……」

　　「誰說不是，他想到村外走動，也只好由他了。」王仲甫皺著眉頭說。

　　任乾玉笑道：「到外面走走當然好……」又轉問述先道：「不過，你很少到外面玩，你不認識人家，人家也不認識你，一個人能玩出什麼味兒來？倒不如我帶你到邦加村去走走，順便認識幾個伯伯、叔叔、哥哥、弟弟，比你一個人亂撞亂走要好得多。」

　　王述先笑道：「本來我也沒有什麼地方好去，不過在家裏悶得發慌，很想到外面走走，同時又記起你以前對我們說的銅鼓嶺上，留有漢朝馬伏波將軍的銅鼓，很想去看看，現在既然任叔叔要帶我去邦加，那麼，銅鼓嶺我也不去了……」一停又說：「但是，我可不表演什麼給他們看！」

　　「你放心吧，他們不會知道你有一身的輕功，充其量也不過叫你走一兩趟刀劍拳腳，你也不必把蒙天劍拿出來，隨便拿一根竹棍或是木板之類，當作刀劍來使，又有什麼了不起？」

　　王述先笑著答應了。

　　王仲甫見到任乾玉剛巧來遇上述先要出門，而且任乾玉又自動地要照顧述先，省得自己擔心，不禁心裏大喜，當下大家寒暄一會，也就讓述先跟著任乾玉走了。

　　※※※

　　邦加村坐落在向濤村的西北，沿著文昌溪往上走十二三里就可以到達，以王述先和任乾玉的腳程來說，倒用不到一頓飯的時間，可是這時在青天白日之下，田野裏人多來往，不便施展輕功驚駭世俗，只好一步一步地捱，竟花費大半個時辰在這十二三里的路上。

　　任乾玉對於邦加村是經常來往之地，全村裏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不認譏他，所以進得村來，見到人都要招呼點頭，忙個不停。那些村人見到這次任乾玉帶來一個十二三歲，眉目如畫的小孩，就有不少好奇的人跟在後面，而且還竊竊地猜想，可是，任乾玉並沒有理會挪些閒事，逕拖著王述先向林逸夫的家裏走去。

　　林逸夫是邦加村的首善，歷代書香，傳到逸夫這一代，兄弟三人，逸夫居長，逸民居次，逸華最幼；他們的父親林卓然於五年前一病身故，林老太太已經七十多歲了，雖然身體健康，但也安享佳兒佳媳之福，有時含飴弄孫，自得其樂，把一切家事交給長子逸夫去管理。

　　逸夫兄弟倒也親睦，更難得的是妯娌也同樣一團和氣，從不發生爭執，因此，全村老少無不以逸夫這一家作為馬首是瞻，以他這一家和睦禮讓的家風，作為訓勉子弟的藍本。逸夫的年紀雖然不過是四十五歲，但是村民愛戴，不論大事小事無不取決於林家，儼然成為全村的領袖。

　　這一天逸夫剛巧有點小事往縣城去了，逸民正在幫忙僮僕整理客廳，忽然聽到外面喧喧嚷嚷正待出門看看，已見任乾玉攜帶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跨進了大門。任乾玉呵呵大笑道：「二哥，你想不到吧？」

　　王述先見任乾玉稱呼人家做二哥，他也自然地喊聲「二叔！」

　　林逸民一愕，仔細端詳了一會，才笑道：「小兄弟不必客氣了。」又轉過話頭向任乾玉道：「這個小兄弟太概就是王師父的那對瑰寶了，幸會幸會！」一面說一面把任乾玉和王述先向書房急讓。

　　任乾玉帶著王述先跟了主人到書房坐定，立刻有家人過來獻茶。任乾玉等候家人退去之後，就天南地北和林逸民寒暄起來，只有王述先坐在旁邊，一雙星目盡向那四壁懸掛的畫幅圖書發怔，心裏不由得暗暗叫苦，要知道任叔叔帶他出來這樣玩法，他倒不願意來了；可是已經來了又不能回去，縱然自己可以回去，人家也不願意放他走，真是左右為難，臉上不知不覺中表現出不耐煩的形跡。

　　任乾玉和林逸民雖然是談他們的話，但是眼睛也隨時注意到述先的動作，現在看到他臉上的表情，那還會不知道他的心意？

　　林逸民向任乾玉告了便，轉往後堂，不一會就帶來兩個述先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後面還跟著兩個比述先小兩三歲的女孩，笑吟吟地回到書房，對述先笑道：「小兄弟這回有伴出去玩了。」

　　那幾個小孩子對任乾玉喊聲「任二叔」之後，都訕訕地望著王述先，等候他一起去玩；王述先也在等候他們過來邀請，結果是十目相投，大家都怔怔地站著不動。

　　任乾玉看到他們那副滑稽的樣子，禁不住笑道：「看你們失魂落魄那副樣子！叫你們去玩難道都不願意去？」一面說一面指著林家那些孩子對王述先道：「那兩個是哥哥，這兩個是妹姝，什麼名字我現在不告訴你，只要你們玩熟了，他們會告訴你的。」

　　又指著述先對林家的孩子道：「我這個叫做王述先，但是你們把他叫著王老大也行，好了，你們可以去玩了。」又對那兩個孩子說：「可是不准打架，要打的話，你倆兄弟準輸！」

　　林家那四個孩子聽到任乾玉最後這句話，不禁同時望了述先一眼，還是那兩個女孩子比較活潑些，等不及逸民再吩附，立刻蹦跳過來，拉著王述先的手喊：「王家哥哥，我們去玩去！」

　　林逸民把手一揮道：「去吧！到吃飯的時候再回來，可不准和人家打架！」他們同時應了一聲，就一窩蜂似的半跑半跳出了大門。

　　不要看林家那幾個孩子在家時候是那麼老實，但出得大門就是他們的世界了，還不等待王述先發問，就各自搶自我介紹，不但姓名、年齡、生日，是他們介紹的主題，甚至家裏有些什麼人，爸爸、叔叔的個性和對他們管束的情形，讀什麼書，統統在介紹之列，鬧得王述先頭暈腦漲，一時也記不了那麼多，只揀那名字記住也就算了。

　　王述先和林家孩子去後不久，林逸夫和逸華都同時回來，大家又閒談了一陣，林逸夫才問起任乾玉怎麼忽然光臨，任乾玉把帶王述先到各處走動的事說了。林逸華一聽說述先來了，急得就要叫人去找，逸夫道：「老三總是那麼急，你就讓他們小兄弟玩一下痛快也好嗎？而且我家那兩個魔頭，也得叫他碰碰釘子，使他們知道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別人才行，不然他們可要把村子鬧翻了哩！」

　　但是，林逸華還是一臉焦急的樣子，任乾玉以為他恐怕他的兒子會被述先打傷，忍不住淡淡地笑道：「三哥總是過於擔心了，我們那述先雖然武藝高強，但也不是輕易出手的人物，同時，我已經告誡過不准打架，而且他們一起出去，那會自己人打起自己人來。」

　　逸華一聽乾玉的話意，就知道自己的意思被人家誤解了，急忙道：「我那裏是這個意思？我倒希望王家小兄弟替我們結結實實把克功社槌一頓哩！」

　　「那麼你又著急什麼來著？」任乾玉反問道。

　　「上次，太哥二哥帶了本村兄弟會合九村到你們那邊，原意是幫忙你們驅逐海盜，誰知道卻變成幫忙你們救火。我聽到回來的人說，幸得王師父的兩個小孫兒，把所有上岸的海盜給殺了一半，剩下來的都被懾服了，那天我沒有同去，已大嘆沒有眼福，現在聽說他來了，好歹也要讓我開開個眼界兒，也可以殺殺雷公明教出來那些徒子徒孫的驕氣哩。」

　　林逸華說了這一段話，任乾玉才恍然大悟！又笑道：「那又何必著急？他們玩了一會，總會回來的，還怕見不到人麼？不過……」

　　任乾玉知道逸華性急，故意賣關子逗他。

　　「不過什麼？」逸華果然上當。

　　「不過……」任乾玉裝出十分慎重的樣子，逗的逸華翹耳搔腮，然後突然口風一轉，問道：「你準備好酒好菜了沒有？」

　　各人都被他這一句話，逗得大笑起來。

　　逸華一愣，然後會意過來，又急又氣地罵道：「你這個窮書生，我看你是餓慌了，才來這樣的一個『不過』，我倒非和你算這筆帳不可……」一面說著，一面追過來要打。

　　任乾玉連忙道：「且慢……」

　　「我才不聽你的鬼話！」林逸華截了他的話頭。

　　「倒不見得就是鬼話！」任乾玉很鄭重地說。各人看他煞有介事的樣子，知道不會再是開玩笑，個個側耳恭聽起來。

　　但是任乾玉卻另有他的打算，看了他們這副樣子，知道準會上第二次當，於是，把剛才林逸民吩附林克功兄弟的話慢條廝理地轉述一遍，又加了按語道：「既然叫他們到吃飯時候才回來，那麼現在又不吃飯，要他們回來幹什麼？」

　　這時，林逸夫也好笑道：「這還不仍舊是鬼話？難道會少掉了你一份了？」立刻就吩附逸民弄酒菜，然後拉起乾玉帶了逸華去找王述先和林克功兄弟。

　　林逸夫和乾玉逸華兩人出得門外來，卻見那些巷子裏都是靜悄悄地，除了看到幾個老婆婆和少數三兩歲的小孩子之外，精壯的村民和七八歲以上孩子一個也看不到，這種情形是邦加村從來沒有的事，各人心裏雖然知道必然是看述先表演去了，但也不禁有點驚奇。

　　林逸夫笑對任乾玉道：「你看，你帶來這個孩子的魔力多大！竟把我們全村大小給帶跑了！」

　　逸華也道：「聽說海盜侵犯貴村那晚上，全靠他祖孫三人就把千多海盜殺退，這種事情如果不是親眼看見，誰也不肯相信，到底他們的武功高到何種地步，能不能就告訴我們，增長見識？」

　　逸華老早就聽說王述先兄弟的武功高強，急於相見一面，但是總沒有機會，這時那肯放過，立刻就磨著任乾玉講述王述先的武功。

　　任乾玉嘆一口氣道：「三哥，你沒有看到當時的情形也難怪你不信！可是你們所聽到的傳說，還不及他們實際功夫的十分之一，不過，他們都有一段難言之痛，不便要他在公眾面前顯露，只有等待深夜，才可以看到他們的絕學哩！」

　　林逸夫奇道：「當晚對敵的情形我雖然沒有看到，但是我們九村的人到達的時候，看到滿村子都是賊屍，你現在又說傳說不及實際的十分之一，難道他們在那樣危急關頭，還不出全力對付敵人不成？」

　　任乾玉望了他兩兄弟一眼，才說道：「你這個意思只算對了一半，因為當晚除了王師父和現在帶來的王述先是全力對敵之外，那個較小的王述明也不過顯露出一半的功夫，就把賊人殺死了六七百，如果他不是留著剩下的殘盜，很可能是一個也活不成。那海盜頭子林少英更不用想逃出他們的劍下，就算是他把海盜統統殺光，也不過是他現有的功夫十分之一。」

　　林逸華聽得著急起來道：「你不要打悶葫蘆好不？什麼一半一半的？我還是想不清楚，還請你老老實實地說出來總比較好些。」

　　任乾玉知道逸華的性子最急，不便過分逗他，才把述先當時的武功描了一個大概的輪廓，然後又加上幾句：「現在他們祖孫三人的功力，比起當晚又高了好幾倍，這可不是一半的一半，十分之一的十分之一？」

　　林逸夫兄弟聽到任乾玉說，今天來的王述先，他的武功不過是述明的十分之一，更是驚詫異常，急忙拉著任乾玉走出村外。

　　任乾玉知道林逸夫兄弟的心意，是恐怕趕不及看述先的演技，所以也緊緊跟在林逸夫的身後，這時，已聽到村口右邊的樹林旁邊傳來一陣陣的喧嘩。

　　林逸華第一個向那邊飛跑過去，那消片刻已經到達了現場，滿眼是黑壓壓的人群，有些站在地上，有些卻爬在樹上。人群當中一塊十來丈的空地，僅站著林克功、林克誠兄弟，和林燕雲、林燕霞姊姝，仰著頭望著一棵二丈來高的樹頂上發獃。林逸華順著人群的視線望過去，就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輕悠悠地在樹頂上施展各種身法，忽而「金雞獨立」，忽而「暴虎憑河」，忽而「東風拂柳」，忽而「倒豎蜻蜓」……花樣新奇，姿態幽美，每一種花式出現，人群裏就轟了一聲。林克功兄弟雖然是一頭一臉灰泥，也是隨著觀眾不斷拍手叫好。王述先的眼尖得厲害，他一見到任乾玉和兩個中年的漢子穿進了人群，立刻從樹頂上一縱身落回地面，朝著任乾玉身邊跑來，滿面驚慌說：「他們一定要我演輕功……」

　　林克誠兄弟也跑到林逸夫的面前，分別拉著林逸夫林逸華的手，嘟起小嘴巴道：「你們來了，鬧得我們沒得看的了！」

　　林逸華笑對任乾玉道：「請小兄弟再到樹上表演一套劍術吧！」

　　「我沒有劍！」

　　「暫時用椰子樹的長葉代替吧，它也是軟綿綿的，可以要出同樣的一套來！」任乾玉這樣暗示著。

　　事實上椰子的長葉，它的長度寬度都和述先那支蒙天劍差不了許多。更難得的是軟綿綿中又帶有韌性，確有蒙天劍的優點。

　　王述先被任乾玉一提醒，心裏就是大樂，說聲「好！」一縱身就從人群的頭上跳出圈外，向一棵椰樹走去，以現在王述先的輕功來說，他可以跳上十來丈高的椰樹是沒有什麼問題。但是，他並不這樣做，他從地面上輕輕一縱，跳了二丈來高，雙手抱著樹桿，兩腳兩手交換著向上爬，轉眼之間就上了三四丈，眨眨眼又上了三四丈，真個捷如猿猴。上了樹頂，他順手摘兩片葉子拋下來，然後順著樹幹爬下，那些樹葉尚未落到地面，王述先已經站在地上，博得觀眾一陣歡呼。林家各人都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林克誠、林克功兩人剛才雖然被栽了幾十個觔斗，可是看到人家的功夫，也心服口服地拍手叫好，吵著逸華要學，要逸華送們倆去向濤村拜師了。

　　王述先拿到了椰葉，縱身重入圈裏，倒提著椰葉，向周圍的觀眾一躬到地，霎時星目含威，如喜如嗔地向四周一掃，道聲：「演得不好時請多多指教！」立刻一抖椰葉，那原來垂著的椰葉，竟筆直如劍，被他伸得平平地。

　　林逸華驚叫出聲來，悄悄地問任乾玉：「這種是什麼功夫？你辦得到辦不到？」

　　任乾玉跟著王仲甫習武，是人已盡知的事實，這時被逸華問來，不由得苦笑道：「這是上乘的內功，那是我做得來的？也許再過十年可以辦得到！」

　　林逸華和任乾玉在這邊談論，王述先已在圈內一式一招地施展開來，他為了避免過於顯露，不用「猴王劍法」，只拿出王仲甫教給他的「乾坤八卦劍」來搪塞，但是「乾坤八卦劍」也非同小可。尤其王述先的身手靈活，那一條椰樹的葉子在他的手中，居然是一片青光，把小身子裹得風雨不透。

　　任乾玉由地上撿起一段小樹枝交給林逸華道：「三哥，你試著向青光拋去看看！」

　　林逸華毫不猶豫，用力把那段樹枝向青光裏一拋，只聽到「啪」一聲。那樹枝竟被折成兩段，而那青光仍然和原來一樣猛烈，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各人正看得眼光繚亂的時候，忽然聽到由青光裏發出一聲長嘯，一團青光勢急如箭般撲到一株小樹的旁邊，各人還來不及看到底是什麼一回事，就見那株手臂大小的樹，「碧」的一聲，慢慢地倒了下來，觀眾又是一陣大嘩喊好。

　　林逸夫等人怔目矯舌，半晌說不出話來，那株小樹一倒，青光一收，已見王述先倒提樹葉笑吟吟地站在圈子中央，向四周的觀眾作了一個羅圈揖。這時觀眾的掌聲、叫好聲、嘆息聲、讚美聲響成一片，有幾個好奇的觀眾跑到那株小樹近前一看，見那株樹竟像是被利刀刺斷一樣，更是咋舌不已而大叫起來。

　　王述先演完了劍術，回到任乾玉的身邊，任乾玉給他引見林逸夫，林逸華之後，一同轉回村上。在路上林克功、林克誠兩人，拉著王述先的手，很親熟地說：「王家兄弟！我們這回真服了你了……」１

　　林克功更說：「在村裏和我們一樣大小的人，我一個可以鬥五六個還不致於落敗，那知我們兩人一上來就給你栽了幾十個觔斗，當時我因為沒有傷著，所以始終不服，到現在不服也不行了，你這套功夫能教給我們嗎？只要你肯教，要我拜你做師父，我也願意！」

　　這一席話，把各人聽得哈哈大笑，林燕雲、林燕霞姊妹更用手劃臉不斷地羞他，氣得他頓腳瞪眼追過來要打，更惹得各人大笑。

　　王述先忙攔住他道：「我年紀小小的，而且我自己還學不好，怎能夠教別人？不過，要是有工夫，我也願意幫助二位哥哥學習……」

　　「我們也要學！」燕雲、燕霞兩姊姝也搶過來說，當她倆見到王述先點頭答應時，她倆互相交換一眼，笑了。

　　林逸夫拍著王述先的肩背，很親切地道：「小兄弟的藝業，我已經看到了，聽說你還有一個弟弟，他比你怎樣？他為什麼不來玩？」

　　「喲！我那能和明弟比？他的藝業高得出奇，像我這樣的人，十個也打不過他一個，尤其他舞起劍來的時候，我們都被他的劍風迫出五六丈外，連接近都沒法子接近，更不用說是打了。這幾天，被他的師父帶到山裏學藝去，武功又不知道高了多少了！」

　　王述先半真半假地，把述明在蒙天嶺學藝的事實隱藏起來。任乾玉也暗暗稱讚他確夠機警，而林家各人聽了更是驚奇。

　　回到了林家，燕雲拖著燕霞一蹦一跳跑進後堂，過了一會，燕霞在屏風後伸出一個頭來，喊道：「王家哥哥，我媽找你哩！」

　　王述先不禁一愣，林逸華連忙站起來向任乾玉笑笑道：「一定是燕霞這丫頭對她媽吹了一陣，惹起她們也要急於見見我們這位小英雄了，我們一起帶他到後面去吧！」

　　任乾玉雖然時常過往林家，對於林家上下內外每一個人都熟悉，可是從來就沒有往後房去，這次當然也不例外，林逸華知道他拘謹，祗得由他，而單獨帶王述先到後面去。

　　林逸華的妻子宋氏看到丈夫帶了王述先進來，連忙站起來，指著旁邊一個位置給述先坐下了，對逸華道：「你出去陪客吧，這孩子我暫時留下，等一會媽也要出來看他，還有二位嫂嫂也都要看看她，你且出去等到要吃飯的時候再叫他出去吧！」

　　林逸華笑了一笑走了。

　　林逸華走後，宋氏一面端詳，一面詢問述先的藝業和讀書的情形，連到家裏有些什麼人，都要問個明白。

　　這時林逸夫的妻子陳氏和林逸民的妻子杜氏也扶著林太夫人來到後堂坐下，加上燕雲、燕霞小姊姝，一共是六對眼睛看得王述先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尤其王述先不慣打誑，被問到父母的情形，心裏一酸，只說得一句「被仇人殺死了……」就簌簌地流下眼淚來，幾個女眷看到他滿臉悽惶的表情，知道必然有一段悲慘的身世，也不再迫他說下去，話頭又說到述明的身上。

　　一說到述明，王述先就眉飛色舞，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除了在蒙天嶺學藝不說之外，簡直是把明弟形容得天上少有、地上無雙。各人聽到他說，他的功夫是弟弟教的就更覺得奇怪，問了結果，才知道述明的天資比述先還要高，悟性還要強，而且福緣深厚，處處都遇著奇緣，尤其是燕雲、燕霞，聽說什麼銀果、血鰻、蚺肉、躡空草，這些好東西，不禁摟著媽媽的脖子一陣亂搖，吵著要買來吃，把幾個大人鬧得又好笑又好氣。

　　宋氏瞋著燕霞指著述先道：「你們問先哥要去！」

　　王述先也好笑道：「我那裏有這些好東西？每吹都是明弟找來分給我吃，如果是我，連果皮根也找不到的啊！」

　　「騙人！我才不哩！我們不認得你那好明弟，只有問你要。」燕雲嘟高了小嘴巴嬌嗔地說。

　　述先只好道：「等到明弟回來的時候，我向他要來送給你們就是了。」

　　各人就在這一片歡樂的聲中等待著，希望充滿在心靈的深際。

　　不久，林逸華回到後房，領著王述先往客廳入席，山珍海味，杯盤交錯，在林逸夫兄弟的心目中，認為王述先不過可以成為一個英雄，未必能成為一個名士，趁著王述先還在後堂的時候，和任乾玉談論起王述先的文學。任乾玉當然是一陣推崇，可是仍然未可全信。所以王述先入席之後，酒過三巡，林逸夫就輕輕地吟哦：「四壁畫圖，龍不吟，虎不嘯，花不芬香，雀不噪，童子喜乎？」

　　任乾玉知道逸夫有意試一試王述先，可是心裏不由得暗暗生氣，認為這聯對子出得太難，自己也未必對得出來，一面想著下聯，一面用眼角溜著述先道：「林伯伯，這上聯，你能對下去嗎？」

　　他以為王述先必然說什麼「想一想」啦，「考慮」啦，所以微笑著等待答覆。

　　這時幾個大人的眼光，都集中在王述先的臉上，那知他展眉一笑道：「我早就想到下聯了，但是恐怕不好，同時，林伯伯又沒有說是給我對的，所以沒有說出來。」

　　王述先這麼一說，卻給滿座帶來震驚。

　　林逸夫嚇得站起來道：「小兄弟……」竟說不下去。

　　還是任乾玉笑道：「你就把你對的下聯，說出來吧，對得不好也不要緊。」任乾玉也有點信不過，所以才提醒述先一句。

　　王述先笑笑道：「既然這樣說，那麼小子告罪了，我對的是：『一盤棋局，車無軸，馬無韁，炮無音響，卒無槍，將軍死矣！』可是，不知道行不行呢？」

　　這時，不但林逸夫怔得話都說不出來，連到林逸民、林逸華也都瞠目結舌，只有任乾玉滿面春風，呵呵大笑。

　　半晌，林逸夫定過神來，把桌子重重一拍，坐下來嘆一口氣道：「我已活了四十多歲了，足跡也走遍西南兩粵，閱人也不在少數，可是所見都是平凡之輩，使我以為大下之人才不過如是，那知這位小友竟是才高八斗，有出將入相之能，是玉堂金馬之器，今後我也再不敢輕視天下人了，遇到這樣快活的事，那能不痛飲三杯？」說完了真個一迭連聲：「拿大觥子來！」

　　這一餐飯，竟從黃昏時分吃到三更，林克誠、林克功兩人早就沉沉欲睡，酒席一散他們就跑到後房睡了。只有王述先仍然眼光灼灼，毫無倦意，陪著幾個大人在書房裏，盤膝運氣。不一會，王述先忽然驚叫道：「有馬向村子跑來，而且跑得很急！」

　　「你不會聽錯吧？」任乾玉回問一句。

　　「絕對不會，恐怕還是我們村子那邊出了事了！」

　　來人很快就到了林家，由林家的人帶他到書房來，任乾玉把來人一看，就認出是丁阿龍，急忙問道：「村裏出事嗎？」

　　丁阿龍氣急敗壞地答道：「正是來了幾個敵人，已經和王老師父打起來了！」

　　王述先只說一聲：「我先走了！」身形一晃，一條白色的身影，已經奪門而出，站在門外的丁阿龍，只感到一股勁風，從頭上掠過，竟嚇得叫出聲來。

　　任乾玉和林逸夫兄弟追出門來一看，只有星河搖曳在天，述先已經是無蹤無影，不禁點頭驚嘆。

　　任乾玉因為來時沒有帶兵器，只好向林家要了一把長刀，辭別了林逸夫兄弟，跨鞍上馬，急急趕回向濤村。

　　林逸夫兄弟目送他走了，林送夫嘆口氣道：「任乾玉將來可能也是一位遊俠，但比起王氏小兄弟來就要差得遠了！」然後鳴鼓聚眾，點起百來個精壯漢子，親自率往救援向濤村。

　　※※※

　　原來當天王仲甫讓任乾玉帶王述先出門之後，自己一個人守著那麼大的一座祠堂，倒顯得有點冷靜悽愴的景象，心裏覺得異常無聊，也就順步到村外四周走走，瞭望遠處的水色山光。晚上看完了館徒做了功課之後，自己一個人靜坐在室內屏息運氣，練習「引氣歸元」的內功，正喜內氣歸一，有點像王述先所說的周身火熱的情形，這時候王仲甫知道是緊要關頭，那肯放棄這個機會，好容易又覺得一陣清涼，其酣暢的情形是前幾次所沒有，正是大喜過望的時候，忽然聽到瓦面上發出很輕微的聲音。王仲甫以經驗來判斷，決定那聲音絕不是什麼貓兒鼠兒的追逐，更不是樹葉的響動，分明是有很高的輕功的夜行人落在瓦面的聲音。於是，他悄悄地套上了鰻皮衣靠，提起鰻骨鞭藏在門後靜待著情況的變化，果然沒有片刻，瓦面上沙沙作響，似乎又來了四五個夜行人，由他們落下瓦面的輕功判斷，來人沒有一個不是高手，王仲甫心中不自禁地浮起一團暗影。

　　正在這個緊張的時候，瓦面上傳來一陣磷磷的笑聲，就像夜梟叫囂那麼難聽，而且陰惻惻地令人心裏發毛，那笑聲之後傳來：「姓王的老頭子，難道不出來招呼好朋友麼，難道躲在那狗窩裏讓我們來挑你出來不成？」

　　王仲甫聽到敵人已經公然叫陣，知道不出去是不成了，輕輕地拔去門閂，「呀」的一聲，把兩扇房門同時打開來，正在這個時候五六點寒星同時襲到，王仲甫也無暇去管它是什麼暗器，仗著鰻皮衣靠的功能，把鰻骨鞭護著頭面，一個箭步竟越過天井，撲到對面的瓦面上，距離敵人也不過是五六尺遠近。

　　王仲甫兩腳一踏實，立刻發聲道：「那裏來的好朋友，也要報個字號來才好招呼，不過，老朽過去既未走過江湖，近年來又隱居授徒，更未和黑道白道中朋友結過樑子，好朋友到底是不是受了傳聞之誤，也請說個明白，以便老朽有所區處。」

　　敵人剛看到王仲甫登上瓦面的輕功，心裏也是暗暗地震驚，可是仗著自己這方面高手眾多，而且還有最厲害的師父作為後援，那裏把王仲甫等人放在心上。所以等到王仲甫話一說完，立刻就接下去道：「王老頭不必假什麼惺惺了，過去你也不是什麼人物，在江湖上果然沒有你這一號，但是，你還記得半月前在這裏發生的事嗎？你這個糟老頭和那兩隻小狗，殺了千條人命，還毀了我們的馬師弟，就是林師弟也僅能斷臂逃生，現在你不拿命還有什麼話說？」

　　王仲甫還沒有答話，又聽到正殿的屋脊上敵人喝道：「糟老頭不要多講廢話了，本來我們白陽七義半生來不殺無名之輩，但是你和那兩個小狗殺了我們那麼多弟兄，又要另當別論。今夜你那兩隻小狗為什麼不見，難道就剩下你這糟老頭頂死不成？」

　　賊人的詞鋒咄咄迫人，任憑是誰也忍不下他們這般的驕橫，王仲甫雖是涵養很好，也禁不起怒火上沖，可是「怒」是一件事，今夜的情勢，顯然大不利於主人。王仲甫舉目四望，果然見到正殿、前殿、與及偏屋的屋脊都站上了敵人，自己也許還可以衝出去，可是這樣做必然害了全村的民眾，於情於理都有不合。唯一的辦法，只有硬著頭皮接下去，等待村民驚覺之後，飛報王述先和任乾玉回來。

　　王仲甫下了決心之後，嘿嘿笑了幾聲道：「什麼白陽七義？還不如叫做白陽七賊來得恰當，不過你這幾個賊朋友認為怎樣打法，一起上也是車輪戰，祗要劃出道來，老朽總要奉陪，絕不叫你討了好去！」說完之後，抱鞭挺立，顧盼自豪。

　　敵人看了王仲甫這番氣概，心裏也是發毛，但是白陽七義，在江湖黑道上確也是佼佼不群，成名已久的人物，給王仲甫這麼一說，倒也不肯以多勝少自己破壞自己的名頭。

　　站在王仲甫前面的賊人磷磷笑道：「對付你這樣一個糟老頭，還要我們一齊上？只要我這雲裏鶴李不凡，就夠送你的終……」一亮手中劍，就要欺身進招。

　　王仲甫又急喊聲：「且慢……」

　　「慢什麼？闇王教你立刻死，難道你想強捱到五更？」一招「長蛇封豕」直點王仲甫的「關元穴」。

　　王仲甫使了一個「九州移鼎」讓過李不凡這一招，叱道：「話還沒有說完，你急什麼，難道怕去遲了進不了鬼門關不成？」

　　李不凡看到王仲甫身形迅速，倒也不敢大意，抱劍當胸道：「糟老頭有什麼遺囑快講！」

　　眾賊又是一聲嘩笑，王仲甫沉著氣道：「如果我們交手的時候，我一個照應不來，你們這些不說人話的東西，趁機擾亂村子，而我又把你打敗了，這筆賬怎麼算？」

　　雲裏鶴那知是計？立刻答道：「糟老頭你安心領死好了，在你沒有死之前，我們絕不動你一草一木，縱然要請救兵，也可以儘管去，假如能夠把我們全部打敗了，也還有老人家接得下來，總之你們一個也別想活過今夜……」

　　「朋友！說的話可要算數？請進招吧！」

　　雲裏鶴李不凡更不打話，一劍「金針度線」又快又急向王仲甫丹田刺過來。

　　王仲甫一挺身，「孤雁離群」身形竟向後拔離七八尺，一抖手中鞭，「狂風撼樹」竟向雲裏鶴的腰部橫掃過去，鞭風又勁又緊，如果雲裏鶴給他掃中，那怕不屍橫瓦面上。

　　但那雲裏鶴也非弱者，他見「金針度線」一招落空，不待招式用老，立刻一收劍，王仲甫的七尺長鞭已捲了過來。

　　雲裏鶴急忙用劍尖向瓦面一點，借刀把身形向後倒退兩步，堪堪能躲過鞭梢，但已嚇出一身冷汗，那知王仲甫的身法比他更快，雲裏鶴剛剛立穩，王仲甫已迫近身旁，右手鞭一揚是個虛招，左手「童子推雲」一掌，結結實實打在李小凡的右肩上，把那盛氣凌人的李小凡打得踉蹌跌出五六尺，右手鞭由虛招變成實招，「泰山壓頂」向李不凡身上打去。這一招裏含有「尋花拂柳」、「撥草尋蛇」、「蜉蝣繞樹」三招。這時李不凡身形已迫落，要想躲過這一招，萬不可能，只好揚起手中劍「一字朝天」向上一擋，「噹！」一聲，劍身已被長鞭繞個結實。

　　站在旁邊的賊人一陣驚呼，幾點寒星同時向王仲甫身上襲到，好個王仲甫身形一起，連雲裏鶴也被帶起二三尺，這時，雲裏鶴如果不鬆手中劍，必定要傷在自己人的暗器之下，只好鬆劍倒下，一個「懶驢打滾」，滾開七八尺遠，手中劍卻被鞭梢甩出四五丈外，幾乎刺傷站在殿角的霧裏鷹李半寒，賊眾又是一聲大喊。

　　這時，王仲甫已經落回瓦面向賊眾招呼道：「這位朋友已經讓了招了，剛才有話在先，現在輪到那位朋友來過招？」

　　「糟老頭別太得意，我雪裏熊陳明遠來會你！」一陣急風，從前殿逕飛撲過來。

　　王仲甫一打量來人，不過是三十歲左右，心裏不禁有點疑惑，一拱手問道：「這位朋友也是林少英、馬惟果的師兄？」

　　「你見我年紀小是不是？告訴你吧，我們是以先入門為長，師兄不師兄你不要管，只要能收拾你就行。」話一說完，立刻「吳剛伐桂」右手一斧向王仲甫腰部斫來。

　　王仲甫不禁一愣，那敢怠慢，急忙移宮換步，見招破招，利用靈活的身形，避實就虛。本來王仲甫是長刀闊斧的猛將，對於鞭法並非所長，不過因為沒有好兵器可用，而且鰻骨鞭又是一寶，普通刀劍休想削斷它，甚至於還要被它打折，所以改用長鞭，日常見到王述明自創的「猴王鞭法」，自己也暗暗練習，但是吃虧在身形沒有王述明的靈活，運用起來總覺得不大對勁。現在這個雪裏熊的斧法，高得出奇，而且用的是雙斧，右手一招「吳剛伐桂」還沒有用實，左手一招「魂斷巫山」又到，王仲甫雖然見招破招，但也被他迫得連連後退。心裏一急，喝了一聲「著！」那長鞭竟像長蛇般，從身後超越向前面的敵人頭上壓去。

　　陳明遠一見長鞭當頭壓了下來，他存心削斷這根鞭子，竟然不避，雙斧向上一迎，同時左腳踏向前面一步，那知他這樣一來，倒真符合古人所說的「自作孽不可活」了，說時遲，那時快，鰻骨鞭和陳明遠的雙斧一接，「噹」一聲，竟把陳明遠的虎口震得發麻，打得雙斧直冒火星，那鰻骨鞭不但不被削斷，而且前面一段竟朝陳明遠的背上打下來，鞭上本來就有削尖了的枝骨，這時已把陳明遠的背上刺成十幾個小洞，縱然陳明遠是鐵打的硬漢，也由不得「噯呀！」一聲，喊出口來，王仲甫已順著鞭勢，「平地青雲」輕飄飄地越過了陳明遠的頭上，站在他的後面說：「朋友！承讓了！」

　　陳明遠只好滿面慚羞，退在一邊。

　　王仲甫無意中用出「猴王鞭法」中「百步擊空」招術，湊巧陳明遠自食其果，一招倖勝，心裏雖然暗稱「慚愧」，但是對於「猴王鞭法」已具信心，知道王述明這「猴王鞭法」比起自己學過的「霸王鞭」、「尉遲鞭」都強，雖然自己功力不過是五六成，但運用起來總比已經部分忘記的壞鞭法來得好，尤其自己和敵人吆喝這麼久，村裏面的人必定有所驚覺，也許早就分頭飛報各村。敵人的功力不過如此，只要王述先趕得回來，自己這方面絕對不會落敗，雖然還有一個老魔頭還未出現。可是，照理來說，他的徒弟既然這樣不濟，則老魔頭的本領也不見得高到那裏去。

　　王仲甫想到這裏，心裏更是安定起來，但是，這不過是一瞬間的事，賊人那邊喝了一聲「好鞭法！」

　　一條黑影從正殿的屋脊上直射下來，輕飄飄地站在王仲甫的面前約五尺的地方，竟然沒有半點聲響。

　　王仲甫一看來人竟是道裝，身佩長劍，年紀約在五十開外，兩目灼灼放光，知道此人的內功，必然有很高的造詣，而且他剛才縱身過來的輕功，也比先前那人強得多，明知道這人是一個勁敵，但今夜只許有勝無敗，一敗則不但自己的性命難保，而且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要遭敵人的屠殺，那能不把死馬當做活馬來醫，當下抱鞭作勢問道：「道爺為何也要來……」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那道人喝道：「少說廢話，待我霜裏飛狐來見識你的好鞭法！」

　　王仲甫不由得怒道：「我說的是廢話倒不要緊，你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要說驢話起來？朋友進招吧，難道還怕不能到鬼門關去？」

　　「胡說！看招！」四尺多長的一支長劍，一個「見龍在田」一片寒光向王仲甫的雙腳斬來。

　　王仲甫見他進招奇速，那敢大意，雙腳一蹬拔起尋丈，鞭梢向下一捲，施展出「猴王鞭法」的奇招，一記「天女散花」反把霜裏飛狐罩在一片寒光的鞭影裏。

　　這個霜裏飛狐柳一存的武功，本是非同小可，他一支鋒銳無比的潛龍劍，配上曇幻真人苦心造詣的「拂雲劍法」，在西南幾省的黑道中橫行無忌，尚沒有遇上敵手，同時也是白陽七賊中武功最高的一個。他在旁邊看到王仲甫連敗兩個好手，都是在險中倖勝，鞭法不見得怎樣神奇，所以過於輕敵，那知這回王仲甫已經決定施展「猴王鞭法」應戰，開頭一招就把目空一世的霜裏飛狐罩起來。

　　霜裏飛狐一招落空，眼睛一花，卻看到身外四周都是敵人的鞭影，本來蠻認為可以在外線作戰取勝，豈知一著大意，形勢整個變了過來，自己反而落到內線，這時嚇得亡魂直冒，只好施展出師門絕技的「拂雲劍法」，把手裏一支潛龍劍舞成一團銀光，構成了一堵劍牆，把自己的身形裹個風雨不透，和敵人的鞭影對抗起來。

　　王仲甫見到這個飛狐的身手，果然不弱，竟然在一片鞭影包圍中，確立自保，而且旁邊還站著六個敵人，雖然事前說過以一對一，但是這些窮兇極惡的東西，那會有什麼信義，到頭來還不是要圍攻群毆。惟有毀一個則少一個勁敵，殺一個則少一重障礙，心裏一發狠，就毫不猶豫，施展起「猴王鞭法」，只看到白光一片，只聽到呼呼風聲，把敵人攻得毫無還手之力，看著就是五十多招。

　　這時王仲甫長鞭一撤，露出空門，鞭隨身轉，一招「斯文掃地」，一片白光沖破對方的劍招，向敵人捲去。

　　那霜裏飛狐看到王仲甫在緊要關頭，忽然露出空門，立刻身隨劍走，一招「奪命追魂」劍光如練直刺王仲甫「期門穴」。那知劍尖還距離敵人一尺多，而鞭影已掃到自己的身邊。此時，要想收招還擊，萬萬不及，忽然群賊一聲驚呼，六條身影，八般兵器同時向王仲甫襲到。王仲甫只好先顧自己，身形往上一沖，一個「燕子縱雲」從霜裏飛狐的頭上縱過去，趁勢將長鞭向後一揮，把飛狐打得當場倒地。

　　群賊一聲大喊：「朋友留下命來！」

　　王仲甫氣往上沖，喝道：「無恥的狗賊，講不講信義？」

　　這時群賊那還顧什麼道義信守，竟然一湧而上。

　　王仲甫也一抖長鞭，往賊群裏衝去，一時鞭光劍影，糾結在一起。王仲甫接戰九種兵器，也只有招架之功，正當這緊急關頭，忽一聽到一聲斷喝，兩團黑影同時跳上瓦面，兩條短鞭也分別向包圍王仲甫的賊黨身上打去。

　　王仲甫一看來人，眉頭一皺，正待發言，而敵人那邊已分出兩人應戰。原來賊人和王仲甫罵陣的時候，已經把王大伯驚醒起來，所以他帶了鰻皮水靠提著骨鞭先去找丁世成，派了丁阿龍騎了任乾玉的馬趕往邦加，並另派幾個人通知各村，然後和丁世成趕回祠堂救援，那知回到祠堂的時候，已見到王仲甫已無還手之力，心裏一急，也不問自己的功力如何，立刻飛身上瓦，和敵人對起招來，幸好和他們交手的敵人，功力也較弱，一時還不至落敗，但也是險象環生。

　　那邊王仲甫以一敵四，已經是相當吃力，再則看到王大伯和丁世成，迭遇險招，心裏一急，心神一分，幾乎被那使用雙拐的敵人打個正著，不禁大驚，急忙僉起心神，注意迎敵。

　　正在這個捨死忘生搏鬥的時候，天空裏忽然傳來一聲長嘯，那嘯聲就如鶴唳九霄，清晰異常，在場各人各自認為來了好幫手，精神都因之而大振。

第六回　喜獲良師　老尼談隱士　輕趨絕地　小俠戲群兇

　　上文說到王仲甫、王大伯、丁世成等，和夜襲向濤村的群賊搏鬥的時候，忽然傳來一聲長嘯，雙方都以為自己這方面來了能手，精神大振，便各自奮勇攻迫對方。這時，嘯聲越來越近，王仲甫各人臉色上，更是顯得興奮，但是賊眾的臉上卻泛起驚疑不置的表情。

　　雖然那嘯聲給王仲甫、王大伯、丁世成等人帶來了堅定沉著與勇氣，可是雙方的實力確是相差太遠；王仲甫是以寡敵眾，丁世成和王大伯是以弱敵強，所以三五招之後，又恢復到原先的不利狀態。

　　這時王大伯看出賊人的刀法一分，以為是敵人分心失招，大喜過望，急一緊手中鞭，朝賊人身上打去。

　　那知賊人移身換步，讓過王大伯一鞭，趁機反手一刀，向王大伯的腰部橫掃過來。

　　王大伯急忙向後一倒，不料腳下一滑，竟真個跌倒瓦面上，賊人見了這個好機會，那肯放過？正欺身急進想斫下首級。

　　在這千鈞一髮的險況中，頭頂上一聲斷喝，閃電似的白光已撲到賊人的面前，那賊人連來人的身形都未看清，只見一縷寒光分心刺到，「喲」一聲未喊出口，就已屍橫瓦面。

　　加入戰團的白影身法，確是快得出奇，白色的光團裏喊聲：「爺，等我來！」人隨聲到，圍攻王仲甫的四個賊人，看看自己人快要得手，心裏正是大樂。那知從天上降下一條白影，只一招就把自己人殺死。這時又感到一股勁風，從身後襲到，那持雙斧的陳明遠本能地轉過身軀，想用手上一對利斧來擋一下。那知陳明遠身形雖快，人家比他更快。陳明遠還沒有轉到正面，一縷寒光已從他的右脅刺了進去，而且穿過了左脅，雙斧「噹」一聲落在瓦面上。

　　剩下那四個殘賊，看到自己這方面的高手，不過是一招半式就被毀了性命，嚇得亡魂直冒那敢還手，喊了一聲：「扯活」拋下倒在瓦面上的三個屍體不顧，立刻就縱出圈外，四面逃散。

　　王仲甫對於今夜來襲的強盜，不顧道義，以多欺少，以強欺弱，早已一肚子的怒氣，這時見他們想跑，那裏肯輕輕放過？回頭招呼王述先一聲：「追！」身形一起，一個「乳鶯出谷」追了過去。

　　但是王述先、王仲甫只得兩人，而敵人卻有四個，並且是分頭逃跑，那容易悉數殲滅？

　　王述先看到這種情形，反而一聲大喊：「留下命來！」這一聲就像晴天霹靂，那跑出四五丈外的敵人不禁一怔。

　　就在這個一怔的時間，王述先已經撲到身後，橫掃一劍，把那用雙拐的敵人連人帶拐掃成六段。

　　王述先把使用雙拐的敵人殺死之後，身法並沒有因此而停下來，橫身一跳，截住另一個敵人的去路，喊道：「朋友！來過兩招！」不容分說，一招「野祭孤魂」身隨劍轉，欺入賊人的洪門，那賊人做夢也想不到面前這個小孩子會用這種奇招，正待舉劍相迎，已被述先一個「鐵牛犁地」左腿一起，踢在胯下，不由得一跛倒下，王述先手起劍落斬成兩段。

　　這時王仲甫已經追上一個敵人，單鞭單劍在那邊狠狠地搏鬥，王述先看到爺爺以一對一，料定必能取勝，而另一個賊人已逃出二三十丈開外，卻不能放他逃脫，一連兩縱已經追上三四丈，大喝一聲：「小爺要讓你逃出村外，就要從頭學藝了……」身形一起就撲了過去。

　　那知身形像箭般直射的時候，側面一聲：「只怕未必！」

　　一股強烈無比的勁風，竟把王述先吹出一丈開外。

　　王述先定下了身形，向左邊一望，卻見一個瘦長的老道，目露兇光站立在三丈外。原先那賊人在老道的旁邊哭訴道：「你老人家怎麼現在才來？我們全都給這小狗毀了！」

　　「我就要叫他拿命出來就是了，你到那邊幫郭師哥毀那老狗去……」

　　其實這個老道人早就來到了向濤村外，卻被一個不知名的隱形人戲弄個夠，所以來得慢了，這一耽擱，卻把白陽七惡幾乎全葬在向濤村，現在被徒弟一陣訴苦，而自己有苦說不出，只好吩附幾句，裝裝門面。

　　那賊人聽老道叫他去幫和王仲甫對招的賊人，應了一聲立刻要走。

　　王述先看在眼裏，那容得他這樣目中無人地驕橫下去，喝了一聲：「沒有那麼容易」，右肩一聳，身體竟橫移四五丈，截住敵人的去路，把那賊人嚇了一跳。

　　老道看到這種上乘的身法，也不由得暗暗震驚，一聳身擋著王述先喝道：「你找死！」一記劈空掌，向王述先的胸前打來。

　　好個王述先那等到他打著？雙腳一蹬，身形拔起七八丈，那劈空掌的掌風從述先的腳下打過，只颳起幾十張瓦片，聲勢倒也驚人。

　　王述先躲過老道一掌之後，在空中哈哈大笑道：「賊老道！我包你這回沒命！」一個「餓鷹搏免」身隨劍走，撲到老道的面前。

　　老道急忙又是一掌，打得王述先在空中連翻觔斗。可是王述先身形一定，又撲了過來，老道連發了十幾次劈空掌，仍然奈何述先不得，不禁大為焦躁，而且演這劈空掌最耗真力，時間一久難保不致落敗，就是王述先也自感到賊道的掌力，沒有初時的凌厲，所以不但不畏縮，反而越攻越近，一面還百般譏諷、千般侮辱，氣得老道目口翕張。

　　看看又過了十幾招。那老道雖然功力深厚，佔據蓮花山上，橫行無忌，而且在西南幾省的綠林道唯我獨尊，不過和他對招的人都是腳踏實地來比劃的，那裏見過這種在空中的打法？知道自己真力一懈，敵人就要乘虛而入，祗好運起苦練幾十年的真氣，雙掌齊發，勉強支持。

　　在這個緊要關頭，王仲甫那邊傳來一聲慘呼，王述先身形往後一退道聲：「等一會再要你的命！」一個「燕子縱雲」飛身過去，忽然又撲身過來道：「牛鼻子！賊老道！這回你真個沒命了。」

　　那知賊道兩手一揚，十幾道碧絲綠的寒光，向王述先的身上襲來，王述先不知道那些是什麼東西，正待舞劍去擋，忽聽到側方喝一聲：「要不得！」

　　一股勁風把那些碧光全打歪了五六丈落到地上，「轟」一聲，把地面炸成十幾個窟窿。王述先不禁暗喊聲：「慚愧！」正待攻向前去，忽然眼前一花，一個年紀七八十歲的老尼姑現身在自己的面前，向賊道發話道：「你這個雜毛的牛鼻子，剛才在林裏難道還不夠受，又仗你那些鬼火來欺負人家的孩子，還不好好地滾，難道等待我擰下你的頭來不成？」

　　這時，那老道的兇焰盡斂，但仍不服輸地喊道：「原來是你這賊尼兩次壞我的好事，現在暫且讓你逞強，水遠山長，五年後再來要你狗命！」話剛一完，立刻攜著站在身邊的小賊喝聲：「走！」兩條身影拔上樹頂。

　　王述先喝道「要走麼！」身形一起，將待追去。

　　那老尼把袍袖向上一拂，竟把王述先倒撞了回來，並且說：「孩子，讓他去吧！」一臉慈祥的氣氛，把個王述先怔在屋面上，不知所措。

　　還是老尼打破這尷尬的場面，笑對述先道：「你叫什麼名字？師父是誰？」

　　這時王仲甫、王大伯、丁世成等都已過來，王述先指著王仲甫對老尼道：「這是我爺，我叫做王述先，師父？我沒有師父！」

　　王仲甫先向老尼一揖道：「今夜多仗老師太解圍，使這孩子不遭賊道毒手，此恩此德永不敢忘，尚望示知法號，以便朝夕誦拜。至於小老兒和這孩子，都有一段難言的身世，並不是一言可盡，請老師太到書齋裏暫憩，待老朽清除這幾具兇物之後，再行叩見細談如何？」

　　老尼笑笑道：「這幾件廢料，待貧尼替你打發了，再一起下去吧！」立刻朝空中喊聲：「蟬兒！」

　　這時，忽聽到一株鳳凰木上應聲：「來了！」從樹上飄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站在老尼面前嘻嘻憨笑道：「恭喜師父，又收個好師弟了！」

　　老尼笑著叱道：「討打！還不趕快收拾那些廢料去？」

　　那女孩子瞟了王述先一眼，咕嚕咕嚕道：「偏是你會殺，倒累我來替你收拾！」她雖是這麼說，到底也飛縱過去，給每一個賊人的屍體，彈上一點藥粉，然後回到老尼身邊，一雙剪水明眸，盡在王述先的身上溜個不停。

　　老尼這才攜著那女孩的手，對王仲甫等人說：「居士領先下去吧！」

　　幾條身形，先後飄落院子裏。

　　王仲甫肅客入座，把王大伯、丁世成與及自己的姓名都對老尼介紹了，老尼一一稽首問訊，自稱法名「明因」，庵址就在銅鼓嶺。不過，為避塵擾，很少下山。

　　由老尼口中知道，今晚使用火彈用道人，是林少英的師父曇幻真人，這次率領所謂「白陽七義」來到瓊州，主要目的是替徒弟馬惟果、林少英兩人報仇。前天已派了兩人來向濤村踩探，剛巧遇上老尼和蟬兒在城裏的旅館中竊聽到惡道的計畫。可是，不知道向濤村隱居有什麼人物，坐落何方？

　　為什麼會和這個道人結仇，只好向城裏人踩探，才知道半個月前向濤村殲盜的經過，蟬兒一聽說村裏有兩個武功高強的孩子，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同時自己也知道曇幻惡道的本領高強，尤其是他那「青燐烈火彈」威力更是厲害，如果不知道底細，貿然用刀劍去架擋，被它爆炸開來非要死傷不可，所以也就暗中援著來踩盤子的賊，來到向濤村待機臂助。

　　前天上賊晚人離開向濤村之後，自己和蟬兒還在暗處窺探述先所練的功夫，卻發現他所練的是上乘內功「引氣歸元」的心法，這種內功如果練到絕頂，就可以延年益壽。

　　在中原也不過有五六位老前輩練過這種內功，可是居然在這偏僻的漁村裏，倒有幾位在慇懃地鍛煉，而且這小孩子練得更好，看樣子已經有了六成的火候，如果不是賊人高手頗多，而且惡道還有獨步江湖的青燐烈火彈，則向濤村絕不致於落敗。正因為這樣，自己才和蟬兒隱藏在村外等待著，果然到了今夜，就見白陽七惡先行到達，惡道卻在後面遠遠跟隨著，一到村邊，惡道就被自己和蟬兒戲弄，狼狽逃去。

　　這時忽聽到遠處傳來嘯聲，還以為是賊人來了幫手，正待再度戲弄，可是這嘯聲過後，一條白影一瞥而過，才看出是這個孩子，又引起蟬兒的好奇心跟過來看，忽然又見惡道折回來，並且在最後一出手就發出十幾顆青燐烈火彈，被自己把他嚇走。

　　王大伯等一聽，連忙道謝了。這時村外又聽到人聲吵雜，王大伯知道必然是鄰村聞警來援，此時雖然賊人已經退去，但是人家這份情意可不能不領，連忙和丁世成向老尼告辭之後，立刻趕出村口。

　　老尼見王大伯、丁世成都走了，又向王仲甫問起述先的師承來，王仲甫道：「這孩子生來苦命，那有什麼師父？下過是仗著一點奇緣罷了，不瞞老師太說，他的確沒有師承，只是小老兒閒時指點他的功夫，其餘全靠他兄弟的悟性……」

　　老尼聽了搖搖頭道：「本來貧尼是出家人，不便打聽別人的秘密，但是居士似乎有說不得的苦衷，尤其說到師承這方面，不是貧尼小覷你居士，事實上這孩子必然另有師父，可能你也不知道哩，單以『引氣歸元』這門內功來說，貧尼走遍中原也不過是在正派之中，發現兩人是此中能手，另外有一位住在藏邊的貢葛山頂，還有一人就是貧尼，不過貧尼數十年的功力，也僅能達到七八成而已，天下武術，萬法朝宗，有何講不得？」

　　王仲甫聰了老尼這一席話之後，不禁一陣為難，過去一心一意替王述先兄弟尋找良師，而現在良師已在眼前，又怕並不可靠，沉吟良久。驀然想起王述明在蒙天嶺說的：「到時不要錯過機會才好」那句話，當即如醍醐灌頂，立刻面展笑容，先向老尼一躬到地，然後源源本本把王述先的身世和自己如何帶兩小兄弟來海南避禍訪師，與及他倆兄弟屢遇奇緣的事說了，並懇求老尼收述先做徒弟，學習武功，報仇救世。

　　這時老尼才呵呵大笑道：「怪道哩！也只有忠臣義士才配有這樣好資質的後人，在今夜他們交手時候，我就覺得奇怪；這孩子僅有上乘的輕功，而沒有上乘的拳法，可是曇幻惡道的『奪命追魂掌』也傷不了他，原來就是這幾顆銀果和鰻皮衣服作怪！不過他這『引氣歸元』又是誰教的，你的話似乎還沒有說完哩？」

　　王仲甫還沒有開口，就被述先搶著答道：「不是爺爺不肯說，而是你老人家問得太快了！」接著就把海盜尋仇到蚺頭失蹤的經過，很詳細說出來，然後跪倒喊聲：「師父！」懇求收留為徒。

　　老尼怔怔地想了一會，忽然驚叫道：「我怎會把這人忘記了！」然後滿面笑容，迅速扶起述先道：「我收你！我收你！」

　　王仲甫、王述先兩人看到老尼在片刻之間，時驚時喜，都覺得異常奇怪。

　　老尼是何等人物，那有不明白他們心意之理，此時微微一笑道：「如果我猜得不錯，而述明這孩子真得到這個人做他的師父，那真是曠世仙緣了！」

　　述先驚叫道：「師父認得他？」

　　老尼莊容道：「我那裏配認識他？不過曾聽我師祖說過紫虛上人的法號，並且說他可能隱居在五指山而已，聽說他是南宋時代的人，距今已有三百多年了，但是他已得了駐顏仙術，看上去就像一個三十多歲的書生，他的武功，已是運氣成劍，飛空蹈虛的仙俠之流，我們這些俗人那能望其項背？最近百年來，雖然有人知道他的名頭，可是也沒有人真正見過他，我因為你們說蒙天嶺的情形，而且述明又是從書本上學到『引氣歸元』的內功，再而這個島上的奇人異俠，我幾乎全部認識，就不認識也會知道他的名頭和隱居的方向，可是沒有一個是隱居在蒙天嶺那絕地的，所以才猜到上人的身上來……」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王大伯、丁世成和幾個陌生的中年人，已走進書齋。

　　王述先一看連忙站起來喊聲：「林伯伯。」接著王大伯把進來各人向明因老師太介紹了。同時，把明因師太今夜到來破了曇幻惡道青燐烈火彈的事，向各人重複一番，各人寒暄客氣一陣然後入座。這時，王大伯滿臉焦急對王仲甫道：「乾玉不見了！」

　　「怎麼不見？你且慢著急，先把情形說清楚。」王仲甫心裏雖然著急，可是更急於知道詳情。

　　王大伯連忙對林逸夫道：「你說吧！」

　　林逸夫才急急地說出所見的情形來，各人聽了也覺得任乾玉可能遭遇危險。王述先更是盈盈欲淚。

　　※※※

　　原來任乾玉騎著快馬離開邦加村之後，林逸夫兄弟也帶了村裏的壯漢隨後趕來，可是馬匹先行，人那裏趕得上，想不到來到距離向濤村不及三里的地方，卻見乾玉的馬傷倒在路上，而乾玉則蹤跡不見。

　　林逸夫立刻指揮邦加村的壯漢，在附近展開搜索，搜索將近一個更次，也沒有可尋的蛛絲馬跡，只好帶了村眾來向濤村，一方面是查看情形，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報信。

　　本來請各村來援，是邦加得訊最早，中途卻因為乾玉的事，反而到達最遲，林逸夫一面說，一面在臉上現出愧色。

　　明因師太靜靜地聽完了林逸夫的陳述之後，氣憤憤道：「又是曇幻這惡道搗的鬼，真悔不該放了他，雖然他走得遠了，但是他那徒弟卻走得不夠快，還可以找到他的。」立刻招呼蟬兒、述先兩人道：「徒兒隨我走！」正待縱起身形，忽然殿角的屋脊上傳來一聲冷笑，接著是一句：「有屁用！」各人不禁大愕。

　　王述先身形較快，叱了一聲，撲上殿角，揮劍就斫。

　　明因師太忙喊「不要魯莽」，立刻飄身上瓦，只聽到遠處哈哈大笑道：「老尼姑！你收了個好徒弟，卻留了一個傷患的給我，改日再和你算賬！」

　　明因師太隨聲追上瓦面，只聽到哈哈笑聲，一個模糊的背影，被黑暗所吞沒。

　　王述先卻怔在殿角發獃，明因師太過去拍拍他的肩背：「孩子，我們下去吧！」

　　王述先無可奈何地收劍入鞘，隨明因師太回到書齋。

　　雖然不過是片刻的事，可是屋裏的各人已等待得著急，一見明因師太回來，立即擁上去詢問來人是誰？

　　蟬兒看到跟在明因師太後面的述先，面色鐵青，咬緊了嘴唇皮一言不發，失魂落魄的樣子，暗暗好笑。

　　這時明因師太對各人道：「各位檀樾已用不著擔心了，你們那位朋友已經給我一位老朋友救去，幾年後，江湖俠義道上又要多一位傑出的人才了。」

　　各人聽明因師太這麼說，真個放心，而且各自為乾玉慶幸。

　　這時，王述先的臉上也展露一絲笑容道：「師父！他的身法好快！」

　　「難道只准你快不成？」蟬兒站在師太的後面頂了一句，述先的嫩臉上倒給她迫紅了，只好辯道：「不是這個意思，因為我看到那位老前輩的身法，就想起明弟來，他們兩人都差不多哩！」

　　蟬兒聽了更加不服，哼了一聲道：「差不多？祗要有一天我看到你那寶貝的明弟，要是他跑不快，我不好好捶他一頓才怪！」一片天真的嬌態，流露在臉上。

　　「你打他不到！」

　　「我偏……」

　　明因師太輕叱一聲：「不准拌嘴！」把蟬兒未出口的話禁住了，蹩得蟬兒瞪眼鼓腮望著述先。王述先卻給她扮個鬼臉，又惹得幾個大人一陣好笑。

　　林逸夫兄弟雖然不懂武術，可是胸懷豁達，大有丈夫氣概；幾年前，也曾請了一位本地名武師雷公明來家裏教克誠兄弟，不料克誠兄弟武藝雖然不高，而驕氣卻相當不弱。林逸夫悶在心裏，好容易等到三年期滿，備了一席酒菜，把雷公明餞行了。但雷公明走後，克誠兄弟年紀雖小，卻會欺壓別人，幸得遇上王述先把他倆制得服服貼貼，煞一煞他倆的驕氣。現在，林逸夫兄弟遇著世外高人，驀然想起克功兄弟的前途，那肯放過這個機會，他料到明因師太不會馬上就走，遂藉口說是遣回村眾，走出去秘密吩附村人回去，快點把克功兄弟帶來依照明因師太的本意，就想要述先立刻收拾起程，但是王大伯、王仲甫，那肯就放走？

　　明因師太禁不住主人殷情，只得答應留下。王仲甫立刻吩附述先去打掃客室，請師太過去休息，各人也趁機散去，只剩有王仲甫、王大伯、丁世成，和林家兄弟留在書齋裏，暢談今夜的兇險。

　　王述先送明因師太到客室之後，本來就要退出，卻被師太留住，更詳細地問他到蒙天嶺的經過，述先毫不隱瞞地說了。

　　師太聽他說到七弓三奇與蚺頭有關的話，立刻叫他回房取那面竹牌。王述先應了一聲，走了，但回來的時候，除了竹牌之外，還有一包軟綿綿的東西交給明因師太，笑吟吟道：「這點小東西，就請師父給了師姊吧……」

　　明因師太打開小包一看，原來是薄如蟬翼五色斑斕的鰻皮衣靠。

　　明因師太忙道：「這件衣服給了師姊，你拿什麼來用？」

　　王述先忙道：「我還有一件比較厚的水靠和背心，盡夠用了，如果將來學得像師父的本事，可不是也用不著了？」

　　明因師太知道他說的真話，順手把鰻皮衣給了蟬兒收了，拿起小竹牌仔細端詳起來。

　　王述先怔怔地望著師父的臉色，忽然問：「師父！事情很嚴重嗎？」

　　明因師太一愕道：「雖然不見得嚴重，但是我們總要往七弓嶺走一趟了。」

　　王述先聽到明因說事情不嚴重，可是要上七弓嶺，以他這孩子心性來說，上七弓嶺他是高興的，不過師父的意思，卻叫他摸不著頭腦，一雙星目，注視在師父的臉上。

　　明因師太察言觀色，豈不明白述先的意思，當下笑問道：「你很懷疑我的意思，是不是？」

　　王述先點點頭，師太道：「這也難怪！你要知道，七弓三奇是瓊南的一霸，兄弟三人，武藝倒也不惡，尤其他的師父沖霄劍客在五十年前，憑一支沖霄劍、陰魂掌，和九巧連環獨門暗器，就震撼了東南七省，後來誤入歧途，包庇幾個無惡不作的大盜，被我的師父聯合了幾位前輩劍客，找到福建仙霞嶺，挑了他的老巢，一時作惡的門徒，死傷殆盡，但是沖霄劍客本領確也高強，在那麼多成名劍客的重圍中，不但自己逃脫了性命，同時還掩護四個本領高強的門徒，奪命逃去，過了二十年，才聽說他在七弓嶺的黎峒裏收了三個門徒之後，不知所終，而這三個門徒也是欺壓善良無惡不作的兇手，我倒不是怕七弓三兇的武藝，也不是怕他師父來出頭，主要的是擔心他蠱惑黎峒裏無知的黎人，和我們漢族為難，造成滔天無比的大禍！」慈祥的面孔籠上一層愁雲。

　　王述先皺皺眉道：「要是這樣說，我們不問他們要蚺頭，讓他一次，可不就行了。」

　　明因師太看他一眼，憐恤地說：「孩子！你心存忠厚是無可非議的，但是你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因為他這塊小牌，在江湖道上叫做『追魂令』，拿到竹牌的人，必須在一百天內到七弓嶺和他了斷，否則他盡其千方百計也要找到失落竹牌的地方，而找別人的麻煩，我們雖然不怕他，可是我們不能害了這一帶無辜的村民！」

　　王述先聽了也覺得心驚，默默不語。

　　這時，蟬兒問道：「難道就沒有辦法解決了？」

　　「這就是我們要往七弓嶺的原因，如果我們在限期內到了七弓嶺，再約他們定期決勝，他們當然不能再找別人麻煩，那麼這一帶村子也就能夠保存了。」

　　「那麼，師父還愁什麼哩？」蟬兒這一問，卻把明因師太問得莞爾而笑。

　　明因師徒這樣談著談著，不覺就是雄雞報曉的時刻，各自盤膝用功。不久東方大白，師太和蟬兒梳洗完畢。王仲甫和王大伯兩人已經過來招呼，可是述先仍然瞑目枯坐，王仲甫是見過述先經常這樣用功，明因師太也是過來人當然都不以為奇，唯有蟬兒年輕淘氣，他喊了兩聲：「師弟。」見述先不答應她，便走上向前探探鼻息，還想把述先搖醒過來，被明因師太一眼瞥見連忙喝止了，可是這時蟬兒手指顫抖，一臉驚慌指著述先道：「師弟的鼻孔沒有氣了！」

　　師太喝聲：「胡說！」但也不由得多瞥述先一眼，點點頭道：「難得……」接著用莊嚴的口吻對蟠兒道：「你師弟的功夫，已做到道家所謂『龜息』的階段了，修道人沒有三四十年的時間，也練不到這樣的火候哩！」一面說一面和王仲甫步出門外，順手把門反扣了，不讓別人打擾述先的調息。

　　明因師太一進入書齋，就見林逸夫兄弟帶了四個靈慧孩子近上來，師太微微一愕，果然落座寒暄之後，林逸夫就替克功兄弟和燕雲姊姝提起拜師學藝的事，師太推辭再三，只答應收燕雲姊姝，而且要待到七弓嶺的事告一段落之後，才帶她們到山上去，蟬兒憑空得了兩位師妹，喜得口笑眉開，拉著燕雲姊妹往外面唧唧噥噥去了。唯有克功兄弟悶然不樂，後來聽到明因師太說起給他們倆引到另一位奇俠門下，這才破涕為笑，皆大歡喜。

　　早膳後，明因師太帶了蟬兒、述先兩小起程回山，林逸夫等都送到村外殷殷而別，並留下克功、克誠，一方面是和仲甫作伴，一方面順便學點武功不表。

　　※※※

　　且說明因師太帶了述先回到銅鼓嶺碧霞庵，替他引見同門的師姐，從第二天起就指點他學習內家拳劍，和輕功的各種招術。

　　王述先本來已經打好了上乘輕功和內功的底子，練習起來進步神速，所以到了第二個月和二師姐羅鳳英過招的時候，羅鳳英只能在拳術和內功上稍佔便宜，而劍術則每次走下風。至於輕功方面，羅鳳英更是望塵莫及。不過，王述先為人忠厚，每次對招都是守多攻少，不令師姐難堪，日常見面更是姐姐長，姐姐短，喊得羅鳳英眉開目笑，明因師太見得徒如此，也是老懷大慰。

　　這是臘盡春回，春光明媚的上午，王大伯、王仲甫、丁世成和幾個村裏的父老，正在祠堂前面閒話桑麻，忽然間村口門樓下走進幾個人來，王仲甫還來不及細看，已聽到：「爺！大伯，世成哥！」

　　一陣亂喊，王仲甫等連忙迎上去，卻是明因師太帶了述先、蟬兒回來，後面還跟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眉目之間，隱含英氣。

　　兩月不見，王述先似乎又高了許多，王仲甫和師太招呼過了，攜著述先的手，竟是喜歡得流下淚來。

　　王大伯連忙請明因師太一行四眾，進入書齋，落座之後，師太首先說明往七弓嶺的事，為了避免路上耽擱，並且隱避形跡起見，請派出一艘小舟送往新村港。

　　王大伯連聲答應了，一面吩附弄飲弄菜，師太也把羅鳳英給大家介紹認識了，談了一會，酒菜已經拿了進來，師太在席上說起要趕在三天內到達七弓，不能再耽擱時間誤了大事，各人問起有什麼要事，師太簡略地說了，各人心裏也是著急萬分，因為此舉有關全村的安危，那能夠不擔心呢？

　　王大伯忙離席出去吩附準備一艘中型的帆船，並且充分備些柴米水酒，匆匆吃飯之後，由王大伯、王仲甫、丁世成，扮作船夫，老少七人揚帆出海，第二天的黃昏已經泊碇在新村港。明因師太問明了七弓嶺的方向，立刻就要帶羅鳳英、蟬兒、王述先出發，雖然王仲甫也想一同前往，可是想起自己的腳程不快，去了反而礙事，所以也就算了。

　　明因師徒走了之後，王仲甫、王大伯、丁世成三人，幾乎沒有一個時候不談到他們此行的得失。

　　尤其是到了第三天，天剛剛發亮，各人就輪換著望著山境的小路，好容易在黃昏的時分，才見到山境那邊現出四條大小不一的人影，各人連忙互相招呼一聲，迎了上去。老遠就聽到王述先和蟬兒嘻嘻哈哈拌嘴的聲音，各人心裏大樂。

　　不消片刻已經會合在一起，才見到王述先和蟬兒用一倏竹桿抬著一個布包，晃蕩著，笑鬧著。一看他們這副樣子，就知道此行不虛，忙向師太道勞，並詢問此行的經過。

　　師太笑笑道：「說來話長哩，先上船了再談吧！」

　　※※※

　　原來，那一個晚上，明因師徒別了各人，進入山垣之後，天色已黑，師徒四人就依著王大伯所述的方向，施展陸地飛行的輕功，在那山間小道轉了又轉，當中雖然經過三幾個疏落的村莊，但是為了省得招惹意外的麻煩，也都繞道而過了。

　　到了雄雞報曉的時分，已經看到幾座高聳入雲的大嶺，綿亙不絕地攔在前面的路上，看樣子也不過是十來里遠近了，可是看那蜿蜒不斷的山脈，那怕沒有百多里的長度，縱然前面的大山就是七弓嶺，而「三奇」的巢穴又在什麼地方呢？

　　明因師太想到這個問題，腳程不覺一慢，正待吩附停步，忽然聽到走在前面的述先「嘩」一聲喊，接著就是「呼」一聲，勁風起在前面。

　　明因師太連忙縱身過去，卻聽到述先在樹頂上喊道：「師父小心！」

　　師太仔細往地面查看，原來是土人用一種山竹彎成的打獸弓，給王述先踏上了它的樞紐，所以直彈過來，它這一彈的力，至少也有千斤以上，如果不是王述先身形拔得快，那怕不被打得兩腳齊折。

　　明因師太原以為王述先受了賊人奇襲，到來一看卻是這樣的東西，心裏倒也好笑。可是，在這荒山絕嶺當中卻卸有人佈下這種東西，可見附近必有人家住宅，也許就是三奇故意佈下這些埋伏，所以也不能太過大意。

　　明因師太想了一會決定不在這時候驚動，立刻招呼鳳英、蟬兒，身形一起，直登樹上，四人就在樹上縱跳如飛，半頓飯的時光，已經到達山腳。

　　這時，王述先皺起眉頭對明因師太道：「師父！這山那麼大，到那裏找賊人去？」

　　明因師太見述先身形一停，正待問什麼原因，那知被述先這樣一問，師太一時也答不出話來，又見述先接著道：「我有辦法把他們引出來！」

　　蟬兒奇道：「別吹牛，你有什麼辦法？」一開口就要拌嘴。

　　「你不信？」述先反問一句，才說：「我只要把鰻珠亮出來，跑到山頂上舞一回劍，包他們這些賊子賊孫要出來了！」

　　明因師太本來知道述先有那些發光的鰻珠，可是一心想尋找三奇的蹤跡，倒把這至寶忘記了，經述先這樣一說，覺得也是一個方法。不過這個方法也有危險，因為賊人在暗處，而自己在明處，就是要加倍防備奇襲，可是除此之外，似乎沒有更好的方法可施。

　　師徒商議了一陣，決定把鰻珠分成四份，每人攜帶三顆。

　　王述先輕功較高，當前誘敵，其餘各人就以王述先為中心，分別藏在離開述先百來丈遠的地方。

　　除了王述先誘敵時，用兩個鰻珠，發規敵蹤，用一顆鰻珠之外；餘人發現敵人則用一顆鰻珠，遇險則用兩顆，約定了記號。

　　王述先立刻掛起兩顆鰻珠，把附近十幾丈以內的林木映得通紅，輕輕說聲：「我去了！」一道光華已脫出二十多丈，明因師太急忙領著鳳英、蟬兒兩人，避開珠光，隨後跟來。

　　那知王述先今夜是盡量施展，腳程飛快，明因師太倒不覺得怎樣，可是鳳英和蟬兒兩人卻遠遠落在後面，害得師太走一程等一程，不到半刻，已被王述先脫出二三百丈開外。王述先夾著兩道珠光，履空蹈虛，飛樹渡澗，真是其疾如風，其速如電。

　　明因師太看在眼裏，心中也暗暗讚嘆。

　　可是，王述先到了半山，身法一停，就見那珠光滾來滾去，當中還夾著一道銀光，珠光受到銀光的反射，光芒萬道，蔚成奇觀，師太正奇怪他為什麼不再上去，及至抬頭一望，原來述先的位置已經和嶺雲相接，再上去則珠光不會被下面的人看見了，更讚嘆他的心思靈巧，連忙分配鳳英、蟬兒，一右一左向王述先兩翼抄了過去。

　　王述先舞了一會，一聲長嘯，身形向左一縱，一道光華又向左方飛馳，害得各人又跟在他後面急追，轉眼之間，又離開了十幾里。王述先身形一頓，又舞起劍來，這回他是一面舞，一面嘯，那嘯聲在四周的山峰震得呼呼亂響。

　　明因師太知道他別有用意，也不去喝止，不久東方已現魚肚白，可是珠光仍然有它獨特的光輝，並沒有弱下多少，這時述先的左邊忽然一聲嬌呼，一顆鰻珠灩灩地發光。顯然地，蟬兒已經發現了敵人了，王述先忙收起珠光，那消兩縱，就在蟬兒旁邊五六十丈的地方監視著。明因師太和羅鳳英也偷偷從兩旁掩過來。

　　這時，王述先也看清了來人的身影，是一個黑色的身影，看樣子約莫是二三十歲的漢子，臉上勾著很有規則的花斑，手上拿著一支長約一丈的標槍，飛步進入珠光，滿臉驚奇地向蟬兒跪拜，口裏還嘟嚕嘟嚕地，不知說些什麼，再看那蟬兒也是滿臉驚疑，朝那個勾臉的黎人怔怔地望著。

　　可是這樣的和平氣氛，並不會久，那黎人嘟嚕了幾句之後，忽然一個虎跳站起身軀，一道銀光，標槍竟脫手飛出，蟬兒學藝五六年，雖然不能說是神化，可是也到了上乘的境界，那就容他刺上，她看到面前這個半野人的標槍飛來，身形微微一閃，讓過標槍，一道光華已撲到野人的身旁，接著就聽到「咚」一聲，一個龐大的身軀已經倒在地上。

　　王述先正待上前，卻聽到那邊一聲大喝：「那裏來的野丫頭，到這裏逞能，難道嫌命長了不成？」這幾句是用當地的土話罵出，各人全都聽懂了。

　　蟬兒自從懂得人事以來，那裏受過別人這樣辱罵？不由氣往上沖，叱道：「本姑娘要打你這賤嘴！」聲隨人至，恰遇著那漢子飛身撲來，「啪！」一聲，果然響得又清又脆。

　　王述先雖然距離在幾十丈外，也清晰可聞，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那漢子捱了這一巴掌，豈肯甘休，尤其是在這一帶地方，他狗仗人勢，附近漢黎各族都怕了「三兇」，連到他手下的奴僕也不敢輕易招惹，這個漢子原是三兇手下的一等頭目，平日趾高氣揚，誰知一上來就捱了一個耳刮子，那得不氣，他也不自量到底能不能打過人家，立刻把刀一拔，跳上前來，一個「獨劈華山」朝著蟬兒的頭頂劈下。

　　蟬兒藝高人膽人，那把他放在心上？她空手進招，左手一個「懸空立柱」正斫上那漢子的右腕。「鐺！」一聲，一柄鋼刀被她打落，一翻玉腕，「啪！」一聲，又是一個耳刮子，一陣巴掌，打得那漢子哇哇亂叫，笑得述先捧著肚皮。

　　這時，蟬兒也發覺王述先在笑，轉過頭來罵：「笑什麼？等會兒我也叫你試試巴掌的味道！」

　　「別拌嘴胡鬧，等我來問他。」一陣輕風，明因師太已站在蟬兒的面前。

　　那漢子也是窮兇惡極的人，而且山居粗野，又被蟬兒一陣耳刮打得氣在頭上，忽然眼睛一花，一個鶴面慈顏的老尼姑，已站在自己面前，他也沒有多加考慮，「黑虎出洞」右手一拳直搗明因師太的心窩，師太微微一笑，袍袖輕拂，那漢子竟攢眉怒目，前弓後箭，連同打出來的右手，一式不換，怔在地上，惟有兩隻圓眼仍然能夠骨碌骨碌地轉動著。

　　明因師太把那漢子制服之後，解開他上半身的穴道，面露慈容道：「你是打不過我們的，我們也並不是要故意和你打架，不過你剛巧撞上吧，你是那裏人，住在什麼地方，和七弓三奇有什麼關係，三奇兄弟住在什麼地方？你能夠把這些問題詳盡地答覆，我就放你走。」

　　這時那漢子上半身雖然能夠自由動作，而腳底下卻是半步莫移，兇焰盡斂，那裏還敢強橫，對於師太所問的要點，都一一答覆了，並且說：「你老人家，不知道要找符興茂符大爺有什麼事，要是符大爺的朋友，我倒可以帶你老人家去……」

　　明因師太見他這麼一說，靈機一動就誠心冤他道：「你們的符大爺有個朋友，在幾個月前在外面和我們遇上了，託我們帶點小東西給大爺，可是他只說符大爺住在七弓嶺，匆匆地就走了，卻沒有說到底符大爺住七弓嶺的什麼地方，害得我們昨晚上，就在這個山裏迷了路，現在遇上你倒可以省了我們摸索了。」一面解開這漢子的穴道，又叮蟬兒把躺著那黎人的穴道解開，由那漢子帶路，一步一步朝著松林堡走去。

　　在路上，問起三奇的武功，那漢子不知就裏，滔滔不絕地說了出來，各人才知道三奇的名字：老大符興茂，老二符永茂，老三符昌茂，本來就是兄弟三人，跟了沖霄劍客學藝十二年，端的練到縱跳如飛，內掌碎石的地步，老三更為出色，可以飛攫禽鳥，力搏瘋牛，他的掌風在七步之內就能把人打翻，心肝迸裂而死。

　　「別胡吹！」蟬兒見他盡吹三弓武功的精奇忍不住喝了一聲。

　　那漢子望了蟬兒一眼道：「小姑娘的功夫倒是很好哪，可是我也不是替符三爺胡吹，好在你們都是朋友，等一會見面了要他表演兩手給你們開開眼界也好。」

　　其實符昌茂的七步劈空，也沒有什麼了不起，這點功力蟬兒也可以做得到，不過女孩子原是小心眼，氣不過挪漢子盡捧敵人，乃嬌叱一聲而已，現在聽那漢子也捧她幾句，心頭上也舒舒服服，不再說什麼了。

　　這時，天已大亮，各人走走談談已來到一個谷口，正待進入夾谷的時候，呼一聲從樹頂上跳落一個勁裝的中年人，擋在前面喝道：「符奇！你身後的是什麼人？」

　　「大爺的朋友，從遠路趕來的，昨晚上在林子裏迷了路，遇上我帶回來。」那帶路的漢子這樣回答。

　　「朋友？」勁裝的中年人表示懷疑地，又接著說：「大爺將近十年沒有出山，而且從來沒有聽說他們有朋友。符奇！我看你是被人家騙了。」

　　明因師太一看那位勁裝的中年人，一臉兇悍之色，而且詞鋒棱利，已把符奇問定住了，只得挺身出來打個問訊道：「施主請了，這位施主的台甫何名，能否見告。」

　　那勁裝中年人打量來人是一個老年的尼姑，容貌慈祥，神態寧靜，倒也不敢怠慢，連忙道：「我叫做符亨一，聽說老師父要找我們的大爺，但是我們大爺在外面確是沒有朋友，恐怕老師父找錯了人了，不知道老師父帶有什麼信物沒有？」

　　明因師太聽說他索取信物，微微一笑道：「信物倒是有，不過要見到你們的堡主才可以交付，既然施主要看，就此給施主過目也好。」說完之後，從袖裏取出一面小竹牌來。

　　符亨一見到那面竹牌，面色陡然慘變，一瞬間又恢復。

　　「哦！」一聲接下去道：「原來是大爺約來拜山的朋友，這倒失敬了！」說完了對符奇道：「符奇回去吧！不要再放人進來，大爺要會會朋友哩！」

　　符奇應了一聲，帶那勾花臉的黎人退下去。

　　符亨一等待符奇走後，正對著明因師太道：「老師父應約而來，本應領著老師父入山才是，不過我們各人有各人的職司，只好把路徑告知，由老師父率領同來的人，自己進山，好在沿途都有本山的兄弟關照，不會出什麼岔子，老師父以為如何？」

　　符亨一說出一番似是而非的道理，明因師太那有不明白之理，不過，藝高人膽大，除了初出師門的十年，因為經驗尚淺，功候不足，有過三兩次落入下風之外，五十年來從未落敗，黑道上說起雷霆劍明因師太，無不聞名喪膽。這次來到七弓嶺，雖然明知三奇的師父是一個難惹的傢伙，可是豈甘就這樣罷手，而讓向濤村幾千人口給惡魔屠殺？所以聞言不再考慮，立刻答道：「多謝施主指點了，施主既然不能離開，貧尼也不敢煩施主，只望把進堡的路徑告知，我們就可以起程了。」

　　符亨一聽了明因師太這樣說，立刻指指點點把進山的路徑說了一遍，明因師太道聲：「擾了！」就率領羅鳳英、蟬兒、王述先三人進了夾谷，大踏腳步向裏面走去。

　　明因師太進入夾谷之後，仔細打量那夾谷的形勢確也可驚，一條僅容兩人行走的小路，蜿蜒在半山腰上，左臨絕壑，右傍絕壁，而那絕壁竟有幾百丈高，這時剛巧有一群覓食的老鷹，也不過飛在絕頂的下面。左邊這個谷底最少也有百來丈深，而谷底又傍著一條水流湍急的山澗，那山澗的寬度也有五六十丈，對面也是一塊很高的削壁，真正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地。

　　羅鳳英看到這夾谷的形勢，心裏一陣嘀咕，對明因師太道：「師父，我們被那個什麼符亨一騙了，要是賊人把兩頭的谷口堵了起來，我們真不容易衝出去哩！」

　　明因師太沉著聲音道：「我並不是不知道這夾谷的兇險，但是我們這次是公開來拜山，在未遇到主人以前，相信他們不會有什麼動作，到遇到主人之後，難道我們不能要他們送客麼？再退一步來說，假使我們不能要主人送客，我們也不一定要經過這夾谷回來，雖然七弓嶺的山勢險峻，可是我們的輕功也是不弱，徒兒的顧慮也有道理，不過是要我們沉著應付，絕對可以離開七弓嶺，也許還會和三魔大鬥一場哩！」

　　明因師太邊走邊談，雖說是不把敵人放在心上，可是每人都計畫著如何作戰的方略，這時她們順著曲徑約莫走了五六里遠近。忽聞身後的笛聲漸來漸近，一條白色的小影掠空而過，而且還帶著嘯聲，各人抬頭一望，原來是一隻白鴿，述先笑道：「怎麼這隻鴿子在飛的時候還會叫？」

　　明因師太解釋道：「這是賊人的報信鴿子，在胸前拴上風笛，飛起來就會響了，這隻鴿子飛過之後，賊人必然要特別緊張起來了，也許在兩邊崖上已埋伏了不少的……」

　　話還沒有說完，忽然述先「咦」一聲，打斷了師太的談話，蟬兒正是興沖沖地聽著師父那風笛拴在鴿子身上，自己也想怎樣找到一隻鴿子，照樣拴上風笛玩玩，被述先一聲「咦」把她的思潮打斷了，心裏沒有好氣，嗔道：「你大驚小怪咦什麼，再不快點說，可當心我捶你！」

　　原來述先的眼力最尖，他一面走一面聽師父說話，但也一面留神崖上的情況，當明因師太說到兩邊崖上已埋伏了不少賊人的時候，他確見到遠處的崖上，有一個人影一閃，可是，人家一閃而逝，這時候被蟬兒問起來，他到那裏再找一條人影來證明呢？

　　不過，明因師太知道述先必有所見，所以微笑道：「那些埋伏原在我意料之中，不足為奇，你儘管走你的就是！」

　　這條夾谷灣灣曲曲，少說也有十里開外，明因師徒雖然有一身輕功，在這個時候，也不願炫露以免使賊人有所戒備，甚至於把賊人嚇跑了，更是不值得，祗好照平常的步法，稍為加快一點，所以雖然不過十來里長的夾谷，卻走了半個時辰以上，好容易走到了夾谷的盡頭，明因師太一看，由你經驗再豐富，武功再純熟，看到這種情形，心裏也要哆嗦。

　　原來這夾谷的盡頭，是一個高削的山峰，山上有疏落的雜樹，和一個黑壓壓的樹林。左邊那條澗水，卻是從山腳下一個大洞穴裏流出來，勢如奔馬，呼呼有聲。看這個樣子，這個夾谷竟然是個死谷，如果不由水洞裏鑽，就必須有絕頂的輕功，登上山崖，從樹頂上過去。

　　這時，忽聽崖頂上高喊道：「拜山的朋友聽著！這個地方就是七弓嶺的地奇，現在你們可開眼界了，如果不能上來，就此回去吧！我們絕不難為你，或者我們放下繩子拉你們上來也行！」說完了哈哈人笑。

　　明因師徒那肯受這種奚落，尤其蟬兒的性情又急，不住罵道：「好賊聽著！原來你們第一奇葬在這裏麼？二奇三奇為什麼還不來……」

　　明因師太忙攔著她的話，深恐在這絕地裏再引出意外的糾紛來，然後向山崖上喊道：「朋友聽了！我們已見到你們的一奇了，還有兩奇在那裏，能不能讓我們見識？」

　　「你們只要上來就可以看到了，不過，恐怕你們沒有這個福氣，祗看一奇就完了，你們先看看你們腳底下罷！」

　　明因師徒果然往左邊一望，「呀」原來有幾百個坎墓，沿那澗邊排列著，有些已被澗水沖去表土，露出巉巉的白骨，不由氣往上沖，大喝一聲：「我來見識！」雙袖一揚，就像一個大鶴把身形拔起十多丈，巔巍巍地立在一株樹頂上，崖上賊人也轟然叫起好來。

　　王述先估計一下，自己上這塊崖頂倒是易如反掌，可是就擔心蟬兒上不去，他低聲問道：「師姐！你上得去上不去？」

　　「不要你管！」叱得王述先一吐舌頭。

　　羅鳳英看在眼裏暗暗好笑，也道：「你們先上去吧，我來斷後。」

　　王述先也要搶著斷後，羅鳳英只好道：「師弟，你的輕功比我們高些，而且有那口寶劍，先上來也好幫忙師父啊！有你們在前面走，我護著師妹，絕不會出什麼岔子！」

　　王述先聽她這樣說，知道是實話，而且師父已縱上三四十丈了，如果不趕快追上去，萬一給賊人暗算，就要遺恨終天，所以不再堅持，答聲：「好！」雙腳一頓，小身軀竟輕悠悠地拔起十多丈，雙腳一接觸樹頂，又一彈，小身軀就像箭一般直射，又上了十多丈，喊聲：「師父等一等，徒兒來開路！」立刻施展起王述明那晚上在椰林演技的身法，手腳並用，一路觔斗，竟趕過了前面。

　　羅鳳英在下面看得呆了，低頭對蟬兒道：「師弟這一套輕功真高，我們萬萬趕不哩！」

　　「聽說他那寶貝的明弟還要好哩！還不都是靠那些草木禽獸蛇蟲之類？」蟬兒硬是不服。

　　「那也是人家的緣法啊！你還不是要靠那條蛇筋索，不過我們只要加倍地練，也許可以到他們現在的地步呢！」羅鳳英說到這裏，蟬兒好笑道：「師姐真會抓人家的痛腳，不過，如果沒有這蛇筋索，我真不敢冒險上去……喲，趕快走！」

　　原來她倆這一耽擱，王述先已經上了百多丈，蟬兒心裏一急，連忙解下蛇筋索，向上一抖，那條索竟搭在距地二十多丈的樹上，雙手用力一拉，身形一起，借著樹枝的彈力，竟把她的身軀彈上了樹頂。羅鳳英在底下看到蟬兒這種美妙的身法，他拍掌叫好，這時那敢怠慢，連忙施展輕功，拔起身形，在後面跟上去。

　　羅鳳英跟在蟬兒的後面，利用橫伸出削壁外面的樹桿作為踏腳點上去，還沒有上得一小半，就聽到述先在上面大喝道：「朋友，要暗算麼？小爺不毀了你這些狗頭就不……」又聽到師父大喝「先兒小心！」羅鳳英和蟬兒急抬頭一看，也嚇得心驚膽顫。

　　原來飛蝗似的羽箭，竟集中朝著一個小白點亂射，並且還從崖頂上滾下無數的大石，那大石衝擊削壁發出隆隆隆的聲音，顯然地師徒都被賊人集中攻擊了，而師弟更是賊人唯一的狙擊目標。

　　此時師父又一聲大喝：「徒兒快搶那黑森林！」

　　羅鳳英縱目一看，果見自己站的右上方百來丈遠，就是一個黑樹林，進了樹林就可以在樹頂上施展輕功往上趕，雖然這個樹林上不了崖頂，可也安全得多，而且樹林的頂端距離崖頂不過是百來丈，只要休息一會，待體力恢復，就可以一鼓作氣，衝上崖頂去。

　　時間也不容許她倆人加以考慮，眼看到崖頂上落下一塊磨盤大的山石，就要臨到頭頂，兩姐姝同時向右一縱，剛好立在十來丈遠的另一株樹上，「吧！」一聲大響，原藉為立足點的那株樹，已被山石擊斷，跌下幾百丈的深谷，兩姐妹不由得暗喊一聲：「危險！」

　　明因師太雖然喝令鳳英、蟬兒，搶進樹林，但是她本人卻施展起絕頂的輕功，朝述先所站的地方撲去。

　　鳳英、蟬兒兩人一進入樹林，就聽到述先叫罵道：「好崽子！你們那些廢銅爛鐵有多少，儘管放過來吧！看小爺怕不怕你！」

　　這時各人才記起述先穿的鰻皮衣，絕不怕那些刀劍和暗器，聽到他這樣招撥賊人，倒也好笑起來，反而忘記了身在戰場，遠以為是在看熱鬧來了。

　　又聽到崖上的賊人嘩道：「現在叫你們看二奇吧！這是物奇，你這不知死活的小鬼！我們會好好招呼你！」說時遲那時快，話一說完，兩道暗紅的長練，朝著述先的身上射到。

　　鳳英、蟬兒，還沒有到樹林頂端，距離述先較遠，看不清是什麼東西，只聽到師父叫聲：「先兒用劍！」

　　王述先身形一拔，銀光一閃，那兩道紅練已斬成四段，跌落到深谷去了，述先又落回原來那株樹上，連喊：「兩條飛蛇兒，不奇！不奇！」

　　這時明因師太也已站到述先的那株樹上，述先又喊道：「還有沒有？小爺上去，你就該下來了！」長嘯一聲拔上崖頂，同時兩條黑影向深谷投下，崖上一陣大嘩。

　　又見兩條黑影投向深谷，還聽到述先在崖頂上大喊：「你該先下去……你又該下去……輪到你了……」一連就踢了十幾個賊人下谷底，惹得鳳英、蟬兒一陣大笑。

　　明因師太雖然也恨賊人手段毒辣，乘自己這方面身履險地的時候猛下毒手，可是到底是慈悲為懷，不願述先過分殺戮，忙縱身上崖喝止了。雖然師太的身形奇快，但上得崖來，敵人那邊已被述先投下二十多個，其餘的賊眾都跪成一團，那敢再動？

　　賊眾對鳳英、蟬兒諸人的威脅一解除，她倆也就像一陣風似的上了崖頂，只見明因師太慈祥地對跪在地上的群賊道：「你們所謂七弓三奇，大概就是地奇、物奇和人奇了，剛才我們已領教過你們的地和物，雖然你們那兩條火煉蛇是稀有之物，可是在我們看來也是平平無奇，究竟你們的奇人在什麼地方，趕快帶我們去，否則……」

　　「就都摔你們下崖去！」王述先搶著喝一句。

　　這時群賊裏面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起來說道：「我們蒙了老師父的慈悲，沐了再生之德，本該引帶師父下去，可是我們不敢擅離職司，老師父要殺就殺，小的們絕對不敢反抗……」

　　看不出這群兇頑的賊人說到這裏竟是嗚嗚地痛哭，各人看到群賊這種情景，知道積於三兇淫威之下，連到反抗求生的本能都消失，可見賊人洗腦的功夫厲害，想起來也各自黯然。

　　明因師太緘默了一會，滿臉悲憤之色，對群賊道：「有貧尼在此，你們不必怕符氏三兇，只要你們選出一人帶我們去，或是指明路線，我們也可以找到他們，難道你們就只怕三兇，在三兇的手裏是一條命，在我們的手裏就不是命？」停一停，又道：「貧尼包定七弓三兇不敢再為難你們就是了！」

　　群賊聽明因師太說完了，起了一陣竊竊私議，才推出兩個中年的壯漢來，那兩位壯漢就包括了先前站起說話的一位，他們走到明因師人的面前，自動報出「符明棟」、「王隆三」兩個名字之後，垂手侍立，聽候吩附。

　　明因師太先把群賊遣散了，才問起三兇的情形，那知他倆又說出一番驚人的事實，使明因師人對這蠻山瘴水，另有新的估價，使各人怒髮衝冠，恨恨不已。

　　原來三兇原是漢人，藝成之後，就霸佔七弓嶺這塊地方，首先把鄰近的各峒黎人降服了，然後在深谷的背面一塊小盆地，建築松林堡。建堡的時候，已經盡驅黎人為他服役，建堡之後，還要抽調黎峒壯丁，為他們警衛外圍，並且徵糧納稅，儼然成為一個土皇帝，黎人雖不願意，可是懾於淫威，稍不如意立刻就被處死，尤其他利用各峒的青年男女，隨意配給結成夫婦，實則彼此監視，混淆他們的血統，以遂予取攜的目的。因此，事無論鉅細，只要對於三兇稍有不利，三兇很快就能知道，立刻把這「犯人」拿到松林堡去，經過百般侮辱，千樣苦刑之後，又帶到廣場上強迫各峒黎人到來「公審」處死。說起三兇的罪惡，真是罄竹難書。各峒有志氣的黎人，也曾經密商對策，可是都因為聯繫不夠，實力單薄，三兇的武藝確也太強，所以每次起義都陷於失敗，反連累多人喪命，以致再說到起義就沒有人膽敢向應。

　　近五年來，三兇又廣收徒弟，作為羽翼，在他徒眾裏算「七弓八俠」的武藝最高，經常住在松林堡，有時也被派出山，次一等的徒眾有二三十之多，都派充各哨卡的頭目，其餘的峒黎連同次一等的兇賊在內，沒有「八俠」攜帶是不能擅自出山的，甚至小孩子也不例外。

　　他這松林堡雖然比不上皇宮內院那樣富麗堂皇，可是埋伏重重，也許有過之而無不及。同時，這個地方隱秘異常，三兇又狡猾多窟，所以被他盤據十多年，也沒人干預，看他近年的作為，料必還有一個極大的陰謀尚未爆發哩。

　　明因諸人聽了符明棟、王隆三的訴說之後，又問道：「這些險阻的地方，為什三兇不派那些一等徒弟來把守？」

　　王隆三慘笑道：「那裏沒有？不過那八俠沒有來罷了，因為八俠只負……」

　　「什麼八俠不八俠，不過是八賊罷了，你再叫八俠我就擰下你的頭來！」蟬兒嬌叱了一句。

　　王隆三嚇得連聲：「是……是八俠……」一想又不對連忙改口道：「八賊……」

　　蟬兒見他急得那樣，也忍俊不禁。

　　明因師太輕叱道：「蟬兒別打岔，讓他說下去！」

　　王隆三又繼續道：「八賊只管巡山的任務，下面這個夾谷叫毒龍谷，各位來時已經看到了，因為澗水從山洞裏噴出來，而且水量又多，所以成為七弓嶺的一奇，至於剛才那兩條飛蛇，不是一般飛蛇可比，不但蘊有奇毒，而且能夠呼喚人名，追蹤而至，遇上必無倖免，聽說還是三兇到大角潭他那師父處借來守山的，因為這種蛇，往來如飛，又受人豢養，呼之即至，所以成為七弓的二奇。」頓一頓望著王述先道：「可是這位小哥的武功卻高得出奇，一舉手就把這兩條赤煉飛蛇斬成四段，倒替這一帶的居民除害了！三兇認為這邊有二奇的險阻，同時又有六個本領高強的頭目把守，倒也安心享福，但是六個頭目卻都被小哥摔到谷底，這也是三兇意料不到的事哩！」

　　明因師太暗叫一聲：「慚愧。」如果這個絕地的崖上有幾個高手主持著，今天真無法登崖，說不定還要把一世英名喪葬在這裏。這時，知道再問下去也沒有什麼資料了，就叫符明棟、王隆三兩人領頭帶路，叫王述先走在最後，師徒四眾就跟著收服的賊人，順著山徑蜿蜒下山，轉過兩個山地，就看到果然有五六里方圓的小盆地，盆地的中央竹樓高聳，屋宇櫛比。各人正度量形勢的時候，忽然在右方百來丈的草叢裏，咭咭兩聲沖起一隻鴿子朝松林堡飛去，就在各人一愕的時間裏，草叢中冒起一條花斑斑的人影，朝著明因師徒飛奔過來，符明棟、王隆三，一見來人嚇得全身發抖，連連倒退。

　　各人一見符、王兩人的情形，也就知道來人的身分了，正待叫符王兩人不必害怕，來人已經到達面前。明因師太迎了上去。那知來人先不理會明因師太，倒向符、王兩人大喝道：「為什麼離開卡子，想找死不成？」

　　這一來無異是對各人一個侮辱，蟬兒叱了一聲，正待飛身過去，被明因師太一攔道：「徒兒且慢！」只得停下身形，蹩得小臉緋紅，鼓腮作氣。

　　明因師太擋著蟬兒之後，轉過身來對來人打個問訊道：「這位料是七弓八俠之一了，貧尼明因這次帶了小徒三人從銅鼓嶺專誠來訪符老堡主，迭經驚險，只得請這兩位帶路，尚望施主代為轉報老堡主，彼此面談如何？」這席話不亢不卑，正是得體，可是八賊驕橫成性，那肯賣這個閒賬？嘿嘿一陣冷笑，接著喝道：「我不管你是銅鼓嶺鐵鼓嶺來的，想找老堡主倒也容易，只要贏得我手中刀，便放你過去，否則把命留在這裏！」

　　明因師太微微笑道：「難道老堡主約來的人，也不給見麼？」即時拿出那小竹牌向他面前一晃。

　　來人不禁一怔，轉了口風道：「原來是追魂令請來的朋友，倒是得罪了，老師父隨我來！」立刻掉頭走，明因師徒只得隨後跟去。

　　各人由那漢子領引，彎彎曲曲經過了無數的阡陌，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堵竹織的圍牆，順著圍牆繞到莊院的門樓下，那漢子回頭只說一聲：「等候通報！」還沒有等待答覆，就捷步進入門裏。

　　他這種驕橫無理的態度，真把羅鳳英、蟬兒、述先三人粉臉都氣紅了，羅鳳英怒道：「好大的架子，難道我們跟不進去不成？」作勢舉步，就要跟進。

　　明因師太忙道：「不要造次，我們就忍耐一時也不要緊，橫豎看這樣子不會善休，等一會見了三兇，還要忍氣為高，須知練功的人，最忌的就是動了真氣，以致心浮躁進，只要我們能夠忍，總要把氣忍下來，到了不能忍的時候，就要以雷霆萬鈞控制全局，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逃，這樣做法勝了固然好，就是敗了也不會敗得太慘。今天的情形，我們不一定會敗，可是身入重圍，地形不熟，還是小心點為好……」

　　各人只好點頭應了。

　　這時，符明棟走過來，輕輕地對明因師太道：「我們要走了，不然堡主出來我就沒命！」

　　明因師太雖知道他恐懼，可是又沒有地方安排，只得說：「不要怕，等一會你和王隆三就走在我們師太的當中，包管傷不到你們。」

　　蟬兒一瞪眼道：「我們都死了，難道你還賠不上一條命？」

　　符明棟慘笑道：「不是信不過老師父，但是我們自己技不如人，在這裏反而礙手礙腳，既然這樣說，小人拼上兩條命也要和惡魔的手下搏鬥了。」

　　「你這幾句倒有點像人話！」蟬兒似諷刺也似讚美地回了一句。

　　各人在門外等了很久的時間，才聽到裏面大喝：「開寨門引進！」

　　述先嘟囔一句：「強盜的威風！」

　　這時擋在大門裏面的塞門，已經打開，走出一位三十多歲的壯漢向明因師太道：「老師父請進，我們的堡主已在廳上恭候了！」

　　明因師太應了一聲，一面跟著壯漢，一面打量四周的情勢，符明棟、王隆三兩人緊緊的跟在師太後面，羅鳳英、蟬兒、王述先走在最後，不消多久，已到達客廳的階前，階上前面列著三位五十來歲的老人，個個虯筋顯露，目光四射，後面排列七位中年的壯漢，包括先前帶路的那漢子前排居中的老人。

　　見到明因師徒來到階前，說聲：「老師太遠來辛苦。」抱拳一拱，一股勁風當胸撲到，明因師太連忙合十當胸，微笑道：「不敢當！」

　　在這一瞬間，兩人當中的階上塵土，就像被一陣捲風，把它揚起來。

　　各家對招雖然不過一招半式，可是強弱已判，在師太來說，不過是用了五成的功力，以保護自身；而在三兇那方面來說，已經用出八成的功力，仍然討不到便宜，這時豈敢輕視。

　　但是三兇到底是陰險毒辣的人物，雖然看到這種形勢，知道對方武功高強，不易討好，不過自恃人多地險，必要時群起而攻，只要把來人全毀在七弓松林堡，又有誰敢洩漏說自己以多欺寡？所以，反而呵呵大笑道：「老師太畢竟不凡，請進廳用茶！」

　　明因師太也不再和他客氣，拔步登階，各人魚貫上去，輪到符明棟上階的時候，左邊那位老人喝聲：「你不能算人！」右掌一伸，一股烈風向符明棟身上打來，羅鳳英老早就注意到三兇的神色，一看那老人眉毛一豎，就知道他要下毒手，所以暗蓄真力，待機而發。

　　這時，看到老人的掌風快要打到符明棟身上的時候，羅鳳英突然用足勁力，雙掌齊吐，「砰！」一聲，老人竟被羅鳳英的掌風震退了一步，身形連晃幾晃，三兇一見這種情形，不禁大愕。

　　那老人正待再度進招，明因師太叫聲：「堡主且慢！先聽貧尼一言如何？」

　　居中那老人也喊聲：「三弟不可無禮！」

　　然後明因師太說出請符明楝、王隆三帶路的原因，並請求不要在這個時候難為他倆。

　　居中那老人大笑道：「這些小事何必介意，我們答應師太便了。」

　　各人落座交換引見完畢，從屏風後面轉出一對濃眉大目年約十三四歲的黎女，給各人獻茶，和在每人面前擺上一口檳榔，就退了回去。

　　明因師太不欲多事延擱，立刻取出竹牌，雙手捧到符興茂的面前道：「這次貧尼來騷擾寶山，並非無故……」接著把王述先在蒙天嶺殺死蚺龍，蚺頭失蹤，荒亭上繪有黑骷髏，船上遇敵無心過招，後來在船上得到這塊竹牌，乃來七弓嶺請求發還蚺頭，彼此握手言歡等情。除了隱起王述明在蒙天嶺學藝，和說蚺身取回船上之外，句句真實，以為三兇必然接納好意，那知三兇聽了個個皺眉，背後的八惡，個個攢目，符永茂獰笑道：「老師太錯了，那個蚺頭確實在我們這裏，可是有什麼辦法證明是這位小哥殺的呢？我們這位徒兒……」把手向後面指著一個瘦骨棱棱的高個子，又說：「在蒙天嶺的荒亭裏看見這蚺頭的時候，曾經四面查看，那裏見一個鬼影？後來六徒兒發覺有一艘海盜船停泊在北鰲，問起來知道停了幾天，才引起他的注意，乘夜去探，被你們以多欺少，他不得不退回來，恐怕你們沒有地方找，才發出追魂令，果然你們按時來到，不能不說你們遵守本堡的規章，可是你要想取回蚺頭，首先就要證明蚺龍是你們殺的，否則，無主之物人人可以取去，誰捷足誰就先登，你能怪得誰來？」

　　本來他們的賴賬，原在明因師太意料之中，可是以為他會推說沒有看到蚺頭，卻不防他承認蚺頭在堡上，而要自己這方面提出證明來，一時倒無話可答，還好王述先的心機慧敏，立刻站起來道：「假如能夠證明是我殺的呢？」

　　「那就另行再議！」

　　王述先見兇賊這樣狡猾，幾乎氣得打抖，可是蚺頭不知被兇賊藏在什麼地方，光是氣有什麼用？心裏一急，靈機一動，強捺著怒氣，咬一咬牙根道：「好！另行再議就另行再議，你把蚺頭拿出來，我證明給你看！」三兇是欺他年小，能有什麼本領殺那龐大的蚺龍，同時看他師徒四人，除了明因師太和羅鳳英背著長劍之外，王述先兩手空空，拿什麼去殺那蚺龍而且三兇得到蚺頭之後，用盡各種方法，都不能夠動它毫末，本擬送往天角潭給師父，又恐防路上被奪，如果自己傾巢護送，又怕敵人來到尋仇，只好暫存在堡裏，這時聽述先說拿蚺頭來證明，就以為是大話嚇人，那裏放在心上，也不加以考慮，立刻吩咐一聲：「鄭一虎，到聚寶樓去把蚺頭拿來！」

　　那個鄭一虎應了一聲逕自去了。不多時提了一個黃包袱回來，「咚」一聲擱在當中的方桌上，把包袱打開，果然是栩栩如生的蚺頭，茶碗大的雙目仍然放出精光。王述先正待走向前去，師太忽然喊聲：「且慢！」立刻向三兇道：「賢昆仲都是成名的英雄了，所說的話自然不能不算數，依照賢昆仲剛才的說法，這蚺龍絕對不是賢昆仲或是貴門下所殺了？」

　　三兇只好點點頭，師太又接著道：「如果小徒能夠證明他是親手殺死蚺龍的人，那麼也必然是蚺頭的主人了？」

　　「那又另當別論！不過，如果證實蚺龍是令徒所殺，我們也有可商量了！」

　　明因師太見三兇一味胡賴，心裏也十分震怒，但是面上卻一點都不顯露出來，同時，想到此行的目的並不盡在蚺頭，不過藉蚺頭現身，把三兇的目標引到銅鼓嶺去，解救向濤村滅村的橫禍，所以也處之泰然，微笑對述先道：「徒兒就演你那天誅龍的情形給老前輩看看吧！」

　　述先應了一聲，又皺起眉頭來道：「老頭子，你們想想，沒有寶劍寶刀，是割不動蚺頭，殺不死蚺龍，是不是？」

　　三兇只得又點點頭。

　　述先又說：「老頭子，你這客廳太小了，是不是？」

　　三兇連聽他喊兩次老頭子，已經有點氣憤，又見他嫌客廳太小，那得不氣。

　　符昌茂氣在頭上，大喝一聲道：「你這小鬼胡謅什麼？」

　　述先倒不慌不忙嘻嘻地笑道：「老頭子越老越糊塗了，你想想看，這蚺龍長二十多丈，力量何止萬斤，如果在你這客廳滾動起來豈不是屋毀人亡？死絕滅絕？」這幾句話給各人聽了，三兇是氣破了肚皮，蟬兒是笑縐了腸子；三兇儘管是氣，可是，述先說的確有道理，也不由得不佩服這小孩的心機靈巧，只好道：「依你的又要怎麼樣？」

　　述先笑笑道：「把蚺頭拿到廣場上去，廣場的當中安上了一張桌子，把蚺頭放在桌上，你們都站得遠遠地，就可以參觀我殺龍的手段了，因為當天我是一個人把這條龍殺掉的啊！」

　　三兇倒也想著述先當日誅龍的情況，並且測探述先的功力，毫不猶豫，叫人把桌子和蚺頭搬到廣場放好。

　　述先看到準備妥當之後，向各人拱拱手道：「殺龍有僭了！」霍地一聲，從衣衿底下，抽出一把耀目生寒的寶劍來，三兇眼前一亮，不禁暗呼「上當！」

第七回　劍碧鞭寒　三兇新毀折　月明夜靜　千里故交來

　　但是王述先卻不讓三兇再有考慮的餘地，立刻展開身法，退後兩丈，然後縱步向前，喊道：「全蛇出匣刺蚺喉！」身體向前一衝，直穿到跤頭的後面去，又喊道：「金剛降地斬蚺身！」反手一劍，又喊道：「哎呀！蚺龍想跑了，不行，這一招叫做『快婿乘龍』我爬上蚺背了，追上去，蚺頭昂起來，蟒尾掃來了，給它掃著準死，這一式叫做『青雲獨步』，我縱起來了，這一招叫做『寒風掃竹』……」他身形一縱接近了蚺龍，橫掃了一劍，喊「蚺頭墮落下來了！」跟著把蚺頭拿起，飛步就走。

　　三兇同時大喝：「小子想跑麼？」四五點寒星向王述先的身上招呼。

　　這時羅鳳英、蟬兒兩人也都同時驚叫，雙雙撲了過去，那知王述先突然扭轉身軀，把蚺頭向各種暗器一擋，只一旋，竟把幾件暗器統統打落，立定了身形怒道：「你們忙什麼？我如果不把蚺頭拿到荒亭去，你們怎麼能夠偷了？」

　　各人聽他一說，才明白王述先是故意捉弄三兇，藉故罵人，心裏不禁好笑，尤其三兇氣得吹鬚瞪目的樣子，更引起蟬兒嬌笑不已。

　　這時大兇符興茂飛步過來，面對王述先道：「難道你這兩手就能夠斬下蚺頭麼？」

　　「還要怎麼樣？」

　　「你要能夠破開這蚺龍頭才算！」

　　「好！你等著瞧！」其實王述先這把蒙天劍能否斬開蚺頭，連到他自己也沒有把握，可是，我記起那天晚上在蒙天嶺，明弟對他說過，這支蒙天劍比起綠虹劍稍為差些，他也親眼看到明弟輕輕一揮就斬下蚺頭，如果自己用全力去斬，未必不能把蟒頭斬成兩半，所以就硬著頭皮頂上去。

　　他答覆了符興茂的話之後，立刻向前一縱，把蟒頭放回桌上，喝聲：「老頭子看好了！」右手一抖蒙天劍，震了一個劍花，然後對準蟒頭當中，用力一劈，「叭！」一聲，斗大的蟒頭連到桌子被王述先劈成兩半，兩頭蟒珠，從蟒頭的破口裏滾了下來。

　　符昌茂看到蟒珠滾出，正待飛身去搶。王述先手快，已經把蟒珠揣到懷裏，嘻嘻地笑道：「老頭子別貪心，這兩顆珠子是我們小孩子玩的東西，怎麼要來搶？好不識羞！」

　　符昌茂被他說得臉上發熱很不好受，符興茂忙走過來道：「小哥，那蟒珠當然也包括在蟒頭之內，既然蟒頭還沒有了斷，你怎能夠在蚺頭裏取去蟒珠？」

　　「誰叫你們一味狡猾想賴，現在我已經表演過殺蚺時的情形，而且我這支劍又把蚺頭破開了，你們還有什麼話？怎樣了斷？快說！」雙眸朗朗注意在三兇的臉上，大有氣吞河嶽之概。

　　三兇吃他這麼一迫，無不氣往上沖，符永茂性情更急，一個箭步標進廣場的中央，喝道：「贏得我兄弟，才算是你的！」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

　　忽然眼前一閃，明因師太已擋在兩人的當中，合十向前道：「二堡主請了，但是貧尼與貴堡往日無恨，近日無仇，實不願因此生事，此行的目的，也並不是完全為爭取蟒頭，可以說完全是為了尊崇貴堡的追魂令而來，使貴堡知道追魂令是落在貧尼師徒手中，不致連累無辜的旁人，而在這裏對追魂令作一個了斷，因為堡主方面，信不過蚺龍是小徒所殺，才引起小徒獻拙的童心，現在蚺頭既已劈開，但寶物絕不止兩顆蚺珠，蚺角蚺骨皆是人間的至寶，不如就讓小徒取去蚺珠，賢昆仲取去蟒骨蟒角，彼此就此罷手，化戾氣為祥和，免去一場爭鬥如何？」

　　三兇本來看到明因師太顯出上乘輕巧「雪地移舟」的身法，心裏也明知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既然有膽來到七弓的絕地，當然也有超人的藝業，心裏也不無多少震驚，無奈三兇本性頑強，而且從來就沒有人折過他們一招半式，除了對他們自己的師父凌霄劍客還有三分顧忌之外，可說是目空一切，那裏肯服明因師太的勸告？

　　同時，又想到來人之中除了兩個大人之外，另外兩個是小孩子，王述先表演殺蟒的時候，除了倚仗那支寶劍之外，似乎沒有什麼內功根底，而且自己這方面，好手又多，那裏把明因師徒放在心上，不過明因師太彬彬有禮，三兇雖是頑劣，也不好當場發作，這時，見明因師太說化戾氣為祥和的話，誤會以為對方人少膽怯，只要撿一點小便宜，尤其符永茂奸滑多謀，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反而呵呵大笑道：「老師太這個意思，愚兄弟均有同感，不過，愚兄弟在此地隱居，與老師太互不侵犯，今天老師太來到敝境，連續殺傷我們手下多人，如果老師太不肯留下兩手，教愚兄弟立身何地？」

　　那知三兇不提起絕壁的事猶可，一提起來，明因師太雖然涵養到爐火純青，也不由得不動怒，所以符永茂的話一完，師太立刻就冷冷地答道：「堡主既然是這樣說，貧尼師徒如果再事推辭，倒顯得太小器了，但不知道堡主將要怎樣比法，是群毆蠻打呢還是個別對招？是點到即止呢還是趕盡殺絕？總請堡主劃出範圍，才好奉陪，再說，勝利的一方應該得到什麼權利，也請說出來，以免臨時又費周折！」

　　符興茂先向師太打個招呼，才說道：「愚兄弟雖然山野之性，但也不會以多欺少，師太盡可以放心，至於過招時候當然是各盡所學，有時為了救急偶下重手也在所難免，假如師太方面勝了，這蟒頭當然給師太帶去，假如是敗了，那麼愚兄弟只好把師太留在此地，另由貴門下派一人回去，在一百天內請來高手與愚兄弟對招了。」

　　師太聽了微笑道：「大堡主說的倒也近情近理，不過貧尼還有一點不合情理的要求，尚望堡主採納。」

　　「師太請講！」

　　明因師太面色一沉，兩眼射出兩道精光，注視符興茂的面上道：「如果貧尼敗了，當然是連命也留在這裏，但是，萬一貧尼僥倖得勝，唯一的要求是請堡主立刻把各峒黎人遣散回家，讓他們安生樂命，如果不服，堡主可以在五年十年之後，前往銅鼓嶺碧霞草庵找貧尼了結今天的恩怨，如果堡主認為力量不夠，也可請請來三兩位好友，一同前往，貧尼雖貧，也要好好接待，不知道堡主可肯賞臉？」

　　這段話真是挖苦已極，既譏笑三兇低能，而且還帶上了朋友，其實明因師太故意挖苦三兇，是另含有深意，本來以三兇的行為來論，碎屍萬段猶有餘辜，但是還有凌霄劍客和他的手下諸兇，未能一網打盡，所以明因師太先用話激他，好待他約來群兇，在鍋鼓嶺上給他全軍盡墨。

　　三兇不知就裏，果然上當，符興茂氣得哇哇大叫道：「賊尼少得妄狂，今天你師徒一個也休想回去！」

　　「我們勝了又怎樣？說！」

　　「你們勝？嘻嘻！勝了就照你說的辦好了！」

　　「好！就請進招吧！」明因師太雖是這樣說，可是仍然安詳地站著不動。

　　這時，三兇那邊一聲斷喝：「好妄狂的賊尼，等我出山虎來領教幾招！」

　　明因師太舉目一看，出來是八惡之一，明因師太那肯和這種四五流的角色對招，正待發言，蟬兒已飛步攔在師太的前面笑道：「師父！這個給蟬兒發發利市吧！」又向王述先一嘟嘴道：「就不准你打，還不給我退回去！」

　　明因師太見蟬兒出場，自己也招呼王述先一同退出，站在一邊看著。

　　那自稱為出山虎的賊人，看到對方出來的是一位十二三歲的小姑娘，頭上梳著雙辮，一臉稚氣，連忙喊道：「你來錯了！趕快叫你大人出來！」

　　蟬兒哼了一聲道：「不要以為你的個子大，本姑娘正要打你這條死虎！」不容分說，猱身進招，兩臂向外一圈，再向裏一合「鐘鼓齊鳴」朝出山虎的太陽穴打到。

　　那出山虎猝不及防，幾乎被蟬兒打個正著，幸虧他功夫不弱，一聞到拳風呼呼，急忙把上身往後一倒，順便左腳一起，一個「撩陰腿」，朝蟬兒的下身踢來，這一招的力量非輕，蟬兒如果被他踢著，一生名節固然喪盡，說不定還會當場送命。但是，蟬兒也非弱者，雖然看到賊人進招輕薄，把她的小臉羞得通紅，可是那會被賊人踢著？立刻向上一縮，身形又拔高了二尺，出山虎的左腿竟從蟬兒的腳下踢過頭去，這時，蟬兒的身形一扭，搶入洪門，「啪啪啪啪」一陣清脆的聲音傳入各人的耳朵。

　　原來盛氣凌人的出山虎，已給蟬兒拍得兩頰通紅，出山虎連忙乾脆臥倒身軀，就勢一滾，滾開了七八尺，一個「鯉魚打挺」站立起來，此時老羞成怒，也不管道義不道義，颼的一聲，從背上抽出一對卐字奪，翻翻騰騰地撲向蟬兒。

　　蟬兒年小好勝，見出山虎舞著卐字奪翻撲過來，她也不拔兵器，一搓玉掌，竟施展師門的「空手奪刃」的功夫，和出山虎對起招來。

　　明因師太雖知道蟬兒必能取勝，可是也皺一皺眉頭，王述先一看師父的表情，立刻大喊道：「師姐你怎麼不用兵器毀了他，盡在幹什麼？」

　　「你急了是不是？頭幾場我包打，不用兵器也可以毀他，好師弟！你看著啊！」

　　出山虎一對卐字奪，使盡招式，舞得風聲嗚嗚，仍然傷不了蟬兒分毫，再聽到她師姐弟一唱一和，直氣得亂嚷亂叫，蟬兒更是滑溜，故意不和他硬拆硬碰，施展「蜉蝣繞樹」的掌法，身隨掌走，圈著這頭出山虎不讓它出山，一面嘻嘻地笑道：「你急什麼？明天閻王點卯總少不了你！」

　　轉瞬之間已經三四十招，三兇八惡那方面個個睜大了眼睛，暗暗驚奇，出山虎在八惡裏面，武藝雖不算好。但也不十分壞，現在使用他慣用的兵器，竟被一個空手的女孩纏得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群賊那能咽下這口氣，群賊裏面就有想出手夾攻，但是因為說過不以多欺少。同時，雙方勝負未分，出山虎仍沒有顯露敗徵，招式仍然和初時一樣凌厲，也不好以二打一使別人譏笑。

　　可是，正在這個時間裏，蟬兒的招式忽然一變，好像不顧死活地向那卐字奪裏面猛撲。

　　符永茂暗道聲：「不好！」正待飛身出去，換回出山虎的時候，忽然聽到一聲：「哎……」同時寒光一閃，出山虎的雙奪已飛起二丈多高，「咚！」一聲，出山虎已倒在地上不能動了。

　　原來蟬兒變招猛撲的時候，出山虎也知道厲害，把雙奪舞得更緊湊，可是蟬兒已改用「穿林拂柳」的拳法，專找他雙奪的空隙打來。出山虎心裏一呆，又給蟬兒乘空進招，一記「月洛烏啼」把出山虎的雙奪打飛之後，立刻右肘向前一衝，「珠還合浦」結結實實把出山虎胸骨打斷二根，並且震斷了心脈，「嗯」一聲，當場死去。

　　群賊見出山虎一倒，大喝一聲，雙雙飛出兩賊，把那出山虎的屍體搶了回去。蟬兒正待轉身，忽然一陣勁風起自身後，急忙向前一縱，消去了掌風的來勢。回過身來一看，原來一條高大的壯漢，站立在五六尺之外，蟬兒因被他偷襲，所以這時看到這條漢子，就有點氣，雙肩一豎冷冷道：「從背後偷襲，算是什麼東西？」

　　「臭丫頭有什麼能耐，等我這坐山虎和你玩玩！」

　　蟬兒聽到他出口輕簿，更恨他剛才偷襲，心裏陡起殺機，反而冷笑道：「什麼出山虎坐山虎，說穿了還不都是死虎？亮兵器吧！等本姑娘打發你早點回家去！」她雖然是這樣說，但也覺得這賊的掌力深厚，不可輕視，所以也不魯莽向敵人進招。

　　那坐山虎也猜到蟬兒的心意，桀桀一笑道：「臭丫頭怕了嗎？為什……」話還沒有說完，蟬兒雙腳一頓，已撲到面前。

　　坐山虎連人都沒有看清，「啪」臉頰上已挨了一掌，又辣又麻，這也是怪他自己大意，沒有防備蟬兒的身法奇速，以致挨上一掌，再不怠慢。霍！抽出一支長劍，唰唰唰，連環三招，向蟬兒猛攻。

　　這次蟬兒似乎不願再挨時間，見賊人長劍攻來，立刻移宮換步，趁勢從懷裏抽出述先送給她的那條鰻骨鞭，「盤根錯節」找賊人的下三路，坐山虎雙腳一縱，讓過了這一招，那知蟬兒一抖鞭梢，直沖賊人的心窩，坐山虎只好在空中來一個「鷂子翻身」再讓一招，正待穩定身形，拆招還招，可是蟬兒的身法更快，鞭隨身轉，把一個坐山虎圈在鞭光裏面，竟無還招之力。

　　幸而坐山虎一味是招架閃避，一時還不致於落敗，蟬兒見力戰無功，心裏也焦躁起來，一陣猛攻之後，攻勢就漸漸地遲緩下來。坐山虎以為她後力不繼，心中大喜，但他並不即時反攻，仍然覷定空門，待機一擊，好容易看到蟬兒「伏虎降龍」長鞭當頭蓋下，坐山虎連忙一閃身軀，躲過一招，立刻「卞莊射虎」劍走輕靈，身隨劍後，往蟬兒身上撲到。蟬兒的招式已用老，吧一聲鞭梢落後，打得塵土飛揚，此時坐山虎的長劍已扎到胸前，萬難躲避。

　　王述先喝了一聲，正待飛身出去，忽聽到「呀！」一聲慘呼，坐山虎已經屍橫就地，一個大腦袋被蟬兒踢成兩半，腦漿流了一地，顯然無法再活了。

　　蟬兒踢死了坐山虎之後，反而鎮定異常，笑盈盈地望著群賊道：「我是打獵專家，還有什麼狼兒，虎兒、狗兒，有膽出來沒有？如果沒膽，就恕本姑娘不奉陪了！」

　　經她這麼一挑撥，群賊無不暴怒，尤其符氏三兇眼見兩個心愛的徒弟，都當場喪命，更是悲憤異常。

　　符永茂再也不能等待，身形一擺「餓虎擒羊」摽到蟬兒的面前，冷冷地發話：「野丫頭倒心狠手辣，待老夫先毀了你，再和賊尼算賬！」

　　明因師太恐防蟬兒力怯，正想緩步出場，王述先站在旁邊，已知道師父心意，輕輕說句：「有事弟子服其勞。」一聲長嘯，雙臂一擺，身形就像一匹黑練穿入符永茂和蟬兒的中間，一股勁風把符永茂和蟬兒同時迫退四五步，不但符氏三兇做夢地想不到十二三歲的小孩子會有這樣功力，連到明因師太也大感意外。

　　王述先穩定身形之後，輕輕對蟬兒道：「這個魔頭讓給我吧！你和二師姐專心對付那些兔崽子好嗎？」

　　蟬兒初時見到王述先搶去了她的生意，本來就有點氣，可是，聽到王述先說讓他對付那八惡，先前已經賺了兩個，還有六個，要是和二師姐二一均分，還可以得到三個，小心眼一盤算，倒也合算，展眉一笑道：「好，這個就讓給你，等一會不准你再破壞我的買賣了！」一連幾縱回到師太的身邊。

　　王述先見蟬兒走了，符永茂仍怔怔地站在一邊，不禁好笑，喝道：「老頭子，你想什麼，還不快點亮招嗎？」

　　符永茂本來已被王述先的功力嚇呆了，這時被一聲大喝，一時倉皇失措，如夢初醒，就好像夢遊病患者也不加考慮，拔出潑風刀，展開「斷魂刀法」，劈、斬、挑、刺、削，一團白光向王述先猛攻，王述先更是刁鑽古怪，劍抱當胸，並不還招，一味是騰、挪、閃、避，在符永茂的刀光外面逗圈子，越走越快，竟成了一道黑色的圍牆，把白光圍個風雨不透。

　　初時三兇見到王述先只是騰挪閃避，倒覺得十分奇怪，漸漸地看出王述先雖是並不出手，不進招，可是腳底下卻走有一定的步法，符興茂陡然想起自己學藝的時候，師父曾經說過一家的拳劍招式來，心裏不禁大驚，但是仍然信不過這個小孩子，能練到這種地步，因為他的師父曾經說過，這種功夫必需有上乘的輕功和內功，才可以練，而且有些人練了三四十年也練不好，可是仔細看來，王述先的身法、步法無一不像，而且外面的這堵黑牆，已經漸漸往裏面緊縮。

　　符永茂初時守著三丈方圓的地盤，現在已剩到不夠一丈，如果再等片刻，可能連招也發不出來，這時符興茂急得頭上青筋直爆，高喊一聲：「老二小心！他這是『鵠鶿奪蝮』的功夫！」

　　符永茂一聽是「鵠鶿奪蝮」，心神一震，就覺得身外罡氣緊壓，幾乎無法喘息，手臂一軟，一把潑風刀噹一聲落在地上，群賊大驚失色！

　　王述先一見敵人已經投下武器，倒也不再進招，立刻停下身軀，嘻嘻笑道：「老頭子怎麼搞的，再打一場如何？」

　　這時符永茂面若死灰，那裏還敢答話，一聲不響，撿起潑風刀，逕自飛跑回去了。

　　王述先得理不讓人，仍然抱劍當胸，沉氣叫陣：「老頭子，你們還有人出來沒有？如果不來快些，就請你履行你答應的事吧！」

　　群賊原已懾於王述先的威勢，作聲不得，這時王述先一叫陣，又撩起他們的怒火兇焰，六賊裏面大聲一喝，同時闖入廣場，王述先微微笑道：「諸位這樣賞臉，料想是撕毀剛才的約言了！」立刻退後一步，一抖劍花，正待進招。

　　忽聽一聲嬌叱，羅鳳英和蟬兒兩人已雙雙撲到，蟬兒瞪了王述先一眼道：「你剛才說的話算不算數？」

　　王述先笑笑道：「他們人多哩！」

　　「不要你管！」她們一問一答，旁若無人，好像很有把握把賊人全毀似的，那些兇賊一字一字聽進耳裏，肚皮也要給他三姐弟氣炸了，這時，頭一個賊人大喝道：「你三個統統上來吧！」

　　「忙什麼？」蟬兒回了賊人一句，又叱述先道：「你到底走不走？」

　　述先無可奈何地，轉過身軀，正待退出廣場。

　　那知六賊一聲大喝：「小鬼留下命來！」

　　蟬兒一抖長鞭攔著追蹤述先的賊人道：「把命留給我也是一樣。」

　　那賊人一看攔著自己的正是連毀了二位師兄弟的小女孩，更不打話，「毒蛇打洞」一支長劍指向蟬兒的「氣海穴」。

　　蟬兒反手一鞭，架開賊人的長劍，正待變招還擊，那知賊人並非庸手，長劍一吞一吐，又指向蟬兒的丹田穴。

　　蟬兒見賊人變招迅速，出手不凡，知是遇上強敵，那敢怠慢，連忙往後一挺，把小身子移後六七尺，一抖鞭梢反攻了回來，主客為之一變，迫得賊人連連後退，旁觀的賊人，一見這種情形，陡然想起最先被毀的師兄弟，喝一聲：「並肩子毀這丫頭！」雙雙飛縱過來，兩支長劍分別向蟬兒的腰肢斬來。

　　蟬兒單鞭迎戰，已把賊人迫得手忙腳亂，眼看得手，忽然聽到身旁金刀劈風的異聲，知是受賊人偷襲，一個「旱地拔蔥」身形已拔起七八尺，順手「雨打梨花」長鞭向下一圈，朝三個惡賊的頭上打去。

　　那賊人原是使盡氣力，以為偷襲必定成功，卻料不到蟬兒會忽然把身形隱去，一招落空，那碩大的身軀就向前一栽，這時發覺勁風起自頭上，鞭影到達眼前，那還來得及招架，急忙各取一個「懶驢打滾」。

　　三個賊人同時向不同的方向滾去，喜得站在明因師太旁邊的王述先拍掌大笑。

　　但是明因師太莊容凝視羅鳳英那邊，一言不發，時而皺眉，時而搖頭，原來羅鳳英遇上的賊人，是六賊中最強的二賊，如果是以一對一，則羅鳳英可以不到十招裏就把賊人毀人，就是以一對二也可以佔了上風，可是現在是被三賊圍攻，就難怪險招互見了。

　　同時，鳳英忠厚誠實，追隨明因師太十年來，除了和師父師姐弟對招研究之外，根本就沒有遇上過敵人，以致缺少作戰經驗，也成為她不能取勝的原因，她這種情形卻被明因師太和王述先看在眼裏。

　　明因師太德高輩尊，自然不便胡鬧，可是王述先就不同了，尤其他是旁觀者清，連到賊人要採取什麼招式進攻，他都可以事先推測得很精確，這時見到二師姐受賊人圍攻，迭遇險招，他的腳步不知不覺地一步一步向前移，一對星目隨著場內的劍光刀影，轉來轉去。

