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盜案　詭異謀殺
梟雄插手　義俠追蹤
青樓訪艷　門衙解謎
賊死贓在　真相大白

《玉蜻蜓》黃鷹

《二○一四年十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神秘盜案　詭異謀殺

　　黃昏。落葉西風利似刀。一輛華麗的馬車逆風駛入長街，停在月華軒門前。馬車甫停下，月華軒的兩個夥計已迎了出來。他們一眼就認出那是百鳥院的馬車，也沒有忘掉百鳥院的馬車載來的必是有錢的客人。月華軒這間珠寶店子賣的全都是上等的珠寶，做的本來也就是有錢人的生意。車門打開，一道梯級徐徐放下，當先出來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環。一見這個小丫環，月華軒的掌櫃章祥連忙亦迎出門外。他記得很清楚，這個小丫環叫做小鶯，一向侍候喜鵲出入。喜鵲是百鳥院的五個紅人之一。她所以能夠成為紅人，並不是由於她的美麗。在百鳥院中，若說到美麗，只怕第十才數到她喜鵲。可是她卻有一種別人沒有的本領，那就是對於珠寶的認識。任何珠寶一上手她幾乎就能夠分出真膺，估價的準確尤其驚人。這種本領她是得自家傳，她的祖父，父親，都是鑑定珠寶的權威。只可惜她的父親除了珠寶之外，還喜歡賭博，更可惜就是，她的父親在賭博方面，遠沒有鑑定珠寶那麼本領，結果非獨連命都賭掉，還欠下老大一筆賭債。她因此淪落青樓。

　　有她這種本領的人，整個揚州據說就只有一個徐鎮東。徐鎮東年已七十，相貌古怪，脾氣亦是古怪非常，所以近年來，很多人鑑定珠寶都寧可找喜鵲。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子總比一個古怪的老頭兒惹人歡喜。需要鑑別的珠寶，當然都是價值不菲的上等珠寶。揚州城中買賣上等珠寶的店子雖則並不是只得一間月華軒，但數量種類方面，仍然是以月華軒最多。喜鵲進出月華軒的次數不待言亦是比進出其他珠寶店子為多的了。年輕貌美的女孩子本來就已經很受人歡迎，何況這個女孩子還不時帶來相當生意。掌櫃章祥如此高興喜鵲降臨，並不難理解。

　　小鶯之後出來的就是喜鵲。她左手按著小鶯的肩頭，緩步從梯級走下，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其實她就算放開那隻左手，也不會跌倒的，因為有一隻手正在很小心的摻扶著她的右膀。那是一隻男人的手。摻扶著喜鵲出來的那個男人很年輕，無論怎樣看，也不過二十七八。年輕而英俊，一身衣飾非常華麗。華麗得一些也不俗氣。章祥何等經驗，只看衣飾，已知道喜鵲帶來的這個人是一個既有錢，又捨得花錢的人。這種人無疑也就是最好的顧客。他加快腳步，走到喜鵲的身旁。喜鵲看著他走來，一笑道：「章掌櫃，我可來給你們月華軒添麻煩了。」章祥陪笑，道：「姑娘言重。」一個聲音隨即接上來：「這種麻煩姑娘最好就盡添給月華軒。」說話的是一個矮矮胖胖的華服中年人，喜鵲一見嬌笑道：「原來周老闆，難得遇上你。」華服中年人笑道：「姑娘前兩次到來，我恰巧都有事走開，不能夠親自招呼，抱歉抱歉。」這個月華軒的老闆周守成對喜鵲與掌櫃章祥一樣客氣！

　　喜鵲道：「周老闆這樣說話叫我如何擔當得起？」周守成道：「姑娘這一次又是要買什麼珠寶？」喜鵲道：「我那裏有這個資格？」她笑顧身旁那個男人接道：「是這位公子要買。」周守成目光一落，說道：「這位公子是……」喜鵲道：「潘公子，是當朝董太師的近親。」董太師當時得令，周守成如何不知，忙道：「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潘公子截口道：「周老闆的說話，我也是擔當不起。」喜鵲道：「潘公子這次是準備……」周守成道：「準備如何，進內坐下，喝杯茶再說也不遲。」喜鵲笑道：「也好。」立即舉起了腳步。鞏祥看見奇怪，問道：「故娘是趕時候？」喜鵲一怔，道：「不是。」章祥道：「是從來都沒有見過姑娘這樣著急。」周守成頷首道：「我也是這樣說。」喜鵲笑道：「大概是這一次的交易太大，不由自主緊張了起來。」周守成一聽喜動形色，章祥不用吩咐，連聲道：「請！」潘公子扶著喜鵲走前。喜鵲那隻左手仍摻在小鶯的肩膀上。小鶯始終沒有回手扶著喜鵲，她的左右手，都空不出來，雙手捧著一個紫檀盒子。捧得很小心，她的目光也不時落在盒子之上。那個盒子之內顯然載著一些很重要的東西。是什麼東西？

　　店內坐下，喝過了茶，周守成輕咳一聲，一清嗓子，道：「公子好像不是本地人。」潘公子道：「來自京師。」周守成道：「一個人？」潘公子道：「身邊本來還有一個隨從，中途因為水土不服病倒了，教人送回去了。」周守成道：「公子這次南下……」潘公子道：「就是為了搜購珠寶！」周守成道：「公子在京師莫非也是做珠寶生意？」潘公子搖頭道：「我這次搜購的珠寶是拿來做生日賀禮。」周守成道：「十二月初八好像是董太師的生日。」潘公子道：「是初九，不是初八。」周守成一想道：「不錯初九，我的記性就是這樣不好。」他的記性其實很好，亦清楚是初九，不過藉此一試眼前這位潘公子。潘公子接問道：「周老闆也知道這件事情？」周守成道：「本城太守歐陽大人日前到來選購了幾件珠寶，也正是準備給董太師的賀禮。」潘公子道：「我那個姨丈就是喜歡珠寶。」周守成說道：「公子原來是太師的姨甥。」潘公子道：「可惜好像這種姨甥實在太多了。」

　　周守成知道那位董太師不單止喜歡珠寶，還喜歡女人，當真是妻妾滿堂，兒子據說也有二三十個，何況甥子。潘公子一頓接道：「所以儘管每一年他的生日，我都有前來給他叩頭，對於我這個姨甥，他仍然陌生得很。」周守成道：「只怕未必。」潘公子搖頭一笑，接道：「不過在叩頭之時，能夠奉上一件他喜歡的珠寶，他的印象自然就會深刻起來的。」周守成頷首道：「應該就是。」潘公子道：「只要他對你發生了好感，要謀一官半職，以我所知，絕對不成問題。」周守成道：「公子也有這個意思？」潘公子道：「是家母有，至於我，做官不做官也不要緊。」他嘆了一口氣，接道：「我自小只喜歡舞刀弄棒，讀書習字方面卻完全不起興趣，連試落第，要做官家母認為就只有這個辦法了。」周守成道：「如此公子選擇珠寶得要小心了。」潘公子道：「關於這方面我已經打聽清楚。」周守成道：「哦？」

　　潘公子道：「前些時有人送了一粒金鋼鑽給我那個姨丈，他愛不釋手，卻是只得一粒，不能夠成雙配對飾物拿來鑲嵌深感遺憾。」周守成聽著微露詫異之色，章祥亦一樣。潘公子接道：「很多人都知他這件遺憾的事情，但始終沒有人去替他解決。」周守成笑笑，道：「金鋼鑽並不是一般人買得起的。」潘公子點點頭，道：「我那個姨丈雖然買得起，可是捨不得花那麼多錢。」周守成試探地問道：「公子又是否捨得？」潘公子道：「不捨得也要捨得，家母認為這是最佳的機會。」周守成道：「不錯。」章祥插口道：「公子這次到來就是為了選購一粒金鋼鑽？」潘公子道：「三粒。」章祥大吃一驚，失聲道：「三粒？」潘公子道：「多購兩粒，以備不時之需。」章祥忍不住問道：「公子是否知道金鋼鑽的價值？」潘公子道：「當然知道，而且，知道我那個姨丈得到的那粒金鋼鑽亦是購自貴店。」周守成一笑道：「南七北六十三省的珠寶店子以我所知就只有洛陽百寶齋藏有幾粒金鋼鑽，卻沒有小店藏的那麼大。」潘公子道：「所以我找到來。」

　　周守成道：「公子是從馬大爺那裏得到的消息？」潘公子道：「不錯。」周守成道：「聽說馬大爺是董太師的一個遠親？」潘公子道：「自從他送出了那粒金鋼鑽之後，就近起來了，他本來可以更近的，只可惜我那個姨丈深感遺憾之際，他已經離開了京師，並不知道。」他笑笑又道：「這未嘗不好，否則他不免又要大破慳囊。」周守成轉問道：「那粒金鋼鑽的大小，公子想必亦已問清楚了馬大爺的了？」潘公子點頭。章祥接口道：「公子又是否清楚小店所藏的金鋼鑽，每一粒的大小，都是差不多？」潘公子再次點頭。章祥笑道：「如此，公子真的是一個有心人了。」潘公子道：「章掌櫃敢情一直在懷疑我是到來胡混。」章祥連忙搖手道：「公子切莫誤會，小老兒一直沒有這個意思。」周守成笑道：「小店買入那些金鋼鑽到現在已三年，才賣出兩粒，現在公子一買就是三粒，高興之餘，說話難免有些失當。」潘公子淡淡一笑，側首吩咐道：「小鶯，你將盒子打開。」小鶯低應一聲，小心翼翼的打開捧著的那個紫檀盒子。

　　放在盒子之內的是一疊銀票。面頭的一張，赫然就是黃金一千兩。周守成目光一落，面上的笑容更濃。章祥盯穩了那疊銀票，道：「這是廣豐號的銀票。」潘公子道：「章掌櫃儘管拿起來先驗清楚。」章祥赧然道：「用不著。」喜鵲插口道：「以章掌櫃的經驗，一看就已經清楚的了。」潘公子笑笑接道：「馬大爺告訴我，除了他買去的那粒金鋼鑽，貴店當時尚存六粒之多。」章祥道：「現在也是。」周守成接道：「小店一共買入了八粒金鋼鑽，馬大爺是第二個在小店買去金鋼鑽的客人。」潘公子道：「以馬大爺當時買入的那個價錢計算，那個紫檀盒子載的銀票，足以將貴店所存的六粒金鋼鑽完全買下來的了。」周守成章祥不由都一齊瞪大了眼睛。小鶯捧得那個盒子更緊了。

　　潘公子接道：「這短短七八個月之內，那些金鋼鑽的價錢相信不致於漲一倍之多。」周守成道：「還是那個價錢。」潘公子道：「很好。」他的目光轉回小鶯那邊：「周老闆不妨先點一下盒內的銀票。」周守成搖頭笑道：「天下所有的珠寶店子，相信都沒有這種規矩，我若是這樣做，豈非教人笑話。」他笑顧小鶯道：「小鶯姑娘請先將盒子蓋好。」小鶯沒有依言做，回望潘公子。潘公子點頭。小鶯這才將盒子蓋上。周守成不以為意，轉向喜鵲道：「其實只要是喜鵲姑娘帶來的客人，我們已經很放心的了。」喜鵲立即道：「只不知這一次買賣成功了，周老闆怎樣謝我。」周守成微笑道：「我何嘗虧待過姑娘來。」喜鵲咧嘴一笑。

　　周守成連隨站起身子，吩咐章祥道：「你去將那六粒金鋼鑽拿到內堂。」章祥應聲退下去。周守成回對潘公子道：「公子請隨我進內堂去看貨。」喜鵲接道：「這裏的大買賣都是在內堂看貨議價的。」潘公子道：「店外人雜，一般珠寶店子以我所知都是這樣。」周守成道：「珠寶出門，雖然就與店子無關，萬一有甚失閃，卻也是麼不好。」他擺手接道：「請！」潘公子悠然站了起來。內堂非常靜寂，一切陳設極之精緻。周守成才招呼潘公子喜鵲坐下，章祥便已捧著一個一尺丁方的錦盒進來。他的身後緊跟著一個腰懸長劍的錦衣中年書生。周守成連隨手指錦衣書生，道：「這位仇先生，是小店重金請的保鑣，『閃電劍』仇旭這個名字，江湖上的朋友相信很少不認識。」仇旭面無表情，也不知是聽厭了這番話還是甚麼原因。潘公子只是漫不經意的瞟了仇旭一眼，道：「可惜我並非江湖中人。」說話間，章祥已將手中錦盒在桌上放下，打開盒子。錦盒之內載著六個細小的錦盒。這六個錦盒的裝潢更華麗。章祥一一取出，一一打開。每一個錦盒都是以紅緞托底，其上各自放著一粒閃亮奪目的金鋼鑽。堂中已燃起燈火。燈光下的金鋼鑽更顯得迷人。

　　六人之外，堂中還有一個老蒼頭，奉上香茶，就退過一旁。潘公子呷了一口茶，放下杯，才拈起其中一粒金鋼鑽。他的舉止始終是這樣從容，可是當他的目光落在那粒金鋼鑽之上，整個人突然緊張起來，所有的動作刺那完全停頓，目光亦凝結。金鋼鑽的迷人，實在不可思議。潘公子一會神態才回復正常，脫口讚道：「不錯，不錯─」一連兩聲不錯，他就將那金鋼鑽遞向喜鵲，道：「有勞姑娘鑑別一下。」喜鵲接在手中，笑道：「公子請不請我到來其實也是一樣，好像這些金鋼鑽，即使外行人，亦可以一眼分辨出真贗。」潘公子沒有作聲，神態忽然又起了變化，變得很奇怪。喜鵲沒有發覺，接道：「何況月華軒出了名就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周守成拈鬚微笑，方待說句客套話，那邊潘公子半身倏的一幌，連人帶椅砰一聲倒翻地上。周守成一驚起立，失聲叫道：「怎樣了？」話口未完，他的身子已搖搖幌幌，「了」字出口，人就從坐椅上滑下。滑入了桌底，倒地不起。喜鵲幾乎同時昏倒桌上。小鶯亦倒下，滿載銀票的那個紫檀盒子脫手落地。章祥是第五個倒地，那個老蒼頭是第六個。仇旭例外。他沒有倒下，面色卻已經紙白。周守成喜鵲倒地之時，他的面色就變了，脫口驚呼：「迷藥！」一個身子箭一樣倒射開去！一退半丈，身子便自搖搖欲墜。他哼一聲，搖搖欲墜的身子一定，豆大的汗珠滾滾湧出。他的反應亦可謂敏銳的了，一發覺吸入迷藥，立即退開，運功試行將迷藥迫出來。憑他的內功修為，如果專心一志，又能夠竭盡全力，相信無須半盞茶時候，已可以迫出吸入的迷藥。可惜他不能夠。他必須分心應付那個施放迷藥的人。迷藥既然已生效，施放迷藥的那個人也應該現身的了。

　　那個人是誰？仇旭動念未已，第一個昏迷倒地的潘公子突然從地上標起來，箭一樣射向他。他向來自誇輕功修絕不在劍術之下，身形飛快如箭，現在看見那個潘公子的身形，才知道身形飛快如箭應該是怎樣的了。此驚非同小可。他的手已在劍柄之上，這下再顧不得運功迫毒，連忙拔劍，全力刺出。雖然他中了那麼厲害的迷藥，手臂已有些發軟，這一劍全力刺出，仍然相當迅速。他那個「閃電劍」的名堂到底是闖出來的。正常狀態之下，他這一劍最少可勁兩倍，快三倍，潘公子的身形再快，也未必快得過他的閃電快劍。他雖然中了迷藥，功力本來並沒有減弱至這個地步，可是敵人竟然就是這個多金的顧客，這個當先被迷倒的潘公子，實在大出他意料之外。一個人意外之下，功力難免打一個折扣。這一劍如何還能夠趕得上潘公子的身形。

　　劍刺出一半，潘公子已射到。他側身一閃，劍從他的右肩上刺過，他的右手，旋即一翻，抓住了仇旭握劍右拳，左手同時搭住了仇旭的右肘，一拗一推，仇旭手中利劍就反刺，刺入了自己的胸膛。一劍穿心，劍尖從仇旭的背後穿出。鮮血怒射。潘公子雙手那剎那已經鬆開。仇旭慘叫一聲，終於倒地。他自知必死無救，那一聲慘叫拚盡餘力，只望堂外的人能夠聽得到。慘叫聲一落，人亦已氣絕。

　　堂外是一個院子。院中沒有人。過院子就是舖面，這時候並沒有客人在，二櫃方貴與幾個夥計正在閒聊。他們都聽到了仇旭那一聲慘叫。二櫃方貴一怔，脫口說道：「是慘叫聲。」一個夥計道：「嗯。」另一個夥計回頭道：「好像內堂那邊傳出來。」方貴面色一變，道：「小李留在這裏，其他人跟我進內堂一看究竟。」說著他已經舉起腳步。其他人忙亦動身。

　　方貴他們趕到的時候，內堂的情形已起了變化。地上那個紫檀盒子被打開，所載的銀票完全消失不見。六粒金鋼鑽亦消失，一粒不剩，只留下六個空盒子。潘公子又倒在原來的位置，看樣子竟然就像是也中了迷藥，昏迷了過去。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些銀票，那六粒金鋼鑽，到底那裏去了。方貴雖然只是一個二櫃，經驗也不少的了，一見這種情形，已知道發生了甚麼事，立刻吩咐道：「小何立即趕去衙門，請總捕頭查大人到來，其他人，緊守四周，切不可踏進堂內，堂外的東西，亦不可擅自移動。」小何慌忙奔了出去。方貴身旁一個夥計隨即道：「方爺，我們還是進堂內看老闆他們怎檨的好。」另一個夥計接道：「如果還有救，現在得動手搶救的了。」方貴不由點頭，說道：「對，人命要緊。」那個建議進堂內一看的夥計，立刻舉步走入去。才走到桌前，他身子一幌再幌，突然倒下。堂內的迷藥並未消散。

　　方貴與其他三個夥計隨後進來，看見那個夥計這樣子，大吃一驚。「堂內有毒藥。」方貴這句話出口，已有些天旋地轉的感覺，趕緊回身急奔。三個夥計一聽到「毒藥」這兩個字，都變了面色，再見到方貴回身急奔，那裏膽敢再逗留，轉身舉步，奔得比方貴還要快。他們多少都已吸到了那些迷藥，出到院子，全都搖搖欲墜。欲墜未墜。

　　「不是毒藥。」查四一接到消息，立即就動身，以最快的速度趕至月華軒。他本來便是一個很盡責的捕頭。從那個夥計的說話他亦已知道事情的嚴重。他進入內堂之際，那些迷藥已完全消散。以他的經驗，當然看得出堂內昏倒的人只是中了迷藥，並不是毒藥，連隨吩咐方貴等人打來幾盆冷水。在冷水的刺激之下，昏迷的幾人終於一一甦醒過來。

　　周守成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檢查那六個用來載金鋼鑽的盒子，章祥也是。他們雖然不知道何故昏迷，但都已推測到在昏迷的一段時間之內，必定有事情發生，而且，極有可能與那六粒金鋼鑽有關。不錯，他們從來都沒有過這種遭遇，但類似這種遭遇先後已從行家的口中聽說過不少。現在他們只希望那六粒金鋼鑽仍然在盒子之內。他們當然失望。盒子仍然在，六粒金鋼鑽卻已不在盒子之內。周守成面色一變，脫口高呼道：「仇旭！」查四一旁冷應道：「仇旭已死亡。」「什麼？」周守成張目四顧。「死在那裏。」查四手指道：「在那邊。」他的手才指出，周守成已發現仇旭的屍體，驚問道：「他是怎樣死的？」查四道：「被人將配劍奪去回刺，一劍穿心！」周守成這才真的變了面色，道：「是誰下的手？」查四反問：「你不知道？」周守成點頭。查四橫掃一眼，道：「有誰知道？」沒有人回答。查四冷笑道：「這看來只有仇旭一個人知道了。」

　　周守成上下打量了查四一眼，道：「你是那一位？」查四道：「這裏的捕頭。」周守成道：「查大人麼？」查四道：「正是！」周守成拱手道：「久仰大名，如雷貫耳。」看他的神態，並不像客套，顯然他雖則並不認識查四，對於查四這個人的事情多少他知道一些。查四揮手道：「周老闆言重。」周守成道：「這非要查大人幫忙不可的了。」查四道：「這是我份內之事。」他目光一轉，落在那六個盒子之上，道：「盒子內本來載著什麼東西？」周守成道：「金鋼鑽。」查四一皺眉，道：「六顆金鋼鑽？」周守成道：「不錯。」查四道：「不是玉器？」周守成一怔道：「不是─查大人何出此言。」查四道：「因為，桌子上面有一件玉器。」

　　周守成順著查四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見一件玉器。那件玉器約一指大小放在桌面正中。周守成伸手拿來一看，道：「這不是月華軒的東西。」章祥聞言回頭一望，亦說道：「的確不是。」周守成再望一眼，說道：「好像是一隻蜻蜓……」「玉蜻蜓！」查四面色陡變。剎那間，周守成亦彷彿省起了什麼，失聲道：「飛賊玉蜻蜓！」章祥的面色亦變了。查四連隨伸手道：「給我玉蜻蜓！」周守成將手中那隻玉蜻蜓遞過去。查四接在手中，仔細觀察了一會，道：「相信就是他了。」周守成面色一變再變，搖頭嘆息道：「那麼，我的六粒金鋼鑽沒有希望得回的了。」章祥也不由自主一聲嘆息。

　　飛賊玉蜻蜓這個名字，在珠寶行業之中已經可以說人盡皆知。原因他每一次光顧的都是珠寶店子，每一次劫奪的都是價值驚人的珠寶。得手之後亦總是在現場留下一隻玉蜻蜓。他所以被叫做玉蜻誕。玉蜻蜓也就是他留下的唯一線索。眼前這種玉蜻蜓已經出現了九次，官府方面儘管怎樣調查到目前為止，除了九隻玉蜻蜓之外，什麼也沒有發現。人目前仍然逍遙法外。以往發生的九件珠寶劫案之中，有一件是發生於大名府。查四在未調職揚州之前，正是大名府的捕頭。他在大名府一帶破案無數，被稱為天下三大名捕之一，可是玉蜻蜓一案，由始至終他都是束手無策。這亦是他身入官門以來最遺憾的一件事情。現在他調職揚州，玉靖蜓竟然亦飛到揚州來。這無論有意抑或無意，對他來說都是一種強烈的刺激。前所未有的刺激！

　　這一次我一定要將你抓起來！查四抓著那隻玉蜻蜓的手一緊。章祥即時問道：「查大人何以如此肯定？」查四道：「玉蜻蜓劫奪珠寶這並非第一次，每一次他都有留下一隻玉蜻蜓。」他將手攤開，盯著手中那隻玉蜻蜓接道：「這隻玉蜻蜓與此前我在另一件劫案現場發現的一隻形狀雖然不同，刻工都是完全一樣。」說著他又再四掃一眼，目光倏的停留在那位潘公子的面上，道：「你唇上那兩撇鬍子呢？」這句話問得很突然，很奇怪，所有人都不由得愕然。潘公子醒轉之後，便呆呆的坐在一旁，靜靜的聽著眾人說話，始終，一些表示也沒有，聽得查四這樣問，也並不顯得意外，一笑道：「查大人還記得我那兩撇鬍子麼？」他竟然真的是與查四認識。眾人又一愕。

