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貴介公子
第二章　劈空劍訣
第三章　一哭一笑
第四章　紅燈香舞
第五章　轎前四煞
第六章　一顆人頭
第七章　古剎魅影
第八章　隧道列屍
第九章　歌樂山莊
第十章　木偶豔陣
第十一章　赤金鳳釵
第十二章　聞香教主
第十三章　初試昆吾
第十四章　香爐石室
第十五章　鑽天飛鼠
第十六章　名門正派
第十七章　傳言之爭
第十八章　兩件奇珍
第十九章　亦友亦敵
第二十章　黑色小旗
第二十一章　紫衣少女
第二十二章　金線桃花
第二十三章　岩寨先生
第二十四章　空谷足音
第二十五章　良藥助蠱
第二十六章　絕處逢生
第二十七章　狹路仇蹤
第二十八章　截脈療傷
第二十九章　勾魂律令
第三十章　苗疆毒婦
第三十一章　天外浮雲
第三十二章　阿耨神劍
第三十三章　九幽門人
第三十四章　象牙圓筒
第三十五章　進退維谷
第三十六章　劍殲群兇
第三十七章　九天玄功
第三十八章　心魔交戰
第三十九章　神翁尋仇
第四十章　兩敗俱傷
第四十一章　幽囚老人
第四十二章　外家高手
第四十三章　魔女留書
第四十四章　紫鳳飄零
第四十五章　旅邸疑雲
第四十六章　一絲陰影
第四十七章　藍腰帶幫
第四十八章　百里聞香
第四十九章　恩仇變幻
第五十章　蒼虯之困
第五十一章　七絕傳人
第五十二章　曝屍之場
第五十三章　墓中人語
第五十四章　九幽沉沙
第五十五章　迷魂之戰
第五十六章　何物老嫗
第五十七章　撲朔迷離
第五十八章　森羅寶香
第五十九章　九幽教主
第六十章　調虎離山
第六十一章　鬼蜮伎倆
第六十二章　各懷機心
第六十三章　用毒能手
第六十四章　竹石之困
第六十五章　劍殲四壇
第六十六章　冰炭不容
第六十七章　丹心大俠
第六十八章　感應絕學
第六十九章　故弄玄虛
第七十章　步步危機
第七十一章　慎防奇毒
第七十二章　以矛攻盾
第七十三章　危橋之爭
第七十四章　越林追蹤
第七十五章　鐵拐逞威
第七十六章　劍底迷魂
第七十七章　陰山之魔
第七十八章　盂蘭大會
第七十九章　互殺之局
第八十章　雙鳳金釵

《神劍金釵》東方玉

《二○一五年一月二日２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貴介公子

　　又是丹桂飄香的季節了，洞庭湖水，由於長江的倒灌，每年到了這個時候，總比平時要大得多，煙波浩瀚，橫無際涯。

　　湖邊上，高樓一角，朱欄臨水，那正是以三醉呂洞賓留傳仙跡而名聞全國的岳陽樓。

　　書棟雕欄，簷牙高啄，確實夠得上金碧輝煌，氣象萬千！

　　如果約上兩三知己，品茗論詩，把盞臨風，俯瞰洞庭，極目瀟湘，大可使人心曠神怡，倦態皆忘！

　　一陣的的馬蹄之聲，由遠而近。

　　岳陽樓前來了兩匹白馬，不但高低大小，完全一樣，而且霜蹄欺雪，渾身上下，找不出半根雜毛。昂首長嘶，顧盼神駿，的確是罕見良駒！

　　馬上坐著的，是一對少年男女。男的書生打扮，白衣飄飄，丰神俊美。女的紅裳似錦，嬌豔勝花。

　　兩人手控韁繩，緩緩而行，神態極為悠閒。看他們年齡最多不過十七八歲，敢情是一對兄妹，相貌簡直一模一樣。

　　錯非一男一女，若是兩兄弟或兩姊妹，管叫你分不出誰就是誰？他們到了岳陽樓前，把韁繩交給伙計，吩咐好好上料，轉身就向樓上走去。

　　身形一轉，才看清他們腰間原來還各自橫著一口長劍，一紅一白的劍穗子，隨身晃動。光看劍把上鏤金鑲玉，寶光閃閃，就非凡品！

　　咳！這年頭也真是一時的新鮮，公子哥兒們，不，連嬌滴滴的娘們在內，不管你是不是會家，誰都要橫上口劍兒，點綴點綴。好像不是這樣，就不夠時髦！

　　岳陽樓上的茶客，上午是土著居多，有好些湖湘客人，借著喝茶，商談交易，市井俗人，酒肉喧囂；但一過中午就相繼散走，下午就逐漸清靜起來。

　　白衣書生和紅衣少女，等堂倌沏好了茶，兩人憑欄遠眺，細品香茗。

　　湖上波光瀲灩，長空一碧，片片風帆，如在天邊。

　　君山，宛若一叢青螺，浮沉在碧波之中，煙樹溟朦，蔚然蒼秀！

　　紅衣少女心中一樂，露出雪白的貝齒，粲然笑道：「這裏景色，你看多美！難怪神仙都要來買醉呢！啊，敏姊，范文正的岳陽樓記，真是千古傑作！唔！銜遠山，吞長江，浩浩蕩蕩，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鬱鬱青青……」

　　她被景色陶醉了，不自覺地曼聲低誦起岳陽樓記來。

　　白衣書生被她叫了聲「敏姊」，不由玉臉一紅，這時見她搖頭晃腦的樣子，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低聲叱道：「慧丫頭，你口沒遮攔，怎麼老是改不過來？這副傻相，被人家瞧見了不笑死人才怪哩！」

　　話才說完，就抬頭向四下裏一瞧。

　　原來左邊隔著一張桌子，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一面啜茶，一面眼望著湖心在出神。瞧他兩鬢斑白，風塵滿臉，卻掩不住炯炯眼神，和微微凸起的太陽穴，分明是有極好內功的人。

　　他身側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雖然布衣荊釵，卻生得十分娟秀。尤其是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覆著長長的睫毛，顯示出她的聰敏伶俐！

　　桌上還放著一個長形包裹，敢情是兵刃之類。

　　這一陣打量，人家可發覺啦！

　　小姑娘清澈如水的眼睛，驀的和白衣書生對個正著！雲鬟底下，熱烘烘的飛起兩朵紅雲，連忙掉過頭去，她偷偷地瞧了外公一眼。

　　還好！沒有被他老人家發覺，否則多難為情？

　　紅衣少女先前興致勃勃，吃她敏姊輕叱了幾句，想是掃了她的清興，噘著小嘴，裝出生氣模樣。

　　樓梯口，登登登一陣響，跑上兩個濃眉粗眼的大漢來。才一上樓，堂館早就夾著屁股迎上去，口中一陣大爺長大爺短的叫個不停。

　　兩個大漢昂首闊步，理都不理，經過老頭那桌時，卻狠狠的盯了兩眼，才朝臨湖的窗口坐下。兩人有意無意的對看了一眼，就忙著要酒要菜。

　　堂倌對這兩個大漢似乎是素識，特別的小心巴結，生怕得罪了他們。

　　不多一會，酒菜齊上，兩個大漢邊談邊喝。起先似乎聲音極細。等到灌下了幾杯黃湯，酒精在肚內逐漸燃燒起來，嗓門也就響亮很多了。

　　面對著紅衣少女的那個，三杯下肚，大概有點燥熱，兩隻袖管都高高挽起，胳膊上，露出刺著的青色花紋，虯筋累肉，也累累填起，一雙滿包著紅絲的賊眼，骨碌碌的瞅個不停！

　　紅衣少女粉臉上已是微含怒意。

　　哪知對面的大漢，忽然湊過頭去和同伴低低地說了幾句。

　　另一個大漢本來背面而坐，這時倏的回轉過頭來，也向紅衣少女直瞧，口中哈哈大笑道：「這妞兒果然不錯！可是你瞧瞧，人家已經有戶頭啦！還落得到你癩皮狼口裏？哈……」

　　破竹似的聲音，話才出口，「哈」的一聲，就變了「啊」！緊接著哇哇怪叫起來！

　　對面的癩皮狼一聽同伴聲音有異，忙問道：「盛老二，你怎麼啦？」

　　他看到盛老二臉色鐵青，嘴角裏淌出血來，兩個手指在口中掏挖了半天，拿出一很小小的茶梗，和一顆帶血的門牙。這可把盛老二氣昏了頭，他不想想人家只是一根茶葉梗子，就打落了他一顆門牙，這人沒有絕頂內功，那裏辦得到？他抹了抹嘴角上的血跡，呼的站起身來，面對著紅衣少女，正待發作。

　　紅衣少女卻冷冷地哼了一聲，面罩寒霜，微露不屑。

　　盛老二那裏還忍得住？一聲暴喝：「臭丫頭，你敢太歲頭上動土？」

　　身形驟起，猛向紅衣少女撲去！

　　「真是找死！」

　　白衣書生還沒等他撲近，口中輕描淡寫的喝一句，右手袍袖，跟著一揮，盛老二一個龐大的身軀，就憑空摔出二三丈遠！

　　砰然一聲，結結實實的摜在樓板之上，連他自己都莫名其妙，不知道如何被丟出來的？急忙忍著痛，一個虎跳，站起來，唰的從腰間掣出單刀。

　　癩皮狼看同伴吃了大虧，也抽出刀來。兩人幾乎是同一動作，惡狠狠的跳將過去，舉刀就砍！

　　左邊桌上的小姑娘柳眉兒一挑，霍的站起身來，似乎也躍躍欲試。

　　她外公微微搖頭，以目示意阻止了她，小姑娘才悻悻地坐下。

　　盛老二和癩皮狼兩柄單刀，一奔白衣書生，一奔紅衣少女，好像兇神惡煞，來勢洶洶，看著也夠怕人！

　　「瞎眼狗！」

　　香風拂面，紅影一晃，紅衣少女旋了一旋，又回到座上去了。

　　兩個大漢手持著單刀，惡狠狠的站在那裏，竟然沒有劈下去！奇怪，他們眼球亂霎，身體像定住了一樣，紋風不動。

　　臉上從獰惡變成了痛苦，黃豆般汗水，一齊綻了出來，滿含紅絲的眼球，露出乞憐之色。

　　敢情是被人家點了重穴，可真受不了。

　　白衣書生笑道：「慧妹，你何必和這種膿包生氣，沒的掃了我們遊興，放他們去罷！」

　　紅衣少女纖纖玉手，捧著茗碗，輕輕呷了一口，向兩人冷笑道：「你們兩隻瞎眼狗，平日裏不知如何的橫行不法呢？宰了你們，姑娘還嫌手髒，快替我滾！」

　　她玉手輕揮，盛老二和癩皮狼一個踉蹌，穴道頓解，兩人情知今天碰上了高手那裏還敢停留，一轉身，拔腳就跑。

　　紅衣少女哼了聲：「不給你們留點記號，就想走了，那有這樣便宜？」

　　脆生生的嬌語，本來夠好聽的，可是這時的兩個大漢，卻聽得心膽俱碎。

　　不好！一縷勁風從後面擦過，耳朵上微微一麻，連忙伸手去摸，又膩又滑，這是血！

　　兩個人兩隻左耳，同時不翼而飛！這才沒命的向樓下奔去。

　　白衣書生笑道：「慧妹，這兩人大概是三義會的匪徒，你看他們手膀上不是還刺著三個連環嗎？」

　　紅衣少女撇著嘴道：「管他呢，什麼三義會，四義會，反正都是些地痞流氓罷了！誰還怕他們不成？」

　　登登登，樓梯又響了。

　　上來的卻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青巾包頭，一身雨過天青素緞勁裝，腰中掛著一柄短劍，右手上卻挽著一隻象牙鏤花的考籃。

　　這就有點不倫不類，只有考相公，才手挽考籃，他一身武士打扮，要提著考籃幹嗎？

　　堂倌被方才兩位兇神，拔出刀來要尋仇的神氣，嚇得躲到樓下去，這時才溜上來，一眼看到勁裝少年，連忙賠笑說道：「相公請坐，你還是喝茶？還是飲酒？」

　　那勁裝少年向樓上略一打量，指著方才盛老二、癩皮狼坐過的桌子一指，笑道：「這張桌子正好面對湖景，你快些收拾乾淨，我家公子就要上來啦！你好好伺候，自有重賞。」

　　勁裝少年此言一出，不但堂倌吃了一驚。就是連白衣書生、紅衣少女和旁邊一桌上的老少兩人，都面顯訝異。光看這勁裝少年已是不俗，他家公子，更不知是何等樣人！

　　堂倌諾諾連聲的把桌上收拾清楚，又抹了抹乾淨。

　　勁裝少年小心翼翼的把象牙考籃輕輕放在桌上。

　　打開籃蓋，取出一雙火紅的珊瑚筷，和一整套羊脂白玉的小酒杯、碟兒、匙兒、茗碗等具，一件件安排整齊。才回頭說道：「伙計，你可把好酒好菜，盡揀好的送來就是！」

　　堂倌看到這副排場，早就連聲應是，顛著屁股趕緊下樓吩咐去了。

　　勁裝少年看看都已準備妥當，也就返身下樓。這一次，起步身法，卻極為快速，微一閃身就打樓梯下去，根本沒見他如何走的。

　　白衣書生不由「噫」了一聲，紅衣少女卻忍不住輕聲說道：「敏姐！你看這人身法，可並不含糊哩！」

　　白衣書生白了她一眼，輕聲笑道：「爺爺常說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你那能小覷人家？不過這人身法甚為奇突，看來武功不弱，怎麼還是個低三下四的僮僕，他主人又是誰？」

　　兩人話才說完，只聽樓梯下又是一陣腳步聲響。

　　紅衣少女忙道：「來了！來了！」

　　兩人同時回過頭去，驀覺眼前一亮，心頭小鹿，不由卜卜地撞個不停！

　　原來樓梯上來的是個身材頎長，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貴介公子。看年齡，不過二十來歲，卻生得面若冠玉，唇若塗朱，兩道劍眉，斜飛入鬢，一雙星目，顧盼之間，隱隱射出異樣光彩！

　　一身品藍色八團花蟠龍貢緞的夾袍，上面還罩著紫紅庫緞一字坎肩，胸前斜繡著一枝玉梅。足登粉底快靴，手中輕搖著杭羅翠骨紈扇，緩步徐行。

　　真如臨風玉樹，清雅高華，瀟灑出群！

　　少年公子後面，緊隨著兩個勁裝書僮，眉目清秀。一個手中捧著一柄形式奇古，而又通體晶瑩的長劍。另一個正是方才回下去的勁裝少年，這時手中抱著一張古琴。從琴衣中露出來的顏色，卻是碧綠如玉，敢情不是凡品！堂倌看著這個貴介公子，諒來定是個公侯世家，來頭不小！那敢怠慢，一時送酒送菜，忙個不停。

　　少年公子才一坐定，抱琴的書僮連忙把琴囊向桌上一擱，替他斟上了酒。他手托玉盞，面朝湖心，似在欣賞山水！

　　另外一邊的一老一少，和白衣書生、紅衣少女，四個人八道眼光，卻不約而同的一齊注視著他，打量不停，好像要從他們身上，找出什麼秘密來似的。

　　少年公子這時一杯復一杯，把盞臨風，悠然自得！兩個勁裝書僮侍立身後，悄然無聲。

　　一時岳陽樓上，寧靜得一點聲息也沒有了。

　　「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

　　聲音不大，卻清越越的入耳不絕！接著只聽他又道：「琴兒，你把筆硯詩箋拿出來。」

　　少年公子低吟著呂洞賓三醉岳陽樓的詩句，似乎觸發了他的吟興。

　　抱琴的書僮，敢情就叫琴兒，他應了聲：「是」！忙從象牙考籃中取出文房四寶，低聲笑道：「公子你又要做詩啦？」

　　少年公子敞聲笑道：「勝日登臨，豈可無詩？你快替我磨起墨來！」

　　琴兒又應了聲「是」！

　　紅衣少女「嗤」的笑了一聲，細聲兒向白衣書生道：「敏姐，你看他架子可真不小！」

　　說著，又抬起眼皮，悄悄地向他望去。

　　白衣書生連忙以目示意，叫她不要作聲。那知她這一抬眼，驀地和少年公子的目光碰個正著！

　　他好像無意，又好像有意的對著她微微一笑。

　　紅衣少女陡覺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一顆心險些要從口腔裏直跳出來，粉臉連脖子，都堆起了紅霞。

　　奇怪！自己方才說的話，敢情被他聽到了，否則怎會沖著自己笑呢？

　　不！隔了五六張桌子自己又說得那麼輕，他絕不可能聽到的。她又偷偷地向他望去，他正執著那把翠骨宮扇，輕輕地敲著欄杆，原來在搜索詩腸，低聲微吟。

　　這人卻也奇怪，說他不會武罷？兩道眼神電也似的放著異彩，分明內功已經有了極深的火候，說他會武呢？又文縐縐的搖頭晃腦，像個書呆子！

　　啐！管他呢，我們賞我們的風景，老想他幹麼？紅衣少女的粉臉又不自然的紅了起來。

　　「慧丫頭，你瞧，他詩已經做好了，這時正在寫呢！」

　　這會是白衣書生開了口，她回頭偷瞧著少年公子，細聲兒告訴妹妹。

　　紅衣少女依聲看去，果然那公子正在揮毫疾書。

　　啊！他落筆如神，做得好快！

　　哼！有許多狗屎不通的人，不也常常喜歡當眾揮毫，大做屁詩嗎？

　　不！像他這樣人品，該做得出好詩來！

　　她心中思潮起伏，轉個不停。

　　少年公子擲筆微笑，好像十分得意，那首新詩，也朗朗的吟了出來：「洞庭秋水晚生涼，半形高樓掛夕陽。天擁山光連楚蜀，波涵雲氣接瀟湘。清風皓月飛仙醉，岸芷汀蘭濁酒香。我自長吟君未識，飄然琴劍一梅郎。」

　　韻調悠揚，宛如龍珠走盤！

　　詩境雄敞，也夠得上他的瀟灑風度！

　　「飄然琴劍一梅郎。」哦！原來他姓梅，紅衣少女情不自禁的又瞟過眼去！

　　咦！琴兒那裏去了？怎不見他下樓？好快的身法！

　　樓梯又登登的響起腳步聲來，這聲音好沉重，絕非輕功極佳的琴兒。

　　果然上來的是個全身緊紮的粗漢，他眼光一轉，就落到一老一少的桌上，走近兩步，抱拳說道：「武老爺子請了，敝會卓會首，聽說老英雄駕臨敝地，特著在下前來邀請，今晚初更，在城陵磯龍王廟恭候大駕，這裏有名帖一份，請武老爺子過目。」

　　說畢從身上掏出一張大紅名帖，雙手遞上。

　　老者聽他沖著自己而來，不由微微一怔，趕緊抱拳答禮。

　　把名帖接過，略一過目，呵呵笑道：「洞庭三義，既然瞧得起我武公望，老朽那得不受抬舉，就煩老哥覆上卓會首，武某準時赴約就是！」

　　白衣書生和紅衣少女聽老者自報姓名，原來是江湖上稱他鐵臂蒼虯的武公望，不由多看了一眼。

　　瞥見那大漢向武公望略一拱手之後，就向自己這邊走來，抱拳說道：「兩位尊客，適才敝會兄弟，多有冒犯，敝會卓會首吩咐在下，向兩位致意，如果尊客也是道上朋友，那麼今晚也請駕臨城陵磯一敘，不知可肯賞臉？」

　　紅衣少女不等白衣書生答腔，猛的將手上茗碗，向桌子上一頓。細磁碗兒，硬生生的入木三分，嵌入了桌面。冷笑一聲說道：「什麼會首會腳？憑三義會這些不成氣候的東西，也端起臭架子來了，要找死，就叫他等著好啦！」

　　大漢被她說得怒容滿臉，但人家露了這一手，自己可頂不下來。他強裝笑容，嘿嘿連聲道：「如此說來，兩位尊客也準時赴會的了，在下暫且告辭。」

　　手也不拱，回頭就走。

　　小姑娘望著她外公鐵背蒼虯武公望笑道：「外公，這倒好，今晚我們可有伴了！」她蘋果似的臉上，露出了兩個小小酒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對著紅衣少女淺淺一笑，笑得很甜。

　　紅衣少女和這位小姑娘好似十分投緣，也嬌笑著道：「誰說不是？今晚咱們成了一夥啦！小妹子，你貴姓？」

　　鐵背蒼虯武公望咳嗽了一聲，笑著對小姑娘道：「燕兒，人家姑娘和你說話，還不過去見禮。」

　　小姑娘嗯了一聲，站起來向紅衣少女笑道：「我叫上官燕，這是我外公。唔！姐姐你貴姓？」

　　紅衣少女一把拉住她纖手，低聲道：「我叫崔慧……」她用手指了指白衣書生，附在上官燕耳旁，低低的道：「她是我姐姐崔敏。」

　　崔敏臉色微紅，笑進：「慧丫頭，你在編排我什麼？」

　　一邊說，一邊就微笑著和上官燕點頭。

　　上官燕儘管已經知道白衣書生也是女的，但她總是男人裝束呀，這一向自己點頭微笑，依然鬧了個滿臉通紅，不好意思看她。

　　崔慧可不理這些，和她咭咭格格，有說有笑的攀談起來。

　　這時那書僮琴兒，又回樓來了，走到少年公子跟前，躬身說道：「小的已把船預備好了，請公子下樓。」

　　少年公子略一點頭，當下由琴兒會過酒賬，另外又賞了堂倌一大錠銀子。堂倌呵著腰，笑顏逐開的千恩萬謝。

　　少年公子這才徐徐的站起身來，口中還在吟著：「我自長吟君未識，飄然琴劍一梅郎。」那兩句詩。

　　崔慧和上官燕越談越投機，正在唧唧噥噥的說個沒完。瞥見少年公子站起身來，就要走啦！

　　她心中突然感覺到好像就要失去什麼似的，眼波兒，不自主的又向他望去。

　　巧啦，他也正在望她。她慌得趕緊低下頭去，掩飾著和上官燕說話，總算沒被人發覺。

　　等她再抬起頭來，人家早已下樓去了。

　　天色逐漸地黑了下來，鐵背蒼虯叫堂倌會了賬，上官燕還依依不捨的瞧著崔氏姊妹。

　　崔慧笑道：「燕妹妹，我們晚上再見罷！」

　　上官燕霎著大眼睛，十分期望的道：「你們一定要來！」

　　說完就跟著武公望下去。

　　岳陽樓上，食客又漸漸多起來了。

　　崔敏、崔慧隨便點了幾個菜，匆匆吃畢，會過酒賬，就回轉客店。休息了一陣，看看時間已是將近初更，兩人紮束俐落，佩好長劍，吹滅油燈，就悄悄的跳出窗外。

　　崔敏隨手把窗戶掩上。

　　崔慧早已等得不耐煩了，急急的嚷著要走！

　　正在此時，猛聽身後不遠，「篤」！一聲極為沉重的聲音，好像是鐵器碰到屋面似的。兩人趕緊回過頭去，黑沉沉的那有什麼人影？崔敏「咦」字還沒出口。

　　「篤」！又是一聲，那沉重的聲音，相隔至少已在十丈開外，「篤」，第三聲入耳，聲音去得很遠！

　　崔敏心中暗暗奇道：「這是什麼聲音？有恁地快法！如果是人，那麼此人的功夫，簡直已是到了化境！」

　　就在她略一沉思之際，崔慧早已雙腳一頓，人像箭離弓弦，颼的激射而出。朝著發音的方向，急追下去！

　　崔敏心頭一急：「這丫頭不知天高地厚，又要惹事了！」

　　她知道妹妹的脾氣，只好跟著縱起，也尾隨下去。

第二章　劈空劍訣

　　崔慧自幼得她爺爺寵愛，悉心教導，內外輕功，均己不弱。但今晚她急起直追「篤」「篤」之聲，可就差得遠了。

　　人家「篤」的一聲，少說也有一二十丈，直如御風飛行。自己竭盡所能，一個起落，才只五六丈。功力懸殊，如何追得上？

　　就因力追不上，姑娘可發了小性兒：「哼！近不上你，我偏要追！」

　　崔慧盡力的施展輕功，兀自越落越遠。

　　幸虧這時夜闌人靜，四野空曠。

　　「篤」「篤」之聲，雖然相隔甚遠，但是聽得十分清楚，尚可循聲尋找！

　　這佯瞎追了一陣，根本連人家影子都沒有看到。

　　照說那「篤篤」的聲音，早該去遠了，但還是不即不離，永遠保持在三十丈遠近。

　　你停他也停，你追他就跑，好像是故意逗著自己。

　　崔慧好幾次想放棄追蹤，終因發了小性，心有未甘，是以抹著珠汗，兀自不肯放鬆，大家蹩到底。

　　約莫追了頓飯光景，崔敏已經從後面逐漸趕了上來，輕聲叫道：「慧丫頭，不要追啦！我們不是要到城陵磯去？」

　　崔慧氣吁吁的又急又恨，頓足道：「你瞧！這人多可惡，他明明在故意捉弄我們……」

　　她話未說完，驀聽身後響起一聲哈哈，聲若洪鐘。說道：「崔老頭調教出來的兩個娃兒，腳力真不含糊！」

　　「篤！」說到末一個字，聲音搖曳，人己去得老遠！

　　崔敏、崔慧，急忙縱目四顧，夜風蕭蕭，那有半點人影？

　　崔慧纖腰一擰，還想追去。卻被崔敏一把拉住，嗔道：「慧妹，這不知是那一位老前輩，遊戲風塵，有意試試我們的，你那能追得上？我們既然答應了三義會，還是準時赴約才是，去遲了，人家還當我們怕事呢！」

　　崔慧被她姐姐這一把拉住，不由噘著小嘴，心中不知有多少彆扭，及聽到最後一句，不由跳了起來，搶著道：「誰怕事？看今晚不痛痛快快的教訓他們一頓才怪！」

　　姐妹兩人這就施展輕功，向城陵磯奔去！

　　※※※

　　城陵磯是山腳下一片荒涼的曠野，幾叢樹林之中，隱隱露出一角黃牆，敢情就是龍王廟了？

　　兩人身形快得有如兩縷輕煙，裊裊的穿入林內。

　　哈！三義會的爪牙們，可全出動啦！

　　不是嗎？林內明樁暗卡，影綽綽的埋伏了好些人，一個個玄色勁裝，單刀鐵尺，煞有介事。

　　龍王廟可並不大，單單只有三丈見方的一個正殿。廟前卻有酬神演戲用的一大片空地。

　　這時空地上擺了一張桌子，上面放著幾副茶具，桌子兩旁，還放著幾條板凳。

　　鐵背蒼虯武公望祖孫兩人，大概也剛到不久。

　　一個四十來歲紫膛臉的漢子，敢情就是什麼三義會的會首卓大奎了。這時正忙著替雙方介紹，上首兩人，一個中年文士模樣的，是天理教玄武壇壇主奪魂扇李秋山，瘦小個子是玄武壇香主撲天雕邵一飛。下首站著的兩人，那就是洞庭三義的老二龔長勝，老三秦智。

　　鐵背蒼虯武公望等卓大奎介紹完畢，呵呵大笑，連稱「幸會」。接著又抱拳說道：「老朽經貴地，蒙卓會首寵邀，不知有何見教？」

　　卓大奎連連擺手讓坐，一面笑道：「武老英雄快請坐下好說。」

　　大家坐定之後，卓大奎滿面春風的道：「在下兄弟，久仰老英雄大名，無緣得見，恰好李壇主、邵香主兩位駕臨敝會，說起老英雄已到岳陽，因有要事面商，囑在下敦請俠駕，藉作良晤，老英雄當不見怪！」

　　鐵背蒼虯武公望微微一笑，雙目陡露精光，望著奪魂扇李秋山、撲天雕邵一飛冷冷的道：「兩位暗綴老朽，好久了罷？真人面前，不必說假，兩位有何指教，何妨明說！」

　　奪魂扇李秋山輕搖著白金摺扇，一片文縐縐的像個落第秀才，這時陰笑了聲說道：「武老英雄快人快話，英雄本色，兄弟無任欽遲，不過兄弟斗膽，想請教老英雄一聲，令婿上官香主，老教主剛一仙逝，就失了蹤跡，不知老英雄能否把行蹤見告嗎？」

　　鐵背蒼虯武公望聞言臉色微變，但瞬即平復，朗聲笑道：「小婿乃貴教老教主知機子嫡傳高足，身任總壇值壇香主，雖是老朽半子之誼，但平日裏忙於教務，極少往返，自從五年前小女亡故之後，遺下一女，寄養老朽身邊，就從未回家探視過一次。此次小婿失蹤，老朽還是聽貴教中人傳告，方始知道，他的行蹤，老朽無可奉告。」

　　李秋山察貌辨色，不由敞聲大笑道：「武老英雄此話，只能騙騙三歲小孩，上官香主才一失蹤，武老英雄也就連夜南來，試想天下事那有如此巧合？」

　　武公望哼了一聲道：「這樣說起來，李壇主倒干涉起老朽的行動來了！」

　　奪魂扇李秋山面不改色，依然皮笑肉不笑的說道：「不敢！武老英雄能夠說出上官香主行蹤，自是兩便！」

　　鐵背蒼虯微現怒容，反問道：「要是不說呢？」

　　撲天雕邵一飛坐在一旁，早已忍耐不住，大聲說道：「武老英雄不肯說出上官香主行蹤，那也無妨，只要把這位姑娘留下就是了！」

　　鐵背蒼虯武公望白眉一軒，右掌猛的向桌上一拍。「啪噠！」一張實木桌子，桌角如同利斧削過一般，硬生生切下一角。

　　他忽的站起身來，大聲喝道：「邵一飛！老朽面前，你還不配賣狂，兩位只要勝過老朽手中虯龍鞭，莫說小孩兒家，老朽也悉憑尊裁！」

　　奪魂扇李秋山向邵一飛使了個眼色，一面滿堆笑容的道：「武老英雄請歇雷霆，上官香主乃老教主唯一傳人，目前徐教主把朱雀壇壇主一席，虛位以待，是以亟盼他回轉總堂，老英雄不可誤會。」

　　鐵背蒼虯冷冷的道：「李壇主，此乃貴教教內之事，老朽不便預聞，小婿行蹤，實在無可奉告。兩位來意，適才邵香主業已說得十分清楚，咱們不必多言，反正江湖道上，能者為強，只要兩位勝得老朽，就悉聽尊便好了。」

　　奪魂扇微一沉吟，陰惻惻的笑道：「既然武老英雄欲賜教，兄弟恭敬不如從命，不過咱們事先得有個約定。如果武老英雄勝了，兄弟立即回轉總堂，不再過問上官香主之事，如若兄弟僥倖獲勝，也只要老英雄屈駕敝教總壇一行，老英雄意下如何？」

　　武公望呵呵笑道：「咱們就此一言為定。」

　　李秋山慢吞吞的站起身來，長衫飄飄，手中金摺扇一揮，說道：「那麼武老英雄就請賜招罷！」

　　這時三義會會首卓大奎忙起身說道：「李壇主且慢！武老英雄還有兩位貴友，尚未到場呢。」

　　李秋山望著武公望冷冷笑道：「原來武老英雄還約了兩位助拳的，這敢情好！」

　　鐵背蒼虯武公望聞言嘿嘿笑了兩聲：「那兩位朋友，並非替老朽助拳而來，那是卓會首邀人家來的。」

　　奪魂扇李秋山用懷疑的目光，瞧了卓大奎一眼。顯然他臉上露出不豫之色，沉聲問道：「卓老哥還邀誰來？」

　　莫看卓大奎是三義會的頭領，他給李秋山這麼一問，不由囁囁的道：「那是兩個鼠輩，今天在岳陽樓上，傷了敝會兩個弟兄，後來聽說是和武老英雄一路的，這才順便約他們到這裏來，見見場面。」

　　奪魂扇李秋山鼻孔中重重的哼了一聲。

　　就在此時，陡聽半空中傳來一聲嬌叱：「三義會的鼠輩，真是有眼無珠，我們不是已來多時了嗎？」

　　眾人抬頭急看，只見對面廣場前一株大樹細枝之上，並肩站著一對少年男女。

　　男的白衣飄飄，女的紅裳如錦！

　　啊！那細枝能有多大力量？上面站得住兩個人？看他們隨風搖曳，穩如泰山，光憑這份輕功，在當今江湖上，真還找不出幾個來！

　　奪魂扇李秋山微微一驚，又瞪了卓大奎一眼。卓大奎卻早已臉如土色，心中忐忐不安起來。

　　微風颯然，崔敏、崔慧飄飄的落到眾人面前，身法美妙，簡直到了極點！兩人才一站停，崔慧就沖著卓大奎說道：「姓卓的，你在人背後出口傷人，現在我們來了，你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卓大奎也算得一會之首，幾曾受過人家這樣當臉叱罵？早就氣得滿臉通紅，怒聲喝道：「鼠……」

　　他「輩」字還沒有出口，「啪」！左頰上早已脆生生的著了一掌！崔慧一掌出手，叉著腰，叱道：「姓卓的，你再敢出口無狀，看姑娘先宰了你！」

　　崔敏叫住了妹妹，溫和的道：「慧妹，他手下的人，果然橫行不法，且聽他說說，約我們前來，如何交代？」

　　三義會的老二龔長勝、老三秦智一看大哥受辱，霍地撥出三義刀，正待衝上前去！

　　崔慧橫了他們一眼，冷道：「你們敢情想找死！」

　　奪魂扇李秋山因武公望祖孫兩人，乃是教主敕令，必須追緝回去之人，關係重大。眼看後來的這對少年男女，身懷絕技，許是各大門派後起之秀。只要不是武公望一路，自然不願多生枝節。當下跨出一步，攔在洞庭三義前面，向崔敏、崔慧抱拳說道：「兩位和卓老哥也許是個誤會，三義會手下的人，如有開罪之處，卓老哥自會向兩位賠罪，且請寬坐，今晚兄弟和武老英雄有約在先，讓我們先作個了斷如何？」

　　說完，不等兩人回答，倏然回頭，向卓大奎冷冷的道：「卓老哥容兄弟擅作主張，你們和這兩位朋友，不過是個小誤會罷了，暫且稍停，讓我向武老英雄討教幾招再說。」

　　要知奪魂扇李秋山在天理教中，地位極高，三義會新近投靠了天理教，充其量不過是天理教的一個外圍組織罷了。

　　李秋山這一說，卓大奎白挨了一記耳光，怎敢說半個不字，忙道：「是！是！李壇主說得不錯，在下和兩位朋友，原是個小誤會，嘿嘿！小誤會，那不算一回事。」

　　說著連連後退。

　　撲天雕邵一飛這時卻搶上前去，躬身說道：「壇主且讓邵一飛會會名聞江湖的鐵背蒼龍武公望！」一面說話，一面從背後撤下卐字奪，向武公望拱手道：「邵一飛江湖末流，先向武老英雄討教幾招，再談旁的。」

　　鐵背蒼虯微微一笑，從身邊起下一條黑黝黝的虯龍鞭，微微一抖，彈得筆直。他長衣未卸，點點頭道：「你請進招吧！」

　　撲天雕邵一飛，眼看對方連門戶都未拉開，顯然並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裏。忍不住氣往上沖，暴喝一聲：「邵一飛放肆了！」

　　形隨聲出，足踩子午，身形微彎，卐字奪一招「南箕北斗」，騰身直叩武公望前胸！

　　鐵背蒼虯武公望，靜以制動，待撲天雕未到臨近，身形一挫，右手虯龍鞭，往胸前一推，「鐵鎖橫江」，硬接卐字奪。

　　這下兩人兵刃相接，拍的一聲，撲天雕只覺全身一震，他心頭清楚，人家鐵背蒼虯，確實名不虛傳！急忙向後斜退一步，卐字奪「迎風破浪」，跟著遞出。

　　武公望虯龍鞭向前一抖，耀起斗大一圈精光，「乍展春雲」又把來勢架開，鞭頭卻順勢點向撲天雕左肩。

　　撲天雕一連兩招，全失機先，忿急之下翻腕回奪，盪開鞭頭，猛的怒吼一聲，身形驟起，凌空撲去，喇喇喇，攻出三奪。這三招氣勢猛狠，勁風呼呼不愧撲天雕之名。

　　以武公望數十年功力，也被迫的退後了三步，連架帶閃，才把三招讓開。長臂一震，虯龍鞭霍地展開，不待對方第四招出手，縱擊橫掃，立還顏色。霎那之間，重重鞭頭，疾向撲天雕當頭罩去！

　　「來得好！」

　　撲天雕怪叫一聲，卐字奪也源源出手，滾滾搶攻。攻拒之間，一個鞭若神龍戲水，一個奪似猛虎出山，轉眼已對拆了四五十招。

　　上官燕自從她外公出場之後，人雖坐在凳上，一雙眼珠，卻霎也不霎的注視著場中，雙方越打得激烈，她一顆心越是怦怦不停。

　　崔敏、崔慧因李秋山話已說明，只好慢慢的向桌邊走來，靠著上官燕身邊坐下。

　　崔敏男人裝束，上官燕女孩子家雖然明知她和自己一樣，總還有點忸怩。但看到崔慧，卻好像遇到了親人似的，十分高興。崔慧握住她一雙纖手，只覺柔軟如棉的掌心，似在沁著汗水。

　　這位小妹妹敢情太過緊張了些，不由低聲笑道：「燕妹妹，你瞧，武老英雄快要勝啦！」

　　上官燕依言望去，果然自己外公一支虯龍鞭愈打愈快，直舞得呼呼有聲，撲天雕沒法佔得半點上風，而且漸漸無力還攻。

　　又打了一二十合，猛聽外公的聲音，喝了聲「撒手」！

　　「呼」！卐字奪真從斜刺裏直飛出去三四丈外，砰然墮地。

　　原來撲天雕和武公望拼鬥了五六十招之後，自己已逐漸屈居下風，對方虯龍鞭直若猛風驟雨，疾捲而來。他心中一慌，原想衝開對方攻勢，以攻還攻的一招「石破天驚」，招式突然用老。

　　反被武公望虯龍鞭在卐字奪上一壓，借這一壓之勢，驟貫內家真力，輕輕一抖，口中喝了聲「撒手」！

　　撲天雕邵一飛只覺右腕一震，卐字奪已脫手飛出，自己門戶大開。

　　「此時對方如果乘機出手，自己豈能倖免」？他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急一點足，倒飛出去一丈多遠，才站住身形，定睛一瞧，只見武公望早已收起虯龍鞭，悠閒地站在當地，瞧著自己微笑。

　　顯然是對方手下留情，不為已甚。

　　邵一飛既驚且羞，一張臉上，青筋暴起，色如豬肝，愣愣的站著說不出話來。

　　「邵香主且請後退！」

　　奪魂扇李秋山輕搖著白金摺扇，緩步過來。

　　「且慢！第一場讓給你們啦！這會該讓姑娘問問三義會。」

　　紅影一閃，香風輕揚，崔慧俏生生的站在場中，瞥了奪魂扇一眼，就向卓大奎道：「姓卓的，你約我們來，到底要如何了斷？」

　　奪魂扇李秋山陰惻惻的笑了笑，退到一邊。

　　卓大奎臉色尷尬的笑道：「我們之間，本無樑子可言，方才李壇主也說過，這是個誤會，敝會手下，如有冒犯，請兩位看個薄面，容在下回去嚴予懲罰就是！」

　　崔慧櫻唇微撇，冷笑著道：「這倒說得輕鬆，你約我們前來，就是為了交代這幾句話？姓卓的！你得打聽打聽，姑娘豈是隨便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人？」

　　卓大奎忍著氣道：「那麼姑娘你待如何？」

　　崔慧纖手輕舉，伸出兩個指頭，緩緩的道：「姑娘有兩條路給你走，你可隨便選擇一條。」

　　卓大奎道：「你且說出來聽聽！」

　　崔慧笑了笑道：「第一條路，你三義會手下人，平日裏為非作歹，欺壓善良，你身為會首，自然難辭其咎。這樣罷！你只要磕上一百個響頭，立誓改過，解散三義會，姑娘也就不為已甚。至於第二條路，如果不服氣，江湖上能者為強，不妨手底下見見真章，你們盡可三人齊上，不過輸了就得磕上三百個響頭。」

　　卓大奎氣得臉色鐵青，一聲狂笑，喝道：「姓卓的活到四十幾歲，還沒有見過這樣狂妄的人，姑娘既然劃下道來，我兄弟三人自當奉陪！」

　　龔長勝和秦智兩人，手掌中緊握著三義刀，這時早已按捺不住，霍地跳將出來，也不顧什麼叫做場面過節，掄刀便砍！他們是給姑娘氣瘋了心，恨不得一刀就把她劈做兩片。

　　卓大奎不愧為一會之首，他瞧到兩位義弟一聲不吭的舉刀便剁，不由臉上一紅，忙道：「姑娘快亮出兵器來！」

　　崔慧紅影輕閃，惡狠狠砍來的兩柄單刀，全部落空，一面冷笑道：「哼！別假充字號，你有本領儘管使出來就是，姑娘還用不著兵器。」

　　卓大奎恨聲答了個「好」，右手拔出三義刀，刀花一翻，「怪蟒吐信」，欺身疾進，刀向心窩扎去。

　　崔慧那會把他們三人放在心上？她兩隻纖纖玉手，中食兩指平伸，大拇指扣著無名指和小指，原來捏著兩個劍訣。身形未動，左手劍決，卻往卓大奎身上劈下！

　　卓大奎暗罵一聲：「不知死活的丫頭！」

　　他右腕疾翻，刀鋒一轉，鋒利無比的刀尖，迎著崔慧右掌削去。

　　崔慧可沒去理會他上挑的刀尖，左手劍訣，依然下擊如故。

　　卓大奎真沒想到對面的小妞，會有如此托大，刀尖快削上纖指了，陡覺她青蔥般嫩指中，含有一種無形的潛力，向下壓來，刀身猛力一震，右腕立時感到發麻，三義刀直往下沉！

　　這不過一瞬之事，卓大奎心頭大駭，旋身急退！

　　恰好龔長勝和秦智兩柄單刀，也早已一上一下，同時劈來，一個是「秋月寒心」，砍向崔慧背心。一個是「撥草尋蛇」，下削崔慧雙足。

　　崔慧身法，可真說得上輕靈已極，那麼輕描淡寫的滑足旋身，紅影微閃。秦智刀掠風聲，削了個空，她右手劍訣，也早在旋身時對準龔長勝刀身削出！

　　卓大奎退出一步，這時重又欺近身來，一見她劍訣向龔長勝刀上劈去，趕緊刀尖一轉，出刀接應。秦智一招落空，正好也揮刀攻上。三個人，三柄刀，連環進擊，互相策應，居然也使得刀光霍霍，風雨不透！

　　洞庭三義，確實手底下還不含糊。

　　崔慧纖纖玉指，捏著兩個劍訣，嬌軀閃動，只見紅影在三條匹練般的刀光中，穿來穿去，毫不在意！她是存心要衡量衡量三義會的頭領們，到底多少道行？

　　十招過去，姑娘可有點不耐煩了，突然一聲清叱，緊接著「嗆啷」一聲！秦智手上一柄鋼刀和崔慧纖纖玉指相接，竟被削作兩截！她右足微抬，一個高大人影，砰的踢出去七八尺遠。鏘！卓大奎一柄單刀，也被震飛！

　　「住手！」

　　一條人影，比電還快，隨聲飛入戰場！「蓬！」一聲悶震，人影倏分。

　　卓大奎空著雙手，龔長勝緊握單刀，愣在一邊。

　　兩人面前，多了個奪魂扇李秋山，他硬接崔慧一招，震得上身直晃！場中立時靜了下來。

　　「嗆啷！」裊裊餘音，有若龍吟，寒光一閃，崔慧長劍出匣。她被李秋山一拂之勢，震退兩步，不由粉臉氣得通紅，嬌聲喝道：「你也來試試！」

　　奪魂扇李秋山，活像個落第秀才，聞言毫不動火，摺扇輕搖，陰惻惻的笑道：「兄弟李秋山，江湖上人稱奪魂扇的便是，姑娘適才所使『劈空劍訣』，果然高明，不知岳麓老人和姑娘如何稱呼？」

　　崔慧不屑的道：「這個你還不配問！既然敢替三義會擋橫，姑娘就領教你的什麼奪魂扇絕藝罷！」

第三章　一哭一笑

　　奪魂扇李秋山，在天理教中，地位極高，平日目空一切，江湖上有誰敢向他頂撞？只因此次奉教主之命，追蹤鐵背蒼虯，關係重大，不願多生枝節。後來瞧出崔慧所使「劈空劍訣」，乃是岳麓老人當年馳名絕技之一，更是心懷疑懼。

　　是以先拿話表明，只要對方說出來歷，自己就好乖機下臺。那知崔慧因他一出手，就把自己逼退，姑娘家誰不好勝？心中早生了氣。

　　另一方面，她和上官燕一見投緣，此次應約前來，多半就想幫他們祖孫一個忙，但自己兩人才一露面，就被李秋山拿話擠住，說自己是專門為三義會的樑子而來，不是武公望祖孫一路，自己一時之間，正苦於無法藉口。

　　這會李秋山一伸手，那肯錯過機會，她是存心激怒他，才能把兩檔事並案辦理！

　　果然奪魂扇李秋山被她氣得臉色發青，白金摺扇，戳指著崔慧，陰惻惻的獰笑道：「姑娘，這是你自己找死，可莫怨我奪魂扇心狠手辣！」

　　崔慧已是不耐，嬌喝一聲：「不必多言，看招！」

　　寒光閃動，一招「長虹吐焰」，疾向李秋山刺出！

　　李秋山不慌不忙，白金摺扇唰的打開，轉身旋步，讓過來招，立還顏色，點、削、劃、拍，源源出手。扇招就像雨點般，圍著崔慧周身要穴，疾攻猛點，恍如幾百點寒星，飄灑而至，端的神速已極。

　　崔慧和奪魂扇一交上手，她原先認為自己爺爺所賜一柄削鐵如泥的寒英劍，在十招八招之內，就可把對方摺扇削斷。那知對拆了二三十招，但覺李秋山內力渾厚，出招迅速，不但削不到人家兵器，反而點點扇影，卻向自己包圍過來。姑娘好勝心切，早急得銀牙暗咬，長劍一緊，劍法倏變。

　　唰唰唰！連環攻出，左手劍訣，也配合劍勢，不停的劈空削出！

　　奪魂扇李秋山是何許人？他經驗老到，功力精深，這時面對著崔慧姑娘的「大羅劍法」、「劈空劍訣」，兩種絕技，同時施展，也暗自心驚，立即收起輕敵之念，沉著應付，攻守相間。

　　這樣又打了三四十招，崔慧越鬥越沉不住氣，心中暗暗焦急：「今晚如贏不了你，豈不是連爺爺的威名都砸了？」

　　她想到這裏，猛地吸了口真氣，貫注劍尖要和李秋山硬拼！突然！從遠處隱隱傳來一聲幽森低沉的哭聲，這哭聲好奇怪，宛若一縷游絲，隨風飄忽，一入耳鼓，就有說不出的難受，使人從心底冒出寒氣，心神感傷，毛髮直豎，身不由己的連打寒噤！崔敏低喝一聲：「慧妹快退！」

　　一條白影，比電射還快，投入戰場。雙袖揮處，一股無聲無形的勁風，驟然向奪魂扇當面拂到。奪魂扇李秋山猝不及防，趕緊向後躍退！

　　崔敏早已一把拉住崔慧手腕，向後急退。

　　崔慧這一陣沒有勝過奪魂扇，心中不知有多少氣忿，站著樁，哪裏肯退？她惡狠狠的瞪著奪魂扇，身子還在打著寒噤。

　　幽邃的哭聲，有若孤魂夜泣，淒淒惻惻，斷斷續續，不停的向耳中直鑽！

　　崔敏焦急萬分，低聲叱道：「慧丫頭，你別使小性了，我們快和武老英雄祖孫匯合在一起，強敵快要到啦！」

　　鐵背蒼虯武公望一手緊攜著上官燕，一手握著虯龍鞭，神情凝重，隱現憂色。崔敏、崔慧就分站在武公望左右。蓄勢戒備。

　　哭聲，一陣比一陣慘厲了，若隱若現，似泣似訴！

　　一會幽幽咽咽，肝腸寸斷，一會慘慘切切，淒厲刺耳。

　　聲音連續不斷，時高時低，好像從不換氣，聽來似哭非哭，似號非號。不但難聽已極，而且還含有一種懾人的力量，哭聲入耳，使你會渾忘一切，心神無主，隨著他淒切之聲，從心底直冒寒氣，渾身顫抖！

　　這似乎是傳說中的邪門功夫，「九幽陰泣」？

　　月光漸漸的黯淡下來，四面灰沉沉地，越顯得陰氣森森，籠罩著說不出的恐怖。

　　哭聲忽遠忽近，隨風飄蕩！

　　上官燕功力較差，早已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忽冷忽熱，好像患了痢疾。

　　武公望和崔敏崔慧，雖然內功較強，也逐漸感覺到心神無法收攝，正在緊咬牙關，拼命的納氣凝神，運功抵禦，但也身不由己的打著寒噤，顯然消耗內力，還是無法抗衡，眼看再過一時三刻，大家都要束手成擒！

　　哈哈！哈哈哈哈！

　　樹林外突如其來的打起一陣哈哈大笑，恍如裂帛穿雲，越笑越響亮！蓋過了幽咽的哭聲。

　　哭聲好似遇上了勁敵，從幽咽轉為淒厲長嘯，尖銳刺耳，一聲聲居然像利刃似的穿過笑聲！

　　哭聲穿過笑聲，笑聲又蓋過哭聲。

　　一哭一笑，鬧得風雲失色，星辰無光！

　　過了一盞熱茶的時間，哭聲逐漸低沉下去。

　　笑聲像焦雷似的，還在一個接一個打出！

　　一天陰霾，霎時之間煙消雲散，大家只覺精神一振，寒邪盡去！

　　樹林外邊，突然響起像梟鳥般的聲音，低沉沉……

（下有缺漏。內容應為天理教壇主翻天印黨皓現身，與鐵背蒼虯武公望相鬥。）

　　鐵背蒼虯武公望嘴上嘿地一聲冷笑，兩眼炯炯望著翻天印黨皓，等他雙掌推到，身形一側，讓開來勢，右腕猛然一抖，虯龍鞭呼的擊出！

　　他心中明白，翻天印黨皓在天理教中，高踞四壇主之首，武功自然有獨到的造詣，那敢絲毫大意。是以避開對方雙掌一擊之後，立即揮鞭搶攻，施展出他數十年浸淫的虯龍鞭法，剎那間鞭影滾滾，排山般湧出！

　　翻天印黨皓雙掌打遍南北，罕逢敵手。一見對方鞭影如山而至，他不禁精神大振，雙臂一掄，招招運足內力擊出。

（此處亦有缺漏。內容應為黨皓與武公望交手。而崔敏亦與邵一飛過招。）

……是被她拂雲袖迫得連封擋也困難，卐字奪全然施展不開來。

　　崔敏不屑似的櫻唇一披，潛運內力，右袖一拂，一下子盪開了對方的卐字奪。左袖趁虛而入，向邵一飛迎面擊去，勁風四溢，銳不可當！

　　撲天雕只覺右臂一震，卐字奪差點脫手飛出，心中一驚，陡覺面前白影晃動，風聲銳厲的直拂過來。急忙後躍了四五步，才堪堪躲過。

　　崔敏逼退了撲天雕邵一飛，回頭一望，只見武公望已被翻天印黨皓逼得步步後退，封擋艱難。而且小妹妹上官燕這時也和洞庭三義動上了手，她那是人家三個大人的對手，無非仗著小巧身法，在遊鬥罷了！

　　崔敏心念一轉，縱身就向武公望這邊飛撲過去，口中叫道：「武老英雄，你快去照顧燕妹妹，這裏讓晚輩來對付好了。」

　　語聲未畢，凌空飛袖，砰然拂出。

　　翻天印黨皓在天理教四壇壇主中，位居首席，除了正副掌教之外，算得是第一把好手。

　　鐵背蒼虯武公望以一支虯龍鞭，和他雙掌相對，先前還仗著兵器上的優點，湊個平手。二三十招過去，對方雙掌，越來越凌厲，越戰越奇詭，這就迫得武公望沒法放手進鞭，逐漸有點縛手縛腳起來。

　　翻天印黨皓嘿嘿兩聲冷笑，雙掌驟然一緊，使出看家本領「翻天印」來。要知黨皓少時曾投在一位喇嘛門下，學會了「大手印」功夫。

　　後來他在江湖上闖了多年，本身武功，漸臻爐火純青之境，就潛心精研，把西藏絕學的「大手印」和劈空掌揉合起來，獨創下一套掌法，叫做「翻天印」，不但招式詭異，不入常規，而且力道奇猛，當者披靡。

　　「翻天印」這三個字，也就在江湖上紅了二三十年。

　　這時翻天印黨皓使出成名絕技，確實非同小可！立時把武公望迫得連連後退，封擋無策！

　　翻天印正在咄咄逼人，沾沾自喜之際，忽見一條白影奇快無比的橫空飛來，帶起一團勢道勁遒的凌厲風聲，向自己拂到。

　　「這是那一位高人？」心念一動，向後疾退了兩步，定睛一瞧。哈！原來竟是一個十七八歲的白衣少年，站在自己面前，含笑而立，不覺沉笑道：「嘿嘿！年輕人膽子可真不小，你且接老夫一掌試試！」

　　右掌輕揮，對著崔敏當胸印去，聲到人到，端的快速已極。

　　崔敏臉上一紅，身軀向斜滑出，雙袖一封一展，忽的向翻天印肩上拂出！

　　翻天印黨皓成名多年，適才崔敏凌空一擊，去勢迅疾，只覺勁風拂面，根本沒看清來人使的是什麼手法。這時看清對方雙袖輕展，宛如兩朵出岫飛雲，這是岳麓老人的「拂雲袖」，他如何不識？不由心頭一愣，突然喝道：「住手！岳麓老人，是你何人？快與老夫說來，老夫不難為你就是！」

　　要知翻天印武學絕倫，平日狂妄自大，目空一切，但岳麓老人，他可也惹不起。是以在翻天印而言，倒確是一番好意，只是在言語上有點倚老賣老，狂了一些！

　　崔敏如何會理會他，早已冷笑了聲，說道：「別冒大氣，你有多少本領，不妨使出來給我瞧瞧！」

　　這下可把黨皓激怒了，獰笑著說：「不識好歹的小子，你不說出來歷，送了命，可怨不得老夫！」

　　高大身軀，身前一僂，忽的踏步搶攻！右掌「石破天驚」，左手「橫闢洪蒙」，一攻之中，兩招齊出。

　　直擊橫打，用出兩種不同的力道。

　　崔敏看他如此詭異，心頭也十分震驚，這老賊當真不易對付，蓄勢待敵，自然不敢絲毫大意。左袖一展，封住黨皓直擊掌勢，身軀斜躍，讓開橫裏一擊，同時右袖驟然上揚，反擊對方頭顱！

　　黨皓真想不到這白衣少年竟有如此功力，怒吼一聲，振臂而起，雙掌連翻劈出。崔敏也把拂雲袖絕學，拂、揚、掃、捲、封、閉、兜、撞，源源施出！

　　兩人掌勁袖風，越鬥越強，激盪得兩三丈方圓，勁風呼呼，力打硬拼，使在場之人，為之目眩神迷。

　　鐵臂蒼虯武公望經崔敏把他替下之後，喘息未定，回頭一瞧，自己的小孫女，正被卓大奎等三人逼得手忙腳亂。不由心中大怒，一縱身連鞭帶人，向洞庭三義撲去。

　　撲天雕邵一飛被崔敏逼退之後，忽見武公望捨了黨皓，撲向洞庭三義，也連忙雙足一點，跟著他身後撲了過去。

　　洞庭三義卓大奎、龔長勝、秦智三人，先前認為對付一個小女孩，還不手到擒來？那知上官燕年紀雖小，劍法輕功，可也早得他外公傳授，雖然敵不住三口單刀的同時猛攻。但東跳來，西跳去，盡量使用小巧功夫、輕身提縱，和他們遊鬥纏打，三義一時也沒法奈何得她。

　　洞庭三義新近投靠天理教，寸功未立，這次眼看武公望祖孫兩人，乃是教主傳諭追緝之人，關係重大，不然那會叫青龍壇、玄武壇兩位壇主同時趕來之理？聽口氣可能連副教主也親自來了。如果自己弟兄三人，能夠把這小女孩擒下，豈非是一件大功？是以三人各竭全力，要想把上官燕活捉，惟恐傷了她，反而弄巧成拙。

　　這樣一來，三人不敢對她硬攻，倒反而便宜了上官燕。但她終竟年齡尚小，時間一久，再也支持不住。

　　正當此時，武公望早已暴喝一聲，虯龍鞭凌空橫捲，向卓大奎龔長勝兜頭掃落。同時右掌宛若開山斧，帶著強猛勁道，劈向秦智後心。

　　鐵背蒼虯武公望，這是含憤出手，威勢自非小可！

　　卓大奎警覺得早，一見鞭勢凌厲，自己一柄單刀，不敢硬架，立時一矮身，向側避開。

　　龔長勝前面才封架了上官燕劍招，因發覺稍遲，虯龍鞭夾著呼嘯，越過頭頂，已掃到，只好拼上全力，用三義刀向上砸去！

　　「啪！」鞭勢雖然遏住，但鞭頭突然循環，像電掣般擊向左肩，再想閃避，那還來得及，血雨激射，直痛得一聲淒厲慘叫，一個身體，也摔倒在地。忍痛咬牙，向右側翻滾出去一丈多遠，恰好撲天雕邵一飛跟縱躍來，卐字奪擋了一下，才算把他一條命保住！

　　武公望身才落地，左掌業已向秦智劈到，人雖然鞭掌同施，但虯龍鞭到底先出手了一步。等他掌風掃到，秦智已有了準備，忙藉前衝之勢，一頓雙足，往斜刺裏閃。

　　邵一飛卐字奪接住虯龍鞭，纏、打、點、磕、立即展開攻勢。卓大奎秦智也因老二受創，急怒攻心，狠狠的圍攻上來。

　　上官燕一看外公趕到，膽氣陡壯，長劍使了個風雨不透，向秦智衝殺過去。

　　撲天雕邵一飛原非武公望敵手，這時加下個卓大奎，才堪打成平手。龔長勝早有三義會的人，把他扶起，敷了傷藥。

　　刀光、劍影、鞭嘯、掌風，草坪上打得異常激烈，雙方恰好勢均力敵，難分難解！

　　林邊圍著不少三義會的徒眾，這些人平日裏仗著三義會的聲勢，魚肉鄉民，碰到這種場面，一個個嚇得目瞪口呆，誰敢上去送死？何況會首並沒叫大家上去，是以手上儘管握著單刀鐵尺，人卻都呆愣的站在林邊觀戰！

　　驀見對面小山腳上，這時轉出幾盞紅燈來，一盞接著一盞，為數不少！遠望過去，好像一條長龍，高低起伏，延著山徑浮動，直若御風而行！

　　三更半夜，四外黑越越的，出現了這一列紅燈，自然分外引人注意！

　　紅燈的行列，步履如飛，看方向也是向龍王廟這邊來的！

　　走得好快，從對面山腳，跑到龍王廟林邊，少說也有三五里路，怎麼一陣工夫，已經到了林外！

第四章　紅燈香舞

　　前面八對紅燈，原來竟是十六個面目姣好的少女，身穿玄色緊窄衣褲，紅絹包頭，秀髮披肩，每人右手提著一盞六角紅紗宮燈，緩緩前導。

　　宮燈後面，卻是四個奇醜無比的黑衣婦人，肩抬著一乘繡金軟轎，像行雲流水般往林中行來。

　　守在林外的三義會徒眾，一見來了這麼一隊嬌滴滴的小娘們，早就眼角發直，正想攔住去路，問問清楚。

　　那知為首的一對少女，似笑非笑的瞪了他們一眼，玉手輕揮，幾個三義會徒眾，只覺眼前紅燈一晃，人就踉蹌後退。一對對紅燈，就像一陣風似的飛進林去！

　　這隊小娘們蓮步細碎，走得並不算快，可是香風輕蕩，眨眼之間，早已衝入草坪中間。

　　瞧她們貼地遊走，直若游龍分水，快得出奇！紅燈倏然分開，一行向左，一行向右，把場中刀光劍影，金鐵交鳴的激烈拼圍，硬生生分做兩起。

　　大家只覺得眼前紅燈閃爍，人影乍飛，劈出去的刀劍，全落了空。雙方同時心頭一震，都認為對方來了幫手，莫名其妙停下手來。

　　崔敏、崔慧和武公望、上官燕，立時站到一起，靜以觀變。

　　戰場上靜悄悄的鴉雀無聲，繡金軟轎，停下來了，四個奇醜無比的黑衣婦人，分站在軟轎四角，十六名執紅燈少女，也俏生生地雁翅般排開，分列兩行。

　　軟轎中不知是誰？這氣派可真不小！

　　翻天印黨皓、奪魂扇李秋山，一眼瞧見紅燈，心頭踏實，趕緊率了撲天雕邵一飛，拍拍身上灰塵，恭恭敬敬走向軟轎前面，躬身說道：「天理教青龍壇主黨皓，玄武壇主李秋山率香主邵一飛，參見夫人！」

　　軟轎中繡簾輕啟，露出一個三十左右豔妝少婦的人來，只見她蛾眉淡掃，鳳目微抬，口中輕輕「嗯」了一聲，說道：「黨壇主、李壇主，快別多禮，你們是和誰在動手過招？」

　　聲音嬌得發磁，好聽已極！

　　她一邊說話，兩道盈盈秋水，卻向場中武公望等人瞥了過去，一雙黑白分明的俏眼，神光湛湛，直若兩柄利劍，好精深的內功！

　　看得崔敏、崔慧禁不住心頭一凜，武公望數十年老江湖，竟也摸不透這轎中少婦，究竟是何來歷？但光看黨皓李秋山兩人，都對她如此恭敬，諒來非同小可，四個人對看了一眼，暗暗戒備。

　　翻天印黨皓，這時卻湊近轎前，聽不清他說什麼？

　　卻聽轎中少婦自言自語道：「史道長也來啦！怎地說走就走，怎麼？他和拐子的賬，還沒了結？」

　　平日眼高於頂的翻天印黨皓這時站在轎前，可不敢亂搭腔。

　　轎中少婦頓了頓，輕笑著道：「唔！黨壇主你們三位且請稍息，這檔事，我吩咐侍女替你們料理就是！」

　　黨皓一連應了兩聲「是」！就同李秋山邵一飛兩人，退到一邊。

　　豔妝少婦依然端坐在轎中，纖指輕彈，「叮」「叮」！兩聲清脆的玉器聲音，從轎中發出。

　　站在兩旁的十六名少女「喲」了一聲，手提紅燈，蓮步輕移，向少婦打了個躬，又分成兩行，一對對魚貫而出，慢慢的向武公望等四人，圈了過來！

　　十六名少女，居然按八卦方位，分成八組。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一個面向東，一個面向西，右手紅燈高挑，左手同時從懷中抽出一方尺許長的粉紅手帕，翹起春蔥般纖指，拈著一角，微微下垂！

　　崔敏思索了半天，突然想起爺爺曾經說過的一個女魔頭來，不禁臉色微變，連忙輕輕拉了一下崔慧衣袖，低聲說道：「慧妹，這轎中是紅燈夫人……」

　　崔慧也吃了一驚，訝異的問道：「會是紅燈夫人？」

　　崔敏可並沒回答她妹妹的追問，急著道：「這十六名少女，所佈的大概就是『紅燈陣』了，我們要在她沒有佈成以前，趕快衝出去！」

　　崔慧被姐姐一說，也不由心中緊張起來，原因是這女魔頭，早聽爺爺說過，在三十年前，她已是名動江湖，罕有敵手，大家只是叫她紅燈夫人，沒一個人知道她出身來歷！「哼！」我才不相信呢！紅燈夫人，少說也在七十以上的人啦！轎中少婦，明明只有三十來歲！

　　儘管崔慧心中懷疑，但瞧到姐姐面色凝重，卻也不敢怠慢，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不管她是真是假，等你們衝出陣去，我就獨個兒鬥鬥紅燈夫人，看她有多厲害？」

　　當下就和武公望祖孫兩人，打了個手勢。

　　這是一瞬間之事，崔敏早已長劍在手，一聲嬌叱，身形驟起。崔慧、武公望、上官燕也同時跟縱躍起！

　　可是你快，人家比你更快，崔敏身才一動，眼前紅燈便倏然流動，陣法立時起了變化。但見無數紅燈，紛紛向自己包圍上來。

　　崔敏嬌叱聲中，白衣飄忽，手中長劍，「狂風掃葉」，劍氣暴漲，猛向面前紅燈劈去！哪知人家紅燈虛晃，人早已向旁側避開。

　　崔敏雖然一劍落空，但眼前空隙，豈肯放過，正待欺身過去，突然人影閃動，一盞紅燈，早又閃近身前，擋住去路。

　　崔敏冷哼一聲，右手長劍，猛刺出去，左手一揮，「拂雲袖」也相繼劈出。但饒你出手多快，眼前紅燈，又已閃開，另一盞紅燈，立時補上。左右穿插，前後閃動，身法簡直快到極點！竟然沒有一招，能夠打上。

　　崔敏是個內向型的人，外貌溫和，內性高傲，她自幼即得爺爺岳麓老人親授武功，豈是等閒。這時右手仗劍，左袖拂雲，連番施展，依然傷不得人家分毫，心中已是暗生驚駭。憑自己的身手，即使江湖上一流高手，也難以圍得住，這十六名少女，竟有如此厲害！

　　當下回頭一望，更是大吃一驚。原來崔慧和武公望祖孫，竟然一個不見，身前身後，盡是無數紅燈滾滾流動，想來自己四人，已被人家分別隔開了。

　　紅燈陣果然名不虛傳，一盞盞紅燈，快若流星，流轉無窮，如果稍為大意，立時眼花撩亂，頭暈目眩。

　　想到這裏暗忖：「自己不如先和大家會合了再作道理。」主意打定，長劍立時展開家傳絕學。唰唰唰，銀芒四閃，寒光如雪，向身前強攻硬襲，左手「拂雲袖」，配合行動，左右齊揮，勁風四吐，這股聲勢，何等凌厲！

　　一盞盞紅燈，雖被這陣強猛攻勢衝開，但倏開倏合，似乎隨時變換陣式，挪移無定。你想乘隙衝出，他就乘機包抄，先後天奇正生剋，相互為用。任你跑到那裏，紅燈始終翻翻滾滾的一層層圍來！

　　十六盞紅燈，霎時之間，似乎變成了千百盞紅燈。

　　崔敏在紅燈群中猛衝了一陣，那裏還辨得清方向？只覺燈影幢幢，人影如潮，漫無止境，看來這紅燈陣雖然只是遊走閃動，並沒出手襲擊。但焉知不是她們的狡計，把你困累了，猝下毒手。

　　崔敏把一支長劍舞得風雨不透，心頭更是暗暗焦急：「如此耽下去，非使人目眩頭暈，精疲力盡不可！」

　　就在她略一沉思之際，忽覺紅燈突然加速，燈影中隱約飛起一條粉紅帕影，一陣非蘭非麝，沁人幽香，隨著帕影飛散而出！

　　目光所及，千百盞流星般紅燈之下，起了一層淡紅色的濛濛香霧。似煙似霰，裊裊霏霏！香氣逐漸由淡轉濃，芬芳馥鬱，中人欲醉！

　　奇怪的是這種香氣，聞到一點，使你捨不得不聞，好香！好甜！

　　崔敏是女孩兒家，那有不愛香的？但這股香氣，聞到鼻孔，鑽進心窩，散入四肢，立時使人懶洋洋的無端散懶起來，既舒適，又嬌懶，自己內功精深，怎會有如此散懶現象？心中猛然驚覺，這香氣太以古怪，莫要著了人家的暗算？趕緊閉住呼吸，籌思脫身之策！

　　「紅燈，困得我左右前後，難道還阻得住我凌空飛越？」想到這裏，精神陡然一振，足尖輕點，嗖！一條人影，早已凌空飛起！

　　要知紅燈夫人的「紅燈香舞」，不但兼具八卦奇正，而且還融會六合精微。

　　崔敏身影驟起，猛見頭頂上，香霧空濛，紅燈如織，縱橫穿飛，宛若天羅，連半點空隙也沒有。一見自己凌空飛起，就纖手齊揚，打出無數股急勁帕風，向四面襲來。

　　自己閉著呼吸，時間一久，那能一直不換氣？櫻唇微微一啟，猛覺一縷濃馥馥的甜香，直吸入腹。心神一陣迷糊，嬌軀由半空中往下直墮！

　　滿天紅燈，倏然收住，十六名手提紅燈的玄衣少女，依然各自站著八卦方位，絲毫不亂。

　　中間倒臥四個昏迷不醒的人，那正是崔敏、崔慧和武公望祖孫。

　　紅燈一對對整隊而出，回到了軟轎前面。

　　翻天印黨皓、奪魂扇李秋山，一見大功告成，自然喜出望外，連忙向紅燈夫人再三道謝，率著撲天雕邵一飛，和洞庭三義，正待動手縛人。

　　忽見草坪中間，離武公望等四人身側不遠，不知何時多出一個人來。

　　那人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青巾包頭，一身青色素緞勁裝，腰插短劍，左手抱著一張古琴，叉手而立。一眼望到翻天印等六人，傲然問道：「啊！你們就是三義會的強盜，半夜三更，在這裏害人！告訴你們，我家公子快要來啦，你們快給我走！」

　　他面露不屑，連連揮手。

　　這是人家書僮！好大口氣？

　　瞧他一點江湖門檻都不懂，簡直是個雛兒！

　　翻天印黨皓、奪魂扇李秋山，在江湖上是有地位的人，豈屑和人家書僮搭話，自墮身分？

　　撲天雕邵一飛卻忍不住喝道：「小子，你真是不長眼睛，大爺們在這裏有事，你亂叫亂嚷，敢情嫌命長？」

　　抱琴少年突然臉色一沉，陡然欺身過去，揚手一擊，劈面就打。

　　「啪！」「啪！」兩聲脆響邵一飛左右兩頰，各著了一記耳光，臉上登時紅腫起來！

　　這書僮出手奇快，不要說邵一飛，就連翻天印黨皓、奪魂扇李秋山兩個高手，站在面前，也沒看清楚人家是怎樣出手的。

　　邵一飛在江湖上也算得起一號人物，竟被人家一個書僮，打上兩記耳光，傳入江湖，那還有臉見人？他怒火勃發，掄起卐字奪，兜頭砸去，口中喝道：「小子，你拿命來……啊喲！」

　　他「拿命來」，「來」字還沒出口，眼前一花，「噼啪」又是兩記耳光。

　　這兩下，打得極沉重！

　　邵一飛卐字奪「噹」的墮地，身子也搖搖晃晃的站立不穩！

　　這時站在邵一飛身旁的洞庭三義眼看邵一飛連吃大虧，不約而同的掣出單刀，躍上前去。

　　「哈哈！狗強盜，你們早該一起上了。」

　　抱琴少年口口聲聲的「狗強盜」，誰受得了？卓大奎哼了聲「好」！三義刀一揮，龔長勝、秦智同時擁身齊上。

　　抱琴少年左手小心翼翼的抱著古琴，只見他身子微微一蹲，三口單刀，同時落空。

　　「唰」！一條人影，突然已欺到卓大奎身邊，笑道：「你也嚐一個耳光，試試！」

　　卓大奎那裏見過這快的身法，手上三義刀向斜劃出，護住身體，往後疾退！

　　「你還想逃！」人影倏地乘隙而入，砰然一掌，打個正著！

　　卓大奎悶哼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和兩粒門牙。他略定了定神，縱身躍起，挺刀再上。撲天雕邵一飛試著運氣，覺得並未受傷，也拾起卐字奪，重新上場。恰好龔長勝，被人家一腳踢翻，滾在地上，爬不起來，抱琴少年正向秦智追去！

　　邵一飛、卓大奎氣得眼中快要噴出火來，一聲暴喝，同時飛撲過去，這會他們是拼上了命！

　　嗖！微風過處，突然從林梢上，又飛下一個人來！

　　這人和那抱琴少年，打扮得一模一樣，所不同的，只是一個左手抱著的是一張古琴，這個左手捧的卻是一柄形式奇古，而又通體晶瑩的長劍。他身才落地，目光向四面一轉，高聲問道：「琴兒，你在和什麼人打架？」

　　琴兒正在和四個人大打出手，他雖然左手抱著一張琴，只有一手應敵，但仗著其快無比身法，在四件兵器中，兀自進退裕如。東擊一掌、西踢一腳，乘隙而入，叫人眼睜睜的看著，無法防備。

　　他聽到抱劍少年這一叫，不由喜道：「劍兒！你來得正好，這批狗強盜，正在害人哩！你瞧，地上躺著的，不是白天岳陽樓上，那四個人？」

　　「哼！休想趁我說話之時，偷襲？」琴兒一邊說話，一邊回過身去，揚手「啪」的一掌，打在秦智臉上。

　　劍兒聽琴兒說完，回頭一瞧，果然地上躺著的四人，正是岳陽樓上見過的。這批狗強盜，當真不是好人，他心念一動，人就向四人身邊奔去！翻天印黨皓、奪魂扇李秋山瞧了半天，只覺抱琴少年身法快得出奇之外，實在看不出到底是何來歷？

　　一個抱琴的已使撲天雕等四人，十分狼狽，這時又來了一個抱劍的！看他向武公望等四人奔來，李秋山右手白金摺扇一擺，身形倏然閃出，想攔住劍兒，不讓他近前。

　　那知你快，人家比你更快，李秋山橫身一攔之際，只覺眼前黑影像一陣風似的從自己身邊掠過。定睛一瞧，那抱劍少年早已蹲下身子，右手在拍著武公望身上幾處大穴。

　　要知鐵背蒼虯武公望等四人並不是被人點了什麼穴道，他們是中了「紅燈香粉舞」玄衣少女們手上「攝魂帕」的迷香所致。

　　沒有紅燈夫人特製解藥，如何解得開來？劍兒一連拍了武公望幾下，見他兀自昏迷不醒，心中正感奇怪：「我們公子的特殊解穴手法，怎會失效？敢情他們中了邪！」

　　奪魂扇李秋山一招落空，他冷漠的臉上，也禁不住一紅，喝道：「小子，你找死！」

　　人隨聲出，手起扇落，白金摺扇化作幾點寒星，疾點過去！

　　「狗強盜，你要和我動手？」

　　劍兒直起腰來，身形未動，霍地從橫裏閃出，口中語氣，微帶不屑。

　　李秋山這一撲，又落了空，對方小小年紀，口氣如此輕蔑，叫奪魂扇如何受得了？「嘿」！他怒從心起，白金摺扇「天風蕩雲」、「蜚短流長」，疾揮而出！

　　奪魂扇本以奇疾狠辣著稱，這時怒氣填膺，對方抱劍少年，又是極其敏捷，他以快制快，是以出手更為迅疾。

　　只見白金摺扇帶起點點銀星，絲絲勁風，像驟雨般灑向劍兒周身大穴。

　　好個劍兒！左手依然捧著古劍，一集右手，上下翻騰，迅速無比，在李秋山點點扇影之中，封、撩、切、削，居然也攻多守少！

　　李秋山乃是性情高傲之人，他看出對方少年出手之快，變化之奇，心中雖也暗生驚駭，但以自己的聲望，竟叫一個乳臭未乾的書僮，單掌迎敵，打出十招以外，那得不氣憤欲絕？

　　突然運足功力，摺扇一圍，身前倏忽劃起一道銀光，向外猛捲，勁風上溢！不待對方單掌再有變化，足尖一點，身形凌空躍起，右手揮動之間，一片扇影，挾著嘯聲，快如掣電，疾向劍兒當頭罩下！

　　劍兒單掌應敵，全仗身法敏捷，這時目睹李秋山凌空下擊之勢，威猛至極，那敢硬接？連忙矮身向左跨出。

　　奪魂扇早知對方功力，遠遜自己，當然不敢硬架。如果要想躲閃，他左手捧著長劍，只有右掌應戰，人勢必向左邊閃出，他經驗老到，身起半空，一招「漫天風雨」之中，早已暗藏殺著。

　　這時劍兒果然身向左閃，只聽「嘿」的一聲，李秋山一片扇影的「漫天風雨」，倏然斂去，只見一點銀星，卻跟著劍兒頭頂，橫空瀉落！

　　這不過一瞬間的事，等劍兒發覺嘯聲扇影，同時斂去的時候，一點寒星，業已當頭襲到！

　　「啊」！劍兒驚叫聲中，低頭平竄，身如箭射，飛出一丈多遠。「嘶」！頭上青巾，卻被李秋山白金摺扇挑破。

　　劍兒從小跟隨公子，那曾吃過這等虧來？右手向頭上一摸，氣得一張清秀臉孔，滿泛怒容。回頭一瞧，琴兒還在耍著四隻大狗熊，這裏打一拳，那裏拍一掌，逗得邵一飛等四人兇性突發，怒吼連聲。刀光霍霍，奪影呼呼，琴兒兀自在那裏鑽進鑽出，興高采烈！

　　劍兒心中更氣，雙足一頓，大聲叫道：「琴兒，別逗他們啦，快來幫我殺死這個狗強盜。」

　　說著「嗆」的一聲，寒光吞吐，從腰間抽出短劍。

　　琴兒被劍兒這一叫，突然捨了四人，閃出身來，睜著兩隻眼睛，訝異的道：「噫！劍兒，你吃了虧？」

　　「嗆！」他瞧到劍兒短劍出手，也連忙拔出劍來，劍尖指著李秋山，心中還有點懷疑。憑這個破落戶的酸丁，劍兒居然吃了虧？

　　「來！劍兒，我幫你先宰了他！」口中還在說話，身形疾進，一道銀虹，已斜向李秋山刺去！

　　劍兒一看琴兒搶先出手，也連忙滑步欺身，同時進招。

　　奪魂扇李秋山，可真也不敢小覷他們，方才劍兒單掌徒手，還接了自己十招以上。這回不但亮出兵刃來，而且還多了個琴兒。他白金摺扇才霍地打開，兩柄短劍早已寒光四射，劃空而至，一刺咽喉，一取心腹，快速到了極點！

　　李秋山心頭一震，暗用內勁，摺扇一抖，倏地劃起數十條精光，硬向兩人劍尖上砸去！

　　無奈琴兒劍兒兩柄短劍，配合得宜，身隨劍走，異常滑溜，你進我退，輕靈無比。他們不和你硬碰硬砸，劍尖老是貼著你左右直刺。任你奪魂扇功力精深，也時常慌得半路撤招。二三十招過去，但見人影亂竄，劍光飛舞，根本分不清哪虛哪實。

　　奪魂扇暴怒之下，手上白金摺扇，夾著絲絲風聲，看到劍影便砸，但沒有一招，能夠給你碰砸得上。

　　奪魂扇幾曾受過如此戲侮，怒嘯聲中，只好先把自己門戶，嚴密封閉，扇形如山，在身前身後，漫天灑開，可是兩柄短劍，說也奇怪，只要你稍一疏忽，他們的劍鋒，就會乘隙而入，眼睜睜的瞧他刺來，防不勝防。

　　不是刺穿你袖口，就是劃破你衣角。等你用扇點去，他短劍早已撤回，又向另處攻到，動作快速，真是見所未見。把一個縱橫江湖的李秋山鬧得手忙腳亂，步步後退。身上一襲落第秀才的褪色長袍，也被劍鋒劃得七洞八穿，支離破碎！

　　琴兒劍兒可並不是要他的命，因為他挑破了劍兒頭上青巾，志在報復，是以兩人的短劍，只是東一劃，西一挑，拿李秋山的衣服出氣。這可比要了奪魂扇的命，還要難堪。

　　人的名兒，樹的影兒，以他在天理教中的地泣，江湖上響噹噹的萬兒，竟然被人家兩個書僮，逼得封架無功，豈非陰溝裏翻船？今後還能在江湖上立足？

　　奪魂扇空有一身武功，居然沒處可使，光瞧他連聲厲嘯，憤怒簡直到了極點！

　　撲天雕邵一飛和洞庭三義，適才被琴兒盡情耍逗，打得四人臉上鼻青眼腫，後來琴兒捨了他們，撲向奪魂扇，和劍兒聯手進攻，四人雖然咬牙切齒，怒火難遏。

　　但他們知道奪魂扇的脾氣，沒有他吩咐，怎敢一哄而上？這時眼前李壇主竟也吃了大虧，自然更不敢貿然出手。

　　在一旁觀戰的翻天印黨皓起先認為這兩個乳臭未乾的小童，李壇主一出手，還不手到擒來？

　　那知看了一會，只覺對方兩人如論功力，自然和奪魂扇差得老遠。但身法之快，出手之速，竟然非常奇特。這是什麼家數，憑自己數十年江湖，卻從未見過？不由心頭暗暗驚異！

　　再看奪魂扇，卻被兩柄短劍，逼得險象環生，狼狽不堪，自己不能再不出手了！雙肩一晃，人已閃電般躍出，口中喝道：「小娃兒，接老夫一掌！」

　　雙掌揮動，朝著琴兒劈去！

　　「你要自討沒趣？」

　　琴兒迴身一旋，居然從翻天印雙掌之中，脫出身來，右手短劍「飛瀑流泉」，隨著刺出。

　　翻天印黨皓想不到對方避招進招，會有如此神速，不由「嘿」的冷哼一聲，長臂揮動，展開那套成名絕學「翻天印」掌法。一剎那掌勢如山，掌風如濤，滾滾向琴兒猛擊！

　　奪魂扇李秋山減少了一個琴兒，壓力大減，對付一個人，他是綽有餘裕。右腕一振，白金摺扇唰唰唰！立時迎攻上去，精光陡漲，勁風似嘯！

　　只不過片刻工夫，四人兩對，交相進擊，彼此撲襲，就已拼鬥了一二十個回合，琴兒、劍兒在功力上來說，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強煞，也總只有這點年紀，那能和翻天印奪魂扇兩人相提並論？

　　他們不過倚仗著特殊快速的身法罷了，尤其兩人聯手進攻，因為出手同樣快速，出人不備。使人顧此失彼，永遠忙於應付，雖有絕世武功，也無暇施展，這就是方才奪魂扇致敗之由。

　　這時可不同啦！兩人被分做兩起，不但失去相互策應，而且對方又是兩個頂尖高手，事先對他們特殊快速的身法，大致已摸熟。翻天印一雙手掌，本以剛猛見長，掌勢雄渾。奪魂扇更是狠辣著稱，此時恨不得把敵人立斃扇下，方雪心頭之恨，是以琴兒一去，他就放手搶攻。

　　兩人經驗老到，心思相同，要以己之長，攻彼之短，一上場就全力施為。一招一式，莫不貫注真力，凌厲無匹，不讓對方特殊快速的身法，有出手機會。

　　這種打法，果然收效，琴兒劍兒，時間一久，就被人家用剛猛攻勢，佔去先機。

　　自己兩人的快速手法，如果用以攻敵，固可使對方防不勝防，但一旦被人搶攻，那麼這快速身法，只不過變成了小巧的遊鬥罷了。

　　看看不過五十回合左右，兩少年已被人家雄渾內力迫得封擋困難，全成了自守之勢。所倚仗的特殊快速身法，這時也成了強弩之末，運用遲鈍，全然施展不開來。

　　點點扇影，呼呼掌風之中，各圍著兩條人影，看情形，翻天印黨皓、奪魂扇李秋山，已佔盡上風。林邊觀戰的撲天雕邵一飛和洞庭三義等人，這時也目注場中，面露微笑，心想：「這兩個小子，準沒命啦！」

第五章　轎前四煞

　　星月朦朧，正有一個人從樹林中緩步徐行，踱了出來。但這時大家都全神貫注在戰場上，誰也沒有去注意到他。

　　這人丰神俊逸，手中輕搖著翠骨紈扇，口中還在低吟：「我自長吟君未識，飄然琴劍一梅郎！」

　　他正是琴兒劍兒的主人，岳陽樓頭把盞賦詩的貴介公子。他步出林中，態度安詳的走近一塊大石邊上，負手而立，好像在閒眺景物！

　　當然！琴兒劍兒被人家逼得手忙腳亂的情形，他早已瞧到了，兩道像電光似的眼神，向場中一轉，俊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容來，心中好像在說：「琴兒、劍兒，平日裏眼高於頂，什麼人都不服氣，今晚，正好讓這兩個強盜殺殺他們的驕氣。」

　　琴兒、劍兒，已是險象環生了，照兩人身法，如果要全身而退，還是沒有問題的。但年輕人誰都愛面子，寧願拼死，那肯丟臉？

　　貴介公子等到琴兒劍兒真的要吃人家虧了，心中又有點怒意：「哼！我的書童，誰敢欺侮？這兩個狗強盜，也應略予薄懲！」

　　心念轉處，劍眉一軒，對著琴兒、劍兒兩人，嘴皮微微的動了一動。

　　奪魂扇李秋山一柄摺扇幻出無數扇影，漫天飛灑，狠辣招術，此時已發揮無餘，著著進逼，把劍兒圈入在一片絲絲風聲之中。

　　「嘿！今天不斃了你這小子，那知奪魂扇厲害？」

　　李秋山獰笑未斂，忽聽在自己扇影下還手乏力的劍兒，突然一聲歡呼，短劍唰的從重重扇影中，直穿進來，閃電般向自己左肩「肩井」穴點到！

　　他在沾沾自喜之餘，心頭驀地一驚，什麼？這一招突如其來，好不凌厲！

　　奪魂扇不愧老手，恍悟適才自己出手應招，果然有一絲空隙，想被對方看出，趁隙而入，念頭火速的一轉，白金摺扇可並沒停，依然夾著雷霆萬鈞之勢，向前擊出！

　　唰！唰！又是兩劍，從扇隙中直刺進來。銀蛇亂閃，寒鋒如電，竟然全是自己之所必救！

　　李秋山心中一震，這小子方才已是力竭技窮，怎麼倏忽之間，竟會覷破自己扇招路數？這兩劍奇妙已極，連撤招封架都來不及，只得向斜刺裏飄出兩步！

　　劍兒正在封架困難之時，聽到公子用「傳音入密」，指點劍招，乘虛蹈隙，接連攻出三劍，果然把奪魂扇凌厲攻勢遏住。不由膽氣一壯，得理不讓人，唰唰唰！短劍如輪，綿綿出手！

　　他一著搶先，特殊快速的身法，又用上了。何況後面還有人指點，一霎時劍出如風，寒光亂閃。這會比方才兩人聯手之時，還要凌厲！

　　奪魂扇做夢也想不到面前小童居然一時之間，前後判若兩人，不由驚駭疑懼，步步後退！百忙中回頭一瞧，翻天印黨皓原來也和自己一樣，被琴兒一柄短劍，繞體環刺之下，雙掌亂舞，堪堪自保。

　　憑自己兩人竟會栽在兩個功力遠不如自己的小童手裏，說來實在難以置信！

　　「嗤」李秋山一個不留神，但見銀光一閃，劍過血流，自己右臂，已被劍兒森森劍鋒，劃破了一條寸餘長的血縫。

　　「叮！」軟轎中傳出一聲清脆的玉器之聲！

　　四條人影立時閃了出來，為首一個聲若夜梟，高叫著道：「夫人有命，請兩位壇主暫且休息！」

　　四個奇醜無比的黑衣婦人，身法快速，人隨聲到！

　　「琴兒、劍兒，你們回來！」

　　少年公子聲音並不太高，但清越鏗鏘，字字含勁。

　　琴兒、劍兒聞言，立即捨了翻天印、奪魂扇兩人，向後疾退！

　　翻天印黨皓和奪魂扇李秋山，經人家一叫，停下手來，才看清來人原來是紅燈夫人手下的轎前四煞。

　　提起轎前四煞，當真非同小可，早在二三十年以前，這四個孿生姐妹，早已行走江湖。只因人生得奇醜無比，心理上就產生了一種自卑感，自卑感如果生在一個普通人心上，倒也罷了，又偏偏是四個武功高強的醜女，這就出了毛病。

　　她們由自卑逐漸形成了偏激的怪僻脾氣，憎惡任何一個人，不管黑白兩道，只要她們一個看不順眼，就殺戮無遺，而且出手又十分惡辣。久而久之，江湖上人，一瞧到她們四條醜影，就視同鬼魅，遠避大吉。背後就把她們比作江湖上的河東獅，大家把「河東獅吼」叫作了「河東四醜」。

　　這倒十分妥切，河東四醜之名，也就不脛而走。

　　據說河東四醜，經得異人傳授，武功詭異，自成家數，但誰也不知道他們來歷，恐怕連她們自己，也弄不清楚。

　　河東四醜在無意中殺了四大劍派峨嵋派的一個門人，被峨嵋派追得無處立足，才託庇到紅燈教下。

　　那時紅燈夫人正在大張旗鼓，四醜望門投止，立時成為紅燈夫人最得力的助手，四醜也仗著紅燈教為護符，更是變本加厲，碰上的人，從無倖免，於是大家又叫她們做「轎前四煞」！

　　後來各派長老聯手，大破紅燈教，紅燈夫人銷聲匿跡，四醜也不再在江湖上出現。這次紅燈夫人擔任了玄女教副教主，轎前四煞也跟著出世。

　　翻天印黨皓、奪魂扇李秋山自然知道得極為詳細，這時一見四煞出手，自己兩人只好含愧打個招呼，赧然後退。

　　卻說琴兒聽到公子呼喚，立即向後疾退，那知身形才起，猛覺眼前黑影一閃，耳中聽到一個梟鳥般的聲音喝：「要走，那有這麼容易？」

　　一股潛力，已向身上撞來。

　　兩個人身不由主，登登的向後震退了兩步，才站住身子，向前一瞧。只見自己兩人前後左右，四面分站著四個奇醜無比的黑衣婦人，面帶獰笑，望著自己！

　　琴兒首先怒道：「你們四個醜八怪，要待怎的？」

　　他那知這句「醜八怪」，正犯了轎前四煞的忌諱。

　　只聽前面一個醜婦人桀桀怪笑，陰沉地說道：「小輩，你大概還沒聽人說起過四位姥姥，是什麼人？」

　　劍兒不屑地插口道：「小爺管你是什麼人？想動手，你們四個人一起上好了！」

　　前面的醜婦人厲聲喝道：「小輩，你頂撞姥姥，還不快給我跪下，聽候發落！」

　　劍兒冷哼一聲：「不信你試……」

　　他一邊說話，一邊正要回手去抽腰間短劍！

　　前面醜婦人厲聲道：「小輩，真要找死！你只要亮出兵器，就沒命啦！」

　　話音才落，劍兒猛覺一股勁風，隨著她一揮之勢，向自己拂來！心中一驚，趕緊一閃身，打橫裏躍起。

　　說時遲，那時快，身才躍起，勁風業已掃到，自己一個身子，晃悠悠地被捲了起來，向後直飛！

　　劍兒對輕功提縱功夫，正是他的拿手傑作，此時身被摔出，他不慌不忙。順著去勢飛出。待到勁風力道較弱，才提一口氣，在半空中雙臂一劃，腰眼一挺，翻了個觔斗，禦去推著自己的勁力，雙腳方要落地！

　　驀聽耳邊又有一個夜梟似的聲音，冷冰冰的說道：「小輩，果然還會翻幾個觔斗雲。」

　　聲才入耳，只覺右膀上突然被人抓緊，骨痛欲裂，不由哼了一聲，咬著牙反手一掙！

　　「想掙扎，你是找死！回去！」右膀上一鬆，身子又被人家像拋皮球般丟起，骨碌碌在半空中翻滾出去！

　　琴兒瞧到劍兒被面前一個醜婦人扔了出去，心中大怒，喝一聲：「醜八怪……」

　　正待出手搶救，冷不防自己右側，突然人影一閃，自己也身不由己的被人家直摔出去。

　　任你琴兒劍兒，平日裏身法快速，輕功極佳，但這時兩團人影，被分站在四方的轎前四煞，像皮球般拋來拋去，翻翻滾滾，人影亂飛！直丟得兩人頭昏目眩，欲罷不能，他們緊抱著公子的一琴一劍，不敢絲毫大意，生怕萬一摔壞。

　　「住手！」一聲大喝，宛若春雷，就是轎前四煞，也覺得耳鼓被震，嗡嗡直響！

　　來人這聲「獅子吼」，顯見內功精湛，連忙停下手來。

　　琴兒劍兒，正被摔得昏頭六沖，七葷八素，人家手一停，就趕緊打著千斤墮，落下身來，睜眼一瞧，只見自己公子，正臉含慍色，軒然立在場中，兩道比電光還亮的眼神，掃了四個醜婦人一眼，徐徐說道：「誰敢阻攔我的僮兒？」

　　他話雖說得輕描淡寫，但另有一種不怒而威的懾人的氣概！

　　轎前四煞是何許人？她們江湖上成名人物，可見得多啦！那會把這個少年公子放在眼裏？不過人家方才是如何來的？憑自己四個人，都沒瞧清楚。

　　而且那一聲「獅子吼」，也足見這少年人功力相當精深，敢情是那一門派的後起之秀。

　　只見為首一個醜婦人「嘿嘿」冷笑了兩聲，雞皮臉上微露不屑，三角眼閃著精光，沉聲問道：「年輕人，你是何人門下？膽敢對轎前四姥如此跋扈！」

　　少年公子劍眉一軒，朗聲笑道：「這個你還不配問，既然敢欺侮我僮兒，諒來總還有點來歷，好罷！我也不和你們一般見識，就叫你們主人出來好啦！」

　　他氣定神閒，說完話，手中輕搖著翠骨紈扇，根本沒再瞧她們一眼。

　　轎前四煞縱橫江湖，誰不躬身叫上聲「老前輩！」這時雖然瞧出這少年公子身懷絕技，但強煞也不過是乳臭未乾的小子，居然吃了豹子膽，敢對自己四人，如此張狂，那得不氣往上沖？

　　「小輩你找死！」

　　為首的黑衣醜婦，一聲厲喝，雙爪如箕，倏然向少年公子抓出。其他三個醜婦，也同時圍將過去！

　　「砰！」一條人影，突然飛起，摔出去三丈開外，那正是為首的黑衣醜婦。

　　其他三個，並沒見少年公子如何動手？這下可把她們震住了，微一停頓，右邊厲嘯猝起，三條黑影同時猛撲！

　　「哈哈，裝模作樣，原來也不過如此！」

　　少年公子左掌當胸直豎，翠骨紈扇向四外一圈，勁風颯然，繞體而生！

　　三條撲來的黑影，勢道勁急，她們因為首的醜婦，恍眼之間，被對方震出，顯見七八成力道，妄想一擊奏功。那知身才撲到，陡然之間好像撞上了一堵銅牆，心知遇上能手，要想後退，已是不及。砰砰砰！三條黑影，同時被疾彈出去，去勢之速，比撲來之時，還要加倍迅速！

　　轎前四煞雖被震出，但到底功力深厚，才被彈出又很快的飛了回來。為首一個身子落地，一陣淒厲狂笑，目露兇光，本來已經夠醜的臉上，這時更罩上了一層猙獰之色。

　　四個人依然各佔方位，正待再聯袂出手！

　　「叮！」繡金軟轎之中，又傳出一聲玉器敲擊之聲。

　　轎前四煞臉色微微一愣，只見繡簾啟處，探出紅燈夫人宮鬢堆鴉，嬌豔勝花的臉來。她薄怒淺嗔，鶯聲嚦嚦的道：「虧你們也在江湖闖了這麼多年，連人家公子使的是佛門『般若神功』，都沒瞧出來，不是這位公子手下留情，你們早被自己發出的內力震彈傷啦！快給我回來，才是正經。」

　　轎前四煞雖然不信任那年輕的紈袴公子，居然練的是江湖上只有傳聞的「般若神功」。但紅燈夫人既然這麼說了，四個人八隻怪眼，惡狠狠的盯了少年公子幾眼，便倏地飛了回去。

　　紅燈夫人並不理會她們，她黑白分明的盈盈秋水，只是緊盯著少年公子直瞧。弧犀微露，輕聲兒笑著問道：「這位公子爺，好俊的功夫，今天真叫我開了眼啦！不知高姓大名，如何稱呼？」

　　她敢情要攀攀親戚？一顰一笑，風情萬千，那是什麼女魔頭？

　　琴兒、劍兒，這會可神氣啦，腰上一挺，搶著說道：「我家公子，就叫梅三公子的便是。」

　　紅燈夫人盯了兩個書僮一眼，他們搶著答話，也不以為忤，微笑頷首，輕輕的道：「嗯？梅三公子，真是名如其人，玉樹瑤花，人間仙品！」

　　她由衷地讚美著面前這位翩翩公子。微微一頓之後，接著又道：「我說呀！黨壇主，今天這檔事，既然沖著梅三公子，算啦！以後你們再碰上，再說罷！」

　　翻天印黨皓、奪魂扇李秋山目睹梅三公子舉手之間就把轎前四煞，一齊震飛，這份功力，自己兩人，如何能敵？

　　連昔年大名鼎鼎的紅燈教主，現任玄女教副教主的紅燈夫人，都打了退堂鼓，自己還有什麼話說？趕緊躬身答道：「夫人吩咐，敢不遵命？」

　　紅燈夫人珠喉中輕「嗯」了聲，俏眼向站在轎前的紅燈少女道：「你們還不快把解藥遞給這兩位小哥兒，我們走！」

　　為首的紅燈少女從腰間一個佩囊之中，掏出一包解藥，俏生生、羞答答，把紙包向琴兒遞去，口中說道：「拿去，這是鼻子聞的解藥。」

　　琴兒沒想到事情會這麼急轉直下，愣愣的接過解藥。那少女纖手一縮，很快的退回身去。

　　軟轎前面的繡簾，慢慢地放下，轎前四煞立時抬起轎子，搭上肩頭。一對對紅燈，像一陣風似的，穿林而去，片刻之間，走得無影無蹤。

　　回頭一瞧，翻天印黨皓、奪魂扇李秋山和撲天雕邵一飛、洞庭三義等人也走得一個不剩！

　　草坪上只有梅三公子主僕，和昏迷不醒的武公望等四人。

　　劍兒十分得意，向琴兒笑道：「嘿！我們公子爺一出手，就把人家給嚇跑啦！她們給你的解藥，不知是真是假？」

　　琴兒忙道：「什麼？你說她們不懷好意，給了我們毒藥？嗨！說不定真是什麼毒藥，她估量著打不過我們公子，才使這毒計！瞧她們忸忸捏捏的，絕不是好人！」

　　梅三公子從沒在江湖上走動過，這次還是破題兒第一遭，那知什麼紅燈夫人？黑燈夫人？但他身懷絕技，自然看得出紅燈夫人目光如電，分明是內家高手，並非易與，這時笑著說道：「江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們那得小覷人家？今天真的動起手來，不要說轎中那個夫人，就是四個醜婦人，功夫就不弱哩！」

　　說到這裏，停了一停，又道：「唔！琴兒，人家既然留下解藥來，想來不會有假，你就給他們試試罷！」

　　琴兒依言蹲下身去，把藥末抹上四人鼻孔。說也奇怪，解藥一抹上去，四個人同時打著噴嚏，立即蘇醒過來。

　　琴兒喜道：「好啦！好啦！這藥果然靈效！」

　　鐵背蒼虯武公望四外一瞧，除了岳陽樓上見過的貴介公子主僕三人之外，其餘的人，一個不見，心知是少年公子相救，連忙抱拳說道：「老朽等幸蒙公子相救，免落匪徒之手，深恩大德，老朽在這裏多謝了，不知高姓大名，仙鄉何處？」

　　崔慧拉著上官燕的纖手，一雙鳳目，卻深情脈脈的凝望著梅三公子，心中不知是喜？是羞？似乎有股說不出的興奮，心中小鹿兒在怦怦跳動！

　　崔敏呢？站在武公望身邊，她平日裏打扮著男人裝束，落落大方慣了，今日不知怎的，也老是覺得有些腆顏！

　　梅三公子聽武公望一說，趕緊回禮道：「老英雄言重了，些許微勞，何足掛齒，小生梅君璧，祖籍浙江天臺，此次原為訪親而來。」

　　說著就問起武公望姓氏。武公望一面說了自己姓名並替崔氏姐妹介紹，一面又叫上官燕叩見公子。

　　大家互展邦族之後，梅三公子笑道：「武老英雄和崔兄如不嫌棄，小舟就停在石磯邊上，還請到船上一敘。」

　　武公望對這位武功精深，器宇高華的貴介公子，心存結識，聞言笑道：「時間業已不早，怎好如此驚擾？」

　　這當然是同意的話。

　　崔敏她自然更希望知道一點關於梅三公子的出身來歷，只是微微一笑，也表示了贊成。

　　大家穿出樹林，順著小徑，走近磯邊，果然泊著一隻十分雅緻的遊艇，梅三公子讓大家上船之後，就吩咐啟碇。

　　琴兒、劍兒，放好琴劍，替每人斟上香茗，就立到公子身後。

　　梅三公子等大家坐停，就問起武公望和三義會結怨經過。

　　只見武公望嘆了口氣，說道：「這事得從小婿說起，他叫上官義，原是天理教老教主知機子的唯一傳人，一個月裏，知機子突然逝世，同時教中也透出小婿失蹤的傳言，老朽細思其中許是另有原因，雖然小婿自五年前小女亡故之後，就很少回家探視，但這孩子終究是他的骨肉，如有意外，難保不存暫草除根之念。是以老朽就漏夜南來，不料天理教新任教主徐白石，果然並不放鬆，派人一路跟蹤下來，三義會不過聽人主使，做個幌子罷了！」

　　接著又把今晚經過，詳細說了一遍。

　　梅三公子聽得連連點頭，也把適才情形，大致說了一說。大家經過一陣閒談，彼此熟悉起來，漸漸談得十分投契。

　　尤其是崔敏羞態一去，也就落落大方，談笑自若。

　　年輕人自然容易和年輕人接近，梅三公子不知崔敏乃是易釵而弁的大小姐，口口聲聲的崔兄長，崔兄短，叫得崔敏雖然不好意思。但誰叫自己打扮成男人？人家和自己說話，那好不理？而且她心中，何嘗不想和他多談談呢？！

　　崔慧坐在一邊，瞧到眼裏，心中不免暗暗竊笑！

　　船到岳陽，已將近四鼓，各人因時間不早，均須回到客店休息。

　　大家一問，梅三公子是住在大街上的通商客棧，武公望祖孫和崔氏姐妹，卻住在一條橫街上，雖然客店不是一家，但距離極近。

　　捨舟登陸，訂了明日之會，就各自拱手作別。

第六章　一顆人頭

　　第二天早晨，梅三公子因夜晚睡眠較遲，到了日上三竿，才堪堪起身。盥洗甫畢，卻見店伙引著一個人，在房外探頭探腦，想是在找琴兒、劍兒，也未在意。

　　店伙身後那人，一眼瞥見梅三公子，早已急不及待，一閃身，越過店伙，竄入房中，撲的向梅三公子跟前，跪了下去，連連叩頭，口中嗚嗚咽咽的道：「公子爺，你救救我家外公！」

　　梅三公子冷不及防，一時弄得手足無措，定睛一瞧，這跪在自己面前的，正是鐵背蒼虯武公望的外孫女上官燕。

　　她這時滿臉淚痕，一雙清澈如水的大眼睛，也紅腫得像葡萄似的，香肩不停的抽功，哭得十分傷心。

　　這小女孩，真是楚楚可憐！

　　梅三公子不由俊臉一紅，忙道：「小妹子，快請起來，難道武老英雄有什麼意外不成？」

　　上官燕進來的時候，一時情急，跪了下去，這時被梅三公子一問，小姑娘點著頭，卻驀地不好意思起來。螓首低垂，粉臉脹得通紅，不由低聲啜泣！

　　梅三公子瞧她儘管哭著不肯起來，真是十分尷尬，連忙暗運內勁，袍袖向外輕輕一揮，把上官燕嬌軀，托了起來，一面低聲說道：「小妹子，你別哭啦，有話坐著好說。」說著回頭過去，喊道：「劍兒，你替上官姑娘擰把熱面巾來！」

　　劍兒答應一聲，回身送上把熱騰騰，香噴噴的面巾。

　　上官燕只好接過手中，半含嬌羞的抹了一抹，就放到几上。

　　這時琴兒卻托著一個盤兒進來，把四式細點和一碗燕窩粥，端端正正放到桌上。

　　梅三公子站起身來，笑道：「小妹子，你大概還沒有進食吧！來先吃點東西再說。」

　　琴兒聽公子一說，就替她添了一副筷子，又盛了一碗粥來。

　　上官燕紅著臉客氣，一面輕輕的搖了搖頭。

　　梅三公子不再客氣，一面啜粥，一面問道：「小妹子，武老英雄到底出了什麼事來？」

　　上官燕聞言，禁不住又流下淚來，她用小手絹擦著眼睛，說道：「昨晚回到客店，時間不早，我和外公就各自回房安歇，今天早晨，我起身也不早啦，但外公的房門，關得緊緊的，還沒起來，平日他老人家只要天一亮，就起了身，當時我並不起疑，只當昨晚和賊人們動手過招，太以疲乏了些，要多休息一會。

　　「那知過了一陣，依然沒有動靜，我就犯了疑，這種情形，他老人家從未有過，就舉手敲了幾下房門，裏面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外公的耳朵，最靈不過。一點細微的聲音，都瞞不過他，像這樣敲門，那會聽不到？莫非老人家出了事？我心中一急，就用力推開房門，入內一瞧，房間裏空蕩蕩地，那有外公的影子？屋中也找不到打鬥痕跡，前窗也關得好好的，只有後窗，有半扇虛掩著……」

　　梅三公子不等她說下去，插口問道：「小妹子，你可曾瞧到床上是否有人睡過？」

　　上官燕道：「看樣子，我外公是從睡夢中起來的，棉被還掀在一邊。」

　　梅三公子又道：「那麼武老英雄的夜行衣和兵器，可曾拿走？」

　　上官燕道：「他老人家的虯龍鞭，平日裏都圍在腰間，從沒取下來過，夜行衣，卻好好的放在包裏，不過他老人家平常也很少穿它。」她頓了頓又道：「後來我又在四面找了一陣，也沒有一絲蹤跡，只好趕到崔姐姐的客棧裏去！」

　　梅三公子昨宵船上和崔敏一見投緣，惺惺相惜，聞言笑著問道：「你見了崔家兄妹，不知崔兄的意見如何？」

　　上官燕微微一怔，心中恍然大悟，原來他把崔家大姐當作了男人呢！

　　人家既不說明，自己也不好說穿。當下不由嫣然一笑，露出兩排編貝皓齒，繼續說道：「據崔姐姐她們猜想，外公可能仍是被紅燈夫人擄去的成分較多？」

　　梅三公子訝道：「紅燈夫人！誰是紅燈夫人？」

　　上官燕道：「紅燈夫人，就是昨晚坐在轎中的那個呀！據崔姐姐說，她是江湖上極為厲害的女魔頭哩！」

　　梅三公子「喔」了一聲，躊躇著道：「不知這紅燈夫人住在哪裏？」

　　上官燕道：「崔姐姐她們說，救人如救火，紅燈夫人的巢穴，可能就在湘西，詳細地址，她們也不知道，不過她們方才已經追了下去，叫我……趕到這裏來，求求公子爺，仗義援手……」

　　她話才說完，梅三公子朗聲笑道：「小妹子你別盡說客氣話，既然武老英雄被賊人擄下去，這檔事，我梅君璧自然義不容辭，豈能袖手？這樣罷！小妹子，既然崔家兄妹已先走了，你就和我們做一路吧，免得萬一再有個失閃。」

　　他不等上官燕回答，就吩咐琴兒，結算房飯錢，備馬侍候！

　　琴兒答應一聲，退出身去，劍兒忙著收拾行囊。

　　等梅三公子帶著上官燕走出店門，琴兒劍兒早已一個捧琴，一個抱劍，手中牽著一匹通體金黃，色澤光鮮的琥珀駒，和兩匹矯健短小的川馬，侍立門外。

　　梅三公子叫上官燕騎了一匹川馬，自己跨上琥珀駒，琴兒劍兒兩人合乘一騎。

　　三匹馬出了城門，立即放轡疾馳，中午時分，在湘陰打了個尖，又上馬趕路，日落之前，即已趕到寧鄉。

　　梅三公子一路上既沒有發現顯眼人物，也沒趕上崔氏兄妹，心中未免有點嘀咕，自己幾人，不要走岔了路？

　　三匹馬進了寧鄉一條大街，就在一家大客棧門首，停了下來。

　　梅三公子下馬之後，店小二早已搶步迎出，一眼看到這位服飾高華，器宇不凡的貴介公子，那敢怠慢，立時牽過馬匹，引著四人，直入後進一所院落之中。

　　別看這家客棧，客來客往，人聲喧嘩。這後進卻著實清靜，小小一個天井中，放著幾排花架，花卉盆景，清香撲鼻，佈置得十分幽雅，中間一排五間，東西兩廂，還有曲欄遊廊。

　　琴兒就吩咐店小二把這後進房屋。全包下來。

　　店小二碰上這種闊公子，油水十足，奉承巴結，惟恐不勤，一會送水，一會送茶，忙個不停！

　　琴兒早已沏好了一壺杭州龍井，等公子一坐定，就斟了一杯，端將上來。

　　梅三公子接過茶盞，正待呷去！

　　忽聽院門口店小二的聲音，遠遠叫道：「喂！相公，別往裏走，後進雅房，早有公子爺包啦！」

　　那人好像並不聞聲止步，口中說道：「啊！這裏居然小有花木之勝，當真幽雅已極！人家公子爺諒來也是讀書種子，斯文一派，學生以文會友，倒要請見請見！」

　　店小二發急的道：「咦！你這個人，給你說公子爺已經包啦！你還亂跑，萬一三公子爺責怪下來，小的可擔當不起，再說，人家公子爺和你又非素識。」

　　那人笑道：「哈哈！人生何處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識？咳！給你說，你也不懂。」

　　聽聲音，那人倒還真有些跌宕風流的口吻！

　　劍兒聽到有人在亂闖，那還在屋裏呆得住？早已一擰身，閃出房去，迎著那人問道：「你找誰？」

　　他身法快速，把那人驚得「啊」了一聲，向後倒退兩步，說道：「小哥兒，你跑得恁地快法，差點和學生撞個滿懷！」他咳嗽一聲，整整喉嚨，又笑道：「學生適才聽說貴上文旌在此，慕名拜訪，敬煩小哥兒通報！」

　　梅三公子放下茶盞，往外一瞧。只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二十有餘的青年相公，容貌清俊，衣飾華麗。手中輕搖著一柄摺扇，真如玉樹臨風，瀟灑已極！只是眉兒彎了一點，一雙點漆似的眸子，也嫌著些兒俏！

　　梅三公子只覺這相公甚是可親，心中早生了好感，實因梅三公子是個瀟灑不群的英俊少年，正合了古語所說的惺惺相惜！

　　梅三公子出身富貴人家，初入江湖，那有什麼經驗？一時間竟毫不察覺他來的太以兀突，反倒覺得此人洵洵儒雅之中，還有一股英爽之氣，不像一般時下文人搖頭晃腦的酸溜溜味兒。心中一喜，連忙從房中踱了出去，拱手說道：「兄臺枉顧，不知有何見教？」

　　那相公一眼瞧見梅三公子，一張玉臉上，猶若春花乍展，笑上眉梢，看直了眼！隨著只見他行雲流水般上前了兩步，道：「我說啊！幸會，今天果然得會雅人！兄臺請了，學生這廂有禮！」

　　梅三公子忙道：「兄臺過獎，小弟怎當得雅人？萍水相逢，得挹芝宇，幸何如之！」

　　兩人這一搭上話，劍兒和店小二早已悄然退下。

　　梅三公子就肅客進入客廳。那相公卻邊走邊道：「今日一見，豈是無緣，兄臺若不嫌棄，我們正好剪燭西窗，促膝談心呢？」他說到這裏，回頭高聲叫道：「喂！店家，我要和這位公子談詩論文，好好的盤桓盤桓，你把我馬匹照料好了，自有重賞！」

　　店小二見他果然和公子爺好像老友重逢，自然唯唯答應。只奇怪這位相公，衣著華麗，舉止闊綽，顯然也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怎會除了一匹健馬之外，僅僅是單身一人，連僮僕行李都沒有？

　　不表店小二心中嘀咕，卻說兩人進了客廳，各展邦族，那相公自稱周天賢，遊學來此，兩人從經史百家，談到琴棋書畫，上下古今，滔滔不絕。

　　梅三公子不但欽佩他學問淵博，心裏實在也喜愛他這種脫俗不群，風流俊逸的儀表。越談越投緣，真是相見恨晚！

　　正當談得起勁，周天賢忽然望著梅三公子，臉色一正說道：「你我一見如故，小兄比你癡長幾歲，恕我冒示，叫你一聲賢弟！斯文重道義，何況聖人也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賢弟！我們兄弟相稱，正是最好不過！」

　　梅三公子見他萍水相逢，首次相見，便小兄賢弟的叫了起來，心中暗暗好笑，但繼而一想，是啊！他這人乃是個恃才傲物，脫落形骸的狂狷之士，自己行道江湖，一直以俠義自居，怎的還遠不及他豪爽。當下便道：「大哥吩咐，小弟敢不如命！」

　　周天賢「格」的一聲輕笑，喜道：「這樣才是好賢弟！啊！賢弟，時已不早，這裏有一家玉樓春酒家，乃是道地的南方味兒，小兄弟意欲作個小東，你同行還有誰來？」

　　梅三公子笑道：「還有一位小妹子。琴兒，你請上官姑娘出來！」

　　琴兒答應一聲，回身進去。不一會，上官燕梳洗完畢，嬝嬝婷婷的走了出來。

　　梅三公子笑著說道：「小妹子，這是我新交的周大哥，你也叫他一聲大哥吧！」

　　上官燕鵝蛋臉上，早已飛起兩朵紅雲。低低的叫了聲：「大哥。」

　　周天賢輕笑著道：「喲！這小妹子，可真標緻，賢弟！這是你的令妹嗎？」

　　梅三公子不好解釋，只得含糊應了。

　　玉樓春酒家，是開設在大街盡頭，一排七間，規模宏大，樓上雅座，更是畫棟雕欄，富麗堂皇！

　　周天賢、梅三公子、上官燕，和後面緊跟著捧琴抱劍的書童，才到酒樓門前，早有三、四個酒保躬身迎接，口中叫道：「公子爺來了？」

　　周天賢直若不見，理也沒理，攜著梅三公子的手，直往樓上走去！梅三公子被他緊握著自己的手，只覺得軟綿綿的十分舒服。

　　男人家的手，怎會有如此柔軟？可比姑娘的纖纖柔荑，還要細膩！

　　樓上紅燭高燒，四面掛著流蘇宮燈，照耀得有如白晝，四面座位上，空蕩蕩的全沒一個客人。只有靠窗擺著一席酒筵，席上放著三副杯筷，好像專為著自己三人而設？

　　奇怪！周大哥不是和自己一起才上來的嗎？他幾時關照酒家，定了菜來？而且樓上沒有閒人，像是全包啦！

　　周天賢卻毫不在意的說道：「賢弟、小妹子，請！」

　　入座之後，琴兒替三人換了自備的珊瑚筷，和羊脂白玉的杯碟。

　　周天賢望了劍兒手上抱著的晶劍一眼，朗聲笑道：「賢弟，你還真是講究！」

　　周天賢不拘俗禮，談笑風生，豪邁的頻頻舉杯。梅三公子也酒逢知己，逸興遄飛，兩人談談說說，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上官燕小姑娘家酒只是微一沾唇，根本沒喝，菜也吃得很少，她懷著滿腹心事，一直記掛外公的安危，佳餚美饌，如何咽得下？

　　樓梯上響起一陣沉重的「篤」「篤」之聲，有人走將上來。

　　接著又響起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有人聲叱道：「喂！樓上有兩位公子爺包啦！你別亂闖！」

　　這敢情是酒保的聲音。

　　「公子爺說還請我不到哩！」

　　一個蒼老的聲音，語聲未歇，「篤」「篤」，人已走了上來！

　　梅三公子舉目一望，只見上來的原來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叫化，一頭塵垢凝結鳥巢般的亂髮，和滿腮連鬢鬍子，佝僂著腰，一條右腿，缺了半截，手上拄著一枝黑黝黝的鐵杖，走起路來，一拐一拐，鐵杖拄地，發出沉重的「篤」「篤」之聲，右肩上蹲著一隻金絲小獼猴，金睛火眼，骨碌碌的四面亂瞧！

　　老叫化身後，上來兩個酒保，似乎攔止不住，面有慍色。

　　老叫化上樓之後，一雙大環眼向席上一掃，呵呵一笑道：「我老要飯的時運不錯，碰上兩位公子爺，總算飯有了著落啦！」

　　他聲若洪鐘，一拐一拐的走近前來。

　　梅三公子見他兩道眼神，開闔之間，精光熠熠，宛若兩道冷電，不由心頭一凜，此人好精深的內功！

　　老叫化身後兩個酒保，卻齊聲怒道：「別嚕嗦，兩位公子爺在上，豈是你亂闖得的？快快下去！」

　　老叫化沉哼道：「嘿！你瞧，公子爺不是要請我老要飯的入席嗎？你們真是狗眼看人低！」

　　周天賢酒喝得多了，玉臉微酡，雙頰殷紅得有點醉人，他驀地瞧到這老叫化在樓梯口現身，臉色倏然一變，閃過了一絲異樣的表情，嘴角上還微噙冷笑，但飛快的恢復了正常。卻霍然站了起身來，哈哈笑道：「老丈真是趣人，人生何處不相逢，老丈如不嫌棄，來來來！學生倒要和你浮三大白！」

　　老叫化大環眼瞪了兩個酒保一眼，意思是說：「如何？人家公子不是請我了嗎？」口中卻嘻著嘴，含含糊糊的道：「到底是公子爺獨具慧眼！」

　　說著大模大樣的坐了下來。兩個酒保一看公子爺果然請老叫化入了席，心中正是覺得奇怪，只好添了一副杯筷。

　　老叫化可用不著招呼，取過酒壺，自斟自酌，杯到酒乾，運筷如飛，一聲不響的大吃大喝起來。

　　梅三公子心中暗自打量，這老叫化分明是個遊戲風塵的異人，一面也更欽佩周大哥雖是一個狂士，居然也有此雅度，實為難得？

　　想到這裏，眼光就向老叫化望去，在他心中原想和老叫化攀談幾句，探探口氣。

　　那知人家卻只管狼吞虎嚥，理也不理，一股饞相，委實好笑！

　　不一會，大概是酒醉飯飽了罷！老叫化捧腹而起，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老要飯的驚擾兩位公子！」

　　他一邊說話，一邊有意無意的望了上官燕一眼，微微點頭，拄起拐杖，「篤」、「篤」的逕自往樓下走去！

　　梅三公子望著老叫化子背影，微微出神。

　　周天賢卻似知道他的心意，輕聲笑道：「賢弟！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類怪人，還是少交的好！」

　　梅三公子道：「大哥所說，自是良言，不過據小弟看來，這老叫化的分明是個遊戲風塵的奇人，而且還有一身武藝呢！」

　　周天賢俏眼珠一轉，故作驚訝之色道：「啊！賢弟，你說他還有一身武功？」接著又放低聲音說：「那不要是什麼獨往獨來的江洋大盜？小兄一身之外，並無長物，倒是賢弟你，可得小心！」

　　梅三公子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並不作答。

　　少時酒保撤去杯盤，替三人沏了香茗，琴兒劍兒也進了餐。

　　大家才下樓而去，剛跨出大門，忽見有一個人影站在隱僻之處，正在探頭探腦，行動十分鬼祟，一眼看到梅三公子等人從門口走出來，立時躲躲閃閃的藏了起來！

　　這情形如何瞞得過梅三公子的神目，早已看清楚那人是缺了一隻左耳的大漢。

　　周天賢想是瞧到了，秀眉微微的豎了豎！

　　走出一段路，梅三公子回過頭去，果然那缺了左耳的大漢，還遠遠的跟了下來。回到客棧，周天賢似乎不勝酒力，滿面通紅，步履踉蹌。

　　梅三公子吩咐琴兒扶他到東首廂房休息，自己也就回轉房去。

　　※※※

　　卻說琴兒扶著周天賢，進入廂房之後，便輕手輕腳的退了出來，順手替他掩上房門，才轉過身，忽見對面牆頭，似有黑影一閃！

　　天上一輪明月，恰似冰盤高懸，清光如洗，四面靜悄悄的，並無半點異狀。不由暗笑自己眼花，此時才交初更，夜行人誰敢這般沒有顧忌？

　　何況「偷風不偷月，偷雨不偷雪」，今夜月色如同白晝，正是江湖上人的大忌，想到這裏也就不去理會。

　　那知才走出兩步，驀地裏耳邊風生，似有暗器襲來。

　　琴兒耳目，何等靈敏？心中一驚，趕緊微一挫身，左手一掏，早將打來的暗器接住。入手不沉，原來只是一塊小小的石子。

　　「果然有賊！」他心念一動，早已一掠數丈，輕登巧縱，嗖的向牆頭上撲去！躍上牆頭，四面一瞧，那有半點人影？

　　方在微微發愣，唰！斜刺裏猛的飛起一條嬌小黑影，疾若流星，竄上鄰近街房。

　　琴兒心中有氣，錯身疾撲，急起直追！那黑影敢情發覺有人追蹤，慌得頭也不回，嗖嗖嗖，飛縱跳躍，向前疾奔。

　　眨眼工夫，已出了鎮甸，前面疏落落的有著一叢樹木，黑影只一閃，便奔入林去！琴兒那裏肯捨？身若游龍，也嗖的竄進樹林。

　　驀聽身後響起一脆生生的輕笑：「我當你身法多快，原來也不過如此！」

　　笑聲入耳，琴兒心頭一驚，趕緊立掌當胸，暗暗戒備，一面向四外打量。

　　這裏只有疏落落的幾顆大樹，外面月光如水，照得十分清楚，那裏隱得住身形？但說話的人，分明近在咫尺，怎會闐然無人，連一絲影子也沒有？

　　正在遲疑之間，忽見前面一顆大樹的橫枝上，似乎有白色東西，輕輕晃動。

　　「這會看你往那裏逃？」心念一轉，身形更快，雙腳輕點，就往前面縱出，一閃就到了白影晃動之處。

　　腳還未停，陡覺有一點涼冰冰的東西，滴到頸上，伸手一抹，什麼？又膩又黏，是血？抬頭一瞧，不由連退了幾步，嚇得他目瞪口呆！

　　原來橫枝上，端端正正掛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頸下一點一點鮮血，還在往下直滴！樹幹上，縛著條二尺來長的白布條，像是從衣服上撕下來的，自己方才所見晃動的白影，敢情就是此物。

　　趁著月色，再一細看，布條上還有字跡，這是蘸著血水寫的「觸犯仙駕，梟首示眾！」

第七章　古剎魅影

　　琴兒看得不由毛骨悚然，心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觸犯仙駕」？他不知「觸犯」了什麼「仙駕」？有這般嚴厲的處分？

　　月光所及，在樹底下的草地上還有一大灘黃水，腥穢刺鼻，唔！化骨丹，這人連屍體也不剩了。

　　經過這一陣耽擱，那裏還想找得到人？

　　琴兒受了人家戲弄，還看到這觸目驚心的事兒，心中十分嘀咕，雙腳一頓，趕著往回奔去。回到客棧，公子的房中，還有燈光射出，想來公子爺還沒有睡。

　　剛一舉步，只聽得梅三公子在裏面叫道：「琴兒！進來。」

　　琴兒答應一聲，走進房去，只見公子手中放下書本，望著自己問道：「你方才去了那裏？」

　　琴兒不敢隱瞞，就把適才如何發現人影，如何追蹤，及林中掛著一顆人頭，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梅三公子等他說完，沉吟了一會，突然問道：「那人頭可有什麼記號？」

　　琴兒聽得一愣，想了想，才道：「那人頭上，好像缺了一個左耳！」

　　梅三公子微微點頭，頓了一頓，又道：「你去瞧瞧周公子酒醒了沒有？」

　　琴兒領命，就向東首廂房走來，房門，還是方才自己給掩上的，絲毫未動。他輕輕的推開房門，只覺滿屋子酒氣撲鼻，周公子正和衣臥倒在床上，鼻息沉重，睡得甚香。

　　琴兒心中甚覺好笑，你不會喝酒，何必灌這多黃湯？他不敢驚動，悄悄的退了出來，回報公子。

　　梅三公子微笑著道：「時候不早，明日要趕路你也該休息了，今晚，可不准對人亂說。」

　　琴兒唯唯應是，退出身子，逕自回房去了。

　　翌日清晨，梅三公子剛一床，卻見琴兒匆匆進來，說道：「公子爺，東廂房的周公子，一早已經走啦！並且連我們的房錢，也全付了，他因公子還沒醒來，就不准小的驚動。」

　　梅三公子問道：「他可曾留下什麼話來？」

　　琴兒又道：「他說：因有事，須先走一步，不克和公子辭行，前途當再相見！」

　　梅三公子心中不由起下一絲惆悵，周大哥飄然而來，飄然而去，神龍見首不見尾，倒真不脫名士風趣！

　　盟洗之後，用過早點，四人又相繼上路。

　　這一天，從寧鄉西行，一路已逐漸荒僻，村落稀少。過了安化，已進入雪峰山脈，到處山巒起伏，崇嶺遙接！

　　走到申牌時候，入山漸深，那裏還辨得清方向？

　　梅三公子等一行四人，誰都沒有出過遠門，看看天色已近傍晚，這裏前不靠村，後不靠店，不由心中有些焦急起來，大家依著山坳，一陣急馳。

　　天色越來越昏黃黑了，烏雲四合，雷聲隱隱，遠近山峰，都遮上了一層濃霧！

　　山風刮得樹葉子蕭蕭亂飛，眼看馬上就有傾盆大雨下來！

　　梅三公子這可急啦，停馬四矚，心想找個地方，權避風雨。但這荒僻所在，連獵戶人家都沒有，那有避雨之處？

　　正在遲疑之際，卻聽上官燕歡呼著道：「那山坳裏，不是有人家嗎？」

　　劍兒也嚷道：「啊！那是個廟宇！」

　　梅三公子回過頭去，果然山坳盡頭，樹林蔥鬱之中，隱隱露出一角圍牆。不由精神一振，忙道：「我們快走！」

　　話聲未落，潑剌剌一馬當先，馳了出去！

　　天色黑得快要塌下來了，電光橫閃，雷聲隆隆，像金錢般大的雨點，已經疏疏朗朗地向馬前直落！

　　四人三騎，奔到山坳盡頭，穿林而入，前面果然矗立著一座廟宇。只是斷垣殘壁，十分破殘，顯然已經荒廢了多年。

　　大家這時也無暇多看，翻身下馬，進了山門，大天井中間，一片荒草，高可及膝。兩邊廡廊，也全都倒塌，目光所及，無限荒涼！

　　大殿上危樑猶在，屋瓦無存，大小佛像斷頭缺臂，集在一起，歪歪倒倒，不但無復寶相莊嚴，簡直傷殘得有些可憐！

　　雨點越來越密，梅三公子縱目一瞧，只有大殿左角上，還有幾椽殘瓦，可以聊避風雨。雖然磚石零亂，灰塵厚積，這時可也顧不得了，立即相率奔了過去。

　　琴兒就近移了一張較為完好的拜臺，略為拭拂，讓公子和上官燕坐下。

　　晃眼之間，天地昏黑，雷電交織，大雨已是傾盆下注，呼嘯而至！因為這殿上牆壁，差不多倒塌了一大半，三面通風，這狂風驟雨，就好像專門和人作對似的，向存身之處掃來！

　　乾燥的地方，已經越來越小了，四個人擠在一處，尤其是琴兒、劍兒，站在公子面前，首擋其衝，衣服也打濕了半截。

　　天色黑了，風勢漸停，雨也慢慢的小了下來。

　　大殿上黑沉沉的伸手不見五指。

　　琴兒晃亮火摺子，點了蠟燭，然後取出乾糧，大家吃了。劍兒卻去找了不少乾燥木材，升火烹茶，替公子烹了一壺香茗。

　　雨霽之後，月光從斷椽上透了進來，殘垣敗壁，支離佛像，反顯得鬼氣沉沉！

　　琴兒、劍兒兩人因到處都是濕漉漉的，沒有地方可以休息，便向裏進走去。

　　這廟一共只有兩進，前面大殿上，還有息足之處，後面這一進，卻全倒啦，一片瓦爍之中，只豎著幾堵殘垣！兩人踏著碎瓦，繞過前殿，卻見山門邊，一座鼓樓，還沒全塌。

　　劍兒心中一喜，忙道：「琴兒，這會可找到睡覺之處了，快來！」

　　邊說邊走，已經跑了過去。

　　琴兒走近一瞧，果然這座鼓樓，雖然塌了一部分，四邊牆壁，也東倒西歪，但樓一角落上，還算乾淨，足可供兩人屈身而臥，不由心中大樂，笑道：「還有這樣一塊好地方，留給我們，真是不錯！」

　　劍兒向四面一瞧，這鼓樓樓梯雖斷，樓上似乎還沒十分破損，就道：「琴兒，樓上恐怕比這裏還好呢，我們上樓去瞧瞧！」

　　琴兒早已在地上拂拭了一陣，堪堪收拾清楚，聞言笑道：「算啦！算啦！這樓上破破爛爛的，睡到半夜裏，不塌下來才怪！」

　　說著早就靠牆坐了下來。劍兒給他一攔，一個人也懶得上去，就挨著琴兒坐下。

　　他們跟著公子，行走江湖，在這種荒山破廟中過夜，倒還是第一次，透著些兒新鮮刺激！

　　月光如洗，夜涼如水！遙望大殿角落上，燭焰如豆，上官姑娘蜷伏在供桌上，公子卻端坐似的在閉目調神。

　　時間已交初更，兩人跑了一天路，也著實疲倦，微有睡意。朦朧之中，恍恍惚惚聽到了樓板上響起輕微的聲音。

　　劍兒首先驚醒，側耳一聽，卻又聽不到什麼？也許是風吹落葉！他並不在意，方閉上眼睛。

　　「索落！」又是一聲，這會好像是什麼東西，碰在樓板上，聲音雖輕，在荒山深夜，卻聽得十分清楚。

　　接著悉悉嗦嗦，好像是有細碎的步履聲，在樓板上走動。這不是人的聲音！

　　劍兒禁不住毛骨悚然，連忙用肘撞了琴兒一下。

　　琴兒「啊」了一聲，問道：「你幹什麼？」

　　劍兒湊過頭去輕聲的道：「琴兒，樓上有聲音呢！」

　　琴兒恨聲的道：「你別活見鬼！」

　　他闔著眼，理也不理。

　　樓上悉嗦之聲，經琴兒這一嚷，果然就沒有了。

　　劍兒疑心生暗鬼，越是膽怯，越是睡不著，月光之下，斷垣殘壁，都變成了幢幢鬼影，陰沉可怖！

　　樓板上細碎的聲音，因為好久沒有人聲，又響了起來，從悉悉嗦嗦，變成輕微的篤篤之聲，繞樓疾走。

　　不對！他好像要從樓梯口走下來了！

　　劍兒心中一陣緊張，屏息著呼吸，越不想看，卻偏是偷偷的瞧去！樓梯缺口上，慢慢的露出一點小黑影來，逐漸下垂，還沒有看清，忽然又收了上去。

　　這會垂下來的是兩點小黑影，還在不停的伸伸縮縮！

　　到底是什麼？趁著月光，定睛細瞧。嘩！這一看清楚，劍兒驚怖得說不出話來，趕緊用力向琴兒撞了兩下。

　　琴兒再次被他吵醒，氣惱得方要開口，卻被劍兒冷冰冰的手，掩住了嘴，附著耳朵顫聲說道：「琴兒，有鬼，你瞧！」

　　琴兒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順著他手指瞧去。那知不瞧倒還罷了，這一瞧，不由得把琴兒也嚇得睡意全消！

　　原來樓梯缺口之處，垂下來的，赫然是一隻女人的纖纖小足！紅緞子繡花鞋，裹著三寸金蓮，又尖又翹，卻在一前一後，輕輕擺動。

　　好像江南採蓮船上的野丫頭，赤著雙腳，在船頭上戲水！

　　當真遇上鬼魅！琴兒從心底冒著涼氣，渾身也在寒凜凜的直打冷噤，一面又自我安慰的想著：「哼！自己有兩個人，今天不管你是妖是鬼？可也很鬥一鬥。」

　　心念轉動，膽子也壯了些，用力咬著發顫的牙床，一手緊握住劍柄，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一隻女鬼的玲瓏蓮瓣。

　　過了一會，纖影慢慢的下移，露出來一點裙角。

　　琴兒劍兒兩顆忐忑的心，也跟著愈來愈緊張，窒息得快要跳出來了，握劍的手掌，直淌著冷汗！

　　百褶湘裙，猶苦五彩蛺蝶，盪鞦韆般搖曳不停，飄飄忽忽，輕盈多姿！婀娜苗條的女鬼嬌軀，輕扭緩擺，忽升忽降，還在緩緩的繼續下來。

　　身臨其境，有誰不毛髮直豎，驚怖欲絕！

　　琴兒輕輕的拉了拉劍兒衣袖，打個暗號，猛然吐氣開聲，一聲吆喝。「嗆」「嗆！」兩柄短劍，寒光乍飛，迎著搖曳舞姿，一左一右，攔腰砍去！

　　「蓬！」短劍明明砍上了彩裙，卻如中敗絮，裙底下，驀然爆出一蓬五彩煙硝，纓絡繽紛，一絲絲飛濺開來！

　　飄渺香霧，如煙如霧，立時迷漫全室。

　　琴兒、劍兒，被這一震，腳方落地，鼻中也倏然聞到一股異香。連轉過念頭的時光，都來不及，只覺一陣天昏地暗，短劍「嗆啷」墮地，人也同時昏了過去。！

　　大殿梅三公子內功精深，耳目何等靈敏，他聽到琴兒、劍兒的同聲大喝，和兵器墮地之聲，不由心中一動，難道兩小遇上了敵人？

　　再一細聽，卻一點聲音也沒有了，以他們兩人的身手，來人武功最高，要想一下就制住他們，也非易事，這是怎麼一回事？

　　「琴兒！」

　　「劍兒！」

　　他叫了兩聲，竟然沒人回答！

　　不好！他們果然遇上了敵人。心念一動，倏地站起身來，回頭瞧去，上宮燕蜷伏著身軀，睡意甚濃，當下也並不在意，就飛身往兩小出聲之處縱去。

　　剛到鼓樓門口，瞥見琴、劍兩人，一齊倒臥地上，動也不動。兩柄短劍，也一歪一直的拋在身邊不遠。

　　這下可把梅三公子激得怒惱起來，哼道：「哼！果然有不開眼的賊子，敢向自己門前挑釁？」

　　飄然落到兩人身側，舉起翠骨紈扇，輕輕拍了兩下！兩小依然紋風不動，狀似熟睡，這是被人閉了什麼穴道？他俯下身去，方要詳細察看，猛然鼻中也聞到一縷異香，從兩人衣服上飄散出來。

　　香氣才一聞到，立時感覺頭腦有些昏脹，不由大吃一驚。自己自從修習大乘般若寶笈以後，那會有這種現象？這可能是一種極為厲害的迷香！連忙閉住呼吸，向後疾退。一面潛運內功，把吸入的香氣，吐了出來。

　　匆匆回轉大殿，卻不見了上官燕！她睡得好好的，一會工夫去了哪裏？

　　唔！女孩子家，可能內急，找個隱僻所在，方便去了。

　　自己還是救人要緊，想到這裏，拿起一壺冷茶，趕到兩小身邊，用手向他們頭上潑去，過了一會，還是不見他們醒轉。看來這迷香，不是用冷水所能解得，敢情要經過一兩個時辰，方能醒轉。心中一轉，伸手拾起兩柄短劍，插入鞘中，一手一個，提著回到大殿，把他們放在地上。

　　怎麼小妹子還不回來？啊喲！不好，自己不要中了賊人調虎離山之計？

　　小妹子如有差池，自己這個觔斗，可栽大了！

　　想到這裏立即回頭四顧，猛見拜臺上，端端正正放著一張白紙。為了怕被風吹走，紙上面還壓著一塊小磚頭！

　　怎的自己方才並沒注意，難道小姑娘心急她外公安危，留書出走，一個人不辭而去？

　　自己原是為她外公來的，這又何苦……

　　拿起紙條，就燭光中一瞧，只見紙上歪歪倒倒的用木炭寫著一行大字：

　　「此女資質頗堪造就，已由本莊徵用。

　　歌樂山莊啟」

　　梅三公子拿著這張字條，怔怔出神，口中低誦著：「歌樂山莊！」

　　這歌樂山莊又是什麼所在？他們看上了上官燕資質不錯，要徵用她？明明是把她擄去！卻說是「徵用」？

　　不好！這歌樂山莊，定和武老英雄失蹤有關！自己正苦於無處追蹤，你們倒送上門來。

　　他猛的一長身，快如閃電，躍上大殿屋脊，兩道劍鋒似的目光，向四外掃射！

　　山坳四面，都是密壓壓的參天古木，松風如濤，那有人影？即使真藏著人，也瞧不清楚。

　　梅三公子劍眉直豎，想是氣極了，陡然引吭長嘯。清越越的宛若龍吟，震動的四面山谷，迴響不絕！

　　他身形隨著嘯聲，飛掠而起，在樹梢上很快的巡迴了一圈，夜梟宿鳥，都驚得撲撲亂飛！

　　嘯聲甫歇，人也飄然重新回到大殿之上。

　　這時梅三公子的心情，顯得十分沉重，他想起師父靈芝上人臨行時的吩咐，要自己代他老人家行道十年，積修外功。

　　並說自己所習的乃是佛門降魔法藏，具有降龍伏虎，無上威力，雖然江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一般魔頭，也足可應付。那知出門未久，就丟了這大的人，武公望失蹤，還可說自己並不在場。

　　但這上官小妹子，卻是和自己在一起的，連人家影子，都沒瞧到，就被擄走。而且連自己兩個書僮，也全被迷翻，不僅如此，還居然留下字條。

　　看來這江湖上，當真是譎風詭波，寸步難行！

　　哼！梅君璧若不踏平你歌樂山莊，也枉在天臺絕峰，十年苦練，今後還談什麼行道江湖？

　　他越想越氣，一張俊臉，氣得通紅，怔怔的站在殿上，一言不發！

　　眼前的兩小躺在地上，沉沉熟睡，還沒醒轉。

　　梅三公子拿起茶盞輕輕的呷了一口，心想既然賊人留下歌樂山莊的名稱，至少總比亂尋亂闖好得多，反正急也沒有用，不如等兩小醒轉，再作道理。

　　他廢然的回到拜臺上坐下，略為閉目養神。

　　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驀聽到劍兒夢囈似的大叫：「有鬼！」

　　梅三公子倏地睜開眼來，看到劍兒已坐了起來，正在揉著眼睛。琴兒的身體，也微微的動了一動。不由問道：「劍兒，你醒過來了？」

　　琴兒迷迷糊糊的聽到公子說話，也趕緊骨碌碌翻身坐起。

　　等到兩人看清身在大殿之上，不由同時「噫」了一聲！

　　琴兒還覺得腦袋脹脹的十分沉重，但記憶猶新，自己和劍兒睡在鼓樓下面，半夜裏劍兒叫醒自己，那樓梯缺口上，垂下來三寸金蓮，百褶湘裙，自己和劍兒一劍砍了上去……這是怎麼一回事。

　　回頭向劍兒一瞧，他睡眼惺忪，還略帶餘悸的向公子述說當時情形：「公子，我們真是遇上了鬼……」

　　梅三公子聽完之後，一聲不響的沉吟了一會，然後道：「我們都著了人家道兒，那人故意裝著鬼魅，使你們集中注意的時候，就暗放迷香，把你們迷昏過去。說實在，他倒並不是要迷倒你們，主要是要使我聞聲趕來，忙著解救你們的時候。才能向上官姑娘下手。」

　　「什麼？上官姑娘出了事啦？」

　　琴兒劍兒聽公子一說，不由睜大眼睛同聲急問。四面一瞧，果然！上官姑娘不見了蹤影！

　　梅三公子點了點頭，就把方才所遇，也說了一遍。

　　琴兒偏著頭，想了想說：「只要有了著落，那怕會找不到？這歌樂山莊，想來不會離這裏太遠的。」

　　梅三公子也認為琴兒說得有理，便道：「天快亮啦！你們中了迷香醒來，體力一定消耗極多，快去休息一陣，天明之後，我們還得在附近先找上一找。」

　　兩小確實覺得頭腦昏沉沉的，十分乏力，當下就依言在地上坐定，各自運起功來。

　　東方逐漸透出曙光，樹林中百鳥爭喧，聲若笙簧。

　　梅三公子主僕三人盥洗之後，吃了些乾糧，就翻身上馬，順著山徑，向附近山頭，逐一搜尋。但見崇山峻嶺，疊巒層峰，人跡罕至，那裏去找歌樂山莊？

　　三匹馬翻山越嶺，奔了半天，連半絲徵兆也沒有。跑到中午時分，到了一處山麓，總算靠山腳下，有了十來戶人家。依山而居，自成村落，看上去敢情是獵戶！

　　梅三公子策馬徐行，在路旁一家泥垣茅屋人家門口，下了馬。琴兒走上前去，舉手輕輕叩了幾下柴扉。

　　木門「呀」的打開，走出一個五十來歲雙鬢花白的老者，他看到三人，好像甚是驚異，問道：「客官敢情是迷失了路？」

　　梅三公子忙拱手笑道：「驚擾老丈，小生並非迷路，只因依山行了半天，想借府上權為息足。」

　　花白老頭連說「請進」，就把三人讓進客堂，一面吩咐媳婦，到廚房替三人燒了一壺開水。

　　梅三公子連連稱謝，也就向老頭打聽起附近山中，可有一個叫歌樂山莊的所在？

　　那老頭想了一陣，搖著頭道：「老朽世居此山，從沒聽說過歌樂山莊這個名稱，公子不妨往南走上三五十里，有個大鎮，叫做五峰寨，那裏往來的人較多，也許會有人知道。」

　　梅三公子聽他如此說法，只得罷了，三人胡亂吃了些乾糧，略事休息。

　　琴兒取了一大錠銀子，送給老頭，作為茶資，老頭卻堅不肯收。梅三公子只好道謝一番，告辭而別。

　　上馬之後，照著老頭所說路徑，曲曲折折的繞山而行，走了不過一個多時辰，就趕到五峰寨。

第八章　隧道列屍

　　五峰寨，是個百來戶人家的山地小鎮，一條山街，百貨雜陳，也頗為熱鬧。

　　梅三公子主僕三匹俊馬，一進入這個小鎮之後，立時引起鄉人們的注目。這僻壤窮鄉，那來富貴人家的闊公子，大家都透著十分驚奇的眼光，瞧著他們。

　　梅三公子在路口一家茶棚，坐了下來，琴兒吩咐店伙只要送上開水就行，他一面取出茶具茶葉，替公子沏了壺香茗，一面就向店伙打聽附近可有一個叫歌樂山莊的，如何走法？

　　店伙雖然想竭力巴結，但東扯西拉的說不出什麼頭緒來，梅三公子坐了一陣，就起身走出茶棚，一連又問了幾處，也都茫然不知。

　　最後問到街底一家雜糧店，卻見一個伙計笑著說道：「有！有！歌樂山莊離這裏不遠！」

　　梅三公子一聽歌樂山莊，有了著落，心頭一喜，連忙拱手問道：「老哥既然知道歌樂山莊，不知如何走法？」

　　那伙計一看貴介公子向自己抱拳問話，只慌得一連作了幾個大揖，陪笑道：「公子爺大概和莊上是親戚罷？聽說那老莊主從前還做過大官呢！後來告老還鄉，愛這山裏風景好，就造了一所別墅以享天年。他家大小姐是北方長大的，喜歡吃麵食。這都是莊上的大爺們講出來的，因為從山裏出來，小店最為近便，是以每隔三兩個月，就得到小店來採購糧食。小的時間一久，和他們混熟了，才問他們住在哪兒，他們就說是歌樂山莊。」

　　他嘮叨了半天，依然沒說出地方來。

　　劍兒在旁插口問道：「喂！老哥，你說歌樂山莊，究竟在哪兒呀？」

　　伙計口中一連應了兩聲「是」。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說道：「他們莊上，小的可沒去過，不過，聽幾個爺們的口氣，好像就在西南的山裏面。」

　　劍兒還想再問，梅三公子知他知道的已全部說啦，再問也問不出所以然來。既然歌樂山莊在西南山中，憑自己三人還怕找不到？當下就謝過店伙，帶著兩小，出了五峰寨，直向西南山中馳去。

　　跑了一陣，只覺這一帶，層巒疊翠，群峰起伏，雖然還有山路可循，但幽林豐草，已是十分荒僻，杳無人跡。

　　梅三公子騎的琥珀駒，乃是一匹千里良駒，即兩小所騎，也是千中選一的短小健馬，翻山越嶺，涉水渡澗，自然並無困難。這樣又走了差不多一個時辰，入山更深，山勢險惡，山道已盡，那裏找得到歌樂山莊影子。

　　梅三公子一路細心察看，在這荒無人煙的所在，發現一人長的茂草，有好些似乎歪歪倒倒，露出被人踐踏過痕跡。不由心中一動。尋思這敢情是歌樂山莊手下的人，搬運貨物時所留下的痕跡，自己何不跟蹤前往？

　　想到這裏，便依著偃草痕跡，策馬前行。

　　轉過山頭，前面兩峰相夾，中間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山溝，若不細細打量，真還看不出來。

　　梅三公子主僕三人，捨馬步行，循著山溝走去，只覺這山溝極為乾燥，原是兩座山峰中間的一個裂口。

　　地勢越行越高，約莫走了里把光景，前面山溝盡頭，卻是一個三丈來遠的天然大隧道。兩邊高峰如削，從中間透進些微弱天光，洞中依稀可辨！

　　這隧道宛如山壁中的走廊，望進去陰森森的，透體生寒。兩峰中間，是一道百十丈深的絕澗，巨瀑奔瀉之聲，恍若千軍萬馬，奔騰嘶嘯。益使人有身臨絕地，油然生怖之感。

　　梅三公子藝高膽大，手執翠骨紈扇，飄然走了進去。琴兒、劍兒緊跟著公子身後，亦步亦趨。

　　三人走不多遠，就轉了兩個彎，前面是一條寬闊的甬道，因陽光受了阻擋，較為黑暗。

　　正走之間，腳下忽然「克嚓」「克嚓」發出一種脆弱東西的折斷之聲！

　　梅三公子低頭一瞧，不禁也驚呼了出來，原來這隧道之中，一路上雪白嶙峋，散鋪著大大小小的無數枯骨，自己行過之處，枯骨折斷，發出克嚓之聲！

　　「這隧道之中，怎會有這許多骷髏！莫非潛伏著什麼食人的猛獸不成？」

　　梅三公子想到這裏，回頭向四面略一打量。只見隧道左右兩邊，靠近石壁，雁翅般站著兩排人影，手上各執兵刃，挺身面立，甚是整齊！

　　自己忒也大意，只顧望著隧道前行，沒去注意兩邊。

　　其實靠近石壁，極是幽暗，不留神，原也看不出來。

　　唔！他們敢情就是歌樂山莊的手下爪牙，這般列隊相迎，顯然早已知道了自己行跡。這般裝模作樣的，可能另有詭計，自己倒不可不防！

　　想到這裏，手中輕搖著翠骨紈扇，態度從容，但心中早已暗作戒備，以防人家驟起發難，自己固然不怕，但兩個書僮，終究武功還差！

　　這兩排人每隔兩三步一個，秩序井然，瞧到自己三人竟然視若無睹，一動也不動！

　　梅三公子心中一陣懷疑，兩道冷電似的眼光，凝神掃去！噫！這批人緊靠石壁，木然而立，一點聲息都沒有，直像泥塑木雕，生氣毫無？心念一動，俯身從地上撿起一小塊白骨，隨指彈出！

　　梅三公子雖然漫不經意的輕輕一彈，但他的指勁，何等功夫，這塊小小白骨，何異銳利的鋼鏢？白骨夾著一縷勁風，「撲」的一聲，打中左邊一人肩頭，應聲沒入肩中。那人卻若無其事，連身形也不晃一晃，依然木立不動。

　　果然不是生人！梅三公子心頭一愣，回頭低聲說道：「琴兒，你把火摺子晃亮瞧瞧！」

　　琴兒答應一聲，從身邊掏出火摺子，隨手晃亮。

　　梅三公子踱近幾步，仔細一瞧，不由毛骨悚然，倒抽一口冷氣。這靠壁站著的兩排人影，原來是一具具僵直的屍體，膚色略呈紫醬。雖然身上依舊穿著勁裝，卻早已枯乾多時，在黯淡的火光之下，更顯得陰森可怖！

　　這批屍體，似乎都經過一種特製的藥物，塗抹在身上，是以屍體得以經久不腐，保持著原來的形狀？

　　只是每個人臉上，不是帶著滿面憤怒，便是緊咬牙床，略現痙攣，想見他們在死前一剎那，都是目眥欲裂，或是忍受著痛苦。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難道這條隧道，是以前帝王的陵寢？這批人都是殉葬的衛士？

　　但看他們服式，又分明不像。

　　他沉思之際，驀見每具屍體身側，還釘著一塊小小木牌。再一細看，上面不但寫著每具屍體的姓名籍貫，而且還有像雙刀將、神彈子一類江湖外號，及生前使用什麼兵刃暗器，都注得十分詳盡。

　　最後一行，都是某年某月某日擅入本山禁地等字樣。

　　梅三公子一連看了幾名，發現所注時間，原來先後不同，有遠在十年以前的，也有近在一兩年之內的。

　　自己初走江湖，當然不知道這批人的底蘊，但照所注說明看來，這批人生前，大概都是江湖上具有聲名的高手，他們怎會先後死在這隧道中呢？

　　「擅入本山禁地」？難道他們是有意或無意的闖入此山，就遇了害？把這些人拿來當標本似的排列在隧道兩側，似乎是含有嚇阻作用，讓後來的人，不敢冒險深入。

　　如果這批都是江湖上的有名人物，那麼殺害這批人的人，當然是極為厲害，而生性又十分兇殘的魔頭了。

　　梅三公子望著地上散亂的累累白骨，這該都是被隱匿在這洞中的魔頭，歷年所殘殺的人了。瞧他們暴骨隧道，並沒有拿來製成標本，大概是些無名小卒，或者是誤入此洞的無辜良民。

　　這種殘忍手段，令人髮指！

　　「哼，今天既然給我梅君璧碰上，正好替江湖上除一大害。」

　　他想到這裏，猛聽琴兒一聲驚叫，手上火摺子，倏然而滅！

　　梅三公子回頭過去，方想喝問，琴兒已把火摺子重新晃亮。驚悸的照著石壁，嚅嚅說道：「公子爺，方才小的照著火摺子，忽然看到這裏一個，他眼睛骨碌碌的轉動起來，鼓著嘴，向小的手上吹來，一股陰冰冰的冷風，把火摺子吹熄了。」

　　梅三公子向四面一瞧，絲毫沒有異樣，他知道琴兒所說，絕非眼花。

　　反正這洞中定有蹊蹺，當下冷哼一聲，從劍兒手中，接過昆吾劍，朗聲道：「你們隨我來，今天，要瞧瞧這洞中到底藏有什麼古怪？」

　　一邊說，一邊早已大踏步向前走去！

　　琴兒、劍兒，一看公子接過長劍，知道事態嚴重，也忙從腰間掣出短劍，握在手中，緊跟著公子身後，亦步亦趨。

　　空氣顯得有點緊張刺激，凝神戒備的走了一陣，隧道前面，逐漸有了陽光透入。細察洞中，空蕩蕩的並無可疑之處。

　　光線愈來愈亮了，前面已是隧道盡頭，走出洞外，眼前豁然開朗，奇峰層列，山林如畫，十分韶秀！

　　梅三公子心中大為驚訝，照方才隧道中情形看來，分明有極厲害的魔頭，盤踞此山，不讓任何人深入一步，如果所料不錯，那麼這夥人，該就是自己要找的歌樂山莊了。

　　據方才自己的猜想，這隧道中既發現了許多武林人物的僵屍，和地上累累白骨，還當這隧道中另外闢有石室，就叫歌樂山莊。但一路行來，證明這想法不對。

　　後來又發現隧道不過是條通路罷了，前面就是出口，也許出了隧道，像桃花源一樣在四面山峰圍繞之中，有一方平地，當中建了一所高大莊院，裏面住著一位武功高強的神秘人物。

　　他手下還有數以百計的爪牙，自己一出隧道，他們就握著單刀鐵尺，紛紛的包圍上來！

　　可是這種猜想又不對了，自己站在隧道洞口踞高四矚，平地上不但沒有高大的莊院，竟然連一絲人跡都沒有。這真是令人莫測高深！

　　這山中有人，已是不容置疑，但人在那裏呢？順著坡勢，走下山腳，一路細心察看，仍然毫無徵兆。

　　梅三公子回頭道：「琴兒，劍兒，你們沿著這條山腳，先盤過去，我要在這一帶再察看一會！」

　　說著，猛的一聲長嘯，身形平空飛起七八丈高，在空中略一舒展，活像一隻灰色隼鷹，迅速無比的撲落在一株高大的樹嶺上，輕輕一掠，平飛而出。又是一聲清越越的龍吟，劃破山谷！

　　梅三公子用極頂輕功，身如電掠，帶著一聲聲長嘯，滿山亂飛，只震得四面迴響，此起彼落。他懷疑歌樂山莊，可能就在幽谷深林，危岩削壁的隱蔽所在，是以專揀那些深暗之處，換次找尋！

　　半個時辰下去，不知踩了多少峰秘幽谷，那有歌樂山莊的影子？

　　金烏逐漸西墮，天邊流霞，幻出了絢爛無比的彩雲。

　　山谷中千百種啁啾啼鳥，嚶鳴不絕，空山薄暮，居然景和萬千！

　　琴兒、劍兒照著公子吩咐，沿山腳走去，盤過一重山頭，前面卻是一塊小小平地，四周層巒如屏，中間卻是一個圓形深潭，約有畝許來大。

　　波光雲影，水碧如油！潭邊上疏疏朗朗的生著幾株參天古松，風聲細細，宛若龍吟，松樹下面，還橫著幾塊大石，平整光滑，似經常有人在這裏遊息，怡情山水！

　　劍兒看了一會，就對琴兒笑道：「琴兒，這裏風景多好，公子不是喜歡幽靜？我們就在這裏等他罷！」

　　琴兒點頭道：「這地方當真好，那你就得生火燒水啦！等一會就黑了。」

　　劍兒輕鬆的答應了一聲：「這個自然。」

　　便自去攀折松枝，架好石塊，在大石旁烹起茶來。

　　夕陽流雲，逐漸被茫茫夜色所吞沒，四下裏慢慢的昏暗下來！

　　琴兒剛把松林下面幾塊大石拂拭乾淨，嗖！一條人影，飄然落下，輕得連一點聲息都沒有。

　　琴兒跳著迎了過去，說道：「公子爺，你回來了？」

　　梅三公子微微點頭，一張俊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慢慢的踱到大石邊上，坐了下來，望著潭心怔怔出神。敢情他白跑一陣，找不出歌樂山莊來？

　　琴兒不敢多說，悄然退下，取出乾糧，和一盤鹿脯臘肉，劍兒沏了壺茶，一起放到大石上面。三個人吃好這一頓野餐，已是酉戌之交，大半輪殘月，悄沒聲的掛上樹梢。

　　素月流輝。清光如水，依然十分明亮，掩映著蒼松奇石，潭水天光，益覺古樸可愛，夜景是如何的幽靜！

　　梅三公子瞧了一會，微笑著道：「琴兒，這地方十公幽靜，是你選的罷！」

　　琴兒見公子稱讚自己，心頭一喜，連忙說道：「方才我們兩個人一起選的，這裏風景幽雅，公子爺一定喜歡。」

　　梅三公子笑了笑道：「你把碧琅千拿來！」

　　碧琅千，是梅家祖傳的一張古琴，通體是用碧綠的琅千做成。

　　梅三公子不但有一身震驚江湖的絕技，而且琴棋書畫，也無一不精。尤其對這張碧琅千古琴，更愛如拱璧，是以雖出遠門，還是由琴兒帶在身邊，寸步不離。

　　這時琴兒聽公子一說，連忙退去琴衣，把碧琅千放到公子面前的大石上面，一面從象牙考籃中，取出一隻古銅小香爐，燒好了香。

　　錚！錚！梅三公子先試撥了幾根琴弦，就凝神端坐，鼓起琴來，琴弦錚琮，漸漸輕快，宛若高山流水，白雲舒捲，使人塵襟如滌，俗感盡捐！

　　一曲方終，餘音繞亮，只聽四面山上，傳出迴音，悠揚琴韶，還是錚錚琮琮的歷久不絕！

　　梅三公子因找不到歌樂山莊，憤怒得使他鬱鬱不樂，是以想用鼓琴來調劑自己的精神。一曲甫畢，心中稍覺輕鬆了些，略為休息，呷了一口茶，方要撚指輕攏。

　　只聽劍兒輕聲說道：「啊！公子的琴聲，真好聽，這會從山上飛到水裏去了！」

　　琴兒似乎也聽到了，樂得直笑出來，說道：「當真！這琴聲從水裏飛上來，更好聽了，啊！妙極啦！」

　　梅三公子聽他們說得好笑，不由得停下手來。

　　琴聲那會飛到山上，再飛到水面？他眼光不期而然的向潭心望去。只見潭水照著月亮，皎潔得猶如一面明鏡，纖塵不染！

　　突然！一縷極為輕微的錚琮之聲，從水面上像輕煙般飄散開來，似有若無，恍惚入耳！

　　當真從水面上傳來！這會梅三公子自己也聽到了，真是奇事，他不禁回頭向四面打量。

　　唔！這潭水四面，都是壁立高峰，如果發出去的聲音，碰上高山不能散開，就變成了回音。如果這回音受了風的壓縮，飄落水面，經過水面的反射作用，不就是聲音從水面上發出了嗎？

　　他一陣沉思，若有所悟，驀聽有一縷輕盈的樂聲，隱約的傳來，比方才還要清晰。

　　確確實實是從水面上發出，而且還夾雜著「咚咚」的鼓鼙之聲！

　　什麼？這不是自己的琴聲？難道水中間真還有人奏樂不成？

第九章　歌樂山莊

　　梅三公子倏的站起身來，踱近潭邊，側耳諦聽，果然有一陣妙曼樂音，雜著急驟的「咚咚」之聲，正是來自皎潔的潭心水面。

　　樂音漸漸高揚，鼓鼙之聲，也愈打愈急，三人眼睜睜的瞧著潭心，目不稍瞬。

　　正當聽得漸漸出神之時，眼前奇景忽生。那畝許來大的潭水中央，忽然現出一寸來長的幢幢人影，在水面上參差浮動。

　　這真是怪事，難道當真遇上了妖異不成？

　　月光皎潔，波平如鏡，水面上蠕蠕而動的人影，雖然鏡花水月，具體而微，但梅三公子目光如電，還是看得十分清晰。

　　人數真可不少，男女混雜，一共是四行，三十六個，那兩行男的，臉上畫成鬼魅似的臉譜，神情可怖，渾身赤裸，只有下面圍了一圈獸皮。手中捧著奇形樂器，邊吹邊打，漸漸的向四面散開，搖頭晃腦，雙腳隨著樂聲，左右跳動，看上去，蠢得可笑。

　　兩行女的也赤裸著白玉般胴體，乳峰高聳，圓臀凝脂，豐腴的大腿，修長合度，只有臍下，圍著一圈花環，遮住私處，皓腕和足踝上，套著一串串金鈴，在樂聲中像穿花蝴蝶般，雙手上叉，纖腰項擺，各自繞著一個男的，婆娑起舞。

　　「咚咚」的鼓鼙聲越敲越響，越響越急，男的一齊俯伏地上，女的卻雙手前撲，不時的跪下身去，作出膜拜之狀。

　　梅三公子瞧了一會，漸漸看出這些人似正在練習一種儀式，瞧他們裝神作鬼的怪模怪樣，敢情這山中秘密隱藏的是什麼邪教？

　　啊喲！上官燕小妹子不是歌樂山莊說她資質頗堪造就，而予以「徵用」的嗎，莫非這就是歌樂山莊？

　　他心念一動，急忙凝目向十八個少女面上瞧去，打量一陣，這群少女之中，並沒有上官燕在內，她剛被擄來，那會就令她出場？可能被囚在什麼密室裏磨折她呢！不如先找到歌樂山莊，再相機動手。

　　他想到這裏，目光猛的又向水面上投去，心中籌思，這潭心人影，分明是被月光從什麼地方反射而來！若不及時找出幻影來處，少時月光再移動，水面上的人影，可能便會消失，那時再要找尋，可就難了。

　　梅三公子心念一轉，抬頭就向月光望去，銀河如洗，繁星滿天，那大半輪皓月，正高懸在東南山峰之上，清光四射。

　　要和月光發生反射作用，準是相反的方向，他立即回身向西方望去，只見層巒峻嶺，隱約重疊，那裏瞧得出什麼端倪？

　　真是奇事，潭中人影，分明是月光反映所成。有什麼東西，可使月光反映呢？

　　他慢慢的背著月光繞潭細察，不時的蹲下身去，配合著潭水的角度，抬頭凝目，仔細搜索！

　　琴兒、劍兒目力較差，雖然瞧到水面上一寸來長的幢幢人影，但瞧得並不十分清楚。不過耳中聽到樂聲，目中看到人影，正覺得十分新奇有趣。兩人蹲在潭邊，伸長脖子，連公子的一舉一動，都沒有理會。

　　梅三公子蹲著身子，搜索了一會，還是一無所得，正想站起身來，再換一個方向，那知就在身子微微一動之際，驀見一道匹練似的銀光，在眼前一閃。

　　連忙定睛瞧去，那道銀光，卻是從一座插天高峰的山腰上發射下來，敢情是一條洪大瀑布？這時映著月光，匹練如銀，灩灩生輝，細察這條大瀑布，正好和月光遙遙相對，難道水面上的人影就是由大瀑布前面，反射過來的？

　　梅三公子倏的站起身來，喊道：「琴兒、劍兒，快跟我走！」

　　兩小目視潭心，正瞧得怔怔出神，給公子一叫沒聽到說什麼，慌忙站了起來。

　　梅三公子瞧著他們的神情，知道沒聽清楚自己說些什麼，又道：「你們把雜用東西，都留在這裏，琴兒把碧琅玕背起來，我們上歌樂山莊去！」

　　琴兒聽說要上歌樂山莊去，心中十分驚奇，忍不住問道：「公子，你知道了歌樂山莊的地方？」

　　梅三公子微微點頭，從劍兒手中接過昆吾劍，佩到腰間，手上仍然輕搖著翠骨紈扇。

　　等琴兒把行囊雜物，一齊擱到松樹橫枝之上，把碧琅玕縛在背上，一切停當，便領先縱出，逕向插天高峰奔去。

　　高峰愈走愈近，但仔細一瞧，這高峰前面，還橫著一道峻嶺。山雖不算太高，亂石嵯峨，到處都是危崖岩石，十分峻險。

　　梅三公子主僕三人一路躍登，恍如三縷輕煙，不到一盞熱茶的時間，早已翻上山頭。細察地形，那座插天高峰，正在隔澗巍峙，峰腰上一條寬闊的大瀑布，由半空往下直瀉，十分洪壯！

　　如果那水面上的人影，是由月光和瀑布反射出去的，那麼歌舞之地，就該在此山中了。但放眼四顧，除了崢嶸怪石，竟然闐然無聲，那有半點人影？

　　後山一帶，面臨絕壑，差不多全是千丈懸崖，削壁上滿生苔蘚，看上去十分滑溜，更無住人的可能！

　　他獨立蒼茫，沉吟不語，驀覺有一股陰寒之氣，突然向自己身後襲來，同時也響起一陣陰森的桀桀怪笑之聲，聽得使人毛骨悚然！

　　這一偷襲，不但快速絕倫，變生倉猝，而且那股陰寒之氣，已接近右背「鳳尾」穴上。

　　梅三公子武功最高，也不得不先護要穴，只好微一旋身，避開來勢，右手翠骨紈扇橫向來人手腕上敲去。

　　來人武功確也不弱，他右腕疾縮，讓開梅三公子橫敲一扇，倏的欺身而上，帶著桀桀笑聲，掌拍「肩井」，爪拂「脈腕」，兩招齊出，出手迅捷，陰寒砭骨。

　　梅三公子旋身之際，才看清來人面貌，原來是個眇了一目的駝背老頭，左邊臉頰上，疤痕累累，睜著一隻兇光四射的右眼，生相極為獰惡。尤其是襲來的一掌一爪，色呈青黑，分明練有一種極其歹毒的陰功！

　　來人武功雖高，梅三公子可也不把他放在眼裏，趁著旋身之勢，右手翠骨紈扇招式未撤，倏然向上一兜，迎著對方擊來的一掌一爪，疾拍而出。

　　變招之速，出手之奇，不但把眇目老頭的一掌一爪，摒諸門外，而且勁氣猝吐，十分凌厲。

　　眇目老頭似乎暗吃一驚，他想不到對方一個年輕娃兒，竟然身具這等上乘武功，駭異的向後疾退了兩步。

　　梅三公子逼退眇目老頭，並沒有乘機追出，依然淵渟嶽峙的站在當地，手上翠骨紈扇向著眇目老頭一指，沉聲喝道：「瞧你滿臉戾氣，絕非善類，可是歌樂山莊中人？」

　　他是因對方出手偷襲，手段卑鄙，心中有氣，出言不遜。

　　眇目老頭卻睜著一隻精光熠熠的獨眼，向梅三公子一陣打量，桀桀怪笑道：「小子，你知道就好，歌樂山莊周圍十里，入山者死，你身入禁地，難道老夫還算是偷襲你的？」

　　梅三公子聽他果然是歌樂山莊中人，不由得精神一振，敞聲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小生就是為了歌樂山莊而來，這倒當真巧極！」

　　眇目老頭偏著臉，不屑的問道：「你要找歌樂山莊，真是找死！嘿嘿！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梅三公子還沒回答，劍兒搶著喝道：「我們公子的名字，憑你也配問？梅三公子，江湖上誰不知道？」

　　眇目老頭突然一陣桀桀怪笑道：「江湖上誰不知道！只可惜老夫還是第一次聽到。唔！你們到這塊死地來，所為何事？」

　　梅三公子陡的劍眉一揚，喝道：「你們擄我小妹子，留下歌樂山莊字條，分明向我梅君璧挑釁，我初意只要你們放出人來，也就算了，可是現在我知道了你們這裏是個魔鬼巢穴，梅君璧就得踏平歌樂山莊，為民除害！」

　　眇目老頭不由仰天大笑，說道：「小子，你口氣倒真不小！來！老夫成全你的壯志。」

　　他話音才落，忽的踏步搶攻，右掌「力劈五嶽」，左手「金龍探爪」，一攻之中兩招齊發。直劈的勁風逼人，威勢強大，橫抓的卻是一股陰柔暗勁，寒風凜然！

　　他居然同時使出兩種不同的力道。

　　梅三公子要試試歌樂山莊中人，到底如何厲害，是以只用右腕揮灑，仍舊以一柄翠骨紈扇，單手迎敵。一揮一拂之間，把陽剛陰柔兩股勁力，悉數消解，身形倏進，紈扇劃出凌厲風聲，反擊過去。

　　眇目老頭微微一怔，不敢硬接，猛的雙足一頓，人已橫閃出去一丈來遠，避開梅三公子攻勢，突然發出一陣桀桀怪笑，笑聲未歇，人已其疾如風的欺上三步，揚起一雙青黑色的手掌，遙空連環劈出。掌勢出手，風起八步，立時有一股陰柔暗勁，夾著濃厚的腥味，綿綿不絕，直撞過來。

　　梅三公子知道此人練有一種陰毒功夫，劍眉一軒，就存了斃敵之心，等到掌風近身，左掌當胸豎立，右手翠骨紈扇，向外一圈，反手擊出，般若神功隨著他一揮之際，陡然暴漲！

　　眇目老頭的駝背身軀，宛若斷線風箏，呼的飛出去七八丈外，砰然墮地，立時昏死過去。

　　在這同時，驀聽一聲淒厲長嘯，劃空而來，聲方入耳，一條人影已疾落在三丈之外。

　　梅三公子心頭一愣，暗想此人內功，分明遠在眇目老頭之上，倒是個勁敵！縱目望去，三丈之外，站著一個身軀修偉，顎下留著一部花白山羊鬍子的老頭，身穿一件青色長衫，左袖虛飄飄的好似缺了一條臂膀，面色冷漠，一無表情。

　　當山羊鬍子老頭的嘯聲甫歇，突聞四下嘯聲大起，似在遙遙相應，連續傳來，聽聲音，人數似乎不少！

　　撲！撲！撲撲！十來條人影飛躍而來，在山羊鬍子老頭身側，垂手侍立，似乎對這個老頭極為恭敬。

　　山羊鬍子老頭右手向眇目老頭臥倒之處一指，沉聲說道：「把二莊主拾回去，瞧瞧有沒有治了。」

　　當下有兩個大漢答應一聲，奔過去抬起眇目老頭，如飛而去。

　　梅三公子聽山羊鬍子老頭稱眇目老頭為二莊主，那麼此人大概就是大莊主了。想到這裏，不由又向山羊鬍子老頭望去，那知對方也正在打量自己，四道電炬般的眼神相對，兩人都感到心頭一震。

　　只聽山羊鬍子老頭冷冷的道：「歌樂山莊，果然有高人蒞至，金老二不自量力，辱由自取，尊駕夤夜闖山，出手傷人，當係有為而來，歌樂山莊在江湖上也略具薄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尊駕來意，何妨向老夫明說？」

　　梅三公子聞言敞聲大笑道：「歌樂山莊，好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難道隧道上陳屍的江湖俠義，都是侵犯了你們歌樂山莊？累累白骨，都是觸犯了滔天大罪？你們擄掠婦女，殘殺無辜，真是天理難容，神人共憤！再說我梅君璧此來，原是你們歌樂山莊在古剎之中，迷翻兩個書僮，劫持上官小妹，留柬挑釁在先，豈能說我夤夜闖山？這眇目老頭暗施偷襲，出手歹毒，此種武林敗類，早該誅殺，怎能怪我出手傷人？你既是歌樂山莊的主人，那不妨明言相告，我當初來意，原只要你們交出上官小妹，也就算了，現在，我既然知道這歌樂山莊，乃是一群邪魔外道的嘯聚之地，那就得犁庭掃穴，為世人除害。」