　　正好像看別人下棋一樣，當局者倒不覺得怎樣，而旁觀者卻暗暗著急，甚至於由爭論而相打起，王述先前進相當距離之後，雖然袖手旁觀，可是嘴裏面卻在喃喃不絕，忽然一聲大喊：「神龍博飇！」

　　羅鳳英被他一言驚醒夢中人，果然劍尖一豎，身形一銼，一個大轉身，噹噹噹！恰巧把三賊的劍鋒，個別彈開二尺多，震得三賊手腕發麻，掌心發熱。

　　可是王述先喊過「神龍博飇」之後又接連喊出：「天馬行空」、「蒼龍取水」、「孟嘉落帽」三招，羅鳳英震開賊人長劍之後，果然採用「天馬行空」把身形拔起三丈多高，在空中轉了一周，然後頭下腳上反撲下來，寶劍一旋「蒼龍取水」，把賊人朝上迎來的劍尖，完全打向地上，趁著自己劍尖將要及地的時候，在空中一個翻身，劍尖反往上指，隨著嬌軀一轉，嗖嗖兩聲，頭一個賊人躲避不及，已被斬得身頸分離，次一個賊人也被割去頭髮連頭皮削了一大塊，「哎呀」一聲，往後直倒，驚暈了過去。惟有第三個賊人站在較遠，而且劍尖來勢已經挑向上方，所以逃脫性命，可是一頂英雄巾也被削了下來，其實這一招「孟嘉落帽」如果落在述先的手裏，藉著小人身矮的便宜，恰是斬腰，斬胸，斬首，賊人一個也不得活。不過，鳳英使這一招，也足寒賊膽，此時見賊人已經逃去，也不再追，緩步過來，握述先的手道：「師弟！你真行！」兩人相視大笑。

　　和蟬兒對敵的三賊，最初一上來雙方均過於輕敵，所以險招屢見，可是也不過扯成平手，對拆了三四十招，仍不能分出勝負，這時蟬兒瞥見師姐那邊的敵人，一死一傷一逃經已結束戰鬥，而自己連賊人的汗毛也沒打下半根，心裏大為著急，暗恨賊人強橫，盡賴著和自己纏鬥，氣得有點想哭，可是又沒理由叫人家停鬥，更不能叫敵人束手，任憑自己或打或殺。

　　想到這裏，也有點覺得好笑，可又笑不出來，只好一咬牙齦，「老樹盤根」向賊人下三路掃過去，群賊吃她鞭梢一迫，不約而同地往後縱開兩步，蟬兒趁這個機會，把長鞭交給左手，騰出右手蓄勢待發。

　　群賊以為蟬兒空出右手要在暗器上取勝，急忙先發制人，大喝一聲「照打」，一片寒星分三方面向蟬兒身上打來，那些暗器堪堪打到蟬兒的身上，卻聽到「哎呀！」一聲，已經有人倒地，各人定睛一看，王述先等不禁歡呼，而賊人方面反而目瞪口呆。

　　原來蟬兒自恃那鰻皮衣靠刀槍不入，所以並不顧慮敵人發出的暗器，她反而迎向賊人暗器衝過去，賊人做夢也猜不到她會來這麼一著，想退也退不及，被蟬兒趕上兩步右手向前一推，一股勁風把賊人的胸口打個正著，這賊人只覺得胸骨似被千斤鐵錘，重重地擊了一下，一時逆氣上沖，喉頭發甜，只喊得「哎呀」一聲，便仰倒地上死去。

　　可是蟬兒並不因敵人死了一個就肯罷手，她見一招得勢，立刻右手持鞭，「巧跳龍門」一個反觔斗，把身軀對正了後面的兩個敵人，乘著賊人見同伴倒地一怔的時間，手中鞭「橫掃千軍」，鞭風如刀，朝著敵人的腰身斬去。

　　首當其衝的賊人，一聞鞭風之中，雷聲隱隱，那敢還招，急忙往後一閃，但也被鞭尖把衣服掃去一大塊，嚇得亡魂直冒。

　　這時，蟬兒正待進招，忽然一聲大喝，身後一陣勁風撲來，只好向旁邊縱開尋丈，避過來勢，回頭一看，已見明因師太和三兇對立在自己的身後。

　　原來三兇看到蟬兒竟能用劈空掌力，毀了他們一個愛徒，就知道今天可能全軍盡墨，如果再不出手，等到手下盡被來人殲滅，落下自己三人也是個死字，所以彼此招呼一下，同時發動，希望能毀一個就少一個，那知蟬兒年紀雖小，經驗卻不少，一聞到身後的勁風，也顧不得傷害面前的敵人，經向橫方迴避。

　　明因師太見三兇一聲不響，身形縱起，就知道他們要立下毒手，也就從旁邊飛身過來，輕輕一掌，把三兇的劈空掌風完全化去。

　　三兇見到明因師太已經進入當場，也不好意思再追趕蟬兒了，轉過來叱道：「賊尼縱徒行兇，還有什麼話好說？」

　　明因師太見三兇不講是非，不講道義，顛倒黑白，倒也有點發怒，當下冷冷道：「要像賢昆仲這樣說來，人世上倒沒有羞恥的事了，貧尼癡長幾十年，也不過在今天看到以多欺少，以大欺小，以暗襲明，輪戰群毆取勝，還好意思說貧尼縱徒行兇……」

　　「胡說！橫豎今天不給你師徒活著回去，賊尼先來領老夫幾招！」三兇見明因師太越說下去，就越難聽，此時老羞成怒那容明因師太開口。符興茂喝了一句，立刻喊聲：「兄弟們，孩子們！齊上！」三兇立即各拔兵器，餘下的四惡也各領著一大群小賊圍了上來。

　　明因師太朝著三兇大喝道：「你這幾個兇賊，要死就單獨死，不要使那麼多人陪你死！有本事的儘管上來！」

　　三兇那容分說，叱聲：「幹！」

　　賊眾就像潮水般擁了上來，把明因師徒連到符明棟、王隆三兩人圍在核心。

　　明因師太一面和三兇過招，一面招呼述先道：「徒兒不可濫殺無辜！」

　　述先，鳳英、蟬兒都同時應了一聲，把符明棟、王隆三兩人護在當中，分作三個方向對攻過來的賊人作戰，一時殺聲傳遍了幽谷。

　　那僅存的四惡明知戰不能勝，所以一上來就指使弓箭手、標槍手，集中全力向羅鳳英等人射來，羅鳳英師姊弟又恐過分殺戮會遭受師父的責罵，初時僅守不政，各把武器舞成一道鐵牆，擋著賊人的標槍亂箭。

　　可是這樣的防守也有其難處：因為三人的兵器絕不能銜接在一處，而且賊人的亂箭是四面八方射來，總會有多少鑽隙而入，果然沒有一會，就聽到「啊呀！」一聲，符明棟的胸上已中了一箭，一個龐大的身軀，已靜靜地倒下。

　　符明棟這一死倒不要緊，可是卻給王述先師姐弟帶來莫大的麻煩，因為各人不但要顧慮敵人的亂箭，而且還恐怕踐踏躺在地上的屍體，迫得再把圈子擴大，因而兵器的間隙愈大，接著又是一聲：「啊呀！」王隆三也相繼中箭倒地，百忙之中無法覷到他是死？是活？

　　王述先大喊道：「我們可以殺過去了！」

　　鳳英、蟬兒，各叱一聲，三圍白光衝往群賊陣裏，只聽到擦擦噹噹的聲音，夾著一片淒厲的慘呼！頭、手、臂、腿，一陣飛舞，尤其王述先的蒙天劍更是勢不可當，一出手就把剩下的四惡斬了二個；鳳英那支寶劍，也非小可，她拳劍並用，像排山倒海般進入賊陣，只一招就把一兇斃在劍下，掌風颳起漫天的泥沙，打得群小賊唷唷呼痛。

　　王述先一見這種情形，也不忍心再加殺絕，一聲長嘯，身形已拔起十多丈，竟停在空中發話道：「除了老賊之外，趕快丟下兵器投降！」

　　三兇手下這些峒黎本來就迷信很深，現在看到敵人站在空中，疑是天神降生，那敢抵抗？一聲喊，紛紛丟掉手中兵器，拜倒在地叩首不已，惟有碩果僅存的一惡，仍然舞著雙刀和蟬兒狠狠地相搏。王述先雖知道這些兇惡之徒，遲早要毀在師父和師姐的手上，可是他忍不住看著三兇橫蠻的樣子，又大喝一聲：「老賊接我一招！」

　　三兇原已看到王述先把身形停在空中，心裏暗暗嘀咕：「這是什麼功夫？」現在又見他一挺軟劍，作勢撲來，那得不驚？

　　符昌茂一呆，就被明因師太一掌打在右肩上，「啪！」肩骨已被卸了下來，一支奇形長劍也跌落在地上，明因師太也不去理他，轉身進招，拳風迫得符興茂、符永茂連連後退。

　　王述先又喝道：「還不跪下討饒，真個想死不成！」人隨聲至，三兇撥頭就跑，明因師太、羅鳳英各叱一聲追了過去。

　　王述先身形更快，一個「神鷹搏兔」撲到符永茂的頭上，蒙天劍往下一落，已把符永茂一條右臂斬了下來，暈絕在地。明因師太也追上符興茂，一點井田穴，順手就把他提過來，摔在地上問道：「你這些草冠還有什麼說？」

　　符興茂倒不失為強悍的漢子，同時，明因師太點的不過是軟麻的穴道，所以他還能夠自由說話，此時聽了明因師太一問，惹起了先天的兇性，把環眼一瞪，冷冷道：「要殺就殺，何必多言？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難道怕你不成？」

　　王述先見他兇性不改，挺撞自己的師父，叱了一聲就要給他一劍。

　　明因師太忙把袍袖向上一拂，喝道：「不要胡來！這個人我還要問他。」

　　王述先這一劍雖然只用二三成的真力，但也不可輕視，那知被明因師太輕輕一拂，那蒙天劍已經倒撞回去，而且恰到好處，那支軟劍只在頭上晃擺，吱吱作響，王述先心理陡然起了無限的敬佩。

　　明因師太攔了王述先一劍之後，又道：「你過去救那個人去！」把手朝王隆三一指，王述先忙縱步過去，在王隆三的身上仔細察看，發現他不但在左乳下的氣俞穴中了一箭，而且小腹上也中了兩箭，可是心臟還有些微跳動，急忙由身上取出明弟留給他的「七寶除毒治傷丹」，在每一個傷口塞了一粒，另外扳開他的嘴巴倒進了三粒，果然是仙樂有靈，那靈丹遇上了唾液竟自化去，順著喉管，流進了胃裏。

　　半晌，王隆三「啊呀！」喊出聲來，王述先連忙按著他的身體，不讓他動，一面招過來兩個峒黎，要他們看守著王隆三，自己和蟬兒、鳳英兩人站在一起。

　　這時，明因師太在符興茂的背上一拍，解開了穴道，喝道：「起來吧！我明知道你不服，可是殺你卻易如反掌，貧尼不慣殺害俘虜，所以饒你的性命，限你立刻就把手下的峒黎遣散，修心養性做個好人。否則，我隨時要你的命，如果你還要欺壓峒黎，我更要你零零碎碎的死，只要你履行今天的諾言，五年後的中秋，你盡可邀請你那同黨到銅鼓嶺去再來一次了斷……」

　　符興茂聽到這裏，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惡狠狠地望了各人一眼，一聲不響，扶起符永茂，扶著符昌茂，頭也不同，逕向松林堡走回去。

　　蟬兒盯著符興茂的背影，咕哩咕嚕道：「好個忘恩負義的匹夫，真太便宜他也！」

　　明因師太笑道：「你認為便宜他嗎？他們自命為什麼英雄，就要給他這種氣受，比殺了他還要難過，他必然要遠走天涯吃盡苦頭去找能手，再來向我們報復，到那時候我們正可以以逸待勞，一鼓而殲，這次放了他，不過是為使他替我們當上一回義務的傳令吧！」然後轉過頭來對那些跪在地上的峒黎道：「現在符興茂兄弟已經走了，我不難為你們，快點起來！」

　　當場峒黎轟應了一聲，站了起來，師太吩咐王述先把丹藥拿出來，分給那些負傷的人每人每一粒，當場教他們服下，正想吩咐他們各回原來的峒村去的時候，忽然由人群裏走過一位二十來歲的青年跪倒在師太的面前，訴說他的姐姐被三兇搶來，強迫在堡中服役，請師太加以援手。

　　明因師太連忙詢問峒黎，結果獲知堡內被強迫服役的婦女竟有二十多名，幸得三兇妄想練成上乘內功，所以除了把搶來的婦女配給他手下的親信之外，其本身並沒有多大的淫孽，所以立刻喊述先和蟬兒過來，要他倆人追入堡中救人。

　　蟬兒因為剛才殺得並不夠痛快，聞令眉飛色舞，被明因師太看到，笑罵道：「你這猴子，以為我准你在裏面殺人麼？」然後吩咐他們，見了三兇應該說什麼話，述先和蟬兒答應了，各自一展身形，飛跑過去，眨眨眼已達堡前。

　　王述先和蟬兒兩人身形一拔，登在山竹織成的圍牆上，王述先大喝一聲：「糟老頭聽了！快點把搶來的婦女放出來，否則休怪本少爺趕盡殺絕了！」

　　符興茂才扶了他那兩個斷臂的兄弟回來，安置在後院裏，忽聽前院大喝，急忙出來一看，就見到是王述先和蟬兒兩人巔巍巍地站在牆上，在雙方作戰的時候，符興茂早知道這兩個小孩子心狠手辣，這時見是他倆，不啻是小鬼遇上了閻王，心胸裏血脈一震，臉色立刻慘白下來。

　　王述先看他那副可憐相，心裏暗笑，又叱道：「老頭子你怕了嗎，趕快把搶來的婦女送出來，絕不難為你！」停一停，又喊道：「要快！本少爺等得不耐煩了！」

　　這時符興茂像鬥敗的公雞，那敢發威！無可奈何地應了一聲，逕自轉入內院去。

　　過了一會，符興茂果然帶了二三十名婦女，大開堡門趕了出來。

　　王述先見那些婦女統統出來了，蟬兒居先領路，王述先押後對符興茂道：「老頭子請回去吧！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再贈你一點小禮物，拿去醫治你那兄弟的劍傷，雖然他們各廢了一臂，但如能因此改過自新，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如果再橫行不法，縱然我們不來，也會有另外的高人來把你們毀去，須知山外有山，天下的奇人異士，不知多少，你們這一點點的道行算得什麼？不要妄想再練五年就以為可以和我們為敵，須知你練五年，我們也同樣練五年，你有進步，我們也有進步，結果還不是等於白費功夫，倒不如自奉天年，比較合算……」一頓，再道：「老頭子！我言盡於此了，善惡兩途只在一念之間，聽不聽由你了。」把一個小紙包朝符興茂的懷裏一扔，一聲輕嘯，已去了二三十丈，把符興茂怔在門外，半晌才恍如夢醒，垂頭喪氣進入堡裏。

　　王述先和蟬兒帶著那些婦女，回到明因師太身邊和各人會合了，各人又是一陣歡呼，各認回他們的親人，攜傷帶弱，爭先領路，約莫走了個多時辰，出了另一個谷口，正在谷口的外面就是一個百餘戶的黎峒，從外面看來，這個黎村恰把谷口遮蔽著，一點也看不出來。

　　這時，明因師太才發覺，昨晚上因為恐驚動別人，而避開很多村落，結果是走進絕谷，幾乎被毀在那夾谷裏，不由得大恚。但是明因師太寬大為懷，此時平安歸來，而且毀了三兇憑以害人的兩條飛蛇，廢了三兇用來作惡的兩條手臂，還解救百十個處於水深火熱中的峒黎，安定了十數個經常被擾的村莊，收穫豐碩，心中大為欣慰。

　　這黎村裏的人，看到明因師太領著峒黎一路吆喝而來，紛紛出到門外探視，個個臉上佈滿了驚疑的表情，被明因師徒救出來的峒黎，連忙飛跑過去對他們說了，一陣歡笑高呼的聲音，響遍了這個谷口，幾位老年的黎人率領了峒民花花綠綠跪在地上，膜拜不已。

　　明因師太忙一拂長袖，一陣勁風過處，跪在前面的幾個老人，竟被勁風捧了起來，又想拜了下去，明因師太忙兩手高舉，上軀向前躬了三下，意思是叫他們免禮，才結束了這場鬧劇。

　　明因師徒在這個叫做「玉米村」的黎峒，匆匆用了午餐，看那救出來的黎人各自散去，然後別了黎峒的酋長林華光，一路施展輕功走向歸程。

　　※※※

　　明因師徒回到船上，王大伯立即主持開始，晚上涼風習習，星月依稀，煮酒談心，由明因師徒說出遠征七弓三兇的經過，聽得各人捨不得動筷子，好容易結束了這長長的故事，王大伯點頭嘆道：「要是知道你們殺得那麼輕鬆，我也要跟去見見世面了！」

　　王仲甫笑笑道：「你還說是輕鬆哩！如果我們跟去，最少也要三天才可以走到，也許就過了一百天的限期，三兇已經出發找到村上來了，縱然能夠把他打發回去，也已經引鬼上門，糾纏不清了。」

　　各人聽王仲甫這麼一說，暗暗屈指計算日期，恰恰就是一百天，不禁吐舌。

　　王大伯即席對明因師太一揖道：「師太功德無量，向濤村民生生世世不忘此德了！」

　　師太連忙謙遜了，又談了一陣當代各家的武功，然後各自將息。

　　順風順流，人樂舟輕，第三天的黃昏已回到向濤村，免不了另有一番熱鬧。

　　※※※

　　次日早晨王仲甫一面遣人往邦加村，請林逸夫帶燕雲姐妹過來，一方面和王大伯陪著明因師徒，往各處蹓躂，只有述先用功正勤，各人也不去擾他，把門反扣起來，一路步出村去。

　　大家談談笑笑走了一程，蟬兒忽然浮起奇想，拉著王仲甫問：「伯伯！你說先師弟和他那明弟武功誰高？」

　　王仲甫冷不防被她問得一呆，羅鳳英笑罵道：「看你這沒頭沒腦的問話，叫伯伯怎麼答覆你哪？」

　　想了一想又接著道：「當然王師弟的武功好些吧？」這也難怪，王述明的藝業怎樣，她倆師姐妹沒有見過，但是王述先在七弓嶺表現出那幾手，已使羅鳳英傾佩得五體投地了。

　　可是蟬兒生來就是一塊抬槓的料子，以前王述先說明弟的武功很百的時候，她就說要抓述明來打一頓給述先看，這時見師姐說述先的藝業比述明要好，她又該不服了。

　　果然，羅鳳英話音才停，蟬兒就噘起小嘴道：「那才不哩！你不見先師弟常說他那明弟的武功此他高？」

　　「那時和這時不相同啊！王師弟的悟性又高，用功又勤，師父教他一式，他就可以化出三五式來，就拿在七弓嶺時他那種『鵠鶿奪蝮』的功夫，就是從師父那套『兩儀護身掌』配合內功的先天罡氣，又在無意中看到鵠鶿和蝮蛇搏鬥，而學到鵠鶿的身形步法，結果就是一招不發，把強敵迫倒在地上，他那明弟以前雖然有點仙緣，可是找不到好的師父理還不是白搭？」

　　羅鳳英為了要證實王述先的武功比述明好，不惜費盡唇舌，列舉種種理由，正待要說下去，卻被蟬兒鼻子裏「哼」一聲，打斷了她的話頭。

　　明因師太本來和王大伯走在前頭，指點著山嵐煙氣，最初只聽到羅鳳英和蟬兒抬槓子，知道她兩人每天總要拌幾次嘴，倒也不在意，這時忽聽到鳳英說述明找不到好的師父，心頭就是一震，忙叱道：「英兒不要胡說……」

　　忽然身旁傳來一句：「孩子們的話理它做啥？」聲音清晰異常。

　　明因師太急忙回頭一望，卻是不見人影，忙喊道：「上人留步，讓弟子參見！」各人仍然一無所見，可是明因師太已停下腳步，合十當胸，眼目斂眉，慈祥的面上時靈笑容，一會兒，才向空中稽首，回過頭來對羅鳳英笑道：「這回你闖的禍可不小，幸得上人海量，不計較你這次失言，並且傳下一種功夫，反而因禍得福了！」說完哈哈大笑。

　　羅鳳英、蟬兒兩人在師門十幾年，就沒有看到師父這麼快樂過，也不由得大喜。

　　但是這種奇事又引起蟬兒的童心，忍不住問道：「師父見到紫虛上人麼？他和你說那麼久的話，為什麼我們都沒有聽到？」

　　明因師太笑道：「癡兒！你以為上人那麼容易給人看到嗎？就是我練了幾十年的眼力，也不過是看淡淡一條影子在千百丈高空上，一掠而過，恐怕現在已回到蒙天嶺了！」

　　「那麼他怎樣和師父說話？」

　　「這是千里傳音的功夫，他只傳給我一個人聽，所以你們就聽不到了，剛才頭一句話，是傳給大家聽，所以每一人都以為有人在身旁說話了，事實上他說話的時候，是站在祠堂的殿脊上哩！」

　　明因師太這番話說出來，更便各人震驚。

　　王仲甫道：「傳音入密的功夫老朽倒見述明那孩子表演了一次，就是我們都在蒙天嶺的晚上，他對述先說了一大堆話，我們幾個人都圍在他的身邊，但只有述先聽到，想不到千里傳音竟有這種不可思議的妙處，如果不是親眼看到，真要被別人認為是神話了！」

　　明因師太聽了王仲甫說，王述明已經做到傳音入密的功夫，他大為詫異，回頭對鳳英蟬兒道：「你倆人爭論的問題有了解決了！」

　　鳳英、蟬兒都同時把頭一低，明因師太又道：「不過，你們爭論錯了，應該爭論述明和我，究竟誰高才對！」

　　王仲甫忙道：「述明那孩子，怎能和師太比較？」

　　明因師太微笑道：「話不是那樣說，因為聞道有先後，學術有專攻，貧尼不能說所遇並非名師，但是紫虛上人豈是我們能望他的項背？自古說：『名師出高徒』，述明的師父那麼強的武功，他的徒弟豈是弱者？貧尼不是故意謙虛，但是述明在短短的一天一夜就把內家最上乘的傳音入密學會，而且還能運用出來，這一種悟性豈是常人所及，就以貧尼幾十年的鍛煉，現在仍然做不到他這個地步，這三個月來，他又必然是一日千里，也許連洗毛、伐髓、易筋、換骨的口訣也練得精通，尤其他那好強的師父，更不會給他的徒弟落於人後，剛才因為鳳英這孩子一句話，他還說要趕快回去親自調教徒弟，免得被別人趕過前頭哩！」說完了又哈哈大笑。

　　各人因為師太這麼高興，也就談笑風生，惟有羅鳳英和蟬兒有點悶悶不樂。

　　明因師太看在眼裏，笑道：「你兩人到底也會自尋煩惱，其實上人並不計較你們那些孩子話，他最愛護晚輩，剛才已經說出給你們每人一件東西，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可絕不是通常能夠得到的了。蟬兒還可以多得一樣至寶，可是要你自己去找，由此可見上人多麼愛護孩子了。如果不是鳳英那一句玩話，倒引不出上人來，而我們的機緣也統統失去了。」

　　「這就叫做因禍得福！」王大伯也鼓掌大笑。各人就在歡樂的氣氛裏，慢步回村。

　　在回路上，蟬兒拉著師太問道：「上人說那件至寶放在什麼地方？」

　　「這個……他沒有說！」

　　蟬兒著急道：「那叫我到什麼地方去找？」

　　「傻孩子！上人已經答應了，他還能騙你不成？是你的終究是你的，別人也搶不去，這才叫做機緣，你現在著急什麼？」

　　明因師太說這隱含玄機的話，蟬兒雖是不大瞭解，但也被說得臉紅紅地，不好意思，鳳英順口撩她道：「也許上人給你的是一個活生生的寶哩？」

　　蟬兒更是不解，低下頭來盡在思索，惹得各人又是一陣大笑。

　　蟬兒被各人笑得急了，只好央著鳳英道：「好師姐！趕快告訴我，什麼活生生的寶？」

　　鳳英望了她一眼，也笑道：「我怎麼知道？」

　　「你不說不行！」蟬兒纏得更加厲害，鳳英被她鬧得沒辦法，只好在她耳邊輕輕說：「……」

　　「啐！」蟬兒小臉一紅拉著她就要捶，鳳英忙把蟬兒的手摔開，朝看椰林飛跑，蟬兒也跟在後面急追，轉眼之間，兩人的背影都消失在椰林裏。

　　各人知道她兩人胡鬧一陣自然就會回來，也不去理她，逕自進村。回到祠堂的時候，林逸夫三兄弟已經帶來燕雲、燕霞，等待很久，一見明因師太進來，同時迎了上去，燕雲、燕霞姐妹更恭恭敬敬地喊聲：「師父！」

　　明因師太見她倆靈慧活潑，倒也喜歡。

　　不久就見到羅鳳英姍姍地回來，臉上還孕育著笑容，各人知道它和蟬兒兩人必定玩得很開心，可是卻見不到蟬兒，正覺得奇怪，明因師太教燕雲、燕霞兩人過來拜見師姐了。

　　王述先忍不住問道：「蟬姐呢？」

　　「師妹還在椰林裏找我呢！」鳳英一面回答，一面吃吃笑個不止。

　　明因師太笑罵：「看你長那麼大了，還是那麼淘氣，可別把師妹弄丟了哩！」話雖是那麼說，可也沒有責備鳳英的意思，鳳英笑了一笑就拉著燕雲姐妹，絮絮嘰嘰地談起天來。

　　各人又閒談了一陣，已到己午時分，而蟬兒仍然沒有回來，各人都暗暗著急，鳳英笑道：「蟬妹不要是躲在椰林裏哭暈了！」

　　明因師太笑罵鳳英道：「都是你鬧出來的事，還不快點去找她回來。」

　　鳳英笑應了一聲，出門去了。

　　羅鳳英一走，各人的心也被她帶走了，沒有一個不希望她立刻帶得蟬兒同來，可是等待飯菜都冷了，不但蟬兒不見，而羅鳳英也跟著失蹤，明因師太恐怕牠們遇上敵人，和各人招呼一聲，正待出去尋找。

　　王仲甫、王大伯、丁世成三人也想一同前往，鬧得亂烘烘的當兒，忽聞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進中門，十幾隻眼睛齊向那邊注視，果然是鳳英回來了，可是蟬兒卻動也不動，被她揹在背上，各人無不大驚失色。

　　明因師太和王述先更是著急，明因師太忙問道：「怎麼了？」

　　「到房裏講！」鳳英含笑地答一句，腳步不停地把蟬兒揹入房中，王述先待要跟進房裏，鳳英白他一眼，笑叱道：「你出去！」

　　王述先只好伸伸舌頭退出外面，和各人在廳上靜候著，亂猜蟬兒的遭遇。

　　一會兒，明因師太和羅鳳英笑吟吟地出來，落座完畢，王仲甫關心地問起蟬兒的遭遇，明因師太笑道：「我現在也不清楚，不過上人的話已經兌現了，蟬兒不知吃些什麼東西，睡到這時還沒有醒過來。」

　　各人知道蟬兒必有奇遇，心頭上一塊大石才放了下來，立刻開懷痛飲，明因師太一面吃，一面叫鳳英尋找蟬兒的經過說了出來。

　　原來羅鳳英奉命去尋找蟬兒，出村門後立即施展輕功，放開步法，不消片刻，已經到達原先和蟬兒追逐的椰林──也就是以前述先和述明練功的地方。

　　這時羅鳳英心裏在想：「這野丫頭躲在什麼地方，要好好嚇她一跳。」所以放輕了腳步，藉著樹木的遮蔽，慢慢地尋去。

　　這個椰林本來就不十分大，沒有好久就被羅鳳英走遍了。可是，仍然沒有蟬兒的蹤影，心裏暗暗焦躁起來，只好運足內氣狂喊「蟬兒！」

　　照理說，三四里的遠近都可以聽到了，可是除了空谷回音之外，仍是一無所見。

　　羅鳳英越想越不對路，心裏陡然蒙上一層暗影，趕忙跳上椰樹從裏向外，一株樹，一株樹地捱著找過去，又在椰林的外圍，向四周瞭望，才發現向北一面的荒地上，似乎有很輕的足跡，連忙過去察看，果然發現是小孩的鞋印，因為這一帶的村童都是赤腳大仙，所以就決定這足跡是蟬兒的了，但是這足跡卻是忽然向東，忽然向西，忽然又向北，而且是一蹤就是五六丈遠，這個距離已經是蟬兒功力的極限了，她為什麼那樣費力在這塊草地上跳跳蹦蹦呢？

　　這是羅鳳英無法瞭解的謎，而且她又到那裏去了？很想找附近的人來問問，可是這個時候，快到中午的時分，田野裏的人，都回村去吃飯了，這帶又荒僻異常，不會有什麼行人經過的，只好踏著足跡的方向，一圈一圈往外找，這樣經過了七八里的路程，才見到足跡的方向，一路跑向河邊。

　　羅鳳英心裏一陣震慄，急忙加快速度，飛跑過去，沿著河邊往上走，約莫兩三里的地方發現一叢青草，傍著河岸的崖邊，到這裏已再看不到腳印，經了仔細尋找，才又發現青草的中央有一個一尺多寬，五六寸高的小洞，因為洞小草長，所以一時找不出來。

　　這時羅鳳英心裏嘀咕道：「難道這野丫頭，鑽到洞裏去了？」再撥開青草細看，果然看到近草根的泥土，有一雙鞋尖的印子，羅鳳英恍然大悟，忙朝洞口狂喊，可是喊了一會，卻得不到回音，心裏一急，也不再加考慮，立刻俯下身子，爬進那個小洞裏。

　　這時，王大伯忽然喊一聲道：「那是金牛洞！」

　　「什麼金牛洞？牛頭也進不去哩！」羅鳳英笑駁一句，惹得各人大笑。

　　林逸華性急，白了王大伯一眼道：「王大伯，你別打岔，讓師太講完了，再輪到你說，好嗎？」

　　「你那猴急的性子！」明因師太笑了一笑道：「裏面的情形，我也記不起來了，還是由鳳英說吧！」

　　林燕雲姐妹也連催鳳英快說，鳳英嗔道：「偏是你姐妹，也是猴急的性子！」又引起哄堂大笑，鳳英也會過意來，臉上一紅倒作聲不得。

　　林逸華忙笑道：「羅姑娘不要發急，我就是那麼厚臉厚皮，不怕人笑的，你盡講你的就是！」

　　「這是不打自招的承認了！」王大伯補上一句。

　　羅鳳英順一順氣，才又把進洞後一段經過補了出來。

　　起先，羅鳳英鑽進那金牛洞的時候，感到洞口異常逼仄，幸虧勉強還可以進去，為了師妹當然不再理會這些小事了，可是爬行七八丈之後洞壁忽然開闊，竟可以站起來走動了，不過卻黑暗異常，羅鳳英雖是練過夜眼，但也看不出四五尺外的事物，只好沿著洞壁尋找去路，果然在洞壁的右邊，發現一條甬道，順著甬道彎彎曲曲又走了十多丈，才看到幾縷光線從甬道的頂端射了下來，原來是透空的石隙。

　　羅鳳英發現了這一個所在，腳底下也就加急的行進，雖然地面比較潮濕，但因為有了光線，走起來要便利多了，經過了無數次的轉彎抹角，眼前忽然開朗，身形不自主地向前一縱，已經進入了石室的中央，這個方圓十幾丈的石室，佈滿了石椅、石桌。羅鳳英地無暇去仔細欣賞，急忙向四周一看，目光接觸的地方，居然發現蟬兒呼呼沉睡在靠著右邊洞壁的一張石床上，這時羅鳳英的心裏不知是驚？是喜？是憐恤？是怨恨？

　　急性飛撲過去，一把摟著狂喊「蟬妹！」

　　可是，蟬兒除了紅得像蘋果的小臉孕育著笑容之外，小身子動也不肯動，羅鳳英心裏覺得奇怪，忙扣緊蟬兒的寸、關、尺，卻又是六脈平和，並無病徵。

　　這時，羅鳳英決意先把這位小師妹揹負離洞再作打算，那知把她的身子一翻轉，就看到她的身旁壓著一張簡帖。

　　羅鳳英讀了那張簡帖，知道蟬兒是服食了什麼靈丹靈藥之類，心裏大為歡慰，這時反而希望能在石室裏多盤桓一回，放下蟬兒自己沿著石室慢步尋找，果然發現一個石隙裏吹出絲絲的冷風，夾著一股清香的氣息，羅鳳英猜想這種氣息絕不是什麼兇邪所發，放大膽子伸手進去一掏出一個小紙包，打開一看，紙包裏放著兩顆亮晶晶的丹藥，還有一張簡帖說明丹藥的服法，羅鳳英把它收在懷裏，揹著蟬兒慢慢地走出洞口。

　　王大伯聽完了羅鳳英的遭遇，笑著道：「這位仙人也忒奇怪，要贈東西給人家也不好好地贈，還要人家擔心受怕去找……」

　　明因師太笑道：「這些東西就是剛才在空中說話的紫虛上人贈的，這位老前輩行事確也令人捉摸不定，他不知用什麼方法把蟬兒引到那小洞裏，還恐怕蟬兒吃了第一種丹藥之後，還要貪心不足尋找第二種，所以把她治得昏然入睡。同時，他又斷定我們必定可以尋到金牛洞，這還不足為奇。可是，他斷定鳳英必定可以找到那包丹藥，就是奇怪了，假如鳳英稍為忽略，急於把蟬兒救出，豈不是失去了機緣？可見上人老謀深算，我們的一切都在他的算中，不愧為仙俠之流亞了！」

　　王仲甫想了一想，忽然問道：「師太怎知道是紫虛上人贈的丹藥？」

　　明因師太道：「他留下簡帖不是！」從袖中抽出一張宣城紙箋來。

　　各人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紫氣繽紛劍氣清，虛躬反顧自通明。有緣至此靈丹贈，華髮霜催恨亦平。」

　　林逸夫讀了點點頭道：「確是紫虛上人贈的了，這是一首藏頭寓意的話，雖然是半詩半偈，倒也有其工整不群之處。」

　　一向很少說話的林逸民也道：「這首詩不但不俗，而且字走龍蛇，鐵筆銀鉤，也是當代少見哩！」

　　各人因這一鬧，竟把午飯都耽擱下來，這時知道蟬兒無恙，心裏大樂，邊吃邊談，這餐午飯竟吃到戊亥時分，兩餐並成一餐了，燕雲、燕霞兩姐妹老早就由鳳英陪著去睡了，而蟬兒還沒有醒過來。

　　王仲甫笑對明因師太道：「蟬姑娘可要像宋朝陳搏老祖，一睡成仙了。」

　　明因師太也笑道：「雖然不致於一睡成仙，可是大凡吃了這類仙丹異果，最少也要經一周天的時間，等到功力充實之後，才能夠醒過來哩！」

　　「那麼徒兒和明弟吃那些銀果和先天紫氣丹，都沒有發生昏睡的現象？」述先仍然有點疑惑。

　　明因師太解釋道：「這就要看各人的稟賦和福緣了。」接著舉出那些成形的參實、何首烏、茯苓、黃精服用的方法和功效，各人聽了都驚嘆為前所未聞，不知不覺已是礁鼓三更，各自將息。

　　次日的己午時分，蟬兒醒了過來，各人見她神光煥發，目似朗星，心知是仙藥的靈效，王述先和燕雲姐妹首嬲她說出昨天的經過，再加上王大伯、丁世成、林逸夫兄弟等人慫恿，她知道不說是不行了，才一同來到廳上，指手畫腳說出一段奇遇來。

　　原來蟬兒聽到鳳英在她的耳邊說：「……」她就追看鳳英要打，「二師姐，你說什麼？」

　　王述先見蟬兒沒有把話說出來，就說追著要打，心裏覺得很疑惑，忍不住問上一句。

　　那知蟬兒柳眉一豎，星目如電直射在述先的臉上，叱道：「你真要討打？」

　　述先吃她這麼一嚇，把頭一縮，扮個鬼臉，嘀咕道：「問一句也要討打，真是……」

　　蟬兒當真追過來要打，述先連忙跑開了，惹得各人大笑。

　　王大伯對述先笑罵道：「你這頑猴子越大越頑皮……」

　　「對！大伯教訓教訓他！」蟬兒裝出賭氣的樣子，補上一句。

　　王大伯笑道：「你只管說你的吧！」

　　※※※

　　再說蟬兒和鳳英兩人在椰林裏追逐了一會，卻把羅鳳英追失了蹤，原來羅鳳英藉著椰林的掩蔽，一個「野鶴沖霄」上了樹頂，那椰樹的葉梗本來就很大，而且兩旁高，中間低，就像一艘小舟，所以羅鳳英到樹頂之後就睡在葉梗上，蟬兒只注意在林裏尋找，那裏找得到？給羅鳳英在上面看了，還暗暗好笑哩。

　　蟬兒在樹林裏找了一陣，沒有找到，嘴裏咕嚕咕嚕地：「我看你飛到天上去……」腳步還是慢慢地向林外移出，兩條小辮忽左忽右地晃動。

　　羅鳳英知道她非找到自己，是不甘心的，故意急她一急，偷偷從椰頂上飄了下來，朝著蟬兒相反的方向，走出椰林，大喊一聲：「我在這裏哩！」就聽到蟬兒「咦」一聲，以為她要追過來，急忙飛步回林。

　　那知蟬兒一出椰林，已聽到羅鳳英在後面大喊，本待回身追躡，可是她這時候看到一件更奇怪的事，不覺就「咦」出聲來。

　　原來蟬兒一出椰林就看到一匹金色的小牛，靜靜地伏在一丈多遠的前面，這匹小金牛也小得出奇，不過是五六寸高，一尺來長，可是五官齊備，初看起來還以為是小孩子玩的玩偶。但是蟬兒這一「咦」，那匹小牛竟然一躍而起，回頭就跑，惹起蟬兒孩子的心性，輕輕一縱，截斷了小牛的去路，那匹小牛倒也刁鑽，一見被截了去路，又向橫方向跑去，本來那小牛無論如何，也沒有蟬兒的身形迅速，可是牠的身軀既小，動作尤其靈活，蟬兒只存心活捉，所以有好幾次都是俯身伸手的時候，被牠溜了出去，待得蟬兒轉身過來，小牛又已跑了四五丈，激得蟬兒呀呀亂喊，心裏暗想：「這隻小畜生，倒是那麼難纏。」而腳步卻毫不放鬆地追了過去。

　　漸漸，蟬兒看出那小牛儘管它跑來跑去，左右閃避，但是一有機會就朝著圈外而跑，而且每次都是跑同一的方向，蟬兒心中暗喜，決意把它放鬆，看它到底跑到什麼地方。果然，那小牛得到這個機會，急如流星，頭也不回的直跑，蟬兒只在它後面七八丈遠跟著，一直就追到河邊，卻見那小牛縱身進入一叢青草，就無影無蹤。

　　蟬兒四面仔細一看，就尋到那個小小的洞口，心裏不由暗笑道：「你這個笨畜生，這回給我追到你的家來了，看你還往那裏跑？」估量那個小洞，自己還可以進去，更不猶豫跟著往裏面爬。

　　進了那間石室，就嗅到一陣陣的清香。蟬兒很快就尋到香源的所在，原來是從一株傘形的金菌上發出來的香氣，菌的旁邊還有一張簡帖，說明金菌的服用法，蟬兒福至心靈，知是仙品，立刻就拔起那金菌，彈去根上的泥土，按照簡帖所示的方法把它吃了，只是那匹小金牛始終不見蹤跡，蟬兒又在石室的周圍，石桌、石椅的附近亂找，此時只覺得天旋地轉，身上發熱，頭腦發暈，忙躺上石床，才覺得一陣涼，竟自沉沉睡去。

　　※※※

　　林逸華聽了讚嘆道：「這個金牛洞的傳說，已經有好幾百年了，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也曾爬到裏面去，可是裏面陰風淒惻，進不好遠就退出來了，卻真是這麼一條小金牛留待蟬姑娘來發現，真是一飲一啄俱有前定，半點也不能勉強哩！」

　　王大伯聽了奇道：「照你這樣說，難道蟬姑娘竟把那金牛吃了不成？」

　　明因師太點頭笑道：「誰說不是？蟬兒所吃的金菌，名喚做金芝，是道家三十六種珍品之一，得天地的靈氣而生，經了一千五百年而幻化成形，最初只能化成小牛，再經過五百年就化成小馬，再經五百年幻化成為小人，這時候如果能躲過九九天劫，再修練五百年，就可以離開它託根的地方，而升降太虛紫府，以現這在金芝的氣候來說，最少也在一千八百年以上，那知還會遭到劫運，可見蟬兒的仙緣也是不小哩！」

　　午餐後，明因師太別了王大伯、王仲甫、林氏兄弟等人，逕自帶羅鳳英、蟬兒、王述先和燕雲、燕霞姐妹回銅鼓嶺去了。

　　※※※

　　明因師太回到銅鼓嶺，稍事休息一兩天，便又安排起各人每天的功課，親自教導三個首徒，至於燕雲、燕霞姐妹，則由羅鳳英代師傳授，倒也進步神速。尤其是蟬兒自從服食了金芝之後，自覺身輕體健，以前練氣不到的地方，居然也能練到了。

　　明因師太和羅鳳英服食了紫虛上人贈給的靈藥，也是覺到中氣充沛異常，師徒心中各自大喜，不知不覺又過了三年。

　　在這三年當中，述先、蟬兒、鳳英，固然有飛躍的進步，就是燕雲、燕霞兩人也在細心調教之下，練成了一身軟硬功夫，普通三幾十個壯漢，顯然不是敵手，輕功方面三四丈遠近，二三丈高低也能一蹴而到，明因師太見到各人的造詣，心裏也是大大的歡慰。

　　這一年的中秋月夜，明因師徒在銅鼓嶺上共同賞月，在這月色加霜，夜涼如水的情景裏，固然另有一番風味，但更易引起孤臣孽子的遐思，正在大家興高采烈的當兒，明因師太低頭沉吟了一會，忽然喟然長嘆。

　　羅鳳英追隨明因師太已有十多年了，這種長嘆也見到無數次，可是，師父這次長嘆的音調裏，卻有點愴然，忍不住問道：「師父！可是又想起大師姐來了！」

　　明因師太又嘆了一口氣，一臉悲愴之色，才微微地點頭說：「你們那戴師姐出山已經七年了，連到音信也沒有回來，那得不令人思念？可是這種思念倒不過是一種私情，最重要的還是：自從太祖驅除韃靼，鼎定中原之後，殺戮功臣太過，自毀長城，到了成祖纂位，忠良盡絕，大明天下已潛伏了滅亡的因素……」

　　忽然站起來叫道：「你這野和尚，來到了還不現身，難道還要請你不成？」

　　王述先忽然見師父轉了口風，不禁一愕，知道必然有人到了，但是憑自己的耳朵竟然沒有聽到動靜，可見來人武功之高，而自己也太過於大意了，師太的喊話一停，就聽到後面七八丈遠的一株荔枝樹上，哈哈大笑，飄下一位身軀高大，慈眉祥目的老和尚來，羅鳳英、蟬兒兩人忙喊一聲：「老師伯！」

　　老和尚笑道：「這兩隻頑猴倒也刁鑽，師伯就是師伯，還要給我加上一個老字！」

　　「你就是怕人家說你老，其實老有什麼不好？」明因師太笑笑又說上一句。

　　「都是你縱慣了的，過兩天她們不喊你做老師父才怪！」一眼看到王述先，又呵呵笑道：「你這個好徒弟，那晚上如果不是我跑得快，幾乎就要吃他一劍劈個半死！」

　　王述先聽他這麼一說，知道就是三年前救去任乾玉那位怪人，急忙跪下去叩見，滿面慚羞道：「當時徒兒不知是師伯，多得罪了！」

　　那和尚一見王述先跪下，忙一拂袍袖，一股無形的潛力沖了過來，可是卻沒有把述先攔上，王述先已經在那裏恭恭敬敬叩頭不已。

　　和尚連忙把他才起來道：「你師伯今晚可說是栽到家了，可是卻看不慣你這叩頭蟲的樣子！」罵得王述先怔怔地發呆，羅鳳英和蟬兒卻咬著嘴唇皮暗笑。

　　明因師太笑道：「先兒多給師伯叩幾頭吧，他的功夫可多哩，你磨著他教，總要得點好處！」

　　述先聽了當真又要跪下去。

　　和尚真發急起來道：「你這老尼姑真討厭！」又對述先道：「你再矮下半截，我就要高起幾丈走了！」

　　王述先吃他這麼一說，真個不敢再跪下去了。這時明因師太才把王述先、燕雲、燕霞姐妹向老和尚引見了。

　　原來這老和尚俗家的名字叫做葉希賢，原是惠帝建文朝代的御史，成祖纂位，建文出走，葉希賢也就削髮為僧，聽說建文太子避禍在黔貴一帶，他也就遠走苗疆，一心追隨故主。那知故主雖然沒有尋到，卻被他在貢噶山的絕頂，一個雪窟裏，得到一部「瑜迦秘笈」的上篇，便依著瑜迦上篇按部就班地苦練了十年，居然練到周身罡氣，刀劍不入的地步，然後下山行道，自號為「雪庵和尚」，仍然歷遍苗疆，尋找故主，八年前偶然在十萬大山遇上了明因師太，彼此志同道合，才結伴來到海南島，結廬於七星嶺。本來和明因師太過從甚密，可是這幾年來因為那晚上巧救了任乾玉回去，醫好了他的創傷，又傳授各種武藝，明因師太也因為收了王述先和燕雲姐妹，彼此都為徒弟忙碌，竟也是四年多不見面了。

　　落座獻茶完畢，明因師太再不和他打哈哈了，莊容地問道：「我們三年不見了，這幾年來你可尋到了惠帝的蹤跡？」

　　「說起來也是冤孽太甚，無端無故地找來那個徒弟累了我幾年，要想再往苗疆，又恐怕他一個人在山上闖出禍來，到了今年見他已經有了相當基礎，我才放心四處走走，卻在羅浮山遇上了馮翁……」

　　「那就奇怪，馮翁不是在夔州做他那教書匠，為什麼又到嶺南來了？」

　　「我也曾經問過他來，他還不是為著追蹤惠帝而到嶺南的？他還說見到惠帝的親筆詩，可能已經不在苗疆了，所以來嶺南找一找呢！」

　　「惠帝的詩？怎麼講？」

　　「還不是思念故都，傷懷身世的作品？等我唸出來給你聽聽吧！」雪庵和尚說完了就莊容合十唸道：「牢落西南四十秋，蕭蕭白髮即臨頭。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漢無情水自流。長樂宮中雲氣散，朝元閣上雨聲愁。新蒲細柳年年綠，野老他鄉哭未休！」唸完了已是淒然欲淚。

　　明因師太也淒然道：「蒙塵天子的苦況，落難王孫的哀鳴，從這首詩裏也表現無遺了，但是你還找不找他呢？」

　　葉希賢正容道：「只要我稍為能夠分身，那怕天涯海角，我也應該前往一見，不過，總要度過這一次魔劫之後才說吧！這兩年內委實是沒有時間哩！」

　　明因師太點點頭道：「難道你以方外之身，存忠義的浩氣，將來我佛總會保佑你，達成你的志願，但是，你說沒有時間，我真是猜不透，難道你還有其他俗事不成？」

　　雪庵鹿和尚正色道：「還不是為了你們的事？」

　　「我們的事？」明因師太更覺奇怪。

　　雪庵鹿和尚笑道：「你這個老尼姑倒也會撇清，你約人家在中秋比試的事，難道就忘記了？」

　　「啊──」明因師太把尾音拉得長長地，又笑道：「凌霄那老不死的鬼怪，我才不怕他哩！」

　　「如果僅是凌霄那老怪物，不但你不怕他，就是我也不怕他，可是你知道他要請什麼人出來撐腰？」

　　「難道他還會請到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你終日躲在這草棚裏，當然不知道。可是我在上月中遇上他那大徒弟閃電手管中天，鬼鬼祟祟地前往雲霧山，我覺得很是奇怪，當時我又有事，沒有跟蹤他，可是回來之後，我立刻到天角潭老怪的巢裏去踩探了一陣，才知道他派出了三個門徒，分頭去找幫手，聽說預定的人選中還有雪山的老魅、崗底斯山的赤身魔女……」

　　明因師太聽說到「赤身魔女」，也不禁面色慘變。

第八回　兄弟相逢　奇術驚奇士　師徒巧遇　新技顯新猷

　　明因師太聽了雪庵和尚說起凌霄劍客所謂的幫手中，有雪山老魅勞斯民倒不覺得害怕，可是對於赤身魔女樂可夫就慘然色變，一改輕視的態度。羅鳳英、王述先、蟬兒等首徒看在眼裏，也知道事態的嚴重。

　　蟬兒忍不住問道：「赤身魔女是怎樣的人物，師父為什麼要怕她？」

　　「我倒不是十分怕她，可是其中還有一段師門的仇恨，我還沒有力量去報復，而且赤身羅剎教下，無一不是窮兇極惡之徒，偏是他們會假裝成為好人，人數又眾多，使你防不勝防，殺不勝殺，只要你一惹上他們，立刻就如影隨形，趕也趕不掉，非要把你弄得支離破碎不可，所以羅剎教所作所為雖是萬死莫贖，而正人君子奇門俠士對他們都有些兒顧忌，各自明哲保身，反而姑息養奸，增長了羅剎教的兇焰。五十年前你師叔哲真子就因為看不慣羅剎教徒的驕橫，著手誅戮，本來以一對一，他們絕不是你師叔的對手，可是蟻多困死象，他們多人圍攻就不相同了，尤其是那些教徒個個都像中了魔術一樣，竟不顧死活猛衝上來，你師叔殺得心驚手軟，只得長嘆一聲跳出是非圈外。後來事情過了二十年，你師叔以為安然無慮了，那知羅剎教的赤身魔女先派一批教徒，偽裝學藝，要拜你師叔為師；你師叔也見她們個個姿質不錯，都是可以造就之材，不防有詐，就收了下來。過不了幾天，她們卻暗下毒素，迷惑你師叔的本性，毀去道基；然後帶往萬洋山，吸盡膏髓而死。為師邀請同門，聯合中原的劍客多人，直搗她的老巢，雖然把赤身魔女趕出萬洋山，殺戮了她不少的弟子，但是重要的賊黨都被兔脫，十多年前聽說她逃到崗底斯山又蠱惑回藏各族，而且潛修絕藝，如果真被凌霄劍客勾引來到海南，那麼這塊世外桃源也就永無寧日，那得不擔心？」明因師太說完仍然恨恨不已。

　　雪庵和尚笑道：「這有什麼好恨？那赤身魔女只有在她的勢力範圍裏，才能夠稱王作霸，真不來海南也就算了，讓她多活幾年再聯合去剿她，如果她要答應凌霄老怪做幫兇，難道還帶那些徒子徒孫來不成？到那時候她人單勢孤，我們倒可以先毀了她，再去拯救那些被迷惑的徒眾哩！」他永遠抱著樂觀看法。

　　明因師太仍然愁眉不展道：「你說的雖然有點道理，但是我們現在也是人單勢孤，人手不足，凌霄老怪既然分派三人去找幫手，可知他最少要找三人以上，連他自己也有四人，我們只得兩人和這幾個徒兒，總感實力對比上，有點不大夠哩！」

　　「現在距離約會的時間，還有整整兩年，難道我們在兩年之內還找不出幾個高手來？」

　　「貧尼隱居多年，對於故交的消息都有點茫然，能到什麼地方去找？」

　　明因師太先擔憂地嘆息，接著又婉惜地補上一句：「如果我那大徒兒回來，還可以問她在外面走動時，可曾遇上那些前輩，但是現在連蹤影不見，也沒地方問去！」

　　「你這老尼姑真會說洩氣的話，找幾個人也有那麼多的困難，我負責替你找幾個成不成？」

　　明因師太忙合十稱謝道：「大師肯跋涉幫忙，還有什麼好說，但大師準備找那些人，能否說出來商量一下呢？」明因師太似乎仍不放心地問。

　　雪庵和尚笑罵道：「我就知道是上你老尼姑的當了，原來裝得滿面愁容，待我替你跑腿，不過，我已經把話說滿了，不會不算數，你放十二條心吧！」接著說出要找塞馬先生、若耶溪漁者、玉山樵者、梁中節、郭良、史仲彬一大堆名字來。

　　明因師太驚異道：「玉山樵者難道還在世上？」

　　「你這人真怪，玉山樵者如果不在世上，難道我找個死人來捧你的場不成？」

　　明因師太聽了，不禁啞然失笑道：「倒是貧尼失言了，因為玉山樵者可能已經是一百五十歲開外的前輩，一時倒想不到他還在世上哩！」

　　「不只是他，聽說雲門僧也還在世上哩，而且梁良玉也隱居在海南，不過找不到他罷了。」

　　明因師太更加詫異，忽然重重一拍道：「我怎麼一時記不起這個人？」

　　「你說誰，雲門僧？梁良玉？」

　　「都不是，如果能請到這個人幫忙，就是一百個赤身魔女，也不足畏懼了。」明因師太故意賣關子。

　　「誰？誰有那麼大的本事？」雪庵和尚，果然很著急地問著。

　　明因師太看雪庵和尚著急的樣子，反而好笑道：「這回輪到你著急了！」然後輕輕說出紫虛上人來。

　　雪庵和尚也莊容道：「果然是一位好幫手，只要他肯出手來管，還怕什麼赤身魔女，就是魔王到來也討不了好回去，可是這位老人家輩分太高，恐怕就不樂意和這些小妖小魔爭長短哩……」

　　陡然，一個孩子的聲言嬉嬉笑道：「那麼等我小輩來管吧！」各人都不約而同，向身後一望，可是渺無人影，只有那絲絲的涼風吹動各人的衣衿作響，彼此都是愕然。

　　雪庵和尚奇道：「明明聽到有人在我身旁說話，怎麼找不到人，貧僧今年流年不利，真是時衰被鬼弄……」話沒有說完，又聽到「噗哧」笑聲。

　　蟬兒一聲嬌叱：「我看你搞鬼！」人隨聲去，跳在一株樹頂上，仍然四處尋找。

　　這時，王述先忽然喊道：「兄弟，不要胡鬧！」

　　雪庵和尚聽了，怔怔地望著他，那知王述先聲音一停，就聽到空中喊道「來了！」

　　在各人聽到「來了」的時候，已看到面前站著一位書生打扮的少年，拉著述先親熱地喊聲：「哥哥！」

　　王述先連忙拖著這位少年到師父和雪庵和尚的面前道：「這就是徒兒的明弟！」

　　王述明也忙向明因師太和雪庵和尚作揖行禮。

　　師太呵呵大笑道：「小友不必多禮了，坐下來大家好談。」

　　述明道：「晚輩怎敢！」

　　雪庵和尚看了述明一眼，皺一皺眉道：「貧僧今夜的時運真個不濟，剛才遇上一個無緣無故矮去半截；現在又來一個長了疔瘡……」說得各人望著述明兄弟大笑，述明只好訕訕地坐了下來。

　　這時，明因師太才對雪庵和尚說出述明兄弟的師承和身世，雪庵和尚拉著述明兄弟的小手，仔細端詳一會才嘆道：「小友！你知道麼？你祖父在往日和我也是一殿之臣，不過他是忠於為國，落得忠臣的美譽；我是忠於君，只好流浪這一輩子了！」

　　述明見他說和祖父是一殿之臣，連忙喊一聲：「叔祖……」跪了下去，本來還要說些什麼，可是喉嚨裏一哽咽，竟無法說下去。

　　雪庵和尚看到述先也跪在述明的旁邊，流淚滿面，也是黯然神傷，忙拉他倆兄弟起來道：「你倆兄弟也不必傷心，你們的父親于冕據說並沒有被害……」

　　王述明聽說他父親仍在世上，不禁喜躍，忙問道：「叔祖知道我父親在什麼地方？」

　　「我也不知道，也許你到黔中去找，可能遇得到……」雪庵和尚說到這裏，突然又改口風道：「以後不准再喊什麼叔祖、伯祖的，我們出家人不愛理這一套，還是喊和尚動聽些！」

　　王述明笑道：「晚輩怎敢！」

　　羅鳳英和蟬兒兩人趁著明因師太介紹王述明述先兄弟的身世的時候，四隻眼睛瞬也不瞬地朝王述明的身上打量，只見他生得鼻梁豐滿，齒白唇紅，靈秀異常，尤其那雙朗星似的眼睛，開闔之間神光四射，身型倒像十六七歲，可是滿臉稚氣未除，如果不是述明剛才露出那手輕巧，任何人也看不出這年輕的孩子，身懷絕世的武功。

　　這時，鳳英悄悄在蟬兒的耳朵旁說道：「他這副面贈給女孩子是多好。」

　　蟬兒剛想回答，卻聽到述明說的那句「晚輩怎敢！」不由得噗哧一笑。

　　鳳英瞪了她一眼，嗔道：「你笑什麼？誰叫他膽子那麼小，左一個不敢，右一個不敢，不知道他敢什麼來著？」

　　蟬兒帶笑說出這幾句話，惹得燕雲姐妹也笑個不停。

　　述明也自己覺到臉上有點熱烘烘地，不大好受。

　　還幸得這種尷尬的情形，被明因師太看在眼裏，忙輕叱鳳英道：「看你那麼大的人了，還是那麼小孩子樣地胡鬧！」

　　又轉回對述明道：「小友不必和我們客氣了，你把我們叫做和尚尼姑，也都可以……」

　　「晚輩不……」述明正待說個「敢」字，陡然想起剛才鳳英姐妹，正笑他左一個不敢，右一個不敢，卻把將要出嘴的話咽了回去，急得連話也說不出來。這副尊容，更便她們笑得前俯後仰，花枝招展，連到明因師太、雪庵和尚、王述先，甚至王述明本人也覺得忍俊難禁，一片歡笑的聲音，沖破了月下的靜寂。

　　好容易停下了笑聲，明因師太才道：「就稱呼我們的法名、法號吧！這該不客氣了，事實上如果按照江湖上的輩分來說，我們真不敢自居前輩，反而要喊你做師祖宗了。」

　　述明只好道：「出山的時候，恩師就再三叮嚀，只要遇上有年紀的人，就要稱為前輩，因為恩師幾百年來很少在江湖上行走，而且各有所承，似也不應論輩分而致隔閡，可是師太卻是哥哥的師父，雪庵老前輩又是師太的好友，這個輩分豈能不論？」

　　雪庵和尚聽了笑笑道：「就是這樣吧，你已經把輩分喊出來了，我們也就冒居前輩吧！」又對明因師太道：「你這幾天可是化不到緣？」

　　明因師太一怔，笑問：「你這話怎講？」

　　「你看今夜月明中天，夜涼如水，人生已是難得享受這種景致，尤其老友小友都在一起為什麼不請我們喝上幾杯？」

　　「哦！」明因師太恍然笑罵道：「你這酒肉和尚一到來就胡謅，怪得誰來？」忙回頭吩咐鳳英去張羅酒菜，鳳英應了一聲，拉著蟬兒回到庵裏去了。

　　不一會，鳳英笑嘻嘻地和蟬兒拿了酒菜出來，把酒菜擺在一張厚厚的石桌上，蟬兒把酒杯在各人的面前擺好了，最後輪到述明的面前，她輕輕把酒杯朝桌上一按，問道：「你喝不喝酒？」

　　述明往桌上一看，原來那酒杯被蟬兒按進石桌，杯口和桌面平平地，就像一張天然的石桌長了一個酒杯形的小洞，述明知道蟬兒存心比試功力，當下笑一笑道：「在山上的時候，也還常陪恩師喝上幾杯，可是都是拿起杯來喝，蟬師姐把杯子弄到桌子底下了，叫我怎樣喝法？」

　　「別在裝傻了，要喝就連桌子端起喝吧！」蟬兒也明白王述明在搗鬼，明因師太也知道蟬兒個性好強，聽說述明藝業高強，不露一手是不甘心的，同時自己也想知道述明的內功高到何等程度，能否抵抗得未來的強敵，所以也不加阻止，反而微笑道：「小友就顯一手給我這個徒兒看吧，不然她真不知天高地厚，到處亮相，將來碰了釘子倒要怪貧尼了？」

　　雪庵和尚他笑對述明道：「小友不妨露一手吧！」

　　述明無可奈何道：「既然是這樣，晚輩是這樣，晚輩只好有僭了！」說完轉過身子，向空中默默了一會，然後笑問蟬兒道：「請問蟬師姐要我怎樣喝法？」

　　蟬兒不由得臉上一紅，嗔道：「誰知道你要怎樣喝法？不要婆婆媽媽了！」

　　述明答聲：「好！」輕步一移，整個身軀就挪出七八丈，明因師太和雪庵和尚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面容上也微微變色。

　　王述明離開桌子之後，轉過身來，也不見他怎樣凝神運氣，就只站在那邊不動。

　　蟬兒走上去叱道：「叫你喝酒，你卻站在這裏發什麼獃？」

　　可是王述明並沒有理她。王述先覺得很奇怪，無意中朝桌上酒杯一看，「啊喲！」竟驚叫出聲來，原來那酒杯裏滿杯的酒，已經乾了一半，明因師太和雪庵和尚看到這種情形，也不由自主地鼓掌喝采。

　　蟬兒見桌子這邊亂哄哄地，忙來過一看，皺著眉嘀咕道：「人家叫他喝酒，他卻變什麼戲法？」

　　羅鳳英拉著蟬兒，在耳邊輕輕道：「師妹別說是戲法惹人家笑話了，今夜我們總算有眼福哩！你請看這個！」指著杯口上面教蟬兒看，蟬兒順著鳳英指的地方仔細地看，才見杯裏的酒被逼成此頭髮還要細的銀線，伸引到站在七八丈外王述明的嘴裏。

　　半晌，又見桌子的酒杯慢慢高起來，一會兒就離開了桌面，呼一聲響，竟飛到述明那邊。述明就在各人的掌聲中，回到桌邊對師太和雪庵和尚拱手微笑道：「在兩位老前輩面前獻醜了！」接著把杯子輕輕放回桌上，各人順著杯子看到桌面，又是轟雷般喝起采來，羅鳳英幾個更是矯舌不下，原來那桌面被蟬兒接凹下去的地方，現在已經恢復原狀，可見述明吸取酒杯的時候，他是用氣功把石粉從底下托起酒杯，尤其他竟能用腹內丹火隔空融合，使那石粉膠在一起，這種儒釋道三教歸元的上乘功夫，更是在座各人望塵莫及了。

　　雪庵和尚待述明落座之後，指著述明的肩背大讚道：「小友剛才顯那手『金龍取水』真太妙了，單單是這一手已可無敵放天下，有小友一人幫忙，那怕十個赤身魔女也不是敵手，倒可免貧僧跋涉一場了！」

　　述明正色莊容道：「老前輩太過謬獎了，其實武學浩瀚無邊，晚輩所學不過是九牛一毛，能算得什麼？而且恩師再三囑咐非遇上絕無救藥的奸賊梟雄，不得用絕招傷人，將來遇上赤身魔女，在她鬼計多端，陰謀暗算之下，還要請老前輩多多照顧哩！」

　　明因、雪庵二老，知道述明心存謙遜，彼此客氣一會，邊談邊吃，竟鬧到月落烏啼，盡歡而散。

　　這時，王述先才有時間和述明單獨訴說別後的情形，從學藝說到將來行道，從改名換姓又說到歸宗。在這次的長談裏，王述先才知道三年前述明的師父紫虛上人，回到蒙天嶺之後，立刻親自教導述明，所以進步神速；除了所謂「靈胎經」上面的功夫，火候還沒有到家之外，其餘各門功夫挪己十成八九，所以自中元節後，就派他出外採藥，學習煉丹救世的技術。

　　這次就是因為往抱虎嶺去採一種藥草，這種叫做九葉蓮的花，必需到了中秋月明的夜裏才開，也要到這個時候才找得到，所以採藥之後順道經過這個山頭，遠遠就看到一堆人，在山頂上又笑又鬧，引起述明好惡作劇的天性，停在空中偷聽；後來聽到明因師太說出，要請自己的師父幫手，因為知道自己師父絕不會理這筆閒賬，同時又認出述先也在這裏，所以決定由自己來蹚這渾水，對方既然是窮兇極惡之徒，料想自己的師父也不會因此而過分責備，這才現身出來和各人見面。

　　第二天清晨，明因師太一來到外面，就見王述先王述明仍在唧唧噥噥地說個不休，知道他倆兄弟一夜沒睡，王述明的耳朵最靈，早就聽出明因師太起來了，這時見明因師太來到，連忙站起請安，然後說就要回去。

　　明因師太知道他必然有要事，也不留他，述明匆匆叮嚀哥哥回去向王仲甫說明歸宗的事之後，別過師太，雪庵和尚，和述先的同門，雙腳輕輕一跨，身形就拔起十多丈，在空中向各人揚一揚手，一折身軀，連連幾聲長嘯，早去得無形無影。

　　王述先詫異問道：「怎麼明弟嘯聲，不像住口中發出的？」

　　明因師太正色道：「這就是他厲害的地方，你要知道這嘯聲並不是口中發出，而是他飛行的時候，身軀被衝破前面的罡氣，而逼出來的，這是他去得太急的緣故，可能用不著一頓飯的時間，就可以回到蒙天嶺去了，不過他這門功夫還是未到至善的程度哩。」

　　王述先又問道：「什麼樣子才到至善的程度呢？」

　　「如果到了至善，那麼就不會發出聲音來了，譬如紫虛上人那次飛行，很明顯地述明明要忙得多，可是無聲無息一掠而過，也沒有風吹草動的現象。剛才述明起步的時候，因為心存忠厚不敢放肆，所以起得很慢，沒有嘯聲，如果他像在空中那種快法，那麼我們這些人都要被他的風力颳倒了！」

　　明因師太說完了還在一面搖頭，連呼厲害。

　　王述先見說到人會被風颳倒，噗哧一笑道：「這才怪哩，昨晚上他和我說可以把別人推倒，我還以為他胡吹，那知真有這麼一回事！」

　　王述先說時有意無意地看了蟬兒一眼，蟬兒立刻接下去道：「推倒？哼！下次他再來找我就給他推推看，要是推我不倒就教他好好受我一百捶！」蟬兒那副賭氣樣子，更惹得各人發笑。

　　明因師太笑笑道：「蟬兒總是不服人的，但是推倒的功夫並不是不可能的，你也不想想你那劈空掌，雙推掌、碎心掌，可也不是在十步之外把人推倒，本來這種推倒的內功，在前輩一兩位仙俠中，確是練到這門絕技，但是想不到述明這小年紀就也練成功，不得不奇怪吧！」這些話除了雪庵和尚之外，無不驚奇。

　　雪庵和尚見明因師太藉機訓徒，一時倒不便開口，這時才笑對述先道：「照這樣功力看來，你這位小兄弟可能連易筋經也學到了？雪庵和尚這話，本來是一種臆測，那知……」

　　王述先聽了卻蹙蹙眉頭道：「他唸的經多哩，只聽說什麼靈胎經九陰還沒有全會……」

　　雪庵和尚點點頭道：「這就難怪了，原來六經已全讀，而且都實地去體驗，當然有不可想像的武功了。」轉過頭對明因師太道：「有述明這小友做幫手，我們自信絕無敗理，不過為了不讓頑兇漏網起見，還需要貧僧跑跑腿了，明天我就叫任乾玉先回村去，然後過海去走一遭，總在兩年後中秋以前到這裏會齊，到時候，凌霄老怪就不來再找我們，我們也要找他去，順便為後代開活路，為萬世開太平。不過，你還要要特別小心才好，因為凌霄老怪那些賊子，不會和你說什麼信義，不會守什麼誓約，也許他們請到好幫手之後，就會提前到來搗亂；萬一被他得手，那就不值得了。」

　　明因師太對於雪庵和尚在緊要關頭，竟是這麼古道熱腸，說不盡謝意，對於雪庵和尚所建議，要小心防備敵人偷襲的事項。更是衷誠採納，彼此商好對策，然後雪庵和尚作別了明因師徒，自回七星嶺去了。

　　過了幾天，明因師太留下羅鳳英一班女徒守在庵裏，自己帶了王述先到向濤村找王仲甫，講明要他們復姓歸宗的事，王仲甫見到王述先兄弟已經長成，而且個個都學得一身本領，如果不趁機得姓歸宗，到將來在江湖上立出名頭之後更難復姓了，所以也就滿口答應。

　　剛巧遇著任乾玉在幾天前回村，和王述先久別重逢，另有一番絮聘，當下由王大伯備了幾桌酒，請來林逸夫兄弟和向濤村的父老作陪，當眾宣佈王仲甫祖孫在幾年前避仇改姓，現在復姓歸宗。王仲甫仍稱駱中明，王述先仍稱于志強，王述明仍稱于志敏，各人聽了也無不替他們慶賀。

　　本來明因師太原定說明了大事之後，就立刻趕回銅鼓嶺的，可是被王大伯等人一再挽留，情面難卻，只得暫時答應下來，那知這一席酒竟鬧到半夜。

　　這時王仲甫的一個館徒匆匆從外面跑進來大喊：「火！火！」

　　明因師太、于志強兩人身形一直，已從席上拔到房頂，縱目一望竟驚得目瞪口呆，明因師太連仁對各人招呼一下，和于志強一展身形，就像兩縷輕煙似的消失在夜影裏。

　　當明因師徒離開瓦面的時候，駱中明、任乾玉也同時上了瓦面，這才知道明因師徒匆忙回去的原因。原來向濤村東北角已起了幾個火頭，看樣子約在二十里開外，卻正是銅鼓嶺的地區，料是強人放火，駱中明和任乾玉恐怕明因師徒人手不夠，忙回到屋裏對各人說明了，各提了一條鰻骨長鞭，施展陸地飛行的輕功，隨後趕去。

　　※※※

　　卻說明因師太和于志強一看起火的地方，正是銅鼓嶺的方向，知道銅鼓嶺是除了自己的碧霞庵之外，渺絕人煙，看來必是賊人尋仇偷襲，給雪庵和尚不幸言中了，心裏一急，忙施展「流星趕月」的輕功，一路飛馳回去。但是銅鼓嶺離開向濤村有二十多里，縱然明因師徒腳程再快，也需要一段時間，待得趕到山上的時候，已經是火光燭天，于志強眼尖，已經看清楚有十幾個黑影在火光裏撲搏。

　　這時，這再不能顧慮更多，喊聲：「師父！徒兒先上去了！」奮起身形，唰！唰！唰！竟搶到前面去。

　　距離搏鬥的地方還有二十來丈，就亮出蒙天劍，挺身一撲，「燕子追雲」撲到敵人的身後，劍走偏鋒，「分花拂柳」向賊人的腰部斬去。那賊人正和三個同黨圍攻羅鳳英，如果不是存心活捉，那麼十個羅鳳英也早被毀了，豈知眼看得手，滿心歡悅的時候，身後忽來勁風，知是被人家偷襲，本能地把右手的渾天鐺朝後一撥，卻和于志強的劍鋒碰個正著；于志強這把蒙天劍，本來就是吹金截玉的寶物，而且心急救人，這一招用足了功力，豈是普通綱鐵製成的渾天鐺能夠擋得住？只聽到「涼涼」一聲，渾天鐺已被截成兩段，而蒙天劍的劍鍔卻把賊人的脊骨斬成兩截，「哎！」一聲倒在地上。

　　羅鳳英正在危急的時候，忽見于志強一現身，只一招就毀了一個強敵，尤其知道師父也必定來到了，陡然勇氣倍增，展起穿雲劍，颼！颼！颼！向身旁的三個人一陣猛攻。

　　于志強一招得手，羅鳳英一時還不致落敗，轉眼一看，蟬兒卻是遭受六個敵人圍攻，可是她一支鰻骨鞭卻舞得風雨不透；惟有林燕雲姐妹功力較差，雖然各自對兩個敵人作戰，也已殺得嬌喘吁吁，還手無力。

　　于志強連忙一抽身形，縱到燕霞的身旁，喝道：「去幫你姐姐去！這兩個寶貨留給我！」劍隨聲到，一招「狂風掃葉」攔腰向賊人斬去。頭一個賊人不明就裏，一順手中的風火輪，「上下交征」朝于志強的寶劍一絞，蠻以為可以擊落來人的兵器，那知于志強將計就計，等到賊人的雙輪快要夾到的時候，突然招式一變，一抖劍身「蝴蝶穿花」那蒙天劍竟從雙輪的間隙刺進賊人的心窩。這時，另一個賊人的長劍，已從背後刺到，本來在這種時候最難躲避，可是于志強先在兵器上佔了便宜，立刻一個「平地翻雲」身體向前撲起五尺多高，那軟綿綿的蒙天劍，卻隨著這一翻從賊人的心窩逸出，劍尖從下向上成為「反手撩陰」，反刺進後面賊人的丹田，連腸子也割斷了。就在這一瞬間，兩個高大的身軀，接連倒在地上。

　　于志強殺了二賊之後，正待轉身去幫蟬兒鬥那群惡賊，忽聽到一聲淒厲的長嘯，嘯聲陰惻惻地帶有幾分鬼氣，于志強心中一懍，那嘯聲一斂，就聽到身後有人冷冷地說：「好心狠的小輩……」

　　于志強忙轉身一望，就見身後已多站一個瘦骨嶙嶙、身軀修長的道人，穿著一件白色的道袍，更顯得陰沉可怖，如果被膽小的人在黑夜裏遇上，就不被他打死，也要嚇得半死。

　　于志強本來耳目靈敏，十丈內的落葉聲音也可以聽得出來，而這時卻被人家站在身後三四尺毫不自覺，如果來人對自己有不利的偷襲，真是易如反掌。可是來人並不那樣做，于志強一時摸不清到底是友是敵？只好抱劍當胸，打個問訊道：「道長何人，請賜法號？」

　　那道人桀桀笑了一陣，雙目一瞪，射出兩道精光，喝道：「你可是老鬼明因的徒弟？快說說！」

　　于志強見這個三分像人七分像僵屍的道人，把自己的師父叫做老鬼，料到不是什麼好路數，也就冷冷地說：「是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那道人兩眼一翻，忽然射出棱厲的兇光喝道，「是就要你的小命！」兩臂一垂，周身的骨節格格作響。

　　于志強知道他蓄勢待發，在不明道人的武功深淺之前，倒不是貿然進招，只得向後縱開兩步，相機進擊，那知瘦道人跟著于志強這一縱，竟撲了過來，右臂一伸「單掌攝魂」朝于志強的胸前打到。

　　于志強忙移宮換斗一撇蒙天劍往道人的長臂就斬。瘦道人也知道這支劍的厲害，忙一縮右臂，同時左掌一伸，一股強烈的勁風，「啪」一聲正中了于志強的右肩。

　　于志強被他這一擊，只感到肩背發麻，一支蒙天劍幾乎掉下地來，身形也被瘦道人的掌風震退了兩步。

　　這是于志強習藝以來，從來未有的事，心裏不禁又驚又怒，急忙一提罡氣，正待給敵人一個反擊，忽然聽到一聲大喝：「強兒住手！」

　　明因師太已急如鷹隼撲到面前。

　　明因師太阻止于志強出手之後，合十當胸，對那瘦道人打個問訊道：「道長何人，恕貧尼眼拙，不知在何處曾經得罪道長……」

　　「住口！你就是明因賊尼麼？三十年前你那死鬼師父勾結了一批妖邪，慘殺我的門徒，迫使我居身無地，好容易來到瓊崖，你還要趕盡殺絕，找到七弓嶺去，打傷我的徒兒，還有什麼話好說？」

　　「道長只知其一……」

　　「知其一就得了！」不待明因師太回答，一個雙推掌向明因師太撞去。明因師太雙掌翩飛，兩人打在一起。

　　于志強見師父已接下凌霄劍客，正待去幫助師姐，忽然又有一股勁風從後面撲到，于志強忙一揚左手，朝勁風代勢一推，「卜」一聲，雙方都被震退兩步，卻又是一個清瘦的道人，肩揹長劍，站立在自己面前七八尺遠的遠方，神采雖然逼人，但雙目斜視，隱含蕩氣。

　　于志強想起他那一掌偷襲，不禁有點發怒道：「你這道人好沒有道理，專事偷襲別人算是那一號的人物？」

　　那道人嘿嘿冷笑道：「憑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兒，也配問你仙師的法號？進招吧，好待你仙師送你回去投胎吧！」

　　于志強見這道人看輕自己，心裏頭雖然氣極，但是口頭上卻不肯示弱，一面全神貫注在敵人的眼睛上，防備敵人突下毒手，一面卻喝道：「好狂妄的妖道，看你長得倒像個人形，卻說出滿口的驢話，你小爺對不肯透露姓名的禽獸，照例先讓三招……」

　　于志強話還沒說完，就見道人目露兇光，袍袖一拂，一股強烈的勁風撲面而來。于志強一個「順水行舟」往後滑出三丈，那道人的掌風已成強弩之末，那能打得到。可是，于志強口上仍不放鬆喊道：「一招了，快再來兩招待小爺送你的終！」

　　那道人見一招不中，立刻兩腳一頓，身形騰起十來丈，在空中一個轉身，張開兩臂，向于志強的頭上撲來。

　　恰巧，和蟬兒對敵的六個敵人，因為站立的地方離開于志強較近，一見道人施展這種身形，驚喊一聲，只得放棄傷害蟬兒的企圖，向兩旁躍開三四丈，以免敵我不分，落個兩敗俱傷。

　　可是，蟬兒卻不像賊人這樣想法，她被六個賊圍攻得嬌喘吁吁，迭遇險招，要不是那套鰻皮衣可以擋住普通刀劍，早就喪命多時，這時在危急關頭，忽見賊人四散逃避，身外壓力一鬆，那肯放棄這個良機，嬌叱了一聲，飛撲過去，「虎口奪食」長鞭一伸一捲，竟打在一個落後的敵人身上。

　　這一鞭又重又狠，被打的賊人「哎」了一聲就倒了下去。跟著又追上另一個敵人，正待展鞭施招，忽然背後「蓬！」一聲響，急忙回頭一看，只見煙塵滾滾，塵石飛揚，一條小黑影卻從煙塵裏飛掠到自己的前面，銀光一閃就把逃走的賊人斬成兩段。

　　蟬兒知道準是于志強搗的鬼，正想喝罵他一聲，忽然身後勁風四起，那還讓他有嬌叱別人的時間？連忙一個「平地青雲」把身形拔起二三丈，回頭一看，又是先前和自己交手的那幾個，這時蟬兒那還把他們放在心上，身形一落，展開鰻骨鞭又和這四個賊人對起招來。

　　這都是同時的發展，當蟬兒被襲的時候，于志強那邊已經和那清瘦的道人交起手來。

　　原來于志強見那清瘦道人身形騰空而起，張開兩臂憑空下撲的姿態，陡然記得師父說過的「鶴形拳」。他知道這鶴形拳掌含有絕大威力，如果給他拳掌擊中，當然是當場廢命，就算是給他的掌風掃上，他未必能吃得消。

　　最初于志強已經和清瘦道人遞過一招劈空掌，雖然說是功力悉敵，可是常時的道人是凌空而到，沒有藉力的地方。于志強是腳踏寶地，所以掌風堅實，在這一點上彼此心裏都有數。

　　不過，于志強有著超人的輕功，更能夠利用這個長處去取勝強敵，這時看到道人施展鶴形拳的身法，身體雖仍在空中，但已隱聞風雷的聲音，知道除鶴形拳外還含劈空掌、風雷掌之類的毒招。因此就打好了主意，待那道人身形猛落，堪堪到達自己頭上的時候，忽然一個「織女投梭」就像流星換位一樣，竟從道人的褲下穿了過去。本來這時于志強如果想傷那道人，只需要反手一劍就可把道人毀去，但是，于志強存心忠厚，原說過讓人家三招，現在才是兩招，不願出手反擊，只是趁機毀了另一個賊人，減輕蟬兒所受的壓力。

　　那清瘦的道人施展出鶴形拳的身法，還夾上「春雷劈樹」的招式，蠻以為面前這少年必然斃在掌下，那知雙掌將要落到敵人的頭上，忽然眼底一花，敵人已失去了蹤影，不禁大驚，可是掌發出的勁風已經收不回來，只打得方圓五六丈內沙石飛揚，待立定身形一看，那少年己穿出十丈開外，還把自己手下的人毀去一個。清瘦道人這一怒非同小可，大喝一聲飛撲上去。

　　于志強早就料到那道人必然要追過來，所以斬了賊人之後，仍然抱劍當胸悠然自得，這時看到道人飛撲過來，就大聲吆喝道：「兩招已經過去了，還有這一招之後，小爺絕對替你就要廢命，小爺可憐你長那麼老的年紀倒不容易，有什麼事需要留話的就趕快話，小爺絕對替你傳到……唔……還有，還有你那些廢銅爛鐵最好也亮一點出來，不然你就這樣去了未免不值……」

　　那清瘦的道人撲上來之後，看到于志強氣度安閒，一時也不敢大意，正待發話，卻被于志強語如連珠，說個不停，到這時候那裏還聽得下去？也就大聲喝罵道：「好小子休要猖狂，你梅嶺雲鶴厲華劍下不斬無名之輩，報個名來！」

　　「對了，你少爺叫做……」

　　「叫做什麼？」

　　「你叫做雲鶴？唔，我就叫斬鶴的于形吧，我兄弟兩人，誰都會斬鶴煮鶴！」于志強故意不把「強」字說出來。

　　那梅嶺雲鶴厲華也是綠林黑道裏的成名人物，而且是宇內十三兇之一，那容得于志強嬉皮笑臉的奚落？可是剛才三招已試出于志強的功力深淺，而輕功方面更是高強，實在不容輕視，「鏘」一聲抽出肩上的寶劍，精光閃閃，映月生寒。

　　于志強心裏不覺就是一震，不由自主地讚聲：「好劍！」

　　梅嶺雲鶴見于志強讚他的劍，微笑道：「你也知道是好劍？」

　　「可是，你不配使用它！」

　　「胡說！看招！」梅嶺雲鶴原擬要把寶劍自誇一番，卻不道于志強說他不配使用，心裏大怒，立刻一招「走馬看花」劍光如虹，向于志強的期門穴點到。

　　于志強看到敵人一起招，就是毒著，而且劍光耀眼，立刻身形一縮，飄起三丈多高，避過這一劍，提氣立在空中道：「第三招了，我的鶴兒小心！上這裏來打。」雖然話是這麼說，可是仍然站在空中並不下來。

　　梅嶺雲鶴一看于志強竟能懸空停步，倒也被驚呆了，默默地作聲不得。

　　于志強知道他的心思，好笑道：「怎麼？要打就上來，不然就給我滾，再不然小爺要不客氣了！」

　　這時，雲鶴才恍然驚覺自己站在敵人的前面，大喝一聲，一招「野火燒天」身形躍起五六丈，飛舞寶劍一路盤空上來。

　　于志強等他快到腳下的時候，揮起全力在右手，把蒙天劍向下一斬，叱聲：「下去！」只聽到「噹！」一聲，兩劍相擊發出一縷火花。

　　雲鶴的身軀果然巔巍巍地落向地面，那知于志強比他更快，雲鶴的身軀還未到地上，于志強已經凌空撲到，一招「周處屠蛟」當頭劈下。這時候，雲鶴的身體懸空，萬難迴避，只得用盡平生之力，使了一招「霸王扛鼎」劍橫一字，擋著上空。

　　說時遲，那時快，又聽到「噹！」一聲，于志強的身形固然被震出圈外，但是，雲鶴更被壓得像流星墮地，不由自主地坐了下來。

　　這時，凌霄劍客大喊：「厲老弟休慌，我毀了賊尼就來幫你！」那知他不喊還好，這一喊反而喊得吃何敗仗。

　　原來于志強見自己利用這種奇妙的招式，已經壓倒了梅嶺雲鶴，正待趁敵人驚魂未定的時候，過來取他的性命，卻聽到凌霄劍客一喊，于志強縱目看過去，卻見師父僅憑著一雙空手對付敵人明晃晃的一支寶劍，已被敵人逼得連連倒退，這時那還顧得傷及敵人，大喝：「賊道休傷我師父！」一個「海燕掠波」縱身過去，朝凌霄劍客的肩上就是一劍，口裏更喊：「師父快去取劍，這個妖道讓給徒兒擋他一陣！」

　　凌霄劍客施展起他那自創的沖霄劍法，殺得明因師太並無還手之力的時候，忽然聽到金刀劈風的異聲起自身後，也顧不得傷敵，連忙一招「秦王負劍」往後一撩。

　　于志強的蒙天劍被他撩個正著，「噹！」一聲激射無數的火花，兩人手腕都震得有點發麻。

　　凌霄劍客回頭一看是先前的那個少年，不禁怒道：「你這小兒是活得不耐煩了！」一展沖霄劍「撥草尋蛇」找于志強的下盤，于志強先前因為不明了他的招式，吃了凌霄劍客一掌，這時那敢怠慢，立刻施展起師門的「雷霆劍法」，點、剔、挑、盤、斬、削、抽、截，只見一團銀光裹著身形，呼呼風雷的聲音，向凌霄劍客猛攻，明因師太的雙掌竟插不下招去。

　　可是，梅嶺雲鶴才吃虧了于志強一招，那能咽下這口氣。見于志強已經和凌霄劍客對招，欺著明因師太徒手，立刻飛舞寶劍撲了過來，于志強心裏一急，竟喊道：「師父快回去拿劍啊──」聲音竟抖了起來，可謂傷心已極，但是他的招式卻不慢，腳下移宮換斗，迅速異常，又撲到梅嶺雲鶴，當頭劈上一劍，雲鶴待舉劍截擊，那知他用的原是虛招，那步一移又到凌霄劍客那邊去了。

　　明因師太一看這兩個強敵，知道僅憑赤手空拳，無論如何是不能取勝，可是回庵拿劍，又恐怕幾個徒兒遭遇毒手，內心也矛盾已極，又聽到于志強顫抖的聲音喊道：「師父怎麼還不去──」說到「去」字的時候，竟像是哭出的聲音，淒厲異常。

　　明因師太知道如果再不去，萬一于志強心急失招，則師徒六人就要全毀，只得含淚喊道：「徒兒小心，為師就來！」一展身形撲向火光融融的庵裏。

　　明因師太一離現場，凌霄劍客就向厲華招呼：「先毀這小鬼！」兩支寶劍同時一左一右向于志強截來，但是明因師太一走，于志強的心中也大為安慰，此時見兩支利劍斬到，立刻身形一拔起了五六尺，彎腰撇劍一招「蒼龍取水」，「噹噹」兩聲，凌霄、厲華兩支長劍竟被盪開去，于志強身形一聳，立刻又是一招「玉帶圍腰」朝著凌霄、厲華兩人就截，已操縱了主動先著的權利，凌霄劍客和梅嶺雲鶴那肯吃這個後手後著的虧，立刻一變劍招，各展絕學，要奪回先手權利，那知于志強比他更快，一見對方不理他的招式如何，各自舞起一團劍光，就知道對方的意思，立刻使出「猴王劍法」來，只見寒光霍霍，劍氣騰騰，加上「鵠鶿奪蝮」的身法和「劈空掌」的勁風，竟把凌霄劍客和梅嶺雲鶴同時罩到劍影掌風裏面，一面打一面嘻嘻笑道：「好妖道！留下兵器給你走！」翻來覆去地亂喊，把凌霄、厲華兩人氣得個發昏。

　　凌霄劍客和梅嶺雲鶴這兩支劍，本來也是截鐵如泥的寶物，而且劍術也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可是合兩人之力仍然佔不了便宜，反而因為一著之誤，落到下風，竟被一個未出師的小輩逼得透不過氣來，真是一世英名，毀於一旦，那得不發急，本來這兩個老道還可以運用內功拳掌，和暗器取勝，可是于志強也看透了這一點，所以放棄師傅的劍法不用，而施展起猴王劍法，因為他知道師傅的雷霆劍，穩健有餘而棱利不足，如果以一對一則絕對可以取勝，但是如果以一對眾，則不如猴王劍法著著搶先，招招兇狠，果然這一著棋被他走對了。

　　到明因師太取劍出來的時候，已看到于志強勝利在握，逼得凌霄劍客和梅嶺雲鶴的圈子越來越小。

　　這時凌霄劍客才看出于志強使的竟是武林上乘「鵠鶿奪蝮」功夫，嚇得亡魂直冒，尤其又見到明因師太抱著一柄寒光奪目的寶劍，氣度悠雅待機而動，知道不乘時設法逃走，遲早也只好廢命，大丈夫不吃眼前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三十六計究竟仍是走為上計。

　　凌霄劍客打好了主意，立刻呼哨一聲，身隨劍走，往圈外硬闖，那知巧被于志強轉過來的掌風一遞，拂在右腕上痛得幾乎連劍都拿不穩，趕忙「一鶴沖霄」拔起身形。

　　于志強哈哈大笑道：「朋友想走麼？要留下押金來！」身形跟著一起，如影隨身，朝凌霄劍客身後劈到，凌霄劍客在空中轉身不便，只好展開一招「倒轉乾坤」企圖護著後背，那知于志強的劍尖疾如風雨，正點著凌霄劍客的關脈，手腕一麻，「噹！」一聲，長劍落地，凌霄劍客那還敢回頭取劍，一連幾縱，亡命地跑下山去。

　　和鳳英、蟬兒、林燕雲姐妹相搏的那幾個賊人，見凌霄劍客和梅嶺雲鶴已經逃走，也各自呼哨一聲，虛進一招，反身便走，鳳英。蟬兒同時嬌叱一聲，正待追趕，卻被明因師太喝止了。

　　于志強撿起凌霄劍客那支寶劍，捧上明因師太，笑道：「師父！我們損失了幾間房子，那妖道卻留下這支寶劍，還丟下這四具廢物，算起來他們得不償失吧？」

　　明因師太接過劍來笑了一笑，正待回答，忽然滿臉詫異的神色，喊道：「快追下去！」

　　于志強還沒有等到師太說完，已長嘯一聲，騰空而去。

　　明因師太順手把凌霄劍客那支寶劍遞給蟬兒道：「你護著師妹隨後來！」一拉鳳英的臂膀，電掣風馳地追下山去。

　　蟬兒個性本來好強，可是師父在匆忙間要她護著兩個小師妹，連想撒一下嬌都來不及。

　　這時見師父走了，只好催著燕雲姐妹快走，燕雲姐妹的輕功那能趕得上，看著就落後十幾丈，害得蟬兒又要停步下來等候。這樣走走停停，好容易下得半山，就聽到山坡下乒乒乓乓的兵器衝擊聲音，接著又聽到一聲長嘯之後，就是于志強喝罵道：「好惡賊，待小爺來收拾你！」

　　「………」卻沒有人答話，而且連武器碰擊的聲音也停了下來，氣得蟬兒嘟嚕嘟嚕道：「都是些廢料！」

　　恰巧燕雲姐妹走到，聽了蟬兒沒頭沒腦這麼一句，滿臉慚羞道：「師姐！你先走吧！」

　　蟬兒回頭一看，知道燕雲姐妹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不由得噗哧一笑道：「走吧！我沒有說你，難道沒聽到那些賊人全走了不成？」順手把鰻骨鞭往燕雲手中一遞，挽著燕霞，慢慢地走下山來。

　　蟬兒和燕雲姐妹到了山下，就遠遠見到一堆人在亂烘烘地，急忙催燕雲姐妹快走。過去一看，卻見任乾玉傷倒在地，明因師太正在替他推宮過穴，于志強和羅鳳英則在一邊趕紮擔架。

　　過了好一會，任乾玉才悠悠醒轉，擔架也已經紮好了，駱中明把乾玉扶上擔架睡好，招呼于志強協力把乾玉抬起，各人也隨著擔架走往向濤村。

　　這一夥人的腳程本來就是飛快，用不了半個時辰已回到向濤村的祠堂，王大伯和林逸夫三兄弟與及一些關心的村中父老，仍然在祠堂裏焦急地等待。

　　這時忽然看到駱中明，于志強兩人抬了擔架進來，都不禁大吃一驚，等到看清了傷者是任乾玉時，各人臉色更是愴然。

　　明因師太忙上去阻止各人驚擾，吩咐先把任乾玉抬到書齋裏安置，又替他診治了一會，知道已無大礙，才出到大廳來把經過的情形對各人詳說。

　　林燕雲姐妹也過來依在逸民、逸華的身邊，林逸民兄弟見到愛女雖仍是一副嬌憨的姿態，但均已身型長高了不少，心裏也各自喜歡，但是好友負傷，倒也不便於太過流露出來。

　　原來任乾玉和駱中明兩人，恐怕明因師太人手不夠而跟著追了出去，但是，他倆回到房裏拿兵器，耽擱了一會，而且明因師太和于志強的輕功，豈是任乾玉和駱中明追得上？

　　等到他們上了屋頂，已經看不到明因師徒的人影，只好加快腳程，拼命追趕，一路電掣風馳倒也迅速，約有半個時辰，到達銅鼓嶺的山下，正待找上山的道路，卻見「唰！唰！」兩聲，從樹頂上跳落兩個道人。

　　駱中明比較老練，一見兩個道人身形一落，連忙拉了任乾玉向旁邊的樹影裏一閃，可是那兩個道人是何等人物，其中一個反而呵呵大笑道：「兩位朋友還不出來相見，躲躲閃閃做啥？」

　　任乾玉只得硬著頭皮和駱中明走上前去，裝出詫異的樣子道：「本來這銅鼓嶺上是沒有人住的地方，怎麼今晚竟自燒起火來，道長從山上下來，料定是住在這裏了，請問是什麼一回事？」

　　這些話本來是任乾玉臨時編出來的，明知道不是猛龍不過江，既然這兩個道人膽敢向明因師太尋仇，必然有過人的藝業，自己這幾年學來的膚淺功夫，那裏就能夠打得過人家。所以，只希望能騙一時算一時，各走清秋大道。

　　當下那持劍的道人果然幾乎被他騙過，回頭對那徒手老道說：「走吧！省得那賊尼來了生枝節！」

　　可是，另一個徒手的道人，卻對任乾玉冷笑道：「朋友，你是幹什麼的？賣人之初倒賣到孔夫子頭上來了，坦白一點說出來吧，你們和山上的賊尼是什麼關係，以為我們是瞎子不成？」

　　任乾玉還辯說是附近村莊的村民，因為看見火光，才來打探銅鼓嶺的消息。

　　這時，那兩個道人那裏肯信？尤其那徒手老道一眼看到任乾玉手中的鰻骨鞭，立刻臉色一變，大喝道：「胡說！你這支鞭那裏來的？」身形一挪，就要過來搶鞭。

　　任乾玉忙側身讓過了，也就喝道：「出家人怎麼恁地不講理？難道還怕你不成？鞭是朋友贈的，你又待怎麼樣？」

　　「這就對了……」一招「金龍探爪」欺身搶鞭，任乾玉向後縱開三四尺，抖起長鞭，唰唰唰，一連三招直掃老道的上盤。那老道微微把身軀往後一仰，突然把頭一低，身體直撞過來，任乾玉忙騰起一丈多，避過了一招，反手一鞭就撻在老道的背上。

　　那持劍的老道，一見他的同黨失招，立刻一縱身，朝著任乾玉的雙腳一撩，此時任乾玉身體懸空，本是無法避免。

　　幸有駱中明看到，忙一抖長鞭，一招「滄海尋珠」點向老道的眼睛，逼使老道收招，不然任乾玉雙腿早就被廢了。

　　那徒手的老道，因為過於輕敵，被撻了一鞭，動了真怒，一雙肉掌上下翻飛，急如風雨朝著任乾玉身上疾攻，但任乾玉也因為剛才拔起身形，遇上險招，這時也存了戒心，運起骨鞭，舞成一堵鞭牆以求自保，一時還不致落敗。

　　忽然聽到遠處一長聲嘯，樹上又唰唰唰落下幾條人影，和駱中明對招那個道人忙喝道：「你們先走，待我們毀了這兩條蠻牛，就跟上你們。」

　　駱中明聽了嘿嘿笑道：「好妖道，死到臨頭還想逞兇麼？你們的對頭來了，快點納命吧！」

　　這時，在四五十丈遠的樹梢上，又是一聲長嘯，那徒手道人急忙一退，任乾玉以為他想逃走。大喝一聲追上前去。

　　忽然，眼前一亮，一片寒光撲上任乾玉，「哎呀！」一聲，任乾玉竟被擊倒在地上。

　　那道人立刻倒縱過來，想下毒手，駱中明看在眼裏，可是被持劍的道人纏著，無法分身救援，眼看任乾玉就要斃在道人的掌下，正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樹梢上一聲斷喝：「打！」

　　那道人怔一怔，一條人影已挾著勁風衝到，一片寒光往道人頭上就砍，那道人倒退兩步望清來人之後，臉色驟變，呼哨一聲，雙雙落荒跑去。

　　駱中明定一定神，回頭望過去，卻見于志強蹲在任乾玉的身旁，把丹藥納入乾玉的口中。正在這時，樹上又唰唰飄落人影，于志強急喊：「師父，任叔叔傷很重呢！」

　　明因師太過來見到任乾玉昏迷不醒，知是所傷不輕，忙叫于志強把任乾玉的上衣解開，進行摸診，過了一會才微笑道：「並無大礙，不過倒要休息一百天，在百天內不能練功練氣了。」一面替任乾玉推宮過穴，一面吩咐于志強、羅鳳英兩人去斬伐山竹，編成擔架，把任乾玉抬回向濤村。

　　各人聽說任乾玉並無大礙，才略為安心。王大伯笑道：「乾玉的時運竟是這樣不濟，兩次受傷都是傷在敗逃的賊人手中，將來行道還不知要遇上多少次兇險哩！」

　　明因師太也笑道：「這就是各人的緣法不同了，有些人出道幾十年都能一帆風順，不經挫折；有些人卻是一出師門，就遭風險，不過只要心存忠厚，處事小心，終可以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哩！」

　　王大伯點點頭道：「師太這幾句倒是至理名言，可是，師太曾否見過從未經挫折，而能夠成名的俠義中人呢？」

　　明因師太被他問得一呆，才微笑道：「這就很難說了，在貧尼這一生中還沒有遇上這種人物……」想一想又接下去道：「要有，就有紫虛上人這一種人了，因為他這一種人物，平時蟄居在深山裏，與人無忤，與世無爭，學成了登峰造極，履空蹈虛，刀槍不入，吹氣成劍的上乘功夫之後，才出來行俠，而且他們的行為端正，品格高潔，處處都得到人緣，遇上不平的事，伸手就管，管不下就凌空飛渡，一去無蹤，等待時機成熟再來管，當然就比較難遇兇險了。譬如說：你們這裏的于志敏，就藏在人跡不到的地方專心學藝，他的師父藝業既高，人又好勝，三百年來就只收他這一個門徒，不把古今絕學完全給他練好，也不放他出山，到出山行道的時候，只要行為正當，不太過驕傲，誰願去惹火燒身，難道真個活得不耐煩不成？」

　　明因師太這些話說得既輕鬆，又痛快，各人都讚嘆不已，尤其駱天明更感到一陣安慰，正待詢問志強，究竟志敏的藝業高到什麼程度，又聽到蟬兒嘻嘻對明因師太笑道：「師太總是稱讚別人，自己的反而不說了。」

　　明因師太笑道：「癡兒，你一樣也不行，要我讚你什麼？」

　　蟬兒噘起小嘴道：「徒兒就不信志敏的功夫有那麼兇，那天撞在我手裏，就要捶他一百捶。」眼著于志強一笑，一片嬌憨之態。

　　明因師太輕叱道：「別給人家笑話了，他能讓你打著豈不是夢……」忽然，從樑上輕飄飄地落下一個不滿四尺高的小孩子來，可是卻穿著成人的衣服，就像裹著一堆布料，各人驚喊一聲，那小孩已走到明因師太面前，打一個稽首道：「奉恩師命，呈上一粒靈犀奪命丹，救那位受傷的叔叔，但是吃了下去卻要三天不醒哩！恩師還說趕快到中原去多請幾位幫手來，恐怕凌霄妖道會把宇內十三兇，統統搞來瓊崖，鬧個烏煙瘴氣哩！」說完就從那長袖中取出一顆丹藥，遞給師父。

　　明因師太接過丹藥，端詳那小孩一會，啞然失笑道：「小友，你也太會胡鬧了！」

　　于志強也驚呼一聲：「兄弟！」只見那小孩隨聲暴長，各人眼睛一花，卻看到一個十六七歲體型的少年，嘻嘻幾聲就掠到門外，一路笑聲，已去得遠了。蟬兒一把沒抓著，鼓起小腮連呼可惜，恨恨不已。

　　明因師太望著蟬兒笑道：「是不？我說你打不到他，你不信，現在我們說的話統統被他聽去了，他不笑破肚皮才怪上！」接著嘆一口氣道：「貧尼不是誇口，如果在靜夜的時候，半里內的落葉聲音也可以聽得出來，可是志敏這小友是什麼時候來的，我就聽不到，可見他的藝業實在高深到不可測的地步了，不過，這也是給貧尼一個教訓，如果有他這樣一個敵人藏身在這裏，豈不是隨時可以偷襲成功了！」

　　「志敏這孩子從小就是頑皮，不分大小喜歡捉弄別人，也許他老早就藏身在這裏……」駱中明英指頂上一塊匾額說。

　　明因師太望了那匾額一眼，搖搖頭道：「不是！」

　　于志強詫道：「師父怎知不是？」

　　明因師太道：「你準細心觀察一番，也可以長點見識。」並沒有直接答覆。

　　各人都不約而同，抬頭望那塊匾額，一會兒，蟬兒點點頭道：「果然不是！」

　　「你怎麼也知道不是？」于志強還要問上一句，蟬兒蹙起眉頭嗔道：「你這個人怎麼盡是實心實腦的，不看看那塊匾額，蛛網塵封，如果有人從那匾額上下來，為什麼灰塵不跟著掉下來？」

　　于志強給她說得小臉一紅，但仍然強辯道：「我偏說是！」

　　「你有什麼證明？」

　　「你看這個！」于志強飛身上去一指。原來懸掛匾額的那根橫樑上，清清楚楚地印有一個人形，但是，不細心去觀察仍然看不出來，「我和你說匾額，誰和你說樑上？真是牛頭不對馬嘴！」

　　各人聽了他師姐弟拌嘴，倒也一樂。

　　明因師太笑道：「不要拌嘴了，橫豎是志敏利用我們混亂的時候，不知道用什麼身法，把身體貼在樑上，我們也太過大意了，才沒有看出來，不過，我倒不認為他是開玩笑，可能還是暗示著賊人要使用這種方法，來窺探我們的秘密哩！」話雖是這麼說，但心裏也暗暗佩服于志強心細。

　　「難道敵人之中也有像敏弟這種功夫的人？」于志強對他這位敏弟，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所以多此一問。

　　「這就難說了，敵人中未必就有志敏的功夫，可是也不可輕視，藏身在匾額上，就是普通人也能做得到，不算什麼希奇。同時，他說的宇內十三兇是什麼人物，我們雖不知道，但必定是棘手的魔頭，不然他那師父就不會特別關照我們注意。這次又派他送來丹藥，解救任乾玉，免他百日的苦難，料想也含有深意，可能就是要他早日恢復健康，以便鍛煉功夫，將來還有急用之處；不然，他明白地知道任乾玉不會危險，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明因師太這一場解釋，各人都覺得合情合理，但是，不知道將來會遇上怎樣的魔難，心頭慢慢爬上一團暗淡的陰影。

　　明因師太看各人的臉上都罩著一片嚴霜，知道必然是過分擔心將來的遭遇，連忙接著解釋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值得畏懼的地方，那些賊人既然被稱為宇內十三兇，當然個個都有驚人的藝業。不過，邪不勝正也是必然的道理，在天地之間，同情惡人為非作歹的人畢竟是少數中的少數，他們能夠找到同臭相從的人做幫手，難道我們不能找到身懷絕學，胸羅萬象的奇人正式來幫忙我們？再退一步來說，縱然當時我們吃了一個小虧，可是那些頑兇多行不義，總歸是要有人把他收拾，不過，事是由我們而起，我們更要盡力去做，不能坐享其成了！」

　　駱中明見說事由明因師徒而起，不禁一聲長嘆道：「這場是非都是我和志強給師太惹下來的，應當出我去找幫手才是，但老朽卻是一介武夫，所認識的人也都是些平凡的人物，至于志強這孩子現在還是由師太教導中，也不能幫個什麼忙，只好有勞師太多多擔待了。」

　　明因師太見駱中明說話時，一臉慚色，咨嗟不已，只好勸慰道：「話並不是這麼說，像志強兄弟這種資質誰人不愛，貧尼正寄望他們將來光大師門，在武林中放一異采，那裏能說是拖累；至於蟒頭的事件，似乎是近於多事，可是仔細分析起來，仍然是保障正義的一種措施，肉為把蟒頭骨製成暗器，真是無堅不摧，只有百煉精鋼和它本身的皮骨可以擋得住，假如這蟒骨落到那些頑兇的手裏，雖然未必能夠橫行宇內，可是也不知道要有多少正義之士，因而喪生送命，所以表面上看來似乎是惹火燒身，而實質上卻是功德無量哩！」

　　說到蟒頭製成暗器，于志強卻「呀！」一聲驚叫起來，明因師太望著他笑笑道：「你不要著急，那些暗器我已經全帶來了，大概那些惡賊是忙著放火燒庵，所以連到我的床下藏劍，都來不及搜查，至於這一袋暗器，因為你們還沒有認熟穴道，所以沒有給你，順手藏在床底下，也沒有被惡賊拿走……」又哈哈一笑道：「這就是我們師徒的幸運，如果這袋暗器落在凌霄劍賊手中，那麼今夜就決沒有這樣幸運了！」

　　明因師太見各人都有點詫異的形狀，知道各人將信將疑，太過分信賴自己師徒，本待不把這種獨門暗器顯露，可是恐怕各人過於信賴反至大意吃虧，乃從僧袍裏面提出一個鹿皮袋，又在鹿皮袋裏選出十二根骨針，和十二顆骨珠來交到各人手上。

　　各人把那些比繡花針還要小的骨針，和那些比黃豆還要小的骨珠，看了一看，也看不出它厲害的地方，明因師太笑道：「各位不要小覷了這些東西，其實這些東西落在武林人物手中，就不啻於無價之寶，貧尼費了整整三年的工夫，才製成十萬二千根骨針和一千零八十顆骨珠，還剩下一大塊頭骨和骨屑骨粉，一時還用不著，只好把它埋藏在安全隱秘的地方，可說是煞費心血了，各位試試拿一塊山石來，再用針尖劃劃著。」林燕雲姐妹嘻嘻一笑，就跑到門外撿了個黑色的鵝卵石進來，拿起一根骨針在石上一陣勾劃，竟相視大笑，各人接過那黑石一看，也咋舌稱奇。原來那黑石上已被刻上一個人頭像，而且那些刻紋竟有兩分多深。

　　丁世成看了大喜道：「小妹妹多給我刻幾個僧人頭像！」

　　明因師太笑道：「這骨針的功能，尚不止此！」立刻吩咐于志強拿一把鋼刀貼著柱上掛好，明因師太取了一根骨針，一揚手，就聽到鋼刀那邊「雪」一聲，各人拿下鋼刀一看，已被刺穿了一個小孔，再往柱子一看，一條直徑尺多的光滑圓柱，也被刺個對穿，那骨針卻釘在那面石牆上，各人才大為嘆服。

　　這時林逸華低頭悄悄向燕霞道：「你姐妹學到了什麼？」

　　「學會了打觔斗！打觔斗有什麼好麼的？」

　　燕霞裝憨笑道：「有什麼不好？打不過師姐就打觔斗呀！」惹得她的父親林逸華哈哈大笑，輕輕打她一下說句：「野丫頭！」

　　※※※

　　第二天，明因師太叫林燕雲姐妹回邦加村去看她媽媽，然後把羅鳳英、蟬兒、于志強三人帶往後面一進屋子裏關起門來，教她們三人認清人身七十二大穴，同時講解六百六十六處針灸穴道。羅鳳英等人雖然聰明慧敏，專心致志，也要盡一天的工夫，才記得爛熟，接著明因師太又教他們點穴的類別和方法，並且要她們練習蟒骨針和蟒骨珠的打法，由她們每天到椰子林裏去練習。

　　轉眼就是三天過去了，師姐弟三人都學好了一手暗器打法，認穴點穴也是百無一失，明因師太見她們進步神速，滿心大喜。

　　到了第四天的晚上，明因師徒從椰林裏練習黑夜打穴回來，卻見任乾玉在客廳上和駱中明講話，明因師太忙喊道：「師侄不可如此！」

　　任乾玉看是明因師太也忙站起來笑道：「師叔，我已經不妨事了！」

　　明因師太仔細地把任乾玉看了一看，見他神清氣爽，毫無病容，知是仙丹的妙用，這才笑笑道：「雖然你的傷勢已癒，可是仍然不要過分勞動，才好！」

　　任乾玉唯唯應過了，又向于志強一躬到地道：「于兄弟救命之恩，叫我乾玉沒齒不忘了！」

　　于志強見任乾玉對他行禮鞠躬，忙跳開去，著急道：「任叔叔，你是怎麼搞的？」

　　任乾玉忙道：「你不要喊我任叔叔了，你不見你師父喊我做師侄？今夜彼此是平輩，誰也用不著客氣，不過你那救命之恩，我倒要謝謝你哩！」

　　于志強還是盡在搖頭不答應。

　　可是，蟬兒卻在這時候走到任乾玉的面前，煞有介事地喊一聲：「任師兄！」跟著笑道：「我師姐師妹師弟倒有幾個，這次倒也找到這個師兄來喊了！」沒遮攔地又是一陣亂喊。

　　明因師太笑斥道：「這丫頭越來越頑皮了，不過在武林上輩分倒是不可乘誤，鳳兒和強兒也都過來和任師兄見見面吧！」

　　各人等明因師太就座，才分兩邊坐下，又把舊話重提，無非是賊人勢大，手段毒辣兇殘，漸漸就說到應付的對策，和對下一步的剿匪計畫。

　　還是明因師太決定帶了羅鳳英、蟬兒、于志強往閩粵湘桂一帶，尋覓幾位同門，順便尋訪高人來和群兇決一勝負。至於林燕雲、林燕霞兩人因為年紀太小，武功有淺，帶在路上反而增加麻煩，只好把她倆留在家裏，等到事畢再求深造。

　　駱中明和任乾玉也想趁這個機會，往各地走動，見識一些武林前輩。可是，被明因師太以必需留他倆個在瓊崖打聽消息，和連絡招待先期到達的朋友，而且還要防備林少英那一批海盜前來尋仇，這個後方的任務，倒也不輕，向濤村的生命財產，就都依賴在他們幾個身上。駱中明和任乾玉一想，知道確是至理，再也不敢堅持說要到中原去了。

　　但是羅鳳英三人新學到打暗器的手法，雖然純熟，不過仍然沒有做到用勁如意的地步，還需要加緊練習，否則在旅途中，一切都要停頓下來。因此，明因師太決定再多住半個月，以便指點羅鳳英三人深造功夫；另方面也可以教林燕雲姐妹和任乾玉接放普通暗器的本領。

　　同時，又請王大伯和林逸夫兄弟設法傳知各村，加緊防禦設備，多儲備些石灰、泥土、弓箭、擋牌之類，雖然這些東西，不能阻止高手的進出，可也能夠給與那些嘆囉小賊莫大的損害。分配妥當之後，各人也就十分忙碌起來。

　　當天，林燕雲姐妹坐了一頂黑轎子回到向濤村，給蟬兒看到了笑道：「好不害羞，才回去兩三天，就做起新娘子來了！」

　　林燕雲小臉一紅就要過來呵吱她，蟬兒嘻嘻哈哈地走開了，林燕雲忙喊：「蟬師姐，別走，我媽請師父和師姐過去呢！」

　　蟬兒見她一臉正經地說，知道不是玩笑，停下腳步挽著她兩人的手兒到祠堂裏找明因師太，燕雲姐妹上前施了禮，就把請師父姐姐到邦加村去的話說了，明因師太見她們意誠可感。同時，也想去認識林燕雲姐妹的尊長，將來鳳英、蟬兒兩人也可多得一處的照應，只有于志強以前曾經去過，同時也想多做一點功課，所以不想去，明因師太也不勉強他，逕自帶了鳳英、蟬兒、林燕雲姐妹去了。

　　這次，明因師太因為坐了轎子，鳳英姐妹只好在轎後緩緩地跟著，一路上山花秀草，流水行雲，比起運用飛行功夫走馬看花，又另有一番風味。

　　足足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到達林家，林逸夫兄弟把明因師徒迎進了後堂，和各人見了面，嘮嘮叨叨，說不盡女人家事，談不完武林人物，從燕雲姐妹說到克功兄弟的武師，從凌霄劍客說到志強本領的高強，不覺時間易逝，轉眼就到黃昏時候，林家忙搬上酒菜，林逸夫夫婦正待肅客入座，忽然林燕霞匆匆地走進來說：「師父，聽說于師兄在外面和一個窮道士打架哩！」

　　明因師太詫道：「有這樣事？他不是說不來，為什麼又來了，你聽誰說的？」

　　燕霞急道：「在門外聽林阿四和村人說的。」

　　明因師徒急忙趕到村外，果然看到一里多路之外，圍著黑黝黝的人群，師徒忙施展陸地飛行的輕功，奔向前去，撥開人群，進到圈內一看，明因師太急忙喝聲：「住手！」

　　于志強本來和那窮道士打了幾百招，勢均力敵，忽見師父氣息敗壞跑來喝止，只得虛揚一掌跳出圈外，那道人一見明因師太，呵呵大笑道：「你這徒弟比我強多了！好！好！」

　　明因師太也笑道：「那及得二師兄？」接著向于志強喝道：「強兒趕快來拜見二師伯！」

　　于志強聽說是二師伯，臉上一紅，忙過來叩見，被那道士攔著笑道：「不必多禮了，這才叫做大水沖倒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了！」

　　鳳英、蟬兒、林燕雲姐妹也都過來拜見了，明因師太笑吟吟地帶路，一起回到林家，向林逸夫兄弟介紹，這時各人才知道這位窮道士，竟是明因師太同門的二師兄入雲龍覺真道人。

　　自從入雲龍落座之後，蟬兒一雙秀目就不斷地打量這師伯，又看看自己的師父，一臉驚疑之色。

　　明因師太見了笑道：「你這丫頭以為我年紀老，是不是？你師伯還要比我長五歲哩！」然後說明覺真道人得到內家真傳，能夠駐顏等等。

　　覺真道人笑道：「四師妹不要盡替我吹了，剛才不是你到來快一步，我這副老骨頭就要給你這小徒弟打碎了！」說得各人一陣大笑。

　　于志強臉兒又是一紅，嚅嚅道：「徒侄不知道是師伯，天大的膽子也不敢！」

　　覺真道人又哈呵大笑道：「不知者不罪，可是你剛才使出那一套拳術，卻不是本門所傳，你到底在那裏學來的？」

　　明因師太也覺得于志強不用本門拳術應戰，有點不應該，輕輕斥道：「徒兒為什麼不用本門起手式？」

　　那知于志強卻說出一套道理，使各長輩也讚嘆不已。

　　原來于志強看師父師姐都走了，獨自到椰林裏練習暗器打法，已經到了得心應手的地步心裏一高興，靈機一動就發生一種奇想；他想猴王劍法是那樣奇妙，如果把猴王拳法揉合到師門的雷霆掌法裏，其威力豈不更加厲害，他想到就做，整個下午都在製造他的新拳法，好容易練到純熟，自覺得循環無端，招招奇險，五百八十七招中，沒有一招是緩著，心裏大喜，立刻回祠堂找駱中明說明要到邦加請師父指點有沒有漏洞，那知找來找去也不見駱中明，只好獨自一個人，施展輕功一路趕來，在路上卻遇上了覺真道人問他是不是明因師太的徒弟，他因為在覺真道人的衣服裝扮上看，以為是凌霄劍客一流人物，所以不肯說，雙方越鬧越僵，而且自己又心急於趕往邦加，幾次想衝過前面，都被覺真道人擋著，心裏一怒，立刻施展出自創的拳法。

　　覺真道人以為這十六七歲少年，能有多大本領，那知他這套拳法果然不同凡響，還打不上二百招，道人就連連被打了三掌，這才知道厲害，覺真道人忙施展幾十年來的功力，才扯個平手，又打了一百多招，就被明因師太到來喝止了。

　　覺真道人聽了笑道：「那就怪不得了，他一面對招一面留心，可是你這套雜錦拳，有些地方很像本門的掌法，有些地方又像猴王拳，當中還夾了稀奇古怪刁鑽的招式，令人捉摸不定。」又回頭對明因師太道：「想不到他小小的年紀，竟能夠揉合各家，獨創拳法，師門的光大，就全靠你這幾個門徒身上了，他這套拳法還沒有名字，未免美中不足，到將來稟過掌門師兄，再行決定吧！」

　　然後又問起各人的藝業，和凌霄劍客尋釁的經過，明因師太也一一說明。

　　覺真道人聽說梅嶺雲鶴也牽涉在裏頭，不禁大驚道：「怎麼連這個魔頭也惹上了？」

　　明因師太見覺真道人這種情景，也是一震道：「形勢很壞麼？」停一停又說：「梅嶺雲鶴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當晚在銅鼓嶺上他和凌霄兩人合力鬥于志強，卻被于志強打得抱頭鼠竄，凌霄連劍也不要了！」說完指著蟬兒的那把劍說：「這就是沖霄劍！」

　　覺真道人先看志強一眼，連讚幾句「難得」，然後對明因師太道：「梅嶺雲鶴是宇內十三兇之一，他雖然本事不太大，但是最會興波逐浪，無事生非，偽裝中立，挑撥離間，使我們增加不少敵人，這次他吃了敗仗回去，不知又要搬動些什麼人馬來了！」

　　明因師太「哦！」了一聲道：「怪道于志敏的師父也傳語要我防備哩！」接著把于志敏傳言示警，一一說出，並且說自己就要到蠻荒去尋覓同門。

第九回　仗劍返中原　河山有恨　市恩降惡霸　主客同仇

　　卻說，明因師徒把入雲龍迎進邦加村，和林逸夫兄弟見面。說起自己在短時間內就要離開瓊崖，遍歷蠻荒，找舊日的同門友好，來和群兇決戰，閒談暢飲。酒過數巡，明因師太忽然向入雲龍笑問道：「二師兄，我們自從協力驅逐赤身魔女之後，算起來已經有了二十多年，你收了幾個徒弟了，這次你怎知道我在瓊崖？」

　　這一問，卻把一個談笑風生的入雲龍，問得神情黯淡，默然半晌才道：「這些傷心的往事，不提也罷！」

　　明因師太以為入雲龍不願提起萬洋山的往事，也就淒然道：「萬洋山的往事，我也不願再提，唯希望你把這十多年來，在外面的見聞和經歷告訴我一點，還有小一輩的同門，也要使他們知道多少江湖的風險，免得將來行道的時候，反而一籌莫展！」

　　那知入雲龍仍然神情黯然，先朝座上各人看了一眼，然後長嘆一口氣道：「四妹，你知道我也是鬧到無處容身麼？」這句反問，把在座各人都問得一震，明因師太更加著急道：「二師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要急死人了！」

　　入雲龍慘笑道：「要說起來，也不是一言可盡，總之，我三個徒兒都毀在赤身魔女之手，只有我那最小的徒兒羅冠英在緊要關頭，被一個不知名的異人救去，我要不是仗著這一點輕功，而且獲得兩位不露面的異人保護，也要葬身在萌渚山上。三年了，三年來我走遍了百粵，八桂、三湘和古越，雖然結交了不少的江湖豪客、風塵異人，和山澤隱者，但是，他們的藝業也不過比我略為好些，要想利用他們去對付赤身魔女，雖不致於落敗，可也賺不了便宜，搞得不好也許還要連累他們血濺荒山……」

　　明因師太越聽越氣憤，越聽越動容道：「難道莽莽神州，濟濟多士，就找不出能制服這一個魔女的人？」

　　入雲龍又慘笑道：「我最初也像你這樣想，我認為赤身魔女並不是怎樣了不起的人物，在萬洋山那一役中，我們雖然沒有致她的死命，可也打得她抱頭鼠竄。當然，我並沒有不防備她東山再起，我雖然隱居在萌渚山關門授徒，但也不斷地鍛煉內功的心法，知道總有一天要和這魔女算個總賬，來一個徹底的了斷，可是，想不到她竟能夠找到萌渚嶺去，這也怪我自己平日少在外面走動，對外界一無所知，所以毫無戒備，以致被她偷襲成功……」

　　「偷襲！」明因師太又是一驚，苦笑道：「這幫賊子真會來這一手，可說是無獨有偶了，前後三次如同一轍，不過手法不同罷了！」

　　說得入雲龍也好笑道：「你以為她們在沒有充分準備之前，會和你堂堂正正地對招不成？她們自己就誇口：『不打沒有把握的仗』，在沒有準備完善的時候，除非我們也學她一個偷襲。否則在她那笑臉外交、和平政勢之下，絕不讓我們有打的機會，我們要勉強去打，未嘗不可，但輿論上倒是賊人佔了先著，等到她一切佈置好了，我們就難得有取勝的機會，那時候我們不想打也不行了。」

　　「師伯，照這樣說來，我們可不是永遠挨打？」于志強忍不住問上一句。

　　入雲龍望了他一眼，苦笑道：「這就是一個難點，所以只好防備自己，讓魔女兇焰繼續長下去。等待到吃虧的人多了，大家就會聯合起來，團結起來，一致對付那些兇徒。我們才可以立於不敗之地哩！」這一番話給于志強聽了仍然是似懂非懂。只是覺得師伯太過軟弱了，給別人欺到自己的頭上，還不肯主動去找敵人報仇，可是，因為是師伯的話，也許另有一番道理，倒不敢駁他，只好默然不語。

　　明因師太接口笑道：「師兄說的倒是正理，不過那赤身魔女是否能等待我們聯合起來，就是一個問題了。照這樣延宕下去，那怕不被她各個擊破，個別摧毀？到那時候，我們再想聯合起來，也沒有人和我們聯合了。」

　　林逸華也插嘴道：「是啊！如果等到惡人勢力長成，個別消滅我們堅強的幫手之後，我們豈不是要走進絕路，依我的愚見，倒不如以爪還爪，以牙還牙，只要抓住機會，立刻就翦除惡黨，絕不讓她們的羽毛豐滿，比較束手挨打來得好些哩！橫豎是忠奸不能並存，邪正不能兩立，我們又何須顧慮那麼多的輿論？如果輿論真是能有效的話，那些惡賊也不會越來越囂張了！」

　　入雲龍靜靜地聽取明因師太和林逸華的意見後，頷首微笑道：「你們說的都是正確的道理，我現在已被赤身魔女搞得無路可走，而且辛辛苦苦培育出來的徒兒，也被她手下的黨人毀去，這種仇恨我絕不會放過。不過，她那些徒眾太多，而且又會偽裝好人，在茫茫人海中實在不容易發覺，有時雖明知某人是她的黨徒，但又沒辦法取得他的確證。尤其，社會上多的是沒有頭腦的人物，無法辨別是非，反而變成惡人的應聲蟲，而這些可憐的應聲蟲，為數又太多，感化不勝感化，翦除不勝翦除。我在離開萌渚山之後，三年來明踩暗訪，未嘗不想把赤身魔女的黨徒個別除去，但是，到頭來不是發覺他罪證不足，就是為惡未著，反而難以下手誅滅，甚至於自己還吃過他們幾次暗虧，官府把我認為是惡人，民眾也認為我是壞蛋，只好走而避之了！」

　　各人仔細地把入雲龍的話一想，知道這個赤身魔女確也難纏，雖然個個咬牙切齒，卻也想不出一個具體的辦法出來，明因師太皺一皺眉頭道：「那麼，你遠而避之，一避就到海南來了！」

　　「誰說不是！」入雲龍笑了一笑又說：「事實上，我也不知道你隱居在瓊島……」

　　明因師太詫道：「那麼你是……」

　　入雲龍並沒有讓明因師太說下去，接著道：「你先不要打岔，本來我飄洋過海，並不是存心來找你，而是年前在嶺南遇上了馮翁，他告訴我說雪庵和尚和你都在瓊島，可是他也不知道你躲在那個山頭上。我想找你也沒處去找，但我終於來到了瓊崖，在各處亂闖亂走，又聽不懂本地話，真是像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直到前天，在定安縣我遇上兩個鬼鬼祟祟的道人，從他們的談話裏，知道他們曾經向你尋仇，無意中知道你的蹤跡，我心裏一急，連忙詢問店家，認明了銅鼓嶺的方向，亂走亂撞，居然在這裏遇上你們，倒不辜負此行了。」

　　各人聽了也互相歡慶，直吃得杯盤狼藉，散席之後，明因師太對入雲龍說起應付赤身魔女，和協助于志強報仇雪恨的事，入雲龍一震道：「于師侄這個彌天的大恨，只怕只能夠報得一半了……」

　　明因師太忙問原因，入雲龍微微嘆息道：「于師侄仇人中的石亨，已經被皇帝抄家了，不過石亨的運氣還不壞，他沒有被斬，而是病死獄中……」

　　明因師太雖然一面聽入雲龍的說話，一方面注意于志強臉上的表情，這時，見于志強眼光一直，身子往後一倒，竟是暈在椅上，各人又是一陣騷亂。

　　明因師太急忙向林逸夫兄弟搖搖手，連說不妨事，可是手下卻不停地替于志強推宮活血，過了半晌，才聽到于志強「呱！」一聲哭了起來。

　　明因師太看了，憐恤道：「癡兒！你話還沒有聽完哩，而且仇人不僅是石亨一個，石亨雖然是死了，可是曹吉祥、徐有貞、蕭惟楨、張軏，這些人都還沒有死。要算起來主要的仇人還是曹吉祥、蕭惟楨這兩個奸臣，何必苦壞了自己的身子，而讓仇人逍遙法外？」

　　經了明因師太這樣解釋，于志強才漸漸停止嗚咽，各人也同樣覺得有點慘然。

　　第二天，明因師太帶了羅鳳英、蟬兒、于志強等陪著入雲龍覺真道人，回到向濤村，介紹和駱中明、任乾玉、王大伯各人相見，各人商議結果，認為于志強報仇雪恨的事不可從緩，駱中明因此也要一同前往。

　　向濤村因為各能手都要離開，實力愈形單薄，幸有入雲龍答應留守後方，主持一切，駱中明又趁機把丁志桂引到入雲龍的門下，於是，皆大歡喜。惟有駱中明和于志強掛念著于志敏，深恐他趕不上報仇雪恨的大事，有點悶悶不樂。

　　明因師太洞悉他倆的心意，微笑道：「于志敏的事大可放心吧，也許紫虛上人必然會有更好的安排，而且報仇雪恨和光宗耀祖本是殊途同歸的，縱然志敏小友不能手刃親仇，但學成之後，為武林大放異采，也足以慰先人於地下了……」

　　駱中明聽了明因師太的意見，雖也覺得很對，可是總感到于志敏不能參加這次復仇的行列，是美中不足的事，誰又料到後來事出意外，平添一段佳話呢。

　　過了一天，駱中明、明因師太，羅鳳英、蟬兒、于志強等收拾妥當，別過了王大伯、入雲龍、任乾玉、丁世成和向濤村諸老之後，由駱中明帶著于志強，明因師太帶著兩個女徒，約定沿途連絡方法，分別向府城進發，買棹渡海，那消兩天已到了雷州。

　　駱中明和明因師太兩起人，在雷州會齊之後，知道此後已進入赤身魔女和其他一些無名敵人的範圍，只有步步小心，所以採用交互前進的方式，向北方進發，一路上說不盡人物風光，尤其一群年輕的門徒，更是笑顏逐開，雀躍異常。駱中明和明因師太雖然滿懷心事，但踏上這久別的中原，舊地重遊，也說不出感慨萬千，不必細表。

　　行行復行行，已非一日，這一天輪到駱中明和于志強先出發。在中午時分，已到達了梅嶺關，在這個地方正是大庾嶺的交通孔道，雖然這是山裏的一個小鎮，可是倒有百幾十戶人家，簡陋的客棧和小飯館倒也有好幾家，看樣子是準備那些來不及越過嶺去的旅人食宿之所。這時，駱中明和于志強都有點餓了，只好選擇一家比較清淨的飯館，叫了兩三味菜，吃了起來。

　　正在這個時間，街上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不消片刻已到達這家飯館的門前停了下來，飯館裏立刻過去兩位伙計，滿臉堆笑，一面接了馬韁，一面說：「兩位軍爺往裏面坐！」

　　騎在馬上的兩位中年漢子「唔！」了一聲，滾鞍下馬，大踏步走進店來，經過了駱中明、于志強的座旁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瞟了一眼，然後在另一角上坐了。

　　于志強看在眼裏，低聲嘟嚕道：「好個窮兇相！」

　　駱中明忙瞪了他一眼，催他快吃好趕路。于志強不再說什麼，轉眼之間吃飽了肚子，匆匆付了飯賬，踏出門來，卻聽到那兩位中年漢子輕微的笑聲。

　　本來駱中明、于志強兩人的腳程都很快，可是在這人多的官道上，不便施展輕功，只能一步一步走，走到西山日落，才下了大庾嶺，恰好嶺腳不遠就有一個小鎮，當下決定就在鎮上宿一宵，入得鎮來。只見客棧的招牌倒有不少，可是都簡陋非常。出門人雖然不計較這些，但為了次日進出方便，選來選去。還是在大街北端一家「平安客棧」住了。

　　住店手續辦理完畢之後，駱中明向伙計問了本鎮的交通路線，和酒樓飯店，就和于志強走上大街，順著街道走出鎮外，指點了一陣方向，才回鎮裏找一間乾淨的飯店，當下有伙計過來招呼，陪著笑臉問道：「客官要不要酒？我們這大庾墟的梅嶺紅酒是出名的，尤其小店自釀的酒，更是香冽，端的非同凡品，如果客官不會喝酒倒了罷了，如果是會喝的，千萬不可錯過，不過千萬不能多喝，再好的酒量也喝不了三斤……」