　　查四冷冷道：「你大概想不到雖然剃掉了鬍子，還是給我認出來。」潘公子道：「想得到，想不到的只是查大人竟然變了這裏的捕頭。」查四冷冷道：「否則，難道你就會罷手？」潘公子瞪大眼睛望著查四道：「查大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查四道：「你不明白？」潘公子道：「所以才問。」查四道：「裝的倒像。」潘公子嘆了一口氣，道：「大名府那件珠寶劫案的賊，查大人到現在顯然懷疑就是我？」查四道：「案一日未破，一日都有嫌疑。」潘公子道：「那個劫賊到現在仍然逍遙法外？」查四冷聲道：「遲早我會將他拘捕歸案。」潘公子訕笑道：「是麼？」查四道：「一個人無論怎樣聰明，總會有些地方兼顧不到的。」潘公子「哦」的一聲，轉問道：「查大人現在到底是那裏的捕頭？」查四道：「我現在奉職揚州。」潘公子道：「調職揚州仍然念念不忘大名府的案子，查大人果真是一個負責的好捕頭。」查四道：「一個在大名府犯案的劫賊，即使離開了大名府，也是一個劫賊，任何一個地方的捕快，只要發現他犯罪的證據，都有責任將他繩之於法。」潘公子連連點頭道：「不錯。」查四道：「所以一個人最好就安份守己，不要做壞事，否則無論他走到什麼地方也是一樣。」潘公子點頭道：「幸好我做人一直都循規蹈矩，所以無論到什麼地方，都用不著提心吊膽。」查四冷笑。

　　周守成忍不住插口問道：「查大人早已認識潘公子的了？」查四道：「兩年前經已認識。」周守成道：「潘公子據說是董太師的姨甥。」查四道：「可以這樣說，他的母親與董太師一個寵妾是金蘭姊妹。」周守成道：「只是金蘭姊妹。」查四點頭冷笑道：「董太師那個寵妾未入太師府之前，金蘭姊妹據說就有二十個之多，得太師垂青，這個消息傳出，最少增兩倍。」周守成的目光轉向潘公子，終於露出了懷疑之色。潘公子沒有作聲，面上亦木無表情。周守成隨即道：「趨炎附勢之徒，本來就多得很。」查四道：「是以董太師的妻妾，個個姊妹都不少。」周守成道：「據說，董太師是妻妾滿堂。」查四道：「這是事實。」周守成道：「那麼好像潘公子這種姨甥，董太師勢必很多的了。」查四道：「就算沒有一千，七八百大概少不了。」周守成道：「查大人倒也清楚這位潘公子的底細。」查四道：「非清楚不可。」

　　周守成接又問道：「這位潘公子，到底是……」查四道：「他叫做潘乘風，父親潘楝，在京城開了一間綢緞店子。」周守成道：「這是正當生意。」查四道：「沒有人說不是。」周守成道：「查大人如此注意他，莫非就是因為大名府那案子？」查四道：「對於那件案子，你知道多少？」周守成答道：「就是你們方才說的那些。」查四道：「你這個人的好奇心，可不小。」周守成道：「那件案子，到底是怎樣的。」查四道：「你很想知道？」周守成點頭道：「很想。」查四道：「我卻想知道現在這件案子發生的詳細過程。」周守成一怔，連隨道：「事情開始是這樣──」其實他知道的並不多。

　　查四聽得用心，問得很仔細。他先後問過了周守成，章祥，方貴，喜鵲，小鶯，甚至那個老蒼頭也不放過，卻連一句話也沒有問潘乘風。然後他沉吟起來。沉吟著，他的目光忽然又轉向小鶯道：「潘乘風是什麼時候將那個載著銀票的盒子交給你？」小鶯道：「離開百鳥院之後。」查四道：「在車廂之中？」小鶯道：「是。」查四道：「那時候你是否知道盒子內載著什麼東西？」小鶯道：「已經知道了，因為在離開百鳥院之前他曾經在姑娘與我面前將這個盒子打開。」喜鵲插口說道：「所以我才答應走一趟。」查四目注喜鵲道：「你有沒有先數過那一疊銀票？」喜鵲苦笑道：「我怎可以這樣做。」查四的眼睛左右一轉道：「他又有沒有將那疊銀票拿出來一一給你們過目。」喜鵲小鶯一齊搖頭。查四道：「這是說，你們只看見面頭那一張廣豐號開出來的，黃金一千兩的銀票？」喜鵲點頭道：「毫無疑問那是廣豐號的銀票。」周守成章祥，亦異口同聲道：「假不了。」

　　查四道：「可是除了面頭那一張之外，其他的卻全是白紙，你們也都不知道了？」眾人不由得怔在那裏。潘乘風聽到這裏，冷笑道：「其他的並非白紙。」查四道：「不是白紙是什麼？」潘乘風道：「是銀票，合共黃金二萬兩。」查四道：「銀票現在呢？」潘乘風道：「我若是那個飛賊玉蜻蜓，時間有限，只可以二者擇一的話，也會棄金鋼鑽而取銀票，何況有足夠時間？」查四說道：「我看你，卻是完全不著緊。」潘乘風道：「事情不發生也發生了，著緊又有什麼用，不成呼天搶地，抱著盒子大哭，那個飛賊玉蜻蜓就會將那些銀票送回來？」查四道：「你醒來之後，只是漫不經意的瞟了那個盒子一眼。」潘乘風道：「一眼已經足夠，這種遭遇在我並不是第一次。」查四道：「兩年前那一次我記得你也是沒有什麼表示。」潘乘風道：「大概是因為那區區之數；並不放在我的眼內。」查四道：「現在這二萬兩黃金也不放在眼內？」潘乘風瞟了那個載銀票的盒子一眼，道：「豈會不放在眼內。」查四道：「難得你如此鎮定。」潘乘風道：「我天生就是一個很鎮定的人。」他淡然一笑接道：「何況我醒來第一眼便已看見查大人。」

　　查四盯著他，說道：「看見我，又如何？」潘乘風道：「自然放心得很，有誰不知道，查大人辦案有若神助，被稱為天下三大名捕之一，我那些銀票一定很快就能夠找回來。」他回顧周守成道：「你說是不是？周老闆。」周守成脫口道：「是的。」潘乘風接笑道：「周老闆雖然沒有我這麼年輕，精神看來並不稍遜於我，如無意外，兩三年之內，一定死不了，所以查大人也不必急著追緝那個玉蜻蜓。」查四悶哼。他繞桌踱了一圈，目注周守城，道：「兩年前大名府的一間珠寶店子亦發生了一件類似這樣的案子，被劫的是十二顆貴重的寶石。」周守成道：「要買那十二顆寶石的也是這位潘公子？」查四點頭道：「那一次他自稱失去了一千兩黃金的銀票五張。」潘乘風道：「我就是這樣倒霉。」查四道：「只不知是你倒霉還是珠寶店子倒霉？」潘乘風閉上嘴巴。

　　周守成道：「當時在場的人是否也全都昏迷了過去？」查四道：「也是的，桌上亦同樣有一隻玉蜻蜓留下。」周守成道：「很巧。」查四道：「我一再細心檢查，並沒有發覺任何可疑痕跡，除非那個玉蜻蜓真的能夠飛出飛人，不過──」他一頓接道：「即使他真的能夠飛翔，亦很難不被人看見，因為那間珠寶店子乃是在鬧市之中！」周守成道：「所以你懷疑潘公子？」查四說道：「我們都沒有在他的身上搜到那十二顆寶石，結果，就只有讓他離開。」周守成道：「之後怎樣？」查四道：「他在大名府逗留了四天，那四天之內，都是在我屬下嚴密監視之下，但是仍然找不到絲毫線索。」周守成再問道：「那四天之內，他又可曾重到那間珠寶店子？」查四搖頭道：「甚至連那條街也沒有再入。」周守成詫異的道：「哦？」查四道：「怎麼？周老闆也是以為他將那十二顆寶石秘密收藏在店內一個地方，過後再偷入店中拿出來。」周守成道：「這個辦法已經有很多人用過的了。」

　　查四道：「所以我除了派人日夜嚴密監視他之外，那幾天，幾乎已經將整間珠寶店子翻轉。」周守成道：「並沒有找到那十二顆寶石？」查四道：「一顆也沒有找到，兩年後的今日，那十二顆寶石仍然下落不明，第二件這樣的案子卻發生了。」周守成面色沮喪的道：「以查大人的精明，到現在尚且未能夠將那個玉蜻蜓繩之於法，那個玉蜻蜓的厲害可想得知。」查四道：「與其說他厲害，母寧說狡猾。」周守成道：「無論狡猾也好，厲害也好，我的六粒金鋼鑽既然已落於他的手中，只怕難免與那十二顆寶石同一命運。」查四道：「這件案，我現在才開始調查。」周守成沒有作聲。查四冷冷的接道：「玉蜻蜓重施故技，無疑是更加純熟，但是我有過一次經驗，前次疏忽的地方，這次，就未必會再疏忽！」周守成問道：「查大人準備先從那裏著手調查？」查四道：「當然是這裏。」周守成道：「我們又應該怎樣？」查四道：「這裏有沒有女眷。」周守成道：「拙荊也就住於這店子後院。」查四道：「很好。」

　　周守成詫聲道：「什麼很好？」查四道：「我需要一個靠得住的人幫忙搜查兩個人。」周守成道：「是不是喜鵲小鶯兩位姑娘？」查四道：「嗯。」周守成道：「查大人，何以懷疑到她們？」查四道：「當然她們未必是玉蜻蜓的同黨，但是在她們昏迷之時，玉蜻蜓卻可以將那六粒金鋼鑽暗藏在她們身上。」以那六粒金鋼鑽的重量，玉蜻蜓當真如此，喜鵲小鶯她們，相信亦很難覺察得到。周守成不由頷首，目光轉落在喜鵲小鶯兩人面上，卻沉吟起來：「這……」喜鵲看在眼內，截口道：「查大人這樣做也是應該，我絕不反對。」她都不反對，小鶯又豈會反對？不過她們就算反對，亦反對不來，她們當然清楚這一點。查四目光一閃，道：「事非得已，兩位姑娘萬勿見怪。」喜鵲道：「查大入言重。」查四回顧周守成，說道：「有勞周老闆。」周守成立即吩咐方貴道：「叫你姊姊來。」方貴原來是他的小舅子。

　　查四的目光連隨又落在潘乘風面上。潘乘風一聲輕歎，道：「她們也得要搜身，我更就難免的了。」查四冷冷的道：「先解下腰間的劍，放在桌上！」潘乘風道：「好的。」從容解下腰間佩劍。那柄劍黃金吞口，裝飾得非常華麗，劍鞘上還嵌著兩顆小小的寶石。查四將劍從桌上拿起，盯著那兩顆寶石。潘乘風一笑，道：「它們在幾十年之前，已經嵌在這個劍鞘之上，保證絕不是賊贓。」查四道：「這柄劍，你從什麼地方得來？」潘乘風道：「這是我的家傳寶劍，去年底我爹爹才將它交給我，雖不是削鐵如泥，也鋒利得很。」查四道：「是麼？」伸手緩緩的拔劍出鞘！劍鋒如一泓秋水，寒氣迫人，無疑是一柄好劍。查四上下打量一眼，說道：「劍是好劍。」潘乘風立即接道：「人也是好人。」

　　查四冷笑，左手握著的劍鞘突然往桌上一頓。沒有東西從劍鞘內跌出來。查四將劍鞘一頓再頓，右手劍才插回去。叮一聲劍鋒完全入鞘，查四將劍放回桌上，揮手道：「來人！」兩個捕快左右上前。潘乘風大驚道：「就在這裏？」查四道：「你怕難為情？」潘乘風板起臉龐，道：「即使我嫌疑最重，在未有真憑實據之前，你最好莫要做得太過份。」查四道：「我並沒有說過，就在這裏搜──」他轉對那雨個捕快吩咐道：「帶這位潘公子進那面房間，徹底搜！」那兩個捕快應聲走到潘乘風的身旁。查四隨道：「潘公子，請！」潘乘風冷笑舉步。查四亦走了過去。有過一次經驗，這次他是否就能夠有所發現？

　　在查四的指點下，那兩個捕快搜得非常徹底。潘乘風的身上並沒有金鋼鑽，一粒也沒有。沒有辦法，查四只好讓他離開。潘乘風掛回佩劍，負手走出月華軒，一張臉木無表情，誰也瞧不出他的心中想什麼。直到走出門外，他的眼中才露出一絲笑意。狡黠的笑意。這笑意查四即使看見，除了更懷疑之外，也一樣沒有辦法。潘乘風到底在笑什麼？飛賊玉蜻蜓是否就是他？如果是，那六粒金鋼鑽他究竟收藏在什麼地方？

　　金鋼鑽亦不在喜鵲與小鶯的身上。周守成，章祥，那個老蒼頭的身上也沒有。查四甚至連仇旭的屍體都加以搜查。玉蜻蜓不無可能將金鋼鑽藏在屍體之內，待屍體下葬之後，才發掘取回。可是經過仵作的仔細檢驗，並沒有任何發現。非獨金鋼鑽，潘乘虱那些銀票同樣下落不明。金鋼鑽體積不大，容易收藏，那些銀票卻並不容易。由舖面到內堂，並沒有多遠，方貴他們聽得慘叫聲立即趕去，這麼短盼時間之內，潘乘風若就是玉蜻蜓，除非他另外有人接應，否則他能夠將珠寶收藏在什麼地方？月華軒亦是在鬧市之中，而且院子的兩面都是高牆，接應的人縱然能夠越過高牆，又能夠不驚動街上的行人，時間亦未必能夠配合得這樣準確。

　　查四旋即下令在月華軒內外全面展開搜索。在潘乘風離開月華軒之際，他亦已吩咐了丁少白率領捕快隨後監視潘乘風的一切行動。丁少白是他手下三個副捕頭之中，最精明能幹的一個，那三個捕快也是經驗豐富。合他們四人之力，應該可以看穩潘乘風的了。兩年前他處置玉蜻蜓在大名府那件劫案，也就是這樣。現在他亦只有這樣來處置。那一次他是失敗，這一次？

　　查四這一次搜查得更徹底，非獨地面，甚至瓦面，只要能夠收藏那六粒金鋼鑽的地方他都一一小心加以搜查。一連搜索了三天，月華軒所有地方都一再搜查過了，並沒有任何發現。難道玉蜻蜓另有其人，消息又真的這樣靈通，本領又真的這樣高強？知道了仇旭的底細，查四對潘乘風的懷疑不由開始有些動搖。以仇旭的武功，尚且伏屍劍下，月華軒的其他人，有誰還能夠阻擋，他實在用不著假裝昏迷留下來，而且他顯然並非假裝，當時是真的昏迷了過去。可是事情實在太巧合，他的舉止也實在值得懷疑。查四惟有寄望丁少白方面。

　　又是黃昏。不醉無歸小酒家。丁少白未醉，卻不是未醉仍然留在這間酒家之內。他事實一滴酒也沒有沾唇，也根本就不是為了喝酒進來這間酒家。他進來只是為了監視一個人─潘乘風！他奉命監視潘乘風，到現在已經有三天。這三天之內，潘乘風的所有行動，幾乎全都在他與手下三個捕快的嚴密監視之下。只可惜他雖則是這樣賣力，到現在仍然毫無收穫。

　　酒家的夥計都不大高興看見丁少白。因為他們都識丁少白，知道這個年輕人是揚州總捕頭查四的得力助手。查四嫉惡如仇，丁少白既然是他的得力助手，又豈會不一樣？好像這種官府中人，不醉無歸小酒家的夥計當然不歡迎。因為這間並不是一間正當的酒家，那些夥計多少都有些問題。這間酒家的老闆姓于名亮，不過很多人都知道于亮只是杜霸的一個手下。真正的老闆其實是杜霸。杜霸也就是吉祥賭坊的老闆。

　　整個揚州城就只有吉祥賭坊一間賭場，那是杜霸出現揚州一年之後的事情。在那之前，揚州城之中大小一共有二十三間賭場之多，每一間的生意都相當不錯，可是自從杜霸在揚州出現，那些賭場的老闆便已先後將原有的賭場結束，遷入杜霸的吉祥賭場。據說這完全是杜霸多方勸告的結果。沒有人知道杜霸的來歷，但自從吉祥賭場出現之後，幾乎整個揚州城的人知道這個杜霸有一身非常可怕的武功，尤其一雙手，簡直鐵打的一樣。他們也知道，杜霸並不是一個人，還有一批忠心的手下。其中有所謂四金剛，十二鐵衛，每一個都有一身厲害的本領。可是十六人加起來，還沒有兩個人的厲害。

　　胡三省乃是杜霸的軍師，杜霸的併吞揚州所有賭場，據說就是由他策劃，手中一柄摺扇既是兵器，也是暗器，而且善用毒藥。魚化龍則是杜霸的開路先鋒，據說出身海南劍派，武功的修為已不在掌門人騎鯨客之下。這兩個人的武功跟杜霸比較，據說又有一段距離。杜霸武功的厲害可以想像。併吞計劃一開始，杜霸就在西城買下了整整一條街的產業。經過一番改建，這條街變成了吉祥賭坊，以一條街來做賭坊，足以容納整個揚州的賭徒。賭坊的賭徒與日俱增，卻並非因為只得這個地方可以賭錢，完全是因為在這個地方賭錢絕對沒有作弊這種事情發生。杜霸嚴禁在吉祥賭坊內作弊。一被發現，據說就只有一條路。不是活路。沒有人願意以性命來證實杜霸的說話。

　　不醉無歸小酒家就在吉祥賭坊出口。這間酒家其實並不小，名字尤其長，據說是杜霸親自起的。光顧這間酒家的大都是吉祥賭坊出來的賭徒，而且大都是輸光了的賭徒。一個人贏了錢，可以去的地方實在太多，輸光了，要喝酒卻就只有進來這間酒家。因為這間酒家對於輸光了的賭徒特別優待，完全不收錢，喝得下，喝多少也都可以。所以這間酒家入夜之後，生意就逐漸好起來。這都是虧本的生意。杜霸並不在乎，只怕這間酒家生意不好。離開這間酒家的賭徒幾乎沒有一個不是醉得一塌糊塗。一個人既好酒，又好賭，輸光了，自難免多喝幾杯，何況又不用花錢。「不醉無歸」這個名字，起得實在不錯。

　　入門都是客，那些夥計雖然不歡迎丁少白的到來，還是走過去招呼。第一個走過去招呼的甚且是這間酒家的掌櫃石勇。「丁爺又來了。」石勇是一個彪形大漢，一面鬍鬚，說起話來，卻是陰聲細氣，女人一樣。丁少白淡然應道：「又來了。」這一次已是他的第三次到來。他的到來，每一次都是為了監視潘乘風。一連三天，這個時候潘乘風都是走來這間不醉無歸小酒家。他雖然不知道潘乘風為什麼接連三天走來這裏，始終一步也不放鬆。在查四的所有下屬之中，他的耐性向來就是最強韌的一個。石勇收住了腳步，又問道：「丁爺這一次喝不喝酒。」丁少白道：「不喝。」石勇擺手道：「不喝也請坐。」丁少白也不客氣，在旁邊一張椅子坐下，目光始終都沒有離開過潘乘風。潘乘風直似未覺，他坐在店堂正中，右手酒一壺，左手杯一隻，神態仍然是三天之前那麼從容。整間酒家，也就是他們兩個客人。

　　未到黃昏，將近黃昏。這個畤候是不醉無歸小酒家客人最少的時候。酒斟下，潘乘風突然回顧丁少白，舉杯道：「丁兄，來一杯如何？」丁少白漠然道：「多謝，辦案的時候我絕不喝酒。」潘乘風道：「跟蹤了我大半天，你難道完全不口渴？」丁少白冷聲道：「我可以一天不喝一滴水。」「了不起！」潘乘風大笑道：「我卻是已渴得要命，你不喝，我可要喝了！」丁少白道：「隨便！」潘乘風大笑一口喝盡杯中酒。「好酒！」他隨即斟下第二杯。」舉杯未沾唇，又問道：「你準備監視我到什麼時候？」丁少白道：「最低限度，也要看著你離開揚州城。」潘乘風道：「我十天不離開？」丁少白道：「一百天也一樣。」潘乘風又喝一杯，道：「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丁少白道：「哦？」潘乘風道：「因為，我正少了一個保鏢。」

　　他斟下第三杯，大笑舉杯，欲飲未飲，笑聲陡斷，面色亦變。叮噹的一聲，他左手酒杯落地碎裂，杯中酒打濕了他腳尖一片地面。他握著酒壺的右手亦同時鬆開，空著的雙手一齊力抓在肚子之上。丁少白看在眼內，脫口問道：「什麼事？』潘乘風雙眼暴睜，面色慘白，表情非常奇怪，他張口欲言，卻突然怪叫一聲，腰一直，從椅上站了起來。「砰」的椅子倒翻，潘乘風的腰一彎，燒著了尾巴的老鼠一樣，滴溜溜的打了幾個轉，跌倒地上，抓住肚子的雙手驟呈白色，渾身猛一下抽搐，仰天倒下，一動也不再動！丁少白大驚而起。石勇也好像嚇了一跳，兩三步走到潘乘風身旁，伸手摸向潘乘風的鼻子。還未摸到，那邊丁少白突然大喝道：「不要碰他！」石勇應聲縮手，卻並非完全是因為丁少白的發話，而是剎那之間，突然發現潘乘風的臉龐在變紫。

　　他其實就是杜霸手下十二鐵衛之一，以他的江湖經驗，又豈會看不出潘乘風是中毒？毒從何來？他的目光不由轉落在潘乘風抓著肚子的那雙手之上。潘乘風是喝下了兩杯酒之後才這樣，他雙手力抓著肚子，顯然毒藥是在肚子內發作，莫非──毒藥就混在酒內？他喝的那壺卻是不醉無歸酒家的酒。石勇目光一轉再轉，轉落向桌上那壺酒，一面的詫異。他這種表情，倒不像裝出來的。丁少白連隨走了過來，他的反應與石勇完全一樣，目光從潘乘風發紫的臉轉向潘乘風抓著肚子的雙手，再一轉，轉向那壺酒。他這個副捕頭的職位，並不是僥倖得來的。目光在那壺酒之上一停又轉，轉落在石勇的面上。這已在石勇意料之中。那壺酒正是他拿給潘乘風的，潘乘風喝了壺酒毒發倒地，丁少白不懷疑他才奇怪。

　　他苦笑了一下，正想解釋幾句，丁少白的目光已從他的面上轉開振吭呼道：「老金，小魏！」兩個捕快應聲從門外奔進來，一個中年，一個看來比丁少白還要年輕。看見潘乘風倒在地上，兩人都大吃一驁。丁少白連隨吩咐道：「小魏，你立即趕回衙門通知頭兒，潘乘風在這裡被人毒殺了。」那個年輕的捕快一聲「是。」轉身慌忙奔了出去。丁少白接著吩咐道：「老魏守著門戶，由現在開始，任何人也不許離開！」老魏應聲倒退幾步，拔刀出鞘，守在門左。這片刻之間，潘乘風的面龐已變黑。他的眼睛仍睜大，眼中也似充滿了詫異。

梟雄插手　義俠追蹤

　　查四一接到通知，飛馬趕到來。七天前他因為調查一件案，在城外遇上了一隻「死亡鳥」，被死亡鳥的鐵翼斬傷大腿，到現在仍未完全痊癒。他本來可以乘轎到來，可是乘轎那裏有騎馬這樣快？同來的還有兩個經驗豐富的老仵工，一大群捕快。看見潘乘風的面龐，查四不由驚呼一聲：「好厲害的毒藥！」丁少白點頭道：「的確厲害，他雖然發覺中毒，卻已一個字也都說不出來。」查四皺眉道：「怎會這樣的？」丁少白苦笑道：「他進來這裏還是好好的，坐下之後也沒有什麼不妥，可是叫了那壺酒，才喝了兩杯，就雙手抓著肚子，怪叫一聲站起來，打了幾個轉，倒地變成這樣了。」查四道：「除了那壺酒之外，此前沒有吃喝其他東西？」丁少白道：「沒有。」查四道：「現場一切，都保持原來狀態？」丁少白道：『不錯。」查四道：「人呢？」丁少白道：「沒有放出去，但是放了一個進來。」查四道：「誰？」「我！」一個身裁魁捂，的中年人應聲，走上前兩步。