　　他說得慷慨激昂，聲色俱厲，那山羊鬍子卻毫不動容，臉上依然冷漠得一無表情，等梅三公子說完之後，他陰森森的笑了一聲，說道：「尊駕年事甚輕，口氣也未免太狂了些，古人說得好，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尊駕如果沒有幾手絕藝，也斷不敢到歌樂山莊來輕捋虎鬚，老夫如果接待不了江湖高手的枉顧，也不敢來主持這歌樂山莊。尊駕話已說明，咱們也不必多說，江湖道上，能者為強，只要尊駕能勝得老夫，歌樂山莊悉聽尊裁，此後自然有人找你算賬，如果老夫僥倖獲勝，那麼只好屈留尊駕在歌樂山莊了。」他說到這裏，回頭低喝道：「來，把老夫手杖拿來！」

　　他身後的黑衣大漢應了一聲，雙手捧上一根色如翡翠、彎彎曲曲的蛇形杖來。

　　梅三公子聽他口氣，似乎這歌樂山莊幕後還有厲害人物，這且不去管他，眼前的山羊鬍子老頭，生得陰沉，看來也不是好惹人物，自己還得用劍對付他才是，想到這裏，正想把翠骨紈扇收起。

　　驀聽三四丈外一顆大樹上，突然打起一聲焦雷似的「哈哈！」聲震山谷。一條人影，疾如飛鳥，「篤」的一聲，往場中墮下！

　　梅三公子心頭一震，光聽這聲大笑，此人內功，似乎比山羊鬍子老頭，又要勝上一籌，看來這歌樂山莊，倒確實難惹。

　　如果只是一個山羊鬍子老頭，自己要想勝他，尚非難事，再加上一個，自己可就沒有制勝把握了。

　　想到這裏，正感為難，驀聽一個蒼老的口音，已經發話了：「老毒物，咱們十年不見，你這副尊容，還是冷冰冰的，絲毫沒有改變。」

　　梅三公子聞言一聽，這聲音好熟！再一打量，只見距山羊鬍子老頭不遠，站著一個腰身佝僂，滿頭亂髮，叫花子模樣的老頭，右腿空蕩蕩的，肩下撐著一支鐵拐，左肩上還蹲著一隻金絲小獼猴，骨碌碌的小眼睛，在黑夜中閃閃發光。

　　這不是在寧鄉酒樓上闖席的那個老叫化嗎？原來他和山羊鬍子老頭，還是十年舊交，當真不是好人！

　　他心頭立時浮起萍水相逢的周大哥周天賢的話來：「賢弟，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像這類怪人，還是少交為是。」

　　「倒是賢弟，你可得小心！」

　　梅三公子一陣沉思，卻聽山羊鬍子依然冷冷的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老而不死的拐子，你巴巴的趕來歌樂山莊，又想來橫擋？」

　　梅三公子可聽不懂什麼叫做「橫擋」？唔！「橫擋」敢情是想分贓的意思？

　　卻聽老叫化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老毒物所說，正合我老要飯的心意！不是嗎？你老毒物仗著一根青竹蛇杖，要和人家公子哥兒動手，人家公子哥兒可不屑和你動手呢！他會嫌你老毒物殘廢了一條膀子，勝之不武。我老叫飯的卻缺了一條腿，也是個殘廢，一個缺手、一個缺腳，咱們兩人倒正好扯直，這才巴巴的趕來，湊個熱鬧。還有，你是耍蛇的，我是捉蛇的，咱們不是怨家不聚頭。」

　　梅三公子這才聽清那老叫化原來也沖著歌樂山莊而來，聽他出口滑稽，不禁微微一笑。

　　那老叫化突然回過頭來，一雙精光熠熠的大環眼，向自己一瞪，嘴皮微動，只聽耳旁有個細微的聲音說道：「要救人，還不快進去？這老毒物，自有老要飯會對付他的。」

　　這是「傳音入密」的功夫，老叫化分明對自己而說！

　　進去？救人？可是自己連歌樂山莊在那裏都不知道。

　　卻聽山羊鬍子老頭冷哼一聲道：「拐子，你別在老夫面前鬼鬼祟祟的，我正奇怪這年青人吃了豹子膽，敢來歌樂山莊賣狂，原有你拐子撐著腰，這就難怪？哼！你別以為你拐子普天之下，少有敵手，今天就先要你嚐嚐老夫青竹蛇杖的厲害，回頭再找那小子算賬！」

　　老叫化大笑道：「好說，好說！我老要飯的幾時自吹過來？不過，老毒物，你別在我老要飯的跟前冒大氣，前幾天，你們教主爺，還恭恭敬敬的請我老要飯大吃大喝一頓哩！如果不是你們大小姐跟前的丫頭引路，我真還找不到這山眼裏來呢！」

　　山羊鬍子老頭意似不耐，冷冷的道：「拐子那來這許多廢話？既然來了，還不動手？」

　　老叫化大笑道：「得，得，老毒物，今天咱們不分出生死來，可就不許罷手！」

　　山羊鬍子老頭接口道：「這個自然，拐子，你遠來是客，老夫就讓你先動手罷！」

　　「哈哈！我老要飯的又佔了先籌，接招！」

　　老叫化說打就打，「篤」的一聲，單腿一躍，身形如風，掄起鐵拐，一招「挾山超海」，直劈過去！

　　山羊鬍子老頭右臂一抖，口中哼了聲：「來得好！」

　　青竹蛇杖一伸，突然加力，迎著鐵拐擊出。這一硬拼，只聽「噹」的一聲大震，兩人各退出一步。

　　「瞧不出你老毒還有點臂力，再接我這招試試！」

　　老叫化話聲未落，手中鐵拐，「直叩天門」、「橫掃千軍」，兩招同發！霎時間拐影點點，急如驟雨！

　　山羊鬍子老頭乃是久經大敵之人，微退半步，青竹蛇杖一緊，立還顏色，青光杖影，疾如奔雷，跟著出手！

　　高手過招，講究「靜如處女，動如脫兔」，兩人這一交上手，倏忽之間，相互搶攻下四五招。但見拐影杖風，漫天流動，那裏還分得出敵我人影？

　　梅三公子見他們功力似在伯仲之間，一時極難分出勝負，自己不如依著老叫化所說，先去救人要緊。

　　想到這裏，方要轉身，突然聽到一陣細微的聲音，又在耳朵邊說道：「怎麼？我的公子爺，你還不走？唔，你是不得其門而入，我叫小六子陪你去就是！」

　　聲方入耳，忽覺有人在暗中扯著自己衣角。

　　這會是誰？回頭一瞧，一個人影也沒有。

　　這下衣角被扯著不放了，再低頭一看，只見原來蹲在老叫化肩頭的那隻金絲小獼猴，不知何時，已跑近自己身邊，伸著一隻毛茸茸小手，緊扯自己衣角，另一隻小毛手，卻向前不停的指點比劃，閃閃發光的火眼金睛，骨碌碌的瞧著自己，意思好像要自己跟著他去！

　　這小畜生，敢情就叫「小六子」？瞧他機警的樣子，著實夠精靈！不由輕輕的點了點頭。

　　金絲獼猴小六子，善解人意，雙腳一頓，連蹦帶跳的躍了出去。梅三公子忙和琴兒、劍兒打了個暗號，就跟著小獼猴縱起！

　　驀聽幾聲怒喝，和一陣兵刃出鞘之聲，十來個黑衣大漢，早已蜂擁過來，攔住去路。十餘柄明晃晃的單刀，同時攻到！

　　梅三公子一聲輕笑，手中翠骨紈扇，輕輕一拂，立時隨扇捲出一股潛力，把刺來的兵刃，一齊逼住。接著手指輕彈，快如飄風，瞬息之間，十來多個大漢，全被點了穴道。

　　小獼猴蹲在一邊，瞪著兩隻小眼睛，他瞧到梅三公子把眾人制住，早已高興得亂蹦亂跳起來。口中「吱」的一聲歡呼，身若箭射，直向一處山岩中落去！

　　梅三公子帶著兩小，一連幾個起落，晃眼工夫，到了谷底。這不過是條乾壑，到處亂石兀突，高低不平，三人落身之處，正是乾壑盡頭，前面似乎無路可通。四面一瞧，那隻金絲小獼猴，卻早已沒了蹤影。

　　正在打量，只聽離身前不遠之處，「吱」的一聲輕叫，梅三公子依然望去，只見離石壁三丈來遠的一塊巨石之下，古樹盤根，藤蔓如簾，覆蓋著一個數尺來高的山洞，如不細看，藤蔓遮擋住了，絕瞧不出來，那金絲小獼猴一個毛茸茸的猢猻頭，正嘻著嘴，伸出藤蔓之外在扮著鬼臉，裝出十分淘氣的樣子。

　　歌樂山莊，當真隱秘已極，如果不是這小畜生帶路，誰也想不到蔓草亂石之中，會是魔窟的大門？

　　梅三公子因不知洞中虛實，帶著兩小進去，反會礙事，當下就囑付琴、劍兩人，守在洞口，不可離開，自己就略一提氣，穿洞而入。

　　金絲小獼猴等梅三公子入洞之後，轉身往前就奔，一人一獸，隨著曲折通幽的洞徑，走了一會，只聽得「咚咚」的鼓鼙之聲，夾雜著絲竹弦管的樂音，從遠處清晰傳來。這正是方才在潭邊上聽到的樂音，一點沒錯！

　　樂聲隨著自己的前進，越來越近，這就證明魔窟已在眼前！

　　梅三公子雖然藝高膽大，但心中卻也感覺有些緊張起來，不知這歌樂山莊究有多大？上官小妹被關在那裏？如果還有許多被擄來的婦女，又如何辦呢？

　　唔！可能這裏面還有機關埋伏，自己雖然不怕，可也得小心！他一路思潮起浮，想著許多問題，急驟的鼓聲，悠揚的樂音，把他從沉思中驚覺。

　　突覺眼前一亮，豁然開朗，自己已到了一個圓形的月洞門口，洞外白雲如絮，山風徐來，不由精神一振，原來這個洞外是一處三面削壁，右臨絕澗，上仄下寬的一個天然幽谷。

　　捨了這個山洞口之外，即使有人從削壁上望下來，也只當是百丈深淵，極難發現！真說得上古洞藏幽，別有洞天！

　　幽谷是一塊狹長的平地，正中矗立著一座大理石的牌坊，正好把這塊狹長地形，分為兩半。牌坊正面，鐫著什麼，因自己立身的洞口，是在牌坊側面，自然瞧不清楚，但推想可能是「歌樂山莊」四字。

　　牌坊前面是一塊二十來丈見方的空地，正好面對著隔澗高峰山腰上奔騰直瀉的一座大瀑布！空地上全是用白玉似的大理石所砌成，平整光滑，光可鑒人。這時正有三十六名赤裸男女，隨著急驟鼓聲，和奇形樂器，邊吹邊打的聲音，婆娑起舞，作出起伏膜拜之狀，看來煞是認真。

　　那正是和自己在山前潭水中所看到的一般無二。在這群人的前面，還站著一個身背長劍的勁裝少女，正在指手劃腳的指揮著他們行動。

　　梅三公子略一打量，再往右邊瞧去，白石牌坊裏面，是一座八角形的花圃，繁花如錦，觸目芳菲！中間放著一座青銅大香爐，香煙繚繞，裊裊不絕！

　　正面石壁之下，鑿著一排十來間石室，兩邊石壁下也依山勢開鑿了無數石室，看來這歌樂山莊，果然是一個邪教的秘密巢穴！他心念方動，卻見金絲小獼猴，輕輕拉了一下自己衣角，躡手躡腳的向洞右奔去！

　　梅三公子知道機不可失，也趕緊一擰腰，凌空飛起，像一縷淡煙般疾隨下去！

　　金絲小獼猴放著好路不走，卻遮遮掩掩，沿著山腳，繞出八角花圃，向右邊一排石室奔去！

　　石室中燈光通明，一陣妙曼輕音，隱約傳來！

　　這真是名副其實的「歌樂山莊」，到處都在輕歌曼舞！

　　一人一獸，一前一後，剛走近第一間石室，那金絲小獼猴，突然止步，毛茸茸的小身軀，一下蹲了下去。

　　梅三公子心頭一愣，他知道這金絲小獼猴十分靈巧，敢情前面發現敵人？怎麼連自己都沒有發覺呢？不由提高警覺，全神戒備！

　　一陣美妙輕盈的靡靡之音，不停的從石室中傳出，使人在心靈上有無限溫馨之感，漸漸的引人入勝！

　　過了一會，看看四外並無人跡，不由再向小獼猴瞧去，他縮著脖子，兩隻小毛手，緊緊的掩住眼睛，一動不動！

　　梅三公子一陣疑慮，莫非小獼猴中了人家暗算？連忙上前一步，用手輕輕的在他頭上拍了一下。

　　小獼猴略一回頭，一雙骨碌碌的小眼睛，眨了幾眨，毛臉上似乎略帶忸怩，用手遙指著石室，趕緊又把雙手蒙住眼睛。這怪模樣，引得梅三公子十分納罕，難道這石室中有什麼厲害人物？使小獼猴這般害怕。

　　心念一動，便閃身貼近石室，向內瞧去！這一瞧不打緊，直把個風流瀟灑的梅三公子，也看得面紅耳赤！

第十章　木偶豔陣

　　原來這間石室，裏面極為寬大，這時燈光通明，正有十六個面目姣好的妙齡少女，手捧樂器，翩翩起舞。

　　豔舞正在如火如荼的演出，媚態橫生，活色生香！

　　梅三公子幾曾見過這種陣仗？只覺目迷神馳，心旌搖晃，不由心中陡然一驚，暗叫一聲：「厲害！」

　　這分明是在練一種蝕骨銷魂的陣法？瞧她們步履手法，無不在勾魂攝魄之中，暗含高深武學。一念及此，不由恍然大悟，你們歌樂山莊所以要選擄資質較佳的少女，其目的就是為了訓練這種陣法，準備將來擴展勢力，稱霸江湖。

　　照如此看來，這個秘密邪教，確實十分厲害，如果讓他們訓練成功，倒真是不可收拾呢！

　　唔，上官小妹被他們擄來，準是強迫著她學習這種陣法，自己還是先救人要緊！這就逐一瞧去，覺得這第一間石室十六名少女，對這種陣法，已是相當純熟，上官小妹乍到初來，絕不會在這裏。

　　他順著走廊，一連找了七八間石室，全是淫樂豔舞，依然沒有上官燕下落。

　　這排石室，已到了盡頭，前面還迂迴著一條人工鑿成的尺許寬山道，曲折而下，通往崖下！

　　梅三公子雙腳一點，便往崖下窄小得幾乎成縫的山洞中竄了進去，躬身入內只聽一陣機輪轉動的轆轤之聲，軋軋不絕！

　　這又是什麼花樣？他循著聲音，向洞裏找去，入洞漸深，轆轤之聲，卻漸走漸小。

　　再走了一段，卻被一陣起自洞底的悠揚音樂，掩蓋過去。

　　轆轤之聲也好，悠揚音樂也好，反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走了百十來級石階，地勢逐漸平坦，前面是一條甬道，甬道盡頭，緊閉著兩扇黑漆大門。

　　那靡靡樂音，正是從門內傳出！

　　這會看來非得硬闖不可了，心念一動，方待揚手劈出，那知腳下才一舉動，猛聽一陣清脆鈴聲，啷啷連響，起自身後。接著又是一聲「砰」然巨震，洞中塵灰，被震得紛紛下落！

　　梅三公子心中一驚，只見身後甬道，已被一塊大鐵板，閘斷去路！

　　這洞中原來還設有埋伏，但區區鐵板，焉能困得住我梅君璧？他傲然冷哼一聲，噫！悠揚樂音，似乎比方才響亮得多了，他再次回頭，不由又驚異得目瞪口呆！

　　原來方才緊閉著的兩扇黑漆大門，這時竟徐徐的自動向兩邊石壁中縮去，眼前陡然一亮。

　　大門之內，是一間廣達十丈，通體渾成，無門無戶的大石室，燈燭輝煌，照耀著石壁上裸體美女的五彩壁畫。舞姿美妙，栩栩如生！

　　室中正有二十幾個一絲不掛的少女，赤裸著全身，也隨著音樂，像穿花蝴蝶般進退盤旋，婆娑起舞！

　　梅三公子已經看了不少，這時已是司空見慣，毫不稀奇。

　　倒是那室中少女，一眼瞧到門外卓然而立的梅三公子，不由都脹紅著臉，羞赧難當。

　　但她們卻依然舉手投足，似乎特別臃腫，一舉一動，都顯得十分生硬，極為勉強，而有不得不舞的痛苦，但行動卻又整齊規律，不像初學。

　　噫！她們哭泣！不是嗎？有人臉上一行行的珠淚，從粉頰上直淌下來，但沒人用手去擦一擦，還是隨著韻律，款擺輕扭！

　　那不是崔姑娘嗎？她怎麼也在這裏？

　　噫！她痛苦的望了自己一眼，依然旋過身去。

　　他們追蹤武老英雄，不是比自己先動身嗎？敢情是追上歌樂山莊來，被擒住的，那麼崔兄呢？難道已遭毒手？

　　梅三公子心中一陣憤慨，連忙一個箭步，竄進大廳，口中喊道：「崔姑娘！」

　　可是崔慧並沒有理他，早已雜在眾香之中，旋轉過去。

　　在這同時，自己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身不由己，不由大吃一驚，趕緊向地上瞧去。原來這間石室的地板，整塊在不停的旋轉。

　　正當微一低頭之際，驀覺自己身子，忽然旋入了眾香國裏，左右前後，呈在眼前的，竟是一條條美麗的胴體，把自己圍了起來！

　　不只如此，她們儘管淚痕點點，還隨著蝕骨柔音，手撩足撥，乳峰輕顫，腰肢款擺的迎著自己而來。

　　「小妹子！」

　　他瞥見上官燕也在其中，又叫了一聲。只是二十幾個人，你去我來，人影迷離，樂聲高揚，難道她們兩人都沒有聽到？

　　方要縱身過去，突覺靡靡樂音，越來越快，地板的轉動，也隨著加速。

　　少女們的身法舞步，突然改變，一雙雙白玉似的皓腕輕舒，翹著尖尖纖指，上下亂舞，像穿花蝴蝶般向自己拂來，姿勢柔軟，手法輕盈！

　　什麼？在這銷魂豔舞中所使手法，竟然全是蘭花拂穴手？不是嗎？她們纖指、皓腕、手肘、香肩，一摩一拂，一伸一縮，所取部位，分明全是周身大穴。取穴之準，手法之妙，滲雜得天衣無縫，好像純出自然，如非拂穴老手，曷克臻此？但點拂到自己身上，卻一點勁也沒有。

　　梅三公子定眼細看一瞧，原來這二十幾個少女，手足腰肢，都被緊縛在一個半邊人形的木偶之上，是以遠望過來，身軀就特別顯得臃腫。木偶裏面，敢情裝著消息，只要一經開動，地板旋轉，木偶的頭手腰腳，就會帶著人自動伸屈起舞。

　　果然是被強迫著學舞，難怪舉止行動，十分生硬！自己該先把崔姑娘和上官小妹放下來再說，心念一動，赴緊向人叢中找去。

　　正好崔慧又輕挪款擺，嬝嬝而來，梅三公子連忙閃近她身邊，還沒開口，崔慧的嬌軀，又向左邊旋去。

　　這會梅三公子跟著旋進，使出輕功，如影隨形，緊貼在木偶邊上，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崔姑娘，你且忍耐一下，此時救人要緊，只好從權了。」

　　崔慧自從發現梅三公子在門外現身，她是又羞又急，又驚又喜！羞急的是自己這樣出乖露醜，今後如何做人？驚喜的是自己被擒之後，知道這魔窟中人，武功精深，非像梅三公子這等武功的人，才能把自己救出，是以一直就盼望著他，現在終於來了。

　　她漲紅了粉臉，緊閉著眼睛，一直不敢再張，這時聽梅三公子在自己耳邊低低說話，心頭小鹿，一陣亂撞。立時從長長的睫毛中，滾出一顆晶瑩淚珠，沿著粉頰，直流下來。

　　梅三公子為了爭取時間，無暇多說，就低頭向她身上瞧去。他原意是想找出縛住她的繩索，那知這近身一瞧，只覺一個晶瑩如玉、豐盈勝雪的胴體，悉呈眼底。一張俊臉也驟然熱烘烘的紅上了脖子。

　　任你武功多高，定力多強，但這是天性，一個年近弱冠，情竇已開的少年，那能受得住這上帝傑作的誘惑？

　　梅三公子驀覺心中一蕩，趕緊收懾心神，強自鎮定，仔細一瞧，原來崔慧的嬌軀，有一半合在半邊人形的木偶之上，手足腰肢，每一環節之間，都緊縛著一道牛筋軟索，深陷肉內。

　　看來既不能用劍去割，只好以內功把所有軟索一道道掐斷，才能把人放下。但這困難的是她人還是隨著音樂，搖擺遊移，並沒有靜止，要一下掐斷軟索，可也煞非易事！

　　他功運右腕，勁集指頭，戰戰兢兢，從她圓潤膩得像雪藕似的皓腕開始，一節節往上移去，把環束著的三道軟索，一齊掐斷。

　　光是左右兩條玉臂，已使梅三公子汗流浹背。

　　「這……這……」他心中正在遲疑，忽聽崔慧口中，輕「唔」了一聲。

　　聲音是那麼不自然！

　　敢情她口中還被塞著東西？這批賊人，真是無惡不作，他心中一動，就低聲問道：「崔姑娘，你口中被他們塞著東西？」

　　崔慧微微的點了點頭，梅三公子連忙一手輕輕托起她的香頦，用手指從櫻唇中掏出一大團棉花來。

　　她吸了口氣，嬌喘著幽幽的道：「梅……梅公子，你不用顧慮，快替我扭斷了罷，我，我……」

　　她滿臉淚痕，再說不出話來，涼冰冰的淚珠，像斷線似的，滴到梅三公子手背之上。

　　「崔姑娘……」

　　梅三公子敢情是被她淚珠滴亂了心，只叫了聲「崔姑娘」，他要想安慰她幾句，一時間卻找不出適當的話來。心中一急，趕緊別過頭去，狀著膽子，伸手就掐。

　　「崩！」胸前一鬆，牛筋軟索隨手而斷。

　　梅三公子強懾著心神，雙手立即下移，第二道軟索，還沒摸到，偏偏崔姑娘披散的秀髮，一絲絲在耳邊輕拂，鼻孔中也似乎聞到一縷縷淡淡的幽香。

　　這是少女身上特有的醉人氣息，任誰聞了，都會沉醉、顛倒！

　　突然似乎有人用拂穴手法，襲向自己「鳳眼」「精促」「笑腰」三處大穴，心頭一驚，猛的睜開眼來，那還不是被縛在木偶上盤旋舞蹈的幾名少女，偶然碰上。

　　方才這種情形，遇到了很多，自己並不在意，這回敢情自己「心神入邪」，才會感到突如其來！不由暗暗叫了聲「慚愧！」趕緊運指如飛，「崩！」「崩！」一連又扣斷下兩道牛筋。

　　偷偷向她瞧去，她緊闔著又長又黑的睫毛，玉頰脹得比胭脂還要紅，嬌息微喘，嬌豔欲滴。

　　崔慧被牛筋軟索縛得太久了，氣血受阻，渾身麻木，這時上半個身子軟索一去，那裏還支持得住，嬌軀綿軟無力，猛的向前傾撲出來！

　　梅三公子睹狀大驚，連忙左手一伸，把她攬住，軟玉溫香飽滿懷，反倒使他增強勇氣。

　　這時再也顧不得什麼？右手往下疾探，迅速地掐斷了環在腿膝腳踝的幾道軟索，把她整個嬌軀，輕輕抱起。

　　崔慧人雖痠麻得嬌慵乏力，但心頭可清楚得很，這時被他緊緊摟住，一顆頭埋在他的胸前，聽到他心臟強而有力的跳動，似乎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這種感覺，又產生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慰藉，從心底深處，透上一絲甜意！

　　「梅……梅哥哥，你替我推宮過穴，活活血好不？還有上官妹子，你也得快去救她呀！」

　　她在他的胸前，微微抬起頭來，細聲兒說著。

　　聲音雖細，鑽進梅三公子的耳朵，可夠有力量，尤其這聲「梅哥哥」，聽得最是清晰。他心中一蕩，不知是興奮？還是喜悅？環抱著她的臂膀，突然一緊。

　　閃出人群，在大石室的角落上，放下嬌軀，立時運起般若神功，把一口真氣，貫注雙掌，一連拍了她幾處大穴，然後再循周身經絡，一陣按摩、掌心所及，熱流滾滾！

　　崔慧只覺全身血脈，加速循環，片刻之間，精神陡增，心中一喜，猛的坐了起來，口中笑道：「好啦！梅哥哥，真謝謝你咯！」

　　她話才出口，鳳目一睜，哎喲！自己還光著身體，不由又是一陣臉上巽血，慌忙不迭的側轉身子，羞急的道：「梅哥哥，你快去把上官妹子放下來啊！我……我去穿衣服呢！」

　　她急急忙忙翻身而起，如飛的往左邊牆角上奔去，原來那邊地上，果然放著一大堆衣裙。

　　梅三公子也並不停留，再次閃入人群，把上官燕周身軟索，一齊掐斷，抱了出來！

　　崔慧早已把衣裙穿好，俏生生、羞答答的走了過來，一面說道：「梅哥哥，這裏還有二十幾個人呢，都是被魔窟擄來的良家婦女，你也得救救她們呀！」

　　梅三公子一手替上官燕推宮過穴，面上不禁微露難色，心想這許多人，如果一個個都像方才那樣，自己可實在吃不消呢！

　　崔慧站在一邊，見了沉吟不語，不由嗤的笑道：「誰要你一個個去解？這間鬼屋的機鈕，就在洞口那根絞索上，聽說那絞索一直通到大瀑布下面，利用水力，推動絞盤，使絞索轉動，地板才會旋轉，木偶就舞起來，我們只要把絞索切斷，木偶一停下來，縛著的軟索就會自動鬆開。」

　　梅三公子笑道：「難怪我一進洞門，就聽到轆轤之聲，原來就是絞索在轉動。」

　　上官燕小姑娘家自然特別怕羞，自己身體光致致的被一個男人家救了下來，還在全身上下不停的推摩，她又羞又怕，動都不敢稍動。

　　這時聽到崔姐姐的聲音，在身邊說話，她猛的一個虎跳，就向崔慧懷中撲去，口中卻嗚咽得說不出話來！

　　崔慧一把把她抱住，笑道：「燕妹妹，快別哭泣，你趕緊去穿好衣服，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說著就拉著上官燕纖手，匆匆走去。不一會，上官燕低著頭，跟著崔慧走了過來小姑娘紅馥馥的臉蛋，那敢向梅三公子望上一眼。

　　卻聽崔慧笑道：「梅哥哥，我們快去切斷絞索，才能把這批人救出去呢！快！」

　　她一手拉著上官燕，方要轉身出去，那兩扇大門，不知何時，早已悄沒聲的關了起來！

　　「兩位妹子，你們且讓開！」

　　梅三公子話聲才落，右手業已揮出。但聽一聲蓬然大震，接著嘩啦啦匍匐連響，兩扇鐵門，連同一座人工開鑿的洞壁，那裏經得起他「般若神功」的無比潛力，早已全部震坍。

　　崔慧眼看心上人輕輕一揮，竟有這般威勢，心中一喜，就拉著上官燕首先向門外縱去！

　　上官燕一眼瞧到甬道被一塊大鐵板閘斷去路，不覺驚叫起來：「咦！這怎麼辦？石洞通路，給堵死啦！」

　　崔慧還沒開口，卻聽身後梅三公子接著大笑道：「小妹子，這區區鐵閘，那能困得住我們？」

　　他一邊說話，一邊右手嗆的掣出長劍，但見眼前精光一閃，晶瑩透明的昆吾劍，隨著梅三公子一揮之勢，「嗤」的沒入鐵板之中，好像毫不費力，劃了四尺來長一個大洞。

　　梅三公子左手掌心，輕貼鐵板，喝了聲「起！」那四尺來長一塊鐵板，緊黏著掌心，輕輕放到邊上，大鐵板立時開了道小門。

　　上官燕早就喜得跳了起來，說道：「梅……梅大哥，你這寶劍真好！」

　　她似乎十分羨慕地瞧著他手上亮晶晶的長劍。

　　梅三公子還劍入鞘，笑道：「這叫昆吾劍，十洲記上有一段記載：『流洲在西海中，多積石，名為昆吾，冶其石，為鐵，作劍，光明洞照，如水精狀！』所指大概就是此劍了。」

　　上官燕聽得十分神往，輕輕的道：「唉！我們幾時也去煉一把才好！」

　　崔慧噗哧笑了一聲道：「流洲在那裏呢？這不知是幾千年以前的事啦！現在還找得到？唔！小妹子，我們快走！」

　　她語聲未落，纖手一拉，就從鐵板洞中竄了出去！

　　上官燕也跟著跳出，身子還沒站停，陡聽崔慧一聲清叱，右手中食兩指平伸，捏著一個劍訣，業已向前劈出！

　　「呼」的一聲，劈空劍訣的尖銳勁風，掃中石壁，直打得石屑紛飛。

　　只見一條小黑影，閃向自己身後，「吱吱」的響起一連串急叫。

　　上官燕急忙一個旋身，崔慧也早已身若飄風，追了過來，左手劍訣，方要再次劈出！

　　「崔家妹子，快請停手！」

　　梅三公子身形一晃，攔到前面，繼續說道：「這是一位老前輩豢養著的小靈猴，今晚全虧他引路進來，不然真還找不到歌樂山莊呢！」

　　崔慧、上官燕經梅三公子一說，趁著從鐵板洞中照過來的燭火，仔細一瞧。果然梅三公子身後，躲著一隻一尺來高的金絲小獼猴，歪著頭，正往自己兩人直瞧。

　　他，好像知道梅三公子在給自己介紹似的，那顆毛茸茸的猴頭，不住的亂點，微露得意之色！

　　崔慧急急的道：「梅哥哥，你說這金絲小獼猴，是一位老前輩豢養著的，他是不是鐵拐仙？」

　　梅三公子初次行走江湖，可不認識什麼銅拐仙、鐵拐仙，但這個名字，倒是和那老叫化的樣子極為接近，就笑著答道：「那位老前輩，大概就是鐵拐仙罷！但我不認識他。唔！缺了一條右腿，拄著一枝黑黝黝的鐵拐，肩頭上還蹲著它──小六子。」

　　崔慧喜道：「一點不錯！就是他，就是他老人家，我時常聽爺爺提起他呢！」

　　梅三公子正想把自己兩次遇見鐵拐仙的情形說出，猛覺金絲小獼猴不住的緊拉自己衣角。這小畜生怎麼啦？低頭一瞧，只見小獼猴毛手拉著衣角，毛臉上似乎十分惶急的樣子，見到自己低頭瞧他，就放下衣角，兩手亂舞亂揮，接著又拉了拉衣角，向洞外直比！

　　梅三公子心中一動，笑著問道：「小六子，你是不是說洞外打起來了！」

　　金絲小獼猴點點頭，又搖搖頭，他屈著右足，一拐一拐地走了幾步，學著他主人的樣子，雙手亂舞，接著又跳到對面，雙手亂揮的換了上五個方向，然後又拉著衣角，向前直指，口中「吱吱」的叫了兩聲。

　　這會梅三公子可看懂了，忙著問道：「你說外面來了四五個強敵？正在和你主人動手，你要我快去，是不是？」

　　金絲小獼猴毛頭亂點，「吱」的一聲，往外直竄出去！

　　梅三公子知道這小獼猴十分靈性，如果單單只有一個山羊鬍子老頭，鐵拐仙一人已足可應付。那麼敢情洞外當真來了不少高手？不然，這小畜生不會如此惶急。心念一轉，當下就向崔慧、上官燕兩人說道：「我們快走！外面也許真的來了強敵。」

　　說著領先就向甬道中飛去！轆轤之聲，已軋軋盈耳，梅三公子還待向狹縫竄出，驀聽兩聲嬌叱，黑暗之中突然劃起兩道尖風，向自己身前急襲而來。

　　梅三公子這時心急前山強敵，那有時間和她們周旋，右手一揮，「般若神功」，陡然發出，但聽兩聲悶哼，接著長劍墮地，響起嗆嗆之聲！

　　他身後的崔慧，連忙把長劍拾起，順手遞一柄給上官燕，口中叫道：「梅哥哥，你快停一停，鐵絞索在這邊呢！」

　　說著就折身往洞邊黑暗之處走去。

　　梅三公子給崔慧一叫，便停身跟了過去，目光所及，果然在洞口附近，有一支粗如兒臂的鐵索，橫貫洞口，正在不停的轉動，轆轤之聲，就從那上面發了出來。

　　難怪自己入洞之初，聽到軋軋之聲，越進去聲音越低，原來這條絞索，從山縫中穿入，到了洞裏，就穿向地底去了。他無暇多看，隨手抽出昆吾劍，對準絞索揮去！

　　「啪！」一聲大震之後，接著又是嘩啦啦一陣巨響，震耳欲聾。絞索才一斫斷，梅三公子的衣角，又被小獼猴急拉活扯，好似急不擇待，口中發出「吱吱」亂叫！

　　「好！兩位妹子，你們小心一點，就留在洞中救人，我且到前山瞧瞧再來。」

　　身形如電，人已隨著話聲，向山縫中飛去！

第十一章　赤金鳳釵

　　崔慧見梅三公子飛出洞去，心中立時好像缺了什麼似的，彷彿若有所失，急忙回頭對著上官燕道：「燕妹妹，外面既然來了敵人，我們不如也先上去瞧瞧，反正絞索一斷，木偶陣也已經破啦，先去殺他一陣，回頭再救人不遲。」

　　上官燕聽她一說，正合心意，便道：「崔姐姐，你說得對，我們先去殺他一陣，出出胸中之氣也好！」

　　縱上山縫，梅三公子早已走得沒了影子。兩人雙腳剛剛著地，忽覺眼前人影一閃，耳聞金刃劈風之聲，迎面襲到！

　　崔慧心頭一驚，趕緊左手一探，抓住上官燕臂膀，向後輕輕一拉，同時右手長劍，暗運內勁，朝上撩起，橫架襲來之勢。但聽叮叮叮，金鐵交鳴，三聲連響，三個手執長劍的少女，立被震退了數步。

　　上官燕一看崔姐姐出了手，不由長劍一領，正要縱出身去，瞥見一條紅影，凌空飛墮，倏的落到自己兩人面前。快速輕穩，簡直到了極點，來人武功之高，己可想見。

　　崔慧因敵我未明，急忙拉著上官燕，向後疾退了一步，定睛瞧去，原來卻是一個二十三四歲，身穿紅色勁裝的女郎。

　　只見她身材窈窕，面目姣好，這時卻臉罩寒霜，不屑似的望著自己兩人，櫻唇微撇，哼了聲，說道：「何方賤婢，敢來歌樂山莊滋事？還不給姑娘放下兵器，聽候發落！」

　　這女郎好大的口氣！原來她正是歌樂山莊的大小姐紅衣羅剎賀龍珠，真正主持歌樂山莊的人。

　　崔慧那會把她放在眼內，聞言怒道：「哦！你原來是歌樂山莊的人，好！吃姑娘一劍！」她是氣極了歌樂山莊的人，聲到人到，劍花一挽，「指天劃地」，快若流星，疾向紅衣羅剎點去！

　　「賤婢！你有多大能耐？」

　　紅衣羅剎賀龍珠嬌軀輕挪，讓開崔慧劍勢，反手一招「寸心千里」，隨著刺出！

　　崔姑娘心頭一凜，此人身法劍法，均是不弱，看來倒是個勁敵，心念一動，手中劍唰唰唰連環劈出，寒芒掣電，劍氣迸發，出手煞是凌厲。賀龍珠冷笑一聲，劍起青虹，也舞成一片光幕，迎著上去！

　　兩人這一動上手，四面立時閃出十來個勁裝少女，也紛紛的向上官燕圍攻起來。

　　上官燕自幼得她外公鐵背蒼虯武公望薰陶，武功自然也弱不到那裏去，她看到賀龍珠現身之時，早已躍躍欲試，這對一見十來個人，紛紛向自己包圍過來，便嬌喝了聲道：「來得好！」

　　雙肩一晃，搶過身去，長劍如輪，狠狠的劈出！十幾個少女，見上官燕來勢兇狠，當前幾個微微一退，緊接著又圍了上來，十餘支劍尖，寒光吞吐，覷準她全身要害，一齊出手。一時之間，鶯嗟燕叱，劍光鬢影，打成一片。十來個照面之後，上官燕到底雙拳不敵四手，何況圍攻她的人，竟有十來個之多，漸漸感到劍法遲鈍，不但阻擋不了人家四面攻來的劍勢，而且心躁氣浮，自亂章法，心中更是慌張起來。

　　幸虧圍攻她的十來個人，人多手雜，大家亂烘烘的搶攻，有時倒反而相互掣肘，予上官燕以可乘之隙，才能在險象環生之中，勉強的支持著。

　　崔慧和紅衣羅剎賀龍珠交上手後，兩個人都是個性好強，一上場就各傾全力，採取強攻路子，硬搶先機，打得非常激烈，玉手揮處，銀星萬點，白虹千道，鏘鏘叮叮之聲，盈耳不絕！

　　二三十招過去，還是分不出誰勝誰負來，崔慧是個性急的人，一時勝不了對方，直氣得粉臉通紅，殺手絕招，源源施出，但依然打成了平手。

　　就在旋身之際，瞥見上官小妹子正被十幾個少女，逼得步步後退，情勢危急！這如何是好？她微一分神，驀覺賀龍珠一支長劍，居然乘隙而入，斜削自己右腕。心頭更是一驚，連忙氣沉丹田，左手捏著的劍訣，猛向刺來劍身，劈空削去。右腕一沉，劍尖斜斜向上，一招「置腹推心」，逕取對方胸腹！

　　紅衣羅剎賀龍珠難得對方露出一絲疏忽，自己搶了機先，長劍正好對準崔慧右腕削去，卻見對方身形不避不讓，左手纖纖玉指，捏著一個劍訣，竟然對準自己劍尖，迎著劈下。

　　這是什麼怪招？即使兩個手指是鐵鑄的，也經不起自己這一劍啊！

　　劍指相距，越來越近，一個長劍斜削加速，一個劍訣下掣如故，這是電光石火其快無比的事，賀龍珠劍尖快要削上崔慧指頭。

　　陡覺對方劍訣，突然一吐，青蔥般嫩指中間，突有一股無形潛力，勢勁力沉，向下驟壓，劍身猛力一震，自己握劍右手，微感痠麻，長劍疾往下沉！

　　紅衣羅剎這一驚，非同小可，就在此時，崔慧右手長劍，又已迅速進招，向她胸膛之間挑來。

　　這兩招雖然出手略有先後，但也差不了多少，「劈空劍訣」和「置腹推心」，兩招迸發，勢若雷奔，直把紅衣羅剎賀龍珠迫得足步蹌踉，封擋無策，足足退出去一丈之遠，才避過崔慧的奇詭攻勢。

　　崔慧一招得手，瑤鼻輕輕的「哼」了一聲，縱身就向上官燕這邊飛撲過來。紅衣羅剎睹狀不由又氣又怒，雙足點處，也跟著崔慧身後，撲了過來。她使的是一招「宿鳥投林」劍先人後，伸臂向前點出！

　　但她劍還沒刺到，崔慧凌空的身軀，早已長劍和「劈空劍訣」同時並出，劍出匹練下捲，人若隕星飛墮，左手劍訣，也對著人群，疾劈而出！但聽悶哼慘呼，接連而起，上官燕壓力一鬆，精神大振，喜得高叫了一聲：「崔姐姐！」

　　劍出如風，也砍倒了身前一個敵人。

　　直把紅衣羅剎氣得大喝一聲，玉臂一抖，長劍如輪，又向崔慧遞出。同時和上官燕對敵的少女，其中一個從懷中取出竹哨，吹起尖銳的長嘯之聲，劃破長空，只聽四面回音繚繞不絕！

　　這敢情是她們傳警之法？果然不到片刻，從四面石室中，湧出不少勁裝男女，手執刀劍，紛紛趕來，看人數怕不有百十來名？

　　崔慧、上官燕兩人，落入了重重包圍之中，他們的武功，幾乎沒有一個是弱手。

　　崔慧既要對付紅衣羅剎，又要顧到四面襲來的兵刃，上官燕又被隔了開去。

　　時間一久，那能支援？尤其是「劈空劍訣」每一出手，全憑著一口真氣，把內力凝聚到中食兩指之上，劈空削去，掣中人身，宛若利劍，威力雖大，但內力耗損，自然甚多。崔慧連番施為，鬢角上早已珠汗涔涔，後力漸感不繼，幸好紅衣羅剎賀龍珠，對劈空劍訣，心懷戒懼，不敢過分逼近。

　　兩人功力最高，也經不住這許多人的猛攻，不用說，上官燕已是精疲力竭，手足疲軟，就是崔慧也已汗流浹背，劍法遲鈍，情勢顯然十分危急。

　　歌樂山莊入口之處，陡然發出一聲銀鈴般的輕笑，一條人影帶著笑聲，劃空疾下。來勢奇快，直如隕星，原來是一個嬌豔如花，婀娜多姿的紫衣少女！

　　崔慧禁不住心頭一凜，一個紅衣羅剎，已使自己難於應付，再加上一個，這可怎麼辦？目光斜瞥，只見那紫衣少女，眼橫秋水，眉凝春山，秀目盈盈，掃射了全場一眼，櫻唇輕啟，嬌聲喝道：「住手！你們誰是歌樂山莊的主人？快給姑娘出來！」

　　口氣好不托大！當她語聲未落，只聽幾聲吆喝，早已有三個勁裝大漢，揮刀撲去。

　　「哼！」紫衣少女鼻中輕輕一哼，身軀微閃，已迎到幾個大漢面前，冷笑著道：「看來今天姑娘得開開殺戒！」

　　鶯聲嚦嚦的嬌語方起，玉腕一揚，一道青光，從她手中射出，快如掣電，幾個大漢手中兵刃，才一舉起，早已血如噴泉，頭顱滾落！出手之快，令人咋舌！

　　歌樂山莊的人，一見同伴被殺，他們那識厲害，圍著上官燕的人，竟有一半紛紛向她包圍上去。

　　「真是找死！」

　　紫衣少女柳眉一挑，殺氣陡現，手上吞吐青虹，猛的隨身一圈，寒森森的劍氣橫撩。嗆琅琅兵刃斷折之聲，和咕咚咕咚的栽倒之聲。連續不斷，響成一片。

　　須臾之間，死在劍下的，怕不有二十來個？

　　紅衣羅剎看得心頭猛震，暗想紫衣少女手法，迅捷無匹，看來又是一個強敵。怎麼李大叔、金二叔，聞警之後，還不趕來？

　　她那知歌樂山莊名義上的老莊主獨臂天王李殘，這時在前山遇上了比紫衣少女更強的敵人，二莊主五陰手金老二，也早已重傷在梅三公子手下。她急怒下，俏臉帶煞，回頭喝道：「你們把這兩個點子看住，我去會會那賤婢！」

　　說著連忙捨了崔慧，雙足一點，掠過身去。崔慧可並沒跟蹤追出，她勁敵一去，振起精神，縱身就向人群中撲去，長劍翻飛，殺入重圍。她拼著耗損真氣，左手劈空劍訣，又連續劈出！

　　歌樂山莊的男女雖然武功不弱，但那裏擋得住這位女殺星，劍訣齊施，霎那之間，當者披靡。

　　上官燕心頭大喜，連臉上的汗珠也不抹一抹，長劍四剁，把一干男女，殺得四散奔逃。

　　紅衣羅剎賀龍珠，躍近紫衣少女身前，長劍戳指，喝道：「賤婢，你到歌樂山莊來逞兇，也可算得一號人物，且把來意說給姑娘聽聽！」

　　紫衣少女青虹一斂，劍交左手，冷哼一聲，說道：「這是他們自己逞兇，可怨不得姑娘！」

　　說著右手從懷中掏出一面三寸來長的黑色小旗，玉手一揚，問道：「姑娘問你，這旗可是你們歌樂山莊的信物？」

　　紅衣羅剎乍睹之下，臉色微微一變，反問道：「此旗你從那裏得來？」

　　紫衣少女不耐道：「姑娘只問你此旗可是歌樂山莊信物？你別管我那裏得來！」

　　紅衣羅剎嘿嘿陰笑道：「這旗雖非歌樂山莊信物，但我還略知出處，只要你能勝得我手上長劍，自然奉告！」

　　紫衣少女大眼眨了眨道：「你只要說出此旗來歷，姑娘立刻就走！」

　　紅衣羅剎臉色陡然一寒，沉聲說道：「歌樂山莊難道任你說來就來，說去就去，你想活著出去，就得露幾手瞧瞧。」

　　紫衣少女柳眉一揚，怒聲道：「那麼你就留神罷！」

　　青虹一閃，便已欺近身來。

　　紅衣羅剎賀龍珠在和她說話之際，早已全神戒備，此時見她劍招一發動，也早已振臂發招，迎著過去。

　　兩個人都用上了最快最迅猛的劍招，不到片刻工夫，已互相搶攻了二三十招，只見青白劍影，往來交織，一時那還看得清人影。

　　激戰之中，紅衣羅剎猛聽莊上男女，不時的發出慘叫之聲，此起彼落！動手過招，講究心神專一，乘隙蹈暇，她這略一怔神，手上自然稍微滯慢。

　　突然一陣金鐵交鳴，自己一柄百煉精鋼的長劍，立被紫衣少女青虹削斷，心頭猛吃一驚，趕緊向後躍出。

　　紫衣少女可並沒乘機追殺，劍勢一收，停住身形，嬌聲喝道：「這回你可把黑旗來歷見告了罷？」

　　紅衣羅剎幾曾被人如此逼過，只氣得臉色慘白，冷笑著道：「仗著寶劍利器取勝，算得什麼？你自信真能勝我，咱們不妨從拳腳上再決個勝負？」

　　紫衣少女沒等她說完，右手把青虹劍還入鞘中，攔著叱道：「拳腳上，誰還怕你不成？」

　　紅衣羅剎那裏忍得住氣，只喝了個「好」字，隨手扔去斷劍，雙掌一翻，已然發招搶攻！

　　紫衣少女沒等她雙掌近身，微一挫身，借勢還擊。快如雷奔，雙掌連揮，伸縮之間，就攻出三掌，踢出三腳。這正是九華絕學的「三才身法」，身手合一，十分厲害。

　　紅衣羅剎被她掌劈腿掃，身不由己的逼退了一步，怒火更熾，人影倏分即合，掌勢如閃電擊出！

　　兩人這一交上手，就各拼全力，互展絕學，只見兩團一紫一紅的飄忽人影，鷂翻燕掠，此進彼退。剎那間，掌影縱橫，風生四周。

　　崔慧、上官燕兩柄長劍，左右捲掃，早把歌樂山莊一干男女，殺傷得四散奔逃，不遺一人。

　　崔慧回頭一瞧。卻見上官燕青絲散亂，身上衣服，也在混戰之時被劃破了幾處，血跡斑斑。不由拉著她纖手，低聲笑道：「燕妹妹，賊人都逃跑啦，我們且息一息再說！」

　　邊說邊替她輕攏秀髮。

　　上官燕一雙大眼睛，卻緊盯著戰場上，悄聲問道：「崔姐姐，你看那紫衣姐姐能不能勝得過紅衣妖女？」

　　崔慧搖搖頭道：「很難說呢！她們兩人，功力相差有限，勝敗之分，現在還難看得出來。啊！她出手三三相連，我曾聽爺爺說過，那是九華山無礙大師的『三才身法』！」

　　上官燕又道：「崔姐姐，她如果敗了，我們要不要去幫她？」

　　崔慧笑道：「你別性急，好戲還在後面呢，我們且看情形再說。」

　　這時紫衣少女和紅衣羅剎雙方已互攻了將近百招，彼此心裏都暗暗焦急各想以奇招求勝，花樣百出。一攻之中，必暗藏著幾個變化，一招攻出，就殺手連綿，看得人眼花撩亂！

　　這樣又相持了一陣，仍是分不出勝敗來，直打得紅衣羅剎賀龍珠，急怒交加，猛的一聲冷笑，雙掌驟然加急。側身欺進，在無數掌影之中，右手兜胸劈出一掌，左手卻倏駢中食兩指，迅速如電的向紫衣少女眉心點去！

　　紫衣少女跟著輕哼了聲，左掌上撩，右手平胸推出，硬接紅衣羅剎擊來掌勢，那知紅衣羅剎左手兩指，原虛招是一發即收，她正要紫衣少女硬接自己右掌。兩掌相對，啪的一聲脆響，紫衣少女斜退了一步，紅衣羅剎卻乘力相接之勢，順勢後退了一丈來遠。

　　上官燕看得嗤的笑道：「這妖女可真沒用。」

　　那知她話聲未落，忽聽紅衣羅剎一聲厲喝，左手揚起，三點銀芒，品字形的向紫衣少女當胸襲來。原來她借後退之勢，是掏暗器！

　　紫衣少女身軀倏轉，快得幾乎看不清，三枚暗器，立時落空，她嬌叱一聲，一陣風似的疾撲而去。

　　紅衣羅剎見她撲來，再次疾退，就在疾退之中，左手又連續揚起，五點寒芒，脫手飛出！

　　兩個人一退一追，勢子都快，距離既近，發射又急，看來這下可不易閃躲。

　　上官燕不由看得驚叫出來！

　　那知紫衣少女凌空的身子，突然往下沉，五點寒芒，正好從她身上平擦而過，她身子雖然下沉了幾寸，但勢子是像弩箭般激射過去。

　　這一下「紫燕掠波」的身法，真使得美妙已極！

　　紅衣羅剎趁對方身形略緩之際，她也緩開了手腳，只聽她又是一聲冷笑，兩手連揚。天狼釘漫天花雨，交相飛出，寒芒劃空，銀光亂閃，嗤嗤尖風，盈耳不絕！

　　崔慧，上官燕都驚得「呀」了一聲！

　　再看紫衣少女，「咭」的一聲輕笑，身形驟起，宛如一隻紫色蝴蝶，迎著無數暗器，在空中盤旋飛舞，玉手輕拈，像網兜般把天狼釘一隻只收入纖掌之中。

　　直看的上官燕情不自禁的，拍手叫好。崔慧更是十分驚異，暗想：這紫衣少女到底是何來歷？看她方才所使「三才身法」，分明是九華無礙大師的傳人。但這回收天狼釘的手法，使的卻又是海心山千手觀音的「千手千眼躡空舞」來，看她輕輕年紀，怎會身兼正邪兩家之長呢？

　　紫衣少女倏然墮身，對著上官燕輕輕點頭，粲然一笑，因為上官燕方才替她鼓掌叫好，這算是回禮。接著柳眉一挑，向紅衣羅剎嬌聲說道：「憑你這點破銅爛鐵，也來現眼，真是使人笑掉了大門牙，得！這會你可瞧瞧我的啦！」

　　她把方才收來的天狼釘，輕輕往地上一擲，左手平伸，纖纖玉掌之中，金光璨燦，平放著一隻赤金鳳釵。掌心微震，赤金鳳釵緩緩的向紅衣羅剎飛去！

　　紅衣羅剎賀龍珠乍睹之下，臉色倏變，她身子不避不讓，微微躬身，左手前伸，小心翼翼的接了過去。仔細一瞧，然後把金釵飛還紫衣少女手上，憤憤的道：「你既有金釵的符令，可自上六紹山去，自然有人還你公道。」

　　說畢，一個轉身，人已急飛而去！

　　紫衣少女剛收回赤金鳳釵，見她轉身就走，不由氣往上沖，大聲喝道：「六紹山又不是龍潭虎穴，難道我不敢去嗎？」

　　她話才說完，恨恨的蓮足一頓，人就躡空飛起，斜刺裏往來路激射過去。

　　「紫衣姐姐，你請留步！」

　　上官燕對紫衣少女，心中有著好感，這時見她凌空飛起，趕緊叫了一聲，但人家已經疾若流矢，劃空而逝！

　　崔慧因紫衣少女適才飛出的赤金鳳釵，正是當年領袖群魔的海心山千手觀音威懾江湖的「金釵令」，她身有此物，自然和千手觀音淵源深極，此種人到底還是少交為是。

　　崔慧不好明說，只得笑了笑道：「燕妹妹，這會歌樂山莊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一個都不剩了，我們是救人要緊，梅哥哥恐怕已經在洞外等候久了呢！」

　　上官燕四外一瞧，果然偌大一個山谷，這時已闃無一人，當下忙道：「崔姐姐，那麼我們快走！」

　　卻說梅三公子和金絲小獼猴一人一獸，出了歌樂山莊洞口，只見琴兒、劍兒兩人，倒臥洞口，似乎被人點了穴道，連忙一揮手把他們穴道解開。兩小倏然坐起，一見是公子回來，方想開口。

　　梅三公子攔著說道：「這時無暇多說，快跟我走。」

　　說著就飛身往峰上縱起，山頂上燈火通明，人影幢幢，果然來了不少敵人！

　　唔！那邊停放著一乘繡金軟轎，原來紅燈夫人也趕來了。轎前兩邊，雁翅般排著十六名玄衣少女，宮燈高照得山上如同白晝。

　　和鐵拐仙動手的已經不是山羊鬍子老頭獨臂天王李殘了。只見圍著他的是四條人影，急攻猛撲，進退如風，那是轎前四煞！

　　瞧他們五個人都是剛猛路子，倒真是棋逢敵手，打得兩丈方圓，勁風呼呼，砂石風揚，好不凌厲！

　　獨臂天王李殘卻盤膝跌坐地上，緊閉雙目，似在運氣調息，敢情受了內傷，他身後也一排侍立著十來個黑衣大漢。

　　離獨臂天王不遠，還有一個背插長劍的青年道人，負手而立，神定氣閒，身邊還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道童，這時正目注戰場，連眼霎都不霎。

　　鐵拐仙一支鐵拐威力非凡，但見光影翻滾，直似無際大海中洶湧而起的萬丈波濤，聲勢嚇人。轎前四煞雖然分佔四象方位，合力圍攻，不但毫無寸進，有時還被逼得各自手忙腳亂，後退不迭！雖然如此，但轎前四煞功夫深厚，力道威猛，卻也不可輕視。

　　梅三公子瞧了良久，暗暗點頭，尋思那天自己如果不是一上場就用「般若神功」先聲奪人。若真真講到用一招一式和她們對敵，自己雖不致落敗，但要勝過他們，卻也沒有那樣容易。

　　正當他沉思之際，猛見獨臂天王李殘忽的自地上振臂躍起，大喝一聲：「拐子，你拿命來！」

　　青竹蛇杖一揮，身形如風，猛向場中撲來！

　　「哈哈！你們想以多取勝？」

　　一條人影，嗖的從斜刺裏縱出，迎著獨臂天王攔去！

　　獨臂天王李殘使的是一招「挾山超海」，青竹蛇杖揮出漫天青影，隨身而起，勁風四裹，該是氣勢萬鈞！才到半途。瞥見居然有人迎著縱來？這真是送死，自己杖先人後，全力以赴，來人只要碰上竹杖，怕不立被擊成粉碎？

　　兩下裏勢子何等迅速，獨臂天王李殘的青竹蛇杖，才一碰上人影，陡覺有如擊在一堵無形的氣體之上，空洞洞地無處著力。

　　不對！他突然有了感應，覺得還有一股綿軟反震之力，向身上推來！

　　獨臂天王心頭一震，這是一種最高深的內家罡氣功夫！要想躲閃，已是來不及，一個身體早被震出一丈來遠。落地一瞧，正是方才掌傷金老二的那個少年公子，這時面含微笑，卓然而立。不由怒火如熾，一頓手中青蛇杖，方要邁步逼上前去！

第十二章　聞香教主

　　「李老哥且請息怒，這位公子，由小弟來領教罷！」

　　獨臂天王李殘聞聲回頭，那閃身出來的，乃是近幾年才露面的神秘人物，自稱聞香教主的溫如風。

　　此人江湖上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出身來歷，一身武功，莫測高深，據說他幼年在析城山一處崖洞中得了一部奇書，不但載有奇奧武學，而且還長於採補之術。

　　溫如風真實的年齡多少，也沒人知道，不過望上去永遠是二十幾歲模樣。他是什麼時候來的？獨臂天王剛看清是誰，

　　還沒答話，聞香教主溫如風早已一搖三擺的踱了過去，兩拳一抱，朗聲說道：「兄弟聞香教主溫如風，兄臺高姓大名，如何稱呼？」

　　琴兒瞧著這青年道人，模樣兒好不順眼，語氣不屑的從旁答道：「我家公子，就是名聞江湖的梅三公子！」

　　溫如風含笑道：「呵呵！梅兄大名，兄弟仰慕久矣，今日相逢，足慰渴念，還望不吝賜教為幸！」

　　梅三公子先前看到閃出身來的青年道人，臉色油滑，眼神不正，心存鄙視，這時見人家語氣溫文有禮，自己也不好過分不理。也就拱了拱手，含笑說道：「溫兄何必太謙，既欲賜教，小生恭敬不如尊命，就請亮兵刃罷！」

　　聞香教主溫如風諂笑了笑，道：「梅兄真是快人，如此，兄弟有僭！」說著右腕一翻，從肩上撤下青鋼劍來，一眼瞧到梅三公子依然動也沒動，不由訝道：「難道梅兄不屑賜教嗎？怎的還不亮出寶刀來？」

　　梅三公子聞言，傲然一笑，右手翠骨紈扇一舉，朗聲說道：「小生就用這柄紈扇，向溫兄討教幾招便了。」

　　聞香教主見對方如此托大，也不禁臉色微微一變，但瞬即平復，依舊堆著諂笑道：「那麼梅兄請發招罷！」

　　梅三公子紈扇輕輕一擺道：「還是溫兄請先！」

　　聞香教主溫如風輕笑了聲，長劍一舉，「笑指天南」一點寒星，斜斜飛出。

　　梅三公子退步側身，讓過一劍，那知聞香教主一劍出手，那還容你還手？第二招「千林落葉」，又緊接著向斜削出，一支長劍，立時幻化成一片劍幕，迎面灑來！

　　梅三公子微微一笑，暗想這聞香教主別看他年輕，武功內力，居然也不在獨臂天王之下，右手紈扇輕舉，便向來劍封出。

　　梅三公子以一柄紈扇，輕描淡寫，擊潰名懾江湖的轎前四煞，這檔事，雖沒有幾天，卻早已轟傳整個武林。

　　聞香教主溫如風素來眼界極高，聽到梅三公子其人其事，不禁同時起了兩種心念，一種是強烈的好勝之心，決定想找個機會，鬥他一鬥。

　　另一種是自己廁身在玄女教和天理教之間，只是一個光棍教主，論武功勢力，自己都比不上人家，如果能把梅三公子拉攏，豈非是個好幫手？他存了這兩種心理，到處找尋梅三公子，無巧不巧，就在這裏碰上了面，而且光瞧人家一下就把獨臂天王震飛出去，心中自然又驚又喜。以獨臂天王的功力，除了正副教主之外，已是第一把高手，看來梅三公子確非易與！

　　溫如風是個城府極深的人，他拉攏梅三公子之心，也就愈加迫切，是以一眼瞧到獨臂天王青竹蛇杖一頓，正待出手之時，就連忙閃了出來。一面固然想和梅三公子套套交情，另一面也想再試試梅三公子，是否真有驚人絕藝？

　　他這出手兩劍，原是劍術的普通招式，目的就在誘敵，一見梅三公子果然舉扇封來，立時右腕一挫，把攻出長劍撤回，口中喊了聲：「梅兄留意！」

　　語聲未畢，倏忽之間，一連攻出七劍！這七劍，正是他「七絕劍法」的奇奧之學，只見劍氣縱橫，寒芒驟發，威勢著實驚人！

　　梅三公子雖然身懷絕學，但目睹這漫天閃動的劍影，也不由心頭一愣，暗想：這是什麼劍招，竟這等奇幻！身形退出半步，右手翠骨紈骨，向前一圈，微風颯然，對準劍尖上揮出！

　　溫如風可著實狡猾，他不待扇風揮到，一招「七絕歸一」漫天劍影，倏然合而為一，一點青影，疾若流星，奇速無比的向梅三公子前胸點去！

　　梅三公子不防溫如風變招如此迅速，揮出的紈扇，還沒收回，對方長劍，業已刺到，連閃避都來不及。其實他也不屑閃避，嘴角上微帶笑意，左手緩緩的伸出中食兩指，逕向劍尖上夾去！說他出手緩慢，不過是態度上的從容不迫罷了！真正說起來，何異電光石火？

　　聞香教主這一招「七絕歸一」，實為「七絕劍法」中最厲害的一招，迅速奇奧，普天之下，恐怕也沒有人能夠破解。

　　他使出這一招來，倒並非真的想把梅三公子置之死地，實在只是存心試他一試，同時自己也露出一手，給你瞧瞧而已。

　　如果梅三公子真的無法化解，他也會點到即止，因為他的心中還另有計較。

　　卻說聞香教主溫如風劍如電擊，剛要點上對方衣襟，卻見梅三公子依然含笑而立，不閃不避，不由心中一驚，暗罵了聲：「你找死！」連忙右手一縮，向後撤招。

　　那知說時遲，那時快，陡覺手上長劍，好像被什麼東西夾住，猶如鐵鑄成一般，休想抽動分毫！心中猛吃一驚，趕緊往前瞧去，原來自己一支長劍的劍尖上，正被梅三公子左手兩個指頭輕輕夾住！不由臉上驟然一紅，功運右臂，猛力向後抽出，可是任你運足勁道，依然一動不動！

　　正當此時，忽然手上一鬆，自己一個身軀，差點向後仰跌出去！同時「噹」的一聲，金鐵墮地，山石上火花四濺！

　　聞香教主溫如風向後退出兩步，往手上一瞧，不出臉色驟變，驚出一身冷汗！原來他一柄百煉精鋼的青鋼劍，此時竟被梅三公子兩個指頭，硬生生夾斷了三寸來長一截劍尖。心頭一動，立時扔了斷劍，哈哈大笑道：「梅兄神技，使兄弟開了眼界，輸得心服口服，兄弟這且暫時告退，前途當再相見。」

　　說畢微一拱手，帶上小道僮飄然而去！

　　梅三公子暗運金剛指，夾斷溫如風長劍，卻見對方不但毫不動怒，而且還有和自己訂交之意，不由深悔孟浪，不該使人家如此難堪。

　　正在怔怔出神之際，猛聽一聲厲喝，一陣強猛無比的勁風，突然向自己背心擊到。

　　「老匹夫，你敢偷襲我家公子？」

　　「嗆」「嗆」兩聲，琴兒、劍兒早已擊出短劍，一左一右，迎著獨臂天王反刺過去！

　　「嘿嘿！你們要搶先找死，這可怪不得老夫！」

　　獨臂天王李殘冷酷的語氣未歇，青竹蛇杖已如狂風般掄打而出。

　　琴兒、劍兒兩人，論功力，那裏會是獨臂天王的對手。他們不過仗著特殊快速的身法，和特殊快速的劍法，永遠不和你硬拼硬碰！

　　三個人，也差不多打了十四五招左右，獨臂天王「嘿」的一聲冷笑，手中杖法一變，倏忽間杖影滾滾，漫天灑開，把琴兒、劍兒兩人一齊捲入一團青影之中。四面嘯聲如潮，有若怒濤洶湧，凌厲絕倫！琴兒、劍兒被他這一急逐轉變，逼得手足忙亂，要想急退，已是不及，但見四處盡是滾滾杖影，那有退路？

　　兩人追隨公子，平日裏幾曾把人家放在眼內？這時被圈入杖中，如何忍得住氣，只聽琴兒喝道：「劍兒，我們和這老殘廢拼啦！」

　　語聲未畢，突然乘隙而入，一柄短劍猛向獨臂天王左脅刺去！

　　獨臂天王李殘把兩人圈入青竹蛇仗，正擬痛下殺手，驟見琴兒居然蹈暇急進，也禁不住心頭一凜，暗叫了聲「好快的身法。」

　　趕緊潛運功力，左肩一晃，一隻虛飄飄的左手衣袖，快速無比的向上捲起，纏住琴兒刺來的短劍，陡然大喝一聲，向外展出！

　　「錚！」琴兒只覺這一下勁道奇大，直震得自己右臂，一陣痠麻、短劍脫手飛出。

　　獨臂天王那隻衣袖，卻趁著一震之勢，又驟然下落，向琴兒劈面拂到，銳利如削！同時右臂一抖，青竹蛇杖夾著雷霆萬鈞之勢，直向劍兒挑出！

　　這兩手，又快又狠，眼看兩人不死也得負傷！

　　驀聽一聲清嘯，宛若龍吟，梅三公子身如電射，穿入一片杖影之中。右手紈扇，迅捷交到左手，向上一撩，硬接獨臂天王凌厲的杖勢，右手變掌，把琴兒平空推出，這真是電光石火，間不容髮！

　　只聽「啪」的一聲四條人影，分左右前後，各自飛出。那向左右兩邊飛出的，當然是琴、劍兩人，倖免於難。獨臂天王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架之勢，展得向後直退了兩步。但聽陰惻惻的一聲冷笑，雙肩晃處，一下子就向梅三公子身前趨近，青竹蛇杖，攔腰便擊。

　　梅三公子吃虧在凌空接招，一面又要分手救人，竟被震出了四五步，方始站住。手中一柄心愛的翡翠骨子杭羅紈扇，也被獨臂天王的沉重杖勢，震斷數截。

　　這下可把梅三公子激怒了，只見他玉臉通紅，劍眉陡豎，右手一翻，「錚！」的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柄晶瑩透明的長劍。

　　正好獨臂天王李殘青竹蛇杖，對他橫掃過來，那還不激的他火上加油，身子一轉，昆吾劍振臂疾吐。但見晶瑩瑩一片冰影，寒砭肌膚，捷逾掣電的向獨臂天王面前灑去！

　　獨臂天王一見梅三公子身法奇快，劍勢鋒銳，心頭一震，那敢絲毫大意，身形疾閃，向右避讓過這凌厲一擊，青竹蛇杖捲起一股強烈的勁風，又向梅三公子疾攻過來。

　　梅三公子一聲敞笑，笑聲中右腕一振，劍搖千點晶光，影化一片冰山，挾著銳利寒風，迎攻而上。

　　一剎那，但覺杖影翻飛，瑩光閃爍，委實奇幻己極！

　　不大工夫，兩個人就鬥了十來個回合，獨臂天王李殘只覺這對面的少年公子，實是自己數十年來僅見的年輕高手，眼看天際是眩眼精光，迷漫劍氣，此種奇奧凌厲的劍勢，簡直無法封解。心中一急，不由猛的運集全身功力，大喝一聲，唰唰唰一連擊出三杖。

　　青影陡然轉盛，把梅三公子昆吾劍的一片光芒阻了一阻，立即向後疾退三步。陰惻惻的一笑，青竹蛇杖杖頭，復又對準梅三公子點出。

　　同時右手拇指，卻向杖身機括上按下！

第十三章　初試昆吾

　　要知獨臂天王李殘這支青竹蛇杖，中間原是空的，他豢養著一條其毒無比的「青鱗帶」。

　　說起「青鱗帶」，乃是雲貴深山中的一種稀有毒蛇，最大的也只是拇指般粗，形狀略帶扁形，極像一條細帶，色作淡青，渾身生有細鱗，土人把它叫作「青鱗帶」。不但渾身蘊有奇毒，而且還能盤空飛躍，普通刀劍，斬上它的細鱗，一滑而過，休想傷它分毫。

　　江湖上用毒的人，對「青鱗帶」視若珍品，但尋覓不易，捕捉尤難，稍微不留神，手指碰一下，就會中毒身死。除非尋覓到「青鱗帶」的蛇卵，自己把它孵化出來，從小豢養。

　　獨臂天王對豢養毒物，術有專精，但他一條左臂，還是因為中了無藥可解的劇毒，自己用刀砍下來的。他青竹蛇杖中這條「青鱗帶」，已是餵養訓練了近三十年，指揮如意，善解人意。只要一按機鈕它就會從杖頭上激射而出，凌空撲噬，無一能免。

　　只因他平日自視甚高，極少使用蛇杖，「青鱗帶」，更不輕易施放。

　　今日因眼看梅三公子武功劍法，奇奧莫測，憑自己的武功，居然還接不下人家一二十招，自然只有驟下毒手，才能致勝。

　　梅三公子雖在古劍上佔了上風，但要想贏他，但也非十招八招，立刻辦到。眼看對方怒吼聲中一連攻出三杖，方把自己劍勢阻了一阻，怎不乘機搶攻，反而突然撤身後退？他雖然初次行走江湖，但這幾天來，使他增加了不少經驗。再一聯想起鐵拐仙不是叫他老毒物嗎？難道他乘機後退，要加放什麼毒器不成？心念一動，那容他緩手施展。一聲怒叱，身隨劍走，晶瑩瑩長劍，早已閃電般削出。

　　獨臂天王青竹蛇杖的機鈕，「卡達」一聲，剛剛響起，「青鱗帶」還沒竄出。銀虹乍閃，精光繞杖，叮叮叮！一陣金鐵交鳴。

　　獨臂天王頓覺手上一輕，自己一支百煉精鋼，碗口粗細的青竹杖，竟被對方一口水晶劍削得只剩下幾尺來長一根斷柄。連煞費心思豢養了近三十年，自己平日視為性命的「青鱗帶」，也出師未捷身先死，被斬得一段段的跌落地上，腥血四濺！

　　他縱橫江湖數十年，哪曾有過如此慘敗？驀的一聲怪笑，一抬手，把幾尺長的一截斷杖，當作暗器，向梅三公子兜胸打去。緊接著右手倏地收回，五指箕張，慢慢平胸推出！

　　梅三公子舉劍一撩，擊落半截斷杖，陡覺一陣陰軟的勁風，夾雜著一股強烈腥臭味兒，直向自己迫來。不由心頭一凜，分明是百毒掌一類歹毒陰功，自己可得小心。當下功運左掌，力凝掌心，忽的迎著來勢，向外疾吐。

　　他施展的正是「大乘伏魔法藏」中所載的佛門絕學「小雷音掌」！

　　「轟！」輕雷震過，同時聽到「格」的一聲脆響，隨著獨臂天王悶哼一聲，立被震出兩丈來遠。一條右臂，竟然齊肩而折斷。

　　獨臂天王，一下變成無臂天王！

　　但他畢竟功夫深厚，此時右臂雖折依然神色不變，猛的吸了口真氣，閉穴止血，接著雙足一點，人己就地拔起四丈多高。半空中一長身形，斜射到四五丈外，足尖再點，頭也不回的逕向峰下飛躍而去。眨眼工夫，就消失不見。

　　梅三公子自出門以來，「小雷音掌」還是初次施展，想不到威力竟有如此大法。他瞧著獨臂天王李殘消失的身形，微微發怔！

　　峰下突然飛起兩條纖小黑影，剛一躍登峰頂，只聽一聲清叱：「原來又是你們這批妖人！」

　　嬌音未落，兩道閃閃銀光，已直向繡金軟轎邊站著的紅燈少女，撲刺過去！

　　琴兒、劍兒眼看獨臂天王被公子震斷右臂，逃下山去，心頭正在痛快，瞥見兩條人影，疾奔而來，向紅燈夫人轎前撲去。

　　劍兒眼快，連忙拉了琴兒一把，低聲叫道：「琴兒，那是上官姑娘，我們快去！」

　　兩人短劍一掄，也緊跟黑影之後，縱了出去。

　　來的正是崔慧和上官燕兩人，她們回到石室，把二十幾個少女，搭救出來。四外一找，歌樂山莊的人早已走得一個不剩，只好領著眾人，離開魔窟。那知剛一走出洞口，猛聽山頂上金鐵交鳴，人影幢幢。

　　崔慧趕緊叫大家先在山下等候，自己拉著上官燕，急匆匆的趕了上來！

　　紅燈夫人轎前一排十六盞紅燈，在黑夜之中，特別顯得明亮。

　　崔慧、上官燕兩人吃過紅燈香舞的虧，仇人相見，豈肯輕易放過，早就一掠身，掄起長劍，飛撲過去！

　　紅燈少女用不著夫人吩咐，一看有人襲來，早就分出八個人來，迎面攔住，口中喝道：「你們敢闖近夫人轎前，想是活得不耐煩了？」

　　崔慧那裏還願意和她們多說廢話，嬌喝一聲：「看劍！」寒光如輪，業已分刺而出！

　　「真是不知死活！」

　　八個紅燈少女的一個，冷哼了聲。八盞紅燈乍展，就圍了上來。

　　卻好琴兒、劍兒，也適時趕到、兩柄爛銀似的短劍，寒光流動，唰唰攻出！四個人，和八個人立時打了起來。

　　紅燈少女們，可並沒施展出紅燈陣來。原因是沒有奉到夫人之命，只以本身武功單獨應戰。

　　這可吃上了虧，崔慧的武功劍法，自幼即得家傳，豈是等閒，再加上琴兒、劍兒身法、劍法，都是奇快絕倫，三支劍潑風般使出，何等凌厲！其中上官燕雖然稍弱，但有三人相互呼應，也怯意全消，精神抖擻。直把八個紅燈少女，逼得險象環生，步步後退！

　　正當此時，驀聽一聲斷喝，接著蓬然巨震，和厲嚎之聲，同時響起，只聽鐵拐仙大笑道：「哈哈，河東四醜，原來也不過爾爾！」

　　「老賊！今日和你拼了！」

　　夜梟般的聲音，急嘯而起，分明憤怒到了極點！「叮！」「叮！」震人心弦的玉器之聲，連續從繡金軟轎中發出。

　　在場之人，只覺那樂聲輕響，居然會使人心頭震盪，不期而然地都停下來。

　　「都給我住手！」

　　一條紅線，倏然從轎中飛出，一點聲息也沒有的落到場中。衣香鬟影，恍若天女下凡，一個身穿紅色宮裝，眉目如畫的少婦，俏生生站在晚風中，弱不勝衣。那正是鼎鼎大名的女魔頭紅燈夫人！她目光如電，環掃了全場一眼，轎前四煞，一死一傷。

　　剩下兩個卻滿臉獰惡，狀若鬼魅，突然向紅燈夫人打了一躬，齊聲說道：「婢女等自從蒙教主收留身邊，恩同再造，婢子姊妹，但願終身追隨，不料今日二妹四妹，一死一傷，婢子和老賊勢不兩立，誓報此仇，目前只好暫且告辭，還望夫人恕罪！」

　　紅燈夫人微微頷首，說道：「好！你們要走，我也不便強留，但要早些回來才好！」

　　轎前四煞的老大老三，肅身回道：「婢子此去，快則一年，遲者三載，自當再來侍候夫人！」

　　說著返身負起一死一傷的人，突然厲聲喝道：「拐腳老賊聽著，轎前四煞，遲早總得取你狗命！」

　　鐵拐仙打了個哈哈，接口說道：「我老要飯的仇家滿天下，你們要我老命，還得早點才行，遲了可來不及啊！」

　　轎前四煞冷哼了一聲，立即如飛而去。

　　紅燈夫人望著追隨自己多年的轎前四煞逐漸消失，她春花似的臉上，突然飛起一絲煞氣，嬌笑了聲道：「拐子，二十年不見，你這愛管閒事的德性，真還依然如故！講起今天這檔事，可是你的不對啦！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卻巴巴的跑到湘西來，闖上歌樂山莊，不但傷了李殘，還當著我向轎前四煞，連下殺手，這明明是沖我來著！要是我今天再不出手，人家還當我怕了你，拐子，你說咱們該怎麼辦？」

　　鐵拐仙呵呵笑道：「我的副教主，你可真是笑面羅剎，明明向我老要飯的叫陣，卻問我該怎麼辦？我老要飯的是個老粗，喜歡乾脆，一條老命，也最是不知死活，咱們就各憑功夫，分個強弱。我老要飯的如果送了命，那麼多管閒事死有應得，要是我老要飯的命長，僥倖勝了呢？那麼我奉勸你夫人一句。憑你的內功修為，隱跡深山，善葆真吾，成仙成佛，雖然是一句空話，但返老還童，青春永駐，自然不難辦到。」

　　紅燈夫人又是一聲脆笑，說道：「喲！瞧不出你拐子，真還有一番大道理呢！你是勸我退出玄女教，絕跡紅塵？好！只要你勝得我手中長劍，我依你就是！」

　　她說到這裏，纖手微微一抬，早有一個玄衣少女，捧著一柄形式精緻的長劍，躬身送上。

　　「篤！」鐵拐仙鐵拐拄地，又打了聲哈哈，道：「副教主快人快語，咱們這場賭賽，真夠意思。」一面朝梅三公子道：「來，公子老弟，你替咱們作個見證！」

　　「老前輩且慢！先由小生討教幾招。」

　　梅三公子如玉樹臨風，灑灑落落的緩步走來。鐵拐仙聽得微微一怔，這位公子哥兒，可真不知天高地厚。

　　紅燈夫人在武林之中，已是數一數二的頂尖人物，武功之高，江湖上能敵得過她的，已是寥若晨星，自己能否贏她，尚無把握，你這小伙子，高煞，也只有這點點年紀，那裏是這女魔頭的對手？這可真是初生牛犢不畏虎，他心中一陣猶慮，答不上話來。

　　紅燈夫人看到梅三公子，桃花臉上，不由春雲乍展，眉眼盈盈，未語先笑，俏聲兒道：「唷！梅公子，真是巧極啦！人生何處不相逢，岳陽一別，正切神馳，不想在這裏又碰上了。」

　　嬌語如珠，聲若笙簧，又甜又軟，好聽已極！

　　梅三公子被她一雙媚眼，緊瞧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趕緊拱手作揖，朗聲說道：「夫人請了，方才兩位相約比鬥，小生不揣拙劣，意欲向夫人討教幾招。」

　　紅燈夫人潔白的貝齒，微微啃著下唇，桀然輕笑道：「我的公子爺，你身懷佛門絕學，身手非凡，我這老大姐無任欽佩，不知可否先把師門宗派見告嗎？」

　　梅三公子答道：「夫人過獎，小生乃是天臺門下。」

　　紅燈夫人聽得心中一愣，接著不由格格的笑了起來，花枝亂顛的道：「我說公子爺，你真人不肯露相，不願說，也就是了，天臺派，我做老大姐的，在江湖上闖了這麼多年，可從沒聽人說起過天臺派呀！」

　　梅三公子初涉江湖，那知江湖上的所謂九大門派，三大教宗？他跟隨恩師，在天臺絕頂，師父靈芝上人，只是一位世外高僧，從沒涉足江湖，自然也從沒和他講過江湖上的情形。是以問他師承宗派，他就隨口說天臺山來。

　　這時給紅燈夫人一笑，不禁玉臉通紅，微含怒意的道：「小生天臺門下，難道還是假的不成？不信，你就試試我手中長劍。」

　　紅燈夫人白了他一眼，嗤的笑道：「哎喲！瞧你生這麼大氣？天臺派，就算天臺派好啦！」

　　梅三公子既以天臺派自居，見她語氣輕蔑，不由劍眉陡豎，不耐的道：「夫人就請賜招罷！」

　　話才說完，右手一按，「錚！」晶瑩長劍，倏然出匣。他捧劍而立，靜待對方發招。

　　紅燈夫人和他對面而立，相距不及一丈，但覺這位年輕公子，從俊美之中，另有一種令人傾慕的風雅高華之氣。不由面帶嬌笑的道：「既然你堅要比劃，我這老大姐自然只好奉陪，不過，這真刀真槍可不是玩的！」

　　梅三公子朗聲一笑，道：「但請發招就是，小生自問還能接得下來，只是……」

　　紅燈夫人一雙黑白分明的俏眼，睜得大大的，望著梅三公子問道：「我的公子爺，你還有什麼話，吞吞吐吐的不說出來？」

　　梅三公子略一沉吟道：「小生如能僥倖獲勝的話，再向夫人請教罷！」

　　紅燈夫人點頭道：「也好，其實隨便你說什麼，只要我老大姐能夠做到的，不論勝負，無不從命。」

　　梅三公子好像並不承情似的哼了一聲，道：「夫人這就請罷！」

　　紅燈夫人黛眉微挑，慢慢的抽出長劍。一泓秋水，嗆然龍吟，她左手纖指，輕撫劍脊，細聲的道：「嗯！我有二十年沒用劍啦！梅公子還是你先請吧！」

　　「梅哥哥，先發劍就先發劍，這種妖婦，理她作甚？」

　　這是崔慧的口音，敢情她站在身後，瞧著兩人光說不動手，心中未名有點酸溜溜起來了，這才嬌喊一聲。

　　其實梅三公子也早已不耐，說道：「如此，小生便要發招了。」

　　「請！」紅燈夫人請字才出口，只見梅三公子右腕一振，劍身上突然發出龍吟虎嘯之聲。一柄晶瑩得猶如水精的長劍，登時化為四五支，劍尖飛起一串寒星，疾灑而至。

　　紅燈夫人見對方起手第一劍，就招式奇幻，居然摸不準這四五支劍影之中，那一支才是真正攻到的劍尖。不由心頭微愣，嬌喝了聲：「好劍法！」

　　人隨聲轉，同時腳上換了一個方位，避開對方劍鋒，右手銀劍，也唰地劃出。一道虹光，猝然飛起，星馳雷射般攻出數劍。

　　名家出手，果然不凡，只見銀虹流動，寒光匝地，直向梅三公子疾捲過去，聲勢好不凌厲！

　　上官燕驚得「啊」了一聲，緊握著崔慧玉臂，神色有點緊張。崔慧也張著一雙妙目，這霎都不霎的盯著她梅哥哥。

　　一片銀虹，堪堪逼近梅三公子身前，只聽「叮叮」、「鏘鏘」幾聲，他早已揮劍還擊。

　　晃眼工夫，不但封開了紅燈夫人數劍，而且振腕揮灑，神速絕倫的攻出了七八劍之多！一霎時雙劍並舉，四周風生，耀目精練，瀰天劍氣，激得兩人以外的地面上，砂飛石走，寒鋒逼人！

　　兩人這一動上手，快打急攻，輕靈已極，彼此交攻了三十來招，竟然半斤八兩，攻守各半，誰也佔不到半點便宜，誰也沒法子搶得機先。

　　鐵拐仙大環眼圓睜，驚異的道：「老要飯真走了眼，這哥兒還是佛門弟子！他這手奇幻莫測的劍法，著實博大精深，只是臨敵經驗不足一點罷了，那會輸給這女魔頭？呵呵！我老要飯真是多管閒事來了。」

　　紅燈夫人自然更是驚詫，暗忖：憑自己的功力，放眼目前武林，即所謂四大劍派的峨嵋、崑崙、武當、青城，幾個老不死的，除非聯手合攻，若論單打獨鬥，要想在自己手下，走出百招的，已是寥寥無幾。

　　對方這位年輕公子，前幾天和轎前四煞動手，自己已經看出他身懷佛門絕學「般若神功」。

　　普天之下，會「般若神功」的，只有東海神僧天蒙禪師一人，自己實在惹不起他，這才匆匆退走。不想這青年公子，除了「般若神功」之外，在劍術上居然也有如此高的造詣。

　　若在十年之前，自己恐怕早已抵擋不住他這一輪功力十足的奇快攻勢了。自己二十年潛修苦練，這次出山，原想一雪當年各正派長老圍攻之辱，那料人還沒有走出湘西，就兩次碰上這個初出道的青年高手。

　　不要說栽在人家手上，自己數十年盛名，毀於一旦，就是打個平手，也夠自己難堪的了。還想什麼爭雄武林，重創紅燈教？

　　想到這裏，不由把方才對梅三公子一絲憐惜之情，霎時收起。凝神澄志，劍發如風，把生平絕學，源源施出！

　　其實經過這一陣攻打，各人心裏，都有了數，這一比鬥，絕非百招以內，可以分得出勝敗來。

　　梅三公子雖然近來連遇強敵，但他從下山以來，使用長劍和人動手，今天還是第一次。他在天臺絕頂，只是獨個兒練劍，沒人給他餵招，是以劍法雖然練得十分純熟，但一到真正和人動手，缺少臨敵經驗，自然還會感到生疏，一面對敵，一面還要用心索求下一招的變化。

　　所幸方才和獨臂天王李殘打了一陣，劍法運用上，業已逐漸領悟。這時和紅燈夫人比鬥了一陣，佛門絕學的「准提劍法」，威力卻不斷的在增強之中。

　　兩人的劍法瞬息萬變，打到後來，只見寒光飛繞，劍氣沖霄，那裏還分得出敵我人影。百招之後，梅三公子一支長劍，越來越純熟，越打越得心應手，把「准提劍法」的精緻玄奧之處，發揮得淋漓盡致。

　　這場比劍，在紅燈夫人而言，卻可算得平生第一次逢到勁敵，越打越覺寒心。偷眼向梅三公子瞧去，只見他氣定神閒，一張俊臉上，英氣勃發，左手手掌，直豎在胸前。

　　原來他把「般若神功」，合使到劍招上來了，難怪一劍一招，壓力沉重，絲絲有聲！

　　就在她微一分神之際，陡見梅三公子仰天一聲長嘯，劍氣如輪，精光四射。一支晶劍，寒芒迸發，宛如濺玉飛珠，爆出銀花火樹，把自己劍勢震開，一點寒星，乘隙而入，迎面飛來。劍還沒到，劍尖上一絲銳利的劍氣，業已當先襲到！不由心頭大駭，一時之間，但覺架也不是，不架也不是。

　　在這千鈞一髮，進緊吸了口氣，身如輕絮，飄然後退了一步。同時翹劍一指，一招「仙人指路」，劍尖迎著對方劍尖點去！

第十四章　香爐石室

　　紅燈夫人一身武功，差不多已入化境，就在這一點之勢，劍尖相接之際，陡然運集全身功力，透劍而出！

　　「叮！」一聲清脆的金石交鳴。劍光突斂，銀虹頓杳，兩條人影，倏然分開！

　　雙方觀戰的人，都不禁嚇了一跳，定睛望去。

　　只見長衫飄逸的梅三公子，和宮裝明豔的紅燈夫人，腳踏丁字步，相向而立，兩支劍尖，卻如膠似漆地黏在一起，動也不動，相持不下。

　　別小覷了這兩支劍尖，相互抵拒！要知這是一種真氣的比拼，劍尖上凝聚著內功真力，絲毫也取巧不得！

　　山頂上夜風瀟瀟，沉靜得一點聲息也沒有，大家都似乎感到空氣窒息，緊張到直扣心弦。

　　兩人對持了一陣，只聽紅燈夫人吐氣開聲，左掌迅如閃電，對準梅三公子遙空劈出！

　　梅三公子直豎胸前的左掌，也輕輕的向前迎去。

　　掌風相接，「蓬」的一聲，兩條人影兩支劍尖，同時霍地後退！

　　紅燈夫人退出兩步，鐵青的臉色，倏然又如春花般綻出嬌笑，輕聲兒道：「小兄弟，你的劍法真行，我做老大姐的這會可真服你啦！」

　　媚態盈盈，嬌音未落，「嗒！」收劍入鞘，嬌軀疾轉，說了聲：「我們走！」

　　十六名手提紅燈的玄衣少女，一齊躬身。

　　梅三公子心中一急，喝了聲：「且慢！」

　　紅燈夫人才轉過身去，聞聲一怔，止步回頭，瞧著梅三公子問道：「喔！小兄弟，你敢情認為勝負未分，還要和老大姐打一場，是不？唉！我不是說，已經服你了嗎？」

　　梅三公子知道紅燈夫人錯會自己意見，「鏘！」也連忙還劍入鞘。臉色一正，朗聲說道：「小生只是想請教夫人，那鐵背蒼虯武公望武老英雄，現在何處？」

　　上宮燕一聽梅三公子提到她外公，不由兩隻大眼睛，睜得圓圓的，臉上一片焦急，望著紅燈夫人。

　　紅燈夫人聞言，不由「噫」了一聲，道：「你說武老英雄？那天我不過循天理教瘟煌道人史長風之託，順便伸手，後來不是都放了嗎？誰還老管他們的閒事兒？」

　　「哼！梅哥哥，別聽她花言巧語。那天，武老英雄失蹤之後，我和敏姐姐分道追蹤，不是她派那鬼丫頭故意引上歌樂山莊，還用埋伏迷香把我擒住，後來燕妹妹也被擄了來。這裏不是她的巢穴，她會這樣湊巧趕來？想抵賴，哼！今天可別放過她！」

　　崔慧越說越氣，她知道有梅哥哥在場，吃不了虧，長劍戳指，躍躍欲試！

　　紅燈夫人這位女魔頭換在平時，誰敢如此出言頂撞，她只要眉毛一挑，殺人不眨眼。今日沖著梅三公子，只不過淡淡一笑，嬌聲說道：「歌樂山莊，主持另有其人，我身為玄女教副教主，此來不過只是例行的巡視罷了，武老英雄這檔事，確非我玄女教手下幹的。」

　　崔慧還待再說，梅三公子凝眸尋思了一會，突然說道：「這話如果別人說來，小生還不十分相信，但既然出之於玄女教副教主之口，分量自然大不相同。不過，小生還想請問一句，你們玄女教總壇所在，能否見告？」

　　崔慧見梅三公子居然相信這女魔頭的話，心中不期而然起了一陣酸溜溜的味兒，櫻唇輕撇，一賭氣，索性側轉身去！

　　紅燈夫人心中卻是甚覺受用，但聽到後來，臉色不禁微微一變，旋即毅然答道：「你既然見問，我也不必藏頭露尾，玄女教總壇就設在六紹山中。不過，武老英雄失蹤，絕非六紹山所為，小兄弟，你雖懷絕學，初涉江湖，玄女教和你素無怨嫌，何必多找麻煩？」

　　梅三公子大聲笑道：「江湖道上，首重義氣，武老英雄這檔事，小生是管定了，如果確如夫人所言，自然最好。否則六紹山即是龍潭虎穴，小生也得闖他一闖！」

　　紅燈夫人瞧他神色凜然，不由微微搖頭，道：「小兄弟，信不信由你，老大姐良言盡此！」

　　她蓮步輕移，慢慢地回入轎中。轎前四煞一去，這頂繡金軟轎，就由四名玄衣少女抬起，十二盞宮燈，前擁後簇，如飛的向山下而去！

　　崔慧瞧著一列紅燈的後影，冷笑道：「這妖婦排場倒真不小，總有一天，我要鬥她一鬥！」

　　山頂上缺少了十六盞宮燈，立時顯得黑沉沉起來。

　　夜風習習，星月無光，激烈的戰鬥，全部結束，敵人早已一個不剩。連那鐵拐仙，也不知何時，走得沒了蹤影！

　　「梅大哥，我和崔姐姐，已經把人都救出來啦！現在全在山下呢，我們快去！」

　　上官燕望著梅三公子叫了一聲，方要拉了崔慧往山峰下跑去！

　　驀聽梅三公子沉聲喝道「是誰！躲躲藏藏的還不給我出來？」

　　崔慧、上官燕給梅三公子這一聲大喝，才回過頭去，卻見琴兒、劍兒兩人，早已縱身躍起，快如閃電，向五六丈外，一塊大石後面飛撲過去！

　　「哼！賊子，你真不開眼，躲在這裏？」

　　琴兒語聲未落，緊接著一聲悶哼。兩小已拖著一個黑衣大漢出來，走到梅三公子跟前，琴兒替他解開穴道。

　　黑衣大漢一眼瞧到梅三公子，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噗通跪下去，連連叩頭道：「小的原是山中獵戶，被歌樂山莊的人，強迫為奴，因眼看莊中所為，都是傷天害理之事，久想逃走，苦無機會，方才大莊主一走，小的趁別人不注意，就躲在大石後面，想逃下山去，不想瞞不過公子神目，只求公子爺饒命！」

　　崔慧搶著閃出身去，喝道：「姑娘有話問你，只要老老實實的說了出來，自然饒你一命。」

　　黑衣大漢連忙叩頭道：「姑娘只管吩咐，小的知無不言！」

　　崔慧冷哼了一聲問道：「你在歌樂山莊，可知有一位老英雄被困在裏面？」

　　黑衣大漢略一沉思，忙道：「有！有！姑娘說的可是一位五十多歲，兩鬢斑白的老英雄？小的還替他老人家送過一天飯呢！」

　　上官燕聽得直跳起來，喊道：「那正是我外公！」

　　崔慧瞟了梅三公子一眼，冷笑道：「如何？那紅燈妖婦，方才還斬釘截鐵的否認呢？這會你總該相信，妖婦的話，靠不住罷！」她說到這裏，又倏然回過頭去，向黑衣大漢問道：「那老英推被關在那裏？」

　　黑衣大漢道：「那位老英雄就被關在八角花圃下面的石室之中。」

　　崔慧又道：「石室如何走法？」

　　這可把黑衣大漢問住了，只見他結結巴巴的道：「小……小的實在不知如何走法，因為進出門戶，全由大小姐（指紅衣羅剎賀龍珠）的貼身侍女管理，聽說裏面還存著許多金銀財寶，所以被劃為禁地平常……」

　　崔慧不耐的道：「我問你如何走法？你扯到那裏去了？」

　　黑衣大漢心中一驚，忙道：「是，是！我說我說……那石室入口，是在八角花圃正中，那座大香爐底下，只要按動機鈕，大香爐就會移開，露出洞來，小的實在不知啟閉之法。」

　　崔慧道：「好！那你就在前面帶路，我們走！」

　　黑衣大漢無可奈何的站起身來，大家下了山峰，梅三公子吩咐琴、劍兩人，留在當地，照顧二十幾個救出來的少女，以免再落惡人之手。自己就和崔慧、上官燕兩人，帶著黑衣大漢，再次往歌樂山莊的石洞走去！

　　何消片刻，便到下月洞門口。縱目下望，歌樂山莊這塊別有洞天的幽谷之中，十分靜謐，白石牌坊，依然矗立如故。

　　八角花圃中的古銅大香爐，還是白煙裊裊，隨風飄渺！只是不見半個人影，死寂得有點可怕！

　　梅三公子說了聲：「我們快下去！」

　　身形驟起，業已凌空輕飄飄的往下直落，崔慧、上官燕和黑衣大漢，卻循著石級，飛奔而下！

　　梅三公子等三人趕到，正要舉步向八角花圃中走去，卻被崔慧一把拉住衣袖，嗔道：「你急什麼？這花圃有著蹊蹺呢！我們先瞧清楚了再走不遲！」

　　梅三公子給她一拉，果然含笑停下步來。可是崔慧方才因心中一急，出手便拉，這時卻驀覺羞澀起來。自己一個女孩兒家，那好拉拉扯扯的？

　　她粉臉上一陣熱烘烘地，紅透雙頰，不由輕聲說道：「那天，我追一個丫頭，追到這裏，一入八角花圃，便越走越不對，錯綜迷離，好像還按著什麼八卦奇門一類東西，走來走去，就是走不出來。我真後悔沒跟爺爺學一學，否則那會吃了這鬼把戲的虧？後來，那大香爐，也噴出一縷縷的黃煙來，敢情還是迷香，聞得頭腦昏昏的，什麼都不知道了。」

　　梅三公子一聽這八角花圃，原來還有這些門道，回想自己跟金絲小獼猴進來的時候，難怪牠遠遠的繞道而行，那小畜牲倒真精靈！

　　再一細瞧，這片八角花圃中，一排矮樹，一叢花木，全按著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卦生剋之理，演為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看來雖然平淡無奇，但只要一入其中，當覺天地變色，路徑迷離。

　　梅三公子博覽群書，對八卦九宮奇門之學，也涉獵不少，這時一瞧佈置情形，覺得也無新奇之處，當下回頭說道：「這不過按著八卦生剋而設，並不新奇，你們只管隨我進去就是！」

　　說著大踏步向八角花圃中走去！崔慧、上官燕和黑衣大漢緊跟在他身後，左轉右轉，穿花而行，果然毫無阻礙。到了花圃中央，這塊空地上全鋪著白色花崗石，光滑可鑒。

　　正中端放著一座五尺多高的古銅大香爐，香爐下面，是一塊八角形顏色和地上相同的花崗石座墊，約有一尺來厚。

　　石室入口，既在大香爐下面，如果不明開啟之法，這座大香爐，少說也有幾千斤重，誰有恁大的神力能夠把它搬移開去？

　　梅三公子心中嘀咕，尋思開啟石室的機鈕，可能就會在香爐的雕刻花紋之上。正想用心查看，站在他身邊的崔慧，和他心思相同，這時早已跨前一步，蹲下去。纖纖玉手，堪堪伸出，還沒碰上香爐，卻見大香爐肚上雕刻著的九個奇形獸頭口中，突然同時噴出縷縷黃煙！

　　一陣濃烈無比的異香，剎那間瀰漫全空。

　　崔慧吃過黃煙的虧，急忙一個倒縱，退出去一丈來遠，口中叫道：「梅哥哥快退！這是迷香。」

　　其實梅三公子也早已瞧到，身形略退，攔在大家面前，雙袖連揮。立時拂出一陣陣強猛勁風，把裊裊飛來的黃色迷香，全部括散。但任你雙袖不停的揮動，九個獸口中的黃煙，還是不停的噴出！

　　幸好過了一盞熱茶時間，黃煙逐漸的自動停止。

　　梅三公子輕輕吁了口氣，連喊：「厲害！」

　　上官燕因自己外公，就被關在這大香爐下面的石室之中，心中更是憂急。眼看黃煙停止，她就奮不顧身的向前撲出，雙掌猛然一挫、朝大香爐推去！

　　她是蜻蜓撼石柱，大香爐那會動得分毫，自己卻因用力過猛，反被震得後退了一步！

　　崔慧見狀，忙道：「燕妹妹，不可妄動，這香爐中恐怕還有什麼機關，我們瞧清楚了再說。」

　　說著走上前去，從身邊取出火摺子，面對大香爐，邊照邊摸，過了好一會，那裏想找得到開啟石室的機鈕？

　　上官燕忍不住焦灼的道：「崔姐姐，找不到機鈕，這可怎麼辦？我們索性把香爐移開去好不好？」

　　崔慧笑了笑道：「燕妹妹，你倒說得容易，這香爐怕不有數千斤重，誰有這大的氣力，能夠把它移得開來？」

　　她話聲未落，卻聽梅三公子接口說道：「你們且請後退，讓我來試試看！」

　　崔慧雖然不信梅哥哥以一人之力，能夠把數千斤重的古銅大香爐移開。但除了讓他試一試之外，實在並無別法，只好拉了上官燕向後退下兩步，口中說道：「梅哥哥，你可得小心。」

　　她對他，似乎特別關切！

　　梅三公子微微一笑，左足前跨，站了個丁字步。左掌當胸直豎，右臂平圈，掌心向外，氣沉丹田，功運右臂，掌心慢慢的向香爐大肚上貼去，他使的正是佛門絕學「般若神功」！

　　崔慧、上官燕，和黑衣大漢，六隻眼睛屏息凝神的瞧著梅三公子，連霎都不霎，好像他們也在幫著他出力似的。

　　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古銅大香爐，依然屹立著紋風未動。梅三公子的長袍，卻無風波動起來，顯然他的內勁，己使到頂點！

　　驀見梅三公子右腕微震，口中一聲斷喝，「砰」然巨響，一個龐大物體，隨手揮出。

　　緊接著只聽「轟隆隆」連聲大震，直若天崩地裂，山谷回應，四面隆隆之聲，歷久不斷！

　　五尺多高的一座古銅大香爐居然被梅三公子揮出去兩丈開外。倒在花圃的一叢花木之中，差不多有一半深陷土內。

　　梅三公子用「般若神功」把大香爐震出，他可並沒閒著，右腳飛起，對準那塊一尺來高的花崗石座墊踢出。又是「砰」的一聲，石座被踢飛起，地面上立時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地洞。

　　上官燕被方才這一聲巨響，耳鼓已震得嗡嗡直響，但她看到香爐飛起，地面上露出一個石洞，早就驚喜得跳了起來。

　　搖著崔慧玉臂，說道：「啊！崔姐姐，梅大哥果然把香爐推倒了啦！我外公關在裏面呢！快幫我把他老人家救出來。」

　　崔慧雖然也是個性急的人，但自幼隨著爺爺岳麓老人長大，對江湖上的各種情形，自然聽得不少。這時一見上官燕急著便要下去，心中一動，隨手把火摺子遞給黑衣大漢手上，說道：「您既然給武老英雄送過一天飯，路徑較熟，你就在前面帶路罷！」

　　黑衣大漢連忙接過火摺子，應了聲「是」，轉身就向石洞口跑去。

　　剛俯身跨下，驀聽黑沉沉的石洞入口，突然「啪」的一聲，隨見數十縷寒光，帶著「嗤」「嗤」之聲，由下向上，從洞口激射過來！

　　黑衣大漢猝不及防，那裏來得及躲閃？一聲慘叫，扔下火摺子，人就往後倒去！

　　梅三公子從地上拾起火摺子，緩緩的向黑衣大漢臉上一照，他胸前中了十幾支毒弩，早已氣絕多時。不由微怒的道：「這石室機關，佈置得真夠歹毒！」接著又道：「崔家妹子，你們隨我來！」

　　方要舉步，崔慧急道：「梅哥哥，你……且慢！」

　　梅三公子敝笑著道：「區區機關，問足道哉？」

　　說著身形微晃，人已飄然向洞口飛入。黑黝黝的洞底，立時透上火光。

　　崔慧不待梅三公子招呼，早已一拉上官燕手臂，說道：「我們也快下去！」

　　跨入洞口，便是鋪得十分整齊的石級，拾級而下，走了約有五六十級，前面便是一條青石砌成的甬道。

　　梅三公子等兩人走下石級，就領先向甬道中走去。走沒多遠，眼前橫著一條走廊，甬道十字形的穿過走廊，還是向裏直通。走廊左邊，是一間大石室，右邊卻是一排兩間，石室較為狹小。

　　梅三公子略一打量，舉著火摺子就向左邊一間石室走去。崔慧、上官燕緊跟在身後，卻早已手握長劍，嚴神戒備！

　　石室的鐵門，只是虛掩著，並沒有鎖。

　　梅三公子推開鐵門，腳才跨入，陡然聞到一陣強烈的藥水味道，和一種屍腐黴氣，幾乎中人欲嘔！縱目一瞧，這間石室，極為寬大，略帶長形。

　　中間一張長桌上面，放著不少刀圭之類的東西，右邊是一座壁架，放著大大小小不同的磁瓶。梅三公子心中一動，看情形，前山隧道中陳列的屍體，敢情就在這裏製作。想到這裏，不由義憤填膺，無名火起，正待一掌劈去！

　　驀聽上官燕一聲驚呼，抱著崔慧身軀，向後連退，地上還骨碌碌的直響！

　　這是什麼？梅三公子趕緊把火摺子往地上一照，原來小妹妹剛才腳下踩了一顆白骨嶙嶙的骷髏，這時已滾了開去！

　　上官燕叫道：「梅大哥，我們快去找外公。」

　　她還有點膽怯，說著和崔慧兩人，就退將出去！

　　「這些殘酷害人的東西，豈能留著？」

　　梅三公子心念一動，掃了壁架上許多磁瓶一眼，左掌同時跟著拍出。嘩啦啦一陣連響，掌風所及，把壁架都砸成稀爛！

　　走廊右邊，一共是兩間石壁，也都裝著堅固鐵門，平時顯係囚人之用。但兩扇鐵門，卻只是虛掩著，並沒鎖上，第一間裏面，空蕩蕩的一點東西也沒有，好像久無人住。第二間石室，靠近裏首石壁，鋪有草褥，門口還放著吃剩的菜飯。

　　梅三公子用火摺子一照，那吃剩的菜飯，分明才吃過不久，不由心中一動！

　　唔！那黑衣大漢不是說替武老英雄送過一天飯嗎？那麼囚在這石室裏的，準是武老英雄無疑。

　　噫！他到那裏去了呢？難道已經被人救走？

　　哼！歌樂山莊的人一個不見，分明業已率眾遁走，他們難道另有出路，臨走還把武老英雄一起帶走了？

　　梅三公子想到這裏，忙向崔慧、上官燕兩人，用手一指，說道：「兩位妹子，武老英雄，確被他們擄來，關在這裏呢！我們遲來了一步，又讓歌樂山莊的賊人臨走時劫持去了，這時諒來走得不會太遠，我們快追！」

　　上官燕聽說外公又被賊人擄了同走，禁不住淚流滿面，一個旋身，急要向來路奔去！

　　崔慧連忙一把拉住，笑道：「燕妹妹，你別性急，我們來路上一個賊人也沒有，他們定是另有一條秘密隧道，通往外面，我們且順著這裏進去瞧瞧，也許會發現端倪！」

　　三人退出走廊，就向十字形的甬道中走去。

第十五章　鑽天飛鼠

　　青石甬道極為深長，走出一大段，前面向左彎去，再走了一會，又向右轉彎。四面雖然黑沉沉的，但並不潮濕陰霉。

　　梅三公子手中拿著火摺子，走在前面，崔慧、上官燕兩人，卻緊握長劍，跟在他身後。心情顯得有些緊張，握緊的纖纖玉掌，也微微的滲出汗來！

　　這一路上，甬道彎曲雖多，並沒再發生什麼機關埋伏。而且甬道也只有一條，走來自然不易迷失方向。

　　又一連轉了幾個彎，甬道突然開闊起來，前面盡頭之處，卻擋著一塊大石壁。甬道到此為止，石壁上有兩扇高大的黑漆鐵門，緊緊關閉，上面還釘著一塊木牌，依稀有字。

　　梅三公子舉火一照，木牌上白底黑字，寫著：「教下弟子，不准擅入！」

　　梅三公子把火摺遞給了身後的崔慧，雙手向大鐵門上推了一推，居然紋風不動！

　　崔慧女孩子家心思較細，她看到地上橫著大鐵門閂，和一把大鐵鎖，心中一動，忙道：「梅哥哥，這兩扇鐵門，是往外開的呀！你瞧！本來鐵門外面，還有一道橫閂和一把鐵鎖，顯然平日就在外面加鎖。這時橫閂和鐵鎖都棄置地上，敢情是他們匆匆忙忙的打開鐵門，由這裏進去，人到了裏面又鎖起來，你用寶劍試試看！」

　　梅三公子仔細一眼，果然不錯，這大鐵門顯然在裏面下了鎖，不由笑道：「慧妹說得不錯！」

　　崔慧給他一聲「慧妹」，叫得臉上一熱，從心頭泛起一絲甜意，微笑著低下頭去！

　　梅三公子卻並沒有理會，忙從腰間抽出昆吾劍，勁運右腕，用劍尖對準兩扇大鐵門中間的門縫慢慢刺入，逐漸往下劃去。

　　昆吾劍削鐵如泥，大鐵門雖然沉厚，也經不起那神物利器一劃。裏面鐵閂墮地，兩扇大門豁然而啟！

　　三人只覺眼前一亮，門內是一間約有四五丈開闊的圓形石室。四壁光滑如鏡，除了中間靠壁之處，放著一張白石香案之外，空蕩蕩的就別無一物。

　　左右兩邊，各有一個小圓洞門，似乎裏面還另有石室。只是圓門上，也各有一道石門！緊緊閉著，不知裏面是些什麼？

　　梅三公子略一打量，便率先往左邊圓洞門奔去！他這時無暇思索，右手揮處，呼的一掌，直向石門上撞去，他的般若神功，何等威力。只聽「砰」的一聲，接著「嘩啦啦」一陣巨響，石門立被震開！

　　這一間石室之中，但覺銀光耀眼，滿室盡是白銀！

　　梅三公子看得心中一呆，原來這是歌樂山莊聚藏金銀之所，難怪劃為禁地！方要轉身卻步，卻被崔慧輕輕的推了一把，說道：「梅哥哥，裏面還有一間呢，我們既然來了，也得去瞧瞧呀！」

　　梅三公子縱目一望，果然這間石室盡頭，還有一個圓形洞門，當下就依言走去，穿過圓洞門。

　　裏面一間，形式狹長卻略帶弧形，微向右轉。靠右邊牆下，一排端放著十隻黑漆大木箱。

　　上官燕心中好奇，伸手一揭，木箱蓋子才一開啟，只聽「嗤」「嗤」連響，一大蓬銀針，由木箱中向四面激射而出！

　　梅三公子驀的大吃一驚，連忙把上官燕嬌軀，向後一拉，自己一側身擋在前面。左手連揮，勁風激盪，把銀針捲飛出去。

　　上官燕驚魂甫定，梅三公子早已遙空一掌，對著木箱劈出！

　　「砰！」「嘩啦啦！」聲響未歇，三人陡覺金光流閃，累累赤金，滾了一地！

　　這就難怪木箱中要裝上飛針，原來他們也為了防宵小覬覦財寶！

　　三個人急於尋找武老英雄下落，和歌樂山莊一條秘密通道，無暇多看，方待退出身去！

　　卻見梅三公子「噫」了一聲，舉起火摺子，反向室內走去。這一舉動，立使崔慧、上官燕兩人大感驚奇，難道梅哥哥發現了什麼？

　　連忙躡手躡腳的跟了過去，石室盡頭，乃是一堵光滑的石牆，並無可疑之處。再看梅三公子卻好像聚精會神，正在傾聽著什麼？

　　崔慧、上官燕可不敢打擾他，也依樣葫蘆的把耳朵湊近石壁，細聽諦聽。

　　石壁裏面，果然隱隱傳出細微的「呼……呼……」之聲，如果不用心細聽，真還聽不出來！

　　梅哥哥身在五六丈外，居然能聽到石壁裏面的細微之聲，還聞聲尋來，他內功精湛自可想見！

　　崔慧眼望著英俊瀟灑的他，粉臉上不期而然的露出甜笑！

　　「呼……呼……」細微的聲音，隱隱傳來，好像還合著節拍，十分調勻。

　　這到底是什麼聲音？她心中奇怪，正想開口！

　　卻見梅三公子直起腰來，望著兩人笑道：「這會大概你們也聽到了？這聲音，好像是人的鼻息！不過這堵石壁，極為堅厚，傳音不易，常人鼻息，那有如此響亮？但我聽了半天，確確實實是人的聲音，敢情這石壁後面，還另有秘室，不是有人躲在裏面，就是囚著一個什麼人，臨走時來不及帶走……」

　　上官燕又喜又急的嚷道：「是我外公，梅大哥，一定是我外公！他老人家平日鼾聲就像打雷一樣，梅大哥，你快設法救救他老人家！」

　　梅三公子點頭笑道：「小妹子，別急！只要是武老英雄，我們一定要設法把他救出，只是……」他瞧著石壁，微微沉吟了下，續道：「只是這堵石壁，光滑滑的一點痕跡也沒有，恐怕還按著什麼機關，要找到樞鈕，才能開啟！」

　　崔慧接口道：「梅哥哥，那我們快找！」

　　三個人分頭找尋開啟石壁的樞鈕，這間石室，能有多大？一會工夫，已全找遍了。除了放著的十來隻大木箱之外，四面上下，全是光滑石壁，那有什麼機鈕的影子？

　　大家邊找邊敲，四面都是實篤篤的，依然找不出痕跡！

　　崔慧是個性急的人，那還沉得住氣？不由氣憤的道：「梅哥哥，不要找啦！」

　　上官燕失望的抬起頭來，焦急地道：「那怎麼辦？」

　　崔慧「咭」的笑道：「你梅大哥不是有一把寶劍嗎？我們只要在石壁上挖一個洞，不是就可過去了？」接著又恨恨的道：「真氣人，爺爺賜給我的那支寒英劍，失落在賊人手裏，不然兩支劍挖起來，不就更快了嗎？」

　　上官燕可沒聽她說完，早已跑到梅三公子身邊，說道：「梅大哥，崔姐姐說的對，我們就把石壁打通，好不？」

　　她一雙大眼睛，露出期望之色。

　　梅三公子笑道：「找不到消息，也只好這麼辦了。」

　　上官燕心頭一高興，臉上立時露出兩個梨渦，甜笑著道：「梅哥哥，你真好！」

　　梅三公子瞧著這位小妹子，天真嬌憨，不由笑了笑抽出昆吾劍。

　　昆吾劍切玉如泥，要在石壁上掘一個洞，當然輕而易舉。但這堵石壁，差不多有三尺來厚，梅三公子運劍如飛，崔慧、上官燕都幫著把石塊搬開。

　　三個人也忙了一頓飯光景，才把石壁打通。

　　「呼……呼嚕……呼嚕……」

　　含有節拍的聲音，十分響亮，果然像人在打鼾！

　　梅三公子收劍入匣，和崔慧、上官燕兩人，打了個招呼，便向石洞中躍去。這是一間向右拐彎的弧形石室，三個人走出七八步，突然眼前一亮。

　　寶光璨燦，石室之中，竟然堆著一大堆珊瑚、翡翠、寶石之類的東西。晶瑩耀眼，琳琅滿目，真是美不勝收！

　　歌樂山莊的賤人，不知從那裏劫掠來這許多珠寶財物。

　　哼！由這一點，可知玄女教劫掠為惡，形同寇盜。

　　梅三公子一陣沉思，卻聽崔慧「噫」了一聲，纖手輕指，低低的道：「梅哥哥，你瞧，那是什麼？」

　　梅三公子依著她手指瞧去，只見一大堆珠寶上面，伏著一團黑沉沉的東西。

　　「呼……呼嚕……呼嚕……」鼾聲如雷，那分明是人，一個全身捲伏著的人！

　　唔！他敢情是歌樂山莊專司看守寶庫的人，瞧他這分睡相，蒙頭曲腿，背脊向外，睡得又沉又熟，派他來看守寶庫，即使被人家把東西悉數搬光，也不會發覺，真是個懶蟲！

　　崔慧不待梅三公子回答，右手緊握著長劍，突然跑前兩步，大聲叫道：「喂？你是什麼人？姑娘有話問你！」

　　「呼……呼……呼嚕……」那人依然鼾聲雷動，酣睡正濃，可並沒聽見。

　　按說歌樂山莊不會派一個不會武功的人，來看守寶庫。

　　但只要是練武的人，即使在睡夢之中，也會特別警覺，方才掏挖石壁，聲音也不算小，並沒把他驚醒，還可說隔得稍遠。

　　這會姑娘大聲叫喊，還不醒來，除非他是個聾子！

　　崔慧叫了一聲，並沒把他叫醒，不禁心中有火，俯身揀起一塊小寶石，扣上中指，對準那人肩頭彈去！

　　說時遲，那時快，一小塊寶石，剛剛出手，那人口中咿咿唔唔的說著囈語，身子動了動，又呼呼睡去。

　　一小塊寶石，居然毫釐之差，「篤」的一聲，落入珠寶堆中。以崔慧的指上功夫，即使對面敵人，要想躲閃，也非易事，遑論是一個沉沉熟睡的人，距離又這麼近。但那無巧不巧的一動，竟會輕易避開，他背上長了眼睛？

　　崔慧實在看不出人家是有意，抑或無意，不但崔慧看不出來，就是站在她身邊的梅三公子，身懷絕技，又何嘗看得出來？

　　崔姑娘一彈落空，心中更是有氣，輕哼下一聲，俯身又撿起兩塊小寶石，纖指輕彈，直向那人右腰「精促」、「笑腰」兩穴打去！這會認穴準確，手法迅疾，那人卻一動也不動。

　　「噗」「噗」兩聲，看來全打上了！

　　「啊唷！別開玩笑，嘻嘻！」

　　那人好像極為怕癢，腰眼扭了幾扭，含含糊糊的說著，身子一縮，又復沉沉睡去。

　　「精促」、「笑腰」，一屬肝臟，一屬腎臟，乃人身三十六大穴之二，普通點打，均足致命。崔慧內功，已有相當火候，這兩塊小小寶石，力足洞穿碎石，何況打在人身重穴之上？如果沒有高深內功，那會行若無事？

　　行家眼裏，揉不進沙子，崔姑娘打鼻孔哼了一聲，嬌叱著道：「好賊子，別再在姑娘面前裝傻。」

　　突然抓起一把珠寶，勁運左腕，隨著嬌叱之聲，揚手打出！一大片珠寶，好像冰雹似的，向那人滿身灑落。

　　這會可把他驚醒過來，口中「呵」「呵」連聲，一團身子，「畢列撲落」，從珠寶堆上，直滾下來，但身手著實俐落，才滾到地上，就一個翻身，半僂著腰，站了起來，向後直退！

　　崔慧一瞧那人，原來是個五十出頭，六十不到的骯髒老頭。生得短小枯乾，骨瘦如柴，臉上顴骨高聳，尖腮尖嘴，幾莖蒼黃的鼠鬢，滿頭塵垢的亂髮，身上穿著一件邋遢得起了烏精油光的半截長袍，埋頭縮頸，形狀猥瑣已極！

　　瞧他彎腰僂背，兩手似乎緊捧著一件東西，生怕被人家看到似的，一雙又小又亮的眼睛，骨碌碌亂轉，活像一隻老鼠！他揉了揉眼睛，打量著三個人，臉上十分狐疑的問道：「你們是什麼人？打擾鼠爺爺的磕睡！」

　　崔慧可真瞧不慣他這副賊頭賊腦的樣子，聞言氣道：「真人面前，不必說假，你別裝蒜，先說說看，你是什麼人？」

　　猥瑣老頭聞言，老鼠眼睛向四面瞧了瞧，一陣亂霎，好像恍然若有所悟。半僂著腰，跨近一步，諂笑道：「喔！喔！我可明白啦！說實在，鼠爺爺最不喜歡結交朋友，從沒獨吞過。今天真也趕巧，剛摸上這山裏來，就碰著他們撞魂似的爬出洞去，我生平最喜歡乘虛而入，不費手腳，這就順便溜了進來。那知外面傳聞失實，這麼一堆破碎東西，鼠爺爺真不稀罕。我老人家一生氣，就想睡覺，這地方還算清靜，正好痛痛快快的睡他個十天八天，那知你們跟著摸來，哈哈，真湊巧……」

　　崔慧見他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大堆，越聽越煩，攔著他的話頭，叱道：「你在說些什麼？姑娘問你，你是幹什麼來的？」

　　猥瑣老頭卻並不生氣，依舊縮著頭笑道：「嘻嘻，小姑娘，你真夠意思，難得咱們這一行，選出個女的。嘻嘻！江湖上講究見者有份，我鼠爺爺這一份，就全讓給你們，三一三十一，不就得了嗎？」

　　什麼？他原來是個小偷！

　　呸！竟然把自己當作同行，真是活見鬼。

　　崔姑娘聽得又好氣，又好笑，不禁怒道：「呸，你發什麼瘋？滿口胡說八道，快給姑娘滾開！」

　　玉掌一伸，向前推出，一陣掌風，疾捲過去！

　　猥瑣老頭，怔得一怔，問道：「那你們是幹什麼的？」

　　他口中說著，掌風還沒及身，早已原形不動的向左一閃，避了開去。他胸前好像捧著一件十分貴重的東西，僂腰曲背，不讓人家瞧到。

　　那知就在一晃之際，突然從他胸前，露出一段紅絲穗，隨風飄起。他大概做賊心虛，慌忙用手一抓，向懷中亂塞，一面趕緊僂著腰，別過背去。

　　崔慧看到那紅色絲穗，十分眼熟，不是自己寒英劍上的劍穗子？心念一動，飄身疾進，纖手一指，喝著問道：「你這是什麼？」

　　猥瑣老頭身法十分輕靈，你進得快，他退得更快，依然保持著一丈來遠的距離，雙手抱得緊緊的，口中說道：「沒……沒什麼，沒什麼！」

　　崔慧如何肯聽，突然欺近身去，嬌聲喝道：「你分明偷我的寶劍，怎說沒什麼？」

　　猥瑣老頭身法簡直快到極點，不見身子晃動，早又退了出去，一雙精光外露的老鼠眼睛，瞪得滾圓，大聲笑道：「哈哈！人心不足蛇吞象，女娃兒，你也忒嫌精明啦！鼠爺爺是幹什麼的？已經把這裏所有珠寶，全讓給了你們，還嫌不足？你仗著人多，欺侮老頭？老實告訴你，鼠爺爺生平從不白跑，這口劍，是我從一個丫頭身上順手摸來的，否則歌樂山莊豈不白來了？你要想在鼠爺爺手上，黑吃黑，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說著雙手一揚，鏤金鑲玉的劍匣，和鮮紅的劍穗子，全呈眼前。

　　那不是寒英劍，是什麼？猥瑣老頭獻寶似的揚了一揚，雙手趕緊收回，緊緊的捧到懷中。

　　崔慧氣得粉臉通紅，怒道：「老賊，你今天不把劍還給我，就要你嚐嚐姑娘的厲害！」

　　說到這裏，猛的右腕一翻，長劍劃起斗大一個劍花，向猥瑣老頭當面遞到。同時左手疾出，微一旋身，就去搶他懷中寶劍。

　　猥瑣老頭不慌不忙，身子一縮，就避開了崔慧的一劍一手，只見他大聲叫道：「哼！女娃兒，你要動手，可差得老遠，不過我鼠爺爺從不跟小輩過招。」

　　崔慧一擊不中，又氣又急，玉腕頻翻，唰唰唰，一連刺出了七八劍！

　　猥瑣老頭只是抱著劍東閃西閃，崔慧刺出的劍尖，只是相差毫釐，沒一劍能刺到他身上。就是連衣服，也沒碰上半點。

　　梅三公子冷眼旁觀，早已看出這猥瑣老頭是個身懷絕技的風塵異人，尤其是賊頭賊腦的滑稽樣子，令人噴飯。

　　慧妹妹長劍出手，還擔心她不是人家對手，看到對方並沒有傷人之意，自己自然不好出手。

　　上官燕可不同啦！幾次想挺劍而出，都被梅三公子暗中止住。

　　猥瑣老頭大笑道：「哈哈，女娃兒，我說如何？你這套本領，只能對付對付旁人，喂喂！你別氣得臉紅脖子粗，這劍主人，你知道是誰？講點來歷我聽聽！」

　　崔慧冷哼了一聲，恨恨的道：「這劍是我爺爺的，他老人家賜給了我，難道不是我的？」

　　猥瑣老頭，雙肩一聳，仰天大笑！

　　崔慧握著長劍，怒道，「你笑什麼？」

　　猥瑣老頭笑聲一停，搖著頭道：「你這女娃兒，在我們這一行裏，真算畢了業啦！偷而兼騙，還要胡賴，連我鼠爺爺偷兒的老祖宗，都趕不上你！這劍明明是崔老頭的，你卻硬扯到你頭上，往臉上貼金！」

　　崔慧聽他提到爺爺，不由急道：「他老人家，就是我爺爺！」

　　猥瑣老頭笑嘻嘻的道：「崔老頭是你爺爺？好！他教你什麼武功，拿出來讓我鼠爺爺瞧瞧！」

　　崔慧給他一語提醒，暗罵自己簡直氣昏了頭，長劍既然刺不到他，不會使「劈空劍訣」？心念一動，鼻中哼道：「好！你試試姑娘這個！」

　　左手使出，中食兩指平伸，捏了個劍訣，遙空向猥瑣老頭迎面劈出！

　　猥瑣老頭突然一陣狂笑，身似飄風，輕輕一挪，「劈空劍訣」的尖銳勁風，當真劈了個空，一面笑道：「女娃兒，再來一招。」

　　崔慧劍訣出手，可沒讓他轉身，右手長劍，使出「大羅劍法」中的一招「玉柱迴旋」，一圈銀光，猝然飛起。左手「劈空劍訣」，也再次劈出！兩招差不多同時發出，快速無比，眼看猥瑣老頭一個人形，已被自己劍光圈住，心中暗道：「這會看你往那裏閃？」

　　猥瑣老頭點著頭道：「哈哈，果然不錯？崔老頭的一家一當，都搬出來啦！」

　　語聲未歇，人影頓渺，不知他使了什麼身法，竟然笑嘻嘻的站在一丈開外，瞇著鼠眼睛，說道：「女娃兒，你是崔老頭的孫女兒？嘻嘻！方才你們挖洞進來，我還當是同行後輩呢！唔！你總該聽你爺爺說起過，有個偷兒祖宗老鼠爺爺，那就是我！」他用手指了指自己鼻尖，接著又道：「還你！以後可別再丟了，害得我鼠爺爺白摸一場，接住！」

　　說著，雙手一放，寒英劍脫手飛來！

第十六章　名門正派

　　這會真把崔慧弄得十分尷尬，對面這個瞧不起眼的猥瑣老頭，竟會是「南乞北偷」和鐵拐仙齊名的神偷鑽天飛鼠！

　　遊戲風塵的兩大奇人，今天居然全上了歌樂山莊？

　　難怪他口口聲聲是同輩好友，得罪了他，萬一給爺爺知道，可怎麼辦？

　　寒英劍業已向身前緩緩飛來，崔慧只好雙手接住，一時玉臉飛紅，怔怔的愣著，說不出話來。

　　只聽鑽天飛鼠嘻嘻一笑，接著又道：「女娃兒，別難過，憑你這份身手，江湖上盡可去得，鬥不過鼠爺爺，當然鬥不過，這算不了什麼。」

　　他看到崔慧接住寶劍，愣在那兒，可錯會了意，認為女孩兒家，誰個不好強逞勝，鬥不過自己，才生氣哩！這就出言安慰。接著兩肩膀聳了一聳，又道：「說真的，鼠爺爺並非為這口劍而來，那不過我認識這是崔老頭的東西，怎會落到歌樂山莊丫頭手裏，這就順手摸來，其實我老人家是受人之託，從北方巴巴的跑來，為了兩件重要東西，可是結果白跑一趟。」

　　鑽天飛鼠好像說高了興，叨叨不休，一邊說，右手卻向懷中一陣亂掏，摸出一件東西，伸開掌心，向崔慧面前晃了一晃。

　　金光璨燦，赫然是一支赤金鳳釵！

　　上官燕瞧到赤金鳳釵，突然叫了起來：「那是紫衣姐姐的！」

　　鑽天飛鼠很快的縮回手去，好似深怕有人搶它似的，把赤金鳳釵慌忙不迭的塞入懷中。老鼠眼睛，瞪了上官燕一眼，嘻的笑道：「你也想騙我？這東西鼠爺爺還有用！」

　　話才說完，唰的一鑽，人已像老鼠般，向自己三人方才鑿開的壁洞中，竄了進去。好快的身法，真不愧為飛天飛鼠！

　　「歌樂山莊的人，早從隧道中走啦？出口就在外面供臺之間，你們千萬動不得，也不用追啦！」

　　鑽天飛鼠突然又從壁洞中伸出頭來，說了幾句，倏的又縮了轉回去。

　　崔慧一見，急忙叫道：「老前輩，暫請留步！」

　　那裏還有人回答，鑽天飛鼠敢情早已去得老遠！

　　梅三公子不由笑道：「慧妹，他已去遠啦！這位老前輩倒真是滑稽突梯，十分有趣呢！」

　　崔慧白了他一眼，嗔道：「還虧你說呢！明知我武功敵不過他，卻偏作袖手旁觀，要真是敵人呀，我早就吃了大虧。」

　　接著「嗤」的笑了一聲，又道：「其實他還和我爺爺同輩，南乞北偷，風塵雙奇的神偷鑽天飛鼠，他一直都在北方，這回趕到南邊來，好像確為一件重大之事而來呢？」

　　梅三公子點頭道：「聽他方才口氣，好像確為一件重大之事而來，前幾天，我在路上，也瞧到不少各門各派的人，議論紛紛，好似也為了兩件什麼東西，我當時並沒留心，但推想起來可能是一件事？唉！江湖上爭名爭利，恩怨相報，慧妹，我們還是少管閒事的好！」

　　崔慧瑤鼻輕哼，說道：「誰說願意多管閒事？不過事情如果落到你頭上，你想不管，也不行呢？哦！梅哥哥，方才神偷老前輩說歌樂山莊的人，都從隧道中走啦！叫我們不用再追，你看該怎麼辦？」

　　上官燕心中正在焦急，給崔姐姐一說，忙道：「梅大哥，賊人們都跑了，那我外公呢？」

　　「小妹子你別急！」

　　梅三公子安慰了上官燕幾句，回頭對崔慧道：「慧妹，我想神偷老前輩所說，自然不會有假，供臺中間那條隧道，可能直通山外，他說『動不得』，定是機關重重，埋伏極多，不然歌樂山莊是玄女教窖藏所在，那敢輕易放棄？我想他們因為首幾人連遭挫折，自然投奔六紹山總壇而去，這時走得不會太遠，我們追上去，能把武老前輩從中途救下來，自然更好，否則說不得只好闖一闖玄女教總壇了。」

　　崔慧一聽梅哥哥要去闖六紹山，不由心頭一驚，遲疑的道：「六紹山玄女教！梅哥哥，我聽爺爺說那九天魔女，武功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如果武老英雄真被送上了六紹山去，這事情可就難了！」

　　梅三公子雙目精光陡露，敞聲笑道：「伏魔衛道，本是我們分內之事，何況武老英雄這檔事，我們既已伸手，那得半途而廢，九天魔女如此厲害，我倒非鬥一鬥她不可！」

　　崔慧瞧著他豪氣干雲的神態，益顯得英俊挺拔，心中暗喜心上人果然是人間祥麟。但臉上卻故意裝作生氣模樣道：「誰道武老英雄這檔事，半途不管？因為九天魔女實在太以厲害，我們最好能想個萬全之策，才不至於僨事。唔！梅哥哥，我和敏姐姐約好在湘西的黔陽會面，不如先去找到她，大家也有個商量！」

　　梅三公子訝異的問道：「慧妹，你說的敏姐姐是誰？」

　　崔慧「咭」的笑道：「你到時候自會知道，喲！我們走，外面還有救出去的二十來個少女，都要打發呢！」

　　上官燕巴不得快走，大家匆匆的仍從石壁中退了出來。

　　崔慧指著方才被梅三公子一掌震散的滿地黃金，笑道：「梅哥哥，我們還得替她們準備盤費呢，這不是現成的嗎？」

　　梅三公子笑道：「這會可給神偷老前輩說中了，我們居然也順手牽羊起來！」

　　說著大家取了幾十錠黃金，仍循原路走出。跳上石窟，天色已是大亮。

　　當下由梅三公子領先，走出八角花圃，三人連袂縱出，何消片刻，出了歌樂山莊。劍、琴兩小，早已迎著上來。

　　梅三公子吩咐兩人，按照救出人數，把取來的黃金，分給眾人，然後一齊下山。琴、劍兩人，又回到澤邊，取了行囊，一同上路！

　　這會因救出來的二十來個少女，都不會武功，走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更是寸步艱難，差不多足足走了半天工夫，才出了陳列僵屍的隧道。

　　梅三公子因急於追趕歌樂山莊的人，不能再緩，就叫琴、劍兩小護送她們出山，自己和崔慧、上官燕先行上路，大家約定在黔陽會合。計議定當，就囑咐了兩小幾句，自己騎上琥珀駒，讓崔慧、上官燕各騎了兩小的馬匹，首先登程。三匹馬依著山徑，向西急駛。

　　雪峰山脈重山疊嶺，幅員遼闊，奔到天色昏黑，依然山崗起伏，道路崎嶇！

　　秋風習習細雨如毛，天公竟然不做美起來。

　　崔慧因自己三人，只在中午時分，大家分吃了些乾糧，直到這時還未進食，看來今晚可出不了山，這怎麼辦？心中一急，不由一揚韁繩，衝上兩步，口中叫道：「梅哥……」

　　她第二個「哥」字還沒出口，卻見梅三公子突然回轉頭來，輕輕「噓」了一聲，止住自己開口，一面低聲說道：「慧妹，別出聲，前面大概有十來個人呢！瞧他們行色匆匆，敢情就是歌樂山莊的賊人！」

　　崔慧注目向前一望，灰沉沉的那裏瞧得到半點人影。她知道梅哥哥神目如電，定有所見，當下也低聲問道：「我們要不要下馬？」

　　梅三公子點頭道：「我們尾隨下去，先得瞧個究竟，還是下馬的好。」

　　三人迅速下馬，把馬匹藏入附近林中，由梅三公子領先，悄悄的掩了下去。約莫走了有半里光景，前面果然有一行人，正在向坡上疾走！

　　那是一座孤伶伶的破廟，黑暗之中，也看不真切。只見這一行人剛走近破廟，廟中突然走出一個人來，大家遞了個暗號，就把眾人全領了進去！

　　崔慧、上官燕兩人，上坡之後先把附近察看了一遍，破廟右側，靠近圍牆之處，生著一株大樹，枝葉極為茂盛。兩人不敢怠慢，一擰身，輕悄悄的躍上橫杖，把身形隱好。往裏一瞧，廟中情形，正好是全呈眼底！

　　這敢情是一座山神廟，裏面土蔽塵封，好似久無人跡。這時一張破神案上，燃了兩支紅燭，風搖燈焰，有點陰森森的感覺。神案後面，並無神像，卻端端正正坐著兩人。

　　左首一個是十七八歲頭挽雙髫的玄衣女郎，粉面朱唇，容光照人。右首卻是一個四十開外，一臉陰氣的中年文士。

　　神案兩邊，侍立著十幾個黑衣勁裝大漢，各人抱著一口明晃晃的鬼頭刀，肅立無聲！

　　瞧他們裝束，分明是玄女教的人！

　　神案前面地上，還放著兩團黑影，好像是兩個被捆綁著的人？但一點掙扎也沒有，敢情還被點了昏穴！

　　上官燕瞧得心頭一陣猛跳，手足有點發冷，顫聲說道：「崔姐姐你瞧！那是不是外公？」

　　崔慧怕她忍不住氣，方要回答，驀聽中年文士陰陽怪氣的說了聲：「替他們鬆綁！」

　　下面的黑衣大漢答應一聲，立時替兩人把綁著的軟索解開。

　　中年文士慢吞吞的站起身來，向兩人身邊走去！

　　上官燕心中一急，正待衝下去。卻被崔慧一把拉住，在她耳邊輕聲的道：「燕妹妹，不可妄動！」

　　這時中年文士已伸手在兩人後心拍了一掌，然後回到座上。地上兩人，穴道一解，立時骨碌碌的站起身來。

　　這回看清楚了，原來也是一男一女，瞧他們身穿黑色勁裝，敢情也是玄女教下的人。

　　男的看背影，約模三十來歲，女的身段苗條，最多不過二十上下！

　　兩人才一起身，那女的向神案上抬頭一望，立即撲地跪了下去，口中哭喊著道：「三小姐、公孫先生在上，饒恕嬸子一時糊塗，可憐可憐婢子罷！」

　　說著連連叩頭，一面卻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被稱做公孫先生的中年文士，正眼都不瞧她一下，只陰沉沉的哼道：「你們知道叛教私奔，該受怎樣的處置嗎？自己所做的事，趕緊招出來，免得多受折磨。」

　　這時空山寂寂，細雨如絲，荒涼的古廟中，沒有半點聲息，裏面說話的聲音，全聽得老遠。

　　上官燕看到兩人並不是外公時，心中放下一塊沉鉛，輕輕吁了口氣！

　　跪在地上的那個女的，聽公孫先生一問，又叩下幾個頭直起腰來，側目斜睨了身邊男的一眼，焦急的道：「申福，你還不跪下來，求三小姐公孫先生開恩嗎？」

　　申福只哼了聲，依舊靜靜的站著，他好像在運氣調神。

　　女的瞧他不理不睬，淒涼望著上面的三小姐，道：「三小姐，你菩薩心腸，慈悲為懷，饒了我們罷！他……申福，是大小姐上個月賜給婢子的，他到歌樂山莊，三個多月，平日裏謹慎從事，並沒半點叛教行為……」

　　上面坐著的三小姐，瞧著她哭得傷心，春花般的臉上，意似不忍，螓首輕點，問道：「你說，他是大姐賜給你的，這話當真？」說到這裏，不禁臉露迷惘地接著又道：「把他賜給你做什麼呢？」

　　她好像找不到答案，等著那婢子回話。

　　公孫先生眉頭略皺，陰陰的一笑道：「三小姐，你且聽她說下去！」

　　三小姐嗯了一聲道：「你就說下去罷！」

　　那女子連連應是，繼續說道：「昨晚我們莊上來了強敵，二莊主身受重傷，後來大莊主也斷了右臂，不知去向……」

　　三小姐一雙秋水似的大眼睛，睜得滾圓，急急問道：「那是誰啊！連李叔叔、金叔叔都不是對手？」

　　那女子聽三小姐一問，回道：「打傷大莊主二莊主的，是一個什麼姓梅的公子，聽說副教主也栽在他手上。後來大小姐就挑了幾個武功較強的，留守山中以外，其他的人暫時回六紹山去。因為人數太多，路上怕引起人家注意，才分了幾撥。他……申福看到這次莊上弟兄死傷極多，心中害怕，就勸婢子和他一同潛逃，好安安穩穩的做個長久夫妻。」

　　那申福挺直了身子，大聲道：「哈哈！賤婢憑你也配做長久夫妻？大爺申福通，乃是華山派太白神翁門下，到歌樂山莊，明人不說暗話，老實告訴你們，就是為了江湖爭傳的兩件異寶而來。可笑賀龍珠那賤婢只被大爺用了三料崆峒異寶『獨龍丸』，把她擺佈得欲仙欲死，盡吐真言。才知你們這批賊人，強佔歌樂山莊，劃為禁區，化了廿年苦心，殺了不少江湖同道，那兩件轟動武林的東西，依然沒得到手。大爺需要知道的，都知道了，這才沒興趣和她糾纏下去，今天既然被擒，殺剮就悉聽尊便！」

　　三小姐翠黛微蹙，輕聲兒道：「公孫叔叔，他在說些什麼呀？」

　　公孫先生並沒回答，只是陰惻惻的笑了幾聲，道：「太白神翁，平日素以『名門正派』自居，原來竟是假裝偽善，覬覦異寶。居然不擇手段，嗾使門人，做出下流淫惡，遠勝黑道的事來，著實可欽可佩！不過姓申的，你得明白，咱們玄女教包羅江湖上各門各派的朋友，既入教門，不管你是真心皈依，抑前來臥底，只要有叛教行為，就得按教中家法處置。你身犯教規，須五刀分屍，好教教中弟兄，做個榜樣！」

　　那女子聽申福通一說，早氣得渾身亂抖，這時猛的尖叫道：「申福！你……原來花言巧語，都是欺人之談，惡賊！今日我和你拼了！」

　　說著，一頭撞了過去。

　　公孫先生一陣嘿嘿冷笑，道：「姓申的自有教規處置，你吃裏爬外，叛教私逃，死亦難免，我就賞你個全屍罷！」

　　話才說完，伸手就是一掌，隔空拍出！

　　「公孫先生，且慢！」

　　三小姐瞧到公孫先生一掌出手，趕緊叫了聲，要想阻攔，已是不及。

　　只聽「砰」的一聲，緊接著一聲慘叫，那女子一個身子直摔出三丈來遠，腦漿迸出，倒在地上！

　　三小姐早已玉掌掩面，別過頭去！

　　在這同時，申福通早已氣運丹田，突然叫了聲：「申大爺少陪！」

　　雙腳一頓，人已憑空向廟外斜飛出去。

　　「嘿！你這舉動，早在我公孫先生算中，還不下去？」

　　申福通人剛縱起，一條黑影比雷還快，掠過頭頂，一掌疾拍而下！

　　申福通驚覺有人凌空襲擊，趕緊就空中來了一個轉身，向斜側落去，雙掌一伸，由胸前平推而出。這原是電光石火一般快法，他雙掌遞出，已是遲了一步，只覺全身一震，如中巨石。蹬蹬蹬，後退了七八步，血氣上翻，兩眼一黑，踉蹌摔倒地上。

　　那條人影在擊傷申福通之後，才一落地，足尖輕點，又倏然退下回去，那正是坐在上首的公孫先生。他這一手直看得身在樹上的崔慧、上官燕兩人，心頭一凜。暗想此人身法之快，分明具有上乘武功，今晚可真得小心！

　　公孫先生一回到座上，立時又陰陽怪氣的向兩旁黑衣大漢道：「好！你們就把他架起來，用家法伺候！」

　　黑衣大漢轟然答應，就有四五個人，向申福通奔去！「嗤！」「嗤」！「嗤！」幾聲極其輕微的破空之聲，由廟外飛入。

　　只聽驚叫慘號，最先奔去的三個黑衣大漢，同時向後栽倒。變起倉猝，使其餘的黑衣大漢，一時沒了主意，嚇得後退不迭！

第十七章　傳言之爭

　　「哈哈，陰世秀才，我們華山派弟子，可用不上你們的家法呀！」

　　落地之後，才看清原來進來的是一個四十左右的中年道人！瞧他身材修長，面如滿月，背上斜負寶劍，卓然而立，真是道貌儼然！

　　「嘿嘿！原來是追風劍客大駕光臨，兄弟有失遠迎！」

　　公孫先生慢吞吞的站起身來，踱了出去，他好像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似的，連連拱手。一面臉帶陰笑，向牆外瞧了一眼，又道：「怎麼任兄不怕秋風秋雨，站在牆外作甚？快請進來！」

　　「陰世秀才當真厲害，兄弟只放了二枚金錢鏢，就被你瞧出來啦！」說著果然又從牆外跳進一個人來，這人身材短小，聲音到甚是響亮！

　　公孫先生乾咳了一聲道：「好說，好說！任兄十二金錢，名震江湖，兄弟那得不識？」

　　三小姐眼看敵人接蹤而來，也就蓮步姍姍的走到公孫先生身邊。

　　陰世秀才望著進來兩人，皮笑肉不笑的說道：「來、來，兄弟給兩位介紹，這是敝教教主座下第三位高足，于文嫻三小姐。」接著又向于文嫻道：「這位是華山派名宿追風劍客，這位是泰山磐石堡十二金錢任龍任大俠。」

　　于文嫻半含嬌羞的和兩人點頭為禮。

　　追風劍客和十二金錢任龍，瞧到于文嫻，不禁微微發愣。江湖上轟傳的「六紹三嬌」，武功出自九天魔女親傳。這三小姐竟然還是嬌美如花，弱不勝衣的十七八歲的少女！

　　陰世秀才公孫慶瞧了兩人一眼，陰陰的笑道：「兩位連袂光臨湘西，實是難得，可惜此處不是待客之所，尤感簡慢！」

　　十二金錢任龍聞言呵呵笑道：「兄弟和追風道兄說來湊巧，實是前山才碰上的，因兄弟在遠處瞧到有人向這坡上奔來，一時好奇，追蹤到此，匆忙之間，還認為有人在這荒僻破廟，幹那謀財害命的勾當，就打了三枚金錢，不料誤傷貴教弟兄，心中實感慚愧！」

　　他言中之意，顯然不願開罪玄女教。

　　陰世秀才公孫慶是什麼人？那會聽不出來，今日這場面，追風劍客已是硬手，如再加上一個任龍，自己和三小姐兩人，雖然並不怕他。但泰山磐石堡，豈是輕易惹得？能不破臉，自是最好。當下也滿堆笑容道：「任兄俠名滿江湖，適才之事，全出誤會，怎能怪得兩俠？」

　　他不但討好任龍，也帶上了追風劍客。

　　追風劍客聽十二金錢任龍所說，心中甚覺不齒其人，泰山派在江湖上名列九大名派，怎的向玄女教討起好來？

　　而且陰世秀才公孫慶為人陰狠毒辣，今晚死傷了三個教下弟子，居然還若無其事，莫非其中有詐？何況師侄申福通敗露形跡，如今落入人手，看來今日絕難善了，想到這裏，不由心中一動，也含笑說道：「公孫兄如不見責，兄弟有個不情之請，貴教遠處雲貴，和咱們九大門派，素無過節，敝師侄申福通，少不更事，觸犯門規，早被華山派逐出門牆，不想他又託庇貴教門下，兄弟意欲把他帶回華山，明正家法，公孫兄當能俯允所請？」

　　陰世秀才公孫慶見他道出九大門派，自然意在示威。不由陰笑了聲道：「令師侄申福通，投奔敝教，當日如果早知是貴派被逐門徒，敝教絕不敢收留下來，那知他在歌樂山莊耽了三個月，又誘拐侍女，叛教私逃，今日被兄弟發現，才追緝回來。既然追風道兄吩咐，兄弟自當遵命，不過……」他沉吟了一下，又道：「不過兄弟，實在抱歉，他方才再次縱起，意圖逃走，被兄弟用五陰手擊中，此時恐已沒救了。」

　　追風劍客聽說師侄申福通是被他用五陰手擊中，不禁心中大驚！

　　要知五陰手乃是一種邪門陰功，一經擊中人身，閉氣截脈，知覺頓失，不出一個時辰，肝腸寸斷，五臟齊裂，確實慘毒無比。難怪陰世秀才適才笑臉相迎，若無其事，原來他怕申福通洩漏教中隱秘，才用五陰截脈手法，暗下毒手。一面又怕自己把他搶救出去，臨時以內家真氣，護住心脈，讓他把所知隱密，全部說出，這才故意拖延時間，等到申福通心脈一斷，人已完全死去，自己就無能為力了。

　　想到這裏，回頭瞧去，申福通果然仆倒在地，一動不動。趕緊一個箭步，俯下去，用手把他翻過身來，只見七竅一齊流出黑血，早已氣絕多時！

　　陰世秀才公孫慶卻跟著過來，陰惻惻的笑道：「兄弟為了懲戒叛徒，一時情急，才用上五陰手，還請追風道兄，多多原諒才好！」

　　「好毒辣的手段！」

　　追風劍客呼的直起腰來，一招「赤手搏龍」，當胸直劈過去。

　　陰世秀才身形輕巧的向右一閃，避開來勢，口中陰笑著道：「追風道兄，怎的和兄弟動起手來？」

　　「鬼酸丁，今日教你識得華山派的厲害！」

　　追風劍客想是憤怒已極，大喝聲中，右掌才一收回，左掌又緊隨著擊出，橫裏一招「排風蕩雲」，疾劈陰世秀才左脅。

　　陰世秀才再次側身斜讓，冷笑道：「追風道兄，真的要和兄弟動手嗎？」

　　追風劍客一連給他避開兩招，心頭更是憤怒，冷哼一聲，雙掌齊發，向前推出！

　　陰世秀才公孫慶這會並不閃避，雙手平推，硬封追風劍客擊來之力。四掌甫接，追風劍客雙掌突然後撤，向左右一分，左足微頓，身形後進，右腳「魁星踢斗」。迅如閃電，向陰世秀才下頦踢到。

　　這一招迅猛絕倫，快速無比。

　　陰世秀才心頭一凜，趕緊上身微仰，右掌對準追風劍客踢來右腳，向左拍出，身軀也同時向後疾退了三步。

　　追風劍客右腳落地，「嗆」的一聲，翻手從肩上迅出長劍，目注陰世秀才喝道：「鬼酸丁，快撤出兵刃來！」

　　陰世秀才一張沒有血色的臉上，露出一絲陰笑，冷冷的道：「既然追風道兄堅欲賜教，兄弟只好奉陪。」

　　說著慢吞吞的從身邊摸出一個扁形鐵球，只見他拇指輕按，「嗆！」寒光突射，手上多了一柄三尺來長的狹長緬刀，掙得筆直。

　　凝神而立，靜待追風劍客發招。

　　追風劍客早已等得不耐，一見陰世秀才亮出兵刃，立即喝了聲：「鬼酸丁看劍！」

　　陰世秀才久聞華山派追風劍客，素以出手奇疾著稱，江湖道上，鮮有能接得住他百招的人。這時見他出手第一招，果然不凡，那裏還敢大意。身形微撤，退後半步，方想迴腕反攻，不料追風劍客，果然不愧追風兩字。第一招剛剛出手，第二、第三，竟然連接而來。

　　唰、唰、唰！寒芒耀眼，銀虹漫天，簡直快到令人分不出招數！

　　陰世秀才既凜又駭，空有一身武學，緬刀疾掄，左右封架了七八個照面，才堪堪把劣勢挽轉。他被這一輪急攻，直逼得怒火千丈，這時勢力稍均，那肯放過機會，以攻還攻。口中哼出兩聲「嘿」「嘿」冷笑，手上緬刀，突然抖起無數條寒光，分向追風劍客上中下三路攻出！

　　一霎時，但見刀光劍影，盤旋飛舞，真若兩條翻江怒龍，翻翻滾滾，兇猛已極！打到三十招以後，只見一團交掣飛旋的白光，那裏還分辨得清人影。

　　兩丈之內，盡是冷森森的侵肌寒風！

　　樹上的崔慧、上官燕兩人，正瞧得十分出神，驀聽牆外響起一聲宏亮的「阿彌陀佛！」一條灰影，疾閃而入。

　　追風劍客和陰世秀才正打到激烈關頭，忽覺一陣勁風，向自己兩人中間，拂撞過來。不由齊吃一驚，刀劍驟停，人影倏分，各自退後一步。

　　只見兩人中間，多了一個灰袍芒鞋，四十開外的肥胖和尚，滿頭大汗，急吼著道：「兩位快請住手，聽貧僧一言！」

　　這時袖手旁觀的泰山磐石堡十二金錢任龍早已看清來人，原來是五臺山清涼寺的燈心和尚。不由心中一怔，暗想難道五臺山的出家人，也覬覦寶物，來湊這場熱鬧？人卻搶前一步，迎了上去，笑著說道：「哈哈！大師傅你也趕到湘西來湊熱鬧！」

　　燈心和尚瞥了四人一眼，抹抹額上的汗珠，道：「巧極！巧極！華山的追風道友，泰山的任施主，都在這裏，我這游腳和尚，總算沒有白跑，咱們九大門派，今日湊到了四個。唔！你們可知那兩件武林爭傳的異寶，都被人得去了嗎？」

　　「什麼？」陰世秀才、追風劍客和十二金錢任龍三個人六隻眼睛，立時瞪得滾圓，異口同聲的問了出來！

　　于文嫻站在一邊，靜靜的聽他們說話，一雙妙目，也緊盯著面前這個肥胖和尚，心想：燈心和尚，江湖上挺有點名氣，原來是這樣一個俗不可耐的人，瞧他肥頭胖腦的樣子，不是個酒肉和尚才怪！

　　燈心和尚搔了搔禿頭，突然向陰世秀才打個哈哈，道：「你們貴教教主，化了二十多年苦心，尋遍名山大川，才發現了歌樂山莊這一『洞中之洞』，但對藏寶的『天外浮雲』，卻始終沒法詳參……唔！這且不說！公孫施主，你可知道那偷兒祖宗，也在你們湘西出現嗎？」

　　陰世秀才見他說了一半，卻問起什麼偷兒祖宗來，心中一動，突然問道：「你說兩件異寶，是鑽天飛鼠那個老不死的挖了去？」

　　十二金錢任龍忍不住接口道：「不錯！那老偷兒生平從不白跑，準是他偷摸走了。」

　　燈心和尚笑了笑，搖頭道：「不是！這會他也白跑了，這不會錯！是他在今天上午親口告訴終南的金透銀彈范老三的，范老三又告訴了我……」

　　追風劍客插口問道：「大師你說范老三，他也來了？」

　　燈心和尚嘆了口氣，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為了傳說中的兩件異寶，江湖上有多少人斷送了性命，多少門派，互相殘殺，貧僧出家之人，五蘊皆空，曾向我佛如來，許下宏願，誓把那兩件東西尋到，由我出家人掌管，就可永敉爭端了。」

　　追風劍客聽他滿口慈悲為懷，原來也是為了獨吞異寶，不由「嘿」的冷笑了一聲。

　　陰世秀才見他說到金透銀彈范老三，又扯了開去，忍不住問道：「大師方才說范老三告訴你的，到底告訴你什麼呀？」

　　燈心和尚「哦」了一聲道：「范老三告訴我，那兩件異寶，被什麼天臺派一個姓梅的公子得了去，預料還沒離開湘西，貧道這才和他相約……」他說到這裏，突然哈哈大笑，雙目精光徒露，抬手向廟外大樹上一指，說道：「還有兩位朋友，也請下來一談如何？」

　　燈心和尚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不禁臉露驚訝。自己這些人在江湖上了算得成名多年，竟然連樹上隱藏著人，都沒有察覺出來，說出去豈不丟人？

　　崔慧和上官燕隱身樹上，瞧著這幾個亦正亦邪的人物，聽他們的口氣，好像全是為了兩件什麼寶物而來！什麼？他們說天臺派姓梅的公子，那不是指梅哥哥？哼！真是活見鬼！

　　江湖上代表正義的九大門派，看來當真逐漸式微了，出道的人物，竟然同流合污，明爭暗奪。這和黑道上的人，又有什麼不同吧？難怪爺爺感嘆：「道消魔長，浩劫將興！」

　　崔慧正在沉思之際，驀的被燈心和尚一叫，不由心中一驚，這賊禿的眼睛，還當真厲害，自己兩人行藏既被識破，不如大大方方的下去，想到這裏，用手拉著上官燕，低聲說了句：「我們下去！」

　　足尖一點，輕飄飄的向眾人面前落去！香風颯然，大家只覺眼睛一花，俏生生的多出兩個少女。

　　唔！光瞧這身輕功、已是不凡，想來還大有來頭！

　　三小姐于文嫻打兩人現身之後，一雙俏眼，卻只管打量著她們，霎都不霎。

　　只有她，這目光還有些友善。

　　這時站在牆角上的十來個黑衣大漢中，有一個悄悄的蹩近陰世秀才身邊，低低說了幾句。

　　陰世秀才公孫慶臉色微微一變，但瞬即平復，慢吞吞的轉過身來，瞧了兩人一眼，陰惻惻的笑道：「兩位女俠，敢情就是天臺門下，兄弟真是幸會！」

　　「天臺派！」燈心和尚聽到天臺派，不由驚異的叫了一聲，眼睛陡然發亮，滿臉春風，賊禿笑嘻嘻的問道：「哈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兩位女菩薩既是天臺門下，可是和一位姓梅的公子一路的嗎？」

　　崔慧對這位「五臺高僧」，可真有點瞧不順眼，聞言冷冷的道：「我們不是天臺門下，不知道！」

　　燈心和尚碰了一個軟釘子，卻毫不動氣，依舊打了個哈哈，問道：「那麼兩位是何人門下？到這裏來，又為了何事？」

　　崔慧不耐的道：「我們沒有師承宗派，無可奉告，這裏姑娘愛來就來，難道一定要有事嗎？」她說到這裏，拉了上官燕一把，回頭說道：「燕妹妹，我們走！」

　　兩人說走就走，才一轉身，忽見眼前人影一晃。

　　陰世秀才公孫慶橫身欄在前面，臉上浮起一絲陰笑，說道：「你們既然來了，要走，可沒那麼容易！」

　　崔慧怒道：「這又奇了，天下人走天下路，這雪峰山又不是你們私地，姑娘愛來則來，愛走就走，你也管得著？」

　　陰世秀才冷笑道：「真人面前不必說假、你們從歌樂山莊而來，不說說清楚，就想走嗎？」

　　上官燕忍不住插口道：「從歌樂山莊而來，又待怎樣？」

　　燈心和尚道：「阿彌陀佛！兩位女菩薩果真由歌樂山莊而來，也沒有別的，只要說出那天臺派梅公子，現在何處，貧僧自然把你們送出雪峰山去，保證陰世秀才絕不敢傷你們一根毫髮！」

　　陰世秀才一聽燈心和尚居然把自己辟開，不由「嘿嘿」的乾笑了兩聲。他城府極深，知道這些人中，當推燈心和尚武功最高，如果翻臉成仇，自己這邊只有三小姐和自己兩人，絕難討好，是以暫時容忍。

　　只聽追風劍客接口說道：「兩位姑娘，雖然不肯把尊師名號見告，但你們總也該聽尊師說起過九大門派中人，這位是五臺山的燈心大師，這位是泰山磐石堡十二金錢任龍任大俠，貧道是華山追風劍客，兩位這可總該相信了罷！」

　　崔慧不耐的道：「你們要找梅哥哥做什麼？我偏不說！」

　　接著掉頭說了聲：「走！」

　　驀見人影一晃，陰世秀才公孫慶身如飄風，又攔住去路，獰笑著道：「你們接我公孫先生一掌，再走不遲！」

　　忽的欺身向前，一招「大擒拿手」，探臂就向崔慧右肩抓來。

　　于文嫻一直站在一旁，沒有作聲，這時一見陰世秀才閃身出手，急忙叫道：「公孫大叔，讓她們走罷！」

　　她「罷」字才出口，只聽「啪」的一聲清響，兩條人影，各自被震得後退了一步！

　　原來崔慧口中雖然說著「走」字，其實四周敵人環伺，她那敢大意，早已功運右臂，暗中戒備。這時瞧到陰世秀才欺近身來，正待把蓄勢已久的「劈空劍訣」，向前劈出！

　　忽然一條人影，穿身搶出，發掌一擋，雙方右掌接實，各自震退了一步。

第十八章　兩件奇珍

　　陰世秀才定睛一瞧，原來發掌的正是燈心大師，不由冷笑著道：「大師傅，人家方才可並沒有領你的情，再說這兩個妞兒，是從歌樂山莊逃出來的。兄弟勢非把她們擒回去不可，咱們玄女教和五臺山，井水不犯河水，你們何必插手擋橫？」

　　燈心大師呵呵笑道：「公孫施主，這會你可錯了，兩位女菩薩，不管她們肯不肯說出梅三公子的下落，貧僧尚有用處，絕不能讓她們落入旁人手中，公孫施主既然知道咱們五臺山出家人，和貴教向來河水不犯井水，那麼你就讓貧僧把人帶走罷！」

　　陰世秀才臉上笑意未泯，陰惻惻的道：「如此說來，大師傅是有意和兄弟為難了，說不得公孫慶只好領教大師傅幾手高招！」

　　燈心和尚雙手合十，連連點頭道：「那也只好如此了。」

　　陰世秀才打鼻孔裏哼了一聲，問道：「那麼大師傅想動兵刃，還是拳掌？」

　　燈心和尚雙手一攤，笑嘻嘻的答道：「出家人從不帶兇器，先比拳掌也好，如果不分勝負，貧僧倒還有點小玩意呢！」

　　陰世秀才借著問話之時，早已蓄勢運勁，這時慢吞吞的應了個「好！」餘音未絕，忽的身形如電，陡然一招「荊山採玉」，五陰手向燈心和尚當胸印到。

　　這一招說打就打，出手奇快。

　　燈心和尚微微一哂，身形斜讓，橫臂出掌，使了一招「螳臂擋車」，潛運功力，硬封公孫慶的掌勢。

　　「嘿！」「嘿！」陰世秀才又是幾聲冷哼，右掌直擊不變，左手駢指如戟，「寒鴉登枝」，打橫裏逕點燈心和尚右臂。

　　燈心和尚左手一撩，格開陰世秀才左臂，同時開氣吐聲，右腕突然加勁，向前推出！但聽「砰」的一聲，四條臂膀，同時接實，兩人又各自向後退了三步。

　　崔慧瞧到燈心和尚搶先出手，不由拉著上官燕，倒反而停下身來，她知道這些人把自己當作天臺派門下，他們為了兩件什麼寶物，傳說被梅哥哥取走，想從自己兩人身上，追問下落，看來極難善了。

　　燈心和尚、追風劍客、十二金錢任龍、陰世秀才公孫慶，沒一個是好惹的人物。一對一，還怕贏不了他們，如果聯手對付自己起來，可真棘手，梅哥哥怎的不見影子？難得他們雙方搶先動上了手，不管誰勝誰負，至少可以減少幾個強敵。

　　就在她微一沉思之際，燈心和尚和陰世秀才，又欺身疾進，拳打腳踢，各自攻出了三五招。掌風足影，急如驟雨，兩人勢均力敵，一時之間難分上下。

　　三小姐于文嫻這時卻嬝嬝婷婷的走到崔慧身前，未言先笑，叫了聲：「兩位姐姐……」她黑白分明的俏眼珠，斜睨著追風劍客和十二金錢，悄聲兒道：「他們都不是好人，為著奪兩件什麼寶物來的，你們快走好啦，這裏我和公孫先生會對付的！」

　　崔慧笑道：「不要緊！我不怕他們。」

　　上官燕忙道：「崔姐姐，梅大哥不知那裏去了，我們還是找他去罷！」

　　崔慧點頭道：「那也好！」說著含笑對于文嫻道：「姐姐，那我們走啦！」

　　于文嫻又道：「你們貴姓？」

　　崔慧把自己和上官燕的姓名說了。

　　于文嫻揮手道：「崔姐姐、上官妹子，你們就請罷。」

　　追風劍客、十二金錢任龍剛想追去，只見于文嫻嬌軀微晃，纖纖玉手，斜橫著長劍，攔在前面！

　　「哈哈，貧僧早已說過，兩位女菩薩只要說出梅三公子下落，貧僧就送你們出雪峰山去！」

　　燈心和尚突捨了陰世秀才，身形縱起，凌空追來！

　　「賊禿，你真是找死！」

　　崔慧腳尖才點到牆頭，倏然回身，右手揚處，「劈空劍訣」的銳利內勁，猶若一道劍氣，對準燈心和尚當頭劈落！

　　燈心和尚不愧五臺名手，身在半空，肥胖身軀，突然一個觔斗，打橫翻身。袍袖一展，人又倏然縱上牆頭，直愣愣的瞧著崔慧，心中一陣納罕，內家掌風中，帶有銳利的劍風，只有衡山岳麓老人一門。此老不收門徒，那末這女娃兒，敢情是他的孫女？

　　提起岳麓老人，此老輩分甚高，武功自成一家，即使像華山太白神翁，也得讓他三分，自己那裏惹得起他？當下滿臉堆笑，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女菩薩請恕貧僧眼拙，多多冒犯，九大門派，誼如一家，不知女菩薩是岳麓老人何人？」

　　他此言一出，追風劍客和十二金錢也呆住了手，眼光齊向崔慧、上官燕瞧去！

　　「哈哈，諸位不是要找小生嗎？怎地我來了半天，你們卻不理不睬？」

　　聲音不算響亮，但清朗明澈，字字鏗鏘！

　　大家給突如其來的聲音，聽得一怔，連忙回過頭去，只見神案前面，不知何時多出一個二十來歲英俊秀逸的少年公子，臉含微笑，負手而立，清雅高華得出塵拔俗，瀟灑已極！

　　眼前這一群人，在江湖上也算得響噹噹的高手，居然連人家如何來的，都沒瞧清楚。

　　「梅哥哥！」

　　崔慧看到梅三公子突然現身，高興得叫了一聲，又翩然躍下牆來，走近他身邊。

　　燈心和尚也連忙跟著回進大殿。

　　只聽十二金錢任龍已搶先開口道：「閣下大概就是近日傳言中自稱天臺派的梅三公子了？」

　　他聲音冷傲，顯然沒把面前這個少年放在眼內。

　　泰山磐石堡出來的人，那會瞧得起名不見經傳的後生小子？

　　梅三公子朗聲應道：「小生正是天臺派梅君璧，閣下有何見教？」

　　「嘿嘿！兄弟自出道江湖以來，從沒聽說過江湖上還有什麼天臺派？」

　　十二金錢任龍語氣越來越不屑了，臉上一副自以為名門正派的神氣！

　　梅三公子自從上次紅燈夫人問他門派的時候，他想到自己自幼在天臺習藝，就說出天臺派來，此後他就一直以天臺派自居，這時一聽十二金錢意存輕視，不由雙目精光陡射，微含怒意的道：「那麼今天就讓你增點兒見聞！」

　　陰世秀才公孫慶最工心計，他眼看兩人言語越說越僵，不由心中暗喜。聽說梅三公子武功高不可測，不僅獨臂天王李殘和金老二都栽在他手下，就是連副教主都不支而退。今天正好讓你們九大門派的人，打個頭陣，想到這裏，便退後了兩步，冷眼旁觀，默不作聲！

　　燈心和尚卻也存著同樣的心理，他近日聽到江湖上傳說，梅三公子曾在岳陽舉手之間，擊敗了江湖上視為兇神惡煞的轎前四煞，大家把他捧上了天。但今日一見，除他兩道電光似的眼神，稍異常人之外，根本瞧不出是身懷絕技的人，難道江湖上傳言失實？哈哈，任龍十二金錢有點耐不住了，我出家人就讓你佔個先籌。

　　果然！十二金錢任龍聽梅三公子一說，勃然怒道：「你有多大年紀？也口出狂言，難道沒聽說過泰山磐石堡的威名？」

　　梅三公子敞聲笑道：「小生自出道江湖以來，從沒聽說過泰山還有什麼磐石堡？」

　　他不過借用十二金錢任龍方才的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但這話聽到任龍耳中，何異小覷了他泰山一派。是可忍，孰不可忍？大喝一聲：「好狂的小子，你就見識見識泰山磐石堡的厲害！」

　　呼的一拳，直擊過來。

　　梅三公子好像並沒有注意，依然負手而立。

　　不！他連頭都別了過去，正眼也不瞧一下。

　　十二金錢任龍出手如風，還當對方來不及閃避，心頭暗喜。「砰！」居然一擊就中對方左肩。

　　不好！他肩堅如鐵，自己腕骨，竟被震得隱隱作痛！

　　奇怪！這一拳，力道足以擊石成粉，難不成他的肩頭比石還硬？

　　唔！這小子練的是童子功，任龍一不做、二不休，猛然大喝一聲，勁貫右臂，又是一拳，閃電般對準梅三公子胸口擊去！

　　梅三公子好像毫不在意的接了他一拳，其實也被震得身子晃動，血氣微浮，心中暗暗一驚。心想此人拳上功夫，倒實在夠沉，換了旁人，怕就接不下來呢！

　　想到這裏，突見十二金錢又是一拳當胸擊來，不由傲然一哂，暗把般若神功，凝集胸前，依然不避不閃，負手如故！

　　十二金錢任龍這一拳，可說用上了全身力道，拳抵前胸，突然手腕微旋，擊出勁力，再次加強。那知一拳擊中對方胸膛，竟然好像擊在棉絮之上，柔軟得絲毫用不上力道。

　　他在江湖上也成名多年，自然見多識廣，對方分明身具上乘內功。如果等他運勁反擊，自己非受重傷不可，驚駭之下，趕緊敗拳疾退！

　　泰山磐石堡素以「隔山打虎」的剛猛拳掌，見稱於世。十二金錢這兩拳，梅三公子接得若無其事，不但任龍震駭莫名，即是在場高手，也全都凜然變色！

　　燈心和尚等任龍疾退之際，不慌不忙的大袖一揮，緩步而行，口中叫道：「任施主快請住手！」一面單掌打訊，笑向梅三公子說道：「天臺佛宗，雖不在九大門派之列，但紅蓮白藕，武林同源，小施主不可誤會，貧僧風聞歌樂山莊的兩件異寶，已為小施主所得，不知是否確有其事？」

　　梅三公子方已聽得不少，這批人好像全為什麼寶而來。由此推想，昨晚在歌樂山莊石室中遇上的鑽天飛鼠，顯然也是為了兩件寶物，才由北方專程趕來，但當時聽他口氣，似乎並沒得到。

　　那麼為什麼無緣無故的說是被自己取走了呢？為了這兩件寶物，大家不惜爾虞我詐，明爭暗奪，到底這是什麼東西，值得如此重視？

　　對這些疑問，一時又無從解答，眼看燈心和尚一雙紅絲包睛的貪婪眼光，兀自骨碌碌的瞧著自己，不由心中一陣厭惡，暗想江湖上盛傳的九大門派，原來全是這些貪婪小人。當下並不回答，只是冷冷的一笑，問道：「不知大師垂問，有何見教？」

　　燈心和尚見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分明那兩件寶物，果真被這個青年人得去，心中不禁又驚又喜，急道：「小施主既然能參透『天外浮雲』這句偈語，尋獲寶物，可知這兩件寶物來歷，和目前武林引起的爭端嗎？」

　　梅三公子見他信以為真，心中暗暗好笑，傲然說道：「願聞其詳！」

　　燈心和尚低喧了一聲佛號，說道：「提起這兩件寶物，原是一位得道高僧所發現的，他不願寶物長埋地下，淹沒無聞，又不願被歹人得去，為非作惡，這就留了四句偈語，以待有緣。這四句偈語，大概當時知道的人，也並不多，後來傳到武林前輩異人青蓮真人耳中，他學究天人，胸羅萬有，這四句偈語，在他眼中，自然一目了然，但以他當時的身分，那屑一顧？於是就把這四句偈語，分記在他手著的『青蓮真經』上下兩卷的最後一頁之中，而且在下卷末頁上，還信筆亂塗畫了一張山水畫，也許就是寶藏之圖。過了百十年之後，江湖上只知有這兩件異寶。但四句偈語，已沒人能說得出來，自然也無法探求寶物。

　　「這時那部『青蓮真經』，卻落在關外一位奇人手上，他收有兩個弟子，後來把真經傳給大弟子，大弟子練了三年，學有大成，然後又把真經借給師弟閱讀，這時正當流寇倡亂之前，政綱不舉，盜賊蜂起，大師兄眼看國事蜩塘，民不聊生，就毅然從軍，以他所學，自然屢建奇功，數年之間，就擢升到了參將。那『青蓮真經』下卷，也就一直留在他師弟身邊，滿清入關之後，師兄屢抗清兵，終因大勢已去，改了道裝，四處奔走，意圖聯合志士，共謀再舉，這就在河北，山東一帶，創立了一個教宗。」

　　燈心和尚說到這裏，三小姐于文嫻突然插口問道：「你說的是天理教老教主知機子？」

　　燈心和尚並沒理她，繼續說道：「那師弟當年練習『青蓮真經』上卷之時，因年齡尚稚，根本不知最後那頁寫的兩句偈語在說些什麼？是以並不在意。後來不知怎的，又當上了清朝的遊擊，駐防岳州，並且又交了一批三教九流的人，聽人家講起這兩件寶物，漸漸又推測到『青蓮真經』的記載。但苦於上卷的兩句偈語，已經記憶不清，自己雖有真經下卷，無異大海撈針，天下之大，名山大川，何可勝計，一時又到那裏去找呢？他風聞師兄在河北山東一帶，秘密創教，便隻身趕去，那知道一去，有如泥牛入海，沒了下落，有人推測，定是被他師兄害了，這是十幾年以前的往事。

　　「後來不知怎的江湖上突然傳出尋找寶物的兩句偈語，那就是『洞中之洞，天外浮雲』這兩句。武林中人，一聽寶物有了著落，就紛紛四處尋踩，但怪事也接著發生，江湖上不少成名人物，就相繼失蹤，各門派的門下弟子，也時常血濺荒原，其中有不少當然起因於互相猜忌，造成仇殺，各門派之間，幾乎無日不在為了尋寶尋仇而忙碌。但這兩件寶物到底落在何方呢，江湖上依然傳言不一，直到最近，才知『洞中之洞』，已被玄女教發現，那就是他們劃為禁地的『歌樂山莊』。這消息雖然還只有少數人知道，但聞風趕來，卻也大有人在。」

