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裏逃生
第二章　身落敵手
第三章　舟中較量
第四章　寺內鬥智
第五章　酒肆波折
第六章　追蹤覓影
第七章　陷入困境
第八章　履險如夷
第九章　絕處逢生
第十章　衝出重圍
第十一章　小巷遇險
第十二章　中計被擒
第十三章　化敵為友
第十四章　巧計脫險
第十五章　陷身鏢局
第十六章　玉鉤斜之秘
第十七章　男扮女裝
第十八章　再落敵手
第十九章　奇遇拜師
第二十章　定計扭危
第二十一章　荒漠激戰
第二十二章　鐵騎覆沒
第二十三章　修煉神功
第二十四章　力敗魔頭
第二十五章　鏢局訪舊
第二十六章　殊死拚鬥
第二十七章　任重道遠

《玉鉤斜》司馬翎

《二○一四年六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死裏逃生

　　街河上的舫舶，這刻都點上燈，沿河望去，但見繁星密佈，絃管均符歌在夜風中沸騰聒耳，顯現出一片繁華熱鬧。靠近龍王廟繁盛街道的幾條胡同，是著名的玩樂去處，秦樓楚館都張燈結綵，迎賓接客，是以不但走馬王孫、紈褲子弟喜歡流連，即使是普通的遊人，也大都要來看一看。在這些銷金豔窟之中，有些班子來自揚州，有些來自蘇、杭，有些則是京、津或本地的北地胭脂，各自高張豔幟，惹得那些達官貴人和富商巨賈都紛效蜂蝶輕狂，呼朋引類，夜夜盛筵，真個說不盡的綺麗風光、冶豔景象。

　　公孫元波在席上所有的人之中看來最是年輕，不過他也和席上其餘八九個人一般，雖是穿著便服，卻看得出是食俸當差的吏人。

　　這一家「迎春館」的姑娘們川流不息地進出，伺候這些都有點惡勢力的大爺們，因此當簾子挑起，進來一個女子時，那些已喝了不少酒、正在喧鬧調笑的客人們，都沒有加以注意。

　　公孫元波看起來也有酣然酒意，他身邊的姑娘小菊剛好走開了，所以他有餘暇斜眼瞧看門口的女子。他只看見這個女子的側面，但見她面頰和頸子的皮膚都雪白奪目，甚是嬌嫩可愛，然而那隻高挺微鉤的鼻子卻將這一切都破壞了，使人不能想像她會是個美貌女子，也就是說，雖然她的輪廓眉目都長得很好，但這隻鷹鼻，卻足以把所有的美感都破壞無遺。

　　席邊那個彈琵琶的歌女，在浮瓊佳音中，剛好唱到「我想著香閨少女，但生的嫩色嬌顏，都只愛朝雲暮雨，哪個肯鳳雙鸞單？」席上便有三四個人大聲喝采叫好。

　　公孫元波忽然瞥見簾邊的鉤鼻女子抬起玉手，他大吃一驚，倏然向右方數去的第三個人撲去，把他推跌地上。

　　他這麼一撲，不但碗盤跌了一地，發出大片瓷碎的脆響，並且還有幾個人被他一齊撞翻，滾跌地上，一時叫聲和罵聲大作。

　　但這時候在公孫元波和那個被他推落地上之人所坐高椅的靠背正中，卻各多了一支袖箭，深深嵌入板內。假如他們不是及時倒下，這兩支勁道十足的袖箭，無疑都已經釘在他們身上了。

　　公孫元波身子才碰到地面，已經借力一滾，雙腿微微縮起，恰從人縫和桌椅間滾過，到了牆根。他迅即躍起來，在一片喧聲中向門口望去，打算過去對付她。可是目光到處，這個鉤鼻女子已經不見蹤影，而門口的簾子亦被扯掉。

　　公孫元波心中方自一動，感到不妥時，便見一支長箭勁射入屋，來勢之快，宛如閃電。他已來不及用任何方法擊落那箭，幸而他乃是在門口右方的牆下，外面之人根本看不見他，是以此箭並非向他射到。

　　這支勁箭一閃即隱，隨之而起的是一聲慘叫。公孫元波轉目一瞥，但見剛才被他推倒的那個中年人當胸中箭，一望而知心臟已被貫穿，死狀甚慘。

　　他捨去正門，衝入內間，迅即從後窗躍出去。此時他不但沒有絲毫醉意，反而矯健得如生龍活虎一般。

　　出得後窗，趕快轉到前面，但見大門外有人影晃閃，似是剛剛奔了出去。他拔步追出，外面巷中有不少行人。公孫元波這時實在沒法子辨認剛剛奔逃出來之人。

　　才走出七八步，猛然感到刀風襲頭。他叫聲「不好」，已知道這是一個行人從後面揮刀劈來，當即一側身避過刀勢，左腳順勢向後撐蹬，「啪」的一聲，已踢向那人小腹。那個偷襲他的人，小腹只中了一腳，身子立時向後飛拋，口中慘叫一聲，大概已活不成了。

　　公孫元波一腳得利，卻是頭也不回，身形仍向前奔，但才衝出大半丈，對面兩個行人一下子掀去外衣，齊齊亮出兵刃，一個使刀，一個使劍。他們只擺開門戶，就逼得公孫元波不能不煞住腳步。

　　此時迎春館內一片喧嚷駭呼，真有驚天動地之勢。照這種張揚鼎沸的情況看，馬上就會有巡邏的官兵和捕快趕到現場。

　　公孫元波發現這兩個截住去路的人，刀劍擺出的招式都十分奇奧，氣勢堅凝，顯然皆是功力深厚的武林高手。在這一剎那間，公孫元波已將整個形勢想了一遍。

　　他估計這兩個攔路截殺之人，都必定練有某種絕藝，並且無疑是專門用以攔路襲擊的武功，所以與這兩人萬萬不可硬拚。由於他們沒有戴上面罩，本來的面目已經暴露，雖說巷中光線暗淡得很，但在練過武功之人來說，已經是夠看得清楚了。他們既是暴露了面目，顯然已有充分準備佈置，認為定然可以取他性命。但這一點正也是他們的弱點，因為公孫元波只要能夠拖延一點時間，等到駐城官軍和捕快們大量湧到時，他們非躲開不可。總而言之，公孫元波只要設法拖延時間，就可以逃出對方的天羅地網。

　　他雙手在靴邊抄出兩把匕首，一個虎撲，衝向右方使刀的大漢，惡狠狠地揮動匕首，欺身刺戳。那個大漢眼中精光一閃，似是奇怪他何以這般剽悍，竟敢搶攻！大漢同時略一提刀，迅急劈出。

　　公孫元波的一對匕首，較之人家的長刀短了一截，是以對方如迅雷般的一刀，登時把他進撲之勢逼住，還不得不交叉匕首，硬架這一記。

　　兵刃相觸時，發出一陣震耳的叮噹聲。公孫元波被敵人這一刀震退兩步，不禁心頭一凜。斜刺裏一道劍光迅即捲到，原來是使劍的大漢已經出手從側面攻到。此人的動作迅速利落，一點時間也不浪費，顯然是擅長襲擊暗殺的高手。

　　公孫元波拚命向前一俯身，滾過敵人這一劍，反手還了一匕首，敵人果然「唰」地躍開。但這麼一來，他已陷於腹背受敵的險境中。

　　使刀的大漢揮刀斜劈，取他頸側動脈要害。公孫元波雖然用匕首架開，可是已經手忙腳亂，手腕也震得有點麻木痠痛。

　　他迅即以背靠貼巷牆，以便減少被攻擊的面積。此法對付一般的人有用，但目下這兩人皆是武功精強之士，效用就大打折扣了，而且這麼一來，他便注定不能突圍逃走，只有挨受攻擊的命運了。

　　那兩個大漢都泛起獰笑，向他一步步逼近。公孫元波明知險象環生，凶多吉少，可是他仍然感到一絲安慰，那就是他現在至少已逃過了亂箭穿身之危了。

　　原來當他看清情勢，曉得自己唯一的機會便是拖延時間之際，他腦海中突然泛起那支勁疾異常的長箭把那個人射死之事。他頓時恍然大悟，得知對方敢於公開截殺，也不掩起面孔，敢情是仗著高處尚有這一個箭手在監視之故。

　　當然此箭大有來歷，不比凡弓俗翎，所以公孫元波才如此戒懼，不敢讓那箭手有機會對付自己。

　　就是因為那支勁箭不同凡響，所以公孫元波才冒險奮身撲攻那兩個武林高手。搏鬥之勢一成，這兩人便反而成了他的掩護，使高處那名箭手受到妨礙而不能發箭。不過現在他的情勢也沒有改善多少，只不過陷入另一種危機中而已。

　　公孫元波心知今日若想逃出大劫，只有智取，無法力敵。當下顯示出他那過人的冷靜特性，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心中仍不慌亂，迅快地動腦筋，找尋脫身之法。

　　巷外的街道上，已隱隱傳來吆喝和雜沓的蹄聲，一聽而知是維持治安的官兵和捕快們的聲響。使劍的大漢首先發難，「唰唰唰」劈刺了三劍。公孫元波單用左手匕首，「鏘鏘鏘」連續封架了三招。右方的大漢趁隙出手，刀劈如大鵬展翅，斜抹他腰腿之間。公孫元波右手的匕首已有點夠不上，就算可以挑中敵刀，但決計難逃左方長劍夾攻的毒手。

　　在此等情況之下，他只好拋棄了所有修習很久的招式，自己另創卻敵之法。他背脊微微一弓，借那巷牆的阻力，猛可跳起兩三尺，雙腳縮起，接著向使刀大漢胸口蹬去。至於他手中的兩把匕首，已經決定完全用來對付左邊的攻擊。他這一跳和一縮，敵刀便落了空，而他借巷牆抵住後背之力，迅急蹬出的反擊，來得怪誕之極。對方做夢也想不到他的反擊能夠攻出這麼遠，是以雖然迅即躍退，卻已遲了一點，被他雙腳蹬中胸口，發出「砰」的一聲。

　　與此同時，使劍的敵人施展精妙的劍法，一招「玉女投梭」，劍光惡毒地攻來，直取頸上要害。公孫元波雖然來不及查看對方使的什麼招數，但他卻感覺得到自己致命的弱點是在頸子的部位。恰好他一腳踹中另一個敵人，所以能借那反彈的力量拚命扭開上半身，左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口鋒快的匕首使勁扔擊敵人。

　　敵人那口長劍從他頸邊擦過，只差那麼一點就被刺中。公孫元波在百忙中，仍然感到劍鋒上傳來一陣徹骨的寒冷，令人魂飛膽落。他的匕首亦沒有擊中敵人，這個使劍的大漢一看同伴中腳受傷，怒喝一聲，左手劍訣化作掌式疾劈。這一掌劈中公孫元波的小腹，公孫元波的身子被震得貼牆飛開五六尺之遠才掉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使劍的大漢定睛望去，只見公孫元波俯趴在地上，動也不動，於是他那張凶悍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提劍行去，要向公孫元波補上一劍，卻聽到使刀的同伴大聲呻吟，同時巷子兩邊都出現了很多人影。靠近街道那邊的巷口，不但人喧馬嘶，同時還有許多盞燈籠正要入巷。使劍的大漢馬上改變主意，迅即奔上前拉起同伴，挾著他躍過了巷牆，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這時在胡同內幾家妓院出來的人以及打巷口那邊進來的官兵，都看見有人拿著刀劍躍出巷牆，許多人都鼓噪起來。七八名軍士衝到公孫元波倒仆之處，燈籠光照耀下，但見他手中還握著一把匕首。

　　領隊的校尉是個壯健的中年人，微微皺起的濃眉顯示出他的機智。他吃驚地親自動手，把地上的人翻過身子，道：「哎！怎麼是公孫元波？」

　　一個軍士道：「他活不成啦！」

　　那校尉面色一沉，抱起公孫元波。另一名軍士碰了先說話的夥伴一下，低聲道：「別多嘴，那人是官長的朋友。」

　　那校尉抱著公孫元波，大踏步行去，來到肇事生端的迎春館，一徑進去。一個漢子滿面堆著驚惶的笑容，道：「趙老爺你來得好，若是換了別位老爺，那就慘啦！」

　　趙老爺面色沉寒，冷冷道：「我來你們也好不了。」

　　他發覺口袋中多了一件沉甸甸的物事，不問而知乃是一封銀子，最少也有二十兩重，當然是這個漢子巧妙地塞入他袋中的。他也知道這些人手法利落得很，一定不會被別人看見。

　　那漢子低聲道：「趙老爺，屋子裏有一個死人，小的已經受不了啦！」

　　那校尉眼睛一瞪，怒道：「這一個是俺的朋友！」

　　漢子忙道：「啊！啊！那又不同啦……」他看了一眼又道：「公孫老爺也是熟人，他出了什麼事呢？把他放在這邊的一間好不好？」

　　姓趙的校尉不作聲，跟他行去，到了屋內一個房間裏，便將公孫元波的身體放在簡陋的木板床上。他們迅即離房，趕去查看和勘驗那邊的命案，出房之時還把房門帶上掩好。

　　床上的公孫元波突然睜開眼睛，把憋了很久的那口氣吐了出來，但卻又皺皺眉頭，好像什麼地方有點疼痛的樣子。他雙手探入衣服裏面摸索了一陣，解下一副肚兜似的物事，拿到眼前翻看一下，但見那個肚兜表面上仍然完好，可是拆開面上那層夾布，便看到裏面還有一層厚約一寸的黑色皮革。裏面這層厚厚的皮革已經有一部分裂開，露出一排整齊的薄鋼片。這個特製的肚兜，碎裂之處乃是被那個使劍之人掌勢劈中，才變成這等模樣。如果沒有此物抵消了那一記掌力，公孫元波自然已經活不成了。

　　他迅即將肚兜丟在床底下，整理好衣服，又從懷中掏出一些藥物，很快吞嚥了。過了一陣，他臉上忍著的疼痛神情漸漸消失。

　　外面人聲噪亂，似乎除了原先的官兵之外，又來了不少公門捕快。

　　這個房間內，桌上總算還有一盞殘燈，發出暗淡的光線照耀著。雖然可以看見房中的景象，但這個破敗簡陋的房間，加上這一盞欲滅的殘燈，卻使人不禁泛起了淒涼孤寂之感。這等景象，正好像公孫元波目前的處境，竟也是如此慘淡灰暗，前途茫茫，似乎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不但是他個人如此，連同他所效忠的主人，也同樣處於可悲的灰暗境地中，整個大環境都對他們十分不利。

　　剛才席上中箭死去的，是潛伏在對方內部的得力人員。今日的宴會，乃是迫切中的安排，以便迅即從他那兒接取一些關係重大的案件。可是這一次不但失敗了，而且由於他急切中出手掩護搶救那個人，連他的身份也暴露出來，因此才有後來攔路襲殺之舉。

　　照早先的情形分析，對方分明亦得到正確的情報，洞悉這個宴會的隱秘。而對方不但徹底摧毀了他們的計劃，並且將計就計，利用「同舟共濟」的心理，故意在眾目睽睽之下，向那人施以暗算，果然馬上就把他的身份揭穿，隨即加以襲殺。

　　公孫元波沮喪了一陣，才努力振作起精神，自己安慰自己道：「他們終究沒有把我殺死，所以還算不得大獲全勝。我知道自己被殺死的老胡是極富心計機謀的人，也許他亦曾預防到有失而暗中留了一手亦未可知……」

　　他迅即跳下床，奔到窗邊，從縫隙向外面望去，目光一轉，已看見對面的後屋頂似乎有人蹲在那兒，遙遙察看這邊的動靜。公孫元波馬上就聯想到射死老胡的那支勁箭，心下大加凜惕。

　　公孫元波略一計算距離，發覺那人所蹲之處，距剛才飲酒作樂的房間，至少有十丈以上，在形勢而言，倒是十分吻合，恰可居高臨下，望見房中飲宴諸人的動靜。

　　在這等黑夜之中，相距遠達百步以上，竟能夠一矢中的，而且勁道強絕，貫穿了胸膛，這等箭術，即使是宇內第一流的武林名家高手，也不能不驚駭汗下。尤其可異的是如此強勁的長箭，發出時居然不聞弓弦響聲，而破空之聲亦完全不聞，可見得此箭速度之快，簡直已是超過聲音，是以箭到之時，尚未聞聲。公孫元波忖道：「這名箭手，無疑用的是『三寶天王』的『紫金弩』。聽說在這張寶弩之下，已不知有多少英雄豪傑送了性命。」

　　他看了一陣，忽見對面屋頂上的人影隱沒不見，似是已經離去，當下心中稍感寬慰。

　　窗外稍遠處的院落，燈炬高舉，照得明如白晝，有不少荷戈佩刀的軍士正在走動。其時正當明憲宗成化末期，恰當太監何直弄權之後，天下人心洶洶不安，中外為之騷然。這大名府與京師相距三四百里，城臨漳、衛二水之北，是通往魯、豫兩省的重鎮。依照明代兵制，各郡府皆設衛所。由於近年盜賊蜂起，道路不靖，所以較大的郡府，治安都漸漸依賴各衛所的官兵。因此這迎春館發生血案時，在巡邏中的總旗趙武才會聞風馳來，處理此案。這時有些捕快和軍士，走出大門外仰首四望。

　　公孫元波曉得他們正在踏勘發射長箭的地點，心想那名兇手已經走了，哪裏還查得出眉目？他忽然看見一張熟面孔在院落內的人影中晃來晃去。這張面孔他死也不會忘記，因為此人正是早先持劍襲擊他、最後劈了他一掌的人。

　　所有的人，包括總旗趙武和本府捕快頭領，都不敢向他問話，更不敢妨礙他的行動。公孫元波自然曉得個中原因，敢情這個相貌剽悍之人，穿著的是款式質料都特別的衣服。那是一襲青色的綾緞長衫，腰身處略略收緊，與一般直腰身的長衫不同，佩著寶劍，舉止間流露出飛揚跋扈的神氣。這種衣服，正是直屬天子的東廠和錦衣衛的外出便服。

　　這東廠和錦衣衛，前者是皇帝特設的一個機構，由寵信的太監主持，專門偵察朝臣行動，權力極大，任何官吏，都可以羅織罪名，陷於刑獄中。東廠最初創自明成祖，當他尚是親王之時，便設立這個機構，偵伺在南京的建文帝以及宮廷內的動靜。到他即帝位之後，便用這個機構專門偵察臣屬，以防有謀反逆叛之事。到憲宗成化十三年春正月，命設西廠，由太監何直主持，偵察外事。廠址設於靈濟宮前，選錦衣官校百餘人任職，不論是大政、小事、方言、巷語，都在刺探之列，如有所疑，即可擅捕用刑迫供。但是西廠到了五月時，由於羅織了幾件大案，使得朝臣人人都既自危而又憤激。大學士商輅上疏力諫，憲宗終於撤去西廠。不過才過了一個月，又恢復了西廠。這一回，直到五年後，何直之寵稍衰，才於成化十八年三月罷撤西廠，中外為之歡欣鼓舞。此後，直到正德武宗即位，才又復置西廠，後來太監劉瑾伏誅，西廠才永遠裁撤。但東廠卻仍然如故，一直到明代鼎革為止。

　　由於東、西廠在有明一代不知冤殺了多少忠臣義士，所有朝臣無不畏之如虎。因此後世史家認為，明代中葉以後政治敗壞的原因，都是因東、西廠之權。有人說，明代的政治，在制度上，權力分執於六部尚書手中。在習慣上權力是操於內閣，但事實上，天下權柄都總攬於東、西廠的太監手中，可見得東、西廠為害之大了。

　　但明代的君主，除了東、西廠是他們的耳目之外，最早的還是「錦衣衛」。該衛是明太祖所設，京師共有二十衛，其中十二衛是天子的親軍，用以保護宮禁。錦衣衛執掌巡察緝捕和辦理詔獄之責，衛中的刑具十分殘酷。死於毒刑下的，不知有多少人！

　　上面說到的東、西廠和錦衣衛，事實上就是君主的耳目，不論換什麼人主持，免不了潛求暗訪奇才異能之士做他們的爪牙。公孫元波見到的那個佩劍長衫大漢，一望就知道是東廠的旗校。他們除了武功超群之外，還有天大的勢力作後盾。只要是在官家任職之人，無不知道他們的權勢和厲害，所以誰也不敢惹他們。

　　這時公孫元波暗暗捏了一把汗，如果這廝要察看一下自己的死活，趙武當然不敢拒絕。一旦見面，他見自己未死，必定動手，而這刻自己內傷未癒，決計不是他的敵手，結果必死無疑。但見這個剽悍大漢東看看，西看看，卻沒有詢問什麼，忽然走出大門，揚長而去。

　　公孫元波鬆一口氣，又等了一會，總旗官趙武推門進來。他見公孫元波沒有死，又是驚訝，又是喜歡，道：「元波，你們到底搞什麼鬼？」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一場無妄之災，連我自己也搞糊塗啦！」

　　趙武道：「依我看來，今夜之事可大可小。鬧大了的話，我老趙只好等著人頭搬家。」

　　公孫元波故作不懂，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趙武愁眉不展地道：「什麼意思？哼！廠裏的人也出現了，我處置得稍有不當，腦袋非搬家不可！」

　　公孫元波心知這回當真可能連累了老朋友，頗感歉疚，但自己的秘密身份決計不能洩露，當下只好說道：「你別發愁。我連夜逃到別處，永遠躲起來就是。只要我不露面，他們就不會查究了。」

　　趙武道：「你有把握躲得過他們的耳目麼？」

　　公孫元波道：「當然啦！我只不過是大名府的一個小吏，認得我的人有限得很。我隨便往哪兒一躲，只要不碰見那個傢伙，就沒事啦！」他說到這裏，胸中充滿了殺機，敢情他已聯想到如果能殺死那個使劍的人，危險就去了大半。餘下還有一個可慮的人，就是那個鉤鼻女子，但好在她鉤鼻的特徵十分顯著，不難迅即查出，亦殺以滅口。

　　趙武可沒有察覺公孫元波眼中射出的可怕光芒，沉思地道：「不錯，你躲起來，我也把這個隱瞞起來……」他微微揚手，可是握著拳頭，所以不知道他捏著什麼。

　　公孫元波敏感地猜想他拳頭中一定藏著老胡想傳遞的情報，登時大為焦急渴望，恨不得馬上搶過來瞧瞧。他表面上卻裝出一點也不在意，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趙武的話，說道：「老趙，我往哪兒藏起來好呢？」

　　趙武想了一下道：「當然是遠走高飛，到南方去，越遠越好。」

　　公孫元波心生一計道：「對，就是這樣決定。我這一去，今生今世，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和你重聚。咱們就在這裏握別……」他伸出手去，聲音和態度都非常誠懇熱情。

　　趙武也伸出手來，但卻先將手中之物換到左手，才與他相握。在這一瞬間，公孫元波已看見那是一張紙條。

　　趙武已感慨地道：「唉！你說的不錯，咱們當真是後會無期了。我的老友又少了一個。」

　　公孫元波覺得自己老是想看那張紙條之舉，實在太過卑鄙，於是決心暫時忘了此事，懇切地握住友人的手。誠摯的友情，暫時溫暖了他的心，使他在這驚濤駭浪和波詭雲譎的生涯中，感到無限平安與寬慰。

　　可是那張紙條，公孫元波到底還是忘不了。他本來想坦白地把看一看那紙條的渴想心情告訴趙武，請求他給自己瞧瞧，然而他在宦海官場中打滾了這些日子之後，深知人性的奇妙。例如拿目前這件事來說，趙武的冒險庇護，已經足以說明他為人的尚情重義，可是公孫元波若是鄭重和坦白地求他交出紙條，趙武的反應不是不肯，而是會很鄭重地探詢原委，方始決定要不要交出。這是因為公孫元波的這種態度會引起趙武的疑慮，所以加以重視之故。

　　公孫元波決定玩一點手段，他裝出不在意的樣子，問道：「你手中的紙條是幹什麼用的？」

　　趙武道：「是撿到的……」

　　公孫元波淡淡地「哦」一聲，道：「你還有閒情逸致撿廢紙玩麼？」

　　趙武道：「這是在死者手裏撿到的呀？」

　　公孫元波道：「給我瞧瞧。」他說這句話時，仍然是不大感興趣的聲調和態度，可是他內心卻非常緊張。他故意淡漠含糊地索取這張紙條，完全是避免引起對方重視的一種手法。

　　趙武道：「沒有什麼看頭……」

　　公孫元波聽了這一句話，那顆心頓時向下一沉。幸而趙武已經伸手攤掌，現出那張已皺成一團的紙條，接著說道：「你要瞧就拿去吧。」公孫元波心頭一陣狂喜，面上可不敢有絲毫洩露，同時伸手去取的動作也不敢太快。

　　那張紙團終於到了他手中，他暗暗舒了一口氣，同時以感激的心情唸了一聲佛號。他展開紙條一瞧，但見上面寫著八個字，寫得甚是端正工整，那是：「滅燭留髡，樂在其中。」公孫元波皺眉道：「他這話無聊得很……」

　　趙武問道：「那是什麼意思？」

　　公孫元波道：「上一句是說姐兒讓他留宿之意，下一句『樂在其中』，可不必解釋啦！」

　　趙武反而仰天一笑道：「若是如此，哪一個男人不曾得過快活的，他說的倒是不錯。」

　　公孫元波隨手丟掉那張紙條，以表示他完全不把這張紙條當作一回事，但他腦筋卻轉得飛快。

　　他迅速忖道：「這張紙條，大概是老胡準備在沒有機會與我當面說話時，便交給我。何以見得呢？因為一則這張紙條的字跡十分端正工整，可見得是慎重考慮過之後才小心寫下的，如果不是有作用在內，何須寫得如此鄭重？二則他臨死時還捏在手中，可見得本有傳遞之意……」

　　既然要他留宿妓院，他今晚就不能離開此城了，因此他須得設法說服趙武，使他也認為有改變計劃之必要才能。他故意沉吟一下，才道：「趙兄，你看我現下離去，會不會碰見那些人？」

　　趙武點頭道：「這倒是很可慮之事。」

　　公孫元波道：「不如這樣：我索性躲在此地，過個一兩天才乘夜逃去。你看可使得麼？」

　　趙武道：「此地人多眼雜，而且人人都來的，只怕不甚穩妥。」

　　公孫元波道：「對方也必定會這麼想，認為我若是沒死，必定想法子逃得遠遠，豈敢躲在人人來的窯子中？所以我若是躲在一個靠得住的姐兒的房間裏，他們一輩子也找不到。」

　　趙武道：「你瞧哪一個姐幾靠得住呢？」

　　公孫元波道：「你去辦你的事，我有辦法。」他把趙武支走之後，自己從後窗翻了出去，他離去以前可沒有忘記拾起那張紙條。

　　房間後面這一邊，也有不少人走動。公孫元波仗著熟悉地形，行止都得到最佳掩護，兼以動作迅速，是以不久就溜到一座院落中。他繞到一扇窗子後面，定一定神，側耳傾聽了一陣，四下沒有可疑的徵兆，這才鬆了一口氣，設法窺視屋內。

　　這一扇窗戶，不管有沒有關上，都難不住公孫元波，而他所以如此小心，卻是因為他剛才提氣走動之時，小腹似乎隱隱作疼。此是內傷的徵象，雖然不嚴重，但若是碰上強敵，就大受影響了。是以他現下決計不可發生任何意外，尤其是他好不容易又獲得了老胡的情報線索，勝券在握，更不可失敗。

　　屋內燈火明亮，他的目光從窗縫透入去，只見銀燈之下，一個妙齡少女正在更衣。她這刻不但把外衣脫了，連內衣也解了一半，露出骨肉停勻的身段。在燈光下，肌膚如雪，甚是使人遐想。

　　公孫元波心中叫聲「不妙」，眉尖為之大皺，但他的目光卻不捨得移開。

　　那個女子不知為何掉轉身子，竟變成向著窗子。因此，公孫元波此時把這個綺年玉貌的美女一覽無遺。

　　冷風颼颼，吹得公孫元波的脖子一片冰冷。但窗內由於生著爐火，是以那個美女雖然裸露著整個身體，也沒有寒意。她以優美的動作，把另一套寬鬆的便服穿上。公孫元波透一口氣，心中暗道：「老天爺千萬保佑，別叫人發現我趴在窗戶上偷看才好。」

　　他恨不得趕快進去，為的就是怕被人看見蹤跡。偏偏這個身材健美、眉目嫵媚的女子正在更衣，如果他一闖入去，她準會驚得尖聲大叫，以致驚動了別人。這便是他不敢貿然入屋之故了。現在她雖是穿上衣服，但外間不知有人沒有，所以公孫元波仍然不能冒失，還須咬牙熬下去。

　　那個女子終於走出內間，接著傳來杯壺輕碰和傾茶的聲音。公孫元波不再客氣，輕輕揭開窗戶，溜入房中。窗戶開闔之際，雖然有寒風灌入，幸而為時甚短，所以大概外房之人不會發覺。他迅即藏身床尾的簾幔裏面，但見簾後有一個光致精美的木馬桶，還有一個男人用的便壺。雖然這些物事尚未使用，所以不會發出異味，但心理上總是大受影響，他不由得聳肩苦笑一下。

　　過了一陣，低微的步聲傳了入來，接著聽到一聲呵欠。公孫元波從簾縫望出去，但見入房之人只有那美女一個，此時大為放心。他知道這個美女上床以前一定會進來一下，假如她一撥開簾幔，赫然發現一個男人之時，定會駭得魂飛魄散。因此他連忙低聲道：「小桃，別害怕，我是公孫元波……」

　　那個名叫小桃的美女，仍然免不了嚇一跳，接著看見公孫元波走出來，這才透口大氣，浮起了笑容。

　　公孫元波向裏面指一下，低低問道：「有人麼？」

　　小桃搖搖頭，長長的秀髮向兩邊飛揚，風姿甚美。她道：「你怎麼偷偷躲在這兒？小菊可知道？」

　　公孫元波道：「她不知道。」

　　小桃咬住嘴唇，面靨上的表情似嗔似笑，道：「不行，她知道了，我定要被別人罵死……」

　　公孫元波搖搖頭，表示不是偷歡之意。但小桃接著道：「況且胡二爺剛剛遭遇慘禍。你們是朋友，我更不可以跟你……」

　　公孫元波焉能不知道這個道理？在當時的窯子裏，講究很多規矩。這些姐兒雖是賣笑的神女，談不到貞操和感情，但規矩是她們不許與老相好的朋友押暱，正和「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相同。他苦笑一下，在墊得厚厚的椅子上坐下，道：「小桃，我此來並不是要偷香竊玉。雖然我很喜歡你，但你說得不錯，現在絕對不行……」

　　小桃訝道：「那麼你來幹什麼？」她的自尊心沒有受到損害，因為公孫元波的話說得很有技巧。

　　公孫元波嘆一口氣，道：「你先給我喝幾口熱茶，好不好？」

　　小桃本來拿著一壺熱茶，雖然她已喝過，但這等小事倒不必計較。她輕輕「啊」了一聲，走到他跟前，微微俯身，一手按住他的大腿，一手把茶壺送到他唇邊。她們受過訓練，對於服侍男人，已經是出眾了。因此公孫元波盡可以放心，不怕她會把整壺熱茶都灌入他嘴巴裏，而且他這樣喝法既舒服又香豔，實在是一種享受。

　　公孫元波鼻中嗅到她的香息，口中喝著又香又熱的茶，舒服之餘，便不禁記起早先所看見的豐滿玉體了。他微微眯起眼睛，端詳這個青春煥發的俏麗女子，目光巡弋到她高聳的乳脯，恰好從她寬鬆的衣領，窺見挺起的白皙肌膚以及一道深深的乳溝。他趕快移開目光，免得自己想入非非。

　　小桃當然看出來了，只微微笑一下，道：「別怕，我不會吃了你的。」

　　公孫元波道：「胡說，男人也怕女人麼？」

　　小桃道：「你如果是個無賴，當然不怕。」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來，我竟應該遺憾自己不是無賴了，是麼？」

　　小桃道：「是的。」她很自然地一擺柳腰，便坐在他的膝上了。

　　他們的表現已經十分親暱，這個健美的女郎已經自動投懷送抱，只等公孫元波決定是「大嚼」抑是「放棄」。

　　小桃的行為當然不是沒有把握。要知公孫元波風度翩翩，相貌英俊，為人一向溫文有禮，加上他們時時見面，笑謔不禁，是以小桃很早就喜歡這個年輕人。若不是礙於當中有一個小菊──公孫元波的相好──的話，她早就向他勾引了。現在她口中雖然說「不可以」，但她的行動，卻顯然地表示「可以」。

　　公孫元波心知如若處理得不好，她一氣之下，可能使他此行目的完全失敗。他腦筋一轉，登時有了計較，當下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裝出滿面憂愁煩惱之色。

　　小桃驚訝地道：「你怎麼啦？」

　　公孫元波道：「我在本地站不住腳啦！」

　　小桃道：「為什麼？」

　　公孫元波道：「因為有人要殺死我！」

　　這話若在平時，她抵死也不信。但剛剛老胡中箭慘死，她親眼所見，印象猶深，影響之下，馬上深信不疑。她道：「這怎麼辦？你快逃走吧！」

　　公孫元波道：「要逃走也得想個穩妥辦法，現在人家一定在外面守著。」

　　小桃道：「這話正是，你有什麼打算呢？」

　　公孫元波道：「我想躲到明天半夜才溜出去，當然我不能躲在小菊那兒，免得被人猜到，把我搜出……」

　　小桃看他可憐兮兮的樣子，大有虎落平陽的淒涼況味，當下不禁激起無限的同情，衝口說道：「那麼你就躲在我這兒吧，好不好？」

　　公孫元波感激地道：「我此來正是希望你肯收留我……」

　　小桃芳心中充滿了高貴的行善情操，態度更為溫柔地道：「你在這兒一定沒事，誰也想不到的，不要說什麼收留不收留這種話。」

　　公孫元波點點頭，他雖然裝出可憐的樣子，但舉止間仍然十分瀟灑。小桃更覺得義不容辭要幫助這個末路的英雄，而且還不能勾引他，否則就變成意義完全不同的一回事了。她起身走到床邊，展開衾被，一面道：「你睡在這兒，我到外間和碧兒睡……」

　　公孫元波擺手道：「萬萬不可！我在這兒躲著之事，連那丫鬟也不可得知，怕只怕她不知高低輕重，洩露了口風。」

　　小桃芳心一陣蕩漾，道：「那怎麼辦呢？」

　　公孫元波道：「我隨便打個盹兒就行啦！但一定要吹熄燈火才行。」

　　小桃道：「你不好好睡一覺，如何有精神氣力逃走？乾脆到床上睡，反正我又不怕你……」

　　公孫元波不禁笑道：「好傢伙，總有一天，我定要叫你害怕。」

　　小桃毫不示弱，道：「你得有本事才行，光是吹牛唬得了誰呀！」

　　公孫元波一直惦念著老胡的「情報」，他雖然判斷東西一定是藏在「滅燭留髡」的地方，所以下一句才暗示說「樂在其中」，但那是什麼物事，如何才能取得？而且假如他沒有猜錯的話，要怎樣才能使她放心地交出來？因為老胡事前一定精心佈置過，巧妙地使這個豔妓為他保守秘密，而又不讓她知道內情。以是之故，公孫元波曉得如果弄得不好，反而會壞了大事，適足以使這個豔妓不肯交出東西。

　　他起身走到床邊，忽然靈機一動，裝出脫衣之狀，但旋即又中止了，卻探手入袋，取出那張紙條。房中燈光甚是明亮，因此小桃看得明白。

　　公孫元波發覺她露出注意瞧看的樣子，心想這張紙條可能是一張提貨單，便緩緩展開。他一面打開紙條，一面注意她的神情。只見她神色變得輕鬆安恬，微微堆上笑容，於是迅即將紙條交給她。

　　小桃輕輕道：「燒掉它吧。」

　　公孫元波不作聲，卻依她之言，在燈上點燃。小桃接著說道：「把燈吹滅，然後上床來。」

　　公孫元波依言吹熄燈火，摸上床去，滑入被窩中，觸手竟是她那溫暖潤滑的肌膚，頓時心旌搖盪。

　　小桃伸手攬著他。公孫元波微微一震，感到她似是又展開攻勢，而最苦的是自己好像沒有什麼防禦力量。

　　他暗自忖道：「她終究是一個人盡可夫的妓女，雖然身價甚高，不似一般娼館，可以隨時召薦枕席，但到底仍然是出賣色相的女子，與真正的『朋友妻』不同，我們是貪歡尋樂，也不算是敗法之事。」

　　他的心中一方是生理人慾的交戰，另一方面智慧又告訴他，小桃的異常動作，可能是看見紙條上的兩句話，誤以為他要求她「滅燭留髡」。當下不禁浮起了上當之感。

　　小桃把他攬得緊緊，面孔埋在肩胸上，他可以感覺得到她那高聳的、富於彈性的胸部壓在他臂膀上。四下靜寂無聲，房中一片黑暗。當此之時，床上的兩人雖然沒有動彈，可是公孫元波的慾火卻漸有燎原之勢。

　　他忽然間發覺她的嬌軀開始微微地抽搐，顯然她正在作無聲的哭泣。

　　公孫元波的滿腔慾火，此時消退了大半，雖然他覺得十分奇怪，但他既不動彈，也不開口問她。

　　過了好些工夫，公孫元波感到他頸子等處被涼颼颼的淚水沾濕，這才柔聲說道：「你為什麼要哭呢？」

　　小桃哭泣了這一陣，情緒已經平復了下來，抹抹眼淚答道：「我怎能相信這件事是真的呢！可是他這樣的一個好人，卻被人用箭射死……」

　　公孫元波揣摩她話中之意，迅即曉得她的哭泣乃是悲喜交集，並不完全是悲傷。而這件事，自然是被箭射死的老胡安排下的。

　　他暗暗不滿地在肚子裏嘟噥道：「不知老胡作了怎麼樣的安排，雖然不是圈套，但已是能教我傷腦筋猜個老半天了，這人真是有點莫名其妙。」但他旋即感到不可怨懟一個已經亡故的朋友，是以心中又泛起歉然之情。

　　只聽小桃問道：「胡大爺托你之事，可是當真的？」

　　公孫元波一點也不知道是什麼事，但事至如今，就算是必須娶她為妻，他也只好認命了。他硬著頭皮道：「自然是當真的。」

　　小桃抬起頭來，迅速地在他臉上吻了一下。她這個動作沒有絲毫色情的成分，只表示出她內心的興奮。

　　公孫元波一點也不曾誤會，當下笑道：「你有什麼打算呢？」他的問話，意義十分含糊，可以作各種解釋，只要對方回答，他便可以從答話中尋出頭緒線索。

　　小桃道：「唉！我現在真不知道是高興好呢，還是應該為老大爺傷心？」

　　公孫元波道：「你先高興一下吧！」

　　小桃道：「胡大爺可會怪我？」

　　公孫元波道：「不會，因為這是我叫你這樣做的。」

　　小桃把豐滿的上身壓伏在公孫元波健壯堅實的胸膛上，她道：「胡大爺一定不會怪我，你想想看，我已渴望了這麼久的事，今日當真實現了……」

　　公孫元波心中一震，忖道：「難道老胡這傢伙，竟弄個圈套給我鑽麼？」

　　他吃驚的是小桃話中之意，極似是獲得了她這個男人，以托終身，是以為之狂喜不禁。若是如此，則不是圈套又是什麼？這個嫵媚健美的女郎，那富有彈性的肌肉、撲鼻的香氣等等，都使公孫元波感到一種壓力。

　　他心思轉來轉去，突然靈機一動，道：「老胡可曾交給你一件什麼物事沒有？」

　　小機道：「有，有，是給你的一封信。」

　　公孫元波訝道：「他寫的是給我的麼？」

　　小桃道：「當然不是，這封信沒有寫明給哪一個，但他曾經將那張紙條給我看過，作為記認。所以我看見了這張紙條，才知道是你。」

　　她起身下床拿信，公孫元波才鬆了一口氣。

　　在黑暗中，她翻動櫃子，最後點上燈，還把燈拿到床邊來。燈光灑在她那白皙的手臂上，還可以從寬鬆的領口，瞥見一部分隆起的胸前雙丸。

　　公孫元波的目光卻落在她手中的一個信封上。他迅速坐起身，接到手中，但見此信沒有封口，因此，此信的內容必定被她看過。

　　他抽出信箋一照，抬頭稱呼，寫著「次山老弟如晤」，信中大意說小桃知書識字，氣質淡泊，不類風塵中人，並且與他十分融洽相知，故此決意為她贖身，讓她有機會擇人而事。請「次山老弟」將前託人款項轉交與她便可，如有不敷，還請代為墊滿此事。信末是老胡的簽署，一點不假。

　　老胡這封信內，沒有一句提到有關情報之事，可是公孫元波看了，已瞭然於胸，曉得情報的藏放地點了。

　　他將信還給小桃，道：「老胡的囑託，我一定辦到。你最好把此信燒燬，因為他身遭慘死，如若你被人查出你有這麼一封信，定必受累。」

　　小桃道：「哼！我才不怕呢！如果我知道是什麼人害死他的，我一定替他報仇。」

　　公孫元波道：「你是一個弱質女流，不必想這種事。我不會放過這兩個兇手的。」

　　小桃抓住他的肩頭，急急問道：「你知道兇手是誰麼？快告訴我。」

　　公孫元波道：「別亂來！那些人個個兇殘無比，殺人如麻，你碰一碰他，就不得了。」

　　小桃沉聲道：「我碰他才沒事呢！你幾時聽過女人會把男人碰得生氣的？」

　　公孫元波道：「我說的當然不是這種碰法呀！」

　　小桃道：「對呀！難道我報仇之法，竟是拿刀子去殺他麼？」

　　公孫元波見她說得認真，當下變得十分鄭重，道：「你用什麼方法？」

　　小桃道：「我不知道，但我將用殺人不見血的辦法送他去見閻王爺。」

　　公孫元波道：「你等我當真替你贖身之時，再替老胡報仇不遲。假如我不拿錢給你，你何苦為老胡冒險？」

　　小桃道：「不對，只要胡大爺真有此心，就夠了。現在你已證明確有此事，可見得胡大爺不是哄我。你縱然昧著良心，吞沒了錢財，但胡大爺的恩情，我還是要領的。」

　　她對人情事理分析得十分透徹，即使是公孫元波這等人物，也不禁大為折服。他暗自忖道：「老胡的不幸遇害，不論在私情在公事，都是一大打擊。但如果得到此女相助，定然大有稗益。」

　　因此，他必須要更徹底地瞭解這個女孩的思想為人才行。他道：「恕我冒昧說你一句，其實以你的姿色，加上你在青樓中頗有才名，要為你贖身脫籍的人一定不在少數。老胡也不過是其中的一個而已，你何以好像特別感激，甚至願意為他冒險報仇？」

　　小桃把燈放在桌上，然後嬝娜地回到床邊，坐在床沿上，這才嚴肅地道：「你問得好。我對胡大爺乃是感恩知己之意。不錯，以前，有過好些人要為我贖身，迎娶回家……」她補充解釋了一句，道：「當然只是小妾，不是髮妻。這些人的情意，我並非不感激，但胡大爺又不同了。」

　　公孫元波大感興趣，道：「你似是頗不簡單，怪不得老胡很看重你，只不知他與旁人有何不同？」

　　小桃道：「我和他之間，並非男女相狎之情，只不過十分談得來，情感融洽，有如兄妹一般……」

　　公孫元波「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小桃又道：「他在任何時間，都沒有把我當作墮落煙花的低賤女子看待。」

　　公孫元波道：「這一點很重要麼？」

　　小桃道：「當然啦！從前有一位秀才老師，給我講解過豫讓的故事。你可知道這個故事麼？」

　　公孫元波道：「你說來聽聽。」

　　小桃道：「那是戰國的時候。豫讓是晉國人，起初在范中行氏那兒做事，不為所用，無所知名。於是，他轉到智伯那兒做事，智伯很寵信他。後來，智伯為趙襄子所滅，豫讓非常悲憤，漆身為癩，吞炭為啞，使形貌完全改變，不再被人認得出來，然後圖謀刺殺趙襄子，為智伯報仇。你猜他成功了沒有？」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如果不成功，有什麼意思呢？」

　　小桃道：「正因為不成功，才有意思呀！」

　　公孫元波道：「這話怎說？」

　　小桃道：「因為他行刺不成功，反而被趙襄子擒獲。趙襄子就責備他說：『你不是曾經在范中行氏手下做過事嗎？後來背叛范中行氏，到智伯那邊。你既然不是什麼忠臣烈士，為何卻為了智伯，來行刺我？』豫讓說：『范中行氏以常人看待我，我故以常人報之。智伯以國士遇我，我故以國士報之。』」她停歇了一下，又道：「豫讓雖然伏劍而死，但史冊上永遠垂名，就因為他的見解高超，行為壯烈。我倒不想在史冊留名，可是胡大爺既以知己遇我，我便以知己報之，你說對也不對？」

　　公孫元波道：「老實說，我實在感動得很……」他已下了決心，縱然因為判斷錯誤，為洩露秘密而遭到慘敗，他也必冒險把這個有見地有血性的美女，招攬為己方的一分子。他道：「小桃，你既是願意為老胡報仇，我不妨把兇手告訴你。」

　　小桃嬌豔的面靨上，現出沉毅的神情，點頭道：「好！你告訴我。」

　　公孫元波道：「加害老胡之人，顯然事實上有一個箭手，發出那支長箭，但如果你深究一下，這個箭手卻不是真正的兇手，因為他只是奉命行事。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小桃道：「我有點明白了。」

　　公孫元波道：「老胡是為了一個理想，以致犧牲了生命。反對他這個理想、企圖撲滅這個理想的人，才是真正的兇手。」

　　小桃點頭道：「這一點我也聽得懂。」

　　公孫元波道：「你必須知道，與老胡攜手並肩為這個理想奮鬥而遭到殺身之禍的志士，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了。若是元兇不除，繼老胡之後，還有許多人要被殺害，而且大明江山一半將落入異族之手，一半將分裂為許多王國，爭伐征戰，更不知有多少生靈要被荼毒呢！老胡和我的理想，就是要阻止這種可怕的淪亡於異族的大劫發生。」

　　小桃驚道：「這麼大的事情，我哪裏能插手呢？」

　　公孫元波道：「你插不插手還是其次，我只要你知道老胡是怎樣一個人，而殺害他的人，並不是那個奉命行事的箭手，而是另外一些亂臣賊子。」

　　他這幾句話凜然道來，使小桃感覺得到他一股忠烈英勇氣概，不禁肅然起敬。她道：「你也是願意為這個理想獻身的人麼？」

　　公孫元波道：「是的，而且我們都相約發誓，若是我們獲得成功，我們絕不趁機挾功求爵。我們為了國家，為了天下蒼生，可以拋頭顱，灑熱血，卻不要一點報酬。」

　　小桃道：「唉！唉！為何你早不告訴我呢？不然的話，我也可以跟隨你們做點事了。」

　　公孫元波道：「現下大明朝岌岌可危，西北有韃靼各部劫掠窺伺，寇佔河套；荊、襄流民百萬，自從劉千斤聚眾作亂七八年之久，雖被討滅，但已種下禍根；荊、唐、鄧之間遍地盜賊，隨時隨地會割據叛亂；廣西桂、柳之間，大藤峽瑤人蠹蠢欲動；沿海則是倭寇伺機作亂。此外，各地藩王心懷貳志的更是不在少數。總而言之，假如當今大明憲宗皇帝昏庸荒唐如故，而皇太子被害死的話，不出三年之內，大明江山就將大半落在異族之手了。」

　　小桃聽得目瞪口呆道：「真有這麼可怕的麼？」

　　公孫元波道：「是的，而且東宮太子的性命危如累卵，時時有被人陰謀殺害之險。」

　　小桃難以置信地道：「那怎麼會呢？太子深居東宮之中，誰能加害於他？」

　　公孫元波道：「萬歲爺自從十六歲即位，至今已有二十年，最寵信的是萬貴妃，這事你一定聽人說過……」

　　小桃道：「我聽說過，當今宰相萬安，便是萬貴妃的侄子，對不對？」

　　公孫元波嘆口氣，道：「這是卑鄙的奸臣，哪裏是萬貴妃的侄子！我告訴你吧！萬貴妃常常自恨門閥卑微，萬安知道了，便自稱是萬貴妃的侄子，博得貴妃的歡心。唉！這個老奸臣，只曉得結納內廷宦官，鞏固自己的權位，哪管天下疾苦和朝廷安危！」

　　小桃道：「是不是萬安想加害太子？」

　　公孫元波道：「他倒不是主謀，那萬貴妃才最可惡。這個老妖婦不知有何狐媚之術，把皇帝迷得死死的。當初憲宗皇帝登基之時才十六歲，萬貴妃已經三十六歲了，可是這個昏君一直迷戀她，直到現在，還是一樣……」

　　小桃笑一笑，道：「她一定長得很漂亮，而且有過人的本事吧？」

　　公孫元波道：「她果然長得很漂亮，直到現在，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但瞧起來還像是二十歲左右的少婦。」他也輕鬆地笑一下，接著道：「至於她有沒有特別的本事，那就只有萬歲爺曉得啦！」

　　小桃道：「聽你的口氣，似乎是萬貴妃想加害太子，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道：「不錯，她天性妒忌無比，曾經生過一個孩子，未滿一歲就死了，以後就不再懷孕。可是她一得知任何妃子、貴人或是宮女有了身孕之後，一定設法通人家飲藥墮胎，所以十幾年來，皇帝還沒有後嗣。」

　　小桃訝道：「那麼這位太子千歲殿下呢？他可是已經有十六七歲了麼？」

　　公孫元波道：「這是宮廷中的一件大秘密。千歲殿下直到七歲，才見到他的親生之父。」

　　小校道：「真有這等事麼？」

　　公孫元波道：「當然是真的。當年萬歲爺梳頭之時，對鏡嘆氣說，已經快要衰老了，還沒有兒子。這時替他梳頭髮的太監張敏，立刻跪伏地上啟奏說：萬歲已經有兒子了。皇上大為驚愕，加以追問。張敏便說，官人紀氏已生了一子，潛養在西宮內，不敢給萬貴妃知道，現在已經七歲了。是上大為歡欣，馬上到西它去看皇子，於是命名枯崩，封紀氏為淑妃。」

　　小桃聽得十分入神，這時才鬆一口氣，道：「紀淑妃和太子見過是上之後，現在一定很快樂啦！」

　　公孫元波道：「快樂什麼？自從皇上見到千歲殿下之後，不久紀淑好就無故暴斃宮中，太監張敏也駭得吞金自殺了。」

　　小桃驚道：「那麼千歲呢？」

　　公孫元波道：「幸而皇太后聽到這回事，馬上把千歲接到仁壽宮，親自撫養，才活得到現在。」他停歇一下，又道：「因朝中大臣、宮中太監都是萬貴妃的人，朝廷上沒有人敢說話，而東廠和錦衣衛都在萬貴妃控制之下，千歲的性命，簡直危險得朝不保夕。我們這一群，都是為了保護千歲而與東廠苦鬥。假如千歲能夠安然活著，直到登基之時，大明江山就可以保存了。」

　　小桃道：「啊！原來是這樣。」

　　公孫元波道：「假如你見過千歲殿下，你就明白我們何以都肯拋頭顱，灑熱血，為他效忠了。他當真是個英明而又仁厚之人，若能登基，必定是大明歷朝最仁厚而又有作為的皇帝。」

　　小桃懇切問道：「你肯讓我參加你們這一切麼？」

　　公孫元波銳利的目光，在她秀麗的面上以及充滿了迷人曲線的胴體上，由上而下仔細地瞧過，便露出遲疑的神色，歇了一下，才道：「我們當然歡迎你參加。」

　　小桃見他曾經遲疑考慮，當下問道：「你可是有為難之處？」

　　公孫元波搖頭道：「沒有呀！」

　　小桃道：「那麼你何以有點難以作答的樣子？」

　　公孫元波道：「我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與你參加我們陣之舉無關。」

　　他分明是支吾搪塞，小桃心中明明曉得，卻不便追問下去。她放下帳子，上床鑽入被衾中。此刻她的身份已變成公孫元波的同路夥伴，是以好像已不須任何顧忌，豐滿的身體緊緊偎著公孫元波。

　　公孫元波沒有任何反應，自個兒苦笑一下。小桃道：「可是有兩件事，你一定要依我。」

　　公孫元波道：「若不依你，你就不加入我這一邊了，是也不是？」

　　小桃坦白地道：「是的。假如你們連這兩件事也不肯依我，我犯得著跟你們跑麼？」

　　公孫元波大感興趣，頓時極希望知道她的條件到底是什麼，於是說道：「你且說來聽聽。」

　　小桃道：「第一件，你必須給我親手殺死那個兇手的機會。」

　　公孫元波道：「使得。第二件呢？」

　　小桃道：「第二件是讓我親見皇太子一次。」

　　公孫元波鬆一口氣，道：「這也使得，但可不能限定時間。」

　　小桃道：「當然啦！我只是指有機會的時候。」

　　公孫元波道：「好，你的心願一定都可以達到。」

　　小桃大為欣喜，伸手攬著他道：「你可不能騙我。」

　　公孫元波感到她身體上傳來陣陣熱力，使他呼吸緊迫，體內升起一股慾念。可是他外表上好像全然無動於衷，像一塊木頭似的躺著，動也不動。

　　他突然發覺小桃的一隻手已經伸到衣服下面，撫摸他的胸膛。接著，她竟然替他解開衣服鈕子。

　　公孫元波大吃一驚，道：「你幹什麼？」

　　小桃吃吃笑道：「你可是怕羞麼？」

　　公孫元波道：「當然不是。」

　　小桃的手沒有停止，所以公孫元波很快就敞胸露肚，而她自己在被窩中一陣扭動，馬上就變成一個光滑赤裸的胴體，碰觸到公孫元波的身子。他感覺得到她那嫩滑的肌膚與自己身子磨擦碰觸，形成一股強烈的誘惑。但他仍然像木頭一般，動都不動。

　　小桃忽然聽到這個年輕男人發出嘆息，聲音中似是包含著很大的煩惱。她悄聲問道：「你怎麼啦？可是身子不舒服？」

　　公孫元波道：「不是。」

　　小桃道：「那你為什麼嘆氣？」

　　公孫元波道：「你一定要知道麼？」

　　小桃道：「是的，快告訴我。」

　　公孫元波道：「剛才你曾問我，為何對你參加我方之舉態度遲疑，好像有點顧慮，現下一併把答案告訴你。」

　　小桃憶道：「快說，我在聽呢！」

　　公孫元波道：「這是因為我們有一條規矩，凡是參加我們陣營，變成了一家人，就嚴禁有非禮越軌之行，也就是說，我們已不能發生男女關係了。」

　　小桃聽了這話，大感詫愕地「哦」了一聲，過了半晌才道：「但這件事你情我願，有什麼關係呢？況且也不會有人曉得。」

　　公孫元波道：「如果我們對自己的規矩也是陽奉陰違的話，我們還談什麼理想？還談什麼犧牲個人？」

　　小桃道：「你的想法很令我欽佩，但是我和別的女子不同。我只是個勾欄中的娼妓，人盡可夫，多你一個，也沒有什麼打緊。」

　　公孫元波沉重地道：「不，你雖然生不逢辰，淪落於風塵中，可是你既然參加我們這一邊，則在我們眼中，你已經不是娼妓，而是我們的家人骨肉。在我眼中，你比別的女子高貴得多了。」

　　小桃沒有作聲，可是她的表情顯示出她已大受感動。那對動人的眸子中，已浮現迷濛的淚光。她這數年來，沒有一分一秒忘記自己是「娼妓」這件事。在她感覺中，也從來沒有人不拿她作妓女看待，可是這個英俊的年輕男子，顯然是真心實意地把她當做一個「人」看待，甚至還當作他的家人骨肉。

　　她起初只不過是受到感動而且，但很快就體會到這是一件真真實實的事，絕對不是幻想，因此她一則為以前的苦日子而悲從中來，滿腔苦酸都湧上了心頭；另一方面，她卻為了自己命運的劇烈扭轉更改而極為快樂，快樂得可以痛哭一場。兩行清淚，無聲地流過她的面頰。這些淚水中，有著無限的悲情，也含著訴說不盡的歡欣快樂。

　　這時，兩人的欲情都完全消退，心中一片聖潔坦然，默默地擁抱在一起。

　　公孫元波改變話題，道：「小桃，你想親手為老胡報仇之事，含有很大的危險性，你知不知道？」

　　小桃道：「我知道，但我不怕。」

　　公孫元波道：「這兇手是東廠高手無疑，因此，你只能先以色相迷他，然後加以毒殺。我唯一可以幫助你的，是事後替你移屍滅跡。如果中途發生變故，例如被他發覺你下毒，他當然不放過你，這時我卻沒有法子趕到相救。」

　　小桃道：「你躲在一旁不行麼？」

　　公孫元波道：「不行。東廠的高手自知多行不義，所以時刻提防，警覺無比。他如果留宿此地，定必先行查看過全房內外，始肯放心住下；同時在附近可能還有他的黨羽手下搜索巡邏，因此，我連附近也不能藏身，以免被他們發現，因而妨礙了你的計劃。我定須躲在別處，等到四五更時才潛來此處。你可利用燈光作信號，告訴我下手的情形。如果順利，我就依照計劃，進來替你作善後安排。如果不順利，我便回去，等下一次有機會才動手。」

第二章　身落敵手

　　小桃道：「那麼我得先弄些毒藥來。」

　　公孫元波道：「這些東西，你不必煩心。要知你下手的對象，乃是內外兼修的武林高手，一般的毒藥可對付不了他……」他停歇一上，又道：「你先想想看，你獨個兒能不能應付這等場面？如若不能，那就放棄這個行動，好在你在別的方面，還是可以出力立功的。」

　　小桃想了想，道：「幹別的也得冒險呀！我決定還是要親手為胡大爺報仇。」

　　公孫元波道：「好，明天你替我傳出消息，午後就可以得到回音，曉得這個人是誰，並且會有人暗中監視他的行動。你再找機會接近他，誘他入彀。」

　　這一夜，公孫元波睡得很熟。小桃卻心事如潮，起伏不定，直到天已快亮，才感到睏倦，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

　　翌日小桃一覺醒來，已經是紅日滿窗，可是在這重重的院字樓閣中，到處還是靜悄悄的，不聞人聲。這可不是居住的人太少，房子太小，而是在這等秦樓楚館的地方，過的都是銀燭珠簾的夜生活，習慣於晏起。

　　小桃在被窩中伸展一下身體，發覺自己還是赤裸的，這使她陡然記起了宵來情事，急急伸手一摸，暖暖的被窩裏，已失去那個壯健而俊逸的青年的蹤影了。她大吃一驚，連忙坐起身四瞧。房內闃然無人，只有她獨個兒在床上，本來丟置在椅子和地上的衣物，也都不見了。任她如何小心地查看，仍然沒有任何曾有男人留宿過的痕跡。

　　小桃頓時悵然若失，知道這個胸中懷著匡扶皇室以拯救國家的大志的青年，一定是在她酣睡之時悄然離去。她起初很擔心公孫元波還會不會回來，但旋即曉得此慮實是多餘，因為她已經成為他們的一分子，還識得好幾種在聯絡時表明身份的暗號。因此，她的憂慮轉個方向，落在公孫元波本身安危的問題上面。照他自己的說法，廠、衛方面，一定派得有人在附近監視，故此公孫元波這一去，說不定被敵方之人發現，加以逮捕。

　　一直到下午，還沒有任何特別的情況發生。華燈方上之時，這家迎春館已來了不少客人。

　　小桃在這迎春館中頗有豔色，是以差不多每日都相當的忙，而往日她周旋於這些尋芳客人之中，都很輕鬆自然，腦子裏根本沒有想到什麼。今日的心情卻完全兩樣了，她以另一種眼光觀察形形色色的客人，不但發現其中有一些似是很不簡單，同時還不時會懷疑自己受到監視。任何客人瞧看她之時，她都不由得警惕地注意對方，試圖發掘出這個客人的眼光中有沒有陰謀惡計。

　　東跨院的一座花廳裏有一席客人，共有五個，雖然大都是熟客，可是她在陪酒談笑之時，仍然很小心地查看其中兩個客人。這兩個客人都年逾四旬，一個姓馮名興，是總督河道府衙中的知事；另一個叫黃新，是東明縣的經歷。他們的官職雖然卑微，屬於未入流的吏員，但時時到府城飲酒作樂，似乎很有辦法。

　　以前小桃哪裏會管他們的私事，但現在情況兩樣。她忽然想到，這馮、黃兩人只不過是小吏，薪俸有限，在這等風月場中耗費甚大，以他們的收入，如何能夠應付？要知小桃年紀雖輕，但閱歷之豐富，一般的中年人可萬萬比不上。因此她不是不知這等猾吏豪胥可以借端斂財索賄，以供揮霍，但她又知道，以馮、黃二人的地位，縱是不顧一切地濫索暴斂，仍然有限得很，如何能變成這等銷金窟中的常客呢？

　　這麼一想，她禁不住便想到這兩人可能與廠、衛方面有關，是以吏職雖然卑微，但卻有惡勢力，得以聚斂多金。她隱隱感到馮興和黃新兩人今天特別注意她，心想：「莫非對方已對這裏的姑娘有了懷疑，所以派他們來暗查？」她把全副心思都用在馮、黃兩人身上，對於身邊那個選中她、招她陪酒的客人，反而不加注意，一味敷衍而已。

　　這些客人猜拳行令，喝了不少酒之後，場面可就顯得熱鬧和狂亂起來。小桃突然被身邊的客人抱將起來，放在膝上。她驚叫一聲，合座之人都轟然大笑，笑聲中含有邪褻意味。

　　這個客人一面在她頰上嗅吻，一面輕狂地道：「好香啊！你可是從京師來的？」

　　小桃身子一震，芳心險險從喉嚨中跳出來。原來在公孫元波告訴她的暗號中，第一句正是詢問是不是從京師來的。她吃驚的是此人如果是自己人的話，萬一沒有注意到馮、黃他們的可疑，以致大意洩機密，豈不可怕？幸而這時別的客人也紛紛傚尤，把身邊的姑娘都擁在懷中，種種親熱。小桃趁這個場面混亂之時，輕輕道：「不是，但我去過京師。」

　　那人道：「那麼你是本地人氏了？」

　　「也不是……」這時她已驗明這人當真是自己人，當下道：「瞧！你有點醉啦！要不要到外面透透氣？」她說話之時，一面打量這個客人，發覺他雖然面貌平凡，引不起人注意，可是年紀尚輕，最多只有廿五六歲，身體強壯，兩臂甚是有力。

　　這個壯健的青年欣然道：「好主意，咱們出去吹吹風。」當下一同攜手行去，僕婦挑起門簾，馬上感到寒風侵體。

　　他們仍然走出去，順著長廊緩緩而行。那人在她耳邊低低道：「我姓張名一侯，是公孫兄差我來的。」

　　小桃連忙問道：「他在哪裏？」

　　張一侯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他查問的人，乃是東廠的校尉，姓孫名汾，地位雖然不高，卻是頗有名氣的武林高手，為人險毒而好色，暫居於城隍廟右邊的一家宅院。雖然我們知道這一次到大名府來的東廠高手不少，可是剛才說的地址，只有他獨個地居住。」

　　小桃點點頭，道：「我認得他。」

　　「那就再好不過。」張一侯道：「我已經把帶來的兩份藥物，放在你枕下。」他說到這裏，重要之事已講完，當下馬上改變話題，談起風月來，內容都不出調笑戲謔的範圍。

　　接著他們就回到廳內。所有的人都在飲酒喧鬧，完全沒有注意他們。小桃特別注意查看馮興和黃新這兩人，發現他們仍是毫無所覺，這才放心。

　　到酒興已罷、夜色漸深之時，馮興和黃新因是熟客，各自擁著相好的姑娘，決定留宿一宵。他們都慫恿張一侯留下，而且小桃已有願意的表示，所以他們挽留得更加起勁。

　　小桃心中實在極渴望這個同道的志士留下，雖然她明知規矩是不可以有非禮越軌的行為，但她仍然渴望萬分。這是因為她剛剛加入這個秘密的集團，在興奮之外，不免十分好奇，故此想從張一侯口中，多聽一點有關此一集團的事情。

　　張一侯起先堅持不肯，但後來拗不過眾人，便只好留下了。

　　這個晚上，他代替了公孫元波昨夜的位置。兩人並頭同眠，在紗帳錦被中喁喁細語。小桃首先拿出枕下那一包物事，拆開一瞧，一共只有三件小小的東西。其一是一枚鑲了三粒翡翠的指環；其二是一粒蠟丸，內中藏著一顆丹藥；另一是一包藥散，份量極少。

　　她先拿起指環，小心地瞧看了一會，然後在當中那粒翡翠上撳了一下，再看之時，但見環上突出一根針芒，又細又短，雖是小心瞧看，仍然不易看見。她道：「這就是公孫元波說過的忠烈環麼？」

　　張一侯點點頭，道：「正是此物。」

　　小桃在另外兩粒翡翠上各撳一下，再細看時，突出環外的針芒已經不見，但在環內卻出現同樣的針芒。這也就是說，剛才的針芒乃是向外突出，戴此環之人，得以利用針芒刺入別人肌膚。但現在卻完全相反，戴環之人若是用後一個方法撳那翡翠，便有針芒刺入自己的手指皮膚內。如果這針芒上附有劇毒，則戴環之人，自是頓時中毒而死。小桃情不自禁地讚歎道：「這枚指環太精緻了，我從未見過這麼巧妙的手工……」

　　張一侯的目光轉到帳頂，並且凝定在那上面，聲調有點奇異地說道：「你千萬多加小心才好。」

　　小桃輕輕道：「我一定會很小心的。」

　　「這一枚忠烈環，等閒不會動用，」張一侯道：「所以我知道你必定是負起一樁相當危險的任務。」

　　小桃這時才發現這個男人竟是為自己憂心忡忡，那種程度，好像已超過同道的關心了。她可不想增加張一侯的憂慮，於是輕鬆地道：「其實也談不上什麼危險。我只要覺得有點不對，就暫不下手。」

　　張一侯道：「你雖是掌握著主動之勢，可是這些敵人實在太厲害了，所以還須事事小心，看清了情況才可下手。」

　　小桃嫣然一笑，道：「我知道啦！你別老是望著帳頂好不好？」

　　張一侯道：「我實在不敢瞧你。」

　　小桃心中已猜到原因，但仍然訝問道：「為什麼呢？」

　　「因為你年輕、漂亮，正如盛開的花朵一般。我真不明白為何像你這樣的人，居然會參加我們的工作？」

　　小桃一聽，敢情張一侯不知道自己參加的經過，既是如此，似乎就不便告訴他了。她故意岔開話題，道：「這兒的兩種藥物，性質相同，為何一作藥丸、一作藥散包裝？」

　　張一侯忙道：「不一樣，你切不可弄錯。藥散是給敵人服用的；假如你必須取用，只能服食蠟丸內的丹藥。」

　　小桃訝道：「為什麼不一樣？不是說都是在服下之後，再用指環上的藥針刺破皮膚，便馬上斃命麼？」

　　張一侯道：「話雖如此，但服藥之後、未遭針刺以前，反應卻完全不同。那包藥散含有烈性春藥，服下之人會激起了獸慾，但蠟丸內的丹藥，服用之後神清氣爽，靈台澄明，若在危急之中，至少可助你能作冷靜思考，說不定還有逃生的機會。」

　　「啊，原來如此！」小桃驚嘆道：「這兩種藥物的性質，真是相差了十萬八千里！」這等細密的思慮和設想，實在使她十分敬佩不止。試想這包藥散如是讓仇人孫汾服下，當他獸慾大熾之時，當然要找她發洩，於是她便得到最佳的下手機會了。這是指在飲宴之時，如果能給他服下的話。假使已經是在她房間內，則此藥更是百分之百奏效無疑。

　　張一侯道：「你一定覺得奇怪，為何這枚指環的針芒，不乾脆淬上毒物？一刺之下就可取了性命，豈不更為穩妥？」

　　「是呀！這卻是為何緣故？」

　　張一侯道：「這樣做法，有兩個理由。第一點，在技術上來說，要配製一種毒藥，能使人馬上就死的，雖不困難，可是對付身懷絕藝、具有強大抗力的武林人物，則藥物的毒性必須加強幾倍才行。但這還不是問題。」他停歇一下，才又道：「問題是大凡毒藥殺人，總不外循三條途徑發揮藥力。一是侵入血液中，例如以淬毒的刀劍鏢箭殺傷敵人，讓毒力直接侵入人體；二是服食毒藥，這種毒藥最多，亦最普通，你一定也曉得，不必解釋了；三是從呼吸侵入人體，例如窮山大壑中的瘴毒，或是其他的毒氣等，都可致人於死。」

　　他說得條理清晰，小桃一聽就明，連連點頭。張一侯繼續道：「這三種中毒情況，有時相通，有時並不相通。例如在野外行走，忽遭毒蛇所噬，應急之法，可迅速吮吸傷口，將中毒的血液吸出。這時雖是誤咽腹中，亦無妨礙。這是因為這等毒力侵入血液中，雖可致人於死，但吞嚥腹中卻無作用之故。」

　　小桃道：「你說的我都明白了，可是與我們這些藥物有何相干？」

　　張一侯道：「先說指環上的針芒，你剛才也看過，既細又短，最多能刺破油皮，連肌肉也傷不了。換言之，環上的針芒根本不能令對方出血。而此環針芒的毒力，用的正是侵入血液的方法，所以莫說是抗力頑強的武林高手，即使是普通人，亦很難奏效。」

　　小桃這時已略略明白，道：「原來如此，怪不得要用別的藥物輔助了。」

　　張一侯道：「這話只對了一半，因為精通藥物之人，仍然可以配製出足以殺人的毒力，附於針芒上。但為了另一個原因，故此不向這條途徑致力。」

　　「啊！我又有點糊塗啦！」小桃道：「單用指環的毒針，豈不方便？」

　　張一侯道：「一來採用此法，毒藥難配，又不一定能毒死對手；二來對持用指環之人危險太大，只要不小心碰著，或在惶急中撳錯，便送了性命。」

　　小桃瞿然道：「這話果真有理。」

　　張一侯道：「你得知道，咱們這一邊的人數本來就不多，必須珍惜愛護，不可浪費。二來製造一個毒殺敵人的機會，談何容易？也不知得費多少心血精力，所以這等機會亦不可浪費。三來這等暗殺手段，務須在事前盡力防止一切失敗的可能，所謂盡其在我。至於成不成功，那是命運，人力已不能干預了。」

　　小桃思尋一下，問道：「這樣說來，假如能依照指示，先將藥散給對方服下，然後使用指環毒針，便一定可以殺死那人麼？」

　　張一侯用力地點頭，道：「不錯，一定可以成功。哪怕他是絕代高手，也不能逃過劫難。」

　　小桃輕輕道：「那麼假如我們服下藥丸，再用此針，也是死定的了？」

　　張一侯嚴肅地道：「是的，所以這枚指環名叫忠烈環，是預備給我們自殺用的。我們一旦發現情況不對，酷刑難當，為了不洩漏秘密，便用此法解脫。只要指頭輕輕一撳，眨眼之間便已氣絕，快得連痛苦也來不及降臨。」

　　小桃聽了這話，不但不害怕，反而膽氣大壯起來。這時，小桃又發現張一侯居然不再望向帳頂，而向她凝視。她忽然泛起與他開開玩笑的想法，當即向他報以甜甜的一笑，接著把豐滿的嬌軀向他緊貼。

　　張一侯頓時面色潮紅，似是因為碰觸到她的肉體而很不好意思。

　　小桃雖然沒有講出口，但她的動作和表情，完全透露出請君大嚼之意，這是任何男人都領會得到的。

　　張一侯定一定神，身子向後挪退一點，道：「我們還有些話未說完呢！」

　　小桃抿嘴媚笑，道：「說完了便怎樣？」

　　張一侯怔了一怔，才道：「咱們講完了再說。」

　　她吃吃笑道：「你又講又說的，若教別人聽了去，一定大感茫然。」

　　張一侯不搭這個碴，一徑說道：「你使用藥散之時，可以任意放置在茶酒或菜餚中，無色無味，並且馬上化開，不留絲毫痕跡。然後，你等他有了反應，便可使用指環毒針，萬無一失。」

　　小桃卻不肯放過他。等他話聲一歇，馬上問道：「講完了沒有？」

　　張一侯訥訥道：「講完啦！」

　　小桃伸手攬住他的脖子，道：「那麼現在我們做什麼呢？」她那年輕美麗的面靨上，接著現出調皮的笑容。

　　張一侯突然眼睛發直地望著她，過了一會，才長長地透一口氣，寬慰地道：「原來你只是捉弄我的，是這樣才好。」

　　小桃訝道：「為什麼這樣才好？」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萬萬不能有非禮越軌的行為。但如果你不是跟我開玩笑，那麼我就大大的為難了。」張一侯輕鬆道來，言詞已恢復流暢，「我不拒絕你的話，便違家規；如果拒絕你，又怕你心中難過。」

　　他的誠懇和體貼之心，使小桃大為感動起來，輕輕道：「啊！你對我太好了……」她鼻子一酸，話聲中已含有濃重的鼻音，「別人對我好，都是虛情假意，只有你，還有公孫元波，都是真心對我好。」

　　張一侯沉默地望著她，眼中流露出憐愛的神色。小桃馬上發覺他眼中的情意，陡然之間，但覺這個男人就像山嶽一般令人起敬，而且可以依靠。

　　這個毫不起眼的男人，這刻不但不平凡，甚至變得英俊可親。她所見過的芸芸眾生之中，竟找不出比他更好的人了。她自家也覺得這種極端的轉變似乎有點奇怪，但這種感覺，卻的的確確出自內心，並無絲毫勉強或作偽。

　　她頓時大為欣然，舉手抹抹潮濕了的眼睛，道：「你賜給我的溫暖，我這一輩子決不會忘記。」

　　張一侯略感迷惑，問道：「我給了你溫暖麼？」

　　小桃點點頭，面上綻開愉快的笑容，坦白地道：「是的，因為我感到可以愛上你，這還是我平生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張一侯愣住了，歇了一下，才用難以置信的口氣道：「若是如此，我也萬分感激你。」

　　小桃訝道：「你感激我？為什麼？」

　　張一侯道：「我從來不敢夢想有一個像你這麼漂亮可愛的女孩子，能夠真心愛我，唉！我雖是不敢作此夢想，可是平凡的女孩子，我又看不上眼，所以你不知道我的內心竟是多麼的寂寞。」他眼中憐愛之意更濃，無限感激地注視著小桃。

　　雖然小桃只是一個淪落在平康中的妓女，但由於她已參加了東宮太子的組織，情形已經完全改觀。並不是這個組織使她實質的身份地位提高，而是在精神上，由於她的抱負和努力，已使她從一個卑賤的妓女，變為有靈魂的人。

　　要知在世俗之中，個人的身份高低固然是決定於他的職位或財富，但能不能受到出自衷心的尊敬，卻決定於這個人的德行。因此，行為貪鄙之人縱是家財萬貫，但對於富貴不能淫的高人仍然有敬重之心。粗暴恣橫之人，對於威武不能屈的志士，亦會生出無限欽佩之心。

　　小桃雖然身在娼門，可是她目下心在國家，便是有靈魂有志氣的女子，比之那些出身名門、只慕奢華享受的女性，可一點也不低賤。張一侯的深心中，根本不因她的出身而有所介意，何況她青春煥發，面貌豔麗，卻投入這種動輒有殺身之禍的事業中，使他在敬佩之餘，又有無限愛慕。

　　可是這一「以天下為己任」的偉大事業，卻像高山深淵一般橫亙在他們之間，把他們分隔開。他們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這個憾恨，並且也知道他們實是無能為力，因此，他們誰也不敢觸及這一點。

　　小桃道：「你當真覺得寂寞麼？」

　　「自然是當真的。」張一侯說道：「我願意為國家犧牲一切，但在性命還未犧牲之時，我仍然像平常人一樣，有悲有喜，有愛有恨。」

　　小桃萬分同情地道：「你應該把心中的鬱悶向知心好友傾訴，便可以不覺得寂寞了。」

　　張一侯苦笑一下，道：「我的好友都變成同路人，我們的心情彼此皆同，還有什麼可以傾訴的？若然不是同路人，不管是多麼要好的朋友，也不敢洩露秘密。」

　　小桃道：「你說得不錯，可是你為什麼肯告訴我呢？我也是同路人啊！」

　　張一侯沉吟一下，才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大概你是女孩子之故吧？」

　　小桃溫柔地握著他的手，道：「如果我可以稍解你的寂寞，你以後常常來找我吧！」

　　張一侯沒有立刻回答，因此小桃已感到事情不妥。果然只聽他說道：「我明天早晨離開之後，恐怕永遠也不會上這兒來了。」

　　小桃大驚失色，問道：「為什麼？你是不是出門遠行？」

　　張一侯道：「我向來時時出門，所以這不是我不來的理由。」

　　小桃突然恍悟，忖道：「原來他是生怕與我見面多了，情根深種，以致不能自拔，所以乾脆不來看我。反正我與他終必沒有什麼結果，倒不如早早分開，永不見面，免得將來更加痛苦。」她憎恨這個辦法，但卻不能反對，因此她陷入苦澀的迷惘中，默默無言。

　　張一侯無限憐愛地瞧著她，眉宇間透出抑鬱的意味，但覺她的鍾情和自己的祈求，正颼颼地從他掌中溜走。他努力振作一下，掩藏起心中的創傷，略略支起上半身，接著在她額上親了一下，溫和地說道：「我們談點別的，好不好？」

　　小桃也極力回答他一個微笑，道：「好呀！我們談談別的。你家裏還有什麼人？」

　　「一個也沒有。」地聳聳肩道：「只有我自己。」

　　小桃一怔，道：「啊！跟我一樣，沒有一個親人。」

　　張一侯同情地道：「原來你也是孤兒。我深知這滋味真不好受，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時時奇怪從前小的時候，為何沒有餓死。」

　　「我倒沒有如你挨餓，因為我自懂事以來，就是奴婢……」小桃說到這裏，壓低了聲音，似是怕別人聽見，接下去道：「我八九歲的時候，還記得那時候家中好像還很好，可是有一天，突然有許多官差來到，把我父親抓了去。從此之後，我就再沒有見過父親了，聽說他是死在監牢中的。」

　　張一侯恍然道：「敢情你是被沒入官中，鬻賣為奴婢的？」

　　「大概是這樣吧？」小桃嘆一口氣，道：「反正我轉了兩處地方，最後才到這兒來的。現在我十八歲，在這等鬼地方，已混了八九年啦！」

　　張一侯屈指一算，道：「現在是成化二十二年。九年前，也就是成化十三年，初設西廠，那時候權閹汪直權勢重干天，短短五個月內，不知多少官吏被捕入獄，同時更有許多老百姓遭受冤獄橫死。官吏的罪名，多是受賄或貪污；老百姓的罪名，則完全是妖言惑眾或是傳佈謠言這種叛逆之罪。」他注視著小桃，又道：「你父親若不是做官當差的，那就一定是妖言罪，不但人死家破，連妻女也鬻為奴婢。」

　　小桃點頭道：「那一定是妖言罪了。」她聲音中流露出悲憤的意味。繼續說道：「宮裏的成化皇帝什麼都不管，還相信汪直的話麼？」

　　「若果皇帝不是聽信汪直的話，便不會有千萬冤獄了，唉！這樣的一個昏君，拿他有什麼辦法呢？」

　　小桃道：「這妖言罪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汪直胡亂抓人，刑部大臣都不知道？」

　　張一侯道：「刑部怎會不知道？但誰也不敢干涉。例如楊勰一案，朝廷曾派刑部主事王應奎和錦衣百戶高崇兩人，勘查楊勰是不是曾經殺人。但後來西廠接辦了此案，王應奎和高崇尚未把勘查結果報上，汪直便以受賄罪，遣西廠校尉捕下，銬鎖起來解送京師。最後高崇死於獄中，王應奎則遣戍邊地。你聽聽看，堂堂一個正六品的刑部主事，以及也是正六品的錦衣百戶，要抓就抓，死在獄中，也沒有人敢吭氣。」

　　小桃憤怒得直喘氣，看她樣子，假如汪直在她面前，非被她打殺不可。她恨聲道：「皇帝相信妖言罪？」

　　張一侯痛心地道：「汪直的專擅威福，正是因為破獲妖言謀叛而得到大權。這件案子發生在成化十二年，即是西廠成立的前一年，京師因為發現黑眚，民間傳說有一種金眼睛、長尾巴的犬狀怪獸，帶著一股黑氣，晚上飛入人家，所到之處，人都昏迷。成化皇帝在奉天門，侍衛見到黑氣和怪眚，莫不大驚嘩叫，於是京師傳說紛紛，皇帝也自責而禱祝天地。」

　　他停歇一下。小桃一直聽得很入神，這時插口問道：「這黑氣和怪眚都是真事麼？」

　　張一侯道：「大概不假吧！這是不吉的兆頭，所以皇帝要自己責備自己，而民間則傳說紛紛，其中便有妖言傳播說，大明朝氣數已盡。當時，恰有妖人侯得權，冒名為生異征的李子龍，在京師得到太監鮑石、韋寒等人的敬信，潛入禁宮大內，圖謀不軌，但被偵破，這幾個人都被誅。所以成化皇帝深痛惡絕，命汪直喬裝易服，帶著一兩個校尉，秘密到外面伺察，這便是汪直檀權的開始。而其後凡是犯了妖言罪的，簡直沒有一個能逃得一死的。」

　　小桃聽得傻了，半晌才道：「這萬惡的汪直現在怎樣了？」

　　張一侯道：「這個該死的太監，在成化十九年，即三年前，已經被貶。他不但冤殺了無數忠臣良將以及萬千人民，而且還把持朝政，使得邊警四起，寇敵蜂生。到他被貶之後，他的奸黨一齊斥逐丟官的有很多，人為之大快。」

　　小桃也好像舒了一口鬱悶之氣，輕鬆地道：「幸而皇帝終於知道他不是好人。」

　　張一侯聳聳肩，道：「有什麼用呢？去了一個汪直，調換一個尚銘。前年尚銘垮了，梁芳現下獨握大權，還有妖人李孜省等擾亂朝政，迷惑聖聽。」

　　小桃想了一下，突然興奮地道：「我們想辦法暗殺這幾個人，不就行啦？像公孫元波這種人，懂得武功，一定可以刺殺這些奸人」

　　張一侯噓了一聲，道：「聲音放輕一點。我們這一邊，比公孫元波武功高強的人也有。但人家權高勢大，每一個奸黨都聘有許多高手作護衛，行刺之舉，談何容易！當然也有些熱血志士試過，可惜都不成功，白白送了性命。」

　　小桃失望地道：「這些奸黨也有武林高手幫助他們麼？」

　　張一侯點點頭，道：「他們有財有勢，並且可以公然招聘人馬，所以每個人都有一批護衛，而東廠之中更是高手如雲。若是要行刺的話，咱們還未得手，他們就可以先殺死皇太子。幸而他們都不會這樣做……」

　　「這卻是因何緣故？」小桃訝問，「奸黨他們也害怕皇太子麼？」

　　張一侯也感到這話難以回答，想了一下才道：「我也不容易說得清楚，相信是一來太子身邊也有武林高手護衛；二來行刺太子之舉，無異是謀叛作反，一旦事洩，株連九族；三來東廠到底是為皇帝效力，而且專司偵刺大逆作反之事，即使是權傾一代的梁芳，也不敢命東廠之人作此謀叛之事，但我們卻須得全力防範他們私人蓄養的刺客高手……」他停歇了一下，又道：「我們這位千歲殿下為人仁厚，所以表面上與那些奸黨仍然相處得來，恐怕這也是不曾逼得梁芳等人鋌而走險的原因之一。」

　　小桃聽了他所說的話，總算大致上瞭解了朝廷的情形，而且也發現，太子這一邊的人，目前實是居於劣勢，隨時隨地都有殺身之禍，正如對方所蓄養的爪牙，亦時時有被消滅的可能。因此，雙方暗下鬥爭之激烈，實在極為可怕。公孫元波的身份已經敗露，更是危險不過，因為他已經成為許多高手追逐的對象了。

　　這些朝廷大事以及切身的危險，使他們暫時忘了個人的孤獨寂寞，也暫時忘了他們定須分離的悲哀。但當他們不再談論這些問題時，這一對互相愛慕的男女，迅即又回到冷酷可怕的現實中。最奇怪的是他們明知沒有結合之望，但感情卻更迅速地增加。自然，他們的身世孤伶，亦是原因之一。

　　他們雖然並肩而臥，體溫相傳，可是他們的心中竟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慾。張一侯甚至感覺得到，縱然他把小桃緊緊摟在懷中，也不會觸發起邪念。因為他們所嚮往而得到的，並不是肉體的短暫快感，而是心靈的結合，這是無比純真的渴求和嚮往，遠遠超過了情慾。張一侯輕輕道：「你可知道，我們的情形雖然可悲，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快樂……」

　　小桃大為歡喜，道：「啊呀！我正是一半兒喜一半兒愁。但我不敢說出來，怕你誤以為我對這番別離，竟不感到悲哀。」

　　「我不會發生誤會，你大可放心。」

　　「為什麼我們還有歡喜快樂的感覺呢？」

　　「大概是因為我們並不是完全失去之故。我們在表面上誠然是心願難償，勞燕分飛，但事實上我們已大有所獲。從今以後，在茫茫人海渺渺天壤之中，你心中知道有我想你，我也知道你掛唸著我……」

　　小桃聽到這裏，鼻子一酸，清淚湧出。張一侯瞧著她的面靨，自家竭力忍住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向她勸解道：「你別為了我們獲得的少、失去的多而悲傷。請想想看，假如我們一直都沒獲得任何東西，便又如何呢？」

　　話雖這樣說，但他顯然連自己也說服不了，所以聲音中除了蒼涼悲痛之情，還含有猶疑之意。他們竟不能像常人一般相愛，亦無力改變環境，達到結合的目的。剛剛開始發現愛情的蹤影，同時就看見了離別，甚至連一個熱吻也沒有，實在可悲不過，但奇怪的是他們居然覺得彼此之間更為瞭解，更為接近。因為有此想法和感覺，他們已開始用眼波傳遞心聲，而不須使用言語了。

　　※※※

　　靜悄悄的黑夜，使人間種種活動漸趨停息。但張一侯和小桃之間的真情愛戀，卻是一出剛剛揭起序幕的悲劇，不分日夜上演著。

　　距小桃的房間大約十七八丈遠的屋頂上，公孫元波把蒙面黑巾繫好，然後悄悄向前趟去，直到離那窗口只有七八丈，他才停住身形，定睛觀看。他曾與小桃約好，以燈光為信號，雖然他明知今晚能看見求助信號的希望極為渺茫，但他還是要走一趟。因為這是他對小桃的允諾，每晚過了三更都來瞧上一瞧。小桃的房間只有淡弱的燈光，而灶台也不是放在指定的位置上，所以公孫元波一望而知沒有事情。他並不停留，迅即偏向左方，繼續躥躍。

　　那也是另一家著名的妓院──「芸香院」。這兒倒是有一座小樓，燈燭明亮，並且傳出笑語聲。幢幢人影，映在窗上，敢情裏面人數還不少。

　　公孫元波繞樓一匝，故意停下腳步，在數丈外的黑影中，向那座小樓注視。他既不知這個小樓內有些什麼人，亦不想知道。

　　此舉只不過是「安全規條」之一，當他受嚴格訓練之時便已熟習。這一條，那就是不論自己行動多麼隱秘可靠，但仍須作預防萬一的措施。例如他剛剛明明探看的是小桃的房間，可是他對這個目的地，只不過是迅快一瞥而已。反而轉到這邊，在這座燈光明亮的小樓四周查看，又停下來觀察。假如這刻有人一直尾隨著他，必定以為他的目標是這座小樓，決不會懷疑到小桃那邊。

　　寒冷砭骨的夜風，吹得公孫元波縮起脖子。他很懷念剛才睡得暖暖的被窩，現下在凜冽寒風中，不由得泛起趕快回去，鑽入被窩補睡一覺的強烈慾望。他雖說是望著樓中的閃映人影，但心思根本沒用上，簡直是視而不見。

　　但突然間他全身汗毛倒豎起來，一陣奇異的感覺，使他馬上集中精神。樓上仍然傳來笑語之聲，公孫元波知道這陣奇異的感覺是來自背後而不是前面。

　　他的眼珠一轉，計上心頭，忖道：「我若是向後瞧，則這個逼到身後之人，定必出手，因為曉得我已發現他逼近。若是不動，在這等劣勢之下，縱不被殺，也被擄下。因此我須得裝出找尋一件秘密藏匿起來的物事，他一定等著我到底找出什麼東西而暫緩下手。」

　　原來在公孫元波靈敏的感覺中，發覺有人竟已潛到他身後兩三尺之處。此人能在全無聲息中到了他背後，可見得此人的武功，比他只高不低。公孫元波又知道一件事，那便是這個人對他頗有敵意，甚至有殺他之心，因此他才會突然汗毛直豎，發現有敵人潛到背後。假如背後這個人不是有著強烈的殺機，則他決計不能發現。

　　他目下還不確知這個神秘的敵人高明到什麼地步，因為他剛才心神散漫，淨在想著溫暖的被窩。假如他是在全神警戒的情況下，讓人家這樣撲到背後，登時可知來人武功比他高明十倍，現在就根本不必抵抗，乾脆舉手投降，任憑處置就是了。

　　話說回來，雖然這個敵人是趁他心神散漫之際掩到他身後，但這個神秘敵人的武功，仍然可以測知比他只高不低。不過若是相差不多，他就可以設法逃走，若是已確知相差太遠，那就什麼都不必談了。

　　這時公孫元波低聲念道：「十四，十五……這就是了……」他蹲低身子，摸索著屋瓦。不問而知，他所念的數目，正是欲據屋瓦排列下手之數。任何人都可以猜得出，他將在這方屋瓦的位置，尋取一些物事。至於那是什麼東西？是他自己藏放的，抑是別人放在那兒而教他來取的？便不得而知了。

　　公孫元波發覺背後的神秘敵人果然沒有動靜，心中暗喜，知道第一道最險惡的關口已經渡過了。他橫移數尺，又順著屋往前數去，同時還向左右的瓦面查看，此舉是希望逼近背後之人略略退開。公孫元波只要這個神秘敵人稍為距開幾尺，別再盯得太近，他就可以作逃去的打算了。

　　這個方法竟然失敗了，他仍然察覺那人跟躡在他背後，好像影子一般，附身不去。

　　他一直向上數，人也往前移動，很快就到了當中的屋脊。公孫元波心中一動，又生一計，但見自己已經處身在屋脊右端的邊緣，當即伏低身子，作出伸手到脊端底下摸索的姿勢。

　　他摸了一下，接著就彎低頭詐作去瞧。驀地一個觔斗翻下來，身子貼著牆壁，飛瀉墜地。此是借屋頂的角脊，作最迅快的閃避。那個神秘敵人縱是作迅雷掣電般的截擊，亦將被翹起的屋脊所阻，無法得逞。

　　公孫元波身子飛墜地上，剛剛站穩，但見一道黑影也從空而降，快逾閃電，落在他面前數尺之處。這個就是方才緊緊盯住他的神秘敵人了。公孫元波定睛一看，這人身披淡青色氅裘，頭戴皮帽，帽沿壓到眉毛，看不清面貌。但從身材衣著看來，對方是個女性，卻是可以肯定之事。

　　公孫元波腦海中馬上泛起一個影像，那便是當他與老胡正在飲酒時，一個女子挑簾而入，在門口處向老胡施放暗箭。那個女子有一個鷹嘴似的鉤鼻，公孫元波記得非常清楚，是以這刻首先看的便是對方的鼻子。

　　面前這個女子的鼻子鉤是不鉤，他還未看清時，已被她那對銳利強烈的目光逼得不暇旁顧。敢情這對目光中瀰漫著森厲的殺機，一望而知她隨時隨地會出手攻擊。以是之故，公孫元波不得不趕快提聚功力，嚴密戒備防範。

　　兩人在這寂靜黑暗的邊院中對峙了片刻。那女子手起一掌，向他胸前拍到。公孫元波一招「雙撞掌」，硬接下來，掌勢相交，「蓬」的一響，公孫元波的背脊在牆上劇烈碰了一下。

　　那神秘女子身形震得退了一步，但旋即又跨步上前，玉掌起處，再向公孫元波面前劈到。她掌勢一發，挾著一陣強勁的風聲，攻勢凌厲異常。公孫元波此時血氣浮湧，渾身無力，心中大驚，忖道：「這番我命休矣！」

　　他剛才與對方硬拚了一掌，已發覺內力不如人家，只是有牆壁抵住後背，是以不曾被震退。但正因如此不能卸去對方的力道，而全部承受下來，因而血氣上湧，胸口作痛，有沒有內傷還是其次，目前身體內部已難受得要死。

　　現下敵人發掌攻到，公孫元波真想就此一閉眼，任得敵掌劈中，馬上死掉，以了結這場痛苦。但事實上他仍然翻掌疾推，並沒有放棄最後的掙扎。他的掌勢總算是及時發出，抵住了堪堪擊到面門的敵掌。雖是在黯淡的光線下，而且是匆匆的一瞥，但公孫元波仍然看清楚了敵掌生得非常纖美白皙，一點也不似蘊含內家真力、能夠殺人取命的手掌。

　　他只覺這隻玉掌上傳來一股陰柔強韌的內勁，頓時胸口感到加倍惡悶，險險張口吐出鮮血。在敵人強大難當的壓力以及肉體上遭受無限痛苦的情形下，公孫元波的鬥志宛如殘雪向火，極迅快地消融。只那麼一彈指之間，他的鬥志幾乎全部消失無存了。

　　現在他只是靠著久經鍛鍊、像鋼鐵一般的筋骨肌肉，以及背後那堵牆壁之力，抵住敵掌前進之勢，身子才沒有倒下。儘管他氣血浮湧，難過得要命，但他的神志仍然清明如平時。故此他深深瞭解，自己這樣勉強支撐下去，只不過是徒然多受點痛苦而已，遲早還是免不了殺身之劫。

　　那神秘女子發出的掌力，這時穩定地維持著目前的份量，既不增加，亦不減少。因此公孫元波那對修眉，由於痛苦難受而緊緊皺起，眼睛也因而微微眯縫。他的表情一定是逃不過對方的覺察，故此她發出得意的冷笑聲。她接著用嚴厲的聲音道：「紫雲、丹楓何在？」

　　立刻有兩道人影飛墜落地，齊齊應道：「婢子在。」兩人都是嬌脆的女子口音。

　　神秘女子道：「點上火把！」

　　轉眼間一支火炬大放光明，熊熊的火焰移近兩人拚鬥之處。在火光之下，雙方都互相看得更清楚了。公孫元波但見這個厲害可怕的敵人，只露出大半截面孔。不過這已經夠了，因為在她面上，竟長著一隻特別高鋌而又彎曲如鉤的鼻子。

　　當然他也同時發現這個鼻鉤如鷹嘴的女郎，其他的五官和面孔的輪廓都很好看，如果不是被這隻鷹鉤鼻子破壞，則她必是個美女。不過公孫元波又知道，那時候她雖是豔若桃李，氣質上仍然是冷若冰霜，依然使人不敢親近她。

　　拿著火炬的婢子名叫紫雲，丹楓則站在一旁。她們都是十八九歲的俏麗少女，穿著緊身衣裳，箭袖束腰，腳登小皮靴，腰間都佩著劍，整個人看起來既利落又漂亮。正因如此，可就更把她們的主人襯托得更難看了。她們亦將這個年輕男子的表情全部攝入眼中。由於他長得英俊瀟灑，所以他痛苦的神情，似乎較易感動人。

　　紫雲「啊」了一聲，將火炬靠近一點，以便把公孫元波照得更清楚一點，她道：「大小姐呀，他快受不了啦！」

　　被稱為「大小姐」的鷹鉤鼻女子冷冷道：「這個傢伙不是好人，那天晚上就是他將姓胡的推倒。後來我們這邊一死一傷，都是他幹的，奇怪的是為何居然還沒有死！」

　　另一名美婢丹楓接口道：「既然他那一次沒死，現下大小姐何不弄死他？」

　　公孫元波忖道：「這個婢子的心腸，實在冷酷得很。」

　　方想之時，紫雲冷笑道：「哎喲！丹楓一定是看中了這個小子，所以替他求情起來。大小姐你千萬別弄死他，因為他肚子裏一定知道很多事情……」

　　丹楓馬上接口道：「大姐小別聽她的話，她使的是以退為進之計，其實她當真想留下這小子的性命，卻拿審問為理由……」

　　大小姐低斥道：「別吵，我自有分教！」她說完之後，卻沒有其他動作，只定睛注視著公孫元波。

　　公孫元波皺著眉頭喘氣，他已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管對方的閒帳了。現在他正拚命地向自己說：萬萬不可將手垂下，雖然很痛苦難受，而且毫無反擊之力和逃走的機會，但仍須堅持挺下去才行。他僅僅是在對付那「放棄抵抗」的念頭上，已消耗了他所有的心力了，故此他連面上那種痛苦可憐的表情，也無暇加以掩飾。

　　以他的為人性格，實是寧可粉身碎骨，也不願流露出痛苦可憐的神情，以致引起對方誤會，以為他有乞求饒命的意思。大小姐瞧了一陣，玉掌上的內勁漸漸減輕。這一來公孫元波呼吸得以暢通，反而顯得喘氣更為劇烈。他一面喘息，一面流下熱汗，使他的樣子看來更加可憐。

　　大小姐淡淡道：「這等滋味一定很不好受，是也不是？」

　　可憐公孫元波連喘氣也來不及，如何能夠回答？紫雲卻代他應道：「當然不好受啦！瞧他的樣子，簡直是想跪下求饒了。」

　　大小姐尋思了一下，才道：「我正在考慮紫雲的建議。他不是我的敵手，隨時隨地都可以取他性命，倒不如從他口中探聽一些消息。」

　　丹楓道：「紫雲一定樂死啦！」

　　紫雲反唇相譏道：「我瞧你比我樂多啦！你不是想幫他忙的麼？」

　　大小姐雙眉一皺，面現不悅之色，道：「難道你們一定要我殺死此人，才不吵嘴麼？」

　　紫雲、丹楓都閉上嘴巴，沒有作聲。但如若有旁人在此，一定仍然不明白這兩個俏婢的閉口噤聲，是為了怕大小姐不悅呢，抑是怕大小姐當真殺死公孫元波呢？

　　大小姐左手疾出，駢指如戟，戳中公孫元波胸口的「炙壚」穴，這才撤掌後退。公孫元波失去支持的力量，身體向前直仆。大小姐一伸手將他托住，沒讓他摔向地面，口中冷冷道：「丹楓，把他帶走！」

　　丹楓這才敢伸手揪住公孫元波。別看她個兒小，氣力卻真不小，攔腰一把，就把這個壯健的男子挾起了。

　　大小姐當先行去，方向直奔那座燈火明亮的小樓。丹楓隨後跟著，紫雲墜在最後，她只把火炬弄熄，沒有丟掉。

　　這也是她們須得嚴格遵守的安全規則之一：但凡是有事情發生過的現場，必須儘量消滅一切痕跡。

　　大小姐已走近那座小樓，忽然向右方折轉，迅快奔去。小樓中隨風隱隱傳來的笑語聲，很快就因遠離而消失了。

　　公孫元波全身僵硬如木，被丹楓挾著縱高竄低地走，顛簸得十分難受，可是比起剛才在掌力之下的處境，現在還算是很舒服的了。

　　走了一程，公孫元波被放在木板上。他不必瞧看，已知道自己乃是處身於衛河上一艘巨舫的船艙內。還好的是俏婢丹楓沒有作踐他，不僅把他放下時先輕輕地放，而且還讓他面孔朝上，兩眼尚可以轉動瞧看艙內情形。

　　三女俱在隔壁的另一個艙房內，她們的聲音透過板壁，相當清楚。公孫元波從這一點，推測這一個光線暗淡的小艙，可能是鄰室附設的秘密暗艙，用以藏匿人或物事，所以壁板才會那麼單薄。隔鄰的艙房中燈光明亮，照出華麗的陳設、貴重精美的家具，看來十分悅目，還有一種舒適之感。

　　大小姐站在桌邊，所以紫雲、丹楓兩婢亦侍立兩邊，沒敢坐下。

　　丹楓一面捶著右臂，一面咕噥道：「那小子重得像條驢子一般，累死我啦！」

　　紫雲似乎絕不放過任何可以整她的機會，馬上發出格格笑聲，道：「啊呀！你幾時抱過驢子的？驢子是不是比人強呢？」

　　丹楓瞪她一眼，忽道：「見你的鬼！你才抱驢子睡覺呢！」

　　紫雲完全佔了上風，得意洋洋地道：「話是你自己說的，你如果沒有抱過驢子，怎知道它有多重？你自己憑良心說，是我憑空捏造這話來侮辱你，抑是你自己失口供認的？」

　　丹楓氣得嘟起嘴巴，不理睬她。

　　這時大小姐突然說道：「你們聽著，丹楓穿上我的衣服，假裝是我，到剛才擒獲那廝之處，瞧瞧有沒有任何遺蹟？」

　　公孫元波只聽得心頭大震，忖道：「這個醜八怪真是太厲害啦！莫非她就是東廠緝禁司三大高手之一的『無情仙子』冷于秋麼？不對！聽說冷于秋傾國傾城之貌，連成化皇帝也差一點要納她為妃。那麼這個大小姐一定是冷于秋手下女將之一無疑了。」

　　他雖然從武功和才智這兩項，認為那大小姐應當就是無情仙女冷于秋才對，可是在容貌上，卻又推翻了此想。

　　丹楓銜命去了，大小姐才又說道：「剛才我們回來時，岸邊有暗樁窺伺。紫雲你去查看一下，如果是敵人，你自然曉得應該怎樣做。如果是我們自己人，你沒法把他弄上船來，不拘用什麼手段。丹楓這一去，他必定誤以為我不在船上。」

　　紫雲應了一聲，正要舉步。大小姐又道：「我暫時躲在暗艙，你可帶他到此房中。」

　　紫雲迅即出去，不慌不忙地走上碼頭。她一直行去，並不左顧右盼。

　　原來她亦受過嚴格高深的訓練，不是一般僅僅修習過武功之人可比。這艘巨舫所停泊之處，附近的地形，她早已瞭然於胸，是以大小姐只需提醒她有暗樁，她就曉得這個暗樁業必定是設在什麼地方。

　　當經過那一排簡陋的屋子時，她發現那都是店舖和倉棧，錯落不齊地形成了許多足供隱蔽身形的地方。這時她突然踉蹌了一下，然後急忙停步，一手扶著牆壁，一手捏摸提起來的右腳踝，似是不小心扭了這一下，十分疼痛。

　　紫雲口中還發出呻吟之聲，兩眼卻向左右的黑暗角落瞟望。她特地製造停步觀察的理由，好使對方不疑。而她只要有這麼一點點時間，就足夠查看出這個暗樁，究竟是敵是友了。

　　果然她的計策沒有落空，才呻吟了數聲，右方兩三丈外便閃出一條人影，大步向她行來，口中還打招呼道：「是哪一位扭了腳啦？」

　　紫雲故作驚奇地抬頭注視，旋即看清楚來人，便撒嬌地哼唧得大聲一點，等到那個男人走近了，才道：「是我。梁沛你怎會在這兒呢？」

　　梁沛是個三十多歲壯年人，身披窄腰長衫，腰懸長刀。這一身裝扮，正是廠、衛之人外出便服。

　　梁沛呵呵笑道：「原來是紫雲姑娘。你不叫我一聲老爺，也須稱我為大人呀！怎可叫起我的名字呢？」話雖這樣說，但口氣中根本沒有斥責的意思，反而像是借這個題目說笑。他逼近紫雲身邊，幾乎要碰到她才停下來，又道：「你扭得可厲害麼？讓我替你揉揉……」

　　紫雲把扶著牆的那隻玉手，改為揪住他的臂膀，嬌聲嬌氣地道：「誰要你揉！你準沒安著好心眼兒……」

　　梁沛道：「人家好意幫忙，你還反栽一記，這是從何說起？真是天大的冤屈！你可知道，我曾在少林寺學藝，治跌打刀傷最是拿手。像這種扭了筋的小小事情，包你著手回春，馬上見效。」他笑了一下，又道：「反正我又不收你診金藥費，你有什麼損失麼？」

　　紫雲吃吃地笑起來，道：「你呀就想佔便宜……好啦！有話待會兒再說，先扶我回到船上好不好？」

　　梁沛立刻伸手環抱她的纖腰，道：「好！好！我老人家乾脆抱你上船吧！」

　　紫雲忙道：「這兒不行，萬一給旁人看見，多不好意思。」她言下之意，竟是暗示梁沛，在沒人看見之處便可以了。

　　梁沛哈哈一笑，摟扶著她向船上走去，直到腳踏甲板，才想起來問道：「你家大小姐幾時回來？」

　　紫雲「喔」一聲，道：「你看見她上岸的麼？怪不得膽敢找上我……」

　　梁沛用力把她抱緊一點，笑道：「我為什麼要怕她？我們既是同僚，而她還不敢像你一樣的放肆直呼我的名字呢……」

　　紫雲道：「得啦！你們哪一個不是背底裏嘴硬，等見到她的時光，個個都恭恭敬敬，規規矩矩，像孫子似的。」

　　梁沛聳聳肩，道：「那是大家互相尊重呀！你沒聽她當面稱呼我口口聲聲都是梁大人麼？雖說她的地位比我高一點，但你也知道，她可管不著我呀！」

　　這時他們已進入艙房，梁沛四下打量一眼，嘖嘖道：「好漂亮的地方，一定是你住的吧？」

　　紫雲訝道：「為什麼猜是我住的呢？」

　　「這不簡單？」梁沛道：「一來你沒有理由到別人臥室，二來你家主人對什麼都是冷冰冰的，全身上下從來沒有戴過一件首飾，這種人怎會把臥室佈置得漂漂亮亮？只有你這種嬌媚可愛的女人才會這樣收拾呀！」

　　紫雲只笑一下，轉過話題，道：「你老人家讓我坐下來行不行？我的腰快要斷啦？」

　　梁沛輕狂地把她整個人抱起來，走向榻邊，道：「坐下不如躺下。你可知道，我實在捨不得放手，並不是我迷糊……」他瞅著對方，查看她的反應，以便決定下一步驟。如果她嬌媚作態，便是含有挑逗之意，他馬上即可採取更進一步的動作。如果她有斥責他輕狂的表示，便須趕快自打圓場下台，以免失去以後的機會。

　　紫雲不但沒有不肯的表示，還嬌媚地笑著，說道：「萬一被大小姐看見，你吃不了兜著走……」

　　在暗艙中的公孫元波，目光斜溜溜落在那個站在他旁邊的女子身上。她面向著那道暗門，腳跟幾乎踩到他的耳朵。這時但聽紫雲「曖」了半聲，便像被人堵住了嘴巴。公孫元波不用瞧看，已知道紫雲的兩片嘴唇，一定被那梁沛用嘴巴封住了。

　　公孫元波正轉念間，忽然又發覺那鉤鼻女子一跺腳，以致船身微微震動。他忖道：「她生氣啦，但千萬別踩破我的耳朵才好啊！」

　　要知鉤鼻女子就站在他頭顱旁邊，當時差點就踐踏著公孫元波的耳朵了。現下這一跺腳，對公孫元波耳朵的威脅甚大，是以他直在心裏頭嘀咕。此外，她纖足起落之時，公孫元波可就感覺得輕風拂面，這股風帶著很淡的香味，又提醒他記著這個人是個女性。當然在這種情形之下，公孫元波不會發生任何遐想，而且這個女子那隻鉤鉤的鼻子，也是令他不涉遐想的重要原因。

　　他只想由於這一下跺腳而發生的震動雖然十分輕微，但外面艙房中的梁沛，乃是廠衙中的高手，定然能夠警覺。故此他認為這鉤鼻女子此舉實在很差勁，一點不似是領袖人物，反而像是一般善妒易怒的女人。

　　他突然又發覺這個女子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就好像是幽靈一般，忽然消失在黑暗中。

　　艙房內的梁沛，這刻已把壓在紫雲身上的軀體抬起上半截，目光炯炯，向門窗之處查看。敢請他雖然吻著紫雲的香唇，但剛才大小姐那一下跺腳的輕微震動，顯然已驚動了他，是以抬頭向門口和窗子望去。

　　梁沛萬萬想不到榻旁的艙壁有人出來，是以直至他感到不妥之時，背上已被一把長劍抵住，那鋒利的劍刃透過衣服，略略刺入皮膚，雖然不算痛，卻有一種冰冷徹骨的可怕感覺。他扭轉頭一望，登時面色大變，訥訥道：「大……大小姐……卑職……卑職正要……拜見……」

　　大小姐兩道冰冷的目光凝注在梁沛面上，道：「你來見我有什麼事？」

　　梁沛本來就沒有事，而且亦極難製造任何言之成理的藉口，是以急得滿面通紅。不過這並不是羞愧認錯就可以「罷手」的事，對方手中的長劍已抵住後背要害。她決計不是開玩笑，而是當真會刺殺他的。

　　在這生死關頭中，梁沛根本沒法可想，一急之下，只好將他所負的任務作為口實，急忙說道：「卑職向來萬分敬佩大小姐，所以這回奉命暗中監視大小姐，覺得很不對，特地要找到大小姐，向你報告……」

　　大小姐淡淡道：「哦！原來如此。那麼派你來此之人，一定是鬼見愁董沖了，是也不是？」

　　梁沛點頭道：「是！是！正是董大人。」他仍然騎在紫雲身上，僅僅上半身翹起，扭頭說話，是以這情狀看起來滑稽可笑。

　　大小姐道：「董沖的命令中，要你監視我的什麼事情？」

　　梁沛急忙回答，那樣子真是恨不得把心中所知全掏出來一般。換言之，他的態度，正是那些不惜出賣朋友以求保存自己那種卑鄙的人的味道。

　　「董大人親口吩咐卑職，不論日夜皆須監視這一艘座駕船舶，將你離開後回來的時間、以後出入此舶所有的人，都詳細記錄下來。除卑職外，尚有兩人幫忙，但董大人限定晚間必須由卑職親自出馬監視。」

　　「你可知道董沖此舉，有何用意？」

　　「這個卑職就不知道啦……」

　　紫雲突然格格笑道：「梁沛，你方才不是說過，你與大小姐乃是同僚，並不怕她麼？為何現在口口聲聲自稱卑職呢？」

　　梁沛回頭瞪她一眼，但卻無話可駁她。即使有話，可是在劍尖威脅之下，他亦不敢說出來。

　　暗艙中的公孫元波想道：「這個大小姐到底是誰？難道無情仙子冷于秋的手下，也有這麼高的地位麼？鬼見愁董沖乃是緝禁司三大高手之一，連他也對此女如此重視，則此女的身份地位，自是不可等閒視之……」

　　他忽又想起自己目下已成為人家的俘虜，命運不測，就算探悉此女的身份來歷，又有何用？當下他轉變思路，忖道：「她語聲之中含有無窮殺機，只不知她問完了之後，是放了梁沛，抑是取他性命？」

　　梁沛想必也有此感，回頭望著大小姐，道：「卑職縱有欠妥不該之處，但總是廠裏的人。大小姐如見宥諒，卑職日後一定有所報答。」

　　大小姐哼了一聲，道：「像你這等輕輕易易就賣主乞命之人，我才不要呢！」

　　紫雲遲疑地接口道：「但是此人也算得是機警之士，剛才船身小小一點震動，他就發覺了。以他的武功造詣，或有可用之處。」

　　大小姐道：「那一下震動，是我故意跺腳弄出來的。一來測驗他的感覺靈敏到何等程度；二來這也是我的計策，因為他如果不能發覺，則本事太差，縱然出手頑抗，亦不須放在心上。如果能發覺船身的輕微震動，則一方面可考察出他的功力程度，另一方面可使他把注意力集中於門窗，因為他必定誤以為有人登船。這時我從旁邊出現，即可不費吹灰之力把他制服……」

　　紫雲道：「敢情這裏面有許多學問，不過大小姐先把梁沛弄開，讓婢子起來好不好？」

　　大小姐道：「你放心，我縱然極猛急地刺穿此人身體，亦不會傷及你一點油皮……」

　　梁沛鬢角間冷汗直冒，道：「大小姐打算不放過卑職麼？」

　　大小姐淡淡道：「你我雖是同屬廠裏的人，但我的行動卻不願被任何人得知，尤其是鬼見愁董沖這個傢伙。因此，你告訴他，以後別做這種事情。」

　　「卑職一定把這話轉告董大人。」梁沛泛起喜色，說道：「相信董大人以後不會再派人打擾大小姐。」

　　「只要他敢再派人監視，我就繼續用這個方法告訴他，等到他悔悟為止。」大小姐冷冷地說，劍尖上忽然迸湧出森寒之氣，使梁沛連打幾個冷顫。他感到事情不妙，忙道：「大小姐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當真想知道麼？」

　　梁沛連連點頭，面上泛起怖懼之色。

　　「好，我告訴你，你的屍體馬上就送到董沖面前，上面留著我下手的記認。所以他一定不會弄錯，不但曉得是我出手殺你，同時亦知道我的不高興。假如他還不停止派人來監視我，則這些人的命運亦將如你一般。剛才我所謂的送信與他，就是用你的屍體，而不是你的口信。」

　　梁沛大驚失色，忙道：「大小姐且慢下手……」

　　大小姐道：「還有什麼事？」

　　梁沛道：「請你給我一個機會，卑職能混到今天的地位，決非普通之人可比，是以對你定必有許多利用價值。只要你肯給我一個機會，我一定為你達成任務。」

　　大小姐還未回答，紫雲已道：「梁沛的話甚有道理。他能掙到今日的地位，當然有他的一套。因此，這個人對我們或者真有點利用價值呢！」

　　大小姐道：「此人貪生怕死，不惜賣身求榮，全無骨氣可言，我要他來何用！」她的口氣甚是斬截堅決，一聽而知全無挽回餘地。

　　梁沛出道以來，經過無數風浪，見識了不知多少人物，是以經驗豐富之極。他一聽之下，已曉得這個女子必下毒手，任是如何求情亦不中用。當下凶性勃發，決意撈點本錢。只見他猛一提掌，疾向紫雲秀麗的面門擊落。這一掌迅疾威猛，「砰」的一聲，已擊中紫雲的頭頂。原來他掌勢劈落之際，紫雲一急之下，用力抬起頭，因而本是擊向她面門的鐵掌，卻落在她的頭頂。

　　大小姐的長劍，沉腕之際已貫穿了梁沛的心臟，劍尖幾乎從他前胸透出。她這一劍刺的是人身中第一要害，是以梁沛馬上就死了，連慘叫之聲也來不及發出。大小姐劍勢一挑，梁沛的屍體應劍而起，墜向地上。

　　但見紫雲雙目半閉，面色蒼白。她中了梁沛垂死前所擊的一掌，居然不曾腦漿迸裂，已屬奇蹟。大小姐看了她的情形，不但不著急，反而微微一笑，收起長劍，迅急把地上的屍體揪起，向艙外走去。

　　片刻間她已從岸上回至艙裏，順便已查看過四下，並沒有其他的密探。

　　她將燈火剔亮一點，再走到榻邊，只見紫雲已睜開眼睛，茫然地瞧著艙頂。大小姐伸手在她額上摸了一下，道：「你沒事吧？」

　　「啊！我沒有事……」紫雲眼光轉動，移到主人的面上，答道：「只不過頭腦昏眩了一陣，我還以為我練的『金頂』功夫，擋不住梁沛這一擊呢！」

　　大小姐道：「哪有擋不住之理？要知他出手更快，但我早已有備，內力早一步從劍尖透出，攻入他經脈中，是以他那一掌，威力為之銳減……」

　　紫雲聽了這話，馬上就恢復過來，坐起身子，自覺並無異狀，心中大為欣慰，離榻下地。原來她以為所練的「金頂」功夫，一定抵擋不住梁沛的鐵掌，所以頭腦一陣昏眩之時，便以為受傷甚重，於是便爬不起床。等到大小姐解釋之後，她曉得一定沒事，頓時連那一點點昏眩之感也不放在心上，恢復了生龍活虎的常態。此是心理作用影響，世上往往有很多人自以為生病，結果肉體果然出現這種病症的徵象。相反的有些人堅決自信不會生病，往往有些小病亦自動消失。

　　紫雲打了一盆水，很快就將地板上的血跡洗去。

　　大小姐坐在鋪著錦墊的扶手椅上，陷入沉思之中。直到丹楓回來，她才轉動眼睛注視這個俏婢，問道：「怎麼樣？有什麼痕跡沒有？」

　　「有！」丹楓迅快答道：「在他被擒時背脊所靠的牆上，有一個暗記。」

　　公孫元波聽得清清楚楚，那顆心頓時一沉，忖道：「這些女子，厲害得叫人不能不害怕，這回糟啦！」

　　只聽大小姐道：「是個怎麼樣的暗記？」

　　「是一個缺了一點的『上』字。」換言之，這便是一橫上面，加上一豎就是。

　　大小姐「唔」了一聲，道：「這個暗記，已可以證明那小子是東宮集團中人。紫雲，把他搬出來，我有話問他。」

　　紫雲走入暗艙，揪住公孫元波一隻胳臂，拉到外面。好在地板光滑得很，所以不致擦損衣服皮肉。

　　這些女子的手段，從梁沛事件上，可以看出她們的毒辣。因此公孫元波已作了決定，為了避免不必要的侮辱，他將在態度上表現與她們合作。但又為了保持秘密，他決定儘可能迅即自殺。

第三章　舟中較量

　　公孫元波躺在明亮的船艙中，全身僵硬，自知形狀甚是難看，可是他對此卻無能為力，只好讓他難看。

　　大小姐下令道：「丹楓，撬開他的嘴巴。」

　　丹楓應聲蹲在公孫元波頭部旁邊，伸手去捏他的下巴，「克嚓」一響，整個下巴脫了臼，掉將下來。於是那張嘴巴，已張大得不能再大了。她訝異地問道：「弄開他的嘴巴幹什麼呢？」

　　「瞧瞧可有毒藥沒有？」大小姐道：「據我所知，這個集團之人全都備有毒藥，一旦被捕，如果自知受不了毒刑，便吞藥自殺。」

　　「他豈敢將毒藥預先含在嘴裏？」丹楓問道：「若是致命的毒藥，他含在嘴中，不是老早就中毒而死麼？」

　　紫雲走過來，探頭向公孫元波嘴巴裏張望，一面道：「是呀！他嘴巴裏乾淨得很，沒有毒藥。」

　　大小姐道：「你們把他的牙齒逐枚查驗一下，必定有一顆是假的。」

　　「啊！原來如此。」兩名俏婢都現出恍然大悟的樣子，丹楓驚嘆道：「如果毒藥是藏在假牙內，那麼到時只要嚼碎這枚假牙，就可以立即中毒斃命啦！」

　　她們果然從公孫元波口中找出一枚假牙，拔了下來，先洗乾淨，然後小心檢查。

　　大小姐作最後的鑑定，評論道：「這枚假牙是用某種獸牙製造的，看起來與真牙齒一樣。只不知將毒藥注入假牙內之後，用什麼方法封住注藥小孔？但這已是枝節問題，不必多費精神了。好啦！把此人穴道換一換，讓他得以開口說話。」

　　紫雲動手改變穴道禁制，丹楓即搬了一張靠背椅，讓公孫元波坐在椅上。這時他不但能夠說話，同時身子也不像剛才那般僵硬如木，但全身仍然沒有氣力就是了。丹楓找了一條布帶，將他綁在椅背上，以免他倒下來。

　　公孫元波泛起笑容，在他面上不獨找不出一絲敵意，反而顯得甚是瀟灑以及親切和氣。大小姐那隻鉤曲得十分驚人的鼻子，使他不願多看，因為她的輪廓、皮膚以及眉、眼、嘴等五官都非常好看。可惜這一隻鼻子，把所有的美感都給破壞了。

　　丹楓和紫雲都驚訝地端詳公孫元波。丹楓首先道：「瞧，這傢伙一點也不害怕呢！」

　　紫雲接著說道：「他一定以為我們都是女人，而不敢下手殺人。」

　　公孫元波道：「這是什麼話！剛才你們殺死梁沛，我雖沒有親眼看見，但也聽知了經過情形，豈能如此幼稚，認為你們不敢殺人？對了，順便奉告一聲，在下複姓公孫，名元波。假使沒有其他忌諱的話，請以姓名稱呼，別一口一個小子或是傢伙的叫我……」

　　丹楓問道：「公孫先生，你可是不怕死的麼？」

　　「恰恰相反。」他坦白地回答道：「我既害怕又不願意遭遇死亡的命運，但怕又如何？不願又如何？這生死這權，現在是操在你們手中。」

　　紫雲看了主人一眼，見她沒有不耐之色，便接著道：「假如你有問必答，從實供出我們想知道之事，我家小姐可能饒你一死。」

　　公孫元波微笑一下，道：「她不可能放過我，而我也不會奉答任何問題。」

　　丹楓插口道：「若果你不答覆我們的詢問，當然不能放過你。」

　　「話不是這麼說。」公孫元波道：「我縱然把所知的一切秘密說出來，可是你家小姐仍然不會放過我。」

　　「這話有何根據？」大小姐第一次開口，口吻甚是冰冷，眼中神色極是嚴厲。

　　公孫元波道：「觀僕可以知其主。這兩位姑娘言行之間，已顯示出對殺人之事十分習慣，可知大小姐你平日的手段甚是狠絕。」

　　大小姐點點頭，道：「這話說得相當合理。不錯，我對人處事向來主張嚴厲，不許出錯或是僥倖，更不可因婦人之仁而誤了大事，是以凡是與我為敵之人，例必死無葬身之地。」

　　公孫元波問道：「聽說你們東廠中有一位高手，人稱無情仙子冷于秋，此人與大小姐是什麼關係？」

　　大小姐反問道：「照你的推測，我與她是什麼關係？」

　　「很難斷定。」公孫元波道：「但有一點我敢斷言的，那就是你與她必定有極密切的關係，因為你的處事手段、作風與她十分相似。」

　　大小姐恍然道：「原來你已見過她了。」

　　「沒有。」公孫元波道：「我只是從她的外號上以及有關她的一些傳說上，感到你的作風與她相似而已。幸好我沒碰見過她，不然的話，我豈能活到今日？」

　　大小姐笑了一下，雖然還是笑得那麼冷冰冰的，但到底還是一個笑容。她道：「她也不見得逢人必殺。我得承認她是個全無情感之人，包括各種各樣的『情』在內，她都沒有。但對於得失利害，她不得不考慮，所以豈能逢人必殺？」

　　公孫元波嘆道：「聽聽看，這是多麼可怕的女人呀！但話說回來，如果她不是這種人，焉肯加入東廠，為虎作倀而濫殺忠良，以及無辜的百姓呢！」

　　紫雲馬上警告他道：「喂！你說話小心點，別當著和尚罵賊禿。」

　　公孫元波立刻道歉，道：「對不起，我一時疏忽，意忘了大有語病。」

　　大小姐道：「公孫元波，你今夜落至我手中，想來你心中也有數，曉得我必定要對你加以偵訊……」

　　「是的。」公孫元波接口道：「在下雖然不知道你會詢問什麼，但當然不會放過了我，因此，在下不得不奉告一聲，歉難遵命回答。」他的口氣和態度，都透露出堅定不移的味道。

　　「我絕不懷疑你的決心。」大小姐徐徐道：「但是你可曾考慮到，我們都是行家，你曾受怎麼樣的訓練，我大概猜得出來。因此，我所加諸你身上的毒刑，一定是能使曾受訓練之人也不能不屈服的，這一點請你務必相信。」

　　他們對答之際，態度都很客氣，也很誠懇，生像是兩個老朋友在設法協議一件事情。公孫元波道：「這一點在下知道，心中亦已準備接受考驗。如果我熬不住，那叫做沒有法子之事。」

　　大小姐露出不悅之色，冷冷道：「你明明知道，還要我多費手腳，豈不是犯賤麼？」

　　公孫元波神色一變，凜然抗聲道：「士可殺不可辱。大小姐如果不記住這一點，可別怪在下不理你。」

　　丹楓和紫雲都忍俊不禁，吃吃地笑起來。丹楓道：「既然叫做偵訊，便不是朋友聊天了，你想不理我家小姐，行麼？」

　　紫雲補充意見道：「你自家剛才也承認，未必能熬得過我家小姐的這一關。這時你連不能洩漏的秘密也保不住，如何還能不理我家小姐？」

　　公孫元波默然不語。他雖是無話可以反駁，但縱然還有理由，也懶得與這兩個俏婢嘮叨。他心中最恨的一件事，便是這主婢三人俱是女子之身，兩婢更是容貌秀麗，人見人愛，但她們卻把「殺人」之事看成家常便飯，談笑之間便可取人性命。如此惡毒心腸，與外表全不相稱，教人焉得不恨！

　　大小姐冷冷地道：「公孫元波，你的武功我已領教過，的確很不錯，以你的年紀而論，也算是難得的了。再者，你的風骨人品，亦萬萬不是梁沛之流可以比擬的，因是之故，我有生死兩途給你選擇。」

　　公孫元波道：「你請說吧！我聽一聽料亦無妨。」

　　「那麼你小心聽著。」她仍然冷冰冰的，面上毫無表情地說道：「先說死亡之途。死亡的本質並無兩樣，可是致死的過程中卻大有分別，概略而言，可分病死、橫死、鬱抑死、暴死、忠義死、壽終正寢等等，而在橫死之中，又可分為痛快死和痛苦死。前者是刀落頭斷，得個痛快；後者是飽受萬般毒刑折磨，最後精乾血枯，氣絕而亡。你想不想求一個痛快之死？」

　　公孫元波覺得她奇語迭起，為之驚訝不已，當下答道：「若是定須死亡，當然想得個痛快。」

　　大小姐道：「那麼你亦承認對痛苦之死，心中實存畏懼，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爽快地道：「是的。」

　　「你若要痛快之死，那也很容易，只要我問什麼，就答什麼，沒有問到的，不必作答。這樣我就給你一個痛快。」

　　公孫元波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因為依照慣例，敵方之人如是從實招供一切秘密，則一條殘命應該保存得住。但大小姐開的條件，只不過是得個痛快之死而已，試問誰肯接受？他也十分爽快地應道：「你儘管給我痛苦吧！因為我不能接受你的條件。」

　　「行，但你到時必定後悔。」大小姐道：「因為你終必供出我想知道的一切，所以你等如白白多受一番痛苦而已。我們現在馬上就可以開始。」

　　公孫元波嘆一口氣，道：「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至少我那時無愧於心，死亦瞑目，因為我已盡了我所有的能力啊！」

　　「以你的武功造詣，自然認得什麼叫做分筋錯骨手法。」大小姐以毫無情感的聲音道：「本來我還有很多毒刑，但都不在此地，所以目前只能給你嘗嘗分筋錯骨的滋味。」她站起身，向公孫元波行去，只跨了兩步，就到了他身前。

　　「大小姐等一等。」紫雲急急說，及時阻止大小姐快要觸及公孫元波的那隻玉手。她接著說道：「你剛才不是說過，有生死兩途，供公孫先生選擇的麼？」

　　丹楓接口道：「是呀！大小姐如不給他這個機會，便有不公平之嫌了。」

　　公孫元波道：「在下不管你們是不是預先串通配合過，正如演戲一樣，但我倒是當真有一個疑問，要向大小姐請教。」

　　大小姐道：「什麼疑問？」

　　公孫元波道：「你自己提出有『生死』兩途給我選擇，可是單單是死之一途，已將一切可以贖命的條件都說盡了。是以在下實在想不出，我還有什麼做法，能使你願意不殺死我。這個疑問，在下承認一輩子也猜不出來。」

　　大小姐淡淡一笑，道：「你沒有細想而已，試想假如你答應真的投降，為我出力的話，我豈能殺你？」

　　公孫元波仍然滿面迷惑之容，道：「但假使我已坦供一切秘密之後，我對你還有何用？我又不是武功卓絕得使你非用我不可，而且你老早就應該曉得，我決不是投降乞命之人。」

　　大小姐道：「你的話很有道理，只是有一點你沒想到，那就是你的機智、膽力以及風骨，我甚為欣賞。假使你肯投降，為我出力辦事，則唾手而得到富貴權勢，自不待言。同時我特許你不必將你以前的經過說出來，亦不須洩漏你們集團內的機密。」

　　公孫元波迷惑地搖頭道：「在下還是聽了大懂。」

　　「我總括起來說一遍。」大小姐道：「你現下的命運，不外是生與死兩條路。若是寧可一死，則有好死以及歹死之好。好死是你須得從實招供，我問什麼，你答什麼，不許有假，這樣，我將給你一個痛快。反之，你將受到世間最可怕的毒刑。這等毒刑，都是針對各種不同類型之人設計的，例如有些是專門對付武功高強的，有的專門對付心志堅毅的，有的專門對付擅長忍熬痛苦之人的。總而言之，一旦我動了刑，任你是何等英雄好漢，終須屈服，供出我想知道的事。」

　　她停歇了一下，那神情既冰冷而又權威，教人不得不打心底相信她果真有這等本事。船艙內沉寂了一陣，她又道：「第二條路是生路，只要你為我出力辦事，不但既往不咎，而且准你不洩漏皇儲集團的秘密。」

　　公孫元波沉吟片刻，才道：「你容我考慮如何？」

　　「這個要求甚是合理。」大小姐道：「此是關係重大的決定，你唯其表現出慎重態度，我就更能相信你……」

　　她回頭望望天色，走到窗邊，向外眺望。河上的寒風撲面而來，甚是凜冽。這個女子不但不把寒冷放在心上，還深深地呼吸了好幾口。公孫元波非常小心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暗暗揣測她的性格和為人。

　　要知公孫元波此舉，並非無聊得要觀察人家來消遣，事實上他忙得要命，腦筋急速轉動，一方面衡量大局，看看自己應該作何決定；另一方面，以全力觀察對方的性格、嗜好、為人等，以便找出可乘的弱點，務求不放過死裏逃生的機會。

　　在訓練有素的人眼中，尤其是已參加了這等負有特殊任務的集團之人，對於利用人性弱點和利用環境中的有利機會之道，每個人都各有心得，否則他們就很難生存得長久。試想他們的環境中本就佈滿了危險，一般人躲避還來不及，何況他們還須往危險圈中鑽，以求達成各種不同的任務。因此，像公孫元波這種身份之人，實在是時時刻刻都處於危險之中。

　　他在迅快而銳利的觀察之下，大致上已獲得一些有用資料。這些資料可分為三方面，一是她在她的集團中的身份地位，二是她的武功路數，三是她的性格和對事物的觀念。

　　關於第一點，這個鉤鼻女子的地位，已知道可與著名的鬼見愁董沖並駕齊驅。縱然比不上董沖，亦相差不遠。在東廠的三司之中，緝禁司是負責行動的，所以具有一種特殊的權力，而此一殺人如麻的緝禁司中，董沖乃是三大高手之一，權重勢大，董沖本人是武林名家，武功極是高明不過。這個鉤鼻女子居然可以與董沖分庭伉禮，照理說應該是極有名氣但又十分神秘的無情仙子冷于秋才是。

　　但公孫元波不認為她就是冷于秋，理由有二：一是她長得不美，至少她那隻鉤曲的鼻子，將她面部輪廓破壞了，而冷于秋卻是出名的美女。

　　第二個理由更是細密。原來公孫元波從旁人口中，聽到對她的稱呼都是「大小姐」，假如她是冷于秋的話，則人家一定稱呼她做「仙子」。縱然她手下的兩名俏婢奉命不許以「仙子」稱呼，但其他的人例如梁沛，自應稱她為「仙子」才是。由此可見得她不是外號「無情仙子」的冷于秋，可能是新近崛起的高手。她的手段誠然冷酷毒辣，而且詭計百出，具有第一流的頭腦。這些方面很像是傳說中的無情仙子冷于秋。然而公孫元波不作此想之故，便是因為大凡能在東廠中崛起之人，非得具備這等條件不可，是以她能如此，實是理所當然之事。

　　關於第二點，公孫元波還沒有很具體的概念，只知道她功力深厚無比，內功方面，走的是剛柔並具的路子，深奧難測。由於他迄至被擒為止，與她只對了兩掌，是以無法從她招式手法中，看出她的出身來歷，但這件事實已說明了一點，那就是她武功高強而又老練，極快就控制了局勢，在三招兩式之內，就決出一個勝負。這等操縱控制情勢的手法，真是高明得叫公孫元波折服驚佩不已。

　　關於第三點，亦即是她的性格、為人、偏好等，公孫元波發現她性格略略傾向孤僻，做事明快利落，絕不拖泥帶水。她有一種偏好，就是無意中時時流露出希望別人認為她冷酷無情。但公孫元波卻認為她並非真的十分冷酷無情，這一點在觀察過紫雲、丹楓兩婢對她的態度，可以從很微小的地方看出來。這兩婢與她的關係，既屬主僕，但又像師徒，而有時則變成可以討論心事的閨房密友。假如她當真冷酷無情，則最極端的表現，自應是在對親近之人的態度上。如果取親近之人對她也怕得要死，則她不要有任何表現，旁人都能感覺得到。又大凡是本性真的冷酷的人，往往最親近之人最易受害。此外，從這個女子平時的動作、態度、口音等看來，她應是久居京師，時時與上流人物往還。故此在這些小地方，時時流露出高貴文雅的味道。

　　大小姐倚窗眺望了一陣，紫雲突然道：「喂！公孫先生，你究竟是不是考慮答案？」

　　「是呀！你瞧他的眼珠。」丹楓接口道：「公孫先生，你的眼珠不停地轉來轉去，打的什麼主意？」

　　公孫元波故意不悅地道：「大小姐已准許在下考慮，你們如何沒有一點規矩，竟來打斷我的思路？」

　　紫雲向他作個鬼臉，丹楓則伸伸舌頭。顯然他的反擊，對她們是既有趣，又有點可怕。

　　大小姐回過頭來，看看他們三人，然後道：「天色快亮啦！唉！又一個夜晚逝去了。」

　　公孫元波道：「這話似是不該出自大小姐之口，應當是幽居深閨、多愁喜怨的女孩子們的感嘆。」

　　大小姐搖搖頭，道：「我的感觸，你們這等凡夫俗子哪能理會得？」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倒是有點不服氣了，心想：「這等感觸，千古以來如同一轍，我如何不懂？」當下道：「在下雖是庸俗之輩，可是對於這等悲傷歲月不居的感觸，卻不敢恭維苟同。古今以來，多少騷人墨客發為詠歎之章，還有閨中淑女、樓頭少婦攬鏡自憐，悲怨那韶光不駐，朱顏易老。其實這等情緒，對自己對世人有什麼用處？」

　　大小姐微微一哂，雖然含著嘲譏之意，但總算是一個笑容，甚是難得。她道：「我說你不懂就是不懂。古往今來，誠然有無數男男女女，英雄也好，美人也好，都不免有『不許人間見白頭』之慨，就連孔夫子他老人家，俯視著茫茫流水之時，感到時光正如流水一般，因而發出了『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的感慨，可是你信不信，我的感慨卻比這些人都深刻，另具一種意義。」

　　「聽起來似乎不是故意渲染呢！」公孫元波老老實實地答道：「請問你的感慨，另具什麼意義？為何比先聖以及所有世俗之人都深刻些？」

　　「因為我不願像所有的人一樣，屈服於既成的事實。」她鄭重地說道：「世間之人，不論賢愚男女，對於時光流逝這件事，莫不認為是理所當然。換言之，他們已屈服在這種事實之下，但我卻不甘屈服，雖然直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想出什麼辦法。」

　　公孫元波並沒有笑她，反而嚴肅地思考這個問題。這等新穎的超特的見解，他當真是聞所未聞，自然更沒有思考過，因為他做夢也想不到，居然有人想向「時間」挑戰的。說老實話，他根本不能虛擬幻想出與時間抗爭的情況，這是一個怎樣形式的戰鬥呢？而且歸根結底，就算她能夠得勝，那是什麼樣子的勝利？如何方是勝利？使時間停頓麼，抑是超越在時間之外？

　　他迷惘地抬起目光，向大小姐望去，問道：「你這個敵手，是什麼樣子我都想不出來，別說與它作戰了。」

　　大小姐讚許地道：「對了，你應該想不出來才對。因為時間並不是物體，而是天地之根源，所以沒有形狀可言。」

　　紫雲呻吟一聲，道：「大小姐，婢子可以到外面等候麼？」

　　丹楓道：「我也出去一下……」

　　大小姐點點頭，等她們出去後，才道：「這兩個丫頭雖是聰慧，也讀過不少書，可是每當我與她們談論到這些問題時，她們就會頭昏腦脹了。」

　　公孫元波坦白地道：「在下亦有昏眩之感，因為這個問題實在太傷腦筋了，簡直教人不知從何想起，亦找不到岸陸。」

　　大小姐道：「你的腦筋如果不多多磨練，碰到問題之時，就會像現在這等樣子了。在其他方面亦是如此，必須痛加磨礪。」

　　公孫元波設法引開早先的話題，以免繼續探討那混沌迷茫的問題。他道：「你既是拿『時間』作為敵手，何以對世俗的人和事依然感到興趣？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豈能配做你的敵人？」

　　「問得好。」大小姐道：「老實說，我可沒有把你們當作敵人，因為你們實在配不上，可是我又不得不參加這等爭持拚鬥。正如我剛才說過的，每個人的各方面，都須加以不斷的磨礪。我如不能保持巔峰狀態，如何能向如此高大的敵人作戰？」

　　公孫元波忙道：「你可以先分一分是非黑白才插手呀！倒如你參加我們這一邊，與廠、衛這人作對，在你而言，仍然是磨礪而已，但所作所為，論到『正義』與『邪惡』的分別，卻有天淵之別了。」

　　大小姐冷冷一笑，道：「這種話你用不著多說了，什麼『正義』、『公理』，都不過是騙騙凡夫俗子的字眼而已……」

　　她這是第二度現出笑容了，可惜的是一來仍是冷笑，毫無友善味道，二來她說的話不但自高自大，而且荒謬。因為公孫元波突然覺得她這個笑容極為醜惡可憎，真是到了令人討厭的地步。

　　他把目光移開，心想：「原來她當真是如此冷酷自私之人，下回假如我們抓到殺她的機會，一定取她性命，毫無憐憫……」

　　只聽大小姐又道：「這等世俗的愚蠢問題，根本不值得一談。我們還是回到真正的問題上，你有了答案沒有？」

　　公孫元波本來打算不理她，任憑她愛怎樣發落自己都可以，可是耳聽她口口聲聲把「正義」、「公理」這種難能可貴的美德說得一文不值，一口咬定是世俗中的小事，大有微不足道之意，不禁忿激起來。

　　「我的看法與你恰恰相反。」他厲聲道：「崇尚正義和服膺公理並不是世俗間愚蠢的問題，而是足以使一個人能夠超凡絕俗的條件。假如你不能具有這等條件，你永遠是凡俗之人。」

　　大小姐眼睛一瞪，警告他道：「你的態度口氣，最好稍為注意一點。」

　　「有什麼好注意的！」公孫元波凜然道：「大不了一死而已。我只要不怕死，你還能把我怎樣？」

　　「你這樣死了，算不算是為了正義、公理而死？」

　　「當然啦！難道還會有人批評我是自私之人不成？」

　　「固然沒有人這樣批評你，」大小姐道：「但你這一死，與豬狗何異？我可看不出你有什麼超凡絕俗之處！」

　　「那是你的看法，但事實就是事實。不管你如何歪曲，這件事實已經造成，永遠不會改變。」公孫元波胸中充滿了磅礴之氣，侃侃辯駁對方，「我從沒有期望一個卑鄙之人做出急公好義之事，自然亦不期望你對我有好評。你懂不懂這個道理？」

　　大小姐搖搖頭，淡淡道：「不懂。你這樣送了性命，我只看見愚蠢和魯莽，沒有別的了。」

　　公孫元波眼中流露出不屑之色，道：「我告訴你，正義與公理這一類的美德，雖是人人皆可信奉服膺，但事實上面臨考驗之時，尤其是生死關頭，最難堅持，所以有人說『千古艱難唯一死』，意思便是說選擇死亡乃是千古以來最艱難的事。你說你的敵人乃是『時間』，立意雖新雖奇，可是卻無從考驗，所以咱們不妨視之為一個虛幻的心願，正如一個夢想一般，不要認真亦不能認真。但我所說的正義、公理，乃是實實在在的事，亦很容易考驗真假。你能不能堅貞卓絕，迥異俗流，那是一試便知的，決不是空口說白話。」

　　大小姐不耐煩地擺擺手，道：「都是陳腔濫調，煩死人啦！」

　　「偉大一定是寓於平凡之中。」公孫元波仍然慷慨激昂地說道：「你不敢正視這些問題，諉稱是你不屑一顧，這話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你自己。話說回來，如果你認為做一個節義之士是很容易做到的事，你不妨試試看。只怕一旦到了面臨生死關頭之時，你將會嘆氣承認『千古艱難唯一死』這句話實在不錯，一面宣告投降……」

　　大小姐不悅道：「什麼？你把我看作怎麼樣的人？」

　　公孫元波堅決地道：「我剛才說過的話，決不收回或更改一個字。你隨便怎樣整我，也不能使我改變。」

　　她忽然地瞪視著公孫元波，但他亦毫不退縮，堅定地與她對視。

　　艙門外突然出現人影，原來是紫雲和丹楓，聽得艙內靜寂無聲，又恰當兩人高聲爭吵之時，故此以為公孫元波已被解決，不禁探頭窺望。

　　大小姐不悅地轉過頭去，向她們瞪眼睛，紫雲和丹楓都吃驚地縮回隱沒。

　　大小姐這時才冷冷道：「你別誇口，我只要向你動刑，三日之內，包管你低首屈服。」

　　「別說短短的三日時間，就是三年，我也不在乎。」

　　「那麼你的答案，莫非是選擇歹死之途？」

　　「不錯，你休想在我一口中問出一言半語。」

　　大小姐沒有馬上作聲，考慮了一下，才道：「你須得知道，我一旦動刑，就不能中止了。到了那時，你縱然屈服願降，亦是追悔無及了。」

　　「區區雖是微不足道之人，但平生守信義，重然諾，一言既出，雖死不悔，不過區區倒要請教一點，那便是你說一旦動刑之後，便無法中途停止，這話是什麼意思？」公孫元波問道：「行止之權，難道不是操在你的手中麼？」

　　大小姐道：「當然是操諸我手，但根據我的經驗和觀察，人性中有一點很是奇怪，便是凡事不可輕易開端。例如你決不肯出賣你的同道，這是你的原則，可是一旦出賣過一次，就將會有第二次。雖然每一次出賣之時，你都萬分不願，但事實上你卻仍然被迫那樣做。」

　　公孫元波泛起佩服的神色，道：「你對人生的觀察，的確有獨到之處。」

　　大小姐道：「你過獎啦！我們回到動刑的問題上。由前述的道理引申推論，我只要當真下手動刑的話，其時我心中對你的重視程度，與時俱減，到得後來，你縱然求饒乞命，我已覺得你不值得可憐，所以那時候我也許不肯停止。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我懂，」公孫元波道：「但我自信絕不求饒投降。你儘管下手，不必遲疑。」

　　大小姐點點頭，道：「既是如此，我只好這樣做啦！」她拍一下手掌，轉眼間紫雲和丹楓一同進來。

　　大小姐吩咐道：「你們準備一下『天罡網』。」

　　紫雲丹楓兩婢都愣了一下，俏麗的面上泛起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紫雲道：「大小姐，你當真要使用『天罡網』麼？」

　　丹楓接口問道：「這位公孫先生，竟是這般不知厲害的人嗎？」

　　大小姐面色一沉，道：「快去準備，不得多言。」

　　兩婢應了一聲「是」，但卻沒有移動。

　　紫雲道：「大小姐想施刑呢，抑是想知道敵方的秘密？」

　　大小姐皺起長眉，道：「這是什麼話？當然想知道敵情啦！難道對他施刑之舉，於我有什麼樂趣不成？」

　　紫雲道：「若是如此，何不把公孫先生交與婢子們，限以時間。如果婢子們不能說服他，再向他施刑不遲。」

　　丹楓插口幫忙道：「這樣做法，對小姐也沒有什麼損失呀！」大小姐還未回答，公孫元波已冷笑道：「她損失可大啦！你們別忘記，她要與『時間』爭鬥呢！」

　　公孫元波一開口，就大大得罪大小姐。兩婢眼中卻射出迷惑和著急的光芒。她們實在想不通這個人是怎麼回事？為何要激怒大小姐？

　　大小姐果然微現怒容，道：「你一味在表現你的不怕死，真是愚不可及。」

　　公孫元波道：「我不願多費唇舌而已，因為我決計不會被她們說服。這一點你心中也明白，何必讓她們再試？」

　　大小姐道：「你意思是希望我馬上行刑，是也不是？」

　　「不錯。」公孫元波答得十分乾脆，「我既不會被她們說服，亦全然不存有絲毫僥倖之心。這意思是我絕不會想你會突然放過我，所以不如早點開始，以便早點結束。」

　　「結束什麼呢？」大小姐冷嘲道：「結束的是你的生命，亦是結束了你對時間的感受。反過來說，你沒有了時間，便不存在於世上了，你獲得了什麼？」

　　「我獲得了人格和精神的不朽。」

　　公孫元波劍眉軒舉，氣概凜然地道：「此一不朽雖不能驚天地泣鬼神，亦不為當世所知，但在我個人來說，我是求仁得仁，雖死無憾。」他停歇了一下，神色漸漸變得溫和起來，徐徐道：「我把心中的話坦白說出，希望你別輕易嗤之以鼻，偶爾碰到心情較好之時，把這些話想一想，瞧瞧可有道理？」

　　大小姐道：「你放心好了，這等高調，我不知聽過見過了多少，絕對不會翻出來想想的。」

　　她冷冷的目光，轉到兩婢身上。兩婢都驚懼地震動一下，但丹楓旋即鼓勇道：「大小姐，把這人交給我們，別讓他左右你的意旨。」

　　這話說得十分高明巧妙，大小姐頓時動容，頷首道：「好，把他帶到隔壁的機艙中。」

　　這回公孫元波不再開口，因為那兩婢的好意，實在使他不好意思再說什麼。在他觀察中，紫雲和丹楓絕不是在演戲，而是真心想獲得這個機會，試圖說服他。這一片心意，豈可賤視？

　　紫雲馬上過來，往艙外走去。公孫元波簡直腳不沾地，一忽兒就置身於另一間艙房之內。他一面察看此艙的陳設，一面道：「姑娘們放心，區區已盡了心意，便不會再出言不遜了。同時我趁此機會，先向兩位道謝，等一會如有無禮失態之處，還望兩位不要太難過。」

　　丹楓道：「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幫紫雲勸大小姐把你交給她？」

　　紫雲道：「公孫先生與眾人不同，你難道感覺不出來？」

　　丹楓承認道：「是的，他的確是出眾的男人，但這有什麼用處？越是出眾，越死得快些。」

　　「他如肯稍為低頭，就沒事啦！」

　　丹楓對紫雲之言卻不表示同意，搖頭道：「如果他肯低頭屈服，就失去出眾的特點了。」

　　紫雲嘟起嘴巴，不高興地道：「那麼你要我怎樣做？去勸大小姐把他毀了麼？」

　　公孫元波心中好笑，因為這兩個俏婢還未來勸說自己，卻已發生了爭辯。

　　這間艙房佈置迥異於寢處的居室，一共只有一桌一椅，都很粗劣。一邊的艙壁上掛著一條鞭子、一根烙鐵和兩件形狀奇怪的物事，但一望而知乃是刑具無疑。公孫元波不看此艙陳設佈置也還罷了，這一看之下，頓時感到有一種陰森悽慘的氣氛。

　　他心中明白這是配合行刑，以便增加效果，加重受刑之人心靈上的壓力。如此受刑人的意志自然較易崩潰而屈服。他唯一覺得奇怪不解的是，這一個艙房佔地不大，佈置簡陋不過，為何就能產生這種陰森悲慘的氣氛？可見得佈置這間刑房之人，胸中定必大有學問。

　　丹楓不安地走近公孫元波，她顯然被紫雲的話頂得無言以對，並且因而大感為難，才有這種不安的表情，不禁嘆道：「唉！我們當然不能勸大小姐毀了公孫先生，如果可以這樣做，根本不必冒險請求這個差事了。」

　　紫雲跟著也嘆口氣，說道：「誰說不是呢！公孫先生你可知道，如果我們勸說你的任務失敗，我們卻得挨受責罰，而且這場責罰竟是嚴重得教人難以置信的呢！」

　　公孫元波在這等節骨眼上，絕對不肯馬虎，馬上堅決地道：「兩位姑娘務請原諒，不論你們須得受到多麼嚴重的處罰，區區也不能因為憐惜你們而失節投降。」

　　「當然啦，我們亦沒有這個意思。」丹楓柔聲道：「我們甚至不敢希望你相信將會有這種後果呢！」

　　她已站在公孫元波身前，相離還不到兩尺，因此公孫元波幾乎可以嗅到隨同她柔和話聲而噴到面上的芳香氣息。

　　丹楓又輕嘆一聲，伸手替公孫元波拉平胸前的皺紋。她的手輕柔地在夜行衣上撫拂，那雪白的纖美的玉手，指甲上數點紅豔的蔻丹顏色特別惹眼。

　　後來公孫元波在她們挾扶之下，落座於唯一的那張椅中。他向她們投以感激的一瞥，接著苦笑道：「想不到我一旦受到禁制，身體就馬上變得如此衰弱，連站著也覺得很累。」

　　紫雲輕輕道：「這就是任何人都不容易熬得過為期三日的苦刑的重要原因了。打從開始施刑之時，你已經全無體力可以對抗連綿不斷的痛苦。不久，你就變得身心交瘁，勇氣和意志都消失殆盡，可是離結束尚遠！你其時可能尚須熬上兩晝夜之久，方能結束這一場痛苦……」

　　公孫元波心知她說的都是實情，尤其是她描述的心理感受到的痛苦歷程，迄至崩潰為止，都很真實，但他卻毫不示弱，故意開玩笑地道：「那有什麼好怕的？如果我實在熬不住，馬上投降就是了。」

　　紫雲皺起秀眉，道：「萬一大小姐到時已不願接受，又或是明知你的意志已經完全崩潰，反正再也不敢抗拒她，所以不許停止，讓你受完三晝夜的苦刑才與你說話。你瞧，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

　　公孫元波見她說得真摯，便不好意思胡扯了，於是也正經地答道：「你們的好意，區區永遠銘感於心。當然我不會把這件生死大事認作兒戲之事。」

　　大家沉默了一陣，丹楓柔聲道：「公孫先生，你瞧我們能不能商量一下？也許找得到折衷可行的辦法。」

　　公孫元波凜然道：「若是要我做出失節害義的背叛行為，兩位姑娘免開尊口。」

　　丹楓蹲在他膝前，仰頭望著他，美眸中射出熱烈的期望，接口說道：「如果公孫先生你能夠不失節害義，或者感到最低限度能夠避免受刑殺身之禍，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公孫元波難以置信地瞧著她，忽然發現這個充滿了青春活力的少女，竟散發出十分吸引人的豔光。

　　他隨即轉眼向紫雲望去，這一個俏麗少女比丹楓瘦一點，也顯得更為清秀飄逸，雖不似丹楓那般豔光逼人，但卻另具風韻，真像是天空中蕭散閒逸的雲彩，令人能作忘倦的注視。

　　在這等情況之下，公孫元波居然尚有審美的心情，這一點使他自己亦不覺失笑起來。他的一絲笑意，卻使丹楓誤會了，歡愉地道：「公孫先生敢是認為此計行得通麼？」

　　公孫元波不忍心對她太冷酷，只好順著她口氣道：「說不定，但是你別給忘了，這個問題的關鍵不在我，而是在大小姐手中。她偵訊之時，將要問些什麼話，咱們哪能得知？又如何能避重就輕地回答呢？」

　　紫雲插口道：「只要你原則上答應了，其他問題，我們逐步找出解決之法。」

　　丹楓雙手擱在他膝頭上，面上泛起嫵媚可愛的笑容，安慰他道：「一定有法子解決的。你可知道，我家大小姐多少年來，從沒有跟任何年輕男人談過這許多的話，而且她素來言出必行，沒有像今晚這樣一改再改的……」

　　公孫元波笑道：「聽你如此說來，區區應該感到萬分榮幸了？」

　　紫雲馬上說道：「公孫先生千萬小心，別對我家大小姐發生誤會才好。」

　　公孫元波瀟灑地笑一笑，道：「你放心吧！我難道會愚蠢得自作多情起來麼？」

　　紫雲放心地點點頭，道：「這就好了。大小姐跟我們這等一般的女子不同。說句良心話，她肯與你談到許多問題，已經很看得起你啦！」

　　公孫元波終是年輕不羈之人，當下道：「這樣說來，我對你們兩位便可以自作多情了，是也不是？」

　　紫雲微微含羞地移開目光，避過他的注視，道：「你問丹楓吧！別問我。」公孫元波低頭望著丹楓，只向她輕揚眉毛，已代表了詢問。丹楓媚笑道：「我們以後再談好不好？」

　　「當然好啦！現在我們談什麼？」

　　「談正經事呀！」丹楓的笑容馬上消失了，微微現出愁色，「我們得趕快商議辦法，使大小姐不會問得太多，不然的話，到時我和紫雲就難做人了。」

　　公孫元波尋思了一下，才道：「照這麼說，我既願接受大小姐的偵訊，求的只不過是一個好死，其實並無所獲。因此她不應該問得太多，至少在這一點上可以稍不通融，你們認為對也不對？」

　　紫雲彎低身子，在他耳邊輕輕道：「別這麼說。我們馬上去向她求情，希望她肯在偵訊之後就釋放了你。」

　　公孫元波點頭道：「若是如此，就有點意思啦！」他口中雖在附和著她，表示發生了興趣，但心中卻迅快忖道：「她們開始之時，利用此艙的氣氛，又故意很自然地強調毒刑的厲害，一步步地向我心靈上施以壓力，直到我深信不疑，決心有了動搖跡象，然後開始使我感到她們的情意以及大小姐對我的重視，激起我求生的慾望。我越想活下去，就等於越發軟弱下去。現在她們再給我以可以不死的希望，而以她們的美貌和情意，令我憧憬活下去的快樂。哎呀！如此高明的手法，錯非第一流的頭腦，如何設計得出來呢？」

　　丹楓雙手離開他的膝蓋，站起身說道：「既然公孫先生同意，我去報告大小姐。紫雲，你陪著公孫先生。」

　　紫雲欣然道：「你去吧！」

　　丹楓姍姍去了，艙內只剩下公孫元波和紫雲。公孫元波問道：「你瞧丹楓能不能說服大小姐呢？」

　　「我真的不知道。」紫雲舉手掠掠飄垂下來的頭髮，姿態甚是優雅。「我家大小姐素來有神鬼莫測之機，她的心思，我們永遠猜不到。」

　　「哦！原來如此。」

　　「其實還是不要猜的好。」她泛起恬靜的笑容，說道：「一個人不要太能幹，可以省去許多煩惱。」

　　公孫元波點頭道：「是的，這是自求多福的好法子。可惜有些人永遠不肯放棄權力。」他四顧一眼，接著問道：「這兒應該多擺一點家具才對，現在太單調了。」

　　紫雲道：「你如果是外行人，最好別多嘴。人家佈置這個小小的艙房，已經不知費了多少心血……」

　　「哦！難道又是你家大小姐精心佈置的麼？區區實在不敢恭維。」

　　「是她的一個朋友佈置的。但雖然不是她，你也不要批評。因為她很看重這位朋友，還說他是天才呢！」

　　公孫元波已獲得他想知道的答案，甚感滿意，表面上卻嗤之以鼻，道：「天才？這算哪門子的天才？但正如你說的，咱們不談這個。請問一聲，你家大小姐的姓名，我可不可以向她請教？」

　　紫雲笑道：「當然可以，但她回答不回答，卻不知道了。」

　　公孫元波道：「你們說話總愛留下疑問，全然得不到答案，真是沒勁得很。難道你家主人一旦加入東廠，就永遠都須得這麼神秘，什麼話都不可以坦白地說嗎？」

　　紫雲聳聳肩，道：「我們生下來就是奴婢，一切都只好聽主人的了。」

　　艙門輕響一聲，一個人走入來，竟是大小姐本人。她面色沉重，顯得很不高興的樣子，向紫雲說道：「瞧你這個沒腦筋的人，已經給他騙去了多少隱情啦！再讓你們待下去，只怕連你每天吃幾碗飯也通通抖出來啦！」

　　紫雲被她罵得莫名其妙，瞠目道：「婢子什麼話都不敢說呀！」

　　大小姐哼一聲，道：「還說沒有？他最初想知道這一間刑艙是不是我設計的，而你已告訴他了。剛才他又故意在話中套你，特地提起東廠，以便確定我是徹底屬於東廠方面呢，抑是錦衣衛方面的；而你這個沒腦筋的傻丫頭，一點警覺都沒有，使他得以證明了我是屬於東廠的。」