　　「陡！」駱中明瞪眼一喝，把這個伙計嚇了一跳，接著說道：「不要嚕囌，給我打六斤來！而且選你店裏拿手的好菜做四盤來！」駱中明本不願喝酒，也給他激起酒癮來。

　　那伙計出其不意，被駱中明嚇了一跳，又聽了這一番話不由得失笑道：「客官不要發怒，剛才小的所說都是真話，那個開店的不想多賣一點貨，多賺幾個錢，可是小店的酒，真個香冽、厲害，要是說遇上一些牛飲客，囫圇吞棗似的喝，不說三斤，也許三十斤也喝下去了，充其量是醉死。可是，會喝的人是慢慢的喝，嘗一生來最好的酒味，真個喝不了三斤，小的名字叫做『杜老實』，絕不會說騙人的話。客官要喝，小的就立刻打酒上來，可是真個不能多喝哩……」

　　駱中明想不到這個店伙計倒能說出一番飲酒哲學，細細一想，倒也是道理，只好揮揮手叫他去了，于志強望著杜老實的背影笑道：「想不到喝幾斤酒也有那麼多的名堂。」

　　駱中明也笑道：「他講的倒是道理，也許這店裏的酒，確是不同凡響吧？」一老一少談不到幾句，熱騰騰的菜和酒都已端出來了，交件迅速，使老於江湖的駱中明也暗暗驚奇。

　　只見杜老實嘻嘻地笑道：「也許客官覺得我們小店酒菜方便，而覺得有點奇怪吧？其實敝鎮上家家都是這樣，不過小店的酒菜更加快一點而已。」

　　駱中明一看拿上來的菜，原來是一盤蒸羊肉，一盤烤鵝，一盤炒豬肝和一大碗膳糊，不禁有點好笑，因為這四盤菜裏，除了膳糊一樣稍為需要時間之外，其餘都是現成的東西，不過，就這樣也算是很難得的了，這時杜老實又把小酒罈端上一個來，當場打開道：「這一罈就是三斤，客人嘗過就知道好處了。」

　　駱中明見杜老實除去酒罈的封泥的時候，已嗅到一股酒香，這時，一揭開罈蓋，更是酒香撲鼻，不由得讚聲：「好！」

　　那杜老實見客人讚酒好，笑了一笑，說聲：「客官趁著菜熱的時候，趕緊吃吧，膳糊冷了是不好吃的，你老還要別樣的時候，就喊小的一聲！」

　　駱中明點一點頭，讓他退下去了，一老一少就對酌起來。

　　當駱中明和于志強打開第二罈酒的時候，門外忽然又來了兩人，于志強認出正是在梅嶺關遇上的那兩人，眉頭自然地皺了一皺，悄悄說聲：「討厭！」

　　這兩人進店之後，店裏就熱鬧起來了，與其說是熱鬧，倒不如說是忙碌來得適當，他們人還沒有坐定，就一迭連聲喊「杜老實！快拿酒來！」

　　此時，杜老實在裏面應了一聲：「來了！」從甬道上轉出來，看那樣子顯然是對新來這兩人不大歡迎的。

　　那位紫臉孔的中年漢子瞪著杜老實道：「你又有什麼不高興了，難道我們吃你的東西，還會賴你不成？」

　　杜老實連忙陪笑道：「小的那敢說不高興，不過因為掌櫃的娘病了，他回家去招呼，而店裏只得我們三人，我又要顧著裏面，又要顧著外面，實在招呼不過來呢，霍爺需要什麼，儘管吩咐，小的必定迅速辦去……」

　　「誰聽你那麼多嚕囌？快點去拿酒菜上來！」另一位馬臉的漢子吆喝著。

　　「是！」杜老實應了一聲，轉過頭來望駱中明這邊一眼，又說：「不過，爺們要好的菜，卻要等一會了，因為……」

　　「因為什麼？快去！」

　　「是！」杜老實應了一聲，轉到後面去了。一會兒捧出一小罈酒和三樣菜來，于志強眼尖，早看出菜式和自己吃的完全一樣，不過就少了一碗膳糊，知道事情要糟。果然杜老實擺上三樣菜式之後，那馬臉漢子氣沖沖地喝道：「為什麼只有三樣？」

　　「韓爺！請息怒！本來敝小店的拿手菜式是四樣，可是今天的人客多，鱔魚又買得少，所以已經沒有了，爺們如果要另外的菜，只要小店裏有，都可以立刻補上……」

　　「我偏要鱔魚糊！」馬臉漢子又吆喝起來，杜老實苦著臉回道：「膳糊真的沒有了，別家對於這門菜也不肯讓，只好明天多補兩份……」

　　「混帳！」馬臉漢子喝了一聲，一伸手，杜老實的臉上已經中了他狠狠的一巴掌，這時心還未足，罵道：「老子教訓教訓你，如果不快點去找膳糊來，哼！」忽然又改了口風，喊聲：「唷！」接著從嘴巴裏吐出一小塊鵝骨來。

　　那杜老實挨了馬臉漢子一個巴掌，臉上熱辣辣地，現在見他狼狽的樣子，心裏暗暗稱快，可是又不敢笑。

　　那馬臉漢子吃了這個暗虧，豈肯甘休，舉目四望，想找出是誰開他這個玩笑，恰巧于志強看到他狼狽的樣子和杜老實想笑不敢笑的那副尊容，少年心性不由得「噗哧！」一笑，駱中明連忙瞪他一眼，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那馬臉漢子正是氣在頭上，沒處發洩，現在見有人笑他，立刻扠著雙手，走過來喝道：「好小子敢笑你大爺？」

　　駱中明正待站起來說話，那知于志強比他更快，已經斷喝一聲道：「小爺笑小爺的，干你屁事，難道這空氣是你包下來的，笑都不准人家笑不成？」說完了又夾一塊烤鵝吃在嘴裏。

　　面前這兩個漢子橫行在梅關、大庾、西華、青龍、池江一帶已經有好幾年，自從今年夏秋之間，又和當地一個大惡霸合成一氣，更是橫行無忌，現在被一個無名無姓的少年譏笑，並不把他放在眼裏，這一口氣豈能咽得下去，大喝一聲：「好小子！」正待伸手來抓于志強，那知剛好說完「子」字，嘴唇還沒有合攏回來，只見白光一閃，「卜」一聲，自己的門牙整整地被打折了四個，痛得他「哇」一聲。朝後倒跳一步，吐出牙齒一看，在那被打斷的牙齒裏居然又是夾著一塊鵝骨。

　　這一下子，全店裏的人都明白過來了，駱中明一面高興，一面又暗暗地埋怨；高興的是，幾年來于志強已學到了上乘的武功，這次報仇雪恨更是有把握；埋怨的是，于志強年輕好事，將來前途上恐怕魔難重重，尤其在這些地方，為了不需要的閒事而出手，也許會引來不少障礙，耽擱了報仇的行程。

　　至於店裏的伙計，甚至於那兩個中年漢子，無不被于志強這一手震驚了，想不到弱不禁風、文縐縐的小孩子，竟有這一手絕技。可是，這兩個漢子也犯了兇性，雖然明知大敵當前，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就這樣抱著退卻主義，未免有點值不得。

　　紫臉孔那位漢子大喝一聲：「我霍一鳴來會你！」立刻越過了馬臉漢子，一個「黑虎出柙」朝著于志強胸前就是一掌。

　　于志強那裏把他放在心上，等到敵人的肉掌快要到達自己胸前的時候，左掌輕輕一撥，趁勢一纏一摔，一條身高七尺的漢子「噗通」一聲，已是狗吃屎般扒在地上，惹得門外一群看熱鬧的觀眾齊聲喊「好！」接著又是一陣天笑。

　　霍一鳴從地上爬了起來，那紫臉孔更加紫中透黑，滿目兇光，滿臉殺氣，對馬臉漢子道：「韓兄弟走吧！」又怒沖沖對于志強道：「你別跑，有種的就在這裏等著，等一會有給你好瞧了，你霍大爺……」

　　「憑你也配！統統給我滾出去！」于志強喝到「去」字的同時，馬步一挫，也不見他怎樣進招，可是霍韓兩人已被他一手一個拋了起來，從圍堵在門口的觀眾的頭上飛越，而跌到街心去了。這次，霍一鳴吃虧更大，良久，才爬得起來，一跛一蹶地逕自去了。其餘閒人也各自散去。

　　霍一鳴兩人走了之後，杜老實苦著臉走過來恭恭敬敬對駱中明于志強打躬作損道：「這位小哥替小的出氣了。但是，那兩人也不是好惹的……」

　　「為什麼不好惹？」于志強問上一句。

　　杜老實苦笑道：「客官是外來的人當然不知道，剛才吃小哥用鵝骨打落門牙的叫做韓修，另一個給小哥打倒在地的叫做霍一鳴，這兩個人都是幾年前就來到本地，鬼鬼祟祟地就在這一帶走動，連到縣老爺也對他們客氣，其他升斗小民更不敢惹他們了，近兩年來又和本地的李大爺聯成一氣……」杜老實說到這裏先望望店外，然後又悄悄地說：「我們本地人明裏不敢說什麼，可是在背後都叫他們是『大庾三害』，恨不得有一個周處到來，把他們統統除去……」接著又把大惡霸李全藩的劣跡，一古腦兒說了出來，聽得駱中明肩眼俱張，氣得于志強粉臉通紅反而冷笑道：「你說的這些惡鬼住在什麼地方？等我們找他去！」

　　「他們就住在鎮西五里遠的大莊子裏，其實客官們不用去找他，他也就要來找你了！」

　　杜老實停了一停又說：「以一對一來說，他們絕對不是小哥的對手，可是他們人多，而且裏面也有些很棘手的人物……」

　　「比剛才這兩人怎樣？」駱中明忍不住問了一句。

　　「剛才這兩人不過是四五流的腳色吧，不過因為勾結官府我們才怕他，不然我們鎮上人也不容他橫行的。至於李全藩的石虎莊裏的人物就難說了，看樣子個個都是江洋大盜，聽說裏面有一個番僧，能握石成粉，隔山打牛，但這個番僧從來就不出莊門，我們也沒有見過……」

　　聽了杜老實的話述，駱中明和于志強都對石虎莊的人物行為有概略的瞭解，估量那群惡霸爪牙裏面，好手不過是：番僧、李全藩、柳營、車長慶、車長祝、聞仲三等幾人，剩下那些二三四流的角色，雖然說是人多勢眾，但能貼身擠近的也不過僅容四五人，因此倒不致於怕他，問題在於街上不便於打鬥，恐怕傷了別人，破壞了別人的東西，當下匆匆吃完了飯，問明了往石虎莊的路線，就迎了上去。

　　當駱中明、于志強兩人，剛剛出了鎮外，果然見到遠處蜿蜿蜒蜒的火把，約有三四十人向大庾鎮飛奔而來。在火光的前面，似乎有五六條飛快的身形，駱中明連忙把于志強一拉，兩人同時拔起身軀，躍上路旁一棵大樹上隱蔽起來，于志強笑對駱中明道：「伯伯，我到前面戲耍這幾個蠢驢一番，煞一煞他們的銳氣！」

　　「要小心！」

　　「我自省得！」說時遲，那時快，于志強一條灰白色的身形，已如孤鶴騰空般，接連幾縱，落到幾十丈遠的樹頂上，而且還順手在地上抓了幾把泥沙、樹葉，看看那些石虎莊的來人快到樹下的時候，忽然，一聲長嘯，騰起十五六丈，並且提氣停在空中喝道：「下面無知的凡人聽著，吾乃夜遊神是也，石虎莊李全藩作惡多端，魚肉小民，即將降罰，你們助紂為虐還不趕快退去！」

　　石虎莊的來人正在急行進中，忽然聽到一聲長嘯，已經是驚魂落魄，再聽到有人居然站在空中發話，以為是真神降臨，「嘩！」一聲撥轉頭就跑，只有那番僧見多識廣，反而大喝一聲：「那裏來的小鬼，照打！」一把菩提子竟向于志強的身上打去。

　　本來于志強穿了一件鰻皮背心，是不怕一般暗器的，可是，吃虧在經驗太少，而且在飯館裏已被杜老實說得番僧如何厲害，以致在心裏上輸了一籌，這時眼見幾十顆亮晶晶的暗器，四面八方向自己身上襲來，不由得大驚，連忙把手裏的沙泥樹葉用「滿天花雨」的手法，往下撒去，同時，左腳往右腳面上一蹬，身軀向右一閃，竟斜斜地問出四五丈，可是，因為這樣用力，身軀也輕悠悠地往地面落下來。這時，石虎莊的壯漢，已被那些碎砂樹葉打得一陣呼痛，亂撞亂闖。

　　那番僧對於于志強的搗鬼，本來就是不信，現在見于志強竟然會閃避暗器，並且墜落地面，當然更不畏懼了，當下一提禪杖，「泰山壓頂」朝于志強的頭上擊下。

　　于志強看到番僧已經進招，那沉重的禪杖夾著呼呼的風聲當頭壓下，也不敢怠慢，仗著身軀輕便，肩膀一晃，已繞到番僧的身後，「五丁推山」雙掌竟朝番僧的背後進襲。

　　可是那番僧的武技，也非平凡，見到一杖下去，敵人已失了蹤跡，就知道不對路，急忙杖隨身轉，橫掃向後面，卻被于志強一個「平地翻雲」，從番僧的頭上越過去，頭朝下腳朝上，順手就是一掌，「啪！」的一聲，正打在番僧的脖子上，自己的身子也因此而反彈起三四尺高。雖然于志強這一掌，是身體懸空，無處著力，所以打得不十分重，同時，番僧有一身橫練的功夫，不易受傷，可也被打得脖子熱辣辣地不大好受。

　　番僧這支禪杖，本來也有三四十年的功夫，可是一上來就過於輕敵，以致吃了大虧，不禁逗起他那半野蠻的兇性，立刻展開「風魔杖法」，把周身裹得風雨不透。

　　于志強雖然得了明因師太的真傳，而且服過不少的靈藥，但憑著一雙肉掌，那裏是番僧的對手，反而被番僧迫得連連後退，心裏一急，一個「燕予穿雲」拔起十多丈高，趁著身體停在空中，從襟底下抽出蒙天劍來，喝道：「你這披頭散髮的驢頭，有本事就上來打。否則，小爺要不客氣了！」說完了嘻嘻地訕笑。

　　那番僧在石虎莊上是首席的人物，那忍得下這小孩子目空無人的譏笑？立刻大喝一聲，騰身而起，手中禪杖夾著一股無比的勁風，向于志強腳下掃來。

　　于志強也想不到番僧居然有這麼高的輕功，深恐被他那沉重的禪杖掃著雙腳，只好用了一個「鷂子翻身」把身子翻開一丈多，避開了禪杖，又回到地面上，抱劍當胸喝道：「你這驢頭報個名來，小爺劍下不斬無名之輩！」

　　那番僧見面前這文縐縐的少年，最多也不過是十六七歲，居然有上乘的輕功和掌法，現在手上又多了一支明晃晃，軟綿綿的長劍，料想是一件寶物，倒不敢輕視，也就橫仗作勢喝道：「小狗聽了！你佛爺是羅剎教下，南支活佛座前大力金剛哈巴羅夫是也，你如果好好跟我回去，投身我教，佛爺愛你這副身手，必定好好看待你。否則，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周年祭了，我看你年紀輕輕地死了未免可惜，不如就跟我回去為妙！」

　　于志強初出茅廬，也不知道哈巴羅夫是什麼東西，大概是個名字，可是名字又那麼刁鑽古怪。至於羅剎教這個組織，于志強老早就聽明因師太、雪庵和尚、入雲龍師伯等人說過，想不到初次出門就遇上這樣一個對手。不過，剛才已經過了幾十招，眼前這個番僧不見得是怎樣了不起的人物，就怕他們圍攻的時候，有點麻煩，本想用話擠了他們，但是這些窮兇惡極之徒，那裏顧什麼信義，乾脆就和他悶鬥，殺一個少一個，所以搖搖頭道：「你這名字太長，不好唸！」

　　哈巴羅夫聽了以為這少年容易就範，反而輕笑道：「名字並不長啊？我叫做『哈巴羅夫』只有四個音，你們大明國不是也有『諸葛什麼』，『司馬什麼』還不是四個音嗎？你又叫做什麼名字呢？」

　　于志強聽番僧這樣說，倒要誠心冤他一陣，激起他的怒氣，當下也笑笑道：「你叫做什麼鑼夫、鼓夫都不大好！」

　　哈巴羅夫一忙道：「為什麼？」于志強先笑了一陣，才緩緩地說「就叫做哈──巴──狗吧！」

　　這時，哈巴羅夫才知道是上當，氣得滿臉通紅，罵道：「你這小子敢戲弄你佛爺，先吃你佛爺一杖！」一面說一面挺起禪杖「橫掃千軍」一片烏光襲了過來。

　　于志強手上雖持有削鐵如泥的蒙天劍，但是，懾於禪杖的沉重，恐怕傷了自己的寶劍，只好雙腳輕輕一縱，避過了一招，立刻展開「雷霆劍式」先發制人，只見一片寒光挾著風雷的聲音，撲向杖影。

　　哈巴羅夫看到這種聲勢，那敢怠慢，急忙施展風魔杖法，保衛自己，只殺得沙塵滾滾，轉眼之間，就是百數十招。

　　石虎莊的來人，那裏看過這種場合，只驚得目瞪口呆，忘了置身戰場上，倒有點像是看戲法來了。漸漸，兩人越打越緊，除了在樹上躲著的駱中明和石虎莊來的三兩個高手之外，其餘的人只能見到一團銀光和一團烏光在那裏飛滾，在場各人無不暗暗驚奇，也無不暗暗讚嘆。

　　可是，兩個交戰的人自己心裏都有數；哈巴羅夫自認為可以利用「金剛杖法」取勝，于志強則還有一套煞手的「猴王劍法」還沒有施展出來。旁觀各人則因為武技不及，而且人家還沒有分出勝敗，一時也不便幫手，惟有石虎莊方面同來的車氏兄弟武技和番僧不相伯仲，尤其車長祝更打得一手好暗器，早就躍躍欲試，現在見哈巴羅夫久戰不下，立刻暗取兩支蜈蚣鏢在手，待機發出。

　　正在這個時候，忽聽場內一聲大喝，接著就是一陣龍吟的聲音，兩條人影兀自分開了八九丈。

　　原來，于志強和哈巴羅夫兩人，各自知道對方的武技高強，所以各以絕學來保衛自己，一面尋找對方的空隙，本來是不易分誰勝誰負。可是，于志強一方面要對付當前的強敵，一面還要防備其他敵人的偷襲，這麼一來招式上就打了一個折扣，這時看到敵陣中，有人鬼鬼祟祟，摸摸掏掏，不由得分心關注起來，不知不覺中，劍式也就緩慢下來。哈巴羅夫打了好幾百招，好容易看到這個機會，那肯輕易放過，立刻欺身縱步，一記「三花聚頂」，龐大的杖影竟朝于志強當頭蓋到。

　　于志強一發覺自己失招的時候，禪杖已臨到頭上不過半尺，知道萬難躲避，反而一躬身軀，劍前身後，向哈巴羅夫身上探過去。哈巴羅夫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少年那麼膽大，反被嚇了一跳。

　　這時哈巴羅夫如果不撤招保衛自己，雖然于志強的臀部免不了遭到一杖之危，而自己竟要受到一劍穿身之禍，在這種電光石火的瞬間，哈巴羅夫本能地把發出去的禪杖一收，「三花聚頂」改變為「金剛掃地」企圖把于志強的寶劍打飛。

　　這一來卻把來人的寶劍擋個正著，于志強吃虧在身已離地，被這一枚打在劍上連人騰出五六丈，可是哈巴羅夫也因被反震的力量，把他自己震開二三丈，搖搖擺擺晃了幾晃。

　　兩個對敵的人，當局者迷，倒不覺得什麼，而所有的旁觀者，無不為他們兩人捏了一把汗，暗叫一聲：「慚愧！」

　　尤其躲在樹上的駱中明更暗暗咕嚕一句：「這孩子好大膽！」

　　車氏兄弟老早就待機而動，這時看到兩條人影一分，認為時機不可失，車長祝一揚手，一支蜈蚣鏢急如流矢向于志強的胸前飛到。說起車長祝這種蜈蚣鏢，原是他的師父洛伽山天一真人的獨門暗器，通體用二十四個有刺鋼環銜接而成，所以打過去就是一條軟蜈蚣，鏢的兩端各有兩支刺針中藏毒汁，敵人一被蜈蚣鏢刺中，則毒汁自然注入皮膚裏面，隨血運行，當時不過是有點紅腫，但是過了一頓飯時間，全身就要發寒熱起來，不能動彈，不到一個時辰就要死去，只有他的獨門解藥，可以挽救，不過挽救得太遲仍然要貽患無窮。鏢毒有時或發，一年之中總要來上好幾十次這種痛苦，反而是生不如死；所以江湖道上，一提起天一師徒的蜈蚣鏢，無不讓他三分，惟恐惹火燒身。

　　車長祝是天一真人的第四個門徒，因為天性歹毒，在蜈蚣鏢上更著實下過一番功夫，發鏢的猛、狠、疾、廣，這些手法幾乎和天一真人並駕齊驅，而發鏢的時候，又是一聲不響，使敵人無從防備，更足以證明他為人的陰毒。

　　對於蜈保鏢這種軟體的暗器，可不能用兵刃去擋，因為那些鋼環既滑且堅，擊首則尾至，擊尾則首至，如果從中一劍削斷，則首尾分為兩支鏢，同時射到敵人身上。本來這時于志強正在低頭檢視自己的蒙天劍，有沒有傷損，根本沒有防備到賊人竟是那樣陰狠地偷襲，對於這支蜈蚣鏢萬難躲避，巧就在哈巴羅夫已犯了兇性；他一退之後，立刻大喝一聲反撲過來，「風捲殘花」禪杖就像一條黑龍似的滾到于志強的身旁，于志強吃他這麼一嚇，雙腳本能地一頓，身體已拔起丈多高，同時避過了明暗兩種兵刃，把車長祝氣得連連跌足，大喝一聲，第二支蜈蚣鏢挾著一股勁風，直奔于志強的面門。

　　這回于志強倒把發鏢的來路看清楚了，他看到襲來的暗器伸伸縮縮，而且在一股勁風裏還夾雜有窸窸窣窣的聲音，自己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也不敢用手去接，立刻一沉氣，身軀又飄回地面，車長祝這支蜈蚣鏢從頭頂上飛到後面去。

　　于志強這回重返地面，可不再和敵人客氣了，立刻施展「猴王劍法」向那番僧一陣猛攻。

　　番僧哈巴羅夫見于志強身形迅速，招式精奇，急忙施展數十年精練成功的「金剛杖法」，護定全身，尋瑕抵隙，兩人又是打得難解難分。

　　于志強因為剛才已看到自己的寶劍並無損傷，少了很多顧忌，放膽和禪杖硬拚，而且猴王劍法到底比起師門的雷霆劍，在攻勢上要利便得多。所以圈外的人只聽到一片叮叮噹噹鋼鐵相擊的聲音。番僧也覺到于志強的功力似乎陡然增強得多，心裏暗暗驚奇，尤其自己使用的是重兵器最耗力氣，久戰下去終究要落一個敗字，大凡交戰的時候，全憑一股氣魄，番僧既然在心裏上起了變化，招式當然不如初時凌厲，這個弱點不到三四招的時間，就被于志強看出，更是加緊猛攻，把那驕橫一世的哈巴羅夫，迫得氣喘如牛，哇哇怪叫。

　　于志強眼見勝利在握，更是諸般嘲笑，陣前招降，哈巴羅夫心裏愈急，招式愈亂，頭上的汗珠竟自流滴下來，車氏兄弟看到這種情勢，知道自己再不上去幫手，必然更糟，兩人招呼一下，大喝一聲，車長慶展起鬼頭刀，車長祝端起點穴钁，雙雙縱入戰場。車長祝的身法更快，趁著一衝之力，點穴钁直找于志強的曲池穴。

　　于志強取了一招「梨花亂落」舞起萬千點劍光，跟著身形縱起，跳出圈外笑道：「你這賊倒學會了點穴？統統上來小爺也不怕，可是，要先報上名來，等你小爺認識你到底是什麼人物，好得一齊打發！」

　　車氏兄弟氣往上沖，喝道：「叫你死了好指名告狀嗎？」各自報出名號。于志強更是刁鑽，他一面聽車氏兄弟報名叱號，一面嘻嘻笑道：「不見經傳！」更不答話，「銀河換斗」一片寒光耀眼，已把車氏兄弟圈進了戰團，右劍左掌，劍招裏來有劈空的掌風，迫使車氏兄弟和哈巴羅夫三人，不得不背靠背採取內線作戰方式。

　　于志強見到敵人是以守代攻，知道他們想長期耗下去，眉頭一皺，身形一變，立刻又展開「鵠鶿奪蝮」的功夫，加強圈內的壓力，車氏兄弟這時才知道不可輕視，只好拚盡氣力支持，寄望於敵人自己失招。

　　躲在樹上的駱中明三番兩次想出手相助于志強，但是因為看到敵人太多，自己必須監視其餘未交手的敵人舉動，忽然又看到于志強那邊，又被兩名高手圍攻，心裏暗暗替他著急，正待縱身下樹，只見眼前一亮，于志強的身法竟像旋風似的，繞在敵人的外圍，把三個強敵束在一起，知道絕對不會落敗，所以暫時不必幫手。

　　轉眼之間又是百多招，忽然，「噹！」一聲之後，接著敵人一陣驚呼，一個高大身軀已經倒在地上。

　　原來，于志強邊打邊想，像這樣長期耗下去，永遠沒有勝利，不是一個辦法，最初不過是為了顯能，使敵人知難而退，後來則越打越有一點氣，知道不給敵人一個厲害，敵人是不甘心雌伏的。於是，故意把身法緩了下來，這種情形，很快就被敵方發覺，車長祝認為這是千載一時的良機，那肯輕易放過，手中點穴钁一探，點向于志強的期門穴，于志強是何等人物，豈能讓他點著，一翻手腕，蒙天劍竟貼著點穴钁，直指車長祝的面門。

　　車長祝想不到敵人變招這般地迅速，自己的點穴钁才伸出去，敵人的劍已沿钁而上，這時已無法招架，身後又被哈巴羅夫和車長慶擋著，只好把頭往後一仰，點穴钁橫翻上去，企圖把敵人的寶劍打開去。

　　那知點穴钁這一翻，卻和劍鋒撩個正著，手上一輕，點穴钁已經被削去一大段，還剩不到一尺持在手上，這一嚇非同小可，正待跳出圈外。

　　于志強那容他再逃，蒙天劍往前一探堪堪到車長祝的胸前，忽然往下一落，劍尖已點上了車長祝的神功穴，車長祝一陣顫抖，雙腳一軟，倒在當場，這還是于志強心存忠厚，否則車長祝的胸前已被刺個對穿。

　　雖然于志強手下留招，但是敵人並不領情，車長慶喝一句，「小狗敢傷我兄弟！」鬼頭刀就像風捲殘雲橫掃過來，哈巴羅夫的禪杖也當頭壓下。

　　于志強一聽到背後的勁風，知道一杖之力不可輕視，腳下微微一頓，已飛越了車長慶的頭上。

　　哈巴羅夫和車長慶兩人發招很急，未及收招，那沉重的禪杖竟和鬼頭刀碰個正著，「噹」一聲發出一溜火花，幾乎把車長慶的鬼頭刀震落。

　　于志強看到他們狼狽的情形，反而站在一旁哈哈大笑道：「憑你這幾個狗頭也想打勝小爺？要是再不讓路，可小心你的狗命！」

　　本來這時候，哈巴羅夫和車長慶好好把車長祝扶走，于志強也絕不會追趕，無奈車長慶見到兄弟負傷，自己又失招，老羞成怒，那肯甘休，大喝一聲：「老子和你拚了！」舞起鬼頭刀朝向于志強劈去。

　　哈巴羅夫也知道不可示弱，同時大喝：「一齊上去剁啊！」一聲令下，那石虎莊的壯漢「吆！」了一聲，蜂擁而上。

　　駱中明看這種情形，從樹頂上一聲斷喝，衝了下來，一抖鰻骨鞭，只一招「枯樹盤根」就打倒七八個壯漢。

　　于志強也喝聲：「你們要找死，倒不能怪你小爺了！」手中蒙天劍，就像一團白雪，滾向人叢，只聽一陣「咔喳」的聲音，敵人的兵刃紛紛被削斷，當中還來著一片呼喊痛哭的怪聲，轉眼之間，石虎莊的壯漢已倒下一大半。

　　車長慶看勢頭不好，百忙中挾起車長祝一連幾縱，逃入左近的樹林裏，哈巴羅夫也虛掩一杖，也想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可是，于志強那還容他逃命，一聲長嘯，身形已縱起十二三丈，在空中一個「麻鷹撲雀」追了上去，左手一揚，十二支蚺骨針同時打向哈巴羅夫身後的穴道。

　　哈巴羅夫正在奪命逃跑之間，忽聽到背後絲絲破空的勁風，知道是敵人的暗器，急忙中向右一縱，居然避過了于志強的蚺骨針，可是卻躲不過于志強的蒙天劍。因為于志強打出蚺骨針之後，人已追到哈巴羅夫的頭上，手起一劍往哈巴羅夫的額上斬來，剛巧哈巴羅夫往右一騰，「喳」一聲，一顆斗大的人頭，已經飛墮，連「哎！」一聲都來不及喊，就死了過去。

　　在于志強得手的同時，駱中明也順利地結束對莊漢們的戰事。原來那些莊漢，不過學得些毛手毛腳的招式，那裏是駱中明的對手？現在見同來的首領，一死一逃，已經是亡魂直冒，紛紛投下兵器，跪成一個大半圓，哭叫饒命。駱中明也覺不為已甚，當于志強誅了番僧回來，略略詢問幾句。就叫他們各自逃生去了。

　　駱中明和于志強打發那些莊漢完畢，立刻施展輕功，電掣風馳撲向石虎莊，不消片刻已經抵達，並不猶豫，兩人同時登上了牆頭。駱中明吩咐了于志強幾句，兩腳一頓，真如四兩棉花輕輕地落在正屋的屋頂，于志強逕自奔往後面，分頭進行。

　　※※※

　　卻說駱中明到達了正屋，從簷上用了一個「金鉤倒掛」式，探頭往下一望，卻見廳上燈火齊明。當中一張方桌上圍坐著五人，桌上卻擺了八副碗筷，酒菜卻熱騰騰地還沒有開始吃，只聽到坐在下首的那人向左首的說道：「柳師傅剛才說起哈巴師傅的武功，料想不假，可是他帶了車氏兄弟去了那麼久，還不見回來，千萬不要出什麼岔子才好。」

　　左首那人呵呵大笑道：「萬師父不要杞人憂天吧，聽說對方不過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孩子，能有多少能耐，我敢擔保萬無一失，也許是那小孩子跑了，他追了下去呢？」

　　坐在上首一位濃眉兇目的大漢，微笑點頭道：「還是柳兄弟說得有理，年前哈巴禪師來的時候，我曾見到他那條二百來斤的鐵禪杖，舞起來真像燈草似的，但打起來卻沉重非常，一下子就把一個石鼓擊成碎粉，同時，他那十步劈空掌力非同小可，在十步之內稍為小一點的樹桿，被他的掌風掃中，無不立刻折斷，和愚兄的鷹力龍虎掌不相上下。聽說那小孩子武功雖然好，仔細想來，還不是韓、霍兩人不濟，被人家打怕了，回來亂說，希望少在這裏丟醜吧！」

　　此問彼答，全不信于志強確有絕學的武功，說著說著，又說到風花雪月的上面。

　　駱中明正待下去教訓這群惡賊一番，以免他還要目空一切，欺壓善良，可是又不知道于志強是否已經得手，只好稍等一會。

　　忽然，大門外響起：「阿毛，開門！」駱中明知道有人來了，連忙一縮身軀，伏在瓦頂，從簷口偷偷望著大門那邊。

　　從門房裏轉出來一個中年漢子，呀的一聲把門打開了，門外進來一個勁裝的漢子，後面還揹著一個大人，不消說就是車氏兄弟了。車長慶揹著車長祝急急地登上了階墀，大廳裏的眾人已被他那急促的腳步聲驚動，不約而同地迎了上去，這時看到車長慶狼狽的樣子，都大吃一驚。

　　車長慶一進得大廳，先把車長祝放在一張湘妃椅上坐好，一面替他裹傷，一面對原先坐在上首那位濃眉兇目的大漢道：「李大爺，我們這番毀了！」

　　「車老師慢慢地說吧！哈巴禪師怎麼不見回來？」那個被稱為李大爺的人，雖然心裏急得很厲害，可是因為是主人身分，不得不裝出鎮定。

　　「哈巴老師已經死了！」車長慶此話一出，客廳裏就是一陣擾亂。

　　李全藩這時再也不能裝做鎮靜了，惶急地問道：「哈巴禪師怎麼那樣輕易被毀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車長慶見他連自己兄弟的傷勢都不問，一心只關注在死了的哈巴羅夫身上，不由得有點反感，冷冷地說：「等我先紮好傷者再說吧！」

　　這時，各人才注意到車長祝的傷勢，原來被人家用劍點著神功穴，流血太多，已經奄奄一息了，擾亂了半晌，車長慶已把車長祝的傷處紮好，然後在他的背後褒忠穴拍了一下，車長祝竟哇了一聲，吐出一口濃血來，車長慶知道已無性命的危險，這才放落心上一塊大石。

　　各人落座完畢，李全藩又向車長慶問起經過的情形，車長慶先長長嘆了一口氣道：「想不到我兄弟半世的英名，竟敗在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手上，更想不到哈巴禪師也毀在他的手裏！」然後把前事說出來，各人聽了更是大為驚奇。

　　車長慶說完了經過，好像又想起一件事來，臉色陡變道：「我揹起長祝跑向樹林裏，接著就是禪師被殺，沒有片刻就見那小孩子和一位五六十歲的老頭，對我們的莊漢吩咐了幾句話之後，立刻飛步向這個莊上跑來，他們的腳程很快，為什麼還沒有來到？」

　　「也許是走岔了路了！」原先那個姓柳的回了一句。

　　「不會吧！僅是幾里的路程，偌大一座莊子難道還看不見？」車長慶又補上一句。

　　各人一陣緘默，但是心頭上慢慢爬上一個可怖陰影。

　　李全藩忽然想起一件事，喊道：「老四！老四！」仍然沒有人答應。

　　「阿雙！」「阿雙！」也是沒有人答應。這時，李全藩心上的陰影更加擴大了。他站起來對各人說一聲：「失陪！」立刻轉過屏風，走回後院。

　　群賊還坐在廳上等著主人李全藩回來，忽然後面傳來急劇的吆喝聲，群賊知道李全藩已和敵人交手。柳營一揚衣袖，把廳裏燈火全部撲滅，除了留下車長慶和另外一個叫做龔華的守護著車長祝之外，餘下三人分作前後兩路，奪門而出，那些從廳後出去的賊人，剛剛跨出門檻，忽然聽到瓦面上一聲：「照打！」黑黝黝的暗器已夾著勁風奔到，那兩賊急忙一扁手中刀，護著面門，只聽到「啪！啪！」兩聲，原來是兩塊瓦片打在刀上，已經震得粉碎，可是勁力之大，幾乎把那刀倒撞回來。

　　說起來當頭出門那賊人，往年也是橫行在浙閩一帶的飛賊，他的名字叫做周剛，因為力氣很大，曾經單身舉起八百多斤的鐵鼎，所以在黑道上得了千斤鼎的綽號，十年前行劫在甄江上游，遇上一個鶉衣百結的道士，打了起來，結果是千斤鼎連吃敗仗，反而拜了道士為師，五年後學成一身軟硬功夫。同時，也就洗手不幹，事實上仍然做那坐地分贓的勾當。這次本來是尾隨一批紅貨來到大庾，因為探悉這批紅貨是由湖廣鏢局保送，隨伴而行的出名鏢師倒有五六名之多，一時不敢下手。

　　聽說石虎莊的莊主李全藩早年也是黑道人物，家裏還養著一批綠林豪客，所以繞著小路，兼程趕來，邀請共同截鏢，是昨天才趕到石虎莊和李全藩見面，彼此臭味相投，正待商量進行的方針，卻遇上霍一鳴、韓修兩人在大庾墟吃虧回來；李全藩這個坐山虎當然不願被別人剃他的眼眉，立刻派哈巴番僧和車氏兄弟帶了四十名莊漢，趕往天庾墟，企圖把一老一少擒回莊上侮辱，那知卻是引鬼上門，不但丟了番僧的性命，而且人家還要大膽到莊上來搗亂。

　　千斤鼎適逢其會也不得不管，可是心裏卻也叫苦不迭，這時連敵人還未見面，就被兩塊瓦片震得兩手發麻，情知來人並不易與，只是兇頑成性，又聽說敵人不過是一老一少，而莊上好手眾多，仍想以多為勝，大喝一聲，一個「旱地拔蔥」跨上屋脊，腳還未站穩，背後又是一陣勁風襲來。

　　幸虧聞仲三跟在後面，大喊：「周大哥，留神！」周剛在百忙中，右腳橫跨一步，只覺得左耳一涼，接著兩塊瓦片已落在前面的瓦面上，無意中伸手一摸，好好的左耳已經不知去向。

　　這一驚豈同小可，當下也不再加考慮，颼地轉過身軀，說句「聞大哥請你注意這一面！」立刻越過聞仲三的身後，四處搜敵。可是，瓦面上黑漆漆的，何嘗有個人影？唯有後院裏傳來一陣陣的叱罵，當中還來著小孩子的嘻笑聲。

　　周剛搜了一會，不見敵人蹤跡，只好招呼聞仲三，一連幾縱飛奔後院，卻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在下面和李全藩空手對招，兩人的掌風颳得地面的灰塵飛揚，煞是厲害，柳營卻抱著一柄明晃晃的寶劍，在袖手旁觀，除了交戰中兩人和柳營之外，李全藩的家人一個也不見，心裏正是奇怪，周剛和聞仲三看到柳營在一旁袖手，自己也不便以多欺少下去夾攻，滿認為一個少年能有多少力氣，自己只要守住瓦面，不給他逃跑，等一會還不是可以生擒活捉，慢慢拷問，那知當他多看兩招之後，才覺得當前這個少年，內勁並不平凡，輕功尤其優越，至於所用的招式，更是五花八門，希奇古怪，明明見他招式已老，但一屈一伸，反而成為絕招，自己橫行江湖十多年，又得苦道人孤心造詣，仍然看不出這小孩到底用的是那一門功夫，不禁大驚。

　　尤其那少年打來輕鬆俐落，不像李全藩堅苦支撐，心知長久下去李全藩非敗不可，周剛在劈空掌上曾經下過十多年的功夫，很想下去夾攻，可是自己也是一個成名的綠林魁首，同時，李全藩敗象未露，如果出手相幫，則主客兩方都不好過，只急得搓手待機。

　　這時，又聽那少年嘻嘻笑道：「李大莊主叫做全藩，這次可真要全翻了，不但全翻，而且要全毀！」旁觀三賊聽了不禁就是一怔。

　　李全藩橫行里曲幾十年，目空一切，那甘受這般戲弄。但是，不甘卻不行，自己屢被對方的掌風颳得面頰生痛，而自己連摸都摸不到人家的衣角，空自作急，額上黃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周剛看到這種情形，那能夠忍得下去，大喝一聲，一個「蒼鷹搏兔」從簷口下撲，堪堪到達于志強的頭頂，忽然扠開五指，「金龍探爪」抓向于志強的頭上。這一招如果得手，于志強當然是不死必傷，周剛心裏正在暗喜：「這小鬼真不知死活！」

　　那知于志強是誠心使他上當。于志強看那空中來襲的賊人，來勢洶洶，掌風虎虎，立刻把周身的真氣運到上半身，看那掌勢將要到達頭上的時候，突然一招「托樑換柱」右掌朝上一打，「五丁推山」左掌朝前一推，李全藩在地上被掌勁震退兩步，兀自發怔。

　　可是周剛吃的苦頭更大，他的身子憑空下擊，掌勁那怕沒有千斤，那知被于志強單手朝上一推，不但消去來勢，反把他倒撞了回去，「叭」一聲跌回瓦面上，好容易爬得起來，滿面慚羞，叫道：「小狗叫什麼名字，你爺爺五年後再會！」

　　于志強知道他喝的是門面話，可是也不便示弱，當下揚聲道：「你還配問小爺的名字麼？你小爺叫做『宇宙風』，有本事儘管再來，五十年也還可以……」又嘻嘻笑道：「五十年？再過五十年，你那骨頭可以做鼓了！」

　　周剛本來就要逃走，忽然聽到于志強最後那句挖苦的話，沉不住氣，罵道：「不要逞能，看寶！」十五顆五芒珠朝于志強的面門飛到，等不得看效果如何，立刻拔足飛奔。

　　于志強見他臨走還要來這一手，不禁動了真怒，一揚手，一陣勁風竟將十五顆五芒珠同時掃落，雙腳一頓追了上去，喊道：「朋友不留下記號來就想走麼？」不消幾縱早已追上，手起一掌，「呀！你怎麼沒有左耳？右耳也是一樣！」手腕一翻直找右耳，周剛陡覺得右耳一涼，知道右耳又被切去，嚇得魂飛膽落，那裏還敢答話，像喪家狗似的夾著尾巴飛跑而去。

　　于志強放走了周剛，回到院裏卻見李全藩和另外幾個大漢怔怔地站在天井。于志強笑笑道：「李莊主還要打麼？一齊上來倒也省事！」

　　這時，李全藩兇焰盡斂，滿臉陪笑道：「小英雄藝學高強，俺已算是服了你了，隨小英雄吩咐俺必定照辦就是！」說完拱手而立，柳營和聞仲三也各把兵刃納回鞘裏，靜靜地聽候吩咐。

　　于志強想不到這場戰事就這樣結束，反而怔得說不出話來。

　　忽然，屋頂上哈哈大笑道：「李莊主真是快人快事，這場爭鬥就這樣和了吧！」接著飄落一個身軀高大的老頭，站在各人的面前。于志強一見連忙嚷道：「伯伯，我正不知道怎樣善後哩！幸虧你來了，就請你老人家處置吧，李莊主既然肯和解，我倒要先把李莊主的寶眷救醒過來才好；不然時間久了，說不定會有傷殘哩！」

　　這時，李全藩才知道自己一家人都在無聲無息中，被人家制服了，怪道那宇宙風盡喊「李全毀」，可不是全毀，心裏一急，托柳營、聞仲三兩人陪著駱中明先到廳裏坐，自己一反身，隨著于志強進入內宅，只見室內東一個西一個，橫橫豎豎倒了一大堆。

　　于志強進來之後。拖長了衣袖，東一拂西一拂，倒在地上的各人，打了一個呵欠，各自醒了過來，搓搓眼睛，如同做一場大夢。

　　李全藩見于志強這樣做作，竟像變戲法一樣，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知道人家用是拂穴法，先點了各人的黑甜穴，後來又用拂穴法，把各人點醒。自己看到來人年紀輕輕已經學到不傳之秘，心裏暗喊句「僥倖！」

　　陪著于志強回到前廳，這時，前廳又是燈火輝煌，駱中明、柳營、聞仲三、車長慶和龔華五人雖然彼此間仍存有芥蒂，也已互相通談，漸漸地拉在一起。柳營眼尖，一看到于志強和李全藩進來，趕忙站起，各人也紛紛起立。

　　于志強一眼見到車長祝仍然躺在那湘妃椅上，緩步過去笑道：「這位朋友因我而受傷，好生過意不去，現在穴道雖然是解了，但如果沒有靈丹妙藥，仍然要變成殘廢，幸虧我隨身攜帶有一點藥物，就贈給這位朋友服用吧，服用之後，再過半個時辰，就能運氣行功了。」說完就從身畔取出一個小瓶子，倒出三顆「七寶除毒治傷丹」交給車長慶，告訴他用法，由車長慶服侍車長祝服下丹藥，便自將息。果然靈丹妙藥與眾不同，車長祝服藥不久，竟能坐了起來活動，車氏兄弟私心大慰，也就湊上桌子，談笑風生。

　　李全藩見到一家幾乎全毀，幸是一轉念之間，竟能化戾氣為祥和，心裏大悅，連忙肅客入座。駱中明再三推辭，但見主人情殷，只好就席。彼此請教姓名，開懷痛飲。柳營在無意中問起于志強的師承，才知道是當代隱俠明因師太的得意門徒，不禁讚嘆道：「怪不得哈巴番僧要橫屍曠野了，不過，番僧的背後人物倒不可輕視……」

　　「不知道他後面有些什麼棘手人物？」

　　柳營先望了于志強一眼，又望了李全藩一眼道：「還是請李莊主說吧！」

　　李全藩皺一皺眉頭，又勸了各人一杯酒，然後嘆一口氣道：「說起來也是我命裏的魔星，這個哈巴番僧是北極魔教的人物。年前才來到大庾，聽說要建立什麼支部，我因為愛惜他一身武藝，收留了下來，後來才知道他和赤身教也有很深的淵源……」

　　于志強坐在李全藩對面，臉色陡變，對著李全藩頭上狠狠就是一掌，李全藩不防備于志強這一著，「哎呀！」一聲，身軀往旁邊一倒。

　　于志強已喝一聲：「好賊敢施暗算！」一條身形已經離座越過李全藩的頭上，追出門去。只聽到遠處呵呵大笑道：「李全藩敢洩漏秘密，暫時寄下你的狗頭！」

　　各人驚魂甫定，于志強已經回轉，搖搖頭道：「好快的身法！」又笑對李全藩道：「莊主受驚了！」彎下腰肢，在李全藩原坐處的後面撿起幾件東西來。

　　各人就燈下一看于志強撿起的暗器，原來是五支繡花針樣的暗器，每支不過是一寸三公分長，針身呈暗綠的顏色，知是經過毒藥鍛煉，見血封喉的毒物，都咋舌不置。估計敵人發針的位置當在對面的屋簷上，而從那個位置到達廳裏，至少也有六七丈，能用這種輕體的暗器發出那麼遠的距離，而且還要傷害別人的穴道，敵人的內勁，眼力，都不可輕視。

　　李全藩無意中吃于志強掌風掃中，肩上又辣又痛，正待翻臉。後來看到于志強飛身上屋，又聽到遠處叫罵，才知人家另有所見，輪到看了這幾支毒針，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這條命是被人家救回來了。立刻離座向于志強一躬到地，臉容慘戚道：「小俠救了我這條殘命，只好說是來世報恩了，以小俠的英雄蓋世，倒不需我這無能的人幫忙什麼。可是，如果用得我李全潘跑跑腿的地方，只要一言吩咐，我李全藩必定捨命去做，從今天以後，李全藩就是另外一個人，以前所作所為真太對不住鄉里，今後我是洗心革面了，希望眾兄弟也能以我作為一個榜樣，如果有不願的，我李全藩也不相強，只是割袍斷義，縱然將來在道左相逢，也是視同陌路了！」說完縱自四望，威風凜凜，正氣迫人。

　　柳營、聞仲三、龔華、車長慶都轟然答應改過自新，連到車長祝也淒淒地說：「我也知錯了，我今後必然依照李大哥的吩咐去做！」

　　駱中明見到這些窮兇惡極的人，竟能皤然悔改，不但了卻一樁心事，化敵為友，而且能造福這一帶的鄉民，心中大喜，連忙趨前握李全藩的手，感動地說：「李莊主和各位英雄都不必客氣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今後正是我們喜事的開始哩！不過赤身教和北極魔教中人，個個心狠手辣，李莊主遠要細心防備才好，就以剛才的情形來說，難保不是赤身教的高手，事先在這裏臥底監視，不然為什麼有那麼湊巧，先不來，後不來，正待李莊主說出赤身教的事，才發出暗器，想殺人滅口呢？」

　　李全藩聽了駱中明這些話，不由得把大腿一拍道：「駱老英雄真是一言驚懼夢中人了！」又對柳營、聞仲三各人道：「諸位老弟陪老英雄在這裏喝兩杯水酒，我去清點一會人數再來！」立刻轉到外面大門擊鼓聚眾，不消片刻，全莊的精壯都已聚齊，李全藩點來點去，卻少了一個家人李福，連到霍一鳴和韓修兩人也不知去向，李全藩心裏有數，遣散了莊漢，回到廳上悶悶不樂。

　　各人一看李全藩那樣子，就知道出了毛病，聞仲三忍不住問道：「可是少了人了？」

　　「誰說不是？」李全藩仍然有點悶，接著又說：「想不到我們這些人終年打雁，到頭來還是給雁啄了眼睛！」

　　「到底是誰不見了？」龔華又補問一句。

　　「李福這狗頭和那兩個禍首都不見了！」李全藩話一出口，在座各人除了駱中明和于志強不明底細之外，無不詫異。

　　只聽李全藩又憤憤地說：「李福這廝，原就不是本莊的人，兩年前哈巴番狗來了之後不久，我在一個偶然的場合，到大庾墟見到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替全福酒店挑酒，看他那副骨格倒適宜練武，而且力氣又大，一時動了憐才的念頭，就要他到莊上來幫傭，因為沒有時間所以也不教他什麼招式，平時也不見他有什麼異象，忽然在今夜失蹤，而且連到韓修、霍一鳴兩個狗頭也走了，照理來說，韓修、霍一鳴兩人的武藝低劣，而且駱老英雄連到我們這些罪孽深重的人都饒恕得了，他為什麼要走？也許另有用意哩！」

　　各人推測了很久，還是想不出李福三人失蹤的道理來，還是李全藩爽快，說道：「不必去想他了，還是喝酒要緊！」舉起林朝著駱中明一飲而盡，霎時間，又熱鬧起來。惟有龔華卻怔怔地凝神。

　　李全藩忍不住笑道：「有酒不喝，你發什麼呆？」

　　那知龔華並不理會李全藩的話，反而回駱中明問道：「請問駱老英雄過去是不是隨著于將軍于謙，征苗的駱參將？」

　　駱中明聽了就是一怔，不知道是善意惡意，呆得一言不發，這情形當然瞞不了在座的江湖人物。

　　龔華站起來朝駱中明一躬道：「駱參將不必隱瞞了。其實駱參將當年虎口奪孤雛，義薄雲天，傳遍江湖，誰不景慕，今天總算小人有福，得瞻丰采，剛才李大哥已經說過了，有用得著小人的地方，萬死不辭！」

　　駱中明只好站起來道：「龔英雄不必客氣了，老朽正是當年追隨于大人的參將，但不知這和李福失蹤有什麼關係？各人知道駱中明就是當年的駱參將，更是肅然起敬。」

　　李全藩嘆道：「要是早讓小人知道是駱參將到來，老早不必和于小俠辛苦這一場了！」

　　龔華笑道：「大哥還提過去的事做啥？」轉向于志強一揖道：「這位于小俠料必是于將軍兩位哲嗣之一了，但不知是那一位？」

　　于志強正待答話，駱中明已代他說道：「他是哥哥。」

　　龔華脫口喊出：「于大公子！」

　　各人見龔華一陣亂鬧，都等得不耐煩了，聞仲三笑道：「你在搗什麼鬼，快點說出來吧，憋在肚裏好不好過？」

　　龔華莊容道：「你且慢著急，關係大得很哩！請駱參將坐下來，我們一面喝，一面說好了，終究會把這事情弄個明白，絕不會使你們失望就是。」

　　各人知道不是故意鬧玩笑，也都坐下聽他說出一番話來。

　　龔華又哈哈了一會才道：「李大哥！你難道還不知道韓修和霍一鳴逃跑的原因？」

　　「你這沒頭沒腦的啞謎，誰會猜中你的？」李全藩駁回一句。

　　只見龔華慢條細理道：「他們兩人所以來，為的是駱參將和于公子，他們兩人之所以走，也是為駱參將和于公子……」

　　于志強「哦──」一聲道：「這樣說來，他們兩個竟是石亨、曹吉祥那班奸賊的爪牙了！」

　　「還是于公子一猜就中！」龔華欣然笑道：「他們兩人正是石亨、曹吉祥的爪牙，在四年前于將軍升仙之後，石亨知道駱參將已把于公子救走，總是禍根，所以派了偵騎四出，守住各地關隘，想來個斬盡殺絕，可是四年來沒有半點成就，到了今年，石亨又被皇帝老子把他斬首，這兩個廢料才稍稍斂跡，但每天仍不死心在梅嶺的官道上巡邏。我因為見他們鬼鬼祟祟，終日在外面闖禍，告誡他們幾句，他們才把巡邏的企圖說出來。原來他們還希望有一天擒了駱參將和于公子向曹吉祥獻功，本來當時我就想下手把這兩個狗頭除去，可是又念及李大哥有家人產業在這裏，所以容忍下來，料想這兩個狗頭必定是偷聽我們的談話，同時認出駱參將和于公子的容貌，又到縣裏去挑撥是非去了。」

　　各人聽了龔華這麼分析，回心一想確也不差。

　　駱中明霍然站起來對李全藩拱手道：「老朽這麼一來反而害了李莊主了，就此告辭，好找這兩個狗賊去！」

　　李全藩連忙挽駱中明坐下道：「駱參將不必多心，總之那兩個狗頭不會做出什麼大事來，要說起小人這一份家業倒是可有可無，官府又能怎麼樣？如果那狗賊真的勾結縣裏的捕快到來，小人別的不敢說，但應付縣裏那幾條狗腿也能應付得來，也許還可以先把韓修、霍一鳴這兩個賊子先行毀去，讓他們死無對證。小人村野魯夫，今天幸會駱參將，已是不世的仙緣，還請參將多多指示……」

　　駱中明聽他們總是參將長，參將短的，確實有點逆耳，只得笑道：「老朽得和各位相處也是前緣，那有不願之理，只是此次北上，原有要務。同時，韓修、霍一鳴兩人一到縣裏，必然要率領多人來莊上找麻煩，能避一時就避一時，不願連累莊主……」

　　「參將不必多疑了，縱然有要事待辦也不忙在一兩天，韓修、霍一鳴這些人更無須放在心上，我還想請參將多住幾天，讓我們多學幾手絕招哩！」柳營也幫腔挽留著。

　　駱中明知道無法推辭，只好答應暫住下來，同時請求李全藩等人改一個稱呼，不要盡稱什麼參將以免惹出麻煩，各人也就答應了，又重整菜餚，淺斟低酌起來。

　　正在各人興高采烈的時候，柳營忽然向身旁的龔華問道：「龔老五！你說韓修和霍一鳴兩人逃走的原因，我也聽明白了，可是李福那廝為什麼也要走呢？」

　　龔華冷不提防，被他問得一愕，沉吟半晌道：「李福的逃走，倒和韓霍兩人無關……」

　　「為什麼？」柳營又追問一句。

　　「你先不要打岔，我自然會說下去！」龔華狠狠地頂他一句，才接著說：「韓霍兩人的目的是在駱老英雄和于小俠身上，剛才已經說明白了。至於李福那廝，當然是赤身教的人物，先到李大哥這裏來臥底、調查，然後找機會拉攏李大哥到赤身教裏面，所以他和番僧是一暗一明，番僧是在正面求好印象，李福是在暗而做控制的工作，等到時機成熟，先孤立了我們這些人，然後網羅起來，到那時候，我們不隨他走也不行了。可是，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一夜之間，番僧授首，我們又皤然覺悟，他看到幾年的心血白搭了，那得不恨？尤其李大哥又說出赤身教的事，被他偷聽到了，知道已不能再白待下去，只好放出毒針一走了事了！」

　　經了龔華一說，各人回想起來覺得李福這個人確是可疑，更覺得赤身教的人物陰謀毒狠的可怕，它既然又要盡各種手段讓別人入教，同時又抱著疑忌的心裏，給教徒以重重禁制，深悔不及早發覺。清理門戶，尤其李全藩回想前因，更是恨恨不已。

　　正在各人對李福逃跑的事件，咬牙切齒的時候，忽然一個黑黝黝的東西，從門外飛進。

　　于志強驚呼一聲，劈空一掌推了過去，已聽到「噗通」一聲，來物墜落地上。各人定睛一看，原來就是恨恨不忘的李福，不知為什麼已被人家制住穴道，綑得像一個元寶似的投進門來，卻已被于志強一掌打死了過去。各人正是驚魂甫定，忽然燈影一搖，廳裏平添一個十五六歲，粉妝玉琢的少年。于志強一見來人，驚呼一聲：「弟弟！」連忙跑過去握著他的手臂，可是卻怔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來人先朝駱中明叫聲：「伯伯！」四目交投，是一陣緘默。駱中明好容易才掙得出一句：「孩子，你終於追來了！」真是心中無限意，盡在不言中，另有一番滋味。

第十回　月夜除奸　劍光寒石虎　梅關卻敵　志敏救明因

　　于志敏這一次現身，來得太突然了，不但是石虎莊的李全藩、聞仲三、柳營、龔華和車氏兄弟，被嚇得張口結舌，連到駱中明也覺得好像是在做夢。惟有于志強見過志敏兩次身手，所以並不驚訝，可是，對於于志敏出其意料之外之出現，也被怔得說不出話來。

　　于志敏見各人驚愕的樣子，心裏又是舒服又是好笑。因為他生性頑皮、活潑，紫虛上人幾百年來就收他這麼一個徒弟，當然愛護有加，盡心培育，再說起紫虛上人當年，也是頑皮的孩子，于志敏這種個性，正合紫虛上人的心理，所以親自調教了三年，除了教得于志敏滿腹詩書，周身絕藝之外，更會施展小巧，捉弄別人。這時見到廳裏各人木立發呆，那得不好笑，還是因為有駱中明和哥哥在場，不好意思，否則，不知道他還要鬧出什麼樣子的花式來。

　　于志敏見過了哥哥和駱中明之後，駱中明連忙領著他和石虎莊的人相見，于志敏又嘻嘻笑道：「各位伯伯叔叔我全見過了！」此話一出，在座的客人無不驚奇。

　　于志強奇道：「你剛才來到，在那裏見到這幾位叔叔了？」

　　「就是剛才見到的呀……」

　　駱中明知道于志敏又犯了那頑笑的性子，正待說他胡鬧，那知話還沒有出口，就聽到于志敏指出剛才李全藩說什麼，龔華說什麼，把每人所說的話幾乎都背誦了出來。在座各人那能想到于志敏還有這一煞著？更是驚奇莫置。

　　于志強笑道：「你不要搞鬼了，正經地說，你怎麼會來到此地來？地上這個是誰，怎麼無緣無故被你綑來，卻給我打死了？」

　　李全藩看了地上的人一眼，臉色陡變道：「這個就是我們剛才說的那個李福啊！但是為什麼倒給小兄弟抓到，真令人不解，還是請小兄弟解開這個啞謎罷！」

　　于志敏對志強微微笑道：「你看李大叔還認得出這人，而你卻讓他從你的手底下跑掉了，我好容易替你把他追回來，你不但不領情，還要說我無緣無故，真正豈有此理！」

　　于志強見他一來就要拌嘴，知道說他不過，只好央道：「好兄弟，不要找我開心了，還是快點告訴我罷！」

　　「告訴你就告訴你，可是這塊廢料放在這裏卻令人噁心，人是你打死的，你就收拾收拾吧。」

　　李全藩哈哈大笑道：「倒不勞于公子收拾！」立起身軀，把李福一提，大踏腳步往外走，逕自去了。

　　不一會，李全藩轉回廳堂，于志強又笑對志敏道：「這回你可沒有賴的了！」

　　「你這人真是……你什麼時候見我賴過了？」

　　先前各人經過了駱中明的介紹，知道後來這個小孩子就是于將軍最小的一位孫子，對他已經是另眼相看。雖然覺得他詞鋒凌厲些，可是，自從來後，滿座春風，臉上一團稚氣未除，各人不但不覺得唐突，反而覺他有趣。尤其進廳裏的那種身法，已經使各人在心理上起了無限敬慕。

　　石虎莊這一群人物，雖然武技上不能算是登峰造極，可也是在江湖上成名的英雄，今夜一個于志強已把他們鬧個不亦樂乎，正暗自讚嘆，那知後來這個年紀更小，而武技更高，枉自有那麼多人，而究竟人家怎麼進來的，也看不清楚。

　　李全藩身為主人，當然要盡力招呼，希望把他老少三人多留幾天，也許從他們身上學到多少好處。同時，現在的天色，不過是初更時分，又有家藏佳釀足宴佳賓，何樂不為？當下一迭連聲肅客入座，呼僮進酒。霎時，滿屋子忙碌起來。

　　酒過三巡，于志強又催促志敏趕快說出擒的經過，正巧于志敏夾了一塊臘味剛剛放進嘴裏，被志強一迫，不由得瞪他一眼，雖然是兄弟之間拌嘴慣了，但于志強被他這樣一瞪，也感到心頭一震。

　　于志敏咽下那口臘味之後，才轉過頭來對志強道：「你這人還是那猴急性子，要聽也要等人家咽了東西才好說呀！說！說！現在就說，省得你問七問八，人家吃也不能安心！」這幾句本來是很平常的話，但是于志敏說起來不但清脆動聽，而且加進了不少的表情，竟逗得各人哈哈大笑。

　　于志強見他肯說，已是滿心歡喜，知道強他不過，被弟弟說了一大套，只好淡淡一笑。

　　還是李全藩過意不去，陪笑說道：「小兄弟儘管吃吧，吃完了再講也是一樣，今夜就在這裏憩，還怕沒有時間說話不成？」

　　經過了李全藩這麼一說，于志敏反而不好意思起來，「駱伯伯！你們當真在這裏過夜？」

　　駱中明只好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那麼我得先回去拿東西！」人影一晃，已不知去向。

　　于志強跟蹤上屋，只見星河在天，涼風習習，那裏有志敏的影子，只好垂頭喪氣回來。

　　聞仲三看了讚嘆道：「古人說：『英雄出少年』真正不虛了，最初我看到于小俠的藝業，已經認為高不可及。那知這位小兄弟竟是到了飛行絕跡的地步，而且年紀又小，真不知道是怎樣修來的？」又嘆一口氣道：「我們這一點皮毛的把式，真不能算是什麼了！」

　　駱中明見各人因為看到于志強兄弟武技高強，都有點灰心樣子，只好安慰他們一番，勉勵他們一番，不多一會，于志敏已經轉回，原來在一炷香不到的時間裏，于志敏已經來往大庾墟兩次，取回衣物。

　　于志強到底是對這位小兄弟特別關注，一眼就看出他這次的裝束和剛才不相同，忍不住問道：「你原來的那支綠虹劍為什麼不帶，卻帶這支長劍來了？」

　　這時各人才注意到于志敏果然是斜背一支長劍，又聽到于志敏說：「綠虹劍也帶，可是下山的時候，師父說我那綠虹寶劍的煞氣太重，除非遇上最兇頑的強敵，才允許使用，所以又多給我這支『金霞』，雖然比綠虹稍為遜一點，卻是當年師祖行道時，隨身佩用的劍。師父因為已經用不著兵刃，又因為不准我亂用綠虹劍，又恐怕遇上強敵的時候，沒有兵器會吃大虧，才給我的。可是這支金霞跟我幾天來，還沒有發過利市，真有點委曲了它了。」

　　各人聽于志敏這麼一說，各自在心靈的深處暗喊一句僥倖，知道這個小魔頭心狠手辣，今後江湖上又要多一番殺戮了。幸得見機還早，改邪歸正，才轉禍為福，反而交上這些武林異人，如果剛才繼續頑抗下去，惹起這小魔頭出手，那還有命？

　　惟有駱中明為人持重，心地純厚，見于志敏說到「寶劍不發利市，有點委曲。」弦外之音，當然是要到處尋惹禍患，找人廝殺，深自不以為然，眉頭皺皺輕斥道：「學武的人怎麼如此心狠？難道在山上的時候，上人沒有和你說起？」

　　于志敏笑道：「怎麼不說，其實我的心最慈，尤其是深得師父說的：『寬恕待人，除惡務盡』的真諦呢！」

　　李全藩聽了更是懍然，駱中明也點頭無語。

　　于志強又磨著要看金霞劍，他說：「兄弟這支金霞劍必定是一件寶物了，但不知比我的蒙天劍怎樣，可能給我瞧瞧？」

　　于志敏微笑道：「你不必用激將法！我這支金霞劍絕不比你那支蒙天劍差，除了不像你那支軟綿綿可以束在腰上之外，斷金切玉，專削一切重兵刃。」說完已經解下寶劍連鞘送了過去。

　　于志強接過寶劍，左手握著劍鞘，右手握著劍柄，拇指在卡鉛上輕輕一按，「噹！」一聲，劍身竟自動跳出半尺，只見一縷金光，映得在座各人鬚眉皆紫。各人連呼：「好劍！」

　　于志強正待抽出寶劍，忽然于志敏喝聲：「慢著」，嚇了他一跳。于志強正想發話，已見志敏笑笑道：「哥哥要拔出劍身就請到庭院裏去，因為我這支劍帶有二尺四寸的鋩尾，很容易傷到別人哩！」

　　于志強離座正要出去，又見于志敏道：「我說你猴急性子，一點也不錯，放著好酒好菜不吃，無緣無故的要看什麼寶劍？等一會吃完了，我給你看一個夠！」

　　于志強只得把寶劍入鞘，回身坐下。

　　各人邊吃邊說，才知道于志強和駱中明走後第三日，于志敏就從山上回到向濤村，見到王大伯、任乾玉等人，知道駱中明、于志強，明因師徒都已重入中原。心裏一急，立刻趕回山上，稟過了上人，匆匆又趕回向濤村，由任乾玉親自送他到雷州登岸。

　　當時，于志敏知道駱中明等是從陸路北上，好在雷州到達高州只有一條官商大道，很容易追尋。可是，過了高州之後就不同了，到底駱中明走那一條道路，無法知道，幸虧他天賦聰明，在兩三天內連續看到駱中明和明因師太所留的記號，雖然不能確定那些記號就是駱中明一行人所留，可是，既然有了那些古怪的標誌，跟了下去總算是聊勝於無。同時，又觸起一種聯想：知道明因師徒為為是女性，可能不會同行，而分批前進，恐防失了連絡，才留下這些標誌。想到自己的腳程本快，充其量追到大庾嶺這個南北必經之地，終可以探訪出一的消息，如果真是找不到，那麼，自己一個人也敢到北京去找仇人算賬。

　　果然是到了第十天的早晨，在英德鎮上卻看到明因師徒，束裝就道，就知道駱中明和于志強不會太遠。本來于志敏可以先和明因師徒相見，可是生性頑皮，總想找個機會開她們一個大玩笑。同時，自己在暗處對於應付未來的敵人，還有很多方便的地方，所以也就不現身。

　　到了當天的晚上，候明因師徒住店之後，于志敏偷聽她們師徒談話，知道明天就可以見到駱中明和于志強，才己自安心休息。這幾天來，就走在明因師徒和駱中明二人的中間，腳程飛快，每夜還來往兩處一次，在暗中照應。

　　今天知道駱中明等人必定在大庾墟落店，自己就先期到達，恰巧和駱中明住在同一個店裏，為了不給駱中明和于志強認出，反而施展縮骨功，塗上易容丹，就尾隨在駱中明等人的身後，連到在墟上打架，路上鬥番僧，都一一看在眼裏，料到駱于兩人可以取勝，所以並不出手。後來又隨駱于的身後來到石虎莊，用兩塊瓦片切下周剛的左耳。

　　不久，這邊戰事結束，自己也就躲在後院的屋角上，看到明二人鬼祟祟地也在竊聽，另外還有一人在對面屋簷發出暗器，立刻飛跑，于志強追趕不及，才越過去把他治了。

　　回來的時候，又遇上兩人朝縣裏的大道飛奔，知道可能是回去報信，索性也把他們毀了，本待在這個時候現身，恰好聽到各人正為看李福逃跑而擔憂，只好順理成章把李福摔了下來。

　　于志強靜靜地聽了志敏的經過，「哦──」了一聲道：「怪道呢，我追趕李福那狗頭的時候，彷彿看到一條淡淡的影子，凌空飛過去，我還以為是眼花看錯，卻原來是你，當時你為什麼不招呼我一聽？」

　　于志敏笑笑道：「招呼你？你自己不肯追，怪誰？」忽然又改口風道：「李福這廝身手倒不是一個弱者，尤其是輕功更是優越，如果你起步快一點倒以以追上，可惜你只追了一半，被他躲起來，你卻以為他跑脫了，立刻回頭，我在你後面看得清清楚楚，才代你追上去哩！」

　　于志敏這話不說猶可說了出來卻把志強氣得臉臉紅地，連呼「可惜！」惹得各人一陣大笑。

　　各人聽說連到韓修、霍一鳴兩人都已被殺，知道消息一點也沒有洩漏出去，石虎莊暫時可以安然無事，無不心中大喜，談談笑笑，吃得杯盤狼藉，賓主盡興。

　　這時雖已是魚躍三更，但是各人還有餘興，柳營、聞仲三、龔華、車長慶連到劍創甫癒的車長祝，也嬲著于志強兄弟露一兩手，當然其主要的目標是在于志敏身上。

　　于志敏一面是年輕好勝，一面是推辭不掉，兩兄弟只好含笑舉步，由李全藩領引，逕出莊外。

　　恰好是十八九的夜晚，半輪皓月，雖缺猶明，衣袂飄飄，使人心曠神怡，千氏兄弟各把寶劍出鞘，讓各人傳閱，見者無不稱讚、羨慕。接著就是表演開始，先由龔華表演一路「斷魂刀法」，接下去就是聞仲三「卐花奪」、柳營的「臥龍劍」，功力深厚，身軀靈巧各有千秋。李全藩本來是敗軍之將不願獻醜，經不起于志強說：「李叔叔剛才是因為心神分散，以致失招，這算不了什麼！」駱中明也再三勉勵，只好硬著頭皮施展苦練二十年的「梅花槍法」，只見銀光閃閃，耀目生輝，倒也非同小可。

　　半晌，一百三十六招梅花槍使完，霍地收招，朝著駱中明一躬到地道：「獻醜！獻醜！」

　　駱中明著實的讚美了一番，然後自己也進入場中，使出三百六十五招猴王拳來。但見拳風呼呼，飛沙走石，十丈之內，各人的身上都感受到一股壓力，除了于氏兄弟之外，無不被拳風迫退幾步。

　　駱中明使到要緊處，只見一條身影時上時下，拳掌就像雨點似的分不清楚。正在各人凝注視線的當兒，突然聽到駱中明一聲大喝，身形騰起十二丈，在空中一個大翻身，倒衝下來，離地還有一丈多的時候，兩掌向下一拍，身體又倒翻出來二丈多，霍然收招落地。同時，聽到他雙掌一拍的地方，「蓬！」一聲，竟把地面打陷了二尺多寬的一個小坑。

　　各人看到這種情形，無不轟然叫「好！」于氏兄弟更是把手掌拍得怪響，跟著呼起「妙！」來。

　　除了車氏兄弟再也不肯出場，各人不便強人所難之外，于氏兄弟知道自己是無法推託的，兩人悄悄地商量一陣，才由于志強首先出場，只見他輕身一縱，已站立在十多丈遠的地方，回過頭來向各人招呼過了，手中蒙天劍一繞，「野火燎天」一團銀光起了五六丈，忽然又是「仙女散花」銀光倏地分開，成為千萬點銀星，直罩了下來。各人見到開頭兩招，已經是這樣精奇，無不摒息呼吸，瞠目直視，想在這一路劍法中，學到一招半式。漸漸，招式越來越緊，只見是一團銀影，飛上飛下，于志強的身形已經無法看到，約莫是一頓飯時光，一聲輕嘯，那團銀光竟飄起十八九丈，然後像星丸瀉地，直落下來，銀光收處現出一個苗條的身形，于志強已向各人作了一個羅圈揖。

　　各人如夢初醒，轟然叫好，駱中明、于志敏也鼓掌不停，于志強輕輕一縱到了于志敏的身旁，俏皮地問道：「兄弟！好麼？」

　　那知于志敏本來是隨各人喊好的，但這個時候只淡淡一笑問道：「你這套雜錦劍法，可是五百四十八招？」這一問，可問得于志強目瞪口呆，只好點點頭道：「正是五百四十八招！」

　　他倆兄弟這樣一問一答倒不要緊，可是卻把旁觀者怔得像一大群木雞，連到駱中明心裏也暗暗在想：「志強這套劍法，連我也只看到是一團銀光，裹著一條人影，偏偏是一招一式都被志敏看個清楚。」

　　又聽到志強道：「這回輪到你了，你可要拿出點好看的東西來！」

　　志敏道：「你要我拿出什麼來？」

　　「管你拿出什麼都好，可不要冷場！」

　　「也罷！你看看！」志敏說完了，霍地拔出金霞劍，就見一片金光映著月色煞是好看，這時，他更不怠慢，一揚手，一縷金光激射到前面二十多丈一棵大樹上，立刻喝聲：「回來！」那縷金光，果然又射回手上，在這一瞬間，「轟！」一聲，前面那株大樹，已經倒了下來，各人還來不及喝采，于志敏肩膀微微一晃，已越眾而出，剛剛回到手上的寶劍，又是一縷金光脫掌飛去，這次寶劍脫手似乎比頭一次還要遠些，可是並不飛向什麼目的物，各人暗暗奇怪，不知道于志敏要什麼玄虛。

　　可是，于志敏已經站樁運掌，一招一式地演練起來，就在這一剎那間，各人發覺懸在空中的劍光，是矯若游龍隨著于志強一招一式而舞動。漸漸，掌打得越來越快，劍光也越來越密，竟交織成一堆美麗的光牆。

　　于志敏舞得興起，左手往懷裏一探，跟著向外一揚，一道碧綠色的光華，又飛出二十多丈，也是跟著掌法而在二十丈外飛舞。開始的時候，一金一碧的兩道劍光，是個別地舞動，後來竟是糾結在一起，此進彼退，此來彼往，此刺彼貼，此劈彼擋，但都是在電光石火的瞬間，倏爾分開，並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碰擊的聲音，約莫是一頓飯的時光，兩道劍光輕輕一貼，一聲清脆的龍吟，雙雙飛回志敏的掌上。

　　這一場劍光飛舞，把各人看得眼光撩亂，怔怔地出神，連到于志敏收劍後，對各人來一個羅圈揖，也渾如不覺，直等到于志敏站回志強的身旁，開聲發問：「你還看什麼？」這才是大夢初醒，還疑剛才在做夢，轟然一聲喝起過時的好來。

　　駱中明感動到流下幾滴淒淚，撫著志敏的頭髮嘆道：「孩子！你這幾年來吃了多少苦，才練到這種地步，如果祖父母和你的爺娘健在，真不知得到多少安慰哩！」

　　于志敏面容慘變，但生性倔強，恨恨地把銀牙一挫，縱鼻孔裏哼出一口氣之後，竟然默默無語。

　　李全藩等人，見到駱中明又起了傷感，免不了勸慰他一番，只有于志強迫不及待，握緊了志敏的手，懇求道：「好兄弟！你這套劍法能不能教我？」

　　「這套瑜迦劍法本來是從天竺傳過來的，不是本門的十二字劍，當然是可以教你。可是，以你現在的功力來說，只能夠學它的招式，要想像我這樣脫手舞劍，也未嘗不可，不過，一面要看你的修為，一面還要靠遇著機緣才行……」

　　「修為倒不必講了，我自己懂得用功，可是你說『機緣』，要有什麼機緣呢？」

　　「機緣這句話很難說，譬如說，我們過去就遇著不少的機緣，銀果啦，血鰻啦，躡空草啦，蚺龍啦，寶劍啦，這些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東西，平空增加了幾十年的功力，如果不是那些東西，我們還不是像一般習武的孩子一樣，充其量也不過較好一些罷了。」

　　「說起那些奇物異果，你我還不是都同樣得到？」

　　于志敏又看他一眼才說：「我得的東西比你多得多啦，一時也講不完，將來有機會再慢慢告訴你。」

　　這時已時靈鶴再唱，斗轉星移，各人真個是興盡而回。

　　李全藩把書房讓出來，給駱中明和于氏兄弟安憩，各人也回居室各自安憩不提。

　　一宿無話，次日各人梳洗完畢，李全藩邀請各人陪若駱中明和于氏兄弟，往大庾墟取駱中明的行囊，順便往福星酒家吃那梅嶺紅酒。當他們這一行人，來到鎮上的時候，街上的人群個個都帶有點驚慌的表情，而且漸漸地往室內規避，這種情形當然瞞不過老江湖的人物。

　　不一會，李全藩一行人已到達駱中明原住的客棧，由李全藩親自代付房租取出行李，又轉往福星酒店。

　　跑堂的社老實正在洗抹桌椅，忽然看到李全藩帶了七八個彪形大漢進來，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變。可是，跑也跑不掉，只得硬著頭皮上前招呼。李全藩等人見到這種情形，知道杜老實起了誤會，連忙安慰他道：「今天我們到這裏，是吃酒不是打架，你放心好了！」

　　杜老實聽他這麼說，才稍稍安心，仍在一旁恭候著。

　　李全藩點了十幾個菜，杜老實唯唯退下去吩咐廚下做了，各人趁這個機會，又談談笑笑起來，李全藩笑道：「這墟上與及附近的鄰里，都有點怕我，可見我過去所作所為都未免太過分一些……」

　　于志敏心直口快道：「是啊！我一來到就聽到人家說李叔叔的壞話哩！」

　　駱中明不由得盯他一眼。

　　「小兄弟說得很對，附近的人恨我、罵我、怕我，我全都知道，因此我也恨透了他們，久而久之，就互成為因果，結果是我變成了獨夫，脫離了群眾。但是，從昨晚起，我覺悟了，我真正地覺悟了，像駱老英雄，于小俠、小兄弟，個個都身懷絕藝，仍是那樣地謙虛，那樣地寬恕，而我，不過是懂得幾手把式，就那樣盛氣凌人，不求上進，說起來不但對不住我的父母，而且也對不住我自己！」李全藩說到這裏，停了一停，接著很激動堅決地說：「今天，我要讓全墟的人，知道我悔改，而和我做一個朋友！駱老英雄和諸位兄弟總不會說我不對吧？」

　　各人聽了李全藩這些話，無不動容，龔華就首先翹起姆指叫「好」。但是，他又惶惑地問：「大哥！你說在今天要讓全墟的人，知道你悔改，要用什麼方法？」

　　「那還不簡單！」

　　這時，跑堂的杜老實已把食具送來，接著又端上餚菜，另外在每人的身旁，放下一罈梅嶺紅，舀酒完畢，垂手侍立。

　　李全藩等到一切酒菜分排妥善之後，立刻把杜老實拉過一傍，俯耳細語，在座各人都聽不出他在說什麼，惟有于志敏卻不斷地點頭，微笑。

　　杜老實一面聽李全藩吩咐，臉上卻顯出驚訝的表情。半晌，各人才聽到杜老實回一句：「李大爺！你這件事小的絕對替你辦到！」匆匆就出門而去。

　　李全藩歸座之後，柳營第一個忍不住問：「你到底搗什麼鬼？」

　　李全藩笑而不答，盡是勸各人喝酒。

　　柳營和李全潘的關係比較密切些，笑罵道：「你不說出來，卻把我悶飽了，怎麼還吃得下？」李全藩仍是笑而不答。

　　聞仲三望著于志敏道：「還是請小兄弟替他說了吧，省得他還以為秘密哩！」

　　于志敏也笑道：「人家的秘密，我怎好把他說穿？反正再等一會就知道，倒不如先把酒菜吃了，省得又要回鍋失去原味！」

　　于志強笑罵道：「看你就像餓鬼似的，專講吃，我量你也不知道李大叔說什麼，不過裝出那知道的樣子，嚇嚇人罷了！」各人也忍俊不禁，認為李全藩說話的聲音是那麼低，縱然于志敏的聽覺靈敏，也聽不出什麼來。

　　那知于志敏盯了志強一眼，接著說：「想不到你還會用激將法，可是激不到我，你問問李大叔稍會是不是要找很多人來？還有李大叔帶來那個袋子，現在還是無價之寶，再過一會就是一文不值？我也懶得說穿，讓你去打啞謎去！」

　　這時，各人的眼睛都注視在李全藩的臉上，等候答覆。

　　李全藩笑道：「小兄弟說的全都對了！」但是，各人仍然不懂，于志強和車長祝心機較靈巧，倒也想出一點蛛絲馬跡。各人知道縱然再問，李於兩人也不會說，索性依于志敏的話，吃喝起來。

　　酒到半酣，各人就聽到門外人聲嘈雜。柳營走出門外一看，果然看到杜老實率領三四百人烘烘亂亂地朝福星酒店走來，不消片刻，店門外已經擠滿了人群，把店裏擋得發黑。李全藩立刻走到店門，揚聲道：「各位鄉親父老，請靜一會，聽我李全藩幾句話！」門外的人群騷動了一下，立時鴉雀無聲。李全藩見各人已靜了下來，接著說：「過去找李某走錯了路，很對不住鄉親父老，以致各位痛苦顛連，但是，我李某得到了駱老英雄寬恕和規訓之後，現在已經覺悟了，決心痛改前非，而且希望各位鄉親父老，能夠原諒我！把我當做各位的子侄，兄弟，一樣看待！」

　　人群裏又是一陣騷動。

　　李全藩把帶來的一個大布袋高舉過頂，又說：「這個袋裏裝的是：借據、田契，除了兄弟初來本地，公平交易買下一所莊院和田產之外，歷年來各位鄉親向我借的，典給我的，租給我的，賣給我的，都裝在這個袋子裏。可是，我現在要把它焚毀，也許還有遠路的鄉親不在此地，可也請各位代為轉告：從今天起，以前向我借的，或者典給我的，租給我的，賣給我的，一律無息退還原主耕作，請各人認明自己的產業，自行處理！」立刻就把那個袋子交到杜老實手上，教他拿到外面去當眾焚毀。

　　李全藩把群眾遣散，回座笑道：「痛快！痛快！今天我才是做了畢生來最快活的事了！」在座各人無不稱讚。

　　各人離開酒店，走到街上的時候，街上的人群都向他們投以歡悅的眼光。

　　倒使李全藩這不可一世的魔君顯得有點忸怩，顯然地，在內心既感到人類的溫情，同時也覺得有點愧怍。

　　于志強兄弟本是攜著手，在後面跟著，剛剛出了墟口，志敏忽然道：「我去去就來來！」摔脫了于志強的手，逕向一叢山竹的方向跑去。

　　于志強眼望著他繞到山竹的後面，以為他是內急解手，倒不在意，就在路上邊走邊等，那知道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

　　于志強忍不住，索性跑向那叢山竹，嘴裏還在嘟嚕嘟嚕說：「我看你是痾出血來了哩！」等到朝竹叢後面一看，那裏還有人影。再往地面一看，也沒有半點潮跡，知道于志敏是藉故走了，可是想不出他為什麼要走，而且這一叢山竹，四面都是田野，只有左面四五十丈遠的地方，有一個疏疏落落的林子，但是從竹叢到達林子的路，正對著原先所走的大路，要是一個人從那條路經過，萬無看不到之理，心裏只是惶惑，只好垂頭喪氣，跟上駱中明等人。

　　駱中明原是看到于志敏匆匆走向竹叢，後來于志強也跟了去，但是只見于志強一個人回來，臉色也有點不大對，已明白就裏，仍然忍不住問道：「你的兄弟呢？」

　　于志強苦笑道：「丟了！」駱中明不禁好笑，雖然覺得于志敏不告而行，是有點不對，可是知道他不會出什麼岔子，也許他另有所見，所以追下去了。

　　惟有李全藩幾個聽說于志敏丟了，一時聯想不起來，詫異道：「他好好跟在我們後面，那就會丟了？」

　　駱中明笑道：「那裏是丟？還不是給他看到了什麼古怪，連招呼也不招呼一下就走了！這孩子從小就古怪，現在學到一身絕技，更加頑皮了！」接著就把自己心裏的懷疑，告訴了各人，李全藩等也都贊同駱中明那種看法，一齊回了石虎莊。

　　到了掌燈的時候，李全藩忙著肅客入座的當兒，忽然燈影一晃，于志敏已回到廳上，不待各人開口，就喊道：「快快迎接，快快迎接！」各人就是一愕。

　　于志強一肚子沒好氣，跳過來就給他一捶，罵道：「我看你還會溺遁！」惹得各人一陣大笑。

　　于志敏正色道：「別鬧！別鬧！」回頭又對于志強道：「你師父快要到了，還不去迎接？」

　　駱中明喝道：「不要胡說！」

　　于志敏笑道：「我一點也不胡說，我拿這個來騙伯伯做什麼？」

　　駱中明看他的表情，倒有幾分相信，正待招呼各人到門外迎接，已聽到哈哈的笑聲，門外已現出明因師徒的影子。駱中明連忙和各人迎上去招呼，各人見說面前這位頭髮皤白，身軀高大，雙目放光，面目慈祥的老尼，就是二十年前綠林聞名喪膽的明因師太秦寒梅，無不肅然起敬。

　　經過了入座引見之後，駱中明笑問：「師太在什麼地方遇著志敏這孩子？當志敏來說賢師徒要到的時候，我還斥他胡說，那知師太果然來到了！」

　　明因師太笑道：「今天我師徒算是栽到家了，如果不是小友及時趕到，恐怕今生已經難以相見哩！」

　　駱中明聞言大驚道：「難道憑師太絕頂的武功，還會落到別人的手裏不成？」

　　明因師太苦笑道：「老施主不要恭維貧尼太過分了，反使貧尼不安。像貧尼這一點功夫，那能夠稱得上絕頂兩個字，如果和小友這種藝業比較起來，貧尼只算是才才入門哩！」

　　「老前輩你可不要恭維我！」于志敏喊道。

　　各人見明因師太這樣推崇于志敏，自然不是無因，不約而同地望于志敏一眼，但是，于志敏只顧低頭吃菜。

　　蟬兒和志敏像是冤家似的，看在眼裏，指著于志敏對羅鳳英笑道：「師姐！你看他就像是從餓鬼道出來一樣，吃得那副兇相，也不怕人家笑話！」

　　蟬兒說話的聲音本來很小，可是于志敏是何等人物，能不聽得一清二楚。

　　羅鳳英正待答言，已聽到于志敏咕嚕咕嚕道：「你不吃才是傻瓜，五臟廟不修，什麼都不能做，連到孔夫子都考究吃，何況我？」一面說，仍然是頭不抬氣不透地在吃。

　　蟬兒又笑道：「你看啊！他又要拿出孔夫子來頂扛了。」停一停，又對于志敏道：「孔夫子考究吃？你可拿得出證據來！」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孔夫子自己說的！」于志敏衝口而出。

　　蟬兒原來也是書香之後，她的父親柳仲元在她四歲那一年，全家從金陵南遷，在洞庭湖誤乘賊船，全被慘戮，因為當時群賊見她年小，而且聰明活潑，一時不忍下手，卻被明因師太巧遇，殺退群賊把她救了下來，後來探悉群賊是洞庭湖君山水寇，鬧江龍白道生的手下。

　　明因師太人單勢孤，只好帶她回瓊崖隱居，平日除了教她鍛煉武技之外，也指點她讀些佛經、古學，所以對於于志敏說這兩句，倒也不見得生疏。當下好笑道：「吃！吃！算你嘴強，有理！」

　　于志敏望了她一眼道：「這才是啊！」又吃了起來。

　　駱中明也見于志敏吃得有點不大雅相，笑道：「這孩子大概是在山上餓慌了，所以一見這些美味，就不管伯伯們笑話，吃個不停！」

　　于志敏聽了，把筷子往棹上一放，笑道：「伯伯也要拿我笑話，其實我在山上才好哩，烤蚺龍、炙野豬、燒鷓鴣、烹兔子、燉鹿肉……那一樣不是奇珍美味，不過，今晚上我還有事，所以吃飽一點罷了！」

　　駱中明和于志強都詫異道：「你有什麼事？」

　　「天下人管天下事，除非不管，管起來就多啦！不過，今夜的事是天機不可洩漏，現在也不便說！」于志敏故示神秘。

　　明因師太微笑道：「你還想到分水町去？」

　　于志敏笑了一笑。

　　駱中明急於要知道明因師徒遇險的緣因，問道：「師太在什麼地方遇上敵人了？」

　　明因師太笑道：「說起來話長哩！」接著把遇險的經過說了出來。

　　原來，明因師徒走在駱中明的後面，兩者相隔也不過是一天的路程。這一天的中午，明因師太在梅關用了午餐，向山下走來的時候，忽然，從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轉眼之間，已到了明因師徒的身後。

　　明因師徒急忙向路旁一閃，讓那些快馬過去，這時，才看出來的這九匹駿馬，上各馱一位壯漢，而這九名壯漢都是一律黑色的勁裝，肩上都斜插著一支長劍。看起來，都是一時的豪雄人物，尤其是，最後一匹赤騮馬上，騎著一位年約三十歲的壯漢，長得蜂腰猿背，廣額虎頷，太陽穴高高地鼓起。

　　他經過明因師太的身旁，有意無意地掃了明因師徒一眼，座騎似乎緩了一緩，鼻孔裏似乎「哼」一聲，飛馳過去。

　　明因師太雖然有精堪的內功，可是被那人雙目掃到，也覺得精光照人，心裏就是一懍，暗道：「這些人不知道是友？是敵？倒不可以輕視哩！」但是，表面上仍然不露形色，等到他們走遠了，才對鳳英、蟬兒兩人說：「我們要小心了！剛才過去的那些人不知是友是敵，而且在這條狹窄的山路上相遇，雖然是官道，可是行人稀少，兩邊又都是懸崖削壁，深溪絕壑，萬一是敵人，今天倒有得好打哩！」

　　明因師徒戒備著向大庾墟進發，山地也漸漸開朗，遠處炊煙裊裊，料道再走二三十里，就可以到達墟上。而且，今天恰巧是兩起人會師的日期，合起五人的實力，對付這九條壯漢也不見得落敗，心裏也就大大安慰，腳下也漸漸地加快起來。堪堪出得山邊，前面就是一塊空曠的平地，右邊不遠還有一個連綿不斷的森林，那條官道就順著森林的邊緣，繞往前面。

　　忽然，「汪──」一聲，一支響箭破空而過，接著又「汪──」一支響箭，本來，在北方的綠林道行劫的時候，是先發響箭警告，但那種響箭，是用以對付鏢行，或是大群商隊之用。如果行人偶而闖入他們的勢力圈，有時也發響示警。然而，現在明因師從走的這條路，卻是一條官商大道，照理說：不應該有綠林豪客的山寨在鄰近，同時，明因師徒三人都是女子，除了兩支長劍比較露目之外，只有一個小小的包袱，是由羅鳳英揹著，也沒有引起別人覬覦之理。然而，這兩支響箭，明顯地是為著明因師徒這一群人而發，縱然明因師太恁般老練，也一時想不出其所以然來，只好停下腳步靜觀其變。

　　明因師徒停下腳步之後，樹林裏颼一聲，跳出一位勁裝的漢子，手持一支精光耀目的長劍，擋著明因師徒的去路，喝道：「你這個尼姑帶著這兩個女孩，是到什麼地方的？」

　　明因師太一看，正是剛才那九人中之一，乃莊容稽首：「這兩人是貧尼的弟子，正是一同到大庾墟去！施主何必多問？」

　　那漢子嘿嘿了一陣，才道：「你這賊尼，在真人的面前還要講假話，難道我不知道你要去大庾墟？」停一停，又道：「你們從什麼地方來的？」

　　明因師太還沒有回答，蟬兒已忍不住嬌叱道：「我們從什麼地方來，和你有啥關係？」

　　那漢子臉色陡變，冷笑道：「想不到你這胎毛未乾的小東西，居然敢和你三爺頂扛，等下子我包你有痛快的！你當我不知道你們的來歷不成？告訴你吧！你這個賊老尼是不是叫做明因？」

　　「貧尼正是明因，但貧尼與施主素不謀面，往日無仇，近日無怨，施主問它怎的，請道其詳？」

　　這時，森林裏忽然一聲長長的哨子，從森林裏又來八個勁裝的漢子，擋在前面，而且切斷了出入的道路，為首那位廣額虎頷的漢子喝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回全不費工夫。你既然是明因賊尼就得了，今天你一個也不要走！久聞你一支雷霆劍，一手菩提子，打盡中原無敵手，現在等我白無常路華明來領教你幾招！」

　　明因師太雖然知道，面前這班強徒不甘甘休，然而，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和他們結下樑子，看這班強徒的年紀，每人都在三四十歲之間，自己則在二十年來很少出手，不可能和這些強徒直接結樑子，料必是那一門惡魔的手下，在沒有弄清楚門路之前，實在不願和這些強徒結怨，忍著一口氣笑道：「貧尼是一個出家人，學得三招兩式也不過為了山行方便，防防野獸而已，跟路施主既無仇恨，何必要貧尼獻醜？」

　　白無常聽了呵呵笑道：「賊尼倒會撇清，我告訴你也使你死得瞑目，萬洋山的事難道你就忘記了？老實告訴你吧！從你一到雷州，我們教主就派人掇著你，現在已經是佈好了天羅地網，跑也跑不掉了，還是在這裏納命吧！」

　　這時，明因師太雙目一豎，滿臉煞氣，冷笑道：「貧尼以為是那一路的英雄人物，說穿了原來是赤身魔鬼樂可夫裙下的野獸，大概不給你知道厲害，你也不肯悔改，既然擋著貧尼的去路，就請進招吧！」

　　這席話罵得路華明三屍咆哮，七竅生煙，一抑長劍就要動手。

　　賊人中一聲喝道：「等小弟效勞吧！」人隨聲去，站在明因師太的面前冷笑道：「賊尼把命交給我寧華元吧！」

　　明因師太正待答話，蟬兒一聲嬌叱：「憑你也配和我師父動手！」兩絲白光直取寧華元雙目。

　　寧華元聽到一聲嬌叱，兩絲白光已到了面前，知道是針形暗器，這時已無法躲避，百忙中身軀往後一倒，「啊唷」一聲，一支蚺骨針正順著鼻尖穿上，把寧華元的鼻子給多開了一個小洞。

　　寧華元一上來就吃了大虧，那咽得這口惡氣，立刻「鯉魚打挺」反跳起來，朝著蟬兒就是一劍。

　　蟬兒見到自己初試蚺骨針，居然得手，早已一抖鰻骨長鞭，跳了上去。這時又見敵人竟不顧針穿鼻子，一劍砍來，連忙一翻手腕，那鞭梢直朝上捲，「噹！」一聲，寧華元那支長劍，竟吃她鞭梢盪開二尺，震的虎口發麻，幾乎把長劍磕飛。

　　寧華元本來並非弱者，可是因為一出手就被蟬兒打傷了鼻子，引起他的怒火。在急怒之下，又過分輕敵，被蟬兒震麻了他的虎口，才知道面前這個小女孩也非易與，立刻施展出「靈蛇劍法」，一招緊似一招，同蟬兒猛攻。

　　蟬兒使鞭本非所長，十招之後已被寧華元追得手忙腳亂，迭遇險招。

　　羅鳳英在旁邊替她暗暗著急，想道：「這丫頭怎麼這樣不懂事，放著好好一把劍不用，卻要使什麼鞭！」正待提醒她用劍，那知蟬兒也是這樣的心思，陡然騰起六七丈，喝聲：「打！」兩絲白光又奔寧華元的穴門。同時，喊聲：「師姐接鞭！」把手中鞭拋給羅鳳英接了，束在腰上。

　　寧華元見到自己佔了上風，正待出言嘲笑，忽然又見兩絲白光直奔穴道，知道又是那話兒來了，自己已吃了一次虧，那敢怠慢，連忙舞起一團劍花，把蚺骨針打落。可是，因此慢了一著，蟬兒已把肩上的長劍持在手上，身軀剛一落下，立刻展開「雷霆劍法」節節反攻。

　　寧華元招式雖然精奇，也無法佔得上風，一時還分不出勝負。

　　群賊見寧華元無法取勝，又是一聲斷喝，走出一個瘦骨棱棱，獐頭鼠目的漢子來，正待夾攻蟬兒，羅鳳英嬌喝一聲，攔在賊人的面前道：「朋友想以多為勝麼？」

　　那賊人見羅鳳英出場，呵呵大笑道：「原來大姑娘已經忍不住了，來來來！讓我蕭華封和你玩個痛快！」

　　羅鳳英見賊人出言輕薄，一雙鼠目盡朝自己的胸前打量，直氣得粉臉通紅，更不答話，「靈蛇出洞」運劍如風，指向賊人的氣海穴，恨不得一招就廢了惡賊的性命。

　　那知這個蕭華封的武功，比起寧華元更高，他等到羅鳳英的劍尖快到身上的時候，陡然吸一口氣，身形竟後退了兩尺，反而呵呵大笑道：「大姑娘還想摸這個地方麼？」

　　羅鳳英一招落空，身軀向前一栽，暗道：「不好！」急忙「野馬歸槽」身形隨劍勢轉了過來，耳邊又聽到賊人的鬼話，氣得咬碎銀牙，知道賊人之中無一庸手，只好抑制心中的怒火，沉著應戰，漸漸打了一個平手。

　　可是，在旁邊觀戰的七個賊人，那甘寂寞，白無常路華明一聲斷喝，所有的賊人卻一湧而上。明因師太再不動手也不行了，只好一震雷霆劍，接戰路華明，這樣明因師徒每人都受到三個強敵夾攻，只殺得師徒三人汗流浹背。

　　蕭華封的口上更損，一面打一而叫道：「老尼姑也來了，雖然老一些，可是也可以煞一煞火氣，橫豎本教裏是老幼兼收，姘媸畢集！」只要蕭賊話一出口，群賊就是一陣哄笑。

　　師徒三人心裏越急，則招式越亂，百多招之後，蟬兒就給寧華元刺中一劍，幸得穿首于志強給他的鰻皮衣，而寧華元那支劍，又不是十分好的寶劍，否則已經當場送命了。

　　明因師徒知道今天已是最後關頭了，擺在面前的兩條路，一條是死，一條是辱，雖然知道駱中明和于志強就在二十里外的大庾墟，可是無法分身去求救。同時，這些賊人如果以一對一已是難於對付，何況以多攻少，縱然是于志強、駱中明兩人來到，也不過是多延時刻而已。所以，情急拼命，希望能毀一個算一個，毀三個就夠本。

　　明因師太想到這裏，大喝一聲道：「徒兒振作起來！我們拼了！」一緊手中劍，功力又加強了許多。

　　羅鳳英和蟬兒正在迷惘中，忽聞明因師太一喝，恍如當頭霹靂，各自把劍舞成一道光牆，暫圖自保，情知生而辱，不如死而榮。果然這樣一來，賊人竟無法攻進。

　　群賊方面也看出明因師徒的心意，所以也不急求取勝，而是想打著如意算盤，打久了總可以生擒活捉，一面用下流淫蕩的話來潮起明因師徒的怒氣。明因師太的涵養功夫，已是到達爐火純青的地步，對於賊人的叫罵嘲笑，還忍得下來，可是，羅鳳英和蟬兒幾乎被那些風言淫語氣昏過去。

　　羅鳳英氣在頭上，銀牙一咬，驚虹一劍向蕭華封刺去。蕭賊知道她情急拼命，這一劍之力不可輕視，倒也知機，不敢硬擋，身軀一旋，避過了這一劍，立刻「泰山壓頂」反朝羅鳳英的頭上劈下。這一招，蕭華封用足了功力，滿以為可以把羅鳳英的劍，擊落塵埃，任憑活捉回去，那知羅鳳英已經豁出性命不要，反而欺身進步「雷火穿心」一劍反刺蕭華封的胸膛。

　　蕭華封見面前這一女子，竟是恁般拼命，如果不撤招硬擋，羅鳳英固然被劈成兩片，而蕭華封也要被刺個對穿。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蕭華封被迫收招回救，「噹！」一聲，雙方的劍都震出外門，幾乎把旁邊兩賊斬成四段。兩賊不約而同地倒縱一步，又撲向前來，仍然又打在一起。

　　蟬兒那邊在同一時間內，也是險招屢見，她仗著鰻皮衣，刀劍不入，膽子要比羅鳳英大得多。可是吃虧在心急性躁，連被賊人斬了好將劍，把她那套外衣斬得支離破碎，敵人起先以為她有硬功護身，所以刀劍不入，等到外衣撕破了，才發覺她穿一件五彩斑斕的皮衣，知道刀劍無功，所以專攻她暴露的部分，也採取圍困政策，使她慢慢地就範。

　　至於明因師太功力沉厚，可是對手的白無常卻是九賊中，武功最高的一個。幸好明因師太及時施出雷霆掌法，右劍左掌，打得塵土飛揚，賊人也不敢過分接近。這時，已經扣了四五百招，雷霆掌最費內勁，由得明因師太的內功精純，也氣喘吁吁，招式漸漸緩了下來。群賊看到這種情形，認定了明因師徒已成了甕中之鰲，白無常又呵呵大笑道：「老尼姑這回認命吧！難道還要你路大爺動手不成？等一會叫你認識分水町九友的厲害！」

　　白無常路華明話剛一停，忽然聽到一個小孩子的聲音，冷冷道：「只怕未必！」急忙回頭一看，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身後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孩子，那小孩生得唇紅齒白，星目含威，長眉侵鬢，配上一張吹彈得破的臉孔。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肩上卻揹著一支長劍，一雙秀目正注視著自己。

　　路華明那知道厲害，喝道：「你這孩子快點走，免得傷了你，不是玩的！」以為這小孩可能是附近人家的孩子，因為聽到了刀劍的聲音，跑跑來看熱鬧的，這樣一喝，那敢不走。

　　可是，竟出了路華明意料之外，那像一個學童似的小孩，聞言笑笑道：「你叫我走麼？我偏不走！我要看你們有多大的本事哩！」縱目四望，故意裝出憨笑的聲道道：「喲！我以為你們有多大的本事，才出來看看，那知道你們用那麼多人去欺負人家老人和小孩子哪！快快不要打了，我不想看，都給我住手！」

　　明因師徒一見這個孩子現身，知道這些賊人全都走到亥字運了，各人心中大喜過望，精神也就煥發起來。這時，見他愚弄賊人，心裏都暗暗好笑，可是，手中的兵刃卻一招也不敢鬆弛。

　　白無常被那小孩嬌憨地數說了一陣，倒有點愕然，也就笑笑道：「你家在那裏？還是回去吧！省得傷了你！」

　　「我才不哩！我要你們停手，快點停手！」

　　白無常見那小孩盡是歪歪纏纏，不禁有點發惱道：「你這野孩子，再不聽話我就要打你了！」

　　「打我？你專會欺負小孩子？」停一停，忽然滿面怒容，眼光帶煞，叱道：「叫你們停手，為什麼不停，當心小爺揍你！」

　　白無常見他那副宜喜宜嗔的樣子，反而笑道：「好孩子，你叫什麼名字，住在那裏，等一會我們事完了送你回家去！」

　　「你問我？哦──我叫龍捲風，是龍捲風把我帶來的！」忽然指著蟬兒那邊喝道：「你敢欺負這個小姊姊！」他這麼一指，卻把蟬兒那邊一個賊人指得怔怔在那邊。蟬兒正在危急當中，忽然見賊人無緣無故地發怔，那肯放棄這千載一時的機會？橫掃一劍早把賊人斬成兩段，剩下兩個賊人一聲驚呼。

　　白無常雖然覺得有點邪門，這小孩子輕輕一指，自己人就失招被殺。可是，這小孩子距離蟬兒那邊最少也有二十多丈，任何人也沒有這種功力，能隔那麼遠的距離，施用隔空點穴的功天，但是，這時自己人已經有了傷亡，那有功夫和這小孩子瞎鬧？大喝一聲，飛身過去，想先把那小女孩毀了再說。

　　那知白無常身形一起，「啪！」一聲清脆的聲音，響徹了全場。

　　白無常卻被這一巴掌，打得從空中一個觔斗翻下來，縱使白無常武藝再高，這突如其來的事變，也把他怔在那裏。

　　白無常回頭一看，那個自稱為龍捲風的小孩，仍然好好地站在原處，笑罵道：「小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不准還價，要你們停手就得停手！聽到了麼？」

　　這時，白無常才知道這個小孩是來找他們霉氣的，怒喝道：「你可是找死？」「一個餓虎撲食」撲了過來。

　　那小孩一揮手，喝道：「你敢！」白無常的身子，在黑道上已配得上是頭等人物，但是吃那小孩輕輕一揮，自覺到一股莫大的潛力，當胸撞到，竟站腳不穩，倒翻幾個觔斗，「噗通！」跌倒在十幾丈外的地上。

　　白無常路華明好容易爬得起來，心裏又驚又怒，喝道：「硬點子來了，兄弟們並肩子毀他！」

　　群賊一聲驚呼，除各自留下一人和明因師太纏鬥外，四面八方向著那小孩跑來。

　　那小孩嘻嘻笑道：「這才像話！」身形一轉，舞起一雙長袖，只見呼呼風聲，吹得那五個賊人東倒西歪，竟是無法接近。

　　明因師太驟然覺得壓力減輕，百忙中朝于志敏那邊一看，卻見于志敏舞動雙袖，把賊人迫出一丈以外，尤其奇怪的是，儘管群賊的衣袂飄飄，東歪西倒，而地面上颳是纖塵不揚，鄰近幾株長草，也是紋風不動，知道于志敏用的是「鐵袖功」，把內家的真氣發出，而造成的結果。想不到他年紀輕輕，卻學到那麼多，練得那麼好，僅憑一雙肉掌，就迫使五個強敵手忙腳亂，立於不敗之地。反觀自己這幾人，剛才是以一對三，自不必說，現在以一對一，尚且不能輕易取勝，心裏好生慚愧。可是，看到蟬兒那邊，明明躺有一個賊人的屍體，明因師太不知是于志敏暗助蟬兒一臂之力，想來想去還是想不通，只好奮起神勇，力爭上游，迫得當前的賊人連連後退。

　　這時，群賊已經噤若寒蟬，不敢再開尊口了，相反地。是于志敏嘴裏不斷地嘲笑，這一心裏作戰更便群賊膽顫心驚，忽然明因師太一聲大喝，接著就是賊人一聲慘呼，已經結束了一組的戰鬥。

　　羅鳳英早先被三賊圍攻，累得嬌喘吁吁，香汗齊流，尤其恨透了那個蕭華封出言輕薄，而現在對敵的正是那個蕭華封，那不把握時機報仇雪恨？可是蕭賊的功力，也不可輕覷，尤其以小巧的功夫見長，騰挪滾避。羅鳳英劍法雖然凌厲，一時也奈何他不得。只是，明因師太那邊一聲慘叫，蕭華封的心頭一震，招式一緩，被羅鳳英看出了便宜，一招「穿雲捉月」，身隨劍走。蕭賊心神一震，也自知失招，陡然驚覺，一支精光耀目的利劍，已指到自己的面前，急忙往旁邊一閃。可是，因為劍尖距離太近，繇得蕭賊的身法再快，「嘶！」的一聲過去，左邊耳朵連到面頰，已被羅鳳英卸下一大塊來。

　　這時，蕭賊已驚得亡魂直冒，雖然痛得哇哇怪叫，可是要命更比什麼都重要，那還顯得疼痛，虛掩一劍，撥頭就跑。

　　羅鳳英累了半天，給這個蕭賊氣苦了，現在見他要跑，那肯放過？嬌叱一聲，追了上去。

　　蕭賊拚最後一口氣，看著就要跑進樹林，那知對面一陣勁風掃了過來，急忙騰身一退，定睛一看，原來是明因師太擋著了去路。這時，更不答話，提起一劍朝向明因師太刺去。明因師太急閃，讓開了蕭賊一劍，正待發招，羅鳳英已經從蕭賊身後一劍刺到。

　　這也是蕭賊為惡過甚，合該殞命，他明知道身後有人追來，但是臉頰的傷處痛得厲害，頭部有點發脹，神志已昏，竟輕輕易易地被羅鳳英一劍貫胸，連「哎呀」都來不及喊，就當場倒地。

　　在羅鳳英得手的同時，蟬兒那邊的戰況也發生了急劇的變化。原來和蟬兒對招的那個賊人，功力雖然比起蟬兒要差些，但是，蟬兒要想在三五十招之內，把賊人打敗，倒也不易。

　　不過，當前這個賊人，聽到了戰場上自己人連聲慘叫，另外五位兄弟被一個小孩纏著，無法分身，知道今日萬無倖免，如果不急急在腳底下抹油，恐怕連自己也要喪送在這裏，所以一招緊似一招，以攻為守，希望把對方一迫退，自己就立刻飛鳥投林，溜之大吉，他卻沒有想到，自己雖然聰明，對方倒也不傻。

　　蟬兒正在和賊人廝拚的當兒，忽然見賊人招式一變，攻勢凌厲，招招兇狠，心裏覺得有點詫異。除了把手中劍，舞成一團銀光，護著自己之外，更留心敵人的動作，果然被他發覺賊人攻勢雖急，但是每攻一招之後，腳下總是後退尺許，而退的方向，卻正是樹林的那邊，心裏不由得暗笑道：「要是給你這個臭賊跑掉了，那才丟臉哩！」當下也不點破，只是時刻準備著萬一賊人一跑，立刻就從後面賞他一劍。

　　賊人這時正打著如意的算盤，一尺一尺地退到林邊附近，心中正是大喜過望，那裏還想到自己的奸謀，已經被人家識破，利用他這一著妙棋，給他一下死著，蟬兒眼見賊人已退到林緣兩三丈的地方，知道他立即要發動猛攻，然後向後飛跑，與其等待他反攻而自己落在後手，倒不如故意授人以隙，使自己掌握主動的先手。

　　蟬兒考慮已定，立刻故意把自己的劍招緩一緩，但卻把全身的罡氣，運入左掌，腳下也蓄勢待發。說時遲，那時快，賊人趁蟬兒這一緩的瞬間，大喝一聲，「白鶴亮翼」劍走偏鋒，朝蟬兒的胸前刺到。

　　蟬兒一見賊人果然上當，心裏一樂，幾乎要笑出聲來，知道他第二招必定是轉身逃命。所以，對賊人這一招「白鶴亮翼」，只是虛揚一劍。

　　賊人見到蟬兒的利劍已經揚起，倏爾一個轉身，左掌一招「烏龍探爪」直探蟬兒的前胸，不待招式用實，趁著這一招轉身之便，忽然收招，身形一起，撲向樹林。

　　那知蟬兒面對樹林，起步比賊人更快，嬌叱一聲，嬌軀向前一縱，幾乎騎在賊人的背上，凌空一掌，拍在賊人的後腦。賊人冷不及防，受了這一招的重手法，悶聲「唔！」了一聲，一個龐大的身軀癱在地上。

　　明因師徒結果了賊人之後，看到于志敏仍然在那邊受著賊人的五把利劍圍攻，而他只是空掌和賊人對招，確然如此，那五個賊人已累得滿身大汗。

　　蟬兒肩膊微微一晃，就想上前幫手，早殺幾個賊人結束了戰爭。明因師太連忙把她一拉道：「他還用得著你去幫手？」

　　蟬兒那小臉不禁一紅。

　　羅鳳英看了于志敏，專守不攻，好像和賊人開玩笑似的，奇道：「人家對敵只是越快越好，不知道他盡在纏什麼？而且肩上一把劍也不拿出來用！」

　　明因師太也猜不透于志敏的心思，聽到羅鳳英嘀咕，漫聲應道：「他總有他的用意吧？」

　　「那些賊人打又打不過，為什麼不走？」蟬兒補充上一句。

　　「走？」像電光石火一樣在明因師太的腦裏一閃。真的，那些賊人為什麼不走？忍不住喊道：「小友，為什麼還不把這些強徒毀丟？萬一給他們逃了就值不得了！」

　　「我要留他們下來，一方面向他們學一兩手絕招，另一方面是練習我自己的功力！」于志敏嘻嘻地說，又接著道：「他們一個也跑不掉，我會叫他們回來的！」于志敏這幾句話，真把那五個賊人氣炸了肚皮。

　　白無常路華明怒喝道：「你不妨再試試瞧！」

　　路華明果然喝一聲：「扯活！」五個強賊同時向五個方向，跳開兩三丈，拔腳飛奔。本來在明因師徒個別得手的時候，路華明這群惡賊，也曾試圖個別逃跑，但都沒有成功，這次同時逃跑還是首開試驗。在各人的心意，都認為于志敏只有一人，無論如何也會被賊人跑脫一兩個。

　　明因師徒心裏一急，各自喝了一聲，就要攔截。

　　這一瞬間，于志敏一聲長嘯，就像龍吟一般，身形已凌空直上，雙手亂招，嘴裏盡喊：「快都給我回來！快都給我回來！」

　　說起來那些賊人倒也聽話，被于志敏這麼亂招亂喊，居然都倒倒撞撞，踉踉蹌蹌，回到了原地。

　　蟬兒看到賊人這樣狼狽，無可奈何的樣子，笑得連連打跌，不斷叫好。

　　那些賊人橫蠻半生，幾曾受過這樣地侮辱？其中有一個竟急怒攻心，「哇」一聲吐出一口鮮血，暈倒在地。

　　白無常見了，朝著于志敏怒喝道：「你又不肯殺，又不肯放，你到底想怎的？」

　　于志敏仍然嬉皮笑臉道：「就要你陪小爺練武，小爺高興了多少，放你們回去多少，這個價錢可公道？」說完了，見群賊盡在沉吟，又接著道：「本來你們那點鬼把式，我倒用不著，但是，小爺最恨人家留下絕招，如果不是這個辦法，倒迫不出你師娘師父那點毛手毛腳來！」忽然又問道：「你們到底願不願意，再留下幾招？快說！」

　　這一群惡賊雖然個個橫眉怒目，但是已嘗過于志敏的厲害，那敢答話，蟬兒忍不住喊道：「你真損！和他們這些還要講那麼多廢話做啥？」

　　于志敏答一聲：「好！」回過頭來對白無常喝道：「既然你們都不肯留招，在這裏也沒有什麼用處，還是送你們回去罷！」

　　白無常心裏一懍，知道這小孩子就要過來要自己這幾人的性命，怎肯束手待斃？怒喝道：「沒有那麼容易！」四賊又圍攻上去。這時是生與死的決鬥，四個賊人誰也不肯退縮，只見四團劍光圈著一條白色的身影，兔起鵠落，聲勢倒也驚人。

　　可是，于志敏嘻嘻笑道：「這才像話哩，不過，小爺已經懶得學招了，你這個廢料仍然是那麼幾手。」一面說一面施展身法，在四支利劍的中間，穿來穿去，忽然喊聲：「注意！」也不知他怎樣動手，四支利劍幾乎同時落地。

　　明因師徒定睛一看，原來四名賊人都已被于志敏用點穴法制住了，獃獃僵立在一起。

　　明因師太帶了羅鳳英、蟬兒，上前相見，才問知駱中明兩人住在石虎莊的經過，羅鳳英笑道：「敏弟！你們在石虎莊，怎知道我們有難，前來相救？」

　　于志敏笑道：「還不是這幾塊廢料的響箭招來的？我遠遠聽到響箭的嘯聲，又隱約看到山上幾條身影，猜想是你們，才趕來一看，果然就遇上了！」停一停道：「剛才你們打得熱鬧哩！」

　　明因師太苦笑道：「小友不要提它吧！如果你來慢一步，我師徒恐怕都落到賊人手裏了！」

　　「那倒不見得，其實是老師太心地太慈了，一上來不肯立下煞手，反被他們佔了上風。」

　　明因師太知道于志敏故意給她一個面子，可是于志敏這個意見，確也是平心之論，只好笑了一笑轉過話題道：「現在躺著這五名惡賊，倒也應該處置了……」

　　于志敏又笑道：「今天算我倒霉透了，遇上這幾個寶貨，本來想學他三招兩式，但他們連一招也承不起……」

　　「正是哩！」蟬兒脫口而出，又笑道：「你有這麼高的藝業，還要學？」

　　于志敏望了明因師太一眼，才說：「學然後知不足，不學怎麼能行？雖然這幾個寶貨因為功力不夠，吃了大虧，但是他每人一路劍法，倒也不是一朝一夕湊拚成功的，我們要學正門，也要學旁門，專精固然重要，而博學也不可輕視。當今練武的人囿於門戶之見，除了師門一點技藝之外，把所有一切技藝都認為旁門左道，一旦遇上敵人豈不吃大虧？須知事物本無好壞，是非端在人心，我們只要運用適當，還不是同樣可以扭轉乾坤，發揚正氣？」這些話說得明因師太暗暗點頭。

　　柳蟬兒嫣然一笑道：「這樣說來，你所學的是各派都有的技藝了？」

　　「師姐這話只能算是一半對了！」

　　「一半？」蟬兒詫異道。

　　「固然我所學的是各門各派都有，可不是各門各派全有，因為恩師上人把各派的精華揉合而另成一系，所以有各派的優點，而少各派的缺點。雖然本門的技藝，似乎比起任何一派為高，可是各派也不斷地求進步，經常有奇妙的招式出現，這就是我要向各派學習的緣因，不過我學的方法有點不同……」

　　「哦──」蟬兒似乎恍然大悟，接著又說：「我明白了，你學別派的方法是把人家打得半死不活，迫他使出絕招來救命，你就可以從中偷學！」

　　「你這話又只能算是對一半！」于志敏笑道。

　　「一半？總是一半？」不但蟬兒想不出于志敏說只對一半的原因。連到明因師太也有點茫然。

　　但是，于志敏已接口道：「要學到敵人的東西，當然是迫他獻招救命，來得爽快。可是，對自己人就不同了。我總不能為了要學你的。而把你打得半死半活，是嗎？」

　　這一問，問得明因師徒啞然失笑。蟬兒臉紅紅地「啐！」一口道：「量你也不敢！」但是，那顆小頭已低垂到了胸前，心裏還在暗笑。

　　羅鳳英這時邊笑邊問：「敏弟這樣說，那麼，你剛才學到了多少？」大家經了這次共同作戰，情誼上也親密得多，羅鳳英也喊起敏弟來。

　　「學得多哩！包括你們的在內！」

　　「我才不信你的鬼話！」

　　「信不信由你！」

　　「我要你使出雷霆劍法，等我好指點你！」

　　「你看著！」于志敏先答應了蟬兒，又向明因師太一躬道：「晚輩要放肆了，有不周的地方，仍請師太指點一二！」

　　明因師太含笑道：「小友不要盡和我客氣了，你儘管演下去吧！」事實上，自己也有點不信。而希望于志敏試一試。

　　于志敏笑應了一聲，緩步出列，一個「秦王背劍」式，各人就見一道耀目的金光，從于志敏的肩部跳出，就在各人一愕的瞬間，于志敏的手中已經多了一支長劍，劍尖還帶一段鋩尾，兀自發出灩灩的金光，接著就是一招一式地練起雷霆劍法來！

　　明因師太特別留心察看于志敏練這套劍法，只見他不但練得和自己一模一樣，而且功力之深厚，變招的迅速，更在自己之上，心裏不禁大驚，其中有好些地方，于志敏還插進一兩招，而並不是雷霆劍法，最初還以為他記不清楚，可是，一想起來，他插進去的新招，確有獨到之處，知道于志敏是暗示這套劍法應該修改的地方，心中更是感激不盡，當下一一把它暗記下來。

　　不一會，于志敏演完了劍術，蟬兒頭一個就嚷道：「你把我們好好一套劍術，加些亂七糟八的東西進去，你看我可饒你！」趕過來要打。

　　明因師太忙喝止了，轉向于志敏稽首道：「多謝小友給我指點了，將來師門能由這套劍術發揚光大，都是小友之賜哩！」立刻喝令羅鳳英和蟬兒過來參見，嚇得于志敏連忙跳開去，大喊：「折殺晚輩了！」

　　明因師太只得由他，還依照姐弟稱呼，寒暄起來。才由明因師太說出雷霆劍法傳到第三代弟子的時候，就有人發覺劍招裏有些地方不能十分銜接，可是誰也不敢大膽加以修改。因為本門子弟要修改祖師的劍招，就無異是背師叛道。如果外人要修改本門的武術，他必需具有折服本門三代的武功，而且甘冒大不韙的罪名。修改之後更要比原來的劍術精良，否則仍然不能服眾，同時雷霆劍法在二百多年來，就很少遇上挫折，也只自認為功力不夠，誰也不敢說這套劍法有缺點，以致沒有人再提起修改劍法的話。那知今天于志敏僅看這劍法施展一次，就能照樣施展，並提出應該修改的地方，和修改的方法。照理來說，對能提出這種意見的人，本門子弟就要予以最高的尊崇，其地位就等於存在世上的最高一代。

　　經了這麼一陣折騰，原來吐血倒地那個賊人，也呻吟起來。

　　于志敏看他一眼，對明因師徒道：「這個倒是一條直性漢子，還得救救他哩！」立刻從懷裏取出兩顆丹藥納入那賊人的口中。

　　于志敏又望白無常四人，眉頭一蹙道：「本來晚輩對這些惡人，一向是抱除惡務盡的態度，可是，今天和師太在一起，連我也要學慈悲起來，不過這些惡人饒了他，又要多生枝節，欺壓善良。倒是蠻討厭，叫他們把武功交出來如何？」

　　明因師太先唸一句「阿彌陀佛！」才道：「任憑小友施為吧！」

　　本來蟬兒原是想叫「殺掉！」可是見于志敏說叫他們交出武功，自己一想，武功在身上，如何交法？倒要見識見識，也就不作聲。

　　只見于志敏對著白無常四賊連指幾下，那賊人就是一陣抽搐，吐出一口鮮血來。這時，于志敏對那賊人朗朗地說：「你們作惡多端，本該殺戮，念及你們不易長得那麼大，暫時留你們的狗命，可是今後不能再練功也，修心養性做個好人，還可以享盡天年，否則，一動真氣隨時就要吐血死亡，如果不服，十年後盡可以到瓊崖蒙天絕頂去找我……」

　　這時，天際傳來極微細的破空之聲，于志敏神色陡然緊張起來，連忙招呼明因師徒避進樹林裏。

第十一回　赤手懲強梁　道人失劍　盧陵遇奇險　師太逢親

　　說到于志敏在梅關的山下，幫助明因師徒制服了分水町九友，用獨門絕藝，破去白無常等四賊的真氣，使他們無法再憑藉武技去為非作歹，欺壓善良。

　　正在告誡群賊的時候，忽然天際傳來異常的聲音，雖然是很微小的破空的聲音。但是，于志敏的神色頓形緊張近來，急忙招呼明因師徒隱避，連到地上躺著的賊人，都來不及處理。

　　明因師太雖然還沒有發現什麼警兆，可是于志敏那種登峰造極的技藝，已經使她師徒心折。現在見這不可一世的人物，尚且那麼緊張，料知必有所見，而且事不尋常，也急忙隨著于志敏進入林裏。

　　明因師徒藏好身形，正待向于志敏詢問。

　　于志敏已經輕輕聲道：「來人身手不弱，不知是友是敵，還是不惹他為妙，等一會如果看出是敵人，仍就由晚輩單獨應付，以免失閃……」

　　正說間，于志敏忽然搖搖手，更把聲音壓低道：「來了！」各人的血脈都頓時緊張起來，靜悄悄地等待著未來的發展。

　　片刻，果然從樹頂上輕輕飄落一位，身穿鵝黃色道袍背負一支長劍的清瘦道人，那道人一落地面，就走向群賊的身旁，細細察看一陣子，然後在四賊身上一陣推摩。

　　過了半晌，四賊中的白無常因為功力較高，同時又是那道人首先施救，竟「呀！」一聲，就想爬起。

　　那道人連忙按他躺下道：「不要動！你現在已被人家破了真氣，雖然救得性命，可是在一個時辰之內還不可行動，以前所學的功夫卻算白費了。此後三年內不能動氣動怒，今生也不要想練功了。諒那賊尼還沒有這種本領，到底你們是吃了誰的虧了？」

　　白無常路華明有氣無力地說：「師祖！是一個小孩子！」

　　那道人霍然跳起來道：「小孩子？」

　　白無常又道：「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孩子，他……。」

　　那道人和白無常一問一答，都被明因師徒和于志敏聽個清楚，知道這道人就是白無常的師祖，當然和赤身魔教都是一丘之貉。這時，于志敏聽到白無常說他「他」字，恐怕會連自己幾人躲在樹林的事說出來，自己雖然不要緊，可是明因師徒顯然不是那道人的對手，心裏一急，也不招呼明因師太，一個「蝙蝠穿林」小身子就彎彎曲曲地穿過密密的叢樹，飄到道人的後面。

　　那道人果然不是庸手，縱使于志敏身輕如燕，但是那衣帶的風聲，已使他警覺，霍地回過頭來，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直射著于志敏的面龐。

　　這時，各人都把那道人的扮像看得清楚了，那臉上瘦得只是皮包骨，一雙招風的大耳，塌鼻子下面是一張深藍色的大嘴，年紀也有七八十歲的樣子，看起來卻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怪物。

　　那道人發覺于志敏之後，一雙惡眼立即射出兇光，陰惻惻地問道：「你就是傷害我這些徒孫的小鬼頭？」

　　于志敏不便示弱，也就冷冷地喝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誰叫他們以大欺小，以壯欺老，而且還以眾欺寡！」

　　那道人聽了，嘿嘿一笑，那笑聲竟像是鴟鴞夜鳴，震得樹林邊緣的木葉，簌簌地墮落下來，明因師徒躲在樹林的深處，也有點感到寒意。道人桀桀地笑了一陣，陡然沉下面孔喝道：「你到底是誰的徒弟，說出來我也不和你一般見識，直接找你的尊長算賬，要是不說……。」

　　「不說又怎樣？」

　　「不說！」停一停，又桀桀一笑道：「那麼你只有兩條路可走：第一條路是跟我做一個徒弟，將來你還有好處，否則，就走第二條路……」

　　「第二條路呢？」于志敏裝出有點畏縮的樣子。

　　那道人雙目一瞪，一聲大喝道：「第二條路就是你要在今天去投胎了！」

　　「哦──」于志敏把聲音拉得長長地，才又笑道：「請問道爺還有沒有第三條路？」

　　那道人暴怒道：「小鬼盡在瞎纏什麼？告訴你！沒有第三條路了！」

　　「我偏要走第三條路！」于志敏故意把小嘴噘得高高地，一片天真嬌憨流露在臉上。

　　那道人看了，憐恤道：「你這小鬼諒你也不知道我乾坤一發皈命真人的厲害，不過，本真人見你資質不錯，才想收你做一個關門的徒弟，否則就把你毀去，那裏還有第三條路給你走？不要做夢吧！」

　　那道人一說出名號，明因師太不禁大震，心裏暗叫：「糟糕！」羅鳳英和蟬兒看到師父的臉色不對，也知道事情嚴重，尤其蟬兒更恐怕于志敏敵不過賊道，暗暗盤算萬一于志敏真個打不過道人的時候，好歹也來一個圍攻，打他措手不及。年輕人想到就做，蟬兒已掏出一大把蚺骨針握在右手上，同時，把寶劍略整一整，羅鳳英和明因師太，都各自準備著。

　　可是，站在皈命賊道面前的于志敏，卻沒有她們那麼緊張，他知道皈扳命賊道的名號之後。反而嬉笑道：「我還是要走第三條路！」

　　這一下子真惹出皈命賊道的真氣來了，賊道一聲大喝：「不知死活的小子！你第三條路是什麼？」

　　于志敏又嘻嘻笑道：「第三條路是……」

　　「是什麼？」那賊道顯然是暴怒到無法等待。

　　于志敏仍然慢吞吞地：「第──三──條──路──是──」說到這裏突然語若連珠地喝出：「要嗎你死，不然就快跑！」接著又一陣銀鈴般的朗笑。

　　皈命賊道做夢也想不到，面前這小孩有那麼大的膽，竟敢說這一條路來讓自己走，當時臉色一變，頭上的長髮竟筆直立起，把戴在頭上的道冠，頂得高高起來，雙手一伸一縮，五爪如鉤，朝著于志敏的胸前抓到。

　　于志敏一看來勢，知道這賊道練的是「九幽陰魂掌」，普通人只要給他的掌風掃中，立刻打一個寒噤，四肢無力，過了一時三刻，寒氣襲骨。痛苦萬分，還要受七天的活罪，才痛苦地死去。自己也不敢過分輕敵，不等賊道的掌風掃到，一個「橫行撲兔」身形一晃，已繞到賊道的身後，嘻嘻地笑道：「你倒會扮鬼嚇人哪！」

　　皈命賊道一見掌風發出，面前那小孩已經蹤影毫無，心裏大驚，急忙轉過身軀，四處尋找，那知于志敏比他更滑溜，竟是貼著他的身後三四尺的地方，跟著亂轉，就如影之附形，趕也趕不走，隨你用盡了各種身法，也不能脫離那小孩一步。

　　那賊道倒也識貨，知道這個小孩用的是儒釋道三教歸元的「一片丹心」上乘身法，只要自己的心一動，則必定形於外，一形於外，就被人家先發制人，身隨形轉。

　　這時賊道不禁大驚失色，連忙穩下身軀，運起周身罡氣，以防被人襲擊，並想利用敵人一時的疏忽，陡然發招，制敵死命。

　　果然，于志敏因為賊道身形一停，已經失去了憑依的罡氣，只好把自己身形也停了下來，心裏正盤算制勝的方法，忽然賊道一聲大喝，一股強烈無比的勁風，當面撲到。

　　于志敏連忙順著風勢，身形一起，竟避過了風勢，可是那風力非同小可，已把林邊的樹木摧折了五六株。

　　賊道見第二招又沒打到敵人，陡然替山樵省力，更是咆哮如雷，明知那小孩絕不易與，可是，已犯了兇性，一招緊似一招，連環進擊，一時飛沙走石，塵土漫天，反而看不到人影。

　　于志敏見那賊道已動了真氣，更加百般嘲弄，笑他只配替農夫代牛耕地，又說他只配替樵子伐木開山，邊罵邊笑，邊笑邊罵，但是一條小身子卻在滾滾的煙塵裏，穿過來，插過去絕不讓賊道的掌風颳到身上。

　　漸漸，于志敏見賊道打不到自己的身上，膽子也越來越大起來，心裏想道：「這賊道的九幽陰魂掌也不見得怎樣厲害，何必和他瞎纏？」立刻就沉氣下降，腳踏實地，正巧賊道一掌推來，于志敏運足了功力，陡然還擊一掌，「蓬」一聲，雙方都震退尋丈。

　　那皈命賊道每一掌發出都是用足了加力，想把對方置之死地，不料反被對方震退了一丈多，身形也晃了好幾下，才能站穩，這才知道面前這個小孩子，已得絕技的真傳，不但是輕功卓越，就是內功方面也不同凡響。既然在內功方面難於取勝，只好利用自己苦練五十多年的「旋風劍法」以求一逞，心意一動，一個「鷂子翻身」執劍在手，喝道：「小鬼報個名上來，好待祖師爺打發你！」