　　丁少白道：「他就楚這裏的老闆。」查四目光一轉，盯著那個中年人，道：「于亮？」中年人點頭道：「正是，查大人認識我？」查四道：「我只知道不醉無歸小酒家的老闆是于亮。」于亮一笑道：「哦？」他是杜霸手下的四大金剛之一，據說非獨有勇，而且有謀，遇事自然又比石勇鎮定得多。查四接問道：「事發之前你在什麼地方？」于亮道：「在賭坊一間賭場之內看人賭錢。」查四道：「怎知道這裏發生了事？」于亮道：「有人看見一個捕快握刀站立在酒家門口，走去告訴我。」查四問道：「你可認識潘乘風？」于亮道：「認識的。」查四道：「什麼時候的事？」于亮道：「半個月前。」查四道：「在那裏？」于亮道：「在這裏。」，查四道：「那之前你並不認識他？」于亮道：「嗯。」

　　查四道：「根據我調查所得，這半個月以來，除了月華軒被劫的那一天，他天天都到來你這間酒店喝酒。」于亮道：「我沒有在意。」查四道：「他到來這裏幹什麼？」于亮道：「我也不清楚，或者喜歡這裏的酒菜。」查四道：「不是因為這裏有人收購贓物，到來談價錢？」于亮一愕，道：「查大人的說話我不明白。」查四道：「這裏的很多事情，我卻是明白得很，雖然一直都找不到足夠的證據，只要我肯找，遲早必會找到的。」于亮閉上嘴巴。查四回身吩咐那兩個仵工道：「你們立即檢驗清楚潘乘風的屍體，還有壺中的餘酒與及碎裂地上的那隻酒杯。」兩個仵工立即展開工作。

　　查四再問丁少白：「那壺酒是誰拿給他的？」丁少白目注石勇，道：「就是這位石掌櫃。」石勇立時嘆了一口氣。查四的目光轉落在石勇面上，道：「是你？很好！」石勇不由問道：「什麼很好？」查四道：「買賣贓物的事情，以我所知一向都是由你出面的，好幾次我幾乎已經可以抓住你，最後還是因為證據不足，不得不放你走。」石勇笑笑道：「其實那都是誤會。」查四也笑，笑接道：「這一次可好了，只要酒中，或者壺中杯中驗出有毒，我就可以請你進監牢裏坐坐。」這番話出口，他笑得更加開心。石勇卻笑不出來了。無論酒中、壺中，抑或杯中驗出有毒，查四的確都可以將他送進監牢。沒有人喜歡坐牢，他也是。

　　他又嘆了一口氣，道：「我……」查四道：「你為什麼毒殺他？」石勇嘆氣道：「這完全與我無關。」查四說道：「丁少白難道眼花，看錯了？」石勇道：「他沒有看錯，的確是我拿酒給潘乘風的。」查四道：「店中有這麼多的夥計，似乎還用不著你來招呼他。」石勇道：「我見他是老主顧，反正又閒著，所以順手拿了那壺酒給他，與他聊幾句，完全不知道那壺酒之中下了毒。」查四道：「真的麼？」石勇道：「我可以發誓。」查四又笑，笑得非常可惡，道：「發誓也沒有用；這件事如果真的是與你無關，你只有希望毒既不在壺中，也不在杯中，酒中，否則我還是非請你坐牢不可。」「看來我只有這樣希望了。」石勇苦笑。也惟有苦笑。

　　石勇居然並沒有失望。潘乘風的確中毒身亡。毒卻是並不在酒中，也不在杯中，壺中。查四現在笑不出來了，他盯著兩個仵工，道：「你們到底檢驗清楚了沒有？」兩個仵工齊聲道：「我門已反覆檢驗再三。」查四道：「身上有沒有被毒藥暗器打中的痕跡？」一個仵工搖頭道：「渾身上下都沒有任何損傷。」查四皺眉道：「那麼，毒從那裏來？難道本來就存在他的肚子裏，那會子才發作？」丁少白旁邊應道：「從當時他中毒發作的情形看來，不無可能的。」查四道：「如此說，他難道自殺？」丁少白道：「頭兒認為有沒有這個可能？」查四道：「絕無可能，如果他並不是飛賊玉蜻蜓，根本就用不著自殺，如果他是，更加沒有道理在這個時候自殺。」丁少白勳頭道：「一個剛劫得六粒金鋼鑽的賊的確沒有道理自殺。」

　　他想想，忽問道：「會不會他只是玉蜻蜓的同黨，因為我們監視得他太緊，玉蜻蜓擔心他洩漏秘密，將他毒殺滅口？」查四道：「這樣的話，兩年前在太名府，他已經死掉了。」一頓接說道：「況且你們監視得這樣嚴密，這個毒如何下？」丁少白正想說什麼，查四的說話又已接上，道：「這一次，看來我們又得勞動一個人了。」丁少白道：「沈大俠？」查四頷首道：「以他的江湖經驗，也許能夠找出潘乘風的真正死因。」丁少白道：「我這就走一趟，去將沈大俠請來。」查四道：「好！」丁少白轉身奔出。查四的目光又回到石勇的面上。石勇所有說話都聽在耳中，面上又有了笑容。查四盯著石勇，道：「你居然沒有失望。」石勇道：「查大人，想必你失望得很的了。」查四悶哼道：「你也莫要太得意。」石勇道：「查大人仍然是懷疑我？」查四道：「潘乘風毒發身亡之前，你是最後一個接近他的人。」石勇道：「酒中，杯中，壺中可都驗出沒有毒。」查四道：「毒不一定下在這三樣東西之中，下毒的方法，本來就有很多種。」石勇苦笑道：「我為什麼要在這裏毒殺他？」查四道：「這未必是你出的主意。」

　　于亮插口道：「我也是沒有理由毒殺他的。」查四忽問道：「月華軒失去了六粒金鋼鑽，這件事你們應該知道的了。」于亮道：「這件事已經傳遍整個揚州。」查四道：「金鋼鑽的價值你們當然亦清楚。」于亮道：「嗯。」查四道：「潘乘風若是將那六粒金鋼鑽賣給你們，你們又拿不出那麼多的錢，那如何是好？」于亮道：「最好當然就是不買了。」查四道：「我卻認為最好就是殺死他，將那六粒金鋼鑽據為己有。」于亮道：「這只是查大人你認為。」石勇接道：「查大人既然認為這樣最好，何不付諸行動？」查四淡淡的說道：「你越來越會說話了。」石勇笑道：「過獎了。」于亮輕叱道：「石勇住口，查大人是身為捕頭，又豈會做出那種事情來。」石勇沒有住口，應道：「我們也不會的，因為我們雖然不是官府中人，卻是奉公守法的善良百姓。」查四笑笑道：「你能夠說出這句話，我實在佩服之極。」石勇道：「佩服什麼？」查四道：「自認奉公守法的善良百姓，居然也面不改容。」石勇閉上嘴巴，面龐好像有些紅了。

　　于亮即時道：「若是我們毒殺潘乘風，那六粒金鋼鑽是必然仍在這裏，查大人儘管吩咐手下徹底搜索一下。」查四道：「有這種需要，我一定會搜索。」于亮道：「查大人還等什麼？」查四道：「等候確實潘乘風真正的死因。」于亮道：「還未確實麼？」查四說道：「江湖人用的手段，有時必須找一個江湖人來幫忙調查，才能夠確實。」于亮道：「方纔查大人好像叫了丁副捕頭去請一位沈大俠到來。」查四道：「你也聽到了。」于亮道：「我的耳朵向來很好，只不知是那位沈大俠？」查四道：「你認為是那位呢？」于亮一怔道：「莫非──沈勝衣？」查四道：「正是！」于亮道：「他還沒有離開揚州麼？」查四道：「你希望他已離開？」于亮道：「他離開與否，與我都沒有關係。」石勇接道：「潘乘風的死也是與我們一些關係都沒有，所以沈勝衣就算到來這裏，我們也不害怕。」于亮道：「只希望他的眼睛毫無問題，否則沒有毒看成有毒，我們就慘了。」查四道：「你放心，他的眼睛一向都很好。」「希望如此。」于亮一笑。查四看在眼內，心中不由懷疑起來─潘乘風的死難道真的與他們一些關係也沒有？

　　于亮也沒有失望，沈勝衣的判斷與郝兩個仵工完全一樣，在路上，丁少白已經將整件事情詳詳細細的告訴了他。所以他到來，什麼也不再問，立即就檢驗潘乘風的屍體。他花的時間，不比兩個仵工少。仔細檢驗過潘乘風的屍體之後，他就檢驗那個酒壺，那隻酒杯。所有人都屏息靜氣的盯著他，查四沒有例外。一直到他放下了酒壺酒杯，在旁邊一張椅子坐下，查四才呼一口氣道：「沈兄有什麼發現？」沈勝衣道：「酒中無毒，壺中杯中也是。」查四道：「屍體上……」沈勝衣說道：「並沒有被毒藥暗器擊傷。」查四追問：「然則毒從何來？」沈勝衣道：「如果他不是服毒自殺，這毒藥想必早已存在他的身體之內。」查四好生失望，回頭瞪了石勇于亮兩人一眼，冷笑一聲，道：「你們的運氣實在不錯。」于亮道：「托福。」石勇卻道：「查大人要抓我坐牢，看來又要再找機會了。」查四道：「除非你從今以後真的奉公守法，否則遲早我總會有機會，請你坐牢的。」石勇道：「查大人這樣關照，就算我本來是一個壞蛋，自此也非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不可了。」

　　查四悶哼，轉問沈勝衣：「那毒藥以你看，大概是什麼時候就已存在？」沈勝衣道：「據我所知，有些人配製的毒藥，甚至可以在一年半載之後才發作。」查四道：「我也曾聽說，不過潘乘風中的，似乎並不是那種毒藥。」沈勝衣道：「應該不是。」他轉向丁少白，問道：「在到來這間酒家之前，潘乘風去過什麼地方？」丁少白說道：「他去過百鳥院，亂真齋。」沈勝衣道：「他去百鳥院，是不是找那個喜鵲？」丁少白點頭道：「喜鵲卻不願意見他，就正如前兩天一樣。」沈勝衣道：「他先後已經找過喜鵲三次了。」丁少白道：「不錯，每一次喜鵲都是藉口有客人。」沈勝衣道：「其實不是？」丁少白道：「不是。」沈勝衣道：「以你所知，喜鵲是一個怎樣的人？」丁少白道：「是一個很善良，很溫柔的女孩子。」沈勝衣說道：「怎麼對潘乘風這樣無情。」丁少白道：「大概是因為月華軒那件案子。」沈勝衣道：「潘乘風尚未證實就是玉蜻蜓。」丁少白道：「不過女孩子通常都是比較怕事的。」「嗯──」沈勝衣沉吟起來。

　　丁少白不由問道：「沈大俠是否覺得他那樣對潘乘風很可疑。」沈勝衣沒有回答，反問道：「亂真齋又是什麼地方？」丁少白道：「一間賣書畫的店子。」沈勝衣又問道：「那店裏賣的是什麼書晝？」丁少白道：「古代名人的書畫，卻全都是假的，假得卻足以亂真。」沈勝衣道：「所以就叫做亂真齋？」丁少白道：「據說是的。」沈勝衣道：「這是種犯法的生意。」丁少白道：「亂真齋做的卻例外。」沈勝衣道：「哦？」丁少白道：「因為這間亂真齋的主人並沒有隱瞞事實，大字標明他那間店子賣的全都是假東西。」沈勝衣道：「果真如此，就變成正當生意，這間店子的生意好不好？」丁少白道：「不好，因為每一幅書畫的價錢都貴得很。」沈勝衣道：「怎麼？」丁少白道：「亂真齋的主人始終認為仿製一幅書畫比創作一顧書畫所化的精神和時間最少多十倍，賣貴一些也是應該，而且不賣得那麼貴，不法之徒就會買來當真品賣出，從中取利。」

　　沈勝衣道：「也是道理，這間亂真齋妗主人叫做什麼名字？」丁少白道：「賈雙絕，書畫雙絕。」沈勝衣道：「這個相信是假名字。」丁少白道：「相信是的！」沈勝衣道：「潘乘風進去亂真齋幹什麼？」丁少白道：「他說是看看亂真齋的書畫，這三天以來，無論他進去什麼地方，進去之前必然先回頭挖苦我幾句，然後告訴我他進去幹什麼，再問我是否准許，要不要從旁監視。」沈勝衣道：「這三天他多數去過什麼地方？」丁少白道：「全都是買賣珠寶書畫古玩的店子。」沈勝衣道：「你有沒有跟進去？」丁少白道：「沒有，那些店子並不同這間不醉無歸小酒館，再說，我們也不能夠做得這樣過份。」查四插口道：「他不錯嫌疑最重，目前可是一些證據也沒有。」沈勝衣點頭道：「對待一個嫌疑犯人的確不能夠太過份。」他回顧丁少白道：「所以你們就只有在門外等待。」丁少白道：「只有如此。」

　　沈勝衣道：「離開亂真齋之後，他便走走來這裏喝酒了？」丁少白道：「正是。」沈勝衣道：「其間可覺得他有不妥的地方？」丁少白道：「不覺，只是……」沈勝衣道：「只是什麼？」丁少白道：「他進去其他店子沒有多久就出來，進去亂真齋，卻有半個時辰之久。」沈勝衣道：「你們在門外看不見他在屋內的情形。」丁少白道：「本來是看見的，到他被賈雙絕請進了內堂便看不見了。」沈勝衣道：「賈雙絕何以要請他進內堂？」丁少白道：「當時他們的雙手各捧著幾卷畫軸，或者是進去談價錢什麼？」沈勝衣再問道：「潘乘風離開亂真齋的時候手中可有畫？」丁少白道：「沒有。」沈勝衣道：「這件事有些奇怪。」丁少白道：「所以我吩咐馬順仍留在亂真齋門外，小心留意那兒出入的人。」

　　沈勝衣道：「馬順是你帶去三個捕快之一？」丁少白道：「是的！」沈勝衣道：「很好。」丁少白道：「沈大……」沈勝衣截口道：「亂真齋在那裏？」丁少白道：「花近樓後面那條街。」沈勝衣笑道：「倒也不難找。」查四道：「沈兄是否打算走一趟。」沈勝衣點頭。查四道：「那麼叫少白引路好了。」沈勝衣道：「他另外有事情要做。」查四道：「哦？」沈勝衣想想，又問道：「潘乘風住在什麼地方？」查四不假思索道：「多福客棧的富貴院，一個人獨住一個院子。」沈勝衣追：「我也知道這間客棧。」一頓，又問道：「查兄現在有什麼打算？」查四道：「將屍體搬回衙門，留幾個捕快在店外看守就是了。」于亮聽得清楚，慌忙道：「查大人要留幾個捕快在店外看守？」查四道：「不可以？」于亮搖手道：「不是不可以，只是這一來，就會嚴重影響賭坊的生意。」

　　不醉無歸小酒家是在吉祥賭坊的出入口，那幾個捕快，守在店外，也就等於守在賭坊外！無論什麼地方，外面站了幾個捕快的話，要進去的人，難免都有些避忌，尤其是賭坊。賭錢在揚州雖然並不犯法，到底不是一件正當的事情。何況賭坊對捕快本來就是避忌得很。難怪于亮著急起來。查四卻笑道：「這也是沒有辦法，誰叫潘乘風在這個店子裏被人毒殺？」于亮輕歎道：「那麼他們是留到什麼時候？」查四道：「最低限度也得找到真兇之後。」于亮苦笑道：「你若肯將他們撤走，就是要我坐牢也可以。」查四道：「哦？」于亮道：「老當家近來的脾氣不大好，我賞在不想這個時候再刺激他。」查四道：「人既不是你殺的，杜霸又怎會怪責到你頭上，再說你是他的親信，他便是怎樣子生氣也不會將你殺掉的。」于亮頓足長嘆。

　　眾人離開不醉無歸小酒家之後，夜幕已低垂。轉過了街角，丁少白再也忍不住，道：「沈大俠，我另外有什麼事情要做？」沈勝衣道：「你不是告訴我，于亮他們私底下還收購贓物。」丁少白道：「這是事實，只是每一次一買進，他們立即就秘密送出，所以到現在，我們仍然找不到證據拘控他們。」沈勝衣道：「潘乘風若沒有事，是絕不會一連十幾天，到不醉無歸小酒家喝酒的。」丁少白點頭道：「如果玉蜻蜓是他，到那裏的目的，可能就是要將那六粒金鋼鑽賣出去……」沈勝衣道：「他的死無疑是中毒，毒從何來現在仍然是一個謎，下毒的其實是他們亦未可知。」丁少白道：「可是……」沈勝衣截口道：「毒藥有很多種，下毒的方法也有很多種，我們並非每一種都清楚！」丁少白道：「那麼我要……」沈勝衣道：「回去與留在那裏的幾個捕快，留意于亮石勇兩人的行動，可不要妄自出手，這兩人我看都有一身本領，並不是你們幾人應付得來。」丁少白道：「我明白了。」查四道：「沈兄還有什麼吩咐他？」沈勝衣道：「只是這些。」丁少白道：「那麼我回去了。」沈勝衣道：「快去。」丁少白退下。

　　沈勝衣回對查四說道：「查兄腳傷未癒，不宜走動太多，現在應該回去休息的了！」查四大笑，道：「這教我如何過意得去？」沈勝衣笑道：「你若是過意不去，就回去好好的休息，讓傷勢快些痊癒。」查四笑接道：「不錯，也只有如此，才可以不用勞煩沈兄到處奔走。」沈勝衣道：「話說到這裏，我先走一步了。」查四道：「去那裏？」沈勝衣道：「先去亂真齋欣賞一下那裏的假畫。」查四道：「我派兩個手下，隨你走一趟。」沈勝衣道：「有馬順在那裏接應，已經夠了。」說到最後一個字，他人已經在三丈之外。他本來是路過揚州，遇上查四這個朋友才留到現在。先後他已替查四解決了「銀狼」「死亡鳥」兩件案子。在死亡鳥一案之中，查四右腳不幸重傷，他當然更不會在這個時候離開。因為這個時候查四更需要幫助。現在果然又一件案子發生了。「死亡鳥」一案到現在才不過幾天，這個地方的案子也未免多了一些，而且每一件都非常棘手。目送沈勝衣的背影消失，查四的面上又露出笑容。交到沈勝衣這種朋友，他應該高興。

　　馬順也是一個盡責的捕快，雖則已入夜，仍然留在那戶人家的屋簷下，小心監視著對面的亂真齋。看見沈勝衣走來，他不由迎了上去。這地方的捕快大都認識沈勝衣，馬順並沒有例外。沈勝衣連隨收住腳步，道：「可是馬順兄。」馬順慌忙道：「不敢當，沈大俠叫我馬順好了。」沈勝衣道：「你一直留在這裏，沒有離開。」馬順道：「沒有，頭兒莫非已經將這件事交給沈大俠？」沈勝衣道：「不錯。」馬順道：「未知沈大俠…」沈勝衣道：「這件事你們頭兒已對我說過了！」馬順道：「那麼……」沈勝衣截問道：「潘乘風走後，亂真齋那邊怎樣？」馬順道：「沒有其他人走出。」沈勝衣道：「那個賈雙絕又怎樣？」馬順道：「先後出門兩次，一次是在潘乘風離開之時，目送他轉過街角便自入內，另外一次是在不久之酣，不過在門前石階一站，左右張望了一下，似乎在看看有沒有顧客上門。」沈勝衣道：「這間店子的生意似乎並不好。」馬順道：「我向別人打聽過的了，除了開張那個月時常有人進出之外，兩個月來都是這樣子，難得有一個顧客。」沈勝衣道：「這間店子由開業到現在，才只是三個月？」馬順道：「是！」沈勝衣稍作沉吟，說道：「我進去瞧瞧。」馬順道：「那麼我……」沈勝衣道：「你先去吃些東西，說不定你還要在這裏待下去。」說著他舉步走向亂真齋。

　　齋中的陳設非常簡單。燈火已亮起，一個中年書生獨坐在燈下，正在畫著一幅山水畫！山高水遠，遠水之上有風帆三兩，高山中有飛瀑一道，飛瀑之下有溪流一條。溪流盡處一幅平地，平地上有松樹兩株，樹下有書生一個。中書生畫得很瀟灑，畫畫的中年文士也是瀟灑得很。四壁滿掛書畫，全都是古代名家的作品。沈勝衣目光一轉，脫口道：「果然假得已足以亂真。」中年文士好像現在才知道沈勝衣的進來，放下筆道：「公子過獎了。」沈勝衣道：「不是過獎，若非標明仿製，我還以為都是真蹟。」中年文士站起身來，道：「這種話我雖則已聽過不少次，但每次聽到仍然覺得很開心。」沈勝衣上下打量中年文土一眼道：「閣下想必就是賈雙絕先生了。」中年文土道：「正是，公子又是那一位？」「沈勝衣。」

　　「原來是沈公子。」賈雙絕神色無異，彷彿從來都沒有聽說過沈勝衣這個人，接問道：「未知沈公子要買什麼書畫？」沈勝衣搖頭，道：「我不是買書畫來的。」賈雙絕也不顯得失望，淡笑道：「那麼請隨便看看。」沈勝衣又搖頭，道：「我也不是來看書畫。」賈雙絕一怔，道：「哦？」沈勝衣三兩步走過去，目光落在那張尚未完成的畫上，忽然道：「這張畫畫得不好。」賈雙絕又是一怔，道：「沈公子也懂得畫？」沈勝衣道：「懂得一點。」賈雙絕試探問道：「不好在那裏？」沈勝衣道：「敗筆太多。」賈雙絕沒有作聲。沈勝衣隨即問道：「賈先生這張畫是否先畫松樹，再畫書生？」賈雙絕道：「是的。」沈勝衣道：「松樹與書生都畫得很好，可是一畫到石，敗筆便出現了。」賈雙絕道：「這是我畫石的功力不足之故。」

　　沈勝衣環視一眼道：「牆上掛著這些畫以我所知都是先生畫的，上面的石卻畫得功力十足。」賈雙絕道：「臨仿與創作是兩回事。」沈勝衣懷疑的道：「是麼？」賈雙絕道：「沈公子以為是什麼原因？」沈勝衣道：「我以為，是心情影響所致。」賈雙絕道：「心情影響？」沈勝衣道：「畫松樹書生的時候，先生的心情非常平靜，之後便大亂，這是什麼原因？是否因潘乘風的到來？」賈雙絕詫異的道：「我不明白公子的說話。」沈勝衣道：「真的不明白？」賈雙絕道：「我這個人雖然喜歡畫假畫，卻不喜歡說假話。」沈勝衣「哦」的一聲，轉問道：「你是否認識一個叫做潘乘風的人？」賈雙絕想也不想道：「不認識。」沈勝衣道：「那麼我告訴你，他就是今天下午進來這裏，你招呼了他半個時辰之久的那個客人。」

　　賈雙絕恍然道：「公子原來說他。」沈勝衣問道：「他進來你這裏，幹什麼？」賈雙絕反問道：「公子到底是什麼人？此來到底目的何在？」沈勝衣道：「我現在是替本城查捕頭調查一件案子。」賈雙絕脫口道：「公子原來是官府中人！」沈勝衣並沒有多作解釋。賈雙絕接問道：「那位潘公子犯了什麼罪？」沈勝衣道：「月華軒被玉蜻蜓劫去六粒金鋼鑽這件事你是否知道？」賈雙絕道：「在飯店裏聽人說過。」他的面色倏的一變，道：「那位潘公子莫非與這件案有關係？」沈勝衣道：「官府方面懷疑他就是那個飛賊玉蜻蜓。」賈雙絕面色一變再變，囁嚅道：「我可不知道……」看來他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沈勝衣盯著他，道：「你還沒有回答我方纔的問題。」賈雙絕道：「他進來這裏說是買幾張畫，揀了幾張畫之後，就問我是否還有別的，我見他一面誠意，難得遇上一個這樣闊綽的顧客，於是請他進內堂，給他看別的畫。」