　　紫雲幾乎哭出來，因為她做夢也想不到這裏面還有那麼多的文章。目下大小姐指了出來，果然確鑿有據，毫無疑問。

　　她怨嗔地望了公孫元波一眼，低頭向門口行去。公孫元波道：「紫雲姑娘，我很抱歉。」紫雲一直行了出去，不敢回頭瞧看，但芳心之中卻感到十分舒服，已消失了任何怨恨這個青年的意思了。

　　大小姐冷冷道：「我瞧你很會討好女孩子，因此我認為我們相遇的地方一定有點問題。那兒俱是勾欄妓院，相信你們在那邊有人潛伏。你對付女孩子的手腕，無疑是在妓院中磨練出來的……」

　　公孫元波內心大為震驚，因為這個敵人觀察力之強，頭腦之靈敏，心思之縝密，實在稱得上是第一流的。

　　此外，她能賞識一個擅長設計佈置之人，推許為「天才」，並不視為彫蟲小技，還能充分利用，以增加她施展壓力時的心靈影響，這等才智，教人不能不佩服。

　　要知在家喻戶曉的說部『包公案』中，有一段是『包公審問郭槐』，也就是狸貓換太子的故事。那包公使郭槐一五一十地供出換太子的隱秘，就是充分利用環境的佈置，使太監郭槐自以為當真處於閻王殿上受審，是以不敢有絲毫隱瞞，全部供出。

　　這位大小姐能夠充分應用此一原理，使用一個對這方面具有特長的人才，將這一間簡陋不過的艙房弄得十分陰森可怕，這等超卓的見解，實非一般的武林高手可及。至於那個擅長設計佈置之人，亦的確很了不起，因為他竟能夠在如此簡單狹小的空間，創造出一股逼人的陰森氣氛，細論起來，實在比設計豪華浩大的宮室要困難得多。因為大凡設計大的工程，要以「功力」為重，如是很簡單的東西，而要表現出特殊效果，則非屬「天才」不可了。

　　公孫元波對這個鉤鼻女子瞭解得越多，就越發感到她的高明，也可以說越發感到她是個很可怕的人物。他暗暗忖道：「如果我有選擇的話，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這位大小姐了。」

　　他凝視著面前這個女子，道：「你不是那些板起面孔的道學家，想來不會真心責怪區區時時流連於秦樓楚館中這件事吧？」

　　「當然不是責怪你，」大小姐道：「而是認為在這此鶯鶯燕燕之中，有了你們的耳目。我知道你心中亦相信，我要查出哪一個或哪幾個是你們的人，並非難事。」

　　公孫元波道：「我相信。」

　　「瞧，其實我不要向你施刑，亦可以從你身上發掘出許許多多有價值的線索。」

　　公孫元波不得不承認道：「你的確有這等本事。」

　　大小姐正要開口，忽又中止，凝眸注視著他，過了一陣，才道：「你可知道我剛才在尋思什麼？」

　　公孫元波顯得有點垂頭喪氣地道：「我不知道。莫說我當真不知道，即使我猜得出來，我也不會告訴你說我知道你心中在想什麼。你太厲害了！我若是一早就裝孫子，讓你認為我是個窩囊廢的話，你就不會在我身上用那麼多心思了。」

　　「說得好，你的確早就該裝出是個沒用的人，但現在已來不及啦！我告訴你，剛才我忽然生出好奇之心，所以暫時中止說話，用心思索你當時心中正在想什麼。」

　　公孫元波驚訝起來，道：「原來你那時是推測我心中的念頭，那麼你可曾得到答案？」

　　「有。當時我迅快地從各方面推想，最後認為你的反應，自應是對我的感想。換言之，在我說了不少話之後，你對我作一個初步的結論，並且聯想到應付我最好的方法，這個方法很簡單，那就是儘可能殺死我，以免危害你效忠的皇儲集團。如若辦不到這一點，那麼你就儘可能快點自殺，免得我在你身上弄出更多的線索。」

　　公孫元波打深心中服氣出來，不禁發出呻吟之聲，道：「你當真可以當得上有神鬼莫測之機的評語啦！唉！我不幸落在你手中，教我不知如何自處才好……」

　　大小姐反問道：「你有什麼地方難以自處呢？」

　　「以你過人的才智，我非得屈服投降不可，連自殺的機會都沒有，你說我的心情不是覺得很徬徨麼？」

　　大小姐微微一笑，露出潔白的貝齒。她的笑容太難得了，所以這一笑竟使公孫元波泛起了「嫣然」的形容詞。雖然在事實上她是鷹鉤鼻子，並不漂亮。她的聲音也變得溫和一點，道：「你雖是個機警多計之人，但仍然保留坦白的氣質，甚是難得。由於這一點，我也許會對你寬容些。」

　　公孫元波苦笑一下，道：「那就謝謝你啦！」

　　這時艙壁上微響一聲，公孫元波轉眼望去，但見一根幼細如絲的銅線，從壁間透現垂下來。大小姐伸手拉住銅線末端，道：「你馬上就要聽得壞消息啦！」

　　「哦？你是不是打算用這根銅絲勒死我？」

　　大小姐搖頭笑道：「不是。要殺死你何須這麼麻煩？這根銅線乃是我與外面通訊之物。在線上的震動，告訴我外面的情形，而我也利用同樣的方法，把命令傳出去。」

　　「原來如此，」公孫元波道：「但你何不乾脆出去吩咐外面的人？而要利用銅線，平白多一重手續？」

　　「因為此艙經過特別設計，聲音完全不能透出。」大小姐道：「只有我一個人在外面時能夠設法聽到裏面的聲音，像丹楓、紫雲她們就不行啦！」她停歇了一下，又道：「所以你放心說話好了，縱是提高聲音，外面的人還是聽不見的。」

　　公孫元波但覺這個來歷神秘的大小姐，處處出人意料之外，單單拿這間刑艙來說，就大有講究，難以測透，但他仍然倔強地盯住對方，問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呢？」

　　「紫雲剛剛向我報告，有兩個人已到達碼頭查看。」

　　「這與區區有何相干？為何說是我的壞消息？」

　　「他們不會是廠、衛中人，因為梁沛乃是奉命監視我的小組負責人，他縱是逾時不返，那些手下們亦不會自動來找他。所以這兩個身份未明的人，必定是你那一方面的人。」

　　公孫元波心頭大震，但口中淡淡道：「那也不見得。敝方之人，不可能這麼快就追查到此地來。」

　　大小姐恢復了冷漠的神情和口吻，道：「早先丹楓已將你留下的暗號改動，本來你的暗號是表示遇上強敵、不必涉險追查之意，可是經丹楓那樣一改動，意思完全相反……」

　　她的話聲戛然而止，冷冷地凝視著對方。

　　「雖是如此，但敝方之人，如何能這麼快就追查到此地來？」

　　「這也是我的手法。」大小姐道：「我命丹楓一路留下記號，當然是你們的暗號，以便把人引到這兒來。你剛才一定不曾看清楚我此舫的位置，如果你看清楚了，便知道凡是有人到了碼頭，我們馬上可以發現。不管來人本領多高，亦難躲過我們哨衛的目光。」

　　公孫元波道：「你別太自信，當心會栽個大觔斗。」

　　大小姐冷哂一聲，隨即纖手輕顫，從銅線上傳命令。

　　公孫元波面上倔強的神情突然消失了，兩道劍眉也豎不起來，嘆一口氣之後，問道：「你發出什麼指示？」

　　「我為何要告訴你？」

　　「你不是打算使我難受和使我氣餒麼？」

　　「這話倒是有理。」大小姐傲然道：「我的命令是如若不能生擒，即須擊殺，不許有一個人漏網。」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心中反而大感寬慰，忖道：「只要你不親自出馬，其他的人就不一定能贏得我方之人。退一萬步說，我方之人縱是不敵，亦未必就統統被擒殺……」

　　他面上自然不敢露出內心的意思，反而裝出一副愁容，側耳傾聽外面的聲音，但外面沒有半點聲音傳入來，可見得大小姐說過此艙不透聲音的話並非虛假。

　　大小姐不知怎樣竟能看透他的心思，道：「我的話信不信由你，這兩個探子絕對不能活著回去。」

　　公孫元波考慮了一下，認為大小姐在這件事上，根本沒有套他說話的必要，這才說道：「大小姐未免太自誇了。區區雖然不堪你的一擊，束手就縛，可是敝方之人不是個個都像區區這般不濟，而且貴手下亦沒有你的功力，你何以見得都不能活著回去呢？」

　　大小姐道：「你既然坦白問我，我也不妨坦白答覆。我方有必勝的把握，便是因為主客明暗之勢不同。我方不但握有主動之權，同時又是在暗中相待，等到你們的人已陷入我的羅網內，才出手收拾他們……」

　　她嘿嘿冷笑兩聲，又道：「你們的人已陷入我的羅網中，縱是全力掙扎，亦屬徒勞之舉。」

　　公孫元波一聽實在有理，這時不由得不屈服了，忙道：「你若是生擒了他們，我為了救他們之命，只好任你擺佈了。」

　　他估計自己這樣說法，大小姐一定相當高興，並且會立刻更改命令。這麼一來，他這一方至少有兩點佔便宜的，一是己方的這兩個人，首先可以免去目前的殺身之禍；二是由於大小姐「生擒」之令，她的手下不能施展殺手，則己方之人逃脫的機會就大為增加。但使公孫元波失望的是，這個鼻鉤如鷹的女子，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公孫元波失望之餘，只好留神觀察她的手，可是亦不曾發現她有任何舉動。換言之，她沒有發出命令。

　　過了一陣，大小姐道：「你的鬼心思只好騙騙別人，休得在我面前耍弄。總之，就算你一口答允投降，我也不會讓來人逃生。」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一方面是惱羞成怒，另一方面則感到此女心腸冷酷惡毒，不由得恨泛心頭，惡向膽生，忿然罵道：「你這個惡毒該死的賤人！我真恨自己早先沒有全力與你拚個同歸於盡。哼！哼！無怪你會長得那麼難看……」

　　大小姐毫無表情，對於他的怒罵，似是全然無動於衷，還接口道：「我很醜麼？」

　　「何止是醜？簡直教人作惡要嘔。你心腸如此惡毒，往後這隻鼻子還要鉤曲些……」

　　「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你堂堂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居然學起那些潑婦，大罵起山門來……」她皺起鼻子冷笑一聲，又道：「完啦！兩個人都殺死了。紫雲馬上就進來報告，你自己聽聽經過情形吧！」

　　他們總共沒說幾句話，大小姐就宣佈兩名來敵俱已被殺，實在有點教人難以置信。公孫元波中止了謾罵，眼睛瞪著艙門。

　　又過了一陣，艙門悄悄打開，清麗飄逸的紫雲出現於門口，道：「大小姐請出來看看。」

　　大小姐道：「你把經過詳細說說。」

　　「但公孫先生他……」

　　「不必理他，」大小姐截斷了她的話，吩咐道：「把詳細情形說一說」

　　紫雲道：「婢子接到哨衛的通知，往碼頭一看，發現兩個穿夜行衣的男子，都帶著兵刃，正查看碼頭各處……」她換一口長氣，才道：「他們的行動十分矯捷，而且查看各處之時，都是一掠而過，顯然功力深厚，眼力過人，才得以在一瞥之下，就看清楚有沒有暗號。」

　　大小姐道：「你的觀測很正確，說下去。」

　　「婢子當即向大小姐報告，接獲的是須擒殺之令。想想這兩個人的武功如此高明，實是不敢大意，以免失誤受責。於是一面發動『地網毒針』的埋伏，一面召集全部十二名校尉，並且命正副校尉指揮，分別出手狙擊那兩名來敵。」

　　大小姐點點頭，道：「雖然小心過度，把所有人手都驚動了，但仍然不大為穩妥的決定。」

　　紫雲道：「婢子剛剛獲罪，一心只望能稍稍立點功勞，好求大小姐恩典，饒恕罪咎，所以實是不敢有絲毫大意。」

　　公孫元波心中對她的一點歉意，聽了這幾句柱之後，完全消大了，當下粗暴地道：「後來怎樣了百」

　　紫雲不知何故，竟不敢瞧他，逕自說道：「這兩人身手的確高明不過，不久就查明暗記，直撲本舫。等他們進入埋伏威力範圍中，正副指揮一同出擊，分襲兩人、在黑暗中，雙方都僅僅拚了三招，就分出了高下。正指揮與那個使刀的敵人，竟是功力悉敵，不分勝敗。但另一個使判官筆的敵人，武功卻高出副指揮甚多。副指揮雖是及時施展『地網毒針』攻敵，可是仍然挨了一記，身負重傷……」

　　公孫元波心中大急，問道：「使判官筆的人怎樣了？」

　　紫雲道：「他自然死在毒針之下，另外那個使對的敵人，亦遭遇同一命運。」

　　公孫元波目眥欲裂，厲聲罵道：「你們真正罪該萬死！」

　　大小姐冷冷瞪他一眼，道：「他們自尋死路，怪得誰來？況且我方也有一位校尉指揮負傷，還不知治得好治不好，難道我們的人就可以白白送命不成？」

　　她話聲一歇，接著揮手示意。

　　外面馬上燃起更多的燈燭，紫雲也閃向一旁，讓出地方，以便艙內之人可以看得見門外的情形。

　　但見兩個身穿夜行衣的男子僵臥地上，面色發紫，一望而知已經斃命。

　　公孫元波看得分明，正是他的兩位同道，以前曾經一同共過艱險，但現下他們俱已遇害，而自己卻還活著，他不禁雙眼一閉，不忍再看了。

　　大小姐見他閉上眼睛，便擺擺手。紫雲得令，迅即退出，先掩上艙門，才把那兩具屍體帶走。

　　公孫元波過了好一陣，悲傷激動的心情才平靜下來，睜眼向大小姐望去，道：「你乾脆也把我殺了，豈不乾淨？何必硬要我活受罪呢？」

　　大小姐道：「你已是釜中之魚，俎上之肉，我可以任意處置，而剛才的兩人，限於力量，只能把他們擊斃，無法生擒。我並不是對你有惡感而留下你，以便對你加以折磨，而是事實如此演變，我也沒法子。」

　　「好吧！你儘管向我動刑，我決計不發一言。」

　　「但你已答應過紫雲，願意向我屈服的，何以現在又變卦了？」

　　「我根本沒有答應她。」公孫元波道：「老實告訴你，我永遠不會屈服的。」

　　「哼！既是如此，我先在你面前嚴懲那兩個丫頭之後，才動手收拾你。」

　　大小姐說完之後，很不悅地走出去。不久，艙門被人推開，公孫元波抬目望去，發現來的竟是丹楓。

　　這個嬌豔的少女面上含著一股愁容，卻不說什麼，拉著公孫元波的手臂，向外便走。

　　公孫元波邊行邊問道：「看你的樣子，好像大禍臨頭一般，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還說呢！我們都被你害死啦！」

　　「我很抱歉，但當我答應妥協之時，情況與現在不一樣。假如你們沒有殺死我的朋友，我自然不至於賴帳的。」

　　丹楓搖搖頭，道：「不，你老早就準備賴帳了。」

　　他們進入一間艙房，但見陳設華麗，所有的家具用物，俱甚名貴精美。

　　「誰說我早已打算賴帳？」

　　「大小姐說的，她的看法一定錯不了。」

　　公孫元波不再強辯，因為丹楓說得對，那大小姐的判斷的確錯不了。他游目四望，問道：「這是誰的房間？」

　　丹楓道：「是大小姐的，漂亮麼？」

　　「很漂亮，想不到她也像一般的女子喜歡佈置。」

　　他在鋪著柔軟墊子的檀木椅上坐下，右手擱在旁邊的桌子上。無意中向桌上一看，但見桌面擺著文房四寶。水晶筆架上，插著象牙管的雞毫巨筆以及棗核無心筆，製作甚精，一望而知必是出自名家之手。旁邊一方端硯，匣蓋已揭起，是以看得見硯石上的鶴眼，面有碧華，明瑩可愛。在硯邊放著一枚古墨，隱隱發出香氣，在正面印有「蘭麝珍墨」四個金字。

　　公孫元波凝目看了一陣，才道：「這些筆墨硯都是你家大小姐的麼？」

　　「是的，你敢是看出其中有不好的嗎？」

　　「我瞧不出來，但心中卻覺得這些文房用物好像都很講究，所以隨口問你一聲。」

　　丹楓拿起那塊「蘭麝珍墨」，送到他鼻子底下，道：「這是宋代沈珪所製的妙品，雖是磨研得只剩下一點點，仍然香氣徹骨，墨色光鮮。這等妙品，今世已難得看見了，若被土大夫得去，定須世襲珍藏，打死他也捨不得拿出來用。」

　　公孫元波不覺心疼地道：「既然是如此珍貴難得之物，大小姐拿來隨便地用，豈不可惜？」

　　丹楓沒有接腔，卻指著那方石硯道：「這是正式的端溪下岩水底腳石，質嫩多眼，細潤發墨，這種形狀稱為『垂裙風宇』硯，你不妨摸摸著，一定會感覺得出與別的不同。」

　　公孫元波道：「我練武多於讀書，對於這等物事，沒有什麼興趣。」

　　丹楓笑一笑，道：「假如你知道這一方端硯值價萬金以上的話，你一定趕快摸摸，瞧它與別的硯有何不同。」

　　公孫元波訝道：「此硯當真這麼貴重麼？」

　　丹楓鄭重地道：「如果只賣一萬兩，不知多少人爭著要呢！」

　　「如此貴重之物，你家大小姐好像毫不重視，可知她一直憑恃她的權勢地位，得到無數珍玩寶器。這就怪不得她不肯改邪歸正了。」

　　「你別胡說！」丹楓道：「大小姐從來不收任何禮物，亦不貪得這些珍奇之物。」

　　「那麼這些物事從哪兒來的？難道是她從家中搬出來的，抑是天上掉下來的？」

　　「踉天上掉下來差不多。」

　　「笑話！老天爺又何有掉一點給我給你？」

　　「我沒有騙你，」丹楓道：「這些都是皇上御賜，豈不是跟天上掉下來一樣？」

　　公孫元波裝出不肯注意這話，淡淡道：「原來如此，假如我到船上偷竊東西，現在就知道應該偷什麼了。」

　　丹楓也在一旁的錦墩坐下，道：「本舫之上，除了我們主婢三人之外，尚有十二校尉，皆是武林高手，本事再大的竊賊，也上不了此舫。」

　　公孫元波道：「換句話說，你就算不監視著我，憑我現下這副德性，也逃不出此舫，是也不是？」

　　他沒有仔細聆聽對方的答覆，心中琢磨道：「丹楓說這些物事俱是皇上賞賜，可見得她與皇上曾有接近的機會。據我所知，東廠中只有一個無情仙子冷于秋得以接近皇上。大小姐在各方面都很像是冷于秋，只有那個鼻子……」

　　丹楓伸個懶腰，喃喃地說著話。公孫元波這時聽到她說：「若是感到疲倦，可以躺在地板上睡一覺。」

　　他大為疑惑不解，問道：「大小姐何故讓我們佔用她的臥室？她不是馬上要收拾我麼？」

　　「你的運氣不壞。」丹楓道：「她有事匆匆去了，我猜她一定要過了中午才會回來。」

　　公孫元波道：「那麼我又可以多活半天了。」

　　「你口氣中好像很不耐煩多活這半天呢！」

　　「當然啦！多活半天之後，仍然不免一死，倒不如早點了結。」

　　「你如果要活下去，也不是辦不到的。誰叫你如此固執，寧死不降呢？」

　　「現在我就算願意投降，她也不會接受了。你信不信？」

　　丹楓泛現驚訝之色，道：「不錯，以她的脾氣，的確是這樣，不過，如果你這回真心投降的話，我和紫雲不妨再替你求情，但你卻不得變卦賴帳才行。」

　　「你猜我肯不肯投降呢？」

　　丹楓很用心地尋思一下，才道：「我不知道。你跟大小姐一樣，老是叫人無法猜中你的心意。」她這話實是有感而發，因為她與公孫元波說的話雖然還不多，但詞鋒話意兜來轉去，已經使她泛起暈頭轉向之感了。

　　公孫元波移步走到牆邊，坐向地板，背靠艙壁，閉上眼睛，道：「我當真有點倦啦！」

　　只聽丹楓噗哧一笑，卻沒有說話。公孫元波心中大惑不解，忍不住睜開眼睛，只見她面上仍帶笑容，卻抬目望著屋頂，不曾看他。他想了一下，便不言語，逕自再度閉上眼睛，調息運功。

　　要知他穴道雖受禁制，但由於對方已換過一次手法，是以他心存僥倖，希望對方改變穴道禁制之法時，手底略有疏忽，便較為容易打通。同時由於曾經更改禁制的穴道，是以在尋求打通脈穴之時，總算是有些線索可供推測。

　　他全心全意提聚體內真氣，起初簡直找不到一絲殘餘的真氣，但再三努力之後，總算是有了一點成績。

第四章　寺內鬥智

　　可是這如絲似縷的真氣，好不容易才提聚起來，卻倏又消散之時，公孫元波心中的痛苦實在難以形容，就生像一些人辛勤刻苦地攢積一些家當，忽然之間敗個精光一般的難過。他雖然每次都感到焦灼痛苦，卻仍不洩氣，繼續進行。如此反覆進行了七八次，已經耗費了個把兩個時辰之久，這一回感到大有進步，那一口真氣提聚在丹田之中，甚覺凝厚有勁。

　　公孫元波不敢輕躁急進，暫時停止在這個階段，心想：「這口真氣只要再加孕育涵練，最後一定可以打通被禁制的穴道。」他這麼一想，心情大是興奮。歇了一會，他開始繼續運轉吞吐這一口真氣，但覺得心應手，暢快異常。現在已到了緊要關頭，突然間丹楓又發出「噗哧」的笑聲。公孫元波登時警覺，心知有異，迅即睜眼望去。

　　但見丹楓那張明豔的面靨已經逼近他眼前，而且越湊越近，生像要吻他一般。公孫元波心頭一震：「你想做什麼？」

　　丹楓盈盈笑道：「我想幹什麼？問得真好。」她伸手在公孫元波的面頰上又捏又摸，簡直是在耍玩兒童一般，接著又道：「你猜猜看好不好？」

　　公孫元波不僅嗅到她所用的香料的芬芳氣味，而且她那朱唇中的香息都噴到他面上。這個明豔而又青春煥發的少女與他貼湊得這麼近，使公孫元波幾乎忍不住要吻她一下。當然他沒有這樣做，因為她的動作和口氣，好似含有某種陰謀詭計，在揭曉之前，他自是不便自作多情。他想了一下，忖道：「莫非她已看出我在運功衝破穴道禁制麼？」但破禁之舉，他自問做得十分小心，外表上應該不露一點痕跡才是，因此他難以置信地試探道：「你想把我看得清楚一點，是也不是？」

　　「為什麼要把你看得清楚一點？」

　　「我怎能曉得？或者是我很像你從前認識的一個人，這是往好的方面想……」

　　「可有壞的方面嗎？」

　　「壞的方面，就是我的樣子很滑稽可笑。你知道，當一個人失去所有的力量，變成百無一用之時，那樣子必定是可笑的愚蠢的。」

　　丹楓發出笑聲，檀口中暖熱的氣息，不斷地噴到他的面上。她道：「嘖，嘖，說得多麼好聽啊！但你可沒有這麼可憐，至少你沒有失去一切力量。」

　　公孫元波心想：「糟了，她已透出口氣啦！」口中說道：「唉！我還有什麼力量？你可曾聽大小姐說過，我已是俎上之肉，釜中之魚，她對我可放心得很。」

　　丹楓捏捏他的鼻子，道：「她才不放心呢！要不然我就用不著在這裏陪你了。她臨走之前，曾經告訴過我一些事情。果然一切情況正如她的預料一樣……」

　　「什麼情況？告訴我吧！你做點好事，將來有機會的話，我必定厚厚報答。」

　　「你用不著花言巧語的哄我。」丹楓笑道：「我總歸要告訴你的，我家大小姐說……」她故意暫時中止，把公孫元波吊得好不難過。過了一陣，才接著道：「大小姐說，你一定極力試圖逃走，所以要我注意你的眉毛。她說，如果你的眉毛一直微微聳起，那就表示你正在運功提聚真氣，眉尖垮垂之時，就是失敗。我剛才直在留心觀察……」

　　公孫元波心中長嘆一聲，甚是難過。

　　丹楓甜潤的聲音，繼續送入他耳中：「幸而大小姐吩咐過我，不然的話，我一定不會發現。因為你雙眉眉尖聳剔之時，只有那麼一點點，垮垂之時，就比較明顯些。可是誰知道這一點點變化，內中卻含有那麼深奧的學問呢？」

　　公孫元波知道無須試圖分辯了，當下無精打采地說道：「這回你當真做件好事行不行？」

　　「行，」她答得很乾脆，「什麼好事？」

　　「請你不要捏我的鼻子，好不好？」

　　丹楓吃吃地笑起來，道：「不知有多少男人，想我捏他的鼻子，我都不幹呢？你少發牢騷。」

　　「原來捏鼻子是『美人恩』的一種，怪不得有人感嘆說是最難消受。」

　　丹楓玉指加重力道扭了一下。公孫元波叫道：「喂！你幹什麼？」

　　「我教你懂得美人恩的滋味。剛才你至少不覺得痛，現在覺得如何？」

　　公孫元波一想不對，他身在人家手中，全然無力反抗，何必用言語刺激她？豈不是徒然自尋煩惱？他連忙認輸道：「是的，我懂啦！我向你投降行不行？」

　　丹楓發出甜甜的笑聲，道：「你裝出可憐的樣子，以為我會饒了你麼？」話雖這麼說，那隻一直在他面上活動的手卻收了回去。公孫元波不禁鬆了一口氣，向她感激地微笑一下。

　　丹楓道：「你如果像這刻一般，大大方方地向大小姐投降，豈不早就沒事了麼？」

　　公孫元波忍不住用話調戲她，悄悄道：「誰叫她長得那麼醜？如果像你這麼美麗，我老早就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啦！」

　　丹楓的手又舉起來。公孫元波吃一驚，忙道：「別動手，咱們是君子動口不動手。」

　　她扭了他鼻子一下，道：「我可不是君子。孔夫子說：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他將我們女子和小人相提並論，可見得我們天生就是小人。」

　　公孫元波痛得直皺眉毛，道：「孔夫子他老人家，要是曉得我小子今日會遭受此難，定必收回他這句話。」

　　丹楓再度收回玉手，道：「你到底是希望我扭你的鼻子呢，抑是不想？」

　　「當然不想啦！」公孫元波道：「我還沒有那麼犯賤，再說這個鼻子又不是撿來的，幹什麼希望你繼續扭下去呢？」

　　丹楓道：「好吧！我們說點正經話。你逃走是無望的了，因為大小姐說過，縱然不派我監視你，你也不可能打得通穴道。故此你除了認命之外，別無他途。」

　　公孫元波大不服氣，道：「要不要賭？我認為有希望打通脈穴。」

　　「大小姐的話從無差錯。」

　　「我偏不信。」

　　「笑話！瞧你現下不是一切都正好如她所料，仍然在她的掌握中麼？」

　　「我就是不信她認為我不能打通禁制這話。」

　　丹楓笑道：「好，你想賭什麼？」

　　「要賭的話，就不妨賭得大些。假如我能打通脈穴，則你不得阻撓我逃走，亦不得發出任何警告。」

　　丹楓道：「如果你輸了，便當如何？」

　　「我的性命已不算是我自己的啦！所以不能用作賭注，但我所知道的一些秘密，卻仍然是我自己的。你怎麼說？」

　　丹楓欣然道：「好，一言為定。」

　　公孫元波不敢怠慢，迅即閉上眼睛，收回心神，運功提氣，繼續作打通脈穴禁制之舉。

　　現在比起早先提聚真氣時，可以說是沒有什麼痛苦了，但公孫元波所害怕的，並不是痛苦，而是「時間」。

　　要知公孫元波受過特殊訓練，對肉體上的痛苦，他具有能逾常人許多倍的忍耐力。但目下卻是「時間」對他不利，越是耗費時間得多，就越發危險。因為大小姐一趕回來，他與丹楓之間的打賭，只好歸於無效。他簡直是在與時間競賽，故此他運集了全力，凝神定慮，貫注在這一件事上，別的完全不加考慮，免得分散了心神和力量。

　　不知不覺間，已是午後未申之交，公孫元波兀自全神貫注地運氣衝擊脈穴。他已經失敗了無數次，但他仍然毫不氣餒。只是在心靈上，已感覺到「時間」的壓力大為增加。換言之，他認為大小姐應該要回來了。在另一方面，他亦曉得受禁制的脈穴已經接近打通的邊緣，任何一次運氣猛攻，都可能豁然貫通。因此他全心全意地繼續努力，根本無暇考慮別的。自然這也是源於他堅毅的天性。他是個一旦決定了怎樣做，就絕不猶疑、永不動搖此志的人。

　　當此之時，艙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了。大小姐赫然出現，面上含著冷笑，筆直向公孫元波走去。

　　公孫元波鼻中嗅到一陣幽淡的香氣時，恰好一股真氣突破了脈穴，頓時全身四肢百骸都舒適暢快無比。他睜開眼睛，口中正要叫出「丹楓」，目光所及，見到大小姐站在面前，使他及時嚥回了叫聲。

　　大小姐冷冷道：「你也算是個城府極深之士了。」

　　公孫元波不明其意，只好聳聳肩，沒有作聲。

　　「你明知我一定會及時趕回來，窺伺在側，但你仍然煞有介事地假裝運功打通脈穴，直到我這刻現身，你才肯睜開眼睛。」大小姐說完之後，還嘿嘿冷笑兩聲。

　　公孫元波氣往上衝，心想那丹楓的打賭，敢情是個詭計，根本毫無誠意，只是愚弄他的。但恨那丹楓是一件事，自己被冤枉又是另一回事，當下辯道：「區區並不是假裝，一直都是用了全力。」

　　大小姐道：「我的確在行禁制你之時，故意留下了一點空隙。以你的功力，實在是不難打通脈穴，恢復武功……」

　　公孫元波訝道：「我為什麼要假裝的？乾脆不與她打賭，豈不省事？」

　　「你想叫我錯估你的功力，」大小姐以冷如冰雪的聲音說道：「但你放心，我不會錯估的。我寧可高估了你，亦不願低估，以免無意中吃大虧。」

　　公孫元波沒奈何，忖道：「我除非馬上證明我已恢復武功，不然的話，她永遠不相信我一直是全力運功了。」

　　任何人都知道，此舉十分愚笨，既然對方不知他已恢復功力，則隱瞞起來，等候機會逃走，自是上佳之策。公孫元波倒不是慮不及此，笨得連這一點都不懂，但他仍然衝動地道：「你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的確一直運集全力，企圖打通脈穴的，我告訴你，我現在……」

　　大小姐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她道：「得啦！你以為在跟什麼人說話！連我也想騙麼？真是笑話之至！」她回轉身向艙門走去，一面道：「丹楓，把他移放到秘箱中，我此去說不定要到明天才回來。」

　　丹楓應一聲「是」，馬上就將公孫元波抱起來，隨著她走出艙外。

　　公孫元波已恢復了功力，身子雖被丹楓挾起，但他隨時隨地都可以制服丹楓。他可沒有出手發難，口中大聲道：「你這一生可曾相信過一個人沒有？」

　　大小姐在甬道中停步，回頭道：「老實告訴你，沒有。我永不相信任何人。」

　　丹楓向相反的方向走，公孫元波恨不得不再開口，心想：「等一會我覓機制服了丹楓，逃離此舫之後，你便知道自己實在是錯了。」

　　丹楓把他挾入一間艙房。公孫元波正要出手，外面卻傳來大小姐的聲音，道：「丹楓，動作快一點，我有話交代！」

　　丹楓應道：「婢子來啦！」她一腳踢在壁上，馬上出現一道橫長形的秘門。丹楓隨即將公孫元波橫著推入去，一面把門掩上，一面道：「你且耐心等一下，我馬上送點食物給你。」

　　丹楓匆匆出去了。公孫元波躺在黑暗中，生像是躺在一口木棺材內似的。起初連呼吸也感到困難，但過了一陣，眼睛不但已適應了黑暗，並且還看見壁間透入極微暗的光線，由此證明這一處稱作「秘箱」的地方，並不是密不通風的。

　　說也奇怪，公孫元波登時不覺得窒息了，他自家也啞然失笑，忖道：「原來心理的力量這麼大的。我以為此箱密不透氣，就感到呼吸困難，但一旦發現不是，頓時又呼吸暢通了，真是奇怪。」

　　外面沒有聲響，公孫元波謹慎地移動四肢，使血液暢通，以便隨時行動。

　　雖然目下處身於這樣一個狹窄黑暗的箱子中，但是公孫元波的心情已經大為輕鬆。一來他已經恢復功力，而對方竟然尚不知道。其次，他昨天已把情報──老胡為之殉職的──送了出去。這件情報的內容非同小可，乃是皇儲集團這一方，推測敵人的一個大陰謀時，其中一個重要環節的根據。由於這件情報，遂得以證實敵方整個陰謀，從而可以及時佈置應付。敵方的陰謀內容說起來雖是十分曲折，一言難盡，但最後的結果卻很簡單，那便是置太子於死地。

　　皇儲集團已查到不少線索，加上一些可靠的情報，研判之下，曉得敵方有發動一項謀害太子的行動跡象，而且看來似是在宮內展開。換言之，敵方將假手皇帝，廢去太子。皇儲集團估計得出宮中有哪些人可能具有這等力量，自然這些人均是萬貴妃支持的太監，但問題卻出在無法確知是哪一個人發動。只知道有一件事迫使此人非發動最惡毒的陰謀手段以加害太子不可，所以皇儲集團動員了全部力量追查內情。他們必須得知詳細內情，才能夠對症下藥，設法化解大禍，甚至反擊敵人。

　　在皇儲集團這一邊，只不過是從種種跡象和情報資料中，推測出這麼一個陰謀的輪廓而已。在證實這件事，實在是既困難而又非得辦到不可的。

　　公孫元波在接獲命令，要他冒險接應老胡時，方始得悉這件事的內幕，所以他現下的確為了自己完成了任務而感到輕鬆愉快。個人的安危生死，在完成了這個任務之後，似乎已無足輕重了。

　　他的思緒像風中的游絲飛絮似的，漫無目的地飄揚，突然間停在那個油紙信封、還用火漆封口的「情報」上。這薄薄的一個信封，就是雙方不惜動員全部人力，也不惜犧牲一切以搶奪到手的「情報」，竟不知是什麼物事，這是公孫元波感到遺憾的事。他尋思道：「據說這件情報可以揭開一個大謎，若是被對方奪了回去，則整個事件最要緊的一環便告中斷。唉！越是如此重要，就越耐人尋味。究竟是什麼物事？我雖已設下疑兵之計，但原件能不能平安送達京師，仍然是使人擔心的問題。」他這麼一想，突然感到不安起來，原本輕鬆愉快的心情亦為之煙消雲散，換上沉重與不安。

　　外面悄無聲息，公孫元波側耳聽了一陣，忖道：「現下船隻靠泊在岸邊，反而不是逃走的理想時機，但我須得早作準備，以便一有機會馬上逃出去，便去協助傳遞情報的小杜。」

　　他小心翼翼地從囊中取出一把小刀，刀鋒薄而鋒利。他找到一道合適的縫隙，便用刀鋒刺戳。很快地那道縫隙已變作足以透過目光略略窺見外面情景的一道小縫。早先雖然也透入微光，但卻無法窺見外面的情景。

　　外面是個小艙房，他早先被帶入來時已經看在眼中，現在從縫隙中窺看出去，至少可以知道有沒有人在房中。此外，他的目光尚可望見正對面艙壁上的一扇窗子。窗戶支了起來一半，透入強烈的光線，還可以聽到波濤蕩漾拍岸之聲。

　　公孫元波矍然望著那扇窗戶，忖道：「窗外就是碼頭了，我只要躥得出去，就可回到自由廣闊的世界中。只不知外面有沒有人守衛？」但逃走的慾望是如此強烈，因此他禁不住要嘗試一下。

　　第一步是設法逃出這個像棺材似的木箱。他伸手輕推一下，從細微的震動中，得知箱門是掀起的，閂銷的地方，自然是靠地面這一邊。

　　公孫元波暗自微笑一下，忖道：「大小姐未免自負過甚，居然不搜我的身子。不然的話，我這副特製工具被她搜去了，這刻就無計可施啦！」

　　他忖想之際，從囊中另外摸出一個扁扁的長方形鐵鉀，打開來之後，手指摸索在鋪墊著厚絨的盒內，從一排金屬的精巧工具中，選出他需要的。他先用一把薄得無可再薄的鋼片銼刀，找到箱內下方的縫隙，毫不費力就插透過去，然後往中心點，也即是設有閂銷的部位伸了過去。直到銼刀邊緣碰到阻礙，公孫元波輕輕抽動兩下，聽到銼刀在金屬上剉鋸的聲音，便確知閂銷必在此處。接著他抽出銼刀，從另一頭如法炮製，插入縫隙之後，向閂銷這方移動，直到碰著閂銷，才輕輕抽剉兩下。聽到了金屬被剉之聲，這才停下來，研究下一步用什麼手法弄開閂銷。

　　他從兩邊試過當中的閂銷之故，便是要確定這個閂銷的大小，從而推測出是哪一類的閂銷。這是相當精巧複雜的一門技術，因為閂銷種類甚多，又隨著地點和物體形狀而發生變化，形形色色，是以雖有特製工具，但仍然須推斷得正確，手法巧妙，才可以無往而不利。

　　他想了一下，由於這是一枚陷入臼內的豎立形狀的插閂，外面不須加鎖，因為箱內之人既無法伸手出去拔開插閂，亦無法在裏面挑起此閂，故此相當牢固安全，除非把箱門撞開，否則實在是難以弄開。

　　公孫元波微笑一下，決定利用鋼剉。因為此閂是隱藏在門板中的，故此不會粗大。不過在剉的時候，仍然有點講究。但看見他使用這把鋼剉，只向內抽拉，以免屑梢跑到外面，被對方進來時發現。同時抽銼了幾下之後，就用另一塊具有磁性的鋼片，把細屑吸起，都收放在箱中。一切弄得十分乾淨，不留一點點痕跡。不久，他將工具完全收起。這時箱門的插閂已經銼去十分之九，只剩下那麼一點點還連著。

　　幸虧他沒有完全銼折，因為不久丹楓就走進來，而且還有紫雲。她們打開箱門，沒有發現異狀。一陣飯香肉香，撲送入公孫元波的鼻子中。

　　紫雲把窗戶開起，丹楓則將公孫元波拖出來，道：「公孫先生餓壞了吧？」

　　紫雲外面吩咐道：「把艙門關上。」

　　外面大概是侍衛，應了一聲，把門關上了。

　　兩女將飯菜擺好在几上。公孫元波席地而坐，看看這些精美而又濃香四溢的小菜，以及熱騰騰的白米飯，實在是饞涎欲滴，肚中飢腸咕咕直叫。

　　丹楓道：「公孫先生舉筷之前，婢子還有一句話奉告。」

　　公孫元波不便現出難看的樣子，還裝出一個微笑，道：「丹楓姑娘請說。」

　　丹楓輕輕嘆口氣，道：「大小姐吩咐說，這一頓飯不能讓公孫元波白吃。正與你到飯莊吃飯，須得付帳的道理相同。」

　　公孫元波道：「那也使得，只不知價錢如何而已。」

　　丹楓道：「大小姐倒是沒有開出價錢，只請公孫先生自行給付。」

　　公孫元波沉吟一下，道：「這倒是不易使人滿意的難題。如果付得太少，你家大小姐可能嫌我小氣。如果付得太多，她亦不以為是慷慨大方，卻在暗中笑我是瘟生。」

　　「那怎麼會呢？」紫雲第一次說話，她見公孫元波一直不瞧她，態度不大友善，故此忍耐著不開口，直到現在，方始開腔，「只要你付出代價，大小姐必無話說。」

　　公孫元波皺皺眉頭，不理睬她，向丹楓道：「這樣好不好？你去問問大小姐，她要什麼代價？反正她心中有數，曉得我這等浪跡江湖之人，一兩天不吃飯，也算不了一回事。」

　　丹楓搖搖頭，道：「不必去問她啦！」

　　公孫元波訝道：「難道你可以代她作主出價麼？」

　　「什麼出嫁不出嫁！我又不是老得沒有人要的老姑婆，這婚嫁之事，不用你擔心。」

　　公孫元波知道她是故意亂扯一氣，當目光無意中落在那些菜上之時，肚子卻很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

　　丹楓噗哧一笑，道：「你肚已雷鳴，一定很餓了，是不？」

　　公孫元波苦笑一下，想道：「這肚子真可惡，一點都不給我面子。」

　　紫雲道：「公孫先生，小婢提出一個問題，你只要回答『是』或『不』一個字，就算是你付了帳，如何？」

　　公孫元波並不急於吃飯，倒是很想知道她提出一個什麼問題。當下點點頭道：「你不妨說來聽聽。」

　　紫雲大為得意，含笑道：「你前天晚上，是不是在城裏過夜？」

　　公孫元波反問道：「前天夜裏？就是我在妓院，第一次見到你家大小姐的那一夜麼？」

　　紫雲道：「是的，就是那一夜。」

　　公孫元波考慮了一下，才道：「是。」

　　紫雲作一個手勢，道：「先生請用飯吧！」

　　公孫元波懷著疑團，拿起筷子，扒了幾口飯，忽然中止，抬頭問道：「是不是大小姐預先吩咐過這個問題？」

　　紫雲微笑道：「當然是啦！要不然婢子有這麼大的膽子作主麼？」

　　「她這個問題，實在是教人莫測高深。我已回答是在城裏過夜，但這個回答，對她有什麼用處呢？」

　　紫雲道：「這個婢子也不知道了。」

　　公孫元波搖頭惋惜道：「你家大小姐，實在是才智絕世的才女，可惜天公不仁，讓她長得這麼難看。」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兩女面上，眼神中沒有絲毫惋惜之意，與他說話的口吻完全不相干。可見得他心中所想的，與他口中所說的，根本扯不攏。換言之，他實是假裝惋惜，事實上卻是觀察對方的反應。由於他這個試探手法用得不著痕跡，是以紫雲、丹楓二女猝不及防，卻同樣泛起含蓄的笑容。

　　公孫元波忖道：「如果大小姐真的很醜，她們當然會同意我惋惜之言。但現在看她們的反應，可見得大小姐並非真醜。」

　　公孫元波馬上心安理得地開始扒飯。因為他雖是輸了一著，但亦撈回了一票。如果不是撈回了一點，他這頓定難下嚥。

　　紫雲碰了丹楓一下，道：「我瞧我們又出了紕漏啦！」

　　丹楓一點不慌，道：「不要急，大小姐已說過，我們若是與他見面說話，必定會吃點虧的。她既是早就曉得，諒必沒有大礙。」

　　公孫元波悶聲不響，扒完三大碗白飯之後，才摸摸肚子，道：「你們的菜不但燒得好，連白飯也比別人的香。」

　　紫雲不禁笑道：「這是你肚子餓而已，我們還時時嫌做得不好呢！」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來，飯菜都是廚子做的，而且這個廚子不是固定跟隨著你們的。進一步推測，這一艘巨舫亦不是大小姐私有之物了。」

　　紫雲瞠目道：「一句話你就猜出這麼多的事情，我們只好不跟你講話啦！」

　　公孫元波笑道：「你們辦不到呀！試問如果不跟我講話，又如何能從我口中得到大小姐想知道的答案呢？」

　　丹楓忙道：「我們少跟他囉嗦，趕快請他入箱，免得出事。」

　　公孫元波皺眉苦笑道：「別這麼快行不行？我才吃飽，便要我屈在那密不透風的棺材裏。」

　　丹楓道：「不行，跟你在一起，我們的風險太大了。」

　　「我不說話就是了，行不行？」

　　紫雲搖頭道：「丹楓說得對，你還是屈駕進箱裏去吧！」

　　公孫元波無可奈何地起來，走到箱邊。紫雲把箱門掀起，他便自行躺著移入去，接著箱門關起，還有插閂落在臼中微響。他從縫隙中望出去，但見紫雲和丹楓把几上的殘飯剩餚收拾好，走出艙外。

　　天色尚早，不是行動的時候，所以他極力抑制逃走的衝動，想道：「大小姐的確是才智蓋世之人，所提的問題，平凡得教人無可推測。唉！這大名城人煙稠密，我隨便在哪兒都能藏上一夜而不致被敵方搜出。這是很明顯的道理，她自是曉得，但為何還要問我是不是藏在城中？」

　　這個問題，一直到黃昏時，尚未獲得答案。而這時船身突然晃搖震動，外面也傳來種種吆喝之聲，一聽而知是巨舫起航，水手們用氣力時的呼叫聲。公孫元波心中大喜，忖道：「只要此船開行，加上夜色，我定可逃生無疑了。」

　　好不容易才熬到天色全黑，公孫元波下了決心，一掌按在箱門上，暗運內力一震，微響一聲，插閂已斷。他迅即滾出，先躍到門邊，側耳傾聽，外面雖有腳步之聲，卻不是向這邊行來。他回身一躍，落在窗下，當即把窗戶略略推開一點，向外窺看。

　　冷風從窗縫颼颼灌入來。公孫元波嗅到冷風的氣味，便已曉得此船已經在河中駛行，而目光到處，也恰好看到遠處的滿城燈火隱約閃耀。那是大名城，相櫃已經十餘里之遙了。

　　公孫元波估計一下形勢，更不怠慢，穩快地推開門窗，人已躥了出去，像一支箭般向水面疾射。

　　當他身形沒入水中之時，只發出很小的聲音，亦不曾濺起水花。可見得他的水上功夫相當高明。

　　巨舫上沒有一點動靜，顯然公孫元波滑溜敏快的動作未被發現，不過在桅頂上懸掛著的一盞紅燈，忽然轉變為黃色，並且似乎被江風吹得直晃起來。但大體上來說，不論是船上也好，岸上也好，都沒有一點異狀。

　　公孫元波在水底潛泅，一口氣就出去了四五丈，這才冒上水面換氣，同時查看四下動靜。

　　冰冷刺骨的河水使他感到麻木，奇寒難當。公孫元波連忙運一口真氣透過丹田，激起三昧真火，頓時驅寒逐冷，四肢百骸均有暖意。如是普通的人，在這等奇寒極凍的河水中泡上一下，非得立時凍僵不可。公孫元波雖是可以運功禦寒，但仍然不能持久。

　　到得岸邊，回頭望去，但見那艘巨舫順流而去，已經又駛行了半箭之遙。他安心地舒一口氣，但覺這一下恢復自由，簡直像做夢一般，容易得叫人難以置信。在黑暗中，這個英俊的青年抖肩笑了一下，忖道：「我的運氣向來不錯，雖是瀕臨死亡邊緣，仍然讓我躲過大劫。哈！大小姐你一定想不到吧？」

　　此時夜風吹拂過他濕透了的身子，使他機伶伶地打個冷戰，連忙暫時收起滿心得意欣喜之情，放開腳步，向前奔去。他必須借奔跑以使身體發熱，抵禦陣陣刺骨的奇寒。同時也順便找一處人家，看看能不能借到衣服替換。

　　對於大小姐追上來的可能性，公孫元波認為微之又微。因為船隻一直在行駛，又是在河中心，是以兩岸的任何地點都可以著陸，完全無法估測。不過他飽受訓練，對此仍然不敢大意，依然機警地時時留意後面的動靜。

　　大約奔出十餘里，到了一處村莊。但見此莊倒也人煙稠密，大約在千戶以上。高大寬敞的屋宅，竟有數十家之多。可見得此村相當富裕，或是出過不少顯貴人物，方有這許多高大的第宅。

　　公孫元波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尚有燈光的，過去拍門。果然有人來應，並且如他之願，給他換了衣服，供他宿處。這等情形並不希奇，不論是素封大戶，抑是小康之家，都會時時行個方便，收留過路之人。

　　公孫元波略略睡了一覺，天明時向主人家道謝辭別之後，便匆匆上路。他去得很急，中午時分已趕到鉅鹿。在鉅鹿打過尖，便躲在茅廁中，把靴邊的皮面撕開，從夾層中取出一張銀票。之後，他到街上找到一家銀莊，兌換銀兩以及幾張面額較小的銀票，就趕到騾馬行去選購坐騎。

　　要知他雖是身懷武功，練就了陸地飛騰之術，腳程甚快，但這等趕路功夫，只有在晚上施展才行。如是大白天一路飛奔，自是惹得行旅側目，這麼一來，消息將很快被大小姐手下打聽到，所以他想趕路，只好借重腳力。當下策騎急駛，所取的方向正是直指京師。饒是他身強力壯，擅長趕路，但也費了兩天之久，才抵達京師。那匹牲口，已經顯出筋疲力竭的樣子。

　　公孫元波讓它緩緩而行，轉到宣武門外大街，在一家專賣香燭紙馬的店舖門口停住。

　　店內出來一名夥計，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接過緩繩，一面牽馬行開，一面道：「林老爹在裏面。」

　　公孫元波急急跨入店內，櫃檯內有個老人，推開手中的算盤，抬頭望著這個青年人，含笑道：「你來得甚快，杜平才到了不夠一個時辰。」

　　公孫元波瞧著這個紅光滿面的老人，急急問道：「林老爹，杜平在哪兒？」

　　林老爹發出和藹可親的笑聲，道：「杜平在後面胡同的木樓上休息。元波你別急，他一路上很平安，沒有一點問題。我們早已仔細盤問過了。」

　　公孫元波透一口大氣，寬慰地道：「那就好了，我先找他談談，回頭再來陪您。」

　　林老爹揮手道：「好，好，你去吧！」

　　公孫元波馬上回身出店。林老爹的面色突然變得很嚴肅，慈祥的眼睛射出銳利智慧的光芒。

　　他尋思了一下，便離開櫃檯，走到後進的一個房間內。那兒有兩個中年人正在談話，見林老爹進來，都趕快起來，態度十分恭敬。

　　林老爹道：「你們從暗門出去，王義你到後面胡同去，公孫元波剛剛趕到，正前去找杜平，你的任務是盯著他。」

　　王義面上浮起迷惑之色，道：「公孫元波也會有問題麼？」

　　「他本人沒有問題。」

　　林老爹嚴肅地道：「但我瞧他匆遽惶急，必有事故。要你盯著他，是瞧瞧有沒有人跟蹤他。」

　　王義這才惶然地「哦」了一聲，道：「晚輩曉得啦！」

　　林老爹轉眼向另外那個中年人道：「陸誠你盯著我，看看什麼人會跟蹤我，此後你就暗暗跟定他，一面設法保持聯絡，以便我及時傳達行動的命令。」

　　陸誠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是」，立即與王義一同出去。

　　林老爹回到店中，手中已多了一個小包袱，吩咐過夥計看守店舖之後，便走出街上，轉向東行。他一直走到西珠市口，購買了一些物事，便回頭返店，一路上全不左顧右盼。回到店內，他也不走入後進，就在櫃檯內坐著，劈劈啪啪地打起算盤，繼續做賬。

　　購買香燭紙馬的客人，絡繹不斷。林老爹身子不動，嘴巴不張，就已完全知道外間進行得十分緊張的行動。原來有些購物的客人，乃是他的傳信使者，這些客人只需購去某些東西，就代表某種意思。故此林老爹已知道王義和陸誠兩人都有所發現。這些消息使林老爹大為驚心，連忙發出秘密命令，展開各種行動。

　　※※※

　　公孫元波獨自奔入後面街上的一條胡同內，曾經在弄口停了一陣，查看有沒有人跟蹤。但他此舉，不過是訓練時的一條安全規則，他不得不這樣做，在他心中，卻認為不會有人跟著他，所以他並沒有十分仔細地察看，只虛應故事地等了一陣，便回身奔去，走到一扇後園門口，伸手一推，那木門應手而開。在園內靠右方有一座木樓，外形相當古舊了，但在婆娑樹影中卻有一種恬靜寧謐的氣氛，使人願意進去坐坐。

　　公孫元波才走到樓下，上面有一個人探頭出欄杆外，向下瞧看，並且叫道：「啊呀！元波你怎的也來了？」

　　公孫元波道：「杜平，你沒有睡著？」

　　「誰說沒有睡著？但你開門之時，這兒的警鈴大作，我還不能起來嗎？」他的話雖然含有埋怨意思，但口氣卻歡喜而親切。

　　公孫元波很快走上樓去，一屁股坐在厚暖的椅子中，長長吐一口氣，道：「我真是累壞啦！」

　　杜平驚訝地問道：「你也像我一樣趕路麼？」發問的人，年約二十五六歲，年輕貌美的面龐上，有一股堅毅的味道。可見得他年事雖輕，但經歷的事情已經不少，磨練得很成熟。

　　公孫元波道：「我真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逃出魔手，能夠與你再見到面。對方可能就是東廠三大高手之一的無情仙子冷于秋，但又可能不是。因為不論是外人或是她的侍婢，都稱她為『大小姐』，所以聽起來又不像是無情仙子冷于秋呢！」

　　他扼要地把經過情形大約說了一說。談到受誘前來船上以致遇害的夥伴，他的聲音中流露無限悲憤。最後杜平問道：「你何以會猜到她是無情仙子冷于秋呢？」

　　公孫元波道：「她手段冷酷毒辣，而又高明無比。錯非是東廠內的三大高手之一，難道還有別人這麼厲害？」

　　杜平道：「好吧！你先洗個臉，我找套衣服給你換上，咱們慢慢研究。」

　　公孫元波很贊成這個提議，當即打水梳洗過，又換了一套乾淨合身的衣服，頓時精神煥發，與早先真是判若兩人。尤其是他此刻換上的是剪裁俱佳、花式大方的流行服裝，就像時下一些貴族公子們一般，單看外表，誰也夢想不到他並非席豐履厚的紈褲子弟，而是日日冒生命之險、從事秘密工作的年輕高手。

　　公孫元波道：「你一路上沒有發現什麼吧？」

　　「沒有。」杜平愉快地道：「雖然疲累些，但一切順利。回頭我們一道去輕鬆一下，如何？」

　　公孫元波道：「你把東西交妥了麼？」

　　杜平道：「你要我把假的一份交給林老爹，真的一件放在第二號信箱，對不對？」

　　「是呀！你放了沒有？」

　　杜平道：「我才到達不久，還沒有時間出去。」

　　公孫元波道：「給我，那是非常重要的文件。」

　　「你打算直接交給上面麼？」

　　公孫元波搖頭道：「你又不是不知規矩的。咱們根本見不到上面的人，但早一點交出去，咱們就早點安心，對不對？」

　　杜平道：「好吧！咱們一塊兒去。」

　　「不，我自己去！」公孫元波堅決地道：「據我所知，你將有新的差事，可能是到南京某一個衙門當差。所以你趁這機會先休息一下，也許明天我陪你好好地玩一天。」

　　杜平聳聳肩，道：「好吧！我真的需要睡一大覺。」

　　公孫元波道：「我得寫個報告，把經過情形以及我探悉的情報，統統寫下來報上去。」

　　他找到紙筆，便伏案作書，忽然停下筆構思。杜平起初躺在床上，後來感到無聊，起身去到案邊，看他寫報告。

　　不久，公孫元波獨自下樓，揚長行出胡同。到了大街上，他也不左顧右盼，徑向東行。

　　公孫元波行得很快，折入虎坊路之後，突然轉入一條小弄內。他只進去了一下，便又出來，雇了一輛馬車，直赴阜城門大街，下車後走了一程，忽然從一座衙門的側門閃入去。這道側門，出入之人不少，而且沒有公人盤查。那些出入之人全是一般高低，許多都在手中拿著土地房屋之類的契約文件。

　　公孫元波輕車熟路地轉入一條走廊，經過一間公事房時，裏面有一個壯年人看見他，頓時面現訝色，趕快出來。

　　他們走到一個沒有人的房間內，那壯年人道：「元波，你幾時來的？」

　　公孫元波道：「我剛到。」

　　「有什麼事嗎？」

　　「我想見李三叔。」

　　中年人沉吟一下，才道：「為什麼要見他？可不可以告訴我？」

　　公孫元波道：「本來告訴陳四叔你也是一樣，可是我一來很久沒有見到李三叔，二來他是負責行動之人，也許他對無情仙子的事情知道得較為多些。」

　　陳四叔皺起眉頭，道：「你說得不錯，關於無情仙子冷于秋之事，我也不知道，也許他會曉得，但是三叔他已經……」

　　公孫元波吃一驚，道：「他怎樣了？」

　　陳四叔道：「他已經失蹤了五六天之久，為了這件事，上面已下令截斷一切關係。現下連我也找不到人啦！」

　　公孫元波詫道：「這話怎說？」

　　「我只能等上面與我聯絡，或者利用信箱，現下找不到他們。」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來，情況很嚴重啦！是也不是？」

　　陳四叔點點頭，道：「也許很嚴重，但每逢發生事故，咱們總是採取這等措施的，所以說起來並不足為奇。」

　　公孫元波嘆口氣，道：「那麼我現在誰也不看啦！」

　　「如果你有萬分緊急之事，要向上面親口報告，我或者代你想想法子。」

　　「那倒沒有緊急事情，只想查問有關無情仙子冷于秋的資料而已。這樣吧，我回林老爹那邊等你的消息。如果查得到有關無情仙子的資料，請派人送給我。」

　　陳四叔道：「我暫時不與上面聯絡，你另外想辦法與上面聯絡吧。也許林老爹那邊另有通信方法。」

　　「他哪裏有呢！我且回去耐心等候就是了。」

　　陳四叔道：「你來此之時，路上可有任何可疑跡象？」

　　公孫元波搖頭道：「沒有，不可能有問題的，因為我趕到京師之舉，對方決計查不出來。」

　　「我告訴你怎樣做：你從後門出去，先僱車前赴西直門外的極樂寺，想法子混到傍晚方可回去。這樣一定可以避免任何危險了。」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好，我這就到極樂寺去。」

　　他們從後門出去，公孫元波僱車而去，心中卻隱隱感到將有事故發生。

　　馬車從西直門出去，不久已到高梁橋。在那時候，每當清明踏青，京師之人多到這橫跨玉泉的高梁橋。夾岸皆是楊柳，垂絲拂水。昔人形容此地景物，道：「綠樹紺宇，煙旗亭台，兩畝小池，蔭爽交匝」。可見春日風和日麗的景緻。

　　公孫元波對這高梁橋一點也不感興趣，因為目下天寒地凍，夾岸桃李枯禿，岸邊的青草地枯黃一片，一派蕭瑟氣象，沒有什麼看頭。

　　過橋約三里，便到達極樂寺。但見寺前有數排古柳在寒風中抖索，景色淒清。公孫元波打發了馬車，步入寺內。殿前的古松在峭寒中依然如故，使人看了，心中大感安慰。

　　他看看四下空寂的寺院，心想：「我為何感到將有事故發生，莫非是家中發生了變故？還有那杜平向來機警得很，會不會依照我暗暗寫在桌上的辦法去做？」要知他出來之前，曾經寫了一份報告。就在寫報告之時，杜平在一旁瞧看。他當時曾在桌上寫了幾句話，交代杜平去辦。

　　他沒有入殿，轉到寺左的國花堂，那兒以牡丹著名京師。當年士大夫有暇之時，時時來游此寺，稱得上「輪歸無虛日，堂拜無虛處」，而袁中郎、黃思之等名士，更稱此處略似錢塘西湖。

　　公孫元波剛從一道石砌的拱門行出去，鼻中忽然嗅到一陣熟悉的香氣，心頭為之大震，不禁停步查看。但見院中一株老樹後面衣衫飄拂，竟然有一個女子藏匿在後面。當然她並非存心藏起來，否則衣袖裙帶就不會隨風飄拂了。公孫元波失聲道：「是大小姐？」

　　樹後忙來一陣冷漠的聲音，道：「不錯，正是我。」但她仍然站在樹後，沒有現身。

　　公孫元波四下一瞧，確是沒有其他的人藏匿伏擊，當下定一定神，道：「你自家一個人露面，未免太託大了。難道我打不過你，連跑也跑不過你麼？」

　　「那你就試試看。」她說得既冷漠，而又大有輕視之意，反而襯托出她的強烈信心。換言之，她似是吃定了公孫元波，全然不怕他逃出掌心似的。

　　公孫元波氣往上湧，猛可倒縱，飛躍退出那道拱形石門。他身形落地之後，閃目迅快四顧，沒有人現身攔截，最可怪的是那大小姐也沒有追來。

　　他劍眉緊緊皺起，打消了逃走的意思，想了一下，舉步行過石門，但見樹後衣衫仍然隨風飄拂，顯然她一步也不曾離開過。

　　「你一定派了很多人，在外面設法截擊我。」

　　「笑話！捉拿一個像你這等微末道行之人，哪須勞師動眾？我手下兩婢，任何一個都勝任有餘。」

　　「她們在外面麼？」

　　「沒有，她們還在船上。」

　　公孫元波一忖，道：「這樣說來，你當時並不在船上，並且一路尾隨著我來到京師的，是也不是？」

　　「不錯，你認輸不認輸？」

　　「我能夠逃出你的座船，其實也是你故意縱放我的？」

　　「如若不然，你能逃得掉麼？」大小姐的聲音從樹後飄送出來，「不過，我仍然得承認你是機警多智之士，若不是我，別人恐怕不易贏得你。」

　　公孫元波苦笑一聲，道：「剛才你才把我說得一錢不值，現在又加以讚揚，我真不知相信你哪一句話的好？」

　　「我意思是說，你在我手中，休想玩出什麼花樣，而且我對付你，並不感到困難。不過，由於你算得是傑出人才，所以換了別人對付你的話，就大有問題了。」大小姐以冰冷的聲調加以解釋。直到現在，她的人仍然隱在樹後。不過公孫元波敢用人頭打賭，這個女子必定是「大小姐」無疑。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說來說去，你不過是王婆賣瓜，自讚自誇而已。我現在不得不認栽了，你無須兜圈子說廢話。」

　　「哼！我平生還沒有跟任何一個男子說那麼多的話，你居然不耐煩了？」

　　「若是如此，自然是我的光榮。可惜這是無法炫耀的光榮，所以我也不向你道謝啦。」

　　他一邊說，一邊向古樹行去，又道：「咱們講了半天，你還沒有露臉，為什麼呢？怕是有所畏懼，不敢與我當面交談麼？」

　　「站住！」大小姐叱道：「你最好別瞧見我的臉，否則馬上就得處死。」

　　公孫元波心頭又是一震，忖道：「原來她以前的面目不是真的，這樣說來，她可能長得很漂亮，則便有可能是以美貌著稱的無情仙子冷于秋了。但以前我曾經很小心觀察，她的面部並沒有化過裝。要是她易容之術，已高明到連我也瞧不出來的地步，那我就不能不服氣了。」

　　假如此女真個是「無情仙子」冷于秋的話，公孫元波知道，以她在東廠中能夠穩踞「三大高手」的寶座，當然有驚世駭俗的絕學。因此，他無力逃走，看來是鐵定之事了。他僵在那兒，進退不得，最後有點尷尬地道：「不要這麼凶，我不過去就是了。」

　　「你的報告，以及呈送的情報文件，我都看過了，現下在我身邊。」

　　公孫元波道：「你大獲全勝，自是有權躊躇滿志。」

　　「躊躇滿志？不！」大小姐尖銳地道：「恰恰相反，我感到大出意外，而且恨死你了。」

　　公孫元波吃一驚，問道：「大小姐何事如此銜很於我？」

　　「你所呈奉的情報，根本沒有什麼價值，害我白費氣力，可能被別人得了大功。」

　　「我認為那件情報非常重要，除非像大小姐這種深知內情之人，認為情報中所查獲有關你們那邊的組織與事實不符，才沒有價值。」

　　「你們調查所得的報告非常正確，但那只是地方上一個組織，算不了一回事。我這次出京，還有別人也出動了。難道是為了這等芝麻綠豆之事，就能夠驚動我們親自出馬麼？」

　　「這話甚是。」公孫元波喃喃道：「我亦早應該想到這一點，正是殺雞焉用牛刀。這等小事，當然不須驚動你們。無怪我這次的行動訓練，連我也感到希奇。現在我回想起來，好像是在掩護一件更重大的工作似的。」

　　「這話對了，而我居然受騙，不消說得，這件大功定然落在別人手中，你真是把我害苦了。」

　　「對不起，我自家也不知道呢！只不知另外那是一件什麼事，值得你們大舉出動，連你也出馬了？」

　　「告訴你也不妨，那是兩頁『起居注』，是史官記載皇上那兩天的一切言行等瑣事。」

　　公孫元波點頭道：「原來如此。」雖然他表示明白，可是眼中所閃動著的迷惑之光，卻說明他其實並不瞭解。

　　大小姐道：「皇上的一言一行俱有史官行錄。在這兩頁記錄中，皇上與兩位中貴到過一處地方，說過一些話。這些言行，足以給這兩位中貴招來殺身之禍，假如落在東宮太子手中的話。」

　　公孫元波這才當真明白了，道：「怪不得你們高手全出馬了，只不知這兩頁『起居注』，如何會傳到京城之外？那兩位有問題的太監，何不仗近水樓台之便，先將那兩頁『起居注』毀去？」

　　大小姐道：「史官當時是直書無隱，事後便通知那兩位中貴人，只是等到中貴們前往取閱，欲加以毀滅時，這兩頁『起居注』竟告不翼而飛。」

　　「這兩位中資是誰？」

　　「你用不著知道啦！」

　　「照你的語氣暗示，在下今日難逃得一命，所以你才肯說出這麼多的秘密。現在為何不索性也告訴我呢？」

　　「好，告訴你就告訴你。」大小姐道：「這兩位中貴，正是目前極得皇上寵信的梁芳和韋興。」

　　公孫元波遺憾地道：「這些誤國的奴才，老早都該殺死！」

　　大小姐道：「別那麼激動。殺了他們兩個，還有千百個補上來，仍然是那種樣子。你殺得完殺得盡麼？」

　　公孫元波冷哼了一聲，道：「這些不男不女的鼠輩，統統該死！」

　　大小姐「喲」了一聲，道：「這話可是當真？那麼懷恩呢？他現在是皇宮中地位最高的太監了，你們不但不想殺他，反而派了不知多少高手，或明或暗地保護他。」

　　公孫元波道：「那我就不知道了，當真有這等事麼？」

　　「照你們的說法，懷恩是公忠之士，但我看也不見得，只不過是由於昔年皇上自嘆無子之時，張敏將太子已在西內長大之事奏聞，而懷恩則在一旁證實。這樣，你們這一派所奉的太子才得見皇上，後來立為太子。換言之，他於東宮太子，有著私下的恩情而已。」

　　公孫元波現出一副不知相信好還是不相信好的樣子。大小姐顯然已看見了，又道：「當然他其後對太子大有維護之功，可是你想想看，如果他與別人都合不來，他能安然活到今日麼？」

　　「這話也是。」公孫元波承認道：「至少他須得與萬貴妃相處得來。」

　　他聳聳肩，想了一下，又道：「我很少聽人談過宮中之事，所以對你的話只能存疑，聽在耳中，將來有機會便設法予以證實。」

　　「你沒有機會了。」大小姐道：「除非你能逃得出我的青霜劍。」

　　公孫元波身軀一震，脫口道：「什麼，你使的是青霜劍？」

　　「不錯，現在你已確知我是誰了，對不？」

　　公孫元波道：「如果我不知道，也許尚有一線生機。」

　　「對極了，我逼自己非下手殺你不可，所以我讓你多知道一些秘密。」

　　公孫元波突然仰天大笑，道：「你決不是無情仙子冷于秋，你休想騙我。」

　　大小姐半晌不作聲，等公孫元波笑完之後，才道：「何以說我不是冷于秋呢？」

　　「因為你的行事與她不同。」

　　「真的？我自家還不知道呢！請問我有哪一點與冷于秋的手法不同？」

　　公孫元波道：「雖然我也未見過冷于秋，甚至對她的為人行事所知極少，但我卻知道你不是冷于秋。」

　　「冷于秋向來行藏隱秘，天下間見過她真面目之人真是寥寥可數，所以你自稱不甚得知她的事倒是實情，但問題卻是你既不甚知悉她的為人行事，又如何斷定我不是冷于秋呢？」

　　「我告訴你吧！將來你便可以裝得像一點了。」公孫元波道：「試想她自為東廠的三大高手之一，世間已傳揚開去『無情仙子』的外號，則她為人與行事自然極為冷酷無情，心腸之硬，定是天下有名了。因此她如果要殺一個區區如我之人，何須想法子迫使自己不能不下手？難道她心腸如此之軟，還能博得『無情』的外號麼？」這一番理論雖是很淺顯，但卻極為堅強有力。

　　大小姐沉默了片刻，才道：「只有這個理由麼？」

　　「剛才說的是最主要的理由，其他例如你不敢露面出來，也不亮出她獨門的『青霜劍』，只用空言暗示說你是無情仙子冷于秋，用心就很明顯了。」

　　「就算你完全猜對了，只不知我這樣做法有什麼作用？你還說是很明白，而我卻看不出有什麼作用。」

　　「笑話，你只好去騙騙別人吧！我公孫元波雖然只是一個小人物，但自問還不笨。我雖是不知道這個消息傳出去之後，我指的是『無情仙子冷于秋出馬』這個消息傳到我方之人耳中後有什麼作用，但卻你是在設法哄騙我傳此一消息。」

　　「你人都死了，還傳什麼消息？」

　　「不，你知道我方有一套特創的通訊方法，我只須在你出手之前留下一點記號，事後我方之人就會曉得我是被什麼人所殺。」

　　「這話倒是說得有理。」大小姐冷冷嗤嗤笑道：「你既然窺破了我的用心，一定不會留下那些記號啦？」

　　「當然不留下記號。」

　　「那很好，你先瞧瞧我的兵器吧！」話聲中一道寒光從樹後飛出來，「唰」的一聲插在地上。

　　公孫元波腳邊的地面俱是大塊的古老青磚，質地堅固，可是這道寒光插入地上時，好像以快刀插入泥土中一般。光華斂處，但見那是一柄形式古雅的長劍，劍身泛出一履濛濛的青氣，好像比一般的長劍稍稍窄了一點，所以一望之下，已知此劍非是凡品。

　　公孫元波登時感到一陣寒氣侵襲腿腳，可見得此劍名為「青霜」，實是名實相符，當真有霜寒之感。他立即立馬作勢，這樣他的手隨時隨地可以撈到劍把，攫奪此劍在自己手中。

　　樹後的大小姐仍然沒有現身出來，只道：「怎麼樣？現在相信了沒有？」

　　「還沒有。」

　　「此劍不是冷于秋的青霜劍麼？」

　　「聽說青霜劍寒氣如冰，又有濛濛青光，劍身略窄，這些徵象都證明此劍不假，但是劍是劍，人是人，不能說此劍在此，她冷于秋也就在此。」

　　「你真是太愚昧無知了。以冷于秋這等身份名望，她的隨身兵器，焉能落在他人手中？」

　　「假如落在他人的手中，便又如何？」

　　「如果發生了這件事，冷于秋便不能再混啦！」

　　公孫元波道：「說來說去，你還是自認為無情仙子冷于秋，對也不對？」

　　大小姐道：「我正是冷于秋。」

　　「好，那麼現下你的隨身兵器已落我手。你如果真是冷于秋，今日只好認輸，求我交還此劍。」

　　大小姐冷笑道：「此劍何曾在你的手中？它不是插在地上麼？」

　　公孫元波微微笑道：「但是我一伸手就可攫得此劍，不管你身法多快，本事多大，亦無法及時攔阻，我可有說錯？」

　　「你錯了！此劍是我隨身多年之寶，永遠不會落在他人手中。我這話信不信由你，但我卻是警告過你了。」

　　公孫元波道：「事實勝於雄辯，我們不妨賭一賭，看看此劍你能不能奪回去？」

　　大小姐道：「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可賭的。」

　　公孫元波道：「那也不見得。在下的性命，雖然在大小姐眼中，已經是捏在掌心，是以在下的待斃之身沒有打賭的資格。可是在下的腦袋裏面，仍然有些東西具有相當價值，你縱然把在下的性命取去，但這腦袋中的東西你仍然得不到，除非我願意說出來。」

　　大小姐大概是考慮了一陣，才聽到她的聲音，道：「你打算怎樣賭法？」

　　「在下如果贏了的話，所要求的只是一條性命。」

　　「可以，但你拿什麼交換？」

　　「你不是急於奪回那兩頁『起居注』麼？我可以給你一條正確的線索。至於你能不能得手，那是你自家的事。」

　　大小姐沉吟道：「我怎麼知你的話是真是假？」

　　「你只好相信我啦！不然的話，你根本就無從下手，還不是一樣？好，我們把話從頭說清楚，假如我奪不回青霜劍，就不得取你性命。如果我奪得回來，你就把線索告訴我，是也不是？」

　　「正是如此。」

　　大小姐發出怒啐之聲，道：「呸！你這可惡的東西，真是滿口胡言亂語！試問假如你能不被我奪回青霜劍，我如何還能殺死你？我既不能殺死你，你還何須與我打賭？」

　　公孫元波道：「這種打賭法，於你無損，於我有害，你應該不作聲，趕快動手才是。」

　　大小姐的確感到迷惑了，道：「誠心想把線索告訴我麼？」

　　「不，我誠心自救，只望不死而已。」

　　大小姐很生氣地道：「我出來啦！」

　　「你請吧！在下先瞧瞧你的真面目再說。」

　　大小姐果然從樹後移出身子，面龐霎時已完全呈現在公孫元波眼中。但見她面上那個彎曲如鷹鉤的鼻子已經不見了，剩下的是玉面朱唇，明眸皓齒，長長的眉毛斜飛入鬢，當真是好一個美人胚子。她雖然長得甚美，但神態冷峻，目光銳利，使人感到她冷若冰霜，不可侵犯褻瀆。

　　公孫元波一怔，道：「你那冷峻的神情，已證明你當真是無情仙子啦！」

　　冷于秋面色沉寒，道：「你現在才相信，已經太遲啦！」

　　公孫元波仍是那個姿勢，隨手就可拔起地上之劍，不過他卻沒有動手，以很有把握的口氣道：「你可是相信你必能從我手中奪回此劍此？」

　　冷于秋道：「不錯，你還要說幾遍？」

　　公孫元波道：「咱們先把話說明白總是好的。你亦不在乎多費這一點點唇舌呀！那麼在下再請問一句：如果你不能從我手中奪回此劍，便不許傷我性命，對也不對？」

　　冷于秋道：「我不知為何與你說個沒完沒了，我一輩子說的話，加起來也比不上今天說的多。」

　　公孫元波堅持道：「你須回答在下的問題。」

　　冷于秋道：「好啦！我如奪不回青霜劍，便不要你性命。」

　　公孫元波仰天大笑，意甚歡暢。「無情仙子」冷于秋頓時泛起了「中計」的感覺，不禁為之愕然。

　　公孫元波好不容易才停止了笑聲，道：「大小姐請出手奪劍吧。」

　　冷于秋道：「我任何時候都可以出手，你先把劍拿起來。」

　　「假如我不取此劍呢？」

　　「你不取劍？」

　　「是的，在下碰都不碰此劍一下，你亦不能傷我性命。因為咱們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須得從我手中奪回此劍才行，請注意『在手中』的字眼，假如不在我手中，你根本不算是奪回去。」

　　冷于秋道：「這是卑鄙的說法，我事實上的意思不說自明。」

　　「你大可以毀約出手，但如果要憑理由的話，你必須從我手中奪去此劍才行。我一日不取此劍，你一日不能傷我性命。」

　　冷于秋道：「假如你以卑鄙的狡辯手段對付我的話，我也有我的法子。」

　　公孫元波道：「不管你有什麼辦法，但總之不得傷我。」

　　冷于秋道：「不錯，我不傷你，可是我可以囚禁你，可以拷打你，亦可以叫別人殺你，我自己不下手就是了。」

　　「那不行，這是出於你的意思，等如毀約一般。」

　　「好，就算我不能叫人殺你，但我總可以修理你啊！我將你囚禁於廠中冰雪的窖內，二十年後，你已折磨得變成衰翁了。」

第五章　酒肆波折

　　公孫元波打個寒噤，他也聽說過東廠諸獄之中有一個「雪窖」，十分可怕。她說二十年，乃是故意將時間說長些而已。其實，聽說凡是囚禁在雪窖中的人，不出兩載便鬢髮皆白，衰老不堪。他仍然倔強地道：「不要等到二十年，當今太子已經登基，我立時獲得釋放。甚至會將東廠罷撤，封閉諸獄！我才不怕呢！」

　　「你真是太幼稚天真啦！我告訴你，古往今來，任何人當上皇帝，第一件考慮的，就是他的皇座鞏不鞏固，所以他一定要有東廠及錦衣衛這等組織，專事偵察異謀反叛之事。」她停歇一下，道：「你以為你的主上登基之後，因為吃過東廠之苦，就會罷撤東廠麼？真是可笑愚蠢的想法。」

　　公孫元波並不在乎「無情仙子」冷于秋的嘲笑諷刺，亦不乎她的輕視，卻受不了她含有憐憫的微笑，因為她憐憫的是他的「無知」、「愚蠢」。他皺起眉頭，道：「但無論如何，當今太子登基之後，我曾是他的人，自然馬上釋放於我。」

　　「當然，當然，可是有兩個問題你沒有考慮到。第一個問題是東廠所設的『雪窖』共有十餘座，其實遠不止此數，但為什麼我說只有十餘座呢？便是由於每一任掌領廠事的中官，都私下另設雪窖，非常秘密，除了三二個心腹之外，就不為外人所知。因此，每一任主持廠事的中官倒台後，總有三五座雪窖永遠封閉。再被發現時，恐怕已在多少年以後了。」她頗為欣賞對方流露出來的震驚神情，接著又道：「第二個問題，那就是當今的東宮太子在登基以前，仍然是太子而已。皇上隨時可能廢了他，另立別的皇子。」

　　「你的意思是說，太子登基之事，可能會生波折麼？」

　　「誰敢說不會呢？反正萬貴妃不喜歡太子，已是天下皆知的事實。」

　　公孫元波打個冷戰，道：「多可怕啊！假如皇上這麼做，等如親手把兒子賜死一般了。」

　　「唉！在帝皇之家，許多情況與平常人家不同。例如皇子兄弟之間，感情必因種種利害關係沖淡許多，而為了皇位，往往會發生骨肉相殘的悲劇。歷史上屢見不鮮，你當也知道。」

　　「是的，照你這麼一說，我們應該慶幸沒有生在帝皇之家啦！」

　　冷于秋道：「隨便你怎麼想，反正你今日已經注定是悲劇中的人物了。」

　　公孫元波搖手道：「等一等，假如我拿起此劍讓你得以搶奪，則如果我贏了的話，你也須公公平平，完全不許傷害我。」

　　冷于秋道：「這個說法有點道理。我可以不傷你，但你須得在我管制之下。換言之，你將失去自由就是了。」

　　公孫元波道：「你豈能作此不公平的處理？」

　　「因為我佔了絕對的優勢。」冷于秋道：「給你這個機會，已經是我生平從沒做過的事。」

　　公孫元波道：「現在你離得太近了，我還未拿到此劍，你可能已殺死我啦！」

　　冷于秋道：「這一點我可以讓步，我後退到對面的牆下，距你有三丈以上的距離，你認為足夠了沒有？」

　　公孫元波道：「足夠啦！但你不必移動了。」

　　「為什麼？」

　　「因為你是比我高上多少倍的人物，你的判斷力自是高人一等。所以我們嘴上說說也就行啦！」

　　「很好，你說吧！」冷于秋已經聚精會神，一方面尋思對方的手法，另一方面準備在任何時候出手，假如對方有異常的行動的話。

　　公孫元波道：「以在下觀察，大小姐你這口寶劍定有出奇驚人之處，所以你才肯脫手丟出來，不怕別人奪去。」

　　「哦？有什麼出奇之處呢？」她冷冷地問。

　　公孫元波道：「我推想之下，認為你敢如此大意，把隨身寶劍丟到我面前，不外是兩點理由。」

　　無情仙子冷于秋似是感到興趣，道：「居然有兩點理由之多麼？」

　　公孫元波道：「不錯，第一個理由是你在此地已配備了足夠的人手，布下堅強緊密的羅網，不論我如何奮不顧身，亦無法突圍逃走。你在這一場爭戰中，恐怕根本不必親自動手就可獲勝。」

　　冷于秋道：「此說不能成立，因為此地的確只有我一個人，連紫雲、丹楓也不在我身邊。」

　　「好吧，還有一個理由。」公孫元波說道：「那就是這口青霜劍有問題了。其實這也是不足為異之事，因為你的身份地位非同小可，故此擁有一口奇異的寶劍，說出來沒有人不相信的。」

　　冷于秋道：「這話有點道理。」由於公孫元波一直承認她的身份特殊、地位崇高，所以她心中對這個英俊瀟灑的青年大有好感。

　　公孫元波道：「實不相瞞，當我一見此劍之時，立刻就考慮到這口青霜劍一定具有特殊的魔力，萬萬碰觸不得。」

　　「無怪你不敢下手搶奪了。」冷于秋道：「你的眼力倒也不壞。」

　　「眼力還是其次。」公孫元波笑一笑，第一次站直身子，恢復平時站立的姿態，「最要緊的還是不貪。古人說『不貪夜識金銀氣』，意思便是說，若是不被貪慾之念矇蔽了慧眼，就可以看得見金銀之氣了。我對此劍毫無攝奪之心，所以才瞧得出其中奧妙。」

　　冷于秋道：「這個說法大勉強了。我這口青霜劍，任何人都能一望而知是稀世之寶。」

　　公孫元波點頭道：「反正我心知有異，不敢冒失出手奪取。接著又想到此劍可能有一種奇寒之氣能侵入脈穴，使人失去行動能力。若是如此，你不但不怕我搶奪，還恨不得我趕快去搶呢！」

　　冷于秋道：「你定是一直在裝傻，其實早已洞悉我青霜劍的神異威力。」

　　「我可以向天發誓，在你證實之前，我一點也不知道此劍具有這等威力。只聽人說過，青霜劍有冰冷之氣侵砭肌膚，又有濛濛青光而已。」他瞧對方的表情，知道相信自己的話，便又道：「當時我已有了打算，準備出手取劍的話，先扯下衣襬墊手。以我想來，有那麼一塊羊皮墊手，多半可以減去奇寒威力。」

　　冷于秋聽到此處，銳利的目光中，隱隱泛出殺機，「你太聰明了，武功也不錯，總有一天可能成為我的大患。」

　　公孫元波毫無懼色，道：「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很機警的麼？我告訴你，當你要與我打賭，還答應退到那邊的牆下，我就穩操勝券了。」

　　「那也不見得。」

　　冷于秋冷冷道：「你縱然撕下皮襖的一角墊手，取去我劍，但不出片刻，你就會受不了而丟下此劍啦！」她停歇一下，又道：「如果你不服氣，我們可以實地表演一次。」

　　公孫元波搖頭道：「以咱們的智力，何須實地表演，口頭上較量也足夠了，你說是也不是？」

　　冷于秋道：「既是如此，你到了非棄劍不可時，此劍回到我手中，你豈不是輸了？」

　　「哪有這麼容易？」公孫元波明亮的俊眼一眨，嘴邊浮起笑意，道：「我跟你實說吧，我一拿到此劍，馬上向寺外奔去。」

　　冷于秋嗤之以鼻，道：「你能逃多遠呢？一里還是兩里？」

　　公孫元波鎮靜如常，道：「哪裏用得著逃這麼遠？我只須奔到數十丈外的河邊，把青霜劍往河中一丟，請問，那時你怎麼辦？」

　　冷于秋不禁一怔，這時又聽到對方發出得意的笑聲，不禁怒上眉梢，叱道：「你敢作此無賴之事，我非當場宰了你不可！」

　　公孫元波攤一攤雙手，道：「瞧！你馬上就翻臉不講道理了，對不對？如果講理，你須得先設法撈回青霜劍，在撈回之前不許找我麻煩，而假使你依約不能傷害我的話，我一定能擊退你，趁隙逃得遠遠。」

　　「那也不見得。」冷于秋道：「我單憑一雙肉掌，自問已足以綽有餘裕地留下你。」

　　「話不是這樣說。試想在交鋒拚命之時，你武功雖高，無奈不能傷我，而我卻可以施展兩敗俱傷的招式。那時候你武功雖高，也不能不敗退，是也不是？」他的立論，是假設在她能守信的條件上。如果她的確能守信，這種說法自是顛撲不破的道理。

　　冷于秋道：「笑話！一旦動手，我豈能處處留住手不傷你？」

　　「這就是了，所以我寧可採取文比，而不肯當真出手表演。現在請問冷仙子，倘若你守信的話，我是不是可以逃出你的羅網？」

　　冷于秋默然不答，但她眼中的殺機不僅沒有消失，反而轉濃。那森冷的目光，實是令人不寒而慄。公孫元波何等聰明，這時一望知在她正在作最後的考慮，而料想她的決定，八成是出手拿人，當下微微一笑，反而睜大俊眼，挑戰地迎向她的目光，與她對瞧，眼皮眨也不眨一下。

　　冷于秋以懾人的目光盯著他好一陣，才道：「你向來都很倔強，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道：「我自小孤露，什麼惡人都見過，豈有怕你之理？」

　　冷于秋道：「別的惡人頂多打你一頓，而我卻一舉就取了你的性命，這點卻大有不同。」

　　「我才不在乎呢！你為何不出手？」

　　無情仙子冷于秋長眉微微皺一下，露出厭惡的神色，道：「別惹怒我，否則你就不止是被我生擒，而是血濺當場了。」她話聲方歇，便舉步前跨。她走一步，公孫元波便退一步。霎時，她已走到青霜劍旁邊，伸手拔起來。

　　公孫元波道：「我不怕你，但我也沒有打算觸怒你。」

　　冷于秋倏然發現這個英挺的青年敵手，竟使她泛起了無從措手之感。她這時很想出劍把他殺死，免得囉嗦，而這樣做，正是她一向的方法。她總是決斷、明智以及冷酷無情地除去一切障礙。這公孫元波的態度，依照冷于秋過去的習慣，第一個反應就是出手擒下他，狠狠地給他幾記耳光，然後絕不留情地將他殺死。但是她目下居然否決了這種反應，可是又不知應該怎樣方是最佳的處置方法，所以她泛起了奇異的感覺，不得不省察自己的內心，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個青年有什麼地方，竟足以使她有不能下毒手的感覺？

　　她躊躇一下，把青霜劍收回鞘內，自言自語道：「真是倒霉死了！」

　　公孫元波猛可發現殺身的危機已經過去了。回想一下自己的態度，實在倔強得令人惱火，險險激得對方挺劍殺死他。這麼一想，不禁出了一旦冷汗。不過他自己也知道，這個脾氣倔強的毛病休想改變得了。儘管事後檢討，曉得這樣做法太過愚笨，可是一旦碰上同樣的情景時，便又會情不自禁地發這等騾子脾氣。

　　他對這一個在敵方陣營中高居三大主腦之一的人物大感歉然，道：「你被我這麼一個無名小卒誤了大事，我實在感到歉疚。」

　　冷于秋登時柳眉倒豎，怒道：「你別得意！說不定你們那個傳送真正情報之人，已經落在我方手中。哼，不但是鬼見愁董沖也出馬，連三寶天王方勝公亦親自出動。你們逃得我和董沖這兩關，只怕最後過不了三寶天王方勝公這一關。」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方勝公麼？他誠然是東廠中名氣最響亮的一個，但他不過是持有三件稀世之寶而已，論本事未必就真的很了不起。」

　　冷于秋道：「你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竟說出這等愚蠢可笑之言！我告訴你，方勝公才不倚靠他名震天下的『三寶』呢！」她用玉蔥似的手指指指自家腦袋，道：「他才是最有才智心計之人，連我和董沖都怕他三分，你懂得什麼？」

　　公孫元波道：「他好像沒有過什麼驚世駭俗的事蹟，我只知他的紫金弩、掌心劍和斷腸草是天下莫當的寶物。」他停歇一下，又道：「紫金弩的威力，那天夜裏在大名府已經見識過，但我還不是活下來了？」

　　冷于秋鼻中發出「嗤」的冷笑聲，道：「你以為我當夜真的旨在殺人麼？」

　　公孫元波突然警覺不必與她抬槓，因為此女的機警聰明的確到了可怕的程度，若是說下去，恐怕會不留心洩漏了秘密。他馬上改變話題，道：「你一定說得不錯，在東廠中，三寶天王方勝公才是第一高手。只看他敢把三寶之一的紫金弩借給你用，可知他的確不靠這等外物取勝。」

　　「這話還算是有點腦筋，否則我就不跟你說話啦！」

　　公孫元波轉眼四顧，之後微微一笑，神采飛揚的俊眼盯住對方，道：「我可不敢太露鋒芒，免得你生出嫉才之心。不然的話，我馬上可以說出很多言之有物的話。」

　　冷于秋哂道：「你不過是一名小卒，居然說到我會嫉才，真是笑話！」

　　「你如果真能不嫉才的話，我就告訴你，咱們談了這些話之後，我已經知道我方的奸細是誰了。」

　　冷于秋不覺露出訝色，問道：「你知道誰是奸細？」

　　公孫元波斷然道：「就是陳四叔陳元。」

　　冷于秋道：「他是誰？何以見得就是他？」

　　公孫元波道：「你瞧瞧看，咱們現下在什麼地方？」

　　冷于秋道：「還用說麼？這兒是極樂寺的國花堂。」

　　「對了。現在雖在嚴冬，但此地景色仍然很可觀賞。假如咱們不是敵人，而是好朋友，則咱們到這一處幽美清靜的地方作知心長談，那是再合適沒有的了，對也不對？」

　　冷于秋顯然捕捉不到他話中的含意，是以只含糊地「嗯」了一聲。

　　公孫元波道：「換言之，此地除了進香還願的信徒，就應是情侶身份的男女，方會在嚴寒中摸到這麼一處景物清幽的地方來。那麼咱們既是敵人，為何會在此碰頭？」

　　無情仙子冷于秋皺皺眉頭，道：「廢話！你的行動，一直在我監視中。」

　　「才不是呢！這一路上多是平疇曠野，你如何能跟蹤我？」

　　冷于秋淡淡道：「這是我的絕技，不能告訴你。」

　　公孫元波道：「你不必支吾，除非是車把式傳遞給你暗號，你絕無可能跟到此地來。」

　　冷于秋道：「那就算是車把式的功勞吧，這與陳元有何相干呢？」

　　「但你須得知道，那車把式起初只知道我是到高梁橋而已。直到抵達高梁橋，我才叫他往前駛。」

　　「這便如何？」她聳聳雙肩，意態冷漠，可是卻有一種冷豔醉人的美貌。

　　「你是早一步到了此地等候我的，而我卻是奉陳四叔之命到這兒來躲避一下，而我居然躲到你的羅網中了，豈不怪哉？」要知他們俱是超凡之士，故此有些話點過就算，不必多說。例如公孫元波說過這一路盡是平疇曠野，已點出在跟蹤術上，此是不能克服的困難，所以現在他提出對方比他先到這一點，便可以作相互的證明。

　　冷于秋道：「你雖是無名小卒，但我仍須承認你很有頭腦。」

　　公孫元波傲然一笑，道：「得到你作此讚許之人，只怕不多吧？」

　　冷于秋道：「當然不會很多。」

　　她再度舉步向他逼去。這回公孫元波沒有後退了，敢情他背後已被拱門門框阻擋著，後退不得。直到兩人相距只有三尺左右之時，冷于秋才停步，道：「你不妨猜我將如何處置你？」

　　公孫元波道：「我在你眼中何足重視，倒是你的競爭者如董沖或方勝公，可能已經建立奇功，正在等你回去，參加他們的慶功宴呢！」

　　「我的確很擔心發生這等情形，不過你亦無須欣慰，因為我的羞辱，便即是你那一方的慘重失敗。」

　　公孫元波一聽，這無情仙子冷于秋的話果然有理，雖然他不相信敵方能夠把秘密文件截獲，但在表面上的形勢，的確正如她所說的，她若是須得參加方勝公或董沖的慶功宴，則此一羞辱，亦即是太子派的慘敗。於是他收起幸災樂禍的神色。道：「這些事情，還是讓你和我方的高級人物去傷腦筋吧！我老實告訴你，到此為止，我已與我方斷了線。假如他們不找我，我今後就變成無主孤魂，既不知如何才與他們聯絡得上，亦無事可做。」

　　冷于秋道：「以你的聰明才智，不應該屈居人下。我的看法是你由於年紀輕，經驗少，所以還不是高級人物，但亦不像你說得那麼低級。你大概是負責特別任務的部門中的一員。假如這次涉及關係非常重大的機密文件的運送事宜，你便銜命出馬參與。」

　　公孫元波道：「我對此一任務的來龍去脈根本毫不知情，你愛信不信，你自家判斷好了。」

　　冷于秋道：「我可沒有駁倒你的意思，亦不是要說服你。只不過是讓你明白一點，那就是我並不是好騙的。關於你的地位一節，我只再講幾句。」

　　她停歇一下，又道：「以你的聰明才智，可說是萬中選一的人物。你應變時的機警、敏銳的觀察力、精確的判斷以及過人的才辯，這些優點長處，正如寶石的光華，雖欲掩藏而不可得。」

　　公孫元波笑道：「我有這許多好處麼？」

　　「我說下去，你就明白我為何把你的長處都一一列舉出來。要知人類社會中，任何一個組織，當它最初創立崛起之時，總是朝氣勃勃，多方吸收人才，而且人人能夠不自私，先為團體的榮譽打算，不惜犧牲小我的利益，甚至連自己的生命也可以拋棄。」

　　公孫元波被她說到癢處，不禁點點頭。冷于秋繼續道：「當然啦，如果期望組織中的分子俱肯犧牲一己性命以效忠團體，這就多半要有一種崇高的理想，方能使之不惜灑鮮血，擲頭顱。」

　　公孫元波又連連點頭，並且道：「你果然能瞭解那些志士的想法。」

　　「還有一小部分例外的便是以殘酷高壓的手段，迫使手下之人不敢不賣命。例如說，沒有人不愛自己的父母妻兒，殘暴的領袖便利用這一點，強迫屬下賣命，如果有違，就以殺害他的父母妻兒為懲罰。這種方法只能見效於一時，同時這個領袖早晚不得好死，而且必將死在他最親近信任的人手上。」

　　公孫元波道：「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冷于秋淡淡一笑，道：「我們還是回到本題上。剛才我說的是新興起的組織有上進的種種特質，而那些已經有地位權力的組織，便很少呈現蓬勃朝氣，團體中每一分子，大多數爭權奪利，互相傾軋。」

　　公孫元波道：「這就是你的結論麼？」

　　「不是，我的結論是新崛起的組織能夠善用人才，沒有嫉妒傾軋的情形。在老大的組織中，任你有通天本事，也須按部就班，一級級地往上爬。所以以你的智慧才華，在你們那種年輕的組織中，不會被埋沒的。」

　　公孫元波發現自己已陷入「道理」的圈套中，無法強辯。換言之，冷于秋是以清晰明確的理由，逐層分析，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個聰明的青年不會是低級的人物，至少亦是中級以上的地位。他苦笑一下，道：「也許稍假我以時日，就不致被埋沒，但我失敗得太早了。」

　　冷于秋頷首道：「此是唯一的可能。也就是說，假如你現在尚屬低級地位之人，是因為你加入太子派不久的緣故。」

　　她面色一沉，本已冷若冰霜的美麗面龐上，更透出一層嚴酷無情的味道，接著說道：「我要動手拿下你啦！」

　　公孫元波道：「你動手吧！」

　　「你不打算抗拒麼？」

　　「有什麼用呢？你的武功比我高強太多。」

　　「你知道就好了，那麼我也不必出手，總之我叫你走你就走，叫你站住你就站住。」

　　公孫元波道：「使得，我可不可以問一下，你打算把我怎樣……」

　　他的話還未說完，冷于秋已擺手道：「不行，你不准多嘴發問。」她舉步行去，一面道：「走，回到城裏去。」

　　他們在寒風中步行回去，一路上郊野的景色，頗有足供流連觀賞的。而他們的穿著打扮，一個是輕裘緩帶，儒雅風流；一個是翠袖榴裙，嬝娜媚豔；又都是那麼青春煥發，使人但覺十分匹配，生似是一對璧人，冒寒到郊外尋幽探勝。這是使人難以忘懷的奇異感覺，因為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像旁人眼中那麼雅逸，而是得勝者與俘虜的尷尬關係。

　　走到高梁橋，岸邊的人家中，有酒帘隨風招展。冷于秋突然道：「元波，我們到酒肆歇歇，你能喝酒麼？」

　　公孫元波道：「我的酒量還可以，但這等酒肆中哪有好酒？」

　　冷于秋道：「你這話就俗了。固然陳釀美酒使人快意，可是在這等郊外小居，有黃雞白酒以助談興，亦是一種樂事，誰還講究是不是美酒呢？」

　　公孫元波聳聳肩，忖道：「假如你是我的密友，則踏青郊外，小憩村肆之中，自是賞心樂事。可是現在我是被俘之身，哪有閒情逸致，與你淺斟低酌？」

　　他沒有說出來，當先向那間酒肆行去。這家酒肆內居然還有四五個酒客，但從他們的裝束舉止看，俱是附近的莊稼人，或是過路的小商賈。臨近河邊的座頭甚是乾淨。肆內火爐熊熊，他們一進去，便覺得十分暖和。

　　他們在靠河邊的乾淨座位落座。公孫元波道：「若不是天寒風大，在這兒憑窗遠望，景致一定甚佳。」

　　冷于秋道：「我們又不怕冷，何不打開窗子？」

　　公孫元波道：「別人一定會覺得冷，還是不要打開好。」

　　冷于秋淡淡一笑，道：「我們不同的地方就在於此了，我是不管別人冷不冷的。」

　　公孫元波道：「如果你堅持要開窗，我打開就是。」

　　冷于秋道：「打開吧，別人如果忍耐不了，叫他們滾蛋。」

　　公孫元波動手打開窗，果然就有人說話了。那人大聲道：「這麼冷的天，還開什麼窗？」

　　另一個人接著道：「是呀！不怕冷的到外面去，別連累人家受凍。」

　　冷于秋瞧也不瞧那些人，卻以清晰得人人皆聽得到的聲音道：「元波，哪一個再多嘴，就過去給他一個耳光。」

　　那些人起先都愣了一下，及見公孫元波沒有應聲，看來大概是虛聲恫嚇而已。再說，看公孫元波的樣子，雖然年輕體壯，但一表斯文，又似是富家子模樣，若說逞兇打架，似乎不是這一類人。

　　最先開口的人道：「這話好沒有道理！人家天冷飲酒取暖，你們卻打開窗子，讓冷風灌入來。」他說得倒是挺心平氣和的，並沒有挑釁意味。

　　又有人接口道：「是呀！這算是哪門子的道理？」

　　冷于秋冷冷道：「元波，打他們耳光。」

　　她的話人人都聽見了，故此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公孫元波身上。

　　一個店夥趕緊趕過來，堆著笑打拱作揖，道：「兩位貴客來點酒吧？」

　　冷于秋道：「不要酒來這兒幹什麼？」

　　「是的，是的，小店還有點下酒小菜，有凍肉，有雞子、豆腐乾……」

　　公孫元波道：「都切一點來，你們有什麼酒？」

　　「小店自釀的刀燒，還可入口。」那店夥的態度非常好，接著又道：「這天氣您兩位不覺得冷麼？」

　　公孫元波瞪他一眼，道：「少囉嗦！去把酒菜拿來。」

　　店夥連連答應，但眼睛卻直向打開的窗子望去，面上現出一片為難之色。

　　公孫元波反而覺得心下過意不去，便向冷于秋道：「算啦，咱們把窗子關上，好不好？」

　　冷于秋不作聲，只管向窗外眺望。從窗子颼颼灌入的冷氣，使得穿著單薄的店夥打個寒噤，情不自禁地搓手作出取暖的動作。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快去把酒菜取來，還有就是勸他們忍耐一下。」

　　店夥只好走開，一面打酒，一面低聲跟那些客人說話。公孫元波耳尖，把他們的話聽得清清楚楚，曉得店夥當真是央求那些熟客人忍耐，而那些人也沒有怎樣說，都等如答應了。他在這一點，可就看出這地方民情淳厚善良，而做買賣的亦極能敬業，對光顧的客人，不管怎樣，都是和顏悅色笑面相迎，使人覺得很舒服。不過他又知道冷于秋將不肯罷休，雖然沒有什麼道理，可是她大概是想使他難堪，強他作不願做的事。

　　片刻間，那店夥送了酒菜來，態度非常慇勤。

　　冷于秋卻冷冷道：「元波，兩記耳光還沒有勾銷。」

　　店夥一聽，可就愣了，深心中也不禁冒火，暗想：「這個標緻姑娘到底是怎麼回事？窗子已經不關了，還不能饒人？」

　　公孫元波第一個反應也是氣往上衝，感到她實在太過分了，不合人情道理。只是他這種下意識的反應一下子就過去，代之而起的是經過理智過濾的反應。他迅快忖道：「冷于秋才智絕世，人情事理如何不懂？既然她做出如此乖謬的行為，當然有她的道理存在。」當下站了起身，舉步向那幾個客人行去。

　　那店夥急忙搶過來，連連打拱作揖，道：「大爺萬萬不可，小的給你叩頭。」

　　公孫元波眼光凝注在那些人面上，口中卻道：「那是小姐的意思，這兩個耳光非打不可。」

　　那些客人全都變了面色，而這時公孫元波也看清楚了發話的兩人，一個是莊稼人打扮，年紀約四十餘，身強力壯，相當老實；另一個則是個小商賈打扮，面長而黑，也長得十分健壯。他們一共是六個人，分坐三處，但每一個人都是那麼壯健，單是這等外形形勢，就足以嚇阻任何橫蠻之人。

　　公孫元波忖道：「是了，這些人第一點可疑的，是個個均有壯健如牛的體魄；第二點，他們的表現雖然很淳厚老實，可是這裏頭沒有一個人的樣子是真正渾沌老實之輩。換言之，他們外表上雖然顯得老實，但細察之下，這些人都是不簡單；第三點，莊稼人哪裏會在這等時分悠閒飲酒？」他因而明白了冷于秋本來談得好好的，為何突然無理生事，敢情是想察看一下這些人的真正來路，瞧瞧他們究竟聚集在這兒幹什麼？

　　那個小商人打扮的已經站起來，抱拳道：「在下等早先不知道小姐和公子不是平常之人，故此多有得罪……」

　　公孫元波不讓他說完，便道：「現在賠罪已經來不及了，不過看在你知機求情的份上，你和那個說過話的人，各人自行打一記耳光，我不動手便是。」

　　他這話比辱罵還要氣人，那個小商人面色一變，道：「好，你動手試試看。」

　　公孫元波舉步步行去，面前一張桌子擋住去路。他隨手一拂，那張堅硬木頭做的桌子，像紙絮一般應手飛開，簡直毫不費力。他這一手，顯示出他的氣力，實在驚人之極。因為鄉下的桌子雖是較為粗糙，卻十分堅實沉重。普通的人可能用全力還難搬得動，而公孫元波一拂之間，就把此桌好像是紙絮一般拂開了。

　　小商人跳出座外，準備應戰。他的身法靈便迅快，一望而知修習過武功。

　　公孫元波道：「敢情是練過幾手的，怪不得膽敢違抗了。但你一個人不行，把那一個也叫來幫忙才是。」

　　那個莊稼漢跳出來，怒道：「你們實是欺人太甚！」

　　公孫元波「哼」了一聲，道：「好呀！也是個練家子。」

　　莊稼漢道：「不錯，我練過幾手鄉下笨把式。」

　　公孫元波一笑，道：「別客氣，你們只要一出手，小姐就曉得你們練過什麼功夫。你們既用不著自謙，也用不著告訴我。」

　　商人道：「公子，你是有身價之人，不比我們這等混日子的粗漢，萬一受了傷或是什麼的，太划不來啦！對也不對？」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這也是沒有法子之事，誰叫你們惹怒了小姐？」

　　莊稼漢道：「這算是哪門子的道理？」

　　公孫元波道：「這叫做無理之理，的確欠通，你們多多包涵則個。現在過來動手吧！」

　　他已擺得明明白白，根本就不講理。那兩人對望一眼，倒是有了默契，當下一齊跨步上前。霎時，雙方已到了數尺之內，公孫元波高聲道：「大小姐，我先打哪一個的耳光呀？」

　　冷于秋道：「隨你的便，但我瞧你恐怕辦不到呢！」

　　公孫元波舉手示意對面兩人別動手，口中道：「大小姐這話怎說？難道他們俱是高手麼？」

　　冷于秋道：「不錯，他們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公孫元波道：「何以見得呢？」

　　冷于秋道：「第一點，他們直到要出手時，才露出顧盼如電的眼神，先前一直藏斂不露，可見得內功有相當火候；第二點，這兩人行來之時，各人的步伐始終如一，沒有分寸之差，可見得他們的武功造詣不錯。」

　　那兩人聽到如此精闢入微的分析，都不禁一愣。其中那個小客商模樣的人眼珠一轉，立刻說道：「在下等本來沒有打算惹事。」他的話雖然只說了一句，但顯而易見乃是打算說幾句場面話，希望就此罷手。

　　「那麼你們寢集此處，有何圖謀？」冷于秋問時，眼中射出銳利冰冷的光芒，掃視著這些人。

　　公孫元波也把面孔一板，道：「不錯，他們恰恰在我們歸路上出現，很可能是衝著我們來的。」

　　那小客商打扮的人應道：「我等雖然恰恰在兩位的歸路上出現，但這間酒店，沒有使兩位一定要進來的原因呀！因此在下等實是另有事情，然而對象並非兩位，乃是顯而易見之事。」此人說得頭頭是道，理由充分，縱是再不講理之人聽了，也無法在這個題目上繼續纏夾不清。

　　冷于秋道：「那麼你們在此有何圖謀？」

　　那商人道：「這一點恕難奉告。再說，兩位忽然闖入此居，百計挑釁，這等行徑大是有違常情，兩位有得解釋沒有？」

　　另一個人接口道：「是呀！他們何以會選中此地，進來尋事？顯然是衝著咱們而來的。」

　　對方反咬一口。公孫元波聽了，感到難以作答。他替冷于秋設想之下，的確找不出任何理由，足以使對方相信真是路過此地，無意中入肆買醉的。

　　冷于秋平靜如常，道：「我們自然有充足的理由進入此店，但在說出理由之前，你們須得先露兩手來瞧瞧。」她目光盯住商家打扮的人，又道：「瞧你的樣子，縱然不是領袖，也差不多了。你報上姓名，再抖露點什麼來瞧瞧。」

　　那商人淡淡一笑，道：「在下等本是不須隱瞞姓名，可是你們兩位如若不打算說出來歷，則我等自然亦不願多說了。」

　　公孫元波馬上道：「在下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公孫元波是也。這一位姑娘身份特殊，在下向來稱她為大小姐，諸位也這樣稱呼就是了。」

　　他衣著華貴，器宇軒昂，絕對不是下人身份，因此他既然叫冷于秋為「大小姐」，則對方之人與他作同樣稱呼，也不算得是侮辱。

　　那個商人道：「好，在下姓區名增。」他指指旁邊的大漢，說道：「這一位是樊潢。」其餘的三四個人，都很注意地看著冷于秋、公孫元波二人的反應，但見他們僅是點點頭，當下都泛起了怒色。

　　區增沒有再介紹其他的人的姓名。冷于秋道：「現在你們打算露點什麼本領？如果是個別表演，那也罷了。如是想跟我們印證一下，最好把兵器取出來，嘿嘿！」她冷笑兩聲，才接著道：「你們通通把兵器藏在桌下，緊貼著桌面的底部，雖然相當巧妙，但碰到行家，就瞞不過啦！」

　　區增、樊潢以及其他的人，無不聳然色變，可見得他們的兵器果然是收藏在桌子底下。身量高大的樊潢性情豪爽，立刻道：「待兄弟取刀向這兩位請教請教。」

　　區增一伸手擋住了他，道：「樊兄等一等。人家明察秋毫，已經露了驚人的眼力，手底功夫一定也差不了，你說是也不是？」

　　樊潢道：「是又如何呢？難道可以不動手麼？」

　　區增道：「也許可以不動手，你且忍耐一下。」

　　公孫元波接口道：「兄弟瞧不出還有什麼法子可以不動手的。」

　　區增淡淡一笑，道：「如是在下等情願認輸，便無須動手了，對不對？」

　　公孫元波一怔，道：「你們豈肯在三言兩語之下，便認低服輸？」

　　區增道：「那也不見得不肯。假如大小姐說得出何故走進此地，而又能證明不是衝著我等而來的，在下等非服輸不可。」

　　公孫元波道：「這等偶然動念之舉，如何說得出什麼理由？」

　　區增道：「這話不啻是說，兩位有可能是衝著在下等而走入這間酒肆的，可是這樣麼？」

　　冷于秋道：「不錯，我的確是衝著你們前來的，但卻是直到我們經過高梁橋時才生出此念。換言之，原先我們根本不知道有你們這一夥人在這間酒肆之內，至於你們有何圖謀，更是全無得悉的。」

　　樊潢道：「大小姐把發生出探查之念的原因賜告如何？」

　　冷于秋這回爽快地道：「可以。我經過高梁橋時，耳中聽到馬群噴鼻踢蹄之聲，不禁起了疑心。因為此地僻處城郊外，河岸邊只有這麼兩排房屋，居民不多，哪裏來的馬群？於是查看地面，發現了許多蹄跡，竟是我早先經過時所沒有的。我見了這些痕跡，再加以推勘，認定馬群必是擠集在酒肆後的廄中，所以與公孫元波過來瞧瞧。」

　　公孫元波服氣地連連點頭，目光轉處，但見對方之人，也沒有一個不是很服氣的樣子，尤其是區增，更有五體投地那種佩服的神情。他翹起大拇指，鄭重地道：「在下認輸就是。」

　　公孫元波道：「若是服輸，就得聽由我等擺佈啦！有沒有人還要試試劍拳腳上的功夫？」

　　樊潢道：「咱也服氣得很，只是要束手就縛，任憑處置，卻未免覺得太窩囊了一點。」

　　冷于秋道：「這也是人情之常。你且取出兵刃，練兩招給我瞧瞧，我就知道公孫元波可以在幾招之內把你擊敗。」

　　樊潢聽了這話，敢情還真不信，心想：「我平生所會的高人名家已不算少，可還沒有哪一個能夠輕易贏得我的。這一個大姑娘，豈能在兩招之內就看得透我的底細？這等事情我死也不信。」他迅即從桌子下面摸出一口長刀。區增等人便稍稍退開，騰出了地方。樊潢健腕一翻，刀光閃射，一連使了兩招。

　　冷于秋點點頭，道：「行啦！公孫元波，我限你在十招之內打他一記耳光，不妨把他牙齒打掉幾個，以示薄儆。」

　　公孫元波認為這等懲罰，在她來說的確算是薄儆了，當下應道：「在下試試看，只不知行是不行？」

　　他舉步行出，直到站定在樊潢面前四步之外，這才抬手拔刀，「鏘」的一聲，刀光現處，挾著一股森厲的刀氣向對方湧去。

　　樊潢面色很難看，道：「若然咱十招之內落敗，從今以後……」他的話聲卻被冷于秋的笑聲打斷，她接著道：「若是敗了，你便如何？」

　　樊潢一時想不起該當如何，只好道：「你說如何便如何。」

　　冷于秋道：「好，你若是在十招之內落敗，便把集眾在此的理由從實說出，不許有一句虛言。如果他辦不到，我輸你們百兩黃金。」她從衣袋裏掏出幾張錢莊的銀票，看了一下，撿出一張，隨手一扔。但是這張銀票勁疾射向區增。區增面色一變，深恐這張銀票不是紙帛之質，而是薄薄的金屬，則便是一種極厲害的外門暗器。是以趕快一側身，避開電射而至的銀票。勁風一掠而過，刷的一聲擊中了後面的一根堅實的木柱。那張銀票，邊緣嵌入木柱內，深達一寸。其餘露在柱外的部分，旋即軟軟垂下，可見得實是紙帛之質。

　　全座之人看了她這一手功夫，無不面色大變。他們雖然不是一流高手，可是這等以氣勁貫布紙帛上，使之堅如鋼鐵，遠擲如鏢劍的功夫，簡直就是內家最高的「摘葉飛花，百步傷人」的手法了，這教他們如何能不震駭？

　　區增後面一個人看了一眼，道：「真是一百兩黃金，並且是全泰錢莊的票子。」

　　區增心念一轉，跨步上前，一手扯住樊潢，一面說道：「咱們已經認輸，大小姐只不過想知道咱們在此集合之故而已，這就全盤托出，便可無事，樊兄不可動手。」

　　樊潢一愣，道：「你不讓咱試試看麼？」

　　「用不著試了，大小姐一舉手，咱們全都成為齏粉。這位大爺既是大小姐之人，手底自然也錯不了。」

　　但其他人當中，有的驚魂甫定，貪念陡生。想到了可能獲得一百兩黃澄澄的金子，不禁熱血沸騰。有一個大聲道：「咱們如果洩漏秘密，怕只怕他們是對方之人，這時如何是好？」他不提「黃金」之事，也不直接主張樊潢出手一試。但若想不洩秘密，自然只有動手接公孫元波十招之一途。

　　區增回頭瞪他一眼，道：「你好沒見識！像大小姐和公孫大爺這等人物，對方豈能聘請得到？退一步說，假如他們兩位真是對方之人，則咱們現下已被識破，並且全無抗爭之力，縱是不坦白供出內情，又待如何？」

　　這話真是一針見血，包括樊潢在內，沒有一個能提出任何反駁，哪怕是歪理，亦提不出來。

　　區增迅即走前兩步，向冷于秋躬身行禮，道：「在下等早先有眼不識泰山，以致魯莽開罪了大小姐。還望你大人大量，饒恕咱們這一遭。」

　　冷于秋架子端得十足，淡淡道：「元波，你看怎樣？」

　　公孫元波心疑她在東廠中權勢滔天，平日受慣了眾人奉承，是以區增的卑色謙詞，她並不當作一回事。

　　「你若是願意告訴他們，何以你深信我能在十招之內擊敗樊潢，那就不必動手了。咱們總得教人家一輩子都服氣才行呀！」公孫元波停歇了一下，又道：「此外，姓區的機警圓滑，果然有領袖之才。」

　　區增連忙拱手道：「公孫大爺過獎啦！」

　　冷于秋道：「剛才樊潢使了兩招給我看，他當初一聽我要在兩招之內看出他的深淺和來歷，心中雖是不信我有這等能耐，但施展之時仍然不敢大意，改用別的門派的手法，使我絕對無法看出他的師門來歷。」

　　她說到這裏，樊潢的表情已經有點尷尬，顯然是被冷于秋猜個正著。冷于秋也不理他，接下去道：「樊潢殊不料這麼一小心從事，反而墜入我的圈套。說老實話，武學之道浩瀚如海，家派如恆河沙數，除了十家八家著名門派，其他的門派武學，誰能盡識？所以我根本不打算查看他的師門來歷。」

　　樊潢摸不著頭腦，忍不住問道：「那麼你打算查看什麼？」

　　冷于秋道：「只要你使出別的家派的招式，你的真正功力造詣，就清清楚楚地顯露出來。此外，還可能看出你是擅長進攻抑是防守，手上功夫好些抑是腳下較佳等等細節。經我觀察之後，可知你是善於凶悍硬攻，腳法稍遜雙手，功力造詣亦瞭如指掌。」

　　樊潢感到難以置信，用力搖搖頭，皺眉道：「咱可不能不服氣啦！在下有一句話想請問大小姐，只不知大小姐可會見怪？」

　　冷于秋道：「未說出來，我怎知道會不會怪你？」

　　樊潢道：「在下只想知道，天下間像大小姐如此高明之人，還有多少？」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我也想知道呢！」

　　冷于秋微微一哂，道：「十個八個總是有的，但也多不到哪裏去。」

　　樊潢放心地籲口氣，道：「原來只有十個八個，以江湖之大，咱還是可以混一混的了。」

　　冷于秋做個手勢，公孫元波只好搬了張椅子過去，給她坐下。她坐得四平八穩，才開口道：「區增，究竟是怎麼回事？」

　　區增已發出暗號，教其餘的人完全起立，以表示在她面前不敢倨坐之意。他還哈著腰應道：「在下等這一群人，本來也談不上什麼朋黨，只不過是從前大家全都在鏢行混過，彼此間不但談得來，而且無一不是十多年的交情，所以這一回有事，大家都迅即湊在一起，共謀對策。」

　　他話聲一歇，公孫元波便插口道：「等一等，這樣說來，你一定就是鏢行中鼎鼎有名的神行區千里了？」

　　「正是在下。」區增道：「在下由於擅長遠行之術，是以得到神行千里的外號，後來大家改稱為神行區千里，久而久之，本名反而湮沒不聞了。」

　　冷于秋點點頭，道：「說下去。」她對這等江湖上混飯吃之人，不是真有神功絕藝的，向來不甚注意，是以沒有興趣再聽有關區增個人之事。

　　區增乃是極老練的江湖，如何看不出來？馬上轉回正題，說道：「北六省的鏢行為數逾百，但最著名和規模最大的，向來是雙龍和冀魯兩家，相信大小姐也知道的。前五年，卻又有一家崛起，便是鎮北鏢局，由著名前輩人物五雷火方百川主持。由於方老鏢頭的威望及人緣，是以鎮北鏢局業務鼎盛，短短兩年時間，已凌駕於雙龍和冀魯兩家之上。」

　　冷于秋雙眉一皺，道：「這些話有必要說麼？」

　　區增忙道：「這是一定要交代清楚的，不然大小姐必定會猜疑在下等心懷異謀而有盜匪之行了。」

　　「哦？難道你們想打劫鎮北鏢局的鏢貨不成？」冷于秋聞一知十，馬上問到節骨眼上。

　　「也差不離啦！」神行區千里應道：「那鎮北鎮局最近三年來，竟然不擇手段地爭生意，做出許多有違這一行規矩之事。」

　　冷于秋道：「雙龍和冀魯這兩家，生意都被鎮北奪去了麼？」

　　「雖然不是完全被奪，但大受影響卻是事實。」區千里道：「不過這還不打緊，最可惱的是鎮北鏢局之人竟不把規矩道義放在眼中，胡作妄為。」

　　公孫元波笑一笑，道：「這還不好辦？五雷火方百川乃是鏢行老前輩，名望甚高。只要上門找他理論，他豈能一意孤行？」

　　「唉！問題就出在這兒。」區千里道：「方老前輩自從建立了鎮北鏢局之後，到了第三年，便把一切業務都交給現任總鏢頭陸廷珍。」

　　「縱是如此，你們仍然可以找方百川理論呀！」公孫元波道：「直到現在，你還沒有把你們的圖謀說出來呢！」

　　區千里苦笑一下，道：「據說方老前輩正以五年時間訪道於崑崙，因此三年來都沒有人見過他。換言之，方老前輩已經不在中原。有什麼事，卻只好向陸廷珍交涉！」

　　冷于秋露出感到興趣的神色，問道：「陸廷珍這個人我認得他，年輕自傲，很有野心，外號叫八臂哪吒。據我所知，他不是方百川的傳人，只不知為何偌大一座鏢局，方百川會交給了他掌管？」

　　「鏢行中也沒有人知道。」區千里道：「如果方百川前輩在離京時，不是曾經會晤過一些老朋友，親口說明要前赴崑崙訪道，暫須離開數年的話，必是有人會懷疑方老前輩出了事。」

　　「五雷火方百川有一度被推譽為鏢行第一人物，智勇雙全，諒必不致遭人暗算。」公孫元波道：「不過陸廷珍這個人，很值得玩味就是了。」

　　冷于秋白他一眼，道：「你對他的事知道多少？」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好像聽人提過他的名字而已。」

　　「那麼你不要胡亂猜測。陸廷珍告訴過我，方百川是他的義父，他口氣中，對方百川敬佩異常。」

　　公孫元波轉眼望向區千里，道：「你見過陸廷珍沒有？他長得如何？性情如何？是不是風流自賞的那一種人？」

　　區千里道：「他長得很帥，年紀又輕，大概只有三十歲左右。性情很驕傲，但待人接物還好，也沒聽說他有什麼風流韻事。」他沉吟一下，又道：「對了，他對酒色都不近，在許多宴會中，他既不喝酒，也不找姑娘。」

　　「這倒是想不到之事。」公孫元波皺起眉頭，道：「幹這一行，私生活居然還這麼嚴肅。」

　　「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麼？」冷于秋不大高興地道：「私生活嚴肅的人多著呢！」

　　這等話區千里可不便插嘴了，只好默然不語。直到冷于秋叫他說下去，他才說道：「陸廷珍接任總鏢頭之職以後，不到半年，局中所有的舊人都調到外面的支局當負責人，京師中總局的人全是一班外行，不過個個武功高明而又能幹卻是事實，所以總局的力量不弱反強。」

　　冷于秋見他話聲忽然停歇，便道：「你對於鎮北鏢局的情形，為何如此熟悉？」

　　「他可能在鎮北鏢局混過。」公孫元波猜測說。

　　「那倒沒有。」區千里道：「鎮北鏢局總行裏用的都是新入行之人，凡是曾經吃過鏢行飯的人，陸廷珍都不聘用。」

　　冷于秋道：「陸廷珍崛起後的名聲以及該局的鼎盛，我都聽人說過，但該局採取這等奇怪的作風，完全是重新建立他在鏢行的力量，卻是第一次得知。」

　　區千里道：「此所以近年來鎮北鏢局的業務，外面的人沒有一個曉得。甚至關於大家都暗暗懷疑鎮北鏢局保運費用一事，亦一直查不出真假。」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來，你們鏢行中竟有公定的保運費了？」

　　「是的。」區千里道：「雖然不是完全劃一，但總是相差無幾。像冀魯、雙龍這種大鏢局，穩妥可靠，當然比其他鏢行收費高些。」

　　公孫元波道：「那麼你們敢是懷疑鎮北鏢局比之一般的小鏢局，收費還要便宜麼？」

　　區千里以及其他的人莫不點頭。

　　冷于秋道：「假如你們聚集在此，為的是要查明鎮北收費情形，我可是難以置信。」

　　區千里忙道：「不敢相瞞大小姐，在下等因是來自各處地方，準備開始正式偵察鎮北鏢局的秘密，但若是在城內碰頭，勢必走漏風聲，故此約好在這兒見面，先談一談，以後才決定行動的計劃。」

　　冷于秋瞧瞧公孫元波，眼光中含有詢問之意。公孫元波忖道：「我若是使她介入此事，則她在東廠方面，勢必少管很多事，此是牽制削弱對方實力的妙計。」念頭轉過，便道：「這話恐怕靠不住，說不定他們已偵知鎮北鏢局方面在這條路上有什麼行動，故此暗暗聚集於此，俟機行事。」

　　冷于秋頷首道：「這話甚是。我們不妨瞧個水落石出。」

　　她叫了公孫元波一同回到窗邊的座位，並且叫他把窗戶關起來。區千里等人竟不敢貿然離開，但現在已沒有什麼好顧忌的了，所以都聚在一起坐攏，交頭接耳地低聲交談起來。

　　公孫元波趁冷于秋注視那邊的人之時，細細打量這位名列東廠三大高手之一的女子，但覺她自然而然地泛起「冷豔」的味道。這種魅力，最使男人為之傾倒心醉，而又不得不極力控制著自己，因而不免感到陣陣辛澀。她的目光忽然轉回來，銳利地射入他的眼中。公孫元波冷不防，一驚，不由自主地急急移開眼光。

　　冷于秋嘴角微微泛起一絲飄忽的笑意，一直等到這個年輕男子恢復了鎮靜，神色如常，才輕輕道：「你最好記住自己的身份。」

　　「我沒有忘記。」公孫元波皺起眉頭，道：「我是你的俘虜，對吧？」他的聲音中略略含有憤慨之意，使人一聽而知，他正因自尊心受損害而發怒。

　　冷于秋嘴角那一絲飄忽的笑意兀未消失，道：「像那邊那麼一大堆人，可沒有一個夠得上做我俘虜之人呢！你可知道？」

　　「照你的說法，我應該感到萬分榮幸了，可是這樣？」

　　「那倒不必，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同時我建議你最好再瞧瞧那些人，然後把所見告訴我。」

　　公孫元波微微詫異，不由得轉眼向區千里等人望去。

　　那一堆人仍然在交頭接耳談論著，公孫元波一面瞧看，一面從其他角度猜測冷于秋究竟叫自己看什麼。但不論他猜測也好，用眼眼查看也好，區千里、樊潢等一共六人，還是那副老樣子，沒有值得提出來的。

　　「我瞧不出來。」公孫元波道：「究竟你要我看什麼呢？」

　　冷于秋微微一哂，道：「你的眼力太不濟事了，早先沒有看出橋上留下的雜亂蹄跡，現在又沒有看出這一夥人之中的真正首腦。」

　　這話只聽得公孫元波身子一震，面泛驚色，忙忙以轉眼望去。他把那六個人逐一看過之後，由於得到冷于秋的提示，朝著這個方向查看，故此很快就看出另外有兩人果然有點問題。

　　事實上的情形是，在這六人當中，以區千里的態度最為冷靜自然，一派領袖風度，聽取看著各人的意見。其餘四人俱在談論不休，當中有兩個打扮得跟莊稼人一樣，無論衣著或態度都沒有可疑之處，但公孫元波細察之下，卻發現了三點細微的不同。

　　第一點是這兩個人眼中不時會閃射出強烈的光芒，顯示出他們的內功造詣不同凡俗；第二點是他們的點頭以及有時揮手輔助語氣時的動作，透露出具有相當火候的勁道，尺寸方位也暗合武功原則所允許的自由範圍，從不踰越；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敢情他們表面上雖是交頭接耳的談論，其實卻有形而無聲。換句話說，他們僅是作出這種姿勢而已。

　　關於第一、二兩點，很難由此確認他們的武功造詣是不是達到了該做領袖的地步，況且眼中偶射神光，不算奇怪。小動作中的含勁蓄勢，武林人物多是如此，只不過一般而言，定須已有相當的造詣，方有這等表現。至於第三點，卻是最重要的發現。設若這兩人的確是裝姿勢而沒有作聲的話，則他們的用心，自是為了掩飾真正身份無疑了。

　　公孫元波轉眼向大小姐望去，欣然笑道：「在下瞧出苗頭啦！」

　　「如果你瞧不出的話。」冷于秋道：「我馬上叫你滾蛋，你信不信？」

　　「哦！叫我滾蛋？」公孫元波露出後悔之色，道：「那麼在下豈不是恢復了自由之身？」

　　「不錯，但你這等自由，卻是由於我認為你太無用，所以沒有作我俘虜的資格。」

　　「早知道的話，」公孫元波道：「我寧願被你認為無用了。」

　　「這話可是當真？」她冷冷地注視著他道：「你寧可如此不光榮不體面地恢復自由？」

　　公孫元波聳聳肩，改變話題，道：「在下過去揭開他們真面目如何？」

　　「也好，這樣至少可以證明這些人的活動與太子派無關。」

　　公孫元波正要站起，念頭一轉，忽又坐著不動，口中說道：「只不知那鎮北鏢局與官方有沒有關連？」

　　冷于秋道：「多多少少有一點。據我所知，陸廷珍結交權貴，人面極熟，甚至連廠、衛的高級人物皆有來往，只有我僅僅與他見過數面而已。」

　　「那麼他也等如是廠、衛之人了？」

　　「這卻不見得。我記得有一次在廠裏，無意中聽到有人罵他，並且進言慫恿三寶天王方勝公收拾他。」

　　「這就奇了，陸廷珍怎生得罪東廠之人呢？」

　　冷于秋居然沒有不耐煩之色，說道：「好像是由於陸廷珍承接了一件生意，那是一名封疆大吏卸任後，有好些家具行李托鎮北鏢局運走。這個封疆大吏帶著家眷和一些隨從，行囊簡便，回到京城述職。東廠這個人不知受了誰的指使，突然去查那封疆大吏的行囊，當然查不出什麼，事後方知是鎮北鏢局承運這回事。他便去找陸廷珍，要徹底追究所運之物以及運到何處。」

　　公孫元波訝道：「陸廷珍敢不答理麼？」

　　「他當然不敢，並且立即把所運之物及地點完全供出。」

　　「那麼東廠那廝還生什麼氣？」

　　「陸廷珍供出的全是正正當當的物事，對那封疆大吏無法構罪。」

　　公孫元波笑道：「原來如此，陸廷珍還算保持有一份江湖義氣。」

　　「你扯到什麼地方去了？」冷于秋皺起眉頭，道：「難道你還聽不出來那個封疆大吏是個貪墨狡詐之人麼？他當然不只託運那些合法的東西。」

　　公孫元波道：「陸廷珍怎敢瞪著眼睛向東廠說謊？」

　　「陸廷珍供詞完全被查證過，每一個細節都符合。換言之，這個封疆大吏經過這麼一查，反而變成了清官啦！」

　　「那麼真實的情況就有兩種可能了，一是陸廷珍把貪官的財物，分出另一批人手，秘密運到所指定的地方；二是陸廷珍借東廠之力，從中吞沒了財物，使那貪官吃了大大的啞叭虧。」

　　冷于秋點頭道：「你猜是哪一種可能性大些？」

　　「我猜陸廷珍一定是吞沒了財物。」

　　「不對，他沒有吞沒。」

　　「你如何知道他沒有？」

　　「因為後來陸廷珍很多這一類的生意，都是得那封疆大吏的竭力介紹。現在差不多每一個卸任大官，總得和鎮北鏢局打打交道。」

　　「東廠對他如此寬縱，實在令人難以明白。」公孫元波道：「除非是有人支持他。」

　　「目前大概還沒有誰支持他。你要知道，陸廷珍有幾個副手能言善道，擅長酬酢，把各方面的關係都弄得很好。東廠內除了緝禁司的鬼見愁董沖與他們往還甚密，其餘的鎮撫司和秘刑司幾個高級人物也有相當交情。」

　　公孫元波自然知道東廠的三司各有權責。假如陸廷珍能與其他兩司的主腦搭上關係，則單單是緝禁司之人，亦不敢輕易動他。何況冷于秋也說，緝禁司三大高手之一的鬼見愁董沖與鎮北鏢局有往還。

　　「總而言之，這個人很不簡單。」公孫元波評論道：「試看他以一個鏢行中人，竟能與朝廷大臣和廠、衛中人搭上密切關係，這個人實在很不簡單。」他停歇了一下，又道：「既然他不算是東廠之人，那麼會不會是在這方面的人？」

　　「你問我，我問誰？」冷于秋冷笑道：「假如陸廷珍是太子派的，你自問一下，可曾與鎮北鏢局之人聯絡過，便自然曉得是不是你方之人了。」

　　「沒有，從來沒有涉及鏢行方面的人。」

　　「那麼他就不是太子派的人了。」

　　「他總是屬於其中一方才是。」

　　冷于秋搖頭道：「這也不見得。他不介入政治的漩渦中，並非就一定站不住腳。東廠之人一味貪婪弄權，只要陸廷珍不是敵方之人，又肯時時孝敬，便不會難為他。」

　　公孫元波笑一笑，沒有再說。冷于秋道：「你可是不信我的話？」

　　「是的。一般的鏢行，雖說能與廣大的江湖互通聲氣，但你們也許還不放在心上，然而像鎮北鏢局這種有嚴密組織的力量，你們肯輕易放過，那才是怪事。」

　　「為什麼不說你們自己呢？」冷于秋反駁道：「難道鎮北鏢局這種力量，你們不垂涎麼？」

　　公孫元波點頭道：「假如我是決策階層的人物，一定傾全力爭取這股奇異的勢力。可惜在下人微言輕，作不得主。」

第六章　追蹤覓影

　　冷于秋道：「爭取這股勢力之舉，定必困難重重，陸廷珍這個人可真不簡員！」

　　「當然啦。」公孫元波立予承認，「他在短短三數年間，能使天下鏢局為之側目，豈是簡單之人能夠辦到的？」

　　冷于秋催他道：「你不是說，要過去揭穿區千里那一幫人的真正領袖人物的假面目麼？」

　　公孫元波道：「好，我去……」他的話忽然嚥住，原來區千里已經起身向這邊走來。公孫元波打消了過去之意，先瞧瞧區千里過來有什麼話說。

　　區千里行到他們座位旁邊，拱手行禮，道：「在下有一件事，要向大小姐和公孫兄奉商。」此人雖是明知對方力量極強。自己這一方曾經受到挫敗，但言語中的用詞，仍然拿捏著身份，不肯現出卑屈之意。

　　公孫元波道：「有什麼事？」

　　區千里道：「在下等已經會面談過，故此打算回去了。」他早先向公孫元波說過，他們這一幫人，為了恐怕在城內見面會洩漏風聲，所以約在此地碰頭，研究如何偵查鎮北鏢局之事。現在已經談完，則各自回去，自是順理成章之事。

　　公孫元波一口應承，道：「使得，你們回去好了。」

　　區千里見他答得乾脆，反而驚訝不置，道：「適才多有冒犯，承蒙原諒，實是喜出望外。在下等這就告辭啦！」

　　公孫元波道：「恕我們不送了。」

　　區千里更是受寵若驚，連連拱手，道：「不敢，不敢……」他恭恭敬敬地退了幾步，這才轉身回到那邊。

　　冷于秋眉頭一皺，道：「你當真放他們走麼？」

　　「當然不是。」

　　「可是你既已答允，如何能出爾反爾？」

　　「在下又不是什麼大人物，何須一諾千金？」

　　「混帳！你可以不答應人家呀！況且如若你沒有別的手段，則答應他們以前，自須先問過我。」冷于秋說這話時面色沉寒，顯然真的很不高興。

　　公孫元波怕她當真生氣起來，白白自找苦吃，連忙笑道：「你別生氣，在下只不過想跟區千里這幫人開個玩笑而已。你既然很重視諾言，在下也有法子可想。」

　　「哼！你居然敢嘔起我來啦！」她的話內容雖然很不友善，可是面色卻著實緩和下來，可見得她現在已不怎樣生氣了。

　　公孫元波道：「大小姐剛才對這一幫人的判斷，在下亦深以為然，故此將計就計，對付他們一下。」

　　冷于秋眼中流露出感到興趣的光芒，輕輕問道：「然而計將安出？」

　　「我們不錯是叫他們回去，可是卻不放過他們，一直尾隨不捨。我們認定這一幫人今日必有圖謀，故此他們不能就此分手回家，而我們這一跟蹤不捨，他們勢必頭痛不已。」

　　冷于秋只點點頭，卻不置可否。公孫元波馬上又道：「當然有一個可能，就是區千里這一幫人見我們緊緊跟蹤，便臨時決定押後行動，另約日期。如果是這樣，只好另行設法。不過，以在下愚見，他們一定不能改期，所以他們的頭痛可想而知。」

　　冷于秋沉吟一下，才道：「這話不是沒有道理，但他們其勢又不能帶著我們前赴行動的地點，所以他們最後迫不得已，也只好改期了。」

　　公孫元波道：「這一點就須得仰仗大小姐的絕世才智，想出一個辦法，使得他們最後決意冒險暗中帶我們前往。換言之，我們須得使區千里他們認為不致破壞他們之事的可能性極大，因而冒險一試。」

　　冷于秋兩道秀長的眉毛又皺在一起，道：「此計未免有點像挾泰山而超北海，使人無法辦得到。」

　　公孫元波堅持道：「不，這並不是絕對辦不通之事。」

　　冷于秋一來不願在這個男人面前認輸，二來她真實有好奇和好玩之意，所以當真尋思起來。

　　區千里回到那邊桌子，可是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與眾人交頭接耳地又說起話來，不過他們只談了那麼一陣，便通通起身，走出這間酒肆。他們一出了店門，齊齊繞到後面的馬廄，不久，蹄聲紛沓，很快就從門前掠過，接著蹄聲越來越急。可見得他們都催馬疾馳，希望遠遠離開酒肆內的一男一女。

　　冷于秋站起身，迅快行出。公孫元波跟在後面，但他可沒有忘了丟下一點銀子作為酒錢。兩人出得肆外，但見那六騎已超過高梁橋，向返回京城的路上馳去。大道上揚起了一片塵頭。

　　冷于秋道：「我們盯住那兩個真正的領袖，其他的人不必理會。」她說話之時，已放步奔去。但見她嬝娜而行，秀髮和衣帶飄飄飛揚，既好看而又迅快無比。

　　公孫元波趕緊追去，一面運功逼出聲音，道：「他們勢必分散，而那區千里和樊潢可以肯定將是獨自走開的。」

　　冷于秋道：「我們認定了他們的領袖，緊跟的結果，除非他們放棄今日的行動，否則這兩個人不可能當真回家去，這叫做蛇無頭而不行。但問題還是原先的那一個，那就是如何使他們願意冒險，帶著我們一齊行動？」她說來從容自如，連聲音也沒有一點改變。這等功力造詣，公孫元波實是大大地自嘆弗如。他沒有開口，因為這個難題，他已交給她解決。

　　兩人迅快奔行在大道上，身形帶出呼呼的風響，速度之快，一點也不比健馬遜色。尤其是目下在平疇曠野之中，視界遼闊，他們但須緊隨住前面的塵頭，並且分辨出那些人的背影，就足夠了。若果這一幫人全力催馬直接馳返京師，則十多里之地，可能把追蹤之人距離略略拉長一點，但決計無法把他們撇掉。如果他們兜圈疾馳，則顯示出不是真心返回京師，他們絕對不敢這樣做。要知區千里這一幫人的秘密已經漏了一部份，如果他們惹翻了冷于秋和公孫元波，莫說這兩個人可能追得上他們，就算目前追不上，但日後的麻煩，他們豈能不加以鄭重考慮？

　　果然這兩起人馬在大道上走了一段之後，前面的六騎很快就減緩了速度。到了一處岔道時，區千里首先單獨折入岔道。冷于秋和公孫元波相對一笑，腳下未停，不久，已掠過那條岔道。他們甚至望不見區千里的背影。

　　不一會，樊潢就折入另一條岔道。這回又是歷史重演，冷于秋、公孫元波二人一昧盯住餘下的四騎。前面的四騎速度不快，冷于秋和公孫元波其實很容易就可以追上他們，但這兩人的腳步亦跟著放慢了，所以跟了數里，仍然保持里許之遙的距離。

　　忽見兩騎折入一條岔道，這回正是那兩個領袖轉入去，剩下兩人繼續策馬往京城行去。冷于秋和公孫元波齊齊轉入岔道，並且加快速度，一直追到距前面兩騎只有兩丈左右，才保持同一速度。

　　這種情況只保持了半里路，那兩騎忽又分開，各自向不同方向馳去。

　　冷于秋和公孫元波當下也分開了，這原是很自然的情勢。但公孫元波心中卻馬上想到：「她不怕我趁機逃掉麼？」想是這麼想，但冷于秋毫無表示。兩人迅即分開，而且很快就互相看不見了。

　　公孫元波盯住前面的一騎，走了里許，從一座小村莊中穿出，到了村外，但見那一騎突然停在路旁。他微微一笑，繼續行去，到了那一騎旁邊，突然停住腳步。馬上之人俯視著他，眼中閃動著銳利的滿含敵意的光芒。公孫元波卻靜靜地注視著對方，既不開口，也不走開。

　　雙方對視了片刻，那個騎士躍下馬，向他拱拱手，道：「公孫兄可是跟定了在下麼？」

　　公孫元波道：「不錯。我奉命須得查出你住在何處。」

　　那人困惑地聳聳肩，道：「為什麼選中在下呢？」

　　公孫元波冷冷道：「閣下難道認為是碰巧的不成？」這句話隱含不少意思，對方一聽便懂得了。他自然省得人家是暗示說特地選中他為跟蹤對象，因而可見得人家已知道他的地位身份了。

　　雙方又默然對峙了一陣。那人又道：「公孫兄何不乾脆把選中在下之故賜告呢？」

　　公孫元波道：「這又有何不可？閣下與剛才分手的那一位，方是這次行動的主腦。大小姐早已看出來，經她一提，兄弟亦瞧出果然如此。」

　　那人「哦」了一聲，面色變化甚劇，可見得這一番話使他大為震撼驚駭。

　　公孫元波又道：「現在閣下的大名可以見告了吧？」

　　對方失措地遲疑片刻，最後才下了決心，面色恢復正常，道：「既然公孫兄已瞧出了底蘊，則在下等的姓名已無須隱瞞了。在下姓單，名行健。」

　　公孫元波客氣地抱拳道：「久仰山右快杖前輩大名，今日幸會得很。」他目光射到鞍邊，又道：「這樣說來，勒邊掛著的長形皮囊，必是單前輩那對可以伸縮的烏金杖了？」

　　單行健乾咳一聲，道「公孫兄居然識得賤名，只不知可是與鏢行中人有過往來？」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在武林中名聲響亮，在下豈能不知？」

　　單行健抱拳道：「公孫兄好說了。以兄台和那位姑娘的氣度，還有那驚世駭俗的武功和過人的眼力，在在都顯示兩位不同凡響，區區豈敢當得前輩之稱？」他又乾咳一聲，道：「我等今日的行動，只不過是鏢行中的一點小小事情，兄台和那位姑娘實是不必這般注意。」

　　公孫元波笑一笑，道：「在下倒是沒有成見，但大小姐不知何故，對此事很感興趣。」

　　單行健乃是老江湖，聞一知十，道：「公孫兄的意思是說，這是全由大小姐作主的，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道：「正是，單前輩有什麼話，請親自向大小姐說。」

　　山右快杖單行健想了一下，才道：「假如區區不願去見大小姐呢？」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何故不敢去見她？」

　　單行健面上泛起了煩惱之色，道：「不是不敢，而是時間無多，實是不能耽擱。」

　　公孫元波道：「在下竭誠奉勸前輩一句話，那就是你們不管有什麼圖謀，最好不要惹翻了大小姐，如若不然……」他沒有再說下去，可是這意思已經明顯不過了。

　　單行健道：「區區亦不是怕事之人，假如不是怕耽誤了時間，剛才在那酒肆中，老早就向兩位請教了。」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名鎮武林，這話自是不假，只不知還有那一位是誰？想來身份名望，都是與單前輩相當的了？」

　　單行健道：「那一位是冀魯鏢局的李公岱兄。」

　　公孫元波「啊」了一聲，道：「果然也是一位武林前輩行家，聽說他的五行刀法，在北數省已是數一數二的了。」

　　單行健道：「若論在鏢行中，確實有這麼一個說話，那位大小姐跟著他，說不定會發生衝突。李兄的脾氣比較剛暴。」

　　「那麼咱們趕快去瞧瞧。」公孫元波道：「不瞞你說，李前輩的五行刀法雖是大大有名，可是大小姐手段毒辣，武功也深不可測，只怕李前輩會吃虧。」

　　單行健顯然有點迷惑，因為公孫元波既是大小姐一路的人，但口氣之中相當偏袒他們。他生平閱人無數，擅長觀測別人的真偽，現下一瞧這個瀟灑的公子，神色口氣都很真誠，因此他實在測不透對方的用心。

　　「公孫兄處處為我等著想，實在感激得很。假如公孫兄今日勸服大小姐不要與我們為難，區區永遠銘記大德，自將有所報答。」

　　公孫元波攤攤雙手，作個無可奈何的姿勢，道：「在下勸不動大小姐，只不知單前輩信不信？」

　　單行健衝口道：「區區相信。」他說了之後，自己感到奇怪起來，忖道：「此人出現得如此突然，我怎會輕易就相信他的話呢？」

　　公孫元波道：「既然單前輩相信在下之言，咱們最好趕去瞧瞧，以免大小姐與李前輩鬧到不可開交，後果就嚴重啦！」

　　單行健這時只好認了，點頭道：「如此甚好，公孫兄請……」

　　兩人扭轉頭行去，單行健拉馬急步而行，竟是想趕快去瞧瞧的意思。

　　兩人行了一陣，公孫元波笑了一笑，道：「單前輩很急於趕去，可見得你一則當真相信在下之言，二則你們今日的行動相當重要。」

　　單行健沒有立刻回籠，過了一會，才道：「公孫兄說得是。」

　　公孫元波道：「在下明知問得唐突，但又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只不知你們諸位今日的行動，究竟是怎麼回事？」

　　單行健道：「這個咱不能奉告。」

　　公孫元波道：「不然。如果單前輩膽敢推心置腹於我，也許對大局有利無害。」

　　單行健沉吟一下，才道：「公孫兄雖是瞧來可信，但區區一個人作不得主。」

　　公孫元波道：「若是如此，在下只好不管你們之事啦！」

　　單行健問道：「公孫兄可是住在京師的麼？」

　　公孫元波搖頭道：「我不是，但大小姐則一直居住在京城。」

　　單行健道：「公孫兄武功高明得很，好像不大在江湖上走動，只不知公孫兄的絕藝，是哪一位高人傳授？」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打聽在下的出身，對事實全無用處，因為在下須得聽命於大小姐，而在下又不便把她的底蘊透露與你們得知。」

　　單行健道：「承蒙公孫兄賜告這許多，已經感激不盡。」

　　公孫元波道：「你們除非寧願失去機會，不然的話，我勸單前輩還是坦白把內情告訴大小姐的好。反正她既不要名利，同時對江湖上的恩怨過節，亦不會有興趣過問。」

　　單行健道：「公孫兄的意思，竟是說如果我等坦白把內情盡行告訴大小姐，反而會不受干擾，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道：「不錯，單前輩自己斟酌一下吧！」

　　他們加快了腳步行去，不一會已折過剛才分手的岔道，向大小姐和李公岱走的那邊趕去。走了半里左右，轉一個彎，但見李公岱站在路旁邊，一手牽著馬韁，大小姐卻不見影蹤。

　　連公孫元波也感到十分奇怪，一躍而前，落在李公岱身邊，但見他筆直向前瞧望，竟不回頭。

　　單行健訝道：「李兄，那位姑娘呢？」

　　公孫元波笑道：「李前輩穴道受制，不會回答啦！」

　　單行健大吃一驚，奔到李公岱面前，發現他果然穴道受制，不能言動。他小心查看一下，竟看不出李公岱是什麼穴道受制，可見得點穴之人的手法乃是不傳絕學，極為奧妙。

　　公孫元波轉眼四看，由於道路兩旁皆有樹木，是以極好藏身。假如冷于秋不願露面的話，休想找得到她。他心知冷于秋一定在附近，目下這種安排法，除了作弄單行健之外，還含有瞧瞧他如何處理之意。

　　單行健倒抽一口冷氣，道：「李兄哪一處穴道受制，在下竟看不出來。」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瞧了這等情形，想必心中有數。等到大小姐現身時，自應有一個圓滿的交代啦！」

　　單行健點頭道：「在下老老實實把一切內情說出來就是。」

　　兩人站了一陣，還不見冷于秋出現。公孫元波暗暗訝異，忖道：「她為何尚不現身？」此念一生，立時曉得必定另有原因，否則開玩笑哪有這麼久的？他一點也猜不出有什麼特別原因使冷于秋遲遲不現身，甚至已離此他去，所以一時之間也想不出該怎樣做才好。

　　單行健訝道：「公孫兄，還要等多久呢？」

　　公孫元波聳聳雙肩，道「晚輩也不知道。」

　　單行健道：「公孫兄可不是跟我開玩笑吧？你不知道的話還有誰知道呢？」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別著急，待晚輩仔細瞧瞧李前輩的情形，也許我就能解開他的穴道。」

　　他在李公岱身邊轉了兩匝，隨即很有把握地宣佈道：「李前輩乃是『外陵穴』受制，故此不能言動，過了兩個時辰之後，自能復原如常。」

　　單行健內心雖是焦急，但他江湖閱歷豐富，沉得住氣，隨口應道：「這樣說來，咱們還得在此等上兩個時辰了？」

　　公孫元波道：「若是沒有別的法子，便只好如此了。」

　　單行健把馬匹繫好，走到李公岱身邊，瞧了一陣，搖頭道：「李兄的外陵穴沒有受制的跡象呀！」

　　公孫元波道：「敢是晚輩瞧錯了？」他也過去查看，但見李公岱就如泥塑木雕之人一般，挺立不動，面部向前方注視，但最滑稽的是他手中還牽著馬韁。

　　這時公孫元波和單行健湊在一塊。公孫元波向李公岱身上指手劃腳，口中低聲說道：「單前輩，我知道李前輩不是外陵穴受制，只是故意製造機會，與你暗暗商談。」

　　單行健何等老練，立時也裝出是在討論李公岱穴道受制之事，低低道：「公孫兄有何見教？」

　　公孫元波道：「晚輩看來一定發生某種特殊變故。」

　　「你意思說大小姐已經因故遠颺了，是也不是？」

　　「正是此意，但晚輩又感到好像有人正在窺視咱們。」

　　「在下亦有此感覺，會不會就是大小姐？」

　　公孫元波笑一笑，搖頭道：「單前輩未免太小覷大小姐了！她如是隱身在一旁偷窺，莫說你與我，就算比咱們高明十倍之人，也不能發覺。」

　　「原來如此，這就是公孫兄認為不是大小姐的理由了？」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這個理由已經足夠了啦！那個偷窺之人，不是大小姐的同黨，就是她的敵人，這是我敢斷定了。」

　　單行健起初覺得好笑，因為這等判斷似是十分顯淺。可是他旋即感到事情並非如此那麼簡單，因為一個人在世上，除了同黨與敵人，尚有許多其他關係，例如親戚、朋友以及莫不相干的人等。換句話說，既然公孫元波認定窺伺者具有特定身份，則這大小姐的來路，顯然值得考慮。「公孫兄打算怎樣做呢？」

　　公孫元波道：「假如是大小姐的敵人，問題就簡單一點；如果是她的同黨，我打算出手殺死他！」

　　單行健哪知他們之間的關係如此複雜，聞言一怔，道：「公孫兄怎的把話說反了？」

　　「晚輩沒有弄錯，不過這個窺伺之人恐怕不易收拾，因為連大小姐也躲了起來，可見得此人不是易與之輩。」

　　單行健無法置評，轉了話題，道：「公孫兄要在下做些什麼？」

　　公孫元波道：「咱們第一步先把窺伺者引出來。如果晚輩決定殺他，還望單前輩把守來路，假如有人前來，一面以暗號通知，一面設法絆住來人。」他停歇一下，又道：「要知咱們殺人之事若是洩漏出去，那是株連九族的大禍，但願單前輩相信晚輩這話。」

　　單行健雖是久歷江湖之人，這刻卻越來越糊塗了，弄不清這本帳怎生算法。他轉眼四望，問道：「公孫兄知道對方的人數麼？」

　　公孫元波道：「晚輩曾經注意李前輩身邊的足跡，除了大小姐特別纖小的鞋印，便只有另一種男人的鞋印在李前輩身邊出現，可見得此人曾經像我們一般，繞著李前輩觀察，及至聽到咱們的聲響才躲起來。」

　　「若是如此，則大小姐也是聽到他的聲響才躲起來的了？」

　　公孫元波道：「相信必是如此。」

　　其實在他推想中，大小姐必定是在尾隨李公岱途中，突然發現這個人，於是她早一步把李公岱點住了穴道，自己躲了起來。等那人趕到，見李公岱木立道中，不覺奇怪而加以觀察查究。至於她何故要使來人驚奇查究，公孫元波無法推測，但一定有這種必要，卻是毫無疑問的。因為以冷于秋的身份和武功，不管來人是誰，她都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出手，將他拿下或殺死。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現在瞧你的啦！咱們怎生把那廝引出來呢？」

　　單行健覺得不幫他這忙的話，悶葫蘆一輩子也打不破，再說他也希望快點結束這邊的事，以便完成自己的任務。

　　他立即把李公岱手中的馬終取過，高聲道：「咱們斷斷不能讓李兄站在這兒！」

　　公孫元波應道：「單前輩有何打算？」

　　「在下打算立刻把李兄帶回去。」

　　公孫元波一面點頭，一面注意四下有沒有動靜。果然在右側的一叢樹林後面，突然出現一道人影。

　　單行健也是眼看四面耳聽八方之人，登時亦發現樹邊的人影，急急轉眼望去。但見那人身穿青色錦緞皮製長袍，戴著頭巾，手中拿著一口連鞘的長刀，大約是三十多歲的年紀，白白的面膛上泛起一股兇狠味道。他也盯住單行健瞧，可見得在他心目中，單行健乃是首須對付之人。這一點想必與公孫元波一口一聲「前輩」的稱呼有關。

　　單行健一望之下，已看出此人來頭甚大，竟是東廠之人，不由倒抽一口冷氣，感到自己已掉入麻煩之網中了。

　　那個青袍人舉步出來，公孫元波直到此時才裝作突然發現，目中驚「噫」一聲，問道：「喂！你是什麼人？」

　　青袍人不理他，徑向單行健道：「姓單的，你與這個姓李的人可是一夥？」

　　單行健拱拱手，客氣地道：「是的，我等原是在一起的，卻不料李兄走開了，竟來到此處，並且變成這等情況，只不知……」

　　青袍人擺擺手，大剌剌地道：「等本大人問完了你，你再說別的話。」

　　單行健忙道：「是，是。大人如有所詢，小的知無不言。」

　　青袍人面色變得緩和些，點頭道：「你是老江湖了，倒是知機得很。」

　　單行健賠笑道：「大人的氣派不同凡俗，小人哪能瞧不出來？」

　　青袍人道：「你們打算往那邊走，是也不是？」他用手指一指李公岱面向之處，亦即是這條岔道再向前走的方向。

　　單行健道：「不是。小人也奇怪李兄為何走到這條路上來了？」

　　青袍人道：「前面是什麼去處，你等可知道麼？」

　　單行健搖頭道：「小人實是不知。」

　　青袍人詭笑一聲，道：「要不要本大人告訴你？」

　　單行健忙道：「小人這就回返山右，京師附近地方，都不熟悉，大人就算賜告了，也沒有用處，小人還是不知道的好？」要知單行健走了二十多年的江湖，經驗何等豐富！一聽而知這個青袍人話中有骨，連忙加以推辭。

　　公孫元波走到單行健身邊，低低道：「這一位是哪個衙門的大人？」

　　單行健道：「公孫兄難道瞧不出來？」

　　青袍人接口道：「這個姓公孫的與你有什麼關係？」

　　單行健趕快回答道：「小人與他亦是萍水相逢，碰巧發生了事故，所以一道來到此處。這位公孫兄是什麼來歷，小人全然不知。」

　　公孫元波淡淡一笑，道：「單前輩用不著如此害怕此人，他還沒有露過什麼手段，憑什麼吃定了咱們？」

　　青袍人泛起不懷好意的笑容，說道：「朋友你年輕氣盛，果然和那些老奸巨猾的江湖道不同，本大人倒是願意與你結交一番。」他的眼睛向單行健望去，接著又道：「你既與公孫朋友不是一路，那就出手把他拿下，以證明這話不假。」

　　單行健一愣，口中訥訥，一時答不上話。要知他見過公孫元波的武功，自問功力不及他深厚，如何能拿下他？

　　公孫元波仰天一哂，道：「人家一不供職，二不受祿，憑什麼替你動手？」

　　青袍人這一試之下，已發現公孫元波不簡單，敢情那單行健也憚懼於他，當即把注意力完全移到這個瀟灑少年身上。他的手已移到刀把上，口中說道：「公孫朋友說得也對，本大人只好親自動手……」話聲未歇，猛一抬手，利刃出鞘。

　　公孫元波並不怕這個東廠高手，可是如果他有幫手，或者是快杖單行健到最後竟出手幫助他的話，情況就大為不利了。他當機立斷，再也不管對方是否尚有幫手隱伺在側，道：「我提一個人，相信你一定認識。」

　　青袍人詭譎地微笑道：「本大人認識的人不多，恐怕不會認識。」

　　公孫元波道：「兄台聽聽又何妨？」

　　青袍人點點頭，道：「瞧你的打扮和氣派，想必與朝中哪一位大臣顯要有關係。可是本大人認識之人不多，這話已告訴過你，你到時可別失望。」

　　他這話倒是由衷之言，正因為他這樣想法，所以有一種戲弄對方的快意。要知那時東廠的校尉權勢薰天，根本不把任何朝臣放在眼中。他料公孫元波必將很有把握地提出某一個大臣的名字，這時他藐視地告以這個大臣也不濟事，則可想而知公孫元波面色將變成一副什麼樣子。

　　公孫元波突然現出遲疑的樣子，道：「不錯，這個人你未必會認識……」

　　青袍人道：「說來聽聽也不妨事呀！」

　　公孫元波道：「好，有一個姓梁名沛之人，你可認識？」

　　青袍人登時一怔，道：「你認識梁沛？」

　　公孫元波笑一笑，道：「是的，這個名字對你可有特別的意義？」他已開始流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一看而知，他是因為感到獲得勝利，是以神態大不相同。