　　梅三公子聽他說了大半天，依然沒說出兩件寶物，到底是什麼來？但至少對這兩件寶物，總算弄清一些來龍去脈，心想難怪歌樂山莊隧道入口，白骨累累，原來都是覓寶之人，歌樂山莊因恐被人洩漏消息，才殺以滅口。

　　可見為了一個貪字，害得多少人濺血送命，儘管死的人不在少數，但後者還是如此孜孜不倦，惟寶是問。這又豈是留傳四句偈語的得道高僧，和手著「青蓮真經」的青蓮真人始料所及？他沉思有頃，突然脫口問道：「如此說來，大師傅也是聞風趕來尋寶的了？」

　　燈心和尚雙手合十，又唸了一句佛號，臉色一正，道：「貧僧出家之人，尤戒貪嗔，不過為了這兩件寶物，使天下武林，掀起無窮殺機，貧僧曾在我佛如來面前，許下宏願，誓要尋歸佛門，才能永敉爭端，是以貧僧要向小施主化個善緣，功德無量。」

　　梅三公子見他一廂情願，心中頗覺好笑，本來自己既然沒有得到什麼寶物，何苦頂這個缸？但天下之事，往往說不清楚，今日這種場合，他們有了先入之見，即使自己據實相告，又有誰會相信呢？你越否認，他們越信其有，真是說也說不清楚，看來鑽天飛鼠這個玩笑，可把自己開大了。

　　燈心和尚見他沉吟不語，呵呵笑道：「近日聞風趕來的武林群雄，也不在少數。小施主不聽貧僧良言，結個善緣，難道以你一人之力，能和武林群雄為敵嗎？」

　　梅三公子敞聲微笑道：「這個倒不勞大師傅擔心，如果無端找上小生，小生自會打發他們回去！」

　　追風劍客冷哼道：「好狂的口氣！」

第十九章　亦友亦敵

　　「嘻嘻！那麼小施主就先打發我們回去罷！」

　　燈心和尚故意套上了追風劍客和十二金錢，還連帶把陰世秀才也拖到了一條陣線之上。

　　梅三公子缺少江湖經驗，自然上了他的鬼當，果然目掃全場，朗聲說道：「這個自然！」

　　十二金錢任龍平日狂妄成性，自詡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方才自己連擊兩拳，對方卻似毫不經意，這個臉如何丟得起？心中雖然憤怒，可是他畢意是個老江湖，眼看大家都志在寶物，各懷異心，自己何苦先打頭陣，讓人家去坐享其成？想到這裏，正好被燈心和尚一攔，就乘機後退。

　　這會大家說絕了，已到非動手不可的階段，自己正好打算發難，想到這裏，那裏還按得下心中怒火，陡地兇睛暴射，大喝一聲：「小狗，你納命來！」

　　兩掌一錯，猛的向外一推，一股狂猛無比的勁風，直向梅三公子捲到！

　　這兩掌合擊，正是泰山派一記煞招──磐石掌，出手迅急，威勢剛猛，真是聲到掌到，凌厲已極！

　　梅三公子目光如電，瞧他兇睛暴露，早已暗作準備，喝了一聲：「回去！」呼的一掌，劈空打出。

　　任龍磐石掌出手，但覺一股潛力，向自己掌風上撞來，竟然震得自己身軀搖顫衣衫波動。不由臉上微微變色，但他畢竟還是硬接了下來。

　　梅三公子冷哂一聲，左掌忽的當胸直豎，狀若打訊，那劈向任龍的潛力，忽然加強，綿綿不絕的直逼過去。

　　十二金錢只覺對方那股潛力，越來越強，內力滾滾，直若黃河之水天上來，壓力之沉，幾乎喘不過氣。不禁心頭大駭，既不能移動分毫，又不能收拳後退，一時臉色慘白，汗如雨下！

　　十二金錢任龍乃是久經大敵之人，他知道只要自己雙掌一收，勢必被那湧來的潛力，當場震死。但如再苦撐下去呢？也非把內力耗盡，重傷身死不可。

　　燈心和尚看出自己如果再不出手，不但任龍得當場殞命，而且和泰山派也就會因此結下樑子。此時那還顧得武林規矩，趕緊向追風劍客遞了個眼色，肥胖身軀從右竄出。一言不發，揚手打出一股強猛掌風，斜刺裏直劈過去。

　　追風劍客卻也同時拔出背上長劍，白虹如練，猛向梅三公子右腕削出。

　　兩人這一出手相救，動作快捷。但聽梅三公子一聲敞笑，右掌突然一收一拍。

　　任龍只覺壓力一鬆之後，驟然變成一股震彈之力，向前推來。自己一個身子，立被震得向後踉蹌疾退了七八步。

　　梅三公子身軀右旋，右臂一圈，袍袖猛向追風劍客劍尖上拂出。同時當胸左掌，也順勢對準燈心和尚右掌迎擊出去！

　　追風劍客防不到對方竟會如此狂妄，敢用衣袖硬封自己劍勢，不由冷哼一聲劍尖輕顫，突然加速，向梅三公子右腕脈門挑去。那知劍尖還沒碰上人家袖角，立時覺出不對，對方衣袖之中，忽然沖出一股勁氣，直奔劍身。

　　須知他乃是華山派太白神翁的師弟，雖然功力遠不及他師兄十分之一，但終究出身名門，見聞廣博，一見沖來勁氣，極似罡氣一類的上乘內功。心頭一凜，不等勁氣拂到，早已抽劍旋身，疾退了三步。

　　就在追風劍客疾退的同時，只聽「啪」的一聲，梅三公子和燈心和尚兩掌相接。梅三公子因右手拂出的力道落空，左掌卻和人家接實，一輕一重，驟失平衡，身子不由向左斜傾，退出半步，燈心和尚卻實篤篤的向後震退了幾步。

　　這幾個動作，說來雖慢，其實全都快捷得有如電光石火，正在人影倏分之際，崔慧寒英劍嗆然出匣，嬌軀一扭，人隨劍出，一招「指天劃地」，對準追風劍客刺去，口中叱道：「看你道貌岸然，原來也是個壞人！」

　　追風劍客身形剛退，寒芒乍閃。他不愧是劍術老手，百忙中長劍一翻，架開來勢，一眼瞧到崔慧，心中不由一怔，這紅衣姑娘，方才燈心和尚不是說她是衡山岳麓老人何人？她和天臺派姓梅的有甚瓜葛？他架開崔慧長劍，退出一步，詫異的道：「姑娘是衡山岳麓老人何人？貧道華山追風劍客，咱們同是九大門派中人，不可誤會。」

　　崔慧那管這些，聞言跨上一步，長劍平舉，冷冷的道：「姑娘可不知道什麼追風劍客不追風劍客，既然成了敵對，又攀什麼交情？」

　　追風劍客仗著他師兄太白神翁的威名，江湖上誰不畏懼三分？此時聽她出言不遜，不禁大怒，厲聲喝道：「道爺念你年幼無知，才問問你來歷，既然你自己找死，這可怪不得道爺。」

　　崔慧一擺手中長劍，嬌聲叱道：「你是追風劍客，我就怕了不成？有本領，儘管使出來就是！」

　　追風劍客忿怒已極，喝了聲：「丫頭，你動手罷！」

　　「好！接招！」崔慧其實焉有不知華山派追風劍客的大名？她是氣他和燈心和尚一鼻孔出氣，偷襲梅哥哥，是以存心激怒對方，這時那還客氣？右腕一振，寒英劍「玉龍出雲」，疾如奔雷，向追風劍客胸口當門穴點去。

　　好丫頭，果然是衡山一派的傳人，追風劍客見她出手一劍，便是岳麓老人的「大羅劍法」，心中也微微發毛，今日既然不能善了，只有裝作不知，把她斃了再說！心念一動，陡然振臂迴劍，唰唰兩劍，直劈過去。

　　燈心和尚後退了幾步，臉色驟變，口中呵呵大笑，人卻倏然跨進，振臂搶攻。卻好十二金錢任龍試一調息，覺得自己並未受傷。

　　這本來是梅三公子手下留情，但他這時連番受挫，氣瘋了心，認為梅三公子是有意折辱自己，狂吼一聲，掄臂再上。

　　燈心和尚的掌勢，如果是開山巨斧，那麼十二金錢的掌風，就若石破天驚。兩人這一剛猛急攻，勢勁力強，端的不可小覷。

　　梅三公子因對方乃是九大門派中人，在江湖上總算是名門正派，心中雖然不齒其人，也還不願過分開罪。一方面也要瞧瞧名震江湖的九大門派，到底有些什麼驚人技藝，是以左掌當胸，只把般若神功護住全身，單用一隻右掌拒敵。

　　三人鬥了一陣，燈心和尚偷眼向梅三公子瞧去，只覺他氣定神閒，從容揮灑，心中也暗自駭異。

　　這少年最多只不過二十來歲，就算他一出娘胎，開始練習內功。也難有這等深厚功力，單用一隻右掌，就能和自己兩人硬拼力持？心念一動，陡然一提真氣，勁貫雙臂，呼的一掌覷空向梅三公子左脅劈去。十二金錢任龍，也把磐石掌全力施為，掌掌都用十成力道。

　　梅三公子但覺對方兩人，居然越打越強，也暗自點頭，九大門派，當真名不虛傳！他心有所思，精神一分，忽覺任龍掌勢驟急，同時自己左首，燈心和尚也突然推出一股極猛潛力，直擊過來。心頭微愣，當胸左手，立即打橫裏拍出！

　　燈心和尚雙掌方發，見梅三公子這一掌又和適才震退自己的手法，完全一樣。那敢硬接，趕緊雙掌一收，飄然疾退。

　　燈心和尚瞥見上官燕站在一旁，似乎臉上微帶焦急。心中暗想，看來這小女孩及使「劈空劍訣」的少女，和那姓梅的關係極深。只要把她擒住，以生死作威脅，迫令姓梅的交出兩件寶物，豈非比捨命相拼，便宜得多？心念一動，便乘勢向上官燕立身之處躍來。

　　陰世秀才公孫慶，冷眼旁觀，他是心機深沉的人，眼看燈心和尚疾退之際，雙目只向上官燕一瞥，便趁勢躍去。心中立即明白對方意圖，冷哼一聲，也從側面緊隨著急撲而出。

　　三小姐于文嫻一直手握長劍，俏立一旁。她自己也不知怎的，對崔慧、上官燕兩人，一見之後，就好像極為投緣。

　　後來梅三公子一現身，那種瀟灑俊逸的氣度，更使她一顆少女寧靜的心，立時起了漣漪，是以眼怔怔的連長劍都沒還鞘。這時瞧到燈心和尚和公孫先生同時向上官小妹撲去。她心頭突然一驚，也急忙蓮足輕頓，像飛燕般搶了出來。

　　這三個人，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一流高手，來勢快速無比，但見人影閃動之間，人已到了上官燕身側。

　　三人行動雖然一樣，但用心卻是各不相同。

　　燈心和尚去勢雖然早了一步，但陰世秀才卻因距離較近，兩人正好同一時間躍到上官燕身前。

　　陰世秀才公孫慶是有心搶先，是以雙腳落地之時，故意把身形往側面斜傾。一個踉蹌，向燈心和尚撞了過去。

　　燈心和尚以為上官燕一個小女孩，武功有限，憑自己還不手到擒來？他那知半途裏殺出程咬金，陰世秀才會突起發難，猝不及防，一下就被公孫慶一股暗勁，撞得向後退出了一步。

　　陰世秀才動作何等靈快，趁燈心和尚一步後退之際，左手業已閃電而出，向上官燕右臂抓去！

　　「呵、呵！原來是公孫施主，真不愧陰世鬼。」

　　燈心和尚怒極而笑，右腕一翻，欺近身去，一招「五丁開山」，就向陰世秀才探出的左臂上劈去。

　　陰世秀才陰森森的笑了一聲，左臂一圈，讓過燈心和尚一擊之勢，右手「黑虎偷心」，疾向燈心和尚當胸迎擊。兩人這一互攻，于文嫻已經仗劍趕到，口中叫了聲：「上官妹子，快退過來！」

　　上官燕手中緊握寶劍，她不懂燈心和尚為什麼搶救自己？但這兩個都是壞人，自己絕打不過他們，給于文嫻這一叫，也就很快的往她身邊走去。

　　追風劍客和崔慧對上下手，先前在他心目之中，對方一個黃毛丫頭，即便盡得岳麓老人傳授，高煞也只有這點年紀。他方才被崔慧激怒，存了斃敵之心，是以一開始，就運劍如飛，向崔慧狠狠的下手。

　　那知崔慧近日來屢經大敵，何況對面的人，是名震武林華山太白神翁的師弟追風劍客，自然加倍小心，不敢絲毫大意。一上場，就展開了爺爺親傳的「大羅劍法」，全力擊刺。但見劍影亂飛，劍光綿密，居然使得凌厲已極，任你追風劍客劍法如風，也莫要佔得她半點上風。

　　而且崔慧還不時的覷隙從青光劍影之中，劈出「劈空劍訣」，直把素以劍術自負的追風劍客，激得臉色鐵青，吆喝頻傳。

　　十二金錢任龍有燈心和尚助拳，滿以為足可對付面前這個少年高手，同時也正為露一露泰山磐石堡絕招，提足真氣把磐石掌威力，悉數使出。

　　那知燈心和尚另起居心，突然撒手後退，向上官燕撲去，讓自己一人獨擋梅三公子，心中雖憤怒，但勁敵當前，也只好捨命一拼，全力施為。

　　正當此時，突然一陣破空銳嘯，一大串銀光璨燦的彈丸，疾苦流星，猛向梅三公子激射而至。

　　梅三公子身軀疾轉，隨手劃起一道晶瑩透明的劍光，繞身盤空，只聽一陣「叮」「叮」金玉相撞之聲清脆入耳。飛來的銀彈，一顆顆齊被昆吾劍削作兩半，紛紛墮地。

　　幾乎是同一時候，廟外長嘯起處，一條耀目金光裏裹著一團黑影快若雷射，凌空向梅三公子劍上點到。這真是其快無比，令人看都來不及。

　　梅三公子也不禁心頭一凜，斜退半步，立即舉劍相迎，瞬息工夫，兩人已對拆了三招。

　　「哈哈！范老三也趕來了？」

　　燈心和尚一聲長笑，捨了陰世秀才，跳出圈外，左手一揚，一串精鋼念珠，急旋而出，待到了半途，突然散開，像一陣暴雨，朝梅三公子後背打去。接著左手一沉，他預先掐在掌心的一粒，卻悄悄地由下而上，急襲陰世秀才小腹！

　　陰世秀才不愧老手，眼光何等銳利，冷哼一聲，左手輕抄，剛把念珠接到手上，猛覺掌心一陣刺痛，原來這粒念珠，在兩邊穿孔之處還生著梭角，他打出的手法，又是旋轉而來，自己無心一接，掌心立被劃破。不由怒道：「賊禿，你暗箭傷人，算得什麼人物。」

　　燈心和尚口喧佛號，陰惻惻的道：「阿彌陀佛，貧僧念珠之上，淬有劇毒，兩個時辰之內，便得毒發身死，乃是平日在深山大澤，對付毒蛇猛獸而製，公孫施主用手去接，這也只能說是天意，貧僧親手送你上極樂世界，正是好事，呵呵！」

　　「賊禿，我和你拼了！」

　　陰世秀才「嗆」的掣出緬刀，正待刺出！

　　任龍在這一緩之勢，也疾退了三步，雙手連揚，數以百計的「大清通寶」，滿天飛花，勢道勁疾，向場中亂撒，只聽慘叫驟起，站在殿落角上的十幾個黑衣大漢，同時撲到地上。

　　十二金錢任龍素以十二枚金錢，錢無虛發出名，這漫天亂撤的絕著，江湖上沒聽人說起過，敢情是他們泰山派秘而不宣的救命絕招。任龍此時驟下毒手，使出絕招，自然是想把在場之人，一網打盡？

　　只見他像瘋狂了似的，雙手亂揚，滿天青蚨，越打越多，一枚枚響起破空微嘯，縱橫飛舞！

　　這般聲勢，不禁使在場諸人，全都凜然變色，但聽厲吼狂喝聲中，立即閃起四五圈銀光，和另外有人拍出三四股強勁掌風，全都紛紛向金錢上擊去！

　　這不過是剎那之間的工夫，梅三公子的般若神功，燈心和尚的劈空掌風，和其他諸人的刀光劍影一齊出手。

　　滿天金錢，立被全數擊落。

　　再看十二金錢任龍，早已不知去向。敢情他看到滿天花雨灑落金錢的絕技，依然不能奏功，這才趁大家忙亂之際，悄然溜走！

　　燈心和尚雖然心憤十二金錢任龍不夠江湖道義，驟下毒手，但人己去遠，這筆賬只好留到以後再算。

　　眼前最重要的還是兩件異寶，落入姓梅的手裏，此時如若輕易放過，日後又到那裏去找？何況自己這邊任龍雖走，卻另外來了一個大幫手，心中焉得不喜？一面大聲道：「喏！喏！范老三，這位就是歌樂山莊取得寶物的天臺派梅小施主梅三公子，看來咱們這趟是白費了一場奔波之苦！」

　　他自知憑自己一人之力，絕不是梅三公子的對手。但又不肯眼睜睜的讓兩件異寶落入別人之手，是以出言探探范老三的心意，如能聯手合攻，自然最好不過。

　　被他叫做范老三的，卻是一個光頭禿頂，年約五旬的瘦長老頭。手中執著一柄三尺來長，金光燦燦的奇形兵器，看上去似劍，通體滾圓，只有劍頭部分，十分尖銳。敢情除了刺擊之外，不能砍削。

　　他正是終南派名手，大名鼎鼎的金透銀彈范老三。方才銀彈出手，全被梅三公子削落，一怒之下，凌空一擊。

　　卻好又在十二金錢偷灑滿天花雨的同時，忙於應付金錢，沒有和梅三公子動上手，還不知對方虛實。但他也是老江湖了，心知如果對方容易打發，燈心和尚又那會說這洩氣話來？

　　分明你一個人力有未逮，才繞著彎子說話，故意刺激自己，是以聞言之後，只怪笑一聲，道：「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奔波幾千里，巴巴的趕來，如果讓人家得了便宜去，那咱們九大門派的人，今後可別想再在江湖上混了，不知道追風道友，意下如何？」

　　追風劍客微微一笑道：「貧道和兩位一樣心意，這兩件寶物，在沒有出世之前，已引起各門各派中千百同道，為它犧牲流血，互相仇殺，如寶物出世，勢必更引起武林爭奪。除了由咱們九大門派輪流保管之外，斷不容任何人據為私有！」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鑼鼓似乎愈敲愈緊，好像非把兩件寶物奪回不可，但誰也不願搶先出手。

　　梅三公子兩道冷電般的眼神，向三人瞥了一眼，敞笑聲道：「三位既有雅興，何妨聯手同上？」

　　金透銀彈范老三突然臉色一沉，厲聲喝道：「咄！小子，你把老夫看作何等樣人？」

　　燈心和尚連忙合十說道：「善哉、善哉！范老三，這是梅小施主法眼鑒定，一番好意，他是瞧出咱們三塊料，不聯起手來，絕難接住……」

　　「呔！」是可忍，孰不可忍？終南名手的金透銀彈范老三，明知這是燈心和尚激將之法，但當著這麼多人面前，這口氣如何咽得下？手上金透一掄，「小子接招！」

　　「鏘！」梅三公子昆吾劍反而往劍鞘裏收入，兩手一拱，微笑著道：「閣下一人上場，小生就徒手奉陪罷！」

　　范老三氣得哈哈大笑道：「小子，你認為老夫徒手就贏不了你？」

　　說罷，把金透往鞘上一插，雙掌錯處，身如驚鴻，一團黑影，夾著一股勁風，向梅三公子撲到。兩指如戟，疾向對方喉下「天突」穴中點去！

　　梅三公子身形微撤，讓開范老三兩指，連身形都沒有看清，右掌掌心，已帶著雄猛內力，向范老三肩頭按下。

　　金透銀彈一擊不中，對方單掌，業已遞到，勁風大得出奇，居然不在自己之下。不由心中暗暗吃驚，尋思：難道燈心和尚用話擠兌著自己出手，敢情他們已交過手啦！這賊禿可能吃了虧。他心念剛一轉動，梅三公子右掌已堪堪揮出，范老三左臂疾沉，向外猛吐，五指如鉤，卻向梅三公子脅下抓來！就在范老三沉臂換式之時，梅三公子早將右掌收回，容范老三手指向自己脅下抓來，右掌直豎，微向右旋，「閉門推月」，掌緣向范老三脈門切出。

　　金透銀彈鼻中冷哼一聲，左手一縮，右手兩指疾如閃電，「畫龍點睛」，逕挖梅三公子雙目。

　　這幾招雙方都是迅速無比，梅三公子見他出招毒辣。心頭微起怒意。七八個照面過去，范老三盛怒之下，已施出全力。終南名手做夢也想不到對面這個青年，拳掌內力，都還勝過自己。他心中越打越急，漸漸汗珠如瀋，一瞧對方，長衣飄忽，只是從容揮灑！

　　金光乍閃，不見他翻腕拔劍，金透業已在握，手法之快，允稱名手，范老三再也顧不得自己名氣地位，掄透疾刺！

　　「哈哈！你早該使兵器啦！」

　　梅三公子一聲長笑，迎著金光透影，欺身直進！

　　在范老三和梅三公子動手的同時，崔慧和追風劍客也再次展開惡鬥！

　　崔慧全力施展出衡山絕技「大羅劍法」、「劈空劍訣」，和追風劍客的華山劍法，打得難分難解。

　　遠遠望去，只見一團滾滾劍影和一道耀目寒光閃電交擊。

　　論功力崔慧自然抵不上追風劍客，但她長劍和劍訣同施，

　　威勢凌厲，使追風劍客也不敢過分逼近，才引成了平手。「劈空劍訣」，乃是內家凝虛成力，以氣克敵的至高功夫，崔慧雖得她爺爺岳麓老人親傳，但功力到底有限。

　　時間稍長，內力消耗，自然甚多，何況追風劍客，功力原又勝過於她。這樣一來，崔慧漸漸感覺真力不繼，劍法也不似先前凌厲。

　　追風劍客劍術老手，焉有瞧不出來之理，忽然大喝一聲，凌空而起，右臂揮處，劍光暴漲。一支長劍，幻出滿天劍影，連人帶劍，疾向崔慧當頭罩下！

　　這一劍正是追風劍客華山劍法中最奇幻的一招絕學「彩虹橫空」。只要你舉劍硬架，立時被接連而來的綿綿劍勢圈住，還手無力。

　　站在一旁觀戰的三小姐于文嫻，早想出手相助，但因兩人打得不分勝負，自己一時不便插手。這時眼看追風劍客凌空躍起，揮劍下劈，崔慧已被罩在一片劍影之中。心中一急，立時雙腳一頓，劍先人後，一道銀虹對準追風劍客攔去！

第二十章　黑色小旗

　　上官燕也叫了聲：「崔姐姐，我來幫你！」緊隨著揮劍而出！

　　陰世秀才公孫慶不防三小姐會突然插手，向追風劍客迎出。對方這一招「彩虹橫空」，何等厲害不由心中大急。

　　他適才接了燈心和尚偷襲自己的一顆精鋼念珠，此時尚在手中，連忙扣入中指，對準追風劍客身上彈去！

　　崔慧突然瞧到對方懸空揮劍，直如泰山壓頂而來，心頭一凜，她銀牙暗咬，陡的出了一口丹田真氣，運足內力，寒英劍一招「橫架金樑」，向上硬架，同時左手「劈空劍訣」，也緊跟著向上劈去！

　　幾個人的動作，差不多同一時間發動，說來雖慢，其實快如閃電。

　　崔慧上架的長劍，還沒和對方接觸，陰世秀才打出的精鋼念珠，業已夾著輕微的破空之聲，劃空而至！

　　「叮！」追風劍客只覺劍身上猛力一震，火花四濺。他人劍全在半空，竟然被震得劍勢微偏。

　　崔慧的「橫架金樑」，果然落空，但飛縱而來的于文嫻，手中長劍卻和追風劍客微偏的劍身接個正著！

　　「嗆！」一陣金鐵交鳴，于文嫻立時被震得後退了一步。

　　追風劍客身未落地，兩次被震，右腕也已微微痠軟。不料崔慧劍招雖然落空，但她比劍招稍後出手的「劈空劍訣」，卻和于文嫻的長劍先後劈到。

　　追風劍客要想躲閃，已是不及，一股銳利無匹劍風，又和他長劍相接，只聽又是「嗆」的一聲，手中長劍，再也控制不住，嗤的脫手飛出！

　　追風劍客不愧華山名手，長劍脫手飛出之際，人也借劍身上一震之力，從斜刺裏翻出。

　　「噗通！」崔慧拼著全身真力「劈空劍訣」劈出之後，嬌軀卻一連後退了五六步，猛的一跤跌坐在地上，粉臉慘白，張口吐出一口鮮血！

　　上官燕躍近身側，俯下身去，一把扶住崔慧，顫聲問道：「崔姐姐，你怎麼啦？」

　　她急得差些哭出聲來！

　　崔慧鳳目乏神，低低的道：「不要緊，我只是內力消耗太甚，休息一會，就會好的。」

　　追風劍客雙腳堪堪落地，于文嫻已鳳目露煞，長劍劃起一道白光，疾捲而至，口中叱道：「追風雜毛，姑娘賞你一劍。」

　　追風劍客手上沒了兵器，那敢硬接，側身一讓，避開來勢。緊接著連出兩掌，立即向後暴退。他是想搶先從地上拾起長劍，但于文嫻那會讓他如此便宜，嬌哼一聲！身隨劍走。唰唰唰！一片銀虹，疾揮而至。

　　這可把追風劍客氣炸了，他放棄拾劍之心，大喝一聲：「丫頭，你找死！」

　　語聲未落，不退反進，迎著于文嫻劍光，雙掌連環劈出！暴怒之下，劈出掌風，威勢著實凌厲，直把于文嫻逼得後退了兩步！

　　燈心和尚這會一直袖手旁觀，他一眼瞧到崔慧坐在地上，瞑目調氣，上官燕緊蹙雙眉，蹲在她身邊，似乎毫無戒備，暗想這機會倒不可錯過。不過自己如果出手，那邊陰世秀才定然又會橫加阻攔。想到這裏，回頭瞧去，原來那鬼秀才手上握著一個鐵球，緬刀並未出匣。一雙眼神注視著追風劍客。他怕三小姐吃虧，準備隨時接應，當然再也不會阻撓自己行動。

　　心頭一喜，僧袍展處，猛的使出「八步趕蟬」身法，身子一縱，就向崔慧、上官燕停身之處飛撲過去！

　　那知身形剛起，陡覺一陣疾風，裹著一團黑影快如閃電，凌空向自己急撞而來！

　　這敢情又是公孫慶那個鬼秀才，重演故技。心中大怒，也無暇多看，冷哼一聲，猛的就空中吸了口氣，雙掌運勁，對準黑影，盡力擊出。

　　那人身在半空，忽覺一陣強猛的劈空掌風，橫掃而至。他定睛一瞧，發掌的竟是燈心和尚，要想叫喊，已是不及，只好揮掌硬接。這一擊一迎之間，兩人各用了八成以上真力，只聽同時悶哼一聲。

　　燈心和尚這一招硬拚，震得由空中直墜下來，又連退了四五步，才站住樁。側頭望去，橫空襲擊之人，卻撞飛出去了七八步遠。身軀搖晃，臉色鐵青，那正是自己認為大幫手的金透銀彈范老三。

　　兩人這一招硬拚，彼此都感覺到，內臟受震血氣翻騰！

　　燈心和尚心中雖然極為忿怒，但他到底乃是久經大敵之人，一面調息運氣，再一細想當時情形，不由恍然大悟。

　　范老三絕非故意施擊，那麼他是身不由己！這一猜，果然給他全猜對了，原來金透銀彈范老三在拳掌上佔不得半點上風，又經梅三公子一激，他成名多年，這氣如何受得了？背上金透倏然出鞘，大喝一聲，振臂急刺！

　　終南劍法素以擊刺聞名，何況他在這柄奇形兵器的金透上，浸淫了二三十年，招法奇詭，功力深厚，這一含憤出手，自然倍見凌厲！右腕疾轉，耀目金光，幻出滿天透影，急若驟雨疾如閃電，盡向梅三公子周身要穴，飛灑而去！

　　梅三公子適才並沒全力施為，只因為這幾個人自吹自擂，一再提及九大門派。他初涉江湖，何嘗知道九大門派，到底是些何等樣人，不過見他們以此自詡，量來總有些門道，是以存心掂掂他們的斤兩。

　　這時一見范老三金透連綿使出，威勢驚人，金透銀彈果然名下無虛！心中微微一愣，可也不敢輕敵，身形疾退，左掌立即當胸直豎，右臂向外一圈。勁風颯然，繞體而生，佛門「般若神功」，早已在他身前圍起了一堵氣牆！

　　金透銀彈范老三一見自己金透出手，對方立時被逼後退，他此時怒火填膺，那識厲害？還只當這自稱天臺派的渾小子，抵不住自己終南絕藝，一聲冷哼，金透突然加勁。身形如風，勢若雷奔猛的欺身急撲！

　　「去休！」

　　梅三公子待得范老三金透及胸，右手袍袖，急的迎著向外一抖！

　　「般若神功」，陡然暴漲。這佛門降魔神功，威力何等強大，范老三隻感撲到的身軀，碰上了一陣至柔之氣，內中似乎含蘊著無上彈力。不禁心頭大感震駭，難道這青年竟會內家罡氣功夫？剛想藉著反彈之力，趁勢後躍。

　　那知全身已被這股至柔之氣吸住，猶若一堵銅牆，莫想掙扎分毫。倏忽之間，氣體突然向外一崩，身不由己的被直震出去，金透也同時脫手飛出。

　　金透銀彈，在終南一派之中，也是一流的高手，經驗老到。自知此時如果妄想運氣抵禦，內臟受震，勢非立即遭受重傷不可。這樣直飛出一丈來遠，等到震力稍衰，才敢提氣翻了一個觔斗，卸去勁道。

　　剛想躍落地面，無巧不巧，正值燈心和尚凌空撲出，兩人就這麼撞到了一起。

　　再說追風劍客暴怒之下，不再拾取長劍，迎著于文嫻劍光，雙掌連環劈出，呼呼強風，勢道勁疾！

　　于文嫻長劍所化的一片銀芒，竟吃他凌厲掌風，硬撞開去。緊隨著人也乘機猛撲，趁虛急進！

　　于文嫻一時不防，直被逼得連連後退，姑娘家誰個沒有好勝之心？何況「六紹三嬌」，又豈是好與的人？

　　只見她柳眉一挑，嬌哼了聲，蓮足輕頓，劍走輕靈，左撥右挑，硬把對方凌厲勁風，化解開去！

　　「雜毛道士，再接姑娘幾劍！」

　　忽的劍法一變，盡是急攻招術，剎那之間，冷芒電掣，陰寒逼人，簡直分不清劍招？

　　追風劍客雖然在功力上勝過三小姐，雙掌如輪，足可應敵。但一個數十年劍術名家，一旦丟了長劍，和人家徒手相博，多少總會感覺到十分彆扭。

　　這時一見對方劍氣陡盛，他以劍成名，自然認得厲害。眼看對方出手奇詭，不入常規，與普遍劍法，大異其趣，這敢情就是「玄女劍法」心中轉處，雙掌一封，人就向後暴退！

　　陰世秀才公孫慶關心三小姐安危，早已蓄勢待發，一見追風劍客向自己身邊退來，心中突然一動。

　　自己適才掌斃太白神翁門下弟子申福通，現在三小姐又惹翻了追風劍客，看來和華山派這段樑子，業已結上，不如先下手把此人除去，也可減少一個勁敵。想到這裏，立時舉手一掌，「五陰手」倏然出手，就向追風劍客背心擊去！

　　一退一進，兩下都異常快速！

　　追風劍客暴退之際，猛覺有一股陰柔掌風，向自己後心襲來。時不我與，連轉個念頭的時間都嫌太慢。

　　身軀急轉，功運右臂，手肘還沒撩出，陰世秀才一掌業已印上肩頭。「砰」的一聲，擊個正著。

　　追風劍客雖然運功抵禦，但又怎當得陰世秀才全力一擊？只覺肩骨一陣劇痛如裂，雙足再也站立不穩，一聲悶哼，人就往側面衝出去了五六步，搖搖欲倒的撐住身形。

　　陰世秀才一擊奏功，卻也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微覺血翻氣浮！他目光銳利，眼看對方正在凝神調息，內傷似乎不輕，此時的追風劍客已無還手之力，只要自己隨便一擊，立時可把他擊斃掌下！

　　此種良機，豈有放過？陰笑聲中，身形一晃，掌先身後，迅向追風劍客撲去！身子堪堪撲到，只聽追風劍客猛然大喝一聲，身形急轉，讓開陰世秀才雙掌直勁，一掌攔腰疾劈而出。

　　這一掌突然發難，不但來勢迅速，而且陰世秀才做夢也想不到他有此一著，身子懸空，急忙一個觔斗，打橫裏翻出。依然沒有避開，吃追風劍客掌勢劈中屁股，「噗」的一聲，陰世秀才一團人影，被丟出一丈來遠。

　　追風劍客這一掌可說是拼耗元氣而發，雖然擊中對方，但他自己也氣力用盡，右肩疼痛加劇，眼前一陣金星直冒，人又不由自主的踉蹌後退了幾步。

　　自知負傷非輕，趕緊制住內臟傷勢，不讓它發作出來，左手迅捷的撕開衣襟，從懷中掏出華山派秘製傷藥，很快的納入口中，和津咽下。一面俯身用左手從地上拾起自己長劍，雙目圓睜，看著陰世秀才，以防他欺身再上。

　　陰世秀才屁股上中了追風劍客一拳，雖無大礙，可也十分疼痛，蹣跚得立不直身子。心頭一怒，正待奮力再擊。

　　忽聽一個嬌滴滴的聲音，起自廟外樹上：「公孫先生，快請住手！」

　　語音方落，牆頭上忽然出現一個苗條黑影，那是一個二十來歲的黑衣少女！

　　她一雙亮晶晶的眼神，向廟內一掃，然後探手入懷，取出一面三寸來長的黑色小旗，向空中招展了幾下，朗聲說道：「教主有令，著于文嫻、公孫慶立即回壇。」

　　三小姐于文嫻、陰世秀才公孫慶一見那面小旗，立時躬身應「是」，狀極恭敬。

　　黑衣少女話一說完，雙手收拾令旗，仍舊納入懷中。笑盈盈的向兩人躬身說道：「三小姐、公孫先生，婢子須回山覆命，恕先走一步！」

　　說罷纖手一舉，不見她晃肩點足，一個嬌軀，「唰」的向後倒飛出去，瞬息就走得沒了蹤影！

　　陰世秀才那敢怠慢，他眼珠一轉向大家微一拱手，陰惻惻的笑道：「各位如有雅興，六紹山隨時候教，恕兄弟失陪！」他不顧眾人回答，向三小姐說了聲「請！」

　　于文嫻微微一笑，低聲的道：「公孫大叔你先請罷！」

　　于文嫻卻蓮步細碎，姍姍的走近崔慧、上官燕身邊，輕聲說道：「崔姐姐、上官小妹，妹子先走一步，你們有空，可到六紹山來玩，千萬記住小妹名字！」

　　她說到這裏，粉頸微抬，一雙妙目，似無意，又似有意的向梅三公子瞟了一眼，盈盈淺笑，欲言又止！口中輕輕「嗯」了一聲，香風乍起，芳縱頓杳，去得好快！

　　燈心和尚和金透銀彈范老三兩人，適才一招硬拼，內腑受震，經過一陣調息，業已復原。這時見陰世秀才兩人一走，也立時站起身來，拍著僧袍上的灰塵，一面說道：「哈哈！范老三，看來咱們也只好走了！」

　　追風劍客右肩中了陰世秀才一掌，差幸他內功較深，而且又服了華山派特製傷藥，此時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自己顏面攸關，猶自強作鎮定，裝成沒事人一樣。聽燈心和尚一說，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大聲笑道：「大師傅，鬼酸丁瞧到那面小黑旗，好像掉了魂似的，急匆匆就走，他不是被你的藥念珠劃破了掌心？竟會連解藥都不要？」

　　不笑還好，這一笑，牽動右肩，又是一陣劇痛，不由直皺眉頭。

　　燈心和尚聞言大聲笑道：「出家人的念珠上，那會淬上劇毒，鬼酸丁接著一粒，那是一串念珠的頂端的一粒，頭上略帶棱角。貧僧是故意唬唬他的，以鬼酸丁老到經驗，又豈會受騙？」

　　追風劍客聽說陰世秀才並沒中毒，心中似感失望，「哼」了一聲，不再多說。

　　梅三公子一拂之勢，擊退了金透銀彈范老三之後，並沒追出，回身走向上官燕身側，望著崔慧問道：「慧妹，你可受了傷嗎？」

　　崔慧嫣然一笑道：「沒什麼我方才不過內力不繼，服了爺爺賜給我的傷藥，早已好啦！」

　　于文嫻走後，小姑娘上官燕也嚷著要走：「梅大哥，這幾個人壞死啦！我們還是走罷！」

　　「嘿嘿！姓梅的，一年之後，老夫上天臺山找你！」

　　金透銀彈范老三，隨手拾起金透，插入鞘中，怒匆匆的掉頭而去。燈心和尚，追風劍客也連忙相繼跟出。

　　金透銀彈這一懷忿而去，不但使天臺山僧侶，應了一場浩劫，同時還引起了武林各門派之間無窮殺孽，此是後話。

　　兩撥人都去了，沉寂的小神廟，立時顯得異常冷落。

　　兩支隨風搖晃半明不滅的蠟燭，照著被擊落的滿地青蚨，和十來具玄女教徒眾屍體，越發增加陰森森的氣氛！

　　梅三公子因崔慧真力消耗太過，尚須休養，而且時已深宵，在荒山中趕路，倒不如就在廟中耽擱一宵，明朝再走，當下就和兩人說了，崔慧、上官燕自無話說。

　　崔慧從身邊取出「化骨丹」，輕輕向十幾具屍體上彈去，不多一會，全化成一灘黃水，然後用劍挖松泥土，蓋到上面。

　　這時上官燕也把神案後面，拂拭乾淨，梅三公子卻跑出廟門，引吭長嘯了兩聲，片刻工夫，琥珀駒在前，另兩匹川馬在後，一齊由山坡下聞聲奔來，拴到廟外一株大樹之下，諸事停當，三人就在神案後盤膝養神。

　　一宵易過，第二天清晨，三人在山澗中胡亂洗了個臉，就順著廟前山徑，繼續上路，剛走了一里路光景，驀見一片樹林面前的草地上，斜插著一支明晃晃的長劍，被朝輝一照，十分耀眼！

　　「梅大哥，這裏也有人動過手呢！」

　　上官燕小姑娘家，心中好奇，一抖韁繩，奔了過去，兩足一蹬，嬌小身軀，飛快的向右拗出，離地不遠，順手一抄，把那口長劍，從地上拔起，纖腰一挺，勒韁回馬，跑了回來，口中說道：「梅大哥、崔姐組，你們瞧這口劍寒光閃閃，真還不錯呢！」

　　說著喜孜孜的遞過長劍，一面又道：「它比我自己這口要好得多，唉！真可惜，沒有劍匣！」

　　梅三公子接過長劍，略一拂拭，果然寒光湛湛，的確是一口百煉金鋼的上好長劍，也就笑道：「小妹子，你覺得趁手，我們出山之後，去配上個劍匣就是了。」

　　說著正要伸手把劍遞還給她。驀然瞥見劍身上似乎還鐫著幾個蠅頭小字。再一細瞧，劍身上刻著的，竟然是「追風劍客」四個篆字。

　　這劍是追風劍客的！他怎會把劍丟了？

　　梅三公子感到十分驚奇，一個以劍術出名的劍客，居然會棄劍不顧而去，他順手把劍還給上官燕，回頭說道：「慧妹我們下去瞧瞧！」

　　三人下馬之後，梅三公子略一打量，這一帶，茂草及徑，靠近林邊，卻有兩丈方圓，被人踐踏得歪歪倒倒，十分零亂，顯然有人在這裏展開過一場激烈拼鬥！

　　上官燕東瞧西瞧，突然在草叢中發現了一大灘血跡，不由叫了起來：「血！梅大哥，這裏還有一大灘血！」

　　這更證明經過了一場拼鬥之後，其中有一個人負傷流血，而且這血跡點點滴滴，一路灑入林中，敢情那負傷的人，自知不敵，才向林中奔去！

　　江湖上不是有一句「逢林莫追」的成語嗎？這是因為樹林之中，較為黑暗，且多隱蔽，你如果追敵深入，易遭人家暗算，是以負傷的人，只要逃入林中便算有了保障，何況這深山之中，久無人跡，森林裏面雜草叢生，藤蔓交結，幽暗陰濕，不見天日。

　　三人循著血跡，走不多遠，只見在一株大樹虯根邊上，倒臥著一個人影！

　　「梅哥哥，那人沒有救了？我們快去瞧瞧！」

　　崔慧身上帶著爺爺岳麓老人賜給她的特製傷藥，話聲出口，一個箭步，竄了過去。身子落地，猛覺此人好生眼熟，口中咦道：「噫！這不是追風劍客？」

　　「追風劍客！」

　　梅三公子驚奇得重複了一句，走上幾步，俯身一瞧，那不是追風劍客是誰？他側身倒臥在血泊之中，右脅胸口，各中了一劍，早已氣絕多時。

　　追風劍客華山派一代劍術名手，劍法武功，全都不弱，居然被仇家追殺在森林之中？他仇家的武功，一定十分了得，如果不是他方才中了陰世秀才一掌，憑他的身手，當也不致曝屍曠野。

　　唉！江湖上結怨尋仇，互相殺戮，了無已時，良可慨嘆！

　　梅三公子瞧到追風劍客的屍體，心情十分沉重，不由劍眉微皺，徐徐的道：「慧妹，我們給他埋了罷，免他暴骨深山，也是一件好事。」

　　崔慧點頭應好，忽見上官燕手上，還執著一支寒森森的長劍，那正是追風劍客之物，瞧她似乎愛不釋手，反正追風劍客人已經死了，這劍燕妹妹留下不就得了嗎？想到這裏，就俯身從追風劍客背上，解下劍匣，遞給了上官燕，口中說道：「燕妹妹，這劍匣你收起來罷！」

　　梅三公子心中雖然不以為善，但崔慧話已出口，也就不便再說。三個人一齊動手，轉眼工夫，便挖了一個大坑，把追風劍客屍體埋好。

　　梅三公子剛直起腰來，驀一抬頭，瞥見離地一丈來高的樹身上，被人用劍削下了一大片，上面還有字跡？

　　敢情大家只顧尋路，沒往上瞧，那還是蘸著血水寫的：「殺追風劍客者，天臺梅三公子！」

第二十一章　紫衣少女

　　「梅哥哥，你在瞧什麼？」

　　崔慧湊近身子，往上一瞧，不由「噫」了一聲，氣道：「這又不知是那一個無恥之徒，殺了追風劍客，居然移禍江東！」說著一縱身，拔出寒英劍，猛的向樹身子斫了幾劍。

　　梅三公子喟然嘆道：「一入江湖，便惹是非，這追風劍客不是玄女教的人把他殺害，那便是燈心和尚和姓范的兩人所為，他們為了爭奪什麼寶物，各存機心，後來因傳言寶物被我所得，他們明的打不過，卻就暗中陷害，也說不定。」

　　上官燕道：「對啦！一定是那賊禿和尚幹的，這人壞死啦！」

　　三人回出森林，縱身上馬，依然循著山徑，向西上路。

　　蹄聲得得，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不知繞過多少山腳，才算出了雪峰山脈。

　　前面已有小小市鎮，三人差不多已是一晚半天沒進過飲食，這就在市鎮上找了一家小鋪打尖，胡亂吃了一點東西，一問地名，才知這裏叫做江口，離黔陽還有一百多里。三人休息一陣，問明路途，跨上坐騎，縱轡而去，趕到黔陽，還只有未牌時候，因為崔慧和姊姊崔敏約好在黔陽見面。

　　琴兒、劍兒護送一批難女出山，也須在這裏會齊，是以三人入城之後，就在大街上一家規模較大的悅來客棧下了店。

　　黔陽在荒僻的湘西，算得上是一個大城市，入晚之後，酒樓茶館，還是人聲喧嘩，十分熱鬧。

　　三人因一路上沒有好好休息，很早就各自回房，登榻入寢。約莫是三更光景，梅三公子朦朧之中，似乎聽到屋面上有極其輕微的衣帶飄風之聲。他內功精深，自然聽得出是夜行人飛掠而過的聲音。心中一動，急忙下榻，披上長袍，一手輕輕推開房門，閃身躍上屋面。

　　放眼望去，便見星河耿耿，渺無人蹤，不禁暗自奇怪，適才分明聽到有夜行人飛掠的聲音，怎麼這一瞬工夫，就會不見去向？心中正在沉思之際，瞥見七八丈外，閃起一條人影，疾如雷奔，向南飛去！

　　梅三公子運目遠視，果然發現這條黑影前面，還有一小點黑影，正像流星般，向遠處浮動。

　　哦！原來後面這條黑影，是追蹤前面那人的，自己何不也追上去瞧瞧究竟。

　　想到這裏，立即展開輕功，向南追去。不過片刻工夫，已到了郊外，前面兩條人影，業已逐漸追近。

　　只覺後面一人，身法極為眼熟。正在一個緊接一個，兔起鶻落，賽跑似的飛馳之中。

　　最前面的一個，突然電閃風飄，倏的進入左前方一叢密林之中，一閃而沒。後面追的那一個，似乎心中一急，腳下忽然加快。梅三公子深伯他也跟著竄入林中，就難以追尋。連忙猛提一口丹田真氣，腳尖微點，雙臂疾分。一個身子忽的騰空而起，半空中一長身形，兩臂一合，身如箭發，平直的凌空激射，飛掠過去！

　　後面的那條黑影，生性似極狡猾，甫到林邊，身形倏地右旋，打橫裏躍開。轉身停步，凝立著大聲喝道：「朋友！一路跟著貧僧下來，不知有何賜教？」

　　梅三公子看他已發現自己追蹤，心頭不禁一驚，連忙收勢飄落地上。

　　「我當是誰？原來還是梅施主，你追蹤貧僧，難道對我九大門派中人，真要趕盡殺絕不成？」

　　站著發話的人，正是身軀肥胖的燈心和尚。

　　梅三公子被他沒頭沒腦一說，反倒給愣住了，不禁訝異的道：「大師傅，你此話何來？」

　　燈心和尚打了個哈哈道：「阿彌陀佛，梅施主，明人不做暗事，你得了兩件奇珍，為怕風聲洩露，竟然不惜連夜追趕，向十二金錢任龍和追風劍客驟下毒手，如今又追蹤貧僧，豈非想趕盡殺絕，以杜後患？」

　　「住口！」梅三公子劍眉一軒，星光陡射異光：「小生天臺門下，光明磊落，豈肯出此卑鄙手段？實言相告，那兩件什麼奇珍，小生根本從沒見過，遑論據為己有？大師傅如有不信，異日自知。」

　　說到這裏，猛的袍袖一拂，轉身就走！身後響起了一陣破空之聲，想是那庸俗不堪的燈心和尚，業已悄悄飛走。

　　他餘憤未息，心中更是覺得一陣惘然想起燈心和尚適才之言，追風劍客的屍體，是自己親手替他埋葬的，聽口氣十二金錢任龍居然也同時遇害，那麼殺害他們的，又是誰呢？

　　正在思忖之間，忽聽三丈開外的林梢上，響起一陣輕微的衣帶飄風之聲。梅三公子警覺地轉過身去，凝神一望，只見一個身材婀娜的紫衣少女，背插長劍，已站在八九尺外。兩道秋水似的目光，怔怔凝望著自己，四目交投，但覺紫衣少女黛眉上挑，長長的睫毛，大大的眼睛，配著瑤鼻櫻唇，和粉紅欲滴的臉蛋兒，真似一朵含苞初放的花兒。

　　美，可以說美到極點，只是眉眼盈盈處，隱隱的帶著一點煞氣。

　　如果比作花兒，那該是帶刺的玫瑰花！

　　這一陣互注，彼此都沒講話。

　　驀地紫衣少女打鼻孔裏冷哼一聲，叱道：「看什麼？瞧你一幅賊眉賊眼的，準不是好人！」

　　什麼？一開口就罵自己賊眉賊眼？這倒真是破題兒第一遭。以梅三公子翩翩風度，洵洵儒雅，居然被罵作了賊。

　　對了！在這深更半夜，曠野荒林之前，目不轉瞬的瞧著一個姑娘家，自然難怪人家把自己看作了壞人。

　　梅三公子俊臉微紅，不自覺的往後便退。

　　「站住！」紫衣少女嬌喝一聲，倏然逼近兩步，青蔥般纖手，對著梅三公子面前一指，說道：「姑娘還有話問你！」

　　她口氣蠻得簡直是命令！

　　梅三公子劍眉微皺，只好依言停下步來，雙手一拱，朗聲道：「這位姑娘請了，小生和姑娘素昧平生，不知有何見教？」

　　紫衣少女輕啐了一口，不耐的道：「別酸了，小生老生的，又不是背臺詞？姑娘問你，方才一路追蹤姑娘的，可就是你？」

　　梅三公子搖搖頭，又點點頭：「小生追倒是追著一個人，不過不是姑娘罷了！」

　　紫衣少女冷笑道：「只要你追了就是，哼！姑娘知道你不是好人！」

　　這可真蠻得有點不講道理，敢情是從小被寵壞了的小妞兒！

　　梅三公子心中覺得好笑，但依然含笑說道：「小生因在寓所發現有夜行人經過，心想可能有人為非作歹，才跟了下來，現在那人早已離去，姑娘不可誤會！」

　　紫衣少女猛的柳眉一挑，亮晶晶的大眼一瞪，叱道：「你想了半天，才把詞兒編好！鬼才相信？姑娘不管你追的是誰，反正今天既然遇上了，姑娘就教訓教訓你的輕薄也好。」

　　「好」字才出口，倏地身若飄風，直欺進來，揚手一掌，便向梅三公子俊臉上摑去！身形迅速，出手奇決。

　　梅三公子連忙一仰頭，向後退出半步，才堪堪避過。

　　紫衣少女沒揍著他，心中一愣，又啐了一口道：「瞧不出，你還有兩手呢！」

　　她吹眉毛，瞪眼睛，看來有點惱火！

　　梅三公子瞧她這副模樣兒，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連忙又後退了兩步，說道：「姑娘慢來，我們素不相識，無怨無仇，何必動手？」

　　「嗤！」紫衣少女突然笑出聲來，這一笑把方才一股冷冰冰的煞氣，全笑得無影無蹤，有若盛開的百合花，又香又甜一面嬌聲道：「沒見過這麼一個大人，就這麼怕打，你後退了兩步，我就打不到你？」

　　黃鸝般嬌音，嚦嚦言來，尤覺珠落玉盤，聲音好聽已極，只要是男人，就會聞聲怔住！

　　紫衣少女笑容忽斂，惡狠狠的白了他一眼，啐道：「別光賊溜溜的瞧人，你不是會上幾手嗎？來！姑娘先讓你三招！」

　　梅三公子覺得這紫衣少女刁蠻已極，生就是個逞強性兒，那願和她動手？只是微微一笑，朗聲說道：「小生不喜和女娘們動手，少陪了。」

　　足尖輕點，身形倏地縱起！

　　「哼！你想逃！」紫影一閃，她又攔到前面，輕哼道：「你瞧不起姑娘，姑娘就先動手了！」

　　柳腰一挫，玉手連揮，一連拍出三掌，疾如閃電，急攻而至！

　　梅三公子心頭一凜，這姑娘出手如電，三招全都指向自己要穴，一時後退不及，要是再不出手，準會被她拍上。急忙右手一揮，擋住來勢，身形又借勢後退了三步！

　　紫衣少女三招出手，對方要穴，全都被自己掌風罩住，芳心竊喜。那知眨眼工夫，只覺一股陰柔氣勁，向自己擋來，而且其中似乎含蓄著一股反彈之力！

　　她身兼正邪兩家之長，平日裏時常聽說掌風之中含有陰柔內勁的，只有玄女教「五陰手」一類功夫。她那會辨得清楚，對方所使乃是佛門神功，只當就是「五陰手」，芳心一震，立即打橫裏閃出，鳳目向梅三公子仔細打量。

　　哼！不錯！就是他！

　　她登時面泛殺機，嬌聲喝道：「我當是誰？哼！鬼酸丁，今天可饒你不得了！」嬌軀一側，直欺中宮，一雙粉團似的雙掌，伸縮之間，劈出三掌。纖腰輕扭，同時三寸金蓮，也連翻踢出！

　　她使的正是九華山無礙大師的「三才身法」，三三相連，身手合一，端的快若雷奔，一氣呵成。

　　梅三公子只覺對方掌式腿法，綿綿而來，奇幻莫測，心頭不由十分驚異。憑自己的身手，一時竟也不知從何封起？如何消解？只好向後連退！

　　要知梅三公子在天臺絕頂，十年苦練，對佛門至寶「大乘降魔法藏」所載絕學，差不多已全學會。但他對拳掌一門，卻是十足的外行。

　　這話說出來，未免難以置信，梅三公子的武功，既然已到了登峰造極之境，怎會對拳掌一門，是十足外行呢？原來他師父靈芝上人，原是一位得道高僧，對武學一道，根本絲毫不會。不過他在天臺山一處岩穴中，無意之間得到了一部佛門武學寶典的「大乘降魔法藏」。

　　上人雖知道這部書中所載功夫，具有降龍伏虎，無上威力，但自己年近九旬，無法再練。傳授給門下弟子呢？如果不得其人，反種惡果，是以就一直放置在經卷之中，從沒向人提過。

　　梅三公子原是天臺山下一家告老返鄉隱居的顯宦之後，他排行第三，家中的人，都叫他三公子。老大、老二，自幼夭折，他生下來的時候，父母均已接近晚年。

　　浙東的風俗，富貴人家，生怕孩子生下來養不大，就把小孩寄養到附近的寺院裏去，好像皈依了三寶，就會託我佛之靈，長命百歲，梅三公子就在這種情形下，八歲那年，就拜在天臺山普濟寺靈芝上人門下，作了寄名俗家弟子。

　　梅三公子出身富貴之家，身體羸弱，但靈芝上人卻覺得他生具慧骨，而且福澤綿厚。這就把「大乘降魔法藏」，當作三字經、千字文一樣，教他逐字逐句，背誦研讀。一邊又要他按照書中記載，循序練習。

　　「大乘降魔法藏」，是以「旃檀禪功」為主，其次就是「般若神功」，「准提劍法」，和「小雷音掌」，這四種曠世絕學，全是佛門最高深的武功。

　　梅三公子從小就是從坐禪開始，十年苦練，除了「旃檀禪功」，只有三四成火候之外，其他三種，已是運用自如，純熟無比。因為他師父是個不會武功的高僧，是以他雖然學會曠世武功，但在拳足上，卻可以說是一竅不通。

　　不過一個人的內功到了登峰造極之後，舉手投足，自可無往不利，但如果講到動手過招，和拳掌技巧，當然還是不夠。所以他一柄翠骨紈扇，使出「般若神功」，一舉之下，擊潰名懾江湖的轎前四煞。

　　後來在歌樂山莊又舉手之間重創五陰手金老二。那是他知道轎前四煞和金老二，全是作惡多端的人，只好施展威力強大的佛門絕學。

　　今晚面對著這位紫衣少女，人家姑娘家不過是逞勝好強罷了，究非極惡元兇可比，自己那能驟然使出降魔絕學來？何況紫衣少女的「三才身法」，實在奇幻快速到了極點，這才叫梅三公子手足無措，後退不迭。他既不能施展「般若神功」，那只好用以自保，一面卻不成招法的胡亂封擋。

　　紫衣少女可也著實驚訝，自己的「三才身法」，可說快速凌厲，少有人封擋得住。但對面這個書生，看他躲躲閃閃，一味後退。後來又舉手封架，亂得不成招法，根本好似絲毫不會武。可是自己明明攻到對方身上之時，卻又被一種似有若無的柔韌之力，輕輕擋住，傷不得他。

　　哼！你是故意戲弄姑娘。

　　紫衣少女越想越氣，拳掌就像雨點般打出。這樣對打了一陣，依然佔不到半點便宜，而且對方雙足下沉，穩似磐石。雙掌隨著自己所發招式，隨意封擋，反應靈敏，迥非先前慌亂。

　　原來你果然藏奸！姑娘心中又怒又急，火上加油，驀地一聲嬌叱，身形凌空！盤旋疾轉，掌指同施，花瓣飛舞，倏忽之間，恍如千百點掌影，千百雙金蓮，掌劈指點，拳打腳踢，同時攻到。

　　梅三公子正感和紫衣少女漸漸扯成平手。忽覺紫衣少女身法劍法，陡的一變，嬌軀翩翩，盤空下擊，心頭又是一驚，正不知如何應付才好，但人急生智，忽然想起自己「准提劍法」中的招式，自可用來一試。心念一動，立即左手劍訣一引，右手手掌，權充長劍，身向前迎，掌走輕靈，把「准提劍法」源源使到了掌上。

　　這一出手，果然奏功！紫衣少女的奇幻攻勢，立時被逼了開去！

　　紫衣少女眼看對方果然被自己攻勢，這很開始還擊，不由哼了一聲：「這會你也出手了。」

　　她纖腰打空中輕扭，立即再次撲攻過來！這會梅三公子可不再避讓了，出掌如劍，以快打快。

　　「准提劍法」佛門無上絕學，雖然以掌使出，威勢還是十分驚人。紫衣少女以「千手千眼躡空步」和「三才身法」聯合使用，盤空下擊，快若風輪，自認為定可穩佔上風。

　　那知依然被梅三公子不敢使勁的掌勢，逼得不時後躍，絲毫攻不進去！她這氣可就大了，只見玉臂疾分，向後一劃。雙足互蹬，一個嬌軀，平直的斜飛出去了三丈來遠，飄然落地。

　　「嗆」的一聲，手中長劍向空中一振，滿臉通紅，氣鼓鼓的喝道：「鬼酸丁，你還不快亮出兵刃來！」

　　梅三公子感到這位姑娘，當真難惹，怎麼沒個完的。當下聞言笑道：「姑娘身法掌法，不同凡響，小生欽佩之至，何用再使用兵刃！小生認輸就是！」

　　「哼！你敢小覷姑娘？」

　　紫衣少女手上青虹吞吐的三尺長劍，一圈一震，手法神巧無比。但見一大片青光，潮湧而出，滿天流動！

　　梅三公子身形一歪，居然繞了開去，奇快無比的閃出劍影之外。

　　「今晚裏你就是不亮兵刃本姑娘也要先誅了你這賊黨！」

　　紫衣少女嬌喝聲中，「唰唰」連聲，青霓劍像雨點般急攻梅三公子。劍法凌辣迅疾，竟是九華山罕見的「三才劍法」，三三相連，綿密無窮！奇詭之中，暗蘊天地至理，變幻莫測。

　　梅三公子連躲閃都來不及，身外已被一片青影，森森劍氣，籠罩起來。心中不由暗暗叫苦，他知自己只須使出「般若神功」，便可把對方震動。但「般若神功」，佛門絕學，威力太大，對方一個女孩兒家，並非深仇大敵，如果施展出來，可能受傷。

　　是以只用左掌當胸，右手外圈，把「般若神功」，護住全身，哪敢揮出掌去。但這不過是電光石火，一瞬之事，緊接可又發生難題！

　　「般若神功」繞體護身，普通刀劍，固然如砍上一團氣體，軟綿綿的無處著力。但對方手上長劍，青虹吞吐，銀芒閃鑠，分明是一口神物利器。劍未及身，重重寒氣，竟然透體生涼，看來和自己的昆吾劍，絕不遜色！

　　梅三公子聽她口氣，似乎要施展劍中殺著了，自己雖有護身神功，也不敢身試鋒鏑。

　　何況紫衣少女無論功力劍法，均已登堂入室，一招出手，風雨漫天，任你身手最快，也無法老在她劍影之下，遊走趨避？那麼除了亮出兵刃之外，實無別法。

第二十二章　金線桃花

　　梅三公子出道以來，連敗無數高手，可以說從沒像今晚這樣窘得進退維谷過。「錚！」昆吾劍剛剛出匣，紫衣少女被他一連躲開幾劍，早已氣得大眼睛圓睜，長長的睫毛中射出憤怒之光。青霓劍一揮，使出「三才劍法」的奇招。三三進九，滔滔不絕，霎眼工夫，刺出下七八劍。

　　青影暴漲，匹練橫飛，點點銀星，絲絲寒風，竟然盤空匝地而來。

　　在這同時，陡然只見一大圈透明晶瑩的劍光，宛若一層薄薄堅冰，從梅三公子身邊湧起，護住全身！

　　「哼！」紫衣少女不屑似的從瑤鼻中輕哼了一聲，玉腕疾翻，青霓劍劍尖，竟自刺向梅三公子那片晶瑩劍光之上。她是仗著自己手上那口斬金截玉的利劍，才敢猛然下手。

　　兩劍相接，發出一陣清脆的金玉交鳴之聲，餘音裊裊，宛若龍吟！

　　紫衣少女玉腕被震，青霓劍險些把握不住，她輕輕的「噫」了一聲，嬌軀連蹁，疾退三步。趕緊低下去，檢視自己手上長劍，青虹吞吐，並沒受損，這才放了心。

　　再瞧對方手上，亮晶晶的一口透明劍兒，竟也依然如故，絲毫不見損傷。

　　最氣人的，還是那少年公子兩道冷電以的眼光，笑吟吟地緊盯著自己。

　　這對賊眼，壞死啦！

　　紫衣少女不知怎地，心頭小鹿，一陣狂跳，粉臉驟紅，又氣又恨的猛啐一口，哼道：「哼？瞧不出你手上還有一口寶劍！好！再接姑娘幾招！」

　　她好像穿花蝴蝶似的，青虹一閃便已欺近身來。

　　姑娘火爆脾氣，求勝心切，這會可拼上了命。銀牙暗咬，劍招盡展生平絕學向梅三公子滾滾襲去。招招俱攻要害，著著全是辣手，但見銀芒顫動，寒光飛舞，奇詭辛辣到了極致，真有鬼哭神號的威力。

　　梅三公子見紫衣少女放手猛攻，一時真對她無可奈何？來勢兇猛，劍氣如虹，這小妮子倒真不可輕覷！除非是自己，換了旁人，怕不早被她劈倒劍下？

　　這真是淘氣的事兒，她先前罵自己「賊眉賊眼」，還可說是自己多瞧了她幾眼，少女怕羞，口不擇言。

　　後來又罵自己什麼鬼酸丁呀！賊黨呀！敢情她認錯了人？

　　對了！燈心和尚那一批人，不是陰世秀才公孫慶，也叫「鬼酸丁」嗎？自己又纏夾著頂了缸！但這時又如何向她解釋呢？

　　梅三公子心中沉思，手上也已展開了「准提劍法」。只是並沒和她搶攻，不過用「准提劍法」來封對方劍勢罷了。

　　兩個人翻翻滾滾的打了近百招左右，紫衣少女越打越不是意思，「三才劍法」的凌厲絕招，差不多全用遍了。

　　自己認為足可制敵的殺手，對方只是輕描淡寫的就被化解開去。而且明明自己露出了破綻，對方卻視若無睹，輕輕放過。

　　起先還當對方不留神，錯過機會，後來發覺一連幾次，都是如此，這分明是對方劍下留情。可是姑娘家卻想彆扭了，越是這樣，心頭越氣。

　　哼！這還不是瞧不起我？氣、急、羞、怒，簡直要哭出來！

　　青霓劍如輪如風，亂砍猛刺，她是情急拼命，奮不顧身。

　　梅三公子實在被她糾纏得有點不耐，心想：這樣下去，到何時才了？正想施展「般若神功」，震飛她手上長劍。

　　「梅哥哥！」

　　「梅大哥！」

　　嬌音未歇，兩條纖細人影，如飛而來，瞬息工夫，向身側躍落！崔慧、上官燕兩人，手上各執明晃晃的長劍，目注場中。她們認為能夠和梅哥哥激戰了這末久的，一定是一位棘手人物。

　　但對方劍光縱橫，根本瞧不清人影。

　　紫衣少女急攻之中，瞥見敵人又來了幫手，不由忿怒得冷哼一聲，玉腕驟停，劍尖一指，嬌聲喝道：「你幫手又來了，為什麼不叫她們一起上？」

　　姑娘口氣倒真不小，一個還對付不了，還要叫人家一起上？

　　她這一停手，上官燕可瞧清楚啦！這個和梅哥哥動手過招的，不是在歌樂山莊，見過一次面的紫衣姐姐嗎？心中一陣驚喜，立即大聲叫道：「紫衣姐姐，快請住手！」

　　紫衣少女被上官燕一叫，也不由微微一愣，瞧著崔慧、上官燕兩人，口中「噫」了一聲，玉頰通紅，又羞又氣的瞥了梅三公子一眼，恨聲說道：「喂！你原來不是玄女教的賊黨，那為什麼不早說？」

　　這又奇了，她不說自己不讓人家說說清楚，反倒責怪起別人來了？

　　梅三公子含笑說道：「小生根本就不是玄女教的……」

　　紫衣少女氣道：「哼！你反正也不是好人，姑娘要不沖著兩位姐姐，咱們今日可得分個輸贏！」

　　她話才說完，恨恨的蓮足一頓，人就躡空而起，斜刺裏往林中穿去。

　　疾若流矢、一瞬就走得無影無蹤！

　　崔慧瞧著一閃而逝的紫衣少女，心頭酸溜溜的，小嘴唇一撇，向梅三公子悄聲兒問道：「梅哥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梅三公子收劍入鞘，苦笑著搖了搖頭，就把適才情形，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

　　崔慧輕輕的哼道：「你處處手下留情，人家可不領情呢？」說著嬌笑了聲又道：「好，回去啦！人家已經走了，天都快亮了呢！」

　　她拉著上官燕，返身就走！

　　梅三公子瞧著她這副模樣兒，心中不禁浮起一絲甜意，又覺得暗暗好笑，一時不好作聲，也就跟著向城中奔去！

　　琴兒和劍兒所護送的那一批難女，全送到了附近通都大邑，讓她們自行回家，兩小也在第三天晚上，尋到黔陽客棧裏來。

　　只有崔敏和崔慧在岳陽分頭追蹤劫持武公望的賊人，約好在黔陽會面，還不見到來，大家只好在悅來客棧等候。

　　七八天過去，依然不見崔敏蹤跡，崔慧是個性急的人，早已等得不耐煩起來。依著她，既然武老英雄已有了下落，不如先趕上六紹山去，把人救出來再說，反正崔敏趕來，如果找不到自己，也會在黔陽等候。

　　梅三公子卻認為既然約好在黔陽會面，早晚一定會來，不如再等上幾天。一晃眼就住了半個來月，黔陽的大街小巷，客棧酒樓，全逛遍了，仍然不見崔敏的影子。

　　這中間卻便宜了上官燕和琴、劍兩小，梅三公子把自己和紫衣少女對手時從「准提劍法」變化領悟出來的一套掌法──「准提掌」，全授了她們。

　　這套掌法，既從「准提劍法」中蛻化演變而來，自然劈刺多於拍切。崔慧自己的那「劈空劍訣」，雖具無上威力，但苦於沒有整套掌法。如今瞧到「准提掌」，正好揉合使用，更是喜出望外。一面又把自己的一套「大羅劍法」，也悉心傳給了上官妹子。

　　半個月下來，上官小姑娘有了這兩套神奇莫測的掌法劍法，武功何異倍增？難怪她終日喜孜孜的在房中勤練不輟！

　　琴、劍兩小，崔慧雖然沒有正式傳授，因他們乃是梅哥哥親信的人，並沒禁止燕妹妹背著他們練習。兩小聰慧過人，一看就會，三個人一到天黑，就忙著奔出郊外去練劍餵招。是以這套衡山派不傳之秘的「大羅劍法」，兩小也使得純熟。

　　崔慧等不到姐姐，心中這份焦急，自不待言。她倒並不是擔心崔敏會遇上意外，只是急於趕上六紹山去罷了。

　　半個月時間，她不知催了梅哥哥多少遍，嚷著要走。梅三公子拗不過她，一面也覺得老是呆在客棧裏，也不是辦法。只好招呼店家，如果有崔敏這樣一位穿白衣的少年書生找來，就要他在客店裏等候。

　　自己五人結清了房飯錢，就開始上路。他們這次是由黔陽取道會同、通道，沿著廣西貴州邊境，向西進發！

　　這路全是山陵地帶，地瘠人稀，通常數十里不見人煙，山瘴毒霧，不時在林沼之間，幻出絢爛彩煙，如縵似紗。差幸大家已在黔陽備妥了「諸葛行軍散」一類藥品，尚無大礙。

　　一連走了兩日，第三天清晨，道路漸漸崎嶇，高山峻嶺之間，只有一條彎曲小徑，盤著山腳而行。

　　密壓壓的樹林，落葉蕭蕭，怪鳥啁啾，簡直行人絕跡！

　　這時雖是九月下旬，但山中的氣候，還是十分燠熱。走了一兩個時辰，已是汗流浹背，口舌乾燥。

　　可是這一帶群峰夾峙，道路險惡，沿途固然不泛涓涓流水，但全被堆積著的落葉，腐爛成深紅色濃湯，有誰敢大膽嘗試，俯身掏飲？大家只有忍渴趕路！

　　水，是到處都有的東西，平日裏不覺它的可貴，一旦缺少了，就會顯得它對人是如何的重要。

　　梅三公子內功精深，還能暫時忍受，崔慧、上官燕，和琴、劍兩小，簡直口乾喉燥，眼中要冒出煙來。偏偏這兩山夾峙的隘道、盤盤曲曲走個沒完。

　　中午時分，繞過一重山頭，總算前面山麓有一個小小村落，地名叫做都狼隘。大家不由精神一振，縱馬過去。

　　靠山路旁，還有一個茶棚，那是幾根竹竿支著的臨時布棚。棚底下放著幾條板凳，和兩張桌子，桌上現成放著七、八碗涼好的茶水。棚邊上只有一個垂髫幼女，蹲著身正在燒水。

　　這茶棚敢情是山居人家的副業，專為過路的人而設，並且還帶賣一些肉包子一類的現成點心。

　　五人跑了半天山路，口乾神疲。這時一見茶棚，卻比遇上親人還好，拍了拍灰塵，端過茶來。

　　大家舉碗就喝，但覺入口清香，如飲瓊漿。

　　每人一連都喝了兩三碗，才稍止解渴，又要小女孩取過包子，雖然已冷了多時，但腹中饑餓，也吃得津津有味。

　　梅三公子略一打量，只覺那小女孩，卻生得皮膚白皙，衣著整潔，不像是山村貧苦人家的女孩！

　　休息了一會，大家精神也恢復了，琴兒叫過小女孩，從身邊取了幾錢碎銀子，放到桌上。

　　小女孩只是冷冷的瞧了幾人一眼，連謝都不謝一聲。幾碗茶水，和一盤肉包子，最多也不過一二十文，按說這幾錢銀子，夠她做上累月生意。但她卻反而一改初進茶棚時那種殷勤招呼的味兒。

　　大家這時紛紛的站起身來，誰都沒在意。

　　走出茶棚，騎上馬匹，依舊循著山路馳去。他們由都狼隘直奔宜北，再由宜北到思恩，道路已較為廣闊，也不時碰上些熟苗。但瞧到自己五人，都側著臉，十分注目，神態頗為可疑。

　　梅三公子等五人，還以為自己一行，衣著服飾，顯得眼生，也未理睬。日落之前，到了思恩，這裏漢苗雜居，地方較大，大街上還有兩三家客店。

　　走在這種邊荒之處，自然要未晚先投宿，當下就在一家較為乾淨的客棧門前下馬。店伙一瞧門前來了五匹高頭大馬，下馬的又是公子小姐，趕緊顛著屁股迎了出來。

　　剛要伸出手來，接過馬韁，那知瞧了梅三公子五人一眼，臉色驟然一變。向後連退，滿臉堆笑的攔著說道：「公子爺，小店已經客滿啦，請諸位上別家去罷！」說著連連打拱。

　　梅三公子聽說這家客棧，已經客滿，這也難怪，小地方的小客棧，房間較少，容納下了十個八個客人，也是常事。只得牽著馬，向另外一家走去。

　　那家店伙迎出之後向自己打量了一陣，卻很快的回進店去。

　　一會掌櫃己搶了出來，又向自己幾人一陣打量，抱拳說道：「諸位來得不巧，小店業已客滿，請公子爺上別家去罷！」

　　這倒真是不巧，連跑了兩家客棧，竟然全會客滿？那知找到第三家，還是如此。

　　思恩地方不大，一共也只有三兩家客棧，三家全說客滿了，這就顯得有些古怪。而且瞧他們阻客神情，似乎並不是真正客滿，那是為了什麼呢？

　　梅三公子心中正在懷疑。卻聽崔慧賭氣的道：「這幾家鬼客棧，一定是玄女教開的，瞧他們鬼頭鬼腦的神色，大概知道我們是上六紹山去，才故意留難。哼！難道我們非住客棧不可？」

　　上宮燕接口道：「崔姐姐，我們乾脆就把這三家客店全挑了罷！」

　　梅三公子一聽這兩位妹子，竟然要闖起禍來，連忙攔道：「這三家客店不一定是玄女教開的，也許另有文章，我們不如找個廟宇，投宿一宵，也就是了。」

　　五個人在街上走了一遍，果然找不到第四家客棧。偶然瞧到路上的人，都朝自己指點談說，一見有人側臉過去，便立即止住。

　　梅三公子心頭愈覺納罕。正在徐行之際，忽地有兩騎馬匹風馳電捲般跑來，到了五人身邊，速度立緩。

　　梅三公子抬目一瞧，只見前一匹馬上，坐著一個三十左右的英俊青年，一身書生裝束，腰間懸著長劍，看上去，十分瀟灑，後面馬上卻是一個十五六歲的書僮。

　　這主僕兩人，好生面熟！只是一時卻想不起來了。

　　正在此時，只見馬上書生，大聲笑道：「哈哈！果然是梅兄！」

　　他一邊說，一邊跳下馬來。

　　梅三公子再一細瞧，那不是自稱聞香教主的溫如風？連忙拱手笑道：「原來是溫兄，你這一改換裝束，差點兒叫小生認不出來了。」

　　溫如風玉臉微微一紅，答道：「兄弟自幼慕道，故時作道裝，其實並非玄門中人。」接著問道：「時間不早，梅兄一行尚未落店，難道有什麼急事，須趕程嗎？」

　　梅三公子苦笑了笑，把適才投宿情形，說了出來。

　　溫如風驚異道：「這真是豈有此理？難道梅兄幾位，中了人家暗算？」

　　他目射奇光，在梅三公子等五人臉上，一陣打量。突然臉色倏變，口中輕「噫」了一聲，忙道：「此處非談話之所，梅兄請隨兄弟來！」

　　說著，翻身上馬，潑剌剌向前跑出。

　　梅三公子見他神色匆遽，一時不明究竟只好跟著下去。天色業已昏黑下來，七匹馬出了西郊，人家燈火，逐漸稀少。

　　溫如風卻如識途老馬，領著眾人在一座破廟門前下馬，順手把馬韁交給了書僮。返身就向大殿上走去，一面回頭笑道：「這座破廟，只有一個既聾又老的香火道人照顧，此時諒已入睡，我們談話就可少了顧慮。」說到這裏，忽然鄭重的道：「梅兄，你們一路行來，可曾遇上什麼怪異之事？」

　　梅三公子方覺他言詞閃鑠，心中微感奇怪，正待出言相詢，只聽崔慧冷哼一聲，接口道：「尊駕引我們來此，到底所謂何事，不妨明說！」

　　溫如風雙眉一皺，搖手說道：「姑娘不可誤會！兄弟對梅兄武功人品，欽佩已極，實不相瞞，適才據兄弟推想，諸位可能在路上，中了人家歹毒暗算，此時雖然尚未發作，如不及早設法，遲了就無能為力。是以把諸位引來，以便問明情形，才好謀求補救之道。」

　　崔慧又冷笑了一聲，道：「真是鬼話，姑娘好端端的，又中了什麼暗算來著？」

　　溫如風微笑道：「姑娘如果不信，且自丹田提聚一口內家真氣試試！」

　　梅三公子尋思適才自己一行，投店被拒情形，知道溫如風所說，絕非危言聳聽。當下如言一提真氣，果然覺得心頭不大舒服，有一種似癢非癢，似脹非脹的奇異感覺！不由微微一凜，暗想自己十年苦練佛門神功，該是百邪不侵，那來這些奇異感覺，莫非當真中了什麼歹毒暗算？

　　心念方動，只聽崔慧「咦」了一聲，急著問道：「梅哥哥，你可有什麼感覺？」

　　上官燕沒待梅三公子開口，搶著說道：「慧姐姐，我確實感到不舒服呢，心中癢癢的有些想吐。」

　　梅三公子卻回頭向聞香教主溫如風問道：「小生也有這樣感覺，不知溫兄如何得知？」

　　溫加風似乎並不感到驚奇，只是皺著雙眉，徐徐的道：「這廣西一帶，地處苗蠻，有好些人家，都養著惡蠱，但通常過往行旅，只要不是有心犯了他們的禁忌，也絕不會貿然下毒。適才聽梅兄說及一連投了三家客店，竟然全不肯收，當然其中大有文章，大凡中蠱的人，眉心就會隱現青紋。店家為了怕得罪放蠱之人，才不敢收留，免遭麻煩，及兄弟向諸位臉上細細一瞧，發現諸位所中蠱，竟然是苗疆最厲害的……」

　　大家正聽聞香教主溫如風說到自己一行，所中的竟是苗疆最厲害的一種蠱毒，底下還沒說完。驀見梅三公子劍眉一軒，低聲喝道：「聽！這是什麼聲音？」

　　大家被他突然一喝，立即靜心諦聽，果然從遠處飄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噓厲！」「噓厲！」之聲。

　　後音極長，尖銳之中，略帶淒厲，那是一種苗人經常吹的竹哨！

　　深宵人靜，聽來倍感陰森！

第二十三章　岩寨先生

　　噓──厲之聲，隨風飄忽，時遠時近，初聽倒也並不覺得怎麼。但連續的幾聲入耳之後，梅三公子還好。崔慧、上官燕和琴、劍兩小，只覺心頭一陣煩惡，往上直泛，頭腦也立時昏脹起來！

　　崔慧心中一驚，趕緊從懷中掏出爺爺秘製的解毒丸，傾了五粒，要大家納入口中。岳麓老人的丹藥，確實不同，入口便化，只覺一股清涼之氣，立沁心脾，煩惡頓解！

　　崔慧心頭一寬，暗想原來苗疆最厲害的蠱毒，也不過如此，可見溫如風有點言過其實！

　　溫如風見狀，焉有瞧不出姑娘心意這理，只見他微微一笑，說道：「姑娘，你這岳麓老人的『清寧丹』，對普通毒物，雖具奇效，但諸位所中的乃是苗疆最厲害的蠱毒──『金線桃花』。除了放蠱之人的獨門解藥，這『清寧丹』雖可收暫時之效，但服多了，反而助長毒蠱增強抵抗之力，便有大害。」

　　崔慧見他連自己爺爺的「清寧丹」，都叫得出來，似乎此人江湖經驗，極為豐富，不由對他所說，又疑信參半起來。試一提運真氣，只覺方才那股似癢非癢的奇異感覺，業已隨著「清寧丹」四散開去，逐漸消失。分明毒蠱己清，方想譏笑他幾句。

　　上官燕卻搶著問道：「金線桃花，這名稱倒蠻漂亮，哼！你怎麼知道我們中的就是『金線桃花』？」

　　溫如風道：「方才兄弟已經說過，凡是中蠱之人，眉心中間，必然隱現青紋，但這是指普通蠱毒而言。你們諸位，眉心中間，隱現桃瓣，四周還有一條黃線，那就是中了『金線桃花』特有的記號。不過這種毒蠱，目前似乎早已絕跡，不信，你們且瞧瞧便知！」

　　上官燕聞言，晃亮火熠子，挨個兒一照，五人眉心，果然全有一片紅暈，像一瓣桃花似的，四周依稀圈著一絲金線！不由咦道：「果然是金線桃花！」

　　「呼！」「呼！」一聲奇異的聲音，突然傳來。

　　「梅大哥，這又是什麼聲音？」

　　上官燕側著耳朵，向梅三公子問話，她心中起了疑竇，什麼聲音，都會草木皆兵！

　　溫如風聽了一會，笑道：「小妹子，這敢情是那個香火道人的鼾聲，不打緊！」

　　崔慧雖然也看清了各人眉心的紅暈──「金線桃花」，但還不十分深信，問道：「唔！你說我們都中了『金線桃花』，怎麼現在連一點反應都沒有了？」

　　溫如風笑道：「中了這種蠱毒，除非服從使蠱的人，照她指示辦事，否則不出三天，就會蠱毒發作，五臟內腑，全被毒蠱囓盡而死，端的歹毒無比？姑娘這時沒有絲毫感覺，並非蠱毒已消，只不過暫時潛伏罷……」

　　話未說完，猛聽一陣尖銳刺耳的竹哨之聲，由遠而近。

　　噓厲！噓厲──厲！突然大盛。

　　這聲音才一響起，崔慧等四人陡覺一陣煩惡，並且較前更為加重，頭腦昏脹，四肢逐漸困倦。梅三公子這一陣也有了反應，心頭隨著竹哨之聲，起了異樣感覺！

　　敢情這竹哨聲音，能引發蠱毒。心念一動，立即運起功來，硬把蠱毒逼住！

　　差幸竹哨之聲，吹了約有頓飯光景，又倏然停止，大家也還能忍受，但這一陣工夫，已使得大家凜然色變，「金線桃花蠱」，果然厲害！

　　溫如風瞧到大家適才情形，不禁雙眉一皺，向梅三公子說道：「梅兄，看來你們五位，所中蠱毒，已深入內臟，如不把蠱毒去淨，勢必逐漸嚴重，兄弟久聞人言，貴州九道彎，住著一位治蠱聖手岩寨先生，善治一切蠱毒，距此約有三百來里路程。但九道彎歧路頗多，不是熟悉地理之人，頗難找到，兄弟以前曾聽同道說過，這就陪同梅兄前往罷！」

　　梅三公子深覺溫如風雖然出身旁門，為人卻極重義氣，自己上次用手指夾斷他的長劍，依然毫無芥蒂。不由心中漸生好感，聞言笑道：「溫兄但把九道彎途徑，見示就好，怎敢有勞大駕？」

　　溫如風哈哈笑道：「我們一見如故，梅兄如此說來，豈不見外？何況九道彎途徑，毒瘴黑沼，險阻重重，不明底蘊之人，簡直寸步難行。兄弟不才，對箇中情形，也還略知梗概，江湖道上，即使無一面之緣，也義不容辭，何況梅兄乃兄弟所佩服之人？」

　　梅三公子見他如此說法，不好再辭，只得笑道：「如此說來，小生只好遵命，不過太以麻煩溫兄了。」

　　「呼！」「呼！」呼廬……

　　方才被竹哨聲掩蓋過去的鼾聲，這時荒郊人靜，又一聲聲傳來，越來越響！大家因半天奔走，尚未進食，琴、劍兩小取出乾糧，大家飽餐了一頓。一面細聽聞香教主溫如風，述說九道彎路徑。原來九道彎是在一處山壑之間，不但山路崎嶇，抑且曲折盤旋，崖壑眾多，必須通過九處棧道，才能到達。如果稍不留神，定入歧路，就會叫你繞上半天，不得其路而出。尤其在九道彎入口之前，更有一片池沼地帶，土名叫做土爛。

　　因兩邊全是摩天峻嶺，終年不見陽光，逐年堆積，腐爛成一片黑沼。稍一不慎，陷身其中，就越陷越深，終難自拔。而且到處滿佈毒瘴蠻煙，只有中午一兩個時辰，尚能通過之外，終年人畜絕跡。自己一行，雖然不怕，但也得隨處小心為是。

　　上官燕聽說九道彎竟有如此險阻，不由問道：「岩寨先生，既是治蠱聖手，怎會跑到這種地方，去隱藏起來？」

　　溫如風笑道：「這岩寨先生，據說一年之中，只有正月一月，出外行醫，其他的時間，就是他隱居之時，不許別人前去擾他情修。唔！梅兄，今晚咱們就在這裏權宿一宵，養足精神，這三里路，以我們的腳程，明晨啟程，中午時分，就足可趕到土爛。」

　　噓厲！噓厲！噓厲──厲！鬼叫似的竹哨之聲，又復淒厲傳來，飄飄忽忽繞著廟前吹起！

　　梅三公子以及崔慧、上官燕等人，聲音入耳，陡覺一陣寒噤，心頭一種似癢非癢的奇異感覺，突然變成有無數活物，在全身蠕蠕而動！

　　尖銳的哨音，劃破黑夜，直若孤鬼夜哭，淒厲已極！

　　那蠕蠕而動的活物，似乎還聽得懂音樂，隨著越吹越急的哨聲，鑽動得十分厲害，使人極難忍受！

　　崔慧緊蹙著柳眉，竭力運功抵禦，猛的一躍而起，口中叫道：「梅哥哥，那吹哨的，準是放蠱賊人，我們快追！」話聲未落，人已倏然飛出。這一語可把大家提醒，琴、劍兩小，咬牙切齒的雙足一頓，跟著縱了出去。梅三公子和聞香教主溫如風、上官燕，也相繼縱出！

　　就在他們還沒相繼縱出，崔慧剛飛身上簷的同時，恍惚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低聲叱道：「小鬼頭，別再在這裏鬼叫了，連我老人家都給你吵得睡不著覺，去休！去休！」

　　話聲才落，只聽噓厲──厲！一聲尖嘯，貼地低飛出去一二十丈之外，就寂然無聲！

　　縱目四顧，星月在天，四外昏沉沉的，那有半點影子？

　　崔慧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心知這出聲的定是一位前輩高人，正想問話。眼看梅哥哥飛落身旁，連忙把適才所聞，細聲兒告訴了他。

　　梅三公子也覺得十分驚奇，自己和慧妹妹飛身出來，前後只不過一步之差，怎會一無所聞！

　　急忙運足目力，向四外一瞧，二三十丈方圓，也毫無半點可疑之處。

　　琴、劍兩小早已短劍出鞘，飛奔縱躍，在附近搜索了一陣，仍然一無所獲。

　　回轉破廟，大家拭拂了一下，就席地坐下。

　　竹哨之聲，經過這一陣搜索，果然就不再響起。五個身中毒蠱之人，沒有竹哨吹引，那種蠕蠕而動的現象，固然大為減少。

　　但心靈煩惡，似癢非癢的感覺，仍然潛伏內腑，時好時犯。方覺好了一些，過不多時，即又泛起，並一陣比一陣加重！任你梅三公子內功精深，也毫不例外。

　　這一宵，直使五人勉強忍受，不舒服到了極點！崔慧更是銀牙暗咬，大罵放蠱之人，捉住了非把他碎屍萬段，才雪胸中之憤！

　　第二天東方才吐魚白，大家早已起身，結束停當，準備出發！琴、劍兩小，和聞香教主的隨身小僮藍兒，剛把馬匹牽出。

　　猛見兩扇破舊的山門上，不知何時貼著一張白紙，上面還寫著幾行字跡。

　　劍兒順手把它揭下來，才看了一眼。閃身向裏便跑，口中叫道：「公子爺，你瞧，這蠱原來是玄女教放的！」

　　梅三公子接過一瞧，原來一張素箋上寫著：「字計分諭梅三公子，爾等身中『金線桃花神蠱』，如能歸附本教，來六紹山途中，自無意外，抵山之日，當為解除蠱毒，否則三日之後，即受萬蠱囓心，勿謂言之不預。」

　　溫如風走近前去，瞧了一眼，冷哼著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是那飄渺婢子下的毒！」

　　崔慧現在可相信他了，聞言問道：「溫大哥，你說是誰下的毒？」

　　溫如風第一次聽到崔慧叫了「溫大哥」，知道他們對自己業已完全信任。不由心中暗喜，連忙答道：「我說是飄渺仙子。」

　　「飄渺仙子是誰？」崔慧從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溫如風笑了笑道：「崔姑娘，你總聽說過玄女教教主九天魔女座下有三個弟子罷？」

　　崔慧點頭道：「你說六紹三嬌？那紅衣羅剎賀龍珠和三小姐于文嫻，我都見過了呢！」

　　溫如風道：「飄渺仙子，就是六紹三嬌的老二，本名叫做聶玉嬌，她原是苗女，據說幼時曾得一位不知名的苗婆傳授，擅養各種毒蠱，並能使人不知不覺之間，中她蠱毒，只要碰上她的人，就無倖免。你們幾位和兄弟見面之初，我就懷疑是她做的手腳，像『金線桃花』這類最歹毒的惡蠱，除了她，現在苗族中已無人能養。而且你們數日前挑了歌樂山莊，和玄女教勢成水火，才對幾位暗下毒手。」

　　崔慧瞧梅三公子手上的素箋，又道：「梅哥哥，這信上面不是說：『如能歸附本教，來六紹途中，自無意外，抵山之日，當為解除蠱毒』嗎？那我們何不將計就計，上六紹山去，讓她替我們解除了蠱毒，再痛痛快快的明仗交鋒多好？」

　　梅三公子還沒答話，聞香教主哈哈笑道：「崔姑娘，江湖上人心險惡，那有這種便宜之事？何況此去六紹山，不下千里之遙，趕到那裏，蠱毒逐漸養成，死生之權，就操在她們手上了。三日之後，得不到解藥，『萬蠱囓心』，倒是一點不假！」

　　上官燕急道：「梅大哥，那我們決走！」

　　四人出了山門，琴、劍兩小和藍兒，早已牽馬伺候！

　　他們由思恩朝北，經古賓，入黎明關，已是貴州地界，一路上山崗起伏，所經全是沿山荒徑，人煙稀少。

　　聞香教主溫如風一意想拉攏梅三公子，這次到九道彎求醫，又是他的主張，自然自告奮勇，走在最前面。其次是他的小僮藍兒、琴、劍兩小、上官燕、崔慧、梅三公子乘著琥珀駒，落到最後，算是給大家押隊。

　　一行七騎，蹄聲得得，走了差不多一個多時辰，地勢更是荒僻。

　　梅三公子隱隱聽到身後遠處，老是傳來梯梯他他的聲音，若隱若現，若即若離，似乎有人暗中跟著自己。只要你一停下馬來，聲音立即停止，等你一走，梯梯他他的又跟著響起。幾次回頭望去，荒草古道，那有半點影子。心中雖覺蹊蹺，但只聞其聲，一路下來，不見有什麼動靜，也就不以為意。

　　出了永寧，腳下山路漸漸陡險起來。

　　兩面層嵐疊嶂，密壓壓的樹林，濃蔭蔽天，叢草之間，不時有蛇蠱竄動。大家走在這一條羊腸小徑上，自然各具戒心。

　　聞香教主溫如風一馬當先，更是隨處留意，步步留神！幾個中蠱之人，在豔陽之下，走了這一陣路，不但燠熱難耐，口舌乾燥，而且心頭煩惡，也逐漸加重。

　　小姑娘上官燕功力最弱，只覺心煩神倦，兀是想吐！不時皺著眉頭問道：「喂！溫大哥，到九道彎，還有多少路？」

　　溫如風回頭望去，只見幾人神色憔悴，似乎都在強自忍耐。心知他們所中「金線桃花蠱」，經過了一日一夜潛伏，此時逐漸長成，難以忍受，心頭也暗暗吃驚。

　　當下抬頭望了望太陽，笑道：「上官姑娘，你再忍耐一下，轉出這重山頭，前面就是石板寨，還有幾家山戶人家，我們到那裏打個尖再走，這時不過巳時，我們早趕到土爛，也要等日直午時，方能過……」

　　他「去」字還沒出口。「唰！」一陣勁風，突從左前方樹林中打出！

　　聞香教主溫如風是何許人？那會中了人家暗算。說時遲，那時快，他猛一回頭，只見一陣漫天煙霧，霏霏濛濛，七彩繽紛，向自己迎頭灑蓋而下。

　　這是迷魂香彈一類江湖下五門的下流暗器，但在聞香教主面前，不啻班門弄斧。

　　他一聲冷哼，兩袖迎著一抖，內家真氣，捲起一股狂飆，向前迸發，立時把霏霏彩煙，吹得煙消香散！

　　「嘿嘿！樹林中那一個鼠輩？這點伎倆，也敢對本教主班門弄斧，還不給我滾出來？」

　　說話之間，只覺一縷淡淡幽香，隨風吹入腹中。樹林中打出這一迷香彈的人，敢情被聞香教主的聲勢所懾，闃然無聲！

　　大家空自緊張了一陣，偷襲之人，既然隱匿著不敢出來，也就繼續趕路。

　　轉出山頭，果然地勢稍平，前面還有四家人家，大家也不去打擾。只是在山石旁休息了一會，舀了點泉水喝了，就繼續上路！

　　還沒到午牌時分，大家已經到了土爛。那是群山夾峙的一條狹谷，兩旁插天峻嶽，盡長著黑森森的原始古木，怪鳥啁啾，猶若嬰啼！

　　中間，不知是道路？還是溪流？反正被滿坑滿谷的蕭蕭落葉蓋滿了，現在是一片浮土的泥沼地帶。

　　上面還稀朗朗長著些水草，和新飛落的林葉，偽裝成一片平坦的山坡。

　　這時己逐漸接近中午，烈日高懸，覺得到處都冒著蒸蒸熱氣、裊裊白煙！

　　從谷口往裏望去，峰隨路轉，只能看到十來丈光景，便被山腳擋住，向左彎去。

　　不知這段浮土泥沼，到底有多少遠近？人走在上面，除非你有絕頂輕功，在草莖落葉之上，借力飛騰，方能通過以外，普通人就休想妄越雷池一步。

　　梅三公子等一行七人，自然以上官燕、琴、劍兩小和藍兒等四人較弱，但對輕身小巧工夫，這四人自問也全能過去。

　　溫如風卻因大家即使全能通過，但馬匹行囊，根本無法過去，勢必留在谷外，那麼就得分人留守，當下和梅三公了一陣磋商，決定由自己兩人，前往九道彎求藥，其餘的人，就留下來。

　　那知崔慧、上官燕兩人，卻堅持著非去不可。

　　梅三公子拗不過她們，只好留下琴、劍兩小，和藍兒三人，看守馬匹。

　　自己和聞香教主溫如風、崔慧、上官燕四人，略一掇拾，便向狹谷中走去。要知這一片土地，全是浮沙落葉，堆積而成，表面上看去，還算乾燥，其實下面盡是稀爛泥沼。

　　四人飛身其上，全憑著一口真氣，在草尖落葉上，足尖輕點，以極快的速率，向前騰躍奔馳！

第二十四章　空谷足音

　　約莫定了一盞熱茶工夫，上官燕已是心跳氣喘，珠汗如瀋。心頭惡蠱，經她這一陣奔躍，全身血液循環加速，潛伏蠱毒，又在心頭蠕蠕蠢動，煩惡大增，那裏還提得住氣。

　　猛覺身形一沉，腳下軟綿綿的如踩上浮絮，往下陷去。那知不動還好，這一用勁，不但沒有躍起，反倒齊踝陷下去了七八寸深！

　　「啊！」她一聲驚叫，真氣驟散，雙腳又下沉了五六寸！

　　「燕妹妹，你怎麼呢？」

　　崔慧喊聲未畢，突然右側林中響起噓──厲厲！一聲淒厲刺耳的怪嘯，哨聲入耳，只覺全身一個寒噤。心頭立起反應，一陣莫名其妙的煩嘔，隨聲而起。腳下一步蹈虛，差點陷了下去。

　　梅三公子居然也被一聲鬼哨，叫得心神不寧。他可顧不得許多，雙臂一振，躡空飛起，攔腰一把挾住上官燕嬌軀，騰身再上，落到附近一堆枯葉之上！

　　噓厲、噓厲！

　　左邊森林中也同時響起一聲哨音，似乎和右邊在一呼一應！這兩聲竹哨，在平常聽來，不過淒厲刺耳罷了，原也無關重要，可是一入身中惡蠱的三人耳中，驟覺心頭煩惡，身如蟻行。

　　聞香教主溫如風，劍眉直豎，一手按著胸口，似乎也有了奇異感覺，忙道：「梅兄，快走！兄弟一時大意，也中了賤婢暗算。」

　　梅三公子一聽溫如風也中了惡蠱，不由大感驚異，問道：「什麼！溫兄你也中了惡蠱？」

　　聞香教主苦笑道：「唉！梅兄還記得適才林中那一陣彩煙嗎？兄弟還當普通迷魂香彈，當時用掌把它震散，不想那賤婢竟然暗放惡蠱，兄弟一時不察，竟然中了暗算。照這樣情形看來，她們早已料到我們定然由此前往九道彎求醫，才暗設埋伏。適才哨音，便是引發蠱毒的信物，一經吹動，惡蠱便會循聲爬動，聽從指揮，立可置人死地。唔！梅兄、崔姑娘，我們快走，只要趕到九道彎，性命才算得救……」

　　話未說完，兩邊森林中，噓厲噓厲的竹哨之聲，突然大作，彼呼此應，音調悠揚！

　　這一陣哨音真是非同小可！

　　梅三公子只覺臟腑之間，似乎有無數活物，萬頭鑽動，和身外哨音相互配合，奇癢難忍。崔慧更是花容失色，粉頰上珠汗涔涔，雙腳站在一叢草堆上，嬌軀不住的顫抖，莫想移動半步。

　　一叢水草，能有多少力量？那裏托得住她整個身子，腳面業已逐漸陷入泥沼中去！

　　正當此時，猛聽左邊森林中，突然傳出一聲慘叫，一條人影，疾若隕星，由八九丈高空，往下摔來！

　　「波！」那條人影，頭下腳上，才一和地面接觸，居然變成了土行孫，倏忽之間，全身鑽入地底。泥漿連一個泡沫也不起，慢慢的漲土，把缺口淹沒！

　　一個蒼老中帶著尖聲尖氣的聲音，從左邊森林中傳出：「你們兩個小子，昨夜裏吵得我老人家一晚睡不安枕，今天還要跟在我身後鬼叫，再不走，可莫怪我都把你們留下。」

　　話聲雖然不響，但一字一句，凝而不散。

　　左邊吹竹哨的人，自然是他摔下來的，右邊的人一見同伴慘死，敢情嚇破了膽，那裏還敢再吹？

　　梅三公子正以極大忍力，運起「般若神功」，硬把全身蠕動的惡蠱，一齊逼住。他左手挾著上官燕，右腕一伸，順手握住崔慧玉臂，向上扶起。

　　竹哨聲音乍一停止，惡蠱失去指揮，又逐漸平靜下來。

　　崔慧輕輕「嗯」了一聲，也趕緊運起內功，強打精神，站住身形。

　　聞香教主卻面對左壁，遙遙拱手，朗聲說道：「上面那一位過路高人，暗中援手，兄弟無任感激，不知肯否現身一見？」

　　「好說！好說！教主爺認不得我老頭子，算啦！嘻嘻！」

　　蒼老而尖細的聲音，逐漸遠去！

　　溫如風眼看人家業已去遠，分明不肯相見，也只得算了。這狹谷險地，還是趕快走出，才是道理，心念一動，忙向梅三公子叫道：「梅兄，方才若非有人暗中相助，真可不堪設想！時間不早，這泥沼還有一里多路，我們快走才好！」

　　上官燕也呻吟著道：「梅大哥，你放下來，我自己走好啦！」

　　梅三公子笑道：「小妹妹，別急，出了這段泥沼，你再下來不遲。」

　　他一手握著崔慧玉臂，仍由溫如風領前，向前奔去！

　　這一陣，各展輕功，在寸步難行的泥沼上，急縱疾掠，眨眼工夫，便到了狹谷盡頭。只見擋在前面的竟然是一座上下如削的岩壁，涓涓細流，從壁縫中流出，入地不見。

　　岩壁上滿長青蘚，十分滑溜，此處原來是個死谷！

　　梅三公子正在猶疑之際，溫如風早已叫出了聲：「梅兄跟我來！」

　　雙足一點，一鶴沖天，颼的縱起五丈來高，貼壁飛騰，一連幾起，翻上岩頂，身形一閃，忽然不見。

　　梅三公子一手抱著上官小妹妹嬌軀，一手握著慧妹妹玉臂，陡的一聲長嘯，身形平空飛起七八丈高。雙足在岩石上輕輕一點，再次騰空而上，何消幾縱，便竄上岩頂。等崔慧站穩，才把上官燕放下，大家長長吁了口氣。

　　聞香教主溫如風一見三人全部上來，即忙說道：「我們得趕快走呢！過了午時，這條泥沼狹谷之中，就佈滿毒瘴，無法通行，又要多耽擱一天了。」

　　說著就領了三人，走上一條小徑，轉過兩個山腰。忽聽溪聲如雷，前面兩山之間，是一條十丈多寬的急流深淵，從上流峽影重重之中，奔騰澎湃，直瀉而來，湍急流旋，深淵上面，浮著兩條架空鐵索，索下吊著一段段巨竹串成的軟橋。

　　懸空虛岩，隨風晃動，宛若搖籃似的，雖然上面有鐵索可以扶手，但竹橋既窄又滑，眩目驚心，也是十分難行。

　　四人渡過竹橋，梅三公子縱目四顧，瞥見前邊峰腰上，似乎有人影閃動，再一細瞧，業已不見。不由心中生疑，忙向溫如風問道：「溫兄，前面那座山峰，是什麼人所在？」

　　「九道彎！」

　　溫如風邊走邊說，話音才落，梅三公子只聽身後死谷中，又隱約傳來梯梯他他的聲音，好像有人拖著鞋子，在岩石上走動！

　　這聲音一路似乎跟著自己下來，若即若離走了一二百里，到底是敵是友？

　　一入湘西，早已進入了玄女教勢力範圍，除了敵人，根本就沒有朋友。他藝高膽大，那會放在心上。

　　一看溫如風、崔慧、上官燕三人，業已魚貫走出，也連忙跟著上去！

　　又走了二三里山路，蜿蜒曲折的山徑，越走越險陡。峰迴路轉，盤曲迂迴，不知拐了多少彎，這敢情就是九道彎了？如果不是溫兄熱心帶路，當真難以找到。

　　梅三公子邊走邊想，轉過一處斷壁，忽見自己幾個業已走入一條確碌不平，又窄又陡的夾縫之中，地勢逐步往下。

　　四個人串來串去，足有頓飯工夫，才出了谷口。

　　沿著山徑，穿林而出，前面一泓清溪，流水潺潺。越過板橋，卻是十來畝大的一片平畦，中間一條黃泥小徑，兩邊種著許許多多不知名的花草。

　　有的其色如墨，有的碧綠可愛，嫣紅奼紫，層次井然，敢情全是藥草？

　　黃泥小徑，一直通到竹籬板門前。籬笆上爬滿了籬色藤蔓，正好把幾楹茅屋，完全遮住！

　　四人剛越過藥圃，籬門呀然開處，走出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僮。

　　向大家打量了一陣，迎著笑道：「家師算準今天有貴客遠臨，吩咐小的在此恭候，四位請到裏面待茶！」

　　岩寨先生居然會未卜先知！

　　看來倒真是一位隱居風塵的奇人異士，梅三公子想到這裏，不由肅然起敬。溫如風老於江湖的人，此時也不禁臉露驚奇。

　　大家隨著小僮，魚貫進入客室，只見這間客室，陳設簡單，除了桌椅之外，別無他物。但打掃得點塵不染，另有一種山居邊逸古樸之風！

　　小僮讓大家落坐之後，又端出四碗茶來，含笑說道：「家師此時正在丹室之中，貴客且請寬坐。」

　　溫如風忙道：「尊師既在丹室之中，就煩小哥前去通報一聲，說天臺梅君璧和兄弟溫如風，冒昧求見。」

　　小僮聞言之後，神色似乎略現為難，躊躇了一會，才道：「家師在丹室煉藥之時，照例不許有人驚動，今天早晨，家師只吩咐小的把諸位引來此地，旁的沒有吩咐，小的不敢驚動他老人家，還請貴客原諒。」

　　溫如風見他如此說法，心想自己是求人之事，自然不能勉強，一面又問道：「不知尊師煉丹，要到什麼時候？」

　　小僮答道：「平日家師煉丹時間，是巳、午、未三個時辰。不過今日他老人家既然算準有貴客遠臨，也許會提早出來。」

　　已午三個時辰！溫如風聽得心中一急，那土爛狹谷，只要過了午時，太陽一偏西，就毒瘴瀰漫，無法通過，即使此時拿了解藥就走，為時已嫌十分急促。不由劍眉微皺，急道：「兄弟一行，冒昧求謁，實有急事相求，且歸途狹谷，一過午時，便毒瘴四起，無法通行，為時甚迫，還請小哥勉為其難，代向尊師通報一聲如何？」

　　小僮遲疑了半刻，才道：「貴客既然如此說法，且容小的前去一試。」

　　說著向眾人略為點頭，便往裏間走去。大家枯坐了一會，不但岩寨先生不見出來，就是小僮，也一去不返。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每個人心頭，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焦急，腹中金線桃花蠱，也在一陣一陣的蠕動。崔慧和上官燕，更是難以支持。

　　這樣又過下一會，忽聞一陣步履之聲，緩緩的走了出來。大家回頭一瞧，只見慢條斯理的從裏間走出一個骨瘦如柴，面無血色，嘴上留著兩撇黃鬍子的老者。

　　九月天氣，已穿了一襲土布棉袍，一頭疏朗朗的花白頭髮，兩眼陰晴不定，打量著在座四人。

　　面上綻出一絲陰笑，抱拳說道：「老朽昨晚從卦象之上，知道今天有貴客遠蒞，不過適才因藥爐火候，正在緊要關頭，不克分身，致勞諸位久等。」

　　溫如風連忙迎前一步，答禮笑道：「老丈仁術濟世，兄弟久聞大名。今日一見，足慰生平，冒昧求謁，有擾清修，還請老丈原諒。」

　　說著就替大家互相介紹。

　　岩寨先生一面讓坐，一面向四人臉上逐一凝視了一遍，吃驚的問道：「四位諸客，怎的會中了『金線桃花蠱』？居然已有一天一夜時間！按說這種惡蠱，一中人身，十二個時辰之內，便會遍及臟腑，逐漸長成，那還忍受得了！諸位神形雖然略見疲乏，尚無大礙，足見均非尋常之人。」

　　梅三公子見自己尚未開口，他便說出自己中蠱已有一天時間，有如親見一般。不由心中更是佩服，連忙把昨天一天，只有中午時分，在都狼隘一處茶棚打了個尖，連自己何時中蠱，都茫然不知。後來在思恩投宿遭拒，正感奇怪，途遇溫兄，才知著了人家的道。由他帶引來九道彎求醫，及至石板寨附近，溫兄也遭人暗算，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

　　岩寨先生一聲不響，等他說完之後，才點頭道：「你們三位的蠱毒，正是中午所中。」說著皺了皺眉頭又道：「金線桃花蠱，那是收集了桃花毒瘴，和多種惡蠱合併伺養而成，在蠱毒之中最是厲害。因為它不只一種毒蠱，是以各種治蠱之藥均難奏功，不過此種毒蠱，久已無人伺養，老朽也只是傳聞，這多年來，尚是初次遇到。」

　　崔慧聽他說得如此嚴重，不由急道：「那麼老丈可有救治之法？」

　　岩寨先生呵呵笑道：「除了放蠱之人，當今世上，能醫治這種惡蠱的人，恐怕也只有老朽一人了。」

　　崔慧聽說他果能醫治，忙道：「那麼就請老丈早施妙手，我們自當重重酬謝！」

　　岩寨先生陰哼了一聲，徐徐的道：「老朽為人治病，豈望報酬。」

　　崔慧被他說得臉上一紅。

　　溫如風搶著道：「老丈仁術濟世，清譽四播，崔姑娘身中蠱毒，急於求治，老丈請勿見怪！」

　　岩寨先生冷冷的道：「諸位所中蠱毒，非同小可，老朽藥物雖然現成，但配製需時，諸位且請稍坐。」

　　溫如風忙道：「如此有勞老丈！」

　　岩寨先生又陰笑了笑，起身向裏走去。過了好久，才拿著幾個小紙包出來，笑吟吟的道：「考朽秘製丹藥，專治各種蠱毒，這四包你們四位就請及時服下，這三包是給三位尊駕的。」

　　說著就把七個小紙包，遞給了溫如風。溫如風自然深信不疑，連連道謝。一面把另外三包藥物納入懷中，然後分了每人一包。

　　打開一瞧，裏面包著的是一撮紫灰色藥末，當下依言用茶水送下，一入喉嚨，只覺涼生齒頰，一股清涼之氣，直達胸腹。煩惡頓解，心胸大暢。

　　岩寨先生果然是治蠱聖手，名不虛傳！

　　梅三公子等一行四人，辭別岩寨先生，已是未牌之後。

　　大家歸心似箭，穿過藥圃，走上板橋。

　　上官燕一身輕鬆，望著聞香教主溫如風笑道：「溫大哥，這岩寨先生可真是個半仙，不但把我們蠱毒，很快就醫好，而且我們今天會來，他都算到了。先前我瞧他那副樣子，還不大相信，現在才知他是真有本領！」

　　小姑娘對岩寨先生好像十分佩服，主要的自然是解除了她無限痛苦的蠱毒。

　　崔慧適才碰了岩寨先生一鼻子灰，此時尚心有餘憤，冷冷的道：「哼！瞧他眼神陰晴不定，裝模作樣的準不是好人！」

　　梅三公子微笑道：「此人似嫌江湖氣息太以重了些罷，人倒不能說壞，以醫濟世，總算也是好事。」

　　溫如風順口道：「梅兄此說，倒是的論，兄弟也深有同感。」

　　大家邊說邊走，不知不覺業已走上了九道彎山縫裂口，又窄又狹的夾弄之中，話聲才歇。

　　陡聽一陣梯梯他他的聲音，又從不遠處傳來！這條夾縫，不但不平，而且彎曲頗多，目光所能看到的，前後只不過兩三丈光景，就被石壁擋住。

　　梯梯他他的聲音，空谷迴響，既似在前面，又似在身後，使人無法聽清，究在那裏？同行四人，這會卻聽得十分清晰。

　　溫如風突然打了個手勢，叫大家停下步來，好察聽聲音來處。那知大家才一停下來，那聲音好像得到通知似的，也就忽然停止。

　　大家側耳以待，等了半晌，根本聽不到半點聲音。

　　溫如風臉色微變，凝聚真氣，使用千里傳音之法，沉聲喝道：「是那一位道上朋友，何妨請出一見？」

　　聲音雖然不大，但這是用內家真氣播送而出，自然可以傳出老遠。

　　「是那一位道上朋友，何妨請出一見！」

　　「是那一位道上朋友，何妨請出一見！」

　　一陣迴響，好像有人在四面山谷上叫喊，聲聲傳來，依然沒人答應。

　　梅三公子不由笑道：「溫兄，這聲音小弟早已聽到了，還是由黎明關開始，就一直綴在我們身後。那時你們都跑在前面，所以沒有聽到。小弟因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大家急於趕路，也就沒有提起。」

　　溫如風驚訝的道：「什麼！這聲音從黎明關一直綴了下來？嘿！我倒要見識見識這位只是跟在人家身後，見不得人的鼠輩，到底是那一流角色？」

　　他故意提高聲音，旨在激人。

　　可是任你如何說法，依然不見有人出來。

　　崔慧不耐的道：「這敢情是玄女教的爪牙，梅哥哥，別理他，我們走我們的。」說著拉了上官燕，向前便走，溫如風要梅三公子先行，自己落到後面。

　　巧極啦！四人才一開動，梯他之聲，立即再響起。

　　「梯他」，「梯他」，「梯梯他他。」

　　這會居然走近來了，好像就在四人的身後，呼之欲出！

　　這分明是人拖著鞋子的聲音，一點沒錯！

　　溫如風江湖經驗較為老到，暗忖對方既然一路掇著自己，定有圖謀而來。也許因自己幾人，身手較高，對方知道不是自己對手，在等候援兵？

　　那便是故意擾亂自己心神，等到了他們預定之地，才猝然發難，使自己措手不及。

　　眼前這條山縫，甚是逼仄，如果對方以此處暗設埋伏，自己幾人連手腳都施展不開，豈不光是挨打？想到這裏，就暗暗打了個招呼，自己四人，盡速走出夾縫，再作計較。

　　四人腳步，同時加快，那梯他之聲，好像發覺四人加快速度，也連忙急急追來，梯梯他他的聲音，立時大作。

　　群山相應，迴聲四起，山谷之中，頓被遠遠近近的梯他之聲，響成一片！

第二十五章　良藥助蠱

　　夾縫已經到了盡頭，轉過斷壁，前面雖然還是蜿蜒盤曲的陡險山徑。但比夾縫之中，已經好得多了。

　　溫如風回頭一聽，梯他之聲，這時又沒了聲息。

　　空山寂寂，只有松風如濤，落葉蕭蕭，好像根本就沒有適才之事。

　　上官燕經過一陣疾走，突然感覺氣喘起來，她輕聲的向崔慧道：「慧組姐，我氣喘得很呢，在這裏歇息一陣好嗎？」

　　四人之中她功力雖淺，但輕功提縱的小巧功夫，也還不弱。

　　這條山縫，攏總也不過里把路長，那會就要休息？

　　但崔慧見她確實氣吁吁的有些喘不過來，就笑著道：「反正今天那條死谷，也不能過去啦，就在這裏歇一會罷！」

　　說著揀了一塊較平的山石，和上官燕兩人，並肩坐下。溫如風和梅三公子一見兩人坐下，也返身走來。

　　上官燕一個嬌小身軀，慢慢的倒入崔慧懷中。

　　不！她全身顫抖，臉色劇變，竟然呻吟起來！

　　「燕妹妹，你怎……啊唷！不對！梅哥哥……我……啊。」

　　崔慧只問了半句話，也突然雙眉緊皺，纖手緊按著胸腹，似有無限痛楚。

　　變起倉猝，梅三公子大吃一驚，連忙問道：「慧妹，你覺得怎麼啦？」

　　溫如風雙目如電，一瞧崔慧和上官燕兩人眉心，適才服了岩寨先生的藥粉，業已完全退去的「金線桃花」，此時赫然重現。一瓣桃花，更顯得紅暈殷然。心頭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

　　再向梅三公子望去，他內力精湛，發作較遲，但也隱隱暈起，難道岩寨先生的靈藥失靈？還是他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看來自己和梅三公子，只是在時間上遲早罷了，距離發作，也當在不遠，要再回岩寨先生那裏，他黔驢技窮，也不會有什麼把握。

　　此處山岩陡削，不如到前面較為平坦之處，再作道理。心念甫動，連忙向梅三公子急急說道：「梅兄，我們趕快把她們扶到吊橋邊去，那邊山勢較為平坦，再想辦法罷！」

　　梅三公子這時慌得沒了主意，聞言一手一個，挾起崔慧、上官燕兩人。雙足一頓，人如箭射，向絕壑岩壁之間飛掠而去。

　　溫如風見他身中惡蠱，手上挾了兩人，還有如此快速，也不禁目瞪口呆，自嗟弗如，籠絡之心，更是逼切。

　　就在這微微一愣之際，梅三公子已飛掠出去了四五十丈，當下也猛提一口真氣，身形跟著縱起向前追去。

　　這一陣兩人都施展了十成功力，但見山壑之間，宛若兩顆流星，一閃即逝，快到無以復加。從山縫出口，到吊橋邊上，不過兩三里山路，何消片刻，便已馳到。

　　梅三公子剛把崔慧、上官燕兩人嬌軀，平放下來。溫如風也業已起到，他收住輕功。提著的一口真氣，稍微放鬆，驟覺一個寒噤，頭重腳輕，踉蹌撲出去了兩三步，才穩住身子。

　　但覺臟腑之間，萬頭鑽動，既癢又痛，十分難受。連忙閉氣寧神，把真氣都集心腹，護住臟腑。差幸他功力較深，勉強遏住了惡蠱蠢動。

　　梅三公子心中一驚，道：「溫兄，你怎麼了？」

　　只見溫如風一手緊掩著胸腹，從懷中掏出三小紙包來，低聲說道：「梅兄，看來這惡蠱當真厲害，連兄弟也深感支持不住，他們兩位姑娘自然更難忍受。為今之計，我身邊有三包藥粉，尚可暫時救急，梅兄你趕快再向岩寨先生那裏去一趟，問他這金線桃花蠱，有沒有根治之藥？」

　　梅三公子見他說話時神情，極為痛苦，而崔慧、上官燕，更是不住的呻吟。自己雖然心頭也感覺有一種說不出的痛癢，但較之三人，似乎要好得多。

　　他那裏知道自己所會的旃檀禪功，正是各種邪魔的剋星。只要跌坐運功，一點心燈，足可把惡蠱焚化殆盡，何須其他藥物。此時雖然並沒運功坐禪，惡蠱生長甚快，但有般若神功護住臟腑，自然也較他人要輕得多。

　　閒言表過，梅三公子聽溫如風說完，立即應道：「溫兄說得有理，那麼兄弟去去就來！」

　　在他說話的同時，溫如風已把藥粉紙包拆開，正待向口中傾去！

　　一個蒼老尖細的聲音沉聲道：「去不得！去了也不會給你們解藥，多吃幾包助長惡蠱的毒藥，真是送死，嘻嘻！」

　　聽聲音，似乎離身邊不遠，憑自己兩人，居然沒發覺人家是如何來的！

　　梅三公子和溫如風猛然回頭，依聲望去。只見四丈開外，一塊岩石之上，蹲著一個瘦小老頭，埋頭縮頸，似在打盹！瞧他滿頭塵垢的亂髮，和身上一件邋遏得起了烏精油光的半截長袍，極為眼熟。

　　梅三公子猛然想起那不是歌樂山莊地道中見過一面，自稱鼠爺爺的神偷鑽天飛鼠，這一認清來人，心頭不知如何是好？

　　鑽天飛鼠日前向金透銀彈范老三等人，捏造什麼兩件武林異物，已被自己得去。此人意圖未明，似乎是故意和自己過意不去！

　　但崔慧卻說他是爺爺岳麓老人的好友，又是和鐵拐仙齊名的「南乞北偷」，那麼該又不是壞人。

　　唉！江湖上人正正邪邪，自己真弄不清楚。

　　啊！他既是慧妹爺爺的好朋友，慧妹此時身受蠱毒，極為嚴重。而且聽他口氣，也似是有為而來！

　　聞香教主溫如風強忍著渾身蟻行似的痛，打了個哈哈說道：「我當是誰？原來是老偷兒！你果然也到南邊湊熱鬧來了。」

　　梅三公子也忙雙手一拱，說道：「老前輩在此現身，不知有何賜教！」

　　鑽天飛鼠縮著的腦袋，忽然抬了起來。一雙又小又亮的鼠目，骨碌碌亂轉，咧齒一笑：「我的教主爺，咱們多年不見啦！唔！我老偷兒數千里奔波，當然有事而來！」他頓了頓，又望著梅三公子笑道：「公子爺，你認得我老頭？」

　　他好整以暇，居然談起家常來？接著說道：「嘻嘻！真趕巧，今天要是沒有你們幾位從中幫忙，我老偷兒可真白跑了幾千里。唉！白跑事小，還耽誤了大事呢！可是你們幾位要不遇上我老偷兒？嘻嘻！連教主爺也都陪了葬。」

　　梅三公子見他文不對題亂說一通，心中頗感納罕。他阻止自己去找岩寨先生，到底為了什麼？卻老是不說出來。

　　聞香教主溫如風知道此人脾氣怪癖，你越問他，他越是不說，你不理他，他卻會自動說出來。是以自運功逼住惡毒，卻並沒向他訊問。

　　鑽天飛鼠說了一陣。見兩人都沒作聲，他自己好像忍不住了。突然鼠目一瞪，對著溫如風問道：「喂！教主爺，你知道那岩寨先生，給你們的藥粉是什麼？那就是服了下去，可以助長蠱毒的靈藥啊！嘻嘻！」

　　梅三公子聽得心頭一凜，問道：「什麼？服了反會助長蠱毒？」

　　鑽天飛鼠縮著頭道：「嘻嘻！你是公子哥兒，當然不知道，他教主爺多年老江湖，也深信不疑，照吃不誤！居然還吃出癮來啦！要你再去要呢！嘻嘻！」

　　聞香教主雖然聽得心頭猛驚，但他卻故作鎮定，依然不聲不響！

　　果然鑽天飛鼠繼續說道：「教主爺，你當我說的是假話？喏喏，我問你，你知道岩寨先生是誰？」

　　梅三公子忍不住道：「鼠老前輩，你知道就請痛痛快快說……」

　　聞香教主連忙以眼示意，叫他別住下說，梅三公子不知就裏，連忙縮住話頭！

　　鑽天飛鼠小眼骨碌碌的一轉，又笑道：「公子爺，你別急，教主爺是摸透我老偷兒的脾氣，人家問我的時候，我是不肯說的，你不問，我卻偏要說。其實今天情形不同，我不說清楚，你們是不會相信的。唔！告訴你，岩寨先生就是從前苗疆毒婦的後夫。

　　「其實這並不稀奇，不過仗著苗疆毒婦留下的藥方，照方配藥罷了，其中有一種『百毒散』治蠱最有奇效，但據說配製極難，岩寨先生費了多年心血，培植了許多藥草，還是湊不齊全，目前只剩了小小一瓶，他視若拱璧，不輕易與人。我老偷兒不遠千里而來，就是為了想弄一些『百毒散』，去替一個老朋友的徒兒，也是我的老朋友療毒。還怕岩寨先生不肯，再三打聽，才知道當年群魔大會，苗疆毒婦也應邀參加。後來公推海心山的觀音大士領袖群倫，『金釵令』自然可以威及苗疆，湊巧我老偷兒，上回在歌樂山莊順手模來了一支金鳳釵，正好派上用場！」

　　梅三公子見他說什麼苗疆毒婦，又是群魔大會、海心山觀音大士，聽得十分糊塗。不過，他說到「金釵令」，又是什麼從歌樂山莊順手摸來。不由忽然想起那天鑽天飛鼠手中，晃著一支赤金鳳釵，後來上官燕還叫著說：「這是紫衣姐姐的。」鑽天飛鼠連忙一把塞入懷中，說什麼「這東西鼠爺爺還有用！」敢情是「金釵令」就是此物？

　　紫衣姐姐？那天和自己動手的紫衣少女，上官燕不是叫她「紫衣姐姐嗎」？莫非那支赤金鳳釵，就是鑽天飛鼠從紫衣少女手中摸去的？

　　他心中正在沉思，卻聽鑽天飛鼠又道：「後來在思恩一座荒廟裏，聽你們也中了什麼『金線桃花蠱』，要到九道彎來，咱們正好順路！」

　　梅三公子突然心中一動，暗想那天在思恩破廟趕走吹竹哨的老人，後來在土爛峽谷又摔下一個吹竹哨的玄女教黨徒，敢情全是他一手所為？

　　方想動問，卻聽他又問道：「咳！你們可知道這六紹三嬌中的飄渺仙子聶玉嬌和岩寨先生又是什麼關係？」

　　鑽天飛鼠見溫如風、梅三公子依然全沒作聲，他「咳」了一聲，續道：「那小妮子是苗疆毒婦的義女！她奉命下蠱之後，發現你們向九道彎而來，便趕在前面，通知岩寨先生。這是她師傅九天魔女的意旨，要岩寨先生給你們吃點培養惡蠱加速成長的藥物。他們那裏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老偷兒卻跟在你們身後，光顧到他丹室之中，把他們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嘻嘻！也正虧這樣，才知道他『百毒散』存放所在。」

　　梅三公子突覺眼前一亮，急急的問道：「老前輩，『百毒散』能不能醫治『金線桃花』？」

　　鑽天飛鼠兩眼炯炯的望了他一眼道：「百毒散，對任何蠱毒，均有奇效，當然能醫治金線桃花蠱。」

　　梅三公子忙道：「那麼老前輩，他存放何處，小生為了救急，就是冒險也要前去把它取來。」

　　鑽天飛鼠「嘻」的笑了一聲，道：「他丹室之中，壁櫥之上，大大小小各式藥瓶，不下百十來個，一時那能找得到？後來還是聶玉嬌那小妮子，防你們一行，武功較高，萬一毒發之時，偷偷回去，把『百毒散』盜走，一句話，提醒了岩寨先生，連忙從藥櫥中取出一個白磁小瓶，小心翼翼的納入懷中。」

　　「老前輩，那百毒散現在岩寨先生藏放在身邊？」

　　梅三公子話才問出，人已急於要想進去！

　　鑽天飛鼠嘻的笑道：「嘻嘻！公子爺，你們年輕人可真忍不住氣，我老偷兒千里迢迢為什麼來著？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有個老朋友的徒兒，也是我的老朋友，就等著要『百毒散』療毒，我自然不會輕易放過。」

　　梅三公子不由聽得啞然失笑，暗想這老偷兒敢情又重施故技，已把「百毒散」偷了出來。

　　鑽天飛鼠好像已經看出了梅三公子心意，兩撇黃蒼蒼的鼠鬚一動，打了個哈哈道：「年輕人，你別以為那麼容易？岩寨老兒身子大是不弱，何況他身邊還有一個六紹二嬌，我只要稍微動一動，他們會立時察覺出來，那豈不打草驚了蛇？我是等你們吃下了助長惡蠱的藥物，高高興興辭別出來之後，才一搖三擺，堂而皇之的登門求見。」

　　梅三公子道：「那你不怕他也給你假藥嗎？」

　　鑽天飛鼠尖腮一縮，嘻的笑道：「我就是要他給我假藥！」

　　梅三公子奇道：「要他給你假藥？」

　　鑽天飛鼠笑了笑道：「當然！我只要他的假藥就夠了，唉！你別打叉！」

　　他說到這裏，突然用手向懷中一陣摸索，取出一支金光璨爛的「赤金鳳釵」，向梅三公子面前晃了一晃，又道：「我不是說我在歌樂山莊，順手摸了一支釵兒？啊！你別小覷它，它可不是普通娘兒們用的金釵。這……這是海心山觀音大士威展江湖的『金釵令』，咳！公子哥兒，這類江湖上的事情，你知道得不多了，我說了，也是白說，不過這支金釵，權威之大，你是無法想像的，我原是順手摸來，此時卻派上用場。

　　「當時就乾脆說明來意，要問他討些『百毒散』，替朋友療毒。哈哈，果然他起了懷疑，認為我和你們是一路的，不然那有這麼湊巧？而且他聽我說是從北方趕來的，更加不信，北方那有蠱毒？其實我說的倒是實話，我那老朋友中的蠱毒，也是有人從玄女教六紹二嬌手上要去害的人。我見岩寨老兒臉色陰晴不定，只好慢慢的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金釵令』來！這法寶真夠靈！岩寨老兒一眼瞧到，態度立變，口中連說道歉的話，一面要我在客廳稍候，他進去了一會，手上拿著兩個小紙包出來，小小心心的遞給了我，我也裝出非常感激的神氣，雙手接過紙包，就起身告辭，追著你們來了。」

　　「老前輩，那你『百毒散』可曾到手？」

　　梅三公子最關心的當然是「百毒散」，因為一行人中，除了自己還能勉強支持之外，連聞香教主溫如風這樣的高手，也只能運功強忍，臉上現出無比的痛苦。

　　鑽天飛鼠縮頭一笑道：「我老偷兒從不白跑，不到手，那會回來？嘻嘻！還有利息呢！你瞧！岩寨老兒的家當，差不多全給我順手帶來啦！」

　　說著骨碌碌的從懷中掏出二三十個小磁瓶，一面搖著頭，自言自語的道：「這裏面有救人的東西，也有害人的東西，這回我老偷兒也好做做走方郎中啦！唔！我說了半天，總也得分給你們才好！嘻嘻！你們才是真正的坐地分贓！」

　　他三句不離本行，還說自己坐地分贓？

　　梅三公子瞧著他這副賊禿嘻嘻的怪模樣，真有點忍俊不禁！

　　鑽天飛鼠那雙枯乾得像雞爪的右手，再次伸進懷中。一陣摸索，掏出一個小小的白色磁瓶，交到左手掌心。又從懷中取出一疊四方小紙，敢情連岩寨先生包藥用的小紙，也給他順手牽來。這會他卻鄭重其事，小心翼翼的打開瓶塞。

　　梅三公子站得較近，只覺一股極其辛辣的藥味，向鼻孔中直鑽，這敢情就是「百毒散」了。只見他慢慢地傾出一小撮深灰色藥末，隨傾隨包。一會工夫，已包好七包，隨手遞過，口中說道：「這『百毒散』最靈不過，你趕快給他們服下！」

　　梅三公子接過「百毒散」，回頭一瞧，聞香教主溫如風，方才還好好的跌坐運功。這一回工夫，跌坐著的人，卻臉色青白、全身顫抖，似乎十分難受！心中一急，連忙把一包藥末，送到他口邊，低聲說道：「溫兄，這是『百毒散』，趕快服下！」

　　溫如風在極度難受之下，一張嘴就吞了下去。

　　鑽天飛鼠剛剛把小磁瓶往懷中藏好，一見溫如風已把「百毒散」吞下，不由連連搖頭，急道：「唉！這……這……我的公子爺，你們年輕人就是這麼性急，我老偷兒話還沒說完呢！這『百毒散』最靈不過，你要給他們找個隱僻地方去服才對呀！」

　　話才堪堪說完，驀聽溫如風突然叫了一聲「啊喲！」雙手緊按著胸腹，躍了起來，連哼帶叫，一連幾個起落，如飛的往右邊樹林中竄去！

　　梅三公子心頭猛的一凜，正想問話。

　　只見鑽天飛鼠嘻著嘴笑道：「別急，那不是毒藥！」

　　梅三公子道：「老前輩，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鑽天飛鼠道：「噫！年輕人，你不是也中了『金線桃花蠱』？怎麼吃了岩寨老兒的養蠱藥物，還不發作？」

　　梅三公子心頭又是一震，這老頭大有可疑，眼看萎頓在地上的崔慧、上官燕兩人，渾身不停的痙攣，氣息低沉。

　　自己不經他提起倒還好，給鑽天飛鼠這麼一問，也覺一陣煩嘔，湧上胸頭。內腑之間，似癢非癢的蠢動起來，趕緊暗暗運起「般若神功」，硬把惡蠱逼住！

　　只聽鑽天飛鼠又自言自語說了起來：「咳！就是內功練到十分火候，也經不住『金線桃花蠱』毒，這年輕人，可真有點古怪！喂！公子爺，你發什麼愣？敢情還不信任我老偷兒？這兩個小妞，可受不住啦！還不趕快找個隱僻地方，給她們服藥去？哦！哦！還有……」

　　說到這裏，突然湊近身來，臉色一正，放低聲說道：「這『百毒散』最靈不過，但這是瀉藥，一服下去，就得拉上十遍八遍，中的蠱毒越重，拉的遍數也越多，而且在六個時辰以內，藥性未除，人就像癱瘓似的，渾身乏力……」

第二十六章　絕處逢生

　　「無恥老偷兒！你膽敢向老夫行詐？今日讓你逃出九道彎，我就不叫岩寨先生！」

　　岩寨先生怒吼這聲，好像近在眼前。

　　其實他人最少也在一兩里外，「千里傳音」，能像這樣凝而不散，岩寨先生的內功火候，端也不可輕視。

　　「啊！呵！不好！追賊的來啦！」

　　鑽天飛鼠兩肩一聳，慌張得叫出聲來，一雙鼠目，骨碌碌亂轉。

　　方才掏出來的二三十個大小藥瓶，還撒在大石塊上，這時雙手齊抓，往懷中一陣亂塞，活像一個小偷，口中還急叫著：「年輕人，快！快！你快抱著她們走，找個隱僻地方服藥去！喂！要找一個隱僻得讓人找不到的地方，快！快去。」

　　梅三公子見他這副焦急神氣，不覺暗暗好笑。

　　一個人千萬別做偷兒！像他這等功力，當了偷兒的老祖宗，還改不掉「賊膽心虛」，如此怕法！但他既然不斷的催促，而且百毒散在手，崔慧、上官燕兩人，確也急須給她們灌藥。這就依言返身，走到崔慧、上官燕兩人身邊。

　　剛要俯身下去，只聽鑽天飛鼠又在身後放低聲音，急叫著道：「喂！喂！公子爺！年輕人，你快過來，我還有話說！」

　　梅三公子見他著急的叫著自己，不知還有什麼話說，只好依言回到鑽天飛鼠身邊，問道：「老前輩，還有什麼吩咐？」

　　鑽天飛鼠向四外望了一望，輕聲問道：「你蠱毒中的不輕，怎會到現在還一點事都沒有？」

　　梅三公子見他一本正經的叫自己回來，原來只是為了問這句無關緊要的話。碰上這麼一位纏夾不清的老鼠爺爺，一會兒焦急萬狀，一會兒又好整以暇，真使人有啼笑皆非之感。當下隨口答道：「小生先前確也感覺惡蠱蠢動得非常厲害，後來經過幾次運功逼住，現在倒似乎覺得好了一些。」

　　鑽天飛鼠臉上似乎現出一陣訝異，口中低低的叫兩聲「怪事！」隨著又頻頻點頭，說道：「這也好，我方才忘了告訴你，你給兩個小妞兒服藥，這『百毒散』，最靈不過，一服就瀉，那個教主爺，你不是看到了嗎？所以年輕人，這裏可不是善地，你能忍一下最好。如非萬不得已，最好能熬過六個時辰，等兩個小妞兒完全恢復，你再服藥。這樣就不致為人所乘，好啦！你現在可以走了！

　　「哦！哦！還有！和你們一起來的那位教主爺……」他話還沒說完，突然鼠頭一歪，側耳細聽，自言自語的道：「唔！來人還不止一個，沒事啦！沒事啦！你快走罷？記住！找個隱僻地方！」

　　他連連揮手，催梅三公子快走！

　　梅三公子摸了摸揣在懷中的「百毒散」，返身一手一個，挾起崔慧、上官燕兩人，立即大踏步跟著溫加風奔去方向，向右邊一片松林中走去。只覺松濤盈耳，林內黑壓壓的，不透天日。

　　梅三公子挾著兩人，毫不思索的向林內就走，他內功精深，目能暗視，就一直往裏走。松林之中並沒路徑，只是忽左忽右，忽高忽低的轉了一程，根本不見聞香教主溫如風的影子。

　　心想鑽天飛鼠一再囑咐自己，要找一個隱僻所在，方能給兩人服藥。而且這服藥下去之後，六個時辰以內，藥性未退，人如癱瘓，要自己小心守護。那麼能找個避風山洞，最為理想。心念一動，立即加緊腳步，向前奔去。

　　又走了一陣，前面林隙，已露出稀微陽光，敢情己到了松林盡頭。正欲飛出身去，驀聽左後樹下數丈之外，「唰」的一聲輕響。

　　梅三公子耳目何等靈敏，已看到了一條人影，用於向自己打了個手勢，一晃而沒。

　　敢情是溫兄？他先入林來，找到了避風岩洞？也許發現林外來了敵人，是以沒有出聲，要自己跟他走？

　　心念一動，就轉身向黑影閃沒之處，飛掠過去。腳尖落地，目光已向四外掃轉，那有溫如風的蹤影？

　　梅三公子心中奇怪，溫兄把自己引來，他又跑到哪裏去了？就在這微一遲疑的工夫，只聽前面五六丈外，有人輕輕的「噓」了一聲。這暗號，當然是叫自己不要出聲。

　　難道松林之外，當真來了強敵？他這裏方在一愣。黑影又在前面樹叢之間，現出身來，連打手勢，意思似乎要自己跟他快走！

　　這會梅三公子看出前面那條黑影，身材小巧，根本就不是聞香教主溫如風！那麼此人又是誰呢？敵友未分，自己雖然不懼，但身邊還有兩個身中惡蠱，急待灌藥的人。萬一敵人故意引誘，讓自己入伏，這可不能上他們的當！

　　唉！自己行藏，既被人家覷破，躲也躲不過，不如就跟他去看個究竟。心意既決，立即跟蹤下去！

　　他本來已是即將穿林而出，這一向左後方追蹤，重又進入松林的另一方向。前面那個小巧的黑影，左轉右轉，時隱時現，一直往深林中穿去！

　　眨眼工夫，已走出老遠。黑森森的松林，前面又隱隱約約的透進陽光來了。那黑影身形突然加快，像輕煙似的一閃身，便竄出林去。

　　梅三公子不敢怠慢，猛吸一口真氣，施出「般若神功」，護住全身，雙足輕點，身如電射，也跟著向林外跟去！

　　這一下，他是懼敵人暗中襲擊，才鼓足內勁，像浮矢掠空，奇快無比，飛出去三四丈遠。身在半空，便已瞧清林外原來是一個峻險的幽谷。當即停住身形，輕飄飄的往岩石上落下。

　　腳才著地，只聽身後「噗赫」一聲輕笑：「瞧你，飛得這麼快法，好像人家要偷襲你似的，幹嗎？」

　　乳鶯般聲音，又妖又嫩，好聽已極！

　　梅三公子聞聲旋身，只見自己面前，站著的竟是一個十七八歲頭挽雙髻的玄衣女郎。粉面微酡，一雙脈脈含情的眼睛，正似笑還羞的盯著自己。

　　她！不是六紹三嬌的三小姐于文嫻！引自己來此，又是為了什麼？這就抬目道：「文姑娘，招呼小生來此……」

　　于文嫻不待他說完，小蠻靴一跺，輕喊：「快跟我來，這裏不是談話之所。」

　　說罷，霍地縱身前進，當先領路！

　　這幽壑奇峰插天，危岩撲地，山形犬牙相錯，天然的山峰跟岩腳之下，露出逶迤曲折的一條小徑。走上這條小徑，幾個盤旋，便進甕底。四面層巒環抱，形若壑底，似乎已走入絕地，無路可通。

　　梅三公子以為她在使狡獪，但瞧她一面行路，一面又不時的回頭張望，走得甚是慌張，心中益發大惑不解。

　　不大工夫，已走到盡頭，于文嫻腳步一停，霍地從背上抽出長劍。把身前岩壁下一大盤枯藤，用劍尖挑開，接著又一連挑了好幾盤枯藤。

　　赫然露出一人來高的一個岩洞，向梅三公子回頭笑道：「這九道彎四面全是絕嶺，除了土爛狹谷，一個出口，又滿佈毒瘴，只有中午可以通行，捨此之外，就別無通路。後來岩寨先生在無意之中，發現這幽谷盡頭，有一條天然隧道，可以繞過土爛，一直通到外邊，這條秘徑，他從不告訴外人。還是今天我和金伯伯、公孫先生同來，由二師姐帶路，才從這裏進來。

　　「這次，師傅讓二師姐向你們暗中放蠱，原是想脅逼你們，加盟本教。後來據報你們已向九道彎方向奔來，敢情是到岩寨先生這裏求醫。要知岩寨先生，乃是二師姐義父，這才由二師姐傳達師傅意旨，要他拖延時間，先給你們一些培養蠱毒的藥末，等過了午時，你們勢必被困在這裏。一面又指派金伯伯和公孫先生一起趕來，把你們生擒回去。我聽說你中了惡蠱，心裏一急……」

　　她說到這裏，突然聲音一低，臉上更紅得厲害！

　　梅三公子見她話沒說完，忽然停了下來，心中正感不解，只聽她繼續說道：「當時我吵著要來，這就和他們一起來了。這條秘徑，中間雖有許多轉折，但只要沿著直線，不走歧洞，就可直達土爛狹谷之外。方才我來的時候，留心細瞧，中間還有許多岩洞，可以暫時容身，你們進去找個石洞先歇一歇，他們這時不會再來。等我設法問二師姐要些『百毒散』，再替你們送來。」

　　至此梅三公子已確信于文嫻果然並無惡意，連忙接著說道：「萍水相逢，承蒙姑娘如此關照，小生萬分感激，至於『百毒散』，方才已由一位奇人在路上相贈，足可無礙。何況姑娘如向令師姐去要，反有不便，姑娘這份情誼，小生當永銘肺腑……」

　　以下的話，還沒出口，一時囁嚅的倒不知如何說才好。

　　于文嫻聽說他居然弄到了「百毒散」，不由臉現喜色的道：「啊！你們已經有了解藥，那太好了！不過……聽說『百毒散』一經服下，就有六個時辰，全身不能稍動。你們……你們只要在洞中不出聲音，就是有人路過，也不會被發覺出來。唉，梅公子，時間不短啦！我是藉故出來的，不能多耽擱了，你快進去罷，我還得替你們把洞口蓋起來呢！」

　　梅三公子知她所說非假，連忙道謝了一聲，挾著兩人向石洞中鑽了進去。他剛從光亮之處進來，迎面一片黑漆，連什麼都瞧不清楚。差幸身後山洞，還有些微光亮透入，照到近身之處。

　　那知剛入內，于文嫻已把身後幾盤山藤，一重重放下，光線全被擋住，登時伸手不見五指。

　　梅三公子內功精湛，目能夜視，略為定了定神。睜目四顧，只見這條秘道，約有一丈來寬，地下極為平坦。走了約莫一箭多路，洞徑逐漸曲折，在兩旁果然還不時的發現歧徑。

　　這樣又走了一陣，三彎兩拐，入洞漸深。梅三公子急於要替兩位妹子服藥，心中卻想起于文嫻的話來，玄女教賊黨，這次既然全為自己而來。如果在四面找不到蹤跡，也許會向這條隧道中找來，自己雖然不懼。但兩個妹子，服藥之後，六個時辰，功力盡失。自己一人萬一照顧不到，難免不為敵人所乘。

　　不如先找個石洞，較為穩妥。心念一動，便向右首一條歧徑上走去。歧徑當然比垂直的隧道略為逼仄，一連又是幾個轉折，甬道越來越窄。漸漸的只有一人來寬，自己手上抱著兩人，已必須側身而入。

　　梅三公子凝目一瞧，差不多已走到了盡頭，前面擋著一座石壁。側身進去發現裏面果然是一間四方形的石室。約有兩丈來寬，地下也極為乾燥，石壁盡頭，似乎還有臥室。不禁心中大喜，當下立即把手上兩人，放到地上。

　　崔慧和上官燕大概因為蠱毒發作，又經過這一陣折騰，已是雙目緊閉，張著口兒，在一口一口的向外喘氣，發出極微的呻吟！

　　梅三公子瞧著她們這副模樣，感到十分憐惜，忙從懷中掏出「百毒散」來。打開藥包，禁不住心中一陣為難。她們兩人，這時除輕微的呻吟之外，神志昏迷，不能自己吞服。這雖是小小一包藥末，但隧道之中，那來茶水，連想替她們灌下去都不可能！

　　梅三公子沒奈何，只得將「百毒散」傾入自己嘴中！用津和勻。然後坐下去，伸手從崔慧背下穿過，攬著她纖腰，倚在自己懷中，正想……

　　她軟玉溫香的一個身子，真個是坐不穩，倚不住，粉臉微抬，嬌喘吁吁。梅三公子只覺胸膛小鹿直撞，噗通！噗通！跳得好猛！

　　崔慧身上那股非蘭非麝，帶著微有甜息的花香氣息，隱隱透出，這可比醇醪還要醉人！幸好「百毒散」的一陣辛辣味兒，直沖咽喉。梅三公子悚然一驚，他顧不得許多，趕緊低下頭去，口對口，哺住慧妹妹櫻唇，用舌尖撥開牙床，把藥送了過去。又一連度了幾口真氣，才輕輕的將她睡下。

　　然後如法炮製，抱起上官燕，剛把藥末哺好。

　　還沒把身子放下，只聽崔慧腹中咕咕輕響，接著連珠似地一串響聲，裂帛而出！立覺一般腥穢之氣，直沖鼻孔。

　　同時「嚶」了一聲，崔慧業已醒轉，剛喊出聲：「梅哥……啊！啊！」她「啊」兩聲，突然身下又是「嘩啦」一聲響。

　　梅三公子慌忙把上官燕身軀放下。那知崔慧那邊響聲剛停，這邊上官燕腹中又是一陣雷鳴，「嘩啦啦」的響了起來。

　　梅三公子這才醒悟，想起適才鑽天飛鼠之言：「這百毒散最靈不過，它是瀉藥，一服下去，就得拉上十遍八遍，中的蠱毒越重，拉的次數越多，在服藥後六個時辰以內，人就像癱瘓似的，渾身乏力……」

　　想到這裏，這可更是作了難了。兩位妹子，這會明明是服藥之後，打下來的毒蠱。但她們是女孩兒家，這忙，自己如何幫得？

　　他正在為難，卻聽崔慧、上官燕兩人的肚子裏，「咕碌碌」地一陣響後，隨即又是「嘩喇喇」直響。這會響聲更大，腥臭之氣也更濃。

　　兩人似乎在咬牙強忍，但那裏還忍得住？半晌之後，響聲方住。

　　崔慧和上官燕兩人，被這一陣猛瀉，早已越發顯得虛弱無力，連嬌喘也輕微了，簡直一點都動不得！但兩人都已清醒，痛苦也似乎減少了許多，只是兩張粉臉兒，已羞得緋紅欲滴！

　　梅三公子連忙問道：「兩位妹子，你們覺得怎啦？」

　　上官燕小姑娘，早羞得閉著眼睛，不敢作聲。

　　崔慧脹紅了臉，有聲無力的道：「嗯！梅哥……哥，你快出去，這……這……」

　　她那裏說得出口？

　　梅三公子忙道：「不！慧妹，這是甚麼時候，難道還顧忌得嗎？你們能不能自己脫下來，我去扔了？」

　　崔慧明知所言是實，她微喘著，試想將上身坐起。但她們所中蠱毒，本已非輕，再加上猛瀉之後，更是虛弱，那裏想動得分毫？掙扎了好半晌，竟然連手臂也抬不起來。

　　這情形，梅三公子瞧入眼中，心頭更是憐惜。一陣遲疑，說不得，只好走近一步，俯下身去，低聲說道：「鼠老前輩在給藥之時說過，你們服了『百毒散』，須有六個時辰，動彈不得。慧妹，這時只好從權，還是讓我替你來罷！」

　　說罷，就伸過手去，替她寬衣解帶。只把個崔慧，羞得只有將眼睛緊緊閉住，任由他去。

　　一會工夫，她中衣是解下了，但裏面稀裏糊塗一大堆排洩出來的毒蠱，腥臭沖鼻，又髒又穢，怎麼揩拭呢？既到了如此地步，還有何說。索性把崔慧嬌軀，側過身去，褪下內衣，擦拭乾淨。

　　因隧道之中，無水可替她洗滌，只得算了。當下仍把外衣給她穿好。再轉身去，替上官燕把內衣褪下，拭抹乾淨。

　　然後將兩條污穢衣服，捲成一包，扔到石室角落邊上。脫下自己的外衣，替兩人蓋好。

　　崔慧和上官燕兩人，自從在歌樂山莊木偶陣中，赤身露體的由梅三公子救下之後，女孩兒家的清白身體，已被他摟摩殆遍。此生除了梅哥哥之外，豈能再事他人。

第二十七章　狹路仇蹤

　　她們兩顆芳心，早已暗暗打定主意，是以這一會，就一任梅哥哥擺佈。但事實也只好如此。

　　兩人心裏自然又是羞澀，又是感激。還有點說不出的感覺，那是溫馨和安慰。

　　她們經過一陣猛瀉，體內的毒蠱，業已全部瀉出，痛苦既除，心頭極感輕鬆。除了四肢無力，全身軟綿綿的，使不上勁之外，已和好人一樣了。

　　梅三公子瞧著兩人，問道：「你們覺得好些了嗎？」

　　崔慧這時可不能不睜開眼了，她微微的點了點頭，可是還不敢看他。只是把眼皮霎了兩霎，眼角上晶瑩瑩地流出淚來，輕聲說道：「梅哥哥，你……你這樣不嫌污穢，我……我怎麼報答你呢？」

　　她話才說完，只聽上官燕也低低的叫道：「梅哥哥，你太好了！」

　　梅三公子忙笑道：「兩位妹子，快別如此說法，我們行道江湖，即使陌生之人，尚且要救困扶難，何況……」說到這裏，不知下面如何說好，不由微微一頓，道：「如果換了我，你們又豈會袖手不顧嗎？」

　　這句話把崔慧提醒了，她眼珠一轉，突然問道：「咦！對了，梅哥哥，你不是也中了蠱毒嗎？怎麼好得恁地快法？」

　　梅三公子因她們蠱毒初清，不願把鑽天飛鼠一再叮囑要自己忍耐過六個時辰，等她們復原之後，再服「百毒散」的話，實言相告。聞言笑道：「我適才已服過解藥，此時早已好了，慧妹，你蠱毒初清，但神形已傷，快休息一會才是！」

　　崔慧和上官燕兩人，深知梅哥哥內功較自己深厚得多，此話自然相信。

　　而且自己確也十分疲乏，需要休息，當下果然依言闔上眼睛，不再說話。

　　梅三公子半天來奔波忙碌，迄未稍停，原把身上蠱毒，忘記乾淨。

　　此時剛停下身來，又經崔慧這麼一問，突然感到石室中瀰漫著一股腥穢之氣，直襲心頭。一個噁心，被自己用「般若神功」強行逼住的毒蠱，竟然又暴動起來，痛癢齊作。

　　他既不敢哼出聲來，趕緊默運神功，仍是把毒蠱逼住熬過六個時辰，等她們痊癒之後，好替自己守衛，然後再服解藥。

　　那知這一會迥非先前可比，石室角落，一陣陣的腥穢氣味，向鼻孔中直鑽，越來越濃。腹中毒蠱，受了外來蠱毒氣味的影響，蠢動得更是厲害。任你運用內功，封閉臟腑，也無法壓制得住他們。

　　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照此情形，自己如何熬得過漫長的六個時辰？他一手緊按心腹，強自忍受。但最感難耐的，還是那股腥穢之氣，觸鼻而來，只覺五臟六腑之間，萬頭攢動，痛癢交加。渾身如火焚，四肢漸漸冰冷，一個個的寒噤，接連而起。

　　不由心中一動，自己腹內毒蠱蠢動得如此厲害，莫非是受這穢腥之氣所引發？正想把兩人換下來的污衣，扔出洞去，忽然想起自己所練「大乘伏魔法藏」中的「旃檀禪功」不正是掃除一切穢跡的無上法門嗎？自己又何必外求？

　　想到這裏，立即在石室門口，盤膝坐下，暝目運起佛門絕學「旃檀禪功」。片刻工夫，早已神氣凝聚，六合歸一，萬慮俱寂，不著諸相。只覺一盞心燈，漸漸由靈臺燃起，光明朗澈，普照大千。一股旃檀異香，遍及全體。

　　莫說腥穢頓解，連萬頭攢動的「金線桃花」惡蠱，也早被心頭佛火，燒成灰燼，由全身毛孔中逼了出去。但覺已入其身安輕，其心虛靈，其氣和清，其神圓明的佛家至高境界。

　　這一來，直若老僧入定，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

　　突然聽到似乎有極其輕微的腳步之聲，由隧道直徑中隱隱傳來！要知內功已有造詣之人，無論睡得如何沉熟，只要有一點響動，就會立時驚醒。

　　何況梅三公子正在坐禪之際，靈臺空明，萬念俱靜，自然聽得更遠。連忙從地上站起，蠱毒既除，心無顧慮，區區來人，那會放在他眼裏。

　　回頭一瞧，只見崔慧和上官燕睡得甚香，心想眼下兩位妹子，功力未復，只要他們不闖進來，也就算了！

　　正想依舊坐下，卻聽到那輕微的腳步聲，敢情不止一人，此時已越走越近。還似乎躲躲閃閃，防人發覺一般，聽聲音，該已走到隧道直徑和自己這條歧洞的交叉路上。

　　「咦！」他們怎的倏然停止了？梅三公子心中起疑，暗忖：照這情形推測，來人絕非玄女教一路。她們由前沿進入，一路遮遮掩掩地往裏赴來。敢情這兩人是跟在玄女教一行人後面，進洞來的，因路徑不熟，走了不少冤枉路，才摸到此處。

　　光憑他們這份輕功，也絕非庸手。哦！他們在細聲說話了，自己何不過去，瞧瞧！

　　心念一動，立即輕悄悄的轉出石洞，向兩人說話之處，掩了過去。洞內一片漆黑，他不懼被人發現，走到歧徑盡頭，果然聽到有兩個人正在低聲說話。雖然他們說得極輕，幾乎只是耳語，但在梅三公子聽來，還是十分清晰。

　　「大師傅，我們會不會上了人家的當？他們故意把我們引到這轉轉彎彎的山洞裏來。」

　　這是一個青年人的聲音，敢情走得有些不耐煩起來。

　　「哈哈！祝少俠，一路上他們既沒發現我們跟蹤下來，那會故弄狡獪，給我們上當？依貧僧的看法，這山腹內的隧道，定是一條秘徑，通到另外一處出口，不過我們路徑不熟，多走了幾條歧路而已。這會貧僧倒體驗出來了，這又直又寬的是條正路，我們照此下去，準不會錯！」

　　這第二個發話之人，聲音好生耳熟！不錯！就是他，那是貪念甚熾，俗不可耐的燈心和尚！

　　怎麼，他居然也模來了？

　　那個被稱為祝少俠的道：「大師傅，我任二哥被人害死，這消息不會錯？」

　　燈心和尚道：「嘿！祝少俠，你真當我和尚飯桶！任大俠和貧僧也算得方外至交，生死與共的朋友。那天晚上，任大俠暗器失利，先走一步，貧僧和追風劍客、范老三三人，還在聯合作戰。第二天，貧僧就在雪峰山腳下，發現任大俠屍體，已被仇家所害，那是劍傷，由前胸透過後心，慘死地上。」

　　燈心和尚說的，不是十二金錢任龍嗎？

　　唔！這青年口音的人，叫任龍做「任二哥」，敢情也是什麼泰山磐石堡的人？

　　梅三公子聽到這裏，只聽那青年人「唉！」了一聲，又道：「大師傅，你說任二哥是死在什麼天臺派的梅三公子劍下，這話可當真？」

　　梅三公子聽他口氣，分明燈心和尚早在此人面前挑撥，要他找自己尋仇。

　　燈心和尚道：「嘿嘿！這還錯得了？當時貧僧也不知兇手是誰，那知就在任大俠屍體邊的一棵大樹上，削去一塊樹皮，蘸著血水，寫了『殺十二金錢任龍者？天臺梅三公子』一行大字……」

　　梅三公子心頭猛的一震，不由聯想到那天清晨，自己也曾親眼目睹追風劍客被人殺害，松樹上也有同樣的「殺追風劍客者？天臺梅三公子」等字樣，看來倒並非燈心和尚造的謠。想到這裏，只聽燈心和尚續道：「其實那天遇害的，還不止任大俠一人，連追風道友也遇了害，聽說也同樣的留下血字。」

　　青年人道：「大師傅，那天臺姓梅的和咱們無怨無仇，怎會驟下毒手，而且果然是他所為，又何必題上姓名，廣結仇家？我想這中間尚有疑問，許是那姓梅的仇家所為，來個借刀殺人，移禍江東，也說不一定。」

　　梅三公子聽得暗暗點頭，此人通達事理，倒不失為正派門下！

　　又聽燈心和尚低哼著道：「祝少俠，你知道梅三公子殺害任大俠和追風劍客，其故何在？」

　　青年人道：「大師傅一定洞悉其中原委，還請明示才好。」

　　燈心和尚道：「當然！這事情貧僧親自經歷，知之甚諗。因為那姓梅的小子，無意之中，得了兩件武林稀世異寶，他怕被人洩露出去，引起武林同道群起劫奪，才遂下毒手，來個趕盡殺絕，不想他自己也因此中了蠱毒，還自投羅網，看來此時早已落入了玄女教手中。」

　　他頓了一頓，又道：「不過聽說那岩寨先生，乃是昔年威震南疆的苗疆毒婦的後夫，武功之高，已非等閒。又加上五陰手金老二、陰世秀才公孫慶，和六紹三嬌中的飄渺仙子聶玉嬌、三小姐于文嫻。可說沒一個是好惹的，咱們此去，相機行事，還得特別小心！尤其是那兩件寶物。」

　　他說到寶物，突然聲音放得更低，細聲笑道：「祝少俠，那兩件寶物，咱們正好各得其一。」

　　「嘻嘻！那麼我呢？」

　　燈心和尚彷彿聽到耳朵邊上有人說話，心中一驚，立即沉聲喝道：「是誰？」

　　這一喝倒把梅三公子給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不留神，給對方聽到了呼吸聲音。暗想：「這賊禿倒真還厲害！」

　　只聽那青年口音的問道：「大師傅，你在問誰？」

　　燈心和尚愣然的道：「你可曾聽到什麼聲音？」

　　青年人道：「沒有。」

　　燈心和尚道：「哦！那也許我聽錯了，祝少俠咱們還是快走！」

　　燈心和尚是何許人？江湖經驗何等老到，方才明明有人在他身邊說話，那會聽錯。聽口氣，也是有為而來，光憑這一點，此人武功，就高出自己多多。他心頭暗驚，卻又不好明說，這才拉著姓祝的青年，往隧道前進。黑越越的隧道中，腳步聲逐漸遠去。

　　梅三公子還不知燈心和尚因何去得恁般快法，只知他此來目的，還是為了兩件什麼武林異寶才一直綴著自己，心中不由暗暗好笑。

　　回轉石室，崔慧和上官燕依然睡得甚香，一時不敢驚動，就傍著她們坐下。

　　過不一會，突然又聽到一陣腳步聲，隱隱傳來。聲音還是很遠，但因隧道是山腹之中，四面全是岩石，不易散發。是以只要一點聲音，就空洞洞地，可以傳出老遠。

　　梅三公子側耳一聽，這陣腳步聲，似乎是從左邊隧道入口之處傳來。

　　敢情燈心和尚和那姓祝的青年，又返回來了？但又不像，他們兩人方才是躡手躡腳的，遮遮掩掩的，似乎怕人發覺。這陣腳步聲雜沓零亂，似在兩人以上？

　　唔！他們一路上還在說話。難道是岩寨先生一行，山谷中找不到自己，又找到隧道裏面來了？溫兄不知去那裏，他服藥迄今，還只有一兩個時辰，萬一被他們發現，豈不糟糕？還有鼠爺爺老偷兒……想到這裏，不禁又站起身來，向室外奔去，剛走到岔道盡頭，驀聽遠遠的傳來幾聲吆喝，似乎有人動上了手？

　　但因隧道極為彎曲，傳來的聲音，帶著隆隆回音，聽不真切。再一細聽，那聲音又漸趨沉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梅三公子藝高膽大，目能夜視。再加這條秘道，轉折甚多，不懼被人發現，這就向方才來路上循聲尋去。

　　不多一回，前面轉彎之處，隱隱有火光射出。那是火摺子，被一座石壁擋住，從拐角上漏過光來。

　　梅三公子把身形往石壁上一貼，側耳聽去，那幾個人聲音雖細，卻聽得十分清晰。

　　「公孫老弟，你既然在雪峰山遇上了十二金錢，這小子準是泰山磐石堡的人，不過，他絕不會單身一人，撞了進來，看來這秘道之中，定有他的同黨。還有那老偷兒和姓梅的小伙子一行，也一個不見，難不成他們會飛上天去？咱們還是趕快搜查！不知岩寨老哥以為如何？」

　　這人語氣托大，口音極熟，只是一時想不起是誰來。聽他口氣，鼠老前輩和溫兄並沒給他們發現，反而那個姓祝的青年，卻被他們擒住了。

　　「嘿嘿！金二哥奉命而來，老朽自然也在調遣之列，金二哥只管發令就是。」

　　這是岩寨先生的口音，他所稱的金二哥，敢情就是在歌樂山莊，被自己用「般若神功」震飛出去的五陰手金老二。難怪口音好像在那裏聽到過。

　　只聽金老二道：「好說好說！兄弟對這條秘道，還不十分清楚，岩寨老哥身為此地主人，情形較熟，自然另有高見。」

　　岩寨先生道：「這條秘道，全長約有三里路光景，老朽因其十分隱密，平日不易被人發現，是以未加人工設施。而且中間隧道極多，老朽發現之初，曾逐一勘察，除了出入兩處洞口之外，其餘隧道，全是死徑。目下只要先把前山出口堵住，就無異甕中捉鱉。」

　　說到這裏，他突然湊過頭去，向金老二低低的說了幾句。這聲音極為細小，不知他說些什麼？

　　只聽金老二桀桀怪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偏勞老哥了。」

　　岩寨先生得意的笑了一聲，即大踏步向自己這邊走來。說他是走，還不如說飛來得妥切。好快的身法！聲音入耳，他人也差不多已快到拐彎之處。

　　梅三公子心頭一驚，暗想此人果然名下無虛，自己要想後退，已是不及。只好猛吸一口真氣，身形倏起，很快的用背脊緊貼在洞頂石壁。

　　只見岩寨先生一條骨瘦如柴的人影，業已從身下閃過，向隧道中奔去。他手上並沒拿什麼火摺子，敢情還練過「天眼通」一類工夫？此人內功之深，端也不可忽視！

　　岩寨先生一去，五陰手金老二隨著說：「事不宜遲，這隧道岔口極多，搜索費時，依老夫之見，咱們四人正好分成兩頭。二小姐和老夫做一路，三小姐和公孫老弟做一路，咱們分頭進行，就較為迅速，你們認為怎樣？」

　　他雖然有些徵詢口吻，其實老氣橫秋的已作了決定。

　　陰世秀才道：「金二哥吩咐，那會錯得？咱們就這樣決定。」

　　接著三小姐于文嫻的聲音說道：「不！金叔叔，這樣不妥當。」

　　梅三公子不知怎的，聽得心頭猛然一震。

　　金老二道：「哦！三小姐有何高見？」

　　三小姐嬌聲道：「我說金叔叔，方才發現敵蹤，雖然已擒住了一個，難保沒有九大門派中人，潛伏僻處，何況還有老偷兒，和梅三公子一行，出口有岩寨先生守著，不怕他們逃上天去。咱們人手分散，易為敵人所乘，這三兩里路一條隧道，岔路最多，也耗不了多少時間，還是集中力量，較為穩妥。」

　　陰世秀才對梅三公子的武功，曾經親眼目睹，金老二是受過重傷，心有餘悸。這次如果不是對方身中惡蠱，又經岩寨先生給他們吃了助長毒蠱之藥，此時算來早已奄奄一息。否則憑自己四人，那是人家敵手？

　　公孫慶經三小姐這麼一說，想想也確有道理，但他方才是首先贊同金老二主張的人。此時不好開口，只用目光瞧著金老二，沒有作聲。

　　金老二微微點頭，沉吟著道：「唔！三小姐顧慮極是，咱們四人做一起也好。」

　　「好啦！乾爸已經走了多時，我們也該開始啦！」

　　這是另一個嬌滴滴的聲音，稱岩寨先生做乾爸，她敢情就是替自己暗下惡蠱的六紹二嬌飄渺仙子聶玉嬌了。

　　于文嫻問道：「那麼這人又怎麼辦呢？」

　　「嘿嘿！」陰世秀才冷笑了兩聲，陰惻惻的道：「他還走得了？」

　　火光隨著步履之聲，逐漸移動，他們已向右邊一條岔路上走去。

　　梅三公子心中一動，三小姐臨行時所問的人，大概就是泰山磐石堡那個姓祝的青年？

　　不好！聽陰世秀才口氣，人還留在當地，並沒帶走，莫非已遭了毒手？自己既然遇上了，焉能見死不救？

　　金老二一行四人，業已漸漸去遠，他毫不猶豫，轉出石壁，向隧道前面望去。果然瞧到地上直挺挺的仰面躺著一個人影，連動都不動。

　　梅三公子一個箭步，落到他身邊，仔細一瞧。此人不過二十四五歲，此時雙目緊閉，臉上現出十分痛苦的表情，鼻息微弱。用手一探，心臟倒在跳動，連忙用手拍了他幾處大穴！

　　不料這一拍，那青年全身突然起了痙攣，肌肉發出輕微的顫動，這是什麼手法？自己不但沒有解開穴道，似乎有些弄巧成拙。

　　心下一陣驚疑，暗想：「從此處到自己那邊的石室，少說也有里許路程，其中彎彎曲曲的歧徑岔道，不下一二十條，金老二等四人，挨次搜索，輪到自己石室，還有好一會工夫，不如先把他帶回石室，再作道理。」

　　如果他們四人尋到岔道中來，憑自己的功夫，也足可保護三人。

　　心念一轉，立即把青年抄起，一個旋身，如飛的向石室中奔去，這間小小石室，這時倒真成了傷患臨時治療所。

　　梅三公子把青年放到另外一頭，蹲下身子，在他全身上下仔細檢查了一遍，依然連絲毫跡象都瞧不出來，而且青年經過這一陣折騰，早已牙關緊咬，氣若游絲，分明人已昏厥過去。

　　梅三公子心中一陣為難，自己除了「大乘伏魔法藏」，其他武學，全然不知。何況點穴一道，各門各派，全有獨門手法，這又如何施救？他望著躺在地上，行將咽氣的泰山磐石堡門人，心中一陣歉疚。

第二十八章　截脈療傷

　　尋思如果不是十二金錢任龍被人殺死，留下自己的名字，他絕不會輕易隨著燈心和尚，跟蹤自己，也絕不會被玄女教的人暗下毒手。

　　十二金錢雖然不是自己所殺，但他卻是為自己而死！

　　突然他腦筋中閃起雪峰山脈，破廟中的一幕，那華山派弟子申福通，不是死在陰世秀才公孫慶「五陰手」下？

　　「五陰手！」對！他中的就是五陰手！難怪方才于文嫻臨行時還問「此人怎麼辦」？公孫慶只輕描淡寫的說了句「他還走得了？」這分明說他即使被人救走，也難活命。

　　自己前幾天還聽慧妹妹說起過這五陰截脈，乃是刑中之刑，一經點中，連一張軟紙拂在身上，都猶如萬刀碎割，痛徹心肺，人卻絲毫不能動彈。如果幾個時辰之內，不得解救，就會五臟齊裂，口噴黑血而死。

　　這就難怪自己方才抱著他一路走來，他就會痛得全身痙攣，昏厥過去。唉！不想五陰手，竟如此歹毒？

　　他一陣沉思，忽發奇想，五陰手既然號稱「截脈」，無非把他全身經脈截住罷了，自己雖不知其然，但如果以本身真氣，打通他十二經絡，和奇經八脈，脈更何截之有？

　　想到這裏，只覺精神一振，立刻把他身體扶起，背倚石壁坐定。

　　自己也在他對面地上，盤膝坐下，左掌當胸直豎，右臂外圍，默默運起「般若神功」，右掌逐漸前伸，迅速按上對方三焦俞穴，掌心中一股滾滾熱流，立時沖入，循著手三陰經脈，直攻內臟。

　　五陰截脈雖然厲害，但那能和佛門「般若神功」相抗，熱流過處，第一條手太陰經，即告打通。

　　梅三公子出手即生奇效，精神大振，一股真氣，源源不絕的續向手三陰經攻去。何消片刻，手足三陰三陽十二經路，業已打通了一半。姓祝的青年，臉色也逐漸好轉，這一會工夫。

　　梅三公子已覺自己鬢間髮角，隱隱現出涔涔汗意，但他此時正在聚精會神的替青年療傷，那有時間拭擦。

　　正當此際，忽然通到石室來的岔道上，遠遠傳來一陣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在這腳步聲後面，另有一個輕微的腳步聲，似在他身後掩來。

　　前面一個，當然並非庸手，發覺有人跟蹤。立即向石壁上一閃，旋過身來，反手就是一招「倒打金鐘」向身後劈出。

　　後面那人不防前面的人，會突起襲擊，而且洞中又十分黑暗，相距較遠，瞧不清對方舉動，等到掌風拂面，發覺來勢十分勁急，一股暗勁，已直擊過來。心頭不禁大驚，但他乃是久經大敵之人，應變反應，極是迅速。不待身子站穩，雙掌護胸，急起迎拒，終究遲了一步，掌風相接，當場就被震得後退了三四步。

　　前面一個一招得手，豈肯錯過機會，辨得風聲，雙掌如輪，緊接著疾拍而出。這一出手，更是迅疾無比，但後面那人，第一招上吃了暗虧，忿怒已極，此時不退反進，嘿然冷笑，「激浪撞礁」，雙掌驟然前推。

　　這下兩下裏都用上了全力，兩股強猛掌風，接個正著。只聽蓬然一聲大震，後面那人固然被震得踉蹌後退，前面一個卻好在背靠石壁，雖然沒有震退，但聽得他發出的悶哼，似乎並不好受。

　　兩人在黑暗之中，接了兩掌之後，各人心頭都著實凜異，對方的內功掌力，和自己並無多讓。一時又沉默了下來，敢情全震得氣血浮動，正在調息。

　　梅三公子替姓祝的青年療傷正在緊要關頭，「般若神功」，緩緩的逼攻奇經八脈，雖然聽來十分清晰，但這還在隧道和岔道分歧之處，距離石室，還有一大段路。聽發出的掌聲，功力也似在伯仲之間，兩個對上了手，一時之間，就不可能分出勝敗，也絕不會再闖進來。

　　這一短時間的沉寂，正是兩人凝聚全神，蓄勢運功，誰都心頭緊張！

　　「嘿嘿！好雄渾的掌力！想來不是無名之輩，偷偷的鑽到九道彎秘洞中來！當真想不要命了嗎？」

　　後面那人，聲音冷漠，已在發話。

　　「阿彌陀佛，你來得，難道貧僧就來不得？」

　　前面一個，竟然喧稱佛號，還是出家人？

　　後面那人道：「哈哈哈哈！這是老夫的大門，怎能算是偷來？」

　　前面那人道：「你是岩寨先生！」

　　後面那人道：「不錯！你呢？」

　　前面那人道：「幸會！幸會！貧僧五臺山燈心和尚。」

　　岩寨先生輕輕一哼，道：「哦，你大和尚到九道彎來，有何貴幹？」

　　燈心和尚道：「實不相瞞，貧僧乃是追蹤一個姓梅的小子來此，誤入貴地，並非有心相犯。」

　　「姓梅的小子，早已中了金線桃花神蠱……」

　　岩寨先生說到一半，突然問道：「什麼？你說姓梅的小子，也躲到隧道中來了？這敢情好。嘿嘿！甕中捉鱉。唔，大和尚，你追蹤遠來，又是為了何事？」

　　燈心和尚陰笑道：「這個恕難奉告。」

　　岩寨先生突然臉色一沉，怒道：「你不肯據實相告，難道還活著出去？」

　　燈心和尚暗暗吃驚問道：「怎麼，你在隧道之中做了手腳？」

　　岩寨先生突然仰臉一陣呵呵大笑，道：「這隧道之中，老夫遍灑劇毒，無論人畜，沾上一點，就得毒發身死。」

　　他這話雖不盡然，卻也有幾分屬實，因為剛才洞中發現了姓祝的青年之後。五陰手金老二，瞧到這青年武功並無出奇，斷不會一人前來，可能還有餘黨潛伏，主張立即搜索全洞。

　　岩寨先生深知這條隧道，全長三里有奇，如果逐一搜查過去，潛伏的人，早已偷跑，因此他自告奮勇，迅速趕到前山入口之處，用大石堵住。然後又在石上塗上劇毒，如果有人妄想逃走，必須搬開大石，就得中毒身死。