　　沈勝衣道：「那之後又怎樣？」賈雙絕道：「他仔細觀看了很久，又選了幾張晝，忽然問我那些畫是否都是真蹟？」沈勝衣說道：「你開始沒有跟他說清楚？」賈雙絕道：「在門外那塊木板之上我已經寫得很清楚的了，我以為他進來之前已經看清楚，所以沒有再贅言。」那塊木板沈勝衣亦已看過，道：「你將那塊木板放在門外，想必也是為了免費一些唇舌？」賈雙絕嘆息道：「可惜進來的顧客並不是每一個都先看清楚那塊木板，有的一雙眼卻是長在頭頂上……」沈勝衣截道：「那麼你有沒有與他說清楚？」賈雙絕道：「我不喜歡騙人，更不願意惹上官非。」沈勝衣道：「他聽了之後怎樣？」賈雙絕苦笑一下，道：「放下畫，立即走。」沈勝衣道：「你豈非很失望？」賈雙絕搖頭道：「這種經驗在我來說，已經不是第一次的了。」

　　沈勝衣沉吟起來：潘乘風是不是真的沒有先看清楚那塊木板？如果不是，他這樣有什麼目的？是不是在分散丁少白他們的注意？這個賈雙絕到底有沒有說謊？沈勝衣盯穩了賈雙絕。無論他怎樣看，賈雙絕也像是一個老老賀賀的人。他甚至沒有迴避沈勝衣的目光。一個人如果心中有鬼，怎能夠這樣？沈勝衣連隨又問道：「是了，你有沒有到過那間不醉無歸小酒家？」賈雙絕搖遭道：「沒有，我又怎會去那種低三下四的地方？」沈勝衣目光一閃，道：「那間酒家的名字卻改得很別緻。」賈雙絕道：「是的。」沈勝衣佯歎道：「這實在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賈雙絕不覺點頭道：「不錯。」沈勝衣道：「潘乘風離開了你道裏，就是到那間酒家去。」賈雙絕道：「是麼？」沈勝衣道：「也就在那裏──毒發身亡。」賈雙絕失驚的說道：「你說他中毒死了？」沈勝衣道：「這已經被證實。」賈雙絕道：「可惜可惜。」沈勝衣追問道：「可惜什麼？」賈雙絕道：「可惜他這麼年輕，就死了。」

　　沈勝衣道：「他在這裏有沒有喝過什麼東西？」賈雙絕慌忙搖手，說道：「什麼也沒有。」沈勝衣道：「茶也沒有？」賈雙絕道：「沒有，我這裏向來都沒有茶點之類招呼顧客。」沈勝衣道：「因為你這間，並不是酒家？」賈雙絕一笑，道：「是因為這裏只得我一個人，連自己喝的茶有時也忘了預備，何來侍候別人？」沈勝衣道：「你應該找個人，燒茶煮飯。」賈雙絕道：「可惜我請不起。」沈勝衣道：「那麼你的兩餐……」賈雙絕道：「在附近的飯店解決。」他連隨問道：「怎麼？你們在懷疑是我下毒害死那個潘……潘乘風？」沈勝衣道：「在未找到真兇前，潘乘風死前見過的每一個人我們都懷疑。」賈雙絕苦笑道：「我這個人殺雞都不敢，何況是殺人？」沈勝衣道：「那個潘乘風在你這裏的時候，你看他有沒有什麼不妥？」賈雙絕道：「沒有，由始至終他看來都很好。」沈勝衣道：「打擾你了。」賈雙絕道：「沈大爺，還要知道些什麼？」沈勝衣道：「你還有什麼可以告訴我的？」賈雙絕想了一下，搖頭。沈勝衣轉身舉步。賈雙絕目送沈勝衣離開了，一句話也沒有再說，臉上亦沒有任何的變化。

　　出了亂真齋，沈勝衣走回對面那戶人家。馬順已回到那裏，雙手捧著一包飯在吃，看見沈勝衣走來，忙放下筷子，迎前道：「沈大俠有沒有什麼發現？」沈勝衣道：「一些，你繼續監視這間亂真齋，不過必須小心，切不可與那個賈雙絕動手腳。」馬順道：「他…」沈勝衣道：「如果我沒有走眼，他的武功相當高強。」馬順心頭一凜，說道：「我會小心的了。」沈勝衣道：「我一會經過衙門就會關照你的頭兒加派兩個人來這裏接替你。」馬順恭聲道：「有勞沈大俠。」沈勝衣再次叮囑：「小心！」腳步又舉起。馬順連忙退回屋簷下。

　　轉過兩個彎就是大街。車如流水馬如龍。迎面駛來的一輛馬車突然在沈勝衣的身邊停下。沈勝衣正走在一道高牆旁，這輛馬車毫無疑問是衝著他來的了。他立刻收住腳步。車門打開，下來一個藍衣中年文士，手中一柄摺扇，一揖道：「沈大俠。」沈勝衣卻不認識這個人，道：「閣下是那一位？」中年文土一笑，手中措扇「刷」的打開。雪白的扇面寫著六個字──吾日三省吾身。沈勝衣心頭一動，道：「胡三省？」中年文士道：「想不到沈大俠也知道胡某人。」沈勝衣道：「丁少白曾經告訴我吉祥賭坊的大概情形。」胡三省一收摺扇，道：「駕駛這輛馬車的是不醉無歸小酒家的一個夥計。」沈勝衣道：「胡兄找我何事？」胡三省抱拳道：「奉老當家之命，專誠請沈兄前去一聚。」沈勝衣道：「去那裏？」胡三省道：「自是吉祥賭坊。」沈勝衣道：「我從吉祥賭坊出來。」胡三省道：「沈兄離開吉祥賭坊之後，老當家問過了于亮，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沈勝衣道：「胡兄可知道你們當家何以要見我？」胡三省道：「一方面是為了那件事，另一方面，老當家生平最喜歡結交英雄豪傑，聽說沈兄在揚州，早就有一會之意，只是一直找不到機會，正好乘此機會。」沈勝衣道：「那件事你們當家莫非知道了什麼？」胡三省道：「沈兄何不當面問問敝當家？」沈勝衣道：「若是胡兄不說，我只好一見貴當家，當面問清楚了。」胡三省道：「如此最好。」他一笑，欠身道：「老當家已經在坊內大堂預備了酒菜等候沈兄光臨。」沈勝衣一笑道：「我正要找個地方吃飯。」「只怕沈兄不賞面！」胡三省退後一步。「請上車。」「好。」沈勝衣一面舉步，一面又說道：「你們的消息倒也靈通，這麼快就找到我。」胡三省道：「過獎。」他跟著沈勝衣跨進車廂，立即吩咐啟程回去。鞭落，馬嘶。車一轉，向吉祥賭坊那個方向駛出。

　　杜霸並不怎樣老，才不過六十來歲，那個樣子就像是當年與劉邦爭天下的西楚霸王項羽。項羽爭的是天下，他爭的卻是揚州城的賭坊。項羽兵敗城下，自刎烏江，他卻征服了揚州城的所有賭坊，終於成為了揚州城的賭霸。所以他一向都是神采飛揚。今夜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聽到了馬車聲，他迎出大堂外！一個黑衣人緊隨在他身後，就像是他的影子。黑衣人顴骨高聳，面容瘦削，身材亦有如竹篙一樣。在他的腰間插著一支錐子也似的無鞘劍。經驗豐富的江湖朋友，只看這支劍，就知道這支劍的主人，是海南劍派門下。這個黑衣人也正是杜霸的開路先鋒，武功並不在海南劍派當代掌門騎鯨客之下的魚化龍。他站在杜霸身後，面容冷峻，一雙眸子亦冰石一樣！海南劁派的劍術出名無情！一個練無情劍的人，不難亦會變成冷酷無情！

　　胡三省當先下車，然後請出沈勝衣。杜霸一見大笑，高呼道：「來的可是沈勝衣。」沈勝衣應聲道：「站在堂外的可是杜霸？」「正是，」杜霸笑得更大聲，「請得到你沈兄來，是三省的本領，也是我的面子。」「言重！」「請。」「好！」沈勝衣大踏步走上堂前石階，目光忽落在魚化龍的面上。魚化龍也正在盯著沈勝衣。四道目光半空中交擊。沈勝衣忽又一聲：「好！」魚化龍的面上居然露出笑容，道：「聞名不如見面！」他的眸子卻還是冰石一樣，一絲笑意也沒有。杜霸即時道：「這是魚化龍。」沈勝衣道：「海南劍派的劍客。」杜霸道：「你已知道了？」沈勝衣道：「即使未聽人說過，一見亦知。」魚化龍忽然道：「有人說你的劍術已天下無敵。」沈勝衣一笑道：「說這句話的人，見識未免太小。」魚化龍道：「我本來有意與你在劍上一較高下，現在聽你這樣說，如果我那麼做，反顯得淺薄了。」沈勝衣回顧杜霸，道：「杜兄這次要我來，到底有什麼指教？」杜霸笑道：「指教豈敢。」沈勝衣道：「杜兄有話無妨直說。」杜霸道：「進內坐下再說也不遲，請！」連隨就轉身舉步。沈勝衣亦自舉步。

　　四人坐下，杜霸手一拍，大呼道：「上酒菜！」酒菜早已準備好，立即送上。杜霸笑顧沈勝衣，道：「我們一面喝酒一面說。」胡三省截道：「這樣喝酒如何喝得舒服？」杜霸一想也是，大笑道：「那麼喝完酒再說。」胡三省當然沒有再反對，沈勝衣也沒有。這一頓酒菜吃得特別快，不用半個時辰便已吃完。沈勝衣筷子一放下，杜霸亦放下，胡三省魚化龍也只好放下。杜霸連隨道：「沈兄一路上想必已看見了。」沈勝衣愕然道：「看見什麼？」杜霸道：「這個地方，可像是一個賭場？」沈勝衣造：「不像。」杜霸道：「何以見得？」沈勝衣道：「太靜了，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一個這樣靜的賭場。」「我也沒有見過。」杜霸嘆了一口氣。「平日這個時候，這裏的每一間賭場都已擠滿了客人，那種熱鬧與現在相較，簡直就是天……天─」胡三省接口道：「天淵之別。」沈勝衣道：「何以這樣？」杜霸道：「完全是拜查四這位總捕頭所賜。」

　　胡三省補充道：「他派了幾個捕快守在不醉無歸小酒家之外，這無疑就守在賭場之外，看見了他們，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個個駐足不前，本來在賭錢的，也因為方才一鬧，全都驚走了。」杜霸嘆息道：「這你說，賭場如何還能夠熱鬧得來？」沈勝衣道：「查四這樣做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杜霸道：「就因為他還有道理，所以才能夠派人守在那裏，可是──」一頓才接道：「我方才已經問過于亮石勇，他們亦一一在我面前發過毒誓，的確與潘乘風的死亡沒有關係。」沈勝衣道：「我也相信下毒的不會是他們。」杜霸道：「查四同樣這樣想，只是他一直都找不到足夠的證據對付我們，乘此機會為難我們一下。」沈勝衣淡笑道：「聽說于亮石勇兩人，除了經營那間酒家之外，私下還收買賊贓。」杜霸一怔。沈勝衣接道：「沒有杜兄的許可，于亮石勇相信還沒有這個膽量。」杜霸不能不點頭。沈勝衣笑接道：「那些賊賣掉贓物之後得到的錢想必大都花在賭場之內。」杜霸道：「他們喜歡那樣花，是他們的事，我沒有理由阻止他們。」沈勝衣道：「你卻是可以不買他們那些贓物的。」杜霸道：「我這裏不買，他人也會買的。」沈勝衣道：「那是他人的事，查四就是要對付，也是對付他人，不會是你。」杜霸閉上嘴吧。

　　沈勝衣接道：「無疑你准許于亮石勇那樣做，是會增加賭場的收入，卻也同時助長罪案的發生。」杜霸仍不作聲。沈勝衣還有話說：「何況，收買贓物本來就已是觸犯法律。」杜霸沒有否認。沈勝衣又道：「查四是一個很盡責的捕頭。」杜霸道：「他是的。」沈勝衣道：「可是他一直都找不到足夠的證據，亦沒有辦法制止你們，這些日子來是必一肚子氣。」杜霸不由一笑。沈勝衣道：「現在難得有這個機會出口氣，他又怎會輕易的放過。」杜霸道：「這就害苦我們了。」沈勝衣道：「不過杜兄可以放心，只要找到了毒殺潘乘風的真兇，不由他不將那些捕快撤回去。」杜霸皺眉道：「我就是擔心潘乘風並不是真正的玉蜻蜓，毒殺他的人才是。」沈勝衣道：「這又如何？」社霸道：「查四在大名府據我所知已經敗在玉蜻蜓手下一次的了，兩年後，玉蜻蜓仍然道遙法外。」沈勝衣道：「這一次，你擔心又來兩年。」杜霸道：「就不用兩年，只是兩個月，那些捕快如果仍然在賭場之外逡巡，這損失已夠慘重的了。」

　　沈勝衣道：「你請我到來，莫非就是要我幫忙你撤走那些捕快？」杜霸道：「我知道查四已將這件事交給你處理。」沈勝衣道：「他只是要我幫忙捉拿那個飛賊，找回六粒金鋼鑽。」杜霸道：「你可以帶著那些捕快一齊去的。」沈勝衣道：「他也可以再派別的捕快到來。」杜霸道：「你是他的好朋友。」沈勝衣道：「查四這個人的脾氣相信你也清楚。」杜霸道：「我仍然相信，你可以說服他。」沈勝衣一笑，道：「你何不請我將這些時間花在調查兇手方面，希望我盡快將兇手找出來？」杜霸怔在那裏。胡三省插口問道：「沈兄是否已經找到線索了？」沈勝衣笑道：「那有這麼快？」胡三省又問道：「沈兄認為毒殺潘乘風的可能是什麼人？」沈勝衣道：「兩種人。」胡三省追問道：「是那兩種？」沈勝衣道：「一種是要殺他滅口。」胡三省道：「那即是他的同黨了。」沈勝衣接道：「另一種就是覬覦他得到手的那六粒金鋼鑽的人。」胡三省頷首道：「不錯不錯……」

　　沈勝衣回顧杜霸，道：「有件事我倒希望杜兄能夠老老實實的告訴我。」杜霸又是一怔，問道：「你想知道什麼？」沈勝衣道：「潘乘風有沒有向杜兄兜售過那六粒金鋼鑽？」杜霸不假思索，搖頭道：「沒有。」沈勝衣再問道：「于亮收購賊贓之前，是否先要得到杜兄同意？」社霸道：「一般來說他是可以做主的，但如果是貴重的東西，過萬兩交易，就算我不在，也必須問准三省。」沈勝衣道：「正如金鋼鑽之類的東西？」杜霸道：「更就非得我同意不可。」胡三省又插口道：「不過那金鋼鑽那種東西我們是不會買的，即使買，亦止於一粒雨粒。」沈勝衣道：「哦？」胡三省解釋道：「一來那種東西太難脫手，二來耗支太大……」沈勝衣目注杜霸道：「杜兄也是這個意思。」杜霸毫不猶疑點頭，道：「也是。」

　　沈勝衣又問道：「于亮完全沒有在你們面前提過潘乘風曾向他兜售那六粒金鋼鑽？」杜霸愕然道：「他完全沒有提過。」胡三省亦自一怔，說道：「有這種事情？」他們的表情都不像是裝出來的。沈勝衣傜頭道：「沒有。」胡三省非常奇怪的道：「沒有，沈兄何以這樣問？」沈勝衣道：「因為有一件事情我始終覺得奇怪。」胡三省道：「請說。」沈勝衣道：「根據官府調查所得，這半個月以來，除了月華軒被劫那一天之外，潘乘風幾乎每一天都有到不醉無歸小酒家。」胡三省道：「是麼？」沈勝衣道：「這件事，于亮也沒有說過？」胡三省道：「也沒有。」沈勝衣道：「潘乘風這樣做除非又是在轉移官府的注意，否則似乎沒有什麼理由。」胡三省道：「所以沈兄有此懷疑？」沈勝衣道：「正是。」「這件事的確很奇怪，」胡三省沉默了下去。杜霸卻道：「不會的，我的手下一向都很忠心，很可靠，我怎會隱瞞？」胡三省緩緩的道：「于亮這個人我卻不敢擔保。」

　　魚化龍一直都沒有開口，這時候忽然開口道：「這個小子向來就是見利忘義，只要有錢，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胡三省接道：「因為他對於珠寶有認識，當家所以才派他主持那間酒家，這年來我已發覺他的賬目有些不妥，只是大家兄弟，同時又找不到證據，才由得他暫不過問。」杜霸道：「即使如此，他也買不起那六粒金鋼鑽。」胡三省道：「只怕他並不是購買，而是謀奪。」杜霸道：「果真如此，潘乘風的死，很可能是他做的手腳了。」胡三省道：「不無可能。」杜霸道：「當時的情形你經已清楚的了，他如何能夠下毒？」胡三省沉聲道：「下毒的方法以我所知，最少有一百種。」杜霸點頭，並不懷疑胡三省的說話。因為他清楚胡三省也是一個用毒的高手。

　　魚化龍卻道：「他對於用毒，以我所知就懂得不多。」沈勝衣插口道：「如果真的是他毐殺潘乘風，金鋼鑽必然已到手。」胡三省道：「不錯。」沈勝衣接道：「如果金鋼鑽已到手，他必然不會再留在這裏。」胡三省道：「不錯。」沈勝衣問道：「問過說話之後，你們就打發他們兩人回去那間酒家？」胡三省點頭。沈勝衣道：「我已經吩咐丁少白小心監視他們的了。」胡三省道：「丁少白無疑很能幹，但是以于亮的狡猾，如果他真的要離開，未必是丁少白看得住的。」沈勝衣憂慮的說道：「我們應該去一看。」「一看便知究覓！」杜霸推座而起，飛步奔了出去。這個人原來也是火性子。沈勝衣身形一動，便已在杜霸之前。魚化龍一聲：「好輕功！」身形如箭般射出，緊追在沈勝衣的後面。胡三番只是伴著杜霸。他們兩人似乎任何時候，必有一人留在杜霸身旁。也許他們知道杜霸火性子，粗心大意，身旁實在需要有一個人照料。

青樓訪艷　門衙解謎

　　那些捕快仍然在不醉無歸小酒家之外巡邏。六個捕快。丁少白卻不在。「丁少白去了那裏？」沈勝衣急問。一個捕快道：「追蹤石勇去了。」沈勝衣問道：「這件事到底怎樣？」那個捕快道：「于亮石勇兩人回來之後不久，石勇突然又走了出來，飛步直向街口那邊，丁副捕頭在後而叫他不住，於是亦從店內追出去。」沈勝衣道：「丁少白本來於店內監視他們？」那個捕快道：「是……」沈勝衣又問道：「于亮呢？有沒有走出來？」「沒有，丁副捕頭追蹤石勇之時，已留下說話，吩咐我們看穩他的了。」沈勝衣道：「你們只是守在門外。」群捕點頭。沈勝衣道：「不進內如何看得穩？」一個捕快道：「這間酒家，只有兩道門。」另一個捕快接道：「後門那邊丁副捕頭已叫了兩個兄弟把守的了。」沈勝衣忽然道：「于亮要離開這間酒家，不一定要經由門戶。」遲句話才說完，他身旁魚化龍身形一幌，便自竄入了店子內。沈勝衣，杜霸，胡三省相繼進去。

　　于亮並不在堂內。幾個夥計犯聚在一旁說話，一見魚化龍，全靜了下來。魚化龍目光一掃，輕叱道：「于亮那裏去了？」一個夥計囁嚅著道：「老闆上了樓上雅座。」魚化龍道：「什麼時候的事？」「約一個時辰之前。」魚化龍道：「沒有下來過？」「沒有……」魚化龍道：「他上去那麼久，你們也不覺得奇怪？」「奇怪極了。」魚化龍道：「既然如此奇怪，可有上去問他在上面幹什麼？」「有，去問過了，可是老闆並沒有回答。」另一夥計道：「也不見現身。」魚化龍道：「你們這樣做又是在多久之前。」「老闆進去大半個時辰之後。」魚化龍怒道：「如此怎麼不告訴門外捕快？」一個夥計囁嚅道：「我們可不敢。」另一個夥計道：「老闆向來都不喜歡別人過問他的事情，他去之前也已吩咐過我們不要騷擾他的了，只因為我們不放心，才放膽一問，卻也不敢太大聲……」

　　杜霸截口道：「不用再說了。」大踏步走向樓梯那邊。魚化龍搶在杜霸之前，卻不走梯級，縱身一拔兩丈，半空一折，落在樓上。他身形方落，眼角白影一閃，身旁已多了一個人。不用看他也知道是沈勝衣，脫口又一聲：「好輕功！」沈勝衣道：「彼此。」魚化龍道：「輕功我不如你！」沈勝衣沒有再客套，環顧一眼，道：「他已經走了。」魚化龍盯著一扇打開的窗戶，道：「不錯。」沈勝衣一面走過去，一面道：「最少走了一個時辰。」魚化龍道：「一個時辰，可以走很遠了。」從窗戶望下去，是一條巷子，從這條巷子離開，的確不易被發覺。沈勝衣冷笑一聲，道：「這個人果然很狡猾。」魚化龍道：「丁少白看見石勇走得那麼倉皇一定起疑，他追出去，于亮便可以從容離開了。」沈勝衣淡淡道：「只怕石勇他也追不到。」魚化龍道：「追不到也好。」沈勝衣點頭道：「丁少白的武功無疑不是他們的對手。」魚化龍道：「丁少白他即使打不過石勇，要逃走相信還不成問題，但是如果他不追石勇，跟著于亮走上來這裏，只怕死定了。」沈勝衣道：「于亮只要誘他走到身旁，殺了他相信其他人也不知道。」魚化龍道：「所以他雖然上了當，你還是應替他慶幸。」沈勝衣道：「嗯。」

　　杜霸胡三省已經上到櫻上，以兩人的聽覺，沈勝衣魚化龍的說話當然都聽在耳中。魚化龍道：「毫無疑問。」杜霸道：「潘乘風難道真的是死在他手下？」魚化龍道：「相信是了。」杜霸道：「那六粒金鋼鑽如此是必已落在他手中！」魚化龍冷冷的說道：「所以他非走不可。」杜霸大怒道：「畜牲好大的膽子！」一拳擊下！砰的他身旁一張桌子在他的拳下碎裂，倒塌！胡三省慌忙道：「當家息怒。」杜霸大喝道：「你兩個立即帶人分頭追趕，無論如何也要將他找回來見我！」他霍的轉身揮拳痛擊。又一張桌子在他拳下碎裂，他恨聲接道：「這種忘恩負義的畜牲，我非要親自敕了他不可！」胡三省魚化龍相看一眼，尚未回答，杜霸已連聲催促道：「快，快去！」沈勝衣即時道：「且慢！」杜霸瞪眼道：「還等什麼？」沈勝衣道：「先弄清這件事。」杜霸道：「已經夠清楚的了。」沈勝衣搖頭。胡三省說道：「無妨先聽聽沈兄的說話。」魚化龍亦道：「人已走了一個時辰，急也不在這片刻。」杜霸想想，道：「也好。」

　　沈勝衣接道：「于亮無疑是一個聰明人，潘乘風卻也是的。」杜霸不耐道：「你到底要說什麼？」沈勝衣道：「錢未到手之前，潘乘風是絕不會將那六粒金鋼鑽交出的是不？」杜霸道：「嗯。」沈勝衣道：「他們的交易若已完成，潘乘風應該沒有再到這裏的需要是不是？」杜霸道：「潘乘風今天又走到這裏，這是說……」胡三省接口道：「他們的交易尚未完成。」沈勝衣又道：「在潘乘風未將那六粒金鋼鑽交出之前，于亮同樣也不會將他毒殺。」胡三省道：「應該不會。」沈勝衣道：「現在潘乘風卻突然毒發身亡，到底表示什麼？」胡三省道：「兇手另有其人，或于亮必然已知道潘乘風將那六粒金鋼鑽收藏在什麼地方，因此不惜將他毒殺！」杜霸道：「潘乘風不是將那六粒金鋼鑽帶在身上？」魚化龍道：「他隨時都有被捕的可能，我相信是不會這樣冒險。」胡三省道：「再說，他毒發身亡的時候，于亮並不在酒家，乃是在一間賭場之內。」魚化龍道：「所以你懷疑兇手另有其人。」胡三省道：「不過他的心腹石勇卻在，而且親自招呼潘乘風。」魚化龍道：「所以你仍然懷疑兇手也許就是他。」胡三省道：「石勇並非只有幾斤牛力，下毒這門子學問也並不深奧。」