　　單行健亦感到情勢轉變甚劇，當下乾咳一聲，插口道：「公孫兄，這位梁沛大人是哪個衙門的？」

　　公孫元波傲然道：「梁沛是在東廠當差。」他稱之以姓名，口氣中顯得交情關係不同泛泛。

　　單行健「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那麼梁大人與這位大人想必是同事了？」

　　公孫元波道：「如果他們不相識，那也不是希奇之事。據我所知，廠裏辦事的人很多，也未必全都認識。」

　　青袍人沉吟了一下，才道：「梁大人跟公孫兄你如何稱呼？」

　　公孫元波道：「梁沛見了我，須得規規矩矩行禮，叫聲公孫大爺。」

　　青袍人一怔，道：「那麼你是梁大人的尊長輩了？」

　　公孫元波道：「你認識梁沛就行啦！看來咱們不用掄槍動刀了吧？我可得趕回城裏啦！」

　　青袍人提刀跨前兩步，冷冷道：「不行，你不許走！」

　　公孫元波訝道：「梁沛的面子還不夠麼？」

　　青袍人道：「梁大人官職更高於我，他的面子當然是夠的。」

　　公孫元波道：「那麼有什麼問題呢？」

　　單行健提醒地道：「公孫兄你雖是提到梁大人，可是你們的關係未能證明，所以這位大人未便遽予採信。」

　　青袍人仰天一哂，道：「那倒不是這個緣故。」

　　公孫元波道：「我明白啦！」

　　青袍人反而感到不解地瞪著他，道：「你明白什麼？」

　　公孫元波淡淡道：「你不外是因為梁沛已死，所以認為我縱是認得他也沒有用。」

　　單行健聽了，心中老大不是味道，暗想哪有打出一個死人的招牌，要人家賣面子的？此舉當然行不通啦！

　　青袍人道：「你知道梁大人已經殉職之事？」

　　公孫元波道：「我怎能不知呢？」

　　青袍人更為奇怪，心想梁沛之死，知者寥寥無幾，何以他非知道不可？難道真是梁沛的親人，故此得到了通知？因此他的語氣又緩和下來，道：「你何以一定會知道？」

　　公孫元波狠狠地望著他，道：「因為他是死在我劍下的呀！」

　　這青袍人固然愣住，連單行健也大吃一驚，心想：「殺死一個東廠官員之事非同小可。他當然不敢胡說，然則梁沛無疑是被他所殺了。」

　　公孫元波又道：「他身上有記號，鬼見愁董沖一望便知，這一點你聽說了沒有？說不定你位卑職低，還夠不上資格知道這等秘密。」

　　青袍人面色一沉，其寒如冰，道：「很好，既然梁大人乃是死在你手中，本大人這就緝拿你歸案。」

　　公孫元波道：「你叫什麼名字？」

　　青袍人道：「敝姓董。」

　　公孫元波為之一愣，道：「你姓董。」

　　青袍人道：「本大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確實是姓董。」

　　公孫元波心頭打鼓，忖道：「老天爺呀！我別要陰錯陽差地碰上了鬼見愁董沖本人才好。」要知那董沖在東廠緝禁司中，名列三大高手之一，與無情仙子冷于秋並駕齊驅，故此如果這個青袍人是鬼見愁董沖的話，公孫元波不是他的敵手，乃是顯而易見的道理。

　　但見這青袍人跨步上前，刀光森厲，已有一觸即發之勢。公孫元波暗念，目下萬萬不可動手，因為一旦放手拚搏，就沒有說話的機會了，當下忙道：「董大人等一等，還有一個人，你也應該認得。」

　　姓董的青袍人刀勢略挫，冷冷道：「還有哪一個？」

　　公孫元波稍稍心安，因為只要對方不立刻動手而讓他開口的話，則縱然此人乃是鬼見愁董沖，亦不致達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連忙道：「還有一位就是冷面仙子冷于秋。」

　　青袍人面色絲毫不變，手中長刀反而吐出大半尺，比方才的形勢更為險惡。

　　「本大人從未聽見過這個名字。」他的聲音和表情全無變化，教人泛起莫測高深之態。

　　公孫元波心念電轉，已暗暗認定此人必是鬼見愁董沖無疑。因為若不是董沖這等身份地位，豈敢不把冷于秋放在心上？只怕正因為他是董沖之故，冷于秋便離開了。他想到這裏，不禁沁出冷汗。

　　那位山右名家快杖單行健，一望而知公孫元波已經氣餒膽怯，心想：「這一向受這對青年男女的鳥氣已受了不少，若要打落水狗，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當下迅退從鞍邊取出成名的兵器烏金杖，舉步行走。

　　青袍人轉眼望去，冷冷道：「站住！」

　　單行健雖是有意助他，但為了避免發生誤會，立即應聲停步。

　　公孫元波不必看見他的面色，單是從他聽話的情況推想，也曉得此人包藏禍心，將對自己不利。這等惡劣形勢，逼得他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先發制人，早一步向青袍人攻擊，使他與單行健沒有時間說話。這麼一來，單行健未說清楚，一定不致貿然加入戰鬥，好歹少了一個敵手。但面對東廠三大高手之一的董沖，公孫元波提早動手，也無疑是加速自取滅亡的命運而已。

　　他已不能再加考慮，當機立斷，左手一掌拍去，右手已從腰間掣出一口緬刀。這兵器本是圍扣在腰間，一直藏在長衫底下，早上雖然是被冷于秋處處相逼，他卻不肯亮出來。霎時間，但見刀光暴閃，精芒電飛，直向青袍人攻去。

　　他一出手便全力施展「大旋風」、「雲起成霧」、「偷營劫寨」三招，均是搶攻的殺手，凌厲非常。青袍人雖然是先用刀罩住對方，但公孫元波排山倒海般的攻擊刀勢，竟把他逼得連退了十步以上。

　　公孫元波「刷」地橫躍丈許，猛提一口真氣，準備逃跑。目光到處，但見那董大人不但沒有發威反擊，甚至還面泛訝色，向他注視。

　　單行健失聲道：「好刀法！」

　　公孫元波劍眉一皺，心中念頭閃過：「此人若是董沖，哪能如此不濟？」當即打消了逃走之想，同時也決定了步驟，轉眼向單行健望去，怒道：「我和董大人的家事，用不著旁人置評！」這意思說，單行健乃是外人，目前連喝采的資格都沒有。

　　單行健一聽，這兩人若是一家人，說不定和平解決，那時不管他曾經幫過哪一個，都討不了好。當下哪敢多言，趕忙捧杖後退，連連道：「是，是，在下到一旁去等候就是。」

　　他退開之後，公孫元波精神一振，惡向膽邊生，道：「董大人，只不知你與董沖大人怎生稱呼？」

　　青袍人見他刀法奇高，頓時改容相向，道：「董大人是家叔祖，公孫兄敢是見過他老人家？」

　　公孫元波忖道：「此人之言，不知是真是假？」

　　要知董沖的聲名，並非是加入東廠之後得來，而是在武林中享有盛名，乃是當今天下公認的有數高手之一。所以公孫元波決定小心從事，萬一這個青袍人假裝不是董沖，讓他出手，則這一發動攻擊，無疑是自投羅網。當下應道：「在下還沒有機緣拜見令叔祖大人。」

　　青袍人道：「公孫兄剛才提到的冷仙子，莫非是廠裏的人麼？」

　　公孫元波微微一笑，道：「正是，董大人敢是未聽過這個名字？」

　　青袍人搖搖頭，道：「恕我孤陋寡聞，這名字竟然從未聽過。」

　　公孫元波突然恍然大悟，應聲道：「那麼『大小姐』這個稱呼，董大人想必聽過吧？」

　　青袍人詭笑一聲，道：「大小姐麼？她在哪兒？」

　　公孫元波一時又猜不透對方深淺了，因在對方口氣中雖然暗示認識「大小姐」這個人，可是又顯得並不畏懼她似的。若然他不是董沖，怎敢不把冷于秋放在心上？

　　單行健雖是老江湖，可是到了這時也大感迷惑了。他從這兩人的對話中，一時聽到他們好像是對頭冤家，一時又變為自家人，但突然又充滿了敵意。問過來答過去，雙方都含有玄機。他搔搔頭皮，困惑地又退了數步，決定瞧個水落石出。

　　公孫元波徐徐道：「她剛剛給我一個命令，要在下向董大人請教幾招刀法。」

　　青袍人面色一沉，道：「你叫她出來！」

　　公孫元波沒有立即回答，心中暗暗琢磨了一下，這才縱聲朗笑道：「殺雞焉用牛刀？大小姐請等一等。」這話好像向暗中的大小姐說的，但見青袍人迅即回頭張望。

　　公孫元波大步行去，他每一步都跨出五尺以上，是以不過四五步就逼到敵人面前，這時他手中的刀勢，隨著身形前進而殺氣激增。

　　青袍人趕忙凝神待敵，厲聲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公孫元波大喝一聲，緬刀如奔雷掣電般攻去。青袍人也怒叱一聲，健腕一沉，刀尖疾撩敵臂。這一刀以攻代守，毒辣中透出細膩靈動。

　　公孫元波刀勢縮回一點，「鏘」的一聲架住了敵刀。他狠狠地道：「你不是董沖，這是毫無疑問之事！」

　　青袍人抽刀疾剁，「鏘」的一響，又被對方架住。他這時才以肯定的口氣道：「你也不是大小姐的人。」

　　公孫元波道：「這話怎說？」

　　青袍人道：「我可不能告訴……」

　　公孫元波道：「很好，等咱們分出高下，再說不遲！」

　　兩人倏分又合，「鏘鏘鏘」一連拚了三刀。到了第四刀，公孫元波使出一招「破屏風」，刀勢筆直推進。

　　青袍人以纏絞手法，刀尖一粘敵刃，迅快旋轉。這一招使得奇奧詭變，敢情是極為上乘的刀法。

　　公孫元波運足內力，挺刀不動。這時要不就是被敵人粘得刀勢浮動、露出難以挽救的破綻，要不就是迫使對方變招換式，他便有機可乘。

　　但見那青袍人現出吃力的表情，長刀一粘一絞，未曾把公孫元波的緬刀帶動分毫。果然須得變招換式，刀鋒一沉，向他雙腿削去。

　　公孫元波抓到機會，長笑一聲，刀勢也跟著沉下疾撩。只聽「鏘」的一聲，青袍人的長刀刀尖已被斬斷了一截。

　　青袍人面色一變，轉身就跑。他動作雖快，但卻比不上公孫元波趁勢迫擊的緬刀。只見刀光閃處，已劈中青袍人的腰身，登時血光冒現。

　　公孫元波反而一愣，因為他這一刀砍中了要害，而他的本意卻不想立刻殺死此人，希望從他口中問出一點線索。

　　青袍人一跤栽倒，身子在地上翻動兩下，便氣絕斃命。公孫元波搖搖頭，迅即收起緬刀。

　　單行健明知自己縱是不作聲，也躲不過這場風波，當下道：「公孫兄，你究竟是不是東廠的人？」

　　公孫元波答非所問道：「單前輩的烏金杖借來一用如何？」

　　單行健爽快地道：「這又有何不可？」

　　公孫元波接住拋過來的鋼杖，一言不發，迅疾揮劈在青袍人的屍體上，「啪啪啪」一連數下方始停手。

　　單行健瞧得傻住了，直到公孫元波將烏金杖交給他，這才恢復過來，卻沒有說什麼話。反而是公孫元波先問他道：「單前輩對我此舉，有什麼看法沒有？」

　　單行健道：「如果公孫兄不見怪的話，在下果然有點意見。」

　　公孫元波道：「晚輩絕不介意，您請說吧！」

　　單行健道：「在下認為縱有深仇大恨，但一旦死了，仇恨也就隨之消滅。這姓董的可能是公孫兄的仇家，與他有勢不兩立之恨，但你已殺死了他，何必還糟蹋他的屍體呢？」

　　公孫元波道：「原來如此。老實告訴你吧，晚輩與他素無仇恨，從前連面也沒見過。」

　　單行健道：「那麼公孫兄竟不是為了仇恨而動他的屍體了？」

　　公孫元波頷首道：「不錯，晚輩此舉，乃是移禍東吳之計。」

　　單行健馬上若有所悟，道：「這個東吳，可是在下？」

　　公孫元波道：「正是。這姓董的屍體如是被人發現，查驗之下，定是以為被鋼杖擊斃。晚輩加諸他身上的刀痕，完全看不出來，因此，他們緝捕兇手的方向，自是落在使用鋼杖之人身上。」

　　單行健道：「話雖如此，但京師地面，武林人物多如牛毛，使杖之人也不可勝數，這殺人的嫌疑斷斷不會落在在下頭上的。」

　　公孫元波道：「若在一般情形之下當然不會，但目前單前輩恰好處於十分不利之境。一來你不是本地人，偏巧在的案發生時來到了京師，案發後又悄悄回去了，這是可疑之一；其次你的烏金杖質料與一般鋼杖不同，是以留下的傷痕亦不一樣，很容易看出來；三來你的行蹤將由晚輩這兒傳出去，讓東廠不費吹灰之力，就知道你曾經來過京師。」

　　單行健聽了這番分析，面色灰白。要知道這個被害之人乃是東廠之人，這才是最要命的問題。如果被殺之人不是這種身份，則單行健被捕之後還有辯白洗冤的機會，可是一旦落在東廠的網羅中，便休想有這等機會了。

　　單行健深知此中奧妙，所以駭得面無人色，過了一會，才道：「公孫兄何必這樣『整』我呢？」

　　公孫元波道：「假如我閉口不言，東廠縱然耳目遍佈，也不容易找到你頭上去。」

　　單行健嘆口氣，道：「好吧！公孫兄有什麼吩咐，在下無有不從。」

　　公孫元波道：「第一件事是先把屍體移到道邊的樹木後面，等對方發現時，大概也在三兩天以後的事。」

　　單行健連忙依言做了，迅即把屍體搬走。他回來之後，公孫元波又道：「我們等大小姐回來，解開了李公岱的穴道，你們便繼續進行你們的計劃，我與大小姐可能跟著瞧瞧熱鬧。」

　　單行健不敢不答應，問道：「大小姐幾時才回來呢？」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晚輩也不知道。」

　　單行健問道：「公孫兄是不是東廠裏的大人？」

　　公孫元波道：「我不是。」他笑了笑，又道：「我已當你之面，殺死一個東廠的鷹犬，料必足以證明我不是東廠之人了。」

　　單行健大為困惑，因為剛才公孫元波與姓董的人談話之時，分明表示他是東廠之人，而姓董的口氣和態度也似乎相信了這一點，然而既系同事，自無出手殘殺之理。

　　公孫元波四下張望了一陣，自言自語道：「寸小姐一定走到皇莊去了。」

　　單行健小心地說話，以免觸怒這個青年高手。他問道：「皇莊裏有什麼好瞧的？」

　　公孫元波道：「我也不知道。」

　　兩人又等了一會，單行健道：「再等下去，只怕在下這方的行動已來不及啦。」

　　公孫元波問道：「為什麼會來不及呢？」

　　單行健道：「因為鎮北鏢局之人可能及時趕返。」

　　公孫元波問道：「你們打算怎生對付鎮北鏢局？」

　　單行健道：「我等查悉鎮北鏢局的主腦陸廷珍，時常秘密前往一個地方。料定這一處地方，必與陸廷珍及鎮北鏢局關係至為重大，故此今日前往一探。」

　　公孫元波道：「陸廷珍現在不在京師麼？」

　　單行健道：「不但他不在，連該局高級人物也沒有一個留在京師，所以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來，連你們自己亦不知道到了那處地方之後，將發現些什麼東西了？」

　　單行健點頭道：「正是如此，只不知公孫兄信是不信？」

　　公孫元波道：「聽來似是可信，既然如此，晚輩與大小姐跟去亦有何妨？」

　　單行健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他明知對方的決定無法反對，如若不然，他當然不願讓兩個來歷不明之人參加。

　　大小姐似乎一去音訊杳然，連公孫元波也有點不耐煩了，心想：「她莫不是到皇莊去查看虛實？早先聽姓董的東廠校尉之言，似乎那所皇莊乃是鬼見愁董沖方面的地盤。」

　　公孫元波已大致得知東廠的三大高手，除了三寶天王方勝公領袖群倫，權勢最大，表面上是以他馬首是瞻之外，其實這三大高手各有勢力，不斷地明爭暗鬥。因此冷于秋無意中發現董沖有這麼一個地盤，便急忙前往查看，實是合情合理之事。

　　他心念一轉，便向單行健道：「單前輩且在此地等我，如果過了半個時辰尚未回來，你便帶了李前輩離去。」

　　單行健目光轉到呆立不動的李公岱身上，問道：「李兄若是得不到大小姐解救，只不知有無妨礙？」

　　公孫元波道：「大概沒有妨礙。」說罷舉步行去。其實他識得如何解救李公岱之法，亦知道一個時辰後，李公岱穴道自然解開，但他故意這樣處理，為的是使單行健心有顧忌，不敢不認真地等上一個時辰。

　　凜冽的寒風呼嘯著刮過田野，他迅快行去，凝目四望，竟不見一個人影。腳下的道路寬闊平整，可容馬車馳驅，可見得沿著此路行去，一定會見到繁盛熱鬧的市鎮。若然不是市鎮，則只有「皇莊」才有這等道路。

　　走了數里，但見一道河渠與道路連接在一起。再往前望，不遠處有一片莊院，高高矮矮的房屋，總共有百數十幢。在距這些房屋百餘步的地方，那道河渠橫過道路，繞流莊後，一道石橋跨過河面。橋的那一面立著一道木柵，上面橫掛著一塊木匾，寫著斗大的「高梁皇莊」四個大字。

　　公孫元波離那石橋還有二三十步，就停下腳步，小心打量。由於嚴寒侵襲，所以莊子後面不見有人走動。莊門則已經閉上，是以無從得知裏面的情形。

　　公孫元波忖道：「假如冷于秋沒有驚動對方，我自是可以筆直沿路行去。但冷于秋至今影蹤不見，這就難說得很了。」正在想時，忽然發現莊院內有響動，當下連忙閃到幾棵禿樹後面。

　　但見莊門「嘩啦」一聲打開，有四名漢子走出來。這四人都是短打裝束，身上佩著長刀，個個動作矯健有力，一望而知不是普通的莊稼人。緊接著一輛馬車駛了出來。車身沒有頂筵，所以車上裝載的一口棺材看得清清楚楚。

　　公孫元波不禁一愣，忖道：「假如這口棺材中已裝載得有屍體，那是無話可說。若是一具空棺，那就有問題了。難道他們已接到消息，乃是去接運姓董的屍體不成？」他念頭一轉，又想到冷于秋身上，不覺又心跳加劇，想道：「莫非棺中已盛載著她的屍體麼？」

　　但見那輛馬車折向左方，沿著莊牆駛去。那四名大漢前後散開，擁著馬車前行，很快就駛出數丈。

　　公孫元波四下打量形勢，由於他距莊院尚有一段距離，所以目光不致被屋子隔斷，還看得見莊後大致上是一片相當遼闊的樹林，不過樹木本來就不茂密，加以冬季嚴寒，木葉凋殘，使人有空疏曠蕩之感。

　　他猜想這輛載著棺木的馬車，一定是繞入莊後的林地，好像是到墳地去安葬似的，當下略感放心，忖道：「假如棺中屍體是冷于秋的話，莊中之人還會用棺木殮葬？」

　　他旋即又發現馬車前後的四名漢子不住向四下顧盼。一望而知，他們是小心查看周圍的情況，大有不想被任何人看見之意。公孫元波感到有異，決定跟去瞧瞧，但既然對方顯得小心戒備，則行蹤之隱秘自有必要。

　　他略略後退，藉著地形和樹木的掩護，也向左方繞去，奔出老遠，才兜折向皇莊那邊。此時他已看見那高梁皇莊後面，果然是一大片疏落的林地。行到近處，忽見前路被一道數丈闊的小河隔住。這才知道早先所見的那條河渠，一直行水流來，繞莊一匝，形成一道莊河。

　　公孫元波量度過河間的寬度，估計必須在河中心換腳借力一次才躍得過去，但河中當然沒有可資落腳的地方。他毫不在意，先挑選地點，移到一排樹木旁邊。這兒的河面不但最窄，對面靠河邊亦有樹木，可供立即隱藏身形之用，於是他掣出了緬刀，揀中一棵碗口粗的矮樹。原來他準備砍一段木頭丟到水中，以便借力飛渡。

　　他正要下手，忽見在這一棵矮樹的內側，竟有一枚已被折斷，看那痕跡還是剛剛折掉的。公孫元波微微一笑，忖道：「看來冷于秋和我一樣，也用同樣的手法渡河，而且恰好也選中了這個地點。」心中想時，目光流轉掃視，找尋冷于秋沒有用完的樹幹，但居然找不到，這使他驚異起來，一時之間想不透這是什麼道理。

　　照理說冷于秋折了一枝樹幹，最多只利用當中的一段，不須超過兩尺，所以這兒應該有得剩餘才對。此時他不但覺得奇怪，心中還泛起了不對勁之感，故此他特別小心地查聽和打量四下的情況。

　　本來這等情形，可能是冷于秋的老練，而收拾得乾乾淨淨，不留一點痕跡。但公孫元波卻不如此認為，因為冷于秋既在如此隱秘的地方渡河，已經夠小心的了。在查明對方內情之前，她用不著過度小心，等到離開之時再把痕跡收拾乾淨亦來得及。

　　根據這一些理由，公孫元波不肯相信這是冷于秋收拾乾淨的。他先假設是皇莊之人已來此收拾過，接著向下推想道：「是了，在這一段的河流，唯有這一處適合偷渡。皇莊之人當然亦瞧得出來，所以他們時時派人到此巡看，如果發現有砍樹或其他痕跡，便可知道有人已經偷渡過河，潛入皇莊地界。」越想越覺有理，現在對於皇莊之人為何趕快收拾乾淨，理由亦十分明顯了。敢情他們把這裏收拾乾淨之後，如果敵方再有人接應，勢必又在此處偷渡，只要再砍一棵樹，皇莊之人馬上又可以查出。

　　他冷冷一哂，並不向別處的樹木動腦筋，心想：「我再把已折過的樹逝它一截下來，雖然矮了一點，但反而不致為對方發覺。」

　　當下一揮緬刀，砍下了一截尺許長的樹身。為了免得被皇莊巡邏之人碰見，迅即拾起這截木頭，向河邊拋去。等到木頭已浮起來，公孫元波吸一口真氣，貼著水面平平躍去。接著腳尖一踩，點在木上。他竟不再躍起，但那股衝力使他仍然向前迅移，霎時連人帶木都到了對岸。

　　他把這一截木頭撈起來藏放在樹叢內。一來避免在河上漂流，被人看見；二來離開之時也許還用得著。他在旁邊的草堆中發現另一截木頭，居然還是濕的。

　　現在他奔入林地內，耳目並用，走了一陣，便聽到了馬車駛行的聲音。循聲跟去，先是看見兩個大漢的身影，接著也瞥見了載著棺木的馬車。由於公孫元波只想瞧瞧這口棺材送到什麼地方，所以他根本不打算逼近，這刻反而停下腳步。

　　馬車轔轔的聲音，過了一陣戛然消失，可知已經到了目的地。公孫元波估計一下距離，正要往前一探，但突然心頭一動，忖道：「假使對方已知道有人潛入，則一切防範措施，勢必針對著一個暗中的敵人。我目下若是順著馬車行過之處跟去，豈不是正好掉進對方的偵查網中？」

　　他當機立斷，迅即改變方向，以那馬車聲音消失的地方作為中心，繞個大圈，到了對面。這時他才向中心點潛行而去，變成從迎向馬車來路的方向往前湊。雖然他仍須十分小心，但照事論事，皇莊之人勢難料到敵人打對面來，因為這一來等如這個敵人早已知道馬車的踐線而預先在前面等候一般，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他潛蹤匿跡地趟行了數十步，發覺前面不遠似是一片空地，當即選了旁邊一株高聳的樹木，攀了上去。這一攀到樹巔，發現恰好在最佳的位置，可以俯瞰到那一片空地的大部分，自己卻不虞對方瞧見。

　　那輛馬車停在空地上，四名大漢正把棺木抬下來，動作之間，顯然極為小心慎重。在空地當中蓋搭著一間矮小的木屋，兩面敞通，所以看來內中空無一物，但屋前卻有一座巨大的石香爐，高與人齊，雕刻得很精美。那口棺木抬入木屋內，架在木條凳上，之後，四名大漢分為兩排，肅立在石香爐兩旁。

　　轉眼間，馬車來路處出現兩名白衣佩劍少年，大踏步行近木屋。公孫元波與他們相隔雖遠，但仍然可以感覺得到這兩名白衣少年，都有一種與常人不同的陰森神情。

　　其中一個白衣少年問道：「都安頓了沒有？」

　　一個大漢應道：「都弄妥啦！」

　　駕車的黑衣人這時方從馬車上下來，走近他們，道：「兩位這一路跟來，沒有發現外人跟蹤吧？」

　　另一個白衣少年搖搖頭，道：「沒有，依咱看來，董大人似乎太小心啦！」

　　黑衣人道：「這實在是不得不小心之事。董大人馬上就陪娘娘駕到，絕對不能給任何人看見。」

　　就這麼幾句話工夫，來路又出現人影。先是一個身著錦袍、留著三綹長鬚的中年大漢行出來。但見他龍行虎步，威儀赫赫，一望而知不是平常之人。在他身後是一頂軟轎，由兩名灰衣人抬著，腳步矯健平穩，身上也佩著長刀，可見得這兩名轎伕除了抬轎，還負有保護之責。軟轎帷慢深垂，竟不知這裏面坐著的是什麼樣的女人？

　　只見那董大人走入木屋，伸手打開棺蓋，看了一眼，也沒有把棺蓋蓋上，便轉身行出這間木屋。一名白衣少年拿出幾把香，點燃之後，插在石香爐內。

　　董大人揮揮手，轉身行去。那黑衣人高聲道：「大人有令，著無職事之人容皆迴避。」於是最先進來的四名轎伕、兩名大漢以及這個駕車載棺的黑衣人，都迅速跟那董大人走出曠場。

　　木屋前除了一車一轎，便只有那兩名白衣少年。他們肅立轎旁，一個拿著未點過的香燭，另一個則不知在何處拿出來一盤果點，都捧在手中，看來是等轎中之人出來上香獻祭。

　　過了一陣，轎中之人還沒有動靜，連那遠處眺望的公孫元波也感到心急了，暗念：「如果高梁皇莊有人返回京城的話，會不會發現單行健他們？」

　　他正在轉念，忽然眼睛微花，但見一道人影踏入了曠場之中。這人衣袂飄飄，體態嬝娜，正是無情仙子冷于秋。

　　公孫元波心頭一震，忖道：「奇怪！冷于秋踏入空地時，好像曾經穿過一層無形的牆壁似的，這種印象感覺，就像是大熱天太陽曬熱了地面，氣體蒸騰時那種景象。但不同的是前者只是發生於冷于秋踏入時的一剎那，而夏天地面的熱氣騰升景象卻是持續不斷。」換言之，這一塊空地好像被一層無形的牆圍住，有人穿過之時，無形之牆發生波動，旁觀之人才得以看見。

　　不過冷于秋看來並無異狀，她一直走向軟轎。那兩個白衣少年轉眼望見了她，都泛起了驚訝之色。

　　左方的少年冷冷喝道：「姑娘站住！」

　　冷于秋不理他，仍然向軟轎行去，亦即是向這兩名白衣少年行去，因為他們乃是站在轎前兩側。

　　那白衣少年又道：「你聽見了沒有？我叫你站著！」

　　冷于秋果然站著了，敢情她已距轎簾不到五尺，與左右兩旁的白衣少年也相距不過六七步遠而已。她指著轎子，道：「這裏面是什麼人？」

　　她神色冰冷，口氣含有命令般的味道，加上她的突然出現，種種因素，形成了奇異的力量，使人不敢輕易地對她無禮。

　　那白衣少年皺眉道：「這不是你應該問的。你是誰？何故跑到這兒來？難道沒有人通知你不可闖入來麼？」

　　冷于秋美麗如畫的面靨上，泛起不悅之色，道：「哼！哪一個有資格禁止我？董沖麼？笑話！」

　　右邊的白衣少年這時第一次開口，道：「你究竟是誰？如果要我們通傳，也得有姓有名才行呀！」

　　冷于秋道：「用不著你們通傳，我自己瞧瞧。」

　　她上前兩步，已到達伸手就可以揭起轎簾的距離內。這時她發現那兩個白衣少年都沒有動靜，不禁大感意外，心想：「轎中之人如果不能讓人看見，則這兩名白衣少年應該出手阻攔才對。」

第七章　陷入困境

　　冷于秋身為東廠三大高手之一，在這等奇怪的情勢之下，可就顯出她的機智應變能力實是高人一等了。但見她微微一笑，反而退開了一大步，道：「你們哪一個過來打起簾子，姑娘定有賞賜！」

　　那兩個白衣少年似是感到意外地怔了一下，都沒有說話。冷于秋慍聲道：「你們都聾不成？」

　　左旁的白衣少年先乾咳了一聲，才道：「姑娘好沒道理，此地本來不許任何人闖入來的，你這是怎麼回事？」

　　冷于秋使出移形換位的身法，突然間已經在他面前，速度之快，使人簡直看不清楚。

　　那白衣少年大吃一驚，急退數步。可是當他站定之時，卻發現對方仍然在他面前，距離並沒有拉長。

　　冷于秋慢慢舉起玉手，口中道：「你瞧，我這一掌拍出，手勢有抓拿和拍擊兩種變化……」

　　說到這裏，她玉手已經拍出，但卻停在半路。正因她既停得快，又加以說明，是以那白衣少年根本沒有動手防禦。

　　冷于秋接下去道：「假使你不閃不避，亦不出手抵抗，那麼我拿住你胸口衣服，什麼事都沒有。如果你出手抵禦，或是反擊，那麼我化為拍擊之勢，這一招就要了你的性命。」

　　白衣少年發愣地注視著她，竟不會說話。

　　冷于秋面色一沉，其寒似冰，話聲也透出森冷的殺機，道：「你決定沒有？」

　　白衣少年身子一震，道：「我……我……」

　　只見冷于秋的手勢已經移動，向他胸前伸落。白衣少年本能地舉起左手封架，右手丟掉香燭，揮掌向她手臂疾削。此時冷于秋動作慢而白衣少年手快，所以她不僅掌勢被封架住，同時玉臂也被他削中。但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冷于秋掌勢一催，迅若雷霆般拍落。

　　白衣少年雖是架住了她的手掌，可是她的掌力像一隻巨錘般，「砰」的一聲，擊中了他的胸口。白衣少年應聲摔倒地上，竟不再動彈。

　　冷于秋一回頭，望住丈許外的另一個白衣少年，道：「他這一跤可摔得不輕，你看清了沒有？」

　　那白衣少年被她弄糊塗了，應道：「我看清楚啦！但……但你究竟幹出什麼事情？你……你打死他沒有？」

　　他一時之間真不知問她哪一件事才對，是以糊裏糊塗走過來，但旋即醒悟不妥，忙即停步。

　　冷于秋道：「他不讓我拿住胸口衣服，我早就警告過他了。」話聲中一晃身，到了這一個白衣少年面前。

　　白衣少年心中大駭，叱喝一聲，手中的盤子向她迎面扔去，同時一矮身，伸腳疾掃。

　　冷于秋身子一側，已把上下兩股攻勢全部讓過，接著一伸手，就揪住了白衣少年的胸口。心念電轉，忖道：「這兩個少年的身手都不見得高明，莫非真是什麼娘娘的小太監？」想是這麼想，但心中卻知道不然，因為這兩名少年雖是年輕，卻分明都有鬍子，聲音完全是男性味道。假如是小太監的話，不但沒有鬍子，話聲更是尖銳得有如女人，甚易區別。

　　她指力已侵入對方體內，制住他的脈穴，是以那白衣少年簡直像一攤爛泥一般，連站也站不穩。冷于秋冷冷問道：「轎子裏面是什麼人？」

　　那白衣少年但覺全身既無氣力，而且胸口也被他壓得透不過氣來，驚懼痛苦兼而有之，忙道：「沒……沒有人……」

　　冷于秋表面上雖然神色不變，可是心頭卻大大震動，感到自己似是已跌入一個說不出是什麼樣子的陷阱中。她一鬆手，那白衣少年「叭噠」一聲摔在地上，也爬不起來，原來他穴道已被制住了。

　　她橫跨兩步，移到轎前，伸手一撥，轎簾登時跌落，但見轎內果然沒有人，卻有一尊三尺高的金色女神像。這尊女神有十多條手臂，眉目如畫，竟是微笑的表情，而最令人感到不對勁的是上身全無衣服，雙乳高聳。

　　冷于秋目光流轉，但見這多臂女神像的頭上有一幅黃布，上面橫繡著「威靈感應妙相殊色幽冥神后」十二個字。她從來沒有聽說過在眾神之中有這麼一號「幽冥神后」，只有一點她不能不同意的，便是這具神像工藝佳絕，果然可以當得上「妙相殊色」這句話。

　　四下一片死寂，冷于秋霍然回顧，空地上不但沒有人影，甚至連天色也大見陰暗低沉。她心中泛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生像是掉入夢靨之中，可是她的理智仍是清晰如常，是以得知決計不是做夢。這種恍惚迷離難以形容的氣氛，使她不由自主在發生必須「掙扎」的感覺。

　　冷于秋的目光回到「幽冥神後」面上，驀地一驚，敢情這尊雕塑而成的神像，好像已比剛才高大了許多。她退回數步，接著轉身行入木屋，鼻中還嗅到石香爐內裊裊升起的氤氬香氣來。那具木棺是打開著的，冷于秋暗暗運聚內力，打算一看見可疑的景象，馬上全力攻擊，或者退走。

　　她一步步行近棺材，發現此棺居然很深，老是看不見棺底有什麼物事。直到她去到切近，伸頭俯視，這才看見棺中躺著一個黑衣老婦，頭上也紮著黑巾，是以那張面龐顯得特別青白，皺起的皮膚和尖削的鼻子也特別惹眼。這個黑衣老婦似是毫無生氣，但冷于秋敏銳的感覺中，卻覺得她並沒有死亡。那麼她何以躺在棺中？還有人燒香祭奠？

　　她俯視著棺中的婦人，忽然迷迷忽忽地想起了很多事情，那都是她小時候的事，久已忘懷，可以說沒有一點印象，但現在卻一件接一件掠過心頭。這些往事，使她心境也有了變化，彷彿逐漸回到小的時候。她小的時候當然是很脆弱，沒有什麼力量可言，那時候外界的侵害，她可沒法子抵抗。

　　棺中的黑衣老婦眼睛慢慢睜開，眼珠十分呆滯，過了一陣，竟變得銳利森厲地注視著冷于秋。她長長吐一口氣，面上也有了表情變化，恢復了生氣。只聽她用吵啞的聲音道：「小女孩，你看見了什麼？」

　　冷于秋身子震動一下，接著伸手扶住棺邊，支持著身體。黑衣老婦又道：「小女孩，聽，誰在叫你？」

　　冷于秋道：「是我娘的聲音……」

　　黑衣老婦道：「對，對，你娘在叫你回家。你肚子一定餓了，身上又冷，快快回家吧！」

　　冷于秋的目光已變得十分呆滯，她已不知不覺陷入恍惝迷忽的情境中。現在她果然感到又冷又餓，真個急於回家，回到母親的懷抱中。

　　黑衣老婦又道：「來吧！小女孩，讓我帶你回去，回到你娘身邊。來吧！小女孩……」

　　冷于秋聽到「回家」兩字，連連點頭，那動作就彷彿是七八歲的孩子一般。事實上她這刻正已回到七八歲的幻覺之中，完全忘記了長大的經驗，自然也忘記了自己竟是一個身負絕藝之人。她耳中聽到寒風怒號、樹木悲吟的聲音，眼前天色昏黑，觸目淒涼蕭索。當此之時，她唯一急於得到的，便是趕快回家了。

　　黑衣老婦坐起身，毫不費力地把一副金光燦爛的手銬套在她雙腕間，「咔嚓」一聲，已將她雙手鎖住。她離開了棺木，可是動作顯然很不靈活，渾身的骨骼不時發出「嘞嘞」的聲響。

　　直到這個黑衣老婦走出屋外，冷于秋才連連眨眼，好像在夢中快要回醒一般。那黑衣老婦走出了木屋，猛一搖頭，長長的白髮從黑巾下散垂下來，頓時平添幾分恐怖。但見她一面唸唸有詞，一面兜來轉去地走動，同時又從黑衣內掏出一些穀米之類的物事灑在地上。

　　冷于秋終於身子一震，睜大雙眼，四下打量，她一下子就記起了早先跨入木屋的經過，但其後好像有一段空白，老是想不起來。她轉眼望出去，但見屋外空地上站著的黑衣老婦，正是她早先在棺中所見的那一個。這刻面向著石香爐，合掌作出膜拜之狀。

　　爐中的香煙筆直騰升，一望而知連微風也沒有，故此煙氣散而不亂。

　　冷于秋突然間又發現了腕間的金銬，吃了一驚，運力一掙，竟沒有把這副手銬震斷，心知必是五金精英練成之物，便不再白費氣力。

　　她這時來反而心神冷靜了，舉步行出木屋，說道：「喂！你是什麼人？」

　　黑衣老婦目光仍然凝視著筆直升起的煙氣，口中說道：「你猜呢？」

　　冷于秋道：「可是來自茅山的法師？」

　　黑衣老婦緩緩轉過眼睛，望著這位巾幗奇人，慘白色的面上泛起一抹詭笑，頷首說道：「不錯，本法師來自茅山，你倒是有幾分眼力。」

　　冷于秋道：「是不是董沖要你這樣做的？只不知你這番得手，能得到什麼報酬？」

　　黑衣老婦道：「冷大人這一宗也猜對了，至於報酬……」

　　冷于秋當她沉吟之際，接口道：「我可以比他多出十倍的酬勞，不管是什麼東西。」

　　黑衣婦人道：「只怕你辦不到吧？」

　　冷于秋道：「你還未說出來，如何知道我辦不到？」

　　黑衣婦人道：「這話也是。董大人許諾的酬勞種類甚多，其中雖然不乏金銀珠寶之類的物事，但也有些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例如良材美質的爐鼎便是。相信你一定懂得『爐鼎』的意義吧？」

　　冷于秋點頭道：「我懂得。」

　　黑衣婦人道：「只不知這等報酬，你付得出付不出？」

　　冷于秋道：「董沖辦得到的事，我沒有辦不到，他給你多少個爐鼎？」

　　黑衣婦人詭笑道：「到現在為止，只有一個。」

　　冷于秋道：「我可以馬上付你十個八個。」

　　黑衣婦人道：「但他給我的那一個，乃是本法師有生以來第一次獲得的好爐鼎。你雖然給我一百個，如是質地不佳，亦是無用！」

　　冷于秋道：「這個倒要請問一聲，究竟好到什麼地步？」

　　黑衣老婦道：「這可不容易形容了……或者這樣說吧，他給我那個爐鼎，稟賦資質之佳，大概與你差不多。」

　　冷于秋面色一沉，冷冷道：「法師如若耍弄姑娘，定讓你後悔莫及！」

　　要知「爐鼎」一詞，在道術家口中，乃是「人」的代名詞，有的是采陰補陽，有的是利用人體煉藥，千奇百怪，說之不盡。故此黑衣老婦一說到她所得的爐鼎，資質與冷于秋差不多，冷于秋馬上明白她其實說的就是自己。

　　黑衣老婦口中發出陰森的笑聲，道：「冷仙子既然說出這等不客氣的話，那就恕本法師無禮了！」

　　冷于秋哼了一聲，道：「董沖已見到我了，是也不是？」

　　黑衣老婦搖搖頭，道：「那倒不是。董大人雖是接到報告，曉得有人潛入本莊，但卻不知是你，而他身有要事，是以依計行事之後，便匆匆趕回京城。你要見他，須得等到晚上。」

　　冷于秋道：「既然董沖沒有見著我，你如何知道我姓冷？」

　　黑衣老婦詭邪笑了一下，道：「冷仙子乃是什麼人物，本法師怎能不識？現在不妨老實告訴你，早在幾個月以前，董大人便曾製造一個機會，讓本法師暗中見過你。本法師認為十分滿意，是以今日把你弄到手中。」

　　冷于秋道：「這樣說來，他老早就把我許給你，作為酬報中的爐鼎這一項了？」

　　黑衣老婦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冷于秋道：「那麼你的法號，可不可以見示？」

　　黑衣老婦道：「這又有何不可？本法師姓邢名焚，人稱『黑神巫』的便是！」

　　冷于秋道：「我雖是外行人，但卻聽過黑神巫邢焚的名氣，曉得你在法術門中，乃是一流人物。」

　　黑神巫邢焚道：「豈敢！豈敢！冷仙子今日落在本法師手中，平心而論，也算不得恥辱之事。」

　　冷于秋道：「這倒是平心而論，只不知邢法師你的外號可有什麼來歷故事沒有？」

　　黑神巫邢焚道：「當然有啦！本法師所施之術以黑見長，如在白晝出手，亦將變為黑夜。死在本法師手底之人，亦無不化為一堆烏骨。」

　　冷于秋瞅著她一頭白髮，心中若有所悟，口中道：「邢法師是不是打算把我化為一堆烏骨？」

　　邢焚發出森厲的笑聲，道：「本法師哪裏捨得糟蹋了一個像你這等良材美質的爐鼎？當然不會化為一堆烏骨，相反的，在十年八載之內，你將比現在更為美貌可愛。」

　　冷于秋注視著這個老女巫，心頭充滿了說不出的厭惡。但她既長於心機計謀，又見多識廣，閱歷極豐，處事十分老練，所以表面上一點也不顯出厭惡，反而在有意無意中露出敬畏的神色。她道：「既然不是打算加害於我，這倒是人驚奇之事。只不知何以在十年八載之內更是美麗？」

　　黑神巫邢焚道：「本法師的靈魂神魄將借用你的軀體，是以在十年八載之內，你的軀體分毫不損。」

　　冷于秋忙道：「那麼我呢？我的神魂將到何處去了？」

　　邢焚泛起詭秘的笑容，道：「你在那兒。」

　　她打黑袍下取出一個小小的黃色陶壇，形式就像常見的專盛骨灰的罈子一般無二，只是體積小得多。

　　「你的魂魄就在這裏面，直到散滅為止！」

　　冷于秋不禁毛骨悚然，但覺這等邪裏邪氣的事情，實是不知從何著手破她的法。她回想一下，記得剛才一陣心神恍惚，那一段時間竟然成了一段空白。照這老女巫的說法，相信當自己的魂魄被攝入陶壇中時，情況與剛才一樣，只是一片空白，卻不知有沒有期限，抑是永遠就此失去了一切？

　　這真是像夢魘一般的可怕遭遇，她空有一身武功，卻不知如何抗拒才好，更不談反擊了。

　　邢焚的白髮在黑衣上飄動，相形之下特別刺眼，平添了幾分陰森淒厲詭異之氣。

　　冷于秋暗暗運動行氣，收攝心神，以免又在無意之中為這女巫所乘，一面迅快地想道：「她外號叫黑神巫，又自稱一切法術都屬黑色，但她的一頭白髮卻與她所練的功夫似是有點牴觸。照事論事，這一點應該就是她的弱點破綻了。只是我將如何利用這個弱點呢？」

　　現在天色似乎更為陰暗，那具石香爐中的煙氣筆直騰升，毫不散亂，實在透著古怪。

　　冷于秋判斷距離，心想只要躍到尋丈，便可施展指功，隔空擊斃這個老女巫了。要知道此舉在冷于秋施展出手，只須一眨眼工夫，縱然不能得手，仍可迅即退回原地，料對方來不及反擊。當下心意已決，故意抬頭望天，「哎」了一聲，道：「為何天色如此昏暗，莫非已經日暮了？」

　　黑神巫邢焚冷冷道：「好讓冷仙子得知，這便是本法師施展法力的景象。」

　　冷于秋驚訝地向她左後方望去，神色奇異。邢焚不禁轉眼望去，瞧瞧有什麼古怪的物事令她如此訝疑。

　　她眼睛才一動，冷于秋已躍前尋丈，快得就像電光似的，同時一股指力「嗤」的一聲激射而出。

　　黑神巫邢焚聽得指力破空之聲時，方自一驚，身子已被一股強大衝力撼動，震得退了七八步之遠。但她並沒有負傷倒下，反而冷于秋滿面驚訝地望著老遠的敵人。原來冷于秋指力發出之時，才驀地發現自己雖是躍前了尋丈，可是與敵人相距還有兩丈之遠，比之預料中的距離，無端端拉長了一丈有餘，她的指力只能在一丈內有效，現下相隔兩丈有多，當然不發生作用了。

　　冷于秋曉得這又是女巫的邪法之一，使她在不知不覺中錯估了距離。

　　她的指力餘波雖是把敵人震得後退，可是已經失效。當此之時，冷于秋更不遲疑，抱著萬一的希望，身如風飆電轉般掠上去，又是一指遙遙點去。「嗤」的一聲響處，黑神巫邢焚又連退了十餘步。她面色大變，連忙張口噴出一口血霧，接著迅快退行到曠地的邊緣。

　　只見在空地當中的冷于秋，這時滿面迷惘之色，轉眼四望，顯然已看不見敵人之蹤影，是以游目四尋。

　　黑神巫邢焚口中發出森冷的怪笑聲，一面把手中的黃色陶壇蓋子打開，揮指向壇口划來划去，口中念動咒語，聲音忽高忽低。

　　她突然間身軀劇烈地震動一下，不但咒語停止唸誦，而且手中的小壇也掉在地上，可見得她發現了某種事情而萬分震驚。

　　這時在老女巫身後七八步之處，出現了公孫元波的身形。他手挺緬刀，滿面殺氣，指著這個黑衣妖巫。

　　邢焚一轉身，頭上的長髮飄飛起來，就像一把撐開了的小雨傘一般。

　　公孫元波「哧哧哧」連逼三步，雙方的距離更接近了，因而都能把對方的面孔瞧得一清二楚。

　　邢焚冷哼一聲，道：「你是誰？」

　　公孫元波雙目如電，罩在這個黑衣老婦，道：「大爺公孫元波是也！」

　　邢焚道：「你既敢擅闖禁地，可知一定不是董大人的手下。」

　　公孫元波道：「不錯！」

　　邢焚道：「那麼想必是冷仙子手下的人了？」

　　公孫元波搖頭道：「也不是！」

　　黑神巫邢焚訝道：「也不是麼？」

　　公孫元波凜然道：「大爺如若是東廠中的人，豈敢現身招惹你這等妖邪之輩？」

　　黑神巫邢焚一愣，道：「噫！這話敢情有理。」

　　公孫元波又道：「大爺乃是忠臣烈士，正氣上衝鬥牛。你這等妖邪邪之輩，豈能搖撼我心！」

　　黑神巫邢焚再三打量對方，忖道：「這個年輕人果然有一股逼人的義烈之氣，同時又發出強大的殺機，無怪我剛才心神大為震恐。」

　　她深知自己目下決計不能示弱，更不能逃遁。因為妖法之道，本來就是運用精神的力量為基礎，再輔以別的手法而成，若然她示弱逃遁，被對方趁機追殺，雖有妖陣，亦不攻自破。再者這個敵人武功高強，這也是一望而知之事。如果失去妖法神通，單憑武功，更非敵手了。她淡淡道：「好，本法師敬重你是忠臣烈士，不願與你為敵。咱們各行各路，你瞧可好？」

　　公孫元波道：「大爺早已聽到你與冷于秋的對話，目下正是衝著冷于秋而來的，哪能就此罷手？」

　　黑神巫邢焚道：「難道你打算救她不成？」

　　公孫元波道：「不錯！」

　　邢焚道：「但你沒有袒護她的理由呀！」

　　公孫元波眼中射出嫉惡的光芒，殺機外露，冷冷道：「莫說我與她是一道來的，即使不然，只要碰見你這等邪人，也決難放過！」

　　邢焚一瞧已沒有其他辦法可以阻他動手，當下使出最後一著，仰天發出梟鳴似的厲笑之聲，接著道：「公孫元波，你可知道冷于秋將有什麼變化？」

　　公孫元波暗暗運功聚力，口中說道：「她有什麼變化，我如何得知？」

　　邢焚道：「那麼我告訴你，她在轉眼之間將變為一名瘋子，現下的玉貌朱顏，到其時你連多看一眼的勇氣也沒有！」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果然心頭大震，忖道：「這倒是很可能的後果。」

　　邢焚又道：「她雖然有機會毛髮無損地與你攜手同歸，這個權力卻是操於你手，你自家好好地作一決定！」

　　公孫元波斥道：「胡說！這分明是威脅之言。你在爺爺面前，別來這一套！」

　　邢焚道：「你只要向本法師一動手，冷仙子馬上變為瘋子。本法師雖是失去一個上佳爐鼎，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如不先下手毀了她，勢難分心兼顧。你明白我的意思沒有？」

　　公孫元波恨恨地瞪著她，道：「好，你放了她，我便帶她走開！」

　　邢焚道：「這話有何保證？」

　　公孫元波面寒如冰，舉起手中緬刀指著對方，陣陣森冷刺骨的刀氣，湧撲籠罩著那個老女巫。

　　邢焚但覺這陣刀氣之中含有堅韌不拔的意志，情知只要稍一遲疑，敵人刀勢立刻全力發出，當下不敢怠慢，忙道：「好好，本法師釋放了她。但你定須守信帶走她，不得找我麻煩。」

　　公孫元波宛如一具石像似的，既不動彈，亦不開口，但目光如電，緊緊盯住那黑衣老婦。

　　只見她從囊中取出一件物事，還未看清楚是什麼，便往身上一拋，落在那片空地上。這件物事一落地，發出一陣輕微的爆炸響聲。

　　冷于秋突然發出驚「噫」之聲，接著向這邊奔來。

　　黑神巫邢焚迅快蹲低身子，連雙手都縮入那件黑袍之內，乍看似是極矮的人，可是那一頭飄垂的白頭，卻使她有一股脆異的味道。她好像是利用這件寬大的黑袍護住全身，又好像是由於碰上強敵，氣勢萎縮而矮小了一大截。

　　冷于秋奔到切近，公孫元波才道：「大小姐，咱們走吧！」

　　冷于秋訝道：「走？這妖巫呢？難道放過了她？」

　　公孫元波道：「這是交換的條件！」

　　冷于秋面色一沉，沉聲道：「笑話！你如何有權替我作主？」

　　公孫元波道：「你要在下袖手旁觀麼？」

　　無情仙子冷于秋冷硬地道：「不錯！你先走開，瞧我要了她的性命！」

　　公孫元波道：「在下問的是在早先的情況之下，難道你要我袖手旁觀，使你陷於邪法妖陣之中？」

　　冷于秋反問道：「你準知我無法脫身麼？」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這樣說來，在下為你著急出手，竟是做錯了！」

　　冷于秋一怔，道：「你說什麼？」

　　公孫元波沒好氣地道：「我說我為你著急而拚死出手，反而是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啦！」

　　冷于秋掃瞥邢焚一眼，道：「老妖巫，記著我一句話，七日之內，我將用你的白髮編成一樣物事。」說完這話，便舉步行走。

　　公孫元波心下甚是訝異，但暫不作聲，收起緬刀，跟著她走。兩人一前一後穿出了樹林，來到河邊，仍用浮木借力之法，渡過那道護莊河。

　　直到繞行到路上，冷于秋才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公孫元波。

　　公孫元波不知道她心中又有什麼鬼主意，只好也停下腳步，疑惑地望著她。

　　冷于秋凌厲地望著他，道：「好了，你要什麼報酬？說出來吧！」

　　公孫元波訝道：「報酬？哦，你意思是指與妖巫交涉的那宗事情？」

　　冷于秋道：「說出來，你要多少錢？」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我不要錢。」

　　冷于秋道：「那麼你要什麼？只要是我辦得到的，都可以答應你。」

　　公孫元波還在搖頭，冷于秋神色不善地接著又道：「就算是要我的身體，也沒有不可以的。」

　　他們之間瀰漫著緊張和古怪的氣氛。公孫元波氣憤地瞪視她，大聲道：「我不是為了報酬才幫你的！」

　　「那你為了什麼？」冷于秋問，「咱們一非親非故，二無交情；以咱們的情形來說，連見義勇為也談不上，你為何冒險出手？」

　　公孫元波張口結舌一陣，才道：「我也不知道，但既然我並不要求報酬，你何故如此咄咄逼人？好像我這樣做反而得罪了你一般？」

　　冷于秋道：「我平生不欠任何人之情，這是我的宗旨。」

　　公孫元波道：「原來如此，那麼我非索取報酬不可啦？否則你就不肯罷休，是也不是？」

　　冷于秋面上的冰霜不知何時已融化了，因而看起來美麗動人得很。她的聲音也變得柔和起來，道：「你真是一個傻瓜！」

　　公孫元波苦笑一聲，道：「現在我又變為傻瓜了。唉！跟你在一起，遲早不知道會變為什麼東西？」

　　冷于秋轉身行去，公孫元波只好又跟她走，卻忍不住問道：「你這個人我實在測不透，只不知你剛才何以忽然肯放過了那個妖巫？還有就是你當真能在七日之內把她殺死麼？」

　　無情仙子冷于秋腳下不停，向前行去，口中應道：「說到我當時竟肯聽你之勸，暫時放過了那個老妖巫，為的是你一句話。」

　　公孫元波訝道：「我的一句話？那是什麼話？」

　　冷于秋道：「你當時質問我說，是不是你替我著急出手之舉，反而對不起我？在這句話中，你想到替我著急，所以我決定暫時放過那女巫，讓你兌現保證的諾言。」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這番話聽起來好像很有人情味，可是後來我的態度實是叫人感到難堪。」

　　冷于秋「哼」了一聲，道：「你別忘了，現在你還是俘虜的身份！」

　　公孫元波道：「假使我逃跑了呢？」

　　「你心中也知道，如果我要報復，單單是你這一條線索上牽涉出來的人，最少也有二三十條性命。」

　　公孫元波道：「我知道，但你最好不要逼我。」

　　冷于秋道：「我逼了你便又如何？」

　　公孫元波道：「若是我無法可想，只好趁你遭受攻擊之時，做出落井投石之舉了！」

　　冷于秋道：「那你就試試看！我可以告訴你，除了這條路之外，你別無脫身的機會。」

　　這時他們已走到早先李公岱穴道被點之處，路上杳無人跡。

　　冷于秋停步道：「你讓另一人把李公岱帶走了麼？」

　　公孫元波道：「如若不然，豈不是被董沖碰見了？」

　　冷于秋道：「我的獨門點穴手法，如若逾時不解，真氣逆攻心臟，非死不可。這條人命，可別記在我帳上！」

　　公孫元波道：「如果你不想背濫殺之名，咱們一同去尋找李公岱，把他穴道解開，也就是了。」

　　冷于秋道：「我哪得有這許多空閒時間？」

　　公孫元波道：「這倒容易，只要你不是不肯出手救人，就好辦了。」他立即提高聲音，叫道：「單前輩，晚輩回來啦！」

　　叫了兩聲，八九丈外有人回應，不一會，單行健便奔出路上。

　　他一眼望見冷于秋也在場，頓時露出喜色，道：「姑娘回來啦！那就好了。」

　　冷于秋冷冷道：「何好之有？」

　　單行健一怔，不敢胡亂開口。要知道他乃是老江湖，心知冷于秋這樣人脾氣難測，如果一句話說錯，可能從此斷送了李公岱的性命。

　　公孫元波問道：「李公岱前輩呢？」

　　單行健道：「在那邊樹林內，看來情況有點不妙！」

　　公孫元波道：「請把他搬到這兒來。」

　　單行健迅即走了。冷于秋道：「我倒要瞧瞧你有什麼本事救他？」

　　公孫元波道：「在下自是無能為力，還望姑娘出手解救。」

　　冷于秋道：「既是靠我，為何不先問准了，才叫他把人搬來？」

　　公孫元波嘆口氣，無可奈何地道：「他們並沒有什麼過錯，亦不是大奸大惡之士，而且與姑娘你根本談不上恩怨，你可不至於讓他枉死吧！」

　　冷于秋道：「我是東廠的惡人，你是忠義仁俠之士，所以對事情的看法很難一致。」公孫元波明知她語不由衷，可是又不便與她爭辯，辯亦無益，不由得深深皺起眉頭。

　　單行健霎時已將李公岱搬到路上，但見這個山東的知名之士，還是那副僵木的樣子。冷于秋背起雙手，望住公孫元波，大有瞧瞧他如何解決這等僵局之意。

　　公孫元波逼得沒法，說道：「姑娘早先不是說過，不喜歡欠人之情麼？」

　　冷于秋柳眉登時緊緊皺起，道：「傻瓜！難道你願把我欠你的人情，浪費在這個素昧平生的人身上麼？將來輪到你有問題時，誰來救你？」

　　公孫元波道：「但在下豈能見死不救？」

　　冷于秋轉眼向單行健望去，問道：「你想不想我出手解開此人穴道？」

　　單行健連忙道：「當然想啦！還望姑娘高抬貴手，解開敝友的穴道。」

　　冷于秋道：「我解開了他，你們是回去呢，抑是還要繼續你們的行動？」

　　單行健不敢騙她，道：「我等仍然要繼續依計劃進行。」

　　冷于秋道：「很好，我們跟你們去瞧瞧，行不行？」

　　單行健不敢拒絕，因為她語氣中，分明要以這件事來交換李公岱的復原，當下斷然應道：「行，行。」

　　冷于秋走過去，在李公岱相應的穴道上連擊三掌。李公岱「哎」的叫了一聲，身體已能動彈。

　　單行健等他呼吸吐納了一陣，才問道：「李兄覺得怎樣了？還能照常行動麼？」

　　李公岱點點頭，道：「大概沒有什麼妨礙。」他向公孫元波拱拱手，接著又向冷于秋施禮，道：「承蒙姑娘大度包涵，釋放在下，實深感激。」

　　冷于秋道：「我和公孫元波打算跟你們去瞧瞧，你怎麼說？」

　　李公岱忙道：「姑娘既是如此吩咐，小可豈敢有違？」

　　他們目下已知道冷于秋乃是東廠的主腦人物之一，是以不但懼怕她的武功，更懼怕的是她這種身份。單、李二人棄了馬匹，轉頭向回路走，到了官道上，再向北行。冷于秋與公孫元波在後跟隨，竟不詢問。

　　但見單、李二人行得甚急，可見得時間迫促，不一會已到了一處山坡。

　　但見山坡的另一邊不遠處，有一座莊院。這座莊院佔地雖然不大，但石牆高築，四角各有一座高高的碉樓，瞧來氣派不小，而且也可看得出戒備十分森嚴。

　　他們在山坡上向下望，由於相距尚遠，而且前面有些樹木遮掩，故此不虞被莊院內之人看見。但在行家眼中一望而知，這莊院所選擇的位置絕佳，因為只要在四角的碉樓中派人不停地守望的話，任何人都休想潛近莊院。

　　只見單行健和李公岱舉步行去，方向正是直奔那莊院。公孫元波與冷于秋對望了一眼，各自表示心中的疑惑不解，但他們仍然跟著單、李二人，向坡下奔去。

　　公孫元波一邊走一邊低聲說道：「大小姐，這座莊院，瞧來比那高梁皇莊還要透著古怪些。」

　　冷于秋道：「我瞧這兩個傢伙的行動更古怪些。」

　　「是呀！他們既是來探對頭的隱秘，何以又毫無忌憚，直奔而去？」

　　冷于秋道：「在我印象之中，這座莊院好像所有的人都死光死絕，是以既無炊煙或取暖用的火煙，亦不見有柴茶糧食馬匹牲畜之類，人影自然更沒有啦。」

　　公孫元波道：「錯非如此，單、李二人焉敢直奔而去？可是我心中仍然覺得有點不妥。」

　　他們奔行得很快，幾句話工夫，已迫近了莊子向南的大門。單行健伸手一推那道莊門，但見兩扇高大的木門竟應手移開，打開了兩尺許的一道縫隙。

　　李公岱訝道：「奇怪，這扇大門居然沒有閂上。」他們隨即從裂縫中閃身行入去。公孫元波與無情仙子冷于秋對望一眼，彼此間發現了對方的疑惑。公孫元波道：「他們到底是暗查敵人的巢穴呢，抑是來探訪老朋友？」

　　冷于秋聳聳肩，道：「那要問問他們才曉得啦！」

　　公孫元波微微欠身，作了一個請她入內的手勢。冷于秋頭一昂，便走進去了。

　　入得莊內，這兩位年輕高手，馬上就感覺到此莊的確沒有人類居住。此外，這座孤零零建在曠野中的莊院，莫看外表陳舊，莊內卻沒有一點潮濕毀敗的氣味，相反的，有些油漆粉堊還透出新鮮的氣味來。

　　但見單、李二人已奔向正對面的第一進廳堂。公孫元波和冷于秋當下加快腳步，跟了過去。一行四人走入寬敞高大的廳堂內，接著一直由右邊向後面搜進去，再由左方繞個圈子出來。搜看了這麼一大圈，這座莊院當中的主宅，大致上已走遍了。

　　他們回到廳堂上。單、李二人低聲商量，都露出焦灼的表情，緊接著二人又向內進行入去。冷于秋往椅子上一坐，道：「公孫元波，你如果還有興趣，那就跟他們走，我看他們仍然弄不出什麼名堂的！」

　　公孫元波道：「好，我去，但如果他們發現什麼物事，大小姐你這一跤可栽得不輕。」

　　冷于秋撇撇嘴唇，很自信地搖搖頭，身子仍然坐在椅中。

　　公孫元波笑一笑，轉身行去，耳中只聽冷于秋好像自言自語地道：「你們多跑跑腿，我卻要多用些腦筋。」他沒有回顧，霎時已轉入內進。

　　這一次單、李二人不像上回那樣，經過每間屋子只伸頭進去望望，而是偶然也走入房內，到處地瞧。

　　公孫元波默默跟著他們，也不詢問。直到他們已查看過五六間屋子後，他已明白這兩人也不是逢屋就搜的，僅僅是每一進的主要房間才進去看看，但行動相當匆遽，好似要趕時間一般。

　　公孫元波忖道：「他們在搜尋什麼？如果此地乃是那八臂哪吒陸廷珍的秘室，則看這等情形，大概已不準備使用了，如何還找得出什麼東西來？」

　　他和冷于秋一早已跟單、李二人憋上了，如果單、李二人不說此行的目的，則他們憑才智眼力，看出這是怎麼回事。此外，公孫元波與冷于秋之間亦成了暗鬥之局，各自設法比對方先找出答案，所以他們現在就算在一起，也不會討論了。

　　單、李二人已繞到左邊的重重屋宇，如果仍無所獲，則不久又將回到前面的大廳堂內。這一次公孫元波沒有跟他們入屋，只站在外面四下亂看。但見這個通天院子內種植得有不少花卉，只是有一部分已經枯死。這使人聯想到一定是沒有人居住，乏人灌溉之故。

　　他只等了一陣，單行健和李公岱便先後走出來。李公岱拉住單行健，道：「單兄，咱們別忙著往前搜。」

　　單行健訝道：「李兄有何高見？」

　　公孫元波也感到興趣，因為很久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們以正常的聲音說話，而且似是打算討論這一番搜查的目的。

　　李公岱道：「以兄弟看來，如此搜下去，仍將是徒勞無功。」

　　單行健道：「李兄的意思敢是要放棄搜查麼？」

　　李公岱道：「那倒不是，而是向公孫兄請教請教。」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你們的機密，最好別跟我討論。」

　　李公岱道：「公孫兄和大小姐，也可以說得上是極有能耐的人物了，經過了這許久的時間，居然還不探詢在下等此行的目的，難道你們兩位連一點好奇之心也沒有麼？」

　　公孫元波道：「假如你們搜不到任何物事，則問了之後，還是有一個懸而未決的疑問。如果你們搜得出所尋的物事，則到時我們亦一望便知，何須多費唇舌？」

　　單行健道：「公孫兄這等理論，在下活了這麼一把年紀，也不得不承認是第一次聽到。」

　　公孫元波道：「難道晚輩說錯了不成？」

　　單行健道：「那也不是。在下說出來可別見怪，兩位的反應實是有點不近人情。」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但你們兩位前輩的行徑，亦有很多地方違背了常理。」

　　單行健抬頭望望天色，面上立時泛起了焦慮的神情，接著才道：「不錯，我等的行徑，的確有些地方似是不合情理。」

　　李公岱道：「單兄這樣與公孫兄談下去，只怕不會有什麼結果可言！」

　　單行健道：「李兄說的是，兄弟這就向公孫兄請救。」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好說了，這請教兩字不敢當得！」

　　單行健道：「請問公孫兄，假如在下說這座莊堡內藏有大量黃金白銀，公孫兄信是不信？」

　　公孫元波一愣，道：「這話實是教人難以置信。」

　　單行健道：「公孫兄何以認為不能相信？」

　　公孫元波道：「如果此地藏得有大量金銀，決計不會無人看守。」

　　單行健道：「若是有某種理由，使得原有守護此地之人全部撤走，而新換的一批人馬，又因某種原因，不能依時趕到接手，這其間便出現了一段空檔。只不知這個說法，公孫兄認為有沒有可能？」

　　公孫元波忖道：「單行健、李公岱皆是武林中知名之士，但這還沒有什麼了不起，最重要的是他們眼下等如是代表了冀魯和雙龍兩大鏢局。這兩大鏢局勢力甚大，是以獲得秘密消息以及派出人馬以攔阻接管此堡的人，都可以辦得到。」

　　他點點頭，道：「若是如此，當然有可能啦！」

　　單行健道：「那麼公孫兄認為這些金銀，可能放在何處？」

　　公孫元波道：「相信一定建造得有地窖或密室，反正不會藏放在當眼之處。」

　　單行健道：「我等也是這樣想法，可是搜到現在，還找不出一點痕跡線索。」

　　公孫元波道：「如果是地窖或密室，自然是不易發現入口。」

　　單行健道：「公孫兄只有這一句結論麼？」

　　公孫元波道：「假如前輩當真為了搜尋藏金，何以專向臥室查看？再說若是兩位分頭查尋，當然更為有效，但你們並不分開，可見得除了藏金之外，只怕另有作用。」他笑了笑，又道：「晚輩如果說錯了，兩位可別生氣才好。」

　　單行健道：「公孫兄果然才智高人一籌，觀察力之強，當世罕有匹儔。不瞞你說，我等除了查看藏金的傳說是否確實之處，還要查究一個人的下落。」

　　李公岱道：「單兄若把一切內情說出，只怕將有嚴重後果！」

　　單行健道：「兄弟認為事到如今，不妨豁出手去，乾脆向公孫兄請教一下。以公孫兄的才智，說不定能指出一條明路。李兄認為如何？」

　　李公岱沉吟一下，才道：「兄弟雖是不贊同，但單兄乃是此次行動的主腦，若是作此決定，兄弟也沒有話可說。」

　　單行健向公孫元波道：「我們聽說鏢行第一高手五雷火方百川並非閉關於華山，而是居住在此堡之中，已經有三年之久。」

　　公孫元波道：「這位方百川就是首創鎮北鏢局的人，是也不是？」

　　單行健道：「正是這位方前輩。」

　　公孫元波道：「他既沒有犯下不赦之罪，何須銷聲匿跡潛居此地？」

　　單行健道：「因為陸廷珍接辦鎮北鏢局三年以來，用了種種不合規矩的手段，幾乎把同行的生意全部搶去。假如方百川露面的話，一定會受到同行中的故交好友質問，所以他不得不躲起來。」

　　公孫元波道：「如果他存心躲起來，咱們再搜上三天三夜，亦將是徒勞無功之事。」

　　單行健道：「不錯，但我等全都懷疑不是方百川自己躲起來！」

　　公孫元波「哦」了一聲，聳然動容，道：「單前輩的意思說方百川是被迫失蹤的？」

　　李公岱接口道：「正是此意。假使方百川曾在此地幽禁了三年之久，則目下雖是遷走了，也應該多多少少會留下一點線索。」

　　公孫元波靈機一觸，仰天打個哈哈，道：「兩位當然找不到一點痕跡線索，找得到才是奇怪之事！」

　　單、李二人都為之愕然，甚至忘了出言相詢。

　　公孫元波解釋道：「因為這座莊堡建造至今不會超過三兩個月，因此方百川焉能在此地幽禁了三年之久？」

　　單行健瞿然道：「是啊！我也嗅到新的粉堊以及油漆等氣味，早該想到此堡乃是新近建成才對。」

　　公孫元波伸手指著牆邊的花卉，道：「請看這些花卉有不少枯死，乃是最有力的說明。因為枯死的花卉，不是無人灌溉，而是移植於此後，有些不能適應新的土壤，故此枯死。這等情況，與其他原因的枯死不同，而且枯死的數量也太多了一點，可以證明這是剛剛移植到此不久，連更換的時間都沒有。」

　　李公岱道：「若是如此，那就連藏金的情報也不可靠啦！」

　　單行健點點頭，道：「不錯，但這可把咱們給掉在悶葫蘆裏面了。」

　　公孫元波道：「晚輩不知道你們的情報如何獲得，但有一點敢肯定的，那就是這個情報一定很可靠。」

　　李公岱道：「是的，絕對可靠！」

　　公孫元波道：「那麼只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便是陸廷珍已查出了把情報供給你們之人，特地假做了這麼一些消息，把你們大大愚弄一下。當然可能還有其他作用，至少也會是一個陷阱。換句話說，咱們現在都落入陸廷珍所設下的陷阱中了！」

　　單行健和李公岱都面色一變，轉眼四看。公孫元波道：「如果真是陷阱，則咱們一入此堡，已經插翅難飛。現在才查看可太遲了。」

　　單行健道：「至少還有一點可以慶幸的，那就是咱們一行六人，有四位沒有落網。」

　　公孫元波道：「晚輩和大小姐卻無辜掉入了漩渦中。」

　　單行健道：「大小姐堅要插手，怨不得別人，只有公孫兄才是無辜受累。」

　　公孫元波道：「現在還難說得很，因為我忽然想起，陸廷珍為何要建造這樣一個莊堡呢？試看此堡的設計，足以完全與外界隔絕，不透半點風聲，可見得將來居住這裏的人，一定不能被外界看見或得知的。那麼究竟是什麼人呢？」

　　李公岱愕然答不出話，連單行健也是瞠目無言。

　　公孫元波又道：「這些居住此堡之人，不問可知必是十惡不赦之輩，或者是能使陸廷珍招來奇禍的人。」

　　單行健道：「難道陸廷珍利用此堡，以窩藏天下江洋大盜麼？」

　　公孫元波道：「當然不是。因為江洋大盜遲早會離開做案，一旦被捕，就可能供出這個地方，所以陸廷珍所窩藏的，勢必是不與江湖發生關係的人。」

　　李公岱道：「既不是犯有死罪、天下通緝的江洋大盜，在下可就想不通啦！」

　　單行健道：「在下也弄糊塗啦！但咱們還是先離開此堡為妙，縱然已落在陷阱中，說不定尚有一線機會！」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這倒不妨試試。」

　　他們一直奔出大廳，已不見冷于秋的蹤影。寬敞巨大的廳堂內，也沒有別的人出現。

　　李公岱衝口道：「也許咱們還來得及逃走。」

　　公孫元波道：「但願是晚輩瞧錯了。」他舉步行去，到了廳門，向外一望，便回頭拍手道：「兩位請過來瞧瞧！」

　　單、李二人連忙奔去，目光投出廳外，但見廣場上有人有馬匹和馬車等，熱鬧得很。在廣場的另一面，放置得有二三十個巨大的木箱，但都是散放地面，沒有相疊的。那些牲口和馬車，蹄輪都用草和布包紮著，怪不得如此浩蕩的隊伍，居然沒有一點聲息。

　　公孫元波低聲道：「以我估計，此地最少也有六七十個人。」

　　單行健道：「其中有十幾個是車伕，十幾個是管搬動的腳伕。真正能動我們的，只有一半！」

　　李公岱道：「一半就夠咱們受的啦！只不知那位大小姐躲在什麼地方。」

　　他們說到這裏，廣場上一個方面大漢洪聲道：「諸位請出來吧，躲在屋子裏終究不行的！」

　　那方面大漢的話聲雄勁清晰，傳入大廳之中。

　　單行健眉頭一皺，低聲道：「咱們的蹤跡已經洩露啦！」

　　李公岱道：「單兄可曾見過這批人馬？」

　　單行健道：「這個發言的大漢似是見過，一定是曾經夾雜在鎮北鏢局的大隊人馬當中，所以只留下模糊的印象。」

　　李公岱道：「兄弟倒是在鎮北鏢局押鏢的人馬中見過其中幾個，看來這些人馬皆是鎮北鏢局的精銳了。」

　　單行健道：「此堡四周皆是平曠之地，咱們若是不戰而逃，只怕仍難逃得過他們快馬追殺。」

　　李公岱慨然道：「咱們豈能不戰而逃！但公孫兄卻不妨躲起來，覓機逃走。」

　　他們向公孫元波望去，只見他正在凝眸尋思，竟似沒有聽見他們的對話。單行健碰他一下，道：「公孫兄，咱們要出去啦！」

　　公孫元波從沉思中醒來，道：「單前輩說什麼？」

　　單行健道：「敵人已知道我等匿藏大廳之中。在下和李兄勢須挺身應戰，故此請公孫兄準備一下，覓機逃走。」

　　公孫元波道：「兩位前輩不可出戰。」

　　李公岱道：「敵眾我寡之勢，咱們也不是不知道，可是一則此堡地形不利逃走；二則咱們在江湖中略有聲名，這面子也是不能丟的！」

　　公孫元波道：「但以晚輩看來，這幫人馬分明擅長合圍衝殺之術，若是到曠場中，正好被他們大顯身手。」他停頓一下，又道：「但前輩的話也沒有說錯，此堡地形實是不利逃走。看來今日的情況實是凶險萬分！」

　　單行健沉聲道：「然則公孫兄有何打算？」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實不相瞞，晚輩不想介入江湖仇敵的漩渦中。」

　　單行健道：「既然公孫兄賜告實話，在下倒是有一件事相託。」

　　公孫元波本想推託不管，因為他的確沒有時間可以管這等事情，但話還未出口，只聽單行健已道：「公孫兄如果逃得出此堡，相煩把咱們的遭遇，派人告知雙龍或冀魯鏢局。就是這麼一個口信相託。」

　　公孫元波一怔，心想這件事等如臨終的未了之願，豈能推託不管？當下頷首道：「只要晚輩能夠生還，一定為兩位辦妥此事。」

　　單行健和李公岱都向他抱拳答謝，接著大踏步走出廳堂。他們在數十對目光注視之下走落場中，雖是談不上氣勢，但也步伐如常，已經算是難得了。

　　場中人移馬動，霎時間所有的車伕、腳伕和車馬等都避到遠遠的角落。廣場中還有十幾二十人，以及數目相等的馬匹。

　　單行健暗中一數，共是十八名勁裝大漢留在場中。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馬匹之時，但見馬匹皆是上佳名駒，雄駿異常。這十八匹矯健駿馬不但鞍韉鮮明，而且披掛得有如戰馬，鞍邊都另有一件長兵器和盾牌，有的還多了一副弓箭。

　　單行健心頭大震，向李公岱掃瞥一眼，低低道：「李兄，他們一共是十八騎，豈不太巧合了一點？」

　　李公岱面色也大大變動，道：「莫非他們就是『燕雲十八騎』？」

　　那個為首的方面大漢用洪亮的聲音道：「兩位低聲交談，倒像是疑心一件什麼事似的，只不知能不能說出來聽聽？」

　　單行健道：「不錯，咱們正是在猜測強徒的來歷。」

　　方面大漢道：「請問猜到了沒有？」

　　單行健道：「還沒有，尊駕可肯見告？」

　　方面大漢道：「告訴他們也不妨，但你們還有同伴沒有露面，是不是想暗暗溜跑？」

　　「尊駕這樣說來，像是已經知道我們的人數了？」

　　方面大漢道：「不錯。你們來時，路上有人看見，共是三男一女，咱說得可對？」

　　單行健點點頭，道：「尊駕既然曉得，就算是三男一女吧！」

　　方面大漢道：「何以是『就算』三男一女？難道這數目與事實不符麼？」

　　單行健道：「我等來時，不錯是有三男一女，可是那位姑娘，其實與我等不是一路，她目下到哪兒去了，連我等也不知道，這話只不知尊駕信是不信？」

　　方面大漢不作答覆，繼續問道：「那麼還有一個男的呢？」

　　單行健道：「他與我等亦不是同路人，甚至也不是江湖中的人物。這話你信不信呢？」

　　方面大漢道：「豈有此理！難道你們和那一男一女，只是在路上恰巧碰上的不成？」

　　李公岱見單行健不開口，便接著應道：「正是在路上遇見的！」

　　方面大漢仰天大笑，道：「但我們剛才有人入屋探看，明明見到你們共是三人。」

　　李公岱道：「兄弟記得咱們沒有說過不知那個男的下落之言，只說與他並非同路之人而已。」

　　方面大漢道：「聽兩位的言談以及挺身而出的行徑，可知兩位皆是當今知名之士，是以處處保持身份，既不不戰而逃，亦不願說假話，這等風度，兄弟既敬且佩。」他回頭又道：「五弟，你可認得出這兩位是誰？」

　　一個白面無鬚的大漢應道：「瞧他們兩位的兵器，可知左邊的是山右名家快杖單行健，右邊的是五行刀李公岱，皆是當今頗有名氣的高手。」

　　方面大漢眼見單、李二人都不否認，當下笑道：「我這老五博知天下人物，只要有點名氣，他必能認得出來。話說回來，只要他認得出之人，也必是當今武林知名之士。」

　　當這方面大漢口中說著推許單、李二人的話時，其他的人已紛紛躍登馬背。單行健心下狐疑，道：「兄台好說了。只不知諸位何故紛紛上馬？」

　　方面大漢面色一沉，換上一副冷酷無情的神情，道：「兩位是真不懂呢，抑是明知故問？」

　　李公岱應道：「單兄，此人詞色不善，看來今日勢難善罷甘休。咱們最好不與他說話！」

　　單行健頷首道：「李兄說得不錯。」

　　只聽沉重的蹄聲紛沓散開，原來那十餘騎已經迅快分佈在四周。方面大漢聳身一躍，也坐上馬背，俯視著單、李二人，冷冷道：「兩位如若把來意說出，並且將如何曉得有敝堡這麼一處地方的原因見告，便可不死！」

　　單、李二人各各掣出兵刃，都不言語。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方面大漢又道：「如果兩位再不開口，這一輩子永無開口的機會了！」

　　單、李二人仍然不理，各自嚴密戒備四下的人馬。

　　方面大漢獰笑一聲，韁上略一示意，跨下的駿馬立即以碎步後退，一直退到由十餘騎組成的包圍行列中，成為其中的一員。廣場上突然間瀰漫著陣陣殺氣，雖然沒有簞鼓之聲助威，但已具有千軍萬馬的威勢。事實上這十八騎散開包圍著單、李二人，在偌大的廣場中，顯得寥寥落落，人數甚少；可是這十八騎每個人的姿勢以及進退時的動作，卻形成了強大的氣勢，使人泛起了陷身於千軍萬馬中的感覺。

　　為首的方面大漢響亮地喊了一聲口令，所有的人都取出了鞍邊的長兵器，另一手則取起盾牌。

　　李公岱厲聲道：「諸位敢是燕雲十八騎麼？」

　　方面大漢縱聲大笑，道：「不錯，李兄有何見教？」

　　李公岱道：「沒有啦！」

　　單行健接口道：「聽說燕雲十八騎劫取各路鏢銀，洗劫富戶，所過之處少有活口，可想不到居然匿藏在京畿近郊。」

　　方面大漢響亮地喊道：「燕──雲──鐵──騎！」

　　在他左邊對面一個大漢接著洪亮喊道：「縱──橫──無──敵！」

　　在右邊對面又另一個大漢應道：「殺──人──如──麻！」

　　這三聲響亮震耳的口令喊過，蹄聲大作，十八鐵騎一齊移動，均是向前推進。但他們的速度有快有慢，霎時間快老越快，但見從不同的角度各有一騎超前衝出，齊齊向核心中的兩人迅疾殺去。長槍大刀以及鑲著精鋼的盾牌閃閃生光，配上雷動的蹄聲，使得這陣衝殺的威勢更是令人震懾。

　　但見這六騎一沖近單、李二人，各施槍矛刀斧，凌厲攻擊了一記，便各各錯開，繼續向前馳出。這時頭一批的六騎已等如各自向不同方向散開，也就是說。他們乃是在中心點交會之時，向單、李二人攻擊了一招，便又繼續向前，變成了散開的陣勢。

　　然而第二批六騎，緊接著又從四方八面衝到。他們使的均是長兵刃，各自在中心交會之際，向單、李二人狠狠一擊，便又錯開了。現在輪到第三批攻擊，蹄聲宛如急鼓雷鳴，刀槍如狂風暴雨殺將上去。這第三批方一錯開，第一批人馬再度回頭攻到，成為第四度的攻擊波次。

　　如此第五波第六波一直不停地攻擊，喝叱聲、鐵蹄聲、馬嘶聲以及金鐵交鳴聲，還有那千百道耀眼的精光，只殺得核心中的單、李二人汗流浹背，氣喘吁吁。

　　這等強大的合圍硬攻的情勢，老練如單、李二人，六七波下來，已知道今日萬萬逃不過劫數了。

第八章　履險如夷

　　單行健一想不妙，情知挨下去，徒然落得筋疲力盡而死，倒不如趁現在尚未力竭，拚上一下。他這邊心念方決、振臂暴喝撲起之時，耳中也聽到李公岱大喝之聲。雷鳴般的蹄聲挾著刀光槍影一沖而過，兩名騎士分別翻身跌墜馬下。突然之間，所有的人馬一齊停歇，都不移動，一切聲響倏然沉寂。

　　但見單行健鐵杖拄地，李公岱則屈下一膝，半跪地上。這兩位武林名手身上都現出不少血跡。李公岱首先栽倒地上，不再動彈。單行健轉眼一望，目光首先掠過李公岱的軀體，接著掠過地上兩個騎士的屍首。這兩人都是在同時之間被他和李公岱擊殺的，只是當他們擊殺敵人之後的一剎那間，各人身上數處要害也遭敵人刺劈。

　　單行健嘆一口氣，搖搖頭道：「憑我和李兄，只換回兩條性命，唉！」

　　屋內行出一人，大步走入廣場，穿過那些鐵騎，一徑走到單行健身旁。那燕雲十八鐵騎的領袖居然沒有加以攔阻，亦沒有發令攻擊。

　　這個人正是年少翩翩的公孫元波，他眼見這十八鐵騎的精妙圍殺之術，想到堡外地勢，情知自己只要一逃出堡外，立刻會被四角碉樓的樁哨發現。這時燕雲十八鐵騎聞訊追擊。在那平曠遼闊的地方，適足使這十八鐵騎發揮出更強的威力。故此他寧可現身出來。當然他已打算過如何抵禦之法，不過也許不用動手，假如應付得好的話。

　　他一看單行健這等模樣，已知命在須臾，當下道：「單前輩，你們能夠反擊，殺了他們兩人，已經太不容易了。」

　　單行健道：「公孫兄何故不逃？」

　　公孫元波道：「晚輩親眼看見燕雲十八鐵騎的武功和精妙騎術，還有這些坐騎都是萬中選一的上佳名駒，自知萬萬逃不掉！」

　　單行健道：「這話也是……」他突然一陣劇痛，痛得停了口，過了一陣，才緩過這一口氣。

　　公孫元波道：「單前輩可有什麼遺言麼？」

　　單行健苦笑一下，道：「公孫兄除非是與他們一夥的，不然的話，你只怕再難以逃生，在下縱有遺言，說了也等於沒說。」

　　公孫元波道：「晚輩不但不是與他們同黨，甚至還是第一次聽到燕雲十八鐵騎之名，只不知這話前輩信不信？」

　　單行健道：「你既然不是與他們同黨，又不是江湖之人，則沒有聽過燕雲十八鐵騎之名不足為奇，事實上他們的行蹤飄忽，手段狠毒，所以惡名還未昭彰！」他突然抬頭一笑，道：「但從今以後，燕雲十八鐵騎只好改為十六騎啦！」

　　一直沒有作聲的方面大漢，突然接口道：「那也不見得！」他跟著高聲喝道：「候補之人何在？速速披掛上馬！」霎時間兩名大漢應聲奔出，拾起了地上的兵刃和盾牌，翻身上馬，登時又恢復了十八騎之數。這時又有幾名腳伕過來，將屍體搬走，只剩下了單行健和公孫元波在當中。

　　單行健訝愕地睜大雙眼，掃視那一十八鐵騎一眼，才頹然道：「原來這十八鐵騎隨時有人補充，無怪出道兩三年來並無損折，還是十八個人。」

　　方面大漢傲然大笑，道：「不錯，燕雲十八騎永遠不會減少，但這個秘密，你們已沒有機會洩露出去啦！」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驀地感到心頭靈光閃現，好像可以從對方這一句話中找出保存性命之道，但用心尋思時，反而變成一片空白，毫無端倪。

　　忽見單行健頭顱一垂，枕在握住鐵杖的雙手上不再動彈。公孫元波吃一驚，連忙喚道：「單前輩！單前輩！」

　　方面大漢冷冷道：「他已經死了，還叫什麼？」

　　公孫元波退開兩步，登時有兩個腳伕奔過來，把單行健的屍體搬走。

　　方面大漢據鞍俯視著這個風度翩翩的青年，以威嚴有力的聲音道：「朋友請報上姓名！」

　　公孫元波道：「在下複姓公孫，賤字元波，只不知閣下的尊姓台甫如何稱呼？」

　　方面大漢道：「公孫兄知道燕雲十八鐵騎之名，已經足夠啦！」

　　公孫元波挑戰地駁道：「難道閣下在這等情勢之下，還怕洩密不成？」

　　方面大漢冷冷道：「公孫兄已是甕中之鱉，豈能洩密？」

　　公孫元波道：「閣下既是有這等把握，何不把姓名見告？」

　　方面大漢沉吟一下，道：「這又有何不可？本人行雲刀客屠雙勝便是。」

　　公孫元波欠身抱拳道：「幸會，幸會，只不知這位是誰？」他回手一指斜對面的一名大漢，正是早先喊口令中的一個。

　　行雲刀客屠雙勝道：「公孫兄的記憶力真不錯，他是金槍客沙青。」

　　公孫元波又指向另一個大漢，問道：「這一位呢？」

　　屠雙勝道：「他是急行客步無影。嘿！嘿！公孫兄的記憶力很好，把我們三人都認住了。」

　　公孫元波道：「照常理推究，凡是發號施令之人，定是主腦人物，故此在下認住了你們三位，何足為奇？」

　　金槍客沙青插口道：「大哥何不轉入正題，審問此人來歷？」

　　屠雙勝道：「以二弟之見，這位公孫兄可肯回答咱們的訊問麼？」

　　沙青搖搖頭，道：「相信不太容易！」

　　公孫元波搖頭道：「不，沙兄猜錯了。在下願意坦白奉告有關在下的來歷等等，但一則相信諸位不會輕易相信；二則在下也有一個小小的要求，只怕諸位不答應。」他的話來得奇特，令人有波詭雲譎之感。

　　屠雙勝道：「這樣說來，公孫兄的供詞，一定是叫人難以置信的啦！」

　　公孫元波道：「那要看你用什麼觀點來判斷我的話呢！」

　　屠雙勝顯然已引起了興趣，上身微微向前傾俯，雙手按住鞍頭，道：「信不信你的供詞，那是我們的事。只不知你還有一個怎麼樣的要求？」

　　公孫元波道：「這個要求是咱們到屋子裏說話，哪怕是一間牢房也行。」

　　屠雙勝雙眉一皺，疑惑道：「何故要到屋子裏呢？」

　　公孫元波道：「最好是防守嚴密的牢房，這樣你們諸位就可以安心查證在下的話，瞧瞧是真是假，同時又不虞在下逃走。相信這麼一來，在下定可不至於含冤而死！」

　　急行客步無影道：「大哥，這廝一定有什麼詭計無疑。」

　　沙青道：「聽起來好像是的，但他能夠變出什麼花樣呢？」

　　屠雙勝沉吟不語，面上的神色，一望而知正在深思熟慮這件事。

　　步無影突然高聲道：「是了！這廝定是自知無法破得咱們的鐵騎衝殺之勢，所以要躲到屋子裏。」

　　屠雙勝和沙青二人的目光都一齊移到公孫元波面上，可見得他們已對步無影的話有點相信了。

　　公孫元波淡淡道：「步兄之言只說對了一半。說對的是在下自知無法當受得起十八鐵騎衝殺之勢。別說是區區在下，就算是號稱武林高手之人，只怕也不敢以性命來試驗鐵騎的威力，所以這一點步兄是說對了。」

　　屠雙勝道：「那麼公孫兄乃是暗示說，並非因懼怕咱們鐵騎之威而躲到屋子企圖作困獸之鬥了？」

　　公孫元波道：「在下本來就打屋子出來的，而出來之時，也是諸位施威之後，如有負隅頑抗之想，那就根本不必出來啦！」

　　沙青道：「他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

　　屠雙勝沉吟了一下，才道：「愚兄打算答應他的要求，賢弟們意下如何？」

　　步無影沒有反對，只聳聳肩，道：「大哥何以作此決定？能不能把理由見告？」

　　屠雙勝道：「愚兄實在沒有什麼道理，只不過突然想到咱們兄弟率領十八鐵騎，做了不少驚人之事，每一次都是乾脆利落，圓滿解決，今日還是頭一次與外人說了這許多話。憑這一點，可見得此人實有嚴加訊問的必要！」

　　沙青連連點頭，道：「大哥說得是，這人實在有點古怪，不可不查個明白。」

　　屠雙勝向公孫元波道：「好，咱們答應你的要求。」

　　公孫元波道：「既然如此，咱們入屋說話。」他回身行去，才走了數步，屠雙勝突然喝道：「站住！」

　　公孫元波應聲停住腳步，回頭問道：「屠兄有何吩咐？」

　　屠雙勝道：「實不相瞞，你這一舉動，叫人感到居心難測。」

　　公孫元波道：「那麼屠兄是不是取消了方才的決定？」

　　屠雙勝道：「那倒不是。」

　　公孫元波道：「屠兄對在下尚有何疑？難道以在下一人之力，到了屋子裏就能與諸位對抗麼？」

　　步無影道：「咱倒不信你有這等能耐。」

　　屠雙勝道：「但凡事不可不多作考慮。」他這話乃是向沙青、步無影二人說的，「咱們的長處是在馬上，利用平曠地勢，加上長槍大戟，衝殺制勝。如若棄馬入屋，雖然人數眾多，但在咱們本身而言，已是捨長用短了。」

　　公孫元波心中略感失望，因為他的想法，其中有一個正如屠雙勝分析的一樣。

　　沙青問道：「既然如此，咱們不入屋就是了。」

　　屠雙勝道：「兵法上有道是：失其所長者弱。咱們失去了最擅長的功夫，自然就變得弱了，縱然能贏得他，拚鬥下來，也不划算。」

　　公孫元波道：「屠兄嫻熟兵法，博學機警，在下大為佩服。」

　　屠雙勝道：「我告訴你怎樣做。你由我數名手下押入屋內的一間牢房之內，把牢門鎖起，咱們才入屋與你慢慢說話。」

　　公孫元波道：「這是很毒辣的一著，你們先把我囚禁起來，穩握了勝算。」

　　步元影冷冷道：「這原是你自己提出來的辦法，並非咱們存心要佔盡便宜。」

　　公孫元波道：「當然，當然，在下沒有忘記這是我的主意。」他向屠雙勝望去，又道：「如果是鎖起牢房之門，在下深信屠兄不至於拒絕為在下備些飲食在牢房中吧？」

　　屠雙勝訝道：「備點飲食？你打算在牢內呆多久？」

　　公孫元波道：「最多也不過幾天，對不對？隨便弄點清水以及可以充飢的乾糧就行啦！」他向別的人望去，又道：「在下敢打賭，在他們的鞍袋內便有現成的乾糧了。此事在諸位來說，損失微不足道。」

　　屠雙勝道：「好，給你乾糧和清水，你要多少都行。」

　　他隨即吩咐兩名手下取了乾糧，押著公孫元波入屋。過了一陣，沙青道：「大哥，這個小子古怪得緊。」

　　屠雙勝皺眉道：「誰說不是？咱們出道以來，還是頭一次碰上如此奇怪之事。」

　　步無影道：「公孫元波有了乾糧和清水，至少可以負隅固守十天八天。」

　　屠雙勝又問道：「就算咱們無法攻入去，但十天八天之後又如何呢？」

　　步天影道：「這個小弟就想不通了，但無論如何，他多活個十天八天總是划算之事，對也不對？」

　　他們談了好一會，才看見一名手下奔出來。

　　屠雙勝沉聲道：「你們搞什麼鬼，竟要耗費這許久時間？」

　　那手下道：「那廝看過牢房，便要清水，他親自動手，搬了兩大缸水進去，所以折騰了不少時間。現在已把牢門鎖上，王得功在那兒看守著。」

　　屠雙勝恍然道：「他弄了那麼多的清水，竟是預防咱們火攻，但兩大缸水能用多久？」

　　他們紛紛下馬，由屠雙勝為首，帶著沙青、步無影二人，一直奔入屋內。他們來到牢房。那是一排石砌的屋子，甚是堅固，牢門是厚厚的鐵板，當中有一個一尺見方的洞，但洞口嵌著鐵板，就算是拳頭也不能伸出，整個人更是無法爬出去。在另一邊牆壁的高處，也有一個兩尺寬、一尺高的氣窗，當然也是密密地裝著鐵枝。他們隔著鐵門，看見公孫元波在當中。

　　屠雙勝道：「這個房間公孫兄還滿意吧？」

　　公孫元波道：「在下當然滿意，因為在這一排八間牢房中，是我自己挑中這一間的。」

　　屠雙勝道：「只不知這一間有何好處？」

　　公孫元波道：「這一間特別堅固，所以我有點偏愛，同時在地形上，這一間極合我的要求。」

　　沙青插口道：「同樣是牢房而已，哪裏談得到地形？」

　　公孫元波道：「不，只有這一間後面的氣窗是開在靠水池的地方，外面就是相當巨大的水池，我說的地形，是指此而言。」

　　步無影恍然道：「由於對面是水池，你認為我們不能架火燒你，是不是這意思？」

　　公孫元波道：「在下只是為防萬一而已，當然你們沒有架火燒我的理由。」

　　屠雙勝道：「好啦！你現下已經身在牢房之內，既有乾糧，又有兩大缸清水。所有的要求都給你辦到，咱們要談正經事了。」

　　公孫元波道：「屠兄儘管開始偵訊。」

　　屠雙勝道：「公孫元波是你的真實姓名麼？」

　　公孫元波點頭道：「是的。」

　　屠雙勝道：「可有什麼證明沒有？」

　　公孫元波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從窗口遞出來，說道：「這是一個朋友寫給在下的信件。」

　　屠雙勝看看信封，又抽出信箋，看過內容，才道：「不錯，這封信的確是寫給一個姓公孫名元波之人。從這封信的內容推測，你若是公孫元波，那麼當是大名府的官吏了？」

　　公孫元波道：「在下就是公孫元波。哦！對了，還有一件物事，可能足以令屠兄相信在下之言不假。」

　　他從頸子上拉出一條項鏈，鏈子上繫有一塊嵌玉的小金牌。屠雙勝拿過來一瞧，在金牌的背面刻有「公孫元波」四個字，「哼」了一聲，道：「如果信件是偽造的，則這塊鑲玉金牌也可以是假的。」

　　公孫元波道：「這塊金牌，在下已隨身懸掛了二十年啦！」

　　屠雙勝「哦」了一聲，再一驗看，但見金牌的邊緣完全光滑，字跡也有磨蝕的痕跡。在他這等老江湖眼中，一望而知這是掛在身上二十年之久的蝕痕，如果設法做成這等樣子，則這個匠人定須是天下無雙的高手才行。他點點頭，道：「看來似是可以相信了。」

　　公孫元波道：「在下與剛才身亡的單、李兩位本非同路，是故沒有理由先行偽造身份，以備屠兄查驗。」

　　屠雙勝道：「天下之事，無奇不有。除非另有更有力的證明，否則兄弟還是不能盡信的。」

　　公孫元波道：「在下已沒有法子提出更有力的證明啦！」

　　屠雙勝道：「這件事你不必煩心，兄弟只須派人到大名府一查，便知道有沒有你這一號人物了。自然最好還是找一個認得你之人前來辨認，那就更是萬無一失了。」

　　公孫元波點頭道：「好極了，屠兄只管派人前往大名府。啊！在下想起來啦！在大名府的鎮北鏢局中，在下有熟人。」

　　屠雙勝面色一沉，道：「公孫兄既得知我等身份，又知道了鎮北鏢號的秘密，只怕就算查明了身份，也不能輕易釋放你！」

　　公孫元波道：「這一點讓在下自己擔憂，不勞屠兄操心。」

　　屠雙勝訝道：「公孫兄有何妙法，可以脫身？」

　　公孫元波笑一笑，道：「在下若有三兩天時間，相信一定逃得出此地，不過，假如是屠兄願意釋放，則有關諸位之事，在下決計隻字不提。」

　　屠雙勝聽了這話，現出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接著不屑地「哼」了一聲，轉身走開了。

　　到了傍時時分，牢外的走廊上燈火通明，另外在氣窗外的水池上，也點燃了許多盞風燈，照得四下十分明亮。在堡角碉樓上的守衛，可以毫不費力地把這邊的情形盡收眼中。公孫元波躺在牢內的木板床上，睡得十分安穩，好像心中全然沒有牽掛。

　　巡守牢房的人，每隔一會，就到門上的窗口向內查看一下，故此公孫元波的動靜，對方完全曉得。

　　公孫元波被一陣敲門聲驚動，睜開眼睛一瞧，原來是屠雙勝，隱約還有其他的人在他身後。

　　屠雙勝從窗口遞給他一枚火摺，囑他把燈點上，等公孫元波依言做好，這才說道：「咱們費了兩個時辰之久遍搜全堡，竟沒有發現那個女子。你可願意告訴咱們有關此女之事？」

　　公孫元波道：「在下對她所知不多，只不知屠兄信是不信？」

　　屠雙勝道：「沒有關係，你把所知道的都道出來就行了！但兄弟失警告公孫兄一聲，如果你所言不實，咱們就不客氣，定要使公孫兄吃點苦頭！」

　　公孫元波道：「聽屠兄的口氣，似是對那姑娘已有所知，大概是已經把她擒獲，卻詐稱沒有搜到她。」

　　屠雙勝道：「公孫兄愛怎樣想都行，只要你說老實話，兄弟擔保你有益無害，不久就會覺得很划算。」

　　公孫元波道：「屠兄不但武功驚人，這口才也算了不起，使在下竟生出了非從實供出不可之感。」

　　屠雙勝道：「兄弟並沒有用什麼心機，只是把利害分析與你聽聽。」

　　公孫元波道：「好吧，據在下所知，那位姑娘乃是附近村莊的人。」

　　屠雙勝皺一皺眉，意似不信，口中卻問道：「她叫什麼名字？」

　　公孫元波道：「名字我不知道，只知她姓陳。」

　　屠雙勝道：「這樣說來，你遇到單、李二人之時，這位陳姑娘已經跟他們在一起了，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道：「不但如此，我瞧她還是個領路的人呢！到了距此堡不遠，她與單、李兩位低語了一陣，就躲入樹林內，不知往哪兒去了。」

　　屠雙勝道：「那麼公孫兄何故苦苦跟著單、李二人呢？」

　　公孫元波嘆一口氣，道：「一來在下好奇，二來單、李兩位不准我離開。在下雖曾練過武藝，可是孤掌難鳴，鬥不過他們，所以才跟著他們入堡。」

　　屠雙勝道：「公孫兄這話大有漏洞。」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是的，在下也知道有漏洞。」

　　屠雙勝道：「你自知有漏洞那就更好了，請你自己說出來吧！」

　　公孫元波道：「老實說在下實是在高梁橋那邊就遇見了單、李二人。我瞧他們神態行動都顯得很神秘，心中甚是好奇，所以暗暗跟蹤。後來他們發現了，我詐作不敵，讓他們押著前來的。」

　　屠雙勝道：「這就對了，因為兄弟曉得你縱然贏不得他們，仍有逃走的機會。」

　　公孫元波道：「屠兄何以斷定在下尚有逃走之力？」

　　屠雙勝道：「兄弟觀察了公孫兄的膽力、智謀以及臨危不懼的氣度，可以想像得到當時你若與單、李二人動手，必是難分勝敗之局，甚至你可能還佔一點上風，這時你再三表明不是他們的敵人，我們一想既然反正也收拾不了你，便不妨相信你了。故此，你最少尚有逃脫的力量，方能以不同路的身份，參與他們暗探本堡的行動。」

　　公孫元波心中暗暗佩服，忖道：「此人頭腦精密，閱歷又豐，實是罕見的人才。那鎮北鏢局的陸廷珍居然擁有這等人物做他的手下，可見得陸廷珍的高明，更驚人了。」他一面想，一面點頭，接著說道：「屠兄猜得一點不錯，在下佩服之至。」此時他心中充滿了對陸廷珍佩服之情，故此面上的表情十分自然真誠。

　　屠雙勝緩緩道：「公孫兄在本堡所見所聞已經不少，只不知你心中對本堡及兄弟這一班人有何揣測？」

　　公孫元波道：「在下若說全無揣測，這話當然騙不過屠兄，所以不如從頭直說，至少在屠兄眼中，還可博得一個光明磊落的印象。」

　　屠雙勝道：「公孫兄說得好，請把你心中所想見告。」

　　公孫元波道：「在下雖然不是江湖中人，但既曾修習過武功，在武林方面也有幾個朋友來往，故此得知近兩年來，北六省出現之燕雲十八鐵騎所向無敵，行蹤詭秘飄忽。好些鏢局都出過事。」

　　他停歇一下，見對方不插嘴，便又道：「但詳細情形在下可就不知道了，尤其是三大鏢行暗鬥之舉，更是毫無所悉，還是剛剛才曉得的。」

　　這後面的一番話之中有真有假。真的是他果然不知道天下最大的三家鏢行竟然暗鬥得如此劇烈。假的是對燕雲十八鐵騎，他知道得並不少。對於這一夥突然橫行北六省而詭秘飄忽的黑道集團，公孫元波正須得加以調查，看看他們背景如何。公孫元波詳知這燕雲十八鐵騎的第一宗劫案。在這些劫案中，最使人矚目的，自然是三大鏢局被劫的記錄了。假如燕雲十八騎與鎮北鏢局沒有關係，則這三大鏢局通通曾被劫過自是不足為奇，但他們既是鎮北鏢局的秘密組織，則為了掩飾起見，把鎮北鏢局也劫上一兩次亦很合理。公孫元波還聽說三大鏢局有聯合圍剿燕雲十八鐵騎之說，但後來沒有了下文，現在可就明白這是因為鎮北鏢局不肯聯盟之故了。

　　他回答之言有真有假，倒是使屠雙勝難以察出破綻。但見屠雙勝讓開了一點，窗口出現了一張從未見過的面孔。

　　此人大約是四旬上下，面白無鬚，雙須瘦削，兩目深陷，額頭挺突，一望而知是個極工心計、富於謀略的人。

　　他在外面細細打量公孫元波，過了一陣，才道：「好一位年少英雄，今日幸會了。」

　　公孫元波道：「閣下是誰？咱們沒有見過面吧？」

　　那人搖搖頭，眼中又射出銳利的光芒，再度向公孫元波打量。

　　公孫元波也冷冷地觀察對方，但由於這人面孔靠近窗口，所以他能把公孫元波全身都看得清清楚楚，而公孫元波則只能看見他的面部而已。饒是如此，公孫元波受過訓練的眼睛，仍然觀察出一點道理，例如這個陌生人的身量相當高，所以他須得略略彎低身子。其次，從他面上的皺紋，一部分指出此人性格冷酷，另一部分則表示此人飽歷風霜，是個時時在戶外活動之人。

　　這些收穫當然還不夠，公孫元波心念一轉，馬上在面上泛起了一種曖昧神秘的冷笑，同時大步迅快向門口逼去。直到他逼至三尺之內，那人才皺起眉頭，冷冷喝道：「站住！你想幹什麼？」

　　公孫元波心知不可魯莽，因為此人聲音中已含有強硬的攤牌的意思。

　　他的用意本是希望逼退對方，由他佔領門上的窗洞，這樣就得到有利的地位，得以查看對方所有之人。可是此人表現得如此強硬，假如公孫元波再往前跨，無疑是迫使發生爆炸性的情勢。公孫元波估計對方可能有某種手段可以不利於他，所以應聲停步，不使情勢惡化而至不可收拾。

　　但目下也已有收穫，那就是此舉已測出兩件事，一是這個陌生人不但看來工於心計謀略，同時也是膽力甚強之人；其次測出了這人的地位甚高，至少比那燕雲十八鐵騎的三名首腦高些。

　　這時那陌生人眼中射出惡毒的光芒，接著又道：「公孫兄年紀輕輕，但卻是難纏的人物呢！」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幾乎在同時之間已覺察對方的用意，當下傲然道：「當然啦！在下如果沒有兩手，老早就活不到今天了。在下還敢向你保證，你們想收拾我，定須付出相當重大的代價才行！」

　　那陌生人冷冷地注視著他，目光是如此的惡毒可怕，足以使一個膽力稍弱之人震懾。公孫元波毫不示弱地向他凝視，同時集中心力激發起強大的鬥志，那樣子既兇狠又自傲。

　　雙方對瞧了片刻，那陌生人才眨眨眼睛，道：「公孫兄意志力之緊強，倒是罕見得很！」

　　公孫元波道：「在下平生面對任何危難，從不畏懼。閣下若想僅憑一對目光就使在下退縮，那是夢想！」

　　那陌生人點點頭，道：「公孫兄說的也許是實情。以兄弟的看法，你除了意志堅強之外，還是一個十分機警之士。」

　　公孫元波心中雪亮，曉得對方這話含意，但面上卻裝出少許狐疑之色，不過他卻不追問，岔開話題道：「閣下高姓大名，如何稱呼？」

　　那陌生人道：「公孫兄已知道敝局不少事情，就算得知兄弟的姓名，亦不算什麼了。兄弟姓龐，名公度，只不知公孫兄聽過賤名沒有？」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沒有，恐怕不是真姓名。」

　　龐公度淡淡一笑，道：「兄弟多年來罕得把姓名告訴別人，除非是明知這個人永遠不會洩露。因是之故，怪不得公孫兄沒有聽過。」

　　公孫元波「哼」了一聲，道：「這回龐兄錯了，在下將把大名傳出江湖上，讓大家知道鎮北鏢局中有這麼一號人物！」

　　龐公度道：「公孫兄信心最強，無奈本堡內外隔絕，難通消息，就算一二十年之後，公孫兄還是沒有辦法把消息傳出。」

　　公孫元波情知自己一答話，將被對方拿這話作推測資料，可能猜出他須要多少時間才逃得出此堡。不過他又不能透露出他看破對方的企圖，這道理正如剛才他對龐公度的評語裝糊塗一樣。這理由是公孫元波目下身在石牢之內，成了被動之勢，最忌的是讓對方高估自己的能力。這意思是說，如果龐公度把公孫元波估計得太高明的話，為了免除後患，定必馬上下令攻擊，以種種手段務求殺死他。所以公孫元波一定不可以逼龐公度作此決定，而唯一之法，就是設法使對方認為自己武功不錯，膽力很強，相當機警，但卻十分自負和驕傲。任何一個人本領再好，若是有自負驕傲的性格，便等如金城湯池開了一個缺口，隨時會遭失敗。

　　現在他既不能透露口風，被對方測出須要爭取多少時間，便又不能迴避得太著痕跡，以致洩露了自己的才智，因此他感到要應付這一下，相當吃力。但不管怎樣，他非回答不可。所以他只好盡力而為，至於成敗利鈍，暫時不暇研究了。他冷冷地道：「這叫做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龐兄等瞧著就是了。這區區一間石牢，在下還沒有放在心上。」

　　龐公度尋思了一下，突然退開不見。接著換上來的是燕雲十八鐵騎的首領屠雙勝。他的目光在牢房內搜索查看了一陣，才道：「公孫兄言下之意，好像真有把握逃得出這間牢房呢！」

　　公孫元波道：「不錯，在下既敢自陷於絕地，當然多少有點把握。」

　　屠雙勝道：「以兄弟看來，公孫兄除非煉有妖術，否則插翅也逃不出去。」

　　公孫元波道：「屠兄別管在下怎麼逃得出去，這是在下個人之事，不勞關注。」

　　屠雙勝道：「好，兄弟倒要瞧瞧公孫兄有何出奇手段，竟能逃出這間牢房。」

　　他正要走開，公孫元波道：「屠兄等一等！」

　　屠雙勝問道：「公孫兄有什麼事？」

　　公孫元波道：「請問屠兄和剛才那位龐兄，信不信在下先前供出的身份？」

　　屠雙勝道：「兄弟已經查過，大名府果然有你這一號人物。」

　　公孫元波用充滿希望的口吻道：「既然屠兄知道在下不是跑江湖的人，那就有商量的餘地啦！是也不是？」

　　屠雙勝感到興趣地應道：「商量什麼？」

　　公孫元波道：「咱們商量一下，假如屠兄釋放了在下，那麼在下這一輩子絕口不提貴局一個字。也就是說，不管是今日之事，或是日後曉得了與貴局有關之事，在下都絕口不說一個字。」

　　屠雙勝道：「假如公孫兄永遠留在此地，豈不是鐵定不會洩漏任何口風了麼？這叫兄弟如何肯答應你的要求？」

　　公孫元波道：「在下雖是能夠逃得出此地，可是此舉自是有相當的風險，而且也須付代價。因此之故，在下才與屠兄商量。」

　　屠雙勝笑一笑，道：「公孫兄，等逃得出去，咱們再商量不遲。」

　　公孫元波口氣一冷，道：「在下如果逃了出去，我保證三天之內，貴局的秘密傳遍天下！」

　　屠雙勝仰天大笑一聲，舉步行開。只聽步聲紛沓，片刻間外面的人都走光了。

　　公孫元波並不走到窗邊查看，一徑在床上躺下，側耳靜聽。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公孫元波估計已過了子時，便跳起身，先把壁間的燈光弄熄。

　　他站在黑暗中等了好一會，直到肯定無人過來查看，當即從帳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還有一支也是瓷製的小棒，用這根小棒在瓶中蘸些黑色的液體，迅快地塗在門上窗洞的鐵枝上。不久，他已把每一根嵌在框上的鐵枝的根部都糊抹了一匝。這些黑液發出陣陣刺鼻的氣味。

　　外面甚是寂靜，公孫元波一面動手，一面注視著外面的廊角。塗抹黑液的動作很快完成之後，他隨即收起了瓶子，取出火摺晃燃，接著把火苗挨近窗口。只聽「噝噝」數聲響處，窗上的鐵枝出現了一匝匝的藍色火焰，光度強亮耀目，一時把整個牢房都照得通明。

　　公孫元波退開幾步，緊張地等候著。過了一會，藍焰的光度漸弱，旋即完全熄滅，可是每一根鐵枝的根部，也就是曾經燃燒過的部分，仍然一片熾紅。

　　公孫元波迅即抓住那片縱橫交錯的鐵枝方格的中央，他這隻手上已戴上一副鹿皮手套，是以當中這些鐵枝雖然也十分炎熱，卻燙不著他。他口中「嘿」的一聲，運足全力一拉，但聽脆響一聲，窗口上整塊鐵枝造成的方格欄網應手而起。他迅即把鐵枝網放在地上，動作又快又輕，沒有一點聲響。

　　現在鐵門上的窗洞，已是一個徑尺見方的洞口，全無攔阻了。雖然他的雙肩不止一尺寬，可是在修習過上乘武功之人，可以用伸縮筋骨的方法，毫不費力地鑽出去。

　　公孫元波站在黑暗中，皺起眉頭忖道：「好像太容易了一點吧？龐公度等都是老練成精之人，如何會任得我毫無阻礙地除去窗洞上的鐵枝？至少也應該有人不時巡視才對呀！」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把握機會。縱然敵人另有陷阱，他亦不能不冒險一試。

　　在角廊中的燈光照射之下，窗洞內突然伸出一個人頭。

　　說時遲，那時快！鐵門上「鏘」的一響，一張沉重而鋒快的閘刀，貼著鐵門迅快如電般閘下。鋒利的刀鋒貼著窗洞落下，登時把窗洞內伸出來的人頭閘斷，滾落地上。那把閘刀迅即升起，回到窗洞上面的老位置。

　　幾條人影出現在廊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地上還在滾動的人頭。

　　但見地上既無血跡，那顆人頭滾動時的聲音也不大對。眾人定睛看時，原來是一截木頭，上面纏著衣服以及戴著頭巾而已，並不是公孫元波的人頭。

　　牢房內傳了出公孫元波的得意笑聲，在角廊中迴蕩。廊上出現的幾條人影，其中不但有龐公度，而且十八鐵騎之首的屠雙勝等三人，也都到齊了。人人手中都持著兵刃。

　　龐公度冷冷道：「公孫元波，你不妨從窗洞口鑽出來看。」

　　公孫元波收住笑聲，問道：「龐兄這話是什麼意思？」

　　龐公度道：「我叫你試試逃得掉逃不掉？」

　　公孫元波「哼」了一聲，道：「在下這次雖是失敗，但還未到斂手認輸之時。」

　　龐公度冷笑道：「諒你只是口硬而已，兄弟斷難相信你尚有其他的逃生之法。」

　　屠雙勝低聲道：「這廝被禁之前，咱們沒有機會搜身，是以他也許尚有別出心裁的工具，可以破獄而出。」

　　龐公度拍拍手掌，廊中登時又出現了七八支火炬，把外面照得通明。這時他才擺擺手，當先離去。

　　屠雙勝等三人也跟在後同，出得廊外，龐公度才道：「屠兄說得不錯，此人可能尚有別的工具，等候機會破窗而已！」

　　金槍客沙青道：「龐兄言下之意，似是含有讓他嘗試的意思。但以小弟愚見，不如先發制人，趁早收拾了他，免得留下後患！」

　　步無影也接口贊成道：「沙老二說得對，咱們先發制人，有勝無敗。如若不然，萬一被他逃走，這個後患可就麻煩了。」

　　龐公度微微一笑，道：「此子藝高膽大，本來真是可慮的後患。然而我細加觀察之下，此子驕滿自恃，終是不成大器，所以諸位不必過慮，諒他逃不出咱們掌心。」

　　他們邊行邊談，頃刻間已轉出一座廳內。大家分別落座之後，龐公度緩緩道：「萬一那廝竟然逃出此堡，兄弟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請三位率領鐵騎，務必圍戮此子，取他首級！」

　　屠雙勝應道：「只要在方圓十里之內及時發現他的蹤跡，這件任務包在小弟們的身上。」

　　龐公度點點頭，又道：「如是在堡內發現他，那是兄弟的事，你們不必操心。」

　　步天影道：「龐兄雖有神鬼莫測的玄機，但這個公孫元波來歷不明。這事非同小可，龐兄最好還是小心點。」

　　龐公度道：「你的意思還是要先下手為強，趁早誅殺了他麼？」

　　步無影道：「先下手自是上佳之策，但縱或不然，亦不宜過於大意。如若把小弟等一夥人調回堡內，比較穩妥些。」

　　龐公度搖搖頭，道：「步兄不必多虛，兄弟自有分教。」

　　他說到這裏，屠雙勝等三人已不能多言了，只好起身告辭，並且依令召集人馬，迅即出堡，等候信號。

　　這回一直等到天亮，還沒有事故發生。朝陽斜斜照入石牢內，公孫元波揉揉眼睛，從床上坐起身。突然聽到一陣步聲，到門邊倏然停止。

　　他打醒精神，向窗口望去，但見龐公度那副陰險多計的面孔出現。兩人互相打量著，誰都不先開口。

　　最後還是公孫元波說道：「龐兄來得好早，只不知大駕光臨，是不是有事要告訴兄弟？」

　　龐公度淡然道：「公孫兄敢是已預期有一些事情將要發生麼？」

　　公孫元波心頭一震，道：「預期談不上，但兄弟自是希望貴堡有事故發生。這樣的話，無疑對兄弟有利。」他說話之時，心中暗忖：「這龐公度料事如神，才智出眾，氣度舉止也大是不凡，可知他在鎮北鏢局此堡中，地位一定極高。」

　　只聽龐公度道：「公孫兄臨危不懼，膽勇過人，兄弟實在敬佩得很！」

　　公孫元波想道：「這是開場白，只不知底下跟著來的是什麼詭計陰謀。」他牢牢地記著自己須得保持狂傲自大之態，當下聳聳肩，道：「這也算不了什麼，若然連這一點膽力都沒有，將來萬一有機會像定遠侯奉詔至異域宣威時，如何擔當得起？」

　　他提到的定遠侯，便是漢代時投筆從戎、才識膽勇卓絕一代、威震西域諸國、以不世之功封為「定遠侯」的班超。班超的行動事蹟，自是後來千千萬萬有志氣的熱血青年仰慕傚法的對象，公孫元波突然想起了他，傲氣逼人，竟是十分恰當的回答。

　　龐公度面色一沉，道：「公孫兄雖是志氣遠大，一心傚法前賢，無奈你已捲入了江湖是非的漩渦中，今生今世，只怕壯志難酬了！」

　　公孫元波道：「孟夫子說過：『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總之，一個人若想建大功立大業，自當經歷艱危險阻，方成千錘百煉之才。」

　　他長笑一聲，傲氣逼人，又道：「像貴堡這等區區彈丸之地，鼠雀之事，何足道哉！」

　　龐公度怔了一下，竟然一時做聲不得。要知龐公度平生以來，實是閱人無數。但像公孫元波這等胸懷大志的青年，面對死亡的威脅，仍然傲然不懼。這種人物，龐公度雖知世上有的是，卻還是第一次遇見。他緩緩道：「想不到公孫兄竟是壯志凌雲的志士，失敲得很！」

　　公孫元波道：「龐兄若能相信兄弟不是江湖之人，則作最後處決之時，自當有一個公正的交代。」

　　龐公度道：「公孫兄雖然不是江湖人物，可是敝局的秘密既已被你得悉，這件事只怕無法轉寰了。」

　　公孫元波道：「若然如此，在下就不用多說了。」

　　龐公度遺憾地搖搖頭，離開了窗口，可是他步履之聲，卻顯示他仍然在外面的角廊上。過了一陣，龐公度的面孔又出現了，說道：「公孫兄，兄弟甚感抱歉，對於你目下的處境，實是愛莫能助。」

　　公孫元波道：「龐兄若是有維護之心，眼下就有一個辦法可以幫助在下。」

　　龐公度訝道：「有這等事？兄弟自家都不知道，那是什麼辦法？」

　　「假如龐兄有意維護，在下不須龐兄釋放，只須給我三天時間。如若三天之內在下逃不出去，便是命數該絕，在下無話可說。」

　　龐公度聽了公孫元波這一番話，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當下道：「咱們先把話說明白，兄弟就算給你三天時間，但當公孫兄試圖逃生之時，仍將竭盡全力阻截，這一點乃是兄弟必須做到的。公孫兄可明白我的意思？」

　　公孫元波點頭道：「在下明白得很！」

　　龐公度道：「兄弟實在想不出公孫兄如何尚有逃走的機會。」

　　公孫元波道：「戲法人人會變，巧妙各有不同。在下逃走之時，不勞龐兄掛慮。」

　　龐公度點點頭，道：「好，兄弟給你三天時間，這已是兄弟最大能力的限度了。過了三天，兄弟將不擇手段地對付公孫兄啦！」

　　公孫元波道：「咱們一言為定！」

　　龐公度道：「公孫兄要不要吃點新鮮的飯菜。」

　　公孫元波道：「那倒不必了。在下從這邊氣窗望出去，感到外面雖然有人把守，可是已不像昨夜那麼多的人馬。現下龐兄又是獨自露面，莫非十八鐵騎已經離堡他去？」

　　龐公度道：「不錯。除了十八鐵騎，原本還有上百的車伕和腳伕，都離開了。不過那十八鐵騎都沒有遠去，仍然在本堡附近駐紮，嚴陣等候命令！」

　　公孫元波道：「他們當然不會遠去，只不知目下留守本堡的，又是些什麼人物？」

　　龐公度深沉地笑一下，道：「公孫兄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公孫元波沉吟了一下，才道：「也好。假如在下對貴堡隱事知道得太多，只怕龐兄連三天時間也不能給我了。」

　　這回龐公度是真的走了。公孫元波從窗口望出去，但見廊上兩邊都掛上了布幔，隔斷了他的視線，不過在布幔上的一些小洞，可以看見有些眼睛注視著這間牢房的動靜。公孫元波測不透張掛布幔的理由，更無法查看那後面有些什麼人物，不由得感到高深莫測，因此，對於龐公度的詭異手法，不覺大為佩服。

　　他回到床邊坐下，細想此堡實在有許多令人不解之處。例如此堡的形勢，不但堡外周圍都是平曠的野地，同時四角所建皆高堞碉樓，更使這四周的曠地發揮了最大效用。任何敵人若想潛入此堡，除非有隱身之術才辦得到。

　　除了形勢之外，他腦海中泛起了那些巨大的箱子。現在回想起來，倒像是一箱箱的金銀。這是因為這些箱子須得那麼多的車馬人手搬運，而且每一箱都不曾疊起來，可見得一定是太沉重之故。

　　但最使人滋生疑惑的，卻是這座莊堡和這些人的神秘氣氛，一種叫人說不出來的神秘和詭異氣氛。

　　一直到晌午時分，公孫元波突然坐起身，因為他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曉得來人是誰。這也是他當日受嚴格訓練中的一項課目，從種種聲音中推測環境，而人類的步聲，更是主要的一項。

　　轉眼間窗口出現龐公度的面孔，他冷冷地凝視著公孫元波，過了一會，才道：「公孫兄果然很有神通，兄弟剛剛接到局主的手諭，竟然指名要釋放公孫兄。」

　　公孫元波傲然一笑，道：「那好極了。貴局主既是得知在下落在此堡之中，自然須下諭令釋放。」

　　龐公度皺眉道：「但據兄弟所知，公孫兄不但不是與敝局有關之人，同時連鏢行也沒有什麼瓜葛，何以敝局主會下令釋放你呢？」

　　公孫元波道：「龐兄是真的不知道，抑是故意相問？」

　　「兄弟自然是真心相詢。」

　　「龐兄若是不知內情，可見得貴局主的命令中，居然不曾提到在下的背景了。」

　　龐公度點頭道：「命令中一點也沒有提到。」

　　公孫元波道：「那麼在下不妨坦白奉告。龐兄之所以不能放過在下，原因很簡單，只不過是因為在下知道了貴局若干秘密而已，對也不對？」

　　「不錯，咱們無怨無仇，本來沒有加害之理。」

　　「既是如此。」公孫元波道：「若然在下所知道的秘密，根本不成為秘密的話，則貴局立下令釋放在下，亦是合情合理之事。」

　　龐公度訝道：「你可是說，還有別的人已知道敝局的秘密，而敝局主亦曉得這一點，所以不得不釋放了你？」

　　「是的，貪局主須得顧全大體……」他的話突然中斷，原來一則他發覺龐公度的神色不妥，二則突然想起了一事，也是感到大有問題。

　　對於龐公度的異常態度，在他透露以前，自然難以猜測。說到他想起的一件事，那就是龐公度剛剛提到的命令。從他的說話中，公孫元波忽然悟出其中大有文章，所以住口尋思。

　　龐公度緩緩道：「公孫兄何以不說下去？」

　　公孫元波道：「在下突然醒悟，貴局主送到龐兄手中的命令大有問題！」

　　龐公度似是很感興趣，問道：「有什麼問題？」

　　「以龐兄的身份地位，在貴局之中，想必是僅次於貴局主的人物了？」

　　龐公度點點頭，道：「公孫兄猜得差不多了，但兄弟的身份，與這道命令有何干連？」

　　公孫元波道：「在下吃過公家飯，是以曉得在一些正式的強有力的組織中，程序是極重要的因素。像貴局主給龐兄的命令中，顯然不合程序。」

　　龐公度訝道：「公孫兄言下之意，敢是認為這道命令應該先經過其他的人麼？」

　　「那倒不是。在下意思是命令中應該說明釋放在下的緣故。既然沒有提及，可見得這道命令不會馬上發生效力，因為以龐兄的地位，有權延緩一下，等查明原因才釋放在下。」

　　龐公度一愣，道：「公孫兄說得頭頭是道，兄弟甚感佩服。」

　　公孫元波沉吟道：「貴局主明知龐兄一定會這樣做，可見得他發出此令之時，乃是存心叫龐兄這樣做的。那麼他為何把事情弄得複雜起來呢？」

　　龐公度道：「這個問題你來告訴我吧！」

　　公孫元波道：「在下心中已有了答案，不知對是不對？」

　　「公孫兄如不說出來，兄弟怎知對不對呢？」

　　「在下的猜想是，貴局主發出此令之時，心中是一百二十個不願意，可是為勢所迫，又不得不應付，因此他發出此令，卻能使釋放之舉暫行拖延，讓他有時間可以補救。」

　　龐公度泛起奇異的神色，道：「兄弟想不出有什麼人物，能使敝局主不得不低頭讓步。」

　　公孫元波道：「在下分析至此，已敢肯定貴局主另外又有命令送到龐兄手中，命龐兄迅即殺死在下，對也不對？」

　　但見龐公度面色又是一變。他雖然沒有回答，可是這等神情，已不啻回答了。

　　公孫元波道：「貴局主第一道命令，是給一個人看的。」

　　龐公度道：「公孫兄才智卓絕，料事如神，這真是兄弟沒有想到的。」

　　公孫元波道：「貴局主不惜事後費力彌補，也要把在下殺死，可見得貴局的秘密，實是萬萬不可傳出江湖！」

　　「公孫兄不要說了。」龐公度搖頭嘆道：「你越是才智過人，兄弟就越有決心要除掉你！」

　　「這是已成定局之事，不論龐兄對在下觀感如何，也不能改變事實了。」

　　「不錯，這是無法改變之事。現在本堡已準備妥當，兄弟一聲令下，這一間石牢馬上崩坍。公孫兄縱有天大本事，無奈這座房屋建造之前，已經精心設計過，在崩坍時，將沒有一道縫隙可讓公孫兄逃出去！」

　　公孫元波不能不相信此人的話，心中不禁泛起了無限感慨，當下嘆一口氣，道：「龐兄請下令吧！在下雖是逃不了這一劫，但對龐兄先前的維護美意，仍然感激萬分。」他突然精神一振，變得十分奮發，豪氣逼人。一看而知他當真已把生死置於度外，方能如此。

　　龐公度道：「公孫兄的英雄氣概，還有這一表人才，以及過人的機智，在在都叫人感到毀滅了這樣的一個人物，實在遺憾！」

　　公孫元波慨然道：「在下說過，雖然此身遭劫，但仍然感激龐兄。假如龐兄不嫌在下多嘴的話，在下衷誠奉勸一句，那就是大丈夫當須為國出力，個人的生死榮辱，實是算不了什麼！以龐兄這等人才，如果跳出江湖的恩怨是非圈子，把力量貢獻國家，定必大有建樹，到了臨終彌留之際，想起了平生作為，亦將會含笑以歿，無愧此生！」他說得慷慨而誠懇，忠義之氣溢於言表。

　　龐公度那麼深沉老練之人，也現出感動的神情，道：「公孫兄說得好，兄弟是雖不能至，心嚮往之。無論如何，兄弟將不忘公孫兄這一番話。」

　　公孫元波心下大為寬慰，眼中不禁射出歡愉的光芒。他想到在臨死之前，居然能以自己的熱情，感動一個像龐公度這種人物，的確是一大收穫，總算沒有白死。

　　龐公度深深地注視著這個青年，忖想了一陣，才緩緩地道：「公孫兄大有死而無憾之感，這等胸懷，卻反而令人感到十分不解。」

　　公孫元波訝道：「在下決無做作，龐兄何以感到懷疑？」

　　龐公度道：「公孫兄若是熱情愛國的志士，何以與東廠之人互相勾結？」

　　公孫元波恍然大悟，點頭道：「這一點在下可以解釋，但龐兄信與不信，請你自行判斷。」他停歇了一下，接著說道：「貴局主誠然是受到東廠方面的壓力，所以先下令釋放於我，但為了保持秘密，仍然決定殺我滅口。至於對東廠方面他將如何應付，在下便不得而知，目下亦不必浪費精力猜測。」

　　龐公度道：「公孫兄還未解釋兄弟的疑問。」

　　「是的，這件事在我這方面，也有一些秘密不能詳細奉告，但總而言之，在下與東廠剛好是死對頭。換言之，東廠禍國殃民的行為，甚至將危害大明社稷的勾當，正是我等有志之士切齒痛恨的，所以在下寧可忍受天下間至苦至慘之事，也不會與這些奸黨勾結！」

　　龐公度搖頭道：「公孫兄越解釋，兄弟就越不明白。」

　　「龐兄聽了在下之言，自然奇怪在下既是東廠的對頭，何以東廠會出頭搭救在下呢？這個原因是在下本來已是東廠方面某一個巨頭的俘虜，正在返回京城途中，恰好遇見了李公岱和單行健，陰錯陽差而捲入了江湖恩怨之中。」

　　龐公度已略略明白，點點頭，道：「原來如此，那麼與你們同行的那個女子，竟是東廠中的高手了？」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是的，只有她一個人逃脫了。」

　　龐公度道：「她居然逃得出本堡，可見得她的本事定可列入天下有數名家之列。在東廠之中，相信只有無情仙子冷于秋才辦得到，是不是她呢？」

　　公孫元波坦白地道：「不錯，她就是冷于秋了。這個女子實在厲害不過，在下是打心中服氣，不能不甘拜下風。說到在下與她的明爭暗鬥，都是前些日子在大名府開始的。在下本已落入她手中，但她卻故意讓在下逃走，暗中跟蹤。」

　　龐公度頷首道：「這是釣大魚的手法。」

　　「在下幾乎中了她的計，但後來及時醒悟，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這個女陰謀家也不會被我逃掉。雖是如此，在下最後仍然投回她羅網中。」

　　「請問公孫兄一聲，你們何以會經過高梁橋呢？」

　　「因為我們是在相國寺碰上的，實際上是她在那兒等候我自投羅網的。」

　　「這個地點倒是沒錯，一定得經過高梁橋。」龐公度雙眉緊緊皺起，似是想起一個無法想得通的難題。

　　公孫元波突然問道：「龐兄你們搬了這許多金銀來此，有什麼用？」

　　龐公度一怔，道：「什麼金銀？」

　　「在下看見不少巨大木箱，猜想一定是大量的金銀，如若不是金銀，卻是些什麼物事呢？」

　　龐公度搖頭道：「公孫兄最好不知道，也不要打聽。」

　　公孫元波聳肩一笑，道：「在下已是大劫難逃之人，就算知道了貴局的秘密，也無法洩露，龐兄何須還存戒心呢？」

　　龐公度用慎重而有力的口氣道：「因為兄弟正在考慮釋放你。」

　　公孫元波一愣，道：「龐兄別尋在下開心，難道你打算違令不成？」

　　龐公度道：「這是兄弟的事。」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來，在下的話竟蒙龐兄採信了？」

　　龐公度道：「兄弟完全相信，但不瞞你說，兄弟還未曾作最後的決定。」

　　公孫元波不作聲，對於這一個極端的變化，雖說還未成為事實，但已足以令他心情劇烈地波蕩了。假如這會真被釋放了，公孫元波自己尋思：一定更不遲疑地把這條拾回來的性命報效國家。

　　龐公度在猶豫未決中，忽然看見公孫元波湛明而振奮的神情，同時感到他有一股壯烈之氣，登時下了決心，想道：「除非我這對眼睛瞎了，不然的話，這個年輕人定是壯懷激烈的忠貞愛國之士！」

　　他下了決心之後，雙眉立時舒展，微微笑道：「公孫兄，兄弟曾經說過，對於報國之事，我是雖不能至，心嚮往之。但兄弟卻可以做到一點，那便是為國家留下忠烈的志士，因此，兄弟決定釋放你！雖然老實說一句，這個國家對兄弟來說，談不到什麼感情，但你的風懷氣概，卻值得兄弟為你擔當這個風險！」

　　公孫元波驚訝地體味他話中之意，這個也是強有力的人物，居然說出與自己國家沒有感情之言，當然不會是假。問題正在這一點，既然沒有感情，何以又能欣賞別人為國奮鬥的精神？而且，他何故與自己的國家沒有感情可言？只聽龐公度又道：「兄弟知道公孫兄正在想什麼，但請勿誤會，兄弟並不是異族之人。」

　　公孫元波道：「那麼龐兄為何斷然地說，與咱們的國家談不到感情呢？」

　　龐公度苦笑一下，道：「公孫兄最好不要追究。兄弟不但對國家談不上感情，甚且對天下之人也沒有好感。這是題外之言，咱們還是討論一下目前之事為要。」他這麼一說，又使公孫元波增加了一宗困惑。

　　龐公度想了一下，又道：「公孫兄自是不能大搖大擺地離開，只能釜底抽薪，等到夜深之際，由兄弟掩護逃出此堡。」

　　公孫元波道：「在下一切悉聽龐兄的主張。」

　　龐公度道：「公孫兄第一步須得裝死，由別人驗明正身，發交埋葬。但你放心，這只是表面文章而已，事實上你由我心腹手下送到密室中，等候夜色。」

　　公孫元波問道：「龐兄要在下如何裝死？」

　　龐公度道：「這是兄弟的拿手慣技。你只要服下一些藥物，立刻人事不知，心跳完全停止，全身冰冷，縱是御封的太醫，也查驗不出你只是表面上現出死亡狀態而已。」

　　公孫元波沒有立即回答，想了一陣，才道：「只不知龐兄有這等藥物，貴局主懂不懂得？」

　　龐公度道：「敝局主不懂，只有兄弟識得配製。」

　　公孫元波又問道：「在下真正的意思是想知道貴局主可曉得龐兄這等手段？」

　　龐公度道：「他當然曉得啦！」

　　公孫元波沉吟道：「這樣說來，在下逃得此身，仍然不能公然露面了？不然的話，便將連累到龐兄啦。」

　　龐公度道：「公孫兄所慮甚是。你逃出此堡以後，切勿被敝局主得知尚在人間，千萬別忘記這一點。」

　　公孫元波道：「若是如此，在下雖然倖免一死，可是日後也不能做事了，因為在下一旦拋頭露面，定會被貴局主發現。」

　　龐公度一聽有理，故此忖思了一陣，才道：「雖然如此，公孫兄還是比默默無聞地死掉的好啊！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道：「常言道好死不如歹活，可見得活著總比死掉的好。只是在下老早就準備把這條性命獻給國家了，所以若是活著而不讓我為國出力，這滋味恐怕比死還要難過了。在下希望能找出一個兩全其美之法。」

　　龐公度諒解地道：「公孫兄的想法，兄弟雖是辦不到，可是卻深感敬佩。好吧，咱們再瞧瞧有沒有其他的辦法。」

　　公孫元波問道：「依照慣例，龐兄應當幾時向在下動手？」

　　龐公度道：「照例應當立即發動全力擊殺公孫兄。」

　　公孫元波道：「龐兄可以拖延多久？」

　　龐公度道：「公孫兄已備妥乾糧食水，這是屠雙勝他們都知道的，故此兄弟不能以等待公孫兄餓渴交侵以致體力衰弱為藉口。再說這座牢房經過特殊設計，只要我舉手之間，便整座倒塌，牢內之人武功再高，亦難逃活埋之厄。說來說去，兄弟實在是想不出任何拖延的藉口。」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來，龐兄非立刻動手不可了，可是這個意思？」

　　龐公度點點頭，頹然地望著這個俊逸不群的青年。雖然形勢如此不利，但公孫元波面上毫無餒色，眼中仍然射出不屈不撓的光芒，可見得他的意志實是堅毅過人。

第九章　絕處逢生

　　龐公度勸他道：「公孫兄先逃出此堡後，再徐圖妙計不遲。」

　　公孫元波道：「如果真的完全沒有辦法，就只好向龐兄討取靈藥了。不過在下一來認為那樣有牽累龐兄的可能，二來心中隱隱感到還有別的法子可想，所以不願立即放棄努力。」

　　龐公度道：「公孫兄要求的只是思索的時間的話，兄弟可以耐心等候，我擔當得起。你慢慢想吧！」他果然不再開口，好讓公孫元波靜心籌思妙計。

　　公孫元波心下仍有疑念，忖道：「他當真存心搭救我麼，抑是一個圈套？」

　　假使這是一個圈套，公孫元波自問死不足惜，但最氣人的莫過於這件事將成為笑柄，永遠在鎮北鏢局中流傳。

　　除了懷疑龐公度的存心真偽之外，他還須考慮的是牢房倒塌的問題。是不是真的有人能設計如此巧妙可怕的屋子，能夠生葬任何高手於屋內？他不懂土木之學，但世上有許多事情，不必是專家，也可以推究其理。

　　公孫元波對此初步認為是可能的，只要四面牆壁能在最後才倒塌，起先僅僅是已經加厚了許多倍的屋頂壓下來，便可以把屋內之人活埋在萬斤土石瓦礫之中了。

　　在理論上，這一設計既行得通，那就可以相信龐公度不是唬他入彀的。公孫元波思路轉到這一點，便聳聳雙肩，道：「看來已沒有第二條路啦！」

　　龐公度道：「公孫兄可是決意服用兄弟奉贈的藥物麼？」

　　公孫元波道：「是的，龐兄如肯贈予，便請賜下。」

　　龐公度摸出一個瓶子，倒出一顆碧綠色的丹藥，道：「公孫兄放心服下。等到夜色降臨，兄弟自會把藥力解去，並且設法送你安然離堡。」

　　公孫元波接過丹藥，還未送入口中，先已嗅到一陣芬芳的香氣。他訝然道：「此藥的香氣清冽，撲鼻神爽，應該是一種輕身益氣的藥物才是。」

　　龐公度道：「不錯，此藥果然有這等神效。」

　　公孫元波微微一笑，再不遲疑，一仰頭把丹藥吞入腹中。他服藥之後，便等候藥力發作。過了一陣，他但覺頭腦不但不昏暗，反而更為清爽敏銳，四肢百骸也有輕鬆舒暢之感。他忍不住問道：「這藥力還有多久才發作呢？」

　　龐公度笑一笑，道：「快啦！快啦！」他的笑容中，強烈地暗示出別有用意。

　　公孫元波泛起了「中計」之感，可是丹藥已經服下，後悔已遲。換了別人，一定脫口喝問龐公度有什麼詭謀，但公孫元波的胸襟氣魄不是凡俗之人可比，既然早先已決定信任對方，服下丹藥，現在就算中計身亡，也不必惡言侵辱人家了。他默默地運功行氣，查看體內情況，一面等候這顆丹藥的作用發生，是好是歹，終有一個了結。過了片刻，他體內的真氣似是比平時還要凝練強大，運轉之時也倍覺空靈流暢，是以這時精神越來越好，全身舒適之極。

　　公孫元波訝惑地望著龐公度，道：「龐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龐公度道：「實不相瞞，兄弟剛才那顆丹藥，乃是特別精心配製的強身益氣的靈藥，極是名貴，縱是疲乏欲死之人，服了一丸，馬上就能恢復充沛的精力，是以公孫兄感到很暢適，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道：「是呀！這樣說來，龐兄的假死之藥，竟是虛構之言了？」

　　龐公度道：「也不是虛構，兄弟當真有這種秘製奇藥。」

　　公孫元波訝道：「在下實在不明白龐兄的意思。」

　　龐公度道：「公孫兄服下兄弟藥物之舉，已證明對兄弟完全相信，雖說是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之下作此選擇，但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公孫元波老實地道：「是的，這實在很不容易！」

　　龐公度道：「兄弟早先已經考慮到，以公孫兄這等人才，如若為了顧及我的安全而不敢再在江湖上露面，以致埋沒了一生，實是太可惜了！因此，當時我便決定，如果公孫兄能推心置腹地服下兄弟之藥，那麼兄弟定須有所報答。這便是公孫兄何以服藥之後，並無假死反應的原因了。」

　　公孫元波這時可就發覺這龐公度雖是言之成理，然而心中卻隱隱感到他的行事和想法，有一種特別的說不出來的味道。不但龐公度如此，其餘如十八鐵騎之首的三客等人，好像也有一種這等特別的味道。

　　只聽龐公度又道：「公孫兄請隨兄弟走一趟。」說話之時，已拉開了牢房的鐵門。

　　公孫元波感到難以置信地瞧瞧那扇洞開的門戶，這才舉步跨了出去。

　　龐公度拍掌三響，公孫元波覺察到在布幔後面的人飄然退走隱沒，因此當他們經過那道布幔時，後面杳無人跡。公孫元波訝疑忖道：「原來埋伏在幔後之人，不知是何等樣的高手？龐公度先是以布幔遮隔，使我無法得見，現在又命他們隱退，極盡神秘之能事。只不知他何以要這樣做？難道還怕我出去之後，洩露了他的秘密麼？」

　　他們順著廊道行去，穿過兩座靜寂的庭院，最後走入一間上房中。這個房間公孫元波曾經隨同單行健等人搜查過，是以大有熟悉之感。

　　龐公度請他坐下，接著拍一下手掌，但見內間門簾一掀，走出一個少女。

　　但公孫元波仍然有如墜迷霧中之感，因為這個少女頭面上都被青布遮蓋起來，只有兩個小孔，以便視物。他只能從她窈窕的身材和白皙的充滿青春彈性的雙手，看出她還是年輕的女孩子而已。

　　她向龐公度和公孫元波行過禮，隨即沖了兩杯熱茶，端奉這兩個男人。

　　公孫元波接茶之時，距離極近，便以銳利的目光，打量這個蒙面少女。可是她用以蒙住頭面的青布，不知是什麼質料所制，雖然很輕軟，隱約有透明之感，但公孫元波的目光卻無法透得過這重青紗，對於她的面貌輪廓，可以說是半點印象都沒有。

　　龐公度道：「公孫兄，我打算讓你殺出本堡！」

　　公孫元波一愣，道：「殺出去？只不知有什麼人攔阻於我？」

　　龐公度道：「在堡內由於地形限制，你可以做到兵不血刃，迅快衝出，可是到了堡外，那方圓十數里平疇曠野，你要對付的是燕雲十八鐵騎！」

　　公孫元波倒抽一口冷氣，道：「這十八鐵騎衝殺之威，真是無堅不摧，在下斷斷抵擋不住……」

　　龐公度頷首道：「不錯，在他們的鐵蹄之下，已不知有多少高手喪生了！」

　　公孫元波道：「龐兄剛剛命在下殺出去，但這燕雲十八鐵騎的一關，實是無法過得。」

　　龐公度笑一笑，道：「這要看在什麼情況之下。你若是目下立即動身闖逃，當然逃不過十八鐵騎的追殺了。」

　　公孫元波訝道：「龐兄有何妙計，能使在下脫身？」

　　龐公度道：「兄弟助你一臂之力，就可以殺出重圍了。」

　　公孫元波疑惑道：「這麼一來，龐兄豈不是變成了貴局切齒痛恨之人？陸廷珍陸局主肯放過你麼？」

　　龐公度道：「兄弟並非親自出馬助你廝殺。」他眼睛轉向蒙面少女，朝她點點頭。那少女似是得知他的意思，迅即走入內間去了。

　　公孫元波審慎地問道：「龐兄如此相助在下，敢是打算離開鎮北鏢局麼？」

　　龐公度道：「不，兄弟效忠局主，矢死不渝。」

　　公孫元波越來越糊塗了，道：「若然如此，龐兄如何能出手相助呢？莫非打算把十八鐵騎盡行殺死，以便滅口麼？」

　　「也不是，兄弟甚且要請求公孫兄，若不是萬不得已，最好別傷了燕雲十八鐵騎。」

　　他說到這裏，蒙面少女又走出來。但見她手中捧著一件物事，以黑布包住，故此不知是什麼東西。她把這件物事交給龐公度，便退到一邊。公孫元波發覺她一直沒有說過一句話，而龐公度有所命令之時，亦不須發言指示，這也是很奇怪的現象。

　　龐公度道：「公孫兄，這件寶物，足以助你殺出燕雲十八鐵騎的重圍了。」

　　公孫元波恍然大悟，心想：「原來他是贈我禦敵之寶，怪不得我老是猜不出來。」

　　龐公度又道：「此是兄弟珍藏多年的寶物，向來秘不示人，從無別人得知，卻想不到最後贈送給公孫兄使用。」

　　公孫元波道：「小弟何德何能，豈敢拜領龐兄的厚賜？」

　　龐公度道：「寶劍贈烈士，公孫兄倒是當之無愧。」

　　他一面說，一面解開黑布，但見一共是三件物事。最上面的是一把只有尺半長的綠鞘短刀，旁邊是一隻黑色的看來很柔軟的手套，底下則是一面橢圓形的銅鏡，看來極薄，面積亦不大，約是掌半長、一掌寬。

　　公孫元波把這三件物事接過來，驚異地審視，一面想到這些東西的作用，曉得這面形式特別的銅鏡，多半是戰陣常見的「護心鏡」，乃是鎧甲上常見之物。這口綠鞘短刀，一定刀鋒極快，可是尺寸太短，恐怕起不了什麼作用。至於這隻手套，由於輕而薄，又是只有一隻，所以不知道有什麼用處。

　　龐公度道：「這三件物事，連同早先公孫兄吞服的靈藥，乃是兄弟平生珍藏的四寶。」

　　公孫元波吃一驚，道：「這樣說來，龐兄剛才的靈藥，不是一般強身益氣的藥物了？」

　　龐公度道：「說句老實話，兄弟亦不知道這顆丹藥究竟靈效到什麼程度，況且只有這麼一顆，亦無法試驗。但無論如何，那藥如有特別的靈效固然很好，若是沒有驚人之處，亦不致有損於公孫兄就是了。」

　　公孫元波道：「那麼這三寶又有何妙用呢？」

　　龐公度道：「第一件是護心鏡，此鏡乃是西域異寶，雖然其薄如紙，但堅逾精鋼大盾，長槍大戟以及千鈞勁箭也不能損傷。」

　　公孫元波頷首道：「這一件很有益處。」

　　龐公度道：「第二件是碧血刀，尺寸雖短，但鋒快無匹，任何兵刃，一觸即斷。」

　　公孫元波道：「這一件雖然珍奇，但尺寸太短，難有大用。」

　　龐公度也不分說，又道：「第三件是擒龍手套，據說這隻黑色手套乃是北極玄蠶之絲織成，可抗諸般鋒銳，同時入火火滅，永無損傷。」

　　公孫元波忽然大悟，道：「若是這擒龍手套配合起碧血刀使用，那就可以發揮當世罕有匹儔的威力啦！是也不是？」

　　龐公度道：「這兩件寶物，正是相生相合方始發揮得出妙用的，公孫兄一點沒有猜錯。」

　　公孫元波沉吟道：「龐兄賜贈這三寶，想是打算讓在下仗這三寶之力，闖出燕雲十八鐵騎的重圍。這個想法很有道理。」

　　龐公度道：「若是單憑這三寶之力，只怕公孫兄仍然闖不出十八鐵騎的追殺，因為一則這燕雲十八鐵騎，個個視死如歸，悍勇絕世；二來地方遼闊，想逃出這一片平疇，須得費去很多時間。」

　　公孫元波道：「假如龐兄不禁止在下殺傷他們的話，則他們雖是悍不畏死，亦沒有多大關係。」

　　龐公度道：「那也不見得。需知他們日下已在堡外警戒候命，人人身披重甲，陣勢森嚴。公孫兄縱是得以放手攻殺，亦不易把他們一一殺死。」

　　公孫元波點頭道：「既然燕雲十八鐵騎人人有鎧甲護身，兼且龐兄不讓在下放手攻擊，則龐兄縱是贈此三寶，也無法發揮威力。只不知如何還能夠殺出重圍？」

　　龐公度道：「所以公孫兄必須諳識十八鐵騎合圍衝殺的種種陣勢變化。你若是對他們的陣勢瞭如指掌，便可避強擊弱，因時制宜，直到最後時機才用上護心鏡的神效，隨即鴻飛冥冥，這才是百無一失之計。」

　　公孫元波連連點頭，心中既感激又佩服。

　　龐公度道：「那燕雲十八鐵騎的陣勢變化，都畫於圖卷之中。公孫兄花一點時間，細心參研記熟，大概就可以上陣應付他們了。」但見那蒙面少女，默默地打開一個櫥櫃，取出厚厚一帙圖卷，展佈在桌子上。

　　龐公度道：「公孫兄可在此靜心考究，兄弟到前面去，以免一時大意，走洩了有關你的消息。」

　　他說完就走了。公孫元波喝一口熱茶，望望那個蒙面少女，見她侍立案邊，似乎全無說話的意思，便把目光投向桌上的圖卷中。這厚厚的一疊圖卷，以各種不同顏色的筆，畫出交錯變化的線索，每一張都繁複異常。

　　公孫元波對此並不感到困難，因為他原本就精通兵法，是以這等人數少的陣法變化，看來並不費力，不過要在每一圖中看出強弱得失的關鍵，而又須得通通記住，可就極傷腦筋了。

　　他在房內專心閱看，猛一抬頭時，發現外面天色已暗，桌上也不知何時已經點上了燈光。唯一沒有變化的，便是那個蒙面少女，她還是站在桌邊的老位置，好像從來沒有移動過，亦不發一言。

　　公孫元波伸一下懶腰，感到腦子須得休息一下，便暫時把目光移開，落在桌上的三寶上。這時那個蒙面少女突然伸手拿起護心鏡，移步到他身邊，比比手勢。她的手勢一望而知，是要替他掛上之意。公孫元波還沒有想出應該作何表示之時，她已經伸手替他解開上衣。但見她這隻手欺霜賽雪，纖美異常。

　　她很快就替他把護心鏡塞入衣服內，懸在胸口的要害部位。公孫元波從她的手，聯想到她的面龐一定也相當美麗，可惜用青布蒙上，無法加以欣賞。

　　由於她一直沒有說話，所以他猜測這個少女可能是啞巴。因此他也用手勢比劃一下，意思詢問她另外的兩寶如何處理？那蒙面少女把碧血刀系在他腰帶間，因為此刀很短，所以在腰間就可以拔出，用不著背在後背上。

　　至於那隻黑色手套，她一手拿起來，另一手卻牽了公孫元波的左手，替他戴上。兩人手掌相觸之時，公孫元波發現她的手非常靈軟靈活。

　　一切都弄妥貼之後，這個少女便伸手去拿桌上圖卷，似是要收回櫥內。

　　公孫元波連忙阻止，一面用手勢比劃，表示他尚未完全看熟。這個意思較為抽象，所以他比劃了好一會，那蒙面少女才恍然點頭，說道：「原來先生尚未記熟。」

　　公孫元波一怔，道：「咦？你能夠說話麼？」

　　蒙面少女道：「先生何以見得小女子不能說話呢？」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不禁又是一怔。腦海中迅速把經過想了一遍，果然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足以認定她是啞巴。尤其是龐公度曾經以拍掌招呼她出來，可見得她縱是不能說話亦不是聾子。他抱歉地道：「在下真是糊塗得很，竟以為姑娘不能說話。只不知姑娘的尊姓芳名能不能告訴在下？」

　　蒙面少女道：「公孫先生好說了。小女子雖然有姓有名，但先生此去，如是殺出了重圍，我們就永無重逢之日，是以小女子的賤名，先生知道了也沒有用處。」

　　公孫元波愣一下才道：「姑娘這話說得是。」

　　那蒙面少女道：「天色入黑之後，就是公孫先生應該動身的時候了。如果先生對燕雲十八鐵騎的陣熱變化還不能完全記熟，則迎敵之際自是十分危險。假如公孫先生不責怪的話，小女子打算請教一下你的心得。」

　　公孫元波道：「在下還有最後的幾張圖卷未曾記熟。」

　　蒙面少女道：「那正是最重要的幾張，先生不可忽略過。」

　　公孫元波分辯道：「在下不是有意略過，而是來不及！」

　　蒙面少女道：「請問是哪幾張尚未記熟？」

　　公孫元波把上面的拿開，剩下約莫有六七張，道：「這些還未記熟，因為每一張的變化強弱都不同，須得逐一找出來，又須得另謀應付之法。」

　　蒙面少女的纖指落在圖上，指點著上面的線索，口中論說起來。她隨口而言，便能把其中的變化和強弱所在演繹出來。公孫元波不但一聽就明，而且還較易記住。因此不久工夫，剩下幾張陣圖都講論完畢，使公孫元波有了極深的印象。他這時才知道這個蒙面少女不是一般凡俗女流可比，只聽她清晰的言詞、明快的思路，就可知道她資質極高，乃是十分聰慧的女孩子。

　　蒙面少女除了講論過這幾張圖卷，還談論到其餘的陣法，那是公孫元波自己參研的，幸而其中只有兩三點略有錯誤，還沒有出大醜。

　　公孫元波歎服地道：「姑娘講解之精妙，雖是兵學宗師，諒也不過如此。可見得姑娘胸羅萬象，不只精通這陣法之道而已！」

　　原來世上的任何一種學問，決不能單獨存在，尤其是在講授之時，更須諸多取譬。若要舉例適當，自然須得博通其他學問，因此，公孫元波就是見她種種切當的譬解中，得知她胸中所學極是淵博精妙。

　　蒙面少女道：「公孫先生過獎啦！小女子只會紙上談兵，算不得本事。先生即將在鋒鏑矢石之間，以生命作賭注，證實這些理論，這才是值得佩服之舉。」

　　公孫元波道：「在下這就動身了，是也不是？」

　　蒙面少女道：「還須稍等一下，馬上就開飯上來，請先生飽餐一頓。」

　　她收起那疊陣法圖卷，便走出房外。不一會，她的步聲傳來，接著走入房中，手中提著一具食盒。食盒內有湯有菜，還有熱騰騰的白米飯。

　　公孫元波這兩天一直以乾糧果腹，是以一瞧這些精美鮮香的飯菜，頓時饞吻大動。蒙面少女給他盛飯，又給他舀湯，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慇勤之意，不言而喻。

　　公孫元波笑一笑，道：「這一頓飯，很像是送我出征，可惜的是在下既不知你的姓名，亦不見你的面目，將來回想起來，不免有迷茫之感。」

　　蒙面少女輕輕道：「先生這話實是使人感動，那就請先生記住，小女子賤姓俞，小字翠蓮。」

　　公孫元波道：「俞姑娘說話中，偶爾還有一點南方口音，想必是南國佳麗無疑，只不知在這寒冷的北方，住得慣住不慣？」

　　俞翠蓮道：「住得慣，我很喜歡寒冷的天氣。」

　　公孫元波道：「但你們還是不大習慣麵食，對不對？」

　　俞翠蓮道：「是的，若是頓頓吃麵，便感到有點積滯了。」她突然微俯身子，雙手按住公孫元波的肩頭，聲音中略略帶出驚恐之意，道：「你！你好像已知道了很多的事。」

　　公孫元波看不見她的表情，只好暗暗猜想，口中應道：「在下倒不是有意打探，而是以前曾受過這種訓練，能夠從很細微的地方看出一些道理。」

　　他停頓一下，又道：「例如俞姑娘的口音，雖然已經相當純正，但有一些詞語用字，都不是北方人習用的，所以在下得知你是南方人。其後你取來飯菜，一去一來時間甚短，可見得不是單獨為在下辦備的。也就是說，本堡其他的人也都吃米飯，由此推測，可以斷定你們絕大多數是南方人無疑了。」

　　俞翠蓮愣了一陣，才道：「這才可怕了，只不過一些微末細節，就被你推測出很多的事來，怪不得二老爺這般推重先生了！」

　　公孫元波道：「在下這點道行算得什麼？若是換了俞姑娘在我這等處境中，不得不事事留心的話，相信亦能像在下一樣推測得出來。」

　　俞翠蓮搖搖頭，道：「小女子決計沒有這等本事，因為大凡關係到膽識方面，誰也無法勉強。如果小女子是在先生的處境中，只怕老早就駭昏了頭，腦子完全麻木啦！」她的話聲甚是嬌脆悅耳，公孫元波不由得聯想到她的容貌上面。

　　根據她的雙手、身材以及動聽的語聲，幾乎可以斷定她一定長得十分美貌。然而由於她嚴密地蒙起頭面，好像很怕被人看見她的面孔。從這一點推想，便極可能是奇醜的少女。

　　要知世人的心理總是大同小異，故此每個人的長處，大都不願意藏起來。反過來說，人人都傾向於掩飾自己缺陷的做法，所以公孫元波最後的判斷是：「俞翠蓮一定長得奇醜無比，不然的話，在這戒備森嚴的堡內，都是自己人，何須蒙起了面孔？」於是他不敢動瞧瞧她真面目的念頭，假如他能殺出重圍，恢復了自由，將來俞翠蓮留在他心中的印象，永遠具有朦朧之美。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樂聲，在這寂靜的堡內聽得分明。

　　房內的兩人都側耳而聽。過了一陣，公孫元波訝疑問道：「這是什麼樂曲，竟然如此淒涼悲哀？」

　　俞翠蓮道：「這是我們自制的輓歌之一。」她聲音中含蘊著一種奇異的悲傷，接著又道：「辭世之人，在他是一了百了，可是在生者的心中，卻不能如此達觀，所以借輓歌以抒沉哀！」

　　公孫元波道：「俞姑娘這番話發人深省。只不知死者是什麼人？是不是昨天不幸被殺的鐵騎中人？」

　　俞翠蓮道：「不，如是陣前殉身，這種死法，只有壯烈而無悲怨。」

　　公孫元波訝道：「那麼怎樣的死法，才值得淒然哀念呢？」

　　俞翠蓮道：「先生最好不要多問，小女子實是難以奉答。」

　　公孫元波道：「好，在下不問就是了。」

　　他口中雖然宣佈不問，其實心中疑念更多，腦子轉個不停。到目前為止，鎮北鏢局的這一座莊堡，實在處處透著神秘詭異的氣氛。在公孫元波感覺中，與其說他們是鏢局，不如說是一種古怪的宗教團體。而他們所信奉的教義，既不堂正，亦不是完全邪惡。