　　他說隧道中遍灑劇毒，只不過恐嚇之詞罷了，不過此話出之於岩寨先生之口，燈心和尚自然深信不疑，對方乃是苗疆毒婦的後夫，對各種毒物，豢養施放，由苗疆毒婦死後，已不作第二人想。是以聞言之後，不禁心頭一震，但燈心和尚乃是個狡猾之人，儘管心頭吃驚，形式上可是絲毫沒有表露，黑暗之中，只聽他輕輕的說了聲：「可惜呀可惜！」

　　岩寨先生冷笑道：「這樣說來，你大和尚對擾攘紅塵，竟還捨不得離開？」

　　燈心和尚卻口喧佛號道：「阿彌陀佛，出家人衲衣芒鞋，往生極樂，何惜之有？貧僧是可惜兩件武林異寶，千百年來出土未久，從此又要淹沒無聞了。」

　　他說的不徐不疾，並無慍怒之意。

　　岩寨先生道：「你說什麼？」

　　燈心和尚道：「洞中之洞，天外浮雲！」

　　這兩句話發生了奇大效果，岩寨先生呆了一呆，道：「什麼？青蓮經上所載的寶物，已為你所得？」

　　燈心和尚微微一笑，低聲說道：「也差不多，貧僧已知其下落！」

　　岩寨先生簡直不知是驚是喜，急急問道：「此話當真？」

　　燈心和尚一見對方已墮入自己計中，心頭暗喜，一面說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岩寨先生又道：「那麼現在何處，大師父倘肯實言相告，老夫當為你解去所中劇毒。」

　　「這倒不必忙在一時。」

　　燈心和尚欲擒故縱，慢吞吞的說道：「這兩件至寶，當然你我兩人，見者有份，各得其一。不過，先須把那姓梅的小子找到，他殺了貧僧兩位至友，須得交由貧僧處理……」

　　岩寨先生一聽可分得一件至寶，忙道：「這個容易，他既在洞中，還懼他逃上天去？」

　　「還有……」燈心和尚拖長語氣，湊過頭去，低聲的道：「今日隧道中，恐怕還不止你我兩人，可是寶物只有兩件。」

　　「這……」這會岩寨先生作難了，他微微沉吟，然後說道：「不錯，這隧道之中，還有五陰手金老二、陰世秀才公孫慶，和六紹二嬌。」

　　燈心和尚微笑道：「貧僧早已知道，不過我是想問問，老施主如何打算？」

　　岩寨先生突然好似下了決心，毅然說道：「這個由老夫負責。」

　　燈心和尚道：「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岩寨先生話才說完，右手小指，急的向前輕輕一彈。

　　燈心和尚驟覺鼻孔中，聞到一縷異味，方要訊問！只聽岩寨先生突然「咦」了一聲，用鼻孔向四處亂嗅。只覺一陣陣濃厚的腥穢之氣，從側道中傳來。他不愧為治蠱聖手，這陣由崔慧、上官燕腹中瀉下來的毒蠱，如何瞞得過他？忽然冷笑著道：「可惡！老偷兒果然給他們服下了『百毒散』嘿嘿！六個時辰之內，逃得走嗎？」

　　燈心和尚問道：「你在說什麼？」

　　岩寨先生忙道：「那姓梅的小子，就在裏面，你快跟我來！」

　　燈心和尚疑信參半，一側身，讓岩寨先生走在自己前面，口中問道：「你說姓梅的小子，就在裏面？」

　　岩寨先生點頭道：「唔！他已由老偷兒給他服了解藥，此時腹中蠱毒業已瀉清。」他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又道：「不過他服下解藥，就得有六個時辰，功力盡失，這人就算交給你了。」

　　燈心和尚方才聽岩寨先生說梅三公子業已由老偷兒給他灌下解藥，腹中蠱毒已清，不由嗒然若喪。因為他深知梅三公子的武功，此人只要蠱毒一清，憑自己兩人，絕難制得住人家，及聽到服藥之後，還有六個時辰功力盡失，不由喜得五臟倒翻，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兩人在共同的利益之下，互相合作。一前一後，便向歧徑上走去。

　　一連幾個轉折兩邊石壁漸漸狹窄，那腥穢之氣，也越來越濃。

　　正走之間，岩寨先生陡覺有一縷指風，向身後「鳳眼」穴上點來，這下如被點中，自己不死也得重傷。

　　他經驗老到，立即身子前側，閃避開這一偷襲。心頭大怒，一個旋身，方要張口喝罵。

　　又是一陣急風拂面，一包奇臭無比，冷冰冰濕漉漉的東西，驟然飛來，鬧得滿臉滿嘴，腥穢觸鼻！

　　趕緊用手一抹，竟是稀裏糊塗的一堆。他當然知道這是何物，禁不住一陣噁心。但這時怒惱得使他顧不得許多，順手一抹之後，就朝燈心和尚臉上扔去！

　　燈心和尚正在興高采烈之際，緊跟著岩寨先生身後向前走去。忽覺身前微風颯然，岩寨先生一掌向自己「心坎」穴按來！

　　幸虧他早有準備，舉臂一格，便把來勢化開，不由冷笑著道：「老施主，怎地無端端偷襲起貧僧來了？」

　　話沒話完，一堆軟綿綿的東西，業已塞了一嘴。耳邊猛聽岩寨先生暴喝一聲，飛身撲來！

　　這條歧徑，此處甚為狹窄，只有一人來寬，燈心和尚身軀肥胖，轉個身都有困難，遑論躲閃。

　　而且他口中又被塞滿了奇腥奇穢的東西，連吐都來不及。急忙仰身後躍！但一條右臂，已被岩寨先生一把擒住。

　　燈心和尚出身五臺，五臺被江湖上列為九大門派，自非庸手，右臂剛被人抓住，右腕一圈，不退反進，也一把擒住了岩寨先生右腕脈門！

　　兩個人滿嘴腥穢，又滑又黏，噁心直冒。你擒我的左臂，我抓你的左腕，扭作一團，呃呃呸呸的那裏說得出半句話來。

　　尤其是岩寨先生口中嚐到異味，他最是清楚不過，這正是金線桃花蠱被百毒散打下來的穢物！

　　噁心得反了胃，連腸肚內的東西，一古腦兒直沖喉嚨，全嘔了出來，對準燈心和尚，沒頭沒臉吐去！

　　燈心和尚滿臉腥臭，被對方一嘔，也引起噁心，再也控制不住，你吐我也吐，嘔聲大作，臭氣薰天。

　　但四隻手腕，還是互相糾纏，抵死不放。論功力，自然岩寨先生略勝一籌，他經過一陣嘔吐，雖然滿臉滿嘴，還是又黏又臭。但在生命關頭，也顧不得許多，兩隻手腕，逐漸加勁。

　　燈心和尚於方才兩人互說「一言為定」之時，早已被岩寨先生暗下蠱毒。這時又硬生生咽下了兩口人家排出的穢物，不但又臭又腥，而且腹中蠱毒經過這一引發，一陣嘔吐之後，陡覺胸腹之間，似癢似痛，十分難耐。

　　自己右手本來緊抓著岩寨先生的左腕，但經對方運勁一翻，反而又被人家扣緊，有若兩道鐵箍，逐漸加勁。登時感到兩腕劇痛，漸漸失去抵抗之力，滿頭汗水，也滾滾而下！

　　岩寨先生目佈紅絲，獰笑著道：「兩件寶物，現在何處，要命的快說出來！」

　　燈心和尚有力難使，拼命苦忍，口中卻冷冷的道：「咱們早已言明，兩件寶物，各得其一，但必須互相合作，你這般中途毀約，暗施偷襲，難道想獨吞不成？」

　　岩寨先生嘿然笑道：「若非你先向我背後偷襲，老夫還把你引為知己，現在居然反賴老夫偷襲你起來，此話不知如何講法？」

　　燈心和尚猛的心中一動，急急問道：「你說貧僧偷襲於你？」

　　岩寨先生應道：「明明是你偷襲老夫身後『鳳眼』穴，那還會錯？」

　　燈心和尚心中更加明白，忙又問道：「方才按到貧僧『心坎』穴上那一掌，難道並不是你？」

　　岩寨先生怒道：「你偷襲不成，就把人家排出來的穢物，潑得老夫滿頭滿臉。老夫出手，就抓住你左臂，幾時偷襲過你來？」

　　燈心和尚忽然低低的道：「阿彌陀佛，老施主，你走在貧僧前面，叫我到那裏去弄人家排出來的穢物？還不快快放手？咱們可全被人家戲弄啦！」

　　岩寨先生聽得心中一呆，回想實際情形，確實也有可疑。

　　燈心和尚已被自己暗中下了毒蠱，不懼他飛上天去，而且找尋寶物，又非他不可。想到這時，連忙雙手一鬆，故作訝異的道：「大師傅如此說來，我們倒是一場誤會，那麼戲弄我們的，又是誰呢？」

　　燈心和尚從懷中掏出千里火筒，隨著晃亮，四下一照。

　　彎曲而逼仄的岔道中，黑沉沉的，那裏看得見人？不由低哼了一聲，左手執火，右手掄著一串念珠，回頭說了聲：「咱們進去瞧瞧！」

　　說著一閃身，就向一座石壁後面轉入！岩寨先生不肯後人，也連忙跟了過去。

　　※※※

　　石室之中，梅三公子額前汗水涔涔，「般若神功」，一股熱流，正好打通了姓祝青年奇經八脈中的陰蹺陽蹺，陰維陽維四脈。還剩下四經，尚未打通，療傷可以說到了功虧一簣的緊要關頭。

　　火光一閃，岩寨先生和燈心和尚突然現身。

　　梅三公子不愧對佛門絕學，下過十年苦功。在這緊要關頭，居然禪心鎖定，依然一手緊抵著姓祝青年的前胸，視若無睹。

　　燈心和尚已瞧清梅三公子對面之人，正是自己同伴泰山磐石堡，雙龍一鷹的雲裏飛祝鷹揚。他不知梅三公子如何把人救來，又以本身真氣，在替他療傷。要知一般內功療傷，不管施術之人，身手如何高強。但這時卻不能有人驚擾，否則只要人家舉手之勞，就可把他置之死地。是以遇上這種情形，旁邊一定須另有高手護法。

　　燈心和尚自然深知利弊，心中暗想此時自己只須出上一個指頭，姓梅的有十條命，也無可倖免。但那祝鷹揚乃泰山磐石堡的人，自己可惹不起！

　　時不我與，若等他療傷完畢，自己那是姓梅的對手，那豈非坐失良機？

　　為了兩件寶物，說不得，先下手為強。

　　在這同時岩寨先生也瞧清楚了，這石室之中，除了兩個坐著的之外，還有兩個少女，躺在地上，似乎睡得極沉，那正是服了「百毒散」的現象。

　　方才求藥的四人，只不見了聞香教主溫如風。

　　他奇怪梅三公子何以好得如此快法？按說六個時辰，功力盡失，難道他沒吃解藥？

　　如果不服下「百毒散」，此時那能以內功替別人療傷？

　　「嘿嘿！小子你們原來躲在這裏！」

　　岩寨先生話音方落。

　　燈心和尚早已身形如飛，駢指如戟，對準梅三公子戳去。

　　梅三公子依然瞑目跌坐，默運神功，他好像對兩人的突然進襲，毫不理睬。

　　崔慧和上官燕兩人，被岩寨先生大聲一喝，驀然驚醒。一眼瞧到燈心和尚的指風，已快要點上梅三公子的「臂儒」穴了。

　　梅哥哥呢？卻是一動不動，還在全心全意的替一個陌生青年療傷。

　　這情形，夠她們發急，崔慧掙扎了一下，綿軟的身子，半點氣力也沒有，手腳難舉，形同癱瘓。眼看他，就得傷在賊禿手下，不由驚駭得叫出聲來！

第二十九章　勾魂律令

　　這段情形，說來話長，其實，差不多只是電光石火，十分快速之事。崔慧驚叫方起，燈心和尚的雙指，已經點到。

　　那知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只見梅三公子當胸直豎的左掌，業已緩緩推出。

　　「砰！」燈心和尚一個肥胖身軀，宛若斷線風箏，依著撲入的原路，直向石室門外摔去！

　　肥胖的身軀，重重地撞上石壁，又是一聲砰然巨震。五臺高僧，那裏禁得起這一拂一撞，連哼都哼不出來，人就閉氣昏了過去！

　　岩寨先生，見機得快，閃身一躲，才堪堪避過。但覺掃過身前的暗勁，風聲颯颯，凌厲已極。

　　再一細瞧，梅三公子依然左掌直豎，右手前伸，在替人療傷，好似根本沒有發生過適才之事。

　　按照常情，在以內功替人療傷的過程中，如果有人稍微的碰他一下，內聚金丹，受了影響，真氣岔散，不是走火入魔，也得身受重傷。這姓梅的分明運功正在緊要關頭，怎地還能出手傷人？真是聞所未聞的怪事！

　　他那知一般的道家坐功，和佛家坐禪，做的都是「卻魔」功夫，以抵制心魔為主。如內魔未卻，又來外敵，那自然只有束手待斃。

　　「般若神功」，乃是佛門至高至上的絕學「大乘伏魔法藏」中所載。它不是卻魔的功夫，而是伏魔的神功，左掌當胸，正是克制外魔之用。是以雖在運功療傷之際，仍能卻敵制頑。

　　岩寨先生驚愕之下，親見梅三公子在療傷之際，仍能把燈心和尚震飛，自己上去，也是白饒。而且兩件異寶，只有燈心和尚知道下落，自己只要把此人制服，慢慢逼問，寶物不難到手。其他的事，都與自己無涉，不如趁金老二一行，尚未尋來，自己一走了之。心念轉動，立即一手挾起燈心和尚，迅速後退。梅三公子一掌卻敵，依然收回左掌，當胸豎立，閉目運功。但顯然這一掌耗去他不少功力，頭上汗水業已滾滾而下。

　　岩寨先生一走，石室中沒有千里火筒照耀，立時又伸手不見五指。

　　崔慧和上官燕兩人，身子不能動彈，張著眼，黑越越的又瞧不見東西。想問問梅哥哥呢？他正在替人療傷，又怕分了他的心。

　　是以只好乾耗著，默不作聲。

　　一會工夫，梅三公子已把祝鷹揚奇經八脈，完全打通，他輕輕的吁了口氣，收回右掌。

　　祝鷹揚突然睜開眼來，「噫」了一聲道：「晚輩身中暗算，多蒙賜救，想來定係前輩高人。晚輩因洞中黑暗，無法得瞻尊顏，還請賜示名諱，以免失禮。」

　　梅三公子見他果然醒轉，心中大喜。

　　連忙攔著說道：「兄臺適才所中，乃是極其歹毒的『五陰截脈』，全身經絡，雖經小生打通，但元氣大傷，此時不宜多說，趕快運氣調息，詳情過一會再說不遲。」

　　祝鷹揚一聽自己所中，竟是武林中最歹毒的「五陰截脈」，也不禁心驚肉跳。自己這條性命，撿了回來，實是大幸。對方既然如此囑咐，那敢大意，當下應了聲：「晚輩遵命。」

　　就依言運起功來。

　　崔慧聽到梅三公子和祝鷹揚的對話，知道療傷完畢，忍不住問道：「梅哥哥，他是誰呀？」

　　「快別出聲，外面有人來了。」

　　梅三公子攔住崔慧話頭，接著自言自語的道：「唔！聲音還遠，這準是金老二他們。」

　　崔慧聽了好一陣，一點聲音也沒有，心中好奇，不禁又問道：「梅哥哥，金老二又是誰呀？」

　　「哼！他們果然往這裏來的。慧妹！你們不要出聲，安心養息，我得出去擋上一陣。」

　　他不待崔慧回答，早已一飄身閃出洞去。

　　※※※

　　「嘿嘿！老夫真不相信他們會飛上天去！」

　　金老二敢情在隧道的許多岔路上，找不到梅三公子一行蹤影，有點不耐煩起來。

　　「金叔叔，看來那個什麼梅三公子，根本就沒有到這裏面來，試想這條秘道，從無人知，她們怎會進來？我說呀！準是還躲在九道彎的隱僻之處。」

　　三小姐于文嫻乘機插口，她一顆芳心，一直忐忑不安，不知為了什麼？她老是替梅三公子擔心。

　　算來算去，服下「百毒散」到現在，還沒有六個時辰啊！

　　「反正九道彎只有一條出路，在沒有到明日中午之前，就是天大本領，也飛不過去。咱們把這條隧道搜索了，也還不遲！」陰世秀才慢吞吞的接著道。

　　「金叔叔，方才岩寨先生不是說他僅有的一瓶『百毒散』，已被老偷兒摸走？如今連老偷兒也一個不見，萬一他把解藥送給姓梅的，這時快過了四、五個時辰，等這條隧道找完，人家早已復了原啦！」三小姐原是硬找理由，她希望大家別再往隧道中找下去。

　　金老二點頭道：「唔！你說的也不無理由。但九道彎方才不是已經分頭搜索過了嗎？岩寨先生在此住了幾十年，地形熟悉。他方才說，隧道入口處的枯藤，似乎有人動過，可能姓梅的小子一行，已偷偷的進了隧道，當不致於錯。你跑累了，就息憩一會罷！」

　　「誰說我累了？」于文嫻剛說出口。

　　只聽飄渺仙子聶玉嬌，隨著問道：「金叔叔，我義父呢？他到那裏去了。」

　　金老二奸笑道：「他就會回來。」

　　一行人邊說邊走，到了岔路中間，兩邊石壁，逐漸逼窄，只有一人好通行了。

　　五陰手金老二左手擎著火摺子，右手蓄勢含勁，走在前面。

　　陰世秀才公孫慶也一手執著火摺子殿後。

　　他們已快走近岩寨先生和燈心和尚方才相互扭打之處了。

　　崔慧和上官燕排洩出來的蠱毒，經兩人你扔來，我扔去。濺得兩邊石壁，滿是污穢。臭腥味兒，早已迷漫開來，十分刺鼻。

　　五陰手金老二江湖經驗老到，像這等深山荒洞，難免不有蛇蟒之類等毒物潛藏，遇火就撲。

　　是以一聞到腥味，就突然把手上的火摺子熄滅！人也同時停下步來。

　　「啊！金叔叔，別進去啦！好腥！」

　　三小姐于文嫻掩住鼻子，身往後退。

　　「三妹，別大驚小怪！這腥穢之氣，乃是被百毒散打下來的蠱毒。哼！他們果然躲在這裏，金叔叔我們快進去瞧瞧！」

　　飄渺仙子聶玉嬌聞到蠱毒氣味，連忙接口。

　　三小姐被二師姐這一排斥，尤其聽到腥穢之氣，竟是百毒散打下來的蠱毒。那，他們準在裏邊，不由心頭大急。

　　金老二禁不住老臉微微一紅，重新晃亮火摺子，嘿然冷哼，腳步加快。

　　「啊！」一聲驚呼，三小姐于文嫻，嬌軀搖晃，突然向後倒去！

　　金老二不明就裡，連忙回過身來，舉火一照。

　　只見她雙目緊閉，臉容慘白，渾身還有點打顫。

　　二小姐聶玉嬌一把扶住她身軀，恨恨的道：「這小妮子，真是嬌生慣養，無端端的竟會昏倒起來。」

　　說著拍了她幾處大穴。

　　梅三公子隱身壁後，他們一路對話，聽得十分清楚。

　　三小姐于文嫻這一舉動，分明是在拖延時間，好讓自己幾人，挨過六個時辰，心頭一陣感激。

　　只聽金老二的口音又道：「二小姐，你陪三小姐在這裏先憩一憩，老夫和公孫老弟進去瞧瞧！」

　　「瞧」字方落，驀地不知從何處送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陰森冷笑！

　　五陰手金老二，耳目何等敏銳，和陰世秀才打過手勢，兩人火摺子突然熄滅。

　　梅三公子也心頭感到十分怪異，這聲冷笑，不但來處無從捉摸，好像遠極，又好像近在身邊。而且聲音似乎是從石壁中發出，幽森無比！

　　難怪兩個黑道高手，剛要往裏面走來，也居然聞聲停步。

　　陰世秀才公孫慶，突然氣聚丹田，發出一聲長笑，然後陰惻惻的說道：「光棍眼裏，不揉沙子，那一位道上朋友，何必裝神作鬼，請出來讓公孫慶見識見識！」

　　要知越是如此，越感覺到氣氛神秘。

　　五陰手金老二嘿的冷笑了聲道：「公孫老弟，這種見不得人的玩意，別理他，咱們辦正經事兒要緊！」

　　他話聲未完，又是一聲陰森冷笑。

　　這會好像就在自己身邊！金老二驀然一驚。雙掌護胸，全神戒備，凝運目光向四處掃射。雖然洞中黝黑無比，但以他的內功火候，一二丈以內，還是無所遁形。

　　一陣打量，除了自己四人，那有半點可疑之物。心知遇上了高手，但從這聲音聽來，絕非在歌樂山莊遇到過的梅三公子。

　　何況這腥穢之氣，據二小姐說，乃是由百毒散打下來的穢物。

　　由此推測，姓梅的一行，服下百毒散，尚未超過六個時辰，蠱毒雖清，功力全失。

　　那麼此人準是老偷兒鑽天飛鼠，在暗中搗鬼。

　　哼！南乞北偷，雖然號稱雙奇，但憑自己身手，也不致輸到那裏，何況還有陰世秀才和六紹雙嬌。

　　心念一轉，膽氣驟粗，怒聲喝道：「你到底是人是鬼？有種！就亮亮萬兒！」

　　「閻──王──注──定──三──更──死──，誰……」

　　一個極其陰森的聲音，似乎從四面石壁之中，透將出來。

　　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極慢極長！

　　金老二臉色驟變，渾身一個寒噤，沒等對方說完，就忙不迭催大家速退。

　　別看陰世秀才平日裏陰惻惻，緩吞吞。這會也嘴唇發白，一手挾起三小姐于文嫻，不作一聲，旋身後退。

　　這可把二小姐飄渺仙子聶玉嬌弄得一頭霧水，不由十分懷疑的問道：「金叔叔，怎麼啦？我們不是要把姓梅的擒回去嗎？」

　　金老二急得直跺腳，口中輕聲說道：「快走！遲則來不及了，我回頭再告訴你！」

　　他不由分說，一把握住二小姐玉臂，緊跟著陰世秀才公孫慶身後，向外奔去。

　　聽聲音，似乎十分慌張，不但退出岔道，簡直沒命的向隧道出口飛奔。

　　梅三公子隱身壁後，心中更是驚奇。

　　金老二他們明明發現了蠱毒穢氣，向岔道裏面找來，雖然自己攔住石室入口，不怕他們闖入，但一場激戰，也在所難免。

　　那知人家只陰森森的冷笑一聲，和說句什麼「閻王注定三更死，誰能留得到五更？」

　　就會使得兩個黑道高手，喪魂落魄，急急後退。難道這兩句極其普遍的俗話，竟有如此威力？

　　唔！敢情這發話之人，是一個足以使武林中聞聲喪膽的厲害人物。

　　金老二他們，想已聽出此人來歷，才不敢稍停，可惜自己對江湖上的情形，全都懵然不詳。否則，這種人物，自己倒真要見識見識。

　　心中沉思，人卻因為金老二等人業已退去，自己毋須再守在石室外面，這就轉身退回石室。

　　那知才一回入石室，陡覺情形不對。

　　他目能夜視，瞧得十分清楚，這兩丈見方的一間石室之中，空洞洞地不見了崔慧、上官燕，和那姓祝的青年。

　　噫！這真是奇事，自己守在石室門口，雖然背裏面外，但石室內動靜，怎會一點聲息都沒有聽到？

　　唔！敢情慧妹和上官妹子，過了六個時辰，功力已復。他們聽到岔道上的人聲之後，避到石室後面去了？

　　他想到石壁後面，頓時想起初來時自己曾發現這間石室盡頭，似乎還有複室。當時因忙於替兩人灌藥，沒有詳細察看。

　　不會錯！她們準是躲在複室裏，運功去了。想到這裏，不由心頭一寬，就舉足向裏面走去。

　　果然這石壁盡頭，有著一條斜縫，可容一人側身而入。

　　裏面雖然稍寬，但兩邊石壁東凸西凹，左曲右轉，有若一條狹長夾弄。地下也忽高忽低，崎嶇難行。

　　梅三公子縱目所及，那有三人的影子。

　　這條夾縫，充其量，也不過四五丈深，如果盡頭別無轉彎，那麼三人到那裏去了呢？

　　他隨著高低不平的地勢，走到石室盡頭，果然別無通路。但發現緊依著石壁的地下，卻露出一個小桶大小的洞穴，斜向地底而下。

　　梅三公子伏下身去，低頭往裏一望，這洞黑越越的深不見底。不由心中起疑，暗道：「這洞蜿蜒而下，人如果要想進去，必須頭下腳上，匐伏爬行。他們三人，又不發傻，怎會無端端的往地穴中爬去？」想到這裏，不禁心頭一凜，深山大澤，實藏龍蛇，何況像這等蠻荒古洞？

　　他們三人之中，兩個身不能動，一個重傷初癒，莫非當真被什麼巨蟒之類的毒物，銜下洞去？

　　一念及此，心頭大急，即使果是巨蟒巢穴，自己也得冒險一探。

　　當下立即氣沉丹田，把「般若神功」運貫全體，護住身子，仗著自己目能暗視，就伏身而入。

　　這個斜向地底伸延的洞穴，頂上山石甚低，除了匐伏蛇行，根本無法直起身來。一個人就是武功最好，但這等爬法，也感吃力。

　　梅三公子一面爬行，一面打量著山洞形勢。

　　只覺這洞又低又仄，十分潮濕，絕非人住的地方，自己深入了幾十丈，仍然見不到底，心中不由漸起焦急。傾斜伸延的石道，坡度漸陡，細砂碎石，隨著自己滾滾而下，使人有滑不留手之感。

　　這樣又爬行了十數丈遠近，忽覺腳下一滑。石道中斷，自己一個身子懸空而下，落勢極速！趕緊一提真氣，把急降之勢緩了一下。

　　這垂直而下，差不多也有十丈光景，腳才堪堪落地，身未站穩。驀覺一陣寒風，夾雜著一聲桀桀尖笑，突向自己左臂抓來。

　　梅三公子下落之時，早已左掌當胸，氣貫全身。這時發現有人襲來，左掌本能的向左迎去！

　　掌勢才出，似乎和一隻冰冷的枯爪相接。砰然一聲，潛力奇大，自己幾乎被震得站不住樁。

　　「般若神功」乃是佛門降魔絕學，雖說只是隨手揮灑，從容卻敵，即頑強如轎前四煞，和五陰手金老二，一等一的高手，也只被自己輕輕一揮，便震出老遠。

　　此時自己雖說只是倉猝應敵，但對方潛力之強，自己還是第一次遇上。

　　忽聽身前不遠，突然「噫」了一聲，響起一個尖銳的聲音說道：「能抵得住我玄冰爪的，天下之大，為數無幾，年輕人，好俊的功夫！」

　　聲音淒厲，聽得人毛髮悚然！

　　梅三公子依聲望去，只見離自己一丈開外，站著一個身形奇矮僵屍般的怪人。

　　此人發長數尺，全身只是一副黑皮包著的骨架。尤其是一顆骷髏頭上，除了一口白森森的利牙之外，只有一隻左眼閃爍出冷峻的光芒，緊盯著自己直瞧。

　　梅三公子藝高膽大，微感驚震之後，立時恢復了鎮靜。細一打量，只覺這個垂直而下的地穴之底，離頂竟有八九丈高下，四壁嶙峋，十分寬曠。

　　石室中間，除了一塊長形的石榻之外，就別無一物。

　　長髮怪人，隻眼瞵瞵，擋在石榻之前。

第三十章　苗疆毒婦

　　青石榻上，依稀似乎橫放著三個人影，因相隔較遠，又有怪人擋住視線，瞧不真切！但可斷定，這三人準是崔慧、上官燕，和泰山一鷹祝鷹揚無疑。

　　梅三公子瞧到三人影子，心中反到大定。暗想看情形，他們敢情全被點了穴道，尚無性命之憂。那長髮怪人，武功雖然極為厲害，但自問還足可對付。

　　他這一陣沉思，長髮怪人似是已瞧出梅三公子心意，突然臉露獰笑，後退了三尺，厲聲喝道：「年輕人，你想在我老婆子手裏，把人救出，這是做夢！如再妄動一步，看我先震死他們。」

　　說著揚起枯瘦右爪，對準三人，作勢待擊。

　　梅三公子見她退時身法，快得出奇，說話又滿臉獰惡。

　　此類怪人，性情兇殘，說得出，自然做得到。

　　心頭一急，驀地目射奇光，大喝一聲：「住手！他們三人，身負重創，功力全失，你劫持來此，意欲何為？」

　　他凜若天神，大聲一喝，這股聲勢，居然使長髮怪人愣得一愣。

　　右爪緩慢的收了回去，忽然輕輕嘆息一聲，柔聲說道：「年輕人，別急！我老婆子，因適才瞧出兩個女娃兒，似乎是中了金線桃花蠱毒，剛服下『百毒散』，功力盡失，另一個也內創初癒，元氣未復，這才把他們一齊抱來，意在施救。」

　　梅三公子方才下洞之初，即被對方驟起襲擊，出手歹毒，目睹她這副獰惡醜怪之狀，把三人抱來，說是為了施救治療，如何肯信？不由劍眉一軒，微哂著道：「如此說來，你倒是一番好意，不過，我兩個妹子，確實中了金線桃花蠱毒，但服下『百毒散』已有四五個時辰，目前功力雖失，再有一兩個時辰，即可復原。至於這位祝兄弟，剛才身受五陰截脈，也經小生打通他全身經絡，傷勢已癒，只要靜心調元，也不難康復，那麼這三個人，就交小生帶出去罷！」

　　長髮怪人睜著一隻獨眼，聽到後來，突然獰笑一聲，忿忿的道：「難道是我老婆子騙了你不成？」

　　枯瘦雙爪，舉胸作勢，似欲突起發難。尤其目光之中，隱隱充滿了怨毒之色！

　　梅三公子因對方喜怒無常，早已心存戒備。左手當胸直豎，右臂外圈，把「般若神功」暗暗運起。此時眼看對方發難在即，仍舊淵渟嶽峙，夷然而立。

　　長髮怪人瞧了梅三公子一眼，忽然又幽幽一嘆，雙爪逐漸下垂，輕聲說道：「年輕人這也難怪，別說我老婆子這副兇殘醜惡面目，你不肯信我之言，即在十年之前，只要你知道我的來歷，恐怕更難相信。其實，我所說的，卻是真話。不錯！我老婆子救助他們，出發點原是為了自己，但這是因為我老婆子，一生從不受人之惠啊！」

　　她似乎是勾起了淒涼往事，黯然長嘆，又恨毒切齒！

　　一聲比鬼哭還要難聽的長笑之後，突然問道：「十年了，年輕人，這時間算不算短？我老婆子蟄伏地穴不見天日，我是如何指望我能夠幫助了這個人，然後人家也能夠幫助我出困而去……」

　　梅三公子心中暗暗奇怪，尋思根據方才自己曾接她一招而言，此人功力之高，斷斷不在紅燈夫人之下，而且也許尚有怪異手法，沒有使出。

　　按理，別說區區地穴，那裏困得住她？但偏偏被困了十年，聽他口氣，似乎出困又非有外人協助不可，這倒真使自己大惑不解。

　　想到這裏，只聽長髮怪人續道：「這兩個女娃兒，你說得不錯，她們中了金線桃花蠱，已經服下『百毒散』，蠱毒業已瀉清。六個時辰之內，服藥之人，手足疲軟，身如癱瘓，須候六個時辰之後，藥性稍解，身子才能恢復過來。但其實六個時辰之後，身子恢復，不過是指手足身子能動而已，一個普通不會武功的人，身子手足，不是也會動嗎？是以六個時辰之後，可以說手足身子恢復了行動，但不是練武之人的恢復功力。『百毒散』配製之初，是為了專瀉百種劇毒，其中一味主藥，瀉毒雖具神效。但因賦性太猛，服下之後，對臟腑英精，尤其是內家真氣，消損過鉅，是以六個時辰之內，身如癱瘓，要恢復十年心血，謀求補救，又配製了一種大補真元的『補天髓』。在服下『百毒散』六個時辰之後，再服此藥，再有六個時辰，不僅盡復功力，而且更能勝過以前。練功之人，服上一丸，少說也抵得上一兩年功力。不過此藥配製，比『百毒散』更為困難，而且當年老婆子極少使用『百毒散』。就是使用，也只是普通之人，用不到『補天髓』，是以連老鬼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梅三公子聽得心頭一動，急著問道：「你……你就是苗疆……」

　　他覺得「毒婦」這兩個字，不好意思說出口來。

　　「苗疆毒婦！」

　　長髮怪人接著他口氣，說了出來。

　　突然一陣桀桀怪笑，聲音冷峻得使人刺耳，異常難聽，似乎她有著無比的痛苦和無限的憤怒。

　　但大笑之後，口氣又緩和了下來，道：「我老婆子就是苗疆毒婦，十年了，苗疆毒婦與世相遺，已經十年。年輕人，你還知道這個名稱？唉！你是那一派高人門下？」

　　梅三公子覺得此人忽喜忽怒的性格，也許是受了某種重大的刺激。

　　不由心生憫憐，聞言含笑道：「小生梅君璧乃是天臺門下。」

　　「天臺！」

　　苗疆毒婦似乎微露不信，因為她從沒聽過這個門派，但她點著頭道：「年輕人，你這身武學，著實驚人，能接得住我老婆子玄冰爪五成力道，當今武林，也屈指可數。如此看來，我老婆子今日當真能夠脫困而出了？」說到這裏，奇醜無比的臉上，黑皺雞皮。居然綻出喜容。

　　梅三公子忍不住問道：「憑老前輩的身手，目前武林，足可抗手無人，這十年歲月，潛隱在陰暗潮濕的地穴之中，難道真是被人加害囚禁的嗎？如果確有用得著小生效力之處，自當略盡棉薄。」

　　苗疆毒婦聞言之後，似乎極為感動，全身一陣痙攣，突然冷哼了一聲，道：「我老婆子雖然幽伏十年，度過暗無天日的日子，但我老婆子生平不受人惠。年輕人，你就是有意相助，我也無法接受。」

　　梅三公子微微一怔，暗想這倒好，方才明明是你口吻之中，暗有求助之意。怎地待自己說出口來，反而又被你斷然拒絕，看來此人當真怪癖得太以不通人情。

　　心頭雖然嘀咕，口中卻道：「人類本有互助的天責，小生如能效勞，也算不得受惠，老前輩何用掛齒。」

　　長髮怪人意似不耐，冷笑道：「我老婆子從不知道什麼叫做互助，要我受人之惠，必須對方先受我之惠。我老婆子把他們三人抱來，正是此意。因為那兩個女娃兒內臟真元，消耗過多，要恢復功力，必須在百日之後。在此期間，就和不會武功的人一樣。而那個年輕人呢，也因身受重創，雖然被你打通經絡保住性命，要想立即復原，確非我『補天髓』不可！是以我先替他們服下丹藥，恢復武功，然後替我去辦一件事，那就不算我白受恩惠了。」

　　梅三公子忽然想到石榻上三人，還被苗疆毒婦點著穴道，沒有解開，連忙說道：「老前輩既有用他們之處，還請先把穴道解了再說。」

　　苗疆毒婦冷冷的道：「你可是要我解開他們穴道。是麼？老實說，他們已服下我的『補天髓』，又經我點了睡穴。此時藥力正在發開，只要一覺醒來，功力即可全復了。」

　　她說到這裏，低頭沉思了一會，突然獨眼中一道冷電般目光，又緩緩地盯著梅三公子臉上，咧嘴笑道：「我老婆子十年黑暗光陰，也忍了過去，怎地今天卻一刻也耐不住起來？年輕人，我想你們也許另有要事，不能為我耽擱得太久，何況對頭武功，也極為高強。本來我老婆子預備等他們三人醒來，再化上幾天時間，傳他們幾手克制對方的武功，再替我前去辦事。但經我仔細考慮，以你的身手，就不須多有耽擱，準能手到成功。是以想在他們未醒之前，請你代勞，等他們醒轉，你也正好替我辦完事情，就好一同上路。不過我前面說過，老婆子生平從未央求於人，誓不受人恩惠，是以遲疑不決。」

　　梅三公子不由暗暗好笑，方才自己說了，她又不願意，這會她卻自動提了出來。

　　對了！她自知功力並不能勝過自己，敢情要把三人留為人質，待自己替她辦完了事，才肯放人。

　　那麼這件事，定然十分棘手，不然，以她的武功，怎會幽居十年，還等待別人去替她辦呢！

　　「老前輩只管吩咐，除了喪天害理之事，小生無不遵命。至於從不受人恩惠，那麼你替他們服下『補天髓』恢復功力，就是先賜了恩。小生就算是替他們代辦的好了。」

　　梅三公子話剛出口，只聽苗疆毒婦重重地吐了一個「不」字，道：「你是你，他們是他們，怎能混為一談？你替我老婆子辦事，就得先受我的惠。這樣罷！我老婆子在這裏十年幽居，無意之中，竟然發現了武林數百年來，夢寐難求的四句歇語……」

　　她十分珍惜地把語頭倏然停頓，但又嘆了口氣，自言自語的道：「這該說和我老婆子無緣罷！否則又何必等到十年之後呢？說實在，這十年來，我老婆子已受惠良多了。」

　　苗疆毒婦這段話，似乎是心口相商之詞。

　　梅三公子聽得十分糊塗，但又不好追問。

　　只聽她突然堅決的道：「年輕人，你曾聽說過『洞中之洞，天外浮雲』這兩句話罷？」

　　梅三公子見她無緣無故問起這兩句歇語，不知用意何在？連忙問道：「老前輩所說敢情就是指兩件武林異寶？」

　　苗疆毒婦點頭說道：「年輕人，你年齡不大，江湖上的事情，可知道不少！」

　　天曉得，她說自己對江湖上的掌故，知道得不少。

　　其實自己知道的，也就是這麼一點！

　　梅三公子心念才轉，苗疆毒婦卻不容他開口，接著又道：「年輕人，你知道我老婆子的名號，當然也知道我的出身來歷。我苗疆一系，襄以飼蠱餵毒，和培植各種毒草名聞遐邇。不想岩寨老鬼覬覦我秘本『毒經』，不念夫妻情分，在茶飯之中，暗下了一種雲貴深山中罕有的毒草『黑生草』。說起『黑生草』劇毒無比，服後使人皮膚立成漆黑，不能見到絲毫陽光，否則皮膚寸裂，七孔流血而死。他雖然把我鎖入密室，但知我武功仍在，只在隔室訊問，要我交出『毒經』。那知我老婆子當天晚上，便逃出密室，原想在山上找到幾種專解『黑生草』毒的藥草，再覓地配製。不料這老鬼發覺我逃出之後，既驚又怕，隨後緊緊追來，這樣我們就在山谷打了一兩個更次，還分不出勝負，眼看見東方即將發白，如果我再不能取勝，一經陽光照射，便是死亡。當下在情急拼命之下，老鬼竟中了我一招玄冰爪，負傷遁去，我也時間迫急，無暇採藥，匆忙奔走。在無意之中，發現了這個枯藤古洞，就隱身入內。那知附近山頭，根本就沒有那幾味主藥，而原先產藥的山頭，也經老鬼連根挖去，一株無存，致我每夜跑遍山野，依然空手而返。老鬼知我隱身在附近岩洞，心生戒懼，這就四處找尋，但始終沒有發現我蹤跡，以為我早已棄屍荒山。其實我老婆子自從發現了此處地穴，依稀覺得這洞在若干年前，似乎也有人住過，不然這方石榻，何以十分光滑？這就用心探究，果然在東首壁上，發現了四行字跡，每行四字，那是有人用金剛指寫的。老婆子用手一摸，居然入石尋寸，此人功力之深，不禁使人咋舌！尤其那四句中的最後兩句，竟是江湖上傳言兩件武林異寶之跡的兩句歇語。而且同時石榻上也發現有手指寫的字跡，略謂：『入此洞者，當為有緣，得傳枯禪之法，度一切苦厄。』接著下面就是詳述枯禪坐法。原來枯禪功夫，一經坐起，即可不饑不渴，當年達摩祖師，面壁十八年，即是參的枯禪功夫。我老婆子也就仗著這枯禪之功，才能十年不死。」

　　她說到這裏，突然問道：「年輕人，你知道那四句歇語，是寫些什麼？」

　　梅三公子搖頭道：「小生不知。」

　　苗疆毒婦笑道：「那字跡還在東首石壁上，年輕人，這就是我老婆子先給你的惠賜，有緣無緣，就瞧你的造化。好！你這就先去瞧瞧，回頭就好替我老婆子辦事啦！」

　　梅三公子前些日子，聽到江湖上人，為了兩件什麼異寶，爭得天翻地覆。後來神偷鑽天飛鼠，在外揚言，說寶物已為自己所得，又引起燈心和尚一干人的騷擾。但到底是兩件什麼東西？自己根本一無所知。

　　如今又聽苗疆毒婦說起這兩件異寶的四句歇語，居然題在這個地穴壁上，要自己先去瞧瞧，作為自己替她辦事的交換條件。

　　自古至寶，唯有德者居也，自己原無求寶之念。但到底這四句歇語，寫些什麼？兩件武林爭傳的異寶，又是什麼？自己難得有此機會，倒也要見識見識。

　　一時好奇之心，促使他依言過去，往東壁上一瞧。果然這面石壁上，題著拳頭大小四字一句，十六個大字：「一瓊一文，在樹之筋，洞中之洞，天外浮雲。」

　　每字鐵筆銀鉤，當真是用指頭寫成。

　　苗疆毒婦眼看梅三公子站在離壁一丈遠近，凝目而視，並沒有用手去摸，不由極感驚奇的問道：「年輕人，你瞧清楚了嗎？」

　　梅三公子點頭答道：「小生業已看清。」

　　苗疆毒婦不由讚道：「老婆子十年枯禪，才能在尋丈之外，看清壁上字跡。年輕人看來功力之深，竟然不在老婆子之下，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年老的，當真這輩子完了。

　　「好！你既然看清楚了，那麼我就沒有平白受惠，你這就趕快替我辦事去罷！」

　　梅三公子見她如此性急，就催自己動身，但要辦什麼事兒，依然沒有說清，連忙問道：「不知老前輩要小生辦點什麼？還沒見告呢！」

　　苗疆毒婦想起自己果然還沒說出原委，就催人快走，不覺也笑了起來，口氣十分和婉的道：「老身真是急昏了頭，說起來這並非難事。只因老婆子身中『黑生草』之毒，自己又無法配製解藥，那岩寨老鬼，雖然沒有得到秘本『毒經』。但昔年老婆子親手煉製的各種解毒丹丸，已悉數落入老鬼手中，其中一種叫做『白靈丹』的，就是專解『黑生草』毒的藥物，此丹裝在白磁小瓶之中，外有標籤，極易辨認，年輕人能為我取到三粒，即可使我老婆子重見光明了。」

　　梅三公子聽她說出所辦之事，只不過要自己去替她取來三粒「白靈丹」，這事果然並非難題。

　　而且她十年幽居，不能一獲陽光，自然十分痛苦，即使沒有條件，自己遇上了，也是義不容辭之事。當下點頭說道：「取藥之事，小生準給老前輩辦到就是！」

　　說完，微一提氣，人就飄然直上，向洞頂竄起。這回可比來時快得多了，片刻工夫，便已爬上地穴，走入夾弄似的複室。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呼嚕，呼嚕」的聲音，直貫耳鼓！

　　鼾聲！又是他！

　　梅三公子對這聲音，可說已是耳熟能詳。心頭不禁暗暗好笑，還說他是偷兒的老祖宗？憑這像雷一樣的鼾聲，要是真去做小偷，保證十次就得有九次被人抓到。

　　心頭想著，腳步並未走慢，一個側身，剛要從石縫中閃出身去。

　　驀覺微風拂面，自己臉上，好像被冷冰冰東西，拂了一下。心頭一驚，趕緊揮腕封去，卻空無所有。

　　室外鼾聲，依然呼嚕呼嚕的合著節拍，聲聲傳來！

　　咦！自己懷中，怎麼沉甸甸的，好似有物。

　　伸手一探，不由更是怪異，怎麼懷中多了一塊比拳頭還大的石塊？敢情是方才在地穴中爬出來的時候，無意滾入的，正要隨手丟下。

　　猛覺腳下又有東西絆了一下，差點上身往前衝出。連忙站停身子，用腳一踩，又是空空的，那有什麼東西絆過腳來？

　　梅三公子心中一凜，知道有人暗中戲侮。

　　可是運目四顧，這東凸西凹的石壁兩面，根本沒有半個人影。

　　再一細聽，鼾聲依然呼呼直響，足見戲弄自己的，又並不是老偷兒！

　　此人是誰？他陡的左掌直豎，外圈右臂，正待揮出！

第三十一章　天外浮雲

　　「公子爺！別生氣，是我！老偷兒，鼠爺爺！嘻嘻！」

　　果然是鑽天飛鼠，他賊禿嘻嘻的聲音，在身前響起。

　　「是鼠老前輩！」

　　梅三公子趕緊收回即將揮出的右腕一邊問著，閃出石壁。

　　只見鑽天飛鼠蹲著身子，埋怨的道：「唉！公子爺，我老偷兒好不容易把他們一群人嚇跑，那知轉眼工夫，你們幾個，也沒了蹤影，害得我到處亂找。其實我算準你們絕沒有出去，一賭氣，就在這裏打起盹來。當真你們幾個人躲到那個鳥洞裏去了？」

　　他一見面，就嘮嘮叨叨的說個不停。

　　梅三公子心中暗想，別看他這副賊禿嘻嘻，滑稽模樣。

　　其實，倒不失是個古道熱腸，遊戲風塵的奇人。

　　「喂！公子爺，你怎的不說話呀？」

　　鑽天飛鼠見梅三公子沉思不語，老人家忽然不樂起來。

　　「哦！哦，老前輩，小生……」

　　梅三公子錯愕地應了一聲，他想起地穴中三人，還被苗疆毒婦善意的留為人質，自己得趕緊去找岩寨先生。想到這裏，忙道：「老前輩，小生還得去找岩寨先生。」

　　鑽天飛鼠一雙鼠目，陡的暴射奇光，問道：「什麼？那百毒散又是假的？」

　　梅三公子搖頭道：「不是，小生找他，另有要事。」

　　鑽天飛鼠腦袋一縮，嘻的笑道：「岩寨老兄，早已走了。年輕人，你有什麼要事？說出來讓老偷兒聽聽！」

　　「他可是回九道彎去的？」

　　「嘻嘻！他們是給我『勾魂律令』嚇跑的，那敢再回老巢去了？」

　　「勾魂律令？」

　　梅三公子突然想起那陰森森的冷笑，和「閻王注定三更死，誰能留得到五更」兩句話來。

　　難道「勾魂律令」就是這兩句話？不由問道：「老前輩，你說『勾魂律令』，可是『閻王注定三更死，誰能……』」

　　鑽天飛鼠猛的雙手亂搖，臉色驟變，急急攔住他話頭，道：「啊！啊！年輕人，你……你……這個話說不得，說不得！」

　　梅三公子被他這麼一攔，心下更是糊塗。

　　噫！方才你自己說了，何以我就說不得？

　　難道兩句話，還會作怪不成？他愣愣地瞧著鑽天飛鼠。

　　「咳！年輕人，你真不知天高地厚？告訴你，玉皇大帝，都可以隨便說說，惟獨這兩句話，今後卻千萬說不得！我老偷兒，方才因你們全中了蠱毒，服下百毒散，還沒有到六個時辰。金老二、陰世秀才，卻全闖進洞來，我一個雙掌難敵四手，實在無可奈何，只好拿這『勾魂律令』試試，果然把他們全嚇跑了，嘻嘻！」

　　梅三公子忍不住問道：「老前輩，這兩句話，難道竟有這大的力量？」

　　鑽天飛鼠瞪了他一眼，道：「嗨！武林中數十年來，誰個兒不聞聲而逃，能逃得走，已是上上大吉。唉！咱們別談這個。我說年輕人，你找岩寨老兒，究竟為了什麼？」

　　梅三公子知道再問下去，他也不肯再說，可好作罷。

　　一面就把自己找尋崔慧等三人，在地穴中遇到苗疆毒婦，要自己去找岩寨先生要那白靈丹之事，詳細說了一遍。

　　鑽天飛鼠聽得鼠目圓睜，驚異的道：「苗疆毒婦，這女魔頭還在人世？什麼？年輕人，你答應替她去要白靈丹？這何異打開鐵檻，放出餓虎來，這……這……」他頓了一頓，嘆口氣道：「唉！那兩個女娃兒，還落在她手上？」

　　梅三公子答道：「老前輩，小生已經答應了她，不管如何，總得把岩寨先生找到才好，小生這就告辭。」

　　說著就待轉身。

　　不料鑽天飛鼠使勁的一把扯住他衣袖，猴急的道：「年輕人，你別急好不？我問你，你到那裏去找岩寨老兒？」

　　梅三公子給他問得一愣，岩寨先生既然給「勾魂律令」嚇跑了，不敢再回九道彎老巢。那麼茫茫人海，當真又到何處去找？

　　鑽天飛鼠齜牙一笑：「嘻嘻，我的公子爺，你真糊塗得可以，岩寨老兒那些珍貴丹藥，不是被我鼠爺爺一古腦兒全收過來了嗎？喏喏！你找找，說不定『白靈丹』就在這裏。」

　　梅三公子聽他一說，驀然想起鑽天飛鼠說過，岩寨先生的一家一當，全給他摸了過來，自己怎想不起來？

　　再看鑽天飛鼠，只見他早已蹲在地上，從懷中摸出一個個磁瓶，正在聚精會神的仔細打量。

　　「有了，有了，這不是『白靈丹』？」

　　鑽天飛鼠手上掂著拇指大小一個白色磁瓶，緊皺著雙眉道：「喏！年輕人，你拿去！放出這個魔頭，江湖上更不知要掀起多少事兒。唉！事到如今，也只好以後再說。哦！她說百毒散雖然善治百毒，但練武之人，服了大傷元氣，百日之內，無法恢復功力，必須和她的『補天髓』同服。想她身邊，必定留有此藥，可別忘了向她要上三粒，我老偷兒還有用呢！」

　　說著把白磁小瓶遞了過來。

　　梅三公子接到手上，向瓶身上一瞧，果然貼著「白靈丹」三個小字的標籤，連忙納入懷中。

　　鑽天飛鼠收拾起藥瓶，伸手一個懶腰，道：「好啦！我老偷兒為了找你們，已經耽了半天，其實我還有點事兒要辦。年輕人，別忘了向苗疆毒婦再要三粒『補天髓』。」

　　他說到這最後一句，人已經向石室外邊閃去。

　　梅三公子還想問問溫如風的下落，那知他竟走得如此快法。

　　而且地穴中留著的三人，安危未卜，苗疆毒婦，喜怒無常。自己「白靈丹」，既已到手，還是早些回去，免得她們醒來之後，遭到意外麻煩！心念轉動，立即回身轉入複室，很快的爬入地穴，腳剛落地。

　　苗疆毒婦早已站在身邊，綠森森的獨眼，覷定自己，陰笑著問道：「年輕人，你回來得恁地快法？白靈丹呢？」

　　她似乎不信自己這麼快就能辦好事情，是以左掌攤著向自己要藥。

　　一隻右爪，卻顫巍巍的蓄勢待發。

　　梅三公子微微一哂，道：「老前輩既然託我辦事，怎的如此信不過小生？」

　　苗疆毒婦厲聲喝道：「老婆子計算你來去路程，連這隧道口都沒有走到，那有如此快法？何況老鬼也不是好惹的人，年輕人，你要在我老婆子面前搗鬼。嘿！可沒這麼容易。」

　　梅三公子從懷中取出白磁小瓶，憤然說道：「不信，你拿去瞧瞧，難道『白靈丹』還假得了？」

　　苗疆毒婦微微一怔，很快的接過磁瓶。

　　旋開瓶塞，傾出幾粒純白的藥丸，向鼻尖上聞上了一聞。陡然喜道：「果然是『白靈丹』！年輕人，我老婆子錯怪你了。」

　　她了字才出口，手掌一送，已將三四粒白靈丹傾入口中，吞了下去。

　　突然，她仰天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桀桀怪笑，直震得地穴之中，石屑紛紛下落。

　　厲笑甫畢，獨眼中兇光暴射，手中拿著磁瓶，一步步向自己逼近過來。梅三公子瞧著她這副神色，心頭暗暗一凜，也連忙凝神戒備。

　　苗疆毒婦遞過磁瓶，恨恨的問道：「年輕人，那岩寨老鬼，是不是也在這隧道之中？」

　　梅三公子點頭道：「他去得還沒好遠。」

　　苗疆毒婦滿臉獰惡，把牙齒咬得格格直響：「好！看他今天能逃出老娘手去！」

　　她說到這裏，回頭瞥了梅三公子一眼。

　　枯手向東首石壁頂上，斜斜的指了一指，又道：「年輕人，記住，那是一線天，去試試你的福緣罷。這三位娃兒，別動他們，到時自會醒來。」

　　她說著，陡的雙臂往上一伸，只聽她全身骨筋，一陣暴響！

　　「桀！」「桀！」「桀！」「桀！」厲笑復起。一條人影，比電還快，倏然往頭頂洞穴上飛去！

　　梅三公子驀地想起鑽天飛鼠再三叮囑，要自己向她討三粒「補天髓」的事，趕緊叫了聲：「老前輩，請留步！」

　　尖銳厲笑，搖曳遠去，苗疆毒婦早已走得連影子都沒有了。

　　這也難怪，十年幽囚，一旦能夠脫困而出，誰不心急如箭？

　　可是鼠老前輩要自己問她討取的三粒「補天髓」，如今苗疆毒婦已經走了，這個差，自己又如何交代呢？

　　梅三公子手上拿著苗疆毒婦塞還給自己的白磁小瓶，怔怔的出了一會神，才把「白靈丹」揣入懷中。

　　走近石榻，仔細一瞧，果然崔慧等三人，臉色紅潤，氣息均勻，料知苗疆毒婦所說不假。

　　她們服下「補天髓」，此時藥力行開，還要一兩個時辰，才能醒轉。

　　這樣愣愣的等著，有多無聊？

　　他突然想起剛才苗疆毒婦臨走之前，枯爪斜指著東首石壁頂上，說什麼：「年輕人，記住，那就是『一線天』，去試試你的福緣罷！」

　　一線天？要自己去試試福緣？她這是什麼意思？心中想著，腳下不由信步的往東石壁下走去，抬頭一望。

　　原來這堵石壁頂上，斜斜的裂開一條細縫，兩邊好像用刀削過似的石壁，寬不盈尺。

　　望上去隱綽綽的，怕不有二千丈？

　　一絲天光，就由壁縫中透進，不！天光那裏透得進來？

　　只不過在你運目望去時，有這麼一線白影而已！

　　唔！一線天，這倒真是名副其實的一線天！

　　梅三公子仰望了一陣，驀地聯想起苗疆毒婦，要自己替她辦事之前，說什麼先須受她恩惠。

　　叫自己到這壁下，先瞧瞧四句歇語，作為交換條件。難道四句歇語，和這一線天有關？想到這裏，目光不期而然，重又朝著石壁上投去。

　　「一瓊一文，在樹之筋，洞中之洞，天外浮雲。」

　　一字一句，覆誦了一遍，越覺得所料不錯！

　　梅三公子，人本聰明，胸中又博通文學，而且這四句歇語，又並非深奧難解之詞。

　　江湖上數百年來，無人能解，只因不是身歷斯境，茫茫宇宙，自然有若大海撈針，無從揣摸。

　　玄女教費了二十年苦心，搜盡名山大川，發現的洞中之洞歌樂山莊。不僅轟動江湖，而且更葬送了無數武林中覬覦異物的人的生命，依然找不到「天外浮雲」。

　　這是因為目前江湖上，大家只知道「洞中之洞，天外浮雲」這下邊兩句。至於上面的兩句，根本已無人能道，才有此誤。

　　其實就是四句歇語，全讓大家知道，光憑大家知道，光憑智力推測，沒有身臨斯境，也斷難找尋得到。

　　不是嗎？這四句偈語，第一句「一瓊一文」，敢情這兩件武林異物，中間有一件是玉石之類，另一件卻是記載文字的東西。

　　這個不看到寶物，是無從揣測的，反正這句是說兩件寶物，則斷不會錯。

　　第二句「在樹之筋」，難道就是指這隧道入口，有許多枯藤覆蓋而言？這一句較為費解。

　　第三句「洞中之洞」，卻已極為明顯，就是這位前輩神僧曾在此靜參枯禪的地穴了。

　　那麼於第四句「天外浮雲」，難道是指這石壁頂上的一線天？

　　不會錯！苗疆毒婦，不是要自己去試試福緣？

　　她在這裏困居十年，靜參枯禪，對這四句語，當然早已參透玄機。哈哈！武林之中，對這兩件寶物，夢寐以求，不惜犧牲流血，互相殘殺。

　　苗疆毒婦，既然知道寶藏秘密，她又不是什麼正派人物，豈能獨自超然物外，無動於衷？

　　難道她已把寶物取走，故意要自己上當？

　　但那又不像，瞧她諄諄相囑，該是不假！

　　哦！哦！是了，她身中「黑生草」毒，不能見到一線陽光，是以她參透玄機，依然不敢冒險探求。可見千古異寶，雖然大家不惜以命相搏，但一旦到了失去自由，出困無望之際。雖有異寶在前，取之又有何用？還遠不如恢復自由的重要了。

　　梅三公子想到這裏，對這兩件所謂武林異寶的求取之心，更是淡薄。他只輕描淡寫的瞥了一線天一眼，仍然走回石榻前來。

　　石榻上，左邊橫置著崔慧、上官燕兩人，另一頭卻是泰山派的祝鷹揚。中間還留著一大塊地方，敢情是苗疆毒婦留著自己坐的。

　　梅三公子慢慢的靠榻坐下，他心中思潮起伏。

　　想起自己在岳陽樓和崔慧崔敏，初次相逢，接著力創轎前四煞，鐵背蒼虯武公望失蹤，自己追上歌樂山莊，以迄於今。

　　短短一月之中，竟然發生了如許事故。

　　不但武公望沒有追回，連易釵而棄的崔敏，也一去之後，杳如黃鶴，難不成她在路上也發生了意外？

　　還有三小姐于文嫻，冒著大不韙，引自己到隧道裏來。她那脈脈含情，楚楚動人的模樣，敢情對自己有了情意？慧妹妹、上官妹子，和自己日夕相處。自己雖然並無絲毫兒女之情，但她們卻在有意無意之間，流露出情愫來。

　　這……他回頭瞧了兩人一眼，只見她們紅馥馥的粉臉上，笑靨微露，香息細細，有若牡丹春睡，嬌豔欲滴！

　　想起歌樂山莊中，木偶豔舞那一幕情形，不由心中一陣狂跳，臉上有點熱烘烘起來。

　　連忙別轉頭去，黑越越的地穴之中，陰暗潮濕。這樣百無聊賴的等著他們醒來，這時光可真有點難挨！

　　他禁不住又想起那四句歇話，到底這「一瓊一文」是什麼稀世之寶？會引起武林中人，如瘋如狂的群起相爭，自己雖無求寶之心，但既然遇上了，何不瞧個究竟？

　　強烈的好奇之心，又促使他躍躍欲試。站起身子，不期而然又向東首石壁下走去。

　　再次抬頭一陣細細打量，只見那條斜裂細縫，離地少說也有八九丈高下。除了隱綽綽的一絲白線之外，什麼也瞧不到。

　　只有輕輕的水珠，由壁縫中滴落下來，發出滴滴之聲，敢情這上面還甚是滑濕！

　　梅三公子算算距離三人醒轉，為時尚早，自己何不上去瞧瞧？心念一動，立即氣納丹田，足尖輕輕一點，人已凌空拔起九丈來高。竄進洞口，用手一探，果然裂縫石壁上，觸手如冰，又冷又滑，滿生青苔！

　　裂縫雖有十來丈長的一條，但寬度卻不到二尺。

　　身子鑽入其中，後背和前胸，差不多已與兩面的削壁相距無幾。頭臉還須歪著，鼻尖才不會碰著石上。而且一雙腳更懸空蕩著，無處立腳，因為腿部根本無法彎曲。

　　尤其是這條裂縫，由頂端垂直而下。兩邊石壁，有若利斧削過，極為平整光滑，滑不留手！尋常會武之人，就是輕功再高，也難飛升得上。

　　梅三公子凝神行功，提了一口真氣，雙掌輕按。身子又提升了五六丈高，腳尖緊貼著石壁。換了口氣，雙掌再按，人就再次上升。這樣手足挨次遞升，到了百丈左右，只覺撲面霏霏，盡是沾衣欲濕的白氣。似霧似霰，一片迷濛！裂縫也似乎稍覺寬敞。

　　梅三公子停住身形，仰頭一瞧，任你目力最佳，也只能瞧到兩三丈光景。再上去，依然是白茫茫一片雲層，不知究有多高？

　　但覺這條裂縫，兩面矗立而上的石壁，敢情越往上面，越是寬敞。

　　這一會工夫，自己已是衣履盡濕。山風徐來，漸生涼意。既然到了此處，自然只有繼續往上，絕無退下之理。不由鼓著勇氣，驀吸一口真氣，雙手虛空一按，足尖輕點。

　　人就像脫弦弩箭，穿雲直上。

　　這會因石壁已經從陡峭，變為微有坡度，而且身形也不似先前那樣夾在中間，施展不開。雖然石壁上還是滿佈

　　青苔，十分滑溜，但總算好了一些。

　　梅三公子毫不怠慢，足尖不停的在削壁上輕點，身子也一直凌空直上。約莫又過了一盞茶的光景，頭上雲層，已逐漸稀薄。

　　一連又是幾個起落。驀覺眼前一亮，自己身子，已站在一座峰頂之上，晴天萬里，陽光照眼。自己在隧道地穴之中，不知時間，原來不但天色已亮了多時，而且已是巳牌時候！

　　縱目四顧，但見群山羅列，丘壑起伏。白雲舒捲，清風徐來，不由精神為之一振。

　　再回頭一瞧，自己來處，原來竟是十來丈寬的一個山洞。足底白茫茫的，盡被如絮浮雲，填蓋滿了。這正不知是幾千百年以前，裂開來的一個缺口？

　　再一打量自己立足的這座山峰，四面居然全是千仞立壁。滿生著苔鮮，異常光滑，是個無人能登的絕地。

　　峰頂廣達一二十丈，到處都是凹凸不平的岩石，也滿生著青綠石蘚。

　　峰頂中央，是一棵藤蔓低垂，虯根盤結的大樹。這樹樹身不高，但覆蓋極廣，遠望過去，猶若撐著一柄雨傘。

第三十二章　阿耨神劍

　　梅三公子這時恍悟歇語中那句「天外浮雲」，原來指的竟是一線天之外，浮雲之上。

　　哦！哦！是了！「在樹之筋」，當時自己還認為就是指隧道入口覆蓋的許多盤枯藤而言。這樣看來，「在樹之筋」，該是和這棵大樹有關了。

　　不是嗎？四句歇語，明明是說：「那一瓊一文，兩件異寶，是在一顆大樹之筋，你該進入洞中的地穴，然後再由一線天出浮雲之外。

　　現在只是要找到「大樹之筋」就得了。

　　他這一豁然貫通，就立刻向大樹底下走去！這棵大樹，藤蔓交結，枝葉茂密，濃蔭覆蓋，怕不有四五丈方圓？地上比手臂還要粗的樹根，虯筋盤結，滑杌遍地。

　　「在樹之筋」？可能就在這虯筋盤結之處。

　　梅三公子心中尋思，這四句歇語，據江湖上的傳說，已經流傳了數百年。

　　那麼這「在樹之筋」，當在幾百年前的在樹之筋，而非幾百年之後，自己所能看到的在樹之筋上。

　　即以這棵大樹而言，最少也有四五百年了。

　　目前固然樹身大得要幾人合抱，但在幾百年之前，也只是一株普通小樹罷了，絕不會有交錯虯筋，遍地藤根。那麼……這一瓊一文，在樹之筋，當時的樹筋，又是什麼呢？莫非那位神僧當時把寶物埋藏在樹根之下？

　　唉！如果真在樹根之下，那就非斫倒大樹，再挖掘根盤不可。算了！自己又並非志在必得，何必花這大的氣力，把好好的一棵大樹斫倒？

　　而且這棵幾人合抱的大樹，要斫倒它，又談何容易？想到這裏，正待回身，瞥見樹身之上，依稀還有字跡！不由跨上前去，仔細一瞧，字跡和地穴石壁上情形相同，是用金剛指寫成的。

　　不過樹身和石壁不同，幾百年來，它在不停的長大。字也就逐漸消失，目前已經談到不可辨認。

　　梅三公子細心觀察，一面用手指按著原來的筆劃，順勢揣摩。這樣推究了大半天，才依稀認出好像是：「紹興十七年，智果手植」等幾個字樣，「紹興」是南宋高宗的年號，距今已有五百年了。

　　至於智果？敢情就是這位發現寶物，留題歇語的神僧。

　　不過當年他手植此樹，又何用在樹身上留下字跡？他驀地觸動靈機，眼光依著這行字跡，向下瞧去。

　　樹身下面，還不是和其他地方一樣，盤著精如臂膀的虯根，那有絲毫異樣？

　　梅三公子瞧了半晌，不由啞然失笑。自己光是從樹根上搜索，那會瞧得出端倪來？要知五百年前，智果神僧，植樹之初，這還是一株小樹啊！。

　　當年他留下這行字跡，準是埋藏寶物的記號，自己何不一試？

　　想到這裏，立即從腰間抽出昆吾劍，先把樹身下面露出地面的虯根切斷，然後慢慢地向下挖去。

　　昆吾劍削鐵如泥，何等鋒利！他連挑帶挖，何消片刻，就挖了三四尺深一個窟窿。但這棵古樹根部，粗粗細細的虯根，竟然藤須糾結，越挖越多。

　　梅三公子雙手並用，順著一條較粗的樹根，削去四邊分支細節，往下挖去。一陣工夫，已經挖成一個深坑。而那條樹根，還是盤盤曲曲的深不見底。

　　劍尖有了感觸，虯根盤曲之間，忽然露出一角青石。不由心中一動，這樹根深處，雖是岩層。

　　但顯然這青石顏色，和原來的石層不同，敢情就在這裏了？

　　心念急轉，劍尖一揮，便把虯根切斷，一面小心翼翼的撥開砂土。

　　青石逐漸露出，那好像長方形的一個石函！梅三公子陡覺精神一振，知道自己所料不錯，緊接著把青石上下四周的樹根砂石，悉數拔開。

　　然後還劍入鞘，雙手捧住青石一端，往外拉出。石函共有三尺來長，上面還隱約有字。

　　梅三公子這時無暇多看，挾起石函，縱身躍上深坑，拂去身上砂土，放下石函。

　　細細一瞧，原來石函正面，果然還有一行小字，龍飛鳳舞，指痕宛然！

　　當然也是那位智果神僧，用金剛指寫就：「瓊蜂為精，功勝玄真，文曰阿耨，劍中之神，五百年後，貽有緣人。」

　　梅三公子看完之後，心頭驀地一驚，這六句似詩非詩的歇句，前面四句，似乎是解釋那留在石壁上四句歇語的第一句「一瓊一文」而言。

　　雖然這解釋，還是不太清楚，但可知道，石函所藏的是一塊玉石英精，和一柄神劍無疑。

　　可是後面兩句，「五百年後，貽有緣人。」

　　難道智果神僧，當日藏寶之初，就算定要待五百年之後，才有有緣之人前來取寶？

　　這有緣之人，難道就是自己？梅三公子這會不再思索，看好石函合縫之處，兩手輕輕一揭，這石函好似渾然一體，那裏動得分毫。

　　唔！許是年代久了，不易開啟。當下手上不期而然又加了幾分力道，那知依然一動不動。要是再加上十分真氣，石函勢非破損不可。但這神僧留下來的遺跡，萬一破損了，豈非褻瀆？

　　心念一轉，反手撤出長劍，依著石函原縫，小心翼翼的用劍尖向四周輕輕劃了一轉。然後用手一揭，石函果然應手而啟！

　　只見石函中間，平放著一柄兩尺來長黑黝黝的短劍，和一塊鵝卵大小四面凹凸不平的黃色琥珀。這就是數百年來，武林爭傳的兩件異寶？

　　梅三公子瞧著這兩件東西，心中未免稍有疑慮。

　　當下伸手取出短劍，一手輕按卡簧，緩緩一抽。

　　那知竟然分文不動，敢情年代久遠，短劍生了鏽？

　　那還成什麼寶物？

　　梅三公子心念轉動，手上漸漸運功，三成、四成、五成！怪！自己用上五成真力，即使是鐵，也該拉長了。

　　這短劍和劍匣，不知是何物所鑄？依然動也不動！

　　低頭一瞧，這黑黝黝沉甸甸的短劍，形式奇古，劍柄上除了刻著「降魔護法阿耨神劍」八個篆字之外，一點裝飾也沒有。

　　劍匣雖然還雕刻著一些模糊不清的圖案，但青銅剝蝕，更是瞧不清楚。

　　梅三公子暗暗尋思，武林中人為了兩件寶物，不惜犧牲生命，聞風爭奪，以及智果神僧，費了如許周折，藏之深山，足見斷不會是件廢鐵，許是自己參詳不透其中玄機罷了。

　　唔！鼠老前輩見多識廣，自然知道這阿耨神劍來歷，不如帶去給他瞧瞧再說。想著就把短劍佩好，然後再取出鵝卵形的黃色琥珀，略一打量。

　　那只不過是一塊未經雕琢的原形琥珀罷了，有什麼稀罕？

　　「瓊為蜂精，功勝玄真！」

　　這兩句話，當然是指琥珀而言！

　　梅三公子不期而然的舉手向陽光中一照。

　　啊！這回他發現了琥珀中間，果然有物！

　　那是有拇指大小的一個黃蜂，頭上生著一對金色眼睛，蠹鬚如針，栩栩欲活！

　　咦！當真是活的，梅三公子還當自己眼花。

　　定睛細瞧，這透明的琥珀中間，那隻黃蜂，果然扇著翅膀，還在不停的爬動。

　　天生萬物，固然無奇不有，但奇物，倒還真是罕見！

　　當下也就順手納入懷中，一面把石函合好，依舊放入原來樹根之下，然後將深坑填平。

　　等一切就緒，直起腰來，猛一抬頭，只見太陽已是過了正午。

　　原來，這一陣工夫，竟然耽擱了一個時辰！

　　地穴中三人，諒來已可醒轉，不由心中一急，連忙順著來時石壁，往下跳去。

　　這回駕輕就熟，附壁下降，比來時自然要快得多。

　　何消片刻，便已翩翩然落到地穴之中。

　　一瞧三人，卻尚未醒轉，只得回到石榻坐下。

　　一邊解下阿耨神劍，反覆端詳，只覺劍匣上雕刻的花紋，似是人形。

　　但因年代久遠，剝蝕得十分模糊，難以辨認。

　　他細心探究，從劍柄到劍匣，差不多摩娑個遍，依然無法抽出劍鞘，也無法參得透其中奧秘。

　　這樣又過了一會，突聽崔慧叫了一聲「梅哥哥」，揉著眼睛，坐起身來。

　　梅三公子忙道：「慧妹，我在這裏。」

　　崔慧摸索著走下石榻，口中「噫」了一聲道：「梅哥哥，我好像睡得很久了呢，怎麼天還沒亮？」

　　梅三公子笑道：「這時已經快未時啦！因為在地穴之中，瞧不到陽光罷了！」

　　崔慧驚奇的道：「什麼？過了未時啦！唉！那我們今天又走不成了。」

　　她認為自己一行，還要從土爛死谷中走出去，是以一聽過了未時，心中不由焦急起來。

　　這一叫，卻把上官燕驚醒，眼睛一瞧，黑越越的，伸手不見五指。「咦！這屋子怎麼黑得有點出奇！慧姐姐，你說什麼，今天我們又走不成了？」

　　梅三公子笑道：「小妹子你別急，你們兩人和這位祝兄，昨晚服下苗疆毒婦的『補天髓』，酣睡了六個時辰，此時功力盡復，只要等祝兄醒來，我們就可以出洞了。」

　　「老前輩，晚輩已經醒過來了。」祝鷹揚其實和上官燕同時醒轉。

　　他記得昨晚中了玄女教「五陰截脈」，由一位前輩高人，打通自己全身經脈。之後，自己又一陣迷糊，就昏睡迄今。

　　他想到這裏，趕緊略一運氣，只覺精力充沛，真氣極旺，較之未受傷前，似乎功力反而精進了不少。

　　心下正在大感驚訝，及聽到梅三公子一說，才知自己昏睡之中，又服下了一種補充功力的藥物，心中益發感激，連忙說了出來。

　　梅三公子見他還是老前輩，晚輩的叫著，不由笑道：「祝兄，千萬別這樣稱呼，小生和你年齡，差不多相仿，如不見外，正好平輩論交呢。」

　　祝鷹揚聽得心中更是驚奇，因為自己曾聽師父說過五陰截脈，手法最為陰毒，擊中人身，無法救治。除非幾位有數的前輩高人，才能用本身的真元之氣，打通脈絡，方始有望。

　　以自己師父那樣的本領，尚無把握可以救治，是以猜想對方，可能就是幾位有數的前輩高人。

　　這時聽對方說出和自己差不多年齡，竟有如此功力！倒真不可失之交臂，想到這裏，連忙答道：「既然兄臺吩咐，小弟敢不從命，不知兄臺大號如何稱呼？」

　　「小生天臺梅君璧。」

　　「天臺！你……你是梅三公子？」

　　「不錯！祝兄也許認為令師兄十二金錢任龍，就是小生所殺？這中間情形複雜，一言難盡，我們且到洞外再詳談罷！」

　　祝鷹揚在江湖上走動，時間雖然不多，但梅三公子言外之意，自然聽得出來，聞言連忙應是。

　　這時崔慧已從身邊掏出火摺子，隨手晃亮。她四處一照，驚奇的問道：「梅哥哥，我們已經不是在原來的石室中嗎？這往那裏走啊？」

　　梅三公子手指了指頂上一個斜斜的洞穴道：「我們就得由此出去！」

　　「啊！」上官燕和祝鷹揚同時叫出聲來。

　　這洞頂離地差不多有十丈來高，慢說上官燕、祝鷹揚兩人，無法上去，就是崔慧，也面露難色！

　　梅三公子微微一笑道：「這洞穴是斜坡，上去之後，就比較好走，還是由我把你們送上去罷！」

　　武功一道，絲毫勉強不得，三人心中自然清楚，當下由梅三公子挨次把三人送上洞穴，自己走在最後。

　　一會工夫，魚貫爬出地穴，到了先前療傷的石室之中。

　　崔慧再也忍耐不住，瞧著梅三公子問道：「梅哥哥，你昨晚說是鼠老前輩給你解藥，你幾時又碰上鼠爺爺的呀？」

　　梅三公子笑道：「時間不早也，我們邊走邊說罷！」

　　說畢，就引著三人出了石室，走完岔道，再向右拐彎，前面已經是隧道的直路。

　　他邊走邊說，就把在九道彎出口，崔慧、上官燕蠱毒發作，昏迷不省人事說起，自己如何碰上鑽天飛鼠，得到「百毒散」解藥。

　　以及如何追蹤溫如風，在林中遇見三小姐于文嫻，引來隧道入口，並在石室，替兩人服藥，後來自己也因蠱毒發作，運功療毒。

　　之後，燈心和尚和祝鷹揚入洞不久，金老二一行也就入洞搜索，自己如何把祝鷹揚救來，以及岩寨先生受燈心和尚慫恿，找尋自己，鑽天飛鼠又如何把眾人嚇跑。

　　自己不見三人，找入地穴，巧遇苗疆毒婦，為三人服下「補天髓」。又要自己參詳壁上歇語，代取白靈丹，尋上一線天，獲得兩件寶物，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這一段曲折離奇的故事，直聽得三人連連稱奇。

　　上官燕卻高興得直跳起來，急急問道：「梅哥哥，那兩件寶物，你當真得到了，快給我瞧瞧！」

　　梅三公子不由笑道：「小妹子，你真性急！這裏黑黝黝的，那裏看得清楚？我們出了隧道，再看不遲，可是這兩件東西，我真還瞧不出所以然呢！」

　　崔慧忙著接口道：「梅哥哥，那我們快走！」

　　梅三公子接著又向祝鷹揚說出自己一行，在雪峰山破廟中遇到十二金錢任龍等人之事，詳細敘述了一遍。

　　並說次日自己曾親眼瞧到追風劍客被人殺害，在樹身上留著血書的「殺追風劍客者天臺梅三公子」等字樣。

　　後來才知任大俠也同時被害，而且也同樣留著「殺十二金錢任龍者天臺梅三公子」的血字。

　　只不知這嫁禍自己的人，是何居心？

　　祝鷹揚點頭嘆息了一聲道：「小弟也確實懷疑梅兄和敝師兄無怨無仇怎會驟下毒手？既然殺了，又何用題上自己名字？而且如果題上名字。譬如說，小弟現在知道梅兄的大名叫做梅君璧，那就應該寫『殺十二金錢任龍者，天臺梅君璧』，絕不會不寫自己的名字而寫梅三公子了。所以小弟猜想，此人敢情是梅兄的仇家，而且又不知梅兄的大號。因為江湖上，自從梅兄力創轎前四煞，獨鬥紅燈夫人，大破歌樂山莊，並且得到幾年來只有傳言的兩件武林至寶，『天臺梅三公子』這幾個字，已是無人不知，到處轟傳。他所以要用上借刀殺人，不但借刀殺人，而且是一石兩鳥之計，讓華山、泰山兩派的人，好找梅兄尋仇。因為此人深知梅兄武功，華山、泰山兩派，如能就此把梅兄除去，固然是件快事。萬一依然敗在梅兄手上，甚或傷亡多人，也可趁此削弱兩派勢力。此人用心，可謂十分毒辣！」

　　梅三公子聽得悚然一驚，暗暗點頭。

　　崔慧卻披著櫻唇說道：「什麼仇家？反正此人逃不出是那天雪峰山破廟中在場之人，除了祝兄的令師兄十二金錢任龍和追風劍客兩人之外，那就是金透銀彈范老三、燈心和尚，和陰世秀才公孫慶三人。他們因為聽說兩件武林異寶，落到梅哥哥手上，才不惜借刀殺人，一石三鳥，讓你們殺得天翻地覆，鷸蚌相爭，他好漁人得利，坐享其成。」

　　梅三公子想了一想，搖頭說道：「慧妹所說，確也有理，不過，你仍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崔慧自認理由十分充足，聽梅哥哥這麼一說，不由睜大著一雙妙目，反問道：「梅哥哥，那麼你說其二是什麼？」

　　梅三公子微微沉吟道：「慧妹，祝兄的令師兄十二金錢任龍和追風劍客兩人的武功，比之金透銀彈范老三、陰世秀才公孫慶、燈心和尚三人，孰高孰低？」

　　崔慧笑道：「這幾個人的武功，自成家數，各有所長，在江湖上都算得一流以上的高手。要真正說到誰高誰低？極難分得出來。」

　　梅三公子不由笑道：「這就是了，以十二金錢任大俠和追風劍客的武功造詣，和其餘三人，全在伯仲之間，相去不多，如要殺害一人，絕非是數百招之內，就分得出勝負。這個人能在不多時間之內，趕殺兩個高手，留下血字，從容俐落，則此人功力之高就得高出他們數籌之上，才能辦到，是以殺任大俠和追風劍客的兇手，不可能是金透銀彈范老三、公孫慶和燈心和尚，於理甚明。」

　　上官燕小姑娘邊走邊聽，始終沒有插口，這時忍不住問道：「梅哥哥，那麼你說是誰殺的。」

　　梅三公子搖頭道：「這時還無法判斷，不過我想遲早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大家這一陣談話，不知不覺已走近隧道出口。前面業已隱約透進陽光。

第三十三章　九幽門人

　　梅三公子、祝鷹揚、崔慧、上官燕四人，剛一走近隧道出口，瞥見洞口地上，陽光照到之處，好像有人寫了許多字跡。

　　再一細瞧，歪歪倒倒的果然是字！

　　「堵洞巨石，岩寨老兒塗有劇毒粉劑，出洞之時，不可沾及，我先走了，嘻嘻！」

　　雖然沒有署名，顯然這是老偷兒鑽天飛鼠鼠爺爺的口氣。

　　梅三公子不由恍然大悟半夜之前，岩寨先生和金老兒說了幾句耳語，一個人匆匆趕來，就是為了在堵洞巨石上灑毒。如果洞內之人，妄圖退出，不知就理，用手搬移，就得沾染劇毒。

　　看這口氣，鼠老前輩業已先走。

　　唉！幸虧他已先走了，否則叮囑自己向苗疆毒婦要的三粒「補天髓」，自己沒有辦到，如何向他交代？

　　心中沉思，眼光卻往洞口打量，果然有塊堵洞巨石，已經被移開了三尺光景，正好夠一個人側身而出。

　　連忙回頭通知大家，別碰上那塊巨石。

　　魚貫出洞之後，發覺前面還有許多參差石塊，和矮小藤樹，擋住洞口，即使到了近前，也絕難發現。

　　轉出石徇，原來此處是一個乳石荒涼，草長過人的山坳。不過許多荒草，業已被人踐踏得東倒西歪，有跡可循。

　　敢情岩寨先生燈心和尚，以及金老二陰世秀才等人，在洞中被鼠爺爺一字一頓，說出的「勾魂律令」嚇破了膽，才慌慌張張的逃出洞來。

　　「勾魂律令」那兩句「閻王注定三更死，誰能留得到五更」的古怪話兒，到底有什麼力量？會使這批一流高手，聞風喪膽。

　　梅三公子循看偃草路跡，一邊走，一邊問道：「祝兄、慧妹，你們在江湖上可曾聞到有人說過『勾魂律令』的來歷嗎？」

　　「勾魂律令？」祝鷹揚、崔慧、上官燕三人，異口同聲的問了一句，語氣似乎十分新鮮。

　　「不知道。」祝鷹揚搖著頭，話剛出口。

　　崔慧也跟著嚷道：「我從沒聽爺爺說過啊！」

　　一陣靜默，只聽四個人衣帶飄風，和腳踩在落葉衰草上的輕微聲響。

　　一陣工夫，便出了山坳，前面有著一條山徑，向左就是通往土爛狹谷方向去的。

　　趕到土爛谷口，只見琴、劍兩小，精神萎頓的坐在石上，一眼瞧到主人，早已歡呼著迎了上來。

　　梅三公子四面一瞧，卻不見溫如風的書僮藍兒，不由問道：「唉！藍兒呢？」

　　琴兒忙道：「小的三人，自公子爺走後一會，便覺得腹中痛癢難禁，大家縮做一團，漸漸的昏迷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只覺腹中一陣急痛，拉了幾次，人就清醒過來，發覺小的三人，全都躺在草地上了，面前卻蹲著一個尖腮尖腦的老頭，生相滑稽，嘻著嘴，瞧著我們。小的因這人敵友未分，正想翻身坐起，那知全身軟綿綿的，一動也不能動，小的心知中了人家暗算。正待痛罵他幾句，那老頭卻雙手亂搖，說道：『小娃兒，你們三人，服藥之後，蠱毒初清，這時還動彈不得，好好的躺上一會，過了六個時辰，身子才能恢復。你們公子爺不久就會回來，你們安心等候著好了，我老人家還有事情，要先走了。』小的不知他所說的是真是假，因為全身一絲氣力也沒有，只好乾耗著瞧他走去……」

　　梅三公子微微點頭道：「唔！是鼠老前輩，他已經給你們服下了百毒散！咳！我問你藍兒呢？」

　　「是！是！」琴兒一連應了兩聲是，接著又道：「小的三人，就這樣挨到今天中午，果然身子手腳，都能動了，才勉強換過衣衫，只見溫公子面色憔悴的一個人由谷中奔來。」

　　「啊！溫如風已經好了？」梅三公子十分驚奇，溫如風服了「百毒散」，怎地功力恢復得如此快法？

　　「是是！小的瞧到溫公子只有一個人回來，心中甚是驚奇，問起公子爺，他說在九道彎失散，後來找了大半夜，並沒找到。他心中一怒，就把岩寨先生的房子，放了一把火，還把小僮也殺了。然後一直等到午時，才從土爛狹谷出來。照著溫公子的意思，他找不到公子爺，要小的兩人，暫時跟他出山，慢慢再找公子爺下落。小的因那個老頭說過，公子爺就會回去，要小的繼續在這裏等候。溫公子聽小的說起那老頭，他就點著頭道：『既然老偷兒這麼說，你們就等著罷，梅兄出來，你就說我有要事，要先走一步了。』溫公子這就帶著藍兒走了。」

　　梅三公子點了點頭，就吩咐琴、劍兩小，合乘一騎，把空下一匹，讓給了祝鷹揚。

　　大家上馬就道，趕到石板寨，打了個尖。

　　祝鷹揚急於回轉泰山，便得由石板寨往東，走榕江黎平這條路。

　　梅三公子也因上官燕的外公鐵背蒼虯武公望，被玄女教擄上六紹山去，自己三人還得趕上六紹山救人。

　　但琴、劍兩小，服了百毒散，蠱毒雖清，功力未復，自己帶著，豈不累贅？他想到崔慧的姐姐崔敏，不是和慧妹妹約好在黔陽會面的嗎？祝鷹揚此去，黔陽也是必經之路，何不叫兩小隨他同往，到了黔陽，就在自己幾人住過的悅來客棧等候自己。

　　想到這裏，吩咐兩小隨祝鷹揚同走。一面在馬上取過各人行囊，由自己放到馬上。

　　祝鷹揚和梅三公子殷殷話別，訂了後會，才帶著琴、劍兩小上路。

　　梅三公子也因上官燕的外公鐵背蒼虯武公望被玄女教擄上六紹山去，自己一行，半途中蠱，又耽誤了這多天，自然急於趕上六紹。

　　自己答應過上官妹子，能把武老英雄救出，讓他們祖孫重聚，自己諾言已踐，便須趕辦自己的事去。（梅三公子自己究有何事？後文自有交代。）

　　因此急於趕往雲南，上官燕一心掛念著外祖父安危，此時蠱毒已除，功力恢復，自然越快越好。崔慧只要跟著心上人，任何危難，均所不計。三個人這就跨上馬匹，循著來時原路，直奔宜北。

　　再由思恩、河池，取道百色，已是接近雲南東部。由廣西入滇，一路上，曉行夜宿，所經過的山村城池，差不多家家門上，都貼有「供奉九天玄女菩薩」的紅紙。

　　崔慧從小受她爺爺岳麓老人的薰陶，對江湖門徑，自然十分清楚。眼看離雲南逐漸接近，這種紅紙條也越來越多，心中不禁暗自警惕，這分明全是玄女教的信徒。

　　自己一行，業已進入了他們的勢力範圍之內，雖然邊疆人民，崇尚迷信，但也足見玄女教聲勢之盛。

　　她悄悄的告訴了梅哥哥，看來自己三人，還得小心應付。

　　梅三公子聽得俊目放光，豪氣凌人的道：「慧妹，自古邪不勝正，我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六紹山就是龍潭虎穴，既然來了，自然得闖他一闖，不管如何，也要把武老英雄救出。」

　　滇桂邊界，雖然有著一條大路，但其實彎彎曲曲，全是盤著崇山峻嶺而行。這時已是申牌時光，預計現有一個時辰，便可趕到百色。得得蹄聲，剛轉過一處疏林，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銀鈴般脆生生的嬌笑！

　　笑聲近得就在他們身後，最遠也只有一兩丈光景！

　　梅三公子不由大吃一驚，暗想以自己的內功修為，十丈周圍，飛花落葉，也瞞不過自己。怎會在這麼近距離之內，有人隱藏著竟然一無所覺？

　　尤其是崔慧，一路上始終深具戒心。

　　這突然而來的笑聲，使她警覺的伸手摸了摸腰間掛著的寒英劍。

　　三個人差不多由馬上同時回過頭去，這一瞧不打緊，大家不由齊覺眼前驀地一亮。

　　原來身右疏林前面，一塊大石上，斜倚著一個年約二十五六，身穿玄色衣裙的妙齡少婦！

　　敢情自己三入，穿林而出，只顧趕路，沒去注意。

　　崔慧從小喜穿紅衣，不但紅裳如錦，人也冰肌玉骨，嬌豔勝花！上官小姑娘更是娟秀伶俐，眉目如畫，這兩人已可說是花朵般人兒。但和這位玄衣少婦一比，也不禁略有遜色！

　　不是嗎？瞧她骨肉婷勻，柔若凝脂，那一張宜嗔宜喜，吹彈得破的臉蛋上，眉眼口鼻，無不生得卻到好處。

　　美，簡直美到無法形容！

　　別說風流瀟灑的梅三公子，和她秋水般的眼神一觸，驚為天人。即使同屬女性的崔慧、上官燕，瞧著她也不由打心眼裏生出無限好感！

　　玄衣少婦那雙黑白分明，水汪汪的妙目，輕輕一轉，瞧著三人，臉上早已綻出百合般的嬌笑。朱唇微啟，貝齒如雪，又脆生生地笑道：「這位公子爺，和兩位妹子，怎麼稱呼呀？長途跋涉，你們可是到百色去的？前面有人等著你們呢！還是這裏息歇一陣再走的好。」

　　梅三公子自從一見到她，只覺這少婦眉目之間，十分面善，似是在那裏兒過？

　　心中兀是打量，但一時那裏想得起來？這時被銀鈴般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猛地驚覺，自己和人家初次乍見，不該老盯著瞧她。不由俊臉一紅，接不上口去。

　　愛美，是人的天性，上官燕小姑娘家，敢情被對方絕世顏色迷住了。心頭十分愛慕，忙著應道：「對啊！梅哥哥、崔姐姐，我們當真該息歇再走啦！」

　　她說著早已跳下馬來，一躍而前，傍著玄衣少婦坐下，一面抬頭笑道：「崔姐姐，這位姐姐，真美！你瞧！世間上那會有這樣美的人？唔！姐姐，我叫上官燕，這是崔姐姐，她叫崔慧，那是我們大哥，梅君璧。你呢？你叫什麼呀？也告訴我們好嗎？」

　　崔慧終究跟爺爺岳麓老人長大，江湖經驗雖然不夠，但從小聽也聽得多了。

　　這一路進入玄女教勢力範圍之後，心中一直警惕之中。這位少掃，來得如此兀突，自然十分犯疑。

　　但細察對方，不但目光之中，不帶半點妖蕩，就是一顰一笑，也落落大方，氣質極其高華，看來絕不是邪派中人。也連忙和梅哥哥一同下馬，含笑過去。

　　玄衣少婦早已側身讓崔慧也在她身邊坐下，一面拉著上官燕纖手，笑吟吟地說道：「小妹妹，我們萍水相逢，恁樣投緣，實是難得！」

　　說到這裏，妙目飄了梅三公子一眼，又道：「其實我比你們三位，都要大上幾歲。你們叫我姐姐，我就老實不客氣，也叫你們一聲崔妹妹，上官妹妹了。嗯！還有這位梅弟弟，你也息歇呀！」

　　她這聲梅弟弟，聲音卻叫得低了一些，粉臉上也不禁熱烘烘起來。

　　「我叫……我姓仇，你們叫我仇姐姐好了。」

　　上官燕被她握著自己右手，只覺這位仇姐姐軟綿的纖掌，不但柔若無骨。而且她掌心，像有一絲暖洋洋的氣流，直透自己全身。尤其在她溫言笑語，吹氣如蘭之際，越覺得如沐春風，不由更把她當作了親姐姐一般。聞言笑著問道：「仇姐姐，你怎會一個人坐在林下？」

　　玄衣少婦笑了笑，道：「說來話長，我慢慢的自然會告訴你們，我……我就為等著你們來的呀！」

　　上官燕還沒察覺，崔慧卻聽得驀地一驚。方想站起，卻被玄衣少婦另一隻纖手，在她肩頭上輕輕一按。一面低聲笑道：「崔妹妹，你別急，我並沒壞意。」

　　崔慧陡覺她按在自己肩上的纖纖玉手，似有一股極大潛力，不讓自己站起，但也並沒絲毫惡意，只聽她繼續說道：「我方才不是說過嗎？前面路上，有人等著你們，那是一個惡人……」

　　她剛剛說到這裏，突然略一側耳，低低的「噫」了一聲，道：「他已經趕來了，我暫時不願露面，梅弟弟足可勝得過他，不過你們千萬別瞧著他！」

　　語音方歇，人隨聲起，宛若一縷黑煙，往林間一閃。眨眼之間，就不知去向。

　　梅三公子，見這玄衣少婦，雖只輕輕一閃，但身法之快，幾乎從未見過。不由暗暗猜測，她到底是何來歷？怎會有此身法。

　　一面又想著她所說等著自己的人，又是那一路人物呢？

　　真是一團疑雲迷惑的解答。

　　正想之間，忽然有一陣破空微嘯，猝然飛來，聲才入耳，一條黑影，像星丸瀉落，倏然墮地！

　　那是一個高大黑影，身穿一襲寬大黑袍，頭上蒙著黑布，只有眼睛部位，露出兩個圓孔，正閃爍著兩道綠陰陰的眼神，一霎不霎的盯著梅三公子直瞧。

　　崔慧有梅哥哥在側，那會把這種旁門左道放在眼裏？她故意漫不經意的瞥了黑影一眼，一面拉上官燕纖手，站起身來，道：「梅哥哥，時間不早了，我們也得上路啦！」

　　梅三公子自然聽得出慧妹妹的語氣，是要自己別去理會他。當下笑應了一聲，便不理不睬的向琥珀駒走去！

　　這下，果然大出黑衣人意料之外，他以為自己倏然飛來，至少對方三人，也得現出驚奇神色。輕輕年紀，怎會如此鎮定，把自己視若無睹！

　　是可忍，孰不可忍？黑衣人不待梅三公子轉身，猛然喝了一聲：「站住！」

　　此人身材高大！但聲音卻十分低沉。

　　好像不是從他喉嚨中發出似的，陰森森地饒有鬼氣！

　　梅三公子方要回身，崔慧早已嬌滴滴地喊道：「梅哥哥，這種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東西，你理他則甚？」

　　甚字才出口，右手拉著上官燕，佯裝作毫不經意的神氣。嬌軀突然左轉，玉腕揚處，一下「劈空劍訣」，業已對著黑衣人遙遙劈去！一股內家真氣凝聚的尖銳勁風，迅如奔雷，由劍訣中劈空射出！

　　黑衣人不防崔慧有此一著，似乎微感一愣，接著響起一聲極其陰森的冷笑，身如魅形，不見他如何閃動，「劈空劍訣」的凌厲勁風，業已落空，從他身側削過！

　　「小妞兒，憑你這一手，如果換在平時，難貸一死，但今日大爺另有要事，就破個例罷！」

　　黑衣人冷冰冰的聲音，說到這裏，徐徐的側過臉去，向梅三公子沉聲說道：「小輩，你就是天臺梅三公子嗎？」

　　崔慧一擊不中，心知對方並非易與，連忙拉著上官燕，和梅三公子並肩而立。

　　對方話剛說完，上官燕「嗤」的冷笑了聲，搶著說：「你既然知道我梅哥哥大名，還問什麼？」

　　黑衣人一雙綠陰陰的兇睛，望了上官燕一眼。怪聲笑道：「好！姓梅的小輩聽著，你快將阿耨神劍和天蜂琥珀獻上，大爺就破例饒你們不死。」

　　梅三公子才知道這黑衣人，原來為了覬覦自己新得的兩件寶物而來。哦！那塊黃色瑪瑙寶石，叫做「天蜂琥珀」！當下哂然一笑道：「不錯！兩件寶物，確在小生身上，不過奇珍異寶，惟有德者居之，小生豈敢把寶物據為己有？尊駕何人？不妨先報個字號，讓小生聽聽，可是有緣之人？」

　　黑衣人不耐的道：「那有這麼嚕嗦？大爺九幽門下，拘魂使者便是，你乖乖獻上寶物，大爺還須回山覆命！今天破例讓你們逃生去罷！」

　　崔慧櫻唇一披，冷冷的道：「哼！今天你倒破了不少例呢！有本領，就亮出來瞧瞧，誰要你破例？」

　　黑衣人被崔慧這一頂撞，敢情激發兇性。又是一聲陰森冷笑：「九幽門下，見者喪生，小妞兒你真找死！」垂直左手，突然揚起黝黑鬼抓，向崔慧處空中一抓，立有七八縷奇寒徹骨的勁疾陰風，當胸襲到！

　　這一抓，正是九幽門的「拘魂鬼手」，不要說是被他直接抓中，可以洞穿金石。就是被這種奇寒徹骨的陰勁掃上，也會使人血脈凝凍，寒慄而死！

第三十四章　象牙圓筒

　　崔慧從小跟爺爺岳麓老人長大，對於江湖上正邪各派，全都有個耳聞，可從沒聽過「九幽門」？她見對方單爪揚起，那知厲害？瑤鼻輕掀，也功聚左臂，掐個劍訣，要待迎著劈出！

　　梅三公子雖然缺乏江湖經驗，但近月來連遭事故，已使他對江湖上的人物，知所警惕。他自這自稱九幽門拘魂使者現身之後，對方這種譎異神情，早已暗生戒心。及崔慧劈出「劈空劍訣」，對方不見閃動身法，大異常規。而且又口口聲聲說著破例才饒自己幾人一死，越發料定善者不來，來者不善。此時一見對方向慧妹妹驟下殺手，那敢怠慢。左掌當胸，右臂外圈，一個急閃身，就擋到崔慧身前！

　　這一動作，說時遲，那時快，兩方就像電光石火，拘魂使者「拘魂鬼手」的勁疾陰風，剛一襲到。

　　梅三公子「般若神功」外圈右臂，也正好揮出！

　　兩勁相交，發出「蓬」然一響，拘魂使者被震得連退三步，梅三公子也同樣連退三步，方始站穩！

　　這一下，不僅使梅三公子凜然變色，暗想難怪他口氣托大，像對方此種功力，自己倒真還是第一次遇上。

　　但拘魂使者，卻更是驚駭，「拘魂鬼手」例無虛發，武林上可以說得上無人能接，對方年歲雖輕，果非易與！

　　他一怔之後，突然吐出一聲淒厲鬼笑。鬼笑之聲，極低極輕，但使人聽得毛髮直豎。

　　梅三公子等三人，不期而然，全向拘魂使者望去。

　　對方黑布覆頭，雖然瞧不到猙獰面目，但兩個圓孔之中，那雙鬼眼，此時隱隱閃鑠出奇異碧焰，似乎正有一絲寒光，直射過來！

　　梅三公子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噤，心頭漸感恍惚！一縷有氣無力的幽幽鬼語，在耳邊響起！

　　「小輩，你還不乖乖把寶物獻上？閻──王──注──定──三──更──死──」

　　突然！一聲銀鈴般嬌笑，脆生生的從樹林中貫出！

　　梅三公子驀地一驚，神志立時清醒，舌綻春雷，一聲大喝，右手「般若神功」，十成功力，陡向拘魂使者橫拂而出！

　　這一拂，力逾千鈞，只聽厲嘯驟起，一個高大黑影，像稻草人似的，直掃出七八丈外！輕飄飄向地上落去。

　　崔慧和上官燕也被梅哥哥這聲大喝，驚醒過來，口中「噫」了一聲，叫道：「梅哥哥，這是怎麼回事？」

　　梅三公子搖頭說道：「唉！不想這拘魂使者，當真厲害！方才如果不是那位仇姐姐在樹林中，用笑聲把我驚醒，我們三人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上官燕搶著道：「唔！這黑鬼準會妖法，我只瞧了他一眼，不知怎的心裏突會迷糊起來。我想起來了，那仇姐姐不是說過，叫我們千萬別瞧他嗎？」

　　上官燕叫道。大家目光一搜，疏疏落落的一片松林，那裏還有玄衣少婦的影子，分明已經走了多時。

　　上官燕心中悵然若失，跺腳道：「都是那黑鬼不好。噫！他一動不動，敢情被梅哥哥一掌震死了？」

　　梅三公子點頭道：「此人兇惡成性，絕非善類，方才我這一掌，用上十成力道，想來不死也得重傷。」

　　說著就向拘魂使者被震落地之處走去！

　　那知近前一看，三個人不由同時驚得「噫」出聲來。原來這時地上，竟然只是一襲寬大黑袍，和覆頭黑巾，像一個人躺著似的。拘魂使者，卻早已不知去向。即使他自知不敵，急於逃走，也用不著委衣於地？

　　何況這十丈方圓，並無凝目之物，他何時走的，自己三人居然會一無所知？梅三公子劍眉微皺，沉吟不語。

　　卻聽崔慧說道：「這人方才說什麼回山覆命，可能他身後，還有一個極厲害的魔頭，不過『九幽門』可從沒聽人說過。啊！以前爺爺講起過，江湖上有一種攝魂之術，只要看你一眼，就會令人神志喪失，任人擺佈，這拘魂使者，那雙鬼眼，可能就是這種功夫，今後我們倒真要小心才好。」

　　上官燕接口說道：「可惜那仇姐姐也不見了，我想她一定知道這鬼傢伙的來歷。」

　　這一陣工夫，已是夕陽落山，群鳥歸林。三個人也就重行上馬，趕到百色，差不多天色盡黑。落店之後，梅三公子盥洗甫畢，換了一身乾淨衣服，踱出房去。

　　眼看崔慧、上官燕房門深掩。敢情還在梳洗，自己一時不便進去，這就在走廊上負手而立。

　　忽聽右廂房中，有人朗聲吟哦：「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音調抑揚，擊節長吟，想來不是俗客，不由信步走去！

　　吟聲戛然而止，只聽室內朗聲笑道：「門外何人？聞聲求友，當非庸俗人之輩，何妨屈尊一談！」

　　房門啟處，裏面笑吟吟迎出一個人來。一見面，那人搶前一步，一把握住梅三公子雙手。直往房中讓去。一面大聲笑道：「我當是那一位風雅之士？原來是賢弟你！哈哈！人生何處不相逢，旨哉斯言！旨哉斯言！」

　　梅三公子也想不到在這邊陲之地，又和周天賢相遇，心中一喜，連忙笑道：「大哥，你怎的也來了這裏？」

　　周天賢緊握著梅三公子左手，黑漆似的眸子一轉，「格」的笑出聲來！緩緩說道：「寧鄉一別，小兄因趕辦私事，遠赴雲南，今天才首途賦歸，不想又和賢弟相值，實是快事。」

　　他說到這裏，忽然臉色一正，瞧著梅三公子又道：「哦！哦！賢弟，小兄最近一路上，聽到不少有關賢弟的傳說，想不到賢弟翩翩儒雅的佳公子，竟然還是一位少年遊俠，如非訂交在昔，倒真失之交臂！賢弟你說，你以前瞞著小兄，該不該罰三大白？」

　　梅三公子被他說得臉上一紅，微笑著道：「大哥休得取笑，小弟幼年身體孱弱，練過幾年技擊，也不過藉以健身罷了。」

　　周天賢又是「格」地一聲輕笑，續道：「好個藉以健身！近日江湖上把梅三公子說成了三頭六臂三太子呢！你還想瞞著小兄？咳！咱們不談這些，我說賢弟，你這會俠駕西來，又是為了何事？」

　　梅三公子見他十分關心，也只好把自己在岳陽樓頭遇見鐵背蒼虯武公望說起，把一路經過，和此行目的，簡扼說一遍。

　　直聽得周天賢點頭晃腦，時驚時喜，等梅三公子說完，突然拍手說道：「賢弟果然是古飛衛之流亞也，小兄何幸，得附驥尾！不過，六紹山九天玄女教，高手如雲，聲勢猛盛，賢弟武功最高，輕身犯險，古人所說雙拳難敵四手，你可真要仔細考慮才好！」

　　梅三公子突然劍眉一軒，朗聲笑道：「別說小弟和武老英雄訂交在先，就是陌路之人，也應拔刀相助，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小弟答應小妹子，把外公救出。何況玄女教一再與我梅君璧為敵，六紹山就是龍潭虎穴，小弟也非闖他一闖不可！」

　　周天賢聽得臉色微微一變，但瞬即平復，一面笑道：「賢弟一諾千金，豪氣干雲，小兄實是欽佩！不過你說在歌樂山莊石室所困，可能是武老英雄，但也可能不是武老英雄。賢弟既沒親眼瞧到，囚在石室的就是武老英雄，你就這樣追上六紹山去，和玄女教輕啟爭端，小兄實不敢苟同。」

　　梅三公子不禁聽得微微一愣，忙道：「那麼依大哥之見，該當如何？」

　　周天賢咬著嘴唇，露出雪白的一排貝齒，微微笑道：「小兄倒有個計較在此！」

　　他這一笑，直把梅三公子看得呆住了，心中暗想，周大哥這一笑，和那玄衣少婦仇姐姐多麼像啊！

　　想到這裏，不禁望周天賢臉上一陣打量，只覺面部輪廊，不但依稀相似，竟然越看越像！所差就只有男女之別，和聲音不同罷了。

　　周天賢話剛說完，驀見梅三公子目不轉睛的望著自己。心中一驚，臉上也微微發紅！不由雙眉微軒，依然輕笑著道：「賢弟，小兄有一物相贈，不過也有一個附帶條件。」

　　梅三公子見他忽然說有東西要送給自己，而且還有條件，心中覺得奇怪，這位周大哥葫蘆中賣什麼藥？

　　周天賢話才說完，人已轉身由行囊中取出一個六七寸長的象牙圓筒。臉色鄭重的道：「賢弟此去六紹，如果遇上疑難之事，只要打開此筒，便可化戾氣為祥和。但未到六紹山以前，半途不准偷瞧，賢弟你答應一聲，再拿過去！」

　　梅三公子藝高膽大，六紹山之行，明知玄女教絕非好惹，可也並沒放在心上。這時見周天賢說話如此鄭重，人家一番好意，那得拒絕？只好應道：「小弟謹遵大哥吩咐就是。」

　　周天賢輕輕一笑，就把象牙圓筒塞到梅三公子手上，

　　然後說道：「你快收起來罷！走！咱們兄弟許久未晤，先去喝杯水酒！」

　　他待梅三公子把象牙圓筒揣入懷中，便一把扯著，就往門外走去！

　　梅三公子情不可卻，但房中還有崔慧、上官燕兩人，只好吩咐店伙，替兩人把晚餐送去，自己就和周天賢並肩走出店去。

　　梅三公子這是第三次被周大哥握著自己的手了，但每次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軟綿綿的十分舒服。

　　兩人上了酒樓，找到了一處靠窗口的座位，店伙早已跟著過來。

　　因為上來的是兩位闊少，自然伺候得十分殷勤，周天賢揮手吩咐：「只揀好的送來就是。」

　　店伙退下去之後，梅三公子瞧著這位周大哥，不禁引起許多遐想。

　　第一，自從自己和他萍水論交，大哥賢弟已是叫得挺熟，但自己連他出身來歷，都還茫然無知。

　　第二，周天賢在寧鄉相遇之時，自稱遊學所至，可是今天他卻說有事去雲南，剛剛回來。一個讀書人，那會無緣無故，千里迢迢的東西奔走？何況像他這種豪爽個性，也絕不是讀書人樣子。但是說他是會武的呢？實在也看不出來，尤其是他一雙手掌，柔若無骨，根本不像練武的人。

　　第三，他說在一路上聽到不少有關自己的傳說，如果不是行走江湖，只是一個讀書人，又那會聽得到自己在江湖上的種種傳聞？及自己一說要上六紹山去，他毫不思索的說出玄女教厲害，勸自己不可涉險，只是一個讀書人，又那會聽得玄女教的情形。

　　而且送給自己的那個象牙圓筒，又如此鄭重，說什麼：「如果上六紹山去，遇上疑難之事，只要打開此筒，便可化戾氣為祥和。」那麼此筒一定關係甚大，難道他是玄女教的人，奉命伺探自己而來？

　　第四，這周大哥眉目之間，和下午林中現身的玄女少婦有幾分相似之處……

　　店伙送上酒菜，周天賢瞧著梅三公子在沉思，不由問道：「賢弟，你在想什麼？」

　　梅三公子驀地一驚，支吾著道：「小弟在想，上六紹山去，未知能否和平解決？」

　　周天賢朗笑道：「能不能和平解決，端在賢弟自己。」

　　梅三公子暗暗點頭，心想他果然是替玄女教作說客來的。當下故意恨恨的道：「小弟屢次和玄女教下之人想遇，都是他們率先動手，尤其這次途中不明不白的暗下蠱毒，難道說是小弟惹了他們？何況鐵背蒼虯武老英雄被他們擄去，小弟志在救人，雖無為敵之心，也難免會再動上手。」

　　周天賢微微一笑，道：「賢弟所說，雖是實情，但只要記住方才小兄所贈之物，如有困難，也不難化干戈為玉帛。」

　　梅三公子突然俊目一張，望著周天賢含笑問道：「如此說來，大哥和玄女教倒交情非淺！」

　　周天賢微微一怔，然後低聲說道：「方才小兄說過，不准你半途偷瞧，自然也不准你多問，天機不可洩漏，你到時自知。來！酒菜快涼了，我們邊吃邊談吧！」

　　說著舉起酒壺，替梅三公子斟滿了酒，自己也斟了一杯，一飲而盡。

　　梅三公子那肯放過機會？乾了一杯，趁機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大哥，小弟倒想知道一點大哥真正的身分。」

　　周天賢暗吃一驚，笑著反問道：「如此說來，賢弟現在還不知道小兄的真正身分？」他替梅三公子斟滿了一杯，然後徐徐的道：「人之相知，貴在知心，賢弟當真對小兄尚有懷疑之處？」

　　梅三公子低頭喝了口酒，搖頭道：「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小弟豈敢懷疑大哥？不過大哥如神龍見首，隱現無定，小弟實有未明之處。」

　　周天賢突然雙眉一軒，臉露喜色，「格」的一聲輕笑，用手拍著桌沿，點點頭讚道：「好個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小兄來歷，本來也毋須隱諱，但此時實在還不到時候，言之無益，唉！賢弟，你日後自知！」

　　說到這裏，又端起滿杯一吸而盡。

　　兩人沉默有頃，周天賢突然眸子一轉，好像想起一件事來，含笑問道：「賢弟，你身邊兩位姑娘，人品武功，均是不俗，聽你口氣，那位崔姑娘對你情有獨鍾，不知什麼時候，才讓我做大哥的喝杯喜酒？」

　　梅三公子給他說得玉臉一紅，囁嚅的道：「大哥休得取笑，小弟只是把她們當作親妹妹看待而已，其實……」

　　周天賢驚奇的道：「其實什麼？」

　　梅三公子微微的嘆了口氣，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其實……」

　　周天賢聽梅三公子說兩個「其實」，不待他說完，急急問道：「其實你不愛她們？小兄雖然沒有見過崔姑娘，但聽賢弟說過，她還是岳麓老人的孫女兒，人品武功，均能配得上賢弟，難道賢弟還嫌……」

　　梅三公子俊臉更紅，連連搖手道：「崔姑娘人品武功，自無話說，只是小弟從小已訂了親事。」

　　周天賢吃驚的道：「賢弟從小已訂了親事？」

　　梅三公子道：「不瞞大哥說，小弟這次實是奉了家嚴之命，探親而來。」

　　周天賢道：「那麼賢弟可是沒有遇到？」

　　梅三公子道：「這頭親事，當初還是家嚴在岳州任上聯的姻，如今算來，已經相隔十六七年，亂世之後，大家遷移無定，是以一時還打聽不到下落。」

　　周天賢道：「哦！賢弟在岳州尋親不遇，湊巧碰上武老英雄這檔事，就奔波迄今？」

　　梅三公子點了點頭。

　　周天賢又道：「那麼你如何對崔家姑娘，和上官小妹子呢？」說著幽幽嘆了一聲，續道：「自古多情空餘恨，此身況是女兒身？」

　　梅三公子一時無話可說，只是苦笑了笑。

　　兩人談話，就這樣結束。酒醉飯飽，周天賢會了酒賬，回轉客店。

　　崔慧、上官燕因梅哥哥匆匆出去，久未回轉，這時正在房中等候。一見梅三公子回轉，方始放下心來。

　　梅三公子因時間不早，明天仍須趕路，是以只說碰上了周天賢周大哥，拉著自己出去，其中情形並未細說，就囑兩人早些安歇，自己也就回轉房去。

　　第二天醒轉，店伙送進一封信，說是周公子所留。

　　梅三公子拆開一瞧，只見信上寫著：

　　「書奉賢弟閣下：

　　旅邸重晤，暢敘甚快！小兄因事先行，未克握別，此行務冀切記小兄之言，當可無往不利。書不盡意，匆泫並祝！」

　　他又先走了！梅三公子望著信箋上娟秀字跡，不由微微出神！

　　店伙伺候著道：「公子爺，周公子臨行已把小店房飯錢，一齊付了，還賞了小的一錠銀子。」

　　梅三公子應了一聲，揮手令他退去。自己重新瞧著信箋，看了一遍。他實在想不出周大哥這樣匆匆來去的緣故。

　　「梅哥哥，你在瞧誰的信？」

　　崔慧和上官燕兩人，敢情早已起來多時。這時打扮整齊，嬝嬝婷婷的走進房來。

　　梅三公子把信箋遞過，一面笑道：「這是周大哥留的條子，他已經先走了。」

　　上官燕搶著道：「周大哥，這人挺不錯的，什麼，他匆匆忙忙的走了？」

　　崔慧雖然沒和周天賢見過面，但她曾聽梅哥哥說起過寧鄉相遇的經過。這時一聽周天賢昨還和梅哥哥一同喝酒，今晨又匆匆的不辭而別。她雖然還談不上有什麼江湖經驗，但因這幾天，逐漸接近雲南。女孩兒家心思較細，早已處處留神。心中一動，暗算上次梅哥哥和周天賢相遇，是在武公望失蹤之後，梅哥哥追上歌樂山莊之前，這中間還包括了上官妹子被擄。這次不早不晚，又是玄女教下蠱無功，金老二等狼狽遁走之後，和自己一行前往六紹山之前。

第三十五章　進退維谷

　　她前後一連串，越覺得周天賢其人可疑，不由螓首微抬，突然問道：「梅哥哥，昨晚他和你見面之後，談些什麼？」

　　梅三公子被慧妹妹這一問，不由問得臉上微微發紅。

　　當下就把自己和周天賢相遇情形，詳細說了一遍。自然他會把在酒店中最後一段對話，略過不說。

　　崔慧忽然輕輕「哦」了一聲，好像已有所悟。急忙說道：「梅哥哥，把他送給你的象牙圓筒，給我瞧瞧好嗎？」

　　梅三公子皺了皺眉，遲疑的道：「這個我答應過他，中途絕不偷瞧。」

　　崔慧白了他一眼，嬌嗔的道：「你答應過他中途不偷瞧，並沒有包括我們在內呀！我和燕妹妹瞧一瞧，不能算是你言而無信。因為這東西一定和我們上六紹山，有著重大關連，不先瞧清楚，可能被人所算。」

　　上官燕聞言，早就拉著梅三公子衣袖，急急的道：「梅哥哥，崔姐姐說得對呢！你快拿出來給我們瞧瞧！」

　　梅三公子給慧妹一說，心中本就犯疑。這時更為好奇心所趨，反正只要不是自己偷瞧，算不得失信。

　　這就從懷中取出象牙圓筒，隨手遞過。那知這一瞧，當真洩露了天機，梅三公子差點因此送命，此事後話不提。

　　崔慧把象牙圓筒接到手中，仔細一瞧。只見筒身還雕刻著一幅山水畫，峰巒隱隱，樓臺重重，十分精細。靠筒頂一寸來長之處，還有一圈淡淡黑痕，敢情是一個蓋子。用手旋了幾下，果然立即旋開，裏面露出一根筷子粗細的象牙圓杆。用指一抽，原來這支六七寸長的象牙圓桿上，還捲著一面小小旗幟！

　　迎風一揚，旗面展開，那是一面黑緞製成的三角小旗，中間用金線繡成小小圓圈，裏面又是篆文的一個「玄」字。

　　上官燕張著一雙大眼睛，「噫」了一聲道：「這是玄女教的令旗！那天雪峰山破廟裏，不是有人用三角小旗把陰世秀才和于姐姐一起召回去嗎？說什麼『教主有令，著公孫慶，于文嫻立即回壇。』鬼秀才那麼壞，還瞧得恭恭敬敬的說走就走。那天我看得最清楚，和這面旗一模一樣！」

　　崔慧卻並沒理會上官燕說話，只是從鼻孔中重重的哼了一聲，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梅哥哥！你瞧！這會總該相信了罷！」

　　梅三公子先前還因答應了周大哥，半途中不准偷瞧之言，是以背著身子，並沒去看。這會給上官燕崔慧兩人一嚷一哼，也只好轉過身來。一眼瞧到崔慧手上擎著的一面三角小旗，和那黑緞中間十分顯明的金線「玄」字。

　　這是玄女教令旗，已是絲毫不假！心中尋思周天賢周大哥言語行動，固然有許多可疑之處。但細細想來，他對自己似乎又並無惡意。

　　何況這面小旗，如果確是玄女教令旗，那麼它該是教中的重要符信。不是嗎？江湖上時常有「見令如見祖師」，這一類說法。

　　玄女教的令旗，當然是代表教主的東西，只要看到那天雪峰山破廟中，陰世秀才對小旗的恭敬程度，即可證明。那麼玄女教如此重要之物，怎會落到周天賢周大哥手裏？他舉以相贈，又是什麼意思呢？

　　哦！是了。那天他聽說自己要上六紹山去，先前他勸自己不可犯險。後來因自己表達非去不可，他怕自己雙掌不敵四手，才把這面令旗相贈。他說如果遇上困難，只要自己打開此筒，便可化戾氣為祥和。

　　由此推想，周大哥如果不是玄女教的重要人物，那就是和玄女教有著極深淵源之人。而且這一贈旗之舉，也確是一番好意。他恐怕自己事先瞧到是玄女教令旗，不肯接受。才要自己答應他半途上絕不偷瞧，用心可謂良苦。

　　一陣沉思，不由把前因後果，從恍然之中，鑽出一個大悟。當下又望了三角小旗一眼，然後徐徐道：「慧妹，你可別錯怪周大哥，他倒確是一番好意！」

　　崔慧一面捲起小旗，塞進筒中，把蓋子旋緊，依然還給梅三公子。一面披著櫻唇，說道：「哼，旁門左道的玄女教，還有好人？」

　　上官燕在旁搶道：「慧姐姐，那于姐姐，卻是好人。」

　　崔慧冷哼著望了梅三公子一眼，笑道：「她呀！她是沖我們公子爺來的……」

　　她話一出口，陡覺自己一個女孩兒家話說得太露骨。尤其脫口而出的那句「我們公子爺」，直羞得崔姑娘粉臉通紅，一時說不出話來。

　　梅三公子微微一笑，把自己心中所料之事，詳細說了一遍。

　　崔慧是個性子倔強之人，雖然聽到梅哥哥所說，極為合理。但她豈肯服輸？聞言接口說道：「梅哥哥，你是盡往好的地方想，玄女教暗放蠱毒，存心要把我們擒上六紹山去，不可能會有好意送我們令旗之理，也許他們另有陰謀也說不定。」

　　崔慧所說，當然也極合情理，自然不能算是負氣之言。

　　梅三公子劍眉一軒，輕聲笑道：「我們且不管是周大哥的好意也罷，是玄女教的陰謀也好，反正我們上六紹山去，志在救人，能不傷和氣，自是最好。即使真要動手，玄女教這干人，還不在我梅君璧眼裏，那裏用得上令旗？等下次遇上周大哥時，還給他也就是了。」

　　三人這一陣細談，時間已是不早。梅三公子收起象牙圓筒，店伙早已在門外牽著馬匹伺候，三人接過韁繩，就開始上路。

　　由百色西行，已是雲南地界。梅三公子一行，一個是風流俊逸的少年公子，兩個是嬌豔如花的美麗少女，並轡疾馳。而且三人腰間，又各自掛著一口長劍，長長的劍穗，臨風飄忽。即使在繁華都市，也極其惹目，何況在這邊陲古道之上，自然更是惹人注意！

　　這天他們趕到富州，一路上已發現了暗中有人跟蹤。梅三公子藝高膽大，並未在意。

　　一宵易過，居然出人意料的平安無事。第二天，繼續上路，傍晚時分，到了文山，差不多距離六紹山只有數十里路程。

　　這個小小縣城，大街小巷家家戶戶門前，都貼著「供奉九天玄女菩薩」的紅紙，可見全是玄女教信徒。一個旁門左道，能有這許多人去信奉它，這份聲勢，確也非同小可！

　　梅三公子三人，落店之後，大家悄悄的一陣計議。反正自己三人，行藏已露，玄女教也早有了準備，不如好好休息一宵。俟明天白天，堂堂正正的拜山為好。

　　晚餐之後，三人就各自歇燈就寢。這一晚依然一無動靜，這當然是玄女教的人，故示大方，表示並沒把三人放在眼內。

　　越是這樣沉靜，越顯得他們早有準備。

　　崔慧畢竟從小跟隨岳麓老人長大，江湖上的事兒，聽也聽得多了。瞧著這份情形，芳心漸呈不安，秀眉也不禁微微蹙起。

　　三匹馬離開文山，逐漸接近六紹山了。前面，層峰隱隱，山勢綿連，片刻工夫，已經進入了山區之中！溪澗如帶，峻嶺摩天。

　　玄女教，但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三個人打量著四周山勢，觸目荒涼，全是參天古樹，連一個樵夫也沒有。要想問路，也無從問起。

　　梅三公子望著前面一座高峰，回頭笑道：「慧妹，我們登峰先瞧瞧地形再走罷！」

　　崔慧、上官燕兩人，答應一聲，各自下馬。大家把馬匹縱入林中，然後同向峰上躍去。不大工夫，便已登上峰頂。

　　梅三公子向四周查看了一遍，只覺峰巒起伏，峻嶺無數，那裏有玄女教總壇的影子？

　　側臉望了崔慧一眼，只見她望著遙遠的天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心事？心中甚感奇怪，跨上前去，輕聲問道：「慧妹，你在看什麼，這等出神？」

　　崔慧「唔」了一聲，突然似有所悟的道：「梅哥哥，你快把象牙圓筒，拿出來給我瞧瞧！」

　　梅三公子不明就裡，只得從懷中掏出象牙圓筒，一手遞過。崔慧接到手中，仔細向筒身上看了一陣，又向四面山勢，逐一對照。

　　過了一會，只聽她喜道：「梅哥哥，你瞧，那遠處的一座高峰，不是和這圖上山勢相似嗎？玄女教總壇，敢情就在那裏！」

　　梅三公子依言湊過頭去，瞧著筒身上雕刻的山水，又向遠處一看。果然那座排雲而起的山峰，和圖上隱約相似。不由笑道：「到底還是慧妹，心細如髮，不然可真找不到呢！」

　　崔慧給梅哥哥這一稱讚，嬌媚一笑，道：「從這裏過去，恐怕還有三四十里路呢！如果所料不錯，中間一定還有許多險阻，我們快走罷！」

　　說完話，把象牙圓筒往自己懷中一塞，就向峰下躍去！

　　這一陣工夫，三人連袂疾奔，越壑渡澗，差不多翻越了三五重山頭！

　　梅三公子長袍飄忽，態度從容。崔姑娘紅裳如錦，劍穗飄風，施展出輕功提縱。柳腰款擺，蓮足輕點，也走得十分輕鬆。

　　梅三公子走了一陣，側臉一瞧，不見了小妹子連忙收步停身，回頭看去，她已經落後了三五丈遠。連忙一長身，人似行雲流水，輕飄飄落到上官燕身側。眼看小姑娘粉臉嬌紅，滿是汗水，氣息短促得連胸前一堆雙峰，都還在隱隱顫動，起伏不停。分明自己和慧妹兩人，只顧趕路，把她跑累了。心中不由一陣憐惜，笑著問道：「小妹子，你走得很累嗎？」

　　上官燕嬌喘著點了點頭。

　　梅三公子伸手握住她一隻纖手，低聲說道：「還是我帶著你走罷！」

　　上官燕心頭一甜，臉上更紅得厲害。但她心中明白，如果憑自己的腳程，絕難跟得上兩人，只好嬌羞地點點頭。

　　「好！小妹子，我們這就走！」

　　話聲才落，梅三公子人已向前飛出！

　　上官燕只覺一股潛力，帶著自己，向前掠去！耳邊風聲颯颯，衣袂飄飄。小姑娘又驚又喜，一個嬌軀小鳥依人似的緊貼著梅哥哥，雙腳差不多就沒有沾地。

　　以梅三公子的功力，帶上一個嬌小玲瓏的小妹子，翻山越嶺，自然毫無問題，但問題是小姑娘已經不小啦！十五六歲的姑娘家，情竇初開，一個軟綿綿的嬌軀，緊傍著自己。她身上散發的幽幽甜香，撲鼻沁心，也不禁使得我們公子爺心神微蕩。握著她纖手的手掌，不期而然微微握緊。

　　三人又奔了一陣，前面橫著一條絕壑，縱目望去，差不多約有五丈來寬。下臨千尋，深不見底。

　　崔慧停住身形，回頭笑道：「梅哥哥，過了這座深谷，就算進了玄女教總壇的第一道門戶呢，我們總算並沒白跑。」

　　梅三公子略一收步，笑著問道：「慧妹，你可以過去嗎？」

　　崔慧微微點頭道：「我自問還可以過得。」

　　「好！那我們先過去了。」

　　了字才落，梅三公子一手改握住上官燕臂膀。輕喝了聲「起！」長袖一拂，人已凌空而起。眨眼工夫，早已橫過五丈有餘的千尋絕望！

　　崔慧也並不怠慢，緊隨著一躍而起，她可自知沒有梅哥哥的功力，不敢和他一樣橫飛過去。只見她玉臂一分，先是「一鶴沖天」躍起三丈多高。然後提氣凝神，雙臂一劃，又使了一個「乳燕掠波」，頭先腳後，飛落對岸。

　　三人略事休息，便向前面走去，轉過一重山腳，眼前突然現出一道二三十丈寬窄的谷口，兩側卻是排天峭壁，十分陡險。

　　崔慧瞧得暗暗吃驚，她一路上細心觀察，只覺自己三人一路行來，玄女教早已知道。怎會到了他們總壇所在的大門口，還不見半個人影？而且這道山谷，兇險陰森，難保不無陰謀。

　　她秀眉微蹙，蓮足加勁，躍到梅三公子身側，低聲說道：「梅哥哥，這處天然形勢，極利防守，如果玄女教在中間要隘之處，放上暗器，乘機偷襲，我們就無法隱避呢！」

　　梅三公子略一遲疑，凝目向谷內望了一陣，笑道：「不要緊，玄女教憑藉這點天險，暗算我們，今天就得先給他們些厲害瞧瞧！」

　　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又道：「哦！慧妹，這樣罷！我走在前面開路，上官妹子在中間，你斷後，我們就都有個照應，你看可好？」

　　崔慧笑道：「我不管，隨你怎麼走都行，反正小心一點，也就是了。」

　　梅三公子含笑點頭，就向谷內縱去！上官燕不敢怠慢，雙腳輕點，緊隨他身後五尺左右，往前躍去。崔慧香肩一晃，也跟縱掠起。

　　三人走了一箭來路，山勢更形險惡，兩邊崖壁如削，山谷愈走愈狹。猛聽兩側插天峻壁上，一聲梆子響處，銳風劃空，漫天暗器，由上而下，逕向自己兜頭打到。

　　梅三公子大喝一聲：「小妹子小心！」

　　話聲才出，猛的袍袖一抖，兩隻手掌，運足內力，向遙空劈出！他內功精湛，掌風過處，那些電射而來的匣弩利箭，俱被震飛開去。

　　梅三公子趁這一緩之勢，昆吾劍業已拔在手中。一劍在握，心無所懼。但見劍尖輕顫，一圈瑩光，乍然飛起，打來的弩箭，紛紛吃那瑩光迫落！

　　上官燕小姑娘緊隨在梅三公子身後，入谷之初，早已手握劍柄，暗中戒備。峭壁上向她激射而來的弩箭，又經梅哥哥兩股掌風，差不多被他震開了一大半。她聽梅哥哥一聲大喝，立即玉腕疾翻，撤下長劍。唰唰唰，劍法展開，白虹罩頂，護住自己身子，撥蕩著射來強弩。

　　崔慧更不怠慢，清叱聲中，寒英劍抖出朵朵劍花，把嬌軀護得風雨不透。只聽一片軋軋鏘鏘之聲，那些射來的匣弩，全被她一支長劍掃盪開去。

　　從較遠之處射到的，力道稍衰，還沒近身，就被那一股凌厲劍風震拂出去。

　　三人一邊撥擋弩箭，一邊還是向谷中走入。如似梅三公子的身法，原可一掠而過，但他擔心後面兩位妹子，趕不上自己，才走得較慢。

　　那知正當此刻，忽聽身前十丈光景，突然響起兩聲震天般巨震，狹谷前後道路，立時往下陷落。變成了一道深澗，只有自己立身之處，十丈左右，仍是實地。

　　原來玄女教在這山谷兩頭，早已挖好了深澗，上面鋪著木板黃泥。只要你走到中間，他們在峭壁上推下巨石，木板下陷，使你進退兩難，困在其中，束手待斃。

　　梅三公子心中一驚，立即一旋身左手挾起上官燕，右手長劍仍是揮舞不停，叫了聲：「慧妹快隨我來！」

　　身子立即往橫裏一閃，緊貼在右邊石壁之下。就在他剛放下上官燕嬌軀，和崔慧跟蹤躍到之際，頭頂上又是一聲梆子響處。兩邊峻壁之上，忽然火光照耀，無數綑帶火松枝，帶著熊熊煙火，由上而下。一齊往僅存的十來丈狹谷，投擲而下。

　　匣弩雖然勢道極猛，急如雨點，但還能用劍撥擋。這一綑綑的帶火松枝，火花四濺，濃煙撲鼻，聲勢委實驚人！

　　三人緊貼著石壁之下，也立感火勢迫人，避不勝避！

　　這一來，直把梅三公子激得怒不可遏。他劍眉陡豎，朗目凝煞，猛的回頭向崔慧叫道：「慧妹，我們上去！」

　　去字出口，左手一把挾起上官燕，口中一聲長嘯，昆吾劍化成一圈精光，雙足頓處，人如巨鳥騰空，一下子拔起七八丈高。劍尖向石壁上一點，再次騰身飛起。崔慧輕功原是不弱，這時冒著漫天火星，也奮不顧身躍登而上。一先一後，兩團銀光，向峭壁上疾撲。

　　因為峭壁四面無處可以遮掩，兩人登時成了眾矢之的。躲在兩邊峭壁縫間的發箭匪徒，匣弩齊發，但聞軋軋之聲，和一支支尖銳的破空嘯聲，響成一片。急勁強弩，像驟雨似的，密集激射！

　　梅三公子劍光繞身，一連兩三個起落，已躍登上二十七八丈左右。但見瑩光如電，那些匣弩利箭，只要與昆吾劍光一接，立時碎裂四射，紛紛在丈外墜落，沒有一支完整長箭！

　　他一雙煞氣四射的目光，向上一瞧，發箭的匪徒，敢情就隱在離自己不遠的壁縫之間。雙足再點，衝破箭雨，直向發箭之處衝去！

　　玄女教匪徒，目睹梅三公子這份威勢，無不心頭大駭！

　　就在群匪一怔神時，梅三公子已劍先人後，驟然降落，一道精光，平掃過去！斷箭與人頭俱落，血雨共碎石齊飛！隱身在巨石後面的放箭匪徒，有的被劈去半個腦袋，有的被齊肩截斷。

　　總共三十來個匣弩手，這一劍之下，立即死傷過半。餘下的人那裏還敢再放，正待回身逃走。

第三十六章　劍殲群兇

　　梅三公子這時已被他們狠毒手段，氣瘋了心。大喝一聲，放下上官燕，長劍又已平推而出。淒厲的刺耳慘叫，才只叫出半聲，十幾個大漢，跟著同時倒地！

　　這邊峭壁上匣弩手，齊遭殲滅，但對崖弩箭，還是像雨點般射來！

　　「小妹子，你在這裏稍等。」

　　梅三公子猛的一個轉身，又是一聲清嘯，身形平射，直向對崖峭壁上飛去！這兩面對峙的崖壁，少說也有十六七丈遠近。半空中箭如飛蝗，密集呼嘯。梅三公子劍先人後，只見一道精光，電射而至。

　　五六個首當其衝的匪徒，立即血雨飄灑，屍身往壁底滾落！怎奈梅三公子這會早已動了真火，手起劍落，匹練橫掃，慘叫甫起，三十來個匣弩手又全數撲滅。縱目四顧，眼看放箭匪徒，業已一個不剩，立即雙足一點，仍向右邊崖壁腰上飛來！

　　這時崔慧也已躍登崖腰，剛和上官燕並肩站停。驀地頭頂轟隆隆幾聲巨響，只見大如磨盤的山石，一塊接一塊自峭壁頂上翻翻滾滾，凌空打來！

　　梅三公子身未踏實，陡然一個翻身，憑空拍出一掌，把滾到兩人身前的巨石震飛。左手迅即挾起上官燕，右足飛起，踹開第二塊巨石。舌綻春雷，大喝一聲：「殺不盡的匪徒。今天我倒要瞧瞧你們究有多少技倆？慧妹！跟我上去！」

　　他人若瘋獅，身形暴起，迎著滾滾巨石，向峭壁頂上直竄而上。他一手挾著上官燕，在石隙矮松之上，稍微借力，身形如飛！騰空竄躍，劍撥足踢，把接二連三的巨石，悉數震飛！

　　崖上匪徒，幾曾見過如此絕世武功？莫不嚇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梅三公子卻早已像一頭灰鶴，翻上崖頂。但聽四下裏驟然響起竹哨之聲，倒也罷了。這一聽到竹哨之聲，同時巨石後面，又嗤的飛起一道藍色火焰，沖霄直上。

　　敢情這是匪徒們報警求援的緊急信號？

　　梅三公子不聽竹哨之聲，倒也罷了。這一聽到竹哨之聲，陡然想起自己誤中蠱毒之後，那時所聽到的竹哨一模一樣。心頭仇怒，立時復熾。停步放下上官燕，身子一掠，趕上兩個勁裝匪徒面前。精光乍閃，快如掣電，那兩個大漢，人未奔出，早已血冒三尺，人頭飛落！

　　兩個大漢的屍體還未栽倒，梅三公子身形閃處，一道瑩光，又轉向右側四丈外一棵蒼松下飛去。

　　那躲藏在松後的兩個漢子，手中單刀還沒來得及遞出，又是兩聲慘叫，攔腰斬斷！同時他左掌倏又對準一塊巨石，遙遙推出。

　　重逾千斤的大石塊，向後倒翻，石後匪徒「呃」的一聲，立被倒翻巨石，壓死過去。

　　梅三公子這一痛下殺手，只嚇得其餘幾個躲在石筍後和松樹之後的殘餘匪黨，魂飛天外，連大氣也不敢再透。

　　梅三公子電炬似的目光向四下一掃，還劍入匣，冷笑著道：「憑你們這點鬼魅伎倆，豈能奈何得了小生？」

　　他話聲才落。突然和崖頂相連的峰頭上，出現了八九條人影，像電射般，疾奔而來。恰好崔慧也粉臉通紅，嬌喘吁吁的翻上崖頂，眼看匪徒已戮。自己和上官燕兩人，手中執著閃閃銀虹，竟成了英雄無用武之地！

　　梅哥哥呢，岸然而立，劍眉微豎，俊目露煞，另有一種懾人威儀。和平日的瀟灑俊逸，迥不相同，心頭也不禁微微一愣！

　　八九條人影，漸漸接近。瞧他們功力，似乎都在伯仲之間，飛馳而來，先後距離，只不過一丈之差！

　　他們剛奔近梅三公子三丈遠近，猛聽梅三公子一聲冷哼，右掌忽然向右側兩丈外的一棵巨松劈去！

　　原來那松身後面，躲著一個中年漢子，因眼看援兵已到，膽子一壯。恰巧崔慧、上官燕兩人，立得較近，又是背面而立，這種機會，豈能錯過？他探出半個身子，舉起匣弩，正待射出。

　　卻被梅三公子瞧到，右掌揚處，一股排山倒海的奇猛勁道，業已閃電般撞到！要想閃身向松後躲避，那裏還來得及。只覺肩胸之間，有若被鐵錘猛力一擊，喉頭一甜，立時吭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向後栽倒！

　　趕來的九人，眼睜睜瞧著人家出手傷人，連搶救還來不及，不由相顧愕然！只見當先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手提虎尾棍，橫眉豎眼的望了梅三公子一眼，冷冷說道：「你大概就是什麼梅三公子？闖入六紹禁地，連殺教下弟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梅三公子還沒答話。

　　崔慧秀目轉動，打量了九人幾眼，輕聲笑道：「你們九個，那配和我梅哥哥動手，來！報個萬兒，姑娘就送你們上路罷！」

　　崔姑娘這幾句話，直聽得九人暴跳如雷。

　　那中年大漢，突然一抖手中虎尾棍，喝道：「玄女教下，六紹三嬌九鬼，名揚江湖，丫頭你就嚐嚐大爺……」

　　崔慧嬌叱一聲，截住中年大漢話頭，喝道：「三嬌九鬼，兇名久著，姑娘今天就要為世人除害！」

　　餘音未住，人已發動，倏地欺近身去。玉臂一振，寒英劍「力劈五嶽」，疾如迅雷，向前劈去！

　　那中年大漢見崔姑娘說動手，就動手，一招來得如此快法。心頭一震，緊舉虎尾棍，橫著向上硬架。晃眼刀棍相觸，發出一片金鐵交鳴之聲。直震得中年大漢，左掌發麻，急退半步。檢查手上兵刃，只見虎尾棍上已經砍了三寸來長一道劍痕。心頭更是暗驚，這丫頭內力竟還深過自己！

　　崔慧趁對方微怔之際，長劍一緊，唰唰唰，連續刺出。銳風大作，滿空寒光，迫得中年大漢一陣慌亂，忙不迭的運棍對架。

　　崔慧寒英劍一抽一送，「嗆」地一聲，虎尾棍立被寒英劍削斷了一大截。

　　中年漢子方想後退，崔慧卻早已冷哼一聲，左手駢指如戟，劈空擊出！砰然一聲，那中年漢子身形猛挫之後，蹬蹬蹬連退了三步，終於不支倒地。

　　八個大漢睹狀大怒，立即各自撤出兵刃，向崔慧圍去。

　　上官燕也一挺長劍，正欲搶出！驀然一支精瑩長劍，捲著寒芒，搶到兩人面前。

　　耳際響起梅三公子的聲音道：「小妹子，慧妹！你們暫且後退，讓我打發了這八個教徒，好早些上玄女教去。」

　　梅三公子方才在狹谷之中，被玄女教狠毒手段，激發怒火，就有大開殺戒之心。後來又聽崔慧說過「六紹三嬌九鬼，兇名久著」，那還容得他們？略一顧盼，凜然喝道：「你們就一起上罷，免得小生多費手腳。」

　　六紹九鬼，雖然比不上六紹三嬌，但武功也都臻上乘。十幾年進入六紹山附近的武林人物，大都送命在九鬼手中，平日目空一切，橫暴已極。

　　只因梅三公子近日英名轟傳江湖，連自己教中副教主紅燈夫人都只打成平手。是以趕來之初，都各懷戒懼。此時給梅三公子一說，不由個個大怒，怒嘿連聲，刀劍齊舉，紛紛迎著上去。

　　那被崔慧「劈空劍訣」震傷的中年漢子，勉強壓住翻騰氣血，由地上一躍而起，掄著虎尾棍，厲吼一聲，正欲向崔慧撲去！

　　梅三公子喝了聲：「去休！」

　　聲音入耳，猛見身前人影一閃，連瞧也沒有瞧清，對方長袖，業已拂上胸口。

　　這一下比崔慧的劈空劍訣，還要厲害，直似千斤巨石，壓上胸口。蓬的一聲，立被震出三丈來高，摔倒地上，一動不動。

　　梅三公子這會志在速戰速決，劍招出手，凌厲無匹。但見一團精光，八個大漢，盡都被罩在森森劍幕之下。

　　崔慧、上官燕站在一丈開外，也覺得寒風砭肌，根本看不清梅哥哥手中劍招。

　　六紹九鬼武功雖然不弱，但那能擋得住梅三公子佛門無上絕學。再加上昆吾劍又是一口削鐵如泥奇珍？八鬼的一身本領，尚未來得及施展，已聽嗆啷連響，就有三人手中兵刃全被削斷。接著慘叫響處，三鬼首先作了劍下之鬼。

　　梅三公子根本視若無睹，長劍回掃，向橫裏一帶。瑩光過處，應聲慘叫，又是兩個大漢，被攔腰截成四段。剩下三鬼，眼看梅三公子劍招神速，真是見所未見。一共只有三五個回合，自己六紹九鬼，竟有六個畢命。心知自己三人也難倖免。猛然一聲呼嘯，三人奮力遞出一招，立即趁機躍退。

　　梅三公子微微冷哼，劍化「順風送帆」，森森寒芒，業已透到兩人背後。兩鬼心頭一慌，雙腿立軟，連叫都沒有叫出，兩顆頭顱，就滑碌碌滾出老遠。另外一個因和兩鬼背道而逃，這時幾個起落，身形已在十丈開外。突自懷中掏出青竹哨，急奔之中，沒命的狂吹。

　　尖銳哨音，立時由峰頂直傳出數里之外。

　　那知就在第一聲竹哨剛剛吹出，輕風拂頂，梅三公子來勢如電，倏然在他面前飛落。餘音未歇，三尺青鋒，早已透胸而過。

　　前後不到一刻工夫，六紹九鬼悉數就誅。

　　梅三公子還劍入鞘，環顧了一下四周淒慘景象，不禁一陣悵惆。長長的嘆息一聲，帶了崔慧、上官燕兩人，沿著山峰向前走去。

　　一連翻過了兩座山嶺，縱目一瞧，只見前面矗立著一座和象牙圓筒身上所相似的插天高峰。蒼翠欲滴，已在眼前。

　　梅三公子遙遙一指，回頭說道：「慧妹，玄女教總壇，想必就在前面了？」

　　崔慧凝神看了一陣，答道：「不錯！看樣子還有十來里路，他們總壇如果和筒身所刻一樣，那麼屋宇該在山峰腳下。但奇怪的方才殺了他們這許多人，現在離魔宮越近，卻反而不見有人攔擊。」

　　梅三公子笑道：「管他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魔宮既已在望，我們就下去罷！」

　　三人下了山峰，便沿著一條山路，向前走去。

　　不大工夫，早已跑出十幾裏路。在重重峰巒中間，還有一條寬闊大路，沿著山腳過去。轉了幾個彎子，穿過一片濃密深林，眼前景物驟然一變。

　　只見林外一片草地上，站著十幾個高矮不同的人，他們身後，還有二十來個一式黑衣緊紮的彪形大漢，人數不少，卻聽不到一點嘈雜聲音。

　　但聽松風如濤，溪水潺湲！

　　前面十幾個人，只有眇目駝背，左邊臉頰上疤痕累累，生相獰惡的五陰手金老二，和四十開外，一臉陰笑的陰世秀才公孫慶，以及美豔如花六紹三嬌，曾經見過面以外，其餘諸人，均非素識。

　　敢情全是玄女教的高手，殆無疑問。

　　梅三公子打量著四周形勢，只見林外一片曠地，相當遼闊，距離插天高峰的山腳，少說也有半里光景。

　　四周群山環抱，林木蔥幽。九天玄女宮的重重殿脊，依山而建，在日光之下，紅牆綠瓦，金碧輝煌。遠遠望去，氣象極其宏偉。

　　任你梅三公子藝高膽大，此時瞧著人家高手雲集，心中也微覺一愣。暗想，看這情形，玄女教未知還有多少高手？

　　自己雖然不怕，但崔慧、上官燕兩人最多只能以一敵一。目前人家已比自己多了數倍，而且教主九天魔女和副教主紅燈夫人，尚未現身。

　　他想到紅燈夫人，前在歌樂山莊，和自己打了許久，尚難分勝敗。論功力，實在比自己強出許多。當時自己只憑著佛門無上伏魔絕學，才略佔優勢罷了。

　　那麼他們正教主九天魔女，自然比紅燈夫人還要厲害。

　　此時這兩人既然全未露面，自己倒利在速戰速決。心念轉動，立即低低的囑咐了崔慧和上官燕兩人。少時千萬不可出手，免得礙了自己手腳。一面卻若無其事，態度從容的向林外眾人，迎了上去！

　　五陰手金老二打了個哈哈，提著沙啞喉嚨，抱拳說道：「三位遠來不易，老夫在此恭候多時！」

　　這當兒，站在金老二身邊的三小姐于文嫻，卻翠黛微蹙，兩道秋水似的眼神，含著無限情意，而又暗露焦灼地向梅三公子瞧來。眼波欲訴防人覺，眉語分明對面通！

　　梅三公子只覺心中一陣不安，金老二說些什麼，根本就沒有聽到。

　　金老二認為對方置之不答，分明是輕視自己。不是嗎？自己在歌樂山莊，被這小子第一招上，就震出去，身負重傷，難怪他目中無人！「嘿嘿嘿嘿！」他怒極而笑，喝道：「姓梅的，聽說你得了兩件武林異寶，親上六紹，敢情就為獻寶而來？」

　　梅三公子冷電般眼神，緩緩的掃過眾人，頷首應道：「不錯！阿耨神劍和天蜂琥珀，確為小生所得，而且全在身上。不過奇珍異寶，惟有德者居之，玄女教還不配作為寶物主人。小生來意，對你們說了也是白說，好在你們結集多人，全是為著小生而來，乾脆就一起上罷！」

　　站在金老二一起的前面十幾個人，可以說全是玄女教一流高手。眼看梅三公子口發狂言，那能忍耐得住？正待發作。

　　陰世秀才公孫慶連忙向大家遞了一個眼色，止住眾人，一面陰惻惻的笑道：「梅大俠崛起江湖，還不到三月，英名業已轟傳遐邇，自然身懷絕技，要咱們大顆兒上，豪語驚人，兄弟尤感敬佩。不過此語可是梅大俠親口說出，並不是咱們玄女教倚多為勝。以兄弟想來，梅大俠還是先考慮考慮，免得說咱們以眾凌寡！」

　　公孫慶此話說來十分堂皇，但骨子裏，他對梅三公子的武功，知之甚諗。那天雪峰山破廟中，親眼看到燈心和尚、金透銀彈及追風劍客，三位九大門派中一流高手，尚非其敵。自己這批人，如論單打獨闖，或者兩人聯手合擊，誰也莫想討得便宜。

　　何況連前山佈置的陷阱火攻，都奈何不了他，此番結集教中高手，自然是早已安排好的群起圍攻。不過反被對方說到前面，自己在江湖上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怕傳出去被人笑話，是以欲擒故縱，故意拿話扣他。

　　果然梅三公子聞言之後，陡然一聲朗笑道：「公孫先生不必為小生擔心，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諸位儘管上罷，梅君璧如果技不如人，死而無憾！」

　　崔慧瞧著前排十幾個人，老少不等，高矮不齊，但個個都太陽穴高高隆起，看來全非庸手。梅哥哥武功最高，也難以一敵十？芳心一急，不由低低的叫了聲：「梅哥……。」

　　她話沒出口，梅三公子早已搶著低聲笑道：「慧妹，上官妹子，你們儘管遲到三丈以外去，千萬不可出手，以免礙了手腳，我自有道理。」

　　崔慧還想再說，卻聽五陰手金老二「嘿嘿」地笑了兩聲道：「梅大俠果然豪氣凌雲，既然如此，咱們恭敬不如從命！」

　　他見風落蓬，話頭急轉直下，接著右手一揮。但聽一陣刀劍出匣之聲，十幾個人立時霍地分齊，遠遠向梅三公子圍了過來。只有六紹三嬌和後面一排二十幾個黑衣大漢，仍然凝立不動。

　　三小姐于文嫻，卻翠黛微蹙，一雙秋水似的大眼睛，含著無限焦急，往梅三公子直瞧。

　　場中的梅三公子，這時也撤出長劍，左掌當胸直豎，劍尖向天含笑而立。直顯得玉樹臨風，高華俊秀！好像根本就沒有這回事一樣，眾人雖然全都撤出兵刃，但被他這股懾人儀表，給震住了。

　　大家莫測高深，誰都不願搶先出手，場中靜寂得一點聲息也沒有，越是這樣，越顯得緊張！不但崔慧、上官燕，和另外一位三小姐于文嫻，這時目不轉睛，心弦加劇。恐怕連場中的玄女教高手，這時也有幾個沉不住氣了。

　　梅三公子朗聲道：「諸位請罷！」

　　「好！」金老二右掌凌空拍出，五陰掌凌厲狂飆，業已捲到。他吃過梅三公子大虧，一掌出手，身形驟然躍起，左掌接著劈下。

　　他這一帶頭發動，驀地吆喝連聲，人影乍閃，刀光劍影，立時如響斯應，紛紛出手！

　　梅三公子朗笑一聲，身形微晃，腳下早已換了一個方位。左腕一振，劍身上突然發出龍吟虎嘯之聲。一柄晶瑩透明的長劍，登時化作一片寒光，把攻來兵刃，一齊封開。

　　右腕再翻，匹練電捲，接著「嗆」「嗆」連響，幾個近身的人，和梅三公子刀劍相接，兵刃立被削斷！梅三公子上場之初，早就抱定速戰速決。而且這種匪徒，武功越高，作惡也越多，正好借此機會，予以聚殲。

　　他星目露煞，那容人家逃出手去，口中一聲長嘯，佛門伏魔絕學的「准提劍法」，驟然出手。一招「天羅地網」，劍上立時幻出千點銀星，漫天灑開。劍氣如幕，寒光四射。

　　幾個被削斷兵刃的，要想後躍，已是不及，劍鋒掃過，人影栽倒，根本連叫都沒有叫出。

　　梅三公子「准提劍法」，源源施展，不到五招，已把一干高手，逼得手忙腳亂。他得理不讓人，「佛光普照」，「恒河流沙」絕招連綿出手。

　　劍光到處，慘叫迭起，削斷的兵刃，滿天亂飛！同時左掌「般若神功」，也隨著身形，連綿劈出。狂飆橫掃，悶哼連聲。一條條人影，不時的從劍光刀影中，震飛出去！

第三十七章　九天玄功

　　只有五陰手金老二和陰世秀才公孫慶，心機陰沉，以前又嚐過梅三公子苦頭。是以上場就抱著同樣心理，避重就輕，乘隙下手，始終不和梅三公子正面接觸，才還能勉強支撐。

　　六紹三嬌在一旁掠陣，原以為此番出動了如許高手，在眾人圍攻之下，對方功力最高，也絕難抵擋。那知人家一支長劍，漫天劍影，根本莫審來由。眨眼工夫，十幾個一流高手，死傷過半。而且其餘諸人，又被圈在對方劍光之中，情勢危急。即使自己三人，一起上去，也是白饒。

　　紅衣羅剎賀龍珠，臉色鐵青，猛的由懷中取出一枚玉磐，五指輕彈。只聽「叮」「叮」之聲，連續響起，清音四蕩，歷久不絕。

　　這敢情是玄女教緊急求援的信號？

　　正當梅三公子大逞神威的當兒，九天玄女宮中，突然飛起一道匹練，快若閃電，憑空激射而來。

　　梅三公子猛覺銀虹耀眼，寒風颯颯，勢如迅雷，對準自己長劍上迎來。

　　不由心頭一驚，劍演「舍利放光」，全力向上擋去！

　　但聽一聲龍吟般清響。梅三公子被人凌空一擊，震得倒退了三步。一條右臂，驟感痛麻！趕緊暗中運氣護身，防敵再襲。

　　同時，抬眼一瞧，只見那道銀虹，也被自己震出了七八步。劍光斂處，飄落一個身穿紅色宮裝，眉目如畫的少婦。那是大名鼎鼎，玄女教的副教主紅燈夫人！

　　她手中執著一柄銀虹似的三尺長劍，喘息未停，顯然適才一劍，也耗去她不少內功。只見她略一停頓，望著金老二等人，嬌聲喝道：「你們還不給我退下？」

　　這一聲黃鸝出谷之音，嬌娜之中，內勁甚足。金老二陰世秀才等人如奉綸音，立即向旁躍退！

　　紅燈夫人蓮步細碎，向前移了幾步，秋水似的媚眼，環場掃視一遍。然後盯著梅三公子，黛眉微蹙，輕輕嘆道：「小兄弟，你這般大開殺戒，也未免太嫌心狠手辣……」

　　嬌語未已，只聽玄女宮中，突然清磬連響，樂聲大作。

　　場中玄女教的人，立時臉露喜容，紛紛向兩邊站開，屏息鵠立。居然連金老二等一干人，也不例外。

　　梅三公子心頭大感奇怪，不知他們又要鬧什麼玄虛了？

　　紅燈夫人卻臉色微微一變，回眼望了梅三公子一眼，忽然嘴皮亂動。她這一動作，當然只有對面不到一丈的梅三公子看得最為清楚！不！聽得最為清楚。

　　原來她正以「傳音入密」的功夫，在向自己說話：「教主快要來了，小兄弟，你千萬小心！」

　　梅三公子心中弄得十分糊塗，自己既然敢來，教主又何懼之有？但紅燈夫人這番叮囑，當然出於好意，當下微微頷首，表示感謝。

　　紅燈夫人也盈盈一笑，轉過身去，朝玄女宮方向而立。

　　唔！以紅燈夫人這高的身手，對教主還十分忌憚似的。看來玄女教主九天魔女，確實非同小可！

　　這時音樂之聲，已越來越響。

　　只見玄女宮正門中間，走出兩行三十六名妙齡少女，身穿玄色緊窄衣褲，紅絹包頭，秀髮披肩。每人手上捧著各式各樣的弦管樂器，邊吹邊打，緩步徐行，向場中走來。

　　樂隊後面，是八個手執金色對爐（手提的香爐，因必須成對，故名對爐）的少女，香煙繚繞，異香撲鼻！

　　接著又是兩行十六名一式打扮的玄衣少女，每人右手提著一盞六角紅紗宮燈，左手執著一塊粉紅手帕，擁簇著一乘玄色暖轎，緩緩而來。

　　暖轎兩邊，各繡了一圈金線，中間是一個古篆「玄」字。那正和周天賢所贈象牙筒中那面玄色小旗上金線「玄」字，完全一樣，敢情正是玄女教教主的獨有標識？

　　梅三公子瞧著九天魔女這份排場，氣勢委實不小，心中不由暗暗嘆息。越是旁門左道，越喜歡端這種臭排場。

　　究其原因，無非是自抬身價，愚弄人們而已。

　　崔慧、上官燕，這時早已跑了過來，緊傍著梅哥哥站立。

　　兩行奏樂少女，進入草坪之後，樂聲驟歇，卻正散了開來，分佈草坪周圍，手抱樂器面向場中而立。

　　梅三公子瞧得心頭一震，暗想這三十六名少女，分明按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門，放下香爐，背裏面外，一齊站停。

　　這時在十六盞宮燈前導之下，玄色暖轎，向南停下。宮燈少女，立時像雁字般分兩旁排開。

　　轎簾啟處，裏面巍然端坐著個滿頭白髮的玄女道裝老婦。只見她生得臉貌臃腫，嘴唇奇厚，面上又佈滿著雞皮皺紋，厥狀至醜！

　　這就是名震江湖的女魔頭玄女教教主九天魔女？真是見面不如聞名！

　　玄女教一干高手，連紅燈夫人在內，此時全體肅立一齊躬下身去。

　　「副教主請！」

　　九天魔女厚嘴唇中吐出冷漠如石的四個字來。其他人她連正眼也沒瞧一下，只是左腕微微抬了拾，大家依然肅然而立。

　　九天魔女臃腫的腦袋，慢慢抬起。剎那間，梅三公子只覺兩道電炬似的目光，盯在自己臉上。

　　這目光好生銳利，清澈如水，森寒如冰，還似曾相識？

　　梅三公子從心底驀然驚起！

　　九天魔女冷冷的道：「你就是天臺梅三公子嗎？找上六紹山，殺傷多人，所為何來？是否受人指使？或是有什麼謁見本教主的信物，不妨在本教主面前，陳明原委。」

　　這番話聽到玄女教下面人的耳中，對於大鬧六紹山，殺死多人的梅三公子。教主卻顯然有網開一面之意，不由全都臉露驚愕！

　　可惜梅三公子因九天魔女口氣托大，根本沒聽出弦外之音。只是朗聲笑道：「小生和貴教，本來並無怨嫌，只緣小妹子的外公鐵背蒼虯武公望武老英雄，在岳陽失蹤，小生協助尋人。不想貴教門下，在雪峰山破廟之中，裝扮鬼魅，使用江湖下五門伎倆，迷翻小生兩個書僮，劫持小妹子，留下歌樂山莊字條，才使小生追蹤上歌樂山莊救人。後來才知武老英雄原來也被貴教所擄，囚在歌樂山莊之中。由貴教門下，從地道押赴六紹，小生等才會親上六紹，遏見教主，只望能釋放武老英雄，也並無仇視貴教之心。豈料貴教居然在半途之中，偷放『金線桃花惡蠱』，嗾使岩寨先生給予長蠱之藥。又復派遣金老二、公孫慶等人，意欲把小生一行，擒上六紹。凡此種種，顯然是貴教先採取敵對行動。今日小生一行，堂堂正正，向貴教以禮求見。不想一入寶山，竟然驟施毒計。在狹谷之中，暗設翻板，峭壁之上，齊放匣弩，而意猶未盡，再投以火種。如果換了旁人，豈非早已在貴教狠毒手段之下，葬身山谷？小生為自衛計，焉得不盡行誅殺，以清道義？找上六紹山，小生憑人間正氣，江湖道路，頸上人頭，手中長劍，既非受人指使，也用不著什麼信物？教主如能顧全江湖道義，釋放武老英雄，小生自然心感無已，否則也悉聽尊便，玉帛干戈，惟教主裁決。」

　　梅三公子侃侃而言，豪氣干雲。崔慧、上官燕，聽得芳心可可。玄女教一干高手，卻全都凜然變色！

　　九天魔女三十年來，江湖上有誰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大家心中有著同一想法，這小子真狂得可以，在教主面前，這會可得完啦！

　　三小姐于文嫻，更是急得心頭小鹿亂撞，花容失色。就是連紅燈夫人也俏眉深蹙，暗怪小兄弟在這天字第一號的女魔頭面前，怎好如此頂撞？

　　那知九天魔女一無表情的臃腫腦袋，微微一側，向金老二問道：「前山翻板匣弩，使用火攻，是誰的主意？」

　　金老二疤痕累累的臉上，立時色呈豬肝，惶恐得嚅嚅說道：「這是大家商議決定的。」

　　九天魔女雖然沒有出聲，可是兩道不怒而威的犀利冷電，緩緩的向眾人面上掃過。金老二以次的人，大家禁不住悚然一寒，這分明有著申斥之意！

　　場中重趨靜寂，但空氣卻十分緊張。

　　每個人心頭，都好像壓上一塊重鉛似的，靜等著局勢發展！只有梅三公子依然眉宇清朗，淵渟嶽峙的站著。

　　九天魔女瞧得微微點頭，沉聲說道：「好！六紹山九天玄女宮，三十年來，還沒人敢仗劍而來，難為你輕輕年紀，居然有這份膽識！本教主可直言相告，武公望和玄女教並無過節，也許劫持他的另有其人。但你們間關遠來，也不會憑本教主一句空言，輕易退卻。何況你們還殺傷了本教多人，本教如果讓你們輕易下山，更何以立教？這樣罷！本教主給你一個便宜，不知你可敢一試？」

　　梅三公子聽九天魔女說出並未劫持武老英雄，心頭不由一震。暗想：她以一教之主，說出話來，當然可信。

　　何況在歌樂山莊山頂上，紅燈夫人也曾經說過：「武老英雄失蹤，絕非六紹山所為，小兄弟，你雖懷絕學，初涉江湖，玄女教和你素無怨嫌，何必多找麻煩，小兄弟，信不信由你，老大姐良言盡此！」

　　唉！如果武老英雄真的不在六紹山上，自己大開殺戒，殺戮多人，對玄女教倒真是不無愧怍！他一陣沉吟，並未作答。

　　九天魔女微哂的道：「年輕人，你可是膽怯了嗎？」

　　梅三公子驀然星目放光，朗聲笑道：「梅君璧行走江湖，雖只短短三月，但還不知什麼叫做膽怯？教主如有吩咐，小生自當奉陪！」

　　九天魔女雞皮皺臉上，雖然還是十分冷漠，但語聲似乎略帶喜色的道：「如此甚好！本教主可以明白相告，三十年來，本教主從未使用兵刃，雅不欲兵戈相向。不過，本教主練成百年以來，無人能練的『九天玄功』，正好一試。只要你能在玄功之中，安然無恙，不但玄女教一切過節，從此一筆勾銷，而且玄女宮中，也任你搜索一遍，以證本教所說非虛。但如果你輸了呢？你們三人，只要歸附本教，從此聽我吩咐，也就不予追究。」

　　崔慧站在梅哥哥身側，一直沒有作聲。這時聽九天魔女說出要和梅哥哥作賭，又說她練成的「九天玄功」，乃是近百年來無人能夠練成的功夫，想必極為厲害。何況這女魔頭數十年來，連九大門派，都不敢稍攖其鋒。梅哥哥武功雖高，恐怕也難以抵擋得住「九天玄功」，不如換一種比鬥方式，也許能有萬一之望。心念轉動，立即叫了一聲：「梅哥哥……」

　　九天魔女好像知道她要說什麼似的，目含笑意，望著崔慧搖了搖手，截著她話頭，冷冷的道：「小姑娘，你別急！本教主『九天玄功』絕不會傷害了他。」接著臃腫腦袋，又向梅三公子轉去，問道：「本教主所說賭法，可算公道？」

　　梅三公子心知玄女教主九天魔女說出來的「九天玄功」，自然非同小可，自己那有勝算？何況輸了就得歸附玄女教，這場賭注，可真是別開生面，也艱鉅萬分。但自己實逼處此，即使不敵，也得一拼。當下點頭說道：「九天玄女教主所練『九天玄功』，自然獨具玄機，小生如果不願相試，只怕教主也未必就肯干休，小生悉憑吩咐就是。不過這場比試，小生兩位妹子，該不在你比試玄功之下。」

　　九天魔女頷首道：「這個你可放心，本教主又豈是乘隙暗算之人？何況本教主對『九天玄功』，收發由心，旁人自可無害。如果你還不放心，少時准她們兩人，在你左右護法好了。」

　　玄女教自紅燈夫人以下，平日只知教主一身功夫，超凡入化，高不可測。但卻從沒有機會，見她和人動手，更從未聽到過「九天玄功」這個名稱。現在目睹教主親自臨敵，尤其使的是百年來無人能夠練成的「九天玄功」。是以一個個全神貫注，比他們自己對敵，尤感緊張！

　　這時九天魔女徐徐的從暖轎中站起身來。站在邊上的兩個玄衣少女，立即打起轎簾，一左一右挽扶著她，跨出暖轎。三十六名手執樂器的少女，一見教主出轎，頓時弦管紛陳，樂奏鈞天！

　　輕盈曼妙，環佩叮咚，使人賞心悅耳，如入仙境！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這簡直是娛賓弦歌，那裏還有半點爭殺氣氛？

　　九天魔女在樂聲之中，緩緩的走入八個金色對爐所列的陣形之中。

　　梅三公子和崔慧、上官燕兩人，也跟著九天魔女身後，昂然走入。

　　樂聲才歇，另一個玄衣少女，早已捧著兩個織錦坐墊，放在中間地上，相隔一丈之處。

　　崔慧瞧在眼裏，心中卻極為納罕，這女魔頭到底葫蘆裏賣什麼藥？她要梅哥哥試她的「九天玄功」，那自然是比內功了。

　　自己常聽人說，這種內家真氣的比鬥，乃是武家大忌，不是生死約會，絕不肯以此相拼。而且這類比鬥，如果不是在兵刃互注真力，那就是雙掌互抵，各運全身功力，由掌心發出，相互抵耗。直到有一方真氣消耗，後力不繼，被對方擊潰。不是當場殞命，也得身負重傷，才能停下手來。如果雙方功力相等，大家只有對耗到筋疲力竭，同時頹然倒地為止，誰也無法中途停手。

　　何況這種比法，優勝劣敗，絲毫不能取巧。也從沒聽到過相隔一丈之遠，還能用內力相比的。難道這女魔頭的「九天玄功」已經練到隔空傷人的境界？但這又不對，方才她明明叫自己別急，說什麼「本教主『九天玄功』絕不會傷害了他」。比內家真氣功夫，而不會傷人，這又比什麼呢？

　　哦！她方才還准自己兩人，替梅哥哥護法，這到底如何比法呢？

　　她一陣遲疑，回頭向上官燕望去，只見小妹子一張蘋果臉上，神形泰然，有一種無比的剛毅之色。心頭更是大為驚訝，暗想：「難道小妹子已瞧出什麼端倪來？」不由暗暗拉了她一下衣角，低聲問道：「燕妹，你可曾瞧出什麼來了？」

　　上官燕大眼睛霎了一霎，也輕聲回道：「沒有啊！以前我聽外公說過，內功不比拳腳，一分之差生死立判。我想梅哥哥萬一傷在『九天玄功』之下，我也不想活啦！」

　　崔慧聽得心頭更是一凜。

　　這幾句話，聲音說得極其輕微，但九天魔女卻忽然回過頭來。臃腫而又披著滿頭白髮的腦袋，望著上官燕，微微點頭，兩道清澈如水的目光，顯得十分柔和。

　　這雖然只是一瞥間之事，但崔慧心中卻猛的一跳，暗叫奇怪。這目光好似在那裏見過？十分眼熟？正當此時，忽見九天魔女甩手指著對面一個織錦坐墊，向梅三公子冷冷的道：「年輕人，你過去坐下！」接著又回頭向崔慧、上官燕叫道：「你們可站到他左右去，替他護法。」

　　說畢，自己就在織錦坐墊上盤膝坐下。

第三十八章　心魔交戰

　　梅三公子望了兩人一眼，笑道：「慧妹、燕妹，我這裏用不著護法，你們還是站遠一點的好。」

　　崔慧、上官燕兩人，那裏肯聽，齊聲說道：「不要緊，你儘管對付她，用不著照顧我們。」

　　梅三公子見她們不肯退去，暗想玄女教一干人，對自己三人，恨之入骨，她們站遠了，自己萬一照顧不周，也是不安，讓她們在自己身邊也罷！當下不再多說，領先走到一丈之處，依言在錦墊上，面對九天魔女，盤膝坐下。

　　崔慧、上官燕兩人，緊緊的站在梅哥哥身後，手按劍柄，全神戒備。過了好一會兒時間，九天魔女和梅三公子除了相對趺坐，竟然一點動靜也沒有。

　　崔慧暗暗覺得奇怪，抬眼向九天魔女望去，只見她盤膝而坐，根本連雙掌遙遙作勢的形狀都沒有。只有兩道清澈如水的目光，微帶異采，一霎不霎的緊瞧著梅哥哥。

　　再看梅哥哥呢？左掌當胸直豎，右臂外圈，分明正在施展佛門無上絕學的「般若神功」。雙目垂簾，臉上紅馥馥的微有笑意。

　　這樣自顧自的盤膝趺坐，難道就在比功？當然！這種內功的比拚，又豈是局外人所能觀察得出來的？

　　梅三公子因怵於對方威名，那敢絲毫大意？一上場，立即施展「般若神功」，護住全身。

　　那知過了一會，兀自半點反應也沒有，心中漸感奇怪，不由微微抬頭，向前瞧去！

　　只見九天魔女兩道十分柔和的目光，也正在瞧著自己。四目交投，驀覺機伶伶的打了個寒噤。

　　不好！自己差點兒著了對方的道！他趕緊閉上眼睛，依然默運神功。

　　只覺一絲暖洋洋的青春氣息，猶若和煦春風，無所不吹，明媚春光，無所不包，由四肢百骸，散發開去。一瞬工夫，通體舒泰，另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正當此時，猛聽一聲極其輕微的呻吟，由身邊響起！梅三公子心中一驚，立即張目一瞧。

　　只見上官燕，臉色嬌紅，渾身打顫，人有搖搖欲倒的樣子！

　　啊喲！小妹子分明中了對方的「九天魔功」！

　　不是嗎？方才自己在默運「般若神功」之際，只瞧了九天魔女一眼，猶且寒懍懍打了一個寒噤！可見「九天魔功」，確實厲害，小妹子內功尚淺，自然抵擋不住了。心中想著，立即伸手把她扶住，在自己身邊坐下。

　　上官燕小姑娘不知是冷還是熱，敢情耐不住了？一個嬌軀，慢慢的偎入梅哥哥懷中。好像一頭負傷的羔羊，不住顫抖，櫻唇微啟，發出微微呻吟，不由心中一陣憐惜，索性把她抱了個滿懷。

　　平日沒注意的小妹子，現在看來，竟然完全成熟了。嬌、柔、俏、麗，猶若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鼻孔鑽進富有誘惑的少女氣息，聞了會使人心旌搖盪！

　　梅三公子忍不住問道：「小妹子，你……你怎麼啦？」

　　上官燕嗯聲道：「嗯！梅哥哥，我……我……」

　　她雙肩突然勾緊，一個軟得好像棉花的嬌小身子，越貼越緊！連她心臟跳躍，都可清晰聽到！一張滾熱的臉孔，向自己迎著貼來，他感到一陣飄忽！突然！耳邊又是一聲「嚶嚀！」另一個嬌軀，又跌入他的懷中。神智恍惚之中，他還能辨清這是慧妹的聲音。