　　沈勝衣道：「在丁少白的監視之下，石勇並沒有機會接觸潘乘風的屍體。」胡三省道：「所以我認為潘乘風並沒有將那六粒金鋼鑽收藏在身上。」沈勝衣道：「可是毒殺他的若是于亮，于亮必然已知道金鋼鑽的所在，當時應該不在賭場，而是前去拿金鋼鑽。」胡三省有些糊塗了，他想想，忽然笑道：「但無論如何，他現在必是找尋金鋼鑽去，否則不會這樣子離開。」杜霸道：「也是說，他現在仍然在城中！」魚化龍：「潘乘風定然會將那六粒金鋼鑽收藏得很秘密，很小心，于亮即使已想到它的所在，亦未必能夠很快將它找出來。」杜霸怒道：「那麼你們還不動身？」胡三省忽又笑道：「我們這一切推測都是以為潘乘風就是玉蜻蜓，這其實未必是的。」沈勝衣道：「不錯。」潘乘風如果是玉蜻蜓，又如何能夠將那六粒金鋼鑽帶出月華軒？查四搜查過的人，沈勝衣不認為身上還能夠藏著東西未被搜出來。

　　胡三省接道：「所以那六粒金鋼鑽到底在……」杜霸大怒道：「我是要你們將于亮抓回來，不是要你們去找那六粒金鋼鑽！」胡三省魚化龍不由都一呆。他們方才無疑疏忽了這一點。沈勝衣忽然說道：「這也許亦是兩件事。」胡三省道：「于亮這樣離開難道另有原因？」魚化龍冷笑一聲，道：「就是有也並不奇怪。」杜霸即時目注沈勝衣，道：「我們各有各去找，伽果這是一件事，最後必定會相遇。」沈勝衣道：「嗯。」社霸接道：「我是非常希望與你合作，但彼此的立場到底不同，走在一起難免發生衝突。」他的心情似乎已平靜下來，一頓又說道：「當然，在最後相遇的時候也一樣難免，所以我們不妨先來一個君子協定。」沈勝衣道：「杜兄意下如何？」杜霸道：「于亮倘若真的與潘乘風的死亡有關，沈兄先我們找到他，我們不過問，可是讓我們先找到他的話，則請沈兄也不要插手，由得我們來處置。」V沈勝衣淡淡的道：「杜兄忘記了？」杜霸道：「忘記了什麼？」沈勝衣道：「這並非我的事！」杜霸怔住。

　　沈勝衣笑接道：「蓄意殺人以我們知是有罪的。」杜霸倏的一笑，說道：「自衛殺人如何？」沈勝衣道：「這個，要看看是否事實了。」杜霸道：「只要在場的人眾口一詞就是事實了。」沈勝衣閉上嘴巴。杜霸笑接道：「我這個人雖然火性子，怒氣一過，就會很有分寸的了，說得儘管兇，未必真的那麼兇。」沈勝衣道：「哦？」杜霸道：「其實我們找到于亮，必定會將他交給查四的。」沈勝衣道：「如此最好。」杜霸道：「我的所謂處置，其實也不過打他幾拳，消口氣。」沈勝衣的目光不由落向碎裂在地上的那兩張桌子。那麼堅實的桌予，杜霸一拳就打塌，打在人身上，並不難想像會變成怎樣子。即使放輕來打，這樣的拳頭，幾拳打下來，于亮最多也只剩半條人命。胡三省接口道：「好像于亮這種人，是不會束手就擒的，一動上拳腳，難免就會有些損傷。」沈勝衣淡笑。

　　杜霸雙臂一舒，道：「閒話少說，你兩個都跟我來。」胡三省軒眉道：「看樣子頭兒好像要親自出馬。」杜霸大笑道：「我好久沒有認真活動過筋骨了，難得有個機會，錯過了豈非可惜。」他笑顧沈勝衣，道：「沈兄也該動身了。」沈勝衣點頭。「我們先走一步。」杜霸連隨轉身舉步。胡三省魚化龍各自向沈勝衣客套一句，緊跟在杜霸身後。沈勝衣沉吟─下，亦身向梯口走去。守在門外那六個捕快已然走進店內。他們只是站在樓梯左右，沒有上去，全都一面惶恐之色。走了于亮，他們也有責任。沈勝衣當然沒有怪責他們，叫了兩個捕快去接應馬順，便自走出去。

　　應該先去那裏？一出店門，沈勝衣不由得躊躇起來。也就在這個時候，長街那邊奔來了一個人。這個人顯然是丁少白。丁少白遠遠看見沈勝衣，也覺得奇怪，腳步卻已不能夠再加快。現在的速度已經是他最快的速度。他奔到沈勝衣面前才停下腳步，不住的喘氣。沈勝衣不由問道：「什麼事走得這樣急？」丁少白喘著氣道：「趕回來看看于亮怎樣，沈大俠怎麼又在這裏？」沈勝衣道：「是杜霸請我來。」丁少白詫聲道：「有何目的？」沈勝衣道：「希望我能夠幫忙他勸服查四，撤走那些捕快。」丁少白望一眼寂靜的賭場，失笑道：「總捕頭這一著對於他的確影響很大。」沈勝衣回問道：「你是去了追趕那石勇？」丁少白一收笑臉道：「是。」沈勝衣道：「讓他走脫了？」丁少白道：「我已經盡了力，可是仍然追不上。」沈勝衣道：「你可知他是為什麼突然離開？」丁少白道：「不知。」沈勝衣說道：「只因為你釘得于亮太緊。」丁少白一怔道：「他莫非就是引開我，好讓于亮離開這裏？」沈勝衣道：「正是。」

　　丁少白急問：「那麼于亮現在……」沈勝衣道：「不知所蹤。」丁少白垂下頭，慚愧的道：「我上當了。」沈勝衣道：「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你仍然留在他身旁，說不定便會傷在他手下。」丁少白道：「其實他是用不著多此一舉的，我連石勇都追失了，又焉能追得上他？」沈勝衣道：「不知道你的底子，好像他這種聰明人，是絕不會冒險的。」丁少白道：「潘乘風的死，與他們難道真的有關係？」沈勝衣沒有回答，想想反問道：「你在那裏追失了石勇？」丁少白道：「北門附近。」沈勝衣沉吟道：「石勇將你擺脫，應該就是去與于亮會合，他們會合的地方，很可能亦在北門附近。」丁少白道：「我已經在那附近的街道繞過一圈，可是並沒有看見他們。」沈勝衣道：「潘乘風住的那間多福客棧不就是在北門附近？」丁少白道：「不錯，沈大俠懷疑他們去了那裏？」沈勝衣道：「無論他們是否在那裏我們都應該走一趟。」丁少白道：「在潘乘風的房間內也許會有些發現。」沈勝衣淡笑舉步。丁少白雖然有些累，仍然緊跟在沈勝衣身後。

　　夜已深。可是域中很多的地方，現在卻是最熱鬧的時候。北門多福客棧附近一帶，正是其中之一，燈火照耀，光如白晝。多福客棧之內亦是燈火輝煌。住在這間客棧之內的都最有錢的客人，現在本是他們出外花錢的時候。這間客棧豈會在這個時候上店？潘乘風是住在這間客棧的富貴院。沈勝衣雖然不知道富貴院在那邊，丁少白卻是清楚得很，因為查四就是命令他監視潘乘虱。他大都就在客棧門外等候，有時則坐在客棧的大堂之內，間中亦會往富貴院附近張望一下。客棧的夥計甚至霉櫃與他都很合作，這完全是因為他非獨沒有官架子，而且平易近人。有他們幫助，他監視潘乘風的工作當然順利得多。他們並不認識沈勝衣，但看見與丁少白同來的不是潘乘風，是另外一個人，都有些奇怪。他們甚至以為丁少白這一次一定追失了。

　　一個店小二連隨上前道：「潘爺並沒有回來。」丁少白苦笑，道：「他是不會回來的了。」那個店小二道：「發生了什麼事？」丁少白道：「他已經在一間酒家之內被人毒殺！」眾人大驚。丁少白接道：「我們這次到來是一看他居住的地方。」掌櫃連忙道：「請到這邊。」趨前引路。幾個店小二不由跟了上去。丁少白揮手道：「你們都留在這裏，否則一齊湧到那兒，可能驚動店中的客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如果有需要，再請各位幫忙。」幾個店小二只好留下來。富貴院在多福客棧深處，是一個獨立的院子。不必進內，只看門面，已可以想像院中的豪華。沈勝衣只望一眼，道：「這個人倒也懂得享受。」掌櫃道：「這是我們這間客棧最豪華的一個地方，租住在這裏的人都是非富則貴，不過好像潘公子這樣，一個人租住這麼大的地方，卻是前所未有。」沈勝衣道：「是麼？」掌櫃道：「我們最初還以為他的家眷未到，誰知道並非如此。」一頓他又道：「當時我們就已經有些懷疑的了。」這個掌櫃的說話未免多了一些。沈勝衣卻沒有問他什麼。應該問的查四他們應該早已問清楚的了，他現在要做的只是進去潘乘風的房間查看一下。這是查四他們唯一未做的事情。潘乘風的嫌疑雖重，查四他們畢竟沒有任何證據，出了月華軒，便再也沒有藉口搜查潘乘風，至於潘乘風居住的地方，更就不在話下。

　　門在內關上，掌櫃一推不開，脫口道：「奇怪？」丁少白道：「是否這兒的夥計……」掌櫃搖頭道：「未得住客許可，他們是不能，也不敢進去的。」丁少白說道：「院中，現在卻一定有人。」掌櫃道：「什麼人？」沈勝衣道：「進去一看就知道了。」掌櫃道：「如何進去？」丁少白道：「破門進去。」掌櫃一怔，道：「也好，我找人拿斧頭鎚子來。」沈勝衣道：「不必！」雙掌抵在門板上！「格」一聲，門閂斷折，兩扇門左右大開。掌櫃當場目瞪口呆。入門是一個院子，院內遍植花木，一共有五個房間之多。當中的那個房間中，竟然有燈光射出來。掌櫃脫口道：「怎麼有燈光？」不單止有燈光，而且有人，兩條人影斜印在窗紙之上。燈光突然熄滅，人影消失在黑暗中。

　　沈勝衣即時轉頭道：「掌櫃請回。」那個掌櫃亦想到將會有事發生，留下來可能有生命危險，慌忙退出去。丁少白那邊上前一步，低聲道：「潘乘風住的就是那個房間。」沈勝衣點頭道：「你守在院子，有人闖出來就將他截下，不過要小心。」丁少白點頭，拔刀出鞘。沈勝衣的身子同時飛出，兩個起落，落在房門之前，喝道：「出來！」沒有人出來，房中一點聲響也沒有。沈勝衣突然起腳。「砰」的門被踢開，沈勝衣的身形亦如箭矢一樣射入！這一著賞在出人意外！房內的人雖然已預備沈勝衣隨時闖入來，卻也想不到，他來的這檨快，驚呼失聲！兩個人在驚呼。他們的反應也相當敏銳，驚呼一聲，兵刃出手！一支劍，一把刀！一左一右，刀劈頭顱，劍刺胸膛！

　　房中一片黑暗，院內亦無燈，天上卻有月。冷月照淒清。月光雖然沒有射進房內，但近門地方，亦已沒有那麼黑暗，這在沈勝衣來說，已經足夠。他的劍剎那間已經在手，刀光劍影入眼，手中劍便自刺出。錚一聲，刀被他的劍封閉，那支刺向他胸膛的劍卻只是刺出一半便已收回！沈勝衣刺向那支劍的一劍刺空。用劍的那個人連隨喝道：「敵人武功高強，只有拚命才能夠逃出生天，殺！」殺字一出口，握刀的那個人手中刀就拚命砍向沈勝衣！握劍的那個人竟翻身暴退！他叫人拚命，自己卻逃命。沈勝衣聽出那個聲慎，輕叱道：「于亮，是你──」語聲剎那被刀斬斷。刀瘋狂斬下，握刀的那個人竟真的在拚命！沈勝衣武功雖然高強，遇上這種人，也只有暫時退避。那個人儘管不要命，他並不想要那個人的命。他已經知道那個人是誰。

　　拚命的刀法亦是破綻最多的刀法，雖然在黑暗之中，那剎那之間，沈勝衣最少已發現兩個致命的破綻，以他出手的迅速，只要他的劍刺出，應該可以一劍刺入破綻之內，將那個人擊殺！那個人是否該死？沈勝衣並不知道，也不知道將他拿下是否就可以從他的口中問出事情的真相。所以沈勝衣只有退避。他退避，那個人進擊。刀風呼嘯，那個人一連二十七刀，竟將沈勝衣迫到左面牆角。于亮翻身一退丈八，退到一扇窗戶之下，身形暴長，一肘撞在窗戶之上。窗戶碎裂飛開，他人亦穿窗飛出院外，著地即拔高。丁少白守在院堂，卻不是這邊。他在那邊聽到聲響，不由自主向這邊望來，正好看見于亮的身子沖天而起。「站住！」丁少白大喝一聲，撲了過去。于亮半空中猛喝一聲：「小心毒藥暗器！」左手疾向丁少白一揚，一樣東西颼的從手中飛出。丁少白聽在耳裏，看在眼內，撲前的身形當場一頓，舉刀急擋！他也算手急眼快，飛來的東西被他一刀擋下。

　　不是毒藥暗器，只是一片木頭，于亮破窗飛出之時無意抓在手中，卻有意擲向丁少白。丁少白被這片木頭一阻，于亮的身形已落在那邊高牆之下，連隨又拔起兩丈，掠上了牆頭。丁少白看的眼也紅了，大喝道：「下來！」于亮應聲躍下，是牆外，不是牆內。丁少白急奔到牆邊，抬頭一望，頓足長嘆。牆高差不多兩丈，他的輕功並不好，如何躍得上？二十七刀刀刀砍空，那個人只能夠將沈勝衣迫到牆角。他的攻勢一緩，沈勝衣的劍立即搶入，劍鋒架住了刀鋒，大喝道：「石勇，你遠不束手就擒！」那個人正是石勇，一聽大笑道：「那有這麼容易！」沈勝衣道：「于亮已逃去，你一個人如何是我的敵手？」「胡說！」石勇目光一閃。「他怎會棄……」話說到一半，他突然住口。因為他已經發覺沈勝衣並非胡說。方纔他顯然只知道拚命，什麼也沒有理會。

　　沈勝衣接道：「他叫你拚命，自己卻乘機逃命，好像這種人，不妨想想，是否值得你為他拚命？」石勇瞪眼，怒聲道：「他沒有理由這樣……」沈勝衣截道：「也許他認為就算兩人聯手，也打不過我！」石勇冷笑道：「少誇口，我一個人已可以收拾你！」半步突退，手中刀又再砍出！這一次已見刀法。他雖則仍有再戰之意，顯然已經沒有拚命之心。沈勝衣看得出，一劍封開，道：「你要如何才肯束手就擒？」石勇道：「最泜限度你也得擊下我手中之刀！」迎面又兩刀。沈勝衣一聲冷笑，閃開劈來兩刀，手中劍嗡的一聲，一劍突化千鋒！這是他第一次還擊！這一劍若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石勇並不難化解，可是在黑暗之中，應付起來便吃力得很。一時間，他只見黑暗之中寒芒閃閃，根本分辨不出沈勝衣的劍要從那個方向刺來。他大驚急退！沈勝衣的劍飛蝗般追擊。石勇一退再退，仍然無法閃開，心頭大驚，大喝一聲，一把刀上下翻飛，護住了整個身子。

　　錚錚錚錚的一連串金屬聲響，寒芒盡散，石勇高興未已，握刀右手的手腕突然一寒！沈勝衣千鋒化回一劍，一劍竟壓在石勇右手的手腕上。是劍脊不是劍鋒！石勇驚呼失聲，連退三步。沈勝衣沒有追擊，收劍道：「這一劍本可以斷你的右腕！」石勇點頭，擲刀地上，道：「好，我跟你回去衙門。」沈勝衣道：「先將燈燃起來。」石勇悶哼一聲，走過去燃著燈火。燈火亮起，沈勝衣才看清楚房間的情形。整個房間一片凌亂，枕頭被劈開兩片，被子被拆散。床椅桌几全被倒翻。沈勝衣皺眉，道：「你們在這裏幹什麼？」石勇道：「找尋那六粒金鋼鑽。」沈勝衣道：「那六粒金鋼鑽果然不在你們手上。」石勇道：「否則，又何必夤夜走來這裏？」沈勝衣道：「潘乘風的死……」石勇道：「與我們事實一些關係也沒有。」沈勝衣道：「是麼？」石勇道：「到這個地步，我更加沒有理由說謊。」沈勝衣點頭。石勇接道：「我既沒有殺人，也不是幫兇，入到衙門，你們最多也只能夠給我一個擅入他人住所，意圖偷竊的罪名，以我所知，這個罪並不重，大不了賠償這間客棧的損失。」沈勝衣道：「這方面我並不清楚。」石勇道：「丁副捕頭一定清楚的。」丁少白就站在房門之外。

　　沈勝衣早已發覺，這時候才回頭道：「于亮已走了？」丁少白慚愧的道：「他的輕功遠在我之上。」沈勝衣道：「在未得到那六粒金鋼鑽之前他是絕不會離開揚州的。」丁少白耵著石勇，道：「問題在這個人的說話是否值得相信？」沈勝衣道：「你認為他還會替于亮隱瞞？」丁少白搖頭。沈勝衣回問石勇：「這半個月以來潘乘風差不多天天在不醉無歸小酒家出入，到底為什麼？」石勇道：「最初幾天他是志在結識我們，然後試探我們的口氣，到月華軒案發前兩天，他認為我們沒有問題了，才表示手上有幾粒金鋼鑽，想賣給我們。」沈勝衣道：「你們當時，又是如何表示？」石勇道：「于亮一口答應下來，問清楚大小，經過一番討價還價之後，在案發前一天，才談妥這宗交易。」沈勝衣道：「這件事于亮並沒有告訴杜霸，就是胡三省也沒有。」石勇奇怪道：「你怎會知道？」沈勝衣說道：「我已經見過了杜霸他們。」石勇微喟道：「于亮一開始就決定不將這件事告訴當家的了，可是在潘乘風面前卻說所有都必須請示老當家，他的與潘乘風一連兩天討價還價，目的也是在要潘乘風相信。」

　　沈勝衣道：「他當然也並非真的要買下那六粒金鋼鑽。」石勇冷笑道：「這幾年他雖然實在弄了不少錢上手，那六粒金鋼鑽仍不是他買得起的東西。」沈勝衣道：「你們也是在月華軒被劫之後，才知道潘乘風那六粒金鋼鑽是來自什麼地方？」石勇點頭道：「所以于亮謀奪之心更堅定。」沈勝衣道：「他是準備如何下手？」石勇道：「在交易之時將潘乘風毒殺，然後帶著金鋼鑽遠走高飛。」沈勝衣道：「一個人？」石勇道：「他說是兩個人，但以今夜這件事來看，到時必定只是他一個人，金鋼鑽到手，我就死定了。」沈勝衣道：「如此你現在應該替自己慶幸才是。」石勇苦笑著說道：「而且，也應該感激你。」沈勝衣道：「他既然有意毒殺潘乘風，那麼……」石勇搖搖頭，說道：「不會是他下手的。」沈勝衣道：「何以見得？」石勇道：「因為被官府嚴密監視，潘乘風幾經考慮，決定明夜子時他在不醉無歸小酒家樓上雅座交易，那時候酒家中即使仍然有客人，樓下已經夠地方招呼，我與他亦習慣那時候在樓上喝幾杯。」

　　丁少白插口道：「以潘乘風的武功，子夜時分或者可以輕易離開這裏不被我發現，可是只要他走進不醉無歸小酒家，我們一樣會發現。」石勇道：「我們早已發覺，有兩個官差喬裝賭徒不時在門外徘徊。」丁少白一怔。石勇接道：「潘乘風一連這麼多天在那兒出入，難怪你們起疑，派人在附近監視。」丁少白冷哼道：「可惜還是被你們發現。」石勇說道：「所以，在明夜子時，潘乘風走的，並不是前門，而是從後巷越窗而上。」沈勝衣道：「這樣說，潘乘風的死真的與你們無關了。」石勇點頭道：「他在店內突然毒發身亡，我們的驚訝，絕不在任何人之下。」沈勝衣一皺眉，道：「那麼是誰將他毒殺？」石勇道：「以你沈大俠的才智，總會將他們找出來的。」沈勝衣淡然一笑，轉問道：「你們方才並沒有找到那六粒金鋼鑽？」石勇道：「否則我們早已離開。」沈勝衣道：「你們就是懷疑潘乘風可能將金鋼鑽藏在富貴院，連夜走來搜查？」石勇點頭道：「這是于亮的主意。」沈勝衣道：「富貴院如果找不到，于亮準備找到那裏去？」石勇道：「百鳥院。」沈勝衣道：「找喜鵲？」石勇道：「正是，他之所以這樣做，可以說是完全是受了你在酒家那番話的影響。」沈勝衣一怔，回頭立即吩咐丁少白：「你先帶石勇去衙門，叫查四派人來搜查一下這個富貴院。」丁少白應聲連忙拿出手鐐將石勇的雙手鎖起來。沈勝衣接道：「我現在趕去百鳥院，看喜鵲怎樣。」最後一個字出口，人已在院外。

　　喜鵲很好。于亮並沒有找到百鳥院，也許他知道沈勝衣必會很快趕來。沈勝衣找到喜鵲的時候，喜鵲正在百鳥院的大堂中。這並不是百鳥院的紅人招呼客人的地方。喜鵲也只是坐在一旁看著眾人歡笑。小鶯站在她身旁，顯得很開心，她的面上卻連一絲笑容也沒有。這幾天夜間她總是薑歡混在人多的地方，其他時候則要小鶯寸步不離的侍候左右。一種莫明的恐懼，籠罩著她的整個身子。沒有人知道她恐懼什麼，誰問她，她都是推說身子有些不舒服。小鶯問，也沒有例外。百鳥院的大堂，這時候正是最熱鬧的時候。一個錦衣少年正在帶醉高歌──桃花扇影香風軟楊柳樓心夜月圓繁絃急管送歌筵盃量淺爛醉玉人邊。歌聲甫落，這個錦衣少年竟真的醉倒在他請來的那個玉人身邊。那個玉人不禁「喲」一聲，道：「他這就醉了，叫我怎樣好？」一側另一個少年大笑道：「這還不簡單，你將他抱回房間就是。」玉人佯羞道：「這麼重的一個大男人，我如何抱得起喲。」話說未完，醉倒在她身邊的那個錦衣少年突然又跳起來，道：「你抱我不起，只好我抱你了。」原來他並非真的醉倒。他連隨攔腰將那個玉人抱起來，向堂後走去。玉人嬌呼，眾人大笑。

　　小鶯也笑了，道：「姑娘，你看那個人多狂。」「嗯！」喜鵲只是淡應一聲。小鶯接道：「在大堂喝酒的人聽說都有這樣狂的。」這是事實，即時又有一個狂人站了起來。那是一個彪形虯髯大漢，腰間掛著一把大刀，衣襟敞開，露出一片胸毛，上面沽滿了酒珠。他右手握著酒壺，左手捏著酒杯，竟一直向喜鵲走過去。喜鵲看見皺眉道：「那個人是誰？」小鶯道：「不知道，他怎麼向著我們走來？」喜鵲道：「你問他有什麼事？」小鶯連忙上前，攔住那個虯髯大漢。「這位……」虯髯大漢道：「我不是找你！」以臂將小鶯推開。他腳步不停，一直走到喜鵲面前，道：「可是喜鵲姑娘？」喜鵲的身子，不覺往後一縮，道：「是……」虯髯大漢道：「我叫做歐力，方纔我同來的兩位朋友說，好像我這種粗人，一定請不動姑娘喝酒。」喜鵲嘆了一口氣，她知道麻煩來了。歐力接道：「我就是不服氣，所以與他們賭了三十兩銀子。」喜鵲沒有作聲。歐力又道：「三十兩銀子還不放在我眼內，我賭的其實只是一口氣，只要姑娘喝下了我的三杯酒，他們的三十兩，還有我的三十兩，一共六十兩銀子就是姑娘的了。」喜鵲輕歎道：「好意心領，我的酒量淺，一杯也喝不下。」歐力大笑道：「青樓女子那有不懂喝酒的，來，先喝這一杯。」