　　舉一個例說，以龐公度那等長於陰謀之士，居然能欣賞他的熱血壯志，因而暗下助他逃走，但龐公度卻表示過，他對國家對世人都沒有好感。這一點矛盾極厲害，使人無法理解。當然也許龐公度不是真心助他逃走，所說的話也沒有一句話是真的，可是公孫元波細心觀察之下，卻深信龐公度並沒有詭計。換言之，他認為龐公度是真心助他逃走的。

　　公孫元波是根據兩點判斷的。一是龐公度本來可以在丹藥上做手腳，用不著再施其他手段，只要一顆毒藥，就足以把他擺平了，何必還轉彎抹角地作這許多麻煩的佈置？二是龐公度贈他的四寶中，其一是珍貴的靈藥，他已吃下肚子，目下果然感到真氣堅凝，精力充沛，百分之百可以肯定是極具靈效的藥物，而其他的三寶，亦是一望而知不是凡物。

　　根據這兩點，公孫元波找不出任何可疑之處，反而處處都證明了龐公度的幫助的確真心實意。但正因如此，他才更為迷惑，更覺得這座莊堡和所有的人，都染著神秘詭異的味道！

　　他站起了身，道：「在下不如趁這樂聲未歇之時開始行動，俞姑娘認為如何？」

　　俞翠蓮連忙拉住他，道：「不，不行！如果先生現下出堡，遇到燕雲十八鐵騎，應付起來，定必倍感吃力。」

　　公孫元波一面感到她那隻纖手滑嫩溫暖，一面又大為訝惑，問道：「何以現在就必定倍感吃力呢？啊！是不是與這陣悲哀的挽曲有關？」

　　俞翠蓮點點頭，道：「是的！」

　　「在下若是請問其故，俞姑娘可肯回答？」

　　俞翠蓮沉吟一下，突然發覺自己的手被這個青年捏住，而且他還用另一隻手輕輕撫摩，登時心慌意亂起來，抽一下沒有把手抽回來，當下顯然更為慌亂了，無法集中注意力考慮問題。

　　她的輕微的驚顫，公孫元波馬上感覺出來，並且還知道是因為自己撫摩她的玉手之故。此一心理上的弱點，公孫元波如何肯放過？他雖然不是輕薄好色之人，但對付女孩子的經驗卻甚為豐富，這時更不遲疑，猿臂一伸，摟住她的纖腰。

　　俞翠蓮吃驚地劇烈掙扎起來。這種反應大大出乎公孫元波意料之外，為了保持風度，連忙放手。她發出輕輕的喘聲，可見得她心情波蕩得十分劇烈。

　　公孫元波道：「對不起，在下把你嚇著了，這一來俞姑娘一定更討厭在下啦！」

　　俞翠蓮抬手掩住胸口，喘息了幾下，才道：「先生千萬別誤會，小女子從來沒有討厭過你。」

　　公孫元波溫柔地道：「那麼你何以這麼害怕呢？在下既不會傷害你，也沒有任何不軌之心。」

　　俞翠蓮訥訥道：「對不起得很，我……我不能……」

　　她究竟不能夠什麼事，卻沒有說下去。公孫元波反而感到大有徹底澄清之必要，免得她誤會自己竟是想對她有非非之想，當下說道：「在下向來十分尊重女孩子的，像剛才那種舉動，平生還是第一次，只不知姑娘信是不信？」

　　俞翠蓮點點頭道：「我信。先生乃是正人君子，這是一望就可知道的。小女子想聲明的是，我對先生一點也不厭惡，但為了某種原因，不知不覺就做得很過火了。」她這時已恢復冷靜，侃侃而談，說出她的道理。

　　公孫元波甚覺過意不去，道：「在下粗魯的動作，使姑娘吃了一驚，實在抱歉得很。恕在下多嘴，敢問姑娘是不是已經有了知心的男朋友呢？」

　　「沒有，我這一輩子決定不談這些事。」

　　她說完之後，還輕輕嘆息一聲。

　　公孫元波這時已百分之百肯定她一定是相貌奇醜，所以如此自卑，當下道：「依在下愚見，俞姑娘不但是罕見的才女，而且性情賢淑，舉止溫柔。這種種優點，遠超過以容貌驕人的女子多矣！」

　　俞翠蓮搖搖頭，道：「有什麼用呢？唉！」

　　公孫元波道：「你錯了。世上重德不重色的男人多的是，如果俞姑娘容貌比不上別人，實在不必悲嘆感傷！」

　　俞翠蓮道：「不是容貌的問題。」

　　公孫元波心中充滿了同情，柔聲道：「俞姑娘無須隱瞞，老實說，在下就是重德不重色的人，不信的話，你把面上佈罩拿掉，瞧我是不是那種淺薄之人。」

　　俞翠蓮道：「先生何以認定我長得不好看呢？」

　　公孫元波道：「當然有很多理由，但別的話不必多說，在下只問你一句，你不敢取下布罩，難道是怕我認得你，以後會對你不利麼？請你說說看，我會對你不利麼？」

　　俞翠蓮道：「先生當然不會，但是……」

　　公孫元波只笑一下，沒有說話，但對方已強烈地感覺出他的意思了。

　　俞翠蓮遲疑了一下，才道：「小女子不想先生留下一個錯誤的印象，是以打算取下布罩，可是我卻有個要求，務請允許。」

　　公孫元波道：「只要在下辦得到，絕無不可之理。」

　　俞翠蓮道：「先生一旦見過我的真面目，以後永遠不許再來找我。先生如是答應，便請立誓！」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我可以答應，但這個條件是必要的麼？」

　　俞翠蓮堅決地道：「是的，除非先生答允了，我才可以遵命。」

　　公孫元波實在想不通此中緣故，不過他卻想到一點，那就是這個諾言只是限制他不得來找她。如果是偶然碰上，或者她有事找上他，卻不在此限，所以並不是杜絕了幫助她報答她的通路。再說他實在不能相信此一關於俞翠蓮必是奇醜女子的推論，這麼堅強有力的論證也會有錯，所以衝著這一點，他也是非求證一番不可的。他依言鄭重地發了誓，然後道：「請把布罩拿掉吧！」

　　俞翠蓮呆如木雞，居然沒有動彈。

　　公孫元波為表示他是言行一致之人，為了證明他好德不好色，於是又伸手捏住她嫩滑的玉手，另一隻手慢慢地伸到她面。

　　俞翠蓮仍然動也不動，意味著他可以取下那個布罩。

　　公孫元波更不遲疑，迅快而平穩地揭下了布罩。

　　在燈光之下，這個少女的面孔完全呈現出來。但見她臉如桃花，眉似春柳，當真稱得上是「秋水為神玉為骨」，竟是一個明眸皓齒綺年玉貌的亭亭少女。

　　公孫元波已不算是未見過世面之人，但目下也瞧得情迷意亂，心神波蕩。尤其是俞翠蓮那對星眸中，自然流露一種纏綿的情意，令人迷醉。

　　他們對覷了一陣，公孫元波定一定神，才道：「啊！你沒有騙我，你長得太美了！」

　　俞翠蓮眼中泛出喜悅的光芒，道：「我當真很好看麼？」

　　公孫元波道：「我可以發誓，你是我平生所見最美的女孩子了。」

　　他說這話時，深心中不由得泛起了無情仙子冷于秋的影子，但這兩個女子風味迥然不同。俞翠蓮沒有冷于秋的絕世冷豔，但卻自具有特別纏綿動人的味道，叫人瞧了，不禁心神迷醉。

　　俞翠蓮歡愉地向他囅然一笑。公孫元波彷彿看見了百花絢爛開放一般，不由得把她拉近身前。她也似是被這個俊俏郎君的魅力所吸，身子發軟，向他胸前偎靠。

　　公孫元波丟掉布罩，摟住她的纖腰，這時他暈陶陶，連自己也不知道打算要幹什麼。

　　那俞翠蓮的身子剛一偎貼在他胸前，突然像觸電似的，極猛烈地震動一下，接著拚命掙扎。

　　公孫元波雙手宛如鋼鐵，身子紋風不動，緊緊抿著嘴唇，低頭俯視著在懷抱中掙扎的美女。他這回不放手，但也沒有更進一步把她抱緊，只保持著摟著她的姿勢。

　　俞翠蓮突然平靜下來，仰頭望著這個男人，長長的頭髮飄垂在背後。在她那秋水般的美眸中，竟然浮現著一層淚光，還有數點淚痕留在她嬌豔如桃花的面龐上。

　　公孫元波見了這等淒豔景象，登時愣了，因為這個美麗之極的少女，渾身一時都透出深不可測的悲哀，以及無可挽回的絕望意味。

　　他不必詢問，已知道這裏面有某種原因存在，不然的話，沒有人能夠表現出如此深沉痛切的悲哀。

　　俞翠蓮沒有再掙扎一下，可是公孫元波卻緩緩放開摟住她腰肢的手，站起來輕柔地撫摸她的面龐，心中為了這樣一個絕代佳人而暗暗嘆息不已！

　　他一點也猜不出俞翠蓮何故如此悲哀，另一方面，卻不由自主地感覺到她這種美麗，好像不應該存在於現實中，應該是在幻想中方可得見。

　　他放開手之後，俞翠蓮顯然已漸漸恢復了常態，動作優美地抹抹淚痕，接著向他微微一笑。

　　公孫元波簡直靈魂兒飛上半天，因為俞翠蓮這一笑，散射出超越凡俗的美態，沁人心脾，跟她剛才表現的幽怨之美又全不相同。

　　俞翠蓮把蒙面的罩子戴上，於是，這張豔絕的面龐像幻影般的消失了。

　　公孫元波終究是受過嚴格訓練之人，迅即恢復神志，尋思了一下，說道：「這真是叫人難以置信之事。你不但不醜，反而美麗得可以壓倒天下群芳。我平生所見美女不在少數，可是憑良心說，她們到了你面前，便都黯然無光，變得極為平淡無奇。」

　　俞翠蓮沒有作聲，但他知道她正在瞧著他和傾聽他的說話，當下又道：「你具有如此天生麗質，何故隱藏起來？莫非是怕人看了神魂顛倒，所以做點好事，把面蒙上？」

　　俞翠蓮輕輕道：「是的！」

　　公孫元波沒想到她居然承認，不覺一怔，心想：「她雖是有這等資格，但卻不合道理，只要她是生活在世間，是個活生生的人，便不該這樣做。」不過在另一方面，他卻深信俞翠蓮沒有騙他，所以儘管在邏輯上說不通，卻是非相信不可的事實。

　　這座莊堡內不論是人或事，已經形成了無數的神秘、重重的疑問，在公孫元波心中打上難解的謎。

　　俞翠蓮突然伸手捉住他的手臂，低聲道：「挽曲已經告終，你應該走啦！」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我馬上就走，但請問一聲，你當真不許我再來瞧你麼？」

　　俞翠蓮道：「是的，請你恪守誓言，永遠不要找我。」她的話聲不高亢，卻透出十分堅決的意味，使人一聽而知，她沒有一點虛矯之意，的確是真心希望他守信。

　　公孫元波感到無話可說，舉步向房門行去，到了門口，忽又回頭問道：「你在此地的生活過得快樂麼？」

　　俞翠蓮點頭道：「我很快樂，雖然你可以指得出有些缺陷，但我仍然很快樂。」

　　公孫元波道：「我不懂，但我卻相信你的話。好吧！我告辭了，依照你的安排，咱們只好來生再見啦！」

　　俞翠蓮推他入房，一面說道：「等一下才說再見。我還得陪你通過許多房子，避過守衛的眼目。」她不知何時已拿了一件寬大的披風給他披上，加上頭罩，這一來連面目帶身材都隱藏起來。

　　他們向前行去。俞翠蓮在前面帶路，沒有一點鬼祟的態度。終於穿過許多重院落，來到面向廣場的一道側門。

　　俞翠蓮輕輕道：「二老爺已經安排好這一班崗哨，他們都會詐作曾經被你打倒，所以你可筆直向碉樓行去。在左下方的牆上，你可以發現一扇窄窄的便門，從便門出去之後，就是燕雲十八鐵騎的禁地。」

　　公孫元波道：「我能不能悄然通過十八鐵騎的警戒線，就得看我自己了，是也不是？」

　　俞翠蓮道：「是的。希望你能借夜色的掩護，悄然逃出重圍。」

　　公孫元波道：「現在須得告別啦！對麼？」

　　俞翠蓮點點頭，道：「唉！你應該走啦……」她的話聲中，含有濃重的淒愴悲惋的意味，又道：「永別啦！公孫先生！但願你不會忘記我……」

　　公孫元波道：「我這一輩子休想能忘記你！」他嘆息一聲，又道：「雖然我們之間還談不上什麼，可是我卻有刻骨銘心之感。還有就是龐公度兄，亦是我感念難忘的人。」

　　俞翠蓮握住他的手，她的柔嫩的玉手，傳給他以奇異的感覺。她輕輕地道：「請你多多保重自己。」

　　公孫元波道：「你也要多加珍重。唉！和你在一起越久，就越不能瞭解你，這是很苦惱的經驗！」

　　兩人在黑暗中靜靜地站了一會。俞翠蓮放開手，公孫元波會得此意，突然轉身大步行出廣場。

　　他一直穿越過廣場，來到碉樓之上，果然在左方牆上有一道窄門。他在推開此門以前，回頭望去，但見在門樓的暗影中，隱約地還可看見俞翠蓮的身影。

　　他戀戀不捨地遙望著她，心中掠過雜亂的思緒，尤其是那悲哀的挽樂，曾經留下最深的印象。

　　忽見俞翠蓮出現在廣場中，匆忙迅快地向他走來。公孫元波湧起驚訝的心情，等候著她。轉眼間，俞翠蓮已來到他面前。公孫元波道：「你想到外面走走麼？」

　　俞翠蓮搖搖頭，道：「不，外面的世界不會給我快樂，只有在這裏，我才過得心安理得。」

　　公孫元波道：「我是覺得沒有法子幫助你，心中很難過。你在此雖然快樂，但也有說不出來的悲哀。可是我不知道那是為了什麼？」

　　俞翠蓮道：「你知道得越少越好，而且反正你已立誓永不再來找我，何必知道得太多呢？」

　　公孫元波道：「你不要我知道，我就不多想了。況且龐兄也是這個意思，我更是須得尊重他的意思。請你代我奉告龐兄，我衷心敬佩他！」

　　俞翠蓮道：「我回頭就向他稟告這話，二老爺一定很高興快慰。但我忽然趕過來之故，二老爺若是得知，又一定很不高興。」

　　公孫元波訝道：「哦？這話怎說？你又不是與我一起離開。」

　　俞翠蓮還未開口，碉樓上突然傳來了一個冷峻威嚴的口音，道：「公孫兄，本人可以奉告此中原因。」

　　人隨聲墮，但見龐公度從碉樓上飄落，面上含有不悅之色，又適：「你們想不到我在這裏吧？」

　　公孫元波拱拱手，道：「龐兄請息雷霆之怒，俞姑娘實在沒有做出對不起你的裝。」

　　龐公度道：「公孫兄有所不知，她方才的話，已顯示出將要把一件事告訴你，而此事卻是兄弟嚴禁她洩漏的！」

　　公孫元波道：「原來如此，但可幸龐兄神機妙算，及時制止了。在下既然沒有聽聞，龐兄想必可以原諒她一次。」

　　龐公度轉眼向俞翠蓮望去，面色已緩和得多。

　　公孫元波暗暗寬慰，忖道：「只要俞翠蓮不致受責，我情願替她做任何事。」

　　只聽龐公度道：「公孫兄，想不想知道翠蓮她剛才想告訴你哪一些話呢？」

　　公孫元波忙道：「既然這話龐兄不讓她說，在下不想聽了。」

　　龐公度道：「不，兄弟已改變心意，決定讓她說出來。」

　　公孫元波摸不透他的真意，不敢胡亂答應，忙又道：「龐兄對待在下已是仁至義盡，縱是還有一些事情未曾賜告，在下仍然一樣感激。」

　　龐公度搖搖頭，道：「公孫兄有所不知，只因人心之為物，奇妙之極。如果翠蓮不把那些話說出來，自然公孫兄對此有兩種反應，一是淡然忘記，全然不放在心上；另一種反應是多方猜測，越想越不肯忘記，到最後成為一件莫大的心事，以致非得找她問個水落石出不可！」

　　公孫元波恍然地「哦」了一聲，道：「龐兄竟是怕我發生第二種反應，會再到此地來找俞姑娘，故此索性讓她把話說個明白，免我有猜測的機會，是也不是？」

　　龐公度道：「正是此意。翠蓮，你把想說而未說之言，告訴公孫兄吧」

　　公孫元波還想阻止，俞翠蓮道：「公孫先生，您就聽吧！行不行？」她那嬌柔婉轉的聲音，使人聯想起她明豔絕世的容顏。公孫元波實是不忍拂逆她的意思，當下點點頭。

　　俞翠蓮道：「妾身正要告訴先生，出了這道便門，在方圓十餘里路之內，隨時隨地會碰上巡邏的猛犬！」

　　公孫元波「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在下一直疑惑不解的正是這一點。因為外面地方遼闊，天色全黑，在下潛逃之際，如何會被那燕雲十八鐵騎發現呢？敢情是利用靈警的猛犬巡邏。」

　　龐公度道：「敝局畜養這些猛犬，不但數目甚多，而且均是重金選購的名種，產地不同，效用有別。」他停歇一下，又道：「例如專司巡邏的，乃是從波斯海灣運到的一種狼犬。這種狼犬不但高大善走，同時耳目之聰，勝於常犬甚多。現下在堡外就有二十餘頭狼犬，分十隊交錯巡邏。如不是深知底細，勢難躲過牠們的耳目。」

　　公孫元波道：「龐兄不想在下躲過這些狼犬，是也不是？」

　　龐公度道：「正是如此。若然你能無聲無息闖過這一關，敝局主一定大滋疑惑，非徹查原因不可了。」

　　公孫元波道：「既然如此，在下便設計驚動這些狼犬就是。」

　　龐公度道：「還有一點兄弟要說明的，那就是公孫兄的確不妨驚動狼犬，可是地點卻須選擇一下，最好能夠潛逃到十八鐵騎的防線邊緣，才故意驚動狼犬，引得十八鐵騎來攻。」

　　公孫元波會意道：「在下明白啦！」

　　龐公度道：「兄弟還可以把這些狼犬的巡邏路線，告訴公孫兄一個大略情形，但由於這些狼犬耳目靈警無比，同時終究不像人類可以嚴密控制速度及時間，所以這些路線其實不當大用。」

　　公孫元波忙道：「龐兄不必把路線賜告了。在下預先獲得這等情報，已經足夠啦！如果還得到龐兄指點躲避的路線，恐怕就不易把情況弄得很逼真了。在下自有對付狼犬之法，龐兄和俞姑娘都不必掛慮。」

　　原來龐公度禁止俞翠蓮洩漏狼犬之秘，用意正是要使公孫元波的潛逃經過表現得逼真些，因為任何再老練的高手，如果不知底細，決計無法通過十八鐵騎的防地而能不驚動那些狼犬的。

　　公孫元波悄然走出堡外，放目一望，但見左方靠牆邊的水溝，有一排長竹插在水中。他過去拔了一根出來，估計長度在丈半以上，相當合用。

　　此外，他撿了數十顆石子，用汗巾包著，倒了一些特製的火藥在石子堆中。這種火藥藏放在一隻不透風的小錫瓶中，乃是他受嚴格訓練後發給的一件隨身物品，用途甚多。他用以燒燬牢房氣窗鐵柵的藥物，便是用這種火藥為主配製而成的。

　　他把這包石子收好，卻很容易取用。同時他一直都避免碰觸到竹竿的另一端，以免留下氣味。

　　在暗黑的夜色中，他持著竹竿，開始向前奔去。大概奔出二十餘步，突然用竹竿另一端一點地面，身子凌空躍起，但去勢卻不快，直到竹竿已直豎地面時，他也就恰好停止了前進之勢，借竹竿之力停留在半空中，活像是沿竿爬上，然後停留在上面一般。

　　但事實上當然不同，第一點是竹竿觸地部分並沒有插入地面，所以沒有穩著不倒的力量，第二點是這根竹竿除了頂端以外，其他部分都沒有碰過，不會留下任何氣味。

　　公孫元波居然能掛在竿頭，停留了好一陣，還沒有搖擺倒下的跡象。要知此舉當然是依賴上乘武功才可以穩住一時，如是換了平常人，簡直無法在半空中停得住。

　　他放眼四望，看清楚數丈方圓之內沒有狼犬蹤跡，亦聽不到咻咻喘氣的聲息。當即向前急墜，疾奔兩三丈，馬上又用竹竿撐起了身子，停在半空中。

　　原來他停在半空乃是為了觀察情況。此外由於他離地將及兩丈，狼犬縱是在遠處嗅到氣味，一時不易找出正確位置，而公孫元波用這一線的機會，便可以施展手腳了。

　　他第二次停留在空中時，可就發現右方四五丈遠處，隱約有黑影貼地閃動。公孫元波得到龐公度透露狼犬巡邏之秘，故此一望而知乃是狼犬。如若不然，確實不易察覺。縱然發現了，亦不會馬上就猜出是惡犬。

　　現下他不必浪費分秒的時間猜測那是什麼，迅即取出一枚沾有火藥的石子，抖手擲出。石子觸地時，發出一下低微的響聲。但見那數團黑影，快得異乎尋常地一齊轉彎，向那發聲處撲去。

　　公孫元波身子迅即向前急墜，接著曳竿急奔，一直奔出數丈，便又用竹竿撐起身子。

　　他深知剛才所見的數頭狼犬找到那塊石子之後，不會馬上就放過，而由於石子上的火藥氣味，一來把他的味道掩蓋了，二來狼犬嗅到這種火藥時，會發生對「火」的恐怖，因而不敢吠叫。因此，目前他不必提防牠們，而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其他方向的地面。

　　要知公孫元波幹的這一行，可以說得上比江湖上任何行業都危險和複雜得多。為了工作上的需要，不但要做出各種危險的行動，同時還須隨時應付千奇百怪的場面局勢。因此他所接受的訓練也是各式各樣的，像目下對付惡犬，不過是其中的一項而已。

　　這時公孫元波身在半空，施展夜眼，一看前面數丈之內尚無犬蹤，當即又墜落地面，向前急奔。

　　他每一次總是在五六丈左右就撐上半空，而這一回到了空中之時，目光一轉，發現三條黑影已從右邊衝到，距他懸身的竹竿不及三丈。

　　公孫元波雙肩一墜，摸出兩枚石子，卻發現已來不及扔出去引走這一隊狼犬。因為假如石子擲出過遠，這隊狼犬聽不見，擲得太近，只有兩三丈的話，便達不到引開牠們的目的。換言之，在這等距離內，他只能懸空不動，不能行動，一動就會被狼犬發現。

　　事實上當他摸出石子時，那三條狼犬組成的隊伍，已經撲到距竹竿不及一丈之處了。以牠們來勢之快，如果把石子擲向別處，牠們將必先抵達竹竿，嗅到上面的人味，然後才聽到石子落地之聲。

　　局勢雖然如此險惡，只要這一隊狼犬吠叫，馬上就洩露行藏，引起燕雲十八鐵騎的追襲，可是公孫元波除了眉頭皺起之外，卻沒有驚慌緊張之態。他手指一鬆，兩枚石子沿著竹竿掉下去，落在竿邊的地上。

　　三條黑影像箭一般衝到，霎時已到了竿下，並且都停住了。但見這三隻狼犬身子高大強壯，形狀如狼。

　　牠們圍著竹竿猛嗅那兩枚石子，接著都受驚地退開兩三步，顯然牠們已發生了對「火」的恐懼。要知任何猛獸，天生都怕火。這是一種牠們無法對抗的自然力量，再兇殘的猛獸，碰上火堆，也辟易不前。

　　公孫元波這時把整包石子拿在手中，讓汗巾打開，使那陣強烈的火藥味飄散開來，淹沒了他本身的氣味。果然那些狼犬都抬頭嗅著，在夜色中，牠們雖然看得見竿頂的人影，可是靈敏的嗅覺獲得的氣味，卻與矇朧模糊的形象不同，並非人類，而是牠們所畏懼的「火」。霎時間，三頭狼犬都垂著尾巴連連退卻。

　　公孫元波趁機擲出一塊石子，把牠們引開，當即趁機落地，繼續前奔。

　　他用這些手段，在曠闊的田野中，竟闖過了許多隊狼犬的巡邏。直到他望見起伏的高地和一些樹木，曉得已到達十八鐵騎防地的邊緣時，他才鬆一口氣，先把剩餘的石子丟到老遠，然後拿著竹竿，揀了一個適當地點，站著等候。

　　不一會工夫，數頭狼犬出現。這時牠們一下子就嗅到了他的氣味，都高聲狂吠，同時向他撲來。

　　公孫元波竹竿隨手揮掃，把那些狼犬一一掃開，沒有一隻能逼近兩丈方圓之內。這樣只耗了一會，狼犬的數目增加到十頭以上，吠聲震耳。此時，陣陣急驟蹄聲也送入耳中。公孫元波打起精神，竹竿迅疾掃砸挑戳，轉眼間擊斃了四五頭狼犬。

　　他看在龐公度的面子上，對這些珍貴的狼犬，不好意思全部殺死。不然的話，這些狼犬豈能擋得住這個高手的攻擊？特別是他這刻手中持有長竹竿，當作長兵器施展出來，實是厲害之極。

　　蹄聲極快就馳到切近，狼犬的吠叫聲也恢復了雄壯。在夜色中，公孫元波馬上就感到自己已被包圍。晃眼間四方八面突然火光大作，原來有七八個人點燃火炬。這些火炬無疑都是特製的，所以一點即燃，而且特別光亮，照得十餘丈方圓之內明如白晝。但見火光之下，十餘騎士分別圍在四周。其中有人發出號令，那些狼犬馬上退開，也不再吠叫了。

　　有一騎移前了數步，公孫元波一眼望去，但見馬上之人，正是燕雲十八鐵騎的三個首腦之一，並且是老大行雲刀客屠雙勝。

　　雙方都繃著面孔，冷冷地對瞧，過了一陣，屠雙勝才說道：「公孫兄居然能逃得出本莊，實在高明得令人難以相信。」

　　公孫元波淡淡地道：「事實勝於雄辯，在下站在這裏，便是證明了。」

　　屠雙勝道：「可惜公孫兄功虧一簣，還差那麼一點，沒有逃成！」

　　公孫元波「哦」了一聲，接著恍然地點點頭，道：「你的意思一定是說，我如逃出這片平曠之地，便可利用起伏的地形，逃出你鐵騎的追擊，是也不是？」

　　屠雙勝道：「公孫兄聞一知十，果然是聰明絕頂之人。可惜你自投羅網，咱們非殺死你不可。如若不然，公孫兄一定可以在世上做一番大大的事業，或者可以青史留名也未可知。」

　　公孫元波訝道：「聽屠兄的口氣，好像相當愛惜人才似的？」

　　老二金槍客沙青接口道：「這倒是不假。不但屠老大如此，連咱和步老三也曾為公孫兄嗟惜不已！」

　　公孫元波道：「若是如此，諸位何不網開一面，讓在下離開？在下答應諸位，將盡一身所能，努力做一番事業，決不負諸位的期望。」

　　屠雙勝搖頭道：「不行，咱們抱歉得很！」

　　公孫元波長笑一聲，道：「這樣說來，諸位所謂愛才，也不過是空口講白話而已！」

　　屠雙勝道：「你不妨如此認定，咱們兄弟不分辯。」

　　公孫元波的的確確感到不解，因為他從對方剛才的口氣和神態中，看出他們愛才之意並非作偽。那麼他們何故須得如此堅決要把自己幹掉？他們的秘密難道重大得會毫無人情可言？若然如此，則何以他們的二當家龐公度又肯暗助自己？他當即下了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查明這種矛盾現象，不然的話，此一秘密將永遠使他無法安寧。

　　還有一點，那就是明豔絕世的俞翠蓮，也好像陷入一種可怕的命運中，所以與世隔絕。假如他辦得到的話，當然希望能把她從困境中拯救出來。

　　公孫元波心念迅轉之後，便道：「請問屠兄一聲，假如在下願意降服，投入諸位麾下效力，只不知在下有沒有這等機會？」

　　屠雙勝不假思索地應道：「對不起，雖然公孫兄這等人才，咱兄弟都很欣賞佩服，但卻不能收容。」

　　公孫元波面上泛起怒色，他心中也的確生氣起來，道：「屠兄這話是什麼意思？若然在下有法子保證我的忠貞，你們也不予考慮麼？」

　　屠雙勝點頭道：「不錯，咱們兄弟的陣營，不能容許公孫兄參加。」

　　公孫元波先是大怒，繼而恍然大悟，道：「啊！我明白了。」

　　屠、沙、步三人都現出發怔的神色。還是屠雙勝先開口，問道：「公孫兄明白了什麼？」

　　「我用不著說出來。」

　　步無影道：「大哥何須詢問，他一定是裝出明白之狀，其實他焉能知道？」

　　公孫元波道：「在下何以要裝出明白之狀？我就算明白了，你們仍不會放過我，對也不對？」

　　屠雙勝頷首道：「不錯！」

　　公孫元波道：「那麼咱們也不必多說了，諸位放手攻來就是。」

　　他本來一手持著長竹竿，另一手按著刀把，隨時隨地可以拔出那把「碧血刀」。現在卻迅即換手，騰出拿長竹竿的左手，探入懷中，暗暗戴上了三寶之一的「擒龍手套」。那是單只的黑色手套，在黑夜中更不顯眼。因此，當他恢復左手持竹右手按刀的姿勢時，對方的三名主腦似是毫無覺察。

　　屠雙勝沒有馬上動手，緩緩說道：「公孫兄說得有理，你並非打算利用那些話來使我等放過你，因此可以證明你一定有所領悟。只不知公孫兄心中明白了一些什麼？能不能賜告？當然我等須得聲明，不論你說與不說，同時說對也好，說錯也好，我等仍然要動手的。」

　　金槍客沙青接口道：「咱屠大哥的意思，等如告訴公孫兄，我等並不是非聽不可，但卻很希望公孫兄說來聽聽。」

　　公孫元波笑道：「當然我不是非說不可的，但假如諸位有興趣聽，我便不妨說。如果猜錯了，我不難觀察出來。但如果猜對，卻不易獲悉。所以我得想個什麼法子，使諸位到時願意說真話。」

　　沙青道：「公孫兄未免越扯越遠了，試問何以你猜錯之時，反而容易看出？」

　　公孫元波道：「我猜的是你們的一大秘密，事關重大，所以如果我猜錯，你們一定很寬慰，亦無須掩飾。」

　　步無影馬上插口問道：「假如你猜對了呢？何以你就觀察不出來？」

　　公孫元波道：「一方面是人之常情，你們總不願意被人識破秘密的，對不對？其次是從利害觀點看，自然最好讓我無法證實已經猜對，以免萬一我逃得掉，這個秘密就很快傳揚出去。」

　　屠雙勝仰天長笑一聲，道：「燕雲十八鐵騎自出道以來，還沒有發生過有人漏網之事。公孫兄你放心好了，我們有絕對把握和信心能當場殺死你，所以只要你猜得中，我屠雙勝發誓不騙你，猜對就是猜對，決不食言！」

　　公孫元波忖道：「別人也許覺得他這話吹得太離譜，可是我看過他們衝殺敵人的陣圍，果然繁複深奧之極。加上龐公度警告我說，他們人人悍不畏死，果真具有無堅不摧的威力。因此，我倒是深信他的話並沒有誇大。」當下點點頭，說道：「好吧，在下就把心中的猜測說出來。」

　　此言一出，屠雙勝、沙青、步無影三人都凝神聆聽。

　　公孫元波沉聲道：「貴堡的秘密一定牽涉極廣，如若洩漏出去，必使天下震驚。」

　　沙青忍不住厲聲道：「說了半天，到底是什麼事？」

　　公孫元波又多了幾分把握，因為沙青的反應，顯然無意中自行證實此一秘密果然足以震驚天下。他的聲音更為鏗鏘有力，清清楚楚地道：「你們窩藏了一批見不得天日的人物！」

　　屠雙勝等三人都愣住了。公孫元波一望而知自己又猜中了，當下仰天長笑，甚是得意。

　　那三人過了好一會才恢復鎮定。屠雙勝道：「那麼你說說看，這一批見不得天日的是什麼人物？」

　　公孫元波道：「這還要解釋麼？」

　　沙青道：「當然要啦！」

　　步無影道：「但我等願意先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公孫兄如何得知敝堡中窩藏著一些身份特殊之人？」

　　公孫元波立即回答道：「我是從兩件事看出來的。第一件是你們大隊車馬，運送了許多口長形箱子入堡。當時在下已看見那些搬運的腳伕們，把箱子放下之時很是小心，同時每一口箱子都不疊起來放置。」

　　屠雙勝道：「公孫兄憑這一點，就猜得出箱中竟藏著人麼？」

　　公孫元波道：「當然不是。起初我只以為是金銀珠寶等貴重物事，但其後又感到不對，因為如果是金銀珠玉，那麼搬下來時，必定順便抬到屋內，決計不會通通擱在露天的曠場中。」

　　屠雙勝服氣地點點頭，現下他已完全恢復了冷靜。公孫元波情知他已下了最大決心，同時也有堅強的信心，認為足以當場擒殺自己，才會如此冷靜。他也不說破，繼續往下說道：「直到在下後來發現牢房外的通道兩邊都掛上佈幔，使我無從看得見布幔後面的人，於是我忽地恍然大悟，把那些長箱中的人和當時眼見的神秘守衛聯想在一起，豁然明白了那些長箱裝的是人，原因是這些人身份特殊，不可被任何人看見。」

　　屠雙勝點頭道：「公孫兄的推論，實在使人感到佩服！」

　　沙青道：「假如公孫兄乃是我們這一方的人，那就好了，卻可惜公孫兄不是。」

　　步無影道：「不錯，公孫兄不但才智過人，腦筋靈活，同時身上所懷的絕技，亦足以驚世駭俗。」

　　公孫元波道：「步兄過獎啦！」

　　步無影道：「兄弟並沒有誇大渲染。公孫兄今晚不但逃得出敝堡，而且又能潛逃到此處方被我等發現。這等本事，已可以當得上舉世無雙了。」

　　公孫元波道：「咱們修習武功之人都知道，要戰勝敵人難，要逃走卻不算什麼本領。」

　　屠雙勝道：「公孫兄說了半天，還沒有把這些人的身份說出來呀！」

　　公孫元波道：「屠兄何須在下把話說出來。請想想看，當今之世，還有些什麼人是絕對不能讓外人看見的？」

　　屠雙勝堅持道：「不，還是請公孫兄親口說出來聽聽的好。」

　　公孫元波面色一沉，聲調變得十分冷硬，道：「好，這還不簡單麼？貴堡之內的人，並不是從死牢中劫取出來的囚犯，因為這些死刑犯雖然罪大惡極，但只要換上衣服，不是經手逮捕他的人，豈能認得？因此一定是任何人看了都會發現不妥的。」

　　步無影道：「老兄，我拜託你快說來吧！」

　　公孫元波瞪他一眼，凜然道：「這些人顯然非我族類，定是虯髯碧眼的胡人，所以才不可以給任何人看見。」他說到這裏，已忍抑不住心中的痛恨，因為這些漢族的武林高手，居然私通異族，還把這些人運到京畿之內，這等鄙惡用心，不問可知。這刻他沒有破口大罵他們是「賣國賊」，已經算是很客氣了。

　　屠雙勝等三人又像剛才那樣愣住了，在明亮的火炬光下，但見他們三人面面相覷，顯然已做聲不得。

　　公孫元波長竹竿一揮，發出「嗚」的一聲勁響，喝道：「來吧！你們非殺我以滅口不可，但我也定必用盡全力突圍，決計不讓你們這等反叛陰謀得逞！」

第十章　衝出重圍

　　屠雙勝仰天一笑，道：「老二、老三，咱們可不能放過這位仁兄！」

　　沙青、步無影一齊應道：「大哥放心！」

　　公孫元波突然感到不對勁，念頭運轉，馬上發現這是因為對方三人的口氣中，已透露出如釋重負之感。換言之，那一定是他猜錯了，他們才會有「鬆一口氣」的心情，並且在無意中流露出來。他頓時大感迷惑，忖道：「除了秘密運來大批韃靼勇土之外，還有什麼人值得如此神秘？」

　　可是公孫元波已沒有時間多想了，因為四方八面蹄聲升起，這著名的十八鐵騎，在屠雙勝的指揮下，全有所動作。他們先是在外圍繞圈。

　　公孫元波參閱過他們的鐵騎戰術，心中瞭解他們的陣式變化，是以一望之下，迅即挺竿向屠雙勝攻去。這一記先發制人的攻擊，無論在時間和空間上，都恰好是對方陣勢轉動時的空隙，因此之故，左右兩側迅疾夾攻，以抵消公孫元波的攻勢。

　　公孫元波雖然不得不撤回向屠雙勝刺戳的攻擊，可是他也沒有讓對方如此輕易反轉了被動之勢。當下盯牢了右邊的一個，先避開夾擊而至的兩股長兵刃，跟著揮動長竹竿，粘追右方的敵騎。

　　但見那十八鐵騎如轉風車，又像是走馬燈一般，此來彼去，長矛大槍，密如風雨般向公孫元波輪番攻去。這時不但蹄聲如雷，倏來倏去，同時每個人都發出悍厲的叱咤聲，加上戰鬥聲、馬嘶聲，交織成一片震野的殺聲。

　　在核心中的公孫元波，情勢雖是凶險，但他卻不感到太吃力。因為儘管他一上來就被對方迅若風雨地輪流衝殺，可是事實上他總能制住一個主要的人物，而且是在對方趕緊變化陣勢之時，及時找出這個樞紐人物，使敵方的攻擊威力無法全部發揮。

　　屠雙勝等三人已融合在十八鐵騎中，並不是每次陣勢變化時都由他們主持發動，故此公孫元波每次所制之人，並非都是屠雙勝他們三個人之一。

　　公孫元波這時已完全相信那龐公度給他參閱過的陣勢記錄並無虛假，膽氣大壯，信心倍僧，手中的長竹竿指東打西，好不靈活！

　　又是六七個回合過處，對方已有一名鐵騎被他竹竿戳死，另外一匹馬被他掃斷前腿，一共減了兩騎的威力。可是另外一方面，剩下包括屠雙勝等三人在內的十六鐵騎，卻是越打越見勇悍，每一個人都透出強大的殺機，並且顯然沒有一個人把自身的生死放在心上，都是不要命地催馬衝殺。因此公孫元波雖是毀了敵方兩騎，然而所感受的壓力越來越強大。又是六七個回合過去，在震耳殺聲中，他突然失去了應該盯住的敵人。

　　敵方陣勢頓時變化得大見靈活，攻勢一波接一波地向他猛襲，逼得公孫元波不得不放棄了查看敵人陣勢之念，只能隨時隨機應變，以本身的武功拆解抵禦。

　　這刻他最想不通的是，這一群凶悍敵人如何能把每匹坐騎都訓練得如此高明？當這些健馬衝刺之時，快如奔雷掣電，但一掠過了他之後，又立即能煞住去勢，巧妙地轉到另一個角度，再度向他衝刺。

　　換言之，他們的坐騎簡直比騎士自己的腿腳還靈便。陣勢路線雖是複雜不過，卻沒有一匹坐騎紊亂走路，也沒有耽誤時機之事發生過。

　　公孫元波簡直透不過氣來，首先是長竹「啪」的一聲被一名敵人的長戟掃斷，緊接著一根長槍直擁胸口要害，另外一支鋒快長戟則從左側攻到。十六個敵人一齊抖丹田喊出殺聲，聲勢之凌厲威猛，足可把膽力稍弱之人當場嚇死。

　　公孫元波施展護身三寶的威力，一手抓住鋒快銳利的戟刃，右手已拔出「碧血刀」，劃出一道精光。只是他的碧血刀短了一點，所以雖然已劃斷了長槍槍桿，可是槍尖已經先搠中他胸口，把他震得飛起數尺。

　　那名持大戟的敵人，這時卻被他扯得跌落地上。在這一剎那間，此人心中只有一念，那就是公孫元波明明抓住了戟末的月牙利刃，何以手指不斷，反而把他扯跌馬下？

　　公孫元波只覺得胸口強烈震動一下而已，竟沒有受傷。此時哪敢怠慢！身子才落便起，飛步奔逃。

　　那一眾鐵騎明明見他被長槍兇猛地搠中胸口，卻不料他不但沒有摔倒在塵埃中，還能迅竄而去，當下都愣住了。

　　屠雙勝大喝道：「追呀！」叫喝聲中，他一馬當先，急急追趕，其餘的人也都紛紛追去，一時蹄聲大作。

　　屠雙勝突然大喝一聲，首先勒馬，後面的人也都依令煞住去勢。

　　沙青道：「大哥何以不追？」

　　屠雙勝瞪視著前面，連喘幾口氣，才道：「你還看得見那小子麼？」

　　沙青道：「瞧不見啦！」

　　屠雙勝道：「這廝不但已逃入黑暗中，而且前面地勢起伏，咱們已無法縱馬馳突，就算追得上他，也不能發揮鐵騎大陣的威力。」

　　步無影哼了一聲，道：「大哥你們沒事吧？我可挨了一下，傷勢不輕。」他的聲音中果然透出衰弱乏力之感。屠雙勝垂下頭，長嘆一聲，道：「咱們今日不但損兵折將，還被敵人逃脫。從今以後，世間已有人得知咱們十八鐵騎的秘密啦！」

　　沙青突然厲聲大笑，使目下挫敗沮喪的氣氛，平添一股慘烈的味道。眾人都向他注視，露出詫異之色。

　　等到笑聲一歇，屠雙勝首先問道：「二弟，你何故發笑？」

　　沙青道：「大哥，咱們今日被敵人逃走，致使十八鐵騎的秘密外洩，這種過失，忌是自怨自艾就可以抵消的？」

　　大家都陷入一種深深的沉默中，過了一陣，屠雙勝又問道：「二弟這樣說來，敢是已有補償大錯之法？」

　　沙青道：「以小弟想來，十八鐵騎之秘外洩，還不算得是頂重要的事。」

　　屠雙勝訝道：「沙二弟這話怎說？」

　　沙青道：「大哥也不是不知道的，咱們陸局主以絕世的才華、無雙的手段，在短短數載之中，開闢了龐大的財源，建立了宇內最大的鏢局，而他的心血，幾乎完全灌注在這一座可供數千人居住的大悲莊。經過兩年的秘密建造，同時又以種種方法掩護，總算是替咱們找到了一個安身立命之地，可是咱們卻讓公孫元波逃出重圍。唉！十八鐵騎之秘外洩事小，大悲莊之秘不能保存，這才是最要命的事。咱們如何對得起一眾苦難兄弟姊妹，更如何對得起陸廷珍老爺？」

　　這一番話，只聽得人人面色如土，作聲不懼。過了一會，另一名主腦人物步無影道：「依沙二哥之言，咱們該當如何才是？」

　　沙青道：「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沒有解決之法，咱們只好自行償罪了。」

　　這本是一個瘋狂的主意，然而自屠雙勝算起，所有的人無不露出欣然之色，大家都有一种放下心頭大石的寬慰神情。

　　屠雙勝高聲道：「眾家兄弟，有沒有更好的解決之法？」

　　人人都用心尋思，過了一會，一個人說道：「在下瞧不出還有什麼補救之法。」此人說話時，微微帶有南方口音。

　　屠雙勝搖搖頭，道：「小陳，我對你真是沒有法子，何以直到現在，你還會有南方口音？」

　　沙青道：「現在已經不成問題啦！咱們永遠不必開口，誰也發現不了咱們皆是南方之人。」

　　步無影道：「看來咱們除了以死贖罪之外，別無他途了。」

　　屠雙勝點點頭，伸手拍拍坐騎，道：「我最捨不得的，只有這個孩子。」他口氣中流露出強烈的愛憐之意。這時不但是他，別人也無不伸手撫拍跨下馬匹的頸子，而那些馬匹也像懂得人意似的，回過頭來，鼻中噴出嘶嘶的聲音。

　　突然有一個人大叫一聲，聲音甚是慘厲，然而別的人都不轉眼瞧看，好像盡皆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這一聲慘叫過後，跟著傳來人體墜地之聲，接著有一匹馬希聿聿長聲悲嗚。一連串的聲響已顯示一件事，那就是有一個人已經自殺了。

　　遠外忽然傳來一陣號角聲，眾人無不矍然，向大悲莊方面遙望。

　　屠雙勝高聲道：「快走，莊裏發生事情啦！」

　　蹄聲像急鼓般驟響，剩下的十五鐵騎，宛如疾風似的向莊堡馳去，晃眼間已馳入堡中，但見廣場上燈炬高懸，照得通明。幾個人站在碉樓上，其中一個高冠白衣之人，揮手發出號令，那群鐵騎馬上就排列在碉樓下面。

　　這個高冠白衣的人，正是第二號頭子龐公度。他倚著欄杆，俯身望著距他只有丈許的一群騎士。

　　屠雙勝在鞍上欠身，問道：「二爺傳令召喚，不知發生了何事？」

　　龐公度雙眉緊緊皺起，道：「你們傷折了三人麼？」

　　屠雙勝點頭道：「是，屬下等未能截下敵人，以致本局秘密外洩，雖然百死也不足以贖罪。」

　　龐公度道：「旁的話不必多說，你先把經過情形說出來聽聽。」

　　屠雙勝抬起頭，扼要而清晰地將經過情形說出來。

　　龐公度尋思了一下，才道：「屠雙勝，你身為十八鐵騎的首腦，居然輕易就答應了全體自盡之舉，這才是最大失策之外。」

　　屠雙勝抗聲道：「屬下等皆感罪孽深重，對不起陸局主和全體兄弟姊妹，是以決心以死謝罪，何錯之有？」

　　龐公度面色一沉，道：「現下不是個人的榮辱問題。你們想想看，陸局主費了多少心血，才建立了燕雲十八鐵騎。你們人人都是千中選一的好手，對本局何等重要，豈可為了個人的屈辱，就輕易捨棄了生命？」

　　屠雙勝等人都不作聲，顯然他們已開始感到龐公度的話有點道理。

　　龐公度道：「咱們沒有一個人貪生怕死，這已是不爭的事實，故此你們自盡的行為，只是一種逃避而已。我希望你們振奮起勇氣，等到應當死的時候才死，那時數以萬計的兄弟姊妹們都沐受你們的好處，也莫不感激萬分。」

　　屠雙勝垂頭道：「二爺訓誨得是，屬下的確是錯了。」

　　龐公度道：「我一看你們遲遲不回來報告，便知道一定是敵人逃掉，而你們正在商議愚蠢的行為，才以號角把你們召來。」

　　屠雙勝又應道：「是，是，屬下等所為實是愚蠢不過。」

　　龐公度吁一口氣，道：「好，這一宗暫時不提。剛才你的報告中提到這個敵人，實是有超凡絕俗之能。第一點是他能夠偷渡狼犬巡地，直到邊界才被發現；第二點是此人學術淵博，似是瞧得出你們十八鐵騎的陣勢變化；第三點是此人武功卓絕，能夠赤手抓住鋒快的戟刃，挨得起長槍的衝刺，並且還有寶刃在手。」

　　屠雙勝頷首道：「正是如此。」

　　龐公度道：「他還有些本事你們不知道的，就是他居然能使陸局主傳令下來，要我釋放他。」

　　屠雙勝、沙青等都驚訝顧視，沙青問道：「那麼二爺何故不釋放他？」

　　龐公度道：「我料局主此令，可能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發出的，所以暫時壓住。果然後來陸局主又有密令，叫我殺死此人。因此，我正在佈置殺他之法。」

　　屠雙勝等人露出惶恐之色，步無影有氣無力地道：「二爺敢是把屬下等這一道防線，列為殺他方法之一。」

　　龐公度道：「不錯，但你們亦不須過於張惶。這個公孫元波既有如此神通，又能在京師發生壓力，使陸局主不得不下釋放命令，可見得他對本局之事多少知道一點。」

　　屠雙勝頷首道：「二爺說得甚是，至少有人知道公孫元波到此查探，也知道他已經被困，才會向局主施以壓力的。」

　　龐公度道：「我已經查出不少內情，故此曉得情況並不如你們所猜測的那麼悲觀灰暗。首先是在京師使用壓力之人，乃是東廠三大高手之一，你們自然也知道這三大高手是哪幾個。」

　　沙青驚道：「公孫元波竟是東廠中的高手麼？」

　　龐公度道：「他不是，但咱們一件件地分析。先說那個施壓力的，乃是無情仙子冷于秋。」

　　屠雙勝道：「據說冷于秋武功才智以及容貌都稱絕當代。如若傳說不虛，則她手下有公孫元波這等出類拔萃之士，便不算是希奇之事了。」

　　龐公度道：「我曾經見過她幾次，除了武功沒有見識過之外，她果然是絕世美女，同時一望而知才智過人。」

　　沙青道：「咱們與東廠幹上，似乎不大妥當吧！」

　　龐公度道：「那是另一個問題。先說無情仙子冷于秋，她如何得知公孫元波在此而且還知道他已被囚禁之事呢？」

　　屠雙勝道：「他們一定已約好時間，等到公孫元波超過了約定的時刻，還未返回京師，她便曉得出了麻煩。」

　　龐公度道：「就算約定了時間，可是公孫元波可能已死。假如冷于秋不能確知公孫元波活著，她怎肯向陸局主施壓力？因為她此舉徒然使陸局主知道了她與公孫元波的關係，而人死不能復生，陸局主也沒有法子賠一個人給她啊！這意思便是說，冷于秋如果不確知公孫元波活著，她不會向陸局主要人的。」他的分析明白中肯，人人都深信必是如此。

　　龐公度停歇一下，又道：「因此，我想起了最早的情報，其中有一個女子，雖然他們說是附近的村女，可是如今已可確定，此女正是無情仙子冷于秋無疑。」

　　屠雙勝駭然道：「照二爺這樣說法，公孫元波只是第二個從本莊逃出之人了？」

　　龐公度道：「不錯，冷于秋是第一個。我用心推想之下，才發現冷于秋是利用咱們的車輛離開時，或是附在車底，或是用其他方法藏在車中逃走的。你們定然記得，是公孫元波被囚禁之後，那些車輛才離莊的。唯有如此猜測，才可以解釋冷于秋何以得知公孫元波被囚之故。最重要的是也解釋了公孫元波何以自願被咱們囚禁，又提出種種條件，以便他得以暫時不被咱們全力攻殺。」

　　眾人無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但顯然又十分震駭。要知這麼一來，大悲莊的秘密，等如已公諸世上。尤其是冷于秋乃是東廠三大高手之一，莫說要殺她滅口之舉談不上，甚至還得竊喜她沒有再度前來生事才是。以無情仙子冷于秋的勢力，她隨時可以調動大軍包圍此地，把全莊之人一網打盡，始行加以審訊。她若是這樣做法，誰能阻擋得住她？是以眾人無不大駭，忽聽龐公度又道：「這件事內情相當複雜，諸位兄弟萬萬料不到公孫元波與冷于秋乃是一種怎樣的關係。」

　　他停口不言，意思讓大家猜猜看。當下有人猜他們是上司部屬，有人猜是主僕，有人猜他們是一對情侶，也有人猜他們是夫妻，甚至有人猜是姊弟之親，等等。

　　龐公度最後才道：「你們都猜錯了，冷于秋和公孫元波，他們本是對頭。咱們都知道有不少人組成東宮太子的派系，與東廠、錦衣衛等激烈暗鬥。咱們也知道東宮太子這一派之人，全都是忠貞熱血的志士。東廠與錦衣衛則皆被權閹把持，胡作非為，無法無天，甚至危及太子的性命。」

　　屠雙勝等人靜靜地聆聽著，面上都沒有什麼表情。龐公度略略停歇一下，又接著說道：「咱們雖然不問國事，亦不關心這等明爭暗鬥。可是有一點兄弟們不可不知，那就是咱們都必須居住在氣候寒冷的北方，而北方這數省，莫不在韃靼各族的窺伺下。世局一旦變易，被韃靼族人侵佔據的話，咱們就無法像現在這樣安居了。」

　　大家對這番話想了一下，才紛紛動容。龐公度又道：「你們這些年來往來北方各省，除了盜匪流寇之外，還沒有碰上韃靼人，所以不甚注意。但我告訴你們，韃靼族各部向來是咱們大明朝至為可怕的邊患。以前有土木之變，英宗皇帝竟被敵人擄去，敵騎煙塵直逼京師，幸而兵部侍郎于謙忠勇拒敵，京師得以保全。到了現在的憲宗皇帝即位，邊警頻傳，敵人又有入寇中原之意，好在當時有余子俊出任延綏巡撫，興築邊牆一千七百餘里，使敵騎不能馳竄衝殺。接著又得到王越總制三邊，出擊韃靼，大敗諸部於紅鹽池。韃靼諸部都狼狽退出河套，西北邊患才告平弭。」

　　他見眾人都很注意地聆聽，便又說道：「可是王越後來出任兵部尚書時，因與權閹汪直的關係很深，所以汪直失勢，他也就被謫居安陸，現下還在那兒，邊防已沒有足以拒敵的大將了。」

　　屠雙勝道：「這王越既與太監交往，那一定不是什麼好人了。」

　　龐公度搖搖頭，道：「那倒不可一概而論。王越本是進士出身，以文臣而提出拒擊敵寇，將略驚世，真是少有的人才。他倒是保持文人風骨，沒有與權閹勾結為奸的事情。」

　　沙青扼腕道：「他被謫安陸，如今年事已高，只怕沒有機會再上沙場馳騁了吧？」

　　龐公度道：「那倒不一定。只要邊塞有警、敵勢強大的話，朝廷聞戰鼓而思良將，恐怕還是要請他這位老將軍出山的。」

　　『明史』上記載，後來孝宗即位，便已詔赦王越歸家。到弘治十年，王越已經七十多歲。其時韃靼小王子達延往來於河套間，勢力甚強，騷擾不已。孝宗決定起用王越為三邊總制。王越以蓋世才略，不久就大敗小王子於賀蘭山下，從此河套一帶又復歸平靜。那龐公度實在是一個人才，當時果然被他言中了。

　　屠雙勝審慎地問道：「二爺的意思，倒像是很同情東宮一派，只不知咱們能夠做些什麼？」

　　龐公度道：「現下還談不到做什麼，但我希望你們還是要留心世局國事，須知咱們今日能安居的地方，全賴國事時局的平靖。如果像宋室南渡那等情形，北方全是敵人的天下，咱們漢人大受凌迫，哪裏找得到這麼一塊地方，可以不讓別人打攏的？」

　　沙青道：「二爺說得是。我們真沒有想到今日得以安居，竟是與朝廷大有關係的。」

　　龐公度道：「據我所知，這位東宮太子賢明博學，氣度恢宏，如果他能順利登基，那一定是當代賢君。目下那些亂七八糟的什麼法王、佛子、國師、神師、真人等左道旁門的妖佞，必被罷斥。這些妖佞已超過一千人，都是弄權的太監以中旨封授的。你們想想看，那憲宗皇帝混帳不混帳？」

　　眾人都有憤然之色。屠雙勝道：「那麼朝廷上的御史諫官呢？他們光拿俸祿，也不說一句話麼？」

　　龐公度道：「怎麼沒有？憲宗皇帝在成化十二年以前，朝政尚好。但自從汪直得勢以後，便日漸荒恣。汪直倒台後，現在是梁芳。這梁芳還能把妖道李孜省和惡僧繼曉薦給皇帝，專以符籙秘術哄騙皇帝，大大得寵。這些太監，便都是利用廠、衛的爪牙，屢興大獄，已不知有多少忠臣被害了。」

　　沙青憤然作聲，道：「咱們去把梁芳，還有什麼妖道惡僧的一概殺死，看他們還能不能為非作惡？」

　　龐公度笑一笑，道：「想殺他之人，算進來你已經是第一百萬個了。如果那麼容易，便有再多的奸惡太監，也不夠殺的。」

　　沙青一想起東廠和錦衣衛，頓時嗒然，要知他向來在江湖上行走，自是曉是錦衣衛所豢養高手的厲害。

　　屠雙勝問道：「既然冷于秋與公孫元波乃是對頭，她何以還幫忙他，莫非未明真相麼？」

　　龐公度道：「這一點仍有疑問，雖然公孫元波應訊之時曾親口告訴我說，他是冷于秋的俘虜。」他笑一笑，又道：「這便是我何以深信你們猜不出他們之間的關係之故了。試想想看，這等關係，怎有可能的呢？」

　　屠雙勝道：「那公孫元波長得很帥，武功高明，頭腦又好，想必已使冷于秋芳心傾倒。」

　　龐公度作出恍然大悟之狀，道：「你說得對。他們如發生了男女之情，則不管是什麼關係，冷于秋也會幫忙他的。」他只停了一下，又道：「今晚讓公孫元波逃走了，是禍是福還難說得很。你們不用多想了。屠雙勝你負責把人數補足，恢復原來的十八鐵騎的隊型。我這就前赴京師，與局主商議大計。」眾人至此果然拋下尋死之心，遵命離去。

　　龐公度回到房中，俞翠蓮已取下面罩，奉上香茗，問道：「二老爺您當真認為公孫相公逃走之舉，對本莊較為有利麼？」

　　龐公度舉目注視這個侍候他的少女，第一次發現她的美麗竟達到了令人目眩的地步，當下答非所問地道：「奇怪，你突然變得更漂亮啦！」

　　余翠蓮美眸中露出黯然之色，道：「漂亮又有什麼用呢？」

　　龐公度道：「現在你知道我下令所有女人都須遮面之故了沒有？像你們這些小女孩，一眨眼就長大，而且無法估計變得多漂亮，所以乾脆一律把面孔遮起來，省得有些男人看了發生亂子。」

　　俞翠蓮垂首道：「我明白啦！」

　　龐公度又道：「公孫元波逃走成功，對本莊是否有利，還是未知之數，可是我敢擔保一點，他決不會對本莊有害。」

　　俞翠蓮道：「那麼無情仙子冷于秋呢？她若是來本莊查看，暗的不怕，就怕明著前來，帶同官兵捕快。」

　　龐公度道：「不錯，這正是最可慮之事。」

　　俞翠蓮見他愁眉不展，不禁大驚失色，深知事態嚴重萬分，因為龐公度多少年來，向來以智計過人著稱，假如連他這個智多星也束手無策，則問題之嚴重，真是不問可知了。

　　度公度起身在室中負手踱起方步，皺眉尋思。走了幾個圈子之後，突然不耐煩地說道：「把頭罩戴上，免得擾亂我的心思。」

　　俞翠蓮又吃一驚，接著哀聲道：「啊！不，二老爺你怎可這樣說呢？」

　　龐公度訝異道：「為什麼不可以？你不是女人麼？從前你還小，現在已經長成。我是男人，何以不該發生反應？」

　　俞翠蓮的眼淚在眼眶內打轉，道：「我……我心中把你當作父親看待，所以你的想法，我覺得很可怕。」

　　龐公度一愣，凝視著這個少女。過了一陣，他眼中忽然露出了慈愛的光芒，柔聲說道：「好吧！孩子，你以後就是我的女兒，唉！我應該想到這一點才對。你記住改口叫我做爹爹，知道嗎？」

　　俞翠蓮泛起無限歡愉的神色，叫了一聲「爹爹」，同時走近龐公度，把面龐靠貼在他胸前。

　　龐公度舉手撫摸她黑亮的長髮，說道：「我有這麼美麗的一個女兒，實在感到心滿意足了。我們在世上都是寂寞可憐的人。我永遠不會有兒女，而你也不可能嫁給任何人，只好眼睜睜地任得大好芳華虛度，唉！」

　　俞翠蓮也連連嘆氣，使得房間內的氣氛甚是悲愁黯淡。

　　過了一會，龐公度用堅決的聲音，道：「孩子，你一定要把公孫元波忘記，如若不然，他的影子，將是你陷入痛苦的根源！」

　　俞翠蓮輕輕哭泣起來。她顯然完全同意龐公度的話，亦深信無法改變這等命運，故此只有自悲自憐。

　　龐公度耐心地等到她停止哭泣，才道：「我們的燕雲十八鐵騎，日後將改變作風。但願我這個想法，能使陸局主同意接納。」

　　俞翠蓮馬上感到自己的地位，已經大有變化，因為這位城府深沉的第二號人物，居然把心中之事與她計議，可見得他當真把自己當作親生女兒一般。為此，她的愁緒被歡欣之情驅散了大半，問道：「為什麼要改變作風呢？」

　　龐公度道：「以往本局的燕雲十八鐵騎，凡有任務，總不免要殺死不少人命。但那已是過去的事了，將來他們絕對不可濫殺。」

　　俞翠蓮訝道：「他們是為了滅口啊！難道以後不須滅口了麼？」

　　龐公度搖頭道：「他們殺人不單是滅口，而是跟你我一樣，心中藏有一股對世人的怨毒。正因如此，咱們沒有一個人會替被害之人難過的。」

　　俞翠蓮道：「何以從現在起不須怨毒仇視世人呢？」

　　龐公度笑一笑，道：「這個道理你最需要明白，因為將來有很多事要你出馬。現在我先問你，如果我叫你殺害公孫元波，你心中可有不忍之情？」

　　俞翠蓮不必瞞他，點頭道：「有的，我下不了手。」

　　龐公度道：「是因為你接近過他，瞭解他是很好的人，對也不對？」

　　俞翠蓮道：「對呀！但這與別人有何相干？」

　　龐公度道：「別人亦是一樣，只不過咱們沒有機會接近和瞭解他們而已。世上之人，不管咱們多麼仇視他們，但在他們之中，也有很多值得咱們尊敬之人，例如忠臣烈士、仁人孝子。這些人往往為別人犧牲自己，不問代價。這等人物雖然於我們沒有什麼相干，但還是值得尊敬。」

　　俞翠蓮道：「我明白啦！」

　　龐公度道：「還有一點，你不可不知。那就是為了咱們的利益，亦有使天下太平的必要。至少咱們不可使國事變得更糟，對也不對？」

　　俞翠蓮恍然道：「對極了，然而這種道理過於曲折深遠，只怕不易被大家接受。」

　　龐公度道：「那倒不怕。咱們只選擇明理通達之人，才告訴他這種道理。愚頑之輩，就不必多費唇舌了。」他拍拍少女的面頰，又道：「你去睡吧！我心中已有了一點頭緒。」

　　這座莊堡在黑夜中孤零屹立，竟連一點燈光也沒有。公孫元波狐疑地遙遙注視，但覺這一堆屋宇埋藏著人間某種驚人的秘密，不禁連連搖頭。

　　俞翠蓮的豔絕人寰的面孔，亦是使他心神不定的原因之一。他隱隱感到在塵世人間，不可能有這麼美麗的女子，然而她又不是仙女。那麼她是什麼？是魔女嗎？

　　他自家也不知呆立了多久，猛可回醒時，已是寒露滿身。這時他才感到冷風凜烈刺骨，不由得縮一下脖子，舉步向京師疾奔而去。

　　從冷于秋口中，他已知道這次送來京師的重要情報，竟是皇上的兩頁『起居注』，並且得知敵方不但已傾全力欲奪回這項珍貴證物加以銷毀，還要設法加害皇儲，以除後患。

　　由於線索已連貫起來，所以這整個行動就不難解釋了。敵方唯恐皇儲登極之後將會誅戮他們，所以非先發制人不可。至於加害皇儲的手法，當然不是暗殺，而是設計使皇上下手。

　　公孫元波現在最急於想查明的是，究竟那兩頁『起居注』已經平安送到了，抑是已被敵人截獲？

　　他入城時已經是黎明時分。城門外聚集著無數的車輛牲口，載運著各種蔬菜和雞鴨牛羊等家畜，還有很多是挑著田裏出產的東西到城裏售賣的鄉下人等。

　　公孫元波混在入車隊伍中通過城門，忽見前面大街上有一隊盔甲鮮明的軍士，一望而知乃是錦衣衛的精銳兵卒。他心頭大震，更不遲疑，身子一聳，躍上前面的大車。這一輛大車沒有遮蓋，載的是三十頭肥羊。公孫元波縮低身子，蜷伏在角落。但由於大車邊緣的欄板只有一尺高，往上就是木條橫釘的欄杆，故此公孫元波雖是整個躺下，身上衣服仍然會露一點在欄板外。他情急之下，只好施展火候有限的「縮骨神通」，只望身子比平時縮小一點，使外面之人看不見他的身體便可以了。

　　誰知渾身骨骼發出一陣低微的連珠脆響，霎時身軀已縮小了許多，尤其是立刻見功效，縮得極快。這等火候造詣，已經到了最精純的境界，故此公孫元波暗暗感到驚訝，但這刻已不克分心去想。

　　車中羊群的騷亂，並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當大車通過那一隊隸屬錦衣衛的禁軍前面時，突然停了下來。

　　公孫元波心頭大震，忖道：「敢是已露形跡了麼？」

　　由於現下尚是黎明時分，光線還不十分明亮，故此公孫元波估計那隊禁軍如不是行近，實是不易發現自己。除非他的身體有一部分突出於欄板外，才會被禁軍們看見。

　　紛沓的靴聲以及戈矛長柄觸地之聲，向大街當中已經停止的隊伍湧過來。一名小旗官領率著五六名軍士，霎時已來到載羊的大車前面。

　　公孫元波至此已準備暴起出手，殺出包圍。但他還是希望不必這樣做，因為他深知錦衣衛禁軍與其他的十一衛軍不同，不但每一個軍士都體強力壯，擅於搏擊，而且每一小旗（十人）中，都配備得有兩支火銃和連珠弩。這兩種利器非同小可，尤其是火銃是以火藥射出鐵砂，百步之內，無堅不摧。那連珠弩是以機括發射的利箭，雖然不及火銃威力，可是火銃每發一響之後便須重裝，相當費時，連珠弩卻可連續發射，亦能洞穿堅甲，比一般的弓箭厲害得多了。所以公孫元波對錦衣衛禁軍甚感忌憚，若非萬不得已，他可不願冒險與他們發生衝突。

　　小旗官走到大車前面，冷冷地打量車把式一眼。那車把式連忙堆起笑容，跳落地上。兩名兵士一下子把車伕夾在當中，其中一個搜索車伕身上，然後回頭道：「沒有帶兵器。」

　　車伕向小旗官道：「官長，小的是何尚書府的下人，每隔兩三天，就到城外莊子裏載運牲畜回府，把守城門的官校們都見熟了。」

　　小旗官面色一沉，道：「怎麼啦？尚書府的人就不能搜查麼？」

　　車伕連忙賠笑道：「不，不是這個意思。小的趕快向官長報告，為的是免得耽誤官長的時間。」

　　那小旗官一聽，登時心平氣和，微一側頭示意。那兩名兵丁便放開車伕，但他們還不走開，幾個人上去圍住了在大車前面的兩個鄉下人。這兩個鄉下人都挑著蔬菜，樣子非常老實。他們被軍士圍住，都現出驚慌的神色。

　　小旗官喝道：「搜身！」便有兩名軍士執行命令，在這兩名鄉下人身上搜查起來。

　　公孫元波看得清楚，原來他雖是不敢抬頭窺看，可是他使用一件特製的工具，把車外的情況都收入眼中。那是一面小銅鏡，另有一根可以作各種角度移動的柄子。公孫元波全身不動，單以一隻手操縱，並且僅僅是手掌手指活動而已，齊腕以上亦不移動。

　　從銅鏡反映的景象中，他看見軍士們搜查那兩名鄉下人的情形。但見搜查得十分徹底，衣服上每一個口袋都翻出來看過。在這等天寒地冰的時候，那兩名鄉下人衣服解開之後，只冷得索索地抖個不停。

　　公孫元波心頭迅轉，忖道：「這等搜查法大有蹊蹺，竟不似是為了攔截我了。莫非我方另有活動，風聲洩漏了，所以敵方派出禁軍，抄搜我方的信差麼？」不過他的情況仍然十分可慮，怕只怕這隊錦衣衛禁軍沒截獲信差，卻把他給逮住了。

　　這等緊張形勢繼續了好久，那兩名鄉下人身上沒有搜到可疑之物，同時又得到守城軍士指證，證明他們每天都挑菜入城，這才告一段落。大車開始向前駛行，可是公孫元波更為緊張，因為那些禁軍官兵站得太近，車子經過時，很容易被他們發現。

　　一名禁軍突然指著大車，道：「咦！那是什麼？」

　　另一名禁軍轉眼望去，口中問道：「哪兒呀？」

　　「在大車上，好像有人躺在欄板旁邊。」

　　小旗官聽見了，向緩緩駛去的大車望了一眼，笑道：「你說有人躺在車子裏面？」

　　那禁軍道：「好像是有一個人。」

　　小旗官哈哈一笑，道：「若是有人的話，那一定是三歲小兒。如果是大人，哪能躲在這麼小的角落？」

　　別的禁軍也哄笑起來，大車在他們的笑聲中，已出走了一大段路程。那名禁軍面紅耳赤，拽開大步向那大車追去，不過他也真怕自己眼花看錯，所以不敢喝令停車。

　　他迅即追上奔近，探頭一看，車內除了幾十隻羊之外，哪有人影？在大車後面是幾個挑著擔子的鄉下人以及其他的車輛，人人都看見公孫元波從車內躍出，隱沒在巷子裏，可是沒有一個人願意作聲，免得被禁軍扣訊。

　　公孫元波眼看那名禁軍曳戈行回去，心中暗暗叫聲「僥倖」。他沒有立刻走開，仍然躲在巷中，向外邊遙遙監視。

　　入城之人絡繹不絕，過了一會，一輛馬車忽然被禁軍們攔住盤查。

　　車廂內一個女子被叫下車。車把式是個年輕男子，全身搜過，看來似是沒有什麼嫌疑，因為一直在街邊騎在馬上的總旗官令他把馬車牽到旁邊，免得妨礙別的車馬行人。

　　一名兵士登車搜查，被叫下來的女人倒是沒有人打擾她，然而公孫元波卻看出情況不妙，因為散立在四周的禁軍，顯然已布下一個陣式，把馬車、車伕和那女人包圍在當中。

　　這一男一女公孫元波都不認識，故此他猜想中，由於錦衣衛權力甚大，無所不管，所以他們可能是犯了別的罪名而被查截，而不一定是皇儲集團的工作人員，不過他還是設法往前移去。這時所有的禁軍以及街上之人，都集中注意力在這件事上，故此他得以順利地潛到距離事件發生只有六七家店舖遠近之處，閃在巨大的招牌旁邊，隱起身形。

　　那總旗官高踞馬上，向那車伕和女子注視，面上毫無表情，使人感到他是個冷酷殘忍的傢伙。

　　一名禁軍報告道：「稟李隊長，這廝身上和車內，都沒兵械。」

　　李隊長哼一聲，向車伕高聲問道：「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

　　那車伕道：「小的姓張，人家都喊我小六子。」

　　李隊長道：「你是哪一家車行的？」

　　小六子道：「小的是虎坊口泰順行的車子。」

　　李隊長轉眼向那女子望去，道：「是這位姑娘僱用你的車子麼？」

　　小六子躬身道：「是，正是這位堂客。」

　　李隊長冷冷道：「她從南邊的虎坊口僱車，出城繞個大圈，黎明時分從西直門入城，這是怎麼回事？你說說看！」

　　小六子道：「啟稟隊長大人，這位堂客昨天下午雇的車，到三家店去，今兒清早趕回來，所以打西邊進城。」

　　李隊長道：「照你這樣說來，倒是本隊長多疑了？」

　　小六子連連賠笑打拱，卻有一名禁軍帶了一個人走到李隊長坐騎前面，那人搖頭說道：「李隊長，小人沒見過這小夥子。」

　　李隊長點點頭，向小六子問道：「你可認得這個人麼？」

　　小六子瞧了一眼，道：「小的沒見過這位老哥。」

　　李隊長道：「那麼我告訴你，他便是泰順行老闆。」

　　小六子一愣，道：「什麼，隊長大人敢是開玩笑？」

　　李隊長冷冷道：「誰有閒工夫與你開玩笑？哼哼！不但泰順行老闆在此，這邊的店舖裏面，還有七八家車行的老闆或是掌櫃。不管你冒充哪一家，也休想混過去。來人，把這小子抓起來！」

　　四名禁軍挺槍戈上前，逼指小六子，另有一名軍士拿了鐐銬過去，馬上把他雙手雙足都給鎖上。

　　李隊長目光轉到那女子身上，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裏？」

　　那女子長得眉目端秀，體格壯健，面色紅潤，雖然衣物厚重，但仍然掩不住煥發的青春光采。她的裝束打扮一望而知是普通人家的年輕媳婦，看來毫無可疑。

　　這年輕媳婦怯怯道：「小婦人夫家姓陳，就住在菜市口那邊。」

　　李隊長道：「本隊長派人一查便知真假。你倒是說說看，這小六子打什麼地方讓你上車的？」

　　姓陳的少婦道：「小婦人實是昨兒雇的車子，去的時候，也是這個車把式。」

　　李隊長道：「你是三家店人氏麼？昨地回娘家去，是也不是？」

　　少婦點頭道：「是的。老爺不信的話，儘管派人去查。」

　　李隊長道：「我們早就查過了，我的話一點不假。這小六子有同黨在泰順行守著，留意前來僱車之人。你家裏的人昨天去僱車時，他們認為合適，便另外派人告訴泰順行說改了日子，暫時不去三家店，一方面派小六子到你家接你出城。」

　　少婦眼中露出迷惘之色，沒有說話。

　　李隊長道：「我們另有車子送你回家。對了，先回答我一句話，昨兒出城之時，車子裏還有別人沒有？」

　　少婦點頭道：「還有一個男孩子，大概十二三歲，在半路下車的。」

　　李隊長道：「好，你走吧！那邊有車子送你。」

　　那少婦由一名禁軍帶領著，登上另一輛車子走了。

　　李隊長俯視著坐騎前面的小六子，冷冷道：「你們想不到吧？本衛這次不但把案子破得乾淨利落，而且一個人都沒有冤枉，你服不服氣？」

　　小六子突然間一挺胸，長笑一聲，神情豪壯，已不是剛才那等卑屈之態。他道：「只要李隊長你說得出我的真正罪名，我就服氣。」

　　李隊長獰笑一聲，道：「此事何難之有？你是某一不法組織的人員，昨天送出城的男孩子，是一名犯官的獨生子。你們先是把他藏匿起來，直到昨天風聲太緊，便把他送出京師。僅僅這偷運犯官家屬之罪，就殺頭有餘了。」

　　小六子微微一笑，道：「李隊長不過是聽了那女子之言，才猜出了在下這項行動的內容而已，其實所知有限得很，不然的話，昨天就可以把我的車子扣下啦！」

　　李隊長道：「哼！你若不是換了車子，昨天你就逃不出本隊長的掌心了。」

　　小六子吃一驚道：「哦？你們已查出掉換車子之事？」

　　李隊長得意地道：「當然知道啦！」

　　小六子道：「那麼在下已用不著隱瞞什麼的了。只不知在下若是從實供出一切所知之事，還有沒有活命的機會？」

　　李隊長道：「回去再說。」

　　小六子道：「等一等，李隊長想不想把那孩子弄到手中？」

　　李隊長一聽這話，立時擺手命軍士停止推他移步的動作，說道：「有什麼條件？」

　　小六子道：「一個人換一個人。」

　　李隊長沉吟一下，才道：「不行，你比那孩子重要得多了。」

　　小六子面色一變，道：「那麼我再告訴你一句話。」

　　李隊長道：「什麼話？」

　　小六子道：「李隊長一定聽過『玉鉤斜』這個名詞，對不對？」

　　李隊長訝道：「玉鉤斜？這是什麼物事？」

　　小六子道：「原來李隊長沒聽過，那就算了。」

　　李隊長喝道：「你要不要說，由我來決定！」

　　小六子道：「在下候聽吩咐就是。」

　　李隊長道：「你先告訴我，玉鉤斜是什麼意思？」

　　小六子道：「那是一個人的名字。」

　　李隊長怒道：「胡說八道，怎會是一個人的名字？」

　　「李隊長若是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

　　李隊長一揮手，兩名軍士架起了小六號，迅快登上一輛馬車。

　　這時公孫元波的面色和心情一樣的凝重，他幾乎想撲出去，殺散那些禁軍，救出這個自稱小六子的青年。可是他終於忍住這個衝動，目送大隊禁軍護送馬車離開。

　　大街上旋即恢復了原狀，過往的行人車馬以及鄰近的店舖中人，對於剛才的一幕都不談論。要知東廠和錦衣衛在京師，時時有逮捕行動，莫說區區一名車伕，即使是身穿官服的大臣，也往往有當街捕走的情事。若是有人談論，被人告發，免不了亦有牢獄之災，故此一般的百姓都不敢過問。

　　公孫元波悄悄走開，不一會已跟上另一輛馬車。來到菜市口的一條胡同外，馬車停住，一個女子下來，走入胡同內。這個女子，正是早先乘坐小六子馬車的陳姓少婦。

　　公孫元波看清楚她走入那一間屋子，然後隱身在胡同稍遠的一家店舖門前。他留心查看了好一會工夫，已發覺一共有四個可疑人物，盡在胡同口和附近街上徘徊。這些人一旦露出了破綻，便不難認出是廠、衛的暗探。

　　公孫元波心下駭然，忖道：「顯然李隊長乃是故意縱放了這女子，卻在暗中派人監視，只要有人與那女子聯絡，就可以循此線索，搜捕更多和更重要的人物。那陳家的堂客雖然使用過掩護手法，但仍然瞞不過李隊長。由此看來，那個李隊長可能也不是錦衣衛的總旗牌官，定是相當高級的人物改變身份的。」

　　他目下當急之務，便是通知那個女子不可向外聯絡，不過這一點卻不容易辦到。一來他不認識此女，即使找上她，把危機說出來，她未必肯相信。二來倘若有人前來與她聯絡，勢必也會受到監視跟蹤，並且列入黑名單中，遲早會被對方查出破綻的。

　　公孫元波略一沉吟，當下找了一個正在閒蕩的孩童，先拿了一把銅錢給他瞧，才道：「小兄弟，你到那條胡同口上，在牆上畫一隻大王八，我請你吃東西。」

　　那孩童樣子相當伶俐，點頭道：「好呀！但我怕畫得不像。」

　　公孫元波道：「不要緊，你這樣畫就行啦。」他用銅錢在牆上畫一個給他看，果然十分簡單。那孩童得了大把銅錢，歡然去了。

　　公孫元波遠遠看了，但見那孩童在胡同的牆上依言畫了一隻烏龜，看來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現在解決了問題之一，凡是皇儲集團之人，一看見牆上這隻縮起頭的王八，都曉得發生了問題，立刻會遠遠走開。

　　但另一個問題更為重要，那就是陳姓少婦如果亦是同路人，她一定要把經過情形報告出去。不管她派人或親自送出報告，凡是此屋之人，都在盯梢監視之列。這一來很容易就被敵方跟出線索了。

　　他一定要馬上阻止她發出報告。假如是她本人出馬，則尚可以利用一些暗號，使她折回；但如果她托別的不知情的人傳遞，則警告暗號便不發生作用了。

　　忽見胡同前後又出現了幾個人，有男有女。這些人有的扮作買賣零食的，有的扮作小販，可是公孫元波還是辨認得出都是廠、衛中人，其中並且有兩個是武林高手。這些增援的人馬，很可能是李隊長向東廠報告後，由東廠加派出來的能手。

　　這一來他更沒有辦法可想了。他本來也曾考慮到收買街上另一個孩童，直接到那陳姓少婦家中報訊，可是此法大有破綻，一來目下尚不知那陳姓少婦是不是圍內的人？二來對方可能把那孩童拿下，逼問出內情，這麼一來，豈不是反而讓敵方獲得了證據？

　　除此之外，他本身亦須立即獲得掩護，因為敵方人數增加了不說，其中還有好手出馬。這些精於秘密偵探之道的好手，勢必馬上就先行清查四周的環境，不容許有任何可疑的人存在。

　　公孫元波一面考慮，一面打量旁邊的幾家店舖，旋即揀中了一家藥材店，走進店內。這時只有兩個顧客，掌櫃和夥計雖是忙著抓藥，但還有一個五旬左右、穿著商人服裝的胖子，在最靠裏邊的櫃檯，正在檢視一包藥材。公孫元波眼毒如蛇，目光閃視之下，已看出這個胖子，不是店東就一定是大掌櫃了，否則他不會在別人抓藥做生意之時，卻閒在一邊驗看藥材。

　　他筆直走到櫃檯前，面色冷峻，卻不兇惡，等到對方抬頭打量過他，並且微露訝色之時，才嚴肅地道：「你是大掌櫃麼？貴姓？」

　　那胖子道：「敝姓孟，大爺有什麼貴幹？」

　　公孫元波道：「我姓高，是九城兵馬司的捕快。」

　　孟大掌櫃「啊」了一聲，連忙從高凳上站起來，但他不站還好，這一站起來，反而更矮了一點。他堆上笑容，道：「原來是高頭兒，只不知有何公幹？」

　　公孫元波道：「最近這附近可有什麼特別事故發生沒有？例如半夜裏屋頂有人行走，或是有人慘叫，好像被殺傷等。」

　　孟大掌櫃搖頭道：「小的沒有聽到這等聲音，我問問別人去。」

　　公孫元波伸手做個阻止的動作，道：「不要問，我們裝出談生意的樣子才行。」他回頭望了一望，只見對街有一個小販，挑著擔子，正向這邊走來。這名小販，乃是敵方人馬當中，可以看得出精於攻擊的一個。

　　孟大掌櫃詫異地應了一聲，他一定感到很奇怪，因為公門中人何須如此神秘鬼祟？

　　公孫元波回過頭，稍為挪移位置，以便從眼角也可以看見門外的情形，口中解釋著道：「我告訴你，最近有好幾宗飛賊的案子，本司獲得一些線索，指出有兩名飛賊落腳在這兒附近。你想必也明白，這等飛賊狡猾機警得很。本司如果指派熟悉地面的人辦案，你們認得出是公人，飛賊也認得出，所以特別派我來查。」

　　他停歇一下，已瞥見那個小販來到店門口，正向鋪內打量，當下伸手把櫃面上的那包藥材撥弄著，口中說道：「這兩個飛賊手下眼線很多，假扮做各式各樣的人，查看在本區出現的生面孔的人。你裝著與我談生意，就沒事啦！」

　　孟大掌櫃聽他這麼說，不敢有違，當下也抓了一把藥材。那是從四川運來的當歸，由於價錢相當貴，所以通常購入這等藥材時，總要驗看品質，商討價錢。

　　他們的動作看來天衣無縫，那個小販很快就走開了。

　　公孫元波道：「我掩飾行藏之故，一方面怕打草驚蛇，另一方面也是怕你們這等良民受到連累，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孟大掌櫃甚為感激，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公孫元波又道：「你連店裏別的人也不必給他們知道，免得人多口雜，傳了出去對你不利。」

　　孟大掌櫃自然答應，而且滿心感激。

　　公孫元波已經得到最佳掩護，當下轉身行到近門口處，向外查看。

　　對面的胡同內走出一個漢子，公孫元波發現那些守伺著的密探，對此人都不加理會，可見得是從別的屋子出來的。

　　他耐心地等下去，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忽見一個中年人走到胡同口，旋即改變方向，橫過街面。

　　這個中年人外表上與一般的中年小民毫無區別。不過在公孫元波細心觀察之下，分明見他走近胡同口時，看見了牆上畫的王八，曾經微微愣了一下，這才折轉方向，一徑穿過街道，因此他認為此人必是同路人，見到警告標誌而走開的。除此之外，這個中年人的步伐亦可看出較為沉實有力，頗似是修習過武功之人。

　　公孫元波等這中年人走到藥店門口，便似傳聲之法，遙向這個相距遠達兩丈有餘的人說道：「在我說出口令以前，你不可驚疑四望。我的口令是『五嶽朝天』。」

　　當他傳聲說話時，那中年人已立時放慢了速度，直到公孫元波道：「五嶽朝天」的口令時，他抬手整理帽子，五指張開，看得清清楚楚。

　　公孫元波見他依令回答暗號，並無訛錯，當下確知這人乃是同道人了，便又說道：「你可詐作綁鞋子。」

　　那中年人馬上依言而作。公孫元波又道：「你本是要到胡同內，與一個少婦聯絡的，是也不是？」

　　對方既不能回答，亦不方便用點頭的動作示意，但他們卻有另一套暗號。只見他大拇指豎起來，公孫元波已得到肯定的答覆了。

　　公孫元波接著道：「趕車的兄弟已被錦衣衛抓去，這一個姊妹我想法子就是。」

　　那中年人弄好鞋子，起身行去，從頭到尾都沒有向四個張望一下。

　　現在公孫元波已確知陳姓少婦乃是同路人，因而剩下來的問題，只有如何通知這個少婦，叫她暫時不要向任何方面聯絡。假如她有要緊的消息息於呈報，則這也是必須解決的。

　　本來公孫元波考慮過托這藥材鋪之人送訊到陳家，可是此念旋即放棄，因為一來破綻太多，二來亦難以自圓其說。他暗自忖道：「我固然無法通知陳姓少婦，但難道就坐視看她出事不成？」

　　這個想法使他很困惱，但沒有使他放棄努力，仍然集中精神尋思計較。眼前的環境中，已沒有可資利用的人。公孫元波思路一轉，忖道：「我如不能以直接之法通知她，何不改用迂迴之法？在目下這等情況之中，什麼人到她家裏，最不受嫌疑呢？當然是她的家人和時時往來的鄰居或親戚了。鄰居亦在受監視之列，親戚則難以查出，我還是從她家人上面想辦法。」

　　他深信陳姓的家人，必定有些是在外面做事的，否則她既不種田，又不開舖，如何維持一家生計？他回到胖掌櫃旁邊，問道：「你們對面的胡同內，一共有多少人家？」

　　胖掌櫃道：「只有四家人，兩家姓張，一家姓薛，還有一家姓陳的。」

　　公孫元波道：「最外面的一家姓什麼？」

　　胖掌櫃道：「便是姓陳的。」

　　公孫元波道：「陳家的人口多不多？」

　　胖掌櫃道：「不多，只有六七口。」他為了表示人傑地靈，認得附近所有的居民，自個兒滔滔往下說道：「陳家老的兩口子，共有兩男一女。兒子都娶了媳婦，女兒只有十六七歲吧，還未說定親事。」

　　公孫元波道：「他們家靠什麼過日子的？」

　　胖掌櫃道：「陳家老的大家都叫他陳老頭，就在菜市口開了一片小小的綢布店。大兒子永利做裁縫，手藝很好。二兒子永祥卻做銀器手藝，就在大街上的老泰昌銀號做工，聽說已經是師傅了。」

　　公孫元波道：「大掌櫃對這附近的人家，全都知道得很詳細，真是難得。」口中打著哈哈，心中卻泛起愁意，忖道：「陳家既有兩個媳婦，我怎知道哪一個呢？」

　　看來此路又是不通了，因為他就算決計找陳家兒子回家通知，亦須找對人。事實上參加了他們這一行的，往往連父母丈夫妻子之間都不讓知道。例如那陳姓少婦，她的丈夫就未必曉得她的秘密，故此若不是事機危急，實是不可貿然對她丈夫說明而讓他回家通知的。

　　既然此舉已十分不妥，何況還不知哪一個是她的丈夫，當然就更為不妥了。

　　他取出一錠銀子，交給胖掌櫃，道：「這是押金，我拿了你的藥材出去走走，回頭送回來，以免人家疑心。」

　　胖掌櫃先看過銀子成色，這才堆笑道：「大爺其實用不著這樣做。」

　　公孫元波包起藥材，走出藥鋪，發覺自己不曾受到注意，當下慢慢地往前走，不一會，已到了另一條大街上。他並沒有存心找尋那家銀號，無奈出得大街，目光一轉，發現自己正好就站在這家銀鋪前面。

　　這家銀鋪專賣各種銀製器物，並且還賣一些首飾，鋪面不大，工場是在鋪子後面。

　　公孫元波走入去，這刻才是早晨開舖了不久的時分，還沒有客人。

　　掌櫃的很客氣地招待他。公孫元波哪裏要買銀器，不過尋機一觸，認為不妨選購一件精致的首飾，也許到時可以送給適當的女孩子。他只是自己不敢多想而已，事實上這時他心中泛起的是無情仙子冷于秋的影子。

　　他揀了一支鳳釵，那隻鳳鳥雕塑得極是精緻生動，還鑲嵌得有翡翠，價值不菲，竟達二十兩紋銀。

　　公孫元波道：「貴號可有一個師傅姓陳名永祥的麼？」

　　那掌櫃忙道：「有，有，他在後面工場裏。」

　　公孫元波道：「有煩請他出來，說幾句話。」

　　掌櫃的差使小廝大叫，轉眼間一個青年走出來，但見他長相老實，可說是有點醜陋。公孫元波暗暗拿那美貌少婦與他相比，心下頓然泛起了彩鳳隨鴉之感。

　　陳永祥驚訝地望著這個陌生客人，還未開口，公孫元波已道：「陳老頭叫我到這裏，說是你在這兒，價錢上不會吃虧，所以我請你出來。」

　　陳永祥歡然道：「啊！是我爹讓你來的。」

　　掌櫃在一旁接口道：「客官早說是陳老頭介紹的，那就不用叫永祥出來，也是一樣。您如果喜歡這隻翠玉鳳極，那就少算一兩。」

　　陳永祥點頭道：「掌櫃減了的這個價錢，是最特別的了，大爺您放心，這個價錢別處也買不到。」

　　公孫元波掏出錢付過，道：「你們這兒手工很好，我想要特別打造一件什麼好玩的。」

　　那掌櫃已著小廝奉茶，請公孫元波落座，慢慢商量。

　　公孫元波向陳永祥道：「你別走開，我得跟你說才不會弄錯。」

　　起初那掌櫃的還陪著他，後來有客人上門，掌櫃告個罪便去招呼別的客人。公孫元波跟他談論打造銀器之事，裝出聆聽之狀，心中念頭轉動不停。

　　首先他從年歲上，猜測那少婦可能是陳永祥的妻子。因為陳永祥已被他巧妙地套出了他哥哥陳永利的年齡，比他大了十歲，而那少婦看來只有二十左右，大概不會是他的嫂子。

　　其次，陳老頭開的綢布店，店裏當然要人幫忙，陳永利也在那兒，所以除非陳永利的妻子為了小孩子等原因，才會留在家中，不然的話，一定和婆婆都到店裏幫忙。那美貌少婦回家後沒有出來，可見得多半是陳永祥的妻子了。

　　他突然聽到陳永祥談到銀器手藝之時，口氣中透露出他是這一行中高手的味道，不禁靈機一動，道：「這支鳳釵雖是很不錯，但還不當我意。」

　　陳永祥道：「大爺嫌哪裏不好呢？」

　　公孫元波道：「不是不好，而是太平凡太普通了。」

　　陳永祥道：「大爺想找一件罕見精美的首飾，是不是？」

　　公孫元波道：「不錯，但我卻不知道要托你打造什麼才好。」

　　陳永祥沉吟道：「若是穿戴的首飾，除了鑲工之外，還需貴重的珠寶，這一來造價太高昂，不大划算。」

　　公孫元波道：「我不限於首飾，亦不怕貴，就怕不事那位小姐之意。」

　　陳永祥同情地道：「那麼待小的想想。小的從前曾經打造過一台金花銀樹，還結得有明珠之果，每一片花瓣和葉子，脈絡分明，費了小的好幾個月工夫。」

　　公孫元波喜道：「妙極了，這一台金花銀樹現下在何處？」

　　陳永祥道：「在小的家裏。」

　　公孫元波道：「你不打算出讓麼？」

　　陳永祥點點頭，道：「小的費了無窮心血，實是不捨得賣出。」

　　公孫元波曉得凡是巧手名匠，不論是哪一行的，往往會有這種不捨得把心血結晶賣掉之事發生，因此他當真泛起激賞之意，道：「假如我當意的話，那就重價請你再打造一台。反正我也不急，你慢慢打造，可是你收藏的這一台，須給我看看。」

　　陳永祥道：「小的就住在那邊橫街上，大爺如是要看，小的帶領你前去。」

　　公孫元波萬萬想不到有此收穫，心想：「雖然到他家去，不免背上嫌疑，但只要能暗中警告那少婦，叫她蟄伏一段時間，使敵方認為她沒有嫌疑，那就行了。至於自己這方面，定有法子甩脫跟蹤之人。」

　　他早先已用暗號口令試過陳永祥，曉得他是圈外人，所以不敢托他帶口信回去。況且陳永祥一定會疑惑和追究一事，那就是他的妻子怎會與陌生男人相識，又幹起這等秘密勾當？

　　他們出去之時，公孫元波手中拿著碧玉鳳釵，卻把藥材暫存在店中。他還特意與陳永祥一路談論鳳釵上的手工，以便旁人都可看見他手中的這件首飾。

　　轉眼工夫，公孫元波和陳永祥已經轉入另一條街。

　　公孫元波乃是眼視四面、耳聽八方之人，這時一眼已看見一個女子在橫街的對面，正要轉出大街去。這個女子，可不正是那個美貌的陳姓少婦！

　　由於他們是轉入來，那少婦是轉出去，彼此相距兩三丈，眼看相錯而過。陳永祥沒有一點動靜，大概是沒有瞧見對面街上之人。

　　公孫元波碰他一下，道：「瞧，那個女的。」

　　陳永祥望了一眼，並沒有什麼反應。

　　公孫元波心下狐疑，口中道：「她的背影真像我的那位小姐，不會那麼巧，在這兒碰上她吧？」

　　陳永祥笑一笑，道：「大爺看錯人啦！那是賤內。」

　　公孫元波訝道：「什麼？是你的寶眷麼？她獨個兒往哪兒去呢？」

　　他們說話之時，已停下腳步，但那少婦卻已轉出大街去了。

　　陳永祥道：「她一定是到市場去吧！」

　　公孫元波明知不該多問，因為人家做丈夫的也不多管，他再問下去，豈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了？但他千方百計，為的正是要搶救於她，目下雖是遲了一步，哪兒肯輕易放棄！當下說道：「這就奇怪了，你看見她既不招呼她一聲了，亦不打算問問她，這如何使得？」

　　陳永祥驚訝地望著他，道：「小的早就看見賤內，她也看見我，想是見我帶著客人，所以不打招呼。」

第十一章　小巷遇險

　　公孫元波心念電轉，迅即作了一個決定，道：「我說這話是有原因的，因為我是吃鏢行飯的人，見慣江湖上的奇事。現在你看看，對面街上那個挑著擔子的漢子，還有那個托著鳥籠的胖子，都不是好路數。他們跟著你家堂客，不知有何用意？」

　　陳永祥瞧一眼，露出不信之色，道：「他們真是跟著我那口子麼？」

　　公孫元波立即道：「你不信的話，咱們跟在後面瞧瞧就知道了。」

　　陳永祥道：「好，咱們跟去瞧瞧。」

　　他們改變方向行去，公孫元波警告道：「你不可直著眼睛注視尊夫人，須得和我邊行邊說，裝出高談事情的樣子，不然的話，馬上就會被人家識破，你我都不免大禍臨頭。」

　　陳永祥不敢不依他的話，目光從妻子的背影移開，口中說道：「咱們談什麼好呢？」

　　公孫元波道：「若是想不出什麼話可說，便做出談話的樣子也可以。好在你的穿著，一望而知是工匠，不易惹起對方注意。」

　　陳永祥得此安慰，態度立時顯得自然了很多。公孫元波又道：「以我看來，跟蹤的小販和胖子，皆是官方的密探。只不知你妻子做了什麼事，惹來公門之人？」

　　陳永祥道：「這個在下一點都不知道。」

　　公孫元波聽出他的口氣並非當真不知道，便道：「我還可以告訴你，跟蹤之人，不是錦衣衛就是東廠，所以你最好想法子通知尊夫人，可叫她隨便買點東西便馬上回家，以免連累別人。」

　　陳永祥久住京師，自是曉得廠、衛中人的霸道權勢，對於廠、衛隨意捕人之事也聽得多了，故此明白公孫元波的意思，說道：「大爺這話甚是，凡是與她交談之人，免不了受到株連。」

　　公孫元波道：「那麼你走快幾步，我走我的。」

　　正在說時，忽見陳永祥的妻子折入一條胡同。陳永祥叫苦道：「糟糕透頂！她這一轉入胡同，我便不好追上去啦！」

　　陳氏折進胡同之後，挑著擔子的小販首先跟入去，接著那個手托鳥籠的胖子也走入這條胡同。此時已可百分之百證明公孫元波的話不訛，這兩個被指出的跟蹤者，果然隨著陳氏折入胡同，當然不會是巧合。

　　公孫元波道：「咱們一直走，經過胡同口之時，你萬萬不可向裏面張望，因為咱們後面還有人監視著呢！」但他卻借說話時側頭的姿勢，向巷子內迅速瞥了一眼。

　　兩人匆匆經過胡同口之後，公孫元波道：「你家娘子好像還沒有停步之意，只不知這條胡同有沒有別的出口？」

　　陳永祥忙道：「有，有，但不是直通後面的街道，而是轉彎折到右面另一條街。咱們在前面左轉就對了。」

　　公孫元波道：「好，咱們不能再用剛才的辦法了。你自個兒直行，我則左轉。」

　　陳永祥心中已失主宰，漠然點頭。

　　公孫元波又問道：「她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陳永祥道：「她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公孫元波道：「是何處人氏？快說，萬一我被盤查，也可混充她的親人或其他身份。」

　　陳永祥訥訥道：「我……我不知道……」

　　公孫元波訝道：「你連自己妻子的籍貫都不知道麼？」

　　陳永祥道：「她……她沒有告訴我……」

　　公孫元波道：「你真是糊塗得可以。好吧！她家中還有些什麼人？這一點你總不至於不知道吧？」

　　陳永祥顯然很尷尬，道：「也不知道。」

　　公孫元波笑道：「你這位娘子敢是在路上撿回來的？」

　　陳永祥道：「跟撿來的差不多。」

　　公孫元波無暇深究其中情節，道：「咱們且不談這些，我問問你，她平日的行動，你管不管？」

　　陳永祥道：「她嫁給我之時已講明，我不許管她的閒事。總之她不會做出對不起我的事就是了，這是她親口答應過我的。」

　　公孫元波聳聳雙肩，道：「你竟相信她的諾言麼？」

　　陳永祥道：「我不信也不行呀！像我這種人，她肯嫁給我，我哪裏還敢問東問西？」

　　公孫元波道：「好啦！你一直走，然後轉回銀鋪等我。」

　　陳永祥不敢左顧右盼，依言行去。公孫元波一轉彎，折入另一條街道，並且暗暗加快了腳步，但他馬上發現自己已經遲了一步。只見前面巷口有一堆人，個個都是勁裝疾服的大漢，身帶兵刃。

　　陳姓少婦在這堆人包圍中，看來態度雖是鎮定，卻教人泛起了羔羊落在猛虎群中之感。

　　公孫元波心中一陣衝動，向那堆人行去。忽見其中一個錦袍大漢，氣派不凡，正是早先統率著一隊官兵的李隊長。此人的千變萬化，使公孫元波大是惕凜，心中那陣衝動，登時消失於無形。

　　他曉得這個李隊長一定是廠、衛中的高手，除了武功必定有過人之處以外，他的心計才智定也高人一等。這等對手決非易與之輩，尤其是身在京師，正是對方勢力最強大的範圍中，豈能輕舉妄動！

　　他踅了開去，避過這一大堆凶神惡煞般的漢子，卻見丈許遠的街邊停著兩輛馬車，都是簾帷深垂，看不見車內光景。公孫元波心頭大震，忖道：「原來此處尚有伏兵，如果我逞匹夫之勇過去營救，定被這兩車中的高手所困無疑。」這時他已從對面街上走過，許多行人均是匆匆行過，不敢停留觀看。

　　公孫元波亦不停留，但他仍然裝出好奇地不時向那也瞧上一眼，走出數丈，這才感到一些盯住他的眼光移開，當下鬆一口氣，放慢腳步。

　　原來在那堆人對面的店舖門口，散立著三四個漢子，雖是作一般市民裝束，毫不起眼，但公孫元波亦不必加以視察，就曉得這些人既敢站在對街上看熱鬧，一定是對方的密探，任務是暗中查看往來之人。

　　他自己亦在被盯視之列，所以他不能視若無睹地逕自走過，必須裝出一般人又怕事又好奇的樣子，不時偷瞧對街的情形。這麼一來，廠、衛的密探們反而認為他很正常，因此沒有對他特別注意，直到他走開了，也就收回監視的眼光。

　　公孫元波直到現在，還希望能找出營救這個美麗的同事的方法。他必須在有屏蔽的地方靜思片刻，當下轉入一家店舖之內。直到他走進去，才發現自己行錯了地方，敢情這是一家長生壽材店，屋內橫橫豎豎放著不少棺木。他搖搖頭，心中泛起了一陣不祥之感。

　　一個中年漢子走上來，向他欠身招呼道：「大爺請坐。」

　　公孫元波道：「掌櫃別客氣，請問你這兒可有一個姓梁的木匠麼？」

　　那中年人搖頭道：「沒有呀！」

　　公孫元波道：「對不起，我打擾了！」

　　他忙忙轉身走出，到了門外，宛如已逃避了惡運似的大大舒一口氣，但他馬上就發現那一堆廠、衛之人，已挾著陳姓少婦，向他這一方向行來。

　　公孫元波繼續向前行，忖道：「我得找個地方躲躲，等這一隊人馬過去了，方可出來行走。」正轉念間，已走到一條胡同口，當下更不尋思，折了進去。當他一轉入胡同之時，便瞥見人影閃動，隱沒在一道門戶中。

　　公孫元波詐作不見，筆直行去，經過這一道門戶時，目光掃過，但見這道門戶與平常人家並無區別，門扉掩閉，並沒有人跡。他繼續向前行去，再經過兩三戶人家，便到了胡同盡頭，卻有一條巷子橫亙，可向左右折轉。

　　公孫元波為了錯開街上那些廠、衛的方向，便向右轉。但見兩邊俱是人家的圍牆，沒有門戶，而前面不遠，也就是這條巷子的盡頭處，便是一堵磚牆，牆上有一扇狹窄的木門，一望而知必是人家的後園門，因此這兒也可算是一條死巷。

　　公孫元波停下腳步，忖道：「這條巷子，好像有某種特別不同的地方。」正在想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頭一望，但見在巷子轉彎處出現了兩個人。他從這兩人身邊望過去，只見這條巷口的另一端亦是死巷。換言之，從大街上轉入這條胡同的話，除了入口處有幾戶人家之外，裏面這條橫巷，完全沒有住家門戶。

　　這兩個人一高一矮，年紀都是三十餘歲。高的一個身量瘦削，雖然只比常人略高一點，可是由於他的同伴不滿五尺，身形橫壯，相形之下，高的更高，而矮的也就顯得更矮了。那高瘦個子手中拿著一根粗如兒臂的青竹杖，矮個子則拿著一個兩尺長的木盒，看來這個木盒之內，可能裝放著短兵刃。

　　公孫元波打量了幾眼，還猜不出這兩人的來路，若在昔時，他的敵人只有東廠或錦衣衛，是以不難判別；現下情況不同，因為他曾經捲入了鏢行中的恩怨漩渦，尤其是鎮北鏢局一片神秘，直到現在，他雖已接觸過很多人，卻仍然不知這個鏢局的秘密內情。

　　這兩個漢子，既可能是廠、衛爪牙，也可能是自己同道中人。除了這兩者之外，既可能是鎮北鏢局的人，又說不定是正與該局激烈暗鬥的其他兩大鏢局的高手。再從另一個角度看，京師乃是藏龍臥虎之地，這兩個身份不明之人，很可能是一般的武林高手，亦可能是江洋劇盜，或是一些秘密幫派中人。

　　公孫元波心念電轉，忖道：「我既看不出他們來歷，諒他們亦看不出我是什麼人。何不將計就計，讓他們傷腦筋猜我？相信不難從他們推測之言中，尋出他們身份的蛛絲馬跡。」此意一決，便不作聲，默默地望著他們。

　　那高瘦個子開口道：「朋友你貴姓大名？」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內勁充沛，不問而知武功造詣相當深厚。

　　公孫元波不答反問，道：「尊駕何故詢問小弟的姓名呢？」

　　高瘦個子面上的一絲微笑頓時消失，道：「你莫非不敢說出姓名？」

　　那個矮壯的人始終繃起面孔，自然而然流露出剽悍的神態。

　　公孫元波道：「小弟如果當真有不敢之心，則何不捏造一個，以免惹怒了兩位？」

　　那高矮二人一聽公孫元波的答話，都覺得有理。高個子道：「這樣說來，朋友你只是不願回答，而不是不敢了，是不是這個意思？」

　　公孫元波道：「正是此意，還望兩位仁兄不要生氣才好。」

　　矮個子道：「混帳！我等焉能不生氣？」他一開口，公孫元波便聽出了他帶著山西口音。至於那高個子，卻好像是中州口音。

　　但公孫元波記起那大悲莊中之人，雖然他知道多是南方人，但他們說話時，卻都帶著北方各地口音，因此，他決不肯就此便認定了這兩人的籍貫，反而認為他們多半是故意帶出別處口音，其實南轅北轍，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他微微一笑，道：「兩位仁兄氣勢洶洶，難道認為小弟是歹人不成？若然沒有這等想法，何以攔住小弟，質問不休？」

　　高個子道：「尊駕身懷武功，這是錯不了的。」

　　公孫元波心中暗喜，因為對方已依照他的暗示，果然對他的來歷開始猜測了。

　　高個子又道：「尊駕年紀只有二十來歲，正是年少氣盛之際，就算不懂武功，亦不容易忍氣容讓，何況身懷絕藝，更是不易抑制血氣之勇。」

　　公孫元波道：「仁兄說得頭頭是道，但小弟卻越聽越糊塗，你究竟想指出什麼事情來呢？」

　　高個子銳利地注視著他，道：「尊駕的反應有悖常情，可見得你是非常之人。我等有意邀請尊駕到一個地方去談談。」

　　公孫元波但覺此人狡如老狐，口氣之中居然不露一點口風，使人無從猜測；他迅即搖搖頭，道：「小弟還有事情，恕我不能奉陪了。」

　　矮個子粗暴地道：「不去也不成。如若不聽好言，先打斷了你兩條狗腿！」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這位仁兄未免欺人太甚啦！」

　　矮個子獰笑一聲，道：「欺負你便怎樣？你再說一句不走，老子馬上動手打斷你的狗腿！你有種就試試看。」

　　公孫元波拱拱手，道：「老兄別生氣，就算要動手，這兒地方也太窄了，不好施展，咱們到那邊園子裏才動手如何？」

　　高個子鼻中哼了一聲，道：「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人家的後園？」

　　公孫元波道：「既然要動手，那就不管是誰家的後園，都是一樣。」

　　高個子道：「好，咱們到裏邊去。」他提著長長的青竹杖，搖搖擺擺向公孫元波行去。

　　矮個子反而跟在後面，口中咕噥道：「要打就打，怎的無端跑到人家後園廝殺？」

　　公孫元波正要轉身行去，突然一驚，回頭瞧看。目光如電一掃，只見那高個子無聲無息地飛上空中，已撲到他頭上，手中的青竹杖像毒蛇般戳下來。此人身法之快，拐法之毒，已夠驚人的了，但公孫元波最吃驚的是那個矮個子，竟已滾到他腳下，雙手掣出兩把不滿兩尺的短刀，刈削他下盤雙足。

　　這兩人均是動作如電，而且分作上下兩路夾攻，招式時間配合得極妙，彷彿是一個人同時攻擊對方上下盤似的。自然，若是一個人發出攻擊，決計不可能在同一時間之內攻出這麼上下相距甚遠的一招。

　　公孫元波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根本沒有考慮餘地，只仗著平日修為而成的眼力和反應，向空隙之處閃避。

　　這時唯一的空隙只有中路。公孫元波「唰」地平平躥出，「啪啪」兩聲，肩膀和腳脛骨各挨了一記。公孫元波一陣奇疼攻心，差點摔在塵埃。當此之時，他如是心志不夠堅毅，胸中如有怯敵認輸之意，決計不能維持站立的姿勢。

　　他不但站得穩穩，同時更激起了堅強的鬥志，掣出長衫內的緬刀，凌厲地注視著高矮懸殊的兩個敵人。

　　那高個子在空中打個觔斗，緩住前衝之勢，接著以青竹杖一點地面，身形便「呼」的一聲飛回來，落在公孫元波面前。矮個子在地上一滾一彈，也到了高個子身邊，並排而立，望著公孫元波。

　　雙方對望片刻，高個子道：「我說三寸釘哪！這小子挨了咱們哥倆兩下子，好像一點都不在乎呢！這廝敢是銅皮鐵骨之人麼？」

　　矮個子道：「我反手用刀背敲了這廝一記，那時候不大順手，力道有限，故此他受得了也不算奇怪之事。倒是竹竿精你那一棍子，怎的沒把他打得趴下？」

　　高個子道：「這小子真有兩下子，咱們可不能小覷人家。」

　　公孫元波拚命熬忍疼痛，挺立如山，為的正是叫對方摸不出深淺。他就是賭這麼一下，算準對方要觀察清楚方敢再行動手，而他有這麼一陣工夫，也算可以恢復戰鬥之力。當然，如果對方三不管動手再幹，那便是他賭輸了，只好任得對方大逞威風。因為他奇疼熬忍過之前，實是無力與對方再拚。

　　他表面上冷漠之極，全然不動聲色，淡淡道：「兩位雖是什麼三寸釘、竹竿精的互叫，以免被我從稱謂上推測出來歷，然而你們的心機卻是白用了。」

　　他使的是緩兵之計，用意在爭取時間，故此他必須說出能令對方感到驚訝和興趣的話。

　　果然那高個子眼中露出詫異之色，道：「朋友，你竟能猜得出我們的來歷麼？」

　　公孫元波道：「在下若是連這一點道行也沒有，焉能在江湖上闖蕩？」

　　矮個子厲聲道：「你說來聽聽！」

　　公孫元波道：「行，但在下如是說對了，你們可不能打誑死賴。」

　　高個子點頭，道：「咱們答應你，決不抵賴。」

　　公孫元波道：「那麼在下就告訴兩位，先說你們的身份。你們決計不是一般的江湖道，但亦不是東廠延聘的高手，更不是公門中人。」

　　那高矮兩人全無表情，只靜靜地看他和傾聽。

　　公孫元波停了一下，才又說道：「為什麼我作此想法呢？那是因為一來你們行動詭秘，言語之間盡力不露絲毫痕跡；二來你們出手毒辣不說，並且不按照武林規矩，說幹就幹，這等手段，若不是有特殊身份和理由，實在沒有別的解釋了。」

　　他推測至此，好像意猶未盡，所以高矮兩個敵人全都等著聽下去。

　　公孫元波故意等了一會，才開口道：「三來我一提到那座後園，你們便顯露出定要收拾了我的決心，可見得你們也不是江洋大盜，而是為了與這座後園有關之人，又為了某種原因，不許外人接近。這一點在下本想不說出來，以免招惹殺身之禍。」

　　矮子忍不住問道：「然則你又何故說了出來？」

　　公孫元波笑一笑，面上現出輕鬆的神情，道：「這個理由等一等才奉告，而由於你老兄這樣一問，已證明我猜得不錯，否則你不會有興趣想知道內情。」

　　高個子道：「三寸釘你最好別開腔，這廝的才智，勝過咱們所曾遇過的任何敵手。」

　　矮個子道：「不見得吧！但就算他才智過人，如是逃不出咱們的夾擊，雖有聰明才智，也是枉然。」

　　高個子道：「我決不小覷了這廝，而且我還認為他自信有把握逃得出咱們的手底。」

　　矮個子問道：「是不是這樣呢？」

　　公孫元波道：「不錯。剛才在下一時失算，以致被你們兩位所乘，負傷不輕。當時已失去抗爭之力，幸而你們中計，不曾繼續攻擊。」

　　那兩人都驚「哦」一聲，公孫元波又道：「在下以聳聽之言，使你們暫不動手，以便運功抗傷消疼。」

　　高個子冷冷道：「這樣說來，你已經得手了，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道：「不錯，這正是在下敢於把一切觀察所得奉告之故了。」

　　高個子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公孫元波道：「在下複姓公孫，名元波，兩位一定不曾聽過。」

　　高個子沉吟道：「公孫元波……公孫元波……這姓名當真未曾聽過。」

　　公孫元波道：「正如你們兩位的姓名一樣，就算告訴了我，我也不曾聽過的。」

　　矮個子又忍不住問道：「你如何敢認定如此？」

　　公孫元波淡淡道：「這道理明顯不過。試想以你們兩位武功之高、形相之特殊，如果曾經在江湖上露過面，在下哪裏還要詢問？自然是一望便知了，由此卻可以反證你們的姓名我一定不曾聽人說過。」

　　他的分析推論明快有力，叫人不能不服。矮個情不自禁地點頭承認道：「你說得不錯，周老大亦說對了，你真是個才智過人之士。」

　　公孫元波抱拳道：「好說了，二哥你貴姓？」

　　矮子應道：「我姓譚。」他旋即一怔，道：「你怎的叫我二哥？」

　　公孫元波笑道：「這一位既然是周老大，那麼你是老二，大概不會錯到哪裏去。況且從你們的武功看來，分別擅長兩人聯手上下夾攻之術，可見得你們兩個人常在一起。」他的猜測，沒有一句不是有根有據，說服力極是強大。那矮子著了迷似的服氣點頭，完全承認。

　　公孫元波一直忍氣吞聲到現在，看看時機成熟，當下突然揮刀猛攻那矮子，刀勢已出，口中才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刀！」

　　他喝到「看刀」之時，已捨下滾向地面的矮子，橫掃高個子周老大。這一刀以全力催動掃劈，真是來無影去無跡。周老大已來不及閃開，揮杖一架。

　　公孫元波心中暗喜，因為他也沒有樂觀到一刀就收拾下敵人的地步。這一刀但求能砍斷敵人手中長竹杖，已經十分滿意。此時見敵人揮杖封架，心中不禁大喜。

　　刀杖相觸，格出「鏘」的一聲。周老大的竹杖僅僅盪開，並沒有折斷。公孫元波大感意外，這才知道對方手中之杖竟是五金精英所鑄，連緬刀也不能傷得分毫。只不知他如何能鑄造得生像一根青竹竿，居然能騙過他的觀察。

　　矮子譚老二已捲滾回來，雙刀刈向他雙足。

　　公孫元波揮刀抵拒時，周老大竹杖忽地戳到，杖尖直指他心口要害大穴，來勢凶毒之極。地上的矮子譚老二似是曉得老大用的什麼招式，算準敵人非退不可，故此他向前彈滾。

　　誰知公孫元波不但不退，甚至不理睬周老大的竹杖，緬刀一掃，把譚老二雙刀逼住，同時右腿掃出，「蓬」的一聲，把地上的譚老二踢皮球似的踢出丈許。

　　他踢中譚老二之時，胸口要穴已挨了周老大一記急戳。「叮」的一聲，周老大這一杖如戳鐵石之上。

　　公孫元波揮刀貼竹疾削，刀勢迅如掣電。周老大收杖不及，如果不鬆手躲避，手指定被削斷。

　　周老大無可奈何，鬆手棄杖。

　　公孫元波膝蓋一頂，把這根掉落下來的竹杖頂開數尺。他深知對方一定急於尋回兵器，故此利用竹杖作為釣餌，誘得對方身子一傾、伸手欲撈之際，一腳掃中他的小腿，把他踢翻地上。

　　這時候周老大的樣子很滑稽，他蹲在地上，身子欲起未起，卻由於公孫元波的緬刀架住他頸子，所以僵如木石，動也不動。公孫元波冷冷道：「周兄想不到吧！」

　　周老大道：「想不到什麼？」

　　公孫元波道：「咱們練武之人動手相搏，非勝即敗，本來沒得說的，但以你們兩位聯手合擊之能，功力之深厚，居然在一照面間就敗在兄弟刀下，這一點你斷斷料想不到，對不對？」

　　周老大承認道：「是的，這實在是想不到之事。」

　　公孫元波道：「還有一點你亦想不到，那就是你們雖未說出來歷，但我卻知道你們與我不是同路之人。」

　　周老大道：「此事何奇之有？」

　　公孫元波左手駢指點落他的穴道，周老大登時倒地不動。

　　公孫元波回頭一看，但見譚老二已站起來，背脊靠著牆壁，雙手持刀，眼中凶光四射地望著他。他提刀逼去，口中冷冷道：「你們可能是我的敵人，也可能不是，你可願意告訴我？」

　　譚老二狠狠道：「不告訴你！」

　　公孫元波道：「假如是周老大，他一定給我相反的回答。」

　　譚老二道：「那麼你為何不去問他？」

　　公孫元波道：「問他也有弊處，那就是周老大的為人陰沉多詐，所以他的答覆我不能盡信，必須設法查證。但你為人卻豪爽坦白，要就是不說，說了出來便不會假。」

　　譚老二道：「你不用拿話套我，我決計不說。」話雖如此，口氣之中，敵意已減少許多。

　　公孫元波道：「你們守在這兒，必定負有某種任務。剛才定然懷疑我是對頭，所以出手攻擊，我猜得對不對？」

　　譚老二沒有回答，卻點了點頭。

　　公孫元波道：「那麼假定我是你們心目中的敵人，則我當然已知道此行是來幹什麼，與什麼人為敵，因此我何須再動問你們的來歷呢？」

　　譚老二眼中閃過迷惑的光芒，可見得他已經心動了。

　　公孫元波又道：「因此你不妨賭一下，如果你告訴我一點背景，我一聽與我無關，便就此走開，你看如何？」

　　譚老二露出思索的表情，過了一陣，他才說道：「公孫元波，你休想從我口中問出一句話，除非你贏得我手中雙刀。」他一挺胸，大步行離牆壁，氣勢威猛地向公孫元波行去。

　　公孫元波道：「哦！你也是像我剛才一樣，借說話拖延時間，以便恢復應戰之力。」

　　譚老二道：「不錯，你如果贏得本人手中雙刀，你再問話不遲。」

　　公孫元波一聽此人口氣強硬自恃，立時得知他除了與周老大聯手合擊的功夫之外，在單打獨鬥時亦有過人之處。

　　要知這譚老二五短身材，使的又是極短的兵刃，可見得他必定擅長某種特別功夫，單打獨鬥另具威力，故此不可因他曾經落敗而看輕了他。

　　事實上剛才公孫元波之勝，正如他起初之敗一樣，都是因為「出其不意」。他受挫之故，乃是因為敵方身手之高妙、攻法之奇特而挨了兩記，但他取勝亦是因為他利用龐公度所贈四寶之一的「護心鏡」，硬接周老大一杖，其時周、譚二人都以為他一定要封架閃避，孰知他全不理睬。這一著的出入，使公孫元波穩握勝機。

　　如今形勢是雙方再度接戰，各使真實功夫，所以勝負之數一時未易判斷。

　　但見譚老二忽然屈身揮刀，向公孫元波下盤進攻。他人矮身胖，這一屈伏，宛如一個大肉圓似的。

　　公孫元波沉刀封閉之時，譚老二一聲喝，整個人彈起六七尺，雙刀迅劃，雙腳齊飛，簡直像不要命似的向公孫元波撲到。他這一伏一起之間。變化甚大，使人感到他的武功奇詭莫測，不易應付。

　　公孫元波一招「彩虹亙天」，刀上湧出全身內力，宛如布下一道無形牆壁。

　　譚老二身形被他刀勢一迫一震，退出七八尺方始落地。他駭然注視敵人，心想此子如此年輕，如何能有這般深厚強大的功力？

　　公孫元波在這一招純是發揮內家真力的刀式中，又發現自己功力激增，心想必是龐公度所贈的靈丹之功，心中暗喜。

　　他心念轉動之時，身形已如強弩勁射，衝撲譚老二，右手一伸，攫住他劃出來的短刀。

　　譚老二又大吃一驚，因為他手中之刀鋒快無匹，而這青年人一手攫住刀刃，居然會不畏懼。他實在測不透這個傢伙究竟有多少神通能為，登時一陣心寒膽顫，手足麻木，不但這口短刀被公孫元波奪了去，還被他順手點了穴道。

　　公孫元波丟掉短刀，一手揪住他胸口衣服，冷冷道：「你服不服氣？」

　　譚老二答得很乾脆，道：「我服氣啦！」

　　公孫元波道：「好啦！我已贏了你手中之刀，你的來歷和任務須當告我。」

　　譚老二嘆一口氣，道：「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我們雖是把守此地，擒殺任何闖入來之人，但連我等也不知道是受什麼人所雇，以及為什麼要守住這個地方。」

　　公孫元波赫然震怒，道：「譚老二，你說過的話不算數嗎？」

　　譚老二道：「咱已從實招供，句句屬實。你如不信，咱也怪不得你。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他答得很乾脆，而且還閉起眼睛，顯然是等候對方處決。

　　公孫元波厲聲道：「你敢是以為本人不敢下手？」

　　譚老二沒有作聲，但面上卻流露出苦惱的表情。

　　公孫元波看看事情好像不假，可是這等情況卻又實在令人難以置信，當下極力忍住殺死此人的衝動，冷冷道：「你剛才說，連你也不知道何人所雇以及為何要嚴守此地，對也不對？」

　　譚老二隻「嗯」了一聲，居然連腔也懶得開。

　　公孫元波又道：「那麼你們為何會來到這個地方，這總不至於全無頭緒吧？我不信你們是被鬼迷了心竅，在不知不覺中到這兒把守著這一條死巷。」

　　譚老二睜開眼睛，應道：「在遼東地面有許多馬場，專門畜牧馬匹，供銷各地，這等情事諒公孫大俠已有所聞。」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我聽過有這等情形，許多在關內無法容身的亡命之徒，都逃到關外，不是采參，就是投身馬場。」

　　譚老二道：「咱和周老大便是從遼東一個很大的馬場來的。我們都是十幾二十年前亡命到關外，結拜為異姓兄弟，共事至今……」

　　公孫元波道：「那麼這回入關，受何人主使？為的是什麼？你們焉能不知？」

　　譚老二道：「說出來你便知道了。」

　　公孫元波冷冷道：「但信與不信還是在於我。」

　　譚老二道：「當然。咱早就說過，你若是不信，我們也沒有可怨的。」

　　公孫元波道：「好，你說來聽聽。」

　　譚老二道：「我們兄弟兩人，在馬場幾十把高手中，已算得上是最高明的，故此場主有一天對我們說，他有朋友出重金雇聘兩個可靠之人，替他看守這麼一條死巷，不許任何人闖入。場主事先聲明過不得尋問根由，亦不必去見僱用我們的人。他說這麼一來，縱然我們遭遇危險，亦無法走漏任何消息。」

　　公孫元波皺起眉頭，道：「你們對這不明不白的任務，居然也肯接受？」

　　譚老二道：「我等亡命關外，當年是為了避罪，現下卻是為了銀子，什麼事都可以幹。」他說得理直氣壯的樣子，公孫元波大不以為然，搖頭道：「就算是為了錢，也不能什麼事都做呀！你對人對事都不分是非、不問善惡的麼？」

　　譚老二一愣，道：「是非善惡？你可是說笑話吧！我有生以來，看見的只是強權就代表一切。有了強權，再加上財富，不管做什麼事都是對的。」

　　公孫元波道：「你們這種想法真可怕。」

　　譚老二道：「我們在馬場混日子，時時刻刻準備與剽悍兇狠的馬賊拚鬥。那裏的人命比螞蟻還賤，若是含糊一點，馬上送了性命，辛辛苦苦積存的錢財，好不容易娶到手的妻子，都變成人家的。」

　　公孫元波道：「那邊生活竟是如此殘酷麼？」

　　譚老二道：「咱一點也沒有吹牛。在那邊沒有人能活到老朽衰弱之時，哪一個弄到錢，如不快回到關內，早晚丟了性命。」

　　公孫元波道：「所以你們個個都拚命弄錢，以便回到關內，是也不是？」

　　譚老二道：「正是。不但如此，還有就是關外地方遼闊，山巒森林連綿不絕，罕得見到人煙，每年只有那麼一個月可以穿單衣，一到真冷的時候，那真是冰封千里，年老體衰之輩動輒凍死。」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這等環境，果然可怕得很。」

　　譚老二道：「那等地方，咱看定須經過三五百年的移民屯墾，人類才適合居住，現在只有像我們這等強悍健壯之人才受得住。」

　　公孫元波道：「那麼你們所奉到的命令是凡是進入此巷之人皆須格殺，是不是這樣？」

　　譚老二道：「是的。縱是安分良民無意誤入，也不放過一個，這便是我們的任務了。」

　　公孫元波道：「你們如果當場格殺了來人，那也罷了。如果活捉，卻交給誰去處理？」

　　譚老二道：「我們就住在巷口這間屋子，如果生擒來人，就囚禁在一間指定的空房中，同時在街上一家雜貨店的招牌上弄上記號，晚上自然有人前來把人帶走。」

　　公孫元波道：「你們可曾見過帶走囚犯之人？」

　　譚老二道：「見是見過，但一則是在夜間，二則來人蒙了面孔，是以根本瞧不出是什麼門道的。」

　　公孫元波道：「在我決定如此發落你們以前，我先瞭解一下你和周老大的關係。以我看來，他為人奸狡陰沉，並不是好相處的，你認為對不對？」

　　譚老二道：「他為人雖是陰毒，可是對咱倒是很有義氣的。」

　　公孫元波道：「假如你被我所殺，他自然可以佔有你的積蓄了，對不對？」

　　譚老二一怔，道：「這個……這個……」

　　公孫元波道：「周老大目下穴道受制，失去知覺，咱們說什麼話，他都聽不見，況且你們不容易有逃生的機會，有話但說不妨。」

　　譚老二道：「假如咱死了，而他活著，咱的積蓄當然是歸他，不過咱從不擔心這個問題。」

　　公孫元波訝道：「為什麼？你也是老江湖了，難道真心相信周老大乃是真正重義輕財之人？」

　　譚老二坦白地道：「那倒不是，但咱嗜好很多，雖說掙了不少錢，卻沒有剩下什麼，所以咱不須擔這個心。」

　　「周老大呢？」公孫元波問道：「他也沒有剩下錢財麼？」

　　譚老二道：「他大概省下一點，卻也不多。」

　　「可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公孫元波道：「你們這件差事，報酬一定很豐厚，但你們又沒有時間花掉，過些日子，每人都可以存下一大筆錢財。」

　　譚老二想了一下，才點點頭，道：「我們已幹了幾個月，每個人都存下過千兩的銀子啦。唉！咱為何把這些事都告訴你呢？」

　　公孫元波微微一笑，道：「因為你與我談話之後，發現我不是壞人，亦不是貪財之輩。」

　　他沉吟一下，收回揪住譚老二胸口的那隻手，又道：「我不妨老實告訴你，那座後園的秘密，早晚會被我偵破，但我目前另有要緊之事，此地的秘密，想必與我無干，所以我暫時離開。」

　　譚老二沒作聲，眼中卻射出不敢相信的神色。

　　公孫元波向他點頭道：「你猜得很對，我不打算殺死你們，但你們最好也不要妄殺誤入此地之人。」

　　他轉身行去，一忽兒就沒有了影蹤。

　　譚老二瞠目發怔，過了一陣，這才恢復神志，去到周老大面前。

　　周老大的眼珠忽然轉動，接著放鬆身手，不再是僵木的形狀。

　　譚老二訝道：「老大，你沒事麼？」

　　周老大長長透一口大氣，道：「我費盡氣力才打通了脈穴，恢復如常。那廝走了麼？」

　　譚老二道：「走啦！此人不知是什麼來路，武功既高明，行動又古怪，竟不殺死咱們。」

　　周老大大大地伸展一下四肢，口中發出舒服的聲音，接著拾起了青竹杖，道：「老二，你也把兵刃收拾好，咱們須得商議大計。」

　　譚老二過去拾刀，他長得又矮又胖，走路之時，乍看宛如大皮球在滾動一般。他把雙刀收在木匣內，走回來時，發現周老大雙眉緊皺，好像很憂慮似的，甚感奇怪，道：「老大，你敢是因為咱們沒有收拾下公孫元波，違反了合約規定，故此大為憂慮？」

　　周老大點點頭，道：「咱們的合約中，聲明不得被任何闖入此地之人逃掉。如有錯失，咱們只有死路一條。這一點你竟沒有忘記，可見得老二你心中有數，深信咱們的僱主真有殺死咱們的力量。」

　　譚老二笑道：「怕什麼？咱們這就開溜，以天下之大，何愁沒處容身？」他拍拍口袋，又道：「從前咱們沒有錢，寸步難行，現下大不相同，咱們找個地方一躲，享他幾年福再說。」

　　周老大道：「咱們雖不知道僱主是什麼人，但他有財有勢，手下高手如雲，那是毫無疑問的。你瞧咱們能逃得多遠？」

　　譚老二道：「咱們也不是好惹的呀！」

　　周老大搖搖頭，道：「那公孫元波年紀既輕，又無名氣，一出手就擊敗了咱們。眼下的世局和從前可不一樣啦！」

　　譚老二道：「那麼你究竟有什麼打算？逃呢抑是不逃？」他的話聲忽然中斷，原來周老大的青竹杖，突然戳在他腰間穴道上。譚老二矮短粗橫的身子一震，立刻如泥雕木塑般定住不動。

　　周老大冷冷道：「老二，我很抱歉，但事至如今，我唯有自救圖存了。你也許會奇怪我為何要加害於你，因為既然我要逃走，多你這麼一把手幫忙，自然力量強大，可以與任何強敵一拚。」

　　譚老二穴道受制，當然不會開口回答，不過在他充滿了忿怒的眼色中，仍可看出他心中果然有著疑問。

　　周老大接著說：「第一點，你身上的千餘兩銀子的財產，那是我很想弄到手的。其次，我只打算逃走，不打算與人動手，所以你也幫不了什麼忙。第三點，咱倆一高一矮走在一塊兒，目標太過顯著，等於處處留下線索。如果我單身潛逃，情況當然大不相同。」

　　他說到這裏，似乎已沒有什麼好說了，青竹杖一舉，便向譚老二天靈蓋砸落。杖上的勁風籠罩著譚老二。譚老二忿恨得眼珠也差點突了出來，可是他連手指尖也無法動彈，哪還有力量抗拒？

　　周老大的杖勢尚未運足，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從巷子轉角處傳來。此人應變極快，立時一抖健腕掣回竹杖，左手同時疾伸，挾起了譚老二，迅即將他放在牆邊。

　　他跟著轉身躍去，但見一個黑衣婦人從巷口走過來。由於天寒地凍，這個婦人全身都包裹在重裘中，面部也用一條圍巾遮去大半，因此簡直看不出她的年紀和相貌。

　　周老大咳一聲，道：「你上哪兒去呀？」

　　黑衣婦人目光在他面上一轉，又迅即掠過他後面靠牆木立的矮個子，眼中微露詭異之色。此時又有兩人走入來，卻是兩個男子，雖然也穿著得不少，卻可以看出他們俱是十六七歲的少年。由於這兩個少年裝束一樣，年歲相若，一望而知都是跟著這個婦人的。

　　他們通通沒有兵器，然而這個黑衣婦人卻令人生出強烈的神秘之感。那兩名少年，則隱隱有一種詭邪之氣。

　　那黑衣婦人看過周、譚二人之後，居然不發問什麼話，卻從懷中掏出一面兩指寬、四寸長的銀牌。這面銀牌在她黑色的手套中閃爍生光。

　　周老大連忙哈腰抱拳，道：「既然諸位有通行銀牌，請吧！」

　　他跟著又解釋道：「在下與這個同事發生了一點小誤會而已。」

　　黑衣婦人目光閃動，看看牆邊的譚老二，又看看周老大，過了一陣，才道：「你滿身殺氣騰湧，可見得打算殺死這個矮子。」她的聲音十分低沉，不但叫人難以分辨出她的年紀，甚至是男是女也不容易聽出來，因而更增添了神秘之感。

　　周老大忙道：「在下倒沒想到殺人之事。」

　　黑衣婦人道：「一個人務須當機立斷，方能立足於世，你最好別三心兩意。」她聲音一歇，便舉步行去。那兩個少年一聲不響，跟在後面。

　　但見他們三人一直走到胡同的盡頭，也就是寬廣的後園的一道門戶。黑衣婦人打開鎖頭，推門而入，轉眼間木門再度關好，這一行三人，蹤影已隱沒在圍牆之內。

　　周老大有點目瞪口呆地望著那後門發怔，他不知道這個黑衣婦人和那兩個少年是誰，可是這些人已給他一種強烈的神秘詭邪之感。他心中一陣涼颼颼的，暗自忖道：「這種古怪之人，就算沒有通行銀牌，我也斷斷不敢向她動手。」

　　過了半晌，他才恢復如常，目光轉到譚老二面上，接著獰笑一聲，提杖行去。

　　他才行出兩步，驀地感到有異，當即停步回頭看去。目光到處，只見公孫元波提刀屹立六七步之外，面含冷笑，死盯著他。

　　周老大登時發覺形勢大為不利，因為這公孫元波不但武功高強，難以為敵，同時自己對譚老二的負義狠毒行為已經做了出來。假如譚老二今日不死，自然變成了他的死對頭。

　　他心念方轉，公孫元波已冷笑道：「周老大，剛才那位黑衣婦人說得對，你應該當機立斷才對，但早先你沒有殺死譚老二，現在已來不及啦！」

　　周老大雙眉一聳，殺氣騰湧。公孫元波提刀逼去，也自湧出一股強大森厲的氣勢。但他那機伶的腦袋卻掠過疑念，心想：「這廝明明是敗軍之將，何以比起先更見剽悍？」

　　周老大「呼」的一聲躍起七八尺，青竹杖「颼」地掃擊上盤，動作之快，有如閃電。公孫元波揮刀架時，猛見周老大青竹杖一提，連人帶杖從空中掠過，身子迅急墜向地面，根本這一招竟是虛的。這時他雖是曉得敵人要使出壓箱底的殺手，卻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招式，一時無法預作綢繆。

　　那周老大的青竹杖向地上一戳，人還在空中時，已停止了前墜之勢。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呼」的一聲，這個高高瘦瘦之人，竟然蜷作一團，疾如勁箭般向公孫元波射去，霎時已到了他面前。

　　公孫元波已無法考慮，揮刀疾劈，甚至已不知道劈向敵人什麼部位，因為周老大不但身形蜷縮，還帶著旋轉之勢。這真是他平生所見最奇怪的招式，急切之間，全然無法顧到武功上攻守進退的法則了。

　　只聽「鏘」的一響，公孫元波手中之刀已被對方杖頭擊中，虎口一熱，脫手飛墜塵埃。原來那周老大蜷成一團撲到時，手中之杖已變成橫持當中之勢，兩頭突出那麼兩三尺光景，利於近身挑掃，兩頭都可使用。再者他乃是主動之勢，這一記怪招他已修習多年，極是精純不過，是以這一杖揮掃之力，強大無倫。公孫元波雖是內外兼修的高手，也支持不住而告兵刃脫手。

　　就在長刀揮開之際，周老大雙腿一蹬，踢中了公孫元波的肩頭，把他摔開六七步，直到背脊碰到牆壁，方才停止。只見這時周老大也跟著撲到，持杖疾衝迅戳，勢道勁猛。公孫元波側閃兩步，躲過了這一杖。

　　周老大面含獰笑，他深知對方目下已完全落在下風，因為公孫元波手中沒有兵刃不說，並且還挨了他一記硬蹬，肩間必有劇疼，大大削弱了戰鬥之力。故此他已是十拿九穩，必可立斃敵人於杖下。

　　只見他杖勢有如風車般旋轉，另一端向公孫元波勁掃。

　　這周老大並不指望這一掃就可以殺死敵人，因為對方終究是高手之流，正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雖在這等至為惡劣的形勢之下，掙扎個三招兩式，可不算希奇之事了。果然公孫元波又一閃身，避過了這一杖。

　　這時公孫元波背靠著牆，身子歪斜著，竟是被對方逼得失去了重心。這是武家大忌，犯者不死必傷。

　　周老大口中已發出獰笑之聲，翻杖再度掃擊。他雙手分握杖身當中，故此這根長杖等如兩根短杖一般，迅快追擊，利落順手。此是棍法中常用的手法，利於近身博鬥。他杖勢還未使出，公孫元波竟也使出怪招，突然向他猛撞。

　　原來公孫元波身子重心雖失，可是他後背靠著牆壁，故此他屁股一擰，便借牆壁之力，向對方猛撞。

　　周老大勝算在握，進退如意，「唰」地退了三步。

　　公孫元波還未站穩，右手不知打何處摸出了一把尺許長的短刀，順著前傾之勢，迅急劃去。周老大冷笑聲中，以雙手當中那一段杖身，封架對方刀勢。

　　他心知只需略略一架敵人短刀，隨即化作擒拿手法，定可把這個已無法站得穩的對手，結結實實地給他一記生活，準備打得他骨頭斷折，失去一切抗拒之力，任得他收拾宰割。

　　短刀和杖身一觸，發出「錚」的一響。這時周老大猛可駭得魂飛魄散，敢情他手中那一根五金鑄成的長杖，被公孫元波手中的短刀斬斷，宛如快刀割草一般，毫不費力。

　　他驚駭的不是敵刀斬釘削鐵的威力，而是他根本沒有時間想到這一點。原來公孫元波一刀斬斷了敵杖之後，繼續不停向他胸前劃落去。

　　周老大哼了一聲，胸前已被敵刀劃開一條又長又深的傷口。這都是因為公孫元波重心全失，整個人仆向地面，手中之刀便順勢剖劃，才弄了這麼長的一道傷口。

　　公孫元波這一跤摔得真不輕，但他身子一著地，還是強忍著暈眩和疼痛，迅即滾開數尺。周老大身上噴出的鮮血，居然不曾沾上公孫元波。

　　胡同內除了譚老二之外，已沒有站著之人。公孫元波側眼望著數尺遠的屍體，一時無法爬起來，只好陪著那已經死去的周老大躺在地上。

　　過了好一會工夫，公孫元波總算恢復了六七成氣力，當下爬了起來，把手中的短刀插回鞘中。這把短刀，他乃是綁在小腿上，用褲管遮住。如是常人，當然很難拔出，但他指勁何等厲害，拔刀時根本就連褲管都給抓破，故此不但快速，同時敵人亦不知他刀從何而來。

　　他長長透了一口氣，面上反而流露出沮喪的神色，暗暗忖道：「我今日對付周、譚兩人，全靠龐公度賜贈的三寶以及那顆靈丹，內力增強了不少。如若不然，我今日萬萬難逃大劫。若問何以有此驚險，不外是我武功還是太差了，所以別說冷于秋這等當代一流高手，我無法抗衡，即使是周、譚這等無名之輩，我也不能憑仗真實武功取勝。」

　　這個念頭使他十分自卑自憐起來，接著又尋思道：「我雖是矢志以身取國，不惜一死，可是假如死在像周、譚這等無名之輩手中，真是死得一錢不值。我何不設法抽點時間，使武功有所精進？」

　　他自出道以來，今天還是第一次深感武功未精，須得趕快進修。在他心中，也有了一個比較的對象，那便是東廠三大高手之一的無情仙子冷于秋。只須精進到可以贏得她的地步，大概此生就夠用了。

　　譚老二還是像木頭人一般靠牆而立，公孫元波過去略一查看，發現那周老大的點穴手法甚是普通平常。當下出掌連拍他三處穴道。譚老二「啊」了一聲，不但能夠出聲說話，並且也能動彈了。

　　譚老二暗中動功一試，發現穴道仍然受制，無法提起丹田那口真氣，故此他雖是能說能動，卻不能施展武功拚鬥。

　　他率直地道：「公孫元波，你救了咱老譚一命，這個大恩咱一定要報答的。你就算不另行點我的穴道，咱也不會做出忘恩負義之事。」

　　公孫元波反而不好意思，道：「我並沒有認為你會做出忘恩負義之事。」話雖如此，事實上他另行點穴之舉，卻是這等用意。

　　譚老二岔開這個話題，沉痛地道：「周老大的手段，真教咱寒了心。唉！我和他一道出生入死，並肩奮戰，熬到今日還沒有死在關外的原野中，卻想不到他會反面無情，為了一點銀子，不惜加害於我。」

　　公孫元波道：「這個人的確可怕得很。」

　　譚老二道：「咱從今以後，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啦！」

　　公孫元波道：「那也用不著變得這麼偏激。這世上的忠臣烈士以及仁孝俠義之人，還是多得很，況且一般的人大都屬於善良，像周老大如此惡毒無情的，就算是日日刀頭舐血的行業中，也很少見。」

　　譚老二搖搖頭道：「不，為了錢財出賣朋友的人，咱見得多啦！可是以周老大與我這等交情，實在沒想到他也能對我下手。你說咱能不寒心麼？」

　　公孫元波道：「你們一開始之時，就是基於利害一致而聯合在一起，目的只為了生存下去，並不是由於感情，亦不是為了共同的信仰結合在一起，所以當利害衝突時，難免會有這種可怕之事發生。」

　　他笑了一下，又道：「當然我也承認周老大這種人，實在是惡毒得世間罕見。別的人經過長久的交往之後，總會生出感情，對不對？」

　　譚老二連連領道，道：「咱正是這個意思。」

　　公孫元波走開，拾回那口緬刀，盤在腰間，然後又向譚老二道：「根據我所瞭解的，你已違反了合約，我就算放過了你，你也得趕快逃生，是也不是？」

　　譚老二道：「是的，咱也實在不知道僱主是什麼人。」

　　公孫元波道：「不要緊，反正我不是存心來查探的。我瞧我也得遠遠躲開上算些。」

　　譚老二道：「對，你得走遠遠的。咱老譚縱是被他們擒獲，也決計不供出你這一節。」

　　公孫元波迅快作個決定，當下道：「好，我先走一步。」他出手在譚老二胸口連擊三掌，又道：「再過片刻，你便可恢復如常，我走啦！」

　　公孫元波果然頭也不回地走了，胡同內只剩下譚老二一個人。他獨自尋思了一下，決定不動老大的屍身，也就是說，他放棄周老大所積聚的財產。這個決定，對他實在不容易，他呼吸了一陣，感到氣力恢復之後，便迅即拾回藏刀的木盒，走出胡同。

　　公孫元波走在街上之時，心下大感茫然。他既不敢到宣武門外大街林老爹的店舖，亦不敢回到店後那座木樓，因為這些地方，冷于秋都知道了。但他亦不敢投店歇宿，一來時間尚早，二來沒有行李，不免惹人疑惑注目。

　　他百般無奈之下，只好使出萬不得已的一著，急急走到一處人家，舉手拍門。在他等候開門之時，他曉得有些左鄰右舍正在注意地看他。

　　屋門迅即打開，一個少婦驚詫地打量他。公孫元波施禮道：「你敢是李大嫂麼？」

　　那少婦皺眉點頭，道：「是的。」

　　公孫元波雖然瞧出她有不歡迎之意，仍然硬著頭皮，說道：「在下公孫元波，從前和李大哥是同事，現在我急於找個地方躲避一下。」

　　那少婦雙眉又皺了幾下，終於嘆一口氣，道：「進來吧！」

　　公孫元波道謝一聲，跨入屋內。

　　李大嫂把屋門關上，還小心地閂好，這才瞧看正在四下打量的公孫元波，道：「我是個守寡的年輕婦人，卻被你這樣一個男人進來，還關上了大門，你可知道鄰居怎樣想麼？」

　　公孫元波難為情地點點頭，道：「我本不敢打擾大嫂，可是今天的情況很特殊，逼得我不能不求援於大嫂。」

　　李大嫂不悅地說：「你們總是有很多的理由。李良在世之日，有時一去好幾個月，全無音訊，有時躲在家裏，整天疑神疑鬼的。這些活罪，我已受得夠啦！」她顯得大為激動，又道：「最後李良的性命都丟了，你們怎麼說呢？而我卻一輩子為你們守寡。」

　　公孫元波道：「這等情形，實在怪不得李大嫂耿耿於心。我來得不是時候，多有打擾了。」

　　他舉步向門口行去，李大嫂皺起眉頭，道：「你往哪裏走？」

　　公孫元波道：「我另外找一個地方藏身。」

　　李大嫂道：「你不是說你已走投無路，才上我這兒來的麼？」

　　公孫元波忙道：「我在街上之時，心中情急，竟忘記了還有一個穩妥地方。」

　　李大嫂道：「你用不著撒謊了，也用不著難過。我既然開門給你送來，就沒有趕你走的道理。」

　　公孫元波道：「李大嫂，你的盛情，我決不敢忘記，但我的確另有去處。」

　　李大嫂道：「亂講，我知道你的意思。」她嘆一口氣，泛起一派楚楚可憐的表情，又道：「我剛才實在忍不住發了幾句牢騷，難道你也擔待不起麼？」

　　她這麼一說，莫說公孫元波並無其他更好去處，縱然是有，亦不能走了。他連忙賠笑道：「李大嫂萬勿多心，我留下就是了。」

　　李大嫂指指左側，道：「那邊廂房空著，而且床鋪被褥皆全，你先去休息一下，我給你準備一點吃的喝的。」

　　公孫元波道：「你不要張羅了，家裏還有什麼人？」

　　李大嫂道：「沒有別的人啦！」

　　公孫元波訝道：「只有你獨自一人住在這兒？」

　　李大嫂道：「原先還有丫鬟和老媽子。」

　　公孫元波一愣，心想：「她如何便落得如此淒涼景況？」念頭一轉，同情之心油然而生，道：「李大嫂沒有孩子麼？」

　　李大嫂搖搖頭，談到這等事情，總是不大好意思，因此她粉頰微紅，略略垂下頭。

　　公孫元波又問道：「只不知李大嫂娘家還有些什麼人？」

　　李在嫂道：「我本是南方人氏，先父二十年前來京當差之時，我才七八歲。直到十年前我嫁到李家，不久，父母都亡故了，亦沒有其他兄弟姊妹，真可以說是舉目無親。」

　　公孫元波道：「那麼你對故鄉的印象也很模糊啦？」

　　李大嫂道：「是呀！所以我根本不打算回到鄉下，反而不及在京裏，還有幾個小時候的朋友。」

　　公孫元波道：「恕我多嘴追問，李大哥也沒有什麼親人麼？」

　　李大嫂道：「是的，當年他答應長居我家，所以先父才答應這門親事。」

　　公孫元波恍然大悟，敢情這風韻動人的少婦昔年乃是獨女，所以她的雙親看中了李良這等無親無故之人，好留在家中，等如招贅一般。

　　他終於說出心中疑慮，道：「大嫂年紀尚輕，獨自居住在如此寬大的屋宅中，就算不膽小害怕，卻也得防範宵小以及一班歹徒。」

　　李大嫂道：「這一層倒不必過慮，一來左鄰右舍都相熟，二來我本來有一個老媽子和兩個丫鬟，兩個丫鬟長大先後嫁了，老媽子昨天有事回到鄉下，一兩天就會回來。我已另外託人買個丫鬟使喚。」

　　公孫元波釋然道：「原來李大嫂並不是拮据得遣散了婢僕，我聽了這就安心啦！」

　　他們一面說著，一面走到廂房。但見這間客房收拾得乾乾淨淨，一應用物俱全。

　　李大嫂黯然道：「李良在世之日，不時有朋友借宿，所以準備一個客房。他過世之後，我仍然保存著原來樣子。」

　　公孫元波感到很難搭腔，只好唯唯以應。李大嫂又道：「李良已遇害了一年多啦！從此以後，他以前那些朋友，再沒有一個來過。我時時想起那些人，難道都和李良一樣慘遭不幸麼？」

　　公孫元波心知這是安全措施之一，由於李良是身份暴露後被殺的，所以他的家列為禁區，從前那批人，自然不能上這兒來，以免被監視之人發現。況且她是個年輕俏麗的寡婦，最是惹人注目，那些男人豈可登門造訪？不過若是作此解釋，在李大嫂聽起來，一定感到李良的朋友們太過寡情無義，她以女人的看法，安全的意義與一個組織的看法完全不同。

　　他只好順著她的口氣，點頭道：「據我所知，那一次株連了很多人，所以李大嫂的猜想大概錯不了。」

　　李大嫂嘆一口氣，道：「我弄點熱水給你洗洗。」她不等公孫元波回答，轉身去了。

　　公孫元波望著她亭亭而又豐滿的背影，心中泛起難以形容的滋味。他深知像她這種處境，恐怕終身已注定了是一個悲劇。一來以她不大不小的年紀，不易找到對象再嫁。二來在她觀念中，只怕亦沒有再醮之心。如果生活發生困難，為環境所迫，情況便不相同。目下她豐衣足食，不愁生活，極可能矢志不嫁。

　　這是因為公孫元波受過訓練，觀察力特強，是以從細微之處可以看出她的心意。例如這間客房，還一直保持著她丈夫在世時的樣子，可見得她對亡夫還是唸唸不忘的。

　　不久工夫，李大嫂出現在天井，說道：「公孫先生，熱水沖好啦！」

　　公孫元波走出來，道：「李大嫂何必麻煩呢？」卻見她遞過幾件衣服，便又訝道：「這是什麼？」

　　李大嫂道：「你須得好好洗個澡，這些替換衣服大概還合身。等你洗完，便有得吃啦！」

　　公孫元波只好接過那些衣服，自去洗澡。

第十二章　中計被擒

　　公孫元波洗完澡，不禁精神煥發，渾身輕鬆。這時又發現李大嫂燒了幾個小菜，香味撲鼻，面條燒餅都齊全，當下又痛痛快快地飽餐了一頓。

　　他吃完之後，又有一杯香茗。由於屋中別無他人，所以他們就在廳堂中聊天。

　　李大嫂這時才評論道：「你的食量比李良還大。看你一副斯文樣子，如果我不是有經驗，一定弄得不夠你吃的。」

　　公孫元波笑道：「李大哥有過像我這種樣子的朋友麼？」

　　李大嫂道：「有一回來了三個人，外表都跟你差不多，好像是文弱的讀書人，誰知上桌子一吃，簡直是三個飯袋，所以我剛才特地準備了普通三個人的份量。幸好我想到這一點，不然的話，你哪裏吃得飽呢？」

　　公孫元波不禁笑道：「我竟吃了三個人的份量麼？」

　　李大嫂道：「誰說不是？唉！我很久沒有這樣開心過。我瞧你進食時，甚至我自己也覺得很餓似的。」

　　公孫元波道：「我若是在你這兒躲上幾天，準得把你吃窮不可。」

　　李大嫂微露喜色，道：「你打算在此躲幾天麼？」

　　公孫元波道：「我現下還不知道。」

　　李大嫂道：「假如外面風聲太緊，你就多住幾天。我想李良一定也會高興的。」

　　公孫元波大感親切，道：「假如一時還走不了，我只好打擾大嫂啦！」

　　李大嫂嫣然一笑，道：「你不客氣就好。李良從前常常怪我冷淡他的朋友，唉！可惜他現在已經不在人間。」

　　公孫元波沉吟一下，才道：「但你的傭人一回來，我可就不大方便再躲在你家裏了。」

　　李大嫂現出沉默的神色，搖頭道：「不妨事。你住一天和住十天都是一樣，鄰舍的閒話，我根本不理。」

　　公孫元波不安地道：「是的，我一走入你家，若不是馬上離開，左鄰右舍免不了會有各種閒話，一天和十天都是一樣。」他歉然地瞧著這個少婦，又道：「將來你的日子一定很不好過。」

　　李大嫂淡淡笑道：「我開門之時，老早就想到這個問題了。但我怎麼辦呢？難道我忍心把李良的朋友關在門外？」

　　公孫元波道：「我將來真不知如何報答大嫂才是。」

　　李大嫂道：「不要提到報答不報答的話，將來你如果在京師，只要時時來探望我，我就感激得很。」

　　公孫元波訝道：「時時來探望你？豈不是惹起更多的閒話？」

　　李大嫂道：「管他們嚼什麼舌根！至少我可以有個人談談李良。唉！你一定不會明白的，有時我會覺得李良從來沒有活過似的。」

　　公孫元波感到一陣悚然，忖道：「一個人死了之後，當真是一無所有麼？」

　　李大嫂的聲音又傳入他耳中，道：「當我有這種感覺時，我覺得很可怕，恨不得馬上死掉，或者能撕破這個噩夢，換另外一個夢。」

　　公孫元波道：「事實上人生的確恍如一夢，所不同的只是有的人做的是噩夢，有的人做的是好夢。」

　　他很想岔開這個話題，可是又感到力不從心。至少他深切瞭解這個孀居的少婦，是多麼希望有傾訴的機會，他何忍不讓他發洩？正因為他深切瞭解她的心情，所以才不會對她坦率的話大驚小怪，亦不會向其他方面亂想。

　　李大嫂道：「李良也常常這樣說，而最後他又總是說，既然人生如此短暫，來世又渺茫難知，所以應該把握有限時光，去做一些有意義有價值的事。」她眼中閃出懷疑的光芒，望著公孫元波，突然發問道：「你和李良都是同道中人，難道你們所幹的事，真的很有意義麼？」

　　公孫元波毫不遲疑，堅決地道：「是的，我認為很有意義。」

　　李大嫂問道：「你們和東廠、錦衣衛作對，弄得一個個家破人亡，有什麼意義？」

　　公孫元波道：「這件事說來話長，我不必詳細地說，只從大處來看。我們都是忠君愛國之士，並不是為了名利祿位而冒險，亦不是為了衣食而奔波。我們只想扶持英明有為的儲君，不被奸臣所害，等到他登極之時，天下子民都有安樂日子好過。」

　　李大嫂道：「李良的口吻跟你的一樣，可是現在卻害苦了我。」

　　公孫元波懇切地道：「李大哥認為一路哭不如一家哭，所以毅然以身許國。大嬸雖然日子過得苦，可是也有別人得不到的光彩以及許多同道志士的崇敬，但我們的崇敬，你卻不知道罷了！」

　　李大嫂默然想了一陣，才道：「今天和你談了這一陣，將來我一定不會像以前那麼難過。」

　　公孫元波笑道：「假如大嫂沒騙我，我真是深感欣慰。」

　　他本想勸她擇人再嫁，不要為已死去的李良守寡，最大的原因是她沒有兒女，終身守節實在不是辦法，可是這話暫時還不便出口，必須要等適當的機會才行。

　　不久，李大嫂又忙她的家事去了。公孫元波可以聽到她洗衣服的聲響，這使他泛起了歸家的溫暖感覺，雖然事實上他一輩子也沒有享受過家庭的溫暖。

　　他想起了無情仙子冷于秋，猜想她一定廣佈眼線，監視著每一個他曾經接觸過的人。這個美貌的當代高手，在他感覺中，好像並不太「無情」。此外，龐公度主持下的「大悲莊」，也使他無法釋念，尤其是那個嬌豔得出奇的俞翠蓮，倩影不住晃閃過他心頭。

　　他要想的事實在太多了，早上被捕的小六子和陳家的年輕媳婦，以及逃亡的譚老二等人命運如何？還有那個神秘的黑衣婦人，何故進入那座花園？那是一塊怎麼樣的地方？

　　公孫元波至少冥想了個把時辰之久，才被大門開閉的聲音驚醒，並且聽到李大嫂的腳步聲出門而去。他幹這一行的人，處處都須提防，縱是對李大嫂這等身份之人，也不能全無警戒，因此他急急躍起，趕到廳堂，但人影已杳，除非他開門追出去。

　　公孫元波呆了一陣，只好忐忑不安地在廳中踱來踱去，一時堅信李大嫂不會出賣他，但一時又幻想到廠、衛之人大隊圍捕之時，應當如何應變。

　　過了一炷香時分，他突然聽到均勻的步聲走近大門。這陣步聲一聽而知乃是李大嫂回來，這一點公孫元波曾受特殊訓練，決錯不了。除了她的步聲之外，別無他人。當下暗暗放心，連忙溜回廂房。

　　不久，李大嫂挽著菜籃，在他房門口出現。她含笑盈盈，雙頰卻紅撲撲的，顯露出健康美，看來甚是可愛可親。

　　公孫元波道：「你去買菜麼？何必麻煩和破鈔呢！」

　　李大嫂道：「買點菜說不上麻煩破鈔，一來家裏已經不夠吃，二來你又是想不到的稀客。」

　　公孫元波道：「讓我幫你下廚做飯。我在行得很，燒得一手好菜。」

　　李大嫂笑道：「算啦！算啦！我可不敢勞動你大駕。燒菜做飯本是女人的事，你到廚房來，反而礙我手腳。」

　　公孫元波道：「你不要我幫忙就算數，但我還是得聲明一點，我到廚房的話，比許多女人都行，絕不會礙你手腳。」

　　李大嫂似信非信，道：「瞧你的樣子，哪裏是會下廚的人？」

　　公孫元波道：「我一輩子打光棍，如果不會下廚，恐怕早就餓死啦！哈……」

　　李大嫂卻不感到好笑，眼中充滿同情之色，注視著他，問道：「你自小就雙親亡故麼？」

　　公孫元波點頭道：「是的。」

　　李大嫂接著又問道：「聽起來你好像也未成家，對不對？」

　　公孫元波道：「對，我目前實是覺得成家有害。」

　　李大嫂瞭解地道：「這話甚是，我苦頭已吃足了。」她轉身行去，又道：「你還是歇歇吧，我沒工夫跟你聊天啦！」

　　過了一忽兒，廚房傳來刀砧鍋勺等聲響，公孫元波側耳而聽，心頭飄過一絲絲縹緲的感覺。

　　這一頓晚餐豐盛而精美，公孫元波肚子填得飽飽不說，心中更是充滿了感激，因為他曉得這一頓晚餐，乃是一個女人最能表現出體貼的可愛之處。假如她對他冷淡和沒有好感，她也能做出一桌的飯菜，只是那種味道情調，必定完全不相同。