　　她修眉如黛，鳳目含春，腥紅的櫻唇，比小妹子成熟，也更具誘惑！腦海裏，忽然升起在歌樂山莊中的一幕。她，晶瑩如玉，豐盈勝雪的胴體，峰巒凹凸，曲線玲瓏，又立即呈現在他的眼底！一顆心，驟然狂跳。

　　梅三公子在天臺絕頂，十年苦練，所學的乃是佛門無上絕學「大乘伏魔法藏」。當他理性正要全面崩潰之際，一點靈光，突然閃過心頭。驀地一驚，雙目精光陡射，眼前幻影，悉告泯滅。只有對面九天魔女兩道異樣柔和的目光，閃爍著無比誘惑，籠罩自己！

　　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好厲害的「九天魔功」！自己在「般若神功」護體之下，依然險為所乘。方才自己還認為她要比拼內功，才使出了「般若神功」，如果早知對方只是一種魔功，那麼自己早該施展掃除一切穢跡的「旃檀禪功」了。想到這裏，那敢怠慢！立即瞑目趺坐，運起功來。

　　要知「旃檀禪功」，原是「大乘伏魔法藏」中至高無上的佛門禪功，必須萬慮俱寂，心如槁木，不著諸相，才能參修。

　　梅三公子對這門禪學，原也只有四五成火候。此時被「九天魔功」侵擾之餘，心著魔相。一時要做到萬慮俱寂，靈臺清明，談何容易？

　　他默坐了一會，只覺各種雜念，紛至沓來，一縷遐思，也不時的從心底泛起，那裏安靜得下來？這才是真正的神魔交戰，何況古人早就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話。可見得魔之為魔，該是如何厲害！

　　梅三公子心中漸感焦灼，但焦灼又是參禪的死敵。他對「旃檀禪功」，既有四五成火候，自然深明此理。只有慢慢的導動入靜，由靜而定！還算他根基深厚，經過一陣神魔交戰，心氣神，漸趨靈虛。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魔欲盡去，萬慮始寂，五蘊皆空。只覺一盞心燈，慢慢的由靈臺燃起，光明朗澈，不著諸相！一股旃檀異香，也逐漸遍及全體。

　　梅三公子靜參旃檀，身如枯佛，九天魔女也在趺坐之中，把「九天魔功」傾力施展。兩人相對而坐，這時已到了成敗一線的緊張關頭，但場中所有高手，有誰能識？不錯！九天魔女使的是近百年來無人練成過的「九天玄功」，這是她方才親口所說。

　　那麼對方梅三公子使的又是什麼呢？這就沒人知道了。以他這點年紀，就是生出娘胎，就練內功，也總究這麼幾年，居然能和九天魔女相抗？

　　不！居然能和近百年無人能夠練成的「九天玄功」相抗？而且經過了一個多時辰，還能支持得下去？

　　這自然令玄女教的人，無不驚詫萬分！紅燈夫人心中，更是驚疑，這年輕公子，以前自己已看出他身懷佛門絕學「般若神功」。後來在歌樂山莊山頭，和自己比劍，當時細心觀察，他的劍法，博大精深，似乎也是從佛門中來！

　　他到底是何人門下呢？他自稱什麼天臺派。但普天之下，會「般若神功」的，只有東海神僧天蒙禪師一人，難道他就是這位神僧的衣缽傳人？

　　但細看這回和教主比拚的，竟又不是「般若神功」了。這敢情是枯禪？她目光不期而然向梅三公子望去，這一望，心中又猛吃一驚。原來方才梅三公子臉上紅馥馥的，微有笑意。這會卻已大不相同，只見他神光朗澈，寶相莊嚴和先前竟然判若兩人！

　　難道這年輕人，當真已具佛家降魔無上大法？那麼今天這場比賽，看來教主也難以獲勝呢！想到這裏，不禁又回頭向教主瞧去！

　　九天魔女依然盤膝趺坐，並無異樣！

　　紅燈夫人雖然對「九天玄功」，也並無所悉，但她畢竟數十年修煉，自然可以瞧出一點端倪。

　　方才九天魔女運功之初，那一雙含有異樣神采，無比柔和的目光，罩定梅三公子全身，似乎有一種磁吸鐵的無形魔力。梅三公子一張俊臉上紅馥馥的，春意盎然，當然是受了這種魔力的影響。

　　這會教主的湛湛眼神，雖然還緊逼著梅三公子，但懾人異采，已顯然減低，而且目光之中，還微微露出焦灼之色！

　　當然場中的人，除了紅燈夫人，這一點機先，誰都瞧不出來！大家依然屏息凝神，靜悄悄地望著兩個盤膝趺坐的人。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由巳而午，由午而未，快兩個時辰啦！九天魔女、梅三公子，還是一無動靜，枯坐如故。

　　這耗到什麼時候去？玄女教的人，教主沒有動靜，有誰敢動？

　　崔慧、上官燕呢？因為時間拖長了，心頭的緊張情形，雖已隨著時間鬆緩下來。但梅哥哥沒有動靜，她們那裏肯動？

　　場中之人，誰不身具武功？但這樣長時間的站著，也難免兩腿痠麻，心浮神疲？就在大家都有點耐不住的當兒，只聽「噗」的一聲，發自場中！

　　這聲音並不算大，但場中靜寂得一點聲音也沒有，這一響聲，就聽得分外清楚。「噗」聲入耳，幾十道眼光，同時集中。

　　只見玄女教主九天魔女，盤膝趺坐著的一個身軀，突然無緣無故在一陣顫抖之後，向後栽倒，臃腫腦袋，磕上了山石，「噗」的一聲，立時裂作兩片！大家不由全驚得「啊」出聲來。

　　這不過像電光石火般，一霎眼的工夫，正當大家「啊」聲出口，眼前突然又出現了奇蹟！玄女教主九天魔女向後倒，臃腫腦袋裂作兩片之際，卻突然翻身坐起！

　　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就是連紅燈夫人也不例外！

　　九天魔女這一翻身坐起，大家更驚怖得說不出話來！

　　讀者試想？一個腦袋裂作兩片的人，該是多麼可怕？腦漿迸出，血肉模糊，使人不忍卒睹，但這會恰恰相反！

　　九天魔女翻身坐起，霎那之間，大家只覺眼前一花。數十年來，江湖上轟傳的天字第一號女魔頭，原來竟是一個望之只有二十五六，美如天仙的妙齡少婦！

　　教主的真面目，大家還是第一次看到。

　　臉若春花，膚若凝脂，但吹彈得破的臉上，微帶蒼白，有點兒憔悴！

　　場中突然有人叫出聲來，那是上官燕！「啊！她就是仇姐姐！崔姐姐，快瞧！她是仇姐姐！」

　　小姑娘瞧到玄女教主九天魔女變了仇姐姐，那個在百色樹林邊邂逅的仇姐姐。心中不知是驚是喜，大聲兒叫了出來。

　　九天魔女──仇姐姐，向上官小妹子微微一瞥，臉上露出一絲慘笑。突然她兩道秋水般，不！冷電般目光，環掃全場，接著向紅燈夫人嘴唇兒微動。驀地雙足一點，一個嬌小身軀，凌空直起，疾如飛鳥，在山林間，一閃而沒。

　　「師父，呵、呵！」

　　三小姐于文嫻突然縱出，仰天哭叫，要向九天魔女追去。

　　其餘諸人，眼看玄女教大勢已去，也都滿懷疑懼，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紅燈夫人這時叫道：「三丫頭，教主還有吩咐，你別急！」忽然轉身，向大家大聲喝道：「教主有令！」

　　這一聲果然有效！全場立時重趨肅靜。

　　紅燈夫人臉色一整，徐徐的道：「教主方才臨走之時，向本座指示，本教和梅三公子之間，本無過節，由於鐵背蒼虯武公望在湘西失蹤，梅公子懷疑本教所擄，才引起誤會。教主以梅公子既為武老英雄而來，自可片言釋疑，但又恐教中有人貿然動手，致失和氣，特以旗令相贈，俾梅公子可順利上山，面見教主。

　　「不料梅公子入山之後，並未出示旗令，而教中護法，又未報知教主，擅自行動，致死傷頗多，教主極表遺憾！教主此行，並不是受傷而退，因『九天玄功』受佛門旃檀神香所化，修復須時，在教主未回之前，暫由本座代理。梅公子身懷教主旗令，實為本教之友，除優撫死者之外，不准為仇，如有故違，定按教規處置。」

　　玄女教一干高手，聽完紅燈夫人的一席話後，未免對教主所作處理，感到不滿。雖然攔擊梅三公子乃是金老二等人的擅作主張，教主並不知情，但至少教中死傷狼藉，現在居然一筆勾消，但繼而一想，教主此舉，也許是因對方武功，高不可測。教主走後，恐大家更難以為敵，才囑大家化敵為友，以保全實力。如此這般的一想，群情也就慢慢的平復下來。

　　紅燈夫人目光如電，看在眼中，秀眉微微的皺了一皺。

　　梅三公子雙方比鬥結束，他也站起身來，但瞧到九天魔女飛逝的一霎那，心中不由恍然大悟。原來周天賢周大哥，和在百色林邊相遇的仇姐姐，竟然全是九天魔女一人所化。

　　這時再聽紅燈夫人一說，人家教主贈以旗令，明明要自己化干戈為玉帛，自己不但不領她的情，反而大開殺戒，最後把她也一起傷了。

　　這……自己如何對得起周大哥、仇姐姐、九天魔女？想到這裏，心頭不禁無限愧疚，正想跨出身去。猛覺一陣天旋地轉，一個踉蹌，身子往前衝出。

　　崔慧睹狀大驚，連忙一把扶住，無限關心的道：「梅哥哥，你怎麼啦？」

　　梅三公子定了定神，笑道：「沒什麼，敢情方才坐得太久了，沒活動的緣故。」

　　崔慧向梅哥哥臉上細細瞧了一遍，也瞧不出所以然來。心想梅哥哥所說，也許是對的，不是嗎？方才自己也站得有點兒腿痠呢！當下嫣然一笑，從懷中掏出那個象牙圓筒，隨手遞過，低聲說道：「這是他們教主的旗令，梅哥哥你快打開給他們瞧瞧！」

　　梅三公子接過之後，便向紅燈夫人抱拳說道：「適才聽夫人之意，小生此行，幸蒙教主鑒諒，泱泱大度，益增小生愧疚。這是貴教旗令，並請夫人察收。」

　　說著，旋開圓筒，抽出牙桿，輕輕一抖，展開玄色小旗。

　　紅燈夫人和一干玄女教高手，目睹旗令，立即一齊躬身為禮。

　　只聽紅燈夫人輕聲笑道：「教主既以旗令相贈，公子快請收起，大家原是誤會，公子也毋須再提。武老英雄失蹤，實非本教所為，但公子既然來了，還請到宮中稍息。我吩咐他們歌樂山莊地穴中送來之人，和你們見面，俾釋疑念。」

　　她說到這裏，正待轉身，請梅三公子等三人一起入內。

　　驀然一聲長笑，破空傳來，笑聲未歇，一條人影，業已倏然向場中飛落！身法之快，場中高手，全都陡然一驚！

　　梅三公子舉目看去，只見兩丈開外，站著一個身材高大，滿頭銀髮，身穿銀色長袍，背負古劍的老人。

　　此人年齡當在八旬以上，卻生得滿臉紅光，神采奕奕。兩顴高聳，雙目如電，太陽穴鼓得尤高，在場中岸然而立，氣勢十分威猛！

　　此老驟一現身，紅燈夫人春花似的臉上，突然飛起一絲煞氣，但一瞬即逝，接著嬌聲笑道：「想不到六紹山苗疆邊陲，居然會蒙一派宗主的太白神翁，惠然遠臨！」

　　梅三公子和崔慧、上官燕一聽，才知道這銀袍老人，竟是聞名已久的華山太白神翁。瞧他這份氣概，真不愧為九大名派中首屈一指的人物！

　　太白神翁聞言，微微一怔，向紅燈夫人略一打量，接著呵呵笑道：「幸會！幸會！老夫聽說夫人在湘西現蹤，原來也在六紹山上。二十年不見，夫人容顏猶昔，想來道法通玄，駐顏有術，不像老人白髮皤皤，已入衰境，夫人還居然認識？」

　　紅燈夫人又是一聲脆笑，徐徐的道：「二十年前，受賜良多，紅燈夫人一息尚存，豈敢或忘？此次重出江湖，又承玄女教主殷切相邀，一時無暇抽身。正想稍事摒當，向你們幾位一派宗師，算算前賬呢！」

　　紅燈夫人二十年潛修苦練，這次重出江湖，自然不忘重創紅燈教，並一雪當年被各正派長老圍攻之辱。當年圍攻自己的許多人中，當然也有太白神翁一份。懷恨耿耿，仇人當面，但她卻臉含春風，嬌笑如珠，那有絲毫仇恨氣氛？

　　太白神翁長眉微軒，拂髯大笑道：「如此說來，老夫倒趕巧替夫人送上門來了。」

　　紅燈夫人格格一笑，纖手輕輕地掠著堆鴉宮髻，道：「那也盡然，神翁輕易不出華山，遠道而來，定有正事待辦，我又豈敢耽誤神翁正事，反正咱們的陳年舊賬，過上些時候再算，也是一樣。」

　　太白神翁笑道：「夫人快人快語，料事如神，老夫此來，確另有其事，咱們舊賬，只要夫人吩咐，老夫隨時候教。」

　　紅燈夫人目光懷疑的道：「神翁駕臨六紹，所說另有要事，自然和玄女教有關，目下教主遠出，我還作得了幾分主兒，神翁有何見教，可得聞乎？」

　　太白神翁電炬般目光，向大家掃了一眼，並沒立即答覆，卻徐徐問道：「老夫在前山，發現斷箭殘骸，遍地狼藉，夫人又率貴教高手，群集宮前，想是不久之前，定有一場劇戰。若然如是，老夫倒有一事相詢，不知能否據實相告？」

第三十九章　神翁尋仇

　　紅燈夫人心頭微震，不知他又要問些什麼？但臉上卻依然淺笑盈盈的道：「不知神翁有何事見詢？」

　　她也針鋒相對，不作正面答覆，只是提出反問。

　　太白神翁嘿嘿乾笑了兩聲，才道：「天臺梅三公子，不知是否已傷在貴教手下？」

　　他仍然沒說出什麼事來只是又反問了一句。

　　梅三公子見他突然問起自己，不由心中一動。

　　上官燕因他當著梅哥哥的面，卻問起梅哥哥來，心頭奇怪，不由出聲問道：「你不認識我梅哥哥，找他作什？」

　　太白神翁何等身分？自己和紅燈夫人答話之際，玄女教的女娃兒，豈有插口餘地？心中一奇，兩道眼神，向上官燕射去，突然他目光盯在小姑娘肩頭露出來的劍柄之上，向前逼近一步，沉聲喝道：「小娃兒，你這柄寶劍，從何處得來？快說！」

　　上官燕人小鬼大，有著梅哥哥這樣大本領的靠山，還怕誰來？她見太白神翁向自己逼來，根本讓也沒讓，小嘴一噘，冷冷的道：「你這樣大聲大氣的問誰？姑娘寶劍，從得處得來，你管不著？」

　　太白神翁被她搶白得微微一呆，這小女娃煞是刁蠻！自己一派宗主，那能和她一般計較，只是忍氣笑道：「老夫問你，這柄寶劍，從那裏得來？只要你好好回答，老夫絕不難為於你。」

　　上官燕道：「咦！我不是已經告訴了你？從得處得來。哼！不難為我，姑娘怕過誰來？」

　　太白神翁江湖上誰敢衝撞過他？聞言厲聲喝道：「女娃兒，你真不識好歹，老夫面前，還敢放肆？」

　　他左手突出，已向小姑娘脈腕抓來！

　　梅三公子因他先前追問自己下落，後來瞧到上官妹子肩上劍柄，又追問寶劍來處。顯然他是為了師弟追風劍客之死，向自己尋仇來的！這時見他向上官燕抓來，不由心中一急，勁運左腕，向前輕輕一抬。攔到上官燕身前：「神翁一派宗主，望重武林，怎地和小妹子一般見識起來，豈不有失身分？不知神翁垂詢小生下落，有何見教？」

　　太白神翁左手抓出，他怕小姑娘折了手腕，不敢用勁。但突然被人輕輕化解，心頭也不無微怔。一雙凌威懾人的目光，立時落到梅三公子身上，沉聲問道：「你是何人？」

　　梅三公子微微一笑，抱拳說道：「小生正是神翁垂詢之人，天臺梅君璧！」

　　太白神翁瞧著眼前這位少年書生，還當自己聽錯了人，遲疑的道：「你……你是天臺梅三公子？」

　　梅三公子點頭應道：「不敢！小生正是天臺梅君璧！」

　　太白神翁突然雙目精光暴射，注定梅三公子，一陣打量，驀地發出呵呵大笑！他做夢也想不到，近日轟傳江湖的天臺梅三公子，竟然是一個年僅弱冠的文弱書生！而且對方除了眼神英華之外，憑什麼也瞧不出是身懷絕技的人！何況以師弟追風劍客的功力，在武林中，也可算得上一流高手，眼前這個少年，又豈是他的敵手？

　　目前江湖，魚龍混雜，盡多欺世盜名之輩。這少年名傳遐邇，焉知不是好事者故弄玄虛，道聽塗說，競相傳聞，把他捧上了天！笑聲甫落，突然右腕揚起，「呼」的一掌，向梅三公子直劈過去！

　　在他原意，因懷疑梅三公子徒有虛名，擊出一掌，不過想試試對方功力罷了。是以這一掌，只不過用了三成力道，只要瞧出對方稍呈不支，自可立即收回。

　　要知道太白神翁在武林中，已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一掌出手，雖然只含了三成真力，但這股暗勁，還是強猛無比！

　　梅三公子和太白神翁對話之時，早已暗運「般若神功」，護住全身。對方這一驟然發掌，他右臂外圈，微微一擋。太白神翁陡覺自己發出掌力，被一股無形潛力擋住，而且微起反彈，不由「嘿」的一聲冷笑，擊出掌力，忽的一收，緊接著又疾吐而出！這一收一吐之勢，已把數十年修為的內家功力，悉數擊出。掌風暴發，宛若排山倒海，衝撞過去。

　　梅三公子剛剛撞住對方掌勢，在一鬆之後，陡然大盛。不由暗暗吃驚，此老功力，非比尋常！也連忙把「般若神功」全力揮出！

　　一個是積數十年修為的玄門罡氣功夫，一個卻是佛門降魔無上絕學。兩者都是具有反彈作用的真氣，懸空一接，但聽「波」的一聲。梅三公子「般若神功」才一揮出，猛覺真力不繼，一陣昏眩。雖然對方強猛掌力，已被自己遏住，卻震得踉蹌後退了六七步，方始站定。

　　他這才知道，方才和九天魔女的比拚，雖然邪不勝正，對方魔功，被自己「旃檀禪功」所化，呈現不支。自己當時並不覺得，其實也被「九天魔功」所侵，內家真氣，耗損不少！不由心頭暗暗震驚！

　　驀聽太白神翁又是震天般一聲大笑：「不錯！梅三公子，果然是你！」

　　他鬚髮飄動，眼神若電，像是憤怒已極！

　　梅三公子也猛的劍眉直豎，怒聲喝道：「天臺梅君璧，難道還錯得了？尊駕也算得一派宗主，武林長者，如果確和小生有仇，也應該說明來意，劃道比鬥。不應乘小生問答之際，驟下毒手。今日差幸還是小生，區區一掌，尚能接得下來。否則豈非糊糊塗塗的做了尊駕掌下冤鬼？你適才詢問小生下落，到底何事！此時總該明言相示了罷？」

　　太白神翁數十年來，在九大門派之中，聲望甚隆。方才一掌，自己用了十成功力，竟被對方硬接住，只震退了六七步（其實梅三公子並不是被他震退，他還不知道呢！）而且自己在這一掌中，也還後退了三步。以自己的身分，即此一點，已是難堪。何況又被梅三公子嚴詞責問？此老幾曾被人如此當面折辱過？不由氣得滿臉通紅，連銀色長袍，都倏然自動，厲聲喝道：「老夫適才一掌，不過試試你是否真是殺害師弟追風劍客的兇手而已，現在足可證明確是你姓梅的所為，老夫並未找錯了人。」

　　梅三公子一聽他果然為了追風劍客之死而來，不由微微一哼，朗聲說道：「不錯！令師弟追風劍客之死，在樹上寫著『殺追風劍客者天臺梅三公子』這十二個血字，小生也曾親眼目睹，但神翁何以試了一招掌力，便能確定就是小生所為，證據何在？」

　　太白神翁怒笑道：「證據？哈哈！你在老夫面前，還想狡賴？」

　　梅三公子正容道：「梅君璧行走江湖，雖為時不多，但敢作敢當，何用抵賴……」

　　太白神翁道：「如此就好！」

　　梅三公子道：「追風劍客如果確為小生所殺，憑你太白神翁方才一掌，小生不至於怕得不敢認賬。如果確非小生所殺，雖三尺孩童，也同樣否認。」

　　太白神翁道：「老夫不還你公道，諒你也不肯承認，以老夫師弟的內功劍術而論，在目前江湖上，要想殺害他為數也已不多，憑你適才一掌功力，老夫深信你就有此能力，此其一。那小女娃背上寶劍，正是老夫師弟追風劍客故物，她既是你小妹子，自然殺害老夫師弟之後，留下寶劍，於理甚明，此其二。有此兩點，難道還不夠嗎？」

　　「這……」梅三公子這會倒給他說得無言以對，雖然追風劍客並非自己所殺，但小妹子偏偏留下他的長劍，叫自己如何解釋呢？就在他微微一愣之際。

　　陡聽神翁口中說了聲：「好！」忽然轉身去，望著紅燈夫人笑道：「老夫此來，尚有一事，相煩夫人。」

　　紅燈夫人疑惑的道：「神翁但請明說！」

　　太白神翁目光環掃全場，沉聲問道：「貴教門下陰世秀才公孫慶，又是那一位？」

　　陰世秀才公孫慶在玄女教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這時見人家指名相問，明知自己不是對方敵手，也只好硬著頭皮，挺出身來。只見他臉帶陰笑，向太白神翁抱拳說道：「在下正是公孫慶，不知神翁見召，又有何事垂詢？」

　　太白神翁點頭又說了一個「好」字，盛氣問道：「公孫慶，你在雪峰山用五陰手擊斃老夫逐徒申福通之事，當不會賴賬了罷？」

　　公孫慶果然不愧陰世秀才之名，他冷冷的瞧了太白神翁一眼，依然冷笑道：「在下在雪峰山破廟之中，確曾用五陰手，擊斃本教叛徒申福一名，未聞是神翁門下。」

　　太白神翁道：「他如果就是老夫逐徒申福通呢？」

　　公孫慶道：「如果當日早知是神翁高足，本教絕不收留。但既已投入本教，教有教規，他誘拐侍女，叛教私逃，已不在赦之例。何況又妄圖反抗，被在下當場格殺，自問並未得罪貴派！」

　　太白神翁道：「狡辨得好！老夫也毋須和你多費唇舌，華山派還有老夫這麼一個人在，豈能坐視人家殘殺子弟？好！老夫總算癡長你們幾歲！就讓你們兩個一起上罷！」

　　公孫慶慢吞吞的從身邊摸出一個扁形鐵珠，一面拱手道：「神翁吩咐，在下雖明知非敵，也只好勉力奉陪！」

　　拇指輕按「嗆」的一聲，寒光突射，手上多了一柄三尺來長狹長緬刀，一下掙得筆直！

　　梅三公子突然喝道：「且慢！小生還有話說！」

　　太白神翁怒道：「你說！」

　　梅三公子道：「小生特別向你最後聲明，追風劍客，並非小生所殺。但神翁如果堅欲賜教，小生也不反對。不過小生從未與人聯過手，也不屑聯手合擊，孰先孰後，兵刃拳掌，悉憑神翁出題就是！」

　　太白神翁怒聲道：「好狂妄的小子！老夫就先鬥鬥你罷！」

　　他這話，陰世秀才聽得正中下懷。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如果太白神翁落敗，他自然無臉向自己尋仇。梅三公子敗了呢？這可能不多，試想連教主這高功力，都敗在他手上。即使敗了，太白神翁到時也鬧個精疲力竭，自己正好坐收漁利。

　　不提陰世秀才暗暗高興。卻說梅三公子一聽太白神翁要先鬥鬥自己，不由敞聲笑道：「不敢請耳，固所願焉，神翁還是在兵刃上賜教？還是……」

　　太白神翁怒道：「老夫就在劍術上伸量伸量你！」

　　「嗆！」長劍出鞘，太白神翁凜然而立！

　　梅三公子適才一掌，也已試出太白神翁數十年修為，功力深厚，自己雖然不懼，但也不敢大意。昆吾劍一聲龍吟，水晶似的透明長劍，錚然出匣。只見他長袍未卸，左手單掌當胸直豎，右臂外圈，劍尖向天，淵渟嶽峙而立。

　　宛如玉樹臨風，俊美瀟灑已極！

　　太白神翁寬袍大袖，並未脫去長衣。他是數十年來，九大名派中，算得上首屈一指的人物。長袍未卸，正表示他身分崇高，和對方一個年僅弱冠的人比劍，還用不著脫，但當他一眼瞧到對方居然也未脫長衣，就亮開門戶，心中不由嘿了一聲：「好狂妄的小子！」

　　但方才自己一掌遙擊，已試出這青年在內功方面，和自己相差無幾，自然也未敢小覷了他。

　　尤其對方亮出的門戶，憑自己數十年江湖，各門各派劍法，都有個耳聞，可從沒有過這樣的起手勢。

　　唔！左掌豎胸而立，這和方才他接自己一掌的姿勢，完全相同。敢情他這套掌劍，都是從佛門中來的？

　　兩人互說了一聲「請！」

　　場中紅燈夫人、崔慧、上官燕，和玄女教一干高手，以及有著切身關連，出了場，又退回來的陰世秀才公孫慶，無數道眼光，全都緊盯著場中。

　　因為這是繼玄女教主和梅三公子比鬥後的另一場精采好戲！而且方才不過是相對枯坐，這會卻是比的長劍。兩者相較，在大家心目中，自然這一場更為精采！

　　但是凝神望去場中的太白神翁和梅三公子兩人，只是目注對方，仍然屹立不動，好像兩尊石像似的。

　　真的邪門！比劍那有這樣比法的？敢情又是和方才一樣，他們比拚上了內功？

　　大家方自訝異之際，驀見場中兩人，已同時極快的繞了一圈。

　　銀光乍閃，太白神翁一劍攻出，直挑梅三公子面門。梅三公子微一挫身，右腕倏振，劍尖對準斜挑劍身點去！

　　兩人出手迅快，宛若電光石火，大家只覺眼前一花。「叮」的一聲清響，人影就倏然分開。

　　太白神翁在這一劍中，陡然發現對方功力之高，竟然大出自己意料之外。

　　要知太白神翁一派宗師，自視甚高，方才對掌之時，雖覺眼前這個弱冠書生，功力極為驚人。但比起自己，還差上一等。

　　不是嗎，兩掌對實，自己只退出了三步，對方卻直震得退出去六七步之多。那知這會在第一劍上，竟然銖兩悉稱，誰也強不過誰起來？

　　心頭這份震驚，簡直無法形容。他到底不愧為一派掌門，成名數十年的人物，立即澄心靜氣，專心運劍！人影乍分即合，太白神翁舉劍慎重，緩緩的又推出一劍。

　　這一劍真力拂拂而出，三尺之外，已迫得梅三公子發招抵擋。

　　太白神劍的「庚辛十三式」，立即源源使出。這套劍法，為華山派鎮山劍法，太白神翁畢生功力所在。劍法初展，已然銀星閃爍，簇簇生輝，宛若滿天繁星，毫無空隙，使人眼花撩亂，目不暇接。但見一大蓬銀星，堪堪要把梅三公子困入淹沒之間。

　　驟聽「叮叮」、「鏘鏘」一片金鐵相觸之聲，連續響起。耀目精練，陡然由梅三公子身前飛起。不但把太白神翁劍勢，悉數封開，而且振腕揮灑，反擊出去！

　　雙劍並舉，精芒四射，但聽拂拂真氣，隨劍而出，激得兩三丈外，寒鋒凜冽，逼人肌膚。瞧得在場之人，喝采聲四動！

　　陰世秀才公孫慶更是倒抽一口冷氣，暗忖：「若非讓梅三公子先上場去，如果換了自己，對方這種劍勢，恐怕連十招也擋不住。」

　　大概已有五六十招左右了，驀聽梅三公子仰天一聲長嘯。劍氣如輪，精光暴漲，佛門降魔絕學「准提劍法」的一招「八部天龍」，硬把太白神翁逼退了兩步。搶得機先，左掌直豎不變，右腕疾揮，晶芒迸發，氣勢如虹，凌厲急驟，簡直不可一世！

　　又是三四十招過去，太白神翁已被逼得手忙腳亂，連連後退！一時之間，但聽采聲如雷，歡呼頻起！

　　崔慧、上官燕兩人，臉上也露出欣喜笑容！

　　但只有一人，卻黛眉微蹙，兩道電光似的目光，緊注著梅三公子，臉上流露出驚疑之色。

　　那正是暫代玄女教主的紅燈夫人，她目睹梅三公子使出這套深具佛門降魔威力的劍法，逼得太白神翁不時後退，無法硬接梅三公子鋒芒，但太白神翁並無絲毫敗象，相反的，梅三公子一張俊臉，卻顯出異常蒼白。

　　這和上次在歌樂山莊山頭與自己動手時，那種氣定神閒，英氣勃發的神情，完全不同。顯然他有真氣不繼的象徵！她想到這裏，不由恍然大悟，方才他和教主那場比劃，一定消耗了不少真氣。

　　當然紅燈夫人能夠瞧出來了，和梅三公子對手的太白神翁，自然也早已察覺出來。

　　對方真力不繼，已成為強弩之末，打到一百四五十招左右，只聽他嘿然冷笑，長劍一緊，唰唰唰展開攻勢。

　　霎那之間，劍光流動，寒芒匝地，直似急風驟雨，漫天灑出。劍上內力，也一劍強過一劍。但聽森森劍氣之中，響起絲絲銳風。尤其是他左手劍訣，也不時疾劃而出，風聲勁厲得宛若金刃劈空！

　　白髮白鬚的太白神翁，此際凜若天神，威猛無比，真有黃河天來，滔滔滾滾之勢！

　　兩人這一番激戰，爭持得最為激烈，兩柄長劍，所使的都是最上乘的劍法，而且全都貫注了內家真氣，全力相拚！

　　雖然兩人相距數尺，但寒鋒過處，不但能傷人於無形，抑且瞬息萬變，間不容髮。

　　打到後來，但見寒光飛繞，劍氣沖霄，那裏還分得清敵我人影？

　　只聽雙方兵刃，不停的發出龍吟虎嘯般金鐵交鳴之聲！直把一干旁觀的高手，瞧得目怵心驚，比自己下場，還要緊張！

　　正當此時，驀聽一聲震心懾魄的金鐵大鳴！一條藍色影子，突然震飛出去一丈來遠，腳步踉蹌，身子搖搖欲倒！

　　「啊！那是梅三公子！」

　　旁觀的人忽然發出驚呼！梅三公子左掌依舊當胸直豎，右手長劍，卻不住的顫動。

　　他似是極力想穩住身子，不使摔倒地上，是以不停的移動雙足，穩定重心。太白神翁敢情也有點血氣翻浮，泥塑木雕般凝立不動。

第四十章　兩敗俱傷

　　但這不過一瞬間之事，等大家剛一瞧清兩人情形。

　　太白神翁突然仰天厲笑，雙足一點，劍先人後，一道銀虹，比電射還快，直向梅三公子當胸貫去！

　　這一招快速極倫，兇毒無比。全場的人，全都緊張得「啊」出聲來。崔慧、上官燕兩人同時尖叫了一聲，雙目緊闔！

　　當然！還有三小姐于文嫻，也臉色突變，緊靠著二師姐聶玉嬌，嬌軀顫動，別過頭去！

　　正在緊叩大家心弦之時，突然響起一聲斷喝，緊接著又是一陣金鐵大震。

　　「呼！」一團銀虹，忽然從斜刺裏飛出，墜落三丈之外，顫巍巍插在山石上面，同時一團銀影，也疾退出一丈之外。

　　啊！那是太白神翁！他長劍脫手，銀色長袍，胸前也被劃開了一尺來長一道劍痕，臉色鐵青，一語不發的掉頭向山下奔去！

　　「啊！梅哥哥贏了。」上官燕心花倒翻，喜得叫出聲來！

　　大家不約而同向梅三公子瞧去，只見他依然手執長劍，屹然而立。

　　玄女教的經過這一場激戰，眼看梅三公子居然把九大門派中首屈一指的太白神翁擊敗，觀念上有了改變。

　　因為他已經是玄女教之友了，是以大家一齊鼓起熱烈而響亮的掌聲！掌聲停下來了，梅三公子竟然仍舊手握長劍，一動不動挺立如故。

　　「梅哥哥！噫！梅哥哥，你怎麼啦？」

　　「……」

　　崔慧急叫了一聲，梅哥哥依然一動不動，一聲不響。她心頭大急，趕緊一把拉著上官燕纖手，急奔過去。

　　只見梅三公子眼神渙散，臉如白紙，早已失去了知覺，端的生死難料！她幾曾見過如此情形，只覺自己一顆心，似乎要從口腔裏跳了出來，猛的向梅三公子身上撲去！哭道：「呵呵！梅哥哥……」

　　紅燈夫人一把拉開崔慧，口中急急說道：「崔家妹子，動不得！」她向梅三公子臉上仔細查察了半晌，不禁微微搖頭！崔慧見狀大驚，忍不住著急問道：「怎麼？我梅哥哥是不是有救？」

　　紅燈夫人翠眉低蹙，幽幽的道：「他是真力耗竭，內臟受震，是一種異常嚴重的脫力現象。目前還無法斷言，兩位妹子，且隨我到宮中去再說。」

　　說著，取下梅三公子手上昆吾劍，替他插入劍匣，纖手微招，立即過來兩名侍女。

　　紅燈夫人又點了梅三公子幾處大穴，把他全身經脈閉住。才吩咐他們把梅三公子抬起，直向宮中走去。

　　崔慧和上官燕兩人愁眉淚眼的緊跟紅燈夫人身後！

　　經過白玉為階，黃金為柱的巍峨宮殿。穿過一條長長走廊，走入一座圓洞門中。但覺一股濃郁花香，撲人欲醉，原來已進入一片狹長花圃之中。

　　除了中間一條青磚鋪成的走道之外，兩邊嫣紅奼紫，盡蒔名花，假山流水，別有洞天！不多一會，又走進一個月洞門去。

　　這一段路，敢情已繞入玄女宮後進，卻見又是一番氣象。綠楊碧柳之間，畫閣雕樓，亭臺隱隱，那花香之氣，亦較前更濃！

　　兩個侍女抬著梅三公子，分花拂柳，不大工夫，到了一座樓前。那是玉階映雪，雕欄燦霞的一座畫樓。

　　大家才到樓前，朱門啟處，從裏面走出四個垂髫少女，在門前垂手而立。

　　兩個侍女抬著梅三公子直到樓上一間雅潔房中，小心的把梅三公子安放在裏進一張軟榻之上，悄然退出。

　　這房間極為寬敞，中間是用花格魚軒，分作兩間。前面半間，一排落地雕花長窗，滿架圖書，牙籤琳琅，案頭還置放著周敦商彝，古趣盎然！

　　後半間則是繡區錦墊，暖帳流蘇，更是珠光寶氣！但崔慧、上官燕兩人，擔心著梅哥哥安危，那有心思細瞧。

　　上官燕替梅哥哥解下腰間昆吾劍，和另一把古色斑斕的短劍，一起掛到床前！

　　崔慧打開床上錦被，替他蓋上，一時之間，大家心頭沉重得誰也說不出話來。

　　紅燈夫人悄悄的過去，替梅三公子把了一陣脈腕。只覺他不但仍在半昏迷狀態之下，而且氣息微弱，脈速漸減。不由黛眉緊皺，不作一聲！

　　崔慧和上官燕兩人，只是站在榻前，相對而泣。見狀不由同聲問道：「你看他傷勢，是不是還可以有救了？」

　　紅燈夫人沉思有頃，忽然立起身來，向門外走去。

　　不多一會，手上拿了三粒紅色藥丸進來，向崔慧道：「小兄弟傷勢，不但真氣耗盡，而且內臟還受了劇烈震動，心脈逐漸微弱，能否有救，目前尚在未定之天。我這『紅雲丹』，雖然其中也有不少靈藥，但只能保他三日之內，心脈不絕，要想治療還得從長計議。」

　　崔慧聽得好像當頭澆下一桶冷水，眼角中淚水順著香腮，像珍珠般直落，口中說道：「要是梅哥哥有三長兩短，我……我……」

　　她嬌軀發顫，人也搖搖欲倒！

　　紅燈夫人輕扶著崔慧一條玉臂，急道：「崔家妹子，你此時千萬鎮定，快把這三粒藥丸放入口中嚼爛，用津液和勻，再以真氣度入他腹內，這時救人要緊，可不能再耽誤了！」

　　崔慧心頭一驚，趕緊應了一聲，接過丸藥，納入口中，一陣咀嚼。她這時也顧不得男女之嫌，當著紅燈夫人和上官妹子，轉過身去，一手扶住梅三公子面頰，一手撥開牙關。湊過頭去，哺住嘴唇，把嚼爛藥末，送入他口中，然後又度了兩口真氣，方始直起腰來。

　　紅燈夫人更不怠慢，等崔慧哺完了藥，立即拍開適才所閉穴道，使用推宮過穴手法，在梅三公子各處要穴上，連點帶拍，一陣推拿。

　　只見她一雙潔白如玉的手掌上，居然冒出絲絲熱氣，顯然她不惜耗損本身真氣，在替他打通全身經絡！直看得崔慧、上官燕兩人，心頭十分激動，一個時辰之前，雙方還是仇敵，現在卻要她消耗內力救人。這樣約莫過了頓飯光景，紅燈夫人堆鴉宮髻上，已是漸見珠汗，她停下雙手，又點了他的睡穴，才輕輕吁了一口氣。

　　上官燕急不可待的叫了聲：「夫人……」

　　紅燈夫人微微一笑，道：「小妹子，別叫我夫人，你們就叫我紅燈姐姐好啦！」

　　上官燕道：「啊！紅燈姐姐，我梅哥哥……」

　　紅燈夫人道：「別急！小兄弟服了『紅雲丹』，此時藥力業已散開，我方才又用本身真氣，助長他內臟活動，最少也可支持三天，只是三天之後……」

　　說到這裏，又沉吟得說不下去。

　　崔慧突然撲的往紅燈夫人面前跪去，淚痕滿臉的道：「夫人……姐姐……我求求你，一定要想個辦法，救救梅哥哥……」

　　紅燈夫人一手把她拉起，忙道：「崔家妹子，你千萬不可如此，我盡我的力量，唉！縱有可療之藥，但天地間的靈物，一時又到何處去求？辦法是有一個，只是……只是……」

　　崔慧聽說有了辦法，登時如黑夜中見到盞明燈，點漆般眼睛，為之一亮，連忙問道：「啊！紅燈姐姐，你有辦法？」

　　「嗯！那是萬不得已的辦法……」

　　紅燈夫人幽幽的說著，忽然抬起頭來，又道：「不過要保住他性命，那只有用『金針灸穴大法』，遍灸他十二經絡死穴……」

　　崔慧從前曾經聽爺爺岳麓老人說起過，武林中有一種金針灸穴之法，受治的人，一身武功，便得盡付流水，不由急道：「這金針灸穴大法，對武功有沒有妨礙？」

　　紅燈夫人黯然的道：「所以這是最後的辦法，如果施了『金針灸穴大法』不但武功盡失，而且今後也永遠不能再練。」

　　崔姑娘只聽得一身冷汗，半晌說不出話來。

　　上官燕道：「紅燈姐姐，你還是另外想個辦法罷！只要梅哥哥好了，他把新近得來的兩件寶物，都送給你。」

　　「小妹子，你當我紅燈姐姐是什麼人？哦……哦……」

　　那紅燈夫人話剛說出，猛的「哦」了兩聲。

　　春花似地臉上，突然綻出笑容，接口問道：「我曾聽說小兄弟得到了兩件武林至寶，小妹子，你說的兩件寶物，是什麼呀？」

　　上官燕見她一說到寶物，立即臉露笑容，心中十分不齒。但這時救梅哥哥要緊，只好指了指掛在床頭的那柄斑斕的古劍，道：「就是那個。」

　　紅燈夫人盯了短劍一眼，自言自語的道：「哦！這就是『阿耨神劍』，真還瞧不出來！」說著回頭又向上官燕笑吟吟的道：「不！小妹子還有一件呢？」

　　上官燕聽得更是生氣，心想：你一聽寶物，連梅哥哥的傷也不管了，嘮嘮叨叨的問不完啦！不由搖了搖頭道：「還有一件，我不知道，聽梅哥哥說，是什麼琥珀。」

　　紅燈夫人聽得「格」的笑出聲來，喜孜孜的說道：「不錯！就是那個！叫做『天蜂琥珀』，對不對？」她說到這裏，倏的站起身來，又道：「我真的忘了這兩件寶物，已為小兄弟所得！

　　「啊！崔家妹子，這會你們該高興了罷！小兄弟即使傷得再重，也得救啦！」

　　「哼！滿口小兄弟，小妹子呀，叫得倒怪親熱，原來為了兩件寶貝，就肯救人了。」

　　小姑娘心中越想越氣。

　　卻聽紅燈夫人叫道：「小妹子，他天蜂琥珀放在那裏？快取出來呀！有這樣起死回生的曠世靈藥，還不給他早些服用？也好早些復原。」

　　「什麼？那是治傷的靈藥？」

　　小姑娘這會聽清楚了，高興得直跳起來，急忙走至床邊，向梅哥哥懷中掏去。

　　紅燈夫人道：「豈但是治傷？這天蜂琥珀比千年靈芝還要珍貴，一滴卻病延年，兩滴駐顏益壽！練武之人，有得一滴，可抵二三十年功力，豈同小可！」

　　她話沒說完，上官燕早已從梅三公子懷中，掏出一塊鵝卵形的黃色琥珀，遞到她手上，問道：「紅燈姐姐，你說的是不是這個？」

　　紅燈夫人接過琥珀，向陽光中照了一照，點頭道：「沒錯！就是這個！」說著玉掌輕拍，進來一個垂髫侍女，紅燈夫人回頭道：「把我金針拿來！」

　　侍女答應一聲，立即退出身去，稍時，送上一個錦盒。

　　紅燈夫人隨手打開，拈了一支最細的金針，貫注內力，慢慢的向黃色琥珀中刺去！一面回頭說道：「崔妹子，你快快把小兄弟牙關撥開！」

　　崔慧依言撥開梅三公子牙關，紅燈夫人業已走近床前，她目光緊注著黃色琥珀，十分仔細，又十分緩慢的把金針一點一點地向外抽出。然後將針孔倒轉，對準梅三公子口上兩三寸光景，懸空拿著！

　　大約過了一頓飯的時光，針孔中慢慢流出一小點淡黃色的黏液，小點漸漸加大，差不多有綠豆那麼一粒了，黏液就開始下垂，像一條線似的，往梅三公子口中滴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等第三滴又開始下垂，紅燈夫人即忙用金針一撥，挑入梅三公子口中。一面忙用大拇指按住針孔，一陣摩娑，笑道：「好啦！快收起來，讓他睡上一會，就好！」

　　說著把天蜂琥珀，依然遞還給上官燕手上。

　　崔慧忙不住問道：「紅燈姐姐，你怎麼不讓他多吃一點呢？」

　　紅燈夫人笑道：「像他真氣耗竭，本來一滴已夠，我替他服三滴，已是多了，不出半個時辰，立見神效。這種千百年難得的仙品，多用了豈不可惜？而且滴出太多，也會影響天蜂生存。」

　　上官燕奇道：「這樣說來，琥珀裏面那隻黃蜂，當真是活的？」

　　紅燈夫人笑道：「當然是活的，說起來話長呢！你們半天沒進飲食，想來肚子早已餓了，我要她們準備點吃的來，你們風塵滿面，也該淨個面，洗洗手。」

　　說著又拍了一下手掌，吩咐下去。

　　一面引著兩人，走出房門，進入一扇小門。裏面卻是一間盥洗室，水晶奩鏡，羅列許多胭脂宮粉之類的化妝用品。

　　大家匆匆洗畢，侍女已在另外一間，擺好盛筵。紅燈夫人讓兩人入席，金杯銀碟，珍貴雜陳，兩個侍女站在一邊，替大家輪流奉陪。

　　崔慧、上官燕半天沒進飲食，肚子確也餓了，這時也就不再客氣，大家邊吃邊談。

　　上官燕一直記著「天蜂琥珀」，這時偏著頭問道：「紅燈姐姐，你方才說天蜂琥珀說來話長，現在該可說了？」

　　紅燈夫人笑了一笑，道：「說起天蜂琥珀，恐怕當今之世，很少有人知道它的來歷呢，我還是當年聽恩師說過，光是這種天蜂，就極稀少，比普遍蜂兒，要大上兩三倍，乃是生在黃山絕頂的岩石之間。黃山到處都是數百年的參天古松，天蜂出來採花，偶一不慎，碰到松枝上的松漬，就被活生生的黏在上面。

　　通常黏上了松香，千百隻之中，也難得有一隻能夠繼續活下去的。除非這隻天蜂，有特殊的耐性，黏住的地方，又須只在蜂腳，而且還要是正好滿採了花蜜回來。它足上雖被黏住，還能把採來的花蜜，在松香上振翅釀蜜，作為糧食。時間稍長，它知道脫生無望，就用蜂蠟慢慢的封住自己周圍，準備蟄伏。這本來是蟲類生存本能，松香逐漸凝積，越來越大，這樣又在蜂蠟之外，慢慢堆積起來。」

　　上官燕好奇的道：「那它不會死？」

　　紅燈夫人道：「當然也有死的！但因為它在蜂蠟固封之中，裏面又釀了許多蜂蜜，它吃的是蜜，分泌的也是蜜，就能永遠生存下去。等松香墮落，入土漸深，又經過了數十百年，松香變成琥珀，天蜂琥珀才真正誕生。

　　「因為蜂蜜經過蟄伏天蜂數百年的分泌又分泌，精煉再精煉，所以功效如神，成為千載難求的聖藥。不過用時還須以最細的金針，堪堪刺突琥珀裏層的蜂蠟，慢慢把蜂蜜引出。用完之後，只要在針孔上用拇指摩上幾摩，其孔自封。但一次不能超過三滴，取多了，就會傷及天蜂。這枚天蜂琥珀，據說數百年前，被一位異人發現，和阿褥神劍，一同藏之名山。只留下四句歇語，以贈有緣，算來至少也是千年之物，自然更具神效了。」

　　紅燈夫人這一番話，直聽得崔慧、上官燕兩人，聞所未聞。原來天蜂琥珀，還有如此一段歷史，當真天生萬物，無奇不有！

　　三人飯罷之後，依然回到梅三公子房中，這時天色早已昏暗多時，房中掛著五盞白色琉璃燈，燈光柔和，如同白晝。

　　梅三公子躺在軟榻之上，面色果然好轉許多。

　　崔彗、上官燕兩人心頭一塊巨石，也總算完全放落。剛要轉身，卻見梅三公子忽然睜開眼來，他望著床前三人，不由微微發愣！

　　上官燕心頭一喜，立時叫道：「梅哥哥，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好些？」

　　梅三公子緩緩伸了伸兩臂，奇道：「咦！奇怪！我怎麼睡在這裏？」

　　說著，一挺身，就要坐起。

　　崔慧連忙一把按住了他，甜笑著道：「你不要動嘛！」

　　紅燈夫人也嬌聲笑道：「小兄弟，你方才和太白神翁互相拼真氣，內臟受震，傷得可真厲害。」

　　梅三公子笑道：「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上官燕搶著道：「梅哥哥，要是你不在苗疆毒婦住的那個地洞得到天蜂琥珀，今天要是沒有紅燈姐姐，那就糟啦！」

　　梅三公子聽小妹子沒頭沒腦的一說，心中更是糊塗，眼光瞧著崔慧，方想問話。

　　驀見慧妹妹秋水似的一雙眼睛，怎麼微現紅腫？不由低聲問道：「慧妹，你哭過了？」

　　崔慧被他問得粉臉一熱，想想適才情形，淒然笑道：「沒有！誰哭過來著？」

　　「噗赫！」紅燈夫人輕笑著道：「有！小兄弟！你兩位知心妹子，都哭過了。說實在，方才情形，也真夠瞧！連我這個老大姐，都被她們逼得走投無路。」

　　梅三公子實在想不起方才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們說得如此嚴重，不由仰著臉問道：「慧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崔慧這就把方才情形，詳細說了一遍，只是把自己口對口哺藥的事，含含糊糊帶了過去。

　　梅三公子聽得大為感動，連忙向紅燈夫人拱手道：「承蒙夫人不惜消耗真元，大力施救，小生真得好好拜謝救命之恩哩！」

　　紅燈夫人白了他一眼，笑道：「嗯！小兄弟，你口口聲聲夫人夫人的，難道我真不配做你老大姐？救命之恩，你謝謝你的慧妹妹好啦！人家口對口哺你藥呢！」

　　說著格格地笑了起來。

　　崔慧被她說得滿臉通紅，啐道：「紅燈姐姐，我不來啦！那是你要我……」

第四十一章　幽囚老人

　　正說之間，侍女已熬了一碗參湯進來，大家才停止笑謔，崔慧紅著臉，服待梅三公子服下。

　　紅燈夫人正色道：「小兄弟，你重傷初癒，還是再休息一會，來！兩位妹子，我們到外面去走走。」

　　說著拉了崔慧、上官燕兩人，嬝嬝婷婷的退出房去。

　　若論梅三公子真正功力，他不過在天臺絕頂，苦練十年，如果和九天魔女、太白神翁等人相比，人家潛修數十年，武功已入化境，自然相去甚遠。

　　不過他仗著所學的乃是佛門至高無上的「大乘伏魔法藏」，具有不可思議威力，是以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這次先前和九天女魔比鬥之時，心中已受魔相。之後，仗著「旃檀禪功」，勉強獲勝，真氣不免虧耗甚多。和太白神翁比劍，本來已是強弩之末，他又連運「般若神功」、「准提劍法」和對方硬拼，逐致真氣耗竭，震動內臟！

　　是以他的傷勢，說嚴重，固然嚴重萬分，因為普天之下，沒有能夠立時使他恢復已竭真氣的靈藥。但只要真氣一旦恢復，內臟受震，也就無關重要！

　　「天蜂琥珀」，既是專補真元的曠世仙藥，他又服了三滴之多。不但傷勢早已復原，而且真氣充沛，比之未受傷前，功力更精進了不知多少。

　　何況身邊又有崔慧、上官燕兩位體貼入微的妹子，悉心照料，紅燈夫人的關懷倍至。一連三天，都只在這瓊樓玉宇之中，閒眺窗外景色，靜觀壁上圖畫，居然也小享人間清福！

　　第四天午餐之後，梅三公子方和崔慧在樓前下棋，上官燕卻站在一旁觀戰。

　　只見紅燈夫人笑盈盈的走來，向梅三公子說道：「小兄弟，今天你可以去瞧瞧由歌樂山莊送來的人了。」

　　梅三公子放下手中棋子，答道：「前者事出誤會，何況教主曾親口說過，鐵背蒼虯武老英雄失蹤了，並非貴教所為。言猶在耳，足可微信，小生也自悔孟浪，那還用得著再瞧。」

　　紅燈夫人微微一笑，道：「這是教主臨行時吩咐，也許另有深意，小兄弟你還是去走一趟的好。」

　　上官燕一直記掛著外公安危，雖然明知自己外公，已不是玄女教所擄，但她童心未退，聞言說道：「梅哥哥，我和你一起去。」

　　紅燈夫人忙道：「小妹子你還是和崔家妹子在這裏等候，人去多了，實有不便。」

　　梅三公子心中奇怪，暗想：「歌樂山莊押來的人，既然明明不是武老英雄，為什麼一定要自己去呢？而且紅燈夫人又說什麼教主也許另有深意。深意？這又是什麼意思？」但聽紅燈夫人口氣，分明除了自己一人，還不要慧妹和上官燕妹子同去。既然如此，自己一人前去瞧瞧也好，當下就笑著說道：「小妹子，你們在這裏稍候，我去去就來。」

　　紅燈夫人微微點頭，又道：「唔！小兄弟，你別忘了帶上教主旗令！」接著擊了一下手掌，叫道：「凌雪！你陪梅公子到後山人字岩一行！」

　　房門外，一名叫做凌雪的侍女應聲入內。

　　梅三公子也就依言帶了玄女教旗令、象牙圓筒，方待轉身出去。

　　只聽紅燈夫人在身後說道：「那人幽囚多年，脾氣怪僻，小兄弟，你得多多忍耐。如果我老大姐猜測不錯，此行對你有益無損。哦！別發愣啦，快去罷！」

　　梅三公子跟著白衣侍女下樓，出了花園，前面是一個月洞門，一連穿過幾條曲折長廊。只見前面橫著一道六七丈高的圍牆，都是用白石築成，中間兩扇黑漆大鐵門，關閉得緊緊的。大門上還鑄著「三才岩」三個大字。

　　白衣侍女到了門前，回身說道：「公子且請稍待，容小婢前去叩門。」

　　梅三公子立停之後，只見白衣侍女跨前幾步，伸手向右邊一個銅環上輕輕按了一按。鐵門啟處，走出一個黑衣大漢，望了梅三公子和白衣侍女一眼，方想問話。

　　白衣侍女已搶先說道：「我是奉夫人之命，陪著梅公子前來。」

　　黑衣大漢問道：「可有旗令？」

　　白衣侍女答了聲：「有！」

　　「請姑娘稍待。」

　　黑衣大漢說了一句，立即重新關上鐵門，敢情往裏面通報去了？果然又過了一會，兩扇大門一齊敞開，一座白石砌成的樓前，一排站著八個黑衣大漢。

　　當前是一個身材高大的老頭，生得濃眉粗眼，鬚髮如戟，生相極為威猛。

　　白衣侍女一眼瞧到立即細聲說道：「公子請取教主旗令。」

　　梅三公子微微點頭，從懷中掏出象牙圓筒，旋開筒蓋，抽出旗令。

　　鬚眉如戟的老頭和身後八個大漢，一見旗令，立即躬下身去。然後由老頭接過旗令，仔細看過，才躬身問道：「教主有何吩咐？」

　　白衣侍女答道：「夫人秉教主之命，吩咐婢子陪梅三公子往人字岩有事。」

　　老頭雙手把旗令遞還給梅三公子，口中說了一聲：「請！」

　　只聽白衣侍女輕聲說道：「這胡老爺子，乃是教中的第一高手，除教主、副教主，可說算他武功最高了。」

　　梅三公子問道：「這胡老爺子，叫什麼名字？」

　　白衣侍女道：「他叫劈天掌胡猛。」

　　說著已繞過石屋，從一條白石小徑，穿貫而入。不多一會，前面已有一座玲瓏高聳的壁立翠嶺，擋住去路，看來路已到了盡頭。

　　梅三公子方在想，不知凌雪引著自己，怎生走法？驀見白衣侍女走到石壁面前，向右退了一步。蓮足踏在兩塊微微凸出白石之上，躬身說道：「公子請！」

　　梅三公子聽白衣侍女腳下一陣軋軋輕響，兩塊凸出白石，微微一沉。

　　那正前面石壁之中，陡地豁然向兩邊移開，露出一個石洞，黑沉沉的似乎微有光亮。

　　心中不由暗自驚佩這座石洞佈置之巧，但腳下卻並未停止，對白衣侍女含笑點了點頭。仍由凌雪當前領路，向洞中走去。

　　入洞不遠，壁上點著兩盞油燈，洞中景物，隱約可見，兩人蜿蜒曲折，走了三五丈遠近。石洞忽然一分為二，大小佈置和前洞無異。

　　白衣侍女領著梅三公子逕向右洞而入，又進了三五丈遠近，那洞又是一分為二，這次卻又向左轉。白衣侍女到了又是一個兩洞分歧之處，倏然停下身子。指了指右邊洞門，躬身說道：「歌樂山莊送來之人，就在這裏面，婢子不便進去，在此恭候，公子請罷！」

　　梅三公子微微頷首，便向右邊石洞進去。走了約莫一箭多路，果然見到一座用人工製成的石門，門上橫著一道鐵閂。

　　心知從歌樂山莊中送來的人，就被關在這間石室裏面，當下並不怠慢，用手撥開鐵閂。他不知裏面囚著的是什麼人，生怕石門打開，那人猝起發難。是以一面戒備，正當他堪堪拔開石門，忽聽裏面傳出一聲沉重的嘆息之聲！石門砰然開啟，他毫不猶豫的走了進去。

　　一陣積塵落下，撒了他滿臉滿身，梅三公子用衣袖揮去臉上塵土。略一打量，只見兩道冷電般光華，一閃而逝。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鬚髮蒼然，垂掩全身的老人，盤膝端坐在石室的木榻之上。

　　敢情他聽到石室開啟之聲，陡然睜開眼睛，兩道湛湛神光，由垂臉的長髮中射出，凌威逼人。顯然這鬚髮長垂的老人，內功極為精深！

　　梅三公子不覺微微一愣，猛聽一聲：「哈哈！」那老人突然站起，厲聲喝道：「玄女教賊徒，你又幹什麼來了？」

　　梅三公子忙道：「老丈，小生梅……」

　　鬚髮長垂的老人，沒等梅三公子說出來意，就截住話頭，不耐煩的叱道：「住口！十七年來，老夫不知聽了你們多少花言巧語，去！去！」

　　梅三公子心想：原來此人被玄女教幽囚了十七年！一個人失去自由，被關在這種暗無天日的石室之中，這麼久了，難怪他脾氣暴躁，心中不由暗暗起了一絲同情之心。

　　而且紅燈夫人臨走時要自己多多忍耐，既然來了，自己好歹也要瞭解一些內中情形。當下連忙搖手說道：「老丈不可誤會，小生並非……」

　　長髮老人哼道：「什麼誤會？你們軟硬兼施，還不是為了那兩句歇語？你回去告訴九天妖女，她要想從我姓孫的口中，說出上面兩句，今生休想！哈哈！『洞中之洞，天外浮雲』這兩句歇話，就夠她思索上一輩子，哈哈哈哈！」

　　梅三公子聽他說什麼九天妖女，要想他說出上面兩句，今世休想。又說「洞中之洞，天外浮雲」這兩句，就夠她思索上一輩子。

　　不由想起雪峰破廟之中，燈心和尚說過，玄女教為了兩件武林異寶，搜盡名山，才發現了「洞中之洞」，那就是他們劃為禁地的歌樂山莊。

　　後來消息傳出，就有不少人聞風趕去，那就是歌樂山莊隧道入口的累累白骨。但是玄女教化了二十年心血，依然找不到真正的「洞中之洞」，兩件異寶，反倒落入自己手中！

　　他想到這裏，不由恍然大悟，敢情這鬚髮長垂的老人，正是普天之下，唯一知道智果禪師留傳下來四句歇語之人。是以玄女教把他擄來，幽囚了一十七年，希望他說出上面兩句，但他始終不肯說出。咳！其實他即使把上面兩句，說了出來，如果不是身臨其境，大家也不過多鑽幾處牛角尖，那裏能夠找得到真正藏寶之處？

　　長髮老人厲喝道：「怎麼？你還賴著不走？」

　　猛的伸手抓來！人影欺近，出手如風，梅三公子沉思之中，驀然驚覺，趕緊右臂一揮，向前擋出！

　　「砰！」兩人各自震得後退一步。

　　長髮老人鬚髮飄動，目露驚異，冷嘿了聲：「想不到你小子還有點功夫！」

　　梅三公子雖然輕輕一拂，但也已發覺此人內力深厚，比之金老二等人，強過甚多。也連忙喝道：「老丈，小生並非玄女教的人！」

　　長髮老人奇道：「那你是什麼人？」

　　梅三公子道：「小生乃是玄女教之友，蒙教主允准，專為探視老丈而來。」

　　長髮老人聽得呵呵大笑道：「玄女教之友！嘿嘿！和妖女沆瀣一氣，那有什麼好東西，還不是為了兩句歇語而來？」接著突然臉色一沉，厲聲叱道：「走！走！老夫不願看到你們這批邪魔外道。」

　　梅三公子心中一動，也朗笑道：「老丈，你也太以小覷天下之士，智果禪師兩句歇語，有什麼稀罕？」

　　長髮老人似乎因梅三公子說出智果禪師之名，深感訝異，怪眼一瞪，冷冷的道：「你別想激我，不稀罕，你說出來讓老夫聽聽！」

　　梅三公子微微笑道：「一瓊一文，在樹之筋！」

　　他一字一句，緩緩的說出智果禪師四句歇語的上面兩句。

　　只見鬚髮長垂的老人，卻聽得身軀微微一顫，大聲問道：「這兩句歇語，你從何處得來？」

　　梅三公子反問道：「難道這兩句話，除了老丈外，就沒人知道了嗎？」

　　長髮老人又是一聲哈哈，接著說道：「就讓你們得了四句歇語，但是沒有詳細地圖，也是枉然！」他說到這裏，突然問道：「你們是不是還想騙我那張地圖嗎？老實告訴你，青蓮真人手中的詳圖，早在十七年前，被老夫撕成粉碎，吞入腹中，你們夢寐以求的兩件異寶，從此就無人能得！」

　　長髮老人敢情說得十分興奮，接著又是一陣仰天狂笑！這笑聲震得滿洞隆隆直響，不知他到底是得意，還是悲憤，只覺十分淒厲刺耳！

　　梅三公子等他笑聲歇住，才緩緩的道：「老丈所說的兩件武林異寶，不久之前，已為小生所得！」

　　長髮老人似乎十分憤怒，厲聲道：「你敢欺騙老夫？」

　　梅三公子臉色一正，凜然的道：「小生出道江湖，從未騙人。」

　　長髮老人瞧著他這份端重儀表，不覺顏色稍齊，道：「你既然自詡從不騙人，你說！從何處得來！得到了什麼？」

　　梅三公子笑道：「老丈問得好！何處得來，小生自然是從洞中之洞，天外浮雲中得來，不過那絕不是歌樂山莊。」

　　老人點頭道：「當然不是！」

　　梅三公子道：「至於所得何物，老丈且聽聽智果禪師另外六句歇語！」

　　長髮老人奇道：「還有六句歇語？」

　　梅三公子道：「當然！那是智果禪師留在石函上的。」

　　長髮老人急急說道：「快說！」

　　梅三公子道：「瓊為蜂精，功勝玄真，文曰阿耨，劍中之神，五百年後，貽有緣人。」

　　長髮老人神情激動的道：「天哪！那兩件寶物，果然出世了，還落入旁門左道之手。」

　　梅三公子問道：「老丈何解妄斷小生是旁門左道？」

　　長髮老人道：「哈哈！玄女教之友還有正派的？」

　　梅三公子俊目隱射精光正容道：「小生梅君璧，奉師命行道江湖，積修外功，為人間除兇暴，為天地張正氣……」

　　長髮老人道：「好大的口氣！那你怎會和玄女教沆瀣一氣？」

　　梅三公子道：「小生為了一位老英雄失蹤，追上歌樂山莊，在石室中發現……」

　　長髮老人道：「發現老夫住過，才追蹤而來？」

　　梅三公子道：「正是！」

　　長髮老人道：「那玄女教怎會如此好說話？」

　　梅三公子道：「教主的九天玄功，被小生僥倖破去。」

　　長髮老人目射奇光不信的道：「你……贏了那妖婦？」

　　梅三公子道：「正是！」

　　長髮老人問道：「你……是何人門下？」

　　梅三公子道：「小生天臺門下。」

　　長髮者人道：「天臺！你姓梅，人是天臺人？」

　　梅三公子道：「正是！」

　　長髮老人道：「老夫問你一人，你可知道？」

　　梅三公子道：「老丈請說。」

　　長髮老人道：「天臺梅麟書，你可知其人？」

第四十二章　外家高手

　　梅三公子聽得驀然一震，他怎麼知道自己父親名字？不由躬身道：「老丈所詢，正是家嚴！」

　　「你……」長髮長垂的老人，突然目射奇光，向前撲近兩步。緊緊盯著梅三公子，激動得全身微顫，問道：「你是梅麟書的哲嗣？今年十九歲？他家老三？」

　　梅三公子聽得更是驚奇，這老人家怎會對自己如此清楚？不由點頭道：「老丈想是家嚴故人，請恕晚輩不知不罪。」

　　「哈哈哈哈！老夫十七年來，今天算是最高興的一天！」老人說到這裏，突然又神色黯然，連連搖頭道：「唉！……可惜……可惜！」

　　梅三公子瞧著老人家忽愁忽喜的情形，心頭更是不解，方想問話。

　　只見老人忽然抬頭問道：「令尊可還康健？」

　　梅三公子忙道：「家嚴託老丈之福，腰腳尚健！」

　　老人笑道：「唔！他有你這樣一個兒子，福氣比老夫好得多！哈哈！你知老夫何人？」

　　梅三公子惶恐的道：「晚輩不知，還請老丈明說。」

　　老人點頭道：「唔！這也難怪，當時你在襁褓之中，令尊可曾對你提起過，在岳州任上之時，有一個姓孫的同僚？」

　　老人此話一出，梅三公子驀地心頭一震，往他面前撲的跪下，口中說道：「你……你老人家就是岳父？小……婿奉家父之命，就是往岳州探親而來……」

　　他說得俊臉通紅，以下的話，還沒說出。老人已把他一把扶住，淒然笑道：「老夫正是孫存仁，賢侄快請起來，也快別如此稱呼，老夫家破人亡，小女湘蓮，更不知流落何處？賢侄！當年咱們兩家，雖有互為婚姻之言，但小女無福消受，你還是另配淑女罷！

　　「唉！這是十七年前的事了，老伴去世之後，老夫不該輕信人言，存了覬覦異寶之心，隻身北上。

　　「那知途中就被九天妖女劫持，強迫老夫說出青蓮經上卷兩句歇語，和下卷半張尋寶之圖。那知老夫被劫之時，早就把尋寶圖嚼爛之後，吞入腹中，這樣就被他們幽囚了一十七年。」

　　梅三公子忙道：「岳父不必傷心，令嬡目前雖然不知下落，終有尋獲之日。」

　　孫存仁怫然道：「賢侄！目前小女下落未明，能否得侍君子，尚在未定之天，你還是叫老夫一聲世伯，免得愴我老懷。」

　　梅三公子只得連連應是，改稱了一聲：「老伯。」

　　他心中卻想著雪峰山燈心和尚所說兩件異寶的來歷，原來當年得到青蓮經的關外異人，所收兩個弟子，後來失蹤的師弟，就是自己岳父。不由脫口問道：「玄女教主劫持老伯，既然為了四句歇語的上面兩句，而且這兩句，又載在青蓮經上卷之中，她為什麼不找老伯的師兄？」

　　孫存仁哈哈笑道：「老夫的師兄，就是知機子，他創設天理教，反清復明，深得當時九大門派，暗中支持，江湖志士豪傑，聞風歸附，聲勢浩天，即以師兄個人的武學造詣而說，九天妖女也斷非敵手，焉敢輕捋虎鬚。」

　　梅三公子哦了一聲，說道：「原來天理教倒並非異端邪說。」

　　孫存仁道：「你此話怎說？」

　　梅三公子也就把自己自幼拜天臺靈芝上人為師，傳了自己佛門絕學的伏魔法藏，要自己行道十年，積修外功。正好父親說起當年在岳州任上，和孫家自幼訂親，吩咐自己專程探望，那知四處打聽，無人得知孫家下落。適巧碰上鐵背蒼虯武公望被天理教追蹤尋寶，自己協助尋人，源源本本說了一遍。

　　直聽得孫存仁連連點頭，一面慨嘆著道：「不料師兄一死，堂堂正正的天理教，也變了質。唔！據你所說，他們追蹤武老英雄，是為了迫尋他女婿上官義下落。追尋上官義，因為他是師兄的唯一傳人，那一定是為了青蓮經上卷，也為了那兩句歇語，兩件異寶！哈哈！武林異寶，智果禪師四句歇語，害了多少武林中人？但有緣的，卻只有一個！」

　　他說到這裏，突然目光盯在梅三公子臉上，徐徐的道：「賢侄，這兩件曠世奇珍，武林中人，數百年來，夢寐難求，卻被你無意得到，這自然是福緣天生，智果禪師所指的有緣人了。『天蜂琥珀』，你已服過三滴，但阿耨神劍，你可曾滲透玄機？」

　　梅三公子忙道：「小侄愚昧，當時得到之後，這阿耨神劍無法開啟，就擱置身邊，並沒細瞧。」

　　孫存仁笑道：「這兩件曠世奇珍，大家只知道天蜂琥珀，服用三滴，練武之人，不但可以平添數十年功力，而且能駐顏不老，是以全部垂涎三尺。至於阿耨劍，大家認為不過是一柄斬金截鐵的神物利器而已，其實即使讓他們得去，功力最高，如果不參透玄機，任誰也無法開啟。」

　　梅三公子心中一動，方想開口。

　　只聽孫存仁又道：「那歇語第一句不是『一瓊一文』嗎？後面六句，想來智果禪師埋藏之時，留刻在石函上面，青蓮真人也並未親見，是以青蓮經上也沒有記載。不過據你方才所說，這是智果禪師因前四句，只第一句提起兩件寶物，是『一瓊一文』之外，後面三句，全係指示藏寶所在，恐有緣之人，不懂『一瓊一文』用途，才為兩件異寶，作了注解。你想，當時如果只是一口神物利器的寶劍，他為什麼不說『一劍一瓊』，而說『一文一瓊』呢？石函上的六句，三四兩句，為什麼不說『劍曰阿耨，劍中之神』，偏又說『文曰阿耨，劍中之神』？自然『文』與『劍』是不同的，這玄機也就在『文』字之中，老夫記得青蓮經上，也有四句關於阿耨神劍的用法，那是：『啟劍無法，出之於心，滲透劍文，群魔劍跡！』人既然還無法開啟，不妨從『文』字上多做點功夫。」

　　梅三公子唯唯應是，向石室中瞧了一眼，說道：「小侄進來之初，不知石室中住的乃是老伯，現在既已知道，還請老伯和小侄一同出去罷！」

　　孫存仁哈哈笑道：「當年老夫敗在九天妖女手下，有個約言，如果不說出前面兩句歇語，就得在武功上能贏得她時，始能恢復自由。否則賢侄你想，老夫十七年潛修苦練，憑歌樂山莊石室和此處石洞，能困得住老夫嗎？十七年來，老夫幽居石室，雖然自問功力增進甚多，但九天妖女，這許多年來，功力自然也在精進，老夫因尚無制勝把握，才自甘幽囚呢！今天智果禪師的四句歇語，雖然已成陳跡，但老夫豈能如此出去？」

　　梅三公子忙道：「目前教主遠去，老伯一時也遇不上她，自古冤家宜解不宜結，老伯能不咎既往，自是最好。小侄身邊留有教主旗令，見令如見教主，就算小侄代表教主，前來致歉，迎迓你老人家出去，還不可以嗎？」

　　孫存仁望了眼前這位玉樹臨風的青年，原是自己乘龍快婿。心中不期而然想起自己女兒，他既然如此說了，自己確實也急須出去，找尋十七年不見的女兒。如果天從人願，自己能瞧得到一對璧人，花開連理，豈非好事？

　　他想到這裏，不由從一頭長髮低垂的臉上，露出藹然微笑，點頭道：「好！賢侄，老夫這全是為著你！」

　　顯然！這老人已完全屈服在兒女私情之下，忘了十七年幽囚之恨。兩人相繼走出石室，白衣侍女凌雪，還站在洞外相候，一見兩人一起走來，不由微微一怔。依舊在前面領路，轉出石洞。

　　孫存仁仰望雲天，心頭不知是慨嘆？還是欣喜？十七年漫長的歲月，為了兩句歇語，但如今有了代價。那是讓自己的佳婿，故人之子，得到了兩件曠世奇珍。雖然美中不足的是茫茫天涯，愛女何在？但那是以後的事，慢慢尋訪，他突然把胸中一股沉幽之氣，發為長嘯！

　　這一聲震得林木簌簌，聲聞數里的嘯聲，雄渾蒼涼，劃破長空！

　　梅三公子倒無所謂，那白衣侍女凌雪，雖然武功不弱，但那裏禁得住？只覺耳鼓欲破，連忙手掩雙耳，嬌軀倒退兩三步。

　　孫存仁問道：「哈哈！賢侄，你帶老夫到何處去？」

　　梅三公子道：「小侄還有兩位妹子，一起住在紅燈夫人那裏，小侄意欲向她們告辭一聲，這就下山。一面可以尋找世妹下落，一面也好順便協助上官妹子，打聽武老英雄蹤跡。」

　　孫存仁點頭道：「老夫孑然一身，一切都依你好。」

　　梅三公子覺得這老人，突然好像完全改變，和藹之中，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慈愛，心中也十分感動。

　　白衣侍女把山洞復原，大家正待循徑前往，瞥見一團人影。驟然飛來。身形好快，眨眼工夫，已落在三人面前，身如寶塔，巍然而立。

　　那正是守護三才岩的劈天掌胡猛，玄女教第一高手！他這時右手提著一把寬闊的開山斧，左手豎著一面黑漆鐵盾，大不剌剌問道：「方才那一聲長嘯，是什麼人所發？」

　　「我！」孫存仁漫應了一聲！

　　胡猛望了這長髮老人一眼，冷冷的道：「好雄渾的內勁！」說到這裏，突然轉臉向白衣侍女喝道：「是你把他放出來的？」

　　白衣侍女躬身道：「婢女不敢！」

　　「我！」梅三公子朗聲應著。

　　胡猛怒道：「你憑什麼敢擅自放他出來？」

　　梅三公子微笑道：「你們教主的旗令！」

　　胡猛喝道：「教主旗令，是准你進入三才岩禁地，沒叫你放人！」

　　梅三公子含笑道：「但教主旗令，也沒寫著不准我放人？」

　　胡猛銅鈴般圓眼一瞪，喝道：「小子，在老夫面前，你敢狡辯？」

　　梅三公子劍眉一剔，取出旗令，揚手道：「胡猛，見令如見教主，你敢不服？」

　　胡猛躬身道：「不敢！」

　　梅三公子朗聲笑道：「那就是了！」

　　胡猛依然攔在當路，洪聲說道：「你別以為有了教主旗令，便可任意胡來，釋放人字岩囚人，還得另有手續。」

　　梅三公子方想答話，只聽孫存仁哈哈笑道：「胡猛，你真認為姓孫的非憑妖女旗令，才能出去嗎？區區石洞，能奈我何？孫老爺子要走，早就走了。」

　　劈天掌胡猛聽他方才嘯聲，心知此人內力深厚，不由也點頭道：「憑你適才嘯聲內力，果真要震開機關石門，也並非難事。」

　　孫存仁傲然笑道：「你還識貨！」

　　胡猛道：「不過……」

　　孫存仁道：「不過什麼？」

　　胡猛道：「我承認你能破壁而出，但能從我胡猛手下，安然走出三才岩嗎？」

　　孫存仁道：「不信你試試就知！」

　　胡猛大聲道：「如此好極！」

　　但一瞧對方空著雙手，忽然又道：「咱們徒手較量？」

　　孫存仁道：「用不著，胡朋友還是用你的拿手兵器，免得輸了叫屈！」

　　胡猛道：「你不知老夫外號叫做劈天掌？」

　　他噹啷一聲，把板斧鐵盾，一起擲到地上。

　　孫存仁道：「好！」

　　胡猛喝道：「接招！」鐵掌直揮，疾擊過去。

　　孫存仁見他直欺中宮，來勢似慢實快。微微點頭，身形卻屹立不動。

　　胡猛的手掌已遞到對方胸口兩尺以內，因掌力蘊蓄未發，是以孫存仁僅僅鬚髮飄動。他號稱劈天掌，掌風足以開碑裂石！這時一見對方居然不避不架，他雖然脾氣暴躁，但人卻不愧為磊落漢子。心頭一愣，連忙迅速收勢，口中喝道：「姓孫的，你嫌命長？」

　　孫存仁笑道：「哦！你自己不擊過來，問我作甚？」

　　胡猛一想不錯！這確是自己不擊過去，怎地問起他來？心中一氣，暴喝一聲，掌勢加快，同時掌心疾吐，一股凌厲無比的潛力，猛然擊出！

　　孫存仁依然屹立如故，一動不動。

　　「蓬」的一聲，掌力已擊到他胸口，一隻鐵掌，也緊跟著印到。

　　孫存仁當年和九天魔女相約，如果不說出智果禪師所留上面兩句歇語，就須贏得了她，才能恢復自由。是以在石室之中，把青蓮經所載武功，悉心苦練，精益求精。須知青蓮經乃是青蓮真人化費畢生心血，搜集記述正邪各派武功的一部武學全書。孫存仁十七年幽囚，融會貫通，出神入化，豈同小可？但他一想到九天魔女的武功，原來勝過自己甚多，自己功力，雖已精進不少，但人家何嘗不在與日俱增！是以依然幽困如故，並沒一試的機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功力，究竟到底到了何種境界？適才在石室之中，和梅三公子對了一掌，發覺這少年年事甚輕，功力卻和自己不相上下。這一來，頓使他對自己功力，起了懷疑。雖然知道眼前這位佳婿，已得佛門無上降魔絕學，連九天魔女，都還敗在他手下，心雖稍寬。但終究對自己功力，到了何種火候？始終未能釋然。湊巧一出石洞，就碰上玄女教中，武功僅次於教主、副教主的劈天掌胡猛。

　　武林中人，就是年歲最老，火性全無，這好名爭雄之心，誰也無法泯滅。孫存仁自不例外，這種機會，豈肯輕易放過？他本想仗著十七年潛修苦練的深厚內功，硬擋對方一掌，瞧瞧你劈天掌，能否劈得動自己心胸？但此時運氣一拒，已察覺對方內力沉雄，掌上分明練有少林「劈空掌」和崑崙「天罡掌」的功夫，一時可真也不敢讓他鐵掌及身。

　　當下猛吸一口真氣，胸口忽然內陷，雙腳並沒移動，但胸腹和對方手掌，足足拉開了尋尺距離！

　　劈天掌胡猛也禁不住心頭一凜，姓孫的居然敢硬擋自己一招凌厲掌手？內功之深，著實驚人。此際一看他胸腹後縮，也不敢冒然再進。因為萬一冒險進招，只要對方真氣一鼓，藉勢反彈，武功稍差之士，手骨怕不立時折斷？自己雖不至如此，但極可能被震後退，這樣，豈非自取折辱？

　　想到這裏，身形微側，掌勢斜向上削，一招「浮雲出岫」，又是一股雄猛勁力，呼的向孫存仁胸脅上擊去！

　　「哈哈！」孫存仁一聲敞笑，左手袍袖一抖，疾拂來勢，上身左旋，右手忽爾加長，迂向對方腕脈扣去！這一拂一抓，出於奇詭，迅疾如電。

　　胡猛只覺對方勁勢凌厲，實是生平未遇。大駭之下，趕緊右掌一收，勁貫左臂，陡朝孫存仁肘彎上格去！手腕相交，兩人都覺臂上一麻，各自吃驚，身形也同時錯開了數尺。

　　劈天掌胡猛原是外家高手，武功也純走剛猛路子，更以掌勢雄渾，馳名江湖。凡是和他動手之人，均不願和他硬拼。平日自以為除了教主、副教主，天下之大，已是少有敵手。不想一個被教主幽禁了這麼多年，望之瘦骨嶙嶙，瞧不起眼的孫老頭，武功竟然會有恁般的高法，心中大喜，驀喝一聲：「好極！今天老胡總算遇上了對手！」

　　雙臂一振，人已重新撲近，寬袍大袖，但身形神速。

　　胡猛的凌厲掌風，那想掃得上孫存仁半點衣角！而且手法之奇，忽爾崑崙、崆峒，忽爾武當、峨嵋，每一招上，忽剛忽柔，忽強忽弱，變化詭異。

　　直打得胡猛又驚又駭，不時的提聚真氣，加強雙掌威勢。掌掌如開山巨斧，著著劃空嘯聲，攻拒之間，煞是猛惡！

第四十三章　魔女留書

　　梅三公子靜立一旁，看到自己這位世伯，出手神妙，也不禁為之神往！當然以他的功力，自可瞧得出孫存仁似乎在拿胡猛試招，並沒用上全力。

　　表面上，兩人各展絕招，難分軒輊。其實胡猛已是面紅氣促，頭臉上微見汗水。但他的凌厲攻勢，卻是愈闖愈盛，愈來愈強。

　　孫存仁大有被他逼得手法微現滯呆！不！他這時長垂及地的花白鬚髮，竟然無風自動，跟著右掌緩緩的向胡猛隔空推出！

　　胡猛目光掠過，那敢大意，身形一穩，猛的吐氣開聲，右掌微屈，向前拍出。一陣狂飆，洶湧呼嘯，向孫存仁沉潛未露的掌力撞去！

　　這一會，他聚集了八九成功力，迎頭一擊，滿以為至少也得把孫存仁震退幾步。那知事實不然，掌風相接。驟覺對方竟然虛若無物，自己擊出的力道，難以用實。

　　不！自己足以裂石開碑的掌力，和對方才一接觸，竟然突告消失！而且自己吃那股似有若無的柔風所含蘊的反震之力，震得心頭卜卜直跳，心氣浮動！

　　胡猛久經大敵，心頭雖然震驚，但豈甘示弱？當下連忙斂懾心神，一面猛提一口真元，雙掌又倏然平胸推出！

　　孫存仁微微一笑，手掌同時加快。他虛若無物的掌風，也突然轉變為剛猛勁力。

　　兩陣狂飆，同時迸發，激盪起沉濁的呼嘯之聲。「蓬」的一聲大震，砂飛石走，風轉飆捲！

　　餘勢猶勁，猛向胡猛身前湧撞過去！

　　劈天掌胡猛幾曾見過如此情形，不由失聲驚噫，雙足急點，向後疾退了兩三丈遠！

　　孫存仁也鬚髮飄揚，身形擺動了兩下。胡猛停住身形，更是臉色微變，心氣翻浮。暗自試運了下氣息，覺著各處經脈，暢通無疑，才悠悠的吁了口氣，放下心來。

　　孫存仁當先開口說道：「胡朋友的劈天掌，果然名不虛傳！」

　　胡猛毛髮似戟，也裂聲笑道：「尊駕身負奇學，老胡算見識了。不過咱們勝負未分，孫朋友要走出三才岩，還得贏了在下。」

　　「好！」孫存仁這一聲好，猶如晴空霹靂，隨著大喝之聲，驀地一掌，遙空劈出。這動作快若電光石火，當真難以形容。掌力過處，宛若狂潮，激起四外勁風亂轉，呼嘯大作！

　　胡猛不愧為玄女教第一高手，一看之下，便明白對方這一掌才是他真正平生功力所聚，和適才掌力，聲勢又是不同。

　　放眼武林，能夠接得住的，怕也數不出幾人？喝了聲：「好一招終南旋風掌！」

　　他也暴喝一聲，把全身功力，運集掌上，雙手猛然遞出！

　　只聽震天般一聲巨震，胡猛一個高大身軀，陡地震飛出去一丈來遠。又踉蹌後退了七八步，才穩住身形，喘如雷鳴，毛髮戟張，定目凝神，屹立著一動不動。

　　孫存仁道：「胡朋友是否還要比鬥？」

　　胡猛道：「當然！」

　　梅三公子瞧著兩人情形，如果再硬拼一掌，胡猛非當場重傷不可。自己承玄女教釋嫌為友，待若上賓，這會那好再看他有失？想到這裏，連忙閃出身去，口中急叫了聲：「老伯！」一面向胡猛抱拳道：「胡朋友暫請住手。」

　　胡猛沉聲問道：「你又有什麼說的？」

　　他喝聲未落，只見一條人影，如飛奔來。瞬息工夫，已到眼前。

　　那是一個身材苗條的少女，她敢情奔得太快了，一路上嬌喘吁吁，胸前兩堆雙峰，還在不停的起伏。

　　「胡叔叔！」秋水似的眼光，飄著梅三公子，嫣然一笑。又望了望鬚髮長垂的孫存仁，然後轉身向胡猛襝衽為禮。

　　胡猛瞧了她一眼，面露笑容，大聲問道：「三姑娘，你累成這個樣子！又幹什麼來的？」

　　三小姐于文嫻粉臉微紅，嬌喘著道：「胡叔叔，侄女是送玄牒來的。」

　　胡猛一聽到「玄牒」，高大身軀，即時肅然而立。臉上微露驚異，問道：「教主頒發玄牒，就是為了釋放這位孫朋友？」

　　于文嫻並不作答，只是從身邊取出一長方形牒文。

　　胡猛躬身接過，打開一瞧，立即蓋起。一面朝孫存仁和梅三公子抱拳笑道：「孫朋友、梅公子，請恕胡某適才放肆。」

　　孫存仁呵呵笑道：「胡朋友何須客氣，你這份身手，老朽著實佩服！」

　　胡猛臉上微微一紅，道：「孫老哥別往我臉上貼金，說實在，老胡除了教主、副教主之外，老哥才是我第一個佩服之人。」

　　于文嫻笑道：「胡叔叔，副教主和金叔叔他們，全在客廳上等著呢！」說著又向梅三公子盈盈一笑，輕聲說道：「梅公子，副教主吩咐我前來迎迓這位孫老前輩，快請到前面去坐。」

　　胡猛一直送出三才岩大門，才獨自回轉。

　　梅三公子和孫存仁由三小姐于文嫻引著，直向一處花廳中走去。只見紅燈夫人早已率著崔慧、六紹二嬌的紅衣羅剎賀龍珠、飄渺仙子聶玉嬌，以及金老二、公孫慶等人，在廳前相候。一眼瞧到鬚髮長垂的孫存仁，立即迎了上來，嬌聲笑道：「紅燈夫人代表玄女教教主，迎迓孫老英雄，以前多多開罪之處，還望老英雄海涵。」

　　孫存仁聽到紅燈夫人四字，心中驀然一愣，連忙呵呵笑道：「夫人好說，孫某當年和教主有約，如果未能在武功上贏得教主，絕不離開，孫某至今尚無勝算，豈能怪得教主？」

　　說著大家進入花廳，紅燈夫人又忙著替大家介紹，毋庸細表。落座之後，紅衣羅剎賀龍珠，雙手捧著一個玉函，和一封信件，這時恭恭敬敬的呈到紅燈夫人面前。

　　紅燈夫人接過之後，回頭向梅三公子神秘一笑，道：「小兄弟，這是教主留給你們的信，今天早上，在教主靜室中發現的，你快去瞧瞧！」

　　說著隨手遞了過來。梅三公子因玄女教主九天魔女，就是周大哥，又是仇姐姐，是一個二十幾歲（如以九天魔女真實年齡來說，怕不快已近百？）美似天人的少婦。她單獨留信給自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不由心中一陣猛跳，玉臉通紅。但又不能不接，不能不當面拆開，他可不知裏面又說些什麼？

　　接過之後，果然信上寫著一行簪花小楷，字體娟秀，那是：

　　留陳

　　梅賢弟梅君璧親啟

　　梅三公子也無暇多看，即忙拆了開來，只見上面寫道：

　　「書奉君璧賢弟雅及：

　　溯自湘西得挹風儀，即知賢弟乃非常之人，負絕世之藝，玄女教如不獲羅致，亦當為友，毋以為仇。詎因武老英雄引起誤會，俠駕西征，教下不察，致攖鋒針，愚姐之罪也。九天玄功，實係心靈感應之學，對賢弟而言，不過欲羅致本教而已！賢弟身具佛學，禪參旃檀，佛光所及，玄功盡毀，頓使愚姐悟徹前非，心懷凜懼，區區愚衷，惟賢弟鑒之。前聞千載異寶，武林奇珍，亦為賢弟所得，五百年有緣，惟有德者居之，此心殊為窺喜。其中尤以阿耨神劍，為佛家降魔至寶，以弟所學，不難探索玄奧。六紹深處，人跡罕至，正宜練劍！如能與兩位妹子，桓盤三月，靜參劍訣，當有大成。屆時愚姐修復玄功，或可重作良晤也。歌樂山莊所羈孫翁，或為賢弟尋訪之人，更冀面致疚意。『青蓮經』下卷，請代璧奉，俾贖前愆。匆泐不一。

　　周天賢手啟」

　　梅三公子一口氣讀完之後，不由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驚訝。暗想自己和周天賢二次見面，在酒樓上談心。自己告訴她自幼訂親，以及這次奉嚴命到岳州探親。原來，她已料到歌樂山莊幽禁的孫存仁，正是自己岳父。所以上了六紹山和她見面之時，她雖說囚禁的不是武英雄，但卻一再要自己去瞧瞧歌樂山莊送來的人。

　　阿耨神劍、天蜂琥珀，兩件武林奇珍，九天魔女處心積慮，謀求了二十年。一旦為己所得，她不但毫無嫉妒，反代自己高興，此種襟懷，更非魔教中人所有。而且信上口氣，她好像早已知道自己無法開啟阿耨神劍似的，要自己留在六紹山上，靜參劍文，俾期大成。這種關懷之切，設想之周，尤足心感！

　　他手上拿著信箋，一陣沉思。只聽上官燕問道：「梅哥哥，仇姐姐信上說些什麼呀？」

　　梅三公子給小妹子這一問，驀然驚覺，連忙把信箋遞給紅燈夫人道：「紅燈姐姐，你先瞧瞧。」

　　紅燈夫人看了一眼，隨手把信箋遞給崔慧、一面笑道：「教主信上說的，其實我早已知道啦！」

　　說著又從賀龍珠手上，取過玉函，向梅三公子道：「這就是『青蓮經』下卷，教主信上要你轉呈孫老英雄之物。」

　　梅三公子連忙雙手接過，方要轉送給孫存仁，卻聽孫存仁呵呵笑道：「這青蓮經雖是師門遺物，但老夫行將就木，留下無用，賢侄還是你收起來罷！」

　　梅三公子還想推辭，只見孫存仁臉色一正，又道：「賢侄，老夫知你身具佛門降魔心法，自然用不著再練書中所載武功，不過你也不可小覷了它！」

　　梅三公子忙說：「小侄不敢！」

　　孫存仁續道：「當年青蓮真人窮盡畢生精力，編寫這部青蓮經，可說集天下各門各派武功之大成。上卷經中所載，原來是養氣歸元等等根本法門。這下卷，專述各派拳劍功夫，你行走江湖，如能先把這下卷看熟，對各派武學，能夠知己知彼，自然更能得心應手。」

　　紅燈夫人也道：「青蓮真人三百年前被尊為武林至尊，身兼各派之長，這青蓮經自然非同小可。小兄弟，孫老英雄盛意，你可推託不得！」

　　她還不知他們原是翁婿關係，恐怕小兄弟放過機會，這才在旁說了一句。

　　陰世秀才公孫慶，坐在金老二下首，一直聽著他們說話。一雙陰睛不定的眼神，卻盯著青蓮經下卷，露出貪婪之色。

　　崔慧瞧在眼裏，因為她對公孫慶這個陰世秀才，原無好感，心中暗暗冷哼。

　　這時侍女們早已在花廳擺上酒筵，這一席酒，算是向孫存仁賠禮的。

　　紅燈夫人請孫存仁坐了首位，大家依次入席。一面重申教主之意，留孫存仁、梅三公子在六紹山多盤桓一個時期，俾盡地主之誼。孫存仁雖然心中急於尋訪女兒下落，但一想到自己佳婿，得了兩件武林奇珍。雖然以他的功力，不怕武林中人劫奪，但到底尚無法滲透阿耨劍玄奧。而且聽梅三公子述說，這短短三月，已經結下許多仇家。

　　何況消息傳出，為覬覦兩寶而來的能手，自然也大有人在。既然九天魔女要他留在六紹山練劍，紅燈夫人又情意真切。能趁這段時間，把阿耨神劍練成，自然最好。否則也讓他多參考青蓮經下卷所載的各派武學，也可多點應敵經驗。那知他為了自己佳婿，這一答應，梅三公子固然參悟阿耨神劍的劍文，武功無敵。但在另一方面，卻差點鑄成大錯，此是後話。

　　卻說梅三公子一見自己岳丈答應留下，自己不好再說，也頷首答應。崔慧、上官燕，這時和六紹三嬌，早已變得十分投機。

　　尤其是三小姐于文嫻，一聽梅三公子答應留下，芳心更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

　　紅燈夫人先前還怕孫存仁對玄女教懷有宿恨，不肯留下。這會他居然一口答應，也大出意外。

　　大家杯籌交錯，飲了個盡歡而散。

　　紅燈夫人早已吩咐侍女，打掃花園中幾間精舍，作為孫存仁休息的靜室。這樣，孫存仁、梅三公子、崔慧、上官燕四人，就在六紹山安頓下來。

第四十四章　紫鳳飄零

　　夕陽快要下山了，天際浮著絢爛的異采，照得遠近山頭，好像抹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黃葉丹楓，相映成趣，陽春十月，確實富有詩意！

　　由三都往榕江的官道上，雖然荒僻，但道路還算平坦。

　　這時有兩騎馬匹，在斜陽古道上，得得跑來，前面一匹馬上，坐著一個二十有餘，三十不到的青年書生，劍眉朗目，臉型瘦削，看上去風流瀟灑，但略嫌有點兒浮滑。

　　後面一騎，卻是一個十五六歲的書僮，背上負著一柄長劍，腰也挎著一柄短劍。這是主僕兩人，那麼書僮背上的長劍，準是他主人之物。

　　兩匹馬跑得並不算快，敢情榕江已在前面，就可打尖，毋庸跑得太快了。剛轉過一處山腳，忽聽前面樹林中，依稀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音。

　　如果換了旁人，絕不會察覺，但馬上書生，功力何等精深？聲音雖然輕微，又如何瞞得過他？

　　心中暗想：這分明是呻吟之聲，是由一個負傷的人口中所發出。他左手微微向後面一揮，止住書僮的馬匹前進，自己也停下馬來。

　　但那聲音，除了方才那一聲之外，根本就不再響起。他以內家視聽之術，向附近十丈方圓，略一搜索，也聽不到有半點異樣。不由飄然下馬，慢慢的走近林邊，樹林深處。依稀聽到有人的呼吸之聲，那是極其輕微的呼吸。

　　青年書生瘦削臉上，掠過一絲訝異，敢情還是女的？而且傷勢極重！他順著聲息尋去，果然在一棵大樹下面，側臥著一個少女，雲鬢半偏。

　　因為她面對著樹根，看不清面目，身上穿著一件緊袖紫色羅襦，連著曳地窄裙。光瞧她婀娜腰肢，曲線豐盈，想來還是個絕色佳人！

　　青年書生剛走到近前，鼻中驀然聞到一陣腥穢無比的臭味。那是從相隔不遠之處，因風吹來！

　　這……這是中了「金線桃花蠱」，又服過「百毒散」被打下來的蠱毒氣味，難道她。

　　不錯！她分明服了百毒散，打下蠱毒，才身體虛乏，支持不住，而昏倒地上的。想到這裏，瞥見紫衣少女衣袖下面，還露出一角白紙。

　　心中一動，連忙俯下身去，輕輕一抽。白紙果然抽到手中，但白紙上面，還壓著一件東西，白紙抽動，那件東西就滑落地面。爍然一閃，竟是一支赤金鑄造，精工雕刻的鳳頭釵！

　　青年書生心頭猛然一震，那裏來得及再看紙上寫著什麼？趕緊拾起鳳釵，長約三寸，鳳眼上還鑲著兩粒紅色寶石。雖然其小如豆，但通體透明，紅光閃爍，敢情是兩粒價值連城的紅色火鑽！

　　這赤金鳳釵，分明是江湖上傳言的……

　　他很快反轉過來，金釵背面，一行蠅頭細字，赫然入目，那是：「南無千手千眼觀世菩薩。」

　　這原也並不稀奇，許多富貴人家的老太太，一生信佛。在鳳釵背後，刻上一句佛號，戴到頭上，就有觀世音菩薩保佑，消災延壽。

　　但這一行字，瞧到青年書生眼裏，可不同啦！他瘦削臉上，驟然變色，口中喃喃的道：「果然不錯！這是老魔頭的金釵符令！她……」

　　他再向白紙上一瞧，只見歪歪倒倒寫著：「前從姑娘身上，暫借金釵，實因為了救老友一命，不想今日卻也救了你自己，嘻嘻！你說算不算巧？姑娘今晨服下『百毒散』，此時蠱毒已清，金釵奉還，賊爺爺失陪！」

　　哦！這是老偷兒留的條兒！

　　她今天早晨，服了「百毒散」，經過一陣猛瀉，蠱毒雖清，元氣大傷，要六個時辰才能醒轉。自己有過這種經驗，自然清楚。

　　算來此時還沒到戌時，尚有一個時辰，才能醒來！這字條她當然尚未看到，他向四外略一諦聽，嘴角噙笑。很快的把這支昔年黑道盟主，江湖上具有無限權威的金釵，揣入懷中。然後雙手一搓，白紙立成粉末，袍袖一揚，紙末向四面飛散，不存形跡，方待走出林去！

　　忽然，他心頭又起另一個意念，回過頭去，輕輕一瞥，這少女彷彿極美！他身不由主的往少女身邊走近一步，仔細一瞧。

　　那知這一瞧不打緊，直把青年書生，瞧直了眼！

　　正是：「顛不四的娘兒，見了萬千，這般可喜娘罕見！」雖然她身中惡蠱，臉色憔悴，但依然掩不住天香國色！

　　尤其是這副嬌慵乏力的海棠春睡，挑著彎彎的眉毛，闔著長長的睫毛。模樣兒楚楚動人，到了極致！

　　青年書生一雙炯炯目光之中，露出了貪婪之色，瘦削臉上，掠過一絲獰笑。左手袍袖輕拂，點了她睡穴，伸手抱起紫衣少女嬌軀，大踏步走出林去。飛身上馬，直奔榕江。

　　入城之後，就找了一家客店，由店伙領著，直奔上房。要了兩間房間，把紫衣少女，放到床上。再從懷中掏出自己遵方秘製的扶元散，用玉圭挑了少許，放入杯中，以水和開。這才走近紫衣少女身邊，輕輕撥過臉來，用拇食兩指，在她玉腮上一按。少女嬌呻了一聲，櫻口便已張開。

　　青年書生很快的把那小半杯藥水倒下，然後托著下頰，小心翼翼的往上合好，才替她解開睡穴，蓋了一條棉被，返身關上房門，回到自己房中。

　　洗了個臉，就要書僮，下去關照店家，把晚餐酒菜，盡揀好的送來。自己呷了兩口茶，順手又掏出那支赤金鳳釵，仔細端詳，臉上卻也不時的流露出得意之容。

　　敢情這支代表昔年黑道盟主在江湖上具有無限權威的金釵符令，對他正大有用處！

　　晚餐之後，青年書生點了一支蠟燭，走進隔壁房間，紫衣少女還沒醒轉。他把蠟燭放在桌上，悄悄的在床前一把椅子上坐下。

　　守候了約莫半個多時辰，聽到床上少女長長的嚶了一聲，連忙站起身來，走近床去。紫衣少女眼皮轉動了幾下，倏地睜開眼來！

　　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床前還站著一個滿臉春風的英俊青年。一時不知這是怎麼一回事？直嚇得心頭小鹿，禁不住一陣亂撞，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要想翻身坐起，但四肢百骸，渾身動彈不得，不由心中更是大急。

　　青年書生瞧著她嬌軀微微掙扎了一下，雙目灼灼，盯著自己，似有戒懼之色，連忙笑道：「姑娘，你醒了？切莫妄動，你是中了苗疆最厲害的『金線桃花』，小生替你服下『百毒散』，蠱毒已清，方才又服了小生師父『扶元散』。但因真氣耗損，最少也得靜養上七八天，每日再服用三次扶元散，才能復原，此時千萬不可使力。」

　　紫衣少女十分清醒地打量著他，並沒答話，她似乎去了不少懷疑。自己確實中了人家惡蠱，半途上支持不住，昏倒過幾次。記得早晨還腹痛如絞，大瀉了一頓，又昏死過去，那麼就是他仗義相救的。

　　她目光中漸漸的含了感激之色，低聲問道：「你……你是誰？」

　　「我？」青年書生輕輕一笑，道：「小生梅三公子！」

　　他說出梅三公子之後，似乎覺得不妥，連忙改口道：「草字君璧，君臨天下的君，白璧無瑕的璧，你，姑娘貴姓呢？」

　　「梅三公子……啊！你就是掌震轎前四煞，劍敗紅燈夫人的梅三公子？小女子久仰大名，今日幸蒙公子相救。」

　　紫衣少女眨著一雙大眼，她現在完全放心了。

　　江湖上人，最近把梅三公子轟傳得幾成天神，自然是俠義道上的正人君子。他還恁地年輕？她臉上漸漸烘起紅雲，也微露笑意。

　　侮三公子聽她一說，瘦削臉上，露出得意之色，忙道：「姑娘不須客氣，行道江湖，救困扶難，原是分內之事。你……」

　　他侃侃而言，煞有介事！說到「你」字，微微一頓。

　　因為紫衣少女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於是他裝出十分關心，又十分溫柔的道：「姑娘敢情也是武林中人？金線桃花惡蠱，除了苗疆毒婦嫡傳義女六紹二嬌飄渺仙子聶玉嬌之外，天下已無人能施。小生前些日子，也險為賤婢所乘，姑娘想來也是遭了她的毒手？」

　　紫衣少女神色一黯，道：「公子俠義中人，我也毋庸障礙，小女孫湘蓮，自幼拜在九華山無礙大師和海心山千手觀音兩位恩師門下。」

　　梅三公子聽得心頭驀然一震，暗暗叫奇。九華山無礙大師，輩分甚高，一手三才劍法，震驚武林。而且為人正派，就是當今九大門派的掌門人，也對她恭敬逾恆，乃是出名難惹的人物。至於海心山千手觀音，更是數十年來江湖上天字第一號大魔頭。

　　當年和九大門派對峙的群魔大會，還公推她主盟。這一正一邪，兩位絕世高手，怎會同時收一個徒弟？

　　幸虧自己和她見面之時，沒有魯莽，不然，憑這兩個老怪物，自己真是吃不了兜著走！他目光陰睛不停的瞧了孫湘蓮一眼，裝出滿臉笑容的道：「啊！孫姑娘能同時拜在兩位武功絕世的老前輩門下，福緣可真不淺！」

　　孫湘蓮續道：「因為當年九華山恩師和海心山恩師，同時路過，都想收我做徒，這樣，兩位老人家就起了爭執。」

　　梅三公子點頭道：「以她們兩位老前輩聲望地位，話已出了口，自然無法退讓。」

　　孫湘蓮道：「後來兩位恩師取得了協議，就是先讓九華山恩師教我十年，再到海心山去。」

　　梅三公子「唔」了一聲。

　　孫湘蓮又道：「直到前幾月，海山恩師命我下山，臨走時給我一面玄女教小旗，和一支赤金鳳釵，說家父十幾年前，被玄女教劫持，囚在歌樂山莊，吩咐我憑這兩件信物，前去尋父，我這才知道家父還在人世。到九華山拜見了恩師之後，就急匆匆的趕到歌樂山莊去。那知紅衣羅剎賀龍珠一見恩師信物，卻要我親上六紹山。我這又一口氣趕上六紹山去，不料又和紅衣羅剎賀龍珠及她師妹飄渺仙子聶玉嬌相遇。她們兩人要我取出信物，轉呈教主，我伸手一摸，恩師給我的兩件信物，不知何時，竟然失落。大家一語不合，就動起手來，才被聶玉嬌偷放蠱毒，幸蒙公子相救。」

　　梅三公子聽得恍然大悟，暗想原來老偷兒鑽天飛鼠在九道彎拿出來的「金釵令符」，就是從孫湘蓮身上摸去。難怪他這次送還金釵，遺留下一張字條，但無意之中，卻被自己得來。尤其是面前這妞兒，身後有著兩個極厲害的人物。這回給自己無意遇上，真是天賜良緣，只要少展手段，豈不乖乖的聽自己的擺佈？

　　但他乃是極具心機的人，心中雖然想得好不得意，但臉上不但並沒露出絲毫形色，卻反而更裝得誠摯樸實，目不邪視的君子模樣。他一面瞧了瞧時間，低聲說道：「姑娘蠱毒初清，還宜多多靜養，時光不早，小生這就告退。」

　　說著退出房去。

　　孫姑娘一個人躺在床上，休息了一陣。她剛才服過「扶元散」，此時精神大為好轉，而且手足四肢，也已全能活動。當下就悄悄坐起，盤膝運功。

　　那知這一運功，心中卻大吃一驚，發覺自己竟然真氣大虧，至少也得十天八天，才能復原。海心山恩師，在自己臨行之際，雖然賜了一粒大補真元的靈藥雪蓮子。但自己中蠱之後，早已服下，還仗著靈藥之助，奔了三天路程，才逃出玄女教勢力。

　　她那知服下「百毒散」，如無苗疆毒婦的「補天體」。因真氣耗損，練武之人，功力盡失，須得百日之後，始能恢復。但她卻因事先服過雪蓮子，後來又經梅三公子灌了秘製的「扶元散」，真元之氣，卻也恢復了三四成左右呢！

　　孫湘蓮運了一陣內功，覺得身子還不能十分支持，只好依然躺下。可是躺下後，那裏睡得熟覺？

　　想起這次由海心山回來，去拜謁九華山恩師之時，她老人家也告訴了自己一件秘密。那是自己從小就訂了親，婆家是當時自己父親在岳州任上的同僚。姓梅，他乳名叫做三倌，和自己同年，也十九歲了。她想到從沒見過面的他，粉臉上禁不住熱烘烘起來，暗想他不知有沒有梅三公子這麼英俊？

　　「天……臺……梅……三……公……子……」她一個字，一個字，輕輕唸出。

　　突然！她「啊！」了一聲，他也是天臺人，也姓梅，排行第三……

　　他，難道就是他？她原來正是梅三公子的未婚妻，孫存仁的愛女，紫鳳孫湘蓮！

　　一連三天，梅三公子盡力照料，並給她一日三次，服用自己遵方秘製的「扶元散」。果然三天之後孫湘蓮的內功，又恢復了一半。

　　第四天清晨，梅三公子吩咐店家，僱了一輛轎車，繼續上路。他們經黎平、錦屏，入會同、黔陽，轉而往北，差不多走了五六天光景，一路都平安無事。

　　孫姑娘這段時間中，也從側面探詢梅三公子的身世。可是對方呢？一經提到他身世，不是支吾以對，就是含糊答應，始終諱莫如深，不肯實說。

　　越是這樣，孫姑娘越相信跟前這位名動江湖的梅三公子，正是自己從未謀面的未婚夫婿。因為她雖然所知道的，還只限於他是天臺人，姓梅，名君璧，排行第三，但這點已經夠了。

　　孫姑娘有時雖然因他不肯說實話，而暗自感到氣憤。但有時想想，一個人在江湖上行走，尤其像梅三公子，短短三月，名滿天下，自然要得罪許多江湖上窮兇極惡之人。

　　他既是公子哥兒出身，家中當然有產業田園，萬一傳揚出去，難免引起匪徒們的仇殺。這樣一想，倒反而同情他不肯吐露身世的苦衷。

　　何況一路上，他那份殷勤小心，溫柔體貼的性兒，女娘們誰不喜歡獻小殷勤的人？何況她心中又早有了譜兒，這就在辭色上，對他不好過分拂逆。

　　可是心中卻總覺得這位少年，有點過分殷勤，不！似乎是近於矯揉造作。也不是，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味兒，在拘謹和誠摯之中，有點兒陰險！但這不過是有些感覺，無可依據，難以捉摸的心理反應而已！

　　但紫鳳孫湘蓮，終究是當代一正一邪兩位奇人的傳人，尤其是後者，乃是天下第一大魔頭。自然！從她手下培育出來的人，對江湖上各種行徑，自己雖然沒有經驗，可是在她的耳提面命之下，聽也聽得多了。

　　是以她在這一路之上，卻有了另外的發現！原來她經過這許多天安心調養，一日三次，服用梅三公子秘製的「扶元散」，功力業已大致恢復。

　　每天晚上，都按著兩位恩師所授，調息運功。

　　但每晚兩更一過，便聽到有極其輕微的夜行人聲響，由隔壁房中，輕悄悄的出去，一真要到四更以後，才躡手躡腳的回來。

　　孫姑娘前先還當是什麼江湖上人，白天裏瞧著梅三公子這份公子哥兒的氣派，動了歹念。但後來聽出此人輕功極高，正是梅三公子自己。

　　姑娘心中未免嘀咕，他每晚這麼偷偷的出去，又是幹什麼呢？依著自己的心意，幾次都想暗中跟著去瞧個究竟。

　　但繼而一想，自己一個女孩兒家，深更半夜跟蹤男人，去偷窺人家隱私，萬一給他瞧破，多不好意思？

　　而且自己也常聽恩師說過，凡是劍術精深的人，多半就在半夜子時練劍。敢情他也是找隱僻所在練劍去的？是以也就隱忍不說。

　　這天，他們兩馬一車，快趕到辰溪，天色將黑，忽然聽見後面有快馬奔馳之聲，自遠而近，從身後奔來。

　　眨眼工夫，兩匹馬八蹄齊翻，由斜刺裏抄過轎車，從兩邊直竄出去。馬上兩個壯漢，望了梅三公子主僕兩人，和轎車一眼，伏腰勒韁，猛加一鞭，潑剌剌絕塵而去。這兩人騎術不壞，不過瞧他們身手，頂多有點硬門功夫而已。

　　梅三公子嘴角上微微噙起一絲冷笑，依然十分安詳的策馬而行！

　　不多一會，進了辰溪街道，早有店家前來兜攬生意。梅三公子領著轎車，逕投一客店門高大的安通客棧。

　　店伙們瞧到貴家公子，自然招呼得十分周到。三人要了兩間上房，用過晚餐，孫姑娘獨自回轉房中，店裏掌上了燈，正待休息。

　　夜闌人靜，犬吠聲中，隱隱約約的聽到一片馬蹄聲音。不由暗想：這時候還緊自趕路，到底有些什麼急事？她想到傍晚時分，在路上遇到的那兩匹快馬，敢情有點古怪！

　　一瞬之間，馬蹄得得，越走越近，直奔到店門口。

　　馬蹄聲一停，只聽有一個粗喉嚨說道：「閻老爺子、賀老爺子快請，茶水酒菜都準備好啦！」

　　一個蒼老聲音「唔」下一聲，就往裏進去，聽來約有兩三個。

　　當下也並不在意，自己熄了燈，就在床上運起功來。更樓上才打二鼓，這家客店房上的東跨院，西廂房，後牆上，全響起了極細碎的聲音，隱約傳來。

　　屋面上，來了不少夜行人？聲音雖細，那如何瞞得過紫鳳孫湘蓮？她悄悄下床，佩上長劍，一閃身，貼近前窗，方想往外瞧去！

　　驀聽屋面上已有人發話，那是一個粗喉嚨：「我們是貴州和辰州府的公差，到此捉拿萬惡採花大盜，安分良民，不必驚擾，也不要出來！」

　　孫姑娘暗暗「呸」了一聲，原來這是六扇門裏的捕頭，來捉什麼採花大盜的。她正待轉身，那粗喉嚨又大聲喝道：「萬惡淫賊，還不出來受縛？」

　　噫！他怎地對著咱這排上房吆喝，難道那淫賊也住在上房不成？

　　「淫賊聽著！神刀閻老爺子、琵琶手賀老爺子，親自來此，再不乖乖的出來認罪，咱們可要不客氣了！」

　　他話聲才落，「篤」的一聲，一塊石子，打上了隔壁房間的板窗，發出「砰」然大響。

　　這一下，比石子直接打上孫姑娘的心窩，還要震驚。什麼？他們竟然沖著梅三公子而來？

　　淫賊！萬惡的淫賊！他怎會是淫賊？

　　哼！準是這批酒囊飯袋，弄錯了人！

　　隔房板窗，「呀」的一聲，打了開來，孫湘蓮急忙舉起纖指，運用內功，向板上一戮，立即湊上臉去，往外瞧出！

　　那個高大壯漢，敢情就是剛才發話的粗喉嚨，這時一見對方窗戶開啟，他怕吃了暗虧。慌不迭的退出去了兩三丈遠，站到對面房上兩個老頭身後。

　　梅三公子房中，居然燈火未滅。板窗打開之後，只見一個書生裝束的少年公子，慢慢的從燭光之下，放下書籍，回頭吩咐道：「劍兒，跟我來！」

　　來字才出口，驀聽二聲朗笑，輕風颯然。

　　大家眼前一花，不見他如何起身，兩個老頭面前，立時多出兩個人來。一個袍帶飄忽，氣度雍容，一個全身緊紮，手捧長劍，他們正是梅三公子主僕兩人。

　　對面兩個老頭，看上去全在五旬左右，一個滿臉紅光，手上執著一柄又厚又重的八卦金刀，他是貴州總捕頭，人稱神刀閻世和的。另一個身形較矮，手上拿著一柄量天尺，那是辰州府名捕琵琶手賀金標。

　　這兩個人，在西南一帶，也是響噹噹的人物。這次，因為由貴州到辰州，一路之上，發生了許多採花命案。不但被蹂躪的，全是黃花閨女，而且致死之因，又全是一夜之間，容顏枯槁。

　　這種離奇慘死，連續發生，老於經驗的辦案捕頭，當然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因為此種現象，分明是江湖上精於採補的採花淫賊，幹的好事。

　　大家一籌莫展之下，只好請出神刀閻世和來，一面連絡了辰州名捕琵琶手賀金標，共同圍捕。

　　卻說梅三公子在房上現身之後，他身後，也同時現出兩條人影。那是兩個壯漢，看身形，敢情就是傍晚時候，策馬疾奔的兩人。

　　梅三公子卓然而立，連瞧也不向後瞧一眼。只是冷冷的道：「諸位半夜光臨，似乎是沖著小生而來。諸位在江湖上，敢情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張冠李戴，不知是否弄錯了人？」

　　他從容負手，看上去毫無戒備。

　　神刀閻世和、琵琶手賀金標，給他方才露了一手輕功，及這時的鎮定神色，瞧得心頭微微一凜，知道對方並不好惹！兩人對望了一眼，神刀閻世和道：「尊駕何人，恕閻某眼拙。」

　　梅三公子敞聲笑道：「小生天臺梅三公子！」

　　神刀閻世和聽得猛然一震！梅三公子近日在六紹山，獨鬥九天魔女，劍敗華山太白神翁的消息，堪堪傳出江湖，他卻又在湘西觀身？

　　這時站在閻世和身邊的琵琶手賀金標，兩道炯炯目光，望著梅三公子問道：「如此說來，尊駕可是新近由六紹山下來，獨鬥玄女教主，劍敗太白神翁的梅三公子？」

　　侮三公子微微一怔，然後傲然應道：「不錯！正是小生！」

　　神刀閻世和是什麼人？江湖經驗何等老到，忽然由鼻孔中嘿了一聲。

　　琵琶手賀金標又道：「尊駕方才說，咱們張冠李戴，弄錯了人。但尊駕既由貴州前來，當知這一路上，淫賊肆惡，可否為賀某弟兄，指點一二？」

　　梅三公子冷哼了聲，道：「小生既非六扇門中鷹犬，此事恕難奉告！」

　　神刀閻世和、琵琶手賀金標聽得臉色驟變，驀聽高大個子大聲叫道：「閻老爺子、賀老爺子，莫聽他鬼話，這淫賊燒了灰，我也認識！」

　　梅三公子陡的雙眉一豎，目射兇光，陰惻惻的笑道：「尊駕照子不錯，還認識小生！」

　　他「生」字才出口，反手向身後書僮手上，拔出長劍。身形如電，陡然欺近，劍尖上灑出兩點寒星。疾風撲面，只聽高大個子一聲慘叫，滿臉流血。

　　梅三公子早已嗆的一聲，不但人已退回原處，手上長劍，也同時回到書僮捧著的劍匣之中。他這一手，從書僮手中拔劍，欺身，發招，退身，再把長劍退還劍匣，一共也不過電光石火，眨眼工夫。

　　高大個子身前，空自站著兩個響鐺鐺高手，竟然連人家身形，都沒有看清，遑論出手搶救。高大個子的一雙眼珠，已被梅三公子劍尖挑出，痛得滿地亂滾！

第四十五章　旅邸疑雲

　　紫鳳孫湘蓮，在窗戶洞中，也瞧得花容失色。他這一手，真是快若閃電！高個子雖然可惡，但未免也太過殘酷了一點。

　　神刀閻世和和琵琶手賀金標兩人，因對方當著自己兩人面前，驟下辣手。光憑這一點，也就栽到了家，是以同時搶了出來。

　　神刀閻世和連忙叫道：「賀老哥且慢，先讓閻某領教他幾手。」

　　琵琶手賀金標，心知這位老哥哥武功高出自己，何止一籌？他這當然看出對方太強，才要自己後退，當下只好依言退下兩步。

　　閻世和滿臉怒容，八卦金刀一指，向梅三公子沉聲喝道：「尊駕身懷絕藝，出手之狠之辣，閻某活了五十多歲，到還是第一次看到！」

　　梅三公子不屑的道：「那只怪他有眼無珠，小生才薄施懲戒，難道你還不服氣嗎？」

　　閻三和冷笑一聲，道：「那只怪他學藝不精，不能說他有眼無珠，閻某老眼不花，尊駕倒確是萬……」

　　梅三公子突然厲聲笑道：「那你也要步步他後塵？」

　　閻世和道：「不錯！閻某不自量力，正要領教你幾招！」

　　梅三公子微哂道：「憑你還不配向小生叫陣！好！你們幾個一起上罷。」

　　琵琶手賀金標首先忍不住氣，「哼」下一聲道：「小輩，你自己覺不覺得太狂？」

　　梅三公子臉上飛過一絲陰笑，冷冷的道：「你們試試就知！」

　　他說到這裏，右手微微一抬。身後劍兒，立即把長劍送上。

　　梅三公子毫不經意的抽出長劍，隨手望空一揮。立見劍花朵朵，劍影重重，寒森森的劍氣，懾人心魄！

　　神刀閻世和、琵琶手賀金標，竟然瞧不出對方路數。只覺他這一劍，變化百出，威力極強，不由深具戒心的，相互對看了一眼！

　　琵琶手賀金標左掌作勢，一掄量天尺，緩步而出。口中說道：「閻老哥，梅三公子名滿武林，既然他劃下道來，咱們就聯手鬥他一鬥也好！」

　　他這話當然說對方武功太強，我們還是一起上的好。神刀閻世和，自然聽得出來。何況他心中，早已認定對方就是採花淫賊，因此大可不按江湖過節。而且要自己幾人同上，也是對方自己說的，是以並不反對。

　　只向站在梅三公子身後的兩個壯漢，微微一招。

　　兩個壯漢立即奔到他身前，只聽閻世和說道：「你們兩人，退到五丈以外去！」

　　這兩個壯漢敢情是神刀閻世和的弟子，聞言怔了一怔，便向身後退去。

　　閻世和一掂八卦金刀，抬頭喝道：「尊駕留神，閻某有僭！」

　　一刀便向梅三公子胸口奔到。

　　琵琶手賀金標也一個旋身，躍了過來，右手量天尺，護住身形。左手箕張，一招「金龍探爪」。把他仗以成名的琵琶手使出，對準梅三公子後心拍到！

　　「無知匹夫，你以為從背後偷襲，便能贏我嗎？」

　　梅三公子左手袍袖向後一拂，直奔賀金標拍來的琵琶手。右手長劍揮動，極巧妙地封開八卦金刀，還削出了兩劍。琵琶手賀金標一半遞出，瞥見梅三公子衣袖兜來。一捲之勢，竟然真力拂拂，凜風如削。趕緊收回左掌，量天尺乘隙點出！正好神刀閻世和也展開八卦刀法，硬砍硬削，出手凌厲。

　　梅三公子這一番拼鬥，力戰兩大高手，也著實驚心動魄。只見金刃耀眼，劍光滿天，三條人影，盤旋飛舞，一陣陣金鐵交鳴之聲，有如數十個人交戰一般。神刀閻世和、琵琶手賀金標和梅三公子對拆了數十招之後。覺得對方劍法功力，雖然都比自己兩人，要高出許多，但並不如傳聞中的厲害。試想，獨霸雲貴數十年的女魔頭九天魔女和華山派一代宗師的太白神翁。憑自己和琵琶手兩人，絕難抗衡。但近日盛傳連九天魔女和太白神翁，都栽在他手下的梅三公子，和自己兩人，竟然走出了三四十招。這如果不是傳聞失實，那真是奇蹟出現！

　　他想到這裏，不由「嘿」的一聲冷笑：「名動江湖的梅三公子，原來也不過爾爾！」

　　話聲才落，驀聽梅三公子一聲朗笑，劍勢驟變。倏忽之間，一連攻出七劍。原來他方才使的，不過是劍術中的普遍招式，這回七劍出手，果然不凡！劍光流動，寒芒驟發。眨眼工夫，已把兩個高手，逼得慌忙後退。那知前面七劍，堪堪躲開，第二個七劍，風起雲湧，寒光滿天唰唰而來！

　　神刀閻世和畢竟成名多年，閱歷豐富，一見對方劍法出手，足踩七星，七劍連環，不由驀地想起一個人來！口中喝道：「七絕劍法！原來你是聞……」

　　梅三公子劍法展開，原也不想樹敵，點到即收，挫挫對方銳氣。那知閻世和突然叫出自己劍法來歷！心頭一驚，俊臉上驀地泛起一層煞氣。身形如風，一下欺近閻世和身邊。低聲喝道：「閻老頭，你既然認出小生劍法，就讓你落個全屍罷！」

　　他不讓閻世和再往下說，左手袍袖，突然揚起。依稀從他袖中，飛出一蓬淡得肉眼幾乎無法看清的黃煙，朝閻世和當面拂到！

　　他這一動作，簡直快到無法形容。

　　神刀閻世和，話剛說到一半，突見梅三公子業已欺近身前。鼻中聞到一陣異香，剎時失去抵抗之力？

　　梅三公子用劍脊在他身上輕輕拍了一下。這位縱橫江湖數十年的老捕頭，忽然雙手下垂，金刀脫手，人就往後栽倒！他身後三個壯漢，見狀大驚，連忙躍上前去，一手扶住。

　　只覺閻世和已是雙目緊閉，昏死過去。

　　「小子！我和你拼了！」

　　琵琶手一聲怒吼，精鋼量天尺劃起一道烏光，向梅三公子當頭奔到！

　　「住手！」梅三公子一聲大震，賀金標一條右臂，直麻到肩頭，量天尺也脫手飛出。

　　「匹夫！你還不站住？」

　　梅三公子劍尖一指，大聲喝道：「小生一再容讓，你們既然不識好歹，如果真要傷你們，怕不早已伏屍劍下？姓閻的老匹夫，不過被小生罡氣震傷，還不抬去給他好好治療？如再糾纏不清，誣衊小生，可莫怪天臺梅三公子劍下無情！」

　　他幾句話，說得冠冕堂皇，其實神刀閻世和經他用劍背拍上獨門重穴，那能熬得過今天？但琵琶手賀金標焉知就裏？聽他如此一說，卻信以為真。連忙一揮手，招呼三個壯漢，把閻世和抬下房去，這時東首房上，又有兩條人影，踏瓦而來。琵琶手賀金標的一支量天尺，正好迎面飛去，被兩人中的一個，伸手抄住。

　　梅三公子話聲方落，另一個沉聲喝道：「好狂的口氣，老夫正要找你！」

　　梅三公子循聲望去，只見來的又是兩個老頭！發話的一個，濃眉粗眼，五旬不到，那敢情是山東人？另一個，卻頭上盤著一條花白辮子，藍布衫褲，一副莊稼人打扮，腰間插著旱煙管，手中握著一支接來的量天尺。

　　這兩人驟然現身，琵琶手賀金標連忙拱手道：「原來是言老爺子駕到！」

　　那莊稼老頭點了點頭，道：「賀老哥跟這年輕人，有什麼過節嗎？」

　　賀金標連忙把近日發生的採花命案，以及閻世和由貴州一路追蹤，疑是梅三公子所為，及半夜動手情形，大概說了一遍。

　　莊稼老頭伸手把量天尺遞過，一面說道：「如此說來，這檔事我言乾蓀遇上了，倒不得不管，好！讓我先問問他。」

　　原來言乾蓀是辰州言家拳的掌門人，在辰州真是響噹噹的人物，琵琶手賀金標是以十分敬重。

　　梅三公子聽山東老頭的口氣，正要找尋自己。

　　莊稼老頭又向賀金標絮絮問話、早已陰笑了聲道：「兩位素味生平，要找尋小生，又是為了何事？」

　　山東老頭突然濃眉一豎，厲聲喝道：「小輩，十二金錢任二弟，可是你下的毒手？」

　　梅三公子想不到這裏會和泰山磐石堡人相遇？而且聽口氣，此人稱十二金錢任龍為任二弟，那麼，此人準是雙龍一鷹為首的萬蛟了。

　　「殺十二金錢者，天臺梅三公子。」這檔事，目前已傳遍江湖，這時自己承認也不是，不承認也不是。他正感左右為難，驀聽萬蛟又道：「小輩，你當著老夫，還想抵賴？」

　　梅三公子突然眼珠一轉，接著冷笑道：「不錯！任龍正是小生所殺，九大門派，徒具虛名，尚且不在我梅三公子眼中，憑你區區萬蛟，小生何用抵賴？」

　　萬蛟仰天狂笑道：「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萬某今天就要憑一對肉掌，為任二弟報仇！」

　　言乾蓀手執著旱煙管，閃了出來，向萬蛟抱拳道：「萬老哥且慢！這淫賊犯了滔天大罪，且讓兄弟問問清楚，再動手不遲！」

　　他話未說完，猛聽一聲嬌叱，一縷紫煙，由對面屋上，凌空飛來。眾人只覺眼前一花，立時多了一個玉立亭亭的紫衣少女。她手上仗著一柄青虹吞吐的寶劍，嬌滴滴地喝道：「你們倚仗人多，誣衊好人，算得那一門子人物？」

　　言乾蓀心中微微一凜，暗想：這女娃兒好快的身法！皺了皺眉，問道：「姑娘又是梅三公子何人？」

　　他這一問，卻問得紫衣少女粉臉微酡，只聽梅三公子接口說道：「她是小生義妹孫湘蓮，由貴州回轉中原。」他一面回過頭去，十分關心的道：「啊！蓮妹，你重傷初癒，這裏沒你的事，還是快快回去！」

　　孫湘蓮給他一聲「蓮妹」叫得心中一甜，扭頭道：「我不要緊，他們仗著人多勢眾，想用車輪戰哩，真不要臉！」

　　她說得極其自然，春花似的臉上，又是嬌笑，又是生氣。這可把言家拳掌門人的言乾蓀看得呆了。

　　男的玉樹臨風，女的嬌憨多姿，真是一對璧人！

　　瞧他們這副情形，這姓梅的青年，既有玉人相伴同行，一路上，斷不可能做出採花案來。

　　神刀閻世和，算得老江湖了，竟然也會走眼？何況梅三公子，雖然出道未久，但轟傳江湖，居然連九天魔女，和太白神翁，都不是他敵手。可從沒聽人說起過他是採花淫賊？想到這裏，不由望著孫姑娘道：「姑娘說我們誣衊好人，不知有何佐證？」

　　孫湘蓮氣道：「那麼，你們說他……又有什麼證據？」

　　這一反問，可把言乾蓀問住了！

　　閻世和、賀金標追緝採花淫賊，也不過是嫌疑罷了，那有證據？

　　孫姑娘不等言乾蓀開口，又「嘿」的冷笑一聲道：「你言老爺子算得一派掌門，居然聽信姓閻的和賀的兩個鷹爪一面之辭，誣衊好人，傳出江湖，豈不被人恥笑？老實話，那姓閻姓賀的兩人，如果不是梅三公子手下留情，這時早已伏屍劍下了。我是瞧著你們一批又一批，糾纏不清，才出來的。」

　　言乾蓀給她炒豆似的，說得老臉一紅，怒道：「咱們拋開這個不提，我知道你沒把我老頭子看在眼裏頭。好！咱們這就比劃比劃，我要十招……啊……二十招之內，贏不了姑娘。江湖上，從此沒有我言乾蓀這號人物，今日這筆賬，也全由我姓言的沖過，一筆勾消。」

　　孫姑娘打鼻孔裏「哼」了一聲，纖手往後一拉，青虹吞吐的長劍，劍尖朝地，右手劍訣向天。這一亮出門戶，正是九華山無礙大師的「三才劍法」起勢！

　　言乾蓀猛的住後退出兩步，臉色凜然一變，急急的道：「姑娘原來是九華神尼的高弟，恕我老頭子方才多多失禮，咱們這場比劃，就算了罷！」

　　孫姑娘又是一聲冷哼，道：「怎麼啦！剛才道是言老爺子劃的，這回算了，也是言老爺子說的。江湖道上，可不是你言家椽子底下，就憑你一個人，仰著天說過就算？言老爺子方才說我沒有把你老頭子看在眼裏，姑娘不妨老實告訴你，區區言家拳，只配在辰州地面上充充字號！」

　　這話可聽得言乾蓀要噴出血來。

　　暴喝一聲：「好！那麼就讓我言乾蓀領教姑娘高招罷，如有冒犯，我自會親上九華，向神尼請罪！」

　　他回手抽出腰間那根兩尺來長的旱煙管，輕輕一抖。白銅煙斗，劃起一圈銀光，沉聲道：「姑娘請遞招罷！」

第四十六章　一絲陰影

　　紫鳳孫湘蓮見他好像穩勝自己似的，說什麼如有冒犯，親上九華請罪。心中更是生氣，突然門戶一撤。怒道：「姓言的，姑娘用不著使出九華恩師所傳劍法，一樣贏你！」

　　「你」字出口，嬌軀突然凌空，玉臂揮灑。一口長劍，寒芒迸發，業已疾如電閃，向言乾蓀當頭灑來。

　　要知這種身凌半空，仗劍搏刺，出手果然凌厲。但給人家劈開之後，你必須身形落地，才能發第二招。那麼人家在你身形堪堪落地之時，第二招業已使出，即可佔得優先。是以這種打法，如非特殊情形，絕不肯使。

　　言乾蓀乃辰州言家拳的掌門人，在技擊上，浸淫了數十年。一見她出手，就是凌空撲擊，心頭不免一愣，這豈非授人以隙？但他懾於九華神尼無礙大師的威名，強將手下，焉有弱兵？是以依然不敢輕敵，等對方劍勢及頂，才側身一閃，讓過來勢。手上白銅煙斗，順勢撩出，向孫湘蓮後腰叩去。

　　照說孫湘蓮一招落空，身子就須著地之後，再行還手。那知她一見對方旱煙管奔到身後，忽然猛一翻身。根本沒有落地，躡空再起。手起劍落，一溜劍花，由上而下，削到言乾蓀右肩。

　　這下如被削中，一條右臂，豈不連肩盡去？言乾蓀見她這種身形大出常規的躡空身法，不禁心頭猛凜。眼看耀眼青虹，已是直劈而下，趕緊一晃身，向後急躍！

　　只見孫姑娘凌空微一停頓，柳腰輕攏，竟然如影隨形，御風追來！言乾蓀做夢也想不到這九華高徒的孫姑娘，還會千手觀音「躡空舞步」？一見對方迫來，猛的吐氣開聲，大喝聲中，左手握拳一招「隔山打虎」，對準孫湘蓮劈空打出。

　　這言家拳名聞江湖，言乾蓀身為掌門，自有他獨到之處。

　　這一拳勁風凜冽勢如排山。孫湘蓮雙臂一振，宛如一隻紫鳳，突然盤空而起，一陣強猛狂飆，由她腳底掃過。

　　這一手不由使她暗暗驚心，對方言家拳，果然言下無虛！設如自己被他拳風掃中，焉有命在？猛一提氣，身形如風，就在半空中，唰唰發劍。但見劍光繚繞，花雨繽紛，往言乾蓀頭上直落。

　　言乾蓀身形一矮，旱煙管潑風使出，雖然他以地對空，吃了不少暗虧。但仗著數十年功力，真個也快似飄風，捷如閃電！

　　孫湘蓮雖然全力施出「躡空舞步」，一支長劍，盤空下擊，也絲毫佔不到半點便宜。就在孫湘蓮和言乾蓀動手之初，萬蛟面對梅三公子，眼中冒火。也雙掌一錯，沉聲喝道：「姓梅的小輩，欠債還錢，殺人償命，任二弟的血債，咱們還是各自了斷罷！」

　　梅三公子傲然而立，心中卻暗自盤算。泰山磐石堡，以裂石開碑的「磐石掌」名震天下，列為九大門派絕藝之一。

　　萬蛟身為泰山派雙龍一鷹之首，自然他的功力，比之十二金錢任龍，又要高許多。如果等對方出手，自己和他硬拼真力，雖然不怕，終究吃虧。是以聞言之後，嘿的冷笑了一聲，並不作答。

　　萬蛟瞧著他的臉部陰睛不定，心頭雖然怒火如熾，但也不敢大意，運勁作勢，暴喝一聲「小輩，你不動手，萬某可要有僭！」

　　話未說完，身軀驟發，就在他雙肩一晃之際。耳中聽到一聲「好」字。眼前漫天劍影，由梅三公子身邊湧起，人影頓渺。

　　萬蛟不防對方出手，居然比自己還快，心頭一愣。來不及發招，趕緊身往後退。

　　那知梅三公子著實狡猾，這一劍「霧裏藏花」，不過是個虛招，一發即收。萬蛟身形才動，一片劍光，倏然幻滅。只見一點青影，疾若流星，快速無比的往自己眉心點到。

　　任你萬蛟身為泰山派雙龍一鷹之首，遇上對方這一手「七絕歸一」的陰毒招術。出手如電，就是要想躲閃，也已不及！差幸他本是後退之勢，一瞧劍影飛來，立即往後躍退！

　　但梅三公子劍招出手，早已有了準備。萬蛟身形暴退，他卻跟蹤而進。三尺青鋒，離萬蛟眉心，依然只有兩寸距離。此時他手腕略沉，萬蛟怕不立時血濺客舍房上？

　　「哈哈！泰山派也不過如此。」

　　梅三公子一聲陰笑，忽然撤劍後退。這在萬蛟來說，直比殺了他還要難過。

　　雖然對方這招劍法，出已無備，使了狡猾。但至少自己無法破解，也確是事實。

　　他渾身顫動，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狠狠的雙腳一頓，一陣嘩啦啦巨響，屋頂敢情給他踩了一個窟窿！沉聲道：「好！姓梅的小子，老夫今日算是栽了，任二弟這筆血債，泰山派總有人向你索回。」

　　萬蛟話聲剛落，回身待走。突然左首屋脊上，同時掠起一條人影，口中大聲喊道：「大師兄請留步！」

　　萬蛟聞聲停步，回頭道：「是祝三弟嗎？你也趕來了，咱們走！」

　　祝鷹揚道：「大師兄，他……他不是……」

　　萬蛟道：「祝三弟不必多言，快跟我走！」

　　萬蛟怒匆匆的，那裏聽到祝三弟說些什麼？一跺腳飛縱而去。後面被叫做祝三弟的，正是被梅三公子從九道彎隧道中救轉的泰山一鷹祝鷹揚。他見大師兄沒讓自己開口，業已去遠，也只好隨後跟去。

　　梅三公子望著兩人背影，嘴角上微微噙起一絲冷笑，回頭就向另一面望去。

　　這時言乾蓀以地對空，白銅煙斗和言家神拳一起使出，兀自傷不了紫鳳孫湘蓮。盛怒之下，一柄旱煙管，宛若滿天流星，呼呼拳風，也向上直搗！逼得孫姑娘身在半空，盤旋下搏，不敢稍近！

　　到底薑是老的辣，功力孫姑娘比言乾蓀要差。何況孫姑娘重傷之後，功力還沒十分復原。敢情早已越過二十招啦！

　　言乾蓀雖然說過「二十招之內，贏不了姑娘，江湖上從此沒有言乾蓀這號人物。」但他這時卻裝了傻，言家神拳，配合了旱煙管，一下又一下的擊出，他希望斃了這丫頭再說。

　　那知正當此時。忽然左腕「曲池」穴上，微微一震。霎時之間，一條左臂，貫不上勁。心中一怔，右手旱煙管慢了一慢。

　　就聽得「嗒」的一聲，自己那根數十年未曾離身的精鋼煙管，業被對方寒森森的劍鋒削斷。

　　言乾蓀心知中了暗算，一聲狂笑，鐵青著臉，往後驟退！試一運氣，怪！自己左臂，竟然絲毫並未受傷。

　　難道自己久未動手過招，方才連續擊出「隔山打虎」的劈空拳力，真氣不繼所致？

　　他無法指出是受人暗算，只好沉聲道：「罷！罷！姑娘，我言乾蓀一大把年紀，折在九華神尼的高徒手下，也算值得。好！從此江湖上，就算沒有咱們言家拳這一門。」一面回頭瞧了琵琶手賀金標一眼，道：「賀老哥，今日之事，我姓言的說話算數，咱們走罷！」

　　琵琶手賀金標原來認為有自己和神刀閻世和兩人，對付一個江湖下五門的淫賊，也足夠有餘。

　　不想閻世和身負重傷，接著來了言家拳的掌門人，另一個還是泰山派高手，總認為救星趕來，那知仍然不是人家對手？

　　這時給言乾蓀一提，他那敢再留，慌忙答應一聲，正想跟著言乾蓀身後退走，

　　那知梅三公子一聲冷笑，喝道：「賀朋友慢走！」

　　這一下無異催命之鐘，直嚇得賀金際後退了兩步，說不出話來。

　　還是言乾蓀回身問道：「今日這檔事，早經言某在未動手之前說明，雙方沖著言某，一筆勾消，難道尊駕還認為不夠嗎？」

　　梅三公子陰笑了笑道：「小生被誣良為盜，這一點，光憑六扇門中魔犬之言，小生自然不以為意。但客店上下，耳目眾多，小生明日就道，豈非被人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賀朋友總也得交代一番再走。」

　　琵琶手賀金標被說得滿臉通紅，雖然自己和神刀閻世和對這次連續發生採花命案，經多方偵探，此人嫌疑極重。但一來苦無佐證，第二，眼看此人武功之高，連言乾蓀和泰山派的人，尚折在人家手下，自己那敢多事？當下濃眉一皺，抱拳道：「賀某技不如人，冒犯公子，請多多原諒，咱們套句江湖上的話，青山不老，綠水長流，梅公子容賀某異日謝罪罷！」

　　梅三公子嘿然應了聲「好！」揮手道：「賀朋友請罷！」

　　他等言乾蓀、賀金標兩人，身形消失，才緩緩的回過身來。

　　輕聲笑道：「蓮妹，夜露漸重，你身體尚未復原，趕快去休息罷！」

　　紫鳳孫湘蓮被他這一聲「蓮妹」，叫得粉臉通紅。「嗯」了一聲，道：「你也好早些休息啦！」

　　說著嬌軀一扭，便自飛回房去。梅三公子瞧著她後影，愣愣的出了一會神，也帶著劍兒，回進房去。

　　這一陣屋上交戰，客店上上下下的旅客，全被從睡夢中驚醒。

　　膽大的卻躲在窗後，偷瞧熱鬧。

　　自然全部精采好戲，瞧得一清二楚。原來這場捉拿採花大盜，竟是捕頭們張冠李戴，找錯了人！

　　不是嗎？連辰州名捕琵琶手賀金標，臨走時還道了歉。本來，人家梅三公子一路還帶著如花似玉的姑娘同行，那會是採花賊？不言客店中好事的人，私底下議論紛紛。

　　卻說這晚，客店中鬧劇收場，大家又上床安睡之時。

　　忽然從上房，又飛起一條黑影。這黑影，身法之快，簡直像一縷淡煙，輕得連半點聲息都聽不到。輕飄飄的，向鄰近街房竄去，一閃而逝。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才依然循著原路飛回，一閃而滅！

　　當然這一晚，辰溪附近，稍有姿色的閨女，又遭了厄運。是採花淫賊？一點也不會錯，正好也落腳在這家旅店之中。

　　第二天清晨，梅三公子主僕和紫鳳孫湘蓮，兩騎一車，又轔轔上路。

　　孫姑娘體力未復，昨晚鬥言乾蓀，消耗真氣，嬌軀又感到困累乏力，是以只在轎車中休息。

　　她雖然並不相信梅三公子會是他們口中的採花淫賊，但多多少少總也免不了受些兒影響，芳心之中，開始引起一絲陰影！

　　可是一想到他，原是自己的未婚夫婿，自己這條命，又是他救的。瞧他那分溫柔體貼的模樣，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她思潮起伏，隨著轔轔車聲，心裏也似小鹿似跳個不停！終於她決定落店之後，要偷偷的跟在他身後，瞧瞧究竟。

　　孫姑娘這個想法，果然很對，但她忽略了這個自稱梅三公子的他，目光何等犀利？不用你說，也鑒貌辨色，憑孫姑娘這點江湖經驗，如何逃得過他的算中。

　　一連三天，梅三公子落店之後，只要一過二更，照例便輕飄飄的飛出房去。

　　孫姑娘那敢怠慢，等他前面一定也悄悄的跟下去。

　　奇怪！梅三公子所去的地方，竟是一些家徒四壁，無以為炊的貧民窟。他從懷中掏出一錠錠銀子，很熟練的從門窗之間，塞了進去。

　　孫姑娘瞧得芳心大慰。對啦！人家萬貫家財，出來行道江湖，趁著夜深人靜，人不知鬼不覺的，暗中救濟些貧窮無告之人，這才是真正行善！

　　本來麼，為善豈欲人知？但反而被懷疑為採花淫賊，豈非好人難做？

　　哼！這班有眼無珠的東西，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挑他眼珠，也是活該！

　　紫鳳孫湘蓮暗中一連跟蹤了三個晚上，親眼目睹梅三公子，都是散發銀子給貧苦之家，有時也伸手管上一兩件扶弱鋤強的事兒。

　　她不再懷疑他了！

　　這是第三天晚上的三更過後，孫姑娘暗綴了他一陣。覺得真相已明，自己用不著再跟。而且距離他回去的時間，也已不遠，萬一給他瞧到。

　　自己一個女孩兒家，深更半夜的跟蹤著他，多不好意思？這就悄悄的先行回店，剛一跨近上房。

　　瞥見自己房中半扇窗門，業已打開！不由心中一驚，自己方才出來之時，明明親手掩上，怎會打開？

　　心念轉動，連忙輕輕地拔出長劍，閃身貼近窗口，往裏望去！那知這一望，孫姑娘不禁大驚失色！

　　原來自己房中，黑沉沉的，並沒燈火。但黑暗之中，卻有一雙其小如豆，金光閃爍的眼睛。正在滑溜溜的向四處打量，似在找人！

　　啊！一個人要練到目射金光，內功火候，該是何等精深？

　　半夜三晚，跑到自己房中所為何來？難道這賊人，就是一路傳聞的採花淫賊？

　　孫姑娘一想到採花淫賊，心頭小鹿，一陣狂跳，粉臉上，驟然熱烘烘起來。她柳眉一挑，驀地疾退數步，橫斜當胸，嬌叱了聲：「賊子還不出來受死！」

　　房中之人，顯然耳朵非常靈敏！

　　孫姑娘剛一退身，一點黑影，已由窗中急射而出。「吱」的一聲，落到身前四五尺外。

　　這回孫姑娘看清楚了，啐！這那裏是什麼人？

　　那是一隻一尺來高的金線小獼猴。這時在瓦上蹲著毛茸茸的身子，一雙閃閃發光的火眼金睛，骨碌碌的對自己直瞧。

　　不，正向自己嘻著嘴，在扮鬼臉！

　　孫姑娘瞧著又好氣，又好笑，口中罵了一聲：「小畜生！」

　　舉起手中寶劍，向牠晃了一晃。

　　那小獼猴果然嚇得「吱」的一聲，退了幾步，一掉頭，就向黑暗之處逃去！

　　孫湘蓮覺得好玩，但小獼猴去勢極速，不易捉到，也只得罷了。收劍入鞘，回進房中，點上油燈，瞥見桌子上，端端正正放著一張字條。

　　哦！這小畜生果然有人飼養，它是送信來的！

　　孫姑娘隨手拿起字條，就著燈光一瞧。只見上面寫著一行筆走龍蛇的行草，那是：「奸宄之徒，假冒梅三公子，心懷叵測，幸姑娘慎之。」

　　正面並沒有具名，孫姑娘瑤鼻中冷哼一聲。

　　暗想這又是琵琶手賀金標那一班人幹出來的，真是一批酒囊飯桶，有眼無珠的東西，我才不相信你們鬼話呢！

　　放著真正犯案淫賊不管，卻一再的向他糾纏！

　　她心中一氣，把紙條兒揉得粉碎，賭氣往床上倒去！她那裏知道，貴州總捕頭神刀閻世和和辰州名捕琵琶手賀金標兩人，以及那晚隨同圍捕採花淫賊的三個門人。第二天晚上，同時被人用重手法震死。

　　不但如此，甚至連威震辰州的言家拳掌門人言乾蓀。也在同一晚上，無緣無故死在房中，但身上卻半點傷也找不出來。如在平時，當然會當他壽終正寢。但正好和神刀閻世和、琵琶手賀金標等人同一天發生。而且又是誤把梅三公子，當作採花淫賊捉拿，受挫之後，自然更非尋常！

　　辰州府一夜之間，發生了這樣震驚江湖的大事，自然立即轟動遐邇。而且大家都紛紛猜測，這是梅三公子所為。但梅三公子的兩馬一轎過去了兩天，算來該早已馳出去數百里之外了。

　　這是第四天的未牌時光，梅三公子、紫鳳孫湘蓮、書僮劍兒，兩匹駿馬，一輛轎車，正由磨盤州打了尖，向宛市奔去。

　　起程的時候，後面又來了一輛轎車，車身四周，遮得密不通風。趕車的是一個黑漆臉皮，身材高大的壯漢。頭上戴著一頂破帽，一直壓到眉毛上面，好像故意遮著臉型，左邊還缺了一個耳朵。踞坐在車轅之上，猛用長鞭，一路爆著「叭」「叭」的脆響，越過自己，搶先走了。

　　梅三公子一行，雖然落在後面，但首尾相銜，距離並不算遠。

　　大家一陣急奔，約莫走了一二十里。前面路旁，一帶疏林，地勢十分荒涼。

　　正行之間，只見前面那輛急馳中的轎車，突然停了下來。一陣木輪擦地之聲，和牲口希聿聿的叫聲，響做一片。

　　噫！那輛車子走得好好的，怎麼無緣無故驟然勒起韁繩來？難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事故不成？

　　一陣工夫，梅三公子二馬一車，也相繼馳到。

第四十七章　藍腰帶幫

　　就在將到未到之際，果然一支響箭，由林中迎面飛出。梅三公子理也沒理，馬鞭一揮，「搭」的一聲，把它捲飛出去兩丈來遠。馬匹和轎車，也同時緩了下來。

　　往前一瞧，果然迎面揚起漫天塵霧，馬蹄雜沓，八騎快馬，像風馳電捲般疾奔而來。剎那之間，便已到達，勒韁停蹄，一字排開，攔住去路。

　　馬上八人一式勁裝緊紮，腰間束著一條藍色腰帶，生相兇悍，太陽穴都高高隆起，分明全是內家高手！

　　梅三公子從這些人的衣著上，認出他們正是橫行長江上下游，擁有七十二舵，聲勢浩大的「藍腰帶」幫匪！

　　他心中暗自盤算，瘦削臉上，卻露出一絲陰笑。十分悠閒的退到轎車之旁，靜以觀變。

　　馬上八人的眼光，掠過梅三公子主僕，盯了另外一輛轎車幾眼。八匹馬緩緩移動，遠遠的把兩輛轎車，一起包圍起來。他們既不說話，也不下馬，只是相隔數丈，虎視眈眈的監視著而已。

　　梅三公子當然瞧得出，他們並不是沖著自己而來，但心中也不無納罕。

　　「藍腰帶幫」出動的這八名高手，看來遠不是頭兒，似乎正在等人。那麼那輛轎車裏邊，又是何等樣人？值得「藍腰帶」如此重視？

　　尤其那缺了一隻耳朵的車把式，臉上並無絲毫驚懼之色，分明也似乎有恃無恐的神氣。

　　最奇怪的，那輛轎車之中，明明有人坐著。但四周依然垂得密不通風，並沒有打開車簾，向外面瞧上一眼。以自己的江湖經驗，居然也莫測高深！

　　這時從遠處又電掣般馳來一匹棗紅驊騮。

　　馬上人黑袍金繡，腰束藍帶。雕鞍下襯猩紅氈毯，四周鑲著黃色流蘇，華麗之中，更顯出十分氣派！棗紅馬在十數丈外，業已放慢鐵蹄。

　　梅三公子逐漸看清馬上這人的模樣，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一張慘白的喪門臉上，生著兩道一寸來長根根直豎的弔客眉，和一雙凌威四射的豹子眼、掀鼻、寬嘴、一臉像針的絡腮鬍子。扛著雙肩、手如箕、指如鉤、高踞鞍上，顧盼自豪，確也顯得威武之極！

　　這是「藍腰帶」七十二舵總舵主，威震長江的黑虎神郝于菟，他居然親自出馬！

　　蹄聲終止，先前那八匹駿馬上的大漢，一齊飄身落馬，恭恭敬敬的深施一禮，然後肅立一旁。

　　黑虎神郝于菟一對豹子眼，冷峻的掃視著梅三公子主僕和那缺了一隻耳朵的車把式，目光停在兩輛轎車之上。

　　弔客眉微微一軒，喪門臉上，露出一絲鬼氣森森的陰笑，下垂的嘴角中，吐出嘿然冷哼！緩緩的回過頭去，右腕微招，寬大袍袖中，伸出鷹鉤似的食指，向那輛遮得密不通風的轎車遙遙一指，極具威嚴的沉聲喝道：「先把這輛打開！」

　　八名大漢，轟雷似的答應一聲。立有兩人大踏步搶出，向那輛轎車奔來。

　　缺耳車把式這時把氈帽往上推了推，拱手說道：「合字上的朋友們停步，我有話說。」

　　「你說！」黑虎神郝于菟大不剌剌的吐出兩個字來。

　　兩名奔過去的大漢，聞聲停步，靜靜的站在那裏。

　　車把式跳下車來，緩緩的從懷中掏出一份大紅名帖，然後說道：「在下三義會盛老二，奉卓會首之命，押運兩名天理教的仇人，前往河北。望道上朋友，高抬貴手，這是咱們卓會首名帖，呈請過目。」

　　說著，方要行前幾步把名帖遞過。

　　早被左邊一個大漢攔住，接過名帖，再呈到黑虎神面前。

　　郝于菟連正眼也不睬一下，右手微揮。冷笑了聲，道：「你們放著蒲圻那條路不走，卻要打我面前經過，事前也不招呼一聲，豈非故意折損藍腰帶面子？」他略為一頓，突然目射精光的道：「朋友，還是卓大奎沒告訴你們，還是你漏說了，那粒雄黃珠呢？」

　　車把式忙道：「在下不知。」

　　郝于菟道：「憑你當然不知道，你們二當家龔長勝，我已命人送他上百里洲去了，卓大奎何在？」

　　車把式一聽，自己二當家的已落人手，不由臉色微變，說道：「敝會卓會首和三當家的，在後即到。」

　　郝于菟又道：「你們三義會巴結上天理教，眼裏那還有我郝于菟？好！你把車子留下，叫卓大奎上百里洲來一趟。」

　　黑虎神這一亮萬兒，車把式已經臉色如土。站在一旁，像塊木頭似的，那裏還敢說半個不字？

　　兩個大漢接著韁繩，跳上車轅。

　　黑虎神郝于菟才回頭吩咐另外兩個大漢道：「這輛車子，和他們主僕兩人，也一併帶回去，再行發落，不過不准得罪了讀書人。」

　　他吩咐完畢，正待勒轉馬頭！

　　驀聽耳中響起一聲冷笑，這笑聲雖然不高，但內勁之足，懾人耳鼓。

　　郝于菟是何許人？笑聲入耳，心頭猛然一震。暗想：此人內功之深，不在自己之下。難道是卓大奎趕來了，區區三義會的頭目，那會有如此身手？他回頭一望，自己手下兩個大漢，左腳前跨，身子微俯，直挺挺的站著，不言不動，頭上青筋暴露，冷汗直流，敢情著了人家道兒？

　　長江八怪，跟隨自己多年，論武功，除了頂尖高手，在江湖上，也罕有能敵。那會一轉眼，就受制於人之理？想到這裏，心頭不禁一凜，怒作之下，兇性突發。他自認為功力精深，除了寥寥幾人，已是天下無敵！當下濃目陡豎，驀地撥轉馬頭，厲聲喝道：「何方高人，沖著我郝某而來？」

　　他瞧不出身前那文弱書生主僕兩人，會是身懷絕藝之人？是以一雙兇光四射的豹子眼，只是四下搜索。

　　他身後四怪，眼看兩個同伴被制，這時也各亮兵刃，緊跟在郝于菟身後，有若兇神惡煞一般，準備隨時噬人的神氣。

　　梅三公子卓然而立，臉上微露不屑，他身後站著書僮劍兒，緊捧著長劍。兩人似乎沒把當面的藍腰帶總舵主放在眼裏。

　　黑虎神徐徐下馬，伸手在兩個大漢背後，輕輕拍了一掌。照理解開穴道，兩個大漢應該身手活動了，那知卻大謬不然。兩個大漢竟然依然木立如故，一動不動。

　　這下使得黑虎神郝于菟凜然變色，一張白慘慘的喪門臉，色泛豬肝。憑自己長江上下游七十二總舵主的身分，居然連人家點的穴道，都解不開？傳出江湖，豈非栽到了家？他愣了半晌，不見有人應聲出面。

　　不由掃了梅三公子一眼，暗想難道會是這個瞧不起眼的書生做的手腳。目光掃過，右手向前一揮，身後四怪，如奉綸音。四條人影倏然飛出，直向梅三公子主僕撲來。

　　郝于菟是要瞧瞧對方身手，到底是何來歷？是以四怪撲出之後，一雙眼神，就緊盯著梅三公子。暗想即使你是一流高手，這會四怪齊出，聯手合擊之下，也斷難討得便宜。

　　那知念頭還沒轉完，怪事實起。四怪撲出對方視若無睹，連身形也並未稍動。等到四怪堪堪逼近，梅三公子左手袍袖，輕輕抖動。這不過電光石火，一瞬之事，郝于菟瞧都沒有瞧清。

　　四怪離對方數尺之遙，去勢驟停，在四個不同方向，同時栽倒。這不是點穴，這……這是什麼武功？竟有如此厲害！

　　郝于菟縱橫江湖數十年，竟然識不透來歷，心頭無限震駭。色厲內荏，雙手微拱，不由呵呵笑道：「尊駕真人不露相，果然好手法，不知是何派高人？」

　　梅三公子陰惻惻的一聲冷笑，然後冷冰冰的說道：「郝于菟，你連小生也認不出來嗎？」

　　郝于菟聽著這冷冰冰的聲音，全身不由一震，說不出什麼緣故，但覺得有點機伶伶的感覺。他識多見廣，自然識得對方內功精深，這一聲，有點像佛家「獅子吼」一類功夫，不過這絕不是「獅子吼」，是一種邪門陰功！他定了定神，傲然答道：「恕郝某眼拙。」

　　梅王公子又是一聲陰笑：「真是笨東西！小生天臺梅三公子！」

　　「梅三公子！」

　　郝于菟驚詫的叫出聲來。要知梅三公子在玄女教大開殺戒，連九天魔女的「九天玄功」，尚非其敵。華山派一代宗師太白神翁，也尋仇而去，鎩羽而歸。這件事，正震動了武林。而且近日又傳聞貴州總捕頭神刀閻世和、辰州言家拳掌門人言乾蓀等人，都死在他手下。

　　江湖上提起梅三公子，大家都弄不清他到底是正是邪？好像黑白兩道，只要一碰上他，誰都無法倖免。自己武功最高，也斷非其敵，今天他無故找上門來，不知是禍是福？

　　郝于菟心頭一陣凜栗，沉聲問道：「郝某適才誤把尊駕當作三義會之人，多多開罪，閣下俠駕賁臨，不知有何見教？」

　　梅三公子見他色厲內荏，知道已把對方懾住，心中暗暗得意。劍眉一軒，忽然臉含笑容，拱手答禮道：「好說！好說！郝當家威震長江，兄弟久仰得很。」

　　說到這裏，突然向郝于菟嘴皮微動。

　　黑虎神只聽耳邊響起梅三公子清晰的聲音：「郝當家如不見外，兄弟正有事奉商，今晚二更，當至貴幫面談。」

　　這是傳音入密的功夫，出彼之口，入己之耳，旁人都無法聽到。

　　心中雖不知對方要和自己商量些什麼？但看到梅三公子神色之間，似乎並無惡意。像他這種高手，如能拉上交情，自是最好不過的事。當下也就微微頷首，表示接受。

　　梅三公子心中大喜，也含笑點頭。忽然他側耳一聽，又朗聲笑道：「半里之外，正有兩人向這裏趕來，敢情就是三義會的人，憑郝當家手下八位，已足夠料理，把他們帶回百里洲去，兄弟這且告退。」

　　只見他左手微抬，無名指向六人臉上輕輕一彈。六個大漢，立時「啊」了一聲，更醒過來。

　　黑虎神聽說三義會有兩人趕來，敢情就是卓大奎和秦智？什麼？還在半里之外，他居然聽到了。

　　唔！聽他「把他們帶回百里洲去」這句話，說得特別沉重，原來他也為著那顆雄黃珠而來！想到這裏，不由心中釋然。自己藍腰帶幫，能夠結上這樣一位絕世高手，一顆雄黃珠的順水人情，又算得了什麼？

　　長江八怪中的六怪（另外兩怪奉命上了三義會那轎車）醒轉之後，一眼瞧到梅三公子，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驀地同聲厲吼，各操兵刃，正待撲去！

　　「住手！」黑虎神郝于菟大喝一聲。六怪愣得不知所云，立即停住。

　　郝于菟道：「這位就是轟傳江湖的梅三公子，你們還不快去見禮？」

　　梅三公子不待六怪開口，早已含笑拱手說道：「哈哈！不打不成相識，小生方才多多冒犯！」

　　長江八怪久聞梅三公子之名，不想竟是一個只有二十四五歲的青年公子，（他們那知真正的梅三公子，比他還要年輕！）當下也連忙抱拳作揖，說了仰慕的話。

　　梅三公子這才舉手作別，跨上馬匹，兩馬一轎，蹄聲得得，車聲轔轔，向鬧市江邊奔去！

　　※※※

　　百里洲在宜都與江陵之間，為長江中的一塊陸地，四面環水，如果沒有船隻，插翅難渡，乃是「藍腰帶幫」的根本重地，總舵所在。

　　百里洲雖然沒有百里方圓，但從東到西，也足有二三十里。阡陌交通，田舍井然！

　　住在裏面的，當然全是藍腰帶幫的妻兒戚友，男耕女織，又加上了水產豐富，這裏的居民，真是世外桃源一般。藍腰帶幫的總舵，是設在百里洲中部腹地，屋宇櫛比，覆蓋頗廣。

　　今晚，他們議事廳上，燈火輝煌。正中左上首，虛著一席，黑虎神郝于菟踞坐在右首大交倚上。

　　兩旁燕尾般排著兩排座位，藍腰帶高級頭目，一個不缺。他們正在等候名震武林的青年高手梅三公子！

　　當然！那三義會的三位頭領，以及車把式盛老二，此時已全被「請」來，「招待」在一處不太自由的房間之中。

　　他們那輛轎車，和車中載著的兩個被三義會用迷香迷翻的一老一少，三義會去巴結天理教的四式禮物，其中包括一粒「雄黃珠」，也都照單全收。

　　說起這粒「雄黃珠」，原是卓大奎在珠寶商那裏廉價購得。這黃澄澄瞧不起眼的一顆珠子，竟然是蛇蠍遠避，善解百毒的奇寶。他自然喜出望外，視如拱璧！

　　這消息傳出江湖，自然有人心生覬覦。三義會雖然微不足道，但最近天理教副教主瘟煌道人史長風、玄女教副教主紅燈夫人，都曾親自蒞臨過三義會。這當然是三義會的人，自抬身價的說法。

第四十八章　百里聞香

　　但事實上也不假，瘟煌道人，和紅燈夫人，確實在同一晚上，在岳州露過相。

　　而且天理教青龍壇壇主翻天印黨皓、玄武壇壇主奪魂扇李秋山，及撲天雕邵一飛三人，卻千真萬確的落腳在三義會裏，和卓大奎稱兄道弟！於是三義會在江湖上的牌子，立時響亮起來。

　　大家弄不清三義會和天理教、玄女教有甚麼淵源？但至少三義會背後有這兩個紮硬後臺，倒是事實。

　　因此還有誰敢正眼瞧一瞧三義會？自然也沒有敢再動這顆「雄黃珠」的腦筋。但這風聲，恰巧聽到天理教副教主瘟煌道人耳中。

　　因為「雄黃珠」正好是瘟煌道人所練最歹毒的「瘟煌散」的唯一剋星，這就指名相索。卓大奎正在挾天理教以自重，副教主要的東西，還不乖乖奉上？

　　而且同時又替天理教活捉了兩個敵人，這就把另配了三式禮物，連同兩個點子，一起押運北上。一面派老二龔長勝打頭站，自己和老三秦智，卻暗暗尾隨在轎車之後。

　　還恐路上引人注意，才不走蒲圻那條近路。他做夢也想不到會被藍腰帶幫一網打盡，連人帶寶，照單全收。

　　時近二鼓，藍腰帶幫總舵主黑虎神郝于菟，在議事廳上，招集所有高手，靜靜的等候著梅三公子。他白天聽梅三公子的口氣，示意自己，把三義會的人截留，分明也志在那顆「雄黃珠」上。果然如此，自己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反正不費本錢，能夠結交上他這樣一位絕世高手，對藍腰帶幫，可是有益無損的事。

　　萬一對方對自己有什不利，仗著自己手下，這許多高手，也足可和他一拼。何況表面上，自己召集全幫頭目，恭候他光臨百里洲，正是最隆重的禮遇。

　　時間已經是兩更了，從江邊碼頭上，一直到大廳，都派有得力頭目等候。只要一發現有人前來，便會立即往裏通報。

　　可是一直等到現在，不但不見梅三公子前來赴約，就是連江面上，也不見有半點船隻的影子。大家心中不免疑惑，梅三公子是否真的會來？就是連黑虎神郝于菟，也不由疑信參半起來。

　　難道他故意戲耍自己？但那又不像。他分明說得極為鄭重，不會不來！

　　但百里洲四面環水，江面遼闊，前來赴約，絕逃不過守望人員的眼睛，除非會飛！

　　正當此時，忽然大廳前面，颳起一陣輕風。一股似有若無的淡淡異香，因風散入大廳。

　　這香風來得太覺兀突，座中高手，誰也都是江湖上的老江湖，經驗豐富。但誰也聞不出這是什麼香氣，而且稍蹤即逝。

　　再要聞時，已經完全消失。香氣才過，大廳上不知何時，悄無聲息的多出兩個人來！

　　一個是劍眉朗目，臉型瘦削的道裝青年。皇冠羽衣，飄然而立，臉上含著微笑。

　　一個是十五六歲的道僮，手捧長劍，待立身後。

　　這兩人仙風道骨，直是圖畫中人！

　　藍腰帶幫這許多高手，竟不知人家如何來的？這下，可把黑虎神郝于菟驚駭得不知所云。即忙站起身來，拱手笑道：「哈哈！梅三公子不但是信人，簡直是神人，郝某恭候多時，有失遠訝！」

　　啊！這青年道人，就是梅三公子！大廳上多少眼光，這時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驚詫、讚嘆，不一而足。江湖上轟傳著九天魔女、太白神翁，都敗在他手下，原來竟是恁地年青！

　　只見梅三公子也趕緊趨前幾步，拱手道：「有勞郝當家與眾位久候，兄弟心中，已感不安，那敢再勞玉趾？」

　　黑虎神郝于菟見梅三公子甚是謙虛，覺得面上有光，心中益喜。讓坐之後，就替梅三公子介紹了藍腰帶幫一干重要人物，大家一陣寒暄之後。黑虎神郝于菟左手一揮，早有待立的人，恭恭敬敬捧上一個錦盒。

　　郝于菟接過之後，喪門臉上，滿堆笑容，向梅三公子說道：「梅公子寵臨百里洲，使藍腰帶幫全體兄弟，均蒙光輝。這顆『雄黃珠』，郝某借花獻佛，不成敬意，還望梅公子哂納！」

　　說著雙手遞了過去。

　　梅三公子並不推讓，只是微微一笑，才道：「這種雄黃珠，乃是天理教瘟煌道友的唯一剋星，他久欲得之而後甘哩！既蒙郝當家見賜，兄弟權且收下！」

　　接過之後，瞧也不瞧，就隨手交給身後的道僮收下。

　　郝于菟看他老實不客氣，把「雄黃珠」收下，心頭暗暗高興，足見他原是為了此珠而來。那麼，自己這回總算拉攏了一位有力高手。

　　卻說梅三公子收下「雄黃珠」之後，徐徐的站起身來，精光熠熠的雙目，向四面掃下一轉，然後拱手說道：「兄弟此次得有機緣，和許多肝膽相照的朋友見面，殊感榮幸！」說到這裏，微微一頓，又道：「不過兄弟向郝當家和諸位朋友，有個不情之請，要和大家商量。」

　　黑虎神郝于菟聽得心頭一顫，暗想自己還當他只是為了一顆「雄黃珠」而來，原來他還另有花樣！口中卻笑道：「梅公子快請坐了好說，只要我藍腰帶幫辦得到的，絕不敢叫你梅公子失望。」

　　梅三公子陰陰一笑，坐下之後，欣然說道：「郝當家千金一諾，兄弟就不枉此行了。」

　　黑虎神郝于菟瞧著他神情詭異，禁不住心頭惴然，一面笑道：「梅公子有何吩咐，還請直說！」

　　梅三公子瘦削臉上，閃起冷漠的笑容，身子再次霍地起立，望著郝于菟道：「郝當家可知兄弟真正身分麼？」

　　此言一出，不由把藍腰帶幫總舵舵主黑虎神郝于菟，以及一干高手，一齊驚愕得說不出來。

　　不錯！梅三公子，大家本來只有耳聞，從沒見過，你知道臉長臉圓？既然他自己說是梅三公子，大家就認他是梅三公子，誰又知他真正來歷？

　　郝于菟往後退出了半步，道：「郝某久聞大名，恨無機緣識荊，梅公子真正身分，郝某未敢妄測，還請明白見示。」

　　梅三公子突然發出一聲懾人心神的陰笑，冷冰冰的道：「兄弟溫如風，郝當家總聽人說起過罷？」

　　溫如風！聞香教主！

　　原來江湖上盛傳的梅三公子，就是聞香教主溫如風！

　　本來麼，梅三公子，名不見經傳，那會有這大的本領。是聞香教主的化身，這就難怪了。

　　這當然是藍腰帶幫一干人的想法，他們沒見過真的梅三公子，所以把假扮的溫如風也當作了梅三公子，其實真的梅三公子這時還在六紹山練劍呢！

　　閒言表過，卻說黑虎神郝于菟聽溫如風自道來歷之後，心頭更是陡然一震，這位近幾年露面的神秘人物，自稱聞香教主，江湖上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出身來歷。不但一身武功，莫測高深，而且擅長採補，手段毒辣，比之耳聞中的梅三公子，更為驚人。

　　雖然他只是一個光身教主，並無羽黨。但據說連當年聲威鼎盛的天理教老教主知機子，和玄女教主九天魔女、紅燈夫人等人，都和他分庭抗禮，不敢小覷了他！

　　這回，他無緣無故的跑到了藍腰帶幫總舵來不知又安了什麼心？但沒有好事，是可以斷言的。

　　黑虎神郝于菟心中雖懷疑懼，可是他畢竟是多年老江湖了，臉上不僅沒露絲毫神色。相反的，卻一臉驚喜呵呵大笑道：「天理、聞香、玄女，江湖上三教鼎立，兄弟更是慕名已久，溫教主仙駕寵臨敝舵，益增聲威，溫教主如有驅使，藍腰帶兄弟能力所及，敢不竭盡棉薄？」

　　黑虎神郝于菟不敢得罪這位魔頭，自以為說得夠乾脆了。

　　那知熱面子貼上了冷屁股，聞香教主溫如風一張陰沉沉的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聽完之後，只是冷冷的道：「郝當家這份義氣，著實可貴，不過你話別回答得這麼快！兄弟讓你們先考慮一陣，再說不遲！」

　　他說到這裏，微微一頓，然後又道：「其實兄弟也是一番好意，想請你們全體參加聞香教罷了。你們願意隨兄弟同甘共苦的，兄弟當然十分歡迎，不願意者，兄弟也並不勉強，不過從此之後，不准再在江湖露面，否則，嘿嘿！本教主隨時取其性命。」

　　他話聲雖然不高，但聽到黑虎神郝于菟和一干藍腰帶幫眾人耳中，何異晴天霹靂！

　　這麼一來，藍腰帶幫豈非瓦解冰消？長江上下游七十二舵的基業，拱手讓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郝于菟白慘慘的喪門臉上，青筋暴露，濃眉陡豎，目射兇光，重重的嘿了一聲。

　　大廳上，燕翅般坐著的兩排藍腰帶幫高手，也全都霍地站起，紛紛手按兵刃，大有群起一擊的趨勢！

　　聞香教主溫如風突然仰天狂笑！

　　這一陣笑聲，聲如裂帛，使人聽得不寒而慄！笑聲甫畢，他鷹隼的眼神，徐徐向廳上橫掃一周，詭笑道：「郝當家和各位，何必洶洶作態，兄弟方才已經說過，去留悉聽尊便。不過，兄弟初來之時，已替各位聞了一點『蝕骨柔香』，如無兄弟獨門解藥，一過十二個時辰，骨軟筋酥，立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不信，諸位且試運真氣，看看還能逞強嗎？」

　　「蝕骨柔香！」大家在江湖上，少說也混了十來年，可從沒聽到過這種古怪名稱！

　　方才溫如風現身之際，大家果然聞到一點異香，但大廳上如此寬敞，四面通風，就是當年用毒最著名的苗疆毒婦，賣給江湖同道的「迷魂散」，在這種空曠場合，也會失去效用。方才那點似有若無的香氣，那會有如此厲害？