　　他斟下第一杯，遞向喜鵲。喜鵲沒有伸手接。歐力又笑道：「姑娘莫非嫌六十兩銀子太少？」喜鵲道：「我不是這意思，我真的量淺。」小鶯亦道：「姑娘說的是老實話。」歐力道：「就算量淺，小小三杯也該喝得下的。」喜鵲搖頭，目注小鶯。小鶯立即說道：「我來替姑娘喝也一樣。」歐力瞪眼道：「你是什麼東西，配喝大爺斟的酒。」小鶯呆在那裏。歐力回對喜鵲，面上已沒有笑容，道：「話已說清楚，姑娘不喝我這三杯酒，是存心要我在朋友之前丟面，這個面，我可丟不起。」喜鵲無奈道：「我喝你一杯好了。」歐力道：「三杯！一杯也少不得。」喜鵲閉上嘴巴。歐力接道：「姑娘如果再不接下，我要動手強灌的了。」喜鵲的嘴巴閉得更緊。

　　兩個百鳥院的打手那邊再也忍不住，走了過來。歐力看見他們過來，右手酒壺往旁邊几子一放，回手按著刀柄道：「這是我與喜鵲姑娘的事，旁人最好不要多管。」這兩句話當然是說給那兩個打手聽。那兩個打手各自一聲冷笑，好像歐力這種客人他們已不是第一次遇上。他們左右一齊走到歐力身旁，一個連隨道：「喜鵲姑娘向來不勝酒力……」歐力截口道：「誰要你們來多口？滾出去！」兩個打手一動也不一動。歐力厲聲喝道：「再不滾，我要動手了。」一個打手冷笑道：「朋友要動手請到外面，莫驚擾其他客人。」歐力道：「我喜歡這裏！」話口未完，他按在刀柄上的右手已一拳擊出！站在他右邊那個打手冷不提防，胸膛挨了那一拳，悶哼一聲，飛跌丈外。另外一個打手又驚又怒，大喝撲上，一拳擊出。歐力看準來勢，回手硬接一拳，底下跟著一腳掃出！雙拳撞在一起，歐力若無其事，那個打手一張臉卻立時變色，還來不及呼痛，人已被歐力那一腳掃飛。

　　歐力左手那隻杯載著的酒只是濺出少許，他也沒有再添滿，又遞向喜鵲，道：「姑娘，這杯酒你到底喝不喝？」喜鵲花容失色，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個聲音突然傳來，道：「她不喝我喝！」聲音本來還很遠，但說到最後一個字，已來到歐力身旁。歐力一驚回頭，身旁已多了一個白衣人。他正想喝問，左手忽覺得一輕，再看丟，手中那隻杯竟然已到了白衣人手中。白衣人舉杯一飲而盡，道：「這酒也不錯，你為什麼自己不喝，一定要請別人喝？」歐力怒道：「你又是什麼東西？」白衣人笑道：「我不是什麼東西，只是一個人！」歐力道：「我是問你，姓什麼？名什麼？」白衣人道：「沈勝衣。」在場所有人盡皆一驚。揚州城的人很少不知沈勝衣這個人。

　　歐力一驚之後卻大笑起來，道：「你若是沈勝衣，我就是珠光寶氣閣的總管無情刀孫壽了。」孫壽的一把無情刀被稱為天下第一刀，據說他的武功並不在沈勝衣之下。沈勝衣聽說一怔，道：「你也知道無情刀孫壽。」歐力按刀大笑道：「我與他本來就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他的功力早年雖是在我之上，今日可已不是了。」沈勝衣道：「是麼。」歐力道：「一個人老了，功力自然隨著衰退。」沈勝衣道：「孫壽有多老了。」歐力道：「老得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已經入壽了。」沈勝衣道：「上壽百二十年，中壽百歲，下壽八十，孫壽既然已入壽，最少也有八十歲了。」歐力道：「差不多。」沈勝衣不由失笑，道：「想不到江湖上原來有兩個無情刀孫壽。」歐力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沈勝衣道：「我有一位朋友叫做無情刀孫壽，今年不過四十歲左右。」這是事實。歐力那裏相信，冷笑道：「你這個小子嚇人的本領倒不小。」沈勝衣沒有分辯。歐力道：「換轉了第二個人，現在只怕已被你嚇的落荒而逃，可惜你遇著的是我！」他板起臉龐，厲聲道：「現在你好就滾出去，否則──」沈勝衣道：「怎樣？」

　　歐力左右望了一眼，目光落在旁邊的一支蟠龍燈柱上，道：「我要你變成這支燈柱一樣！」右手握住了刀柄，看似便要拔刀砍出去。沈勝衣即時問道：「你要這支燈柱變成怎樣？」「樣」字出口，他突然拔劍出鞘！劍光射向那支燈掛，只一閃，劍鋒已回鞘內。那支燈柱並沒有任何變化。歐力冷笑道：「你這是……」說到「是」字，那支燈柱突然斷下，斷成十截！龍口銜著的那盞宮燈亦掉了下來。沈勝衣那一劍非獨將那支燈柱斬成十截，而且將懸著宮燈的那條繩子亦削斷！他適時飄身前去，手一伸，正好將下跌的那盞宮燈托在手中。歐力看在眼內，語聲驟斷面色大變。眾人當場一聲驚呼。歐力驚呼中連退三步，囁嚅著道：「你真……真的是沈勝衣？」沈勝衣淡笑不語，手托宮燈站在那裏，就像是天神一樣。歐力又退三步，突然怪叫一聲，轉身抱頭鼠竄。那邊同時亦有兩個人站起來，沒命的奔出去，想必就是歐力那兩個朋友了。

　　沈勝衣沒有理會他們，轉顧喜鵲道：「姑娘受驚了？」喜鵲慌忙說道：「我……沒有。」沈勝衣放下手中酒杯，道：「沒有最好。」喜鵲輕聲道：「沈……沈大俠怎會突然走來這裏？」沈勝衣道：「我是來找姑娘。」喜鵑一怔。沈勝衣接道：「想不到卻遇上了這件事。」喜鵲奇怪問道：「沈大俠找我有什麼事？」沈勝衣道：「外面說話。」喜鵲道：「好。」沈勝衣將宮燈也放下，走向堂外。喜鵲毫不猶疑的跟在後面，對於沈勝衣她也不知道為了什麼，一些也不害怕，反而有一種非常安全的感覺。眾人都望著他們，那些女孩子的眼中而且充滿了羨慕。羨慕喜鵲。「死亡鳥」一案死的彩鳳與孔雀都是百鳥院的紅人，百鳥院的女孩子對於沈勝衣這個人又怎會陌生？沈勝衣連破巨案，名動揚州，早已成為了她們心目中的英雄。這個英雄現在卻是與喜鵲一齊外出。

　　花徑中一座亭子。沈勝衣與喜鵲走進了亭子內，相對坐下。喜鵲道：「這裏沒有人走來騷擾，沈大俠可以放心說話。」沈勝衣道：「姑娘不像青樓中人。」喜鵲嘆息道：「事實是。」她忽然問道：「沈大俠這次來找我是不是為了月華軒那件案子？」沈勝衣道：「姑娘很聰明。」喜鵲道：「我知道，沈大俠是查總捕頭的朋友，先後已經幫助他破了兩件大案了。」沈勝衣道：「沒有我幫助，那兩件案我相信，他也一樣有辦法解決。」喜鵲點頭道：「他無疑是一個很精明的捕頭，可惜他的武功沒有你那麼高強，腳上顯然又帶傷。」沈勝衣道：「他右腳的傷不錯仍然未痊癒。」喜鵲道：「如此一來，他的武功難免亦大受影響。」沈勝衣道：「姑娘也懂武功？」喜鵲道：「不懂，只是這件事，還不難想像。」沈勝衣奇怪道：「姑娘這樣說想必另有用意。」喜鵲無言頷首。沈勝衣道：「如果查四的武功比我還高強，又沒有負傷，那麼…」喜鵲低聲道：「月華軒那件案子當時已經解決了。」沈勝衣道：「哦？」

　　喜鵲道：「因為當時我已經知道那件案子是怎樣一回事。」沈勝衣道：「亦是說，姑娘當時已經知道是誰拿去那六粒金鋼鑽？」喜鵲點頭。沈勝衣意外之極，連忙追問道：「是誰？」喜鵲道：「是潘乘風，玉蜻蜓也就是他。」沈勝衣恍然道：「難怪姑娘這幾天都不肯見他了。」喜鵲道：「沈大俠想必是因此有所懷疑，到來這裏找我一問。」沈勝衣道：「正是。」他連隨問道：「妳當時不是已經昏迷過去？」喜鵲道：「這是事實。」沈勝衣道：「如此你憑什麼肯定潘乘風就是玉蜻蜓？」喜鵲道：「因為在事前我發現了一個秘密。」沈勝衣道：「哦？」喜鵲道：「就因為發現了那個秘密，在查大人開始搜查時我已經想通了。」沈勝衣道：「當時，你為什麼不說出來？」喜鵲道：「以仇旭的武功，尚且被潘乘風奪劍擊殺，其他人更加不是他的對手，當時我如果說出來，查四固然沒有命，我更難倖免，潘乘風一狠之下，那些捕快只怕亦不免死的死，傷的傷。」沈勝衣說道：「難怪你有此顧慮，可是……」

　　喜鵲道：「潘乘風在離開月華軒的時候，也不知是有意抑或無意，盯了我一眼，嚇得我半死，這話儘管在咽喉打滾，始終都不敢說出。」沈勝衣道：「我看是無意，他並不知道你發現了他的秘密，否則這三天之內，他已經採取行動，殺人滅口了。」喜鵲道：「我也是這樣想，但仍然不禁終日提心吊膽。」她淒然一笑，又道：「我是一個很怕死的女人，否則也活不到現在。」沈勝衣道：「千古艱難唯一死，況且你又這樣年輕。」喜鵲道：「我平日也是這樣安慰自己。」沈勝衣道：「這三天查四也沒有再找過你？」喜鵲道：「也沒有，否則說不定我已經告訴他。」沈勝衣道：「這是他知道你是一個怎樣的人，相信你與那件案沒有關係，一方面又忙著監視潘乘風的行動之故。」喜鵲道：「他這樣，我更加不知道如何是好，再下去，只怕擔心也擔心死了，幸好現在你找來。」沈勝衣道：「其實你可以暗中叫人去通知查四。」喜鵲道：「又怕被潘乘風發覺。」沈勝衣道：「你以後都可以不用怕這個人的了。」喜鵲道：「為什麼？」沈勝衣道：「今天黃昏前，他已經在吉祥賭坊入口的不醉無歸小酒家之內，毒發身亡。」喜鵲一怔道：「真的？」

　　沈勝衣點頭道：「他毒發之時，仍是在監視之下，沒有人對他下毒，亦找不到別人下毒的痕跡，所以，有人懷疑他是自殺。」喜鵲脫口說道：「沒有可能的，他剛劫得六粒那麼貴重的金剛鑽，怎麼竟會自殺？」沈勝衣道：「查四因此懷疑自己的判斷。」喜鵲道：「亦即是懷疑潘乘風與那件案沒有關係。」沈勝衣道：「卻只是懷疑，對於這件事，他實在束手無策。」喜鵲道：「因此他找你幫忙。」沈勝衣道：「我也是朿手無策，因為潘乘風與玉蜻蜓到底有什麼關係，這之前在我們來說，畢竟是一個謎。」喜鵲道：「這個人的確非常狡猾。」沈勝衣道：「不過在到來百鳥院之前，我卻已找到了一些線索，知道他即使不是玉蜻蜓，也必是玉蜻蜓的同黨。」喜鵲道：「他是玉蜻蜓。」沈勝衣道：「問題在，那六粒金鋼鑽他如何能夠帶出月華軒？」喜鵲道：「我發現的，就是他這個秘密。」

　　沈勝衣道：「查四他們當時已經搜查得很仔細！」喜鵲道：「他們疏忽了一件東西。」沈勝衣道：「什麼東西？」喜鵲一字字的道：「潘乘風的劍！」沈勝衣一怔，道：「據說查四並沒有疏忽。」喜鵲道：「他不錯曾經拔劍出鞘，而且將劍鞘在桌上重重的力頓。」沈勝衣道：「劍鞘內，並沒有藏著東西。」喜鵲道：「事實沒有。」沈勝衣沉吟著道：「那麼……莫非藏在劍柄內？」喜鵲道：「非獨劍柄，連劍鋒也是中空的。」沈勝衣脫口道：「這就難怪他們疏忽找不到了，你是怎樣發現這秘密的？」喜鵲道：「案發前九天他便已到來這裏，將我包起了。」沈勝衣道：「多久？」喜鵲道：「十天。」沈勝衣道：「這相信不少錢。」喜鵲道：「而且他出入打賞小鶯他們，也很闊綽，完全是富貴中人的作風。」沈勝衣道：「一個人獨佔多福客棧那個富貴院也是。」喜鵲道：「所以我們都沒有懷疑他的說話。」她稍歇接道：「那九天之內，他只是在我那兒住了五晚，其中三夜都是因為在院內喝醉了酒，非留下來不可的。只有第一及案發前那一夜是例外。」

　　沈勝衣道：「你是那一夜……」喜鵲道：「他首次在百鳥院醉倒的那一夜。」她回憶著道：「當時我與小鶯幫他卸下外衣，解下佩劍，才脫得一隻鞋子，他便已醉倒床上，小鶯替他脫下另外一隻鞋子，問過我沒有其他吩咐就退了出去。」沈勝衣道：「當時，想必已經深夜的了。」喜鵲道：「將近三更，我跟著替他摺好衣服，正想將劍掛到牆上，忽然留意到劍柄上嵌著的兩顆寶石。」沈勝衣道：「以我所知，你對珠寶的認識很深。」喜鵲道：「而且很喜歡，所以不覺坐下來，細看那兩顆寶石。」沈勝衣道：「那兩顆寶石，莫非是假的？」喜鵲道：「寶石倒不假，而且很值錢，將那麼貴重的兩顆寶石嵌在劍柄上，掛在腰間到處走，不由我不更加相信他的說話。」沈勝衣道：「嗯。」喜鵲道：「也就在我伸手把弄那兩顆寶石的時候，我發覺其中的一顆寶石竟然可以旋轉，一時好奇我便將那顆寶石旋轉起來，結果將它旋出劍柄。」沈勝衣剔眉道：「有什麼事發生？」喜鵲道：「沒有，我試試用力旋轉另外一顆寶石……」沈勝衣道：「是不是也旋出來了？」喜鵲頷首道：「是。」沈勝衣道：「那支劍的劍柄想必就因此可以拔出來。」喜鵲道：「不錯。」沈勝衣道：「於是你發現劍柄與劍鋒中空的秘密。」喜鵲道：「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一支製作那麼精巧的劍。」

　　沈勝衣道：「你當時怎樣想？」喜鵲道：「只想到他是用來收藏貴重的東西。」沈勝衣道：「這件事，你並沒有告訴他？」喜鵲道：「沒有，因為我知道，這樣做毫無好處，我挨罵不在話下，他的心裏也不會舒服，誰都不喜歡自己的秘密被人發現。」沈勝衣道：「那麼你是打算怎樣？」喜鵲道：「自然是替他保守秘密。」她苦笑接道：「我卻是怎也想不到他竟是利用那支劍來犯罪。」沈勝衣道：「這如果你仍然替他保守祕密，你自己也有罪的了。」喜鵲道：「所以現在雖然將他的秘密說了出來，心裏反而只有更舒服。」沈勝衣道：「那之後你便將賓石旋回原狀？」喜鵲道：「嗯。」沈勝衣道：「潘乘風酒醒之後可有發覺這件事？」崧鵲道：「沒有，不過他酒醒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找那支劍，由此可以想像得到他對那支劍的重視。」沈勝衣道：「以你看那支劍中空的地方，是否可以藏得下那六粒金鋼鑽與及那疊銀票？」喜鵲道：「應該藏得下。」沈勝衣不由一笑，道：「這件案雖然複雜，知道了那劍的秘密後就簡單了。」

　　喜鵲道：「那支劍，現在又在什麼地方？」沈勝衣道：「連同屍體搬回衙門。」喜鵲道：「如此，你要走一趟衙門的了。」沈勝衣道：「在所難免。」喜鵲道：「玉蜻蜓已死，找回金鋼鑽，這件案便是告一段落。」沈勝衣搖頭道：「只是告一段落，並未了結。」喜鵲道：「還有什麼事？」沈勝衣道：「玉蜻蜓潘乘風的死，他既然不可能服毒自殺，那就是被殺，殺他的人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殺他？」喜鵲道：「那與這件案，難道也有關係？」沈勝衣道：「希望就是沒有，否則，事情只怕又有變化了。」喜鵲道：「哦？」沈勝衣道：「理由很簡單，兇手毒殺潘乘風也許就是為了奪取那六粒金鋼鑽，如果那六粒金鋼鑽還未到手，兇手又怎會採取行動？」喜鵲道：「那是說金鋼鑽可能已經不在那支劍之內？」沈勝衣道：「可能。」他連隨問道：「你仔細想想，有沒有不覺間將那支劍的秘密洩漏出去？」喜鵲想想，肯定的道：「沒有。」沈勝衣沉吟道：「知道這個秘密的也許並非只得你。」喜鵲道：「這我就不清楚了。」沈勝衣道：「無論如何，先回去衙門看看那支劍再說。」喜鵲忽然道：「我也去。」沈勝衣思索一下，道：「好。」喜鵲道：「門外有馬車。」沈勝衣笑道：「就坐馬車去。」奔走了幾個時辰，難得現在有馬車代步了，他怎會反對？

　　于亮看見沈勝衣喜鵲先後登上馬車，不由得奇怪起來。在多福客棧的富貴院，他心知即使與石勇聯手，也打不過沈勝衣，所以叫石勇拚命自己卻逃命。他逃得可也不遠。出了富貴院，他連隨折回多福客棧正門前面在一條巷子內躲起來暗中偷窺，本想等沈勝衣離開之後，再行進內搜索。因為房中有兩處他覺得可疑的地方，方才尚未來得及搜查。他看見丁少白押著石勇走向衙門，也看見沈勝衣一個人向著另一個方向飛步奔去。他知道沈勝衣必有所發現了，卻不知沈勝衣是以為他去了百鳥院找喜鵲，所以趕去百鳥院。他緊追在沈勝衣後面。由於他行動極盡小心，居然沒有被沈勝衣察覺。他追到百鳥院。沈勝衣到百鳥院幹什麼？是不是找喜鵲？喜鵲又知道什麼？他一肚子疑惑，卻不敢跟入百鳥院，又躲在一條巷子內。現在看見沈勝衣竟然與一個女孩子從百鳥院出來，一齊登上馬車，他的疑惑自然更重。因為他知道沈勝衣這個時候絕對沒有心情走來百鳥院，請一個百鳥院的姑娘出外遊玩。現在也已不是遊玩的時候。那個女孩子難道就是喜鵲？他們到底要去什麼地方？沉吟未已，馬車已然駛出。于亮當機立斷，起步追了出去。以他的輕功，要追上那輛馬車並不困難！可是太接近，不難被沈勝衣察覺，所以他與那輛馬車始終保持一段距離。街上的行人少得很，大都急步疾走。這時候應該回家睡覺的了。是以于亮儘管走得這麼快，也沒有人理會他。

賊死贓在　真相大白

　　劍並不在潘乘風屍旁。屍體回到衙門，少不免又經過一番檢驗。這一次主要是檢查那六粒金鋼鑽是否在潘乘風的屍身上。查四又一次失望。他拿了潘乘風那支劍回去捕房。之後他一直都是在捕房之內沉思。正當他準備休息的時候，丁少白卻押了石勇回來。他問清楚丁少白，立即吩咐丁少白帶人去搜查富貴院。然後他審問石勇。石勇仍然是那番說話，查四問到的並不比沈勝衣多。他一再審問，最後無奈命人將石勇暫時押入監牢。也許應該派幾個人到百鳥院助沈勝衣。此念方動，一個捕快突然進來稟告道：「沈大俠要見捕頭。」查四一怔。那個捕快接道：「同來還有一個女孩子。」查四道：「哦？」連隨喝道：「快請！」這兩個字才出口，另一個捕快已領著沈勝衣喜鵲進來。查四起身，道：「沈兄不是去了百鳥院。」沈勝衣道：「我正從百鳥院趕來。」查四的目光一轉，問道：「你後面那位──」沈勝衣偏身讓開，說道：「查兄忘記了？」查四的目光落在喜鵲面上，詫異道：「原來是喜鵲姑娘！」喜鵲一福道：「查大人。」查四擺手道：「姑娘不必多禮，隨便坐。」喜鵲也不客氣，彎身坐下。

　　查四回顧沈勝衣道：「沈兄怎樣將喜鵲姑娘從百鳥院帶來這裏？」沈勝衣道：「還不是為了那件案。」查四急問道：「沈兄莫非發現了什麼線索。」沈勝衣目注喜鵲，道：「那件案喜鵲姑娘其實當日就已經知道是誰做的了。」查四追問道：「是誰？」沈勝衣道：「潘乘風！」查四擊掌道：「我一直就在懷疑這個小子。」沈勝衣道：「查兄卻找不到他犯罪的證據。」查四悶哼道：「他實在有兩下子。」沈勝衣道：「而且狡猾。」查四道：「嗯。」沈勝衣道：「他顯然就是那個飛賊玉蜻蜓。」查四道：「我們都沒有辦法證明。」沈勝衣道：「現在有了。」查四道：「真的麼？」沈勝衣頷首道：「殺仇旭的人是他，拿走那六粒金鋼鑽的人也是他。」查四道：「我們卻找不出他將那六粒金鋼鑽藏在月華軒的什麼地方。」沈勝衣道：「金鋼鑽並不是藏在月華軒內。」查四道：「那麼藏在那裏？」沈勝衣道：「他是隨身帶著。」查四立即搖頭，道：「沒有可能，當日我們已將他渾身上下搜查的很徹底。」沈勝衣道：「但查兄卻疏忽了一樣東西。」查四道：「是什麼東西？」沈勝衣道：「他的佩劍。」

　　查四「哦」一聲，目光落在身旁的桌子上。潘乘風那支劍他拿來捕房，一再檢查過之後就放在那裏，他探手一把抄起，奇怪的說道：「這支劍我並沒有疏忽，劍鞘之內並無任何東西。」沈勝衣道：「劍柄之內查兄又有沒有看過？」查四一愕道：「劍柄？」沈勝衣道：「這支劍的劍柄與及劍身都是空的。」查四道：「是麼？」拔劍出鞘，左看右看，可是都看不出其中巧妙。沈勝衣連隨道：「查兄不妨旋開劍柄上那兩顆寶石。」查四忙伸手捏著其中一顆寶石旋動。那顆寶石竟然真的能夠旋轉。沈勝衣看在眼內，又道：「潘乘風醉宿百鳥院的一夜，喜鵲姑娘無意中發現了這秘密，是以當日在月華軒，她已經想到潘乘風將金鋼鑽藏在劍柄內，只因為潘乘風武功高強，恐怕你們拿他不住，招致殺身之禍，是以才沒有說出來。」