　　于志敏朗笑道：「你要問小爺的名字麼？說出來要嚇倒了你，要不說嗎，又恐怕你死了沒地方告狀，而且閻王也不知道你要告誰……」

　　「胡說！你祖師爺劍下不斬無名之輩！快點說出來好過來領死！」賊道在咆哮怒喝。但是于志敏仍然嘻嘻道：「你說的話可算數？」

　　「本真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怎的不算數？」皈命賊道以為于志敏就要說出名號來，所以這樣回答，而且期盼著于志敏一說出來，就馬上動手，料定這小孩子縱然在內功拳掌方面有多少成就，可是在兵刃方面無論如何也比不上自己苦練五十多年，才創出來的旋風劍法精奇，縱然不能生擒，也可以把他殺死，心裏正暗暗地喜悅。

　　那知于志敏又朗朗地笑道：「好賊道既然說劍下不斬無名，那麼我正是無名的，你就回去吧！」

　　賊道聽了就是一怔，不但出乎賊道意料之外，就是蟬兒那種慧敏俏皮人物，也給志敏瞞過了，幾乎笑出聲來。

　　那賊道套了半天，不但無法知道人家的師父名字，連到他自己的名字也那麼保密，反而被對方抓住自己的話柄，倒套了回來，直氣得鬚眉戟指，大喝一聲：「你這不知死活的小鬼，真氣死我也！」那副吃人的扮像直瞪著于志敏。

　　但是，于志敏見到自己能夠逗得別人發氣，自己更是好笑，隨口答道：「我氣死你，你就死罷！為什麼說了又不算數？」

　　皈命賊道此時那再容他說下去，大喝一聲，身劍合一朝于志敏的胸前刺來。于志敏肩膀微晃，身形已逸出外門，避過了第一招，嘻嘻笑道：「你的話不算數了？」

　　「先教訓教訓你再說！」一招「旋風掃葉」朝于志敏攔腰斬來。于志敏雙腳微微一頓，拔起一丈多高，又避過了一招，笑道：「好妖道！你要施展出最後的法寶來，我才有的學啊！」此言一出，蟬兒陡然聯想到先前志敏說過，迫敵人獻招救命的話，知道他又準備搗鬼，不禁「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那賊道耳目何等靈敏，雖然蟬兒這麼輕輕一笑，已經被賊道發覺有人躲在林裏，下意識地回頭一望。這個電光石火的瞬間，志敏已乘虛而入，「蓬！」一聲，妖道肩胛上重重地受了志敏一掌，只打得眼中火星直冒。

　　還虧他有七八十年的功力，否則，僅此一掌就夠使他送命，但雖他有七八十年的功力，也被志敏這一掌打得他踉蹌出三丈開外，肩胛疼得發麻。

　　于志敏一招得手之後，再也不進招，反而嘻笑道：「妖道！潑道！拿點本領出來吧！」

　　妖道吃了耳目靈敏的虧，那肯甘休，立刻施展旋風劍法，一片銀光，耀目生寒，急如風雨，向于志敏猛攻，罵道：「小鬼敢施偷襲，你老祖師爺就要你的命！」

　　于志敏一面施展輕功，躲開劍招，一面笑罵道：「誰叫你這妖道老不正經，要看過樹林那面，小爺那得不教訓你！」一條小身子就像風車一樣，繞著劍光飛轉，儘管皈命賊道劍法高強，一時也奈何他不得。

　　名家對招，只要雙方一接觸，立刻心裏有數，這時賊道的旋風劍已使出一半的招數，還無法奈何志敏一雙肉掌，心裏暗暗著急，猛然吸進幾口氣，一抖精神，惡狠狠地攻了過去。這一陣果然生效，于志敏竟被他迫得連連後退，險象環生。

　　明因師徒雖然知道志敏絕對不會落敗，可也替他捏一把汗，蟬兒心裏更急，竟自離開藏身之地，一步一步向前移動，明因師太和羅鳳英也見志敏空手和皈命賊道對招，太過冒險，各互相招呼一下，一齊步出林邊。

　　本來這是明因師徒的好意，那知于志敏見她們現身出來。反而著急萬分，既要顧著防衛自己，還要顧著明因師徒不被賊道猝然下手傷害，在這心神一分的瞬間，已被賊道迫得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這時，妖道一招「并刀斷水」一片寒光捲到志敏的眼前，蟬兒心裏一急，情不自禁地喊一聲：「啊呀！」

　　那知事情並不像地想像那麼糟，志敏的身手確是不凡，他看到賊道的劍朝著自己的腳下捲來，心裏暗想：「你可要找死！」更不躲避。

　　妖道在這一招「并刀斷水」上，也狠狠下過功夫，如果是對方向上跳避，他跟著就是「潛龍升天」逕取對方的下部；如果對方向後跳避，他跟著就是「野渡橫舟」直切對方的腰肢；如果對方朝著旁邊閃避，他只要一翻手腕，劍走偏鋒，化為「穿楊渡柳」點進對方的脅下。縱然不能即時致敵死命，可是永遠操了主動，使敵人居然下風。端的陰狠已極。

　　那料到于志敏卻給它一個不跳、不退，看看那劍身已刺到于志敏的腳經，于志敏的左腳卻好像是長眼睛似的，陡然往上一縮，堪堪讓過劍身，立刻向下一踹，竟把皈命賊道的寶劍，平平地壓在地面上，端的千鈞一髮，危險萬分。

　　在于志敏腳下壓劍的同時，雙掌齊吐，直拍賊道的面門，「獨腿撩陰」右腿直沖賊道的洪門，喝聲：「撤劍！」

　　這時，賊道人的劍已被壓住，只剩下一邊左手，接于志敏的單掌倒是可以，但是要想接雙掌一腿，絕對不可能，只要被于志敏任何一招打實，都要立刻廢命，只好忍痛把劍向下一堆，藉這一推之勢，來個「鴨子大翻身」，空著雙手翻出五丈開外，喝聲：「有膽的到分水町來！」的門面話，一縱又是十五六丈，一連幾縱，破空逃去。

　　于志敏也沒有再追下去，順手就給白無常一拳，白無常連哼也沒法再哼半個字，就當場死去。

　　蟬兒提了寶劍正想把其餘的四賊殺戮，被志敏攔住道：「這幾個饒了他吧！」

　　蟬兒嘔起嘴道：「偏是你就可以殺，我要殺的時候你又要饒了！」

　　于志敏見她蠻不講理，只好笑笑道：「話不是這樣說，因為那個白無常，深中匪毒，饒了他也不會改過，反而要挑撥是非，我們雖然不怕他，可是多數的老百姓就要受他荼毒，所以我為了老百姓的安全才殺他，也可以說是代表老百姓殺他。至於這幾個就不同了，看他們滿臉慚愧悔恨的表情，現在親見連到他們的師祖也會棄之而去，也應該覺悟了，所以本著天地作育萬物的原則而饒了他，並不是我饒了他，可以說是他們自己懺悔的結果。」

　　蟬兒聽了于志敏這一陣解釋，才回嗔作喜，明因師太見到于志敏年紀輕輕，竟能行忠恕之道，不斷地唸佛。

　　于志敏見自己說的話，各人都同意了，才回頭對躺在地上那四個賊人叱道：「你們聽見了沒有，連到老師太都肯饒恕你們了，還有什麼好說，你們四人並沒有受什麼了不起的傷，現在再慈悲你們到底，每人再給你二粒丹藥，服下去之後，只要再過一個時辰，就可以行動如常了，七天之後還可以做一般人所能做的事，只是不能再練內外功罷了。不過，因為這樣使你們得以安養天年，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又指著那氣急攻心的賊人，對其餘三賊道：「這一個的武功並沒有廢，可是，你們要勸他棄惡從善，否則我一查到，隨時就取他的性命，我所以不廢他的武功的緣因，是因為他還有一點血性，而且你們幾個樹敵已多，沒有他的保障，你們也不能安全，不過，他的武功只准在別人欺上門來萬分危急的時候，才准用，如果是濫用傷害別人的性命，我同樣也不饒他，記住了我的話，青山不老，綠水長存，我們也許還有見面的餘地。」

　　于志敏對這群賊人訓示了一番，隨手給他們每人三粒丹藥，吩咐即時服用。然後撿起地下那把旋風劍，遞給羅鳳英道：「師姐就用這支劍吧，這支劍比蟬姐那支還要強些。」

　　羅鳳英望了明因師太一眼，見到師太微笑點頭道：「蟬兒那支劍是于志強奪過來的，現在這一支又是志敏奪來的，真是無獨有偶了，小友既然給你，你就收下來吧！」

　　羅鳳英接過旋風劍，用指甲在劍身上輕輕一彈，「汪──」一聲，竟然是龍吟的聲音，歷久不散，心裏大喜。

　　明因師太笑道：「這次皈命老道真是鎩羽而歸了，大概他有生以來這次還是第一次大敗哩！我在五十年前還未出道的時候，他已經是名滿中原，想不到今天親眼看到給小友一雙空手，打得他丟臉棄徒，才是大快人心哩！」

　　于志敏笑笑道，「本來這個賊道的武技，兀是不弱，要想以空手勝他兵器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一下來被我先養成他的驕氣，再則氣到他發昏，後來因為蟬姐一笑，引他轉頭，被我打了一掌，減去他一半的功力，三方面一湊合。他想不敗也不行了。事實上，他那旋風劍法倒有不少絕招，可惜他還沒有使完出來，害我只能夠學到一半，真是功虧一簣了，可惜！可惜！」

　　蟬兒見志敏捧了她一句，心裏感到甜甜地，最後見志敏連呼可惜，不禁噗哧笑道：「那麼你為什麼奪下他的劍，不讓他繼續下去？」

　　于志敏笑笑逕自走開，跑到樹林裏牽出兩匹駿馬，蟬兒一見，蹦蹦跳跳也跑到林子裏牽出兩匹，于志敏把馬交到羅鳳英手裏，又回去再牽一匹。羅鳳英看了笑道：「敏弟想是要當弼馬溫了，一下子要那麼多馬做什麼用？」

　　于志敏笑道：「師太和你們兩人每人一匹，駱伯伯和強哥每人一匹，可不是需要五匹？」

　　「那麼你呢？」蟬兒忍不住問道。

　　「我？我騎兩腳馬遠比較快些！」志敏一面說一面去收拾地下那五支長劍，綑成一堆，馱在馬背上道：「這幾支劍雖非寶物，可也是精銅煉成，帶在路上贈人也好！」

　　收拾完畢，明因師太和于志敏各自囑咐群賊幾句，除了用一匹馬馱各人的衣包和五支長劍之外，每人騎上一匹緩步往石虎莊的路上走去。

　　這時，已經是日斜西山的時分，樹影婆娑，涼風吹送，馬蹄得得追著隊隊歸鴉，另是一番令人悠然的境界，尤其于志強、羅鳳英和蟬兒，都是第一次騎上這種雄壯的馬，更是高興非常，一路說個不停，不知不覺已到石虎莊，李全藩迎入莊內，盛宴款待，席間，明因師太說起志敏氣走皈命賊道，又得了五匹駿馬。

　　說到馬，于志強大感興趣了，插嘴問道：「馬呢？怎麼一匹也沒有看到？」

　　各人被他這一提醒，全部覺得奇怪，不但見不到馬，而且連馬嘶的聲音也沒有。

　　明因師太笑道：「這就是你這兄弟後來的搞鬼了！」

　　于志敏正在吃著，聽了笑道：「師太怎麼說是我搗的鬼？」

　　蟬兒道：「不是你是誰？」

　　志敏急道：「難道你沒有份？還要講我哩！」

　　明因師太見蟬兒和志敏拌嘴，也好笑道：「要說起來連我都犯了串通欺騙的罪過哩！」

　　羅鳳英笑道：「師父有什麼罪過，還不都是他們倆個小鬼頭玩出的把戲？」

　　于志敏、蟬兒兩人同時朝著羅鳳英一瞪眼道：「你倒大得很哪？」

　　「好！好！恕我口拙講不過你們！」羅鳳英一笑作罷，可是把那個于志強急到不可忍耐，磨著志敏道：「好兄弟！你到底把馬藏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說你猴急性子，就真是猴急性子，馬在莊外右邊裏多路的樹林子裏！」于志強好容易等到志敏說這麼一句，急忙朝各人打一個招呼，匆匆出去，連到志敏在後面喊：「當心馬兒踢了你！」也聽不到，事實上人已去遠了。

　　李全藩連忙到外面叫幾個壯漢，一同前往把馬牽進莊子，于志強也嘻嘻哈哈地回來。

　　這時，駱中明觸起一件心事。心中陡然一驚，告誡于志敏道：「你對皈命賊道那麼高的武技，交手時為什麼不用兵刃，萬一失手，才後悔來不及哩，以後千萬不可如此，以你的藝業來說，上人既肯放你出山闖練，當然是已有了相當成就，可是仍然要小心為是！」

　　志敏沉吟了一會，才道：「駱伯伯說的話確是真理，不過蒙天劍派是集匯各派精華而成，而各派又有各派的絕招，除了衣缽門徒之外，別人無從學到。只好利用機會，隨時留意，因此，惟有空手過招，才打得久些，別人那套功夫才有時間演出來，我要學也學得更徹底。再則我現在沒有什麼兵器好用……」

　　各人聽到于志敏說沒有兵器好用，大為驚訝，明明他身上帶著兩支寶劍，還說沒有兵器用，甚至於明因師太都認為他有點逞能，還是志強忍不住道：「你不是帶著兩支寶劍，怎說沒有兵器使用？」

　　「是啊！」蟬兒也附和一句。

　　于志敏莊容道：「你不知道，我背上這支劍是師門的至寶，前幾輩的俠義道和綠林道對它都很熟悉，只要劍一出匣，他們就會看得出我的師承，為了不替師門多招恩怨，只好備而不用。至於我那支綠虹，卻是煞氣太重，尤其幾年來我已把它練到能發能收，差一點的寶刀寶劍遇上了非折不可，恩師上人曾再三囑咐，非遇到萬惡不可赦的兇徒，或本身已遇到絕境的時候，不准用。師命當然不可違，並且我還有一點私心……」

　　頓了一頓，接著道：「如果我用起綠虹劍，就沒得打的了，那還能夠注意強學別人的絕招？」

　　各人聽了志敏這番話，才知道他存心忠厚，顧及師門，並不是炫奇好勝，無不動容，倒是蟬兒嘴快，笑道：「你這叫做關起猴子無法耍，才氣悶哩！難道你不會找一支普通刀劍來用？」

　　「我又不開兵器店，要那麼多幹啥？」說得各人哈哈大笑。

　　這時，各人已經是酒醉飯飽，于志敏回後面去打開衣包，取出一件背心和一件鰻皮衫交給明因師太道：「這兩件衣服雖然不能算是上好的寶物，可是對於防禦別人的暗器倒很有用，就給師太隨意使用吧！」

　　回過頭來對駱中明道：「伯伯！你們到了南昌再等我幾天吧！現在我要去分水町找那皈命賊道學劍法去！」也不待各人答應，提起一個小小的包裹，朝著各人點一點頭，肩膀一晃，燈影一搖，各人眼睛一花，已失去于志敏的所在。

　　李全藩無限感慨道：「像于二公子這種藝業，不但沒有半點自驕，反而異常謙虛，處處尋找學習的機會；不但向自己人學習，甚至於向敵人學習。我們才學得一點點皮毛就自高自大，豈不愧死？」

　　蟬兒口快接道：「李伯伯還說他謙虛哩！他嘴裏倒是謙虛，可是做起事來，卻獨斷獨行，一點也不問別人……」說到這裏自己覺得話裏有毛病。反而把未說出的話，咽了回去。

　　柳營道：「這也難怪！以他這樣深厚的功力，別人認為做不到的，他做起來卻很容易，叫他和誰商量去？譬如剛才他要往分水町，慢說那邊有皈命妖道為敵，就單單以路程來說，也有將二百里的遠近，給我們走也要走兩天，可是他走起來也許一兩個時辰就可以到達，實在也找不到和他商量的人來。不過，像他這樣，恐怕要寂寞一輩子！」

　　龔華笑道：「你這是什麼話，為什麼要寂寞一輩子？」

　　柳營哈哈笑道：「你這個猴子精，平日自詡聰明，這回倒給我難住了！這就是因為『曲高和寡』呀！」

　　到了就寢的時候，于志強發覺枕頭底下壓著一封信，拿起一看，上面寫著：「代呈明因師太親拆」，那字跡卻認出是于志敏的筆法，心裏詫異道：「他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講，卻要多費筆墨，而且是什麼時候寫的？」雖然是這樣疑惑，到底是急急忙忙地拿去交給師父。

　　明因師太拆開一看，不禁呵呵大笑，其樂已極，羅鳳英、蟬兒，和于志強，都不知道師父為什麼那樣高興，反而怔著了。

　　明因師太笑了一陣，把信交給于志強道：「你看你這位兄弟多聰明，真是深得我心。我多年來沒有解決的謎。卻給他幾句話就點破。好吧，你們統統出去，替我守著門外，在明天這個時候我不自動開門以前，不准任何人來打擾我！」揮一揮手，羅鳳英師姐弟只好悄然退出。

　　到了外廂，各人湧上前來看志敏那封信，大意是說：三年前，上人用千里傳音的方法，告訴師太練那瑜迦秘笈的口訣，但是今天在梅關遇敵，卻沒有用上，料必是口訣中有一兩句費解的地方，所以練起來總覺得五氣不能歸一。

　　其實要正氣歸一倒也容易，只要在打坐的時候，手心腳心向上，舌尖抵住上顎，瞑目內視，摒息咽氣，口內自然靈液生津，經過了十二時辰的來復，就覺到氣魄充足，運劍欲飛。

　　鳳英師姐弟讀了志敏給師太這封信，知道師父需要有整整一晝夜，不能動彈。在這個緊要關頭，深恐別人進來騷擾，更防外敵到來破壞，雖然擾亂一天，第二次還可以再練，到底也是討厭。師姐弟商量了一陣，決定分班輪流侍護，一直到第二天的亥刻，師太開門出來，果然精神煥發，師徒都慶幸不已。

　　駱中明和明因師徒，在石虎莊住了三天，別了李全藩、柳營、聞仲三、龔華和車氏兄弟，向南昌進發。鑒於上次梅關遇敵的經驗，知道縱然採取分散的方法，也無法避開賊人的跟蹤，而且自己反因分散之後實力不足，與其躲躲藏藏示敵以弱，倒不如堂堂皇皇和敵硬拚。

　　所以這次出發的時候，決定兩起人經常保持連絡，在每一個歇腳站，就停下來，等候會合再繼續前進。

　　這一天，到達廬陵，在城外五里的地方，有一座傍山偎水的涼亭，倒也清幽脫俗，並且是在官道的旁邊，亭外懸著一副對聯：「為名忙，為利忙，忙裏偷閒，且到涼亭坐坐；勞力苦，勞心苦，苦中作樂，聊將世事談談。」聯語淺顯清新，筆法勁遒蒼古，卻沒有上下款，不知道是什麼人寫的。

　　明因師太對著各人笑笑道：「我們也來個忙裏偷閒，到涼亭坐坐吧！」

　　各人拴好馬匹，進了涼亭，不一會，駱中明和于志強也同時到達，見到明因師徒在亭裏小憩，此時且喜無人，招呼一下，也就進入亭子。

　　寒暄沿途的景物，漸漸提到韓江沿岸的風光，依照明因師太的意思，就想在廬陵棄馬乘船，順著贛江而下，比較省力，而且可以秘匿行蹤，還可以瀏覽兩岸的風物。

　　可是，于志強和蟬兒二人，稚氣未除，那願被關在船艙裏受那悶氣？再則曾經艙海難為水，他們在瓊州乘坐慣了大海船，賞盡了煙波浩蕩的景色，那還看得起一條小小的贛江？尤其是，新獲良馬，騎在馬背上，聽那「得得」的蹄聲，順著馬蹄蹓躂，還可以瀏覽沿途的山嵐水色，賞玩一些鳥語花香。

　　四天來，他們已經和馬兒結為良伴，尤其蟬兒選中白無常的赤騮馬，雖非寶駒，倒也名馬，騎起來平穩迅速，飄飄欲仙，更不願把它賣掉。所以蟬兒一聽到明因師太和駱中明，商議乘船的事，首先就提出反對的意見道：「我雖然喜歡乘船，但是我更喜歡騎馬！」

　　明因師太好笑道：「癡兒，既然是乘船，那還能夠騎馬？難道你把馬放在船上，而你又騎在馬背上不成？」

　　蟬兒陡不防備被師父抓住自己的語病，加以反駁，倒覺得有點好笑，想了一想道：「如果兩者不可得兼，我還是棄舟而乘馬好啦！」

　　不等別人開口，又補上一句：「因為船是別人的，而馬卻是我的啊！」

　　明因師太搖搖頭笑道：「真是謬論！」

　　于志強忙插嘴道：「我們一共右五匹好馬，如果立刻賤價售出，難保不便別人懷疑，豈不是欲蓋彌彰？同時，水上不比陸上安全，萬一在水上遇了強敵，兩位師姐雖然有一身登萍渡水的輕功，到底在茫茫的大江裏，不便作戰，豈不要吃虧？既然這裏離開南昌不遠，走的是通衢大道，賊人未必敢明目張膽，群鬧圍毆，要是來十個八個小賊，還不是照樣打發他回去，何必躲開正面，讓賊人取笑？」

　　于志強並不堅持必須騎馬，可是他倒舉出乘船的缺點，很巧妙地掩蔽了他要騎馬的目的，這一套間接路線，果然收效。

　　明因師太和駱中明雖然知道他真意，但是又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來駁斥，蟬兒雖然覺到志強的話裏面，包含著說她不會水功的意思，倒想駁他幾句，後來一想，志強的主意也是在於騎馬，彼此志同道合，不但不反駁，而且不斷地說：「妙啊！妙啊！我真也怕在水上遇敵哩！可是有點說不出口，卻被強師弟替我說了！」

　　明因師太見他兩人此呼彼應地搗鬼，不由得好笑道：「看不出你兩人為了要騎馬，卻說出一大堆的道理來。騎馬就騎馬罷，可不許到處惹禍！」這一個決定，喜得于志強和蟬兒幾乎要喊出「師父萬歲！」

　　駱中明看他倆人那副高興的樣子，眉頭皺皺道：「不要太高興了，後面一句話還沒有聽清楚哩！」

　　蟬兒小嘴一嘔，拉著羅鳳英，飛身上馬，逕自趕往廬州。駱中明、明因師太和于志強，也只好上馬加鞭，緊緊著她倆後面，進入城裏。

　　這時，天色很早，不過是申初的時分，明因師太一行，先在大街上找到一家福安客棧住下。于志強和蟬兒都是初次來到這個山城，見到熙熙攘攘的人堆，綠綠紅紅的招牌，引起他們好玩的童心，便要上街去溜溜。

　　明因師太知道禁也禁不來的，只囑咐他們不要闖禍，並且叫羅鳳英領著他們前往，自己因為不便多出露面，就和駱中明在店裏閒談，吩咐店家做飯餵馬。

　　羅鳳英師姐弟這麼多年來，還是第一次離師外出，無拘無束，滿心喜歡走到街上，以為可以舒舒服服地玩上半天。那知到了街上，反而有點茫然。

　　他們既然又不買東西，同時又是人生地不熟，胡亂走走，東張張西望望，反而惹起路人的注意。

　　當羅鳳英師姐弟感到索然無味，正待回轉客棧的時候，忽然耳邊傳來「鐺！鐺！」的鑼聲，街上的小孩和一些閒散的行人，都向西邊的街口擁去。

　　羅鳳英師姐弟三人隨著人群到達街口，已見到一塊約有二十來丈的空地上，站滿了人群，還有不少人爬上附近的樹上，朝著場裏觀看。

　　羅鳳英師姐弟被人群擠在前面，除了場裏兩根高豎的竹桿，和桿上橫著一條繩子之外，一無所見。

　　于志強看得不耐煩，自告奮勇，當先開路，一聲：「請讓！」慢慢擠進了人堆。

　　那些圍觀的閒人見她們三人是外鄉人，而且又是一個小孩和兩個姑娘，倒也讓開一條通路給她們進去。

　　羅鳳英三人擠入圍裏，就看到一位頭髮斑白的老人，站在一塊被人圈圍成約七八丈的空地中央，向周圍的觀眾拱手發話道：「老朽祖孫三代，原籍河間府，因為來到貴地訪友不遇，資斧又罄，還幸曾經學過幾年的把式，隨身帶來一些丸散丹膏，對於跌傷、打傷、烙傷、溺傷，一切七癆傷腰痠背痛，腳麻骨損，無不靈效異常，所以選擇這塊空地，藉會有緣，各位鄉親朋友，能幫忙的請盡量幫忙，能照顧的請盡量照顧，如果各位捧場的朋友裏頭，有所說的各種病症，或者自己懷疑有那些病症，也不妨告知老朽，代為醫治。至於診金方面多給多謝，可是赤貧的朋友，要真的因為身上不方便，老朽也就願意義務診治，交一個天涯的朋友，希望千萬不要見外才好！」

　　說完一句，在他旁邊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子，就把那面銅鑼敲一下，等到老人說完了，朝周圍的人圈來一個羅圈揖，那銅鑼就更密密地敲起來。

　　羅鳳英三人當那老人說話的時候，已經注意到老人的背後，一位三十來歲的女人，帶著兩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坐在一塊黃布的後面。那塊黃布上面擺著一二十瓶丸散之類藥品，靠那女人的面前，還另外有百來張狗皮膏藥，黃布旁邊地上插有兩支七八尺的長槍，橫著兩把鋼刀，兩支鋼劍，最使她師姐弟觸目的，倒不是那些普通的刀劍，而是一把竹劍和一對點穴钁。

　　羅鳳英三人目光一接觸到那竹劍，心裏不覺一怔。看起來那把竹劍上面，還隱隱有不少黑色的斑點，分明是血跡的留痕，不由得再向那一老二壯二少仔細打量一番，只見那老人雖然有六七十歲的樣子，可是半點也看不出龍鍾的老態，反而一雙灼灼的眼睛，更顯出他有精湛的內功，就是那一對夫婦和一對女孩，似乎也有很高的武技。

　　但是，這一家人個個臉上都是一團正氣，身上穿的雖然是粗布衣裙，倒也異常整潔，並沒有僕僕風塵的樣子，更不像是一個賣解的人物。

　　這時，賣解的那對小女孩，已發覺羅鳳英三人向她們注視，兩雙圓碌碌的眼珠，望了羅鳳英三人一下，回頭在那中年婦人的耳邊，不知說些什麼，那中年婦人也就朝羅鳳英三人多望兩眼，和那對小女孩悄悄地說起話來。

　　那老人道完了開場白，走了幾圈仍然沒有見人應聲買藥，又吆喝道：「各位鄉親朋友，不必和老朽客氣，須知小病不醫就會成大病，新病不醫就要變痼疾，俗話說得好：『一針不縫，十針難補』，來！來！現在我先奉送一點膏藥，各位鄉親之中，有腰痠背痛，腿痠腳軟的，盡可以伸手，雖然這些藥膏並不是花錢買來的原料，可也是千辛萬苦，在那深山絕谷中，一點一點的採來，為了廣結善緣，老朽願意奉送二十張，奉送過後，再不奉送，以後各位要買，每張要回三分銀子，話要說明了，老朽並不是為了賺錢，而是要回一點路費，作為將來入山採藥，醫治更多的朋友！」

　　又是一陣鑼聲，老人隨著鑼聲，走到那婦人的面前取了二十張膏藥。那婦人對老人說了幾句，老人有意無意地回頭望了羅鳳英三人一眼，略略點頭微笑。

　　老人取了膏藥，回到場子中央，右手一擺，鑼聲一停，又喝道：「現在開始奉送膏藥，請各位需要的高伸貴手，老朽一定按照先後的順序，奉送一張，可是，只奉送二十張為限……」這時，已經有二十多隻手高高地伸了起來。

　　老人微微一笑，立刻把手裏的膏藥，一張接一張地飛出去，每一張就恰巧飛到需要人的手中，很快地就已分發完畢，又高喝膏藥的用法。

　　人叢裏除了喧嘩亂嚷的聲音之外，卻沒有一個再提買藥的事，于志強心裏暗想：「這裏的人怎麼是這樣地慳吝，光會白要人家的東西？」

　　只聽老人又喝道：「各位鄉親朋友，也許認為老朽的丹膏丸散都是騙人的，不相信，但是功夫不能不信，等老朽叫我的犬子先表演一套功夫，給各位指點指點。不過，話可要說回頭來，小老兒一家並不是跑碼頭賣解的，不希望各位在武藝上給我們盤費，仍然是要賣一點丹藥。」

　　停一停，喝一句：「方兒過來，練一套功夫給各位朋友鄉親助興。」

　　那中年漢子「有！」一聲，把銅鑼交給那中年婦人拿去，把腰帶緊一緊，偕同那中年婦人出場，先向四方拱拱手道：「兄弟雖然懂得一點把式，實在也貽笑方家，可是老爺子要我出來練一趟給各位助興，又不容得兄弟不練，要是有練不到的地方，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交代過了場面話，又朝各方面一拱手，打出一套花拳來。但見拳腳飛舞，靈活緊湊，看得觀眾眼花撩亂，不斷地叫好。

　　于志強對羅鳳英道：「看這些賣解的，個個都似乎身懷絕技，怎麼耍起這種花拳繡腿，不適實際的東西來騙人？」

　　羅鳳英對於江湖的門道，本來也不比志強多，也是無法答覆，疑惑地說：「也許他們不願意以實在的功天來見人吧？」

　　片刻，那漢子已演練完畢，又朝各人一拱手，站在一旁，面不紅，氣不喘，益見精神煥發。

　　接著是那婦人在黃布的旁邊取了一支長槍，玩了一套花槍，也是呼呼風向，只見一條人影被槍影裹得風雨不透，人群裏更是一陣陣的叫好！

　　可是，自始至終，沒有一人伸手到袋裏，也沒有任何人，向空場裏投下一個小錢，或是向老者買一包丹藥。

　　那婦人練完了一趟花槍，又喊那兩個小女孩向前道：「鶯兒，鸞兒，現在要你們兩個練一套繩上的功夫，給諸位伯伯叔叔們看，敢不敢？」

　　「敢！」兩個女孩同聲答應。接著分別走到一根豎著的竹桿旁邊站著，分別向觀眾鞠一躬，轉過身子，用雙手把竹桿向身子的前面拉過來，雙腳卻向反對的方向頂出去，立刻手腳並用，晃晃眼就走上了桿頂，觀眾又是一陣鼓掌叫好。

　　兩個女孩走上桿頂之後，相對著沿著懸在桿頂的繩子，走向中央，在繩子上，忽而「丹鳳點頭」，忽而「金雞獨立」，忽而「橫橋臥波」，忽而「倒豎蜻蜓」……姿態的美妙，花式的新鮮，連到羅鳳英三人都拍手叫「好！」

　　于志強心裏暗道：「這回那些慳吝鬼總該大破慳囊了吧？」

　　那知叫「好」的人盡有，而伸手掏錢的人盡無。

　　那兩個小女孩，在繩上耍了十幾種花式之後，年紀稍小的一個，卻「哎呀！」一聲，從繩上跌了下來，那繩子距離地面，最少也在兩丈開外，要是真個跌了下來，不死也得終生殘廢。

　　蟬兒見那女孩失足，正待飛身出去救援。卻被鳳英拉了一把輕輕道：「不要魯莽！」

　　蟬兒定神一看，也失笑道：「這小妮子倒會裝狡猾，嚇人哪！」話還沒有說完，那女孩已經等到身子將及地面的時候，忽然在空中來一個觔斗，化開了垂直下降的速度，兩腳一直，已經站好在地面上，眾人又是轟然叫「好！」

　　這時，繩上年紀較大一點的那女孩，竟在繩上施展「一鶴沖天」朝上一跳，然後在空中一個倒轉，頭下腳上，朝著地面衝下來，也是等到頭部快要接觸地面的時候，陡然一個「平地翻雲」，雙掌往地面輕輕一貼，藉這一貼之力，小身子竟翻了過來，變成頭上腳下，站回地面。

　　這回，觀眾叫好的聲音更久，更大聲，真個是響遏凌雲，連到于志強三人，也讚嘆不置。

　　在群眾呼好的擊中，「噹！」一聲鑼響，老人又吆喝道：「各位鄉親朋友聽了，剛才看過小老兒孫女的功夫就叫好，小老兒要對各位捧場的朋友說句謝謝了，但是小老兒一家並不是賣藝的，而是賣藥的，如果沒有這些治傷的靈藥，小孫女也練不出那種功夫來，現在只請各位朋友幫小老兒一個大忙，把二十張膏藥賣出去，每張三分銀子，賣完這些膏藥，小老兒還有一套適用的拳腿，向各位朋友露露臉，博各位一笑，請各位盡量幫忙，幫忙！」

　　又朝圍觀的人群來了一個圈揖，然後退下去取出二十張膏藥托在一個盤裏，一面繞著圈子，一面喊「三分銀一張，一張三分銀！」可是，那老人走了好幾圈了，仍然一張都賣不出去。

　　于志強再也忍不住了，一方面他是急於想看老人的拳腿，一方面也是恨那些觀眾慳吝，手往袋子裏一掏，卻摸到僅有的一個元寶，原來那個元寶還是離開向濤村的時候，王伯伯贈給他壓袋子的，足足有十兩。

　　于志強有生以來，還沒有單獨化過錢，自然也不知道十兩銀子能買多少東西。同時，他的身上也只有這麼一塊，時間和現實都不容許他再加考慮，那老人已經又轉到他的面前。

　　于志強這時感到自己有點心跳，自己想幫老人解決這個困難，可是，拿了銀子又不知道怎樣出手，看看那老人又要走過去了，心裏一急，硬著頭皮喊聲：「老丈！」

　　老人回過頭來一看，退後兩步回到于志強的面前，含笑道：「小哥可是要買？」

　　于志強紅起小臉，點點頭，掏出僅有的一塊銀子送了過去。

　　那老人一怔，笑道：「小哥！你這銀子是十兩，你到底要買什麼藥？小老兒這些膏藥每張紙值得三分錢，就一齊給了你也抵不了數哩！」

　　于志強嚅嚅道：「我這銀子，就贈給老丈做個盤費吧！我不要什麼藥！」

　　那老人呵呵大笑，轉向圍觀的閒人道：「各位鄉親朋友聽了，這位小哥說要把這十兩銀子贈給小老兒，但是小老兒一生來不白要人家的錢的，本來小老兒久聞這個吉安州，是宋時的廬陵，也就是歐陽修和文丞相的故鄉，代出忠良俠義，早就想來瞻仰瞻仰先賢的故鄉，那知道一代不如一代，反而是這位外鄉的小哥同情小老兒，這份情誼小老兒倒是心領，小老兒這些膏藥並不值錢，只好把不出售的紅玉散贈給這位小哥了。不過，小老兒二十張膏藥，仍然請各位鄉親朋友，幫一個忙，不要讓外鄉人專美……」

　　老人的話還沒有說完，人叢裏忽然一聲大喝，跳出一位四十多歲的虯筋大漢，走到于志強和老人的面前，指著于志強喝道：「你這個小雜種，從那裏跑出來的？你誠心來拆你秦大爺的台，你秦大爺要給你好看！」一伸蒲扇般的大手，橫摑過來。

　　于志強正待閃避，那老人已經橫手一招，架住來勢，喝道：「別欺負人家外鄉的孩子！」

　　那虯筋大漢被他輕輕一招，不但手臂被抬出外門，而且人也晃蕩了幾下。

　　在這個時候羅鳳英也嬌叱道：「怎麼欺負我的弟弟？」

　　虯筋大漢被老人一格，打不著于志強，怒喝道：「老狗還顧不了自己，還敢顧別人麼？」一伸左掌，又要摑那賣藥的老者，被那老者讓開了。老人拱拱手道：「這位壯士何來？難道小哥做個好事，都犯了貴地的規矩嗎？」

　　虯筋大漢被這一問，竟答不出個理由來，老羞成怒喝道：「沒有秦大爺的話，誰敢在這裏耍猴子，姑念你是個外鄉人不與計較，已經是莫大的恩惠了。你還膽敢來架樑子，再也饒你不得！」一個「黑虎偷心」向老人的胸前抓到。

　　老人一側身躲過了一招，正待發話。

　　但是，于志強先前已被那虯筋漢子，罵得滿頭冒火，蓄怒在胸，這時又見他橫蠻無理，欺負一個老人家，那還忍得下這口悶氣，立刻挺身而出，喝道：「狗子是那裏來的人物，難道這塊地是你的不成？小爺有錢花錢，干你屁事？你還要來欺負人！」更不容他答話，起手一掌「啪！」一聲摑個正著，旁觀的人個個動容，可是並不敢笑。

　　那漢子挨了一掌，咆哮如雷喊道：「反了！反了！兄弟們過來把這些野雜種都統統綑回莊去，交給殷大爺打一頓……」話還沒有說完，左邊臉頰又挨了于志強一個耳刮子，只打得那漢子哇哇怪叫。

　　這時，人叢裏又跳出十幾個彪形大漢，圍著于志強一起人喝道：「好小子算你有種，乖乖地跟我們走吧，難道還待爺們動手不成？」說完就要動手抓人。

　　于志強冷笑道：「你們這些狗子，充其量也不過是豪奴狗腿，要小爺那裏去？」

　　虯筋大漢喝道：「兄弟們不要饒他，抓呀！」當前那十幾個大漢，聞聲分別向于志強和賣藝的老少五人撲到。

　　于志強那把這些人放在心上？小身軀一轉，「啪！啪！啪！」一陣耳刮子，打得那幾條大漢怪叫連天。賣藝那兩個小女孩，喜得拍手叫「好！」

　　于志強一面打一面喊道：「老丈讓開，讓晚輩來教訓這些狗腿！」小身軀旋風似的走到虯筋大漢的面前，「啪！啪！啪！」這一陣又重又狠的耳刮，打得虯筋大漢眼冒火星，招架不及，蟬兒看到興起，竟忘了身在戰場，拍掌大笑。

　　蟬兒不笑還可，這一笑卻惹來幾個大漢，跑到跟前喝道：「野丫頭！你笑什麼？」

　　蟬兒怒他出口不遜，喝一聲：「你也吃這個！」學了于志強這種手法「啪！」一聲把當面那大漢打得半邊臉紅腫起來。

　　雖然是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場裏十幾個大漢都每人挨了數不清的巴掌，這時，場外一陣呼喝，圍觀的人群，都紛紛退後，從外衝進三個大漢來。

　　那虯筋大漢一見來人，就喊道：「陳師父、李師父，這幾個小子兇得狠哩！」後來這三個人進場之後，朝著各人一眼，喝道：「住手！」雙方都停了打鬥。

　　為首那個略略問了虯筋漢幾句，轉過來對賣藝老人冷笑道：「你到這裏賣藝，可曾先到霸王莊殷莊主殷大爺那邊拜帖了沒有？」

　　老人拱手答道：「小老兒初到貴地，不知道有什麼殷大爺！」為首那漢子望了老人一眼又道：「這也難怪！」回過頭問于志強道：「你有錢花錢倒不怪你，可是，你可知道這裏的規矩？」

　　于志強冷冷道：「我也是初到貴地，到底你們這裏有什麼規矩，就沒有聽講過！」

　　那為首的漢子還沒有答話，虯筋大漢已經喊道：「陳師父，就是這個野種強橫！」

　　于志強怒道：「難道隨便罵人打人是你們的規矩！」

　　那姓陳的盯了于志強一眼，也怒道：「你在這裏強橫打人，還敢來頂嘴？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于志強正待答話，羅鳳英已挺身而出，攔在前面道：「我這個弟弟買藥給錢，有什麼不對？」

　　指著那虯筋漢道：「誰叫他一開口就要罵人，一動手就要打人？你們這樣來勢洶洶的，專責備別人，難道怕你不成？」

　　姓陳的還沒有笑話，已經從後面轉出一人到前面道：「陳師父且慢動手，等我來教訓這雌兒一下，諒不給她厲害，你也不肯服貼呢！」

　　轉頭朝著羅鳳英喝道：「野丫頭叫什麼名字，可知道我花斑豹子的厲害？」

　　「什麼花斑豹子？花斑驢子？本姑娘只認得道理，就認認識你這個不講人話的東西！」

　　羅鳳英打量來人一眼，見他臉上長滿了白癬，白一塊赤一塊，估計花斑豹子就因此而來了，看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也冷冷地回他幾句。

　　那知這個花斑豹子小的時候，正是叫做花斑驢子，後來被崆峒道人帶去學了幾年功夫回來，就在吉安這個地方教起武館，才改呼為「花斑豹子」，說起武技，倒有幾手狠的殺手，這時被羅鳳英無意中揭發「驢子」的綽號，又說他不講人話，那還忍耐得下去，大喝一聲，欺身進招「二龍搶珠」直取羅鳳英的雙目。

　　羅鳳英正待接招，于志強已是旋風般搶到面前，「麒麟獻瑞」擋了一招，喝道：「你這四不像，也配和我姐姐過招？」

　　羅鳳英忙喝道：「弟弟別胡闖，這個讓我教訓他！」

　　于志強只好退下去，可是那賣藝的兩個小女孩，卻跑過來喊蟬兒和于志強道：「我媽請請你倆過去哩！」不容分說，一個拉一個走到那中年婦人的面前，指指點點地看羅鳳英打花斑豹。

　　花斑豹子剛才一招「二龍搶珠」，被于志強震得他手臂發麻，心裏正在嘀咕，現在見換了原先那女子上陣，心裏估道一個女子能有多大力氣，又起好勝的雄心，「黑虎偷心」朝著羅鳳英的胸前抓來。

　　羅鳳英的臉兒一紅，一個「白猿獻果」托了出去，那知這花斑豹仍不識趣，掌法一變，「葉底偷桃」又朝羅鳳英的下體抓到。

　　這兩招都輕薄異常，逗得羅鳳英滿腔怒火，一招「擊楫中流」盪開豹子的偷桃手，立刻就左掌一揚，右腕一翻，「鐘鼓齊鳴」一招，豹子的雙耳同時挨了一掌，那響聲清脆異常，喜得那兩個賣藥女孩，連連拍掌道：「姐姐打得好！姐姐打得好！」

　　花斑豹本非弱者，因為一上來見對方是一個女子，故意存心戲弄，連用了三招不合邏輯的招式，吃了大虧，那白裏夾紫的豹斑，這時更臊得通紅醜怪，哇哇亂嚷道：「賊人敢打你大爺！」立刻身法一變施展開苦練多年的七煞掌來。

　　羅鳳英見花斑豹掌帶勁風，倒也不敢大意，輕移蓮步，連環換招，打在一起，一時也分不出勝敗。

　　那賣藝的老人，看了羅鳳英打了二十多招之後，臉色漸漸顯出詫異之色，回到于志強的身邊，悄悄問道：「小哥！你們的師父是誰？」

　　于志強聽了就是一怔，蟬兒也感覺有點意外。

　　那賣藝的老人見到這種情形，笑道：「小哥不必驚慌，也許我們是一家人呢，你那位姐姐用的是雷霆掌法，不要瞞我，你們的師父是不是明因師太？」

　　于志強見這老人能夠看出師門的掌法，而且口氣緩和，料定不是敵人，才點點頭道：「老前輩看對了，恩師正是上明下因，但不知道與老前輩怎樣稱呼，好待晚輩叩見！」

　　老人感動地道：「這樣說來大家不是外人了，我叫做秦寒竹，你的師父是我的姐姐。」

　　于志強和蟬兒連忙喊聲：「伯伯！」就要叩見。秦寒竹連忙攔住道：「不要客套了！」

　　于志強忙把師父也同來，住在福安客棧說了，老人更是大喜，也忙給他引見兒媳孫女，這麼一來，各人更顯得親熱，尤其秦玉鶯、秦玉鸞兩小姐妹，竟把蟬兒「姐姐！」喊個不停。

　　這時，場裏羅鳳英和花斑豹，又打了五六十招，仍然不分勝敗，秦老皺皺眉道：「鳳英還不早點把他打發了，盡在纏什麼？」

　　于志強笑道：「二師姐已經學會了我敏弟那句話了！」

　　秦老詫異道：「什麼話？」

　　蟬兒笑道：「還不是向敵人學幾招！」

　　接著把于志敏的事蹟略略表出來，最後還道：「他功力又高，人又最頑皮，敵人遇上了他不被他耍夠不肯罷手，可惜他這次找皈命賊道去了，沒有來……」

　　秦老兒說于志敏去找皈命道人，大驚道：「那不危險？」

　　蟬兒又笑道：「有什麼危險？他赤手空拳就把皈命賊道的旋風劍都奪下來，他的師父紫虛上人更兇得很哩！」

　　秦老大喜道：「這回赤身教遇到剋星了！」秦老一家也無不大喜。

　　正在各人喜悅的當兒，場內一聲嬌叱，那花斑豹已經被羅鳳英，倒提雙腳，一個「順水推舟」從那十幾名大漢的頭上拋了出去。

　　在各人轟然叫好的聲中，敵人那方面一聲大喝，又縱出一個濃眉大目的漢子來，攔在羅鳳英面前道：「野丫頭休走！等我望山虎來會你！」

　　羅鳳英正要答話，蟬兒已經飛身而出，笑道：「姐姐！你打了一頭豹，就讓這隻虎給我吧！」

　　羅鳳英只得點點頭道：「小心！」

　　正待退出場外，敵人那邊又一聲大喝，一條淡黑色的身形，又攔在前面喝道：「打傷了人還想走麼？」

　　一招「攔江截斗」夾著一股勁風，橫掃過來，羅鳳英定睛一看，來人正是那個性陳的，倒也不敢輕覷，連忙移宮換步避過了一招。

　　于志強已喝道：「這條小狗留給我吧！」人隨聲到，一記劈空掌，把那個姓陳的震退了一丈多，嘻嘻笑道：「我兩個姐姐，一個打豹，一個打虎，你可是叫做四眼狗？」說得場內場外一陣大笑。

　　那姓陳的雖然發覺于志強的功力，似乎比起那兩個女孩還要深厚，可是，被這一譏笑，已成為騎虎難下，欲罷不能，喝一句：「胡說！你大爺叫做金眼飛鷹！」霍地抽出一條鋼鞭來，立刻就「狂風撲柳」捲向于志強的雙腳。

　　于志強輕輕一登，避過一招，笑道：「都是畜生！」又喊蟬兒道：「蟬姐！我們比賽打獵，若誰打得快！」

　　蟬兒答一聲：「好！」跟著一聲嬌叱，「蓬！」一聲，那望山虎已被她一記劈空掌打出五丈開外，喊道：「我打死虎了！」

　　蟬兒這麼快就結束了當前的敵人，但旁觀的人感到奇怪，連到她自己也感到意外，原來她自從服食了金芝之後苦練了幾年，仍然覺得氣不歸一，正和明因師太犯同樣的毛病，後來于志敏留書給師太，點醒了五氣歸一的練法，她也就偷偷地練了起來。雖然她沒有時間去練到紫霞十二樓的地步，可是因為金芝乃是絕世的珍品，比起于志強所吃的銀果、鰻血、蚺肉的功效還要大。在路上幾天，每天她都以打坐代替睡眠，連到和她睡在一起的羅鳳英，都沒有發覺她這個秘密，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進步了多少。那知一招成功，自己心中也大喜過望。

　　于志強見蟬兒不出三招就結束了搏鬥，也就不再客氣，雙掌齊發，一陣陣的劈空掌風，迫得金眼飛鷹左閃右避，不敢還手。

　　蟬兒在旁邊笑道：「強師弟，他是鷹，你難道不是鶴？」

　　一言提醒了于志強，一聲長嘯，拔起空中十二三丈，頭朝下腳朝上，張開兩臂撲了下來，那劈空掌風捲得沙石飛揚。

　　金眼飛鷹喊一聲：「我命休矣！」

　　那還跑得及？竟被于志強把他迫倒地上，騎著就打，打得飛鷹滿口求饒，狼狽異常，旁觀那十幾個兇徒，那還敢動手？還是秦老走過來道：「賢契饒他去吧！」

　　于志強這才站起來，指著金眼鷹喝道：「要不是老丈替你講情，今天不把你這鷹毛一根一根拔出不行，這回你可知道小爺厲害？」

　　金眼鷹那還敢強嘴？痛苦地爬起來，望了眾人一眼，帶著望山虎、花斑豹和那十幾個大漢，一蹶一跛地走了。

　　這時，才有幾個閒人走過來，輕輕道：「小哥們好本事，也替我們出一口氣了，但是你們惹的禍大哩！」

　　秦老動容問道：「難道他們背後還有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那人道：「這幾個都是殷家霸王莊的教師，莊主殷達是當朝顯宦曹公公的乾兒子，漫說在勢上你們敵不過他，單說這霸王莊好手還有幾十個，其中有好些都是赤身教下的人物，你們是外鄉人不必把命送在這裏，還是快點走吧！」說完逕自走了，連到秦老想謝他幾句，都來不及。

　　這時回頭對于志強師姐弟笑道：「想不到在這裏又遇上這些狗賊，要知道他們還有人撐腰，真不該饒了他！」

　　收拾妥當，隨著羅鳳英諸人轉回福安客棧。正巧酒溫菜熟，駱中明吩咐擺在客棧的後院，明因師太仍在前廳等候愛徒歸來，忽然人影一晃，蟬兒已蹦到跟前，喊道：「秦伯伯來了！」

　　明因師太一愕道：「什麼秦伯伯？」握著她的手，朝她臉上一望，陡然寒起臉道：「你們又闖禍了？」

　　依照平時，蟬兒陡然被師太這樣一喝，多少總要顯出一點張惶，可是這次她反而嘻嘻地點頭道：「禍倒是闖了不小，可是，要不闖禍，還見不到親人哩！」

　　這一回答，確是出乎明因師太意料之外，正待問她闖了什麼禍，已見門外人影幢幢，傳來一陣「姐姐！」「姑姑！」「祖姑！」的叫聲，蟬兒嬌笑了一聲，托地跳開去。

　　明因師太還沒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又聽到一個蒼老沙啞的音調淒然喊道：「大姐！我找得你好苦！」

　　一個頭髮蒼白的老人，站在自己的面前，就要跪下去，明因師太連忙定睛一看，一把摟著來人顫聲喊道：「竹弟！原來是你！」

　　淚流滿面，泣不成聲，站在旁邊的秦方夫婦、玉鶯姐妹、羅鳳英師姐弟和蟬兒，無不黯然嗚咽。

　　駱中明從後院出來，看到這種情景，也猜中多少，急忙招了于志強過來一問，略略知道情形，連到自己也有點黯然，還是忍住傷感，上前勸慰道：「師太！今天你們姐弟重逢，正該歡喜才是，你看侄兒媳、侄孫女都陪著哭，這像什麼話！」

　　明因寒竹兩人陡然驚覺，連忙止了悲聲，寒竹才叫過秦方和媳婦龍嘯雲過來拜見姑姑，秦方夫婦帶了玉鶯小姐弟過來拜見了。

　　明因師太也給他們引見駱中明，秦寒竹父子知道駱中明就是當年虎口奪孤雛，力救于謙後人駱參將的時候，更是肅然起敬。

　　各人這時歡歡喜喜地入席，明因師太對秦方道：「我離開家裏的時候，你才是……」一面屈指計算。

　　秦寒竹笑道：「你離家的時候，方兒才是五歲，今年他已經三十六歲了，連到鶯兒也有十五歲，鸞兒也有十三歲了，我還記得你離家的第二天早上，方兒一早上就吵著要姑姑，他媽媽哄了好久，才把他止住哩！」

　　明因師太也淒然道：「卅年一覺黃粱夢，還是我佛慈悲，讓我們姐弟家人能夠晤面，已經難得了！但是你說找我，難道有什麼事麼？」

　　秦方夫婦聽到這一問，忍不住就在桌上痛哭起來，玉鶯姐妹也輕輕地啜泣。霎時間，愁雲慘霧籠罩了全桌，羅鳳英、蟬兒，把玉鶯姐妹一人摟一個，憐恤地輕輕拍著。

　　秦寒竹也老淚縱橫續續地泣訴道：「我們的家在三年前，全都被毀了，弟媳也是在那一次毀家的時候，喪失了生命，幸得弟侄媳在先一天晚上，帶了玉鶯姐妹回到外家去，所以沒有遭到毒手。否則，為了要保護這兩個孽障，也許連我這條老命也要陪上哩，只可憐三弟，弟媳合起我這一家大小二十多口，當時除了我和方兒之外，全沒逃得出來……」

　　明因師太睜圓了眼睛，顫聲喝道：「是些什麼賊人，查出來沒有？」

　　秦寒竹稍稍止住悲聲，長嘆一聲道：「查到是查出來了，還有兩個禍首，被我用竹劍毀了。」

　　「竹劍？你的天都劍呢？」

　　秦寒竹慘笑道：「如果我不是封劍歸隱，賊人也沒有那麼輕易得手！」

　　「這些慢點說，你先說誰是禍首！」

　　「禍首是九天飛鼠華清風、玉面狐寇道容，和赤髯龍畢江平這班九宮山強盜，但是這班強盜的力量並不能把我們的家毀去，而是他們投身到赤身教去，學到一身軟硬功夫，又轉到奸賊石亨的屬下，充當起石亨的衛士，利用官盜兩方，一明一暗，才把我毀得徹底……」

　　明因師太這時已明瞭了一個大概，又問道：「現在石亨已經死了，這群狗賊該是沒有憑依了？」

　　秦寒竹苦笑道：「如果這群狗賊真個沒有憑依，那麼我還可以糾集舊時的好友，報這個血仇，不必千辛萬苦找你了。就是因為石亨死後，曹吉祥也大起恐慌，反把石亨府裏的衛士秘密收容起來，並勾結赤身魔教，作為外援。這樣，我們的力量更顯得單薄了，才想起你在二十年前曾經邀請中原俠士，和赤身魔女戰過一場，所以除了託幾位好友約請高手，在明年端午齊集京師之外，四處找你的蹤跡，要請你請法邀請舊日同門，聯合起來，報仇雪恨哩！」

　　明因師太沉吟道：「本來單單是要除去幾個狗賊，倒不需要人多，可是狗賊勾結曹吉祥和魔教中人，事情就不簡單了。不過，赤身魔教的根本地盤，並不在京師，而是在藏邊的崗底斯山，你卻約定朋友在京師會晤，所謂南轅北轍，到底是什麼意思？」

　　秦寒竹臉上一紅，嚅嚅道：「我也知道赤身魔教的根本在崗底斯山，可是我沒有力量到那個地方去。好在禍首都在京師曹賊的府中，所以就想起先毀了那三個禍首，順便為國除奸，殺了曹賊，然後再找魔教算賬……」

　　駱中明忽然插嘴道：「好計畫！連到于家的仇也報了……」

　　忽然朝外面喝道：「有事就進來，不要鬼鬼祟崇的！」

　　眾人回頭一看，原來是店裏的賬房來到了甬道的外面，可是，卻滿臉惶惑，不敢走進院子。經了駱中明一喝，只好移動他那千斤重的腳步，慢慢地挨進來。

　　明因師太溫和地站起來，陪笑道：「原來是司賬先生，不知道有什麼事沒有，如果有閒暇，就和我們在這裏喝上幾杯如何？」

　　那賬房也陪笑拱手道：「酒是不敢陪客官們吃了！」望了秦老眾人一眼，接著道：「聽說這幾位小姐弟適才在外面打傷了殷府的教師，所以來請客官們避開一下，以免害了小店！」

　　駱中明怒瞪于志強一眼道：「你又在外面惹禍了？」

　　于志強還沒有回答，秦寒竹已搶著說：「駱兄不必怪他們！」

　　接著把經過說了，駱中明和明因師太聽說殷達是曹吉祥的乾兒子，更是怒不可遏。

　　明因師太冷冷地對賬房道：「殷達這狗頭，難道還敢到城裏來橫行不成？」

　　賬房臉色慘變道：「師太是出家人，何必惹這場是非，殷達雖然不是怎樣的人物，可是曹公公是當朝第一權臣，連到皇帝也要讓他幾分，我們這些小民怎能惹得起他，請師太可憐可憐小店吧！」

　　駱中明怒道：「如何可憐法？」

　　賬房戰戰兢兢地央求道：「只要請各位英雄遷出小店，就沒有事了，小店願意賠上一桌上好的酒菜如何？」

　　這句話不說猶可，一說了出來，卻激怒了坐在旁邊的于志強，「啪！」一聲就是一個耳刮子，罵道：「你這個混帳，難道我們要白吃你們的不成？殷達是你老子，你怕他，小爺偏不怕他，你要小爺搬家，你小爺偏要住下來，看你又怎麼的？」

　　明因師太和秦寒竹做好做歹，把賬房勸走了，回來埋怨志強道：「怪不得你敏弟也說你那猴急性子，和這班小人也要認真作啥？」

　　于志強這時倔強起來道：「反正都是蛇鼠一窩，今夜我就先往霸王莊去放一把火，看看曹賊的乾兒子如何厲害法？」

　　明因師太笑道：「好倔強的孩子，可是要放火也不必露出來呀！你想，現在我們住在州城裏，人多目眾，行事也不方便，還是在城外找一個地方住下來，比較好些哩！」

　　于志強從來沒想到這些，被師太說了一頓，小臉不禁一紅。被蟬兒和玉鶯姐妹看在眼裏，不由得暗笑。

　　眾人一面吃，一面商議如何處理眼前的問題，每一人都主張要在霸王莊警誡惡霸一番才走。可是，走往那裏去呢？眾人都是初到吉安，連東西南北都分不出來，如果要動手，就得先找藏身的地方，和約定會晤的地點，本來想找店家來問，但剛才話已說滿了，轉不過彎來。駱中明盡是埋怨于志強不該太急，弄到連問都沒地方去問。

　　正在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院子上空一陣輕風拂過，于志強和蟬兒都似乎看到一條淡淡的白影，一掠而逝，眾人也覺得這一陣風來得有點古怪，不約而同地一躍登屋，可是那有個人影？

　　等到眾人再回到院子，秦方夫婦已「啊呀！」一聲，周身發抖。原來這一瞬間，玉鶯兩小已經不知去向。

　　眾人也是大大驚愕，明因師太忽然觸起一件事來，沉吟道：「除了志敏，誰還有這份功力？要不是這孩子回來搗鬼？」

　　于志強聽了辯道：「絕對不是敏弟！他走起來連風也沒有，更看不到他的身形，可是剛才他明明看到一條白影！」

　　蟬兒也爭說看到一條白影，一條瘦小的白影掠過她的身旁。

　　忽然，羅鳳英驚叫道：「蟬妹，你那髮辮怎麼少了一條白帶子？」

　　蟬兒連忙伸手往後面一抓辮過來一看，那裏是少什麼白帶子？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給人家多拴上一張白紙條。蟬兒把紙條取下來，氣憤憤往地上一摔。

　　于志強眼尖，呀！一聲，忙把紙條撿起來叫道：「上面有字！」各人攏來一看，果然上面端端正正寫著：「敵多勢強速走，西南五里松林候。」十三小字，下面還繪上一朵小小的梅花，字跡清秀異常，分明不是志敏的筆跡，卻把蟬兒氣個嬌嗔滿臉，道：「讓我把他抓到，非好好捶他一頓不可！」

第十二回　劍氣如虹　一招除三絕　後生可畏　二小挫雙梁

　　明因師太接過志強手裏那張字條，心裏倒有點茫然，卻被蟬兒這麼一鬧，不由得好笑道：「你這好強的孩子，辮子上給人家做了手腳還不知道，還說要捶人家呢！」

　　蟬兒小嘴一噘道：「他愛和我開玩笑，我總有機會抓到他，就不捶他，也要吱他個夠！」此話一出口，連到愁苦滿臉的秦方夫婦，都被她惹得笑起來，可是這一笑卻夾著一個陌生的銀鈴似的笑聲。

　　蟬兒一聲不響，「騰蛟起鳳」把身子陡然拔起十一二丈，向四周查看，那還有半個影子，只好乘興而上，敗興而下了。

　　駱中明這時莊容道：「這個來人並非惡意，料必是我們未見過面的女俠，故意示警，又恐怕玉鶯姐妹逃避不及，先把她們帶走了，紙上留言，寧可信其有，走避為佳，橫豎到了松林，就知真象了！」

　　眾人都一致同意，急忙叫賬房進來，付了食宿各賬，收拾停當，走出門外，遠遠就見火把齊明，知道紙上的留言不謬，暗自慶幸有能人相助，急忙走到僻處，躍上屋頂，一路逕奔西南，從城牆上躍了下去，走了五六里果然找到了一個很大的松林。

　　眾人還在猶豫，已聽到林裏的樹頂上喊道：「媽！我們在這裏！」秦方的妻子龍嘯雲，已急不及待和眾人招呼，一躍而入。

　　眾人隨後進了樹林，已見龍嘯雲摟著愛女問道：「誰把你們弄來這裏，害得媽心驚膽顫？」

　　鶯兒道：「是一位小姐姐！」

　　龍嘯雲笑道：「姐姐就是姐姐，怎麼還加上個小字？」

　　鶯兒笑道：「她是小嘛！看起來不知她大還是我長哩！」

　　鸞兒插嘴道：「那位小姐姐好美！」

　　龍嘯雲又問道：「你們走的時候，為什麼不喊媽一聲？」

　　鸞兒噘著小嘴道：「怎麼不想喊？就是喊不出來，她還在蟬姐的身旁停了一停，才又回院裏把我們帶走，經過爺的身邊的時候，我想伸手拉爺一下都來不及，回頭一看，你們已落在後面好遠好遠了。我們來到這裏，就說得出話來，正想和她打架，她已先說明你們快要來了，叫我們躲起來，恐怕有惡人傷害，又回去看看你們就走了。等到第二次回來的時候，又說要去找什麼志敏去……」

　　蟬兒和于志強聽說那女子要去找志敏，都同時著急道：「她去找志敏做什麼？」

　　鸞兒怔著一雙妙目，癡癡地笑道：「我怎知道她找志敏做什麼？連到志敏是誰？我還沒有見過哩！」

　　志強聽了還不覺得怎樣，惟有蟬兒聽了，自己也感到兩頰有點熱烘烘地，一種莫名的情感，爬上了心頭，幸得在樹林裏黑暗。不然，她那副臉孔，應該紅得更厲害了。

　　明因師太聽說那女子去找志敏，嘴裏唸句「阿彌陀佛！」才感嘆道：「冤孽！冤孽！但願她們能化敵為友才好！」

　　駱中明一驚道：「難道說他們會打起來？」

　　明因師太微微笑道：「雖然說不定會打，但是很明顯地是，那女孩子必然有一個好強的個性，在暗中聽到我們說除了志敏，誰也沒有這份輕功。志強又說志敏走起來連風都沒有，分明是說那女孩子比不上志敏。他們都是年輕好勝，還不是要找機會去較量去，如果真打起來，不論是那一方面，都是我們的損失啊！」

　　蟬兒聽了喜道：「我真希望敏弟替我把她打一頓，省得她會捉弄人哩！」

　　明因師太看她一眼，卻不再說下去。

　　這時，于志強啞然失笑道：「她不知道敏弟在什麼地方，天下之大到那裏找去？我們正不必為他們擔心哩！」

　　秦寒竹這時也有點恍然了，當下笑道：「兒女事管他做甚？現實的事情擺在面前，我們到底要不要往霸王莊去警誡那些惡霸一番哩？」這話一出，當下幾個小友無不躍躍欲試，可是卻不知霸王莊在什麼地方？

　　于志強道：「那還不簡單，鼎鼎大名的霸王莊，本地人那個不知道，只要隨便抓一個路人來問就得了，橫豎我們存心去找他們的霉氣，難道還怕他們洩漏消息，通風報信？」

　　眾人聽了志強的主意，也都表贊同，當下就分配龍嘯雲看兩小，由于志強、柳蟬兒、羅鳳英和秦方等四人打頭陣；明因師太、駱中明和秦寒竹在後接應。

　　臨走的時候，明因師太忽然問寒竹道：「你那天都劍帶來了沒有？」

　　秦寒竹道：「帶在身上。」

　　師太又問：「方兒用什麼兵器？」

　　秦方連忙答道：「侄兒用的是竹節鋼鞭！」

　　明因師太正待開口，于志強已走過來道：「你那竹節鋼鞭有多少用處？我把這支鰻骨鞭贈給秦大哥用吧！」說著就解下那條一丈二尺的鰻骨長鞭，送了過去。

　　秦方卻驚疑不止，明因師太笑道：「強兒既然自願慷慨，你就收了吧！你不要小覷了它，這支鰻骨鞭可比你的鋼鞭強多了，拿在手裏，發出去的力量，差一點的寶劍寶刀都斬它不動，不像你那鋼鞭遇上寶刀寶劍就變成豆腐鞭了！」

　　秦方聽了，連忙謝了又謝，把鞭抖開一試，倒也趁手，可是稍嫌長了一些。

　　秦寒竹笑道：「這是你用不慣的緣故，多舞兩回就好了！」

　　羅鳳英見于志強把鰻骨鞭贈給了秦方，也順手抽出一條七尺的骨鞭捧給龍嘯雲道：「大嫂就用這個吧！」

　　蟬兒也把鞭交給鶯兒，她們各各謝了。

　　惟有鶯兒朝著蟬兒一嘔嘴道：「蟬兒姐姐不疼我！」

　　蟬兒好笑道：「我沒東西贈給你了，先給你半袋子骨針吧，等到見了敏哥哥，我代你問他要好的寶刀寶劍去，他開上好的兵器店哩！」

　　鸞兒道：「你不騙我？」

　　蟬兒笑道：「我騙你做什麼？」

　　龍嘯雲不明就裏，詫異地問道：「志敏開什麼兵器店？」

　　惹得羅鳳英笑得打跌道：「你聽她哩！」

　　蟬兒不服道：「他搶得別人的兵器隨手就送，還不是做兵器交易的生意？」

　　羅鳳英道：「那麼強師弟還不是開兵器店？」

　　「沒有他那麼多，一下子就奪下人家六口劍五匹馬！」

　　這時龍嘯雲聽得呆了，半晌做不得聲，卻聽到于志強一聲長喟！

　　蟬兒瞪了于志強一眼道：「人家要出發打仗，你卻唉什麼聲？嘆啥氣？」

　　于志強苦笑道：「你不說馬還好，敏弟替我們搶來五匹馬，卻在這裏統統丟了，豈不可惜？」

　　蟬兒羞了他一下，才說：「虧你還做哥哥呢，今夜攻打霸王莊，我要一下子找十匹回來！」

　　「好！看你的！」

　　駱中明笑道：「霸王莊如果有馬，而且我們能夠得手的話，不說十匹馬，就是一百匹也容易，可是人家是否把馬裝鞍等著你去牽？還有，萬一敗了呢？」

　　蟬兒嬌憨地說：「絕對不會敗，因為他們的好手都往城裏找我們，莊上實力薄弱很容易被我們人到成功……」眉毛動了幾下，沉吟道：「可是，馬鞍嘛……」

　　秦方見她因為馬鞍為難，插嘴道：「除非是金鞍、銀鞍，不然，普通的皮鞍還不是放在馬廄裏，只要把它補上就可以了。不過，我們在打鬥的時候，是不是還有閒暇去裝馬鞍，這倒有研究的必要。」

　　于志強笑道：「照這樣說來，倒是容易，幾個人擋住敵人，幾個去裝鞍……」他還待再說下去。

　　羅鳳英笑道：「那樣做起來，我們可不變成搶馬賊了？」

　　明因師太見他們盡在嘰嘰不休，輕叱道：「不要擔誤時間了，走吧！」

　　※※※

　　七條高矮不一的黑影，趁著夜色茫茫，疏疏落落地走上了官道，這時不過是初更時分，官道上仍然在不少的行人，于志強因為是一個書生打扮，自告奮勇，當頭探路，好不容易在路上遇到一個徒手的行人，于志強連忙上前打個問訊道：「請問這位大叔，要到霸王莊，在什麼地方，應該從那裏走？」

　　那人見到一個少年書生，操著外路的口音，問往霸王莊的路，臉上顯出驚疑之色，沉吟了一下才搖搖頭，說句「不知道」，逕自走開了。

　　于志強那裏看不出那路人，分明是知道而不肯說。可是，人家既然說「不知道」，自己又沒法強說人家知道，只好譏他走開。

　　那知一連問了五六人，都是如此，惹得這位小爺心頭發火，暗想：「下一個不知是誰該倒霉了，再說不知道，可要當心小爺的厲害！」打定了主意，靜靜地在路上守候。

　　好不容易等了一段長時間，才見到兩個黑影，匆匆而來，于志強心中大喜，急忙迎上前去，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婆婆，攜著一個十歲八歲的小女孩，急急忙忙地走著，于志強上前陪笑問道：「婆婆！請問霸王莊在什麼地方？」

　　滿以為這個老婆婆必定會說實話了，那知這老婆婆端詳他一會，才道：「小哥，聽你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呢，你問霸王莊做啥？老身因為聽說我昌兒有病，才匆忙地帶著這個小孫女從村裏趕上城來，可憐她媽媽也是前天病倒了，不能同來，可憐！可憐！」

　　于志強好不容易聽了半天，到頭來只聽到「可憐！可憐！」兩句，心裏不由得嘆氣，不知道老太婆還要細數家珍，數到什麼時候，連忙攔住話頭問：「婆婆！我問的是到霸王莊怎樣走法？」

　　老太婆瞪了他半晌，才「哦──」一聲道：「正是哩！你問的是霸王莊哪？」想了一想，又吟道：「霸王莊？霸王莊是個鬼地方，人到那裏去就回不來，小哥年紀輕輕的，問它做啥？老身也只是聽別人說過那個莊名。可是，也沒有去過，也不知道它在什麼地方，你還是向別人問去吧！」這些話就像呻出來似的。

　　于志強這一氣，非同小可，他原先就計畫著──誰說不知道，他就給對方吃一點苦頭，迫他說出霸王莊的地方，那知這個計畫剛想得出來，第一個卻是一個女人，不但是女人而且還是老態龍鍾的女人，那能夠下得手？只好讓她們走了，只氣得連連跺腳。

　　于志強在路上為難的情形，給躲在路旁眾人看在眼裏，也暗暗著急，蟬兒卻暗罵他膿包。過了一會，路上又來了一位壯年的漢子，于志強心裏發狠道：「這回看小爺還放過你！」趕忙迎了上去，卻見那漢子滿面愁容。

　　于志強心裏一震，暗道：「這回又糟了！」可是仍忍不住上前問道：「請問大叔，往霸王莊怎樣走法？」

　　那漢子聽到于志強提起霸王莊，面容慘變，反問道：「你問霸王莊做什麼？」

　　于志強知道不能洩漏自己的行蹤，只好撒謊道：「我要到霸王莊找叔叔去！」

　　「你叔叔在霸王莊做什麼？」

　　這一下子倒把于志強難住了，他本來就不善撒謊，囁嚅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充當教師！」這話一說，那漢子陡然就是一拳朝于志強的胸前打來。

　　于志強那會被他打著，覷定那拳頭將要到達胸口的時候，右手往上一托，隨著一伸掌。

　　把那漢子的拳頭抓個結實，笑道：「你別誤會，我向你問路，為什麼往上動手就要打人？」

　　那漢子見到自己的拳頭，被人家抓住，立刻左掌一揚，又朝于志強臉上打到。

　　于志強又把他的左手接住了，嘴裏不斷說：「不要誤會！」

　　這時明因師太，已看出那漢子有點蹊蹺，飄身而出，叱令于志強放手，然後回頭向那漢子道：「看施主這種急怒，似乎和霸王莊有什麼過不去的事情是嗎？只要你好好告訴我們，霸王莊在什麼地方，我們不但不為難你，也許還可以幫助你，因為我們要到霸王莊去找朋友倒是真，但是我們要找他們的霉氣也是真，不要誤會！」

　　那漢子雙手都被于志強接了去，心裏正發急就要拼命，忽然眼睛一花，面前已站立一頭白髮的老尼，雖然是在夜間，可是星光之下，依稀看出慈祥的面目，而且還孕含無上的威儀。

　　只見那老尼一出面，當前這個少年人就鬆開雙手，又聽到老尼這麼一說，才是有點恍然，但仍不敢十分相信，忍不住問道：「老師太不騙我？」

　　明因師太道：「我好不好騙你做什麼？」

　　那漢子一聽，立刻雙膝跪下，正要叩頭，已被明因師太袖風把他拂起，嚇得他怔了一怔，可是，也會意到站在面前的是一位高人。

　　那漢子哭訴道：「老師太救小人一救！」

　　明因師太聽他沒頭沒腦這麼一句，倒有點茫然道：「你慢慢說，到底是什麼事？」

　　「小人的妻子被霸王莊的人搶了！」接著就要訴說被搶的經過。

　　明因師太忙攔著道：「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在這裏，你只須把你的名字、住處、妻子的名字、年齡，什麼樣子告訴我們就是！」

　　那漢子忙忙地說了，並且說出霸王莊的方向。

　　明因師太見他說出霸王莊的方向，立刻吩咐于志強他們先走，然後詳細地詢問那漢子一番之後，就叫他往松林裏等候著。自己也就和駱中明、秦寒竹兩人隨後趕去。

　　※※※

　　卻說于志強等四人，得知霸王莊的方向位置之後，各自展開輕功，電掣風馳般往前直衝，于志強的腳程最快，但是蟬兒因為近日來會意了五氣歸一的功夫，跑起來也不弱，兩人幾乎是並著肩飛馳，惟有羅鳳英和秦方都落後一百多丈。本來到達霸王莊的路，也不過是五六里，不需多少時候，已經到達院牆。

　　于志強和蟬兒兩人，更不猶疑，輕輕一頓足，已站上約莫有五丈高的牆上。

　　這所莊院圍地倒不小，尤其幢幢的房屋，少說也有四五十間，可是除了當中那幾間，還輝耀著燈火之外，其餘的房屋，只有疏落的燈光。

　　照這樣看來，料必那燈火輝煌的地方，必然是殷達那些人的居所。于志強招呼了蟬兒一下，立刻朝著莊院中心撲去。

　　那知于志強離開那燈火輝煌的大屋，還有三間房子遠的時候，忽然一陣勁風，從側面襲了過來，接著就是一聲大喝：「好小子敢到太歲頭上動土，叫你知道草上飛鄔靈仙的厲害！」

　　于志強驟遇襲擊，雖然藝高膽大，可也吃了一嚇，一個「野鶴騰空」身形竟順著敵人的掌風，飄出八九丈外，站在裏面一排屋面上，鄔靈仙也就緊迫過去。

　　原來，于志強過分相信來時蟬兒說的那句話，認為霸王莊方面能有幾個高手？既然他們已經入城，則留在莊上的人必然少得可憐。所以一時大意，竟沒有掩蔽身形敲磚問路，一味是橫闖直撞，那得不暴露。

　　這時見自己已經被敵人發覺，知道再躲也躲不來，索性蠻幹到底，恃著自己的輕功卓越，先不理來襲的敵人，一展身形，一連兩縱，已經到達燈火輝煌的屋子對面，在匆忙中似乎看到廳裏擺好了三桌酒菜，當中一桌和右邊一桌，都已坐滿了人。

　　當中一桌上首，坐有一個約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卻在上唇留有兩撇八字的鬍子，身上穿著織錦的黃色長袍，並不像是一個練武的人物。可是坐在此人的左首，卻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頭子，一對長眉之下隱著精光炯炯的雙目，兩邊太陽穴深深地陷下，使人一看而知是練有陰勁武功的能手。

　　于志強料定穿著長袍的那人，必定是殷達無疑，同時那廳門正是敞開著，給他不少方便，立刻雙腳往簷口一蹬，「燕子穿簾」撲進大廳，在空中發出一掌，打向殷達的胸前。

　　于志強這一估計並沒有錯誤，那個穿長袍的中年漢子，確是殷達，他們在當天下午見到花斑豹子、望山虎，和金眼飛鷹等人，一跛一蹶帶了十幾名打手回來，當下問起，知道是因為看人家賣藝，被一個小孩和兩個女子打傷，各賊無不騷亂。

　　本來金眼飛鷹等三人的武藝，雖然不能說是上乘，可也是江湖上闖出字號的人物，尤其霸王莊自從和曹吉祥巴結之後，吉安州裏就沒有誰敢動到霸王莊的毫末，這次居然有人抖虎頭、捋豹鬚，而且還打傷了三位教師，那還了得！殷達立刻就要派人出去報仇，還是他最親信的篾片主張，先派人去踩探來人的來歷，所以明因師太等人在福安客棧進膳的時候，形跡已被殷達的手下踩探了去。

　　殷達得知明因師太這一群人都住在福安客棧之後，立刻就吩咐劈虎頭陀悟真、匡廬二怪梁意傳、梁意統兄弟，笑面虎王必真、辟水靈犀江彬，和陸地行舟王傲日等惡賊率領四十多名二三流好手，分做兩路，採取包圍態勢，準備把明因師徒等人手到擒回。

　　說起霸王莊這一批貓爪倒有幾個棘手人物，其中以劈虎頭陀悟真的功力最深，能夠一掌就把一個虎頭，劈得粉碎。

　　陸地行舟王傲日的輕功最俊，笑面虎王必真的手段最毒，貪淫採花殺人放火無所不為，他的技業雖然不高，可是打得一手暗器，善用迷魂邪帕，萬無一失。

　　劈虎頭陀這群惡賊，浩浩蕩蕩到達福安客棧，滿以為還不是手到人擒，那知道卻撲了一空，塗了後槽的五匹好馬之外，一無所有，笑面虎一看那五匹良馬，認為明因師徒必然要回來取馬，就和劈頭虎陀商量，把個人分配暗哨，在福安客棧各處等候著，那知道這一著之錯，幾乎使整個霸王莊化為灰燼。

　　殷連看著劈虎頭陀等人離莊之後，就和一氣道人惠全子、芒山人魔桂霜、莫干獨獸平海、紅面華光宓文秀、乾坤掌馬家駒、鬼王扇徐生、粉面狼胡為、多臂猿杜一時、火眼俊猊張化輝等十餘人，在廳上擺下酒席，邊吃邊候，另外由黑沙掌林雙、贛江三絕裴吾、尤壯、丁坤等四人，分別在莊院裏面僻處護衛著，真個是鐵網般的防禦，自以為萬無一失，安心把曹吉祥密函中交待的任務，在席上顯露一下，一方而固然可以使這些所謂英雄人物懾服，另一方面也可以獲得暫時性的躊躇滿志，看到天下的英雄人物都唯命是從，也可以滿足自己的領袖欲。

　　那知殷達剛剛把那密令宣讀後，放回衣袋裏還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正是各匪徒恭維慶賀的時候。忽然，前院大喊一聲：「刺客！」

　　大凡那些專靠裙帶關係，走內線，像彌子瑕、薛敖曹型的人物，無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他們平時利用自己某一方面的一點半點長處，蠱惑主子，欺壓下人，可是到了危急的時候，無不逃之夭夭。

　　殷達既然是這一類型的人，自然也不會例外，所以一聽到「刺客」，雙膝一屈，竟鑽到桌子底下去。

　　這也是他命不該絕，同時也可以說是于志強的經驗不夠，竟給他躲過了這一招劈空掌力。

　　于志強恃著一身技藝，想在霸王莊這十來個高手保衛之中，奪取敵將的首級，冒偌大的危險，從簷口穿著下來，滿以為這一招必然得手。豈知對方身軀一矮，已經無影無蹤，一聲大喝，四面的勁風已同時襲到。

　　在這種場合之下，任憑你技藝超人，也不由得你不震慄。但是于志強畢竟是曾經幾度交手，獲得多少經驗，而且自身的技藝確是不弱，口中微微「噫！」一聲，身形已經拔起，貼在正樑的下面。

　　群賊的掌雖然收得回來，可是掌風卻收不回來，「蓬！」一聲，群賊掌風接觸的時候，竟打得杯盤飛舞，酒菜淋漓，于志強雖然身履險地，但是遇上這種情形，也禁不住在樑上哈哈大笑，一折腰肢，又穿戶而出。

　　芒山人魔這些人物，都是黑道上的一流好手，乾坤掌馬家駒、鬼王扇徐生兩人更是隨伴石亨的衛士，石亨被斬後經了曹吉祥收容，轉派到殷達這邊，協助殷達網羅些江湖人物，企圖大舉，馬徐兩人的功力也不在芒山人魔之下，尤其是一氣道人，更是出群拔萃。

　　這時，在眾目睽睽之下，竟被敵人竄了進來，使主子幾乎受害，自己這方面十餘人的掌風同時發出，又給敵人輕輕躲開，還搞得一團混亂，就在各人微微驚愕的瞬間，敵人又已竄了出去，給群賊大大的掃臉，這口悶氣，豈能咽得下。

　　一氣道人惠全因為坐在上首，正對著門外，雙腳一蹬，大喝一聲，飛身追出，已經看到一個年紀十六七歲的姑娘，手中舞著一支明晃晃的寶劍，在和草上飛鄔靈仙一支飛虎刺，狠狠地相搏。

　　另外就是剛才逃出去的少年，手中也是一支寶劍舞成一團白光，把贛江三絕追得攻不進去。

　　一氣道人也是江湖成名的人物，心裏不願以多欺少，同時看出雙方都未落敗，只好沉著氣，和芒山人魔、莫干獨獸等站在五六丈外，袖手旁觀，心裏卻覺得這一對少年男女，來得奇怪。

　　正在這個時候，前院又聽到一聲嬌喝「好賊子，敢施暗算！」接著就是「啊呀！」一聲，已經有人倒下。

　　芒山人魔聽出是黑煞的叫聲，急忙縱身上去，雙腳剛剛踏上屋脊，就感覺到一陣勁風，當面撲到，知道是劈空掌力，急忙往旁邊一移，但是左肩上已被掌風掃中多少，覺得有點隱隱作痛，心裏大驚。

　　可是，來人並沒有放鬆攻擊，又是一聲嬌叱，一片寒光當頭罩到。芒山人魔桂霜一上來就連連失招，那敢怠慢，當時取了一個「倒鯉穿波」，往後一跳，趁著躲招的機會，取下虯龍棒喝道：「那裏跑出來的野丫頭，報個名來！你可知道芒山人魔的厲害？」

　　羅鳳英朗笑道：「憑你也配問本姑娘！看招吧！」一縷寒光，又朝芒山人魔心門刺去。

　　芒山人魔心裏暗想：「諒是一個女子，能有多大力氣，等我把你寶劍磕飛了，你才願意聽我擺佈哩！」心裏是這麼想，手裏倒也不慢，連足了功力，虯龍棒橫橫一掃，自認為敵人絕不敢硬接。

　　那知羅鳳英一上來就得手，一支蚺骨針就使黑煞掌送命，面前這個敵人剛才也不敢接招，所以膽子也陡壯起來。這時看到敵人的虯龍棒掃來，不但不避，反而一翻玉腕，手上的旋風劍逕迎了上去，「噹！」一盤龍吟，芒山人魔覺到手上一輕，虯龍棒似乎沒有著力的地方，身子也就隨著向左一晃，幾乎栽倒。

　　羅鳳英見敵人失招，那肯放過，手中劍略為一旋，直取敵人後心。

　　芒山人魔驚覺自己失招，本能地順著一栽之勢，一個「鯉魚翻身」越出一步，可是已經遲了，自己感到背上一陣刺痛，身軀不由得自動地顫抖起來，迷迷惘惘地倒了下去，似乎還聽到一聲大喝，一陣慘呼，和連聲的呼嘯。

　　羅鳳英見這個自稱為「人魔」的賊人，被自己兩三招就倒了下去，正待補上一劍取他性命，忽然耳邊一聲大喝，一陣勁風撲到身後。

　　這時，羅鳳英知道遇上勁敵，來不及回身應招，右手劍往後面一撩，同時一頓雙腳，竟斜斜地飛出五六丈開外，已經踏上了內院的屋脊，看到蟬兒和志強兩人，在對面屋上和兩群敵人狠狠地搏鬥。

　　羅鳳英嬌叱一聲，正待加入戰團，後面一聲大喝：「野丫頭別走了！」勁風又起自身後，心裏不由得有點發惱，霍地一轉嬌軀，突伸一掌，「啪！」一盤，掌風接觸的地方，那瓦片也打得飛了起來。

　　那追過來的敵人心裏暗暗嘀咕，立刻喝道：「丫頭是那裏來的，報出名來好在乾坤掌下領死！」

　　羅鳳英吃吃笑道：「憑你也配？」一順手中旋風劍，寒光一閃，已撲到乾坤掌的面前，起劍直點敵人血海穴。

　　乾坤掌到底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好手，一見劍光耀眼，知道是一柄寶劍，而且剛才親自看到敵人這支劍，削斷了芒山人魔的虯龍棒，更是不敢大意，打定主意空手奪劍。所以一看敵劍將到胸前，乾坤掌略為一側身軀，身隨掌走，已到羅鳳英的身後，羅鳳英見敵人的掌風凌厲，招式新奇，身法迅速，也不敢怠慢，立刻施展師門雷霆劍法，一片寒光護著自己，一時勝負不分，暫時按下不表。

　　卻說于志強被草上飛鄔靈仙，發現了身形，銜尾急追進了大廳之後，草上飛知道廳內好手眾多，于志強絕對討不了便宜去，立刻回頭查看適才另一條身形，那想到他追趕于志強的時候，蟬兒已經緊隨在草上飛的身後。這時草上飛回過頭來，就給蟬兒候個正著。

　　蟬兒一聲不響，一揚沖霄劍，當頭就劈。草上飛驟遇急招，心裏大驚，虧他輕功卓越，右腿一蹬，身子斜斜竄開三尺。蟬兒見一招落空，玉腕一翻，「秋風掃葉」又橫掃一劍。

　　草上飛想不到這個小女孩，變招竟然有這樣迅速，自己腳跟還沒有站穩，第二招又到，急忙騰身後退丈餘，拔出長劍，反撲回來，和蟬兒一招一式地相互搏刺。

　　因為草上飛這一驚動，贛江三絕已知有敵人來襲，三條身影，也就奔向蟬兒這邊。正巧遇上于志強一擊不中，抽身上屋，見到蟬兒就要被群賊圍攻，那能讓賊人以多為勝？立刻抽出蒙天劍，撲了過去。

　　贛江三絕中的老大裴吾，在百忙中看出這個少年持的是一柄軟綿綿的劍，寒光襲人，料是一件希世的寶物，急忙招呼尤壯、丁坤兩人，同時撲到于志強的身邊。

　　于志強輕輕一展手中劍，就見劍影如山，白氣如虹，朝著三絕捲去。但是贛江三絕一上來，就認識于志強手中是一支寶劍，所以絕不讓自己的兵器碰上敵人的劍鋒，只是分成三面，把于志強困在圈裏。于志強向前一衝，則後面同時襲到，反身一擊，則前面兩股兵器又招呼過來。

　　這樣打過十多招之後，于志強看出敵人的目的是因為顧忌自己的寶劍，才用這種圍困的策略。同時也看出這三賊的招式之中，還有虛而不實的地方，聯合進攻雖然能收呼應之效，如果自己採用突破的方法，未始不能毀去其中之一，瓦解了他們的聯攻政策。

　　於是，于志強深深地吸進一口氣，立刻反手一劍，朝後面一個賊人的身上橫掃過去，前面自然就露出空隙。站在于志強前面的正是三絕裏面的大阿哥裴吾，見到于志強在三人聯攻裏面，不收劍自保，還要露出空門，向別人進攻，一時未及思考，認為這個少年耐性不夠，立刻「毒龍出洞」身隨劍走，照著于志強的胸前扎來。

　　于志強用了一招「烏龍擺尾」迫退身後的敵人，這時看到前面的賊人，果然踏中宮，搶洪門，欺身進招，心中大喜，突然一個「怪蟒翻身」接著用上「孟嘉落帽」一招，劍尖一晃，已點到了裴吾的胸前。

　　裴吾還想收劍後退，那裏來得及，于志強一招「孟嘉落帽」已把他的胸骨割斷，「吭！」一聲，屍橫瓦面。尤壯、丁坤兩人，先前被于志強「烏龍擺尾」迫退，而裴吾及時進招，正在喜悅的當兒，忽然那少年來一個「怪蟒翻身」，把前後的方向顛倒過來，少年的劍尖已到達裴吾的胸前。

　　尤壯、丁坤同時大喝，一撲而上，那料到于志強一招「孟嘉落帽」的劍法，是從「旋風奪樹」的身法中使用出來，劍尖仍然筆直伸向前面，只是身形作大半圓的迴旋，丁坤首當其鋒，一棵大好頭顱，已凌空飛起。丁坤的屍身還沒有倒下來，尤壯一聲慘呼，整個一條右臂，連到小半個腦袋，被于志強的蒙天劍卸了下來。

　　就在于志強一劍除三絕的同時，蟬兒那邊也是一聲慘呼。原來和蟬兒廝拼的草上飛，他的功力和蟬兒是不相上下，兩人正鬥在緊張的關頭，于志強這邊卻是一個倒地，一個飛頭，草上飛的心神不覺就是一懍，咬緊牙根，一招「力劈華山」那支長劍朝著蟬兒的頭上劈下。

　　蟬兒知道是敵人情急拼命，蟬兒的心裏暗笑，立刻用一招「野馬嘶風」，劍尖朝上，劍身往左一貼，竟把草上飛的長劍震開去。

　　草上飛喊聲：「啊呀」，正想變招，已經來不及了，被蟬兒玉腕一翻，沖霄劍就像游龍一般，回頭一掃，劍光過處，草上飛的腦袋也飛起尋丈，手中劍和一具沒有頭的屍體，同時倒地。

　　在這短短的時間裏，蟬兒已看出草上飛的長劍，和自己所用沖霄劍差不多上下，正好來的時候，玉鸞問她要兵器，她當時無法應命，這時有這麼一支上好的劍，那肯放過，趁勢就把它撿了起來，顛一顛，正好合用，滿心歡喜。忽然一聲大喝，一陣窸窸的暗器破空聲，已經襲到，蟬兒忙把兩支寶劍，舞成一團銀光，只聽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敵人打來的暗器，都被她的劍光擊落在瓦面上。

　　原來一氣道人惠全、莫干獨獸平海、鬼王扇徐生、紅面華光宓文秀、粉面狼胡為、火眼俊猊張化輝、多臂猿杜一時等眾兇，最初都是袖手旁觀，認為來的這幾個男女雖然是招式精奇。但是，他們個個都是年齡不太大，那能夠比得上，正在巔峰狀態的三絕和鄔靈仙等人。

　　那知才過了十幾招，勝負未分的時候，忽然人家的招式一變，贛江三絕和草上飛鄔靈仙四人，不折不扣地同時斃命，連想伸手救援都來不及，尤其那十六七歲的少年，一招除三絕，更令群賊大感出乎意料之外。

　　在群賊裏，杜一時的暗器最多，而且都是毒辣異常，梅花袖箭、鐵鴛鴦、緊背弩、金錢鏢……竟達七八種之多。而且他發暗器的手法，又是與眾不同，別人發暗器只是用手來發。可是，杜一時的暗器，除了用手發袖箭之外，一低頭就是一支緊背弩，一伸腿就是一支鐵鴛鴦，一曲肘，就是五個金錢鏢，如果他和敵人打得急了，就一面招架，一面踢腿、折腰、伸手、曲肘、低頭，就像是插秧歌的姿態。於是，周身的暗器都同時出發，端的防不勝防，所以江湖上就得了多臂猿的綽號，無論是黑道白道的人物，遇上這隻多臂猿，無不大感頭痛。

　　這時，杜一時一眼見到草上飛喪命，大喝一聲，踢、折、伸、曲、俯，同時並用，那暗器就像雨般，朝著蟬兒的身上飛去。

　　杜一時這一出手，倒提醒了群兇，各人都不約而同地，掏出各人的獨門暗器，朝于志強的身上打去。

　　于志強一聽那些暗器裏頭，有好幾支夾著一股勁風，倒不敢大意，一盤長嘯，身形又拔起十三四丈，提氣停在空中，笑罵道：「狗頭想以多為勝，有本事的到這裏來打！」接著朗聲大笑。

　　群兇裏面，幾曾見過這種身手，側眼一看，多臂猿杜一時已經和那少女搭上了招，各自呼嘯一聲，撲向蟬兒。

　　于志強恐怕蟬兒有失，也顧不得和敵人開玩笑，大喝一聲，凌空下擊，朝群兇的頭上撲來，群兇被他來勢所懾，稍為停頓一下，于志強已經腳踏瓦面，把蒙天劍一抖，一團劍花，逕向群兇的中心點突進。

　　鬼王扇徐生，一個箭步，越眾而出，手中扇一點，把于志強的寶劍點開尺許，喝道：「休得猖狂，讓我使你知道鬼王扇的厲害！」左掌一伸，朝于志強的肩上拍來。

　　于志強一見自己的寶劍竟給敵人輕輕點開，知道此人是一個勁敵。

　　此時，又見敵人的掌風已到，心裏也暗暗喝采，肩膀微微一晃，身形移開三四尺，避過了一招，立刻施展雷霆劍法，但見一團銀光，隱聞風雷的聲音。

　　鬼王扇徐生陡然見于志強劍法一變，竟是無瑕可擊，也就施展師傅的獨門扇法絕技來相抗，看看已是十餘招。

　　一氣道人在旁邊看到于志強的劍法，陡然想起一個人來，立刻喝道：「住手！」

　　鬼王扇聞聲跳出圈外，問道：「道爺！什麼一回事？」

　　于志強見敵人停手不攻，自己一時也不好意思動手。

　　一氣道人喝止了鬼王扇之後，立刻走到于志強的面前喝道：「你這套劍法，是什麼地方學來的？」

　　于志強道：「在學處學來的，你問它做啥？」

　　一氣道人又喝道：「你和芙蓉女俠戴文玉是怎麼稱呼？」

　　于志強聽了心裏暗道：「戴文玉是大師姐，怎麼會和這些邪魔外道認識？」當下也就喝道：「你問這些怎的？」

　　一氣道人看于志強這一沉吟，那有不知就裏，當下陰惻惻道：「今天要你的狗命！」

　　「沒那麼容易，打過再說！」于志強一展蒙天劍，點向道人的丹田穴。

　　一氣道人也不躲避，伸手一掌，竟把于志強擋退了六七丈，然後大喝：「一齊上！先把這個小子毀了，再找他的師父算賬！」群兇應了一聲，分成兩批，個別地把于志強和蟬兒包圍起來。

　　這個時候，除了羅鳳英和乾坤掌是以一對一之外，于志強和蟬兒兩人，每人都要和四五名高手作戰，已感到應接不暇，忽然後院喊聲：「火起！」接著就聽到乒乒乓乓的兵器撞擊和喊殺的聲音。

　　一氣道人百忙中回頭一看，已見十來個火頭伸著火舌，後院裏一片濃煙。一氣道人知道又來了強敵在後院放火，正待分出人到後院救火，兼阻擋來人，可是又捨不得放開這裏的敵人不管。

　　一氣道人真個一氣之下，大喝：「先毀這小子再救火！」左掌右劍把他敏十年來，師門的苦學加上自己精研的本領，統統搬了出來使用，果然急如風雨，疾如雷電。

　　于志強看看抵擋不住，忽然側方一聲大喝，一股奇烈的掌風撲到。粉面狼胡為正遇上那掌風的中心，來不及躲避，竟被掌風打起一丈多尚，連哼地沒有哼半個字，從空中翻倒了下來。

　　這一個突然而來的奇變，饒得一氣道人武技高強，也禁不住膽顫心寒，托地跳開，定睛一看，原來是一位精神矍鑠的白髮老尼，手上托著一支明晃晃的寶劍，兩目神光四射，面罩寒霜，冷冷地注視著自己。

　　一氣道人看來來人這個樣子，立刻聯想起一個人來，心裏雖然一寒，可是嘴裏仍然不肯示弱，傑傑一笑道：「秦寒梅，原來是你！」

　　明因師太聽到面前這個道人，一口就能喊出自己幾十年不用的名字，心裏也是一怔，仔細端詳了一下，倒覺得有點似曾相似，冷冷道：「是我又怎樣？」

　　一氣道人面容一變，喝道：「是你就算二十年前的舊賬，再找你那寶貝的徒弟戴文玉算新賬！」

　　明因師太冷笑道：「我只道你是什麼腳色，原來還不是萬洋山的餘孽！既然要算舊賬，就請進招吧，舊賬新賬一起算也可以！」

　　一氣道人喝了一聲，長劍一閃，一招「吳剛伐桂」橫斬了過來。

　　明因師太他不躲避，等到賊道的劍快到身側，條然身軀一轉，一招「地藏坐鎮」，兩劍撞在一起，「噹！」一聲，劍身上竟射出一溜火花，兩人的手臂都被震得有點發麻，不約而同跳後兩三尺，怔了一怔。

　　一氣道人立刻施展絕技，把手中劍舞成一團雪影，步步進迫。

　　明因師太開頭一招，已試出賊道的功力，不在自己之下，心裏也不敢大意，現在看到劍影如山，向自己迫來，急亡展起雷霆劍法，戰在一起，而蟬兒那邊，又是一聲慘呼。

　　明因師太百忙中，側目一看，已見到一條長鞭裹著一個人影，撲向蟬兒那邊，接著兩個賊人，狠狠地相搏。

　　蟬兒腳前雖然倒了一個賊人，可是還有兩個賊人，聯合向蟬兒進攻，看起來還是蟬兒稍佔優勢。

　　可是，于志強那面的戰況仍然沒有好轉，于志強以一對四在苦苦支持著。忽然一道白光從空而降，疾如飛丸射入于志強的戰團，就聽到賊人兩聲慘呼，接連倒下兩個。明因師太一看來人，正是自己的胞弟天都劍秦寒竹，心裏大慰。

　　這時，遠處一條火龍似的人群，向霸王莊飛奔，前面還有十條八條飛快的身影。在霸王莊這邊，也已是火光燭天，除了明因師太這幾個人，分成六起作戰之外，另外兩條人影，在後院的火光中，和一大群的賊人往來衝突，其中一個，身形緩慢，似乎是受了傷。

　　秦寒竹一見這種情勢，手中劍一緊把賊人迫退了幾步，轉過身軀，施展「燕子三抄水」的功夫，撲往後院。

　　秦寒竹這麼一走，剩下那個賊人立刻撲到于志強的後面，一聲不響，一招「平地生波」朝于志強的腰部點到。

　　于志強正在取著攻勢，看看得手的時候，忽然聞到後面聲響有異，知道遇敵偷襲，霍地一收寶劍往後面一拂，「神龍顧首」和賊人的長劍接個正著，「噹」一聲，那賊人的長劍已被截去六七寸，嚇個亡魂直冒，撥頭就走。

　　于志強那還容他活命，身形一挫，左腿一掃，蒙天劍就像一條匹練捲了過去，賊人「啊喲！」一聲，雙腿被齊根斬斷，上半截身軀骨碌骨碌地滾下房去。

　　這時，明因師太那邊的一氣道人，也「唷」了一聲，「噹！」一支隨身四十多年的寶劍，竟跌落瓦面上，而明因師太的劍光如練，繞向他的脖子。一氣道人那還敢爭強，雙腳一點瓦面，騰起五六丈，頭也不回，竟自走了。

　　這邊的戰事已近尾聲了，剩下于志強和一個賊人仍在不分勝負，蟬兒和駱中明各是以一對二，在那邊拼命，羅鳳英則和那個乾坤掌拼了二百多招，仍然不分勝負，而遠處那條火光，已逐步接近，尤其火光前面那幾條身影，更是飛快。

　　明因師太看到這種情形，知道是到城裏那一批賊人折了回來，連忙喝聲：「快走！」

　　正在交戰的各人，陡然警覺，各自一緊手中兵器，把賊人迫退幾步，一連幾縱到明因師太這邊會合，一同往後院撲去。

　　和于志強等交戰的這一群賊人，被于志強等一陣險攻，迫著後退，這時看到自己人又快回到，所以也振起膽子隨後追來，明因師太此時那還肯和他們死纏，只是加緊腳步，飛奔後院。

　　在火光中看到秦寒竹一支天都劍，凌厲異常，已經斬殺了五六名之多；秦方一瘸一蹶地，連馬步都站不穩；另有一個三十來歲的玄衣女子，手上一支寶劍舞成一團雪光，和幾十個賊人對抗。可是，她的背上多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所以招式也有點沉滯。

　　各人對於這個和賊人拼命的女子，都覺得很陌生，惟有羅鳳英一見，就指著對明因師太道：「那不是大師姐？」

　　明因師太道：「不錯，正是她！」大喝一聲，憑空飛下，雙劍一繞，賊群裏就是一陣慘叫。

　　明因師太一面打，一面喊：「文玉和方侄先退出去，這裏讓我們來擋！」

　　戴文玉和秦方應了一聲，霍地一跳，勉強上了牆頭，天都劍秦寒竹恐防她們有失，也跟著後面上了牆上。

　　乾坤掌、鬼王扇一群兇徒，見到戴文玉這些人要走，那肯放過，大喝一聲，五六條身形追了上去。

　　明因看了這種情形，大怒喝道：「難道都要找死！」把雙劍並在一手，騰出左手，掏出三四十枚蚺骨針，一揚手，賊眾方面就「唷！唷！」連聲，已經有二三十個中針呼痛。

　　羅鳳英、蟬兒、于志強三人見到師父已經使用暗器，自己更用不著客氣，各自向賊群中發出大把骨針，轉眼之間，慘叫呼號，亂成一片。

　　于志強發射蚺骨針之後，眼見看幾條黑影，還緊追戴文玉三人不捨，一聲清叱，隨後追去。

　　這時，明因師太見霸王莊方面已受重創，也不願戀戰下去，招呼各人退出莊外，朝著戴文玉等人的去路追趕。

　　于志強起腳較快，加上輕功又俊，一馬當先，不到兩里路遠近，前面的賊人已被于志強追上。這時，于志強更不打話，掏出一撮蚺骨針，用足了功力，照著前面幾個賊人打去。他這一著用得很毒，而且蚺骨針質輕形小，只有很輕微的破空聲音，如果在很靜的場合裏，未始不被賊人發覺。

　　可是現在正是個個奔跑得呼呼風響，那還能夠聽得出暗器的風聲，等到賊人發覺身後似乎有異的時候，蚺骨針已穿膚而入，賊人「唷！唷！」連聲，急忙往兩旁跳開，落荒而走。

　　乾坤掌、鬼王扇和多臂猿三賊，走在最前面。于志強發出蚺骨針的時候，三賊被走在後面那幾個替死鬼擋住了，所以一根也沒有中上。

　　這時，三賊聞到後面「唷！唷！」的聲音，情知有變，回過頭來一看，已見身後的同黨四處逃散，原來和鬼王扇拼命的那個少年，距離自己三人不過是三丈多遠，鬼王扇招呼多臂猿反身迎了上來，乾坤掌仍然繼續追上前去。

　　于志強看到前面的三個賊人之中，兩個賊人回頭來對付自己，僅有一個追趕秦寒竹父子，料想秦老必能應付得了，心裏大慰。

　　但是，在這種情形之下，戀戰確非上策，立刻一縱身軀，竟飛越鬼王扇和多臂猿的頭頂，當他經過鬼王扇和多臂猿的上空時，喝聲：「照打！」左手往下一摔，一大撮的蚺骨針，夾著犀利的風聲，像雨絲般朝二賊的頭上罩下。

　　鬼王扇倒也識貨，聽到一聲斷喝，立刻往旁邊跳開三丈，堪堪避過了蚺骨針的範圍。可是，那多臂猿卻自恃精於暗器，暗笑道：「你可和你祖宗開玩笑了！」一舞長袖就想硬接。

　　那知道這蚺骨針是無堅不摧的異寶，豈是一襲布衣可以擋住。只聽窸窸幾聲，骨針已穿過了衣袖，還有幾根骨針竟從多臂猿的肩井穴，穿透了肺臟，「吭！」一聲長嘆，倒了下去。

　　鬼王扇看到這種情形，那裏還敢接招，知道後面還有強敵追來，只好喝一聲：「並肩子走吧！」

　　算做是招呼乾坤掌一聲，一連幾縱，在黑夜裏消失了鬼王扇的身形。

　　乾坤掌馬家駒獨立追趕秦寒竹等人，才離開鬼王扇不到三四十丈，就聽到鬼王扇在後面招呼他逃走，自然回頭一看，已不見了鬼王扇和多臂猿的蹤影，卻看到適才那位少年從身後追來。

　　乾坤掌心裏暗稱「不妙」，三十六著裏面，還是腳底抹油，以走為上著，也不等到于志強追上來，驀地向斜面一騰身，逸出了正路，頭也不回，竟自逃去。

　　于志強雖然見到最後一個敵人逃去，但是此時他正擔心著前面秦方的安全，也不去追趕乾坤掌，一味朝著前面直走。不多時刻，已經跟上了秦寒竹等人，立刻走到秦方的旁邊問：「秦大哥，你的傷處要不要緊？」

　　秦方苦笑道：「一支袖箭正打在左腿彎上，已經起下來了，幸是沒有毒的暗器，現在不要緊了！」

　　于志強見他一瘸一蹶地，知道多少也有一點痛，諒是不十分要緊了，才注意到戴文玉背上的那人，忍不住喊聲：「大師姐！你揹的是誰？」

　　戴文玉本來沒有和于志強見過面，這時卻聽人家喊自己做「大師姐」，不禁輾然，回頭笑道：「這位小哥怎麼把我喊做大師姐？」

　　于志強笑道：「我叫做于志強，正是你最小一個師弟哩！不過，我入師門的時候，師姐早就出山去闖道了，我原先也不認識你，還是剛才在霸王莊聽師父喊你的名字，我才想起來！」

　　戴文玉滿心喜悅道：「師弟入門多久了？」

　　「三年多一點點！」

　　戴文玉見他滿口不脫童稚的聲音，更加驚愕道：「三年多？你的輕功好俊哪！」

　　「還不都是師父教導的結果！」于志強心存忠厚，不願意說出他吃到那些希奇古怪的珍品，只是歸功於師父的教導，接著又說：「你揹那個是什麼人，現在那些賊人統統跑掉了，還有師父和二師姐三師姐駱伯伯等人斷後，把他放下來慢慢走吧！」

　　戴文玉覺得這個師弟，倒長著一個甜嘴巴，當下笑道：「是一位中年的女人，因為我見她被人家關在房裏，哭哭啼啼地，順手把她救出來，還沒有問她的名字哩！」

　　于志強心裏暗暗想這個師姐好魯莽，連人家為什麼啼哭也不問一問，就把人救了出來，如果不巧遇上自己那麼多人全來，豈不是要連自己也陪上去，可是嘴裏並不說出來，正想搭訕幾句。

　　那婦人已在戴文玉的背上一掙，問道：「賊人全走了麼？」

　　于志強、戴文玉和秦方聽了，都各自會心的微笑。

　　當時戴文玉把那婦人放下來道：「你半天晌也不晌，我還以為你暈死了呢，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被人家關在房子裏？」

　　那婦人渾如大夢初覺哭道：「小婦人叫做金阿珠，嫁個丈夫朱平山……」還待再說下去。

　　于志強連忙搖手道：「得了，得了！你丈夫就在右首的那個松林裏，只要再走二里就到，不必說了。」

　　這時，秦方過來輕輕地問于志強道：「大師姐叫什麼名號？我還沒有認識呢！」

　　于志強這才想起他們拼肩和賊人打了半夜，沒有時間互通姓名，自己也忽略了，不由得暗笑，當下就先找戴文玉向秦寒竹引見，並介紹秦方和戴文玉認識。

　　當介紹戴文玉的時候，他還加上一句：「這位大師姐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芙蓉女俠！」

　　戴文玉笑道：「師弟！不要盡給我戴高帽子了，誰配稱為女俠？除非是王紫霜才配稱做女俠哩！」

　　于志強詫異道：「難道你不叫芙蓉女俠？王紫霜又是誰？」

　　「你聽誰說我是芙蓉女俠？」

　　「剛才一個持著長劍的道人說的！」

　　「道人？叫什麼名字的，我為什麼沒有見到？」

　　于志強笑道：「他聯合幾個賊人和我打了半夜，後來給師父把他打跑了，連劍都被師父帶來了，你怎能兒得著他？」

　　「叫什麼名字？」戴文玉有點急於想知道到底是誰？

　　「唔──」于志強沉吟了一下，才道：「這倒沒有問起。」

　　戴文玉不覺脫口呼道：「你好魯莽！」忽然覺得責備過於嚴厲些，又補上幾句道：「你怎麼糊裏糊塗地連人家的名字都不問？」

　　于志強心裏想到：「我倒是糊裏糊塗的打，你可也是糊裏糊塗的救；我亂打亂著，你也亂救亂著。這就是一招還一招，彼此不吃虧。」不想駁回幾句，卻礙於是初見面的師姐，不好意思，反而笑道：「反正他們都是蛇鼠一窩，一丘之貉，又不想和他對親，問他做啥？」

　　戴文玉聽了好笑道：「你這個志倒很強哪！可是你不想想，你把敵人打死或打傷，問不問當然沒有關係，萬一敵人把你打傷，而你又倖逃脫性命，事先不問敵人姓名，事後往那裏報仇去？」

　　于志強從來就不想到這些，被戴文玉這一反問，一時倒回答不出來。只好涎著臉強辯道：「那道人我認得他所有的特徵，就算他燒了灰我也認得出。」

　　戴文玉聽他這麼一說，輾然一笑又道：「那麼你就把他描繪出來罷！」

　　于志強咧嘴一笑，接著說：「那道人古怪呢，高高的個子，瘦瘦的身材，鉤鉤大大的鼻子，一張闊闊的嘴巴，一雙綠豆似的眼睛卻泛出碧綠色的光，還戴上一頭的黃髮……」

　　戴文玉邊走邊聽，聽到這裏情不自禁地叫道：「哦──那是一氣道人！」

　　「那就怪不得了！你認識他，他也認識你，這回他可要一氣半死，不叫做一氣道人了！」

　　戴文玉見他天真地說，把一氣道人的名字改編為一氣半死，倒也啞然失笑，不由得回頭看這師弟一眼道：「他怎麼不認識我？我一口氣殺了他四個徒弟，後來還和他打過兩場，每次他都吃了一點小虧，這幾年來不知道他躲在什麼地方苦練了幾年，最近才又在江湖上出現，到處要找我報仇，就是沒有遇上。」

　　于志強笑道：「遇上又怎麼樣？結果他還不是落個敗字！」

　　「那倒不一定哩！他原來的功力就和我差不多少，經過幾年的苦練，誰知道他練到什麼絕技？」

　　「他練了幾年，難道你倒睡了幾年？他進步，你還不是一樣進步？如果他真要來欺負你，就等我先和他打一場，剛才在霸王莊他們五個人打我一個，如果是他一個人和我打，恐怕等不到師父來，我就把他毀了！」

　　戴文玉見這位師弟說話的口氣，暗暗佩服他勇敢，居然能以一人敵上一氣道人那樣五位高手，而且還不致於馬上敗績，也是奇事，正在沉吟之間，忽聽到于志強笑道：「師姐又怎樣和一氣道人結的樑子？」

　　「說起來話長哩，等一會見了師父再說，省得我要說好幾遍！」

　　「那麼，你剛才說的王紫霜又叫什麼女俠？」

　　「王紫霜我沒有見過，但是，從中原到漢水，所有黑道中人無不懾於她這梅花女俠的名字。聽說她已練到來無蹤，去無跡的地步，平常愛穿白色的輕綃衣裳，就在白天裏也只能見到一陣風夾著一條淡淡的白影。個性又好高嫉惡，遇到不平的事，伸手就管，非要把那為惡的人，俯首服輸不可。是她做過的事，總要留下一朵梅花的暗記，所以江湖士都把她叫做梅花女俠……」

　　「哦──」于志強脫口叫了一聲，跟著又說：「這個人的技業也不見得高嘛！」

　　戴文玉驚叫道：「你認得她？」

　　于志強啞然一笑道：「我倒不認識她。」

　　「那麼，你為什麼說人家不行？」

　　「我不是說她不行，不過只說她的技業不太高罷！臂如說，她飛行的時候還可以看到白影，而且又聽到風聲；如果連影也看不到，風也沒半點，該是多好！」

　　「那根本就不可能！」

　　于志強「噗哧」一笑。

　　戴文玉見他笑得古怪，忍不住問道：「你笑什麼？」

　　「我笑他們快要打起來了！」

　　「你說誰，誰要打起來？」戴文玉詫異地問。

　　「就是你說的王紫霜和我的弟弟。」

　　「你的弟弟？那麼你的弟弟準敗！」

　　「師姐！」于志強忽然叫了起來，接著蠻有把握地說：「你錯了，我說那個梅花女俠準敗，也許還用不著四五十招就敗，除非敏弟弟故意讓他。」

　　「胡說！」戴文玉以為于志強故意捧他的弟弟，輕輕斥了一句。

　　這時，後面傳來秦寒竹的聲音道：「戴姑娘不要盡和你這位小師弟鬧笑話了，他確有那樣一位弟弟。」

　　「就是你說的梅花女俠我們也在今天遇上了，雖然不知道誰的武藝高，可是他那弟弟于志敏，是你師父也佩服的人哩！」一陣朗朗大笑。又說：「等一會見了你師父再問吧，現在快到林子了，你們先進去吧，我在這裏等候他們！」

　　戴文玉應了一聲，和于志強、秦方，帶著姓金的女人，跨上了田梗，往松林走去。

　　※※※

　　龍嘯雲帶著玉鶯、玉鸞和朱平山在松林裏等候又等候，看到遠處霸王莊方面火光燭天，隱隱還聽到呼叱的聲音，知道丈夫和公公已經和敵人動手，擔心著出征的人兒是否安然無恙。三番兩次地想趕去幫手，又恐怕兩個孩子單獨在樹林裏，遇上險事就應付不來，一棵芳心隨著霸王莊的火光，漸漸升高起來。

　　好容易看到霸王莊的火光，漸漸熄下去，心裏知道那邊的戰事已經結束。可是，這個時候，龍嘯雲的芳心更跳得厲害。忽然林外傳來人聲，她吩咐玉鶯姐妹小心，自己悄悄地走到林緣，提著鰻骨鞭在候著，雙目瞬也不敢瞬地注視林外。

　　林外有的是星光，在星光下幾條人影緩緩地接近樹林。這時，龍嘯雲已看出一條矮小的人影，並且還聽到于志強的聲音，急忙迎了出去，卻見秦方一瘸一蹶地向她走來，芳心不禁大驚。連忙一把將他牽著，關心地問：「你怎麼了？」扶著秦方，招呼于志強等人進入林子裏。

　　秦方雖然腿上受了一點傷，可是得到妻子的愛撫，心裏大為安慰，先說一句不妨事，然後苦笑道：「如果不是這位芙蓉女俠來早一步，我當時就被毀了！」

　　「秦大哥也太過客氣了，我不過是適逢其會罷，一家人何必這樣。」戴文玉見秦方提起打鬥的事，心裏有點不安。

　　但是，龍嘯雲見說戴文玉就是江湖上聞名的芙蓉女俠，同時又是救秦方的恩人，連忙謝了又謝。

　　這時，朱平山夫婦也走過來，同戴文玉申謝，各人在林裏坐著等候明因師太，惟有于志強和戴文玉放心不下，一同走出林緣。

　　半晌，明因師太、駱中明、秦寒竹、羅鳳英，和蟬兒也都來到了，戴文玉先見過了師父，和駱中明，然後牽著羅鳳英和蟬兒的手笑道：「師妹可還認識我？」

　　羅鳳英親熱地笑道：「師姐一切如舊，怎能不認識，師父天天都說到你哩！」惟有蟬兒張開一雙秀目，仰著頭，對這個大師姐望個不停，突然問：「大師姐！你怎麼會到霸王莊來？」

　　戴文玉正要回答。明因師太已說：「先找一個地方憩了下來再說吧，難道要在這個樹林裏過夜不成？」

　　這時，玉鸞跳到蟬兒的面前，正想開口，蟬兒急忙一退道：「小心寶劍傷了你！」

　　玉鸞被嚇了一跳，蟬兒把手上提著那把寶劍，送過去笑道：「小猴子就用這把吧，現在沒有劍鞘，過幾天去配一個鞘來，現在先給媽放好。」

　　玉鸞滿心歡喜接了寶劍，一跳一蹦地回到龍嘯雲的身邊。

　　玉鶯卻笑喊到：「蟬姐！你現在可開兵器店了？」

　　蟬兒搖搖頭道：「本錢太少，本錢太少！」惹得連到明因師太也禁不住軒渠，也湊趣道：「我這裏也奪得一把劍，還沒法送出去哩！」

　　蟬兒脫口說道：「給秦大嫂！」

　　明因師太望了蟬兒一眼，才問秦寒竹道：「不知侄媳的功力怎樣？」

　　秦寒竹道：「和方兒差不多少。」

　　明因師太搖搖頭道：「那麼，他還不能使用這支劍！」

　　蟬兒詫異道：「這有什麼關係？」

　　明因師太莊容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凡寶劍寶刀，是有德者得之，無德者失之。功力高的人，手上有寶刀寶劍，就是如虎添翼，如果功力較差的人，有一支好的寶劍，反而引起人家的貪心，明搶暗奪，豈不害了性命？所謂懷璧其罪，就是這個道理。」想了一想，又道：「也罷！你把你現在那支劍給嫂子，你就用我搶來這支吧，剛才那道人用劍硬接我一招，竟是分毫不損，倒是一件寶物哩！」

　　蟬兒雖然有點不願意，可是他應了一聲，解下劍鞘，連寶劍一齊送給龍嘯雲，然後接過明因師太給她那支沒有鞘的寶劍。

　　龍嘯雲謝了師太和蟬兒，又望著蟬兒那支沒鞘劍笑道：「寶劍沒有鞘，怎好攜帶？我這裏倒有幾支僅可以斬柴的廢鐵，先試試瞧能不能適用。」立刻解開包袱，取出兩支長劍，先把劍鞘送給蟬兒一試，果然恰好套上。

　　蟬兒心裏大喜，可是，又皺皺眉頭道：「我的劍倒有鞘了，可又有一支沒鞘劍又怎麼辦？」

　　「扔了就算了！」龍嘯雲答。

　　「何不拿來試劍？」秦方忍不住補上一句。

　　「對！對！拿來試劍，看那一支劍好！」蟬兒一面說，一面向龍嘯雲取過那支鋼劍，左手拿鋼劍，右手拿起師父給她那支寶劍，輕輕一削，「嗤」一聲，把鋼劍已短了兩寸，滿心大喜。又拿回自己用的那支劍來削，卻削不過去，後來用力一砍，才「噹！」一聲響，把鋼劍斬短了兩寸。這時，才暗暗佩服師父的眼光，確是不凡。

　　蟬兒一高興，索性問各人拿出兵刃，一陣亂砍亂削，好好一支鋼劍，卻被削剩一個劍柄，這才停下手來。

　　經了蟬兒這麼一陣亂鬧各人倒也看出自己兵刃的強弱來，還是于志強那支蒙天劍最好，其次就是明因師太的雷霆劍，秦寒竹的天都劍和蟬兒、羅鳳英、戴文玉等人的寶劍，再次又才到龍嘯雲、秦玉鸞的兩支。試劍過後，蟬兒又笑對志強道：「就不知道你敏弟那兩支怎麼樣？」

　　于志強還沒有同答，明因師太已經叱道：「不要魯莽犯上！尊劍如尊人，這句話是武林必需遵守的，志敏那支綠虹是春秋時候的名劍，我們這些劍遇上豈不就和頑鐵一樣，至於他那支金霞劍，也是將要化龍飛去的至寶，豈能輕視。」

　　戴文玉忽然插嘴道：「金霞劍？是不是三百年前紫虛上人用的那支？至於綠虹劍聽說宋朝陸秀夫兵敗，揹著帝昺投零丁洋的時候，連人帶劍都沉到海底，怎麼這兩支劍都落到一人的手裏？」

　　明因師太笑道：「你記的事情倒還清楚。于志敏正是紫虛上人唯一的傳人，金霞劍怎不在他的手中？至於綠虹劍的情形，你問你師弟去罷，現在先要找地方歇了再說。」

　　朱平山聽說要找地方歇腳，連忙上前道：「小人的家裏離這裏不過是五里路，而且只有小人一家，地方很僻、清靜。如果師太不嫌棄，就請到小人的家去罷！」

　　明因師太想了一下，才點頭答應了，接著又問戴文玉的住處。

　　戴文玉笑道：「徒兒本來今天才到吉安州，就住在城裏的東關的客棧裏，晚上聽說什麼霸王莊的人被打了，從傳聞上知道打霸王莊教師的人都是年紀小小的孩子。」說到「孩子」羅鳳英不由得望志強、蟬兒二人一笑。

　　又聽到文玉繼續說：「當時我恨奇怪，決意去探霸王莊一番，看看到底有些什麼人物，卻看到秦大哥放火燒莊，和幾十個人打起來，在不遠的房子裏卻有婦人啼哭，才又看見這位朱嫂，被綑在床上，我連忙把她解開，帶著她一出門口，就和那些惡賊搭上過招，為防朱嫂受害，只得揹在身上和賊人作戰。現在我的行李還在城裏呢！」

　　明因師太才對她說：「我們先到朱家去，你先往城裏取行李再來吧！」

　　戴文玉應了一聲，向朱平山問明朱家的地形方位，就想要走，于志強忽然喊道：「師姐！我跟你去！」

　　戴文玉笑道：「你去做什麼？」

　　于志強道：「你一個去，萬一遇上群賊，豈不要吃虧？再則我們還有五匹馬沒有拿出來，回去看看，如果方便就拿了出來，省得敏弟笑我連守幾匹馬都守不住！」

　　說到馬，蟬兒興趣也來了，也吵著要去。

　　駱中明本來想說于志強幾句，可是，明因師太已經說：「好吧，你們兩人就隨大師姐去罷！」只好把未說出的話咽了回去。

　　蟬兒見師父准許她們進城，心中大喜，又挑羅鳳英道：「二師姐怎麼不去？」

　　羅鳳英苦笑道：「我現在的輕功跟不上你們，跟去幹啥，豈不反累了你們？」

　　蟬兒笑道：「我們去的時候走慢一點，回來的時候騎馬回，多人談談說說多好！」

　　羅鳳英給她這樣一說，心裏也被她說活了起來，稟過了師父一聲，四人立刻施展輕功，電掣風馳沒進了夜幕裏。

　　明因師太等到她們去遠了，才和駱中明領著各人，隨著朱平山夫婦，一步一步向山中走去。

　　※※※

　　卻說，戴文玉等四人各自施展輕功，走向城裏，起先各人仍然一致，差不了多少。漸漸于志強和蟬兒就越來越快，戴文玉和羅鳳英拼盡了全力也趕不上去，到達城腳下的時候，于志強和蟬兒不過是相差一肩，而戴文玉落在最後，不但和于志強差了七八十丈，就是比起羅鳳英也要差十多丈，心裏不禁一陣慚愧。暗想：「這是怎麼搞的？越是後入門的師弟妹，武功越好。」想來想去還是想不出其中理由來。

　　在城牆下，各人會齊了，緩步入城。這時，羅鳳英才對蟬兒道：「你還說等我呢，一起步就像野馬一樣，累得我喘不過氣來！」

　　蟬兒笑道：「還不是師弟多事，我見他越跑越快，以為他又發現什麼寶貝了，所以只好快追啊！」

　　于志強也笑道：「你還說我呢，你還不是要魂落魄似的飛跑，要不是我起步時快了一點，也許你還跑到我前頭去了哩！」

　　戴文玉苦笑道：「不用說了，算我這個師姐倒霉，給你們三個累得我一頭汗，還是追不上，到明天我還得向你們領教去，不然才丟臉哩！」

　　四人說說笑笑，已到了戴文玉住的客棧，于志強等隨同進去，結賬取了行李，又向福安客棧走去。

　　不消多時，羅鳳英等四人已回到福安客棧，那茶房正待關上大門，忽然看到她們四人到來，臉色陡然變色。

　　可是此時想逃也迷不掉，只好硬著頭皮，滿臉陪笑上前道：「姑娘回來了，剛才霸王莊的人來了幾十個，見姑娘們不在小店，才悻悻而去哩，現在姑娘回來，是否還要在小店歇息？」

　　羅鳳英冷笑道：「歇息是不要了，你趕快把我們的馬帶來還我！」茶房那敢回話，唯唯連聲，往後就走。

　　于志強和蟬兒恐怕他搗鬼，立刻跟了進去，仍留羅鳳英和戴文玉監視管賬的先生守在前廳。

　　不一會，于志強三人牽著五匹馬，呼呼叱叱地出來，羅鳳英見她們那副樣子，又好笑又好氣，輕叱道：「你喜歡什麼？難道不怕驚動別人嗎？」羅鳳英這句，果然收效，兩小立刻靜了下來。

　　戴文玉見馬已牽出，不再耽擱，立亥招呼各人，飛身上馬，一抖韁繩，疾馳上街道，幸好城門尚未關閉，很順利地走上征途。

　　※※※

　　明因師太率領各人隨同朱平山夫婦，轉過好幾個山坳，到達朱家，當下由朱平山先回屋裏。

　　明因師太先看附近的地勢，囑咐各人應注意防備的事項完畢，已聽到一陣馬蹄聲，來到莊外，知是于志強四人回來了，朱平山連忙開門接引，一齊進入客廳，馬匹另外由朱平山的兄弟牽往後面。

　　各人落座完畢，朱平山的父母帶著媳婦來到堂前，朝著明因師太納頭就拜，明因師太連忙避座相迎，寒暄幾句。朱平山的兄弟平貴，已端上熱騰騰的幾碟菜餚，一甕水酒上來。各人本來已經在吉安用過晚餐，可是經了整個更次的戰鬥，當時雖然不覺得餓，這時靜了下來，而且菜餚當前，倒真覺得有點餓了。當下更不客氣，狼吞虎嚥，匆匆用完了這次宵夜，已是譙鼓三更。

　　明因師太吩咐由羅鳳英、于志強、蟬兒、龍嘯雲四人分班警備的任務後，便就各自將息，事實上各人那能睡得著？

　　※※※

　　且說芙蓉女俠戴文玉隨著師太到房裏之後，暢談別後經過，唧唧噥噥，已是三更將盡，忽然聽到院外的遠處一聲清叱，接著又是一聲嬌喝，明因師太知道第一班警備的弟子羅鳳英和于志強兩人已經發現敵蹤。

　　明因師徒連忙順手在桌上取了寶劍，熄滅燈火飛身上屋，已看到約二十丈左右的地上有兩條人影，在那邊相撲。更回頭一看，身後二十餘丈的山坡上，也有兩條人影在搏鬥。另外還有十多條人影，分成前後兩路，朝朱家奔來。

　　明因師太此時也無暇考慮到敵人是誰，只招呼戴文玉和蟬兒，分頭迎了上去。

　　此時，院子裏颼颼颼，也接連上來幾條人影，到達屋面上之後，霍地一分，各自向屋角撲了過去。

第十三回　寄宿朱家　師徒遭危難　何來郭解　大俠顯威風

　　明因師太一行十餘人，從霸王莊戰罷歸來，在朱平山的家裏過夜，除了留下于志強和羅鳳英兩人，值第一班在外面戒備之外，其餘各人都在房裏，有的倒頭便睡，有的仍在談天。

　　這時，三更將盡，忽然聽到外面的于志強大喝，羅鳳英也跟著嬌叱起來，室內各人知道敵人已經追蹤來到。明因師太恐怕于志強等有失，立刻招乎戴文玉和蟬兒，熄滅燈火，飛身上屋，已見于志強和羅鳳英分別在前面後面和賊人搏鬥。

　　可是，敵方來人太多，於羅兩人除了擋住正面之外，其餘敵人紛紛由兩側滲進。明因師太立刻撲向羅鳳英那面；戴文玉和蟬兒只好奔往前面，支援于志強。就在師徒分別迎戰的時候，秦寒竹、駱中明、龍嘯雲三人也紛紛上屋，只留著秦方看著玉鶯姐妹在屋子裏。

　　明因師太一看賊人竟有十餘人之多，不用說也知道善者不來，來者不善，賊人在霸王莊吃了大虧，仍然敢離莊追蹤，定然有恃無恐，絕不敢加以輕視，深恐被賊人滲進來放火傷人，只好招乎各人退守屋面，拼命死戰，希望先毀掉一部分功力較弱的賊人，減輕一點壓力。

　　可是，這次來襲的敵人似乎個個都是高手，于志強以一對三，雖不見落敗，但也沒有討到便宜；羅鳳英原是以一對一，後來出現六七個人影之後，也變成以一對三，餘下的賊人又繞到她的後面，向屋面奔了過來。

　　這時，往前院接應于志強的戴文玉、蟬兒和駱中明也各自接上了兩個賊人，明因師太心裏不知道後面還有多少賊人，不敢大意，見各人已經退守屋面，料知一時尚無大礙，立刻大喝道：「使用鰻骨！」自己取出一撮鰻骨針，往前一揚，喝聲：「照打！」

　　那一撮骨針夾了呼呼的破空微聲，朝著撲來後院的賊人群中打去。本來明因師太打暗器的手法和功力，都已臻於上乘，而且鰻骨針又是無堅不摧的至寶。可是，骨針一出手之後，群賊中間忽然衝出一個髯長過腹，飄飄欲仙的道人，擋在群賊的前面，哈哈大笑道：「還要施用暗器麼？」一面說，一面揚起雙袖，一陣勁風過處，明因師太的骨針統統被勁風打落。

　　明因師太見狀大驚，連忙問訊道：「道友何人，為什麼助紂為虐？」

　　那道人冷冷道：「枉道你是個老江湖，連到我這副行頭還不認識？」說完睨目四顧，盛氣逼人。

　　明因師太仔細地端詳了一會，心裏陡然記起一個人來，臉上也陡然變色，但是，也不便示弱，合十當胸，抱著雷霆劍，朗聲問道：「道長可是武功山文殊院長髯真人靜虛道長？」

　　那道人這才微微一笑，忽然雙目猛睜，射出兩道精光注視到明因師太的臉上，答聲：「然也！」接著又朗笑了一陣，又喝道：「既知我名，為什麼還不放下兵器，可饒你活命？」

　　明因師太不禁氣往上沖，但是靜虛道人的確是武功絕頂，而且心狠手辣，漫看他朗聲歡笑，實在是隱藏了無限殺機，自忖自己這方面，沒有一人是靜虛的對手，如果以多克寡，雖然不致於落敗，但是敵方是眾，群賊眈眈虎視，只要群賊不同時動手，已屬萬幸，那還敢自己先發動群毆？在這種敵強我弱。敵眾我寡，敵暗我明的情勢之下，一個應付失當，立刻就會全被毀滅。