　　他們飯後隨便聊了一陣，從家常到身世遭遇，都在輕鬆融洽中談著。

　　就寢之後，到了二更時分，公孫元波已經起了身，忽然又躺回被窩。

　　房門「呀」地打開，一條人影走進來，接著點燃了桌上的燈火。

　　公孫元波閉目裝睡，心想這大嫂倒也奇怪，半夜三更跑得來，卻不是偷偷摸摸，顯然並不是寡居太久難耐寂寞而來找他。那麼她這般明目張膽地闖入來，時在深夜，有何企圖？

　　來人正是李大嫂，她點上了燈，走到床邊。公孫元波一直裝睡，雙目緊閉。突然身上被子被她抄起一角，公孫元波吃一驚，忖道：「她竟上床來麼？」

　　這時他極想睜眼瞧瞧這個風韻絕佳的少婦，到底身上穿的什麼衣服？是平時的裝束呢，抑是容易就脫掉的貼身內衣？

　　他身上的被子已被李大嫂揭開了一半，公孫元波這時已忍不住，倏然睜開雙眼，向燈下之人望去。只見李大嫂身上的衣服齊齊整整，絲毫沒有午夜淫奔的跡象。此外，她雙眉緊皺，露出一副疑慮關心的神情。

　　公孫元波道：「大嫂，你好像早知道我還未睡著，對不對？」

　　李大嫂放下被子，輕輕嘆息一聲，點頭道：「是的。」

　　公孫元波問道：「大嫂深夜前來，有何見教？」

　　李大嫂道：「我知道你想幹什麼，所以忍不住前來阻止你。可是我突然醒悟，這是我沒有辦法阻止的。」

　　公孫元波坐起來，訝道：「大嫂你說什麼？」

　　李大嫂道：「你不是正要出去麼？」

　　公孫元波頷首道：「是這麼想，你如何得知？」

　　李大嫂道：「以前李良和他的朋友，也總是在深夜這個時分出去，你跟他們沒有什麼兩樣。」

　　公孫元波恍然道：「原來如此。」

　　他同時明白為何李大嫂會揭被瞧看之故，敢情是瞧瞧看他是不是穿上了夜行衣。當然她一點不錯，他的夜行衣穿在身上，還有軟底鞋。故此就算他辨說自己是和衣而睡，也沒有法子解釋腳上的鞋子，天下間哪有穿鞋上床睡覺的？

　　李大嫂在床沿坐下來，道：「你必定有不得不出去之故，所以我決不阻止你。」

　　公孫元波道：「謝謝大嫂的見諒，我的確非出去一趟不可。」

　　李大嫂伸手握他的臂膀，誠摯地道：「希望明天早上看見你出來吃早點。」

　　公孫元波拍拍她的掌背，道：「我會的，你放心好了。」

　　李大嫂唉一聲，道：「你的口吻，和他一模一樣。」

　　公孫元波道：「你別多想啦，回房間睡覺吧！」

　　這個少婦溫順地起身，公孫元波也一躍下地，陪她行出去。穿過天井，轉入去便是她的臥房了，公孫元波停下腳步，柔聲道：「大嫂安心去睡，我一會就回來。」

　　李大嫂幽幽道：「你想，我還睡得著麼？」

　　公孫元波直到這一剎那，方始深切體會到像她這等境況之人的痛苦。從前他也不是不知道同事們的妻子的痛苦，但終究是屬於推理所得的結果，好像與事實還隔了一層，不能深切體會。現在李大嫂的神情和聲音，使他強烈地感到她是一個真真實實的人這個事實，一點都不是想像。因此，他突然十分歉疚，不僅為了眼前的李大嫂，也為了不知多少的同道志士的閨中人。

　　他邁前兩步，逼近了李大嫂，堅決地道：「你去睡吧，我不出去就是了。」

　　李大嫂大感驚訝，道：「什麼，你不走了？」

　　公孫元波道：「是的，我也回房睡一覺，事情等以後再辦不遲。」

　　李大嫂欣然道：「啊！你太好了。」

　　公孫元波道：「我說得出做得到，大嫂儘管放心，我不會偷偷溜出去的。」

　　李大嫂道：「我知道，你們都是最有信用的人。」

　　她正要轉身，忽然又停住。在黑暗中，這個飽經憂患的少婦顯然在尋思著。

　　公孫元波驚訝地等了一陣，才道：「夜深露重，大嫂小心著涼，還是回房歇息吧！」

　　李大嫂搖搖頭，道：「告訴我，為什麼你改變了主意？」

　　公孫元波道：「我不是說過，那些事情等以後再辦也不遲麼？」

　　李大嫂道：「不對，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公孫元波坦率地道：「好，我一旦告訴你，除了事情可以延後再辦，還有就是對你不能不公平，因為李大哥在世之日，你這種活罪已經受夠了，我何忍再給你痛苦？」

　　李大嫂感動地低下頭，過了一會，才道：「我改變主意啦！你去辦事吧，我替你向觀音大士祈禱，保佑你平安無事。」

　　公孫元波道：「有大嫂為我祈禱，我此後定能一帆風順、逢凶化吉的，不過今晚我決定不出去了。過一兩天，情勢將會對我有利些。」

　　李大嫂當時大為歡喜，道：「你休息兩天，也是好辦法。好啦！我們明兒再談。」

　　她立刻辭別。顯然她是個很守禮的婦人，深知在深夜裏，跟一個年輕男子同處一室，總是不妥。

　　公孫元波見她通情而又達禮，心下大為激賞，忖道：「可惜李大哥福薄緣慳，辜負了如此一位賢妻。」

　　他左思右想，迷迷糊糊，不覺睡著了。翌晨起來，但覺精神煥發，好像已有更多的精力和信心，可以應付紛沓而至的各種打擊。

　　整個早上，他都凝神靜慮地練功和看書，李大嫂一點都不打擾他，使他感到極為舒適，而且好像回到自己的「家」一般。這真是一個男人夢寐以求的避風港，一片寧恬，事事有人照顧，得以充分恢復精力。

　　下午他們稍為談了一下，公孫元波因而對李大嫂的身世和經歷，都有了更多的瞭解。

　　他原想最多住兩天便須開始行動，可是瀟散寧恬的生活、舒適的起居、精美可口的膳食使他鬆懈下來，不知不覺悠閒地過了五六天之多。

　　這天晚上，飯菜似是比往常豐盛得多。

　　公孫元波大快朵頤，一面道：「大嫂今天燒的菜太多啦！」

　　李大嫂笑道：「這一點菜不算什麼，倒是我忙了整整一天才燒得出來。」

　　公孫元波道：「這些日子以來，實在太麻煩大嫂了。」

　　李大嫂道：「將來如果你在京師，希望你時時回來，就像回到自己家裏一樣才好。」

　　公孫元波道：「這個自然，我若在京師，不來探你，還去探誰？」

　　李大嫂親切地笑一下，替他夾了一大箸紅燒蹄䠙。她道：「你的飯量，看了真使人開心。」

　　公孫元波道：「我們練武的人，不能不多吃一點。」

　　李大嫂道：「你一直沒出這大門一步，同時我也沒見你練拳腳，真不知你的武功是怎樣練的？」

　　公孫元波道：「我打打坐，在院中走走，就可以抵別人爬山越嶺的辛勞了。」

　　他終於吃飽了，摸著肚子，又道：「大嫂你不知道，這幾天的潛修苦練，對我來說，那簡直是一個重要的關鍵。」

　　李大嫂不懂武功，只有聽的份兒，但她卻竭力去瞭解他話中含意，至少她知道這幾天供他住食的結果，使他武功大有精進。她欣然道：「那麼你再住下去，等到你更厲害之時，我就可以比較放心一點了。」

　　公孫元波道：「我在內功修為方面，由於得到靈藥助力，亟須有機會全神貫注地潛修，想不到在你家中獲得這個機會，所以我將來如果有什麼成就，那都是拜你所賜。」他停歇一下，又道：「往後我便不必晝以繼夜地修練了，因為我打算開始行動啦！」

　　李大嫂的反應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因為她居然全不驚訝，還微笑一下，道：「我知道，所以我今晚特別多做幾個菜，乃是替你餞行的意思。」

　　公孫元波訝異不置，問道：「你如何曉得的？」

　　李大嫂道：「我也說不出道理，但我心裏知道就是了。」

　　公孫元波道：「這可奇怪了，我沒有什麼地方叫你瞧出不對勁吧？」

　　李大嫂忙道：「沒有，沒有。我只是忽然這樣感到，就多弄幾個菜，不料真的猜對了。」

　　公孫元波道：「大嫂，我走了之後，你好生保重。」

　　李大嫂眼眶一紅，道：「你別替我擔心。唉！你一個男人在外面東奔西跑，全沒人照應一下，真是怎生得了？」他們彼此間的關係，比言語能表達的深刻得多了，可是他們曉得分寸，到了某一地步，就不再說了。

　　※※※

　　夜深更闌後，公孫元波躍上屋頂，向後邊那間透出燈光的房間遙遙望了一陣，這才悵然跨屋越瓦而去。他這一份親情的惆悵，直到他走近那條絕巷，這才消散。

　　代之而起的是警惕之心，首先他要查看一下，這條巷子還有沒有人把守。從前是周老大和譚老二，這兩人均是從關外重金聘來的無名高手，訂下了「入巷者死」的禁條。目下周老大已死，譚老二逃了，但僱用他們的主人難道不加設防，任得此巷暫時空著，抑是已另外選派好手擔任警衛？

　　他潛行到附近，把四下大致形勢看過，忖道：「那座神秘花園雖然還可從別路接近，但對方既有設防，則不論從哪一個方向，都將有人把守。」因此他放棄了從別的方向潛入花園之想，一心一意地研究用什麼方法才可以查出是否有警衛，以及如何進入那座花園中。

　　當日他受訓練之時，對於這等潛入突襲之道曾經研究過，不過最主要的一個觀念還是「隨機應變」，不可故步自封。因此，公孫元波一連想了六七個方法之後，突然改變了思路，試圖利用目前的環境和形勢，瞧瞧怎能混進去方是上策。

　　他想了一陣，馬上有了一計。當下後退一段距離，便開始怪腔怪調地哼著小曲，腳步歪斜地沿街行去。霎時間已到了巷口，他打了幾個呃，折入巷中。

　　從外表上看，他走路的姿態完全是個醉漢，尤其是那不成腔調的小曲，聽起來更沒有假。外人萬萬想不到他唱的曲調以及走路的身法姿勢，全都經過嚴格訓練，全然無懈可擊，因此即使是再老練的江湖道，亦無法在姿態和曲調這兩者看出破綻。

　　公孫元波走入巷中，馬上就停在牆根，解褲便溺。在靜寂的黑夜中，公孫元波撒溺的聲音可以傳出相當遠。他撒了一泡尿之後，又腳步歪斜地向前走，口中小曲怪腔怪調，在黑夜中也能傳出老遠。

　　轉眼間他已走到橫巷轉角之處，但見他身子左右搖晃了一陣，才轉向左邊，那邊正是神秘花園的後門。

　　他行了數步，突然一個高大的人越過了他，身子一橫，阻住他的去路。

　　公孫元波喉嚨中「咯咯」地笑，腳下不停，向擋路之人一頭撞去。

　　那人長臂一伸，想按住他的肩頭，卻沒有按中，被公孫元波撞個正著，當時一齊跌倒地上。公孫元波壓在他身上，既不動彈，又不哼聲，像是忽然睡覺，又似是死掉一般。

　　事實上他已點了對方穴道，故此那人沒有響動才是真的。他故意亦不言動，看看還有沒有別人出現。過了一陣，竟無別人出現。

　　公孫元波忖道：「原來此地只有這廝獨自看守。」

　　但正待爬起身，突然四下光亮起來，同時一個孩子的聲音，顯然含著驚慌意味，叫道：「爹！爹！你幹嗎躺著呀？」隨著驚叫聲，一陣步聲已到了公孫元波身邊。

　　公孫元波心頭一震，忖道：「這廝竟帶著小兒子，敢是我估錯了？」

　　好在他點的不是死穴，當可挽救。因此他迅即轉頭望去，目光一掠，首先看見了燈光下的那一雙腳，把他嚇了一跳，眼看那對腳上穿著一雙繡花鞋，一望而知是個婦人。

　　公孫元波念頭電轉之際，同時已感到臀骨部位有異，好像被蚊子葉了一口似的。

　　他簡直連念頭也來不及轉，身子已翻轉滾落一旁，目光到處，但見一個中年婦人，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拿著一根逾尺的細長銀針。她面含詭笑，望著仰面瞧她的英俊青年。

　　公孫元波此時但覺下半身一片麻木，雙腿已不能動彈。不過上半身倒是一如平時，因此他以雙肘支地，撐起上身。他驀地醒悟這個動作十分不利，因為他萬萬不該讓對方發現他上半身仍然活動自如。

　　公孫元波心念一轉，身子馬上「砰」地倒向地面。那中年婦人咧開血紅的嘴唇，「咯咯」笑道：「小哥子，你反應之快，可真大出老娘意料之外。但不要緊，老娘刺穴之術天下無雙，你就算上身能動，雙腿卻已不聽使喚了，不信你就試試看。」

　　公孫元波皺眉望著她，一面猜測她的來歷，一面暗暗運功提氣。

　　那中年婦人見他不言不動，面上閃過迷惑的神色，說道：「你怎麼啦？難道連話也不能講麼？」

　　公孫元波悶聲不哼，只瞪視著對方。他從這個中年婦人的衣著打扮上，一望而知她縱然不是本地人氏，必定久居京師。此外，從這個婦人的詭詐多謀這一點推想，她決計不是無名之輩。

　　要知她方才能夠隨機應變，假裝小孩子的嗓音，使他一疏神間，欺到切近，施展刺穴之術，這等機智，實非常人可及，由於公孫元波做成的這種奇怪情勢，事先沒有人會考慮得到，可以證明這個婦人改變嗓音之舉，必是「急智」無疑。

　　那中年婦人把燈籠放低一點，把公孫元波的面孔照得更清楚。她銳利地察看這個青年，過了好一陣，才釋然地透一口氣，泛起寬慰的笑容，又道：「假如你會開口說話，那就不是穴道受制了。雖然你曾經使一個猛勁翻落地上，使我銀針落空，但看來那只是你年輕力壯、勁道過人而已，並不是能夠抗拒我銀針的威力。」

　　公孫元波這時又明白她早先為何與他說話，原來是試探他受制的程度，這個婦人的詭詐，可想而知。

　　那婦人手中的燈籠移照地上的男人，突然雙眉一皺，道：「想不到一向驕狂自大的黑殃神姚抱石一見真章，竟是如此膿包！」她恨恨地啐了一口，又道：「老娘還以為終身有托，白白陪你這死漢子睡了幾個月，想將起來，好不恨煞人也！」

　　公孫元波看得真切，但見她俯下身子，抖手一針，紮在那個高大漢子左眼中，登時冒出了鮮血。她似是大感得意，又是一針，深深刺入黑殃神姚抱石的右眼中，並且發出「咯咯」的笑聲。這婦人心腸之惡毒、性情之殘忍以及過人的狡詐，使公孫元波背上沁出了冷汗，但覺平生所見所聞的惡人當中，似乎還沒有一個比得上這個中年婦人。

　　早先當那婦人拿燈籠照看他的面孔之時，他也把對方看得一清二楚，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這個婦人高聳的顴骨和很薄的嘴唇，其時已給他以「冷酷無情」的感覺，不過她卻還有幾分姿色，可說是風韻猶存。

　　除了這個惡毒而漂亮的婦人使他驚心動魄，還有一事令他心頭震動，就是黑殃神姚抱石這個名字。據他所知，黑殃神姚抱石乃是「隴西三凶」之一，而這隴西三凶，則是武林人物無不畏而遠之的「十惡」之一。這些凶神惡煞們不但武功高強，最令人不敢招惹的是他們天性的剽悍兇殘，以及記仇之心特重的幾種特質，因此江湖上盡有強勝過他們之輩，但只要有點牽累，便須顧慮到許多問題，因而不敢招惹他們。

　　公孫元波倒是沒想到自己在無意中碰上了名列武林十惡之內的凶人，更難以置信的是這個婦人對付黑殃神姚抱石的駭人手段。

　　黑殃神姚抱石雖是雙目各被銀針深深扎過，流出鮮血，可是由於穴道受制，是以全無聲響。

　　那婦人轉過來望著公孫元波，又「咯咯」笑道：「我且問你，你叫什麼名字？為何闖入此地？奉了什麼人的命令？」

　　公孫元波沒有作聲。那婦人不急不忙地又道：「在你回答我的話以前，我先警告你，不許有一字虛假，亦不許規避不答，不然的話，姚抱石便是作的榜樣！」

　　她說完之後，這才一腳向他腿上踢去。公孫元波看她出腳之勢，已明其故，便任她踢中。

　　婦人面色一沉，冷冷道：「說呀！」

　　公孫元波道：「在下複姓公孫，名叫元波，這一條巷子。以前我已來過一次，但被兩個傢伙擋住。」

　　那婦人點點頭，道：「說下去。」

　　公孫元波道：「在下前次乃是無心誤闖，卻遭那高矮兩人阻擋。後來便時時留心這條巷子。但那高矮兩人日夜看守，未得其便，直到今夜，方算我是第一次入得此巷。」

　　婦人手中的銀針直晃，大含威脅之意，頷首道：「再說下去。」

　　公孫元波道：「簡單地說，在下卻不知巷內有何秘密，亦不是受人差遣前來。」

　　婦人道：「這樣說來，你闖入此巷的目的，正是為了探看巷中有什麼秘密，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道：「是的。」

　　婦人道：「你回答得挺乾脆爽快，瞧起來似是不怎樣懼怕老娘手中的銀針呢。」

　　公孫元波道：「在下據實直說，只求免禍，但如果你不相信，在下也沒有法子可想。」

　　婦人道：「好吧，我暫時相信你。」

　　她忽然沉默下來，好像心裏有兩件事正在斟酌似的。

　　公孫元波趁這機會，暗暗運功行氣，但覺全身遍體完全像平時一般，最初下半身一陣麻木之感亦已消失。他自知已經恢復如常，大可以站起來與這個惡婦一鬥。可是他並沒有這樣做，因為不但這條巷子的秘密使他亟欲偵悉，同時這個惡婦究竟鬧什麼玄虛？為何刺瞎了曾與她同居數月之久的姚抱石？這許多疑問，他都想獲得答案。

　　那婦人終於開口，道：「我勝聶，人家都稱我聶三娘。這個名字，你聽過沒有？」

　　公孫元波從實答道：「沒有，在下實是孤陋寡聞得很。」

　　聶三娘笑笑，道：「這也難怪，你出世遲了二十年。我昔日的事蹟，現在江湖上已很少有人得知了。」

　　公孫元波可真有點不服氣了，眼睛直眨，問道：「聶三娘，請問你二十年前是不是江湖上享名的人物？」

　　聶三娘點頭道：「不錯，那時候只要有點名堂之人，都知道我聶三娘的名氣。」

　　公孫元波道：「若是如此，在下也應該聽長輩們談論過你才對呀！」

　　聶三娘面現不悅之色，道：「你意思是說我吹牛麼？」

　　公孫元波忙道：「不，在下實是感到不解而已，因為像你這等人才，正是男人所喜歡談論的對象。縱然二十年來你已退出了江湖，豔名已淡，但不可能全然無人提到呀！」

　　聶三娘當時化嗔為喜，因為公孫元波已經強烈地暗示說她長得美貌，這在年輕少女也許反應不大，但在這位半老徐娘耳中，這種話實在很悅耳。她道：「老實告訴你，我當年命運坎坷，故此我的事情牽連到許多大門大派的名人。相信由於這個緣故，所以當我隱退之後，武林中人都不大願意提起我。久而久之，便沒有幾個人還曉得我的事蹟了。」

　　公孫元波恍然地「哦」了一聲，也就不追問了。

　　聶三娘又道：「我們言歸正傳，你想死抑是想活？」

　　公孫元波訝道：「三娘你何以有此一問？在下自然想活下去，幹嗎想死呢？」

　　聶三娘道：「你如想活，那就幫我做一件事。」

　　公孫元波道：「好呀！你先放了在下，方能效勞啊！」

　　聶三娘冷笑道：「等事情辦成功，我才放你不遲。」

　　公孫元波當真感到大惑不解，問道：「難道在下不能動彈，也能效勞麼？」

　　聶三娘道：「不錯，你先用嘴巴說話就行啦！」

　　公孫元波欣然道：「那好極了，你要我說什麼？」

　　聶三娘道：「你只要說，有一個跛足的老叫化，用一根像我手中這支銀針，刺瞎了黑殃神姚抱石雙目，你就沒事了。」

　　公孫元波茫然道：「我跟誰說去呀？」

　　聶三娘道：「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但你記著不可說是在此巷之內，你是在巷口對街的屋下，遠遠看見他們說話，接著又見那跛足老叫化用銀針刺瞎姚抱石雙眼，然後你趕快溜跑，卻被我抓回來。」

　　公孫元波道：「聽起來好像不是陷阱，你只是想移禍江東而已。」

　　聶三娘搖頭道：「這些話另有內幕，你永遠猜不出的。事實上那個老叫化屍骨已寒，我並不是要嫁禍於人。」

　　公孫元波不必裝作，因為他實在很迷惑，理不出一個頭緒來。他故意拿話套她，道：「我明白了，老叫化雖然已死，但我去見之人並不知道，聽了這話，一定信以為真，因此你既可推卸責任，又可從此恢復自由之身，不必跟著這個姓姚的、」

　　聶三娘竟不中計，只道：「你怎麼想都行，但你記著，如果你依我之言去做，我擔保還你自由。如若有一點差錯，我定要叫你後悔曾經出生世間。」

　　公孫元波道：「三娘你放心。在下自問也不是愚笨之人，這幾句假話難道還不會說？但只怕我說了這話之後，那人還不放過我。你雖保我無事，但那人顯然比你更有權力地位，他的話你豈能違背？到時我若活不了，如何是好？」

　　聶三娘大概是為了要他堅信自己的話，當下道：「你一萬個放心。固然我不能違背那人的話，但你只要依我之言一說，他馬上就神魂不安，哪裏還有心情管你的死活？」

　　公孫元波咋舌道：「他越沒有心情，就越發危險。」

　　聶三娘耐心地道：「到時我自會安排，或是暫時把你關起來，或是請他允許我把你帶走殺死。總之，我會把你弄到我手中，便可暗暗釋放了你。」

　　目下正是揭破此一花園秘密的好機會，公孫元波不管這聶三娘說的話是真是假，反正這等機會絕對不能放過！要知公孫元波身份特殊，故此有些事情，別人做了會跡近多管閒事，且也無須拿性命去冒險，但在公孫元波來說，他卻非做不可，縱然因此送了性命，亦是沒有法子之事。

　　聶三娘把他扶起，扛在肩頭，舉步行出巷子，接著迅快奔去。她有時走大街，有時走小巷，又有時在屋頂縱躍。若是平常之人，早就給她這種走法弄昏了頭腦。公孫元波乃是受過訓練之人，是以仍能把握著方向，加上距離的判斷，曉得她其實沒有走遠。

　　聶三娘突然躍入一處人家。公孫元波心中一則緊張，一則高興，緊張的是他馬上要會見某一個人，揭發某種神秘，至少亦可獲得線索，但命運難測，是以不能不感到緊張；高興的是他已判斷出來此宅正是那座花園前面的屋子，換言之，那座嚴禁任何人進入的花園，正是此宅的後園。此外，他又曉得目前是處身於某一深院大宅的側屋。

　　聶三娘走入屋內，卻是一座偏廳，她把公孫元波放在地上，倒沒有折磨他，而是輕手輕腳地把他放下。公孫元波變成坐著的姿勢，背後是一張椅子，頂住他的身軀。

　　聶三娘把燈火撥亮，然後走出廳外。公孫元波忖道：「這座宅邸不可能全然無人防過，故此聶三娘進來之時，一定有人看見，而現在這人可能正在外面窺看我的動靜亦未可知。」心念一轉，便裝出滿面驚恐的神氣，轉眼打量四下的情形。

　　過了一陣，外面有人低語。公孫元波不過是裝出穴道受制而已，其實一身功力猶在，當下運功查聽，登時聽到說話的乃是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正在回答道：「屬下一直在外面窺看。」

　　另一個人問道：「那廝有何異狀沒有？」

　　那人回答道：「有，這廝似是曉得陷入危險之中，滿面掩不住驚恐神氣，眼珠亂轉，瞧看廳中陳設。」

　　問話之人又道：「他可曾移動過？」

　　回答之人道：「沒有，除了眼睛之外，四身四肢都癱軟不動。」

　　他們的低語至此結束，聶三娘首先進來，後面跟著一個身穿錦袍、留著三綹長鬚的中年人。

　　聶三娘指指公孫元波，道：「四爺，就是這個小子。屬下急怒之下，幾乎殺死了他。一來洩憤，二來也是滅口之意。」

　　被稱為「四爺」的錦袍人哼了一聲，凝目打量地上的公孫元波。

　　公孫元波與他目光一觸，心下驚異，忖道：「此人目光之銳利有力，竟是我生平所僅見。恐怕他的目光含有某種威力，大概是一門奇功亦未可知。」

　　只聽聶三娘又道：「薛四爺，屬下把他帶來，只不知有沒有做錯？」

　　薛四爺搖搖頭，道：「此舉是輕率一點，但目前還不能說你是對是錯。」

　　他開始詢問公孫元波的姓名籍貫年齡職業等，最後才問到今夜之事。

　　公孫元波依照聶三娘所教的話，說了一遍。

　　但見這個薛四爺當時面色如土，那對銳利有力的目光亦失去了神采。

　　不過他很快就恢復常態，轉眼向聶三娘望去，問道：「三娘可曾聽說過有這麼一號人物麼？」

　　聶三娘搖頭道：「沒有，大概是丐幫的高手吧？」

　　薛四爺道：「那跛足老叫化不是丐幫中人。你既然不知，那就不必談了。不過這個刺殺了姚抱石的兇手，咱們卻絕不能容他逍遙世上。」他話聲中斷，目光落在公孫元波身上。

　　聶三娘道：「這廝的供詞是否屬實，還須追究。」

　　薛四爺道：「他既然未習武功，被你手到擒來，可見得他不是武林中人，因此我料他絕對無法杜撰出這麼一個兇手。」

　　聶三娘向公孫元波眨一下眼睛，才向薛四爺道：「但四爺若是打算放他一條活路，屬下未敢苟同。」

　　薛四爺冷峻地笑一笑，道：「依三娘之言，如何發落才妥？」

　　聶三娘道：「把他交給屬下處理好不好？」

　　薛四爺沉吟一下，才道：「好吧，你手腳要乾淨點。姚抱石的屍體，你打算怎麼處理？」

　　聶三娘道：「不瞞四爺說，屬下近來與抱石有點不和，這事可能他的兄弟們亦已得知，因此關於抱石之死，還望四爺到時說一句話。」

　　薛四爺道：「這一點使得。那麼他的屍體，我派人驗過，然後火葬就是。」

　　聶三娘行了一禮，感激地道謝，然後揪起公孫元波，再把他扛上肩頭。

　　她一面行去，一面道：「四爺放心，這廝永遠不會洩漏任何風聲。」

　　薛四爺走出廳外，大聲吩咐外面一名大漢，著他傳令召集人手。

　　聶三娘從屋頂躍出，到了街上。公孫元波道：「聶三娘，我已遵命做啦！」

　　聶三娘道：「急什麼？」

　　公孫元波暗作準備，現在只要他一出手，即可反過來拿下聶三娘，因此他一點也不著急，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聶三娘笑一聲，道：「我雖然暫不釋放你，但亦不會加害於你，你大可放心。」

　　她扛著他奔行了一段路，公孫元波又問道：「你想把我弄到哪裏去？」

　　聶三娘道：「自然是我的住處啦！」

　　公孫元波吃了一驚，忖道：「莫非他舊情人一死，便想另結新歡？但她這等人品，我實在不敢領教。」

　　想到這一點可能性，公孫元波簡直有點噁心，雖然事實上聶三娘並不老醜，相反的她仍有徐娘風韻，然而她的冷酷殘忍，卻使公孫元波大有反感，以致對她根本無法向旖旎纏綿方面處想。

　　聶三娘道：「你在我那兒有吃有喝，除了暫時失去自由之外，絕無任何不適，甚至你想找女人的話，也能叫你滿足，你瞧好不好？」

　　公孫元波壓抑著「噁心」之感，道：「我的看法如何，也不能改變你的決定，對不對？」

　　聶三娘道：「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最好記著這句話。」

　　公孫元波道：「你若釋放了我，我答應聽你的話就是。」

　　聶三娘冷笑一聲，道：「你能制服黑殃神姚抱石，我豈敢小覷了你？目前別談釋放之事。」

　　這話說完不久，她已縱入一座後屋宇內。在公孫元波測度中，此處不是在那條神秘巷子附近。聶三娘已進入一個房間內，隨手剔亮燈火，便把他放在塌上。

　　公孫元波道：「你暫不釋放我也可以，但至少你得讓我能夠行動。這一點於你無損，於我有益，料你不會反對。」

　　聶三娘頷首道：「使得。」她當真說得到做得到，出手改變穴道禁制，公孫元波已有防備，施展挪經移穴的功夫，使她指尖傳出的真力落空，聶三娘居然沒有發覺。公孫元波欣慰忖道：「若是往日，我以這門功夫避過她的點穴手法時，實是不易瞞過了她，可見得我服用過龐公度的靈藥之後，功力激增，大概已可以與任何高手爭一日之長短了。龐公度拚捨靈藥以造就我，這也算得是他間接為國家出力的一個方法吧？」

　　他裝出體力耗弱的樣子，從床上坐起來，問道：「你不肯釋放於我，究竟有什麼打算？」

　　聶三娘道：「等一會你就知道了，急什麼？」

　　公孫元波心中發出冷笑，忖道：「我當然不急，如果你曉得我根本沒事，只怕急的是你而不是我。」

　　聶三娘開始行動，公孫元波看了一陣，心下大感茫然，問道：「聶三娘，你收拾衣物，是不是打算出門？」

　　聶三娘道：「不錯，我從來沒有打算在此地居住一輩子。」

　　公孫元波道：「那麼你帶不帶走在下？」

　　聶三娘道：「我幹嗎弄個禍胎帶著到處跑，難道嫌活得太久麼？」

　　公孫元波雖然不知她究竟要弄什麼玄虛，但至少有一點可以寬慰的，那便是這個心腸惡毒的中年婦人，絕對沒有把他作為新歡的對象。正因如此，公孫元波更想不通了，因為以這惡婦的手段，既不是對她有用，便該殺他，她居然不這樣做，其故何在？

　　公孫元波的決心更為堅定了，那就是暫時不施反擊，裝孫子裝到底，瞧瞧她到底打的什麼鬼主意？

　　聶三娘收拾好簡便的行裝之後，才向公孫元波道：「我出去一下，你最好呆在房內，別妄想逃走，不然的話，你將成為外面兩頭猛犬的口中美食。」她走到房門邊，又道：「那兩頭惡犬，是黑殃神姚抱石的寵物。只要你有本事殺死它們，我也不會怪你。」

　　她冷酷地微笑一下，這才拉開房門出去了。

　　公孫元波見她空手出去，如是一去不回，則她收拾行裝之舉便是多餘的了，由此可知她定必回轉無疑。他果然乖乖地留在屋內，當然不是畏懼惡犬，而是曉得若是殺死了這兩頭惡犬，他的偽裝便將被拆穿。

　　等了一頓飯工夫，外面惡犬不時傳來的低低咆哮之聲忽然消失。

　　公孫元波立刻曉得有人來到，因為這種惡犬向例是在準備攻擊時全無聲響的。他運功凝神查聽，外面傳來一陣陣低低的語聲，被他聽得分明。他發覺這陣低沉語聲，竟是兩個女人在交談，便又禁不住大為奇怪起來。

　　公孫元波更為凝神聽去，當下聽到一個嬌嫩悅耳的口音道：「他就在這裏面麼？」

　　另一個女人的低沉口音道：「是的。」

　　嬌嫩口音又問道：「他果真已暫時失去武功了麼？」

　　低沉口音應道：「是的。」

　　嬌嫩口音沉吟了一下，才又道：「好！我先瞧一瞧，如果合意，我們再談不遲。如不合意，那就什麼話都不必提啦！」

　　低沉口音道：「這個自然，姑娘請吧！」

　　這一回她說了兩句話之多，是以公孫元波特別靈敏的耳朵，可就聽出這個口音很熟。可惜仍然太短促了一點，故此僅感到熟悉，同時也猜想這一個女人乃是聶三娘，但卻未敢斷定。他危坐不動，忽見房門拉開了一線，隱約可見一雙眼睛向房中探視，目光旋即停留在他面上。

　　公孫元波曉得這個窺視自己的，正是嬌嫩口音的那個女子，想來年紀很輕，也許還長得很美麗，於是童心忽起，故意向她皺皺鼻子，又眨眨眼睛。

　　門縫外那雙眼睛突然消失了，只聽低沉口音的女人問道：「姑娘可合意麼？」

　　嬌嫩口音的女子道：「看樣子還不錯，但這傢伙來頭有點不對。」

　　低沉口音問道：「怎樣不對了？」

　　嬌嫩口音道：「這廝大膽放肆得很，毫無階下之囚的樣子。」

　　公孫元波聽到這裏，心中好笑，同時又恍悟那個聲音低沉的女人必是聶三娘無疑。因為那兩頭惡犬忽然噤聲，除了是準備攻擊之外，還有一個可能就是見到了主人，才變得馴善無聲。

　　這時那個疑是聶三娘的女人說道：「他的確是個極有膽氣之人，武功亦十分高明，幸而被我施針製住。」她說了這許多句，公孫元波已可斷定她是聶三娘了。

　　聶三娘停歇了一下，道：「姑娘快點決定，我須得馬上遠走高飛才行。」

　　嬌嫩口音的女子訝道：「為什麼？」

　　聶三娘道：「因為薛四爺很可能會索取公孫元波的屍體。」

　　公孫元波也暗暗同意她的臆測，並且對她的機智大為惕然於心。

　　嬌嫩口音的女子應道：「好吧，你要多少錢？」

　　聶三娘道：「隨便姑娘賞賜就是了。」

　　嬌嫩口音道：「不，你開個價目，我回去也好交代。」

　　聶三娘道：「既是如此，姑娘便賜予二三千兩，想來也值這個數目。」

　　公孫元波忖道：「我居然也值二三千兩，這身價可不算小啦！只不知對方答不答應。若是答應，又不知她花這麼多的錢買了我去，有何用處？」

　　嬌嫩口音的女子默然片刻，才道：「好，這是三千兩的銀票。」接著聽到聶三娘道謝之聲，又道：「姑娘要不要我代勞，把這人送去？」

　　嬌嫩口音的女子道：「不用啦！」

　　然後房門打開了，兩個女人走進來，頭一個是聶三娘，滿面欣愉之色。後面的一個是個雙十年華的長髮黑衣女子，面色雪白如玉，在黑衣襯托之下，益發有點離譜了。她的眼鼻等五官都很好看，可稱得上是美女了，只是嘴唇稍嫌缺乏血色，因此給人的印象，像是個從來沒有見過陽光、也缺乏運動的嬌弱女子。此外，她的步伐輕盈得好像不必沾到地面，驟看之下，似乎是凌虛馭氣的幽靈。

　　聶三娘拿起收拾好的行裝，向黑衣少女點點頭，逕自出門而去。房內只剩下公孫元波和黑衣女子，另外就是出奇的寂靜。

　　在黑夜中，在陌生寂靜的房屋內，面對著這一個長髮的蒼白黑衣女子，公孫元波心中不禁泛起了宛如與幽靈為伍之感。幸而這個幽靈雖然蒼白一點，卻頗為美麗悅目，尤其是她嬌嫩的聲音，簡直比音樂還好聽，還是值得安慰的。至少她如是幽靈，也屬於「美麗的女鬼」一類。

　　黑衣女子開口道：「公孫元波，你還能行動麼？」

　　公孫元波透一口大氣，道：「可以，現在就走麼？」

　　黑衣女子道：「你還有什麼物事須得收拾不成？」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沒有。」

　　他站起身，向門口行去。只見那黑衣女子一晃身，輕飄飄地出了門口。

　　公孫元波忖道：「她的輕功絕佳，卻瞧不出是什麼路數，看來邪門得很。」

　　兩人剛剛出了大門，黑衣女子突然退回。她身法太輕太快了，以致撲入公孫元波的懷抱中。

　　公孫元波還未曾如何領略到溫柔滋味，便已被她身上發出的一股力道，推得向門內疾退。只聽她低低道：「噓，別作聲，有人來了。」她說完這話，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向後牆角落奔去。

　　公孫元波瞧時，靠院角那邊固然有一棵槐樹。枝葉婆娑，使角落顯得更黑暗些，可是他們如果躲在該處，則來人除非眼睛全不管用，不然的話，定可馬上就看見他們。不過他也懶得多管閒事，任她拖到角落。

　　黑衣女子接著躍上右側的樹頂，公孫元波忖道：「她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不知有何居心？」方轉念間，一陣淡香撲鼻，原來黑衣女子躍落地上，並且一下就飄到他面前。

　　她低低道：「你稍為縮矮一點身子，只要讓我擋住你的全身上下，來人就看不見我們了。」

　　公孫元波一面查聽，一面悄聲道：「這個來人，想必是既瞎了眼，又沒有鼻子的。」

　　黑衣女子奇道：「瞎眼之說我聽得懂，但為何沒有鼻子呢？」

　　公孫元波道：「因為若是瞎子，除了聽覺特別靈之外，還有那鼻子也很厲害。你身上的香氣，連我也嗅到了，何況是瞎子？」

　　黑衣女子不悅地道：「哈！你還尋什麼開心？我身上的氣味與草木一般，絕對不會引人注意。」她停歇一下，又道：「你最好記著一件事，那就是我們若被人發現，喪命的是你而不是我。」

　　公孫元波道：「我記住啦！」

　　他望著對方黑色衣領上面雪白的脖子，由於相隔得很近，所以他認為自己已嗅到她肌膚上的香味。這時他不但沒有把危險放在心上，反而升起了陣陣遐思。

　　過了一陣，公孫元波定定神，運功查聽之下，並沒有聽到任何聲響，當下忍不住低問道：「姑娘，咱們到底在躲什麼？沒有人來呀！」

　　黑衣女子道：「我已獲得警戒，曉得在街上以及兩邊的屋頂都有人抵達，但為何至今不進來，卻十分奇怪。」

　　公孫元波恍然道：「我明白了。」

　　黑衣女子問道：「你明白什麼？」她大概被這個膽大英俊的男子弄得一點辦法都沒有，是以語聲之中，已沒有方才那麼冷冰冰的味道。

　　公孫元波道：「對方定是懼怕聶三娘的兩頭惡犬。」

　　黑衣女子道：「胡說，哪有武林高手會怕惡犬之理？」

　　公孫元波問道：「對了，那兩頭惡犬呢？」

　　黑衣女子道：「都給聶三娘弄死啦！一定是一種極毒之藥，所以剛才一下子就死掉。」

　　黑衣女子突然用手肘輕撞他一下，示意他別作聲。其實公孫元波已經聽見了，她即使不碰他，他也不會開口。眨眼間屋門外出現了三條人影，其中兩個大踏步入屋，手中都拿著兵刃，閃閃生光。

　　黑衣女子眼睛向屋外之人望去，突然身軀震動了一下。公孫元波見微知著，心想：「那個人不是特別厲害得使她駭怕，就是有某種特別關係使她吃驚。」當下也凝神望去。只見那人背手當門而立，長衫飄拂，氣度沉凝，竟是早先見過的「薛四爺」。他訝然忖道：「這薛四爺不知是什麼來頭？」

　　進了屋內的兩人，雖曾查看了院內一陣，居然瞧不見屋角中的他們。

　　接著這兩人奔到房外，其中一個踢開房門，燈光立時透射出來。另一個大漢低「噫」一聲，道：「兩頭惡犬都死啦！咦！還是毒死的呢！」

　　向房內觀察之人這時也道：「聶三娘跑掉啦！還收拾過衣物，定是遠走高飛無疑。」這兩人眼力高明，判斷準確，公孫元波心下凜然，忖道：「這兩個傢伙已經不是易惹之輩了。」

　　屋門口的薛四爺步入院內，他聽了兩個大漢報告之後，不發一語，目光如電，四下掃視。公孫元波發現黑衣女子微微戰抖，不禁十分驚奇，想不透她何以這麼緊張。

　　薛四爺似是有所發現，一直掃瞥不停。槐樹上的濃密枝葉中，突然發出一下很低微的聲響，好像有人驀地躍走，以致衣袂帶出了風聲。薛四爺口中低哼一聲，身形騰空而起，去勢如電，一下子就失去蹤影。

　　兩名大漢也齊齊一擺兵刃，跟蹤追去。院子裏面，又杳然無人了。

　　公孫元波看了薛四爺的閃電身法，還有那兩名大漢的輕功，不禁暗暗咋舌，自忖若被這三人包圍，定然極難有逃生之望。

　　那黑衣女子忽然轉頭，用蒼白無比的面孔對著他。

　　公孫元波除了滿腔疑惑之外，還有就是對那薛四爺等人武功奇高的一份警惕，故此向這神秘的黑衣女子笑一笑之時，面上的表情甚是苦澀。

　　黑衣女子冷冷道：「你少裝模作樣，我不會可憐你的。」

　　公孫元波自然沒有乞憐之意，但他胸襟曠闊，亦不介意被對方誤會，只淡淡道：「我知道。」

　　黑衣女子問道：「你怎麼知道？」

　　公孫元波道：「因為你不但面孔冰冷，連身體也是怪冷的，我從未試過碰觸一個活人的身體時竟是像你這樣的。」

　　黑衣女子道：「你說得很對。我這個人打心裏冰冷無情出來，全身亦充滿了這等冷酷之氣，所以我剛才告訴你，我從來不會可憐任何人的。」

　　公孫元波道：「這話說得太絕了，我不敢苟同。你說你不可憐我，我完全相信，可是若說你對天下任何人都是這樣，卻又未必了。」

　　黑衣女子道：「我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姊妹，在這世上，只是孑然一身。你不妨說說看，我會可憐什麼？」

　　公孫元波一愣，道：「原來你在世上已沒有一個親人，那就無話可說，不過將來可能仍然會有值得你關心愛護之人，這話你不至於否認吧？」

　　黑衣女子傲然道：「將來也不會有的，因為我這一輩子永遠不會嫁人，再說也沒有一個男人讓我看得上。」

　　她特別用手指戳戳公孫元波的胸膛，又道：「包括你在內，你最好記著我這句話。」

　　公孫元波道：「姑娘別把我給扯上，我壓根兒沒有想到這一點，這是我必須鄭重聲明的。」

　　黑衣女子聽了這話，心中大感舒服，面色馬上解凍，聲音也恢復早先那種嬌嫩悅耳的味道，說道：「你很聰明，也很自量，不像其他一些稍為長得英俊一點的男人那樣喜歡自作多情。看來，我大概會對你好一點。」

　　公孫元波誠懇地道：「姑娘很瞭解我的為人，我實在十分感激，故此我不妨告訴你一件事，那就是我對任何打擊挫折能夠不屈不撓，目前是落在你手中，但我將千方百計逃走，絕不氣餒放棄。」

　　黑衣女子笑一下，露出潔白齊整的貝齒，道：「很好，你盡力試試看。我也坦白告訴你，在我們掌握中的人，從來沒有試過被逃掉之事。」

　　公孫元波淡淡道：「這得看例子多少而定，若是從前只有過一兩個人企圖逃走失敗，便未足以證明你們的厲害，對不對？」

　　黑衣女子傲然道：「二三十個例子總夠了吧？」

　　公孫元波心頭一震，忖道：「若是多到二三十人曾被她們擒殺，她們作的惡孽可稱得上如山之重了。只不知她們是什麼來路，為何要擒殺年輕的男子？」

　　要知公孫元波也擅長「套供」之術，三言兩語之中，常常套取到極重要的資料線索。剛才黑衣女子曾經提到見過不少男人亦不動心之言，她所謂男人，當然指的是年輕之輩，決不會是老邁之人。

　　其後黑衣女子提到二三十個例子，表示曾經囚禁過二三十人之多。證明她這等神秘的舉動，可見得她前面提舉見過不少男人的話，不會是在外面碰上，而是這被擒遭囚之人。由此便可推測出這二三十人，均是年輕男子無疑。

　　尚有一點極有力的證明，便是聶三娘把他重價售給黑衣女子之舉，可以證明黑衣女子收購之舉不止一次，並且每次都年輕男子，聶三娘才會老早打定主意要出售他，因而不下殺手，還設法從薛四爺那裏把他弄出來。

　　公孫元波目下對這個黑衣女子，已有相當程度的瞭解。除了上面說「收購年輕男子」一事之外，還知道她並非單獨進行這些勾當，而是一個集團，匿藏的地點就在巷底的花園之內。這也大略說明了那座花園為何禁備森嚴，絕對不許任何人接近之故了。

　　他凝目望著那張白雪美麗的面龐，由於雙方相距得這麼近，以致彼此的呼吸幾乎都可以感覺到。

第十三章　化敵為友

　　黑衣女子微微一哂，道：「你害怕了，是不是？」

　　公孫元波點頭道：「我的確十分震驚。」

　　黑衣女子道：「你縱然是武功高強之輩，但落在我們手中，亦是無法施展，你大概已看出了這一點。」

　　公孫元波道：「是的，剛才薛四爺帶了兩個高手前來搜查，居然看不見近在咫尺的咱們，後來又忽然驚退，一定是你用了某種特別厲害的手段，方能如此。唉！那薛四爺不知是何許人物，行動簡直比閃電還快。」

　　黑衣女子道：「他是京師內最有財勢的人物之一，就算是公侯大臣見到他，都怕他三分。」

　　公孫元波道：「我明白了，他是東廠的人。」

　　黑衣女子道：「他不是東廠的，是統領錦衣衛的提督大人。」

　　公孫元波道：「反正是廠、衛這一路人物，難道誰也惹不起。」

　　黑衣女子道：「你呢？你是什麼人？」

　　公孫元波苦笑一下，道：「我讀書不成，學劍又不成，只好到處漂泊，四海為家。哪兒有差事我就暫時定居。」

　　黑衣女子道：「你家中還有什麼人？」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沒有啦！一個也沒有，和你一樣。」

　　黑衣女子泛起同情之色，但突然面色一沉，冷冷道：「你打算用這等話博取我的同情麼？」

　　公孫元波道：「這話從何說起？我只是據實直說而已！」

　　黑衣女子似信不信地睨視著他，過了一會，才道：「好吧！就算你說的是實話。」

　　公孫元波道：「姑娘在京師居住了很久麼？」

　　黑衣女子道：「不很久。我原是南方人，到現在為止，我還是吃不慣饅頭和各種麵食。」

　　公孫元波道：「若是叫我到南方天天吃大米飯，我也受不了。對了，姑娘你貴姓大名呀？能不能賜告，以便稱呼？」

　　黑衣女子搖搖頭，道：「你不必知道我的姓名了，因為我們馬上沒有談話的機會啦！」

　　公孫元波道：「原來如此。」

　　黑衣女子感到他的反應有點異常，忖道：「任何人聽了我這話，一定會心慌意亂而追問下去，他卻不是這種反應，可見得內中定有古怪。」

　　她驚訝地再行打量這個近在咫尺的年輕男子，但見他劍眉斜飛，眼若寒星，面皮白淨，年輕雖輕，卻有一股沉穩自信的氣度。

　　公孫元波這時也認為應該露出本來面目了，甚至不妨突然出手拿下她，因此他態度顯得更從容鎮定，向她微微一笑，道：「姑娘不肯賜告芳名，那也沒有關係。只不知你為何這般仔細打量在下？莫非你懷疑自己出錯了價錢麼？」

　　黑衣女子道：「我心中有一點疑惑未得解答而已。那就是你的態度好像什麼都不怕似的，包括死亡在內。難道你真的不怕死麼？」

　　公孫元波道：「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都有過視死如歸的事蹟。在下不怕死的話，也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算不了奇怪之事。」

　　黑衣女子嗤之以鼻，道：「你如何可與那些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英雄烈士相比？」

　　公孫元波道：「姑娘此言謬矣！在下自從出道以來，幹的就是捨身為國之事，與廠、衛權奸之輩難以兩立。」

　　黑衣女子吃一驚道：「你說什麼？你是廠、衛的對頭？」

　　公孫元波道：「不錯，假如你與廠、衛有密切的關係，不妨把我送去報功領賞。」

　　黑衣女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公孫元波道：「在下複姓公孫，名元波，姑娘早已得知，何須再問？」

　　黑衣女子道：「公孫元波是你的真姓名麼？」

　　公孫元波訝道：「是呀！姑娘何故不信？」

　　黑衣女子道：「因為薛四爺已從聶三娘口中得知你的姓名。如果你是他們的對頭，他怎會交給聶三娘處理？」

　　公孫元波道：「在下雖是廠、衛對頭集團中的一員，但聲名未著，是以薛四爺不知道亦不足為奇。」

　　黑衣女子冷笑道：「胡說！就算薛四爺身居高位，所以不認識你這等小蘿蔔頭，可是他乃是統領錦衣衛的提督大人，你如何竟也不知？」

　　公孫元波不慌不忙道：「姑娘問得好。錦衣衛的頭兒照理我雖不識其人，也應當識得姓名，但一來聶三娘等人行動詭秘，使我一時想不到錦衣衛方面也做出這般鬼祟神秘的勾當身。二來薛秋谷沒有說出名字，只聽是薛四爺，我如何聯想得到這薛四爺就是提督薛秋谷呢？」

　　他分辯得頭頭是道，黑衣女子也不能不信。她皺起眉頭，沉吟一下，才道：「那麼你現在猜得出猜不出我是什麼人？」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老實說，我猜不出來，而你行動之神秘，亦是早先令我沒有猜出薛秋谷來歷的原因之一。」

　　黑衣女道：「你所供述若然完全屬實，那麼你就算得是愛國志士了，對不對？」

　　公孫元波凜然道：「不錯，在下自問可以當之無愧。」

　　黑衣女道：「我如果把你帶回去，那時不管你是愛國志士也好，是賣國賊也好，命運遭遇都是一樣。」

　　公孫元波忖道：「聽她的口氣，好像不想把我帶回去呢！」此念一生，便暫時打消出手拿下她的想法。

　　黑衣女沉吟了一陣，又道：「可是我縱有天大膽子，亦不敢擅自放了你，所以沒奈何還是要把你帶回去才行。」

　　公孫元波泛起了啼笑皆非之感，道：「你說來說去，還是不肯幫助我呀！若是如此，說之何益？乾脆把我弄回去就是啦！」

　　黑衣女面色一沉，道：「我又沒有答應要幫你，你急什麼？我愛怎樣想那是我自家之事。」

　　公孫元波暗暗運聚功力，並且已預算好一出手就制住對方奇經八脈中的陽躋脈，使她立即失去知覺。

　　黑衣女如果知道這個年輕男子一身武功尚在的話，不僅會震駭莫名，而且決計不敢和他靠得這麼近。

　　她的面色由冰冷又變為溫和，說道：「說句良心話，你是不是愛國志士，那是另一回事，但我卻膽敢斷定你是個很正派的君子。」

　　公孫元波訝道：「姑娘這話從何說起？」

　　黑衣女道：「這是因為我們靠得這麼近，而你卻沒有一點失禮的動作。據我所知，你們男人總是喜歡佔女人的便宜，哪怕是碰一碰也是好的。」

　　公孫元波道：「在下若在平時，大概不會如此老實。可是目下在你掌握中，生死未卜，哪裏還有心情佔便宜呢？」

　　黑衣女頷首道：「這話說得也是，但至少你很正直忠實，並不趁機承認自己是君子。」

　　她既不放他，又不帶他走，老是找一些話來說。公孫元波覺得很有脫身的希望，因此他也不出手，瞧瞧她究竟作何決定。

　　黑衣女忽然矍凜四顧，輕輕道：「又有人來啦！」

　　公孫元波一直都在運功查聽，但卻不曾聽到任何聲響，因此不禁懷疑道：「真的？是不是薛四爺那些人？」

　　黑衣女道：「不知道，我去看看。」

　　她一躍而起，在附近屋頂上轉了一大圈，很快便回到公孫元波身邊，道：「不錯，是薛提督派出來的高手，嚴密封鎖了這一帶，但在東南方卻有空隙。我們先離開這個地方再作打算。」

　　公孫元波道：「姑娘帶著在下的話，只怕很難逃得過錦衣衛那些高手的耳目。」

　　黑衣女道：「你意思是要我放了你，讓你恢復武功，與我一同逃出包圍，敢是此意？」

　　公孫元波道：「那倒不是。在下若是恢復武功，就算姑娘縱我逃走，我也不肯。」

　　黑衣女大惑不解，問道：「你不肯？這話是什麼意思？」

　　公孫元波道：「在下身份秘密已洩與姑娘得知，只要有法子出手，定須拿下姑娘。」

　　黑衣女冷笑道：「你真是想得一廂情願。我反正不會縱放你，這話不用多談。你剛才認為我逃不出人家的包圍，我這就試給你瞧瞧。」

　　公孫元波道：「在下倒是有個萬全的建議，姑娘要不要聽聽？」

　　黑衣女道：「你且說來聽聽。」

　　公孫元波道：「據在下觀察，姑娘似是有某種神奇功夫，能使人看不見近在咫尺的你，因此咱們與其逃走，冒暴露蹤跡之險，不如以逸待勞，還是躲在這間屋子中。此是萬全之策，請姑娘三思。」

　　黑衣女搖搖頭，道：「不行，我的障眼法功力有限，維持不了多久。假如對方停留稍久，就可以瞧出破綻形跡。」

　　公孫元波道：「但一動不如一靜，總比逃走好些。」

　　黑衣女道：「這間屋子仍是專供守衛那條巷道之人居住的，本來所居之人很少，只有三兩個而已。可是最近連續發生事故，連聶三娘算起來，一共已有兩個守衛之人開了小差。這麼一來，等如秘密已洩。照我的推測，薛四爺一定在他麾下高手中，選派多名前來看守，不再像從前那樣，延聘外人把守此巷。」

　　她分析得頭頭是道，公孫元波亦不能不服氣。黑衣女又道：「薛四爺麾下高手如雲，隨便派出七八個人來此，我們那時想逃，恐怕更沒有機會了。」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好吧！但在下還是認為你帶著我逃走，實是不智之舉。」

　　黑衣女道：「對方目前的封鎖陣勢，並不是以此屋為目標，故此我們有空隙逃得出去。」她那張美麗的面龐上，泛起諷刺的笑容，又道：「你不是自命不怕死的麼？何須左疑右慮！最多不過一死而已，你說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道：「話不是這麼說。你既然不把我送入那座神秘的後花園中，我便有活下去的希望。情勢如此，我何必找死？」

　　黑衣女道：「你先別太放心。我也是為勢所迫，就算打算把你帶回去，但薛四爺那道封鎖線甚是嚴密，任何人休想無聲無息闖過，所以我暫時把你帶走，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再作計較。」

　　公孫元波直到現在為止，仍然對這個黑衣女的一切所知有限，甚至可以說是全無所知。在表面上，她應該是錦衣衛提督方面之人，才會居住於薛提督的後花園中。可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她又不似是薛四爺方面的人，因為打從開始起，她就不曾考慮過將公孫元波送還薛四爺。

　　此外，錦衣衛提督薛四爺派人封鎖了後花園，這也是十分奇怪之事。這一道封鎖線，是怕人闖入去呢，抑是怕後花園之人逃走？若說是怕人闖入，以黑衣女這等身手，可知她那一集團之人也弱不了，如何怕人加害？若怕後花園之人逃走，公孫元波前此曾親眼見到兩個黑衣人出入，並無受阻的跡象。

　　這個謎團使公孫元波有兩種想法，一是更為好奇，渴欲查個究竟明白；一是感覺得出這一秘密，對錦衣衛方面，定必牽涉極為重大。公孫元波當下已決定暫不洩露自己並未受制之秘，仍然偽裝下去，以便從黑衣女身上，查探出有關她那一集團的秘密。

　　黑衣女把他扛在肩頭，「喇」地躥上了屋頂。公孫元波放軟身子，任她施為。但覺此女輕功之佳十分驚人，霎時已掠出十餘丈之遠。

　　黑沉沉的街道上，毫無人影。公孫元波從她奔行的方向和速度上，曉得她乃是借建築物的各種陰影掩蔽身形，是以忽左忽右，時快時慢。

　　他上半身垂在她背後，雖是面向地面，卻也沒有什麼不舒服。但雙腿垂在她身前，卻有點不好受，一來她抓得很緊，幾隻手指就像鋼鉤一般，使他感到疼痛，這也是由於不能運力相抗，方有疼痛之感。二來他的大腿壓在她胸前雙峰之上，傳來軟綿綿的感覺。在一個男人來說，這是須得咬牙忍受，才不會動心現醜。

　　還有一點亦使他心神不安的，便是龐公度所贈的護身三寶之中，那口「碧血刀」由於尺寸短，所以他目前是插在靴內，緊貼著小腿綁起。他怕只怕黑衣女的手碰到刀子，把此刀取去。

　　這時黑衣女突然向牆角陰影一鑽，把公孫元波放下，讓他站著，然後用自己身軀貼著他，遮擋著他的身形。

　　她這些動作極快，轉眼間已經完成。公孫元波感到她的身軀的溫暖和彈性，心旌微蕩，幾乎伸手擁抱她。他自然不至於失去自制力，所以他想是這樣想，卻不曾伸手，同時也發現前面丈許處出現了兩道人影。

　　現在公孫元波已曉得她躲避的正是這兩個人了，定睛看時，但見這兩人一身勁裝疾服，手持兵刃，動作矯捷，目光銳利，正向四面查看。

　　有過上一回的經驗，公孫元波心知這兩名錦衣衛高手，斷難發現近在咫尺的他們，所以心中毫不著忙。果然那兩人查看了一陣，轉身走開。

　　黑衣女又扛起他向前奔去，穿過好幾條街道，才停下腳步。

　　公孫元波道：「姑娘何故還不放下在下？」

　　黑衣女道：「閉嘴！」語聲中透出煩惱的意味。

　　公孫元波一點不聽她的話，道：「姑娘如果不讓在下開口，等一會定必後悔莫及。」

　　黑衣女聽了雖是有點生氣，可是又不敢完全把這個機智大膽的青年的話當作耳邊風，當下狠狠地道：「好，你說！如果是廢話，我也叫你後悔莫及。」

　　公孫元波笑一下，道：「可是你得讓我把話通通說完，千萬不可半途下手。」

　　黑衣女嗔道：「快說，怎的這般囉嗦？」

　　公孫元波道：「第一件是在下突然內急，希望姑娘容我下地方便一下。」

　　黑衣女道：「胡說八道，你不會忍一忍麼？」

　　公孫元波道：「人有三急，皇帝不禁。你若是不讓在下解決，等一會弄得大家身上都髒了，可別怨我。」

　　黑衣女儘管氣惱，卻也不敢不予理睬，怕只怕萬一公孫元波真憋不住把尿撤出來，那時就算揍他一頓，也是於事無補。她把他放下，怒聲道：「快點！」

　　公孫元波道：「就在這兒麼？」

　　黑衣女道：「不在這兒，你還想往哪兒去？」

　　公孫元波苦笑一下，道：「好！好！就在這兒，但你得轉過身子才行呀！」

　　黑衣女跺腳道：「你管我轉不轉身，難道我還會偷瞧不成！」

　　公孫元波不再逗她，解溲之後，又道：「姑娘停步不前，顯有躊躇之意，只不知何事使姑娘猶疑不決？」

　　黑衣女被他說中了心事，怔了一下，才道：「我的心事用不著你管。」

　　公孫元波道：「姑娘此言差矣！在下雖然是姑娘的俘虜，但目前情形卻是與姑娘一致，都不想落在薛四爺手中。咱們現下正是須得同舟共濟之時，是以在下的想法不得不奉告姑娘，或者有所裨益亦未可知。」

　　黑衣女被他說動了道：「你有什麼意見？」

　　公孫元波道：「姑娘為何事而躊躇不前？」

　　黑衣女道：「剛才那兩人，顯然是奉命追搜的，因此我突然感到不妥，因為薛四爺如果不是發覺我們剛剛逃走，怎會直到這時還派人追搜呢？」

　　公孫元波道：「姑娘所慮甚是，薛四爺必定已發覺咱們逃走的形跡，才派出人手追搜。」

　　黑衣女道：「若是他能發現我們的形跡，那麼我們應該怎樣逃法，便值得研究了。」

　　公孫元波道：「不錯，姑娘原先想帶同在下投奔何處？」

　　黑衣女道：「我本打算將你安置在一個朋友家中，但現在卻怕會連累人家。」

　　公孫元波道：「原來這個朋友乃是正當人家，所以才怕連累。既是如此，咱們不如連夜逃出城外。」

　　黑衣女道：「現在城門緊閉，若是等到天明，又怕錦衣衛封鎖九城，再說我也不能走得太遠。」

　　公孫元波道：「在下曉得何處可以偷越出城。我們隨時都得逃亡，所以一應工具全部齊備，故此出城之舉，不必多慮。倒是你不能走得太遠這一件難以解決。你為什麼不能走遠呢？」

　　黑衣女道：「我在天亮以前，一定要回去才行。」

　　公孫元波道：「假如趕不回去，便又如何？」

　　黑衣女道：「那問題就大啦！我可能死在你手中。」

　　公孫元波一愣，道：「死在我手中？這話怎說？」

　　黑衣女道：「到時你就知道了，現在沒有工夫談這個。」

　　公孫元波道：「這樣吧！我帶你到一個地方，你瞧過認為安全可靠，先把我放在這兒，你回去辦你的公幹。」

　　黑衣女道：「那是什麼所在？」

　　公孫元波道：「是一座馬廄後面的小屋子，向來堆放柴草雜物。據我所知，這間小屋子已經很久沒有使用了。」

　　黑衣女沉吟一下，才道：「好，告訴我怎樣走法。」

　　公孫元波說出方向路徑，乃是在西南方。黑衣女道：「那一帶甚是荒涼幽靜，人家稀少，去過兩三趟，果然暫時藏身的好所在。」

　　她冷不防又扛起他，迅即奔走，走了一程，她突然煞住去勢。公孫元波正要詢問，但聽黑衣女低低道：「別作聲，左右兩側都有人。」

　　公孫元波頭部倒掛在她背後，恰好還能向左右兩方轉動瞧看。一看之下，果然兩邊的屋頂上都有人影晃動，而且從這些人影的舉動中，可以看出他們正在作搜索的行動。他心中暗驚，忖道：「假如這些人乃是追搜而至，則這等本事實在驚人，不過……」

　　正在尋思之際，黑衣女突然從屋頂高處躍起。公孫元波為之訝駭交集，幾乎出口問她何故自行暴露出身形？

　　黑衣女扛著他翻過最高屋頂，一直奔去，倏忽間已遁出了那些人影的搜索圈外。

　　這回再無波折，便到了城西南的荒僻處。黑衣女依公孫元波所指，在一片竹林後面找到那間小屋。她將他放下，返身便走，轉眼間失去蹤影。

　　公孫元波心中疑惑難解，忖道：「她居然這般放心走開，是何緣故？我表面上僅僅是穴道所制，使不出武功而已，並非不能行動。如果給我一點時間，我還怕沒有地方可躲起來？」由於她的行動不合情理，故此公孫元波深信這個黑衣女一定另有玄虛。

　　約莫等了一炷香左右，風聲颯然微響，公孫元波身邊，又出現那個神秘的黑衣女。她的神情看來有點輕鬆，說道：「好啦！現在輪到你了。」

　　公孫元波心念電轉，暗想：「現在輪到我？那剛才是誰排在我前面呢？」

　　黑衣女又道：「我打算把你四肢都綁起來，放置於此屋之內，你意下如何？」

　　公孫元波搖頭道：「這樣不大妥當吧！」

　　黑衣女問道：「有何不妥？」

　　公孫元波道：「萬一有人來到，見我這等形狀，免不了大驚小怪，而且可以肯定必會驚動那些捕快。」

　　黑衣女道：「你放心，普通人絕進不了此室。」

　　公孫元波道：「既然你已有決定，問我何用？」

　　黑衣女道：「因為我還有一個方法，可任你選擇。」

　　公孫元波道：「你說來聽聽看。」

　　黑衣女道：「假使以殘毒方法禁閉你的穴道，一天工夫下來，你將受到損傷，所以我用另一種方法，可使你絕對在我控制中而且不致傷害你的身體。這種方法，必須你肯合作才行。」

　　公孫元波恍然道：「原來如此，我猜我一定願意合作的。」

　　黑衣女道：「那就再好不過。」

　　她說話時，順手從懷中掏出一件物品，擺在地上。公孫元波看時，發現是一盞特製的小燈台，她接著又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倒了一點黃色液體在盞內，這才放了三根燈芯下去。公孫元波看到這裏，已知道燈盞內的黃色液體，必是燈油無疑。現在他所不明白的，就是這小小的一盞油燈有何用處？

　　黑衣女道：「你眼力尚佳，現下雖然相當黑暗，可是諒你已看見我取出什麼物事。」

　　公孫元波道：「我雖然已看見了，卻不明白有何作用。莫非你考慮到我可能怕黑，所以為我留下燈火？」

　　黑衣女道：「你還不能使我如此體貼你。這一盞神燈蘊含無窮妙用，你的心神將受制於神燈火焰，同時並且是障人眼目，使得進屋之人瞧不見你的法寶。你只要與我合作，包你毫無損傷。」

　　公孫元波一望而知，此是一種旁門左道的邪法。由於他前此在董沖的高梁皇莊內見過黑神巫邢焚，那一次他憑仗忠烈之氣，硬是逼得邢焚不敢抗手，故此他對這種邪法不大放在心上。

　　他微微一笑，道：「姑娘精通法術，故此言談行止莫不玄妙難測，不過這等玩藝兒在下一向都不大相信。」

　　黑衣女沉吟了一聲，道：「你不相信？那麼早先我們為何沒有被薛四爺等看見？其後有人追搜，但我還是容容易易就脫身了，這些證據還不夠麼？」

　　公孫元波愣一下，才道：「這話不錯。看來姑娘的法術很有意思，不過假如碰上心性強毅、志行凜烈之士，這等玩藝就不中用了。」

　　黑衣女道：「我現在又不是對付忠臣烈士，你放心與我合作，擔保你不受損傷。」

　　公孫元波突然舉手扶額，道：「真怪，我的頭突然疼痛起來了。」

　　黑衣女問道：「是不是受涼了？」

　　公孫元波道：「我不知道，大概不是吧！」他推揉兩邊太陽穴，眉頭緊皺。過了一陣，他雙手忽然放下，面色沉寒似冰，冷冷道：「嘿！嘿！原來你一直讓我往圈套裏鑽，幸而我醒悟得快。」

　　黑衣女不知不覺地退回一兩步，道：「什麼圈套，你胡說什麼？」

　　公孫元波仰天一哂，道：「你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論眼力論才智都是上乘之選，我公孫元波也險險墜入了彀中。」

　　黑衣女道：「你再胡說八道，我就綁起你！」

　　公孫元波道：「那你就試試看。」

　　黑衣女面現難色，道：「我為什麼不敢？」說話之間，已經躍到他面前，突然出手向他胸前大穴點去。

　　公孫元波焉能讓她點中？健腕一翻，已抓住了她的手掌。黑衣女但覺對方的五指宛如鐵鉗一般，疼得「哎」地叫了一聲。

　　公孫元波道：「你這是自討苦吃，可怪不得我冷酷無情。」

　　他一面說話，一面內勁湧出。黑衣女頓時身子發軟，一陣劇疼使她沁出了冷汗。她哼卿連聲，求饒道：「別……別這樣用力，痛死我啦！」

　　公孫元波冷冷道：「這一點疼痛算作什麼？你如不從實招供，還有得痛哩！」

　　黑衣女道：「你要我供什麼？哎一一喲！好痛，我的手骨快碎啦！」

　　公孫元波道：「我武功未失，你老早看出了，對不對？」

　　黑衣女遲疑一下，公孫元波五指一緊，痛得她身子一抖，忙道：「是，是，你先放鬆一點。」

　　公孫元波收回一點力，道：「你乖乖從實供出，少吃些苦頭。」

　　黑衣女道：「好，好，我都告訴你。」她透一口氣，才又道：「我的確已看出你不曾受制，並且還知道你是東廠高手。本來我應當把你誘入敝處教主所居的禁園中，可是我還是沒有這樣做。」

　　公孫元波冷笑道：「你就算把我誘入你們的禁地內，我也不怕。順便告訴你一聲，我不是東廠的鷹犬。」

　　黑衣女訝道：「你不是？可是你和冷于秋在一起。」

　　公孫元波不悅道：「在一起就是同黨麼？我現在還不是和你在一起，但我和你卻是兩路。現在你把你的來歷供出來。」

　　黑衣女道：「我是湘西三尸教護法。你聽過此教沒有？」

　　公孫元波道：「沒有，你與茅山的黑神巫邢焚可有關連？」

　　黑衣女搖頭道：「沒有關連，不過她曾經敗在你刀下之事，我們同道都聽說了。」

　　公孫元波道：「我瞧你的形狀打扮，與她很像。若說與她完全無關，叫人實在難以置信。」

　　黑衣女見他不信，微微發急，忙道：「真的，我說的話如有一字虛偽，隨便你怎樣收拾我，我也不敢怨你。」

　　公孫元波道：「目前姑且信你。三尸教主是誰？還有你的姓名以及你用什麼方法對付我，從實招來。」

　　黑衣女沉吟了一下，才道：「我姓祝，名海棠，本來打算騙你與我合作，教你心中放棄抗拒之念，受我神燈所制，以後你就永遠聽從我的命令了。」

　　公孫元波冷笑道：「你的苦頭還沒嘗夠麼？」五指用力，祝海棠頓時面色蒼白，冷汗直冒，疼得她差點昏死過去。

　　公孫元波又道：「假如你不老老實實把你教主的姓名來歷，以及你制住我之後將怎樣做法詳細供出，我先教你掌骨盡碎，然後再給你嘗嘗酷刑的苦頭。」他的話冷酷之極，一聽而知他心中全無憫念。

　　祝海棠忙道：「我若出手制馭你的心神，日後你便是敝教護法了。凡是須用武功之事，便派你出馬，的確沒有加害於你的意思。」她換了一口氣，極力忍熬著疼痛，又道：「至於本教主的名字，我不能奉告，哎！你別用力，我……說就是。」

　　公孫元波冷冷道：「這叫做不見棺材不流淚，快說！」

　　祝海棠嘆口氣，道：「她也姓祝，名叫芸芸，但人人都稱她為祝神娘。」

　　公孫元波道：「你們都姓祝，好像其中有點不平凡的關係。」

　　祝海棠面現畏懼之色，瞅住他，終於不敢隱瞞，道：「是的，她是我生身之母。」

　　公孫元波「哼」了一聲，道：「既然三尸教主祝神娘是你的母親，我有兩個疑問，煩你一併解答。」

　　祝海棠忙道：「我一定回答。你先放鬆一點，我的腕骨快要碎啦！」

　　公孫元波果然收回力道，使她不再疼痛，但仍然緊緊握著她。他道：「第一個問題很簡單，那就是你何故用母姓而不用父姓？」

　　祝海棠道：「我不敢說，因為我一說出來，你又要使我吃苦頭。」

　　公孫元波訝道：「這話怎說？好吧！你放心回答，我不捏痛你就是了。」

　　祝海棠才道：「因為我不知道為何不隨父姓，無法回答。我怕你一怒之下，又施毒手。」

　　公孫元波追問道：「你問過你母親沒有？」

　　祝海棠怯怯道：「我不敢問她。」

　　公孫元波道：「聽起來你好像很怕她，是不是？」

　　祝海棠道：「是的。我自懂人事以來，在記憶中從沒有見過她的笑容。」

　　公孫元波道：「她對你如此冷酷，可能因為你們根本不是親骨肉。」

　　祝海棠嘆一口氣，道：「我不知道，亦不敢多想。」

　　公孫元波道：「我要問你第二個問題，希望你不要再回答『不知道』這句話，否則你一定有得瞧的。」

　　祝海棠低聲道：「你問吧。但願老天爺可憐我，使你問一個我能回答的問題。」她表情聲音都顯得十分可憐荏弱。公孫元波雖然知道她在做作，卻仍禁不住心頭髮軟，大有不忍之意。

　　他忽然放開手，並不說話，只做一個叫她離開的手勢。祝海棠驚詫交集，一面揉撫陣陣疼痛的手腕，一面注視著這個男子，好像想看穿他的心意。她的確不相信公孫元波當真是釋放她，所以沒有急急逃走。

　　公孫元波見她不走，劍眉一皺，道：「你最好趁我還未反悔之時溜走。」

　　祝海棠道：「聽起來你好像真的放走我，但為什麼呢？」

　　公孫元波道：「你不必多問。」他說完這句話，便緊閉嘴巴，顯然真的不打算說話。

　　過了一陣，祝海棠囁嚅道：「你很厲害，定然看準我不會逃走。」

　　公孫元波淡淡一笑，道：「我雖然看破你的不少詭詐心機，但本人寶刀之下，不想殺死女子，是以放你逃生。」

　　祝海棠沉吟了一下，才道：「只不知我在你心目中是個怎樣的人？」

　　公孫元波輕描淡寫地道：「你給我的印象不深，故此無法置評。」

　　祝海棠道：「你剛才說我心機詭詐，這大概就是你對我的印象了，但事實上我既不狡詐，亦不惡毒。」她泛起一抹動人的苦笑，指指地上的小燈，又道：「等到這盞神燈熄滅之時，你就曉得我是一個怎樣的人了。」

　　公孫元波感到她的話似是真實不偽，當下向小燈打量一下，才道：「盞內油量充足，至少還可以點上三兩個時辰之久，你的期望未免太長了。」

　　祝海棠道：「不，此燈隨時有熄滅的可能，但當然不是油枯燈盡，亦不是被風吹滅。總之，到時你就知道啦！」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你們這等怪異行徑，我沒有興趣聽。」

　　祝海棠道：「你曾指斥我設下圈套。我得承認真有這麼一回事，不過當我們前來此處之時，薛四爺手下高手的搜捕行動卻一點不假，這一點希望你相信才好。」

　　公孫元波問道：「如果薛四爺的手下當真追搜咱們，何以咱們一度暴露身形時，他們仍不發覺？」

　　祝海棠道：「當時我使出敝教的一種遁術，是以他們全無所覺。」

　　公孫元波忍住心中的冷笑，淡淡道：「這樣說來，你一旦施展這種遁術邪法，便沒有人看得見你了，是不是？」

　　祝海棠道：「那也不一定，因為敝教的幾種遁術，定須在某種條件下施展方收奇效。我們剛才暴露身形時，他們不是完全看不見影蹤，不過在種種條件之下，他們所見的只是一隻小小的飛鳥而已。」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心中之氣稍平，也稍為有點相信。因為她施展遁法之時，須得合乎一些條件，那就等於這種邪法之力亦有一定限度。這種較合情理的說法，似乎可以接受。

　　他的目光又轉到地上的油燈，只見燈芯的火焰微微帶著綠色。這等光線，叫人看了真有點不大舒服。

　　祝海棠又說道：「公孫兄好像心氣較為平和了。假如我沒有看錯，便容我再說幾句話行不行？」

　　公孫元波訝道：「你管我心氣平不平和？你還不是已經說了不少話？」

　　祝海棠道：「剛才的話，處處不敢拂逆你的虎威，所以有些事實為了怕你不信而冒火，便不敢說出。」

　　公孫元波道：「你用不著說得可憐兮兮的，反正對於你這等修習邪法之人，我不會憐憫同情，但你若有話說，那就說吧！」

　　祝海棠道：「我設下圈套，對你只是存心偏袒幫助，並不是想加害你。」

　　公孫元波皺眉道：「胡說！你不是要利用這盞神燈，制馭我的心神意志，使我成為唯命是從的奴隸麼？這等手法還說是幫助我，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祝海棠道：「我意思是說比起把你帶回神壇去，我此舉實是有心偏袒，不讓你受到更大的傷害。」

　　公孫元波微微動容，問道：「回到神壇又如何？」

　　祝海棠道：「若是回到神壇，你就不僅成為行尸走肉而已。」

　　公孫元波又問道：「如果我受這妖燈所制，便僅是心神受制而已麼？」

　　祝海棠道：「是的，而且由於你失去了個人的意志，心無所懼，一旦奉命出手，武功比你現在還要高出很多倍。」

　　公孫元波尋思一下，認為很有道理，當下又道：「你三尸教中，有多少心神受妖燈制馭之人？」

　　祝海棠道：「只有一個。」

　　公孫元波道：「何以只有一個，難道沒有合適之人可用？」

　　祝海棠搖頭道：「那是因為這等神燈馭心之術，亦有不少禁忌。例如你如為我所制，那就只將聽我一個人的命令。因為此術極為珍秘，除了教主之外，便只有我得過傳授。」

　　公孫元波「哦」了一聲，對這個秀美的少女，心中敵意淡了許多。他道：「這樣說來，你們三尸教僅有的一個心神受制之人，乃是三尸教主祝神娘，亦即是你母親施術而成的了？」

　　祝海棠道：「正是！」

　　公孫元波問道：「我還是不明白，為何具有如此妙術，卻不多弄幾個人做你的奴隸？莫非心神受制之後，還可能反叛麼？」

　　祝海棠道：「那倒不是，而是此術施展之時，不但禁忌甚多，危機重重，並且還有一個困難，那就是受術之人定須神志清明，且願意合作，不予反抗，方可成功。一個弄不好，施術的人反而遭殃，動輒有喪命之虞！你想想看，有這許多的凶險艱難，豈是容易一試的？若不是遇上一個認為萬分值得的人，誰肯輕易冒險？」

　　公孫元波恍然道：「原來這裏面還有這麼多的文章。我居然蒙你看中，甚感榮幸。只不知你目下施術不成，有沒有危險？」

　　祝海棠愁泛眉梢，道：「當然有危險啦！」

　　她用下頷指點地上的油燈，又道：「此燈的火焰，目下與我心靈相合，一旦熄滅，我的生命之火亦隨之而滅了。」

　　公孫元波吃了一驚，道：「這等生死大事，你說來卻輕鬆得很呢！」

　　祝海棠苦笑一下，才道：「你要我怎麼辦？哭也沒有用呀？」

　　公孫元波問道：「要如何才能解得這種危難？這盞燈遲早都會熄滅的呀！」

　　祝海棠眼中射出愉悅之光，囁嚅道：「你不把我當作邪惡之人，我十分感激。」

　　公孫元波道：「別說這種不關痛癢的話，咱們先解決問題要緊。」

　　祝海棠道：「只要此燈燈油點盡而滅，我就沒事了。」

　　公孫元波道：「換句話說，若不是油盡而熄滅，你的性命不保了，對不對？」

　　祝海棠道：「是的。」

　　公孫元波道：「那麼咱們把此燈藏起來，既不被人看見，亦不讓風吹滅，這麼便可渡過難關了。」

　　他轉眼四望，立刻又道：「來，把柴草堆起來，將燈放置在牆角落。」他也不知道自己何以忽然如此緊張，但他隱隱感到事情好像不大妙，必須迅速行動爭取時間。

　　祝海棠和他擠到這間小屋子最裏面，把牆角的柴草清除，騰出一塊小小的空間，以便放置那盞油燈。

　　公孫元波道：「我站在這裏，你去把油燈取來遞給我。」

　　祝海棠依言行去，公孫元波又道：「小心點，可別掉落在地上。」

　　話聲未歇，突然一條黑影挾著一陣怪風捲了進來。那盞發出綠光的油燈倏然熄滅。公孫元波心頭方自一震，便已感到祝海棠變軟的胴體投入自己懷中。他心知不妙，歉然地把她抱緊。

　　黑暗中一陣勁風向公孫元波撲到。公孫元波鼻中還嗅到一陣強烈的奇怪的氣味。他一嗅而知這是獸類的氣味，是以揮掌掃拍之時，並不按照對付人類時的部位出手。他鐵掌到處，掃中了一件堅硬的物事，發出「砰」的一聲，接著就是猛犬負創的慘號，以及犬身落地時的聲響。

　　公孫元波雖是一掌奏功，但自己亦被那頭惡犬勁厲沉重的衝力震退，腳跟絆著一堆柴草，仰面一跤跌倒。

　　公孫元波在身形摔倒之際，心念電轉，掠過兩個意念。一是這頭惡犬無疑是一種獰猛靈警的惡犬，不但擅長追蹤，同時亦特具神力，才會把他這麼一個內外兼修的高手震退，只不知它傷勢如何？另一個意念是須得盡快逃出此屋，以免被敵人所困。故此當他方一倒地，便又一掌掃擊在牆上，「蓬」的一響，木屑紛飛，牆上已出現了一個洞穴。

　　他背脊著地之後，緩住勢子，正要翻身起來，以便從洞穴竄出，但還未翻起，猛見屋內突然變得很明亮，轉眼瞧時，原來是一支長達一丈的鋼槍，槍尖處火光耀眼，從門口擲入屋內。

　　公孫元波本能地把覆蓋在他身上的祝海棠抱緊一點，並且打消了從洞穴竄出之意。因為他情知自己一旦翻身而起，門外之人定可看得一清二楚。不過他躺在地上事實上亦好不了太多，一來敵方帶有惡犬；二來在他與門口之間的柴草不多，無法掩蔽他和祝海棠的身形。

　　公孫元波旋即恢復理智而發現這些劣勢，不禁為自己那種鴕鳥式的本能反應而感到好笑和不安。

　　門口突然傳來一個沉勁的口音，道：「好傢伙，又跑掉啦！」

　　公孫元波聽出此人語氣中含著憤怒之意，似乎不是詐語，心中大奇，忖道：「此人難道看不見我們？」好在他這個晚上奇異之事見得多了，正所謂見怪不怪，姑且相信門口的人看不見他們，仍然躺著不動。

　　門外稍遠處另一個人應道：「哦？那麼快？咱們的狗呢？」

　　門口人恨聲道：「大黑倒在地上，不知死了沒有？」

　　門外立刻響起三下短而急促的哨聲，一時聽不出是哪一個人發出的，屋後數丈外隨即也傳來哨聲，遙遙相應。

　　公孫元波一聽而知，對方已發動四面包圍的埋伏，以哨聲告訴屋後那一面的同黨，叫他們注意攔截逃人，由是後面亦傳來哨聲相應，故此他深信這不是詭計圈套。可是他不明白的是他躺在地上也看得見門口的人影，為何那人竟看不見自己？尤其是屋內十分明亮，地方又小，誰都能夠一覽無遺。

　　他沉住氣不動，只見一個高大的人提刀進來。此人的目光甚至不曾向屋角瞥掃，一徑俯視著地上，道：「厲害！大黑腦袋迸裂，已經氣絕斃命啦！」

　　門外人道：「那廝在黑暗中竟能一掌擊中大黑腦袋，難道他竟有在黑夜中視物的本事不成？」

　　已入屋的大漢道：「假如他不知道大黑是條惡犬，受襲之時，出掌必定太高而被大黑咬傷，可是大黑向來悶不作聲，行動如風，那廝發覺受襲之時，焉能得知是一頭猛犬而不是人？由此可知，那廝必有夜間視物之能。」

　　門外的人道：「那廝的跡蹤似是尚未查獲，所以四下沒有一點聲音。這回若被他逃出咱們的包圍，大黑又已喪生，咱們便再也無法追上那廝啦！」

　　那支擲入屋內的鋼槍已收回去，同時那個進入屋內的大漢亦走出門外，因而變成外面光亮屋內黑暗的形勢了。公孫元波透了一口大氣，坐了起身，滿腹狐疑地向外查看。

　　門口的兩人在火光之下，連面貌也給他看清楚了。只見那個不曾入屋之人年約四旬左右，眼光銳利而含威棱，身穿夜行衣服，手中提著一把弧形利劍。

　　公孫元波但覺此人面熟得很，用心一想，突然記起此人正是早先帶著一隊錦衣衛士在城門口搜查過往人車，後來又把車伕小六子和陳家媳婦捕走的李隊長。此人的機警冷酷，公孫元波印象甚深，所以目下雖然裝束完全不同，還是被他認了出來。他想起了那個年輕的小六子以及那個秀麗的陳家媳婦，登時湧起了滿腔仇恨，反而忘了逃走之事。

　　李隊長恨恨地道：「這公孫元波真有一套，無怪東廠方面，連冷仙子、董大人都未能收拾了他。」

　　另外那個高大漢子道：「李大人放心吧！憑咱們錦衣衛之力，要抓一個這等年輕沒有經驗的小夥子，就算他武功再高，亦不是什麼難事。何況東廠方面，聽說連三寶天王方勝公大人也給驚動了。」

　　李隊長噓了一聲道：「別提到他老人家。」

　　他沉吟了一下，又道：「奇怪，咱們那麼多的人手，居然還沒有發現那廝蹤跡，真想不通他是用什麼方法逃出咱們的包圍網的？」

　　高大漢子道：「他可能還潛伏在包圍網中，咱們再搜一搜如何？」

　　李隊長道：「咱們有一度借那大黑之力，得知這廝已落在咱們包圍中，可是他突然又失去了影蹤。耗時甚久，咱們才追到此地。大黑之死，證明它果然找到了公孫元波，然而這廝正像上一回一樣突然消失了。依我的看法，此人早已遠颺千里啦！」

　　高大漢子倒沒有堅持，點點頭道：「既是如此，咱們不必浪費氣力啦！只不知李大人何故又不下令收隊？」

　　李隊長嘆一口氣，道：「魏大人有所不知，咱們這次出動了十六人，可說是全衛的精銳盡出，卻居然連敵人的影子也沒見到，還損失了靈犬大黑。兄弟有忝職守，只好等薛大人駕到再作區處了。」

　　被稱為魏大人的大漢沉吟一下，才道：「追捕要犯之事，豈有一定成功之理？李大人何須放在心上？」

　　李隊長道：「魏大人有所不知，這個公孫元波本是無足輕重的人物，但突然之間為了某種原因，變得身價百倍，成為廠、衛雙方都急於搶到手中的要犯，故此我們後來才會大批出動，傾力搜捕。」

　　姓魏的大漢稍稍壓低聲音問道：「李大人能不能把內情稍為透露一點呢？」

　　李隊長歇了一下，才道：「據說這公孫元波與玉鉤斜有關。這消息一傳出去，連東廠都大為震動，立時派出所有的高手大肆搜捕那公孫元波。」

　　姓魏的大漢訝道：「玉鉤斜是什麼物事？」

　　李隊長道：「兄弟也不知道。」他的聲音突然也壓低了不少，使人一聽而知他內心有著沉重緊張的感覺。只聽他道：「假如我知道玉鉤斜是什麼物事，則公孫元波老早就成為甕中之鱉啦！」

　　姓魏大漢更為驚訝，道：「這是什麼緣故呢？」

　　李隊長道：「因為我前幾天早上由於另一件大案子，奉命把守城門，盤查來往人車，抓到一個趕車的小夥子，當時從他口中，便聽到『玉鉤斜』之名。當時我根本不知玉鉤斜是什麼，未加注意。」他停歇了一下，又道：「後來我又抓到一個女的，經過審訊之後，昨天才結束並將全案移送。魏大人也知道咱們規矩是到移案之時，原始詳細口供才一併送出，因此到了下午時分，薛大人才看到這份口供。於是其中那一句『玉鉤斜』登時像魔咒一樣，不但薛大人驚訝得跳起來，還霎時傳到東廠那邊。那個趕車的叛黨小六子馬上被提訊，東廠方面高級人物也參加了。」

　　魏姓大漢駭然道：「玉鉤斜三個字竟有如此大的魔力？」

　　李隊長道：「誰說不是！一直審到半夜，才用一種邪門手法使小六子吐露真言，牽涉出公孫元波的名字。薛大人一聽，還道自己無意中把要犯殺死，因為他曾允許聶三娘帶走公孫元波並予處死，於是連忙親自出馬去找聶三娘。誰知道聶三娘已跑掉，還發現公孫元波未死。」

　　魏姓大漢問道：「薛大人見到公孫元波之面麼？」

　　李隊長道：「那倒沒有，但由於三個情況，卻可判斷公孫元波未死。一是從聶三娘衣物上得知她已逃走。因為她若是遭了公孫元波毒手，她的衣物便不可能被人完全帶走。二是公孫元波的屍身遍查無著；三是薛大人搜查時，發現有人逃走。雖然沒有追上，但確知這個逃走之人不是聶三娘。」

　　姓魏大漢道：「以薛大人的神通，逃人是不是聶三娘，萬萬不會看錯。不過這個能從薛大人眼皮底下逃走的人，可也不是等閒人物。」

　　李隊長道：「這個自然，所以薛大人才擺出這等陣仗，不然的話，抓一個小小的叛逆之輩，何須勞師動眾至此！」

　　他們靜默下來，可是仍然沒有走開。

　　公孫元波仍然坐著不動，並且還是以祝海棠的嬌軀覆蓋在自己身上，因為那些柴草本來就無法遮擋得住他們的身形。可是既然對方在火炬照耀之下也不曾發現他們，可見祝海棠實在是大有古怪。倘若不是對方詐作未見，那一定是祝海棠那一身黑衣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得以瞞過敵人的目光。

　　他沒有絲毫佔便宜的心思，然而祝海棠終究是個美貌少女，他豈能全然無動於衷？坐在他懷中的祝海棠扭轉面龐向著他，同時又伸手拉住他的頭。公孫元波毫不遲疑，低頭吻在她的兩片櫻唇上。祝海棠初時輕輕掙扎一下，旋即緊緊摟著他，丁香舌吐，也生出反應。

　　過了好一會，他們的嘴唇才分開。祝海棠靠到他的耳邊，悄聲說道：「我本是有話要告訴你。」

　　公孫元波一聽這話，登時感到很不好意思。因為他竟然會錯了意，以為她向自己獻上香吻。

　　祝海棠又道：「我生平還沒有被男人親熱過，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公孫元波牢牢記住她說過油燈熄滅便當絕命之言，所以懂得他所謂「最後一個」的含意。祝海棠接著又道：「剛才我想告訴你，便是有關門口那兩個錦衣衛高手為何逗留不去的原因。他們乃是等候薛四爺前來。」

　　公孫元波吃了一驚，悄悄問道：「他們曉得你我躲在屋內麼？」

　　祝海棠搖搖頭，在他耳邊說道：「那倒不是。薛四爺有一次與家母閒談之時，曾經提到他獨創的搜捕手法，乃是以這頭靈警猛惡無比的狼犬為中心，配以兩名高手緊緊跟著。在中心共有三層包圍網，薛四爺親自把守最外面的第三層包圍網。」

　　公孫元波附耳道：「但第三層包圍網必定擴張得很大，如何把守得住？」

　　祝海棠道：「當時家母也這樣問他。薛四爺說第三層包圍網其實是他和四五個最強的高手，迅快繞圈奔馳。由於他們已訓練有素，是以奔馳之時，銜接得十分嚴密，再高明的敵人，亦無法悄悄遁出圈外。」

　　公孫元波尋思一下，才道：「這話聽來很有可能，無怪門外這兩人守候不去，原來是等到接獲訊號，便趕去夾攻。」

　　祝海棠道：「正是如此。假使我們還留在此地，薛四爺遲早會來調查情況。」

　　公孫元波道：「他們剛才沒有發現咱們，是不是你使的手段？」

　　祝海棠道：「是的。我這一身衣服，在跳躍不定的火光下，看來好像一坱陰影，但是只怕薛四爺來到之後再加查看，那時必定會發現你。」

　　公孫元波道：「你意思到底是說你身體比我細小，所以無法遮蔽得住我呢，抑是薛四爺有看穿你這種障眼法的本事？」

　　祝海棠道：「我意思是無法把你全身完全遮蔽。」他們互相附耳悄言，所以門外之人全無所覺。

　　公孫元波道：「讓我想想看如何應付。」

　　祝海棠道：「我反正已活不成了，你可趁薛四爺還未來到，快快獨自逃生。」

　　公孫元波沒有回答，對於這個美麗少女的不幸命運，他深心中不知為何竟泛起了歉疚和憐惜之情。

　　屋門外的李隊長和魏姓大漢，銳利的目光四下掃射不已。

　　他們已把發出火光的鋼槍另一端插在地上，變成一支高照的火炬，照亮了周圍數丈之內。突然間一道人影宛如閃電般躍到，落地現身，乃是個錦衣大漢，相貌威嚴，左手提著一口連鞘長刀。

　　李、魏二人一同躬身行禮。李隊長道：「薛大人，大黑已被敵人擊斃。」

　　薛大人鼻中重重地哼了一聲，做個手勢。魏姓大漢立刻拔起鋼槍，把火光送入屋內，讓他查看。

　　那頭龐大的黑褐色惡犬仍然倒在原處，薛大人瞧了一眼，目光便射向屋內多處查看。他首先瞧見牆上的洞穴，濃眉皺了一下，接著目光又掃過屋右角的一片陰影。

　　李隊長道：「這個敵人動作如電，一舉手擊斃了大黑，隨即震破土牆逃走。卑職等雖是立刻發出訊號通知攔截，同時亦點燃火炬，卻仍然連影子也沒看見。都怪卑職等無能，誤了要機。」

　　薛大人道：「以你們點燃火炬的速度，這名逃犯除非是擊穿土牆之時，人隨掌走，竄出屋外，不然的話，你們斷不會連影子也看不見的。」

　　魏姓大漢道：「薛大人說得是。咱們平時練習之時，總是如此，可見得這個逃犯實是高明不過。」

　　薛大人沉吟道：「據本座所知，公孫元波雖是身手極佳，但還未達到這等境界，因此除非咱們追錯了人，不然的話，公孫元波應當在此屋之內。」

　　李、魏二人駭了一跳，連忙游目查看屋內各處。

　　薛大人又道：「但他顯然已經遠遁，這就使人感到大是莫測高深了。」

　　李、魏二人聽了他後面的話，才鬆一口氣，收回驚疑的目光。

　　李隊長道：「大黑向來萬無一失，既然能追蹤到此處，並且被人擊斃，可見得它襲擊的必是公孫元波無疑、」

　　薛大人尋思了一下，才道：「此事大有蹊蹺。目前包圍陣法尚在運轉，那廝除非背插雙翅，否則一定還在咱們包圍之內無疑。」

　　他轉眼向李、魏二人望去，峻聲道：「你們仍然留守此地，但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本爵再行搜查包圍陣法內每一個地方。」

　　李、魏二人躬身應了，薛大人轉身行去。魏姓大漢把鋼槍抽退，又像上次那樣插在地上。

　　屋角內先出現一對眼睛，小心地查看過外面，這才露出兩個人頭，正是公孫元波和祝海棠。祝海棠面色雖然顯得比平時還要蒼白，但她眉宇和美眸中卻閃耀一種奇異的光輝。公孫元波坐起身，耳目並用地向外面查聽動靜。這時才看得出他和祝海棠都是縮在一件黑衣之下。他這一坐起，登時使躺著的祝海棠露出更多的身形，因而可得看見祝海棠裸露出來的白皮膚。

　　原來祝海棠乃是把那件緊身黑衣脫下來，而和公孫元波相擁著，用這件具有障眼力量的黑衣，覆蓋在他們身體上。由於衣服窄小，所以他們不但須得緊緊摟抱在一起，還要縮在角落，這樣便減小了要覆蓋的面積。

　　祝海棠縮了一下，公孫元波感覺到，低頭一瞧，但見她裸露的白皙的上半身盡在眼底。他怔了一下，展臂把她抱起，儘量用自己的身體貼著她，同時在她耳邊悄悄問道：「你覺得冷麼？」

　　祝海棠搖搖頭，也在他耳邊道：「我已熬慣寒冷，所以只穿這一件特製的衣服就夠啦！」

　　公孫元波輕輕道：「你心裏會不會怪我？」

　　祝海棠在這個男人強有力的懷抱中，感到平生未曾有過的刺激。尤其是這個英俊的青年，眼色口氣中含有無限溫柔和關心，這正是她深心中向慕渴想的東西。她由衷地道：「不，我為什麼要怪你？」

　　公孫元波一時感到無從說起，想了一下，才決定省略去因為自己保護不周，以致油燈熄滅了的內疚，只道：「我未得你同意之前，便匆匆剝掉你的衣服。我怕你還會怪我，認為我是個登徒子，借這個機會對你施以輕薄。」

第十四章　巧計脫險

　　祝海棠心中應道：「你哪知我卻願意受你輕薄啊！」

　　她心中雖是千肯萬肯，卻不能說出來，悄聲道：「我明白你的用心，怎會怪你？」她極希望他再吻她一次，因為她實在未能忘情於剛才熱吻的滋味。

　　公孫元波把話題扯回現實方面，頓時使她那股迴腸蕩氣的遐想消散了大半，只聽他道：「那個薛秋谷提督，老練狠辣之極，實在是個很不好應付的人。」

　　祝海棠芳心中暗暗嘆息一聲，應道：「是的，這個人很難應付。」

　　公孫元波沉吟道：「咱們目下還在羅網之中。雖然暫時已瞞過他們的耳目，但只怕他們一直堅持到天亮，或是另外又弄一頭惡犬來。」

　　祝海棠閉上眼睛，面龐偎貼在他面頰上，但覺這個英俊的青年剛長出來的鬍鬚刺得她芳心撩亂。她前此曾與公孫元波談過不少話，已充分瞭解他是個仁人志士，並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尤其是他這種守禮的君子風度，雖說有點令她失望，但另一方面，卻教她生出敬佩之情。這種種的情緒集合起來，公孫元波便變成她願把身心奉獻寄託的對象。她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對異性發生過這般傾仰愛慕之情，但覺又甜蜜又苦澀。

　　夜風吹撩過外面的曠地，發出單調的聲音，亦令人感到寒冷和淒寂。她在公孫元波懷中顫抖了一下，喃喃道：「抱住我……我怕！」

　　公孫元波略略加點力道，同時暗暗揣測她話中之意。要知以她這樣一個女孩子，既有武功，又有邪法，尚有何事何物能令她感到害怕畏懼呢？不過公孫元波卻發現，這個少女目前與別的女孩子全無區別，顯得那麼脆弱，極容易摧折，因此他激起了保護她的豪情，還有溫柔的憐惜之情。

　　過了一陣，祝海棠從溫馨而又淒涼的情緒中回醒。她側耳聽了一下，道：「外面雖是強敵環伺，羅網高張，然而我心中卻淨是想著一些瑣碎不打緊的事。」

　　公孫元波柔聲道：「那是因為你賦性超脫之故。」

　　祝海棠笑了一下，道：「這話聽起來真舒服。假如能夠和你長相廝守，一定是很快樂的事。」

　　公孫元波道：「若是在天下尚未澄清，世局仍不穩定之時，任何人和我在一起，只有吃虧倒霉，談不到樂趣。」

　　祝海棠道：「你從不為自己打算的麼？」

　　公孫元波慨然道：「咱們眼看國事日非，試問哪一個熱血男兒能夠坐視？個人的榮辱得失，何足縈懷？」

　　祝海棠聽了，輕輕嘆息一聲。

　　公孫元波歉然道：「我不該說得如此冷酷決絕，其實我也不是心腸冷硬之人，你可知道？」

　　祝海棠點點頭，她這個動作，使幾綹秀髮在公孫元波面上拂動。

　　公孫元波又道：「你曾經說過一句話，教我萬分擔心，你知不知道是哪一句話？」

　　祝海棠想都不想道：「是不是『燈火熄滅我命也隨之告終』的話？」

　　公孫元波道：「正是，你的確聰明極廣。」

　　祝海棠道：「那一盞油燈，乃是經過多年祭煉的一件法器，剛才我施法之時，已把本身元靈融化入火焰中，所以如果施法不成，元靈隨火焰熄滅消散，我便沒有活的希望了。」她停歇一下，又道：「我知道這話你聽起來，定必感到玄奇詭怪而難以置信。但你要知道，在這世上除了可觸可見的實體之外，還有很多杳冥無跡的力量。神靈鬼魅之說是難以證實，但我自幼習法，卻已修煉成超越常人的精神力量，所以能夠製造出很多奇怪難測的現象。」

　　她這麼一解釋，公孫元波聽了，感到果然很有道理，至少她不是用無稽的玄怪的理由來解釋那些不平常的現象。

　　祝海棠又道：「這些話你信與不信都不要緊，但我的元靈曾融入燈火焰中、目下已隨風消散這件事，卻一點不假，我的生命已快到了盡頭。」

　　公孫元波驚道：「難道沒有辦法可以解救麼？」

　　祝海棠道：「沒有啦！我已失去了延續生命之火的力量，如何還能活得下去？」

　　這話雖是極玄，卻使人感到不能不信。

　　公孫元波一時真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因為在他懷抱中這個溫暖香滑的肉體，正蘊藏著耀人眼目的青春光采，但卻如一現的曇花，瞬息便將凋萎消逝。這等事情，叫人覺得難以相信，復又十分為她悲哀。

　　他的雙手忽然在她近乎赤裸的胴體上游動捏模，祝海棠微微顫抖，五顏紅豔宛和桃花。

　　公孫元波的一隻手最後在她胸前雙丸停住，但覺彈性絕強，險險留置不住。

　　他這樣做法自然不是「情慾」之故，但後來卻不免引起了情慾的反應。

　　祝海棠喃喃道：「你是我生命中第一個男人，但也是最後的一個。這樣也好，省得我時時要為你牽腸掛肚。」

　　公孫元波但覺她這話情深一往，大為感動，道：「像你這樣青春美麗，又是活生生的，我真不敢相信你將要離開這個世界。」他輕輕吻她一下，又道：「我剛才甚至懷疑不是真實的事，所以動手撫摸一下，誰知你果然是有血有肉的真人。唉！我真不知怎樣說才好？」

　　祝海棠卻顯得平靜和溫柔地道：「這是早已注定了的命運，你不要生氣。」

　　公孫元波突然問道：「假如我去找祝神娘，有沒有用處？」

　　祝海棠搖頭道：「沒有用處，她絕不肯輕饒我一命！」

　　公孫元波道：「我只要知道她有沒有法子使你不死？」

　　祝海棠道：「有是有，但她絕對不肯饒恕我，你不必妄想。」

　　公孫元波念頭一轉，心知一時間萬萬無法使她已經根深蒂固的想法改變，目前最要緊的事，便是如何脫身出困，盡快前往找那祝神娘，成敗利鈍，到時再說。

　　他接著又考慮脫身之法，忖道：「祝海棠煉得有障眼之法，這是無可置疑之事，因此只要她有能力相助，相信可在嚴密的包圍之下脫困而出。問題是她生命能支撐到什麼時候？還有沒有餘力可以助我？」

　　此念一生，立即籌思好步驟，決定以某種強大的刺激，使她支持下去而不陷於自我崩潰的境地。他在祝海棠耳邊輕輕道：「你可知道我等一會將要怎樣做法？」

　　祝海棠搖搖蠑首，道：「我不知道。」

　　公孫元波道：「等到你不行了，我便挺身出去，用盡我平生本事，放手衝殺出去。」

　　祝海棠大吃一驚，道：「哎！他們人多，其中高手如雲，你如孤身一個，哪裏殺得出重圍？」

　　公孫元波道：「縱然殺不出去，好歹也宰他們幾個。」

　　祝海棠嬌軀微微發抖，可見她心中甚是震駭。

　　公孫元波又道：「假使我幸而能夠殺出重圍，我就一直奔向你們三尸教的神壇，找你的母親祝神娘算帳。」

　　祝海棠身子一震，忙道：「不，你萬萬不可去找她！」

　　公孫元波道：「我非手刃她不可，任她有多大神通法力，我也不怕！」

　　祝海棠花容失色，道：「唉！你萬萬不可與她作對。她的法力天下無雙，再厲害的英雄亦不是她的敵手。」

　　公孫元波道：「我意已決，你不必勸我。反正你已經喪生，我就算不敵而亡，則到陰府與你相聚，也是好的。」

　　祝海棠道：「人死不能復生，你豈能如此不愛惜生命？」

　　公孫元波道：「我也許衝殺不出重圍便已喪命，所以你簡直不須操這個心。」

　　祝海棠若有所悟，沉吟一下，才道：「奇怪，我至今尚沒有失去力量，或者可以助你一臂之力，逃出薛四爺的天羅地網。」

　　公孫元波正是要激她奮發圖強，現下她已有了一個奮鬥的目標，暫時大概可以保住性命。

　　祝海棠很快穿回那件特別的黑衣，囑咐公孫元波不要動彈，自個兒起來，披頭散髮，在小屋內盤旋起來。

　　公孫元波運足眼力望去，但見她身形步法宛如舞蹈一般，忽前忽後，忽左忽右，嘴皮微動，乃是唸誦咒語。他實在不相信這樣做法有什麼用處，但只要她恢復活力，他已感到相當安慰了。

　　外面突然傳來步聲和語聲，說話的正是李隊長。他道：「薛大人去而復轉，敢是有所發現？」

　　薛大人的聲音升起來，道：「咱們的包圍陣法一直運轉不息，毫未停滯。我另外派出人手搜查多處，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的話聲一直迫近，直到全身出現在門口的火光之下。

　　李隊長小心翼翼地問道：「薛大人突然想起了什麼事？」

　　薛大人道：「本爵多少年掌管錦衣衛，捕殺之人屈指難數。其中可說是什麼樣的人都有，但還沒有一次像今夜這般奇異難測的。」

　　李隊長賠笑道：「這公孫元波實是不同凡響，故此才須勞動爵爺大駕。如是一般逃犯，屬下等便可勝任了，哪須勞動爵爺？」

　　薛大人搖搖頭道：「不對，公孫元波的底細已經查過，並不是什麼特級高手，更沒有三頭六臂。本衛的實力雖然比不上東廠，但本衛權力集中，不似東廠力量分散，是以本衛其實不弱於東廠任何一派。」

　　李隊長揣測不出他究竟要說什麼，只好連連應「是」，不敢多嘴。

　　薛大人又道：「本爵的結論是公孫元波決計逃不出咱們的羅網，但何以咱們現在還找不到他呢？」

　　李隊長哪能回答？只好發出乾笑聲。

　　薛大人停了一下，才道：「本爵的看法是有人掩護公孫元波。」

　　李隊長駭一跳，道：「爵爺敢是認為本衛出現內奸？」

　　薛大人道：「有內奸不足為奇，不過本爵意思是說公孫元波目下有能人相助，才未曾落網。」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心頭大震，但覺這個掌領錦衣衛的提督實在厲害之極，無論是武功才智，都有過人之處。

　　李隊長那麼老練之人，也不禁有點慌了手腳，道：「爵爺竟是看出公孫元波目下並非獨自逃逋麼？」

　　薛大人道：「正是此意，而這個掩護公孫元波之人，決計不是純靠武功，這一點也是肯定的。」

　　李隊長道：「既是如此，屬下雖是出盡全力，也是奈何不得那公孫元波啦！」

　　薛大人冷冷道：「那也未必。咱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公孫元波不用武功，咱們也用這個方法對付他。」

　　李隊長又似明白，又實在不大明白，道：「爵爺向來算無遺策，料那公孫元波在爵爺面前玩不出什麼花樣。」

　　薛大人道：「本爵已召請一位異人前來相助。她一到場，何愁公孫元波不立刻現形！」

　　這時公孫元波眼見正在盤旋進退的祝海棠腳步一滯，滿面都是震駭之色。他知道這是因為薛大人的一番話，使祝海棠得悉她的母親，亦是三尸教主祝神娘行將抵達，所以心神震盪腳步停滯。

　　他馬上以傳聲之法向祝海棠道：「別聽他胡說！如果他能請來祝神娘，何必先行透露機密？他分明是說給咱們聽的，用意正是要把你嚇走，剩我在此，方能下手。」

　　祝海棠一聽有理，登時飄舞行去，恢復了輕盈步態。公孫元波內心卻十分沉重，忖道：「祝神娘遲早會來到。這薛秋谷故意洩密，無疑是希望把我們嚇得竄逃，以便有擒殺的機會，他當然不想光只仰仗祝神娘的邪法。」

　　霎時間形勢大變，公孫元波已不能倚靠祝海棠的力量了。他趕緊動腦筋，找尋逃生之計。

　　祝海棠忽然來到他身邊，輕輕道：「你起來吧！在我身邊三尺之內除非有太陽照射，不然的話，那些人看不見你。」

　　公孫元波道：「聲音也可以掩蔽麼？」

　　祝海棠笑一下，點點頭，卻露出了疲乏之色。

　　公孫元波又問道：「假如我不在此地，只有你一個人的話，祝神娘一旦來到，你能不能躲過她的耳目？」

　　祝海棠嬌軀一震，道：「她麼？唉！我也不大知道。」

　　公孫元波何等機警，登時看出祝海棠只是缺乏信心，並不是真的辦不到，更不是不知道。

　　他伸手攬著她的香肩，鼓勵她道：「不要怕，你是有心，她是無意，所以你實在佔了很大的優勢。你再想想看，用什麼法子躲藏好呢？」

　　祝海棠在他強壯有力的摟擁之下，勇氣陡然大增，道：「我須得翻上屋頂，利用屋脊阻擋她的目光，不被她直接看見就行啦！別的人卻不須顧慮。」

　　公孫元波忽然吻她一下，道：「好極了！咱們也許還能夠過得這一關，但咱們須得改變方法，暫時不能突圍逃走，以免碰上了祝神娘反而不美。」

　　祝海棠駭然道：「我們敢是留在這兒？」

　　公孫元波堅決地道：「是的，我們等他們撤退後才離開。」他一面說，一面已在動手。

　　祝海棠訝道：「你幹嘛挖起地洞？」

　　公孫元波不答反問：「我挖土時的聲響，外面聽得到麼？」

　　祝海棠道：「他們聽不見，你放心好了，但你此舉有何作用？」

　　屋外傳來薛大人沉勁的乾咳，接著聽他說道：「這倒是有點出乎我意料之外。」

　　李隊長道：「薛大人意思是指哪一件事呢？」

　　薛秋谷道：「本爵猜測公孫元波有八成是藏在小屋之內，但當我說了那一番話之後，尚不見他們逃出，實是奇怪！」

　　李隊長道：「屬下進去再搜一次如何？」

　　薛秋谷道：「用不著啦！祝教主馬上駕到，等她來到一瞧便知。」

　　李隊長立刻壓低聲音，道：「薛大人難道相信這等妖法邪術不成？」

　　薛秋谷道：「他們的確有某些不可思議的神通，叫人不能不信。本衛須得應付各色人等，所以像三尸教這種有邪門功夫之人亦不可不備。」

　　李隊長道：「原來如此，但據屬下所知，東宮集團中人，從來沒有邪異門派高手。」

　　薛秋谷道：「這也難說得很。雖然這個集團中並沒有這種人物，但他們結交得有這類朋友也不足為奇。」

　　李隊長服氣地「嗯」了一聲。突然間一陣陰風吹過，火炬上的火焰搖晃不定，而且還變了顏色，發出一種陰慘的光芒。

　　薛秋谷向左邊定睛注視，李隊長也隨他望去，卻不見有人影或其他物事。但轉眼間，在他們目光注視中的曠地上，忽然出現一道黑影，只是隱隱約約，看不真切。

　　這道黑影很像是一個人站在曠地上，兩下相距不過兩三丈而已，以李隊長的眼力，竟會瞧不真切！

　　那道黑影好像是一股濃煙形成的一般，所以有時上截淡散甚至不見了，有時下半截消失，有時是當半攔腰處空了一截，因此這道黑影簡直似鬼物一般，有隨意變化的神通。李隊長倒抽一口冷氣，全身毛髮皆豎。

　　薛秋谷的聲音響起來，道：「祝教主迅即趕到，本爵至為感激。」

　　他這話自然是向那道煙雲變化的黑影說的。李隊長又是一陣悚然，心想這個三尸教主果然十分邪門。

　　眨眼間那道黑影已經變得十分真實，清清楚楚可以瞧出是個黑衣婦人，由於面上有一層黑紗遮蓋，故此既看不見妍媸，亦看不出年歲老嫩。

　　黑衣婦人舉步行近，道：「薛大人好說了，只不知何事要敝座效勞？」

　　薛秋谷道：「祝教主來時，當必已看見了本爵佈下的包圍陣勢了。以教主的法眼看來，此一陣勢還算嚴密麼？」

　　黑衣婦人道：「嚴密得很，敝座通過之時，也費了很大的力氣。」

　　李隊長心下駭然，忖道：「是了，她突然出現於此地，卻未被包圍陣勢之人發現，可見得邪門不過。」

　　薛秋谷道：「但本爵此陣卻還有人能通得過，祝教主對此可有得解釋沒有？」

　　祝教主沉吟一下，才道：「除非是武功強絕當代之士，或者還可以無聲無息地通過這等防線。如若不然，定須是魔教或神道中的人物，方有可能。」

　　薛秋谷頷首，道：「祝教主說得是，本爵亦如此猜想，所以才特地請教主前來查勘。」

　　祝教主沒有作聲，同時由於黑紗遮面，所以她的表情以及目光掃向何處，別人無法得知。李隊長細瞧這個近在咫尺的黑衣婦人，但覺神秘詭異，不由得泛起了畏懼之感。

　　要知這李隊長乃是錦衣衛中一流人物，不但武功高強，而且見識才智無不過人，以他的眼力和經驗，居然無法看出這個近在咫尺的黑衣婦人的形相神貌，從她的話聲中，亦聽不出年紀的老嫩，再加以她出現時飄緲變幻的形體，使得這個老江湖也為之惴悚不安。

　　祝教主沉默了一陣，才道：「據我的看法，逃人共有兩個，而且是一男一女。」

　　薛秋谷也不禁聳然變色，道：「哦！竟有兩個人？」

　　祝教主道：「他們果然曾在此屋內躲藏。薛大人守著此處，足見高明之至。」

　　薛秋谷問道：「這對男女的大約年齡，教主能不能查出梗概？」

　　祝教主道：「都年輕得很，而這個男子最奇特的，竟是有一股忠烈威凜之氣。換言之，他必是個豪俠尚義之士。」

　　薛秋谷頷首道：「祝教主的觀測相當正確，只不知他們還在不在此地？」

　　祝教主發出一聲陰惻惻的冷笑，道：「依敝座看來，這對男女尚未逃離此屋。待我入屋一查便知。」

　　薛秋谷馬上發出號令，轉眼間四方八面都出現人影，還有大批火炬，把這一片曠地照得通明。這些人個個動作迅快矯健，全部帶著兵刃，一下子就湧進木屋，團團圍住，人人露出嚴陣以待的神情。

　　祝教主四望一眼，道：「薛大人出動人手竟達五十名以上，可見得這名逃犯重要萬分，又極為厲害。」

　　薛秋谷道：「不錯，這名逃犯複姓公孫，名叫元波，他本身雖然要緊，但最重要的還是他涉及一件事，使他身價陡增百倍。祝教主若是能夠把他擒下，便是一件不世奇功。」他接著仰天一笑，又道：「其實只要教主能把公孫元波逼出，本爵此地的人手，亦必能將他拿下有餘了。」

　　祝教主道：「薛大人等閒不會精銳全出，今施這等陣仗，相信已是罕曾得有的場面了。正因如此，敝座的好奇心難以遏抑。只不知公孫元波涉及何事，變得如此重要？」

　　薛秋谷道：「這件事機密萬分，這位李金川大人雖是本衛的副統領，亦不曾與聞。」他微微一笑，又道：「目下不便多談，等教主擒下了公孫元波，本爵再將內情詳細奉告。」

　　祝教主輕輕頷首。這時一陣旋風吹過，她身上寬大的黑衣和頭上的長髮隨風飄拂，在火光照耀下，自有一種詭異味道，甚是陰森可怕。她雙手從寬袖內褪出，只見她兩隻手掌都戴著黑色手套，看不見一點肌膚。

　　忽然她掌中多了一件物事，原來是一紮長約半尺左右的小旛，旛桿都漆黑色，旛作白色，呈三角形。這一紮三色白旛大約有二三十支，祝教主拆開捆帶，抽出一支，揮手向小屋內擲去。只見此旛落地時，斜斜插在門內四尺之處。

　　她跟著又擲出兩支，分別釘在門外兩邊的牆上，這才說道：「現在進去查看。請薛大人和李大人先進屋內，但務請戒備，以防公孫元波暴起傷人。」

　　薛秋谷道：「我們自會小心，只不知那個女人會不會出手？」

　　祝教主陰笑一聲，道：「此女應是我輩中人。若然我猜得不錯，則她目下正忙於應付我的搜魂大法，哪裏還有餘暇對付旁人？」

　　薛秋谷點點頭，向李金川道：「你比我遲一步進去，免得擠在一起，反而進退不便。」他也不拿兵刃，跨開大步，逕自走入屋內。

　　這時四下都火炬齊舉，前門和後牆的牆洞都透入光線，故此屋內情形一目瞭然。

　　只見除了一些柴草錯落堆放之外，別無他物，而這些木柴乾草數量有限，亦不足以掩蔽人體。

　　李金川隨後入屋，左手持炬，右手提刀，神色十分警惕。他四望一眼，皺皺眉頭，道：「這回只怕撲空啦！」

　　薛秋谷不作聲，在屋內走一遍，將所有的柴草堆都踢踏過，這才說道：「那公孫元波縱然有縮骨之能，亦藏匿不住，看來此屋實是無人藏匿。」他話聲中，微微透出失望之意。

　　屋內旋風旋捲，把火炬吹得搖搖欲滅，只見那黑衣披髮的祝教主已經在屋內現身。她左右四顧一下，道：「公孫元波尚在此屋之內，但女的已不在啦！」

　　薛、李二人聽了都皺緊眉頭，因為此屋一目瞭然，如何還說公孫元波在此？

　　李金川在牆角撿起一盞形式奇異的燈，看了一眼，隨手摔在地上，發出一片瓷碎之聲。祝教主一瞧，便急促地道：「快快退出此屋！」

　　她自己飄然退出。薛、李二人雖然不明其故，但這些老奸巨猾之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都跟著退出。

　　屋內毫無異狀，李金川問道：「教主何故匆匆退出？」

　　祝教主道：「兩位大人請瞧敝座那三支神旛便知道了。」

　　他們如言望去，但見門內地上插著的那一支白旛，突然冒起綠色的火焰，一晃即滅。綠火滅後，那支白旛也失去了蹤影。在外面兩邊牆上的白旛，稍稍過了一會也冒起綠火，接著火滅旛失。這等怪異情景，只瞧得薛、李二人將信將疑，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祝教主道：「李大人摔破的油燈，乃是一種法器，並且是關係燈主生死之物。這個燈主既是留下法器，同時象徵生命的火焰亦已熄滅，可見得燈主已經死了。」

　　李金川道：「若是如此，何懼之有？」

　　祝教主道：「但在神道上人物來說，生命之火熄滅時，可以化為極強大的力量，無物可以與之抗拒，故此我們今夜無法抓到公孫元波，已是鐵定的事。如果剛才不是及時退出，我們三人亦將如那三支靈旛一般，化為灰燼了。」

　　她的話實在玄之又玄，薛、李二人聽了，既不敢全信而又不敢不信。

　　祝教主冷笑一聲，又道：「燈主的法器只破了我一件法寶，損失有限得很，但這麼一來公孫元波也休想逃出我手中了。」

　　薛秋谷對這句話最聽得入耳，立刻道：「既是如此，那就有煩祝教主繼續施法，把公孫元波擒獲。」

　　祝教主點點頭，道：「薛大人放心，此事包在敝座身上。」

　　她袍袖一舉，遮住面孔。驟然間陰風四起，四下的火炬都搖閃不定，光線暗淡，而這個三尸教主也在光影晃動中忽然淡了許多，而且看來好像是水中人影飄緲閃搖，使人泛起難以捉摸之感，轉眼間這個黑在婦人已經失去了影蹤。

　　李金川透一口大氣，道：「屬下如非親眼得睹，決難相信世間真有這等隱遁之術。」

　　薛秋谷道：「這是極為高妙的障眼法，但仍須在夜間施展，尤其是有火光閃映時最為適合。這位三尸教主祝神娘乃是此道中首屈一指人物，煉就了這等隱遁身法，何足為奇！」

　　他揮手數下，發出號令，登時火炬皆滅。他也率著李金川等數名高手走開，不久都隱沒在黑暗中。

　　屋頂飄落了一道人影，長髮黑衣，在黑暗中看起來，與三尸教本祝神娘甚是相似。這道黑影迅即閃入小屋內，接著在她手中出現了一團淡淡的火光，微微帶著綠色。這團微綠的火光照出了一張略為蒼白的美麗面龐，正是三尸教主祝神娘的女兒祝海棠。

　　她美眸一轉，看過屋內別無異狀，這才走到堆柴草之處，用腳把柴草撥開，露出了凹凸不平的地面。在這塊地面當中，有一根比拇指略粗的竹管插入泥土內，只剩下一寸左右的一端露出地面。

　　她伸手捏住竹管，輕輕拔起，一共只有尺許長，可見得剛才竹管只埋入地下尺許左右。轉眼間但見這塊地面向上拱動一下，接著輕響一聲，整塊裂開，泥土內一個人鑽出來。

　　祝海棠一面幫他拍頭上身上的泥土，一面道：「還好，他們退走得很快！」

　　這個從泥土中鑽出來之人，正是公孫元波。敢情他挖了一個洞，平躺在內，以一根打通了的竹管含在口中，透出地面上，由祝海棠幫他填上泥土。因而他雖是活埋，卻能透氣，時間再久些亦可支持。他凝目望著祝海棠，問道：「你母親可曾來過？」

　　祝海棠點點頭，道：「來過了。幸虧你想出這個妙計，不然的話，今晚決瞞不過她的眼睛。」

　　公孫元波跟著詢問祝神娘來去的經過，聽完之後，神色沉重地道：「我不相信她當真那麼快就走開。」

　　祝海棠道：「她目下已遠遠離開此地，那是一點也不會錯的。」

　　公孫元波道：「難道那盞碎了的油燈，真能嚇退她麼？」

　　祝海棠點頭道：「正是，她沒有講假話。要是我捨了性命，把這條生命變為力量的話，她怎麼也抵擋不住。所以她已經躲回神壇中，借神壇諸般法器力量嚴密保護自己，等天亮以後才敢走出。」

　　公孫元波忖道：「她既是深信不疑，諒祝神娘也作此想。一旦相信了，這等奇怪的道理就可能變為真事。」於是他改變話題，道：「祝神娘雖是走了，薛秋谷等人也不會輕易走開。」

　　祝海棠道：「薛大人怎敢不走呢？他極相信本教的神通法力，決計不敢留下。」

　　公孫元波面色大見輕鬆，道：「好極了，我們在此地暫時不會有問題啦！」他突然大吃一驚，問道：「你感到不舒服麼？」

　　祝海棠面色已變得比剛才還要蒼白，她苦笑一下，道：「何止不舒服？簡直覺得生命之火已要熄滅。」

　　公孫元波心下著慌，因為他對於邪法之道一竅不通，全然無法幫忙。他只能愣愣地望著她，只見她生像清芬美麗的曇花一般，大有萎落之意。

　　突然間他感到憤恨填膺，想道：「這麼美好而又青春年少的女孩子，竟然迅快凋萎，行將永辭人世，真正是豈有此理！我若不殺盡三尸教的妖邪，誓不為人！」

　　他內心憤怒強烈無倫，使祝海棠也感覺到了精神一振，驚異地望著他問道：「你幹什麼啦！何以我突然振奮了不少，好像從你身上獲得了力量似的？」

　　公孫元波道：「我氣憤得要命，立誓要手刃三尸教所有的人。」

　　祝海棠問道：「你一點不怕教主的法力神通嗎？」

　　公孫元波道：「我不怕！一個人真能把生死置之度外，還有什麼好怕的？」

　　祝海棠沉吟道：「說不定是由於你這一股氣勢，把教主施於我身上的法力抑制住，所以我已恢復了不少。」

　　公孫元波道：「老實說，我全然不相信邪法可以制服一個忠貞剛烈之士，我甚至不相信邪法有什麼力量。只有凡庸之人，動輒怕神畏鬼，才會受你們影響。」

　　祝海棠道：「你這話很有道理。我們施法之時，第一講究如何先動搖對方的意志，使他膽寒害怕。」

　　公孫元波道：「你瞧，這就是邪法能獲得力量的原因了，可是你自己卻如自縛春蠶，跳不出來。」

　　祝海棠道：「我和你以及其他之人都不同。」

　　公孫元波道：「你若能打破這一點固執，再加上信賴我之心，定可使情況完全改觀。」

　　祝海棠沒有作聲。公孫元波伸掌握著她空著的一隻玉手，誠懇地道：「你試試看，反正最多也不過一死而已，何不掙扎一番？」他的聲音和手掌所傳過去的溫暖，使祝海棠又陡然振奮，生似獲得了力量，心中大見輕鬆。

　　她嫣然一笑，道：「好，我聽你的話。」說罷，隨手把那團火光收藏在懷中。小屋內頓時一片黑暗。

　　公孫元波和她向門口行去，一面問道：「剛才發火的是什麼物事？」

　　祝海棠道：「那是法術的一種，稱為『幽冥取火』，並沒有什麼物事。」

　　公孫元波道：「原來如此，這門法術倒是很有點用處。」他口中說得輕描淡寫，其實心中激起了萬丈波濤，忖道：「這種『幽冥取火』之法，豈不證明法力神通真有其事？如果我硬是不相信世間有這等不可思議的事情，那麼她弄來的這團火又作何解釋才是？」當然這個問題他不會提出來與祝海棠討論，只悶在心中，自個兒設法尋求答案。

　　他們離開這間小屋子，越過曠地，走入一條巷子。沿著此巷走了十餘步，突然急急煞住去勢，驚訝顧視。原來在轉彎之處站著兩人，手中都拿著兵刃。

　　公孫元波迅即跳前兩步，攔在祝海棠身前，凝視著阻住去路的兩名大漢，冷冷道：「兩位的裝束一望而知是廠、衛高手，而且不問可知乃是衝著我公孫元波而來的，所以別的話不必多說，只有一件事心下不明，要請教一下。」

　　那兩人一個發出冷哼，一個卻爆出一陣大笑。發出冷哼之人等同伴笑聲收歇，才開口道：「公孫兄有什麼事不明白的？兄弟如果能夠解答，定必讓你滿意。」

　　公孫元波道：「在下不解的是既然薛大人業已撤退，兩位何故還留在此地？」

　　答話之人仍是先前冷哼的那一個，他那張瘦長的面孔上露出陰險的神情，道：「你問得好，這是因為本大人萬萬不信你等能逃得出我們的包圍大陣。」

　　公孫元波道：「這話不錯，我們果然不曾逃出包圍。尊駕竟有如此強大的自信心，實是十分難得。」

　　那人冷嗤一聲，道：「你懂得什麼！這個包圍大陣乃是本人策劃的，內含無限殺機，看似有隙，其實無間，你們若是逃出此陣，那才是咄咄怪事。」

　　祝海棠突然插口道：「這個陣法也沒什麼了不起！」

　　這話一出，登時惹怒了對方，他嚴厲地瞪視著祝海棠，道：「你叫什麼名字？」

　　祝海棠點點頭，道：「我不告訴你。你那麼有本事，自己打聽去。你的陣法既然那麼厲害，為何祝神娘卻能來去自如？可見得你的陣法，只夠欺負欺負老百姓罷了。」

　　另一個相貌凶悍的大漢叱道：「妖女不得多言！」

　　祝海棠不悅道：「你叫我什麼？」

　　那大漢道：「本大人叫你做妖女。」

　　祝海棠罵道：「你是惡漢，是好賊、壞蛋！」

　　公孫元波擺擺手，道：「好啦！好啦！兩位大人何須與這位姑娘鬥嘴？只不知兩位的大名能不能見示？」

　　神態凶悍的大漢道：「這一位是雍奇雍大人，我姓賴。」

　　祝海棠接聲道：「你叫賴皮，外號無賴，對不對？」

　　姓賴的大漢怒道：「臭丫頭，你想死還不容易麼！」話聲中邁步向祝海棠逼去。

　　公孫元波聽他自稱姓賴，手中拿著的兵刃是一把短戟，登時曉得此人乃是鄂東賴家之人，當下掣出緬刀，作勢欲劈。他緬刀一現，立時有一股森寒凌厲的刀氣湧出。姓賴的大漢凜然停步，凝目虎視。

　　要知高手對壘，無不先從氣勢上探測敵方強弱。像公孫元波這等強大的刀氣，已顯示他功力深厚、刀法精妙，是以姓賴的大漢哪敢冒失輕進？

　　公孫元波道：「久聞鄂東賴家短戟獨步武林。賴大人能任職廠、衛，想必是賴家三豹之一無疑。」

　　賴大人傲然道：「不錯，本大人正是大豹子賴自忠。」

　　公孫元波道：「久仰得很，這一位雍奇大人敢是浮沙谷出來的高人？」

　　雍奇冷峻的面上，也不禁泛起得意之色，道：「不錯，本大人正是浮沙谷門下之士。」

　　祝海棠問道：「公孫先生，浮沙谷在什麼地方？」

　　公孫元波道：「浮沙谷在魯南山區中，這一派除了武功別有心法之外，還擅長兵法，精習陣圖之學，可以說是多才多藝的一個家派，而雍奇大人則是浮沙谷門中出色人物，武林中名望甚著。」

　　大豹子賴自忠道：「公孫元波，你既得知我們兩人的來歷，想必也深知厲害，何不棄械投降，隨我等回去謁見薛大人？」

　　公孫元波長笑一聲，道：「區區今日縱是力有未逮，抵敵不住兩位的絕世武功，但此志不屈，就是粉身碎骨也無畏懼！」

　　他的話只不過表明心跡，說來倒也客氣，可是他的語氣聲調以及表情中，自然而然流露出大義凜然之氣，教人一聽而知說也無益，再也不能改變他的心意了。

　　雍奇道：「好，既是如此，今夜只有拿下你去見薛大人之途。賴大人，咱們各自認定一人如何？」

　　賴自忠道：「這公孫元波給我，雍大人見多識廣，定可制服那名妖女。」

　　雍奇搖頭道：「兄弟向來不與女人動手，待我擒下公孫元波，卻把此功讓與賴兄便是。」

　　賴自忠道：「兄弟也不願與女子動手。」

　　祝海棠笑吟吟道：「剛才賴皮你不是說要殺死我麼？現在又不敢動手了，這卻是什麼緣故？」

　　賴自忠別的還沒那麼氣，最氣的是她叫他做「賴皮」這個綽號。如果被她叫成了，那非得活活氣死不可。他登時殺機滿胸，眼中閃出凶光，道：「雍大人即刻收拾公孫元波，這個妖女交給兄弟就是。」

　　祝海棠道：「此處地形狹窄，如果要打，我們兩個移過去一點，公孫先生和雍大人則留在這兒動手，你瞧好不好？」

　　賴自忠道：「好，你過來。」

　　祝海棠拍拍公孫元波的肩膀，卻沒有說什麼，果真嬝娜行去。

　　公孫元波見她言語鋒利，應付之際饒有機智膽力，與早先對他大不相同，心下一方面驚異，一方面放心。

　　祝、賴二人移到另一邊，與公孫元波相距三四丈遠。在黑夜中，又有雍奇這等強敵窺伺，公孫元波實是無法分心查看她的情況了。

　　雍奇長劍一振，發出「嗡」的一聲，道：「公孫元波，你目下逃逋天涯，性命旦夕飽受威脅，活得萬分痛苦，與其如此，何不設法改變，甚至可以享受無盡的榮華富貴？」

　　公孫元波朗朗道：「雍大人休得多言！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榮辱得失，我自有分寸，不勞嘵嘵……」

　　他的話尚未說完，便聽雍奇說道：「公孫元波，你想不想平安離開京城？」他的話聲乃是以內力聚成一線，遙注公孫元波耳中，是以別人聽不見，公孫元波卻聽得很清楚。

　　雍奇又道：「你若是把玉鉤斜的內幕告訴我，我便設法掩護你逃出京師，決不食言。」

　　公孫元波沒有立即答理雍奇的話，他側目一看祝海棠與賴自忠兩人已動上了手，而且知道祝海棠不至於馬上落敗，方始道：「有關玉鉤斜的內幕我當然可以告訴你，而且不消幾句話便可講得一清二楚，可是在得知你如何履行你開出的條件之前，我寧可一戰，也不會告訴你的。」

　　雍奇道：「這話也不怪你。只不知你信不信我有很巧妙的辦法，足以掩護你逃出京師？」

　　公孫元波道：「我當然是不相信才會提出疑問呀！」

　　雍奇欣然一笑道：「這樣說來，你竟是有意同意我的條件了？」

　　公孫元波道：「坦白說，我目下最佳的逃生機會，便是得你之助，而且即使我不答應把玉鉤斜的秘密告訴你，看情形也沒太大的把握逃離此地。你既已開出條件，我當然慎重考慮。」

　　雍奇聞言，得意地道：「我料定你深知目前自己的處境，所以我有把握你非答應不可。」

　　公孫元波很不耐煩地揮揮手，道：「好啦！你不用再扯下去，把你如何幫我逃離京師的方法講明了再說。」

　　雍奇微微一笑，果真不再多言，迅即從腰中取出一綹白鬚，道：「我把你打扮成家父模樣，不就很容易由我陪你從容走出重重包圍的京師？」

　　公孫元波「噫」了一聲，看看雍奇手中的銀鬚，覺得雍某之法實在可行，不過他心裏反而更添疑惑。因之他不動聲色，道：「以雍大人令尊之身份，加上雍大人親自護送，脫困當無疑問。只是與雍大人同行之賴大人，事後不是很容易揭發這件事嗎？」

　　雍奇道：「這不用你費心，我自有安排。」

　　公孫元波道：「莫非……」

　　雍奇道：「目前賴大人他們爭鬥得正烈，勝負未分。我還沒考慮是否殺賴大人以滅口，你不必多心。」

　　公孫元波沉吟一會，忖道：「這姓雍的急於得知玉鉤斜之內幕，不但不惜冒誅九族之險，甚至讓我扮作他父親，此中大有問題；其次賴自忠雖與祝姑娘鏖戰，但雍某也不應大聲與我討價還價，把內幕毫無顧忌地講出，由此可知，這姓雍的做法若不是不可靠，就是別有妙計，不虞洩漏機密，否則不會如此託大。」

　　公孫元波迅速想出其中道理，面上泛起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在一旁的雍奇，當然不知道公孫元波想了那麼多事情，他還以為公孫元波正在考慮是否接受他的條件，把玉鉤斜的內幕換取自己的生命。

　　只見公孫元波沉吟片刻，突然道：「好吧！你把我送出京師，我把玉鉤斜之秘奉告。」

　　他這句話故意提高聲音，聲音之大，不要說在四丈開外動手的祝、賴兩人應該聽清楚，甚至十丈開外的普通人也會聽得很清楚。

　　公孫元波說完之後，偷眼看了一下纏鬥中的祝、賴兩人，只見他們毫無異狀，不由皺了一下眉頭。

　　雍奇大喜道：「那麼你可以告訴我了吧？」

　　公孫元波道：「你先不用急，因為我在此時此地若是把玉鉤斜內幕道出，賴大人不也一樣聽得一清二楚嗎？這一點你難道沒有想到？」

　　雍奇面有得色，充滿信心地道：「本大人已有安排，公孫兄不要過慮。」

　　公孫元波道：「當然啦！只要你不怕同行的賴大人也有分享玉鉤斜秘密的打算，你就不必考慮防範他聽得的可能，再不然待會殺他滅口也是辦法之一。」

　　雍奇道：「這個也不用你費心。」

　　公孫元波至此已深信自己猜想無訛，道：「那麼我這就把玉鉤斜內幕說出，不過……」

　　雍奇急急道：「公孫兄要說就說，別再節外生枝才好。」

　　公孫元波心中好笑，但他仍然不動聲色地道：「雍大人放心，區區並無此意。」

　　雍奇凌厲地注視對方，他也是久走江湖、經驗老到之人，是以公孫元波在全盤托出「玉鉤斜」內幕以前，他決不輕信此人竟能這麼容易就範。

　　公孫元波道：「玉鉤斜本是地名，在揚州境內，乃是隋煬帝埋葬宮人的地方，所以一名宮人斜。」

　　他娓娓道來，雍奇不禁側耳傾聽。公孫元波又道：「據揚州府誌記載，在揚州的戲馬台下有一條道路，稱為玉鉤斜。這一說也還罷了，只是在銅山縣亦有一座戲馬台，其下也有玉鉤斜道，據說是咸通中李蔚鎮彭城時，在戲馬台連接玉鉤斜道處，開創池沼亭台，名為『賞心』。」

　　他停頓一下，見雍奇聽得很小心，便接下去說道：「玉鉤斜雖然有兩處，聽起來好像很奇怪，但……」

　　雍奇聽不清楚，不禁伸長脖子，問道：「你說什麼？我沒聽見。」

　　公孫元波道：「我說關於玉鉤斜這件事，雍大人萬萬聽不得！」

　　這回雍奇可把話聽清楚了，但同時之間，一股迅猛凌厲的掌力已襲到他胸前。原來公孫元波突然出手猛攻，其時雍奇身子微微前傾，重心稍稍不穩，而且心有所思，反應自然大大比不上平時。

　　公孫元波掌勢拍出，並不指望立刻得手，果然雍奇上半身急急一仰，長劍飛旋，舞出朵朵劍花，封住前胸要害。

　　卻不料公孫元波掌勢化實為虛，底下踢出一腳，則化虛為實。在他腳勢變實以前，全無風聲，但這一真力猛注，登時迅若風雷，速度也加快了幾倍，「砰」的一聲，踢中雍奇，把這個鼎鼎大名的浮沙谷高手踢出尋丈。

　　公孫元波一腳奏功，急急回頭望去，只見祝海棠和賴自忠兩人，兔起鶻落，鬥得方急。

　　祝海棠乃是仗著飄忽詭奇的身法以及兩把短劍，在賴自忠戟影中閃竄騰挪，然而守多攻少。

　　公孫元波一瞥之下，便知賴自忠戟法精奇，而且極是雄渾強猛，正好能克制祝海棠的路線，當下心頭大震，不暇理會雍奇，急急向祝、賴二人那邊躍去。

　　公孫元波身法如電，兩個起落便掠出三四丈，來到祝、賴二人旁邊。他的緬刀堪堪發出，便聽到祝海棠叫道：「不！不！你快走開！」

　　公孫元波「唰」地退開尋丈，反應之快，無與倫比。他皺眉道：「你說什麼？」

　　祝海棠在如山戟影中飄忽進退，口中應道：「我老早已叫你不要過來。」

　　公孫元波道：「但這位賴大人的武功非同小可……」他的話忽然中斷，原來這時他才發現情況有異，那就是賴自忠何以悶聲不響，一徑舞戟奮戰？再者祝海棠身法雖是詭奇輕靈，可是在賴自忠這等擅長強攻的對手威脅之下，能支持下去已經不易，怎能從容自若，還分心開口說話？

　　他已曉得此中必有古怪，卻不暇追問，當機立斷，撥頭疾躍回去。雍奇已坐起身子。公孫元波「喇」地飛落他面前，緬刀指著這個錦衣衛高手。他面籠寒霜，眼含殺氣，對這個已在他刀威脅之下的敵人，既無絲毫憐憫，也沒有絲毫鬆懈。雍奇在公孫元波這等無懈可擊的強大氣勢之下，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癱軟無力地仰跌地上。

　　公孫元波的緬刀如電疾吐，鋒快無比的刀尖刺入雍奇胸膛，乍吐便收。只見這個錦衣衛高手胸前滲出血跡，轉眼染紅了大片衣服。

　　公孫元波回身奔去，把地上一些石頭踢開，才繼續奔到祝海棠、賴自忠拚鬥之處。只見賴自忠在他去而復返這一段短暫時間內，戟法已大見遲滯，無復早先那等猛勇凶厲的氣勢。

　　祝海棠一面在戟影中進退，一面口中唸唸有詞，但聲音模糊，公孫元波根本聽不出她在唸誦什麼。他看了這等情形，大為放心，忖道：「賴自忠手法遲緩下來，倒像是快要墮入夢鄉一般。如果這是祝海棠的法術使然，那真不可思議了。」

　　突然短戟落地，發出一陣「鏘鋃」之聲。但見賴自忠本來搖搖晃晃的身子，生似喝醉了一般，看來隨時都會摔跤，但短戟墮地之聲卻把他驚醒了，胸膛一挺，雙目圓睜。

　　公孫元波欺身搶入圈中，緬刀挾帶著森寒光氣，抵住了賴自忠的胸口。賴自忠大概是突然看清楚了危險形勢，吃了一驚，駭然凝立，不敢做出任何動作。

　　祝海棠吁了一口氣道：「這個人交給你啦！」

　　公孫元波道：「行，你躲開一點。」

　　賴自忠道：「公孫大俠，咱們有話慢慢講。」

　　公孫元波冷冷道：「快講慢講，你也難逃一死！」

　　賴自忠眼中閃動著驚懼之光，道：「兄弟雖然有所得罪。但假如公孫大俠寬恕的話，必定有所報答。」

　　公孫元波道：「你和雍奇一向在一起狼狽為奸的是不是？」

　　賴自忠道：「我們時時一齊辦事，但我們並非真心要好。」

　　公孫元波逼問道：「這話怎說？」

　　賴自忠忙道：「因為薛四爺認為雍奇不穩，所以命我假裝佩服他，設法與他接近。」

　　公孫元波「哼」了一聲，問道：「那麼你對他有何發現？」

　　賴自忠道：「還沒有，不過他消息極為靈通，顯然與別的集團有勾搭。」他面現驚疑之色，突然問道：「他可不是跟你們有勾搭吧？」

　　公孫元波道：「跟我們？」

　　賴自忠搖搖頭，道：「不對，當然不是你們，但亦不是東廠那邊，所以我很奇怪，因而不敢向薛大人報告。」

　　公孫元波問道：「你不知道自己如何落敗的麼？」

　　賴自忠道：「現在我知道啦！」

　　公孫元波追問道：「剛才你自己都不知道麼！」

　　祝海棠忽然接口道：「公孫先生，不要問啦！」

　　公孫元波仍然向賴自忠道：「你說來聽聽。」

　　賴自忠目光閃過祝海棠，微露懼色，道：「剛才我明明全力拚鬥，可是那位姑娘太高明了，以致我很快就耗盡了氣力，後來我忽然覺得心裏迷迷糊糊的，連短戟也拿不穩。」

　　公孫元波問道：「你可知道她是誰？」

　　賴自忠搖搖頭，道：「目下京師中像這位姑娘的人，不在少數。」

　　公孫元波自然曉得其時京師充滿了那些裝神弄鬼的不肖僧道、江湖術土以及邪門教徒之人，而這些妖孽卻都獲得皇上御封，成為有權有勢的人物。東廠和錦衣衛的任務之一，雖是專門查訪捕殺以邪說煽惑民眾的妖人，但這些真正的妖孽卻受到庇護，且可橫行不法。故此賴自忠這樣說法，公孫元波認為並無不妥。

　　公孫元波又問道：「憑你和雍奇兩人，便深信可以對付得了我麼？」

　　賴自忠沉吟道：「我也提到過這個問題，可是雍奇信心極強，認為不須驚動別人，所以……」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來，你平時對他也很信服，今晚才會聽他的話啦！」

　　祝海棠突然道：「公孫先生，點住他的穴道。」

　　公孫元波也不先詢問何故要點賴自忠之穴，立刻下手。賴自忠在刀鋒之下，哪敢反抗，當即失去知覺。

　　祝海棠道：「我們快點走，我覺得好像有人監視著我們。」

　　公孫元波道：「好，但這廝呢？」

　　祝海棠道：「把他帶著，我們或者需要他幫忙。」

　　公孫元波挾起了賴自忠，心想：「如果到了危險之時，賴自忠肯出手幫忙才是怪事。」

　　他儘管心中如此想，卻沒有說出來，挾起賴自忠走出巷口，越過兩條街道，往城牆方面走去。

　　祝海棠緊跟在公孫元波之後，走到一處街口時，突然腳底加勁，趕上公孫元波，匆匆向他道：「公孫先生，不要再往前趕了。」

　　公孫元波聞言停步，訝道：「姑娘這話怎麼講？」

　　祝海棠輕撫胸口，令人有嬌弱不勝的感覺，雖然在黑夜裏，公孫元波仍然看得出祝海棠似乎非常焦急不安，於是問道：「姑娘是不是感到不舒服？」

　　祝海棠沉重地嘆了一口氣，輕輕道：「我娘已等在前面了。」

　　公孫元波四下張望，並沒有查覺出有何異狀，不過他還是相信祝海棠的話，當下答道：「縱使令慈擋住去路，在下仍自信衝得過，請隨我來。」

　　他說這話時豪情萬丈。祝海棠不覺為之膽氣大壯，心中的無窮恐懼突然消散，於是心竅大見玲瓏，思路靈活，霎時已有了計較，道：「公孫先生，你可以不怕我娘，但我卻不能不怕，不過我還是有辦法可想。」說罷，便欺身貼近公孫元波。公孫元波雖然摟抱過她，可是這時刻祝海棠突然的動作，仍然使他心裏搖盪，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祝海棠擠入賴自忠及公孫元波之間，嬌小的身軀蜷曲起來，隱藏得非常巧妙，不論從正面看或背面看，都好像僅公孫元波一個人挾住受制的賴自忠一樣。

　　他等到祝海棠躲好，才開口問道：「姑娘認為這樣可以瞞過令慈嗎？」

　　祝海棠道：「我已借用你和姓賴的衣服施術護住身形，不會被人發現的。現請繼續前行，直到發現彩旛擋住道路時再停下，並以傳聲通知我。還有一件事，你務必記住，千萬不可踏入彩旛十步之內，否則我們都將喪命當場。」

　　公孫元波當下答應一聲，便繼續邁步朝城外走去。

　　約略又走過三條街道，驀地發現前頭街口隱隱現出一層濛濛雲霧，在夜色中仍然可以看出微微發藍。公孫元波一望而知有異，曉得一定是祝神娘已經動手了。他立刻停步，轉眼查看，果然看到在街口的四周插有七支各色彩旛，這些彩旛正好封鎖了整個街口。

　　公孫元波緩緩前移，直到離彩旛十步左右再度停止，迅即以傳聲之法，把眼前的情況通知祝海棠。

　　這時那層藍色雲霧突然飄動飛揚起來，大有蔓延之勢。只聽祝海棠悄聲說道：「那是本門最厲害的一種法寶，稱為『七情旛』。」

　　公孫元波沒有答腔，但他感覺出祝海棠的聲音已害怕得有點顫抖。他明白祝海棠畏懼成這等樣子，一方面是祝神娘積威所致，另一方面則是替他的安全擔心。他泛起無限感激，不禁雄心勃奮，道：「祝姑娘，讓在下先沖一次試試看好不好？」

　　祝海棠駭然道：「不，不行！萬一沖不過去，如何是好？我不能讓你冒這個險。」她喘一口氣，又道：「我有一個方法，只不知你同意不同意？」

　　公孫元波道：「什麼方法？請說來聽聽。」

　　祝海棠道：「這方法是讓賴自忠打頭陣。」

　　公孫元波道：「這不大好吧！」他沉吟一下，又道：「我意思是這個人雖是錦衣衛的孽黨，死有餘辜，但我寧可一刀把他殺死，也不願利用他的性命保護自己。咱們如是這樣做了，便與那些卑鄙惡徒有何分別？」

　　祝海棠沉默了一陣，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雖然你跡近迂腐，但還是這樣做的好。」

　　公孫元波道：「謝謝你的諒解，只不知還有別的辦法沒有？」

　　祝海棠道：「有，我們仍然可以利用賴自忠，但不同的是我們說明事實，讓他自願冒險一試。」

　　公孫元波道：「他怎肯答應？」

　　祝海棠道：「我們把話說明，告以有什麼危險，如何方可避過。假如他能過得這一關，便放他逃生。」

　　公孫元波道：「雖然此計不算盡善盡美，但對賴自忠來說，算得很寬大公平了。好，咱們便試一試。」

　　他答應之後，祝海棠便將情況一一分析。公孫元波隨即把賴自忠放下，使個手法，賴自忠便乾咳了一聲。

　　公孫元波道：「賴自忠，你只昏迷了一陣，情勢便大有變化了。」

　　賴自忠目光一閃，已認出身處何地，當下道：「公孫大俠，這話是什麼意思？」

　　公孫元波道：「本來你已死定了，但現在卻有一個機會可以逃生」

　　賴自忠精神一振，忙道：「那好極了，只不知要在下怎做？」

　　公孫元波道：「咱們現已受妖法所困，進退兩難。依你看來，應該繼續向前走呢，抑是後退的好？」

　　賴自忠不假思索，應道：「自然往前走的好。」

　　公孫元波道：「很好，咱們就決定往前走。本來我可以利用你的性命脫困，但此舉對你不太公平，所以我改變了主意，設法讓你有掙扎逃生的機會。我希望你能相信我的話。」

　　賴自忠尋思一下，忽然覺得這個年輕高手的誠懇態度實可相信，便點點頭，道：「在下相信。」

　　公孫元波道：「我告訴你怎樣做。前面街口有七支彩色小旛插在地上，這是一種極厲害的邪法，稱為『七情旛』，任何人踏入十步之內，立時心神受到侵襲，七情六慾以千百種不同的幻象出現，不明破法之人，只有聖賢之流，方能無動於衷；如若是凡夫俗子，定必沉溺其中。種種悲歡愛恨的幻境，至死方休。說來話長，但你一旦陷溺其中，也不過彈指之間，便身亡命喪！」

　　賴自忠嘗過這等滋味。他早先也曾受制於一種邪法，自覺苦鬥極久，以致筋疲力盡，但後來才知道不過是剎那間的事情而已。他沉住氣問道：「公孫大俠要在下怎樣做法？」

　　公孫元波道：「你唯一的生機，只有衝破這七情旛的邪陣。如果你安然衝過，我決不為難你，讓你逃生。」

　　賴自忠道：「法術之道，豈是人力所能強抗的？公孫大俠出的這一個難題，未免叫在下有無能為力之感。」

　　公孫元波道：「這一道七情旛的封鎖，並非全無法子可以破得。你只要正心誠意，直向最當中那支黃旛行去，一共是十步左右便可抵達。在這十步之中，絕對沒有外力攻擊暗算，可是每一步都是一道關口，情慾紛起，幻象從生，只要你心志能夠不搖動，便可安然走到黃旛前面。」

第十五章　陷身鏢局

　　公孫元波一面說，一面觀察對方神色，認為賴自忠雖然尚未全信自己的話，但至少也不是完全不信。這才接下去道：「到了黃旛前面，你只要彎腰伸手拔起那支黃旛，便大功告成，毀去了這一道封鎖。其時你儘管安然而去，我絕不留難於你。」

　　賴自忠道：「假使兄弟不聽公孫大俠之言去做，便又如何？」

　　公孫元波道：「那很簡單，我先點了你的死穴，讓你還有頃刻壽元，以便看我闖過此關。」

　　賴自忠沉吟一下，才道：「看來萬一在下縱是想不接受，也是不行的了，對不對？」

　　公孫元波道：「我本該一刀殺死了你，但恰恰逢上這等情況，所以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老實說你進行衝破這七情旛封鎖時，危險之極，動輒有喪生之虞。假如你相信我的話，那就不妨一試，至少你還有一個掙扎圖存的機會。我若是你，一定毫不遲疑地接受。」他的聲音態度，自有一種真誠可信的味道，連賴自忠那麼老練多疑的人，居然也感到不能不信。

　　賴自忠道：「好，賴某試試看。只不知公孫大俠希望賴某過得此關呢，抑是有別的想法？」

　　公孫元波道：「我衷誠希望你能闖過這道封鎖。」他停歇一下，又補充道：「因為如果你衝不過，我便要親自出馬，冒與你同樣的一次險，所以我豈有不願你過得此關之理？」

　　賴自忠道：「既然如此，便請公孫大俠將破法傾囊傳授。」

　　公孫元波道：「事實上已完全告訴你了，不過我有兩點忠告，希望賴兄重視。」

　　賴自忠慎重地問道：「是哪兩點忠告？」

　　公孫元波道：「第一，在你跨入法術力量範圍內之時，我才出手解開你穴道，而此時你已觸動了禁制，邪法發動。如果你企圖轉身逃脫，或想回頭與我一拚，此念一生，你又得像早先一般，空自筋疲力竭而死，其實卻是與幻象相搏。如果是逃生，則在垂死之時才發現你還在原地，未移寸步。」

　　賴自忠心頭一震，問道：「請問第二點是什麼？」

　　公孫元波道：「第二點是你一開始行動就得收攝心神，無論什麼幻象都不可理會。在諸般幻象之中，最厲害的是將會出現你平生最怕或最愛的景象，使你心神迷亂，忘了繼續舉步前進。」

　　賴自忠乃是名家之流，當然一點便透，故此不須多問別的細節，只有一個疑問，提出來道：「當我舉步前行之時，焉知不是幻象？」

　　公孫元波道：「不錯，自有可能是幻象，但如果你腳下真的移步，沒有東西會阻礙你，因為這是循正途擊破這七情旛邪力的唯一方法。」

　　賴自忠豁然貫通，道：「換言之，阻礙我前進的，只有我自己這顆心，對不對？」

　　公孫元波道：「正是如此。」

　　賴自忠決然道：「好，開始罷！」

　　公孫元波讓他對正黃色的小旛，叫他瞧清楚了，才輕輕一推他。賴自忠應手跨前兩步，但覺脈穴忽通，血氣流暢，顯然已恢復了功力。

　　他大步向前行去，轉眼間已走了六步之多。公孫元波雙眉一皺，忖道：「這七情旛也不過如此而已。」他念頭方轉動間，忽見賴自忠身形停滯，一隻腳已跨了出去，突然停在半空，大有縮回之勢。

　　公孫元波以傳聲之法，將情況先告訴祝海棠。只聽她的聲音細如蚊叫，傳入耳中，說道：「你若是看得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正陷於什麼境況之中了。照我猜測，他必是碰上了可戀之物，捨不得前進。如果是遇上可懼的景象，那麼他姿勢中必定會現出抗拒或逃跑的跡象。」

　　她的聲音剛歇，忽見賴自忠才踏前一步，但接著他就停頓不前，雙腳久久沒有提起來的跡象。

　　公孫元波耳邊又聽到祝海棠的聲音，道：「他停止了這麼久，大概已經失敗啦！」

　　公孫元波忍不住抖丹田喝了一聲，在黑夜之中，聲音遠遠傳出去，驚醒了不知多少人家，可是相距只有數步的賴自忠卻宛如不聞。

　　公孫元波提起緬刀，凜然瞋目，正要衝去，忽見一條人影走向賴自忠。他定睛一看，這條人影卻是個黑衣婦人，長髮披垂，面孔雖看不見，但形狀可怕得很。

　　這個黑衣婦人停步在賴自忠身邊，卻沒向他怎樣，反而緩緩轉身，面向公孫元波。

　　現在公孫元波已瞧出這個黑衣婦人，在披垂的長髮中，有一張蒼白異常的面孔，隱約瞧得出相當秀麗，不過年紀最少也有三十來歲了。她的目光在公孫元波身上轉動一下，道：「你就是公孫元波麼？」

　　公孫元波應道：「不錯，你是誰？」他不猜測這個黑衣婦人是祝神娘之故有二：一是祝海棠沒有說她會出現；二是她的口音溫和，一如常人，不像早先所聽到的那個祝神娘和薛大人說話時的口音。但那黑衣婦人卻道：「我姓祝名叫芸芸。」

　　公孫元波何等機警，雖然感到意外，卻不稱她為祝神娘。因為他和祝海棠在一起之事，對方知道與否尚不可知，所以不宜多言。他微微一笑，道：「原來是祝姑娘，只不知你忽然出現，是不是打算加害賴自忠？」

　　祝芸芸道：「他已經死了。你如不信，我把他推倒在地上給你瞧瞧如何？」

　　公孫元波道：「等一等，我怎知你是不是在推他之時，暗暗下手加害了賴自忠？」

　　祝芸芸道：「如果你不相信我，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或者你自己過來瞧瞧也好。」

　　公孫元波冷笑一聲，道：「祝姑娘這等邪法，對別人也許有用，但我公孫元波以身許國，生死早已置諸度外，根本不信你這等裝神弄鬼的手段能夠奈何得了義烈之士！」

　　祝芸芸的頭部搖擺一下，散垂下來的長髮都給甩到肩後，於是露出了整個面龐。

　　只見這三尸教教主，看來年紀約在三十左右而已，十分年輕，五官秀麗，面色略嫌蒼白一點，輪廓與祝海棠相當肖似。

　　她唯一使人感到有生氣的，便是那對眼睛。這時她注視著公孫元波道：「你雖是義烈之士，不信邪異之事，但現在情況轉變，你心中已有了痕跡，不似從前湛明空淨。也就是說，當你指點賴自忠如何方能擊破我的七情旛之時，你已種下信因了。」