　　他說到這裡，查四已經將兩顆寶石旋了出來，而且將劍柄拔出。劍柄劍鋒都是空心的，裏頭卻看不見藏有東西。查四倒轉頓了幾下，也沒有東西頓出來。喜鵲一旁看見，忍不住問道：「金鋼鑽不在裏頭？」查四回顧喜鵲道：「不在，裏頭什麼東西也沒有。」他的眼中露出了疑惑之色。喜鵲道：「莫非他已經取出來了。」沈勝衣道：「取出來的未必是他。」他一笑接道：「那六粒金鋼鑽應該不在劍柄之內的！」查四又是一愕，道：「應該？」沈勝衣道：「金鋼鑽如果仍然在劍柄之內，潘乘風的死便真的不可理解了。」查四不由點頭，道：「不錯。」沈勝衣道：「兇手殺他，相信就是為了那六粒金鋼鑽，在金鋼鑽尚未到手之前，是不會動手的。」查四忽然道：「那個兇手，你以為有沒有可能就是于亮？」沈勝衣說道：「丁少白難道還沒有回來。」查四道：「回來放下石勇又帶人出去搜索那個富貴院。」沈勝衣道：「那麼查兄是必已經清楚他們在富貴院的事。」查四道：「我已經一再問過石勇。」沈勝衣道：「如果金鋼鑽已到手，他們何必再到富貴院去搜索。」查四道：「這也許是做給我們看的，好讓我們以為他們並沒有得到那六粒金鋼鑽。」沈勝衣道：「不無道理。」

　　查四道：「他們如果沒有拿走那六粒金鋼鑽，正如石勇說，最多只能夠控告他擅入他人住所，意圖偷竊，這條罪，並不重。」沈勝衣道：「如果是這樣，于亮豈非比潘乘風更狡猾。」查四道：「甚至石勇的被捕，也是他們的計劃。」沈勝衣道：「表面上看來並不像。」查四道：「知人口面不知心。」沈勝衣沉吟起來。喜鵲突然插口道：「可否讓我一看那兩顆寶石？」查四道：「隨便看好了。」喜鵲走過來，在桌上拿起查四從劍柄上旋下來的那兩顆寶石。她將那兩顆寶石移近燈火，細看了一會，道：「這兩顆寶石是假的。」「假的？」查四霍地回頭。沈勝衣道：「姑娘是說這兩顆寶石並非劍柄上原來那兩顆？」喜鵲頷首道：「方纔我已經發覺它們的光澤有異，不像真正的寶石。」她放下那兩顆寶石，拿起劍柄，細看起來。這一次她看了很久。沈勝衣查四雖然詫異，但都忍住不開口，以免喜鵲分心。他們都想到喜鵲可能又有所發覺。

　　喜鵲看過了劍柄，又將劍鋒拈起來反覆一看再看。她的神情倏的變得很奇怪。到她將劍鋒放下，查四再也忍不住，問道：「姑娘又發現什麼？」喜鵲道：「這支劍也是假的。」查四道：「哦？」沈勝衣亦詫聲道：「姑娘是說這支劍並非潘乘風原來那支劍？」喜鵲道：「它們不錯很相似，卻是兩支劍，如果以潘乘風原來那支劍是真的來說，這支劍就是假的了。」查四說道：「姑娘真的能夠分辨得出來？」喜鵲道：「查大人莫非忘記了我擅長鑑別珠寶。」查四道：「我沒有忘記！」喜鵲道：「不單止珠寶，任何東西我除非不感興趣，否則我看過之後，一定會記著它的特徵。」沈勝衣道：「何況姑娘，曾經研究過潘乘風原來那支劍。」喜鵲道：「這支劍的確是假的，卻假得足以亂真！」「亂真？」沈勝衣渾身一震。喜鵲道：「所以，我幾乎也分辨不出來。」沈勝衣並沒有將喜鵲這句話聽入耳，他怔在那兒，喃喃說道：「以假亂真，不錯，以假亂真。」查四倒給他這個樣子嚇了一跳，道：「怎樣了？」沈勝衣忽然笑道：「我現在要去一個地方。」查四道：「去什麼地方？」沈勝衣道：「亂真齋。」查四道：「哦──」沈勝衣道：「說不定在那裏，這件案便會有一個水落石出！」他回顧喜鵲道：「姑娘暫時就留在這裏，以便照顧。」喜鵲點頭道：「嗯。」查四連隨道：「我派人……」沈勝衣截口道：「那邊已經有三個捕快在。」查四道：「三個就夠了？」沈勝衣一聲「夠了！」話出口，人已在捕房門外。

　　夜更深。亂真齋的大門已關閉。對門那戶人家的屋簷下，馬順與兩個沈勝衣叫來接應的捕快正坐在一起閒聊。他們的目光卻沒有離開對面亂真齋。沈勝衣來到，他們居然亦覺察，先後站起來，迎上去。馬順第一個，其他兩個捕快也不過稍後一步。沈勝衣脫口道：「很好。」三個人心中一樂，一身倦意盡消，馬順連隨問道：「沈大俠怎麼又來了？」沈勝衣道：「非來不可。」馬順反問道：「沈大俠是否已經找到了線索。」沈勝衣點頭，說道：「賈雙絕有沒有外出？」馬順道：「沈大俠走後不久，他外出走了一趟。」沈勝衣道：「去那裏？」馬順道：「那邊的飯店吃飯。」沈勝衣道：「之後，有沒有去其他地方？」馬順道：「沒有，出了飯店便回來關門，至現在仍然不見開門出外。」沈勝衣目光移向那邊。門內並沒有燈光透出，他看著問道：「燈光是什麼時候熄去？」馬順道：「門關後約莫半個時辰，」沈勝衣語聲一沉，道：「由現在開始，你們要小心的了。」三個捕快精神一振。馬順道：「沈大俠要我們怎樣做？」沈勝衣道：「守著亂真齋的門口，一會如果有人逃出來，就設法將他截下。」馬順道：「明白了。」

　　沈勝衣立即步向亂真齋，馬順三人腰刀相繼出鞘，緊跟在沈勝衣身後。來到門前，沈勝衣身形突起，掠上了滴水飛簷，連隨又拔起來，身形一閃，一落，消失不見。馬順等三人看見，又是驚訝，又是佩服。三人都沒有這種本領，只好在門前左右散開。門內無燈，堂內有燈。一盞明燈放在亂真齋內堂正中的雕螭桌子上。燈光下，賈雙絕正在忙著將掛在四壁上的書畫一幅幅取下來，捲好，放入一個大布袋中。在他的身旁有一輛木頭車，車上已放著三個相同的布袋。車旁還有一個，卻是載著半袋麵粉。夜涼如水。賈雙絕的額頭竟然有汗珠。他的一雙手仍然非常穩定。最後一幅畫亦已捲好，放下去，正好放滿了那個大布袋。賈雙絕用繩子紮袋口，將這個大布袋亦在木頭車上放下。然後他拿起那袋麵粉，將麵粉灑在木頭車與及那四個滿氣書畫的大布袋之上。灑的並不多，恰到好處，那四個大布袋看起來簡直就是四袋麵粉。他繞著木頭車轉了兩圈，再加減弄些麵粉上去，便將那袋麵粉放下來。放在木頭車上那四袋書畫旁邊。這輛木頭車子於是更像一輛載麵粉的車子了。他這才拍去手中沾著的麵粉，目光轉到那張雕螭桌子。

　　桌子上有一套破的衣服，還有一頂帽子。衣服之上竟放著一張人的面。是人皮面具。一面的皺紋，鬍子全都已花白。只要他戴上這張人皮面具，換上那套衣服，再加一頂帽子，便變成了一個老頭兒，一個推著麵粉車子的窮老頭兒，無論走到那裏，都不會有人注意。即使是沈勝衣，道左相逢，也不會在意。在意也不會想到這個老頭兒就是賈雙絕。這種易容技術已足以亂真，就像是他的書畫手法一樣。以假亂真本來就是他的特長。賈雙絕左看看，右看看，面上終於露出了笑容。需用的東西，都已準備好，他現在唯一還未安置妥當的只是那六粒金鋼鑽。那六粒金鋼鑽仍然在劍內。劍就放在明燈下。嵌在劍柄上的兩顆寶石映著燈光，閃出瑰麗的光芒。這兩顆寶石是真的，這支劍，也是真的。真的是潘乘風的劍。

　　賈雙絕拿起了這支劍，本來非常穩定的雙手竟起了顫動。他左手握著劍鞘，右手拇食中指拈著其中一顆寶石，正準備旋動，耳邊忽然聽到了一聲嘆息。嘆息來自門外。賈雙絕霍地回頭，拈著寶石的右手已變了握在劍柄上，輕叱道：「誰？」「我！」一固人推門而入。「沈勝衣！」賈雙絕面色一變。沈勝衣緩步走到桌旁，老實不客氣，在一張椅子坐下。賈雙絕面色一變再變，握劍的右手青筋蚓突。他居然忍得住不拔劍。沈勝衣坐好了，才道：「我來得竟然還是時候。」賈雙絕冷冷道：「不是時候！」沈勝衣道：「在你的確不是。」賈雙絕道：「的確不是！」沈勝衣道：「在我卻是正好，否則就算在路上相遇，我也絕對想不到推著車子在身旁經過的老頭兒是你。」賈雙絕冷笑。沈勝衣道：「看來你的易容術也相當高明。」賈雙絕道：「我現在還沒有易容。」沈勝衣道：「見微知著，只是你那些準備已經可以想像得到了。」賈雙絕道：「是麼。」沈勝衣道：「書晝雙絕，再加上這易容術，你應該叫做賈三絕才對。」賈雙絕道：「你這次說錯了。」沈勝衣道：「錯在那裏？」賈雙絕道：「我應該叫做賈一絕。」沈勝衣道：「你是只得一絕？」賈雙絕點頭道：「只得一絕──以假亂真！」沈勝衣不由得點頭。

　　賈雙絕盯著他，道：「你是一個聰明人。」沈勝衣道：「你也是。」他嘆息接道：「只可惜一個人無論怎樣聰明，有時候仍然不免做錯事，你我都不會例外。」賈雙絕道：「你說我這次錯在什麼地方？」沈勝衣目光一落，道：「你應該早就將那六粒金鋼鑽取出，將潘乘風那支劍弄掉，那麼即使我找到來，也會像那次一樣，一無所獲，只有離開。」賈雙絕道：「我卻是認為自己只做錯一件事。」沈勝衣道：「請說。」賈雙絕道：「太過自信。」沈勝衣道：「你原是以為自己的計劃毫無破綻？」賈雙絕道：「正是。」沈勝衣道：「所以你本來準備留在這裏不走的？」賈雙絕道：「不錯。」沈勝衣道：「為什麼又改變主意？」賈雙絕道：「在你離開之後，監視我的那個捕快，非獨沒有離開，而且不久之後，又來兩個，因此我知道，你已經對我起疑。」沈勝衣道：「這是事實。」賈雙絕道：「我卻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什麼地方露出了馬腳，夜長夢多，還是溜之大吉。」

　　沈勝衣忽然說道：「你我方才都說錯了。」賈雙絕道：「什麼？」沈勝衣道：「你其實是錯在疑心太重，對自己太缺乏信心。」賈雙絕冷笑問道：「你到底何以對我起疑？」沈勝衣道：「兩個原因，一個是看出你有一身武功。」賈雙絕道：「你的眼睛好利。」沈勝衣道：「第二個原因是你說錯了一句話。」賈雙絕道：「那一句話。」沈勝衣道：「你如果沒有到過不醉無歸小酒家，又怎知道那是低三下四的地方，不是你這種人去的地方？」賈雙絕沒有作聲。沈勝衣接道：「當時我就想，你為什麼要說謊？」賈雙絕道：「你以為是什麼？」沈勝衣道：「潘乘風的死可能與你有關係。」他一頓接道：「不錯，潘乘風是在不醉無歸小酒家毒發身亡，可是酒杯中無毒，酒壺中無毒，酒中也無毒，而且他又一直在小白監視之下，沒有人能夠向他下毒不被察覺。」他沉吟又道：「從他毒發的情形看來，毒藥顯然是在他肚子發作，這大有可能是自殺，但他又怎會在這個時候自殺？」賈雙絕只是聽著。

　　沈勝衣道：「他進入不醉無歸小酒家之前，只是在你這裏逗留的半個時辰不在監視之內。」賈雙絕道：「既然如此，你當時為什麼不叫捕快進來搜索一下？」沈勝衣道：「因為我毫無把握找到證據，而且即使發現了這支劍，當時我也不知道劍中的秘密。」他笑笑接道：「這一次也是，我雖然已知道劍中的秘密，卻毫無把握在這裏找到這支劍！」賈雙絕脫口問道：「你怎會知道這支劍的秘密？」沈勝衣道：「潘乘風一次醉倒喜鵲的香閨，劍中秘密被喜鵲無意中發現了。」賈雙絕皺眉道：「那是說月華軒案發之時，喜鵲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沈勝衣道：「不錯。」賈雙絕道：「何以她當時不揭發？」沈勝衣道：「女孩子膽子比較小，何況她又知道死在潘乘風手下的仇旭武功猶在查四之上。」賈雙絕道：「你找到她，她當然放心說出來的了。」沈勝衣道：「我知道後立即與她趕到衙門。」賈雙絕道：「潘乘風的屍體已在衙門之內。」沈勝衣道：「那支劍也是。」

　　賈雙絕道：「喜鵲是必看出了劍柄上兩顆寶石是假的。」沈勝衣道：「也看出那支劍並非潘乘風的劍。」賈雙絕奇怪道：「這與我好像並沒有關係。」沈勝衣道：「喜鵲在無意中，說了一句話。」他淡笑接著又道：「那支劍假的足以亂真。」貲雙絕恍然道：「言者無意，聽者有心，於是你走來亂真齋。」沈勝衣說道：「我只是走來碰一下運氣。」賈雙絕道：「你的運氣倒好。」沈勝衣道：「一向都不錯。」賈雙絕道：「我也是，但與你比較，卻要差了一點，所以，遇上了你，便要倒霉了。」沈勝衣道：「潘乘風與你到底是什麼關係？」賈雙絕道：「我們是老朋友，他每次劫到的珠寶都是賣紿我。」沈勝衣道：「你原來是一個收買贓物的人。」賈雙絕道：「這種生意雖然賺錢，可不是容易做的，一方面要將那件珠寶改裝，避免給人認出來，另一方面又要找門路賣出去。」沈勝衣道：「聽你這樣說，似乎真的不大容易。」賈雙絕道：「可惜潘乘風始終都不明白這個道理，總是說我的錢賺得太容易，也賺得太多。」沈勝衣道：「到底是不是太多。」賈雙絕道：「我化那麼多心思，又冒那麼大的險，就算比他多賺一些，也是應該。」

　　沈勝衣道：「他花的心思，冒的險，可比你更多，更大。」賈雙絕道：「但是沒有我的幫助，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處置那些珠寶。」沈勝衣微笑道：「好像他那麼聰明的人，只要他肯動腦筋，一定會想出一個辦法來。」賈雙絕沒有作聲。沈勝衣接道：「再說，收買贓物的人並非只得你一個。」賈雙絕道：「不錯，還有很多，問題在，是否有我這樣可靠？這樣安全？」他一頓又道：「我與他合作了已經有五年，到現在始終逍遙法外，換轉了別人，能夠嗎？」沈勝衣道：「在改裝珠寶出賣這方面，無疑你是一個高手，但所謂一山還有一山高，除了你之外，未必就再無能人。」賈雙絕說道：「潘乘風也曾經這樣說過。」沈勝衣說：「他是必很想證明這一點。」賈雙絕道：「很想。」沈勝衣道：「所以這一次他走去不醉無歸小酒家，與于亮接洽。」賈雙絕道：「事前而且完全不告訴我知道。」沈勝衣道：「你的搬來揚州，開設這間亂真齋，想必就是為了方便接應他。」賈雙絕道：「正是。」沈勝衣道：「以你的聰明，在他到來揚州之後，當然不難從他的說話態度瞧出他已經另有打算。」「因此我曾經易容追蹤他。」

　　「追蹤到不醉無歸小酒家？」「以我的聰明，亦不難從他們的神情舉止，瞧他們在商量什麼。」「潘乘風是否察覺被追蹤？」賈雙絕傲然一笑，道：「你方才不是說我的易容術也是一絕？」沈勝衣道：「如此他自然不會防範你的暗算了。」賈雙絕道：「可笑他竟當我仍然蒙在鼓內，仍走來這裏故意與我討價還價。」沈勝衣道：「你勢必亦故作不知。」賈雙絕笑道：「否則他又怎會喝下那杯毒茶？」沈勝衣道：「毒下在茶中。」賈雙絕搖頭道：「是塗在杯內，遇茶即溶，遇酒才發。」沈勝衣道：「有這樣奇怪的毒藥？」賈雙絕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沈勝衣道：「恕我孤陋寡聞。」賈雙絕道：「那種毒藥來自天竺，我重金購來，這還是破題兒第一次使用。」沈勝衣道：「你將毒藥塗在杯內，目的相信就是不想潘乘風生疑。」賈雙絕冷笑道：「他自知對我不起，雖然認為我一定不知道那件事，多少亦也有些戒心，好像他那麼狡猾的人，如果那壺茶我不先喝下一杯，我相信他是絕對不會喝下的。」

　　沈勝衣道：「他雖然狡猾，與你比較顯然又有一段距離。」賈雙絕接道：「那杯毒茶不錯遇酒才發，在喝下之初，仍然能夠令人的心裏恍惚一會，那一會之內，我已經可以將他腰間那支劍換去。」沈勝衣道：「如果他不喝那杯茶你又如何？」賈雙絕道：「以我的易容術配合一雙靈巧的手，這仍然不是件困難的事情。」沈勝衣道：「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那支劍的秘密？1賈雙絕道：「第一次他利用那支劍行劫之後。」沈勝衣道：「那個時候開始，相信你便已打他那支劍的主意了。」賈雙絕道：「不錯。」沈勝衣道：「你那種似假亂真昤本領果然厲害，劍在他身上，也能夠仿造得這樣相似。」賈雙絕道：「這是因為我有足夠的時間研究他那支劍。」沈勝衣道：「哦？」賈雙絕解釋道：「他不錯天天劍不離身，也天天無酒不歡，很多時都醉得一塌糊塗，在他醉酒的時候，莫說借他的劍一看，就算借他的人頭，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沈勝衣相信這是事實。否則，喜鵲又怎能夠發現那支劍的秘密？

　　他突然一笑，道：「如果你準備與他合作到底，應該不會這樣做。」賈雙絕道：「好像他這種人，根本就不能夠與他合作到底的。」沈勝衣道：「是否因為他的酗酒？」賈雙絕點頭道：「萬一有一日他酒後失言，說出了所有的秘密，他固然不得了，我也萬事皆休。」沈勝衣道：「這是說你早已有意將他殺死的了？」賈雙絕沒有否認。沈勝衣接道：「那當然是你發覺他的存在影響到你的生命安全，又或者已不能夠再加以利用的時候。」賈雙絕道：「正如現在。」沈勝衣道：「他毒發的時候，相信亦已經想到是你下的毒手。」賈雙絕道：「是麼？」沈勝衣道：「否則他怎會瞑目？」賈雙絕道：「聽你這樣說，我的心裏才沒有那麼難受。」他居然嘆息起來：「老朋友了，如果他死不瞑目，你叫我如何過意得去。」

　　沈勝衣道：「那種毒藥也算厲窖，一發作便無救，連話也說不出來。」賈雙絕嘆息道：「只可惜他雖然不能夠說什麼，你仍然能夠找到我這裏。」沈勝衣道：「這都是多得喜鵲。」「喜鵲報吉不報凶，」賈雙絕搖頭道：「她在你是喜鵲，在我卻是烏鴉。」沈勝衣道：「真的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賈雙絕道：「你這個人也實在太好管閒事了。」沈勝衣笑道：「你並不是第一個對我說這句話的人。」賈雙絕道：「現在，你準備怎樣對付我？」沈勝衣笑接道：「承蒙你告訴我這麼多秘密，省得我一一再去調查，我也不忍心讓你太過難堪，只要你隨我回去衙門，就算了。」賈雙絕道：「你是否真的清楚我犯了什麼罪？」沈勝衣道：「接贓，殺人。」賈雙絕道：「殺人一罪，只怕你找不到證據。」沈勝衣淡應道：「你用來毒殺潘乘風的毒藥相信還沒有用光，在這裏相信還可以找得到。」賈雙絕徐徐地說道：「你比我還要厲害。」沈勝衣道：「過獎。」賈雙絕又問道：「兩罪俱發，你以為我進去衙門之後，有什麼收場？」沈勝衣道：「刑場斬首。」賈雙絕道：「換句話說，你要我走的是一條死路。」沈勝衣道：「只有這一條路。」

　　賈雙絕道：「如果我是一個傻瓜，一定會毫不猶疑的跟你走向這條死路，可惜不是。」沈勝衣道：「那麼你有什麼打算？」賈雙絕道：「反正都是一條死路，以其束手待斃，不若拚命一戰，希望奇潰出現，逃出生天。」沈勝衣道：「我知道，你必會這樣說話。」賈雙絕道：「因為，你也是一個聰明人。」他突然拔劍！劍長三尺，燈光下劍鋒晶瑩如一泓秋水。沈勝衣若無其事，盯著那支劍，道：「這支劍表面上看來是一支好劍，其實並不是。」賈雙絕以指彈劍，道：「因為這支劍中空。」沈勝衣道：「中空的劍易折。」賈雙絕道：「可惜，我身旁只有這支劍。」沈勝衣道：「這支劍卻也是我平生所見最貴重的劍。」賈雙絕道：「劍內所藏的六粒金鋼鑽價值萬金，的確貴重，能夠死在這樣貴重的一支劍之下，亦應該瞑目了。」沈勝衣道：「劍值萬金，只不知用劍人的劍術又值得多少。」賈雙絕道：「正要你品評！」左手一揮，劍鞘飛出，叮噹落地。沈勝衣仍然沒有站起身子，目光轉落在劍上。

　　賈雙絕右腕陡動，施了一個劍花，握劍右拳斜抵著鼻尖。沈勝衣目光一閃，道：「原來是峨嵋弟子。」賈雙絕一怔，道：「好眼力。」沈勝衣道：「蛾嵋派奪命十二劍，向以迅速狠辣見稱，劍出即奪命，下手不留情。」賈雙絕一哦，道：「你難道已經見識過了。」沈勝衣道：「尚未有這種機會。」賈雙絕道：「只是聽說？」沈勝衣道：「正是！」賈雙絕道：「現在機會來了！」了字出口，劍亦出手，閃電般刺向沈勝衣的咽喉！沈勝衣一聲：「好！」連人帶椅向後倒飛了出來。賈雙絕長劍追擊！沈勝衣雙腳一縮，身形從椅上飛起，飛上了半天。劍從他腳下刺過，刷刷的兩聲，兩條椅腳劍光中斷下！賈雙絕擰腰回劍，劍從下刺上，人亦凌空，劍光暴長，一分為三，一劍三式，刺腹，刺胸，刺咽喉！沈勝衣身形如飛，半空中身子一轉，落下。賈雙絕一連三劍都刺空，他身形同時急轉，劍勢亦轉，追著沈勝衣當頭刺下。沈勝衣身形落下，立即斜飛了出去。賈雙絕第四劍落空，他面無表情，腳才落地，身形便又展開，第五劍刺出！這個人的武功絕不在潘乘風之下。