　　黑虎神郝于菟聽得將信將疑，依言微一運氣，不由把他那顆稱雄江湖的野心，立時徹底涼透！

　　他一直自認為內外兼修，功力精深，天下能足與為敵的，也已不多，但這時試一運氣，竟然真氣不凝，全身筋絡，軟弱無力，足見聞香教主溫如風之言非謬！

　　十二個時辰之後，如果真的骨軟筋酥。江湖上人，一旦失去武功，這真比殺了他還要難堪。何況像黑虎神郝于菟，又是成名多年，威赫一時的人物？郝于菟自知憑藍腰帶幫諸人，難與對方為敵，何況又著了人家的道，與其身落人手，不如乾脆自了，還可保得一世英名。一個人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便再無所懼，膽氣一壯，也一陣桀桀狂笑，喝道：「溫如風，你手段毒辣，果然不愧聞香教主之名，郝某忝為藍腰帶幫七十二舵總舵主，今日就此解散。只是一干弟兄，與你無怨無仇，還望瞧在郝某面上，慨賜解藥，郝某感激不盡！」

　　他說到「盡」字，鳥爪似的右手，曲指如鉤，猛向自己天靈蓋上抓去！

　　「且慢！」溫如風驀地一聲大喝！

　　郝于菟手爪，要落未落，倏然停住，厲聲喝道：「溫如風，你還待怎的？」

　　溫如風臉上揚起一絲微笑，溫和的道：「郝當家，你完全誤會了兄弟之意。」

　　郝于菟懷疑而又盛氣的道：「你且說來聽聽！」

　　溫如風打了個哈哈，道：「兄弟浪跡江湖，自問會過不少英雄，但未有盛名遠播如郝當家者。」

　　郝于菟聽他忽然捧起自己來了，心中極為受用。但臉上依然一無表情，只是嘿嘿的笑了兩聲。

　　溫如風續道：「是以兄弟不遠千里而來，要請郝兄參加本教，共同合作。不但藍腰帶幫並不如郝兄剛才所說的瓦解冰消，而且更要擴展光大。如蒙郝兄俯允，聞香副教主一職，還仰仗郝兄出任艱鉅，今後一切教務，悉憑郝兄尊裁。兄弟幼得異書，不過只是為了發揚聞香教而已，區區之意，還望郝兄亮察。如果郝兄堅持己見，那麼兄弟只好告退！」

　　說著微微拱手，便作勢向廳前走去。他這番話，詞卑言甘，不由聽得黑虎神郝于菟霍然心動，大出意外！

　　他自思憑自己的能耐，固然足以稱雄江湖。但和人家天理教、玄女教，及九大門派相比，自己藍腰帶幫，還差得甚遠。如果加盟聞香教，今後能和天理、玄女一南一北兩個大派鼎足而三。這副教主的頭銜，自然要比藍腰帶幫總舵主要響亮得多。

　　何況自己及一眾弟兄，中了溫如風的「蝕骨柔香」，他作勢要走，並沒提起解藥。萬一真個走了，自己一干人依然身受其害。他權衡利害，不由向溫如風躬身說道：「教主金玉之言，使郝某茅塞頓開，副教主一職，郝某愧不敢當，當願追隨教主，於願已足。」

　　溫如風哈哈大笑道：「郝兄何必太謙！聞香教今後全仗大力，副教主自非郝兄莫屬。啊！貴幫弟兄之中，有誰不願參加的，還請當面說明。」

　　藍腰帶幫一干高手，見總舵主也加入了，還有誰敢說半個不字，大家轟叫了一聲「願意」。

　　溫如風心中一喜，右手袍袖，驀地揮起，一陣真氣，從他衣袖中拂拂而出。

　　大廳上微風輕漾，清香氤氳！

　　「哈哈！兄弟有一件東西，請郝兄瞧瞧。」

　　溫如風邊說邊從懷中緩緩地掏出一支金光爍然的赤金鳳釵，高舉手中。

　　黑虎神郝于菟身為藍腰帶幫七十二舵總舵主，在江湖上也算得一號響噹噹的人物，焉得不識當年群魔大會上。當眾頒行，江湖上一體遵循的金釵符令！連忙拜了下去，口中說道：「弟子郝于菟，叩見符令！」

第四十九章　恩仇變幻

　　溫如風笑道：「郝兄快快請起，我們還要共議大事呢！這金釵符令，不過是兄弟去年路遇千手道友，她知道我聞香教創設伊始，需要人力財力，這才送了我這支符令。」

　　說著把金釵符令遞了過來。郝于菟聽得十分驚詫，暗想教主和海心山老前輩，原來還是朋友！自己由藍腰帶幫總舵主，一躍而為聞香教副教主，身分自然隨著教主，升高不少，想到這裏，心中更自暗暗高興。連忙雙手一舉，恭恭敬敬的接過金釵，詳細看了一會，才捧還給溫如風。一面說道：「郝某能夠追隨教主，已是萬分榮幸，就是沒有海心山老前輩的符令，郝某敢不唯命是從？」

　　聞香教主溫如風知道他已心悅誠服，收起金釵符令，和郝于菟一起回到廳上落座。一面從袖中取出一卷創設聞香教的計畫，交到郝于菟手上，鄭重的道：「本教一切計畫，全在上面，請郝兄過目，依此行事。」

　　郝于菟接過之後，連稱「遵命。」

　　這計畫中，自然是把藍腰帶幫總舵，改為「聞香教」總堂，七十二分舵，改為七十二分堂，以及一切教規教則，不必細表。從此藍腰帶幫，就一變而為聞香教，不在話下。

　　溫如風一面又吩咐把三義會三個當家，一起請來，親自曉以利害，要他們加盟聞香教。卓大奎、龔長勝、秦智三人，原是岳州土豪、創設三義會，在江湖上雖小有名氣，那算得了什麼？他們不遠千里，去投靠天理教，實在因為自己三人，自知武功有限，要在江湖上混下去，總得有個紮硬後臺。湊巧前次天理教為了追緝鐵背蒼虯武公望，幾位堂主，落腳在三義會裏。當時青龍堂堂主翻天印黨皓，因三義會在岳州，開設幾家客棧酒樓，聲勢也著實不小，有意拉攏，要他們加盟入教，這也是他們這次親向天理教輸誠的主要原因之一。

　　這時給溫如風一說，要他們加入闖香教，權衡輕重，自己三人落入人手，除束身聽命尚可苟活外，還能說什麼呢？何況聞香教主又答應入教之後，岳州分堂，仍由卓大奎擔任分堂堂主，遠比加盟天理教更為有利。因此，三人諾諾連聲，滿口答應。

　　溫如風做夢也想不到，一夜之間，長江上下游，和岳陽城中，全變成自己勢力範圍，足可與天理、玄女兩個大教，鼎足而三。心下大喜，這就和黑虎神郝于菟以及一干藍腰帶幫高手，三義會頭領等人，連夜計議，籌備擇吉開壇。

　　※※※

　　卻說紫鳳孫湘蓮，在途中雖然也聽到黑虎神郝于菟和梅三公子（溫如風）的對話。但她一來因身體還沒十分復原，第二他知道梅三公子的武功，比自己不知高出多少，這點江湖草寇，那裏會是他的對手？是以只在轎車中休息，並沒有探問。

　　而且溫如風和郝于菟有一段話，是用「傳音入密」的功夫說出。孫姑娘自然沒有聽到，所以也不知溫如風和郝于菟相約之事。

　　等到了院市，落店之後，溫如風諉稱要去探望一個朋友，約須一兩天才能回來。一面囑咐孫姑娘在客店中安心休養，一面留下「扶元散」，要她按時服用，再有幾天時間，當可完全復原，說著就帶了劍兒（其實是藍兒）匆匆離去。

　　孫姑娘終究是初入江湖，經驗不深。她跟蹤了三個晚上，對這位心懷叵測的假梅三公子，居然深信不疑！她幾次想在半途上，和梅三公子告別，上九華山師父那裏去。

　　但一想到自己這次中了「金線桃花蠱」多蒙梅三公子相救，而且路上小心照顧。如果沒有他秘製的「扶元散」，服下「百毒散」之後，蠱毒雖清，百日之內，真元耗損，還會武功盡失，不如等全部復原之後再說。

　　另外，姑娘家還另有心事，那就是眼前這位梅三公子，分明就是自己從小訂親的未婚夫婿。聽對方口氣，好像渾不知情，但自己心中，可有譜兒。

　　何況……何況瞧他平日裏對待自己，也不似無情。自己既然遇上了，豈可當面錯過？

　　這種話，自己一個女孩兒家，又如何說得出口呢？

　　孫姑娘芳心轆轤，也暗自打算，準備乘機探詢，略示心跡。這是第二天的晚上，梅三公子主僕（在孫湘蓮心目中，溫如風還是梅三公子），還沒回轉。

　　孫姑娘是經過兩天休息，體力也恢復了不少，正想上床運功。驀聽自己窗前，響起極細小的聲音，似是夜行人，但又有些不像？心中嘀咕，正待聽聽清楚。忽然木板窗上，有東西抓了兩下。

　　孫姑娘啞然失笑，這敢情是貓！

　　「吱！」「吱！」聲音不高但絕不是貓。

　　孫姑娘心中一動，輕輕的推開板窗。

　　「吱！」又是一聲急叫，只見一團小黑影，像箭一般跳躍出去！

　　那不是前幾天偷入自己房中，捎來一張紙條的小獼猴是誰？

　　這時蹲著毛茸茸的身子，一雙閃閃發光的金睛小眼，正骨碌碌地瞧著自己！不由怒啐了一聲：「小畜生，又是你！」

　　玉手輕抬，遙遙作出要打的神氣。

　　奇怪！那小畜生竟然一動不動！不！牠毛茸茸的小手，還在不停的招著。

　　「哼！又是那批瞎了眼的鷹爪，來玩什麼花樣了。」

　　孫姑娘心中一氣，方待關窗，那小獼猴這會好像有點猴急了，不但又走近了幾步，口中還「吱」「吱」連叫，一雙小毛手，更不停的比劃，連連招手，瞧它敢情要自己跟著它去？

　　哼！區區幾個鷹爪，姑娘難道怕你們不成？去就去！她隨手拿起長劍，輕輕躍出窗來。

　　小獼猴一見孫姑娘果然聽懂了它的話，跟出窗來。毛臉上露出笑容，嘻開了嘴，好像十分高興。一聲歡叫，掉頭就跑！

　　孫姑娘關好窗門，立即跟著小獼猴奔去的方向掠去！

　　這小畜生可著實精靈！一邊跑，一邊還不時的回頭張望，好像孫姑娘跟了一陣，就會半途回轉似的。

　　紫鳳孫湘蓮一正一邪兩位曠世高人的自幼陶冶，輕功自然不弱。小獼猴起先還不時的回頭探望，後來被孫姑娘越追越近。它「吱」的一聲，拔腿飛躍，在黑暗之中，像箭一般激射出去！

　　孫姑娘也暗自驚異，憑這小畜生，居然敢和自己賽起跑來？她心中覺得又好氣，又可愛，也銜尾疾追下去。

　　這一人一獸，越跑越快，片刻功夫，已迫近江邊，前面白茫茫的露出一片水色。

　　荒江野岸，除了江濤拍岸之聲，那有半個人跡？心中方自凝惑，卻見小獼猴突然向岸邊一處蘆葦中竄了進去，霎時不見影子。

　　孫姑娘立定嬌軀，暗想：難道是這小畜生故意戲耍自己？她向四面一陣打量，正在心中相商，要不要跟蹤過去，瞧瞧究竟？

　　一個蒼老的聲音，驀地由蘆葦中傳了出來：「孫姑娘來了嗎？老要飯的在此等候多時，怎不請上船來？」

　　孫湘蓮微微一怔，立即盛氣問道：「何方高人？鬼鬼祟祟的要一隻畜生，引姑娘來此，到底有何見教？」

　　只聽那蒼老聲音又道：「哈！哈！此時救人要緊，老要飯無暇多說，姑娘快請上船，待會你自然明白。」

　　紫鳳孫湘蓮藝高膽大，依聲尋去。果然在蘆葦深處，泊著一隻小小漁艇。

　　趁著月光望去，船梢上蹲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叫化子，蓬著一頭鳥巢般的亂髮，和連腮鬍子結在一起，身邊還橫放著一枝黑黝黝的拐杖！可是兩道眼神，在黑暗之中，精光熠熠，分明是個內家高手！

　　那個獼猴，這時依在老叫化肘下，偏著腦袋，也正瞧著自己。

　　孫姑娘聽他說什麼「救人要緊」，叫自己趕快上船。雖然摸不透對方來歷，但既然來了，豈肯示弱？蓮足一點，像風吹落葉般，輕躍船頭。

　　老叫化暗暗點頭，一面解開船纜，一面回頭對著小獼猴道：「徒兒，你瞧！人家兩個老怪物調教出來的徒弟，可比你強得多呢！」

　　小獼猴又「吱吱」的叫了兩聲，意似不服！

　　老叫化又道：「嘿！小東西，你說她追不上你？沒有我老要飯在這裏，你不被她劈死才怪！」

　　孫湘蓮聽老叫化居然把自己和猴兒相比，心中一怒，正待發作。只覺船身微蕩，老叫化呼的一槳，小船業已箭一般駛出老遠。心中一凜，暗想萬一一言不合，在船上動起手來，自己不會水性，就得吃上大虧。不如暫且隱忍，等到了對岸，看他究竟施些什麼詭計？當下就強捺怒火，手按著劍柄，冷哼一聲。

　　老叫化也並不多說，只是運槳如飛，往江心划去。小船一片沉寂，但聽水聲嘩嘩，舟行如飛！

　　不到頓飯工夫，江心中已露出一片陸地。燈火閃爍，敢情還有不少人家。

　　四面環水，這是大江中間的一處州地！

　　老叫化操舟的本領，卻也不小，離洲漸近，他似乎十分小心。船身微側，這是他在一邊用內力加重壓力，使得水面上，居然浪花不驚！突然小船一個打橫，悄無聲息的向一處小港灣中駛入。

　　這兩邊全是一人來高的蘆葦，十分隱僻。

　　靠岸後，老叫化右手拾起拐杖，半僂著腰，站起身來。小獼猴連忙嗖的躍上他肩頭。

　　老叫化回頭叫了聲：「孫姑娘，快跟我來！」

　　來字剛一出口，不見他晃肩點足，一條人影，業已隨聲飛起，往岸上落去！

　　孫湘蓮這才看清老叫化原來一條右腿，還缺了半截！這下，她心頭驀然閃電般想起一個人來。

　　他……他原來是九華山恩師時常提起的一位怪傑，南乞北偷，風塵雙奇中的南乞，鐵拐仙！

　　孫姑娘不由暗罵自己糊塗，瞧到了金絲小獼猴，怎會想不起他老人家來？照此看來，前幾天晚上，小獼猴送來的那張字條，也是他寫的？

　　那麼？難道梅三公子，當真是淫賊？她想到九華恩師時常提起的鐵拐仙，乃是嫉惡如仇的風塵異人，斷不會冤枉好人！她平日對鐵拐仙的事蹟，聽得多了，對梅三公子的信心，不由又開始動搖起來。

　　但繼而一想，也許他老人家聽信了神刀閻世和等一班鷹爪的一面之詞，也說不定。她心念疾轉，微微一停，已不見了鐵拐仙人影。趕緊提氣一躍，縱上岸去，一連幾個起落，躍出蘆葦。原來鐵拐仙，鐵拐拄地，敢情已等了一會。

　　孫湘蓮連忙襝衽道：「老前輩敢情就是鐵拐仙了，請恕晚輩方才不知之罪……」

　　鐵拐仙沒等她說完，攔著說道：「孫姑娘此時不是談話之時，快隨老要飯的救人要緊，再遲來不及了！」

　　鐵拐一點，人已憑空掠出！

　　孫湘蓮深知此老平日遊戲風塵，但這時卻一再催促，兩次提到「救人要緊」，足見事態嚴重。也不再多說，一扭腰，跟在後面，向百里洲中間撲去！

　　兩人這一陣急奔，何等快速，一陣工夫，便到了一所大院側面。孫湘蓮只覺這所莊院，屋宇重重，甚是氣派。前面一進上，此時雖近三更，還是燈火通明，人聲喧嘩，敢情在辦著喜事？後面幾進，也疏疏落落的露出燈光，顯見還有許多人沒有睡覺！

　　這又是什麼地方？有這麼多的人？

　　孫姑娘心中嘀咕，人卻緊隨著鐵拐仙縱躍急竄。

　　鐵拐仙對這所大宅，好像非常熟悉，穿房越脊，到了一座高樓前面，倏然停住。從懷中掏出一粒藥丸，遞給孫湘蓮道：「這魔崽子，有我老要飯的對付，孫姑娘你從後窗進去救人。」

　　孫姑娘接了藥丸，足尖一點，翻過屋脊。輕輕的掩近後窗，湊過頭去往裏一張！這一張不打緊，卻把孫姑娘氣得滿臉通紅，嬌軀一陣顫抖，差點暈了過去！

　　原來這間樓房，佈置得十分華麗，敢情是富貴人家千金小姐的香閨？中間一張錦榻上，繡帳流蘇，銀鉤雙挑。榻上仰臥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星目微闔。遠望過去，膚白勝雪，貌美如花。這時只穿著一襲緊身褻衣，身上覆了一塊輕紗。苗條腰肢，曲線畢露，真是我見猶憐！

　　榻前站著的是一個道裝青年，他敢情也進來不久。正在迅速的脫去外衣，瘦削臉上，被欲火燒得通紅。得意忘形，露出本來面目，那是猙獰和殘酷的笑容！尤其兩隻充滿紅絲的色眼，直勾勾地盯著錦榻之上，快要噴出火來！

　　這是自己最熟悉最傾心的人，是爹娘從小許婚的未婚夫婿！（孫姑娘一直把他當作梅三公子）不但救過自己性命，而且在自己面前，裝得那麼溫文有禮，誠摯多情。這魔鬼，這十足是魔鬼！

　　他們並沒有冤枉他，是自己受了他蒙蔽欺騙，偏護著他！

　　道裝青年淫笑道：「哈哈！本教主和姑娘緣結不解，真是三生有幸！」

　　他腳步輕移，右手慢慢舉起，慢慢伸出，正待揭開香紗！

　　孫姑娘氣得嬌軀亂顫，柳眉倒豎，驀地抽出長劍，嬌叱一聲：「淫賊……」

　　但在她喝出的同時，另外響起一聲暴喝，猶若晴天霹靂，把孫姑娘的聲音，蓋了過去！

第五十章　蒼虯之困

　　「好淫魔！有我老要飯在此，豈能容你作惡？」

　　喝聲一出，嘩啦啦一陣巨響。一股強猛無倫的勁風，破窗而入，直向聞香教主溫如風身後劈到！

　　聞香教主溫如風今天是聞香教開壇第一天，正式登上了教主寶位，興高采烈！又值三義會，不！聞香教岳州分堂堂主卓大奎孝敬的美人，羔羊到口，慾令人昏，那裏想得到四面環水的堂堂總壇重地，半夜裏會闖進入來？是以聞聲驚覺，應變稍遲了一步。

　　只覺凌厲掌風，業已像潮水般迫到身後。心頭大驚，趕緊微一側身，猛吼一聲，雙掌也倏地推出，向掌風截去！倉猝應敵，只不過運起五六成力道。

　　「蓬」的一聲，一個身子，竟然被震得住斜裏退出去了三五步，方始穩住身形。

　　一時不由驚駭已極，這又是誰，竟有如此功力？怒目一掃，只見窗前站著一個一頭亂髮，滿臉于思的老叫化。鐵拐拄地，腰懸朱紅葫廬，雙目炯炯，望著自己！

　　溫如風那會不識？心頭陡地一震。瘦削臉上，陰慘慘、青獠獠。咬牙喝道：「拐子！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居然破壞本教主的好事。好！既然上門挑釁，本教主就領教你到底有多少道行，敢橫行江湖！」

　　鐵拐仙哈哈大笑，道：「淫魔！老要飯一生見過多少魔頭，沒見過像你這樣一身淫孽的下門教主。來！來！我老要飯生就嫉惡如仇的脾氣，河水井水，不必多言。」

　　溫如風冷哼一聲，陡然雙手一收，高舉及胸，五指箕張，雪白的掌心，立時逐漸變成青色！他是恨極了當前這個老叫化，要把數十年積修，從不輕用的「七絕掌」，向對方突施一擊！

　　鐵拐仙久聞這魔頭擅長採補，駐顏有術，望之雖然只有二十四五，其實真實年齡，和自己也不相上下。尤其江湖上傳說，他曾在析城山得了一部奇書，所載武學，極為奇奧。是以不敢大意，暗中把「混元氣功」，運行周身，靜以待敵。

　　驀聽聞香教主「赫」地一聲，雙掌已平胸推出。

　　一股萬鈞狂飆，猛向鐵拐仙身上撞去。

　　鐵拐仙「混元氣功」，蘊蓄不發。待掌風襲到，也立即吐氣出聲，排山運掌，往前迎去。

　　這兩掌是兩人數十年功力所聚，豈同小可！兩股潛力一撞，丈餘以內，勁風激盪，威勢驚人。但聽焦雷似的一聲爆震，嘩啦啦簷牙齊飛，窗壁悉數震塌。整座樓房，也被震得嚓嚓連響，晃動不已！

　　鐵拐仙雙肩晃動，向後退出兩步，屋瓦上，那裏承受得了這沉重鐵拐。

　　「篤」「篤」聲中，夾雜了二片碎瓦斷椽之聲！不由暗自驚心，這魔頭果然厲害！

　　再看溫如風，也已被自己混元真氣，震得當堂後退了三四步。青慘慘的臉上，更獰惡得滿罩戾氣，冷笑道：「哈哈！見面不如聞名，教主爺原來也只有這點能耐，來來來，咱們痛痛快快去打上一仗！」

　　鐵拐仙鐵拐一點，「篤」的一聲，七八丈高樓，業已飄身而下！聞香教主溫如風，上次在歌樂山頭，親眼目睹這老叫化力鬥紅燈夫人手下的轎前四煞，結果把昔日名震武林的河東四醜，打得一死一傷，功力深厚，可以想見。他暴怒之下，很快的披起道袍。因為他道袍長袖之中，暗藏「蝕骨柔香」的特別設計。

　　必要時只需扭動機括，輕輕一揮，「蝕骨柔香」便會隨著一拂之勢，往前灑出，制敵俄頃！當下穿好道袍，隨手攜起長劍，立即跟蹤而下。

　　正當溫如風攜劍下樓，後窗人影一晃，紫鳳孫湘蓮已手揮長劍，破窗而入。躍近床前，忙將鐵拐仙適才在樓外交給自己的一粒藥丸，納入少女口中，自己不敢離開，就守在一旁。

　　這藥丸果然靈妙，不多一會，那少女眼皮微動，倏的張開眼來。敢情看到孫姑娘仗劍而立，心頭一驚，便翻身坐起，秋波四面一轉，「噫」了一聲，問道：「姐姐，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到這裏來的？」

　　孫湘蓮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是鐵拐仙老前輩叫我救救你來的。啊！姐姐，你快穿上衣服，外面打起來了呢！」少女不由羞得滿面通紅，「呀」的一聲，掖了輕紗，跳下床來。少女低頭一瞧，果然自己只穿著一身褻衣。四面一找，還好自己一堆衣服，原來就在櫥邊。連自己的一口長劍，也擱在一旁。心中大喜，即忙穿上衣服。

　　這可把紫鳳孫湘蓮看得呆了，原來這少女竟是女扮男裝，這時穿起衣服，居然白衣飄逸，活像一個少年書生！

　　而且……而且十分眼熟，好像在那裏見過？她沉思有頃，突然問道：「啊！姐姐，你還認識我嗎？我們不是在歌樂山莊見過面，後來在江口又遇到過。咦！和你一起還有一個小妹妹呢？」

　　少女佩好長劍，聞言微微一怔，搖頭道：「歌樂山莊！歌樂山莊在那裏呀！我沒有去過。哦！姐姐，你說的恐怕是我妹妹，我們臉型生得一模一樣，她叫崔慧，我叫崔敏。啊！姐姐，她們現在在那裏呢？」

　　孫湘蓮搖頭道：「我不知道，那已經是很久以前了，好像她們是往黔陽去的。」

　　崔敏點頭道：「不錯！妹妹和我約定在黔陽見面的，唉！她們一定等得不耐煩了。」

　　正說之間，忽聽樓外雲板連響，呼喝之聲大起，燈球火把，照得雪亮！

　　孫湘蓮急道：「不好！樓下只有鐵拐仙老前輩一個人呢！姐姐，我們快去！」

　　※※※

　　這崔敏姑娘原因鐵背蒼虯武公望失蹤，上官燕一清早找到崔氏姐妹的客店，哭訴經過。

　　當時崔慧一口咬定是紅燈夫人所為，因為昨晚她手下轎前四煞一齊受挫，明知武功不是梅三公子敵手，才故示大方給了解藥。可是暗中卻又派人把武老英雄擄去，所以主張立即往湘西趕去。

　　崔敏卻較為穩重，雖然覺得妹妹所說，極為有理，但她卻主張仔細查探清楚，再行追蹤。所以一面要上官燕趕到梅三公子客店中求援，自己姐妹兩人，分別偵查，約好不論有無眉目，等大家在黔陽會面，再作計較。不過在崔敏的想法，天理教的人落腳在三義會中，這條線索，自然不應放過。

　　是以她走出客店和她妹妹崔慧分手之後，第一步便跑到武公望住過的客店房中，詳細檢查了一遍，覺得房中門窗用具，絲毫找不出痕跡。

　　大白天裏，又不好縱上房去，瞧瞧房瓦上的情形，只好四面打量一陣，便退了出來。接著又在岳陽水陸碼頭，茶館酒肆，暗暗注意顯眼的人，結果還是白白奔波了一天，依然一無所獲。

　　於是她決定等到夜晚，親向三義會踩踩盤子再說。那知三義會在江湖上雖然算不了什麼，但在岳陽城中，不但爪牙遍佈，而且還開設了幾家酒樓客店。因為卓大奎知道天理教大批高手，紛紛南下，就是為了追蹤一個老英雄。當然這件事情，在天理教來說，一定非常重大。他有心依附天理教，這個立功機會，豈肯錯過？

　　再要手下一打聽，正好武公望祖孫，落腳在自己開設的客店之中。這正是上天機緣，當晚就在茶水之中，暗暗下蒙汗藥。照理像武公望闖蕩江湖數十年，經驗老到，自然不容易著人家的道。但因當晚強敵盡去，又結識了梅三公子這樣一位年輕高手。老懷高興，戒心遂泯，輕輕易易的被三義會迷翻，打入密室隧道。

　　上官燕小姑娘家，晚上沒有喝濃茶水的習慣，而且三義會也作賊膽虛，只注意了武公望，百密一疏，遂讓她逃出厄運。可是卓大奎等三人，人雖到手，因為天理教幾位壇主已鎩羽而歸，一時那敢露出半點痕跡？後來聽手下報告，梅三公子和崔慧等人，已紛紛騎馬他去。

　　只有一位白衣書生卻跑到武公望住過的客店，詳細查勘，看來還沒有離開岳陽的跡象。

　　卓大奎和二位義弟一商量，料定崔敏晚上可能會上三義會來，自己武功，和人家差得老遠。

　　只好吩咐手下，天一黑，便歇燈休息，裝出若無其事模樣。一面卻密遣爪牙，到崔敏住的客店，裝扮店伙，依樣葫廬，在茶水中做了手腳。

　　入晚之後，崔敏在三義會屋上，踩探了半天，覺得並無可疑，只好廢然而返。回到客店，便也步了武公望後塵，輕易落入三義會手中。

　　卓大奎這份高興，可說喜上眉梢。天理教出動如許高手，千里追蹤，都無法得手，居然被自己輕易擒住。但一想到對方幾人，武功之高，簡直駭人聽聞，萬一風聲走漏，自己那還有命？

　　是以只把兩人囚在密室之中，絲毫不敢大意！這樣提心吊膽的關了兩個來月，恰好天理教副教主瘟煌道入耳聞三義會會有尋粒「雄黃珠」，正是自己「瘟煌散」的唯一剋星，遣人相索。卓大奎有心依附天理教，這才備了幾式禮物，另外把武公望、崔敏兩人，裝上一輛轎車，決定親自押送。一面還怕半途之中，出了岔子，不敢從臨湘蒲圻這條路北上。偏又故意繞道江陵，並由三義會二當家龔長勝先行探道，卓大奎自己和三弟秦智兩人暗中尾隨。

　　他們認為在湖北地面上，因是湖南鄰省關係，憑三義會的交情，自然不會發生事故，只要一過河南，進入天理教勢力範圍，就可安然無事。那知為了一粒「雄黃珠」，竟使藍腰帶幫總舵主親自出馬。

　　更因藍腰帶幫擁有長江七十二分舵，遂使聞香教主溫如風起了創教之心。三義會卓會首同時也俯首稱臣，歸依了聞香教，當上岳州分堂的堂主。

　　溫如風起初聽卓大奎說明原委之後，知道武公望便是梅三公子找尋之人。而且為了此人，大破歌樂山莊，親上六紹山，鬧得玄女教天翻地覆。

　　九天玄女還不計死傷，以友相待。自己創教伊始，而且和梅三公子又有一段交情，是以還想把武公望放了，藉作結納。但後來聽說還有一個女扮男裝的崔敏，生得十分美貌。他色星高照，不覺怦然心動。

　　教主爺親自往後面一瞧，果然崔敏長得和崔慧一模一樣，雖在昏迷之中，依然容光動人。而且自己當日見到崔慧之時，早已垂涎三尺，因為一起有梅三公子同行，自己那敢妄起邪念？

　　這時瞧到崔敏，自然如獲至寶，這就吩咐使女們好生服伺。於是釋放武公望之心，也就變成了想殺以滅口。幸好這時他忙著籌畫創教，無暇兼顧，武公望才得保住老命，崔敏也沒有失去清白。

　　直到第三天聞香教正式開壇之後，他才躊躇滿志，興高采烈的準備一享溫柔，那知卻被鐵拐仙趕到，救了崔敏。

　　※※※

　　卻說崔敏和孫湘蓮兩人，飛身落地。只見樓前一片空地上，這會工夫，竟然靜悄悄的，瞧不到半個人影。連鐵拐仙和聞香教主溫如風，都沒了蹤跡！一陣陣的金鐵交鳴，人聲呼喝，卻發自遠處！

　　兩人心中雖覺奇怪，但也不敢怠慢，打一個招呼，蓮足輕點，同時竄上圍牆。長身一掠，躍上附近一處屋脊，向四外略一打量。

　　果然前面一進屋面上，燈火通明，人影錯落。遠遠望去，雖然看不真切，光瞧這份聲勢，至少也有幾十個人！

　　孫湘蓮心中一急，忙道：「真不要臉！這許多人圍著鐵拐老前輩群毆！姐姐，我們快去！」

　　她玉手一招，嬌軀已像箭一般射出！

　　崔敏應了一聲，立即跟蹤飛起，兩人輕功，俱都不弱。這一急起直掠，何消幾個起落，便已趕到鬥場！身臨切近，才看清楚原來被圍的，卻並不是鐵拐仙！

　　屋面上一共分作兩起，一邊是兩個老頭，拳掌呼呼，拆招換式，部帶著強勁潛力，打得非常激烈！另一邊，卻是一老一少，和圍攻的八個彪形大漢，也打得難分難解！

　　四周屋面上，還有許多大漢，高擎著燈球火把，一陣陣的煙霧，燭天而起。

　　不！還有一大群高高矮矮的人，各持兵刃，凝目而視，看上去全是武林健者！

　　崔敏和孫湘蓮兩人，心中十分不解，這到底是什麼所在？竟有這麼多的高手？

　　這也難怪，崔敏和武公望兩人，一直被囚在三義會秘道之中，等到臨行之寸，又被人家迷昏過去，是以不知身在何地？

　　孫湘蓮是由鐵拐仙帶來，不明底蘊，先前瞧到那座佈置華麗的高樓，還當是富貴人家的繡閣呢，她們那知處身所在，正是長江上下游，聞風歸附，新近崛起江湖的聞香教根本重地的總堂。

　　而且今天又是聞香教正式開壇的日子，長江上下游七十二分堂堂主，全都齊集在這裏，自然高手如雲了。

　　被圍的老少三人，兩位姑娘，也各識其半！那邊徒手相搏的兩人中間，一個濃眉粗眼，個子高大，出掌威猛的，正是泰山磐石堡雙龍一鷹的老大萬蛟。在湘西客店中，曾和假梅三公子動過手，孫姑娘一眼就瞧了出來。

　　另外的一老一少，老的一個，手中使著一柄單刀，似乎並不趁手，顯然那柄刀，是臨時奪來的。這人崔敏十分熟悉，那正是和自己一同被囚的鐵背蒼虯武公望！

　　使劍少年一手劍法，至為剛猛，自己雖然不識。但武老英雄和他在這裏現身，當然是這一老一少兩人救出來的。

　　這時兩人聯手對付長江八怪，卻顯得十分吃力。一刀一劍，在八柄鬼頭刀之間，只能謹守門戶，對拆來招，並沒有還手之力。

　　兩位姑娘目光掃過全場，說來話長，其實也不過是剎那間事。他們瞧清情形，嬌軀一晃，凌空向場中飛落。

　　崔敏高叫一聲：「武老英雄，我來了！」

　　「了」字出口，立即足尖再點，正待向武公望那邊縱去！

　　驀見人影一閃，一高一矮兩個漢子，業已攔在自己身前。兩柄鬼頭刀，也同時疾奔而來。

　　崔敏急切之間，退出半步。舉目一望，這兩人正是三義會二當家龔長勝、三當家秦智！

　　崔姑娘瞧到兩人，不由柳眉陡豎，杏目圓睜。一聲嬌叱，不退反進。左手衣袖一抖，使出爺爺岳麓老人親傳絕技「拂雲袖」，一股真氣，對準龔長勝拂出！右手劍尖一圈「大羅劍法」的「北斗斜指」，閃電擊出！

　　姑娘這是含憤出手，一袖一劍，都用了十成力道，何等厲害？

　　即使是江湖上一流高手，也不敢輕攖其鋒，何況來的只是二流角色？「砰」然巨震，「嗆啷」連聲，同時響起。秦智手中握著半截斷刀，慌不迭的向後疾退。

第五十一章　七絕傳人

　　崔敏平日沉穩嫺靜，極少生怒，但這回卻動了真火，口中冷哼一聲：「你還想逃。」今天要是沒有鐵拐仙和孫姐姐趕來，自己一生，豈不毀下？推根追源，這禍首，當然是三義會的「三義」！

　　此時那容他逃出手去？身形倏進，跟著秦智追到，玉腕一揮，長劍早已洞胸而過，秦智只慘叫了半聲，便往後倒去。

　　就在秦智倒下去的同時，鬥場中突然驚呼慘叫，連續響起。

　　原來紫鳳孫湘蓮縱入鬥場，她那柄斷金切玉的長劍一揮，長江八怪，就有兩人的鬼頭刀立被削斷。

　　武公望和使劍少年，一見援兵趕到，精神立時大振！孫姑娘出手何等快速，玉腕再翻，銀虹電射，「嗆嗆」連響，驚呼同起。長江八怪，雖是桀傲之人，但手中兵刃已失，那能戀戰，是以紛紛躍退。

　　圍觀的聞香教高手看到這突如其來的一對男女青年，一兩個照面。長江八怪兵刃盡削，岳州分堂兩位副堂主當場殞命。

　　這份武功，足以令人咋舌！是以一時全被震住！

　　「丫頭，本堂主和你拼了！」

　　人叢中突然暴喝一聲，一條人影急奔而出，舉刀往崔姑娘頭上便剁！

　　這人正是三義會頭領，新任岳州分堂堂主的卓大奎。他眼看兩位義弟，同時喪在崔敏手下，急怒攻心，那計厲害？他這怒吼而出，同時四邊風聲颯然，嗖嗖嗖嗖，縱出二三十條人影，分向崔敏、孫湘蓮、武公望、祝鷹揚等四人圍了上來。長江八怪，也換了兵刃，重新上場。

　　崔敏冷哼一聲，暗運勁力，手上長劍一震，灑出一片銀芒，把撲來幾個大漢一齊迫退。身法一轉，「迎風破浪」，猛上一步，左手衣袖輕揚，向卓大奎迎面拂出！

　　卓大奎武功，較之兩位義弟，自然高出許多。這時一見對方長袖拂來，真氣拂拂，那敢硬架？身形一矮，避袖進招，單刀改劈為掃，橫砍崔姑娘雙脛。被逼退的幾位大漢，也湧身再上，刀劍齊發！

　　崔敏自幼跟爺爺岳麓老人長大，武功劍法，早得真傳，那會把這干人放在眼裏？柳腰一挫，劍化萬道銀虹，漫天花雨。但聽「嗆啷啷」連珠暴響，近身刀劍，悉數震開。七八個大漢，虎口同覺裂痛，不約而同齊往後暴退。

　　這還是崔姑娘手下留情，不願殺傷無辜。

　　「砰！」卓大奎左肩被姑娘家衣袖一抖，彈出去一丈來遠。他一個虎跳，躍起身子，只覺一條左臂，已痠麻得再也抬不起來，口中厲聲道：「丫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橫上了心，右手一掄，刀光霍霍，重又撲來！

　　崔敏生性較軟，方才含憤出手，業已殺了人家兩個，是以手下留上了情。

　　可是對方一連罵了兩聲「丫頭」，姑娘的怒火，重又勾起。黛眉一挑，叱道：「你要找死，還不容易？」左袖一揮，「拂雲袖」真氣潮湧，又往卓大奎身前湧到，不過她還留了幾成力道，沒有發出。

　　「砰！」卓大奎一個身子，又復捲飛出去一丈開外，「嘩啦啦！」把屋面壓塌了一個大洞！

　　另外孫姑娘可不同啦！她今天受了極大刺激，一股怨憤，無處發洩。先前因沒弄清楚這是什麼所在？雖然知道那使劍少年，是萬蛟的師弟（祝鷹揚），但武公望她並不相識。是以雖然出手，也只削了長江八怪手上兵刃，並沒傷人。

　　這時一見他們群起湧來，不由挑動了姑娘心頭憋著的一股怒氣。驀見她柳眉一豎，殺氣陡現。嬌軀晃動，已迎到撲來的幾個大漢面前，冷哼著道：「看來姑娘今天又得開開殺戒！」

　　她嬌叱未已，早有六七溜刀光，奔近身來。

　　「好！」玉腕揚起，青虹吞吐，猛地隨身一圈。寒森森劍氣，橫撩而出！

　　簡直快如掣電，只聽「嗆啷啷」兵刃斷折之聲，和骨碌碌頭顱滾落，同時響起。須臾之間，就有五六個人，喪生劍下！

　　鐵背蒼虯武公望、泰山一鷹祝鷹揚，也奮起全力，和撲來之人，激戰起來。一時但見刀光亂翻，金鐵大鳴，夾雜著慘呼驚叫，響成一片！

　　和萬蛟激戰的，正是聞香教副教主黑虎神郝于菟。他們一個是泰山派高手，一個是黑道上梟雄，拳掌呼呼，勁風激盪，業已打入了生死關頭。雙方掌風愈打愈烈，由拆招換式，逐漸變成以真力相拼，一拳一腳，都含蘊了無窮勁道。

　　泰山磐石堡，原以剛猛無邊的「磐石掌」名聞天下，萬蛟是老堡主石勝天嫡傳首徒，相從數十年，已得泰山派武功神髓。小師弟祝鷹揚還是他代師傳藝，功力豈是尋常！

　　黑虎神郝于菟以一雙黑沙掌，縱橫江湖，能當上「藍腰帶幫」七十二舵總舵主，自然也有他驚人之藝。這兩人走的全是剛猛路子，越打越凌厲。

　　「蓬」「蓬」之聲，震得腳下碎瓦亂飛，屋樑不時發出「格格」巨響！

　　激鬥之中，猛聽黑虎神郝于菟斷喝一聲，左掌一招「飛鈸撞鐘」凌空直劈，右手卻含蘊真力，「黑沙橫流」，由橫裏掃向對方中盤。

　　萬蛟冷笑一聲，勁貫兩臂，雙手一前一後，左拒右迎，揮掌硬接。這一下兩人都運足了八成以上真力，只聽呼呼兩陣強風相接，砰然有聲，各自後退了三步。腳踩之處，瓦碎椽斷，發出「嘩啦啦」巨響！

　　黑虎神郝于菟只感一陣搖晃，才行站住。萬蛟也被震得眼冒金星，耳鳴心跳，雙方勢均力敵，半斤八兩。

　　黑虎神郝于菟定了定神，口中吐出「嘿嘿」冷笑，雙腳一頓，全身騰空而起。掌先人後，一招「黑虎搏羊」，再次打出黑沙掌力。

　　萬蛟那肯示弱，高大身形，微微一挫，勁貫右臂，掌根吐勁，使出「磐石掌」中一招「隔山打虎」！這一次他雖只單掌應敵，但威力之大，實為磐石掌精華所在。

　　兩人拼力一擊，黑虎神郝于菟悶哼一聲，一人身子，被萬蛟內力反震，沖起一丈多高。在空中打了兩個轉身，才行落下，兩眼一黑，血氣翻騰，連忙運氣護傷，強自鎮定。

　　再看萬蛟，也被震得連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往屋瓦上坐去。又是一陣「嘩啦啦」，巨響，屋面立時塌下一個窟窿。萬蛟慌忙挺身躍起，喘息未停，臉色慘白。

　　兩人各自運了一會氣息，萬蛟睜目一瞧，只聽金鐵交鳴，吆喝連連。

　　對面屋脊上，一青一白兩道劍光，矯若游龍。所過之處，嗆啷連響，慘呼大起，不由心頭一凜。他到底出身正派，眼看再打下去，這兩柄長劍所至，不知要殺傷多少人命？連忙沉聲喝道：「郝當家，還要再打嗎？」

　　郝于菟這時目眥盡裂，喪門臉上滿露獰惡，厲聲應道：「萬蛟，今天你們還想活著出去嗎？來！來！有本領，咱們再拼個死生存亡！」

　　萬蛟用手向前一指，道：「郝當家，你難道連弟兄死活，都不顧了？還不快叫他們停手？」

　　郝于菟聞言向外一瞧，不由臉色大變，桀桀怪笑道：「姓萬的，聞香教弟兄有死無退，本座與你拼了！」

　　雙手箕張，又待撲出！

　　萬蛟一晃身，退出去二丈來遠，大聲叫道：「武老哥、崔姑娘、孫姑娘，你們快請住手！」

　　他這一聲拼集丹田之氣雖出，聲震遐邇。

　　戰場上雖然金鐵大鳴，吆喝慘呼不絕，但給這突如其來的一喝，雙方不明究竟，全部紛紛住手。

　　泰山雙龍一鷹的老大萬蛟，方才和黑神郝于菟，兩人全都元氣耗盡，身負內傷，此時再經這一聲大喝，立覺一陣昏眩。

　　但他畢竟功候較深，強行支持，回頭向黑虎神郝于菟道：「兄弟和鐵拐仙夜闖貴地，原為救人而來，郝當家和兄弟雖然勝負未分，但貴教弟兄，絕非岳麓老人令孫女崔姑娘及千手老前輩嫡傳高徒孫姑娘兩柄長劍敵手。兄弟不忍多事殺傷，才要她們停手。郝當家如覺心有未甘，只管把這筆賬記到兄弟身上就是！」

　　黑虎神郝于菟縱橫江湖，也算得上是黑道梟雄。這時憤怒得雙目噴火，戾氣滿臉，萬蛟的話，尚未說完，他早已越聽越寒。

　　憑萬蛟在江湖上的萬兒，絕不會虎言恐嚇，聽對方口氣，今晚來人，竟然還有風塵雙奇的鐵拐仙在內！

　　難怪到這時還不見教主蹤跡，這老怪物，就是教主自己，怕也難討好。何況如果那兩個姑娘，當真一個是岳麓老人孫女，一個是千手觀音門人，那麼這一兩位厲害人物，自己更一個也惹不起。

　　而且方才和對方硬拼之下，自己也內傷極重，即使再打下去，至多也不過鬥個兩敗俱傷，那兩個丫頭，還是無人能制。

　　萬蛟既把這場過節，全攪到他身上去，泰山磐石堡雖然也並不好惹，但比惹上這許多老殺星，總究要好得多。只要教主回轉，就是磐石堡老堡主石勝天親來，也容易對付。他弔客眼轉動，臉上露出一臉陰笑，沉聲說道：「好！姓萬的，你既然劃下道來，聞香教自然有人找你算賬！」

　　一陣喘息，突然右手揮動，大喝一聲。「退！」

　　黑虎神郝于菟果然令出法隨，屋面上數以百計的聞香教弟兄，立即紛紛退去，眨眼工夫，走得一個不剩。

　　屋面上只留下萬蛟、武公望、祝鷹揚、崔敏、孫湘蓮五條人影！

　　萬蛟望著大家，說道：「武老哥，兩位姑娘，咱們快走！」

　　說著領先躍起，往屋外奔去。大家跟蹤急掠，一陣工夫，便趕到江邊。

　　只見蘆葦中「嗖」的一聲，竄出一條小黑影來，口中「吱吱」亂叫，正是鐵拐仙飼養的金絲小獼猴。

　　它指手劃腳比劃了一陣，便箭也似往蘆葦中射去！

　　孫湘蓮喜道：「鐵拐老前輩原來已在船上了呢，我們快去！」

　　武公望嘆了口氣道：「強將手下無弱兵，只看這隻獼猴，已有如此靈異！」

　　萬蛟接口笑道：「武老哥你不知這小獼猴，就是鐵拐仙的唯一弟子，武功稍差之士，可還不是它對手呢？」

　　大家跟隨小獼猴拂葦而入，走了半箭多路，果然看到鐵拐仙已在小船上巍然坐等。瞧到大家，呵呵笑道：「你們怎的才來？老要飯等得不耐，就要單獨開船啦！」

　　他話聲才落，忽然「咦」了一聲，道：「萬老大，你受了傷！可是在路上，又碰上那個魔崽子？」

　　武公望、祝鷹揚、崔敏、孫湘蓮四人，聞言吃了一驚。他們一路行來，竟沒發現萬蛟有負傷的跡象。回頭一望，果然瞧到萬蛟臉色，異常慘白。

　　祝鷹揚急忙問道：「大師哥，你……」

　　萬蛟並不回答，只向鐵拐仙道：「那魔崽子，晚輩倒並沒遇上，不知老前輩和他動手的情形如何？」

　　說著一面就把自己和黑龍神郝于菟硬拼經過，簡扼說了一遍。

　　鐵拐仙點頭道：「這就是了，你們快上船來再說。」當下就從懷中掏出一個磁瓶，傾了一粒藥丸，遞到萬蛟手上，又道：「你服藥之後，立須運功調息，老要飯的傷藥，雖非仙丹，卻也保管你藥到病除。」

　　萬蛟知道他的脾氣，不敢道謝，接過之後，立即納入口中，就依言躍入艙中，盤膝調氣。

　　大家上船之後，鐵拐仙用槳一撐，小船立刻往江面上駛去，一面笑道：「你們不是想知道老要飯怎樣和教主爺動手的嗎？」

　　他這一問，當然是大家都想知道的事。是以除了萬蛟閉目趺坐之外，其餘的人，目光全向鐵拐仙望去。

　　鐵拐仙大笑一聲才道：「哈哈！這魔崽子當真有一手！他被老要飯引到外面，已是急怒攻心，一手『七絕劍法』，使得潑風相似，凌厲無匹！哈哈！江湖上大家不知他出身來歷，傳說紛紜，這回卻給老要飯瞧了出來了！原來這魔崽子在析城山得到的一部奇書，竟是兩百年前震懾武林的七絕真君的遺著。」

　　武公望驚道：「老前輩說的七絕真君，可是當年一劍刺死峨嵋四靈的陰山長春教主七絕真君？」

　　鐵拐仙點頭道：「你也知道？」

　　武公望道：「晚輩還是小時候聽先師們說過。」

　　鐵拐仙道：「不錯！七絕真君當年一劍刺四靈，使的正是『七絕劍法』中一招『七絕歸一』。據說這招劍法，迅速奇奧，普天下之大，無人能夠破解。七絕真君除了武功精深之外，還以使用迷香的和擅長採補聞名。後來因造孽太多，才由崑崙、峨嵋、武當、少林四大門派出面，邀請各門各派，聯合圍殲。結果各大門派死傷狼藉，七絕真君也身負重傷，還被他突圍而去。不想他卻逃到析城山，著下這部遺書，遺害人間，恰被溫如風得到，居然創起聞香教來。」

　　祝鷹揚插口道：「老前輩，你方才講到和他動手的情形，還沒說完呢？」

　　鐵拐仙「哦」了一聲，一面打了懸槳，又說：「那天老要飯和你大師哥萬老大相遇，他告訴我湘西一路發生了無數採花命案，那是一個名叫梅三公子的人幹的好事。萬老大正好因為你二師哥十二金錢任龍，是死在梅三公子的手上，才出面動手，那知沒有一招，就被對方制住。萬老大的武功，老要飯清楚得很，那會一招之間，就被人家制住之理，那當然只有最近出現江湖，武功高不可測的梅三公子才能辦到！可是梅三公子，老要飯也見過數面，此人年紀雖輕，胸懷磊落，一臉正氣，絕不會做出採花案來……」

　　祝鷹揚沒等鐵拐仙說完，連忙接口道：「老前輩說得對，晚輩因二師兄被害，奉命查訪，曾在九道彎和梅三公子相遇，還承他救了晚輩一命。分手之時，他說要上六紹山去，要晚輩帶著他兩個書僮，一同回轉黔陽，計算此時尚在六紹山上，那會在湘西做案？所以那天晚上，晚輩趕到之時，大師哥因敗在這梅三公子手下，十分氣憤，不容晚輩細說，就匆匆走了。後來經晚輩再三解釋，此人只是冒充梅三公子，可能也就是殺害二師兄的真正兇手，大師哥才同晚輩暗中跟了下來，和老前輩相遇。」

　　他這番話，聽到紫鳳孫湘蓮耳中，全身不由驀地一震。暗想原來他是冒充梅三公子的，那麼另外還有一個真梅三公子。自己今晚看到他那副淫惡醜相，還一直怨氣難消，暗怪父親當年給自己訂的親，竟是個萬惡淫賊。自己正想這次回轉九華山，從此青燈木魚，了卻一生哩！

　　她沉思之際，卻聽鐵拐仙又是一聲「呵呵」笑道：「老要飯當時聽萬老人一說，猜想這冒充梅三公子的可能就是這個魔頭，這才要找徒兒，向孫姑娘報警。一面還親自趕到百里洲去探看了一番，才知道武老英雄和崔姑娘也落在魔窟之中，於是通知你大師哥和你趕去救人，我又要小徒去把孫姑娘引了來。」

第五十二章　曝屍之場

　　鐵拐仙頓了一頓，又道：「當時我和這魔崽子對了兩掌，發覺他功力竟然不在我老要飯之下，必須把他引開，你們才能下手救人。幸虧我老要飯只有一條腿，跑起路來方便，把他逗得怒氣沖天，一路急追。結果咱們就在離聞香教總壇三里外的空地上打了起來。咳！你們可知道老要飯差點斷送了老命？」

　　大家正聽得出神，給他這麼一說，不由甚是驚訝！憑風塵雙奇的鐵拐仙，難道還鬥不過聞香教主溫如風？

　　可是大家當著這位老前輩，卻又不敢出口相詢，是以只是靜靜的等他自動說出。

　　鐵拐仙瞧了大家一眼，才道：「照說這魔崽子使的長劍，原是輕兵器，和老要飯這支鐵拐，不成比例！但大家都知道一個武功到了化境，別說兵器，就是隨手折上枝柳條，也一樣應敵，是以老要飯在兵刃上，雖然佔了點便宜，也並分不出勝敗。老要飯一生倔強，不該有了火氣，正想全力一擊，不料這魔崽子突然一聲陰笑，漫天劍光，倏然盡斂。

　　「老要飯幸虧聽萬大俠說過，一見他劍光倏斂，心知對方定有奇招。那知就在此時，一點青影，比閃電還快，業已穿入拐影，點到老要飯心口！」

　　孫湘蓮脫口叫道：「七絕歸一！」

　　鐵拐仙點頭道：「不錯！他使的正是那招天下無人能解的『七絕歸一』，等到老要飯發覺，劍尖已經劃到衣上。但老要飯卻好也在此時，左手凝聚全力，對他擊出一掌。如果老要飯血濺當地，他就得陪我同赴陰曹。哈哈！這樣，老要飯果然被他劃破了衣服，他也被老要飯掌風掃中右肩，長劍墜地。唉！這魔崽子當真厲害，他匆忙後退之後，居然還揚起左袖，給老要飯聞上了些『蝕骨柔香』。」

　　武公望驚道：「老前輩中了他『蝕骨柔香』？」

　　鐵拐仙驀然雙目一瞪，怒道：「你一大把年紀，老前輩老前輩，存心要把老要飯的詛咒死了？叫聲老哥哥，也就差不多了！」

　　論起鐵拐仙的輩分，武公望尊他一聲「老前輩」，真也不算為過。

　　武公望聞言一怔，但想起此老遊戲風塵，不拘俗禮，連忙應道：「既然老前輩……哦！老哥哥吩咐，小老兒遵命就是。」

　　鐵拐仙笑道：「這才差不多！哈哈！這魔崽子袍袖揚起，幸虧老要飯早有準備，立即雙袖齊揮，把香氣震散。但還聞上了一點，方才你們沒來之前，花了老要飯好一陣工夫，才把這勞什麼的『蝕骨柔香』逼出體外。」

　　他們這一陣閒談，小船業已划近岸邊。

　　大家登岸之後，孫湘蓮雖知梅三公子另有其人，自己所遇，只是聞香教主溫如風冒充。但心中依然有一股說不出的幽怨，急於回轉九華，探望恩師，是以登岸之後，就和眾人作別。

　　崔敏和她雖是初見，女孩兒家只要談過一陣，就會好得蜜裏調油，何況自己又是人家所救？是以更是依依惜別。但人家要回山去看師父，自己自然不好十分挽留，這才訂了後會，依依別過。

　　鐵拐仙更要她代向無礙大師致意，孫姑娘唯唯應是，才獨自走了。萬蛟經過這陣調息，又服了鐵拐仙特製傷藥，傷勢業已好了許多，一行人就向前走去。

　　這一帶荒林衰草，並無路徑，此時三更已過，星月朦朧，更顯得黑沉沉的景色荒涼！

　　祝鷹揚邊走邊道：「大師兄，長江兩岸，素稱富饒，怎的這裏景物荒涼，好像久無人跡，這叫什麼所在？」

　　鐵拐仙笑道：「這裏地名叫做舊松場，但這片林，卻並不甚大。出林之後，便是『宋氏義塚』，約有一里來廣，鬼火青磷，朽棺坯土，累累都是孤墳，景色委實有點荒涼。老要飯是貪圖這裏離百里洲江面最近，才向這裏靠岸。」

　　說著大家魚貫向林中走去！

　　崔敏走在最後一個，姑娘家雖然心中不信有鬼。但瞧著這片松林的陰森景色，風搖樹影，也有點寒凜凜的感覺。禁不住矚目向四面打量，忽見兩丈來遠，一株松樹上，依稀釘著一塊木牌。瞧不清寫些什麼，口中不由輕「噫」了一聲。

　　鐵拐仙回頭笑道：「崔姑娘，是不是有點膽怯？」

　　崔敏用手一指道：「老前輩，你瞧那株樹上，好像釘著一塊木牌，不知上面寫些什麼？」

　　鐵拐仙漫不經意的道：「那左右不過是禁止人家盜樹罷了！」

　　祝鷹揚道：「待晚輩過去瞧瞧！」

　　話聲才落，早已長身一掠，一縱了過去。那知才一抬頭，忽然驚「咦」了一聲，叫道：老前輩，大師哥，你們快來瞧，這……」

　　他「這」字還沒出口。

　　鐵拐仙、萬蛟兩人，多年老江湖，自然聽得出他聲音有異，立即飄身過去。武公望、崔敏兩人，也毫不怠慢，跟著縱到！

　　舉目一望，只見長方形的木板上寫著兩行大字，那是「九幽地府曝屍之場。俗世人等，擅入者死！」

　　長方形的木牌下面，另有一個小木牌，上面也有一行字跡：「不入者亦死！」

　　祝鷹揚好奇的問道：「老前輩這是怎麼一回事？」

　　鐵拐仙雙眉一皺，微微沉吟道：「我老要飯走南闖北，倒還沒聽說過有甚『曝屍之場』、『擅入者死』的地方。這敢情又是一些江湖不肖之徒，耍的什麼花樣，咱們不妨進去瞧瞧！」

　　說著鐵拐仙「篤」的一聲，人已縱出數丈之外，萬蛟、武公望、崔敏、祝鷹揚也立即跟縱而出。

　　眼前果然是一片高低黃土的累累荒塚，白楊蕭蕭，螢火點點，荒草淒迷，碑碣如林。再加星月幽朦，蟲鳴梟啼，倍覺陰森！

　　這片「宋氏義塚」，果然佔地極廣，一眼望去，全是一堆堆墳頭。三老兩少在累累荒塚之間，走了一陣，敢情已到義塚中間。

　　一片松林，圍著一座大墳，不但地勢高峻，墳前拜臺，全用青石鋪成。兩邊還有石人石馬，依次排立，氣概巍峨，不用說這準是宋氏祖先墳墓了。

　　這時天空一鉤下弦的月亮，正好從黑雲堆裏慢慢爬出，昏暗無力，斜照在這片墳場之上。

　　驀地大家眼前，果然發生了一件奇事！

　　原來那座大墳石案前面，青石砌成的平臺上，這時端端正正排列著兩排十幾具屍體。一個個直挺挺的躺得四平八穩，動也不動！

　　雖然這時正當六月大暑天氣，但在這荒墳亂塚之間，螢火爍爍，蟲鳴啁啾。風吹草動，黑影翳翳，本來景象已極其陰森。

　　如今再瞧到這般光景，任你這幾個全是江湖上一流高手，也頓覺毛骨悚然！

　　九幽地府，曝屍之場，當真有這回事！

　　鐵拐仙口中「哼」一聲，鐵拐拄地，縱身就往平臺上縱去！其餘四人，目擊此等奇事，也那肯落後，紛紛跟著過去。

　　兩排屍體，第一排六具，第二排七具，一共是十三個人。服飾不同，僧俗具全，排列十分整齊。

　　而且每個都帶著隨身兵器，看來全是武林中人！

　　鐵拐仙濃眉一皺，臉色凝重。「篤」的一聲，鐵拐往地上一拄。俯下身去，仔細一瞧，不由「咦」了來：「萬老大這不是少林寺智一大師！」

　　他指點著第一具那個黃衣老僧，回頭說著！

　　萬蛟全身不由自主的泛起一陣寒意，點頭道：「不錯！老前輩這正是智一大師，在少林寺地位僅次於方丈的三位黃衣大師之一，他怎會死在這裏？這三位……藍袍全真，武當……八劍！啊，還有青城三鶴的……玄鶴……灰鶴……這……」

　　鐵拐仙並沒立刻回答，目光掃到第二排上。第一個是一身錦衣，劍眉修鼻的中年漢子，他身邊是一個身穿輕紅羅衫的美豔少婦，這兩人腰間佩著式樣相同的長劍，雖然緊閉著眼睛，卻仍然掩不住這一對男女的英挺丰神！

　　鐵拐仙只覺甚是眼熟，他怕自己老眼昏花，用手拭了拭眼睛。定神瞧去，誰說不熟？這夫妻倆正是自己老友滇南大俠入雲龍葛瑾的兒子媳婦，夫妻雙俠葛少瑾夫婦！

　　鐵拐仙只覺心頭一陣激動，鬚髮戟張，呼的站起身來，自言自語的道：「難道最近又出了什麼魍魎魔鬼不成！居然害死這麼多武林人物？」

　　他鐵拐躑躅，在青石上發出沉重的「篤」「篤」之聲，顯然他此刻心情也同樣沉重已極！

　　武公望也瞧清了第二排上，躺著的還有保定三省鏢局總鏢頭亮銀鞭于三省，河南金刀無敵竺壽臣。其中雖然有識有不識，但可以斷言，像這些虯髯大漢，勁裝劍客，敢情全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成名人物。

　　他們總不會是集體自殺罷！那麼這許多人死在一起，實在事出蹊蹺！

　　武公望在江湖上也混了二三十年，可從沒遇到過如此離奇事故。驚恐之中，混合了憤怒與哀傷的情感，偷偷往鐵拐仙瞧去！

　　這位風塵雙奇的老前輩，敢情也為眼前發生的事情，而感困惑，他右手不住的搔著鳥巢般亂髮，俯首沉思了半晌。驀然抬起頭來，問道：「萬老大，你知道他們怎麼死的？」

　　萬蛟微微搖頭，答道：「據晚輩看來，這十三具屍體渾身似乎全無傷痕……」

　　鐵拐仙沒等他說完，驀地一聲大笑，說道：「他們一個也沒死！」

　　「那麼他們負了傷？」

　　萬蛟說到他們負了傷，敢情他心情過分激動，氣血又有點逆沖上來，腳下微現搖晃！

　　鐵拐仙笑道：「你傷勢還沒大好，先息一息！」

　　萬蛟依言在石案傍坐下，自顧自調起息來。武公望、崔敏、祝鷹揚三人，覺得十分奇怪。

　　還眼睜睜的望著鐵拐仙，希望他說出其中的秘密來。

　　鐵拐仙笑道：「你們還不相信嗎？這十三個人，不但沒有死，根本也並沒負傷！」

　　這話更奇怪了，沒有死，也沒負傷？難道他們都發了瘋，無端端的跑到塚堆裏來裝活死人？

　　祝鷹揚好奇的俯下身子，伸手往智一大師胸口探去。果然！這位黃衣老僧，儘管身軀僵冷，但心口微溫，還在輕微跳動，這就抬目道：「老前輩，他心口果然還在跳動哩！」

　　祝鷹揚站起身來，又道：「老前輩，那麼他們是受了何種暗算？」

　　鐵拐仙沉吟道：「這就是老要飯想不透的地方……」

　　剛說到這裏，驀聽一聲輕微陰沉的冷笑，由林中穿出！

　　鐵拐仙久歷風浪，心知今晚定有蹊蹺，不由反而冷靜下來，寧神調息，運起內家「千里視聽」之術。果然發覺右側林中，隱隱有極其輕微的聲音傳來！

　　崔敏、祝鷹揚年輕之人，巴不得揭開這個曝屍之謎。何況還有鐵拐仙這樣一位前輩高人在場，自然早已躍躍欲試！

　　鐵拐仙低聲說道：「你們要隨我去瞧個熱鬧，可不准妄動！」

　　他一生經歷無數奇險，倒並不是怕事。因為瞧到少林智一大師、武當藍袍三劍、青城雙鶴，這六個人幾乎全沒一個弱手，竟然都遭了意外。是以使得這位風塵怪傑，也不禁小心起來。左腳一點，居然半點聲音也沒有，人已挾著鐵拐騰空而起！

　　崔敏、祝鷹揚那敢怠慢，也緊跟著「嗖」「嗖」縱出！

　　墳場上只剩下瞑坐調息的萬蛟，武公望自然不便再走。當下從腰間掣出從聞香教奪來的一柄單刀，凝神而立，全神戒備！

　　鐵拐仙身法之快，疾如閃電，一掠之勢，業已縱入林中。他知道崔敏和祝鷹揚雖然跟不上自己，但他們跟在自己身後，這一帶狹長松林也出不了什麼事情。是以，左手挾著鐵拐，右手隨手摘了一大把松野針，就悄悄的往林中撲入！

　　這片松林，敢情不下百年以上，樹身高大，而且生得十分綿密。

　　身入其中，頓覺光線黯淡！何況月落時分，天色本來就已昏黑，更令人感到四下黑沉沉地，有一種說不出的陰森氣氛！

　　鐵拐仙藝高膽大，單足點地，耳目並用，轉瞬已走入松林深處。暗想：四周如此漆黑，即使有人藏身附近，也不容易發覺。是以他一直凝神靜息，細心搜索，提氣而行。

　　突然！蹲在左肩上的金絲小獼猴，小毛手輕輕在自己頭上抓了一下。

　　鐵拐仙自然清楚，這是他徒兒發出的暗號，猴子的嗅覺特別靈敏，敢情它已經嗅到了生人氣味？但周圍依然靜寂得半點聲音也沒有，不由心中又有點懷疑起來，難道這小畜生聞錯了？

　　正在微一沉思之頃，驀聽身前數尺開外「絲」的一聲輕響！

　　鐵拐仙是何許人？那還容他逃出手去！一聲大喝，右手揚處，一大蓬鬆針電射而出！

　　他這蓬鬆針用「摘葉飛花」手法打出，何異鋼針？但聽一陣簌簌之聲，敢情全部沒入下樹身，並沒擊中對方！因為此刻數丈之外，又傳來了一聲，冰冷陰森極其輕微的冷笑。

　　此人形如鬼魅，飄忽靡定，居然逃出自己手中，還存心戲弄！日後要傳出江湖，鐵拐被鬼迷，自己這張老臉，真不知往什麼地方放好？

　　想到這裏，不由勃然大怒，厲聲喝道：「鼠輩，老要飯面前，豈容你裝神作鬼，藏首縮尾？」

　　「篤！」鐵拐拄地人也隨著喝聲，往前撲出！這一回他盛怒之下，毫不掩飾行藏，挾著颯颯風聲，飛攫而至，端的神速已極！

　　那知等他撲到，四周依然靜蕩蕩的，那有人在？再一搜索，原來這陣工夫，業已追到松林盡頭，再往前去，便是累累墳尖，縱目遠望，也瞧不到一絲影子，似乎那人早已離林遠颺！

　　鐵拐仙闖蕩江湖數十年，幾曾受人如此戲侮？他怪眼圓睜，鬚髮戟張，左手一掄，鐵拐向林中橫掃而出！

第五十三章　墓中人語

　　但聽連聲「嘩啦啦」一陣巨響，一排四五株高大松樹，全被他掃得攔腰折斷，倒了下來。

　　此老今晚當真動了真火！

　　這一陣樹倒地震，聲音傳出老遠。崔敏和祝鷹揚兩人，也循聲尋到！

　　正當此時，驀聽前面松林入口之處，隱約傳來幾聲「啾啾」鬼哭之聲，松林中也立時「啾啾」一一相應，忽遠忽近，貼地飄浮！

　　鐵拐仙突然心中一動，暗叫一聲：「不好！」

　　立即身子一拐，掉頭往林中奔去，口中喊道：「你們快跟我來！」崔敏、祝鷹揚兩人，一聽鐵拐仙聲音甚急，去勢如電，彷彿發生了什麼緊急之事，心中一愣，不敢多想，也立即躍身撲起！

　　兩人這一施展身法，奔出林外，目光瞥處，果然眼前又發生了奇事！

　　只見那座大墳青石平臺上，兩排陳列著的十三具屍體，這時竟然一個不見。連萬蛟、武公望兩人，也不知何時走得沒了蹤影！

　　偌大一片平臺上，越顯得陰森空曠。

　　只有鐵拐仙鬚髮戟張，拄著一隻鐵拐，一雙銅鈴似的大眼，睜得精光四射，似乎憤怒得要噴出火來。

　　對自己兩人的趕來，他並不理睬，只是凝神而立，一動不動，敢情在聆聽著什麼？

　　祝鷹揚不見大師哥蹤跡，心中雖然焦灼，但一眼瞧到鐵拐仙這般情形，一時那敢開口。連忙和崔敏打了一個手勢，緊握長劍，悄悄的站在一旁。

　　墳場上一片死寂，除了林梢微風，草間秋蟲，簡直一點聲音也沒有！

　　鐵拐仙還是支拐卓立，並沒出聲。

　　崔敏、祝鷹揚也噤若寒蟬，只是拿目光向四處不停地打量，以冀有所發現。這一陣工夫，真個把兩人蹩得滿腔疑問，幾次要想開口，卻又強自忍住。

　　驀地有一縷細若游絲，極其幽沉的怪異之聲，彷彿從荒煙蔓草之間，透地而出。

　　聲音細小得有點模糊，但仔細傾聽，勉強可辨，好像說著：「中元佳節，盂蘭勝會！」

　　鐵拐仙凝神傾耳，也只能辨認出那奇怪聲音似乎是從那座大墳底下，透地而出！再一細聽，卻又寂然無聲！

　　「篤！」鐵拐仙猛的鐵拐一頓，地上發出一聲沉重巨響。火星四濺，石條立時被砸得粉碎。口中喝道：「發話何人？在老要飯面前，還敢裝神弄鬼！」

　　他這一聲大喝，宛若平空打起一個焦雷，震得樹林之間，鴟鳥驚撲，落葉簌簌，迴響嗡嗡不絕！

　　但半晌過去，那怪異之聲，依然並沒回答！

　　鐵拐仙性如烈火，那還忍得，方要發作，只聽那聲音，忽然重複響起：「記著……七月十五，盂蘭勝會，不要忘了……」

　　這回鐵拐仙聽清楚了，這細若游絲的怪異聲音，正從豎在大墳前面的那方石碑中透出！

　　這方石碑，豎在大墳前面，和墳土還有兩尺距離。碑後鑄著的是一篇墓誌銘，難道有人隱身石後？

　　鐵拐仙身法何等快速，一閃身，躍上碑石，目光四射，那有半點人影？如果確實有人躲在碑後，又如何瞞得過他如電雙目？

　　鐵拐仙箕踞石碑之上，凝聚真氣，沉聲喝道：「閣下是神是鬼，何不請出來讓老要飯見識見識？」

　　陰森細小的聲音又道：「朋友何必賣狂，你也逃不過七月十五，盂蘭勝會！」

　　一點沒錯！那聲音是從石碑中透出。

　　連崔敏、祝鷹揚都聽清楚了！

　　鐵拐仙驀地一聲「哈哈」，長身躍落地面，喝道：「朋友，你用千里傳音，練音成絲之法，利用碰上石碑的回音，裝神作鬼，又豈能瞞得過老要飯耳朵？」

　　他這一喝，立時把崔敏、祝鷹揚提醒。

　　要知一個人內功到了登峰造極，能夠把所發聲音，用真氣練成一縷細絲，出我之口入彼之耳，即使同在身邊之人，也難以聽到，這就是「傳音入密」。但必須面對面，相隔不遠，方能使出。

　　再進一步，練到所發音絲，凝而不散，能夠遠傳一兩里外，依然清晰可聞，那就叫做「千里傳音」。江湖上能會此法的，已是不多，此人居然還能把「千里傳音」，送到石碑之上，再由石碑上發出，那麼此人內功之高，簡直駭人聽聞！

　　正當他們沉思驚愕之際，忽然從高空飄來一聲懾人心神的陰笑，說道：「不錯！朋友果然有點眼光，但你已經名登鬼錄，逃不過七月十五！」

　　這聲音飄飄忽忽，發自高空，更是不可捉摸！

　　祝鷹揚突然厲聲問道：「我大師哥泰山萬蛟是不是被你害了？有本領何不現出身來，與小爺見過高低！」

　　那陰森聲音道：「萬蛟被我錄為九幽待者，正是泰山派之榮，小娃兒怎不知高低？如果換在平時，就難貸一死！」

　　祝鷹揚聽說大師哥被他錄為待者，想來尚未遇害，心中稍寬，還想再說。

　　卻聽鐵拐仙怒聲喝道：「閣下口氣不小！老要飯江湖上混了幾十年，倒真是第一次遇上！」

　　陰森聲音道：「早遇上了，屍骨也早已枯朽！」

　　語音突轉冷酷，似乎帶有一股冰冷陰寒之氣，使人油然生出寒意！

　　鐵拐仙「嘿」了一聲，道：「剛才曝屍墳場的少林一僧、武當三劍、青城雙鶴，和滇南夫妻雙俠等人，是否都遇上了你，才遭毒手？」

　　陰森聲音道：「不錯！」

　　鐵拐仙問道：「七月十五，盂蘭勝會，在何地舉行？」

　　陰森聲音道：「到時自知，反正你也逃不過那天！」

　　「哈哈哈哈！」

　　鐵拐仙縱聲狂笑：「人生自古誰無死？老要飯還不在乎這條老命！不像閣下藏頭縮尾，見不得人！」

　　陰森聲音冷冷的道：「我不過要你傳言中原武林罷了，否則焉有生理？」

　　鐵拐仙想到少林智一大師、武當三劍、青城雙鶴等人，武功雖然及不上自己，但也均非弱手。對方所說，雖嫌狂妄，至少也有幾分可信。

　　看來此事牽連甚廣，說不定江湖上會立時引起腥風血雨。不過，憑自己的經驗，居然測不透對方是何等人物？心中想著，不由點頭道：「閣下想得不錯，有老要飯向江湖傳言，各大門派自然相信，不過閣下也總得露上一手，給老要飯瞧瞧！」

　　那知話聲說完，對方卻寂然無聲，並不作答。一陣沉默，空氣反而顯得緊張，不知對方業已遠去？還是要驟然出手。

　　鐵拐仙臉色凝重，向崔敏、祝鷹揚打了個手勢，要兩人站到自己身後。一面把全身真氣，凝聚待發，防備這個口氣奇大的神秘人物，驟起發難！

　　這樣等了一會，還不見動靜。

　　崔敏也忍不住柳眉一剔，說道：「老前輩，這種見不得人的……」

　　她語聲未落，鐵拐仙突然右手一揚，止住崔敏再往下說。側耳一聽，果然高空又飄來一聲極其陰森，似斷似續的聲音：「閻……王……注……定……三……更……死……誰……能……」

　　這聲音似乎從極遠之處飄來，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極慢極長，但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懾人心神！

　　鐵拐仙聲音才一入耳，臉色驟變，立即一個轉身，急促的向聲音相反方向一指，低聲說道：「你們趕緊走，盡量施展輕功，越快越好，越遠越好，快！」

　　崔敏遲疑的道：「老前輩，你……」

　　鐵拐仙急道：「此時不是說話之時，你們快走，我替你們掩護！」

　　崔敏、祝鷹揚看連鐵拐仙都如此緊張，知道事態嚴重。聽口氣，鐵拐仙怕自己兩人逃不快，才要在後面掩護！

　　這時鐵拐仙已把金絲小獼猴從肩頭推下，渾身骨節暴響，單足拄地，凜然而立，右手還在不停後揮，意在催促兩人快走！

　　崔敏、祝鷹揚在這種情勢之下，那敢違拗？立即施展輕功，往鐵拐仙所指方向急奔出去！

　　兩條人影疾若流矢，奔了約莫頓飯光景，差不多已奔出二三十里。此時天光大亮，抬頭一瞧，前面不遠，已到了一處鎮甸。

　　大路上也有了行人，兩人這才放慢腳步，走了一段，方要在道旁稍憩。

　　只聽鐵拐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現在總算脫離險境，你們隨我來，前面就是枝江，咱們倒用不著進城，就在這裏打個尖，讓老要飯過足酒癮，再說正經！」

　　崔敏、祝鷹揚同時一驚，回過頭去，不知何時，鐵拐仙拐拄地，已經站在自己身後。那隻金絲小獼猴也早已爬上他左肩，睜著一對火眼金睛骨碌碌地亂瞧！

　　「老前輩……」

　　崔敏叫了一聲，底下的話還沒出口。

　　鐵拐仙已呵呵笑道：「老要飯一直跟在你們身後不遠，咳！你們有許多話想問，是不？老要飯這也是第一次碰上，有話等一會再說！」

　　這時正當清晨，早起趕路的行旅商賈，已有不少。大家瞧著一個跛腳老叫化，引了兩個年輕書生進來，不由全都臉上露出驚奇之色！

　　店伙沏上香茗，又端來兩籠包子，鐵拐仙卻吩咐店伙送上五斤好酒，和兩斤醬汁牛肉。吃喝了一會，然後又從腰間，取下大酒葫蘆，裝了二十斤好酒，才付賬出門。一面笑道：「離這蕭家坪不遠，有座水神廟，咱們到那裏去說罷！」

　　說著，一拐一拐的向前走去。出了鎮甸，不到兩里光景，果然在小山腳下，矗立著一座破廟。

　　因此處距大路較遠，地勢偏僻，三人魚貫而入，走上大殿，除了神像還算完整之外，拜臺上積塵甚厚，想是久無人跡。

　　鐵拐仙從肩上放下小獼猴，一腳往拜臺上坐下，一面指了指附近拜臺，意思要兩人也一起坐下，然後嘆了口氣道：「這是一場浩劫，你們聽完老要飯述說，就得趕緊上路。」

　　祝鷹揚疑惑的道：「老前輩，晚輩大師兄和武老英雄，還落在敵人手上……」

　　鐵拐仙不待他說完，攔著說道：「這個老要飯自然知道，不過他們兩人，目下似無危險。但真正關鍵，卻在中元鬼節，如今相距也只有一個多月，一時間極為迫促。你得趕緊回轉泰山，把此事始末，向尊師報告。崔姑娘，你也須立即動身，前往黔陽。江湖上盛傳梅三公子在六紹山連敗九天魔女和趕往尋仇的華山太白神翁，大概此時已在回途之中。你務必把他找到，同為武林除害，諒他也不至推諉。如時間來得及，最好通知令祖一聲，說老要飯邀他助拳。老要飯也趁這段時間，和各大門派連絡一下，設法共挽浩劫。」

　　祝鷹揚聞言向崔敏道：「梅三公子還有兩個書僮留在黔陽悅來客棧，崔姑娘一問便知。」

　　崔敏一面點頭，一面向鐵拐仙道：「老前輩吩咐，晚輩自當遵命，不過我們和老前輩什麼時候在何處會齊呢？」

　　鐵拐仙點頭笑道：問得好！問得好！老要飯差點忘了，我想這魔頭既然在宋家義塚現身，他巢穴也不會離開得太遠。這樣，咱們最遲在七月初十之間，在磨盤州集合好了！」

　　崔敏答應一聲，困惑的道：「老前輩那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魔頭，到底是人是鬼，難道老前輩也奈何不了他？」

　　鐵拐仙聞言之後，雙眉緊緊一皺，然後說道：「這檔事，江湖上老一輩的人，固然全有個耳聞，但誰也說不出詳細情形來，就是老要飯也不例外，因為真正當事之人，全已死去！」

　　祝鷹揚奇異的道：「啊！原來這魔頭害死了不少人？」

第五十四章　九幽沉沙

　　鐵拐仙苦笑道：「那是四五十年以前的事，老要飯還在壯年，江湖上黑白兩道許多高手，無緣無故突然暴死。從他們的屍身上觀察，直到死時，全身氣力尚在，沒有一個是身負內傷，或者遭到任何攻擊致死。而且這些人又都刀劍出鞘，似乎已經嚴為戒備，又並無動手跡象，除了臉部痙攣，雙目上睜之外，別無可疑。因為此種奇事，連續發生，引起各方注意，據當時大家推斷，他們臉部痙攣，雙目上視，敢情在臨死之前，仰頭觀望，在向空中搜索，然後突然發現了什麼恐怖之物，被活活嚇死！」

　　崔敏問道：「老前輩，那些被嚇死的人，難道就是看到了空中飄忽的那兩句鬼話：『閻王注定三更死，誰能留得到五更』？」

　　鐵拐仙點頭道：「不錯！因為江湖上黑白兩道，全有死亡，大家更覺得事態嚴重，武林中一定出現下一個武功極高的神秘人物，於是正邪各派，派出許多高手，展開偵查。但明查暗訪了幾個月，依然絲毫找不到影子，而且派去的人，又陸續死去，死因和以前完全相同！但偵查的人數多了，總有一兩個身在附近，目擊當時情形的人，僥倖逃生。這才傳出被害之人，在沒有遇害之前，就聽到空中飄忽著『閻王注定三更死，誰能留得到五更』這兩句話。

　　「可是這僥倖逃生之人，只要述說到這裏，便會突告死亡，不論有任何高手在場，也不例外。於是江湖上談虎變色，沒有人再敢說這兩句話，而這兩句話，大家就以『勾魂律令』相稱。正邪各派，當時死了許多高手，竟然連兇手是誰？生得如何形狀？不！就是連親耳聽到聲音的人，也一個沒有，這不是天大奇聞？黑道中人，當時就請出了一位厲害無比的大魔頭，來主持他們的聯盟，她就是孫姑娘的尊師，海心山千手觀音！」

　　「啊！」崔敏、祝鷹揚同時啊了一聲。

　　鐵拐仙繼續說道：「當然黑道頂尖高手，請出千手觀音主持群魔大會，其目的就是為了對付這個神秘兇手！同時各大正派之間，也在嵩山少林寺舉行會議，江湖上從此有了『九大門派』這個稱號。」

　　「啊！」崔敏、祝鷹揚聽了這段江湖秘辛，才知九大門派，原是這樣來的！江湖上就自己所知，也不止九派，何以會只稱九大門派？因為其他門派，當時沒有參加少林寺之會！

　　祝鷹揚道：「老前輩，當時黑白兩道，既然大舉集會，這神秘兇手，是否有了著落？」

　　鐵拐仙道：「問得好！當年正邪各派，都有聯盟，那神秘兇手，似乎知道情勢不利，居然銷聲匿跡。從此江湖上再也沒有發生過什麼情形，因此大家沒有見過他真面目，誰也無法知道他到底是誰？」

　　崔慧道：「老前輩，那麼這麼多年來，直到現在，才再出現？」

　　他說到這裏，突然打了一個哈哈，道：「說實在，四五十年以來武林中親耳聽到『勾魂律令』，還能活在世上的，恐怕只有咱們三人呢！」

　　他話聲才落，突然聽到廟外牆腳根上，傳來一陣低森的「啾啾」之聲！

　　此時旭日初外，陽光普照，朗朗乾坤，何來鬼魅？

　　崔敏、祝鷹揚兩人拔劍而起，卻被鐵拐仙搖手阻止，低聲說道：「咱們話已說完，此事關係重大，你們不必理會，儘管上路，這裏有老要飯的擔待！」

　　只聽一聲夜梟般的聲音喝道：「拐腳老賊，你名登鬼錄，原也逃不過七月十五，但在你未死之前，咱們還有一筆血債，須提前算算清楚，這兩個小輩死期未到，儘管先走。」

　　話聲冷森而且充滿仇火，出自身後！鐵拐仙鬚髮如戟，突然轉身，只見神龕後面，這時已一排站著三個身穿黑衣，頭蒙黑布的矮胖怪人。雙手下垂，絲毫沒有動作的木然凝立，好像三具活死人一般，心中不由也暗暗一驚！

　　這三人輕功全已到達爐火純青之境，起落無聲。又因崔敏、祝鷹揚兩人，靜心諦聽「勾魂律令」的故事，又接連發問，加以適才廟外突然而來的一陣啾啾鬼叫，引去注意力，以致身後來了三人，連這位大名鼎鼎的風塵雙奇鐵拐仙，猶無所覺。

　　鐵拐仙濃眉陡豎，仰天一陣呵呵大笑：「老要飯還當裝神作鬼何等樣人？原來只是給人家抬轎的四醜之三！」

　　三個黑衣怪人中間一個不等鐵拐仙說完，冷冰冰的應聲答道：「不錯！昔日轎前四煞，今日九幽三靈，老賊七月十五之前，給你留口氣就是！」

　　鐵拐仙何等人物一聽口氣，便知轎前四煞，在歌樂山莊山頭一敗之後，誓言必報此仇。但在此時此地，突然現身，又自稱「九幽三靈」，敢情「勾魂律令」重現江湖，把他們收羅過去，練了什麼歹毒武功，才找自己尋仇。

　　來者自然不善！「勾魂律令」，擄獲各大門派之人，關係重大。七月十五日，為期甚迫，轎前四煞，自問還足可對付，崔敏、祝鷹揚兩人，留著無用，不如要他們先行上路！

　　正想之間，只聽九幽三靈的老大喝道：「拐腳老賊，你有什麼遺言，須交代兩個小輩的，還不快說！」

　　鐵拐仙打了個哈哈道：「這倒不錯！老要飯仇家滿天下，隨時隨地準備人家尋仇，那有什麼遺言，不過憑你們還要不了我的老命。老要飯還想熬到七月十五日，瞧瞧那個見不得人的勾魂律令，有些什麼名堂？」說著回頭向崔敏、祝鷹揚道：「好！你們身有要事也該走了，這裏老要飯自會打發她們。」

　　崔敏、祝鷹揚兩人，聽鐵拐仙如此一說，只好答應一聲，往廟外走去。

　　九幽三靈（轎前四煞）當日在歌樂山頭和鐵拐仙一場大戰，老二身負重傷，老四當場殞命。這時仇家相對，早已怒火如熾，只聽老二厲聲喝道：「老賊，今日我們只要剁下你一腿雙手，就算替老四復仇，讓你苟延殘喘，瞧瞧盂蘭盛會就是！」

　　鐵拐仙敞聲笑道：「老要飯一腿雙手全在這裏，三位儘管以手下絕藝招呼，瞧瞧能否如願取去？」

　　九幽三靈老二突然怒叱：「老賊……」

　　「賊」字出口，揚手就是一爪，往鐵拐仙白頭抓去！只聽劃空生嘯，一股奇寒勁氣，直撲而來！

　　鐵拐仙陡然一驚，目前距離歌樂山頭之戰，為時不過三月，她們居然學會了「羅剎陰爪」！心念轉動，立即勁貫右臂，一掌迎著劈出！那知右掌剛剛遞出，九幽三靈老大、老三兩條人影，也迅疾撲出，分頭襲到。

　　轉眼工夫，一片掌影，籠罩在鐵拐仙身前身後，寒風激旋，沙飛石走！高手過招，講究以靜制動，所謂「靜如處子，動若脫兔」。鐵拐仙三月之前，和轎前四煞一場激戰，深知對方功力。士別三日，尚須刮目相看，何況對方三人，又投到「勾魂律令」的九幽門中，當上什麼「九幽三靈」。是以一拐拄地，身穩如山的接了老二一掌。

　　等老大、老三撲到之時，他單拐一收，左手起處，「斜指三星」，鐵拐漾起三條拐影，分向九幽三靈斜搗而出！

　　九幽三靈果然今非昔比，黑衣飄蕩，身如鬼魅，在三條拐影之中，收招錯步，六爪齊楊，又復向鐵拐仙攻到。

　　這回只聽三聲厲嘯，人影閃動，陰寒之氣，陡然大盛，宛若江濤滾滾，怒捲而出，六隻鬼爪，也一齊指向鐵拐仙要害。

　　鐵拐仙不覺微微為之一怔，對方三人新近練成的「羅剎陰爪」，果然不凡！單足一點，連身電旋，奮起神威，鐵拐「橫瀾千里」、「風雷交擊」，橫掃縱擊，連發數招。但見拐影重重，勢如山嶽，立時逼得三人像走馬燈般疾轉！

　　鐵拐仙大笑道：「哈哈！河東四醜，轎前四煞，再變而為九幽三靈，憑你們這點道行，幾手鬼爪，那能奈何得了我老要飯的？」

　　九幽三靈論功力，自然抵不上風塵雙奇的鐵拐仙，此時一處下風，立被對方凌厲拐勢，逼得透不過氣來。

　　三個人雖然黑布蒙頭，但六道滿含兇光的眼神，從布孔中簡直要噴出火來！三靈中的老大，突然發出夜梟般淒厲慘笑。三條黑衣飄忽的人影，忽地同時暴退！

　　鐵拐仙又是一愣，對方三人雖被自己拐勢所逼，但並未落敗。何況歌樂山頭，也激戰了四五百招左右，才分勝負，此時不戰而退，難道另有詭計？

　　老二喝道：「老賊，你試試『九幽沉沙』的厲害！」

　　喝聲未畢，但見一大片黑濛濛的毒沙，電射而出。兩丈方圓，立時籠罩在如煙如霧之下，寒風砭骨，冷焰瀰天！

　　就在她們「九幽三靈」出手的同時，水神廟外又響起「啾啾」之聲！

　　老大說道：「這老鬼也差不多了，教主見召，咱們快走！」

　　三條人影，其快無比的往廟外閃出。她們再也用不著理會鐵拐仙的死活，任你銅鑄鐵打，又焉能逃得過「九幽沉沙」？

　　※※※

　　崔敏和祝鷹揚打水神廟出來，立即分頭上路。崔敏由枝江動身，一路往南急奔，第四天下午，便已趕到黔陽。在一條大街上找到悅來客棧，剛到門口，便有店伙迎著上來。

　　他們早已瞧清楚這位白衣公子雖然沒有僕從馬匹，但舉止大方，儀表不弱，一時那敢怠慢，顛著屁股直往上房領去。接著端上臉水，砌好香茗，一面伺候著道：「公子爺可有什麼吩咐？」

　　崔敏點頭道：「我正好要向你打聽，你們店裏，可曾住著梅公子的兩位尊价，一個叫琴兒，一個叫劍兒的？」

　　店伙聞言臉色倏現驚喜，打量了崔敏一眼，滿堆笑容的道：「哦，公子爺，你老就是崔公子。對！對！三個月以前，梅公子和兩個姑娘，就在小店住了半個多月，就是為了等候爺臺。後來梅公子他們要先上雲南去，臨走還吩咐小店，說有一位穿白衣的公子尋來，就請在小店等候，你老今天果然來了。你老要什麼，儘管吩咐，小店廚房老司務，在黔陽城中，最有名氣，連府大爺縣大爺家裏宴客，都非小店的老司務前去伺候不可。」

　　崔敏聽他嘮嘮叨叨說著廢話，心中暗自好笑。但梅三公子和妹子崔慧、上官燕三人，尚未回轉，且要自己在此等候，總算並沒有白跑。

　　那知店伙瞧著崔敏並沒答話，卻又嘻著嘴道：「說起梅公子，可真闊綽，小的伺候了幾天，就賞了兩錠金子，小的當店伙以來，可真是第一次碰上這樣的闊公子！」

　　他口沫橫飛，越說越有精神。

　　崔敏皺了皺眉，道：「他們的事，我都已知道。」

　　店伙聳了聳肩笑道：「公子爺敢情在路上碰到祝公子？是！是！梅公子的兩位小管家，就是跟隨祝公子先回小店來的，他們專程在這裏等候你老。」

　　崔敏見他說得如此清楚，不禁淡淡一笑，道：「那就煩你去叫琴兒、劍兒一聲，說我已經來了。」

　　店伙睜大著眼睛，遲疑了一會，才結結巴巴的道：「公……公子爺，不瞞你老說，兩位小管家前天晚上出門，到……現在還沒回轉小店。」

　　崔敏聽得心中一愣，難道兩小有了什麼意外？但這卻不大可能，憑琴、劍兩人的武功，自己在城陵磯親眼目睹。連天理教武壇壇主奪魂扇李秋山那等人物，尚且吃了大虧，普遍江湖上人，那是他們對手？那麼一定另有事故！心念轉動，一面說道：「他們遇上了熟人也說不定，就等他們回來再說罷，這裏沒有事了，你用不著伺候。」

　　店伙連連應是，退了出去。

　　崔敏掩上房門，盥洗先完畢，呷了口茶，就在臨窗一把椅上坐下。瞥見一條藍影，其快無比的閃入自己隔壁那上房，低垂門簾，只輕微的搖晃了一下！崔敏目光何等犀利，早已看清這急奔而來的人，是個髮簪高髻，身穿藍袍的中年道人。她突然想起宋氏義塚，曝屍場上那三個人身穿藍袍道人，和他裝束相同──武當藍袍八劍中人，也在這裏出現？而且此時只不過黃昏時分，在客店之中，毫不掩飾，使出絕頂輕功，難道有什急事不成？心念轉動，立即放輕腳步，把耳朵貼近板壁，凝神靜氣，使出內家視聽之術，用心諦聽。

　　果然隔壁房中，正有三個人的聲音，在低聲說話！

　　第一個說的，敢情就是方才進去之人，自己遲了一步，沒聽清他說些什麼？

　　只聽另一個人「唔」了幾聲，並沒發言，好像還在沉思。

　　接著又是一個說道：「大師兄，難道憑我們三人，還不能把對方制伏，何況六師弟方才所說，對方除了為首一個，似乎武功不弱之外，其餘……」

　　第二個道：「三師弟，你也沉不住氣，我們這次奉命調查殺害師叔他老人家的真兇。主要目的，就是為了這魔頭已有四五十年沒在江湖出現，行蹤靡定。能夠查出他的老巢，然後聯合九大門派，一鼓而殲。目前只發現了一個爪牙，如果打草驚蛇，反為不美。試想師叔他老人家功力之深，劍術之純，在武林中何等地位？這回要非仗著精深內功，急趕返山，也只說出『勾魂律令』的上面一句，便邃爾仙去，而且渾身又找不到傷痕。師父他老人家所以秘而不宣，只密令我們暗中偵查，也就因為此事一經聲張，立即會引起整個武林騷動，反而更難找尋線索。」

　　崔敏聽得心頭一凜，「勾魂律令」！又是勾魂律令，連武當名宿玄雷真人都遭下毒手！

　　哦！那曝屍場中的武當三劍，恐怕也是奉命偵查，被那魔頭擒去的，聽他們口氣，似乎還不知道呢！而且從三人稱呼上聽來，他們是藍袍八劍中的老大、老三、老六！

　　想到這裏，只聽藍袍老三又道：「大師兄，依小弟的想法，對方雖然只是那魔頭手下爪牙，但能夠把他制住，帶回山去，不怕他不說出來。」

　　老大輕微的咳了一聲，道：「三師弟，古人說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我們武當派又怕過誰來？不過此事實在關係重大，何況……」

　　他沉吟著又道：「據說這老魔頭，幾十年來，從沒有人見過真正面目，武功到底到了何種程度，也從無一人知道。強將手下無弱兵，此人既然能銜老魔頭之命，在這裏出現，武功自然不會差到那裏咱們雖然不懼，但也不宜操之過急，這樣，今晚你們隨我相機行事就是！」

第五十五章　迷魂之戰

　　剛聽到這裏，忽然房門外響起一陣步履之聲，好像往自己房中走來。

　　崔慧趕緊撤身，回到椅上，果然房門上「剝落」輕扣了聲，接著走進店伙。

　　原來這時已是掌燈時候，他端著油燈進來，一面哈腰說道：「公子爺，你老要吃些什麼？小的好交代下去，要廚下替你老特別準備！」

　　崔敏道：「你只揀可口的送來就是。」

　　店伙滿臉堆笑，湊近一步，又道：「公子爺可要喝酒？小店窖藏著實足五十年的茅臺陳酒。不瞞公子爺說，不是貴客，小店絕不輕易開封……」

　　崔敏笑著搖頭道：「我不會喝酒。」

　　店伙還是諂笑道：「公子爺真是書香門第的讀書之人，連酒也不喝一滴。」

　　這店伙當真善於奉承，邊說邊走，依然輕輕的帶上房門。這時隔壁武當三劍，也正在吩咐店伙，替他們準備素齋。

　　崔敬卻思潮起伏，想著琴、劍兩小突然失蹤，和「勾魂律令」手下爪牙在湘西出現，武當三劍今晚可能有什麼行動？

　　她又想起宋氏墳場曝屍的那一幕，少林智一大師等十三個人，似死非死，受制於人。如今又聽到武當玄雷真人之死，似乎勾魂律令，志在削弱各大門派的實力！

　　對了！琴、劍兩小，如果不遇上勁敵，絕不會失蹤。這一聯想，兩小準是被在湘西出現的魔黨爪牙擒去無疑！今晚自己正好跟隨武當三劍，去瞧瞧情形。

　　店伙送上飯菜，崔敏舉筷一嚐，果然十分可口。心知這是店伙當真特別關照下去的，當然他志在賞金，才這樣巴結自己。當下一連吃了兩小碗飯，店伙們候著收拾乾淨之後，又重新沏上香茗！

　　崔敏因心中有事，等店伙出去，立即閂上房門，掇拾停當，一面吹熄燈火，假裝入睡，專等武當三劍動身。

　　二更初起，隔壁房中響起了極輕微的聲音，如果換平常人，斷難聽到。崔敏暗暗讚許武當八劍，果然身手不凡。

　　自己也不敢疏忽，提起真氣，輕輕推開前窗，飄出身去。躍上屋面，略一審視，果然發現右邊屋脊上，人影微閃，三條黑色身形，騰空而起，去勢如箭，輕靈已極！

　　好俊的身法！崔敏深知武當八劍，在江湖上聲名頗著，只要瞧他們這份輕功，就不在自己之下。尤其自己一身白色衣服，極為惹眼，那敢過分逼近。直等三人去了十丈之外，才提足真氣，暗暗隨了下去！

　　她不即不離，遠遠的跟定三劍身形，眨眼工夫，已奔出黔陽城外！

　　三條黑影，加後面一條白影，在清輝千里的大好月色之下，宛如四點流星，悄無聲息掠過原野。

　　這樣約有頓飯光景，業已奔到雞公山下。這一帶山嶺起伏，叢林掩映，地勢極為荒僻，但卻是通往懷化的必經之路。

　　武當三劍略一駐足，嗖嗖嗖，三條人影，分做三個方向，撲上樹去，轉眼就失去蹤影。崔敏猶疑了一下，暗想敢情那人要往這裏經過？所以他們才隱身上樹。心念疾轉，人可並不怠慢，也立即閃入道旁林間。輕竄巧縱，向前走出一箭多路，才揀了一棵臨近路邊的大樹，躍上樹柱，隱蔽住身形。

　　銀光從樹葉縫中灑了下來，天空一片明淨，微風徐來。

　　只有草間蟲聲，唧唧而鳴，四外十分靜寂。

　　崔敏等了一陣，兀自不見動靜，不由漸感不耐。

　　正當此時，瞥見遠處來路上，忽然出現了一行奇突之人，徐徐往自己這邊走來，現在接近了，皓月當空，清輝滿地，自然瞧得十分清楚。

　　這一瞧，不由把身懷絕藝的姑娘，也瞧得倒抽一口冷氣。

　　原來路上這一行人，為首一個身形高大，穿一襲寬大黑袍。頭蒙黑布，只有眼睛部位，露出兩個圓孔，閃爍著兩道綠陰陰的眼神。右手高舉，執著一塊「拘魂牌」，全身上下，一般漆黑。身軀挺直得十分僵硬，一搖一搖的走著，饒有鬼氣！

　　他身後一共七人，也一律穿著寬大黑衣，全身僵直，雙手下垂，跟著前面那人，亦步亦趨，呆板遲鈍，生氣全無！

　　天哪，這……這是趕屍的！後面七個，全是死人！

　　（湘西一帶，崇尚迷信，凡人客死他鄉，就由術者用符咒帶著死屍趕路，夜行日宿，過路的人，碰上了就得遠避，叫做趕屍。）

　　崔敏身不自主打了一個哆嗦，渾身毛髮直豎，皮膚起了雞皮疙瘩，纖纖玉指，也透著點冰涼！

　　前面那個高大的黑衣人，這一陣工夫業已走近樹下，突然他僵直軀體，停了下來。後面七人，也同時止步，直挺挺地排成一行。

　　在這瞬息之間，崔敏也立時警覺，腦海中迅疾掠過宋氏義家曝屍之場十三個人，不是也身軀僵直？

　　尤其是枝江破廟中的轎前三煞，如今投入了什麼九幽門，自稱「九幽三靈」，也正是這般裝束，那麼他準是九幽門下無疑！

　　為首那個黑衣人陰森森的冷笑一聲：「林中果然藏有生人，還不給我出來？」

　　聲音十分低沉，饒有鬼氣，好像不是從他喉嚨之中發出來的。

　　崔敏這回可真驀地吃了一驚，暗想這鬼東西果然厲害，還聞得出生人氣味來？正當此時，樹林間微風颯然，三條人影倏然墜地，那正是武當藍袍八劍中的三劍！

　　正面一個年約四旬，沉凝之中，隱透威儀，雖在黑夜，眼中神光湛然，顯然是內家好手，他，當然是八劍的老大。左右兩個也在三旬以上，他們丁字形站在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兩道綠陰陰的眼光，由黑布孔中，緩緩掃過三個藍袍道人，陰笑一聲，一字一字冷冷的道：「我由一數到三，你們若不應聲退開，嘿嘿！」

　　他「嘿」聲一落，便自數道：「一……二……」

　　武當八劍中老三老六眼見對方如此目中無人的狂態，早已手按劍柄。

　　老大連忙使了一個眼色，要他們不可輕舉妄動，一面打了個稽首道：「貧道武當門下微塵子，這是敝師弟微智、微音，尊駕裝神扮鬼，究是何方高人？」

　　黑衣人又是一聲陰沉沉冷笑：「九幽門下，見者喪生，你們還不讓路？」

　　路字剛一出口，垂直的左手，突然揚起。一股陰寒凌厲的冷飆，隨袖而出，帶起呼嘯之聲，直往身前三人撞去！

　　微塵子藍袍八劍之首，乃是武當派未來的掌門人，隨侍玄清真人已三十年，武功修為，已臻上乘，此時聽黑衣人自招「九幽門下」不由心中一動，也立即沉氣凝神，潛運功力，右手袖一抖，迎著拂出！這一拂，是他三十年修為的內家功力所聚，威勢非同尋常。勁風潛力，向外迸發。但聽「蓬」的一聲大震，地面上飛沙走石，風轉飆翻。

　　微塵子依然岸然而立，藍色道袍，被吹得獵獵作響！再看黑衣人卻被震得斜退了兩步，他黑布蒙面，雖然瞧不清神情。但那兩道綠陰陰的眼神，卻迸出驚詫兇光，陰嘿一聲。

　　突然發出一種具有催眠作用，而又極其低沉的聲音，回頭說道：「岩寨先生，你過去領教那道士幾招！」

　　他此言一出，身後七個全身僵直，雙手下垂的黑衣人中，第一個果然依聲走出。那是一個骨瘦如柴，面無血色的老者。嘴上留著兩撇鬍子，目光呆滯，停在微塵子臉上，一步步逼去！

　　武當三劍，瞧得心頭大凜。九幽門中居然會使妖法，不然，這僵直死屍，怎會聽他指揮？

　　崔敏卻有些恍悟，他記得宋氏義塚十三具人，不是渾身找不出半點傷痕，鐵拐老前輩還說他們一個也沒死。後來自己三人被人引開，只不過片刻工夫，就一個不見。

　　如今想來，和這七人情形相同，敢情就是九幽門用一種迷魂藥，迷失本性所致？因為七個僵直之人，全穿著寬大黑衣，一時不易辨認。她正想運用目力，挨次瞧去。

　　只聽黑衣人幽幽的道：「你還不撤出兵器？」

　　岩寨先生果真微微停身，從身邊亮出一柄苗刀。藍光一閃，猛往微塵子迎面砍去。此人內力不弱，金刃劈風，沉猛有力！

　　微智道人叫道：「大師兄，此人刀上有毒！」

　　傲塵子口中突地清嘯一聲，錯步甩肩，嗆然撤下長劍。微智、微音，也同時後退半步，一齊從肩上撤出劍來！

　　岩寨先生瞧也不瞧兩人，如影隨形，苗刀疾揮如風，向微塵子接連攻出。

　　微塵子舉劍封架，也還了四五招。幾招過去，忽覺這一個岩寨先生的人，竟然武功極高。比自己有過之，無不及！他劍劃弧形，一面展開師門絕學「兩儀劍法」，一面卻細心察看。

　　果然！他又發現岩寨先生似乎已失常性，只是奮不顧身的一味猛攻！這份震驚，當真使得武當藍袍八劍為首的微塵道人，凜然失色。

　　暗想對方連同黑衣人共有八個之多，方才自己和他對過一掌，功力和自己也在伯仲之間。就在他們兩人動手之際，黑衣人又陰沉的發話了：「燈心大師、范老三，你們還不過去，把那兩個道士拿下？」

　　一排站著的六個僵直之人，果然又有兩人，應聲衝出。一個是足踏芒鞋的肥胖和尚，另一個卻是身形瘦長的禿頂老者。手中握著一柄三尺來長，金光燦爛的奇形兵器，似劍非劍，通體滾圓，只有劍頭部分，十分尖銳。

　　他先前指揮岩寨先生對付微塵子，武當三劍和身隱樹上的崔敏，因岩寨先生這個名字，十分陌生，倒也罷了。這次出場兩人，崔敏即使不識其人，也聽到過他們名字。

　　那正是九大門派中五臺山的燈心和尚，和終南派金透銀彈范老三。憑他們兩人，如何也會落入人家手中？

　　尤其微智道人和微音道人，他們和燈心和尚及范老三都是素識。

　　此時一見兩人分向自己衝來，微智道人急忙長劍一攏，迎著燈心和尚大聲叫道：「大師你怎的連貧道也不認識了？」

　　燈心和尚似乎微微一怔，驀地揮手就是一掌，直劈過來。微智道人急忙向側閃身，那知燈心和尚第二招又急襲而出。微智道人心頭大怒，猛的冷哼一聲，長劍疾圈，連環擊出！

　　同時微音道人也和金透銀彈范老三動上了手，金光匝地，劍光流轉，打得十分激烈！

　　微塵子心中自然清楚，如論自己功力，原要比岩寨先生遜上一籌。差幸對方心性迷失，反應遲純，這才勉強打成平手。使他最擔心的卻是兩個師弟。老三雖非燈心和尚對手，但到底以刀刃對徒手，還要扯平一點。老六的武功，要和金透銀彈相比，則差得老遠。而且這兩人本性全失，兩個師弟，傷在他們手下，固然不好。但萬一失手傷了他們，自己也擔待不起。心中想著，立即振聲說道：「三師弟、六師弟注意，燈心大師和范大俠被妖人迷失了本性，你們千萬留神！」

　　黑衣人靜立一旁，陰陰的笑道：「你們難道還想活著回去？」

　　戰場上六人，全是武林高手，此時刀光劍影，漫天飛舞，兔起鶻落，人影亂旋。但聞一陣陣的金鐵交鳴，勁風呼嘯，煞是凌厲！

　　隱身樹上的崔敏，因七人之中，出場了三個，還有四個直挺挺的站在那裏。她慧目一轉，赫然發現最後兩個，身材較小。雖然也穿著寬大黑衣，但月光之下，眉目清秀，那不是琴兒、劍兒是誰？

　　她生性較為沉穩，雖然琴、劍兩小失蹤之謎，業已揭開。但衡量情勢，武當藍袍三劍，此時已遇上了勁敵，而且對手都是迷失本性的武林健者。以此推想，另外兩個僵立之人，也一定不是泛泛之輩。

　　這且不說，就拿琴、劍兩小的武功來說，也夠自己應付。（她可不知道兩小自從身中「金線桃花蠱」服了「百毒散」，至今未滿百日，武功尚未恢復。）

　　但她畢竟心思較細，忽然想到方才情形，那岩寨先生、燈心和尚、金通銀彈等人，都是經過黑衣人指名指揮，才應聲走出。如果沒有黑衣人指揮，那麼就是打得天翻地覆，他們應該還是木立如故，視若無睹，不會出手。

　　她想到這裏，忽然靈機一動，如果自己一出手，給黑衣人一個措手不及，就無法再指揮其餘的人，只要把他制住，即可完全解決！

　　心念轉動，立即凝集全身真氣，一聲嬌叱，身如電射，凌空往黑衣人當頭撲下，左手「拂雲袖」，也猛力揮出。

　　她隱身之處，和黑衣人相隔本來極近，這一猝起發難，當真迅若雷奔，快速已極！

　　黑衣人不防樹上還有人在，微一驚愣。崔敏的「拂雲袖」，一股強猛內勁，業已拂近身前！但他當真不弱，就在這一瞬之間，響起一聲淒厲的陰笑，身如鬼魅，不見如何閃動，業已滑了開去。

　　這一著，崔敏早在意料中。她身形還未完全著地，右手長劍精微絕招，源源出手，盡是急攻招術。一片精芒，匝地風雷，直向黑衣人疾捲而去。

　　霎那之間，但見漫天劍影，俱由她劍上灑出。直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尤其是她左手衣袖飄拂，不時揮出獨門奇功「拂雲袖」，真氣拂拂，風聲勁厲！

　　果然這一下聲勢凌厲，宛如長江大河，狂濤千頃。直把黑衣人逼得手忙腳亂，手上一塊拘魂鐵牌，左擋右攔，上下翻騰，只有招架之功！

　　武當三劍，除了微塵子，還能和岩寨先生打成平手外。餘下微智、微音兩人，對手是燈心和尚，和金透銀彈范老三，卻早已屈居下風。尤其是藍袍八劍的老六微音道人，被范老三一柄金透，圍在中間。宛若身在一堵金色鋼牆之中，壓力重重。

　　差幸武當派「兩儀劍法」，劍劃弧形，身走太極，門戶極為嚴密，是劍術中利於守勢的劍法，才能勉強自保。

　　此時一瞧來了幫手，已把黑衣人圈住，三劍精神陡然一振。微塵子鼓足內力，唰唰數劍，硬把岩寨先生逼退一步，立即使出展上乘的身法，神速如電，縱到微音道人身邊。長劍疾掄，和師弟合在一起。等岩寨先生撲來，兩人業已聯上了手。

　　要知武當的「兩儀劍法」，只要雙劍一合，威力即可陡增。微塵子一聲輕嘯，兩柄長劍，一左一右，劃起一道弧形劍網，又逐漸往微智道人移去。微智道人聽到大師兄嘯聲，也邊打邊移，往右邊湊來！

　　「叮！」三劍合一，匹練似劍光，頓時暴漲，有若一道光牆，突地湧起。把岩寨先生、燈心和尚、金透銀彈范老三隔在光幕之外。

　　三人雖然還是一聲不作，各自奮不顧身急撲猛攻。但武當三劍卻已緩過手來，合力對付了。

　　黑衣人被崔敏搶了先機，一直處在下風之中，果然無法再指揮僵立的四人。厲嘯連連，一柄拘魂鐵牌，使得呼呼有聲，依然脫不出「大羅劍法」的如山劍影。

第五十六章　何物老嫗

　　但崔敏心中卻是異常焦急，因為自己左袖右劍，使得如此凌厲，只不過僅僅把對方困住，無法傷他。如果時間稍長，被他緩過氣來，發動木然僵立的其餘四人，一起攻來，自己一人最強也難以抵擋！

　　要知「拂雲袖」每一出手，全憑著一口真氣，把內功凝聚到衣袖之上，隨手抖出，如被拂中，當真裂石開碑，威力極大。

　　這岳麓老人的「獨門絕技」，和「劈空劍訣」同被武林中人譽為「岳麓雙絕招」，自非泛泛可比，崔敏、崔慧姊妹兩人，各得其一。

　　但正因威力極大，消耗的內力，自然也成正比例。崔敏這一劍袖齊施，「大羅劍法」和「拂雲袖」連綿攻出，鬢角上早已漸見汗珠，聲勢也不如先前威猛。但她為了不使黑衣人稍微緩手，依然銀牙暗咬，盡力施為。

　　黑衣人能把岩寨先生、燈心和尚、金透銀彈范老三等九大門派中的一流高手收服，聽他擺佈。雖然他只是趁人不備，施用狡猾，但武功確也了得。雖被崔敏出其不意，劍袖同施，失去先機，猶能沉著應戰，力拼百招，絲毫不露敗象。

　　此時崔敏強弩之末，自然逃不過他綠慘慘的眼睛，只聽一聲陰笑，僵直身子，形如鬼魅，倏然一閃，從崔敏重重劍影中溜了出來。手中拘魂鐵牌，忽的急轉如輪，陰風四起，往崔敏當頭砸下。左手「拘魂鬼手」，也呼的往前抓出，直叩崔敏右肩。

　　他這一由守變攻，閃身、欺步、掄牌、揚爪，當真動作如一，奇快無比！

　　崔敏一時大意，被他突圍而出，心中一驚，情知要糟。忽覺陰風壓頂，同時一股奇寒勁氣，卻直奔肩頭。雙管齊下，即使要想閃避，也嫌不及！

　　崔敏柳眉含煞，猛吸一口真氣，左手衣袖，運足十成功力，往上暴然揚起。右肩一沉，劍演「斗柄斜指」，一縷寒光，疾如閃電，斜削出去！

　　黑衣人出手雖快，崔敏也並不落後。這一牌、一爪、一袖、一劍，發有先後，等到相接之時，雙方卻同樣迅疾。只聽「砰」然巨響，緊接著「吱──」的一聲厲叫。

　　兩條人影，倏然飛開！

　　崔敏「拂雲袖」拂上鐵牌，震得嬌軀不迭後退，花容失色！

　　同時黑衣人的「拘魂鬼手」，卻被崔敏臨機應變的一招「斗柄斜指」，寒光撩過，削斷了三個指頭！痛得他鬼叫一聲，慌忙後退，厲聲道：「小子（崔敏男裝打扮），今日不把你碎屍萬段，大爺就不叫九幽門下，十大遊魂拘魂使者了！」

　　他痛極怒極，聲音當真猶若魔鬼，淒厲得使人毛髮直豎！

　　哦！這會他自報姓名，叫什麼九幽門下，十大遊魂拘魂使者？這名字鬼氣森森，倒真名副其實！

　　崔敏不由抬眼往他瞧去。這自稱拘魂使者的黑衣人，黑布蒙面，雖然瞧不到他的臉色該是如何猙獰？但兩個圓孔之中，那雙鬼眼，此時卻並沒憤怒得要噴出火來的神色。只是閃爍著一種莫可名狀的奇異綠光，似乎有一絲寒氣，隱隱射來，使人瞧到有不能自已之感！

　　崔敏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噤，心頭漸感恍惚。耳朵邊上，正有一縷有氣無力的幽幽鬼語，細聲說著那似乎含有一種極度的催眠作用，低沉的道：「小子，你先闔著眼睛，唔！右手也垂下去，此時還不丟下長劍，更待何時？唉！閻──王──注──定──三──更──」

　　崔敏果然如斯回應，慢慢的闔上眼睛，慢慢的垂下右手，正待把長劍……

　　突然！從遠處響起一陣桀桀怪笑，長空搖曳而來，聲若裂帛！震得在場之人，俱各凜然色變，不如來者是敵是友？

　　崔敏也驀地一驚，神志立時清醒。

　　怪笑之聲，剛一入耳，一條人影，一瀉千里，驟然往眾人身前墮落！依聲望去，只見一丈開外，站著一個身穿黑衣，奇矮奇醜的老婆子。她長髮拖地，全身只是一副皮包著骨的架子。尤其一顆骷髏似的頭上，除了一口白森森利牙之外，只有左邊一隻獨眼，射出冷峻的光芒，打量著大家！

　　崔敏瞧著這醜老婆子的模樣，心頭一冷，暗想「完了」，這人分明也是九幽門中之人。光聽她方才這聲長笑內力之強，不知又要高出拘魂使者多少倍呢！那知就在她這微一沉思之際，事情卻有了急劇變化。

　　醜老婆子獨目炯炯，大喝一聲：「住手！」

　　武當藍袍三劍合璧，劍光如織，也正好把奮不顧身，全力搶攻的岩寨先生、燈心和尚、金透銀彈范老三三人，堪堪敵住。

　　方才一陣怪笑，和醜老婆子的突然現身，心頭不免大凜。他們和崔敏同一想法，因為來人身穿黑衣，形同僵屍，自然是敵人一黨。這一分神，手上稍微一滯，就被對面三人，逼得劍陣立呈亂象。此時雖然聽到醜老婆子喝令住手，但在對方三人的猛攻之下，自保尚嫌不及，那能撤劍後退？岩寨先生等三人，心神喪失，只知攻敵，對醜老婆子的厲喝，自然更充耳不聞！

　　醜老婆子突然一聲厲笑，兩隻鳥爪般枯手一伸，方待往激戰的六人走去！

　　忽聽身後響起一聲陰笑：「何物老嫗，敢如此冒火？」

　　拘魂使者方才施展「攝魂大法」，無巧不巧被醜老婆子的笑聲，把崔敏震醒，心頭大怒。陰笑方起，手中拘魂鐵牌，夾著陰風，業已往醜老婆子當頭劈落。

　　醜老婆子連頭也不回，左手忽的向腦後一撈，拘魂鐵牌輕而易舉的奪到手上。隨手一擲，不見她用勁使力，只聽「噗」的一聲，整塊鐵牌，竟然悉數沒入土中，一面哼道：「小子，如果換在十年之前，你還有命？」

　　她依然一步一步往還沒住手的六人逼去，口中桀桀厲笑道：「老鬼，你想不到老婆子還沒死吧！」

　　岩寨先生等三人渾渾噩噩，一無所覺，依然圍著三個道士爭打不休。三個道士顯然已屈居下風了，劍影縱橫，欲罷不能。

　　醜老婆子獨目如電，微露詫異，低聲自語道：「他們中了迷魂藥？」

　　她身子突然加快，撲入刀光透影，和三柄長劍之中，枯爪似的雙手，猛地一分。

　　武當藍袍三劍三個身子被震得踉蹌後退。燈心和尚、金透銀彈范老三，也各自往後退出了兩步。

　　場中只剩下岩寨先生一人，他突然失去對手，似乎微微一怔，流露出失去主宰的模樣。那雙呆滯的目光，忽地瞧到微塵子，苗刀一掄，「吼」的一聲，又要縱身撲去。

　　這回他快，醜老婆子比他還快，枯爪疾伸，一把抓住他背心，像老鷹抓小雞似的，提了起來！

　　岩寨先生掄著閃閃發藍的苗刀，手足亂舞，不停的掙扎，口中發出「吼吼」之聲！在這同時，拘魂使者卻突然發出一陣「啾啾」鬼聲。

　　他那幽靈似的身子，也疾向深林中閃去，這一動作，當真奇快無比。

　　燈心和尚、金透銀彈范老三，以及木然而立的其餘四人，對這「啾啾」之聲，似乎反應特別靈敏聞聲立即紛紛縱起，向林中投去！

　　崔敏心中一動，這分明是拘魂使者自知不敵，才引著他們逃走。她鳳目一轉，果然琴、劍兩小，也正待轉身奔出！

　　崔姑娘這一發現，豈肯輕易放過？趕緊一個箭步，急迫而出，駢指如戟，疾向兩小身後點去。她出手如電，兩小居然毫不警覺，應手倒地！

　　醜老婆子對拘魂使者等人，紛紛逃去，似乎根本毫不關心。她手法奇快，奪下岩寨先生手中苗刀，點了穴道，卻又桀桀怪笑起來：「老鬼，你也會落到我老婆子手上？」

　　她臉露猙獰，語氣更充滿了怨毒。突然回過頭來，睜著一隻精光熠熠的獨眼，掃向藍袍三劍和崔敏身上，猝然問道：

　　「你們知道那使用迷魂藥的小子，是何人門下？」

　　微塵子連忙長劍回鞘，稽首道：「那人方才自稱九幽門下拘魂使者，貧道也不知他出身來歷。」

　　崔敏接口道：「他是勾魂律令門下，目前江湖上黑白兩道，已有不少人被他們擄去，聽說今年七月十五，中元鬼節，還有一個盂蘭勝會……」

　　醜老婆子一手抓著岩寨先生，獨目放光，桀桀大笑：「勾魂律令！盂蘭勝會！哈哈哈哈……」

　　怪笑聲中，雙足一頓，人已像夜梟般破空飛起，瞬息工夫，去得沒了影子。

　　月光之下，只剩了崔敏和武當藍袍三劍。微塵子望著躺在地下的琴、劍兩小一眼，然後向崔敏稽首道：「方才幸蒙少俠出手，獨擋兇焰，大德不言報，敢請少俠臺甫？」

　　崔敏連忙答禮道：「道長言重，在下崔敏，和三位道長住在同一客店，因敝友兩個書僮，前天突告失蹤，才追蹤前來，無意遇上。」

　　她不好意思說出自己原來是跟著他們來的。

　　微塵子又道：「崔少俠身手非凡，不知和岳麓老前輩如何稱呼？」

　　崔敏肅然道：「道長所說，正是家祖！」

　　微塵子微微一愣，忽然笑道：「原來是白衣女俠崔姑娘，貧道失敬之至！」

　　岳麓老人威名遠播，望重武林，他不收門人，膝下只有兩個孫女，江湖上自然都有傳聞。崔敏卻被他這一說穿，不由粉臉一紅。

　　只聽微塵子又道：「這兩位想是貴友尊价了？他們此時穴道受制，本性迷失，恐怕非九幽門獨門解藥，無法醒轉。」他頓了一頓，忽然問道：「方才崔女俠說拘魂使者，實是勾魂律令門下，和七月十五的盂蘭勝會，想必崔女俠另有所聞，不知能否詳細見告？」

　　崔敏道：「此事說來話長，而且道長三位貴同門，也已被他們擄去哩！」說著，就把自己在宋氏墳場所遇情形，大致說了一遍。

　　直聽得武當藍袍三劍，臉色驟變。微塵子沉吟有頃，徐徐的道：「今晚如果不遇上崔女俠，貧道還不知道江湖上已經發生了如許巨變。不但敝師弟三人，已落敵手，連少林智一大師、青城雙鶴、泰山萬大俠也會全遭暗算。如今再加上五臺燈心大師、終南范大俠，九大門派中人，差不多已有半數，被他們劫持而去。好在既有鐵拐仙老前輩出面，也許可以聯合各派，共殺兇焰。不過此事關係重大，貧道三人，此刻急須回山覆命，七月十五以前，自當趕赴磨盤州集合。」

　　他說到這裏，回頭向微智、微音道：「三師弟、六師弟你們代崔女俠把這兩人送返客店，留下房飯錢，立即回山，不得耽擱，愚兄這就先走一步。」

　　話一說完，就舉手和崔敏作別，立即飛馳而去。

　　崔敏先前還想客氣，繼而一想，自己一個女孩兒家夾著兩人，也確有不便，這就向兩人笑道：「有勞兩位道長。」

　　微智道人答了一句：「女俠不用客氣。」

　　兩人挾起琴、劍兩小，和崔敏一起往城中奔去。不多一會，便已到了悅來客棧。

　　崔敏要兩人把琴、劍兩小放到客店門口，解開方才所點穴道，改點了睡穴。一面舉手敲了幾下店門，直等裏面有人答應。才和武當二劍打了個招呼，悄然閃開，飛身往自己房中躍去。

　　※※※

　　第二天清晨，一覺醒來，已是日高三丈。

　　起床之後，開出房門，只見店伙已在伺候，一面諂笑道：「公子爺，你才起床，小的已來過幾次，可沒敢驚動。梅公子的兩位小管家，昨晚也回來了，只是……只是他們喝醉了酒，這時還睡得極熟，小的推了幾下，兀自不醒……」

　　崔敏聽得暗暗好笑，忙道：「他們既然睡熟了，就讓他們去睡好了。」

　　店伙唯唯應是，一會工夫，送上臉水。

　　崔敏盥洗之後，心中可又焦急起來。那琴、劍兩小，中了九幽門拘魂使者的獨門迷藥，迷失本性，此時雖然被自己點了睡穴，昏然入睡。但自己又沒有解藥，不知如何解救才好？

　　這一天，她真有點坐立不安，一心只盼望梅三公子早些回轉。聽說他們在兩個多月以前，就大破玄女教，戰勝九天魔女，那麼早就該回來啦！

　　一天、兩天過去了，這已是第三天的下午，梅三公子還是消息杳然！崔敏等無可等，決心先解開他們睡穴再說。當下就踱出房門，方想呼喚店伙，引自己到兩小住的房門中去！

　　瞥見店伙，匆匆地往裏跑來，一眼瞧到崔敏，立即搶上前來，笑道：「公子爺，梅公子回來啦！」

　　梅三公子回來了！這當真是喜從天降。

　　崔敏眼前登時一亮，急忙問道：「梅公子在那裏？」

　　店伙喘著氣道：「小的特地先來通報，梅公子一行，已在小店門口。」

　　他話聲才落，只見兩個店伙，已引著一行人往裏走來。那不是風儀雋逸的梅三公子是誰？

　　還有自己的妹妹崔慧、上官小妹子，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目光炯炯的長髯老者，不知是誰？

　　崔敏心頭一喜，趕緊迎了上去，笑著說道：「梅兄……」

　　崔慧嬌軀一扭，搶著往崔敏身前躍來叫道：「啊！姐姐你等得很久了罷！」

　　上官燕也跟著叫道：「啊！崔姐姐！」

　　崔敏「梅兄」兩字剛出口，被兩人這麼一叫，直叫得她臉上驀地一紅，白了崔慧一眼，低聲叱道：「慧丫頭，你口沒遮攔！」

　　崔慧瞧著她一身書生打扮，忽然若有所悟，「哦」了一聲，就不敢再說。直把三個店伙，聽得稀裏糊塗，怎麼明明是公子爺，她們卻叫她「姐姐」？

　　梅三公子瞧到這時情形，接口道：「慧妹，這裏不是談話之所，我們還是到屋內再說。」說著俊目向四面一轉，突然咦道：「伙計，琴兒呢？他們……」

　　其中一個店伙，瞧了崔敏一眼，急巴巴的道：「是！公……公子爺，兩位小當家還在……還在……」

　　他說了半天，還沒說出。

　　崔敏連忙向梅三公子使了一個眼色，一面揮手道：「你們快去端臉水送茶來，這裏用不著伺候。」

　　店伙巴不得有這聲吩咐，趕緊連聲答應，退了出去。大家入屋之後，梅三公子就介紹崔敏和孫存仁相見。

　　孫存仁呵呵笑道：「老夫當年在湖南任職，曾和令祖岳麓老人有數面之緣，大家全非外人，姑娘不用客氣。」

　　他瞧著眼前三個姑娘，不由又想起自己女兒，和她們年齡相若，至今還是生死未卜，心中不由一陣惘然。

第五十七章　撲朔迷離

　　梅三公子因方才自己問起琴、劍兩小，那店伙吞吞吐吐的情形，以及崔敏和自己打的眼色，心頭十分不解，難道兩小出了什麼事情？正想向崔敏問個清楚，店伙又忙著端茶送水，川流不息。

　　大家盥洗之後，崔敏才把琴、劍兩小失蹤，及自己把他們救回之事，詳細說了一遍。

　　孫存仁哦了一聲道：「九幽門果然在中原武林猖獗起來，玄女教主傳簡示警，看來所說非虛！」

　　崔敏聽得微微一怔，暗想原來九幽門為禍武林，他們也知道了！

　　只聽孫存仁續道：「賢侄，『九幽迷魂』據玄女教主簡中大意，只有你的『佛門旃檀禪功』能解，你還是先去看看再說。」

　　梅三公子答道：「老伯伯說得不錯，他們兩人前次中了『金線桃花蠱』，後來服下『百毒散』，至今未滿百日，武功全失。看來還要用上兩滴『天蜂琥珀』，才能復原。小侄這就前去。」

　　崔慧、上官燕一齊站起身來；道：「梅哥哥，我們也去。」

　　梅三公子忙道：「慧妹，崔……崔兄和你幾個月不見了，你們還是好好談談，只要上官小妹隨我去做個幫手就好！」

　　他和崔敏第一次見面，就叫了崔兄，這時可改不過口來，其實也不知改什麼好？

　　崔慧聽得嗤的笑道：「梅哥哥，姐姐和我同年的呢，乾脆你叫她敏妹多好？」

　　其實崔敏和梅三公子第一次見面之時，因為她穿著男裝，兩人談得較多，也談得最為投機。崔姑娘芳心之中，早已有了他英俊瀟灑的深刻印象，只是幾個月不見了，卻生了分。此時給妹妹一說，不由鬧得玉頰飛紅，嗔道：「慧丫頭，你再貧嘴！」

　　梅三公子、上官燕兩人，已匆匆走出房去。

　　崔慧和姐姐坐下之後，就急著把別後情形，咭咭格格的說個不停。她從大破歌樂山莊，一直說到身中「金線桃花蠱」，找上九道彎，後來又赴雲南六紹山拜山，劍敗太白神翁，巧遇孫老伯。

　　以及梅哥哥在六紹山練劍，最近才由九天魔女飛書相告，說九幽門遍發請柬，訂在七月十五日，舉行什麼「盂蘭勝會」，因此舉關係整個武林，囑我們先行上路。紅燈姐姐也要率同玄女教高手，不日東來，一情一節，娓娓細道。

　　直聽得崔敏不勝驚奇，暗想自己在這短短數月之中，已經遇上了許多事故，原來他們一行，發生的事情，比自己還多！

　　這一陣工夫，已是傍晚時候，梅三公子和上官燕也回來了，身後還跟著琴、劍兩小。

　　原來他們經梅三公子施展佛門絕學「旃檀禪功」，消除「九幽迷魂」，然後又替他們每人服了一滴「天蜂琥珀」，才算完全復原。

　　這時忙著叩見眾人，又謝過崔敏相救之德，就站到一邊。

　　店伙掌上了燈，一眼瞧到琴、劍兩小，好好的站著伺候，不由好驚奇。這兩位小管家可真怪，一醉就醉了三天三晚，公子爺一回來，卻又鮮龍活跳起來！心中想著，就多瞧了兩小幾眼，一面又請示準備點什麼酒菜？

　　琴兒忙道：「店家，你只把好的送來就是！」

　　店伙連連答應，退下身去。不一會，上房客廳已擺好酒菜，大家依次入席。

　　上官燕望著崔敏道：「崔姐姐，你這幾個月來的情形，還沒說給我們聽呢？」

　　崔敏笑道：「我自然要說，這關係可大呢！方才是慧丫頭把你們的經過，才說完呀！」

　　說著也把自己在岳陽偵查武公望失蹤線索，不料誤中三義會暗算，和武老英雄一起囚在地道之中……

　　上官燕不待她再說，驀地跳了起來，急急問道：「崔姐姐，那我外公呢？他老人家是不是還被三義會的賊人關著？」

　　崔慧笑道：「小妹子，你別急，聽我說下去呢！」接著又把卓大奎等三人，為了討好天理教，將自己兩人用轎車載運北上。又被藍腰帶幫半途截上百里洲，聞香教主溫如風在百里洲創教……

　　這會崔慧臉露喜色，笑道：「梅哥哥，原來溫大哥已正式創立聞香教啦！」

　　崔敏冷笑道：「溫如風，這人可說是武林中一個敗類，你倒替他高興起來！」

　　梅三公子、崔慧、上官燕同時一愣。因為自己一行，身中「金線桃花蠱」，幸虧遇上溫如風，才找上九道彎去。而且一路上覺得此人極為義氣，不知崔敏怎會突然說出這樣話來？但大家都沒有出聲，只是聽她繼續往下說去。

　　崔姑娘當著這許多人，自然不會把自己險遭失身這段話說出。是以只說自己和武老英雄分別被囚在聞香教中，後來才由一位叫孫湘蓮孫姐姐的，把自己救出……

　　那知她說到半途上，孫存仁全身一震，拂胸長鬚，也起了顫動的波紋，面露悽惶，急急問道：「崔姑娘，你說救你出來的那位姑娘，叫什麼名字，孫……湘蓮？她……她有多大了？」

　　崔敏微微一愣，答道：「那孫姐姐不過十八九歲，和晚輩差不多，後來才知她原來還是海心山千手觀音和九華無礙大師兩位老前輩的高足。」

　　孫存仁微微點頭，眼角上已噙著兩顆淚珠，低聲自語道：「是她，一定是她！這苦命的孩子！唉！崔姑娘，你繼續說罷！」

　　崔敏瞧在眼中，心頭也有點明白。這就把鐵拐仙引走溫如風，自己和孫湘蓮趕到，武公望也由泰山派雙龍一鷹的萬蛟、祝鷹揚兩人救出。

　　大家離開百里洲，孫姐姐獨自回轉九華，自己一行，在宋氏義塚遇上九幽門的曝屍之場，及武公望和萬蛟兩人突告失蹤。後來鐵拐仙說出「勾魂律令」來歷，要自己趕來黔陽，邀約梅三公子等經過，詳細說了一遍。

　　上官燕聽說外公才脫離險境，又被九幽門擄去，心中大急，忙向梅三公子道：「梅哥哥，你趕快去救救外公。」

　　孫存仁沉吟了一會，忽然抬起頭來，道：「上官姑娘，你暫且放心，令外祖在盂蘭勝會前，絕無危險。當今九大門派中人，此次已有多人落入九幽妖人之手，此事已關係整個武林安危。何況七月十五，相距已近，自古邪不勝正，乃是不易之理。不過他們雖然廣發請柬，但這盂蘭勝會，究在何地舉行？尚無人知道確切之處。看來九幽邪教，也正在積極準備，妄想一舉消滅九大門派，稱雄武林。

　　「只看他們在盂蘭大會之前，已派出爪牙，到處劫持九大門派和武林中知名之士，自然意圖在會前，削弱各派實力，此種陰謀，顯係是有計劃的行動。

　　「目前咱們不妨分頭行事，兩位崔姑娘可依鐵拐仙之囑，上一趟岳麓山，敦請令祖下山，共殺妖氛。老夫和九華神尼，也有一面之緣，據崔姑娘方才所說，那孫湘蓮可能就是老夫分離十八年的女兒，老夫也在這段時間，趕赴九華山一行。梅賢侄可和上官姑娘先去磨盤州，咱們至遲在七月中旬以前，到磨盤州集合。」

　　梅三公子接口道：「老伯說得極是，我們就照此行事好了。」

　　崔慧姑娘芳心可不願和梅哥哥分成兩路，暗想九幽門的妖人，又有甚了不起的，難道憑梅哥哥還贏不了他們？但聽梅三公子這麼一說，卻也不好反對。

　　何況把爺爺請來也好，讓他老人家瞧瞧梅哥哥的人品武功，他老人家自然會痛愛自己，替自己作主，想到這裏，粉臉上反倒微露喜色。

　　大家計議停當，就匆匆用過晚餐，各自回房休息。

　　那知三批人上道之後，卻又遭遇了不同的意外，此是後話。

　　※※※

　　孫存仁因愛女有了消息，老懷悲喜，一晚沒有安眠，第二天清晨，就急著上路。崔敏、崔慧，也就跟著動身。

　　客店中只剩下梅三公子、上官燕和琴、劍兩小。他們因只須在七月十五之前，趕到磨盤州就好，目前還有一月光景，為時甚是從容。是以在店中用過午餐，才由琴兒結算房飯錢，重賞了店伙，方始離開。

　　傍晚時分，抵達辰溪，剛一落店，只見店伙手中拿著一封素簡，走了進來，躬身說道：「公子爺，這封書信，是言家一位爺臺說是奉主母之命送來，需請公子親自拆閱。」說著雙手奉上。

　　梅三公子伸手按過，果然那素簡上寫著：「面呈，梅三公子親拆」。心中不由奇怪，自己在這裏並無熟人，怎會人一到，就有人送信而來？

　　隨手拆開，抽出信箋，只見上面寫著：

　　「字奉梅三公子：

　　妾夫乾蓀執掌言門，與江湖同道，素無嫌怨，詎料尊駕臨湘，即逐施毒手……」

　　梅三公子瞧得心頭一凜，自己才到辰州，連大門還沒出過，這言家拳掌門人言乾蓀，怎會是自己所殺！心中閃過疑念，一面繼續往下看去：「夫仇切齒，不共戴天，正擬天涯追蹤，血仇血還，不圖尊駕去而復返，再蒞辰溪……」

　　他越瞧越覺奇怪，暗想這又是一筆借刀殺人的血賬，和以前華山追風劍客、泰山十二金錢的被害同出一轍！

　　「棺停中宅，屍骨未寒，初更初起，請駕臨寒門，未亡人當候駕亡夫樞前，以清血債。」

　　未亡人言二娘敬具

　　梅三公子看完之後，又重複看了一遍。心中正在沉思，這一誤會，自己該如何解釋？

　　只聽上官燕卻悄悄的走近，嬌聲笑道：「梅哥哥，這封信是誰送來的？你瞧著不放。」

　　小姑娘真也不小了，她現在對這位梅哥哥，可說十分關心，如今崔慧姐姐又走了。她小鳥依人，越顯得親切！

　　梅三公子隨手遞過信箋，一面劍眉微皺，說道：「這又是一場誤會，和以前追風劍客及十二金錢之死一樣，把賬都記到我的頭上，這人用心陰狠，我倒要查查到底是誰冒著我的名字？」

　　上官燕把信看完，側著頭道：「梅哥哥，那你去不去呀？」

　　梅三公子笑道：「我自然要去，否則這場誤會，就難以消解。」

　　上官燕想了一想，忽然又道：「梅哥哥，言二娘會不會有詐，她約你到她家中去，一面設下埋伏，邀集高手，給你來個措手不及。」

　　梅三公子微微一笑，讚許的道：「上官妹子，你近來確實增長了不少江湖經驗！」

　　上官燕臉上一紅，甜笑道：「我想她一定如此，梅哥哥，要不，我們一起去？」

　　梅三公子笑道：「言二娘信中，只約我一人前去，難道她家中比六紹山玄女教還要厲害？他們縱然有什麼陰謀，我也不放在心上。你們只管在客店中等候，我單身前去，也許能夠藉機查出一點冒名行兇的人的蛛絲馬跡。」

　　說話之間，店伙已送上飯菜，梅三公子匆匆用罷，又吩咐了琴、劍兩小一番，才飄然出店而去！

　　※※※

　　辰州言家拳，名聞江湖，掌門人言乾蓀的住宅，叫做言二房，座落在城西一條橫街盡頭。辰州城內，只要提起言二房，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的。

　　梅三公子出門之時，並沒有騎馬，只是徒步而行，不多一會，已走到一座紅磚圍牆的莊院前面。

　　只見這座莊院，矗立在一片廣場中間，倒也十分氣派，兩扇黑漆大門，這時完全敞開。門擋上還掛著四個白底藍字的大燈籠，和許多條紙幡，正是喪居中的情形！但屋宇裏面，卻並沒絲毫燈光，望進去院落重重，黑沉沉的，似乎相當深邃！

　　梅三公子走近階臺，剛停下腳步，忽見大門裏面，轉出一個身穿半截黑衣的高大漢子。一言不發，站在門側，對自己前來，好像視若無睹。當下就跨上臺級，抱拳說道：「小生天臺梅君璧，奉貴主人之召，依約前來，敬煩通報。」

　　黑衣大漢並不答話，轉身就往屋中走去。

　　梅三公子只得在門外停住，那知黑衣大漢走下幾步，突然回頭道：「難不成還要人來迎接你嗎？家主母已在二老爺靈柩之前，候駕多時，要怕，就別進來。」

　　語聲冷漠，簡直無禮已極！

　　梅三公子劍眉一軒，正待發作，但繼而一想，這也難怪。在言家僕人的心目中，自己殺了他們主人，自然有仇視之意，自己何苦和下人們計較？這就微微一哂，緊隨大漢身後，向裏面走去！

　　進入大門，穿過石砌大天井，登上石級，便繞向右廊。但見房屋毗連，直通後進，依然不見一絲燈光！

　　梅三公子一皺眉頭，沉聲問道：「貴主母在何處相候？」

　　黑衣大漢走出一段，才冷冷的吐出：「西花廳！」

第五十八章　森羅寶香

　　梅三公子聽得心頭大怒，突然冷嘿了一聲！這一聲他是貫注了內家真氣發出，金聲玉振，長廊之中，空氣迴蕩，震得黑衣大漢兩個耳朵，嗡嗡直鳴。心頭一驚，腳下陡然加勁，飛也似往前奔出了兩丈來遠，方想停步回頭。

　　那知梅三公子如影隨形，悄無聲息的跟在他身後，只聽耳邊大喝一聲：「還不快走？」

　　黑衣大漢心膽俱寒，那裏還敢停步，低頭直向前面走去。

　　一陣工夫，又穿過兩重院落，果然前面一座花廳上，隱隱透出燈光。

　　黑衣大漢走近廳前，回過身來，垂直兩手，說道：「家主母已在廳上相候，梅公子請！」

　　話聲一落，突然身如鬼魅，很快的往黑暗之處閃去！

　　梅三公子冷笑一聲，就大踏步向階上走去。原來這間花廳，十分寬敞，正中間掛了一幅白色靈幃。

　　幃前一把太湖石雕花椅上，放著一個靈位，面前是一張八仙桌子，上面還放著一副燭臺，想係平時祭奠之用。那一絲燈光，卻是從靈幃後面透出，敢情棺材就停放在幃後。燈焰如豆，隔著一層白布，越顯得綠陰陰，昏沉沉的，平添下不少陰森之氣。

　　偌大一座花廳，竟然空蕩蕩的，不見人跡！

　　梅三公子最近幾個月來，歷經大敵，但處此情景之中，也不覺有點陰氣森森之感，他跨進花廳，略一停頓，便走近靈前，細細一瞧。靈牌上寫著：「顯考言公乾蓀府君之靈位」幾個字樣。

　　方才黑衣大漢明明說：「家主母在廳上相候。」怎還不見有人出來？心中想著，這就朗聲說道：「小生梅君璧，依約而來，夫人有何見教，請現身相見。」

　　他等了一會，竟然無人答應，也不見言二娘出來，心中漸感不耐，不由大聲的又重複說了一遍。

　　那知峙立良久，依然毫無動靜。死寂會形成恐怖，也加深緊張。

　　梅三公子那裏還忍得住這種使人窒息的氣氛，驀地一聲大笑，喝道：「主人既不願見客，小生這就告退！」

　　他這一大喝，宛若春雷暴發，震得門窗搖動，花廳中全是回聲！靈幃後面，如豆鬼火，突然應聲倏滅，眼前立呈一片漆黑。

　　梅三公子久經大敵，那會把區區一個小門派的言二娘放在心裏？

　　此來不過是想解釋誤會，和查問這件借刀殺人的經過情形罷了！這時一見燈火驟熄，分明有人暗中搗鬼。不由劍眉一軒，左掌當胸，暗暗運起「般若神功」，護住身子，右手握住昆吾劍柄，站在原地。他內功精深，目能夜視，這略一停息，就轉動目光，向廳中四周瞧去。那知這一瞧，卻直把身懷佛門降魔絕學的梅三公子，也不由驀吃一驚！

　　原來這黑沉沉空蕩蕩的靈幃前面，就在這如豆燈光乍熄的俄頃之間，居然同時出現了四個幽靈似的怪人。他們身穿寬大黑衣，頭蒙黑布，雙手下垂，絲毫沒有動作的貼牆而立，正好把自己圍在中間！

　　在這鬼氣森森的環境之中，出現了鬼魅似的人影，任你如何膽大，也禁不住會生出恐怖之感！

　　梅三公子目光掠過，心頭驀地一凜。暗想：瞧不出言門之中，還有輕功如此精純之人。不過他們似乎還不知道自己業已發現了他們似的，仍然貼牆僵立，敢情想伺機而動。

　　這樣看來，可見這四個人還不能在暗中辨物。心念轉動，這就冷笑一聲，故意大步往廳前走去！

　　果然自己才一跨步，當門而立的那個黑衣怪人，突然發出一聲尖銳刺耳，聲若狼嗥的怪笑，接著陰惻惻的說道：「姓梅的，你還走得了？」

　　他話聲一出，身若旋風，疾欺而來！下垂雙袖，隨著他一旋之勢，陡然上揚。兩股奇寒勁風，直往身前撲來，出手十分快疾。

　　不！此人敢情雙肩已折，只仗著一雙衣袖攻勢，居然還有如此勁道！

　　他這一發動，倏忽之間，幾聲厲叱，人影驟飛。貼壁而立的三個黑衣怪人，也爪掌同出，一齊向中間撲到。利爪如鉤，寒風徹骨，全指向自己要害！

　　梅三公子因他們掌門人言乾蓀，雖非自己所殺，但借刀殺人，這筆血賬，卻掛在自己頭上，是以不願再出手傷人，只把「般若神功」，護住全身，一面側身閃避，一面大聲喝道：「小生和貴掌門人素無恩怨，他被人殺害，顯係有人冒用小生之名，借刀殺人。小生應約而來，原為解釋雙方誤會，不想此地主人，卻避不見面。諸位又暗施偷襲，不顧江湖信義，豈是大丈夫的行徑，還不快快住手？」

　　那四個黑衣怪人衣袂橫飛，一味急攻，簡直並不理會。

　　梅三公子一再避讓，瞧他們出手毒辣，也不禁勃然大怒，喝道：「你們再不住手，叫出言二娘來，莫怪小生無禮。」

　　只聽狼嗥般怪聲，重又響起，道：「嘿嘿！姓梅的，你要找言二寡婦，還不容易？讓老夫砍下你雙臂之後，你到靈幃後面去找她就是！」

　　話聲一落，只見他全身擺動，雙袖攻勢，突趨凌厲。其餘三人也配合著他鬼爪齊揚，劃起縷縷尖風，帶著銳嘯，往身側抓到，陰寒之氣，陡然大盛！

　　梅三公子雖在「般若神功」護體之下，依然打了一個寒噤。什麼？聽他們口氣，不但不是言二娘找來的助拳之人，而且好像言二娘也被他們做了手腳？心頭一愣，當胸左掌，往前一揮，把攻來敵勢，一齊擋住，後退一步，沉聲問道：「那麼你們四位，究係何方高人？」

　　為首黑衣人道：「嘿嘿！小子，叫你死得明白一點，老夫無臂天王李殘，這回你總該知道了罷！」

　　「呼」「呼」兩袖，一拂前胸，一掃小腹，他使的是一招「上下交征」，兩隻黑色衣袖，交互飛起，急勁陰風，像洶湧波濤疾捲而來。

　　梅三公子一聲敞笑：「原來是無臂天王李殘，如此說來，你倒是沖著小生來的。」

　　說話聲中，左袖一折，右袖一擺，一雙水袖，也迎著對方雙袖拂去！這回雙袖和雙袖相對，但聽裂帛似的一聲巨響。無臂天王李殘的「陰風袖」，到底難和佛門絕學「般若神功」相抗衡。一個身軀，踉蹌後退了一丈開外，方始站住。

　　就在梅三公子雙袖拂出之際，只聽厲嘯連聲，兩條黑影，也同時向身後欺近，一左一右，四隻鬼爪，一齊抓到雙肩！不！另外還有一條人影，卻悄無聲息，突然縱身躍起。用了一招「饑鷹攫兔」，以爪箕張，疾風颯然，猛向梅三公子當頭抓下！

　　這幾個動作，快速逾恆，差不多同時發動。

　　梅三公子剛把無臂天王李殘震出，雙袖還沒收轉，身後寒風，和頂上利爪，也全已襲到。

　　好個梅三公子！身形微矮，一個旋轉，左袖隨著身軀一轉之勢，向後一抖，右手衣袖，也猛的往上揮出。這兩手雖然後發，但快如閃電，真氣拂拂，隨袖而出。

　　身後兩人才一撲近，陡然之間，好像撞上了一堵鋼牆，震得四隻鬼爪，劇痛欲折，悶哼一聲，立即往後躍退！「砰！」另一條人影，卻像浮矢掠空，從幾人頭上，平飛而出，「啪噠」一聲，摜在地上。他正是向梅三公子壓頂抓下的那一個，似乎傷得也較為重些，在地上息了一息，方始站起。說來話長，其實也不過是電光石火，一瞬間事，人影亂晃，梅三公子一舉把四人震退。但定睛再瞧，心頭不禁又是一愣！

　　原來這眨眼工夫，無臂天王李殘等四人，竟然一個不見。憑自己的功力，都沒有瞧清他們是如何離去，寧不可怪？

　　梅三公子這幾個月來，在江湖上迭逢變故，屢經大敵，經驗閱歷，自然增長了不少。這時眼看四人倏然隱退，心中一動。暗想：他們行動詭異，可能會有什麼歹毒陰謀，或施放那些無聲無息的歹毒暗器，四下襲擊，自己不可不防。

　　想到這裏，立即左掌當胸，右臂外圍，默默運起「般若神功」把全身護住。

　　說來也當真危險，就在他忽然驚覺，運功護身的同時，驀聽一聲啾啾鬼叫，從身後傳出，這話音貼地低飛，另有一種淒厲恐怖之感！

　　鬼聲乍起，冷風四旋，只見從這座大花廳四周，突然電射般發出一大片灰濛濛的毒沙，一齊向中央，自己立身之處湧來。瞬息之間，整座大花廳，全籠罩在霏霏濛濛，如煙似霧之下。

　　寒風砭骨，冷焰迷漫，一時連三尺以外的景物，都難以辨認。

　　梅三公子默運佛門降魔絕學「般若神功」，凝神而立。在他身前身後，三尺開外，毒沙流飛，冷焰搜骨。可是三尺之內，好像隔著一層無形氣牆，把那灰濛濛的濃霧，悉數擋住。但儘管如此，一陣陣寒氣，還是直透進來，連梅三公子這樣身懷曠世絕學之人，也居然微感寒意。尤其覺出四周壓力，十分沉重，心中一驚，不由暗暗叫了聲：「厲害！」

　　正待出手揮出，忽聽一聲極其陰森低沉的聲音，從花廳外面飄來：「梅三公子，果然名不虛傳！你們還不住手，『九幽沉沙』怎能傷得了他？」

　　聲若游絲，但卻堅韌有力，懾人心神！

　　話聲一落，花廳上又重歸寂然，聽不到有人答應，霏霏濛濛的黑霧──九幽沉沙，依然迷漫廳上，並未減少。

　　梅三公子當然聽得出這人口氣甚大，身分似乎高出無臂天王李殘等人甚多，心中暗暗奇怪，此人不知是誰？不過他可以猜得到，此人可能就是此次邀約自己的真正主持之人，當無疑問。他一面留神戒備，一面籌思對敵之策。

　　他身懷佛門降魔絕學，九幽沉沙固然無法傷他，就是這種陰森懾人的音調，也難以擾亂他的心神！只是方才那陰森語音，聽起來飄忽不定，無從捉摸，而且更不知他們邀約自己前來，到底有何用？是以他仍然凝立不動，靜以觀變。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花廳上依然毫無動靜，那陰森聲音，也不再響起。

　　只是九幽沉沙的灰色濃霧，果然逐漸由濃轉淡。

　　梅三公子不知他們還有什麼花樣？但這種沉寂，實在使他忍無可忍。不由劍眉軒動，大聲喝道：「閣下到底何人？冒用言二娘之名，邀約小生前來，藏頭縮尾，隱起身形，暗施偷襲，如再不現出身來，梅君璧可要失陪。」

　　話剛說完，忽覺隨氣吸入一口極輕極淡的幽香！

　　不！像是一股腥味！

　　也不！那是一陣腐屍之氣！

　　頭腦登時感到一暈，心中暗驚，難道這股氣味之中，還蘊有劇毒不成？趕緊閉住呼吸，他警覺雖快，但仍是遲了一步。只覺一陣目眩頭暈，身軀微微晃動了一下。

　　梅三公子驀然一凜，自己在「般若神功」護體之下，居然還中了人家暗算，看來此人手段，當真陰毒，心念轉動，立即運氣，逼住毒氣。

　　要知他在天臺絕頂，十年苦練，對佛門至高無上心法「大乘伏魔法藏」中所載絕學，均能純熟應用。其中「旃檀禪功」，連苗疆最厲害的「金線桃花蠱」，尚能煉化，這陣屍腐之氣，雖蘊劇毒，又能奈他何？不過「旃檀禪功」，須靜坐默運，才能參禪，此時強敵隱伺，那有時間施展？只好先用「般若神功」，把毒氣逼住，一時自可無慮。

　　閒言表過，卻說梅三公子暗運「般若神功」，剛把毒氣逼住，耳際忽然又響起那極其陰森低沉的聲音：「梅三公子，你此時已身中『森羅寶香』，十二時辰之內，毒發身死。不過識時務者為俊傑，老夫瞧你一身武學，修練不易，如能投效老夫，自當竭誠歡迎。」

　　語音飄忽，似在身後，又似在廳前。

　　梅三公子細心諦聽，依然無法測出這神秘之人，是在何處發言？心中愈感驚奇，一面朗聲答道：「梅君璧行走江湖，為時雖淺，也會過了不少高人。區區毒氣，小生倒還不放在心上。不過尊駕口氣不小，而且能夠練音成絲，隨意運用，自非等閒之輩，約小生前來，有何見教？不妨當面一談。」

　　這會那陰森的聲音，卻從身邊響起：「嘿嘿！數十年來，武林中從無一人，能見到老夫。此次相邀之意，不妨實言相告，數月之前，風聞你得到了傳誦武林的兩件至寶……」

　　梅三公子沒等他說完，截住話頭，一聲長笑，道：「不錯！阿耨神劍、天蜂琥珀兩件神物，確為小生所得，而且全在身邊，尊駕只要贏得小生，自當雙手奉上。」

　　只聽那陰森的聲音，嘿嘿冷笑了兩聲，重又說道：「你在老夫面前，也未免太嫌狂了，不過老夫今宵一會，原意已有了修正。」

　　梅三公子一直注意傾聽，那語音始終東飄西蕩，查不出對方真正隱身何處？他說今宵一會，原意已有了修正？心中正不知他又如何修正了主張，這就問道：「那麼尊駕又待怎樣？」

　　陰森聲音又道：「老夫愛才若渴，兩件異寶既為你所得，老夫怎好搶奪後輩手中之物，是以只要你投效老夫門下即可。」

　　梅三公子暗暗冷哼，此人可謂老奸巨猾，明說不是為了寶物，但設若自己投效了他，天蜂琥珀和阿耨神劍，還不是他囊中之物嗎？心中想著，依然朗聲說道：「尊駕空言無益，既然武林中數十年來，從無一人能見到尊駕，梅君璧自不例外。」

　　「哈哈！」陰森之聲，打了一個哈哈，續道：「和你所說，恰巧相反！」

　　梅三公子覺得此人口氣托大，武林中數十年來從未見過，不知到底是何等樣人？此時居然肯和自己相見。他暗中戒備，把「般若神功」護住本身，凝神而立！

　　「梅三公子怎不轉過身來，老夫已現身相見了？」

　　陰森之聲，突然在自己身後響起！梅三公子這一驚非同小可，在自己凝神戒備之下，對方已在身後現身，竟然還聽不到半點聲息，此人功力之深，當真不可思議，急忙轉身望去，只見花廳正中，離自己一丈來遠之處，正有兩道綠陰陰的目光，宛若兩盞火炬，射在自己臉上。

　　原來此人身穿一襲寬大黑袍，頭蒙黑巾，只有兩眼部位，露著兩個圓孔，那兩道碧焰，就是從布孔中射出！

　　梅三公子和他目光一對，不禁心頭懍然微震。瞧他這身打扮，正是目前江湖上鬧得滿天陰霾的九幽門的裝束。自己上六紹途中，曾遇上一個自稱九幽門下的拘魂使者，一雙鬼眼，尚無如此神光，當日若非九天魔女及時嬌笑，自己還差點著了道兒。此時那敢怠慢，迅速把目光避開！

　　黑衣人唔了聲道：「不錯！英雄出少年，果然不錯！嘿、嘿！能及時警覺，避開老夫『勾魂鬼眼』的，數十年來，你還是第一個人，不過這是老夫存心相試而已！」

　　他這種語氣，儼如是長輩誇獎後輩的口吻，而且明明是人家避開他的「勾魂鬼眼」，他偏說只不過存心相試。

　　梅三公子一張俊臉上，忽含慍色，冷然問道：「尊駕這身裝束，敢情是九幽門中之人，如何稱呼？」

第五十九章　九幽教主

　　黑袍怪人蒙頭黑布，微微動了一動，似在點頭，一面陰陰的道：「老夫名號，數十年來，江湖上也從無一人知道，你閱歷尚淺，自然更不會知道，不過今日之會，老夫理應告之。」

　　梅三公子接口道：「小生洗耳恭聽。」

　　黑袍怪人沉聲說道：「九幽教主！」

　　九幽教主？梅三公子當真從未聽人說過，但既稱教主，想必就是九幽門的領導人物？那麼……他心中突然閃起數十年來，江湖上談虎色變的「勾魂律令」，不知又是何人？這就抱拳說道：「原來是九幽教主，九幽門小生近日頗有耳聞，當真失敬！不過小生有疑問，尊駕既稱教主，想必定是九幽一教之主，未知『勾魂律令』又是貴教何人？」

　　九幽教主嘿然陰笑，道：「勾魂律令，不過是江湖上不知老夫底蘊之人，作為代號而已！」

　　梅三公子聽得心頭大凜，當前此人，原來竟是殺人無數，正邪各派，從未見過的「勾魂律令」。此次重出江湖，七月十五要舉行什麼「盂蘭勝會」，自己正苦於不知底蘊，此時相遇，豈肯輕易放過？這就敞聲一笑，說道：「如此說來，小生真是福緣不淺，數十年來，江湖上只有傳聞，從無一人見過的勾魂律令，今日小生倒拜識了，只是教主既肯現身相見，黑布依然蒙臉，小生不無遺憾！」

　　九幽教主聽梅三公子說出福緣不淺之話，認為自己說出來歷，對方果然有了投效之心，心中大悅，陰森口氣，徐徐的道：「別說江湖上人，即使本教門下，只聞老夫聲音，從未見過老夫的，也大有人在。老夫一生之中，從未對人有過如許好感，嘿、嘿！今晚對你可真是例外！」

　　梅三公子微微一笑，又道：「小生風聞七月十五貴教廣發請柬，舉行盂蘭勝會，不知又在何處？」

　　九幽教主微微一頓，道：「凡接請柬之人，到時自知，不過你既和老夫氣味相投，自可相告。江湖上正邪各派，接到本教七月十五盂蘭勝會請柬之人，全是鬼錄有名之輩，到時九幽一教，就昌明天下了。哈！哈！哈！」

　　敢情他說到得意之處，竟然響起一陣比鬼哭還要難聽得笑聲。

　　梅三公子毛髮直豎，心頭大凜，他故作不解，問道：「盂蘭會後，何以九幽一教，會昌明天下？小生實有未解。」

　　九幽教主還是哈哈笑道：「既然接到老夫請柬，難道還逃得過……」

　　他突然警覺，截住話頭。

　　梅三公子心頭又是一凜，聽他口氣，似乎凡是接到盂蘭勝會請柬之人，全已著了他的暗算。難道……

　　只聽九幽教主忽然口風一轉，又道：「老夫明言相告，今日把你引來此地，果然為了兩件武林異寶，必須收歸九幽門下，順便也要把你先行下手除去。及至老夫瞧你能在『九幽沉沙』瀰漫之下，安然無恙，老夫才動愛才之念，意欲羅致教下，方才你既同意，他日倒可傳我道統！」

　　梅三公子抱拳道：「教主善意，小生心領。」

　　九幽教主怒聲道：「你輕輕年紀的，怎出爾反爾？」

　　梅三公子朗聲道：「小生幾時答應，投效貴教？」

　　九幽教主驀地一聲陰笑，喝道：「小子！你敢戲弄老夫？」

　　話才出口，隨手一彈，一縷指風，應手而出，逕向梅三公子射去！他這一著說打就打，快速已極，信手而出的指風，看來極是平淡。

　　但梅三公子何等功力，深知對方不出手則已，出手必是殺著。此時只覺一縷陰柔勁力，分向胸前三處大穴，同時襲到，不由心中也暗暗一凜。瞧他只不過隨手一彈，居然認穴奇準，而且一縷指風，竟會分成三縷，同時攻到，看來此人當真不可輕視！心念轉動，但身子卻並不躲閃，依舊屹然而立。

　　他仗著佛門降魔絕學「般若神功」護體，天下最陰的功夫，都無法傷得自己。是以故示大方，存心硬接對方一招。

　　九幽教主出手迅疾，指風快要襲上梅三公子身前，突然收了回去，低沉的道：「你已中九幽門的『森羅寶香』，難以逃出十二個時辰，老夫何苦再和你動手？不過在十二個時辰之內，只要你能幡然悔悟，投效老夫，還有一線生機，生死兩途，憑君自擇！」

　　梅三公子驀地目射精光，縱聲笑道：「小生早已說過，區區毒物，小生還並不放在心上，教主既然邀約小生前來，梅君璧倒想討教幾招再走。」

　　「嗆」然龍吟，晶光耀眼，手中已拔出昆吾劍來！

　　九幽教主陰森低沉嘿了一聲：「老夫希望你珍惜一線生機！」

　　梅三公子答道：「此是小生自己之事，不勞多說，梅君璧奉召而來，豈可空手回去？」

　　九幽教主突然仰天發出鬼哭般笑聲，由低沉漸漸高亢，一氣貫出，毫無間斷。直笑得整座花廳回音震耳，盡是尖銳刺耳之聲，剎那之間，陰風陣陣，毛骨悚然！

　　梅三公子不知他又要鬧些什麼花樣？心中一愣，連忙仗劍戒備，大聲喝道：「這有什麼可笑？」

　　九幽教主，並沒回答。笑聲歷久不絕，但聲音卻逐漸低沉下去，越來越細，繚繞耳際，不絕如縷！

　　梅三公子聽得疑念漸生，定睛瞧去，九幽教主高大身軀，依然矗立如蝕。只是兩道綠陰陰的跟神，業已消失不見，笑聲也細若游絲，在似有若無之間！

　　梅三公子心頭大疑，不由逼上一步，仔細瞧去。這一瞧，又把梅三公子驚詫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九幽教主除了一身寬大黑衣，還直立如人，鼓得筆挺，他人卻早已從背後裂衣而出，走得不知去向！

　　此人當真神秘莫測，而且僅憑臨走時一口真氣，鼓著衣服，竟能紋分不動，站立好久，這份功力，豈同尋常？

　　梅三公子又驚又怒，長劍一挑，撥開黑衣，立即往靈幃後面走去，這是花廳的後半截，地方不大，中間停放著一具黑漆棺材。棺材兩邊，還倒臥了四五個人，看情形大概是被人點了穴道？

　　不錯，方才無臂天王李殘曾說：「你要找言二娘，還不容易，她在靈幃後面等你！」

　　想到這裏，略一打量，果然發現其中有一個四十來歲，渾身素服，夫人模樣的人，敢情就是言二娘了。當下收劍入鞘，雙手齊揚，向幾人遙遙拍出！

　　這幾個人，當然是言門中的高手，此時穴道一解，驚啊聲中，紛紛躍起。

　　同時也有人晃亮火摺子，這可看清楚了，自己幾人面前，還站著一個臉如冠玉，唇若塗朱的少年公子。身穿藍衫，腰懸長劍，他一定是應約前來的梅三公子無疑！

　　自己幾人，方才敢情就是著了他的道兒，心中一寒，不由同時向後退縮了半步。

　　言二娘咬牙切齒喝道：「惡賊，今日我和你拼了。」

　　梅三公子不願和她爭執，連忙微一移步，後退了三尺左右，抱拳道：「你這位大嫂，可就是言二娘嗎？小生梅……」

　　言二娘冷笑一聲道：「好狡猾的惡賊，我知道你就是梅三公子，你二十幾天以前在湘西一帶，奸殺無數良家婦女。閻老爺子、賀老爺子，吃的是公門飯，追蹤拿緝，為地方除害，被你殺戮，還可說你們水火不相容。我們言二爺，和你無怨無仇，你居然趕到家中，妄下毒手，究意算得是那一門英雄？我聽說你又到了辰州來，才約你前來評理，你又出其不意，使用卑鄙手段，把我們一齊制住，是不是還想趕盡殺絕。」

　　梅三公子聽得一陣震驚，這人冒充自己，不但殺了言乾蓀，還在湘西做下不齒江湖的滔天大罪！

　　這……他臉上漸現怒容，劍眉陡豎，星目射光，敞聲喝道：「夫人不可誤會，我梅君璧豈是如此之人，只怕其中另有……」

　　言二娘慘笑道：「梅三公子，你自負武功絕世，就該一人作事一人當，又何必畏首畏尾，狡辯諉過。實言相告，我已經查訪明白，當今江湖上，除了你之外，誰還能人不知鬼不覺的殺害二爺？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今天非要你還個公道！」

　　她說到這裏，單刀一掄，又撲了過來！

　　梅三公子再次閃開身軀，搖手道：「夫人邀約梅某前來，總該聽梅某一言！」

　　言二娘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那還容他多說，臉罩嚴霜，嚴聲喝道：「多言無益，難道你還想抵賴不成？我言二娘最不濟也得和你一拼！」

　　她像瘋獅似的，單刀一挺，一頭又往梅三公子撞去！

　　這時忽見人叢中，閃出一個頭挽辮子的矮瘦老頭，一把攔住言二娘，道：「二娘，你暫止悲苦，反正咱們言家的人，今晚都不準備活過天明，聽他說些什麼也好！」一面旱煙管顫巍巍的向梅三公子一指，沉聲道：「老朽言康齡，已多年不問俗事，這次為了族侄乾蓀之死，不得不拼著幾根老骨頭，和閣下周旋。閣下身懷絕藝，方才明明已把咱們制住，不即下殺手，此時又解開穴道，實使老朽莫測高深。老朽自知憑咱們這幾個人，絕非閣下敵手，閣下究意懷著何種存心？不妨明言相告？」

　　梅三公子瞧他年約六旬，眼中神光充足，分明是個內家高手，聽他口氣，自然是言門長一輩的人物，這就朗聲笑道：「老丈可知方才偷襲你們的，另有其人嗎？」

　　言二娘怒喝道：「我約你前來，除了你，還有誰來？」

　　梅三公子還未答話，言康齡接口道：「你說，你說！」

　　梅三公子冷哼一聲，返身挑起靈幃，用手一指道：「你們到外面瞧瞧自知！」

　　說著大踏步走出靈幃，言康齡、言二娘，和其他諸人，也一起跟著走出！大家瞧到地下委棄著一堆黑衣，而且花廳上鋪得光滑平整的水磨青磚，此時也斑斑剝剝，像蜂窩似的留下無數小孔，臉上不期露出驚詫之色。

　　言康齡小心翼翼地用旱煙管挑起黑衣，仔細打量了一陣，似乎對梅三公子所說，有了幾分相信，抬頭問道：「閣下遇上的何等樣人？」

　　梅三公子道：「他就是江湖上聞言喪膽，數十年不出，近日又為害武林的『勾魂律令』九幽教主！」

　　「勾魂律令？」言康齡聽得渾身一震，臉色驟變！

　　言二娘卻冷哼道：「叔公，你聽他胡說，勾魂律令數十年來，江湖上久未聽到有人說起，怎會突然出現？他和咱們無怨無仇，又怎會突施暗算？明明是這惡賊信口胡為！」

　　梅三公子又是一聲敞笑，道：「勾魂律令九幽教主，也許沖著小生而來，你們不過被他手下爪牙所制，主要是為了對付小生！」

　　勾魂律令居然也要對付梅三公子，而且看情形，似乎梅三公子還佔了上風，這就使得在場之人，疑信參半。

　　不錯！連六紹山玄女教主和華山太白神翁，據說都敗在他手下，那麼要勝過勾魂律令，當然也有可能。

　　大家被他這幾句話，吸引住了，這該是江湖上多麼重大的一件新聞！甚至連對方言門仇人，都差點忘個乾淨，希望他快些說出經過情形來，讓大家聽聽！

　　言康齡一直打量著梅三公子，他老眼不花，覺得身前這位年輕人，眉宇軒朗，人極正派，絕非採花好色的淫徒，心知其中也許確有別情，他乾咳了幾聲，道：「閣下能否把所見情形，詳細見告？」

　　梅三公子微微一笑，目光掃過眾人，才徐聲說道：「小生近日由六紹山歸來，下店之初，就接到夫人賜柬，說貴掌門言大俠被小生所殺，此事小生實不知情。不過在數月之前，華山追風劍客、泰山十二金錢任龍兩位，遭人殺戮，也都借小生之名行兇，和言大俠之死，如出一轍。如夫人不見寵召，小生既知此事，也要查問清楚，是以應約前來，想請教夫人，問問言大俠當日遇害情形，一面也好當面解釋誤會，不料……」

　　言二娘見他侃侃而言，心中也不由暗生懷疑，難道自己丈夫，當真不是他所殺？冷聲道：「不料什麼？」

　　梅三公子道：「不料進入貴府，差點中了九幽門的暗算。」接著就把自己今晚所遇情形，詳細說了一遍！並且又把九幽門近日為害江湖，自己應鐵拐仙之邀，趕磨盤州才路過此地，也約略說了出來。

　　這一番話，直聽得言康齡等人，個個目瞪口呆，聽口氣，言乾蓀果然不是對方下的毒手，那麼兇手又是誰呢？言二娘也把當日神刀閻世和、琵琶手賀金標圍捕採花淫賊梅三公子，自己丈夫適逢其會，曾和一位紫衣姑娘交手，不料第二晚上，就在家中被人用「七絕重手」震傷內腑致死，說了一遍。

　　梅三公子劍眉軒動，沉吟了片刻道：「此人假借小生之名，一再逞兇，而且居然敢冒江湖大忌，做下萬惡淫案，小生自當查究清楚，以正視聽。今日諸位在場之人，自然都是誓為言大俠報仇而來，諸位就把言大俠血債，暫時記在小生賬上，三個月後，小生自當還你們公道。」

　　言康齡拱手道：「梅公子胸懷磊落，老朽極表欽佩，兇手既另有其人，我言門中人，天涯海角，誓報此仇。」

　　這時，花廳上已由僕人們點上蠟燭，言二娘方想請梅三公子到前廳用茶。

　　只聽言康齡笑道：「二娘這可不必了，梅公子和九幽門積下怨隙，此等人陰險狠毒，梅公子客店中，不知尚有何人？萬一……」

　　「啊！」梅三公子立時警覺，暗想以上官小妹和琴、劍兩小的身手，普遍江湖上人，足可應付。但如果是九幽門下的人，就自己所碰到的而言，一人勝似一個，三人絕難抵敵。想到這裏，不由驚出一身冷汗，忙道：「老丈教言，極為有理，小生店中，尚有一個小妹，絕非九幽中人敵手，小生這就告辭。」

　　他不待眾人回答，急匆匆拱手為禮，人已隨聲平射，快如脫矢，往廳前飛掠出去。

　　他此時心中焦急，縱身起步，直如一縷青煙，眨眼而逝。

　　正在飛馳之間，忽聽身側響起一陣「啾啾」鬼叫之聲，緊接著遠處，也「啾啾」相應！

第六十章　調虎離山

　　梅三公子心中一動，縱目望去，果然前面陰暗之處，突然似鬼魅般閃出五條高大黑影，都是一式的黑布蒙頭，身穿黑袍，右手高舉一面「拘魂牌」。

　　果然是他們隱伺路旁，攔襲自己！那麼可見他們事先早有佈置，客店的三人，更是凶多吉少。梅三公子大怒之下，身形不收，依然向五人立處奔去！

　　有人深沉的道：「姓梅的，五大遊魂在此等候多時，還不束手就縛？」

　　「滾開！」梅三公子一聲大喝，身如飄風，業已欺到五人面前，雙袖驟然向外拂出！九幽門的十大遊魂，不但武功精純，而且全學會了「勾魂鬼眼」，為九幽教主手下最得力的助手。平日各自被派在外面分頭行事，以歹毒的勾魂鬼眼，迷失對方心神，再讓他服下九幽迷魂藥，擔任九幽侍者。