　　明因師太滿心躊躇難決，眼光忽然觸到龍嘯雲的身上，聯想到兩個小侄孫女，陡然勇氣倍增，靈機一動，也就朗聲叫道：「以道長的功力和威名，難道還允許他們群打群毆，欺壓小輩不成？」

　　「胡說！」靜虛怒喝一聲，接著冷笑道：「我也知道你這賊尼必然要施詭計，可是，你說群打群毆倒還有點道理，我現在就止住他們的戰鬥，看你又能夠怎的？」說完立刻大喝一聲：「住手！」

　　那聲音就如同金鼓交鳴，震耳欲聾，明因師太知道靜虛故意露出這一手示威，也就迫起真氣呼一聲：「住手！」

　　那聲音就像鶴唳長空，在那金鼓的聲音裏，也有它清清楚楚的一份，這一來，靜虛道人的臉上也微微變了一變，但是瞬息之間，就恢復了正常。

　　正在搏鬥中的雙方，聽到這兩聲：「住手！」各把兵器一收，集中到明因師太和靜虛道人的身邊，分做兩起對峙著。

　　明因師太這時已經看出來人之中，有乾坤掌、鬼王扇這些人在內，心裏有點明白，但是仍想不出為什麼靜虛道人也牽涉在裏面，又啟口笑道：「久聞道長隱居武功山上，虔修上乘功夫，不問世事，而且貧尼也久未出山行道，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不知何處得罪道長……」

　　靜虛聽了，冷笑道：「賊尼還要強辯，冀逃一死，倒沒有那麼容易，可是，在你死前也要給你知道死因。」頓了一頓，又喝道：「你知道梅嶺雲鶴是我何人？紅面華光又是我的何人？我兩個徒兒一敗一傷，都是你這賊尼造成的，難道你還想活命？」

　　原來梅嶺雲鶴和凌霄劍客夜襲碧霞庵失敗之後，梅嶺雲鶴一直就回到武功山，向師父靜虛道人哭訴經過，請靜虛道人下山替他報仇。靜虛道人因為隱居已久，不願管這些閒賬，只叫他在山上苦練幾種絕技，好在訂有五年之約，幾種絕技倒可以練得成功。

　　可是，靜虛道人被他到山上一鬧，無端地撥動止水般的心情，想起三徒兒紅面華光宓文秀年前回觀，說起他寄跡在吉安州的霸王莊殷達的府上，又說殷達如何好客，如何慷慨，大有今世孟嘗君的作風，門下多的是江湖好漢，如何如何，因此，倒要下山見識見識這些「後起之秀」，好在武功山離吉安州不遠，靜虛道人摒擋各事交付幾個香火道人完畢，就收拾下山。

　　也就在明因師徒到達吉安的當天，靜虛道人也就到達，可是，他當時並沒有到霸王莊去，後來霸王莊起火，驚動了劈虎頭陀這一群人飛奔回莊，靜虛道人也有所驚覺，就悄悄地尾隨劈虎頭陀這一撥人馬，來到霸王莊上。

　　說起霸王莊這個晚上，確也夠慘，明因師徒走了之後，霸王莊方面救火扶傷葬死，仍然亂哄哄地鬧個不停，仔細一清點人數，死的倒有三十多個，包括有草上飛鄔靈仙、贛江三絕、粉面狼、多臂猿這幾個一等好手在內。傷的有八九十人，還包括有一氣道人、芒山人魔、莫干獨獸、紅面華光，和黑沙掌這些好手在內。除一氣道人是傷在腕部，沒有多少妨礙之外，其餘的人或則受內功的震傷，或則受骨針刺進穴道，都已奄奄一息。

　　正在霸王莊一團紛亂的時候，忽然一陣旋風過處，諸兇徒眼睛一花，已見一位修長的道人，站立在院子裏，陸地行舟王傲日，以為是敵人一黨，恃著自己的輕功高人一等，大喝一聲撲奔上雲。那道人還沒有等他撲上，只把右掌一揚，王傲日就覺得一股勁風，當胸撞到，已被道人擊中了穴道，不能動彈。劈虎頭陀和一氣道人見狀大驚，急忙上前問訊，才知道來人是紅面華光的師父靜虛道人，當下請靜虛道人解開王傲日的穴道，一同進廳坐下，並請殷達出來相見，各人見靜虛道人一舉手就把陸地行舟點上穴道，知道其武功高到不可捉摸的地步，無不千般恭維，把一個山林修士，鬧得魔障重重，終至於身敗名裂，此是後事，暫且不提。

　　卻說靜虛道人在廳上和各人大談特談的時候，縱目四望，卻看不見紅面華光，忍不住問了起來，才知道紅面華光身受重傷，靜居後室。靜虛這一驚非同小可，一氣道人連忙把他引進後室，靜虛道人把各人的傷勢一看，連說不妨事，立刻從百寶囊裏取出幾十粒丹藥，交給各人服用。這時，他卻聯想到紅面華光已練就一身橫練的功夫，怎會被人家用針形暗器打傷？心裏暗暗嘀咕。劈虎頭陀見他望著紅面華光宓文秀的傷口，沉吟發怔，知道他心中狐疑的原因，當場就把從傷者身上起出來的骨針，送幾根過去道：「打傷令徒的就是這些東西。」

　　靜虛道人接過骨針反覆把玩，一時也不知是什麼，靈機一動，當場取出一根，朝著一丈開外放在門前的一個鐵鼎一揚手，只聽到「唏！」一聲，那根骨針已穿過厚約二十的鼎緣，劈虎頭陀和一氣道人走上前去一看，不禁吐舌。

　　靜虛道人想了一會，忽然重重一拍，叫道：「又是她！」登時滿面怒容，目露兇光。

　　一氣道人驚問：「道長說是誰？」

　　「不是明因那賊尼還有誰？」

　　一氣道人點頭道：「來人之中，正有明因和她幾個門下，剛才因為只顧瞻仰道長的丰采，竟給忘記說了。但是，為何道長一見這種暗器，就知道是明因賊尼所為呢？」

　　靜虛道人笑了一笑，才把明因師徒奪蚺龍頭，和沖霄劍客結仇一節說了出來，並且加上接語道：「這種蟒骨針的功力，各位已經看到了，還幸得她們功力不足，所以傷的人不重，如果像剛才的情形，鐵鼎都可以打穿，打人更不必說，以後遇上要特別注意才好！」

　　然後靜虛道人又問起明因師徒來霸王莊尋釁經過，一氣道人和劈虎頭陀兩人，當然是「隱善揚惡」，把是非顛倒過來，大大地替霸王莊殷達吹噓一番，共同揣測的結果，料知明因師徒不會遠去，可能就投宿在朱平山的家裏。

　　於是，就由靜虛上人領頭，帶著劈虎頭陀、匡廬二怪、笑面虎、辟水靈犀、陸地行舟、乾坤掌、鬼王扇等八位一高手和八九名次等腳色，朝著山坳朱家奔去，果然不出群兇意料之外，雙方竟然在這荒山裏遇個正著。

　　明因師太見那靜虛道人提起梅嶺雲鶴和紅面華光，知道事情絕不會善休，當下也冷笑道：「梅嶺雲鶴被沖霄妖道蠱惑，乘我不在庵裏，帶了多人欺負我的門徒，火毀碧霞庵，貧尼回山只是把他們趕走，並沒有為難他，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如果要算這筆債，試問道長如何演算法？至於紅面華光是誰，貧尼不但未見，而且亦是未聞，如何就能咬定是貧尼所傷？」

　　靜虛道人被明因師太這一反駁，也微微一愕，可是，立刻就拿出幾根骨針來，喝道：「打傷紅面華光宓文秀的就是這些蟒骨針，你還抵賴怎的？」

　　明因師太呵呵大笑道：「虧你是個武林前輩，也是這樣是非不明，皂白不分，還好意思來找貧尼算什麼賬？」

　　靜虛道人怒喝道：「胡說！我有那點是非不明，皂白不分，你先說來！」

　　明因師太這時莊容道：「依照道長這樣說起來，可見道長並不明白事實的真相。殷達是吉安州的土霸，平民畏之如虎，這次舍弟寒竹途窮賣藥，小徒志強見義賙濟，這本是人之常情，相信道長當年見到這種情形，也要傾囊相贈吧，可是，這樣就觸了霸王莊之忌，當場就有幾位霸王莊的人要欺負小徒，才被小徒略施儆戒，誰知他們又回去糾合多人進城生事，如果不是貧尼率眾先一步迴避，豈不在城裏就要闖出大禍來？再說這裏朱家的女主人和她的丈夫由城裏回家，在半路上被霸王莊的人無端搶去，欲加以凌辱，現在已被貧尼救了回來，活口俱在，道長只要平心一想就可知誰是誰非，假如道長真以先入為主，那麼貧尼也不便多言，只怕道長將來也難逃公道！」

　　明因師太理直氣壯地說了一大套經過，聽的人無不動容，就是群賊裏面也有人在竊竊私議。

　　這時，靜虛道人緩緩地問：「那麼打傷宓文秀的事，又該當如何？」顯然口氣緩和得多了。

　　明因師太笑道：「當時打鬥的時候，委實不知那一位是令高徒，如果知道，也許貧尼會叫他迴避，現在既然因為覆巢負傷，倘若道長願意息戰休兵，貧尼願意陪個不是，並奉送丹藥代為治療如何？」

　　靜虛道人正想開口，那知劈虎頭陀惟恐靜虛答應，不容分說大喝道：「一味胡說！你打傷了人，還要花言巧語，誰要你治傷，誰希罕你的丹藥？你現在先給我打一頓，再叫你道歉、療傷如何？」

　　明因師太本來和靜虛道人說得好好的，忽然被這個頭陀橫來架樑破壞，縱然涵養再高，也由不得多少有點憤怒，當下怒睜了他一眼，冷冷地說：「看你倒是一個佛門子弟，難道還未聞冤冤相報的要旨麼？」

　　劈虎頭陀老羞成怒喝道：「賊尼休把鬼話來騙人，我先把你毀了待你來此報冤去！」霍地越眾而出，就想要進招。

　　明因師太遠待答話，後面一聲嬌叱，一條小身影已擋在師太的面前，指著劈虎頭陀大罵道：「你這個披著馬鬃的賊禿，敢把我師父怎麼樣？冤冤相報你不懂麼？你罵得我師父，我現在就罵你，這就叫著冤冤相報，如果不快點滾回去，我還要給你現世報哩！那還等得到來世？」

　　蟬兒鶯聲嚦嚦，妙語連珠，絕不停頓，劈虎頭陀想插嘴也插不進去，那副狼狽的樣子惹得雙方除了兩個主腦人物之外，都大笑不已，龍嘯雲、戴文玉兩人還是頭一次見到蟬兒罵陣，更笑得彎腰哈背，連呼「厲害」。

　　這時，劈虎頭陀咆哮如雷，喝道：「我看你敢罵洒家，待洒家教訓你！」一個「雙龍出海」雙掌齊向蟬兒的胸前打來，掌風呼呼，威力絕大。

　　那知蟬兒存心使他掃臉，看到掌風撲到，更不還招，「嘻！嘻！」兩聲輕笑，肩膊一晃，已繞到頭陀的後面，罵道：「賊禿！我先讓你三招，三招過後，我就不客氣了，你如果怕死，就在現在叫句姑奶奶饒命，還來得及！」

　　劈虎頭陀雙掌一發，好好站在前面的小姑娘忽然失蹤，知道上當，正在四處亂找，人家已在身後三四尺處發話，撈又撈不著，打又打不到，反之人家要傷害自己，只要一舉手之勞就可以成功。

　　這時由劈虎頭陀周身是膽，也禁不住心寒，暗道：「這個小女孩已是這麼難纏，那些大人不知更高到什麼程度了。」

　　蟬兒露了這一手，不但賊人那邊暗自心驚，不懂得她的招術，連到于志強和戴文玉也看不懂，心裏暗道：「這野丫頭，到那裏學了這刁鑽的招式來！」其實在場各人惟有明因師太和羅鳳英心裏明白，這種招式是蟬兒在梅關見到志敏戲耍皈命道人才學的，也都暗自點頭讚許。

　　蟬兒把話罵夠了，停了下身，在劈虎頭陀前面嘻嘻笑道：「一招了，你叫什麼名字，先報了名姑奶奶好喊你！」

　　劈虎頭陀急怒攻心，也沒有聽清蟬兒說什麼，大喝道：「我劈虎頭陀……」本來他想喝：「我劈虎頭陀取你！」可是蟬兒那容他再說下去，立刻截斷了他的話頭，朗聲笑道：「好聽話的侄孫子哪！」又惹得各人大笑。

　　劈虎頭陀一定神，把蟬兒的話前後一想，知道又上當，「呼」一聲，拔起六七丈高，平伸雙臂凌空下擊，方圓五丈之內呼呼風聲，滿以為這一招「大鵬撲雀」，最少也要把這小女孩打個半死。那知劈虎頭陀的巨爪，快要抓到蟬兒的頭上，蟬兒忽然把頭一低，竟從頭陀的腹下穿出三丈開外，喊聲：「第二招！」

　　劈虎頭陀已看到那小女孩，快要被自己的手指抓著她的頭髮，心裏暗喜道：「這回你跑不掉了！」那知未及想完，女孩又失了去向，自己收招不及，「轟！」一聲響，塵土飛揚，噴得自己一頭一臉，如果不是有幾十年的功力，趁著手掌一貼地面，立刻翻身起來，真要演出一套狗吃屎的活劇。

　　劈虎頭陀此時已犯起兇性，一聽到蟬兒在身後發話，立刻趁著翻身一站的餘力，又來一個翻身，竟飛到蟬兒的面前，立刻連環連招，拳掌挾著勁風一陣亂打。

　　蟬兒一面閃避，口裏還是不停地罵道：「三招已經過去，你可以當心姑奶奶教訓你！」

　　說到個「你」字，在場各人都聽到很清脆的掌聲，頭陀的脖子上已經挨了一下。雖然因為蟬兒的功力不足，沒有把他打得皮開骨折，可也是火辣辣地，不大好受。尤其是開頭一招，就被打著，心裏的難過，比脖上的麻痛還要難過，氣得劈虎頭陀哇哇怪叫。

　　蟬兒看到頭陀這副樣子，更加得意，邊打邊笑道：「我看你還是轉回去學五年再來吧！反正我們往日無仇，近日無怨，值不得拼命！」立刻又把身影一收，站在劈虎頭陀的前面，笑道：「你要打，我也不願和你打了！」一掉頭，一騰步，站回明因師太的後面。

　　那劈虎頭陀大喝一聲，追了過來，豈知一陣勁風，反把他迫退一丈多，頭陀定睛一看，自己的面前又站立一個十六七歲的美少年，心裏一怔，喝道：「叫那丫頭出來！」

　　那少年冷冷地叱道：「好不害羞，輸了又不認賬，人家不願和你打了，還要死纏不休，把命交給我還不是一樣？」

　　劈虎頭陀臉上陡變，從衣衿裏抽出一把軟綿綿的緬刀來，指著于志強喝道：「小狗！要命的跪下喊三聲佛爺，我就饒你！」

　　于志強還是冷冷道：「別太得意了，你跪下來喊三十聲小爺，我也不饒你！」

　　劈虎頭陀更不答話，一抖緬刀，那軟綿綿的刀竟被他功力灌滿，筆直起來。

　　于志強一看，知道這頭陀內力充沛，不可輕視，剛才他不過是被蟬兒引發他的怒火，才吃了輕敵的虧，現在見他能夠使用緬刀，自然不敢大意，當下一掏衿底，也抽出那支蒙天劍來，喝道：「賊禿！我也先讓你三招！」

　　劈虎頭陀一聲不響，一翻手腕，「躍馬檀溪」刀光霍霍，分做下中上三點，耀爍在于志強的面前，然後大喝一聲，低頭進招，「力揭千斤」直奪于志強的下部。

　　于志強一聲輕噫，左肩微晃，身影已移動兩尺，也學著蟬兒的口吻，喊出「第一招！」

　　可是劈虎頭陀也明知對方絕不易與，第一招也不想贏，所以不等到第一招用老，立刻一扁刀身「蜉蝣撼樹」，一片寒光掃了過去。于志強一提氣，身形憑空提起一丈多，又躲過了，喊出「第二招！」

　　劈虎頭陀看見于志強，拔起身軀，心中大喜，立刻把刀尖向上等著于志強落下的時候，一直穿進肛門，他這一著倒也歹毒，如果換上別人，可能收效。可是，用來對付于志強，則絲毫無功，等了片刻，還不見于志強反掉下地，心裏暗想：「這小子到底是怎麼的？儘管你怎麼提氣，你總要下來，那怕刺斷你肚腸才怪！」

　　慢說劈虎頭陀打著加意算盤，就是戴文玉、秦寒竹、龍嘯雲三人，見于志強無緣無故地垂直拔起身形，也不禁大驚，惟有蟬兒卻「噗！」一下笑出聲來。

　　戴文玉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輕輕叱道：「你笑什麼？」

　　蟬兒笑道：「你看那頭陀就像呆貓候雀的樣子，怎不好笑？」

　　戴文玉一看一想，確也好笑，可是又擔憂地說：「他這樣凌空提氣，能有多久？等一會落下來就糟了！」

　　羅鳳英笑道：「強師弟那裏是提什麼氣？他和他那寶貝的敏弟都吃過躡空草，停在空中只要不動，永遠也跌不下來，看起來那蠢驢又要上當了！」

　　各人這才放心，又想起蟬兒說「呆貓候雀」那句話，再看看劈虎頭陀仰頭注視的樣子，個個都笑得肚痛。

　　于志強在空中嚷道：「你們笑什麼？說給我笑笑！」

　　蟬兒最是頑皮，邊笑邊答：「請你看呆貓候雀！」

　　于志強從空中俯首下望，卻見頭陀正站在自己的胯下，昂著頭。弩著目，手上一把緬刀刀尖朝上，那副尊容，確也好笑，也就嚷道：「我們請你看活韓信！」

　　他們這樣一問一答倒不要緊，卻把個劈虎頭陀氣得頭腦發漲，心裏想：「你不下來，難道我不會上去不成？」立即大喊一聲，垂直往上就衝。

　　于志強見頭陀已經發動，立刻施展「隼鷹追雀」的功夫，從空中一個翻身，雙手一劃，竟利用氣流的力量，把身形竄出三四丈，才落回地面，喊道：「第三招！」

　　劈虎頭陀一落回地面，立即抖動緬刀，施展刀法，金刀劈風的聲音，倒也驚人，只見一片寒光就在于志強的周圍滾來滾去，于志強的身形，漸漸被頭陀的刀光淹沒，可是他仍然以整待暇，見招破招，刀法雖然厲害，卻攻不進去半寸，反累得劈虎頭陀滿頭大汗。

　　這時候，雙方所有的人，都在凝神注視場中兩個人的打鬥，龍嘯雲不明就裏，一見志強被頭陀的刀光包圍，連說要糟，氣得蟬兒要和她打賭，秦寒竹和戴文玉都暗自心驚，而駱中明、羅鳳英卻連說無妨，惟有明因師太雙目盡是注視對方其餘各人的動作。

　　看看就是百多招過去了，于志強忽然長嘯一聲，身形沖高了幾丈，脫出刀光之外，一落回地面，立刻就是左掌右劍，猴王劍招，劈空掌法加上鵠鶿奪蝮的身法，迫得劈虎頭陀，收刀退守。

　　戴文玉奇道：「四師弟這些是什麼功夫，怎麼不見你們用過？」

　　蟬兒笑道：「他這套雜錦的東西，只要他倆兄弟用得好，劍法是弟弟創出來的，身法是哥哥自己搞到的。」說完又笑道：「頭陀要敗了，師姐快看！」

　　戴文玉笑道：「你怎麼知道頭陀要敗？」

　　蟬兒道：「師弟這套功夫用了出來，竟是百戰百勝，頭陀那得不敗？」向場中注視一會，驚叫道：「快看！遲了就沒……」

　　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噹！」一聲，刀光一斂，接著「蓬！」一聲，頭陀已被打出二丈開外，回頭說聲：「後會有期！」正待要走。

　　于志強高叫道：「大頭陀！撿了刀再走！」

　　劈虎頭陀反而解下刀鞘，擲入場中喝道：「連這個給你吧！五年後再見！」頭也不回逕自走了。

　　于志強順手把緬刀撿起來納入刀鞘，正待回隊。敵人陣裏一聲大喝，又跳出一個人來。

　　于志強回身一看，卻認得是在霸王莊曾經敗績的使扇漢子，不由得冷笑道：「朋友！你還想怎的？」

　　鬼王扇喝道：「你怎能留下劈虎大師的刀？」

　　于志強還是冷冷道：「你又不聾不瞎，沒有看到他連刀鞘也給了我？」

　　「我要你把它留下來？」鬼王扇又踏上前一步。

　　于志強怒道：「憑你也配？」接著對場外的人朗聲大喊道：「我要請各位評評理，這位朋友又想來奪劈虎大師贈給我的寶刀，到底誰對誰不對？」

　　靜虛道人嘴唇動動，正想答話，鬼王扇大喝道：「不需要說那麼多廢話，手底下見高低。」鐵扇一展，一陣勁風撲面而到。

　　于志強托地跳開了，喊道：「這是第一招！」

　　鬼王扇怒喝道：「你想找死，你管我幾招？」

　　于志強笑道：「諒你有什麼本事？」

　　鬼王扇怒目圓瞪，把鐵扇一收，欺身進招，直點于志強的期門穴。

　　于志強那會被他點著？右肩微晃，身形已送出三尺，嘴裏還喊道：「這是第二招！」

　　鬼王扇見兩招落空，知道于志強絕不易與，心生一計，一個「魚躍龍門」撲到于志強的跟前，暗暗把真力運入左掌，右手的扇朝于志強的胸前一點，沒有等招式用實，立刻身形往右一轉，左掌對準于志強的小腹一掌拍去。同時右拇指一按扇鈕，十二支「穿心透骨針」竟脫穎而出，朝著于志強的左脅射去。

　　于志強那裏知道鬼王扇心腸那般歹毒，一見鐵扇向胸前點來，身軀微微一退，正待喊出「第三招」。忽然對方身形一變，左邊肩膀微動，知道賊人另有毒招，急忙一側身子，躲過了敵人的左掌。那知耳邊微聽到「錚！」一聲，十二支針形的暗器，已整整齊齊地同時打在自己的左脅，雖然穿著鰻皮衣，沒有受傷，可是穿心透骨針的威力絕大，也打得他脅下隱隱作痛，不由得氣往上沖，喝一聲：「賊子！」右手蒙天劍，左手的帶鞘緬刀，上下交征，左右逢源，同時朝鬼王扇砍去。

　　鬼王扇徐生看到自己的十二支「穿心透骨針」，整齊地打出，料道敵人必定負傷倒地，正喜得滿臉含著微笑，誰知敵人渾似未覺，這才知道不妙，火速騰身，冀圖走避。但是此時距離又近，來招又急，那還能夠躲避，只見寒光過處，攔胸被斬成二段，上軀竟斜斜拋出丈多遠，才倒了下來，下肢的雙腳，也被刀鞘打折，癱在地上。

　　群賊一見這種情形，轟然大嘩，乾坤掌馬家駒和這鬼王扇同事幾年，更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立刻飛身而出喝道：「好小賊，竟敢心狠手辣，恣意傷人！」肩膊一沉就想進招。

　　于志強喝聲：「且慢！我們說完再打還不遲。」不慌不忙地左脅下一連抽出十二根透骨針揚一揚手道：「你說我心狠，也許只有一半對，但是連避了他三招，他還要施用這種歹毒的暗器來，如果不是我天生異稟，那還等得你出來答話？可惜你站得太遠，星光太暗所以看不清楚，我可以諒解你，快回去吧，不要自討沒趣，如果真要過招，還是約定日期地點再見，省得又說我心狠手辣！」

　　乾坤掌本來不知道鬼王扇已經施用了透骨針，所以出頭叫罵，及至于志強以透骨針作為證據，駁得他啞口無言，自知理屈。可是，卻被于志強像教訓孩子般教訓他，那能忍得下去，所以，于志強話一說完，乾坤掌立即一聲斷喝，兩掌一搓，「平分秋色」朝著于志強的兩肩打來。

　　于志強見對方一出手就是奇招，雙腳向前一堆，腳跟一蹬，身子斜斜往後飛出一丈多遠，在半空中來一個「觔斗翻雲」轉正了身體，站立回地上，笑道：「我手上有兩把傢伙，而你卻赤手空拳，勝你不武，且等我放好兵器再打！」立刻一轉身軀，跑回本陣，把乾坤掌氣個半死。

　　于志強匆匆把緬刀交給了明因師太，把自己的蒙天劍納回鞘裏之後，立刻又施展一個「陸地移舟」的身法，雙腳擦著地皮，溜入場中。

　　乾坤掌馬家駒見于志強返入場裏，立刻飛身進擊，「蓬！」一聲，兩人都被震退七八尺。

　　原來，乾坤掌冀圖先發制人，所以在欺身進招的時候，已暗蓄掌力，想一下子就把于志強毀在他的乾坤掌下。那知于志強雖然是施展身法，急進的時候，因為屢經大敵，尤其剛才被鬼王扇偷襲成功，此時更不敢大意，一見敵人身形未至，而掌風先到，知道對方的劈空掌力，也非同小可，在百忙之中，雙掌一吐，雖然倉卒應戰，功力不足，但是因為挾著身法的衝勁，倒也不可輕視，所以一動一靜都被對方的掌風彈退幾步。

　　乾坤掌想不到對方年紀輕輕，竟有這份功力，硬接自己的一招，而且震得掌心發熱，心裏大驚。立刻施展「乾坤轉運掌」排山倒海似地猛攻。

　　于志強看到對方招式神奇，暗暗打好主意，採取專守不攻的策略，一面暗暗把敵人的招式記在心裏。

　　馬家駒這套乾坤掌法本來只有九九八十一式，不消多時，已經用出了一大半，還傷不到對方一毫一髮，心裏大驚，情知招式一用完，就是自己的霉運開始。此時勢成騎虎，又不得不戰，心裏一急，牙關一緊，招式似乎又快了許多。霎眼之間，第八十一式乾坤掌已經用完，心裏微微一愕，身形一變，又把乾坤掌拆開來使用。

　　于志強一面見招拆招，可是也一面注意敵人的表情，尤其他練就的目力，幾已達到虛室生白的地步，雖然在黑漆的夜裏，也能看到很清晰的人影，何況在這種滿天星光之下。這時忽然見到敵人面顏驚容，招式又變，當時以為是掌法上應該如此，可是，過了十餘招之後，看出敵人所使用的招式，全部是重複使用，不由得心裏暗自好笑。立刻嘻嘻笑道：「你那乾坤掌用完了麼？請看我的！」

　　于志強身法一變，立刻一招一式，按照乾坤掌法依樣畫葫蘆，居然一招不誤地反向馬家駒攻了過去。

　　馬家駒做夢也想不到這少年竟能用自己的掌法，施以反制，心裏大驚，就在這微微一愕的瞬間，正遇上于志強用到乾坤掌的第五招「引龍擒虎」，「蓬！」一聲，胸前中了于志強左手一掌，而于志強的右掌正搭在馬家駒的左胛，一抽一送，把個馬家駒批出一丈開外。

　　這時喜得蟬兒一群拍掌不斷叫好。賊人那方面，卻個個大驚失色。

　　明因師太見到于志強連勝三人，心中大喜，可是，轉眼間又是大憂，心知這次之後敵方懾於威勢，一時不敢單獨出戰，必定引起群毆。尤其還放著一個絕頂武功的靜虛，在一旁眈眈虎視，前途豈敢樂觀。

　　果然不出明因師太意料，賊群中一陣驚叫之後，颼颼兩聲，兩條身形同時撲奔于志強。

　　于志強一拔蒙天劍，沉聲喝道：「朋友一齊上麼？」

　　來人桀桀一聲長笑道：「匡廬二梁，素來對人多人少都是並肩作戰，你怕了麼？」

　　于志強正待答話，忽然一聲嬌叱，人隨聲至，喝道：「瓊崖二小也是並肩作戰，朋友你進招吧！」

　　二梁中較小一位笑道：「匡廬二梁，是同胞兄弟，你瓊崖二小是什麼東西？」群賊裏又是一陣鬨笑。

　　可是群賊笑聲未絕，「啪！」一聲之後，夾著「你敢辱我！」的嬌罵的聲音。這一記耳刮子，響得清晰異常，師徒這邊又轟然叫「好！」

　　匡廬二梁中的梁意統，冷不防備，吃了蟬兒一記耳刮，臉上又麻又辣，心裏暴怒，罵道：「你二爺不殺你這個野丫頭，誓不姓梁！」伸拳就打。

　　蟬兒一閃開去，朗聲笑道：「你本來就不姓梁嘛！」又惹得羅鳳英、戴文玉和能嘯雲一陣大笑。

　　戴文玉皺一皺眉頭，輕聲笑對羅鳳英道：「三妹這嘴巴真損！」

　　梁意統開頭聽蟬兒說他不姓梁，倒還不覺得什麼，及到各人一笑，他也就會過意來，喝罵道：「你才是野雜種！」兩臂一圈，一陣勁風撲往蟬兒的兩脅。

　　蟬兒輕輕往後一退，堪堪躲過，忽然後面又來勁風。

　　蟬兒來不及接招，兩腳一頓，身形拔起五六丈，一個「雁落平沙」，往小梁身上撲到。

　　這時于志強一聲大喝：「真個要以多欺少麼！」一縱身軀，已經纏著大梁過招。

　　小梁本來也見識過蟬兒的身法，可是想不到蟬兒從空中落下來也有那麼快，幾乎被蟬兒一招「雁落平沙」撲個正著，心裏又驚又怒，大喊：「哥哥過來！」

　　蟬兒見他發急亂喊，又朗朗笑道：「等一會，你就要喊爺爺也不行了！」一招「獨手遮天」劈臉就是一掌，嚇得小梁連連倒退。

　　蟬兒心裏暗道：「這個傢伙的武功，為什麼這樣不濟呢？」不單是蟬兒是這樣想，于志強也同樣存著這個心裏。她們那裏知道，梁氏兄弟學的是好好一套「兩儀四象拳」，這套拳術是需要兩人並肩，此攻彼守，此擊彼應，進則同進，退則同退，才發揮得出威力。這時梁氏兄弟秀才遇著兵，有理講不清，硬生生地被拉開兩起來打。因此，四象就變成了兩儀，而兩儀就變成混沌不分，亂七八糟的雜湊，那得不手忙腳亂，險招迭見。

　　在這個時候，群賊裏面除了靜虛道人之外，全部知道梁氏兄弟的兩儀四象拳是要合起來打，現在被人家分開不讓他倆在一起，必然要糟。可是，各人都見到于志強連敗了三個高手，誰也沒有膽量單獨出面。

　　至於靜虛道人的心裏卻和群賊有別，第一是他的輩分很高，要算起來比明因師太還要高半輩，在明因師太未出手以前，他不便揹上一個「欺壓小輩」的臭名。第二是起先被明因師太說出一套道理，他自己暗自徹底想了一下，也知道其曲在已，心裏正在內疚，深怨著這次不該下山搭上霸王莊這條賊船，要想丟開不管，則自己一世英名受了汙損；要是繼續鬧下去，真不知伊於胡底。所以，也就默然無語，暗自盤算。

　　可是，當時的情形，已不容許靜虛道人考慮一條妥善的方法，場內的梁氏兄弟，已經被打得呼號慘叫。這時，辟水靈犀江彬、陸地行舟王傲日、笑面虎王必真，連同已敗陣退出的乾坤掌馬家駒，都大喝一聲，紛紛取出兵器，撲進場子，那次一等的強徒，更是一擁而上。

　　就在群賊一擁而上的當時，場內兩聲慘叫，梁氏兄弟的屍體，已被蟬兒和于志強拾了起來，向群賊的隊中拋去。

　　原來蟬兒和于志強兩人，一見群賊鬨然，知道群毆已是不免，目前的情勢，多毀一個賊人，就多獲一份益處，便各展所長，拳掌兼施，只一招，就各點中梁氏兄弟的穴道，就勢把梁氏兄弟的屍體拋了出去。立刻拔劍在手，沉著應戰。

　　群賊原想用群毆的方式，挽救梁氏的性命，卻想不到適得其反，加速梁氏兄弟的死亡。

　　吃了這一嚇，衝勢果然緩了一緩。

　　秦寒竹、駱中明、戴文玉、羅鳳英和龍嘯雲等五人，原是站在明因師太的旁邊觀戰，這時見群賊一擁而上，那還忍得住不出手。

　　秦寒竹大喝一聲，當先飛身衝出。笑面虎一展手中精鋼劍，迎了上來。秦寒竹正待還招，蟬兒已從旁邊像旋風似的，一捲而上，一縷銀光已把笑面虎，刺個對穿，屍橫就地。

　　這時場內已是一片喊殺和慘呼。

　　群賊雖兇，那裏此得上天都劍和幾個後起之秀，同時于志強、蟬兒、羅鳳英、戴文玉和秦老，都是有上好的寶劍在手。駱中明那根一丈二尺的鰻骨長鞭，也是凌厲異常，逼得賊人無法接近。所以，不消片刻，群賊已傷亡過半，遍地橫屍。

　　靜虛道人一看這種情形，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出手，則霸王莊這方面。真個不堪設想，而自己在江湖上也沒有立錐之地了。立刻一聲長嘯，身體騰起十多丈，往場地中央一落，袍袖一揚，平地裏颳起一陣勁風，竟把在場各人吹得東倒西歪，拋出數丈。連到于志強，蟬兒那種得天獨厚也被道人的勁風吹開原地幾步，各自站著發怔。

　　這種突如其來的事變，大家都驚叫起來。于志強最初見師父對那道人畢恭畢敬，委曲求全的樣子，心中很不以為然。到了這時，才驚覺道人功力之高，就這輕輕一揚袖，各人已抵擋不住，如果打起來，那還了得。幸好剛才以一對一的時候，先毀去賊人幾個高手。在混戰的時候，又殲賊過半，目前除了這道人之外，餘賊並不足畏，諒駱伯伯、秦伯伯、秦大嫂與及戴羅兩位師姐還可應付得來，自己和蟬兒迎戰這個老道，料想三招兩式之中也不致於落敗，那麼等到駱伯伯把餘賊剪除，再過來夾攻，豈不是穩操勝算？于志強想到這裏，立刻招呼蟬兒一聲，雙雙撲向靜虛道人。

　　明因師太見狀大驚，急忙挺身而出，喝道：「強兒蟬兒不得無理！」可是已經遲了。

　　靜虛道人用混元一氣功打散場裏的混戰之後，正要發話，忽然眼前一花，兩條瘦小的身形已撲到自己的前面。

　　靜虛道人定睛一看，認得是原先在場內連敗幾個高手的少年少女，心裏暗道：「你好大膽！」雙袖一揚，又是兩股混元氣逼了過去。可是，這次兩小已有準備，周身真氣往下一沉，兩股烈風竟吹他們不倒。

　　這一下，不但大出明因師太意料之外，連到靜虛道人看到自己這次用出去的真氣已是功力十分之七，只能把這兩個少年男女吹得上軀搖了兩搖，腳下連動也不動，這一驚也非同小可。

　　于志強見道人的衣袖無功，不禁微笑道：「道爺還有沒有好的，等晚輩多學幾招？」他一喜之下，連到師父叫他倆不得無理的話，都忘記到華胥國去了。

　　蟬兒更嘻嘻地接下去道：「道爺！如果你會放風箏，那倒好哪！」

　　靜虛道人的年歲已過了八十，平生不知道經過多少次風險，見過多少有名的人物，那曾受過這些孫玄輩的奚落？可是，到底是生薑是愈老愈辣，人愈老愈怪。靜虛道人受了奚落，反而哈哈大笑道：「你們兩位小姐弟，多少年紀了？」

　　各人都聽不懂靜虛道人的意思。惟有明因師太素聞此公手段毒辣，如果是給他罵一頓倒不怎樣，如果是他哈哈大笑，那麼就是他的心中已憤怒到極點，立刻就有大禍降臨。這時，靜虛道人的笑聲，響徹雲霄，明因師太便感到毛骨悚然。

　　可是于志強卻不管這些，固然他是不知道靜虛道人的用意，而另一面卻也是初生犢兒不怕虎，反而陪笑道：「道長問這做啥？」

　　靜虛道人陡然雙眉倒豎，面罩寒霜，喝道：「好替你們立墓誌！」雙掌一吐，就捲起一大堆沙石。

　　于志強和蟬兒同時一聲：「只怕未必！」靜虛的掌風，挾著沙石風雷的力，已經撲了過來。

　　于志強一聲長嘯，身形已拔起十七八丈，在空中喊道：「道長！上這裏來打可好！」

　　蟬兒身形一晃，也到了道人的身後，朗笑道：「道短！來這邊打可好！」

　　這一來，更把明因師太嚇得心驚膽顫，暗罵道：「這兩個孽障，真不知死活！」

　　那知還有一個人更是大驚呢。本來靜虛道人這一招「雙龍出海」是含有鐵袖功，混元一氣功，劈空掌的力量，而且用上十足的功力，蠻以為縱使對方身形再快，也無法避免。就想一招成功，挽回多少面子。豈知一招發出，兩少年已經無影無蹤，卻聽到一個在頭上發話，一個在身後發話。

　　這時，任憑靜虛道人技藝再高，也由不得不倉皇失措，那裏還敢怠慢，立刻施展苦研數十年的飛熊掌法，衝上擊下，擒左拏右，掌風凌厲，柳蟬兒被迫在五丈開外亂轉，于志強也被迫在五丈以上的空中亂蕩。群賊以及駱中明、羅鳳英、戴文玉和龍嘯雲等都被迫出十丈開外，但是偶而被掌風刮中，還有點辣辣生痛。

　　可是，靜虛道人空自舞了一陣，仍然沒有傷到兩小毫末。

　　蟬兒起初也覺得靜虛道人的掌風威力絕大，而有點心驚，這時打了一會，見他不能傷到自己，也就定下神來，又犯起戲謔的天性。一面施展輕功繞著靜虛的身形轉動，避實就虛。

　　這樣，又打了十幾個照面，蟬兒看到靜虛道人的身軀陡然一栽，身後已露出了空隙，是靜虛道人的後勁不繼，心裏喜得幾乎笑出聲來。真個大喜過望。

　　立刻雙肩一晃，小身軀就像離弦的羽箭，撲到靜虛的背後，一伸玉掌，打個正著。那知這一掌打了上去，竟然無處著力，心裏大驚，急忙飛身後退。但是，靜虛道人袍袖往後一拂，蟬兒感到一股極大的潛力，倒撞了過來，不由得脫口喊了一聲，竟站不穩步法，被擊退七八丈，一雙粉腿，痛徹心脾，顯然是負傷不輕。

　　于志強在空中看到蟬兒躁進失招，立刻凌空下擊，也不暇看清靜虛道人的招式，就在這一瞬間，靜虛的雙掌已經反推向上，這一落一起的速度，正是勢如奔馬，于志強那還躲得開，「蓬！」一聲，于志強的掌風竟被擊散，敵人掌力的餘勢，竟把于志強打得飛向空中，半晌緩墜回地面。

　　明因師太忽然看到蟬兒倒撞了回來，知道已負重傷，急忙飛身出去，剛剛摟著蟬兒，又一眼看到于志強失招，這一驚非同小可，只恨不能分身救援。忽然耳邊幾聲大喝，駱中明、戴文玉、羅鳳英連到秦寒竹，都已飛身而出，撲到靜虛道人的身旁。

　　明因師太一看這種情勢，心裏暗喊聲：「糟糕！」忙把蟬兒往龍嘯雲的懷中一放，說聲：「帶她進屋去！」也不等到龍嘯雲的答覆，一抽雷霆劍就要上前。

　　忽然百十丈的山頂上一聲清笑，正在場裏劍拔弩張的雙方，都不由得一愕，就在這一愕的時間裏，各人眼睛一花，鬥場的中央不知什麼時候已站立有一個女孩子，叉著雙手滿臉嬌嗔朝著靜虛道人叱道：「你這為老不尊的牛鼻子，為什麼要欺負人家的孩子？」說完也不理靜虛道人答話，回頭對明因師太道：「你老人家去救那孩子去，這裏有我哩！」居然又是教訓別人的口吻。

　　明因師太雖然覺得這女孩有點唐突，可是，于志強的傷也不能不救，只好「嗯」一聲，退到後面扶起于志強來，仔細檢查一下，知道僅是腳踝被打斷了的外傷，不過是痛暈了過去，沒有多大要緊，也就大大放心，便請駱中明過來，把紫虛上人的治傷丹，給他兩人當時吞服了，並用幾粒丹藥化開，輕揉傷處。

　　這時，場內的情形又起了變化。

　　原來靜虛道人打敗了于志強和蟬兒兩人之後，忽見明因師太這邊，衝出幾條人影，霸王莊這邊各人，也都撲進場中，眼見群毆之勢絕不能免，正待喝話阻止，一手包攬，挽回失去的面子，那知就在這種間不容髮的時間裏，自己的面前，又站立一個年紀更輕的小姑娘，而且還敢罵他「為老不尊」。

　　到底靜虛道人經驗豐富，一見來人的勢派，就知道絕不易與，反而陪笑道：「小姑娘！貧道敬受教訓了，有生之年誓必奉行到底！」向明因師太諸人拱一拱手，回頭朝著霸王莊的人喝道：「走罷！」兩腳一跺，破空而去。

　　霸王莊群兇見到依為屏障的靜虛道人，被一個小女孩三言兩語轟走，那還敢留連？嘩一聲狼奔豕突，四處逃命。

　　明因師太怒叱一聲：「把你們的人帶走！」

　　霸王莊的人才敢回頭來抬死扶傷，逕自去了。

　　明因師太回過頭來，那小女孩已經蹤跡不見，定睛一看，才見她和羅鳳英幾個忙在一起，救護別人，心裏大為感動，連忙過來謝她解圍之德，一同落回朱家的院子。

　　那小女孩隨同明因師太一進屋子，秦方已經亮起燈來，秦玉鶯一看來人就撲了過去道：「小姐姐！你說要去找那小哥哥呢，找到了沒有？」

　　那小女孩粉臉一紅，道：「討打！」果然就輕輕一巴掌打在玉鶯的屁股上，「啪！」一聲，惹得各人大笑。

　　這時駱中明、龍嘯雲，已經把于志強和蟬兒安置在房裏，轉回廳上來，只聽到明因師太問道：「王姑娘，怎知道我們有難？」

　　那小女孩笑道：「你老人家怎會知道我姓王？」

　　明因師太還沒有答話，戴文玉已搶著笑道：「大名鼎鼎的梅花女俠，誰人不識？尤其女俠這副衣裳，更是一個好標誌哩！」

　　王紫霜聽了也不答話，一雙秀目盡朝自己的衣裳發怔。

　　各人這時也順著看她幾眼，只見她穿著一件白鵝絨織成的披風，裏面是，一件猩紅色的緊身，下身是一條天藍色的裙子，那緊身的鈕扣，每一顆都是亮晶晶地發出灩灩的寶光。看起來，這王紫霜年紀也不過十四五歲的樣子。還是一臉稚生，生得唇若塗硃，鼻如懸膽，長眉入鬢，妙目含情，膚色白裏透紅，而表皮上似乎隱隱透出一種珠光，怪不得玉鶯說她真美。

　　王紫霜把自己的周身上下看了一個透，忽然嫣然一笑道：「我這套衣裳也沒有什麼奇怪呀！不相信，你看！」立刻把披風一解，脫了下來，往戴文玉的面前送過去。

　　這時，各人才又看到她一頭黑油油的柔髮，後面有紅絨紮成兩條短短的髮辮，緊身衣裙包裹著窈窕嫋娜的腰肢，更顯出風姿萬種。

　　戴文玉見王紫霜真個把披風送了過來，不由得好笑道：「我那裏是說你的衣裳奇怪？而是因為江湖上傳說你愛穿白色的衣裳啊！」

　　「啊──」王紫霜有點恍然，啞然笑道：「我那裏是愛穿白色？不過這些衣服都是師父在我下山的時候贈送的，尤其是這件披風是用雪蠶絲紡著天鵝絨織成，穿起來冬溫夏涼，風雨不透，既可以當棉被，又可以當作帳蓬，而且還有一個很大的用處──就是從千百丈高的地方跳了下來的時候，它就張開來像一個很大的鳥翼，再也不會跌傷了人，所以我就天天把它穿在外面罷了，其實我這件猩紅的緊身才美哩！」忽地一個轉身道：「姐姐！你看是不是美？」

　　各人見她年輕天真活潑，都不約而同的讚她幾句，玉鶯更說：「小姐姐長得更美哩！」

　　王紫霜聽了回過頭來，嫣然一笑。忽然又莊容起來，問道：「你們那個受傷的人，怎麼樣了？」

　　駱中明忙接口道：「謝謝姑娘關心，他們服過八寶除毒治傷丹，已經不妨事了，不過腳踝折斷，也許還要費些時日哩！」

　　王紫霜詫異道：「八寶除毒治傷丹？那是紫虛上人的靈藥，你們從那裏得來的？」

　　駱中明也驚詫道：「姑娘認得紫虛上人？」

　　王紫霜笑道：「不過聽說過他的稱號罷了！」

　　駱中明點點頭道：「正是紫虛上人的藥，是于志敏拿來贈送給我們的。」

　　「于志敏？于志敏又怎麼會得到？」王紫霜滿臉惶惑地唸著。

　　明因師太笑道：「他是上人的唯一弟子呀！」

　　「哦……」王紫霜也明白過來了，秦寒竹、秦方、龍嘯雲，和秦玉鶯姐妹也全明白過來了。

　　秦玉鶯忽然笑問羅鳳英道：「于志敏，你們見過了？」

　　羅鳳英道：「見過好幾次哩！」

　　「他長得美不美？」秦玉鸞又問。

　　「好美哪，就像玉樹臨風，神采奪人！」

　　「有沒有小姐姐美？」

　　「小丫頭問這些幹啥？」羅鳳英含笑地回問一句。

　　秦玉鸞嬌憨道：「好和小姐姐做一對哪！」

　　各人想不到秦玉鸞會說出這麼一句來，連駱中明一向就擺著正經的樣子，此時也禁不住噗哧一笑。

　　王紫霜臉紅紅地，身形一晃，把玉鸞攬在懷裏說句：「你討打！」真個劈劈連聲，打在秦玉鸞的屁股上，更惹起各人一陣大笑。

　　秦玉鸞邊笑邊喊道：「好姐姐饒命！」

　　王紫霜邊笑邊打，打了好幾下才放她起來。

　　秦玉鸞整好了衣裙，又蹶起小嘴道：「難道你真個不要？」

　　王紫霜臉兒更紅得像一朵致瑰，嗔道：「你再說，我就走了！」

　　說到要走，秦玉鶯姐妹都著急了，拉手的拉手，抱腿的抱腿，哀懇道：「好姐姐，不要走！」

　　王紫霜被她倆纏得沒有辦法，臉紅紅地說：「不走，不走！就不准你亂說！」可是，想起下山的時候，師父所說的話，臉上更是紅辣辣起來。

　　經了秦氏姐妹這一陣胡鬧，反而顯得更親熱起來，笑笑談談，才知道當天的下午，王紫霜已看到于志強和蟬兒在街上痛毆霸王莊的人，引起她好奇的心裏，一心想知道雙方是些什麼人物。所以夜幕一上，立刻就趕去霸王莊，竊聽莊上群賊談話，知道群賊派出高手來城裏尋找報復。王紫霜腳程本來就飛快，又先一步趕回城裏，通知明因師太各人準備，又恐明因師太不走，索性就把秦玉姐妹擄出城來，迫使個人不得不離開悅安客棧。

　　王紫霜把秦氏姐妹安頓在樹林裏，不久，就見明因師太一行人往松林這方面走來。她當時不願意跟別人見面，就先一步走了。後來又想到噹晚也許還有好戲看，又折回暗處候著，果然見到明因師太一行人離開樹林，也見到于志強問路時那狼狽的樣子。王紫霜尾隨著各人到了霸王莊，坐山觀虎鬥。

　　明因師太一行離開霸王莊之後，不久，王紫霜就看到靜虛道人現身，群賊忙了一陣，又對靜虛道人說了很多不實在的話，挑撥靜虛道人到來尋釁，如果靜虛道人不是出手傷人，自己也不打算現身和各人見面的。可是，後來看到靜虛一連傷了兩人，自己地看出在場各人絕不是靜虛的對手，自己只好飛身下來，給他一個教訓。事實上，靜虛並不是窮兇惡極之徒，不過是受了徒弟的蠱惑而已，相信他這次回去，也惟有閉門思過，再不敢到江湖來尋仇報復了。

　　明因師太聽了王紫霜說了半天，可沒有把師承說出來，料知必定是一位前輩高人，也不便多問，只是不斷口地稱謝。

　　王紫霜說完了這一段始末，接著就問各人準備到什麼地方去？

　　明因師太把此行的目的說了。

　　王紫霜喜道：「這樣說來，目的倒是相同哩！我也正要找曹吉祥那賊子報仇去！」

　　駱中明詫異道：「請問姑娘怎會和曹吉祥結仇？」

　　王紫霜面容慘澹，柳眉倒豎恨恨道：「天下人誰不恨曹賊，可笑英宗無目專門信任這些宦官，王振弄權搞出了土木之變，還不自知警惕，反而信任王振門下的曹吉祥，殺害忠良，說起來我和曹吉祥之間的仇恨，絕不下於于氏兄弟，也可以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駱中明驚道：「難道姑娘也有滅門之恨？」

　　王紫霜珠淚如泉，哽咽很久才幽幽地說：「先父王文和和于尚書同日被害……」

　　這話一出，在座的老一輩都同時起立，駱中明更是朝著王紫霜一拱手道：「原來女俠竟是王大學士後人，老朽失敬了！」

　　王紫霜連忙避席答禮道：「老英雄不必多禮，折殺小女子了！事實上小女子此次下山，將來需要各老前輩指教之處尚多哩！」彼此又免不了互相勸慰一番，不知不覺已是雄雞再唱。

　　王紫霜忽然站起來笑道：「這次我真該走了！」

　　明因師太諸人詫道：「姑娘不去北京了？」

　　「去倒是要去，不過我還有點小事要辦理，只好到南昌再見了，而且要報這個大仇，也不是一刀兩段的報，因為那樣子做，太便宜曹吉祥這惡賊了。現在曹賊四處招兵買馬，收羅爪牙，也許他還想有所蠢動，就像他那祖先曹操一樣也不一定，如果他真要那樣做，那麼我們更應該等到時機成熟，來一個大的殲滅，並且把他的奸謀公諸於世哩！」

　　明因師太諸人見王紫霜說有要事，也不再留他。

　　王紫霜向戴文玉要回了披風，披了起來，卻見秦玉鶯姐妹盈盈欲淚的樣子，笑道：「傻丫頭，我看你們找到婆家了，還會這樣不？」

　　秦玉鶯姐妹正待開口，只見王紫霜朝著各人拱一拱手，一個大轉身，一陣微風裹著一個白影破空而去。

　　明因師太連連搖頭道：「厲害！厲害！如果今晚沒有她來，我們真不知要變成什麼了哩！」

　　戴文玉笑道：「她年紀小小的，竟學到那麼高的功夫，做到飛行絕跡的地步，就拿三師妹和四師弟來說，她倆的功力也比我強多了……」

　　明因師太笑道：「恐怕又是志敏那套故智吧！不然怎能練到那種絕頂的輕功？」

　　戴文玉又笑道：「又干涉到于志敏什麼來了？」

　　駱中明才把于志敏志強兩人如何找到各種靈藥，無形中增長了若干年的功力，統統告知各人，各人聽了免不了讚嘆一番。

　　秦氏小姐妹聽說瓊崖竟有那麼多好的東西，都嚷著要找來吃。

　　明因師太笑道：「那些東西是要有緣才能夠巧遇，你到那裏去找？」

　　秦氏小姐妹一想，倒是道理，便不作聲，隨同各人到後房看于志強和蟬兒兩人。

　　蟬兒和于志強聽說自己的命是梅花女俠救的，都同時嚷了起來，要走出去看看。

　　明因師太笑道：「你們靜靜地休息吧，人家現在已經到百十里之外去了，往那裏找？」

　　蟬兒盡蹶著小嘴，怪羅鳳英沒有喊他，並且也自己埋怨自己道：「本來我們老早就醒了過來了，只是身上還有一點痛，如果知道有個梅花女俠，我爬也要爬去看看啊！」

　　羅鳳英笑道：「再過幾天我們到了南昌，就會和梅花女俠見面，你忙什麼？這次人家救了你，你還打人家不打？」

　　蟬兒輾顏一笑道：「我要呵吱她一個夠！」

　　經過了一天旅途上的疲勞，加上大半夜的打鬥，當時還不覺得怎麼樣，可是，人終究不是機器造成的，一靜了下來，個個都覺得疲勞萬分。

　　明因師太料想這時霸王莊方面已經魂飛魄散，在短時間內絕不敢再來尋釁。同時，東方已現出魚肚白，分明是天色將曉，乾脆吩咐各人休息。

　　也不知道是經過了多少時間，各人一覺醒來，已是日正當中的向午時分，梳洗完畢，主人已過來請入席進膳。

　　蟬兒和于志強雖然當時傷勢很重，但是到底丹藥的妙用無窮，經了幾個時辰的休息，已經可以勉強行動，也就出到前廳坐下。

　　各人邊吃邊談，商量今後的行止。明因師太婉勸朱家暫遷別處，躲避一個時期。恰好朱家原來是從吉水搬來。現在還可以轉回老家去，而且和明因師太上一行北上是同路。當下匆匆收拾一點重要細軟，越過了山坳，取道往吉水走去。

　　明因師太一下行在吉水盤桓幾天，等到于志強和蟬兒完全康復。才離開吉水。

　　她們在吉水幾天，別人還可，惟有于志強、蟬兒和秦玉鶯姐妹，終日被關在院子裏，卻悶得發慌。

　　這天到了南昌，天色已暮，好容易捱到天亮，四小便吵著要到外面去玩。

　　明因師太也想到原來和于志敏約定是在滕王閣見面，如果不出去，那又怎能遇得上，因此，當下答應，老少十人出了客棧，往城西的滕王閣走去。

　　于志強等四小隨同明因師太來到滕王閱，這時，正是辰末時分，閣上茶座疏疏落落，並沒有多少茶客，各人找了兩個清靜的方位坐下，當下就有茶博士過來答訕泡茶。

　　駱中明和明因師太吩咐過後，各人就靜靜地清談起來，惟是蟬兒和秦氏小姐妹，那能呆得住？最初她們還忍耐聽著聽著。不久，就覺得心裏煩躁起來，漸漸不安於位。只好憑欄遠眺，看那滔滔的贛江水流，自由自在，俯視街上熙熙攘攘，為功利奔忙，似乎城裏城外，就有天淵之別。

　　蟬兒的心裏，就在這種清淨的景物中，浮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不由得回過頭來，望著清談的一群，喊道，「師姐過來，你看城裏的人忙忙碌碌，究竟是為了什麼？」這一聲喊很大聲，在座各人全都聽到了。

　　明因師太心中一懍，暗道：「這孩子倒有多少悟了禪機哩！」不由得多望她兩眼，卻不作聲。

　　羅鳳英走到蟬兒的身邊，笑罵道：「大驚小怪什麼？那些人還不是為了衣食住行而忙著！」

　　蟬兒笑道：「我也知道他們是為了生活，可是，吃得多少？穿得多少？住得又多少？」

　　這幾句話卻問得羅鳳英無法答覆，卻聽到于志強在另一邊吟道：「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閣中弟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蟬兒看于志強那自吟自賞的樣子，好笑道：「書獃子，你說什麼檻外長江空自流？真是不通，不通，又不通。」

　　于志強不由得一愕道：「怎麼不通？」

　　蟬兒笑道：「你也不問問，這條江水到底是長江還是贛江，胡說一場，豈不是把馮京作馬涼？」

　　于志強想了一想，啞然失笑道：「你說我不通？其實是你自己不通，王勃說的長江，是說長長的江水，那裏是指揚子江的長江？」

　　蟬兒正想答話，忽然向江邊一望，叫道：「你們快來看，那邊是什麼？」

　　明因師太等人急忙擁向欄杆這邊，順著蟬兒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原來是兩個白色人影在那邊相搏。

　　于志強「噯呀！」一聲，縱出閣外。

第十四回　古剎見幽棲　群英議計　冤家初聚首　患難同心

　　于志強眼尖，一看那兩條人影，「噯呀！」一聲，輕輕縱出閣外，逕向江邊跑去。

　　于志強這麼一跑，明因師太、駱中明、羅鳳英和蟬兒都明白過來了。戴文玉和秦家祖孫也聯想到發生什麼事。

　　明因師太笑道：「志強這孩子那麼性急，這樣縱跳下去也不怕驚駭世俗麼。」當下請各人在閣上候著，帶了戴文玉緩步下閣，也就往江邊走去。

　　※※※

　　卻說于志強一出了滕王閣，立即施展陸地飛行的輕功，趕到河邊的沙灘，卻看到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在沙灘上狠狠地相撲，彼此都各不相識，分明認得出其中一個的身形很像是于志敏，可是膚色面貌卻很不像，而另一個少年卻生得杏臉桃腮，身形婀娜，端的美麗異常。

　　雖然這兩個少年打得激烈異常，卻不像是在存心拚命，他們每一個發出的招式，都是奇譎萬分，身形步法尤其是已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于志強不由得暗暗驚奇道：「看起來這兩個少年比我還要小得多，而功力卻要高得多，不知何事在這裏相打？」腳下也漸漸移向鬥場。

　　那知兩少年同時喝道：「不准幫手！」

　　話一出口，于志強就是一怔，分明聽到是志敏的聲音，不由得向那紫臉膛的少年仔細地打量一陣，忽然會意起來，啞然失笑，喊道：「兄弟！你搗什麼鬼？」

　　「不要你管！我們還沒有分勝負哩！」

　　這時明因師太和戴文玉也來到了鬥場，看到雙方的功力，不禁大驚。但是，奇怪的是雙方的面目都很陌生，明因師太看了很久，陡然想起一件事來，趕忙縱入場中高呼「住手！」

　　那美男子見是明因師太到來，吃吃一笑，一個轉身，又去得無影無蹤，那紫臉膛的少年也叱了一聲，身形一晃，也是人影不見。

　　戴文玉看得瞠目結舌道：「真是白天見鬼！」

　　于志強笑道：「那是見鬼？那紫臉膛的分明就是敏弟，但不知道怎麼搞的把臉孔曬紫了，一時間連我也認不出來。至於那位美少年不知是誰，看起來他的功力和敏弟也差不多哩！」

　　明因師太搖著頭笑道：「他們兩人也太會胡鬧了，紫臉膛那位果然是志敏，而那美少年正是王紫霜！可不知道他們如何在這裏遇上，卻在這裏打起來，現在又是一逃一追，不知到什麼地方捉迷藏去了，鬧著玩倒沒有關係，不要打出仇恨來，那才難辦呢。」

　　于志強聽說那美少年就是王紫霜，也有點詫異，正想答話，卻聽到戴文玉問道：「師父！你看他們兩人到底是誰強一點？」

　　明因師太笑答：「當然是于志敏強多了！你沒見他們起步的時候，王紫霜是兩腳微微一頓，而于志敏僅是兩肩微微一晃？」

　　戴文玉笑道：「我太不行了，連到他們怎樣走的，我都看不清楚，只覺得眼前一花，人已失蹤，如果不是師父和于師弟都說認得他們，我真要疑惑是白天見鬼！」

　　于志強擔心道：「照這樣看來，恐怕敏弟今天不會回來了……」

　　明因師太道：「你不用擔這個心吧！也許他們現在已經在滕王閣上等待我們了哩！」

　　于志強無可奈何，只好懷著一肚的悶氣，隨著明因師太轉回閣上。

　　明因師徒三人剛登上滕王閣的第二層，蟬兒已經迎上來，手裏還拿著一張字條笑道：「師父！剛才有個小孩子送這張字給你！」

　　明因接過來一看，上面僅有「今夜在會仙居見敏」八個字，驚問道：「那小孩子呢？」

　　「已經走了！」

　　「是什麼樣子的人？」

　　「一個黑臉孔，年約十五六歲的小孩子，秦伯伯他們都看到了，他們還在這裏吃了兩塊糖哩！」

　　秦寒竹、駱中明也都證實了蟬兒所說的不虛，明因師太卻兀是納悶，想不出那個小孩到底怎會知道來滕王閣找人，而且居然一找就著。字卻是志敏為的，可是他為什麼不出來見面，反而約往會仙居。如果說那小孩就是于志敏搗鬼嗎，自己明明見他追了王紫霜，怎會折回滕王閣來？

　　明因師太默默無言，各人也想不出一個道理，他們來滕王閣的意思，就是等候于志敏和王紫霜，現在于志敏既已約定往會仙居，那麼滕王閣已無留連的必要，所以，各人指點些煙嵐山色，也就付賬下樓。順步而行，先到會仙居去認識那個地點，以免臨時尋找不易。

　　會仙居正在南昌城裏百花洲上，兩層樓宇，三面臨水，這時正是睡蓮花開的時節。東湖的睡蓮，紅白相間，一陣陣的幽香，撲面而來，明因師太等人一踏進會仙居，無不在心裏暗暗叫好，立刻選擇一角水榭，坐了下來。

　　會仙居的水榭，地方本來就不大，可喜當時並沒有什麼客人，這塊好的地方，就被明因師徒和秦家祖孫佔全了。那知，這時茶博士卻走過來，滿臉陪笑道：「這塊地方已有人包下了，各位客官請到樓上雅座好嗎？」

　　明因師太一怔道：「哦──不過貧尼看到這水榭很好，現在客人還沒有來，是否可以讓我們在這水榭上喝一杯茶，等到客人來的時間快到了，再通知我們到樓上去呢？」

　　那茶博士又笑道：「本來師父和這幾位客官都是外鄉人，也許還是到來敝地觀光的，小店自應招呼，可是，這水榭委實在剛剛被一位小哥包了，也沒有說什麼時候要來，還怕小店信不過，丟了五十兩的銀子就走了，他還說要請十幾個人來這裏吃晚飯哩！小店既然收了人家的銀兩，就不能不講信用，如果招呼師父和客官在這裏，給人家撞見了，小店怎好意思？」

　　明因師太聽了茶博士的話，知道人家說的是道理，也不便勉強，正待率眾轉出水榭，于志強靈機一動，忽然問道：「你說那小哥有多大的年紀了，長得像什麼樣子？」

　　茶博士望于志強一笑道：「說起來也奇怪，那位小哥的年紀不過是十五六歲的樣子，但是生得一副藍臉，藍得好怕人，除了藍臉之外，其他地方倒還均勻，背上還掮著一支長劍，外鄉的口音……」

　　「好了！好了！他請的正是我們！」于志強笑著說。

　　那茶博士詫異道：「客官不要和小人開玩笑吧！」

　　「不開玩笑，不開玩笑，沒有你的事，快點替我們泡上茶來就是！」于志強肯定地說。

　　茶博士又估量他們一眼，只見個個都有寶劍在身，料想趕也趕不走，說不定還要鬧出事來，倒不如暫時依他，到那人回來再加以說明罷了，當下也就諾諾連聲，問明了各人所需要的東西，逕自出去準備了。

　　各人在水榭坐下之後，駱中明埋怨于志強道：「你怎能肯定那人是志敏？」

　　于志強笑道：「不是他還有誰？」

　　駱中明又道：「志敏又不藍臉。」

　　蟬兒也接著嚷：「是啊！他是白裏透紅的臉！」

　　于志強又笑道：「師父和我們在河邊還見到他是紫臉哩！誰知道他搞什麼鬼？」

　　明因師太也點頭微笑道：「我也曾經聽過說有易容丹這一類東西，可能又是志敏把他那師父的易容丹帶了出來，卻故意賣弄狡猾哩！」

　　「哦──」羅鳳英驚叫了一聲。這時，茶博士正把茶壺杯子端了進來，不便再說下去。

　　茶博士走了之後，龍嘯雲笑問羅鳳英道：「剛才你叫個什麼？」

　　羅鳳英道：「我想起來了，在滕王閣送信那黑小孩，必定也是敏弟！」

　　蟬兒道：「起先我也有點懷疑是他，可是看他那頭部並沒有特別顯得大，我就不懷疑了，這種縮骨功，也不能連頭部也縮小了去啊！」

　　明因師太莊容起來道：「蟬兒，你這就是只如其一，不知其二了。大凡練這種縮骨功的人、最初都是從練氣入手，成功之後，周身可以軟若棉花，也可以堅如鐵石，不但可以把身軀縮小成一二歲的小孩，也可以把身軀縮薄成一張人皮，如果練到最高的成就，還可以借物隱形，葉底藏身，一個小小的頭部為什麼不能縮小？不過問題在於于志敏是否已經到達這種地步罷了。」

　　經過了明因師太這一解釋，各人都有點明白了，秦玉鶯姐妹聽說武功竟有這種神奇，不禁悠然神往，怔怔地想了一會，玉鸞忽然問道：「不知道寶劍衣服這些死物，又怎麼縮法？」

　　秦玉鸞這一問，卻把明因師太問獃住了，沉吟半晌才回答：「也許另外做一套小衣服吧，至於寶劍兵器倒可以先藏起來。不過，到底是不是，我也不敢肯定，反正不久就可以見到他，你再問他好了。」

　　「敏弟為什麼要弄這些狡猾？」羅鳳英又問。

　　「如果不是故惹鬧著玩，就是另有用意吧，也許他是正在和別人鬧著，就連到那副裝束和我們相見，也不一定哩。總之，志敏這種人已可說是宇內第一奇人了，奇人必然有他的奇行，我們又怎能知道？」

　　明因師太一點把握也沒有地在揣測。

　　蟬兒滿臉嬌嗔道：「等到今夜見了他倒要問個清楚，如果另有用意倒還罷了，不然就要捶他一頓，省得他到處捉弄別人，這回差點把我們捉弄到連這塊好地方也坐不穩哩！」

　　秦氏小姐妹都拍手叫好，摩拳擦掌煞有介事似的，好像等著于志敏就要送上門來挨揍，反惹起各人大笑。

　　龍嘯雲笑罵道：「這兩個小鬼頭可是瘋了，也不害羞，人家是你們能夠捶得到的？」

　　于志強笑道：「我們這個樣子，不要給敏弟就躲在這裏看到了，再被他捉弄一次，那才冤哩！」

　　蟬兒「哼！」了一聲，才說：「你就會幫你的敏弟，搞得不好，你也要挨揍，不相信，試試看！」

　　明因師太笑叱道：「不准拌嘴！放著山色湖光，花香鳥語且去欣賞，你又怎知這地方的好處來？」一言提醒，各人果然端起茶杯，各自倚欄瀏覽。

　　惟有于志強卻注視著懸掛在壁上一幅中堂在發怔，戴文玉偶然回頭。見于志強還在廳裏，順步走過來一看，原來是一幅就寫就的中常，那筆跡就像龍蛇飛舞，迥異俗品，可是卻沒有上下款，戴文玉再看中堂條幅的內容，原來上面寫著：「雪曉清笳亂起，夢遊處、不知何地，鐵騎無聲望似水，想關河，雁門西，青海際。　　睡覺寒燈裏，漏聲斷月斜窗紙。自許封侯在萬里，有誰知？鬢雖殘，心未死。」當下笑笑道：「那是宋朝愛國詩人陸放翁的詞，拿來這裏懸掛，真有點不倫不類了。」

　　于志強訝道：「原來師姐還是一個女詞人哩，我想了好久，就是想不起是誰作的？師姐竟能一看就說出作者來，可見是修養有素了。」

　　戴文玉被他一陣恭維，自己反覺到臉上有點煖烘烘地，暗道：「好甜的小嘴！」

　　羅鳳英在欄杆那邊，聽到他兩人在廳裏談論起詞來，也跑過來湊趣道：「陸游的詞不過是一個虛名罷，除了釵頭鳳之外，真找不出一首好的來……」

　　戴文玉不服道：「他那首鵲橋仙──一竿風月，一簑煙雨，家在釣台西住，賣魚生怕近城門，況肯到紅塵深處？　　潮生理棹，潮平繫纜，潮落浩歌歸去。時人錯把比嚴光，我自是無名漁父。──不算是好詞？」

　　羅鳳英笑道：「如果就詞論調，那麼他這闋鵲橋仙雖不算好，可也不能算壞，不過卻和他的生活脫了節，變成了無病呻吟。」

　　「怎見得是無病呻吟？」戴文玉又回了一句。

　　「陸游何曾曾划船，他又何曾賣過魚，既說不肯到紅塵深處，為什們又要自許封侯在萬里？這豈不是無病呻吟，胡說八道？」羅鳳英這一反駁，竟駁得戴文玉啞口無言，半晌無語。

　　于志強笑道：「古今來的詞人墨客，無非是以他的幻想，形諸筆墨吧。難道他心裏是這樣想，你也不准他想？」

　　羅鳳英好笑道：「你到有一個硬嘴巴嘛！說到心想，我倒想到一個故事來──從前有一個童生討媳婦的時候，想裝門面大些，就用了全副執事，引路的高腳牌上，大書『狀元及第』四個大字，後來被州官捉了去審問他為什們冒充狀元，招謠撞騙。你知道他怎麼說？」

　　「怎麼說？」于志強和戴文玉都同時發問。

　　羅鳳英擺出一臉正經的樣子道：「他就對州官說：大老爺請往高腳牌上再看看吧！州老爺過去一看，竟被嚇得發獃……」

　　「為什麼？」

　　「原來狀元及第四個大字的旁邊，卻寫了心想兩個小字，州官老爺雖兇，那能夠禁人家心裏不想呢？而且童生舉子想中狀元，也是很合理的想法呀！」

　　各人一陣大笑。

　　駱中明笑道：「你們倒會利用這個機會來講故事？有花無酒，也未免有點辜負良辰吧？」連忙呼喚茶博士過來，吩咐備酒。

　　茶博士心裏雖然有點嘀咕，可是賣茶也是賣，賣酒也是賣，反正已經被人家坐在水榭裏，倒不如多賺幾個錢才是正經，也就答應了。

　　飯後，明因師徒和奏家祖孫又往各處隨喜瀏覽，順步出了進賢門，到達繩金寺，只見古柏婆娑，屋宇櫛比，端的是一座上好的叢林。

　　原來這繩金寺建於五代，經過歷代的整修添建而成為江西省十大叢林之一，佛殿裏香煙繚繞，聲鐘震耳。明因師太一行，踏上石階，當下就有知客僧過來接待，明因師太是佛門弟子，那有見佛不拜之理，緩步進殿，參拜如來，進步正待轉入後殿，那知客僧忽然走過來擋著，滿臉陪笑道：「大師就在這裏隨喜罷，後殿是本寺主持靜修之所，不待通傳卻不大方便呢。」

　　明因師太「哦──」一聲道：「這倒是貧尼失禮了！」轉步退出。

　　那知于志強和蟬兒兩個隨在明因師太後面，卻已看出這寺院有點蹊蹺來，當下也不說穿。

　　出了繩金寺之後，蟬兒偶一回頭，見那知客僧仍然站在山門，目送著明因師徒離開，蟬兒鼻孔裏不由得「哼」出聲來。

　　明因師太見蟬兒哼得有點古怪，問道：「你又看到什麼事了？」

　　蟬兒輕輕道：「師父！那寺院的後面，好像很古怪哩，剛才師父和知客僧說話的時候，我分明看到後殿通往後面的角門裏，有個紅衣影子一閃。」

　　于志強也接口道：「是啊！我也看到分明是一個女人的身影！」

　　「也許是遠地來的客人，攜眷暫住的吧？因為右不少讀書人酷愛寺觀的清靜，就租下耳房，攜眷久住的呢！」明因師太這樣解釋著。

　　「這樣子難道不妨礙寺裏人的清修？我們要進去玩一會，他都不肯放，別人卻能夠在裏面久住下來，真是豈有此理！」蟬兒口沒遮攔一陣牢騷。

　　明因師太一想，這倒是道理，把前後的事一貫串起來，真個也值得可疑，秦寒竹和駱中明不願多事，也不出聲，但是戴文玉走遍了江湖，素來就愛管閒事，嘴裏雖然不說，心裏那忍得下去，便輕輕碰蟬兒一下，蟬兒仰臉一看，卻見大師姐對她暗使眼色，也就會過意來。

　　各人回到客棧休息下來，蟬兒卻悄悄找了戴文玉到客棧的後院去，那院裏的設備恰像一個小花園，倒也雅靜。她倆在一個小假山的旁邊，選擇了一張石凳坐下來，蟬兒就低聲問道：「師姐！剛才走在路上的時候，你碰我一下做什麼？」

　　「那寺院也許真有點古怪呢，說不定還是藏垢納污之所，我們何不在今夜悄悄去查探一番？」

　　蟬兒大喜道：「正是哩，我們等到師父伯伯都睡了再去，到了明天還可以嚇她們一大跳哩！」

　　戴文玉望了她一眼，卻有點擔憂道：「看起來那寺院裏的僧徒恐怕總有好幾百吧，如果裏面還有棘手的人物，那倒很危險哩，我們還是多找幾個人才好！」

　　「那麼就找二師姐去！」

　　「四師弟要不要？」

　　「不要！不要！省得說什麼都非要他們男孩子不可！」

　　「我們才得三人，未免太少了一點吧？」戴文玉仍然抱著慎重的態度。

　　這時，假山後面吃吃笑道：「不要我？你們走得成功才怪哩！」

　　戴文玉和蟬兒都沒防到假山後面，會有人竊聽，都猛然被嚇了一跳。蟬兒回過頭來，看見于志強，嗔道：「不害羞的牆腳鬼，偷聽人家說話，偏不要你去，看我們走得成走不成？」

　　于志強微微一笑道：「等到吃飯的時候，我把話一說穿，你們就走不成了！」

　　「你敢！」蟬兒賭氣地說，「你可要看我撕你的嘴！」還要補上一句。

　　于志強吐一吐舌，訕訕地不好意思。

　　戴文玉笑道：「師弟要去也是可以，可是今夜你那敏弟來了，不瞞著他怎成？」

　　當下三人議計妥當，並由戴文玉找羅鳳英說明計畫的內容，囑咐她不要對別人說起，以免驚動大家，反而因了小事勞師動眾，太不值得，那知卻有一個人躲在旁邊偷笑。

　　原來秦玉鸞年紀最小，同時也是最多詭計的孩子，回到客棧之後，本來想找蟬兒玩去，卻到處找不著，也就穿過後廳來到後園，卻見于志強躲躲藏藏在那假山的後面。後來于志強一現身，秦玉鸞也就躡手躡腳，躲在于志強原先的位置，把她們商議的計畫全都聽在耳裏。

　　秦玉鸞姐妹家學淵源，武藝也是不弱，無奈龍嘯雲溺愛過甚，誠怕她們遇上危險，所以除了在家裏姐妹自己餵招之外，總沒有出手的機會，這次出來遇到蟬兒、于志強、王紫霜幾人都是年紀小小地，竟是一個比一個強，小心靈裏老就忍耐不住了，尤其在吉安的時候，看到王紫霜那種疾如颯風的身法，更是羨慕不已，所以在路上這幾天，只要一休息下來，兩姐妹就磨著蟬兒和于志強教她們的劍術，與及經功上各種花式，長一輩的人雖然都看在眼裏。

　　可是明因師太是兩小的祖姑，同時，也知道蟬兒和于志強兩人的功力，足以教秦氏小姐妹而有餘，所以不去管她。

　　秦寒竹和秦方夫婦，巴不得自己的女兒武藝高強，恨不得來個拔苗助長，不但不加阻止，反而鼓勵她倆懇求的勇氣。加上蟬兒、于志強兩人天真熱腸，教的時候絕不留手。幾天來秦玉鶯已學到一套雷霆劍法，秦玉鸞也在于志強那邊學到了整套的猴王劍。除了有些地方限於她們本身的輕功不及，使用出來未龍達到圓滿之外，居然能夠依樣畫葫蘆，一招不錯。秦玉鸞更從蟬兒那邊學會了打鰻骨針的手法，不過每次只能發出五支，就是這樣也已進步得驚人了。

　　在她們要離開吉水的前一晚上，戴文玉無意中看到秦玉鶯姐妹對招，也免不了悚然一驚，想不到師妹師弟竟是那麼會教，尤其驚異的是玉鶯使出來的雷霆劍法，有好幾拍和師父教的不相同，戴文玉初時還以為玉鶯的記憶錯誤，那知接下去的招式，竟是奇妙異常，無懈可擊，只好悶著氣回來問過明因師太。明因師太才感慨地告訴她──雷霆劍法經過于志敏改正了幾招，而且這幾招的變化使雷霆劍法更加精采，當下就把這幾招教給戴文玉。這時，戴文玉才真正服了于志敏的武功。本來她還有一點事情待辦，可是，知道來到南昌就可以見到于志敏，那肯放過這個機會，今天的上午，明因師太知道她的意思，所以帶她往河邊去，雖然見了于志敏，可不是本來面目，還暗裏有氣哩。

　　再說，秦玉鸞聽了戴文玉、蟬兒和于志強的私話之後，等到她們走遠了，才離開那個假山，心裏暗想：你們瞞祖姑倒瞞得下，可是瞞不到我們了。一邊走一邊笑，不知不覺幾乎和一個人撞個滿懷，幸虧她身軀靈巧，一看前面陡然現出一個黑影，急忙倒退一步，抬頭一望，卻正是她的姐姐秦玉鶯，更使他忍不住格格癡笑。

　　秦玉鶯幾乎被妹妹撞上，已吃了一嚇，現在又見她笑個不停，不由得叱道：「小丫頭到那裏來，有什麼好笑？」

　　「好笑得很哩，你再兇我就不說！」

　　秦玉鶯看那妹妹那副樣子，知道必有原因，只好央道：「好妹妹！你告訴姐姐吧，姐姐疼你哩！」

　　秦玉鸞把玉鶯拉往後園，找一塊清靜偏僻的地方坐下，才把偷聽戴文玉幾人的計畫說了出來，並且說：「姐姐！我們學了那麼多東西，可是，媽總不讓我們出手，好容易得到這個機會幾個姐姐都要偷去，我們也悄悄跟去行不行？」

　　秦玉鶯雖然覺到事關重大，但是，有幾個本領高強的人在前面，自己料是沒有多大危險。而且近來得到一口好的劍，又學了新的劍法鞭法，還沒有真正用上。未免有點委曲，當下也就同意。可是，又擔憂道：「蟬姐她們輕功那麼好，我倆怎能跟得上去？」

　　「那我們先走行不行？」

　　「那麼蟬姐不是發覺了？還是等她們走了我們再走，慢一點也不要緊，總之要到達繩金寺就是了。」

　　兩小姐妹商議已定，回到廳上，卻見明因師太一群人陪著兩位少年在談話。兩少年之中一個生得美貌異常，另一個卻生得一張紫裏透藍的臉，兩小姐妹大為詫異。

　　明因師太見秦玉鶯姐妹進來，忙笑喊道：「鶯兒鸞兒過來，我給你引見穆哥哥和于哥哥！」

　　引見完畢，秦玉鶯姐妹才知道那美貌的少年叫做「穆然化」；而那位紫臉醜怪的少年就是各人念念不忘的「于志敏」。

　　秦玉鶯姐妹不由得特別仔細地把志敏從頭到腳看個詳盡，心裏卻各自嘀咕道：「這樣的人還說是美哩！那麼閻王廟裏泥小鬼該是天仙了！」

　　漫說秦氏姐妹心裏很不自在，卻說明因師太看到秦氏小姐妹滿臉惶惑的神情，那有不明白她們的心意？呵呵大笑道：「小友！你惡作劇已經夠了，就把你本來的面目顯一顯出來罷！這裏很多人還沒有見過你的真相，將來遇上豈不是很不方便？」

　　于志敏噗哧笑了起來，他這一笑倒不打緊，反嚇了秦氏姐妹一跳，因為那張紫臉之下，裂開了一個很大的嘴巴，更顯得格外可怕。不過，這個時間倒是很短，于志敏一笑說道：「本來晚輩出山的時候，恩師特別贈了五包化顏丹，要晚輩不要以真相示人，因為來時匆匆，所以在大庾以前都是曉宿夜行，倒不需要化顏，從石虎莊之後因真相已露，恐怕路上惹出麻煩，一路來都是變成這副樣子，自己照照鏡子，倒也可笑，既然大師這樣說，晚輩就把它去掉就是。」

　　「這才是啊！在路上都看你這倒霉的樣子，不順眼！你老早就應該這樣啊！」穆然化也說上幾句。可是，秦氏小姐妹聽了這個聲音，似乎很熟悉，小臉上就是一怔，驚奇地望了穆然化一眼，正想發話，卻被穆然化兩眼一瞪，也不知那裏來的力量，竟把秦氏小姐妹瞪得不敢作聲。

　　于志敏望了穆然化一眼道：「穆弟！你也不用說我了，我還不知道你要裝假，裝到什麼時候呢？」

　　穆然化的粉臉上猛然一紅，又恢復了平靜，各人看在眼裏，卻有點納悶。

　　又聽到穆然化笑道：「我就是這副樣子啊！難道還有假的不成？」

　　于志敏笑了一笑，向各人告便，到後面房裏去了，于志強也跟著後面走去。

　　約莫是一盞茶的時間，于志強挽著一位面如傅粉，唇若塗朱，長眉入鬢，目似朗星，年紀僅有十五六歲的美少年，回到廳上，這時除了羅鳳英、蟬兒、明因師太、駱中明四人之外，無不驚奇失色。連到美少年穆然化也黯然失色注視不瞬。

　　這時秦玉鶯心裏暗想：「世間那有這樣的美男子？」反而疑惑地問：「于哥哥！你剛才一副相貌，這時又另一副相貌，到底那一副才是你自己的？」這一問，卻問得鬨堂大笑。

　　于志敏隨口答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無人無我，我也不知道那一副是我哩！」

　　秦玉鶯姐妹聽了更加莫名其妙。

　　蟬兒笑了一會，才對玉鶯姐妹道：「我替他答了吧！現在這副是他自己，剛才那一副相貌，是他自己搞出來的鬼畫符！」

　　秦玉鶯到底是孩子氣很重，當時接口笑道：「能夠把臉色變來變去，倒是蠻好玩的哪！」

　　明因師太道：「別胡鬧了，我們就往會仙居去罷！」

　　各人忙著各自起立。

　　于志敏卻道：「我要先走一步了，不然，照這樣到聚仙居丟，又要惹出麻煩來！」兩肩微微一晃，又失去志敏的蹤影。

　　奏寒竹搖搖頭笑道：「這小友真個古怪，前幾天你們說他的武功奇妙，我還有點不信，那知果然如此。看來他的年紀也不過是十六七歲罷？」

　　于志強卻脫口道：「十六歲是我！敏弟比我還要小兩歲哩！」

　　「好傢伙，連我都被他騙了去了，我非要和他算賬不可！」穆然化薄嗔地叫了起來。

　　駱中明一驚道：「他怎麼騙了穆小哥？」

　　穆然化的臉孔又一紅道：「四天前，我和他在峽江鎮上一個偶然的場合裏，和他見了面，問了起來，他自稱為姓龍的，名字叫做捲風，我尊稱他一句龍兄，他居然厚起臉皮來叫我一聲穆弟！問起年齡來，他又說是十五歲，害得我只好自認倒霉，做了幾天弟弟。到今天才知道他也是十四歲，我倒非要搶個哥哥來做不可！」說得各人大笑，尤其蟬兒更笑得彎下肚子叫痛。

　　于志強笑了一陣才道：「穆弟是幾月？」

　　「七月！」

　　「敏弟也是七月，你那一天？」

　　「十五！」

　　「巧極了，敏弟也是十五！」

　　「你幫著他放賴，那有這麼巧？」

　　駱中明笑道：「敏兒確是七月十五出生的，一點也不假！」

　　于志強又笑道：「穆弟是什麼時辰？」

　　「不說了，省得你又巧極了！」

　　「可不要是子時才好！」

　　「是又怎的？」

　　「那麼你倆人打一場架，好分出誰是哥哥，誰是弟弟罷，不然拈鬮也好，因為敏弟也正正是子時啊！」

　　羅鳳英笑道：「這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了，尤其七月十五又是銀……」說到這裏，陡然驚覺說溜了嘴，急忙把未說出的話咽了回去。

　　明因師太看在眼裏，微微點頭道：「我們走吧，去遲了還不知道他要耍出什麼花樣來。」

　　各人隨著明因師太來到會仙居的水榭，卻見到一個面如藍靛的少年，拱手站立在進入水榭的通路盡頭。那少年見了師太一行人來到，也就熱烈招呼，側身讓客，各人雖然微愣了一下，可是很快就會過意來，含笑客套一番，入榭就座。

　　此時水榭裏面燈火輝煌，如同白晝，堂中擺上一張大圓桌，設了十二個位置。兩旁的欄杆裏面，也擺有十二張酸枝梅木的太師椅。和八個茶几。廳中的板壁上原先懸著的條幅，已經取了下來，另外懸掛一幅山水古畫，兩旁一副對聯，上面寫著：「海到無邊天作岸；山登絕頂我為峰。」十四個大字。穆然化和于志強這一班小友見了，都暗道：「好大的口氣！」

　　穆然化更叫出聲來。

　　于志敏卻吩咐酒家端菜上來，居然指揮得井井有條，各人的心裏也暗暗自嗟嘆。

　　不久，于志敏看到菜已上齊，居然以小主人身分，肅客入座。于志敏忍不住道：「兄弟，你到底要搗什麼鬼？」

　　于志敏也不答話，先把酒保支開了，把通往大廳的門關了起來，才回座笑道：「在那裏我是姓龍，請各位老前輩和姐姐們別忘記了！」勸客三巡之後，壓低了音調道：「老前輩不知道我要選擇這地方的用意吧？」

　　于志強惶惑道：「兄弟，別打啞謎了！」

　　于志敏道：「就是你心急！」

　　明因師太笑道：「也難怪他心急，其實我們都被你這個啞謎憋了一整天，到底是怎樣一回事，還是你把它揭開吧！」

　　蟬兒忽然說聲：「慢著，等我猜一猜！」停一停，就問志敏道：「這個地方環境清幽，正好煮酒論英雄，吟詩舞劍，是不是？」

　　于志敏笑道：「猜對了一小半，但是煮酒論英雄是要在閒暇的環境中，才有那份心情，現在是什麼時間，那裏來這種興趣？」

　　蟬兒還要答話，卻被羅鳳英扯了她一下袖子。

　　于志敏又壓低聲調道：「你們看這水榭，正建築在湖水的中央，僅有這一線紅橋通會到仙居的院子。雖然說是三面臨水，事實上是五面臨水……」

　　「怎麼五面臨水？」于志強笑著問。

　　「底下不是水？」于志敏接著又說：「而且水榭的地方又小，我們這樣一佔，別人就無法再插進來，豈不比任何地方來得好些？」

　　于志強笑道：「那還不是愛這個地方環境清幽？」

　　「話還沒有說完哩，你忙什麼？要是給你猜一年也猜不著！」于志敏又回了一大串話。

　　駱中明輕輕對于志強道：「不要打岔，讓他說下去！」

　　于志敏又道：「固然是因為環境清幽，但主要的目的並不在此！」

　　蟬兒見于志敏慢吞吞地，說了半天還沒有說出目的來，自己又要趕著當晚的計畫，如果這一餐被他們鬧到三更半夜，豈不是要變成泡影，當下急怒起來，可是又不敢鬧席，只好央求道：「請你快點說吧！」

　　正是急驚風偏遇上了慢郎中，蟬兒著急，但于志敏並不著急，反而望了蟬兒一眼，說道：「你又沒有什麼事要趕著要辦，著急什麼？」

　　一句話說中了蟬兒的心事，可是，蟬兒卻沒辦法把自己的計畫公開出來，知道愈要和他頂嘴，他愈要慢慢地說，只好低下頭來，專揀菜吃。

　　于志敏見蟬兒沒有再答話，當下心裏暗笑，這才接下去道：「主要的目的是，這個水榭除非有登萍渡水功夫的人，就不易接近來竊聽。」忽然把聲調壓得更低道：「現在我們的處境很危險哩！」

　　明因師太詫道：「難道敵人已經追躡上我們了不成？」

　　「誰說不是？敵人不但知道我們的人數、去向，和企圖，而且還知道一部的淵源和來歷。」

　　在座各人聽到于志敏這麼說，個個面容上都凝重起來。于志敏又道：「賊人雖然人多勢眾，可是我們並不怕他們暗來，只要是暗中來襲，那麼就是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管叫他討不了好去。唯一可怕的是：他們竟利用官府的力量，而這些官府，又多是石亨那狗賊的爪牙。現在石亨雖然伏法，但是這些爪牙還是互通聲氣，並且由曹吉祥把他們聯絡起來，譬如南昌府這參將艾賢才就是一個例子。而且繩金寺的住持圓覺和尚，更是專負責招徠豪客的任務，莫以為繩金寺是江西省十大叢林之一，表面上堂堂皇皇。事實上，暗地裏卻是藏垢納污之所，更是綠林豪客藏身的『聖地』，因為曹吉祥利用太祖保護叢林寺院的遺命，叮囑地方官吏不得任意騷擾寺院，另一方面則叮囑爪牙，物色江湖亡命利用寺院棲身，看他這種佈置，似乎有大舉的企圖哩！」

　　駱中明道：「但是你怎麼知道賊人已經追躡了我們？」

　　于志敏笑了一笑，從懷裏取了一卷紙條，檢視了一下，找出其中一張交給駱中明道：「伯伯請看這個！」

　　駱中明接過了，和眾人一看，原來是梅嶺那方面的報告，上面寫著：「孫華大寨主閣下：于謙後人重入中原，有前駱參將中明、明因賊尼師徒護送，一行五人於今日離石虎莊北上，其中除駱賊之外，均為強手，小心留意為要，知名。」

　　于志敏見他們看完了，又掏出一張來，上面寫著：「明因賊尼一行七人，至霸王莊尋釁，達字」

　　蟬兒見于志敏一張一張地拿出來，心裏很不耐煩，嗔道：「你那堆紙卷，一下子交出來，豈不省事？」

　　于志敏笑道：「一齊拿出來才不省事哩，我這樣一張一張是按照得到的先後順序的，只要一看就明白，不然還要費我解釋一番呢！」

　　各人看完了小紙卷，于志敏又從懷裏取出一個大封套來，各人一看那封套的大印，赫然有「昭武伯曹印」五個大字，當時無不動容，緊張起來。駱中明抽出裏面一看，原來是曹欽的一封私函，令江西省都指揮甘侯，看手下人密查駱中明一行人的蹤跡，在途中沒法把駱中明這班人除去，還說明要重用南昌參將艾賢才，連絡繩金寺住持圓覺和尚等事情。直氣得老少諸俠三屍咆哮，七竅生煙。

　　明因師太沉吟道：「這個曹欽到底是什麼人物？」

　　駱中明道：「曹欽就是曹吉祥的嗣子，甘侯在幾年前也是參將，想不到短短的幾年當中，曹欽竟封為昭武伯，甘侯也升到都指揮，真是匪夷所思了。」兩眼睜圓，根恨不已。

　　于志強讀完那些紙條了，忍不住問道：「兄弟！這些紙條，你用什麼方法取得來的？」

　　于志敏道：「說穿了還不是偷、截、搶、幾個字，不過就是這樣，也是煞費工夫，而且也被漏了出去。」

　　「為什麼還有漏出去的呢？」于志強有點疑惑。

　　「如果能夠全部截到，那麼我們行動的情形，怎麼迅速傳到京師去？而且曹賊又怎能傳令下來，到處要截擊我們？」于志敏有點懊喪。

　　秦寒竹道：「小友不必懊悔了，雖然沒有截獲全部的資料，可是，就拿現有的資料來論，已經是很寶貴了，第一可以使他們提高警覺，秘慝今後的行藏；第二還可以證實了曹賊有進行顛覆活動的事實。不過，朝裏的公卿多是曹賊的爪牙，正人君子已經凋殘，否則，僅是這些資料，已足制曹賊的死命了。」

　　各人也有此同感，點頭嗟嘆。

　　穆然化笑道：「秦老英雄說的倒是真話，不過，這些資料能夠證實曹欽勾結外力，卻不能證明曹吉祥也有內亂的企圖，目前曹吉祥的勢力，蒸蒸日上，皇帝老子把他看成寶貝似的，縱然英宗這個糊塗蟲能夠相信，也不過是罪在曹欽，對曹吉祥仍然一無所損。所以，晚輩主張一方面盡量搜集賊黨密圖的證據，一方面著手剪除強而有力的賊魁，至於那些狗官如果不是過分欺壓良善，也就暫時留著不管，等待我們把證據蒐齊了，交到皇帝老子的手上，料想英宗再糊塗，也不會放過他們吧。」

　　于志敏首先就叫起「好」來，接著又笑道：「穆弟……」

　　穆然化嗔道：「這回我要你叫穆哥！」

　　于志敏陡然一怔。各人想起適才在客棧裏的時候，穆然化說的那些話，又看到于志敏尷尬的樣子，都忍不住鬨堂大笑起來。

　　于志敏怔了一怔道：「一路來你不是把我喊做哥哥？怎麼來這裏又變了。」

　　「你為什麼騙我是十五歲？」

　　「那是我想到明年就是十五歲嘛！」

　　「哼！心想！」

　　各人又聯想到羅鳳英說的那個故事，又是一陣大笑。

　　尤其羅鳳英和蟬兒兩個，笑得連含在嘴裏的菜都噴了出來。

　　于志敏被大家笑得訕訕地，獃了半晌才問：「那麼，你又有多大嘛？」

　　「今年十四歲，是七月十五日子時生，怎麼樣？」

　　「那麼，用不著爭了，我們兩人都是哥哥，也都是弟弟吧！」

　　「這話怎講？」

　　「我現在喊你做穆弟，過一會你再喊我做龍弟！」

　　「不行，不行，我們打個賭。」

　　「賭什麼？」

　　「賭打！」穆然化又接著說：「誰勝了誰就永遠做哥哥！」

　　「不好，不好！」

　　「有什麼不好？」

　　「要是對招，你又不認輸。要是真打，傷了豈不可惜？照我看，就賭偷吧，橫豎我們要偷賊黨的證據，我們就賭這個，看誰的手段高強，誰就永遠做哥哥，可行？」

　　「就依你！但是，怎麼偷法？」

　　「我們對偷對方一樣帶在身上東西，只要對方自己認為是最緊要而且最難偷的就行！」

　　「好，我們先解決這名……」穆然化突又轉口道：「先解決了這稱呼的問題，再回來喝酒！」

　　「請駱伯伯和兩位老前輩作證！」

　　「我也要請幾位姐姐和妹妹作證！」

　　各人見到于志敏和穆然化來這種別開生面的賭，倒大感興趣，一心想看他兩人怎樣偷法，這時見他兩人居然要找別人公證，各各微笑點頭。

　　于志敏這時站起來道：「那麼，就請老前輩一同到後面欄杆的走廊去罷，我們要在那邊同時動手，才顯得出手段來！」

　　各人知道好戲就要開鑼，都抱著一顆熱望的心，隨著于志敏和穆然化走往後面，看他們兩人怎樣動手。

　　只見于志敏和穆然化各站在欄杆一頭，相隔約一丈五六尺。

　　于志敏首先發話道：「穆弟，請你先檢查你自己的東西，是否齊全，省得過一會說我先動手。」

　　穆然化哼了一聲，然而確也用手在自己的懷裏摸了一陣。說聲：「我檢查過了，你呢？」

　　「我用不著檢查，現在開始了，小心呀！」于志敏一面說一面向前走，穆然化也朝著于志敏這邊走來。就在兩人的肩膀交錯的瞬間，各人看到于志敏的身形忽然微微一閃，兩人的方向和位置都已交換。

　　于志敏笑道：「我們此賽完了，回廳去罷！」

　　各人回到水榭的前廳，于志敏兀是笑個不止。

　　于志強忍不住問道：「兄弟偷到穆兄弟什麼東西？」

　　蟬兒也在問穆然化偷到什麼東西。

　　于志敏笑了一會，才開口道：「穆弟！你輸了！」

　　「你才輸了哩！」

　　「那麼大家把偷到對方的東西拿出，比較比較！」

　　「好！」穆然化答應之後，從懷裏取出兩樣東西來，交給蟬兒。蟬兒一看，原來是于志敏的綠虹劍，和兩顆鰻珠，當下對各人說了。

　　這時，穆然化笑盈盈地說：「你看是不是你輸了？」

　　各人見于志敏的綠虹劍居然都被人家盜去，都大為驚訝，大凡一個練武的人，貼身的兵刃、慣用的兵刃，如果脫了手，不輸也要認輸了，何況綠虹劍又是于志敏貼身攜帶，視為至寶的武器呢，所以，駱中明、于志強、明因師太、羅鳳英、蟬兒等人，見到穆然化居然有這種手段，都勃然變色。秦家老少和戴文玉也知道事情嚴重。

　　可是，于志敏也盈盈笑道：「我有東西相抵哩，發急什麼？」也往懷裏一掏，取出一把小劍，和一顆夜明珠交到駱中明手裏道：「我贏了！」

　　穆然化嚷道：「我偷了兩顆珠，你只偷到一顆珠，在數目上是我贏定了！」

　　于志敏心裏暗道：「難道真個要我當場揭你的底子不成？」各人見于志敏沉吟不語，以為他真個輸了，所以說不出話來，除了駱中明、明因師太和于志強面色凝重之外，都異口同聲道：「你輸了怎麼還不認輸？」

　　于志敏囁嚅道：「還是我贏了！」

　　「不害羞！」穆然化說了一句，又加上：「好強的嘴哪！」

　　于志敏吃他這一迫，倒迫出主意來，當下笑道：「你才輸了呢，可是我拿出證明之後，第一不准你賴，第二不准你跑！你要是依了，我就拿出來，否則，我就喊你做哥哥也願意。不過，話得說回頭來，我是贏定了，只是願意喊你做哥哥吧！」

　　這席話似軟而實硬，穆然化那吃得下去？當下也不加思索，脫口答道：「都依你！」

　　于志敏哈哈一笑，對羅鳳英、蟬兒和秦玉鶯姐妹道：「請你們看住她，別給她跑了！」

　　穆然化仍然回不過意來，反而薄怒輕嗔地喝道：「胡說八道！少廢話！」

　　于志敏深情地望她一眼，一面把手往腰底掏，一面說：「這些東西是無價之寶哩！」

　　穆然化陡然驚覺。正想說「我輸了！」那還來得及？

　　于志敏話一說完，手掌往上一伸，已取出三件東西來。各人朝著他那掌心望去，原來是一個玉石雕成的環佩，佩上雕上一對栩栩如生的鴛鴦。另一件卻是玉石雕成的彌勒佛像，反面還雕有文字，一時也來不及細想。還有一件是女孩子專用的心形玉佩。

　　穆然化一見這幾樣東西，粉臉一紅，真個想跑，羅鳳英坐在她的旁邊，那容得她跑脫，一扳她的兩肩，又強她坐了回來。

　　同時，秦玉鶯姐妹也拉手拉腳，嘴裏盡喊：「姐姐輸了！」

　　明因師太這時也微笑道：「王女俠，你也不必隱瞞了，英雄肝膽、兒女心腸，瞞住自己人有什麼用處？」

　　于志敏、于志強、蟬兒都因這一發現而驚訝起來。

　　明因師太又笑道：「貧尼替你們重新引見吧！」當時介紹于氏兄弟和蟬兒、王紫霜的姓名，並且對于志強和蟬兒道：「你兩人的小命，就是這位王女俠救了的哩！當時你兩人都在休養的時候，王女俠又有事先走，所以沒有見到，還不趕快謝王女俠？」

　　于志強和蟬兒當真站起來謝了。

　　惟有于志敏卻喃喃地唸著王紫霜的名字，忽然笑了起來。各人見他半瘋半癲的樣子，都覺得有點詫異。王紫霜更以為他輕薄，心底暗自悔恨。那知于志敏一笑之後，立刻問道：「師姐！請問你是不是在聖母峰學藝的？」

　　王紫霜不覺就是一震。各人看了這種情形，也明白了多少了。只見王紫霜莊容答道：「正是在聖母峰，但不知龍兄怎能知道？」

　　王紫霜聽到最後一句話，剛剛平靜的臉色，又像朝霞般紅到頸上，心頭撲撲地劇跳，幾乎要跳出腔外來。

　　于志強忍不住道：「兄弟！到底是說什麼？」

　　于志敏正想答覆，王紫霜心裏一急，叱道：「不准你說，你敢！」

　　于志敏一吐舌頭，笑道：「我又不說什麼，難道說師門淵源都不行？」

　　王紫霜這才知自己會錯了意，那小粉臉更紅得發燒，低下頭來，半晌才嗔道：「說！說！我告訴師父扯你的耳朵！」

　　于志敏嘻嘻笑道：「師父才不擰我哩，只怕師母要撕開你那小嘴才好！」

　　王紫霜和于志敏這一拌嘴，各人全都明白他們兩人，原來是被一對夫妻分開來教的，所以誰都不認識誰，可是誰都知道誰。至於，紫虛上人這一對愛侶，為什麼分開來住，而且又住離那麼遠，那就不是各人想像可及了。

　　這時，明因師太忍著笑問道：「照兩位小友這樣說，竟是從來未見面的同門了，這次能夠相逢正該歡喜哩，來，來，貧尼先賀你倆一杯！」立刻取杯立起。

　　王紫霜只得跟著于志敏起立，取杯一飲而盡，粉頸更加鮮紅了。跟著秦寒竹、駱中明和老少各人都輪著向于、王兩人慶賀，惟有蟬兒的心裏暗暗叫苦，沒奈何也只好起來道賀，可是舉止不很自然，給各人看到都暗自納悶。

　　秦玉鶯卻拉著王紫霜的手笑問：「小姐姐！你們什麼時候遇上了，打起來了沒有？」

　　「我不是說過在峽江鎮遇上的？」

　　「你並沒有說怎樣遇上呀！」秦玉鸞又問。

　　王紫霜一面收回自己的東西，一面指著于志敏對秦家小姐妹嗔道：「你問他去！」

　　于志敏忙道：「我說！我說！」接著說出一段故事來：原來那一個晚上，于志敏一離開石虎莊，立刻施展「履空蹈虛」的輕功，朝著分水町那方向，作直線式的奔馳。不到一個更次，已經到達分水鎮。這個鎮雖然不大。可是，這個時候不過是四更天氣，家家戶戶都關著大門，正是最好的睡眠時候。雖然知道賊人巢窟是在分水町，但是，坐落在分水町那一個方向呢？

　　于志敏雖然是多次出山，可是對於搜尋敵蹤，還是首次，看到除了分水町鎮之外，其他的山腳下，疏疏落落，有好幾處村莊。但那些村莊都很小，不像能夠藏慝大批強人的地方，只好逐步搜尋，劃定區域，一個挨一個找去，不知不覺，已是東方發白，山鳥齊噪的時刻。

　　這時忽然一里多遠的一處山凹，沖起七八雙健鴿，逕向于志敏這邊飛來。于志敏覺得這群健鴿，飛得有點古怪，因為如果是覓食的鴿子，就應該在上空飛旋。但是，這群健鴿，卻沖起很高，略為盤旋一二匝，立刻作直線方向飛行，似乎是抱有某一種目的。

　　于志敏正打算等待這群健鴿飛到的時候，施用「化實為虛」的功夫，抓下幾隻來檢查一番。卻不料群鴿將到頭頂，忽然從林裏飛出一隻麻鷹，逕向鴿群撲去。群鴿受此一驚，各自飛散開來，而且飛得更高，眼見無法捉到，把于志敏氣得又急又怒。

　　可是，正在于志敏氣急的時候，遠處的天空飛來一個小黑點，于志敏定睛一看，原來就是那隻麻鷹飛回，爪下還抓住一隻健鴿。于志敏暗罵道：「這次活該你這畜生倒霉！」順手折下一支荊棘刺，候著那麻鷹飛到距離頭頂還有十五六丈的時候，用發瞄器的手法把荊棘刺向麻鷹一揚，那根刺上正刺在麻鷹的腿上。麻鷹吃了這個苦頭，「嘎──」一聲，爪子一鬆，健鴿就直從十幾丈的空中，跌了下來。

　　那麻鷹急餓攻心，見到自己的獵物掉了下去，立刻一個翻身，俯衝下來，待搶回健鴿。

　　那知于志敏比它更快，雙腳猛然一頓，身子就像流星一樣，飛入高空，把健鴿搶在手裏。

　　那餓鷹眼看就要抓回自己的獵物，忽然沖起一個巨大的白影，嚇得它又「嘎──」一聲，沖往高處，仍戀戀不捨，在于志敏的頭頂上盤旋。

　　于志敏奪下那隻健鴿，打開那鴿翼一看，卻見翅翼根下紮著一團卷紙，寫著于志強一行人重入中原的消息，料道是皈命賊道所報，至於孫華到底是誰，在什麼地方立寨，卻無從知道，待要追那群高飛的健鴿，卻因為牠們飛得東、西、北三方面都有，也不知該追那一個方向才對，同時，又不肯放過跟皈命賊道學招的機會，就在這沉吟盤算的時候，健鴿已飛出二三十里，知道追也追不上了。

　　這時，又聽到「嘎──」一聲，于志敏抬頭一看，見那餓鷹仍盤旋在頭頂上，于志敏笑罵一句：「笨畜生，姑念你送得書來，就賞你這個吧！」提起那垂死的健鴿，在空中一揚，堪堪飛到餓鷹的腳下，那餓鷹雙爪一抓，「嘎──嘎──」兩聲，抱著喜悅的心情飛遠去了。

　　于志敏無意中得知賊巢的下落，又知道賊人對自己這一行人的注意，真是喜懼交集，當下見鷹鴿都已飛遠，更不猶豫，撲奔群鴿飛起的那個山凹，不消片刻，已經到達。

　　于志敏遠遠就看到有一個人在山凹那邊的草地上，一招一式地練功，疑心就是皈命賊道，近達百丈左右的時候，于志敏已看清那人正是皈命賊道，可是，這塊地方卻沒有屋子，心裏覺得奇怪，仔細一看，原來那些屋子都長滿了山藤，並且隱藏在一個樹林裏面，從平面看去，絕不易發現。

　　于志敏看清了形勢之後，大喝一聲：「牛鼻子，自己練有什麼好處？還是等我來吧！」人隨聲至，落下那平廣的草地。

　　皈命道人利用這個大好的清晨，練他那「方圓一體」的內功，正是興沖沖的時候，忽然耳邊一聲清喝，眼前一花，面前已多了一個瘦小的身影。連忙定睛一看，卻認出是梅嶺關下把自己打敗的那個小孩，不禁暴怒道：「好小子，還想趕盡殺絕麼？今日不是你，便是我！」雙掌齊發，兩股烈風從左右兩邊，襲了過來。

　　于志敏一看來勢，就知道皈命賊道用的是「方圓一體」內功拳術中的「金龍鎖柱」，立刻欺身進招，直沖敵人的洪門，雙掌一合，兩臂猛然一分「狐狸拜月」，竟把皈命道人推開了五六丈。這還是于志敏存心多學幾招，所以，才用三成的真力，否則，僅此一招，就可以把皈命道人打得胸膛開裂，五臟成糜。

　　皈命賊道倒也識貨，一招之失，立刻退身喝道：「小子是兩儀門的？」

　　于志敏道：「你錯了！多說廢話做什麼？」

　　皈命道人暗道：「這小子既然兩儀門的，我就用歸除拳來收拾他。」立刻身形一變，雙拳竟如雨點一般，當頭罩下。

　　于志敏見敵人果然誤以為自己是「兩儀門」，而使出「歸除拳」裏的「生公說法」，不由得心裏暗笑，立刻雙掌一搓，倏地一分，左掌「九品蓮台」往上一托，欺身進招，右掌「推山填海」，又當胸擊去。

　　皈命道人做夢也想不到于志敏進招那麼迅速，更想不到于志敏會使出這一套掌法，胸骨上又挨了一掌，身形被震退了五六丈，又喝道：「小子是五行門的！」

　　于志敏嘻嘻笑道：「妖道，你又錯了！」

　　皈命道人大怒，暗道：「總之要把你師承打出來，才好取你狗命！」更不打招，身法一變，雙臂一屈一伸，似封似閉，一陣勁風又衝到于志敏的面前。

　　于志敏一看皈命的身形步法，知道他又用玄都掌法中的「有鳳來儀」來對付自己，立刻右臂一豎，右掌往前一推「樵夫問路」，左掌隨著身形一移「走馬觀花」，「蓬！」一聲，皈命道人的右脅被打個正著，身軀卻被這一掌打開七八丈。

　　皈命道人一連挨了三招，被打得周身骨頭疼痛，心裏大驚，尤其驚的是于志敏一連三招，卻是「兩儀門」、「五行門」、「四象門」全有，而這幾門的拳法掌法卻是此正彼反，學好這樣，就不容易學好那樣。可是，于志敏卻樣樣學會，招招精熟。這時，皈命賊道知道單獨打鬥，萬難取勝，大喝道：「取兵器來！」

　　于志敏接口道：「這才對啊！」

　　那知皈命賊道這句話卻是暗語。固然皈命道人的兵器，是送來了，但是樹林裏面也轉出三十五六人，個個武功不弱，而且各持兵器在手，橫列在皈命的後面。有好幾個，卻站到于志敏的身後。

　　群賊出到現場之後，皈命賊道的膽子更大了，喝道：「小子拿命過來！」一挺手中劍「乳燕離巢」欲退還進，朝著于志敏的胸前點來。

　　于志敏一看皈命道人的劍光，知道是一種普通的寶劍，更不躲避，等到敵人的劍尖快要達胸前，突然右手往上一迎，食指中指拇指三個指頭把皈命道人的劍尖抓個正著，立刻身軀一偏，右手用力一抖，喝聲：「撤！」

　　皈命道人就感到全身一震，虎口已被震裂，手臂也在發麻，掌心一鬆，一口寶劍又落到于志敏的手中。

　　皈命賊道知道這次更不易討好，所以寶劍一脫手，立即喝聲齊上，自己卻往後一縱十五六丈，逃奔性命去了。

　　此時于志敏怎麼肯放，一展身形從後追來，看看就可以抓到，卻被皈命賊道跑入一間小屋裏。

　　于志敏追進屋裏一看，卻是家徒四壁，皈命道人已經無影無蹤。

　　于志敏這一氣非同小可，明知妖道必定逃入密道機關去了。可是，一時又找不到機關的樞紐，一怒之下，立刻使用「束氣成雷」的內功絕技，把周身的真氣緊束，突地沉聲一喝，真氣一張，「轟！」一聲震雷般大響，一座一丈見方的小屋，四壁竟倒了出去，屋蓋也飛出一丈多遠，幾個賊人隨後追人。剛剛到達門口，就被這一震之力，拋出四五丈外。群賊見到這種功力，那還敢抵抗？呼嘯一聲，狼奔豕突，躲往樹林中逃命去了。

　　于志敏震塌了這間小屋之後，一看地面也裂出一個二尺見方的口子，知道是機關的進口，更不猶豫，抽出金霞寶劍一陣亂劈，果然劈開了洞口的蓋板，立刻跳身進去，順著甬道走了五六里之遠，出得甬道已是另一面的山窪，知道皈命已逃，無法追尋，只好回到原地，仔細搜尋餘黨。

　　那知搜完了這十多間大屋子這仍然是神鬼未見，只剩有千多兩黃金，料想是賊人臨走匆匆，來不及拿走，附近又沒有人家，只好找個包袱，把賊贓包了，放起一把火，把賊巢毀去，趁著晨光曦微，踏上官商大道，沿途化裝成紫臉膛的富家公子，幾天來濟堪施貧，倒也心安理得。

　　經過了分水町這一役，于志敏更得到了不少的經驗，也提高了警覺，舉凡一見到路上的鴿子，必定不肯放過，幾天來竟得到不少的寶貴資料。

　　「你和小姐姐怎樣遇上的？還沒有講出來哩！」秦玉鸞見于志強把話一停，立刻勸各人喝酒吃菜，自己也在大喝大嚼，連忙追問一聲。

　　于志敏笑笑道：「你問小姐姐去罷！」

　　秦玉鶯聽說，立刻笑對王紫霜道：「小姐姐快講！」

　　經不起秦家姐妹磨著，磨著，王紫霜只好臉紅紅地說：「當我離開朱家的晚上，心裏起一個奇怪的念頭。」

　　「什麼念頭？」秦玉鶯睜著妙目，催她快說。

　　「我總會說下去嘛，你急什麼？」王紫霜臉兒紅紅地，盯她一眼，又接著道。「因為在聖母峰的時候，師父時常說起，晚一輩的小朋友裏頭，有一個姓于的……」望了于志敏一眼，各人也望了于志敏一眼。

　　「說下去呀！」秦玉鸞又催促著。

　　「說他的先天稟賦和後天的遭遇，都和我差不多。當時，我總不相信。因為，我確信除了師父和師公之外，真正能夠勝我的人已經很少，尤其說是和我同輩的人勝過我，更加難服。」

　　「現在你服了沒有？」秦玉鸞天真地問一句。

　　「討打！」王紫霜俏罵一句，又道：「那天的晚上，我連續幾次聽你們提起于志敏，到底于志敏是怎樣一個人？我決心要會他一會。本來我就是閒雲野鶴，沒有什麼事情，遇上不平，伸手就管，要說起報仇雪恨，隨時都可以。但是，時機不到，暗殺了曹賊，固然可快人心於一時，也許是造成他忠烈的封誥，所以就留下他一條狗命……」

　　「做得好！」于志敏忍不住讚上一句。

　　「誰要你讚！」王紫霜秀目橫瞪，似嗔似喜。

　　「說壞也不對，說好也不對，把嘴巴縫起來？」

　　「縫起來也好！誰叫你要多話？」

　　各人正聽得起勁，被于志敏這一讚，眼看著他兩人又要拌嘴，都有點著急，那些長一輩的倒不便說什麼，可是晚一輩的除了蟬兒另懷心事之外，都異口同聲叫于志敏不要打岔。

　　王紫霜見各人輿論制裁了于志強，朝著于志敏嫣然一笑道：「這回你可嘗到厲害了，看你還敢不敢多嘴？」

　　「……」于志敏望了她一眼，可是沒有作聲。

　　「姐姐！說下去嘛！」秦玉鸞懇求著。

　　「就是你！」王紫霜嗔了一句，到底也接下去說：「可是，我要會于志敏就有點困難了，既不知道他是不是仍在大庾這一帶，又不知道他是否已經到了南昌？因此，我計算一下他的行程，就決心在峽江這一帶守候著，每天來回在峽江到新淦這段路上。果然到了第三天的清晨，我剛剛走出峽江鎮口不到二里的地方，就看到一個紫臉膛的白衣少年，揹著一個很重的包袱，用很快的步法走過我的身邊，我急忙加緊腳步，追了上去……」

　　「姐姐不害羞，逗人家男孩子哩！」秦玉鸞嚷起來。

　　「胡說！我已經扮成男人呀！」王紫霜輕輕斥罵一句。

　　「你終究是女孩子嘛！」

　　「你聽不聽？不聽我就不說了！」

　　「聽！聽！姐姐說下去吧！」秦玉鸞又軟化了。

　　王紫霜又道：「那知我跑得快，人家跑得更快，將要到一個山口的時候，那少年一連兩縱就不見了蹤影。我心裏暗想，在這個地方居然有這麼好輕功的人，就懷疑是于志敏，可是，看起來又不像，那會有哥哥生得那麼清秀，弟弟卻長得邦麼醜怪？」

　　于志敏聽了不由得「噗哧」一笑。

　　「你笑怎的？」王紫霜又盯了他一眼。

　　「王姑娘，你說你說，不要理他！」駱中明兒說到緊要關頭，又要打岔，忙笑著叮囑一句。

　　王紫霜點點頭道：「就在我略略猶疑的時候，身後微微一動，急忙回頭一看，已見一條淡淡的白影，一掠而逝。當時，我猜想必然是那紫臉的少年，急忙施展輕功追了上去，可是，眨眨眼又失了蹤跡，等到我快要到新淦鎮的時候，卻見那少年坐在路邊的亭子看書……」

　　這時，于志敏想笑，卻不敢笑出來，只好望了王紫霜一眼，並不作聲。正巧王紫霜也望他一眼，四道目光一接，兩人都不期而同時低下頭去。各人看到他倆這種情形，心裏都暗底發笑，惟有蟬兒卻滿心不是味兒。

　　此時，秦玉鸞又催促道：「小姐姐！為什麼不說下去？」

　　王紫霜嘆了一口氣，才道：「我當時看到那少年在涼亭裏看書，心裏知道他在假裝，事實上那有人趕了幾十里路到涼亭看書的道理。可是，我也同樣地假裝不知道，進入涼亭裏，坐在他的對面。那知他看到我坐下，他倒站了起來，提起包袱望我一眼，就要走出亭外。我這時候真有點著急了，一方面是因為在路上受了他的戲弄，另一方面卻看看這高人的真面目，所以，我就偽裝問路，擋在他的面前，寒暄起來，才知道他叫『龍捲風』，要往南昌去。我心裏暗想，那有人叫那種古怪的名字？什麼龍捲風不龍捲風，還不是騙人的！」

　　「你還不是叫做穆然化？」于志敏又駁回一句。

　　王紫霜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才接著說：「所以我更加注意他那臉孔和手腳，卻發覺他長得有幾分像他哥哥的輪廓，而且腕部以上卻白皙異常。這時，我知道這個龍捲風就是于志敏的化身，我也就說要到南昌去，彼此是同路，順便稱他一句『龍兄』，卻不道他毫不客氣地叫我一聲『穆弟』，這才恨死人！」

　　王紫霜說到最後幾句，當場的人誰地忍不住氣，竟是鬨堂大笑起來。

　　明因師太笑了一陣，才問道：「那麼今天上午為什麼你們卻在沙灘上打起來了？」

　　王紫霜臉紅紅地望了各人一眼，才囁嚅地說：「本來從峽江路上認識之後，我們都是同食同住在一起，我總想找機會和他過一過招，可是，在亭子裏我曾經說過我不會武藝，才能夠請他攜帶同行，誰料到他明明知道我會武藝，卻故意裝作不知道，所以在路上都沒有機會。我既然不便開口，他也故意裝傻。可是，到了這裏之後，我知道再不找機會，就不行了，如果遇上了你們，就永遠沒有較量的時機了，所以，我就故意激起他的怒火。」頓一頓，又接著說：「他剛才已經承認，他自己有一大堆黃金了，我當時就說他那黃金是搶來的，他身上帶著寶劍，不是搶是什麼，並還說要向衙門告他。這樣一來，他果然上當，一口咬定我是女孩子，也不知道他怎麼看出來的，才氣死人哪！因此，我們就約定今天早上……」

　　「不要說大聲！我去看看就來！」于志敏忽然截斷王紫霜的話頭，身形一晃，飛出窗外。

　　秦玉鶯驚叫道：「呀！窗外是水！」

　　「傻丫頭，是泥也不要緊呀！」龍嘯雲輕輕地罵。

　　「衣服可不被弄潮濕了？」秦玉鸞也疑惑地問。

　　龍嘯雲笑道：「這些水豈能淹住于家哥哥了？你不看他出去這麼久，那聽到半點水聲？」

　　各人陡然見于志敏忽然飛走，知道他必然有所見聞，但是各人都沒有見到什麼動靜，也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王紫霜傾聽了一會，笑道：「他遇上敵人了！」

　　于志強聽說兄弟遇敵，立刻就要出去。

　　王紫霜攔住道：「他快要回來了，你去做什麼？」果然人影一晃，于志敏又已入室歸座。

第十五回　輕敵貪功　蟬兒初履險　逢凶化吉　姐妹歸良姻

　　卻說明因師徒、秦家祖孫、于志敏和王紫霜等人正在會仙居的水榭裏，訴述往事的時候，于志敏忽然截斷王紫霜的話頭，飛身出外，在座各人除了王紫霜耳目靈敏，聽出于志敏已經在遠處遇敵之外，其餘的人都是既無所見，又無所聞，過了一會，于志敏又飄然而入。

　　明因師太連忙問道：「小友又遇著什麼了？」

　　于志敏道：「膿包的東西，連到半招都受不了，還要來打探消息，已經把他廢了，管他做啥？」

　　王紫霜瞪他一眼道：「老前輩問你的話，怎麼不答？是不是繩金寺那邊的來人？」

　　于志敏被她這一瞪眼，只好苦笑道：「是不是賊寺那邊來，雖然說不定，據我看來多半是的，不過因為我們這邊正是吃得高興的時候，我不願意慢慢懲治他，只好請他快點回老家去了！」

　　「你沒有問清楚，難保不殺錯了人。」駱中明埋怨了一句。

　　「殺倒不會殺錯！因為我聽到遠處的水聲一響，最初還以為是有人投水，待跑去一看，卻兒兩個狗頭一個攜著對閻王判，另一個帶著一把長劍，施展著蹴水的功夫向我們這邊來，一見我踏著水面去追他，撥頭就跑，我故意等他們到了岸上，才把他們擒著，可是他們一開口就罵我是欽犯，強橫得很，我也就懶得和他纏了。」

　　于志敏怎麼一說。各人才知道他這一轉眼的功夫，就毀去敵人兩名高手。雖然不知道對方武技如何，可是只看對方這種凌波蹴水的能耐，就非庸手。竟被他一子毀去，泰氏祖孫對他更加敬佩。

　　秦玉鶯怔怔地聽了笑道：「小哥哥！你說的半招，究竟是怎樣講的？」

　　「姐姐怎麼喊我做小哥哥，你先解釋給我聽！」想一想又說：「你比我還要大一歲多，怎麼不喊我做弟弟？」

　　秦玉鸞忸怩道：「我武藝不及你，就喊你做小哥哥，等你教教我嘛，要是喊你做弟弟，你怎肯教我？」一口沒遮攔天真瀾漫地說，惹得明因姐弟、駱中明和秦氏夫婦一群人都笑了起起來。

　　芙蓉女俠戴文玉笑道：「想不出你這小猴子，倒打的好主意。要是人家不教呢，你可不就白喊了。」

　　秦玉鶯笑道：「他不教我？我就改口喊他一聲『大弟弟』！」立刻又轉對于志敏問：「你教不教？」

　　于志敏看這位小姐姐倒蠻夠俏皮的，拿她沒有辦法，只好笑道：「教就教，但是教你什麼呢？」

　　「隨你高興，只要你肯教，你教什麼我我就學什麼！」

　　「好！我就教你一套連環珠玉劍吧！」

　　「我也要！」秦玉鶯也湊了過來喊。

　　于志敏先看了她一眼，才道：「也好，就教你一套盤龍劍法吧！」

　　秦氏姐妹俱各大喜，可是秦玉鶯眼珠一轉，笑了起來道：「為什麼我學的跟姐姐學的不同呢？」

　　于志敏笑道：「憑你這句話，就知道你適於學盤龍劍了！」

　　但是在座各人除了王紫霜和明因師太以外，都聽得有點莫名其妙。于志強忍不住問道：「到底為什麼？」

　　于志敏又道：「連環珠玉劍是以功力勝，盤龍劍是以靈巧勝，玉鶯妹妹比較頑皮活潑，所以適宜學盤龍劍。玉鶯姐姐比較起來還是學珠玉劍好。」

　　經過這一解釋，各人才恍然大悟，戴文玉心裏暗想：難道就憑這一眼，就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功力和特點來。當時笑笑問道：「你單是看一眼，就能夠看出來？」

　　于志敏知道這位大姐的心裏，還是包著疑團，也就笑道：「我那裏是僅憑一眼的觀察？其實老早我已經注意到她們的功力，這是從說話上、行動上，尤其是一雙秀目上看出來的。大凡一個練武的人，只要和別人對面，首先就要注意到對方是否會武藝，然後注意到他適宜學那一種功夫，可以學到什麼程度，目前已有什麼程度，甚至於還要推測到他的武功極限。如果對這些一無所知，那麼對起招來，豈不是敗多勝少？如果教起人來，豈不是事倍而功半？」這一席話，說得各人心服口服。

　　明因師太嘆一口氣道：「小友這些話，頓開貧尼茅塞，回想起來真是慚愧萬分，過去我總抱定人力勝天的看法，不去研究因材施教的道理。所以教來教去總教得不好，現在還請小友不客氣批評我這幾個劣徒，連貧尼在內，該學那一門功夫好？」

　　于志敏忙道：「師太過于謙遜了，其實晚輩也不過是胡亂說說吧！」

　　明因師太硬是不答應，非要于志敏批評一番不可，于志敏只好說：「依晚輩的看法，英姐和蟬姐都吃過靈藥，隨便練那一門功夫都比較容易入手，惟有大師姐除了瑜珈劍法和師門的『江』、『山』、『無』、『恙』以上的八字劍之外，似乎都不妨苗純一番哩！」

　　蟬兒見說她自己什麼都可以練，一掃臉上的愁雲，忙問道：「敏弟！你說的可真，我什麼功夫都可以練？」

　　于志敏笑道：「我騙你做什麼？不過你還犯了心浮氣躁的毛病，也許你練什麼都不能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那才冤哩！」

　　蟬兒一噘小嘴道：「我才不！」但也毛骨悚然。

　　明因師太看了對于志敏笑道：「小友指點她一點功夫可行？」

　　蟬兒的小嘴又噘起來道：「我才不跟他學哩，他專會捉弄人！」

　　王紫霜在旁插嘴道：「我教你可好？我們兩個聯在一起，就可以把他打敗了，省得他專會捉弄人！」

　　于志敏扮個鬼臉，吐一吐舌頭笑道：「有你一個已經夠受了，還要再來一個？」

　　那知言者無心，聽者有意，王紫霜和蟬兒兩人，都臉紅紅的垂下頭來。

　　戴文玉不由得望了師太一眼，明因師太卻點頭微笑。

　　可是于志敏似乎只管抬槓、拌嘴，並不注意這些，又笑對羅鳳英道：「英師姐！她們好不害羞，還想以多欺少，兩個打我一個，你看我會不會跑？」

　　于志強突然笑著插嘴道：「你會溺遁！」

　　于志敏被這四個字說得臉色越紫了，除了駱中明之外，誰都不知道這個故事。王紫霜知道話裏有因。忙問：「什麼叫溺遁？」

　　于志敏笑道：「你聽他的哩！」

　　「今天是包公審案，不准你講就不准你講！」王紫霜狠狠地瞪著于志敏，又回過頭去問于志強。

　　這時，于志強反而不說了，盡是搖搖頭。王紫霜一氣，牽著蟬兒的手道：「我們走吧！」作勢就要出去。

　　這回輪到志敏著急了，反而央告志強道：「哥哥就告訴她們吧！反正沒有什麼了不起，我包她們聽了大失所望哩！」

　　「那怕你不說！」王紫霜回了一句。

　　于志強也就含笑地，把于志敏借便急偷跑往梅關一段說了出。

　　明因師太聽了笑道：「還虧他這一遁呢，否則，你們要趕著回去，腳程又慢，豈不誤事？」

　　可是，王紫霜卻不同意師太的想法，她以為于志敏著急那樣子，必然是有不便告人的秘密。因此才磨著于志強說，及至說了出來，卻是平平無奇的正經事，心裏真個有點失望，這時卻看到于志敏在那邊偷笑。陡然會過意來，知道于志敏故意利用哥哥來愚弄她們，不但是她上了當，連到于志強也上了當，心裏一氣，也不作聲，跑上去就是一捶，正捶在于志敏的背上，嬌嗔道：「看你還會捉弄人不？」

　　于志敏「唷──」了一聲，各人也會過意來，又是一陣大笑。

　　秦寒竹邊笑邊說：「小友真會捉弄人，連到老朽也被你騙過了，不是王姑娘打你這一下，我還想不起來哩！」

　　明因師太也笑道：「竹弟這次也服人了呢，小友可比你還要難纏不？」這話一出，更惹得老老少少都笑得捧腹，顯然地，老一輩的人也年輕了很多。

　　本來于志敏決定以會仙居作為會晤地點，是有其深意的。一方面是因為地方幽靜，一方面可以阻止敵人襲擊和竊聽；同時，藉這個機會當一次小主人，報告一個重要的消息。可是，出其意料之外地，揭穿了他的穆弟，就是聞名已久的王紫霜師姐，自然是心花大放。目前雖然有一件事情需要對各人說明的，但是看出各人高興的時候，也不便澆下冷水，索性就忍住不說。

　　然而，王紫霜的心機最為細密，一方面因為于志敏是同門的師弟，一方面又因為自己下山的時候，師父叮囑的那幾句話，所以對於于志敏更是關心備至。這時，在各人嘻哈笑鬧的時候，看到于志敏忽然靜默了下來，欲語還休，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初還以為于志敏已在師公那邊獲知有關的消息。可是，再看于志敏臉部的表情，卻又不像是預先知道那一件事的樣子，而是另外有一件事亟待解決，心裏暗暗納罕，忍不住問道：「龍兄！你想些什麼，能說出來嗎？」見于志敏不作聲，氣得她再「喂！」一聲。