　　她說來極為有理，並非虛言恫嚇，正因如此，說服的力量更為強大。

　　公孫元波皺皺眉頭，道：「我感到你好像有一個陰謀。」

　　祝芸芸道：「陰謀？不，這只是手段之一。我早就得知海棠跟了你。當時我暗察之下，你的氣質果然與世俗不同，甚至和其他忠烈之士也不一樣。你的確具有強大無倫的反擊力量，所以我不敢貿然現身」

　　公孫元波一聽，怒從心起，道：「這樣說來，你現在已有把握了，是也不是？」

　　祝芸芸道：「不是把握，而是我恢復了勇氣。」她的話說得十分巧妙，避重就輕，登時使公孫元波的怒氣消解了大半。

　　祝芸芸又道：「你心靈中已有了七情旛威力的印象，永遠也磨滅不了，所以我才敢現身。你如不信，不妨舉步行來，瞧瞧我的法寶和陣法對你可會發生影響？」

　　公孫元波仰天朗聲大笑，道：「你縱是舌粲蓮花，也休想搖撼我公孫元波的心志。你小心點，我來啦！」

　　他邁開大步挺刀行去，氣勢如虹，聲威凜凜。

　　祝神娘含著冷笑，望著這個俊逸而又壯烈懾人的青年。她的冷笑忽然變成驚疑，原來當公孫元波行入距七情旛十步之內時，她的法力顯然未能稍稍阻滯於他，反而感到一股強大森厲的刀氣迎面衝到。

　　公孫元波霎時已逼到祝神娘面前。當此之時，他專心一志只要殺死這個女巫，為的是好使她永遠不能再用邪法害人。除了這個意念，還有就是他壓根兒沒有考慮到自己的安危禍福，心志之堅強冷靜，難以形容。

　　祝神娘退開六七步，快逾鬼魅，公孫元波的緬刀根本沒碰著她，然而當她停定身子之時，卻吐了一口鮮血。

　　公孫元波繼續衝去，一下子就越過那七情旛所佈的防線，又逼近了祝神娘。他眼中瞧得真切，隱隱感到祝芸芸似是沒有招架之力，正想趁機殺去，但耳中忽然聽到祝海棠的聲音，說道：「公孫先生，請揮刀砍斷當中那支黃旛，我便可以過去。」

　　公孫元波一聽，去勢陡然中止。

　　祝海棠的聲音又道：「黃旛一折，她便受傷不輕。」

　　這時黃旛乃是在他身後，公孫元波更不遲疑，當即揮手一刀。精芒過處，那支黃旛斷折為二。

　　祝神娘慘叫一聲，轉身奔去。但見她一下子就隱沒在黑暗中，失去蹤影。

　　公孫元波不能不信祝海棠之言不假，因為祝神娘那種狼狽之狀，萬萬假裝不來，但他心底仍然有一絲後悔，忖道：「我早先還是應該一往直前，盡力誅殺那個女巫才對。現在聽從祝海棠之言，砍斷黃旛，此舉雖然好像有效，可是就等如承認她的邪法的存在了。」

　　這種想法，雖是很玄，但他以壯烈忠義之氣壓倒敵人，亦不免近玄，可見這等道理確在現實中存在。

　　祝海棠突然在他身邊出現，道：「快走，她馬上又要來啦！」

　　公孫元波道：「她還不怕麼？」

　　祝海棠道：「不是不怕，但她對付我仍是綽有餘裕。」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心中泛起矛盾之感，忖道：「她已是第二次說到她過不了祝神娘那一關，而她本身又是生命之火將滅。假如她真的快要死了，何須對性命看得如此緊張？」但他口中卻沒有說出來，只道：「好，我們走，只不知要躲到什麼所在，才可以避過你母親？」

　　祝海棠道：「有兩個方法，一是迅即奔出百里之外，使她查不出我們的位置，另一個方法是托庇在佛門中。」

　　公孫元波忽又覺得她之言可信，想道：「莫非她一直集中注意力在她母親身上，以致忘了生命之火將滅之事？」他一手拉著這個纖長玉手的女孩子，舉步奔去，道：「若是托庇佛門，有個地方可以一試。」

　　他們這回走得很快，不久，來到一座小庵門外。

　　祝海棠還未看清楚，便喜道：「這兒最好，她一定不敢侵入。」

　　公孫元波問道：「這是什麼緣故？你如何便知道？」

　　祝海棠道：「我感覺到這兒有一種特別寧恬的氣氛，這是我們門中之人最畏懼的氣氛。當然，如果不施展法力的話，便不必畏懼了。」

　　公孫元波道：「這慈雲庵內駐錫著一位老尼，法號玉靈大師。你自己進去叩見她，把你的情況一一說出，她定然肯收留於你。」

　　祝海棠訝道：「你呢？你不進去麼？要到何處去？」

　　公孫元波道：「不久就要天亮了，我等天色亮了才入庵會晤。但如果有敵人追到，我便設法誘開，那就等過一兩天才與作聯絡。」

　　祝海棠輕輕道：「你非這樣做不可麼？我意思說你一定要過飄泊生涯麼？何不找一個清靜的地方……」

　　公孫元波道：「國家多難之秋，我輩中人對個人的生死榮辱早已置諸度外，目前實在談不到安居。」

　　祝海棠垂頭道：「是，我明白，我說錯啦！」

　　公孫元波意殊不忍，但目下危機四伏，不便多言耽誤時間，便道：「你進去吧！但請記著，務必等我回來會面。」

　　祝海棠點點頭，眼中現出如痴如醉的神色，望著這個相貌英俊性情義烈的青年。她心裏雖然有著淒怨的離情別緒，卻同時又充滿了一種幸福滿足之感。原來她本以為這一輩子都不可能獲得愛情，更正確地說，便是她自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愛上任何男人，這是由於她的出身門戶中的多種禁忌使然。可是公孫元波的出現，宛如漆黑夜空中的彗星，時間雖短促，卻有著強烈無比的光華劃過了天際。

　　她順從地走入庵內，原來庵門沒有閂上。所以她一推即開，進去之後，隨手把門掩上。

　　種滿了各種花草的庭院，在黑暗中顯得更為幽寂，她四下瞧了瞧，順腳行去，到了第一進佛堂的台階上，回頭一看。那道關掩好的庵門，忽然好像一道分界線。把她與另一個世界給隔絕了。

　　她輕輕喟嘆一聲，轉身行入佛堂，琉璃燈發出闇弱的光線，使人有淒清遺世之感。

　　在佛前她悄然跪下，俯首默思。過了許久，她才抬起頭來，嘆了一口氣，輕輕念道：「唉！鑄盡平生錯，飄零何處家？」

　　她語聲方歇，突然聽到一個慈祥而清亮的口音道：「小姑娘可常聽人說過：無夢不隨水流去，有香只在此山中？」

　　祝海棠聞聲望去，只見在她左側不遠處，一個老尼趺坐在蒲團上，也不知她何時進來的。

　　這位老尼面如滿月，眉宇間閃耀出慈祥寧恬的神采，使人一望之下，便知她乃是有道的女尼。

　　祝海棠轉過身子，跪在老尼面前，俯首道：「小女子曾作一詩自詠，詩是：『浮生修短總虛花，幻跡拼歸夢裏家。試問窗前今夜月，照人還得幾回斜？』還請玉靈大師指正。」

　　老女尼對於祝海棠竟然曉得自己道號之事毫不驚異，徐徐道：「這一首七絕衰颯殊甚，以你這等青春年華，不應如此。」

　　祝海棠黯然道：「小女子實在命在旦夕，大師沒有注意而已。」

　　玉靈大師道：「你在佛力護持之下，不必徒自驚惶。唉！方今妖孽滿京師，真是劫數！」

　　祝海棠訝異地抬頭看她，問道：「大師也知道外面的情形麼？」

　　玉靈大師頷首道：「我自然知道。你且安心在此住下，恰好本庵有幾部經典各要恭錄一冊，你日中無事，便可抄經消遣。」

　　祝海棠恭容道：「小女子自當淨心焚香，敬錄寶典。」

　　她忽然感到心神安泰，好像已有了著落一般，早先那種『飄零何處家』的淒涼之感，消散得無影無蹤，唯一未能釋懷的，只有公孫元波的安危而已。

　　※※※

　　這時在庵外的公孫元波，已經走到幾條街以外。他不想在那慈雲庵附近被敵人找到，以免給玉靈大師帶去麻煩。

　　現在他反而向北行去，原來他打算趁天色未明以前，突然潛入薛秋谷府邸查探一下。這是出其不意的奇兵，若是匿藏在薛府中，包管許許多多的敵人，都料不到他有這一著。

　　但他的計劃無法實現，因為街角突然轉出一道人影，身穿長袍，靴聲橐橐，筆直迎了上來。公孫元波停止腳步，望著此人。他不須詢問，也能判斷得出這個斯斯文文的人，正是衝著他而現身的。

　　果然那人走到距他只有五六步之遠時，也停下來，上下打量他幾眼，才道：「公孫大俠真有神鬼莫測神通，連薛大人勞師動眾，四下搜捕，也撈不到你的影子。」

　　公孫元波一時真瞧不出此人的來歷，心中納悶，忖道：「他好像不是廠、衛中人，但亦不是我們同路之人，只不知他這一路人馬又是哪一個集團？」

　　只聽那人又道：「敝上對公孫大俠實是心儀萬分，特地派出在下等多人，竭誠奉請俠駕前往一談。」

　　公孫元波皺皺眉頭，道：「假如我不前往呢？」

　　那人笑了一笑，道：「公孫大俠如果隨在下前往，一定可以暫時避過東廠及錦衣衛的耳目。如若不然，在下等不再替你掩飾行藏，只怕俠駕不易出得京師。」

　　公孫元波「哦」了一聲，問道：「貴上是哪位？居然敢不把東廠和錦衣衛放在眼中？尊駕這話未免太玄了點啦！」

　　那人徐徐道：「公孫大俠到時自知，目前何須多問？但敝上曾經吩咐過在下說，若是公孫大俠不願前往相見，切不可勉強。」

　　公孫元波冷笑一聲，道：「貴上雖然不勉強，但尊駕想就此走開，卻沒有那麼容易。」

　　他欺前兩步，突然掣出緬刀，登時一股刀氣湧出，侵膚刺骨，強烈之極。對面那個長袍人禁不住退了一步，面上微微失色，道：「公孫大俠功力絕世，難怪連薛大人麾下高手如雲，也困不住您了。」

　　公孫元波嚴厲地道：「貴上是誰？尊駕說是不說？」

　　那人應道：「在下只能透露一點，那就是敝上乃是江湖上相當著名的一個大幫派的領袖，至於他的姓名和幫派底細，恕在下暫時不能奉告。」

　　公孫元波收起緬刀，道：「尊駕早點作此透露，兄弟就不必得罪啦！你貴姓啊？」

　　那人鬆了一口氣，道：「在下杜弘，在江湖上籍籍無名，但敝上的名頭卻是天下皆知。公孫大俠此行，定不後悔。」

　　他拱拱手，轉身帶路，只走了兩丈許，便轉入一條胡同內。公孫元波對這杜弘以及週遭的情況，不停地細加觀察。又走了十餘步，杜弘突然回頭瞧看，只見公孫元波已迫近身後，相距不及三尺，不覺面色一變。

　　公孫元波冷冷道：「杜兄若是稍有異動，莫怪兄弟的利刃無情。」

　　杜弘忙道：「公孫大俠為何突然出刀威脅在下？」

　　公孫元波的緬刀提高了一點，威脅之力更強，才道：「杜兄的武功造詣，顯然已達高手之流，但處處裝出稀鬆平常的樣子，直到我消隱了步聲，迅即矍然回頭時，才露出了馬腳。」

　　杜弘賠笑道：「就算在下正如公孫大俠所料，沒法隱藏起功力火候，但這也是人情之常，算不了什麼罪狀呀！」

　　公孫元波即道：「住口！這條胡同，已顯示貴上不是什麼幫派的首領了，你還騙我！」

　　杜弘驚疑四顧，問道：「這條胡同有何異處？怎見得已顯示敝上不是某一幫派之主？」

　　公孫元波的刀尖已距對廣胸口不及一尺，原來他在對答之時，不知為何已掣出緬刀，杜弘居然不曾察覺。等到發現時，已經完全受制，當真無法逃得出他刀勢籠罩的威力範圍了。

　　他面色一沉，道：「這條胡同的地面乃是新近鋪設的，然而當中卻清晰留下無數蹄痕車轍，可見得乃是因為每日車馬流水價不斷所致，並非時日久遠之故。我倒要問一問杜兄，假如貴上乃是某一幫派之主，他的居處豈有車馬不絕之理？你可別忘了，此地乃是京師，任何幫派之主都不宜公開露面，更何況頻繁無比的應酬？」

　　杜弘大有啞口無言之態，又由於他不敢動彈，故此看起來十分尷尬。

　　公孫元波又道：「貴上既然公開露面，又每日都有無數車馬出入，可見得身份特殊，縱然不屬廠、衛，一定也不是廠、衛嫉視之人。」

　　杜弘道：「公孫大俠猜測至此，不知有何打算？」

　　公孫元波哂道：「杜兄既敢為貴上作說客，誘我前往，自然早就把生死置於度外，又或者是決心以一死報答主恩。本人今夜就成全你的心願。」

　　杜弘駭然道：「公孫大俠打算殺死我麼？」

　　公孫元波道：「你猜對了。本人雖是心慈面軟，但誅殺對頭之時卻辣手得很！」

　　他的緬刀一吐，尖鋒抵住了杜弘的喉嚨。現在杜弘更無法反抗了，只有等死的份兒。

　　當此性命交關之際，杜弘反而懼色盡消，獰笑道：「你縱是殺死了杜某，也難逃一死。動手吧！杜某若是皺一下眉尖，就不算是男子漢大丈夫！」

　　公孫元波在視著對方眼睛，察覺他眼巾閃動著瘋狂似的凶悍光芒，一望而知他當真不怕死。這種人他曾經見過，念頭一轉，猛然醒悟。忖道：「是了，杜弘這一類人，正與大悲莊中的人，特別是燕雲十八鐵騎一樣。不錯，他必是鎮北鏢局之人無疑。」

　　杜弘若有所覺，眼中微露驚訝之色，問道：「你有什麼打算？」

　　公孫元波掣回緬刀，道：「帶我去見貴上。」

　　杜弘見他已經收回利刀，顯然是千真萬確的了，不禁十分疑惑，但另一方面又十分慶幸自己撿回了性命。

　　他默然轉身行去，來到一座高閎的府第之前。只見側門走出一名佩刀大漢，迎上來躬身道：「敝上恭候俠駕多時。」隨即向杜弘道：「老爺現下在秋爽閣中敬候貴客。」

　　社弘點點頭，帶領著公孫元波從側門進去，也不知穿過多少曲檻問廊，轉出一座花園中，但見一間敞軒建在寬廣的水池中，池中蓮荷盛植，景色優美。

　　公孫元波忽然發覺這座水閣內外燈火處處，是以四下照得相當明亮，可是這些燈火都藏置得十分巧妙，叫人不易發覺是在燈火照射之下。公孫元波看了，不禁大為驚嘆。

　　水閣中有幾個人一齊出迎，當先的一個年紀不到四十，面皮白皙，五官清秀，卻自有一種端凝莊肅的風度。其餘尚有三人，兩個是武人打扮，佩著兵刃，另一個是六旬上下的老婦，滿頭白髮，手扶枴杖，微見龍鍾之態。

　　杜弘為雙方引見，介紹當先的那位中年秀士，道：「這一位就是敝上。」

　　中年秀士微微一笑，道：「公孫大俠惠然駕臨，無疑已猜出了陸某人的來歷，是以無須隱瞞了。」

　　杜弘忙道：「公孫大俠還未曾猜出。」

　　中年秀士向公孫元波道：「杜弘井蛙之見，還望公孫大俠不要嗤笑！」

　　公孫元波於是應道：「陸局主好說了，但這也怪不得杜兄，因為在下起初真沒有猜到。」他一面說，一面更細心打量這個突然崛起於鏢行中，建立了天下第一龐大的「鎮北鏢局」的奇人陸廷珍。

　　陸廷珍道：「容陸某引見一下。這一位女史姓洗，向來居住在嶺南，罕得到江湖走動，手中的烏蛇拐有萬夫莫當之勇，但武林中知者卻還不多。」

　　白髮老婦道：「陸局主的誇獎，老身愧不敢當。」

　　公孫元波道：「洗女史說得好一口官話，如果是陸局主不說，晚輩決計想不到你竟是久居嶺南的。」

　　陸廷珍指住其餘兩個中年大漢，道：「這兩位俱是敝局的鏢頭，這一位是倪賢兄，這位是樊奉山兄。」

　　這倪賢和樊奉山的名頭，公孫元波都聽過，恭容道：「原來兩位就是南北鏢行公推為五大高手中的兩位，今夜實是幸會得很。」

　　倪賢、樊奉山都拱手謙遜了幾句。當下眾人一開走入水閣，分賓主落座。霎時兩名俊秀小童奉上香茗。

　　公孫元波呷了一大口熱茶，潤過喉嚨，才道：「陸局主使人傳召，還設法使廠、衛方面之人一無所悉，此舉對區區是凶是吉，殊難預卜。」

　　陸廷珍微笑道：「公孫大俠雖然未知陸某用心，卻飄灑光臨，這一份膽力，實在世所罕見。老實說，公孫大俠逃出大悲莊之役雖是得手，卻也費了不少氣力，諒也不至於小看了敝局的力量？」

　　公孫元波道：「區區當然不敢小看貴局的力量，相反的我認為貴局比東廠和錦衣衛還要難應付得多。」

　　倪賢和樊奉山都泛起欣然之色，敢情他們本來認為公孫元波瞧不起他們，方會大膽孤身前來，是以暗中憋了一口氣，敵意甚為強烈。

　　洗女史道：「聽說公孫大俠智勇雙全，今晚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公孫元波道：「洗女史好說了。區區只是浪得虛譽而已，其實卻是初生之犢，不甚通曉進退之道。」

　　他的目光轉到陸廷珍面上，突然精芒如電，銳利似劍，筆直瞪著對方，道：「陸局主放心，你今夜殺死了我，大悲莊的秘密就永遠不虞洩露了，因為區區自大悲莊逃出之後，迄今尚未向任何人透露過，包括無情仙子冷于秋在內。」

　　陸廷珍道：「公孫大俠乃是義烈之士，所說的話陸某句句相信。假如你肯把問以不洩露大悲莊之秘的原因奉告，陸某就更為感激了。」

　　公孫元波道：「區區忠心大明朝廷，只要大悲莊不會危害到國家，區區何必與陸局主過下去？再說陸局主這一股龐大力量，既然不與廠、衛同流合污，危害志士，則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必有制衡的作用，是以區區在公在私，都不願敗壞了陸局主的事情。」

　　倪賢、樊奉山固然大見寬慰，連陸廷珍亦有欣愉之色，頷首道：「公孫大俠此一看法，陸某十分動心。實不相瞞，目下我對公孫大俠的敵意，已消滅了一大半了。」

　　公孫元波瞧瞧天色，道：「既然陸局主信得過在下，敵意已減，何不趁現在天色夫明，讓在下離去？」

　　陸廷珍「唔」了一聲，道：「這話可以考慮。」

　　倪賢大驚道：「局主萬萬不可縱他離去！」

　　樊奉山接口道：「縱虎容易擒虎難，局主若是沒有十分把握，還望三思而後決定。」

　　他們這麼一開口，公孫元波立時曉得了一事，那就是這倪、樊兩人雖然名義上是鎮北鏢局的鏢師，事實上卻是陸廷珍的左右手，不但能夠參與機密，而且還是勇武過人之士，才會留在陸廷珍的身邊。

　　白髮蒼蒼的洗女史道：「老身也不贊成縱放這位公孫先生離去。」她的聲音冷冷，顯示出她是個性格嚴酷的人。

　　陸廷珍擺擺手，道：「諸位不必多言，本人自有打算。」

　　公孫元波仰天冷哂，道：「諸位的話聽起來好像已經把在下拿住了似的。在下有點不服氣，只不知陸局主自何決定？」他弦外之言，已告訴對方說，如果陸廷珍不予留難，那就罷了；如果要留難他，那麼他也不客氣了。

　　陸廷珍道：「公孫大俠闖出大悲莊之役，已充分顯示了實力，尤其是有諸般寶物護身，威力更是強大不過。」

　　公孫元波慨然道：「彼時眾寡懸殊，在下不得不利用寶物相助。假如堂堂之陣，以一敵一，在下亦可不用任何寶物。」

　　陸廷珍道：「公孫大俠豪情逼人，使陸某更添敬慕，如果你是敝局方面的人，陸某情願效力麾下！」

　　公孫元波目光一掠倪、樊等人，但見他們俱有訝色，便知陸廷珍的話乃是臨時有感而發。雖然如此，他仍然認為這是線索之一，可循這條線索找出鎮北鏢局何以花了這麼巨大力量掩護他逃來此處之故。他迅快忖道：「看來陸廷珍好像有意羅致我，可是他的想法實在極不切實際，因為我已擺明是某一方面之人，怎會投入他們的陣營中？」

　　洗女史枴杖一頓，道：「陸局主怎的淨說一些辦不到之事？公孫大俠既然認為隨時可以離開此地，那就讓他試上一試！」

　　她有點倚老賣老的姿態，陸廷珍大概對她也沒有什麼辦法，當下道：「公孫大俠實是當世奇才，使人欽仰之至，假以時日琢磨，必是無雙的國士，但今日你步入此屋中，卻已注定了失敗的命運。」

　　公孫元波轉眼四望，道：「貴府縱是龍潭虎穴，在下也敢一闖。」

　　陸廷珍道：「有些事情不是言語能夠說得明白的。陸某人打算拿下了公孫大俠，證明我方力量，那時再談不遲。」

　　只聽「砰砰」兩聲，原來是倪、樊二人起來之時，順便踢開坐椅。他們還迅即掣出兵刃，一個是弧形劍，一是雙鉤，在明亮如晝的燈光下，寒芒閃閃。

　　公孫元波端坐著不動，神色如常，但兩道目光卻像利劍一般瞪住陸廷珍。

　　他雖然深知倪、樊二人武功必定十分了得，可是他只要瞪住為首的人，便可以把握局勢，這是擒賊先擒王之計。

　　果然那倪賢、樊奉山二人徒自聲勢洶洶，卻沒有動手。但見滿頭白髮的洗女史也緩緩站了起身，腰肢一挺，龍鍾之態完全消失，滿面泛布凶悍之色。

　　陸廷珍微笑道：「公孫大俠這一份鎮定功夫，已經很難找到堪以比擬的人了。」他一面說一面站起身，「砰」的一響，那張椅子退飛丈許，同時一抬手，掣出一根長達三尺的洞蕭。

　　公孫元波也在同時之間站起了身，看起來好像比陸廷珍還快了一點。他的緬刀本來就在手中，所以省了抽刀出鞘的動作。

　　明亮的水閣中，五個人分為兩個陣線，只是公孫元波這一方面卻孤單得可憐。

　　陸廷珍仍然顯得那麼瀟灑，微笑道：「在出手之前，陸某有一件事先行奉告，那就是在水閣周圍埋伏得有百餘箭手，公孫大俠不論從哪一方出去，都將遭受接連不斷的箭雨攻襲！」

　　公孫元波冷冷道：「多謝陸局主賜告，但湊巧的是在下平生最擅長對付亂箭，局主毋須替在下擔心。」

　　倪、樊等人見公孫元波毫不領情，言詞鋒利，都不禁怒形於色。陸廷珍毫不生氣，仍然含著笑容，平心靜氣地道：「那就再好不過，陸某首先請樊奉山兄上前領教幾手！」

　　樊奉山雙鉤一分，踏前兩步。陸廷珍等人便往後退，騰出地方給他們動手。

　　公孫元波忖道：「我身在他們勢力範圍中，情勢十分不妙，須得及早突圍出去才行。」此念掠過心頭，已定下應敵步驟。

　　樊奉山雙鉤擺開的門戶十分森嚴，氣勢強大。公孫元波不用當真動手，便已知道此人在武功上，真有千錘百煉之功。他依照計劃行事，緬刀起處，一招「流金在沙」，緬刀幻出一片精光，直向樊奉山下盤攻去。樊奉山大喝一聲，一鉤護腳，另一鉤宛如毒蛇出洞，疾取公孫元波前胸。公孫元波刀勢突起，劈中敵鉤，登時發出一片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

　　這時有一點卻是樊奉山想不到的，原來公孫元波這一刀竟然運足了十成真力，用上全身本事，是以這一劈之威，有如迅雷電擊，那麼剽悍的樊奉山不但手腕酸麻，還被震退了兩步。

　　只見公孫元波身似狂飆，「呼」的一聲掠過了樊奉山，從後面的窗戶躍出閣外。他刀震強敵，躍出後窗的動作一氣呵成，快得叫人幾乎瞧不清楚。

　　倪賢暴喝道：「外面人注意！」

　　喝聲中公孫元波已躥出二三十步，卻聽前面和左右兩面傳來了弓弦勁響。事實上當他聽到弦響之時，已有一陣箭雨射到。

　　公孫元波一面揮刀劈磕，一面往後縱退。那箭雨一陣接一陣射到，勁急繁密。他退得幾退，不覺已到了水閣窗邊。

　　陸廷珍揮揮手，箭雨驟然停歇。公孫元波躍回水閣之內，面色甚是凝重。

　　陸廷珍徐徐道：「公孫大俠去而復轉，不知是衝不過這些亂箭呢，抑是有所教而特地回轉？」他這話暗含嘲諷，公孫元波表面若無其事，其實心中十分激動，恨不得再衝出去。

　　陸廷珍等了一下，見公孫元波沒有反應，當下又道：「公孫大俠這等情形，顯然是衝不過敝局的箭陣了。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何不放下兵刃，讓咱們仔細談一談？」

　　公孫元波道：「談談就有解決之法麼？」

　　陸廷珍道：「當然有啦！只不過在公孫大俠尚未死心塌地之時，咱們才談不出圓滿辦法而已。」

　　公孫元波忖道：「我就算落在你們手中，亦絕不接受任何條件。」他極力不露神色，使對方莫測高深。

　　洗女史道：「陸局主，我們一齊動手，來個速戰速決如何？」

　　陸廷珍沉吟道：「速戰速決便須得倚仗人多，不是折服公孫大俠的好法子。」

　　洗女史道：「他很可能當場死在我們手底，到了這個地步時，也就談不到折服不折服的問題了。」

　　陸廷珍搖搖頭，突然道：「倪賢兄，你向公孫大俠討教幾招。」

　　倪賢的弧形劍應聲劃出一道光華，疾攻公孫元波。他不但沒有答應了後才動手，而且這一劍使得陰毒詭奇之極，功力十足。

　　公孫元波連退四五步，一面揮刀封架，才穩住了局勢。他心中大怒，迅猛反擊數刀，但見他刀勢翻飛，宛若風雷，一連數刀，他是把倪賢劈退六七步之多。

　　他雖然搶回了主動之勢，然而卻發現倪賢的弧形劍功深力厚，蘊含著無窮韌性，乃是屬於極難收拾的那種敵手。

　　陸廷珍做個手勢，樊奉山立刻舞動雙鉤，凌厲的鉤風直撲公孫元波，逼得他刀勢稍緩。倪賢趁這空隙，躍出圈外。

　　公孫元波瞋目而視，厲聲道：「來，你們一齊上！」

　　陸廷珍接口道：「他們未得陸某之令，豈能出手？倒是洗心寒女史大有技癢之意，躍躍欲試，公孫大俠可敢接她幾招？」

　　問他敢不敢實在是多餘的，因為白髮蒼蒼的洗心寒已經舉杖逼過去。公孫元波不管願意與否，也得應付，是以他心中恨得牙癢癢的，心想：「如果能夠先跟陸廷珍幹上一場就好了。」

　　洗心寒的烏蛇杖挾著風聲，凌厲掃擊。公孫元波揮刀一架，只震得虎口發熱，健腕微酸，心中凜然，想道：「陸廷珍說她有萬夫莫當之勇，此言果然不假。」

　　這時他可就不敢硬接洗心寒的黑拐了，緬刀旋飛，使出一路綿密細膩的刀法，尋瑕抵隙，進退如電，儘可能以攻代守，遏阻洗心寒剛猛勁厲的杖勢。只見他刀刀都從拐影中滲入，極具威脅，果然逼得洗心寒的拐勢無法放盡。

　　陸廷珍皺眉變色，瞧了一陣，斷喝一聲，道：「洗女史且退，待陸某領教！」

　　洗心寒和公孫元波齊齊應聲分開。原來公孫元波正苦於沒有機會與陸廷珍決鬥，既然他自願送上門來，哪肯放過？

　　洗心寒道：「想不到此人刀法之精妙、功力之深厚一至於此。陸局主親自出手，當然再好不過，但也須得多加小心才好。」

　　陸廷珍冷冷道：「以洗女史的看法，此人的功力，可與時下哪些高手相比？」

　　洗心寒沉吟了一下道：「這倒是難說得很。若論刀法功力，似乎可以與東廠的三大高手並駕爭先，然而其間又往往有稚嫩之氣，不夠狠毒老練。這真是很奇怪的現象，不過大體上來說，他已是當今罕有的高手啦！」

　　這一番評論不甚肯定，可以視為沒有結論，但公孫元波卻大為驚喜。驚的是這個白髮老婦的眼力奇高，居然能在三招兩式之後就指出他不夠老辣的弱點。這一點他自己曉得，乃是因為得到龐公度的靈丹，功力陡然增強甚多，但刀法卻一時未能配合得上之故，喜的是她把自己拿來跟東廠三大高手相提並論，縱是有所不及，卻已經十分值得歡欣鼓舞的了。

　　陸廷珍道：「洗女史的高見與愚意不謀而合，因此，今夜如果不殺死他，以後就很難得到這等機會了。」他不但口氣森冷，面上眉宇間也佈滿了殺機，湧出懾人心魄的威勢。

　　公孫元波冷冷道：「陸局主即管放手施為，在下如果不敵而死，死而不怨！」

　　他胸膛一挺，氣概豪雄之極，任何人見了，都將立即曉得他是個全不畏死的英傑之士！

　　陸廷珍神采飛揚，氣勢強大，既不撩拽起長衫，還將那支洞簫收起，雙手一擺，靜靜地道：「公孫大俠請。」

　　公孫元波劍眉一皺，虎目中閃射出忿怒之光，道：「陸局主敢是打算以一雙肉掌對付在下？」

　　陸廷珍頷首道：「正是如此，但陸某先此奉告一聲，那就是陸某這一雙肉掌，煉有幾宗絕藝，公孫大俠切勿因為是空手而生了小覷之心。」

　　洗心寒道：「局主不該事先洩露秘密，目下他既已得知你雙掌有如兵刃，對付起來就倍加棘手啦！」

　　陸廷珍傲然一笑，道：「若非如此，則公孫大俠不幸失手落敗的話，焉能感到心服？」

　　公孫元波挺刀作勢，擺開門戶。陸廷珍跨步逼上，探手攫抓他握刀的腕脈，左手駢指疾點，一股指力激射對方腰間的「大橫」穴。他出手如電，雙手掌指上發出的潛勁，強銳之極。

　　公孫元波喝道：「好厲害的大擒拿手法！」喝聲中刀勢一轉，化為撩削之勢，刀光迸射，一面封住對方指力，尚有餘威攻削敵方另一隻胳臂。

　　陸廷珍道：「此是少陽神刀小七式，公孫大俠一身絕學，竟是出自少林真傳！」說話之時，掌拍如戳，招招攻向公孫元波要害，手法十分凌厲毒辣。

　　他這一喝出公孫元波刀法來歷，公孫元波登時曉得今夜之戰凶多吉少。原來他自出道以來，凡有出手，大都施展這一路刀法，然而雖然高明如無情仙子冷于秋，也瞧不出他這一路刀法的來歷。

　　要知少林寺本是天下武術總匯，源流悠遠，寺中有無數絕藝，不但外間無人得知，連本門高手也往往未聽說過。公孫元波這一路少陽神刀小七式，正是秘傳絕藝之一，世上罕有人知，卻不料陸廷珍居然識得。

　　陸廷珍不但識得刀法來歷，還識得拆解手法，故此他掌指帶出一片勁厲風聲，指東打東，指西打西，二十招不到已經佔了上風。公孫元波但覺刀勢受制，無法發揮威力，心中驚凜交集。

　　洗心寒等人在一旁觀戰，眼見陸廷珍如此了得，心中驚服不已。原來他們雖然追隨陸廷珍已久，可是親眼得見他施展武功的機會極少，只知道他功力十分深厚，哪知他胸中淵博無比，手法神奇，一下子就穩穩佔了上風。

　　陸廷珍的大擒拿手法中夾有指功，變幻難測。忽見他左手點出一指，指力「嗤」的一聲激射出去，逼得公孫元波側身閃避。就在這一剎那間，陸廷珍右手一落，拇食中三指箝住了緬刀刀背。

　　公孫元波若是運力掙奪，勢必被對方指力趁虛攻入，百般無奈之下，只好鬆手棄刀，但他身形不退反進，左手已拔出靴邊的碧血刀，疾劃陸廷珍肚腹。

　　洗心寒、樊奉山等人見他使出同歸於盡的毒招，都大為變色，失聲驚叫。

　　說時遲，那時快！陸廷珍身子一側，竟然也是不退反進，恰恰從精芒四射的刀光中擠入去，跟公孫元波撞在一起。

　　他左肩一聳，「砰」的一聲頂中了公孫元波下巴，但小腹也被公孫元波打了一拳。假如不是應變得快，先利用肩頭撞退了公孫元波，則挨了這一掌，非躺下去不可，饒是如此，陸廷珍仍然感到一陣劇疼。

　　公孫元波如此兇狠不要命的打法，不但不能逼退陸廷珍，相反的陸廷珍也是表現得勇猛無比，氣勢凌人。兩人這一碰在一塊，陸廷珍一手抓住了公孫元波把刀的左臂，用力撐開，使他不能揮動傷人。

　　他們都以身軀的側面頂住，陸廷珍左手駢指如戟，尚未發出；公孫元波右手一探，抓他的前臂，緊緊壓住，也不讓他有施展指功的機會。

　　兩人相持了一下，公孫元波的凶悍不減於獅虎，極是駭人，可是陸廷珍的氣勢也是越見強大，絲毫不被公孫元波壓倒。

　　公孫元波瞋目喝道：「亂臣賊子，還不受死！」隨著喝聲，他手中碧血刀移動了尋尺，堪堪逼到陸廷珍的面龐。

　　陸廷珍也奮然喝道：「逞勇匹夫，你哪知陸某的熱血心腸！」

　　只見他一面把敵刀推開，一面掙動了指勢，向公孫元波腰間緩緩移動戮去。

　　他的兩隻手指比刀劍還厲害幾倍，公孫元波自然曉得厲害，含怒運力一壓，把對方的指勢推開。

　　廳內的洗心寒、樊奉山、倪賢等三人，都緊張地屏息觀戰。他們當然可以趁這兩人相持不下之時，上前幫忙殺死公孫元波，可是他們卻都沒有這樣做。

　　陸廷珍那兩道威棱懾人的目光，逼視著近在眼前的英俊青年，嚴厲地道：「你罵誰是亂臣賊子？」

　　公孫元波當真不明白這個人何以能發出如此凌厲的氣勢？在他的經驗中，他的忠烈悲壯之氣，縱是最凶悍惡毒之人，也無不為之辟易，然而這個陸廷珍，好像也是這種悲壯的精神，是以在氣勢上，絲毫不弱於他。

　　陸廷珍見他不答，又道：「這世上許多事情，豈是你一個年輕人所能預測的？」他接著大喝一聲，道：「給我躺下！」

　　公孫元波與他面面相對，避不了他吹過來的一口氣，但覺頭腦一昏，「轟」的一聲便失去了知覺。

　　他果然聽話地摔倒，但手中仍然緊緊握著那柄短短的碧血刀。

　　洗心寒上前把碧血刀奪下，回頭望望陸廷珍，道：「這傢伙可真剽悍不過，若不是局主親自出手，實是不容易贏得他。」

　　陸廷珍深深吸了一口氣，真氣流轉，小腹上的疼痛立時消失。他點點頭，道：「這個人不是一般武林人物，當然他也沒有想到咱們亦不是一般的武林中人，所以他今天的敗亡，正是錯在這一點上。」

　　洗心寒道：「局主還不下令殺死此人的話，等他回醒，又有得忙的啦！」

　　陸廷珍道：「不妨事，他至少要昏迷十二個時辰。」他尋思了一下，又道：「此人雖是忠義之士，可是他已獲悉大悲莊不少秘密。為了數萬人的安危，我瞧非殺死他不可。」

　　洗心寒透一口大氣，道：「這樣才可免除大患，敢請局主下令。」

　　陸廷珍搖搖頭，半晌沒有作聲。

　　洗心寒訝道：「局主何事猜疑？」

　　倪賢也道：「此人的性命敢是很值錢麼？」

　　陸廷珍道：「取他的性命固然易如反掌，但還有一個無情仙子冷于秋，不能一併除去。我正在想，公孫元波可以作為釣餌，把冷于秋誘來。」

　　但他這個主意，卻遭遇到廳中這三個高級人員的劇烈反對。

　　陸廷珍聽過他們的話之後，道：「綜合你們的意見，不外是恐怕咱們偶一不慎，被此人逃掉。這個想法很對，在咱們經驗中，凡事總是不要拖泥帶水的好，以免生變。」

　　倪賢大喜道：「局主之意，乃是決定採納我等主張，立刻將此人處死，是也不是？」

　　陸廷珍頷首道：「不錯，先殺死此人，減去了一半威脅，乃是明智之舉。」

　　樊奉山曉得行刑的差使一定落在自己身上，因而面上泛起猙獰的笑容，轉眼向地上的公孫元波望去。

　　陸廷珍正要發出執行死刑的命令，忽然一個人走入明亮的水閣中。眾人齊齊望去，但見來人峨冠博帶，相貌高古。

　　倪賢、樊奉山都躬身行禮，洗女史只點點頭。陸廷珍向來人笑一笑，道：「公度兄來得正好，公孫元波已被擒獲。果然正如龐兄猜測，我是使用口中的攝魂香才把他活擒的。」

　　洗心寒道：「龐二兄向來算無遺策，公孫元波雖有過人之能，亦何足道哉？」她口中流露出敬意，可見得她心中的確很佩服這位第二號人物。

　　龐公度目光掠過公孫元波，道：「局主敢是已決意把此子處死？」

　　陸廷珍道：「正是！」

　　龐公度沉吟一下，道：「此人一身武功，當世所稀，如是處死，未免太可惜了，但如不處死，咱們又放心不下。」

　　陸廷珍道：「公度兄說得很對，公孫元波已得悉大悲莊的秘密，留著活口，終是大患。」

　　龐公度道：「我這兒倒是有個計策，可使公孫元波永為我用，不虞他會洩秘。」他說得十分肯定，眾人聽了，不敢不信。

　　陸廷珍喜道：「妙極了，公度兄有何妙計？」

　　龐公度徐徐道：「此子乃屬東宮集團，意氣豪雄，性情忠烈，要他脫離那個集團，當然是不可能之事。」

　　他說到這裏，話聲一頓。倪賢接口道：「既然他不能變節投降，咱們有什麼辦法扭轉？」

　　龐公度笑一笑，道：「本人已收了俞翠蓮為義女，現在打算把俞翠蓮許配與公孫元波，收他為乾女婿。」

　　他話聲戛然而止，讓眾人思索。

　　洗心寒皺皺眉頭，道：「俞翠蓮能使公孫元波眷戀得不惜變節麼？」

　　龐公度道：「咱們並沒有勾結廠、衛，亦不曾為他們出力。公孫元波雖是東宮集團之人，但與咱們並無敵對衝突之處，何須逼他變節？」

　　陸廷珍連連點頭，道：「對，對，公孫元波根本不必變節，咱們也不須他出力，只要他不會洩露咱們機密就可以啦！」

　　他的目光掃過眾入一眼，最後落在龐公度面上，道：「這件事就有勞公度兄全力主持負責。」

　　龐公度道：「局主放心，都在兄弟身上。」

　　陸廷珍嚴肅地道：「但洞房之夜必須有人眼見耳聞，確定他們已經成親才行。此舉關係咱們數萬人的安危，非如此不能放心。公度兄務必安排好這一節。」

　　他目光掠過倪賢和樊奉山，只見他們都現出懼色，不禁皺皺眉頭，道：「這等目擊證人恐怕不大好找，倪兄和樊兄顯然都怕見了洞房情景，挑觸起他們的慾念。」

　　龐公度點頭道：「這一點很值得考慮，尤其是俞翠蓮，姿容絕世，男人見到她的色相，實是很難不挑起慾念。」

　　他們談論到這等問題之時，都表現得十分嚴肅，一望而知絕對不是假道學。

　　洗心寒咳了一聲，道：「老身年逾七旬，早已沒有男女之慾，這個任務交給老身就是了。」

　　陸廷珍大喜道：「這等任務本來不該勞動女史，可是你自然明白，除了你之外，已無一人堪以擔當啦！」

　　水閣內外的燈火，不久完全滅去，而這時曉色也降臨這座巨大寬廣的宅院中。

　　公孫元波一覺醒來，睜開雙眼，但見自己竟是躺在羅帳之內，再看床上的衾被，無不是上好的精繡，還薰過香，叫人感到十分溫暖舒服。

　　他定神一想，經過情形都掠過腦際，不覺訝然忖道：「陸廷珍何以不殺我？」帳外傳來細微的響聲，他轉頭望去，只見窗下坐著一個女子，恰可看見側面，登時一陣目眩，原來是美豔逼人的俞翠蓮。他一則驚奇，一則欣喜，因為這個美貌溫柔的少女，與他曾有某種心靈的默契，只奇怪何以會見到她，莫非又是龐公度救了他？

　　床上轉側之聲也驚動了俞翠蓮，她過來撩開羅帳，恰與公孫元波的目光相碰，立時喜上眉梢，玉面生春，輕啟朱唇道：「公孫先生，我們又見面啦！」

　　公孫元波道：「這是什麼地方？」

　　俞翠蓮道：「我也不知道，僅僅曉得我們是在京師內。」

　　公孫元波道：「龐兄呢？」

　　俞翠蓮道：「他在外頭陪著洗女史。洗女史是奉命暗中監視你的，但她卻料不到你會提早兩個時辰醒來。」

　　「這樣說來，再過兩個時辰之後，我們就有許多話不可以說的啦，是不是？」

　　俞翠蓮點點頭，卻很快地說道：「兩個時辰已經夠長久啦！我們愛談什麼都夠談了。你這幾天過得怎樣？」

　　公孫元波正要坐起身，但腰間發不出氣力，竟然起不來，心裏明白這是受了禁制，故此有這等現象。他嘆一口氣，道：「真糟糕！我竟坐不起來。」

　　俞翠蓮微微一笑，發射出令人目眩的豔麗，說道：「我知道，你的腰使不上勁，是不是？」

　　公孫元波驀地恍然，道：「不錯，你早就知道了。」

　　俞翠蓮反而感到迷惑，問道：「為什麼我應該知道呢？」

　　公孫元波道：「因為你既不戴上蒙面巾，讓絕世的容顏露出來，而又對我毫無所畏，可見得你心中有數，明知我縱然有任何想法，都沒有法子實行。」

　　俞翠蓮目瞪口呆，聽得傻了，但縱是如此，她這副發呆的神情，卻又另有一種美態。過了一會，她才呼了一口大氣，道：「連我也不知道這小小的一點舉動，就被你推測出不少道理。」她伸出玉手，在公孫元波面上撫摩一下，又道：「你說的話好聽極了。」

　　公孫元波凝目瞧她，眼中流露出貪婪之意。

　　俞翠蓮懂得他的心意，訝道：「公孫先生，你本是很君子的人，但為何……為何今日大大改變了，這樣子地瞧我？」她說到中間，曾經猶疑了一下，終於鼓起勇氣把心中疑問完全說出。

　　公孫元波坦然道：「若在平時，我比你強大有力，假如我不能自制，你也無法阻止我，所以我必須深自警惕，不敢放縱自己。可是，你瞧，現在我動也動不了，何須自制？所以我放縱自己一下，諒也無傷大雅。」

　　俞翠蓮怔了一陣，才道：「這些道理，我一輩子也想不出來的。哦！對了，你肚子餓不餓？」

　　公孫元波在枕上點點頭，道：「我餓壞啦！你有什麼東西可以填填肚子？」

　　俞翠蓮拿來一個油紙包，拆開原來是兩隻油炸雞腿。

　　她拿著雞腿，送到公孫元波嘴邊，讓他啃咬。兩隻雞腿，眨眼就只剩下骨頭。

　　公孫元波見她收拾剩骨走開，接著聽到洗手的聲音，等她回來時，連忙問道：「只有兩隻雞腿？」

　　俞翠蓮笑著點頭。公孫元波嘆道：「還不夠塞牙縫的！你再弄點什麼給我填肚子好不好？」

　　她搖搖頭，笑道：「不，二老爺交代過，不可給你多吃。」

　　公孫元波道：「龐兄何故這般吝惜？叫我吃這麼一點點，反而感到餓得難過。他準沒有安什麼好心眼。」

　　俞翠蓮笑得花枝亂顫，道：「你忍一忍行不行？二老爺說，等到你該回醒之時，洗女史在一邊暗中監視，那時如果你吃不下東西，她一定會感到奇怪。他說，你的饞相要留給洗女史瞧。他哪會捨不得給你吃呢！」

　　公孫元波道：「龐兄心細如髮，算無遺策，這樣做法果然不留一點破綻。可是還得等兩個時辰，我的肚子非餓扁了不可。」

　　俞翠蓮道：「二老爺也交代過，過大半個時辰，再給你吃一點，這樣你的體力可以一直保持。萬一有不可預料的事發生，你也有氣力應付。」

　　公孫元波訝道：「他說得不錯，可是他卻忘記了一點，我既然不能動彈，縱是體力仍在，到了發生事故之際也沒有用啊！」

　　俞翠蓮充滿信心地道：「二老爺既然這樣說，一定錯不了。」

　　公孫元波沉吟道：「可能等時間一到，我便能恢復行動能力也說不定。若是如此，則這種禁制手法多半是靠藥物之力，無怪如此神奇。我只是腰部沒有氣力，四肢和頭部都活動自如。」

　　他一邊說，一邊舉手揮了一下，又道：「僅僅感到好像不大有氣力而已。俞翠蓮，現在你怕不怕我？」

　　俞翠蓮嬌臉上泛起懼色，道：「怕，我真的很害怕！」

　　她的表情一看便知不假，公孫元波呆了一下，心想：「她為什麼真的害怕起來呢？」

　　他們沉默地互相對瞧，公孫元波泛起一絲苦笑，心中充滿了疑團，同時也有少許自尊心受損的痛苦。

　　俞翠蓮那張眉目如畫的臉上，籠罩著古怪的神色。這是由於恐懼和悲哀混合而成的表情。

　　公孫元波本來打算一直緘口不語，然而見了她哀怨無限的神情，心中突然一軟，柔聲問道：「你為什麼要怕我呢？敢是我瞧起來不像君子？」

　　俞翠蓮搖搖頭，道：「不，你很有君子風度。」

　　公孫元波笑一笑道：「那麼你不必怕我呀！」

　　她那對剪水雙瞳中的懼色果然消失了，可是那種說不出來的深沉無底的悲哀，卻益發濃厚。

　　在如此青春年少的絕世佳人面上，竟然顯現出如此巨大深沉的悲哀，實在叫人難以置信，更無法理解。公孫元波忖道：「她難道不知道自己絕世的殊色，可以獲得她所要的一切麼？何況她如此年輕，正當青春之時，未來的遠景應如明媚燦爛的春光，可是我的老天爺呀！她好像自知明天就要萎謝凋落一般。」

　　他感到這個不解的念頭，對她甚是不安，連忙對自己道：「不對，她絕不會死，亦決不是因為看見死而如此悲哀，因為在數天前，在大悲莊內，她也曾流露出這種教人替她心碎腸斷的悲哀……」

　　那究竟是為了什麼緣故呢？公孫元波真願意用一切去換取答案。假如公孫元波不是發現俞翠蓮的目光、聲音、表情和舉止中，都流露出對他的誠摯的關切愛護的話，他也不會自作多情得想探知她的秘密，進一步便是盡力解決她的痛苦。

　　他想了一陣，才道：「俞翠蓮，你是哪兒人？家裏還有什麼人？」

　　俞翠蓮輕輕嘆息一聲，坐在床沿邊，道：「我是南方人，離這裏很遠很遠！」

　　「家裏的人呢？你的父母可還健在？」

　　「我的父母都在家鄉，他們過得很好。」她略略現出追憶的神情道：「我還有哥哥弟弟和妹妹，很多很多人，他們也都過得很好。」

　　公孫元波銳利地問道：「你為何獨自到北方來？你一直跟隨龐兄，對不對？為什麼跟他？」

　　一連串的問題，卻像石子投到大海中，杳無影蹤。俞翠蓮只泛起了一個叫任何男人都怦然憐惜的微笑，似是哀求他不要再追問，又似告訴他說，她不會回答這些問題的。

　　公孫元波怔了一下，才道：「我明白了，你心中有著很大的隱衷。假如你稍有不忍，洩露了秘密的話，你全家人都會遭到劫難，對不對？」

　　俞翠蓮先是搖搖頭，但旋即點頭道：「你知道就行了！我們談談別的好不好？」

　　公孫元波忽然壓低了聲音，道：「俞翠蓮，假如我能把你救出去，帶到他們找不到的地方，一方面也可以保護你的家人的話，你一定肯跟我走，對不對？」

　　俞翠蓮吃了一驚，連連搖頭道：「不，不，我不能跟你走。」

　　公孫元波道：「你不要害怕，我會替你解決一切困難。」

　　俞翠蓮堅決地道：「不，我不能離開二老爺他們。」

　　公孫元波很諒解她，因為一個人若是多年以來受盡威脅的話，豈能突然有勇氣對抗這等邪惡勢力？因此他以最誠懇和堅定的語氣，道：「我必定等到有十足把握時才帶你走，難道你不願意跟我逃出去嗎？」

　　俞翠蓮決然道：「是的，我不願意。」

　　公孫元波發現她不但態度堅決，而且感到這話的確是出自衷心，不禁呆了，弄不懂她為何不願意。過了一會，他才說道：「好，好，既然你自己不願意，我當然沒得話說。」

　　俞翠蓮坦然道：「公孫先生可別生氣，二老爺實在對我太好了。我在這兒一切都很好很舒服，沒有人欺負我，衣食無缺。」

　　公孫元波喃喃道：「是啊！你既沒有受苦，我從何救起？但是……」他一想起了她那種深沉無底的悲哀表情，登時又心軟了，忖道：「她若沒有痛苦，怎會悲哀？」

　　這個問題似乎越追究就越難明白。說到龐公度這個集團，神秘而狠辣，人人都有不怕死的特徵。他們憑什麼都能慨然奉獻出至貴的生命？對世人又那麼漠然，毫無好感，更談不到同情憐憫，為什麼？

　　在這座屋舍的另一翼，一間佈置得潔淨清雅的書房內，坐著龐公度和洗女史二人。

　　洗女史舉手撫摩一下頭上的白髮，道：「二先生，你真的認為讓他們兩人交談，乃是明智之舉麼？」

　　龐公度沉穩地笑一笑，道：「世上儘管有千百種人，可是在年輕如他們那一對之時，他們的想法及反應，都和別的青年差不多。女史放心，讓他們多談談，感情就會迅速生長。」

　　洗女史道：「話雖如此，但兩個時辰的時間，在我們來說，太長久了一點，甚是可慮，在他們來說，又太短促了，短得不夠建立深厚的感情。」

　　龐公度搖搖頭，道：「他們的情況不同，猶如在危難的孤舟中共過了患難，為時雖短，卻可以產生一輩子忘不了的友情。」

　　洗女史訝道：「他們哪有同舟共濟的情況呀？」

　　龐公度道：「我只是比方而已。女史可知道，翠蓮時時流露出她的絕望心情，這對公孫元波會是強烈的刺激，所造成的印象，好像用刀劍刻在他心頭一般。她越是得到他的關心，就越忍不住露出絕望，這就使得公孫元波反覆尋思不已。兩個時辰，可以抵二十年之久！」

　　洗女史佩服地道：「你的道理，往往好像是無中生有，可是叫人不能不信服，但下一步呢？」

　　龐公度道：「要使他們成就好事，下一步我得親自出馬了。」

　　他說這句話的兩個時辰之後，來到公孫元波的房間。此時天色已經昏暗，房中掌起明亮的燈燭。

第十六章　玉鉤斜之秘

　　龐公度向公孫元波使使眼色，才道：「公孫兄，你目下反正無處可投，同時在敝局之內自無風險，希望你暫時留下。」

　　他又吩咐俞翠蓮道：「翠蓮，叫人把飯開到房裏來。」

　　公孫元波聽俞翠蓮說過有人窺伺，所以明白他使眼色之意，當下不敢和龐公度談到當日之事，只淡淡道：「在下身為俘虜，龐兄愛怎樣處置都行。只是有一宗，在下一直躺在床上，很多事都很不方便。」

　　龐公度伸手在公孫元波身上捏捏拍拍，然後道：「行啦！你可以起身，亦可行動自如，不過在三五日之內，你的武功受影響而大見削弱！」

　　他說這話時並沒有打眼色。公孫元波忽然微感惶惑，忖道：「他這幾句很可能真實不假，因為我終究是個外人，就算在此處多呆了三五日，有著危險成份在內，他仍不必過於介意。」

　　這時他只好應了，並且試著移動身體，果然很快就能坐起了身，接著離床下地。

　　俞翠蓮替他打了一盆熱水，洗面嗽口，接著又為他略略梳了頭，拿了一頂家居戴用的浩然巾給他戴上。兩名使女提著食盒進來，就在房內的八仙桌上擺好，一共熱騰騰六盆菜、一大碗酸辣湯，還有饅頭面條等，十分豐盛。

　　龐公度和俞翠蓮都坐下陪他用飯。俞翠蓮見他吃得狼吞虎嚥的樣子，不禁笑道：「公孫先生胃口真好，叫人看了自己便覺得餓起來啦！唉！我真羨慕你。」

　　公孫元波訝道：「羨慕？你是個女孩子，吃起飯來可不能像我這副樣子。」

　　俞翠蓮道：「我不是羨慕你的飯量和吃相，而是羨慕你的氣魄。我若是處身於你這種環境中，一定吃不下一點東西。」

　　龐公度笑一笑，道：「我們男人講究這種英雄氣概。你身為女子，當然不同啦！你且去砌一壺好茶來，我有話與公孫兄談。」

　　公孫元波放下筷子，摸摸肚子，道：「我好像已餓了很久，但記不起有多久啦！龐兄可否相告？」

　　龐公度道：「你已昏倒了兩天之久，不過，廠、衛方面顯然毫不鬆懈，反而增加了很多人手，把京師九城以及京畿附近百數十里地面，幾乎都掀開細搜。」

　　公孫元波尋思一下，道：「這樣說來，東廠和錦衣衛都是志在必得啦？」

　　龐公度做個手勢，請他到一旁落座，道：「正是如此。據我所知，東廠和錦衣衛多年以來，權勢重大，辦的案子大小都有，其中有不少震動一時的大案，可是說到辦案時的緊張嚴重，這回還是頭一趟，可以說是已傾全力搜捕你。順便奉告一聲，廠、衛這兩個組織有不少高手從來不必出動的，這回都親自出馬。」

　　公孫元波淡淡一笑，道：「龐兄恐怕是言過其實吧？」

　　龐公度訝道：「公孫兄竟不相信這話？為什麼？」

　　公孫元波仍然以淡淡的口氣道：「假如東廠和錦衣衛已傾全力搜捕於我，你們這兒豈是安全之地？貴局憑什麼不畏東廠和錦衣衛？退一步說，即使此地戒備森嚴，不虞廠、衛之人闖入來，但貴局也必定得把我的蹤跡盡力掩藏，例如這兩個使喚的婢子，便不該給她們得悉，何況還當著她們談到東廠和錦衣衛捉拿我的事。」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透出堅定自信的意味，又道：「貴局窩藏要犯，並非普通的罪行，而是抄家滅門的彌天大罪，你們就算是不怕，卻難保下人們不洩風聲。」

　　龐公度神色自如地聽著，讓他說完，才抬頭望望剛把茶沖好送來的俞翠蓮，問道：「你用什麼茶葉？」

　　俞翠蓮道：「是上好的香片。」

　　龐公度不滿地搖搖頭，道：「不對，香片的花香奪去茶葉原味。你最好泡一壺武夷岩茶，鐵觀音也好，水仙也好，不要香片！」

　　俞翠蓮抿嘴一笑，低低道：「我本是怕公孫先生喝不慣岩茶，好吧！我另外沖一盅鐵觀音。」

　　公孫元波沒有作聲，他對喝哪一種茶全不關心，淨在尋思龐公度的反應為何如此鎮定平靜。

　　只聽龐公度說道：「公孫兄的分析非常合理，只有一點你估計錯誤了。那就是本局所有的人，包括使喚的婢女在內，無一不是忠心耿耿，不論什麼情況之下，都不會洩露風聲，出賣本局。」

　　他說得那麼有把握，公孫元波為這等強烈信心所感染，心中信了大半。

　　俞翠蓮把茶沖好，站在龐公度身後，看來她沒有絲毫避諱的樣子。

　　龐公度悠閒地呷了幾口熱茶，露出品嚐味道的樣子。過了一會，他才把注意力回到眼前的事情上，說道：「公孫兄，假如本局願意支持你們這個集團，你意下如何？」

　　公孫元波愣了一下，才道：「龐兄這話只是假設呢，抑是當真有此可能？」

　　龐公度嚴肅地道：「自然是當真有此可能。」

　　公孫元波道：「以貴局的龐大實力，如是支持敝方，敝方自是十分歡迎，可是貴局為何甘願冒此大險？」

　　龐公度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難道你們幹得，我們就幹不得？」

　　公孫元波道：「話不是這麼說。貴局已有基業，而東廠和錦衣衛方面對貴局亦沒有加害。」他沉吟一下，又道：「我的意思是，敝方所有的人，都是出於個人的自願，感到須得為國出力，誓死效忠東宮太子，使他能夠順利登基，不為奸黨所害，但龐兄也知道的，廠、衛這兩大機構，權力都操在奸閹之手，所以凡是擁護東宮太子的，動輒有抄家滅門，甚至誅連九族之險！」

　　龐公度擺擺手，道：「我都知道。」

　　公孫元波道：「但貴局上下逾千之眾，龐兄深信這麼多的人個個都願冒此奇險大禍麼？即使不敢不聽從，但人人都靠得住麼？」

　　龐公度斷然道：「不錯，他們都絕對的服從，而且靠得住。」

　　公孫元波嘆一口氣，道：「龐兄本是饒於智略之人，豈能說出如此肯定的話？」

　　龐公度道：「敝局可供差遣使用的人，超過四千之數，本人敢以人頭擔保，個個都是忠心可靠。」

　　公孫元波默然不語，他的態度已顯示他根本不相信龐公度的話。

　　俞翠蓮突然插口道：「公孫先生，二老爺的話錯不了，我也敢用人頭擔保，只不知你信是不信？」

　　公孫元波不想再談下去，道：「好在這等事情，我既不過問，更作不了主，龐兄最好找別人商量。」

　　龐公度瞧出他的心意，微微一笑，果然不再說下去，換了個話題，說道：「公孫兄知不知道何以東廠和錦衣衛都大舉搜捕你之故？」

　　公孫元波忖道：「你休想詐出我的口氣。」口中應道：「在下不知道。」他話說出口，頗為後悔不安，暗念前此在大悲莊中，全靠龐公度贈以靈丹、碧血刀等四寶，又把燕雲十八鐵騎的陣法秘密洩露與他，方始逃得了性命。現下對龐公度十分生疑以及一問三不知的態度，實是有愧救命之恩。

　　龐公度頷首道：「你若不知道，我便告訴你，他們是為了『玉鉤斜』之故，發動了全力搜捕你。」

　　公孫元波「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龐公度等了一下，見他不說下去，便道：「敢問公孫兄，玉鉤斜是什麼物事？」

　　公孫元波道：「在下也不知道。」

　　龐公度沉吟一下，才道：「假如這是一件莫大的秘密，龐某人也不會輕率相詢，以免公孫兄為難。正因為以我所知，這玉鉤斜應該不是不可說出來的秘密，才會相問，卻不料公孫兄不予回答，這實在叫人覺得費解。」

　　公孫元波訝道：「龐兄何以見得這玉鉤斜不是大秘密？」

　　龐公度道：「因為這三個字最先是出諸一個化裝為車伕的青年口中。錦衣衛方面已經查明白，這個自稱小六子的青年，真姓名是危敬一，雖是你們集團中人，卻是個小角色。既然這危敬一不是什麼大人物，尚且能說出『玉鉤斜』這三個字，可見得所謂玉鉤斜，外間之人誠然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一定不是什麼機密之事。」

　　公孫元波笑一笑，道：「可是龐兄剛剛說過，廠、衛方面正因玉鉤斜而對我萬分重視，如何又變成無關緊要之事呢？」

　　龐公度徐徐道：「我的看法是這玉鉤斜所牽涉之事不算重要，只不過其中另有某種原因，使得廠、衛傾力緝捕你。根據小六子的口供，好像玉鉤斜的關鍵便是在你身上，當然這麼一來，人家非抓到你不可！」

　　公孫元波尋思了一陣，才道：「如果在下仍然力稱不知玉鉤斜真正的意義是什麼，只不知龐兄信是不信？」

　　龐公度淡淡一笑，道：「既然公孫兄堅稱一無所知，再問下去也是徒然。好在本局還能在別方面探聽到，公孫兄不說，也沒有多大關係。」他停歇一下，又補充道：「不過公孫兄守口如瓶之舉，對你自己卻十分不利。」

　　公孫元波慨然道：「在下老早就把生死置諸度外，龐兄這話可駭不倒我。」

　　龐公度搖頭道：「你會錯我的意思啦！我只不過先告訴你，本局對玉鉤斜全無所知的話，則在掩護你之時，難免會有疏失，故此對你本身的安全甚是不利，倒不是打算對你怎樣。」

　　公孫元波強硬地道：「在下的一身安危只是一件小事，如若遭了不測，決不敢埋怨懟恨貴局掩護不力。」

　　龐公度果然沒有絲毫不滿之意，笑道：「好，好，我們可不談這一宗。你是個傲骨如鐵的英雄人物，絕難改變心意，再說下去，只怕反而傷了和氣，對不對？」

　　公孫元波略略欠身，道：「龐兄智慧廣大如海，在下深感佩服！」

　　龐公度當下又與他談起最近的時局。在這一方面，他們卻找到了共同的見解，那就是世局日非，盜寇橫行，邊境警訊頻傳，兩人都感到十分憂慮和憤怒。

　　後來他們又談到武功方面，旁及武林發生的事情。公孫元波暗暗驚奇這龐公度對各家派秘傳心法的博識，但他自己卻不大發表意見，甚且時時裝出茫然不知的神情，以免對方從他的見解反應中獲得線索，從而推測出他的出身家派。

　　他們不知不覺已談了個把時辰之久，公孫元波好像有點坐不住的樣子。

　　龐公度看在眼中，突然向侍應背後的俞翠蓮道：「翠蓮，你且迴避一下。」

　　俞翠蓮應了一聲，慢慢走出去，在門口處還回頭向公孫元波笑一下，顯然她很不願意走開。

　　俞翠蓮臨走的一笑，媚豔四溢，蕩人心脾。公孫元波只看得心頭鹿撞，心中湧起了把她抱在懷中的強烈慾望。

　　只聽龐公度徐徐說道：「公孫兄，你是當世的少年英雄，翠蓮卻是宇內無雙的美女。」

　　公孫元波吃了一驚，問道：「龐兄這話是什麼意思了」

　　龐公度道：「我已收了翠蓮為義女，故此近日不免為她的終身大事打算起來，這也是人之常情啊。」

　　公孫元波一時心亂加麻，訥訥道：「是……是……但你用不著對在下談起啊！」

　　龐公度笑道：「公孫兄滿腔熱血，一片丹心，使人肅然起敬，因此我想如果翠蓮得以事奉左右，她這一生亦可以無憾了。」

　　公孫元波定定神道：「在下還沒有成家立室之想，龐兄的美意，唉！在下只好辜負了！」

　　龐公度道：「壯哉！這正是『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胸懷，不過你放心好了，第一，翠蓮不會成為你的累贅；第二，她也不是做你的結髮之配，而是充當你的侍妾。她的命不宜做正室，再說她也配不上公孫兄，所以……」

　　公孫元波忙道：「龐兄說哪裏話！俞姑娘乃是紅塵中的謫仙，在下一個凡夫俗子，哪敢納她為妾？」他口中雖是峻拒，理智也告訴他萬萬不能要她，可是感情上卻為之歡欣鼓舞不已，而且最奇怪的是陣陣慾火上透心田。

　　龐公度擺擺手，道：「反正這事不急，咱們慢慢再商議，不過公孫兄不妨考慮一下，如果你收納了翠蓮，對你有好有壞，至少對付廠、衛之時，你可以獲得很多機密情報，對大局來說，其利無窮！」

　　他突然起身，又道：「我還有點事，恕不相陪了。咱們剛才這些話，還望公孫兄暫勿告訴翠蓮。」

　　公孫元波忙道：「這個自然。在下實是不便啟齒，龐兄放心吧！」

　　龐公度去了之後，公孫元波尋思道：「這就奇怪了，龐公度難道對我使出美人計不成？如果是使美人計，那麼他目的何在？莫非他們鎮北鏢局已為東廠收羅了？不對，從種種跡象看來，他們不似與廠、衛有了勾搭。」

　　他心中一陣焦躁，坐立不安，起來走了兩圈，心中陡地泛起了俞翠蓮的倩影，便再也拂不掉。

　　渴望了好一會，才聽到俞翠蓮的細碎步聲，接著香風撲鼻，人影入室，燈光之下，又見到她那張豔麗無雙的面靨。

　　他目光眈眈地望著她，俞翠蓮抿嘴一笑，道：「你怎麼啦？好像不認識我了。」

　　公孫元波記起有人偷窺之事，不覺目光四轉。

　　俞翠蓮忙道：「你放心吧！現在已無人監視了。我親眼看見二老爺陪著洗女史出去的。」

　　公孫元波心理上的負擔一移掉，再加上龐公度曾經當面把這個美人許給自己為妾，心情大為異樣，全然用不著考慮到她拒絕的問題。只要他願意，這個美女便是他的人了。

　　他的情慾熊熊升起，忖道：「龐公度就算是使美人計，我也不怕。他若是想使我出賣同道，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說不定翠蓮還會暗暗幫助我而不幫助他。」

　　俞翠蓮走到他面前，關切地柔聲問道：「你氣力恢復了沒有？」

　　公孫元波問道：「恢復了便怎樣？我可以遠走麼？」

　　俞翠蓮頷首道：「當然可以，二老爺是這樣說過的。」

　　公孫元波暗中一運氣，道：「真氣還有阻滯之象。假如我在此地沒有其他危險，我還是暫時留一兩天的好。」

　　俞翠蓮道：「這兒一點危險都沒有。據我所知，大老爺很想收羅你，他說鏢局正缺乏你這種智勇雙全又有領袖之才的人物。」

　　公孫元波笑道：「那麼我替他辦事出力好不好？」

　　俞翠蓮嫣然道：「當然好啦！但你另有大任在身，哪能到鏢局來……」

　　她的話突然中斷，原來公孫元波已把她抱住，而她好像是驚得軟了，全身毫無氣力，話也說不出來。

　　公孫元波把她抱起來，大步向床鋪行去。這時本想袖手扇滅燈，但又忽想到俞翠蓮如此美豔，若是在黑暗中與她成就好事，卻看不見她的嬌容，豈不可惜？於是不出手扇滅那燈火，走到床邊，將她放在被衾上，然後伸手為她輕解羅帶。

　　俞翠蓮直到這時才從驚魂中回醒，低聲道：「公孫先生，不要這樣……」

　　公孫元波俊面通紅，但卻不是羞慚之故，呼吸也微見急促，虎目中射出情慾的光芒，沒有理會俞翠蓮的說話，仍然為她解帶寬衣。當此之時，俞翠蓮如是當真不想，自應出手推拒阻止，可是她卻四肢癱軟分開，根本就沒有一點抗拒的動作。

　　眨眼間俞翠蓮上身的羅衣已經解開，袒露出胸膛，在燈光之下，雪白的肌膚和起伏的峰巒，發出一片眩目搖神的光芒，還有那陣陣令人欲醉的暖香。公孫元波身子一傾，便要壓伏下去，忽見俞翠蓮熱淚盈眸，滿面悲痛愁苦之色，不覺一怔，中止了一切動作，訝然問道：「怎麼啦？」

　　俞翠蓮在枕上用力搖頭，帶著哭聲說道：「不，不要碰我……」她悲傷的聲音、淒豔的表情，使公孫元波滿腔的情慾焰火，立時冷了一半。

　　公孫元波實在想不透她為了什麼原因，顯得如此悲痛欲絕？俞翠蓮直到這時，才動手扯好衣服，遮住了裸露出來的酥胸，接著縮起身子一滾，滾到床裏頭。她這些動作，自始至終沒碰著公孫元波一塊衣角，也毫不掩飾地表示出她不要和他有任何碰觸之意。

　　公孫元波雖是慾火猛烈，恨不得把俞翠蓮吞下肚中，可是另一方面又感到萬分難堪，心想：「我在她眼中，一定已變成天下最髒最臭之物，所以她不願再碰我一下……」，這份難堪，其中又夾雜得有忿恨，以及自尊心受損傷的陣陣痛苦。

　　他猛可一挺腰，站直身子。好在他自己衣服未脫，不必多費手腳，轉身行開，不覺走到房門口，只聽俞翠蓮幽幽長嘆一聲，嘆聲中含有無盡悽楚怨苦之意。

　　公孫元波恨恨想道：「你就算這會兒死了，我也不瞧你一眼……」

　　心念轉動之時，雙腳卻不知不覺停下來。原來一則那道關牢了的房門擋住去路，二則體內陣陣慾火，強烈得前所未有，情況奇怪，三則俞翠蓮之悲嘆，使他勾起一陣羞慚。不過他還是苦苦支撐，不肯轉回身子。

　　他眼中不見俞翠蓮的美色，體內慾火雖強，卻還熬得住，陡然泛起警覺，忖道：「我這是怎麼啦？為什麼滿腦子都是淫邪心思？」

　　久已不知去向的理智，忽然回到公孫元波的腦中，暗念：「自己向來雖是風流不羈，但也極能克制，腹內的陣陣慾火實是古怪。」當下提功聚氣，凝神定慮，眨眼間，腹內那股欲火平熄了一大半。這時情慾退而理智生，想起剛才通好一般的行為，益發感到有異。

　　他原是十分機警聰明之人，念頭立轉，又想出了一點端倪，忖道：「莫非飯菜中暗暗放了藥物，使我失去理性？」

　　房內一暗，燈火齊滅。俞翠蓮忽見床前一條黑黑的人影，知是公孫元波，諒他不懷好意，不禁花容失色，心中泛起了說不出的痛苦，不覺淒淒切切地低聲哭泣起來。

　　可是過了一陣，她心中愛慕的那個男子並沒有壓到她身上去，當下停止了哭聲，定睛望去，由於房內已黑了好一陣，眼睛已能適應，故此可以分辨出床前人影的模糊輪廓。只見他垂眉瞑目，動也不動。她正在訝異不解，公孫元波忽然睜開眼睛，側身坐在床上，上半身向她靠近來。

　　俞翠蓮這一驚非同小可，哀切地低聲叫道：「不，不要碰我，我求求你……」

　　公孫元波果然沒有伸手碰她，雙目炯炯，像黑夜中的兩顆寒星一般，只聽他低聲道：「你很怕我是不是？為什麼？」

　　俞翠蓮見他沒有動手，芳心便走下來，道：「因為你不能碰我」

　　公孫元波疑道：「你說不能，而不是不許。這樣說來，你心中不是不願意，只是形勢相迫，另有苦衷，所以不能讓我碰你，是也不是？」

　　他已恢復神志，運功之時也知道了果然曾經受藥物所侵，是以一陣子失去了理性。現在他分析事理，層次分明，用字準確，和剛才全然不同。

　　俞翠蓮連連頷首，道：「是！是！哎呀！剛才你幾乎駭死我了。」她心中陡然一陣劇痛，因為她的苦衷，竟無法向這個青年吐露。

　　公孫元波沉吟道：「龐兄知不知道你的苦衷？」

　　俞翠蓮道：「他當然知道。」

　　公孫元波道：「既然我連碰都不敢碰你，那麼更不能娶你回去了，對不對？」

　　俞翠蓮默然道：「是啊！唉！我天生薄命，這一輩子已沒有侍奉郎君的福份了。」她說到這裏，痛苦地透一口大氣，隨即低低啜泣。

　　公孫元波忖道：「既然她大有問題，龐兄亦不是不知道，為何還把她許給我？」想到此處，心中更是凜駭，一個疑念橫亙胸中：莫非她已經是龐公度的妻子？

　　公孫元波又憤怒又憐憫。憤怒的是龐公度不知有什麼陰謀詭計，竟把他自己的妻子或侍妾讓人，還不惜使用催情的藥物來達到目的；憐憫的是眼前這個豔媚絕世的美女，竟得不到龐公度的真情，還被利用為工具。

　　過了一陣，他才說道：「俞翠蓮，我要走啦，你是留下來呢，抑是跟我走？」

　　俞翠蓮不經思索，應道：「我不能跟你走。」她不但拒絕出走之事，而且毫不考慮，顯然這件事根本沒有可能性。

　　公孫元波忖道：「既然如此，我們從此一刀兩斷，你將來遭遇任何事情，可不能怨我。」

　　忽聽俞翠蓮又道：「你也不要走，外面一定……」

　　公孫元波冷冷道：「我不怕！」他站起身，心中忿怒仍然未消。

　　俞翠蓮急急伸手，抓住他的臂膀，道：「你在生我的氣麼？」聲音中帶有想哭的意思。

　　公孫元波心中一軟，怒氣全消，柔聲道：「剛才真有點生氣，但現在好啦！我不生你的氣就是。」

　　他真怕她再哭起來，便故意岔開話題，輕鬆地道：「你對我太不公平了。瞧！你可以抓緊我，而我卻碰不得你。」

　　俞翠蓮連忙縮手，道：「對不起，我也不應該碰你的。」

　　公孫元波笑道：「我可不在乎。如果你用力拉我，我可不就順勢倒在你身上了麼？」

　　俞翠蓮一點幽默感也沒有，十分認真地道：「萬萬不可，你不能碰我！」

　　公孫元波本想坐回床沿，聽了這話，覺得很不是滋味，便改變了主意，淡淡道：「我去把燈點上。」

　　他過去點燃燈火，在桌邊坐下。耳中聽到俞翠蓮結束衣服的聲音，腦海中不由得閃過剛才她酥胸袒露的景色，心頭微蕩，忖道：「似她這等絕世美女，若能娶為妻子，此生可以無憾了。」

　　俞翠蓮離床下地，走到他對面坐下來，手肘擱在桌上，托住香腮。在燈光之下，只見她眉黛含螫，那張豔麗的面龐上，籠罩著一層愁色。公孫元波看了但覺迴腸蕩氣，那顆心再也狠不起來。

　　只聽她幽幽嘆息一聲，說道：「我生出來就注定是苦命人，時時恨不得快點死掉，以免票人累己，唉！」

　　公孫元波道：「你心中有著很大的苦衷，只不知為何不肯說出來？」

　　俞翠蓮搖搖頭道：「我不能說，也求你不要追問！」

　　公孫元波空自狐疑滿腹，但又感到她的懇求正是情真意切，實是不便再追問下去，只好聳聳肩，默然忖想。

　　他不能不佩服陸廷珍、龐公度等人的確有點莫測的手段，不但能使麾下之人物個個忠心耿耿，不辭一死，連俞翠蓮在這等情況中，仍然守口如瓶，一個字都不洩露。

　　俞翠蓮見公孫元波現出冥思苦索的表情，便問道：「公孫先生，你想什麼？告訴我行不行？」

　　公孫元波苦笑一下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只覺問題很多，卻理不出一個頭緒來，簡直無從想起！」

　　俞翠蓮道：「那就不要想，永遠不要想。」

　　公孫元波訝道：「你不希望我想出個中內情，是不是？」

　　俞翠蓮點點頭，面靨上又泛起了幽淒動人的神情。

　　公孫元波越瞧越感到她的苦衷十分奇怪，決計查明原因，然後盡一己之力去幫助她。當下說道：「我且再住一兩天，等外面風聲平靜了才走。」

　　俞翠蓮正要說話，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步聲，轉眼瞧時，一個人提著燈籠走進院子，在這個提燈者後面，出現高冠峨服的龐公度。

　　俞翠蓮隔窗戶叫了一聲「義父」。龐公度獨自入房，向他們笑道：「你們猜猜看，剛才有誰來了？」

　　俞翠蓮訝道：「有人到我們局裏來麼？」

　　公孫元波微微一震，接口道：「是不是無情仙子冷于秋？」

　　龐公度疑惑地望著他，點點頭道：「是的，正是冷仙子忽然來訪。局主和我浪費了點氣力，才把她應付走。」他停歇一下，道出心中疑問：「公孫先生何以一猜就中？」

　　公孫元波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想到她。」

　　龐公度道：「冷仙子可能不死心，還要暗中搜查本局多處，所以請公孫兄暫時躲一躲。」

　　公孫元波站起身。龐公度又道：「外面那人自會帶公孫先生到一個密室中，等到過了今夜，方可回到此處。」

　　公孫元波考慮一下，才走出房去，只見提著燈籠引領龐公度進來的那名手下蒙著面孔。

　　這蒙面人一言不發，轉身行去，公孫元波跟隨在後。穿過兩座院落，隨即轉入一條通道內。蒙面人推開一道房門，公孫元波隨後進去一看，燈火明亮，竟是一間書房。他皺皺眉頭，問道：「這一間便是密室麼？」

　　蒙面人沒有回答，忽見壁間一排書櫥無聲地移開了數尺，現出一道門戶，門中亦有燈光，卻是一道扶梯，原來下面才是密室。

　　公孫元波走下去，扶梯盡頭有一道門戶，黑色的木門打開著，裏面燈光都點燃著，所以看得很清楚，家具陳設俱甚華麗講究。公孫元波身子微歪，伸手扶了木門一下，便走進這間佈置華麗的地下密室內。

　　室內沒有一扇窗子，公孫元波舉手掩鼻，道：「哦！好臭啊是什麼氣味呀？」

　　蒙面人跨入房內兩步，用力嗅吸一下。還沒有聞到什麼氣味時，忽見公孫元波五指如鉤，快如疾風，疾抓他面門要害。蒙面人上身一仰，底下踢出一腳，勢急力猛，勁道十足。公孫元波不得不退，但小指頭已勾著那人面巾，只是縮手之時把面巾也給扯下來，露出整副面目。

　　他一望之下，這個蒙面人敢情就是鎮北鏢局局主陸廷珍，心中微怔，手起一掌，「呼」的一聲迅急拍去，喝道：「陸局主何故扮作下人？」

　　陸廷珍一面掄掌迎擊，一面應道：「除了本人之外，無人可以攔阻公孫兄奪門而逃……」「砰」的一響，公孫元波退了三步之多。原來他功力既不及陸廷珍深厚，加以體力尚未十分恢復，是以硬拚之下，相形見絀。

　　陸廷珍從從容容退出房外，隨手關起木門，只聽落閂下鎖之聲傳了入來。接著木門上打開了一個洞口，陸廷珍的眼睛向房內探視，見公孫元波尚在原地，便道：「公孫兄，本人多有得罪，幸勿見怪！」

　　公孫元波哼一聲，道：「你把我囚禁此地，有何用意？」

　　陸廷珍不答反問，道：「公孫兄瞧出了什麼破綻，才下決心要奪門逃走的？」

　　公孫元波道：「我藉故摸了這道木門一下，觸手冰涼，得知是鋼鐵質地，所以決定不讓你們囚禁於此。卻想不到陸局主親自出馬押解，我逃不出去，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陸廷珍道：「公孫兄對於敝局，一定有著很多疑問。正因如此，我們不得不把你囚禁起來……」他終於答覆了公孫元波的詢問，雖說他的答覆根本就無法索解。

　　公孫元波道：「難道除了我公孫元波，就沒有人對貪局發生過疑問麼？」

　　陸廷珍道：「怎麼沒有？」

　　公孫元波道：「這些人都被貴局解決了，是不是？」

　　陸廷珍道：「敝局迫不得已，只好殺之滅口。希望公孫兄別以為我們都是殘忍嗜殺之徒才好。」

　　公孫元波聳聳雙肩，道：「我心中的想法如何，目前已無關重要啦！」

　　陸廷珍道：「看來恐怕正是如此了！」

　　公孫元波沉默了一陣，才道：「陸局主為何不乾乾脆脆殺死在下？」

　　陸廷珍道：「還未到時候，公孫兄不必著急！」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心想：「天下間難道有急於送死的人不成？」他已懶得多言，回頭顧視一下，便退到角落的一張鋪著精繡絲綢墊褥的睡榻，躺坐得舒舒服服，流露出一派懶洋洋的神氣。

　　陸廷珍的眼睛一直不曾消失，細細打量公孫元波的舉止神情。過了一陣，突然說道：「公孫兄，恕我打擾一下，還有三件事須得說明。」

　　公孫元波忖道：「此人氣派不小，一開口就有三件事之多。我倒要聽聽是哪三件事情。」當下點頭道：「陸局主只管吩咐。」

　　陸廷珍先說了一聲「不敢」，才又說道：「第一件事是敝局送來的飯菜絕對無毒，請放心食用，以免徒然減弱了體力。」

　　公孫元波訝道：「我要體力何用？」

　　陸廷珍不答這話，逕自又道：「第二件是在這門洞之外，晝夜有人輪班看守。這個看守的人，奉命要時時查看你的動靜，所以請你不可出手襲擊。」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使得。我傷了你手下之人，無補於事，徒然招惹你的報復。」

　　陸廷珍道：「公孫兄明達事理，實在太好了。第三件事但願公孫兄也肯答應。」

　　公孫元波念頭電轉，隱隱已猜到他的企圖，道：「這一點只怕萬難答應了。」

　　陸廷珍道：「以公孫兄的才智，很有可能猜中本人的要求。我要的是你身上的兵刃。」

　　公孫元波搖頭道：「不行。除非陸局主進來奪走，那叫做無可奈何。如若不然，陸局主休想叫在下自動奉上。」

　　他說得很堅決。陸廷珍沉吟一下，才道：「好，本人有機會的話，不妨試試看能不能使你自行繳出兵刃。」

　　門洞上的眼睛迅即消失了，剩下公孫元波，登時一片寂靜。他雖是躺得很舒服，肚子不餓，身上不冷，然而心中陣陣難受，思潮起伏奔騰。

　　這一夜再無事情發生，一直到翌日中午，外面時時傳來步履上落樓梯的聲音，還有就是在門洞外出現的眼睛。他已懶得瞧看那些眼睛，因為這些查觀的人都戴著蒙面巾，根本看不出面貌。

　　他唯一不受監視的時刻，只有在床尾一道布簾後解手那片刻。他也相信陸廷珍之言，對送來的飯菜毫不懷疑，放量大嚼，以保持旺盛的精力。

　　這天下午，他感到已經想得太多了，便很不情願地翻出幾本書測覽起來，原來這些書籍都是醫書藥典，十分枯燥無味。

　　他當然看不下去，也不知拿起放下了多少遍，好不容易又挨過了一天。

　　密室內不見天光，全靠燈火。

　　公孫元波估計已是第三天的中午，看看燈火暗眼，燈油將盡，等到門洞上有眼睛出現時懶懶地「喂」了一聲，道：「回頭告訴陸局主或龐先生，要添點燈油了。」

　　那對眼睛眨了兩下，沒有作聲。公孫元波在床上躺得四平八穩，不再看他，亦不說話。

　　房內籠罩著一股出奇的寂寞，公孫元波忖道：「一定是我開過口，聲音乍失，所以特別覺得寂靜。」

　　正在胡思亂想之時，門洞外那對眼睛泛閃出奇異的光芒，接著一陣嬌婉悅耳的聲音傳入來，說道：「公孫先生，你心情很消沉惡劣，是不是？」

　　這種熟悉的聲音，使公孫元波觸電似的震動一下，略略抬頭向門洞望去。一望之下，發現果然是黑白分明、生像能夠言語的俞翠蓮的明眸。他過了一會才嘆息道：「我真想不理睬你，可是空谷足音，誰能不留然而喜？」

　　俞翠蓮柔聲道：「我先換一盞燈來……」說罷，回身走了，不久，又在門洞外出現，把一盞油燈遞入來，說道：「公孫先生，燈拿來啦！」

　　公孫元波走到門邊，但見伸入來那隻持燈之手白嫩纖美，尖尖的指甲上還塗著蔻丹，紅得令人心動。

　　他禁不住摸摸這隻粉搓玉琢般的纖手，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伸手入來，難道不怕我抓住不放麼？」

　　俞翠蓮怯怯道：「你是英雄人物，可不會這樣做吧？」

　　公孫元波道：「那不一定，我恨將起來，或會下手。」

　　俞翠蓮的手沒有縮回去，道：「現在你還不夠恨麼？」

　　公孫元波冷冷道：「我勸你還是快點縮回去的好，不然的話」

　　他的手掌仍然在俞翠蓮滑纖的腕臂上撫摸，可是動作已變得有點粗魯。

　　俞翠蓮的手沒有縮回去不說，甚至還伸進來一點。公孫元波大怒，嚴厲地道：「怎麼啦？你看準我不會下手麼？」

　　他掌勢微沉，登時把俞翠蓮的手扳下大半尺。俞翠蓮痛得低低哼唧了一聲，卻仍然不說話不討饒。

　　以俞翠蓮的絕豔容顏，在負痛忍熬之時，那副表情一定十分可憐動人無疑。目下吃虧在她自己的手把洞口堵住，所以公孫元波根本看不見她的樣子。

　　眨眼間俞翠蓮就痛得「哎喲哎喲」地低叫了兩聲，五指一鬆，那盞油燈向地面掉落。

　　公孫元波腳尖一勾一托，把油燈踢起數尺，伸手拿住，冷冷道：「怎麼啦？很痛是不是？」

　　俞翠蓮仍沒有回答，表現出頑強的沉默。這種固執往往使人怒發如狂，公孫元波氣得俊面通紅，恨聲道：「好，好，你真把我瞧扁啦！」他一則為她固執激起怒火，二則愛、恨這兩種情感性質十分接近，一旦化愛為恨，這種恨意便達到不可收拾的程度。

　　他手勢一沉，「啪」的一響，俞翠蓮的臂骨登時斷折。只痛得她重重地慘哼一聲，差點暈了過去。事實上她僅僅是尚能站立而已，心中一片麻木，失去思維作用。

　　公孫元波直到真的折斷了她的玉臂，才湧起悔恨之情，但仍然裝出惡狠狠的樣子，說道：「你相信了吧！可惜已經遲了一點啦！嘿嘿！」他最後還加上兩聲冷笑，表現得極是冷酷無情。俞翠蓮熬忍這股攻心奇疼時，銀牙都差點兒咬碎了，哪裏還能答話？

　　只過了一陣，她忽然不覺得疼痛，那條右臂完全麻木了。俞翠蓮透一口大氣，腦子開始恢復轉動，忖道：「天啊！他真夠狠心殘忍的了，竟然硬生生把我一隻手臂折斷。唉，義父早已警告過我，但我卻不相信他的話。」

　　公孫元波抓住她骨斷處上面一點的臂膀，五隻手指分別扣住不同的脈穴，是以俞翠蓮疼痛全消，但那隻右手軟軟垂下，在外表看來不見傷痕，仍是皮細肉白，纖美可愛。他冷峻地道：「把門打開！」

　　俞翠蓮道：「我……我……」

　　公孫元波冷笑一聲，道：「不必支吾，快快依我的話去做，不然的話，哼！」

　　俞翠蓮道：「如果這道門打不開呢？」

　　公孫元波道：「你猜猜看！」

　　俞翠蓮道：「殺死我麼？」

　　公孫元波道：「少說廢話，開門！」

　　俞翠蓮嘆一口氣，道：「你好狠心啦！」

　　公孫元波道：「你明明能夠自由走動，可見得我的被囚禁，事先已得你同意。如若不然，你為何不設法救助？」

　　俞翠蓮道：「我事前根本不知此事，這話你當然不信，所以我在事後沒有救你的原故，也不必說了，因為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的。」

　　公孫元波暴躁起來，喝道：「信不信是我的事！你說你的，別管我怎樣想。」

　　俞翠蓮道：「好吧！二老爺深知我的忠心勝過對你愛慕之情，所以他放心讓我來探望你。」

　　公孫元波一楞，道：「龐公度這麼有把握嗎？」

　　俞翠蓮道：「你已試驗出結果，何須再問。」

　　公孫元波沉吟道：「當然我們之間的感情，還未到達使你背叛的程度，可是龐公度的信心，仍然教人感到難以置信。」

　　俞翠蓮幽幽道：「不，你說錯了。二老爺深知我心中對你之情，已到了背叛他們的程度，所以他曾經把外面所有的報告給我看過，並且分析情勢，使我得知如果縱放了你，徒然讓你落在廠、衛的重重羅網之中而已！」

　　公孫元波那麼有主意的人，竟也不知道相信她的話好呢，抑是不信的好？一時沒了主張。過了一陣，他終於歉然地道：「我已折斷了你的臂骨，唉！」

　　俞翠蓮柔聲道：「不要緊，骨斷了可以接續，但人死卻不能復生。」

　　公孫元波更感慚愧，全然不懂剛才如何能夠向她下毒手？他幫忙著把俞翠蓮的手臂送出門洞外，一面忖道：「我縱有蓮花妙舌，也無法解釋和賠罪。」

　　俞翠蓮匆匆走了，臨走以前還溫柔地囑他不要煩躁，不久情勢一定會好轉。可憐公孫元波哪裏能不煩躁，如何定得下心？自俞翠蓮走了之後，不停地在室內蹀躞，也沒有換上油燈，所以後來密室內一片黑暗。

　　他最痛悔的是傷害了俞翠蓮這回事，自個兒反覆忖道：「我向來自命俠義英雄，何以今日這般惡毒對付一個女孩子？況且她又是我喜愛的人。唉！原來我和別人一樣，卑鄙而又狠毒。」

　　也不知過了多久，樓梯傳來聲息。公孫元波一直巴望俞翠蓮再來，即使不是她來，也好探問一點消息，當下矍然注視著門洞。

　　外面的人在門口站了好一陣，沒有作聲。公孫元波「喂」了一聲，道：「來者是誰？」

　　那人應道：「是我，你先點燈好不好？」口音柔軟嬌脆，悅耳之極，竟是俞翠蓮的聲音。

　　公孫元波一陣大喜，道：「你的手接好了沒有？還痛不痛？」說時，點燃了油燈。

　　俞翠蓮道：「接好啦！但被二老爺罵了一頓，你信不信？他早就警告我說，你在這種情況之下，定會失去理智而傷害我！」

　　公孫元波慚愧地道：「我實在不應該那樣對付你。」

　　俞翠蓮柔聲道：「這種小事別放在心上，反正我已經好了。」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這還算小事的話，怎樣才算大事？」

　　俞翠蓮道：「古人說『哀莫大於心死』，我改動一下，變成痛苦莫過於心碎。區區臂骨，算得了什麼？」

　　公孫元波怔了一會，才道：「我知道你奉命行事，談不上痛苦不痛苦。」

　　俞翠蓮道：「我又不是木頭人，怎會不痛苦呢？」

　　公孫元波越想越是迷惑，道：「我不懂，到底是怎麼回事！」

　　俞翠蓮嘆口氣，道：「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她停歇一下，又道：「公孫先生，你猜猜看我正在轉什麼念頭？」

　　公孫元波忖道：「她這一問題是十分突然，但必是與我有莫大關係，才會叫我猜測。」心念一轉，道：「你敢是想縱放我逃離此地？」

　　俞翠蓮道：「唉！不錯，我怎會有這種瘋狂的念頭呢？」

　　公孫元波道：「瘋狂麼？不。你從前可以助我逃脫，如今為何不可？」

　　俞翠蓮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目下形移勢改，所以我實是無法相助。」

　　公孫元波低聲問道：「咱們在這兒說話，有沒有人偷聽？」

　　俞翠蓮湊近門洞，燈光恰好照射出她的翠黛明眸。僅僅窺見這麼一點，已使人感覺得出她的美豔魅力。

　　只聽她道：「沒有，誰也聽不見。」

　　公孫元波道：「那麼告訴我，為何現在你不能幫助我？是不是外面守衛森嚴？」

　　俞翠蓮道：「不是，外面根本沒有人。只要我打開鐵門，你便可以無聲無息地逃出本局。」

　　公孫元波試探道：「假如我自己有法子逃出去，你會不會發出警訊？」

　　俞翠蓮遲疑一下，才道：「會。」聲音軟弱無力，似是決心不強，但又似是難於說出如此無情的話。

　　公孫元波還要說話，忽然聽到「叮」的一聲微響，便見俞翠蓮美眸中閃過疑懼不安的光芒，當下忖道：「這一響聲，敢是外面傳來的警訊？」

　　只聽俞翠蓮低聲道：「我知道你是絕頂聰明又十分機警的人，所以有些事情不能瞞你。我現在只求你別作聲，不要害我……」

　　公孫元波本還打算弄出巨大聲響，被她這麼一說，只好改變心意，苦笑一下，道：「你這一招叫做先發制人，對不對？」

　　俞翠蓮柔聲道：「你心裏很責怪我麼？」

　　公孫元波不答反問，道：「是什麼人侵入你們腹地？啊，敢是東廠的無情仙子冷于秋？」

　　※※※

　　他問得一點不錯，冷于秋在六七個人簇擁之下，正好踏入密室上面的書房，因此，公孫元波只要用內力迫出聲音，透過密封的秘門，冷于秋立可發現。

　　冷于秋除了紫雲、丹楓兩婢隨侍之外，還有四名高手在書房外院庭中。陪她們進入書房的是陸廷珍的副總鏢頭倪賢、樊奉山二人。那倪、樊二人在京師極有名氣，曾與冷于秋見過面。陸廷珍笑一笑，做個手勢讓座，他一舉一動都流露出中年人沉隱而又瀟灑的風度。

　　冷于秋老是那麼冷冰冰的，四下打量一陣，才道：「陸局主忽然讓座，不知道有何深意？」

　　陸廷珍道：「冷仙子問得好。這間書房乃是區區私用的地方，重要的貴客多半在此會晤，所以故習難除，竟然請仙子小憩了。」

　　冷于秋「哦」了一聲道：「原來這是你的私用書房。」她沉吟了一下，又道：「那就不妨小坐片刻。」

　　她在紫檀木的書桌旁邊坐下，縱目瀏覽架上的藏書，徐徐道：「看了陸局主的藏書，不能不相信外間推許文武全才之語確實不假。」

　　陸廷珍微笑道：「冷仙子這話，區區實在不敢當得。這些典籍卷冊，不過是擺擺樣子罷了。」他暗示一下，倪、樊二人連忙多搬了一隻錦墊過來，請紫雲、丹楓兩婢落座。

　　冷于秋看在眼中，心頭一動，忖道：「他們都是精幹過人的腳色，何以直到陸廷珍發出暗示之後，才急忙搬來錦墊？」

　　無情仙子冷于秋尋思時，目光停在書架上。她本無心，陸廷珍卻有意，心中一震，湧起滿腹驚疑，忖道：「莫非她發現了破綻？」

　　在書架後面，便是通往密室的暗門。陸廷珍當日建造這一道暗門之時，曾作精密規劃，深信縱是土木之學的高手到此，也無法查看得出一絲破綻。故此他在震驚之中，又大感迷惑，不知不覺也定睛打量那座書架。

　　冷于秋目光收回來，在陸廷珍面上一轉，淡淡道：「陸局主，你瞧什麼呀？」

　　陸廷珍道：「陸某正設法試行找出冷仙子剛才注目的是哪一部書，可惜瞧不出來。」

　　冷于秋本來就沒有瞧看任何一部書，心想：「當然啦！你瞧得出來那才是怪事呢！」

　　紫雲彎下柳腰，嘴巴湊到冷于秋耳邊，低聲道：「小姐，那廝說謊的本領很大。」

　　冷于秋「哦」了一聲。紫雲又道：「婢子剛才見他目光流轉，但很少落在書本上。」

　　冷于秋「唔」了一聲，抬目向陸廷珍道：「陸局主，我有一個不情之求，只不知局主可肯答允？」

　　陸廷珍心中一陣惶恐，道：「仙子有什麼事，儘管吩咐，陸某豈敢不遵？」他一邊說，一邊暗暗運集功力，還發出暗號，樊奉山立即走到門口。他們表面上雖然若無其事，可是書房邊甚至於整座鏢局，都忽然呈現一種緊張的氣氛。

　　冷于秋是何等人物！馬上就感覺到這種氣氛，詫異地皺皺眉頭，目光一掠，已發現那樊奉山堵在房門口，竟是堵截任何人出入之意。她雖是看出情勢起了變化，但心中並不著忙，反而更為冷靜，腦筋轉動得更快。

　　陸廷珍等她說話，見她一味沉吟思索，心中驚疑更甚。假如他不是真夠老謀深算的話，很可能已發動全局人手，搶先攻擊這一批東廠高手了。

　　過了一陣子，冷于秋才道：「我想請陸局主迴避一下。」她指指紫雲，又道：「我們有話商量。」

　　陸廷珍疑懼難消，但口中卻應道：「冷仙子的吩咐，自當遵行。」他站了起身，又微笑道：「陸某在門外等候可好？」這話大是含有深意，假如冷于秋拒絕，顯然要動手勘查書架，則他便不得不立即發動全面攻擊了。

　　只見冷于秋毫不遲疑點了點頭，道：「好，我們大概不會談很久。」

　　陸廷珍拱拱手，大步行出室外。倪賢，樊奉山都跟了出去。

　　冷于秋望著院中的陸廷珍等人，口中道：「奇怪，剛才一度情勢緊張得很。」

　　丹楓道：「是啊！這種現象十分可怪！」

　　紫雲道：「我倒沒有感覺到。」

　　冷于秋道：「現在且不談它，剛才你說他並沒有查看書本，這話怎麼說？」

　　紫雲道：「如果他當真想知小姐看的哪一本書，勢必細查書架上的書目，從其中挑出可能引起你的注意的才行，豈能漫無頭緒，目光亂轉？」

　　冷于秋道：「這話甚是，那麼他目光在書架上下左右亂轉，必有其他用意了，但那是什麼用意呢？」

　　三個人六道目光都向書架望去。查看了一陣，紫雲首先道：「婢子瞧不出一點道理來。」

　　丹楓接口道：「婢子也是。」

　　冷于秋又細看了一陣，才搖搖頭道：「我也看不出有什麼問題。我們其實不必捕風捉影地過於多疑，他們可能與公孫元波毫無關連……」當下略略提高聲音，道：「陸局主，請進來。」

　　陸廷珍應聲入來，欠欠身子，道：「冷仙子談完了？」

　　冷于秋道：「是的，我們要走啦！」

　　陸廷珍巴不得她快些離開這個地方，可是口中卻道：「冷仙子今日光臨，令敝局蓬蓽生輝，榮幸何似！如果冷仙子不急著走的話，敝局已準備了菲筵……」

　　冷于秋搖搖頭，站起來向門外行走，一面道：「不必啦！我向來不在外面應酬的。」

　　她率婢出去，在幾名帶來的高手簇擁之下，出了鎮北鏢局。回到府中，更衣之後，便一直在暖閣中走來走去。她的舉動和神情，一望而知正在思索一件難題。

　　※※※

　　在鎮北鏢局那邊，陸廷珍送走了東廠三巨頭之一的無情仙子冷于秋之後，饒他心雄天下，目無餘子，卻也不禁透一口大氣，泛起了如釋重負之感。

　　陸廷珍回到私用書房，龐公度來報告道：「本局的精幹能手已經完全出動，並且出動了幾年來在廠、衛以及各衙門內佈置的眼線，全力執行局主交代的任務。」

　　他發現陸廷珍的神色與平日的深沉冷靜有異，當下又道：「局主有什麼心事？可不可以說來聽聽？」

　　陸廷珍道：「我不但有心事，而且有兩個之多。一是有關全力去辦的兩大任務，我瞧成功的機會不大；二是這個無情仙子冷于秋，比我一向所估計的要高明很多，乃是個十分棘手的人物。」

　　龐公度微微一笑，道：「咱們一樣樣討論。說到你交下的兩件任務，其中一件的確十分棘手，不易完成使命。在下是說想查出東宮集團的主持人是誰這一宗，委實難辦。至於另一件玉鉤斜的內情，在下卻不以為無法完成使命。」

　　陸廷珍搖搖頭，道：「以咱們見聞之廣，耳目之眾，居然從來未聽過玉鉤斜這個名詞。我告訴你，這一定是個莫大的秘密。」

　　龐公度道：「話雖如此，但有時咱們對於與己無關之事不甚注意，故此疏忽了。在下只對東宮集團的主持人是誰這一宗，既感莫大興趣，又認為極難查得出來。」

　　陸廷珍道：「當然！這個秘密非常有趣，但你別輕估了玉鉤斜的秘密。你只要瞧瞧這兩三天來，東廠、錦衣衛部為追緝公孫元波而鬧得翻了天，你就可以想得到這個秘密多麼重要了。這便是我們何以決定不惜任何代價，也要查明這個秘密的理由了。」

　　龐公度瞭解地點點頭，他當然老早就知道了陸廷珍的決心，所以他才全力幫助陸廷珍，不惜以俞翠蓮的肉體誘公孫入彀，誰知當時俞翠蓮卻在無意之中使他們計劃全都落空。他以安慰的口吻，道：「局主目下不必過於煩心，咱們的人等一會就會陸續回報。假如完全無功的話，咱們再想辦法。」

　　陸廷珍沉吟道：「但那冷于秋似是已獲得某些線索，至少她是三巨頭中唯一得知本局與公孫元波有過糾葛之人，而她的能力才智，亦是當世罕有的，故此我對她感到十分顧忌。」

　　龐公度露出凶毒的神色，道：「既然如此，咱們何不先下手為強，把她殺死？」

　　陸廷珍頷首道：「你這話有理，我剛剛考慮到這一點。是的，咱們若不斬草除根，必有後患。」

　　龐公度尋思一下，凶毒的神色漸漸消失，代之而起的是迷惘焦化的表情。他道：「咱們如以全力暗殺她，當然可以辦得到。問題是如何才能夠不牽涉到咱們身上，這真是一個大大的難題。」

　　陸廷珍道：「最好能誘她遠離京師，方始下手。如若不然，萬難脫卸干係。」

　　龐公度愁眉不展地尋思計策，有時和陸廷珍討論一下，有時聽取手下的火急密報。一直到昏暮點燈以後，他們所接到的報告，全都令人失望。

　　他們在上面吃飯，俞翠蓮進出好幾次，最後的一次是送飯給公孫元波。

　　龐公度叫住她，道：「翠蓮，公孫元波吃過飯之後，你收拾好了便通知我，局主和我要同他面談。」

　　俞翠蓮應了一聲，裊裊婷婷地去了。

　　陸廷珍道：「公孫元波的嘴巴，比石頭人還緊密，咱們休想探出一點口風。」

　　龐公度苦笑一下，道：「除了向他下手，咱們也別無選擇了。」

　　陸廷珍道：「這話也對！」

　　龐公度道：「對付公孫元波的辦法有兩個，一個是探問他集團的主持人身份姓名的方法，另一個便是查探玉鉤斜秘密之法，咱們恐怕只能選擇一個方法施展。」

　　陸廷珍道：「這叫做魚與熊掌不可得兼，對不對？待我想想看，唔！還是先查明玉鉤斜之秘重要些，因為東廠、錦衣衛這麼緊張，可見得必有莫大的牽連。」

　　龐公度點點頭，道：「好，本來在下只有好奇之心，然而聽了所有的報告之後，可就發現玉鉤斜之秘十分不簡單，因為在東廠方面，只有三寶天王方勝公、鬼見愁董沖和無情仙子冷于秋這三大巨頭曉得內容，在錦衣衛方面，便只有提督大人薛秋谷四爺一個人得知，可見得這是何等機密的大事！何況廠、衛全力追搜公孫元波，別的事情一概擱下，更見重要。」

　　他沉吟了一下，又道：「不過這玉鉤斜三個字，最先卻是由一個卑微不足道的人物口中提起，然後才牽涉到公孫元波身上，這一點倒是十分奇怪的現象。」

　　陸廷珍同意地點點頭，道：「這一點果然大值懷疑，或者這等像迷霧的情勢，只有公孫元波一個人解得。」

　　他們談到此處，俞翠蓮已通知說一切都收拾好了。陸廷珍、龐公度很快就進入密室內。他們沒有叫俞翠蓮迴避，所以密室內一共是四個人。

　　密室內不但燈火明亮，而且暖熱得很。陸廷珍把帽巾外衣都脫下來了，俞翠蓮接過，放在一旁。公孫元波見了，忖道：「他脫帽寬衣之舉，一定是打算與我作長談無疑了。」

　　他早已把自家生死置於度外，是以坦然不懼。不過他卻很有興趣和陸、龐二人見面，因為他們使用春藥，使他險險逼姦了俞翠蓮之舉，用心曲折離奇，使人無法猜測，所以他想套點口風，以便推測。

　　大家坐下來，氣氛好像相當融洽。陸廷珍首先道：「外面東廠、錦衣衛正以全力搜捕公孫兄。據我所知，廠、衛方面所有人手都派上用場，以致有好幾個大案子都暫時擱下，這種情形不但向來沒有見過，同時又延續了兩三天之久。」

　　公孫元波聳聳雙肩，道：「他們愛搗什麼鬼，別人也不能干涉的，對不對？」

　　龐公度徐徐道：「那也不一定。假如敝局把公孫兄你交出來，京師馬上恢復平靜。你可相信？」

　　公孫元波顯出很落檻的風度，點頭道：「當然啦！兩位的意思是晚輩與玉鉤斜之秘有關，他們正為此事而大舉搜捕於我。晚輩不必否認，但兩位不必追問，大家省點氣力。」

　　陸廷珍沉聲道：「不，公孫兄說錯了，我等正因此故，不但堅不把你交出，還要向你問個水落石出。」

　　公孫元波冷冷道：「如果我不說，陸局主打算怎麼辦？殺我，抑是把我交出去？」

　　他目光冷峻如劍，堅定地注視著陸廷珍，因此沒有發現俞翠蓮那種憂焚惶急的神情。

　　龐公度平靜地道：「敝局局主的話，公孫兄不可誤會。我們雖有決心查明玉鉤斜之秘，卻不打算用不友善的手段。」

　　公孫元波聽了這話，心中泛起一陣忿怒，但他極能忍耐，沒有發作，嘲聲道：「哦！原來如此。相信龐前輩底下要說的，便是如果公孫元波說出這件秘密之後，便釋放我了。我有沒有猜錯呢？嘿嘿……」他以冷笑結束了話聲，陸廷珍肅然道：「不錯，正是如此。公孫兄敢不敢相信本人這話？」

　　公孫元波搖頭道：「陸局主說來不像是開玩笑，可是仍然教在下感到難以置信。」

　　龐公度道：「公孫兄幸勿多疑。我龐公度用人頭擔保，決不騙你。」

　　公孫元波見他說得十分認真，於是攝神定慮尋思了一陣，才道：「關於玉鉤斜的秘密，與貴局全無關連，只怕兩位聽了之後，感到值不得縱放在下。」

　　陸廷珍慨然道：「值得值不得那是我們的事，公孫兄只要說出來，你便可安然離去。」

　　公孫元波目光轉到龐公度面上，沒有開口。龐公度微微一笑，走過去背轉身子，說道：「假如敝局局主反悔的話，公孫兄手起掌落，把鄙人擊斃就是。」

　　公孫元波訝然忖道：「奇怪！他們這兒的人，個個都好像不知死字為何物。陸廷珍究竟有什麼本事，能夠使得他們心無畏懼呢？」

　　他沒有法子想得通這個道理，當下伸手推開了龐公度，道：「咱們一言為定，何須龐兄作為人質？」

　　陸廷珍大喜道：「公孫兄竟信得過陸某人麼？」

　　公孫元波道：「在下信得過。」

　　龐公度回身問道：「敢問其故安在？」

　　公孫元波道：「在下只想到了一點，那就是如果陸局主乃是不仁不義之輩，焉能羅致得到這許多死士？」

　　俞翠蓮突然輕輕喝采，道：「公孫先生說得不錯，陸局主實是當世第一大仁大義的人。」

　　密室的氣氛，陡然間變得十分融洽和諧，大家坐了下來。

　　公孫元波道：「貴局許許多多神秘莫測的事情和行動，在下雖是不解，但想來想去，總感到似是與世無害。如果這一點沒有看錯，也就夠了，用不著查探貴局的隱秘。」

　　陸廷珍欠欠身道：「幸蒙公孫先生諒解，敝局上下不勝感激。」

　　公孫元波道：「現在言歸正傳，『玉鉤斜』這三個字，乃是代表若干年前宮闈內的一件奇案！」他略一停歇，才道：「此所以在下認為與貴局沒有什麼關連。」

　　陸廷珍、龐公度仍然神色肅然，沒有一點洩氣的意思。

　　公孫元波只好又道：「這件案子發生在很多年前，至今尚未偵破結案，一旦掀出來，宮闈內將發生極大的變故，許多人將因此而喪生……」

　　俞翠蓮驚道：「當真這麼厲害？」她終是涉世未深的少女，想到了帝王權力何等巨大，宮闈之內何等森嚴，如何還有懸案與外界有關？是以心中又驚奇又恐懼。

　　公孫元波道：「當然是真的啦！你瞧瞧廠、衛方面何等緊張，便可知此事非同小可了！」

　　他正要轉入正題，但話聲卻被一陣奇異的微響打斷。公孫元波訝異地四下瞧看時，卻見龐、陸二人迅即起身奔了出去，匆忙得只交代了一句：「請等一等！」話聲未歇，人已出門而去。

第十七章　男扮女裝

　　公孫元波詢問地望著俞翠蓮，俞翠蓮輕輕道：「有人侵入本局，剛才的聲音是十萬火急告警訊號。」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來，敵人一定已經深入腹地啦？」

　　俞翠蓮點點頭，道：「是的，只不知是何方高手，竟能瞞過外圍五道防線，直到侵入腹地才被發現。哦！一定是高明無比的人物。」

　　公孫元波向門口走去，俞翠蓮連忙拉住他的手臂，驚道：「你……你別走！」

　　她一眼望見公孫元波面有不悅之色，忙又道：「我不是不願讓你走，而是你這一出去，勢必被來敵發現。對你固然不好，對我們也大大不利。」

　　公孫元波道：「對你們有何不利？」

　　俞翠蓮道：「如果來敵是廠、衛高手，看見了你，豈不是坐實了本局窩藏要犯之罪？」

　　公孫元波無話可駁，忍不住諷刺地道：「你果然忠心得很啊！陸廷珍如果要你出賣你的丈夫，相信你也不會拒絕的，對不對？」

　　他仍然向門口行去。俞翠蓮只好放開手，深深嘆息一聲，公孫元波心中忽又不忍，回頭道：「我不走，只是到門外查聽一下動靜。」

　　俞翠蓮立刻化愁為喜，道：「你可要小心點啊！」

　　公孫元波走出去，拾級而上，直到盡頭處，那兒便是密室入口，外面就是那間書房了。他心中微生感慨，忖道：「我現在已有機會推門而出，可是反而自動留下。世事變化之奇，真是難以預料。」

　　燈火順著樓梯折射上來，故此他所站的地方卻也不暗。外面傳來一陣低語聲，公孫元波聽見，大吃一驚，聽出是無情仙子冷于秋的口音，只聽她道：「彭公，你是當今之世最諳通消息埋伏之道的宗匠，所以我特地請你來瞧瞧這間書房。」

　　公孫元波心頭又是一震，忖道：「糟了，原來她請到賽魯班彭吟圃出馬，這一間密室，豈能瞞過他的眼睛？」當下一轉身奔回密室之中，道：「翠蓮，這兒還有沒有別的路可逃？」

　　俞翠蓮一瞧他的神情，便知大事不妙，駭然搖頭，道：「沒有，只有一條通路。」

　　公孫元波大急，道：「這就糟了，這就糟了！」一面游目四顧。但見這間密室內雖然陳設有各式家具，佈置華麗舒適，卻沒有一處可供他們藏匿。

　　※※※

　　在書房內的無情仙子冷于秋，這時並沒有掩飾行藏，還點亮了燈火，好讓那個容貌清癯灑逸的賽魯班彭吟圃得以查看書房內的情形。

　　她和彭吟圃潛行進來時，由於彭吟圃諳曉土木之學，雖是第一次走入這鎮北鏢局，但他一望之下，任何屋宇的大小深廣形勢全都瞭如指掌，所以反倒是他帶路，借重重屋宇各處不同的地形和式樣來掩蔽身形，容容易易就來到鎮北鏢局的心腹地區。

　　冷于秋立刻發出一顆信號火彈，飛上半空，這時才讓鎮北鏢局之人發現，發出警訊。可在鏢局四面，當訊號火彈出現後，立刻出現了無數人影，除了東廠的人手之外，還有特選的禁軍好手。

　　這些人僅在四方八面暴露出身形，卻不侵入鎮北鏢局，但這麼一來，鎮北鏢局除非膽敢造反，不然的話，決計不敢招惹冷于秋。

　　冷于秋和彭吟圃很快找到書房，點亮了燈燭。現在縱是陸廷珍露面，她也不予理會，甚至還會命令陸廷珍做這做那。

　　躲在暗處的陸廷珍、龐公度等，雖然已調集了數十名高手，實力強大，足可以消滅冷于秋和彭吟圃，可是鏢局外面的陣仗，使他動都不敢動，亦不敢露面。

　　彭吟圃四下望了一陣，道：「這間書房果然大有古怪。依不才的揣測，屋頂和四壁至少藏有數百件兵刃和暗器。如果發動機關，屋中縱然塞滿了人，亦將無一倖免。」

　　冷于秋冷笑一聲，道：「諒他們沒有這個膽子發動埋伏。」

　　彭吟圃微笑道：「就算發動也不須過慮。不才入門時已弄了手腳，最多只有三五十件兵刃能夠發揮威力。」

　　他舉手指著書架，又道：「這是一間地下密室的入口，冷仙子不妨推開進去瞧瞧。」

　　冷于秋抬目打量那座書架，白天時她已仔細查看過，現在雖然得到彭吟圃指點，卻仍然看不出一點破綻。不禁忖道：「他究竟從哪一點瞧出這兒便是密室入口呢？」心念轉動之際，人已走了過去。

　　彭吟圃道：「只要把右邊的獸首按下，再輕輕一推就行啦！」

　　冷于秋如法施為，那座書架毫無聲息地轉動，露出一道門戶。

　　她一攏眼神，向裏面望去，發現有微弱的光線透上來，立即向彭吟圃做個手勢，命他不要說話作聲。

　　只見這個名震天下的女性高手屹立不動，作出側望查聽的姿勢。她旋即用手勢向彭吟圃比劃一下，意思說她打算下去探探。彭吟圃會意，點點頭表示無妨。

　　冷于秋面含寒霜，一晃身滑入秘道，宛如一陣清風似的，飄落在樓梯最下面的一級。她在上面查聽時，已聽見一陣男子的奇怪笑聲，好像向她挑釁，嘲笑她不敢下去的意思。

　　她再邁前一步，身子已站在門前。這道門戶僅是虛掩著，還留有大半尺縫隙。冷于秋目光首先看看門上的洞口，接著伸手觸摸那扇門，發現是鋼鐵質料，登時曉得這間密室多半是用來囚禁重要人犯。不過現下門禁大開，顯然裏面的人並不是人犯了。冷于秋心中泛起失望之感，目光迅即從門隙射入室內。

　　但見這間密室佈置得甚是富麗舒適，燈光明亮，一共有兩個人顯現眼中，卻是一男一女。

　　男的恰巧向床鋪行去，所以背後向門，看不見面貌。那個女的躺在床上，繡被只蓋住半邊身子，另半邊身子呈露在燈光下，但見上面是酥胸粉乳，下面是渾圓修長的大腿，肌膚如雪，映射出一片潔白光輝，敢情是裸露著的。由此可推知她全身已無寸縷，更可知道她正在等待著什麼事情發生。

　　那個男人邊走邊解長衫，口中發出低沉的笑聲。現在無情仙子冷于秋可就明白了這陣笑聲何以與平時不同了，而她先還誤以為是對她的挑釁，敢情錯啦！

　　她多年來守身如玉，自負冰清玉潔之質，這等場面豈肯多看一眼！迅即退開，轉身回到書房中。

　　彭吟圃見她這麼快就回來，不覺露出訝色。冷于秋先把書架推回原狀，以免語聲傳下去，才道：「原來是陸廷珍在裏面。」她首先走出書房，彭吟圃在後面，疑惑地道：「姑娘確知沒有別人藏匿在裏面了麼？」

　　冷于秋搖搖頭，心想：「陸廷珍和那美女正要幹那風流勾當，焉能容許別人留在密室中？」

　　這等情形既不便說，亦不必說，所以她不加解釋。她腦海中還閃映著那個赤裸美女的容顏，感到她真是豔絕人寰，我見猶憐，無怪陸廷珍要把她藏在密室中獨自享受了。

　　※※※

　　不久工夫，陸廷珍和龐公度聯袂走入書房中。他們滿面狐疑之色，四下查看一下，陸廷珍道：「莫非天下無雙的賽魯班彭吟圃，竟也瞧不出咱們這間密室？」

　　龐公度搖頭道：「絕對不可能。」

　　陸廷珍嘆口氣，也承認道：「不錯，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但既然他看得出來，冷于秋也勢必下去查看過，那麼公孫元波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龐公度攤攤手，道：「屬下正是因此而大惑不解。以冷于秋的經驗和才智，公孫元波不管躲得多麼嚴密無跡，也不中用。除非……」

　　陸廷珍為之精神一振，連忙問道：「除非怎樣？」

　　龐公度道：「除非他們正在作雲雨之歡，冷于秋不敢細看，匆匆走開。」

　　他的猜測已與事實相當接近了，陸廷珍道：「但我懷疑翠蓮肯不肯這樣做。」

　　龐公度道：「她一定不肯。唉！公孫元波究竟以什麼計策退敵？」

　　陸廷珍很不甘心地伸手去推書架，一面道：「憑我們兩個人都猜不出來，真是……唉！」

　　他嘆氣聲中，大步進去。兩人旋即走入密室中，只見俞翠蓮正在整理衣裳。

　　陸、龐二人大感驚異，對望了一眼。

　　公孫元波問道：「冷于秋已經去了？」

　　陸廷珍點點頭，道：「她去啦！」

　　龐公度接口問道：「她下來查看過吧？」

　　公孫元波道：「下來過……」

　　陸廷珍擺手道：「好啦！經過情形不必多說，反正她已經徒勞而返。公孫兄，咱們剛才談到哪裏了？」他和龐公度都已認定冷于秋乃是被無邊春色驚退，竊喜之餘便不願多說，以免刺激俞翠蓮的情緒。

　　龐公度明白陸廷珍的心意，道：「公孫兄剛談到那玉鉤斜乃是宮闈一大懸案的話。」

　　公孫元波心不在焉地應道：「對了，宮闈內這一件懸案如果爆發出來，宮內宮外要遭受殺頭滅門之禍的，少說也將有千數百人。換句話說，這玉鉤斜一案，如若不破而又掩藏不住，被人揭發出來，將有千餘性命遭遇滅亡的命運。」

　　他一邊說，雙眼一邊瞅住俞翠蓮。她正在整理身上的衣服，雲鬢微亂，紅生玉頰，真是嬌鮮欲滴。公孫元波見過她那豐若有餘柔若無骨的肉體，印象深刻萬分，是以這刻燈下看她，倍感動人。

　　不過公孫元波的心不在焉，卻與俞翠蓮的誘人胴體沒有多大關係。相反的他腦中竟從眼前這個美女，聯想起另一個美貌而冰冷的女子，那便是「無情仙子」冷于秋了。他暗自忖道：「我剛才利用陸廷珍遺留下的外衣和帽子，冒充是他，加上美麗的俞翠蓮，使冷于秋當時認為陸廷珍有理由在密室藏嬌，因而迅即離開，然而現在回想起來，卻好像有某種破綻。」

　　他想到這裏，心中凜然，因為連他也能夠隱隱覺得有破綻的話，則才智高如冷于秋，一定很快就能發現無疑。

　　他的話聲已停，陸廷珍和龐公度起初見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俞翠蓮，不禁暗暗好笑，認為這少年英雄敢情也過不了「美人關」。但他們迅即發現情況沒有那麼簡單，故此公孫元波突然跳起來之時，他們反而全不驚訝。只有俞翠蓮被嚇了一跳，問道：「你怎麼啦？」

　　公孫元波道：「陸局主，在下猜想的雖然不知對也不對，只是目下只有暫時假定在下沒有猜錯。俞翠蓮，請你將外衣再脫下，丟在顯眼的地方，然後蒙頭而睡。陸局主，請你留在此地，聽到聲響的話，便裝出剛穿好衣服，正要穿上鞋襪打算離開的樣子。我和龐兄到別處躲上一躲。」

　　他的話好像是有點危言聳聽，況且他與龐公度這一出去，便有如鳥出樊籠，說去就去了。

　　陸廷珍不愧是有魄力有擔當的領袖人物，當機立斷，點頭道：「好，你們且出去躲一躲，我和翠蓮留此依計行事。」

　　公孫元波走到門口，還回頭叮囑道：「翠蓮姑娘，為求逼真起見，你最好能露出兩隻胳臂至被子外面，當然沒有把衣服脫去。總之，你們裝得越像越好。」

　　他雖然沒有說出要他們裝什麼事情，但只要不是痴呆之人，都能一聽而知。

　　龐公度領著公孫元波出去了，密室的鐵門仍然保持剛才那樣，打開一道縫隙。

　　陸廷珍沉聲道：「他一定是突然發覺剛才你們的情況有了破綻，料想那智謀過人的冷于秋，遲早也會醒悟。」

　　他一面說，一面做手勢叫她脫衣服，又道：「冷于秋這等人物，勢必不甘受騙而再度前來，所以這回如果換上了我，冷于秋便只好吃一個敗仗了。」

　　俞翠蓮已把外衣和裙子脫下，開始解開裏面的衣物，在她心中，陸局主是一個高不可攀的偶像，是她心中的「神」，同時也有著父執輩的感情，所以她一點沒想到男女之別這一層，也沒有想到她現下已經長大成熟，而陸廷珍卻是精力旺盛的壯年人。

　　她坐在榻上，兩腳屈坐，大腿完全沒有掩蓋，在燈光下反映出白皙眩目的光芒。當她解開褻衣時裏面紅色的抹胸，襯托出她雪白高聳的雙峰。她正把衣服丟在床前的地上，笑道：「丟在這裏好不好？」

　　陸廷珍好像在夢中驚醒一般，道：「可以，那兒都行……」聲音有點乾澀，起身走到床邊，坐下來，深深吸一口氣，好像要鎮定一下似的。

　　他把鞋襪脫掉，依照目前情況的需要，將身上的短打衣服解開，有把頭髮弄亂了一點，轉頭望著俞翠蓮，道：「怎麼樣，像不像剛剛起床？」

　　俞翠蓮歡然笑道：「像極了。」

　　她伸手替他把頭髮更弄亂一點。陸廷珍幾乎要閉起眼睛，因為她的手臂潔白晶瑩如嫩藕，同時一陣暖香送入他鼻中。

　　此外，當她玉臂移動時，胸前乳峰也發生波動，使人目眩神搖。再加上她那張吹彈得破嬌豔欲滴的面靨，組成了強烈無比的誘惑力。

　　俞翠蓮哪知這個中年人心情如此激盪？還挨近了他，坦然笑著道：「世上的事情真奇怪，我做夢也想不到有這麼一天，和局主你在一起，還這樣親密……」

　　突然間陸廷珍伸臂一擁，便和俞翠續一齊倒在床上。俞翠蓮以為是外面有敵人潛來窺看，心中毫無旁的想法，反而舒展玉臂，把壓在她身上的男人抱緊，以使敵人看起來更逼真些。

　　陸廷珍吻在她嘴唇上，俞翠蓮宛轉相迎，還裝出熱烈的樣子，接著她感到這個男人的手在她胸前活動。她的抹胸已扯下來，雙峰完全裸露出來。她雖然深信這是表演給敵人看的，然而也不禁微微感到陸廷珍的動作太過火了一點，因為不但胸羅已解，連薄薄的短褲亦被扯掉，使得她全身已無寸褸。

　　陸廷珍拉過一張薄被，蓋住兩個身體。俞翠蓮很快就感覺到對方光滑暖熱的肌膚，這使得她有點吃驚，但又有點迷醉，芳心中一片混亂，已經不會思想了。

　　※※※

　　在另一間屋子裏，門窗都有布簾封蓋住，室內明亮的燈光一點也透不出去。龐公度和公孫元波坐在八仙桌前，都沒有作聲，好像各人正在想各人的心事。

　　過了好一陣，突然一陣低微而清晰的敲門聲有節奏地響著。龐公度側耳傾聽，這陣敲門聲很快就停止了。

　　公孫元波心知這陣聲響，必定是他們的手下通報消息，所以也不詢問。龐公度尋思了一下，才道：「公孫兄，你猜得一點不錯，那位無情仙子冷于秋又來啦！」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她真是才智非凡的女中英傑。」

　　龐公度道：「敢問公孫兄剛才忽然醒悟的是什麼破綻？」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在下是以男女歡會的場面把她騙走的。」

　　龐公度道：「這一點龐某也猜了出來。」

　　公孫元波道：「龐兄可還記得，你與陸局主當時在密室內聆聽玉鉤斜之秘時，陸局主把外衣和帽子放在桌上，後來匆匆與你離去時，衣帽已來不及帶走，因此在下便是利用他的衣物帽子，讓冷于秋誤認我是陸局主。」

　　龐公度疑惑道：「這樣甚是合理呀！其中何以會有破綻？」

　　公孫元波淡淡一笑，道：「在下上床時不敢脫帽，生怕脫了帽子就被冷于秋認出來。請問天下間哪有人登榻尋歡之時，還戴著帽子的？」

　　龐公度不覺失聲而笑，道：「原來如此，果然是一個很大的破綻」

　　公孫元波道：「所以在下急忙請陸局主親自登場，彌補這個破綻。」

　　他眼中閃過奇異的光芒，似是痛苦，又似是後悔。龐公度道：「公孫兄有何心事，何不告訴龐某？」

　　公孫元波道：「沒有……」但隨即嘆一口氣道：「陸局主雖然出馬彌補破綻，可是冷于秋這一次重來，定必有了某種嚴密的安排，因此陸局主仍然很容易露出馬腳的。」

　　龐公度道：「公孫兄這話怎說？」

　　公孫元波道：「由於冷于秋這是挾著滿腔疑惑而來，因此，她縱然親眼看見陸局主的面貌無訛，但仍會嚴格查究。如若陸局主稍稍大意，恐怕還是會露出破綻的。」

　　龐公度沉吟道：「冷仙子不至於帶人來檢驗他們吧？」

　　公孫元波道：「那有什麼稀奇的？像她這種已經成名多年的高手，難道還會怕羞不成？」

　　龐公度嘆一口氣，面上現出煩惱之色。

　　公孫元波輕輕道：「龐兄，你敢是為翠蓮煩惱了？」

　　龐公度先是怔一下，才道：「是的，公孫兄居然也看出來了。唉！我對翠蓮的感情，當真有如親生女兒一般。她……她如何能匹配陸局主呢？」

　　他話中已露骨地暗示出，若然陸廷珍真個與俞翠蓮發生關係的話，俞翠蓮自然不可能再回到公孫元波懷中，勢必跟定陸廷珍不可了。

　　公孫元波也同情地嘆了口氣，但他旋即拋開這些兒女情長的事情，肅然道：「龐兄，在下不得不提醒你一下，那就是東廠還有別的高手，並非只有冷于秋一人。」

　　龐公度急急收攝心神，想了一下，才道：「不錯，冷仙子只是東廠三大高手之一。事實上，另外那兩大高手，聲勢之強大還在冷仙子之上。但公孫兄這樣提醒我，是什麼意思？」

　　公孫元波道：「無情仙子冷于秋一夕之間兩度搜查鎮北鏢局，想那三寶天王方勝公和鬼見愁董沖非聾非啞，焉有不知此事之理？」

　　龐公度頷首道：「不但是東廠，相信連錦衣上的薛秋谷也知道了。」

　　公孫元波道：「龐兄想想看，這個消息既已傳遍了廠、衛，其他的人難道全都不聞不問麼？」

　　龐公度道：「他們見冷于秋無功而退，便沒有什麼好追究的啦！」

　　公孫元波道：「這只是那些人的反應之一，但萬一他們認為非查明冷于秋兩度夜探鎮北鏢局的原因不可時，以他們的作風實力，恐怕貴局不易應付。」

　　龐公度道：「這一點龐某已經考慮過了。只要公孫兄不在此地被他們抓到，本局倒是不難應付他們的調查。」

　　公孫元波道：「照目下的形勢看來，在下除非背插雙翅，否則休想出得京師。」

　　龐公度微微一笑，道：「公孫兄放心吧！龐某自有萬全之計，可以安全送你出京。」

　　公孫元波聽了想道：「龐公度不但才智過人，尤其難得的是他手底下有著無數忠心耿耿的人，這些人隨時都可以為他賣命，因此他這番話不算誇口。」

　　「好吧！在下這就把玉鉤斜說出來。」他望著龐公度，見他點頭同意，便又道：「這個秘密乃是發生在十幾年前的禁宮中。有一天，掌管御庫的太監向萬貴妃提及一件傳國之寶，問她是不是要放回御庫中。萬貴妃答應了，叫人去取，這才發現這一件傳國之寶已經不見了，一連找了好幾天，仍然找不到。幸而這件事是發生在萬貴妃身上，宮中幾個曉得這件事的掌權太監全是她的心腹，所以這個秘密沒能傳到皇上耳中。直到十餘年後的今日，皇上仍然不知道發生過這麼回事。」

　　龐公度插口問道：「這件失蹤的傳國之寶，是什麼物事呀？」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在下也不知道。只聽說萬貴妃密令東廠、錦衣衛追查此事，由於關係重大，所以即使是廠、衛方面，也只有最高級的幾個人曉得而已。」

　　龐公度道：「失去傳國之寶，當然是關係重大之事，但據我所知，禁宮御庫內珍玩山積，皇上決計不會發現這件事，甚至再過幾代也未必曉得。」他笑一下，又道：「你別聽了傳國之寶這個名稱就以為很了不起，事實上御庫之內的奇珍異寶，沒有一件不是傳國之寶。」

　　公孫元波道：「但這件卻不一樣，那是歷朝以來，每逢新君即位之時要拿出來的幾件寶物之一。我這麼一說，龐兄定必明白了吧？」

　　龐公度輕輕「啊」了一聲，面上閃過訝色，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這件事特別嚴重了。」

　　公孫元波道：「當今皇上身體不大好，諒龐兄也是知道的，而東宮太子和萬貴妃的情況，也不必多說。總之，太子一旦登基，御庫中若是缺少了這一件寶物，那時你看著吧，宮內的太監至少有一半以上被誅，牽涉之廣，最少也有千兒八百條的生命賠上去。」

　　龐公度不聽公孫元波解釋，已明白這件事的後果將是多麼的嚴重。他並且還明白了一點，那就是何以廠、衛方面竟把其他一切案件都暫時擱起，全力來搜捕公孫元波之故了。他想了一下，才問道：「請問公孫兄，何以這件國寶失竊案被稱為玉鉤斜呢？」

　　公孫元波道：「聽說載盛這件傳國之寶的檀盒，上下四方都雕有名家書畫，其中最著名的是宋人林逋的梅畫，以及他自題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劫月黃昏』兩句詩，相信是由於『月黃昏』這三個字，隱射為『玉鉤斜』的緣故。」

　　龐公度尋味一下，才道：「這個說法有點牽強，不過這也難說得很，可能事實上正如公孫兄聞說一樣。不管怎樣，玉鉤斜之秘大致上已揭開啦！目下只有一點疑問，卻怕公孫兄不容易自圓其說。」

　　公孫元波既驚訝又有點不悅，道：「在下說的都是實話，請問是哪一點竟使在下難以自圓其說？」

　　龐公度道：「公孫兄請不要誤會，龐某隻不過指出了你所透露的玉鉤斜之秘，與事實好像有點矛盾而已。」

　　公孫元波內心中的驚訝，實在大於不悅，當下問道：「什麼地方發生矛盾了？」

　　龐公度道：「這玉鉤斜之秘，照公孫兄說來，連廠、衛中也僅有幾個頭子得知，可想而知這是多麼秘密之事了。目前整個京師天翻地覆，東廠和錦衣衛不惜動員全力捉拿公孫兄，起因正是『玉鉤斜』之故，但是這個驚世的大秘密，最初卻是由一個趕車的小夥子口中洩出。你不覺得有點不合情理麼？」

　　公孫元波一怔，道：「唔！龐兄這麼一說，果然好像有點問題。」

　　龐公度微微一笑，眼中射出銳利的光芒，看來充滿了智慧，他道：「若果龐某人主持東廠的話，我的做法一定完全不同。」

　　公孫元波忍不住問道：「龐兄的做法能不能告訴我？」

　　龐公度道：「當然可以，反正我不會教他們。我的做法是『反其道而行之』。這意思是說，我根本不捉拿你，卻將全力用在正在進行的計劃上。」

　　他微微一笑，又道：「目前東廠和錦衣衛為了捉拿你，把一切的案子和正在進行的計劃都暫時擱置。那麼我們不妨假定說，有人透露玉鉤斜之秘，用意正是要吸引轉移東廠、錦衣衛全部力量。若想不中計，只有反過來不捉拿你，卻全力進行預定的計劃。」

　　他已發現公孫元波那張難得洩露內心情緒的俊面上有了變化，於是語氣一變，道：「公孫兄，龐某自願助你一臂之力！」

　　公孫元波但覺這位鎮北鏢局的智囊，真是智慧如海，深不可測，不能不為之心服口服了，當下道：「龐兄怎生相助法？」

　　龐公度道：「我可以使東廠、錦衣衛繼續忙下去。」

　　公孫元波情不自禁地道：「啊！那太好了。」

　　龐公度道：「我先將方法說出來，讓你聽聽看行得通行不通。我採用兩種手法，一是巧妙地散佈謠言，使對方不斷地接到有關你的消息；二是我將佈置三四個地方，然後讓敵方循線找到，他們將發現一些你用過的東西，還有鄰居的證言，指出你曾匿伏在這些地方。」

　　公孫元波對他第二個辦法，一聽之下，首先是「危險」之感，因為這些證人在廠、衛盤訊之下，很容易露出馬腳。可是再想一想，龐公度手下有的是不怕死之人，這是他們鎮北鏢局的一大特色，死士特別多，所以別人無法找到作偽證的人，龐公度卻易如反掌。

　　他點點頭，道：「龐兄的兩個方法真是萬無一失，必定使東廠、錦衣衛繼續搜捕於我。」

　　龐公度道：「你要他們繼續多久？」

　　公孫元波道：「在下要半個月的時間。」

　　龐公度道：「好，我給你半個月時間。」

　　公孫元波沉默了一陣，才問道：「龐兄，你為何要這樣做？」

　　龐公度道：「我這樣做的理由，和上一回在大悲莊放走你的理由一樣。」

　　公孫元波「哦」了一聲，道：「龐兄只因為深信在下是個愛國志士，所以不惜冒險相助麼？」

　　龐公度搖搖頭，道：「不僅如此，還有兩點理由。一是私人感情方面，你已使翠蓮傾心愛慕，她卻是我的義女。二是為你性命著想。你為了要爭取半個月的時間，其勢不能就此遠遁，必須故露形跡，甚至不惜被他們逮住。我有沒有猜錯？」

　　公孫元波服氣地道：「龐兄料事如神，在下實是不能就此遠遁他方。」

　　龐公度道：「好啦！我負責使對方在半個月內全力搜尋你的下落，你放心走吧！」

　　公孫元波心中大為感動，他的直覺和經驗都告訴他，這個鎮北鏢局的軍師可以完全信任，不須多疑，亦不必懷疑他的能力。

　　他感得動雙膝跪下，道：「龐兄仗義援助，在下真不知怎樣報答才好。」

　　龐公度把他攔住，不讓他叩拜，接著又把他拉起來，道：「公孫兄萬萬不可如此，也許有一天，你對龐某人會覺得恩怨難分。」

　　公孫元波聽了大惑不解，心想：「為什麼將來會覺得恩怨難分呢？恩就是恩，怨就是怨，大丈夫須當分明才是，究竟在怎樣的一個情形之下，才會發生恩怨難分的局面？」他實在想不出，所以也不多問。

　　龐公度道：「現在可以準備一下，說不定那東廠的另外兩巨頭，還有錦衣衛的薛四爺，會在天色未明以前，突然大舉包圍搜查。」。

　　公孫元波道：「很有可能！」龐公度道：「你打算到哪兒去？我知道了好作安排。」

　　公孫元波沉吟一下，才道：「不瞞龐兄，在下自從服過你賜贈的靈丹，但覺功力大見增厚，因此在下打算趁這半個月的時間，到某一地方求取一宗絕藝，如果心願得遂，便立刻修習。」

　　龐公度眼睛一亮，泛射奇光，聳然動容道：「公孫兄，這一宗絕藝是不是武林百年來傳說不衰的『孫子兵法外篇』？」

　　公孫元波坦白地承認道：「是的。」

　　龐公度倒抽一口冷氣，搖頭道：「你認為非得冒這種九死一生的危險不可麼？」

　　公孫元波道：「是的！」龐公度凝目看他半晌，又道：「傳說這『孫子兵法外篇』，除了記載一種特別的內家功夫以外，便只有三招。難道你當真深信這三式絕招就可以天下無敵麼？」

　　公孫元波道：「老實說，在下不知道獲得了這三大絕招之後，能不能天下無敵？」

　　龐公度肅然地道：「當然可以無敵於天下。遠古之時，黃帝獲得風後氏傳授『握奇經』，戰炎帝於阪泉，戰蚩尤於涿鹿，又北逐葷粥，四方諸侯港稱帝號的，都被一一擊敗，統一天下，是為兵家之祖。而孫武祖述黃帝兵法，古今無雙。那一卷『孫子兵法外篇』，傳說是百年前在吳郡雍倉的孫武墓中流傳出來的。」

　　他的神色莊嚴肅穆，只稍稍停了一下，又道：「記載在『孫子兵法外篇』內的三大絕招，一定可以無敵於天下。問題是你豈能通得過重重阻難？退一步說，就算你通過了，你自問能在限期之內修習成功麼？如其不能，便仍然無法通過那重重阻難而回到外面，則你一切努力還是白費、」

　　公孫元波道：「這些問題在下都考慮過。不瞞你說，在下已有相當準備，不過世事難說得很，在下不去則已，去的話必須抱著壯士一去不復返的心情才行。」

　　龐公度搖頭道：「你還是打消了此意的好。據我所知，近百年來已經有過不少家派，動員龐大的人力物力，前去求取這家絕藝，卻莫不鎩羽而歸。聽說甚且遠至天竺、西域、南海等異國高手，亦有不少人為了這宗絕藝一去不回。我坦白告訴你，如果求取這宗絕藝之事還有一線成功的希望，我老早就去了，哪裏還輪得到你呢？」

　　他說到這裏忽然住口，因為直到這時他才發覺這個英俊的少年，敢情已經下了決心，萬萬無法動搖。

　　公孫元波只笑一下，道：「龐兄的話，在下會細加考慮。咱們先談一談如何才能夠離開此處，只不知龐兄有了什麼安排？」

　　龐公度走到屋角，扯扯一條垂下來的繩子。片刻間，有人輕輕叩門。

　　龐公度走到門口，拉開一點縫隙，低低吩咐幾句話，門外的人迅即去了。過一會，又傳來叩門之聲，這一次龐公度把門打開，放了一人進來，卻是個清秀中年婦人。她左手挽著個扁箱，右手拿著一盆熱水，入得房來，水盆中冒出騰騰白氣。

　　龐公度向公孫元波道：「這位燕三姑專攻易容之道，技術之佳巧，天下已無出其右的啦！現在請她為你易容，化裝為女孩子，包你直出城外，絕無阻滯。」

　　公孫元波忙道：「既然燕三姑的易容手法妙絕天下，那就請她替在下變個面貌就是了，何必定要化裝為女子？」

　　龐公度道：「任你容貌如何變易，也不免有漏洞。為了萬無一失起見，你只有化裝為女子才行。東廠、錦衣衛方面，斷想不到你竟化裝為女子。何況燕三姑手法神妙，絕無破綻。」

　　他的聲音和表情，已透露出他必將堅持到底的決心。公孫元波嘆口氣，道：「龐兄，在下堂堂六尺之軀，竟然化裝為女子，日後傳出江湖，豈不教人恥笑？」

　　龐公度道：「只要我不洩露，就永遠無人得知。」

　　公孫元波忖道：「除了你之外，還有一個燕三姑知道啊！」

　　他的目光向燕三姑盯了一下，忽見她微微一笑，說道：「先生放心吧！妾身為你易容之後，馬上自殺，這樣先生就用不著擔心妾身會洩露機密了。」

　　公孫元波大吃一驚，道：「你自殺？」

　　只見燕三姑點點頭。他當下又道：「這如何使得，我不易容也罷！」他聲音中透出堅決之意。

　　龐公度道：「三姑，你用不著自殺，聽見了沒有？」

　　燕三姑欠身道：「妾身聽見啦！」

　　龐公度轉眼看著公孫元波，問道：「這樣你放心麼？」

　　公孫元波長長透一口氣，決定自己不可再招惹這個烈性的女人，無奈應道：「好吧好吧……你們愛把我變成什麼樣子，都由得你們。」

　　燕三姑欣然道：「謝謝先生。」

　　公孫元波只能苦笑一下，心想：「真是豈有此理！動輒就拿性命威脅人家。哼！我瞧你能有幾條性命，早晚定須把性命玩完。」

　　燕三姑打開那隻扁形箱，取出六七個錫罐子，逐一打開，另外又取出幾枝粗細不等的毛筆和雕刀似的挑板等等。

　　一時室中充滿了香臭不一的氣味，都是從那些罐子裏發出來的。

　　燕三姑先用熱水替公孫元波洗面。公孫元波道：「我自己洗吧！」

　　燕三姑溫柔地笑一下，道：「還是讓妾身動手的好。」

　　公孫元波大大不服氣，道：「我雖不會易容，但不見得連洗面也不會吧？最多用力一點，比平時洗得乾淨些。」

　　龐公度道：「公孫兄，你最好讓她一手包辦。」

　　燕三姑接口道：「公孫先生有所不知，妾身為你效勞的原因，正因為這一回洗面的目的，並非為了清潔，而是為了易容。故此除了要去除面上油脂及灰塵等之外，尚須面部皮膚鬆緊合度，妾身方能得心應手。」

　　公孫元波一聽敢情真有道理，馬上不再堅持，還向她請教道：「面上皮膚的鬆緊，與易容有什麼關係呢？」

　　燕三姑道：「妾身的易容術，乃是以秘製的油、膏、粉彩等涂敷面上，塑出另一面目。故此這些材料好比書法家用的佳墨，先生的面部就是紙箋，越是精選，越是能夠得心應手。如果先生自己洗面，不用力則污堆油脂不去，太用力則皮膚充血而繃得太緊。」

　　她已道出了易容的精要，公孫元波坐在她拉過來的高背椅上，把頭部靠在椅背，面孔仰起。

　　燕三姑以熟練巧妙的手法替他洗面。公孫元波但覺舒適無比，而且感覺得出整個面孔不論哪一個部位，都被她輕巧迅快地拭擦過。

　　這個清秀的中年婦人，手法純熟地使用各種不同的工具，在幾個錫罐中挑出糊狀或粉狀的藥物，弄到他的面上，又涂又抹，不多工夫，她開始描畫眉毛和塗抹胭脂。她全神貫注地做著，眼中有一種專注忘我的光輝，正像所有的藝術家在創作的時候一樣。

　　最後她退開兩步，仔細審視，口中發出滿意的聲音。龐公度也道：「啊！好極了！」

　　公孫元波應道：「龐兄應該說像極了才對。」

　　龐公度笑道：「公孫兄別誤會。我可不是幸災樂禍，認為你變為女紅裝是件好玩之事。事實上燕三姑每次都沒讓我失望，這一回尤其是傑作，精采無比。」

　　公孫元波道：「拿個鏡子給我瞧瞧。」

　　龐公度道：「假如你不見怪的話，龐某人便坦白說出心中的觀感。」

　　公孫元波道：「我已到了這種地步，還有什麼好見怪的？龐兄有話但說無妨。」

　　龐公度道：「我的觀感是公孫兄本是個美男子，如今搖身一變，卻成了絕世美女了。燕三姑的手法，真是精采之至。」

　　他做個手勢，燕三姑便把鏡子遞給公孫元波。

　　公孫元波攬鏡一照，但見鏡中出現一張明眸皓齒、玉面朱唇的美女臉，在這張平嬌百媚的臉上，他根本已找不到自己的輪廓痕跡。

　　他自家也看得呆了，忖道：「燕三姑這等神技，委實是巧奪天工。這鏡中的人影，真是美麗得我見猶憐。」

　　燕三姑道：「先生儘管哭笑，也不會變了樣子，就算是用水洗，也不掉色，您放心好了。」

　　公孫元波向鏡中作個鬼臉，卻發現連這個表情也是嫵媚好看的。他站了起身，苦笑一下，道：「燕三姑，你總得給我一點藥物，好讓我洗去這副面目吧？」

　　「當然，當然，這兒有一粒丹藥，只要放在熱水中化開，就可洗脫面上所有的藥物了。」

　　公孫元波接過丹藥，慎重地藏起來，口中卻咕噥道：「如果急於恢復原形的時候，偏偏趕上沒有熱水可用，豈不是要出亂子？」

　　龐公度笑道：「沒有那麼巧的事吧？好在公孫兄有一身武功，也不怕歹人垂涎。」他說到這裏，實在忍不住打了一個哈哈。

　　燕三姑退出去，一會就回來，帶來一簍衣服，道：「先生請試一試，相信一定合適。這裏的衣服一共兩套，一套穿在身上，另一套準備換用。」

　　公孫元波搖頭道：「一套就夠啦！我可不打算扮女人扮得太久。」

　　龐公度肅然道：「有備無患，這話總是不會錯的。」他馬上又變得輕鬆起來，道：「公孫兄過一過女子的生活之後，一定又會長很多見識和經驗，說起來，這種機會還真不多呢！」

　　公孫元波聳聳肩，目光掃過那堆女人衣服，突然跳起來，道：「什麼？連內衣也要換？不，用不著如此小心。」

　　燕三姑溫柔地堅持道：「先生除非不扮女裝，既然已經扮了，定須徹頭徹尾都完全像女人才行。」

　　龐公度也道：「公孫兄乃是英雄豪傑的胸襟，難道連這一點都提不起放不下？」

　　公孫元波嘆一口氣，道：「何必呢？難道我還會給人看見內衣不成？」

　　燕三姑固執地道：「先生還是換上的好。」她只是固執著這個意思，什麼道理都不說。

　　公孫元波忽然覺得女人的可怕正是在這一點，她們往往固執著某件事，卻用不著理由。

　　龐公度道：「世上之事難以測度，說不定就那麼巧，有女孩子能看見你的內衣。總而言之，公孫兄換上內衣，就萬無一失了。」

　　他們都不肯讓步，公孫元波拗不過，只好揮揮手，道：「好，好，兩位請迴避一下。」

　　燕三姑笑道：「公孫先生，你一輩子都沒穿過女子衣物，可不一定會穿，也許前後弄反了。」

　　龐公度也道：「燕三姑不是未見過世面的女子。公孫兄毋須避諱，快快更換，以免耽誤時間才是正理。」

　　公孫元波怔了又怔，始終鼓不起脫掉衣服的勇氣。

　　龐公度仰天一笑，道：「公孫兄面皮太嫩，總有一天，你將因此而吃虧。」

　　他向燕三姑做個手勢，和她一齊別轉身子，道：「這樣總可以了吧？」

　　公孫元波何嘗不知時機迫促緊急，當下更不多言，匆匆脫下全身衣服，只剩下一條短褲。他一手拿起顏色鮮豔的抹胸，心中泛起一陣說不出的彆扭，以及一種英雄落魄、無可奈何的感嘆。他接著套上了褻衣，穿上裙子。燕三姑這時才回過頭來，幫他穿上羅襦，又加一件外衣。

　　她退後幾步，仔細打量這個已變為嬌豔如花的美女的少年英俠，滿意地連連點頭。

　　龐公度道：「唯一的破綻是沒有穿耳孔，不能戴上耳環。」

　　燕三姑摸出一副耳環，道：「不要緊，我這副耳環是夾在耳垂上的，誰也瞧不出破綻。」

　　龐公度道：「若是如此，那就十全十美，再無破綻啦！」

　　燕三姑微微一笑，道：「二老爺如果這麼放心，公孫元波此去只要遇上明眼人，仍然要出事的！」

　　龐公度「哦」了一聲，小心地審視公孫元波幾眼，才道：「唔！你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公孫兄還有三件事必須注意，方不會露出馬腳。」

　　公孫元波道：「請問是哪三件事？」

　　龐公度道：「第一件是你的聲音，第二件是你的行動，第三件是你的雙手。」

　　公孫元波頷首道：「原來如此，我記住就是。」

　　燕三姑道：「好在衣袖很長，公孫先生定能借衣袖遮掩住雙手。」

　　她拿起一條湖水藍的絲巾，替公孫元波系在頸間，道：「公孫先生的脖子太粗了，亦很容易惹人懷疑，現在可說萬無一失啦！」

　　燕三姑斂衽行了一禮，便退出房外。

　　龐公度跟他招招手，道：「公孫兄此去，危險殊甚，故此龐某心中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返』的壯烈之感。」

　　公孫元波道：「承蒙相助，實在感激不勝，將來若有寸功微勞，都是龐兄所賜。」

　　龐公度擺擺手，道：「別提了！公孫兄你出生入死，為的是國家安危，這等大義大勇的行為，龐某只恨不能相隨而已。」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玉瓶，鄭重地道：「瓶中共有三粒丹藥，但卻不是刀傷藥，亦不是續命靈丹。」

　　公孫元波訝道：「哦？那是什麼藥呢？」

　　龐公度道：「假如有一天，你忽然罹染了怪病絕症，群醫束手之時，你可取服一粒，便能暫時壓制住病情。每一粒丹藥，有一個月的靈效，故此瓶中這三粒丹藥，你可以支持三個月之久，而三個月下來，你已有足夠的時間趕來找我，尋求療治之道。」

　　公孫元波大為奇訝，忖道：「這話好像沒頭沒腦，他怎知我一定會生怪病？又如何曉得他的丹藥一定可以壓制得住？」

　　他本想問個明白，然而一來時間無多，二來此是將來的事，會不會發生，尚在未知之數。因此他把小玉瓶接過，看了一眼，發現瓶塞的構造特別，看來可以防水，就算丟在水中，也不會浸濕裏面的丹藥。

　　他沒有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隨著龐公度行出去，穿過一條甬道，來至一間貯物室內。密室內有一個車伕裝束之人已在等候，手中還拎著兩個包袱。

　　龐公度道：「他叫馮堅，是本局一名得力之人，精明能幹，武功也不俗，一向安排在一家車行內充任車把式。」

　　馮堅向公孫元波躬身行過禮，卻禁不往直著眼睛向他打量。

　　龐公度道：「馮堅，你聽著，這一去離開京師，公孫大俠就是你的主人，須得一切聽命。就算叫你死，你也得照辦！」

　　馮堅毫不遲疑，躬身道：「小的遵命。」

　　公孫元波暗暗不滿，忖道：「他們動輒就講到『死』、『死』，這些人難道都活得不耐煩麼？」

　　龐公度又說道：「公孫兄，你們從這一道秘門出去，便是隔壁姓萬的人家。這萬家在京師乃是富戶，專營藥材，城外好幾個鄉鎮都有親戚。最重要的一點是萬家有三個閨女，都是出名的美人。不過她們名氣雖然不小，卻很少人見過，所以你冒充萬家的三小姐萬金蘭，決計不會叫人識破。」

　　公孫元波「哦」了一聲，問道：「萬家也是你們的人麼？」

　　龐公度頷首道：「不錯。萬家的一切，包括三個女兒、城外的親友等，都是預先安排的。我總認為這種安排，早晚必有利用的時候。」

　　公孫元波還想詢問，但旋即改變主意，拱拱手道：「多蒙龐兄處處照顧，將來有機會定必報答，在下就此告辭。」

　　兩人施禮作別。公孫元波穿過那道秘門，隔壁原來是貯放藥材的倉庫，陣陣藥味送入鼻中。

　　馮堅領他到一座院落內，但見書房中有燈火透出，進去一瞧，房內的人還真不少，一個五十開外的人迎上來施禮道：「在下萬祥，見過公孫大俠。」

　　此人衣著華貴，不問可知必是萬家主人的身份。接著一個肥肥胖胖大掌櫃模樣的人向他行禮，報上姓名是胡長泰。

　　另外還有三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子，衣飾華麗，一個個報上姓名。第三個的名字就叫做萬金蘭，公孫元波因要假冒她的緣故，特別對她多看一眼。

　　這三個女孩子都相當漂亮，青春煥發，尤其是萬金蘭，顯得更是活潑。她們六隻眼睛，像瞧新娘似的直盯著公孫元波。

　　萬祥道：「公孫大俠，由於您要冒充萬金蘭，所以在下把要緊的人都召來，免得一旦受到盤查，說話中透露出馬腳。」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有勞諸位，在下心中很是不安。」

　　大掌櫃胡長泰道：「公孫大俠跟別人說話時，可千萬要變變聲音啊！」

　　萬祥加上一句，道：「還有舉動也是，須得變一變才好。」

　　那三姊妹都發出格格的嬌笑聲，直到萬祥嚴厲地瞪她們一眼，她們才靜下來。

　　萬祥連忙向公孫元波致歉道：「這些女孩子不懂事，您別見怪。雖然她們都不是在下的骨肉，但這些年下來，她們已不啻是在下親生女兒一般，平田管束不嚴，故此冒犯了虎威。」

　　公孫元波道：「萬先生好說了，這等小事，何足掛齒，只不知我何時動身？」

　　萬祥道：「車馬都準備好了。車內備有行李，您原來的衣服，另外放在馮堅的衣物中。此外，還有一些成藥，以及一些餽贈親友的禮物。」

　　公孫元波拱手道：「萬先生真細心，在下謝過。」

　　他外表是個美麗的少女，但動作聲音卻是男子漢的，使人感到十分不調和，這一回那三個女孩子都不敢笑了。

　　萬祥道：「這三個女孩子，請公孫大俠隨便挑選一個，暫充婢女，遇到盤查，也好應付。」

　　公孫元波目光掠覽過去，但見她們三個都流露出期待的神色。

　　他自己也不知何故，指住比較活潑的萬金蘭，道：「那就請三小姐勞駕一趟。」

　　另外兩個少女都十分失望，萬金蘭卻高興得跳起來，連忙道：「我去換衣服！」

　　公孫元波歉然地望望那兩個落選少女，心中突然想起了豔絕人寰的俞翠蓮。若是拿她和這三個女孩子一比，那麼俞翠蓮是月光，而她們則是螢火蟲了。

　　他又記起陸廷珍自後一直不曾露面，會不會是因為俞翠蓮的緣故呢？想到這裏，胸中忽然湧起了一股說不出來的情緒，不覺後悔剛才沒有要求和俞翠蓮道別，這樣定可探測出一點眉目。

　　萬祥向他解釋一些萬家的情形，還未說完，萬金蘭已換了丫鬟裝束跑出來，甚是嬌俏可人。

　　公孫元波把心中千頭萬緒的思潮整理一下，迅即決定了步驟，當下要了紙筆，寫了一封信，密密封好。

　　封面上他寫的是「泰昌錢莊何三爺轉交黃九兄收」。寫好之後，託名練功，先請萬祥等人暫時離開，同時又召車伕馮堅進來。

　　天色已經微明，他先把這封信交給馮堅，讓他在燈下看清楚了，才吹熄了所有的燈燭，問道：「泰昌錢莊的地點你知不知道？」

　　馮堅道：「小人當然知道，泰昌何家可比這兒萬家有名得多啦。」

　　公孫元波道：「封皮上的何三爺，就是泰昌何家的人，也是錢莊裏的大掌櫃，你給我把信送去。」

　　馮堅道：「是，小人馬上去。」

　　公孫元波道：「現在太早了一點，再等半個時辰吧。還有一點你必須記住，此信送到泰昌，必有賞錢。」

　　馮堅笑一聲道：「大爺放心，小人可不是貪財之輩。」

　　公孫元波道：「你會錯我的意思了，你必須等著賞錢。如果賞錢是一百五十一文，你就回來，不然的話，你永遠別回到此地來，亦不可與龐兄他們聯絡。」

　　馮堅吃一驚，神色變得十分凝重，躬身道：「小人明白啦！」他想了一下，又道：「這樣說來，小人還是趁現在天還早，街上沒有什麼人的時候出去，免得時間晚了，有人看見小人是從萬家出去的。」