　　數月之間，把九大門派英精，擄去了半數以上，造成武林中空前的失蹤奇案，自然在他們心目中，自己是僅次於教主之人。那知這會教主卻要自己五人，去攔阻一個姓梅的小子。

　　五大遊魂心中兀自不服，難道這小子還強過九大門派中人不成？正因他們一念輕敵，等到發現梅三公子，對方已疾如電射，欺身近前，「般若神功」，兩股狂飆，已像驚濤駭浪，撲面湧到。

　　五大遊魂驀然警覺，立即向左右閃避，但任你身如幽靈，閃如鬼魅，也已嫌遲了一步！五條黑影，被佛門降魔絕學，直逼得踉蹌後退了七八步！

　　這可真是電光石火之事，梅三公子雙袖出手，他那管什麼五大遊魂，十大遊魂？連瞧也不瞧，朗朗一笑，人已打五人中間，躡空飛出。

　　去勢如電，逕往客店中飛去！不好！九幽門的人，果然趁自己不在，向上官妹子等三人下手！

　　梅三公子目能夜視，在疾飛急掠之中，業已遠遠望見客店房上，鬼影幢幢，刀光閃爍！不由勃然大怒，猛吸一口真氣，身形加快，像流星掠空般往鬥場中疾落！

　　奇怪！屋面上一排站著五個黑衣蒙頭的九幽妖人，挺身而立，並無動靜，好像在袖手旁觀。

　　鬥場中卻只有三個人在拼命，那是琴、劍兩小，兩柄短劍，和一個身穿寬大黑衣的矮胖之人，徒手相搏！

　　梅三公子無暇多看，大喝聲中，人影倏落，一縷指風，業已點到。這當真快得難以形容，連人影還沒看清！「咕咚！」矮胖子應聲倒下！

　　飛將軍似從天而降，來得恁地快法，使木然僵立的五個九幽妖人，要阻攔都來不及！

　　「公子爺！」

　　「公子爺！」

　　琴兒、劍兒，自然聽出來人是誰，精神陡震，驚喜交集！

　　梅三公子目光一掠，立即問道：「上官姑娘呢？」

　　琴兒忙道：「公子爺……」

　　「桀桀桀桀！姓梅的別急，小妞兒不是安然在這裏嗎？」

　　梅三公子聞聲抬眼，那發話的正是兩袖下垂，雙肩已折的無臂天王李殘，此時迎前兩步，意在阻住自己。

　　另一個身材高大，手持「拘魂牌」，敢情是十大遊魂之一，他瞧到無臂天王李殘，跨出兩步，也身形移動，跟著上前！

　　兩人身後，是三個身軀矮胖的人，那是以前的轎前四煞，如今的九幽三靈。上官妹子，就挾在其中一人的手上。

　　梅三公子瞧得怒髮衝冠，眼射凌煞，冷嘿了一聲。右手抬處，踉蹌龍吟，精光四射，昆吾劍出匣，厲聲喝道：「李殘，小生幾次手下留情，饒你不死，你們居然敢如此猖獗？今晌莫怪小生要大開殺戒了！」

　　手執拘魂牌的高大個子，陰惻惻的道：「嘿嘿！小子，你有多大道行，敢和九幽門為敵？」

　　無臂天王李殘趕緊攔道：「招魂使者不可造次！」

　　這高大個子果然是十大遊魂的招魂使者，他因李殘為中護法，身分高過自己，這就停住身子。

　　無臂天王李殘冷峻的望了梅三公子一眼，左肩微動，一條衣袖，向後一揮。九幽三靈，三個矮胖身軀，立時圍著上官燕，意思是預防梅三公子暴起救人。

　　李殘一面雙目一轉，陰惻惻的說道：「姓梅的，你和老夫有斷臂之仇，但老夫和這小妞兒，卻無恩怨可言……」

　　梅三公子俊目放光，滿含怒容，不耐的道：「李殘，你有什麼話，不妨直說，小生無暇聽你轉彎抹角的廢話。」

　　無臂天王李殘嘿嘿冷笑道：「梅三公子出道江湖，才三數個月，破六紹，敗華山，威名遠播，怎地為了一個小妞兒，如此沉不住氣？」

　　梅三公子被他說得心中一震。

　　只聽李殘又道：「老夫奉教主之命，咱們私人恩怨，原可撇開不談，你若要李殘釋放這位姑娘，那也容易得很，只要你在兩條路中，選擇一條就得。」

　　他話聲才落，唰唰唰唰！

　　微風颯煞，原來方才沒有攔住自己的五大遊魂，也同時趕到。倏地分散，一聲不響，把自己和琴、劍兩小，一齊圍在中間。

　　梅三公子嘴角上微露哂笑，連正眼也不瞧一下，他心中卻在盤算著無臂天王李殘的話。自然！他們勞師動眾，趁自己不在，挾持上官小妹，一定會有這麼一著。當下冷冷的道：「你何不乾脆說有兩個條件？要梅某遵辦？」

　　無臂天王李殘豁然笑道：「豈敢、豈敢！教主之意，只要你選擇一條，而且這也算不得條件，因為兩條路，不管閣下選擇那一條，可說對閣下並無不利。」

　　梅三公子不知李殘葫蘆中，賣的什麼藥，他雙目注視著對方，冷然說道：「李殘，你且說出來給小生聽聽。」

　　無臂天王李殘瞧著梅三公子凌威炯炯的目光，似乎隱泛煞氣，心頭也微微一愣。但他一想到此時九幽門下十大遊魂，已到了六個，再加上自己和三靈，難道對付不了這小子？念頭掠過，忽然乾笑一聲道：「好！閣下快人快語，老夫也毋用饒舌，教主愛才若渴，因閣下身手非凡，特聘為九幽護法，不知閣下意下如何？」

　　梅三公子臉上一無表情，微哂著道：「這就是第一條路？」

　　無臂天王李殘點頭道：「不錯！」

　　梅三公子一聲敞笑道：「此話方才梅君璧已聽教主親口說過。」

　　無臂天王李殘因不知方才教主現身之後，和梅三公子說過什麼？一時大出意外。他乾咳了一聲，又道：「那麼閣下是否答應？」

　　梅三公子臉上浮起一絲冷笑，喝道：「你說第二條路罷！」

　　無臂天王李殘道：「那麼就是說第一條路，閣下並不答應？嘿、嘿！閣下沒有誠意，李某自然無法勉強。至於第二條路，教主因你一時執迷不悟，給你一月時間，仔細考慮，再作答覆，是友是敵？悉憑尊裁。在這一月之內，雙方互不侵犯，只要閣下答應一聲，李某立時退走。」

　　梅三公子是什麼人，一聽此話，心中不由恍然大悟！九幽教主派人劫持上官小妹，原來是為了這一點。不是嗎？盂蘭勝會，如今只有半月光景，他說過凡是接到請柬之人，全已名登鬼錄，到時九幽一教，就可昌明天下。足見他對剪除異己，早有妥善安排，深恐自己到時闖去，破壞了他們原有計劃。明知自己絕不肯投身九幽門下，才故意給自己一月考慮，互不侵犯，讓他消滅九大門派之後，再全力對付自己。是以前面第一條路，只不過是個幌子，主要卻在第二條上。他心念疾轉，驀地一聲狂笑，大聲說道：「教主好意，梅君璧自當遵辦……」

　　李殘道：「那就是了！」

　　梅三公子道：「不過……」

　　李殘道：「不過什麼？」

　　梅三公子道：「自古正邪不並存，九幽教為禍武林，天人共憤，降魔衛道，乃我輩天責，梅君璧行道江湖，豈能受此束縛。」

　　無臂天王李殘聽得面色大變，怒道：「那麼姓梅的你準備和九幽為敵？」

　　梅三公子道：「不錯！」

　　話聲甫出乘他言語分神之際，驀然身若閃電，左手以奇快速度，向無臂天王李殘胸前揮出。右手一振，昆吾劍嗡然輕嘶，光華疾掠，三縷劍影，突然襲到九幽三靈面前。

　　這一劍化三氣，威力之強，非同小可，正是梅三公子在六紹山三月靜參的「阿耨神劍」！自從他得到智果禪師遺留的兩件異寶，阿耨神劍和天蜂琥珀，但阿耨神劍，卻無法開啟。

　　後來孫存仁告訴他，青蓮經上曾有四句關於阿耨神劍的用法，那是：「啟劍無法，出之於心，參透劍文，群魔劍跡。」此劍既然無法開啟，不妨「文」字多做點功夫。

　　九天魔女又傳書要他在六紹山靜心練劍，梅三公子人本聰敏，一經反覆研究，竟然給他從劍匣圖文上，悟出絕學。

　　原來這阿耨神劍，不過是當年阿耨尊者隨身之劍，並非古代利器，年代久遠，自然劍身與劍匣鏽成一片，無法開啟，所以成為武林異寶，只是阿耨尊者在劍匣上，刻了佛門降魔無上神通的「佛心慧劍」，也就是劍氣的參修之法罷了。

　　梅三公子自幼拜天臺靈芝上人為師，修的伏魔法藏，原是佛門功夫。一經發現，修習起來，自然事半功倍，不到三月，劍氣功夫，早已練得收發由心。

　　他因眼看強敵環伺，除了使出劍氣，在自己突起發難之時，對方必然先行向上官燕下手，這才決定冒險一試。

　　要知阿耨神劍雖無招式，但「佛心慧劍」的劍氣功夫，豈同尋常。若非九幽三靈功力高深，換了旁人，早就在劍氣之下，屍橫就地，絕難逃得活命。

　　梅三公子雖然沒有立斃三人於劍下，但那一陣劍法，也夠九幽三靈受用。只聽叫聲驚呼，悶哼連連，三個矮胖身軀，踉蹌暴退！

　　在這剎那之間，無臂天王李殘只覺眼前掠起三溜精光，另外有一股強猛勁風，飛襲到自己面前。他知道對方精擅「般若神功」，憑自己一人，絕難抗衡。

　　他來不及閃退，趕緊雙肩一搖，兩隻空袖，立即飛去，往前迎去，身形趁著一迎之勢，突然向後倒退而出。他應變雖然迅速，但還是被「般若神功」的勁氣掃上，砰然一聲，震出丈外！

　　梅三公子「般若神功」和「阿耨神劍」雙管齊施，眼看已收奇效，身形驟進，掠到上官燕身邊。

　　無臂天王李殘，退得快，進得更快，氣極之下，厲聲叱道：「姓梅的，你敢突施險詐？」

　　雙袖如輪，「陰風袖」捲起滾滾寒風，像狂濤暴浪般向梅三公子撲來！同時厲嘯、怒叱，紛紛吼起，黑影幢幢，勁風呼呼，六大遊魂，六塊勾魂鐵牌，也一齊搶到。

　　琴、劍兩小兩柄精光燦爛的短劍，也在濛濛夜色中劃起！

　　只有九幽三靈，傷在梅三公子劍法之下，此時正在運氣調息，沒有出手。但這一列攻勢，已是空前猛烈了！

　　梅三公子長嘯聲中，昆吾劍發出濛濛瑩光，宛若一堵晶牆，擋在身前。左臂倏伸，將躺在地上的上官燕一把抄起，「准提劍法」也同時展開。劍尖上立時幻出千點銀星，漫天飛灑，劍氣如幕，寒光四射。

　　雖然他左手挾著上官燕嬌軀，但身形轉動，絲毫不現累贅！可是身前身後，一塊塊拘魂鐵牌，旋轉流動，壓力奇強，招式譎詭。

　　眨眼工夫，五招過去，自己居然還削不到對方兵器，心頭也不禁微微一凜。看來這六大遊魂，果然比玄女教一干高手，要高明得多。

　　梅三公子劍眉陡豎，大聲喝道：「看來今天當真要大開殺戒！」

　　戒字出口，右腕驟轉，匹練橫飛，向四外捲出！但聽鬼叫啾啾，鬼影幢幢，不迭後退。一聲裂帛似的巨響，劍鋒過處，無臂天王李殘一雙衣袖，齊肩削斷。

　　無臂天王李殘，無袖可舞。唰！身形暴退出去！但正在他一退之後，六大遊魂鬼魅似的身子，卻又倏然跟進，六條鬼影，居然穿梭般遊走。

　　拘魂鐵牌，一招攻出，不是往前閃去，就是往側讓開，配合嚴密，行動迅速，一個接著一個，綿綿不絕而來。

　　梅三公子留神一瞧，登時心中明白，自己在六紹山，力敵三四十個一流高手，五招之間，已把他們逼得手忙腳亂，兵刃被削，何以這六大遊魂，卻能支持到十招不敗？這並不是六紹山玄教的高手，不如六大遊魂，實因他們武功雖高，所學不同，是個別作戰。這六大遊魂，手法身法，配合得宜，你退我進，一個遇險，立有幾人搶救。

　　雖然他們這時已個個滿頭大汗，舉手揮牌，依然身如鬼魅，進退合矩！這是一種陣法！一種連鎖的攻勢！

　　回眼一瞧，琴、劍兩小，在這鬼魅似的陣法中，竟然已只有招架之功，勉力苦撐！心中不覺怒氣突升，暗忖自己數月以來，會過多少魔頭，若是連區區六個九幽門人，都無法贏得，那還要參加什麼盂蘭勝會，降魔衛道？心念疾轉，突然靈機一動，這六人因服飾相同，兵刃相同，使人無法認清罷了，自己何必……

　　他身軀忽然欺進，跟著一個遊魂長劍一揮，疾撩而出。這一著果然生效，那人躲閃不及，叮的一聲，勾魂鐵牌，立被削斷！

　　梅三公子得理不讓人，那讓對方銜接，劍勢一緊，唰唰唰，乘虛疾進。劍光過處，叮叮連響，慘叫驚呼，同時響起。三個遊魂，立時作了劍下之鬼，另外三個，也慌忙不迭的暴退出去！

　　梅三公子面色冷如寒冰，昆吾劍也在這眨眼之間，插回劍鞘，凜然喝道：「今日權且饒過你們，如怙惡不悛，七月十五，就是你們惡貫滿盈之日。」

　　只聽其中一個淒厲喝道：「姓梅的，大爺們今日栽在你的手下，七月十五，還不知是誰名登鬼錄呢？」

　　三條鬼影去得好快，答話工夫，業已投入黑暗之處，瞬息不見。

　　梅三公子回頭一瞧，那無臂天王李殊和九幽三靈，也不知何時，走得無影無蹤。當下拍開上官燕穴道，小姑娘睜開眼睛，咦了一聲，方想說話。

　　只聽琴兒笑著指了指屋面躺著的矮胖黑衣人，問道：「公子爺，這妖人如何處理？」

　　「啊！梅哥哥，我們還捉了一個九幽妖人？」

　　上官燕高興得跳了起來，往黑衣人臉上望去，忽然驚呼道：「是和尚！是一個和尚，梅哥哥，對了，他……他叫燈心和尚！」

　　梅三公子曾聽崔敏說過，知道燈心和尚被勾魂使者所迷，還和武當三劍作了一場迷魂之戰，這就點頭道：「他被我點了穴道！」

　　說著俯下身去，一掌把他穴道拍開！燈心和尚一個翻身，從屋面上躍起，目光呆滯，望著梅三公子。驀地從喉間發出一聲低吼，砰地一掌，對準梅三公子胸口劈來。

　　梅三公子冷不及防，差點真被他擊中，急忙之中，向側一閃。那知燈心和尚跨上一步，第二掌又已劈到！

　　梅三公子瞧著他這份情形，心中忽然想起對方迷失常性，自己怎地忘了，趕緊一個旋身，又點了他的睡穴。

　　旅店中的人，雖然聽到屋面人聲呼叱，金鐵交鳴，但這是江湖上的仇殺勾當，有誰敢伸出頭來，望上一眼？

　　人聲突趨沉靜，梅三公子早已帶了上官小妹、琴、劍兩小，和燈心和尚，翩然返入客店。

　　後院，是梅三公子包下來的，沒有別的旅客，劍兒掌好了燈，琴兒連忙替公子爺和上官姑娘，倒了兩杯熱茶，在一旁伺候。

　　梅三公子方才心急趕路，擊退九幽妖人，倒也不覺得什麼，但這一坐下之後，忽然覺得一陣目眩頭暈，身子不禁微微晃動了一下。

第六十一章　鬼蜮伎倆

　　梅三公子剛一坐下，忽然覺得一陣目眩頭暈，身子不禁微微晃動一下。

　　這一下雖然極為輕微，但坐在一邊的上官小姑娘，可瞧得十分清楚，梅哥哥身懷上乘武功，那會無緣無故的搖晃。心中一驚，失聲問道：「梅哥哥，你怎麼啦，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她一雙俏目，緊緊地望著梅哥哥冠玉似的臉上，露出無限關切。

　　梅三公子淡淡一笑，道：「沒什麼，我是誤中了九幽妖人的『森羅寶香』！」

　　上官燕吃驚道：「啊！那怎麼辦？」

　　話聲帶顫，一顆心幾乎要從口腔裏跳出來，琴、劍兩小也睜大著眼，臉露焦急。

　　梅三公子朗笑道：「哈哈！小妹子，你們別急，區區毒香，又怎能奈何得我？不過我在坐禪之時，不能有人驚擾，你們得留神一點。」

　　上官燕點了點頭，嫣然笑道：「我知道。」說著嗆的從身邊抽出長劍，嬝嬝婷婷走近房門，回頭又道：「梅哥哥，我守在這裏，不許什麼人進來就是。」

　　琴兒、劍兒也立時掣出短劍，道：「姑娘留在這裏，小的兩人到房上去！」

　　梅三公子等三人走後，他因燈心和尚中了「九幽迷魂」，只有自己旃檀禪功能解。當下立即把他身體扶起，倚牆坐定，自己就在他對面盤膝坐下，瞑目垂簾，參起禪來。

　　不多一會，一點心燈，漸漸由靈臺燃起，當真像老僧入定，不著諸相！

　　上官燕小姑娘在六紹山三個月當中，得到紅燈夫人和孫存仁的指點，武功可大非昔比。此時仗劍當門，凝神而立，過了不知多少時間，忽然聽到屋面上一聲低叱，由遠而近！

　　小姑娘心中一驚，趕緊舉目望去，只見四條人影，倏然落地。前面兩人一個是眇了一目的駝背老頭，左邊臉頰上，疤痕累累，生相獰惡。另一個是四十開外，一臉陰氣的中年文士。這兩人身子剛剛落地，後面兩條矯捷小身形，也跟著飛落，兩柄銀光燦爛的短劍一擺，攔在兩人面前，那是琴、劍兩小！

　　只聽琴兒低聲叱道：「兩位夤夜闖入客店，意欲何為？」

　　中年文士敝了兩小一眼，陰惻惻的笑道：「嘿嘿！娃兒，你們有多少道行，敢在公孫先生面前放肆？」

　　上官燕瞧清兩人面貌，心中一喜，連忙喊道：「琴兒劍兒不得無禮，都是自己人！」一面又向兩人道：「金伯伯、公孫叔叔，你們也來啦，紅燈姐姐呢？」

　　琴、劍兩人給上官燕一叫，立即收住劍勢，心中卻有些不解，這兩個人生相陰險，絕非善類，上官姑娘怎會說是自己人？

　　原來這兩人正是玄女教的金老二和陰世秀才公孫慶。

　　他們發現了小姑娘，似乎微露訝異，金老二嘿了聲，笑道：「我道是誰，上官姑娘，你們還在湘西？副教主先走一步，咱們是隨後趕來的。唔！梅三公子呢？」

　　上官燕因在玄女教住了三個月，大家相處得極好，她也跟著六紹三嬌，叫金伯伯、公孫叔叔，早已把他們當作了自己人，這時聞言笑道：「啊！你們還不知道，這一路，就碰上九幽妖人，梅哥哥這時正在房中，運功療毒。」

　　陰世秀才公孫慶突然眼睛一亮，陰惻惻的問道：「他受了傷？」

　　上官燕搖頭道：「沒有，梅哥哥說是誤中了什麼『森羅寶香』！」

　　「森羅寶香？」金老二從沒聽見過森羅寶香這個名稱，重複了一句。

　　陰世秀才公孫慶卻迫不及待的道：「他人在那裏，快引我們進去瞧！」

　　上官燕還道他關心梅哥哥，連忙說道：「啊！不！梅哥哥正在運功，他說過不能有人進去驚擾他的。」

　　公孫慶獰笑道：「我們不驚動他就是！」

　　說著身形一閃，業已推門而入，金老二也緊接著跟了進去。上官燕無可奈何的隨在兩人身後，走進房中。

　　梅三公子瞑目垂簾，盤膝而坐，有若老僧入定，對三人進入，好像渾然未覺，這自然是靜參旃檀禪功的緊要關頭。

　　陰世秀才公孫慶白慘慘的臉上，露出一絲陰笑，他知道武林中不管以內功自療，或替人療傷，在這過程中，如果有人稍微碰他一下，內聚金丹，受了外來影響，真氣岔散，最易受制，就是一等一的高手，也禁受不起。心中一喜，便緩緩的往梅三公子身邊走去！

　　上官燕小姑娘，雖然江湖閱歷不夠，但這時瞧到公孫慶眼睛連轉，兇光外射，一步步向梅哥哥走去，登時心頭一懍，急叫道：「公孫叔叔，你……」

　　公孫慶嘿然道：「嘿！小姑娘，你別嚷，我是幫他運氣！」

　　「氣」字還沒出口，掌出如風，業已拍中梅三公子後心！

　　上官燕喝道：「公孫慶你敢對梅哥哥暗下毒手？」

　　長劍一揮，正待往公孫慶撲去。

　　門外琴、劍兩小也聽到小姑娘的急叫，仗劍闖入！

　　「桀桀桀桀！」

　　陰世秀才公孫慶一手緊抵著梅三公子後心，陰惻惻的說道：「你們敢過來，我就先震斷他的心脈！」

　　上官燕深悔自己引狼入室，此時梅哥哥身落心毒手辣的陰世秀才公孫慶手中，他說得出，做得到，不由一陣心驚肉跳，慌亂得沒了主張。琴、劍兩小手中緊握著短劍，更是咬牙切齒，目中冒火，但急有什麼用？投鼠忌器，有力也沒處使。

　　金老二面上一絲友情也沒有，好像對這件突發之事，漠不關心。

　　大家僵持了一陣，還是琴兒說道：「公孫慶，你偷襲我家公子，意欲為何？」

　　上官燕也道：「你快把梅哥哥放開！」

　　陰世秀才公孫慶陰嘿一聲，果然鬆開右手，徐徐的道：「你們只要說出青蓮經和天蜂琥珀、阿耨神劍，放在何處？自可饒他不死。」

　　琴、劍兩小一見公孫慶抵在公子後心的右手，業已鬆開，趁他說話之際，兩人同一心理，這機會豈肯放過。

　　唰！兩條人影，快如掣電，劍光閃爍，同時向公孫慶身前撲到。

　　陰世秀才公孫慶，沒想到這兩個書僮，身手會有如此快法，人到劍到，居然使得自己措手不及，趕緊吸氣後退！那知兩小救主心切，公孫慶堪堪後退，兩柄短劍，已像風捲殘雪，再次攻到身前。

　　上官燕一見兩小發動攻勢，已把陰世秀才公孫慶逼退，慌忙足尖一點，閃近梅三公子榻前，橫劍而立！

　　金老二陰惻惻笑道：「哈哈！你們還不住手，難道不管姓梅的死活了？」

　　他負手而立，此時突然打了個哈哈，出語驚人！

　　上官燕凝神戒備，擋在梅哥哥身前，問道：「你說什麼？」

　　金老二詭笑道：「老夫問你們是不是置姓梅的死活於不顧？」

　　上官燕回頭瞧了梅三公子一眼，道：「梅哥哥怎麼了？」

　　金老二若無其事的道：「姓梅的被公孫老弟用五陰手留下記號，如果你們妄想逞能，再過一時半刻，嘿嘿！……」

　　要知五陰手乃是一種邪門陰功，一經擊中人身，閉氣截脈，知覺頓失，不出一個時辰，肝腸寸斷，五臟齊裂，歹毒無比。

　　上官燕曾聽梅哥哥說過，前次泰山一鷹祝鷹揚，就是被五陰截脈手所傷，幸虧梅哥哥用本身真氣，替他打通十二經絡，才獲救治。這時一聽梅哥哥是被陰世秀才公孫慶用五陰手閉住脈穴，不由心頭大急，顫聲向公孫慶道：「你……」

　　公孫慶陰笑道：「不錯！區區言出如山，只要你們遵我吩咐，五陰截脈……」

　　「啊！」坐在榻上的燈心和尚，忽然「啊」了一聲，睜開眼來。

　　原來他只是被九幽門的「九幽迷魂」迷失本性，方才經梅三公子旃檀禪功透體而過，「九幽迷魂」失去功用，自然慢慢醒轉。這時他瞧著自己對面盤膝趺坐的梅三公子，又瞧瞧自己，心中似有所悟，驀地躍下榻來，目光一瞥，早已瞧清房內情形。燈心和尚在江湖上混了多年，這情形焉有瞧不出來的？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金檀樾，公孫檀樾全在這裏，可容貧僧作個調人？」

　　燈心和尚的突然醒來，當真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金老二皺了皺眉，還未答話。

　　陰世秀才公孫慶早已冷冷的道：「大師父還是少問為妙。」

　　燈心和尚打了個哈哈道：「阿彌陀佛，貧僧出家之人，問問有什麼不可？」

　　公孫慶不耐的道：「姓梅的救了你一命，你要報答他是不是？這也容易，只要你能替他解開五陰截脈，區區就立時退出。」

　　燈心和尚迷失本性以後的事，恍如一場春夢，無法記憶。但他可以推測到從梅三公子和自己相對而坐，不外是替自己療傷。

　　此時再由陰世秀才公孫慶口中，加以證實，而且以梅三公子的武功，就是合金老二和陰世秀才公孫慶兩人之力，也絕非對方對手。那麼梅三公子受制於人，定是替自己療傷之時，才為人所乘，此時自己又豈能袖手不管？

　　什麼？五陰截脈，梅三公子是中了他的五陰手？這……

　　燈心和尚不禁回頭向梅三公子瞧去，自己為了貪得兩件武林異寶，追蹤梅三公子，不料自己反是被他所救，他更因救自己而受制於人，而且中的是江湖上最歹毒的五陰手。他想到這裏，心中不期生出一陣內疚。

　　那知目光掠到梅三公子臉上，他心下又閃起一絲驚疑，繼而呵呵大笑道：「阿彌陀佛，我佛有靈，公孫施主此言，說了算不算數？」

　　公孫慶冷嘿道：「聽大師父的口氣，倒像真能治療五陰截脈似的，可惜為時已經晚了一些。」

　　燈心和尚依然嘻嘻笑道：「不錯！貧僧對五陰手自信還有治療之方，為時已晚，倒不勞公孫施主擔心。」

　　五陰截脈，乃是玄女教獨門手法，普天之下，無人能解，此時聽燈心和尚說得挺有把握，公孫慶心中也不由犯起疑來。陡的目射兇光，大聲喝道：「賊禿，你少說風涼話，公孫先生試試你有多少道行？」

　　說完，躍起一掌，向燈心和尚迎面劈出。

　　燈心和尚自然知道對方心意，五陰截脈，點中重穴，不能超過一個時辰，他是怕自己真能解開五陰手，才突然發難，藉以拖延時間。心中一陣冷笑，也早已蓄勢待敵。左掌「排風蕩雲」，架住陰世秀才公孫慶攻勢，右手一招「獨劈華山」直打前胸。

　　陰世秀才公孫慶讓開攻勢，拳掌齊出，一連三招，疾攻而出。燈心和尚五臺高手，雖覺公孫慶每一掌都帶著強勁潛力，但也並不在意，揮掌飛袖，全力迎擊。

　　兩人交手，五六個照面之後，已是掌風拳影，難分敵我。

　　房中地方，雖然尚覺寬大，此時也風聲颯颯，四周激盪。

　　上官燕和琴、劍兩小，眼看燈心和尚已和陰世秀才公孫慶動上了手，他們因金老二還陰沉的站在一邊，只得緩緩的退回床邊。梅三公子仍僵坐床上，一動不動。

　　正在此時，客店房上，忽然又來了兩批夜行人！

　　一批是從西南飛來，在屋面上點水掠波，身法輕靈。另一批是從近處現身，黑影幢幢，狀若幽靈！

　　從西南方掠來的，一共是三個人，這是三個身材苗條，背負長劍的絕色少女。

　　當前一個，年約二十三四，身穿紅色勁裝，臉若嚴霜，看上去冷漠高傲，簡直像冰凍美人，令人不寒而慄。在她左邊一個，年才二十出頭，體態輕盈，美目流盼，身上卻是苗人裝束。右邊一個，那只有十七八歲，緊身玄衣，頭挽雙髻，明豔之中，卻有著一般淡淡哀怨。

　　這一批人，一共也是三個。但他們卻是一式的頭蒙黑布，身穿黑袍，右手舉著一面「拘魂牌」，一聲不響，攔住去路。

　　紅衣女郎驀地柳眉一豎，嬌聲叱道：「不長眼睛的東西，敢擋姑娘們去路，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嘿嘿！」三個黑衣人身材高大，但發音卻十分低沉。這一聲冷笑，不知從那一個發出，聽得會使人毛骨悚然！

　　站在紅衣女郎左邊那個苗裝少女，此時忍不住道：「大師姐，這種不人不鬼的東西，你理他作甚，把他打發了就是！」

　　中間一個黑衣人忽然迸出一聲陰森冷笑，低沉的道：「小妞兒，你們真不知天高地厚，今晚要不是大爺們另有要事，九幽門下，見者喪生，那有你們活路。」

第六十二章　各懷機心

　　九幽門！三個姑娘聽得陡然一震，自己會在這裏，遇上九幽門的人！

　　紅衣女郎依然臉若寒霜，朱唇一撇，冷冷的道：「九幽門可唬不倒六紹三嬌。」

　　黑衣人道：「嘿嘿！玄女教也唬不倒九幽門下三大遊魂。」

　　那苗裝少女正是飄渺仙子聶玉嬌，她瞧了大師姐紅衣羅剎賀龍珠一眼，突然叱道：「你們擋住姑娘去路，要待怎的？」

　　黑衣人道：「請你們回去。」

　　紅衣女郎道：「姑娘非過去不可呢？」

　　黑衣人森笑道：「你們試試！」

　　「狂徒看劍！」

　　紅衣羅剎賀龍珠，六紹三嬌之首，武功已得教主九天魔女真傳，平日心狠手辣，那會把區區三個九幽門人，放在眼內？她趁師妹飄渺仙子聶玉嬌答話之時，早已暗起殺機，此時驀地一聲嬌叱，玉手揮處，一道青虹，閃電般往中間那個黑衣人飛出！

　　出手之快，簡直連她如何拔劍，都沒看清！

　　中間那個黑衣人似乎不防紅衣羅剎賀龍珠有此一著，突然從喉間嘿出一聲極其陰沉的冷笑。身如鬼魅，不見他如何閃動，業已後退三尺。

　　賀龍珠一劍出手，那還容他後退，長劍疾翻，宛若波翻浪湧，一片光華，隨身疾捲過去！在這同時，飄渺仙子聶玉嬌，三小姐于文嫻兩柄長劍，也倏然出鞘，向另外兩個黑衣人，同時撲去！

　　一時之間，但見黑影閃動，劍光碟空。

　　三塊拘魂鐵牌和三柄長劍，不時發出一陣陣的金鐵交鳴之聲！

　　紅衣羅剎賀龍珠，身為九天魔女首徒，當時歌樂山莊，名義上大莊主是獨臂天王李殘，二莊主是金老二，但實際負責的，卻是賀龍珠，李殘和金老二，不過是奉命護佐她的助手而已。

　　由這一點，就足見賀龍珠在玄女教的身分，當然也是她武功足以勝任，九天魔女才會派她主持。

　　這時他們拼鬥了十餘招之後，紅衣羅剎賀龍珠劍勢越來越顯威力，詭異辛辣，出手如風。一圈圈的銀虹，奔雷掣電，漫天光影，把黑衣人緊緊罩住。黑衣人一塊拘魂鐵牌，雖然凌厲，但也無法扳回優勢。

　　九幽門下、十大遊魂，最拿手的本領，當然是震懾江湖，使九大門派弟子半數以上，落入魔掌的「勾魂鬼眼」。

　　但這必須在一現身，立即使出，使人防不勝防，此時動上了手，只好各憑真本領。

　　是以其餘兩個黑衣人，情況也差不了多少，被飄渺仙子聶玉嬌、三小姐于文嫻兩柄長劍，逼得手忙腳亂。

　　一片劍光之中，突然傳出賀龍珠冷漠的聲音說道：「九幽門下，也不過爾爾！」

　　精虹乍竄，一點劍影，奇快無比的往黑衣人當胸刺出。這一招當真電光石火，銳不可當！

　　黑衣人一聲厲吼，對紅衣羅剎賀龍珠當胸刺來之劍，僅僅稍側上身，避開要害。「嘿」的一聲，右手疾掄，拘魂鐵牌打橫裏掃出，向賀龍珠纖腰擊去。

　　這當然是同歸於盡的打法，但就在此時，忽然聽到有人喝了聲：「快請住手！」

　　唰唰唰！四條黑影，同時躍落。

　　紅衣羅剎賀龍珠發劍得快，退得更快，紅影閃動，人已躍退了四五步。

　　在她本來，發劍避招之後，自然是倏退乍進，再下殺手，但這一聲大喝，聲音好熟，她微一停步，只見離自己身邊不遠，此時忽然多出四個頭蒙黑布，身穿黑袍，九幽門裝束的人來！

　　同時方才和自己動手的黑衣人，肩上鮮血迸流，身軀搖晃，敢情方才一劍，對方還受創不輕？

　　賀龍珠心頭微愣，纖手一招，聶玉嬌和于文嫻同時向她身邊躍近。

　　那發話的是一個兩袖下垂，高大身形之人，他身形微躬，狀極恭謹！說道：「哈哈！大小姐你怎地連老朽也不認識了，教主，副教主可好？」

　　賀龍珠含煞雙目，微微一轉，突然驚詫的道：「啊！你是李叔叔！」

　　無臂天王李殘蒙頭黑布，微微晃動，頷首笑道：「正是老朽！」

　　他話聲才落，另外三個黑衣人，忽然身形閃動，一齊躬身說道：「婢子敬候夫人金安。」

　　賀龍珠心頭又是一震，但臉上卻絲毫不露，秀眉微軒，連忙含笑還禮，一面說道：「原來是三位姥姥，副教主正惦記著你們呢？」

　　三個黑衣人齊聲道：「夫人恩德，婢子們沒齒不忘，不過昔日轎前四煞，今日已是九幽三靈……」

　　無臂天王李殘不等她們說完，突然乾咳了一聲，插口道：「三位小姐，連袂東來，諒有非常之事？」

　　飄渺仙子聶玉嬌嬌笑了一聲，道：「那麼李叔叔和三位姥姥，在湘西客店上房現身，難道也有非常之事嗎？」

　　無臂天王李殘被她問得微微一頓，爽朗笑道：「如此說來，三位小姐，也是為了梅三公子而來？」

　　「梅三公子！」三小姐于文嫻芳心一動，陡然問道：「李叔叔，他在那裏？」

　　她語氣迫急，似乎還不知梅三公子的下落。

　　無臂天王李殘一時卻深悔失言，嘖了聲道：「噫！你們不是追蹤他來的？他就住在這客店之中。」

　　于文嫻深知梅三公子內功精湛，別說自己幾人，在屋面上打了半天，即使有人從房上經過，也瞞不過他的耳朵。她心中懷疑，一雙清澈大眼，緊盯著天王李殘，問道：「李叔叔，你說他住在下面？」

　　李殘道：「嘿嘿！一點不錯，他是中了九幽門的森羅寶香，十二個時辰，就得毒發身死。」

　　「啊！會……」于文嫻嬌軀微顫，心頭大急，她「麼」字還沒出口。

　　紅衣羅剎賀龍珠，自然知道小師妹的心意，但對面站著的無臂天王李殘，一身九幽裝束，已非歌樂山莊時的無臂天王李殘了。江湖上譎風詭波，情勢既易，人心難測，趕緊暗暗扯了一下小師妹的衣襟，冷冷的道：「這倒好！愚姊妹銜命東來，也放不過他。」

　　江湖上只知梅三公子在六紹山連闖數關，幾十名高手，悉傷劍下，後來獨敗九天魔女。可不知玄女教主經旃檀禪功佛光照體，靈臺清明，業已化敵為友。是以此言由九天魔女嫡傳大弟子紅衣羅剎賀龍珠口中說出自然可信。

　　那知賀龍珠話才出口，無臂天王李殘驀地縱聲大笑，然後徐徐的道：「大小姐明察，姓梅的得罪教主，自然死有餘辜，何況和老朽更有斷臂之仇。不過老朽目前身歸九幽，情非得已，此次實是奉教主之命，送解藥來的。」

　　他此話一出，可把六紹三嬌給弄糊塗了。

　　九幽門偷放「森羅寶香」，自然志在鏟除強敵，那會等敵人中了劇毒，再送解藥之理？

　　于文嫻忽然眼睛一亮，喜形於色的道：「李叔叔，你原來是送解藥的。」

　　無臂天王李殘獰笑一聲，依然向賀龍珠道：「老朽實言相告，九幽教主因和梅三公子有一月之約，在這期內，是給他仔細考慮的日子，但他身中森羅寶香，支持不過十二個時辰，才命老朽親迭解藥前來。在這一月之內，雙方互不侵犯，是以老朽斗膽，想商請大小姐轉稟教主，能否給老朽一個面子，六紹過節，也請延遲一月，再作了斷如何？」

　　紅衣羅剎賀龍珠，不知九幽門賣的是什麼藥？不過聽他言詞閃爍，似乎其中另有文章。她念頭閃過，忽然微微一哂，道：「愚姊妹此來，不過是奉師父之命，暗中監視罷了，些許小事，侄女自問還作得下主，李叔叔何用客氣？」

　　無臂天王李殘當然知道賀龍珠在玄女教的身分，既然答應，自可算數，心中一喜，不由呵呵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于文嫻忙道：「李叔叔，我們快進去瞧瞧咯！」

　　無臂天王李殘無可奈何的道：「那麼大小姐請。」

　　紅衣羅剎賀龍珠道：「李叔叔，你請先罷！」

　　無臂天王李殘雙袖微擺，向大家打了個手勢，身形不動，人已悄無聲息的向院中落去。

　　紅衣羅剎賀龍珠瞧在眼裏，心頭卻大大一震，暗想李叔叔當日在玄女教中，已可算是少數高手之一，武功雖強過自己甚多，但因他派在歌樂山莊，自己知之甚詳。那知他離開玄女教，僅僅三個月時光，而且雙臂全廢，武功卻似乎更精進了許多，心中想著，立即跟在他身後，往院中落去。

　　聶玉嬌、于文嫻，自然並不怠慢，相繼飛落。九幽三靈、三大遊魂，也紛紛跟蹤而下。

　　無臂天王李殘身形落地，忽然發出一聲輕噫，低聲說道：「房內有人動手！」

　　紅衣羅剎賀龍珠自然也聽到呼呼之聲，心中犯疑，低低問道：「不知是誰？」

　　于文嫻是關心者亂，她急忙湊前一步，道：「大師姐，我們快去！」

　　無臂天王李殘卻微一沉吟，突然左手衣袖，向後一揮。唰！三條黑影，立時一閃上房，像幽靈般隱去身形。

　　無臂天王李殘左袖收回，左手衣袖，又倏然揚起，九幽三靈，三條矮胖身軀，也立即散開，向黑暗之處退去。

　　這一節指揮，已可看出無臂天王李殘，在九幽門地位之高，居然遠遠超過在玄女教之時，難怪他目空一切，躊躇滿志了。

　　紅衣羅剎賀龍珠心中想著，卻聽李殘沉聲說道：「大小姐，你們隨我來！」

　　說罷，舉步就向房門走去。

　　砰！房門開處，房內的人，和房外的人，同時一愣！

　　三小姐于文嫻一眼瞧到心上人趺坐在床，上官燕和琴、劍兩小，卻手執利劍，環護床前。她心中一急，還沒看清其他的人，早就嬌軀一晃，翩然向床前奔去！口中急急問道：「小妹子，他怎樣了？」

　　上官燕劍尖一顫，嬌聲叱道：「站住！你再過來，我可不客氣了。」

　　「咦！」三小姐于文嫻被她聲色俱厲這麼一喝，心中大感詫異，眨了眨大眼睛，問道：「小妹子，你怎麼啦！」

　　上官燕依然橫眉瞪眼，手握長劍，厲聲叱道：「于文嫻，你別假惺惺，哼！玄女教沒有一個好人。」

　　于文嫻在六紹山上，和上官小妹最為合得來，此時瞧她突然翻臉，心中更是怕急，忙道：「唉！小妹子，你這是幹什麼？」

　　上官燕道：「哼！你還問我，他……他……」

　　于文嫻道：「他怎麼了？」

　　上官燕道：「他……梅哥哥中了你們陰世鬼的五陰截脈。」

　　「啊……」于文嫻一聲驚呼，腦袋瓜上如中巨杵，嬌軀一顫，大眼睛中眨出亮晶晶的淚珠，急急說道：「小妹子，你快讓我瞧瞧！」她驀地回頭，顫聲叫道：「大……師姐……」

　　上官燕小姑娘瞧得又氣又急，急，當然是五陰截脈，情形危急；氣，她自己也不知道氣些什麼？

　　哼！梅哥哥中人暗算，關你什麼事，要急成這副模樣？她是拈上了酸，長劍一指，兇巴巴的叱道：「別動，你……不准你過來。」

　　燈心和尚五臺高手，陰世秀才公孫慶黑道奸雄，兩人交上了手，一個掌若開山，一個勁帶陰柔，正好勢均力敵，無分軒輊，他們心中也各自有著盤算。

　　燈心和尚察言觀色，智珠在握。陰世秀才公孫慶在梅三公子身上做了手腳，五陰截脈的特殊手法，絕不會超過一個時辰。他怕對方真有解救之法，利在拖延時光，只要把梅三公子除去，剩下幾人，就容易對付。何況還有金老二在旁，根本也沒有把燈心和尚放在眼裏！

　　兩人目的雖然不同，但對拖延時間這一點上，恰巧不謀而合。是以儘管掌風呼呼，人影騰閃，好像搏鬥得十分激烈，但其實誰都保留真力，不肯硬拼，兩人心中，都暗自以為得計。

　　房門被砰然震開，進來的是一個高大黑衣怪人，後面還有六紹三嬌！

　　公孫慶心頭猛震！

　　燈心和尚也心頭猛震！

　　一個是作賊心虛，功敗垂成。一個是不明箇中情由，還以為敵人援手趕到。

　　兩條人影，倏然乍分，只聽黑衣怪人桀桀笑道：「燈心大師原來在此？哈哈！金老二、公孫老弟也在這裏，當真巧極！」

　　金老二一直站在房中，並未動手，他知道憑自己一人，絕難制得住上官燕和琴、劍兩小，只要自己不出手，而正好牽制住三人，使他們不敢妄動。

　　此時一聽黑衣人聲音好熟，但瞧到對方一身打扮，心中一陣疑惑，急忙躬身道：「大莊主，你好！」

　　無臂天王李殘桀桀笑道：「金老二，咱們弟兄多年，彼一時，此一時，你快別再這般稱呼。」

　　紅衣羅剎賀龍珠含煞雙目，掠過房中，她江湖經驗較多，瞧著這情形，心中有些明白，粉臉一沉，冷冷的道：「金叔叔、公孫叔叔，這是怎麼一回事？」

　　金老二還沒回答，只聽陰世秀才公孫慶陰笑一聲，道：「大小姐，兄弟和金二哥在這裏遇上了姓梅的，聽說他中了九幽門什麼森羅寶香……」

　　于文嫻一聲驚叫，打斷公孫慶話頭，叫道：「大師姐……」

　　賀龍珠心頭一驚，急忙舉目望去，只見上官燕殺氣騰騰，劍尖正對準著小師妹前胸。小師妹花容失色，大有向劍尖上撲去之勢！這就叫道：「三師妹，你回來！」

　　于文嫻急道：「啊！啊！大師姐，你快救救，他……他中了五陰手！」

　　「誰？他？梅公子中了五陰手？是誰下的毒手？」

　　「公孫叔叔。」

　　紅衣羅剎賀龍珠臉色鐵青，回頭望著公孫慶問道：「此話當真？」

　　陰世秀才公孫慶滿臉詭笑，陰陰的道：「不錯！兄弟趁他，運功療傷之時，用五陰重手，在他後心拍了一掌。」

　　紅衣羅剎賀龍珠鳳目之中，隱射凌威，嚴峻的道：「公孫叔叔這是奉了何人之命？」

　　公孫慶眼珠一轉，望了金老二一眼，哈哈笑道：「大小姐這句話，倒使兄弟迷糊起來，姓梅的小子，妄自仗著一點武功，處處跟咱們玄女教為敵，大破歌樂山莊，李老哥飲斷臂之恨，金老哥受內臟重創，使教中二十年經營，毀於一旦。而且意猶未足，追上六紹山，殺傷教中護法二十餘人，壇下弟子落難者不計其數，差點連教主也傷在他手中。江湖上講究恩怨分明，玄女教這種奇恥大辱，累累血債，難道大小姐已經忘得乾乾淨淨？公孫慶處置仇人，何用奉命行事？」

第六十三章　用毒能手

　　他這一番話，果然說得極為動聽，無臂天王李殘身受斷臂之恨，經他一撥，黑布蒙頭之中，不由冷嘿了一聲。

　　金老二面色劇變，滿臉刀疤上，現出憤怒之色。

　　三小姐于文嫻生怕大師姐受他鼓勵，急忙接口道：「可是公孫叔叔，你該知道這化敵為友，乃是師父的意旨啊！你怎好不遵？」

　　公孫慶一聲獰笑，道：「三小姐，你倒庇護起這小子來了，讓公孫慶結果了他，再向教主領罪就是。」

　　三小姐于文嫻被他說得粉臉通紅，急叫了聲：「大師姐！」

　　她一雙大眼睛中，業已隱含淚水。

　　紅衣羅剎賀龍珠對這位小師妹，最是愛護，睹狀忙道：「三師妹，別急，一切由大師姐作主。」說到這裏，突然轉聲冷峻，斬釘截鐵的道：「金叔叔、公孫叔叔，這裏的事，還是由愚姊妹處置，副教主已在前站相候，兩位請罷！」

　　陰世秀才公孫慶才仰天一聲冷笑，陰惻惻的道：「大小姐，這裏可不是歌樂山莊，公孫慶也毋須聽人指揮，何況此事既由金老哥和兄弟兩人承擔，大丈夫敢作敢當，如有不當，自有教主處置，大小姐何必多管閒事？」

　　金老二接口道：「嘿嘿！大小姐，公孫弟說得不錯，這件事情，金老二承擔一半。」

　　紅衣羅剎賀龍珠氣得臉色鐵青，她在玄女教幾曾受人如此頂撞，驀地柳眉含煞，右手迅速從懷中掏出一面小小旗幟，迎風一揚。旗面展開，那是一面黑緞製成的三角小旗，中間用金線繡成小小圓圈，圈中繡著一個篆文「玄」字。

　　「玄女命」──玄女教至高無上的信物。

　　金老二、公孫慶目睹旗令，臉色微變，立即躬身下去，連身穿九幽裝束的無臂天王李殘，也同時躬身。

　　紅衣羅剎賀龍珠正身而立，朗聲說道：「金老二、公孫慶，現在我命令你們立即離開此地。」

　　公孫慶一躬之後，陰笑道：「大小姐，公孫慶有一疑問。」

　　賀龍珠道：「你說！」

　　公孫慶道：「教主可知今晚發生之事？」

　　賀龍珠道：「公孫慶你敢違抗玄女命？」

　　公孫慶大笑道：「哈哈！教主既然不知今晚發生之事，那就是大小姐假傳旗令，公孫慶算不得違抗教主令論。」

　　紅衣羅剎賀龍珠想不到陰世秀才公孫慶見了旗令，居然還敢不遵，陡的雙目露煞。嗆！從身邊撤出長劍，劍尖一指，厲聲喝道：「公孫慶，你這是存心叛教了！」

　　陰世秀才公孫慶一張沒有血色的臉上，詭笑未斂，慢吞吞地從身邊摸出一個扁形鐵珠，在手掌中轉了一轉，冷冷的道：「兄弟在江湖上闖蕩了三十年，見識過不少陣仗，又怕過誰來？大小姐何用意氣行事。」

　　他手中這個扁形鐵球，正是他隨身兵器，精鐵百練的繞指緬刀，用時只須拇指輕按，就會掙出三尺寒鋒。

　　飄渺仙子聶玉嬌、三小姐于文嫻眼看公孫慶已取出兵刃，也就嗆嗆連響，一齊掣出長劍。

　　金老二陰惻惻道：「今日之事，金老二說得只好和公孫老弟，同進同退。不過，三位小姐何必為一個姓梅的外人，有傷和氣。」

　　金老二話聲未落，雙掌齊揮，兩股沉猛勁風，已向上官燕和琴、劍兩小身前捲到。他這一猝起發難，狂飆倏張，聲勢凌厲。

　　上官燕等三人，那敢硬接，驚呼聲中，只好往側閃避。

　　金老二一聲怪笑，身形如電，奇快無比搶近梅三公子床前。琴、劍兩小，要待搶救，已是不及。

　　瞥見人影乍閃，緊接著一聲砰然輕響，兩條人影霍地分開！

　　金老二腳下踉蹌，震的連退了七八步，才拿樁站住。另一條人影，那是五臺高手燈心和尚，他被金老二劈出掌力，震得後退出去一丈多遠。

　　金老二站穩腳步，立時提起一口丹田真氣，冷嘿一聲，雙掌再次劈出。這下他含憤出手，功力倍增，一團凌厲勁道，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向燈心和尚撞去。

　　燈心和尚也功運雙臂，朗喧佛號，不避不閃，雙掌平胸推出，又硬接了金老二排出一擊。兩股潛力一接，蓬的一聲大震，屋樑震動，狂飆疾旋，塵灰簌簌而下。

　　兩人身軀，各自搖晃了幾下，敢情有點血氣翻騰。

　　無臂天王李殘雙袖一丟，悄無聲息的閃到眾人之間，一陣嘿嘿陰笑，道：「諸位暫息意氣之爭，且聽老夫一言。梅三公子身中九幽森羅寶香，老夫奉教主之命，專送解藥而來，此事老夫適才已和大小姐言明在先。不過當時大小姐並沒把玄女教已和梅三公子化敵為友一節見告。但此事無關宏旨，何況九幽教主也和梅三公子訂了一月期內，互不侵犯之約，老夫和他，雖有斷臂之仇，自然也只好擱置不論。金老二、公孫老弟，身在教中，自然以教主旗令為重，大小姐容有衝撞之處，能否徇老夫薄面，免傷和氣。」

　　他江湖經驗老到，徐徐道來，面面俱到。而且兩道眼神，透過蒙頭黑布的兩個圓孔，向金老二、公孫慶兩人，暗暗使了個眼色。

　　然後右手袍袖揚處，從袖內飛出一個小小紙包，緩緩落到上官燕身前，又道：「小姑娘，梅三公子身中九幽門森羅寶香，十二個時辰之內，就得毒發身死，除了九幽獨門解藥，無藥可救，老夫奉教主之命，專為送藥而來。至於五陰截脈，玄女教獨門手法，現有大小姐在此，自可無慮。不過，等他醒轉之後，敬煩小姑娘轉言，要他遵守一月期內，互不侵犯之約……」

　　他話剛說完，驀聽一聲朗笑，梅三公子雙目倏睜，人已飄然下榻，俊目如電，朗聲笑道：「九幽門區區毒煙，怎能奈何得了小生？教主善意，小生心領，一月期內，互不侵犯，也只是你們片面之詞，小生並無遵守必要。李殘，我也敬煩你轉言教主，盂蘭勝會，把小生也算上一份就是！」

　　梅三公子的突然醒轉，不僅使得金老二、陰世秀才公孫慶，臉如土色，大出意外。

　　無臂天王李殘更驚惶失措，後退不迭說道：「嘿！如此說來，尊駕是存心和九幽為敵了？」

　　梅三公子朗聲道：「不錯！伏魔衛道，乃是武林中人的天責，梅君璧自然義不容辭。」

　　無臂天王李殘點頭道：「好！你即然不惜名登鬼錄，老夫權且告退。」雙袖揮處，沉聲喝道：「金老二、公孫老弟，還不與老夫同走，更待何時？」

　　他身如閃電，倏然向門外飛出！

　　金老二、陰世秀才公孫慶微微一怔，也緊接著奪門而出。

　　「啊！梅哥哥你好了？那陰世鬼壞死啦！真不該讓他跑了。」

　　上官燕瞧著梅哥哥一醒之後，就把三人嚇跑，早已高興得跳了起來，長劍嗆然入匣，睜大著眼睛，只是向梅哥哥瞧個不停。

　　三小姐于文嫻也喜從心底，嬌軀一扭，正待迎上前去，但不知怎的，又忽然停了下來，螓首微抬，幽幽的道：「梅公子，你……」

　　她說到你字，語音帶顫，像是無限關切，也像咽梗在喉，沒有繼續下說。

　　上官燕隨聲瞧去，只見三小姐于文嫻已是珠淚盈睫，簌簌而下，幽怨嬌楚，我見猶憐！

　　小姑娘心中一陣歉疚，連忙一縱身撲了過去，口中叫道：「于姐姐，方才是我小妹不好，錯怪了你咯！你快別生我的氣了。」

　　于文嫻眨了眨眼睛，搖頭道：「小妹子，我……我不是生你的氣。」

　　「阿彌陀佛！」

　　燈心和尚雙手合十，喧了一聲佛號：「梅施主我佛心腸為了施救小僧，險遭不測，不過小僧推想梅施主神功入化，少時自解，不致被奸宄所乘。」

　　梅三公子連忙還禮，一面笑道：「大師父仗義出手，小生無限感激。」一面又向紅衣羅剎賀龍珠三人含笑道：「三位姑娘也到得恰是時候，不然小生正在運功解穴，光憑上官小妹和琴兒劍兒，也難是金老二敵手哩！」說到這裏，又哦了一聲道：「賀姑娘三位在這裏現身，不知副教主是否也到了湘西？」

　　賀龍珠笑道：「副教主業已先行，愚姊妹是隨後趕來的。」

　　于文嫻和上官燕站在一邊，喁喁私語，敢情在互訴著別後經過。這時卻忽然抬起頭來，幽幽問道：「梅公子，你方才被公孫叔叔五陰截脈，擊中要穴，怎能自解？」

　　五陰截脈，前文業已說過，乃是玄女教獨門手法，陰毒無比。擊中人身，閉氣截脈，知覺頓失，不出一個時辰，肝腸寸斷，五臟齊裂，只有玄女教才有解法。但也不能時間太久，而且解開之後，因元氣所傷太甚，人會萎頓之堪。

　　何以梅三公子竟然不解而且神光湛然，絲毫無損？此時經于文嫻這麼一問，燈心和尚、賀龍珠、聶玉嬌、上官燕等人，自然也有同樣疑問。是以大家全都屏息凝神，向梅三公子望去。

　　梅三公子如電雙目，和于文嫻目光乍接，只覺她秋水如神的大眼睛，脈脈傳情，無限溫柔。不由心頭一震，趕緊避開雙目，故意朗朗一笑，說道：「小生在言二娘處偶一大意，中了九幽門的森羅寶香，卻好燈心大師身中九幽迷魂……」

　　「九幽迷魂？」燈心和尚被九幽門迷失本性，醒來之後，對自己怎會受傷之事，渾然如夢，一點也記不起來。此時聽梅三公子說自己中的是「九幽迷魂」，可是這名稱從沒聽人說過，他驚奇之中，嘆了口氣道：「唉！小僧幸蒙梅施主仗義施救，經過如何，還請乞道其詳。」

　　梅三公子點頭道：「此事說來話長，大師父總聽人說過勾魂律令罷？」

　　「勾魂律令？」

　　燈心和尚全身驀地一震，臉露怖色的道：「梅公子，你說勾魂律令，是和九幽迷魂有關？」

　　梅三公子含笑道：「江湖上談虎色變的勾魂律令，就是九幽教主。他們利用『勾魂鬼眼』迷人本性，然後又讓你服下一種奇毒無比的『九幽迷魂』使你永遠臣服，聽他指揮。目前中原武林和九大門派中人，被九幽擄去的，已不在少數。而且七月十五日，他們還舉行什麼盂蘭勝會，準備消滅異己，獨霸武林。小生是在六紹山，得到玄女教主傳書通知，才兼程趕來，不想甫到這裏，就和九幽教主相遇……」

　　于文嫻睜大著眼睛，問道：「梅公子，你和老魔頭見了面？」

　　梅三公子微微一笑，就把自己應言二娘之約，巧遇九幽教主，及自己救下燈心和尚之事，詳詳細細向大家說了一遍。

　　這段經過，上官小姑娘早已聽梅哥哥說過。她急於知道的，卻是梅哥哥身中森羅寶香，和五陰截脈怎能自解？如今見梅哥哥把話題扯遠，不由急道：「梅哥哥，你還沒說出怎樣解救五陰截脈呢，真急死人！」

　　梅三公子笑了笑道：「小妹子，你別性急，五陰截脈，雖是玄女真經上極為厲害的手法，但愚兄所練『般若神功』，能辟諸邪，原是佛門以意使氣，以心卻敵的功夫，練到爐火純青，即成金剛不壞之身。愚兄雖功尚淺，但練這種功夫的人，真氣充沛全身，即使平時並未施展，一樣足可護身，最歹毒功夫也無法傷我。不過今晚因愚兄中了九幽門的森羅寶香，必須用旃檀禪功，才能把它在體內消除，而且燈心大師身受『九幽迷魂』之毒，更非旃檀心香，無法消解。不過『旃檀禪功』乃是佛門無上心法，它本身只是一種坐禪的功夫，並非武功，才為宵小所乘。等愚兄發覺脈絡被截，再運『般若神功』，已是遲了一步，才花去不少時間，打通脈絡。」

　　他這一番話，不但五臺高手燈心和尚聞所未聞，尤其六紹三嬌，也心中暗暗驚奇。原來佛家「般若神功」，竟有如此威力，他雖說距離練到金剛不壞之身，相去尚遠，但光聽口氣，憑他目前功力，似乎武林中的各種上乘功夫，都已無法傷他。難怪自己師父玄女教主主張拋棄仇恨，化敵為友，原來他老人家竟有先見之明！

　　這時大家都在靜心聆聽著梅三公子說話，上官燕更是目露笑容，一霎不霎的瞧著天神似的梅哥哥。心中暗想，要是梅哥哥能把「般若神功」傳給自己多好。

　　小姑娘臉蛋上笑意未泯，忽然又紅暈起來，慢慢低下頭去，她偷向大家瞥了一眼，幸虧沒有被人家瞧見。

　　可是就在這一瞥之中，她發現大家眼光，都瞧在梅哥哥身上，只有一人例外。她，就是六紹三嬌中的飄渺仙子聶玉嬌，柳眉低蹙，怔怔出神，她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兒。

　　上官姑娘心中一動，不由嬌聲笑道：「聶姐姐，你在想什麼呀？」

　　她天真未改，想到就問。

　　「啊！」聶玉嬌沉思之中「啊」了一聲，隨口道：「我在想……」

　　她驀地抬起頭來，向梅三公子問道：「梅公子，你方才說那九幽教主曾說，江湖上正邪各派，凡接到他七月十五盂蘭勝會請柬之人，全是鬼錄有名，此話當真？」

　　梅三公子點頭道：「不錯！他確實如此說過，而且當時還自鳴得意，說什麼到時九幽一教，就可昌明天下，聶姑娘突然見問，是否另有高見？」

　　紅衣羅剎賀龍珠好像似有所悟，忍不住插口問道：「二師妹，你懷疑他在請柬之中，做了手腳？」

　　她此話一出，梅三公子恍然大悟。眼前這位飄渺仙子聶玉嬌，雖然是玄女教主九天魔女的高弟，但她乃是苗疆毒婦義女，一身用毒的本領，得自毒女真傳。自然會想到九幽教主，敢於誇下海口，他盂蘭勝會的請柬上，極可能塗了劇毒。

　　他心念轉動，只聽聶玉嬌徐徐答道：「這是小妹的一種臆測罷了，試想以梅公子的功力，尚在不知不覺之間，中了他們暗算。而且方才李殘還一再強調，身中『森羅寶香』之人，十二個時辰，就毒發身死，他奉教主之命，巴巴的送來解藥。顯然這是他們教主志在向梅公子討好。足見所說，並非虛語。而且目前九大門派中人，被他們擄去多人，雖然這並不是說武功不如他們，而是誤中了他們的『勾魂鬼眼』。

　　「但小妹猜想，『九幽迷魂』並不是口服之藥，可能九幽門下在旋展『鬼眼』之時，同時也施放了『九幽迷魂』讓你不知不覺之間，聞上少許，迷失本性。以此推斷，那麼九幽教主，實是一位用毒能手，他要在請柬之上，做上手腳，使接他請柬之人，在算定日限之內，就是盂蘭勝會與會之日，才發生作用，也並非不可能之事。是以我們應該盡速通知接到請柬之人，早作準備。」

　　這一席話，聽得梅三公子大為佩服，忙道：「聶姑娘高論，小生無限欽佩，聶姑娘已得苗疆老前輩真傳，不知可有預防之道？」

第六十四章　竹石之困

　　聶玉嬌被梅三公子說得粉臉一紅，微微攢眉道：「梅公子過獎，小妹雖承義母親炙，但用毒解毒，必須對症下藥，目前不知九幽門用的是何種毒藥，解救之方，極難預言。就是知道了，這種解毒藥物，尋覓配製，也非短時期內立可辦到。」她說到這裏，忽然好似想起一件什麼事來，忙向上官燕問道：「小妹子，方才李殘留下的解藥呢？」

　　上官燕連忙從地上拾起那個小紙包來，一手遞過，一面笑道：「聶姐姐，你相信他這真是解藥？」

　　聶玉嬌接過之後，並未回答，只是十分仔細，小心翼翼的打開紙包，目光瞧處，不由臉色大變，口中驚叫了聲「這是百毒散！」接著喃喃自語道：「難道百毒真經正冊，業已落到這魔頭手中？！」

　　「百毒散！」

　　梅三公子耳熟能詳，此藥雖然善解劇毒，但如果沒有「補天髓」同服，對臟腑英精，內家真氣，耗瀉過鉅，百日之內，武功全失。足見九幽教主對自己處心積慮，志在必得。

　　紅衣羅剎賀龍珠驚奇的道：「二師妹，你說什麼？九幽教主得到了『百毒真經』正冊？」

　　聶玉嬌點頭道：「這也不過是一種揣測，因為這『百毒散』乃是普天之下，最具神效，也最難配製的解毒聖藥。小妹義母，有一本『百毒真經』副冊，其中記載頗詳，當年義母曾遵方煉製過一次。後來義母失蹤，義父手上，只剩下兩小瓶成藥，視若至寶，但始終搜不齊藥物，無法再配。這秘方除了『百毒真經」副冊上曾有記載之外，那除非得到『百毒真經」正冊。九幽教主因梅公子中了『森羅寶香』，送來的解藥，既是『百毒散』，顯然『百毒真經』正冊，業已落入他們手中無疑。』說著依舊十分小心的包了起來，交到上官燕手中，鄭重的道：「小妹子，這藥極為有用，還是好好收起來罷！」接著又道：「九幽門既能配製『百毒散』，請柬有毒的陰謀，已極為明顯，我們當真要早日通知與會之人才好。」

　　燈心和尚聽得十分焦急，轉臉向梅三公子問道：「目前距離中元，為期不遠，梅公子可知盂蘭勝會，究在何地舉行？」

　　梅三公子搖頭道：「九幽教主曾說，凡接請柬之人，到時自知，小生也不知究在何處。但鐵拐仙老前輩要小生初十前後，趕到磨盤州相會，也許九幽巢穴，不會離得太遠。」

　　燈心和尚低喧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既有鐵拐老施主出面，九大門派中人，想必已陸續到齊。請柬如果暗藏陰謀，與會之人，後果不堪設想，是以小僧要先走一步。」

　　梅三公子忙道：「大師父儘管先請。」

　　燈心和尚雙手合十，向大家打了個問訊，立即灑開大步，往門外走去。

　　紅衣羅剎賀龍珠等燈心和尚一走，也道：「梅公子，時間不早，愚姊妹也請告退。」

　　上官燕急道：「咦！賀姐姐，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賀龍珠嗤的笑道：「小妹子，在這客店之中，憑空多出三個人來，豈不驚世駭俗，我們在路上等候就是。」

　　說著纖手一招，六紹三嬌三條人影，也翩然閃出身去。

　　※※※

　　第二天清晨，梅三公子帶著上官燕和琴、劍兩小，離開客店，走沒多遠，果見六紹三嬌已在路上等候。大家會合之後，立即往北啟程，他們是沿著武陵山而行，雖是小路，卻近捷得多。

　　午牌時分，到了一處谷口，但見山谷之中，芳草如茵，雜花生樹，松風流泉，十分清幽。

　　上官燕瞧得心中一喜，回頭叫道：「梅哥哥，我們在這裏休息一會好嗎？」

　　她口中問著：「好嗎？」人卻早已雙腳一夾，縱馬馳去，回頭叫道：「于姐姐，快來啊！」

　　三小姐于文嫻這半天工夫，和梅三公子結伴同行，眉宇間的幽怨之色，業已一掃而空，春花般臉上，不時浮起淺笑。

　　此時給上官妹子這麼一叫，不由嬌應一聲，纖手微揚，柳腰輕扭，座下良駒，希聿聿、潑剌剌地跟著馳出。

　　等梅三公子一行穿林而入，她們早已蹲在清溪邊上，咭咭格格地掏水洗臉，弄水為樂了。

　　紅衣羅剎賀龍珠瞥了兩人一眼，輕輕笑道：「真是一對野丫頭！」

　　幾個人找了一處松蔭，席地而坐，劍兒取出乾糧，伺著大家用過。

　　這一陣休息，松風習習，遍體生涼，大家頓覺精神一振。

　　正當此時，驀地一陣山風過處，隱隱傳來呼叱之聲。

　　梅三公子口中發出一聲輕「咦」，站起身來，但等他凝神細聽，卻又無跡可尋。

　　上官燕嬌軀一挺，一個虎跳，躍了起來，偏著頭問道：「梅哥哥，你這是幹什麼呀？」

　　六紹三嬌也同時站起。

　　梅三公子並沒回答，細細的聆聽了一會，忽然說道：「不錯！這谷中有人正在廝殺，而且人數不少，我們快去瞧瞧！」

　　琴兒、劍兒，一聽廝殺，立時有了興頭，急匆匆把馬匹牽入林中，好跟著公子爺去湊個熱鬧。

　　上官燕問道：「梅哥哥，你說有人廝殺，我怎會聽不出來，在那裏呀？」

　　「谷中！」梅三公子話才出口，早已長身一掠，向山谷中奔去。六紹三嬌、上官燕、琴、劍兩小，也展開輕功，相繼躍起。

　　松林盡頭，是一條窄狹山徑，蜿蜒曲折，通向谷底。六條人影，疾若飛鳥，何消片刻，已到谷中。

　　縱目瞧去，原來這谷底形如葫蘆，谷口逼仄，谷中寬暢。四周懸崖掛翠，石壁如峭，中間羅列著許多石筍，間以松竹，似是天然，又若人工！

　　就在怪石叢竹之間，劍光閃鑠，匹練橫飛，正有六人像走馬燈似的，打得異常激烈，還不時的發出呼叱和金鐵之聲！

　　梅三公子目光何等銳利，場中六條人影，雖在兔起鶻落，騰挪閃擊。但他一瞥之間，立時認出其中一紅一白兩條人影，正是……心頭一怔，驀地一聲清嘯，身如電射，憑空往場中飛去！

　　唰！唰！唰！唰！他身後六紹三嬌、上官姑娘、琴、劍兩小，堪堪趕到。一見梅三公子來不及招呼自己，當先搶出，料想瞧清敵我，情勢危急。當下也緊接著像飛鳥投林間，往谷中落去。

　　「哈哈！小狗，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獄無門你偏來，既然自行投到，倒少得本副教主再費手腳。」

　　此人桀桀怪笑，聲若夜梟，沉凝有力！

　　梅三公子身如電射，堪堪落地，陡覺當空日色，忽然一暗。眼前景物全非，六個激戰之人，同時不見。

　　自己似乎站在一望無垠的沙漠之中，黃塵滾滾，視線模糊，一陣鬼哭神嚎之聲，淒厲慘切，斷續傳來。令人心戰神搖，森然震怖。

　　這是幻象！梅三公子大驚失色，右腕抬處，蹌踉踉長劍出匣，一道晶虹，隨手而起。昆吾劍神物利器，果然不凡，幻影倏滅，黃塵後縮，三尺方圓，明朗透澈。但三尺之外，依然不辨景物。

　　「啊！」一聲嬌呼，緊接著響起，一個女子的聲音，急急叫道：「姐姐！這是怎麼一回事？賊人呢？」

　　「慧丫頭小心，咱們中了賊人圈套。」

　　話聲未落，驀聽一陣桀桀怪笑：「丫頭，別急，入伏的還不止你們兩個哩，道爺們失陪！」

　　「惡賊！看劍！」

　　「鏘！」那女子一劍敢情砍在山石上面，響起一片龍吟之聲。

　　梅三公子聽得心頭一緊，果然是她們！辨認方向，似乎就在五丈左右，當下凝聲叫道：「敏妹、慧妹……」

　　「啊！梅哥哥！」

　　崔慧一聽到是梅三公子的聲音，認為救兵趕到，聲音之中，充滿了興奮。

　　「唰！唰！唰！唰！」

　　一連串的人影，相繼飛落，那自然是六紹三嬌、上官姑娘、琴、劍兩小。

　　梅三公子心中大急，低聲喝道：「你們快退！」

　　六條人影身落其中，不禁同聲驚「噫」！

　　陣外傳來一陣震耳狂笑：「落魂陣有進無出，你們還退得了嗎？」

　　那人說到這裏，聲音一緩，徐徐的道：「四位壇主，只管輪流休值，在會期之前，打這裏經過的人，當不在少數，讓他們自投羅網好了！本座此刻急須趕赴酆都，此間可由紫薇壇黃壇主暫代。」

　　梅三公子心中一動，暗想這難道也是九幽門預先佈置的陰謀不成？

　　只聽紅衣羅剎賀龍珠突然出聲問道：「道長可是天理教史副教主？愚姊妹乃是六紹山玄女教門下。」

　　有人陰惻惻笑道：「嘿嘿！副教主業已離此而去，落魂陣不分敵友，有進無出，你們安靜點罷！」

　　賀龍珠道：「狂徒，你們敢小覷六紹三嬌。」

　　那人厲笑道：「嘿嘿！別說你們六紹三嬌，就是九天魔女親來，也難倖免！」

　　「呔！」六紹三嬌一聽對方辱及師尊，全被激怒，同聲嬌叱，三條玉腕不約而同一齊揚起。

　　紅衣羅剎賀龍珠一大蓬細如牛毛的「玄女針」，飄渺仙子聶玉嬌縷縷如絲的「桃花瘴」，和三小姐于文嫻的三枚七巧梭，急如電射，同時向那發話之處打到！

　　「哈哈哈！」陣外那人一聲長笑，敢情暗器全落了空！

　　梅三公子經過一陣工夫，業已鎮定下來，這就低聲說道：「賀姑娘，你可辨認得出這陣中有些什麼蹊蹺？」

　　紅衣羅剎賀龍珠怒氣未消，恨恨的道：「這是他們天理教的鬼把戲，大概總不外乎八卦九宮，奇門佈置，咱們入陣未深，也許門戶就在身後不遠，咱們往後闖就是！」

　　上官燕和琴、劍兩小，飛落較後，雖然發覺情形不對，各人全亮了兵刃。但因有梅三公子在前，自己只要跟在後面就是，是以並未出聲。

　　這時聽說往後闖，他們可變了前鋒。琴、劍兩小，精神抖擻，一個轉身，兩柄銀光閃閃的短劍，一圈一振，劃起兩朵劍花，護住頭臉，縱身就往前面撲去！上官燕、于文嫻也不怠慢，跟蹤躍起。

　　那知幾個起落之後，四人本來明明在一起的，此時卻全落了單，方向倏變，昏黑如晦。

　　上官燕輕咦道，「咦！梅哥哥怎麼他們不見了！」

　　于文嫻也驚呼起來：「小妹子，你在那兒？啊！大師姐！」

　　崔敏、崔慧也同聲叫道：「小妹子，你也來了？」

　　上官燕道：「啊！崔姐姐是你們，賀姐姐他們也來了。」

　　陣中一片黃澄澄昏沉沉，看不清人影。但鶯聲燕語，互相呼應，同時響起琴、劍兩小的叱喝之聲。

　　梅三公子聽得大驚失色，區區一點石筍松竹，所堆砌的陣勢，居然會如此厲害，趕緊喝道：「你們不可亂動！這是幻境！」

　　他語聲方落，忽覺一隻柔若無骨，滑若凝脂的纖纖玉手，突然緊緊握住自己左掌。耳中聽到紅衣羅剎賀龍珠的低喝：「梅公子，我們快一起過去！」

　　原來握住自己的是賀姑娘，她怕自己三人，跟他們一樣失去聯絡，才挽手同行。一陣衣帶飄風，三條人影，同時飛起。

　　「咳！」不動還好，這一舉步，幻相頓生，使人感到好像在重重埋伏之中。四面八方，都屯著堅甲精兵，好像向自己衝殺過來似的。

　　黑影幢幢，呼嘯大作，驚沙撲面，黃塵迷目。

　　本來只是一些堆砌的怪石，這會卻像一座座小丘，阻攔去路。疏朗朗的修篁，也變成劍林刀叢，鋒利刺衣。憑三人的武功，眼前即使真是刀山劍林，也阻不了他們，何況只是隨意而生的幻景？

　　三條人影，仍是連袂急掠，向上官燕和于文嫻發聲之處奔去！根據方才的聲音判斷，她們兩人只在不遠之處，那知走了半晌，仍然不見半個人影？

　　這真是離奇之事，使人如墜夢境！

　　也只有夢中，才會發生這些現象。明明就在眼前，卻似乎越走越遠。

　　本來想走得快些，卻偏偏雙腳沉重，走得極慢。

　　他們三人此時便有了這種感覺，恍恍惚惚，一片迷茫，雖然還是手挽著手，但似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漫天黃沙，如煙似霧，越走越重，使人倦乏神疲，昏昏欲睡。

　　「咕咚！」身前不遠，敢情有人栽倒下去！

　　梅三公子內功精深，雖在恍惚之中，依然聽得十分清楚，悚然一驚，人也立時清醒過來。側面瞧去，身邊的賀龍珠、聶玉嬌兩人，柳腰款擺，步履踉蹌，似乎已支持不住。

　　這份震驚，更是非同小可！連忙左手一縮，貫注內力，往她們後心拍去！

　　「啊！」六紹二嬌，還算不錯，經梅三公子用本身功力，震動竅穴，立即瞿然驚覺，睜開眼來！

　　梅三公子道：「賀姑娘、聶姑娘，這落魂陣煞是古怪，你們快坐下來調息片刻。」

　　六紹二嬌果覺自己頭腦昏脹，四肢乏力，也不再多言，席地坐下。

　　三人經過一陣調息，忽聽飄渺仙子聶玉嬌輕盈說道：「梅公子、大師姐，這陣中除了奇門佈置，陰陽顛倒之外，似乎還有天理教副教主瘟煌道人史長風最歹毒的『瘟煌散』撒佈地下，只要你一經竄動，藥粉飛揚，就會輕易吸入腹中。」

　　賀龍珠驚道：「二師妹，你身邊可有解藥？」

　　飄渺仙子聶玉嬌幽幽嘆道：「大師姐，小妹身邊雖有解毒之藥，但這『瘟煌散』乃採取瘟病病種製成，可不是毒物，除了他們獨門解藥，誰也沒有辦法。」

　　賀龍珠急道：「照你這樣說來，我們難道就坐以待斃？」

　　飄渺仙子聶玉嬌秀眉微蹙，道：「以小妹想來，只有梅公子身擅『旃檀禪功』諸邪不侵，或可無慮，我們要是在十二個時辰以內，得不到解藥，只怕……唉！即使有藥可解，不解這種奇門陣勢，也難以闖得出去。」

　　梅三公子心中一動，驀然想起憑自己的功力，只要把陣中堆砌的石筍竹木一齊毀去，此陣自可破去，心念轉動，不由點頭道：「兩位姑娘稍待，小生試試能否把此陣毀去？再作計較。」

　　他說做就做，未等兩位姑娘回答，人已騰身而起！陰陽變幻、五行生剋的奇門之學，果然神妙。就在他左腳堪堪跨出，落魂陣就好像有人暗中操縱一般，眼前景物一變，昏黃幽暗之中，立有一堵石牆，迎面擋住去路！

第六十五章　劍殲四壇

　　梅三公子冷嘿一聲，左手長袖揮處，「般若神功」像潮水一般湧出！同時腳尖一點，人也跟著撲去！佛門「般若神功」，無堅不摧，威力何等強大？尤其在他蓄意毀陣，自然用足十成力道，別說是人工堆砌的石塊，就是天生石筍，也怕不震成數截？

　　那知事實上卻大謬不然，梅三公子一袖拂出，只覺那堵石牆，竟是虛飄飄的空無一物。

　　幻象！原來只是幻象而已！他啞然失笑，撲起的身形，飄然落地！

　　啊！那堵石牆，仍舊擋在身前。再一細瞧，原來自己撲出老遠，但依然落在原地。

　　幻象照說是沒有實質的，它怎能擋住自己飛撲之勢？心中想著，不由回頭瞧去。

　　那知這一瞧，又把梅三公子愣住了。

　　原來身後席地而坐的紅衣羅剎賀龍珠、飄渺仙子聶玉嬌，在這一瞬工夫，也沒了影子。

　　梅三公子既驚又怒，自己出道江湖以來，也經過不少陣仗，像這般英雄無用武之地，倒還是第一次遇上。不由激起怒火，驀地引吭清嘯，身形凌空飛起，手中昆吾劍晶光繞體，使出他在六紹山三月靜參，阿褥神劍劍身上遺留的絕學，阿耨尊者佛門降魔無上神通──「佛心慧劍」。

　　劍法而叫「佛心」，又號「慧劍」，自然是具有大智大意的無邊佛法，威力之強，豈同尋常？但見一團瑩光，陡然暴漲，霏霏黃塵，立告幻滅。

　　一丈以外堆積著的嶙峋怪石、叢竹幽篁，已可清晰入目！

　　梅三公子心中大喜，精神陡然一振，左手「般若神功」對準怪石，遙遙劈出，右手長劍，也向一叢竹木之間，橫掃過去！只聽「轟隆隆」一聲大震，緊接著「克嚓嚓」連響，石塊飛滾，竹木削折之聲，同時響起！

　　「落魂陣」奇門之學，互有生剋，也互相關連，一處遭到破壞，全陣立受影響。頃刻功夫，梅三公子驀覺眼前一亮，昏黃幽暗，一齊收斂。

　　只見陽光滿谷，一堆堆怪石叢竹之間，小徑交錯，門戶儼然！

　　崔氏姐妹、六紹三嬌、上官小妹、琴、劍兩小，全都昏然倒臥，一動不動。

　　就在他微一回顧之際，驀覺一團急勁風聲，業已向自己身後襲到，有人喝了聲：「嘿嘿！小子，你嚐嚐西門壇主日月……」

　　他「膽」字還沒出口，梅三公子身若閃電，光華疾掠。

　　「噹」的一聲，慘嗥乍起，血花四濺，他連人家正面都沒看清，已經連肩帶背，截作兩段，「咕咚」往後栽倒！

　　唰！唰！唰！唰！又是三條人影，疾撲而來。

　　他們一語不發，立下殺手，勁風電旋之中，銀絲千縷，扇影重重，一齊襲到。

　　梅三公子朗朗一笑，身形微晃，早已換了一個方位，右腕一振，昆吾劍一聲龍吟，劍身發出絲絲輕響，把襲來兵刃，悉數震開。縱目瞧去，原來這三人之中，自己倒認識兩個。

　　右邊中年文士模樣，手執白金摺扇的天理教玄武壇壇主奪魂扇李秋山。他身邊一個濃眉粗眼的偉岸老頭，是天理教青龍壇壇主翻天印黨皓。另外還有一個五十來歲，頭挽道髻，身穿黃色道袍，手執拂麈的，雖然不識，敢情也是天理教中高手。

　　他敢情在一招之間，就被人家震退，心中大感驚凜，是以一雙精光閃爍的眼神，只是緊盯著梅三公子不住的打量。

　　梅三公子星目含煞，劍尖一指，冷冷喝道：「你們大概全是天理教的人了？」

　　黃袍老道似乎並沒聽剛，拂麈向地上屍體指了指，反問道：「嘿嘿！西門壇主，就傷在你劍下？」

　　奪魂扇李秋山忙道：「黃壇主，這小子就是最近才出現江湖的梅三公子。」

　　黃袍老道嘿然道：「嘿嘿！好毒辣的手段！」

　　「哈哈！」梅三公子仰天敞笑，凜然說道：「小生和貴教井水不犯河水，素無樑子可言，路經此地，你們居然設此惡毒陣勢，誘人深入，施放『瘟煌散』，一行諸人，悉數中毒，昏迷不醒，難道手段還不毒辣？小生破陣而出，他乘人不備，暗施襲擊，可謂死有餘辜，爾等三人重使故伎，若非小生手下留情，也早已作了劍下亡魂……」

　　黃袍老道突然臉現獰笑，喝道：「住口，黃道子面前，怎容你賣狂？」

　　梅三公子朗笑道：「哈哈！梅君璧手下，只要你走得出十招……」

　　「呔！小子接招。」黃道子暴怒之下，身形倏然欺近，拂麈一兜，千百縷銀絲，根根直豎，快速絕倫往梅三公子胸前拂到。

　　梅三公子雖覺此人眼神充足，內力修為，大是不弱，但那會把他放在心上？劍隨手起，劃出一道銀虹，向拂麈削了出去！

　　那知黃道子拂麈突然半途收轉，緊接著大喝一聲，縱身躍起，一招「風雷交擊」，千百縷銀絲，忽然散開，化作了一蓬銀雨，電射而下！

　　梅三公子一念輕敵，防不到對方第二招上，就會全力一拚。但覺一陣強猛真氣，拂拂罩下，壓頂而來，心頭微微一怔，連忙往後退出半步。身形才動，只聽「嘿」的一聲，另一股巨大潛力，迅若奔雷，同時往後心印到！唰！另一條人影，打身左掠近，往陣中激射進去。

　　這真是電光石火，同時發動！

　　梅三公子耳目何等靈異，對方兩人一個分明乘自己後退不備，出手暗算。另一個當然也是乘機搶入陣去，想擄劫昏迷之人。

　　天理教賊人，當真一個也饒不得！他心念急轉，煞氣陡露，本來退下半步的身子，突然又迎著上去。

　　劍招一轉，「瓔珞繽紛」，昆吾劍寒光四射，銀芒大盛，向黃道子一招「風電交擊」迎著磕出！身軀不動，左手一揮，「般若神功」，卻往身後拍出！

　　這兩下同時迸發，但聽一陣絲絲細響，砰然巨震！

　　黃道子下擊之勢，才到一半，驀覺對方不退反進，劍氣大盛，寒鋒砭骨，心知要糟，急忙撤招後退。但那裏還來得及，只聽一陣絲絲輕響，自己一柄拂麈，銀絲紛墮，已被對方晶劍，削去了大半截！

　　那襲到梅三公子身後的，正是仗著以「大手印」和劈空掌揉合而成，獨創「翻天印」的天理教青龍壇壇主黨皓。

　　他原想乘著梅三公子後退之際，一舉殲敵，那知手掌堪堪拍到，陡覺一陣勁急無比的潛力，業已橫掃而至。兩股暗勁一接之下，「翻天印」那能和「般若神功」相比。

　　砰然巨震，翻天印黨皓悶哼聲中，兩眼一黑，一條高大身軀，直被震得飛出去兩丈開外，「啪噠」倒地。

　　說來話長，其實只不過是一瞬間事，梅三公子劍掌出手，人早已雙足一頓，急起直追，凌空往陣中撲去！

　　奪魂扇李秋山也是久經大敵之人，驟聽身後風聲，劃空而來，身形半挫，手中白金摺扇，一招「孔雀開屏」，電射而出，往身後灑開！

　　梅三公子急怒之下，立意斃敵，那還容他出手。身形未停，昆吾劍一圈之間，登時撒出萬點寒星，往李秋山當頭罩下。一招交接，險象環生，黃道子手執半截拂麈，飛馳而來，竟然來不及出手搶救。

　　但聽「嗒」的一聲，奪魂扇李秋山仗以成名的白金摺扇，立被截斷，緊接著一聲慘叫，縱橫江湖的天理教玄武壇壇主李秋山，業已一劍劈作兩片，隨著倒下。

　　藍影一閃，梅三公子手橫長劍，目射威煞，逼近黃道子身前，冷笑一聲道：「區區天理教妖孽，螢火之光，能逃得過小生劍下嗎？姓黃的，趕快交出『瘟煌散』解藥，梅君璧還可網開一面……。」

　　「哈哈！」黃道子眼看教中三位高手，在人家一兩個照面之下，悉遭到毒手，對方武功之高，實出意外，自己和人家相比，簡直以卵擊石！

　　但黃道子也是成名數十年的人物，江湖上有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的觀念，事到如今，豈肯有損威名？他仰天一聲厲笑，徐徐的道：「瘟煌散解藥，副教主臨行之時，倒確實交給了貧道。」說到這裏。右手一探，果然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磁瓶，接著說道：「只是你姓梅的要想唾手而得，可並不容易。」

　　梅三公子喝道：「你還待怎的？」

　　黃道子突然臉露獰色，又是一聲厲笑，右腕驟振，一個磁瓶，立被捏成粉碎，大聲喝道：「黃道子只有一條命在，姓梅的你動手罷！」

　　他這一手，倒真出乎梅三公子意料之外，不由微微一怔。眼看「瘟煌散」解藥，已被他一手震散，不由陡的怒從心起，劍眉一剔，厲聲喝道：「你當小生殺你不得？」

　　手起劍落，猛往黃道子當頭砍去！黃道子冷嘿一聲，不遜不讓，右腕揚起，半截拂麈，往前一送。千百縷銀絲，突然震散，被他內力一逼，宛如千百支利箭，同時驟發，向梅三公子攢心射到！

　　雙方距離既近，這一發難，真是避無可避！

　　同時梅三公子的昆吾劍，也精光電閃，疾劈而下！

　　正當這千鈞一髮之際，驀聽一聲急喊：「年輕人，劍下留情！」

　　這是千里傳音，聲音好熟！兩條人影，同時在谷口現身浮矢掠空，人隨聲落！

　　梅三公子心中一動，劍勢稍偏。

　　但總究遲了一步，劍鋒掃過，人影乍分，黃道子臉色慘白，血流如注，一條右臂，業已硬生生齊肩削斷。但他不明白的，自己以內家真氣震散拂麈，千百縷銀絲，何異鋼針，分明萬箭攢心，打上對方心窩，怎會一無損傷？心頭一冷，暗嘆一聲，驀地雙腳跺處，人已破空飛起，往谷外奔去！

　　「妖道，梅君璧手下，你還走得了？」

　　梅三公子無暇再看來人是誰，大喝一聲。方待追出！

　　「年輕人，讓他去吧！」一條人影，猝然迎面攔住！

　　梅三公子急忙止步，抬頭瞧去，只見攔住自己的，是個尖腮尖嘴，嘻皮笑臉的纖小老頭。他不是「南乞北偷」和鐵拐仙齊名的神偷鑽天飛鼠是誰？

　　在他身邊，還站著一個頭挽道髻，臉蒙黑紗的青袍道人，負手而立，狀極悠閒！

　　梅三公子瞧清來人，心中一喜，連忙還劍入鞘，拱手道：「原來是老前輩駕到，那天理教的……」

　　他想到和鑽天飛鼠同來的人，也是道家裝束，一時不好把「妖道」兩字，說出口來。

　　鑽天飛鼠好像知道他的心意似的，嘻的一笑，連連搖手道：「年輕人，黃道子除了生性偏激，尚無大惡，你已經斷他一臂，就放他去吧！來來，老偷兒替你介紹，這……這……」

　　他用手指了指青袍道人，忽然「這」不出來。兩顆又小又圓的眼珠，骨碌碌一轉，卻向青袍道人打了個哈哈，道：「哈哈！道兄，這位小兄弟就是最近名動江湖的梅三公子，唔！天臺梅三公子！」

　　梅三公子被他這一舉動，弄得啼笑皆非，他明明說替自己介紹，忽然打著哈哈，支吾過去，想來必有原因。

　　敢情這青袍道人，以黑紗蒙面，自然是不願人家知道他的來歷，那麼他跟鑽天飛鼠同時現身，又是為了什麼？心念轉動，忽然想起「落魂陣」雖被自己無意破去，但陷身陣內諸人，中了人家「瘟煌散」全在昏迷之中，解藥又被黃道子震碎飛散，如今遇上神偷，不知他可有辦法？目光一轉，正待開口。

　　只見鑽天飛鼠目光轉動，嘻的說道：「年輕人你別說啦！你心裏要說的，老偷兒都知道，嘻嘻！咱們就是為了這勞什子的瘟煌陣，才趕來的呀！不想給你闖了來，破啦！」

　　他腦袋一縮，雙手一攤，言下之意，似乎還怪梅三公子破得太早了，他沒過癮呢。

　　梅三公子聽他口氣，才知老偷兒約了這青袍道人同來，原是專破「落魂陣」來的。但心中卻又懷疑起來，他怎會知道這山谷之中，天理教設有「落魂陣」呢？

　　心中想著，只聽鑽天飛鼠回頭笑道：「史長風真是詭計多端，他算準老要飯約的人，這幾天會打這裏經過，他居然利用地勢，引人入彀，這……哦！哦！哦！年輕人，史長風呢？他是不是先跑了？」

　　梅三公子忽然想起自己入陣之時，曾聽有人說要去酆都，此間可由黃壇主暫代主持等語，此人口氣甚大，可能就是瘟煌道人，想到這裏，忙道：「小生入陣之初，有人自稱急須趕赴酆都，說此陣由黃壇主主持等語，此人想係孫老前輩說的史長風了？」

　　鑽天飛鼠突然望了青袍道人一眼，口中說道：「如何？我說他不會呆在這裏。什麼？他去酆都？年輕人你不會聽錯？他去酆都又是為了什麼？」

　　梅三公子搖頭道：「小生聽得十分清楚，絕不會錯。」

　　那蒙面道人自現身之後，始終未發一言，這時忽然開口道：「老前輩，梅公子如果沒有錯，此事也許另有變化，依晚輩之見，咱們還是先趕去要緊。」

　　鑽天飛鼠抓著頭皮，連連點頭，一面笑道：「不想從那三個蠢豬身邊掉包來的東西，竟還關係著武林安危，真是老偷兒意想不到之事。」

　　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個絲囊，臨風一晃。

　　梅三公子登時聞到一陣極其濃厚的雄黃氣味，往鼻孔中鑽來。

第六十六章　冰炭不容

　　鑽天飛鼠並不怠慢，嗖的躍落，手中絲囊，向昏迷陣中的六紹三嬌、崔氏姐妹、上官燕、琴、劍兩小鼻前，挨次聞去！

　　只聽一陣噴嚏，昏迷的人，立時醒轉，驚「啊」聲中，大家紛紛躍起，像穿花蝴蝶似的，齊往梅三公子身前圍來！

　　上官燕一眼瞧到鑽天飛鼠，立即縱了過去，說道：「啊！鼠爺爺，你也來了，這陣是你破的？」

　　鑽天飛鼠側臉瞧了青袍道人一眼，搖頭道：「鼠爺爺遲了一步，這陣是你梅哥哥破的。」

　　上官燕一聽陣是梅哥哥破的，心中更是一陣光彩，蘋果臉上，笑意更濃，柳腰一扭，大聲問道：「梅哥哥，你破了陣？賊人呢？是不是都殺了？」

　　青袍道人目光一直注視著上官燕，他黑紗蒙面，雖然瞧不到臉色，但似乎對她十分關心，而且身軀還有點輕微的顫動！一面說道：「老前輩，咱們這就走罷！」

　　「對！對！咱們這就走！」

　　鑽天飛鼠收起絲囊，向梅三公子點頭道：「老偷兒還有急事待辦，耽擱不得。」

　　他邊說邊向六紹二嬌的飄渺仙子聶玉嬌擠擠眼睛，兩條身形，同時飛起，往谷口奔去！

　　聶玉嬌急急問道：「梅公子，這老兒是誰？我義父的兩瓶『百毒散』，就是他偷跑的。」

　　崔慧接口道：「聶姐姐，你不認識他？他就是北偷鑽天飛鼠鼠爺爺啊！」

　　于文嫻笑道：「說起來也真像，他當真活像一頭老鼠！」

　　大家被她說得都笑出聲來。

　　梅三公子目光一轉，正好和白衣文士裝束的崔敏兩道目光對個正著，忽然想起崔姑娘和六紹三嬌，還是初次見面，這就替三人引見，一面笑著問道：「敏妹，你們怎會先到這裏來的？」

　　崔敏被他當著這麼多人，一聲「敏妹」，叫紅了臉，玉顏微酡，徐徐的道：「我們趕到岳麓，爺爺已經出門去了，他老人家又沒有交代去了那裏，就是要找，也來不及，這就急急趕來，不想在這裏遇上天理教的人，動起手來。」

　　梅三公子微微點頭，只聽紅衣羅剎賀龍珠憤憤的道：「梅公子，照這情形看來，天理教和九幽門業已聯上了手，盂蘭之會，倒真不可輕視呢？」

　　梅三公子聽得豪氣頓生，俊目一睜，精光陡射，敞聲笑道：「區區天理教，就算和九幽門沆瀣一氣，又何足道哉？」

　　賀龍珠給他這麼一說，欲言又止，一時不便再說。

　　上官燕搶著道：「梅哥哥，我時常聽外公說，現在的天理教主徐白石，武功高不可測，除了老教主知機子師祖之外，誰也不知道他的出身來歷，瘟煌道人就是他師弟。」

　　這一陣耽擱，已是夕陽銜山的傍晚時分，大家依著原路，退出山谷。

　　驀見那一片芳草如茵的草地上，匹練如虹，精光瀰漫，七八丈方圓，差不多全籠罩在絲絲寒風之下。

　　雖然瞧不清雙方人影，但光憑那種氣勢，和聽不到半點聲音，分明是武林中功入化境的一流高手，在作生死之搏！

　　樹林邊上，還歇著一乘軟轎！

　　不！一排站著十六個玄衣少女，各人手上都提著一盞紅燈！

　　「啊！副教主！」

　　賀龍珠驚呼聲中，忽然聽到一絲輕微的破空之聲，打耳邊擦過。回頭一瞧，梅三公子坐騎上，只剩了一副空鞍，人已不知去向？

　　急忙縱目瞧去，只見草坪上漫天流動的劍光，倏然齊斂。

　　連紅衣羅剎賀龍珠久承九天魔女親炙的高弟，都沒看清他如何出手，就把激戰中的雙方，一齊迫退的。

　　啊！那卓立場中，藍袍飄忽的，不是他還是誰來？昆吾劍依然橫在腰際，他還是已經收劍？還是根本沒有出鞘？

　　副教主紅燈夫人這時還緊握長劍，一手掠著鬢髮，方才似乎屈居了下風。

　　站在她對面和她動手的原來竟有三個，但自己認識的，卻只有一個，那是身材高大，滿頭銀髮，身穿銀袍的華山派掌門人太白神翁。

　　另外兩個，一個是灰衲芒鞋，手執禪杖的老僧。另一個頭戴九梁冠，頷下白髯飄胸的老道人。

　　看他們年齡，可全在七旬以上，自然是武林中的知名人物，他們居然會和太白神翁聯手，對付副教主一人？

　　心中想著，趕緊一緊韁繩，招呼大家，往場中奔去！

　　原來梅三公子剛出谷口，瞥見草坪上精虹繚繞，寒光瀰漫，不由大感驚懍。光瞧這份聲勢，拼鬥之烈，已是武林中的罕見場面。但除了極其輕微的絲絲細響，根本聽不到半點兵刃擊撞之聲，除非是武林中的絕世高手，曷克臻比？

　　梅三公子心念疾轉，目光掠過，心頭更是大吃一驚。原來遭三人圍攻，被迫後退的，竟然是玄女教副教主紅燈夫人！

　　她此刻全靠著隨機應變，施展出各種奇招應付，不但極耗真元，而且連調息呼吸，以力生力的機會，都沒法勻出，情勢已是十分不利。

　　梅三公子這一發現，說來話長，其實也只是一瞥間事，那裏還來得及通知大家。驀吸一口真氣，身如電射，凌空往場中飛去，同時右手掣出昆吾劍，人未落地，一招「佛心慧劍」中的「佛法無邊」，業已一瀉而出。

　　這一著當真比電光石火，還要來得快速。

　　場中四人只覺疾風壓頂，光華耀眼，劍氣之盛，根本連來人都沒有看清，各自被迫得後退了四五步！

　　紅燈夫人正在獨力苦撐之際，突來援手，三支長劍的壓力驟鬆。她後退了數步，右手銀劍支地，發出輕微喘息，左手纖纖細指，掠著堆鴉宮鬢，發出格的一聲嬌笑：「小兄弟，是你！」

　　銀袍長髯的華山太白神翁，乍睹來人，臉色猛沉，厲聲喝道：「嘿嘿！小子，你倒來得正是時候。」

　　「阿彌陀佛！」灰衲老僧，高喧一聲佛號，手持禪杖大步走了過來。他白眉倒垂之下，閃出兩道懾人精光，盯著梅三公子，回頭向太白神翁問道：「道兄認識這位小施主嗎？」

　　太白神翁還沒回答，紅燈夫人早已一聲脆笑，望著梅三公子道：「來！小兄弟，這兩位你沒見過，我替你引見引見。這位是五臺山清涼寺老方丈皓首上人，這位是青城派掌門人松齡道長。」說到這裏，眼珠兒一轉，又望著一僧一道媚笑道：「這就是我小兄弟，天臺梅君璧梅三公子。」

　　她纖手微抬，笑語如珠，簡直是在會老朋友，那像方才還經過一場激烈拼鬥來著？

　　「梅三公子！」

　　皓首上人和松齡道長全是一派宗主，對近日轟傳江湖的「天臺梅三公子」，自然早有傳聞。但誰也想不到連一代女魔九天魔女，和盛名久著的太白神翁，都栽在他手下的人物，竟然只是一個年僅弱冠的文弱書生。

　　若非人家方才露了一手，憑什麼也瞧不出他是個身懷絕技的人。

　　兩人一愣之後，只見松齡道人向太白神翁、皓首上人回顧一眼，呵呵笑道：「這年輕人身手不弱，不過和紅燈教主沆瀣一氣，也絕非善類。」

　　太白神翁點頭道：「道兄說得不錯，咱們除惡務盡，兩位只管對付紅燈教主，這小子就交給兄弟罷！」

　　紅燈夫人聽得花枝亂顫，嬌聲笑道：「唷！神翁倒說得挺輕鬆，二十年前這筆老賬，連本帶利，就要你們幾位自命一派宗主的老不死抵償，要想後退，我還不答應哩。」

　　梅三公子方才聽松齡道人說自己和紅燈夫人沆瀣一氣，絕非善類，心中已然微有怒意，再給太白神翁說什麼除惡務盡，更是憤怒。心想這三個號稱名門正派一代掌門，原來盡是些昏頭老朽之人，難怪他們九天門派出來的弟子，似正實邪，妄作妄為。

　　心中想著，不由仰天一聲敞笑，兩道如電目光，環顧面前三位九大門派的一代掌門，不屑的道：「三位道長，身為一派宗主，可知教無邪正，道無旁左，行得正，雖邪亦正；行得邪，雖正亦邪；名門正派門下，難保不有奸宄之徒，異教旁門之中，也有潔耳自好之士，豈能概為一談？

　　「何況武林劫運，已迫眉睫，九幽妖人猖獗江湖，九大門派首當其衝，三位不思如何挽救武林浩劫，伏魔衛道，卻在中元會前，自亂陣線。

　　「紅燈夫人和小生一行，均係受鐵拐仙老前輩之邀，同赴盂蘭助拳，不意三位囿於門戶，不以大局為重，試問如不共圖團結，光憑你們區區九大門派，就能對抗得了九幽一教嗎？哈哈！九大門派真能消滅勾魂律令，門下弟子也不致於大半被擄，實言相告，三位一代宗師，只怕堪堪趕上盂蘭勝會，就自身難保了哩。」

　　皓首上人、太白神翁、松齡道人，這三位九大門派的長老，一派宗主，數十年來，在江湖上聲望甚隆，被人當面折辱，當真還是第一次。是可忍，孰不可忍？

　　太白神翁銀髯飄動，銀袍直鼓，氣得桀桀怪笑，厲聲喝道：「小子，你敢小覷九大門派？」

　　松齡道人也大聲喝道：「正邪不並存，貧道只好先除了你這狂妄之徒，再找九幽門算賬不遲。」

　　他不等太白神翁出手，話聲才落，右掌突然揚起，呼的一掌，向梅三公子直劈過去。他這一掌少說也使出八成真力，掌風暴發，宛若排山倒海，激撞而出。

　　梅三公子落地之時，早已把「般若神功」，護住全身，一見對方以一派掌門之尊，居然驟下毒手，心頭更是火起。冷笑一聲，左掌當胸直豎。右臂外圈。對準松齡道人捲來掌風，右臂驟撤，當胸左掌迎著劈出！

　　松齡道人身為青城派掌門，數十年修為，雖然只發出八成真力，已非同小可，那知掌風驟發，立時感到不對，自己透掌而出的一股真氣，好似遇上了一堵無形氣牆，微生反彈。不由心頭大震，對方輕輕年紀，居然能練氣成牆，撞得住自己一擊？驀地吐氣開聲，右掌一送，把數十年修為的內家功力，悉數使出。

　　這一下掌力陡然大盛，有若波濤洶湧，往前直沖！

　　他那知佛門絕學的「般若神功」壓力愈強，反彈之力愈大，兩股真氣，懸空一接，「蓬」的一聲大震。

　　梅三公子連身形都沒搖晃一下，松齡道人卻震得老髯亂飛，道袍掀亂，一連後退了三四步。

　　太白神翁一見松齡道人受挫，立即仗劍而出，喝道：「嘿嘿！小子，咱們在劍上分分高下。」

　　「阿彌陀佛！」

　　皓首上人突然朗喧佛號，向太白神翁打了一個訊號，徐徐的道：「神翁道兄且請稍待，老衲有話向這位梅施主請教。」

　　這位五臺山清涼寺的老方丈，語聲雖低，卻沉練有物，入耳清晰。

　　太白神翁微微一怔，繼而笑道：「上人只管請！」

　　皓首上人禪杖拄地，倒垂白眉之中，陡然射出兩道懾人精光，一瞬不瞬地注視著面前玉樹臨風的梅三公子，單掌打訊，緩緩的道：「善哉善哉！梅施主身懷絕學，眼神正而不邪，老衲有一事相訊，不知施主可肯據實見告？」

　　梅三公子見皓首上人慈眉善目，和藹之中，寶相莊嚴，心中不期先有了三分敬意，連忙抱拳為禮，答道：「老禪師有何見教？小生知無不言。」

　　皓首上人微微點頭，口中低喧了一聲佛號，道：「老衲想請教梅施主的，就是梅施主可是佛門弟子？」

　　太白神翁、松齡道人，一派掌門，自然見多識廣，此時經皓首上人這麼一問，心中忽然一動。暗想此人武功之高，出手之奇，憑自己數十年見聞，依然瞧不透人家出身來歷，難道他當真是數十年前只有傳聞的東海神僧的傳人？心念轉動，四道目光不由齊向梅三公子瞧去。

　　只見梅三公子朗朗一笑，躬身答道：「老禪師法眼，小生確係佛門寄名弟子。」

　　皓首上人點頭笑道：「梅施主和天蒙禪師，如何稱呼？」

　　梅三公子怔怔的道：「天蒙禪師，小生不識其人。」

　　皓首上人訝道：「難道梅施主方才使的不是『般若神功』？」

　　梅三公子恍然大悟笑道：「小生使的倒確是『般若神功』，不過小生是天臺門下。」

　　「般若神功」，這是武林中上一輩的人誰都耳熟能詳的佛門無上神功，「天臺派」，這可卻太生疏了。連三位身為一派宗主見多識廣的皓首上人、太白神翁、松齡道人，都從沒聽人說過。

　　皓首上人白眉微皺，遲疑的道：「梅施主自稱天臺門下，不知尊師法號，如何稱呼？」

　　顯然這位五臺高僧，不信東海神僧天蒙禪師的獨門神功，會傳到名不見經傳的什麼天臺派去。

　　梅三公子是何許人？皓首上人這種口吻，焉有聽不出來之理，聞言不由勃然色變，冷冷的道：「小生師尊，一心向佛，久擯塵緣，名諱無可奉告！」

　　太白神翁冷嘿一聲，道：「靈藥只醫不死之病，佛門不渡無緣之人，上人何苦與這狂妄小子，多費唇舌？」說到這裏，驀地喝道：「姓梅的小子，來來，今日老夫成全你罷。」

　　梅三公子怒容滿面，陡的目射精光，厲聲喝道：「老匹夫，你自以為名門正派，一派宗師，狂妄自大，自命清高，不辨是非，不明曲直。目前武林危機，緊迫眉睫，你們不顧大局，猶斤斤於門戶之見，私人恩怨。當日六紹山頭，若非小生劍下留情，老匹夫你還有命在？梅君璧可還沒把你們這些沽名釣譽之輩，放在眼裏，也免得梅君璧多費手腳。」

　　他凜然而立，大聲叱喝，不但義正詞嚴，而且一口一聲老匹夫，駕得太白神翁狗血噴頭。而且還把眼前三位掌門人，一起牽進，說全是沽名釣譽之輩，要他們三人齊上，免費手腳，這當真口氣狂得出奇！

　　太白神翁數十年來，在九大門派之中，聲望甚隆，幾曾受人如此當面折辱？不由氣得滿臉通紅，鬚髮戟張，瞋目厲喝：「小生敢爾！」

　　長劍一顫，倏然欺近身去。

　　「嗆！」松齡道人也怒不可遏，撤出長劍，喝道：「小子，這是你自己找死！」

　　劍光起處，和太白神翁同時發招。

　　皓首上人雖然涵養較深，也覺得這年輕人太以狂妄，禁不住微起嗔念，口中低喧佛號，往後退下兩步。

　　此時六紹三嬌、崔氏姐妹、上官姑娘、琴、劍兩小，也早已趕到，紛紛和紅燈夫人見禮。當然場中一陣對話，她們聽得十分清楚，方自暗暗稱快。

　　那知忽然之間，眼看太白神翁、松齡道人一聲斷喝，兩柄長劍倏然並進，向負手而立，毫無戒備，劍未出鞘的梅三公子，突起發招。

　　「啊！」三小姐于文嫻，小姑娘上官燕，同聲驚呼。

　　「嗆！」「嗆！」「嗆！」「嗆！」但聽一片拔劍之聲，寒光閃爍。

第六十七章　丹心大俠

　　紅衣羅剎賀龍珠、飄渺仙子聶玉嬌、崔敏、崔慧、于文嫻、上官燕、琴、劍兩小，長劍紛紛出鞘，正待縱身躍出。一瞬之間，當真夠得上劍拔弩張，群情激憤。

　　但紅燈夫人卻纖手連搖，把大家一齊制止，嬌聲笑道：「這幹什麼？小兄弟那裏用得著你們幫忙？」

　　話沒說完，只聽梅三公子一聲敞笑，從他身邊，忽然飛起一片濛濛瑩光，鏘然巨震，金鐵交鳴，聲作龍吟，三條人影，倏合乍分！

　　不！華山太白神翁，青城松齡道人，兩位素以劍術馳譽武林的一代掌門，連人家如何出劍，都沒看清。只覺一招堪堪出手，眼前銀光乍閃，劍氣迸發，手上驀然一震，還手無力，自己立被震得後退出去。

　　這是什麼劍法？兩人心頭不禁駭得莫可言狀。

　　尤其是太白神翁自己三月之前曾和梅三公子在六紹山頭，有過一場比劍，對方真力，似乎還不及自己。何以只短短三月工夫，對方劍法，居然精進到如此程度，一招之間，能把自己兩人一齊擊退？

　　他那知梅三公子在六紹山三月時間，已把阿耨尊者三招「佛心慧劍」練到收發由心，隨意克敵之境！

　　就在兩人被震後退的剎那之間，草坪南端，突然飛來一條人影！同時谷口也發現一條人影，飛掠而來，兩條人影，先後落地。

　　先前一個，是滿面紅光的禿頂老頭，年約六旬以外，身穿青色長衫，個子高大，精神健朗，身後一面太極牌，手中還執著一支三尺來長，金光燦爛，似爪非爪的奇形兵器。他身形落地，兩道眼神，向場中略一打量，呵呵笑道：「原來上人、神翁、松齡道人全在這裏，兄弟遲來一步。」

　　他洪鐘般聲音，才一發出，突然「啊」了一聲，向紅燈夫人拱手道：「夫人也來了，當真巧極！」

　　紅燈夫人連連還禮，一面笑道：「唷！葛大俠風采依然，妾身這廂有禮。」

　　太白神翁長劍一收，也拱拳笑道：「葛老哥可是也被老叫花拖出來的？」

　　只見老者臉色微微一黯，憤怒的道：「兄弟世居滇南，近十年來，閉戶封刀，自問和江湖上也並無過節可言，數月之前，有一位老友七十大慶，兄弟命小犬少瑾夫婦，前往道賀，不料從此一去不返，幸蒙玄女教主派人傳信，說小犬夫婦，已被什麼九幽門擄去，並說諸位也都由鐵拐老兒傳柬相邀，中元節前，在磨盤州集會，囑兄弟趕來參加，不想恰在這裏和諸位巧遇。」

　　原來這老者正是滇南大俠入雲龍葛瑾，因在江湖上聲譽極隆，而且和九大門派及玄女教全有交情，現身之後，老友重逢，這一陣寒暄，卻把另外一個同時趕來的人，無形忽略過去。

　　那人是一個身穿藍色道袍，背負長劍的道人，此時肅立一旁，狀極恭謹，他等入雲龍葛瑾話聲一落，立即趨到眾人之前，躬身說道：「諸位老前輩在上，晚輩武當門下微塵子，頃奉家師之命，由磨盤州趕來，半途迎候，因鐵拐老前輩，柬邀九大門派，原定七月十五之前，在磨盤州集合，現經探出九幽妖黨，巢穴就在大洪山黑森林中，他們準備盂蘭大會，一網打盡武林同道。

　　「鐵拐老前輩為了一舉殲敵，和少林天一大師、泰山石老堡主、家師等人臨時改變計畫，擬在七月初十，提前赴會，俾使九幽妖黨，措手不及，是以臨時改在安陸集會，特命晚輩趕來稟告，敦請諸位老前輩急速啟程。」他說到這裏，忽然回頭向梅三公子打量了一陣，然後稽首道：「這位敢情就是天臺梅三公子了？」

　　梅三公子連忙還禮道：「小生正是天臺梅君璧，不知道兄有何見教？」

　　微塵子喜道：「貧道臨行之時，鐵拐老前輩特別叮囑，要貧道務必沿途留意，遇上梅公子，只說愈快愈好，趕赴大洪山，鐵拐老前輩另有仰仗之處。」

　　太白神翁聞言臉色微變，他因自己幾人，全是名重一時的一派掌門，鐵拐仙竟然特別叮囑武當門下，沿途留意梅三公子，還說什麼另有仰仗之處。難道九大門派中人，還抵不上他？心中一怒，不由重重的冷哼了一聲。

　　崔慧因上次六紹山梅哥哥雖然勝了太白神翁，但身負重傷，心中有氣，這時再聽他冷哼出聲，那還忍得？突然也嬌哼一聲，大聲說道：「華山派有什麼了不起，如果不服氣，盂蘭會後，不妨劃出道來，梅哥哥一定奉陪。」

　　崔敏要待阻攔，已是不及。

　　卻聽上官燕也接口道：「慧姐姐說得對，這老頭壞死啦！」

　　太白神翁方才被梅三公子一招震退，怒火未熄，這時如何忍得？他惱羞成怒，那還顧得一派掌門人身分，雙目圓睜，驀地喝道：「不知死活的丫頭，盂蘭會後，你們一個也逃不了。」

　　皓首上人連忙攔道：「阿彌陀佛，玄清道長、天一大師既然已在安陸相候，初十也只剩了今明兩天，為期已迫，神翁，我們還是早走為是。」

　　滇南大俠入雲龍葛瑾因兒子兒媳全落人手，今妖黨巢穴已有著落，心中更急，聞言忙道：「上人說得有理，咱們快走！」

　　松齡道人突然回頭，向梅三公子喝道：「姓梅的，盂蘭會後，我青城派也算上一份就是！」

　　飄渺仙子聶玉嬌冷笑道：「泥菩薩過江，盂蘭之會，自身保得住？保不住？還在未定之天哩，居然多言起會後來了！」

　　松齡道人寒電似的目光橫掃，怒道：「丫頭，你說什麼？」

　　飄渺仙子聶玉嬌冷嘿道：「我說什麼？你管得著？死在臨頭，還不知道？告訴你，接到九幽教主請柬之人，誰也逃不過七月十五，你們全中了毒。」

　　松齡道人怒聲喝道：「丫頭，原來你是九幽妖黨，貧道先斃了你！」突然右掌揚起，正待擊出。

　　「道兄且慢！」入雲龍葛瑾一手攔阻，一邊問道：「聶姑娘，你家學淵源，盡得苗疆真傳，此話當真？」

　　聶玉嬌斂襝道：「葛老前輩過獎，九幽妖人，在請柬之上暗置劇毒，晚輩雖是臆測，恐怕也十不離九。」

　　入雲龍葛瑾微微點頭道：「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咱們趕到安陸，再從長計議罷。」一面又向紅燈夫人笑道：「夫人有轎代步，兄弟要先走一步了。」

　　說著和皓首上人、太白神翁、松齡道人三人，一齊往谷口而行。

　　微塵子見過紅燈夫人，這許多人中，他只認識崔敏一人，打了個招呼，也立即向大家告辭，跟著奔去。

　　※※※

　　虎牙山，再過去就是鴉雀嶺，一條小徑，盤著山腳而行，地勢極為荒僻。

　　因為這裏離官道較遠，平日很少有人經過。

　　這時已是巳牌時候，小徑上忽然馳來一匹通體金黃，色澤光鮮的琥珀，馬上坐著一位二十來歲的藍衫少年。他生得玉面朱唇，丰神清朗，腰間還懸著一柄形式奇古而又通體晶瑩的長劍。

　　馬鞍右首，還掛了一個琴囊，一張碧綠如玉的古琴，從琴衣之中，露出一段！琴囊劍鋏，正是古時候讀書相公隨身之物，瞧他文縐縐的模樣，分明是貴介公子，書香子弟！

　　但是你們弄錯了，他是名動江湖，武林中正邪各派，聞名側目的天臺梅三公子！

　　他因武當藍袍八劍之首的微塵子，奉鐵拐仙之命，囑他盡快趕赴大洪山，才要崔敏、崔慧、上官燕和琴、劍兩小，跟紅燈夫人作了一路，自己仗著琥珀腳程迅速，單騎上道。

　　七月初十，只剩下一天時光，他要當天趕到安陸，先和鐵拐仙會面。正行之間，忽見四五丈外的樹林，射出一道白影，直往自己馬前飛來，風聲颯然，然甚是激厲。

　　梅三公子是何許人，豈會中人暗算？他一聲輕哼，左手倏然往前一接，只覺入手極輕，原來只是一封信柬。

　　心中不禁微微一怔，此人能以一紙信柬，當暗器打出，足見內力不弱！急忙往手上瞧去，只見信柬上赫然寫著「送呈梅三公子君璧親啟」

　　梅三公子這一瞧，心道更感凜異。自己單騎就道，往這條小徑上趕來，除了紅燈夫人等一行人外，可說無人知道。而且自己座下琥珀駒，馳行神速，誰也無法追上，怎會有人守候路側，給自己投簡？心中想著，就拆開信柬，抽出一張白紙，只見上面端端正正寫著：「本教謹詹七月十五日，舉行盂蘭盛會，恭請俠駕惠臨。」

　　是九幽教主遣人向自己下書！

　　這魔頭當真有神鬼莫測之機，自己的行蹤，居然全落在算中！

　　哎喲，不好！飄渺仙子聶姑娘不是說請柬有毒？他一想到有毒，立即手指一彈，把請柬震成粉碎。然後試一運氣，覺得並無絲毫異樣，當下就不以為意。

　　正待催馬攢程，忽聽一陣悠揚清越的琴聲，從樹林隱隱傳出。松間風入，石上泉流，使人聽得心曠神怡，飄然絕俗！

　　梅三公子他身邊除了一劍之外，還帶著一張碧琅玕古琴，自然雅好此道。

　　這時一聽琴韻，不由停下馬來，暗自尋思。這位操琴之士，分明是一位胸懷淡泊的涉世高人，怎會隱居在如此荒僻之處？

　　心中想著，再一細聆，只覺這琴聲雖自林間傳出。但飄飄忽忽，似乎相隔頗遠，又似乎近在眼前，清晰入耳，方向靡定。

　　以自己的功力，竟然測不出來自何處？

　　難道這又是九幽門故弄玄虛，引自己入彀？一念及此，劍眉陡剔，嘴角上微微噙起一絲冷笑，斜抖韁繩，帶轉馬頭，逕往林間一條山徑上找去。

　　幽林曲折，琴韻悠揚，似已近在眼前。

　　但這一次琴調漸低，若有若無之中，更顯得古拙和平。使人一聆此音，頓感恬淡無為，心靈空明，把爭名奪利，好勇鬥狠之心，霎時泯滅。代之而起的，是不念舊惡，也沒有仇恨。

　　眼前只是一片祥和，氣氛顯得那麼和諧美好！

　　人之初，性本善，這是到了昇華的境界！

　　梅三公子惕然而驚，這批九幽妖黨，到底玩的是什麼把戲？自己曾聽人說過，武林中有一種攝人心靈的魔音，可以用各種樂器，譜出音調，使聽到的人，立生幻覺，難道這就是魔音不成？

　　不對！這琴聲沖穆和平，正而不邪，絕非九幽妖黨中人所能彈奏，那麼……

　　琴音戛然而止，梅三公子這一陣工夫，業已辨認出琴聲來自林外。

　　手中韁繩一抖，琥珀駒放緩馬蹄，徐徐而出。樹林左邊，是一座滿生石蘚的石璧，細流潺緩，匯成一泓潭水，潭邊石筍嵯峨，奇古有致。

　　就在石筍前面，一片大石上，坐著一個面如古月，鬚眉皆白的灰袍老道。

　　他身前橫著一面古琴，雙手微伸，露出雪白細長的手指，和三寸來長的指甲，輕撫七弦。兩條長眉之下，目光微抬，隱射出兩道精光，向梅三公子一陣打量，微微點頭道：「善哉！善哉！施主聞琴而來，大是雅人！」

　　梅三公子方才初聞琴聲，已經猜想是一位遁世高人，此時眼前這位老道人，童顏鶴髮，生相清奇，大有飄然出世之慨，心中更是肅然起敬。連忙飄身落地，拱手道：「小生偶而路過，得聆雅韻，殊投所好，才冒昧尋來，有擾道長清興，不見罪怪，已是萬幸，何敢當得雅人兩字？」

　　老道人呵呵笑道：「施主光風霽月，人間祥麟，文才武學，俱臻上乘，又豈止雅人而已！滔滔俗世，同好難求，施主何妨坐下一談？」

　　梅公子方要謙讓，忽見老道人右手無名指長甲，向中間一根琴弦上，輕輕一撥。只聽「蕩」的一聲，驀覺心弦驟震，全身不由自主的微微顫動了一下。

　　心中不由大驚，暗想：憑自己的內功定力，居然還被他這一聲琴音，震撼得如此厲害！心念疾轉，立即默運「般若神功」，護住全體。

　　說來話長，其實武功高深之士，反應敏捷，運功護體，也不過電光石火，一瞬間事。

　　正當梅三公子一念之際，身後不遠，忽然「咕咚」一聲，從樹上摔下一個人來！這一下，更把梅三公子怔住了，自己身後的樹上，有人隱藏，自己居然一無所覺！依聲望去，從樹上摔下之人，此時業已直立。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臉蒙黑布，身穿黑袍，右手舉著一面「拘魂牌」，這身裝束，是九幽門下的十大遊魂。

　　唔！方才給自己請柬的，可能就是此人。

　　「無量壽佛！」

　　老道人徐徐起身，兩道眼神，突然射出懾人金光，沉聲說道：「回去告訴你們教主，多行不義，必自斃，叫他勿為前人盛名之累，好！你去罷！」

　　他罷字出口，左手袍袖一揚，九幽妖人一條身子，有若風吹落葉，飄然捲起，冉冉直往林外飛去。

　　梅三公子心頭又是一凜，自己雖然瞧出老道人極非尋常，但想不到他竟有如此功力。要知他一拂之間，並無半點風聲，把人輕輕捲起，送出林外，若非有超凡入聖之功，那能辦到？心中想著，這就肅然拱手道：「道長果然是世外高人，梅君璧何幸，得睹仙顏！不知道號如何稱呼，能否賜示？」

　　老道人白眉微展，笑道：「貧道山野之人，久為世俗所遺，施主日後自知。」說到這裏，忽然臉色莊重，問道：「貧道適才以琴聲接引俠駕，來此小敘，施主可知其中因果？」

　　梅三公子聽他說得莊重，料知必有原因，一怔之下，連忙答道：「小生愚魯，不知道長見召，有何見教？」

　　老道人嘆了口氣，道：「施主兼道遠來，自然總聽說過勾魂律令其人其事？」

　　梅三公子又是一驚，脫口道：「道長說的是九幽教主？」

　　老道人微微搖頭，道：「勾魂律令，和九幽教主，其實並非一人！」

　　這可把梅三公子聽得十分糊塗，他說什麼勾魂律令和九幽教主，不是一人！可是自己在言二娘大廳，遇見九幽教主之時，他明明對自己說：「勾魂律令，不過是江湖上不知老夫底蘊之人，作為代號而已。」

　　難道這九幽教主，當日是故意冒充字號的？心中想著，不由問道：「據道長所道，那麼勾魂律令，還另有其人？」

　　老道人微微頷首道：「普天之下，知道勾魂律令底蘊的，恐怕已只有貧道一人。唉！其實九幽教主說他是勾魂律令，也無不可！」

　　梅三公子越聽越糊塗，他方說勾魂律令和九幽教主並非一人，這會又說起九幽教主說他是勾魂律令，也無不可，這豈非先後不符？

　　老道人似乎知道梅三公子心意，不待問話，接著說道：「說起勾魂律令，當年和貧道原是忘年之交，不但武功之高，出神入化，舉世無出其右，而且是一位赤膽忠心的盛國大俠。那時正值權閹當道，流寇蜂起，江湖上正邪各派，被寇賊收買的，大有其人，大明天下，岌岌可危。他眼看大勢將去，衷心憂憤，就以他絕世武功，把武林個別的敗類，個別誅殺，以圖釜底抽薪！當時被他親手誅殺之人，只在臨死之前，聽得『閻王注定三更死，誰能留得到五更』。

　　「自然！這兩句話的意思，就是告訴他，你已是該死之人。因為死的人正邪雙方都有，遂把勾魂律令視作殘忍嗜殺的魔王，大家群起搜索，誓必得之而後已。貧道也就在那時和他認識，得知其中詳情，一個忠心耿耿的俠義之士，反被武林中渲染成人人可得而誅之的兇人，說來寧不可嘆？」

第六十八章　感應絕學

　　「啊！」梅三公子簡直聞所未聞，不由驚啊出聲，肅然起敬的道：「前賢忠義為國，令人不勝敬仰，不知勾魂律令真實姓名，道長可能見告？」

　　老道人搖頭道：「貧道和他相識之時，他已年逾花甲，不用姓名久矣。」

　　梅三公子心知老道人不願透露勾魂律令真實姓氏，自己不好追問，這就說道：「那麼道長能否就知道的，再賜告一二？」

　　老道人道：「問得好，當日江湖上叫他勾魂律令，就是因為黑白兩道許多高手，無緣無故，突然暴死，從屍身上觀察，直到死時，全身氣力尚在，沒有一個身負內傷，或者遭到任何攻擊致死。而且這些人又都刀劍出鞘，似早已嚴為戒備，但又並無動手跡象，除了臉色痙攣，雙目上睜之外，別無可疑！當然他們聽到的，只是『閻王注定三更死，誰能留得到五更』那兩句話，連人影都沒瞧到半點。」

　　梅三公子越聽越感驚奇，天下之大，那能只憑兩句話，就可致人死命之理？而且從言二娘處自己和九幽教主會面之初，對方除了能夠練音成絲，隨意運用，使人覺得語音飄忽，似東似西，無法測出他身在何處之外，似乎也並無出奇之處。難道這種音絲，還能傷人不成？這就問道：「小生曾在辰州和九幽教主相遇，小生不才，但覺得九幽教主，除了擅長練音成絲之外，武功一道，雖較一般武林中人，高出一籌，也並無出奇之處，道長所說，他只憑兩句話，就可致人死地，小生實感不解，難道這兩句話，竟有如此威力？」

　　老道人含笑點頭，意似默許，徐徐的道：「施主神目如電，說得一點不錯，要知武林中原有一種千里傳音，和傳音入密的功夫，這種功夫，必須本身有數十年潛修苦練之功，達到爐火純青之境，方能把本身真氣，練成音絲。但沒人知道道家還有一種叫做『玄天雷音』的功夫，不但練音成絲，而且這音絲一入人耳，如聞焦雷，使頭腦受到巨大音波的震動而死，全身根本找不到半點傷痕，當日勾魂律令無非用『閻王注定三更死，誰能留得到五更』這兩句話施展『玄天雷音』罷了！」

　　「啊！」梅三公子身懷佛門絕學，這一經老道人解釋，自然立時領悟，暗想原來玄門中還有這麼厲害的功夫！

　　老道人卻喟然長嘆了一聲，又道：「當時勾魂律令雖然誅殺了正邪兩派許多附賊之人，但大勢已去，明社既毀，他恥食周粟，效伯夷、叔齊披髮入山，從此就不知所終。」

　　梅三公子忙道：「那麼現在的九幽教主，想必就是他的傳人，可惜一代大俠之後，竟然為非作歹，為害武林起來。」

　　老道人神色一黯，嘆道：「這是浩劫！武林中的一場浩劫，貧道不但辜負故人，而且也難辭其咎。」說到這裏，兩道白眉之下，湛湛神光，突然暴射，注視著梅三公子臉上，問道：「施主神明朗澈，身懷絕學，自然以武林安危為己任，當知武學之道，到了登頂造極之境，究竟意義何在？」

　　梅三公子凜然一愕，正容道：「小生愚魯，只知身為武林人，自然以伏魔衛道，為天地主張正氣，為人類求和平，道長有何高見，還乞明以教我？」

　　老道人聽得呵呵大笑，道：「施主豪氣干雲，好一個為天地張正氣，為人類求和平！要知古人造字，實存深意，我們只要看看這個武字，從戈從止，所以武學的定義，並不是以誅殺為功，而是要做到止戈息爭，永泯殺孽，上應天心，下致民和，是謂真武。貧道接引施主來此，也就是聊伸此意！」

　　梅三公子心頭一凜，肅然道：「道長高論，使小生茅塞頓開，不過目前武林，殺孽重重，危機一髮，九幽邪教為害猖獗，道長止戈為武之說，小生既聞教矣，但這場浩劫，如何清敉，道長能否再指示一二，俾為蒼生造福。」

　　老道人白眉軒動，兩道目光，望了琥珀駒鞍掛著的琴囊一眼，然後又呵呵笑道：「施主隨身這張『碧琅玕』古琴，確是神物，想來施主也雅好此道？」

　　梅三公子見他忽然答非所問，心中一怔，只好說道：「此琴乃是寒舍祖傳之物，小生對於琴道，不過略諳皮毛而已。」

　　老道人卻聽得頻頻點頭，依然續道：「施主有此古物隨身，自非俗手，貧道這就大可放心了！」

　　梅三公子覺得這老道人煞是古怪，方才侃侃而談，說是為了挽救武林浩劫，這會卻放著正事不說，和自己大談琴道！

　　這也難怪，也許老道人酷愛彈琴，看到自己馬上掛著一張古琴，觸發他的逸興，才說個不休，心中想著，正待開口！

　　只見老道人笑容一收，又現出一臉莊重之色，偏頭問道：「貧道之意，想把施主方才在林外聽到的那首琴引，傳與施主，不知施主是否願學？」

　　他當真是個琴迷！自己急須趕路，他倒好整以暇，要教自己學起彈琴來了！

　　梅三公子心念才動，老道人卻不等他回答，只說了聲：「施主看好！」

　　手指撥弄，立時錚錚琮琮的彈了起來。

　　梅三公子被他強迫學琴，但到了這個時候，也不得不靜心聆聽，何況他本來是深愛此道的人，自然心領神會，默記指法。琴韻悠揚，老道人正身端坐，專心一致的彈琴。

　　梅三公子也心與琴會，漸入佳境！

　　山谷之中，一片恬靜，似乎是春光明媚，百花爭放，雲蒸霞耀，鶯鳳和鳴。

　　好像世界上，沒有戰爭，沒有仇殺，高山流水，竹筠松風，莫不是和諧美好，一片祥和。

　　琴聲既終，餘韻猶在，這老道人微微笑道：「施主何妨取下碧琅玕，試奏一曲，看有無遣忘之處？」

　　梅三公子為他琴聲陶醉，心頭空靈，一時之間，幾乎把趕赴大洪山之約，忘得乾乾淨淨。當下果然依言從馬背上取下碧琅玕，退去琴衣，只見一片碧綠晶瑩，冰弦生輝。

　　梅三公子在草地上坐下，靜心澄慮，照著老道人方才所奏琴調，默默背誦了一遍，就手撫七弦，錚錚琮琮的彈了起來！

　　老道人含笑而視，不時露出驚奇之色，他真不相信眼前的少年公子，居然對自己數十年苦心精研，方從「太上感應篇」探索玄奧的感應絕學，無上心法，竟能一聆就會，彈得十分自然，而感到無限詫異。同時也覺得所傳有人，而深感欣慰，不住的點頭。

　　正當梅三公子心神合一，彈到物我兩忘，沖穆恬靜，忽然耳際一聲呵呵大笑：「施主奇才天縱，貧道不但絕藝有託，衷心告慰，武林蒼生，也足可重生，豈不快哉？」

　　梅三公子聞聲停手，目光掠去，老道人業已灰袍飄然，行雲流水般往林外走去！心中一急，立即一躍而起，叫道：「道長請留步！」

　　老道人仰天長笑，聲若鶴唳，接著緩緩的道：「施主大洪山之約，事不宜遲，一曲『止戈引』，也足以消敉魔劫了！」

　　他邊說邊走，飄然出林而去。

　　梅三公子瞧著老道人遠去身形，心中不由恍然大悟，他傳給自己的這個琴調，原來就叫「止戈引」！他說「即此一曲，足以消赦魔劫」難道這闋「止戈引」，還是一種極其深奧的武學不成？

　　不錯！自己在彈琴之時，心神會合，以意使氣，不自覺的由琴聲中發出。

　　那麼這「止戈引」當真能卻敵止戈，化暴戾為祥和，救浩劫於無形？驚喜之餘，不由深悔自己沒有再向老道人請教名號，致失交臂。

　　啊！原來他早知自己是赴大洪山去的，只要遇到鐵拐仙，也許能知道他的來歷。心中想著，立即收起碧琅玕，翻身上馬出林而去。

　　這一陣耽擱，差不多已到了未牌時候，梅三公子心急趕路，縱馬急馳，趕到塘港，已是天黑多時，大江對岸，就是安陸了。但一衣帶水，江流浩浩，附近數里，竟然找不到一隻渡船。

　　眼看夜色漸深，面對這遼闊的漢水，任你武功最高，也不能插翅飛渡。

　　梅三公子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忽見大江下流，緩緩駛來一艘船隻，片刻工夫，逐漸接近。只見中艙坐著一人，此時四顧煙水，悠然朗誦：「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

　　念的正是赤壁賦中的句子，音調蒼老，鏗鏘有力，分明是從內功精深之人的口中唱出！

　　咦！此人聲音好熟！

　　梅三公子心中一動，凝目視去，艙中之人，是一個玄門裝束，面若冠玉，目若朗星的青年道人。

　　他！不是自稱聞香教主的溫如風，還有誰來？心中一喜，立即叫道：「船上是溫兄嗎？」

　　溫如風微微一怔，忽然喜道：「原來是梅兄，哈哈！九道彎一別，想煞小弟了，不圖會在這裏遇上了，當真巧極，快請上船。」

　　說著連連吩咐，把船靠近岸去。

　　梅三公子登船之後，藍兒把琥珀駒牽入後艙，捧上香茗。

　　溫如風滿面春風的道：「九道彎一別，小弟聽江湖傳說，梅兄大破六紹山，同時擊敗華山神翁，英名滿天下，兄弟聆悉之下，真是與有榮焉。」

　　梅三公子也朗朗笑道：「小弟這次由湘西一路北來，聽說溫兄創教百里洲，得展平生抱負，小弟正要向溫兄祝賀呢！」

　　溫如風聽得臉色微微一變，但瞬即平復，他瞧到梅三公子單騎趕路，也許還不知道崔敏之事，心中一寬，忽然臉露關切之色，問道：「梅兄不和兩位小妹子（他口的兩位小妹子，是指崔慧和上官燕兩人）及尊駕同行，單騎遠來，不知有什麼緊要之事？」

　　梅三公子雖然從崔敏口中，隱約聽說溫如風並非正派中人，但語也不詳。何況自己一行，在湘西中了金線桃花蠱，幸而和他途中相遇，陪著自己同上九道彎這份義氣，已彌足珍貴。此時見面，他還是故友情殷，十分關切，不由疑念盡滌。

　　覺得崔敏當時被三義會押赴天理教，中途由聞香教攔劫，大家事先既不認識，暫行囚禁在聞香教，正當人家開壇在即，沒工夫開釋，也是人情之常，後來由孫姑娘把她救出，女孩兒家心胸較狹，善於記仇罷了。他可不知道崔姑娘，差點被這淫魔奪去貞操呢！

　　當下聞言之後，就把自己為了應鐵拐仙之約，先行趕來，崔慧她們，和紅燈夫人一路，隨後也可趕到，約略說了一遍，一面問道：「溫兄創教伊始，怎麼會跑到這裏來的？」

　　溫如風瘦削臉上，閃過一絲陰笑，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箋，笑道：「梅兄請瞧這簡！」

　　梅三公子不用他開口，也早已看清，那正是九幽教主盂蘭盛會的請柬，和自己接到的一模一樣。

　　連上面「送呈聞香教總壇。

　　溫教主如風親啟」

　　那幾個字樣，也和自己接到的請柬，出於一人筆跡，這就笑道：「原來瘟兄也接到了九幽教主的請柬，趕約而來，和小弟成了一路，那真是巧極！」

　　說到這裏，只見溫如風收回請柬，依然往袖中放去，不由遲疑了一下，道：「兄弟曾聽玄女教主二足，六紹三嬌中的飄渺仙子聶玉姑娘說起，九幽教主可能在這請柬之上，做了手腳，暗塗劇毒，溫兄可得小心！」

　　聞香教主溫如風全身似乎微微一震，旋即敞聲笑道：「兄弟創設聞香教，自認對毒藥迷香之類，也稍有心得，當日接到請柬之時，兄弟確也如此想法，但經略為辨別，卻是絲毫無毒。何況九幽教主既下請柬，也許會有憑柬入場的規定，如不帶在身邊，或立即毀去，豈非示弱？」

　　梅三公子暗想，自己接到請柬之後，也曾運氣檢查，覺得手指上並無中毒現象。但自己卻因飄渺仙子聶玉嬌先入之言，竟爾把請柬震成粉碎。

　　如今經溫如風這麼一說，不由臉上一紅，深感自己總究江湖經驗不足，面露欽佩的道：「溫兄經驗豐富，小弟萬萬不及。」

　　溫如風大聲笑道：「梅兄身懷佛門絕學，也是兄弟萬萬不及之處。」說到這裏，卻長長嘆了口氣道：「目前江湖上，名門正派門下，既多邪行之士，旁門左道，更是乘機崛起，兄弟秉先師遺命，繼承聞香教，原也抱了極大心願，行道江湖，為天下蒼生請命。

　　「但兄弟德薄能淺，實感茲事體大，單憑尋人之力，絕難有成，梅兄如不嫌棄，兄弟想請梅兄，擔任敝教總護法名義，共同合作，轟轟烈烈的做番事業。」

　　梅三公子笑道：「溫兄好說，小弟怎敢當此重任，只要溫兄所作所為，上合天心，下應人情，伏魔衛道，原是我輩武林中人的天職，小弟自當盡力而為。」

　　溫如風臉色，瞬息千變，似乎十分複雜，聞言不由大喜，連忙拱手道：「梅兄快人，千金一諾，兄弟先謝了，但等此次盂蘭會後，兄弟就恭請梅兄屈就敝教總護法之職，梅兄不可推辭。」

　　梅三公子皺下皺眉道：「溫兄，此事且容小弟詳為考慮，何況目前九幽妖人的約期已近，勝負存亡，尚在未定之天，且等盂蘭會後，再行商榷如何？」

　　溫如風心中雖然另有打算，但聽梅三公子口氣，已有允意。暗想盂蘭之後，正邪各派，已然一網打盡，只要自己在盂蘭會上，設法保全梅三公子，就不怕他不入自己彀中，那時武林之中，只有九幽教和自己的聞香教並存，聞香教有梅三公子這樣堅硬人物，就是九幽教主，也不敢不正眼相看了。

　　想到這裏，心頭越發得意，但他乃是城府極深之人，此時欲擒故縱，微微點頭道：「梅兄說得極是，兄弟聽說九幽教主勾魂律令，極是厲害，九大門派中人，已有半數，被他擄去。恐怕此次盂蘭會上，還會另有陰謀，小弟此行，原無把握，不過為了武林浩劫，聊盡心力罷了。如今既有梅兄同行，倒使小弟增加不少勇氣。」

　　梅三公子年輕之人，誰都喜歡奉承，溫如風以一教之主的身分，對自己大捧特捧，心中也甚有舒服之感，方想回答。只覺船身一陣輕震，原來已在一處淺灘靠岸。

　　梅三公子和溫如風相繼登岸，藍兒牽過馬匹。溫如風方要跨身上馬，突然口中「咦」了一聲，停住身形，向四外搜索！梅三公子瞧他這一舉動，不但微微一怔。

　　只聽溫如風低聲說道：「不好，這是血腥氣味，梅兄附近有人被害。我們快找！」

　　說著一個箭步，往蘆葦中竄去。

　　梅三公子深知聞香教主經驗老到，定有所指，也立即跟著過去。剛一走近蘆葦，只見溫如風早已蹲下身子，在他面前，赫然倒臥著一具死屍。

　　他見梅三公子走來，回頭說道：「這是武當派的藍袍八劍！」

　　「藍袍八劍？」

　　梅三公子心中一震，低頭瞧去，那死屍頭挽著髻，身穿藍袍，果然是武當門下的藍袍八劍裝束。

　　他長劍出鞘，屍身仆地，劍傷後心，一大灘鮮血，早已凝結！但右手前伸，好像在未死之前，曾竭力在沙灘上爬動。

　　梅三公子目能夜視，忽然發覺他手指伸處，似乎依稀劃著一些什麼？

　　這一留神，果然另有發現，那是沙地上歪歪的劃著一行字跡！

　　「梅黑森速……」

　　第一個字，寫得非常清楚，後面三個，已漸次無力，還可依稀辨認，「速」字之後已不成字體。心中忽然一動，趕緊把屍體翻過身來，那不是替鐵拐仙傳語的微塵子是誰？

　　梅三公子俊目含煞，心中極感憤怒，微塵子在這裏遇害，如果說是回程途中，驟遇強敵，還不如說他回轉之後，又奉命在渡口等候自己，更來得恰當。

第六十九章　故弄玄虛

　　因為臨死之際，拚著最後一口氣，在沙灘上留下字跡。而且第一個就是「梅」字，當然他想定梅三公子，但因自知真氣將竭，時間無多，無法多寫，所以寫了一個「梅」字之後，就立即改變「黑森林」。但寫到「森」字，實在無力再往下寫，於是連「林」字都沒寫出，又改寫「速」字。

　　那麼鐵拐仙、天一大師、玄清真人等業已去了黑森林，他是專等自己，要自己盡速趕去？

　　梅三公子想到這裏，不由熱血沸騰，瞋目說道：「道兄英靈不遠，梅君璧此去黑森林，定當替你手誅仇人。」

　　話聲未落，陡聽七八丈外，傳來一聲極其陰森的冷笑！

　　梅三公子劍眉如掣電，對方冷笑未歇，梅三公子業已飄落。

　　果然在蘆葦之中，發現鬼魅似的站著一個九幽門裝束的黑衣怪人！

　　他似乎沒料到梅三公子會來得如此快法，心頭一驚，右手拘魂鐵牌，向前一擋，身形不禁往後退了幾步。

　　梅三公子瞧著他這身裝束，認出是十大遊魂中人，當下舌綻春雷的喝道：「爾是何人，梅君璧面前，還不報名受死？」

　　黑衣怪人似乎瞧清梅三公子年紀甚輕，不由膽子一壯，不屑的道：「大爺攝魂使者便是。」

　　梅三公子嘿了一聲，又道：「武當門下的微塵子，可是被你所害？」

　　攝魂使者發出一聲陰森低笑，點頭道：「不錯！九幽門下，見者喪……」

　　「好！」梅三公子目光如電，突然打斷他話頭，右手微抬，精光暴捲。攝魂使者運轉個念頭的時間都來不及，身子已被裹入一片寒鋒之中，只聽一聲比鬼號還要難聽的慘叫起處，血雨飛灑。一個高大身子，眨眼之間，被劍光絞作數斷！

　　溫如風聞聲趕來，梅三公子早已返劍入匣，這可真把聞香教主瞧得凜駭不已！

　　暗想自己和他只不過數月不見，劍術分明又精進甚多。不！簡直入了化境！心中不由更是暗暗高興，但他臉上卻並沒表露，只是瞧了地上被截成幾段的屍體，問道：「梅兄，此人可是九幽教下？」

　　梅三公子冷哼道：「他是九幽門下十大遊魂的攝魂使者。」

　　「攝魂使者？」溫如風聽得心頭又是一驚，九幽門下十大遊魂，精通「勾魂鬼眼」，武功詭異，已得九幽教主真傳，在梅三公子手下，居然還走不出一招？自己和他同行，倒真得小心留意，不能絲毫露出破綻才好。

　　兩人默默無語回到原處，梅三公子拔出昆吾劍，挖了一個土坑，把微塵子屍體埋好，一面回頭道：「溫兄，我們此時就得立時趕赴大洪山去！」

　　溫如風因方才並沒瞧到微塵子所留字跡，不由遲疑了一下，問道：「梅兄難道另有發現？」

　　梅三公子點頭道：「據小弟猜想，這微塵子可能是奉命等候小弟來的，鐵拐仙老前輩此時敢情已進入黑森林去。」

　　溫如風眼珠一轉，瘦削臉上閃過一絲獰笑，立時應了一聲：「好！」

　　兩人走出蘆葦，從藍兒手上，接過馬韁，翻身上馬，往大洪山奔去。

　　初更時候，便已趕到山麓。此處已是一片荒涼，四無人煙。迎面群峰隱隱，全是黑壓壓的參天林木，連入山途徑都沒有。

　　兩人下馬之後，把馬匹交給藍兒，吩咐他在山下等候。

　　梅三公子瞧著這一片森林，不由心頭一愕，問道：「溫兄，這就是著名的黑森林嗎？」

　　溫如風笑道：「早呢！大洪山方圓數百里，都是原始森林，不過黑森林卻要打這裏進去，過了鷹愁澗，才算開始，那是大洪山的心臟地帶。入林愈深，林木愈密，雖在大白天裏，也恍如黑夜，伸手不見五指，而且地上落葉堆積，連流出來的澗水，都其黑如墨，又是毒蠱毒物，潛伏的好所在，千百年來，可說從無人跡。」

　　梅三公子聽得劍眉微微一皺，道：「溫兄既知道得如此詳盡，諒必對黑森林極為熟悉？」

　　溫如風搖頭道：「兄弟也只聽人說起，裏面雖然只有數十里方圓，但天險重重，極難通過。」

　　梅三公子沉吟一下道：「那麼溫兄可知鷹愁澗的方向？」

　　溫如風道：「鷹愁澗乃是兩座山峰對峙中的一道絕澗，終年水勢洪洪，如在春初雪融之際，山洪暴發，可說高與峰齊，大洪山之名，即由此而得。鷹愁澗兩邊峰頭寬達三十餘丈，山下樵夫獵戶，都到此為止，莫想再進，這麼寬的絕澗，即使武功最高，也無法能夠飛渡。」

　　梅三公子聽得頓感躊躇，照他如此說法，別說黑森林，就是鷹愁澗都難以飛越了。

　　溫如風卻微微一笑，道：「梅兄不必擔心，以兄弟推想，鐵拐老化子既然柬邀九大門派中人，齊集安陸，在九幽教主約定日期之前，突採行動，對飛渡鷹愁澗之策，定已早有籌畫，咱們趕到地頭，自然知道。」

　　梅三公子經他一說，不由連連點頭，喜道：「溫兄說得有理，小弟真是多慮了。」

　　溫如風只笑了笑，並沒答話，便向山上走去。

　　梅三公子見他一路奔馳縱躍，心中不但毫不起疑，反而大喜過望，當下也不再問，先後一路疾躍而去。

　　兩人翻山越嶺，差不多奔了一個更次。

　　梅三公子只覺山勢越來越險，穿林越壑，根本早已無路可循，不由問道：「溫兄，鷹愁澗距此還有多少路程？」

　　溫如風一面奔行，一面笑道：「快了，再過兩個山頭，就到了。」

　　說話之間，又已穿入一處林中。

　　梅三公子目能夜視，跟隨溫如風身後，但覺地勢逐漸往上，樹木也更形深密，而且附近叢草之間，還有多處踐踏偃倒的痕跡。不由心中一動，暗想也許就是鐵拐仙等人，打這裏經過時所留下。

　　不多一會，已然隨著山勢起伏，翻過兩重山嶺，溫如風突然腳步加快，穿林而出，往前面一座突起的山峰，攀躍而上，一面回頭笑道：「梅兄，鷹愁澗就在前面了。」

　　說著人已向山腰走去。繞過前山，梅三公子耳中，已隱隱聽到洪水水聲。

　　原來這座山峰後面，已是千丈懸崖的一道絕壑，對岸高峰如削，雲氣迷濛，根本看不清遠處景物。

　　鷹愁澗，當真和溫如風口中所說，完全相同，雙峰對峙，下臨絕壑，恁寬的山澗，除非是飛鳥，任誰也無法飛越過去，鷹愁之名，倒確也名副其實！

　　半輪銀月，斜橫天空，繁星簇簇，銀河如洗，本來富有詩意的月夜，在這陰氣森森的山腰絕壑邊上，卻有點黯淡無光之感！

　　梅三公子神目如電，四處一陣打量，忽然發現左邊數丈開外的一株巨樹之上，磷火閃爍，高挑著一幅白布長幡，運目瞧去，上面寫道：「特架便橋，請放心通過。」

　　梅三公子心中一怔，低聲輕呼：「九幽妖人，居然已知我等行徑？」

　　溫如風似亦神色一變，徐徐的道：「既有便橋，想必就在附近，我們何不過去找一找？」

　　兩人從幡下過去，走了半箭多路，果然發現一條粗繩軟橋，橫過千丈絕壑，直通對岸。

　　梅三公子探首向深澗望了一眼，心中暗想，九幽妖人，已知道九大門派中人，在會期之前，突採行動，想必早有準備。他們故示大方，架橋迎客，如果等大家渡過之前，他只消把便橋折斷，來此之人，誰也插翅難飛。

　　正想之間，人還沒有走過吊橋，忽見樹林之中，突然閃出八個手執禪杖的灰衣僧人，一字排開，攔住去路。其中一個單掌打訊，問道：「兩位何方高人？請暫留貴步。」

　　梅三公子微微一笑，暗想這敢情是少林門下，奉命留下守護吊橋之人，原來自己想到的，他們也早已有了準備。當下迎上一步，抱拳道：「諸位想是少林寺的師父，小生梅君璧，奉鐵拐仙老前輩之邀，特地趕來。」

　　天臺梅三公子這幾個字，在江湖上，已是名動遐邇，無人不知。八個灰衣僧人，一聽對方自報名號，果然樹的影兒，人的名兒，立時肅然動移，分兩邊站開，合十道：「貧僧等奉命護橋，兩位快請。」

　　梅三公子連連還禮，一面回頭道：「溫兄，這橋只有一人可行，小弟有僭！」

　　說著一提真氣，昂首挺胸，當先往吊橋上走去。溫如風也應了一聲，緊隨身後，飛落橋上。

　　這條軟索吊橋，足足有三十六七丈長短，但兩人輕功絕頂，只要有一線憑依，即可通過，何況這轎上，還鋪著一尺來寬的木板。是以兩人走在上面，步履如飛，連晃也絲毫沒晃動一下。

　　眨眼之間，已到盡頭，只聽有人喝道：「橋上來的，是那一路朋友？」梅三公子在這一瞬之間，業已看清吊橋邊上，站著四個手仗長劍的藍袍道人。他們瞧到兩人身形飄然，從吊橋飛落，立即圍了上來。

　　梅三公子不由暗暗點頭，這吊橋兩邊，都有人把守，一邊是少林寺八個灰衣僧人，一邊是武當門下藍袍四劍。

　　這會被九幽妖人斬斷繩索，截自己歸路之慮，已可不必擔心，這就抱拳道：「小生天臺梅君璧，係奉鐵拐仙老前輩之邀而來。」

　　藍袍四劍聞言立即躬身為禮，只見其中一個，瞧了溫如風一眼，稽首道：「貧道武當門下，敝師兄微塵子奉鐵拐仙老前輩之命，專程迎候，不知梅大俠可曾遇上了？」

　　梅三公子黯然的道：「令師兄微塵道友，只惜小生遲到一步，已在江邊被九幽妖人所害。」

　　武當四劍宛如聽到晴天霹靂，身軀陡震，顫聲問道：「梅大俠，大師兄是死在何人手中？」

　　梅三公子當下把自己渡江後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

　　武當四劍聽到攝魂使者已死在梅三公子劍下，大家一齊露出感激之色，躬身稽首道：「梅大俠已手刃武當仇人，貧道等沒齒不忘。」

　　梅三公子也連忙還禮，道：「四位道兄不必太謙，小生有一事請求，不知尊師和鐵拐仙老前輩一行，是否已進去多時？」

　　為首一個答道：「天一大師、鐵拐仙老前輩、泰山石堡主及家師等人，已在酉時進入森林。」

　　梅三公子一聽鐵拐仙等人，果然進去多時，自己自應立時趕往。心中想著，連忙和武當四劍拱了拱手，一面回頭道：「溫兄，我們趕快進去！」

　　說畢當先就走。這是一條盤著山腰而行的石磴，下臨千尋，寬不盈尺，算得相當險陡。

　　兩人步履如飛，眨眼工夫，走出二三里路，轉過山頭，眼前已出現一片密壓壓的森林。古樹參天，黑影斑駁，四外霏霏濛濛的雲氣，似煙似霧，瀰漫全山。

　　兩人略一停步，正在打量之際，忽見前面一株大樹上，又掛著一帽白布長幡。

　　梅三公子運目瞧去，上面赫然寫著八個字！「鬼錄有名，魂兮歸來！」

　　梅三公子瞧得勃然大怒，冷哼一聲：「九幽妖人，只會裝神作鬼的故弄玄虛。」

　　虛字出口，右掌忽然劈空拍出！

　　溫如風急喊了聲：「梅兄，使不得！」

　　一股凌厲掌風，激射而去。轟！大樹折斷，白布長幡，同時倒下，索斷布裂，發出「波」的一聲輕響。

　　溫如風何等經驗，趕緊一拉梅三公子，閃電般打橫裏飛掠出四五丈外。

　　梅三公子被他這一舉動，弄得稀裏糊塗，身形落地，方要問話。

　　那知回頭一瞧，方才自己兩人立身之處，已被一團滾滾黃煙所籠罩，居然遇風不散，瀰漫極速，頃刻之間，已廣及兩三丈方圓！

　　溫如風臉色微變，口中說了聲：「好險！」

　　梅三公子劍眉軒動，冷哼的道：「溫兄，這敢情是江湖上下五門的什麼毒煙，九幽妖黨真是無恥已極！」

　　溫如風搖頭道：「梅兄，你可別小覷了它，這是天理教副教主瘟煌教主瘟煌道人史長風的獨門暗器『瘟煌彈』，只要聞上一點，立時中瘟，昏迷不省人事，除了他特製解藥，天下只有『雌黃珠』可解。」他說到這裏，忽然眉頭皺動，暗想可惜洞庭三義，當日獻給自己的那粒「雌黃珠」，後來發現，竟是假的。不然，普天之下，自己就成了瘟煌道人的唯一剋星。

　　心念轉動，陡的又是一個疑念，打心中升起，史長風的「瘟煌彈」，怎會在此出現？口中也不期輕「噫」一聲，自言自語的道：「難道天理教也加入了九幽之盟？」

第七十章　步步危機

　　梅三公子聽他提到瘟煌彈，只有「雌黃珠」可解，不由想起鑽天飛鼠身邊，不是正有一粒「雄黃珠」嗎？要是有他同來的話，林中如果再有埋伏，也可不懼，可惜自己當時沒有邀他。心中想著，對溫如風後來的那一句，便爾忽略過去。

　　但正當溫如風話聲才落，林中突然傳來一聲冷哼，陰森森的說道：「你猜得不錯！」

　　梅三公子朗朗一笑，身如雷射，往林中撲去。溫如風那敢怠慢，也立即長身一掠，向黑壓壓，陰森森的林中，跟蹤飛入。

　　那知身形堪堪掠入，陡覺眼前一黑，腳下一軟，幾乎立足不住，心中不由大驚，趕緊穩住身子，略一凝神，才睜開眼來。

　　但見密林如織，一株株數人合抱的大樹，參天排立，幹柯縱橫，枝葉交互，簡直無路可通，眼前黝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憑自己的眼光，也難以辨認。

　　梅三公子卻目蘊精光，臉色鐵青的站在一丈以外，敢情以他那樣快速的身法，還沒追上說話之人。

　　這就說道：「溫兄，咱們往裏闖，小弟真不相信區區森林，能容九幽妖人猖獗？」

　　話聲一落，陡聽六七丈外，又是一聲陰森冷笑，遠遠傳來。

　　梅三公子覷定方向，和溫如風打了一個手勢，立即提起真氣，身如飄風，往發聲之處，輕躡過去！他目能夜視，在林中左右閃動，繞樹橫飛，當真快迅異常，但等到撲到，那裏還有人影？

　　縱目四顧，也只能瞧到幾尺光景，四外全被一堵堵的樹身，擋住視線，也許敵人，就隱身在左右前後鄰近樹身之處。任你梅三公子目光如電，到了這種森林之中，也無法瞧到。

　　溫如風雖然有恃無恐，自己曾和九幽教主有約在先，但此時也暗自心驚，提高警覺。小心翼翼的耳目並用，巧如狸貓，緊跟在梅三公子身後，不敢絲毫大意。

　　兩人默默無語，搜索前進，始終不見對方動靜，這一陣工夫，算來入林已深。

　　梅三公子藝高膽大，他仗著「般若神功」護體之下，不怕任何暗算，不由縱聲狂笑說道：「溫兄，這黑森林原來不過爾爾！」

　　他這一聲長笑，聲若裂帛，直震得林木嗡嗡，粗如兒臂的樹幹，搖晃欲折，這份聲勢，委實驚人！

　　果然左側兩丈遠近，又清晰的傳來一聲冷笑，但倏忽之間，那人已在七八丈外，陰森森的發言：「姓梅的，少冒大氣！」

　　這下，不但溫如風感到意外，就是梅三公子也不禁大為驚凜。

　　此人好快的身法，能在這一瞬之間，飛出老遠，就是林中地理最熟，也極難辦到。心念轉動，豈肯示弱，立即哼一聲，往前追去。

　　身形驟動，忽聽自己身後，響起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音，這聲音，如果換了旁人，極難聽到，但梅三公子？耳目何等靈異？

　　溫如風也因自己業已進入危機四伏的黑森林之中，耳目並用，到處留神，是以聽得十分清楚。心中驀然一動，立時明白過來，連忙用傳音入密的功夫，說道：「梅兄可曾發現，方才那聲冷笑，和說話之人，並非一人，他們故意出聲相引，恐怕另有陰謀。」

　　梅三公子經他這一提醒，不由也恍然大悟，立即也用傳音入密答道：「溫兄說得有理，不過我們路徑不熟，有他們出聲相引，正好將計就計。」

　　溫如風雖覺不以為然，但梅三公子身形如箭，繼續前進，自己也只好隨著向前。

　　兩人說話之間，已掠到八九丈外，那說話之人，早已不見。另外七八丈外，又響起樹枝飄拂之聲。那當然是九幽妖人，故意出聲引誘！

　　梅三公子心中暗暗冷笑，仍然往出聲之處奔去。那知堪堪掠近，只聽一聲大喝，人影閃動，一道白虹，急如閃電，向自己當胸刺到。

　　這一下，兩下裏勢子，全都異常迅速，要是換了旁人，極難倖免。

　　但梅三公子是何等身手，微嘿一聲，身形驟然釘住，不見他伸手拔劍，一片瑩光，已自身前飛起。

　　叮！一聲清脆的金玉擊撞之聲，隨著響起。來人似是微感一愕，震得後退了一步。

　　同時聞香教主溫如風，也在這瞬息之間，遇上了勁敵！

　　原來他和梅三公子入林之後，為了密林如織，一旦有人偷襲，無法施展手腳，是以兩人始終保持一段距離。這會只聽前面喝聲方起，漆黑之中，但覺身前風聲颯然，一條巨大人影，已向自己當頭撲到。

　　溫如風久經大敵，聞聲辨位，身形一側，迅速擊出長劍，一招「風起雲湧」，猝然擊出！

　　「好！」那人洪聲喝好，唰的一聲，風勢沉渾，左手鐵牌，「飛鈸朝海」，猛向自己長劍砸來，右手伸縮之間，金光暴漲，忽向左肩刺到！

　　這一著當真電光石火，凌厲老到，兼而有之，溫如風心頭一沉，知道對方這種外門兵器，必有絕招。一時那敢大意，長劍疾掄，身形微退半步，唰唰唰，劍光起處，立還顏色。

　　那高大人影驀地發出了亮長笑，鐵牌如風，金光繚繞，出手全是硬砸硬架的強猛路子，狠辣異常！

　　雙方打了七八個照面，大家在黑暗之中，瞧不清對方面目，但各自心中有數，碰上的乃是生平大敵。

　　其中尤其是溫如風，因自己此行，原來和九幽教主有約，雖然陪同梅三公子進入黑森林。但他心中，卻十分矛盾，既寄望於九幽門，趁著盂蘭一會，一網打盡九大門派，此後江湖上，只有九幽教和自己聞香教並存天下，一面又欲保梅三公子，留為己用。但自從進入黑森林之後，眼看危機處處，卻又想到九幽教主可能在這佈置嚴密之下，把自己也同時計算在內。

　　是以任他平日老謀深算，此時也深感惶惑不安，這時勁敵在前，雙方瞧不清面目，他擔心此人果真是九幽教主手下，那麼自己萬一出手誤傷，豈不立時破臉？

　　他心有顧慮，出手稍滯，纏鬥到十合之後，對方攻勢，卻愈來愈覺凌厲迅猛，聞香教主溫如風被迫得連連後退。但這一陣工夫，溫如風已漸漸看出對方招式，心頭一動，猛地想起一個人來！

　　是他！滇南大俠入雲龍葛瑾，他也來趟這渾水？心念一動，招數又變，施出他威震江湖的絕技「七絕劍法」。

　　一霎時劍影縱橫，反守為攻，把詭異絕招，源源出手，直似疾風狂濤，銀雨點點，飄灑而出，而且著著不離要害。直把滇南大俠逼得只好改採守勢，手上太極牌舞個風雨不透。

　　正當此時，驀聽在樹上響起一聲冷嘿，寒飆電旋，快若雷奔，往入雲龍葛瑾當頭罩下。突變猝起，兩人同時一驚，倏然後躍，再一打量，那有什麼影子？

　　入雲龍葛瑾手上赤金龍爪一指，大聲喝道：「鼠輩，你們暗施偷襲，算是什麼人物？」

　　溫如風冷笑道：「偷襲的人，焉知不是你的羽黨？」

　　話聲未落，只聽數丈外的樹頂上，傳來低沉陰森的聲音，說道：「姓葛的，你兒子媳婦，全歸九幽門下，你何必執迷不悟……」

　　入雲龍葛瑾聽他提及自己兒媳，登時怒火復熾，長身一掠，迅疾無比往發聲之處撲去！

　　聞香教主溫如風，臉上微微閃起一絲獰笑，縱身向左掠去。

　　※※※

　　卻說梅三公子一劍震退來人，那偷襲自己的，正是青城派的松齡道人，心頭不由大怒，方要出聲？

　　只見松齡道人一愕之後，驀地厲聲笑道：「貧道還當偷襲的是誰？嘿嘿！原來是梅大俠！」

　　梅三公子劍眉一剔，喝道：「方才明明是道長偷襲小生……」

　　「小子，看劍！」

　　一道銀虹，忽然由另一棵樹後電射而出！

　　聲音入耳，梅三公子已經聽出是華山太白神翁的口氣。松齡道人也倏退乍進，長劍一揮，三朵劍花，分向自己三處要穴襲到。

　　梅三公子朗笑一聲，道：「想不到華山、青城，兩派掌門，竟是無恥之徒。」

　　昆吾劍幻起一片劍光，封架開兩人劍勢，隨手攻出兩劍。

　　松齡道人喝道：「小子，誰是無恥之徒？」

　　太白神翁手中長劍凌厲如潑，一面喝道：「道兄不必和他多言，先斃了這小子再說！」

　　說話之間，就攻出一十三劍，他使的正是華山派絕藝「庚辛十三式」。

　　黑暗之中，銀星閃爍，簇簇生輝。

　　松齡道人乃青城一派之尊，劍術造詣，自是不凡，一見太白神翁發動攻勢，也立即劍勢一變，展開青城劍法。但見白光電掣，幻起如山劍影，挾著絲絲輕嘯，往梅三公子疾灑而出。

　　這兩位掌門，使出兩派鎮山之學，一經聯手，果爾不凡。森林中，好像爆出火樹銀花，蔚為奇觀！

　　但梅三公子身前，似乎有著一層透明薄膜，任你兩道劍光，凌厲衝擊，始終無法突破。

　　太白神翁、松齡道人合兩人之力，猶是久戰不下，心中大感焦怒，更全力運劍，各自把數十年精修內功，貫注在劍身之上發出，一劍一招之中，卻含蘊了強勁絕倫的內力，劍勢越來越猛。

　　梅三公子力敵兩大高手，只感身外壓力大增，對方每一出手，都似蘊集了千斤神力，心中也不禁暗自凜駭。自己雖然仗著佛門絕學「准提劍法」護身，足可無慮。

　　但自己原是應鐵拐仙之邀，聯合九大門派，共同對付九幽妖人而來，如今真正敵人，尚未露出，應邀而來的人，倒反而先鬥個兩敗俱傷，豈不予敵人以可乘之機？

　　是以只是緊守門戶，並沒把威力最強的「佛心慧劍」，施展出來。他一面應敵，一面提聚真氣，朗聲喝道：「兩位難道忘了此來任務，如果不收劍，莫怪小生無禮。」

　　太白神翁獰笑道：「小子，你死到臨頭，還敢大言不慚，嘿嘿！這黑森林就是你葬身之處！」

　　松齡道人卻一言不發，只是把全部精神，貫注在運劍之上，一柄長劍，劍勢愈來愈猛，威力也愈戰愈強。

　　正當此時，樹林中忽然紅燈閃爍，大放光明，一聲銀鈴般嬌笑，夾著一道青色匹練直向太白神翁和松齡道人身後射到。來勢之速，令人無法睜眼！

　　「阿彌陀佛！」

　　電光石火之間，陡然響起一聲佛號，勁風驟起。

　　「噹」的一聲輕震，兩條人影，倏然墮地！

　　白髮、紅燈，相遇成趣！一個是玄女教副教主紅燈夫人，一個是五臺高僧皓首上人！

　　「唷！原來是上人你！」

　　紅燈夫人冷笑盈盈，劍尖一指，脆聲說話：「鐵拐老兒邀約的諸位，就是為了自相殘殺來的？這敢情好！」

　　她「好」字出口，香風閃動，一劍就往皓首上人眉心點去！

　　皓首上人微微一驚，趕忙舉杖架去。這時但聽嬌叱連連，人影連閃，劍光如織，崔敏、崔慧、上官燕、六紹三嬌、琴、劍兩小，一齊趕到。

　　森林之中，林木茂密，大家受了地形所限，一時擁塞在各棵樹身之間，把皓首上人、太白神翁、松齡道人，團團圍住。

　　皓首上人一支禪杖，攔著紅燈夫人，不時發出呼呼勁風。

　　他這套杖法，乃是五臺極具威力的「伏虎杖法」，施展開來，原有排山倒海之勢，但身在林中，枝柯樹幹，參差如織，這類長兵器，就來免大受束縛。只聽「喀嚓」連響，枝葉橫飛，一套威力強猛的杖法，竟然無法使用。

　　紅燈夫人是何等身手，對方杖法受下限制，她那有看不出來之理，嬌笑連連，一縷縷劍尖，就像銀雨般飛出。

　　皓首上人心中一驚，百忙之中，立即一收禪杖，右手改握杖身，把一柄禪杖，當作短拐使用，連攻帶守，呼呼劈出。

　　大家全神貫注在兩處樹林空隙，雙方動手的當兒，聞香教主溫如風卻早已悄悄掩近，潛身附近樹上。

　　此時十六盞紅燈，高高挑起，照得如同白晝，他陰鷙般目光，徐徐掠過。忽然瞧到崔敏、崔慧，手仗長劍，立在自己附近。

　　這一位嬌豔如花的美人兒，曾經是自己到口饅頭，硬生生給鐵拐仙破壞好事，此時見面，不由色心大動，正好暗自計較，如何下手？

　　「溫教主，快隨我來！」一個極其輕微的聲音，突然在耳邊向起。

　　溫如風陡吃一驚，回頭過去，只見離自己不遠，站著一個頭蒙黑布，身穿黑袍的人影，正向自己暗暗打著手勢。

　　溫如風不禁臉上微微一熱，立即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問道：「尊駕可是九幽門下？」

　　那黑衣人躬身點頭，連話也來不及說，身形已往樹後退去。溫如風心中猛然一動，來不及再動歹念，急匆匆跟著黑衣人，向林中掠去。

　　就在他剛一離開，只聽身後驚叫驟起，玄女教十六名紅衣少女手上的紅燈，同時熄滅！

　　林中的人，頓覺眼前一黑，伸手不見五指，林外四周，響起一陣啾啾鬼叫，和兵刃相擊的乒乒乓乓之聲。

　　每一個在這剎那之間，都如臨大敵！

　　因為在這等幽暗的環境之中，大家只有憑藉耳聞之力，和武功上的感應，來防範偷襲。兵刃相接之聲，在四面響起，正如來了許多敵人，相互動手。

　　昏黑之中，只隱隱可見閃動的兵刃。

　　驀聽一聲清越的長嘯，震得所有的人，耳朵嗡嗡直響，緊接著響起一個清朗的聲音道：「大家快請住手！免墮九幽妖人的奸計。」

　　一片晶瑩瑩的光圈，倏然飛起！

　　「叮！」「叮！」太白神翁、松齡道人，兩支長劍，立被迫退。

　　大家也因這一團晶瑩瑩劍光，一閃之際，各人看清自己身邊，根本並無敵人行蹤！但劍光只是電光石火，一閃而沒，眼前依然黑漆如故！

　　啾啾鬼叫，卻逐漸逼近，飄飄忽忽，似乎只在三四丈開外。

　　突然一聲嬌叱，緊接著響起淒厲慘叫，有人咕咚栽倒，那聲音是個女的！

　　梅三公子心中一驚，身若雷射，往發聲之處撲去。樹根下面，躺著一個紅衣少女，手中還緊握著一盞宮燈，業已氣絕，這分明被人偷襲致死。

　　但當他目光注視之際，忽然聽到頭頂上一陣輕微的嗡嗡之聲，群集而來，為數似乎甚多！

　　梅三公子目能夜視，猛一抬頭，忽見數以百計的黑色小蜂，宛若一片烏雲，往自己頭上叮來。這一發現，不由大驚失色，這敢情是「毒蜂」！他百忙之中，兩袖連揮，「般若神功」對準蜂群拂出，身形卻往後疾退，口中喝了一聲：「毒蜂！大家快退！」