　　于志敏正在盤算一切的事，沒有聽到王紫霜說什麼，等到王紫霜「喂！」了他一下，反把他嚇了一跳。

　　蟬兒看到這個樣子，也忍不住掩口笑道：「妹妹問你的話，你聽到沒有？」這時她倒把王紫霜喊成妹妹了。

　　「問我什麼？」

　　王紫霜一咬牙，恨道：「看你那喪魂落魄的樣子，要是有敵人跟在後面，不把你打死才怪呢！」

　　于志敏臉兒一紫，笑道：「有那麼多人在這裏，曾讓敵人打到我身上？」

　　王紫霜瞪了他一眼，卻不再作聲。

　　蟬兒笑道：「你才想得寫意哩！你剛才在想些什麼？連到人家問你的話，也聽不到？」

　　慢說于、王、柳三人在這邊拌嘴，卻說明因師太一班老輩，正在談笑高興的時候，忽然聽到王紫霜的喝聲，都同時注目過來，這時卻聽到于志敏道：「我想的事情多呢！」

　　明因師太忙道：「什麼事？」

　　于志敏看是明因師太問他，倒不好再開玩笑，當下說：「那繩金寺到底該不該去探視一番？」各人精神一震。

　　「小友到過繩金寺了？」明因師太又問。

　　于志敏點點頭。

　　「你騙人！」王紫霜輕罵一句，又接著道：「昨天上深夜我們才休息，今天又在一起，你什麼時候去過了，難道我還不知道？」

　　于志敏笑道：「就是今天在沙灘上追你的時候去的呀！」

　　王紫霜一想，在那個時候，確是有一個長時間的分開，後來回到客棧，才又見他已回房裏，臉兒不禁一紅。

　　于志敏又接著說：「因為當時是白晝，有很多地方進不去，所以得不到什麼消息，不過，在後院的僻處，倒看到晾著幾件女人的衣襖，並且還有幾個強壯的俗家人，在寺院裏走動。後院一塊平地上，鋪滿了沙子、尖石，和竹簽，料想他們必然是練梅花樁、竹簽陣這一類的功夫。因此我更聯想到寺裏面的住持圓覺和尚，當時很想給他們一個教訓。可是又掛念著我們一群人都在城裏，萬一驚動起官府，雖然並不怕他，到底也是討厭，只好忍耐著等候大家集思廣益，商量一個妥善的辦法呢。」

　　明因師太沉吟半晌道：「依照小友這樣說，而且又有曹欽那封信為證，繩金寺果然不是什麼好的路數，反正也不忙在這一兩天，現在已經夜了，出城去也不容易找到地方住，今夜就暫時在城裏再住上一晚，明天出城之後再回來探查一番。如果確有不法的事情，我們就著手把圓覺除去，既可以解救生民，又可以剪除曹賊的黨羽，一舉而兩得，各位以為如何？」

　　駱中明，秦寒竹一班人都點頭稱善。

　　于志敏想了一想道：「本來也只好如此，但是我們這些人的形跡已落在那群狗賊的眼裏，今夜也許不酋太平安靜下去，還得小心為好。」

　　各人也認為這是必需的處置，又商議了一陣應敵的方法。依照駱中明的意見，很想叫于志敏和王紫霜也搬過來，同住在一個旅館裏。比較可以集中力量。

　　但問了起來知道于志敏和王紫霜兩人住的客棧，只相隔他們不過是十來間鋪面，也不算遠，明因師太則認為不必急急搬遷，反致暴露形跡。所以離開百花洲會仙居之後，先由于志敏、王紫霜帶了于志強、秦方往住所看過了之後，認好了方向和地點。就各回客棧休息。

　　這一夜，四更初打，王紫霜正做一個甜蜜的夢的時候，在朦朧中忽然聽到有人輕扣板壁，喊一聲：「穆弟！快起來！」

　　王紫霜知道出了要緊的事情了，急忙嚶了一聲，穿好衣服，束好兵刃，走了過來，還沒有問到底是件麼事，已見于志敏反手輕輕把門一關，輕輕叫聲：「走吧！」就穿窗而出。

　　王紫霜只好跟在後面，不消幾縱已到達明因師太所住的客棧，卻見到明因師太、于志強、駱中明、秦寒竹、羅鳳英、秦方夫婦、玉鶯姐妹都全部和賊人在瓦面上，院子裏狠狠地拼命。

　　這時，秦寒竹被四個賊人圍攻，已經透不過氣來，于志敏一見這種情形，照會了王紫霜一聲之後，一抖雙臂，身軀就像閃電一般撲奔前去，王紫霜也一閃嬌軀，一聲清叱，飛進了戰場。

　　雖然賊多勢眾，稍稍佔有優勢，可是那能夠擋得住這兩隻新來的乳虎？于志敏一聲長嘯，王紫霜一聲輕叱，兩人都同時發動，正在交戰中的賊人連來人的方向都沒有看清，已被他兩人打倒在瓦面上。

　　秦寒竹和駱中明正在危急的關頭，忽然聞到一聲長嘯，一陣烈風撲到，當面的賊人就全部倒下，已知道是什麼一回事。

　　秦寒竹連忙喊道：「蟬姑娘被擄去了，趕快去救，這裏我們還可以招呼得下來！」

　　于志敏微微一愕的時間裏，明因師太又喊道：「你們先去救蟬兒要緊！」

　　這時，賊人已被于、王兩人毀去了八個，其餘雖仍是頑鬥。但是實力已經弱了許多。于志敏並沒有聽明因師太的意見，小身軀就像旋風一樣。只一轉身，雙掌齊吐，又把明因師太和羅鳳英兩人身旁的賊人全部打翻，當這個時候，王紫霜又毀去包圍在玉鶯姐妹身旁的賊人。

　　這一個突變，嚇得來襲的賊人亡魂直冒，那裏還敢交手？呼嘯一罄就想抽身逃跑，于志敏那肯放過，身形連閃，「噗通！噗通！」一陣亂響，敵人的屍體就一陣亂滾，等到明因師太高喊：「留下活口！」的時候，已經一個也沒有活的。

　　王紫霜嗔道：「你這人好魯莽，統統打死了，怎好問？」

　　「你那邊呢？」于志敏反問了一句，卻問得王紫霜啞然失笑，原來她那邊也是個個死光。

　　明因師太急忙道：「事不宜遲，我們救蟬兒去！」

　　「好！」于志敏應了一聲。頓一頓又說：「老前輩帶著師姐往指揮衙，我到繩金寺，秦老英雄和駱伯伯往府衙，我們到城北十里的江邊再見吧！」身形一晃已經走遠了。

　　駱中明英對明因師太道：「于志敏做事就是那麼跋扈，一下子就跑了。」

　　明因師太正色道：「他這樣分配，倒不是跋扈，事實上是救人要緊。在匆忙中能顧慮到三方面，已經是難得了，我們就收拾收拾，分頭進行吧！」

　　明因師太一行人的衣物，本來就不多，但是她們收拾出來的時候。王紫霜也把于志敏和她的東西收拾過來了。

　　這時，店家已被驚動起來，一看院子裏竟七橫八豎，堆著十幾具屍體，這一驚非同小可，又見她們要走，那裏肯放。迫著明因師太無可奈何，只好用化骨丹把屍體化去，然後率了各人，分奔府衙和指揮衙。

　　※※※

　　卻說于志敏因為心急救人，卻把賊人統統打死，到底蟬兒被誰擄去？擄往什麼地方？都沒有辦法去問。不過，他知道擄去蟬兒的人總不會超出繩金寺、府衙和指揮衙三方面，縱然不是這三方面，但也會和這三方面有關連。他也知道府衙和指揮衙雖然有不少好手，但多的是弓馬大將，絕少江湖上高來高去的人物。惟有繩金寺是盜賊的淵藪，本來想招呼于志強或是王紫霜一同前往，但是他想到于志強的腳程不快，多了他反而礙事。王紫霜雖然跟他差不多少，又恐怕往指揮衙的人手不夠，所以略為一考慮，就決心單獨往繩金寺。

　　于志敏以最迅速的身法，不消片刻已經到達了繩金寺，雖也有兩個在殿角警衛的賊僧，那裏擋得住于志敏這種絕妙的身手？一陣輕風過處，兩名賊僧都被他用「隔空點穴」的手法控制，並且一手一個提出寺外。這時，于志敏奪下賊僧的戒刀，解開其中一名的啞穴，輕輕喝道：「你們剛才搶來的那少女藏在那裏？說出來可以饒命，否則立刻就取你的性命！」

　　那賊僧眼見著自己兩人無端無故地，被人家捉在手裏，已嚇得心膽俱寒，現在又見明晃晃的鋼刀落在自己的面前，更嚇得牙齒發抖，戰戰兢兢道：「小俠饒命！那女子被寒鋒居士毛落鴻擒來，已經進入後院的地下室去了，地下室的機關就在後殿的佛廊下居中的蓮瓣。只要把蓮瓣往外一扳。佛座的右邊就可以現出門來，可是裏而也有機關，小僧因為是管外事的，不得進入裏面，所以其中的情形也無法知道。請小俠饒……」

　　于志敏回頭一看，見來了五名賊僧，暗道：「來得好，正需你們來帶路哩！」立刻一個反身迎了上去。

　　這幾名賊僧連人影都還沒有看清楚，已經被點倒在地，于志敏順手提起一個解了他的穴道，喝道：「要命的就帶路！」

　　那賊僧本來也是一個兇惡的人物，穴道一被解開，「當頭棒喝」劈面就是一掌，于志敏是何等人物，豈容他打著，一招「推窗望月」反把賊僧的掌震了回去，連手臂都折斷了，賊僧「哎呀」一聲慘呼，竟驚動了殿上的賊僧，紛紛追了過來。

　　于志敏因為志急救人，這時尚未把人救出來，也無心跟賊僧打鬥，一晃身形，撲到千斤閘的前面，立定腳跟，連起鐵掌神功，雙掌用力，向千斤閘上一拍，「轟」一聲震天價響，那千斤閘竟被打飛出三四丈之外。

　　這千斤閘後面正是一個很大的地下室，裏面一切陳設，被于志敏打來的千斤閘撞倒一地。

　　于志敏見千斤閘已被打崩，立刻就跟縱飛進，眼光略為一掃，就發現蟬兒被人家剝得像一隻白羊，躺在一張畸形的椅上，人是已經暈了過去。

　　蟬兒面前面站著一個赤條條一絲不掛的中年男人，正要撲向蟬兒的身上。

　　于志敏一看這種情形，氣得藍臉都變紫了，怒喝一聲，用盡功力劈空一掌打過去。那男人正是寒鋒居士毛落鴻，武功本來不錯，尤其是練有一種落魂沙，如果遇上強手，立刻把落魂沙放出，只要一股輕煙過去，敵人就要昏迷倒地，非經他獨特的解藥，絕對要經過兩個時辰，才能夠蘇醒過來。而且這毛落鴻天性最淫，在江湖上是個採花的能手，只要被他看中，那怕是官宦千金、士民美婦，都要被他淫弄個夠才肯放手。

　　本來這一天的早晨。明因師太一行人到了滕王閣的時候，就被寺中的探子發覺，歸報圓覺和尚，當時毛落鴻聽說對方有好幾個十分美貌的雌兒，心裏已經是怪癢難煞。可是，從他們所獲知的密報裏，也知道明因師徒難惹。所以，不斷地派人追躡明因師徒的行蹤。後來知道明因師徒到百花洲會仙居用膳，繩金寺方面再派來兩名高手，企圖偷偷藏身在水榭的底下，竊聽明因師徒的談話，那知被于志敏發覺，一聲不響就送了他們的命。

　　到了二更天氣，明因師徒和于志敏王紫霜離開會仙居，各自回到客棧。繩金寺方面放在街上的眼線，趕忙飛報圓覺和尚。這時圓覺和尚才發覺有點意外，為什麼派出去竊聽的兩名高手還不見回報，料知絕對是落到人家的手中，依照毛落鴻的本意，就想立刻糾集高手，前往客棧搶人，還是圓覺和尚主張慎重，因為南昌府治是江西省的首府，兵馬眾多，人煙稠密，雖然有都指揮甘侯、參將艾賢才等人作為一黨，到底也不敢過分張揚。

　　好容易等到三更，寒鋒居士毛落鴻再也忍不住了，恃著周身武藝和一袋子落魂沙，便自告奮勇，選將點兵，要殺奔城區中心，圓覺和尚那不明白他的心意，不過是因為知道他的癖好好色，自從毛落鴻來到寺內之後，設製逍遙椅，搶來不少美貌絕色的婦女，使自己也嘗到異味，真是其味無窮，所以這次也不便攔阻，當時就撥出二十名僧人，另外加上八名禮聘而來的高手，由毛落鴻率領出發，不消多時已到達明因師徒寄宿的客棧。

　　這也是合該有事。蟬兒自從會仙居回來之後，在床上左翻右覆，總是無法睡得安穩，她心裏想得很多很多，自從家遭橫禍被明因師太救上山來，拜師學藝，一直想到紫虛上人為什麼贈給她那株芝馬。她幻想到紫虛上人明明就是照顧她，也許還要為她撮合一段因緣，而這段因緣似乎應落在于志敏的身上，一想到于志敏，她臉上可有點發燒，心裏也卜卜地急跳起來。

　　這時，她又回憶到初次遇見于志敏的時候，對她那種神情，如果說他是無情，那麼為什麼他那雙勾魂的秀目，常常望著自己。如果說是有情，那麼為什麼他總不跟自己單獨在一起？再把今天的事情來想，心裏倒有一點惱怒；那王紫霜還是第一次和志敏正式見面，就樣樣佔了自己的先著，王紫霜憑什麼要對志敏那樣關心，志敏為什麼高興和王紫霜在一起？

　　蟬兒想到這裏，心裏幾乎要恨出聲來。可是，回頭一想，卻有點茫然，自己為什麼會起這種念頭，于志敏和王紫霜都對自己不壞呀，而且王紫霜答應過和自己在一起呀，答應過教自己的武藝呀……

　　想著想著，又想到王紫霜所說的話，什麼聯合起來啦！還不是暗示著未來的命運？心裏不禁又發出會心的微笑，甜甜蜜蜜地感到一陣舒服好受，正在朦朧中忽然聽到瓦面上，輕微的響聲。

　　蟬兒自從服食金芝之後，耳目都更加靈敏，功力更是蒸蒸日上，如果在靜靜的夜裏，二三十丈遠的樹葉落地都能聽得出來，何況是一個人落在瓦面上？雖然她這時聽到僅是很輕的聲音，也決定是已有強敵到來，立刻推醒了同床共枕的師姐羅鳳英，輕輕說聲：「賊人來到了！」便就輕手輕腳起來，從枕旁取出寶劍，紮好劍鞘，提著寶劍推開窗門，一聲嬌叱，就穿窗而出。

　　這時，不但是蟬兒驚覺，連到于志強、秦方夫婦等都已紛紛由門由窗衝出庭外，飛身上屋。不過于志強上得瓦面的時候，已經是晚了一步，蟬兒已經和一個三十餘歲的勁裝男子，在瓦面上劍來劍往，殺做一團。

　　于志強大喝一聲，正待加入戰團，忽然四面風聲，強敵已經襲到，一直到後來各人出來，也莫不被幾個賊人包圍看，一時無法抽身。

　　卻說蟬兒雙腳剛剛站上瓦簷，就聽到一個聲音喝道：「好妹妹來吧！你大爺正在找你呢！」人隨聲至，一個高大的身形飛撲了過來。原來正是那淫賊毛落鴻，看到一個出來的是一條婀娜的身形。雖然在星月微茫之下，看不清面貌，可是，僅由身影看來已經夠人銷魂，那肯放過，立刻就衝向前來，意圖活捉。

　　卻遇上蟬兒貪功冒進，截下來就打，正合毛落鴻的心意，毛落鴻的武藝雖然不弱，但究竟並非蟬兒的對手，五六招之後，已是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

　　這時，群賊和明因師太等都已搭上了手，惟有蟬兒稍佔上風，毛落鴻眼見對面這個少女竟有那樣身手，知道再鬧下去，必然落個敗字，只好拿出他最後的殺手翦間，賣個破綻，向後倒縱一丈開外。

　　蟬兒以為他想逃跑，嬌喝一聲：「留下命來！」雙腳一蹬，追往前去。

　　毛落鴻已存心把蟬兒活捉，也不再接招還招，只是一面虛作招架，一面縱後退避，這一退一進，轉瞬之間，已脫出三四間店舖的瓦面。

　　明因師太在百忙之中，看到這種情形，知道要糟，急忙大喝：「蟬兒小心！」可是到底遲了一著。

　　毛落鴻右手一劍「追魂攝魄」，巔巍巍地向前面一遞，蟬兒以為他這一招真個要刺了過來，忙一挺手中劍，往外一貼「雪壓竹枝」，想把賊人的劍壓出外門。

　　那知賊人左掌往前一吐，一陣香風撲面而至，蟬兒暗道：「不好！」想立刻閉氣息抽身倒退，已經是來不及，嬌軀搖了一搖，手中劍「噹！」一聲落在瓦面上，人還未倒下就被毛落鴻飛身上前，把她一扶一揹，一連幾縱飛奔出去。

　　明因師太各人眼見到蟬兒失招被擒，都同時大喝一聲，想抽身去追，但是賊人也非庸者，而且人多勢眾，一時衝不出重圍，眼看著蟬兒被擒乾著急，幸得于志敏和王紫霜兩人及時趕到，三招五式就把眾賊全部毀去，解救了這次危難。

　　再說，于志敏一招打死淫賊，立刻施用「金剛指」的功夫，把蟬兒手腳上的鋼扣扭斷，可是蟬兒仍然沒有醒過來，而賊僧呼喝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近。

　　這時，于志敏也顧不及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那一套，趕緊抓起床單，把蟬兒和衣服都包了起來，往左脅下一挾，右手打出劈空掌護著前面，衝入甬道。

　　甬道裏的賊僧，何止數十，原來那些賊僧是兩人一組，共有十組人在各個大殿擔任警衛。當于志敏入寺的時候，身形太快，在這些蠢驢的眼中根本就看不出來。

　　可是，于志敏為了要尋覓那密室的門，就不得不在正殿佛座前面停下，于志敏穿著白色的衣衫，更是觸目，當下就被發覺，立刻擁了過來，又見密室的門已開，知道有人進入甬道，賊僧就想堵住。

　　于志敏一見賊僧太多，立刻大喝一聲，單掌往外一推，發出勁道無比的劈空掌力，把當前的兇僧打得七歪八倒，剩下一兩個兇僧，看到來人身上揹著一個很大的包袱，仍然有這樣的威勢，那敢攔截？

　　于志敏也更不遲疑，身形連晃，一路飛奔城北的河邊，卻見一道白影，疾如流星，破空而來。

　　于志敏以為又是賊人上來攔截，沒看清來人的身形，立刻就是一招劈空掌打了過去，卻見來人身形往上一翻，騰起十多丈高。于志敏一看來人竟有這種上乘的身法，在這急奔之中，竟能避過自己一招，凝神一望，竟脫口喊「穆弟是你！」

　　王紫霜避開了于志敏一掌，接口道：「你找死，連我都要打！」一看到他背上赤裸裸的女子，立刻臉色一沉，柳眉一豎，星目含嗔喝道：「你是怎麼搞的？」

　　「事急從權，沒有辦法，好在你來了，就由你解救吧，我回寺裏找那些賊禿去！」于志敏苦笑一下，滿臉愁容地回了幾句，把蟬兒朝王紫霜的懷裏輕輕一送。

　　王紫霜白了于志敏一眼，到底也接過了蟬兒，還待問上幾句，于志敏雙腳用力一蹬，已撲出幾十丈外，小身形已消失在夜幕裏。

　　王紫霜知道追他不上，只好由他去了，但是抱在懷裏的蟬兒，卻「哇！」一聲哭了起來。

　　王紫霜見她能夠哭，知道她剛才不過是急暈過去，現在已經不妨事了，忙勸慰道：「姐姐！事已如此，哭又何益，令師立刻就到先把衣服穿了起來，也好相見！」

　　那知這話一出，蟬兒更是哭得梨花帶雨，兀是不停。把個王紫霜哭得莫名其妙，不免在心裏酸溜溜地問：「是敏弟對姐姐不住麼！」

　　蟬兒一聽這話，忙一掙下地，問道：「不是姐姐把我救出來麼？」

　　王紫霜搖搖頭。蟬兒更是粉臉通紅，邊哭邊訴，同時，自己也偷偷地檢查一遍，見仍然故我，毫無損傷，才把衣服穿了起來，忽然身前一晃，明因師太、羅鳳英和芙蓉大俠戴文玉也都降落身旁。

　　蟬兒一見師父到來，猛然撲往懷裏，埋頭又哭，明因師太攬著她，憐憫地勸說，並由王紫霜把剛才于志敏和她的情形說了，各人無不覺得為難。

　　蟬兒才抽抽噎噎地，把被擒入密室的經過說了出來。

　　明因師太心裏已經雪亮，斷然道：「這就是了！」

　　王紫霜心頭就是一震，幽幽地問：「難道敏弟有什麼不好？」

　　明因師太知道王紫霜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了，面容一整道：「志敏這孩子倒沒什麼不好，不過，我得先請問王姑娘下山的時候，令尊師可囑咐你什麼話來？」

　　王紫霜不防到明因師太會有這樣一問，不覺一怔，臉兒一直紅到粉頸，半晌不語。

　　明因師太看她這種忸怩的情態，豈有不明白七分，當下微笑道：「王姑娘就不說，貧尼也猜到幾分，這次事起突然，也不能怪志敏失策，事實上他當時在強敵環伺的情形之下，心急救人，也無暇考慮。但是，蟬兒這種遭遇就更苦了，貧尼倒有一件小事懇求王女俠不要推辭才好！」

　　當時，柳蟬兒淒淒切切地，哭得肝腸寸斷，王紫霜正不知道如何勸慰，現在聽到明因師太說有事懇她，連忙道：「老前輩有什麼事，儘管吩咐，晚輩只要能辦得到，必然照辦！」

　　明因師太把面容一整，說道：「王女俠能夠這樣，貧尼也就心領了，現在我這個孽徒……」

　　指著蟬兒又說：「從未滿一歲的時候，就全家遭難，貧尼把她撫養到現在，已經是十四年了，本想傳給她最好的功夫，但是貧尼的功力也不過如此，這十幾年來，已得到我的真傳。不過對方的勢力太強，雖然也是江湖人物，可是比起赤身教來，到底稍遜一籌，要想報仇雪恨，還需再過一個時期了，王女俠繼承絕學，在世上已不可多得，貧尼希望你能念及她生來命苦，凡事指點她照顧她幫助她罷，但不知王女俠的意思如何？」

　　當蟬兒聽師太提起她的身世，已經哭不成聲，這時又聽到明因師太託王紫霜照顧她，急忙掙脫了師父的懷抱，滿面淚痕，朝著王紫霜跪下就拜，哭道：「妹妹！照顧我這苦命的姐姐吧！」

　　王紫霜一下子被她搞慌了手腳，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竟也雙膝點地地對拜了起來，各自想到家人慘狀，竟又擁抱著相對嗚鳴。

　　明因師太見到這種情形，反而微笑地拉起她們兩人，一起抱到懷裏，憐惜道：「但願你倆姐妹，永不分離，就像今天這樣子才好！」

　　兩人都帶著淚痕，點頭答應。但是，這一幕悲喜劇，被站在旁邊的戴文玉和羅鳳英看到了，彼此交換一眼，都同時「噗哧」一聲。

　　蟬兒盯了兩位師姐一眼，恨道：「人家哭都來不及，她還要笑哩！」

　　羅鳳英更加笑得厲害道：「難道你要我們陪你哭不成，臉上的淚還沒有乾，可是心裏的花倒開了，難道還想瞞我？」

　　蟬兒被她說得臉紅紅地，就要不依。

　　王紫霜見她倆師姐妹一鬧，心裏陡然警覺，原來明因師太的話裏還含有深意，臉上一陣發燒，更加紅得厲害，低下頭來，盡扯著自己的衣角，默然不語，心裏也不知道是酸？是甜？是苦？是辣？當時說：「老前輩在這裏等一會，我往繩金寺接應他去！」

　　蟬兒正待說一句：「帶我！」可是王紫霜已經走遠了，只好拉著羅鳳英問作戰的經過。

　　原來，當時明因師太帶著一班女徒和王紫霜飛撲指揮衙，王紫霜身形迅速，一晃身形早已離開明因師徒好遠好遠，明因師徒雖然拼盡功力，但也無法趕上。等到明因師徒到指揮衙的時候，卻見王紫霜站在牆角底下候著她們。

　　明因師太忙輕聲問道：「你為什麼還不進去？」

　　「晚輩已經衙裏走了一周了，蟬姐姐似乎不在這裏呢！」王紫霜微笑著回答。

　　「王女俠怎知道不在？」戴文玉又問了一句。

　　「偌大的衙裏，到處都靜悄悄地，除了幾個打更的人，和幾個侍衛巡邏之外，各處大廳燈火都已熄滅，不像是有什麼事的樣子！」王紫霜把適才所見的情形照實說了，但明因師太仍是主張慎重，惟恐被人家瞞騙過去。

　　戴文玉請纓道：「等徒兒進去抓了一個人出來問問！」

　　明因師太道：「這樣也好，可是要小心，別驚動他人才好！」

　　戴文玉答應了，腳尖一點，身形已跨十三丈多高的圍牆，略為頓了一頓，逕撲往內院。

　　過了不久，牆頭上忽然顯出一個身影，飄然落到牆外。

　　戴文玉走到明因師太的面前，輕輕道：「王女俠說的果然不錯，徒兒剛才抓了一個更夫來間，他並不知道有這回事，不過，萬一是這裏的高手，把人一直擄入內院藏了起來，更夫那裏能夠知道！這倒是使人為難呢！」

　　明因師太還是不放心，大家再約定利用這個牆角作為基點，一齊進衙分頭搜索一次，萬一被敵人發覺，也要鬧一個天翻地覆，反正已經知道指揮衙裏面，多的是曹賊黨羽，也無須顧慮傷人了。計議既定，正待分頭進去，忽然王紫霜把手一搖，悄悄道：「有人來了，且聽他們說些什麼？」

　　明因師徒雖然還沒有發現警兆，可是知道王紫霜的耳目和武藝，都遠勝自己，既然王紫霜這樣說了，當然不會有錯，所以也就暫時不發動。

　　果然經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各人也全聽到牆裏有一個中年人的口音說：「魏二哥你說的可真？圓覺大師那邊發動了那麼多人，為什麼不通知我們一聲，使我們也撈到一點油水？」

　　另一個比較蒼老的口音答道：「胡老弟，你也太老實了，不說別的，我這個飛天狼要騙你做什麼？聽說是寒鋒居士毛落鴻得到了消息，說是明因那賊尼帶來的這幾個雌兒，竟是一個比一個強，年紀越小的越生的標緻，所以毛落鴻才親自率領出馬，憑他那一袋子落魂沙那怕不到手擒來？」

　　姓胡的又問：「那麼毛落鴻還要帶那麼多人做什麼？難道他還肯來個大開鍋，見者有份不成？」

　　那姓魏的呵呵大笑道：「胡老弟，你可真是胡全了，毛落鴻做事如果他自己吃得下，還不是自己吃了，不過知道對方有三個少女，一個姑娘，另外有兩個中年的美人兒，自己一下子也吃不了那麼多，才想多帶幾個人去，把她們統統撈回來，慢慢受用吧！」

　　姓胡的也呵呵笑道：「這下子毛落鴻可有得落紅了，我們兩個一早就到繩金寺去，找個小利市，也許剛剛開闢的道路走得更舒服些哩！」

　　明因師徒聽到牆裏面兩個賊人，此間彼答，說出一大堆穢話，恨得七竅生煙，王紫霜輕輕跺腳，已經登上了牆頭，魏、胡兩人賊那會想到在自己的範圍之內，還會有人來偷襲，只見王紫霜玉臂往下一推，劈空掌力當頭壓到，魏、胡兩賊只「嗯！」一聲，就胡糊塗塗地被打死在下面。

　　王紫霜用劈空掌力震死兩名狗賊之後，立刻飄身下來，對明因師太道：「照這兩名狗賊的說法，那麼蟬姐必然是被擄往繩金寺去了，那邊已經有于兄弟前往，想來那些賊僧絕不曾討好去！可慮的是，他一面要救人，一面還要作戰，恐怕難以兼顧，不如晚輩趕著前往，助他一臂之力！」

　　明因師太道：「我們在這裏也沒有事，就一齊去吧，不過，姑娘的腳程快，你也不必等我，橫豎我們隨後就到。」

　　王紫霜應了一聲，立刻起程。明因師徒，也隨著後面施展輕功，飛趕過去。那知才到達半途，就聽到有人在嗚咽痛哭，過來一看，蟬兒已經和王紫霜站在一起。

　　明因師徒把這段經過，斷斷續續地告訴了蟬兒，發覺蟬兒還有一點哽咽，明因師太憐惜地撫著她的柔髮道：「癡兒，你這次已經因禍得福了，還要哭什麼？你想想，如果志敏不把擄你的那賊人打發了，絕不可能把你救出來。再看志敏這孩子和王女俠的情形，在志敏方面似乎還沒有什麼異狀，可是王女俠下山的時候，她那師尊分明曾經吩咐過她很多話，以我的猜測，必定要她找著志敏依靠終身，夫婦行俠，到功果圓滿才准回山。料不到她兩人才遇上還沒有幾天，就遇著你這件事情，雖然說是有點勉強，也是一種緣法，所以我就把你的事情和王女俠的事聯結起來，將來她的師尊知道了，也不能不近人情地硬把你們分開，這樣你的親仇也可以報了，武藝上也有進益，終身也有依靠……」

　　蟬兒原本躲在明因師太懷裏，靜靜地聽，到這時卻「嚶！」一聲，又哭泣起來，抽抽噎噎地訴說：「徒兒只要能夠報了親仇與及師門的仇恨之後，也只好跟著師父，願意追隨師父這一輩子了！」

　　明因師太笑道：「你又癡了，孽債豈是躲得過的？青燈古佛消磨這幾十年的時光，就夠你忍受，現在你放下曠世仙緣不就，光纏著我有什麼用？快不要講這些話，我明天就找機曾和駱老英雄說去，諒志敏也不敢反對，一切都有我作主呢！」

　　羅鳳英也笑著勸道：「我可先替師妹恭喜了，有師父作主，你還怕什麼？不過，你那未來的小口子可難纏呢，現在你得事事依他，順著他，用你的心去體貼他，不然……」

　　蟬兒一掙而起，追著要打，羅鳳英邊走邊笑道：「啊呀！我說的難道不是正經的話麼？那有像你那麼潑媳婦兒，就要打起姐姐來了？」

　　兩人鬧成一團，竟把適才的愁雲慘霧消得一乾二淨，沙灘上卻充滿活潑和睦的氣象。

　　明因師太含笑望著她們兩人打打鬧鬧，陡然又想到一件心事，把蟬兒喊過來道：「我一下子忘記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蟬兒睜大了眼睛，靜靜地聽。

　　明因師太莊容起來說：「剛才你二師姐對你說的話，倒是真正的道理，還有王女俠的武功比你高，而且她已經得到她那尊師的意旨，當然也把志敏當做她的終身伴侶來看待，你的年紀比她大，事事要能夠讓她，安慰她才好，不然，將來可能就要形成一種人生上的慘劇，遺恨了終身。」

　　蟬兒見到師太莊容說話，心裏也是一懍，想起來也是實情，當下也點頭答應了，表面上雖然有點害羞，可是內心卻暗自歡悅，而且暗自盤算不提。

　　經過了這一陣折騰，于志強、駱中明、秦老一家大小也都來了沙灘，只是于志敏和王紫霜兩人卻蹤跡未見，各人都覺得有點意外，蟬兒的心裏卻暗暗叫苦。

　　于志強聽說于志敏和王紫霜同往繩金寺未回，心裏大為著急，恐怕他兩人失陷，連忙向明因師太請求一同前往。

　　明因師太笑道：「他們倆豈是一個繩金寺能夠困得住？如果他倆人都被困住了，豈是我們這些人能夠解救？不過往那邊見識見識倒是個道理！」說完立刻招呼各人，施展輕功，一同趕往，這時戴文玉才把蟬兒失落的寶劍送還。

　　這次因為要擄帶秦玉鶯姐妹，所以各人腳程放緩些，雖然是這樣，也比普通人走路要快得多，十幾里路的遠近也不過是小半個時辰就已到達，卻見寺內闃無人聲，各人暗暗稱奇。

　　于志強一跺雙腳，已經躍登牆頭，往院裏一看幾乎驚得倒撞下來。明因師太見于志強身軀晃得很不正常，連忙凌空發出一掌，把他扶穩，跟著羅鳳英、戴文玉等全部都陸續躍上牆頭，往內院一看，真個心膽俱寒。

　　原來前面的院裏黑壓壓站上七八十人，個個手裏都持著兵刃，呆若木鶴，張口怒目，就像十王殿裏那些僵屍厲鬼一樣。明因師太、秦寒竹兩人都是老於江湖，經驗豐富，就是戴文玉也已經是見多識廣，知道那些賊人全被人家用點穴法制住了。但是賊人有那麼多，這個穴如何點法？也由不得發怔了一陣。

　　明因師太一行人知道下面的賊人全不能動彈，各自飛身下去。明因師太往賊人身上看，這院子裏七八十個僧俗都有的賊人，全都被點了死穴。明因師太唸句阿彌陀佛，眉頭一皺道：「這兩個小魔王也太心狠了，難道這裏都是萬惡不赦之徒？」

　　一面說，一面率著各人走上殿去，在殿裏，又發現三四十人，也和前院的情形一樣，個個被點了死穴。這樣走著走著，走完了五個大殿，五個大院子，沒有一個院子或一個大殿，不是死去三四十人以上，看得各人毛骨悚然。

　　明因師太長嘆一聲道：「小友這樣做法，實在有傷天和哩……」

　　還待利用機會說法，耳邊卻聽到有婦人哭泣的聲音，幾個女徒已隨聲飛步過去，卻在廂房裏搜出二百多個妍媸不一、老少不同的婦女出來，在佛殿的燈光下，更顯得這批婦女慘無血色，有幾個更是瘦嶙嶙，形同行屍走肉。

　　這批婦女出來一見明因師太是女尼裝束，紛紛下跪哭喊：「菩薩救命！」諸俠一看這種狀況，全都明白是什麼一回事了。

　　明因師太先安慰那些受難婦女一番，然後問道：「寺裏除了你們之外，還有活人沒有？」

　　「殿裏和殿外都被兩位仙俠弄死了，只有廂房裏有幾百個活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都不能動！」一個二十多歲面目姣好的婦人回答著。

　　「那兩位小俠呢？」于志強心急地問。

　　「他們追趕十餘個賊和尚去了！」各婦女異口同聲答。

　　原先答話那婦人又道：「那藍面小俠臨走的時候，就說過菩薩要來救我們，現在真個來了……」

　　駱中明苦笑了一下，對明因師太道：「志敏這孩子真是潑皮，他殺了那麼多人，卻要我們來替他善後！」

　　「老神仙不要怪那小俠了，事實上這寺裏的人全都該殺……」那答話的婦人又指著跪在一旁那位小女孩，臉紅紅地對明因師太道：「菩薩有眼請看這小女孩吧！這小女孩才是十歲，她還有一位妹妹八歲，在上個月被搶來這裏，當時就由主持賊僧拖進密室裏去，把她兩姐妹都姦了，第二天就由寺裏的和尚輪流去姦淫。那那妹妹年紀小，受不了這些如狼如虎的賊人蹂躪，第二天晚上就周身流血死去，這女孩眼看看自己的妹妹，就死在自己的旁邊，但是她自己也在痛苦中掙扎，沒有辦法解救……」

　　駱中明聽得虎目圓睜，重重把桌子一拍，喊聲：「氣死我也！該殺！該殺！殺得太得太了！」站起來就要往廂房搜人。

　　秦寒竹攔著他道：「你性急什麼？要去就等我們一起去，難道還怕賊僧跑掉了不成？」

　　群小俠也磨拳擦掌，就要前往。

　　明因師太看到群情激昂，唸聲阿彌陀佛，然後說：「我們先到各處看看吧！」

　　那些婦女聽說明因師太要到各處去看，立刻有十幾人挺身出來帶路，明因師太只要兩人跟隨著，其餘的人就是給秦方夫婦暫時照顧，眾人跟著那些婦女繞往後殿，進入甬道。

　　甬道的盡頭，就是一個很大的密室，各人進裏面一看，卻見一個千斤閘被擊毀在密室的裏面。

　　秦寒竹略為估量一下，少說也有五千斤以上，而這個千斤閘上面，並沒有什麼毀壞的痕跡，那閘板上僅有深約二分厚的小掌印，料知是于志敏或王紫霜的傑作，心裏也不由得對他倆的掌力表示敬佩。

　　可是，蟬兒一進這個密室，神色頓形緊張起來，側目一看，室的右邊設置著一張逍遙椅，逍遙椅右邊的牆上，卻貼著一個赤裸裸的屍體。

　　蟬兒一見到這些東西，粉臉陡然一紅，拔劍縱步，一陣亂砍，椅啦，人啦，都被她砍得滿室飛舞。

　　明因師徒當然心裏明白，惟有駱中明、秦寒竹于志強和秦氏小姐妹卻不明究裏，秦玉鶯反而上來攔道：「姐姐盡對這些死東西發脾氣做怎的？」

　　蟬兒有苦說不出，喝一聲：「不要你管！」嚇得秦玉鶯倒退了丈多，才敢停下腳來，仍然睜著一雙妙目，嘀咕嘀咕地說：「對死人發脾氣，才怪哩！」

　　蟬兒亂砍了一陣，把那赤裸裸的屍體刺成了肉泥，才隨著明因師太等進入其他較小的密室，那些地方都只有一個佝僂才可以進去的小門。可是，進去之後倒也寬廣，每一間密室都設置有一個逍遙椅。一張床，一張桌。

　　秦玉鶯適才在密室的廳上看見蟬兒亂砍逍遙椅，不知道這個師姐為什麼恨這樣的東西，看起這種椅子黑油油地，軟綿綿地，倒是很好玩，一時好奇心重，往上一坐。蟬兒想要喝止，已經來不及，只聽到「咯！」一聲，那逍遙椅的旁邊，竟伸出四個鋼扣，把秦玉鶯的手腳分別扣起來，秦玉鶯的粉腿也破銅臂把它分開兩邊，座下一塊皮墊卻把玉鶯的臀部托得高高起來。秦玉鶯驟遇此變，也驚得暈了過去。

　　蟬兒是過來人，知道厲害，一挺手中劍縱了過去，乒乒乓乓一陣亂砍，才把逍遙椅的鋼臂折斷，解下秦玉鶯。然後，各人共同協力把密室裏所有的機關破去，回到大殿，處置餘僧和那些被于志敏打死的屍體，工作完畢的時候，東方已現出曙光，而于志敏和王紫霜仍然渺無消息。

　　各人為了于志敏兩人失蹤的事件，大為煩惱。尤其是蟬兒更急得盈盈欲淚。明因師太和蟬兒兩個師姐都明白她的心意，可是目前還有大批婦女待遣送，只好暫時不管，等待天亮，好遣送這批受難的婦女，然後再作打算。

　　當各人惶急無計的時候，原先答話引路的那婦人，也在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她這種古怪的表情，卻引起秦寒竹的懷疑，喝道：「有話就說，鬼鬼祟崇地做什麼？」

　　那婦人忙陪笑道：「小婦人適才把那藍仙俠臨走時的話忘記了，現在才想起一半來，還不知道對不對呢？」

　　「什麼話？他說什麼？」蟬兒急忙問道。

　　那婦人看了蟬兒一眼，笑道：「小婦人還在想哩！」又惶惶惑惑，自言自語道：「才怪呢，那有人到那種地方去？豈不見鬼？」又連連搖頭，自我否決道：「不對！」

　　蟬兒又氣急地喝道：「你到底說什麼？」把那婦人嚇了一跳。

　　明因師太笑對蟬兒道：「你且慢著急，待為師慢慢問她為是，你越喝她，她就越說不出來了。」然後叫那婦人過來，和顏悅色地問道：「那藍臉的小俠到底說些什麼？你儘管說出來，絕不怪你，你不知道的地方也許我們倒知道呢！」

　　那婦人這才笑道：「圓覺和尚帶了十幾人逃跑的時候，那白面小俠第一個不見了，但是藍臉仙俠卻沒有追上去，後來，他到了方丈室拿到一卷紙卷出來，看了一看，就吩咐小婦人和各人在廂房裏候著菩薩來救，還說了一句……」

　　「一句什麼？」蟬兒又急著發問，各人也同樣緊張。

　　那婦人頓了頓，接著說：「他要追圓覺和尚去，並且還要去什麼酆都陰風洞，立刻一晃雙肩，就不見了。小婦想過酆都是死人才去的地方，尤其是陰風洞可不是受難的鬼……」

　　「胡說！」蟬兒怒喝了一聲。

　　明因師太笑道：「蟬兒不要喝她，在人世上確是有一個地方叫做酆都的，至於那邊是否有陰風洞，就不十分清楚了，我們回頭再商議一下，現在還是先打發她們這一班人要緊。」

　　各人全都同意，立刻分頭搜索賊僧的金銀財帛，分給這班婦女，把她們遣散出寺，完成了一項重要的工作。

　　明因師太眼看著這些婦女都走遠了，才回寺叫于志強和秦方，把餘僧帶來誥誡一番，仍叫他們各回執掌所司。然後，自己這一行人，就退入方丈室，商量今後的行止，和討論于志敏往酆都的問題。

　　明因師太首先發表意見道：「我們從志敏所得到的消息看來，賊人方面對我們的行蹤已經瞭若指掌，如果仍然集中在一路難免處處遇險，時時被他們襲擊，我們雖然不怕他，但是，我們還有更重大的事情待辦，如果被官賊雙方處處為難，到底也是惹厭，為了避免敵人耳目，還是以分開行進為上。」

　　駱中明和秦寒竹當然也就表示同意，約定在明春的清明，到京師的景山聚齊。

　　于志強聽了各人的決定，皺一皺眉道：「我們這麼一走，敏弟怎能找到我們？」

　　秦寒竹笑道：「你難道還怕把他弄丟了？京師雖然大，但是在他那種藝業的人看來，還不是頃刻之間就可以走上幾遍，而且，景山是一個名勝的地方，如果他到了京師，那有不去玩玩的道理？」

　　秦玉鶯卻呀了一聲道：「于哥哥還答應教我們劍術哩，怎麼一聲不響就走了？真是騙人呀！」

　　「騙你？」于志強插了一句，又說：「他才不騙人呢，將來見面他總會教你！」

　　「到什麼時候才能夠見面呢？」秦玉鶯也插上一句，噘起嘴巴道：「你總是維護你那寶貝的弟弟！」

　　于志強嘻嘻笑道：「你那麼著急，不懂得找他去？」

　　「我才不呢，你看再見到的時候，我喊不喊他做個大弟弟？」秦玉鶯粉臉薄怒地說。

　　「你可別以為找不到他，你看我敢找他……」秦玉鶯也不服地說。

　　于志強被她倆姐妹，你一句，我一句，說得不太好受，秦玉鶯話沒說完，龍嘯雲已喝道：「鶯兒！不准和哥哥拌嘴！」結束了小一輩的抬槓。

　　駱中明笑道：「說起來也怪，志敏好好的還要到什麼酆都？」

　　蟬兒急道：「伯伯！酆都在什麼地方？」一臉焦急之狀，各人見了都有點奇怪。

　　駱中明還沒有答話，戴文玉卻笑道：「告訴你吧，酆都是在鬼門關過去！」

　　「胡說，鬼話！我才不信哩！你沒聽見師父說是一個地名？」蟬兒銀鈴似的聲音，反駁了一句。

　　明因師太笑道：「酆都雖然是一個地名，可是確和鬼門關差不多少。」

　　駱中明接口道：「師太說的不錯，在十年前我還到過那個地方，當時走的水路，從長江逆流而上，過歸州入三峽，經穎州、雲陽、忠州，才能到達酆都，沿途都是崇山峻嶺，鳥道羊腸，長江三峽水聲如沸，而水底又是暗礁羅佈，真是險過鬼門關。酆都，那個不及三里的小城卻建在三面臨山上面臨水的平地上，城外有一個小山，其中有一個方圓不及二尺的小洞，卻就叫陰風洞，傳說那個小洞，其深可通幽，我當時也到過那個洞口，雖是在炎陽之下倒也覺陰風迫人，諒來無人敢住的地方，真想不到志敏去哪裡做甚？」

　　「總不會是沒有用意吧？而且他先搜尋了方丈室，才有這個決定……」

　　明因師太沉吟一會，忽然吩咐小一輩的人先退出去，單留著駱中明和秦寒竹兩人在方丈室裏。

　　明因師太見小一輩都退出去，才笑著對駱中明道：「貧尼請老英雄在此，非為別事，而是為著于志敏和小徒一件終身大事，得和老英雄商量一下。」接著把蟬兒失陷在密室，于志敏不避嫌疑到來救援的經過一一說了，又說明蟬兒赤裸裸地被于志敏抱了出來，如果不作成這段婚事，實在無法善後等情形。

　　駱中明才恍然大悟，這半夜來蟬兒那樣關心于志敏的原因。也同情蟬兒的遭遇，當下就說：「這件事包在老朽的身上，諒志敏不致反對，現在除了志強是他的哥哥之外，他也沒有什麼親人，老朽還可以做得主，等一會叫志強進來對他說明了，就把事情定了下來就是。不過，他的年紀還小，哥哥還未聘，弟弟先納采，似乎於禮不可吧？」

　　明因師太事先倒沒有想到這層，微微一怔，望了秦寒竹一眼道：「竹弟！不知道鶯兒已經有婆家了沒有？」

　　秦寒竹忙道：「她年紀小，而且我東飄西泊，還沒有留心替她物色到婆家呢！」

　　明因師太笑道：「那麼這個難題也就解決了，就把鶯兒許給強兒如何？」

　　秦寒竹笑道：「姐姐作主難道還有錯的？可不知志強的心意，而且就怕鶯兒不配吧！」

　　駱中明一聽秦寒竹答應了，心裏大喜，忙笑道：「秦兄說什麼來，強兒的事也就包在小弟身上好了。」

　　明因師太又笑道：「你們兩位都不必客氣了，事情就這麼辦……」停了一停，又笑道：「竹弟！我看連到鸞兒的事也一齊解決了吧，省得將來又要打燈籠去找……」

　　「姐姐替鸞兒找誰？」

　　「還不是于志敏？」

　　「使不得，使不得！志敏福薄，那好委屈秦兄的……」駱中明見明因師太說，要把鸞兒給于志敏，一連喊幾個「使不得！」

　　明因師太微笑道：「有什麼使不得？舜就有娥皇、女英，蘇學士也有朝雲、暮雲，只要她們能夠相親相愛，如賓如友，也沒有什麼使不得。而且，來日大難，既要報仇雪恨，又要對抗頑敵，這樣結合起來，我們力量也增強很多，彼此通家，也照應得方便些。」

　　駱中明見是這樣說，只好轉愕成笑說：「這樣就太便宜了于志敏了，又太委屈了秦兄的女孫。」

　　秦寒竹掀髯笑道：「駱兄也不必說這話，鸞兒得配小友，已經是非分了，不過這些大事，我還要問兒媳一下，省得她說我們都老古董了哩！」

　　「你快去問去，我等著你答覆，才好再定下一次的行動計畫哩！」明因師太忙把自己的意思說了。

　　秦寒竹笑了一笑，出去找秦方夫婦，把這話說了，龍嘯雲雖然覺得人家一下子就要了兩塊肉，雖然有點心疼。可是，女兒長大了總要嫁人的，而且女婿都長得粉琢香堆，英勇異常，尤其是于志敏那種人物，到那裏去找去，當下也就歡喜笑道：「姑姑和老爺子都這樣說，有什麼不好，橫豎是鶯兒和鸞兒的福氣，可不知道人家願不願意哩！」

　　「他們敢不願意，可叫駱老揍他！」哈哈大笑，走到方丈室答覆明因師太。

　　這時，明因師太才把小輩統統叫了進來，把這件大事一宣佈，駱中明連忙喝叫于志強跪下向秦寒竹和秦方夫婦叩首，龍嘯雲這個丈母娘倒是真愛女婿，忙含笑把他扶起來。

　　戴文玉和羅鳳英立刻對于志強、秦玉鶯、蟬兒和秦玉鸞一陣恭喜，羞得她們四人嫩臉嬌紅，各把一個小頭埋到胸脯上去，更惹得各人大笑不止。

　　好容易止住了笑聲，駱中明吩咐于志強交出聘禮，于志強臉紅紅地說：「強兒沒有什麼好東西呢！」

　　駱中明微微一愕，忽然又啞然笑道：「你那十二顆鰻珠，不是可以作為你的聘禮？還有你兄弟不在這裏，你就用那兩顆蚺寶，替你兄弟行聘吧！」

　　于志強臉紅紅地照辦了，把鰻珠蚺寶交到駱中明的手上，由駱中明再轉交給明因師太又轉到秦方夫婦的手裏，龍嘯雲，先把鰻珠交給玉鶯，叫玉鶯往後面解下玉佩作為交換。然後把兩顆蚺寶分開來，交給蟬兒和玉鸞一人一顆。

　　這時，駱中明忙道：「她兩人不必交什麼信物了，敏兒不在這裏，強兒也不便代收，我們都是英雄肝膽，何必計較這些。」龍嘯雲聽說，也只好如此。

　　但是，于志強卻頑皮起來了，他走到蟬兒的面前一揖到地道：「師姐！現在是弟婦了，叫我怎樣稱呼？」逗得蟬兒臉兒通紅，秀目一瞪道：「你可要討打？」當真揚手作勢，嚇得于志強忙跳開去，各人又是一陣大笑，連到秦玉鶯姐妹也忍俊不住。

　　戴文玉笑道：「這有什麼難稱呼？在外面的時候，就稱師姐，回到家裏，就叫弟婦就是……」

　　「不行！不行！我要他不管在什麼地方都叫我是師姐！」蟬兒剛一說完，猛然見羅鳳英站在旁邊，用手指劃臉羞她，又飛撲了過去。羅鳳英連忙往外就跑，一跑一追離開了方丈室，各人才獲得靜了下來。

　　各人經過了一陣計議，一致決定從這個時候起，就分送去尋找同門，邀請高手，明因師太自己一人走向陝西方面。駱中明和秦寒竹兩人，一見投緣，願意在湖廣一帶遨遊一番。然後回河間府，主持于志強和玉鶯的婚事。羅鳳英卻要跟著戴文玉在江湖上閱歷，是漫無目的，先溯江而上，取道入川，然後再折返河間。秦方夫婦則帶了于志強、玉鶯、蟬兒和玉鸞先回河間。並由志強、蟬兒兩人教玉鶯姐妹的功夫，以備明年會師之用。

　　各人約定過了新正，就到河間喝于志強和玉鶯的喜酒，然後上京師和各路英雄見面，進行鏟除曹賊的計畫。

　　於是，各人離開了繩金寺，分做四批，走上大道，各自抱著一顆惜別的心，踏上遼遠的征程，今後的遭逢，誰又能夠逆料？

　　※※※

　　再說戴文玉、羅鳳英兩人，一個是成名的女俠，一個是新出師門的稚兒，兩人離開了各人之後，免不了天南地北，暢談一番。戴文玉首先談起江湖上的人物，漸漸又扯上了于志敏和王紫霜的身上。

　　羅鳳英笑道：「起初在瓊崖的時候，我總以為蟬兒會和志強成為一對，到了江西見過了王紫霜，我又想到于志敏和王紫霜該是一對天造地設的侶伴，看他兩人的才貌、武功、家世、年齡，簡直是沒有半點不相當。可是，蒼天弄人，我揣測的事，全部都推翻了，雖然說是天緣湊合，將來的演變，還不知道成什麼樣子哩！」

　　戴文玉嘆一口氣道：「師妹！我當初也抱有你這種想法，可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何況這種大事，現在唯一恐怕的是：于志敏和王紫霜都不在這裏，看起來王紫霜似乎和于志敏十分投緣，將來他倆相遇之後，私訂終身起來，事情更加複雜了呢。」

　　羅鳳英低頭沉吟，半晌無語。

　　戴文玉又問道：「師妹對這事有什麼意見？」

　　羅鳳英道：「看起來王紫霜和蟬妹也很投機，萬一真個不能相容，惟有請出他們的師父來解決了。」

　　戴文玉點點頭，忽然又笑道：「我們走這條路，也許還會遇著他們兩人哩！」

　　羅鳳英一愕道：「這是什麼道理！」

　　戴文玉道：「師妹！你沒有走過這條路，你當然不知道，試想想看，如果我們是從水路入川，就非要經過酆都那個鬼地方；如果走陸路呢，就要經過湖廣，穿過擂鼓台，越酆都、合川到達成都遊峨嵋，也要近很多路……」

　　「師姐以前來過酆都？」

　　「來倒沒來過，還是前年我在襄陽遇上了一位前輩異人，她隱居在峨嵋後山，她告訴我的，這次我要入川，也是為了要找這位異人作為我們的幫手……」

　　「難道那異人比于志敏還要高明？」

　　「這倒不見得，不過將來要剿滅赤身魔教，卻不是一件易事，這並不是說于志敏不行，而是說人數少了，縱然能破了他根本的重地，也無法盡殲那麼多的高手，只要給他們漏網出去，又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地死灰復燃，所以愈是人多愈好。就說起師父現在要往陝西，也無非是這個目的，如果僅僅是殺那曹賊，那麼只要于志敏一人或者王紫霜一人前往，就可以達到目的，又何必等到明年？」

　　羅鳳英這才恍然大悟，一路上笑笑說說，倒不覺得寂寞，順步而行，不知不覺已到晌午。戴文玉指著前面一個小鎮道：「前面就是萬家壩了，其實一百家都沒有！」

　　「可有賣吃的？」

　　「多哩！而且都是實實在在的料子，不像南昌專做表面好看，吃到底下都是襯著沒有用的東西。」

　　「那麼我們就在這個小鎮上吃一點東西吧，昨夜鬧了一個通宵，連水也沒有喝上一口，現在肚子可有點餓了。」羅鳳英提出吃飯的建議。

　　「好吧！我們就吃些東西再走，這裏離開南昌已經是五六十里，諒那些狗頭一時也追不上來。」放緩了腳步和羅鳳英進入萬家壩。

　　恰巧這一天不是萬家壩的墟期，街上零零落落地，顯得異常寧靜。戴、羅兩人找到一間比較乾淨的小店，選擇一個雅座，坐了下來，當下就有店小二過來招呼。但是，當戴、羅兩人進入鎮上，已引起閒人的注意，這時店門外就圍攏來十多個人，探頭探腦望進店裏，還有幾個指指點點在竊竊私議著。

　　羅鳳英到底是初出道的雛兒，有點惱怒輕嗔道：「這裏的人是怎麼搞的？人家吃東西也要來看。」

　　戴文玉笑道：「看什麼？他們看城裏人下鄉罷，我們這一身裝束還不夠他們看的？反正我們吃了就走，誰有空去理他哩！」

　　這時店夥已把她倆叫的肉麵送來，戴、羅兩人也就靜靜地吃了起來。不一會，已是風捲殘雲，碗底朝天。兩人收拾收拾，付了麵賬，就要出門，可是門外擁擠的人，卻不讓開道路。這回由得戴文玉再有涵養也有點氣了，立刻喚店夥過來道：「請你叫他們讓開路，我們要趕路了！」心裏也有一點嘀咕，知道事不尋常。

　　那店夥把戴文玉的話轉達給圍在門外的閒人，戴文玉以為這回總可以走得成了，那知人叢裏忽然走出一個獐頭鼠目的人來，朝著店夥喝道：「任老四你瞎了不成？難道沒有看到我們是怎麼來的？雷老爺要留下的人，誰敢放走誰就得兜著走！」

　　那店夥見來人這樣說，連忙陪笑道：「是！是！今天因為不是墟期，掌櫃的不在家，只由小人單獨又管店門，又管廚裏，對雷老爺的各位大哥實在沒有看清，請湯師爺包涵一二！」說完連連打躬不已。

　　戴文玉看見這幕活劇，就知道遲早要惹出事來了，立刻喝那店夥走開，拉著羅鳳英走往那位叫做「湯師爺」的面前道：「各位鄉親，請讓讓路！」

　　湯師爺笑道：「姑娘不要發氣，雷老爺差我們來請姑娘到樂行莊上……」

　　戴文玉柳眉倒豎喝道：「我不認識他，憑什麼要留我？」

第十六回　分道赴酆都　前途有險　避仇殺茅店　後患無窮

　　卻說那湯師爺見戴文玉說不認識雷老爺，仍然陪著笑臉道：「姑娘不認識雷老爺沒有關係，但雷老爺卻認識姑娘，只要姑娘肯移玉步前往樂行莊上，雷老爺必定盡情招待，連我這個師爺也可以叨光哩！」說完呵呵大笑，正等著戴文玉回答。

　　戴文玉一看湯師爺滿臉奸猾的樣子，老早就有氣，現在見他依賴著不走，更加氣憤，喝道：「快滾！我不認得你們什麼雷老爺電老爺，要再不走開，我就不客氣了！」

　　湯師爺那知厲害，看到戴文玉秀目含嗔，粉臉孕春，另有一番風趣；不但不肯讓開，反而嘻嘻笑道：「雷老爺的本事大哩，在南呂府的地方上，提起雷老爺誰個不知，那個不曉？只要他肯賞識你，包你快活下……」

　　忽然「啪！」一聲，湯師爺左手握臉呼起喲來，破口罵道：「反了，反了，這妮子竟打起我來，等一會管教你識得你湯師爺的厲害，你……」又被「啪」的一聲，打得他把話咽回去。可是，圍在店外的閒人，卻擁了過來，還大喊：「不要放走了這個騷妮子！」

　　戴文玉一看來勢，就知道不會善休，這些圍觀的「閒人」，也不會是什麼好腳色，不過因為時在白天，自己也不願出手傷人，立刻使了一個「秋風掃葉」的招式，嬌軀一轉，就把四五名壯漢掃倒在地，就勢往前一探粉臂，竟撈起那「湯師爺」的瘦腿，把他倒提起來，又是一個「秋風掃葉」，把湯師爺的上軀，打在攔路壯漢的身上，壯漢又被她打倒了四五名，湯師爺那上軀也被那群壯漢的身體打著，痛得他連喊：「姑娘饒命！」

　　羅鳳英看到師姐已經出手，自己也不甘落後，連掌如風，奪門而出，雖然她才用二三成的功力，可是那掌風已把這群蠢漢颳得站不穩腳，「嘩──」一聲，紛紛倒退，被羅鳳英和戴文玉縱出街心。

　　這時，戴文玉才把那湯師爺放在街上，喝道：「你們這班狗仗人勢的東西，本該即時打死，可是，你姑娘從來不殺俘虜，暫時寄下你這個狗頭，雖然是這樣，也要給你做下一點記號，免得以後難認。」立刻蓮瓣一起，把那師爺一隻右耳踢出五六丈外，痛得他殺豬般嚎叫起來。

　　戴文玉和羅鳳英就在這種淒厲的聲中，徜徉而去。

　　在白晝裏戴文玉羅鳳英兩人不便施展輕功，緩緩步出鎮外，看到後面還有人遠遠跟著上來，羅鳳英又喝了一聲，反身撲回去，把他們驅散了，才又回頭追上戴文玉。

　　那知兩人還沒有走出十里，忽聽到背後一陣蹄聲。

　　戴文玉說道：「來了！」招呼羅鳳英，一連幾縱躲進附近的林裏。

　　戴、羅兩人剛剛藏起身形，已見離開二三十丈的大路上，如飛地衝出六匹高頭大馬，騎在馬上的人個個都在三四十歲之間，其中一個打扮得更為出色，一身碧綠色的緊身箭衣，頭戴英雄巾，腰跨著鏢囊，背上斜插一支長劍。

　　這幾人的打扮，頗有一副英雄的色彩，幾乎使戴、羅兩人懷疑起自己神經過敏。但是，這幾匹馬來得很快，也沒有注意到有人躲在林裏，竟是一掠而過。

　　羅鳳英笑道：「我們真是被懲熱湯者吹冷齋了，聽到馬蹄聲，也以為是賊人追來。」

　　戴文玉粉臉一紅道：「師妹別大意了，在江湖上仍然是以小心為妙，你看蟬師妹的武功就比我們高出多少倍，可是一個大意就被賊人擒去，如果不是于志敏及時趕到，還不是遺憾終身嗎？」說得羅鳳英毛骨悚然，訕訕地囁嚅地說：「師姐誤會了我的意思了，我是把那句話作為解嘲吧，我們一入江湖，就有強敵環伺，那敢大意？師姐的教導，愚妹銘記在心裏就是。」

　　戴文玉見她這樣說，回過來一想倒也是道理，深悔一下子口快，使這個師妹有點難堪，只好用話支開道：「那些我們不說它罷，現在上樹去瞭望一下，看這幾騎到底是幹什麼的？」說完立刻一個「松鼠登枝」躍到樹上，揀一處樹葉濃密的地方，隱藏起來。

　　羅鳳英看見師姐已經上樹，也立刻使一個「平地青雲」隨後躍上另一株樹，隱蔽起來。戴文玉看到師妹那種輕鬆異常的身法，也暗暗欽佩。

　　不久，又見遠處塵埃滾滾，先前過去那幾人又策馬如飛地回頭，到達林子的旁邊，緩轡下馬，其中一個漢子道：「雷二哥，看來我們是追錯路了，不然，憑著兩個娘兒們能有多少能耐，跑得出我們的快馬追蹤？」

　　羅鳳英打量那說話的人，生得紫臉膛，大耳朵，穿著一件茶褐色緊身，一雙肥大的手掌，似乎比常人還要大上半倍，背上斜插著一支黑油油的柄，因柄的下端是瘦細的套，一時也看不出是什麼兵刃。

　　只是那漢子話一停下，就聽得那打扮得出色的男人答聲道：「孟老五，你倒想錯了，我雷民納不是誇口，這周圍一二百里的地方，那一條路我不熟悉？剛才在鎮上明明聽說那兩個娘兒們走這個方向，而這個方向又沒有別一條岔路，她們能跑到那裏去？或者就藏在這個樹林裏，在笑我們哩！」

　　「對！我二哥說得對，那兩個娘兒就躲在這樹林裏，我們先搜他媽的一搜。」穿著灰色箭衣，陰陽臉的漢子說完，就要進入林裏。

　　雷民納忙擋著道：「老三你可是瘋了！那有像你這樣魯莽的？萬一那兩個娘兒正躲在林裏，這樣進去，可不是要吃她的虧？」

　　「那麼，你說怎樣搜法？」

　　「反正我們有六人，就一路進入林裏，第一第四望樹上，第二第五看前面，第三第六看側面，待進入樹林中央，再圍成一個圈，向四面搜去，如果她們真個躲在林裏，就可以把她追出林去，這就叫做反客為主。」

　　「二哥好主意！」各人同聲嚷著，立即開始行動，由那雷民納帶頭，各亮出兵器，步向樹林邊。看看將要全部進入樹林，忽然一連兩聲嬌叱，兩點寒星直取雷民納的雙目，一蓬樹葉也像驟雨般，朝著後面五人罩到。

　　雷民納驟遇此變，眼看亮晶晶的兩點寒星襲來，已無法往橫方向躲避，迫得使出「鐵板橋」功夫，身軀往後一倒。可是，倒下不到一尺，已被後面的人擋住，倒不下去，說時遲，那時快，兩枚鋒利的金錢鏢已帶著輕輕的嘶聲，沖額而過，把他額上的頭皮，削飛了兩塊。

　　後面的群賊，也被羅鳳英發出的樹葉，劃破了肌肉，哇哇怪叫，立刻就全部退出林外。

　　雷民納定得好計畫，自以為什麼「反客為主」的方法，萬無一失，那知一入樹林，連到敵人躲在什麼地方都沒有看清，就全吃了大虧，自己幾乎被金錢鏢打瞎雙目猶是小事，最可驚的還是敵人竟有「飛花卻敵」、「摘葉傷人」的上乘功夫，僅憑著一把樹葉，就把自己這方面打得頭破血流。

　　本待急流引退，又因為自己的名聲太大，這樣狼狽而逃，這個臉放到那裏去？尤其是那陰陽臉的老三性子最暴，同時，也吃虧最大，身上被樹葉割傷好幾處，所以一出了樹林，就破口大罵。

　　羅鳳英聽他罵得刻毒，而且還有很多不堪入耳的話，心裏大怒，輕輕一躍就到了戴文玉藏身的樹上，向戴文玉道：「師姐！那個狗賊忒可惡，我出去給他吃點苦頭好不好？」

　　戴文玉笑道：「敵勢太強，我們不便現身，只消如此如此，就夠他受了！」

　　羅鳳英微微一笑，就依著師姐的計畫，各自進行去了。

　　那陰陽臉雷老三罵了一會，見樹林裏沒人答應，又改一種罵法：「你這兩個賊婆娘，在裏面磨什麼豆腐嘛，難道還沒磨出×來？等你老子把你心肝五臟都掏出來，你才稱心滿意哪！你……啊呀！」雙手趕忙一掩鼻子，又「呀！」一聲改握耳朵，又呀一聲，改握嘴巴。

　　群賊雖然明知大敵當前，也忍不住因為雷老三那種手忙腳亂的樣子，而縱聲大笑。

　　雷民納回頭一看，見老三吃了大虧，連忙把他一挾，雙腳一頓，倒退出兩丈開外，仔細一看，原來是雷老三的鼻子的下端，被一支小樹枝橫貫過去，就像小犢穿鼻一般，兩邊耳朵也被兩根帶有一個粗疙瘩的樹枝，穿通了過去，嘴巴卻被塞上一塊蟻窩。

　　縱使雷民納膽子再豪，到此也覺得有點兒膽寒，忙從鏢囊裏取出一支青燐箭來，朝著樹林裏就摔。

　　羅鳳英看到敵人朝著樹林發暗器，正待縱身過去把它接過來，忽然側面吹來一陣勁風，竟把那暗器打偏了兩尺，「唰」聲跌到地面，「轟！」一聲響，那暗器竟自行爆開來，把羅鳳英嚇出一身冷汗。

　　羅鳳英驚魂甫定，已經看到戴文玉像穿花蛺蝶一般，穿枝過榦地飛了過來，羅鳳英也暗暗佩服。

　　戴文玉過來之後，立刻輕輕道：「敵人放出來的是青燐箭，等一會這樹林就要焚燒起來了，我們快從那面走出去。」

　　羅鳳英往地面一看，那支箭原來熊熊的火光，已經燃燒上附近的小樹上，這時候林外又接連飛進三支青燐箭，在幾處爆開來。

　　羅鳳英更不猶豫，立刻隨著戴文玉躲躲閃閃，不消片刻已到達樹林的另一端，正待離林而走，猛然看到一里多遠的塵頭起處，一彪兵馬約有五六百人，飛馳前來。

　　戴文玉喝聲：「快跟我走！」

　　不容分說，拉住羅鳳英跳到地面，施展輕功，向側方飛奔而去。

　　那彪兵馬的前頭，倒有幾個成名的人物，遠遠看到有兩個女子向側方飛跑，身形迅速，料知必是自己要捕獲的人物，大喊一聲，也就包抄了過去，這麼一來，就變成和戴、羅兩人相隔一里多路，同一個方向飛奔。但是那些官兵豈能追得上這些飛簷走壁的人物，漸漸被愈拋愈遠。就是戴、羅兩人的輕功，也比較那些官兵裏的高手勝一籌，漸漸也把所有的人馬拋到後面。

　　這樣跑著跑著，約有一個時辰，已是斜日西照，後面一陣馬蹄的聲音，追了上來，羅鳳英回頭一看，卻原來是雷民納那六人騎著駿馬，跟蹤而至，不由得發惱道：「師姐！我們先把這幾個狗賊毀去，搶他們的馬！」

　　戴文玉邊跑邊答道：「我們先是一路跑罷，待他們追上來再說！」

　　羅鳳英只好跟在後面飛跑，約莫再走二三里，到達了一個峽谷。戴文玉一路通過峽谷，就往旁邊一閃，說一句：「師妹！用暗器作戰！」

　　羅鳳英應了一聲，右手掏出一小撮蚺骨針，左手往地面一抓，抓起一天把沙石。戴文玉見師妹是這樣準備，自己也就在囊裏取出十二個金錢鏢，左手也抓起一把沙石，靜靜地等候著。

　　就在戴、羅兩人準備就緒的當時，峽谷裏已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夾著一聲大喊：「小心賊人暗算！」

　　羅鳳英暗道：「這回你也怕了？」望了戴文玉一眼，彼此發出會心的微笑。

　　雖然那人是大聲叮囑他的徒眾，可是蹄聲並沒有緩下來，剛剛要衝出峽口的當兒，突然一聲：「照打！」一陣微末狀的暗器夾著十幾枚亮晶晶的金錢鏢，當面打到。

　　領頭那一位正是雷民納，看到這種情形，喊聲：「不好！」從馬上凌空縱起兩三丈，後面的幾個有的凌空縱起，有的滾鞍落馬，雖然是身形迅速，但群賊中也有兩人中了金錢鏢，把腿上削去兩塊厚肉，也有三個被沙石打得唷唷呼痛。

　　惟有雷民納卻沒被這些暗器打著，那知身形再度降落的時候，在兩丈左右高度的空中，看到一蓬針雨飛到。

　　雷民納的武藝卻也不劣，知道這一蓬暗器厲害，就在空中來一個「孤雁翻雲」，把身體往後挪後五六尺，冀圖避過暗器的來勢。那知這一次，羅鳳英存心要他的性命，好奪馬奔跑，所以戴文玉發出金錢鏢和沙石的時候，羅鳳英僅發出一把沙子，而用足手勁，將一小撮蚺骨針全部用在雷民納的身上。

　　只見嘶嘶風聲過處，已有兩根蚺骨針穿入雷民納的心臟，腿上也中了五六根，連哎一聲都喊不出來，那屍體就像斷線風箏般，「蓬！」一聲墜落地面。

　　那群惡賊看到這種情形，那敢抵抗，「嘩──」一聲，撥頭就跑。

　　就在這一瞬間，羅鳳英和戴文玉已各跨上一匹健馬，小腿用力一夾，那馬痛得長嘶一聲，耳尖一豎，撥開四足，飛衝而去。

　　戴文玉和羅鳳英騎著奪來的駿馬，一路奔馳，也不計到底跑了多遠，看看到了夜幕低垂，才又到達一處山凹。山凹裏卻有兩家茅屋，裏面燈光豔豔。

　　這時，兩位女俠都有點累了，牽著馬到達門前，卻聽到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子聲音嚷道：「媽！媽！」

　　戴文玉知道裏面有女人，更為安心，立刻拍門喊道：「大嫂！請開開門！」

　　那屋子裏面應一句：「那裏的姑娘來我們這裏，敢是走錯路了？」

　　「我們正是走錯了路，請大嫂開門讓我們進去可行？」戴文玉又回答一句。

　　屋裏答一聲：「來了！來了！」

　　接著就聽到腳步聲從裏面出來，門縫透出來的燈光，卻也閃爍不定。

　　當那腳步聲快到門前的時候，戴文玉見羅鳳英也要擠過來，急忙把她往旁邊一拉，閃過一邊，俯耳道：「不知是敵是友，萬事小心。」

　　羅鳳英被師姐一拉，正是莫名其所以，到這時才恍然大悟，也不作聲。

　　茅屋的門打開了，戴文玉借著燈光一看，打開門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面目倒也端正，眉梢眼角頗有幾分英氣，右手端著一支油盞燈，左手牽看一個五六歲的孩子。那婦人站在門裏，也端詳了戴文玉和羅鳳英一下，才笑道：「原來是兩位姑娘，還有馬……」

　　「大嫂！我們是一對姐妹，走迷了路，想在這裏借宿一宵，請大娘方便方便！」戴文玉搶先說明了來意。

　　那婦人笑笑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有何不可？不過，茅屋簡陋，恐怕沒辱了姑娘，如果不嫌棄，就先到裏面坐吧！馬也牽進來，從屋裏送到後面去。」

　　戴文玉和羅鳳英都向主人客套了一番，先把馬送到後面去，原來這家茅屋卻是前後三進正屋，另外有側屋，雖說是山居，倒也還整潔，壁上也掛有虎叉、鋼刀、網罟之類，料是漁獵世家。可是，卻沒有一個成年的男人。

　　回到居中那間正屋，坐下之後，那婦人笑迷迷地，望著戴文玉道：「姑娘恐怕不是迷路吧？」

　　戴文玉聞言不禁一愕，那婦人又笑道：「也怪不得姑娘驚疑，事實上這個年頭的路難走，到處都容易遇上惡人，但是要請姑娘放心的就是寒舍並不是那種人……」

　　戴文玉聽到人家是那樣說，而且今夜又要寄宿在人家這裏，那好再隱瞞著，當下就點頭承認是被惡人追趕，才落荒而走。那婦人聽了又道：「如果我猜得不錯，那麼姑娘是從省城來的了？」

　　此話一出，戴文玉和羅鳳英都同時大變，臉色都同時大驚。

　　那婦人笑道：「姑娘不必驚疑，這些都是今天早上有二位小俠來此問路，拙夫送他們上路的時候說起的……」

　　羅鳳英聽了竟「呀！」一聲叫了起來。

　　連忙問那兩人的打扮，如是于志敏和王紫霜兩人，這樣彼此意見一溝通，更顯得親熱起來，才知道這婦人的丈夫叫做「尚道中」，也是武林人物，並且還是武當派晚一輩的高手，這婦人名字叫做「林秀芙」，在峨嵋派晚一輩裏，也是其中佼佼。

　　戴文玉在江湖上奔走多年，對於各派的長輩人物，全都聞名，甚至還有點交情，一說起，來林秀芙知道來的這位女俠，竟是綠林道上聞名喪膽的「二十四子母金錢鏢戴文玉，外號叫做芙蓉女俠」，更是大喜過望，連忙道：「兩位女俠小坐一會，待我去弄點菜來，喝上幾杯。」

　　戴文玉連忙攔著。

　　林秀芙笑道：「戴女俠不必客氣，我們也還未用晚餐哩，拙夫到前山去有點事情，家翁也快要回來了，我們難得聚首，正應該痛飲一夜哩！」

　　戴文玉只得把今天在萬家壩的事說了，並且說恐防來襲，不便喝酒的原因。

　　那知林秀芙反而笑道：「戴女俠，就是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毀了雷民納那狗頭了，你盡量放心，雷家的人有一百個膽也不敢來這裏鬧事……」

　　羅鳳英詫道：「林女俠怎知道我們殺了雷民納？」

　　「從你們的馬知道的，雷民納騎的是火騮駒，那是一匹寶馬，雷民茲騎的是青毛踏月駒，雖然此火騮駒差些，但是都是一日千里的良馬，現在兩匹寶駒都落在你們的手上，可知他兩兄弟全毀在女俠的手裏。不然，他們愛這兩匹馬勝於自己的生命，怎會平白地贈給別人？」

　　戴文玉、羅鳳英聽了也暗暗佩服林秀芙的眼光和心思，聽她說雷家的人不敢來鬧，料必有其原因，也不多問，這時羅鳳英忽然輕輕「哦！」了一聲，接著道：「林女俠，什麼人來了？」

　　戴文玉側耳一聽，果然聽到遠處有很輕微的腳音，不久就聽到林秀笑道：「興兒，公公回來了，快去開門！」

　　那孩子跳跳繃繃地一路嚷著出去。

　　林秀芙笑道：「這孩子見了公公，比見了我還要高興些，他又不知道搬弄些什麼話出去了！」

　　果然前一進屋裏一陣大笑，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那裏來的女俠？」

　　戴文玉驟然聽到那聲音，卻是好熟，雙目盡注視著門外，人也站了起來，羅鳳英也立在師姐的後面。

　　接著就見一個身軀高大，頭髮斑白，目光如炬的老人，進入廳裏，那老人一眼見到戴文玉，立即過來一躬到地，喊道：「原來是恩人來了！」

　　戴文玉連忙跳開去，喊道：「老前輩不要認錯人，折殺晚輩了！」

　　羅鳳英和林秀芙都不覺大愕。

　　那老人莊容道：「恩人還記得八年前在潯陽江邊的事嗎？如果不是女俠拔劍相助，惠藥醫傷，老朽那還有今日？恩人以為那是小事自然不易記憶，但是，老朽卻認為那是一生的大事，那裏會忘記？自信老眼無花，絕對不會認錯人。」

　　戴文玉聽到老人這樣說，才依稀記得八年前似乎有那一回事。當時，有一位五十多歲的老人，被四個精壯的漢子圍攻，已經是搖搖欲墜。自己看到那種情形，忍不住氣憤，立刻挺劍向前，把那四個漢子殺傷了，救下老人，又把師門的治傷靈藥奉送，問起來知道那老人叫「尚達三」，當時因為自己還有事待辦，只把老人護送了一程，就話別而去，想不到八年後的今天，卻在這荒山茅屋裏遇上，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戴文玉想起這段經過，忙笑道：「這樣說來，你老人家就是尚達三老前輩了，當年晚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是理所當然，而且當時縱然沒有晚輩在場，老英雄也未嘗不能把賊人毀去，區區小事，老前輩竟懸念到現在，反增晚輩愧顏了。」

　　尚達三莊容道：「戴女俠這樣捧我，真比打我還厲害，橫豎老朽還不糊塗，有生之年總要圖報就是了……」

　　林秀芙笑道：「老爺子還說不糊塗呢，你看人家站得腿都發痠了，今天下午打鬥了半天，肚子也餓了……」

　　尚達三呵呵大笑道：「虧得你還記得提起，我因為見了戴女俠，心裏一喜竟忘記了，就麻煩你到廚裏去罷！」遣走了林秀芙，自己也就招呼著戴文玉和羅鳳英入座，問起和誰家結怨，來到荒山。

　　戴文玉答道：「今天我師妹殺了雷民納那小子。」

　　接著說起萬家壩打鬥到峽谷奪馬這一段經過。

　　尚達三連聲喊好，接著又讚嘆道：「雷家三霸，無惡不作，老朽早想除他，但仍恐實力不足，他也知道老朽這裏不易惹，所以也不敢來騷擾，今天被羅女俠除去兩霸，剩下一霸也無能為惡，地方上也要安靜一個時期了。」

　　這時，林秀芙已端上熱騰騰的酒菜上來，打斷了各人談話，淺斟低酌，盡了三巡。戴文玉問道：「這雷家三霸，到底如何為惡？願老英雄告知一二，我們看是否需要立即把他除滅，為人類去一大害！」

　　尚達三先呷了一口酒，才開腔說：「雷家三霸說起來還不是像一般惡霸一樣──欺壓裏鄰，劫擄婦女？不過雷家的老狗雷多義，早年跟著崆峒山金璧道人學了將近二十年的武藝，打得一手飛蝗鏢，尤其是他一手佝僂劍法更是出色……」

　　戴文玉這時卻「哦！」了一聲。

　　尚達三驚問：「戴女俠可認識他這套劍法？」

　　戴文玉笑道：「聽倒聽說過，佝僂劍法是專向下三路進攻的劍法，幾年前在北方行走的時候，也曾知道雷多義的名頭，為什麼卻隱在江南呢？」

　　尚達三點點頭道：「戴女俠對於佝僂劍法的優點是那麼清楚，料想必然能夠破了？」

　　戴文玉見尚達三不答自己的問題，倒先問起破佝僂劍的方法，料知事關重要，也就老實的回答：「佝僂劍法並不難破，譬如龍山劍派的雷霆劍，崖山派的鋤煙劍都可以破……」

　　羅鳳英插口道：「師姐！如果是破專攻下三路的劍法，那麼武當派歸源劍法也可以破，強師弟自創的猴王劍、鵠鶿奪蝮這些功夫都是下三路的剋星哩！」

　　戴文玉虧得師妹提醒，連忙對尚達三抱歉道：「晚輩一時說急了，倒忘記貴派的歸源劍法是佝僂劍的剋星。」

　　尚達三忙笑道：「戴女俠說什麼話來？其實老朽也不知道歸源劍能破佝僂劍法，不但老朽不知，恐怕敝同門也多人不知，如果不是羅女俠點醒，老朽還因為震於雷老賊的佝僂劍，而不敢放膽和他過招哩！」說完了還連連罵自己幾聲：「糊塗！」反把各人惹得吃吃地笑了起來。

　　林秀芙笑了一陣才說：「老爺子還要糊塗呢，剛才戴女俠問你，雷多義為什麼來江南，你還沒有答覆，就提出一串問題來……」

　　尚達三笑道：「興兒的媽專會排喧我，其實我因為急於想知道怎樣破佝僂劍，才打這個岔，你先別心急，我馬上會說出來。」接著說：「本來萬家壩就是雷多義的原籍，十年前雷多義還在北道上，做那沒有本錢的獨腳生意。」

　　羅鳳英卻笑問道：「什麼叫做沒有本錢的獨腳生意？」

　　尚達三笑道：「沒有本錢的獨腳生意就是，當了獨腳強盜，偷摸帶搶一切都幹呀！」又接著道：「後來在黃河以北遇上正派裏的高手，把他折磨了一番，迫得他伏地求饒，自承悔改，才削丟他的左耳，放他逃生，這些事戴女俠在北道行走，料必聽人說起吧？」

　　戴文玉點點頭道：「聽說是凌雲俠痛懲他一番。」

　　尚達三點頭道：「從那一年起，他就跑回南方，好在已掠得無數金珠財寶，也足夠他快活下半世了。那知道他仍然貪得無厭，賊性難改，過了兩年，他那三個兒子也陸續出師回來，大兒民佑，次兒民納，三兒民茲，都學得一身功夫，據說回來組織什麼萬家分會，騙了不少愚民入教……」

　　「是什麼教？」戴文玉忍不住問一句。

　　「什麼教倒不知道，因為入會人都守口如瓶，連到誰是教徒，誰不是教徒，都無法知道，甚至他們的父母兄弟也無法知道，只是從他們的行為上看出多少來……」

　　「行為上有什麼特徵呢？」戴文玉又問。

　　「據說，從雷老賊三個兒子回來之後，附近的少壯男女常常在夜間外出，到了深夜才回家，有時被家人問起，也不說出到什麼地方，甚至於和家人鬧彆扭。曾經有人偷偷跟著去看，卻見有很多人在山上又扭又唱，而山下卻有很多人在把守著。因為當時跟去的人是兩個，其中一個被發覺了，就沒有回來，另外一個卻跑脫了回來報告，但是，到了第二天的晚上，逃回的這一個也神秘的失蹤了，第三天就全家被戳。」

　　「哦！赤身魔教！」戴文玉忍不住喊了起來。

　　「赤身魔教？」尚達三也叫了起來，又詫異地問道：「赤身魔教不是在二十年前，被一批正派劍客把它毀了，怎麼又有赤身魔教？」

　　「老前輩知道的也不假，當年恩師糾合同門並請來中原各派上手劍客，才破去它的萬洋山根據地，可是赤身魔女卻逃往崗底斯山，近年來又廣招門徒，死灰復燃……」戴文玉述出一段往事。

　　「尊師是誰？」尚達三急忙追問一句。

　　戴文玉肅容欠身應道：「恩師是一位老尼，法名上明下因……」

　　尚達三呵呵笑道：「怪不得戴女俠的武藝那麼高，原是我故友秦寒梅的弟子！」竟是樂不可支。忽又轉口問道：「戴女俠這口劍，可是你師父那口雷霆劍？」

　　戴文玉臉兒一紅道：「晚輩這一點皮毛的功夫，那裏配用師門的劍！將來還不知是那一位師妹代師父行志哩！」

　　「你還有幾個師妹？難道她們比你還強？」

　　戴文玉臉兒更紅了，苦笑道：「老前輩也太看得起我了，晚輩的幾個師妹弟，簡直是一個比一個強。」立刻指著羅鳳英道：「這個是二師妹，她的一切都比我強上一倍以上……」

　　「哎呀！師姐怎麼和我開玩笑？我那比得上你！」羅鳳英嬌羞滿面，不勝忸怩。

　　「難道我看不出來麼？」又對尚達三道：「三師妹柳蟬今年才十五歲，她的武功比二師妹又強好幾倍，四師弟于志強又此三師妹強一二分，五師妹六師妹才入師門，沒有見過，相信將來都把我們這些師姐壓倒下去了。」

　　尚達三詫異道：「你師父還收有男徒？」

　　羅鳳英接下去略說于志強的來歷，各人都唏噓讚嘆。

　　在這一段談話中，尚達三獲知晚輩裏，竟有這些傑出人物，老懷一樂，竟吃到三更魚躍，才各自將息，那知羅鳳英一覺醒來，卻聽到遠處有喝罵的聲音──一個陌生的口音喝道：「尚老頭，你可要識相些，你既然說沒有外人，為什麼不准我們進去？」

　　「是我的屋子我就有權管，我不准別人來，別人就不得進來，我不一高興，你就別進來！」分明是尚達三的聲音。

　　這時，戴文玉也被羅鳳英推醒過來了，遠處的喝罵聲，清晰異常，兩人知道必然又是富家的人尋蹤來到了，立刻收拾妥當，悄悄地出到外屋，轉過屋角，上了山坡，利用樹影掩蔽，在偷窺雙方的情形，才看到星光之下卻有八個敵人，跟尚達三翁媳兩人在對峙著，翁媳的身邊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壯漢，料想就是林秀芙的丈夫尚道中了，可是四面搜索，卻看不見興兒，戴、羅兩人心裏暗暗納悶。

　　忽然又聽居中那個賊人冷笑道：「尚老頭，你不要以為我們雷家的人會怕你，你要知道我雷民佑從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我既然決定要搜，那麼你准也要搜，不准也要搜，好好和你說你不行，難道敬酒不吃倒要吃罰酒？」

　　尚達三也冷笑道：「我說一百個不行，你要怎麼的？別人怕你這插翅虎，我可不怕你這插翅虎……」

　　「你這副老骨頭可是不要了！」雷民佑喝了一聲，回顧兩旁的賊眾叫道：「方老五、丁老七，你們兩個就進去搜人，看這糟老頭敢怎樣？」外翼的兩賊應了一聲，立即從左右兩旁包抄了過去。

　　尚達三看到這種情形，知道不能善休，橫豎這個樑子是結定了，立刻喝道：「道中！別放他過去，咱爺兒和他們幹！」

　　尚道中和林秀芙各應了一聲，立刻就飛步過去擋在兩賊的前面。

　　雷民佑喝道：「兄弟們，幹吧！先把他毀了再說！」這句話其實是多餘的，尚道中和林秀芙已和兩名賊人搭上手，分成兩對在那邊廝拚了起來。

　　戴文玉看到這種情形，輕輕在羅鳳英的耳邊說了幾句，羅鳳英點點頭同意了，兩人仍藏身靜觀，這時雙方已經過了十多招，似乎是尚道中夫婦稍佔上風。

　　可是，賊人那邊又一聲大喝，飛躍出一個勁裝的壯漢，看他那種身手，知是不弱。這個賊人一現身，就撲向尚道中，造成以二擊一。就在這賊人躍出之後，賊方又掠出一條黑影，撲到林秀芙那邊，喝道：「看劍！」一招「靈蛇出洞」就尋林秀芙的天絕穴。

　　林秀芙正和敵人空手對招，忽聞腦後風聲，如是強敵襲來，此時，手無寸鐵，那敢接招，急往旁邊一縱，跳開丈餘，避過了賊人一招，拔劍凝神叱道：「好賊以多為勝，還要施用暗襲麼？」

　　「只要勝了就行，誰叫你們人少？」那賊人回了一聲，又是「東風拂柳」橫斬一劍。在這個時候，原先和林秀芙交手的賊人，也一擺起判官筆，夾擊了過來。

　　林秀芙腹背受敵，只好舞起劍花，護著自己，一時也不分勝敗。

　　至於尚道中那邊，雖然也是以一敵二，但是雙方都是赤手空拳，誰也沒有佔誰的便宜，只打得沙塵滾滾。

　　戴文玉、羅鳳英雖見到賊人以多欺寡，心裏惱怒異常，恨不得立即把賊方斃了，可又怕在這時候現身，會使尚達三的一家日後有更大的麻煩，橫豎勝負未分，也不需要出手。

　　在尚達三方面，卻也知道戴、羅兩人必然已被驚醒，可能就躲在附近觀鬥，只要自己一遇上危險，萬無不出手相助之理，所以心神大大安定，各展所長，殺得天昏地暗。

　　惟有雷民佑和群賊心裏，卻暗暗奇怪，已經打鬥了那麼久，如果二女果然在尚家隱藏，萬無不被驚醒，出手幫助，也許果然不在，倒使自己多惹上兩派的仇敵，這時反而自己覺得有點魯莽。

　　無奈兇頑成性，恨尚達三不尊重自己的意見，死不肯讓自己這方面進去搜索，可見必有內情，這時已勢成騎虎，一不做，二不休，反正不結這個樑子，也已經結了，乾脆毀個一乾二淨，省得將來又多麻煩。

　　雷民佑想到這個問題，立刻就喝道：「兄弟們，一齊上！」餘賊得令，各自隨著雷民佑大喝一聲，撲向尚達三。

　　尚達三聽到雷民佑說一齊上，立刻拔劍在手，冷笑道：「想不到你這些狗賊竟是那麼無恥！」看到群賊一擁而來，更不怠慢，把手中劍舞成一團劍影，衝了過去，霎時殺做一團。

　　但尚達三以一敵四，確是力不從心，約莫有五六十招之後，招式漸漸緩了下來，那邊林秀芙也是嬌喘吁吁，迭遇險招。

　　忽然樹影裏一聲嬌叱，兩團劍影就像游龍般，衝入了鬥場。原來戴文玉、羅鳳英兩人，看到尚達三後力不繼，林秀芙危險萬分，知道出手的機會來了，兩人立刻按照預定的計畫，雙雙飛出。

　　羅鳳英劍光如雪，首先撲到雷民佑，喝道：「不要臉，四個人欺負一個老人，算什麼英雄！」劍走輕靈，直點雷民佑的天絕穴。

　　雷民佑一見羅鳳英出手就找重穴，知道這女子功夫不弱，豈敢怠慢，連忙側身一跳，避過劍尖，身形一變，佝僂下去，劍光霍霍，就攻羅鳳英的下三路。

　　羅鳳英一看雷民佑這種身形，料到就是什麼「佝僂劍法」了，心裏暗笑道：「你這惡賊可要自食其果了！」身形一變，施展起雷霆劍法來，還不到十招，就遇上「玄鳥劃沙」一招。

　　雷民佑想不到羅鳳英這路劍法，是他的剋星，如何逃避得了，「啊呀！」一聲，原來佝僂的身軀，已被劍尖劃斷了脊骨，癱倒在地上。

　　餘賊三人一聲喊，竟分出二個撲到羅鳳英的身旁，一個「吳剛伐桂」，一個「蝙蝠繞林」，兩支青鋼劍分別朝著羅鳳英的上下兩路砍到。

　　羅鳳英是會家不忙，一展身法「捨影追形」，輕挪嬌軀，避過「蝙蝠繞林」一招，搶入敵方的洪門，右手劍「迴風撲柳」，把另一支青鋼劍震開一尺多，立還敬一招「水中捉月」，劍尖如電，指向賊人的胸膛。

　　那兩賊作夢也沒有想到羅鳳英變招有那麼迅速，尤其另一個見自己的劍被人家震開，而人家的劍分毫未動，反點到自己的胸膛，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立刻斜挪三尺，避過一招。

　　在羅鳳英身後那賊人，一見同伴遇險，急忙身隨劍走，直刺羅鳳英的後心。

　　羅鳳英辨別風聲，知道賊人兵及襲到，頭也不回，輕輕往上一縱五六尺，右手劍「遼鶴歸來」往下一掠，「噹！」一聲，賊人一支四尺長劍，竟被截去一尺多，嚇得他飛身縱步逃進林裏。

　　在這個時候，戴文玉那邊，也已同時得手。

　　原來戴文玉看到林秀芙迭遇險招，立刻撲了過去，圍攻林秀芙的兩個賊人，忽見眼前驟亮，又來了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子，看那來勢，知是勁敵。

　　其中一人立即舉劍相迎，那裏擋得住芙蓉女俠節節進攻，不及十招，早被戴文玉迫得他手忙腳亂，還是戴文玉存心活捉拷問赤身魔教的情形，否則老早把他毀了。

　　林秀芙正在危急關頭，忽見戴文玉一現身，把身邊的賊人拉去了一個，壓力驟然減輕，精神陡然倍長，手中劍一緊，颼颼颼颼，一陣急攻，迫使當前的賊人連連後退。

　　林秀芙正在滿心歡喜的時候，忽然兩道寒光起自身後。林秀芙也非弱者，一聽到身後的風聲，知是暗器襲來，急忙往右邊一跳，可是已經遲了一點，一支青燐箭擦過了她的衣服，竟著火焚燒起來。

　　林秀芙急忙雙足一蹬，跳出三丈開外，就地一滾，雖然滾熄了火光，可是一件衣服已被燒去半邊，左臂也燙起幾個水泡。

　　原來是和林秀芙的丈夫尚道中交手對招那兩個賊人，看到自己人看看得手，卻被兩個女子增了上來，不到十招就把雷民佑殺傷，而自己這方面已經人人遇險，那裏還肯空手纏鬥？立即各自拔出兵器，一前一後向尚道中攻殺。

　　尚道中雖是年輕力壯，武藝高強，但是僅憑一支長劍對付兩個強敵的判官雙筆和一對月形輪，也是吃力異常，看看就快招架不住。可是，這個時候，用判官筆那個賊人，忽見和林秀芙交手的同伴險象環生，要想抽身馳救，已經是來不及，只好把雙筆並在一起交給右手，一面和使月形輪的同伴纏著尚道中，左手卻取出一支青燐箭覷機發出，解救了和林秀芙對招那同伴的危難。

　　戴文玉忽見林秀芙被賊人的青燐箭打中，雖也見到她已經能夠設法滾熄了火焰，但是青燐箭的火毒必然使林秀芙受傷，在這個情況之下，多遷延時刻，是對自己大不利的，所以，也更不客氣，銀牙一咬，手中劍的威力，更比原來來得厲害。

　　當面的賊人那能抵擋，就在不到十招的時候，被戴文玉「追雲拏月」一劍，把他的下領刺穿到頂上，倒在地面。

　　這時，雷民佑帶來的好手，已經死了一個，逃了一個。雷民佑雖然不死不逃，可是卻被斬斷了脊骨，癱伏在地上，手腳不斷地掙扎，嘴裏不斷地嚎叫，卻爬不起來。

　　群賊一見這種形狀，心膽俱寒，自知不敵。那打出青燐箭的賊人，立刻又掏出五支青燐箭，一陣亂打，都襲到戴文玉和羅鳳英的身旁，由得戴文玉、羅鳳英兩人武藝高強，但是對於這種烈火的暗器，也不能硬擋，只好側身避過。

　　那打出青燐箭的賊人見到同伴已經有此機會，急忙唿哨一聲，打了一個暗號，反身就走，群賊也急忙奪路而逃。

　　羅鳳英眼看賊人是恁般滑溜，芳心大怒，嬌喝一聲，抽身追上前去，卻聽到尚達三在後面喊道：「姑娘別追了，由他去罷！」

　　羅鳳英見主人都不願深究，也就停步下來，湊回一起。羅鳳英望著爬在地上的雷民佑道：「這個狗頭要怎樣處置才好？」

　　戴文玉笑道：「還不是把他廢了！」

　　「讓老朽先問問他罷！」尚達三見各人說要殺雷民佑，連忙含笑地攔著，然後和尚道中兩人把雷民佑抬進屋裏。

　　戴文玉和羅鳳英也跟著林秀芙，一同回到屋裏坐下，靜聽著尚達三審問雷民佑。可是，那雷民佑倒是一位強硬的漢子，尚達三用盡各種方法，仍然得不到他半句實話。

　　羅鳳英怒道：「老英雄不必和這狗賊多費唇舌了，反正都是天下最壞的東西，把他毀了倒還乾脆！」

　　尚達三聽了還沒有答話，反是癱在地上的雷民佑忍著疼痛冷笑道：「老子怕你殺不成？再過半天就有你的好看，要殺就殺，老子絕不皺眉……」

　　羅鳳英聽他左一句老子，右一句老子，氣往上沖，喝道：「你想早一點死，我偏讓你苦一點活，你等著瞧！」霍地拔出寶劍，朝雷民佑的背上又一劃，然後往下一割，劍光一挑，就把雷民佑背骨取下三寸多長來，把雷民佑痛死了過去。

　　戴文玉看了皺皺眉道：「師妹怎的恁狠？如果給他一刀，不更乾脆？」

　　尚達三也覺得這姑娘，確也狠了一些。

　　羅鳳英見師姐怪了下來，粉臉一紅道：「我也知道狠了一點，不過，這種狗才畢生為惡，已不知害了多少人在他的手上，也不知多少人被他害得不死不活，我現在這樣處置他，正是要使他知道不死不活的痛苦，讓他那赤身教的黨徒恐怕日後遇上正派劍客，要受同樣的處置，而銷聲匿跡哩！」

　　戴文玉笑道：「你這妮子的嘴巴好強！萬一赤身教的惡賊看到他這樣子，更加憤恨我們，那麼，你的想法豈不是要落空？」

　　「難道不這樣做，赤身魔教就恨少了我們不成？」羅鳳英先強辯了一句，又接著說：「赤身魔教只認識武力，認識強權，它根本就不講什麼道義，也不講什麼人性，所以我們對付普通的賊人，當然是用道義人心去感化，可是對付赤身黨徒只有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使他們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使他們認識他們那點點的道行，並不足以為惡，也許還要收效些。如果一味對他們寬恕，反而使他們有恃無恐，誤會我們在怕他，這種養奸蓄貽的辦法，才真正是適得其反哩！」

　　羅鳳英就發表這正義的主張，理直氣壯，聽的人無不動容，等到她說完了，各人都還在細味真言，半天說不出話來。

　　各人靜默了很久，外面的風聲淒厲，更顯得這肅靜之中，含有陰惻惻地可怕。

　　尚達三想了再想，才嘆了一口氣道：「羅女俠說得很對，古話說：『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又說：『對敵人寬恕，就是待自己殘忍！』如果當年各派劍客不留後手，一舉就把萬洋山的群寇除去，又何致於有目前的劣勢，使無數生民被赤身魔教的凌辱？」

　　羅鳳英到底臉嫩，這時被讚了幾句，反而顯得不好意思起來，所以，尚達三話一說完，她就接口道：「老前輩過於謬讚了！小女子隨口亂說，也不知道到底對不對，不過，總覺得對赤身魔教這一號的賊黨、匪徒，絕不能依照什麼江湖道義去衡量他們，因為我們已經吃過他們不少的虧，現在已經應該覺悟了，絕不能讓它一騙再騙……」

　　這時，興兒不知從那裏忽然現身出來，把羅鳳英的手猛然一拉道：「姑姑！你真會說話呀！」

　　羅鳳英沒防備興兒會陡然出現，被他嚇了一跳，回頭一望，見他那一雙小眼睛朝著自己的臉上骨碌碌地望著，本待斥他兩句，也不忍斥責，反而撫著他的柔髮道：「你這小嘴巴倒會灌迷湯哪！」

　　與兒年紀小，不知道「灌迷湯」的意思反而惶恐地問：「什麼叫做灌迷湯？」惹得大家都笑了，緊張氣氛一掃而空；但是，這不過是暫時的輕鬆而已。

　　戴文玉想了一想，忽又肅容對尚達三道：「老英雄本來在這裏平靜地隱居，卻因我們到來而惹出了是非，恐怕今後麻煩更多了！」

　　尚達三聞言就是一懍道：「戴女俠說的確是不錯，不過，老朽在這裏住下來也並非安穩，雷家也曾經找過幾次麻煩，每次來到都被老朽薄予懲誡回去，後來他不知在什麼地方打探出老朽的來歷，才斂跡不來。事實上，他並不是因為老朽有勝過他們的功夫，而是恐怕惹出兩派和他們對敵，這種貓鼠式的和平共存，早就知道不會長久，終會有一天被他們找到頭上……」嘆了一聲，才又接下去說：「所以，幾個月來，老朽一家人都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每一個夜晚三更以後，都要分出一人到山上去瞭望，可巧今夜就遇上了那些狗賊……」

　　尚道中也接口道：「兩位女俠也不必為我們難過，因為今天早上兩位小俠經過的時候，他曾經說過破繩金寺的事，我們也就意料到這裏遲早要發生事情，所以送了兩位小俠上路之後，我們就商議著對策，家父就指定小弟往前出去聯絡一下，所以兩位女俠來的時候，小弟沒有在家，卻不道剛回到前面，就遇上民佑這狗頭問七問八。先是問我知不知道繩金寺的事，再則請我們加入他們雷家的線上，都被我拒絕了，他們老羞成怒，硬指我們家裏藏人，由這樣看來，他們事先絕不知道兩位女俠住在這裏，不過是誤打誤闖罷了！」

　　戴、羅兩人聽了尚道中的話，才略為安心。這時，尚達三又問尚道中到前山連絡的經過，尚道中說：「前山的伍伯伯說，他知道雷家不久就要網羅附近幾百里的武林人物，到時候，也許誰也躲不過這場浩劫，如果跟著雷家，則將來難免玉石俱焚，要是不和雷家同一鼻孔出氣，就免不了立刻引起殺戮，所以，不如先定下一個日期，約了雷家到時正式決鬥，倒能相安一時……」

　　「約時決鬥倒能相安，伍伯伯說出理由來沒有？」尚達三忍不住又問。

　　「伍伯伯的主意是說，我們寫一封信給雷家，就說明一山不能藏二虎的理由，先激起他的怒火，然後說雙方約下日期請來高手作一次決戰，雷多義那老狗在盛怒之下，必定依照我們信裏的日期，允諾決鬥的事，那麼就可以相安一時了。不過，我們也必需盡量找幫手，才可以保得住這一片基業。」

　　尚道中把往前山連絡的經過說了出來。戴、羅兩人雖然不知道伍伯伯是什麼人，猜想也是一位成名的前輩俠隱。否則，尚達三也不會向那人請教。

　　尚達三沉吟半晌，忽然把手一拍：「好個伍駝子真有一手！好計！好計！」

　　羅鳳英聽了倒不覺得什麼，可是戴文玉聽了陡然一震道：「老前輩說的伍老前輩，可是江湖上稱為伍氏雙英裏八腳神駝伍雲鵬老前輩？」

　　尚達三哈哈大笑道：「戴女俠到底不凡，給你一猜就著，老朽說的伍駝子正是伍雲鵬，不知戴女俠為什麼會猜到他的身上？」

　　戴文玉被尚達三笑得臉上有點發熱，囁嚅道：「如果不是八腳神駝，還有誰值得你老人家那樣地推崇？」

　　尚達三又哈哈一笑道：「姑娘又捧起我來了，可是，江湖上值得我敬佩的人雖然不少，而駝子方面也確只有伍駝子一個，慢說此公的智慧是常人所不及，就是武藝的成就，也是超人一等，不過，此公行事有點古怪，有時你故意找他，他卻置之不理，甚至於避不見面；有時，你不去找他，而他卻自己到來，自動幫忙……」

　　「你這猿猴又在背後排喧我什麼了？」人隨聲至，簷前落下一個駝背的老人來。

　　戴文玉和羅鳳英兩人微微一愕之間，尚達三已接口笑罵道：「你用不著開腔，我也知道你這駝鬼要來的，不然，我倒要騎你一騎，看你到底是幾條腿？」

　　羅鳳英不由得往神駝腳上一看，又惹得尚達三哈哈起來道：「你到底有幾條腿？快說！」

　　還是戴文玉恐怕他倆會鬧成反臉，過來朝著神駝一拱手道：「伍老前輩，家恩師要晚輩問候您老！」

　　伍雲鵬瞪起怪眼，朝著戴文玉打量個夠，尚達三又笑罵道：「你這駝鬼真是半點禮貌也不懂，戴女俠向你行禮，你瞪起你那對死蟹眼做什麼？告訴你吧，戴女俠是秦寒梅的大弟子，江湖上稱為芙蓉女俠的就是她，虧你還老起臉皮來充老江湖哩！」

　　伍雲鵬聽說，才呵呵笑道：「你這猿猴還好意思說我哩！為什麼你起初不早一點說明白？」又對戴文玉道：「賢侄不必多禮，你師父可好？」

　　戴文玉回了話，又引見羅鳳英，然後各人就座。

　　伍雲鵬對躺在地下的雷民佑望了一眼道：「這麼一個廢物，留他做啥？」

　　戴文玉以為伍雲鵬有點厭棄，忙接口道：「師妹說留著他做一個現世寶哩！」

　　羅鳳英臉兒一紅，以為伍雲鵬會埋怨一番，那知出乎意料之外，伍雲鵬聽了反而叫起好來，接著又說：「我伍雲鵬橫行了幾十年，倒沒你這種心思刁巧，用這種方法處置這種匪徒，正是各得其所哩！不過，事先必須查詢清楚才好！」

　　羅鳳英受伍雲鵬一揚一抑，雖無覺得他有點倚老賣老，但也知道他和師門淵源甚深，惟有唯唯稱是。

　　各人坐定之後，伍雲鵬立即問尚達三道：「尚老弟！現在你有什麼打算？」

　　尚達三皺一皺眉道：「還有什麼好的打算？只有依照你這駝子的主意，和雷家約期決一個存亡，萬一得勝則替世人除一大害。萬一敗了，也只是埋骨荒山罷！」

　　伍雲鵬冷笑道：「我就不像你這猿猴那樣洩氣，不是我伍雲鵬說句大話，憑雷多義那班狗頭也能摸我一根毫髮？問題是在他的背景人物，難道我們不該想個計較，束手待斃不成？」

　　尚達三還是滿臉愁容道：「你這駝子光會開口損人，吹牛皮，說大話，你可知道雷多義的後面有什麼人撐腰？」

　　尚達三開頭這一陣罵，罵得伍雲鵬鬚目俱張，把案一拍，站起來喝道：「你這尚猴子敢損我？我伍雲鵬幾十年來曾經怕過誰？要不相信，我先替你把雷多義那腦袋擰了下來，再和他撐腰的人物算賬，算完了敵人的賬，我還要擰掉你的腦袋！」

　　尚達三動也不動地坐在那邊，冷冷地笑道：「駝子要擰我的腦袋，我倒請你現在擰，否則你那腦袋先給人家擰了去，就沒有機會了！我看你吧話說滿了，過一會就變成洩氣的尿泡，不過，誰叫我交上你這駝子，又不得不告訴你，否則，你還會說我氣你去死哩！你還是正正經經地坐下吧！站在那邊漲什麼氣啊？」

　　各人都以為二老總會鬧翻臉了，那知伍雲鵬聽了尚達三這一席話之後，果然頹然坐下道：「尚猴子，你到底有什麼正經話，就快點說出來，誰耐煩和你打啞謎？」

　　尚達三這時也知道不能再激，也就一整面容道：「你且慢著急，讓計較我尚達三確是不如你，但是，講慎重我確要比你強……」

　　「好了！好了！有屁快放，別再婆婆媽媽了！」伍雲鵬已是急不可待。

　　尚達三笑道：「看你那猴急的樣子，我倒要把我這個綽號贈送給你了，老實告訴你吧，雷多義是赤身魔教的……」

　　此話一出，把伍雲鵬激得跳了起來，漲紅了臉問道：「你聽誰說的？」

　　尚達三咯咯笑了一陣，才一指戴文玉道：「就是戴姑娘說的，你可問她去。」

　　伍雲鵬坐了下來，然後再問：「戴姑娘怎知道雷多義是赤身魔教的人物？」

　　戴文玉欠身回答：「不過是由他們行事的線索上看，也說不定是和不是哩！」

　　接著就把自己聽到尚達三的話，和自己以前曾經聽過赤身教的匪黨行事情形，所以有這推測，一一說了出來。

　　伍雲鵬靜靜地聽著，兩眼骨碌骨碌地轉，臉上的表情瞬息數變，等到戴文玉說完了，伍雲鵬才深深地嘆一口氣道：「照這樣看來，那有不是之理，不過，赤身魔教死灰復燃，今後幾年中，武林又要遇上浩劫了！」又轉向尚達三道：「老猴子！我原先的計畫已經不中用了，你還是放棄這幾間茅屋，到我那邊去罷！」

　　「難道往你那邊去，就能夠安全了？」

　　「雖然不能說是絕對安全，但是，總要比你在這裏等死，要強得多……」

　　「你怎知我在這裏等死？」

　　「這還不簡單，你想想今晨逃回去的那些狗頭，到了晚上就會回到雷家，那雷多義知道一天之中，兩子遭喪，豈不立刻設法報復，那麼在明晨，最遲也不過是明午，就要到達這裏，所謂善者不來，來者不善，雖然來的不一定是高手。可是，我們不明敵情，怎能應戰？萬一被狗賊得手，傷了一兩個人，也是值不得啊！」

　　各人一想，知道事情確是嚴重，沉吟半晌。羅鳳英悄悄在戴文玉的耳邊惋惜地說：「如果他們在這裏，就不怕這些狗賊了！」

　　戴文玉瞪她一眼，輕斥道：「你這不是廢話？」

　　雖然戴、羅兩人輕輕地問答，可是，伍雲鵬的聽覺靈敏，已經聽到了一點話尾，含笑問：「戴姑娘！你師妹說什麼？告訴我們參考也好？」

　　戴文玉知道隱瞞不住，只好笑道：「她說了一句沒邊際的廢話！」

　　「廢話有時也會變成有用的話哩！」伍雲鵬又追逼一句。

　　戴文玉陪笑道：「師妹說只要有于志敏和王紫霜在這裏，就可以剿滅了雷家，甚至於毀了這裏赤身教的分會了。」

　　「于志敏？王紫霜？這兩人是誰？」伍雲鵬情急追問。

　　戴文玉才記起，還不曾對各人說出于、王兩人的來歷，當下陪笑道：「就是昨天早上經過這裏的那兩位小俠！」

　　這時，尚達三、尚道中和林秀芙都「哦──」一聲，恍然大悟。尚道中也接口道：「那兩位小俠武藝真高，不過，他們只得兩人，恐怕也要吃人少的虧吧？」

　　羅鳳英微微一笑，插嘴道：「我的意思是說，只要有他兩人之中，一個就夠了哩！」

　　伍雲鵬幾乎不信自己的耳朵，追問道：「羅賢侄你說什麼？請你再說一遍！」

　　羅鳳英知道他們不信，肅容答道：「晚輩說他們兩人之中，只要有一個在這裏，就可以剿滅赤身教的分會。老前輩不認識他們，可是，他倆藝業之高，絕非晚輩可及，像晚輩這份雞毛蒜皮的本事，一百人也擋不了他半招……」

　　伍雲鵬聽到這裏，一聲不響，突然猛伸右掌，一股勁風，打到羅鳳英的胸前，在座各人見他突然變臉發招，不禁一聲驚呼。

　　羅鳳英正在說得起勁，不防到伍雲鵬一掌推來，要想避開已來不及，倉卒間右掌一起，發出劈空掌力，嘴裏急喊「老前輩！」

　　就在兩人的掌風相擊的瞬間，「繃！」一聲巨響，風力竟被迫向上下和兩側，一張山竹製成的桌子竟被劈成粉碎，木頭竹屑飛舞一廳。向上的那股勁風，卻把茅屋的屋頂揭開了二尺多長，五六寸寬的天窗，那斷草殘泥，簌簌落滿一地。

　　一招過後，尚達三正待開言，伍雲鵬己滿臉笑容向羅鳳英陪話道：「羅姑娘藝業高強，老朽佩服了！但是，羅姑娘這種武功，尚說不能擋上人家半招，未免有點自謙欺人吧？」

　　這時，各人才知道剛才是位雲鵬不信，所以故意試試羅鳳英的功力，尚達三不由得罵道：「你這名怪物，不信就罷了，怎麼突然來這一手，幸虧羅姑娘武藝高強，不然可不被你打個半死？」

　　伍雲鵬也反唇相譏道：「猴子懂得個屁？如果不是這樣，怎能試出羅姑娘真正的本事來呢？」

　　羅鳳英苦笑道：「老前輩功力深厚，晚輩雖然勉強擋了一招，現在手臂還發麻哩！」

　　伍雲鵬也苦笑道：「羅姑娘再要捧我，可教我要跳河自殺了，其實我已用了七成的功力，而你是倉卒應招，最多只能用上一二成的功夫，不瞞你說，現在不但我的右手作痛，而且還是肩背發麻哩！說起來，還是我真個老朽了，但不知你說那兩個人是誰的弟子，卻能使你那樣佩服？」

　　羅鳳英這時不便隱瞞，就把于志敏和王紫霜的藝業、師承，盡其所知的，一五一十，統統說了出來。

　　各人讚嘆之餘，又不勝惋惜，商議了一會，仍然決定先搬往前山伍雲鵬的家裏，暫時躲避幾天，一方面多請能手，一方面由戴、羅兩人溯江而上，先往酆都，如果能遇上于、王兩人，就請同來，鏟除雷家。萬一遇不上，那麼伍尚兩家都在明春北上，參加天都劍秦寒竹的喜事，同往北京，然後連袂回南，先破雷家分會，再定以後的行止。

　　本來尚達三的茅廬幾間，除了兵器、被服之外，並沒有多少笨重的行李，不需多時，就已收拾完畢。

　　尚達三帶著兒媳和孫子興兒，由水路趕程。伍雲鵬一行人先行到達，立刻有莊丁過來，接馬牽驢，伍雲鵬的哥哥伍雲程聽說遠客到來，也忙著出廳迎接，寒暄片刻，尚達三一家人也都趕到，霎時忙碌安頓，不在話下。

　　戴、羅兩人本意來到認識伍家的環境地勢之後，立刻離去，直趕往酆都，尋找于、王兩人，料想他兩人腳程雖快。可是，白天不便施展輕功，曉行夜宿，必然在路上有不少耽擱，而自己則有兩匹千里良馬，兼程追趕，沒有趕不上之理。但是伍氏兄弟那肯就讓她們走，經了再三挽留，戴、羅兩人也覺得連日勞頓，就宿一宵，也不妨事。於是，打消了即走的念頭，到了次日的清晨，才又在各人殷殷「珍重！」的聲中，順著得得蹄聲走往西北。

　　戴、羅兩人離開伍家，等到看不見送別的人，才策馬疾馳，絕塵而去，朝餐暮宿，說不盡旅途苦況，但在她們練武的人看來，也不過是略為忙碌而已。

　　馬行迅速，當天中午就進入了湖廣的地界，當晚到達了嘉魚鎮，羅鳳英就想在鎮上住宿，戴文玉忙攔住她道：「我們先在鎮上吃點東西，餵飽了馬，就設法渡江吧，不然也要離開這個小鎮住宿才對哩！」

　　羅鳳英詫異道：「師姐！你這意思我就不懂了，難道這麼一個小鎮也會出毛病不成？」

　　戴文玉笑道：「師妹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了，要知道愈是大城市，愈不易出毛病，其原因是每天過往客商，當地居民人煙複雜，誰也注意不到我們兩人；在這種小地方就不同了，我們只要一入鎮上，就引起別人的注意，雖然這個鎮比較萬家壩稍為大一點，但也難藏下我兩人的形跡，尤其是我們這兩匹馬和兩支劍，更易引起別人注意，這裏離開萬家壩不過是兩天的路程，說不定鎮上的人都認識這兩匹馬……」

　　羅鳳英經過了師姐一陣解釋，似乎有點明白了，立刻又請教第二個問題。

　　「那麼更小的地方呢？」

　　戴文玉笑笑道：「如果是十家八戶的心地方，那麼除了擔心黑店之外，倒也省了很多心事。不過，在那種地方，不遇上敵人則已；一遇上，往往就是強手。總之，在江湖上走動，一切要細心為妙。」這些話說得羅鳳英心服口服，不斷地讚美。

　　戴文玉卻故意逗她道：「當然嘛！我總比你多吃幾年飯嘛！」

　　羅鳳英卻用手指劃臉羞她道：「羞！羞！多吃幾年飯，連師姐夫都沒找到半個，倒是先見到師妹夫了！」

　　戴文玉在馬背上一伸掌，拍在羅鳳英的右肩上笑罵：「貧嘴！當心我把它撕掉！」

　　羅鳳英嬌笑一聲，一抖韁繩一前一後，進入了嘉魚鎮上。

　　兩人晚飯完畢，聯騎走到江邊，只見滔滔江水，滾滾洪流，這時已經是酉末戍初，所有的船舶都已移泊岸邊，燈火零落。

　　兩人問來問去，所有的大船不是說不渡，就是說黑夜渡長江危險，總之一句話就是「不渡」。

　　問得羅鳳英幾乎要發作起來，兩人牽著座騎沿著江岸往上走，看看走到嘉魚鎮的盡頭，卻見槐樹底下泊著一艘不大不小的輕舟，岸上卻只有兩間茅屋，料是船主的住所了，戴文玉把韁繩交給羅鳳英道：「師妹，你暫且在這裏等一下，我先去問問船去！」

　　羅鳳英點點頭推下韁繩，看著戴文玉剛剛走到亮著燈光那間茅屋，還正在準備拍門的時候，那木板門卻自動的打開，一個蓬頭僮咕嚕咕嚕道：「我就不相信是女……」猛一抬頭，立刻倒退兩步，喊道：「爺爺！你猜對了，果然是個女的！」

　　這時，任憑戴文玉武藝再高，也禁不住被這蓬頭僮和屋裏面的人嚇了一跳。她想到自己是輕輕地走來門前，那知屋裏的人已經警覺，而且從自己的腳步聲音，居然就能猜出自己是個女性，這種聽覺確非常人所及，萬一是敵人方面的人，倒是一個不可輕視的勁敵。

　　就在戴文玉這一愕的時候，坐在室裏上首的一位老人，已離座走來，邊走邊笑道：「門外的姑娘，何不進來坐一會，敢是想僱船渡江麼？」

　　戴文玉這時想走也走不掉，只好硬著頭皮上前陪笑道：「正是想找船渡江，不知老丈能否幫個大忙，小女子當重重酬謝！」

　　那老人聽了呵呵大笑道：「姑娘言重了，不過老朽並不是擺渡謀生的人，如果有緣，自當效勞，請先進來坐一會吧，反正要渡江也不忙在一時哩！」

　　說完把身一側，竟是肅客進門的樣子。

　　戴文玉知道無法推搪，而且在那老人的臉貌上看，也不像是一個壞人，除了一對精光的眼睛之外，也沒有什麼特異的地方，當下回頭招呼一聲道：「妹妹在外等一等我，我和老丈談幾句再來！」

　　那老人又笑道：「連那位姑娘也請進來吧，馬兒就拴在門外好了，絕對沒有人那麼大膽來這裏偷馬的道理！」

　　這時那蓬頭僮已經再出門來，走往羅鳳英的跟前接過馬韁，牽到門前，忽然驚叫一聲：「火騮駒！」

　　蓬頭僮這一聲驚叫，把羅鳳英嚇得驚疑不定，挺身喝道：「是火騮駒又怎的？」劍拔弩張，就想動手。

　　戴文玉經驗豐富，已看出有點不對路，忙叫道：「妹妹不要魯莽！」轉過頭來對老人一拱手道：「不知這位小哥怎認得這火騮駒？」

　　那老人自始至終仍然鎮定如一，微笑道：「不管它是什麼駒還是請二位姑娘先進來坐，總之，老朽並非惡人，這點倒可以放心。」

　　戴文玉見事已如此，也再用不看客氣，索性叫羅鳳英把馬交到蓬頭僮的手上，然後隨同老人進入茅舍，分賓主坐下，那老人就自我介紹道：「老朽文亮，帶同孫兒在此隱居多年，今夜二位姑娘深夜要想渡江，莫非有很緊急的事麼？倘能告知一二，老朽也許可以幫忙哩！但不知雷家的火騮駒和踏月駒為什麼都落在二位手中，反使老朽糊塗了，請一併說來，以免誤會。」

　　戴文玉聽到老人自稱名字，想了一想，立刻又站起來一拱手道：「老英雄可是江湖上稱為黃蓋三傑中的一線天文老英雄？」

　　文亮聽了呵呵笑道：「一線天正是十年前的鄙號，不知戴姑娘從何處聽來的？」

　　戴文玉聽他自承是「一線天」，心中大喜道：「恩師敦囑晚輩，到處尋訪您老，十年來晚輩歷遍江湖，卻打聽不到，卻不道在今夜竟能拜見！」立刻盈盈起立，招呼羅鳳英喊句「師伯！」就要跪下。

　　一線天文亮被戴文玉幾句話弄昏了頭，復被一頓做作搞得他莫名其妙，連忙呼叫「免禮！」然後問道：「姑娘真使我更加糊塗了，為什麼叫我做師伯？到底令師是誰？」

　　戴文玉一一說明了，一線天文亮呵呵大笑道：「你們原來是四師妹的弟子，照理我應該受你們的禮，但是，我疏懶成性，也就免了罷！」立刻叫：「信兒過來叩見兩位姑姑！」

　　原先那蓬頭僮應了一聲，就要下拜。

　　戴文玉連忙避開笑道：「師伯既然說疏懶，為何又要折磨晚輩？」

　　一線天大笑道：「你這張嘴，不亞於當年你那師父，倒是我又錯了，信兒就算了吧！」

　　信兒原就沒拜下去，這時跑到他的爺爺身邊，盡朝著兩位新見面的姑姑叮著。

　　戴文玉忍不住問道：「師兄、師嫂為什麼不在這裏？」

　　文亮一聽，臉容立刻慘變道：「師侄不提這些事也罷，信兒年紀還小，等到他再學幾年，我就會慢慢告訴他，到那時候，還需要師侄同門，協力幫忙哩！」

　　戴、羅兩人一見這等情態，就知必然有一個很大的對頭，所以師伯還是主張慎重，也許還是赤身魔教之類的兇徒，當下也就默不作聲。

　　可是，文信卻不願緘默，天真地喊道：「爺爺！我總多次問爸爸媽媽到什麼地方去了，你總不肯說，現在當著姑姑仍然是不肯說，又說再等幾年啦，爺爺不說，我也不再學什麼嘮什子功夫了！」

　　文亮怒喝一聲道：「你懂什麼？」可是卻老淚縱橫奪眶而出。

　　信兒看到爺爺哭了，自己反而慌了起來，也就陪著哭道：「信兒年小，不懂得什麼，爺爺別哭，信兒也再不惹爺爺生氣了。」

　　文亮看到這唯一的孫兒哭了起來，憐恤地撫摩著他的柔髮道：「不是爺爺不肯告訴你，而是敵人委實太強，連到爺爺也非敵手，只希望你能夠加倍用功，學得像我一樣，然後，我爺兒兩個就離開這個地方，這幾年來你的功夫確有很大的進步，可是，我懂得又太少，照這樣瞎練下去也沒有多大用處，只好暫時不說了。」

　　羅鳳英聽了，又插嘴道：「徒侄不怕師伯見怪，萬一對頭確是太強，那麼還是另外替信兒找個師父才好！」

　　文亮淒然道：「我並非不知替信兒另找師父，無奈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就今各派之中，比我強的人已沒有多少，教來教去還不是這一老套？」

　　羅鳳英安慰道：「徒侄倒認得兩位絕世的人物，不過他們的年紀和信兒差不了幾歲，就恐怕他們不願收徒，否則，得其中之一為師，也就無敵於天下了！」

　　文亮聞言驚道：「這個人現在什麼地方？請你把他的來歷說出來，我們去找他去，苦求之下，諒無不可之理！」

　　戴文玉也知道羅鳳英推薦的人物，當下就略略把此行的經過，和急需趕往酆都尋找于、王兩人的意思說明了。

　　文亮聽完之後，立刻說一句：「你倆等一下子！」轉到後面，不消片刻，就取出一個小包裹來。

第十七回　良驥奔長途　專程救主　兇山作小飲　定計除妖

　　一線天文亮滿臉淚痕，取出一個小包裹來，喊聲：「信兒！你跪下來看你父母的遺物！」

　　信兒遵命跪下了，文亮伸開他那顫抖的手，慢慢地把那布包袱一層一層解開。戴、羅兩人的心情，也跟著一寸一寸地緊張起來，仔細看那包袱，卻並不是整塊的布料，而是一塊一塊血布密密地包著，那布上斑斑點點，有大有小，雖然經過多年，但仍可認出是鮮血染成的圖畫。

　　經過了很長時間，那包裹布已臨到最後一層了，文亮的手更加顫動得厲害，身體也有點搖晃起來，戴、羅兩人知道老人已到了悲痛攻心的階段，急忙交換了一下眼光，雙雙繞到老人的後面去。

　　但是，這個時候，老人已像是一個夢遊的病患者，對於戴、羅兩人的行動，渾如未覺，仍在慢慢地解開最後一層血布，各人眼睛瞬也不瞬地注視著。

　　忽然，眼前一亮，那塊血布已被打開，老人大喝一聲，凌空一掌朝著院裏打去，竟把十丈外一株大樹震得搖擺不已，戴、羅兩人暗自敬佩這位三師伯的掌力雄厚。這時，戴、羅兩人以為老人發現了什麼敵人，順著掌風雙雙縱出門外，卻只見滿天星斗，樹影婆娑，回到尾裏看到信兒仍然跪得筆直，老人兩目直視，站在那裏動都不動，就像是一尊石像。

　　戴文玉一看老人的狀態，知是急怒攻心，人已暈厥，好在自己知道解救的方法，急忙招呼羅鳳英扶著老人不讓他倒下，然後伸開玉掌，在老人的氣海穴一拍，迅電般急伸二指一連點了老人幾處穴道，老人才哇一聲吐出一口濃痰，頹然坐下。

　　半晌，老人猛睜環眼，環顧左右，嘴唇開闔，欲言又止。

　　戴文玉知道他已蘇醒過來，不過是有點惶然罷了，趁機安慰道：「三師伯，您老人家憩一會吧！」

　　老人搖搖頭，望著桌上那些血布、毒釘、斷頭劍，又是一聲慘笑。

　　這時，屋子裏雖然很明顯地站著，坐著，跪著，有四人之多，而且燈光明亮。可是，每一人都感到似乎是處身在荒漠，四周鬼影幢幢，自己在朝著死亡進軍。幸得老人慘笑過後，接著道：「信兒！你起來吧！」

　　信兒遵命而起，站立在桌子前面，怔怔地望著爺爺，又怔怔地望著桌上的遺物。

　　老人見到信兒這種情形，淒然一笑道：「信兒！爺爺已經好了，你不要驚慌，待爺爺把這些東西告訴你。可是，絕不許你哭，也不許你說報仇的話。當然，仇是要報的，但是，你得跟那未來的師父學上十年八年，待功夫學好了，你才可以手刃親仇，而且這個仇是要你親身去報，不能依賴著別人代你去報，這是你那可憐的媽媽的遺命，不准你有所反抗的，你懂了嗎？」

　　信兒倒也奇怪，最初雖有嗚咽的聲音，可是聽到後來竟是咬緊了嘴唇皮，一言不發，攢眉怒目，不斷地點頭。

　　庭外呼呼的風聲，使室裏的各人的心頭更是倍增冷意，老人邁步到門邊，把門關緊，回到座上，順手拈起一根綠森森的鋼針對各人道：「信兒！你知道這支是什麼暗器？」

　　這老人仍然有點語無倫次，但各人朝那鋼針一看，也居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戴文玉和羅鳳英心裏暗暗嘀咕道：「這不是梅花針不成？」但不便說穿，只是輕輕地搖一搖頭，信兒更是看不出什麼來。

　　老人見到各人不答，把臉容一整道：「這是梅花針的一種，但是在江湖上使用這種歹毒梅花針的只有一個人，你們認清楚吧，它的名字叫做化骨針……」

　　戴文玉聽說是「化骨針」，「呀！」一聲失口喊了出來。

　　文亮見到戴文玉喊出聲來，回頭一望詫異道：「師侄認識這個人？」

　　戴文玉道：「晚輩曾經聽說過使用化骨針的人，只有湖廣弓箭塘毛家灣毛水西一人，不知是與不是？」

　　「誰說不是？說起這毛水西在三十年前，本來是籍籍無名之輩，可是他不知在那裏搞來一部西方魔經，日夕研究，幾年之間，竟被他悟出一種絕門劍法，端的厲害無比，功力不夠的人遇上了絕門劍法，簡直是銷魂蝕骨，半招也擋不住，尤其那種劍法完全以意動為主，只要你心意一動，他那冷森森的劍光就乘虛而入，此後他就操了主動，佔了先著，任憑你如何變招，也脫不出他的劍光籠罩之下。就在你師父邀集同門與各派劍客破了萬洋山的次年，毛水西的劍法還沒有十分純熟，但是已膽大妄為，仗以為惡，而且受荼毒的又是湖廣一帶，我氣他不過，立刻周遊各地，明踩暗訪，終於在雪峰山的馬王坳遇上了，我們就在一個絕谷中一連打了兩天，結果是他傷我一劍，我傷他一掌，誰也勝不了誰，約定了五年為期，再行決鬥，到了第五年，我如期前往馬王坳整整等了三天，卻不見毛水西的蹤跡，以為他已不敢來的了，那知六年前重陽節後的第三天，我帶著信兒到船上泛湖遊覽，毛水西卻找到黃蓋湖來，我到了紅霞滿天的時候回來，進入屋裏一看，已是人物全非了！」

　　文亮說到這裏，突然吆喝信兒道：「信兒！你記到你媽怎麼死的嗎？」

　　信兒點點頭道：「爺爺把她殺死的！」

　　戴文玉羅鳳英聽了大愕，以為師伯又要大發肝氣了，那知適得其反。

　　文亮聽信兒說他殺死媳婦，臉容一慘，淒然道：「你說的不錯，確是我親手殺死你媽，也親手殺死你爸，但是，你爹娘就不殺也要死，而且死得更痛苦更慘。」

　　戴文玉和羅鳳英聽了，知道裏面必有文章。果然，老人呷了一口茶之後，接著說：「當我踏進院子，就看到兩具半截屍首躺在院裏，急忙把信兒往地上一放，走向前去一認，那正是我的清兒和媳婦的屍首，這時我的哀痛，豈是一言可喻？當我淚眼模糊的時候，似乎見到媳婦的屍體動了一下，我也顧不得什麼嫌疑，立刻把他抱了起來，才知道她的兩腿和兩臂都已化成了血水，可是，人卻沒有完全死去，她斷斷續續地呻吟：『讓……信兒……親……手……報仇……』過了半晌，又呻吟一遍，我知道她痛苦已極，只好用內功掌力把她的內臟震碎，再看看我的清兒，兩臂已全化盡，雙腿也化到了小腹，我為了要保存他倆人一點屍骨，只好取出寶劍，剁去他兩人的四肢，臨時用床板做了兩個大木盒，把兒子和兒媳的屍體收拾了，在打掃殘血的時候，才看到這八根梅花針。」