　　公孫元波道：「好，你去吧！」馮堅施禮退出房外。公孫元波透一口氣，把房門掩起，到榻上盤膝靜坐，調息呼吸。

　　他雖然穿著女子服裝，覺得有點礙手礙腳，可是他心中卻十分泰然，已泯去恥辱之感。

　　原來當他再三考慮這件事之後，深深認為自己既然以身許國，為了這個目標，捐棄生命尚且不辭，何況是改扮女裝？好在這些都不是為了個人而做，所以他後來甚是心安理得。

　　萬祥等人在鄰院的廳子中聚集著，這個老謀深算之人心中十分焦灼，因為公孫元波只要在他宅內多耽一陣，便多一分危險。當然這個心事不便告訴任何人，卻是眼前那幾個標緻的女兒，吱吱喳喳地談論公孫元波。他心中大煩，在廳中踱了一陣方步，突然停在那三個女孩子面前。

　　他冷冷地瞅住她們，目光凌厲而冷酷，登時把那三個活活潑潑的少女駭得花容失色，渾身發抖。

　　萬祥對她們的失色毫不動容，道：「金蘭，到書房門口等候公孫大爺使喚！」

　　萬金蘭應了一聲，迅即奔出廳外。

　　萬祥仍然冷冷地瞧著剩下的兩個女孩子，過了一陣，才道：「你們自己把舌頭割下來！」

　　那兩個少女嬌軀一陣顫抖，卻都不敢爭辯，甚至不敢詢問原因，跪了下去。

　　萬祥從懷中摸出一把小刀，刀身泛閃出寒冷的精光，一望而知鋒快之極，「鉻銀」一聲，丟在她們膝前的地上。

　　這把鋒利小刀，立刻被一隻手拾取起來。不過這隻手卻是一個男人的手，那兩個少女事實上還未動彈。

　　拾刀人正是肥胖的大掌櫃胡長泰，他呵呵一笑，道：「老爺，你幹嗎這麼大的火氣？」

　　萬祥眼中的冷酷光芒忽然消失了，嘆一口氣，道：「我沒有生氣。」

　　胡長泰道：「那麼這把刀子是什麼意思？」

　　萬祥道：「我起初有點心煩，原因的確是她們吱吱喳喳談論不停，但旋即考慮到，以她們的定力和道行，莫說禁不住高手刑求，只怕她們根本就多嘴得自行洩漏機密，危害咱們整個團體！」

　　胡長泰一愣，喃喃道：「這話果然有理……」

　　地上兩個美貌少女更戰抖得厲害了，面色一片慘白。

　　萬祥慘然道：「都是我害了你們。唉！如果平日我對你們嚴一點，你們就不會養成這種嬌縱放肆的性格了。可怕的是你們這種性格，乃是最易洩秘的典型。」

　　這萬祥的話，胡長泰聽了也不能不服氣。在人類各種性格之中，弱點最多的便是受慣父母溺寵以致嬌縱任性。

　　萬祥又道：「你們都沒吃過苦，未受過磨練，絕對經不起考驗，所以，你們唯一保住性命之道，就是割下舌頭，你們明白了沒有？」

　　可憐兩個少女不明白也得明白，反正他的話顯示只有兩條路，一是割舌偷生，一是死亡！

　　胡長泰不忍地搖搖頭，嘆一口氣，把刀子丟到她們膝前，道：「老爺的話，句句屬實，我也是愛莫能助。你們最好還是快快動手，好在咱們有上佳的金創藥，立刻可以止血止痛。」

　　一個少女身子劇烈震動一下，她大概明白命運已經不能改變，當下伸手，緩緩去抬取刀子。

　　萬祥的表情，看來真想閉起眼睛似的。

　　忽然「叮」的一聲，那口寒光冷射的小刀飛開數尺，因此那個少女抓個空，沒拾到刀子。

　　萬祥、胡長泰一齊轉眼向廳門望去，只見門口站著兩個女子，一個眉目如畫，美麗異常，另一個面色慘白，作丫鬟裝束。

　　她們正是公孫元波和萬金蘭，不用說那個驚惶得面色慘白的丫鬟，正是萬金蘭了。

　　公孫元波冷冷道：「萬祥，你何不乾脆殺死她們？」

　　萬祥躬身抱拳，道：「唉！公孫大俠有所不知，這兩個女孩子不啻在下的親生骨肉，在下焉能下得毒手呢？」

　　公孫元波道：「哼！我瞧你只是裝模作樣而已。若是你的親生骨肉，我不相信你想得出割舌之法。」

　　胡長泰行禮道：「公孫大俠切切不可誤會，萬老爺他的確疼愛這三位小姐的。」

　　公孫元波道：「閉嘴，你也不是個東西！」

　　萬群賠笑道：「既然公孫大俠出頭，在下便擔點風險，饒了她們便是。」

　　公孫元波根本用不著猜想，只要一瞧那個少女聽了這話之後，仍然沒有一點驚喜之色，就知道萬祥這話不可靠。

　　他的確十分震怒，自為他行俠仗義，為的是扶弱鋤強，拯救生靈。可是這個神秘集團，從陸廷珍起，到最低層之人為止，無不省一種戾氣，時時刻刻把性命當作塵土一般，叫他焉能不生反感？

　　胡長泰發出和悅的笑聲，道：「大小姐，二小姐，你們幹嗎還不擇來？快去謝謝公孫大俠。」

　　公孫元波冷笑一聲，道：「我叫過你閉嘴，你忘得真快啊。」說時，大步踏入廳內。

　　胡長泰堆起笑容，道：「是，是，小人記住啦！」

　　公孫元波本想出手修理他一下，可是好漢不打笑臉人，這傢伙如此滑頭世故，實在拿他沒法。當下轉向萬祥，道：「我告訴你，如果這些女孩子有事情，我找你算帳！」

　　萬祥忙道：「你的吩咐，在下定必凜遵，你放心。」

　　公孫元波冷笑道：「你先別高興。我找你算帳，是咱們的私事，但她們若是遇害，此仇不能不報。我將代她們洩露你們的秘密，包括大悲莊在內，通通給你們抖出來。」

　　萬祥和胡長泰面色大變，尤其是萬祥，兩道目光充滿了恨毒，竟是向萬金蘭射去。

　　萬金蘭登時駭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公孫元波道：「好威風啊！可惜你既不敢動我，也沒有本事能動得了我！」

　　萬祥面色一沉，道：「在下不敢固然有之，不能卻未必了。」

　　公孫元波道：「很好，你露一手給我瞧瞧。」

　　萬祥突然找出一條解決之途，登時精神大振，道：「公孫大俠，咱們明白人不說暗話。這樣好不好？如果在下輸給你，這幾個女孩子，我擔保她們安然無事。但萬一在下僥倖贏了你，那麼你就不許干涉我們的事情。」

　　公孫元波點頭道：「這樣很公平，你既不知我手下高低，我亦不知你武功深淺。」

　　萬祥拱拱手，問道：「公孫大俠，咱們要不要換一處寬敞之所動手？」

　　公孫元波道：「我無所謂，這兒就很好了，不過你若要換地方，我也不反對。」

　　萬祥道：「好，咱們就在這兒印證。」

　　大掌櫃胡長泰插口道：「諸位小姐，咱們大夥兒讓一讓，都到外面去，免得妨礙他們兩位施展。」

　　當下三個女孩子和這個胖嘟嘟的大掌櫃，都紛紛退出室外。

　　公孫元波心念電轉，忖道：「這三位女孩子都面帶愁容，可見得她們生怕我打輸落敗。但由於這場勝敗與她們有切身的利害關係，故此她們的表情流露不足重視。可是那大掌櫃胡長泰卻不然，他顯然很放心地率眾退出，流露出對方必能獲勝的信心。此人的表現值得重視，莫非萬祥乃是鎮北鏢局這個神秘集團的特級高手麼？」

　　他曾經敗在陸廷珍手底，是以深知這個神秘集團實是藏龍臥虎，不比等閒。

　　萬祥居然不脫外衣，抱拳道：「咱們只是印證武功，點到為止，還望公孫大俠手下留情。」

　　公孫元波心中冷笑一聲，暗念：「你用不著假惺惺作態，好在我也不是省油燈。」他回了一禮，道：「萬兄請！」

　　只見萬祥左手直伸，右手如抱嬰兒，竟是彎弓搭箭的姿勢，箭鋒自然是向著公孫元波。這一招甚是怪異，看起來既不能攻亦不能守，只有雙手之間的無形弓箭，卻可以射中從任何部位攻擊來的敵人。

　　然而他只有姿勢，並無真弓實箭。公孫元波心下大訝，自然無法相信這等荒唐之事，不過又認為無須魯莽，不妨先試探一下，再作道理。

　　這時廳內靜寂無聲，兩個人也沒有什麼動作，然而卻有陣陣風力旋捲，殺氣瀰漫。公孫元波認準部位，突然一掌劈去。

　　這一掌挾著強大的內家真力，凌厲迅激。但掌力竟不是攻擊向萬祥身上，而是猛劈那支無形的勁箭。

　　萬祥雙眉一聳，眼中閃過驚詫之色，急急後退。

　　公孫元波已算定對方有兩種反應，一是趁自己掌力劈向虛空之時，出手反擊，這一來就足以證明對方雙手之間，並沒有什麼無形的弓箭。

　　另一種反應是他迅快閃開，那就是說對方的無形弓箭不能讓他的掌力劈中，反過來也就證明他當真有某種奇門絕技，乃是一種無形的弓箭。故此萬祥一退，公孫元波不必多想，一雙鐵掌連環迅劈，風聲呼呼，招招都攻向對方雙手之間的無形弓箭上。

　　萬祥連退三次。他熟知地勢，曉得自己業已退無可退，是以猛一俯身，右手如箭的五指一放。

　　公孫元波虎目如炬，一直緊緊盯住他雙手的動作，這時見他撒手放箭，同時由左手的高度，測度得出這支無形之箭乃是射向下盤，更不怠慢，忽地躍起四五尺高。

　　他隱隱感到一股勁銳的風力從他腳下劃過，簡直就像是有一支勁箭射過似的，不禁心頭一震，迅如電光石火般沖上去，施展出近身肉搏的強攻手法。

　　但見公孫元波一連七八掌，把那萬祥劈得連退三四步，後背已碰觸到牆壁，不能再退。

　　萬祥這時所使的是一路小巧綿密的手法，極為精妙奇奧，居然能接住公孫元波排山倒海般的攻勢。公孫元波心中又是一凜，忖道：「這些人究竟是什麼來路？怎的連青城派『十二連環手』的絕藝也弄到手中？」

　　本來這萬祥曾經學藝於青城也不算是希奇之事，然而公孫元波卻深知青城派乃是正大門戶，從未聽說過有「無形弓箭」那等邪門的秘技，所以他敢肯定那萬祥不是出身於青城派。既然如此，則青城的不傳絕技『十二連環手』，如何會落在他手中呢？

　　雙方都是指扣掌劈，快如疾風閃電，只聽「啪」的一聲大響，掌風手影一齊消失，但見這兩人雙掌相交，粘在一起。

　　公孫元波陡然感到敵掌湧出一股剛猛強大的勁道，重如山嶽，有一種使人粉身碎骨的威脅之感，認出是莆田南少林寺的金剛掌力，這又是一種秘傳絕藝，竟然又在此人身上得見，不禁駭然！

　　萬祥的金剛掌力雄厚之極，勁道一發，公孫元波連退三步。

　　萬祥微微一笑，正要撤回掌力，以及告訴公孫元波這一場印證到此為止，誰知公孫元波腳一站穩，掌心馬上傳出一股強韌之力，抵住了萬祥的內功。

　　萬祥眉頭一皺，一面源源發出內家真力，一面說道：「公孫大俠，咱們改變拚鬥之法如何？」

第十八章　再落敵手

　　公孫元波道：「用不著啦！」

　　萬祥道：「咱們以內力拚鬥下去，恐怕會造成騎虎之勢。」

　　公孫元波道：「沒有關係，咱們不論用什麼法子，可總得拚出一個高下才能罷手，對不對呢？」

　　萬祥道：「嚴格說來，公孫大俠換了口氣。以拚鬥內力而言，萬某已經稍稍中先啦！」他說得客氣，並不是直接指出對方已經輸了。

　　公孫元波淡淡道：「萬兄這話不嫌往自己臉上貼金麼？雖然我退了三步，但萬兄由門口退到壁邊，可不比我退得更遠麼？」

　　萬祥眼中閃過怒色，但話聲仍然保持客氣尊重的意味，道：「在下之退，乃是動手過招之時，豈能與拚鬥內力時的後退可比？」

　　公孫元波冷笑道：「得啦！別人也許被你唬住。萬死不妨回頭瞧瞧，牆上粉堊已碎落一大塊，可見得剛才你發出掌力時，身子曾在壁上借力使勁。咱們閒話少說，打現在開始，哪一個被逼退，便得認輸。萬兄怎麼說？」

　　萬祥一怔，無法可駁，只好頷首道：「好，那麼公孫大俠小心了。」他掌上力道突然加重了一倍。公孫元波被他這股強猛勁道，沖得身子向後傾仰。

　　在這俄頃之間，強弱已分。公孫元波雖是根基紮實，功力深厚，但對方數十載精修之功，畢竟非同小可。現在萬祥只要再加上一點力道，定可把公孫元波逼退了。

　　萬祥面上泛起一抹穩操勝券的笑容，提一口真氣，腕臂間迅即蓄聚一股內力，準備運到掌上發出。就在真力瀰漫、欲發未發之際，萬祥倏然感到對方柔韌的內力中，傳來一種堅毅沉著的奇異感覺。除此之外，他又感到公孫元波掌上粘性特強，極難擺脫。

　　萬祥不明白的是自己何以能在內力上感覺得出對方的潛在的意義，明白的是對手富於粘性的掌力，足以使他陷入作繭自縛的窘境。因為他使的是陽剛之勁，如果這一下推不退公孫元波，內力有發無收，自身便變成不設防的城市一般，禁受不住對方任何反擊了。

　　公孫元波上半身雖是略略向後傾仰，但過了老大一會工夫，仍然維持著這個姿勢。萬祥大感狼狽，他已自蓄聚了一股真力在腕臂間，卻不敢運到掌上發出，但也沒有法子撤回這股力道保護自己，一時成了僵持的局面。

　　又過了一陣，公孫元波已經趁機緩過這一口氣，丹田真氣上湧，內力陡然增強，掌勢一沉一推。萬祥身子「呼」地彈開，「砰」的一聲碰在牆上。

　　萬祥面色蒼白，連連喘氣。總算沒有摔跤，面子上遂沒有那麼難看。

　　公孫元波道：「萬兄，這一場承讓啦！」

　　萬祥點點頭，深深呼吸幾口，等到不喘息了，才道：「公孫大俠年事雖輕，但武功深不可測，在下是心服口服。」

　　公孫元波本來想問問他那一手無形弓箭的奧秘，還有他如何獲得青城派的十二連環手和南少林寺的金剛掌力？但忽然想到這些人都神秘莫測，自己裝出知道得越少，可能更有利些。因此他把這些疑問藏在心中，提都不提，道：「既然萬兄這樣說，這三個女孩子……」

　　萬祥道：「公孫大俠放一百個心，在下縱是粉身碎骨，亦不做食言背信之事。她們將安然無恙，一如往常地過日子。」

　　公孫元波拱拱手，道：「那麼我告辭啦！」

　　他走出廳外時，只見那三個美貌的少女，眼中都含著感激的光芒。至於大掌櫃胡長泰，恰與她們相反，胖胖的面上掩藏不住震驚的表情。

　　公孫元波沒跟她們說話，一徑走回書房，心中暗暗想道：「胡長泰顯然是深信萬祥能夠贏得我，結果居然輸了，所以他駭異不已，由此可見萬祥的武功造詣不比等閒，在這個神秘集團中，必定是有數的人物。」

　　他這麼一想，心中稍安，因為至少萬祥既是有數的高手，則這個神秘集團的力量，便並不是強大得無可匹敵了。

　　他獨自在書房中靜坐了至少一個時辰之久，突然聽到院中傳來步履聲，面上登時泛起笑容。轉眼間，馮堅大步走到書房門外，揚聲道：「小人馮堅謁見大爺。」

　　公孫元波道：「進來吧！」

　　馮堅人得書房，見他面色如常，毫無驚喜之色，不禁懷疑剛才的任務是不是很重要。

　　他一邊轉念，一邊說道：「小人已見到何三爺，交上書信，蒙他賞給一百五十一文大錢。」

　　公孫元波道：「很好，你這一去一來，有沒有人注意你？」

　　馮堅微微一笑，道：「大爺放心吧。小人步步提防，還沒有發現可疑的人物。」

　　公孫元波道：「那麼咱們動身。馬車呢？」

　　馮堅道：「車子已經備妥，就停在大門前的側門旁邊。」

　　公孫元波起身出去，萬祥、胡長泰等人都來相送。萬金蘭這個扮丫頭的，拎著一個包袱跟著公孫元波上了馬車。軟簾垂下，萬金蘭長長透一口大氣，好像逃出了龍潭虎穴似的。

　　馬車走了一陣，公孫元波問道：「萬祥會不會不守信，加害你兩姊妹。」

　　萬金蘭搖頭道：「不會吧？我不知道……」

　　公孫元波道：「聽起來恐怕靠不住，但如果他失信於我，將來一定後悔莫及。」

　　萬金蘭怔怔地瞧著他，眼中透露出好奇的神色，過了一會，才道：「你真棒！幸虧我不過是個普通的女孩子，用不著嫁人，不然的話，哪裏還有男人看得入眼？」

　　公孫元波道：「你很大膽，不像是個待字閨中的少女。」

　　萬金蘭泛起慘淡的神色，垂下頭去。

　　公孫元波不明白她為了何故觸動心事，變得如此悲傷。他可不想知道得太多，因為他自己的煩惱已經如山之積，實是無力再替別人負擔了，所以他不但不詢問，還趕快岔開話題，道：「萬金蘭，這外表的情形，看來果然十分嚴重。」

　　那個女孩子慢慢抬頭，接著從簾縫望出去。她見到街上之人熙來攘往，與平常並沒有什麼不同的地方，但她不想反駁公孫元波的意見，便默然不語。

　　公孫元波道：「目下尚是在大街上，便已有不少人化了裝在巡弋檢查。若是到了城門，一定更加嚴緊。」

　　萬金蘭實在忍不住，問道：「公孫先生，你一直沒往外看，怎知道街上情況嚴重？」

　　公孫元波微微一笑，道：「我當然有我的法子。」他笑起來之時嫵媚動人，簡直是個姣好的美女，一點看不出是男子漢。

　　萬金蘭忽發奇想，忖道：「他看起來這般漂亮，等會若是叫那些東廠、錦衣衛的惡人看中，搶了回去，那才好看呢！」她接著幻想到公孫元波被搶去之後，直到那惡人登床之時，才猛然發現他的性別，這種情形一定很有意思。想到這裏，不禁「噗哧」笑了出聲。

　　公孫元波問道：「你笑什麼？」

　　萬金蘭哪敢說出來？忙道：「沒有什麼！」

　　公孫元波沉吟一聲，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紀，卻壞得很。」

　　萬金蘭訝道：「我壞？我有什麼把柄落在你手中？」

　　公孫元波面色嚴肅，道：「我練就觀心之術，是以你腦袋中轉什麼念頭，我都瞧得一清二楚。剛才，哼！」

　　萬金蘭大驚道：「真的嗎？」

　　公孫元波道：「當然是真的！」

　　萬金蘭定一定神，道：「不，你騙人。」

　　公孫元波冷冷道：「你見我雖是男子漢，但一點也看不出來，因此……」他故意停口，沉吟了一下，在這瞬息間，他已觀察出對方有驚訝和期待的神色，心知自己的開頭已猜中了，問題是這個女孩子的發笑尚有下丈，所以她會露出期待的神情。

　　當然他無法一下子就轉到正確的路上，因為他是使用一種淘汰式的推論方式，首先考慮到幾件能引起萬金蘭注意並發笑之事，接著一一淘汰其他想法，剩下了自己剛才笑了一下這件事未被淘汰。

　　微笑的表情本甚尋常，可是他目下扮作女人，自當別論，所以他膽敢斷定是因為自己易容化裝得極像，連微笑時也看不出真相來，故此引起了她的注意。果然他的推論沒錯，因為萬金蘭並不反駁，只等待他更進一步推論下去。

　　幾個念頭跳現在他腦際，他揀了其一，那就是自從他易容化裝之後，人人都讚他美麗。由「美麗」這個念頭，想到了男人方面，而男人則只有東廠、錦衣衛之人方有機會接觸。

　　他的面色又沉下來，忖道：「廠、衛之人沒有什麼好路數，調戲良家婦女已是等閒之事。她必是想到這方面，才忍不住發笑，而且事後也不敢告訴我。」

　　萬金蘭見他神色不善，大驚失色。

　　公孫元波道：「哼！好得很，假如廠、衛之人看上我，你有什麼打算？」

　　他雖然不曾猜得十足，但已經足夠了。萬金蘭幾乎相信對方真能看穿她的腦袋。她期期艾艾地道：「我，我，怎麼辦呢？」

　　公孫元波道：「你躲在一旁歡笑，對不對？」

　　萬金蘭忙道：「不，不，我不會袖手旁觀的。」

　　公孫元波道：「你儘管幸災樂禍吧！哼！我若有事，你也好過不了。」

　　萬金蘭面色灰白，神情沮喪，不敢再說話。要知她心中實是萬分感激這位少年英俠，一來他曾在三姊妹中選中自己，二來他又曾為了她們的安危，不避危險，與萬祥動手。這些恩德使她願意為公孫元波賣命，一旦發生了事故，豈有幸災樂禍之理？故此她除了害怕公孫元波發怒，同時又有被冤枉之感。

　　馬車已接近城門，公孫元波和萬金蘭都一齊聽到鞭鞘輕輕拂過窗框的聲音，緊接著馬車陡然停歇。萬金蘭正驚疑間，只聽公孫元波低聲吩咐道：「咱們被人攔住了，你須得向外窺看，方合情理。」

　　萬金蘭一想很對，依言把車簾掀開一道縫隙，往外望去，心裏同時明白剛才馮堅以鞭鞘拂過車框之舉，敢情是一種暗號，通知說有敵人來了。

　　她目光到處，但見七八個勁裝大議都佩帶著兵刃，有兩個在正前方攔住了馬車去路，其餘的人則分散在馬車兩側，形成監視之勢。

　　萬金蘭大吃一驚，忖道：「這些人一望而知是錦衣衛衛士，看他們這等陣仗，莫非已經接獲線報，曉得我們這一輛馬車有問題麼？」

　　正轉念間，一名大漢走近車廂，敲了一下，道：「開門！」

　　萬金蘭把門扭開時，只見敲門的這個人已經退出五六步，大有嚴陣以待之意。

　　馬車內雖暗，外面之人卻仍能夠一覽無遺。

　　這名大漢一手按刀，大步走近，探頭入廂查看了一下，又轉眼瞧看車廂內的兩個女子。他沒有說什麼，旋即走開。接著另一個人過來，也探頭查看。公孫元波認得此人，敢情是錦衣衛副統領李金川。此人的身份，在錦衣衛中僅次於薛秋谷，因此他很可能帶了很多的高手在此搜捕。

　　李金川的目光像閃電般，在公孫元波和萬金蘭兩人面上轉來轉去。

　　萬金蘭秀眉一皺，道：「喲！這是怎麼回事？你是誰？幹嘛攔住我們？」

　　李金川道：「這一位是萬家的小姐麼？」

　　萬金蘭道：「是呀！你是誰？」

　　李金川只「哼」了一聲，退開兩步。萬金蘭心中不禁透了一口氣，然而馬車仍然不動，李金川身邊多出一個漢子。

　　李金川道：「咱們不能馬虎，一樁樁查個明白。先查這個趕車的身世。」

　　那漢子道：「這車把式姓馮名堅，屬下認識他，是這一行裏面的出色人物。」

　　李金川「哦」一聲，道：「這輛馬車呢？」

　　那漢子道：「是萬家的，沒有錯。」

　　李金川道：「車裏面的女孩子是主婢兩人，你去認認看。」

　　那漢子道：「萬家有三位千金，都是出名的美女，但屬下卻沒有見過。」

　　李金川道：「找一個見過的人來！」

　　那漢子應道：「是！」他一轉身，迅快奔去。

　　公孫元波心頭大震，忖道：「這廝真是機警細心之極，無怪能在錦衣衛中高踞第二把交椅。他們若是找一個見過萬家三女的人來，我豈不是要被識破了？」

　　萬金蘭投向他的目光中，也透露出驚懼之意。

　　這時又有一個漢子走到李金川身邊，問道：「李大人，敢是有問題麼？」

　　李金川道：「現在還不知道！」

　　這個漢子向車廂內看了一下，壓低聲音道：「李大人，你覺得這兩個妞兒順不順眼？」

　　李金川面上透出一絲笑意，點點頭。

　　他們一定是平時有過狎邪遊的搭檔，所以李金川毫不掩飾。

　　那漢子低聲道：「包在屬下身上。」

　　兩個男人發出會意的低笑聲。他們對話之聲雖然低微，可是公孫元波字字都攝入耳中，就連萬金蘭也聽得一清二楚。她憂慮地向公孫元波望去，心想：「剛才想著好玩的念頭，現在竟然當真發生了，這便如何是好？」

　　那漢子又低笑一聲，走近車門，探首內望。

　　公孫元波瞪大雙眼望著這個錦衣衛士，萬金蘭也恨不得給他一個耳光，因為從他對李金川說的話聽來，這廝已存心不良，要替李金川拉皮條。

　　這漢子嘻嘻一笑，道：「三小姐，你怎麼啦？也不叫一聲王伯伯？難道你連我王沖都不認識了？」

　　他的話乃是衝著公孫元波說的。萬金蘭「啊」了一聲，及時看到這王沖做出一個手勢，立刻驚喜地道：「哎！是王大人，小姐給嚇著啦！你來得正好。」

　　公孫元波聽萬金蘭這麼一說，便知道那王沖打的手勢，必是他們集團的暗號，登時寬心大放，盡力嬌滴滴地叫一聲「王伯伯。」

　　王沖哈哈一笑，道：「侄女兒別怕，有王伯伯在這裏。還有這位李大人，他是我的上司，有李大人一句話，京師裏你橫著走也沒有人敢哼一聲。」

　　李金川走近來，道：「原來是王大人認識萬家小姐，那倒要怪我多事，耽誤了萬姑娘的行程啦！」

　　王沖笑道：「李大人別這麼說，你們今日在這兒見面，也是緣份呀！對了，三小姐，你們上哪兒去呢？」

　　萬金蘭道：「我們出城上姑奶奶家玩。」

　　王沖道：「原來是姑奶奶召你們去，那倒是不要耽誤時間，省得那位老太太懸念。改天我請李大人到府上，三小姐可得出來說幾句話。」

　　李金川道：「對，改天再談，現在別耽誤。」他擺擺手，攔路的人便都散開。

　　王沖道：「待我送他們出城，免得又被耽誤。」說時，跨登馬車前面。馮堅哪敢錯過機會，迅即揚鞭驅馬，轔轔駛去。

　　馬車來到城門口，王沖大剌剌地坐在前面。這時已有不少來往車馬行人堵塞著去路。

　　那些搜查車輛行人的，都是便衣裝束的大漢，但另有大隊禁衛軍把守著，聲勢十分浩大駭人。

　　一名軍官過來，見了王沖，立刻敬禮，道：「王大人你要出城麼？」

　　王沖頷首道：「是的，給我清一條通路。」

　　那軍官應了一聲，立即召了數名禁軍，清出一條通路。馮堅驅車駛去，霎時出了城外。這時，馮堅固然鬆一口氣，連車廂內的公孫元波及萬金蘭亦莫不大感輕鬆。

　　可惜這陣輕鬆只是曇花一現，原來路邊突然出現四個勁裝佩刀大漢，一面做手勢命馬車停止，口中還吆喝著。

　　王沖道：「停，停，這是東廠的人！」

　　馮堅勒韁剎車，心中暗暗嘀咕。

　　王沖在車上抱拳道：「兄弟是錦衣衛的，諸位是哪一位大人麾下兄弟？」

　　其中一個大漢躬身道：「王大人，在下等是唐大人唐雲昭麾下。」

　　另一個大漢接口道：「王大人和敝上司是朋友，我們都曉得。既然此車由王大人護送，那麼容小可稟報一下，請王大人見諒。」

　　王沖笑道：「好說了。有煩把此情上復唐大人。這是公事，諸位奉命而行，誰也不能怨怪的。」

　　那大漢轉身奔去，閃入路邊一間屋子內。眨眼間這個人已出現，奔向車邊。

　　王沖道：「貴上怎麼說？」

　　那大漢躬身道：「敝上沒說其他，只吩咐小可前來請王大人進去一下，似是有要緊之事面告。」

　　王沖「哦」了一聲，躍落地上，隨著那名大漢行去。

　　其他的三個佩刀大漢，臨走開時很客氣地向馮堅打個招呼，還叫他把車子停靠路邊一點，以免妨礙別人，也顯得好看些。公孫元波雙眉鎖起，盡向屋子望去。

　　萬金蘭輕輕道：「看來沒有什麼問題。」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一定有問題。」

　　萬金蘭大吃一驚，道：「你看哪兒有問題呢？」

　　公孫元波道：「我也說不上來，反正其中有點蹊蹺。至少屋子內不單單是唐雲昭，必定有身份更高級之人，才會傳話叫王衝進去。」

　　萬金蘭泛起愁色，道：「莫非王沖本身出了漏子？」

　　公孫元波道：「相信與他本身無關。照道理推想，這間屋子之內必有高人坐鎮，因為這兒已等於是最後一道關卡，若是走了眼，便不能挽回啦！」

　　萬金蘭輕輕地道：「會不會是無情仙子冷于秋呢？」

　　公孫元波瞪她一眼，忖道：「她一開口就提冷于秋，可見得我的事情，她已知道了不少。」

　　他沒有吭氣，過了一陣，屋子內人影閃動，接著走出四個人，共是兩男兩女。那兩個女的，果然是無情仙子冷于秋和兩侍婢之一的丹楓。兩個男的，一是王沖，另一個紅面膛大漢，大概就是唐雲昭了。

　　由於馬車已靠近屋子，所以無情仙子冷于秋幾乎一出來就到了馬車旁邊。她比個手勢，丹楓上前把車門打開。

　　王沖道：「萬家侄女，這一位是冷仙子，這是唐大人。」

　　公孫元波只好攏袖欠身為禮，他沒有忘記動作必須女性化一點，故此看來甚是嬌柔。

　　無情仙子冷于秋先盯住萬金蘭看，看了一陣，才把目光移到公孫元波面上。

　　她驟然望過去時，便已感到這個美貌少女的面部及五官輪廓很像公孫元波，自然這是因為她與公孫元波相處得久，十分熟悉之故。這個印象使她吃一驚，旋即啞然失笑，忖道：「公孫元波是個硬漢，決計不肯化裝為女兒身的。」

　　無情仙子冷于秋泛起一絲難得的笑容，向公孫元波點點頭，道：「好，你們走吧！」

　　王沖立刻吩咐馮堅，道：「走吧！我不送啦！」

　　他順手關好車門。馮堅再次鬆一口氣，驅車駛去，不久工夫，已駛出數里之遙。

　　萬金蘭伸手按住胸口，道：「哎！果然是無情仙子冷于秋，她的目光好生怕人，冰冷而又銳利，好像能夠一眼看穿別人的身子似的。」

　　公孫元波道：「她的確是很高明的人物。」

　　萬金蘭冷冷一笑，道：「她雖然高明，但強中自有強中手，這一回又栽了一個觔斗啦！」

　　公孫元波道：「剛才她眼中的神色，好像已認出了我們似的，這個女人真了不起。」

　　萬金蘭道：「我們總算已出了龍潭虎穴。冷于秋再厲害，目下也無奈我們的何了？」

　　公孫元波見她很開心的樣子，便把想說出來的煞風景的話嚥回。

　　突然間馮堅的鞭鞘又擦過窗框，車內的兩人都為之一震，齊齊從簾縫望出去。

　　四周並無異狀，只有在前面不遠的岔路口有兩騎站立，遠遠望去，兩名騎士都是女子，特別惹眼。馮堅在前面瞧得真切，認出是剛才曾經開車門查看過的無情仙子冷于秋以及那名侍婢，是以連忙發出暗號警告車中的公孫元波。

　　現在公孫元波也認出了，道：「唉！果然是她。」

　　萬金蘭道：「天啊！她怎的跑到我們前面了呢？」

　　公孫元波道：「她是繞路抄截，趕到前面攔堵咱們。這個女人太厲害啦！」

　　馬車已漸漸駛近，萬金蘭忽然提出一個連公孫元波也找不出答案的問題，她道：「假如你有機會的話，你可下得了手殺死冷于秋？」

　　公孫元波沉吟了一下，才點點頭道：「我下得了手。為了國家，莫說是無情仙子冷于秋，誰我都能殺。」

　　萬金蘭打個寒顫，身上泛過一片冷意。

　　馬車維持著原來的速度，眨眼間已到了岔道口。

　　冷于秋身邊的丹楓催馬攔住了馬車去路。馮堅很不情願地停下來，看他的樣子，假使他早先沒見過丹楓的話，一定會出口叱罵。

　　丹楓冷冷地瞪視著這個車把式，道：「你下來！」

　　馮豎向後面望一下，見沒有別人，確定了她乃是向自己說話之後，便應道：「什麼事？」

　　丹楓原是美貌女子，故此她已習慣了男人對她的態度，往往是又愛慕又不認為她有什麼本事。她道：「下去，在路邊跪好，聽候發落。」

　　馮堅「哼哈」了一聲，把目光轉開，再不瞧她，表示心頭火起似的，卻不願辱罵女流而已。

　　丹楓見了他這等態度，反而不生氣了，心想：「這個車把式倒是很有男人氣概，不願與女流生事。」

　　無情仙子冷于秋不理會他們的閒帳，催馬來到車廂旁邊，掣出青霜劍，挑開簾子。

　　這口青霜劍上泛起陣陣寒氣，車廂內的人固然感到冷意，就連前座的馮堅亦感到寒氣砭骨，心知此劍必是神物利器，威力驚人。

　　公孫元波打完寒噤之後，猛覺那把青霜劍劍尖上射出一縷勁氣，籠罩著他，使他登時感到如墜冰窖，奇冷難當。

　　他若不運功抗拒，便將凍得全身索索發抖，但如果是普通人，則何止發抖，簡直非當場凍僵不可。

　　故此公孫元波無法假裝下去，索性暗暗運功，抗拒寒氣，還瞪大雙眼，和冷于秋對瞧。

　　冷于秋的目光在他面上探索了一陣，冷豔逼人的面龐上，突然泛起一絲笑容。

　　她的笑容如此難得，使公孫元波大有春風解凍之感，心頭一陣溫暖。她保持著這一絲難得的笑容，道：「公孫元波，久違了！」

　　公孫元波也向她笑一下，頷首為禮。

　　冷于秋又道：「唉！我真感到難以置信，憑你這一個道地的男子漢，居然也喬裝為女子，還打扮得這麼漂亮。」

　　公孫元波俊眼一眨，問道：「我露出什麼馬腳，竟被你看穿偽裝？」

　　冷于秋道：「沒有，一點馬腳都沒有。」

　　公孫元波訝道：「既然沒有破綻，何以你能識穿我呢？」

　　冷于秋道：「這是因為你我曾經是敵人之故，尤其是我曾把你列為潛力最大的敵人，故此我對你下過功夫觀察。我敢保證，連你母親也比不上我那麼熟悉你的面貌。」

　　丹楓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只聽她道：「快下來，不然的話……」

　　冷于秋突然道：「丹楓，由得他去……」

　　丹楓十分意外地應了一聲，隨即也挨到這邊，探頭窺看車廂內的人。她接口吃吃笑道：「啊呀！想不到公孫先生扮作女子，竟是這麼美麗。」

　　公孫元波氣惱地「哼」了一聲，道：「笑什麼！你小心點，我不反擊你則已，一旦反擊，包你欲哭無淚。」

　　他說得那麼肯定自信，丹楓深知這人有神鬼莫測之能，不禁大吃一驚，著實害怕，忙道：「公孫先生別生氣，婢子並不是存心取笑你。」

　　冷于秋瞪她一眼，心想：「這個丫頭不知做過什麼虧心事，所以畏懼公孫元波。」她的目光轉到萬金蘭面上，道：「你才是萬家的女兒，對不對？」

　　萬金蘭茫然點頭，要知她久聞東廠三大高手之名，尤其是無情仙子冷于秋，因為同是女性之故，對她之事更為留心，所以特別深知她的厲害。再說以冷于秋的身份地位，比起她一個籍籍無名的女子，實在相差得太遠了，所以她在冷于秋面前，壓根兒就連敵對的資格都沒有，心中只有自卑和畏懼之感，所以不敢不承認，又像是在夢中般，大是茫然。

　　冷于秋威脅地道：「你可知道被查出以後的後果多麼嚴重嗎？」

　　萬金蘭仍是茫然地點點頭。

　　冷于秋道：「很好，你既然敢冒誅九族之禍，袒護這個要犯，你們的關係一定很不尋常，所以我對你甚感興趣，須得查個明白。」

　　這番話大致上說明了她何以不立即採取激烈行動的緣故了。

　　萬金蘭吃吃道：「沒有……沒有，我和公孫大俠沒有特別的關係。」

　　無情仙子冷于秋哂道：「沒有嗎？那麼你萬家之人一定是失心瘋了。」

　　丹楓道：「大小姐，把她交給婢子，不出片刻，管教她說出實話。」

　　冷于秋道：「這也是可行的辦法之一。公孫元波，你反對不反對？」

　　公孫元波平靜地道：「當然反對啦！假如你們是從我口中查出內情，我就服氣了。」

　　冷于秋面色一沉，道：「你以為我對你沒有辦法麼？」

　　公孫元波完全恢復了一向的機智冷靜，應道：「那得看是在怎樣的情況之下而言。」

　　冷于秋顯然已有點被激怒了，道：「笑話！我修理你還不容易？任何情況下都行。」

　　公孫元波搖頭道：「那不一定。只有在目前的情況之下，我才束手無策。」

　　冷于秋大感意外，心想：「目前的情況，對他並沒有什麼不利之處呀！」當下道：「你說個道理來聽聽看。」

　　公孫元波道：「我有三大理由之多。其中之一，便是咱們在此談話，大道上來往人多，耳目甚雜，消息很快會傳到城裏，不出片刻，大隊人馬趕到，我縱有三頭六臂，亦無法抗拒你們。」

　　冷于秋惱道：「我哪須別人相助？」

　　公孫元波立刻接口道：「好，那麼咱們換個地方再說。你要收拾我的話，在別處也是一樣，對不對？」

　　冷于秋毫不遲疑，道：「走，那邊有合適的地方。」她當先縱馬馳去，丹楓則墜後，監視著馬車。

　　行了兩三里，冷于秋折入一條岔道。不遠處有一座寺廟，廟門外靜悄悄的不見人影。冷于秋帶著馬車繞到廟後，敢情那處有一大塊平坦空地，四周皆是樹木圍繞，故此不是深諳地勢之人斷難發現。

　　馬車停下，冷于秋首先躍下馬，冷冷地望著車廂。只見萬金蘭首先下車，順手把簾子放下。

　　冷于秋沒作聲，丹楓卻質問道：「你幹什麼放下簾子？公孫先生呢？」

　　萬金蘭怯怯道：「他……他正在換衣服。」

　　丹楓「哦」了一聲，向主人道：「大小姐，那公孫元波詭計多端，會不會已經逃走了？」

　　冷于秋道：「你不是一直跟在馬車後面的麼？」

　　丹楓道：「婢子自信一路前來之時都緊緊盯住，車內之人若是逃走，絕對瞞不過我，可是這公孫元波……」

　　冷于秋道：「既是如此，你還擔心什麼？公孫元波雖是智計過人，但他不是神仙。」

　　她們等了一陣，車簾一掀，一個人現身躍落地上，正是那公孫元波。

　　只見他已恢復男裝，面上的化裝也通通抹掉，現出本來面目。他那英俊瀟灑的丰采，堅強冷靜的自信態度，使第一次見到他的萬金蘭，看得呆住了。

　　冷于秋頷首道：「這才像樣。好啦，閒話少說，你把剛才未說完的話快快說出來。」

　　公孫元波道：「目下對我不利的理由，除了可能有大隊人馬趕到之外，還有兩點，希望你聽了不要生氣才好。」

　　冷于秋淡淡道：「說吧，我生不生氣，對我的決定不生影響。」

　　公孫元波便道：「第二個理由是我連日來東逃西竄，連睡覺也不得安寧，心神損耗，體力衰減，是以這刻動手拚鬥，大是不利於我。」

　　冷于秋「唔」了一聲，道：「第三個理由呢？」

　　公孫元波道：「第三個理由，也是最重要的一個，這便是我與萬家三小姐同車而逃，看起來好像有極深的關係，這一點足以啟你殺機，而無可否認的事實是，當你胸萌殺機之際，你的武功威力更強大。」

　　他眼見冷于秋當真已被他這一番話氣得鳳眼圓睜，雖說此是意料中的事，但也不免暗暗凜駭。

　　要知「無情仙子」冷于秋一輩子也沒有對任何男性動過情，博得了「無情」的外號，而公孫元波言語之中，卻指出冷于秋竟是已愛上了他，所以生出妒念殺機。這等話就算冷于秋很愛他，當著別人面前也受不了，何況她動的感情還未到這種地步。故此事實上可以這麼說，冷于秋的殺機，其實是被公孫元波的話引起的。

　　冷于秋冷冷道：「你的舌頭嚼完了沒有？」

　　公孫元波沉吟一下，才道：「本來我不想再說了，但我還是都說出來好些。剛才只是就你的情況而言，若在我這方面來說，咱們拚鬥之時，我縱有機會，也對你下不了殺手，所以說目前的情勢對我極為不利。」

　　無情仙子冷于秋一腔怒火，竟然被他輕輕數語就消去了大半，當然心頭的惱恨還沒有完全平息。她沒有立刻出手，反而收起了青霜劍，行開一邊，負手沉思起來。所有的人，包括丹楓在內，都不明白她沉思什麼，更不明白她為何不發劍出手。

　　公孫元波神色最冷靜，雖然他內心也自波濤起伏。

　　馮堅踅到他身邊，低聲道：「大爺，快溜……」

　　公孫元波驚訝地瞧他，馮堅又道：「小人好歹擋她一下。」原來這個鎮北鏢局的人，卻是打算捨命阻擋冷于秋一下。

　　公孫元波一則甚是感激，一則十分疑惑，忖道：「我怎值得他賣命呢？難道他的性命這般不值錢麼？」

　　公孫元波終於搖搖頭，輕輕道：「不可輕舉妄動。」

　　馮堅垂手躬身行了一禮，便退到一邊。

　　冷于秋輕咳了一聲，道：「公孫元波……」

　　公孫元波道：「是。」

　　冷于秋道：「過來，讓我瞧瞧你。」

　　公孫元波大步行去，道：「大小姐的話是什麼意思？」

　　冷于秋道：「我心中所想的事，用不著告訴你，對不對？」

　　公孫元波道：「當然啦！大小姐是什麼人物，哪須向在下解釋？」

　　冷于秋滿意地點頭，同時很專心地瞧他。公孫元波屹立如山，極是沉穩雄健，面上全無表情，任得她看個飽。

　　過了一會，冷于秋才道：「公孫元波，你可知道你現下像哪一種人？」

　　公孫元波聳聳雙肩，道：「像什麼人呀？」

　　冷于秋道：「你就像犯了天條的要犯，深知死罪無法可免，已橫了心豁出去，誰都不怕，甚至連死神也不怕。」

　　公孫元波一愣，道：「我什麼地方表露出這種態度呢？」

　　冷于秋道：「老實說，我是用智慧之眼觀察到的結論，並非用這對肉眼……」

　　她譏嘲地笑一下，又道：「你剛才的話，真正的用意其實是激我出手殺死你，雖然在表面上，你裝得好像不願意死似的。」

　　公孫元波劍眉緊緊皺起，問道：「我死在你劍下，有何好處？」

　　冷于秋道：「好處多啦！第一點，你斷絕了我循你身上線索，追查其他重要人物的行動，這是最重要的。其次，你猜我可能為了避諱妒忌之嫌，或會放過萬金蘭。哼！你老實說，是不是這樣想法？」

　　公孫元波做聲不得。望著這個美麗而又厲害的對手，他泛起了全無反抗之力的可怕感覺。

　　無情仙子冷于秋歇一會，才道：「公孫元波，你目下已經走投無路，就算是自殺亦不中用，至少萬金蘭一家人已經株連在內。」

　　公孫元波嘆一口氣，問道：「你究竟有什麼打算？」

　　冷于秋沒有回答他這句話，又道：「還有就是錦衣衛的王沖，哼！我一定可以從他身上追出很多有關的人來。」

　　公孫元波道：「在下的話也許大小姐難以置信，那位王大人與在下全無關係。」

　　冷于秋道：「那不管！反正總有某種原因，才會扯上。」

　　公孫元波聳聳肩，不再說話。

　　冷于秋沉吟忖想了好一會，才道：「公孫元波，你仔細聽來，目前你只有一條路可走。」

　　公孫元波靜靜地望著她，仍不接口。

　　冷于秋緩慢卻沉著有力地道：「你帶我去會見你的上級。」

　　公孫元波大為驚訝，問道：「你說什麼？」

　　冷于秋道：「帶我去見你上級。」

　　公孫元波倒抽一口冷氣，轉眼向旁邊的人望去，只見丹楓和萬金蘭、馮堅等在一起，隱隱含有監視之意。

　　冷于秋道：「他們在那邊，聽不見我們的話，你用不著擔心這個消息會洩露出去。」

　　公孫元波道：「大小姐，你可知道你提出的是一個什麼要求嗎？」。

　　冷于秋冷咳一聲，道：「我不是要求，是命令，也可以說條件。」

　　公孫元波道：「我依你的命令做了，有什麼好處？」

　　冷于秋道：「很難說，可能少死很多人，當然是你們方面的人。此外，你本人脫離險境，這一點倒是可以確定的。」

　　公孫元波感到有點啼笑皆非，道：「大小姐，以你猜想，我帶不帶你去？」

　　冷于秋道：「這也很難說。你如果是知機識勢之人，便會帶我去。如果是一個愚勇匹夫，你就不帶我去。」

　　公孫元波越聽越不是味道，道：「大小姐，在下今日若是死在你劍下，決計不是愚忠愚勇，這是大丈夫立身處世，不但要有所為，還能夠有所不為！」

　　冷于秋道：「當然，當然，我知道你是忠臣烈士之流，把一己性命看得很輕。可是你今日之死，仍不能阻止我會見你的上級，徒然迫使我使用毒辣手段，枉死許多無辜之人而已。」

　　她聲音中充滿了自信，連公孫元波也不得不相信她錦囊之中必有妙計，當下不敢魯莽決裂，凝眸尋思起來。

　　冷于秋又道：「如果你的上級也有你這等胸襟氣魄的話，他一定不怕會見我。」

　　公孫元波深深被這句話打動，忖道：「這話很有道理，只不知我這個上級為人如何，肯不肯自陷險地以拯救無辜的人？」

　　他尋思的神色，已透露出他正在慎重考慮這個提議，所以無情仙子冷于秋不催促他，任他考慮。

　　公孫元波繼續想道：「我何不先行請示一下，若是他答應了，便帶冷于秋去見他。」

　　他心意已決，便向冷于秋道：「大小姐，此事在下不能作主，待在下先去請示一下。」

　　冷于秋頷首道：「好，要到哪裏請示？」

　　公孫元波道：「那麼走吧！大小姐是不是在這兒相等？」

　　冷于秋道：「不，我和你一道走，別的人留下。」

　　公孫元波搖頭道：「那怎麼行？」

　　冷于秋道：「我們坐馬車去。照我的猜想，恐怕只有坐這輛馬車，才能夠見到你上級。」

　　公孫元波不作聲。冷于秋又道：「你最好快點決定，如果過了時間，相信也見不到人啦！」

　　公孫元波嘆一口氣，道：「你的確是第一流人物。好，咱們走。」

　　他們走過去，冷于秋道：「丹楓，你負責把萬金蘭送回家，不得發生問題，亦不許使人生疑。」

　　丹楓道：「婢子遵命。」

　　此事她們做來輕而易舉，是以公孫元波完全相信。

　　冷于秋又道：「等我們的馬車走遠了，你們方可動身。」

　　丹楓恭謹地應了，於是冷于秋和公孫元波一同上車，仍然由馮堅執鞭，駛上大道。

　　馬車走了二十餘里之遠，公孫元波仍不曾發出停止的命令。這一路上，冷于秋一直閉目養神，沒和公孫元波說過一句話。

　　馬車駛過一個市集的莊道，路上以及兩邊店舖的喧雜聲音，使人有親切之感。車子忽然停住，前面的人聲和牲口聲音，顯示出街道上因前面的車馬交錯時堵住了。

　　冷于秋眼皮微微睜開一條縫，查看公孫元波的神情，只見他若無其事地坐著。

　　換了別人，這時目光一定收回或移開，可是冷于秋卻不然。她一直注視著這個年輕俊挺的男子。

　　忽見他露出聆聽的神色，冷于秋立刻攝神運功，果然收聽到一陣低微的語聲，道：「若無事故，可到此街最後的一家店舖前停下。此店乃是一間酒肆，請入肆相見。」

　　冷于秋心中冷笑一聲，等到馬車駛行之時，突然一伸手，點在公孫元波的「步廊穴」上。此穴乃是經外奇穴，立禁制「氣」「力」兩門，也就是說，公孫元波已失去氣力，無法施展武功了。

　　不過公孫元波卻仍能說話，他震驚地望著面前這個美麗的敵人，心想：「她能列名為東廠三大高手之中，果然名不虛傳，實是厲害無比。」

　　冷于秋道：「你要我把這個人揪出來呢，抑是你去跟他商量一下？」

　　公孫元波道：「在下已答應過大小姐，決不失信。」

　　冷于秋道：「我還是先行防備著的好，至少等一下若是非動手不可，我可以少一個強敵。」

　　公孫元波苦笑一下，道：「大小姐幾時變得如此瞧得起在下了？待會縱是動手，多我一個，大小姐如何就放在心上呢？」

　　無情仙子冷于秋「哼」了一聲，道：「你用不著騙我。今日見到你，我立刻發現你神定氣足，一身功力和氣勢比之從前增強了很多。雖然我自信還能收拾你，但我何必增添麻煩呢？這樣不是很好麼？你說是也不是？」

　　公孫元波雖然明知這個對手不比等閒，但仍然禁不住對她的機警狠辣感到既驚且佩。

　　冷于秋又道：「公孫元波，我不管你在轉什麼念頭，總之，你不要誤事。我意思是說，你別故意錯過那家酒肆。」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你放心，好在我從沒動過害你的念頭。」

　　馬車突然停住，冷于秋瞧出那是公孫元波發給馮堅一個訊號之故，當下往外面一瞧，果然已到了市集盡頭，道旁一家鋪子，酒帘招展。酒肆內總共只有一個淡青衫的客人，卻是背著街上，是以看不見面目。

　　冷于秋目利如刀，一望那背影，便知此人年紀不老，大約在三四甸之間，那坐姿顯得散漫軟弱，可見得此人縱然練武功，也決不怎樣高明。適才她明明聽到有人以「千里傳聲」的上乘內家功夫通知公孫元波，而這等功夫，酒肆內那青衫客決計辦不到。

　　她游目四顧，酒肆內已無別的客人。至於掌櫃夥計等人，冷于秋也曾查看過，一來瞧著沒有可疑，二來公孫元波的上司，絕對不可能用這種身份掩護。

　　公孫元波道：「大小姐，在下下車啦！」

　　冷于秋道：「且慢。酒肆內只有一個人，但我看來這人不像是……」

　　公孫元波淡淡一笑，道：「幹我們這一行的，難道還在額上鑿字不成？」

　　冷于秋道：「不要貧嘴，我不吃你這一套。」

　　她聲音中有點惱意，公孫元波也跟著變了臉，怒聲道：「你吃不吃是你的事，我公孫元波可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你唬不了我！」

　　冷于秋道：「哼！我非給點顏色你瞧瞧不可，否則你真不知天多高，地多厚。」

　　她駢指點去，這公孫元波雖是看得清楚，卻一點辦法都沒有，登時低低吭了一聲，便再也做聲不得。

　　冷于秋向他冷笑一下，逕自下車，走入酒肆之內。她走動之時舉止矯捷，又不左顧右盼，一點也不像是個女子。

　　只見她在一張空桌邊坐下，也是背向店門，瞧也不瞧那青衫客一眼。夥計過來，哈腰堆笑道：「這位姑娘要吃點什麼？」

　　冷于秋瞪他一眼，道：「我等人，待會再叫吃的。」

　　那伙計碰了釘子，但見這個美女目光冷銳怕人，不敢多言，連忙退開。

　　她獨自坐了一陣，一個錦衣華服的大漢大步入店，逕自走到冷于秋桌邊。此人一入店，那青衫客眼角瞧見，便起身出店，揚長而去，店內只剩下微微低著頭的冷于秋，以及站在桌邊的錦衣大漢。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由腰部開始，一直升到那錦衣大漢的面上。兩人都怔了一下，冷于秋的頭部側點一下，示意對方在她對面坐下。

　　那錦衣大漢遲疑一會，終於就座。兩人面面相對，四道銳利的目光互觸，誰也不讓誰。過了片刻，錦衣大漢才移開了目光。

　　他大聲吩咐夥計取酒及切些滷菜來，等到酒菜都端來，錦衣大漢篩了兩杯，拿一杯給冷于秋，道：「冷于秋，請！」

　　冷于秋接過酒杯，道：「富平侯爵爺，請！」

　　兩人一飲而乾。富平侯又給她和自己都斟滿，沉吟一下，道：「冷于秋，你可真有一手，本爵佩服之至！」

　　冷于秋道：「爵爺好說了，你從來就沒有佩服過我。不但是我，任何人也不能使你佩服。」

　　富平侯微微一笑，他已是中年之人，面方口闊，眉濃顴高，瞧起來頗饒男性豪邁之美。他道：「不，其實我佩服的人很多，不過都是忠義凜然的人物，像你這種身份，又是個女子之身，本爵萬萬想不到今日會感到佩服。」

　　他們娓娓談來，倒像是一對老朋友在談心。

　　冷于秋道：「那真是不敢當啦！我們現在談正事如何？」

　　富平侯道：「好呀！你有什麼見教呢？」

　　冷于秋道：「富平侯，你放著安安穩穩的世襲侯爵不做，卻領導一班膽大妄為之徒與廠、衛為敵，真划不來。」

　　富平侯道：「人各有志，咱們無須討論這等事情。」

　　冷于秋道：「好吧！但我們認識已有十多年，我記得你一向沉迷聲色犬馬之樂，幾時改變了性情呢？」

　　富平侯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是本爵這等身份？你的話聽起來好像是在審問我呢。」

　　冷于秋淡淡一笑，道：「豈敢！豈敢！」

　　她的笑容一現即隱，可是富平侯竟然看得呆了，半晌才道：「難得，難得，今日在這個地方，又看見了你的笑容。」

　　冷于秋皺皺眉頭，眼光中卻沒有不悅之意。

　　富平侯精神一振，又道：「冷于秋，你先別得意。目下本爵愛你審問，抑或你將受本爵偵訊，尚在未知之數，你信不信？」

　　無情仙子冷于秋應道：「當然啦！這叫做不到黃河心不死，不過富平侯呀，你既能領導東宮集團，那就不該與凡俗之人一般，非到見了真章才肯甘服。」

　　富平侯道：「你不必唬我，在附近十里之內你無援兵，本爵怕你何來？」

　　冷于秋道：「我一出手就可以制你死命，你縱然有千軍萬馬保護也來不及。」她的口氣已變得十分冷酷無情，一聽而知她隨時隨地都會出手。

　　富平侯笑一笑道：「唉！多煞風景。我常常情不自禁地想，如果有一天咱們把酒言歡，共敘舊情往事，該是何等迴腸蕩氣的情景！」

　　冷于秋道：「舊事不必再提，提也沒用。」

　　富平侯道：「我知道，只不過機會難得，所以忍不住說了出來而已。」

　　他連乾兩杯，又道：「冷于秋，你已經賣身給邪魔，所以今日什麼話都不必說啦！咱們等會就見個真章。」

　　冷于秋道：「見什麼真章？」

　　富平侯道：「別瞧不起本爵。咱們相對拚鬥一場，如果是本爵敗死，自然無話可說，任憑你處斷就是。」

　　冷于秋訝道：「噫！你口氣之豪，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難道你竟能脫胎換骨，煉成了絕世神功？哼哼！我不相信，非見識見識不可！」

　　她一直在施展一種秘傳功夫，查聽著馬車的動靜，只要有人登車，她不必轉頭瞧看，也可以得知。但直到現在為止仍然無人登車，可見得富平侯並沒有派人試圖救走公孫元波。

　　冷于秋的確感到大惑不解，忖道：「富平侯徐安邦十多年前是紈絝子弟，難道這十餘年來居然修習得一身絕藝，堪以與我一拚？不對，不對，他一定得靠別人。」

　　要知武功之道全無僥倖，任何人在二十歲左右之時，如果不能紮好根基的話，以後不論用多大苦功，成就定必有限。

　　以冷于秋這等一流高手，天下堪與抗手的，可真數不出幾個人，如何輪得到富平侯徐安邦？她真想馬上站起身出手一試，可是她素來沉穩冷靜，不肯打無把握之仗，所以她還是忍耐著，設法再查看一下。

　　富平侯徐安邦又乾了一杯，才道：「冷于秋，你的酒量到哪兒去了？」

　　冷于秋已運功查過全身內外脈穴，並無異狀，所以對手中這杯酒並不懷疑，當下一仰而乾，道：「酒量還在，只不過目前不宜多飲，再說，我老早就沒有這種興趣囉！」

　　富平侯道：「你不用說這種決絕無情的話，本爵還有自知之明，絕不會像昔年那樣對你還存在什麼念頭。」

　　冷于秋道：「這些話你何必多說呢！」

　　富平侯道：「不，我特地提起，當然有用意的。想當年我不自量力，已是有婦的使君，居然還想獲得你。後來碰了釘子，才把我整個人都轉變了。」

　　冷于秋「哦」了一聲，道：「有什麼轉變呢？」

　　富平侯道：「本來有一段時期臥病不出，其實我是訪求名師去了，人已不在京師。」

　　冷于秋道：「那麼你一定已練成了舉世無雙的武功絕學啦！我衷心恭賀你。」

　　富平侯濃眉一皺，道：「哪有這麼容易？我找到少林寺方丈大師，苦求之下，才知道自己年歲已過，無法修習上乘武功了。雖然如此，我仍不氣餒灰心。我不是不信少林寺方丈大師的話，而是另有計較門徑。」

　　冷于秋大感興趣，道：「哦！你另有辦法？這倒是很不容易猜得到的。」

　　富平侯道：「我本來武功有限，嗜欲又多，是以終究不能成為大器。這是十分淺顯的道理，我到嵩山以前，早已考慮到這一點了」

　　冷于秋道：「那麼你有何補救之法？」

　　富平侯道：「我自幼熟讀兵書，平時沒有用處，碰到難題，這些學問就有用了。『孫子兵法』說過：『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這一段精闢妙論，使我恍然大悟。」

　　冷于秋道：「這一段人人皆知，你悟出些什麼道理？」

　　富平侯道：「我出發之前，一來已預知本身的缺憾，二來縱然能得百戰百勝，也不是善之善者。所以我採上兵伐謀之道，決計找尋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方法。」

　　冷于秋哂了一聲，諷刺道：「講了半天，原來你是不動手的君子。」

　　富平侯道：「一個人若不惹事，當然可以不動手。但像我這樣，竟然與廠、衛作對，想不動手行麼？」

　　冷于秋道：「你究竟是動手的人呢，抑是不動手的？」

　　富平侯道：「當然是不動手的啦！但要做到能不動手，這就不大容易了。我向少林方丈苦求，求的就是不動而屈人之兵的方法。」

　　冷于秋道：「哦！他怎麼說？」

　　富平侯道：「少林寺的老方丈說，佛家降魔最妙手段，是以卓絕苦行以及大慈大悲之心度化魔頭，這便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不二法門。除此之外，只有退而求其次，不是不動手，而是動手於無形無聲之中，使敵人失去戰鬥之能，則也正似不戰而屈人之兵了。最後，他老人家介紹我去見一個人，修習這等無形無聲的神通。」

　　無情仙子冷于秋聽出一點苗頭，「哼」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那麼你現下也可以不戰而使我屈服啦！是也不是？」

　　富平侯徐安邦微笑一下。冷于秋忽然發覺這個男人笑得相當瀟灑。

　　富平侯搖搖頭，道：「也許我辦得到，但我沒有這樣做。」

　　冷于秋道：「為什麼呢？」

　　富平侯茫然地道：「我也不知道，唔！恐怕這就是男人愚蠢之處吧！」

　　冷于秋一怔，半晌沒有說話。

　　富平侯徐安邦拈起一個酒杯，在眼前緩緩轉動，面上忽然籠罩著惘然的神色。這比千言萬語更能夠震撼心弦。冷于秋芳軀微微一震，心潮中忽地起了無數漣漪。

　　她別轉面孔，不想讓對方看見她流露出感情的痕跡。門外的車塵人影，使她記得自己還是在人世中，可是她的思緒卻仍然飄緲朦朧，像風中搖曳的柳絲。

　　她靜靜地坐了一會，珍惜地回味著這種惆悵的、飄綿的情緒。

　　長久以來，她心中波瀾不起，整個人生像是嚴寒中的冰塊一般，喜怒哀樂之情，都已遠離她而去。直到現在……

　　冷于秋忽又一震，忖道：「啊呀！不是現在才這樣，一些日子以前，我也曾心情迷亂。」她的目光落在門口的那輛馬車上，腦海中泛起車廂內那個英挺青年的影子。

　　「對了，一定是他闖入我心扉中，所以我忽然變得好像十七八歲的丫頭一般，很容易就波蕩了。」

　　她正在尋思，富平侯徐安邦已經抬起目光，悄悄地瞧著她。在他眼中，這張美麗的面龐，永遠那麼無法捉摸，也永遠不會歸屬他所有，甚至這些年來，他也只能在夢中與她相見。

　　對於冷于秋溫和的反應，這位侯爵爺的確感到很出奇。正因如此，更使他加強了不能捉摸的成見。

　　冷于秋終於回眸，筆直地瞧他，道：「你猜猜看，我將採取什麼行動？」

　　富平侯徐安邦道：「我不知道。」

　　冷于秋道：「你不願猜測而已。」

　　富平侯徐安邦聳聳肩，道：「不要逼我。」

　　冷于秋道：「說出來聽聽，我不是逼你，只是很想聽一聽！」

　　富平侯徐安邦一愣，隨即嘆口氣，道：「于秋，你這麼聰慧，這麼美麗，又有絕世武功，以你這種人才，在世上真是何求不得？」

　　冷于秋美麗的長眉輕皺一下，道：「瞧你說到哪兒去了？」

　　富平侯徐安邦道：「好，好，我說，但我說出來之後，你可別生氣見怪。」

　　冷于秋道：「我不會怪你，說吧！」

　　富平侯道：「我認為你可能會放過我。」

　　冷于秋的反應出乎意料之外地平靜，而且還點點頭，道：「不錯！我決定放過你。」

　　她只停歇一下，便又道：「但你別胡思亂想才好。」

　　富平侯徐安邦的微笑中，含有蒼涼的意味，點點頭，道：「我不會亂想的。」

　　冷于秋站起身，道：「我走啦！」

　　富平侯徐安邦也起立，道：「你還是老樣子，『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秋雲無覓處。』……」

　　冷于秋很欣賞他的形容，輕念了一遍，才道：「總之，你不往壞處想，也不必往好處想。我放過你，這是事實，但我卻覺得這種行為好像不是我做的……」

　　她走出酒肆。徐安邦送到門口，問道：「我送你一程吧？」

　　冷于秋搖搖頭，道：「不必啦！我還是乘搭這輛馬車的好。」

　　她直到如今，還不曾提及公孫元波的命運將是如何。

第十九章　奇遇拜師

　　冷于秋上了馬車，車子緩緩駛行，忍不住從簾子縫隙向外望去。

　　只見富平侯徐安邦還站在酒肆門前，翹首目送她的馬車。過了一陣，馬車已來到鎮外荒郊。

　　公孫元波雖是穴道受制，全身動彈不得，但神志清醒如故，當下心中暗暗納悶，忖道：「她打算到哪兒去呢？唔！不對，她沒有下命令給馮堅，只任得馮堅驅車駛行，那麼她莫非打算看看馮堅往哪兒走，以便推測我的去向麼？」

　　他眼睛骨碌碌轉動，被冷于秋瞧見了。她「哼」了一聲，道：「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公孫元波眨眨眼睛，說不出話。冷于秋伸手拍在他相應穴道上。公孫元波身子一震，登時能夠動彈，也能夠說話了。

　　他反而感到忐忑不安，皺眉道：「冷仙子，你打算怎樣？」

　　冷于秋沉吟一下，道：「你竟不問問我關於我見到富平侯徐安邦的情形麼？」

　　公孫元波道：「我問你，你肯說麼？」

　　冷于秋道：「假如沒有別的原因，不管我肯不肯回答，你也會試著問我一下的。」

　　公孫元波聳聳肩，道：「你懷疑是什麼原因？」

　　冷于秋道：「我不知道，但我一定可以想得出來。」

　　公孫元波道：「你如果要聽聽我的理由，我就據實而說，可是你卻不許生氣。」

　　冷于秋道：「生氣？為什麼？哼！如果是關於我和徐安邦以前感情相當要好這一點，你便是胡說八道，因為你事先根本不知道我能識穿你，所以你不會預先安排徐安邦出面。那麼，我還有什麼事可以生氣？」

　　公孫元波道：「你猜得不錯，我並不是要指出你與徐侯爺的關係，卻是另有原故。」

　　冷于秋道：「好，你說來聽聽。」

　　公孫元波道：「在下是看見你上車之後的神色，大有悵惘之情。你面上常年都有的那層冰霜，那時候都消失了，因此我知道你見到徐侯爺，觸起故人之情，便沒有狠心逮捕他。」

　　冷于秋道：「哦！是這樣麼？」

　　公孫元波道：「但當時我不明白的是你為何悶聲不響。以你的聰明才智，你不會為了感情而迷惘很久的，對不對？」

　　冷于秋大感興趣，道：「你瞧出了什麼道理？」

　　公孫元波道：「我竭力設法猜想，卻沒有頭緒，直到你問我，才知道其中原因。敢情你是疑心我此行已有了若干的安排。」

　　冷于秋道：「既然你坦白說出來，那麼我不妨告訴你。不錯，我懷疑富平侯徐安邦並非你們組織中的重要人物。」

　　公孫元波道：「老實說，在下也不知道。在下的身份很低，所以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冷于秋沉默了一陣，才突然道：「奇怪，失蹤的兩頁『起居注』，東廠、錦衣衛都沒有追回來，但據我們所知，東宮太子也沒有拿到，這是什麼緣故？」

　　公孫元波道：「我一接口，準挨你罵！」

　　冷于秋訝道：「為什麼？」

　　公孫元波道：「因為我只能說不知道呀！」

　　冷于秋「哼」了一聲，道：「老實說，你這個人有時真可恨。」

　　公孫元波這時輕不得重不得，只好淡淡一笑。

　　冷于秋又道：「但不管怎樣，我不妨告訴你，他們已經發動陰謀加害東宮太子了！」

　　公孫元波大吃一驚，道：「這話可是當真？」

　　冷于秋揶揄地笑一下，道：「真真假假，你自己參詳。」

　　公孫元波沉吟道：「如果他們發動加害東宮太子的陰謀，那只有通過萬貴妃，從萬歲爺身上下手。換言之，是由萬貴妃進讒言使皇上廢了太子，另立儲君。」

　　冷于秋道：「你分析得一點也不錯，但可惜的是你們這個集團之人，對此毫無辦法。」

　　公孫元波泛起苦悶鬱怒的神色，劍眉深鎖，默然不語。冷于秋曉得他正集中全部智慧尋求解救之道，當下也不打擾他。她心中暗暗得意，因為這個英俊剛強的男人，一直只有給她煩惱，使她時時不安，而她雖是利用權勢及武功等方法，卻一直奈何他不得。現在這個消息，卻能夠大大修理公孫元波，比任何手段都有效，所以她心中的悶氣一掃而光。

　　過了一陣，公孫元波突然「咯」的一聲，吐了一口鮮血。

　　冷于秋哈哈一笑，道：「公孫元波，想不到你也有吐血的一天！」

　　公孫元波抹抹口角的血漬，道：「在下這口血吐得很好。」

　　冷于秋道：「為什麼？莫非你已想出了解救危局之計？」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談何容易？但至少這口血可以博得大小姐你一笑，所以還是很值得。」

　　冷于秋輕輕呸他一口，道：「哼！虧你還有心情說這種話！我不妨再透露一點消息給你，那就是東宮太子的危機，已經迫近眉睫了。以我估計，大概不出十日工夫。」

　　公孫元波面色一變。冷于秋甚是得意，接著道：「你們這個集團的人，將因東宮太子的被廢而變成終身被緝捕的欽犯，個個禍延九族，永遠無法化解。」

　　公孫元波面色又是一變，甚至發出了呻吟之聲。

　　冷于秋道：「看你還能夠吐幾口血？我無情仙子冷于秋可以向天發誓，關於東宮太子將有奇禍的消息，沒有一字虛假！」

　　公孫元波心知冷于秋在這種情況之下所說的話，決計不會虛假，因此胸膛中那顆心簡直急得快要炸了。

　　冷于秋道：「公孫元波……」

　　公孫元波茫然地「嗯」了一聲。

　　冷于秋道：「我教你一個法子，你依計而行，便用不著急成這個樣子了。」

　　公孫元波初時沒有什麼反應，但旋即醒悟，矍然變色，連忙問道：「大小姐，你有什麼法子？」

　　冷于秋笑一下，道：「你用不著太高興，會錯了我的意思。你不是說過你在這個集團之內，只是籍籍無名之輩嗎？那麼這等大事，你只要報上去，由上面負責之人傷腦筋就得啦！何用你這個小卒擔心？」

　　公孫元波一聽，敢情她仍然是在修理自己，登時大大洩氣，全身軟癱成一團。要知他天性忠烈，為了國家，自家性命向來視若塵土。因此，對於他們全力維護襄助的未來國君的災難，那真是比什麼事都重要。他雖然沒有再咯血，但面如白紙，兩目無神，看起來不但鋼鐵般的意志已經銷熔，連他壯健的身體，也在這一剎那間衰弱老去。

　　冷于秋十分快意，嘲聲道：「哼！公孫元波，我終於打敗你了，而且是徹底地摧毀了你，永世不能恢復。」

　　公孫元波沒有一點反應，雖然他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馬車忽然停下來，冷于秋警覺地向外查看，發現車子乃是停在三叉路口，大概是趕車的人沒有接到指示，所以不知往哪兒走好。

　　冷于秋的目光掠過四下，只見一邊是荒曠丘陵，還有不少光禿禿的樹木；另一邊則是田野，在嚴冬中還沒有農作物，所以看起來有一股荒涼意味。

　　她沒來由地輕輕嘆一口氣。每當她看見代表著歲月榮枯的景色，就不覺會生出感觸，這大概與她年紀漸漸增長有關，尤其是女人，對年華的消逝，自然比男人更加敏感些。

　　公孫元波呻吟一聲，起來打開車門，跳落地上。

　　冷于秋也跟他下車，看他打算到哪裏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程。公孫元波突然一跤跌倒。冷于秋上前一瞧，只見他緩緩掙扎著爬起來，原來是被一塊石頭絆倒的。

　　冷于秋冷冷地瞧他爬起的動作，道：「公孫元波，你一身武功哪裏去了？」

　　公孫元波恰好已成蹲伏的姿態，聽到這話，忽然不動，好像突然間變成了化石一般。他的姿勢十分可笑，尤其是在路上，無緣無故地蹲伏不動，更是足以使人詫異發笑。

　　冷于秋卻曉得他必是猛可想到了什麼事情，而這個想法又是重要萬分，才會使他忘了形。當下不但不笑他，反而用心研究起來。

　　公孫元波像一隻蛤蟆躺在地上，驀地跳起，把冷于秋嚇了一跳。

　　他的面色已大見恢復，眼中也有了神氣。

　　冷于秋一晃身到了他身邊，玉手一伸，搭到他的肩頭，指力透出，已制住了他的穴道。公孫元波只是真氣受制，使不出武功，身子卻還能動彈，轉頭望她，道：「大小姐你最好殺死我！」

　　冷于秋道：「為什麼？」

　　公孫元波道：「我反正活不了啦！」

　　冷于秋道：「不，你還死不了，時間會治癒一切心靈的創傷。」

　　公孫元波道：「你這話是諷刺呢，抑是安慰我？」

　　冷于秋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我本來自以為相當瞭解女人，但現在才知道不然……」

　　冷于秋道：「你為何活不成？」

　　公孫元波道：「因為我很快就會死在別人手中！」

　　冷于秋尋思一下，面色略變，道：「我明白了，你打算去送死，對不對？反正雙目一瞑，什麼事都可以不管了，是不是這樣？」

　　公孫元波倒很坦白，點頭道：「不錯。到了那個時分，還有什麼可管的？」他微笑一下，又道：「不過我不會虧本的，你信不信？」

　　冷于秋忽然收回玉手。公孫元波警然張望，原來他也察覺到有異，似是有人潛到附近窺伺他們。

　　左方樹林內「沙」的微響一聲，冷于秋一聲嬌叱，纖腰一扭，身形騰空射去，快逾閃電。她人在空中，嗔聲叱道：「什麼人？」

　　語聲未歇，她的人已竄入林中，但見前面人影倏然閃逝，更不怠慢，腳尖一探，沾地即起，疾向人影閃逝之處追撲而去。她動作如電，盯住那麼一點點影子，霎時已追出四五十丈之遙。

　　前面的影子已經變成清晰的背影，卻是個販夫裝束的中年漢子。

　　冷于秋猛提一口真氣，身形迅急衝刺，「颼颼颼」一連沖了三次，登時已追到那人背後丈許之處。

　　這是她獨步一時的秘傳輕功身法，比「八步趕蟾」還要高出一籌的「龍門三擊浪」，方才一連幾下的衝刺，快若飄風掣電，但消耗的是額外提聚的一口真氣，是以衝刺以後，並沒有氣竭力盡、強弩之末那種弊病。

　　那中年漢子聽得耳後風聲有異，突然旋開四五步，身法極為滑溜，使後面的冷于秋捉摸不定，因而無法趁勢出手強攻。雙方驀地裏都停住，面對面地相峙。

　　冷于秋冷哼一聲，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江奇峰江大人，無怪腳下功夫如此高明。」

　　這個被稱為江奇峰的中年人，雖是作販夫打扮，可是眉宇面目間卻有一股陰鷙沉猛之氣。他拱拱手道：「冷仙子的口氣中，好像對兄弟有點誤會？」

　　冷于秋道：「江大人以鐵琵琶的重手法和草上飛輕功馳譽武林，又是東廠供奉高手，我冷于秋豈敢有什麼誤會？」

　　江奇峰賠笑道：「冷仙子，你難道真的不能消釋誤會麼？兄弟引你追來，實在是有緊要消息奉告。」

　　無情仙子冷于秋道：「江大人美意我很懷疑。假如你有消息告訴我，何須將我引開？況且江大人向來是鬼見愁董沖的最得力膀臂，難道今日突然變了性情，竟會幫起我冷于秋麼？」她話聲方歇，玉手一抬，「錚」的一聲青霜劍出鞘，登時捲起一股寒氣，瀰漫當場。

　　江奇峰不覺退了一步，道：「冷仙子，你懷疑也好，怎樣也好，總要讓兄弟把話說出來，對不對？」

　　冷于秋淡淡一哂，道：「用不著了，我們先在武功上印證一番再說。喂！你小心了……」只見她寶劍提起，劍尖遙罩對方中盤，陣陣殺氣加上青霜劍本身的寒氣，向對方湧去。

　　江奇峰打短衣襬下掣出一支鐵尺，同時坐馬作勢，登時也湧出一股強大的氣勢。他洪聲道：「冷仙子，你聰明一世，懵懂一時，兄弟實在是懷著好意而來……」

　　冷于秋清叱一聲，長劍寒光暴射，精芒耀目，疾向對方捲去。

　　江奇峰面現著急的表情，但手上一點不敢怠慢，鐵尺橫抽直掃，一招「左右逢源」，封住敵劍來路，左手起處，直劈出去。

　　他的左手一動，風生雲湧，震耳的劈空之聲，威勢駭人，原來就是他仗以成名的絕藝『鐵琵琶手』，這一使出來，果然威力強大，盛名不虛。

　　冷于秋寶劍尋瑕抵隙地連攻三招，竟然絲毫無功，被對方的鐵尺和鐵琵琶的重手法擋住。

　　兩人倏地分開，繞圈盤旋。這時江奇峰心中縱有千言萬語，亦不敢開口，因為目下雙方已進入了弩張劍拔一觸即發的局勢，若一分神，以冷于秋這等一流高手，劍光將是如響斯應地透射入來，那時非當場血濺不可了。

　　雙方盤旋了一陣，冷于秋嬌聲一叱，青霜劍一圈一彈，使出「綵鳳戲雲」之式。但見劍光飛灑，青濛濛一片寒芒，電急湧去。

　　江奇峰大喝一聲，鐵尺藏胸不發，左手甩劈如風，「呼呼呼」一連數掌，抵住點點劍光，可是掌力忽現縫隙，被一絲劍氣透入，霎時寒氣侵膚刺骨。

　　江奇峰右手鐵尺疾點如風，「叮」的微響一聲，把那一絲入掌圈來的劍氣擋住。但冷于秋的劍光，已進一步圈住了江奇峰。

　　只見江奇峰身外四周，全是青濛濛一片森寒劍光。行家眼中，一望而知江奇峰不但有守無攻，而且情勢只有越見困蹙，最後的結局已經是不問可知了。

　　※※※

　　這無情仙子冷于秋身居東廠三大高手之一，除了武功之外，江湖閱歷和機警也是使她能夠躋身高位的重要原因。她不肯相信江奇峰，甚至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他，的確有相當的理由。原來還在大路上的公孫元波，果然已遭遇了襲擊。

　　攻擊他的人僅有一名，是鶉衣百結面目凶醜的老乞婆，手中兵器是一根不及五尺的黑杖，杖身有許多瘰瘤，揮舞之際，風聲呼呼，強勁震耳。

　　公孫元波已取出緬刀應戰，僅僅六七招過去，他已感到這老乞婆的杖法凶毒精奇，力道沉猛，重如山嶽。

　　當初這老乞婆出現之時，還佝僂著身子，扶杖而行，目下卻生龍活虎，腰肢挺得筆直，杖法使開，只打得公孫元波連連後退。

　　這時公孫元波心頭一念掠過，忖道：「我的武功畢竟還太差了一點……」

　　他曉得自己若不是得到龐公度所贈靈丹，使他功力陡然增加了很多的話，這刻早就得敗在這老乞婆的杖下了。若論雙方功力，這老乞婆數十載精修苦練之功，似乎比公孫元波強不到哪裏去，但若論到招式手法，老乞婆的黑杖詭奇跳脫，比起公孫元波的刀法，顯然就強勝一籌了。

　　公孫元波被對方的奇詭凶毒的杖法打得連連後退，又劇戰了二十餘招，公孫元波已數度遇險，漸漸地汗流浹背，感到十分難以應付。

　　老乞婆杖法越見凌厲，口中發出梟鳴似的笑聲，道：「公孫小子，你在十招之內若不棄刀降服，我老婆子非把你砸成肉醬不可！」

　　公孫元波厲聲道：「那你就試試看！」

　　老乞婆發出刺耳的笑聲，杖法一緊，連環砸掃，登時灑出滿天杖影，加上那勁厲沉雄的風聲，威勢之強，實是時下罕能得見。公孫元波向來不怕死，敵人越凶，他也是更加桀驁，是以他揮刀拚這數招之時，反而比剛才還容易發揮些。

　　當然這只是暫時的現象，老乞婆杖法明明高過公孫元波不少，任他如何拚命，終是無用。他凌厲反擊的情勢，宛如曇花一現，霎時消逝，馬上又回覆挨打苦撐的局面。這時，老乞婆梟鳴似的笑聲又起，在他耳邊繚繞。公孫元波雖是恨得牙癢癢的，但力不從心，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距離他們激戰處大約六七丈遠之處的樹叢中，突然出現一張面孔。這張面孔似乎特別肥大，比常人的臉幾乎大上一半，不過從他露出樹外的高度看起來，他的身量卻不比常人高。因此這個人看起來一定是頭大身細，形狀滑稽，不過有一點很奇怪的，便是這張面孔看起來雖不兇殘，卻有一種懾人心膽的威嚴，尤其是這兩道五六寸長垂下來的雪白眉毛，彷彿含蘊著無限神秘的玄機似的。他的眼睛本來不小，可是長在闊大異常的面孔上，便變得很小了。他注視著公孫元波和那老乞婆拚鬥的情形，偶然閉起眼睛，側起耳朵，好像在聆聽一種很遙遠的聲音一般。

　　公孫元波看來更形不支了。這個胖大面孔的人，從樹叢中伸出一隻手，在那胖大白皙的手掌中，捏著一支小小的三角黑旗，旗上繡著一個白色的骷髏頭，黑白分明，十分觸目。這支小旗看來輕飄飄的，連那細如線香的旗杆在內，大概不會超過一兩重。

　　只見他胖手一揚，那支黑旗電掣般劃過空氣，發出一陣尖銳的嘶風聲，眨眼間射到公孫元波和老乞婆拚鬥之處，「啪」的一聲，碰上了老乞婆的黑杖，掉落在地上。

　　老乞婆一眼瞥去，登時駭得怪嘯一聲，曳杖躍出圈外，頭也不回，飛奔逃竄，霎時不見蹤影。

　　公孫元波拭拭額上汗水，忖道：「只不知何方高人駕到，出手嚇走了這個老乞婆，救了我公孫元波一命？」

　　他先向四面查看了一陣，然後低頭瞧看那支黑旗，除了那顆白骷髏繡得十分逼真之外，還發現此旗又輕又薄。

　　公孫元波大吃一驚，心想：「此旗嘯風飛來，聽聲音至少在六七丈外，這等距離，若是重物不算稀奇，但像這面黑旗這般輕細而又阻風之物，能夠一擲六七丈勁道猶強，這個出手之人，武功造詣已經是超凡入聖，無可懷疑，無怪那老乞婆駭得曳杖鼠竄……」

　　公孫元波邊想邊看那支黑旗，卻不動手碰觸撿拾。突然間感到一涼，像是被人吹了一口氣，回頭疾看，仍無人影。

　　這簡直是遇見鬼了！他想，不然的話，哪有形影不現而能夠在背後吹氣之理？不過公孫元波卻不信這個邪，立即展開輕功身法，迅即在附近兩三丈內踏勘了一遍。

　　他回到那支黑旗附近，仍不動手去碰觸它。突然頸子上又讓人吹了一口氣，冷颼颼的，使他泛起了毛骨悚然之感。

　　四下全無聲響，公孫元波側耳聽了一陣，忖道：「世上就算有鬼物，也不會在大白天出現。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有鬼，而且這個鬼厲害得大白天也可以現世作祟於人的話，我對鬼物有什麼辦法可想呢？」換言之，假如吹頸子之舉是鬼物作祟，則他公孫元波只好放棄反抗。

　　他接著想道：「如果不是鬼物而是活人所為，則此人武功之高，已到了出神入化、超凡入聖的地步了，以我的武功，實在也拿他沒有辦法。」

　　他得到的結論是不管吹他頸子的人是鬼也好，是人也好，反正他都無法抗爭。這個結論自然對他萬分不利，不過卻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他可以抱著一個認命的態度來應付一切。

　　他再瞧那支斜插地上的黑旗一眼，便轉身行開。走出七八步，忽然勁風颯然，從耳邊掠過，接著眼前一花，地面上赫然出現了一支黑旗，看來跟剛才那支一模一樣。

　　公孫元波回頭一望，只見剛才那支黑旗已經不見影蹤。他雖是抱著認命的態度，可是目下一看，這個「人」竟能在數步之內，無聲無息地取回那支黑旗，二度出手，而這來去之際竟然毫無朕兆聲響，使他仍然不禁大吃一驚。

　　只見那支黑旗斜插地上，在斜陽下，有一道影子橫拖地上，好像劃了一條界線似的。公孫元波的腳步緩緩跨過黑旗，忽然心中一動，縮回了這隻腳。

　　公孫元波自家也不知道為何不一徑跨過去，只直覺地感到不對，轉過身子，慢慢行去。他隱約感到一定還會有奇怪的現象發生，所以特地走得慢些。

　　果然走了七八步，「奪」的一聲，前面的地上出現一支黑旗，斜插地面，拖下一條影子。

　　公孫元波伸出去的腳一縮，及時煞住，沒有跨過那道旗影。

　　他索性停步不動，也不左張有望，等等看還有沒有奇怪事情發生。

　　大路上寂靜了好久工夫，公孫元波筆直站在那兒，連鼻子也沒有動一下，看起來好像被點了穴道似的，但自然沒這回事，僅僅是他不動而已。

　　他又站了一回，心中暗暗嗤笑，忖道：「那人如果不露面出手的話，包管他要弄得不大耐煩自感沒趣為止。」念頭轉念之時，忽然一陣陣異香瀰漫四周。

　　公孫元波只吸了一點，便連忙閉住呼吸，心想：「這一陣香氣必有古怪，我且閉住呼吸，能熬多久就多久……」

　　當然他也不會奢望這種消極抵抗就可以引出什麼功效，只不過是盡他所能，對付這個「人」一下而已。

　　突然他感到有異，連忙放棄了不動彈之念，轉頭望去。原來他聽到身後傳來怪異的低微響聲，好像有人走路，又好像不是。

　　他目光到處，不覺吃了一驚。原來在路面上，不知何時出現了無數蠍子，大的小的，黑的黃的，成群結隊緩緩爬行而來，發出了「沙沙」的聲音。

　　公孫元波迅即向路邊兩側查看，又吃了一驚，原來在大路兩邊出現了蠕蠊蛇影，還有一些不知其名形狀奇怪的蟲類，其中有些是五彩的毛蟲，顏色雖然漂亮，看起來卻令人感到害怕。現在他後退無路，連路邊兩側的田野也不能落腳。

　　他恍然大悟，忖道：「原來這個『人』想法子逼我跨越過這支黑旗，看來想不跨越過去，也是有所不能了。」

　　他這個人一下了決心，就立刻付諸行動。只見他彎腰伸手，一下子拔起了那支黑旗，然後放步奔去。

　　他奔出數丈，便被一陣「轟轟洪洪」的震耳笑聲所阻，停下了腳步查看。他目光到處，竟然前後左右都沒有人影，不但沒有人影，連剛才所見的上千上萬隻的蠍子，以及毒蛇毛蟲等物，都生像是泡沫輕煙，消失得無影無蹤。

　　公孫元波叫一聲「怪事」，左顧右盼，心想：這「人」難道有邪術不成？若是邪術，他倒不怕，怕只怕這「人」武功太高，實在是拿他沒有法子。

　　又是一陣「轟轟洪洪」的震耳笑聲，在他背前響起來。公孫元波回頭望去時，那陣笑聲已倏忽轉到他背後。

　　這實在是令人既恐懼又著惱的處境。公孫元波氣往上衝，厲聲大喝道：「到底是什麼人在此裝神扮鬼？」

　　震耳的笑聲忽然收歇，繼之而起的是響亮的話聲，道：「公孫小子，你目下生氣動怒有何益處？」

　　公孫元波抗聲應道：「若果我掙不脫這等困境的話，就算生氣動怒了，亦糟不到哪兒去！」

　　那陣忽近忽遠的話聲又道：「我且問你，昔日漢高祖劉邦斬白蛇於豐沛大澤中，這一段故事天下無人不知吧？」

　　公孫元波大為驚奇，忖道：「這個話題轉得希奇古怪之極。他為何突然提到漢高祖斬白蛇的歷史故事？他是誰？究竟有什麼用意？」

　　只聽那陣聲音繼續道：「據『史記索隱』記載，漢高祖之劍長七尺，此說乃是引用『漢官舊議』書的。可是『史記』中記載高祖自云：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這話則說到劍長只有三尺。我問你，漢高祖斬蛇的劍究竟是七尺抑是三尺？」

　　公孫元波定一定神，細想一陣，才道：「當然是三尺之劍才對。」

　　那陣聲音道：「為什麼？」

　　公孫元波道：「漢高祖那時只是區區一個亭長，理應提三尺劍。七尺之劍，須得富貴之後才能佩戴。」

　　那陣聲音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你雖是舉不出書冊典故，可是你以理論稽考，找出結論，比胸藏萬卷讀死書的人強勝得多了……哈……哈……」

　　公孫元波被他這一頓讚揚，反而更感茫然，心想：「如果這『人』用了這許多手段對付我的用意，只不過為了跟我談談這等閒話，那真是天下間的奇聞了。」他拱拱手，道：「前輩還有什麼指教沒有？」

　　那陣聲音道：「當然有啦！」

　　公孫元波道：「在下在此恭聽。」

　　那陣聲音道：「我瞧你是個有勇有謀的人，何以眉宇之間帶有一層決絕凶戾之氣？」

　　公孫元波一怔，道：「前輩這話怎說？」

　　那陣聲音道：「你眉宇間的神色，就生像是打算自殺的人一樣，你明白我的意思沒有？」

　　公孫元波「啊」了一聲，道：「前輩的法眼真有洞矚天地、明察幽冥之能，在下的確有自絕之意。」

　　那陣聲音道：「這就奇了。以你的機智和勇敢性格，怎會走上自絕之路？」

　　公孫元波道：「當然是被人相逼的啦！」

　　那陣聲音道：「這話若不是出自你口中，我真不敢相信呢！這世上居然有人能逼得你泛起自殺之念麼？」

　　公孫元波苦笑一下，道：「假如前輩你繼續困住在下，在下無法脫身，時間一久，也會自殺的！」

　　那陣聲音道：「胡說！我就算把你困上一年半載，你這個人也是不會自殺的。」

　　公孫元波道：「在下若在從前，自然不肯自殺，但現在形勢不同，很可能會自殺，只不知前輩信是不信？」

　　那陣聲音道：「是什麼形勢逼得你變得英雄氣短起來，老實說，我的確不大相信。」

　　公孫元波心念轉動，忖道：「此人神秘莫測，同時單就武功來說，這等潛蹤傳聲的神通，大概已是宇內無雙的了！我何不設法求他相助，殺死所有想加害東宮太子的權閹和廠、衛的高手？」

　　第一步他先得知道這人究竟是誰，第二步則查明他對自己有什麼企圖。然後才談得到求人家相助。

　　但這個「人」只聞其聲，不見其形，唯一的線索就是手中的這支繡有骷髏頭的小黑旗。

　　公孫元波終究是出道未久的人，見聞有限，把手中的黑旗看了又看，仍然不知來歷。只發現那一尺左右的細旗杆，可以套縮成三寸左右，他迅即把黑旗攫起，收入囊中。

　　那陣聲音傳入耳中，「轟轟洪洪」，道：「哈……哈……此是我昔年信物，有一段時間已不曾在江湖上出現了。」

　　公孫元波道：「在下早已知道了。」

　　「你知道？」那陣聲音說道：「不要吹牛，我這件信物在江湖上出現時，不要說你，連你師父大概也未曾出世。」

　　公孫元波道：「你如果聽在下解釋，就不會以為在下吹牛了。正因為我不認得前輩這件信物，所以猜想一定是近年罕得出現於江湖……」

　　「哦！這話有理。」

　　公孫元波趕快接下去道：「在下是後生小子，不識前輩信物來歷，將來有人談起，甚失面子，請問前輩這件信物一向怎樣叫法？」

　　「這是玄天古戰場森羅宮信物，世稱黑旗令。令到之處，逃得快的赦命，逃得慢的處死，有敢跨越此令的人，要死兩次。」

　　「在下孤陋寡聞，實是不明白一個人怎樣會死兩次？」

　　「哈……哈……一個人自然只死一次，但兩個人豈不是就可以死兩次？」

　　「這就對了，不過假如這個人無親無故，孑然一身，這便如何是好？」

　　「本宮之內，盡有一些玩意兒，當真可以教人死上兩趟。你最好相信我的話。」

　　公孫元波向空中拱拱手，道：「多謝前輩指教。這樣說來，在下今日非死不可啦！」

　　「是又怎樣？」

　　「若是定必如此。」公孫元波從容應道：「在下便打算揀個地方，與前輩決一死戰！」

　　他說完這話，竟然聽不到回答，不覺大為驚奇起來。等了一下，忍不住高聲道：「前輩，你可聽見在下的話沒有？在下剛才說，打算揀一個地方……」

　　數丈外的樹木後突然躍出兩條人影，都是四十餘歲的壯年人，身披長衫，一個拿著鋼鞭，一個拿著長劍，迅速外來。

　　公孫元波一眼瞥見，已認出這兩人都穿著東廠外出便服，更不遲疑，掏出了那支「玄天古戰場森羅宮信物黑旗令」，拉長了旗杆，抖手打出。

　　這支三角形黑旗插在地上，陽光照耀下拖出一道黑影，恰像一條界線劃過路面。這本是剛才黑旗令主人用過的手法，這條影子大概就是等如那面黑旗一般，凡是跨越之人，須死兩次。

　　那兩人已跨越黑旗令的影子，左邊提劍的人厲聲道：「公孫元波，你剛才跟誰說話？」

　　人隨聲到，長劍抖刺，風聲勁厲，顯然打算一劍刺倒他，根本沒有跟他說話的意圖。

　　公孫元波身子微微向左方一歪，突然反向右邊竄去。眼角可就瞥見那個拿鞭的人果然中計，向他右邊衝撲，空出了左邊。

　　提劍的人嘿嘿冷笑，回身疾撲，一面說道：「公孫元波，你果然詭計百出，可惜你今日已落在天羅地網之中，決計逃不出了。」

　　此人話聲滔滔不絕，手中之劍也是招發如風，向公孫元波連連攻擊。

　　公孫元波閃避了四五招，被持鞭之人一夾，已不能閃逃，只好揮緬刀應戰。一時劍影刀光，漫空匝地，加上三人的叱喝聲、金鐵交鳴之聲，戰況顯然萬分激烈。

　　公孫元波連打量敵人的時間都沒有，這是因為這兩個東廠高手武功強得出奇之故。

　　二十招不到，公孫元波已經感到喘不過氣來，百忙中偷眼打量一下這兩個強敵，只見他們面目冷漠，沒有表情，也沒有什麼特徵。

　　這兩人的武功招數，實在值得一提。那支長劍輕靈翔動，綿綿密密，乃是正宗的內家劍法。那條鋼鞭風聲震耳，每一鞭都挾著沉重如山的力道，大有金華祁家神鞭風味。

　　數丈外忽然傳來一聲長嘯，嘯聲劃空飛來，一條人影颯然落在大道上。公孫元波不必用眼瞧他也能夠知道來人決計不是那個「人」，因為那「人」實在是深不可測的人物，所以他出現之際，反而不會有這般顯赫的聲勢。

　　最後出現的人一開口，果實證實了公孫元波的想法。只聽他喝道：「公孫元波，這一次你逃得掉的話，本大人的薛字倒轉過來寫！」

　　公孫元波心頭一凜，心想既然錦衣衛統領薛四爺親自趕到，則對方「天羅地網」之言，果然不是誇口。他至此反而雄心一振，殺機填膺，忖道：「反正我無法解救太子之難，今日借這最後機會，好歹也殺死他一兩個，總算撈回一點本錢……」

　　薛四爺又喝道：「畢大人，關大人，這公孫元波不比普通犯人，故此兩位不可避嫌退下，務請同心協力，將他當場擒殺！」

　　凌厲進攻著公孫元波的兩人先後應了。公孫元波從他們的應聲中，得知使劍的是畢大人，使鞭的是關大人。但見他手中緬刀威勢陡增，精芒暴漲，恰是在那畢、關二人應聲之時，搶到了一點點先手。畢、關二人被他一連四五刀，殺得步步後退。這種突然的變化，使得這兩個久經大敵的東廠高手，也不由得心頭震驚不已。

　　薛四爺怒叱一聲：「大膽叛逆，還敢逞兇拒捕！」叱聲中飛身撲入戰圈，雙掌箕張如鉤，忽鎖忽拿，使出一路奇異精妙，世所罕見的大擒拿手法。

　　假如他遲一步插手，公孫元波至少可以收拾下畢、關兩人之中的一個，現在這瞬息時機已經消逝，他雖是凶悍如獅虎，招招奮不顧身，但處處受到牽制，每一刀都沒有法子使盡威勢。「有力難施」的確是人生之中一大痛苦，尤其是他滿身的力量越來越無法發出，只驚得他那顆心都快要炸了……

　　薛四爺嘿嘿冷笑，雙手一緊，運掌如風，十隻指影總不離公孫元波手中的緬刀，一望而知他隨時隨地都可能攫下敵人的緬刀。

　　在一叢樹木後面，緩緩地走出一個人，只見他身軀胖大，一襲綾緞質料的長衫十分適體，所以看起來不覺臃腫，不過他的面龐卻特別寬闊肥大。遠遠望去，這個突然從樹木後面走出來的人，除了頭上沒有突出來的肉瘤之外，簡直宛如畫中的南極仙翁，兩道長達五六寸的白眉輕輕飄拂。

　　他的動作很徐緩，可是才跨一步，就到了戰圈切近。

　　薛四爺一眼瞥見，沉聲道：「來的是哪一方的朋友？」

　　他已問得很客氣，以他的身份，被稱為「朋友」之人，都應該有受寵若驚之感。只是這個仙翁似的「人」，只淡淡笑一下，不予置理。

　　姓畢的東廠高手立刻喝道：「喂！老兄你再不回答，那就罪同叛逆欽犯，一體誅殺，那時悔之晚矣！」

　　那「人」仍然不作聲。只是他這麼一打擾，公孫元波得到喘一口氣的機會，立刻沒有那麼危險了。

　　戰圈中分出一道人影，落在那「人」身前，正是東廠的畢大人。

　　他長劍指住對方鼻尖，冷冷道：「好，你不回答麼？」

　　只見對方面龐上兩道雪白的眉毛無風自動，搖拂了幾下。

　　畢大人心頭一凜，忖道：「如果他的真氣內力已可以貫注到毛髮末梢，那就不是開玩笑的事了。」

　　念頭才掠過心頭，只聽那肥頭大面的胖老人哈哈一笑，道：「好小輩，連玄天古戰場森羅宮的信物黑旗令也不知道，及至老夫現身，也不趕緊叩頭求饒。好個沒見識的奴才，老夫若讓你逃出掌心，就算我幾十年前的老招牌砸啦！」他聲音清如鸞鳳，甚至還帶一點稚嫩味道，若是不見其人。只聞其聲，定必以為是個年輕人。

　　畢大人獰笑一聲，可是色厲內荏，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了。他長劍貫注功力，擺開「迎風戶半開」的架式，可攻可守，以觀後變。

　　肥頭大面的胖老人微哼一聲，道：「拿了把破劍，也敢在此耀武揚威！待老夫毀了你的吃飯傢伙，瞧你叫化子沒蛇耍了之後，便又怎生模樣？」

　　畢大人自家也感到奇怪的是，他應該發怒的時候，卻好像平生從未發過怒似的，忘了怎樣才是生氣的樣子。

　　薛四爺厲聲喝道：「畢大人，你怎麼啦？」喝聲中，但見那肥頭大面的胖老人一隻肥白豐腴的手掌，已堪堪搭上畢大人手中之劍了。

　　畢大人如夢方醒，劍勢一沉，心中罵道：「我敢是昏了頭見了鬼，連敵人的手掌抓到劍上，也不會閃讓！」

　　偏偏敵人那隻胖手仍然罩住他的劍刃，你沉地沉，你左他左，你右他右，反正跟定了他手中之劍。

　　畢大人急得齜牙咧嘴，猛可一仰身，長劍向後面一掄，心想：「這回看你老小子的手還跟得過來嗎？」

　　念頭尚未轉完，那頭肥大面胖老人呵呵一笑，「啪」的一巴掌打在他腆起來的肚子上。

　　畢大人又是一陣齜牙咧嘴，不過這回他是痛得如此，兼且心中滿是後悔懊惱。因為他門戶大開，還腆了肚子，白白叫對方打一巴掌，比起不懂武功之人還要離譜。

　　肥頭大面胖老人道：「喂！小畢，這回你撅屁股，等老夫踢一腳看看……」

　　畢大人「唰」的一劍劃去，劍光似電，心中大罵：「他媽的老小子混球王八蛋！」口中卻不知怎地不敢喝叫出聲。

　　這一劍劃去，精芒電掃，凌厲之極。肥頭大面胖老人胖胖手掌一探，綽住這道劍光。那麼鋒快的劍刃，就是奈何不了他五隻手指。

　　「嘿！嘿！」胖老人冷笑兩聲，「狐狸尾巴終究要露出來的，這一招『劃破春衫』，跟那『割袍斷義』的凶戾招數，形似而神非，分明是武當派正宗內家劍法……」

　　畢大人那柄劍動彈不得，但論起震驚程度，還不及對方剖理析微地說出他的劍法來歷更使他凜駭些。要知他雖是出身武當，但從開始時就處心積慮地遮掩起武功來歷，煞費了一番苦心，十餘年來，大小百餘戰，還無人能窺破他的武功路數，甚至連自己人在內亦不例外。然而這個胖老人神奇莫測，處處透出十分驚人，僅僅一招，就把他的底牌給翻出來，叫他如何不驚？

　　在心慌意亂中，他猛力一掙，忽覺劍上一鬆，接著一股力道壓上劍身，他登時轉風車般疾旋一匝半，恰好是屁股向著敵人，還當真是微微撅起。

　　胖老人呵呵笑聲中，一腳踢中這個擺好姿勢的屁股。畢大人向前一搶，一口咬了滿嘴泥沙，鼻子也破了，俯僕在地。

　　那肥頭大面胖老人左腳一起一落，踏住畢大人的屁股，口中說道：「孺子可教！叫你報撅股挨一腳，果然照辦不誤，孺子可教也！」

　　薛四爺做夢也想不到東廠有數的高手畢大人，連一招也夠不上就被整得趴在地上，他權衡輕重，不敢怠慢，躍出了戰圈，口中喝道：「關大人，公孫小子交給你了！」

　　關大人應道：「行，四爺您放心。」

　　薛四爺皺皺眉頭，道：「老前輩，我薛秋谷雖然知道您神功絕世，乃是數十年前名滿天下的人物，可是今日是奉旨捉拿欽犯，不敢後退。」

　　胖老人「哦」了一聲，道：「怎麼啦？不用真才實學，卻拿皇帝老兄來唬人是不是？」

　　薛秋谷道：「薛某不敢。老前輩若是替別人想想，就必能體諒我們當差的人的苦衷。」

　　胖老人雙眉拂動，冷冷道：「你講話的本領比動手大。老夫不跟你嚼舌頭扯淡。哼！你大概也聽過老夫之名，不過呢，心中總以為是過氣人物，不必太重視，所以沒有放在心上。老夫不妨告訴你，若是你師父穿雲透霧六甲手袁子健在此地的話，他老早就屁滾尿流地跪下，口中流水價的直叫老五爺了！」

　　薛秋谷面色大變，「哦」了一聲。

　　「哼哼！小薛哥兒，你口口聲聲老前輩，自以為很有禮貌，已經很禮賢下士，也已經很識相識大體，深信這個稱呼絕不會出紕漏了。誰知大大不對！這句稱呼，適足以見得你不深知老夫來歷。袁子健居然敢不把老夫之事向你叮囑告誡，合該少去一個徒弟，你聽明白了沒有？」

　　薛秋谷心緒雖亂，口音未失，應道：「但是……老五爺呀！先師震於您老人家威名，不敢多提啊！就算有罪吧，也是情有可原，對不？誰叫您老人家威名這麼盛呢？」

　　他的話句句是明著爭辯，暗中捧拍，叫了聽了十分受用，果然不愧是做大官的材料。胖老人仰天一哂，道：「姓薛的，你說的比唱的好聽，可惜老夫已經是老得成了精的人物，你的花言巧語，只好向別人施展，來到老夫跟前，一錢不值！」

　　他說到這裏，腳下的人開始哼哼唧卿地呻吟起來。原來剛才一腳踏落在畢大人屁股時，腳板底內力湧出，登時閉住他的穴道，現在又發出內力一震，便解開了穴道，故此畢大人得以呻吟出聲。

　　薛秋谷乃是大行家，見他從腳底湧出的內力收發自如，輕重由心，簡直比旁人真正用手還靈光些，不由得又是一陣凜駭。

　　胖老人道：「姓畢的，到閻王爺那兒報到吧！」

　　畢大人呻吟聲立刻停止了。勝老人呵呵一笑，道：「姓薛的，輪到你了！」

　　薛秋谷見他殺人不眨眼，情知此老的確心狠手辣無比，講什麼都沒用，當下更不打話，右手一晃一劈，左手卻如閃電般抓拿敵腹要穴。

　　胖老人一吸氣，身子縮退了兩尺有餘。薛秋谷大喝一聲，抓出去的右手突然伸長了許多，五指指尖沾到對方長衫之時，指力已像鐵錐一般刺入敵人體內。

　　這一招正是薛秋谷的師父袁子健獲得「穿雲透霧六甲手」這一外號的絕技。這薛秋谷不但已得真傳，而且還青出於藍，指力之銳利強勁，不亞於他師父當年。

　　胖老人身子退了一步，他那特別寬大的面龐上泛起驚訝之色，但旋現旋隱。

　　薛秋谷風車般的轉回身子，「唰」地縱出兩丈，腳方沾地。雙臂一振，立時又凌空飛起。以他想來，他的指力縱是奈何不了敵人，但使他痛上一陣，那是毫無疑問辦得到的，是以今日大劫定可逃過。

　　哪知身在半空，猛可脖子上一涼，竟然被人夾頸吹了一口氣。薛秋谷一陣駭然，那口真氣提不住，「蓬」的一聲掉在地上，轉頭看時，又駭了一跳，敢情那肥頭大面胖老人就站在他身後不及兩尺之處。

　　胖老人長眉飄飄，冷笑道：「姓薛的，老夫今日若是讓你逃出手心，這一輩子算是白活啦！」話聲中但見他一伸手就搭住了薛秋谷的肩頭。

　　那邊廂公孫元波忽然找到空隙，緬刀突然精芒暴漲，一招「歸去來兮」，刀光乍出便收，大有高蹈空山歸隱林泉之意。姓關的只因薛秋谷逃走之舉使他心神分散，因而招數露出了破綻，被公孫元波一刀劃破了咽喉，登時鮮血四濺，屍橫當場。

　　公孫元波虎目一閃，但見胖老人一手搭住薛秋谷肩頭，好像是老友欲別，他不捨得就此分手，而苦苦挽留的情景。當然他知道事實並非如此，連忙大步行去，心想：「這薛秋谷乃是當今廠、衛兩大權勢中的錦衣衛統領，位高權重，這個人一可以當百，若是這胖老頭放過他，實在是大大遺憾之事！」

　　胖老人喝道：「公孫小子，站住！」

　　公孫元波不敢違令，連忙煞住去勢。

　　「哼！哼！公孫小子，老夫吃的鹽比你吃的米多。你匆匆奔來，面含殺機，心中打的什麼主意，都寫在臉上。」

　　「您老到底要殺死薛秋谷呢，抑是饒他一命？」

　　「老夫自有主張，用不著你多嘴。」

　　他徐徐收回手，薛秋谷卻推金山倒玉柱般一跤跌倒在地上。公孫元波一瞧，薛秋谷已經瞑目氣絕一命嗚呼了。

　　他心頭一喜，道：「多謝老前輩為民除害！」

　　「哦？你不謝老夫救你性命，卻說什麼為民除害的話，嘿！矯情，矯情……」

　　公孫元波哈哈一笑，道：「老前輩，你誅殺了薛秋谷這等人物，在下莫說被你罵幾句，就算被你打被你殺也無怨言。」

　　胖老人微微愣了一下。他人生經驗江湖閱歷何等豐富？是以一聽而知公孫元波之言，句句出自肺腑。愣了一愣，繼而縱聲大笑，道：「哈哈！公孫元波，你說得如此感激涕零，那就替老夫辦一件事……」

　　公孫元波慨然應道：「老前輩有什麼事，只管差遣。」

　　胖老人道：「我要你拜我為師。」

　　公孫元波吃一驚，忙問道：「老前輩，你說什麼？我有沒有聽錯？」

　　胖老人道：「你耳朵很好，聽覺很靈，絕對錯不了，不過當我的徒弟，也不是容易的事。」

　　「老前輩，請等一等。」公孫元波道：「您老肯收留在下為徒，誠然是在下的福份奇遇，可是……」

　　「可是什麼？」

　　「在下不敢說，說了怕老前輩生氣……」

　　「既然怕我老人家生氣，這話一定不中聽得很，你不說也罷！」

　　兩個人的談話至此便斷了線。沉默了好一會，胖老人忍不住道：「唔！小夥子，我老人家改變主意了，你把話說來聽聽看。」

　　「老前輩若是答應不生氣，在下方敢奉稟。」

　　「哼！你的話說得越來越謙卑恭順，而你卻是天生傲骨之人，大是不合，可見得這裏面必有文章。」

　　「是的，老前輩，在下唯恐觸怒了你，落得個屍骨無存，豈不冤枉透頂？」

　　「好啦！好啦！有話快說……」

　　公孫元波躬身行了一禮，才道：「老前輩聽稟，在下雖蒙您看得起，竟有收錄為徒之意，在下感激之餘，卻想到了一些事情，對老前輩的提拔美意，不敢遽然接受。」

　　「嚇？你竟有不接受之意麼？笑話，真是天大的笑話！我玄天古戰場森羅宮幽燕王趙魔音，百載以來還沒收過一個弟子。你，你算什麼東西，竟敢不歡欣鼓舞地拜到我門牆中？哼！真是令人可惱……」

　　公孫元波不接腔，你深知這個外表看上去似是相當可親可敬的老人，事實上卻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一代魔君。再說，以他顯現過的這份絕世功力，這也的確是「真才實料，如假包換」的無敵高手。他與其接腔答話而被殺，還不如靜靜等他怒氣平息下來的好。

　　幽燕王趙魔音胖大的手指幾乎戳到他的鼻尖，不悅地叱責道：「小夥子，你也不掂一掂自己的斤兩，居然把自己當作可居的奇貨起來啦！哼！真是『馬不知臉長』，也不去照照鏡子……」

　　公孫元波泛起一絲苦笑，心想：「看他剛才收拾薛秋谷等人之時的毒辣手段，我今日只怕難逃大劫了……」

　　他念頭還未轉完，突然間一愣，敢情眼前一花，那個胖大長眉的玄天古戰場森羅宮幽燕王趙魔音，驀然間失去影蹤。大路上除了他之外，只剩下了三具屍體陪伴他。

　　約莫是半盞熱茶不到的時間過去，數丈外傳來一個女子的清脆聲音，叫道：「公孫元波，你沒事吧？」

　　人隨聲現，無情仙子冷于秋輕靈奔到，衣袂飄飄，風度佳絕。

　　「噫！你已殺了三個之多？哎呀！這一個不是錦衣衛統領大人薛秋谷麼？連他也死在你刀下？啊！還有兩個，都是不得了的人物……」她震驚地望著公孫元波，心裏頭簡直無法置信。

　　公孫元波苦笑一下，道：「怎麼啦？我闖下大禍了，是不？」

　　「是不是大禍還屬次要。」冷于秋應道：「但這件事委實太驚人了……」

　　「冷仙子，我公孫元波從認識你到今日為止，都沒有對你好過一次，我想……我應該有所報答你才對。」

　　「哦！這話怎說？我聽不懂。」

　　「懂不懂都不要緊了，請你立刻返回京師才是真的。換言之，你別和我在一起，行不行？」他的聲音表情，都顯示出他不是在開玩笑。

　　冷于秋是何等機智老練的人物，登時曉得他這一番話必有萬分驚人的內情，至少也與薛秋谷等人被殺之事有關。

　　她考慮了一下，突然格格笑道：「不，我不回返京師，從今以後，我脫離東廠……」

　　公孫元波愣了一下，道：「那是再好也沒有了。以你這等人才，怎可以長久呆在東廠，與那一幫兇手惡棍混下去呢？」

　　「不過，公孫元波，你可能會覺得失望，因為我決定和你在一起，至少在一年半載之內不離開你。」

　　「千萬不可如此。」公孫元波用盡他最誠懇的聲調道：「你不回京師自然很好，但和在下結伴同行，卻萬萬不可。」

　　「公孫元波，你放明白一點，我雖然跟定了你，卻沒有別的意思。」

　　「在下知道啦！決計不會誤會你的意思……」那一絲動人的苦笑，又泛現在這個年輕俊逸的男子的唇邊：「請你讓我對你做一次好事，你快點離開這裏……」

　　無情仙子冷于秋不服氣地四下查看了一陣，才道：「哦？你苦苦勸我離開，竟然是對我做好事嗎？」但她的確被對方那一抹動人的苦笑軟化了，所以聲音變得柔和了很多。

　　「冷仙子，請吧！咱們此生若是還有見面之日，那時候你一定不會見怪我的。」

　　無情仙子冷于秋迅即作了決定，點頭道：「好，好，我走，但是……我且問你，我們還有相見之日麼？」

　　「在下也不知道……」

　　無情仙子冷于秋留下一個低低的嘆息，倩影很快就消失了。

　　公孫元波呆呆等了一陣，還不見那玄天古戰場森羅宮幽燕王趙魔音出現，不禁心中煩躁，「喂」了一聲，道：「老前輩，您老人家究竟還在不在呀？」

　　耳邊只聽一陣微細如蚊叫、但卻清晰無比的聲音說道：「那個漂亮女孩還在附近，看來她對你這小夥子真有點意思呢！」

　　「唉！您老人家別開玩笑。」公孫元波沒精打采地回答：「一來在下生死難卜，談不到這等事情。二來在下一無所長，拿什麼跟人家相配呢？所以在下從來不敢起這種念頭的。」

　　「好一個沒出息的小子！這個漂亮女孩大不了也是一個人而已，又不是神，你有什麼配不起她的？」

　　公孫元波懶得爭辯，對這種話題也沒有興趣，因為對冷于秋他除了自慚形穢，很自量地避免想及這等事情之外，還有一個重大原因，那就是「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觀念使然。所謂「匈奴」，除了真正的國家邊患，還有就是弄權亂政的閹官。總而言之，他對於美麗的異性，實在不怎樣動心妄想。雖然以他過人的聰明才智以及風流不羈的個性，有時不免有些輕薄言語，使得不少女子傾心愛慕，自動掉入了情網，但他本人對此卻如香象渡河，羚羊掛角，心中不留一點痕跡。

　　冷于秋的聲音忽然傳入他耳中：「公孫元波，你跟誰說話呀？」

　　這個東廠的著名高手，倏然出現在他面前，狐疑地四下張望。

　　「冷仙子，冷姑娘，你回去吧！行不行？」

　　「我回去幹什麼呢？家裏又沒有人等我……」

　　公孫元波身子一震，心想：「原來這個名滿天下的女魔頭，竟也如此孤單可憐。」他罕得會如此的感情衝動，尤其是對待敵人身份的無情仙子冷于秋，居然想出言要安慰她，甚至打算代她籌劃一下「安身立命」之計。

　　冷于秋忽然好像聽見了什麼消息，面色一變，悄聲道：「快走，有人來啦！」話音未歇，她的人已如一縷輕煙般躍向道旁樹叢茂草間，眨眼失去了影蹤。

　　公孫元波滿腔憐香惜玉的情緒，陡然又變成沖霄的豪氣，慨然忖道：「若是廠、衛之人來到，我好歹再殺一兩個撈本。若是那位幽燕王趙魔音，我也不須躲藏了。」

　　過了一陣，眼前一花，突然多出了一個人，卻是肥頭大面、霜眉拂頰的森羅宮幽燕王趙魔音。他面上泛起似笑非笑的表情，道：「我老人家弄出一點聲音，就把這個女孩子嚇跑啦。哈哈！」

　　公孫元波道：「在下實是萬萬想不到冷于秋的膽子是這麼小，唉！真想不到。」

　　趙魔音道：「你想不到的事多著呢！不過這也不能怪冷于秋急忙逃遁，因為我弄出的聲音，正是她最害怕的人的。」

　　「哦？請問老前輩，冷于秋最怕之人是誰？」

　　「老夫如何曉得？」他的樣子有點不大高興。「這些江湖上的小小事情，老夫怎有時間心思去打聽？你應該知道呀！」

　　公孫元波摸不著頭腦，道：「可是您老親口說，您弄出來的聲音，是冷于秋最害怕的人呀！」

　　「不錯，不錯！」他不耐煩地擺擺手，又道：「老夫將魔音送入她耳中，她心中害怕什麼人，這聲音就是什麼人。」

　　「原來如此。」公孫元波恍然大悟。「老前輩的魔音能引起她的幻覺，以為是她心中最怕之人弄出的聲音，對不對？」

　　「好啦！那女孩已經走了，咱們不用再提她，回到咱們的話題上吧！」

　　公孫元波欠身應一聲「是」，便默默等他說話。

　　幽燕王趙魔音緩緩道：「公孫元波，告訴我，你為何竟有拒拜老夫為師之意？」

　　「因為……因為……」公孫元波遲疑起來。

　　「因為什麼？快說，老夫要聽真話，你只管說，老夫不一定會殺死你。」

　　公孫元波苦笑一下，道：「在下不是怕死而遲疑，而是忽然想到我若是放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是不是愚不可及之事？」

　　趙魔音肥大的面上，微微透出受用之色。

　　公孫元波又道：「起先在下不願馬上拜師，實不相瞞，便是因為感到老前輩手段嚴厲毒辣，恐怕……恐怕……」

　　「恐怕老夫是邪惡的人物，是不是？別怕，都說出來，大不了一死而已」

　　「老前輩說得是，一個人大不了一死而已，在下從不怕死，所以沒有什麼可怕的，不過，在下心心唸唸都為了國家安危著想，如果在下之死對國家有益，當然什麼都不怕，反過來說，如果是白死，在下就不免感到可惜，總希望留此有用之身，再為國家出一點力。」

　　「唔！你說得有理，也固執得像頭驢子。那麼你現在心中打的什麼主意？」

　　公孫元波道：「在下忽然想到，縱然老前輩不是那種方方正正呆呆板板之人，可是也不一定會命令在下去做那些邪惡之事呀，所以……」

　　趙魔音吟了一聲，道：「老夫活了一百多歲，難道是那麼不通情理之人麼？」

　　公孫元波雙膝跪倒，現在輪到他擔心這個胖老人不肯收他做徒弟了。

　　幽燕王趙魔音面上透出歡喜之色，道：「好，好，老夫總算收到一個徒弟啦！」

　　他這麼一說，公孫元波更不怠慢，納頭下拜，就在大道上行了三跪九叩的拜師大禮。然後，這兩個人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路邊的樹木中……

　　※※※

　　京師中，東廠和錦衣衛都大為震動騷亂，三寶天王方勝公親自率領了鬼見愁董沖、無情仙子冷于秋，一同查訪殺死薛秋谷等人的兇手。方勝公多年以來已不曾親自出手，故此這回事態之嚴重緊張可想而知。

　　薛秋谷等人被殺的現場共有兩處，三寶天王方勝公已仔細踏勘過。當時無情仙子冷于秋也一同在場，心情忐忑不安。因為這兩處現場她都來過，而且其一是她的傑作。

　　方勝公在第一處現場，親自查看過薛秋谷以及另外兩名東廠高手的傷痕死因之後，沒有作聲，隨即轉到數十丈外的第二處現場。

　　那邊是東廠一流高手江奇峰被殺之處。這江奇峰乃是鬼見愁董沖的心腹，所以董沖眼中透出憤恨惡毒的光芒，陪著方勝公到處察看。

　　無情仙子冷于秋卻詫異地站在一旁，因為她發現三寶天王方勝公的神情動作，竟是第一次來到此地的，然而當她和公孫元波在一起，最後被嚇走時，耳中分明聽到了方勝公的聲音。

　　她最忌憚畏怕之人，就是這個身居東廠首席高手的三寶天王方勝公。不論是武功也好，計謀手段也好，她都服服貼貼，自認遠比不上方勝公。如果她曉得當時她聽到的聲音，只是幽燕王趙魔音的神通而已，她便不會感到這麼困惑了。

　　只聽董沖道：「方大哥，江奇峰兄慘死之故，究竟是被利劍先殺死的呢，抑是面門被重手法擊碎的一記致命的？」

　　原來江奇峰除了胸前要穴上中過一劍之外，面門又血肉模糊，一望而知頭骨盡碎。

　　這兩處傷勢，只要有一處，任何高手也休想活命，所以連鬼見愁董沖這種人物，亦弄不明白這江奇峰為何身負兩種致命傷勢。這一點尚屬次要，最重要的是他查看不出這兩處致命之傷哪一處在先，哪一處在後。

　　三寶天王方勝公沉吟道：「我也一時推究不出，但是……這仍然是一條線索。」

　　「方大哥，天下間能殺死江奇峰江大人的人物，寥寥可數，咱們要不要從這一方面著手偵查？」

　　「你不妨試一試。」他聲音中略略顯示出不抱希望的意味，「董沖，你坦白告訴我，江奇峰何以來到此地？他此行一共多少人？」

　　「不敢有瞞方大哥，江奇峰兄喬裝改扮守著這一帶，已經是好幾天的事了。他一共是四個人，在那邊和薛秋谷大人死在一起的畢大人和關大人，正是其中的兩個，還有一位是……」鬼見愁董沖話聲停頓了一下，目光向無情仙子冷于秋迅瞥一眼，似乎有一點點顧忌。

　　三寶天王方勝公這位東廠第一人物雙眉一皺，微露不耐煩之色，道：「董沖，你和冷于秋平日有點心病，我都知道。目前情況嚴重，如果你們兩人還不同心合力的話，哼！只怕咱們統統都要裁觔斗！」

　　鬼見愁董沖忙道：「方大哥說得是。另外一個便是三年前調到南京的毒手鬼姥瞿三湘。」

　　冷于秋鼻子中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原來是毒手鬼姥，無怪你在冷于秋面前不想提起。」方勝公以和事佬的姿態聲調又道：「冷于秋，咱們不提過去之事。再說，毒手鬼姥貶到南直隸已達三年之久，此人武功不錯，也應該調回來幫忙了。」

　　冷于秋道：「方大哥，小妹沒有說話啊！」

　　鬼見愁董沖接口道：「方大哥，這毒手鬼姥瞿三湘不見影蹤，小弟已派人遍查數十里方圓地面，也沒有她的屍體！」

　　「唔！這又是一條線索。」方勝公道：「咱們且回薛秋谷遇害那邊。」

　　這三人回到另一處兇殺現場。他們帶來的人不少，但當他們在討論之時，別人只有遠遠站在一邊侍候的份，連聽一聽都沒有資格。

　　「這裏一共死了三人，其中當然以薛秋谷武功最強，才智也最高，任何人碰上這三個，最難辦的當然是薛秋谷了。」

　　方勝公緩緩地說，又像分析給他們聽，又像是自語。此刻以董沖和冷于秋這等人物，居然都還聽不懂方勝公這一番分析有何用意。

　　方勝公道：「但問題就出在這裏了。你們看看現場留下的種種痕跡……」

　　董、冷二人齊齊查看，其實他們已看得一清二楚，根本無須再看了。

　　方勝公又道：「我的意思是指這三人之死，從所留下的痕跡判斷，竟是以薛秋谷死得最乾淨利落，這是最奇怪的一點。」

　　冷于秋回憶當時和公孫元波在一起時的情形，心中恍然大悟，忖道：「是了，當時公孫元波猛勸我快走，言下之意，竟是為我著想的，可見得當真有一個絕代高手幫助他，替他收拾了薛秋谷。」

　　方勝公深沉有力的聲音，打斷了冷于秋的思潮：「另一位畢大人，死法也很像薛秋谷，相當乾淨明快。這兩個人與另一位關大人的死法截然不同，由此可知，此一現場中的兇手不止一個人。」

　　他抬起光禿髮亮的頭顱望向天空，沉思了片刻，才道：「董沖、冷于秋，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鬼見愁董沖乾咳一聲，道：「方大哥，小弟隱約感到，這被殺的四個人情況顯示，好像內情相當複雜。」

　　方勝公只「嗯」了一聲。

　　冷于秋道：「我的看法是這個兇案必定是某一個集團所為，但太子方面的人馬，只怕還沒這等本事……」

　　方勝公道：「你們的看法各有見地，不妨各自照你們的想法加以偵查。至於我本人，另有偵查路線。」

　　「方大哥，咱們如果不能在三兩天之內弄個水落石出的話……」

　　「那便如何？」方勝公瞅住鬼見愁董沖，聲調平淡，似乎對這番話並不如何重視。

　　「小弟恐怕咱們的手下，會有種種離心離德的謠言呢！」

　　「哼！誰敢？」冷于秋道：「哪一個敢動搖的話，立即處死！」

　　「冷于秋，你說狠話有什麼用？」鬼見愁董沖嘲聲道：「他們又聽不見。等到你下令處死之時，哈！只怕那時已沒有幾個人可殺了。」

　　「那就試試看！」

　　「好啦，你們別吵嘴！」方勝公擺擺手，但神色口氣卻很溫和：「我不明白你們兩人共事了許多年，已經一同出生入死過不知多少次了，卻還是勢同水火，互不相容。為什麼你們不能和好呢？」

　　冷于秋和董沖都不表示意見，他們吵嘴是吵嘴，但事實上已不是小孩子，有很多內心的意見，誰也不肯透露出來。

　　勘查血案現場工作至此結束，但追捕兇手的行動卻正是開始。

　　在東廠裏那方勝公的公事房中，許多疊案卷文件，堆在他那張特別巨大的檀木書桌上。在這些文件內，不但有那無情仙子冷于秋關於擄得公孫元波並跟蹤他到京師的詳細報告，以及錦衣衛方面當日抓到公孫元波，後來誤交給聶三娘的報告，還有有關太子派集團的一切資料，包括趕車的小六子和陳姓少婦等。

　　三寶天王推開一疊卷宗，仰天沉思片刻，才拿起一根小小的棒子敲擊玉磐。鏗然脆響一起，立刻有一個滿臉俊秀聰明的年輕小夥子進來，躬身行禮。

　　「上來，去傳這些人依次進見……」話聲中，一張薄箋飛到少年手中，上面用硃筆寫了幾個名字。

　　少年行禮退了出去，過了一陣，靴聲橐橐，一個沉重的口音道：「卑職黃衫紅塵客李一凡，謁見方大人。」

　　「李大人，請進來吧！」

　　一個身穿黃衫、宛如貴介公子的男子走入來，行過了禮，便依方勝公手勢指示，坐在一邊的椅子上。

　　「李大人，你好像是跟黑殃神姚抱石有相當的交情，不知我有沒有記錯？」

　　「是，是，卑職和姚抱石曾經有一段日子混在一起。」

　　黃衫紅塵客李一凡對這個名震天下的人物，饒是名列於「武林十惡」的人物，也不禁泛起悚驚之感。

第二十章　定計扭危

　　他從方勝公口中，根本聽不出目下提到了姚抱石這個也是名列「武林十惡」的黑殃神，究竟有何用意，是以不免忐忑不安。

　　方勝公徐徐道：「黑殃神姚抱石不久以前死在一條胡同之內，這件事你自然曉得啦！」

　　「是的，卑職曉得。兇手據說是七星丹毒針被丐。」

　　「這是公孫元波的供詞，你相信嗎？」

　　「卑職……卑職……」李一凡突然目閃異光，顯然已觸想起什麼事。「這的確不大可靠。」

　　方勝公道：「那麼依你的看法，黑殃神姚抱石會不會死在公孫元波手中？」

　　李一凡遲疑了一下，才道：「公孫元波聽說有神鬼莫測的神通，姚抱石如是死在他手中，也不稀奇。」

　　三寶天王冷笑一聲，道：「黑殃神姚抱石死在公孫元波手中固然不足為奇，可是七星丹毒針跛丐已失蹤了多年，公孫元波曉得不曉得這樣一個人物還是問題。」

　　「對，對，方大人真是神目如電，這裏面果然大有蹊蹺。」

　　「何止這一點？咱們退一步說，就算公孫元波知道有跛丐這一號人物，但他怎知跛丐與黑殃神姚抱石有深仇過節？好吧，咱們再退一步來看，又算他知道跛丐與姚抱石的過節吧，問題卻沒有解決，因為黑殃神姚抱石的傷勢，的的確確是被七星丹毒針所傷的。」

　　黃衫紅塵客李一凡聽到這裏，簡直是瞪目結舌，做聲不得了。方勝公又道：「換言之，那七星丹毒針必須是在公孫元波手中才行，對不對？」

　　李一凡一面頷首，一面凝眸尋思，突然間身子一震，面上泛起了難以形容的神色，道：「方……方大人，莫非那七星丹毒針，竟是在……在那聶三娘手中？」

　　「我已調出黑殃神姚抱石和聶三娘的卷宗看過，那姚抱石昔年與跛丐結怨之事，敢情與薛秋谷有關，於是我再調閱薛秋谷的資料，兩下參證，果然不錯。換句話說，薛秋谷本身與七星丹毒針跛丐有怨，而且時時防範跛丐報仇。」

　　李一凡道：「這一點卑職就不知道了，而且雖然和抱石兄在一起，也不曾聽他提起過。」

　　「當然啦，姚抱石不會把薛秋谷的秘密告訴任何人的，除非薛秋谷已經失勢。」

　　他發出兩聲含有譏嘲意味的冷笑，又道：「至於聶三娘，她從前豔名頗著，和各大門派以及許多奇人異士都有交往。唔！李大人和她也很熟，對不對？」

　　李一凡欠欠身子，有點不好意思地道：「方大人明鑑，卑職和聶三娘不但很熟，而且曾經做過一段日子的夫妻，不過……不過……」

　　方勝公擺擺手，阻止他說下去，道：「你有沒有辦法找到聶三娘？」

　　李一凡點點頭，道：「卑職可以一試，相信可以找到她。」

　　「你能找到聶三娘，那就省事多了。」方勝公道：「現在我把結論都告訴你。第一點，殺死姚抱石的人，主凶是聶三娘，公孫元波只是幫兇，因為聶三娘跟姚抱石已經吵過幾場，感情不睦，兼且跛丐那支毒針乃是在她手中。」

　　他的話聲停歇了一下，又響起來：「還有就是只有聶三娘可能得知跛丐與薛秋谷的過節，故此放心大膽地命公孫元波作這等口供。薛秋谷一驚之下，心思完全集中在七星丹毒針跛丐身上，才忽略了公孫元波。」

　　他的判斷，如果給公孫元波聽見，準得駭個半死，因為方勝公說得就像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一樣，無怪他能坐穩東廠第一把交椅。

　　李一凡謹慎地問道：「方大人，卑職找到聶三娘把她拿下之後，要不要提到公孫元波的事？」

　　方勝公道：「你不必和她動手，只要問她公孫元波之事。她一定會諉稱完全不知，你可用我剛才告訴你的話逐點駁她，使她啞口無言，這時候才告訴她說，你是我叫你去找她的。」

　　李一凡連連頷首，一面尋思。

　　「李大人，我料她不敢不把實情全盤托出。你有了結果，趕緊來報。」

　　黃衫紅塵客李一凡起身行禮，告辭而出。

　　第二個進來的是鬼見愁董沖，不過他是從另一道門戶進來的，是以既碰不到李一凡，亦不會給別人看見。

　　「方大哥，只不知何事見召？」

　　「坐下來，咱們慢慢談。」

　　鬼見愁董沖依言坐下。方勝公微微一笑，道：「你現在腦海中泛起的是什麼念頭？」

　　董沖忙道：「小弟正在猜想……」

　　方勝公插口道：「等一等，讓我說說看，你心中可是在猜想我剛才接見了什麼人？」

　　「啊！方大哥真是像神仙一般，小弟正是這樣猜想著。」

　　「哈！說穿了也就毫不足奇了。」方勝公徐徐道：「因為你所坐的椅子，正是上一位客人所坐的，以你的細心機智，一定感到尚未冷卻的體溫，因而必定會猜想是什麼人剛剛來過我這裏。」

　　鬼見愁董沖現出一副心悅誠服的樣子，道：「方大哥料事如神，萬無一失，小弟實在佩服得五體投地。」

　　「閒話休提。對於薛秋谷、江奇峰等四人的命案，你有什麼意見？」

　　「小弟考慮了一夜，認為唯一的途徑，便是先逮捕公孫元波。有了這名要犯在手中，相信無數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方勝公聆聽之後，沉思地點頭不語。

　　鬼見愁董沖又道：「咱們還有很多疑問，例如公孫元波的上司是什麼人？他那一次在薛秋谷大舉追捕之下，究竟怎樣脫身的？他在京師之內，得到一些什麼人掩護，以致咱們合東廠、錦衣衛之力也查不到？他怎生逃過京城九門嚴密盤查的？最後是關於玉鉤斜之秘，要在他身上找出一個答案。」

　　他一口氣說出了很多問題，方勝公反而大表滿意，連連點頭，道：「你考慮得如此周詳，我就放心得多了，但這些問題都要等到公孫元波被捕了才找得到答案。」

　　「是的，小弟慚愧得很，對逮捕公孫元波歸案這一點，實在是毫無辦法可想。」

　　「我告訴你怎樣做。」

　　「請方大哥示下！」

　　「你專門對付冷于秋，別的人由我應付。」

　　「嚇？」方勝公的指示，連老好巨豬的鬼見愁董沖也大大吃了一驚。「對付冷于秋？她……她……也有問題麼？」

　　「大問題沒有，但小問題如免不了。」方勝公忽然喟嘆了一聲，又道：「女人就是這樣，不大穩定，不大可靠，尤其是像冷于秋這種人，美貌，武功高強，有才智，又有權勢。她什麼都有了，只缺一樣。」

　　他不必再說明，董沖也知道冷于秋缺的是哪一樣。事實上他數年以前，就很希望自己能成為填補冷于秋生命中這頁空白的男人了。董沖有點嫉妒地「哼」了一聲，同時對於方勝公交給他此一任務，大感快意興奮。

　　「董沖，我已檢查過冷于秋與公孫元波之間的所有細節，發現有幾條線索可供你運用，不過你要記住，我不是叫你正面對付冷于秋，而是對她施以壓力，例如拘捕一些與冷于秋和公孫元波兩人有關的人，使她感到情況緊急危險。」

　　鬼見愁董沖並不感到失望，因為以他這等閱歷豐富而又深沉忍耐之士，深知對付某一個人之時，直接的打擊並不一定比間接的打擊更為有力，更能造成嚴重的傷害。不過間接的打擊收效慢，效果亦不如直接的那麼顯著。毛躁的小夥子血氣方剛，大多喜歡挺身而起，拔劍而鬥，採用直接打擊的方法。

　　三寶天王方勝公當下向他指示了幾點，董沖仔細聆聽後，便告辭出去。另一道門戶不久打開，進來一個白衣飄拂的美女，還帶來一陣淡淡的香氣。

　　「冷于秋，你坐。」

　　「多謝方大哥。」無情仙子冷于秋坐下來，美麗但卻冰冷的眸子，凝視著這個禿頂的中年以上的錦衣胖子。

　　「方大哥召我前來，有何指示？」

　　「這份卷宗之內，是一個妖言惑眾、煽動叛亂的案子。」他把一疊文件放在靠近冷于秋面前的桌邊，說：「你負責剋期辦妥此案。」

　　「哦？」冷于秋沒有伸手去拿那疊文件，道：「方大哥是不是要我退出緝捕公孫元波的一案？」

　　「是的！」

　　冷于秋詞鋒更銳利了，問道：「是不是叫我避嫌？」但她的目光，被兩道更凌厲更威嚴的目光給碰了回來，方勝公冷冷道：「是的！」

　　她本想負氣地說，乾脆讓我什麼事都別管。但話到口唇邊又嚥了回來，心想：「使不得，若是在家等候消息，豈不是完全失去了一切力量了？」

　　「好吧！」她拿起那疊文件，心不在焉地翻閱一下。「希望方大哥替我早早澄清嫌疑。」

　　方勝公嚴肅地頷首，道：「你是我曾倚重的膀臂，當然不會讓你吃虧的。」

　　冷于秋衡量一下整個局勢，知道方勝公並非獲得了對她不利的證據，才會讓她另辦別案，又得到他親口應允支持，稍覺放心，便告辭出去。

　　※※※

　　三天以後，仍然是在方勝公這間巨大的書房中，一個身穿貴族衣服的中年人坐在桌前。方勝公微微俯前，凝望著這個人，端詳了片刻才點點頭，道：「富平侯徐侯爺，方某一向不曾注意到你竟是如此的風度翩翩。」

　　富平侯徐安邦瀟灑地笑一笑，道：「方大人，你找我來，不會單是為了誇獎我吧？」

　　「當然啦！方某人打算請問你一點事情。」

　　「你是東廠緝禁司統領，有權向任何人問話，縱是公侯貴戚，亦不放在你眼中，對不對？問吧！」

　　「徐侯爺這話說得太重了。本司所辦之案，向來不枉不縱，嘿嘿！」他冷笑兩聲之後才又說道：「如果不是處處站得穩，任何人在這兒都呆不了多久。」

　　「方大人，本爵沒有閒工夫聽你自誇。」富平侯徐安邦「唰」地板起面孔。「有話便問，否則我要回府了……」

　　「請問徐侯爺三天前的下午在什麼地方消遣？」

　　三天前的下午，正是他和冷于秋見面之時，富平侯徐安邦外表儘管聲色不動，內心卻暗暗一驚，直到這時，他才感到東廠真是名不虛傳。

　　他深信無情仙子不會洩漏此秘，否則方勝公何須審訊這一節？簡直就行刑逼間便可以了。

　　「方大人認為本爵到哪兒去了？」

　　「徐侯爺，方某先聲明一句，在這個地方，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

　　「好吧！那段時間，我可能是訪友，也可能參加詩酒之會，或在跟什麼人弈棋，反正我記不起來了。」

　　「徐侯爺，你想一想，最好記起來。」

　　「唔……記不起來了，總之，不外是那麼幾樣消遣而已。」

　　方勝公拿起一疊文件，推到他那邊的桌角，道：「好，請你自己翻閱一下，你的行蹤，相信可以找出一點線索。」

　　徐安邦毫不推辭，拿起翻看，一開始就看到一份厚厚的名單，上面記錄的人名、籍貫、家世等十分詳細，這些人都是他曾經來往的，其中有兩個甚至是太子派下的秘密集團的重要人物。

　　在名單下面，便都是一份份的報告，把他所有的親朋戚友在三天前下午那段時間的活動部查得明明白白。另外他所去過的地方，包括八大胡同裏的豔窟在內，亦都查過。

　　所有的報告結論相同，都是沒有他的蹤跡。

　　「嘿嘿！徐侯爺，你看了這些報告，會不會泛起你當時不在京城之內的感覺呢？」

　　「唔！方大人這話提醒我啦！我的確不在城內。」

　　「好，你說你在哪裏，咱們再調查對證個明白。」

　　富平侯徐安邦從容自若，微微一笑，道：「對不起，那天的下午，我的行蹤恕難奉告。」

　　「這樣說來，侯爺所去之處、所見之人，都是因某種關係而不能宣洩給外人知道，是也不是？」

　　「方大人如果能夠原諒，那就太好了。」

　　「唔！這一點方某只怕愛莫能助……」方勝公這人老奸巨猾，既不生氣，亦不著急，徐徐說道：「侯爺不是一般百姓，當必深知國家朝廷的法度。在這個地方，一切以朝廷為重，不談私人感情。」

　　他已觀察到對方微露忿然之色，便更加放慢聲調，說道：「不瞞侯爺說，本司正奉旨查辦一件叛國案，是以侯爺無論是在公在私，也應該惠予幫忙合作，對不對？」

　　「幫忙合作自是應該，但本爵的去處，與你方大人查辦的叛國案有何關係？」

　　「這一點事關機密，恕方某不能奉告。」

　　富平侯徐安邦被對方用他剛才的話反「將」了一軍，做聲不得。

　　他自己心知那一天曾經和公孫元波以及冷于秋在城外見面，既然方勝公突然指明這段時間，加以調查，當然是有若干線索，因此，他要搪塞敷衍過去，必定很不容易辦到。

　　「徐侯爺，假如你實在不方便把所去之處、所見之人賜告的話，那也不是什麼了不起之事。」

　　「哦？方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方某的意思是您稍稍交代一下，例如那一天的下午，你是在城內抑是城外？所會見的人是男是女？一個人或是有很多人？這些人是什麼身份？這些問題賜告了，做成筆錄，就沒侯爺的事了。」

　　「這樣說來，本爵竟是涉有嫌疑之人啦！方大人是不是這個意思？」

　　「侯爺不要誤會。您的筆錄，乃是拿來推翻某些涉嫌分子口供之用。」他言語中，暗示已有人把徐安邦牽涉上。這時候徐安邦除非有十分把握，才可以頂撞回去，不然的話，還是圓滑點比較好些。

　　「好吧！」徐安邦不得不軟化讓步了。「本爵那一天的下午，是在城內一個女人的家中。」

　　方勝公哈哈一笑，道：「侯爺何不早說呢？但請您放心，方某人絕對保守秘密，您還有什麼話補充的嗎？」

　　「這個女人可不是路柳牆花，人人可以攀折的。」徐安邦鄭重地道：「她就住在西直門大街……」

　　「哈！徐侯爺，別開玩笑好不好？」方勝公一面摸著禿頭，一面大笑。「您哪裏認識一個住在西直門大街的女人呀？」

　　徐安邦微微一笑，道：「方大人，東廠雖然耳目眾多，消息靈通，但百密一疏也是有的。」

　　「沒有！沒有！」方勝公堅持道：「本司已經小心查過……」

　　「若然本爵說得出那個女人，而且讓你們去問她的話，便該如何？」

　　「哈！徐侯爺，你若能做到這一步，方某任從吩咐，決不食言。」

　　富平侯徐安邦心中暗喜，表面上裝出受激不過的樣子，站了起身，沉聲道：「好，本爵對方大人只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侯爺請說。」方勝公也瞪大了眼睛，表示他對自己的話很有信心。

　　「本爵要你方大人親自調查，不許被第三者得知，亦不許做成筆錄，留下痕跡。」

　　方勝公應聲道：「使得，一言為定，徐侯爺說吧！」

　　「這個女人，就是守寡了三年的連城侯的一名姬妾，姓王名燕燕，她住在西直門大街哪一座宅第，你自然曉得，用不著我說了。」

　　方勝公面色絲毫不變，相反的，眼中閃射出得意的神采，淡淡道：「徐侯爺到連城侯府去，難道不怕別人撞見？再說，誰開門給你？誰帶你進去？」

　　「哈！都用不著，我們在連城侯府隔壁的人家中見面，那個地方是本爵命人租下來的。」

　　「嘿嘿！可惜呀可惜！」

　　「可惜什麼？」徐安邦問道：「方大人敢是認為難以置信麼了」

　　「何止難以置信？你向左邊門內看一看就知道了。」

　　徐安邦果然轉頭望去，只見那道門戶突然自動打開，門內數尺處有一張靠背椅，椅上坐著一個女人，面向著他，是以看得清楚，不是王燕燕是誰？他一驚之際，猛覺脅下一麻，全身僵木，敢情已被方勝公趁他心神震動之時以指力隔空點住了穴道。

　　「哈哈！徐安邦，你在我方勝公面前還嫩得很，來人呀！」

　　一個青衣小帽的家人應聲從王燕燕出現的室內行出，躬身道：「小人方眼明在，老爺有何吩咐？」

　　「搜一搜這徐安邦，你知道要搜的是什麼吧？」

　　「小人知道。」這個家人方眼明瘦削的面上，現出謹慎和機警的神色道：「第一，瞧瞧他可曾帶有特別的兵器，特別是足以同歸於盡的火器；第二是毒藥，防他可能施毒暗殺別人，亦可能服毒自盡！」

　　「對，仔細一點，指甲縫和嘴中每一個牙齒都不可放過。」

　　方眼明立即動手搜查，搜出一把尺許長連鞘匕首、一粒比雞卵小的蠟封彈丸，其後又用一瓶乳色的藥水洗刷過徐安邦指甲，最後從徐安邦口中弄出一隻假牙。

　　方勝公哈哈一笑，在巨大的書桌後面，抬手遙空一指，指力「嗤」的一聲破空激射。徐安邦應指「哎」了一聲，頭部以上立時可以活動，當然也能開口說話。

　　「徐安邦，你是世襲的富平侯，身份不比一般庶人，何以身上帶有種種凶器？」

　　「方勝公，你今日如此侮辱本爵，咱們走著瞧。哼！除非你敢殺死我！」

　　「徐安邦，目下不是你發橫說狠話之時。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說你那天下午是在連城侯府與王燕燕見面，但是她的供詞不但全不相同，而且你最不幸的是那個時候連城侯府剛好有客人。」

　　底下已用不著多說了，富平侯徐安邦自知今日已經一敗塗地，連暗裝在牙齒中的毒藥亦被搜去，簡直是連求死也有所不能。

　　他向門內椅上端坐，向不言不動的王燕燕望去，只見她星目含淚，正是瞅著自己。在她眼波中，可以看得出絕望痛苦的心情。

　　徐安邦心中暗暗嘆口氣，耳邊響起方勝公的聲音：「徐安邦，你身為世襲公侯，竟牽涉於叛國陰謀之中，該當何罪？」

　　「方勝公，你用不著作威作福！大明朝若不是有你們這批可惡的武林人物為東廠出力，哼！滿朝文武忠良怎會被害得如此之多？你要是還有一絲天良，應該知道誰是危害國家之人。」

　　「掌嘴！」方勝公面色一沉，叱道：「給我掌嘴！」方眼明上前「啪啪啪」一連打了徐安邦五六個嘴巴。

　　王燕燕駭然叫道：「啊！啊！富平侯！」她做夢也想不到世襲公侯徐安邦，竟在她眼前被一個青衣小帽的家人毆辱。這等情境真是使她魂驚心碎，簡直比打她還要難過。

　　「方勝公，你們這些亂巨賊子，終必不得好死！」徐安邦倔強的罵聲，卻徒然換來更多的侮辱。那方眼明左右開弓，又連抽他五六記耳光。他手勁奇重，打得徐安邦耳鳴目眩，鼻孔和唇角儘是鮮血。

　　方勝公擺擺手，方眼明會意，收拾好那些從徐安邦身上搜出來的物件，退入王燕燕那邊房間，還把厚重的、能隔絕聲響的門掩上了。

　　「徐安邦，方某老實告訴你，你和東宮太子集團的關係，我們老早得知了，所以你的行蹤，數年以來沒有片刻不在我們監視之中……」他嘿嘿冷笑兩聲，才又說道：「單單是關於你的資料記錄，就已滿滿一屋子了。」

　　「哼！既然如此，你還有什麼好問的？」

　　「不錯，事實上已沒有什麼好問的了。那天你到城外與公孫元波見面，那些幫助你擺脫本司監視之人，一個也跑不了，不過到目前為止，本司尚未下令把他們緝捕歸案。」

　　「你們準備再利用他們來釣大魚，是不是？」徐安邦諷刺地說。

　　方勝公搖搖頭，道：「不，這些小人物的利用價值到此為止了，你已是相當大的大魚啦！假如你肯合作一點，本司可以放過他們，你意下如何？」

　　這話徐安邦當然心動，問道：「你要我怎樣一個合作法？」

　　「本司要你將那天下午的經過詳情一一供出，做成筆錄。」

　　「你們既已知道我去會晤那一個人，何須多問？」

　　「不止一個。」方勝公冷冷道：「還有另一個更為重要。公孫元波算得什麼？」

　　徐安邦心頭一震，他一直在嘀咕猜想那無情仙子冷于秋會不會是洩密之人，但現在聽方勝公的口氣，敢情人家要對付的正是冷于秋。

　　他又面臨著一個難題了，那就是他應不應該供出冷于秋之事呢？關鍵自然是在於對方已知道了多少？如果全盤過程皆已得知，那麼從實供出也沒有什麼問題，如果對方所知有限，當然不可多說。到底是為了那七八個幫助自己擺脫東廠跟蹤之人的生命著想呢，抑是為了冷于秋這一個可能叛出東廠集團的高手著想？這個疑問在徐安邦心中跳躍，旋即塵埃落定，心頭已有了計較。

　　這時候方勝公又逼問了一句：「徐侯爺，您怎樣決定？」

　　「我不知道您想聽些什麼？但那一天，我只見到公孫元波，更無別人。」他那斬釘截鐵的口氣，一聽而知決無更改餘地，但徐安邦卻暗暗嘀咕，深怕這個東廠的頭號人物會突然再透露一些驚人的話。

　　「哼！徐侯爺，咱們過幾天再談吧！來人呀！」

　　方眼明應聲而入，躬身道：「老爺有何吩咐？」

　　方勝公道：「你把譽錄的談話記錄拿給徐侯爺畫押，然後請他到靜室休息。」

　　方眼明過來，一把托起徐安邦，迅即離開了。

　　不久，這間寬敞巨大的公事房內又有人進入。這個客人是個身材豐腴、裝束素淡、相當有吸引力的少婦，她那怯生生的態度、略見生硬的舉止，正顯示她是個小家碧玉出身、罕有得見大場面的女子。

　　方勝公看看桌上的案卷，然後銳利地打量她，直把她瞧得不知如何是好之時，才叫她在一旁坐下。

　　「你就是李良的遺孀？」

　　「是的。」她的聲音因緊張而微微變啞。「李良就是先夫。」

　　「由某月某日起，在你家投宿了數天的年輕男人，姓甚名誰？」

　　「小……小婦人……記不得了。」

　　「記不得也無妨，本司提醒你一下，這個人姓公孫，名無波。」

　　李良的遺孀身子一震。她直到如今，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公孫元波的名字，但可惜提及他姓名之人，卻是最可怕的敵人。

　　她的神情態度反應，已明顯地招認了一切，可是在方勝公的經驗中，更知道這個少婦絕對不會親口供認的！

　　「李氏婦人，你不必承認有這件事。本司只不過告訴你，你是為了此事被捕的，有沒有冤枉你，你心中明白，下去吧！」

　　所有曾與公孫元波接觸過的人，包括宣武門大街的香燭店林老爹，全部被東廠抓起來。

　　那個還有點風韻的聶三娘，跟隨著紅塵黃衫客李一凡走入一間巨大的公事房內。俗語說「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這話真是一點不錯。聶三娘雖是凶悍狡毒，可是見到了名震天下的三寶天王方勝公，也不由得打心底泛起了寒意。

　　「聶三娘，請坐！」

　　「謝謝方大人……」她側著身子坐下，心房劇烈跳動，手心更是捏一把汗。

　　數日前李一凡找到她，勸她一同來見方勝公。當時她大罵了李一凡一頓，罵他毫無情份，竟銜命來到這一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尋她。

　　李一凡道：「方大人是什麼人物，你又不是不知。他既然特地召我，問到你的事，可見得他早已曉得我能找到你。」

　　「哼！你非承認不可麼？」

　　「不承認怎行？」

　　「好吧！你回去就說找不到我，而我呢，也立刻捲鋪蓋走路，躲到天涯海角。」

　　「算啦！你這個想法真是愚不可及。方大人把你的一切心思行動分析得瞭如指掌，你現在逃得一時，逃不了永久。」

　　「李一凡，你不幫忙已經該死，還嚇唬我！」

　　「這是實話呀！方大人總有法子找到你。那時候你就有罪受了。」

　　「那麼……」聶三娘突然軟化下來，大有問計之意。

　　「三娘，你不必多想啦！跟我回到京師謁見方大人。他要知道什麼，你就說什麼。這樣一來，說不定你除了可免奇禍之外，還有好處。」

　　現在聶三娘當面對著這個握有滔天權勢的方勝公，心中掠過那一天與李一凡見面時的對話，但情緒卻萬分緊張。

　　「聶三娘，公孫元波最後怎樣了？」

　　「啟稟方大人，公孫元波乃是賣給三尸教啦！」

　　「哦？三尸教？教主是不是祝芸芸？」

　　「正是！」

　　「公孫元波賣了多少錢？」

　　「三……三千兩。」

　　「唔！這價值還公道，不過你如果有機會的話，把公孫元波賣給薛秋谷，價錢一定可以高上十倍！」方勝公閒豫地道：「可惜你當時只能賣給很秘密的人。」

　　聶三娘像中魔似的連連點頭。方勝公忽然提高聲音，嚴厲地問道：「這人是誰？」

　　「嚇！誰是誰？」她駭得打個寒顫。

　　「收買公孫元波的人是誰呢？」

　　「是……是……」

　　這世上最令人討厭之事，莫過於你想聽的事情，對方卻掛在口邊，老不爽快地吐露出來。

　　方勝公雖是老奸巨猾，但此時也禁不住又急又怒，雙目一瞪，凶光四射，凝盯著聶三娘。

　　她又打個冷顫，忙道：「是三尸教的，我已稟告過方大人呀！」

　　「不對，三尸教祝芸芸雖然行蹤隱秘無比，但她眼下尚在京師，同時當時圍緝公孫元波之時，她亦在場。」

　　「方……方大人，不……不是祝芸芸，是……是祝海棠，祝芸芸的女兒。」

　　方勝公暗中鬆一口氣，因為果然被他猜中聶三娘最先說的不是實話。

　　「原來如此，祝海棠既是三尸教之人，那就算你不曾欺瞞打誑。」

　　「謝謝方大人的寬宏大量。」

　　「你再說說看，祝海棠和公孫元波後來怎樣了？」

　　「方大人，請你原諒，他們後來的事，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這話可以相信得過，你且在隔壁坐著，得我召喚，馬上過來。」

　　聶三娘連忙依他的指示退出，當她退出房間之時，真好像剛拜訪「死神」回來似的，餘悸猶存。

　　不久，她就奉召入室。書房內多了一個黑衣婦人，面上蒙著輕紗，使人只能隱隱約約看到她清麗的面容。

　　「聶三娘，你可認得三尸教教主祝芸芸？」

　　「認得，她時常出入那條巷子，已見過她很多回啦。」

　　祝芸芸也道：「是啊！我見過聶三娘好多次了。」

　　「祝教主說祝海棠是夜就失蹤了，迄今不見影蹤。聶三娘，祝教主這話可不可靠？」

　　「當然可靠啦！」聶三娘忙道：「在方大人您面前，天下還有誰敢撒謊？」

　　「哈！你好說了。現下祝教主自願幫忙擒捉公孫元波。聶三娘，想你當日能把公孫元波那等擺佈，又能把他賣錢，可見得手段高明。」

　　「方大人誇獎啦！」

　　「方某人說的是實話，因此本司有意請你聶三娘幫忙，務要擒下公孫元波，你意下如何？」

　　聶三娘正是求之不得，連忙答應了。

　　方勝公問起那祝海棠下落，祝芸芸道：「敝教弟子的行蹤，我一向都算得出，獨獨海棠這一次不知躲在什麼地方，既算不出地點，也不知她的生死。」

　　方勝公緩緩道：「唔！這樣說來，她一定躲在能破去你佔算法力的一個地方，這已是上佳的線索了。祝教主，你想想看，什麼地方能破去你的神通？」

　　「除非是在陰間。若在塵世，那就只有佛門淨地有這等神力。」

　　「聶三娘，你瞧怎樣？」

　　「若以賤妾之意。」她欠欠身才道：「祝海棠一定躲在什麼庵寺之中。」

　　「對！」方勝公表示贊同。「不但是在庵廟，而且一定是規模不大而又有得道僧尼主持的庵廟。」

　　他吩咐外面一聲。眨眼間，那方眼明已捧著一本名冊進來，呈上之後，立即退出。

　　「在這本名冊內，詳細記載著京師九城之內的每一間庵廟，以及住持的是什麼人。」方勝公一面解釋，一面翻動名冊。

　　他很快就看完，道：「有三個庵廟最可疑，咱們逐個探聽細查，很快就見分曉。」

　　他招呼一聲，方眼明又進來。方勝公吩咐道：「傳令本司的兩位女供奉出馬，到這三個庵廟調查。」

　　※※※

　　在慈雲庵中一日子清靜，庵門雖設而常關，從無外客打擾。祝海棠雖已皈依佛門，可是她尚未具足三戒，仍是帶髮修行。

　　她突然感到心神煩躁不寧，當下連忙添香再拜佛祖。一陣敲門聲，打破了這尼庵的岑寂。

　　祝海棠無端端嚇得直跳起來，驚懼狐疑的目光，穿過花木扶疏的院落，投在那扇時時關閉住的大門上。

　　叩門聲稍停片刻，又響起來。

　　祝海棠長長透一口大氣，寬慰地道：「如果是薛四爺那邊的人，他們一向強橫霸道慣了，這會必定破門而入啦，哪能這般斯文有禮慢慢地敲門呢！」

　　但她旋即又憂慮起來，記起昨夜慈雲庵主玉靈大師召見自己，還給了她一封密封著的柬帖，說道：「世人眼中的得失，未必是真得，也未必是真失。萬法萬緣，本屬前定，有些事情要避也避不掉。你將此柬放在身邊，或者有一天會用得著。」