　　錚一聲，沈勝衣的劍終於出鞘。那錚的一聲尚未消散，他的劍已橫截賈雙絕的劍。賈雙絕倏的一聲怪叫，手中劍貼著沈勝衣的劍一圈一挑，化開十百道劍影，飛蝗般襲擊！沈勝衣一劍，同時亦化千鋒，以快鬥快！賈雙絕如何快得過沈勝衣。一陣珠走玉盤也似的異響過處，賈雙絕連退七步！沈勝衣劍勢不停，他的左手簡直就像是沒有骨頭也似，劍勢變化之迅速，劍路之廣闊，可以說已到了人力的極限！再退七步，後面已是牆壁，賈雙絕背貼牆壁，硬擋幾劍，大叫道：「住手！」「住手」二字才出口，沈勝衣已然收劍。賈雙絕呼了一口氣，道：「江湖上傳說，你用劍之迅速，無人能及，今夜一見，果然並非過譽。」沈勝衣道：「你不想再打下去了？」賈雙絕苦笑道：「如果你一定要打，我也只好捨命奉陪。」沈勝衣道：「那麼你又打算怎樣？」賈雙絕道：「除了跟你回去衙門，我還能夠怎樣？」沈勝衣道：「很好。」賈雙絕嘆了一口氣，緩步走過去將劍鞘拾起。沈勝衣亦步亦趨，始終與他保持原來距離。賈雙絕回到桌旁，將劍放在桌上。為什麼他突然變得這樣柔順？莫非真的是打不過沈勝衣，又不能逃走，心灰意冷，完全放棄掙扎？

　　沈勝衣亦自走到桌旁右手，伸向那支劍，目光卻沒有從賈雙絕身上移開。賈雙絕面露沮喪之色。沈勝衣那隻手掌落在劍上，一聲輕叱突然傳來：「劍暫時就放在桌上，誰也不要動它。」沈勝衣、賈雙絕二人，不由得一齊回頭望去。一個人冷然站在內堂進口。賈雙絕一見脫口道：「于亮？」那個人就是不醉無歸小酒家的老闆于亮。于亮舉步走進內堂。只不過三步，便自停下來。他的手中拿著一支粗如兒臂的銅管，指著沈勝衣賈雙絕。賈雙絕目光落在那支銅管之上，面色一變。沈勝衣的面色亦似乎有些異樣，他將手收回，笑顧賈雙絕，道：「你當然知道潘乘風就是打算將那六粒金鋼鑽賣給這位于老闆。」賈雙絕點頭，面上一絲笑意也沒有。沈勝衣接道：「這位于老闆卻並非打算買下那六粒金鋼鑽，潘乘風一將金鋼鑽拿出，就死定了。」賈雙絕苦笑道：「潘乘風似乎不知道這位于老闆打的是這個主意。」沈勝衣道：「如果知道，他早已將那六粒金鋼鑽賣給你。」賈雙絕忽然一聲嘆息，道：「看來我實在不應該將他毒殺，應該讓他有機會嘗試一下這位于老闆的手段，後悔一下。」沈勝衣道：「很巧，于老闆也是給他準備了毒藥。」賈雙絕道：「不過我卻敢說一句，這位于老闆的毒藥發作起來，是沒有我那種毒藥那麼好受。」于亮冷笑道：「所以他雖然死在你的毒藥之下，也應該很感激你才是。」

　　沈勝衣回頭，問道：「你怎會走來這裏？」于亮道：「跟著你來的。」沈勝衣道：「是麼？」于亮道：「由你離開多福客棧開始，我便一直在後面跟蹤！」沈勝衣道：「為什麼忽然跟蹤起我來了？」于亮道：「也許是你走得太匆忙。」沈勝衣道：「你以為我找到線索？」于亮道：「我知道你是一個聰明人，一定會找到線索的。」沈勝衣道：「當時我急著離開，只是擔心喜鵲的安全，趕去百鳥院。」于亮道：「離開多福客棧之後，我本來也是想走一趟百鳥院，但一想你可能亦會到那裏，才打消這個念頭。」沈勝衣道：「可是你結果仍然是要走一趟。」于亮道：「我跟在你後面比你跟在我後面安全得多了。」沈勝衣道：「你看見我與喜鵲一齊、從百鳥院出來，一定更加不肯放棄跟蹤。」于亮道：「這個還用說。」沈勝衣道：「然後你又由衙門跟蹤我到來這裏？」于亮道：「不錯。」沈勝衣淡笑道：「這方面你居然也是一個專家，我竟然完全不覺。」于亮道：「你只顧趕路，同時相信未必會想到有人跟蹤，難免就疏忽過去。」沈勝衣道：「我們方纔的說話，你是必已經全都聽到了。」于亮笑道：「不錯。」沈勝衣道：「難怪你叫我們不要動那支劍。」說著他伸手指著那支劍。

　　他的手才一伸，于亮笑臉一歛，沉聲道：「沈勝衣，你的手老實一些。」沈勝衣將手收回，道：「在多福客棧富貴院那裏，一見我你就逃命去，前後有多久，怎麼你簡直就變了一個人一樣？」于亮冷笑道：「你難道沒有看見我手上這支銅管？」沈勝衣問道：「這支銅管又是什麼東西？」于亮道：「好像你這樣見多識廣的人，似乎沒有理由不知道。」沈勝衣眨著眼睛，道：「是不是七絕管？」于亮點頭道：「見多識廣畢竟是見多識廣。」沈勝衣道：「據我所知，七絕管是七絕君打造。」于亮道：「正是，七絕君為了打造這種七絕管，頭髮都白了，他足足化了三年的時間才打成七支。」沈勝衣道：「在他來說，七支已經太多。」于亮點頭道：「不錯，他一生之中，只用去五支，我手中這支，是剩下來的那兩支之中的一支。」沈勝衣道：「你從那裏得來？」于亮道：「是一個竊賊賣給我，至於他竊自何人，如何得手，是他的秘密，與我無關。」沈勝衣淡笑。

　　于亮接道：「這小小的一支銅管之內，據說一共藏有七七四百九十支頭髮一樣粗細的七絕針，那種七絕針是用精鋼煉成，上面淬有七絕君秘製的毒藥，見血封喉，必死無救。」沈勝衣道：「據說是的。」于亮道：「那種毒藥，其實並非無藥可解，只是那麼細小的暗器，一進入體內，必然隨血液流竄，上面即使沒有淬毒，一入心臟，仍然難免一死。」沈勝衣道：「嗯。」于亮接道：「機簧一按下，七七四百九十支七絕毒針便會一齊從這支銅管之內射出，沒有人能夠閃避，阻擋四百九十支毒針的同時射擊！」沈勝衣道：「最低限度，在這之前沒有。」于亮道：「死在七絕君這種七絕管之下的五個人，都是七絕君的仇敵，他們都有一身驚人的本領，可是在七絕管之下，仍然無一能夠活命。」沈勝衣道：「你認為我們亦不例外？」于亮道：「你莫非認為不是？」沈勝衣道：「我只是奇怪，你身上薩然帶著這麼厲害的暗器，在富貴院何以不拿來對付我？」于亮道：「七絕管一發不可收拾，我只得這一支，沒有必要是不會亂用的。」沈勝衣道：「這樣說來，我應該慶幸當時來不及將你留下了。」于亮道：「你應該慶幸。」

　　沈勝衣道：「不過當時你如果已經發現了那六粒金鋼鑽，正準備動手拿，我相信你一定不肯離開，而且立即用七絕管對付我。」于亮道：「所以那六粒金鋼鑽不在富貴院，你也同樣應該慶幸。」沈勝衣道：「現在既然清楚那六粒金鋼鑽就藏在桌上這支劍之內，你怎麼仍然不發射那支七絕管？」于亮冷笑說：「我已經說過了，沒有必要是不會亂用的了。」沈勝衣道：「如何才有必要？」于亮道：「你們如果抗拒，我就非用這支七絕管不可了。」沈勝衣道：「方纔你如果發射七絕管，我們冷不提防，一定會雙雙倒地，你便可以取予攜走，那麼好的機會，我實在不明白，你怎肯錯過。」于亮道：「你以為我是一個喜歡殺人的人？」沈勝衣反問道：「不成你不是？」于亮冷笑。

　　沈勝衣亦笑道：「你是想那樣做的，只不過，沒有信心一舉擊殺我們。」于亮冷笑一聲，道：「我為什麼沒有信心？」沈勝衣道：「那支七絕管到底是別人的東西，對於它的威力你只是聽說過，是否真的那麼厲害，無人能夠抵擋得住？你完全不知道。」于亮道：「在買下這支七絕管之時，我已經詳細加以研究，確定是真的之後才付錢。」沈勝衣道：「七絕君以它射殺五個強敵那些事，你都全是聽人說的。」于亮道：「七絕君已經死了二十多年，我當然沒有可能目睹那些事。」沈勝衣道：「很多事一經傳開往往就是兩回事，那五個高手是否真的倒在七絕管之下？相信連七絕君的後人也不敢太過肯定。」于亮道：「哦？」沈勝衣接道：「再說七絕君既然已經死了二十多年，七絕管無疑就是二三十年前的產品，二三十年並不是一個短時間，七絕管裏面的機括有沒有損壞或者鬆弛？有誰敢肯定？」于亮冷冷一笑，道：「你難道就敢肯定了？」沈勝衣道：「我也不敢。」于亮道：「所以我說這支七絕管向著你發射，你根本無法抵擋，一定會死在七絕管之下，你也不能不相信。」沈勝衣道：「嗯！」

　　于亮道：「儘管你藝高膽大，一定不願意只是為了六粒金剛鑽，拿自己的生命來一試七絕管的威力。」沈勝衣道：「不錯。」于亮又道：「既然如此，你就少再廢話。」沈勝衣閉上嘴巴。旁邊賈雙絕即時接口道：「你手上那管七絕管與傳說的好像有些不同。」于亮盯著賈雙絕，道：「你是否想告訴我這支七絕管可能不是真的七絕管？可能是別人假造的？只不過是假得已足以亂真？」賈雙絕道：「不無可能。」于亮道：「如此你最好衝上前來，替這支七絕管試明一下。」賈雙絕沒有衝上前去。于亮一聲冷笑，厲聲道：「兩位既然都沒有意思拿生命來一試這支七絕管是否一如傳說中那麼厲害，現在就請退後。退到那邊牆角。」沈勝衣一笑退後，看見他退後，賈雙絕如何還敢怠慢。他們退後一步，于亮就進一步。到他們退後到那邊牆角，于亮已來到那張桌子之前，他伸出左手，抓住了那支劍。右手七絕管始終指著沈勝衣賈雙絕兩人。

　　劍一抓到手，不由他笑逐顏開，右手七絕管不覺旁移。也就在這一剎那，嗤嗤的兩道銀光突然從一扇敞開的窗戶外射進來。于亮耳聽風聲，一怔。一怔未已，兩支銀針已然射他左右雙手的手腕！他悶哼一聲，劍落地，右手握著的七絕管亦脫手墮地！沈勝衣的身形，即時似鷹隼般，飛撲過來！于亮驚惶之下，並沒有忘記那支七絕管，俯身忍痛抓去。他的手還未抓在那支七絕管之上，沈勝衣已到了。他身形還未著地，右腳已飛踢，並踢在于亮的右肩上面！于亮驚呼未絕，整個人，已被踢飛丈外！沈勝衣左腳這時才站起，右腳相繼落下，一落一挑，地上那支七絕管便已被他挑起來。他右手一伸接住，目光轉向賈雙絕。賈雙絕的身形幾乎同時發動，他雖然沒有沈勝衣那麼快，在沈勝衣將那支七絕管抓在手中的時候，他亦已撲到俯身探手抄起那支劍。他才挺起身子，沈勝衣的目光，已落在他面上。「我只不過將它拾起來。」他一笑，連隨將劍在旁邊桌上放下。沈勝衣冷笑，目光又一轉，轉向窗那邊。一個人，即時飄身而入，手中一把摺扇，刷的打開，素白的扇面上，寫著六個小字─吾日三省吾身。這個人正是杜霸的智囊胡三省。

　　于亮落地滾身，一滾躍起，目光及處就看見了胡三省，面色當場一變。胡三省連隨一笑，道：「我這柄摺扇射出來的銀針，雖則沒有七絕管射出來的七絕針那麼厲害，但仍然很有用的。」于亮面色一變再變，脫口道：「那兩支銀針……」胡三省笑道：「放心，銀針上並沒有毒。」于亮面容一寬，身形突起，撲向大門口。胡三省沒有喝止，只是道：「如果我是你，一定不會選擇那個方向逃走。」話口未完，兩個人已一閃而出當門而立。于亮耳聽胡三省那麼說，身形不禁一慢，眼前人影一閃，腳步已自一收，一眼望清楚，面龐就發白！「老當家！」他驚叫一聲，鐙蹬蹬連退三步。杜霸也來了，一張臉鐵青，悍立在堂門正中。魚化龍如影隨形緊跟在杜霸身後。兩人連隨舉步跨入。于亮一退再退，噗地跪倒，叩頭道：「老當家饒命！」杜霸腳步一頓，冷笑道：「你眼中還有我這個老當家？」于亮跪地不起，只叫饒命。杜霸又一聲冷笑，道：「你放心，我是不會殺你的。」于亮大喜。杜霸一言九鼎，說話出口，從來都不會後悔，他是清楚的。

　　魚化龍橫移兩步，接道：「老當家現在是一個奉公守法的百姓，又焉會殺人犯法。」于亮抬頭一望魚化龍。魚化龍面冷如冰，右手正握著劍柄。那支錐子一樣的長劍燈光下閃動著奪目的寒芒。于亮打了一個寒顫，轉呼道：「魚當家饒命。」魚化龍搖頭道：「殺人者死，在揚州這樣一個法治之區，我一樣也不敢要你的命。」于亮一呆，道：「那麼……」魚化龍道：「老當家的意思，不過要送你去衙門，讓你接受官府的懲罰。」于亮心頭一寬。魚化龍下面還有說話：「但是就這樣送你去，老當家的一口氣如何消得了？」胡三省那邊接道：「所以在送你去衙門之前，老當家要親手教訓你一下。」杜霸一雙手厲害，于亮當然也清楚得很，聽說忙嚷道：「老當家手下留情。」杜霸冷笑道：「你方纔的氣燄那裏去了？」于亮只是叩頭。杜霸接道：「七絕管這麼精采的東西你弄到手也不告訴我一聲，可見你眼中早就沒有我這個老當家的存在。」于亮立即道：「七絕管現在在沈勝衣手中。」杜霸道：「怎麼？你還想挑撥我與他動手，好得乘機開溜。」于亮道：「不敢……」

　　杜霸沒有再理會他，轉向沈勝衣道：「他本來就本領高強，何況現在手中還握著一支七絕管，我若是動手，豈非是自討苦吃。」沈勝衣一笑道：「杜先生怎會走來這裏？」杜霸說道：「跟著于亮那個小子進來的。」沈勝衣道：「什麼時候開始？」杜霸道：「你離開衙門趕來這裏，他隨著跟蹤之際。」胡三省道：「我們老遠看見他，本想將他截下，但見他的行動那麼詭異，所以才不動聲息，跟蹤他一看究竟。」杜霸道：「可笑他只顧跟蹤你，完全沒有留意身後的情形。」胡三省又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就是如此這般了。」沈勝衣道：「幸得三位及時來到，否則這件事，又得費一番心力。」杜霸道：「沈兄言重了。」沈勝衣道：「這是事實。」他笑顧胡三省道：「胡兄針無虛發，我今日總算是大開眼界。」胡三省搖頭道：「雕蟲小技，倒教沈兄見笑。」杜霸道：「說本領還是沈兄，這麼複雜的一件案子，這麼快便解決了。」沈勝衣道：「這並非我的本領，只是這件案子一開始已經留下了一條線索，給喜鵲抓在手中，我找到了喜鵲，事情便完全明朗。」杜霸道：「這件案子到現在應該完全解決了。」沈勝衣道：「不錯。」杜霸一笑道：「那麼現在應該就是我教訓一下于亮這個不忠的下屬的時候。」

　　這句話出口，跪在地上的于亮突然一竄而起，撲向另外一邊的窗戶。他這下舉動非常突然，只可惜魚化龍一直都小心看著他，一見他身形動，立即標前攔截。于亮的身形又怎能夠與魚化龍相比，才竄出半丈，魚化龍已將他截住。「回去！」魚化龍一聲輕叱，手一揮，于亮的身形立時倒飛。飛至杜霸面前。杜霸手一伸，劈頭將于亮抓住，冷笑道：「還想走？」于亮當場全身麻木，不能動彈，卻仍然能夠說話，急叫道：「手下留情！」杜霸道：「一定留情，不取你性命！」右手緩緩高舉。高舉欲落未落，堂中突然飛起一蓬白霧！不是霧，是麵粉。賈雙絕也想走。于亮從地上穿起來，眾人的目光完全都集中于亮身上的瞬間，賈雙絕的身形亦緩緩後移，突然將桌上的劍抓起來，沈勝衣已察覺，回頭大喝道：「放下劍！」劍「字」出口，賈雙絕已拔劍出鞘，右腳同時將旁邊木頭車上的那半袋麵粉踢起來！「噗」一聲，麵粉袋半空中爆開，麵粉四射！沈勝衣急退。那剎那之間，廳堂中就像是吹來了一大蓬白霧，眾人的視線不由都變得迷濛！賈雙絕也就趁這個機會向一扇窗戶撲去！

　　「嘩啦」一聲，賈雙絕一掌震碎窗戶，身形正欲從窗戶竄出，自後一股勁風，突然壓來。賈雙絕耳聽風聲，知道不是一件東西，是一個人。是誰？沈勝衣，杜霸，胡三省，魚化龍無一不是高手，給他們任何一個截住，便休想脫身，賈雙絕一聲悶哼，反手一劍刺出！「奪」一聲，那支劍竟然好像刺入了那個人的體內。慘叫暴響。賈雙絕反而一呆，轉頭望去。劍果然刺入了那個人的心胸，直沒入柄。那個人不是別人，是于亮！賈雙絕又是一呆，眼旁已瞥見幾條人影從漫空麵粉中颼颼颼的射來。他急忙拔劍。一拔不動，再拔也不動。劍從于亮的後心穿出，劍尖已夾在杜霸的一雙手之中。杜霸將于亮擲向賈雙絕，身形亦同時展開。他的輕功雖然不大好，雙手卻有萬斤之力，于亮從他的手中擲出，簡直就像是離弦箭一樣，及時趕上賈雙絕的身形。賈雙絕回劍刺殺于亮這一阻，社霸已來到，雙手一拍，夾住了那支劍。他的一雙手有如兩塊鐵板，賈雙絕倉皇中內力又打了一個折扣，如何拔得動？

　　杜霸連隨大笑道：「殺人填命，你還想走麼？」賈雙絕這時候已明白是什麼一回事，逃命要緊，右手棄劍，左手搭在窗櫺上，正想借力翻身飛躍出窗外，「嗚」聲，一道寒芒飛來，刺穿了他的左手。寒芒一閃即回，賈雙絕的身旁已多了一個人。魚化龍。賈雙絕一痛收手，右手一震，手中那剎那之間已多了一支匕首，飛刺魚化龍胸膛。魚化龍直似未見，沒有閃避，也沒有揮劍迎擊。賈雙絕的匕首卻未能夠刺入去，因為亦在那剎那之間，橫來一把摺扇，重敲在他的右腕之上！砉的骨碎聲響，匕首落地！賈雙絕回望胡三省，眼都紅了。他突然一聲怪叫，張開手臂，向胡三省抱去。胡三省冷笑起腳，便想將賈雙絕一腳踢開，那知道賈雙絕雙臂一沉，竟然轉向下，抱住了他那隻腳，旋即張口咬在他的右腿上。他做夢也想不到賈雙絕會這樣，猛覺一陣劇痛，右腿已被賈雙絕咬住。鮮血迸流，染紅了賈雙絕的嘴巴。

　　胡三省儘管一身武功，一時間也不由亂了手腳，摺扇正想當頭劈下，「嗤」一聲恐怖已極的異響處，右腿上老大一塊肉已被賈雙絕咬下來。賈雙絕亦將手鬆開。他就像變成一頭野獸，雙臂捧著那塊肉狂嚼。胡三省當場軟癱地上，也不知是痛極不支，還是被賈雙絕的樣子嚇倒。魚化龍杜霸都看呆了。沈勝衣亦呆在當場。賈雙絕嚼著那塊肉，倏地縱聲狂笑。狂笑未絕，突然一頭撞在牆壁上！鮮血飛激！誰也來不及阻止。杜霸打了一個寒噤，脫口道：「他……莫非瘋了？」沈勝衣一聲嘆息，道：「那雙手對他來說，比他的生命還要重要，雙手同時間被毀，精神難免就有些失常。」魚化龍偏過頭去。他雖則無情，仍然難禁有不忍卒看之感。胡三省多看兩眼，終於忍不住嘔吐。他嘔吐著從懷中拿出一瓶藥粉，倒在傷口上，再撕下衣襟，將傷口包紮起來。杜霸亦自偏過臉。

　　沈勝衣再聲嘆息，目光接在手中那支七絕管之上，道：「早知這樣，倒不如就用這支七絕管將他射殺。」杜霸目光一閃，道：「這支七絕管以你看是否真的？」沈勝衣道：「一試便知。」他突然舉起那支七絕管，向著屋頂。杜霸還未來得及阻止，沈勝衣的手指已按在機括上！一聲異響，那支七絕管的管口突然射出了無數支頭髮一樣粗細的鋼針。寒芒隱約閃爍，一閃即逝，無數支鋼針直射上屋頂，剎那消失。杜霸失聲道：「果然是真的。」沈勝衣道：「而且機括並未損壞。」杜霸道：「以你看，你能否閃避抵擋得住這種暗器？」沈勝衣道：「如果是方纔那樣，我相信能夠，暗器顧名思義，必須暗中施放，才能夠發揮它的全部威力，明來就會打一個折扣的了。」杜霸道：「不錯。」沈勝衣接道：「這種暗器如果暗中施放，絕對沒有人能夠閃避得開。」杜霸道：「這種暗器，卻是只能用一次。」沈勝衣道：「一發不可收拾。」

　　杜霸微喟道：「好像這麼厲害的暗器，你這就射掉，未免太可惜。」沈勝衣道：「亦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這麼厲害的暗器如果落在惡徒手上，你可知道有什麼結果？」杜霸道：「嗯。」沈勝衣說道：「如果于亮沒有插手這件事，有一天，你將會倒在這支七絕管之下。」杜霸不由點頭。沈勝衣目光轉向于亮的屍體，道：「你的這一著借刀殺人也很厲害。」杜霸笑笑。沈勝衣接又道：「這種人卻也死不足惜。」杜霸笑道：「所以我也可以說是做了一件好事。」沈勝衣淡笑。

　　轟的一聲巨響即時劃空傳來。杜霸轉顧門那邊道：「大概是那三個捕快聽到慘叫聲，忍不住破門進來了。」沈勝衣道：「一定是。」說話間腳步聲由遠而近，馬順三個捕快握刀先後衝進來。沈勝衣一見叫道：「你們來得好。」馬順急忙上前，道：「沈大俠，事情怎麼檨了。」沈勝衣道：「已經完全解決。」馬順三人的面上，不禁都露出失望之色。沈勝衣接道：「你們趕快回去通知頭兒，說是案已破了，那六粒金鋼鑽也已找到了。」馬順三人只好應聲退出。杜霸忍不住問道：「那六粒金鋼鑽真的在那支劍之內？」沈勝衣道：「應該在。」他上前兩步，將劍從于亮的屍體拔出來。血迅速從劍尖滴盡，一滴不存。殺人不沾血，這支劍本來就是一支好劍。

　　六粒金鋼鑽全都在劍內。金鋼鑽用紙包著才塞進去，也所以不會滾動發出聲響。那些紙就是潘乘風當日在盒內的那疊銀票。除了面頭一張，那疊銀票其餘的都是白紙。紙包中除了六粒金鋼鑽之外，還有一隻玉蜻蜓。那是潘乘風犯罪的標幟。燈火下，六粒金鋼鑽晶芒四射，那隻玉蜻蜓亦然，閃出淡薄的綠光。沈勝衣手捏著那隻玉蜻蜓，心中無限的感慨。潘乘風無疑就是一個聰明人，賈雙絕也是。而且還有一雙很靈巧的手，卻都是用在犯罪方面。這的確令人感慨。長夜已將盡。風更冷。沈勝衣終於將手中的那隻玉蜻蜓緩緩放下。這件事到此亦已結束。明天說不定文有事發生。但明天將會怎樣，有誰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