　　這時，戴文玉和羅鳳英反而嗚咽抽噎起來。文亮反轉來安慰她們道：「兩位師侄不必為他們難過了，我的年事已老，武功又不濟，只能指點信兒的基本功夫，要想把他調教到能夠親手報仇，恐怕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了，唯一寄望於兩位師侄帶著你們這位小侄兒，遇上了于小俠的時候，千萬向他懇求收錄，學得功夫，手刃親仇，老朽有生之年也就感激不盡了！」

　　說完立刻朝著戴、羅兩人跪下，嚇得戴、羅兩人連忙跪下，膝行向前扶起文亮道：「師伯折殺晚輩了，師伯吩咐的事，晚輩必定照辦就是！」

　　文亮起來之後，又喝叫信兒參拜戴、羅兩人，然後把那血布連同梅花化骨針包在一起，才問戴文玉為什麼要急於渡江？

　　戴文玉把花萬家壩的事說了，文亮忙道：「這樣說來，事不可遲，今夜就走。」立刻回房裏收拾一個大包裹，又往廚裏提出一個大鍋給信兒拿了，順手拿了一點酒菜，帶著戴、羅兩人走往船上。

　　當夜文亮等四人二馬，就在順風逆水的情況下，抱著適才未了的心情，向上流駛去。本來戴、羅兩人也都會操舟，但是文亮說她倆水路不熟悉，而且這一帶的水底暗流漩渦，兇險異常，萬一惹翻了船，反是不好，戴、羅兩人只好算了，告了一個罪，請了晚安，就到艙裏睡去了。

　　可是，她倆思潮起伏，想起師伯的際遇，想起信兒爹娘當時手腳已化而入仍未死的慘狀，想起此行是否能遇得上于志敏和王紫霜兩人，也想起自己應該怎樣幫忙師伯和信兒達成志願，想得太多，竟是無法入眠，心裏一恨，乾脆連袂回到艙面，和文亮、信兒兩人扯扯談談，抱著憂喜參半的心情，不覺天已將曉。

　　幾天來除了上岸補充糧食和馬草之外，都在船上逆流而上，這一天快到歸洲的時候，文亮笑對戴、羅兩人說：「現在我們已經來到歸州，再走一天就可以進入川境了，如果仍然要從水路走，必需經過巫峽、瞿塘峽、灩澦堆、八陣圖這些險地，雖然我們不怕，但是因為有馬匹的關係，萬一水急船搖驚了馬匹真不好應付，我們就此登岸，把船賣了，再買兩匹馬，在陸路上行走要方便得多哩！」

　　戴、羅兩人在船上幾天，已悶得頭腦發漲，礙在和師伯同行，不然老早就要走旱路了。這時見師伯自動提議登陸，挪有不同意之理？當下各人就棄舟登陸，找一間客棧歇下。

　　文亮單獨走回江邊，接洽售船事情，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羅鳳英正和信兒在廳上聊天，看見文亮回來，立刻站起來笑道：「伯伯順利了麼？」

　　「售倒是售出去了，但是售價不太高，我們為了要走陸路，也顧不得價錢的高低了，總之出手就是財，如果為了爭價錢，多住幾天還不是一樣得不到手？」文亮笑吟吟地回答。

　　這時，那賬房先生卻端一端眼鏡，走過來插嘴道：「老客官出售了什麼東西？」

　　「船！」文亮笑答一聲，接著又說：「因為乘船經過三峽不方便，所以把它賣出去，現在想買兩匹馬，不知道貴地有沒有良馬出售？」

　　賬房聞言笑道：「以前落在小店的客官們，也常有像客官這樣的辦法，不是售船買馬，就是售馬換船，在敝地一年當中，也常做好幾十次這種生意，馬兒倒也經常有得出售，可是都是普通的川馬，身小腰短，沒有像客官這兩匹神駿，卻慣於走山路，一天也能走上三五百裏……」

　　「能走上三五百里就行，但不知馬價如何？」

　　「這就要看客官的運氣了，價錢總在一百兩銀子左右，有時也可以買到便宜的好馬。」

　　「既然如此，就請老先生指示一下吧！」

　　賬房點點頭，喚來一位店夥，領著文亮、羅鳳英、戴文玉和信兄出店，轉了幾個灣，到達馬販子集中的地方，文亮舉目一望，馬場裏站著，臥著，倒有三五十匹，不過都是一些普通的馬兒，羅鳳英一看那些馬，忍不住笑出聲來。

　　戴文玉盯她一眼道：「你笑什麼？」

　　羅鳳英邊笑邊說：「那些那裏像馬？如果一個大人騎了上去，一雙長腳幾乎伸到地上，才十足像小孩子騎狗哩！」

　　「照你這樣說，那麼我們這小身軀騎在那大馬上，倒像猴子騎羊了？」

　　羅鳳英正待回答，忽然聽到棚後一聲長嘶，羅鳳英臉容一振道：「伯伯，你要買馬，就買後面那一匹罷！包你是一匹神駿，不會錯！」

　　文亮還沒有回答，戴文玉詫異地笑道：「妹妹盡是胡扯，幾時見說你會相起馬來？」

　　「胡扯？不相信就過去看看！」

　　這時，馬販子聽了，竟插口道：「這位姑娘真好眼力，哪匹馬的長相真好，但沒人敢騎，也不是小的所有。三天之前，小的從川東趕了一批馬回來，行經青草坪的時候，這匹馬竟從巫山的山坳裏跑了出來，雜在馬群裏，一面跟到這裏，它還帶了一副很好的鞍鐙，可是卻不讓人走近它。來到這裏之後，給它吃，它也不吃，每天只喝一點水，這兩天已經餓壞了，說不定還會死哩！」

　　文亮聽那馬販子這樣說，心裏知道那匹馬必然是江湖豪客的座騎，也許是馬主人遭了不幸，才流落到馬販的手裏，因為心懷故主所以食不下嚥，趕忙叫馬販一同轉過棚後，一看之下，心裏大驚，那馬一見文亮到來，猛然站了起來，奔到文亮的身旁，低聲吼嘶不已，各人都暗暗納罕。

　　文亮一見這種情形，知道必是那人的馬，連忙對馬販子道：「這匹是我一個故人的馬，不過多蒙你招呼這麼久，你需要多少銀子作為這幾天的費用，我必定照數奉上。」

　　馬販子看到這匹馬對文亮親熱的情形，心裏早已雪亮，當下滿臉堆笑道：「老客人何必說這種話，剛才小的已經說明了，這匹馬給它什麼東西，牠都不肯吃，既然馬能認主，就請客人牽去，只要不說小的偷馬，就感激不盡了，小的不過多費一兩天的工夫而已。」

　　文亮再三不肯，還是拿出五兩銀於給那馬販子，又花了五十兩銀子以了另一匹川馬，爺兒兩人滿心歡喜，牽了兩匹馬走回店裏。當下店伴就典牽馬往後槽，那匹川馬猶可，但是那黑馬一見店伴到來，就怒目相向，嚇得那店伴搖頭吐舌，笑道：「還是老客官自己來吧，小的真不敢接待它哩！」

　　文亮心裏一動，吩咐店伴先把川馬牽了進去，自己也牽了黑馬跟在後面，羅鳳英忍不住笑對戴文玉道：「這匹馬倒也欺負人哩！」

　　那黑馬聽了陡然回過頭來一望。

　　戴文玉笑道：「敢情這畜生還懂得聽人說話？」

　　文亮在前面聽了，連連搖手，叫她倆噤聲。戴、羅兩人知道有點古怪，也就隨著走到後面。

　　文亮把店伴支走了之後，立刻對那馬道：「墨龍駒，你的主人遇險了麼？」

　　墨龍駒聽了，竟是一聲長嘶，跪在文亮的面前，點頭低鳴。各人見牠竟是那麼靈異，都讚嘆不已。

　　文亮又對那馬道：「你主人是死了嗎？」

　　那馬又搖搖頭。

　　文亮又問：「是失陷了麼？」

　　那馬又點點頭。

　　文亮又道：「你主人失陷了，我們吃了東西，就由你帶去救你的主人好嗎？」

　　那馬聽到後面一句，立刻站了起來，一聲長嘶，挨著文亮的身上盡擦。

　　文亮笑道：「你的心倒是急，但是你餓了幾天，那能走得動，還是吃飽了再走，總之要救你主人就是了。」

　　那匹墨龍駒這才低頭走到馬槽，和踏月駒、赤騮駒一齊搶吃了。

　　羅鳳英笑道：「這匹墨龍駒真靈異，不知是那位前輩調教出來的？」

　　戴文玉道：「好像是江湖上傳說的大巴山雲中龍秦老前輩的墨龍駒。」

　　文亮點點頭道：「戴師侄說的不錯，正是雲中龍秦平的墨龍駒，想不到八年前只見一次，牠還聞得出我的氣息，也幸得羅師侄聞到牠的嘶聲，就知道是良馬，否則要錯過這個機會了。不過，以雲中龍那種武藝，還要失陷在敵人的手上，可知敵人絕非弱者，我們如果不去解救，恐怕也沒有人去解救了，兩位師侄的意見如何？」

　　戴文玉肅容道：「師伯這還用問嗎？我們一齊前往就是了。但是，師伯又多買了一匹馬了。」

　　文亮笑道：「你這話怎講？」

　　戴文玉道：「那四川馬怎能跟得上？」

　　文亮哦了一聲，沉吟不語。

　　羅鳳英道：「為了這匹川馬，我倒想到一個兩全辦法，不如師伯就把秦老前輩的相貌告訴師姐和我，由師姐和我騎著墨龍駒和赤騮駒先走，師伯和信兒騎踏月駒和川馬隨後跟來，我看那匹川馬倒也是中上之品，縱然是落後也落不了多遠。再不然，師伯抱著信兒騎墨龍駒，我們騎著赤騮駒和踏月駒隨後追上，可是師伯又要救人又要顧信兒，倒為不美。」

　　各人商議了一陣，結果還是採用第一個方法，由戴文玉和羅鳳英先走。這時，那墨龍駒卻抬起頭來，望了羅鳳英一下。羅鳳英笑道：「你這畜生以為我不能救你的主人嗎？不顯一手給你看，料你也不服，來吧，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

　　這幾句話本來是笑話，那知墨龍駒竟當起真來，一聲短吼，霍地跳出馬槽，朝羅鳳英衝到。

　　羅鳳英沒有防備，幾乎給他衝著。可是，羅鳳英的輕功到底了得，看那馬頭距離自己將達二寸的時候，忽然雙腳往前一蹬，身子往後倒退尋丈，接著一個平地青雲，拔起七八尺。

　　那墨龍駒衝不到人，猛一收勢，正待以整待暇，那知羅鳳英已在空中一翻，勢急如電，倒撲了回來，墨龍駒還想往旁邊閃避，已經來不及，被羅鳳英的手一抓判官頭，翻身騎上，笑道：「畜生還要強不？」那馬低下頭來一聲長嘶。文亮見了笑道：「羅師侄，牠已服了你了，不然牠還要咆哮哩！我們趕快吃飯去吧！」

　　羅鳳英應了一聲，躍下馬來，順手在馬臉頰上摸了一下，墨龍駒也把它的臉頰挨著羅鳳英的手上盡擦，低嘶不已，惹得老少四人都笑了起來。

　　各人匆匆吃飽了飯，交了店租，帶了乾糧馬豆，騎上馬兒來到馬販子的地方，取回四十多兩銀子，把馬退了，四人三騎，由羅鳳英騎著墨龍駒，戴文玉騎赤騮駒，文亮抱著信兒騎踏月駒，銜尾疾馳，順著墨龍駒的意旨，一路飛奔。

　　一直馬不停蹄地到了第二天的深夜，赤騮駒和踏月駒都已不見蹤跡。但是，墨龍駒仍然健步如飛，在叢山峻嶺裏亂轉，羅鳳英知道牠救主心急，也不為難它，又走了半個時辰，墨龍駒忽然停下腳步，昂起頭來四面嗅嗅，一聲低吼。

　　羅鳳英看到墨龍駒這怪異的舉動，知道牠必有用意，忍不住在牠的耳邊輕輕問道：「到了麼？」

　　墨龍駒把頭搖搖，羅鳳英又問：「有人麼？」

　　墨龍駒又哼了一下。

　　羅鳳英由它這種動作中，知道墨龍駒已發現了敵蹤，正待下馬，那墨龍駒忽然身軀一轉，逕朝著一塊山坡跑去，繞了二三里路，才又上了正路，一路疾馳，約莫有十里之遙。卻見遠處有火光一閃，墨龍駒立刻一伏身軀，同時就要橫臥，羅鳳英知道它要自己下來，連忙跨下馬背，又在它的耳旁問道：「到了麼？」

　　這次墨龍駒卻輕吼一聲。

　　羅鳳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立刻對那馬兒道：「我現在就去救你的主人，可是你也要找個地方藏起來才好。」

　　墨龍駒又低吼一聲。

　　羅鳳英知道它同意了，更不猶豫，一整衣裳，一連幾縱，直奔適才看到火花的所在。

　　不需多久，羅鳳英已越過了兩個山頭，又見火光一亮，羅鳳英忙一閃身形，施展起草上飛的輕功，悄悄地奔了過去，在星月之下，只能看到一條淡淡的黑影。

　　就在這個時候，羅鳳英卻聽到半里遠的地方傳來很輕微的人聲，立刻往前一聽，其中一個在說：「張三哥！也不知道我們莊主要造什麼孽，好好端端地搶了人家一個女兒進來，卻招來了什麼雲中龍到來討人，雖然勝在人多，把人家擒了，可是又不敢殺掉，這回騎虎難下，害得我們夜夜要出來喝西北風……」

　　另一個口音卻說：「盧理！不要亂說話吧！我們莊主的事情，豈是我們管得著的？你這樣抱怨，萬一被四大金剛知道，我們準是沒命，誰叫我們跟上了這條絕路呢？」

　　先前那個又說：「張三哥！難道我還不知道四大金剛比莊主還要兇惡。不過，在這裏當著你說說，也解一下悶兒，要真給他們遇上，也只怪自己命兒罷了，其實在這裏捱著，也是生不如死哩！」

　　那叫做張三哥的又道：「聽說那女子就是雲中龍的女兒，被我們的莊主搶來，當天晚上就要納為七姨太，卻被雲中龍尋到，打打鬧鬧，那雲中龍確也了得，傷了莊上不少的高手，後來還是四大金剛一齊上，才把他擒獲。經了這麼一鬧，卻被後面的大娘知道了，把莊主罵了一頓，又把那女子領到後面去，不准莊主沾染，真是吃不到羊肉，倒惹來一身臊了！」

　　「張三哥！你猜莊主想把那雲中龍怎麼樣？」

　　「聽說要把他活活地餓死，然後假裝放還那女子，等到在路上再搶回去，瞞著大娘，偷偷成親哩！」

　　羅鳳英聽到這裏，已經知道了一個大概，更不猶疑，身形一縱，撲到兩人的跟前，一起手把他們全點上麻啞穴，抽出寶劍朝兩人面前一晃道：「你兩人說的話我全聽到了，你兩人還不算頂壞，只要肯說出你莊主把人關在什麼地方，我就饒你！」說完立即解開兩人的啞穴。

　　兩人彼此對望了一下，那叫做盧理的才說道：「女俠問來，小人那敢不說，我們都是附近的佃戶，為了家貧，才跟上莊主，這個莊叫做毒龍莊，莊主叫著周濟泉，外號叫做烏風蛇，手下有四大金剛、八大羅漢，個個都有了不起的內功外勁，兀是了不起……」

　　「我問你雲中龍關在什麼地方？」羅鳳英叱喝著。

　　「在後花園的石室裏，那石室在外面看來是一座假山，而開關的機關卻在假山的頂上，只要把那山頂上一塊方石挪開，就看到機關了，但是機關如何開法，我們都不知道。」盧理急急地說。

　　羅鳳英料是實情，立刻在他們的身上撕下一塊布來把他們的嘴塞上，吩咐道：「等一會自然有人來救你！」

　　然後轉過山坳，就看到黑黝黝一所大莊院，大概有百來間房子，羅鳳英藝高人膽大，更不理會，運用輕功，躍上了院牆，接連幾縱已撲到當中那些大屋，鶴行鷺伏，逕趨後院，果見園子的後面，有一座假山。假山上面卻有兩人在那邊守衛著。

　　羅鳳英估量到假山的距離，雖然不過是五六丈，只消一縱之力，就可以抵達，但是，縱起身形終不能免於暴露，這時救人心急，那還顧得敵人的死活，立刻掏出兩支蚺骨針，取了準頭，一揚手發向前去，然後縱起身形跳上假山，正巧接了敵人將倒的屍體。

　　羅鳳英把那兩具屍體，移過一邊，揭開石板一看，果然有一條兒臂粗細的銅柱，在那石槽的正中，銅柱上端鑄就一個孔雀的頭形，孔雀嘴下有一個光滑的銅盤，銅盤上又刻著無數的分劃，可是那銅盤的分劃，已被孔雀嘴刮成一道弧形的淺槽。

　　羅鳳英看這情形，知道密室的開關必然就是這個銅盤，於是，她用劍鞘向那孔雀頭輕輕一點，那孔雀頭立即低了下來，孔雀的嘴正密接在銅盤上，羅鳳英恍然大悟，更不猶疑，右手把孔雀頭一轉，就聽到下面吱吱怪響，怪響過後，假山頂的石槽竟越開越大起來，漸漸可以容得一個人上下。

　　羅鳳英忙取出千里火筒往洞口一亮，輕輕喊道：「下面是秦老前輩麼？我奉文師伯之命來救你！」

　　卻說，秦平被綑手綑腳關在石室裏，暗無燈火，不見天日，肚裏餓得發昏，不時還聽到敵人在石室的頂上嘲笑，也不知道經過多少時候，忽然見到眼前千里火一亮，又聽到女子的聲音，如是來了救星，無奈手腳都被蛟筋綑綁，動彈不得，只得呻吟道：「我正是秦平，可是被綁在這裏，不能出去，還勞女俠下來救我，好在這裏不高，只要把我解開，我就能夠跳上去。」

　　羅鳳英聽到下面的回答，也不顧三七二十一，立刻從洞口跳了下去，雙腳一踏寶地，立刻又亮起千里火，已看到一位年約五六十歲的老人，被綑成一團，睡在一個牆角。不由得心裏大怒，拔劍上前，把蛟筋斬成寸斷。

　　秦平手腳一鬆，就想拜謝。羅鳳英忙道：「老前輩不必客氣，還是先離這險地要緊！」解開乾糧送了過去，又說：「晚輩先上去守著洞口，老前輩先用點乾糧長點力氣再上來，過一會文亮師伯和我師姐來了還要大殺一陣哩！」

　　秦平正是疑惑面前這少女十分面生，這時聽她把文亮叫做師伯才有點明白，忙道：「既然如此，倒生受賢侄了，賢侄就先上去吧！」

　　羅鳳英應了一聲，收起千里火，一跺腳，出了洞口，心裏一陣輕鬆。

　　約莫經過半盞茶的時間，羅鳳英聽到下面喊一聲：「賢侄你讓開，我要上來了！」

　　羅鳳英急讓開洞口，呼一聲下面一條身形已衝洞而上，羅鳳英眼看雲中龍秦平這一手輕功，心裏也暗自敬佩。

　　秦平上來一看，卻見假山頂上躺著兩個屍體，再仔細一瞧，不禁笑容滿面道：「這兩個敵人，是被賢侄殺死的了？」又指著其中一人道：「這個就是四大金剛之一，名叫赤眼飛魚岳教良，現在手上拿著我的劍，也應該物歸故主了！」立刻把岳教良佩在身上的劍解了下來，忽又記起還不曾問羅鳳英的姓名，又忙忙地請問。羅鳳英據實回答了，秦平恨不可耐，就想動手救那失陷的女兒。

　　羅鳳英忙道：「要救失陷的姐姐，倒不忙在一時。姐姐已被他這裏的大娘帶去，周濟泉也不敢侵犯，再等一會，人到齊了再行動手不遲。」

　　正在這個時候，牆外又飄進一條苗條的身形，羅鳳英連忙站了起來，又立即蹲下。那條才出現的身形也就撲到假山這邊，羅鳳英悄悄地對秦平說：「我師姐來了！」話剛住口，戴文玉已經到達跟前。

　　戴文玉看到羅鳳英和一位老人站在一起，料知哪老人必然是雲中龍秦平了，但是仍客氣問一句：「這位就是秦老前輩麼？」

　　秦平連忙答應了，三人就商量著手救人的計策。

　　秦平道：「還是由老朽親自前往吧，因為小女浣霞和兩位不熟悉，兩位前往反而要多費時間，現在敵勢太強，倒是不便哩！」

　　「不知浣霞姐姐被那狗賊藏在什麼地方？」戴文玉因為初到，不明就裏，有此一問。

　　羅鳳英道：「剛才我進來之先，聽到這裏兩個莊漢抱怨，說是被什麼大娘領到後面，料必是周濟泉的元配帶去了，女眷的住所不是在後院或是在什麼小樓，能跑到那裏去？」

　　「既知道浣霞姐姐被那賊婆娘領去，我們就先尋找後院內室，把人救出來，再和這些狗賊算賬罷！」戴文玉性急如火，不願多事逗留，遷延時刻。

　　秦平先前聽到她喊出浣霞姐姐，本來就想加以說明，已被羅鳳英搶先答話，這時只得笑道：「兩位賢侄不要把浣霞捧得太高了，她的年紀小得很哩，就不客氣喊做妹妹吧！」

　　戴文玉一想，也覺到自己冒昧得有點好笑，連人家年紀多大也沒打聽清楚，就姐姐長，姐姐短喊了一陣，萬一人家不過是五六歲的女孩子，豈不可笑，這時又問道：「那麼浣霞妹妹有多大年紀了？」

　　「今年才進入十七歲哩！」

　　這一耽擱，院牆上又飄進一個高大的身形，羅鳳英知是師伯到了，立刻站起來顯示一下。

　　文亮一見，急奔前來，秦平忙起來招呼，文亮道：「秦老弟，現在不是客套的時候，先脫離了險地再說，你們盡在這裏獃著耍什麼？」

　　秦平笑道：「我們正在商議救援小女的計策哩！」

　　「什麼，令嬡也失陷在這莊上？」文亮覺得有點意外。

　　「如果不是小女失陷，則小弟也不會情急被擒了！」秦平匆忙地回答一句。

　　文亮道：「既是如此，趕快分頭尋找才好！」

　　四人立刻施展輕功，分頭搜索。

　　雲中龍秦平救女心急，身形就像一縷輕煙，撲往後院，羅鳳英、戴文玉、文亮三人，也就分別在秦平的左右兩翼，不先不後離開假山。

　　羅鳳英眼尖，老早就看到二三十丈外，右一座精緻的小樓，料想必是周濟泉內眷所住，立刻飛撲前去。不消幾縱已到達樓下，看到樓上燈影搖搖，隱聞異聲，知是有人在樓上未睡。

　　羅鳳英藝高膽大，輕輕一躍，登上了欄杆，輕手躡腳走到窗前，用唾津濕了窗紙，輕輕摩了一個小孔，一眼從小孔裏看到裏面，卻羞得她粉臉通紅，心頭卜跳，趕忙退到旁邊，原想飛身進去，一人一劍給裏面的賊男女了賬。可是，又羞得不敢動手，心裏暗恨道：「暫且饒你一時，等一會就要你狗命。」

　　羅鳳英正想縱步下樓，忽又聽到那男的聲音說：「六姨太，莊主得你這樣的美人兒，心猶未足，還要搶什麼女兒進來，現在給大娘要了過去，看看肥肉落在嘴邊，卻吃不到，可不饞死？」

　　那女的輕輕浪笑道：「你饞不饞？」

　　男的又說：「我大力韋陀蒙得六姨太垂青，已叫萬幸，那還敢作非分之想？」

　　女的又道：「你可別在我面前灌迷湯，轉過頭去，又不知道說我什麼了，老實說，你要把那女孩子拿來試新，我倒可以把她藏身的所在告訴你，不過以後不要忘記了我就是了。」

　　羅鳳英聽到這裏，精神為之一振。又聽到那男人的聲音道：「小芬！你就告訴我，我也不會去！」

　　「別假惺惺了，那女孩子就是藏在我這小閣後面，那鐵門的倉庫裏面。」

　　那男的詫異道：「涂大娘把她關在裏面做什麼？」

　　那女的咯咯笑道：「你以為姓涂的真是大發慈悲不成？她不過是為了不讓那老烏龜得意，才把那女孩子關了起來，磨老烏龜幾天，使老烏龜到她那邊去服侍她幾夜，等到她愜心稱意了，還不是要交到老烏龜的手上？我就不讓老烏龜得意，所以才叫你先去把她毀了，使老烏龜先戴上一頂綠帽子，難道你還不樂意不成？」

　　「你早不說，讓我盡在葫蘆裏打轉，既然是這樣，我倆先戰了這一場，再一同前往就是了！」那男人的聲音，分明充滿了希望和歡悅。

　　羅鳳英聽了，把銀牙一咬，心裏暗道：「等我先把人救出來，再回來料理你這兩個狗東西！」

　　更不猶豫，縱身下地，很快地就找到那扇鐵門，原來卻是嵌在一個石壁裏。鐵門外面一條手臂粗細的鐵棍閂著，中間掛著一把大鎖，羅鳳英抽出寶劍往那鎖上輕輕一削，左手一拖，那把大鎖已經落了下來。

　　羅鳳英連忙把門推開，側身進去，一亮千里火，輕輕喊道：「浣霞妹妹，我來救你！」

　　忽然門後轉出一個身形，倒把羅鳳英嚇了一跳，那身形一現立刻問道：「姐姐是誰？」

　　「少說廢話了，你爸爸就在外面，快跟我出去！」羅鳳英催她快走。

　　兩人出得鐵門，羅鳳英笑道：「妹妹的輕功行不行？肚子餓不餓？」

　　浣霞答道：「氣都氣飽了，還覺得餓哩！我爹爹在那裏？」不放心地問上一句。

　　「秦伯伯和我們三人分做四個方向找你，結果還是我先找到，他們大概還在前面哩！」

　　浣霞聽說她爸爸在前面，立刻就要前往。

　　羅鳳英笑道：「倒少見你這種急性子，人家把你救了出來，連姓名都不問一下就要走……」

　　浣霞被她說得粉臉一紅，自己重重的敲一下腦袋道：「真該死！姐姐剛才不是叫我少說廢話麼？」

　　「看不出你這個小嘴巴，倒會放刁，好吧，不問就不問，讓你永遠不知道也好！」

　　羅鳳英這樣一說，秦浣霞更加不好意思起來，忙懇道：「好姐姐！告訴我吧！霞妹年小，不懂事，饒了霞妹吧！」

　　羅鳳英聽了倒也好笑，可是，也不便作耍她，只笑笑道：「真會磨人！」到底也對她說了，並且道：「這裏還有兩個淫魔，我們先把他毀了，也省得過一會要礙手礙腳！」

　　羅鳳英輕輕一跺腳，飄身上了樓上的欄杆，輕如二兩棉花，毫無聲息，浣霞的輕功雖是不錯，但也望塵莫及，恐怕上去驚動了賊人，反為不美。而且，自己的兵刃暗器都已被人家奪去，空手上樓也幫不了什麼，只好在樓下躲著，來一個坐山觀虎鬥。

　　羅鳳英上了閣樓，立刻喝道：「淫魔快出來領死！」

　　房裏那對寶貝，原已事畢起來穿好衣裝，正待一同往浣霞禁閉的地方，忽聽到一聲嬌叱，還以為是浣霞跑了出來，也不想一想，反而大模大樣地應道：「這丫頭是等得不耐煩了，大爺就來！」立刻開門而出。

　　這也是淫賊惡貫滿盈，誤把魔星認做親娘，前腳還沒有跨出門外，羅鳳英劍光一閃，已到達他的胸前，想避也來不及，就被刺個對穿。

　　羅鳳英疾如飄風，一抬腿，把賊人的屍體踢回房裏，剛巧撞在後面那女人的身上，同時倒地，也暈了過去。

　　這一來雖然把樓下的丫頭驚醒，可是，羅鳳英那把她們放在心上，反而奔進房裏，順手摘下一口鋼劍，飛身下樓，交到浣霞的手上，喊道：「妹妹！走吧！」領了浣霞飛撲左邊，剛剛越過兩棟房子，就看到五六個賊人圍著秦平，在院子裏廝殺。

　　原來秦平分手之後，對正那方向，正是後院的正屋，他看到裏面還有燈光閃爍，立刻就繞往後面，正待飛身上屋，忽然後面一聲大喝，一條竹節鋼鞭夾著勁風，攔腰打來。

　　秦平連忙就地拔起身形，堪堪躲過了這一鞭，但已驚動了屋裏的周濟泉，一拎寶劍縱身而出，朝著秦平就是一劍。秦平劍走龍蛇，以一對二戰了起來。

　　周濟泉把來人一看，也暗暗吃驚，心裏想到已把秦平關在密室裏，而且還是用蛟筋縛著，怎能讓他出來？料想如果不是出於內奸，就是來了外敵，所以更不打話，急急進招，想乘雲中龍體力未復，就迫他就範。

　　那知雲中龍秦平也已認出來人是烏風蛇周濟泉，這回仇人相見，分外眼明，心裏一恨，而且又有大援在後，情緒上也安定得多，一陣急攻，反把周濟泉迫得手忙腳亂。

　　就在這個危急關頭，側方一聲大喊：「周莊主，我來助你！」颼颼兩聲，兩支透風鏢朝著秦平的面門打到。

　　秦平步法橫移，避過鋼鏢，就在這個時候，側方又跳出三個賊人，刀劍齊施，把雲中龍圍在核心。

　　秦平一支寶劍擋著五個強手的圍攻，雖然有幾十年的功力，也只能扯個平手，可是他卻擔心著自己的愛女，還有同來的人一個也不見，這一來，心神不屬，險招迭見，幸虧他遇上幾次險招以後，知道著急是無補於事，也就沉著應戰，勉強支持，一時還不致於落敗，可也是滿頭大汗，氣喘如牛。

　　圍攻秦平的賊人，看到秦平已無還手之力，認為是甕中之鰲，還能跑到那裏去？放大膽子，百般戲謔，一心想把他活捉，要他說服浣霞就範，那知事出意料之外，看看就要得手的時候，房頂上一聲嬌叱，一條瘦弱的身形快如閃電般，撲了下來，一道白光寒森森地一閃，撲向秦平身後那名賊人，「啊──」一聲屍橫就地。

　　群賊連來人身形都沒有看清楚，就見自己人倒了一個，不禁大嘩，正待分出兩人迎戰來人，可是來人身手太快，一招「野馬分鬃」劍鋒斜走，右面那名賊人急忙往上縱起身形，使了一招「玄鳥劃沙」想把來劍盪開，那知「噹！」一聲過處，又接著「啊呀！」一聲，一個高大的身軀，憑空栽了下來。

　　原來敵人那把劈風刀，不但沒有把敵人的兵刃盪開，反而被截成兩段，寶劍橫掃過來，又把他的雙腳齊脛斬去，這一痛徹心脾，那得不倒？

　　來人使出這兩招，真是迅速已極，群賊驚愕之間，房頂上又飄落一條人影，「當頭棒喝」先朝著周濟泉一劍，接若喝道：「你這狗賊拿命來！」

　　秦平一見後來這人一到，大喜叫道：「霞兒，我們爺兒兩個先毀了他！」立刻一緊手中劍，就像一團瑞雪，攻了過去。

　　這時群賊只剩三人，那是對手？而且又懾於羅鳳英那支削鐵如泥的利劍，喊一聲：「扯活！」往後就退。

　　羅鳳英起初還不知道誰是周濟泉，可是，自從浣霞加入戰團，罵了起來之後，也知道那人是主要的人物，那肯讓他容易走脫？立刻兩腳一頓，身軀斜斜跳出七八丈，擋在周濟泉的面前，冷冷地說：「老狗！還想走麼？」

　　「姐姐！別讓他跑了！」浣霞在後面喊著。

　　「他跑不了！」羅鳳英笑答一句。

　　周濟泉本來起步最快，滿心以為必定可以跑脫，那知頭上一陣勁風過去，那美貌的少女已落到自己的面前，擋著自己的歸途，這一驚已非小可，這時，又聽到她們一喊一答，更是心膽俱碎，只好硬起頭皮一抖流星錘，一上一下分取羅鳳英的胸前和下體。羅鳳英恨他出招就找便宜，也不迴避，立刻彎腰蹬腳，「織女投梭」身隨劍走，竟從上下兩錘的空隙中間，真像穿梭似的穿了過去。

　　周濟泉做夢也想不到，當前這個女子是這麼大膽，更沒有看見過這種招式，而且自己雙錘發出，招式用老，要收招回救，已是來不及，只好往側方一跳，希望避過來勢。

　　誰知他快人家更快，周濟泉步法一移，羅鳳英的劍尖已經由他的左肩穿了進去，周濟泉左手一鬆，一柄流星錘已拋出三四丈遠，「哎唷」叫出聲來。

　　羅鳳英好笑的罵道：「死就死吧，喊什麼膿包！」

　　那知周濟泉不喊還好，一喊起來卻連累了另外兩個賊人送命，而自己也沒有把命逃出羅鳳英寶劍之下。

　　原來那追隨在周濟泉身後的兩名賊人，正是四天金剛中的末座兩名，因為被羅鳳英飛身到前面一擋，不禁呆了一呆，腳步一緩，就給秦平父女分別追上，交起手來。

　　照理來說，這兩名金剛雖然打不過秦平父女，但也可以擋得三五十招，尤其是浣霞功力不足，最多也僅能和人家打個平手。可是，周濟眾這一喊，他倆就同時一愕，手底一緩，秦平那游龍似的寶劍就乘虛而進，寒光過處，一名金剛立刻身首分離，一腔熱血竟噴起三尺多高。

　　和浣霞交手的那名賊人，眼看著同伴死亡，主人失招，心裏機伶伶地打戰，招式也就遲滯起來。秦平殺了那名金剛之後，看到自己的女兒仍未得手，也就跳了過來，喝聲：「我來了！」聲震屋瓦。那賊人吃他一嚇，心裏陡然一震，劍尖已被浣霞格出外門，露出前胸。這時，浣霞立即上軀一探，取了一招「圯橋進履」劍尖由下往上一挑，把賊人的肚皮挑破，連到腸子也流了出來，屍身往後就倒。

　　就在浣霞得手的同時，羅鳳英那邊的戰事也已結束，三人招呼一下，飛身上屋，又過了兩三棟房子，才看到七八十丈遠的地方，火把齊明，十幾個高手圍著文亮和戴文玉分成兩起在狠狠地相搏。

　　羅鳳英嬌叱一聲道：「你們莊主已死，還不投降麼？」

　　人隨聲去，那消幾縱，已到達了現場，又喝一聲，撲了下去。

　　當時文亮和戴文玉兩人，正是苦苦支撐，雖然殺死十來個賊徒，無奈其中不少高手，要逃也一時逃不脫，忽然聽到遠處嬌叱的聲音，知道羅鳳英各人已經得手，不由得勇氣倍增，兩隻寶劍舞成兩團劍光，分別向群賊進擊。

　　群賊相反地聽說莊主喪命，不由的微微驚愕，立即被文亮和戴文玉傷了好幾人，「啊唷！」的聲音，此起彼落，但是，群賊還是有點不相信，仍然圍著蠻鬥不休。

　　這時，羅鳳英已飄身落地，一支寶劍就如猛虎撲進了羊群，賊人的刀碰刀折，劍碰劍斷，又給她傷了好幾個，這才知道厲害，呼哨一聲，四散逃命。

　　一線天文亮恐怕逃生的群賊和信兒遇上，急忙追出莊外，羅鳳英、戴文玉兩人也跟蹤追了下去，只剩下秦平和浣霞兩人氣憤不過，到處尋人廝殺。

　　但是，賊人中的高手已經紛紛逃走，剩下那些無知的莊漢，那是雲中龍秦平父女的對手？霎眼之間，紛紛跪下投降，秦平也不再為難他們，立刻帶同浣霞搜尋內院各室，搜出周濟泉的妻妾五人，和周濟泉元配所生的兩個兒子，秦平一看那兩個小童最大的也不過是四五歲，那裏下得絕手加以殺戮，長嘆一聲，吩咐那些婦女壯丁幾句，正待叫她們散去，卻見到文亮、羅鳳英、戴文玉帶著信兒和三匹良馬來到院前。

　　雲中龍連忙帶著浣霞出門相迎，羅鳳英牽著那匹墨龍駒一見主人無恙，低頭一聲歡嘯，掙脫了韁繩，挨身過去在秦平的身上猛擦，鼻子裏還「哼」個不停。

　　羅鳳英笑道：「你這畜生倒是這樣猴急！」接著把韁繩送給秦平道：「老英雄這匹墨龍駒靈異得很哩！」

　　雲中龍接過韁繩，笑道：「這匹墨龍駒跟著我已經有三十多年了，當年在西北道上曾經建了不少的功績，差一點的惡人倒也毀在牠的蹄下，現在人老了，馬也老了，可是，牠倒還會引各位來到這裏救我……」

　　文亮見秦平感慨萬端，笑道：「你盡說這些喪氣的話怎的？我們還是處理正經事要緊！」

　　秦平道：「現在都把烏風蛇的巢穴毀了，他這些妻子怎麼辦？」

　　「放生吧！我們做不了那麼絕情，不過也要把他那些爪牙遣散才好！」

　　文亮這個主張各人都同聲讚好。立即開始行動，叫周濟泉的原配涂華拿了不少財物出來，分給那些莊漢，和那些姬妾叫她們等到天明各自散去。

　　秦平餵了馬匹，又問涂華要了一罐酒，和不少的熟肉，掛上馬背，一路走出莊外。

　　剛剛走出莊門，羅鳳英卻「啊呀──」了一聲。

　　戴文玉笑道：「你又有什麼大驚小怪了？」

　　「你看現在我們大小六人，才得三匹馬，可不把馬兒累死？」羅鳳英擔憂地說。

　　文亮笑道：「這還不簡單，我們問莊上要幾匹就是！」立刻回頭問那跟出門來的莊漢道：「莊上可有好馬？」

　　那莊漢連聲答應：「有！有！待小人去牽出來！」

　　各人在莊門等了一會，果然見到先前那莊漢帶了兩人，每人手上牽看一匹良馬，轡鞍俱全，走出莊門，面交到文亮和秦浣霞的手上，各人免不了安慰他一番，飛身上馬，竟奔前途。

　　這時卻是文亮和秦平當頭帶路，其次就是戴文玉和文信兒，最後才是羅鳳英秦浣霞，幾個人捉對兒唧唧噥噥，順著馬蹄一路走去，所談的無非是江湖人物、各派武功。

　　秦平更詢問來援的經過了文亮都一一答覆了，還特別說明羅鳳英和戴文玉的師門因果，和此行的目的。

　　秦平聽說他們要趕去酆都，卻「噯呀！」了一聲，各人不由得大驚。

　　文亮驚道：「秦老弟！怎麼如此慌張，難道酆都會有什麼兇險麼？」

　　秦平道：「說起酆都的事件，實在是一言難盡，現在我們在馬背上喝的北風，恐怕話還沒有說完，肚子卻被風漲飽了，不如找個地方憩下來再說吧！」

　　文亮笑罵道：「大概你是餓慌了，又帶來那些燒酒，逗起你的饞蟲了吧？在這荒山荒嶺到什麼地方去憩？」

　　秦平笑道：「你別強嘴！到時候恐怕你吃的比我還要多！至於說到沒地方憩，這倒不需你擔心，這一帶地方，我總要比你多熟悉些，這個大巴山脈東西蜿蜒一千多里，寺觀破廟到處都是，還怕找不到歇腳的地方來？要是不相信，往左邊走不到五里的地方就有一座廢了的道觀，我們可以去看看……」

　　「爹爹！你忘記了那個地方去不得麼？」秦浣霞在後面聽到秦平要往那座道觀，卻驚得喊了起來。

　　羅鳳英見她這樣驚呼，知道事出有因，連忙問道：「妹妹！一座荒廢了的道觀，為什麼去不得？」

　　秦浣霞還沒有答話，又見秦平在前面縱聲笑道：「我怎麼不知道那座玄妙觀的種種傳說，不過我們這條命都是白檢回來的，難道還怕那些山魈木客不成？再則我們今夜的人多，又有四支好的寶劍，順手替世人除害也好！」

　　秦浣霞聽說，默不作聲。

　　還是文亮聽出話裏有因，持重地問道：「秦老弟！你且說說玄妙觀到底是怎樣一回事？裏面藏有什麼兇物？等我們準備準備也好，我並不是有什麼膽怯，不過，要能知己知彼，才能夠百戰百勝啊！」

　　秦平聽了，這才說出一番有關於玄妙觀的事蹟來，各人一邊聽，一邊被曉風一吹，毛骨悚然，口裏雖然不說，可也暗自心驚。

　　原來玄妙觀的荒廢，還是最近五年的事。五年前，觀裏也有百多二百名道侶，主持玄妙觀的羽真子更是全真派第四代的高手，除了羽真子以外，能夠力敵百人的高手倒有一二十個。換一句話說，就是如果上千的普通武師，要想進攻玄妙觀，也討不了好回去。

　　可是，說也奇怪，這些高手連到羽真子在內，一夜之間，都長眠不起，那些道侶仔細地把他們的屍體檢視一番，卻找不出半點傷痕，兵刃暗器也都原封不動，當然是不經過格鬥就已喪命，再則那些屍體也沒有異樣，不像是服毒的樣子。這時，所有的道侶亂了一陣，也想不出其中的理由來，惟覺得整個道觀裏，陰森森地籠罩著鬼氣。

　　當天，觀裏的道侶，匆匆把羽真子和各人的屍體火化了，派出幾個膽大的人帶藏著武器，偷偷地在偏僻的地方躲了起來。

　　這一夜的三更天氣，那偷藏在老君殿的道侶，都同時看到四五道綠光，自屋脊飄了下來，各人定睛一看，不由得心膽俱裂。原來是五個長著周身綠毛的怪物，疾如颯風地上了老君殿。就在殿裏舞了起來，那些怪物，個個身高丈三四，瘦得只是皮包骨，眼如銅鈴，閃著碧綠的光芒，血盆似的大口，露出四個獠牙，每個約有二寸多長，手如爪，指如鉤，倒能直站著走路。

　　自從這五個怪物入殿之後，殿裏充滿了寒意，冷得那些埋伏的人周身打戰，可是誰都喘一口大氣。

　　那些怪物亂舞了一陣，其中矮小的一個「桀！」一聲怪叫，如風般又飄到眾道侶所住的地方，隔著窗口挨個地吹氣。

　　那些埋伏在殿裏的道侶，雖然看得真切，但是也已經毛骨悚然，不敢動彈，也不知道那些怪物噓氣的用意，好容易捱到了五更，那些怪物又集回殿上，舞了一陣，綠光一閃又越瓦而去。

　　天亮之後，幾個埋伏的道侶才敢現身出來，先到那些被怪物噓氣的房裏一看，這一驚不亞於昨夜看見怪物的情形，原來房裏十多個道人，都已經僵死了過去，趕忙喊醒餘眾，把被怪物噓氣的房間逐個打開，一連打開了六間，裏面都沒有半個活的，每人死的情形，都跟羽真子等人一樣，一點地沒有傷痕。

　　這時，雖然還有五六十名道人，但那敢再住下去，只好趁著天亮，把同伴的屍體火化，匆匆收拾行囊，投奔他方去了，而玄妙觀的怪事也就傳聞遠近。

　　這件怪事傳開了去，江湖上也有不信邪的俠士，陸續前來探險，可是一入玄妙觀，就如石沉大海，毫無消息。

　　頭一年來的就有滄浪羽士孟瓊元、插翼貔貅管中岳等出名的人物。第二年來的更多，有踏雪尋梅武浪萍、孔雀明王雲振東等十多個。到了三年，那些俠士再也不敢來了，偌大的一座玄妙觀，就讓它荒廢下去。

　　可是，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結束，觀裏的人遷走之後，附近的老百姓在每個夜裏都聽到觀裏面怪叫怪嚷，漸漸地在白天裏也時時聽到異聲，嚇得那些老百姓也都是性命要緊，統統往外地遷移，以致於這附近十里以內杳無人煙，除了些打獵的人，偶而經過這條路之外，誰也不敢再踏上這一塊土地。

　　各人聽了秦平轉述玄妙觀這段怪事，都覺得有點膽寒，只有信兒懷疑地問：「秦叔叔，你不說從這裏到那玄妙觀才五里？為什麼還沒有動靜？」

　　秦平還沒有答話，前面十來丈遠的樹梢忽然「桀桀」怪笑，秦平和文亮同時一收馬韁，止步不前，各人也同時抽出了寶劍，瞬也不瞬地注視樹頂上的變化。

　　這時，天色微明，在他們練功人的眼中，已經可以把周圍一二十丈的事物看得清楚，可是寂寂荒山，一無所見，更因為是這樣，更顯得這個地方神秘，和前路的危險，一樹一木，一草一石，都好像是死神般向他們這一行旅客招手。

　　各人停了一會，見前面沒有什麼動靜，膽量也就大了起來。文亮忍不住笑道：「我看也是黑道上的高手搞鬼吧，如果是山魈木客那敢在白晝裏現形，我們既已到了這個地方，好歹也要闖他一闖，難道被這兩聲怪笑就嚇倒了，今後在江湖上如何見人？」正待領頭上前，忽然「唰」地一條人影已穿往前面。

　　文亮定睛一看，卻是羅鳳英超越前面，連忙喊道：「師侄小心！」

　　那知妙事就在這一瞬間，羅鳳英一到距離樹下三丈多遠，左手一揚，幾十道綠線就穿往樹上，她自己也嬌叱一聲，撲往樹頂，這時，樹葉濃密的地方，又「桀桀」一聲怪笑，沖起一隻貓頭鷹來，正好遇上羅鳳英順手給它一劍。

　　羅鳳英挑死了貓頭鷹，從樹頂上飄身下來，走到文亮的面前笑道：「師伯，我們上了這怪東西的當了！」

　　秦平只好苦笑一聲。

　　文亮笑道：「你該領得頭功一次了！」

　　羅鳳英聽到師伯是這樣說，不由得微微一愕，不知道到底是譽？是毀？默然不敢作聲。

　　文亮見她怔成那樣子，也知道她的心意，又笑道：「我不像你師父那麼多古怪的規矩，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你這次殺死玄妙關的守門大將軍，難道還不該記功一次？」這一席話，竟把各人都說得笑了起來。

　　秦平接過羅鳳英手上的貓頭鷹，把牠雙翼張開一看，足夠有三尺多長，也就笑道：「這個扁毛畜生夠我們一頓酒了，不知道羅姑娘怎樣看出是這一個東西來？」

　　羅鳳英囁嚅道：「起先晚輩聽它那叫聲，本來就有點懷疑，因為在瓊崖的時候，每夜都聽到這種東西的叫聲，可是受了玄妙觀的怪事影響，不怕老前輩笑話，當時確有點膽怯，後來看到沒有動靜，而且師伯又說要上去，晚輩才敢上前，還恐怕真個有怪物藏在樹上，所以先給牠一把松針，想擋它一擋，然後飛身上去，卻不知道是這個怪物受災哩！」

　　這時，文亮、秦平兩人才知道羅鳳英剛才灑出去幾十道綠線，原來卻是松葉子，那麼輕的東西，她也能打出幾丈遠，可見功力深厚不可輕視，都著實讚她一番。

　　信兒見羅鳳英能用松葉當做暗器，又犯了孩子氣，央道：「姐姐！教我這個！」

　　羅鳳英笑道：「你那師父比我強得多了，你單單學他那手招倒的功夫，豈不是好？」

　　「什麼招倒？」秦平問上一句。

　　羅鳳英道：「他和敵人相隔十來丈遠，只消把手一招，敵人就倒！」

　　「哦──」秦平驚喊了起來，接著又說：「這種功夫聽說是叫做什麼『虛空接引』，沒有百年以上的功力，休想練就成功，你說這個人今年多大了？」

　　戴文玉吃吃笑道：「十四歲！」

　　秦平瞠目半天，驚疑地說：「姑娘！別騙我！」

　　文亮笑罵道：「你才是少見多怪哩！人家騙你做什麼？」接著又略略說明，趕往酆都，正是要找于志敏做信兒的師父說了。

　　秦平這才明白，嘆一口氣道：「這樣說來，不但你們要去，連到我也要去開開眼界了，剛才我還以為你們要去送死哩！」

　　「往酆都不見得就死吧？」文亮有點不服。

　　「普通老百姓去酆都，不見得就死。但是，我們這些人去，就一個也不活！」

　　「為什麼？」

　　「文老哥！你在江湖行走那麼多年，可知道有一個地方叫做玄冰谷？」

　　文亮只好搖搖頭。

　　秦平含笑道：「這也難怪，你多年不在江湖行走，而我也是在最近半年才聽到這個地方。」

　　戴文玉怔了一怔，卻不作聲，秦平也望了她一眼。

　　這時，各人已經來到山上一片青石的地方，秦平停馬笑道：「我們就在這塊石坡上，來一次野餐吧！邊說邊吃，說得多也吃得多，等一會也許還有兇險的事哩！」

　　各人也就滾鞍下馬，先照顧馬匹吃點乾糧、清水，又削了幾根竹筷，就在石坡上把帶來的酒肉，開懷大嚼。

　　文亮記起秦平說到玄冰谷，又不說下去，這時也就舊事重提，追詢一個明白。

　　秦平先喝了一口冷酒，潤了喉嚨，才凝重地說：「提起玄冰谷這個地方，已經成為目前正派人士談虎變色的地方，常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大都知道它的名字，但是，卻不知道它究竟是在什麼地方，戴姑娘也許知道多少吧？」

　　戴文玉見秦平忽然轉過口風，問起自己來，也就微笑道：「晚輩只知玄冰谷是在欽察汗，到底它確實的所在是什麼地方，也弄不清楚。」

　　秦平笑道：「戴姑娘說對了，那個地方距離中原很遠，約有三萬多里，是在欽察汗的正北方……」

　　羅鳳英笑道：「秦伯伯真是越說越遠了！」

　　秦平笑道：「遠倒是遠了一些，不過並不是不能到達的地方，二百年前蒙古韃靼征服了那塊地方，建立了欽察汗國，我們既然可以去，人家也可以來啊！」

　　戴文玉驚詫道：「秦伯伯是說酆都和玄冰谷有關係？」

　　秦平點點頭道：「豈止是有關係，而且，住在酆都陰風洞的妖人，正是從玄冰谷派來臥底的，鬼鬼祟祟不知道他做些什麼，但是，武功再高的人一到達陰風洞五里之內，只見綠光一閃，人已失蹤。」

　　「哇！」羅鳳英，秦浣霞兩人同時一聲尖叫。

　　各人眼光都同時轉移到她倆身上，羅鳳英也覺得自己這一驚叫，有點失常，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秦平笑道：「你們不要驚慌，像你們說的于小俠那種人物，絕對丟不了，只怕是他的綠光一閃，敵人就失蹤哩！」

　　羅鳳英大喜道：「秦伯伯說得正對，他那綠虹劍所顯出的鋩尾，正是碧綠色的！」立刻滿臉愁雲，一掃而盡。

　　文亮看了笑道：「看不出你對於于小俠，倒也真心實意的！」

　　羅鳳英粉臉一紅，急忙分辯道：「師伯休得取笑，他是蟬師妹的良人，如果有個三長兩短，可不叫蟬師妹急死！」

　　戴文玉笑道：「師伯並沒有說你錯呀！」

　　羅鳳英看了她一下，可是，也不作聲。

　　只聽文亮又問：「你說陰風洞住的妖人，是怎麼一回事？」

　　秦平道：「聽說他們要取一百零八對童男女的心，祭煉什麼赤焰陰魂劍，這樣不是妖人是什麼？」

　　戴文玉「哦──」了一聲，接著說：「竟有這樣慘絕人寰的事，怪不得于志敏和王紫霜兩人，破了繩金寺之後，急急跑去，原來是趕救那些小孩子。」

　　羅鳳英道：「我們趕緊把這裏的事處理完了，就去看他們的熱鬧，也許還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

　　秦平把腿一拍，讚了一聲：「好！」動容地說：「兩位姑娘都有這樣的志氣，老朽雖然無能，也要拚命完成這件工作了！」

　　文亮笑道：「恐怕我們這裏的事辦完了，于小俠也已離開酆都了哩！」

　　「不會吧？」秦平有點懷疑，縱然他們武藝再高，但是要搗毀妖人的穴巢，也不是一時半日可以完成吧！

　　各人胡亂揣測一番，也沒有一個結論，還是匆匆忙忙塞飽了肚皮，然後找個石洞，把信兒和浣霞藏了起來，老少四人施展起輕功，往玄妙觀奔去。

　　秦浣霞原也想跟去，可是，秦平說信兒沒人照顧，而且她去了也不能幫什麼手，反而害別人照顧她，更為不美。秦浣霞回心一想，確是道理，也只好陪著信兒，把馬兒帶入林裏栓好，然後往石洞躲了起來。

　　※※※

　　卻說秦平、文亮、戴文玉、羅鳳英四人，奔赴玄妙觀，轉了兩個山坳，就看到盆地的對面山坡上，高高的圍牆，圍著十幾二十間高大的房屋。觀門大開，遠看似乎並沒有人類居住的跡象。

　　盆地裏一片廣闊的水田，都長滿了野草，已分不出那些是草，那些是稻？水田的邊緣，疏疏落落地，有幾座小村莊，而那些屋子東欹西倒，杳無人煙，比起經了一場大的天災人禍之後，還要荒涼幾分。

　　各人雖然個個身懷絕藝，而且又在白晝裏，可是，面臨著這種蒼涼的景物，也是一陣陣地寒噤，豎起雞皮疙瘩。

　　各人的輕功很快，不消片刻，已經到達了玄妙道觀。羅鳳英拔出寶劍，朝門裏一探，就要跳了進去。戴文玉急忙把她一拖，輕道：「不要魯莽！」

　　文、秦兩人見了，也暗暗點頭。

　　文亮輕輕說句：「隨我來！」抽身退出大門的正面，帶著各人來到側面的院牆，順手撿起十來個石子，然後輕輕一躍，登到牆上。各人看到文亮這種做作，也明白他的意思，各自撿了石塊，隨著上去。

　　文亮見到各人都上了院牆，立刻取出一個石子，一揚手，朝著院子裏打去，只聽「咯！」一聲，石子和階石都震得裂開。

　　秦平也從牆上繞往後殿，每一個院子都丟下一塊石子，試探地面的虛實。戴、羅兩人，也依樣畫葫蘆地依照辦理。

　　戴文玉悄悄對羅鳳英道：「這個道觀，真個不是什麼好相與吧？我們丟下那麼多石子，除了知道院子是實地之外，什麼也看不出來！」

　　羅鳳英點點頭道：「正是哩！我來到這裏之後，心裏總覺得有點不安，可別出什麼兇險才好！」

　　戴文玉道：「我也有這種感覺，好像這塊地方有很重的陰氣。」

　　「什麼叫做陰氣？」

　　「就是感覺到死氣沉沉，淒淒涼涼地呀！」

　　「哦──我懂了！等我弄出一點陽氣來！」

　　戴文玉詫異道：「怎麼弄？」

　　羅鳳英道：「這還不簡單？你看！」

　　她把手裏面最後一顆石子，覷定老君殿外掛著那口大鐘打去，「噹汪──」一聲，響徹了雲霄，歷久不絕。

　　羅鳳英突然來這一手，倒把正在屋脊上踩探的秦平和文亮嚇了一跳，倉皇地往各殿一看，並未發現什麼，猛然回過頭來，又見戴文玉一揚手，殿裏又是「噹注──」一聲，這才知道是她倆搗鬼，文亮不由得埋怨道：「你們兩人還是這樣孩子氣？」

　　戴文玉正想答話，羅鳳英已經感覺有點異樣，把她粉臂一挽，一個縱步，帶著戴文玉跳開三丈。

　　戴文玉被她這一拖，在殿頂上站好了，才嗔她一眼道：「你看見了什……」話還未說完，就見原先的站處，滾起一縷輕塵，吹出牆外。

　　羅鳳英低聲道：「真有妖怪不成？剛才第二次聲響的時候，我明明見到綠光在殿角一閃，似乎有一個怪物向我們噓氣，你也看到我們原先站的地方，滾起輕塵了，可是，那妖怪為什麼不敢出來呢？」

　　「白晝裏，它不敢出現吧？」戴文玉沒有把握地回答一句。

　　這時，秦平和文亮已看出牆上的異象，也趕過來詢問，羅鳳英把前事說了，文亮嚴肅地說：「如果說那怪物不敢在白晝裏現形，這恐未必吧？也許它還另有陰謀哩！」

　　「另有陰謀？妖怪也會有思想？」羅鳳英詫異地問。

　　「別樣思想倒沒有？但是害人的思想，和防衛自己的思想，總該是有的啊！」文亮很嚴肅地同答。

　　「如果是妖怪，倒也罷了，如果是敵人，恐怕我們今天都討不了好回去！」秦平擔心地說。

　　「你這話怎麼講？」文亮詫異地問。

　　秦平道：「你看羅姑娘站的地方，距離老君殿起碼有五丈開外，再加上殿口到殿角的三丈，就有八丈多遠，那個怪東西能夠一口氣吹出八丈多，而且吹得牆頭塵埃滾了起來，如果是人的話，這種內勁豈容輕視？」

　　戴文玉道：「大半是妖邪吧，如果是人，老早就追出來了？」

　　「這倒不一定哩，也許他故意誘敵深入呢？」

　　文亮這麼一推測，各人回想一下，確是道理，如果是自己躲在殿裏，可能也是這麼做。

　　各人在屋上一陣默然，環境靜寂得聽到自己的心跳。過了一會，羅鳳英忽又笑道：「難道我們就這樣退去不成，現在晚輩倒想出一個計策，不知可不可行？」

　　文亮道：「你且說說瞧！」

　　「放火！」羅鳳英發表了她的主張。

　　文亮笑道：「這不好，因為一放起火來，未必就可以消滅得了妖怪，可是，這座幾百年的道觀，就被一把火毀去，豈不可惜？」

　　羅鳳英見師伯說她的辦法不好，自然地有點慚羞低下頭去。

　　戴文玉又接口道：「我們可以多找點石子來，拋進殿裏，激怒它出來。」

　　文亮笑道：「這倒是一個辦法，但是，它萬一不出來呢？」

　　戴文玉地想不出一個妥善的辦法來，可是，羅鳳英又輾然一笑道：「有了！有了！」

　　「可是放水？」戴文玉笑她一句。

　　「你真胡說八道，人家講正經的哩！」羅鳳英嗔他一句，接著轉向著文亮道：「晚輩想起那些妖怪光是會噓氣，料想它那一口氣必然惡毒異常，如果我們避開正面，進攻他的側面和後面，總不致於吃虧吧？」

　　文亮笑道：「你這一著，倒是可行，不過，要有一個人引開它的正面才行。否則，單一打鬥，何處不是它的正面？」

　　各人就這個戰術，討論了一番，決定由羅鳳英、秦平兩人作為第一組，文亮和戴文玉作第二組。分配妥當之後，羅鳳英第一個跳下院子去，嬌叱一聲，衝到殿前，雙手齊推，發出劈空掌力，同時打出瓦片沙石，飛滿了老君殿裏。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聽到殿角發出一陣「桀桀」的怪笑。

第十八回　玄妙觀前　鳳英擒妖賊　酆都城外　文玉救英雄

　　羅鳳英跳下院中，一陣沙石打進老君殿裏，並且發出掌力，呼呼作響。忽然殿角傳來「桀桀」的怪笑，這幾下子的笑聲，使屋上的文亮和戴文玉都感到有點悚然。

　　但是，羅鳳英可不管那些怪笑，她一心在於誘敵，希望看到殿裏到底藏著什麼東西。因此，儘管是殿裏桀笑，而她仍然站在殿外，左一掌，右一掌，打得殿裏鐘鼓齊鳴，神像也被她的劈空掌打得橫飛直闖。

　　就在殿裏一片混亂的時候，羅鳳英忽然感覺到自己發出去的掌力倒震回來，她下意識地知道對方竟然還招，雖然自己不過用上五六成的功力。可是，由於這一震的結果，也可以知道殿裏看不到的怪物，功力並不算弱，立刻向秦平打了一個手勢，要上面留意，接著大喝一聲，雙掌齊發，身軀也跟著這一陣劈空掌風，飄進殿裏。

　　瓦面上各人想不到羅鳳英竟然這麼大膽，赤手空拳，連到寶劍也不拔出來就衝進殿裏，都同時大吃一驚。

　　秦平更不敢坐視，連忙飄身下來準備接應，那知身形剛一落地，就感到背後一陣勁風夾著冰冷的寒風襲到。

　　秦平在江湖上，也算是老一輩的俠客了，尤其是一身的輕功更是了得，所以博得「雲中龍」的雅號。這時，感到一陣勁風，知是隱形的高手，從中作怪，立刻往上一跳，避過來勢，在空中來一個「鷂子翻身」，改過一個正面，雙掌齊施，往那勁風的方面打去，同時喝道：「朋友出來罷！不要裝神裝鬼了！」

　　就在這個時候，殿裏那個羅鳳英也嘻嘻地罵道：「你這個怪東西還會噓氣，看本姑娘可饒你！」

　　原來羅鳳英的心機精巧，老早聽說那些怪物會吹氣，所以知道如果用兵刃對敵，必定要吃虧。因此，她一上來就發出劈空掌力，一方面固然是護著自己，而一方面也可以打擊敵人。縱然是自己功力不夠，不能在遠處傷害對方。可是，由距離上說，假如對方在五丈外發出掌力，或是吹來的勁氣，到達自己的跟前，那麼自己只要發出一半的力量，就可以把來勢擋在五尺之外，這種是以近制遠，以逸待勞，以四兩敵千斤的運用。

　　最初，各人那知就裏，以為她太過大膽，其實這正是她技巧的地方、獲勝的秘訣。

　　羅鳳英進入殿裏打了一陣劈空掌，隨時也注意對方的動靜。這時，又被她看出了有點異樣。

　　原來那劈空掌力所及的地方，都打得塵土飛揚，殿上的陳設，甚至老君的塑像，都被她打倒了下去，惟有殿角一面大皮鼓，卻動也不動地，仍然屹立在架上，而那個鼓架卻用黃幔圍了起來的。

　　她雖然看出這種異樣。可是，她並不動聲色，仍然在殿上左三右四地，漫無目的地，打她的劈空掌，就像是平時練習一樣，而身軀卻漸漸地朝著鼓架這方向移過去。等待身形離開那鼓架不到一丈的時候，突然雙掌齊發。

　　這一掌，她是用足了功力打了出去，漫說是虛置在地面上的鼓架，就是一尺大小的樹榦也要被她的掌力打斷，所以她這一掌，竟把那鼓架打得橫倒了下去。

　　怪事也就在這時候發生了，當那鼓架往側面一倒的時候，羅鳳英忽然感到一陣冷風吹到，她急忙再發出掌力，把那陣寒風倒撞回去，而且她左右掌連環交換，逕自撲向鼓架那邊。

　　三四步之後，羅鳳英已到達鼓架的面前，她取了一個「玉柱迴旋」的腿法，左腿橫裏一掃，把那鼓架連到架上的皮鼓都掃倒在一邊。

　　這時，鼓架後面卻跳出一個一分像人，九分像鬼，瘦骨嶙嶙，綠光閃閃的怪物來。

　　那怪物一現身形，立刻張開血盆似的大嘴，朝著羅鳳英噓一口冷氣。羅鳳英當時雖然被那怪物嚇了倒縱回去。可是，這時看到它在吹氣，知道它這口氣非同小可，趕忙雙掌一吐，又把怪物那口氣打退了回去。

　　經過了這麼一接招，羅鳳英知道那怪物並沒有什麼可怕的地方，立刻節節進迫，嬌叱起來。

　　殿外的秦平，屋頂上的文亮和戴文玉聽到羅鳳英在下面喝罵的口氣，知道她已發現了敵蹤，而且那些敵人並不是傳說上那麼可怕，膽子陡然一壯。

　　文亮首先大喝一聲：「該死的東西！」人隨聲至，飄落地面。但是，戴文玉卻怕那怪物漏網，仍然手持寶劍在屋上警衛著。

　　就在這個時候，羅鳳英已迫得那怪物出到院裏，各人一看它那長相，確也怕人，文亮一見立刻就要拔劍而上。

　　羅鳳英忙喊道：「師伯別用劍，只能用內功毀它。」羅鳳英這一聲喊，內氣一鬆懈，那怪物趁這時機，張口一噴，一股冷氣竟撲到羅鳳英的面門。

　　羅鳳英被它這一口氣噴中，也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噤，那怪物見到已經噴中了對方，立即張開鋼爪，撲奔前來，朝著羅鳳英的頭上抓到。

　　這時看起來羅鳳英萬萬無法避免，必定要喪生在怪物鋼爪之下，文亮「啊呀！」一聲，雙掌一錯，發出強烈的掌風往怪物的側面打來，就在這個緊要關頭，各人眼睛一花，卻聽到「繃！」一聲巨響，那怪物竟被羅鳳英打出一丈開外，倒在地上已經不能動了。

　　原來羅鳳英自己感到真氣一懈，而且又中了怪物的冷氣，心裏陡然大驚，在這間不容髮的時候，她拚命提起全身功力運在雙掌，卻正遇上怪物撲奔前來，這時距離又近，羅鳳英雙掌齊發，疾如雷電，怪物那能夠躲得開？所以被羅鳳英雙掌結結實實地打在它的前胸，心肝五臟都被震碎了。

　　羅鳳英這一得手，回頭一望，卻見秦平和一個較矮的怪物在那邊交手，劈空掌風和怪物的噓氣，鬧得後面一片混亂，看起來這個怪物的功力似乎比起先前那個要強得多，秦平的劈空掌風竟發不出三尺以外，而且被迫著節節後退。

　　羅鳳英一見這種情形，嬌叱一聲，就要過去夾攻。

　　文亮忙道：「師侄且歇一歇！」說畢，飛身一縱，又撲到怪物的身旁，伸掌就打。

　　那怪物看到文亮加入戰團，兩腳一撐，抽身倒退一丈多，「桀桀……」一陣怪笑，身形一縱三丈多高，張開雙臂倒圈了下來，居然是武林的家數。

　　文亮和秦平見那怪物竟用出鶴形掌法，凌空飛擊，心裏也就明白幾分，四掌同時往空中迎擊，嘴裏喝道：「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那怪物見秦平、文亮不為所動，而且周身都被掌風擊到，連忙縱身上屋。

　　各人見那怪物身懸空中，竟能利用右腳往左腳面一點飛身上瓦，分明是武林裏的「燕子縱雲式」輕功，全部明白過來。

　　戴文玉正立在瓦面上，一見怪物上來，嬌叱一聲，左掌往前推，打出劈空掌力護著自己，同時，右手劍「青龍出洞」身隨劍走，直刺怪物的胸膛。

　　那怪物的身手確是不弱，它本來身軀才上屋面，還沒有站穩腳跟，戴文玉的劈空掌力已到胸前，萬難躲開了。可是，它腳尖往瓦面一蹬，身體順著掌風，倒衝飛越天井，落到對面的屋面上去，接著就是一聲長嘯，那嘯聲裏中氣充足，並不像是怪物的嘯聲。

　　羅鳳英大怒喝道：「你這個扮鬼害人的東西，請先吃我一掌！」一展身形，撲上瓦面。

　　那怪物見羅鳳英撲了上來，立刻噴出一口冷氣。可是羅鳳英已有經驗，不但毫不害怕，反而雙掌齊發，把吹來的冷氣迫了回去。這一來，那怪物大感意外，雙爪往腋下一抓，往前一揚，數十點綠星，朝羅鳳英的面門飛去。

　　羅鳳英見了不敢怠慢，身形往上一起，怪物打來的綠星全數從她的腳下飛過去，不少墜落在天井，爆出無數的火光。

　　羅鳳英笑道：「從來沒聽過，怪物也會打出暗器來，大概你是特等妖怪吧？」立刻拔出寶劍，施展起「雷霆劍法」一團寒光，攻了過去。

　　那怪物看到羅鳳英攻勢凌厲，往後一縱，竟退了七八丈，又站上另一所屋頂。同時，雙爪往前胸一劃，一襲獸皮外套，應手而脫，彎腰下去，從天腿上抽出烏油油的一把軟刀來。

　　也許那怪物嫌頭上的面具太重，不太方便，左手往上一推，把那假面具推落瓦面。喝道：「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獄無門闖進來！你是那裏來的野雜種，可知道奪命神童追雲雁白鳴初的厲害？」

　　羅鳳英看那人瘦骨棱棱，活像個猴子，也就喝道：「我不知道你這無名小妖，接招吧！」羅鳳英飛撲過去，「畫龍點睛」一招，劍光直取白鳴初的眉心。

　　奪命神童追雲雁見到對方來招迅速，急忙刀峰一起，「沿門託缽」把羅鳳英的劍尖盪開，那知羅鳳英手腕一翻，劍尖順著刀身滑下，又直指氣海穴點到。白鳴初見她變招迅速，也大吃一驚，不敢怠慢，也就展開苦學鬥成一團，勢均力敵，難分勝負。

　　可是，在羅鳳英和白鳴初交手對招的時候，文亮、秦平、戴文玉等三人，也各自接上一個怪物，在配殿上展開肉搏。

　　原來怪物的三個同黨，深藏在地下室裏，大量製煉那害人的冷氣，留一個在殿角巡風警衛著，原以為萬無一失，卻沒有料到製煉的緊要關頭，忽然聽到兩聲鐘響。地下那幾個怪物知道來了外敵，白鳴初是這幾個人的首領，自然也就走上來看看，正遇上秦平要接應羅鳳英，所以也就現身和秦平打了起來。

　　豈料這次所來的對手，多是江湖上久已聞名的人物，而且又是在陽光之下作戰，冷氣的毒性也要減少得多，尤其是羅鳳英曾經服用過紫虛上人的靈藥，不十分畏懼寒冷，所以不到十多招，就把一個怪人打死在地。白鳴初不禁大驚，只得連聲怪嘯，喚出同伴和對方決一死戰。

　　在地下室的三個怪人，聽到上面的首領怪嘯連聲，知道事情緊急，也顧不得將要煉成功的冷氣，立刻吩咐幾個手下照顧那些爐火和機械，各懷兵刃和冷氣筒，穿上那套塗燐的獸皮衣，戴上假面具，出到殿上，飛身上瓦，那知他們一出殿門就被戴文玉發覺，縱上前去一聲不響就是一記劈空掌打了過去。

　　當頭那怪人迫得往後一退，後面那兩個立刻分開左右包圍上來。文亮和秦平見了，也就分開接應，那些怪人最厲害的還是那些冷氣。可是，這回遇上的對手，個個能運用劈空掌力，反而把牠們那冷氣吹得四散，半點也起不了作用，而怪人那套獸皮衣又是牽手縛腳。原來仗以嚇人的東西，反變成障礙自己的累贅，只得各自把皮衣剝去，現出真身，和文亮諸人拚命。

　　文亮諸人一見怪物剝去皮毛衣之後，就再不見他們噴氣，心裏更是明白，少了不少的顧忌，立刻各拔兵刃衝上前去，八個人分成四對兒廝殺，從己初殺到午後還是功力悉敵，不分勝負。

　　這時，羅鳳英卻有點焦躁起來，心裏暗道：「照這樣打法，雖然不敗。可是也不勝，到底要打到幾時呢？」立刻對那白鳴初發話道：「這樣打不夠味兒，我們改一種打法如何？」

　　白鳴初把刀一收，跳出圈外道：「你說怎麼打？」

　　「我們此賽打暗器！」

　　白鳴初一聽，心裏暗樂道：「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可是，嘴裏卻淡淡地說：「比暗器也行，可不知你怎樣比法？」

　　「我們兩人各站在五丈外，劃了兩個圓圈，誰要被對方迫出圓圈之外，就算誰輸！」

　　「輸了又怎樣？」在白鳴初以為羅鳳英一定說：「輸了立刻就走。」那知卻猜錯了。

　　羅鳳英笑了一笑，又說：「你輸了就拿命來，乖乖地俯首就戮，我輸了，不服再打！」

　　「胡說！你輸了也拿命來！」白鳴初怒著說。

　　「一言為定！不准你賴！」羅鳳英吃吃地笑說。

　　這時，各人都停下搏鬥，一同走出玄妙觀外的空地上，分做兩邊對峙著，羅鳳英和白鳴初兩人，各在自己所站的位置，劃了一個直徑三尺多大的圓圈，不消片刻，各已準備完畢。

　　羅鳳英把白鳴初所圈的地方，看了一眼，笑道：「我們現在要交換一下位置了！」

　　白鳴初怔了一怔道：「為什麼？」

　　「彼此站往對方的圈裏，才是死而無怨啊！」

　　白鳴初無可奈何地答應了。可是到達羅鳳英所畫的圈子一看，卻有點嘀咕。原來她把那圈子劃得很小，剛好能夠容下一雙腳，只要稍為一動，就要踩出圈子，這時不由得暗罵羅鳳英歹毒。可是，身為首領，又不便示弱，更不能把人家劃就的圈改變，只好懷著滿腔怒氣踏進圈裏。

　　羅鳳英進入圈裏之後，笑道：「姓白的！你如果嫌我劃那圈子不合你用，你也可以把它改一改，省得等一會兒死了還不瞑目！」這幾句話，挖苦之至，真個比打他十記劈空掌還厲害些。

　　白鳴初那慘白的臉孔，被羅鳳英挖苦得紅了起來，怒喝道：「野丫頭少說廢話，看打！」右手一揚，一支梭形的暗器，帶著一道赤色的光芒，射到羅鳳英的胸前。

　　羅鳳英雖然初次離師行道，但是往常也聽過師父說，大凡梭形暗器，多半內藏爆炸的東西，這時見到那支梭形物朝著胸前飛到，立刻上軀往後一仰，暗器竟貼胸飛過，落往後面二丈多的地方，「轟！」一聲響，把地面炸成一個二尺來大的小窟窿。

　　那白鳴初第一支暗器，原沒打算能夠命中，所以發出那支「火雲梭」之後，立即又取出四支「火雲梭」在手上，眼看著羅鳳英用鐵板橋的功夫躲過他的暗器，立刻把四支「火雲梭」分向羅鳳英的雙乳，頭面和小腹下打去，場外各人看了，都不自主地「啊呀！」一聲，認為羅鳳英必然喪命。

　　戴文玉心裏更急，嬌叱一聲，縱身出場。

　　就在這個時候，各人眼睛一花，耳邊卻聽到一連串的爆音，響在羅鳳英的身後，而白鳴初這邊也起了一聲巨響，一個血肉模糊的屍體，卻從空中倒了下來。

　　原來羅鳳英避過了白鳴初第一支「火雲梭」，身形剛站了起來，又見四點赤光急如驟雨般打到，只好一提真氣，身形一伸，穿進了四梭的空隙，就勢撈著上面一支梭尾，反手向白鳴初所站的地方一丟。

　　那白鳴初第二次發出這四支「火雲梭」認定對方必死無疑，卻料不到對方卻從梭隙中穿了過來，而且還接梭反擊。這時，羅鳳英打出「火雲梭」並不是朝著白鳴初的身上，而是打向白鳴初的腳下，他想接也來不及接，就在這一錯愕之間，「火雲梭」已經落地，「轟！」一聲爆炸開來。

　　白鳴初站的地方又近，所以「火雲梭」一爆炸，同時引發他放在百寶囊裏的「火雲梭」。於是，這個練有周身技藝，刀劍不入的奪命神童追雲雁，竟喪生在他自己的惡毒暗器之下。

　　白鳴初一死，其餘三個怪黨，嚇得心膽俱碎，一聲大喊，卻翻身朝著密林的方向跑去，文亮諸人那裏肯捨，也各自施展輕功，隨後追趕，電掣風馳，轉眼之間，已離開玄妙觀五六里，那三個怪黨看到那密林不過距離三四十丈，正在喜歡的時候，忽然一陣勁風當面襲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滾回去！」

　　三個怪黨身不由主，被那勁風颳得他們倒撞退回十多丈。還沒有站穩，羅鳳英已到身後，嬌叱一聲，雙掌齊落，又把當中一個打飛往前面四五丈。

　　林裏喝一聲：「滾！」那個怪人又被打退了出來，剩下兩個怪黨看到這種情形，正待往側面逃避。

　　可是，戴文玉也已趕到，一領劍訣，「秦王鞭石」朝著其中一個長個子就斬，那長個子當然不肯束手待斃，一挺手中軟鋼刀，又交起手來。另一個也和文亮打在一起。

　　可是，原先被羅鳳英和林裏高人打的那一個，已經屍橫荒野了。這時，羅鳳英知道林裏面有高人相助，當那賊人一死，她立刻朝著林裏拱手喊道：「裏面是那一位老前輩？請出來讓晚輩拜見！」一連喊了幾聲，卻不見有人回答，料想那暗裏相助的人，不願現身相見，只得罷了。順手解下怪賊的軟鋼刀，回到場裏和秦平站在一邊，觀看師伯和師姐與兩個怪賊對招。

　　這時，又是幾十招過去了，那兩個妖怪倒是強橫異常，他們明知不易逃出性命，但除了一拚，另無良法，只好苦苦地支撐著。

　　羅鳳英很不耐煩，叫道：「師姐！我來了！」話聲未畢，和戴文玉交手那妖賊，驚詫之間，被戴文玉一招「梅園棲鶴」切去半個腦袋。

　　這個妖賊一死，和文亮交手那個妖賊也刀法一緩，被文亮一招「章台走馬」削去他的雙腳，痛死過去。

　　羅鳳英道：「師伯！給他一劍吧！」

　　文亮道：「我還要問問他，到底是那一路的妖賊？」

　　秦平笑道：「還不是玄冰谷出來的妖賊？」

　　「你怎知道？」文亮問上一句。

　　「我猜想吧！如果不是玄冰谷的人物，那會搞出冷毒的東西來？」

　　文亮道：「還是等他醒過來，問一問才好，看看有無餘黨，也好設法加以剿滅哩！」

　　「那麼我們把他提回去吧，萬一玄妙觀裏還有餘黨，給他跑了更是不值哩！」秦平發表他的意見。

　　文亮點點頭道：「你這個醉鬼倒有點計較！」

　　戴文玉見說要把妖賊帶回觀裏，眉頭一皺道：「這塊廢料又沒有腳，怎樣帶法？」

　　文亮笑道：「砍一條樹枝來抬他去就是！」

　　羅鳳英應了一聲，一連兩縱到達林緣，正待上樹砍枝，忽然聽到一個蒼老聲音道：「娃兒！到這裏來，我問你！」

　　羅鳳英微微一愕，忽又想起可能是適才在暗裏相助的那位高人，忙道：「老前輩在什麼地方？」

　　「你進林子來吧，我不會害你！」

　　羅鳳英更不猶豫，穿林而入，走了約莫有五六十丈，忽然眼前一亮，現出一片空闊的平地來。平地的當中端坐著一位頭戴闊邊斗笠，身披獸皮簑衣，足登芒鞋，慈眉善目的老人，老人的身旁，放著一條扁擔，一柄板斧。

　　羅鳳英也福至心靈，一見這個老人，立即倒身下拜道：「老前輩在上，弟子羅鳳英參見！」

　　那老人把斗笠往上一推，右手一擺道：「不必多禮了，坐著好說話！」

　　羅鳳英被老人這一擺手，卻覺到一股無比的潛力，把她攙了起來，只好順勢坐下，拱手問道：「不知老前輩有什麼差遣？」

　　老人微笑道：「我那有什麼事，不過看到你的劍法、掌法，都有點像我一個老友的支派，乃問問吧！」

　　羅鳳英見老人說認得她的師門武藝，不知道他和師門有什麼淵源，連忙欠身請教道：「不知老前輩與弟子恩師可否認識？」

　　老人笑道：「你師父是誰？」

　　羅鳳英才驚覺到自己還沒有說出師承，粉臉不禁一熱，急忙欠身道：「恩師上明下因，是一位女尼，人稱為雷霆劍的就是。」

　　老人「哦」了一聲又問：「慧靈子是你的什麼人？」

　　羅鳳英忙欠身答道：「是晚輩的師祖！」

　　老人笑道：「這就是了！」接著嘆道：「想不到在這裏卻遇上故交的傳人，倒也是一段緣法，我也沒有什麼好的東西給你，惟有……」立刻從袖裏取出一本厚厚的書來，交給羅鳳英道：「我一生從不收半個門徒。可是，一見到你，倒是有緣，這本書是我畢生研究內功的精髓，你要好好地照著上面鍛練，將來多替世人誅除禍害吧！」

　　羅鳳英再拜受了，又問道：「請老前輩示知法號，待弟子也好稱呼！」

　　老人笑道：「我的姓名早已忘記了，因為經常在金華東山斬柴換酒，別人都叫我是玉山樵者，你也叫我玉山樵者吧！」

　　羅鳳英慌得拜伏在地，連稱道：「弟子萬罪了！」

　　老人忙扶她起來，笑道：「我最不喜歡這些虛文，還是坐著說話好。」

　　羅鳳英只好起來坐著。

　　玉山樵者又問：「你在什麼地方，聽了誰說我的名號來？」

　　羅鳳英道：「弟子在瓊崖的時候，聽到雪庵和尚葉老前輩葉希賢說的。」

　　玉山樵者眼光一亮，微笑道：「希賢到瓊崖去做什麼？」

　　羅鳳英就把雪庵和尚遠走苗疆尋訪建文太子，後來在瓊崖收徒，回到中原尋訪能人，計畫征剿赤身魔女，統統說了。

　　玉山樵者聞了喜道：「希賢倒是有心人，到時候我往瓊崖找你們就是了，現在你的同伴尋來了，我還不打算見他們，你記著這本書只可以和你的同門研究，可別給外人得去，知道麼？」

　　羅鳳英連忙答應了，忽然轉口問道：「弟子有一至友于志敏是紫虛上人的唯一傳人，能給他看麼？」

　　玉山樵者大愕道：「于志敏年紀多天？」

　　「今年才十幾歲，是于兵部于謙的孫子。」

　　「哦──給他看？可以！可以！」想了一想又說：「倒不如說給他代為修改吧。好！好！」玉山樵者一連幾個好字，順手把身旁的扁擔和板斧一撈，身形一站起已經去得無影無蹤的了。

　　羅鳳英聽玉山樵者說她的同伴找來。可是卻沒有聽到什麼跡象，玉山樵者走後一會，才聽到林外戴文玉喊道：「師妹！你在那裏？」

　　羅鳳英才更加佩服玉山樵者的耳目靈敏，忙答道：「來了！」收好了玉山樵者給她那本「內功訣要」走出林子外。

　　戴文玉見羅鳳英兩手空空地走出來，以為她內急解手，笑罵道：「好一個姑娘，有那麼長的便，便了大半天，也不害羞！」

　　羅鳳英臉紅紅地分辯：「誰去便來？」

　　「那麼你在裏頭做什麼？」

　　「遇了仙了哩！」羅鳳英滿面紅光，盡笑著。想了一想終於把遇見玉山樵者一段經過說出來，並且拿出「內功訣要」給戴文玉過目，兩師姐妹喜得笑顏逐開，連忙斬下一根樹枝，哼哼哈哈地回到文亮，秦平等人的身旁。

　　文亮和秦平雖然覺得羅鳳英去得久了一點。可是，以為人家姑娘有姑娘的事情，現在已經回來，也就不便探問，立刻把那怪賊綑好，抬著往玄妙觀走去。

　　將要進入玄妙觀的時候，文亮又吩咐羅鳳英去叫秦浣霞和信兒一齊來，羅鳳英答應一聲，單獨地走了。

　　各人來到老君殿坐下，把擒獲的妖賊解開，文亮又在他的穴道上一陣推摩，把他弄醒了過來。那妖賊一醒，立刻就是一陣大罵，秦平氣沖沖地踢他一腳道：「難道你真要找死？」

　　「我死又怎麼樣？你老子就不想活！」妖賊又罵著。

　　文亮反而笑道：「朋友！你想錯了！要死倒是容易。可是，俗話說得好：『人死留名，豹死留皮。』就是鹿死了，雙角還是朝天豎起呢。難道你要做英雄就不留名字？你不留名字又有誰知道你是英雄呢？」

　　這話果然說得那妖賊有點動容，雙目一瞪道：「我寒鋒五子從來不懂死為何物，我叫做喪門弔客宋家邦，言盡於此，要殺要削，任隨尊便了。」

　　「你們的武藝是從那裏學來的？」文亮又問。

　　「………」宋家邦並不作聲。

　　「你們為什麼要殺死全真派的羽真子和這裏幾十名道侶？」秦平又接著問。

　　「………」宋家邦仍然沒有作聲。

　　這時一陣馬蹄聲，來到門外。羅鳳英、秦浣霞和信兒每人牽著兩匹駿馬，走到殿前，順手把馬栓在殿廊下的柱上，走進殿來。

　　羅鳳英一看那妖賊的情景，就知道他熬刑不供，也就粉臉含嗔道：「師伯！別和他說那麼多廢話，只要給他吃點苦頭就行了！」

　　妖賊宋家邦聽說要給他吃苦頭，立刻開口大罵：「我操你……」

　　羅鳳英那能聽得下去？立刻縱步到他的身旁，蓮瓣一起，先點了他的啞穴，再一腳踢中他的軟麻穴，並起二指再點他的神力穴，笑道：「看你還罵人不？」

　　文亮看到這位師侄一上來，就下辣手，微微搖頭笑道：「你真像四師妹那一手，一點也不饒人！」

　　羅鳳英笑道：「誰叫他會罵人，卻不會招供？」

　　戴文玉嗔她一眼道：「誰要你來這一手，難道師伯和秦伯伯不懂得處置他不成？」

　　羅鳳英臉兒又一紅道：「我也知道師伯們會處置他，但是氣憤他罵人，只好先給他啞了才好！」

　　這時點穴法已經生效，那妖賊滿臉痛苦表情，露出乞憐的眼光，額頭上的汗珠滾著下來，周身的肌肉不斷地抽搐著，料想是痛苦萬分。可是，卻說不出話來。

　　羅鳳英才又笑罵道：「這回你可嘗到厲害了，你到底招不招？」

　　那妖賊微微地一點頭。

　　羅鳳英道：「要是不招，等一會還要叫你嘗一嘗厲害！」走向前去，在他的百會穴一拍，蓮瓣往他的脊骨一蹬，那妖賊才「呀！」地一聲，喊了起來。

　　羅鳳英就站在那妖賊的身旁喝道：「快說！」

　　那妖賊爬在地上。翻開一雙白眼，狠狠地瞪她一下。

　　羅鳳英冷笑道：「看多一點吧，省得到閻羅王那邊認不得人！」接著又喝道：「你說不說？」裝著又要下辣手。

　　那妖賊嘆一口氣道：「你們要我說什麼呀？」

　　羅鳳英倒真給那妖賊問住了。這時，文亮才微笑道：「你就把剛才問你的，先答覆了罷！你只要好好地，寶寶在在地說出來，我擔保沒有誰為難你！」

　　這時，那妖賊才斷斷續續地，說出他們佔據玄妙觀的用意。各人由妖賊的口中，知道他們正是從酆都分住此間的分站，利用玄妙觀在深山裏的隱秘，而製造各種毒物，一方面固然是要和各派爭短長，而主要的卻是幫助曹吉祥攫取帝位，然後把整個大明江山，送到欽察汗那邊去。

　　羅鳳英聽了，更是怒憤填膺，喝道：「留你不得！」正待立下毒手。

　　文亮連忙喝道：「且慢！這種廢物難道還怕跑得掉不成？」

　　羅鳳英見是師伯喝阻，只得回到戴文玉的身旁坐下。屁股還沒有坐穩，忽又拉著秦浣霞道：「我們到後殿去看看！」

　　秦浣霞跟她的爹爹說了一聲，正想邀同戴文玉一同到後殿去。

　　戴文玉笑道：「你們自己去吧！我才不知道你要搗什麼鬼哩！」

　　「搗鬼？告訴你吧！這狗頭說的話有很多不實在的，我要找出證據來，再跟他算賬！」羅鳳英解釋說。

　　「你怎麼知道他說的不實在？」

　　「我總懷疑他們只有五人在這個玄妙觀裏？」

　　秦平聽到羅鳳英這樣說，心裏也就起了一重疑雲，插嘴說：「羅姑娘說的倒也有理，我們再問問他。」轉過頭來，對那妖賊喝道：「你們的同黨還有多少人在觀裏？」

　　宋家邦哭著臉道：「委實是沒有了！」

　　秦平看他那副樣子，果然認為是真情，也不再作聲。可是，羅鳳英卻冷笑道：「我看你要在夫子廟前賣三字經，可是要白費力了，我問問你，你們在這座觀裏製造毒氣，那麼工廠在什麼地方？」

　　「………」宋家邦並不作聲。

　　羅鳳英又冷笑道：「你以為我們找不到不嗎？我立刻找出來給你看！」挽著戴文玉、秦浣霞兩人的手，轉往後面去。

　　三位女俠在老君殿後仔細地搜尋，忽然戴文玉一聲驚呼道：「在這裏了！」

　　羅、秦兩人急忙攏來一看，原來戴文玉就站在老君殿左角一個窗下，指著那一片牆道：「妹妹！你們請看！」

　　各人一看，原來那窗下的粉飾，隱隱約約製成一個門形。羅鳳英笑道：「這塊恐怕不是吧！」

　　「怎見得？」秦浣霞好奇地問。

　　「你不見這裏雖然顯出門形，但是粉飾的地方並沒有剝落的跡象？」羅鳳英答。

　　戴文玉想了一想，也啞然失笑道：「我真是終年打雁，反而被雁啄了眼睛了！」

　　羅鳳英笑道：「不是你不細心，而是歡喜過度啊！」

　　各人笑了一陣，又仔細地尋找了起來，一同走進了一個配殿，戴文玉仔細一看，笑道：「這回總不該錯了吧？」

　　羅鳳英也順著師姐指的地方一看，也笑道：「這回對的成分比較多了，管它是不是，先試試看，但是，破這些機關，我可沒有經驗，還是由你來！」

　　戴文玉笑了一笑，走上前去，在那尊托塔天王座像上端詳很久，然後跳上神龕，把那神像往右一轉，就聽到神座吱吱怪響一陣，神像後面的石壁竟然往左右分開，露出一座門來，門開處，一陣陣冷風，夾著腥臭的味道，沖人作嘔。

　　戴文玉連忙取出幾粒丹藥給她兩人，噙在嘴裏，秦浣霞雖然站得遠些，但也頭暈腦漲，這時，丹藥一入嘴裏，立刻一股清香，直上腦門，連聲讚道：「好藥！」

　　戴文玉笑道：「這幾粒丹藥還是八年前，我剛出山行道不久，在湖廣的苗區除了一條大蟒，當地的酋長就贈給我這麼一瓶丹藥，它的名字叫做『辟瘴丹』，也是很難得到的東西哩！現在吃了辟瘴丹之後，不怕惡臭了，我們就此走進去看看吧！」

　　羅、秦兩人也一致同意了，由戴文玉當先領路，一縷劍光，破關而入，各人也從後跟進。

　　原來這是一條甬道，彎彎曲曲，越走越低，並且黑暗異常，陰風陣陣，吹得各人毛骨悚然。

　　戴文玉用寶劍開路，急急衝前的時候，忽然看到兩點線星，迎面飛到。這時，甬道裏剛能容納兩人並肩而進，已經無處可避，急喊「啊呀！」一聲，伏下身軀，迎面的綠星已飛往後面。

　　羅鳳英隨在戴文玉後面不到五尺遠，忽見師姐身形一矮，知道有變，兩點綠星已撲面而到，百忙中一蹲下去。同時，寶劍往上一舉，卻感到寶劍一震，而且一段一段的東西，冷冰冰地順著手臂滑了下來，嚇得她驚喊一聲，幾乎暈倒地上。

　　秦浣霞跟在羅鳳英的後面，聽到她一聲驚呼，嬌軀搖搖欲墜，急忙縱步向前，把她一攙，輕輕道：「姐姐你見了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浣霞也感到腳背一涼，也就一聲驚呼，往上一跳，拖著羅鳳英喝道：「衝進去！」

　　戴、羅兩人才又如夢初醒，一往前衝。不消片刻，眼前一亮，已到達甬道的盡頭，看到一間很大的地下室，佈置得倒也精緻，堂中點著兩盞大油燈，照得密室通亮，室裏滿是大的、小的、長的、短的毒蛇在蜿蜒著，各人才想起剛才兩點綠星，原是毒蛇的眼睛，回憶起在甬道裏驚慌的景象，無不啞然失笑。

　　羅鳳英更恨道：「都是你這些壞東西，助紂為惡，打死你！」左掌發出劈空掌，把十幾條大蛇當場打死，戴文玉也依樣做作起來，沒有多久，已把室裏的毒蛇，打死滿地。

　　戴文玉、羅鳳英和秦浣霞，小心翼翼地跨過蛇屍，進入室裏。

　　三姐妹在室裏搜了又搜，羅鳳英將要搜到一張大床的後面，「呼──」一聲，噴出一股腥臭的氣息來。羅鳳英一伸左掌，隔著帳子打去，只見帳子影裏，赫然是一條很大的毒蛇，顯然地已被劈空掌力擊死了。

　　戴文玉揭開帳後，一陣亂劍斬去，把那大蛇斬成幾十段，在百忙當中，又看出牆上嵌有一個指甲大小的銅鈕。戴文玉更不猶豫，用劍尖朝那銅鈕輕輕一按，忽然密室的石壁又現出一個門來，門內又是一間大的廣廳，卻有幾人圍著一個大火爐在忙碌著，火爐上的鐵鍋，正在冒著輕煙。

　　戴文玉嬌喝一聲，當先衝入，那幾個燒火的賊黨，忽然見到一個妙齡女子提著寶劍衝到，急忙撈起火鉗、火鏟，就想加以抵抗。戴文玉那容他們動手，旋風似地繞著那些笨賊一轉每一個都被點上穴道，不能動彈。

　　羅鳳英走往前去，把那大鐵鍋一掀，裏面的毒藥，全部打翻。

　　三女俠把那些賊徒綑好雙手，解開了穴道，押著他們回到老君殿，文亮略為審問，知道這班妖賊，個個罪大惡極，立刻都把他們廢了。戴文玉更取出化骨散來，把他們的屍體化去。羅鳳英也把奪來的兩把軟鋼刀，分給浣霞和信兒兩人。

　　處置完畢，文亮忽然想起一樁事，笑對著秦平道：「老弟台，我們今天倒為地方除去一大害，但是這裏已經沒有人煙，要設法召集那些道侶回來才好。否則，再被妖魔佔住，又要貽害人類哩！」

　　秦平笑道：「誰說不是！這一帶地方，我較熟悉些，那一位姑娘跟我出去宣傳一番？」

　　羅鳳英立刻接口道：「晚輩願去！」

　　戴文玉、秦浣霞也說「願去！」

　　秦平笑道：「用不了那麼多人！你們就在這裏陪著文師伯，再則弄點酒菜，等我回來吧！」招呼羅鳳英騎上墨龍駒，自己上了赤騮駒，馳往觀外。

　　秦平帶著羅鳳英走後，文亮也帶著戴文玉、秦浣霞和信兒，在觀裏到處搜尋，居然又被他們在地下密室裏尋出五六罈好酒，幾十斤鹿脯、油、鹽、醬、醋、米之類倒也不少，一一都搬上老君殿來，戴文玉還搬到兩箱金塊，笑道：「師伯！這兩箱阿堵物，少說也有四五千兩，除了賙濟附近受難的貧民之外，此去酆都，也不必再賣船了！」

　　文亮笑道：「黃金散盡還復來，我們哪用得這麼多？師侄在江湖行走，難道還不懂得懷璧傷身的道理麼？」

　　戴文玉笑道：「晚輩不過是想多帶一點沿途賙濟，佈施均勻罷了，如果說到旅囊方面，隨時隨地，都有不義之財可奪，無主之財可取，貪墨之財可借，真正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呢！」

　　文亮被她說得呵呵大笑，各人就在這歡笑的情景中，餵馬的餵馬，洗米的洗米，燒火的燒火，忙著當晚的一餐。到了傍晚的時分，才看到秦平和羅鳳英騎馬緩緩而來，後後呼呼喝喝跟來百多個壯漢和道侶，戴文玉看到羅鳳英那副神情，不由得暗笑。

　　羅鳳英騎馬到達老君殿前，戴文玉望著她笑道：「卑職迎接木蘭將軍！」

　　羅鳳英笑道：「可要累死我了！」滾鞍下馬，接著說：「和這些妖賊打幾個時辰，倒不覺得累，惟有唇焦舌爛說服那些無知的人，才是要命的哩！」

　　秦平也對文亮笑道：「和他們說殺死了妖賊，說了半天還是不信，最後還是用劍脅著他們來的。可見，武力也有和平的用途，過一會，他們信了，就再也不用武力了！」

　　各人閒談幾句，群眾的先頭已經到達觀前，文亮拿出五套獸皮衣和面具出來，對他們解釋一番，霎時歡聲動地，歷久不歇。

　　文亮又取出那些金塊，用劍切開，每人分領一小塊，又招回幾個道侶，暫時維持玄妙觀的場面。那些道侶都分別散去，各就職司，附近的村民，因為乘夜回去不便，也都在觀裏燒起熊熊大火，拿出密室裏的酒菜歡天喜地吃著，喝著，一直鬧到天亮，才各自散去，向各方面宣揚去了。

　　第二天，文亮叫那回來的道侶，組織基金保管會，把那些黃金交給他們保管，然後又馳上長途，朝著酆都的方向進發。

　　文亮等一行六眾，從大巴山折向南行，這一天來到梁山鎮，聽說到達酆都還有二百里左右，如果以墨龍駒、赤騮駒、踏月駒，那種快馬的腳程計算，一天之間倒可以來回好幾次。但是，其中有幾匹只能算是健馬，而且天色將暮，縱使能夠趕到酆都，也辦不了什麼事，橫豎也忙不在這一天的耽擱，所以選擇一所清淨的客棧，住了下來。

　　店伴看到他們，個個騎著駿馬，身佩寶劍，知道是江湖人物，也在旁邊搭訕道：「客官們可要到酆都去看熱鬧？」

　　文亮笑道：「酆都有什麼熱鬧好看？」

　　那店伴也笑道：「客官是新從外地到來，難怪不知道，說起來酆都最近發生這件大事，已經轟動遠近了，簡單一句話就是打擂臺，而打擂臺的背景，卻隱藏著無限的辛酸。」

　　各人一聽店伴說酆都有人打擂臺，興趣全來了。可是，後來又聽說擂臺的背景，隱藏著辛酸，也不禁大愕，文亮急忙問道：「有什麼辛酸的事？」

　　「這話說來很長哩！」

　　「那麼你就坐下來說吧！」秦平指著一個位置，叫那店伴坐下。

　　那店伴告了個罪，就坐在秦平的旁邊，清一清嗓子才說：「酆都本來是一個世上樂園，因為它前臨江水，後枕高山，又不對著正路，所以自古以來，不論那一朝代，它都受不到紛擾，地方雖然窮一點。可是，當地人省吃儉用，倒也出了幾個財主……」

　　「財主也有天小之分哩，不知道你說的是大財主？還是小財主？」羅鳳英惱那店伴，盡說些無關的話，特意插進一句話氣他。

　　那店伴愕了一愕道：「我們這裏小地方，那有大財主？充其量也不過是三萬五萬兩銀子的罷！」

　　「妹妹別打岔！」戴文玉把羅鳳英的袖子一拉。

　　那店伴接著又說：「可是，近兩年來除了原士道那一家之外，其他各家的財主都倒透了霉……」

　　「難道是有人勒索？」秦平也有點忍不住了。

　　店伴又笑道：「客官說的對了，不過勒索那些財主的，並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麼？」文亮也驚愕地問。

　　「是什麼就不知道了！聽說是神。」

　　「神都會勒索人，真是天下奇聞了！」羅鳳英嘰哩咕嚕著。

　　「那些神怎樣勒索呢？」文亮問。

　　「最初是指定各戶的財主出錢，後來又要那些財主戶捐田分地給窮人……」

　　「這樣那些窮人不是很感激了？」秦平問。

　　「如果真是這樣倒也好了，但是那個神又指定加些分到田地的窮人捐錢捐米……」

　　「捐給誰？」秦平又問。

　　「統統丟掉在陰風洞裏！」

　　「哦──」各人都同時喊出聲來。

　　店伴又接著說：「這樣還好哩！最近兩個月來，因為哪些財主已經破產了，神又指示要捐獻孩子，而且要的是十五歲以下的孩子。惟有一件怪事，就只有原士道那一家並不需捐獻這些東西，因此，惹起另一個叫做衛千里的懷疑，他聯合了幾個財主硬指是原士道搗的鬼。原士道和衛千里都是武林人物，雙方就打了起來，從一開始要小孩子的時候就打起，打了幾次都互有傷亡，不分勝負，所以了搭起擂臺，雙方約定好手到來作最後一次決戰，如果那一方敗了，就要把孩子送入陰風洞裏去。」

　　「那麼，通知捐獻的人，是不是原士道呢？」文亮抱著非管不可的心情追問著。

　　「是每次在在城隍廟裏扶乩決定的！」

　　「既然是這樣，為什麼硬說是原家搗鬼呢？」秦平還有點疑惑。

　　「裏面的詳情，小的並不知道，只聽說那些乩子是原家請的。」

　　「什麼時候是擂臺的正日？」羅鳳英插嘴問一問。

　　「這次擂臺賽期一共是五天，從昨天就開始了，還有三天哩！客官們要去看，恐怕只能看到最後一天了！」

　　店伴離去之後，文亮笑對戴文玉、羅鳳英兩人道：「這回真個有熱鬧看了，而且于小俠必然還留在酆都，真是幸運哩！不過，原士道這個狗頭，為什麼用這個絕戶計，毀別人的生命財產，真也使人想不通哩！」

　　戴文玉笑道：「原士道也許另有大的企圖吧！」

　　秦平道：「戴姑娘說得很對，如果他僅是想獨霸一方，絕不需要用這麼複雜的手段。」

　　羅鳳英道：「我猜他必定是陰風洞的主腦人物！」

　　「姐姐，你猜錯了！」秦浣霞搶著說。

　　羅鳳英盯她一眼道：「你怎知道我猜錯了？」

　　「如果原士道是主腦人物，試想陰風洞的綠光一閃的事，就知其人武功高強，衛千里最多不過是稍懂武藝的土財主，那有能力抵抗？」秦浣霞這一分析，各人都暗暗地點頭。

　　羅鳳英一想，心裏也暗暗承認秦浣霞說得對。可是天性好強，又辯道：「主腦人物並不一定要懂得武功啊！臂如說當今的皇帝並不懂得武藝。可是，我們都承認他是主腦人物！」

　　文亮見她兩人這麼一辯，各有各的理由，只好笑道：「你們兩個都說得對，不過，到底他是屬於那一類型，只有把他抓來問問，才知道哩！」

　　文亮的話剛一說完，彷彿聽到牆外一聲冷笑，羅鳳英身形一站，已穿上瓦頂，各人也跟著上去。這時不過是初更未到的時分，三丈之內還可以認清人影，但是，各人搜尋了一會，卻不見半個人影，只好廢然而回。

　　羅鳳英道：「晚輩分明聽到一聲冷笑，怎麼上到瓦頂又看不到人，不知道是敵？是友？今夜可要小心哩！」

　　文亮道：「那一聲冷笑，分明是人的笑聲，單憑他這一下的動作，也可斷定他是敵……」文亮說話的聲音本來很低，可是，「人」字還未出口，又聽到牆外一聲冷笑，而且這次笑的聲音很大，連到信兒和秦浣霞都聽得很清楚，各人從對方的音調聽出是一種輕視的樣子。

　　羅鳳英又第一個上屋，仍然找不到人影，而且那笑的方向是一塊百來丈的平地，絕無法躲藏起來的道理，心裏暗驚對方身法的迅速，只好回院子和各人說了。

　　戴文玉見兩次都找不到對方，眉頭皺皺，想出一個計策，讓各人一面談笑，她卻用酒在棹面寫出一個計策。各人一看，全都點頭同意。

　　秦平又道：「想不到在這小小梁山鎮，卻有這樣的高手，料想必定是過路的吧？」

　　文亮笑道：「管他過路不過路，我們還不是過路的？」

　　「如果我們有時間，真要把他搜出來！」

　　「可不是嗎？憑我們這幾個人，還怕找不到他……」

　　牆外又是陰惻惻地一聲冷笑。

　　可是，羅鳳英已在牆上嬌叱道：「我看你還跑到那裏去！」身形一晃，也就跳下牆去。

　　戴文玉恐怕羅鳳英有失，急忙飛身出去，已見羅鳳英的身形在十丈開外，戴文玉也展起輕功，追了下去。但是，羅鳳英身法本來就比戴文玉高了幾分，這時起步在前，戴文玉那能夠追得上，漸漸連羅鳳英的身形也看不到了。

　　戴文玉又追了一陣，卻見羅鳳英垂頭喪氣地，走了回來，她一見到戴文玉，就搖搖頭道：「追不上了，我們回去吧，別再出什麼亂子才好！」兩人並著肩兒，施展輕功趕回到半路，又見到秦平氣喘吁吁地笑道：「你們兩個腳程真快，我老了，不中用了，趕你們都趕不上哩！」

　　戴、羅兩人客氣了一番，緩緩地回到客棧。卻見文亮手裏拿著一張便箋，坐在椅上沉思，浣霞和信兒出分別站立在文亮的背後。文亮一見她們回來，笑了一笑，把手裏的便箋遞給秦平和戴、羅兩人道：「真是怪事，你們看這個。」

　　戴文玉和羅鳳英圍上去一看，原來便箋寫著：「酆都之谷，我為魚肉，勿攫其鋒，可截其腹。」等十六個字，上面三句還容易解答，而最後一句，卻不知指的是山腹還是人腹，也是想不通。這張便箋上除了十六個字之外，左下角卻畫了一個酒罈蓋子，料必是那人的隱號。

　　羅鳳英是第一次踏上江湖，當然不知道是誰。可是戴文玉、秦平和文亮都足經常在江湖上來往的人物，見多識廣，一時也想不起是誰來，唯一可以安心的是，來人並無敵意而已。

　　秦平想了一會，笑問文亮道：「這張紙箋怎樣到你手裏的？」

　　文亮苦笑道：「就是你們快要回來的時候，從牆頭飄了進來，我接到手裏看了一會，不到半盞茶的時間，你們也就回來了。」

　　「可能就是那怪老人寫的！」羅鳳英接著說。

　　「那來的怪老人？你追的是一位老人？」秦平有點詫異地問。

　　羅鳳英道：「晚輩適才一上牆頭，就看到一個矮小的老人回頭就跑，晚輩才追了上去，最初和他相距也不過是十丈左右，漸漸地，距離越拉越遠，到達那山坡下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人了，只好回頭。」

　　秦平道：「你看出他帶有什麼兵刃沒有？」

　　「兵器好像是沒有，可是看出他背上有一個很大的葫蘆……」

　　秦平把棹子一拍道：「是他！」

　　戴文玉也歡呼道：「是他！」

　　文亮怔了一下，笑道：「我也想起一個人來了，咱們先不要說，用紙寫了起來對照瞧瞧，是不是同一個人？」

　　羅鳳英忙笑著跑去張羅文房四寶，文亮、秦平和戴文玉各自寫好，拿到桌上一對照，都相視而笑了起來。羅鳳英上前一看，秦平和戴文玉寫的都是「酒中仙」三個字，而文亮寫的卻是「酒中仙郭良」五個字，也就春風滿面，笑了起來。

　　文亮笑道：「既然我們三人所猜的都相同，料必是他無疑了。想不到已超過百齡，行為還是那麼古怪。」

　　羅鳳英笑道：「郭老前輩是怎樣的人物？是不是很會喝酒？」

　　文亮笑道：「這個怪老頭算起來連我都要叫他做師伯，他豈止會喝酒？簡直是把他泡在酒缸裏也不會醉，我在師門學藝的時候，他已經名重武林，黑道人物聞名喪膽，三十多年來已聽不到他的名字，卻料不到在此地遇上，不過此人行為怪異，聽說對於扶掖後進，倒不遺餘力哩！」

　　當晚，羅鳳英拿出玉山樵者給他那本「內功訣要」，和戴文玉共同閱讀，兩人就在房裏練習起來，羅鳳英原是練過「引氣歸元」的功夫，倒不覺怎麼。惟是戴文玉練了起來，周身骨節酣暢，舒適異常，直到血氣運行了一周天，才把書本收入懷裏，安然就寢。

　　羅鳳英在甜夢裏，似乎被一種輕微的異聲，把她驚醒，急忙靜靜一聽，果然在遠處有人喝罵著：「你這個不成材的東西，我要不看在你師父的面上，立刻就把你毀去，看你到十王殿去告我！」忽然那聲音距離很遠，但也一個字，一個字，都清清晰晰鑽進耳膜。

　　羅鳳英不禁大吃一驚，趕快推醒戴文玉，束好寶劍，帶好暗器，輕輕地拔開窗門，在室裏靜靜的候著，準備外面一動手，立刻就上去幫助。

　　這時，又聽到一個中年人的口聲道：「既然是老前輩來蹚這渾水，晚輩也是無法，只好就此退去。可是酆都的事最好請你別管，否則，恐怕討不了好哩！」

　　另一個蒼老的口聲喝道：「我就管下來又怎的？你以為捧出松林老怪的名字，就能嚇倒人不成？你再不快滾，我可要不客氣了！」

　　「好！好！到酆都再見！」

　　羅鳳英和戴文玉兩人聽了一陣，再也聽不到人聲，知道人已經都走了，才閂回窗子，回到床上，看到秦浣霞仍在另一床鋪上，沉沉入睡，不由得暗笑。

　　戴文玉皺皺眉道：「我們今夜怎睡得那麼死？」

　　羅鳳英笑道：「白天太累，晚上大睡，如果沒有那老人攔住對方，也許真個死了呢！」

　　「可不知道那老人是誰？」

　　「到了酆都總有機會相見吧！你沒聽見那賊子還約他在酆都相見？」

　　「這種叫做死約會，真個是相約往酆都了！」

　　「看起來，雙方都有不少的能手吧，還有什麼松林老怪也出來了，師姐你可認得？」

　　「名字倒聽說過，他是黑道裏一名高手，聽說隱居三十多年了，原是妖婦唐賽兒的部將，武藝非常了得，為什麼也在這時出現，真個是神仙也要應劫不成？」

　　「這種狐鬼之類那配得上說神仙，充其量也不過妖魔遭劫罷！」

　　戴文玉和羅鳳英兩人就這樣說到天亮，喚醒了秦浣霞同到廣場去練習了一回功夫。當她們再回店裏的時候，秦平、文亮和信兒都已起來了。

　　文亮一見她們三人從外面回來，笑道：「你們昨晚上沒有睡？」

　　戴文玉笑道：「睡倒是睡了，還差一點送命哩！」

　　秦平大詫道：「發生了什麼事？」

　　戴文玉邊笑邊說，把夜裏聽到的話告知二老。文亮不禁大驚道：「松林老怪劉大正也正出現，可真不好應付呢！」

　　羅鳳英笑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惡人自有惡人磨，怕他做甚？」

　　文亮動容道：「你真是初生之犢兒不怕虎，須知松林老怪是當今黑道裏坐著第四五把交椅的人物，我們這些人全上去也不是他的對手。」

　　「酒中仙和玉山樵者怎麼樣？」羅鳳英又笑著問。

　　文亮笑道：「酒中仙恐怕也不是他的對手，要是玉山樵者……」沉吟了一會才接著說：「玉山樵者可能也只能和他扯個平手吧？但是玉山樵者已經歸隱多年，誰知道他是否還在世上？」

　　羅鳳英「噗哧！」一下笑出聲來。

　　文亮笑罵道：「你這小牛犢有什麼好笑，難道我說的不對？」

　　羅鳳英笑道：「我沒說師伯不對啊！不過，玉山樵者還活若在世上哩！」

　　「你聽誰說的！」

　　羅鳳英莊容答道：「晚輩曾見過他來！」接著又把在玄妙觀外遇見玉山樵者的事說了。

　　文亮笑罵道：「看不出你這小牛犢倒能把話憋了那麼幾天，必定是玉山老前輩吩咐你什麼來了。」

　　羅鳳英點點頭，算是承認了。文亮老江湖知道顧忌，也不再問，各人匆匆吃了一點早粥，跨上駿馬，直往酆都奔去。

　　中午的時分，各人到達酆都，緩轡進城，羅鳳英就要去看打擂臺，文亮笑道：「就是你這個姑娘性急，你忙什麼？現在還是先找客棧住下再說，等一會兒沒店住的時候才冤哩！」

　　羅鳳英粉臉一紅，低看頭跟著各人找客棧，那知一連找了好幾家，都是客滿，費了多少唇舌，並且出了重價，好容易找到一家大客棧騰出兩間小房來。各人安置完畢，佩上寶劍兵刃，掛了暗器，到街上吃了兩碗麵食，就往城外的擂臺走去。

　　各人出得城門，已見一里開外的廣場上，黑黝黝圍著人堆，廣場的中央搭有三個很大的席棚，當中那個席棚更是高大。各人近前一看，原來中央那席棚計分為兩層，約莫有八丈來廣闊，上層的板足足有四五寸厚，端的堅固異常，上面已經站著一個漢子在那邊發話。

　　羅鳳英還要向裏面擠，戴文玉見了，連忙把她往後面一拉，輕輕道：「師妹！今天不是最後一天，忙什麼，到了最後一天我們來早一點，還怕搶不到好座位不成？」

　　羅鳳英點點頭，和各人在圈外站著。過些時西邊那席棚裏，走出一位中年的漢子來到台下，雙腳一跺，飛身上台，各人估計那擂臺最少也有兩丈五六尺高，那漢子一躍而上，可見輕功不弱。

　　那位漢子上臺之後，朝著臺上的漢子一拱手，也不知道說幾句什麼，就聽到原來在臺上那漢子大喝道：「少說廢話！」一招「黑虎偷心」朝著後來那漢子的胸前打去。

　　後上臺那漢子使了一個「樵夫問路」，把來勢架開，喝道：「孫必全你休得強橫，難道我葉道清還會怕你？我勸你趕快回去，不過是不願自我殘殺罷了！」

　　孫必全喝道：「今日各為其主，誰也不能怪誰，手底下見真章吧！」說完又是一招「橫劈金剛」化拳為掌，朝著葉道清的頭脖就劈。

　　文亮皺一皺眉，對秦平各人道：「這兩個五行門的弟子，為何分別打起來，看來五行門又要分裂成為兩派了！」

　　秦平道：「誰說不是，五行門分裂已經是幾年的事了，聽說還是因為門下一叫做周成通的投入赤身教而起哩！」

　　各人邊說邊看，臺上已經過了四五十招，孫必全仍然是技差一籌，被葉道清一個「盤龍腿」掃落台下。

　　此後雙方連換了十幾個上臺，都是互有勝敗，到了申刻一過，東邊席棚撐出一面黃旗，宣佈結束當天的打鬥。羅鳳英只好悻悻地隨著各人回轉客棧，氣憤憤地說：「要都是這些膿包，在臺上胡鬧，真是不看也罷！」

　　戴文玉笑道：「難道我們僅是來看打擂不成？」

　　羅鳳英被師姐這一提醒，也不禁啞然失笑。

　　第二天文亮等人匆匆吃了早飯，又趕往打擂臺的地方，滿以為可以找到好的位置，那知他們早，人家更早，視線良好的近距離，都已經被人家佔了去，只好在對正擂臺的人叢後面站著。

　　好容易等到中午的時分，才聽到人群裏起了一陣嘈聲，「來了，來了！」千萬個脖子，伸得長長地望著場外，一批衣著樸素而整潔的隊伍，魚貫地進入西棚。

　　文亮等人縱目一看，西棚這一班人，個個臉上一團正氣，但是怒目橫睜，似乎蘊含著莫大的悲憤。

　　再過了一會，耳邊一陣鸞鈴響處，衝來二三十匹健馬，人肥馬壯，衣著鮮明，大模大樣地到達東棚滾鞍下馬，另由棚側跑出一批衣著襤褸的人，把馬牽到棚後去，信兒年紀雖小，可也小口一睜，罵一句：「好大的臭架子！」

　　羅鳳英望著他笑道：「小弟弟也討厭他們麼？」

　　文信兒正待答話。戴文玉一撞羅鳳英道：「師妹！東棚這批人物裏面，倒有幾個難纏的高手哩！坐在右首第三位那個叫做白額巴蛇萬世仇，第四位叫做黑玄壇宋東明，左首起第五位叫做翻江犀宋一波，第九位那矮老頭叫做……」

　　秦平在旁邊聽了，笑道：「那矮老頭就是江湖上聞名的十二兇之一，叫做青臉佛梁半侯啊！」

　　文亮也笑道：「今天雙方來的人物，我倒認識不少，而且個個的技藝都不弱，有一番好看了！」

　　各人指指點點，各把所認識的人說出來一湊，倒認了十分之六七，這時，臺上又已交起手來。

　　羅鳳英看開頭交手那幾個，藝業雖然不見怎樣，但也打得十分劇烈，險象環生，就在第七對兩敗俱傷的瞬間，東棚裏一聲大喝，那矮老頭已飛身到達臺上，跟著右腿微微一起，已把西棚那位青年打手，踢到台下，羅鳳英看得心頭火起，把鸞帶一束，正待衝進場內，又聽到西棚一聲長嘯，一條人影速如奔馬，穿空而過，他那腳尖剛一沾到台沿，腰肢一揚，又飄起三丈多高，在空中來一個「鷂子翻身」輕輕巧巧地落到擂臺的中心。

　　戴文玉一看才上擂臺那人，微微噫了一聲道：「怎麼他也來了！」

　　文亮也微笑道：「這孩子的功夫倒也很俊了，唉！已經是十多年不見了哩！」

　　羅鳳英一看臺上那人，不過是三十多歲的樣子，卻生得魁武非凡，笑問道：「那人是誰，剛才都沒看到他？」

　　戴文玉道：「他是大師伯的弟子，我們的二師哥，飛雲燕吳徵信，大概是剛剛來到的吧？」

　　羅鳳英笑道：「看他那身法，的確也像一隻燕子。」

　　戴文玉笑道：「那及得上師妹的輕巧美妙！」

　　羅鳳英粉臉一紅道：「師姐怎麼和我客氣起來？」

　　文亮聽她倆在問答，卻望著戴文玉微微一笑。

　　這時，臺上的飛雲燕吳徵信已經和青面佛梁半侯交起手來。

　　文亮各人便不多說，一心觀看臺上的打鬥，名家交手，到底與眾不同，眨眨眼就是幾十招。

　　羅鳳英看到半途，忽然拉一拉戴文玉道：「師姐！二師兄就要落敗了！」

　　戴文玉剛說了一個「不……」就見青面佛已搶進了飛雲燕的洪門，雙掌一吐「推窗望月」按到了飛雲燕的胸前。飛雲燕身軀往後一倒，雙腿往上一盤「鴛鴦戲水」，飛踢青面佛的小腹，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飛雲燕被打飛出臺外，青面佛也雙手捧著小腹，踉蹌地步下臺去。

　　戴文玉看到飛雲燕受傷，「啊呀！」一聲，雙腳一蹬，竟如離弦的箭般，踏在觀眾的頭上，飛奔了過去。

　　羅鳳英也隨後追去，那些觀眾只覺得頭上接連兩壓，急忙抬頭一看，已見兩個女子的身形從他們的頭上過去，這才知道原來人家借用他們的頭顱來做墊腳石，不由得連呼倒霉不已。

　　這時，雙方受傷的人已經被抬進了席棚，而東棚那邊也掛出了黃旗，表明當天的擂臺結束，觀眾也漸漸地散去。

　　卻說西棚這邊把飛雲燕抬進棚裏，還沒有安置妥當，就見兩名女子踏在觀眾的頭上，電掣風馳撲奔棚來，棚裏的人不知道來人是敵是友，急忙列陣相迎，這時，戴文玉救人情急，那有時間理這筆閒賬，剛喊出一聲「師兄」，身形一晃，就衝進棚裏。

　　羅鳳英隨後進得棚來，看到戴文玉跪在飛雲燕的身邊，瑩瑩欲淚，再一看躺在長椅上的飛雲燕牙關緊咬，氣若游絲，血色青得沒有半點血色，知道他受傷很重，忙道：「師姐！我看來有救，快點拿水來！」

　　戴文玉怔了一怔，望了羅鳳英一眼，也就一躍而起，對席棚的人拱拱手道：「請那一位英雄拿一點開水來？」

　　其中一位四十多歲的壯漢應了一聲，揭開桌上的壺子一看，順手取了一壺，把水倒進碗裏，雙手捧給戴文玉。戴文玉接過了那溫開水，交給羅鳳英。

　　這時羅鳳英已縱從囊裏取出一個小磁瓶，倒出六粒芝麻大小的丹藥，接過了開水，倒去一大半，然後把丹藥化入水裏，一陣濃郁的香氣從碗裏透了出來，接著把藥水送給戴文玉道：「師姐！你灌給二師兄吃了下去吧！」

　　就在戴文玉臉紅紅地，逡巡未接那藥碗的時候，文亮、秦平，也帶著信兒和浣霞來到，棚裏各英雄一看到文亮、泰平，立刻有四五個圍上來，呵呵大笑道：「幸會！幸會！」

　　文亮百忙中說一句客套話，立刻接著道：「待老朽先救這位師侄，再和各位細談！」轉過頭去對戴文玉道：「這些是什麼藥？」

　　「是紫虛上人的八寶除毒治傷丹！」羅鳳英搶著答。

　　文亮「哦──」了一聲，接過藥碗，用左手托著飛雲燕的下頷，輕輕地一扳，就把他的嘴扳開來，然後把藥灌了進去，才把下巴托上去，這樣開闔幾次，已把那藥水度入飛雲燕的肚子。過了半晌，就聽到飛雲燕肚裏咕嚕地響了一陣，陡然一陣痙攣，哇出一堆瘀血來。

　　戴文玉初時也驟然一驚，及至看到飛雲燕臉上漸漸現出血色，才把心頭上一塊重石放了下來，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羅鳳英卻嫵媚地望著她笑了一笑。

　　這時，文亮才對那幾個素識的朋友寒暄起來，趁機向各人引見秦平、戴文玉、羅鳳英等人。西棚裏的英雄知道來的這幾個人竟是十幾年前，綠林聞名喪膽的一線天文亮、雲中龍秦平，和最近幾年來名滿中原漢水一帶的芙蓉女俠戴文玉。至於羅鳳英年紀輕輕，雖然還沒有闖出什麼名號，看起來技業似乎比她的師姐還要高些，西棚各英雄驟然獲到這幾個高手到來，怎不大喜過望，忙叫幾個莊漢把飛雲燕連到椅子抬起，恭請文亮等六人一同往衛家莊走去。

　　到達衛家莊後，主人過江龍衛千里先把事件的前因，對文亮等人重述一遍，賓主盡歡，議定了明天應戰的計畫。

　　戴文玉、羅鳳英和文亮看到飛雲燕已經清醒過來，不過元氣大傷，仍需要休息幾天，叮囑了幾句，然後辭別了衛家莊上各位英雄，轉回城裏。

　　當文亮一行六人回到客棧的時候，已經是三更時分，因為看打擂臺的人多，所以仍然熱鬧異常。但是，羅鳳英把房門打開一看，赫然在房裏屹立著一個背影，嚇得她尖叫一聲，右掌一伸，一記劈空掌朝那身影打去。

　　要知道羅鳳英這一掌之力，足夠打死一頭猛虎。可是那人渾如未覺，陡然轉過身來，打個照面，喜得羅鳳英把她抱了起來。

第十九回　扮狐仙　志敏戲摑松林怪　打擂臺　信兒勇勝震天雷

　　說到羅鳳英、戴文玉和秦浣霞三人，由衛家莊回到客棧，打開房門一看，猛然見一個身影，羅鳳英一聲尖叫，立刻打了一劈空掌。

　　照理說，這個距離又近，羅鳳英的掌力又重，就是老虎也會被她打死。

　　可是，羅鳳英這一掌打去，那人霍地一個轉身，吃吃地笑道：「姐姐！你好狠！」仍然紋風不動地屹立著。

　　羅鳳英一聽那人的聲音，喜得撲向前去，一把抱著，一連問道：「原來是你！打傷了沒有？什麼時候來這裏的？你那個志敏怎麼沒有來？」

　　戴文玉跟在後面，聽到羅鳳英這些問話，已知道房裏面是誰了，連忙打燃了火鐮，點起燈來，望著那人笑道：「王女俠！你真會捉弄人啦，只有你那敏哥才是對手！」

　　王紫霜粉臉一紅，就勢滾到她的懷裏，仰著臉，睜開秀目問道：「戴姐姐！你今天心裏疼不疼？」

　　戴文玉一怔道：「我心疼什麼？」

　　王紫霜道：「人家把你那燕兒打傷了，不心疼？」

　　話一說完，立刻跳了起來，躲到羅鳳英身後吃吃地笑。羅鳳英也拍掌笑道：「好啊！這回我才見到師姐……」

　　話沒有說，被戴文玉啐一聲：「該死！」追過來要打，三人笑成一團，卻把秦浣霞怔怔地站在房門裏面發呆。

　　她們亂了一陣，戴文玉才記起還有一個秦浣霞，忙喊道：「浣霞妹妹，怎的還不進來？」

　　話聲剛畢，就聽到浣霞笑道：「我老早就進來了哩！」

　　各人聽了反而覺得不好意思起來。戴文玉忙招呼浣霞過來道：「過來吧！這位就是我們常常提起的梅花女俠王紫霜妹妹！有了她來，什麼都用不著怕啦！」

　　王紫霜笑道：「我被你這麼一捧，可真要替你賣命了！」

　　戴文玉不經意地笑了一笑，給她引見了秦浣霞之後，才問道：「敏弟為什麼不和你一同來？」

　　王紫霜道：「來倒是來了，他現在還在衛家莊，因為原士道那邊今夜又到了幾個高手，我倆恐怕你們人手不夠，而且明天又是最後一天的擂臺，那些奸賊可能要施行偷襲，所以我們才分開來。」

　　羅鳳英道：「原士道那邊來了些什麼人，你可知道？」

　　「我從來就不和江湖人來往，誰知道他們叫些什麼阿狗阿貓，反正都是老而不死的廢物！」

　　「這回他們遇上你們兩個，總是要死了嗎？」

　　「這倒不一定，因為要留一兩個引出隱藏多年的兇徒哩！」王紫霜停了一停，又說：「而且，我們都還不準備正式露面和那些人交手？」

　　戴文玉詫道：「為什麼？」

　　「人怕出名豬怕肥，給人多認識了，做事很不方便哩！」

　　「那麼你該連梅花女俠的封號也不要！」

　　王紫霜笑道：「誰希罕什麼女俠不女俠，就是他們也不知道這個我就是那個我呀！」停了一停，又笑道：「你們趕緊去把恐怕賊人暗襲的事，告訴那兩位老人家準備，我一個人怕招呼不過來。」

　　戴文玉應了一聲又道：「和你一齊過去！」

　　王紫霜搖搖頭道：「現在我還要往原士道那邊去，看看他們還有什麼陰謀，沒有時間哩！」

　　羅鳳英道：「你認得路？」

　　王紫霜笑道：「我們住在他的家十天，睡得好吃得好，一個錢不花，還要謝謝他哩！」

　　羅鳳英大愕道：「你這話怎講？」

　　王紫霜笑道：「他們自己搞鬼，又自己驚慌，現在拿我們當做狐仙供奉，那還不好？」

　　戴文玉聽她這樣說，「噗哧！」一下笑出聲來。

　　王紫霜又笑道：「現在我要走了，省得他供奉的東西被耗子仙吃了去，如果有好東西，我給你們帶一點來。」立刻一堆窗門，身形一晃，只起微微的輕風，燈影輕搖了一下，人已不知去向。

　　羅鳳英把窗子關好，嘆了一口氣道：「僥倖！如果不是他兩個都趕來這裏，到了明天我們不知在那裏了！」

　　秦浣霞道：「姐姐們常說她人美武功強，當初我還有點不信，到了今夜看來，好像姐姐們還沒有說完她的好處哩！」

　　羅鳳英還要答話，戴文玉拖著她兩人道：「我們先過去告訴師伯準備才好！」

　　戴文玉等三人來到師伯所住的房間，敲了門進去，文亮詫異道：「你們不睡，還要鬧什麼！」

　　他看到她們臉上都孕著笑容，以為她們頑皮來告什麼狀了。

　　戴文玉正容道：「今夜事情不大順利，師伯和秦伯伯還要準備才好！」

　　接著就把王紫霜來說的話，告訴了文亮。

　　文亮、秦平和文信兒聽到這個消息，無不半喜半驚。信兒知道戴文玉所說的人，就是自己所要找的師父，一路來沒有一天不想念著那未來的師父。可是，到了現在就快見面了，又擔心師父不收，尤其是恐怕師父一瞥即逝，所以頃刻之間，小臉上變化萬千，連到爺爺和姑姑們商量如何應敵的事也沒聽到半句。

　　羅鳳英看到信兒臉上的表情，閃爍不定，不由得笑道：「小鬼頭一下子就拜兩位師父，還要擔心什麼？」

　　信兒小臉一紅，卻沒有作聲。

　　各人商議了一陣，都認為有了王紫霜在暗中照應，大體不致於出什麼亂子，唯一可擔心的，是王紫霜只得一人，萬一被漏進來一二位強敵，傷害了別人，不得不各自準備著。

　　戴、羅三女俠又在文亮那邊議定了方針，也就辭別回房，在床上靜靜地打坐，低頭瞑目，各自用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窗門一響，一條小白影已經穿窗而入。