　　退字才一出口，忽聽又是兩聲驚「啊」，從遠處傳出。

　　蜂群業已密集而來，飛行絕快，四散飛撲，逢人便螫！

　　剎那之間，暴喝不絕，掌風呼呼，劍光霍霍，各人手忙腳亂地向四外散開！

　　這一大群黑蜂，雖被大家的強烈掌風，瀰漫劍光，消滅了一大半，但它們四散亂飛乘隙而入，卻實在使人防不勝防。正在忙亂之際，只聽紅燈夫人大聲說道：「你們快打亮火摺子！」

　　她平日儘管笑語如珠，但這會也顯得有點焦急。這可把大家提醒，立即取出火摺子，向空一晃，熊熊火光，漫天亂舞。

　　這一下果然立時收效，許多黑蜂，被火光一燎，紛紛墮落，沒有燒死的，也倉皇飛去，轉眼工夫飛得一隻不剩。

第七十一章　慎防奇毒

　　大家再一細瞧，太白神翁，皓首上人、松齡道人、早已走得不知去向。于文嫻、上官燕和紅燈夫人的五個侍女，卻全被毒蜂螫傷，創口發黑，人也痛楚呻吟，萎頓的坐在地上。

　　飄渺仙子聶玉嬌柳眉微皺，從身邊取出一柄匕首，替中毒的人，放出毒血，敷上藥末。然後又在他們口中，塞了一粒解毒藥丸，差不多忙了頓飯光景，才算完畢。

　　但因中毒之人，行走須人扶持，這就由崔敏、崔慧和紅衣羅剎賀龍珠、飄渺仙子聶玉嬌擔任守護，走在中間。

　　梅三公子帶琴、劍兩小開路，紅燈夫人殿後，繼續往林中闖去。

　　那知一行人才一走動，數丈以外，又突然響起啾啾鬼叫！

　　梅三公子劍眉陡剔，打了一個手勢，要琴、劍兩小，緊隨自己身後。他大喝一聲，身如雷射，往三丈外撲去。

　　他這一突然掠出，去勢何等神速，那知剛剛撲到，鬼叫之聲，卻又在三丈之外響起。

　　這可真把梅三公子激怒，口中發出一聲輕嘯，再次撲起，鬼叫之聲，又到了四五丈外。

　　梅三公子微微一愣，暗想憑自己的功力，這扮鬼叫之人，絕沒有如此快法。

　　那麼這鬼叫之聲，難道是響箭一類東西，有人發射出去，第二個人聽到聲音，再按次發出，故意亂人耳目？

　　那麼此人絕不會在鬼叫聲音的附近。心中想著，低低的囑咐了琴、劍兩小幾句，故意要他們往鬼叫之處撲去，自己卻身形一閃，打橫裏躍出，悄悄閃出！

　　等琴、劍兩小身形撲起，只聽耳邊響起一絲極其輕微的破空之聲。這聲音堪堪掠過，四五丈外，立即傳出啾啾鬼叫！

　　梅蘭公子聽風辨位，迅速無比的閃到發聲之處，縱目搜索，果然發現鄰近一棵大樹上，蜷伏著一團黑影。

　　黑暗之中，只露出兩點閃動的目光，若非是他這等目力，換了旁人，即使身臨樹下，也難以發現。

　　梅三公子心中暗自冷笑，便抬掌輕輕拍去，這一掌他只用上四五成力道。一陣微風拂去，擊中那團黑影，只聽一聲悶哼，啪噠一聲，一條人影由樹上栽下。

　　那是一個頭蒙黑布，身穿黑袍九幽裝束的人，他堪堪落地，突然踴身一躍，向樹後縱去！

　　梅三公子微嘿一聲，身形如風，倏忽之間，業已擋在黑衣人身前，右手對準他面上，輕輕一拂。「嘶」的一聲，蒙頭黑布，立時齊中裂開，呼的往後飛出，露出本來面目。

　　梅三公子目光如電，冷峻的道：「天臺梅三公子面前，豈容你故弄狡猾？好好說出九幽教主現在何處？尚可饒你一命，否則……」

　　黑衣人一閃之際，被人截住，已大感驚凜，此時對方舉手一拂，揭裂蒙頭黑布，心中更是駭異。身不由己的往後退出半步，眼珠閃動，突然隱露兇光，厲吼一聲爪發如風，驀地往梅三公子當胸抓到，一股陰寒之氣，透體而來！

　　原來此人還是十大遊魂之一！不然絕無如此功力。梅三公子身形不動，暗運真氣，迎著抓來雙爪，微微震出！砰然輕震，黑衣人慘叫一聲，踉蹌後退，身軀搖晃了幾下，勉強站住。

　　原來他「搜魂鬼爪」遇上了「般若神功」，一震之下，十指齊折，不由痛得他臉上綻出黃豆般汗珠，更顯得猙獰醜惡，切齒獰笑道：「小子，大爺今日雖栽在你手，但你魂遊鬼墟，逃得出黑森林，也逃不過七月十五日。」

　　梅三公子聽得勃然大怒，朗笑道：「九幽妖黨，你想激怒小生，給你個痛快？哈哈！在你沒說出九幽教主現在何處之前，這是妄想。」

　　黑衣大漢目光狠毒的瞧了梅三公子一眼，口中忽然發出一聲淒厲鬼叫！

　　梅三公子當面而立，也覺得這一聲鬼叫，刺耳已極，使人聽得毛骨悚然！敢情他是傳聲求援？心念轉動，注目瞧去，只見黑衣大漢發出鬼叫之後，臉上一陣痙攣，忽然往後倒去。

　　這一下，大出梅三公子意料之外，心中不由一驚。難道九幽妖黨，怕他洩爆機密，驟下毒手？

　　但這一點極不可能，以自己的功力，站在他身前，真如有人暗算，那會絲毫聲響都沒有之理？心念轉動，立即俯下身去，細細一瞧，只見黑衣大漢全身蜷屈，臉色已焦黑！

　　正瞧之間，忽聽「波」的一聲異響。俄頃之間，黑衣大漢一具屍體，驀地爆炸開來，血肉四濺，像雨點般向四外激射，腥風觸鼻！

　　梅三公子聞聲驚覺，閃身疾退，同時左掌一拂，劈出「般若神功。」但饒你躲閃得快，這一猝變，起得甚是兀突，長袍左角，業已濺上幾點血水。低頭一瞧，只見沾上血水之處，正在逐漸腐蝕，逐漸擴大，眨眼工夫，已有銅錢大小一塊。

　　梅三公子瞧得大為凜駭，這是什麼劇毒？竟有如此厲害，要是被他濺上人體，勢非肉腐骨蝕不可！想到這裏，不由倒吸一口涼氣，迅速掣出昆吾劍，把左邊袍角，一齊截去，然後穿林而出。

　　這一陣耽擱，大家已深入森林腹地，只覺林木已越來越密，樹身和樹身之間，排得極緊，枝柯交織，許多地方，幾乎無法通行。即使勉強過去，也只容一人側身而過。

　　一行人好像走進了八陣圖，彎彎曲曲，只好隨著樹林疏密的程度，繞樹而行。

　　梅三公子和琴、劍兩小，走在最前面，處處留神，忽然覺得這森林之中，曲折錯綜，似乎經過一番人工。但又瞧不出一點痕跡，使你不得不循著這天然森木的寬窄之處通行。

　　他不由恍然大悟，方才那些九幽妖黨，一路發出冷笑，和啾啾鬼叫，無非要把自己一行人，引入這片預先佈置的林中而已。那麼這中間一定另有陰謀，已毫無疑問。

　　心中想著，忽然似有警覺，立即屏息凝神，細細聽去，果然在數丈之外，傳來一陣細微聲響。梅三公子藝高膽大，依然循著大樹空隙，往前走去。

　　只見迎面一株大樹身後，迅疾絕倫的飛出一條巨大人影，已如大鳥凌空般向自己立身之處撲來。此人不但身法奇快，「哈哈」一笑，右掌一股裂石開山的掌風，劃空生嘯，業已當頭劈下！

　　梅三公子因鐵拐仙邀約九大門派，大舉入林，差不多也已全入腹地。方才和青城松齡道人、華山太白神翁等相遇的前車可鑒，在未明敵友之前，自己不便輕易出手。

　　是以來人掌勢，雖然迅若雷奔，他只是左掌微抬，往前架去！

　　「蓬！」來人一掌出手，驟感一股無形潛力，把自己掌風托住。心中一愕，飛撲而下的身形，略一頓挫，硬往後拉回三尺，飄身落地，同時身形晃了一晃，方始站住。

　　梅三公子也在這一架之際，驟然發覺對方掌勢，竟然重逾千鈞，剛猛已極，自己發出的六成真力，大有難以支持之感。不由腳下浮動，往後跨出一步，正自訝異，此人掌上功力，竟然如此深厚！

　　來人一退之後，又復「哈哈」一笑，雙肩晃動，倏然欺進，口中喝道：「哈哈！尊駕能接得住老夫一掌，絕非無名之輩，想是九幽教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九幽教散發請柬，又何必故弄玄虛，藏頭縮尾？」

　　梅三公子此時業已看清來人，原來是一個六旬開外的老者。身高九尺，紅光滿臉，頰下留著一部斑白長髯，雙目炯炯，隱射神光，靜如嶽峙般站在身前。身邊並沒攜帶兵刃，敢情是一位內外兼修，以掌上功夫馳名的人物，當下略一思索，拱手道：「尊駕莫非就是泰山磐石堡石老堡主，小生久仰之至。」

　　石勝天驚訝的道：「不錯！尊駕是誰，何以識得老夫？」

　　梅三公子朗朗一笑道：「老堡主掌上神力，武林中無出其右，小生是以猜測定是老堡主無疑。」

　　石勝天掀髯一笑，露出得意之色，但忽又臉色一沉，喝道：「那麼尊駕果是九幽門下？」

　　梅三公子道：「老堡主不可誤會，小生天臺梅君璧，此次是應鐵拐仙老前輩之邀而來。」

　　石勝天臉色又是一變，遲疑的道：「你就是……梅三公子？」

　　此老陡然想起自己二弟子十二金錢任龍，喪生湘西，就是死在梅三公子手下。但後來據關門弟子祝鷹揚由九道彎回轉，又說一條性命，還是梅三公子所救，而且力言殺二師兄的兇手，可能是梅三公子仇人故意借刀殺人。他此時和梅三公子對面而立，臉情顯得十分複雜！

　　正當此時，忽見樹身後面，又轉出一條人影，倏然飛落，向石勝天躬身說道：「師父，他就是真梅三公子！」一面又拱手笑道：「梅兄，你也趕來了，當真巧極。」

　　梅三公子連忙還禮道：「原來是祝兄。」

　　石勝天臉露悻悻之色，道：「鷹兒，咱們走！」

　　說著回身就往林中走入，祝鷹揚不敢違拗，向梅三公子略一拱手，緊跟著石勝天身後而去。

　　梅三公子雖覺石勝天似乎尚存仇視之心，但繼而一想，人家師徒情重，在十二金錢任龍死因未明之前，自己不但脫不了干係，就是石勝天心存介蒂，也是難免。心中想著，也就立即相繼穿林追去。

　　曲曲折折又走了頓飯光景，只聽前林中，隱約傳出人聲，梅三公子側耳一聽，似乎中間有鐵拐仙的聲音，心中大喜，往前面奔去。

　　又轉過七八棵大樹，眼前陡露天光，星月在空，林外約有十五六丈方圓一片空地，四外圍著森沉黑林，有若一個大鐵筒似的。

　　中間放著一張長方形桌子，桌上還有一對燭臺，燃了兩支粗如兒臂的白色蠟燭，燭焰綠陰陰的，搖曳不停，越顯得陰森而饒有鬼氣。燭臺中間，是一個香爐，白煙裊裊，由爐中冒出。

　　這一塊空地上，散散地站著六七個人，其中有僧道裝束，也有俗家裝束。

　　梅三公子目光一瞥，早已看清其中自己認識的有：五臺皓首上人、華山太白神翁、青城松齡道人、泰山磐石堡石勝天、祝鷹揚，一拐拄地、肩蹲金絲彌猴的是鐵拐仙，另外還有一位年約七旬、手持禪杖的老和尚，和一位臉如月手執拂麈的老人，想來定是少林寺天一大師，和武當掌門人玄清真人了。

　　鐵拐仙一見梅三公子步出林來，不由呵呵笑道：「梅公子果然是信人，依約趕來，老要飯十分感激，只是咱們卻全落在人家詭計之中，空自奔波……」

　　他說到這裏，六紹三嬌、崔氏姐妹、上官燕等一行，也陸續趕到。接著紅燈閃爍，燈火大明，玄女教副教主紅燈夫人，也在侍女擁簇之下出現。

　　鐵拐仙縱聲大笑，迎著上去，道：「哈哈！夫人仗義而來，老要飯意想不到之事。」

　　「唷！老叫化快別如此說法，我是奉教主命，聽候差遣來的。」

　　紅燈夫人嬌笑聲中，向天一大師、玄清真人等人點頭為禮。

　　鐵拐仙望了眾人一眼，忽然失聲道：「咦！葛老頭此時沒來，難道走岔了路？」

　　天一大師微微皺眉道：「九幽妖人放置案上的請柬，咱們今日與會之人，各有一份，連紅燈夫人、梅公子都不例外，其中獨少葛大俠一份，他此時不來，莫非已中妖人詭計？」

　　鐵拐仙性如烈火，聞言猛的鐵拐一頓，雙目圓睜，凜然的道：「葛老頭要是在林中出事，我老要飯拼著這副骨頭，也要把他找回！」

　　他話聲才落，只聽從遠處飄來一聲陰森無比的冷笑：「老化子，你死裏逃生，還配冒什麼大氣，葛老頭已往酆都報到，七月十五，盂蘭會上，你們自會相見，恕老夫暫不奉陪。」

　　聲音飄忽，說到最後一句，就寂然無聲。

　　梅三公子聽出這發話之人，正是在言二房和自己相遇，自稱九幽教主的聲音，不由朗聲喝道：「九幽教主，與會之人，已全在這裏，你怎不現身出來？」

　　林外聲音已渺，不再有人答話。

　　只見武當玄清真人目射精光，沉聲向鐵拐仙道：「鐵拐道兄，此人既說葛大俠已趕到酆都，看來我們也得及早上路才好。」

　　鐵拐仙正在沉思，聞言微微點頭。梅三公子方才聽九幽教主說什麼葛老頭向酆都報到，這會又聽玄清真人說要及早趕上酆都。酆都？他忽然想起自己日前在落魂陣中，也曾聽瘟煌道人說過本人此刻急須趕赴酆都之言。

　　難道九幽教主的巢穴，就在酆都不成？心中想著，這就問道：「老前輩，方才說什麼我們中了人家詭計，空自奔波，難道九幽妖人的巢穴，不在此地？」

　　鐵拐仙呵呵一笑，望著紅燈夫人道：「老要飯闖南跑北數十年，這一趟真是栽到了家，事前打聽得清清楚楚，九幽妖黨盤踞黑森林，不想勞師動眾，全落入人家詭計之中，夫人，你們兩位，且到案上去瞧瞧，就知分曉。」

　　說著用手往放著香案的桌上，指了一指。

　　梅三公子聽得心中好奇，果然依言走近案頭，只見桌上端端正正放著兩份褚紙請柬，一封上面寫著：「玄女教副教主紅燈夫人。」

　　另一封赫然是：「梅三公子君璧」等字樣！」

　　請柬！又是九幽教的請柬。

　　自己在路上不是已經收到過一份了嗎？梅三公子心中暗想，敢情今日與會之人，每人都有一份，他們全已收到？

　　當下毫不考慮，伸手取過，把另外一份遞給紅燈夫人，然後打開封口，抽出一瞧，只見上面寫著：

　　「本教訂於七月十五日假酆都山舉行盂蘭勝會，超度與會亡魂，尊駕鬼錄有名，屆時恭請蒞臨尚饗。

　　九幽教主謹訂。」

　　這幾個字後面，還注著一行小字，那是：「慎防請柬奇毒！」

　　梅三公子微微一凜，暗中運氣，覺得並無絲毫異樣之感。

　　只聽紅燈夫人冷哼一聲，道：「我倒真不信這位九幽教主，在酆都山安排了些什麼陣仗？」接著又嬌笑道：「啊！老叫化，我是奉命聽候差遣來的，你說該怎麼著？」

　　鐵拐仙打了個哈哈道：「夫人不必太謙，七月十五日，已只有四天時光，咱們從這裏趕去，為期已迫，而且瞧這請柬中的口氣，九幽教主既然口出大言，定有陰謀毒計，依老要飯之見，咱們出林之後，就得立即上路，最好能在期前趕到。」

　　太白神翁橫了紅燈夫人和梅三公子等人一眼，洪聲笑道：「鐵拐老兒說得不錯，九幽妖黨巢穴，既在酆都，咱們自以在期前趕到為是，老夫意欲和松齡道友先行一步。」

　　當然，他這話中之意，就是不屑與紅燈夫人為伍。

　　松齡道人也連忙附和道：「善哉善哉！貧道早有此意。」

　　紅燈夫人還是面帶嬌笑，神色自若。梅三公子卻劍眉陡豎，臉露不豫。

　　可是身後的飄渺仙子聶玉嬌，卻那還忍得，冷冷的道：「大師姐，看來這場浩劫，當真在劫難逃！」

第七十二章　以矛攻盾

　　紅衣羅剎賀龍珠接口道：「真是！要送死，還不簡單？」

　　崔慧雖然礙著姐姐在側，但那還忍得，也笑著說道：「你們是說那兩個亡魂，急著要人家超渡去了？」

　　上官燕小姑娘，不知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在說著什麼，驚奇的瞪著眼睛，方想問話。

　　驀聽太白神翁一聲暴喝：「丫頭，你們是活得不耐煩了？」

　　身形驟發，「呼」的一掌，往三人身前劈去！

　　「神翁，你這要幹什麼？」

　　紅燈夫人脆生生一聲嬌笑，身形一閃，擋在前面。

　　那知她快，還有比她更快之人，藍袍閃動，一條人影，朗朗一笑卻搶在紅燈夫人前面。

　　「蓬！」一聲大震，勁風四旋，太白神翁禁不住被震得往後退出半步！

　　梅三公子朗笑道：「哈哈！小生面前，還容不得你倚老賣狂！」

　　「嗆！」太白神翁長劍出鞘，凜然而立，鬚髮飄動，厲喝道：「小生，亮劍！」

　　松齡道人也喝了聲：「小子，亮劍！」

　　「嗆！」同時亮出長劍，仗劍走近。

　　紅燈夫人花枝招展的一聲淺笑，掣劍在手，向梅三公子道：「小兄弟，你退下來，玄女教的人，得罪了兩位掌門人，自然由玄女教的人來料理，人家不顧身分，咱們那能失禮？」

　　「阿彌陀佛！」

　　一聲沉雷似的佛號，由少林寺方丈天一大師口中發出，雙手合十道：「大敵當前，大家何苦為些許小事，引起爭執，神翁、夫人，請看老衲薄面。」

　　鐵拐仙和石勝天也連忙一齊攔到太白神翁和松齡道人面前說道：「兩位道兄何苦與娃兒嘔氣，走走！老要飯陪你們先去打個頭陣！」

　　「不錯，老叫化，咱老石也湊上一腳。」太白神翁、松齡道人，嘿然無語，往林外走去。

　　石勝天連忙招呼祝鷹揚，和鐵拐仙一起舉手向眾人作別，匆匆跟去。

　　武當玄清真人口中連說「善哉」，向天一大師、皓首上人稽首道：「兩位大師，咱們也得趕快趕路。」一面又向紅燈夫人道：「夫人請恕貧道先行。」

　　說著三位一代掌門，也飄然而去。

　　這一走，無形之中，就分成兩撥。

　　紅燈夫人瞧著他們走後，冷哼一聲，道：「看來盂蘭會後，咱們和華山、青城兩派，還有一場好戲哩！啊，小兄弟，咱們也得上路啦！」

　　卻說太白神翁、松齡道人，怒匆匆離開森林中央，循著原路曲曲折折走了頓飯光景，便已到達鷹愁澗吊橋。只見四個手抱長劍的藍袍道人，分四個方位，木然而立，擋在橋頭之上，瞧到自己兩人，既不施禮，也不退讓，好像漠然無睹。

　　松齡道人眼看武當藍袍四劍不識自己，心下微現不豫，沉聲喝道：「貧道青城松齡子，守橋的武當道兄們辛苦了。」

　　在他想來，自己和他們掌門人玄清真人同輩，只要說出來歷，藍袍四劍自會趨前叩見。那知話聲出口，藍袍八劍依然擋在橋上，八道眼光，呆滯的望著自己，一動不動！

　　松齡道人的心胸較狹，瞧著四人如此托大，不由怒火漸熾，大聲喝道：「小輩，你們難道沒聽到貧道說話？」

　　喝聲中，身形業已逼近！

　　藍袍四劍當前一個，就在松齡道人逼近之際，突然喉間一聲低吼，劍風颯然，一招「混沌初開」，往松齡道人胸前劈到！

　　松齡道人做夢也沒想到武當門下的藍袍四劍，居然膽大妄為，敢向自己下手。變起倉猝，任你青城掌門的松齡道人精通劍術，也難以招架。既駭又怒，疾退數尺，只見為首的藍袍道人，一劍逼退自己，仍然一語不發，一動不動的退到原來方位之上。

　　太白神翁長眉微皺，眼看藍袍四劍右手仗劍，左手掐訣，一聲不響的蓄勢以待。

　　這分明是武當派馳名天下，無人能破的「兩儀四象劍陣」。

　　藍袍四劍奉命護橋，在橋頭列上劍陣，自然無可厚非。但先前自己和皓首上人、松齡道人一同過橋之時，他們瞧到自己三人，執禮甚恭，何以此時突改常態？

　　難道武當掌門玄清真人臨行時吩咐他們，守護此橋，只准放人進來，不准放人出去？但那也不對，就是不准放人出去，所指也只是對敵而言。

　　何況武當藍袍八劍在江湖上，也跑了許久，那會連自己兩人都認不出來之理？難道其中有什麼蹊蹺……

　　松齡道人以一派之尊，居然被一個武當後輩，一招逼退，如果傳出江湖，自己一張老臉，那裏還掛得住？

　　是以一退之後，反手從背上摘下長劍，緩緩向「兩儀四象陣」中走去，口中嘿然笑道：「小輩，爾等敢目無尊長，貧道今天就代玄清道兄，管教管教你們……」

　　他話聲未落，劍尖一震，一招「擲米成珠」，直向當前一個藍袍道人點去。

　　當前那個藍袍道人身形微閃，舉劍相迎，依然使了一招「混沌初開」，封架來劍。兩劍交擊，「兩儀四象陣」立時起了變化，藍袍道人堪堪架開松齡道人的「擲米成珠」之後，虛晃一劍，往側閃去。

　　松齡道人一得空隙，正待舉步，突然人影一閃，劍風颯颯，兩個藍袍道人業已一左一右，夾峙而來。手中長劍，同使一招「兩儀始肇」，一反一正，兩圈弧形劍光，分向左右襲到！

　　松齡道人冷哼一聲，劍尖疾翻，「左右逢源」，把兩支襲來長劍，輕輕化去。那知他劍還沒抽回，另外兩個道人，又已襲到身後，前面退去兩個，卻又返身出劍。四柄長劍，同時使出一招「四象逞威」，劍光霍霍，劍勢綿綿，居然凌厲無匹！

　　「兩儀四象陣」，到這一招上，才正式展開變化。

　　松齡道人一代掌門，雖然未為所困，但心中也暗生凜駭，武當劍陣，果然名下無虛！

　　正當此時，驀覺一條人影，破空而來，大聲喝道：「你們瘋了，連松齡道長部認不出來？」

　　來人倏然飛墮，單拐拄地，正是鐵拐仙！

　　但藍袍四劍，卻仍是渾然未覺，四柄長劍，帶同陣勢，劍光閃動，劍風霍霍，分由四面八方攻到！

　　這可把鐵拐仙也弄得莫名其妙，藍袍四劍，居然連自己也認不得了？他心中猛然一震，鐵拐疾掄，舞起一片護身拐影。

　　只聽一陣劍拐相觸之聲，四面環攻而來的劍光，盡被拐影封開！

　　鐵拐仙道：「松齡道兄，咱們且退出陣外再說，這幾個娃兒，已全被九幽妖人迷失本性。」

　　話未說完，連拐帶人，已破空往陣外飛去。松齡道人經鐵拐仙如此一叫，不由恍然大悟。唰唰三劍，撥開一角劍陣，閃身就往陣外走去。

　　「兩儀四象陣」中的藍袍四劍，一等兩人出陣，並不追擊。劍陣一收，依然分作四個方位，木然站停，守住橋頭，一動不動。劍陣之外，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目瞪口呆的站著四老一少。

　　那是華山太白神翁、青城松齡道人、鐵拐仙和泰山磐石堡老堡主石勝天師徒！這四位武林中的一代宗師，竟然被武當藍袍四劍結成南「兩儀四象陣」，阻隔在橋邊上，無法通過。

　　這倒並不是他們破不了「兩儀四象陣」，實在九幽妖人，太以陰毒，把四個負責守橋的武當門人，迷失本性，依然安置在橋上，憑鐵拐仙等人的身分，那能對四個迷失本性的後輩，驟下辣手？但除了把他們擊斃之外，要想通過吊橋，又談何容易？

　　原來「兩儀四象陣」，乃是武當派鎮山之藝，只要兩人聯手，就可發揮「兩儀」的威力，四人聯手，就成了「四象陣」。參與劍陣的弟子，平日都是經過嚴格選拔的上選之才，是以一經施展，不問敵人如何厲害，江湖中也很少有人能夠闖得過去。

　　何況武當藍袍八劍乃是武當第二代中的傑出人物，各人在劍術造詣上，少說也全有一二十年以上的火候，對太極、兩儀陣法的精微變化，嫺熟於胸，比之其他武當弟子，又豈能同日而語？不然玄清真人也不會命藍袍四劍，負起守衛吊橋的重任。

　　鐵拐仙等四人武林中一代宗匠，要把藍袍四劍，一齊擊斃，憑這四人的功力，自然也並非難事？但要想在這種配合嚴密，變化精微的陣法之中，出手把四人制服，那就誰也沒有把握了，何況還礙著玄清真人？

　　四老一少，怔怔的站了一陣，鐵拐仙抓著鳥巢般亂髮，搖頭道：「看來這個難題，只有玄清老牛鼻親自趕來，才能解決。」

　　「無量壽佛，鐵拐道兄怎地在背後編排起貧道來了？」

　　山腰中，忽然轉出兩僧一道三個人來，那正是少林寺方丈天一大師、五臺山皓首上人和武當掌門玄清真人。

　　鐵拐仙大笑道：「哈哈！說曹操，曹操就到！」

　　玄清真人目露訝異的瞧著眾人，問道：「諸位道兄，在此等候貧道，不知有何見教？」

　　松齡道人一指橋頭站著的藍袍四劍，徐徐笑道：「貴派守護此橋的四位高弟，列下劍陣，阻止貧道等人過去，是以只好等候道兄來了，再作定奪。」

　　玄清真人聽得雙目精光陡射，詫異的道：「有這等事？」

　　鐵拐仙忙道：「道兄門下高弟，想是中了九幽妖人的『勾魂鬼眼』，業已迷失本性。」

　　玄清真人長眉軒動，凜然的道：「九幽妖人，居然如此詭毒，劣徒們既被迷失本性，阻塞橋頭，道兄又何用客氣，儘管出手就是。」

　　鐵拐仙呵呵笑道：「貴派『兩儀四象劍陣』，名聞武林，老要飯如何破得？」

　　玄清真人心知他們礙著自己，未便遽爾出手，這就緩緩向橋頭走去。

　　藍袍四劍依然各按方位，木然而立，神情呆滯，對掌門師尊玄清真人的走近前來，居然視若無睹！

　　這一情形，落入玄清真人眼中，心頭不禁大為惻然。師弟玄雷真人，三月之前，遭人暗算，仗著精深內功，急趕返山，只說出「勾魂律令」的上面一句，便遽爾屍解，自己為了偵查兇手，派出藍袍八劍暗中查訪，結果就有三人同時失蹤，至今生死未卜。這次赴會黑森林，不但連隨侍自己三十年，自己認為將來可以繼承道統的首徒微塵子，命喪漢水，此時又有四人，中了九幽妖人迷魂之毒。眼看自己一手培育的藍袍四劍，不出一月，悉數掩入這場浩劫之中。

　　玄清真人一念及此，任他平日道心清淨，也難免一陣激動，望著四劍，沉聲喝道：「微智，爾等看到為師，還不過來？」

　　原來這奉命守橋頭的正是藍袍八劍中的老三微智、老四微通、老五微機，老六微音。

　　玄清真人一聲大喝，宛若一聲悶雷，震得四人各自一懍！

　　為首的微智道人，目光滯鈍，瞥了玄清真人一眼，奇道：「咦！這人聲音好熟！像在那裏聽過？」

　　微通道人也側頭想了一想，道：「不錯！微智！誰是微智？」

　　玄清真人聽到兩人對話，心頭更一緊，大聲喝道：「爾等被九幽妖人迷失本性，難道連為師也不認識了？」

　　微智道人似乎被他一語提醒，突然長劍一擺，道：「唔！他就是九幽妖人！咱們奉命守橋，不能讓他過來！」

　　來字出口，一招「混沌初開」，劍光閃爍，迎著玄清真人身前灑開。「兩儀始肇」、「四象逞威」、「兩儀四象陣」，霎時之間，現出重重劍影，由四面湧起，交織成一片劍幕。

　　玄清真人和藍袍四劍，同時隱沒在一團劍氣之中！這一位名重武林的一代掌門，身入劍陣，也不得不從背上掣出長劍，隨手封解。

　　他眼看自己一手培育的門人，雖在心神迷失之際，對劍陣運行，依然發揮精奧，綿密有序，這是自己一二十年苦心的教育成績！心中不禁又是高興，又是悲傷，怔怔的立在原地，不知如何下手？口中大喝道：「孽畜，你們還不住手？」

　　儘管玄清真人大聲厲喝，藍袍四劍卻恍如不聞，只是奮不顧身的發動劍陣，一味猛攻。

　　玄清真人舐犢情深，幾次要想出手，但瞧著四個中了敵人迷魂藥的門人，那種失魂落魄的形狀，心頭更是生出無限憐憫，那裏還下得了手？他長眉緊蹙，踟躕良久，身外的「兩儀四象陣」，星換斗移，四柄長劍，發出呼呼嘯聲，勢如風雷，劍勢滾滾，愈演愈密。

　　連站在陣外的天一大師、皓首上人、鐵拐仙、太白神翁、松齡道人、石勝天等武林中的頂尖高手，也暗暗點頭，武當劍陣，果然名不虛傳！

　　他們眼看玄清真人入陣已久，依然不見動靜，心中也不由焦急起來。

　　正當此時，驀聽一聲沉渾無比的道號，由陣中響起：「無量壽佛！」

　　「嗆！」一柄長釘，陡然刺空飛出，悶哼之聲，隨著而起，一個道人身軀，也直飛起來，往橋下摔去！

　　玄清真人為了盂蘭之會，日期已迫，這一場正邪之爭，關係整個武林安危。自己四個門人，被妖人迷失本性，雖然無辜，但這座吊橋，是自己一行的唯一出路，萬一被毀，千丈斷崖，如何得渡？

　　此時除了忍痛把四個門人除去，已別無善策。一念及此，長劍倏起，對準微智道人劍上挑去，左手袍袖揚處，乾清罡氣，疾拂而出！

　　玄清真人何等功力，這一挑一拂，立時把微智道人震落深淵！他長嘆一聲，袍袖連連，只聽悶哼不絕，微機、微通、微音三條人影，連續飛出，往橋下墮去。「兩儀四象陣」，舉手之間，頓告瓦解。

　　玄清真人木立橋頭，望著鷹愁澗洪洪水聲，黯然不語。

　　天一大師雙掌合十的道：「阿彌陀佛，道兄為了武林浩劫，不惜手誅門人，四位高足，在劫難逃，總算是衛道的犧牲者，道兄也不必過分悲苦。」

　　太白神翁點頭道：「大師說得不錯，這筆血債，咱們總得由九幽妖人手中索回。」

　　說著回頭向松齡道人笑道：「道兄，這一路仍由咱們打個頭陣！」

　　松齡道人點頭道：「這個自然，道兄請！」

　　身形驟起，唰的往橋上躍落，太白神翁也連忙跟縱躍起，兩條人影一前一後，奇快無比的往對崖掠去。

　　瞬息工夫，已到盡頭，松齡道人走在前面，耳中陡聞一聲低吼，一股奇猛無比的勁風，往自己身前撞來，心中不由大驚，左手前托，一招「飛鈸撞鐘」，往前劈出。

　　「蓬！」兩股掌風相接，只聽岸上有人輕「吭」一聲，被震摔出七八尺遠。

　　但松齡道人，倉猝應敵，雖只用出六七成力道，而且身在吊橋之上，難以著力，一座軟索吊橋，立時被震盪得亂晃起來！

　　松齡道人江湖經驗何等老到，心知這邊橋頭守衛著的八個少林弟子，也同時被九幽妖人所迷。心頭一凜，趁著自己一掌劈出，對方一人被震後退之際，立即奮起神威，大喝一聲，右掌運足十成功力，往前劈出，他這一掌出手，岸上也同時劈下一陣強猛無比的掌風！

　　「蓬！」又是一聲巨響。

　　松齡道人只覺對方這陣掌勁，凌厲雄渾，和自己竟然並不稍讓，身軀受震，不由往後退出一步。心頭一陣凜異，江湖上能接得住自己一掌的，除了一行幾個老友外，可說已寥寥無幾，那麼此人敢情是九幽妖黨中的高手？心念轉動，猛聽腳下吊橋，一陣激盪之後，突然發出細微的繩索斷裂之聲。

第七十三章　危橋之爭

　　岸上同時又是一聲齊吼，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再次往岸下撲來。

　　松齡道人既驚又愣，也猛的雙掌齊發，正待往上迎去！

　　太白神翁大聲道：「道兄不可硬對，這橋承受不住！」一手拉了松齡道人，向後疾退三丈來遠！舉目望去，只見崖上八個灰衣僧人，好像排了一條長龍似的，雙掌互相抵著後心，由前面一個灰衣僧人，遙遙發掌。

　　他們這是匯合八人之力，劈出來的掌風，難怪力道沉渾，雄厚無比！

　　松齡道人瞧得臉色微變，橋頭上八個灰衣僧人，憑險扼守，自己在這條窄窄的軟索吊橋之上，絕難衝得上去。

　　而且比之方才武當門人的「兩儀四象陣」，身在陸地，還要難以對付，九幽妖人這一著棋，當真狠毒！

　　太白神翁微哼一聲，憤憤的道：「道兄，瞧他們情形，雖然心神被迷，認不得人，但他們還以為仍是奉命守護此橋，不准他人妄越雷池，和方才武當門人如出一轍，只要咱們不硬行衝突，絕不會破壞此橋，咱們還是先行回轉，從長計議。」

　　松齡道人道：「方才武當門人，如非玄清真人親自趕到，確使貧道左右為難，不過此處情形，和陸地不同，恐怕天一大師自己，也難以解決。」

　　太白神翁搖頭道：「那也只好回去再說。」

　　兩人很快的退回對崖。恰好鐵拐仙、石勝天已準備過橋，瞧到他們兩人匆匆回轉，正想開口詢問。

　　只見天一大師低喧一聲佛號，迎著說道：「兩位道兄匆匆回轉，難道守衛對岸的敝寺弟子，也有了變卦？」

　　太白神翁微微點頭，道：「大師猜得不錯，貴寺八位高弟，踞高臨下，聯手合擊，如果硬行衝去，軟索吊橋，實在難以承受，此舉關係極大，兄弟和松齡道友，不敢擅作主張。」

　　天一大師聽得白眉軒動，雙掌合十道：「阿彌陀佛，看來只有讓老衲前去一試了。」

　　說到這裏，手握禪杖，便自向前走去。

　　鐵拐仙急道：「大師留步，這座軟索吊橋，只是兩條普通粗索，著力不得，大師不可硬衝！」

　　天一大師回身道：「道兄放心，老衲只是先去瞧瞧，敝寺弟子，假如靈根不泯，自會讓出路來，萬一真受妖人迷失心神，老衲自然要先和諸位道兄，妥籌萬全之策。」

　　說著向大家合十為禮，芒鞋禪杖，飄然往吊橋上走去。

　　玄清真人忙道：「貧道陪大師一行。」

　　皓首上人也手拄禪杖，低喧佛號道：「阿彌陀佛，老衲也隨兩位同去。」

　　太白神翁呵呵笑道：「要去，咱們幾個老的全走一趟。」接著回頭向石勝天笑道：「你們師徒兩位，就委屈一下，代咱們留守退路罷！」

　　石勝天因自己愛徒祝鷹揚功力較差，帶著實有不便，這就點頭笑道：「你們怕斷了歸路？那敢情好，要是我老石也被九幽妖人來個迷失本性，瞧你們只好在吊橋上站上一輩子。」

　　說話之間，天一大師、玄清真人、皓首上人、太白神翁、鐵拐仙、松齡道人等六人，已紛紛躍上吊橋，往對崖走去！

　　「呼！」天一大師剛走到離岸五丈來遠，一股沉猛掌風，業已凌空壓下，聲勢之壯，簡直狂風驟發，奇猛無比！

　　天一大師心頭陡然一沉，這種聲勢，斷非自己門下弟子，所能比擬，急忙舉起禪杖，順勢挑起，身子往右一偏，讓開來勢，注目瞧去。

　　只見崖上八個灰衣僧人前面，站著一個瘦骨嶙嶙，鬚眉斑白的老者，捲起雙袖，嘻開大嘴，目光炯炯，向吊橋上瞧來，口中大笑道：「哈哈！九幽妖黨，蕞爾小丑，你們誰敢過來，就吃老夫一掌！」

　　天一大師聽得心頭大凜，什麼，他把自己當作九幽妖人？那麼此人也是應約而來，這人是誰？自己怎會在江湖上，從沒聽人說過？一面單掌打訊說道：「阿彌陀佛，老施主究是何人？阻擋老衲去路。」

　　那老者笑道：「老夫何人？哈哈！老夫就是老夫。」

　　夫字出口，左手又已反手揮來。

　　天一大師方才以一招少林絕學「杖頭擔雲」，化解了對方掌勢，心知此人功力之強，絕不在自己之下。此時見對方一出手，自己身在吊橋之上，無處著力，那敢硬接，只好功運禪杖，仍然以一招化實為虛的「杖頭擔雲」，往前挑去！

　　那知對方這一拂，竟然似有若無，宛如柔風拂體，虛無飄渺，自己一招「杖頭擔雲」，用得無處著力！

　　不！那股柔風，還暗蘊無窮潛力，拂拂而來，以天一大師的功力，竟然被逼得心頭直跳，身不由己的後退了一步。什麼？他方才施的是純走剛猛一路的劈空掌，這會卻使出陰柔無比的「太陰玄風」。

　　此人居然練成兩種極端不同的功夫！

　　正想之間，玄清真人突然趨到身邊，低聲說道：「大師，此人身兼正邪數家之長，功力極深，看來咱們只有冒險一試。」

　　天一大師點頭道：「道兄說得不錯，除了冒險衝去，實無他法，老衲出手之後，道兄接著就是！」話聲一落，忽然朗喧佛號：「施主功力蓋世，也試試老衲的雙掌，願我佛慈悲。」

　　大袖揚處，罡風驟起，他手隱袖內，倏然向外屈指連彈！

　　老和尚為了消敉一場武林浩劫，也不得不暗施機心，把少林絕技「達摩一指禪」暗藏在兩袖罡風之中，以期一舉克敵，是以高誦「我佛慈悲」。

　　那知崖上老者呵呵一笑，雙掌隨之翻起，迎著天一大師兩股罡風，手掌一凹，吐勁外揚。兩股勁氣，在空中要遇未遇之際，天一大師袍袖揮出，立即身形一偏，讓玄清真人接替！

　　自己雙足一頓，身如灰鶴，驀地往上飛起！

　　玄清真人為了配合天一大師，早已蓄勢以待，天一大師偏身讓開，他雙手驟發，已接著天一大師的掌勁，往前推出！

　　他們這一股掌風，前一半是天一大師的功力，後一半是玄清真人的力道，兩位掌門人的修為，豈同小可？但聽蓬的一聲大震，崖上老頭瘦骨嶙嶙的身軀，居然被震退了一步。

　　天一大師也在同一時候凌空往崖上飛去。這幾下，簡直快如掣電，同時發動！

　　那老者又是一聲洪笑道：「哈哈！九幽妖人還會『一指禪』！」

　　他雖然神志被迷，但反應極速，堪堪退出一步，單掌斜揚，一個劈空掌，卻照定天一大師飛起的身形拍去！

　　「呼！」八個灰衣僧人，雙掌互貼背心，怔怔而立，這時一見有人搶上崖來，他們可不管來的是自己掌門人。同時悶吼，前面一個，奮起雙掌，往下推去！

　　玄清真人睹狀大驚，雙臂急圈，劃起兩道弧形，「太極掌」急急往上拍去！四方的動作，說來話長，其實先後只不過毫釐之差！

　　天一大師身形縱起，少林八大護法，弟子的聯合掌風，業已攔腰橫掃前來！

　　不過天一大師是何許人，身在半空，猛的吸氣提身，禪杖就空中使了一招「天龍護法」，呼的一聲，往襲來凌厲掌風上壓下，身子就借勢上拔。

　　那知耳邊嘯聲迸發，業已被玄清真人接住的崖上老人，居然只以單掌對付玄清真人，另外騰出一掌，還會劈出威力強大的劈空掌，以一招「獨劈華嶽」，往自己頭上蓋頂而下！

　　天一大師往上拔起的剎那之間，趕緊左掌上撩，使出一招「舍利放光」，往上迎去！但任你功力最厚，終究先前已在半空中接過八個護法弟子的攔腰一擊，雖然仗著禪杖下壓，借勢上騰，但一口真氣，已成強弩之末。

　　此時左掌力道，和崖上老者硬拼之下，未免見遜，砰然輕震，身子往下落去。少林弟子，一掌推出，第二掌又已合力掃到！

　　這一下，天一大師的身形，宛若紙鳶碰上了大風，其快無比的往橫裏捲出。

　　但天一大師確實不愧少林方丈，一代宗師，硬接了崖上老者一掌之後，又被自己門下弟子第二次掌風攔腰一震，他仗著數十年精深內功，臨危不亂，借下落之勢，向吊橋上橫飛過去！

　　這時站在吊橋上的人，也已挨次發動，玄清真人雙掌往上拍出，發劍長身，立即往崖上飛去。身後的皓首上人跟著補入發掌，他等太白神翁接上，也立即往崖上縱去！，

　　一個接著一個，波浪形的往上直衝！太白神翁飛掠而起，鐵拐仙立即接住。三條人影快若閃電，飛撲上崖之際，正是天一大師橫向吊橋飛回之時！

　　下臨千丈絕壑，中間只有一條極其狹窄的粗繩吊橋，他身雖飛回，能否拿捏得準，還是大有問題！

　　鐵拐仙睹狀大掠，那還顧得對付崖上老者，鐵拐橫撩，颼地往吊橋之外的天一大師挑去。

　　「啪！」天一大師雙足在鐵拐頭上一點，一條灰影，再次騰空而起，又往崖上飛去。

　　鐵拐仙這─拐，果然救了天一大師，但他拐頭上挑，已然力道有偏，又經天一大師雙足一點，這份重量，憑兩條粗索結成的吊橋，又如何能承受？只聽「繃」的一聲，左邊一條粗索，應聲而斷。

　　兩條繩索，去了一條，吊橋重心，失卻平衡，吊橋變成了翻板，往下落去。差幸吊橋上只剩了鐵拐仙和松齡道人兩人，他們都是數十年的老江湖了，聲音入耳，應變神速，一腳早已踩在另一條粗索之上。

　　縱目一瞧，四位撲上崖去的一代掌門，總算全已躍登崖上，掌劍呼呼，敢情全遇上了勁敵！

　　「哈哈，牛鼻子，咱們快趕上去！」

　　別看鐵拐仙只有一條左腿，他身子一躬，拔空而起，快得真如射箭，坐在他肩頭的金絲小彌猴，卻四平八穩，毫不在意！松齡道人並不答話，也立即踴身躍起，往崖上撲去！

　　崖上地方並不寬敞，只是一條面臨絕壑的狹長斜坡，但上面這時卻黑影幢幢，激戰方殷！

　　那是四個黑布蒙臉的九幽妖人，和一個瘦骨嶙嶙的老者，力敵天一大師、玄清真人、皓首上人、太白神翁四位掌門，居然毫無遜色！

　　尤其是瘦骨嶙嶙的老者一雙肉掌，大開大闔，真氣拂拂，奇招迭出，連四位掌門人的劍杖，也不敢和他硬對。光憑這份功力，足以震驚武林，但沒有一個人，能說出他的來歷。

　　松齡道人瞧了半晌，兀自不見鐵拐仙蹤影，當下長劍一揮，也立即加入戰團。

　　這五位五大門派的掌門人，在武林中，聲望之隆，可以說是泰山北斗，但他們卻和九幽教主手下的人，只打了個平手。

　　尤其是那瘦骨嶙嶙的老者一雙肉掌，大開大闔，力敵武當玄清真人、華山太白神翁兩支長劍，還是罡氣呼呼，激盪生風！

　　不但絲毫不見遜色，而且一招一式，莫不包羅正邪各派的絕招，極詭異變幻之能事。任你兩位素以劍術馳譽天下的掌門人，也不禁瞧得凜然變色，莫測高深！

　　只有少林寺八個護法弟子，此時靜靜的躺在一旁，他們是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

　　千尋絕壑的洪洪水聲，掩不住仄徑上一陣陣金鐵交鳴之聲！

　　這是武林中一場百年罕見的慘烈激戰，傳將出去，定然是轟動江湖之事。因為這中間，有五位九大門派中的掌門人在內，誰要揚名立萬，這真是最好的機會！

　　除了徒手和玄清真人、太白神翁兩支長劍激鬥的瘦削老者而外，其餘四個九幽門裝束的黑衣蒙面人。只有一個是徒手的，他劈出的掌風，滿是陰勁，敢情還是一位異派中的頂尖高手！

　　其他三個，一個使一柄金光璨爛的七寶雁翎刀，一個使的是一支九節亮銀鞭，一個卻是一柄狹長緬刀，功力之深，也全有數十年以上的火候。

　　他們的對手，是少林天一大師、五臺皓首上人、青城松齡道人，以四對三，稍微落了一點下風，但並不嚴重。

　　絕壑邊緣，刀光劍影，杖風掌勁，漫天飛舞，沖霄而起，這一場生死搏鬥，當真激烈得無與比倫！

　　九幽教主企圖一網打盡天下英雄，消滅九大門派，稱尊武林，他的實力，確實不可輕估！

　　正當此時，忽然紅燈浮動，眼前一亮，一條藍影其疾無比的躍落在玄清真人、太白神翁和瘦骨嶙嶙的老者之前，低聲喝道：「老伯快請住手，這兩位是玄清真人、太白神翁！」

　　玄清真人微微一怔，果然聞聲收劍。

　　那老者大笑道：「哈哈！小子，你是何人？吃老夫一掌。」

　　瘦削老者在玄清真人倏退之際，大笑一聲，左手揚起，往前推出！

　　同時只聽太白神翁也暴喝一聲：「姓梅的，你滾開！」

　　白光掣電，一招「雲橫秦嶺」，向藍袍少年身前逼去。

　　梅三公子心頭大凜，他瞧著瘦骨嶙嶙的孫存仁，突然在此現身，而且居然還不認得自己，難道以他的功力，還被九幽妖人弄了手腳？他心念像閃電般掠過腦際，孫存仁一輪沉雄掌勁，已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往自己撞到。太白神翁一招「雲橫秦嶺」，也自左電捲而至！

　　梅三公子深知孫存仁的武功，在二十年前，已是名馳江湖，和天字第一號大魔頭九天玄女也只在伯仲之間。經十七年幽囚蟄伏，苦練「青蓮經」所載絕學，武功之高，豈同小可！此時被九幽妖人迷失本性，自己怎忍和他硬對？

　　但一眼瞧到太白神翁乘機向自己偷襲，不由頓時勾起怒火，自己一再忍讓，這老匹夫居然如此不識好歹！要是換了旁人，在這兩大高手夾擊之下，豈非還手無力？今日如果不給他一些顏色瞧瞧，還當自己真個怕了他呢！

第七十四章　越林追蹤

　　此念一生，登時運集「般若神功」，一聲長嘯，不退反進，左手雷印，左手劍訣，迎著太白神翁劍光，驀然撞出！這是「大乘伏魔法藏」中佛門無上神通「大雷音掌」，他出道江湖以來，還從沒用過。

　　只聽「轟」然一聲過處，太白神翁一片劍光，立時被震得火星四濺，手上長劍，化作片片頑鐵！一個高大身子，蹌踉後退了七八步，臉色蒼白，搖搖欲倒！

　　兩邊這許多一代高手，全被這一聲旱天焦雷，震得紛紛住手，沒有一個看清楚梅三公子是用什麼手法把他擊敗！

　　太白神翁微一定神，驀地仰天一聲裂帛慘笑，向天一大師、玄清真人！等人拱手說道：「各位道兄，兄弟技不如人，九幽妖黨盂蘭之會，兄弟參與與否，無關重要。華山一派，不雪今日之辱，絕不再在江湖露面，兄弟就此告退！」說到這裏，突然瞋目喝道：「姓梅的，三年之後，老夫再找你算賬！」

　　梅三公子劍眉直豎，敞聲笑道：「老匹夫，你不改狹小氣量，三十年後，找我梅君璧，又復何用？」

　　太白神翁氣得渾身打顫，冷嘿一聲，突然往山徑上如飛而去！

　　這一陣工夫，當真說來話長，其實只不過是一瞬間事，天一大師、玄清真人等人，一見雙方各走極端，要待出聲攔阻，都嫌不及。

　　梅三公子卻不理會，忽然回身向孫存仁道：「老伯怎地連小侄也不認識了？」

　　孫存仁雙目一瞪，呵呵笑道：「小子，你方才這手『大雷音掌』，佛門絕學，確實不凡，可惜怎會投身在九幽教下？」

　　「大雷音掌」天一大師、玄清真人、皓首上人等一代宗師，還不知梅三公子使的竟是武林中只有傳聞的佛家降魔絕學「大雷音掌」。此時經孫存仁一說，不由心頭各自大為驚凜，這少年竟然身懷此等曠世無儔的武功！

　　尤其孫存仁後面幾句，他和九幽門的人沆瀣一氣，阻撓自己一行歸路，竟還硬說自己等人，是九幽一黨。瞧他這種口氣，分明也是應約赴會之人，憑他的武功見聞，還會被九幽教迷失心神，加以利用。那麼自己一行，當真危機四伏，看來盂蘭大會，倒真是武林中的一場大劫呢！

　　卻說梅三公子聽孫存仁如此說法，即忙揚聲道：「老伯，小侄是梅君璧，你仔細想想……」

　　「梅君璧？」孫存仁聽得微微一愕，茫然問道：「誰是梅君璧？你……」

　　他說到這裏，紅燈夫人早已笑吟吟的閃到面前，嬌笑道：「孫老英雄，你怎地健忘起來了？令嬡孫湘蓮呢？你找到了沒有呀？」

　　她這麼一問，果然立時生效！

　　只見孫存仁愣愣的沉思了一會，睜目問道：「孫湘蓮！她……她在那裏？」

　　梅三公子瞧他雖被迷失心神，但提起愛女，似乎已稍微回復了一些知覺，心中一喜，方想開口。

　　驀聽林中突然呼起幾聲陰沉的啾啾之聲！鬼叫乍起，方才被「大雷音掌」震得停下手來，木立一旁的四個黑衣蒙面人，突然齊聲低吼。四條人影，疾如閃電，往梅三公子和紅燈夫人身前撲來！

　　孫存仁也怒喝一聲，雙掌揚起，十縷勁風，夾著絲絲嘯空之聲，宛如十支利簇強弩，激射而至！

　　梅三公子心中一動，暗想原來林中還隱匿了九幽妖黨，暗中指揮！就在他心念一轉之際，天一大師、玄清真人、皓首上人、泰山磐石堡主等人也正待出手接應。

　　紅燈夫人早已一聲嬌笑，長劍出匣一道銀虹，攔在四個黑衣人前面！

　　梅三公子急叫道：「老伯，你快冷靜想想，你是被九幽妖人用毒藥迷失了本性……」

　　一式「浮光掠影」，打右飄出，避開孫存仁來勢！身如電射，右手長袖，「般若神功」，往近身一個黑衣人拂去！

　　「吭！」那黑衣人閃避不及，悶哼一聲，手上緬刀，嗆的一聲被震飛出去，身軀也立時震退！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響處，天一大師左腕微抬，趁機彈出「一指禪」，把黑衣人點住要穴。

　　玄清真人長劍一揮，敵住一個使亮銀鞭的，泰山磐石堡石勝天一雙開山掌，正好把另一個徒手黑衣人接住，他雙掌呼呼，直把黑衣人圈在一片掌風中。紅燈夫人一支長劍，也將一個使金刀的逼住。

　　天一大師、皓首上人卻手拄禪杖，和崔氏姊妹、六紹三嬌等人，站在一旁，袖手旁觀。

　　只有梅三公子並沒和孫存仁動手，在勁疾的罡風之下，東閃西躲，心頭這份焦灼，真是有苦難言！自己仗著「般若神功」護體，固然可以從容應付，但孫伯父中了九幽妖人迷藥，狀類瘋狂，像是豁出老命似的，一掌接著一掌劈出，凌厲之極。要是一旦真力耗盡，他身中劇毒，豈非……

　　梅三公子越想越急，劍眉微皺，一時當真想不出一個妥善之策。除非能趁隙點住孫存仁穴道，才好用「旃檀神功」祛除他身上之毒！一念及此，立即改變身法，乘機還手。

　　此時另外三個黑衣蒙面人，也全落了下風。

　　驀地，樹林中啾啾鬼叫，突然大作！

　　「絲！」「絲！」兩聲極其輕微的破空之聲，由林中射出。

　　天一大師靜立一旁，耳目何等靈異，舉目望去，只見兩點黑影，正好由林內射出，往自己等人立身之處飛來。他一代掌門，見多識廣，目光一瞥，已看清那兩點黑影，極像江湖上常見的烈火彈一類東西。

　　此處地形狹長，仄徑之下就是千丈絕壑，火勢一發，非同小可！心中一沉，猛喝一聲，右掌連揚，兩股劈空掌，迎著兩點黑影劈出！

　　黑點來勢如電，被劈空掌一擋，在空中突然發出「波」「波」兩聲輕響！

　　一大團滾滾黃煙，如霰如霧，立即散開，往眾人頭上，緩緩降落下來。

　　天一大師瞧得心頭大凜，大聲喝道：「瘟煌彈！大家快快躲開！」

　　喝聲之中，雙手上揚，緊接著劈出兩股罡風！

　　皓首上人那還怠慢，也立即出手，又連環往空中劈去！這兩位佛門高手，數十年修為，內力何等雄厚，掌風所至，足以裂石開山。

　　但此時四掌連發，狂飆疾捲，居然並沒把滾滾黃煙震散，只是在空中停了一停，瀰漫更速，眨眼工夫，已廣及畝許，絲絲往下垂來！

　　場中動手之人，經天一大師驀地一喝，立即紛紛後退。

　　梅三公子雖知「瘟煌彈」厲害，又怎捨了孫存仁而去，心中正在為難，驀覺自己右臂已被人一把抓住，耳邊響起嬌笑之聲：「小兄弟，還不快退？」

　　梅三公子道：「紅燈姐姐，那麼孫老伯……」

　　紅燈夫人道：「快走，孫老英雄不礙事的！」

　　黃煙已快掛到頭頂了，瀰漫之廣，速度驚人！

　　紅燈夫人嬌喝一聲：「起！」她以數十年功力，硬把梅三公子拉起，其疾如風，橫掠而去！說也真險，瘟煌彈黃煙已像繽紛瓔珞，絲絲及地！

　　剎那之間，這一條左為削壁，右臨絕壑的狹徑上，已被黃霧隔斷，如帳如幕。

　　玄清真人長眉微皺，連稱「善哉，善哉！」

　　大家檢點人數，除了八名少林護法弟子，穴道受制，來不及搶救出來之外，連已被天一大師隔空用「一指禪」點住要穴的九幽妖人，也一同放棄！

　　梅三公子俊目一轉，突然咦了一聲，驚道：「鐵拐仙老前輩呢，他還沒出來？」

　　大家經他一嚷，果然發現一行人中，獨缺了一個鐵拐仙！

　　玄清真人緩緩的道：「諸位勿急，鐵拐道兄是追葛大俠去的，方才貧道等躍登上岸之際，樹林中忽然躍出多人，群起攔擊，其中赫然還有入雲龍葛大俠在內！」

　　松齡道人不由聽得身軀一震，入雲龍葛瑾以一面太極牌，一支金龍爪，威震西南數十年，武功之高，並不輸於自己等人，怎會著了九幽妖人的道？心中想著，急忙問道：「道兄，葛大俠也是中了九幽妖人的迷魂之藥？」

　　玄清真人黯然的道：「誰說不是？他還和鐵拐老兒動了手呢？後來林中突然響起一陣鬼叫之聲，葛大俠似乎心靈受制，聞聲立即往林中縱去，那時，貧道等人，正力敵那姓孫的老頭和幾個黑衣人，無暇分身。

　　「只聽鐵拐老兒大喝一聲：『葛兄，你往那裏走！』立即跟蹤追去！」

　　他說到這裏，只聽一聲低喧佛號，天一大師手拄禪杖，徐徐的走近梅三公子身邊，合十道：「梅施主，方才那位被九幽門迷失本性的老施主，功力甚高，想是隱逸一流，老衲一時想不出此人來歷，而且似乎還和施主頗有淵源，不知能否賜告？」

　　他此言一出，果然連玄清真人、皓首上人、石勝天等人的目光，也都紛紛往梅三公子瞧來。這幾位一代宗師，實在對孫存仁的武功，有點莫測高深！

　　梅三公子連忙躬身道：「大師下問，小生豈敢不據實奉告，他是家嚴舊日同僚，姓孫，名存仁。」

　　石勝天驚異的道：「孫存仁！這名字十分耳熟！」

　　紅燈夫人斜睨了他一眼，笑道：「老堡主怎地健忘起來，孫老英雄，就是天理教老教主知機子的師弟呀！」

　　「哦！」幾個人同時哦出聲來。

　　天一大師又低喧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原來他是知機道長的師弟，武功出之『青蓮真經』，難怪包羅百家，淵深莫測，此人被九幽妖人迷失本性，實是盂蘭會上最大一個棘手之人。」

　　松齡道人插口道：「大師，方才和咱們對手的那四個黑衣人，武功不弱，大師法眼，可看出誰來？」

　　「阿彌陀佛！」皓首上人白眉下垂，徐徐的道：「據老衲猜想，那個使亮銀鞭的，敢情就是保定于三省。」

　　天一大師接口道：「和老衲對手的是河南金刀無敵竺壽臣，他那路『無敵金刀』，因和敝寺大有淵源，老衲是以認得。」

　　松齡道人臉色微紅道：「兩位大師法眼，自然不會看錯，貧道十分慚愧，那兩個和貧道激戰的，功力雖然稍遜，但貧道卻想不起是何等樣人？可惜其中一個，已被天一大師制住，來不及搶出，否則倒可從他身上，找出些線索來！」

　　隨侍皓首上人的燈心和尚，雖是皓首上人的師弟，但他入門較遲，一身武功，全由皓首上人代師傳授，是以平日對這位掌門師兄，甚是敬畏，不敢輕易啟嘴。這時卻跨前一步，向松齡道人合十道：「方才和道兄對手的兩人是五陰手金老二、陰世秀才公孫慶，他們原是玄女教高手，日前才被無臂天王蠱惑，拉入了九幽門去！」

　　「無臂天王？」皓首上人從沒聽到過無臂天王其人，回頭問著。

　　燈心和尚忙道：「無臂天王，就是獨臂天王李殘，自從他在歌樂山被梅施主震斷獨臂，不知怎的投到九幽門去，就改稱無臂天王。」

　　梅三公子因聽說鐵拐仙為了入雲龍葛瑾，已往林中追去，而且自己未過門的岳丈孫存仁，也被九幽妖人迷失本性，退入林去，那麼這座林中，定然另有捷徑。

　　方才「瘟煌彈」爆炸之際，自己硬被紅燈夫人拉出，其實往林中追去，也是一樣，如今白白讓他們全身而退。

　　想到這裏，不由心中大急，回頭望去，「瘟煌彈」滾滾黃煙，似乎已沒有方才濃厚，自己估量，已無大礙。當下嗆的一聲，抽出昆吾劍，朗聲說道：「大師、道長、盂蘭之會，為期已迫，小生父執孫伯父一身功力，出之『青蓮真經』，只有小生深知破解之法。何況鐵拐仙老前輩又隻身追去，九幽妖人詭毒異常，此去難免誤中詭計，小生意欲趕去作個接應，盂蘭會前，小生定當及時趕到！」

　　紅燈夫人驚道：「小兄弟，你要作甚？」

　　梅三公子俊目如電，劍尖一指滾滾黃霧，答道：「九幽妖人既能往林中退去，自然有路，小弟……」

　　大家回頭一瞧，滾滾黃霧，依然似煙似霏，一丈之外，看不清景物，他居然要從中間竄入，去追九幽門的人？

　　崔慧、上官燕聞言大急，同聲叫道：「梅哥哥，你去，我們也去！」

　　三小姐于文嫻卻睜著一雙清澈如水的大眼睛，露出焦急之容，瞧著紅燈夫人！

　　正當此時，驀聽一聲長嘯，大家眼前驟然一亮，只見一道晶瑩透澈的劍光，長若匹練，疾如掣電般往那濛濛黃霧中橫貫而入！

　　天一大師，玄清真人同聲驚呼：「馭劍飛行！」

　　原來鐵拐仙接著太白神翁，飛上崖岸，玄清真人劍光如電，已和孫存仁動上了手。皓首上人的一支禪杖，正好把少林八個護法弟子，一齊逼住。

　　天一大師也同時騰身而上，這位老方丈，既憫又怒，連發「一指禪」，把八個門人，依次點倒！

　　鐵拐仙哈哈一笑，正在縱目四顧，驀地疾風颯颯，從吊橋右首的一片深林中，飛出五條人影。

　　四個是頭蒙黑布，身穿黑袍的九幽門裝束之人，另外一個卻是身穿青色長衫，個子高大的禿頭老者！

　　此人一入眼簾，鐵拐仙陡然一喜，那不是同入黑森林，半途上突然失蹤的滇南大俠入雲龍葛瑾，還有誰來？他……

　　鐵拐仙鐵拐柱地，打了個哈哈，迎著說道：「葛老頭，你走岔路了，此時才來！」

　　入雲龍葛瑾只是嘿了一聲，並沒作答，右手伸縮之間，金光暴閃，金龍爪挾著凌厲嘯風，倏地往鐵拐仙肩頭抓來！

　　鐵拐仙驟不及防，幾乎被抓個正著，嚇得蹲在肩上的金絲小獼猴，吱吱亂叫！

　　「篤！」鐵拐仙總究是身經大敵之人，身形驟然後仰，鐵拐一點，倒退回去了四五尺，然後說道：「葛老頭，你這玩笑可開不得！」

　　「嘿！」入雲龍葛瑾只是從喉間發出一聲低吼，左手太極「飛鈸撞鐘」，挾著無比勁風，又向鐵拐仙身前捲到！

　　這會鐵拐仙驀愣之下，登時大悟，難不成這老頭兒也著了人家的道？鐵拐再點，身形打橫裏讓出，雙目圓瞪，大聲喝道：「葛老頭，你瘋了！」

　　葛瑾此時迷失心智，那還認人，兩招落空，左牌右爪，竟然狂風驟雨，疾捲而出！」鐵拐仙心頭一沉，連忙舉拐封架，這一來，但聽噹噹之聲，接連不停地響起！

　　入雲龍老當益壯，奮不顧身，硬打硬砸，鐵拐仙除了閃避封架之外，只是挨打，又不好還手。一二十招下來直把他逼得連連後退，束手無策！

　　正當此時，驀聽林中突然響起一陣啾啾鬼叫。入雲龍葛瑾雙目通紅，狀類瘋獅，手中太極牌、金龍爪，使得牌風呼呼，爪影縱橫之際，隨著這陣鬼叫之聲突然手下一亂，返身就往林中奔去！

第七十五章　鐵拐逞威

　　鐵拐仙江湖經驗何等老到，眼看入雲龍葛瑾的突然轉身，料想必定和這幾聲啾啾鬼叫有關，自己怎能忍看幾十年交情的老友，心神被迷，受人使役？當下大喝一聲：「葛老頭，你往那裏走？」

　　鐵拐急點，身如箭射，直往林中竄入！

　　這片樹林，雖然沒有對崖黑森林那麼綿密，但也相差無幾，一掠之勢，縱入林木深處，頓覺視線一暗，眼前一片漆黑！

　　鐵拐仙藝高膽大，單足點地，毫不掩飾行藏，挾著颯颯風聲，緊跟著入雲龍葛瑾，那肯輕易放過？

　　好在前面之人，迷失心靈，直往松林深入橫掠而入！

　　不多一會，松林盡頭，業已隱隱透進光亮，鐵拐仙舉目打量，只見入雲龍一條人影，已往林外竄出！

　　「哈哈！葛老頭，今日跑上天去，我老要飯也得追上凌霄殿！」縱目瞧去，林外一片空地，站著四個幽靈似的人影，此刻各自散開，分作四方站定，分明是各據有利位置，靜以待敵。

　　鐵拐仙目光如炬，這一瞥之間，業已瞧清當前一個黑布蒙面，雙袖虛垂的，正是無臂天王李殘！他左右三個身軀臃腫的，乃是轎前四煞改稱的九幽三靈。入雲龍葛瑾，卻木然而立，毫不理會自己。

　　鐵拐仙仰天大笑，鐵拐再點，「篤」的一聲，落在他們尋丈之處，口中喝道：「李老哥和三位姥姥，不去瞧個熱鬧，敢情就是為了老要飯一人，在此久候！」

　　四個幽靈，依然木然而立，不作一聲，似乎對鐵拐仙的大聲說話，置之不理，不屑作答。

　　月光之下，黑濛濛地挺立著四具僵屍人影，一動不動，越顯得氣氛陰森！

　　「你說什麼？」入雲龍葛瑾，眼看無人回答，突然大吼一聲，金龍爪指著鐵拐仙，邁步走來！

　　無臂天王李殘陰惻惻的笑道：「葛大俠且請後退，這老兒自然有人找他算賬！」

　　入雲龍葛瑾果然聞言止步，茫然瞧了鐵拐仙一眼，收回金龍爪，往邊上走去！

　　鐵拐仙眼看老友受九幽妖人迷失心智，如此失魂落魄的樣子，早已目眥欲裂。驀地鐵拐一點，厲聲喝道：「九幽鼠輩，入雲龍葛大俠，與你們無怨無仇，既擄了他兒媳，再迷失其心神，老要飯面前，豈容得你們如此猖獗！」

　　喝聲之中，一拐「直叩南天」，往無臂天王直搗過去！

　　「誰擄我兒媳？」

　　入雲龍葛瑾，怒吼一聲，金龍爪往太極牌上一拍，發出一聲震天大響，雙目往四下亂轉，似在找尋目標！

　　無臂天王雙肩微微一抖，兩隻衣袖，陡然揚起，兩股陰寒勁風，交叉而出，封住門戶，身形向後疾退，口中同時吹出一陣啾啾鬼叫之聲！

　　鐵拐仙身臨切近，只覺幾聲啾啾鬼叫，淒厲已極，令人聽得毛髮悚然，不寒而慄，如非親眼目睹，絕不信會出之生人之口！

　　入雲龍葛瑾，敢情對這鬼叫之聲，極為害怕，聲音入耳，全身不由打了一個冷顫，立時像鬥敗公雞似的，威風盡失，觳觫不安！

　　鐵拐仙一拐落空，那容無臂天王再次後退！篤的一聲，欺身過去，左腕揚處，斗大一個拐花，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又朝無臂天王蓋頂劈去！

　　九幽三靈同聲叱喝：「鐵拐老賊，你拿命來！」

　　喝聲未落，三條臃腫身形，一齊凌空飛起，往鐵拐仙急撲而至！這三人當真稱得上動作如電，喝聲入耳，六股奇寒勁氣，劃空生嘯，業已抓到！

　　鐵拐仙經驗何等老到，上身前撲，左手鐵拐，依然原式不動，向前送出！他其實早有準備，蓄勢收勁，猛地右足一個急旋，開氣吐聲，拐勢藉著一送之勁，改直搗為橫攔，往上斜斜挑出，使出一招「指東劃西」，一圈急勁風聲，迎著九幽三靈飛撲來勢，橫掃過去！

　　九幽三靈自然深知鐵拐仙的厲害，身如鬼魅，倏合乍散，讓過來勢，只聽三聲刺耳怪笑，聲聲響起。三個人六雙鬼手，同時使出「羅剎陰爪」，上下交互，一齊向鐵拐仙要害襲到！

　　剎那之間，陰森之氣，陡然大盛，砭骨寒風，滾滾怒捲！

　　鐵拐仙邀約九大門派，同赴黑森林，為武林除害，已早存一舉殲敵的殺機，此時目睹老友被迷，更激起除惡務盡之心。

　　只見他一顆亂蓬蓬的頭髮，根根直豎，銅鈴般眼睛，也閃出懾人光芒，口中大喝一聲，不容九幽三靈撲近，一支鐵拐，用足十成功力，已發出一招「八方風雨」！

　　這一招，當真是有如風雷突發，三丈方圓，同時漾起一片拐影，重重如山！

　　九幽三靈目睹這等威勢，自己三人「羅剎陰爪」，雖然厲害，也不禁油生寒意，那敢輕攖拐鋒？三條人影，分三個方向，各自向後退出五步，避開一拐。

　　鐵拐仙雙目如電，哈哈大笑，右足微一點地，身形倏起，如影隨形，躍近一人身邊，鐵拐「怒海翻瀾」，呼的一聲，攔腰掃去！

　　這正是九幽三靈的老二，她身形才退，鐵拐仙已追蹤擊到，不由又氣又怒，厲嘯聲中，雙足一頓，平空拔起兩丈來高，老大、老三，奮身撲到，老二也一個翻身，頭下腳上雙爪如風，凌空下擊！

　　鐵拐仙神威奮發，拐若輪轉，勁風電旋，由「怒海翻瀾」，倏化「野火燒天」，逼落老二凌空一擊！再施「千軍披靡」，疾捲左右，逼得九幽三靈，連連後退。

　　老化子當真動了殺心，拐勢大開大闔，勁風呼呼。九幽三靈空自練了寒毒無比的「羅剎陰爪」，幾個回合下來，只是在拐影之外繞圈疾走，那有還手之力？

　　直看得無臂天王李殘不住陰嘿，突然右手袍袖，臨風揚起，從袖中飛出三點綠陰陰的磷火，往樹林中射去。

　　只聽絲絲破空之聲，鑽入深林，立時貼地響起啾啾鬼叫！他依然雙袖下垂，屹然而立，口中低低的向入雲龍道：「葛大俠，你此時可以過去，幫她們把那老兒擒下！」

　　可憐入雲龍葛瑾縱橫江湖，威震西南數十年，此時身受迷魂之毒，一聽無臂天王暗示，喉中低吼一聲，大踏步往鐵拐仙衝去。左手「乾坤一擲」，太極牌護身，右手「金龍探爪」，直叩後心！

　　鐵拐仙面對強敵，自然沒聽清楚無臂天王的低低囑咐，此時入雲龍突然出手，大出他意料之外！

　　只聽太極牌和鐵拐一接，發出「噹」的一聲大震，入雲龍心神被迷，功力尚存，他走的本是剛猛一路，數十年功力，豈同尋常？這一招硬砸，雙方身形，同時斜退了半步。

　　但入雲龍的一招「金龍探爪」，準頭雖偏，卻依然向鐵拐仙右肩劃到！高手過招，差不得毫釐之失，就在雙方震退半步的一絲空隙，九幽三靈同聲厲嘯，六道陰寒鬼爪的尖銳勁風，也乘機疾進，一齊激戮過來！

　　這一下，鐵拐仙四面受敵，尤其是入雲龍的「金龍探爪」，金光閃爍，斜斜劃到。蹲在鐵拐仙右肩頭上的金絲小獼猴，嚇得吱吱急叫，毛手一環，抱在鐵拐仙頭頸，身子臨空，兩隻毛腳，盡力往金龍爪上磴去！也差幸這金絲小獼猴通曉人性，救主心切。

　　而且入雲龍葛瑾，也是受震之後，準頭斜偏，力道已卸，再經兩隻猴腳，往外一頓，果然斜裏滑出！

　　鐵拐仙被小獼猴一陣急叫，心中不覺為之微微一怔眼看對方三人，六道尖風，一齊襲到！那敢怠慢，狂吼一聲，右掌連揮，遙遙劈出兩掌。左手鐵拐起處，「排風蕩雲」，封住全身，抵擋正面和左側兩個敵人攻勢！同時身子急轉，氣納丹田，洪聲喝道：「葛老頭，你發了瘋，連老要飯都不認識了？」

　　入雲龍葛瑾金龍爪被金絲小獼猴雙腳頓開，一招走空，正待發出第二招時，驀然被鐵拐仙這麼一喝。他雖然心智受迷，總究功力深厚，呆滯目光，翻了幾翻，十分迷惘的停下手來，愣愣問道：「這聲音很熟，老要飯！誰是老要飯？」

　　九幽三靈那容鐵拐仙有說話的機會，人影閃動，厲嘯連連，出手越見毒辣。

　　鐵拐仙掌拐同施。連封帶攻，一面還手一面大聲說道：「葛瑾，你可記得自己是入雲龍葛瑾？」

　　入雲龍葛瑾呆呆的點頭道：「入雲龍葛瑾，不錯！老夫正是入雲龍葛瑾！」

　　「啾啾……啾啾……」一陣鬼叫，突然由無臂天王口中吹出！

　　「啊！」入雲龍葛瑾全身打了一個寒顫，雙目一瞪，厲喝、道：「老兒，你想陷害老夫……」

　　他金龍爪一探，又待出手！

　　鐵拐仙大聲喝道：「葛瑾，你難道忘了你兒子葛少瑾夫婦，就是被九幽妖人擄去？」

　　入雲龍臉露惶急，喃喃叫道：「葛少瑾！九幽妖人！我就要找九幽妖人！」

　　「啾啾……啾啾……」鬼叫之聲，盈耳不絕。

　　入雲龍葛瑾渾身顫抖不已，驀地淒厲大喝：「老兒，你就是九幽妖人！九幽妖人……」

　　金光乍閃，「怒龍捲風」，一片爪影，猛向鐵拐仙身前湧來！

　　鐵拐仙和他對話之際，他知道這位老友，身受九幽教迷魂之毒，此時證實指使之人，正是無臂天王李殘，而指使之法，卻在李殘口中發出的啾啾鬼叫！

　　這聲音可能是一種哨子，九幽門特製的迷魂之哨！看來今日只有先把無臂天王制住，入雲龍就只有服從的機會！

　　他心中想著暴喝一聲，招化「蛟龍攪海」，如山拐影，裹著一條黑影，倏地飛起，凌空往無臂天王當頭撲去。

　　這一下鐵拐仙含怒出手，使出十成力道，真是電光石火，威猛奇疾，無與倫比。一丈方圓的呼呼勁風，有若風雷交擊，泰山壓頂般蓋罩而下。

　　無臂天王李殘，驟睹來勢，不禁大為凜然、以自己的功力，那敢和人家硬拼？口中突然響起一聲淒厲悠長的鬼叫，雙袖一抖，發出兩股「陰風袖」，身子同時往後暴退！

　　鐵拐仙是何等人物，他存心斃敵，自然早已料到對方必然有此一著。身形要落未落。鐵拐掄轉，就地一點，拐頭由後向前，化作「力劈五嶽」，再次往無臂天王當頭劈去！口中大笑一聲：「李殘，老要飯今日可饒不得你。」

　　人若電射，拐挾風雷，這一招勢逾萬鈞，凌厲已極！

　　無臂天王雙臂已殘，仗著一雙「陰袖風」，那能和鐵拐仙的沉重鐵拐相抗衡？

　　入雲龍葛瑾心神被迷，反應較鈍，九幽三靈想不到鐵拐仙會凌空衝出，向無臂天王猝下毒手。眨眼之間，無臂天王已被逼得連連後退，招架乏力！

　　正在千鈞一髮之際，林中黑暗之處，突然飛起一道黑影，輕捷無聲的落在無臂天王身前！雙手連揮，呼呼兩掌，凌空劈出，硬把鐵拐仙功勢遏住！

　　這又是誰？竟能徒手擋得自己十成力道！

　　鐵拐仙微微一愣，目光掃過，只見身前站著一個瘦骨嶙嶙的長髮老者，神形滯鈍！不由心頭又是一驚，來人功力之高，似乎還凌駕自己之上，只是這副長相的人，自己數十年來，可從沒聽人說過。而且瞧他神色呆板，和入雲龍葛瑾，如出一轍，分明也是受了九幽妖人迷魂之毒，心志失常。

　　就在他心念轉動之時，身後九幽三靈和入雲龍葛瑾也已飛撲而來。同時林中又是一陣唰唰輕響，相繼縱落四條人影，一齊往自己圍來，那是四個黑布蒙臉的人。

　　鐵拐仙目光掠過，心頭又是一緊！原來四個九幽門裝束的人，有三個手中執著兵器。

　　那是一柄金光閃爍的七寶雁翎刀，一支九節亮銀鞭，和一柄暗藍光華狹長緬刀，只有一個是徒手的人。此時他們竟安然退回，難道九大門派中人，已全遭了九幽妖人的暗算？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別說玄清真人等一行，全是武林中一派宗師，而且還有紅燈夫人、梅三公子在場，憑這區區幾人，那是自己這邊的對手？

　　不過此時這四人的脫手回來，又在此地出現，而且九大門派中人，一個都沒有追來，顯然玄清真人等一行人，已被九幽門預先佈置的埋伏所困，殆無疑問！他目睹自己此時在人家高手環伺之下，頓覺人單勢孤，看來一條老命，當真要在此地報銷！

　　鐵拐仙縱橫江湖數十年，幾曾把生死之事，放在心頭？鐵拐拄地，銅鈴般大環眼一睜，精光四射，環掃全場，陡的仰天發出洪鐘般大笑，鐵拐向無臂天王李殘一指，喝道：「你們想倚多為勝，那麼還不動手？老要飯今晚就以一支鐵拐，會會你們九幽門下的么麼小丑……」

　　無臂天王李殘還沒答話，只見瘦骨嶙嶙的老者（孫存仁）突然目射兇光，厲聲問道：「誰是九幽門下？」

　　他喝聲方起，入雲龍葛瑾也目光四轉，作出準備廝殺的模樣！他們兩人，敢情功力深厚，心神雖迷，靈智猶未全泯，是以經人提起九幽門，立起反應！

　　無臂天王眉頭一皺，口中忽地響起兩聲啾啾鬼叫，然後用手一指鐵拐仙，陰森森的道：「孫老英雄，你過去會會這拐腳老賊！」

　　孫存仁低吼一聲，果然奉命唯謹，驀地跨前一步，左掌向鐵拐仙猛劈而出！轟的一聲，罡氣如迅雷忽發，電旋襲到。

　　鐵拐仙心知這許多人中，以姓孫的老頭武功最高，一動上手，就非得用出全身功力不可。是以無臂天王語聲未落，早已暗暗運起「混元氣功」，遍佈全身。

　　此時眼看孫存仁出手第一掌上，便罡氣潮湧，不由臉色微變，左手舞拐化解，左足一點，縱開尋丈！

　　九幽三靈中的老二，正好身在左側，一見鐵拐仙向自己身邊縱來，立即雙爪齊揚，「羅剎鬼爪」尖銳寒風，猝然發出，口中厲喝道：「拐腳老賊，此路不通！」

　　鐵拐仙打橫裏縱出，可並不是落敗，九幽三靈的老二猝起發難，出手雖快，但如何逃得過此老雙目？只見他半截長袍，被「混元氣功」鼓得膨脹，鬚髮如蝟，身形堪堪落地，右掌早已迎著擊出！

　　「砰！」鐵拐仙數十年童身修練的「混元氣功」，果然不同凡響。一聲大震之後，鐵拐仙的拐拄地，穩如泰山。九幽三靈的老二，卻踉蹌連退了七八步之多。

　　老大、老三，一見老二吃了大虧，方待撲出！

　　無臂天王卻胸有成竹，瞧著鐵拐仙在和孫存仁動手之時，尚有這分威勢，心頭也不禁暗暗凜然，連忙陰聲叫道：「拐腳老賊甕中之鱉，三位姥姥暫請住手！」

　　這時場中兩人，早已打得十分慘烈。

　　孫存仁雙掌如輪，每出一手，全是各門各派的精奇絕招，掌風呼呼，勁氣雷奔！鐵拐仙也奮起神威，左拐右掌，大開大闔，力拒強敵！

　　這兩人走的可全是剛猛一路，進退攻守，當真有天崩地裂的威勢。

　　光是他們發出來的真力，已激盪出震耳嘯風，五丈方圓，不僅被刮得塵土瀰漫，砂飛石走，就是較近的樹林，也如遇狂飆，葉落枝折，不停地搖擺。

　　鐵拐仙遊戲風塵，闖蕩南北，一生不知經過了多少陣仗，但像今晚這種超級強敵，倒真還是第一次遇上。對方僅憑一雙肉掌，居然能和自己鐵拐，硬拼硬砸，毫無遜色！

　　不！還佔了風，而且最使他困惑的，對方武學之雜，簡直包羅萬象，正邪俱全，奇詭譎異，使人無從捉摸。數十招下來，竟然覺得自己的鐵拐，逐漸有難以施展之感！

第七十六章　劍底迷魂

　　鐵拐仙自知形勢不妙，一時之間，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那敢絲毫疏忽？但武功一道，總究不能有毫釐之差，鐵拐仙已用盡全身可以使出的力量，和全套仗以成名的拐法，甚至竭盡所有經驗與應變之巧，依然難以架得住對方凌厲掌勢！

　　本來江湖上有一寸長，一寸強的說法，那是長兵器總可佔到便宜之謂，可是此時的鐵拐仙，手上一支鐵拐，卻變成一寸長，一寸累，時間越長，沉重鐵拐的累贅更深。

　　孫存仁的掌勢，卻愈來愈凌厲，愈來愈見奇詭，漫天掌影，早已掩蓋住了鐵拐仙整個身形！

　　此時森林之外，忽然出現了一條人影。那是身材婀娜的紫衣少女，她才一現身，輕「噫」了一聲。

　　突然亮出背上長劍，雙足疾點，人隨劍起，化作一道銀虹，直向孫存仁射去！

　　「鐵拐老前輩，晚輩來了！」

　　她劍光耀目，精芒電射，站在四圍的幾個迷魂高手，反應固然較鈍。就是像金老二、公孫慶和九幽三靈等人，也沒有一個來得及阻攔。

　　「千手千眼躡空手法！」總算九幽三靈的老大，見多識廣，叫出紫衣少女這一手馭劍身法的名稱。

　　劍氣如虹，橫貫而至，孫存仁著著進逼之際，也不禁大為動容，驀地右掌一揮，向空中撩去！

　　紫衣少女身在半空，陡覺勁風狂捲，由腳下湧來。她卻毫不在意，人好像在平地似的，身形微微挪開，右腕一振，劍尖劃出三縷銀線。

　　不！三三進九，倏然之間，化作九縷，宛若瓔珞相連，流注而下！

　　鐵拐仙正感難以支持，陡聽嬌聲入耳，壓力驟減，他精光四射的大環眼一轉，業已瞧清這個突然而來的救星，竟然是一個女娃兒！不由心頭一緊，暗暗叫了聲：「糟糕！」

　　她此時趕到，豈非只是多了一個陪葬人？

　　就在他濃眉一皺之際，陡然一聲清若龍吟的長嘯，劃空飛來，由遠而近，快如閃電。聲到人到，一條人影倏然飛落。那是一個玉面朱唇，藍衫飄忽的少年書生！

　　五陰手金老二低喝了一聲：「梅三公子！」

　　陰世秀才公孫慶陰聲道：「上！快把他攔住！」

　　唰、唰、唰！九幽三靈三條身形，已搶先撲出，品字形落到梅三公子身前！

　　梅三公子劍眉陡然一剔，大聲喝道：「爾等三人，也許中了九幽妖人迷魂之毒，只要不阻擋小生去路，小生還可手下留情。」

　　九幽三靈的老大，突然尖聲喝道：「姓梅的小子，你還想活著出去嗎？告訴你，姥姥九幽三靈手下，從無活口！」

　　梅三公子敞笑一聲，道：「如此說來，爾等倒是死有餘辜之人！」

　　「你試試！」九幽三靈厲嘯聲中，六道鬼爪，同時揚起。

　　陰世秀才公孫慶的暗藍緬刀，和五陰手傘老二的陰森掌風，也急襲而至！五個人同時發動，目標集中，這一猝起發難，豈同小可。但見人影飛撲，快若閃電，爪勁掌風網幕般罩下，各取一處部位。

　　梅三公子只覺寒風凜冽，從四面八方湧到，其中還有金刃劈風之聲。他身手何等高強，那消轉眼去瞧，昆吾劍嗆然出匣，一招「舍利放光」，精虹繞身，向四外暴射！

　　無臂天王李殘因孫存仁趕到，敵住了鐵拐仙，他驚魂甫定，退出去尋丈之外，略事喘息。眼看鐵拐仙漸形不支，心中方自暗喜，忽然乎空趕來一個紫衣少女，和鐵拐仙聯手抵敵，同時林外長嘯入耳，梅三公子也驀地現身，這可使他心頭猛震，九大門派中人，分明被瘟煌彈攔阻，隔絕在樹林之外，他們又從何處闖來？

　　梅三公子精虹乍現，立即把搶攻的五人，悉數逼退。李殘口中，也早已發出迷魂鬼哨，啾啾之聲，連續響起。入雲龍葛瑾、銀鞭于三省、金刀無敵竺壽臣三個被迷的人，喉間低吼一聲，搶先出手，三人四件兵器，勁猛異常的一齊往梅三公子攻到！

　　這三人功力精深，在江湖上享譽極隆，招數出手，隱隱有雷霆迅擊之勢！梅三公子一招「舍利放光」，堪堪使了半招，已把五人逼退。後半招尚未使出，此時驟覺疾風怒雷般壓力，又有人撲攻而來。心中也不由微微一愣，趕緊右腕疾灑，精瑩光華，再次擴展。

　　他這招「舍利放光」，雖是「准提劍法」中極具威力的一招。但他前半招震退五個高手，大半力道，早已發揮，剩下的後半招，要是仍有先前五人，也差可應付。

　　可是後來三人，每人的武功內力，都有數十年火候，比之先前五人，不知要強過多少。

　　梅三公子一念輕敵，劍勢出手，陡覺對方三人，勁勢強盛，直若雷霆萬鈞。乍接之下，自己身軀受震，禁不住往後退出一步！對面三人心神被迷，武功絲毫不減，眼看自己三人聯手發招，還只不過把對方震出一步。不由激起怒火，各自低吼了一聲，四件兵器，又已排山倒海般攻到！

　　方才被梅三公子逼退出去的金老二、公孫慶和九幽三靈五人，眼看梅三公子第一招上，就被逼退，有機可乘，也立即回身再撲，緬刀、爪掌同時出手。

　　這八人，沒有一個不是武林中的頂尖高手。尤其圍著梅三公子作品字形的三人──入雲龍葛瑾、亮銀鞭于三省、金刀無敵竺壽臣，功力深厚。其餘五人（五陰手金老二、陰世秀才公孫慶及九幽三靈）卻分別夾在他們中間出手。但見金光吞吐，銀影如山，寒飆砭骨，陰風陡盛，那裏還分得清是爪、是掌、是鞭、是刀？

　　梅三公子被三人逼得後退了一步之後，他俊目電射，劍出如風，由「舍利放光」，演為「八部天龍」。瞬息之間，精瑩劍光，宛如怒龍捲風，向四面掃蕩衝擊！但饒你「准提劍法」佛門絕學，威力強大，對方八人全力圍攻，又豈是等閒！

　　劍光繚繞，也只能堪堪把人家攻勢擋住，無法將八人全數逼退，他們卻已先後發動猛攻！

　　梅三公子只覺自己前在六紹山被玄女教數十名高手圍攻，尚無如此凌厲！而且其中武功最高的三人，又是被九幽妖人迷失心神的正派中人，自己自然不能驟出殺手！

　　他在「般若神功」護體之下，一面展開「准提劍法」，一面卻又須全神貫注，仗著目力，盯住入雲龍等三人，不使自己昆吾劍和他們正面接觸，以免毀損他們成名的兵刃！九人以快打快，激戰了一會，梅三公子處處掣肘，雖然並沒落到下風，但也休想佔得優勢！心中不由大急，如此下去，到何時才能了局？

　　倏地清嘯一聲，功運右臂，陡然一振，眨眼工夫，向四面八方，發出七八劍之多。他這一運起全身功力，只聽絲絲劍風，不絕盈耳，昆吾劍上真氣拂拂，立時把圍攻之人，硬行逼開了兩步。

　　當胸左掌，一招「風雷交擊」，「般若神功」，發出無比勁風，呼的一聲，對準身側人影，猛劈過去。九幽三靈的老大，首當其衝，慘嗥一聲，肥胖身軀，離地飛起，仰跌出一丈開外，登時了賬。

　　陰世秀才公孫慶，睹狀大驚，急忙之間，狹長緬刀，藍光橫封，使出「橫架金樑」，身形正待後躍！

　　他那知梅三公子手上的昆吾劍截金削鐵，嗆的一聲，當場吃精瑩劍光截斷。森森劍鋒，早已劃胸面過，陰世秀才驚呼了半聲，便自倒地。

　　這兩手當真奇快無比，五陰手金老二一見情形不妙，心中震懾已極，連忙虛拍兩掌，向後暴退。恰好九幽三靈的老二、老三，眼看老大身死，一時急怒攻心，厲嗥聲中，不顧死活的爪前人後，向梅三公子當頭撲下。這一來倒真替金老二作了後退掩護。

　　梅三公子兩招得手，滿腔殺機，瞋目大喝，右手長劍「乾坤一擲」，昆吾劍夾著森森寒氣，疾如擊電，脫手向金老二背後擲去。兩手一空，立時左手雷印，右手劍訣，向飛撲而來的九幽三靈老二、老三揚出！

　　「大雷音掌」轟然一聲，兩條人影，隨聲震出，自然也立時身死！

　　最慘的還是五陰手金老二，他轉身逃出，正好昆吾劍激射而至，只聽一聲淒厲慘號響處，他仆地身子，已被一柄顫巍巍的長劍，洞穿後心，釘在地上！

　　梅三公子這幾手，迅疾絕倫，連品字形圍在他身側的三個高手，都全被震住，愣愣的呆在當地，忘了出手！

　　無臂天王李殘眼見梅三公子在八人圍攻之下，居然殺手連連，眨眼之間，五人同時斃命，不由得凜然大驚。再看入雲龍葛瑾等三人，手仗兵器，木然而立，一動不動的神情，更是又急又懼。心頭一慌，立即把口中迷魂鬼哨，一陣狂吹。

　　一時啾啾之聲大起，入雲龍葛瑾、亮銀鞭于三省、金刀無敵竺壽臣，突然臉以慘變，喉間發出吼吼之聲，六道眼神，緊盯著梅三公子，作勢欲撲！

　　梅三公子在昆吾劍脫手飛出之前，心中早有計較，只要先把九幽三靈及兩個玄女教敗類除去之後，餘下三人武功雖高，但總究心神被迷，反應較鈍，自己手上雖有利器，也無法應用，不如使出「青蓮真經」所載武功，臨機應變，把他們個別制住，才是上策。

　　此時瞧到三人，一聞鬼叫，臉上立現痛苦之色，心中一動，還沒等三人發動，忽然一聲朗笑，藍影乍閃，人卻驟然往斜刺裏掠出，向無臂天王身前飛去！

　　無臂天王大驚失色，身形旁竄，口中鬼哨，帶著淒厲之聲，急如箭射，往林中投入！

　　梅三公子那容他有逃走機會，雙腳一頓，微風颯然，早已越過無臂天王頭頂，攔在他身前。目光嚴峻，冷冷的道：「李殘，憑你還逃得了嗎？再不叫他們住手，梅君璧就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無臂天王既驚又懼，疾退三步，驀地一張口，啾的一聲吐出一個哨子，仰天厲笑道：「姓梅的，老夫今晚就認了命，但你也只有三天大限！」說到這裏，忽然陰森森的喝道：「好，孫老英雄，你們全都停手！」

　　孫存仁此時勢若瘋狂，正以一雙肉掌，把鐵拐仙和紫衣少女的一拐一劍，圈入一片如山掌影之中！無臂天王這一聲喝，聲音雖不太響亮，但聽到孫存仁耳中，卻如斯回應，立即雙掌一收，向後躍退。

　　要知他心志被迷，只知勇往直前，向前急攻，先前力敵四位掌門人，和獨戰梅三公子，真力已經消耗了不少。接著又和鐵拐仙硬拼硬打，那有調息機會，此時驟然停手，餘勇盡失，不由一連幾個踉蹌，頹然往草地上坐去！

　　鐵拐仙也早已打得遍身大汗，氣息咻咻，鐵拐拄地，喘息不停！只有紫衣少女，仗著身兼正邪兩家之長，雖然也粉臉通紅，汗珠如瀋，仍然仗劍緊守在鐵拐仙身邊，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卻不停地打量著梅三公子！

　　入雲龍葛瑾、亮銀鞭于三省、金刀無敵竺壽臣，一聲不發的並排站立，好像眼前之事，和他們漠然無關。

　　梅三公子眼光掠過幾人，沉聲問道：「李殘，他們身中迷魂之毒，解藥放在那裏？」

　　無臂天王冷冷的道：「姓梅的，老夫只知奉命行事，解藥只有盂蘭會上，你親向教主索取！可惜鬼錄有名，趕到盂蘭大會，已是斷魂之時了。」

　　梅三公子忽然俊目放光，朗聲笑道：「李殘，依你平日所作所為，今晚極難輕易放過，不過，你既然如此說法，我偏要讓你瞧瞧盂蘭之會，究竟能把梅君璧如何？」說著，突然欺近身去，駢指如戳，往無臂天王身上點去，口中笑道：「小生只是委屈你暫時留下。」

　　無臂天王全身一麻，應指往草地上坐去！

　　鐵拐仙經過這一陣休息，精神已復，忽然俯下頭去，向紫衣少女耳邊，輕輕說了幾句，紫衣少女微微一笑，螓首輕點。

　　梅三公子從地上拔起長劍，拭拂了一下，納入劍鞘，只聽鐵拐仙大聲說道：「哈哈！我的公子爺，老要飯今晚可算得兩世為人了！」

　　這洪鐘般聲音，才一響起，只聽幾聲輕吭，也隨之而起。

　　三個被迷失心神的人，也被閃身出去的紫衣少女，繞到身後，施展蘭花拂穴，纖指連點，一齊制住。

　　鐵拐仙含笑道：「成啦！成啦！小姑娘快來，老要飯給你引見引見，這位就是名震江湖的天臺梅三公子梅君璧！喏！小兄弟，這位是孫湘蓮孫姑娘……」

　　「你……」

　　「你……」

　　梅三公子、紫衣少女，同聲驚呼！

　　鐵拐仙弄得稀裏糊塗，一頭霧水，睜大眼睛，瞧著這一對璧人，驚奇的道：「你們怎麼啦？」

　　梅三公子俊臉通紅。孫湘蓮更是玉頰飛霞，螓首低得抬不起來！她（他）心中各自明白，對面的他（她），正是自己自幼訂親的未婚夫（妻），而且幾個月前，在湘西還動過手！

　　梅三公子略一定神，臉含微笑，瀟灑的向孫湘蓮作揖道：「原來是孫姑娘……」

　　他話未說完，孫湘蓮更是羞澀不安，低低的叫了一聲：「梅……梅公子……」

　　梅三公子指著孫存仁道：「這位就是姑娘的令尊孫……孫老伯！」

　　孫姑娘驀地一怔，抬起一雙秀目，瞧著梅三公子，顫聲道：「梅公子，他……他……老人家……」

　　梅三公子正容道：「他正是姑娘的令尊孫存仁孫老伯，小生和他在辰州分手，老伯就是上九華山找你去的，不料竟被九幽妖人，迷失心神……」

　　孫湘蓮瞧著地上昏迷不醒的老人，突然哇的一聲，撲了過去！

　　「姑娘使不得！」

　　鐵拐仙一把抓住孫姑娘右臂，沉聲說道：「孫姑娘，令尊身中九幽妖人迷魂之毒，中間又連番激戰，真力耗竭，此時不過是一種脫力現象，你千萬碰不得他！」

　　放開孫湘蓮，右手起處，俯身向孫存仁周身大穴，一陣點拍。接著又濃眉一皺，苦笑道：「老要飯適才拍通他幾處要穴，氣血流通，已可無害……」

　　他回頭瞧了入雲龍葛瑾等主人一眼，又道：「只是他們四人，身中迷藥，一時又無法得到解藥，倒真叫老要飯束手無策呢！」

　　梅三公子忙道：「老前輩，這倒不用擔心，『九幽迷魂』之毒，小生的『旃檀神功』，尚能解救，只是在小生運功坐禪之際，不能有人驚擾，有勞老前輩和孫姑娘代為護法。」

　　鐵拐仙闖蕩江湖數十年，可從沒聽到過有「旃檀禪功」這門功夫，而且居然可解迷魂之毒，心中一喜，不由呵呵大笑道：「我的公子爺，你真是能者無所不能，老要飯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還是孤陋寡聞，有眼不識！好你儘管替他們運功除毒，這裏一切，都由我老要飯和孫姑娘負責就是！」

　　梅三公子給他說得臉上一熱，連忙接口笑道：「老前輩，古道熱腸，遊戲人間，怎麼也向小弟說笑起來！」

　　鐵拐仙大環眼一睜，精光四射的道：「老要飯一生從不服人，只有你老弟，才使我有高深莫測，心悅誠服之感！」

　　孫湘蓮這時羞澀盡去，站在一旁，偷偷瞧著面前這位面如溫玉、武功蓋世的未婚夫婿，芳心真有說不出的滋味！

　　鐵拐仙卻早已把孫存仁、葛瑾等四人，依次扶起，上身靠著樹身坐定。梅三公子也不再客氣，連忙盤膝在四人對面坐下，瞑目垂簾，參起禪來！

　　紫鳳孫湘蓮，趕緊拔出青霓劍，俏生生地站到梅三公子身後！

　　鐵拐仙瞥了躺在地上的無臂天王李殘一眼，鐵拐拄地，靜靜的瞧著梅三公子施為。約莫過了半個更次，孫存仁驀地睜開眼來，口中「噫」了一聲，踴身躍起。

　　他身上「九幽迷魂」之毒雖解，但方才連番激戰，內力耗損過鉅，此時能夠當先醒轉，無非仗著多年來日夕修練之功，這一躍，驀覺頭腦一陣昏眩，雙腿一軟，往後坐倒！

第七十七章　陰山之魔

　　孫姑娘瞧得心頭一急，立即閃身過去，一把扶住，口中叫了一聲：「爹……」

　　孫存仁心頭清楚，孫姑娘這一急叫，腦門一緊，倏地睜開眼來，那雙神光散漫的眼神，瞧著孫姑娘，老淚盈眶，顫聲問道：「你……你……」

　　孫湘蓮丟了長劍，一把抱住孫存仁，大聲哭道：「爹……不孝女兒就是湘蓮……」

　　鐵拐仙大驚失色，梅三公子正在運功之際，驚擾不得，孫存仁迷藥初解，脫力之後，也急須調神養息，心神不能太過激動，他鐵拐點地曠發出「篤」的一聲沉響，急急叫道：「孫姑娘快不可如此，令尊真元未復，急須運功調息，你驚擾不得！」

　　孫姑娘被他一語驚覺，果然收淚扶住老父，一面低聲說道：「爹，你老人家先調息一會再說。」

　　孫存仁自覺真元渙散，全身乏力，面對十七年不見的愛女，心頭一陣悲傷，強笑了笑，斷斷續續的道：「苦命的女兒，為父總算找到了你，只是……只是為父不……中用了……」

　　他一陣喘息，顯得十分吃力！

　　孫湘蓮急道：「爹，你老人家快運功調息呀！」

　　孫存仁苦笑道：「乖兒，為父真氣將竭，不中用了……那……梅……梅……」

　　鐵拐仙瞧得心頭大驚，一閃而至，出指如風，向孫存仁「三焦俞穴」點去！」

　　梅三公子不知何時，已站到兩人身後，徐徐說道：「老前輩，孫老伯乃是迷毒初解，真氣耗竭之象，小生身邊，尚有『天蜂琥珀』，快給他服上一滴，自可無礙！」

　　「天蜂琥珀？」

　　鐵拐仙又是一愣，接著呵呵笑道：「天材異寶，武林絕學，竟然全歸到你老弟手上！哈哈！有此一滴，別說孫姑娘的令尊，只是真氣耗盡，就是氣息已絕，也不難救回。」

　　孫湘蓮聽鐵拐仙如此一說，一雙妙目，含著淚珠，往梅三公子望去。只見他一手拿著一塊鵝卵形的黃色東西，手拈金針，慢慢湊近自己老父口中，滴了進去。然後用大拇指按了一按，放入懷中，一面輕聲說道：「老伯，你快運氣！」

　　老父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

　　孫姑娘瞧得大為驚奇，難道這一滴東西，就有如此功效？心中想著，雙手緊扶住老父身子，不敢稍動。

　　這時入雲龍葛瑾、亮銀鞭于三省、金刀無敵竺壽臣三人，也先後醒轉。不過他們是被孫姑娘點了穴道，身子動彈不得！鐵拐仙替他們解開穴道，三人一躍而起。

　　亮銀鞭于三省、金刀無敵竺壽臣，伸手撕去面上黑布（他們兩人，是九幽門裝束，臉上還蒙著黑布），向四處一陣打量，同聲「噫」了出來。

　　竺壽臣抱拳道：「原來鐵拐大俠也在這裏，兄弟實在有點糊塗，此處不知是什麼所在？」

　　于三省接口道：「不錯，兄弟也有同樣感覺！」

　　入雲龍葛瑾卻心頭明白，他望著鐵拐仙宏聲問道：「老叫化，他們人呢？」

　　鐵拐仙卻仰天打了個哈哈，指著于三省、竺壽臣兩人，道：「老要飯一條命，差點就送在你們四件兵器之下。」

　　入雲龍驚奇的道：「老叫化，你此話怎說？」他說到這裏，忽然瞧到不遠的草地上，還躺著九幽三靈和金老二、公孫慶等人的屍體，更覺事出離奇，忙道：「他們可是九幽門的？」

　　金刀無敵竺壽臣和亮銀鞭于三省，根本沒聽見過「九幽門」，也同聲問道：「九幽門，江湖上又出了一個九幽門了？」

　　鐵拐仙望著三人，呵呵大笑道：「你們這麼問法，老要飯要有三張嘴，才能說得清呢！來來，我先替你們介紹介紹，今晚要是沒有這位老弟趕到，咱們同樣去向閻王老子報到！」

　　說著一面分別和梅三公子介紹，一面又簡單地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梅三公子因亮銀鞭于三省和金刀無敵竺壽臣兩人，此時撕去黑布，露出本來面目，原來全是年在六旬左右的老者，精神飽滿，一身正氣，自然連說久仰。

　　三人聽說自己全中了「九幽迷魂」，全仗梅三公子施展「旃檀禪功」，才把自己救醒，心中更感驚奇。暗想眼前這位少年公子，最多也不會超過二十，居然還是一個身懷曠世絕學之士。

　　入雲龍大聲笑道：「這就難怪，老夫迷糊之中，只覺鼻孔聞到一陣旃檀香味，立時醒轉，原來是梅少俠施展佛門神功！」

　　竺壽臣、于三省也同時致謝相救之恩，梅三公子連稱不敢。

　　這一陣工夫，孫存仁服下「天蜂琥珀」也運功完畢，站起身來。鐵拐仙又忙替三人介紹，大家又是一陣寒暄，不必細表。

　　孫存仁眼看佳婿愛女，全在身邊，老懷更是高興。梅三公子緩緩走到無臂天王李殘身邊，一腳踢開穴道。

　　李殘躍起身子，從蒙面黑布的兩個圓孔中，射出狠毒目光，環視了幾人一眼，盯著梅三公子，冷冷的道：「姓梅的，你還待怎樣？」

　　梅三公子負手而立，敞聲笑道：「李殘，你先瞧瞧這幾位老前輩，『九幽迷魂』，是否已解？」

　　入雲龍葛瑾一聲怒吼，大踏步走來喝道：「李殘，老夫兒媳，如今何在？」

　　無臂天王一見四個身中「九幽迷魂」之人，果然全都醒轉，心頭大感震惑！「九幽迷魂」，乃是教主獨門迷藥，任你武功最高，一經服下，心神立即被迷，非他獨門解藥，普天之下，無藥可解。而且這種解藥，除了教主自己，誰都不知存放何處，這姓梅的又從那裏得來？心念轉動，一面獰笑道：「姓葛的，你兒子媳婦，早已投在教主門下，你何必還執迷不悟，難道真想作盂蘭會上之鬼不成？」

　　入雲龍葛瑾勃然大怒，瞋目喝道：「老匹夫，葛瑾先斃了你再說。」

　　說著右掌倏舉，正待劈出！

　　李殘身形不動，冷喝道：「入雲龍葛瑾，憑你這點能耐，可還不在姓李的心上！」

　　鐵拐仙哈哈笑道：「姓李的，要想給你個痛快，可還沒有如此容易哩！」

　　梅三公子微微一笑道：「老前輩，盂蘭之會，已在目前，小生還要他捎個信給九幽教主，方才答應盂蘭會前，絕不傷他。」說到這裏，一雙俊目之中，突然射出兩道懾人精光，凜然說道：「李殘，以你為人，一身邪惡，早已死有餘辜，不過小生答應過你，盂蘭之會，就是要你瞧瞧到底還是道消？還是魔滅？你此時可以回去，告訴九幽教主，憑他們區區鬼魔伎倆，妄想稱雄武林，不過徒起殺孽，自取滅亡。如能在七月十五之前，幡然悔悟，取消盂蘭大會，把所擄九大門派門下弟子，悉數放出，從此改邪歸正，小生也不為已甚，如想倒行逆施，盂蘭之會，就是九幽妖邪納首之日。」

　　無臂天王李殘，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個目空一切的桀傲人物，但他瞧到梅三公子侃侃自如，目如利劍，寒威逼人，正義凜然，也不禁打了一個寒噤，陰笑著道：「姓梅的，何用多說，咱們鹿死誰手，盂蘭會上自見分曉，李某失陪！」

　　他雙袖一揮，奇快無比的往林中一閃而去！

　　孫湘蓮瞧著梅三公子放走李殘，不由雙腮一鼓，頓足道：「梅公子，你怎地把他放跑了？」

　　孫存仁捋鬚笑道：「蓮兒，你君璧哥哥存心仁厚，明知這場殺孽不易消敉，還是希望九幽教主能夠懸崖勒馬，這才是叫做上體天心。」

　　他這聲「君璧哥哥」，直把孫姑娘叫得兩頰通紅，嬌羞不勝，低聲道：「我才不相信呢！這種妖人還會悔悟？」

　　孫存仁瞧著愛女，臉上不時浮起笑容，一面又和藹地問著梅三公子別後情形。

　　這時鐵拐仙已挖了一個大坑，把金老二、公孫慶、九幽三靈等人屍體，一齊埋了，一面回頭道：「如今距七月十五日已只有三天時光，咱們從這裏趕去，為期甚迫，諸位老哥既有同赴盂蘭，共討九幽妖人之意，咱們就得及早趕路才好！」

　　孫存仁接口道：「鐵拐大俠說得極是，此次九幽妖人盂蘭之會，聽說邀請了陰山三個老魔頭哩！」

　　「陰山三魔也趁這場渾水？」

　　鐵拐仙聽得渾身一震，大環眼精光四射！要知陰山三魔，五十年以前，早就名震江湖，連九大門派上一輩的人，都奈何他們不得，兇焰之高，連當時群魔之首的海心山千手觀音，都望塵莫及！

　　後來江湖上，突然失去三魔蹤跡，過了好久，大家才傳出三魔是被東海天蒙禪師趕上陰山，施展「般若神功」，把他們震住，才退出江湖的！不想五十年後，九幽教主居然把他們勾結出來！

　　光是這三個老魔頭。恐怕合九大門派的幾位長老，共同抵禦，是否能勝，還在未定之數？雖然目前多了武功精深的孫存仁，和紅燈夫人、亮銀鞭于三省、金刀無敵竺壽臣等一流高手，而且梅三公子也擅佛門「般若神功」。

　　但人家三個老魔，全都百齡以外之人，五十年不出，這次重出江湖，自然另有驚人功夫，看來這場盂蘭之會，當真勝負難料，禍福難測，想到這裏不由憂形於色！

　　入雲龍葛瑾沉吟道：「老叫化，陰山三魔蟄伏五十年，靜極思動，重出江湖，也自是意料中事，不過這次和九幽妖人沆瀣一氣，倒大是棘手，不知孫老哥這消息從那裏得來？」

　　孫存仁嘆了口氣道：「這事說來話長！」他用手指了指孫湘蓮，又道：「兄弟和梅賢侄在湘西分手，就是為了找尋小女，那知到達九華，無礙大師出外雲遊，小女也湊巧已在十天之前下山，並沒遇上，兄弟因梅賢侄和鐵拐大俠相約在磨磐州見面，為期已近，也就不再耽擱，趕赴湖北。這天在九宮山附近一處林下，遇見兩個形色匆忙的人，在大白天裏，也居然施展輕功，急奔而來，這就引起兄弟注意！」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又道：「這兩個人，敢情是奔累了，想找個地方憩足，兄弟瞧他們都是身懷上乘武功的人，而且如此急趕，定然有著非常重要之事。兄弟這一注意，只覺這兩人極為惹眼，一個是短小枯乾，骨瘦如柴的老頭，他生得十分古怪，尖頭尖腦，嘴邊還有幾莖鼠髭，穿著一身邋遢得起了油光的半截長袍，一坐下來，就埋頭縮頸，手抱雙膝，形狀猥瑣已極！」

　　鐵拐仙哈哈一笑道：「孫老哥遇見老偷兒？和他同行的不知是誰？」

　　孫存仁啊了一聲，笑道：「不錯！如今想來，他正是和鐵拐大俠齊名的『南乞北偷』，老偷兒鑽天飛鼠，兄弟一時可真想不起來？另一個，那是面蒙青紗的道人，瞧不出他面目，似乎對矮小老頭，極為恭謹……」

　　梅三公子插口道：「這道人可是身形瘦長，穿著一件青色道袍？」

　　孫存仁訝異的道：「賢侄你認識他？」

　　梅三公子搖頭道：「小侄一行在武陵山一處幽谷，中了瘟煌道人預設的『落魂陣』，還多虧鼠老前輩和青袍道人趕到，才解了瘟煌散之毒哩！」

　　說著就把當時情形，約略說了一遍。

　　鐵拐仙沉吟道：「老偷兒既說尚有急事待辦，要先趕往酆都，怎會又去了九宮山呢？」他回頭向孫存仁道：「孫老哥可曾聽他們說些什麼？」

　　孫存仁道：「他們坐處，當時和兄弟的距離，少說也有二十丈之外，但兄弟因他們形跡可疑，引起注意，這才施展內家聽視之法，要聽聽他們到底說些什麼？

　　「只見蒙面道人坐下之後，就先開口道：『老前輩，此去東海，不知要多少時日，才能往返？』

　　「矮小老頭緊縮著頭，唔了一聲，道：『別著急，離開鬼節，還有十天哩！我包你明天就趕到東海，那老和尚住的地方，不是我老頭誇口，普天之下，也只有我去過，這次有你老牛鼻子師父的親筆信，他大概不至於推諉不管。』

　　「蒙面道人又道：『老前輩，這次盂蘭之會，聽說九大門派和玄女教，全都收到請柬，難道憑這些高手，還抵擋不住陰山三魔？』

　　「陰山三魔，當時兄弟也聽得微微一怔！這三個老魔頭，當年大師兄知機子創設天理教之初，還曾親上陰山去拜訪過他們！此時一聽他們口中提到陰山三魔，不由更引起兄弟注意！

　　「只聽矮小老頭嘻的笑道：『九大門派幾個掌門人，一起聯手，才夠抵得住三魔中的一個老三，玄女教九天魔女和紅燈夫人兩位，要是不和九幽妖人沆瀣一氣的話，自然可以對付老大。你牛鼻子師傅，對這場事，還有著顧慮，自己還不到出面的時候，而且他和三魔也不好公開為敵，這麼一來，三魔中的老二就沒人能敵！唔！那梅三公子，也許可以勉為其難，可是大家全力對付了三魔，九幽妖人又誰去對付呢？你牛鼻師傅，就是為了這個，才大傷腦筋，要我陪你上一趟東海，要天蒙老和尚為這場武林浩劫，發發慈悲之心！』」

　　孫存仁說到這裏，鐵拐仙驀地鐵拐一頓，喜道：「老偷兒原來是上東海邀請天蒙禪師去的，東海神僧如能答應，陰山三魔就有了制他之人！」

第七十八章　盂蘭大會

　　他忽然雙目注意著地下，沉思道：「照孫老哥說來，似乎這蒙面道人的師傅，還在暗中為盂蘭之會，奔走策劃，但聽口氣，似乎此人還和陰山三魔、勾魂律令，都有關連，不知此人到底是誰？從前和老偷兒最知己的，就算孫老哥的令師兄知機子，但他早已仙遊多時了！」

　　入雲龍葛瑾、亮銀鞭于三省、金刀無敵竺壽臣等三個老江湖，一時也猜不到這位親筆作書，力邀東海神僧天蒙禪師出山的人，究竟是誰？

　　因為東海神僧天蒙禪師，不但是一位有道高僧，就是武林中的聲望地位，也極其崇高，尤其他擯絕塵緣，在東海苦修，已有數十年不出，能夠憑一封書信，就把他邀約出山，那麼這個人的地位聲望，一定也得和東海神僧相若之人。

　　前輩高人具有此等聲望的，早已先後仙去，他是誰呢？在場像鐵拐仙等幾個年紀老的，都應該屈指數得出來，但大家依然想不起是誰來了。

　　不過雖然不知此人是誰，反正九幽妖人盂蘭之會，正派中已有高人在暗中籌畫，連數十年苦修不出的東海神僧，也可能趕來助陣，真是大出意外的事。

　　這一陣工夫，天色已經大亮，大家因盂蘭之會，只有三天時間，為期甚迫，而且玄清真人、天一大師一行業已先走，自己等人，也急須上路，這就相繼出林，加速往酆都趕去。

　　提起酆都城，大家就會聯想起陰曹地府，其實酆都是四川沿江的一個縣城，正因為大家把酆都看成鬼域，古老相傳，城中許多商店，都得在門口擺上個水盆，買任何東西，必須把錢放進水裏，以辨真偽，如果是鬼來買東西，那麼入水就會浮起。

　　酆都山高四千多公尺，峻拔入雲，險陡無比，山上的流沙坡，經常飛沙滾石，往下墮落，但山形不變，據說那是陽世惡人，死後在山上挖砂。酆都山下，還有一個大石洞，黝黑陰沉，深不可測，當地的人說，那是十殿閻羅的洞府。

　　反正酆都城是一個神秘恐怖得使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九幽教主，選擇在這裏舉行鬼氣森森的「盂蘭大會」，倒實在恰當不過！

　　七月十五，中元鬼節的入晚之初，酆都山上已籠罩了一層雲氣，雖然天空早掛上如盤銀月，清光遍地，但山中依然迷濛得只可見到人膨，分不清人面。

　　尤其在山腰一處平臺上，陰風慘慘，四圍插上了數以百計的招魂長幡，正中還紮了一座四五丈高的竹臺。

　　臺上滿掛著十殿閻羅牛頭馬面的畫像，臺口放著一張書案，燃起兩支綠陰陰的巨炬，香爐中山正在裊裊地冒著輕煙。

　　竹臺前面，一塊白布上橫寫著斗大的：「盂蘭勝會。」四個大字，兩邊也掛了一副對聯，那是：「天堂無路，鬼錄有名。」

　　在竹臺前面，招魂長幡臨風招展圍繞之中，是一片廣場，九幽門早已替邀請的來賓，安排好了座位，像馬蹄形半圓的環繞著竹臺正面。每排座前，還各豎立著一面三尺來長的彩幡，上面貼著某某派、某某教等字樣。

　　這山腰平臺上，霧氣沉沉，死寂得有點窒息，連一輪明月，也似乎被浮雲遮掩，黯淡無光！

　　半圓形座位上，已有三四十個人影，坐在那裏，因為這次各大門派應邀參加的，除了掌門人之外，人數不多，是以還空了不少座位。正中左邊，是領袖武林的「少林派」，這一排座位上，只有慈眉善目，手持禪杖的天一大師一人。

　　第二排是「武當派」，也只有玄清真人一個。其次是峨嵋派的凌虛子，帶著兩個門下弟子。接著就是青城的松齡道人。華山派因太白神翁一怒而去，就沒有人參加。泰山磐石堡主石勝天和身後侍立的關門弟子祝鷹揚。終南派也缺了席。崑崙派平日很少在江湖走動，這會來的是掌門人的師弟青陽羽士。五臺山只有皓首上人、燈心和尚。

　　再往左去，那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不在九大門派之列的人，但為數不多。正中右邊，是「玄女教」，第一位上，端坐著一個風姿綽約的宮裝少婦。

　　她，雲鬢高挽，豔光照人，在這昏黯如晦的森森鬼氣之中，依然面露嬌笑，儀態萬千，令人無法猜測她的真實年齡。一眼瞧去，有似富貴人家的名門淑女，閥閱貴婦。但她卻是名聞天下的女魔頭，當年手創紅燈教，目前身為玄女教副教主的紅燈夫人！在她身後，坐的立的，還有不少鶯鶯燕燕，一個個全生得明眸皓齒，妖豔如花。

　　那自然是六紹三嬌的紅衣羅剎賀龍珠、飄渺仙子聶玉嬌、三小姐于文嫻和手執宮燈的十五名侍女了！

　　不！在她身後，還有岳麓老人的兩個孫女，男裝打扮，身穿一襲白色長衫的崔敏，和紅裳如錦的崔慧，小鳥依人的上官燕，梅三公子兩個書僮琴兒、劍兒。

　　她們因梅三公子追蹤被九幽妖人迷失本性的孫存仁，馭劍穿入瘟煌彈黃煙之中，就隨著紅燈夫人同來，自然也坐到玄女教的座位之上。

　　於是在整個「盂蘭大會」貴賓席上，玄女教算是出席人數最多的一個門派。

　　但玄女教的正主，武林三大女魔頭之一的玄女教主九天魔女，倒反而不見蹤跡。

　　在「玄女教」席次右邊，是「天理教」，卻座位全空，一個人也沒有。

　　這也難怪，天理教四個壇主（其中朱雀壇壇主，名義上是老教主知饑子的唯一傳人的上官毅，但他從知機子仙去之後，就跟著失蹤，天理敦實際上只有青龍、白虎、玄武、紫薇四壇），其中翻天印黨皓、日月膽西門燾、奪魂扇李秋山，已在「落魂陣」破後，死在梅三公子劍下，黃道子也劍斷右臂，含憤而去，是以天理教只有教主徐白石和副教主瘟煌道人史長風兩個了。

　　天理教和玄女教，在江湖上聲勢之盛。夙有南北兩大教之稱，自然不會不參加此次大會，但是他們到這時候，還沒出席，不由引起各大門派的注意。

　　尤其在鷹愁澗絕壑邊緣，發現瘟煌道人的兩顆「瘟煌彈」，更使人紛紛揣測，可能天理教已和九幽妖人沆瀣一氣，結成死黨，共同對付自己。

　　再次，是「聞香教」，也座位全虛，一個沒有出席。再其次是江湖上的各幫務會，出席人數也寥落無幾。

　　這情形已十分明顯，九幽教這次「盂蘭大會」，就是為了對付九大門派和玄女教的。但最使人不解的是，在場周圍，除了少數幾個身穿黑衣，黑布蒙頭的九幽門裝束的值勤之人，和帶領坐位，疏疏落落的垂手站立之人以外，身為主人的勾魂律令九幽教主，卻始終不見露面。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從黃昏將近初更了，山上濛濛雲氣，也愈來愈濃，平臺上的空氣，也死寂得令人窒息。

　　「盂蘭大會」，到這時候，還沒有一點動靜，只有供在案上的那隻香爐，還在裊裊地散發著白煙。

　　因為雲霧之中，水氣較重，縷縷淡煙，時間一久，凝而不散，漸漸瀰漫開來，在場之人，誰都可以隱約聞到淡淡若無的微香。

　　突然場中響起一個女子的嬌呼之聲：「煙中有毒，這是『森羅寶香』！」

　　發言的正是毒名滿江湖的苗疆毒婦的唯一義女，六紹三嬌中的飄渺仙子聶玉嬌！她自從進場之後，就覺得心中老是怔怔不安，先前還當自己太緊張了些，那知不管你如何鎮定，總覺越來越感煩躁，漸漸連呼吸都有點窒息起來！

　　其實這種情況，出席的人，誰都有這種感覺。只因今日在座之人，無一不是當世高手，尤其是幾位九大門派望重一代的掌門人，更不好露出形色，大家都只在心中暗暗驚奇，自己數十年功力，居然臨場還會如此緊張？

　　但飄渺仙子聶玉嬌可不同啦，她自幼即得義母苗疆毒婦親炙，尤其這次盂蘭之會，早存戒心，認為請柬之上，定有奇毒。

　　此時眼看雲霧低沉之中，爐香裊裊，凝而不散，隱隱聞到一種極輕極淡的香氣，因為這香氣太過輕淡了，別人極難辨得出來。她心中一驚，這敢情就是九幽人的「森羅寶香」？想到這裏，立即閉住呼吸，運氣檢查全身，果然這一運氣，忽然覺得頭上微生暈眩。趕忙從百囊中，取出解毒丹藥，分給眾人，俾可暫時支持，一面出聲提醒在場之人。

　　她此言一出，大家仔細嗅去，果覺這層雲霧之中，有一種極淡的幽香，再暗中運氣一試，胸腹之間，果然也有異樣感覺。

　　此時九幽教主還沒露面，大家已身中劇毒，看來這盂蘭大會，對方處心積慮，成竹在胸，與會之人，當真是在劫難逃？

　　天一大師、玄清真人等一代掌門，涵養較深，只是暗中運功逼毒，靜以觀變。兩旁一班應邀而來的江湖之士，卻立即紛紛議論，鼓噪起來！

　　只見右邊席上，驀地發出一聲嘹亮長笑，站起一個人來，朗朗說道：「九幽妖孽，既然柬邀各派，赴會酆都，自應堂堂正正，以真實功夫，和天下武林一較長短，不想主人避不見面，還居然使出江湖下五門的鬼魔伎倆，暗箭傷人，咱們今日為武林除害，大可不必按江湖過節行事……」

　　他說到這裏，四外已是掌聲雷動，顯然與會之人，全已躍躍欲試！

　　大家注目一瞧，原來這發話之人，卻是一個頭戴火紅道帽，身披火紅道袍的矮小道人，雙目炯炯，精光四射！

　　南海碧落宮來的，原來南海也有人參加，敢情方才大家全沒注意到他！

　　全場這一鼓掌，更使矮小道人十分得意，繼續說道：「貧道不才，先替諸位破了這『森羅毒煙』再說！」

　　話聲一落，只見他右臂一振，屈指輕彈，隨即響起絲的一聲細微破空之聲，往臺上激射而去！

　　「碧焰陰雷」！他出手飛出的，一定是江湖上只有耳聞，從沒見過，威力極強的「碧焰陰雷」！

　　那麼別說一個小小香爐，就是連這座竹臺，眼看也得立成變粉！

　　正因為大家沒瞧過聞名已久的「碧焰陰雷」，是以百十道眼光，全都集中到那點飛出去的小黑影上！

　　這當真說時遲，那時快，小黑點堪堪射到臺前，就在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忽然不見！

　　要知道這些與會之人，全是江湖上久負盛名的高手，席位和竹臺，最多也只有十數丈遠近，大家目光集中，怎會消失不見？

　　但事實上確是如此，不但意想中的轟然爆炸，沒有發生，連「碧焰陰雷」落到何處？都沒有一個人瞧清，好像根本就沒有這回事似的！這可使得在場之人，全都凜然變色！

　　身穿火紅道袍的矮小道人，更覺臉上無光，方待……

　　驀地，半空中突然飄蕩起一聲極其陰森的冷笑。這笑聲似乎從遠處傳來，根本不像從生人口中發出，使人聽了之後，立會感到毛骨悚然，機伶伶的直打寒顫！

　　不！那飄蕩的聲音，逐漸鏗鏘，一個字，一個字，慢吞吞的說道：「閻──王──注──定──三──更──死，誰──能──留──得──到──五──更。」

　　「勾魂律令」！是「勾魂律令」！大家心底不由同時冒起一絲寒意！

　　陰森的聲音，還在繼續飄蕩，全場沉寂得半點聲音也沒有了，是以聽來分外清晰：「嘿嘿！你們與會之前，收到兩次請柬，已中下老夫暗藏劇毒，不過那毒性潛伏體內，極難查出，必須再聞上『森羅寶香』，三種奇毒，混合之後，才能促使毒性發作。

　　「與會之人，如能皈依老夫，服從命令可貸一死之外，否則一到東方破曉，就是諸位名登鬼錄之時。」

　　語聲一歇，全場有若死寂。

　　突然有人大喝一聲：「九幽教主，你既敢柬邀九大門派赴會，怎不現身一見，難道這是待客之道？」

　　發話的乃是崑崙派青陽羽士。

　　他話聲一落，松齡道人也突然站起，大聲喝道：「九幽妖孽，你敢在九大門派之前，裝神扮鬼？」

　　這兩人一喝，在場群雄，也同時哄了起來！

　　只聽那九幽教主的飄忽聲音，冷嘿著道：「爾等不過是行屍走肉之人，老夫何用以客禮相待？不過為了使爾等死得瞑目，老夫倒可破例相見。」

　　此時竹臺之上，依然空蕩蕩的不見人影，四外霏霏雲霧，黯淡得令人視線模糊。錯非在場之人，全是內外兼修的高手，目光迥異常人，當真連十數丈以外的竹臺，都難以瞧清了！

　　就在這眨眼之間，大家陡然發覺竹臺正面，正有兩道綠陰陰的火炬，閃爍在昏暗之中！

　　不！那是人的目光，慘綠得有若鬼火！只要你瞧上一眼，就會毛孔肅立！

　　這……敢情就是勾魂律令九幽教主了？

　　瞧他巍然站在竹臺前面，晃如幽靈出現。

　　那是一個身穿一襲寬大黑袍，頭蒙黑布，僅兩眼部位露出兩個圓孔，那兩道碧焰，就是從布孔中直射出來。

　　光看這份裝束，不是這魔頭，還有誰來？他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然現身，居然沒一個人瞧清他是如何來的，此人功力之深，身法之快，簡直駭人聽聞！

　　九幽教主現身之時，先前那個身穿紅袍的矮小道人，驀地大喝一聲：「九幽妖孽，你再試試道爺的『碧焰陰雷』。」

　　袍袖揚處，三點黑影，成品字形的往臺上電射而去。

　　這矮小道人敢情為了方才那一顆「碧焰陰雷」，如泥牛入海，去得無形無蹤，太以使他臉上無光，激起怒火，這時三顆齊發，準備一擊成功！那知乎射而去的「碧焰陰雷」，堪堪奔近竹臺，絲的一聲，又被人家取了過去。

　　這會不但矮小道人瞧得十分清晰，就是臺下之人，也瞧得一清二楚。原來那三顆「碧焰陰雷」，明明直線射出，但一到臺前，卻突然往上飛起，立即不見！

　　站在臺前的九幽教主，木然而立，根本連身形都沒動過分毫。三顆「碧焰陰雷」是飛到臺前，又往竹臺頂上升去，顯然並不是九幽教主使的手法。

　　那麼難道竹臺頂上，還另外隱伏著高手？

　　就在九幽教主在臺上現身，矮小道人發出三顆「碧焰陰雷」的同時！

　　驀地裏一聲震聵驚聾的朗朗佛號，從九大門派座位上響起。

　　「阿彌陀佛！」

　　這一聲佛號，聲音不高，但字字有力，直鑽耳鼓！佛門「獅子吼」！全場高手，莫不驚凜這發聲之人，內功精深！

　　大家眼光本來全都貫注著臺上聞名已久從無人見過的勾魂律令九幽教主，但經這一聲佛號響處，不由全部循聲望去。

　　只見少林寺天一大師合掌當胸，徐徐從座位上站起，霍然睜開雙目，兩道冷電般眼神，電射而出。望著九幽教主，緩聲說道：「貧僧出家之人，本來不應參與江湖是非，但教主擄去貧僧智一師弟，留作人質在先，又柬邀貧僧於後，貧僧以少林派掌門身分，不得不參加這場盛會，貧僧自問德薄能鮮，只想以我佛慈悲，來化解這場恩怨。

　　「天下武術，紅蓮白藕，三教同源，教主如能善體天心，改變初衷。把這『盂蘭大會』，成為天下武林共同切磋武學，觀摩心得，化戾氣為祥和，不僅消弭殺孽，而且也足使天下武林，聞風景從，更為後世武林樹下百年楷模。教主又何樂而不為？」

　　少林掌門人話聲才落，只聽又是一聲佛號響處，五臺派皓首上人緩緩站起身子，向天一太師，合掌說道：「阿彌陀佛，大師菩薩心腸，慈悲為懷，貧僧忝為佛門弟子，自應早泯嗔念，戒除殺孽，不過勾魂律令，為害武林，已非一日，此次又柬邀九大門派赴會，自應各憑真實本領，以武會友，也不失為一教之主，怎奈乘人不備，暗施毒謀，目前在場之人，全已身中劇毒，即使大師發下宏願，也難渡怙惡不悛之人……」

　　說到這裏，全場一陣震動，大家紛紛鼓掌。

　　武當掌門人玄清真人平日雖然修養功深，但他因師弟玄雷真人，死在九幽教主之手，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武當八劍，又是三個被擄，五個喪生。使得這位一代宗主，早已仇怒交集，此時也起身說道：「善哉！善哉！貧道認為自古正邪不並存，降魔即是衛道，今日之事，勢成水火，與會同道，身中奇毒。再拖延下去，對大家有損無益，咱們不能坐以待斃，不如滅此朝食，為天下除害！」

　　武當掌門人，在武林中何等地位？他這一相繼發言，說出要和九幽妖人一拼的話。

　　霎時之間，九大門派和左右兩邊的與會群雄，紛紛起響應，竹臺前面登時人聲鼎沸！

　　連九天玄女教座中的六紹三嬌崔氏姊妹、上官燕，琴、劍兩小，也全拔劍而起。

　　只有紅燈夫人一人，依然端座不動。她是因為教主九天魔女，對這場「盂蘭大會」極為重視，知道她定然會親自趕來，但此時遲未現身，想必另有原因。

　　此外梅三公子也直到此刻，遲遲未來，愈使她意味到事態嚴重，是以不到緊急關頭，不肯貿然發動！

　　她不愧是數十年名聞江湖的女魔頭，臨時謹慎，也虧她這一鎮定，才減少了六紹三嬌、崔氏姊妹和琴、劍兩小等人不少危險，此事後話。

　　正當臺下群雄紛紛起立之時，臺上驀地響起一聲懾人心靈陰森無比的長笑。

　　笑聲才起，在場之人，不自覺地全都打了一寒噤，陰風慘慘，奇寒刺骨！

第七十九章　互殺之局

　　不！九幽教主陰笑起處，大家只覺眼前陡然一暗！

　　也不！大家眼前陡然一亮！

　　這到底是眼前一暗呢？還是眼前一亮呢？應該是兩者相對。

　　原來九幽教主這聲懾人心靈的陰森長笑響起，大家確實感到眼前一黑，但這一黑，只是剎那之事，緊接著眼前又忽然一亮，這一亮。卻又亮得十分古怪！

　　圍在平臺四周的無數招魂長幡，此時每根幡頂，都升起一盞慘綠小燈。平臺上，平添了這許多綠燈，不但沒有增加光亮，反而比昏暗還要黯淡，好像是一簇鬼火，在閃爍發光，同時天空也正在霏霏濛濛的降著黃沙。

　　不僅視線模糊，使人困倦得如墜夢境，如入黃泉，而且眼前更發生了奇怪現象，在場之人，在這頃刻之間，衣飾面貌，全變了樣！

　　不知是臺上的「森羅寶香」，引發了奇毒？還是方才升起的無數綠燈，使人發生視覺上的錯誤？

　　總之，你先前瞧得清清楚楚的熟人，此刻一個不見，站在你左右前後的全是服裝奇特、面貌兇獰的陌生之人！光怪陸離，敵友難分。

　　臺前一片濛濛黃沙之中，響著一片吆喝，和鏘鏘各掣兵刃的聲音，人影幢幢，自然而然的各自混亂起來！

　　兀立在臺上的九幽教主，也不知何時，隱去身形。但另外卻有二十來條黑影，卻從四周林立的長幡之間，像幽靈般閃身撲出，往業已混亂的臺前人影中衝去！

　　剎那之間，四面兵刃擊撞之聲，乒乒乓乓的響得甚是急促，似是雙方展開一場十分激烈的拼搏！

　　這片廣場中，黃霧瀰漫，如霰如煙，越來越是迷濛，數尺之外，景物不清。縱是對面站立，也難以瞧清人面，只是隱隱看到閃動的兵刃，吆喝、慘叫，相繼而起！

　　九幽教這一著當真歹毒已極，應邀出席盂蘭大會之人，不但身罹奇毒，已在逐漸發作，而且又被古怪燈光，霏霏黃霧，使得眼睛發生錯覺，各人面貌變易，敵我不辨，他們卻趁此機會，暗中突擊。任你場中全是一流高手，此時也防不勝防。

　　何況九幽門的人，又夾雜在群雄之間，出手挑動，是以與會之人，一面既須運功禦毒，一面又須憑藉耳聞之力，和武功上的感應，來防襲克敵。

　　刀來劍去，連已在互相殘殺，都毫不覺得。

　　大家正覺生死茫茫，險惡難測，突然一聲佛號，震得大家耳朵嗡嗡作響。緊接著響起一個宏亮的聲音道：「大家快請住手，切莫中了九幽妖人的毒計！」

　　當然這正是少林掌門天一大師的聲音！他雖然發出震聵驚聾的急喊，但場中之人，各自動上了手，在這生死俄頃酌時候，欲罷不能。對方沒有停手，自己又如何停得下來？金刃激撞，厲吼吆喝，依然亂成一片。

　　紅燈夫人在這暗而復明，一明之後，各人全都變了一個面貌，她自然早已瞧清！以她的江湖經驗，也不難推測到這全是招魂長幡上的慘綠燈光在作祟，眼看在這數十盞古怪燈光閃爍之下，九幽妖人會乘機挑動各大門派的自相殘殺。

　　此種險惡局面，自己雖然不怕，但教主遲遲不見現身，自己責任重大，稍有挫折，豈不有失威名？任她紅燈夫人一代女魔頭，在這成敗關頭，也不禁翠黛微蹙，沉思對策。

　　上官燕姑娘那裏見過這樣的場面，早嚇得急叫道：「紅燈姐姐，啊！崔姐姐，你……你們怎麼全變了臉啦！」

　　紅燈夫人趕緊低聲說道：「這是九幽妖人的詭計，你們千萬妄動不得，一切聽我安排。」

　　說到這裏，突然從袖中取出玉磬，一連彈了三響！

　　叮！叮！叮！清響起處，十五個侍女立即摸出火種，各自把手中宮燈，同時燃亮，一齊挑起。

　　紅燈夫人瞧著侍女們臨危不亂，動作迅速，紅潤勝花的粉頰上，又浮起一絲安慰和驕傲的笑容，徐徐說道：「現在我們趕緊快背裏面外，圍成一個圓圈，只要有人來犯，立即出手拒敵，但不得離開崗位一步。」

　　崔敏、崔慧、六紹三嬌等人，自然知道這情勢緊急，立即憑著各人聲音招呼，很快的圍成圈，嚴陣戒備！

　　場中群雄，經二十來個黑衣人分別挑逗，加以黃霧滾滾，燈光變幻，更打得如火如荼，敵我難辨！

　　「來的可是智一大師？快請住手，貧道武當玄清子！」

　　武當掌門玄清真人，突然發現一團黑影，疾奔而來，杖風呼呼，往自己身前掃到！他一代掌門，聽風辨位，自然分得清來人杖勢，異常沉重，而且使的正是少林「伏虎杖法」，功力雄厚。心頭不由一動，這除了月前失蹤的少林智一大師，還有誰來？急忙閃身避讓，口中也同時喝出聲來。

　　那知喝聲未落，眼前身穿黑衣的智一大師，竟然毫不理會，呼的一杖，勢若排山，又已攻到！

　　玄清真人知道智一大師乃是少林寺僅次於天一大師的高手，自己不好還手，只得再次疾退！

　　「道兄見到了貧僧師弟？」

　　天一大師目射精光，向玄清真人發聲之處掃去，無如黃霧迷漫，任你功力絕世，也只瞧到一丈光景，便模糊不清！

　　玄清真人朗如鳳鳴的聲音，在三丈之外道：「不錯！此人確是智一大師，只是神智迷失，似乎受了九幽妖人之毒。」

　　「阿彌陀佛，我佛保佑！」

　　天一大師隨聲飛落，果然發現一條人影，掄著一支禪杖，風聲呼呼，使的正是「伏虎杖法」，那不是失蹤師弟智一大師是誰？心頭禁不住滿腔悲憤，口誦佛號，沉聲喝道：「師弟……」

　　智一大師那管什麼掌門師兄，見到人影，掄杖就打。

　　「噹！」兩杖相接，發生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天一大師、智一大師，竟然各自震退了一步！

　　「師弟，你難道瘋了？」

　　天一大師喝聲未落，智一大師低吼一聲：「羅漢擔山」，呼的又是一杖，緊劈而來！

　　正當此時，場中高手，也忽然發出吼聲：「啊！武當藍袍八劍！」

　　「這和尚是少林門下！」

　　「噹！」天一大師又硬接了師弟一杖，但智一大師心神迷失，更顯得力大無窮，天一大師心頭大震，同時又聽到場中的呼喝，分明鷹愁澗被自己用「一指彈」點住穴道，未及時搶救出來的八個護法弟子，也在此時出現，手上一緩，居然被師弟迫退了兩步！

　　「你是金透銀彈范老三，怎麼連兄弟也……啊……」

　　喝聲之中，慘叫驟起！

　　天一大師聽得十分清楚，九幽教趁機偷襲，驅使出來的竟然全是九大門派失蹤的人，讓你們自相殘殺，並假手殺害九大門派以外的江湖高手！心下更是焦灼，眼看這場燎原之勢，極難制止，那麼……

　　老和尚滿懷悲愴，陡的奮起神力，使出「金剛大力」，手上禪杖一緊，迫住師弟智一大師的搶攻，一面朗誦佛號，高聲叫道：「玄清道兄，可曾聽到場中叫喝，九幽妖孽驅使出來向與會群雄動手的，竟然全是咱們九大門派迷失心神之人！」

　　玄清真人答道：「不錯！除了智一大師之外，似乎連泰山萬蛟、終南范老三、和青城雙鶴，以及貧道三個孽畜，全在此地出現！」

　　青城松齡道人，也聞聲閃來，說道：「無量壽佛！兩位道長有何高見？」

　　泰山磐石堡老堡主石勝天，接著道：「依兄弟之見，與其無法制止，只好忍痛犧牲，通力除去！」

　　「呼！」智一大師，堪堪被天一大師逼退，但人乃是心智被迷之人，這邊一退，猛的禪杖一轉，望石勝天發言之處掃去！

　　凌厲風聲，疾如雷霆！石勝天大吃一驚，急忙閃開。

　　耳聽身後不遠，響起一聲慘嗥，敢情不知何人，閃避不及，被智一大師一杖掃中！

　　「嘿！」智一大師一擊得手，身形如風，又往滾滾黃霧中撲去，人影倏逝，五六丈外，慘叫之聲，又接著響起！

　　天一大師心頭大凜，一掄禪杖，跟蹤追出，一面回頭叫道：「石老施主說得不錯，除此之外，別無善法了，玄清道兄，快請向大家宣佈，遲恐來不及了！」

　　這位悲天憫人的一代高僧，也只有以殺止殺，來挽救這場浩劫了！

　　「無量壽佛！」

　　武當掌門玄清真人用道家罡氣，發出一聲嘹亮無比的道號，緊接著道：「與會的全體道兄們聽著，貧道武當派玄清子，謹代表九大門派發言，此時場中，發現了一干各派門人，被九幽妖孽迷失心智，滲雜其中，出手襲擊，與會人士，一經發現，務望通力誅殺，不必留情！」

　　他這聲音，鳴金嘎玉，清如鳳鳴，在場之人，誰都聽得十分清楚，大家不由紛紛議論，原來出手襲擊的，竟然是九大門派的門下弟子，而且還被九幽妖人，迷失了本性！

　　武當掌門代表九大門派，要與會之人，一經發現，格殺勿論！

　　九大門派這是破釜沉舟！

　　場中有人轟然叫好，同時大家也發覺了各人面貌，雖因幻光變幻，互不相識，但大家的聲音，可沒有改變，是以紛紛呼喝姓名，用資連絡。一時之間，臺下廣場上，人聲更加鼎沸起來。

　　但這一著，確也果然有效，各人憑著聲音，相互招呼，三五成群，聯手對付來襲的敵人。混戰之間，雖然十分混亂，但比之方才，大家亂打亂撞，已經好了許多。

　　兵刃相接，吆喝時起，慘叫之聲，也相繼傳入眾人耳中！

　　「啾」「啾」「啾」「啾！」

　　一陣急驟的鬼叫之聲，從豎立廣場周圍的招魂長幡之間響起，本來幽暗昏黃的臺下，陰風驟起，寒凜凜的更使人如入鬼域，毛髮直豎！

　　又是二三十條黑影，奇快無比的投入人群！殺聲大震，勾魂牌、陰風掌，此起彼落，九幽門的十大遊魂，也同時出手，慘叫悶哼，連續不絕。

　　適才稍微好轉的局面，又重趨混亂。

　　這是一場武林中從未有過的大混戰，除了九幽門的只有挨打，無從還手，誰還分得清敵我，也不知這些慘叫悶哼，倒下去的，究屬那一方的人？

　　任他是九大門派功力深厚，望重武林的掌門人，身處此境，也回天乏力，徒呼負負。誰能遏止得住這混亂局面？誰能挽救得了這場浩劫？

　　何況各門派掌門人，也全部身罹奇毒，自身難保，眼看今日與會之人，悉是在劫難逃之輩！

　　連圍成一圈，嚴陣以待的九天玄女教副教主紅燈夫人，此時也憂心如焚，焦急得莫可名狀！

　　正當此時，驀地從遙遠之處，響起一聲劃破長空的清嘯，那嘯聲宛若龍吟，排雲蕩風，沖霄而上！

　　紅燈夫人嘯聲入耳，心頭微微一愣！

　　只聽站在自己身邊的崔慧，突然大喜過望的躍了起來，急口叫道：「啊，是梅哥哥，姐姐，紅燈姐姐，梅哥哥來了！」

　　上官燕忙道：「是他，是他，是梅哥哥來了！」

　　紅燈夫人翠眉微攢，點頭道：「聽聲音，來的果然是小兄弟，只是……只是……唉！這場混戰，任誰也無法挽救！」

　　三小姐于文嫻一聽來的是梅三公子，連忙問道：「副教主，梅公子找得到我們？」

　　紅燈夫人笑道：「傻丫頭，小兄弟神目如電，咱們這邊高挑著十五盞紅燈，就是滾滾黃霧再濃一點，也可以瞧得出來！」

　　她們說話之間，琴、劍兩小早已伸著脖子，不停的向外打量！

　　嘯聲響過了好一會，梅三公子的人影，依然並沒出現，如果以剛才那速度來說，差不多可以人隨聲落，那麼早就該到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梅三公子始終不見現身，這一來，不但崔氏姐妹、上官姑娘，六紹三嬌，琴、劍兩小全都面露焦灼。

　　就是連身為玄女教副教主的一代女魔頭紅燈夫人，也不由著急起來！因為此時雖然竹得如火如荼，但九幽教主卻只一現即隱，不知去向。

　　可能他隱身一旁看你們互相殺傷，坐收漁利。也可能不在此地，隨時攔截各大門派增援之人。

　　梅三公子的但聞其聲，不見其人，正和教主九天魔女的遲遲未來，如出一轍，難道他們都被敵人截住了？

　　正當她疑念叢生之際，忽然聽到一陣悠揚琴聲，遠遠飄來！

　　噫！在這正邪存亡，生死一線的盂蘭大會上，誰還有這份閒情逸致，鼓起琴來？

　　琮琮！錚錚！琴韻越來越清揚了！

　　紅燈夫人，不！全場高手，誰都有了感覺，這琴聲透著古怪！敢情又是九幽妖人耍的什麼花樣？

　　廣場上人聲叱吒，兵刃擊撞得有如天翻地覆之際，照理隨風飄來，若有若無的琴音，又不是金鐘大鼓，即使真是金鼓齊鳴，也不容易聽得清楚，因為大家全在拼命廝殺，但怪就怪在這裏，自從悠揚琴聲響起之後，每個人耳中，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這緩慢而悠揚的琴聲，簡直叩人心弦。

　　就是你大聲呼喝，金鐵交鳴得聲震山嶽，這一絲清音，依然縈耳不絕！

　　琴音確實很低，低得緩慢已極，但在場之人，可全是一代高手，誰都聽得出操琴之人，定是身懷曠世功力，才能使琴聲含有無比力量！

　　這解釋還不對！琴音簡直柔和得根本沒有一絲火氣，並不是運用內家真氣散發出來！

　　這難不成就是攝人心靈的魔音，因為它太以叩人心弦，使人有不得不聽之感。

　　這也不對！琴音悠揚之中，沖穆和平，正而不邪！

　　但不管人家如何猜測，這古怪琴聲，確實有它的神秘力量，場中厲吼吆喝，激怒欲瘋的漸漸覺得心氣和平，掄刀如風，情急拼命的，招法也同樣鬆懈下來。大家明知這是中了琴音之迷，但誰也無力抵抗！

　　琴聲越發古拙，錚錚琮琮，清越悅耳，群雄也越發無從違拗！

　　不！每個人心頭，都感到恬澹平和，雙手自然而然的垂了下來。

　　爭什麼名？奪什麼利？誰還有好勇鬥狠之心？誰還存逞強競雄之念？

　　霎那之間，臺前群雄一片靜寂，全都停下手來。

　　慘綠燈火雖然依然如故，但大家心靈，卻隨著琴聲，進入了另一個境界。

　　似乎酆都山腰，盂蘭大會，立時化戾氣為祥和，瞧到的是明媚春光，生機活潑，聽到的是高山流水，竹筠松風！

　　這是無怨無仇的承平之世，大家需要偃武修文，武功只是一種強健體格的活動罷了，並不是尋釁仇殺的工具。

　　琴聲還在空中飄揚，在場之人，雖然全都停下來，但他們既曾接到九幽教主的兩次請柬，身上已潛伏著劇毒，再加上由香爐散發出來的「森羅寶香」，三種奇毒，一經混合，本來已在逐漸發作。

　　只因這些人既有資格被九幽教主邀請，自然都是內功有數十年火候的武林知名之士，他們原可仗著精深修為，逼住毒氣，支持上幾個時辰，也並非難事。

　　怎奈燈光變幻，黃霧滾滾之中，九幽門的人群起襲擊，引發激戰，這麼一來，怒火驟熾，悲憤慎膺，自保攻敵，都免不了出手，那麼毒氣也免不了加速發作。

　　這時一經安靜下來，全都覺得心神怔忡，頭腦昏脹，這可還是一流高手，內功稍差的，已再也支持不住，紛紛頹然往地下坐去。

　　突然在霏霏黃霧中，飛起一條黑影！不！這黑影在眾人頭上，繞場疾飛，他身法好快，似乎還有一點黃星，隨著他飛舞。

　　大家只覺鼻孔中聞到一股濃馥的雄黃氣味，心頭稍微一暢，舉目瞧去，眼前滾滾黃霧，立如風捲殘雲，逐漸消滅，同時耳中，聽到一陣嘩嘩啦啦巨響，數十盞慘綠燈光，驟然滅去。

　　不！圍繞廣場的無數招魂長幡，一齊倒下！

　　幻燈既滅，黃霧全消，大家只覺眼前一亮七月十五日的當空銀盤，又吐無比清輝！

　　這幾乎只是剎那之事，臺下主人雖然聞到雄黃氣味，心頭清楚了許多，但劇毒已發，全都只有眼睜睜瞧著的份兒！

　　九幽門的十大遊魂，和各大門派迷失心靈，身穿九幽裝束的人，敢情在受到琴聲感應之時，也全都被人點了穴道，此時像泥塑木雕般站在臺前，一動不動。

　　「何方高人，居然敢來盂蘭大會搗亂！」

　　一個陰沉的笑聲，打破沉寂。

第八十章　雙鳳金釵

　　大家舉目瞧去，只見竹臺前面，同時出現兩人，一個頭蒙黑布，身穿寬大黑袍，巍然而立的，正是隱而復現的唯一大魔頭勾魂律令九幽教主！他身邊站著的一個，卻是頭戴道帽，身穿黃色道袍的玄門修士。此人眼露黃光，頷下生著一部蒼黃短鬚，背負一柄精鋼黃布傘。此人在場之人全都認識，是天理教副教主瘟煌道人史長風！

　　他怎會和九幽教主同時出現？哦，不錯！適才那場霏霏黃霧，準是他的傑作──「瘟煌陣」了。難怪沒有資格接到九幽教主請柬的各派門人，也都昏昏沉沉的有了中毒現象！

　　九幽教主喝聲未落，「哈哈！」臺下接著響起一聲大笑，一個身穿青色道袍，面蒙青紗的道人，向九幽教主和瘟煌道人拱手道：「貧道未奉寵邀，擅闖大會，還請教主和史副教主多多包涵！」

　　他說來不徐不疾，卻沒有正面答覆，說出門派來歷。

　　九幽教主雖然黑布蒙頭，瞧不清他臉容，但兩道慘綠如電的目光，從布孔中直射而出，分明憤怒已極，哼道：「嘿嘿，你既敢闖上盂蘭大會，想來也不是無名之輩，何以在老夫面前，還藏頭縮尾的見不得人？」

　　青袍道人又是一聲敞笑：「哈哈，藏頭縮尾見不得人，豈止貧道一人？教主自己，何以也不以真面目見人呢？」

　　九幽教主敢情已被激怒，眼中殺氣陡射，冷冷的道：「盂蘭大會之人，名登鬼錄之士，你難道還想憑區區一粒『雄黃珠』，就能死裏逃生？」

　　青袍道人依然含笑說道：「盂蘭大會，齊集了武林各門各派之士，貧道既然來了，自然要向教主報個門派字號，其實教主早已給貧道師父排好了座位，只是貧道師徒遲來了一步罷了！」

　　九幽教主聽得大感驚異，自己給他師徒安排好了座位？他綠陰陰的目光不由往臺下各門各派的座位上瞧去！

　　缺席的只有華山、終南兩派、和天理教、聞香教！當然這青袍道人不會是天理教和聞香教下，那麼只有華山和終南兩派的人了！

　　但華山派掌門是太白神翁、終南派掌門人是三眼真人楚雲天，這青袍道人如果不是太白神翁門下，那便是三眼真人的弟子，他目光瞥過，微微陰笑了聲，不屑的道：「嘿！你是華山派抑是終南派門下？你們掌門人何在？」

　　青袍道人道：「非也！貧道師徒，焉敢混充九大門派之人。」

　　九幽教主勃然怒道：「那麼爾是何派門下？」

　　青袍道人仰天長笑道：「貧道師尊，早已蒞臨會場，只長你沒瞧到罷了！」他用手向左側斜斜一指道：「喏！恩師就在那邊，至於貧道，算來也是教主舊識！」

　　他說到這裏，突然伸手撕去蒙面青紗！站在九幽教主身邊的瘟煌道人，驀地厲喝一聲：「上官毅，原來是你！」

　　人隨聲起，一條黃影，向臺下站立的青袍道人當頭撲下！

　　「哈哈！史長風，今天是你作惡多端的末日到了！」

　　一團黑影，比閃電還快，一下攔到上官毅身前，鐵拐挾著呼嘯，往瘟煌道人齊腰擊去！

　　瘟煌道人冷嘿一聲道：「拐子，你也送死來了？」

　　「噹！」一聲大震，兩條人影，各自震退了半步！

　　鐵拐仙鬚髮如戟，大喝道：「瘟道士，再接我老要飯一拐！」

　　單足一點，掄拐再次掃出！

　　「好極！」瘟煌道人盛怒之下，立即揮傘迎戰！

　　臺下兩人霎時動上了手，可是臺上呢？這時也有極大變化，原來在瘟煌道人史長風堪堪撲出之際，微風起處，九幽教主面前，憑空多出兩個人來！

　　這兩人身法好快，臺下這許多高手，包括九大門派的掌門人在內，雖然他們身中奇毒，正在逐漸發作，但到底是一代宗師，此時場中變化突起，誰都睜著雙目，注視局勢發展，可是誰也沒瞧清兩人是如何來的？

　　這兩人是一僧一道，僧是老僧，灰衲芒鞋，手持念珠，慈眉善目，寶相莊嚴！道是老道，面如古月，白髯飄胸。

　　灰袍道人徐徐說道：「善哉善哉！徐道友不認識貧道嗎？」

　　站在他對面的勾魂律令九幽教主，卻渾身觳觫！這位數十年來，只聞其聲，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怎會如此洩氣？只見他目露驚恐，躬身說道：「老……老教主……」

　　這時那老和尚也開口了：「阿彌陀佛！知機子道友為了不忍故人之子，沉淪邪途，把老僧拖入紅塵，徐道友和我佛有緣，還不脫下這一身血腥外衣，放下屠刀，回頭是岸，隨老僧到東海去？」

　　這老和尚念珠微微一揚，和風拂體，九幽教主蒙頭黑布和寬大黑袍，立時隨風飄落！勾魂律令九幽教主，頓時露出本來面目，原來他是天理教教主徐白石！

　　同時大家也從一僧一道口中，聽出他們身分，老道人還是天理教的老教主知機子！

　　尤其那老和尚，來頭可更大，他是武林中只有傳聞，沒有人見過的東海神僧天蒙禪師！

　　正當九幽教主露出本來面目的同時，臺下「噹」的一聲金鐵大震，瘟煌道人史長風的一柄瘟煌傘，脫手震起五丈來高！

　　這一下，直把瘟煌道人駭得大驚失色，一團黑影，往後疾退！

　　「哈哈！」鐵拐仙嫉惡如仇，此時那容他逃出手去，大笑聲中，拐挾風雷，正待退出！

　　耳中忽然聽到孫存仁喊道：「鐵拐道兄，不用追了！」

　　鐵拐仙舉目瞧去，卻見瘟煌道人已在三丈之外，停下身來，臉露獰笑，雙手剛從百寶囊中探出。不由心頭一凜，他自然知道瘟煌道人史長風，以使用歹毒瘟煌，名聞江湖，此時敢情……

　　這當真是瞬息之事，鐵拐仙念頭一轉之際，耳中陡聽一聲嬌叱，同時紫影一閃，匹練乍飛，瘟煌道人連慘哼都來不及，早已血花飛濺，被劍光截作兩段！

　　她正是方才跟著琴聲，在場中施展「千手千眼躡空手法」，並用「蘭花拂穴法」點倒九幽門一干高手的紫鳳孫湘蓮！

　　正因為此時臺上的變化，太以出人意外，勾魂律令居然會是天理教主徐白石假冒，而且還引出東海神僧來！

　　是以大家雖然也聽到臺下的聲音，但誰也沒時間分神去瞧！百數十雙眼睛，屏息寧息，全投射在一僧一道身上！

　　正當此時，驀地竹臺頂上，有人發話：「天蒙賊禿，老夫兄弟正要上東海找你，不想你也會來趟這場渾水，要知你自己回得了東海？回不了東海？嘿嘿！還得問問老夫兄弟。」

　　這發話之人，聲若嬰兒，又尖又細，可是口氣卻大得駭人，連武林第一高僧的天蒙禪師，也沒放在他們眼裏，這又是駭人聽聞之事！

　　大家眼光，又不約而同的一齊往發聲之處瞧去，只見竹臺頂上不知何時，蹲著三個奇矮無比的老頭！

　　中間一個身穿大紅道袍，頭挽道髻，生得一張孩兒臉，活像五六歲的兒童。在他左邊一個，卻是反穿羊皮袍子，頷下留著山羊鬍子，方才發話的就是他！右邊一個，面貌最醜，歪鼻，斜嘴，瞇著三角眼，一股獰惡之相。

　　這三入全只有兩尺來高，在竹臺頂上，似蹲非蹲，似立非立，大有唯他們獨尊之慨！

　　那孩兒臉的是三魔中的老大羽真冶，反穿羊皮的是老二羊角叟，生相獰惡的是老三淳于缺！

　　大家倒抽一口氣，這三個魔頭，不知如何會被徐白石勾引來的？雖然已有東海神僧天蒙禪師在場，但聽三魔口氣，似乎並沒把他放在眼裏。他們已有數十年不出了，武功自有絕對自信。

　　以天蒙禪師和知機子的功力，如果加上九大門派的掌門人，和與會群雄，全沒中毒的話，大家聯手，自可無慮，但此時臺上只有一僧一道，再加上個鐵拐仙，恐怕也難操勝算，何況人家善者不來，來者不善！

　　大家這一陣打量，說來話長，其實也只是眨眼工夫。

　　竹臺上陰山三魔的老二羊角叟話聲才落，天蒙禪師早已雙掌合十，朝著臺頂，低誦佛號道：「阿彌陀佛，老衲皈依我佛，貪嗔已泯，此來不過渡化有緣之人，三位老檀樾百年修真，已窺天人之境，何苦再入紅塵……」

　　話聲未落，一絲輕風過處，陰山三魔身形不動，三條人影業已連袂落到臺前。

　　只聽中間身穿紅袍的大魔羽真冶，兩道金光隱隱的眼神，掃過天蒙禪師，向知機子頷首道：「知機道兄久違了。」

　　知機子稽首道：「無量壽佛，三位道兄數十年不見，風采依然！」

　　羽真冶冷冷的道：「道兄和天蒙大師，兩位連袂而來，就是為了對付徐道友？」

　　知機子平和的道：「善哉善哉，貧道當年受老友勾魂律令之託，要徐道友在天理教任職，不想徐道友受了瘟煌道人史長風蠱惑，暗使『毒瘟』，謀害貧道，還妄想稱雄武林，假扮他先人勾魂律令，創立九幽教，把天下武林，一網打盡，如今猶幸大劫尚未鑄成，並蒙老禪師慈悲，允他皈依我佛，懺贖前愆，真是無量功德。」

　　羽真冶微微一嘿，道：「老夫兄弟既已由徐道友請來護法，自不能因道兄出面，就知難而退，何況咱們和天蒙禪師還有一段樑子未清，依老夫相勸，道兄還是少管這場閒事，免傷和氣。」

　　一個蒼老的聲音大笑道：「哈哈，陰山三魔，口氣倒真不小！」

　　竹臺左側，立進飛起四條人影，往臺上落去！

　　這四人有老有少，為首一個是鬚髮披肩，瘦骨嶙峋的黃袍老叟，但一雙目光，卻棱威逼人，看來內功極深！

　　老叟身邊，是一對青年男女，男的身穿一襲天藍長袍，胸前還繡著一枝玉梅，五面朱唇，丰神俊秀，腰間橫著一柄通體晶瑩的長劍，宛如玉樹臨風，瀟灑出群！

　　女的一身紫色勁裝，黛眉星目，隱隱帶煞，身材婀娜，背插長劍！

　　另外一個卻是老化子，一頭亂髮，滿臉于思，僂腰缺腿，右手拄著一枝黑黝黝的鐵拐，肩膀上還蹲了一隻金絲小獼猴！這四個人，不用說是孫存仁父女、梅三公子和鐵拐仙了！

　　但正當四人躍落臺上的剎那之間，微風輕漾，另有兩條人影，倏然搶先落到他們之前！

　　這突如其來之人，使得孫存仁等四人，也不禁微微一怔，立時後退了半步。舉目瞧去，那是一個滿頭銀髮，臉如少女的老婆婆，和一個身穿玄色衣裙，美如天仙的妙齡少婦！

　　兩人才一現身，站在孫存仁身邊的紫鳳孫湘蓮，突然臉露驚喜，口中叫了聲：「師父！」人已像穿花蝴蝶般向白髮老婦身邊飛去！

　　陰山三魔的老大羽真冶眼閃金光，打量了白髮老婦和玄衣麗人一眼，微微哂道：「海心山主，也來湊這場熱鬧？這位是誰？恕老夫眼拙！」

　　白髮老婦，原來還是當年君魔大會的盟主海心山千手觀音！

　　這當真出人意外，不錯！和她同來的，自然也不是等閒之輩，只是瞧瞧那玄衣麗人的兩道眼神，雖然淺笑盈盈，卻有如冷電中挾著霜刃，使人看了會從心底泛起一股寒意，就知大有來頭，無怪引起陰山三魔為首的老大的注目了。

　　只聽白髮老婦冷冷的道：「虧你還是陰山老大，居然連這位大名鼎鼎的九天玄女教主都認不得起來？」

　　羽真冶這時不但瞧清了前面兩人，連孫存仁、梅三公子等四人，也已一目了然，他雖然自視甚高，目空一切，但眼看飛上臺來的六人，竟然沒一個弱手，何況一旁還有東海天蒙禪師和天理教主知機子兩人，這時再一聽說那玄衣麗人竟然是九天魔女，心頭更是微微一震，微微欠身道：「老夫兄弟，久仰玄女教主大名，數十年恨未識荊，不想竟和海心山主，連袂而來，老夫失禮之處，多多擔待。」

　　九天魔女望著他，淡淡一笑，道：「三位道兄，是不是覺得小妹來得有點兀突嗎？」她玉手微抬，忽然向臺下一指，又脆聲說道：「玄女教應邀與會，已有多人著了九幽門的道呢。」

　　九天魔女玄裙俏立，雖只淡淡而言，但她玉腕微抬，纖手微指，雍容華貴之中，顯出無比優美，風韻醉人，不但陰山三魔的老二羊角叟、老三淳于缺為之目迷神蕩，吸引了心神，不自覺的凝目相注，就是連老大羽真冶也神情一變，暗暗叫了聲厲害，只見他一張孩兒臉上，神情一肅，重嘿一聲，道：「玄女教主依約赴會，也算不得出人意外！」

　　他目光忽然轉向孫存仁等四人掠過，回頭一顧左右，又道：「你們六位同時上臺，哈哈，既然來了，儘管聯手，老夫兄弟，要是擔待不下，也不敢妄自出頭了。」

　　他「老夫兄弟」四個字，聲音特別沉重，羊角叟和淳于缺只覺心頭凜然震動，登時收回目光，面露怒容！

　　九天魔女臉上笑容依然的道：「三位道兄武功通玄，說來自然不會有人認為狂妄自大，不過今日在場之人，就是除了天蒙禪師和知機道友不說，就是在海心山主和小妹面前，似乎也嫌得誇大了些，何況這位天理教老教主的令師弟孫老英雄，和天臺佛宗門下的梅兄弟，也都來了，恐怕三位一對一，才差不多呢！」

　　羽真冶還沒答話，三魔中的老三淳于缺再也忍耐不住，厲聲道：「不信你叫他們一起試試，老夫一人，就已足夠打發！」

　　梅三公子一聲朗笑，緩步而出，徐徐的道：「閣下如有把握，就先打發小生如何？」

　　淳于缺道：「小娃兒，你還是回去，老夫那能和你動手？」

　　梅三公子道：「小生既然來了，那能不試而退？」

　　「滾！」淳于缺「滾」字才一出口，左手衣袖，已然揚起，他是不屑和梅三公子動手，是以這一拂，並沒用上全力。但縱目武林，能夠擋得住的，已寥寥無幾！

　　「砰！」一陣勁風，捲到梅三公子身前，只發出一聲輕響，他連衣角也沒動一下。

　　「阿彌陀佛，小施主好精純的『般若神功』！看來這裏已沒有老衲的事了，諸位檀樾，恕老衲失陪！」天蒙禪師的聲音，堪堪響起！

　　羽真冶厲聲喝道：「賊禿，老夫兄弟面前，豈容你說走就走？」

　　「嗆！」竹臺之上，陡然亮出經丈銀虹，像山立波翻般洶湧而出！這等驚人劍勢，當真世所罕見，雙方之人，全覺渾身一陣清涼，紛紛後退。再看天蒙禪師，和假扮「勾魂律令」的徐白石，早已走得無影無蹤！

　　追蹤而出的陰山三魔的老大羽真冶，似乎是被這驚人劍勢所懾，人向一旁閃開了七八尺遠，孩兒般臉上，滿露驚詫！他身法雖然快速絕倫，但仍然被那漫天倒瀉的暴張銀虹，掃中袍袖，截去一角，這是他在喝聲之中，攔襲天蒙禪師，被梅三公子發劍所迫退。

　　只見他雙目金光如電，緊瞧著梅三公子，心頭說不出的震驚，憑自己百年修為，居然認不出對方劍式，只覺這招劍法，博大精深，無邊無際，連躲閃都大成問題。

　　羽真冶驚凜之餘，自知單憑這少年人的一手劍法，自己三人已難以抵禦，他不愧百年修為的老狐狸，臉色瞬即平復，瞧著梅三公子問道：「小兄弟這招劍法，老夫無限心折，不知可否把名稱見告？」

　　梅三公子料不到自己從「阿耨神劍」中參悟出來的「佛心慧劍」，居然會有如此威力，此時一聽老魔頭羽真冶口氣平易，並無惡意，連忙昆吾劍一收，答道：「小生適才所使乃是『佛心慧劍』。」

　　「佛心慧劍！」羽真冶驚奇的道：「那是阿耨尊者的佛門無上神通，難怪有如此威力。」他微微點頭，一面回頭向羊角叟淳于缺道：「老二、老三，咱們走！」

　　「走？」淳于缺橫了梅三公子一眼，面上流露出無限憤怒！

　　羽真冶嘆息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舊人換新人，咱們多留何益？」

　　他說到這裏，人已沖天飛起，陰山三魔的老大走了，老二老三，自然也不會再留。

　　唰！唰！兩條人影，也相繼飛出！但淳于缺在飛起的一剎那，似乎左手袍袖，微微一揮，立時有四點小黑影，比電射還快，往臺上飛來！

　　站在臺前的千手觀音和九天魔女突然同時大喝，雙手連揚，這兩人何等功力，這一同時發掌，那四顆小黑影，被兩人掌風一擋，又立即掉頭，奇快無比的往平臺前山澗中落去！

　　轟！轟！轟！谷底同時爆起一陣震天動地的巨響，聲勢嚇人！那正是適才自稱南海碧落宮來的紅袍矮小道人先後所發的四顆「碧焰陰雷。」

　　當時泥牛入海，蹤影全無，敢情是被蹲在蓬上的淳于缺收去，他臨走之時，因心存不服，才把收來的「碧焰陰雷」，往臺上擲來。

　　知機子緩步走到千手觀音、九天魔女面前，打了個稽首道：「無量佛壽，兩位道友不遠千里趕來，共挽浩劫，真是功德無量！」

　　千手觀音此時正拉著孫湘蓮纖手，聽愛徒述說別後情形，聞言連忙還禮道：「老教主好說，今天如非這梅兄弟一劍驚退三魔，恐怕還要煞費周章呢！」說到這裏，忽然笑道：「湘蓮，你還不快去叩見知機子老前輩，和九天玄女師叔。」

　　孫湘蓮依言向九天魔女恭恭敬敬叫了聲：「師叔」，一面笑道：「師父，老教主還是徒兒的大師伯呢！」

　　千手觀音聽得微微一怔，孫存仁連忙笑著把自己父女重逢，及知機子原是自己大師兄，詳細說了一遍，一面自然也把梅三公子和孫湘蓮自幼訂親之事，同時說了出來。一時直把梅三公子脹得俊臉通紅，孫湘蓮更躲到她師父背後，不肯見人。

　　千手觀音瞧著面前玉樹臨風的梅三公子，心頭一陣欣喜，連忙從身邊取出一隻金光璨璨的鳳釵，遞到孫湘蓮手上，笑道：「蓮兒，這是父母之命，終身大事，有什麼好羞的？為師這對『金釵令』，乃是當年江湖信物，你下山之初，為師曾給了你一隻，備作不時之需，如今一併賜你，充個妝奩罷！」

　　孫湘蓮含羞接過，但想起另一隻金釵，自己已在湘西失落，心頭一慌，趕緊叫了聲：「師父……」

　　她底下的話，還沒出口只聽臺下有人接口道：「嘻嘻！還有一隻，在我老偷兒身邊，當時為了老牛鼻子身中『毒瘟』非『金釵令』難向岩寨先生要取解藥，才從女娃兒身邊摸來，如今正好原璧奉還，讓它配個對兒。」

　　大家往臺下一瞧，那發話的正是神偷鑽天飛鼠，他一手抹著滿頭大汗，一手掌心，托著一支金光璨璨的鳳釵！

　　知機子忙道：「這事還請千手道友原諒，老偷兒古道熱腸，還是為了貧道誤中史長風暗下『毒瘟』而起。」

　　千手觀音怒笑道：「老偷兒就是沒出息，連侄女的東西也要偷，拿來！」

　　她「來」字出口，隨手一招，只見托在鑽天飛鼠手上的鳳釵，突然飛起，一下就到了千手觀音手中。

　　鑽天飛鼠吐了吐舌頭，雙掌一合，口中朗朗唸道：「南無大慈大悲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摩薩訶！」

　　他這一滑稽舉動，引得大家不禁笑出聲來！

　　只聽知機子笑道：「老偷兒，你的任務，全完成了嗎？」

　　鑽天飛鼠腦袋一縮，嘻嘻的笑道：「差不多，我老偷兒手法敏捷，早把『解毒散』全餵了在場中毒之人，你瞧各大門派的那些老不死，此時一個個正在運功呢！」他說到這裏，回頭瞧了一眼，又道：「唔！你老牛鼻子的寶貝徒弟，倒也手腳俐落，收拾得好快！」

　　他口中說的知機子的寶貝徒弟，當然就是武公望的女婿，上官燕的親父上官毅了，他是奉命把場中所有被孫湘蓮點住穴道的九幽教黨羽，全都廢去武功，放他們下山，免得再去江湖為非作歹，當然這中間還有聞香教主溫如風和無臂天主李殘在內。

　　盂蘭大會，到此已全部結束，一場武林浩劫，也已全盤消敉，各大門派被九幽教擄來迷失心神之人，像少林智一大師、武當藍袍三劍、青城雙鶴、泰山萬蛟、終南范老三、武公望、葛少瑾夫婦等人，也各自服下解藥，逐漸醒轉。

　　神劍金釵寫到這裏，也正好綴筆，並謝謝海內外各地的讀者，一直讀完本書。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