　　戴、羅各人同時驚醒，睜目一看，已經認出來人是誰，急忙跳下床來，羅鳳英低聲問道：「來了敵人麼？」

　　王紫霜搖頭笑道：「那些笨東西，被我嚇破了膽，那還敢來？我還帶來不少吃的哩！」

　　這時，各人才注意到她左手提著一個大袋子。

　　王紫霜笑嘻嘻地從那袋子裏掏出幾色冰藏水果，幾塊熟的鹿脯、三四十個肥鵝掌、兩隻肥雞、一隻肥鵝、一小罈酒，和八副杯筷，最後還提出一個拜盒。

　　羅鳳英打開那拜盒一看，裏面裝滿了炒的、燉的、煎的，不由得笑道：「這下子原士道可損失慘重了！」

　　王紫霜笑道：「可恨他對我的供奉過於慳吝，今夜卻用這麼好的東西來招待那幾個糟老頭，氣他不過就席捲了他一桌，讓我們姐妹好享受一番。」

　　秦浣霞笑道：「王女俠帶來八副杯筷，我們只得四人，要不要請師伯和我爺爺過來？」

　　王紫霜想了一想笑道：「也罷！在房裏吃把人家鬧醒不好，不把人家鬧醒又吃得不舒服，今晚還有點月色，我們就搬上房頂的曬臺去吃，人多了也熱鬧些。」

　　秦浣霞見她不反對，一跳一蹦地往文亮那邊說了。

　　戴文玉、羅鳳英幫忙王紫霜把菜餚搬上曬臺。佈置完畢，文亮、秦平、信兒，已隨著秦浣霞上來。信兒事先已得到指示，一上來看到臺上站著一位披著銀白色披風的少女，知道正是自己要找的人，立刻走到王紫霜的面前，噗通跪下，喊聲：「師父」，叩頭不已。

　　王紫霜見到文亮等人上來之後，秦浣霞還沒有引見，就有一個小孩子來到自己面前，原以為是那小孩好奇，也不在意，那知忽然被人家把自己叫成「師父」，在這一愕之間，那小孩已叩了十幾個響頭，鬧得她連連跌腳道：「這是什麼一回事？」

　　羅鳳英忙替她介紹各人姓名、淵源，然後把信兒的親仇略略說了，接著就代信兒請求收納。

　　王紫霜沉吟之間，文亮淚流滿面一躬到地道：「王女俠，可憐可憐這孩子的身世吧！」

　　王紫霜急忙還禮，正容道：「老前輩不必過謙，因為晚輩奉師命在最近這幾年，需要在江湖上行走，漂泊不定，沒有時間，而且練功必需要靜的地方，所以萬難承命，只好指點他內功口訣，由老前輩親自督率他練習如何？」

　　文亮想了一想，知道王紫霜所說的確是實情，雖然得不到王紫霜親自教導，但是，融通了口訣之後，進步也是很快，忙道：「能夠如此，老朽也同時獲益了！」又憐憫地對信兒道：「快謝謝師父！」

　　王紫霜忙道：「免了，還不快點起來！明天事完了我再替你引見另一個人。」

　　文亮聽王紫霜這樣說，已知道她所要替引見的是誰，心裏大喜，不斷地稱謝。

　　這時，各人心事一完，就在曬臺上吃喝了起來。

　　羅鳳英拿起一隻鵝腿遞給信兒笑道：「這些東西都是你師父弄來的，將來你學會本事，也可要照樣搞幾份來才好！」

　　信兒接過鵝腿笑道：「師父怎麼弄得來的，我還不知道哩！師父肯不肯教這套功夫給信兒，待信兒也弄來給姑姑們吃？」

　　王紫霜嗔道：「我不要你叫什麼師父師母的，明天見了那個人，你要叫他做師父，可當心他打你！」

　　羅鳳英把話聽了一半，就已笑不可抑。王紫霜回頭一想，知道口快失言，不由羞得粉臉通紅，一伸手就把羅鳳英擒過來就擰，嗔道：「都是你，還要笑哩！」

　　羅鳳英邊笑邊嚷道：「好不害羞！那點點年紀就要做師母，也不怕徒弟笑你！」

　　王紫霜把手一鬆，站起來恨道：「都不是好人，我要走了！」

　　信兒聽說師父要走，忙跪下道：「徒兒不敢笑！師父你別走！」更惹得各人大笑不已。

　　就在這時候，忽然聽到一句：「你要躲起來吃，不讓我有份可不行！」

　　各人微微一愕，已聽到王紫霜接口道：「不讓你有份，你待怎的？」

　　話音一停，又聽到嘻嘻一聲長笑，席上那隻肥鵝，竟憑空飛去。文亮諸人見了，不禁大驚。

　　王紫霜嗔道：「你敢搗鬼，看我可再理你！」

　　這時又聽到嘰嘰的笑聲，各人辨那音源分明是在那邊樓角。可是笑聲還未停下來，已看見王紫霜身邊多了一位少年，他把那肥鵝朝王紫霜手裏一塞笑道：「看你一個人可吃得下去？」

　　羅鳳英忙笑道：「敏弟也來了，讓我做個魯仲連，替你們這對歡喜冤……」

　　話沒說完，就被王紫霜一捶，打得她「唷──」了一聲，又惹起了大笑。

　　到頭來還是羅鳳英替于志敏引見了。各人坐定之後，王紫霜側著頭問于志敏道：「你要不要收徒弟？」

　　「我收什麼徒弟？」

　　「你在滕王閣答應教人家劍法？」

　　「那算是什麼徒弟？你別盡問這些，讓我吃點好東西好不好？」

　　「我偏要你說明白了，才准吃！」

　　王紫霜把于志敏將要送入嘴裏那塊雞腿搶了過來。于志敏皺一皺眉道：「放著東西不吃，纏什麼？」

　　王紫霜笑道：「你到底收不收徒弟？說！」把手上那塊雞腿朝他面前一揚倏又收回。

　　于志敏忙道：「收！收！」就伸手出去問王紫霜要回雞腿。

　　王紫霜嘻嘻一笑道：「且慢！你說話可是算數？」

　　于志敏道：「怎麼不算？」

　　「好！」王紫霜望著信兒道：「還不快點拜見！」

　　信兒連忙即席拜倒，于志敏被她這一鬧，知道上當，但是于志敏到底胸有成竹，也不驚不慌，立刻把信兒拉起來道：「拜師的事暫且慢提，過一會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去，你敢不敢去？」

　　信兒也是心機乖巧，時來運至，那肯放過機會，連忙答道：「只要師父敢去，徒兒也敢去！」

　　「我要是不去呢？」

　　信兒忙道：「只要師父叫徒兒去，徒兒就敢去！」１

　　「那麼你就先去把毛水西的腦袋拿來吧！」

　　信兒料不到于志敏會這樣，不禁大愕，答不出話來。

　　王紫霜嗔道：「你到底教不教這孩子？」

　　于志敏笑道：「你怎知道我不教？」

　　「為什麼要出離題給他做？」王紫霜瞪著秀目。

　　于志敏被王紫霜的眼光攝住了，陪笑道：「要吃飽了才教啊！」

　　「那怕你不教！」王紫霜恨了一句，才把雞腿遞回給于志敏。

　　于志敏邊吃邊笑，笑得王紫霜恨他一眼道：「有什麼好笑！」

　　「你這個人，連到笑都不給笑？」

　　「就不給你笑，要說出理由來，才准你笑！」

　　于志敏反問道：「你怎樣把原士道這些酒菜拿來的？」

　　「不告訴你！」

　　「不告訴我，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麼？說！」

　　于志敏噗哧一笑道：「還不是用我剛才奪鵝的那種手法？不過，你差一點點，要闖出禍來！」

　　「你胡說八道！我闖什麼禍？」

　　「你以為那幾個老頭怕事麼？他們才不哩！你把他們的菜偷了，當時固然亂成一團。可是後來那松林老怪就要去搜我們住的地方，還是由我來收他的尾巴！」說完又是大笑。

　　各人聽于、王兩個盡在拌嘴，說得藏頭露尾的，都個個心急。羅鳳英忍不住道：「敏弟上你就一古腦兒說出來罷，人家心都聽得煩了。」

　　于志敏先看看王紫霜的臉色，見她微微地點頭，才敢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王紫霜回到原士道莊上的時候，于志敏也正巧到達，他看到王紫霜偷聽廳上松林老怪和原士道的談話，知道老怪劉大正對於偷襲，主張最力，他的理由是，為了取得明天擂臺的絕對勝利，先用偷襲消滅衛家莊一部分實力。同時，在偷襲時候，還可以搶奪一批小孩子，以供煉劍之用。

　　王紫霜聽到那些話之後，又見到那些莊漢端上熱騰騰的菜出來，她立刻退到後面四處亂找。于志敏仍然用「納芥藏身」的功夫，把自己縮得像一隻蝙蝠，貼在走廊上的黑影裏，兩眼卻注視著廳裏。

　　過了一會，廳上已擺下了五桌酒席，原士道請那些兇徒入席坐定，那松林老怪就坐在居中一桌的上座，正待舉箸夾那塊肥鵝的時候，忽然那肥鵝無緣無故地來一個大翻身，「呼──」一聲飛出門外，把那老怪嚇得「哎呀！」叫了起來。

　　于志敏知道是王紫霜使用「虛空接引」的功夫，和那群賊人搗蛋，不由得暗暗好笑，接著就看到雞啦、鹿脯啦，都一件接一件地往外飛。

　　松林老怪把臉都氣青了，恨恨道：「這是怎麼一同事？」

　　原士道忙道：「老前輩不知，敝處近來出了狐仙，而且正住在舍下的水閣上，今夜可能是雞肉燒得太香了，驚動了狐仙來開這個玩笑哩！」

　　于志敏在牆上聽原士道這幾句話，幾乎要笑出聲來。

　　松林老怪道：「有這個事？你這裏的狐仙，住多久了？」

　　「沒有多久，大概是十天的光景，我們都不敢走到水閣的橋上，只好在橋前供上一點水果、清酒，以求他不來干擾。」原士道據實回答。

　　這時，不但酒菜飛走，連到碗筷也統統飛走。桌上已是和初時一樣，半點東西也沒有了。松林老怪往桌面上望了一會，忽然怒容滿面，站起來喝道：「好一個小輩，敢到老夫面前來耍玄虛！」

　　一個箭步衝出門外，雙足微微一動，已撲上對面的房頂。可是，他四周看一會，也看不出到底有什麼異象，只好頹然回到廳上。

　　原士道陪笑道：「老前輩不要發惱，原來那些酒菜既已被狐仙要去，料道他也吃不了那麼多，等晚輩再叫做好的來！」

　　松林老怪道：「我就不信真有狐鬼的事，近來我已收到南昌那邊傳遞站傳遞來的飛鴿傳書，知道新近出現幾個高手，年紀都是小小的，在大庾嶺、分水坳行兇的是他們，毀霸王莊，破繩金寺的也是他們；聽說其中有一個叫做龍捲風的，更是了不起，就拿近幾個月來江湖上傳說的梅花女俠來說，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現在貴宅不先不後在對敵的時候，出現狐仙，可別是這幾個小搗蛋來耍的玄虛，還是我們一起往水閣看看才是。」

　　于志敏聽到松林老怪這個主張，也暗暗心驚，這時看到他們都已站了起來，就要前往水閣，如果讓他們進了水閣，則自己的一切秘密都要被他拆穿了，於是，更不猶疑，先一步走到書房，寫了兩張紙條，拿了一塊紅綾，在半路上等候著。

　　松林老怪一行三十多人，由原士道帶路，看看就要到達通上水閣的小橋，忽然對面吹來一陣狂風，風沙揚塵，撲面打到。

　　松林老怪自恃功力深厚，大喝一聲，衝上小橋，忽然對面一陣勁風吹到，自己立腳不穩，竟被吹落小橋，跌進魚池的水裏，走在後面的群賊一聲喊，狼狽逃去不少，原士道跪在橋前，不斷的磕頭，高喊：「大仙饒命！」

　　松林老怪好容易爬得上岸，卻又見小閣裏颳起一陣狂風，一朵紅雲升上半空約有二十多丈，紅雲上站著一個小孩吃吃地笑道：「今天我們大人都不在家，居停主人免見罷！」

　　松林老怪始終認為是人搗鬼，大喝一聲，縱身而起，倒也跳起十五六丈。可是，雲裏一聲長笑，那小孩子卻跳出雲端，手掌輕輕一吐，又把松林老怪打落塵埃。說時遲，那時快，松林老怪身形還沒有落到地上，那小孩子已追了下來，「啪！啪！」兩聲，兩個耳刮子，打得松林老怪如醉如癡，眼看著那小孩穿上了紅雲，只一個轉身，帶著紅雲飛進了水閣。

　　群賊看那小孩子不過是身高二尺，最多也不過是周歲的孩子，竟能把上百年功力的老怪打得毫無抵抗，這時心膽俱碎，就是老怪也嗒然若喪，再也沒有膽量進入水閣了。但是，松林老怪回到廳上，覺得臉頰上有點黏繃繃的，急忙用手一抓，卻在臉上抓下兩張小紙條來，忙就燈下一看，原來那兩張小紙條分別寫著：「入閣者死」，「偷襲者亡」八個字，更把他嚇得心裏發毛，那還敢抗命？

　　于志敏在水閣上看到松林老怪等賊人退去，知道他們不敢再來水閣。可是，自己也得把那副枕褥藏到山洞裏，送還那張紅綾，又檢查了一遍，如是沒有什麼東西遺落，才到城裏，卻遠遠聽到這方面有人說話，特意來到一看，果然遇上了。

　　文亮聽了笑道：「小友這一手玩得真好！」

　　王紫霜噘起小嘴道：「還說好哩！他就懂得欺負人！」

　　于志敏詫異道：「我欺負你什麼？」

　　「你當時為什麼不提醒我，卻讓我做錯了？」

　　于志敏見她強辯奪理，只好望著她傻笑了一下，和各人搭訕起來。

　　文亮和秦平各人經過這一陣子，知道于、王兩人除了有絕世的武藝之外，其餘一切都和小孩一樣，胸中沒有城府，也不知道忌諱為何物，所以也不客氣，老少一群，天南地北亂談，吃得滿曬臺都是殘餚廢骨。

　　于志敏拍拍身上，對王紫霜笑道：「你今夜回不回去？」

　　王紫霜道：「你自己回去吧！」

　　于志敏笑道：「照我看，還是回去以逸待勞的好，只要他們一動，我們立刻知道，截在他們的前面，倒比這樣分開來好得多。」

　　王紫霜嗔道：「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現在說也不遲呀！」

　　「現在我不高興回去哩！」

　　于志敏無可奈何，只好對文亮各人道別，拖著信兒道：「現在就跟我去罷！」雙肩微微一聳，帶著信兒破空而去。

　　王紫霜看了笑道：「他不知道帶信兒到什麼鬼地方闖禍了？」

　　羅鳳英笑道：「難道他不回水閣去？」

　　王紫霜道：「他走的那個方向，分明是走陰風洞！」

　　文亮聽說于志敏把信兒帶往陰風洞，骨肉情深，微微一愕。可是，王紫霜已經看出來，也微微一笑道：「老前輩儘管放心，他比鬼還要靈些，絕不會出毛病，陰風洞雖然險惡，但不能擋得住我們，而且那地方正是練武的好地方，他一定是帶信兒經歷去了。」

　　文亮聽她這樣說才稍微放心，其實文亮並不是不知道于志敏不會出岔子，但是兩代一身，形單影隻，有點掛念而已。

　　※※※

　　第二天羅鳳英醒了起來，卻不見了睡在身邊的王紫霜，雖然知道她必定是走了。可是，也不由得暗暗吃驚，如果萬一遇上像王紫霜這樣高手，在自己的身邊做了手腳還不知道，豈不是要吃大虧？所以從這一天起，一遇有機會，也就依照玉山樵者給她那木「內功訣要」苦練起來。

　　當天各人梳洗完畢，吃了早點，正待前往打擂的地點，卻見文信兒徐徐而來，各人不禁大愕，文亮把他摟過來問道：「你不是跟著師父去了？怎麼一個人回來？」

　　信兒吃吃一笑道：「師父不要我了！」

　　各人看他那種神情，知道他是故意頑皮，個個眉頭皺了一皺。

　　羅鳳英笑罵道：「小鬼頭去了一個晚上，本事沒有學會，倒學會了你師父那古怪的名堂了！」

　　信兒也不甘示弱地，笑笑道：「我師父有什麼古怪？他還說你們古怪哩！」

　　戴文玉望著羅鳳英笑道：「昨夜王紫霜說的話，一點也不錯，果然是功夫和利嘴都學到了。」

　　文亮奇道：「玉女俠和你們說什麼？」

　　戴文玉笑道：「她說，志敏要教一個人的功夫是很快進步的，他有一套速成的辦法，並且帶有稀奇古怪的東西，可以增加受教者的功力。可是，也同時學到他那不讓人的利嘴。大半個晚上，真不知道志敏編排我們什麼了。」

　　文亮聞言大喜，把信兒摟得緊緊地，問道：「你師父教了什麼給你了？告訴爺爺喜歡喜歡啊！」

　　信兒笑道：「他教我睡覺！」

　　秦平笑道：「睡覺有什麼好教的？」

　　信兒笑道：「睡覺的奧妙才大哩！他把我帶往一個大大的深谷裏頭，拿三顆很香的藥丸給我吃了，就要我平睡在一張石凳上，把我周身的衣服脫光，然後在我身上撫摩著，只覺得他那掌心的熱氣灌進我的身上，燒得那骨頭似乎要酥了。後來又覺得周身甜暢舒適，我才沉沉地睡去。可是，並不是睡，而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在那夢裏似乎有三年的時間我自己練了六套劍術、十八套拳術，學會了旋風舞絮和七十二種的點穴法，學到這裏，就聽到一聲雷震，把我震醒，卻見師父仍然在我身邊微笑。這時，他把衣服給我穿好，然後立刻把夢裏的招式練上兩遍，果然我全部記得。他滿意的笑了，就叫我回來，我不肯走，他說我沒學會他的個性，就不是他的徒弟，硬要趕我回來，不容分說，把我一抓，凌空而起，出了那個深谷之後，人就不見了……」

　　「啊呀！」文亮驚叫了起來問道：「你怎麼識路回來呢？」

　　信兒笑道：「我在那谷口靜靜地打坐，想著師父有什麼個性？想了很久，才想到他有一個不讓人的嘴巴，和愛開玩笑，正在這個時候，我看到王師父遠遠地走來，我忙喊她一聲『師母』，卻被她重重地打了一掌……」

　　羅鳳英噗哧一笑道：「該打！」

　　「倒不是白打！她這一掌打後，我自己感到濁氣下降，一連放了幾個響屁，霎時身體也輕飄飄地，要想拜謝，她人已經走了，這時，卻聽到師父在我的耳邊說：『從現在起，你算是我的徒弟了，回去吧！』我周圍尋找，卻不見人影，此時，天已大亮，我認清了這裏的方向，就趕著回來。」信兒笑嘻嘻地說。

　　文亮笑道：「信兒！你的緣分不小，自己再苦練幾年，必定能夠報仇了。你要好好地仗義行俠，報答師父的恩情罷！」

　　秦平驚奇地問：「文大哥！你可知道志敏用的是什麼方法教人？這種在夢裏受教的事，從來沒有聽說過。」

　　文亮正容答道：「于小俠這種方法是天竺瑜迦教裏『心靈交感』，可以把教者的意念，灌輸進受教者的心靈，把數十年的時間，縮為一瞬；把數萬里的空間，縮為一粟，所以受教者雖然是在短短的時間，也可以得到長時間學習的功夫，信兒雖然是做了一夢，而這個夢裏的時間是三年，那麼就等於他隨師父三年了。」

　　羅鳳英聽完接著道：「師伯說的全對。聽說志敏還會一套『瑜迦劍法』，可以把寶劍離手搏刺。」

　　各人聽了，更加驚訝，讚嘆不已。

　　※※※

　　各人到達擂臺的地點，已是日近晌午，因為是最後一天決戰，廣場上已經擠滿了人山人海。可是，文亮一行人卻不愁沒有地方坐，一直逕走到西棚。這時，雙方的人都還沒有到來，棚裏僅有幾個打雜的壯漢，他們已經認出文亮等人是昨天到過莊上的人，連忙招呼坐下，倒茶倒水。

　　不久，雙方都也來到，衛千里一眼看到文亮各人坐在棚裏，急忙趨前幾步，文亮也率領各人起立相迎，寒暄之後，戴文玉急忙問飛雲燕的消息。

　　衛千里望了她一眼，才含笑道：「飛雲燕已經能夠走動了，他還託老朽問候戴女俠哩！」

　　戴文玉聞言芳心大慰，嘴裏客氣幾句，忽又問道：「昨夜貴莊上發現奇事嗎？」

　　衛千里一愕道：「女俠怎知道？」

　　羅鳳英笑道：「可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到貴莊打擾了？」

　　衛千里又望了她一眼，才笑道：「沒見到什麼少年來莊上，只是在各位走後不久，從外面飄進來一張短箋，要莊上注意防敵偷襲……」

　　這時，居中那高臺上一聲大喝：「衛家莊的狗子快上來領死！」

　　西棚各人忙往臺上一望，原來那台的前面已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武威非常，雙目兇光四射。

　　坐在衛千里旁邊的躉尾針萬波平告訴各人道：「那人是瞿塘漁夫的大弟子鐵釣竿史丹，手下倒有幾招毒招……」

　　話沒說完，各人身後忽然起了一個小小旋風，一條小黑影已越過頭頂，撲上高臺，羅鳳英「呀！」一聲叫了起來，文亮更是大驚失色。

　　各人定睛一看，原來上臺的小黑影，正是文亮的唯一孫兒文信，同時都感到意外。尤其是文亮的心情，更是沉重。但是，臺上那鐵釣竿史丹驚訝的程度，更不亞於西棚各人，原來他正在台前發威的時候，忽然眼前一花，一個小黑影當胸撲到，史丹本能地往旁邊一閃，那小黑影已搶上高臺，停了身法。

　　這時，鐵釣竿史丹才發覺，一個周身穿著黑衣褲，年約十一二歲的蓬頭童，笑嘻嘻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史丹枉自練了三十年的功夫，卻看不出人家用的是什麼身法，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文信兒見史丹怔怔地發獃，笑罵道：「大個子！你犯了什麼離魂症！」

　　史丹這時才如夢初醒，喝道：「你家大人不來，卻要你來送死！」

　　文信兒嘻嘻道：「不見得理！一定是你先死！」

　　史丹大怒喝道：「你找死！」

　　右掌往前一探，「金龍現爪」向文信兒頭上抓到。信兒的小身子滴溜溜一轉，卻轉到史丹的身後，小拳頭「咚！」一聲，捶在史丹背上，台下的觀眾雷轟似的喝起采來。

　　史丹的武技雖然不算太高，但也是長江上游的一霸，因為過於輕敵，頭一招就被文信兒打個正著，自然氣往上沖，大喝一聲，一個「鷂子翻身」反撲了過去，雙拳由外向內合擊，「鐘鼓齊鳴」又朝著信兒的太陽穴打來。

　　文信兒看著史丹那對斗大的拳頭將要打到的時候，猛然把頭往後一仰，史丹的拳頭來勢太猛，不及收回，「澎！」一聲，左右兩拳同時越過了信兒的門面，對打起來。

　　本來信兒這時如果起一招「無影飛腳」，很容易就制對方死命。可是，他並不那樣做，反而抽身後退一步，嘻嘻笑道：「大個子！打痛了麼？」惹得觀眾一陣大笑。

　　羅鳳英皺一皺眉道：「才是半個夜晚，居然就變成了志敏的影子！」

　　戴文玉也道：「真是哩！前幾天在大巴山還要給藏在山洞裏，而且是一個不會說話的孩子，那知被志敏教了半夜，就教出這高的武藝，同時還會作耍人。」

　　秦浣霞笑道：「在大巴山的晚上，我問他的武藝，知道比不上我。可是現在變成我望塵莫及了！」

　　西棚裏各人不明就裏，都交聲讚譽文亮教得高明，信兒那麼小的年紀，居然就練到了上乘的輕功。

　　文亮臉孔紅紅地謙道：「信兒雖隨老朽學過幾年，但老朽這點能耐也不過如此，那能教出什麼好的輕功？」

　　躉尾針萬波平笑道：「文大俠過於謙虛了，誰不知道你的輕功水功是黃蓋湖的二絕？」

　　文亮苦笑道：「萬兄太過於捧我了，老朽這點能耐算得什麼？說起來也許你不相信，事實上我這個小孫兒另有他的師父。」

　　衛千里忙問道：「他的師父是誰？」

　　秦平笑道：「就是羅姑娘問你的那個少年啊！」

　　衛千里「哦──」了聲，又望了羅鳳英一眼。

　　羅鳳英這時精神都貫注在臺上，也不理會。秦平知道衛千里和西棚各人都有點誤解，心裏暗笑，也不再加以解釋。

　　但是，羅鳳英在這時候，卻「呀！」一聲叫起來，接著嘀咕著：「小鬼頭好大膽！」

　　文亮更是睜著銅鈴似的眼睛，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向棚外移去。

　　因為那史丹連連失招之後，竟不顧道義，也不怕惹人恥笑，霍地拔出明晃晃的寶劍來，喝道：「小鬼快取兵器，免得說我史丹欺你！」

　　信兒嘻嘻笑道：「對付你這個大蘿蔔頭，那用得著兵器？快點過來待小爺收拾你！」

　　史丹氣得滿臉通紅，殺機透頂，大喝道：「現在我有兵器，你沒兵刃，就先讓你三招吧！省得說我欺你！」

　　信兒還是嘻嘻地笑道：「慢說三招，就是一招你也受不了，還是你先進招罷，省得說我欺你大蘿萄。」

　　史丹也是一個成名人物，那吃得下這一口氣，橫豎受辱已夠了，一不做二不休，惟有寄望在這支寶劍上能找回多少面子，大喝一聲：「看招！」白光一閃，「長亭送別」斜著劍鋒直削信兒的腰肢。

　　信兒年紀既小，又缺乏對敵經驗，忽然遇上這種怪招，也吃了一驚，幸虧他學會旋風舞絮的身法，舉止飄忽，對方不易捉摸。這時，看到對方的寶劍，倏然一轉身軀，已繞到史丹的後面，喝聲：「打！」右手一揚，卻是虛招。

　　史丹眼看自己的劍尖快刺上對方，忽然眼前一花，對方已失了蹤影，就知道不好，這時聽到「打」聲自起背面，急忙跳前一步。寶劍往後一撇「迴光反照」身形跟著一轉，原來那「迴光反照」的劍勢就變成了「秋風掃葉」，劍光如環，護住了自己的中盤。

　　信兒看到史丹這種劍式，知道他有點心怯，更加嘻笑道：「你專顧中盤有屁用，看小爺擰下你的頭來！」

　　身形一拔，喝聲：「照打！」趁勢撲往史丹的頭上。

　　史丹因為先就聽到信兒調擰下他的頭，已暗暗準備著，現在看到他真個身形縱起，撲向自己頭上，心裏大喜，大喝一聲，劍鋒往上一撩「舉火撩天」，以為對方非死即傷。文亮更是「哎呀！」一聲，急得幾乎栽倒，就是連到戴文玉也以為信兒難逃一劍之危。

　　那知信兒原是存心戲耍史丹，使他當眾丟更大的臉，所以，他這一撲並不是向史丹的頭上進招，在表面上看來似乎是「餓虎撲食」，而事實上是「玉燕歸巢」，勢急如箭。當史丹的劍鋒往上一撩的時候，信兒的整個身子已越過了史丹的頭上，從史丹的背上滑了下來，兩手剛剛到達臺上，立刻雙腳往後一踢，「黔驢戲虎」正正踢在史丹的屁股上，「蓬！」一聲，把史丹踢個踉蹌幾步，惹得台下轟然大笑，觀眾的叫好聲，竟掩沒了臺上的緊張場面。

　　秦浣霞更笑得彎腰喘氣，羅鳳英邊笑邊說：「他的功力還不見怎麼樣，但是招式刁鑽，就和他那師父一樣，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了！」

　　文亮本來提心吊膽地恐怕信兒失招，經過了這陣子之後，知道信兒已經大非昔比，大大地放心，也就退回棚裏坐下。

　　臺上的史丹受了一踢之後，知道這小孩子確不易與，也就劍招一變，施展起苦練三十多年的「萬花劍法」，一團白光護著自身，一味只守不攻，想以逸待勞，消耗對方的體力，果然，這一個計畫頗為收效，信兒一連攻了幾次，都無法攻進，身法也漸漸緩慢下來。而文亮的心情又漸漸地緊張起來，惟有羅鳳英看出信兒絕不會落敗。

　　五十招之後，信兒的身法更是遲滯。

　　史丹的心中大喜。暗道：「看你這小鬼還兇得起來不？我不出百招，就要你送命！」

　　可是，信兒卻胸有成竹，並不理會，一面施展他那旋風式的輕功，繞在劍光的外面，嘴裏卻不斷地嘲笑道：「大蘿蔔！你可是跟師娘學的功夫？為什麼半招都不中用？」

　　這話一出，史丹的心裏可真有點著急了，因為他那「萬花劍法」只有八十一招，現在已經用出大半，還是僅能夠保衛自己，為了要拖延時間，只好把劍式緩緩地施展，那知道這麼一來，居然是八十歲老娘倒繃孩子，上了文信兒的大當。

　　文信兒一見對方的招式緩了下來，立刻雙腳一蹬，身直如箭，搶入了對方的洪門。

　　史丹想不到對方的身法那樣奇快，而且居然憑著雙手，搶進自己的洪門，一時大意，收招回救已經來不及，只得往後一退。右手劍橫著往前一推，「攔江截斗」擋上一著，再行打算。

　　那知信兒的旋風舞，飄忽到不可捉摸，倏地一個轉身，又已繞出外門，左掌朝著史丹的面門一照，忽又收回。

　　史丹看見信兒的右掌朝著面門打來，本能地把劍一起，卻沒有防備信兒左手一伸，正點中他的「曲池穴」，史丹感到右臂一麻，「噹啷！」一聲，一支長劍已經落在台上。

　　這時史丹亡魂直冒，急忙往左一跳，逃到台下，向著東棚一拱手，說句：「兄弟丟臉回去，他日有緣再見了！」說畢，頭也不回，走出場外。

　　文信兒撿起史丹跌在臺上那隻長劍，正待要走，忽然東棚裏喝聲：「且慢」，又躍出一位六七十歲的老頭子到了臺上。

　　西棚各人一兒那老頭子上臺，就是一怔。文亮急忙喚道：「信兒下來！」

　　本來信兒已經贏了一場，下臺換人上去，在武林的規矩上是可以的，尤其是他的年紀小，對方更不應該採取車輪戰。

　　羅鳳英看到西棚各人緊張的樣子，和文亮師伯驚叫的聲音，雖然她不認識那老頭子，也知道那老頭子絕非易與，急忙輕身一縱，飛跳到中央擂臺上，叫道：「信兒！你打勝一場了，就下去罷！」

　　文信兒那肯答應，反而嘻嘻笑道：「姑姑讓這一場給我罷！等我打乏了，你再來好嗎？」

　　這時，那老頭子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沉聲大喝道：「到底你們兩個是誰上來領死？」

　　羅鳳英還沒有答話，就被文信兒搶著說：「糟老頭別吹破了，待小爺教訓你！」衝過羅鳳英的面前就是一掌朝著那老頭子面門打去。

　　那老頭子的功夫確是不弱，見信兒的手掌打來，肩膀微微一晃，人已離開三尺，喝道：「誰教出你這野雜種，連規矩都不懂！」

　　信兒唯恐別人搶了他的生意似的，急忙接著道：「糟老頭，要打就來，不打就滾！」

　　他那知道面前這個老頭子卻是三湘七澤草湖英雄中，坐穩第二把交椅的震天雷徐嚴谷。

　　提起徐嚴谷這個名聲，在湖廣四川這一路上，不論是俠義道、綠林道，無不讓他三分，豈肯受黃毛孺子的戲弄？

　　果然，震天雷徐嚴谷聽到信兒無情的嘲笑之後，眉藏殺氣，面罩寒霜，反而仰天大笑道：「我震天雷徐嚴谷也遇上了對手了，不過這個對手卻是個無知的孩子，他的長輩是誰？請出來答話！」

　　震天雷這幾句話，是用內功的真氣從丹田裏迫出來的，在場觀眾不論遠近，都聽得異常清晰。羅鳳英和文信兒從他那宏亮的音調裏，也知道這人有精湛的內功，實在不可輕視，都不禁微微一怔。

　　可是，信兒小時就受爺爺幾年的薰陶，再加上夢裏三年的名師指點，所謂初生犢兒不畏虎，管他是震天雷震地雷，還不是按照敵人來辦理，當時又朗笑一聲道：「憑你也配問我？我也不管你是震天雷、轟地炮，盡在說那麼多廢話怎的？」

　　信兒這話一出，東西兩棚的人物，連到觀眾，都不由得一震，個個暗叫：「這小鬼好大膽！」

　　文亮心裏一急，飛身出去喝道：「信兒不得無禮！」

　　震天雷徐嚴谷看到文亮出面，雙眉往上一豎，冷冷道：「哦──我當是誰教出來的小輩，原來是黃蓋三傑大阿哥的傳人，怪不得有這麼驕橫。可是，黃蓋三傑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放屁！你敢輕視我爺爺！」信兒兩肩一晃，人隨聲至，一揚右掌，五指如鉤，一招「寒鶴尋魚」拍向震天雷的左頰。

　　震天雷一看文信兒居然使出「鷹爪力」的家數，到底他的功力如何，不得而知，但是年紀小小，一出手就是毒招，也不敢輕視，急忙左手一翻「金絲纏腕」，企圖倒扣信兒的寸關尺。

　　信兒的功力雖不如人，但是小身軀卻像風車一樣，看到對方並不迴避，反而要抓自己的腕臂，立刻趁勢「曲脈三折」右掌往後一收，「合浦還珠」肘向前擊，衝向對方的掌心，同時身子一側，左掌「閉門謝客」，掌沿切向對方的脖子。

　　震天雷想不到這小孩子竟會用出這種怪招，當下如果不收招退避，則左掌必然被他撞中，雖然不見得就會被打折。可是也要丟個大臉，搞得不好要是被他切上脖子，更無異犧牲了江湖上的生命。所以，迫得又往後一跳，避過來招。

　　信兒見到自己已搶到主動，更不怠慢，雙掌就像蝴蝶似地上下翻飛，忽而「輕舟搏浪」，忽而「西子浣紗」，忽而「范蠡遊湖」，忽而「葵花向日」，雖然震天雷經驗豐富，見多識廣。可是，看到信兒所使用的招式，忽然是三寸門，忽而是八卦門，忽然又轉入五行門，不論是少林、武當、崆峒、崑崙，樣樣都有；明明看到他右掌是實招，立刻加以化開。那知自己的招式剛剛發出，對方的招式已經化為虛招，接著下一個招式，又衝向自己身上另一個部位。

　　震天雷一個大意，竟吃信兒在他的背上連拍了兩掌，雖然因為自己的功力深厚，沒有傷到內臟。可是以一個成名的人物，連打一個小孩子就打不過，那不羞得老臉發紅，無奈眼前這個小孩子的身手確也太快，招式確也太怪，由得震天雷小心應戰，發出十足的功力，也不過是扯得一個平手。

　　信兒也覺得震天雷這個老頭子，確是與眾不同，連捱了自己兩掌，不但招式不亂，而且功力似乎又增強得多，所以也就小心翼翼，沉著應付，打成驚心動魄，東西兩棚諸位英雄都暗暗驚服。

　　三四百招過去了，棚裏各人還沒有看出勝負。可是，信兒卻嘻嘻笑道：「糟老頭，你要敗了，快拿兵器！」

　　震天雷徐嚴谷聞言，心頭上微微一震，大喝道：「就憑我雙掌毀你──」話音未斷，信兒吃吃一笑，身形一起竟撲了過來，右手一伸「雙龍搶珠」指向震天雷的雙目，右掌反推向上「猴子偷桃」暗藏著「金剛掌法」衝擊震天雷的小腹。

　　震天雷看到信兒來勢洶洶，知道必有所恃而動，急性坐定馬步，身形一側，左掌「天王托塔」，右掌「武松擒虎」，先把來勢化開，然後續用「獅子拋球」將信兒擊退回去。

　　本來震天雷採用這種招式應戰，是絕對正確，台下各人無不以為信兒是勞而無功，尤其是文亮更擔心信兒身體懸空，萬一被人家運用劈空掌力反擊過來，豈不被打落台下？

　　那知信兒老早就看出對方的弱點，所以掌似屏風，拳如驟雨，打得對方無暇運用劈空掌力，這時看到對方居然應招，小身子凌空一挺「懶虎伸腰」輕輕一扭，已閃往震天雷的身後。

　　震天雷左右兩手同時出招，突然眼前人影一晃，信兒已落往身後，自己就知道上當，急忙身形一挫，沉肘托掌，左腿猛然一掃，把整個身軀憑藉腿力轉往後面。這一招「金龍繞柱」雖然用得不差，但是信兒更為賊滑，他那小身子一到震天雷的後面，立刻一跺腳，凌空躍起一丈多高。此時，震天雷只顧到前後左右，上面完全空著，等到發覺信兒不在身後的時候，「汰！」一聲斷喝，信兒已經當頭落下，左掌一招「蒼鷹喙食」奪去震天雷的頭巾，那斑白的頭髮散披了下來，右拳就勢一抓，把震天雷的頭髮抓緊，趁著身軀落下的時候，雙腳又往震天雷的膝彎一點，右手往後一捽，就把震天雷摔倒在臺上。

　　信兒這幾招不過是瞬間的事，震天雷一倒，台下的觀眾和西棚的英雄，都震天價地叫起好來，把東棚的群賊氣得臉色大變。就在這個亂鬨鬨的時候，忽然東棚裏飛出一片淡淡的輕煙，飛往正中的擂臺，信兒不知就裏，微微一怔，看看就要被那股輕煙罩上。

　　可是，這種千鈞一髮的時候，台下卻吹上一股勁風，把那輕煙吹上了棚頂，同時，西棚裏也一聲嬌喝：「信兒快退！」

　　人隨聲至，臺上又多站了一個二十八九歲的女郎，東棚各人一見這人現身，都竊竊私議起來。

　　那女郎一上臺，立刻喝了信兄回去，一雙鳳目往台下一掃，怒容滿面，朝著東棚喝道：「那一位是施放『瘴煙』暗算的朋友，有膽的就出來過兩招！」

　　這時，東棚那邊一位三十五六歲的漢子出得棚來，輕輕一縱，就飛身上台。

　　戴文玉看來人頭戴英雄巾，身披大氅，背上斜插一隻長劍，生得眉長入鬢，秀目含春，美貌之中，眼角眉梢都隱含蕩意。

　　這個漢子上臺之後，立刻向著戴文玉拱一拱手道：「女俠何人？為什麼也要來蹚這淌渾水？」

　　戴文玉一聽那人的口音很熟，想了一想，知是頭一天晚上在客棧外面被不知名前輩罵跑的那位狡賊，料道不是什麼好東西，也就冷冷地說：「你還要問我麼？本來我並不上來蹚這渾水。可是，就恨你們這些施暗算的狡賊，有膽的就報上名來，讓本姑娘打發你回去！」

　　那漢子吃這幾句話一激，也就怒道：「你當我不知道你是芙蓉女俠不成？既然你要找死，就等我採花蜂送你回去，要不然就陪老子玩玩也好！」說完立刻取下寶劍，沉著氣，注視著戴文玉。

　　戴文玉聽到來人自稱為「採花蜂」，也就知道是荊山孟良臣老俠的徒弟，想不到卻在這裏遇上，當下冷笑道：「原來你就是背師叛道的溫嘉烈，好！好！讓我來替孟老英雄清理門戶！」立刻也拔出寶劍，喝道：「淫賊！進招罷！」

　　採花蜂孟嘉烈見戴文玉居然知道他的師承，也暗地一驚，答聲「好！」身軀猛然一轉，劍走輕靈，一招「游龍戲鳳」當胸點來。

　　戴文玉見他一出招就是輕薄，心裏大怒，但是對方招式輕巧，倒也不敢大意，立刻橫移玉步，避開正面，玉腕一翻，掌中劍就如游龍般刺了過去。

　　孟嘉烈想不到戴文玉的劍招恁般精熟，急忙把寶劍往懷裏一吞，接著一沉腕，劍尖反向上挑，身軀同時一轉，「天魔舞杵」意圖一招就把戴文玉的寶劍擊落。

　　那知戴文玉也恐怕自己的腕力不濟，如果自己的劍給他碰上，弄得好落個兩敗，弄不好是自己的寶劍被擊落，犯不著和他拚硬，所以寶劍往懷裏一帶，接著再往前一吐，直指孟嘉烈的後心，喝聲：「著！」掌中劍已像閃電般發出。

　　孟嘉烈一招「天魔舞杵」沒有碰上對方的兵刃，已知危險，這時忽聽身後一聲斷喝，急忙往前一縱，卻料不到戴文玉身隨劍走，已撲到他的背後，又喝道：「著！」

　　孟嘉烈這時真個嚇得驚魂出竅，連到應招的機會都沒有，凌空一個翻身，飛落台下，惹起觀眾一陣鬨笑。

　　戴文玉見採花蜂已逃下臺去，自己不便追著下去，立刻收回寶劍，站在台口盈盈一笑道：「想不到好一個成名的人物，原來只會腳下抹油……」話聲未畢，一股淡淡的輕煙，隨著一股烈風飛上臺來。

　　戴文玉雙肩一沉，正待運用劈空掌力，把這股「瘴煙」倒撞回去。這時，側面一聲嬌叱，一股烈風把那「瘴煙」吹向空中，接著東棚裏「哎呀！」一聲，一位五十多歲，骨瘦如柴的老年人，倒在地上，東棚的群兇也一陣鳥亂。

　　戴文玉微微一愕之間，東棚裏又哈哈一聲長笑，一條人影搶上臺來。戴文玉一聽那笑聲，就知那人的內功精湛，這時見到人影撲到，急忙往側方一退，眼前一花，來人已經安安穩穩地站在臺上，身法之快，是前所未見。

　　戴文玉定睛一看，來的這個人年紀約有六七十歲，高約七八尺，瘦得如同一根竹竿，唯有雙目露出兩股兇惡的光芒，碧藍藍地令人可怕。

　　戴文玉連忙拱一拱手道：「這位前輩何人，為何助紂為虐？」

　　那瘦老人雙眼一翻，仰天大笑一陣，才又陰惻惻地望了戴文玉一眼道：「你不是我的對手，快找那施暗算的人上來說話！」

　　戴文玉聽了，不由得氣往上沖，秀眉往上一揚，星目含嗔喝道：「我尊你一句前輩，不過是見你那麼老的年紀，好意叫你退去罷了，難道還怕你不成？既然不肯通姓名，就請進招罷！」

　　那瘦老人又桀桀一笑，才又冷冷地說：「你這娃兒真不知道厲害，要知道我赤髮靈官說一是一，二是二，從來就不准違拗的，不過，姑念你無知，就此准你退去，饒你活命！」

　　戴文玉聽到瘦老人說出名頭，不禁就是一怔，暗喊句慚愧，仔細地往老人的頭上一看，果然見判官帽下面的鬢腳，隱約透出赤光，自己在江湖上行道，也曾經聽說過此老的名頭，卻不知道在這時候遇上，但是，自己也不便示弱。就在這一沉吟之間，赤髮靈官又冷冷道：「怎麼樣？還不快點退下去，難道要找死？」

　　這時，戴文玉再也忍不住了，也就拱一拱手，冷笑道：「既然老前輩一定要蹚這渾水，那麼晚輩也只有領教幾招！」

　　此話一出，赤髮靈官登時鬚目俱張，沉聲喝道：「算你有膽！進招罷！」

　　戴文玉陪笑道：「既是這樣，就請老前輩亮出兵刃，好待晚輩進招！」

　　赤髮靈官更加大怒道：「老夫三十年來，不用兵刃，就憑這雙肉掌打發你！」

　　戴文玉還是陪笑道：「既然老前輩不用兵刃，晚輩也只好收起兵刃了！」

　　果然一挽劍花，「噹！」一聲，把劍納回鞘裏。這一下反而把東西兩棚的成名人物嚇了一跳。

　　文亮和秦平都相對地看了一眼道：「這孩子好大膽！」

　　文亮更輕輕地推著羅鳳英道：「這個赤髮老賊棘手得很哩！你去照顧照顧，必要時助你師姐一臂！」

　　羅鳳英微笑著，點一點頭，緩步離開西棚。原來這赤髮靈官的功力確非常人可比，尤其他練的完全是陰柔掌勁，和劈空掌勁是殊途而同歸，劈空掌打出是一路的勁風，而陰柔掌擊出只是一團的柔氣，要到達跟前，才能夠發覺，因此，也使對方最不容易躲開。

　　自從赤髮靈官練成這套掌法之後，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不知被他毀去多少。可是，作惡多端，必然身斃。正當他練陰柔掌到達極頂的時候，不知在何處一個墓窟裏得來半部道書，又說明練陰柔掌之後必須練僵屍功，否則必然喪生在自己掌力反彈之下。

　　赤髮靈官當然將信將疑，立刻找到一株大樹來試驗自己的掌力，那知掌力發出之後，那棵樹仍然紋風不動，而自己的身上卻起了反應，幸虧他有很好的輕功，一個「觔斗翻雲」倒縱了回來。可是下半截已經受了重傷，調養一年多，仍然不能復原，陰柔掌也未能到達造極的階段，僵屍功也只能練個兩三成。於是，懊悔不迭。尤其奇怪的是：他那陰柔掌勁發出石也為穿。可是朝著樹上打擊，卻不傷毫末，屢試不爽，這才悟出道理來，原來陰柔掌是純柔之力，所以能夠制剛，但遇上柳樹，卻是至柔之物，而陰柔掌反為所制。

　　這時懊悔已遲，仔細想了又想，反而疑心到有仇敵故意遺書害他，因此藏慝多年，苦練白骨掌的絕技，雜入陰勁，到了最近才來到酆都，卻被松林老怪網羅了進去。戴文玉雖久聞其名，但那知他真個厲害？

　　赤髮靈官一見戴文玉收起寶劍，氣得他老臉都紅了起來，喝道：「你要找死，可怨不得我！」

　　戴文玉微笑道：「老前輩！看招！」雙掌往外一分，然後往裏一合，掌心微微朝前面一推，一股勁風，已撲往赤髮靈官的胸口。

　　赤髮靈官原已知道戴文玉劍法精奇，只須兩招就把採花蜂迫落了擂臺，後來苗疆毒瘴的門人曹岳風發出一把「瘴煙」，卻被旁邊一女子的劈空掌力震散，連到曹岳風也被人家不知用什麼東西打瞎雙目，自己才出來叫陣，卻不知道戴文玉頭一招就用起劈空掌力。但是，仍以為這一女子能有多少內勁，於是，袍袖一揚，也用出三四成掌勁，推往前，雙方掌風一觸，只聽到「繃！」一聲過處，台板閣閣作響，三丈多高的席棚，也被這一陣風颳得沙沙作響。這時，雙方都驚覺到對方厲害，不敢輕視。

　　赤髮靈官一時大意，接了戴文玉這一掌，雖然身體沒有受傷，但也覺到真氣受了震盪，這時更不容戴文玉進招，雙掌一錯，就勢往前一推，發出一股柔勁。

　　戴文玉見赤髮靈官雙掌推出，分明是用內功進招。可是卻沒有感到什麼拳風，知道對方用的是柔勁，急忙嬌軀一挺，平地拔起五六尺，然後雙腳往上一蹺，倒撲了下來，兩臂往外一揚，再往裏一圈，「寒塘鶴渡」挾著強烈無比的掌風，罩到赤髮靈官的頭上。

　　赤髮靈官見到自己的掌勁發出，對方已躍開原地，急忙縱身往後，蓄勢以待，這時忽見勁風起自頭上，知道對方用的鶴形掌，凌空擊下，方圓兩丈之內都已被掌風籠罩，萬難逃避，只得一沉身軀，雙掌往上一翻，用足了功力反托向上，這時，忽聽到「照呀！」一聲，接著「蓬！蓬！」兩聲巨響，各人眼睛一花，戴文玉已經像斷線風箏，輕悠悠地飄出臺外四五丈遠。可是赤髮靈官卻癱在臺上，一動也不動了。

　　這時，台側一聲嬌喝，飛過一條身影，直衝往戴文玉那邊，一伸手，把戴文玉抱在懷裏，接連兩縱，進入了西棚，急忙從身上取出幾粒丹藥，納入戴文玉的口中，順便度一口氣，把那靈藥灌進戴文玉的肚裏，然後把戴文玉平放在一張長椅上，拿了斗篷給她蓋好，才望著文亮笑道：「好險！」

　　文亮笑了一笑道：「你這一手做得很好。可是，恐怕那些賊人會胡賴哩！」

　　秦平忙問道：「羅姑娘！是你做的手腳？為什麼我都看不出來？」

　　西棚各人都同時注視著羅鳳英等著她答覆。

　　羅鳳英搖一搖頭道笑道：「我只是叫了一聲吧！」

　　秦浣霞笑了起來道：「姐姐！你的嘴可是有毒？」

　　羅鳳英怔一怔道：「你這話怎麼講？」

　　「如果不是嘴裏有毒，為什麼叫了一聲，那赤髮靈官就被你叫死了？」

　　羅鳳英瞋了她一眼，才笑道：「你這個笨蟲，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秦浣霞被羅鳳英說得粉臉通紅，低下頭去，羅鳳英見了又憐恤地說：「你這個人哪！」

　　秦浣霞抬頭一望。羅鳳英又笑道：「你聽到我剛才喊一聲是什麼？」

　　秦浣霞想了一想道：「是不是照呀？」

　　羅鳳英點一點頭道：「你聽的對了。可是你能猜到赤髮靈官聽到的是什麼？」

　　秦浣霞順口說：「還不是聽到『照呀！』」

　　羅鳳英笑著搖頭道：「你錯了，赤髮老怪必然聽到一聲『照打』！」

　　秦浣霞奇道：「這是為什麼？」

　　羅鳳英道：「譬如兩個人在面對面相打的時候，忽然有人在後面喊聲『照』，你說他這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秦浣霞道：「當然恐防暗算呀！」

　　「所以他就會把『呀』字聽成了『打』字！」

　　羅鳳英這話一出，西棚各人除文亮早就雪亮，秦平也已經明白之外，自衛千里以下，全都「哦──」了一聲，恍然大悟。

　　衛千里望了東棚一眼，回頭笑道：「赤髮老怪料想難活了，但戴女俠也已受傷，我們還是得不償失……」

　　羅鳳英接口道：「衛莊主放心，我師姐絕不妨事，而赤髮老怪斷難活命，因為他是被我師姐的掌力直接擊中的呢！」

　　東棚那邊經了這一陣混亂之後，忽地又傳來一聲長嘯，嘯聲一停，居中那臺上已站了一個鬚眉皆白的老人。羅鳳英定睛一看，認得是昨天戴文玉指給她看的那個白額巴蛇萬世仇，正待飛身出場，卻是信兒跑過來笑道：「羅姑姑，你要招呼戴姑姑，這場讓給我吧！」

　　也不待羅鳳英答話，兩臂一揚，旋風陡起，擁著小身子又飛上臺去。

　　萬世仇見旋風颯颯，一個蓬頭童已到了臺上，認得又是打傷震天雷的那個小孩子，立刻大喝一聲：「小鬼嫌命長了，又來找死麼？」

　　信兒笑嘻嘻道：「小爺和你有萬世仇，卻要抓條蛇兒耍耍。」

　　萬世仇見信兒把他的名號拆開來取笑，鬚眉一展，右手往腰裏一探，抽出一條長約四尺的奇形短鞭來，漫看他這條鞭長僅四尺，卻是兩頭都帶有三寸多長的暗舌，而且一端藏有毒汁，一端藏有毒針，如果功力不敵人家的時候，就一手執定中段，一按暗鈕，毒汁就射向對方的頭面，毒針就射向對方的身上。萬世仇幾十年也就仗這一條「毒龍鞭」而成名，差不多在江湖上行走的人物，都知道他這條鞭的歹毒。

　　文亮在西棚裏一看萬世仇亮出兵刃，也知道厲害，急忙喝道：「信兒小心，鞭上有毒！」

　　信兒先應了一句：「知道了！」

　　又對著萬世仇嘻嘻笑道：「聽說你這鞭上還會放毒，就先放出來吧，省得過一會來不及了！」

　　說完也不進招，就站在萬世仇的面前，昂著小腦袋，打量著萬世仇，一臉蔑視的表情。

　　萬世仇被信兒惹得他心頭火起，也不顧什麼道義不道義，大喝一聲，手中鞭「迅雷轟頂」當頭打下。

　　信兒在起先已連勝了兩人，那把這條白額巴蛇放在心上，等到鞭梢將到頭上，小身子立刻往下一坐，搶入萬世仇的洪門，就要進招。那知萬世仇的「青龍鞭法」確是非凡，而且因為鞭身很短，使用起來更是靈活，他一見信兒欺身一招，心裏暗叫：「你找死！」

　　右手一抖，鞭梢倒捲了回來。「攔江撒網」攔在信兒的前面。如果信兒不是收招的快，那麼，雙手都要被他打斷。

　　信兒吃了這一下子小虧，再也不敢輕視，立刻施展起「旋風舞絮」的身法，繞著白額巴蛇亂轉。

　　說到這種「旋風舞絮」的身法，確是不同凡響，施展起來只見塵沙滾滾夾著一條小身影在轉，而這條小身影也變成了一堵矮牆把白額巴蛇圍在中心，本來和「鵠鶿奪蝮」是同源的身法，因為信兒是在夢中學藝，所以沒有練成劈空掌力，以致不能盡量發出它的功力，由他這樣也把這條老巴蛇圍困起來，一時也衝不出去。

　　白額巴蛇雖然不懂得信兒用的是什麼功夫，但是當信兒空手奪下史丹的長劍，摔倒震天雷徐嚴谷的時候，已經見識了這種身法。這時，看到信兒又施展起這種身法，倒也識得厲害，立刻鞭梢一轉，握緊了中段，兩端就像兩個毒蛇頭，伸伸縮縮，盡朝著信兒的身影，迫得信兒進不了招。漸漸，信兒的身法越來越快，白額巴蛇的鞭法也越來越緊，兩棚的英雄和台下的觀眾，除了少數的幾名高手之外，都只看到兩團影子在臺上打轉，分不是誰是信兒，誰是巴蛇。

　　文亮和秦平看得緊張起來，都走出西棚到了台前，東棚裏的黑玄壇宋東明、翻江犀宋一波也都走出棚外。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就要變作群毆的時候，文亮似乎聽到身旁有一個蒼老的口音道：「那小孩不致落敗，你緊張什麼？」

　　聲音清晰異常，可是，回頭一看，那有什麼老人，其餘的觀眾個個都凝神望著臺上，文亮知是高人指點，心裏也稍覺安慰。轉眼之間，臺上又是百幾十招過去了，雙方仍然是無法進招，直打得驚魂落魄，台前的觀眾不用說也是個個盼望信兒得勝。

　　忽然看到外圍的圈子驟然一緊，一個灰白的影子被拋落台下，文亮和秦平緊張過度竟「哎呀！」喊出聲來，但是，卻聽到臺上「吃吃！」在嘻笑。

　　文亮急忙定睛一看，原來是信兒滿頭大汗，仍然屹立在臺上，手裏還拿著白額巴蛇的毒龍鞭。這時，觀眾已經一陣歡呼，但是文亮卻喜得一聲也響不出來，反而是流下幾滴惶然的清淚。

　　就在這個時候，東棚一聲大喝，飛上一個像鐵塔般的老人，剛一到臺上，立刻運劍如風，往信兒當頭就劈。信兒連忙一閃身軀，避過一招，正待發話，秦平已經怒不及待，雙腳微微一頓，飛身上台，一挺手中劍攔在信兒的前面，朝著宋東明喝道：「你們以老欺少還不夠，又想用車輪戰麼？」

　　宋東明大怒道：「你是什麼東西，敢橫來架樑？」

　　秦平冷冷地笑道：「你瞎了眼不認識我。可是，我卻認得你是在玄武廟守門的那隻畜生！」

　　這話說完，台前又是一陣鬨笑。

　　宋東明那能再聽下去，左臂往後一分，右肩一側，劍走偏鋒，攔腰削到。

　　秦平看見敵招已發，立刻一沉右腕，劍尖斜斜往上，「撥霧看天」化開了來勢，同時劍鋒順著對方的劍身往前一削。

　　宋東明見對方用此奇門險招，知道如果不急把寶劍收回，勢必被削斷手腕。可是，此時自己的劍已被人家黏緊，要想收回已是不易，只得雙腳往前一挺，使一個「金鯉穿波」的身法，全身抽退。

　　秦平沒有防到他會來這樣一著，身軀被迫得往前一頓，晃了兩晃，幾乎失招，心裏暗罵一句：「狡賊！」

　　宋東明看到秦平身形晃了一晃，急忙穩下自己的身形，上體往前一探，右手劍「乳燕尋巢」直點秦平丹田。

　　秦平這時身形未定，一見寒霜耀目，敵劍已到，只好把手中劍往台板上一點，使出一個「倒捲珠簾」的身法，把身形翻上空中，輕輕巧巧地落到宋東明的身後，趁勢一提寶劍，「抽刀斷水」反由下向上劃切宋東明的前胸。

　　這一招乃是秦平的救命絕招之一，不用則已，一用了出來，對方非死必傷，尤其是這時的黑玄壇宋東明距離又近，更是萬無倖理。

　　可是，就在秦平快要得手的瞬間，東棚裏飛出兩支「流雲梭」，不偏不倚正射在秦平的劍身，「噹！噹！」兩聲，秦平的寶劍竟被擊偏了一尺多，震得手腕發麻，幾乎連劍也拿不穩。

　　宋東明檢回了性命，更不打話，「回風掃葉」一劍又朝著身後撇出，秦平的身形剛剛落回臺上，尚未站穩，只得一點腳尖，退後丈餘躲過這一招。

　　這時，激怒了台前觀戰的文亮，大喝一聲，飛身上台，朝著東棚喝道：「朋友！有膽就出臺來罷，躲在裏面暗算人家，是什麼好漢？」

　　話聲未畢，東棚裏一聲長嘯，夾著一條身形飛到，同時一陣勁風，竟把秦平、文亮，雙雙推落台下。

第二十回　奪寶劍　紫霜力救酒中仙　逐怪僧　志敏逞威陰風洞

　　上文說到文亮一上擂臺，東棚那邊忽然一聲長嘯，一條身形像流星追月似的飛上臺來，只一招就把秦平、文亮同時擊落台下，西棚各人見狀大驚。

　　就在文亮墮台的同時，觀眾群中又是兩聲「哈！哈！」一條矮矮的人形也飛上臺去。

　　原先站在文亮身邊的信兒，看到爺爺被擊下臺，擔心爺爺受傷，地無暇顧及先後上臺的是什麼人物，驚叫了一聲，旋風般穿到文亮的身邊，正待伸手去扶，文亮和秦平已經一躍而起，拍拍身上的灰塵，望臺上一眼悄悄道：「我們回西棚去罷！」牽著信兒的手走回棚裏。

　　這時，各人才注視臺上，原來已站有兩個老人，身材都同樣地矮，年紀也差不多一樣地老。可是一個穿著一件道袍，面如滿月，肩上一支長劍竟拖到臺面；另一個穿著一件短襖直裰，一頭的散髮，一臉的油泥，背上揹著一個很大很重的葫蘆，手上還拿著一把破爛不堪的蒲扇，看那樣子，就像是濟公再世，或是從卑田院跑出來的叫化。

　　羅鳳英初出行道，幾曾見過這種怪樣子的英雄，幸得戴文玉已經醒了過來，躺在羅鳳英的腿上，望見羅鳳英孕育著笑靨，急忙把她一捏，才沒笑出聲來。

　　卻看到臺上那身揹著葫蘆的老人，面朝著對方冷笑道：「劉老怪，你想不到我們又碰頭了吧？」

　　這雖然是簡單的一句話。可是，已把那背長劍的老人氣得咆哮起來道：「你這打不死的醉鬼，到底憑什麼處處跟我為難？這次再要饒你，我就不叫做劉大正！」

　　那背著葫蘆的老人又嘻嘻笑道：「你叫不叫劉大正，可是與我無關，要想打死我卻沒那麼容易。」

　　劉大正更加大怒道：「揍死你就像踩死一隻螞蟻那麼容易……」

　　「不見得吧？你要是踩死了我，還有誰跟你……」背葫蘆的老人仍然笑嘻嘻地說。

　　可是劉大正又大喝道：「少說廢話，五十年前有孫明子老怪救你，今天可沒有誰救你，納命來罷！」十指如鉤，挾著寒風當胸抓到。

　　背葫蘆的老人右腳往前一踏，左腳一點，身形往右移開三四尺，仍然嘻嘻笑道：「你這松林老怪終年躲在松林裏，聽說要練什麼迷魂劍，這次卻練到酆都來了，酆都就是你葬身之地，離鬼門關、陰風洞，都要近些，真便宜了你……」

　　松林老怪不等到背葫蘆的老人把話說完，又是一聲斷喝，兩臂往外一分，立刻朝裏向下一合，「雙龍入海」一股猛烈無比的勁風，朝著背葫蘆的老人的下體攻到。

　　背葫蘆的老人急忙一點腳尖，又跳開五六尺，仍嘻嘻笑道：「劉大正，我們說完了再打還不遲，難道你怕閻羅王不收容你不成？」

　　松林老怪見到一連兩招都被對方輕易地閃過，臉容上似乎微微一愕，喝道：「有什麼話要留下的，快說完好領死！」

　　那背葫蘆的老人仍然不慌不忙地嘻嘻笑道：「劉大正，我郭良並不是怕你，而是可惜你這樣一個人材，雖然我郭良未必打得過你。可是，你可記得五十年前劉伯溫祖師留下的那四句偈？」

　　東西兩棚各人聽了，都有點茫然。

　　松林老怪聽了陡然一驚，但仍然強項地問：「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郭良雙目一瞪，接著道：「當時劉祖師曾經說過：『瓊海蛟騰，玄冰谷破；天南劍合，赤氣澄清。』虧你是過百齡的人物，還替玄冰谷的妖魔賣力，不但是辱沒了祖宗，也出賣了萬代的子孫，枉想練什麼迷魂劍，把無辜的孩子，作為你洗腦換心的靈藥，你可知道瓊海的蛟龍，已經飛騰在中原的上空，天南的劍氣已縱橫在老魅的頭上？」

　　這一席話，說得所有的觀眾都無不駭然，西棚各人似懂非懂地氣憤填膺，但也把松林老怪氣得鬚眉倒豎，瞋目大喝：「今天不是你便是我，少說廢話！」

　　雙掌一搓，「偷龍換鳳」分作上下兩路，朝著酒中仙郭良的身上打來。

　　郭良肩膀微微一晃，「移宮換步」避過來勢，也是滿面怒容喝道：「劉老怪，我已經讓你三招了，真是要打，先說個明白，到底用兵刃，還是用拳腳？」

　　劉大正嘴裏喝道：「橫豎都是要你的命！」

　　雙掌一翻，一招「梅妻鶴子」又分別朝著郭良的天殘穴、天廢穴點來。

　　郭良見松林老怪蠻不講理，而且施出隔空打天的內功，一出手就是毒招，急忙運氣閉穴，雙掌一揚，「推山填海」硬接上一招，兩人都被震退幾步。

　　秦平苦笑道：「這裁是勢均力敵哩！像剛才我們被那老怪一招就推下臺來，真個不成話呢！」

　　文亮老臉一紅道：「秦老弟真愛開玩笑，我們這點功力那及得上老怪？」

　　躉尾針萬波平看到他倆自疚，急忙接口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如果不是老怪施行暗襲的手法，以兩位大俠合力起來，老怪要勝也不見得那麼容易吧。」

　　他這話雖是安慰，但也確是實情，文亮、秦平兩人的聲名得來並非幸致，而文亮的功力更是沉厚，要不是松林老怪上臺太速，而且猝然下手，那麼三五十招還可以擋得來，所以躉尾針萬波平這話一出，各人一想確是公允之論，全都為之默然。

　　但是，信兒卻發了奇想道：「姑姑！郭老前輩不會把老怪打死了吧？」

　　羅鳳英本來靜靜想酒中仙說出來那四句偈，對於各人的談論，並沒有聽進耳朵，這時卻被信兒喚醒，詫道：「為什麼？」

　　信兒笑道：「讓我們一齊上去揍他一頓！」

　　文亮又好笑又好氣地，輕輕斥道：「真是胡說！」

　　這時，臺上兩條身形又陡然一分，就聽到松林老怪喝道：「醉鬼快亮出兵器來，省得說我欺小，死不甘心！」

　　郭良一聲長笑，接著道：「好不要臉，你這老怪欺小難道倒少了？用兵器就用兵器，省得你死了，還說留下行頭沒派上用場！」

　　松林老怪冷笑道：「少發點狂，總會有你的好處。」

　　一面說一面解下那隻長劍，一撤劍柄鈕，「鏘──」一聲，抽出一支精光奪目的長劍來，順手把劍鞘往兵器架上一丟，劍鞘上的帶子竟輕巧地在架上一套，單是這一手，已經是準確非凡，不可忽視。然後，用指甲在劍身上一彈，又是「鏘──」一聲，清澈異常，松林老怪似乎滿意地笑了一笑，寶劍一揚，雙目一睜喝道：「醉鬼，來領死！」

　　當松林老怪解下寶劍的同時，酒中仙也已解下背上那隻大號的葫蘆，把葫蘆蓋打開，骨碌骨碌地喝上了幾口酒。這時，看到松林老怪叫陣，他也緩緩地把葫蘆塞子蓋好，微笑道：「要我死就進招吧！裝什麼腔？」

　　松林老怪喝道：「你懂不懂規矩？」

　　酒中仙笑道：「你有什麼臭規矩？」

　　松林老怪又喝：「我讓你三招，省得說欺你！」

　　「哦──」酒中仙接著說：「剛才還不是你先進招？現在又裝什麼蒜，不害羞的，進招吧！」

　　松林老怪被酒中仙幾句話一激，卻也沉不住氣，立刻右臂一提，一個斗大的劍花竟往酒中仙的身上罩到。

　　羅鳳英看了有點擔心道：「郭老前輩恐怕這回要落敗了。」

　　接著招秦浣霞過來，輕輕道：「你替我招呼師姐，待我必要時幫一下手。」

　　信兒也道：「姑姑，帶我一同去！」

　　羅鳳英看他一眼道：「你沒有兵器不能去！」

　　信兒把奪得鐵釣竿史丹那隻長劍一揚道：「這不是兵器？」

　　羅鳳英笑道：「這支豆腐劍有啥用處？」

　　信兒小臉一紅。

　　戴文玉看在眼裏，微笑道：「你就暫時用我那支吧！不過，恐怕你還來不及出去，你的師父也就來了！」

　　說完，就叫羅鳳英替她解下那支寶劍，遞給信兒。

　　羅鳳英一面解下文玉的佩劍，一面道：「是啊！他們這一對為什麼還沒有來？」

　　慢說西棚這邊小俠的動作，這時臺上的險招互見，酒中仙的招式遲滯異常，臉色上也顯得十分持重。

　　衛千里大驚道：「看來郭老前輩真個要落敗了，剛才老怪一發招的時候，羅女俠就為了這個擔心，我還以為不會，現在怎麼是好？」

　　羅鳳英肅容指著信兒回答：「松林老怪這套劍法，曾經聽他的師父說過，叫做『十絕劍法』，是專門對付奇形兵器之用的。他也曾經說過這套劍法的起手式，因此晚輩一見就知道，及至看到郭老前輩只用葫蘆當作兵器……」

　　忽然，「哎呀！不好！」急忙一按桌面，嬌軀就如流星般穿出棚去。

　　信兒也是一個旋風，隨後飛出。

　　衛千里聽到羅鳳英說得好好的，忽然「哎呀！」一聲，知道有變，急忙往臺上一望，卻見酒中仙被松林老怪迫得連連後退，松林老怪那支長劍卻壓在酒中仙的葫蘆底部，兩般兵刃，一上一下粘著不動，但是松林老怪的腳步卻可以步步前移，看來酒中仙已是落了下風，非敗不可了，惟有盼望羅鳳英和信兒能夠及時趕到，解救這一場危難，西棚各英雄都急得站了起來。

　　那知羅鳳英和信兒兩人還沒有到達台前，各人眼睛一花，接著聽到一聲嬌叱：「給我站住！」

　　同時見到一條白色的人影站在酒中仙和松林老怪的中央，酒中仙的葫蘆仍然持在手上，可是松林老怪的寶劍卻落到那人的手裏。

　　在這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竟不知那人從什麼地方來，也不知道為什麼松林老怪的寶劍一下子就離了手？

　　東西兩棚連到台前的觀眾無不大驚失色。可是，在文亮等人定睛一看，無不齊聲歡呼。

　　羅鳳英和信兒一聲歡呼之後，知道沒有自己的事了，立刻又像流矢般撲回西棚對各人道：「來了！」

　　文信兒更滿臉歡愉對戴文玉道：「姑姑，你說得真準！」

　　西棚裏不認識那人的各英雄，都異口同聲在問：「那女孩子是誰？」

　　「是梅花女俠！」羅鳳英搶著說。

　　「是我的師父！」信兒搶著說。

　　「哦──」各人都同聲讚嘆著。

　　就在西棚各人驚愕、歡悅問訊的時候，臺上的王紫霜並沒有理會站在當前的松林老怪劉大正，反而掉過頭來對酒中仙笑道：「請老前輩往棚裏憩憩，這老妖有小女子來打發他！」

　　酒中仙雖然不認得來人是誰，可是想到，當自己將要落敗的時候，這女孩子不知從什麼地方出來，一現身，單手一舉，就同時把兩般兵器分開，而且奪下松林老怪的寶劍，這一種功力恐怕連自己的師祖都未必到此地步。看她秀外慧中，英風奪人，年紀雖小。可是眉梢眼角光芒四射，肌膚隱透寶光，說不定是那一代仙俠的門徒。再則，他現身的時候，正是自己將敗而未敗的時候，替自己保留不少的面子，怎好違背人家的意旨，當下說句：「老朽遵命！」正待抽身要走。

　　原已被王紫霜奪去寶劍，嚇得獃在臺上的松林老怪，見到酒中仙要走，才如大夢初醒，喝道：「醉鬼別走！」想飛身攔截。

　　那知王紫霜衣袖一揚，一股烈風竟把松林老怪吹得東倒西歪，退回原地，把個松林老怪氣得臉孔鐵青，竟忘記了人家的功力程度，怒喝道：「那來的野種，你待怎的？」

　　王紫霜也不答話，把老怪端詳了一會，搖搖頭道：「你可是冒名的松林老怪？」

　　松林老怪怒道：「你瞎了眼？」

　　王紫霜笑道：「要不是冒名的，為什麼那樣不濟？」

　　老怪更加大怒，不容分說，左掌「推山填海」，右掌「畫龍點睛」，挾著雷霆萬鈞的威勢，朝著王紫霜的身上打來。

　　此時，雙方距離既近，松林老怪出力又重，所有觀眾都以為王紫霜必然要舉手還招，大有看頭了。那知王紫霜對于老怪打出的掌風，根本不加理會，待他雙掌將到身上的時候，左袖一揚，一股烈風反推出去，如果不是老怪收招得快，被那衣袖直接掃中，那怕不當場打斷，縱然是這樣，也被那袖風颳得老臉發痛，連連倒退。

　　王紫霜看那松林老怪那副狼狽的樣子，笑了一笑道：「你拿著寶劍，尚且被我奪下來，難道還要空手找死？」

　　這幾句說得雖輕，可是全場幾千人都聽得很清晰，都哄然大笑起來。

　　松林老怪算起來也是當世黑道裏一等的人物，幾十年來少逢敵手，也少用兵器，今天因為遇上酒中仙是五十年前的冤家，功力和自己相差不遠，為了速戰速決，才誘他使用兵刃，滿以為仗著自己這支「絕龍劍」，可以在三五十招之中，毀了酒中仙。餘下衛家莊的人物，不難一舉掃蕩，赤焰陰魂劍也可以在短時間煉成。

　　那知看看得手的時候，卻被這不知姓名的女孩子破壞。這時，更被群眾嘩笑，百年的聲名就要毀於一旦，但是，松林老怪到底是個老奸巨猾，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喝道：「你不過是用妖術趁我冷不提防，才能夠奪去寶劍罷了，難道真打你不過不成？」

　　王紫霜見老怪沉吟之間，眼珠亂轉，已知道他的心意，反而好笑道：「你這不害羞的老怪，我們就打個賭，我如果在三招之內，奪不下你的劍，就讓你逃生，如果奪下了，你就得把碧眼老妖藏身處說出來如何？」

　　老怪一聽可以取回寶劍，滿心歡喜，連聲答：「好！」

　　王紫霜看老怪的樣子，知他急於取回寶劍，立刻面罩薄霜，「哼！」了一聲道：「可是，你別打你那鬼主意，要是我奪得寶劍，你就想逃，莫怪你姑娘手辣！」

　　說完右手一揚，一支長劍就像游龍般直飛往另一個台角，「卜」一聲刺通了台柱，沒到了劍柄，這一手招來轟天價地叫好，也嚇得東棚諸人魂飛魄散。

　　松林老怪劉大正腳尖輕輕一點，已騰步到了柱前，兩指拈著劍柄，輕輕一抽，也把劍抽了出來，在手上抖了一抖，一聲長嘯，那嘯聲裏含著悲憤、急怒、希望……種種情緒，響徹全場，嘯聲一畢，一抖劍花「急浪翻舟」，反身橫斬王紫霜的腰肢，劍光如練，挾著勁風，端的犀利異常。

　　王紫霜等那劍光離開自己不過是半尺的時候，猛然朝右一折腰肢，整個身軀就側成了一字，沿著地面繞往老怪的後面，叱道：「第一招！」

　　同時伸開玉筍，往老怪的右手就點。

　　老怪見寶劍快斬上對方的身上，忽然眼前一花，對方已失去蹤跡，這時萬不能把寶劍順著身軀亂轉，立刻一翻手腕「迴風擊浪」，右腳也往後一退，豈知這一招剛一發出，就覺得右肘一麻，寶劍又被奪了去，接著耳邊聽到一聲嬌笑道：「第二招！如何？」

　　觀眾都轟然喊起好來。

　　可是在這個時候，東棚方面卻飛起一條身影，越棚逃去。王紫霜嬌叱一聲：「狡賊想走麼？」人隨聲去。

　　老怪那肯放過這個機會，一晃身形也向相反的方向逃去，西棚裏的酒中仙一見老怪逃走，急忙也追了過去，其餘的西棚英雄都同時湧過了東棚，乒乒乓乓群毆起來，觀眾也紛紛逃命，一時秩序大亂。

　　等到王紫霜擒得逃走的採花蜂孟嘉烈回來，和羅鳳英等人相見，知道松林老怪逃去，酒中仙追趕未回，氣得連踢孟嘉烈幾腳道：「捉了你這個兔子，卻害走我一匹鹿，你可要好好賠一匹鹿來！」

　　那孟嘉烈已經被王紫霜點了穴道，動也不能動，只是兩眼流淚。

　　羅鳳英看了笑道：「妹妹！你點了死狗的穴道麼？」

　　王紫霜才想起剛才氣在頭上，竟忘記了這一著，也啞然失笑，舉手一揮，解開孟嘉烈的穴道，喝聲：「快說出那碧眼妖在那裏？」

　　孟嘉烈盡是搖頭。

　　羅鳳英道：「這個壞蛋不怕他逃上天去，等師伯回來問他。」

　　過了一會，文亮、秦平、衛千里、萬波平和信兒等回來，知道又生擒了一個原士道，跑掉一個宋一波，其餘的大盜，一個也不活。

　　王紫霜一見信兒，立刻喊他過來道：「你今天打得不壞，我給你一樣東西！」立刻把奪得松林老怪的寶劍交給信兒，文亮慌忙叫他跪接了。

　　信兒接過了寶劍，逕自跑往擂臺兵器架上解下劍鞘。文亮和秦平、衛千里卻忙著審問俘虜。

　　王紫霜看了躺在秦浣霞腿上的戴文玉，眉頭皺一皺，接著又笑道：「姐姐受傷不輕哩！我另外給你一粒藥服下，再過半個時辰就好了。」立即從那件大氅裏面取出一個小小的藥瓶，各人一看她那藥瓶只有三粒筷子頭大的丹藥，知道必然珍貴異常，果然瓶塞一開，一棚裏都聞到芬芳的氣味。

　　她倒出一粒，塞到戴文玉嘴裏，然後脫下斗篷把她一裹，就抱往棚後去。

　　羅鳳英見王紫霜舉動奇特，也跟了進去，卻見她把戴文玉朝地下一放，接著在戴文玉的身上撫摩起來。漸漸，戴文玉的眼皮下垂，顯然是已經睡著了。可是，王紫霜的雙手仍然在動著，嘴裏喃喃不斷，不知道唸什麼經。約莫過了一頓飯的時光，王紫霜嘻嘻笑道：「姐姐起來吧！」

　　戴文玉果然雙目一睜，一躍而起，笑道：「好舒服！」

　　羅鳳英笑道：「你又學到了什麼了？」

　　戴文玉和王紫霜都有點茫然。

　　羅鳳英又笑道：「你們兩個不是一個教功夫，一個學本領？」

　　王紫霜這才知道羅鳳英說的是：于志敏教給文信兒那種速成本領，當下嫵媚一笑道：「這下子你倒猜錯了，我只會用瑜迦術來治傷治病，卻不會用來教本領，如果你要學本領，還是要請他教去。」這話本是無心。

　　可是羅鳳英聯想到信兒回來說的那種情景，不禁羞得臉紅耳熱，啐她一口。

　　這一來反把王紫霜弄得莫名其妙，睜著妙目怔怔地望著她道：「姐姐怎麼啦？」

　　戴文玉見此情形，也聯想了起來，心裏也不由得暗笑，順手提起地上那件斗篷交回王紫霜道：「為什麼你那個志敏，今天不來？」

　　「他呀！他有許多事要辦哩！」王紫霜一派天真地回答著。

　　「什麼事？」戴、羅兩人忍不住同聲一問。

　　王紫霜笑了一笑道：「他在陰風洞那邊候著那碧眼和尚，他認為我把松林老怪打敗了，碧眼和尚必定出來的，我們住這裏幾天，已經查知陰風洞的真正主持人是這個妖和尚，就是不知道他藏在什麼地方。至於松林老怪、原道士這一夥人，無非是替那碧眼和尚賣力跑腿罷了！」

　　戴、羅兩人聽了都大吃一驚。

　　王紫霜、戴文玉和羅鳳英回到棚前，卻見文亮幾人審問原士道和孟嘉烈還是沒有結果。王紫霜恨道：「你這兩個活寶，耽擱了我多少事情，殺了不就完了！」

　　眉梢一揚，只見她右手輕輕一指，孟嘉烈已栽倒在地。王紫霜還待再處置原士道，衛千里忙道：「女俠且慢！」

　　王紫霜見是衛千里攔她，不由得詫異道：「這位英雄為什麼要救他？」

　　文亮知道她還沒有和衛千里這班人正式見面，連忙代引見了。

　　衛千里才道：「本來照原士道的行為來說，是萬死猶有餘辜，但是他歷年為惡，不如把他送縣處置，可以告誡將來，女俠以為如何？」

　　王紫霜想了一想，說句：「也罷！」手起處，原士道立刻就當場倒下，一陣抽搐，臉上的汗珠如泉湧。

　　一會兒，王紫霜第二次舉手，原士道竟癱在地上，王紫霜笑道：「看你還能夠為惡不？」回頭過來對衛千里道：「衛莊主，這狗賊交給你處置吧！反正他一身已廢，也不怕他逃了，我們還要趕往陰風洞救那些孩子，和找妖僧的麻煩哩！」

　　衛千里忙謝了，叫幾個莊漢架起原士道往城裏報官，自己也就展起輕功，追隨王紫霜等朝著陰風洞方向馳去。

　　可是衛千里這點點輕功那能趕得上眾俠？好容易和萬波平幾個走到陰風洞的山前，卻見松林老怪滿頭大汗，和一個少年在山坡上相搏，酒中仙、文亮、秦平、王紫霜、戴文玉、羅鳳英、秦浣霞和信兒等八人都各佔一個方位，在袖手旁觀。奇怪的是松林老怪手上卻拿著一把長劍，而且分明就是王紫霜已奪過來交給了信兒的那支，雖然松林老怪把劍光舞得風雨不透，寒氣迫人在三丈開外。可是，分毫佔不了那徒手少年的便宜。

　　信兒卻不斷地拍手笑喊：「學會了！」

　　萬波平等人急忙問文亮道：「那少年是誰？」

　　文亮笑道：「他就是劣孫的師父于志敏！」

　　衛千里等人不覺笑道：「他的武技似乎比不上王女俠哩！」

　　站在旁邊的羅鳳英道：「他要學老怪的劍術，不然，老怪那裏能夠接上半招，他還利用這個機會教徒弟哩！你看信兒在那邊盡叫『學會了！』大概這老怪就要倒霉……」

　　羅鳳英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那少年喝道：「老怪還有東西快點拿出來，不然，你該把劍還給我徒弟了！」

　　衛千里等一聽，才明白松林老怪那支劍是于志敏叫信兒給老怪的，心裏又欽佩，又讚嘆。

　　于志敏話一說完，數點銀光破劍光而出，還挾著呼呼的風聲，朝著于志敏上中下左右飛去，同時，劍光一斂，一條矮矮的身影破空而出。

　　衛千里幾個不由得噓聲：「啊呀！」說時遲，那時快，于志敏身軀一轉，已把五支流雲梭撈在手上，立即一跺腳，騰身追上老怪，右手用力一招，喝聲：「給我回來！」

　　松林老怪竟被他離開寸許，倒拖著回到場裏，這一種身手連王紫霜那樣的功力，也喝起采來，信兒更喜得發瘋似的亂跳亂叫。

　　于志敏把松林老怪倒拖回場子的中央，才撤去「虛空接引」的功力，把一個松林老怪氣得半死。怔在場裏怒目橫睜一言不發。

　　于志敏卻嘻嘻笑道：「你這個刁鑽的老怪，未得到我那徒兒的允許，就想逃走，那可不成，看著！」左手一揚，一支流雲梭帶著咻咻的響聲，對正著老怪的乳下打去。

　　老怪到這個時候就像被貓兒放在地上的老鼠般，打又打不過，跑也跑不脫。可是，萬無閉目等死之理。所以一見「流雲梭」來到胸前，猛然一扭身軀，讓開了梭頭，左手一撈，卻被他撈住了尾端。

　　信兒高叫：「懂了！」話音未斷，于志敏又喝一聲：「著！」

　　兩支梭一前一後銜尾打到，老怪急忙一接第一支梭，立刻一沉手腕，揸開中指食指，把第二支梭接去，信兒又是一聲高叫。

　　于志敏喝道：「再看！」兩支流雲梭又分左右同時飛去，松林老怪也都接了。

　　松林老怪剛接回第五支梭，翻手一揚，五梭齊發，于志敏用手一招，五梭同時被他握進手裏。可是接著又是五梭齊到，于志敏手向前推，叮叮噹噹一陣響聲，十支流雲梭都跌落在場上，信兒連連喊「好！」

　　就在這個時候，松林老怪劍前身後，一招「玉女穿梭」直穿到于志敏的胸前，于志敏身軀微微一側，右手一揚，食指拇指已夾著劍身，喝聲：「撒手！」

　　手腕往下一振，松林老怪感到手腕一痠，虎口一痛，只得一鬆手，那校長劍又落到于志敏的手中，各人不由自主地轟然叫好。

　　但是，峰頂上卻傳來一聲長笑，那嘯聲宏亮清澈，震得山谷裏發出很大的回音，各人看到王紫霜一臉驚疑之色，都暗暗嘀咕。松林老怪卻露出驚喜的樣子，惟有于志敏仍然嬉皮笑臉道：「你這老怪以為那些妖魔來到，就能救你的賤命不成，姑念你誘敵有功……」

　　王紫霜以為他要放走松林老怪，大為著急喝道：「你敢把老怪放走！」

　　松林老怪也以為立刻可以得回性命，日後再圖報復，正待說句謝謝的話，那知于志敏雙肩一揚，沉聲喝道：「落得全屍而死！」

　　松林老怪知道萬難活命，急忙一聲淒厲的長嘯，騰身躍起。那知離地未及十丈，就被于志敏左掌往上一招，右掌往前一送，老怪的身軀竟似星丸下瀉，落到場外，王紫霜蓮步一旋，同時到達，腳尖輕輕踢了一腳，一個為惡一世的老怪從此頹然死去。

　　可是，山腹上又一聲長嘯，各人眼睛一花，已發現有幾條身影飛馳而到，轉眼之間，來人已到達了近前，各人一看那些怪人，計有五個之多，個個身高一丈開外，穿了一條窄腳長褲，一雙又長又大的皮靴，佩著一支又窄又長的劍。上體緊身短靠，雙排金色的鈕扣，外面披上一件寬敞的黑色披風，卻敞開前襟；頭上戴著一頂鴨屁股樣的帽子，惟有當頭一個戴的是一頂城牆樣子的高帽，手上多了一支高過人頭的錫杖，杖頭上還鑄有幾個大圓圈，看起來有點像大秦教徒，但也有點不太像，任由各英雄走遍江湖，也一時摸不清他們的來路。

　　這些怪人來到現場之後，望了死在地上的松林老怪一眼，自己嘰哩咕嚕一陣，才由那戴高帽的出來，用生硬的漢話道：「你們……都是……什麼人……為什麼……打死人？」

　　于志敏和王紫霜、羅鳳英一群女俠都忍不住笑出聲來，于志敏也學著那些怪人的口音道：「你們……都是……什麼鬼……為什麼……來到這裏？」

　　那高帽的又說：「我叫做……破銅爛鐵錫吉……是活佛……不是人！」

　　這幾句話沒有說完，王紫霜已笑得彎下腰去，盡喊：「唷！縐斷腸子了喲！唷！」

　　信兒也在那邊傻笑不已。

　　那些怪人知道王紫霜等人笑他們，個個把那長大的鼻子掀動幾下，又嘰哩咕嚕一陣，立刻有一個戴扁帽子的把外套脫去，交給另外一個同伴，和戴高帽那人走出場中，戴高帽那人看到文亮的個子高大，就指著文亮道：「你……出來……決鬥！」

　　羅鳳英因為一天來都沒機會出手，氣得骨頭幾乎發脹，這時面對著半人半鬼的怪物，老早就想尋釁了，也不待文亮答話，立刻衝進場去，朝著那戴扁帽的一劍劈下，那戴扁平帽的單腳一點，身體已旋過一邊，那戴高帽的連忙搖手叫「不……不！」

　　羅鳳英怔了一怔，那戴扁帽的已把劍鞘丟給同伴，右手持了寶劍，走到羅鳳英面前五六尺遠的地方站好，腳下不丁不八，右腳在前，左腳在後，劍尖伸出，微徵上翹。

　　羅鳳英倒是劍尖下垂，雙目牢牢注視著對方的動靜，于志敏一看那怪人的招式，忙喊道：「英姐，他那是鬥牛劍法，你要多用『橫溪尋渡』的招式啊！」

　　這時，那戴高帽的見兩人都已準備完畢，望了羅鳳英笑了一笑，然後離開三丈，從袋子裏拿出一個哨子，吹一短聲，那戴扁帽的立刻右腳往前一踏，那支亮晶晶的長劍速如流矢，朝羅鳳英的左乳點來。

　　羅鳳英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急忙躍過一旁，以為對方必定連環進招，那知對方一劍不中，也立刻跳回原地，凝神等候著。

　　羅鳳英暗笑道：「幾時見你這樣的蠢驢打法，最多還不是三招就使你廢命！」心念剛動，對方又跳了上來攔腰一劍。

　　這回羅鳳英不再躲開了，一沉腕，手中劍往左一砍，把對方的劍擊出外門，趁勢右腕往上一提，一招「走馬觀花」身隨劍走，想奪對方的身後，但是對方也不是弱者，一見羅鳳英劍招精熟，長劍往上一架，低頭一鑽，居然和羅鳳英換了一個位置。

　　這時，王紫霜也看出對方的劍路來了，一面注視場裏，一面笑嘻嘻對于志敏道：「我和你住口頭上對招好不好？」接著飛了一個眼色，又道：「我做姐姐來個『圯橋進履』你怎麼辦？」

　　于志敏道：「我就玄鳥劃沙。」

　　王紫霜道：「我一反手順勢成為倒捲珠簾。」

　　于志敏道：「我就程門立雪。」

　　酒中仙不由得望他一下。

　　王紫霜吃吃笑道：「我一人變成為孟嘉落帽，或是野渡橫舟。」

　　于志敏笑道：「我就腦袋搬家或攔腰兩段。」

　　說得旁觀的人都大笑起來，惟有幾個怪人卻聽得莫名其妙。

　　羅鳳英正在和對方過招的時候，忽然聽到王紫霜大聲說和于志敏在口頭上過招，心想：「到底你這對冤家要搗什麼鬼？」也就只守不攻，用心傾聽，聽到最後才恍然大悟，心裏大喜道：「這回是你這怪物該死了！」

　　立刻劍招一變，「圯橋進履」寶劍朝著對方的兩腳削去，對方果然仗著腕力雄厚，想用「玄鳥劃沙」把羅鳳英的劍身盪開。那知兩劍剛剛一黏，羅鳳英就勢一翻手腕，寶劍由下往上，反削對方的左脅。

　　怪人連忙一沉手腕把劍一收，劍尖向上，企圖護著正面，儼然是一招「程門立雪」，豈知羅鳳英上軀微微一縮，陡然一個大踏步，右腕往外一橫，劍如匹練竟滑過對方的劍身，一招「孟嘉落帽」，對方攔截不及，白光過處，一顆斗大的腦袋，斜斜飛出場外。

　　四怪見狀，無不大驚，竊竊私議了一陣，才由另一名戴扁帽的怪人出場。

　　于志敏笑道：「信兒記著第三劍式裏的第九招第五十一招及第七十六招一連使用出來。」

　　信兒點一點頭，立刻抽出松林老怪的絕龍劍，把劍鞘交給爺爺，大搖大擺出場，把羅鳳英換了回來。

　　出場那怪人本來是要尋羅鳳英報仇的，現在見羅鳳英要走，那裏肯放，立刻一個虎跳欄在羅鳳英的前面。信兒見了大怒，一抖劍花，一招「鵬搏九霄」直點怪人的眉心。那怪人一見這支寒光耀眼的寶劍刺到，急忙抽身一退，羅鳳英趁機一閃嬌軀，走出場外。

　　信兒看到羅鳳英退出去了，立刻站個門戶，向那怪人招招手道：「來！來！我們來過兩招！」

　　那怪人雖然不懂漢語，但是剛才吃了信兒一劍，已經怒在頭上，這時見信兒嬉皮笑臉對他招手，更加怒不可遏，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飛撲過來，當頭一劍斬下。信兒早受于志敏的指點，身子往左一偏，右手劍往左方一斜「二郎擔山」把敵勢化去，順勢一撇，變成「吳剛伐桂」斬怪人雙腳。

　　怪人意料不到一個蓬頭童的劍術，也有恁般神妙，大吃一驚，急忙劍往下撇，盪開信兒的劍，那知信兒「吳剛伐桂」這一招原是虛招，並沒有等到對方的劍撇下，立刻穿過了怪人的身後，「迴光反照」一劍，把怪人從背後刺通到前腹，一丈開外的身軀已經「隆！」的一聲倒下。

　　信兒拔出寶劍，一抖劍花，把那些鮮血灑去，立刻一個「旋風舞絮」回到爺爺的身邊。

　　文亮一見喜得把他一摟，親了一親道：「快快謝你師父！」

　　信兒當真跑到志敏和紫霜的面前叩頭。王紫霜面含薄怒道：「起來吧！我倆沒那麼多規矩！」說完了，才自知失言，默默無語。可是粉臉卻一陣一陣地飛紅。

　　羅鳳英雖然看在眼裏，但是當著大眾的面前，也不便打趣她，只笑叱信兒道：「你這小頑皮還不起來，難道要惹你師父打你？」

　　信兒聽了更加不敢起來，獃獃地望望王紫霜又望望于志敏。

　　于志敏微微笑道：「起來吧！我倆委實沒有那麼多臭規矩！」卻給王紫霜橫了他一眼，他裝做看不見，把信兒挽了起來。

　　在這個時候，為首那個怪人已經命令其餘兩個怪人把屍體搭出場外，為首那個怪人立即走進場裏，手中禪杖往地上一拄，立即拄沒入地面，只剩杖頭的圓圈，這種功力確非等閒。王紫霜一脫斗篷就想出場，于志敏悄悄在她的耳邊道：「霜妹妹！讓我學學幾招吧！綠虹劍一出手就沒有玩的了，而且剛才我看到山頂上還有幾個鬼鬼祟祟地，你看著那些，免得給他們漏網才好！」

　　王紫霜深情地望他一眼道：「這回依你，可是你不讓我殺，那可不行！」

　　于志敏含笑點頭答應了，立即飛步到那怪僧的面前，打個問訊道：「破銅爛鐵錫吉……你要打什麼？」

　　那怪僧原是從玄冰谷派來主持這裏的事務還不到半年，平時又不敢遠離山洞，對於漢話並不懂得多少，連禪杖也不會說，只好朝那支沒入地下的禪杖一指。

　　于志敏當然懂得他的意思，走到禪杖的旁邊，捲起衣袖捧起杖頭盡搖，但是卻分毫不動。

　　那怪僧以為于志敏真個不行，走上前來道：「你走……叫他來！」仍然朝著文亮一指。

　　于志敏也不理他，等到那怪僧來到很近，才猛一用力，那根禪杖就像蛟龍出洞似的直射向半空。怪僧猝不及防，竟被嚇得倒退兩步，半晌，那根禪杖在空中打個轉身，落了下來，離地面還有十來丈，怪僧故意表演輕功，雙腳一頓，飛身上去接著禪杖的下端。

　　卻不知道于志敏存心跟他搗蛋，雙腳微微一點，身形後發先至，卻接了禪杖的上端，反而用力一壓，兩人就像殞星落地般直瀉下來。

　　那怪僧人大體重，已經不易站得穩，而于志敏更是刁鑽，看到怪僧將要著地的時候，再運用千斤墮的功夫加上一次猛壓，怪僧那能禁得住，只聽到「蓬！」一聲，怪僧的屁股卻把地面坐塌了一個大坑，惹起各人一陣嘩笑，竟忘記了自己是身在戰場，面對著兇險。

　　不過，怪僧的武功也是已達到上乘的地步，雖是被于志敏這兩下重壓，跌了一跤，但禪杖並沒有撒手，跌後立即一躍而起，雙手拿著禪杖就舞了起來。這時，于志敏雙手握在禪杖的上端，身子懸空隨著擺舞，那樣子就像一把大傘在半空裏轉動，嘴裏還盡喊：「你們看啊！這樣子多舒服！」

　　那怪僧倒也歹毒，他見舞了半晌，還是奈何不得于志敏分毫，陡然把禪杖往地上一打，想一下子把于志敏打成肉餅，這一杖之力，那怕沒有千斤以上的重量。

　　王紫霜看到緊處，情不自禁地「啊呀！」一聲，雙腳一縱到了怪僧的面前，正待伸掌要打，卻聽「汪──」一聲巨響，怪僧已經四腳朝天，倒在場上，一段又長又亮的東西，急如閃電般飛出場外。于志敏卻站在一丈開外，手裏握著上半截禪杖嘻嘻地笑著。

　　王紫霜看到這種情形，不便以二打一，橫了志敏一眼，「哼」了一聲，縱回原處。

　　原來于志敏雖然頑皮，但在打鬥的時候卻心細如髮，怪僧的禪杖往地上打下的時候，他趁著間不容髮的時間，立下了腳跟，把禪杖往身上一挾，右掌運起神功往禪杖的中間一拍，再一拗，因為怪僧的內力不弱，所以一支寸徑大小的神杖就被他一拗兩段。可是，于志敏並不以此為滿足，反手抓著斷杖的另一端朝前一送，那怪僧沒有防備，卻被他摔個四腳朝天。

　　這幾招都在電光石火的時間裏完成，不但場外各人沒有看清是什麼一回事，甚至於在打鬥中的怪僧也覺得跌得太過冤枉，心裏那肯服貼，立刻翻身躍起，定一定神，那個大鼻子和大耳朵都顫動了幾下，牙齦一咬，兩隻藏在深眶裏的圓眼，也泛出深藍色的兇光。他把身上的大披風一脫，解下腰間的長劍，先把劍鞘拋過一邊，左手提起披風，右手拿著長劍，喉嚨低低吼了一聲，就像一頭瘋狂的獅子，撲上于志敏的跟前，左手披風一捲，往于志敏的頭上罩去，右手長劍跟著披風同時進招，朝著于志敏的腰部就劈。

　　王紫霜這一班人全不懂得怪僧使的是那一路劍法，而且這一場的決鬥已是生死存亡之戰，雙方都帶著喜憂參半的心情，凝神注視著，個個都把兵刃握在手上以防萬一。

　　可是，羅鳳英在百忙中看到王紫霜手上的短劍閃出兩尺多的綠色鋩尾，忍不住問道：「妹妹手上的是不是綠虹劍？」

　　王紫霜全神貫注在鬥場中，只應了一個「是」字。站在幾步遠的酒中仙聽到羅鳳英問綠虹劍，不由得回過頭來望一下王紫霜手上那支短劍，滿面露出驚訝的神情，緩步過來笑道：「姑娘既是使用綠虹劍，就出去幫小友一下吧，只要一劍就成功了！」

　　王紫霜笑了一笑道：「他才不要人幫他哩！而且他還有金霞劍和白霓劍可使用。」

　　酒中仙聽了更是驚喜，回頭注視場裏，只見于志敏的身形縱跳如飛，怪僧一支寶劍一襲披風雖舞得呼呼風聲。可是半點也挨不到于志敏的身上。于志敏還是使用那半截禪杖，一覷到空隙就給怪僧一下，氣得那怪僧哇哇怪叫。

　　于志敏一面打，一面喊道：「信兒好好地學呀！這套鬥牛劍法很不錯哩！」

　　信兒凝神注視，應了一句。

　　于志敏又打了五六十招，再喊道：「霜妹！你看啊！這怪僧手上的是銀霜劍啊？」

　　王紫霜道：「你怎知是銀霜劍？」

　　「你看啊！它帶著二尺多長白色的鋩尾！」

　　于志敏嘻嘻地笑著，又說：「剛才因為天色太亮看不出來，現在可以看出來了！」

　　可是王紫霜站的地方較遠，仍然看不出來，只得說：「你試它一試瞧！」

　　于志敏道：「好！」一條身軀騰上兩丈，手中的禪杖一招「迅雷轟頂」壓了下來，那怪僧忙一側身子，手中劍往上一削，于志敏的手上一輕，「蓬！」一聲，杖頭把地面打成一個尺多深的小坑。

　　于志敏身形一落，立刻又繞著怪僧旋回，又喊道：「是銀霜劍了，它的鋩尾把禪杖削斷了，所以沒有聲音！」

　　王紫霜滿心歡悅喊起來道：「敏哥！把它奪下來！」

　　那銀鈴似的聲音，劃破了空氣，進入于志敏的耳朵，心裏感到甜蜜蜜地，十分好受。這也難怪，王紫霜還是當著人的面前，第一次喊他「敏哥！」哩！她這一喊，幾乎使于志敏失了招。

　　于志敏剛說一句：「我要奪下來給你！」接著就是「哎呀！」一聲，把王紫霜嚇了一跳，幸得這一聲過後，于志敏又朗聲笑道：「你這怪物好狠，把我的棍子削短了拿什麼東西打你？」

　　這句話一出，又惹起哄然大笑。

　　王紫霜笑道：「你不懂得用綠虹劍？」

　　「那不好，他一下子死了沒猴子耍！」

　　「笨東西！你的金霞劍！」

　　「哦──我倒忘記了……怪物！請看這個！」

　　一段很短的禪杖柄像劍般射往怪僧的身上，怪僧連忙把披風往上一捲，于志敏右手往背上的劍柄一擰，「汪──」一聲，金霞劍已經在握，在場各人連王紫霜和羅鳳英算上，都沒有看到于志敏用兵刃和別人交手，這時更是認為是千載一時的機會，更加注意起來。

　　那怪僧剛一捲去于志敏送給他那段廢鐵，眼前金光一閃，已看于志敏手上多了一支寶劍，立刻就採取主動的攻勢，輕身一躍，身隨劍走，劍光如雲，朝著于志敏的左脅斬來。

　　于志敏一劍在手，所採用的招式又和用杖的時候相反，他用杖的時候恐怕被對方的披風纏住杖頭，所以專門攻擊怪僧的右方，想點落怪僧的寶劍。現在，他用的金霞寶劍，如果再攻擊怪僧的右方，萬一兩劍撞在一起，弄不好就是兩損，損了金霞劍就對師父不住，損了銀霜劍又對王紫霜不起，所以改過來攻擊怪僧的左翼。這時，看到敵劍來到，立即右腳往前一踏，身形一轉，「金龍探爪」劍尖指指怪僧的左脅。

　　怪僧見于志敏向左邊換步，心裏大喜，一抖披風，當頭捲下，那知于志敏這一招原是虛招，他的身形一挺，反而跳在怪僧的披風上面，金霞劍往下一劃，就把一件長長的披風改成了短套。

　　這一招用的異常迅速，王紫霜等人都轟然喝采，信兒更喊道：「師父！我看懂了！」

　　那怪僧被于志敏把他的披風割斷，也吃了一驚，急忙後退一步，右手劍又似箭般刺于志敏的左胸，于志敏「移宮換位」旋風似地又到了他的左側。

　　這次怪僧學了乖，左手的披風一揚，可是並不捲出來，反而往後面捲，同時左腳一退，右手一收。

　　那支寶劍立刻收往腹前，然後像「攔江截斗」的招式，從左向右撇出，意圖把于志敏截在自己的前面。

　　那知于志敏比他更溜滑，而且目光如雷，一見怪僧虛揚披風，立刻身形一挫，增加了前進的速度，繞到了怪僧身後，反手一劍喝聲：「赫！」

　　怪僧因為披風擋住了視線，急忙把左臂一伸，身軀往右一縱，避過來勢。可是一襲披風又被于志敏從領子的接口處齊根割斷，怪僧的身形整個都暴露了出來。

　　原來這種「鬥牛劍法」必須用一塊布，或一件披風之類以擋住對方的視線，與及捲對方的兵器和罩對方的身子，然後自己的劍由披風外面劈刺對方，現在披風既已被于志敏整個割去，這種劍法的威力就要減少得多，所以怪僧連披風的領子也乾脆丟掉，大吼一聲，劍法一變，一團銀光竟護著自己的身形，衝向于志敏的身形，端的犀利非常。但是于志敏仍然嘻嘻笑道：「這才像話哩！誰希罕你那種鬥牛劍。」接著又喝信兒學招。

　　怪僧這一路劍法確是精采，一施展出來，旁觀那兩個同黨立刻拍掌助威，信兒本來想找那兩個扁帽子出來。可是聽到于志敏要他學招，又不敢分心，只好凝神看著場裏，各人因為不願放棄看于志敏運劍的機會，也就沒有去理旁觀那兩人。但是，于志敏並不積極進攻，仍然在怪僧劍鋩所及的圈子裏旋轉，怪僧的劍法密如風雨，簡直無法分得清楚是多少招，而且于志敏又不進攻，看不出他這一路劍法的玄妙來，人人都知道是精采。可是它好在什麼地方，除了王紫霜之外，酒中仙也不過看出一點點。信兒看得不耐煩了，喊道：「師父，我看不清楚！」

　　于志敏笑著罵道：「傻瓜，用心看，但是我還沒有學全哩！過一會我叫他拿出一些好的來！」

　　各人聽了才知道于志敏只守不攻的原因，原來他也在學怪僧這一路劍法，羅鳳英在大庾遇險的時候，曾經見過于志敏學皈命道人劍法的情形，正和現在一樣，不由得噗哧一笑。

　　戴文玉罵道：「看得好好的，有什麼好笑？」

　　羅鳳英笑道：「你不知道，如果等他學全了，對方不是丟命，就是丟劍哩！」

　　秦浣霞也笑道：「這才叫做拚命教徒弟，教出逢蒙射后羿了！」

　　秦浣霞這一句話，使旁觀的人都哄笑起來。

　　于志敏在場裏聽到了，喊道：「你們笑什麼？告訴我樂一樂！」

　　王紫霜朗笑道：「秦姐姐說教出逢蒙射后羿哩！」

　　于志敏也朗笑起來，那怪僧被他們笑得一呆，手中劍一慢，于志敏把他的劍黏出外門，乘虛而入，在他的胸上重重地一拳，把怪僧打得踉蹌幾步，但是，于志敏還是煞有介事地罵道：「你到底還教不教？」

　　各人起先聽「蓬」一聲響，接著又聽到于志敏罵，知道怪僧吃了虧了，心裏大大地安慰。那怪僧吃了這個虧，劍法果然舞得更加緊密，風聲呼呼，銀光閃閃，平空增加了不少的功力。

　　這時，酒中仙知道于志敏絕對不會出毛病，心裏卻想起一件事，立刻對文亮道：「老侄台！我們幾個先往陰風洞去救人。」

　　文亮應了一聲，招呼秦平、衛千里等人正待要走，王紫霜見了忙喊道：「敏哥！我們先去陰風洞好嗎？」

　　于志敏叫道：「去不得！等一會我來帶路！」

　　各人全聽到了，知道必有更兇險的事，只好打消原意。恰好過了片刻，怪僧的招式已經用完，呆了一呆，于志敏卻把他新學來的劍法使用出去，又招呼信兒學習。

　　那怪僧見于志敏竟能用出自己的劍法來對付自己，不禁大驚失色，嘴裏咕嚕兩聲，站在場外旁觀那兩個扁帽子，四腳同時用力一踩，兩條身形如箭般往山頂急射。

　　王紫霜嬌叱一聲，雙腳一頓，也就追了上去，酒中仙也隨後追去，那兩個扁帽子起步雖快，但是還沒有跑上幾十丈，已被王紫霜攔在前面，只得往後跑，卻又被酒中仙截堵上來，文亮、秦平、衛千里等人也先後追到，那兩個扁帽子立刻把披肩一除，拔出長劍。

　　王紫霜以為他們必要死拚，企圖突出重圍，或者拚一個算一個，打算撈回老本，當下嘻嘻笑道：「這回該輪到我來學幾手了！」

　　那知這兩名扁帽子脫了披風之後，咕嚕幾聲，對看了一眼，互相點一點頭，一挺長劍，竟是互相刺個對穿，兩個高大的身軀，斜斜地各倒在一邊。

　　王紫霜氣得粉臉通紅，罵道：「你這兩個死東西，竟敢違拗姑娘的旨意。」跑上去一個一腳踢了開去。

　　文亮看了好笑道：「他們死得壯烈，姑娘饒了他罷！」走上前去撿起那兩把長劍和兩件披風。

　　王紫霜見了奇道：「老前輩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文亮笑道：「將來如果有那位英雄要往玄冰谷去，恐怕還要借重這些東西哩！現在還是由衛莊主保管較好。」立刻把這些虜獲物交給衛千里。

　　衛千里待要推辭，文亮才說明自己四海飄流，不便保管的原因，衛千里只好收了下來。

　　各人回到于志敏和怪僧打鬥的地方一看，卻見怪僧跪在于志敏的面前，一支寶劍已經放在他的身旁，信兒也站在一邊，但于志敏仍然指著寶劍，要怪僧起來決鬥。每當于志敏指往那地上寶劍一次，那怪僧必定叩幾十個響頭，周身震慄一陣。

　　王紫霜見這種情形，好笑道：「這種無恥的東西，留他做啥？還是讓我把他殺了。」

　　于志敏忙笑道：「沒有他，我們進不了洞裏的密室哩！」

　　王紫霜聽了只好作罷，蹶起小嘴咕嚕道：「我就不信邪！」

　　于志敏也沒理她，望著信兒道：「你去把那劍鞘和劍撿來給我！」

　　信兒照辦了，並且把劍納回鞘裏，雙手捧給師父。

　　于志敏把劍取了，喝令怪僧起來，指著山頂的陰風洞要他帶路，怪僧無可奈何，只好應允。于志敏顧慮各人的腳程，喝叫他走慢一點，約莫有一頓飯的時間，各人已經到達洞口。

　　于志敏從囊裏取出六顆鰻珠，分給文亮、秦平、信兒、衛千里、萬波平和酒中仙，可是酒中仙笑道：「老朽的眼睛還可以應付得來！」

　　于志敏只好把那顆交給衛家莊的另一人佩好。王紫霜見于志敏把鰻珠分給各人，自己也從披風的袋裏取出六顆明珠來，正擬分給幾位女俠，于志敏忙道：「霜妹和姐姐們就守在洞外吧，裏面髒得很哩！」

　　王紫霜蹶起小嘴道：「我偏不！」

　　于志敏笑道：「我們都進去了，要是走有敵人把這小洞口堵上怎麼辦？」

　　王紫霜秀眉一揚道：「誰敢？」

　　「要是真有人堵起洞口，投下毒煙呢？」

　　「難道這些怪物住在裏面都不怕？」

　　「他們有秘密的通路啊！」

　　「我們有他帶著，怕什麼？」

　　「萬一人家想連他也一齊毀去，又怎麼辦？」

　　王紫霜沒想到這層，被問得啞口無言。

　　酒中仙笑笑道：「我們這麼樣的年紀了，要看什麼陰風洞？這守洞口的責任就由老朽來擔任罷！」

　　于志敏雖然還沒有和酒中仙正式見面，可是在山下看他追趕松林老怪的輕功，知是一名高手，忙笑道：「得老前輩守住洞口最好，但是一人還嫌單薄些，就請文老前輩、秦老前輩，帶著信兒一同在這裏罷！」

　　文亮、秦平兩人都答應了，衛千里等人也都想留在外面。

　　于志敏忙道：「使不得！如果衛莊主不去，恐怕那些孩子一個也不願出來哩！」

　　衛千里知道話裏有因，而且知道還有失蹤的小孩子，心裏大喜，連忙答應了。

　　各人守在洞口不需鰻珠，又都交回志敏，分給三位女俠。

　　志敏也把奪來的「銀霜劍」交給王紫霜，各人在洞口折騰了一陣，分配任務完畢，才由于志敏押著怪僧先行。

　　衛千里等人緊隨在于志敏身後，王紫霜卻和戴文玉、羅鳳英、秦浣霞三人手持兵刃，談談笑笑，像旅行似的跳下陰風洞口。

　　本來這個洞口僅能容得一人上下，黑黝黝地看不出深淺，跳了下去才知不過是三丈多高的樣子。可是冷氣襲人，功力稍淺的幾位，都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顫。洞底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甬道，甬道的寬度，約是六尺左右，不算是狹窄的了，高度也有一丈多，可是一路往下斜走，約莫有二三丈才現出一個大大的水池擋在前面，水池的四周石壁，透出一陣陣的寒風。那怪僧一走到水池，毫不猶豫地踏水而過，于志敏也施展登萍渡水的輕功跟著過去了。可是，回頭一望，池的後面仍然閃耀著鰻珠的光線，知道衛千里一行人無法飛渡，連忙喝令怪僧停了下來，再喊王紫霜過來監視怪僧，自己卻一個一個把衛千里一行帶了過來，然後再由王紫霜回去帶秦浣霞。至於戴文玉和羅鳳英兩人都能夠利用輕功，渡過水面。

　　走過了水池，又進入一條寬僅二尺的甬道，這個狹窄的地方不過是三四丈遠，就忽然開朗，現出一個十一二丈寬廣縱深的大洞，洞裏怪石嵯峨，像魔鬼般屹立著，而且洞壁的旁邊還有無數小洞，有的高可容人，有的僅可容一隻黃鼠狼爬進爬出，各人也無暇細看。

　　怪僧帶領各人走到右邊一個方圓尺許的小洞前，伸手進去一探，探了半天滿臉顯出驚疑的樣子。

　　于志敏知道有變，忙喊各人退後，這時光度更是微弱，怪僧從懷裏取出一面五寸多大的銅鏡，一揭開鏡衣，就泛出墨綠的光輝。在銅鏡的光輝照映之下，那方孔左邊的石壁上隱約現出紫線界出的門形，門的右邊人高的地方，另有一個紫線劃成的小圓圈，那怪僧駢起二指，往那小圓圈一按。可是，分毫沒有動靜，急得他哇哇怪叫，臉上露出又驚又怒的表情。

　　這時，各人都知道事情嚴重了。于志敏一掌把怪僧推開，運起氣功，力透中指，往那圓圈一點，卻見那圓圈平空陷成很深的小洞，石壁裏卻「嘰咯嘰咯」的怪響，過了一會，卻見那門樣的石壁，憑空往外推出三尺，怪僧站在門邊，一縱而入，于志敏喝聲：「追！」

　　隨後飛進，那門卻「砰！」一聲，閉了回來，把于志敏和各人隔在兩處，于志敏大怒，急忙運起鐵掌神功，一掌把那厚約三尺的石門打開。可是，回頭一望，怪僧已利用這個機會，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于志敏把怪僧已捏在掌上，卻被怪僧利用這個機關脫逃，上了一個大當，這一怒非同小可，抬頭一看，原來門的上面連著兩條鋼臂，伸入石壁的兩個小洞裏，于志敏忙喊各人讓開，拔出金霞劍「擦擦」一連兩下，把那鋼臂割斷，那石門上面失了支持，「蓬！」一聲巨響，倒在地上。于志敏出得門來，王紫霜已嬌嗔道：「你真是蠢東西，這樣還給人家逃走了！」

　　于志敏苦笑道：「我以為他真是按不開這牢門，誰知道這妖僧有那麼狡猾？」

　　王紫霜嬌笑道：「活該！叫你下回小心也好！」

　　于志敏道：「霜妹！別說了！請你帶秦家姐姐出去幫助老前輩守洞口，省得怪僧連絡了同黨搶奪洞口好嗎？」

　　王紫霜罵道：「為什麼還要秦家姐姐出去？」

　　于志敏笑道：「你不帶她出去，萬一再遇來時那種地方，難道要我抱她過去不成？」

　　王紫霜啐道：「該死！」但是也招呼秦浣霞一同退出洞外。

　　于志敏等到王紫霜走了，才對各人苦笑一下道：「這回叫雁啄了眼睛，要破這裏的機關，恐怕很難哩！各位在後面遠一點跟我來，一不做二不休，要把這個魔窟毀去才好！」

　　立刻持劍在手，領先躍進，在甬道裏轉了一個轉，就看到一副很大的齒輪，于志敏不管三七二十一，給它一陣亂削，然後敲著石壁前進，遇鐵就削，一路斜著往下走，約是五六十丈，才又走上平坡，再轉了幾個彎，又露出一個鐵門來。于志敏忙喊各人後退，自己尋暇找隙，忽然用劍往門縫裏一刺，立刻聞出一陣異味，趕忙一個「燕子凌波」沿著洞壁後退十多丈，喝聲：「睡下！」

　　各人雖然不知就裏，但也知道事不尋常，立刻平臥貼地，羅鳳英稍為猶豫一下，身體還沒有睡得下來，已聽「轟隆！」巨響過處，一股強烈無比的風力從鐵門那邊推了出來，把羅鳳英撞出二丈外的石壁上，暈死過去，一陣硝磺的臭味，觸鼻欲嘔，滿甬道裏都是石粉石屑飛舞著。

　　于志敏忙喊道：「戴姐姐，羅姐姐受傷了！」

　　縱起身形過去一看，羅鳳英星目微睜，牙齦緊閉。戴文玉見了，心裏一酸，簌簌地流下淚來。

　　于志敏在羅鳳英手腕處一摸，忙道：「妨是不妨事，但是，在這裏遇上這種事怎好？」一面從袋裏拿出一顆香噴噴的藥丸給戴文玉道：「度她的嘴吞下去！」

　　戴文玉立刻照辦了，問道：「真個不妨事麼？」

　　于志敏笑道：「絕對不妨，但是要她醒過來還須等一個時辰，在這種地方怎麼行？」

　　戴文玉道：「瑜迦術的治病法你可會？」

　　于志敏笑道：「會又怎的？」

　　戴文玉道：「你不可以幫個忙？」

　　于志敏笑笑道：「男女授受不親！」

　　戴文玉罵道：「小鬼頭！你有多大了？現在說男女授受不親，為什麼對蟬兒又親了！」

　　于志敏忙了一忙，辯道：「蟬姐姐？我是用被單把她裹起來的，但是，施用瑜迦術時，手必須觸在胸口才行呀！」

　　戴文玉怔了一怔，倒給她想出一計，又罵道：「你總得想個辦法立刻治好，不然，我可要告訴你那霜妹打你！」

　　說到王紫霜，對於于志敏可真起了作用，忙陪笑道：「也罷！我試試我功力夠不夠。」

　　立刻叫戴文玉盤膝坐下，用右手探進羅鳳英的衣內，壓在酥胸上，于志敏也盤膝坐在戴文玉的左邊，捧著戴文玉的左手，瞑目內視。

　　過了一會，戴文玉忽然感到一縷熱氣透入她的左掌，當時百脈俱暢，那熱氣在自己的身上運行了一周，然後從右掌裏消失了，知道是于志敏施術的結果，也學起于志敏斂目內視起來。

　　這時，衛千里等人知道于志敏施術救人，各人都是肝膽英雄，望也不整一眼，各自守著甬道兩端。

　　約莫過了一頓飯的時光，戴文玉忽然感到右掌一震，正暗暗怪異，耳邊卻聽到于志敏笑道：「這回你總不能叫霜妹打我了！」

　　戴文玉睜眼一看，于志敏已把手鬆開。可是羅鳳英仍然昏迷不醒，忙道：「你說好了，為什麼她還是不醒？」

　　于志敏詫異地望了羅鳳英一眼，只見她粉臉紅暈，像朝霞般可愛，胸口微微起伏著，笑道：「她在這裏打賴哩，你在她身上擰一下，她就起來了！」

　　戴文玉聽了，當然要擰一下，那知剛觸及羅鳳英的身上，羅鳳英噗哧一聲笑了起來，罵聲：「該死！」

　　于志敏已經走回衛千里的面前道：「這次兇險過後，諒不會再有什麼了，我們走吧！」

　　各人跟著于志敏進入已經炸壞了的鐵門裏面，卻是一間約四五丈寬的大殿，殿上的陳設甚至於神像，都炸得粉碎，看不出所供的是什麼神像，神台的位置卻炸成一個一丈多深，六七尺寬的大坑，知道必定是事先埋下硝磺的地點，各人看到這種景象，不由得咋舌驚嘆。

　　神台後面的兩個小鐵門都給炸開，于志敏猶豫了一下，叮囑各人守住左邊的小門，自己單獨從右邊的門進去，他單獨一人運起輕功，就像穿花蝴蝶般，沿著甬道直走，甬道裏雖然有十間八間小室，但都是空無一人，甬道的盡頭，卻隱隱聽到小孩子嘻笑的聲音，但是這裏卻是整塊石壁，毫無瑕隙可尋。

　　于志敏暗暗納悶，再回頭進入那些小室仔細尋找，果然在當中一間小室裏，找著一個暗門，打開暗門進去，又看到一條彎彎曲曲的甬道，甬道的盡頭又是一個小門，門裏傳來一陣陣小孩子的笑聲。于志敏心裏暗道：「你們這一群真是死活不知了！」

　　輕輕一掌，已經把這個木板門打開，卻見裏面燈光閃耀，室內那群小孩子一見有生人進來，立即一擁而上，小拳頭像雨點般，打在于志敏的身上，于志敏忙喝道：「快點住手，待我救你們出去！」

　　那些小孩子那裏肯聽，「嘩──」了一聲，小拳頭又打了過來，于志敏大怒道：「等我給你們一點苦頭吃！」

　　一個旋風舞，就統統給他們點上了穴道，然後在室裏找了一番，知道沒有別的暗門，才把群小的穴道解開，喝令出去。可是那些小孩仍然不聽，圍上來又要打，于志敏暗道：「諒不給你們吃再大的苦頭，你們還不答應哩！」

　　身形一動，又給他們點上了「麻痛穴」，群小都痛得哭了起來，于志敏秀眉一揚喝道：「你們這回聽不聽話了？」

　　群小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于志敏押了群小走回殿裏，見衛千里等人一臉焦急驚慌，忙問道：「有什麼奇事嗎？」

　　戴文玉朝甬道裏一指，輕聲道：「裏面有異聲！」

　　于志敏一聽，果然聽到呼呼的聲音，笑道：「是燒開水的聲音嘛！大概敵人因為我們來了，連飯都來不及吃就跑了，所以水開了也沒人管。」

　　各人仔細一聽，知道于志敏說的不差，個個都覺得緊張過度，反而好笑起來。

　　于志敏把群小交給衛千里等人，押在後面，自己和戴文玉、羅鳳英三人當先開路，走進甬道約二十多丈，果然看到一個很大的廚房還燒著幾爐炭火，其中有一爐燒的果然是開水，大水壺的蓋上還冒出縷縷的白煙，裊裊地穿進洞頂的石隙。

　　于志敏把那幾個大鍋蓋揭開一看，其中有一鍋燒好了的白飯，足夠三四十人吃的；一鍋燒的是幾隻肥鵝。于志敏笑道：「這些賊人今天算倒霉了！」

　　嗅了一嗅，提起一隻就啃，順手取下兩個大竹筐，把那些熟雞裝了，交給戴文玉道：「姐姐，我們把它拿回去吃！」

　　戴文玉笑道：「看你那饞樣！」

　　于志敏笑道：「你不知道敵人的東西才好吃哩！又不花錢，又香！我們在原士道的家裏也是這樣吃！」

　　戴文玉和羅鳳英想起他和王紫霜在原士道家裏裝狐仙，都不禁大笑，衛千里等人不明就裏，圍上來問原委，也都捧腹不置。另外過來兩人把戴文玉的兩筐雞接了，跟著于志敏一段一段地搜索，走在後面的衛千里每一間小房、大廳，都給它一把火。

　　可是于志敏自從廚房裏走出來之後，嘴裏一面啃著雞，一面盡說：「奇怪！」

　　羅鳳英笑道：「你說什麼奇怪？是不是雞味不好？」

　　于志敏搖頭笑道：「你看，那些賊人應該認為我們都被炸死才對，可是……」忽然哦了一聲道：「是我失策了！」

　　羅鳳英見他自問自答，笑道：「你說些什麼？」

　　「敵人最初必定認為我們都被炸死，但是，後來都被鰻珠的光輝把他們嚇跑了，豈不是我失策？現在追不上了！」

　　于志敏這一解釋，各人無不覺得惋惜。

　　各人一路走出洞外，這邊都是一片山崖，洞口卻被一叢密密的山藤障蔽著，而且天色已暮，不但外面看不進來，連裏面也望不出去。于志敏相度了地勢，笑道：「請在這裏等一等，我查看那些賊子怎樣走法！」肩膀微微一晃，已經無影無縱。

　　過了一會，于志敏回來笑道：「霜妹她們都在峰頂等著我們，郭老前輩也來了，路黑難走，這些小鬼還是由我招呼他們上去，兩位姐姐等一會霜妹來帶你們走，他們在峰頂那個洞口旁邊倒殺死十幾個哩！我認出其中有一個是圓覺和尚！」

　　戴文玉和羅鳳英都歡呼起來。

　　這時各人聽到哈哈的笑聲，人影一晃，酒中仙一現身就望著于志敏笑道：「你走得真快！雞呢？」

　　各人都跟著哈哈起來，衛千里忙遞過兩隻肥雞道：「這都是小俠的功勞，不然我們看到也不敢吃哩！」

　　酒中仙一面接雞一面笑道：「果然果果然！他們連到吃的東西都放有一種叫做『牛屎菌毒』，吃了就會迷失本性。」

　　于志敏接著道：「怪道呢，原來這些小鬼都吃過了『牛屎菌毒』，所以晚輩救他們的時候，他們反跑上來打我，後來還是給他們吃點苦頭，才服貼了，看起來他們就懂得崇拜權力，可惜晚輩沒帶那麼多解毒丹，怎麼辦？」

　　酒中仙笑道：「這一層倒不須顧慮，解毒的事包在老朽的身上，但是，小友吃了那麼多，萬一中毒怎麼辦？」

　　于志敏笑道：「那些賊子逃命都來不及，那有心情放毒？而且晚輩吃什麼也不會中毒？」

　　酒中仙詫道：「這是因為什麼？」

　　于志敏笑道：「我吃過銀果和鰻血！」

　　酒中仙有點恍然了，問道：「小友的藝業高強，老朽佩服到五體投地了。但是，小友的師承能否給老朽知道？」

　　于志敏正容道：「晚輩這一點膚淺的功夫，能算得什麼，那值得老前輩謬讚，恩師上紫下虛，不知老前輩可認識？」

　　酒中仙驚叫起來道：「你可是從瓊崖來？」

　　于志敏詫道：「老前輩怎知道？」

　　酒中仙呵呵笑笑，喝了一口酒，才道：「劉伯溫的偈言，已經應了，原來瓊海的蛟龍指的是你！而且你又是天南劍派的傳人，王女俠也是你的同門吧？」

　　于志敏驚道：「王紫霜是我師母的弟子，請問老前輩與師門是何等關係？使晚輩也好改個稱呼！」

　　酒中仙又仰天大笑道：「劉軍師的偈全驗了，現在正是『瓊海蛟騰，天南劍合』，將來『玄冰谷破，赤氣澄清』是無疑的了！」

　　低下頭來對于志敏笑道：「小友不要因為稱謂上為難，令師和我的師祖是知父，算起來你應該是我的小師叔……」

　　于志敏眉頭一皺，暗想：「這真是叫人家改稱呼來了！」連忙道：「令師祖是誰？」

　　酒中仙道：「上蒼下冥，令師可曾說過？」

　　「哦──」于志敏恍然大悟道：「原來令師是蒼冥前輩，我還見過他哩！」

　　酒中仙忙噗通跪倒，口稱「小師叔！」嚇得于志敏一跳跳開，盡喊：「你怎麼搞的？」

　　後來見酒中仙賴著不肯起來，迫得過來把他扯起道：「我年紀那麼小，怎好受你稱為師叔？你就叫我小友，我就叫你郭老，好嗎？」

　　酒中仙再三不肯答應，並且說師門規律甚嚴，如果把稱呼搞錯，自己要受重罰。于

　　志敏強他不過，只得由他喊「小師叔」，于志敏則喊他做「郭老」，酒中仙一想，這也是一種頑皮的稱呼，正適合自己的性情，也就決定了。

　　當下由于志敏把那些小孩子點了麻穴，一手一個縱上崖頂，往返幾次，已經竣事。最後是酒中仙，王紫霜兩人下來，引導戴文玉一行，從另一條路，走上崖頂，會齊之後，一同回到衛家莊。

　　在酒席上酒中仙和于志敏兩人鬥酒，你叫我一聲：「小師叔」，我叫你一聲：「郭老！」把王紫霜、文亮、秦平等人摸不著頭腦，問起來他們兩個都不肯說，別人還可，惟有王紫霜氣了起來，擰起于志敏的耳朵喝道：「你聾的嘛？到底說不說？」

　　于志敏望了酒中仙一眼苦笑道：「我說，我說！」

　　把在崖下如何決定稱呼的事說了出來，酒中仙立刻朝著王紫霜喚一聲：「小師叔！」王紫霜立刻還他一句「郭老！」惹得哄堂大笑。

　　在各人談論的當中，郭老已經知道于志敏的身世，立即正容道：「請問小師叔是先往北京找曹吉祥報仇呢？還是往蠻荒尋父呢？」

　　于志敏驚得跳起來道：「難道我爹爹尚在人世？」

　　酒中仙笑道：「不但在，而且還很健壯，三年前我在滇池一帶見到他很多次，如果你到滇池沿岸那些市鎮走走，會看到他在那裏賣藥。」

　　各人都同聲向于志敏稱賀。

　　于志敏沉吟一會，牙齦一咬，毅然道：「饒那些奸黨多活幾天，尋父要緊！」

　　羅鳳英忙道：「明年你……」

　　戴文玉忙把她一捏。

　　于志敏詫道：「明年我什麼？」

　　戴文玉忙接著道：「明年新春，志強和玉鶯的婚事過後，各路英雄都約定在清明那一天，在京師的景山會齊，鏟除曹吉祥奸黨，你參不參加？」

　　這些事倒出了于志敏的意外，沉吟半晌，才道：「爹爹還在，他不稟過爹爹，要結什麼親？還是請姐姐告訴我強哥暫時緩下來吧！我仍然決定先到滇池走走，如果尋不到爹爹，我必定於清明那一天趕到北京，要是尋到了爹爹，就要看爹爹的意旨了！」

　　羅鳳英道：「既然是這樣，我把我那匹赤騮駒贈你代步。」

　　于志敏笑道：「我走起來比馬還要快，要馬做啥？」

　　羅鳳英笑道：「你不要小覷我那匹馬，它也是一日千里的良駒，而且，萬一你尋到了爹爹，而你爹爹也要趕來看那一場熱鬧呢？沒有好馬怎行？」

　　于志敏忙起來作揖道：「我倒沒想到這一層，我現在先謝謝你了！」

　　戴文玉看到王紫霜沉吟不語，笑問道：「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王紫霜道：「明年我必定依期趕往北京，現在卻沒有一定的去處。」

　　于志敏忙道：「那麼，和我一齊往滇池去好嗎？」

　　王紫霜望了他一眼，幽幽地說：「我又沒有馬騎，你要我走路跟著你不成？」

　　于志敏喜道：「只要你願意去，我就讓馬給你騎好嗎？」

　　戴文玉笑道：「倒不必讓！我還有一匹好馬……」

　　「謝謝！」于志敏搶著回答了。

　　戴文玉笑道：「看你那副猴急的樣子！你知道我要把馬贈給誰？」

　　于志敏笑嘻嘻道：「一樣，一樣！」

　　羅鳳英劃臉羞他，反把王紫霜羞得低下頭去。

　　※※※

　　第二天，于志敏把紫虛上人的靈丹贈給酒中仙兩粒，並傳下口訣，請文亮監督信兒練功，辭別了衛千里等人，然後和文亮、秦平等回到城裏要馬，一聲：「北京再見！」和王紫霜分別騎上赤騮駒、踏月駒，奔上征途。

　　于志敏和王紫霜走了之後，文亮、秦平，也各帶他們的兒女，北上河間府和于志強會合。

　　戴文玉和羅鳳英出城之後，用于志敏給她們的半瓶化顏丹，改變了原來的面目，繼續她們往峨嵋的計畫。

　　（《瓊海騰蛟》全書完，請續看《海天情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