　　這封束帖封皮上沒有一個字，也沒有註明拆開的日期。她本想追問詳情，但玉靈大師慈祥莊嚴的態度，使她心中大為安穩，打消了追問之意。不過，現在她卻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這宗事，同時又想到今晨一直心神不寧，這是自從入庵避難迄今，第一次發生的現象。

　　第三度叩門聲傳入她耳中。本庵原有幾個女尼，目下都在後面靜坐。

　　祝海棠心念一轉，認為不好驚動別人清修，當下下了決心，姍姍舉步行去，分花拂柳地穿過院落，來到大門邊。

　　她隔著大門問道：「誰呀？」

　　「我姓樓，樓梯的樓，是從廬州來的。那邊有一位老師父，著我順便捎一個信給這兒的庵主……」聲音是個中年婦人，口齒伶俐，說得清楚明白。

　　祝海棠「啊」了一聲，連忙把大門打開。只見門外站著一個中年婦人，長得粗眉大眼，身子強健，衣服十分樸素，挽著一個粗布包袱。

　　「樓大娘，請進來歇會兒，我去稟告庵主。」

　　「好，好，謝謝您啦！對了，你家庵主尊稱是玉靈大師吧？我別摸錯地方才好。」

　　「對，對，大娘沒找錯地方。」

　　那樓大娘入得門內，又道：「姑娘你貴姓呀？是不是帶髮修行的？」

　　「小姓祝。」

　　祝海棠一面關門，一面回答。「我正是帶髮修行……」

　　「哈哈……」樓大娘突然爆出一串震耳的笑聲，並且隨手一掌把數尺外的大門震開，發出「砰」的一聲大響。

　　這樓大娘顯示的掌力非同小可，祝海棠心頭一震，知道自己的疑懼果然是預兆，現在已經應驗了。事到臨頭，她反而變得十分鎮定，只略略挪開數步，並不仗著過人的輕功逃走。

　　「樓大娘，你這是怎麼啦？敝庵的人容或有得罪你的，但這兩扇大門可沒有得罪你呀！」

　　「廢話少說！」樓大娘笑聲一收，面上儘是兇狠之色。「祝海棠，你有什麼本事要施展就施展，不然的話，本大人就要把你帶回去了！」

　　「帶我到哪裏去？」

　　「不一定，那得瞧你自己決定了。」

　　「我自己決定？這話怎說？」

　　「假如你不敢反抗，乖乖跟著走，那麼我們走的地方不會叫你感到害怕。反過來說，你被擒後所去之地，當然是不大好受的！」這樓大娘說話之時，待機而噬的氣勢絲毫未曾減弱，陣陣凶厲沉重的壓力，緊緊逼住嬌弱美麗的祝海棠。

　　祝海棠忽然想起了懷中的柬帖，當即若有所悟，輕輕嘆一口氣，道：「這真是劫數，對不對？」

　　「你說什麼？」樓大娘問。「快點決定，本大人沒工夫跟你蘑菇！」

　　「我跟你去。」祝海棠答得很乾脆。「走，現在就走。」

　　「很好！」樓大娘凌厲地注視著她，又冷冷說道：「記住，別耍花樣，否則你將後悔莫及。」

　　祝海棠聳聳肩，舉步行出庵外。

　　樓大娘緊緊跟著她，並且已運足全身功力準備出手，因為她不相信這個女孩子當真甘心俯首就博。

　　「等一等！」樓大娘冷冷道：「你不去告訴玉靈大師一聲麼？」

　　「不用了。」祝海棠雖是停步，卻頭也不回。「昨夜我已向她老人家告辭過，現在何須再打擾她？」她的話和態度都含有神秘之感，樓大娘反而不敢魯莽，甚至連對方這話應不應該相信也無法判斷。

　　「走呀，樓大娘！」祝海棠反而催促她。「不過……不過假如你一定要我去向庵主告辭的話，那也使得。」

　　「住口，本大人把你交給別人！」她撮唇一聲尖哨，發出暗號，又道：「你有什麼鬼話怪話，跟這個人說。」

　　祝海棠忽然打個冷顫，轉眼四望。只見右方一條巷口轉出一個黑衣婦人，雖是在大白天，但她的容貌以及身形，仍然有著若隱若現、迷離飄緲之感。祝海棠心跳加速，膝蓋發軟，喉嚨乾啞，全然發不出聲音。

　　那黑衣婦人漫聲叫道：「海棠，過來這邊！」

　　祝海棠不由自主地行去，雙腿直在發抖。

　　「娘！你……我……」她簡直不知怎樣說話才好了。

　　「跟我回來，我有話問你。」她的面容仍然模模糊糊，看不大清楚，事實上卻有面紗或其他東西遮擋。

　　「我……娘呀！我不回去啦！」祝海棠忽然能夠把話說出來。

　　「不回去世行。」祝神娘聲音一冷。「公孫元波呢？你把他弄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也好，假不知道也好，我把你交給東廠的大人們就是了。」

　　祝神娘嚴厲地注視著她，又道：「他們會使你說實話。比你高明多少倍的腳色都逃不過他們的掌握，你自己好好地想一想……」

　　「我真的不知道。」

　　祝海棠可憐兮兮地道：「娘，我隨侍您這麼多年，您難道還不知道我不打誑語麼？我的確不曉得……」

　　「唔！我知道你說的是實話，可是世間上的人很奇怪，真話他們往往不信，假話卻聽得進。」她冷笑一聲，又道：「你不妨設想一個最可能的去向下落告訴他們，以後的事就是他們的了。」

　　祝海棠驚異地望著這個黑衣婦人，因為她居然有維護自己的意思。以她一向狠毒殘忍的性格，這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

　　「海棠，你照我所說做了之後，就不必到東廠去，仍然回去到我那裏，不會受苦，你自己想想吧！」

　　祝海棠幾乎感激得流下眼淚來了。假如祝神娘一向對她這麼好的話，當日縱是公孫元波這等人才，她也不會為他而背叛三尸教的。她點點頭，道：「好！娘！讓我想想看公孫元波應該在什麼地方比較合情合理。」

　　她不想還好，一想之下，公孫元波的音容笑貌浮現心頭，登時使她心情陡然轉變，勇氣倍增，因而頭腦為之清醒，當下馬上看破了祝神娘的連環詭計，忖道：「原來娘不過是代東廠套取我的推測，因為我和公孫元波是友而非敵，所以我的猜測必有若干根據和線索。這是娘向東廠交差的詭計之一。其次，我這樣做了，她才可以收回我，也才能夠處置我，折磨我。如果我落在東廠之人手中，她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我怎麼辦呢？」她接著想道：「他們這些人，娘也好，東廠也好，個個都是老狐狸，我和他們鬥心機耍手段，是一定鬥不過的……」

　　「海棠，時間無多，快點！」

　　「啊！娘呀！我差點忘記了。」

　　「什麼事？」

　　「我這兒有一封柬帖。」她邊說邊掏出來，心裏還直佩服玉靈大師的玄機深不可測，昨夜就預先安排好了。假如沒有這封束帖，她目下真不知如何做才好。

　　「什麼柬帖，誰留下的？」

　　祝海棠沒有回答，她也不知道這封柬帖內有什麼指示，更不知道可不可以把玉靈大師牽涉進去。因此她迅速撕開封口，取出裏面的小箋。展開看時，只見箋上寫著不少字，字跡端秀圓潤，竟是一封書信。

　　祝海棠看完之後，面上現出寬慰的神色，把信箋送給祝神娘，道：「娘，您自己看看。」

　　祝神娘接過來，狐疑地閱看此信，只見信上寫道：「洞庭舊事，雲飛電抹，廿載之約，近在眉睫，海棠無恙，芸芸解結，潛藏隱修，免此大劫。」一共是三十二個字，沒有上下款，但句中卻有「海棠」及祝神娘的本名「芸芸」。

　　祝海棠當然不大明白，不過既然有她們的名字，所以交給祝神娘閱看，料必不錯。

　　祝神娘看完又看，不住地發怔。當她發怔之時，面容就清清楚楚地顯現出來。只見她長得修眉鳳眼，年紀只在三四十歲之間，除了稍嫌瘦削一點之外，風韻猶存，可以想見當她年輕之際，必定是個大美人。

　　她把柬帖揣在懷中，有氣無力地苦笑一下，道：「海棠，你的神通還真不小……」

　　「什麼神通呀？」祝海棠的確莫名其妙。

　　「這真是個大大的難題，我也是有心無力啊……」祝神娘沒有回答，卻喃喃自語，滿面泛起了愁色。

　　「你回庵去吧！」祝神娘突然道：「像平時一樣，不必慌慌張張。」

　　「是！」祝海棠又迷惑又興奮地應了。「娘，您……您寬恕我了，是不？」

　　「別的話不用說了，你回庵之前，將你和公孫元波分手時的情形細節都告訴我就行啦！」

　　祝海棠一想這還有什麼問題？反正就是在此庵門外分別，公孫元波告別而去，還表示過此生此世能否再見。於是她把詳情一一說出。

　　※※※

　　三寶天王方勝公微微頷首，聽取祝神娘的報告。

　　「有兩大理由使我釋放海棠，讓她仍然住在那慈雲庵中。」

　　「哦？是哪兩大理由？」

　　「第一個理由是，根據海棠那逆女的供述，公孫元波一有機會，必會到慈雲庵探望她。」

　　祝神娘冷靜地分析，方勝公輕輕點頭，表示同意此一見解。

　　「第二個理由是海棠不離開慈雲庵則已，一旦離開，失去佛力庇護之時，她的行蹤去向完全在我掌握中，說不定會帶領咱們找到公孫元波！」

　　「唔！這話有理。那麼你時時與本司保持聯絡。方某人還要重重地謝你。」

　　「不敢當！不敢當！」祝神娘暗暗竊喜過了這艱險可怕的一關。「方大人，只要您肯相信，並且不見怪敝教從前的過失，我已感激不盡了。」

　　祝神娘走了之後，方勝公獨自沉思忖想了一會，又在京師詳細地圖上查看上一陣，才傳令召來四個人，到公事房來集議。

　　這四個人，其一就是到慈雲庵去的樓大娘，她的「烏雲三毒罩」乃是武林一絕，江湖上就給她一個外號「烏雲蔽日」。另外三個都是男的。一個年約六七旬左右，鬚髮皆白，此人在武林中大大有名，但近二十年來已平得露面，姓徐名星舟，外號「追風叟」。還有兩人俱屬中年，一個面黃肌瘦，形如病夫，衣衫也顯得襤褸，若在市井中遇見，勢必以為是江湖上落魄失路之人，但事實上他家財萬貫，只不過性情貪婪吝嗇無比，真是一毛不拔，所以獲得了「鐵公雞」的外號，本人姓孫名旺。最後一個衣著華麗，氣派闊綽，與鐵公雞孫旺恰成強烈對照。此人姓柳名亦寒，外號「假員外」。這四人都是方勝公最得力的心腹，當下商議大事。

　　「諸位，公孫元波當夜是在此巷門前與祝海棠作別後失去蹤跡的。」方勝公在地圖上指點，話聲到此停止，等大家看清楚後，看他們有什麼意見。

　　「那一天晚上，錦衣衛方面會同咱們東廠，九城戒嚴。」年紀最老的追風叟徐星舟首先說道：「老實說，那一天晚上所出動的人手力量，可以說連一隻蒼蠅也休想飛出京師。」

　　「不錯！」

　　鐵公雞孫旺說，他的聲音嘶啞，生似大病方愈一般，事實上他卻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公孫元波決計出不了京師，縱然出得去，亦必被咱們發現。」

　　假員外柳亦寒痰嗽一聲，道：「公孫元波在這等情形之下，若是無人掩護，萬萬出不了京師。咱們要查的正是何人掩護這個要犯。」

　　樓大娘裊惡的聲音響起來：「掩護他的人可多啦，連那個女孩子祝海棠也敢幫他……」

　　所有的男人都微微而笑，因為這「烏雲蔽日」樓大娘本身形單影隻，她憎恨所有成雙成對的情侶，已經是人所皆知的事。

　　「在這慈雲庵附近。」方勝公道：「公孫元波能夠躲到什麼地方？」

　　「普通的人家必定不敢收留他。」鐵公雞孫旺應聲道：「若是他預先佈置的話，他與祝海棠第一次落腳就不會在城南的空屋了。」

　　「孫兄雖然指出公孫元波在附近不會有預先佈置的巢穴，立論精闢，可是終究沒點出公孫元波的去向呀！」假員外柳亦寒一面說，目光一直在地圖上搜索。「聽說公孫元波乃是文武全才之士，人又長得英俊漂亮，說不定闖入某些人家的後宅，也會獲得同情收留……」

　　「哈哈！」追風叟徐星舟仰天而笑。「柳員外，你到底還是年輕，還存有一份幻想。要知當時時在午夜，公孫元波長得再漂亮，但夜闖人家後宅，決計不獲見諒收留。這一點你放心，我追風叟可以擔保必定不會發生這等情事的。」

　　「對，若在大白天才有可能。」鐵公雞孫旺也附和追風叟徐星舟的見解。

　　「那麼這附近只有圓覺寺和鎮北鏢局這兩個地方，可容夜行人暫作竄匿。當然，鎮北鏢局的陸廷珍等都是熟人，深知利害，決計不敢收留公孫元波……」白髮蒼蒼的徐星舟徐徐說。

　　「我樓大娘才不這樣想。陸廷珍雖是鏢客，一萬個不敢得罪東廠，亦深知咱們的手段，但只有他才能夠把公孫元波安然運出城去，這就是我的理由。」

　　在方勝公手下的四個心腹中，論智計，樓大娘是最弱的一個，追風叟徐星舟、鐵公雞孫旺、假員外柳亦寒三人，對她的異議都感到不服，紛紛反駁。

　　公事房內群聲呶呶，方勝公拿起案頭的水晶天馬鎮紙，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眾人都趕快停口收聲。

　　方勝公道：「樓大娘的話很有見地。縱觀京師九城之內，果真唯有鎮北鏢局方有掩護公孫元波之力。」

　　他這麼一說，誰也不敢多言。

　　「不過……」方勝公沉吟道：「鎮北鏢局的陸廷珍，咱們監視了好幾年，早已確定他從不捲入官家的是非中。那麼他為何要掩護公孫元波呢？他們之間有何關係？」

　　「勝老，乾脆把陸廷珍傳來問問。」徐星舟一面惋惜地拂去掉在袖子上的白髮，一面說道：「陸廷珍雖是一流人物，但到了勝老您這間公事房中，斷斷欺瞞不掉。」

　　其他的人都贊成此說。方勝公搖搖頭，道：「不宜打草驚蛇！他如果有膽子掩護公孫元波，就有證明清白的安排，問不出什麼花樣的。」

　　方勝公一面說，一面巡視這四名手下大將，最後目光落定在追風叟徐星舟身上，斷然道：「星舟兄，你安排一下，多派點人手，晝夜分幾班嚴密監視鎮北鏢局，最主要的是陸廷珍的行動。」

　　「是！」徐星舟站起來，躬身行了一禮，迅即出去。

　　※※※

　　陸廷珍在鏢局的大廳中，手中拿著一張名刺，驚訝地審視。倪賢和樊奉山都默默地等他開腔，但首先打破沉寂的不是陸廷珍，而是洗女史洗心寒。

　　「珍大爺，是誰的名刺呀？」

　　「哦！是九城兵馬司的指揮大人白翔。」

　　「白翔？他來幹什麼？」洗心寒問道：「難道找我們保鏢嗎？」當然這是一個小小的笑話，因為身為九城兵馬司的指揮大人，雖然官位不算高，但幹的正是緝辦盜賊之類的事。以他這等身份，只要傳一句話，南北水旱道上，還真沒有人敢動他的東西。

　　「白翔怎會找咱們保鏢呢？」陸廷珍緩緩道：「他的來意如何，見面便知，但咱們不能不未雨綢繆，預作防範。倪賢，你準備一下，必要時毀屍滅跡！」

　　倪賢應了一聲，立即離座出廳而去。其餘洗女史和樊奉山都暫時退下，陸廷珍馬上親自出迎。他把客人讓到大廳中，才有機會細細打量這兵馬司指揮白翔。只見他濃眉大口，目光銳利，獷悍中帶得有精明的神情。

　　兩人已寒暄行禮過，陸廷珍恭敬地問道：「白大人突然光臨敝局，不知有何指示？」

　　「不敢當！」白翔應道：「我白翔想陸局主代為介紹一個朋友見見面。」

　　「哦？是什麼人？」

　　「就是貴局的龐公度先生。」

　　陸廷珍微微一愣，道：「龐公度？這個名字熟得很，只不知他目下在什麼地方？」

　　白翔微微一笑，道：「陸局主不必多疑，是公孫元波托我來找他的。」

　　陸廷珍不禁面色一變，手中茶杯差一點就掉在地上。如果這個茶杯真個掉地粉碎的話，副總鏢頭倪賢的埋伏立刻發動，必定把白翔迅即殺死。

　　「白大人，您……您說什麼呀了」

　　「我說我是受公孫元波之托，來找龐公度的。陸局主，咱們一句話，行是不行？我不能久呆此地。」

　　「公孫元波乃是欽犯，白大人當然曉得，這檔子事，究竟從何說起？」

　　「行與不行，一句話就夠了！」白翔毫不放鬆，釘著追問。

　　「行！」陸廷珍已盤算好，準備毀屍滅跡，不過他不急於發動，高聲叫了一名手下進來，吩咐去請龐公度來。

　　「我知道龐公度先生在貴局中，乃是幕後第二位的重要人物！」白翔沉靜地道：「他也是貴局的智囊，對不對？」

　　「對！龐公度向來不露面，白大人居然得知，故此我陸廷珍十分佩服。」

　　高冠寬袖的龐公度飄然入廳，向白翔行禮，道：「白大人何事找上龐某？」

　　「公孫元波托我向你請教一個大難題！」

　　「難題？」對方的答話的確出人意料之外，使龐公度一愣，尤其是這白翔的身份官職，益發使這一事件增加了神秘性。「白大人有什麼難題？龐某只怕智鈍才疏，無法奉答。」

　　「公孫元波說，這個天大的難題，相信天下只有龐先生一人能找出解答。」

　　白翔已見到龐公度的面，卻還不立刻將難題的內情說出。別人也許還茫然不明其故，但老練精明的陸廷珍已經明白了他的猜忌，當下起身道：「白大人，您和龐先生談談，恕我失陪片刻。」他出廳之後，立刻重新部署人手，不但預防白翔逃走，還防範著外敵人入侵。

　　廳內的龐公度深沉地注視著白翔，徐徐問道：「白大人，公孫元波有何難題？」

　　「他個人之事，不敢瀆犯龐先生。這個難題不是他的，是東宮太子的。」

　　龐公度點點頭，面無訝色。

　　「東宮太子正面臨有生以來最危險的關頭。」白翔沉重地道：「當然與萬貴妃有關，不過禍根卻是太監梁芳。萬貴妃雖然不是賢淑之人，但因為她本身沒有孩子，所以對太子談不上利害衝突，而日後太子登基，亦不會對她怎樣。但梁芳就不同了，他蠱惑皇上，與妖道妖僧表裏為奸，干亂政事，耗費國帑。太子一旦登基，他就是首先被誅的人。」

　　「這麼說來，太子眼前之禍，是太監梁芳唆慫萬貴妃而引起的，是不是？」

　　「龐先生說得是，萬貴妃已經向皇上進讒言，要廢去太子了！」

　　龐公度雙眉緊緊皺起，面上微微泛現震動的表情。「咱們的難題是：太監梁芳、妖增繼曉和方士李孜省都罪該萬死，卻因為東廠、錦衣衛力量太大，無法誅殺他們。再說，萬貴妃已進了讒言，縱能殺死這些妖孽，亦無法挽回聖上之意。」

　　「不錯，這不是動刀子就能解決的！」龐公度連連頷首。「還有一點可以料想得到的，那就是太子方面，竟全沒有向皇上進言的機會。這麼一來，太子當然沒有辦法解救這險惡的禍厄了！」

　　「對！對！」白翔神色沉重緊張，眼似銅鈴，希望能在對方的面上瞧出挽救危機的希望。「龐先生，公孫元波認為只有向您請教，才有一線機會。」

　　「唉！公孫元波對龐某估計太高了。」

　　「龐先生，您務請想個辦法，大明朝的氣運興衰，全系在龐先生身上了。」

　　龐公度苦笑一下，道：「白大人別這樣說，龐某豈敢不盡心竭力？讓我想想看，皇上既已聽信萬貴妃讒言，有廢去太子的打算，天下間還有什麼人可以阻止他呢？」

　　「沒有！」白翔肯定地道：「我們都考慮過，就算是先皇復生，只怕也無法阻止他！」

　　「不錯，就連萬貴妃，她雖是進讒種禍之人，深獲皇上嬖倖寵信，可是現下她縱然肯反過來幫忙太子，一定也沒有法子辦到。」龐公度兩道霜白的眉毛，似乎皺得更緊了。在眨眼工夫，他心中已掠過百數十種方法，例如形形色色的恐嚇、五花八門的暴力，但沒有一種方法可以行得通的。

　　「除非是把他殺了！」龐公度說，這時果然看見白翔變顏變色，於是又道：「當然這是行不通的，因為這等弒君之事，做臣子的連想也不應該想，對不對？」

　　白翔神色迅即恢復如常，微微一笑，道：「龐先生說得對。殺君亦即叛國，決計不是我等可以做的，更何況此舉不啻是以暴易暴，就算達到了目的，可是對大明朝便不見得有益了。」

　　龐公度眼中突然一亮，微笑道：「龐某也許找到了可行的途徑啦！」

　　廳門口傳來一聲乾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白翔十分不情願地向咳聲望去，只見鎮北鏢局局主陸廷珍大步入來。

　　陸廷珍目光如電，凌厲地注視著白翔，隱隱含有森寒殺機。龐公度立即運聚功力，準備助陸廷珍出手。他深知陸廷珍智勇絕世，若是對白翔有不利行動，定必有所根據。

　　「白大人！」陸廷珍在七八步外停下來，冷冷道：「陸廷珍先請問你一句話，望你賜答！」

　　「啊！陸局主，您只管問。」白翔嚴肅地回答，神色凜然，流露出一股壯烈的氣概。「本人既敢來此，老實說，已經作了最壞的打算！」

　　看了他那種壯烈的氣概，陸廷珍、龐公度都微微一愣，不由得想起了公孫元波，那個少年英俠也曾在臨危之際，壯烈慷慨，震撼人心。

　　陸廷珍神色馬上緩和下來，向龐公度會心一笑，道：「不錯，白大人千真萬確是太子集團的忠貞之士。」

　　龐公度點點頭，問道：「局主敢是發現外面有什麼地方不妥嗎？」

　　「是東廠之人在窺伺，都是生面孔，若不是湊巧其中有一個正是咱們的人，東廠這一次的行動，誰也別想察覺！」陸廷珍一面說一面尋思。「奇怪，東廠方面忽然動用許多從不露面的人馬，此事非同小可，尤其是他們的佈置形勢，分明是衝著咱們來的！」

　　白翔面色微變，道：「莫非是我惹來的大禍？」

　　「現在很難說。」陸廷珍道：「三寶天王方勝公的確有神鬼莫測的手段，他怎會查究到咱鎮北鏢局來呢？」

　　「百密也有一疏。本局雖然事事設想周全，但有時候會從意想不到的地方露出破碇。」龐公度徐徐分析，聲音十分冷靜。「咱們應該趕快通知一個人，叫他小心提防。唉！怕只怕這個人已經落網……」

　　他這番話只有陸廷珍聽得懂，知道這個人就是東廠三大高手之一的無情仙子冷于秋，由於白翔在座，所以不便直說出來，更不便詳細討論。

　　龐公度轉頭向白翔望去，又道：「白大人，關於太子的危機，天下間只有一個人可以化解……」

　　「哦？誰呀？」

　　「就是皇上本人，咱們定須設法使他回心轉意才行。」

　　「唉！難就難在這一點啊！」

　　「白大人，想那皇上昏庸無道，佞信小人，可見得他本身有許多弱點。」

　　陸廷珍聽到這裏，已大概曉得他們在談論什麼，於是迅即離開，以便指揮手下應付東廠的窺伺。

　　龐公度又道：「像當今皇上這種人，只須連騙帶嚇，就可以使他改變對太子的決定。」他仰天打個哈哈。「皇上寵信妖僧邪道，天下皆知，由此可知他深信鬼神之說。咱們要嚇他，就是從這方面著手。」

　　白翔只有目瞪口呆地聆聽的份兒，不敢插嘴。

　　「騙他之法，就是製造一些有關天地鬼神之事，自然還須加上其他輔助手法。」龐公度滔滔說下去。「最好的就是全國各地發生一些災異奇變。如果沒有，咱們就製造出來，甚至用假消息奏報。」

　　「啊！龐先生真是今世的諸葛。我們從沒想到利用天災變異扭轉聖意。」白翔滿面皆是敬佩之色，起身深深行了一禮。

　　「白大人不可如此。」龐公度連忙阻止他。「你們想不起這一點，最大的原因是天災變異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如果老天爺不幫忙，那是誰也辦不到之事。」

　　「是啊！是啊！但龐先生卻指出了明路，我們可以製造假消息。」

　　「白大人！這是欺君之罪，一旦發現，九族皆誅，你可知道？」

　　「當然知道，但如果沒有別的法子，只好用此奇計冒險一試了。」

　　「唉！白大人，你這話就把東廠、錦衣衛他們的本事估得太低了。」

　　「哦？龐先生這話怎說？」

　　「據龐某人所知，天下多處省州郡縣發生了天災異變，奏到朝廷之後，東廠一定派人覆按，瞧瞧是否確實。在他們的檔案中，有過許多捏報祥瑞之事，但由於這等消息是吉慶的，聖上聽了只有高興。當然東廠也有他們的打算，這個把柄暫時不去使用，只透露那麼一點，這個地方官就變成他們囊中之物，永遠得恭順聽命行事了。」

　　「原來如此，無怪東廠勢力之大，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原來他們連勒索的卑鄙手段也用上啦！」

　　「白大人說得不錯，所以捏告天災變異之舉，萬萬行不得。」

　　「那麼……」白翔神色大見沮喪，聲音也變得有氣無力了。「既是行不通，我們……豈不是一敗塗地，束手待斃？」

　　「看來除非發生奇蹟，恰好在某處地方發生了巨大的天災，否則哪有法子可想？」龐公度沉吟了一陣，才道：「若要皇上震動，不敢不回心轉意的話，這等天災必須發生在某幾處特別的地方，例如東嶽泰山、南嶽衡山這等著名所在，又是天子祭封的地方才行。」

　　「唉！龐先生，這些話談之何益呢？」

　　「白大人，你們不能捏造消息。但如得敝局之助，卻可以行得通。」

　　白翔一聽，登時精神奮發，大喜過望，躬身道：「龐先生，貴局如果肯拔刀相助，救得太子，我白翔情願為牛為馬，報答貴局大恩。」

　　龐公度連忙又攔住他，不讓他行禮，徐徐道：「諸位皆是忠君愛國、置自身榮辱得失於度外的志士，龐某雖是不才，亦不甘落後，此事何須言謝？」

　　「龐先生，事機緊迫，如何進行，便請示下！」

　　「好，請你聽著。」龐公度道：「本局在泰山山區某一處險秘之處，發現地火洞穴，經過多年觀測，得知地火可以引發了。」

　　白翔一聽，已有恍然之色。

　　「我們派出敢死之士二十名，就足以引發地火，發出巨震。一連引發三次，州官便據此奏報。當然啦，事實上災變可能不太嚴重，但奏摺上不妨寫得很嚴重厲害……」

　　龐公度說到這裏，白翔忍不住插口道：「可是龐先生不是說過，那東廠必會派人覆按再查的麼？」

　　「不錯，這一方面也須動手腳。好在東廠中掌管這類檔案之人，敝局還可以打得通關節。」他沒有明講，但老公事如白翔，一聽便知東廠這個人，就是鎮北鏢局的人了。白翔只求事情辦通，其餘都不能多所顧慮了，所以也不探究鎮北鏢局為何有如許神通力量。

　　「好，我得回去準備一下，配合龐先生的安排了。」

　　龐公度起身送客，走近廳門時，他忽然伸手拉住了白翔，道：「白大人，有一件事請你務必答應龐某。」

　　「龐先生請說，我白翔願為貴局赴湯蹈火！」

　　「沒有那麼嚴重。」龐公度淡淡笑一下。「我只要求白大人回去之後，默默安排一切，其中內幕，不必向任何人提及，尤其是敝局所做之事，更是一字也不能提。白大人不妨猜猜看，這些內幕最忌給誰知道？」

　　「當然是東廠啦！」

　　「不！我是指自己人方面。」

　　「這個……這個……」白翔想了一陣，茫無頭緒。

　　「龐某大膽奉告，這個內幕絕對不可給皇太子得知。如若不然，等到他登基之後，記起此事，一定為了咱們各方面的力量而感到不安，白大人會得會不得此意？」

　　白翔面色微變，想來必是感到人生的複雜可怕，他輕喟道：「龐先生，不管怎樣，我白翔一定依照您的指示去做，請你放心，告辭啦！」

　　「請！」龐公度一面揖別，一面道：「請多加小心，外面全是東廠的密探耳目。」

　　白翔大步行去，廳門口突然出現陸廷珍，把去路攔住。

　　「白大人慢走。」這個看起來很斯文的鎮北鏢局頭子道：「外面都是東廠爪牙，看來竟是衝著敝局來的。」

　　「陸局主，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您敢是懷疑我白翔勾來東廠之人麼？」

　　「陸某心中雖有此想，但既然龐先生竟全然不懷疑於你，陸某也就拋開了這個想法。」

　　他說得如此信任龐公度，白翔心中嘆口氣，忖道：「我若是龐公度，聽了這話，也非得死心塌地不可。唉！陸廷珍真是了不起的領袖人物！」

　　「既然如此。」白翔道：「陸局主攔住我白翔去路，有何指示？」

　　「當然不能讓你耽擱太久。」陸廷珍回答道：「你越在敝局耽得久，他們就越發注意！」

　　白翔茫然地望著對方，揣摩不出他的意思。

　　「白大人，咱們須得對一對口供，以免日後露出馬腳。」陸廷珍自負地微笑一下。「要知東廠方面，今日所派來監視敝局的人全是生面孔。只有一個人不是生面孔，但平常也不大露面的，這人就是追風叟徐星舟。」

　　「啊！是這個老魔頭。」龐公度走過來，發出驚嘆。「白大人，相信你也聽人說過追風叟徐星舟的惡名，但他目下已是三寶天王方勝公的心腹高手這一宗，你們恐怕還不知道。」

　　白翔道：「龐先生猜得很對，那追風叟徐星舟名列『武林十惡』之中，而且是前幾名的人物，惡名久彰，天下誰不知道？但對他已投入東廠，並且又是方勝公的心腹一節，卻全無所聞。」

　　「白大人，你回到兵馬司一定受到盤問，你怎樣回答？」陸廷珍問。

　　「我職司緝捕盜匪，九城之內俱是轄區。若是被盤查的話，我就說來此打探某些大盜的線索。」

　　陸廷珍搖搖頭，道：「這不大好吧！你從來沒有跟敝局有過接觸，卻忽然登門打探消息，老奸巨猾的方勝公豈會相信？」

　　「敝局主之言甚是。想那東廠既然監視敝局，可見得他們多少已有一點線索，懷疑公孫元波兄能逃出京師與敝局有關，所以白大人突然過訪，實在來得不是時候。」龐公度徐徐說，眼中閃耀著智慧的光芒。「有了，白大人，你來敝局，乃是因為燕雲十八騎之事，來敲敝局一大筆銀子。」

　　「啊！燕雲十八騎！這些人物果然與貴局有關麼？」

　　陸廷珍頷首承認，說道：「白大人，你這些消息是從雙龍和冀魯兩大鏢局獲得的。」他匆匆走進去，一忽兒就出來，手中拿著一張銀票，道：「這是五千兩銀票，白大人必須兌了現，改存進你自己的錢莊，或者帶回家去。」

　　白翔吃一驚，道：「這如何使得？」

　　陸廷珍笑一笑，道：「大丈夫不拘小節。為了消釋東廠對你的疑心，不得不這樣做。這一筆錢，就算是敝局捐贈給你們的一點經費好了。」

　　白翔感動地點點頭，將銀票收起，道：「大恩不言謝，我告辭啦！」

　　東廠方面的行動，果然正如陸廷珍和龐公度的預料，派人盤問白翔。由於白翔兌現了大筆銀子，加上所透露的理由，方勝公等人深信不疑，把白翔的名字在可疑名單上剔除了。

　　但無情仙子冷于秋的日子卻一天比一天難過了，最要命的打擊是富平侯徐安邦被捕之事，真是使她心膽皆顫，夢魂難安。這個消息是她手下兩婢之一的紫雲奉命到東廠大牢提訊一名犯人之時，無意中發現的。當時紫雲碰見一個校尉提著食盒走過，她心中一動，藉故走開，暗中窺看這個校尉把食盒送到哪一個牢房去。之後，紫雲又調走所有看守的人，才到那間牢房查看，赫然發現竟是富平侯徐安邦。紫雲知道徐安邦和小姐是老交情，所以不動聲色，急急回報。

　　「哦？真是富平侯徐侯爺，你看清楚了？」

　　「婢子決不會看錯。當時婢子覺得奇怪的是那兒竟有一名秘密犯人，而我剛剛看過大牢送來的名單，並沒有值得特別待遇的犯人，所以我不動聲色，暗暗查深。」

　　「這件事我一點都不知道。」冷于秋一向冷靜的面上，佈滿了震驚和迷惑的神色。

　　「我們得趕快查一下，看看是誰把徐侯爺送進去的。」

　　公事房門傳來輕敲之聲。那道門本來敞開著，敲門之人不過是使室內之人注意而已，接著丹楓匆匆奔了進來，壓低聲音說道：「小姐！不好啦！」

　　「什麼事不好了？」無情仙子冷于秋面色一變，敏感地聯想到有人搗她的鬼。「發生了什麼事？」

　　「焦三爺剛剛被捕了！」丹楓面色如土，說得很急。「婢子聽說是董大人的手下做的，便先到西書房那邊探問，卻碰了釘子回來。」

　　「哼！董沖好大的膽子！」冷于秋恨聲道：「他敢抓我的人，我也抓他的！」

　　她颯然起身。紫雲忙道：「大小姐，我們走不得！」

　　「哦？為什麼？」冷于秋似乎更生氣了，怒沖沖地喝問。

　　紫雲不慌不忙地道：「董沖怕是故意激你，使你前去尋他理論的。」

　　「我怕他麼！」冷于秋這話才一出口，便感到不妥，發現自己今日的處事態度大是失常，回心一想，越發瞧出其中的蹊蹺了，於是坐了下來。

　　紫雲鬆一口氣，道：「小姐，你接連聽到這兩個重大的壞消息，不免會衝動起來。如果這是董沖的詭計，那你越衝動，就越容易中他之計了。」

　　「唔！紫雲你說得極是。」冷于秋點點頭，已完全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了。「讓我揣摩一下，徐侯爺被囚廠中大牢內，焦三是我那幾十個眼線的負責人。鬼見愁董沖明知焦三是我的人，也敢下手逮捕，顯然已獲得相當有力的證據，才敢如此大膽。」

　　紫雲和丹楓聽到此處，都不禁憂形於色。別人不知道冷于秋的事，只有她們曉得一切內幕，也看得出冷于秋對那年輕俊俏而又豪情蓋世的公孫元波，有著相當深刻的感情。

　　「不過，話說回來，鬼見愁董沖若是已握有真憑實據，他何必下手對付焦三？應當直接報告方勝公，把我拿去才對。」她分析之際，丹楓紫雲全然搭不上腔，只能默默地聽著。

　　「由此可見得那鬼見愁董沖不是沒有證據，但苦於不夠充分，所以要從焦三口中榨出實情。」她透一口氣，又站起了身，邁步行去。

　　丹楓忙問道：「小姐，你往哪兒去呀？」

　　「我去找方勝公，越快找他，就越快消弭了危機。」

　　紫雲道：「小姐，方大人在公事上，可不一定會支持你的！」

　　「我知道，但他在未有充分證據以前，還是得擺出公平姿態的！」

　　冷于秋走到門邊，步伐一停，回頭又道：「你們得小心點，如果一旦我也被捕，你們應當曉得怎樣做法！」

　　紫雲大驚道：「什麼？大小姐，你要我們趁早逃走麼？那可不成，我不逃！」

　　「對，婢子也不走，定要想法子營救你。如若不成，那就陪小姐一塊兒，生也好，死也好！」丹楓說得慷慨激昂，一片忠心耿耿，就算在男人中，也很難找得到她這等人物了。

　　「好吧，你們在此等候我的消息，我想，方勝公目前不易找到證據，一定不會對我怎樣。」

第二十一章　荒漠激戰

　　方勝公泛起陰險的笑容，揮揮手，一名前來報告的手下便躬身退出了。

　　「你們認為怎樣？」他環顧公事房內其他的人，計有烏雲蔽日樓大娘、鐵公雞孫旺、假員外柳亦寒三人。「那無情仙子冷于秋的反應，一半我料中了，但另一半卻很出乎我的意外。」

　　「只不知出乎方大人意外的是什麼？」樓大娘問。「她匆匆前來求見，屬下都認為很合理。」

　　「當然啦，她一定會來找我，可是她來得太快了。照我猜想，她聽到富平侯徐安邦被囚和董沖抓了焦三這兩個消息，如果不是心懷鬼胎，自應直接去找董沖理論才對。」

　　方勝公停歇一下，又道：「她沒有立刻去找董沖，顯然她心中有鬼了。既然如此，她大可詐作未知，看看我有沒有派人去召她。但她卻不如此，丹楓一進去，她馬上就出來了，竟比董沖來報告結果的行動還要快些。」

　　鐵公雞孫旺道：「董沖不來報告，大概是從那焦三那兒還未問出口供。」

　　「唔！要證實冷于秋的不忠，本來就不容易。」方勝公道：「她快要到達啦，你們從這邊的門出去，迴避一下，待我瞧瞧冷于秋有什麼話說。」

　　所有的人立刻起身行禮出去。不一會工夫，房門傳來叩敲聲。

　　「請進來！」方勝公凝神望著那道虛掩的木門，只見一條俏麗人影顯現於打開的門口中間，冷豔的神態風姿，使人隱隱感到她不是世俗中的人類。

　　他推開桌上厚厚的案卷，透一口大氣，伸手指指旁邊的椅子道：「于秋，你來得正好。」

　　無情仙子冷于秋的目光銳利地巡視全房一圈，才徐徐坐下：「方大人正要找我嗎？」

　　「沒有。你的光臨，使我可以暫時擺脫一些事情，你一直都能使我如此。」

　　他感到聲調中好像有點言不由衷，不禁大為驚訝，因為他向來說謊打誑用不著起腹稿的，而且態度能夠非常自然，絕無虛偽意味。如今居然有點反常，這是為什麼呢？莫非是面對冷于秋時，良心覺得有愧？自然這是不可能的，他闖蕩江湖數十載，近年來更是東廠的靈魂，握生殺大權已久，良心早就不留一點痕跡了，何愧之有！

　　他想不通的正是這一點，明明已是沒有良心、虛偽慣了的人，為何會有言不由衷的情況發生？

　　冷于秋難得地微笑一下，道：「老實說，方大人這句話，我每一次聽到，都禁不住高興上一陣。」

　　她話聲停歇之後，笑容迅速消失，目光如電盯視著方勝公：「你一向對我很好，故此我冷于秋也一向絕對盡忠於你。」

　　「哦！現在呢？」

　　「現在也沒有改變，我絕不做對你不利之事！」

　　「那很好，我聽了覺得很安慰。」

　　「不過……」冷于秋沉吟一下，等到方勝公已經集中注意力等候她說下去，才繼續道：「不過我發現方大人你好像變了。若是如此，我就趁這機會告辭，一來省得你擔一份心事，二來我年紀也不小了，應該離開這個地方啦！」

　　方勝公半晌不作聲，顯然他正慎重地考慮這件事。他知道這種局面應該怎樣應付，可是那些手段和假話卻施展不出來。「為什麼會這樣？」他不禁大為迷惑。

　　「方大人，你讓我走好不好？」

　　「于秋，你是我的左右手，從前如此，現在亦是如此。唉！世間有些事情往往是不便談論的。」

　　「什麼事不便談論？」冷于秋的確感到驚奇，她只知方勝公素來能人之所不能，在他手中，可說是沒有不能解決之事，何況只是談論？

　　「等到有一天，你到了我這種年紀，也有我這種閱歷的話，你自然會明白。」

　　她搖搖頭，心中不敢相信：「方大人，我的要求很簡單，也沒有談論的必要。」

　　方勝公抓抓禿頭，道：「我沒想到你有離開的打算，這真叫我感到措手不及……」

　　「近些年來，我已少管很多事……對了，方大人，你可記得我今年幾歲了？」

　　「你麼？開始幫我的時候是十八歲，到現在已經有十三四年，我怎會忘記？但你看起來也只有二十出頭一點，你不要把年齡之事放在心上。」

　　「唉！我能夠不想麼？」

　　「好吧！你只為了這個原因而打算離開，對不對？」

　　冷于秋望著那張熟悉的面孔，記起多少年來對他的欽佩服貼，一時湧起了依依不捨之感。她是一個女人，雖然性格堅強，一身本領，可是仍然喜歡跟隨一個比她更強的男人，這一點卻與男女之情全無關連，但像三寶天王方勝公這種強人，天下間還能找到第二個麼？

　　她不得不稍稍透露真心：「我還有別的理由，但都不及年華老大這一點重要，所以其餘的話就不用說了。」

　　「不說也好。」方勝公下了決心：「你可以隨時離開，我一天在這位子上，你一天不會受到任何打擾。」

　　這正是方勝公使她最欽佩的一點，處事明快決斷，絕不含糊。此外，他待人接物有恩有威。這都是他的長處，別人難以學步，可是冷于秋卻想到從前從未想到過的問題，那就是他的才能是不是用在錯誤的地方。他絕對效忠於掌權的太監梁芳，殘殺了許多忠良，值得這樣做麼？換回來是什麼呢？

　　她裊裊起身，盈盈下拜：「方大人，我告辭啦！」她起來向門口走去，到了門口，回頭輕輕道：「方大人，請你多珍重。」

　　方勝公站起來，抱拳道：「于秋！我要送你一點小禮物，以壯行色。」

　　「不用啦，我什麼都不缺。」

　　「你還會回來探望老朋友麼？」

　　「啊……我……我大概不會再回來啦！」

　　※※※

　　大牢內陰森而沉悶，在甬道上巡查的校尉們，個個樣子凶悍，鷹隼般注視到每一個角落。在右邊第二間牢房，鐵門上掛著巨大的鎖頭。一名校尉迅快穿過甬道，把令牌給巡牢的人看過，接著走到這間牢房門口，拔開門上的鐵蓋望入去。

　　房內除了一張矮床之外，別無他物。對面牆壁靠牆頂處，一個尺半見方的窗子透入光線和空氣。床上坐著一個身量魁偉的中年人，他雖是衣冠不整，卻仍然有一股軒昂的氣概。

　　他聽到鐵門上的響聲，卻連頭也不抬，直到鐵門打開了，才淡淡地向門口望去。門口的錦衣校尉揮揮手，大聲道：「徐安邦，隨我來！」

　　「什麼事？」徐安邦站起來。「這回輪到哪一個作威作福的傢伙要詢問本爵？」

　　門口那個校尉居然沒有疾厲之色，搖頭道：「不是別人，是方大人請你走一趟。」

　　「哦！是這頭老狐狸？」他一面說，一面行去。他知道違抗方勝公的命令是辦不到的，這些校尉們豁出性命也要把他架去不可。

　　奇怪的是這回不加銬鎖，就這樣帶他走出了大牢。牢門外仍然是東廠的禁地，徐安邦卻深深呼吸幾口空氣，嗅到這外面多多少少總有點自由的氣息。

　　校尉帶他走入高大的圍牆內，穿過數重屋宇，來到方勝公的公事房重地。

　　方勝公見他進來，站起來客氣地點點頭，伸手讓坐：「隨便坐，先飲一杯參湯如何？」

　　「不必啦！」富平侯徐安邦懷疑這是一個陷阱，他的態度、他的款待都不能當真，下一步就可能下令殺死他了。

　　外面忽然傳來一個人的聲音：「稟報方大人，董沖大人求見。」

　　「叫他等一等！」

　　「是！」房外聲息自此寂然。

　　「徐侯爺，坐下來，咱們好談話。」

　　「坐就坐，但咱們好像沒有什麼話好談啦！」

　　「徐安邦！」方勝公嚴肅而不客氣地叫他的名字。「你記住一點，在外面你是侯爵身份，尊貴之極，在這裏面，你只是徐安邦，身上背著不少罪名！」

　　徐安邦冷笑一下：「嘿！本爵知道。方大人叫我來，為的就是告訴我這一點麼？」

　　「當然不是。」方勝公敲敲桌子，好像要加強語氣。但徐安邦卻從他這個動作中，發現這個一代梟雄人物，已在無意中洩露他內心的遲疑不決。

　　「徐安邦，我方某打算釋放你。」

　　徐安邦一愣，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方勝公點點頭，又道：「你可以回去啦！」

　　「現在？可以走了嗎？」

　　「可以，請！」

　　徐安邦皺皺眉頭：「好，謝謝你了。只不知本爵可不可以請教你，關於釋放之事，有什麼理由呢？」

　　「不為什麼！」他答得很乾脆，腦海中卻不禁泛起無情仙子冷于秋的影子。

　　「以後有沒有人跟著我？」

　　「沒有，但你當然要停止那種活動。嗯！你當然明白是怎樣的一種活動。」

　　「你想收買我麼？」

　　方勝公搖頭冷笑，道：「一個人能不能被人收買，方某一眼就看得出來。」

　　徐安邦站起身，笑了笑：「老實說，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這個地方。」

　　方勝公也站起來：「這是因為徐侯爺你深知方某剛才的話並無虛假。你在外面是侯爺，但一來到這裏面，就是徐安邦！」

　　「我會記住這一點。」徐安邦離座行去，一面問道：「以後咱們若再碰頭，我想我還是會跟你打招呼的。方大人，再見啦！」

　　徐安邦出去了一會，鬼見愁董沖便進來了，他顯然滿腹狐疑，瞅住方勝公。

　　「你看見徐安邦回去了，對不對？」

　　「是的，方大人何故釋放了他？」

　　方勝公眼前又晃現出冷于秋冷豔的影子：「是一件禮物……」他喃喃地說。

　　「什麼？禮物？」董沖更為迷惑不解。

　　方勝公搖搖頭，恢復常態，淡淡道：「以後再跟你說。你有什麼事？」

　　「焦三那小子骨頭很硬，故此卑職裝了一個圈套，才套出一點內情，總算查出一些線索……」

　　三寶天王方勝公眼睛立刻變得冷酷殘忍，銳利地注視著鬼見愁董沖：「焦三供出什麼線索？」

　　董沖迅即呈遞上一份報告，道：「並不很具體，不過從他全部供詞中，大致上可以看得出冷于秋沒有不忠之處。」

　　「哦！」方勝公重重地哼了一聲，既然冷于秋的對頭也認為她沒有不忠，這話當然可以相信。

　　鬼見愁董沖又道：「只不過她在處理公孫元波這件案子時，顯現出從未有過的易變以及優柔寡斷。從這些痕跡中推求，卑職大膽地下一結論，那就是公孫元波已經使她心情發生變化了。」

　　他的評語很含蓄，並沒有直接指出冷于秋愛上公孫元波，可是方勝公反而聽得進。他不喜歡太武斷的結論，尤其是證據不充分的情況下。董沖公事飯吃了多少年，哪能不懂這些訣竅？

　　「公孫元波年紀雖輕，出道雖遲，武功也不算十分高明，可是……」方勝公沉吟地評論道：「可是他實在有很多常人不可及之處，例如他過人的才智和機警，剛毅壯烈的性格。」

　　他瞅住董沖，含有深意地點點頭：「黑神巫之事，足以證明他的性格，同時再進一步考察他潛入你那高梁皇莊的經過，他居然能不留一點痕跡，又可見得出他的才智機警了。」

　　鬼見愁董沖心頭一震，直到現在，他才知道方勝公敢情已曉得高梁皇莊這一處秘密地方，甚至連發生過什麼事情亦瞭如指掌，在這個人手下辦事，實在別想瞞過他的耳目。

　　「我只是隨便舉一個例子而已，事實上公孫元波還有不少特點，咱們別忘記把他的運氣計算在內，這傢伙運氣很好……」

　　鬼見愁董沖還是頭一回聽到方勝公如此重視「運氣」，這話出諸一個實事求是、才智絕世之人口中，的確令人驚訝。

　　「關於焦三。」董沖皺起眉頭請示：「咱們是放了他呢，抑是殺了他？」

　　方勝公搖搖光禿的頭顱：「用不著殺他，我已經替你解決了這個問題。」

　　「方大人的意思是釋放他麼？」

　　「是的。冷于秋向我辭職，我已經批准了。」

　　董沖起先一愣，旋即欣然，因為從今而後，在東廠中他就是第二號人物了。

　　※※※

　　憲宗成化二十一年三月，壬午朔，泰安震聲如雷，泰山動搖，至丙戌日，又震。迄月底癸巳、乙未、庚子數日再震。

　　四月初，宮禁內仍然寒風凜冽。在月華門西路的「翊坤宮」中，憲宗伏臥在寬大柔軟的床上，他的頭埋在萬貴妃懷中，生像是小兒戀母情景。所有的宮女都依照萬貴妃的指示，悄悄退出門外。寬大的房間內，只有這個統治著天下的憲宗皇帝和能夠左右他的貴妃。

　　她的年紀比憲宗大十九歲之多，遠自憲宗做東宮太子時就已經得寵，現在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但寵幸不衰。她知道憲宗心中有事，情緒不好。每逢他這樣，便會埋首在她懷中。她想來想去，除了東宮太子之事，並沒有其他的事情了。

　　「不要煩惱。」她溫柔地說，聲音甚是悅耳，誰也聽不出這是一個快到六十歲的老婦人的口音，事實上她的容貌仍然相當豔麗，不知道的人，一定會以為她是只有三十來歲的美婦。「萬歲爺，是不是為了祐樘太子的事而不高興呀？」

　　憲宗「唔」了一聲，頭也不抬。

　　萬貴妃微微一笑，道：「一定是那些不識趣的大臣們，還有自以為是的御史和六科給事中們諫疏勸阻，對不對？」

　　憲宗翻個身，頭仍然枕著萬貴妃的腿，皺起眉頭，道：「不錯，這些人都欠打，只有萬安他們幾個人沒有向我絮聒。」

　　萬安乃是當時的閣老首輔，為人貪鄙，自認是萬貴妃的侄子。萬貴妃因為門弟衰微，所以萬安這一記非常有效，大大博得她歡心，萬安便變成了不倒翁。正因如此，萬安自然不會奏阻廢去太子之事。

　　萬貴妃柔聲道：「萬歲爺，梁芳和韋興這兩個奴才的話沒有錯，將來祐樘太子登極的話，所有服侍您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她察覺憲宗微有忿然的神色，立刻又說道：「李孜省和繼曉他們，都是有大神通的真人國師，他們說祐樘太子對您沖克，這話不可不信。邵賢妃的皇子興王，賢敏識大體，他的命又和您相合而不相剋。萬歲爺，這件事不必多想啦！」

　　「好吧！我立刻叫司禮太監懷恩傳旨。」

　　萬貴妃輕輕撫摸著憲宗的面頰，道：「懷恩這個奴才最可恨了，他一定會多嘴多舌的。」

　　「哼！廢太子是國家大事，懷恩雖是內宮之首，也不許多嘴，否則，我定要重懲於他。」

　　萬貴妃等憲宗坐起身才滑下床，含笑盈盈道：「臣妾最好避開，免得懷恩這奴才以為是我整他的。」

　　她一出去，馬上就有宮女進來聽候差遣。不久，白髮蒼蒼的內官首領──司禮太監懷恩進來。他行過禮，垂手候旨。

　　「懷恩，我打算改立興王為太子，你傳旨出去。」

　　懷恩面色大變，全身發抖：「萬歲爺，什麼？你要廢掉皇太子？」

　　憲宗面色一沉，不過這個太監的反應早在預料之中，所以他其實並不怎樣生氣。

　　「多嘴！興王比皇太子強得多，將來他做皇帝，不會像祐樘那樣昏頭昏腦！」

　　懷恩急得全身冒汗，聽皇上的口氣，這件事竟然已經決定，這還得了！他退開兩步，舉步除了頭上的冠帽，跪下連連叩頭：「萬歲爺，萬萬不可廢掉太子，動搖國家根本！」

　　憲宗恨得牙癢癢地，真想踢他兩腳，但這個太監卻是最忠心正直的一個，他素所深知，故此對他保持一點客氣。

　　「懷恩，不許囉嗦，快快傳旨！」

　　懷恩眼淚湧了出來。邵賢妃的兒子興王是什麼材料，他太清楚了，如何可和英明俊發的皇太子相比？

　　「啊！萬歲爺，奴才不敢遵命！」

　　憲宗怒火上升了：「哦！你敢逆旨麼？」

　　「萬歲爺，奴才寧可死在陛下手中，也勝卻被天下的人所殺！」懷恩一面說，一面叩頭如搗蒜。他連額頭已經叩破流血，也毫無知覺。

　　憲宗更加不高興了，冷冷地望著伏地而哭的懷恩：「滾出去，我叫覃昌傳旨，不要你這個奴才！」

　　可是這麼一來，憲宗也覺得很累了，懷恩出去之後，他便在萬貴妃懷中睡了一覺。

　　日已西斜，太監覃昌惶恐地走到西門。他也不贊成廢皇太子，只是以懷恩之力還不能使皇上回心轉意，他更不必提了。他在惶恐中仍有一絲希望，這便是他主動來見皇帝之故。在那舒服溫暖的翊坤宮內，他見到了當今的至尊憲宗皇帝。

　　憲宗的面色很壞，覃昌心中一陣顫慄，這個握有生殺大權的人，並不是虛構和想像中的，而是真真實實存在於他眼前。自古有道是：「伴君如伴虎」，這話絲毫不假。覃昌知道這個看起來很清癯的中年人，只要說一句話，就足以使千萬人遭到喪失所親之痛。

　　罩昌跪下來見過禮之後，憲宗冷冷道：「朕的意思你聽說了沒有？」

　　「奴才聽說了。對了，泰安府專折奏報，請萬歲爺瞧瞧。」

　　憲宗剛一皺眉，這種芝麻綠豆的事還要麻煩他，卻一眼瞥見那奏摺是八百里加急飛報的封套，便改變了主意，道：「你先看了說來聽聽。」

　　罩昌趕快拆封，取出奏摺覽閱一遍，便道：「啟稟萬歲爺，泰安知府報說泰山連震數次，人人惶恐不安。」

　　憲宗心中老大不高興，罵了一聲「混帳」，突然醒悟任是什麼人都可以殺可以罵，獨獨天地鬼神不可褻瀆。他立刻改變了口吻，道：「去問問欽天監，哼！準沒有什麼好話。」

　　覃昌不敢多說，匆匆去了。

　　他回來時帶了欽天監的奏書，憲宗親自取看，看罷「哼」了一聲，道：「果然不出所料，泰山屢震，應在東宮。」

　　覃昌忙道：「萬歲爺，上天賜降異兆，不能不信啊！」

　　憲宗眼睛一轉，想到了主意，面色登時大為緩和，道：「把泰安府和欽天監的奏報，都拿給李孜省真人看看，看他怎麼說？」

　　覃昌心中雖是老大不願，但豈敢有違，如飛去了。

　　那李孜省起初是江西布政司吏，因枉法受贓，被貶為民。他知憲宗好方術，便去學「五雷法」，厚賂太監梁芳和錢義，果然以符籙得到憲宗寵信，以中旨授「太常寺丞」。當時李孜省立刻被御史楊守隨和給事中李俊攻擊，認為他是犯贓之吏，只有持刀筆的資格，如何能擔當祭祀天地宗廟的大事？

　　憲宗雖然不得已將李孜省調職，但寵幸卻愈甚，還賜他兩方印章，一是「忠貞和直」，一是「妙悟通微」，並且允許他密封奏請！這密封奏請之權非同小可，什麼事情都可以直接報告皇帝，從此李孜省便和太監梁芳表裏為奸，干亂國事。

　　李孜省在府中固然是一呼百諾，在外面百官見了他這個禮部左侍郎，都不敢不下馬行禮，的確是權勢薰天，人人側目。

　　但他見到覃昌時，雖然不是同黨之人，卻絲毫不敢託大，擺出一副脅肩諂笑的神情，極力奉承巴結。因為他雖是有密封奏請之權，但怎比得上覃昌這種日日見到皇帝的太監？所以他不怕得罪內閣大臣，卻對宮禁內所有的太監都得買帳巴結。

　　他看過泰安府和欽天監的奏書之後，一時不敢作答。他心中雖想駁回欽天監的佔言，可是心中又十五十六地想道：「如果我駁回欽天監的話，但皇帝仍然採信了，不肯廢去太子，那時我豈不是變成公然與太子為敵？唔！這等事萬萬做不得。」

　　他堆起笑容，眼中含著無限陰險，道：「覃公公，欽天監的話很有理。」

　　這時覃昌臉上的喜色被他察覺了，不禁叫聲「好險」，因為這覃昌顯然是不贊成廢去太子的，如果他冒失駁回欽天監的占言，則覃昌不告訴太子才怪呢！

　　李孜省接著說道：「小子明天朝見皇上，定當據實奏報。」

　　覃昌搖搖頭，道：「李真人，皇上立刻等回報。咱家怕傳話會傳錯，您寫在紙上，待咱家拿去奏復。」

　　李孜省心中罵了一聲「老狐狸」，嘴巴上唯唯應了，連忙找紙寫下來。

　　要知道覃昌在宮中多年來就勾心鬥角慣了，這等事情豈可空言回報？萬一李孜省回頭跟梁芳那班人一商量，明天朝見皇上之時來個反口不認，憲宗皇帝豈不是以為他庇護太子而胡亂回報，落得個欺君之罪？所以他一定要李孜省寫下來，白紙黑字，那時就不怕李孜省不認帳了。

　　李孜省萬萬想不到自己這麼一張薄紙、數行歪字，竟然決定了明史中重要的一段。如果他確知東宮太子沒有被廢乃是因為他的一紙奏書的話，必定十萬分後悔。

　　皇太子廢、立的風波終於過去了，宮禁內以及朝廷文武大臣，真不知有多少人為之鬆一口氣，只有司禮監懷恩卻被憲宗貶到鳳陽去守陵。在萬貴妃這一次的陰謀中，只有懷恩是唯一的受害者。

　　※※※

　　六輛鏢車在人喊馬嘶聲中，匆惶地推出大路外，聚攏在一塊平坦的乾泥地上，車把式通通拿了兵器，在車上護衛。十八九名趟子手各持刀劍棍棒，散佈在鏢車四周。

　　在這個混亂的場面中，最大的特點是車把式們個個都拿起兵器待敵。這是罕有之事，因為通常鏢貨遇劫，車把式們都算局外人，劫鏢的不會為難他們，所以他們也不會作抗拒的準備。

　　在大路上另有四騎，馬上之人個個都是勁裝疾服的鏢師打扮，腰間鞍邊俱有兵刃。

　　為首的一個是個紫面膛的中年大漢，手拿一對鳳翅鎏金钂，看來份量甚沉。他沉默地望著來路，面色凝重。旁邊的一個持劍瘦子道：「副老總，如果真是燕雲十八鐵騎來犯，咱們在這兒待敵，不是辦法。」

　　紫面大漢目光收回來，道：「裴兄對此可有什麼高見？」

　　姓裴的瘦子還未開口，另一個頭尖額窄、唇薄腮闊的漢子「哼」了一聲，擺擺手中長刀，道：「燕雲十八騎所過之處，向來不留活口。咱們冀魯鏢局今日既然遇上了這班凶神，只有拚命一途。裴兄雖是足智多謀，這一回恐怕也不用費心啦！」

　　紫面大漢搖頭道：「鄒兄這話有對有錯。對的是燕雲十八鐵騎手段狠毒，咱們非拚命不可，錯的是採取蠻幹之策。兵法上說：多算勝，少算不勝。能夠多籌算一下，總是有益無害的。」

　　他的目光轉到姓裴的人面上，道：「裴言宣兄請說吧！」

　　「既然如此，兄弟就說啦！」裴言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第一點，那燕雲十八鐵騎久聞擅長馳突決蕩之術，來去如風，氣勢如山，因此可見得他們越是在平曠之地，就越有威力……」

　　「但是咱們目下正是處身平曠之地。」紫面大漢道：「這周圍數十里之內無險可憑。若是往右偏走，便進入沙漠，也就是玄天古戰場的範圍了。」

　　「不錯，這附近沒有天險地利可供憑藉，但是咱們可以盡力製造！」

　　這話一出，不但姓鄒的鏢師連連搖頭，一直沒有開口的黑面大漢也表示不以為然，說道：「裴兄，咱們雖是人人有力，要挖個坑不算難事，可是要挖到足以阻礙燕雲十八鐵騎，最少也得有個三兩天時間。」

　　紫面大漢阻止他們說話，道：「讓裴兄說下去。」

　　裴言宣道：「咱們六輛裝滿了金砂和藥材的鏢車就是現成的障礙物了。燕雲十八騎再狠，也沖不倒這些鏢車。」

　　紫面大漢重重一拍大腿，道：「對，就這麼辦！」他立刻傳令下去。那六輛鏢車登時移動，錯落地擺在大路上。

　　那些車把式和趟子手正忙碌時，裴言宣繼續說道：「第二個辦法，就是盡力使敵人無法達到目的！」

　　紫面大漢道：「當然啦！敵人想殺咱們，咱們就不讓他殺，可是咱們能辦到才行啊！」

　　裴言宣壓低聲音道：「天固兄，咱們撇開您是副總鏢頭我是鏢師的身份不談，咱們總算有多年交情，彼此相知，這話說出來希望您別多心。」他的神色十分沉重和真誠。「那燕雲十八鐵騎向例是不留活口，連車把式亦不放過，全然不顧江湖規矩，因此，這些敵人的目的，不僅要殺死咱們，還要不留一個活口。」他環顧眾人，然後有力地道：「咱們若能留下活口，就是敵人的失敗了。」

　　副總鏢頭秦天固的紫面膛顏色連變，最後才道：「裴兄，在這等形勢之下，咱們誰能獨自逃生呢？」

　　姓鄒的鏢師欲言又止，黑面大漢挺胸道：「對，咱們怎能捨下這一班夥計，自顧逃生呢？」

　　裴言宣道：「兄弟是就事論事，並非貪生怕死，希望秦兄和方兄別多心才好。」

　　姓鄒的鏢師終於忍不住道：「裴兄之言極是有理，燕雲十八鐵騎如果不能全部滅口，就等於未曾獲勝。好在咱們所飼的都是良駒快馬，如果抵敵不住，那就跟他們拚一拚腳力！」

　　裴言宣睨視他一眼，目光中含有鄙視之意。

　　大路的另一端已揚起大股塵霧，一望而知有一股人馬疾馳而來。

　　秦天固下定了決心，道：「好！咱們如是不敵，有機會就逃走，我秦天固定要憑手中雙钂，好歹擋他們一陣。」他的豪壯氣概感染了其他的人，都為之精神一振。

　　裴言宣道：「諸位記著，右方是玄天古戰場，數十年來一直是禁地，咱們別誤闖入去。」

　　大路另一端煙塵更迫近了，他接著又道：「雖說這個地方的傳說，咱們無法證實，但咱們還是別誤闖入去的好，因為那兒既是沙漠又有古戰場之稱，必是一片平曠。咱們不可在這等地勢與敵人拚腳力……」

　　急驟繁密的蹄聲打斷了他的話。秦天固凝神望去，心中為之凜然，因為那燕雲十八鐵騎的來勢果然不同凡響。

　　煙塵中當真是十八匹駿馬，馬上之人都持著長兵刃，形形色色，鋒刃上閃耀出刺目的精芒。秦天固突然抖丹田大喝道：「來者敢是燕雲十八鐵騎？」他的話聲以內功逼出，勁傳而去，雷鳴般的蹄聲遮掩不住，人人聽見。

　　那十八騎陡然一齊停止，也不見他們如何用力勒韁。裴言宣迅即低聲道：「諸位注意，他們的坐騎沒有一匹不是上駟之材，看來竟是已和主人心意相通啦！」

　　對方陣中一個方面大漢越眾而出，厲聲道：「咱兄弟正是燕雲十八鐵騎。」此人聲音洪亮，威嚴有力。「閣下想必就是鼎鼎大名的流星奪魄秦天固了？」

　　他正在說時，陣中又出來兩人，與他並排而列。這方面大漢接著又道：「兄弟是行雲刀客屠雙勝，這一個是金槍客沙青，這一個是急行客步無影。」

　　流星奪魂秦天固在鞍上欠欠身子，道：「久仰久仰，容秦某人也介紹一下。這兒三位就是敝局同事，這是鄒則鳴兄，這是裴言宣兄，這是方河兄。」

　　兩下共有七人，都互相頷首欠身為禮。

　　行雲刀客屠雙勝目光閃掠過大路上錯落置放的鏢車，突然仰天一笑，道：「秦兄，咱兄弟路經此處，並不一定就對貴局不利。看秦兄這等陣勢，分明是有意與咱兄弟拚上一場。」

　　秦天固徐徐應道：「如果諸位此次現身，並無其他意思，兄弟倒是失禮得罪啦！」

　　裴言宣應聲接口道：「咱們在江湖上行走，自然是以小心為宜，正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想來屠兄等不會見怪吧？」

　　屠雙勝凝目打量他，心想：「這裴言宣聰明外露，嘗聞他是冀魯鏢局的智囊人物，今日一見，果然能言善辯，機智過人，今日這等拒敵局面，必是此人獻計無疑。」他心念一轉，立刻發出暗號，指示老三急行客步無影，命他負責殺死此人。他接著又以暗號指示老二金槍客沙青，命他那一隊人馬負責收拾鄒則鳴和方河二人。他本人專心對付流星奪魄秦天固這個名家。這四個領頭之人一旦喪命，其餘的就好辦了。

　　他長笑一聲，道：「咱兄弟的名聲不大好，怎敢怪諸位猜疑提防呢！不過既然諸位已經擺下陣勢，咱兄弟們說不得只好領教領教啦！哈哈！」他笑聲中含有殘酷暴戾的意味，聲音一發，其他的人有的咆哮，有的怒吼，有的厲嘯，使人感到他們不是正常之人，極像是一群嗜殺的惡獸。

　　秦天固大吃一驚，道：「屠雙勝，你等殺孽滿身，豈在乎再加害一二十條人命？兄弟不解的是你們究竟為了什麼屢劫鏢殺人？為財，還是為了興趣？」

　　屠雙勝道：「哈哈！秦天固你問之何益？眾兄弟，殺呀！」

　　他長刀一揮，領先衝去，像一陣風似的捲到，刀光如練，直向秦天固當頭劈落。他這一移動，身後已跟著全部人馬。看起來好像一湧而上，其實這當中隱隱分為三組，每組六人，由這「三客」各率一組，各尋獵物。

　　秦天固心頭忿怒，鳳翅鎏金钂一推一掃，「噹噹」兩聲，與屠雙勝擦馬而過。他發覺屠雙勝刀勢猛毒沉勁，招數詭奇，心頭又是一震，並且大是迷惑。

　　要知他心頭震撼的是這屠雙勝不但武功超卓，腕力特強，同時刀上內力宛如大海浪濤，分明已得正宗內家心法。是以他震驚之餘，不禁迷惑難解。以屠雙勝這等人才，何至於流落為劫財殺人的猛寇呢？

　　金槍客沙青驟馬掄槍，像一陣旋風般攻向裴言宣，馬急人快，槍影如毒蛟出洞。裴言宣揮劍疾挑，借力使力，使個巧勁，但覺槍尖挾著勁風掠頂而過。他雖避過這一招，但知不妙，口中大聲叫道：「咱們快退！」叫聲中首先圈馬退回鏢車範圍中。在這邊的好處是這些障礙物，敵方鐵騎沒法子馳驅衝殺，亦無法形成圍攻之勢。

　　金槍客沙青大喝道：「小子好滑溜，哪裏走！」拍馬急追，眨眼也進入了鏢車範圍內。

　　裴言宣的策略果然生效，現在金槍客沙青只能單槍匹馬追殺於他。事實上在鏢車範圍內，沙青不但沒有後援，還得防範那些高踞車上的車把式，以及在車子旁邊的一眾趟子手們的抽冷子襲擊。

　　大道上已經鏖戰得異常熱鬧激烈，殺聲如雷，灰塵蔽天。

　　那行雲刀客屠雙勝和急行客步無影率領的兩組鐵騎，穿梭交織環攻不休。在核心中的是流星奪魄秦天固和方河兩人。至於那狡猾多詐的鄒則鳴，卻已及時退入鏢車範圍內，與數名鐵騎周旋。他謹遵那足智多謀的裴言宣的指示，果然大獲好處。雖是一人對付四騎，但有地利人和之助，反能連連修理那數名分頭堵截他的鐵騎。

　　秦天固身為全國三大鏢局之一冀魯鏢局的副總鏢頭，武功果然十分出眾，手中那對鳳翅鎏金钂，使得電掣飆旋，光影萬道，威勢逼人。他逼得敵人此上彼落，無法侵入半丈方圓之內，可是他心頭越來越沉重。這些敵人們不但武功高強，騎術超妙，而且人人都表現出不怕死的狠勁，剽悍得好像活得不耐煩而想送死一般。

　　如果只是一兩個人如此，本不足異，天下間盡多暴戾悍猛之士，但人人如此便太不簡單了。

　　方河的長刀使的是正宗少林六合刀法，威力強大，招式精異嚴密，真是無懈可擊，然而他很快就連連遇險。一來急行客步無影的鋼矛極是沉重，並且內力強絕更勝於方河一籌；二則其他那些鐵騎宛如鬼魅一般，飄忽來注，難以測度來蹤去跡，使他屢屢有猝不及防之感，當下已落在下風。

　　裴言宣和沙青這一起，殺得有聲有色，各不相讓，看來一時三刻之內，不致有什麼變化。

　　最狡猾的鄒則鳴突然一刀劈中一名敵人的腰脅。那人慘叫一聲，撞落馬下。

　　一個敵人被殺，四周的趟子手車把式都大聲吶喊喝采。鄒則鳴卻趁這空檔，迅快查看雙方鏖戰形勢。這一看之下，登時心頭打鼓，知道今日要糟。原來在護這趟鏢的四名高級人員中，武功要數流星奪魄秦天固第一，其次是方河，下來才是裴言宣和他兩人。現在己方最強的秦、方二人都被困重圍之中，秦天固尚可以應付一陣，方河卻已大見不支。

　　這等情勢繼續下去，他根本用不著費心猜測，覆沒的噩運是一定免不了的。於是他尋思裴言宣的話，早先裴言宣獻計，能夠逃走亦是挫敵之法。他立時下了決心，讓自己擔當這一挫敵任務的主角。

　　還有三名鐵騎都在分頭堵截攔殺他，鄒則鳴「唰」地躍落馬下，混在一眾趟子手當中，向這數騎攻擊。

　　那數騎見已無騎馬之人，忽然都退了出去。鄒則鳴大喜，忖道：「早知如此，我老早就棄馬啦！」

　　他左閃右閃，已到了邊緣處，雖找到自己的馬匹，卻拉不動，只得等候機會。只見剛才攻擊他的數騎，這時已因為金槍客沙青不曾佔到上風而上前助陣。他們忽進忽退，交織成一片，雖然有鏢車障礙，仍然靈動之極。尤其是在沙青指揮之下，威力與剛才對付鄒則鳴時全不相同。

　　鄒則鳴心中大喜，暗想：這時不走更待何時！當即飛身上馬，一夾馬腹迅快竄出。

　　等到燕雲十八鐵騎方面分出三騎追去時，鄒則鳴落荒而馳，已逃出數箭之遙了。

　　追他的三騎倏然散開，各奔一個方向。大約一頓飯工夫，鄒則鳴為了脫出那窮追不捨的三騎的包圍網，不知不覺馳入沙漠之內。

　　在這一頓飯的時間內，方河先被急行客步無影一劍刺死。

　　接著步無影去助屠雙勝夾攻秦天固，合起來共是十騎，輪番衝殺，秦天固根本沒有喘氣的機會。在劇戰中兩聲慘叫升起來，那行雲刀客屠雙勝和急行客步無影齊齊勒馬釘牢地上，餘人亦立時停下一切動作。

　　只見一名鐵騎口吐鮮血，一跤翻墜地上，發出「砰」的一聲。在此人對面的秦天固，也沒有任何動作，敢請他胸口被一支長槍刺透，這桿長槍還留在他身上搖搖晃晃。

　　但秦天固濃眉瞋目，端坐鞍上，威風凜凜，一點也不像快死的人。

　　屠雙勝、步無影等九人全不移動，人人凝視著這個氣概逼人的武林高手。

　　這九人由為首的屠雙勝開始，沒有一個稍稍露出懼色，人人凶悍如故，是以氣勢之強大，使秦天固也清清楚楚地感覺出來，知道這群人真正是視死如歸之輩。當下豪情受挫，「哇」地噴出一口鮮血，身子在鞍上搖晃兩下，「噗」的一聲摔在地上。

　　「這廝真是一條漢子！」步無影喟嘆一聲，道：「咱們雖然已奉令改變作風，可是對別人可以放過，對冀魯或雙龍鏢局之人，卻不能留一個活口。」

　　屠雙勝向鏢車那邊望去，道：「裴言宣果然高明得很，怪不得龐二爺囑咐咱們注意。唔！此人留他不得，追去吧！」

　　他當先厲嘯一聲，縱馬馳去，餘下八人，各各拍馬緊跟，發出一片驚心動魄的殺聲。

　　鏢車上下之人無不心膽皆裂，人人四散逃竄。屠雙勝和步無影率鐵騎分頭截擊，馬馳似風，刀槍如雨，來往逐殺。剎時間慘叫之聲此起彼落，遠傳數里。

　　不久工夫，冀魯鏢局這一次押運鏢車之人完全死亡殆盡，只剩下裴言宣一個人尚在拚搏。

　　現在已沒有手下掩護他，這還不說，那些鏢車一輛一輛被移開了，大道上的障礙物轉眼間全無影蹤。

　　行雲刀客屠雙勝和急行客步無影齊齊發出厲嘯，縱馬夾攻上去。一個金槍客沙青已經把裴言宣殺得東歪西倒，手忙腳亂了，何況三人聯手，威勢更是銳不可當。

　　不到五個回合，沙青大槍橫掃，一招「橫掃千軍」。「啪」的一聲大響，把裴言宣掃落馬下。

　　裴言宣癱臥不動，五臟六腑都負了重傷。尋常之人；至此老早就氣絕斃命，可是他還睜大雙眼，望著馬上之人。

　　屠雙勝哼了一聲，道：「裴言宣，你也是一條硬漢，咱兄弟十分欽佩！」

　　裴言宣苦笑一下，吃力地道：「屠雙勝！我心中還有一個疑問。若得答案，死而無憾！」

　　急行客步無影插口道：「你一定是想問問咱們來歷，對不對？很抱歉，這個秘密不能奉答！」

　　裴言宣說得更吃力了，道：「不是這一樁……」

　　屠雙勝訝道：「好，你問吧！」

　　裴言宣喘一口大氣，才道：「燕雲十八鐵騎固然武功高強，騎術精妙，有所向無敵之威，但你們陣陣獲勝，原因卻不在此……」

　　他喘息之時，沙青便不服氣地道：「那麼你說說看，咱們不是憑真功夫的話，憑什麼能所向無敵？」

　　這話正是屠雙勝、步無影都想問的，是以他們俱不言語，聽候對方回答。

　　裴言宣努力振作一下，精神似乎好了一些，道：「你們是靠一股悍不畏死的氣勢，加上精妙武功騎術，方能場場制勝！」

　　行雲刀客屠雙勝等三人都做聲不得，他們回心一想，實情果真是如此。

　　「因此我不禁發生一個大疑問了。」裴言宣道：「你們三人是首領，不怕死尚不稀奇，奇就奇在其他的人個個如此。你們憑什麼使他們甘心情願地賣命？憑什麼呢？既不為名利，亦非為了氣節。」

　　行雲刀客屠雙勝仰天大笑，道：「裴言宣，咱兄弟都是被世人唾棄之人，生死之事，在你們看得很重，在我等看來，性命賤如泥土！」

　　裴言宣訝然地看看一眾鐵騎，但看不出一點異狀，故此想不通何以他們這一群都是被唾棄之人。假如屠雙勝沒有騙他，這個理由倒是說得過去，可是他們犯了何種十惡不赦之罪呢？

　　懷著一肚子疑團，這個素來足智多謀的裴言宣，雙目一瞑，溘然而逝。他再也不會為了人世種種莫測之事而傷腦筋了。

　　遍地橫屍，除了燕雲十八鐵騎這方面的人之外，已無活口。塵土隨著寒風飛揚，時間也無聲無息地消逝。

　　屠雙勝突然道：「老二，老三，他們大概已將那鄒則鳴逼入玄天古戰場的沙漠中了。」

　　「大哥，咱們去瞧一瞧妥當些。」金槍客沙青道：「玄天古戰場雖是武林禁區，但近二十年來好像已經沒聽說過有什麼事故。」

　　步無影仰天笑道：「就算有人搗鬼，咱們兄弟怕他何來？」

　　屠雙勝很支持這一意思，頷首道：「不錯，咱們怕過誰來？如果鄒則鳴不死在玄天古戰場內，被他逃回冀魯鏢局，咱們才是萬死不足以贖罪呢！」

　　步無影道：「大哥，既是如此，咱們一齊前去搜索，不是眼見鄒則鳴屍體決不罷休。」

　　所有的人都露出凶悍的躍躍欲試的神情。屠雙勝更不遲疑，道：「好！走！」

　　一共剩下了十三騎，像一陣可怕的旋風般，向右方的沙漠馳去。

　　他們進入沙漠不久，就一一召回了追趕鄒則鳴的三騎。不過他們的人數反而減少了，原來已有四騎奉命繞著沙漠邊緣查看。

　　這一隊鐵騎捲起漫天的飛沙，深入數十年來杳無人跡的沙漠。他們走得很快，跟著鄒則鳴孤零零的蹄跡，緊緊追趕。矯健的坐騎在黃沙浩瀚的大漠中更見精神，奔馳得更為迅快有力。燕雲十八鐵騎的另一驚人之處，正是在於他們的坐騎俱是通靈名駒，越是艱險之地，越發顯出驚人的潛力。

　　他們曉得在這等一望無際的沙漠中，普通的快馬能夠跑多快，也算得出能維持多久，這刻他們以加倍的速度疾馳，預料一個時辰之內，必能趕上鄒則鳴。

　　在他們前面的鄒則鳴曾經看見地上一件物事而停了一下，但他接著又向前趕路。他的胃很不舒服，喉嚨乾涸，很想喝一點水，但鞍邊水囊中水已無多，何況馬匹比他更需要水，否則就跑不動了。

　　突然間他感到有異，回頭看時，遠處沙塵滾滾，遮天蔽日，分明是大隊人馬追來，速度快得驚人。鄒則鳴這一驚非同小可，催馬狂奔了一陣，速度漸緩。他已明白這是什麼道理，吃驚地低頭查看坐騎。

　　鄒則鳴的坐騎原是長程快馬，但在沙漠中奔馳不同平地，何況盡力鞭策全速疾馳，氣力最是易竭。他查看一下，坐騎略現疲態而已，還不至於怎樣。問題是速度若是不能比平日增加，追兵將很快就趕上了他。如今慢了下來，更是不成。

　　轉頭四顧，只見碧天黃河，茫茫一片，除了起伏的沙丘之外，更無絲毫可借遮蔽隱身之處。鄒則鳴除了震驚之外，又暗感後悔，想道：「我如不逃，好歹也多殺幾個敵人，撈回一點本錢。」

　　不久工夫，後面眾騎已經追近，蹄聲如雷，使人心寒膽落。鄒則鳴猛一夾馬腹，坐騎像箭一般竄出。

　　行雲刀客房雙勝厲聲大喝道：「鄒則鳴，哪裏走？」他心意與坐騎相通，這一忽然叱喝，坐騎也就加了速度。但見他陡然越眾領先，宛如奔雷掣電般追去，一霎時已追到鄒則鳴背後三丈以內。

　　鄒則鳴趕緊勒馬停蹄，圈轉馬頭，道：「屠老大，咱們先談一談」

　　這時沙青、步無影等亦已追到。沙青怒叱道：「沒有什麼可談的，閉住你的鳥嘴！」

　　鄒則鳴道：「在下若是找得出兩全其美之法，諸位何必非殺死在下不可呢？」

　　現在是他的生死關頭，唯一的生路就是談判，所以鄒則鳴腦筋動得飛快，找尋贖命之方。

　　行雲刀客屠雙勝冷笑一聲，道：「鄒則鳴，你有何兩全其美之法？」

　　鄒則鳴道：「在下不是初出茅廬之輩，除了一點積蓄之外，我這個人尚可供諸位利用。」

　　沙青「哼」了一聲，步無影也在冷笑。

　　屠雙勝面色一沉，其冷如冰，道：「鄒則鳴，閒話休提，你準備拚命吧！」

　　這個燕雲十八鐵騎的首領這麼說了，餘人立刻都擺出不再說話只要動手的姿態。

　　鄒則鳴一望而知這些悍盜已下了決心，不覺一陣驚悸，忖道：「想不到我鄒則鳴今日死在此地！」

　　行雲刀客屠雙勝迅即退開，霎時蹄聲大作，十二匹駿馬繞著鄒則鳴奔馳。第一波的攻勢是急行客步無影，他率著三騎，像驚濤駭浪般向鄒則鳴衝殺。刀槍並舉，殺聲如雷，第二波緊接著衝到。這第二波是由金槍客沙青率領，連他一起也是四騎。他們衝過去之時，鄒則鳴恰好從倒下去的馬背躍落在側旁的地面。當下刀槍劍戟紛紛向這個鏢客攻去。

　　四騎晃眼衝過，鄒則鳴尚未倒下，可是他身上已受傷兩處，鮮血滴在沙上，迅即凝固。

　　行雲刀客屠雙勝率餘騎作最後衝殺。蹄聲雷動，沙塵蔽天，眨眼已把鄒則鳴的身影淹沒了。屠雙勝等人在離鄒則鳴三丈處就已一齊勒住了坐騎，回頭查看。強勁而酷熱的風把沙塵吹散，只見鄒則鳴已俯僕在地上，動也不動。他身上傷痕纍纍，鮮血大量流出，把周圍的沙地都染紅了。

　　至此，追殺敵人的任務已完畢。屠雙勝發出號令，大夥兒撥轉馬頭向鏢車那邊趕回去。這伙剽悍而又動如風火的鐵騎，往回去了半里左右。屠雙勝一聲令下，完全停在當地。

　　只見在他們前面十餘丈遠，一股沙塵舒捲上升，形成了一道黃色的柱子。沙柱越轉越高，範圍卻擴大得不多，看來宛如龍捲風一般。

　　行雲刀客屠雙勝厲聲道：「哪一個人見過這等奇怪景象？」

　　眾騎靜默無聲，沒有一個人回答。

　　屠雙勝又道：「若是龍捲風，應該上大下小，而且移走得很快。這一股沙性卻不是如此，天色亦沒有變。」

　　他果然是領袖之才，瞬息間就把情況判明。如果是龍捲風，則可把人馬捲上半空，固然十分可怕，可是這一股沙柱竟然不是龍捲風，在這一片茫茫的黃沙中，更覺絕異可驚。

　　金槍客沙青應道：「咱們繞過去就是了。」

　　急行客步無影也道：「對，咱們不招惹它，管它是什麼玩意兒！」

　　屠雙勝「哼」了一聲，道：「咱們試試看！」

　　他隨即發出右行的命令，一夥人馬向右方疾移。走了十六七步遠，眾騎復又停下。

　　「躲不是辦法。」屠雙勝已得了結論，因為那根高達十丈餘的沙柱，竟也向同一方向移動，一望而知乃是攔截之勢。

　　「那怎麼辦？」沙青搖擺一下手中金槍，厲聲繼續說道：「咱不信那是什麼妖法，怕它何來？」

　　急行客步無影不同意，道：「二哥別毛躁，這檔子事瞧起來古怪。咱們窮落大漠走了多少年，幾時見過這等沙柱擋路的邪事？」

　　沙青道：「依老三你怎麼說？掉頭跑嗎？」

　　步無影道：「我沒有主意，看大哥怎麼說。」

　　屠雙勝一直在仔細打量擋在十餘丈遠的沙柱，這時接腔道：「老二，老三，咱們這回真叫做母狼鑽籬笆──進退兩難。要衝闖吧，這道沙柱子太邪門了，萬萬不可以幹。要腳底抹油溜吧，又伯不是辦法。」

　　步無影道：「大哥，咱們要溜的話，不一定辦不到。」

　　屠雙勝搖搖頭，道：「這根沙柱子像是有靈性一般，咱們往西它跟著往西，往東跟著往東，要逃只怕不是……」

　　他已小心觀察過，當他們停止之時，那根沙柱亦不移動。假如真是邪物，則他們坐騎的速度自然比不上那沙柱了。這個首領心情之沉重，別人根本不知，因為他外表上仍然很鎮靜。

　　他突然下了決心，用一種獨創的切口吩咐過全體人馬，接著付諸行動。這一群凶悍的騎士發出震懾人心之殺聲，一齊向那根沙柱急驟衝刺，去勢凌厲無匹。

　　十餘丈距離，眨眼便至。只見這十二匹鐵騎陡然間分裂為兩股，分向左右兩邊急轉開去。

　　那根參天沙柱倏然迅疾左移，封擋住左方那一股人馬。不過由於這些人馬分開急轉之後，並不是向來路逃走，而是兜個大圈回到原處，故此那兩股人馬霎時已經又緊攏在一起，而沙柱仍然距他們十多丈，擋住去路。

　　步無影道：「作怪！這根沙柱不但旋轉不休，而且橫向移動，阻擋咱們去路。」

　　沙青至今也不敢口硬，道：「是啊！作怪得緊。」

　　屠雙勝沉聲道：「這是怎麼回事，將來再向高明請教，眾兄弟聽著！」眾人齊齊大喝以應，聲如霹靂，威風凜凜。

　　屠雙勝下令道：「分作三隊，先後沖上去放箭！」眾人又齊齊應了一聲。

　　屠雙勝帶頭領了三騎疾如風雨般衝去，相距三四丈遠，弓弦聲繁急連響，一陣箭雨少說也有十幾二十支，勁疾射向沙柱。

　　他們均是用連珠箭法，每人在這頃刻間至少也射了三箭以上，勁箭發出，迅速轉彎繞開。

　　當這一股人馬閃開之時，後面緊躡而來的一批人馬也到了，弦聲此起彼落，又是一陣箭雨射去。

　　第三撥人馬的箭雨緊接著發出。這三陣箭雨，沒有一箭不是射入沙柱之內。

　　他們迅即彎回原地，查看情況。只見那道沙柱依然急旋如故，這三陣力足以射退千軍萬馬的箭雨，竟是如石投海，全無反應。

　　沙青突然驚嘆一聲，道：「大哥，瞧，沙柱上面……」

　　眾人仰頭望時，只見距地面達十餘丈高的盡頭處，精光點點，映日生輝，敢情正是他們所發的百數十支長箭，箭鏃莫不鋒快閃亮，是以在烈日之下，反映出千萬點精芒。人人心中大驚，照這些長箭的情形看來，如果人馬被沙柱所捲，送上半空，跌了下來哪還有命？這個時候，所有的人都為之動容變色。

　　金槍客沙青道：「大哥，咱們十二個人分散逃走，各奔一方，逃得一個算一個。」

　　步無影神色慘淡道：「咱們一定是殺孽太重，惡貫滿盈，才會在沙漠中碰到這等妖異。」

　　屠雙勝心念一轉，厲聲喝道：「沈道、李亞夫何在？」

　　兩名騎士策馬而出，朗聲應道：「屬下在！」

　　屠雙勝道：「你們一左一有，繞道疾馳。如果沒有阻擋，那就速速出此沙漠，回去報訊！」

　　沈道和李亞夫道：「遵命！」事不宜遲，應一聲掉轉馬頭，依令疾馳而去。

　　他們這一群人向來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但對於不可知的神秘現象，總是本能地害怕。不過沈、李二人到了奉命行事之時，卻又不知恐懼為何物，口中叱咤連聲，氣勢如虹，催馬疾衝。

　　他們已決定了方向，沈道向左，李亞夫往右，兩騎快得有如離弦之箭，在半途中倏然分開。只見那道參天沙柱突然橫移，神速無比，沈道一下子撞入濃密的沙塵之中，失去了蹤影。

　　一陣怪異的尖厲的嘯聲，生像是從天邊傳來。那道沙柱已經兩度疾移，奇快無比，眨眼追上了李亞夫，把他連人帶馬吞噬在滾滾的沙漠暗影當中。

　　半空中精芒四散，宛如流星雨墜，原來是早先那陣箭雨，本來捲到柱頂，如今方始散墜。

　　眾人目瞪口呆地望著之時，半空中又有物件急墜下來，砰匐連聲。

　　眾人看時，原來是兩人兩馬，由於從十餘丈那麼高之處跌落，雖然下面是厚沙，軀體上也有些部分迸裂，流出鮮血。

　　屠雙勝面色凝重，道：「老二，過去檢查一下，看看他們是先死後墜，抑是活活跌死的？」

　　沙青應聲縱馬馳去，在人馬屍體處落地查看了一陣，便上馬回來，道：「大哥，他們都是先死後墜的！」

　　行雲刀客屠雙勝聽了這個報告，面色凝重，默然無語，望著那一道衝天的沙柱。

　　他們不進不退，那道沙柱亦不移動。但過了一會，忽聞千軍萬馬潮湧奔騰之聲由沙柱那邊傳來。只見那道沙柱也迅即擴大了旋捲的範圍，颼颼勁風挾著沙子，已濺射到眾人面上身上。

　　屠雙勝這時只有兩種做法可供選擇：一是集眾騎之力，各以槍矛刀戟一齊向沙柱硬衝；另一種做法是下令作鳥獸散，各自尋路逃命，能逃得一個算一個。

　　他一直在算計這二法的利害得失。合力硬衝之法，好處不說，弊處是這個目標神秘難測，不知究竟是什麼物事，是以難有半分勝算。至於四散逃竄之法，好處是人數多，散佈得廣，或許得以漏網，但弊處是力量既已分散，則凡是被沙柱追上之人，必死無疑。因此，話說回來，若是合力衝殺，至少尚有一拚的機會。就算敗亡了，也總算曾經盡過力拚過命，比起任人追逐殺戮，還是划算些。

　　他決心已下，立刻發出命令。十匹鐵騎霎時擺出一個尖錐形的陣勢，尖端便是行雲刀客屠雙勝，正對著那根沙柱。

　　他又是一聲令下，十騎一齊揚蹄疾馳，迅如掣電般向前衝刺。一時蹄聲如雷，殺聲震天。這十匹鐵騎宛如一個整體，動作整齊劃一，絲絲入扣，是以所激發起的氣勢強大絕倫，人間罕睹。

　　錐形的鐵騎陣一晃眼間便刺入沙柱之內，但見那道十餘丈高的沙柱，陡然間矮縮了一大半，只剩下數丈高的一大團沙塵。沙塵滾滾，蹄聲、殺聲震天，可是全部人馬卻一直在濃密的沙柱之內，睜眼不見五指。事實上他們都不得不眯縫著眼睛，以免沙粒打入眼內。

　　這時異聲突然又起。初時仍是千軍萬馬奔騰衝殺，令人氣寒膽落，但緊接著變為淒厲的音響，彼落此起。十名鐵騎有一大半心神震動，氣力消失，幾乎連馬鞍也坐不穩。

　　屠雙勝大刀揮舞開路，催馬疾衝。當此之時，只有金槍客沙青、急行客步無影能夠緊隨在他馬後，左右夾護，齊齊衝去。他們刀槍並施，奮力衝刺，猛可掙脫出沙柱之外，回頭看時，竟無一騎跟了出來。三個人全部面色鐵青，因為這時沙柱之內，傳出了一聲接一聲的慘叫。他們聽得出這些聲音，俱是他們的鐵騎部屬。

　　沙青道：「大哥，那沙柱之內似是有一種無形的阻力，使咱們無法行動。」

　　步無影接口道：「是啊！那種力量很奇怪，好像是阻力，又像是吸力，說不出來那麼奇怪。」

　　屠雙勝沉重地嘆口氣，道：「完啦！只剩下咱們三個了。」

　　他們勒馬在數丈外之時，竟沒有逃走之意，面色雖然不好，卻沒有懼意。

　　那道沙柱的異聲早已停止，現在慘叫聲也沒有了。忽見這道沙柱越來越矮，體積亦迅即縮小。屠雙勝等人驚愕顧視，一忽兒工夫，已可以看得見那七名鐵騎，人和馬都四散臥斃於地上。

　　沙柱驀然消失，地面上卻出現了一個矮胖老人。他的頭和身軀都十分碩大，至少可抵常人的三倍，是以看起來有一種詭異的味道。這個老人一身黑衣，頭髮卻白得如銀絲，面色紅潤如嬰兒，對視之下，使人一眼望去就能留下強烈的印象。

　　屠雙勝提刀大喝道：「老先生，咱這些兄弟們都是死在你手底，這話沒有錯吧？」

　　那矮胖老人低哼一聲，道：「何止他們，你們也休想活命！」

　　他聲如洪鐘，震得屠雙勝等三人耳鼓嗡嗡直響。這個詭異而又手段毒辣的黑衣老人，一開口就顯示出他驚世駭俗的內功造詣。屠雙勝等三人立刻曉得萬萬不是此老的對手，不過他們仍然沒有懼色，更絲毫沒有逃走的跡象。

　　沙青厲聲道：「老先生，我燕雲十八鐵騎人人殺孽滿身，死得不冤，可是卻有一事死不瞑目。」

　　黑衣老人冷冷道：「什麼事？」

　　沙青道：「你老先生叫什麼名字？剛才用的是什麼絕藝？我沙青若是得知，死便無憾！」

　　黑衣老人搖晃一下斗大的頭，道：「老夫是玄天古戰場森羅宮幽燕王趙魔音，剛才施展的是三十三天聲聞神功，你們這等凡夫俗子，如何逃得出老夫掌心！」

　　領袖燕雲十八鐵騎的燕雲三客之中，只有老大屠雙勝對森羅宮幽燕王趙魔音的名頭依稀有點印象，因此他們的神色都是懷疑的多，恐懼的少。

　　幽燕王趙魔音又道：「老夫這一片沙漠，武林稱為玄天古戰場，劃作禁區，擅入者死。這規矩你們居然不知道，實是該死！」

　　屠雙勝向沙、步二人作個無可奈何的笑容，道：「咱們出道以來，向來只有敵人俯首乞命，卻想不到今日如此狼狽。」

　　步無影奮然道：「大哥，先時咱們只當是遇上了妖怪，有力難施，如今既知他也是個人而已，何懼之有？咱們殺！」

　　沙青也接口道：「對，大哥，咱們聯手殺他！」

　　黑衣老人縱聲大笑，聲如洪鐘，只震得這燕雲三客耳中生疼，忙忙運功抵拒。他們都小心防範著，並且等候機會，到時屠雙勝一聲令下，他們便全力攻殺過去。

　　誰知屠雙勝攻擊的命令一直發不出來，因為那幽燕王趙魔音的笑聲久久不歇，而且越來越響亮震耳。

　　他的笑聲越轉越高，看看已到了盡頭，不料忽又拔高。如此一層一層地拔上去，更使得屠雙勝等人懷疑是不是還有止境！他們跨下三匹駿馬，率先露出不能忍受之狀，揚蹄振鬣，暴躁不安。他們心中明白，若是普通的馬匹，早就亂迸亂竄，無法控制了。

　　說時遲，那時快！高亢入雲的笑聲突然變成驚天動地般的一聲巨響，宛如霹靂迅擊，山川搖撼。在這巨響聲中，屠雙勝等三人一陣昏迷，齊齊倒栽馬下。

　　他們迅即恢復知覺，倏地躍起，但見三匹坐騎皆俱已倒斃。現在只剩下他們三個人，徒步面對著那個可怕的敵人。

　　行雲刀客屠雙勝丟掉手中大刀，從馬鞍邊掣出步戰用的利刀。

　　沙青和步無影紛紛學他，把手中長兵器丟棄，換了短的兵器。沙青是一對點穴鐝，步無影則是一柄長劍。三人都嚴肅地注視著敵人。

　　那幽燕王趙魔音的笑聲早就停止了，不然的話，這燕雲三客只怕不容易爬起身。他徐徐舉步行來，總共才跨了三兩步，竟前移了數丈距離，來到屠雙勝等三人面前。

　　但見屠雙勝、沙青、步無影三人，面色鐵青，殺氣騰騰，全都是準備決一死戰的樣子，沒有一絲遲疑和畏縮，氣勢甚是凌厲。

　　這位手段毒辣、行跡詭奇的幽燕王趙魔音看在眼中，心裏不解，忖道：「奇怪，他們真的不怕死呢！」

　　原來他一開始之時，就發現了這一夥鐵騎不怕死的特質。他感到難以置信，所以收拾他們之時，用了各種手段，瞧瞧他們到底是真的不怕死，抑是假的？他繼續試驗這件事，當下選定了三人之中的金槍客沙青，點首道：「你，金槍客沙青，出來和老夫拚一場！」

　　金槍客沙青應道：「行，大哥，小弟請命出戰！」

　　行雲刀客屠雙勝道：「不要魯莽，人家想逐個擊破咱們！」

　　金槍客沙青應一聲「是」，果然屹立不動。

　　幽燕王趙魔音冷笑一聲，道：「老夫若要宰了你們，哪須逐個擊破？」

　　步無影立刻問道：「那麼趙王爺你點名要我沙二哥出戰，是何緣故？」

　　他這一聲「趙王爺」，竟生了想不到的效力。幽燕王趙魔音面上掠過難得的笑容，道：「老夫不會佔他便宜，相反的我打算讓他先攻十招，在這十招之內，我絕不還手，雙腳也不離原地。你們瞧這條件如何？」

　　步無影疑道：「趙王爺，你不還手不算稀奇，但雙腳不離原地，請問如何躲過攻擊？」

　　趙魔音霜眉飄拂，意態極豪，仰天一笑，道：「老夫就算挨上十招八式，也不過是搔癢一般罷了。」

　　沙青第一個不服氣，他手中雙鐝有貫木碎石之威，戳到血肉之軀上，焉有不洞穿之理？

　　趙魔音道：「你們不服氣就動手。十招之後，老夫只還擊一招。是生是死，瞧你們自己的造化！」

　　沙青雙鐝一擺，道：「趙王爺，就是在下先請教吧！」

　　幽燕王趙魔音道：「好，老夫就站在此處，雙腳不移，雙手亦不發招抵禦，讓你先攻十招，輪到還擊之時，只限一招！」

　　金槍客沙青慨然道：「趙王爺這等條件，在下死而無怨，看招，殺！」

　　他雙鐝施展出「黑牛犁田」之式，右鐝刺戳面門五官要害，左鐝在底下呼應，迅攻小腹大穴。雖然那趙魔音說過不還手，但沙青歷練江湖已久，決不肯有絲毫疏忽，仍然防備對方使詐，是以這一招使得剛中有柔，能發能收。

　　雙鐝去勢快逾閃電，鐝尖霎時已碰觸到對方，忽覺力道落空，雙鐝已從對方面上和小腹上滑開。在一側觀戰的屠雙勝和步無影兩人都睜大雙眼，瞧看那趙魔音如何應付。可是他們四隻眼睛，都看不出人家是用什麼方法把雙鐝的勢力滑卸的。

　　金槍客沙青心念一轉，已有計較，身子乍退又進，雙鐝使出硬拚招數，橫掃而去。

　　在他想來，鐝尖滑開是因為所戳的只是一點，若是橫掃之勢，斷難化卸這股力道，好歹也能夠試出對方的深淺。

　　「蓬蓬」兩聲，他手中雙鐝都結結實實掃中了對方。趙魔音嘿嘿冷笑，顯然沒有吃虧受傷。

　　金槍客沙青雙鐝挾著風聲，再度掃擊。這次仍然掃中對方身子，但空自震得雙腕微酸，對方卻絲毫無損。

　　他忽然醒悟，忖道：「凡是外功修煉到登峰造極之人，能夠挨得住無刃之物抽掃並不出奇，怪不得他要冷笑了。」

　　沙青這麼一想，雙鐝又改為刺戳手法。「唰唰唰」一連刺了六七下。只見他鐝尖一碰到趙魔音胖大的身上，立時滑開，那麼猛急的力道全不管用，悉數落空。

第二十二章　鐵騎覆沒

　　趙老人一直嘿嘿冷笑，激得沙青怒火中燒，欲罷不能。當下全力運鐝攻敵，有戳有掃，眨眼間，十招之數已經超過了。

　　沙青躍退數步，厲聲道：「趙王爺，多少招了？」

　　趙魔音道：「反正已輪到老夫出手啦！不信就問問你的兄弟們。」

　　金槍客沙青應道：「何須去問別人，在下肚中有數。」他轉眼向屠、步二人望去，苦笑一下，又道：「大哥，老三，你們都看見啦？」

　　屠雙勝點頭道：「我們都看見了。」他的聲音和態度，都沉著得出奇。

　　沙青道：「這位趙王爺的確有通天徹地之能，我看除非是龐二爺前來，誰也測不透他的玄奇手段。」

　　屠雙勝道：「不錯，你有什麼打算？」

　　趙魔音冷冷道：「他有什麼好打算的？老夫警告你們，最好別打歪主意！咱們剛才講好，耗子爬竹竿兒──一節一節來。」

　　沙青「哼」了一聲，插口道：「趙王爺，在下兄弟只有一個好處，就是骨頭硬不怕死。今兒半夜叫城門──碰了大釘子，但咱兄弟敢作敢為，決不耍賴。」

　　趙魔音不耐煩地道：「得啦！得啦！你準備好了沒有？」

　　沙青縱聲大笑，道：「趙王爺，在下豈是貪生怕死之輩，你看……」他突然以雙鐝把手末端，同時磕在自己兩邊太陽穴上。「噗」的一聲，翻身栽倒。

　　趙魔音那張闊臉上全無表情，眼光轉到屠雙勝、步無影面上，但見他們也毫不動容。他心頭暗暗有氣，但覺這兩人簡直是沒有心肝之輩，對沙青之死，居然能夠若無其事。他一生氣，眼中立刻射出懾人的光芒，口中的嘿嘿冷笑聲，也使人毛骨悚然。

　　行雲刀客屠雙勝道：「老三，你忍一忍，待愚兄先上。」

　　急行客步無影奮然道：「大哥，你再看一會，或者有法子可想，還是待小弟先上的好。」。他橫劍上前，意思甚是堅決。屠雙勝嘆口氣，只好退後數步。

　　步無影很不滿意自己心膽微寒這一點，亦不明白為何會如此，當下厲聲道：「趙王爺，在下在此候教！」

　　幽燕王趙魔音一面冷笑，一面說道：「很好，算你有種。老夫還是讓你十招。」

　　急行客步無影道：「在下若是承讓十招而不勝，勢必也學我那二哥自刎身死。」

　　趙魔音道：「那麼你打算怎樣？」

　　步無影道：「在下甚願有一拚之機！」

　　趙魔音道：「這個容易。動手吧！」

　　步無影長劍振處，「嗡」的一聲，宛如掣電般抹削對方咽喉要害。他這一劍使得又快又準，貫足內力，實是非同小可。幽燕王趙魔音大袖一拂，勁風飄捲，逼住步無影前撲之勢，袖影中五指如鉤，徑抓劍身。他一身上下都不畏兵刃，這五隻手指敢來奪劍，自然是順理成章之事。

　　步無影心中叫一聲「苦也」，連忙撤回長劍，改用一招「裁雲繡雨」，挑掌割腕脈，手法細膩之極。趙魔音沉聲一叱，駢指一敲。「錚」地敲中了長劍。

　　步無影但覺他這一敲之勢有萬斤之重，虎口登時迸裂，長劍墜地。他一時目瞪口呆，望著這個黑衣老人，心中泛起了輸得服貼，死得瞑目之感。

　　趙魔音目光如電，已看出步無影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愉悅表情，不覺大疑。

　　行雲刀客屠雙勝突然大喝一聲，疾躍上馬，疾馳而去。他此舉顯然是誘趙魔音追趕，使他難以兼顧。誰知趙魔音理都不理，任得屠雙勝那一股塵沙滾滾遠去。

　　步無影冷冷道：「趙王爺，咱大哥已逃得一命。在下這就自行了斷，不勞貴手……」

　　趙魔音冷冷道：「等一等，步無影，你是不是打算自盡？」

　　步無影仰天一笑，道：「不錯，這是不可多得的機會。」

　　趙魔音道：「閉嘴！你說得好像要回家去似的，難道你準知黃泉路上很有趣麼？」

　　步無影態度變得冷靜和平，徐徐道：「黃泉路上是怎生一個樣子，古往今來誰也不知，您老人家若是曉得，在下願意恭聽。」

　　趙魔音胖大的面上，擠出一絲笑容，道：「老夫正要問你，你反倒問起我來。既然你也不知幽冥情況，為何卻表現得很樂意前去？」

　　步無影笑道：「哈哈！趙王爺，想來您平生無求不得，但這次您想得知的答案，恐怕難以獲得了！」他唯一的報復方法，亦是僅此而已。除此之外，可說是毫無辦法可想。

　　趙魔音冷冷道：「老夫不跟一個快死的人一般見識，所以你激不怒我。」

　　步無影眼睛未眨，忽然發現那胖大如肉山的黑衣老人已站在他面前，距他只有尺許。他除了感到一點點微風之外，就別無其他感覺，像這等移形換位的功夫，簡直是匪夷所思，有如鬼魅一般，萬萬不是人力所能達到的境界了。

　　步無影道：「你何須麻煩，咱自己動手就得啦！」

　　趙魔音道：「不，老夫親自出手才有趣味。」

　　步無影道：「您真是天下間少見的惡人，心腸殘酷，手段毒辣！」他說這些話時聲音很正常，並非咒罵，只把內心感覺說出來而已。他接著又道：「咱可不是怕死，您別誤會。」

　　趙魔音道：「老夫省得。憑良心說，你們這一群人，實是老夫生平所見到的最有膽氣最不怕死之人。」

　　「好說，好說，請動手吧！」

　　趙魔音道：「順便告訴你一聲，你們那四個沒有進入老夫禁區之內之人，全都活不成啦！當然啦，屠雙勝也休想逃出老夫禁區……」

　　步無影淡淡道：「不錯，不然的話，趙王爺您休想有太平日子可過！」

　　趙魔音道：「廢話！哪個敢招惹老夫？哼！老夫懶得多說啦，看掌！」他不悅地舉起蒲扇般大的手掌，向步無影天靈蓋拍落。急行客步無影雙目一閉，等待生命結束。

　　但過了片刻，對方的鐵掌還未落到頭上，不覺大奇，睜眼一看，只見趙魔音寬闊異常的胖面上，佈滿了不豫之色。他的手掌仍然舉著，眼睛從步無影頭頂穿過，望向他的後面。步無影直覺地曉得有人在後面，並且必是此人阻攔趙魔音下毒手。

　　這真是太奇怪的事情了，以趙魔音的身份和性情，誰能阻攔於他？步無影毫不多想，回頭望去。

　　目光到處，只見一個長髮披垂的白衣婦人，年紀約在三四旬左右，面孔長得十分醜陋，眼斜牙突，面色像雪一樣慘白。這麼樣的一個白衣醜婦，若是黑夜中猝然遇見，定必為之大驚，以為遇著了鬼物。當然目下烈陽照耀，沙漠中熱氣熏烤，無論如何不會泛起陰森之感，但步無影仍然駭了一跳。

　　白衣醜婦的長髮在風中飄舞，她目光在步無影面上一掠，立刻發出刺耳粗厲的聲音，道：「王八蛋！見到老娘竟敢裝出怪樣子。哼！老娘走慢一步，你老早就腦漿迸裂了。」

　　步無影聳聳肩，道：「謝謝您啦！但咱活不活都不打緊。您不用生氣，誰見到您不駭一跳的話，這人準是腦子有問題。」

　　白衣醜婦怒道：「胡說八道！待老娘割了你的舌頭。」話聲未歇，這個白衣醜婦身形已經到了他跟前，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她這一手，步無影看了就知自己遠非對手，心念轉動之際，白衣醜婦的五指已堪堪抓到他肩頭。

　　步無影本能地沉肩側閃。他本是背向著她，這時順勢一腳踢去。他的腳才踢出一半，猛可發現那白衣醜婦已轉到他面前，擠在他和趙魔音中間。

　　步無影正要退閃時，胸口一緊，全身氣力登時消失，幾乎站立不穩。

　　白衣醜婦冷笑道：「老娘拔了你舌頭之後，看你還能不能嘴硬？」說話之時，她的尖長指甲已經硬塞入步無影口中，鉗住他的舌頭，往外扯拔。

　　步無影「嘔嘔」怪叫，舌頭已被她拉出口唇處，但覺奇疼攻心，眼前發黑。他的舌頭終於沒有被拔掉，那是趙魔音出言阻止，說道：「申四姑，住手！這廝舌頭拔掉，還活得成麼？」

　　申四姑頭髮一甩，有一綹掃中了步無影面孔，只疼得他眯起雙眼，幾乎叫了出聲。幸而她已經鬆了指甲，舌頭奇疼停止，不然這兩記夾攻之下，步無影雖是銅皮鐵骨，也熬受不住。

　　這申四姑的狠辣暴戾已經流露無遺，步無影舌頭在口腔中轉動幾下，恢復說話能力，卻不敢再說出得罪她的話了。

　　申四姑冷冷道：「步無影，你不怕死是你的事，老娘還是有本事整得你跪下求饒，你信不信？」步無影唔唔啊啊的，假裝疼痛未過，規避作答。

　　趙魔音道：「妙，妙，老夫不便用這種手段，但有人可以辦到。步無影，你怕了吧？」

　　申四姑道：「老王爺，你已殺死幾個了？」

　　趙魔音道：「不少啦！大約有十來個。」

　　申四姑道：「老王爺悶了不少日子，這一回可開心啦！」

　　趙魔音懶懶道：「不開心，這些傢伙殺起來沒勁。」

　　申四姑道：「原來如此。」她轉頭向步無影道：「小子你聽著，有人替你講情，你死不了啦！」

　　步無影雖不敢頂撞回去，卻也不曾表示感激。

　　申四姑又道：「小子你真不識好歹。幾十年來，本宮老王爺還是第一次賣人情饒你一命，哼！多少年來，誰能向老王爺求情？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步無影只對一點感到興趣，那就是什麼人替他求情的？為什麼要幫他？這人是什麼身份，居然能勸得動幽燕王趙魔音？

　　申四姑又道：「這個人是誰？你想不想知道？好，我告訴你……」

　　步無影不禁伸長頸子，只聽申四姑道：「這個人姓公孫，名元波，你認得認不得他？」

　　步無影一聽，不覺愣住，道：「啊！原來是他。」他已得知東廠、錦衣衛全力追緝公孫元波之事，亦曉得他們鎮北鏢局掩護他之事，這是因為陸廷珍業已下令燕雲十八鐵騎須得掩護公孫元波。他嘆口氣，又道：「這位公孫大爺，真有神鬼莫測的手段，在下算是心服口服啦！」

　　申四姑道：「你滾蛋吧！公孫大爺說，要你不可洩露他的蹤跡。哼！這話我是傳到了，但有什麼用？」

　　步無影問道：「請問申四姑，為何沒有用？」

　　申四姑道：「他若要不洩蹤跡，應該讓老王爺殺你滅口，這才是辦法。嘴巴說說有用麼？」

　　步無影道：「在下除非不答應，若是答應，至死不悔！」

　　申四姑道：「唔！這話倒是有點可信。那你答應不答應？」

　　步無影搖搖頭，道：「對不起，請您上覆公孫大爺，在下非把這事稟告上去不可，否則在下寧願一死……」

　　申四姑很不服氣地「哼」了一聲，道：「他救了你一命，只有這麼一個要求，你也不答應，真是該死！」

　　步無影道：「如果公孫大爺非要在下答應不可，在下這就自行了斷，不勞資手。」

　　申四姑突然揪住他胸口，憤忿地道：「可惡之至。老娘叫你曉得厲害！」

　　她還未動手，趙魔音道：「算啦！算啦！公孫元波又沒有要他非答應不可！」言下頗有怪她多生枝節之意。

　　哪知女人的脾氣一旦彆扭起來，就很難用道理折服的。申四姑道：「好，好，你小子不答應也行。我不放你走，但也不殺你。」

　　幽燕王趙魔音道：「你打算把他帶到哪兒去？」

　　申四姑道：「把他幽禁在三光獄內，看他怎生回去報告？」

　　趙魔音倒不再反對，只吩咐道：「你記住，不許此人曉得出入本宮的途徑。」

　　申四姑道：「這個容易，待奴婢點了他昏穴！」她出手一點，步無影登時失去了知覺。

　　※※※

　　步無影回醒之後，躺了一陣，四周黑暗暗的，伸手不見五指。他知道自己目下是在「三光獄」中了，但此獄究竟是什麼樣子，他卻毫無所知。

　　過了一陣，他懷疑嗅覺有問題，因為他一方面覺得空氣很新鮮，而且涼沁沁的，好像是在夜間。沙漠的夜晚總是寒冷的，縱是在室內，白晝的熱氣也是到半夜就全消了。只是在新鮮冰涼的空氣中卻又夾有臭味，好像是許久沒洗澡的那種汗臭味。

　　急行客步無影仍然躺著不動，心中大是訝疑，忖道：「為何會有一股汗臭味，這兒到底是怎樣的地方？」

　　過了一會，耳中全然聽不到一點聲響，當下緩緩坐了起身。他已暗暗運過真氣，全身經脈通透，毫無阻滯，氣力也完全恢復，所以他動作緩慢，只不過是姿態而已。

　　經過一陣調息運動，目力已十分敏銳，四周雖是十分黑暗，卻也隱約可以看到是個洞窟。他四下查看了一會。「啪」的一聲，手中突然出現一朵火花，原來是打著了一支特製的火摺。

　　火光一閃之際，他已瞥見在左方角落中，相距約有兩丈之遠，有一個人影，是蹲著的姿勢。不過當時有一片白色的微弱反光，使他看得不大清楚，僅僅感到是一個人影而已。他舉起左手，用手掌擋住直射面門的火光，這樣才能清晰地查看遠處。

　　在角落中果然是一個人，他是蹲著抑是坐著看不真切，因為他垂下頭顱，瀉下長可及地的白髮，阻擋了視線。

　　步無影微微一笑，舉步行過去。若是別人，見了那白髮垂地之人形狀如此詭異，必定心生恐懼，不敢貿然過去，但步無影死尚且不怕，還有什麼可怕的？

　　他走到切近，已看見那人赤裸肩背，不禁煞往腳步，大感躊躇起來。這個人的白髮使他想起了那又醜又凶的申四姑，不同的地方只是顏色而已。因此萬一這人是個老婦，照她裸出肩背的樣子看來，可能全身沒有寸縷，豈可逼近查看？

　　那白髮人動也沒動，連呼吸的細微起伏也沒有。看來真像是一具屍體，但步無影卻知道不然，因為對方身上有汗臭味，可見得仍然活著。

　　他終於咳嗽了一聲，道：「喂！你是誰？」

　　那白髮人動了一下，果然慢慢地抬起頭，從發縫中望出來。

　　步無影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因為現在他已看出這白髮人是個男性，底下穿的一條破爛褲子。只要不是女人，他就安心了。

　　步無影又道：「老丈，請恕在下打擾之罪。在下極想得知這是什麼地方？老丈您又是什麼人？」

　　白髮老人喉間咯咯有聲，過了一會，才澀聲道：「你是誰？」

　　步無影道：「在下步無影，是燕雲十八鐵騎之一。」

　　「燕雲十八鐵騎？這名稱很雄壯……」他聲音枯澀如故，但說得比較流利了。「老漢我的姓名不用提啦！就算是我已經遺忘了吧！」

　　步無影道：「老丈既不願說，在下不敢勉強。您可知道這兒是什麼所在？」

　　白髮老人道：「這是玄天古戰場境內森羅宮中的『三光獄』，你怎會不知道？難道他們沒告訴你？」

　　步無影道：「在下聽他們說過『三光獄』之名，但玄天古戰場森羅宮是什麼？那個自稱是幽燕王趙魔音的老人家，就是此宮之主麼？」

　　白髮老人頭一甩，白髮甩向後面，露出一張蒼老慘白的面孔，佈滿了驚訝之色。步無影心想自己的問題一定愚蠢得可笑，所以對方才露出這種神色，當下自嘲地笑一聲，道：「老丈，在下就算孤陋寡聞，您老人家也用不著這麼奇怪啊！」

　　白髮老人眼中泛起憐憫之色，道：「唉！可憐呀！可憐……小夥子，你連幽燕王趙魔音的威名也不知道，怎敢遍地亂走呢？」

　　步無影道：「在下不但敢亂走，甚至在北方縱橫了數年之久，若不是為了追殺那狗賊，在下怎會走入這片沙漠？」

　　白髮老人「哦」了一聲，道：「四十年來，世事一定已變化很多了。我記得四十年前，這森羅宮有一半是在沙地之外，但聽你說來，目下此宮已經是深入沙漠之中了。對不對？」

　　步無影道：「是啊！從大路到此地，騎快馬也得走上半天。」

　　「唉！真是滄海桑田，白雲蒼狗，世事變化之大，由此可想而知了。這樣說來，森羅宮附近是一棵樹木也沒有的啦！」

　　步無影道：「大概沒有吧？沙漠中哪來的樹木？」

　　白髮老人眼中射出奇異的光芒，迫切地問道：「此宮上面也沒有樹木，對麼，從前有一片疏落的楊柳，還在不在？」他說到後來，表情激動，有點像是瘋狂。

　　步無影心知他問起楊柳疏林，必有重大原因，但卻不知道他希望這片楊柳疏林存在呢，抑是希望不在？故此無從作安慰他的答案。他坦白地道：「在下也不知道，因為在下被申四姑點了穴道，昏迷不省人事。」

　　白髮老人激動的神色漸漸淡下去，終於恢復了常態，輕輕喟嘆一聲，道：「這真是一個無法解答的謎。如果是在平常情況之下，在沙漠中，這片疏疏的柳林當然老早就不存在了，然而幽燕王趙魔音不是平常的人。」

　　步無影越聽疑問越多，不過他可懶得知道這些與他無關之事，當下問道：「老丈，這『三光獄』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深藏在地底？為何叫做『三光獄』呢？」

　　白髮老人道：「咱們目下在地底十數丈之深，但卻可以望見天空。由晝至夜，日月星辰都能看見，是以稱為『三光獄』。有時下雨，也能沾到幾滴雨水，不過這種機會一年也難得碰上一回！」

　　步無影精神大振，興奮地道：「哦？可以看見天上三光？」

　　白髮老人道：「不錯，你再仔細向上看看。」

　　步無影抬頭望去，只見上面仍然是一片黑沉沉，不過當中卻有一線淡淡的影子，好像是漆黑無星的天空。他突然吃了一驚，問道：「老丈，您剛才說此地有多深呀？」

　　白髮老人道：「大約有十數丈吧。你想爬出去麼？」

　　步無影吃驚的正是這個高度，不覺大為失望，道：「想又有什麼用？若是有十數丈深，在下可沒有本領逃出去。」

　　「當然沒有啦！」白髮老人道：「如果你逃得出去，人家會讓你自由自在地呆在這裏嗎？」

　　步無影點點頭，頹然在老人身邊坐下。

　　白髮老人訝道：「小夥子，你不怕我身上的怪味道？」

　　步無影道：「眼看已活不成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反正這味道薰不死人。」

　　白髮老人道：「這話也是。小夥子，你知不知道我多久沒跟人說話了？」

　　步無影道：「大概四十多年了！」

　　他隨口把剛才聽來的「世事變化四十餘年」的年份說出，果然說對了。白髮老人連連點頭，道：「你真聰明，不過你別忘了一點，那就是我在這兒日想夜想了四十年之久，總會想出一些逃走的辦法，對不對？」

　　步無影登時又泛起了希望，問道：「老丈真有逃走之計麼？」

　　白髮老人道：「有，怎麼沒有？說出來簡直太容易了，包你相信。」

　　步無影正要求他快快說出，但突然一個念頭掠過心中，這時改變了主意，道：「老丈，請等一會再說。」

　　白髮老人沒吭氣，瞧他半晌，才道：「為什麼？難道你不急於知道？」

　　步無影道：「在下本來很急於得知，可是一來目前的形勢急不得，二來在下打算用心想一想這答案。您老不是說很容易逃得出去麼？」

　　白髮老人道：「這算是哪門子的理由？小夥子你的行動實在有點不近人請了。」

　　步無影只笑一下，不加辯駁。白髮老人又道：「大凡被監禁之人，沒有不渴望盡快逃走的。你卻用這等不打緊的理由拖延，真是莫名其妙，混帳之至！」

　　步無影解釋道：「在下認為目前形勢不宜輕舉妄動，並非全無根據的。只因那幽燕王趙魔音捉拿在下之時，在下的一位大哥行雲刀客屠雙勝已趁機遁走。他有沒有成功，在下好歹也要探出消息。況且在下剛剛被捕，人家必定較為注意，一旦付諸行動，定將迅即被人發現。倒不如稍忍一些時日，再作計較。」

　　白髮老人仰天冷哂，道：「你的想法果然有點道理，但我告訴你，你那個大哥叫什麼行雲刀客屠雙勝的，決計逃不出森羅宮的羅網，十成有九已經喪命啦！」

　　步無影道：「不管他逃成功也好，被殺也好，在下只要得知確實消息，便可行動了。」他的聲音表情一如平時，全無變化。白髮老人暗感詫異，漸漸認為這個小夥子不僅是凶悍過人而已，事實上這人相當奇怪。

　　上面一線天光漸漸變為白色，後來較為強烈，透射入來，使這地洞內明亮了不少。步無影觀察之下，猜想這個白髮老人大概半身不遂，所以從不站立行動，只有上半身和雙手活動自如。

　　大約到了中午時分，距地七八丈高的洞壁間，突然傳出響聲。只見那上面現出一個兩尺見方的窗洞，一個人從洞中探頭下視。此人長髮披垂，正是面貌奇醜的申四站。

　　那申四姑在高處俯看了一陣，忽然丟下兩件物事，其一砸向白髮老人身上，另一則飛墜向當中地面。

　　步無影生怕那白髮老人被砸中，迅即搶上去，躍高去接。他已打算好若是接不住，或發現不是可以用手去接的物事時，便揮拳擊歪其方向。

　　他才躍起三尺左右，突然腳板一緊，身子疾沉。他不必低頭瞧看，也曉得是被白髮老人抓住。當時只覺得那老人五指堅硬如鋼，力重如山，扯得他整個人橫著倒下，向地面疾僕。

　　步無影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猛一運氣，準備以血肉之軀與堅硬的石地碰一碰了。不過他已知道自己多半受不住，因為他倒下之勢，有如被人抓住腳掄掃向石地一般，若是能夠不腦漿迸裂已經是萬幸了。

　　他眼見地面直向面門撞上來，心中方叫：「我命休矣！」卻在這瞬息間感到一股柔韌無比的力道，從腳踝上傳到頭上。這陣柔韌勁道，與猛急墜地的勢子一合，步無影好像被上下兩塊大鐵板夾住一般，登時透不過氣來，身上的骨頭也勒勒作響。

　　白髮老人輕輕一推，步無影身子像箭一般平平激射出去。「呼」的一聲已到了洞壁前，眼看頭頂快要撞上石頭。若是撞上了，當然也是腦漿迸裂的結局了。但步無影卻及時伸出雙手一擋，「砰」的一聲去勢中止，跌落地上。他站起身，但覺雙腳發軟，微微顫抖。敢情他在這起落及飛出的眨眼時間之內，已經歷了兩次死劫，因此他雖是不怕死的人，也駭得這般模樣。

　　要知道最初被抓住足踝、腦袋向地面掄掃之時，就是第一次死劫。接著在兩股力道一夾之時，便是第二次死劫。身子平平激射出去之時，身上猛可一輕，脫出被夾扁之厄，這樣他才有法子伸手抵壁，煞住了激射之勢。

　　總而言之，他一輩子也夢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此奧妙奇異的內力勁道變化，所以他忘記了一切，本能地感到十分震驚。

　　他仰頭一看，申四姑還在那兒，耳中只聽白髮老人道：「小夥子，沒駭著吧？」

　　步無影深深吸一口氣，不暇回答他的話，厲聲叫道：「申四姑，你們小心點，不久就會有人來救我出去！」

　　申四姑冷笑一聲，諷嘲地道：「誰來救你出去呀？」

　　步無影桀驁地應道：「總之有人會來救我就是了。」

　　申四姑道：「笑話！誰知道你還活著被囚此地？你簡直是痴人說夢話！」

　　步無影喝道：「我燕雲十八鐵騎還沒有死盡死絕！你現在儘管得意吧，總有一天叫你笑不出來！」

　　申四姑縱聲大笑，道：「你們燕雲十八鐵騎只剩下你一個，試問你如何能勾來救兵？」

　　步無影道：「咱大哥屠雙勝智勇雙全，他已經逃走了，必定能安然回去……」

　　申四姑道：「哼！他活得了麼？我家王爺當時派的是房七妹去追殺他。你仔細聽著，房七妹是本宮最能幹的一個，屠雙勝就算狡如老狐、快逾鷹隼，也休想逃得出她掌心！」

　　步無影的心往下一沉。他原是裝出獷悍之態，引出對方口風，事實上他為人並不粗疏，這刻探出了對方口氣，不禁暗暗叫苦，忖道：「如果屠大哥逃不掉，鏢局方面就當真永遠不知我等下落啦！」他心念一轉，又厲聲道：「你這話可騙不倒我，房七妹回來沒有？」

　　申四姑揶揄地道：「她還沒回來。你聽了這話一定很高興啦！」

　　步無影果然心頭一寬，道：「當然，我早知道她追不上咱屠大哥的。」

　　申四姑道：「我這個房七妹有個怪脾氣，喜歡玩貓捉耗子的把戲。她可能讓屠雙勝逃出千兒八百里才下手取他性命，所以她三五天不回來也不稀奇。」

　　步無影對她的話不知信好還是不信好，忽然上面「砰旬」一聲，仰頭看時，申四姑已經不見了，那個窗洞也被一塊石頭填住。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角落飄過來，道：「她的話並無虛假，幽燕王趙魔音派出房七姑這名高手，這等於宣判屠雙勝的死刑了。」

　　步無影搖搖頭，向那白髮老人瞪了一眼，便坐在地上發怔。

　　白髮老人又道：「小夥子，你發愁又有何用？倒不如自力更生想法子逃出此地。」

　　步無影精神一振，問道：「老丈，您說過有法子逃出此地，可是真的？」

　　白髮老人道：「自然是真的。」

　　步無影道：「咱們如何逃法？」

　　白髮老人道：「當然是從天光透入之處逃出去。」

　　步無影道：「從地面到天光透入的缺口，少說也有十數丈之高，在下萬萬爬不上去。」他說這話之時，可就想起這個白髮老人曾經顯示出的驚人身手。看來他的內功造詣已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他或許真有本事爬出去，但自己卻萬萬不能。

　　白髮老人道：「你先看看四面的牆壁有何異狀？」

　　步無影早已觀察過，應道：「由地面開始，在十丈高度之內滑不留手，也沒有一處可供下手攀援的。」

　　「對極了。」白髮老人道：「這十丈的高度，足以阻止天下任何高手攀越，什麼壁虎功，全不管用。」

　　步無影道：「是啊！老丈既然得知，咱們如何能從這上面動腦筋逃走呢？」

　　白髮老人道：「誰說咱們要攀爬這一段光滑牆壁的？人家森羅宮早已算定，曉得沒有人能辦得到這一點，才放心囚禁人犯，咱們當然要避過這個困難。」

　　他的話乍聽好像有點華而不實，但細想之下，卻又很有道理。步無影問道：「然則老丈有何妙計？」

　　白髮老人道：「我問問你，假如你出得此獄，你如何帶我出去？」

　　步無影感到難以置信地瞅住他，道：「老丈，以您的絕世神功，還要在下帶您出去麼？」

　　「當然啦！」白髮老人道：「如若不要別人幫忙，我怎會留在此地？」

　　步無影無話可說，滿腹疑團不解，問道：「是啊！老丈為何不出去呢？」

　　白髮老人徐徐道：「一來這十丈高的光滑牆壁，不是一個人能夠對付了的，二來老夫的兩條腿已經廢了數十年之久，永遠不能行動，更別說縱躍如飛了。」他輕嘆一聲，流露出深心中的痛苦。

　　步無影道：「老丈究竟有什麼辦法逃出去呀？」

　　白髮老人道：「老夫的問題你還未答覆，老夫也不教你如何逃走法。」

　　步無影沉吟一會，道：「看來只有等在下逃了出去，設法找根長索，把您老人家給吊上去。」

　　白髮老人道：「不行，你上哪兒找這麼長的繩子？」

　　這話問得步無影一愣，道：「是啊！這附近又沒有賣繩索的店舖。」

　　白髮老人不作聲，讓他自己尋思。過了老大一陣工夫，步無影頹然道：「罷了，罷了，在下實在想不出辦法可助老丈逃走。您用不著教我如何逃走啦！」

　　白髮老人哂道：「如果我是你，我就拚命用心想，終究會想出辦法來。但你卻放棄了，真沒用！」

　　步無影道：「在下平生不打誑語，沒辦法就是沒辦法！」

　　白髮老人道：「你這人倒還老實，可惜你的餘生要在此地度過啦！」他搖晃一下長長的白髮，又道：「就像我一樣，一輩子寂寞地老死於此！」

　　步無影仰天大笑，道：「老丈此話差矣！如果我逃走無望，又沒有被釋放的可能的話，我就自行了斷此生，何必苟活於世？」

　　白髮老人「哼」了一聲，道：「沒出息！動不動就想自殺，這還像男子漢大丈夫麼？再說你既不曾被殺，就有希望被釋。」

　　步無影道：「實不相瞞，在下對能不能逃走並不十分在意，只要有人通傳消息回去，在下就算有辦法逃走，也未必肯走。」

　　白髮老人意外地「哦」了一聲，道：「你不肯走？要留在這暗無天日的三光獄中，直到屍化骨腐？」

　　步無影聳聳肩，道：「在這兒死跟在別的地方死，有什麼分別？」

　　白髮老人訝道：「真看不出像你這樣一條剽悍漢子，居然把死亡看得如此透徹。不錯，死亡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樣，任何時間也是一樣。不過話說得容易，要真的能作此想並且實行的人，卻十分罕見。」他用手拍拍盤繞的雙膝，又道：「老夫雖然雙腿殘廢，幽錮了半生，但仍然不甘老死此地，還是要想法子逃出去的。」

　　步無影心不在焉地道：「啊！只不知我那屠大哥逃出魔掌沒有？」他話聲中流露出深摯的關懷之情。

　　白髮老人道：「屠雙勝若是能夠逃得回去，你就留在此地，是也不是？」

　　步無影簡短應道：「是！」

　　白髮老人又道：「如果他逃不了，你就設法逃生，對嗎？」

　　步無影奮然道：「那當然，在下總得設法把消息傳回去。」

　　白髮老人道：「好，那麼你用點心思放在逃走上面吧！我告訴你，屠雙勝逃不掉的。」

　　※※※

　　屠雙勝從馬背上一躍而下，雙腳落地時，掀起一團沙塵。

　　他看了看坐騎，這匹矯健神駿又與他心靈相通的黑駒遍體冒汗，站在那兒也顯得全身乏力。

　　屠雙勝伸手摩挲馬頭，嘆一口氣，道：「小黑炭，你不是走得太累，跑上一天一夜算得什麼？唉！你是被那幽燕王趙魔音的什麼鬼功夫所傷……」

　　黑駒的頭高高抬起來，大有振鬣長嘶之意，但旋即又垂下來，一副疲不能興之態流露無遺。

　　屠雙勝心痛地轉眼四望，觸目所及，儘是無垠黃沙，一片茫茫。目下氣溫涼爽，初升的曉日還未發揮威力。

　　雖然沒有追兵影蹤，但這行雲刀客屠雙勝心中卻有數，知道自己並非已脫離險境。因為一來幽燕王趙魔音出現時的聲勢和手段，顯示出他決不會輕易放過踏入禁區的敵人。二來屠雙勝雖然連夜急遁，沒有停止過片刻，可是由於坐騎氣力不繼，速度銳減，森羅宮之人實在不難追上他。

　　現在這情勢快要明朗化了，因為屠雙勝估計已經距沙漠邊緣不遠，最多還有十幾里路就可以走出這一大片沙漠了。故此除非森羅宮放棄追捕，不然的話，現在應該是出現的時候了。

　　屠雙勝從鞍邊拿下一個羊皮水囊，先給小黑炭喂了不少清水，然後自己才喝三口。在沙漠中最寶貴的的莫如飲水了，雖說他已處身沙漠邊緣，但世事千變萬化，無法預測，所以他小心地限制著自己飲用。

　　小黑炭好像略為恢復，屠雙勝把長刀插在背後，牽著馬韁往前行去。這一人一馬在浩瀚無際的沙漠中，顯得十分孤零寂寞。但屠雙勝卻毫無淒寂之感。一方面他有小黑炭作伴，在他眼中，小黑炭並不是蠢然無知的牲口，而是可以談話的對象。另一方面，他知道敵人將會在某一時機之下出現。朋友也好，敵人也好，只要是在附近，就不能算是孤獨了。

　　他和小黑炭以穩定的速度越過兩座沙丘，突然一人一馬都齊齊停止。原來在沙丘下面不到半里之遙，有一輛傾倒在沙上的馬車，一匹黃馬繫在車邊，不時移動。

　　屠雙勝眉頭皺起，銳利地望著那輛倒下的馬車，過了一陣，才微微側轉面向黑駒說道：「小黑炭，咱們過去瞧瞧……」

　　小黑炭鼻中嘶氣，前身搖晃。屠雙勝輕輕道：「噓！噓！別作聲，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要知道，有些事躲不掉，倒不如面對它，揭開它的神秘面幕。」

　　他開始向馬車方向走去，又道：「我敢打賭車裏面一定有人。」

　　行雲刀客屠雙勝很快就停步在馬車旁邊，由於車身翻側，故此他一直先看到的是馬車的底盤，四個車輪當中，同一邊的兩個因是在上面，故此在強風中微微轉動。他繞到另一邊，車子前端的簾子仍然阻隔了他的目光，使他看不見車內情況。

　　屠雙勝注意地查看一下，車身並沒有因傾倒震裂成拖毀的跡象，那匹健馬看來生氣勃勃，毫無疲態。他甚至發現車門向著背風的方向，當然這麼一來強風所挾的沙粒就不能襲入車廂內了。他那嚴峻的面上微微泛起一絲笑容，可是一晃即逝，仍然恢復冷峻的神色。

　　車廂內沒有聲響，他也靜靜地看著，覺得現在還隔著一道神秘的簾幕比較有趣些，等到真相揭曉，那一定是刀光劍影的血淋淋的景象了。

　　過了一陣，突然一陣柔和悅耳的聲音從車廂內傳了出來，打破了沙漠中的寂靜。這個柔和的聲音說道：「屠雙勝，你的眼力不錯，只不知我是低估了你的智慧，抑是低估了你的江湖經驗？」

　　屠雙勝傾聽著這一陣悅耳的女性口音，分辨得出說話之人，年紀至少在三十歲左右，否則不會具有這種從容和成熟的韻味。

　　他聳聳肩，道：「屠某人沒有智慧可言，只有豐富的江湖經驗。你是誰？」

　　馬車內的女聲傳出來，道：「我姓房，人家都稱我為房七姑。」

　　屠雙勝點點頭，道：「哦！你果然是森羅宮的人。」

　　房七姑道：「你已猜到本宮之人一定不肯罷手的，對不對？」

　　屠雙勝道：「對。咱若容容易易就逃出這片沙漠，那才是怪事呢！對了，順便請問一聲，你是獨個兒前來呢，抑是尚有幫手而沒有作聲？」

　　房七姑縱聲而笑，道：「我只有一個人在此，也不會再有人前來幫忙。怎麼樣？你不至於會小覷我吧？」

　　屠雙勝搖搖頭，心情十分沉重，正因為她獨自前來，才益發顯示她本領深不可測。

　　房七姑咯咯而笑，道：「看來你還是蠻聰明的，不敢小覷於我！老江湖都知道，婦孺和方外之人不可輕視，對不對？」

　　屠雙勝口中應道：「是的，我們都記住這一點。」

　　他一面說，一面不放棄任何觀察。他知道像房七姑這等強敵，若是不能事先找出她的弱點，那就根本沒有擊敗她的希望了。換句話說，他一個以勇氣縱橫江湖的人，現在卻不能不使用智力。

　　他盡力使用他的腦筋，觀察之下，獲得了四點推論：第一點是這房七姑一定是個很醜的女人，因為他已見過申四姑，她長得其醜無比，同時這房七姑一直躲在車廂內，無疑是想利用她悅耳的聲音，使對方獲得錯誤的印象。

　　第二點是她生性愛潔，所以馬車，甚至繫的牲口，到現在還是那麼整潔。

　　第三點和第二點多少有關連，那就是她辦起事來乾淨利落，手法明快。

　　第四點是這房七姑在此一佈置之中，顯示出她十分的自負，根本不把他屠雙勝放在眼中，所以她一直等到他快逃出沙漠時才出現，而且佈局奇而不秘，讓他很快就猜出她的來歷和目的。

　　他觀察所得的資料，似乎沒有多大利用價值。屠雙勝慨然大笑兩聲，道：「房七姑，咱們談到這裏為止，用不著再嘮嘮叨叨浪費時間啦！」

　　房七姑先是應一聲「好」，接著卻微訝道：「在你來說，拖得越久就越發有利，對不對？何以反來催我？」

　　屠雙勝坦然道：「老實說，在下看來看去，都找不出你有什麼弱點，故此索性痛快一點，不必拖泥帶水地纏下去。」

　　房七姑道：「這話說得好。你若是憑三言兩語就能找出我的弱點，那還得了！」

　　屠雙勝見她尚未露面，忽然泛起一絲希望，當即設想自己是足智多謀的龐公度，忖道：「若是二老爺處此境地，他有什麼法子可想？根據觀察的資料，應該怎生利用？」

　　屠雙勝正在尋思時，眼中但見馬車的簾子打橫扯開，一個紫衣人影像輕煙般冒出來，輕捷無聲地落在他前面五六步遠的地上。人影落地現身，但見這房七姑頭上挽著髻，面上不施脂粉，淡紫色的衣裙迎風飆拂，左手臂彎掛著一個精緻小巧的花籃，籃中放著一把小藥鋤，露出一截檀色的鋤柄，看來一共只有兩尺餘長。

　　她這一現身，屠雙勝眼前為之一亮，原來房七姑長得明眸皓齒，肌膚白皙，竟是個風韻淡雅動人的少婦。

　　屠雙勝皺起眉頭看她，房七姑微笑道：「怎麼啦？你討厭我呢，抑是害怕？」她的聲音在淡雅清麗的儀態中更顯得柔和悅耳，增加了幾分迷人魅力。

　　「咱猜錯了。」屠雙勝歉然苦笑一下，道：「咱還以為你一定長得很難看，誰知竟是罕見的佳人！」

　　房七姑面上笑容消失，繃得緊緊的，但眼中卻有那麼一剎那洩露了內心的秘密。屠雙勝分明看見她清冷的眼光中閃過喜悅的意思。

　　當然這並不能改變什麼，他知道得很清楚。以他自己的經驗來說，有時他亦發生同樣的情形，但到末了他最多是在下手之時爽快些，儘量不使對方增加痛苦而已，決沒有憐憫慈悲可言。將心比心，這房七姑當然也是一樣，不可能一高興就放過他，讓他將玄天古戰場森羅宮的秘密帶出這片沙漠，傳揚到江湖中去。

　　房七姑徐徐道：「你們燕雲十八鐵騎，個個都是不怕死的好漢，這一點已得到證明了。」

　　屠雙勝傲然一笑，道：「是的，咱們只有這一點與眾不同。」

　　房七姑道：「你的從容沉著，比起別人又高了一等。這一點我十分欽佩，真不明白你們是怎樣訓練出來的？」

　　屠雙勝好像不願討論這個話題，道：「房七姑，咱想討教討教你的絕藝！」

　　房七姑道：「別忙，我的話還未說完。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屠雙勝乾脆得很，搖頭道：「沒有，咱在這世上全無牽掛。」

　　「你們燕雲十八鐵騎個個都是無牽無掛的嗎？」

　　屠雙勝應道：「差不多都是的。」

　　房七姑道：「是不是因為你們都無牽無掛，所以能夠視死如歸？」

　　屠雙勝大笑道：「房七姑你錯了！世人怕死，並非因為他有所牽掛，而是對自己生命的留戀珍惜，與他本身之外的任何人都沒有多大關係。」

　　房七姑道：「嗯！你說得對。那麼你們是天生不怕死的一群，對生命毫不珍惜，毫不留戀？」

　　屠雙勝閉口不言，他的神情一望而知對這等話題沒有一點興趣。但房七姑仍不放過，又道：「生命的可貴，就是在於每個人只有一次。至於轉生輪迴之說，究竟只是宗教的一種說法而已，誰也不能親自試驗。」

　　她停歇一下，流露出深思冥想的表情，片刻又道：「所以世人不論智愚賢不肖，莫不珍惜他僅有的生命。所謂貪生怕死，實是人之常情。如果違悖了常情，那麼你們不是大奸大惡之士，就是有非常之事，才足以使你們變成這等樣子！」

　　屠雙勝的表情看來對她的話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冷漠的眼光，從她身上移到天空。空中有幾隻大禿鷹在高處盤旋，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種專食人畜屍體的兀鷹，每逢出現，總是意味著死亡。

　　屠雙勝抬手搔搔下巴，剛長出來的鬍子扎手發癢，使他記起已有兩天沒有剃刮，不過以後他不必煩心這個，人死了一切都沒關係啦！

　　房七姑最後的結論使他忽然感到微微震動，她說：「屠雙勝，你若不是自認為可以擊敗我，就是身上懷有非常的秘密，才不怕死。」她冷笑一聲，又道：「說到你擊敗我這一點，從你的口氣中以及你見過本宮的絕藝，諒你也不敢作此想，因此，你必定是身懷非比尋常的秘密。你的鬍子多而硬，氣概豪邁，可見得不是因為受了宮閹之創而失去活下去的意思，你……你到底有什麼秘密？」

　　屠雙勝不敢流露出震驚神色，冷冷地望著對方，但覺她的清冷眼光中，有一種不會被惑的定力，於是他也不企圖哄騙她，只道：「房七姑，你自己找出這個秘密吧！」

　　房七姑道：「我一定會找出來，你信不信？」

　　屠雙勝頷首道：「以你的本領和智慧，相信可以辦得到。」

　　房七姑道：「但你別高興，我沒有打算證明給你看。換言之，我今日不會饒你一命。」

　　屠雙勝仰天長笑，豪氣逼人，道：「咱幾時要你饒命的？」

　　房七姑的理智告訴她，這個氣概雄壯的男子的的確確是不怕死之人，但她的感情卻不相信這個事實，天下間哪裏有人真的把生命視若塵土呢？她決定要試試看，用盡手段看他死到臨頭之時究竟怕是不怕。當下右手往花籃中一探，取出那柄小藥鋤。屠雙勝抬臂撤刀。「鋃鋃」一響，長刀出鞘，在陽光之下閃耀出萬點精芒。

　　房七姑道：「屠雙勝，你小心點，我這『耕雲織霧二十八鋤』和『籃裏乾坤』的絕藝，一旦使開了，你就逃不過殺身之劫啦！」

　　屠雙勝洪聲應道：「妙得很，咱外號是行雲刀客，咱們瞧瞧誰行誰不行……看刀！」喝聲宛如霹靂，刀似白雲舒捲。但見他踏中宮，走洪門，從正面攻上去，氣勢豪雄之極。

　　房七姑的小藥鋤飄忽斜鑿，「噹」的一聲，鋤中刀身，她身形卻震得退了兩步。原來屠雙勝這一刀氣勢凌厲，勁道強絕，她的奇怪手法竟未奏功，反而被他逼退。

　　屠雙勝凝神一念，心無旁騖，馭刀接續攻去。「颼颼颼」一連三刀，直把房七姑硬生生逼退了一丈有餘。她的一身紫衣，在精芒耀目的刀光中貼體飄拂，顯然她已被強大無倫的刀氣裹住。在高手拚搏中，這等情形最是危險。

　　屠雙勝胸無雜念，一心一意要拚到氣絕倒斃方休。正因如此，他的刀勢比平時加倍凌厲，勇不可擋。又是一連三刀，把房七姑攻退七八步之多。

　　這兩人接戰片刻工夫，屠雙勝已經搶制了機先，著著逼攻。他刀法大開大合，宛如長江大河，氣吞萬里。房七姑每退一步，他的刀鋒就搶近了少許。

　　十餘招下來，屠雙勝的鋒快長刀，已經像剃面似的在房七姑肌膚上晃閃，森寒的刀氣直侵骨髓。換句話說，屠雙勝已攻入她鋤影之中，越逼越近。再來那麼幾招，刀上鋒刃就可以劃削到她身上了。

　　屠雙勝氣勢更見凌厲，叱咤如雷，又攻了兩招，陡然一招「倒掛星河」，向前躍起急撲，刀光如瀑布沖瀉，俯擊下去。這時房七姑身子已經向後仰，紫衣向後勁拂，緊貼身上，使得她胸前起伏的曲線，誇張地暴露出來。

　　屠雙勝這一擊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就算房七姑忽然變成一塊大石，他這一刀也能把大石劈為兩片。房七姑在重如山嶽的刀氣籠罩之下，萬萬無法閃避竄逃，尤其是她上身往後彎仰，方向更難變化。

　　她左手一搖，臂彎中的花籃「呼」的一聲揚起。「啪」的一響，在間不容髮之際撞上刀刃。

　　屠雙勝突然感到刀上所有的力道，生像是石投大海一股，霎對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不禁面色大變，心頭震駭莫名。「呼」的一聲翻落在右側四五尺之處。

　　房七姑纖腰一挺，身子恢復直立姿勢。她抬手掠掠鬢髮，嫣然一笑，道：「啊呀！好險，好險！」

　　屠雙勝默然不語，望著她左臂掛著的花籃。

　　房七姑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除了鋤雲織霧二十八鋤之外，還有籃裏乾坤的絕藝。剛才那一下，就是籃裏乾坤的奇奧手法了。」

　　屠雙勝道：「咱那一刀自問連鐵石都能劈開。」

　　房七姑道：「我知道，但我的花籃，宛如覆載山川萬物的大地，雷霆雖然威猛，可是能夠搖撼大地麼？」

　　屠雙勝愣一下才道：「聽起來有理，大地無所不容，無所不載！」

　　房七姑輕笑一聲，道：「現在看我的了，小心啦！春招！」她鋤勢飄飄攻去，手法奇幻，霎時千重鋤影捲住了屠雙勝。

　　屠雙勝捨命反擊，可是他每一刀出去，總被房七姑的花籃接住，一切後著變化盡行封死，簡直是動彈不得。

　　那房七姑的藥鋤卻毫不相讓，鋤鋤向他身上多處要害攻到。手法空靈瀟灑，甚是悅目美觀，不過若是讓她鑿上一下，卻是非死不可。

　　屠雙勝苦苦支撐了二十餘招，他最感頭痛的還是對方那籃裏乾坤的絕技，突然「叮噹」一響，刀身被花籃挽手咬住，無法移動分毫。

　　剎那間房七姑的藥鋤已到了他頭頂，銳利的鋤齒閃耀著精光，迅急鑿下。屠雙勝雙眼一閉，猛然肩頸之間受到重重一擊。「砰」的一聲跌翻地上。他有一陣感到全身四肢百骸好像散開似的，全無半點氣力，而且挨了一擊之處奇疼入骨。

　　漸漸熬過了這陣奇疼，也恢復了一點氣力，仰頭向房七姑望去，但見她表情冰冷，瞧不出她剛才那一記不下手之故。屠雙勝心中暗暗慨嘆，現下與其受辱而活，倒不如被她一擊致命，一了百了。

　　房七姑淡淡道：「屠雙勝，你是個真正的英雄好漢，因為我若想從你口中探出秘密，無異緣木求魚！」

　　屠雙勝略感安慰，既然她認為如此，大概就不至於太過羞辱他，因而他也就不必急急自殺了。

　　「不過，屠雙勝，我告訴你，我對你們的秘密，還是很感到興趣！」

　　屠雙勝心頭一震道：「什麼秘密？」

　　房七姑道：「你們燕雲十八鐵騎人人不怕死的原因。」

　　屠雙勝道：「我等不怕死哪算是秘密？」

　　房七姑道：「我意思是指你們的出身、你們所受的訓練等等。其中定有特別原因，才有這種現象。」

　　屠雙勝道：「不錯，我們有一套特別的訓練方法……」

　　房七姑露出笑容道：「不用騙我，最重要的是你們神秘的出身。單單是訓練方法，豈能使你們視死如歸？」這房七姑的話鋒快如刀，直刺入屠雙勝心中，使他微微變色，默然無語。

　　房七姑又道：「當然你不會洩露秘密。連公孫元波也不肯露一點口風，這倒是很奇怪之事！」

　　屠雙勝大吃一驚，瞠目望著她。房七姑點點頭，道：「公孫元波現下在森羅宮中，我知道他想幫助你們，但他又不肯透露口風，所以我要跟他別別苗頭，打算查出你們的秘密。」

　　屠雙勝道：「公孫大俠原來是森羅宮中的人，無怪他絕藝驚世，天下難有敵手！」

　　房七姑道：「胡說！他從前不是本宮之人，他的武功也平常得很。哼！我不明白老王爺為何看中他，把他帶回來。」

　　屠雙勝一愣，道：「這樣說來，他也是被俘之人麼？」

　　房七姑道：「不，你完全弄錯了。他已拜老王爺為師，現在已經是森羅宮的小王爺了。」

　　屠雙勝疑惑地「哦」了一聲，卻不說出心中疑問。

　　房七姑道：「你敢是奇怪我為何要和小王爺公孫元波作對麼？哼！我告訴你，我『森羅七妹』也不是低三下四之人，公孫元波管不著我。」

　　屠雙勝道：「原來如此。在下說句老實話，公孫大俠在外人當中，乃是我最佩服的一個，只有房七姑你堪以和他匹敵。」

　　房七姑又露一下笑容，道：「算你有點眼力。公孫元波目前還算不得什麼人物，當然將來可不同了。他只要學去老王爺一半的本事，天下就沒有敵手啦！」

　　屠雙勝認為她的話有點根據，因為他親眼見過幽燕王趙魔音的本事，的確不是信口胡吹。

　　房七姑又道：「我和公孫元波都是外人，那麼在你們圈子裏，也有令人十分佩服的人，是不？」

　　屠雙勝點點頭，心想你只能知道到這兒為止，別的不能再透露了。

　　房七姑做個手勢，屠雙勝便依從她的指示，略顯艱困地爬起身，盤膝坐在燙熱的沙地上。她轉頭四顧，看了好一陣。屠雙勝暗暗奇怪，心想她對沙漠中的黃昏落日，難道還有這麼大的欣賞興趣？

　　房七姑目光回到他面上，說道：「我有兩條路供你選擇：一是縱放了你，讓你自己逃出沙漠。另一條路是你隨我返宮，我把你關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地方，直到你自願供出秘密為止。」

　　屠雙勝不禁甚為迷惑，道：「你認為在下被囚禁得久了，就會供出一切麼？」

　　房七姑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愛說就說，不說拉倒，不過我猜想到了二三十年之後，你一定會說的，對不？」

　　屠雙勝苦笑一下，又道：「在下活不了那麼久，你放心吧！」

　　房七姑聳聳肩，動作十分優美，道：「隨便你，我們看看誰更有耐心些？」

　　屠雙勝奮起精神，問道：「另一條路是縱我逃走，這話真是不真？」

　　房七姑道：「當然是真的。你能逃出沙漠，就獲得自由了。」

　　屠雙勝道：「那麼在下就選這一條路，用不著多考慮了。」

　　房七姑道：「但如果你逃不出沙漠呢？」

　　屠雙勝一愣，道：「在下若是逃不出去，有死而已，你還待怎地？」

　　房七姑冷笑一聲，道：「死？哼！要你死還不容易？這有什麼了不起？我任你逃走，逃得出沙漠就讓你自由，而你失敗的條件只是一死，這話不公平嘛！」

　　屠雙勝不勝迷惑道：「在下以一死回報，已是到了極限，姑娘為何還不滿意？以你的神通，在下逃不出你掌心，乃是顯而易見之事。」

　　房七姑道：「誰說我出手攔阻你？」

　　屠雙勝湧起了滿懷希望，問道：「難道姑娘不加干涉，任我逃走麼？」

　　房七姑道：「不錯。你只要逃得出這沙漠的種種險阻就行了，我決不出手阻你。」

　　行雲刀客屠雙勝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世上竟然真有這等好事？這一片沙漠已經靠近邊緣，屠雙勝知道此乃千真萬確之事，就算是普通人也能夠走出去，何況是他？

　　最後他認為不能太高興，這房七姑作此許諾，當然有她的把握。「你自家雖不出手，但你可以支使別人，或許已經另有埋伏！」

　　房七姑嫣然一笑，在這荒涼的沙漠中，得見美人一笑，實在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她嬌俏地搖搖頭，道：「沒有，完全沒有人為的詭計。如果是我或任何人攔阻你，我們的約定就失敗，也就是說你不必把秘密告訴我。」

　　屠雙勝沉吟道：「聽起來我似乎佔了很大的便宜，唔！不大公平，在下不便接受。」

　　房七姑道：「你自以為不大公平而已，其實我已佔了很大的便宜。無論如何，這是你唯一可獲得自由的機會。」

　　屠雙勝注視著她雙眼，道：「那麼你希望我答應下來，對不對？」

　　她點頭道：「對，我要你心服口服，親自將秘密告訴我。當然我不會向任何人洩露的，這一點我可以答應你。」

　　屠雙勝心中還有一個想法，那便是當他真的到了計窮力竭無法逃出沙漠之時，他可以立刻自殺，這樣，房七姑也無法責備他了。他點頭道：「好吧！咱們就此講定。」他目光向那匹渾身烏黑的坐騎「小黑炭」望去，心中泛起了難以割捨之感，問道：「你限定我一個人呢，抑或可以帶同坐騎？」

　　房七姑笑道：「你的坐騎已經不行啦！但你若要帶同它上路，我也不反對。」

　　屠雙勝站起身，但覺全身骨節隱隱作疼，氣力大不如前。他撿起長刀，歸還鞘內，還拍拍身上沙子。

　　房七姑道：「你的情況看來比你的坐騎略略好一點而已。我有一種舒筋活絡的手法，可以馬上使你全身不再痠疼。」

　　屠雙勝不勝驚異地道：「哦？你無須利用我全身痠疼乏力這一點麼？」

　　房七姑道：「當然不需要！」她走向馬車，拿下一塊草蓆，鋪展在馬車旁邊的陰影中。

　　她接著命屠雙勝躺在席上，說道：「這兒既避風又避日。」她望望天邊的斜陽霞彩，又道：「我只給你一夜的時間，你要好好利用這個機會。」

　　屠雙勝仰臥席上，全身儘量放鬆，感到十分舒服，不過他知道這種舒服很快就變成過去，就像他這些年來率隊奔波江湖中，時時有人乏馬倦的情況，當他們投宿時，一躺下去舒服得簡直永遠不想起床了。可是這一切都隨著時光消逝，到了翌日，他們仍然風塵僕僕地繼續奔波。

　　房七姑半蹲半跪地伸手替他按摩，她雙手靈活而有力，所到之處，痠疼立消。可是使屠雙勝印象最深的卻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氣以及她俏麗的笑靨，看起來非常溫柔可愛。

　　他翻身讓她按摩身體的背面之時，禁不住嘆一口氣。房七姑道：「你幹嘛嘆氣？」

　　屠雙勝支吾道：「沒有什麼！我一定是太舒服了！」

　　房七姑道：「太舒服也會嘆氣麼？」

　　屠雙勝道：「當然會啦！我有一個朋友，每當他面對佳餚美酒，吃得高興時便會嘆聲不絕。」

　　房七姑道：「那是讚嘆，跟嘆氣不一樣。」

　　屠雙勝道：「你一直住在森羅宮麼？住了多少年啦？」

　　房七姑道：「十幾年啦！我六七歲的時候，就蒙老王爺收養……」

第二十三章　修煉神功

　　屠雙勝道：「你日子過得如何？還快樂嗎？」

　　房七姑道：「我想不出一件不快樂的事。老王爺考慮得很周到，連我們的遊伴也安排好。你想想看，我們人人無憂無慮，整天嬉玩……」

　　屠雙勝羨慕地道：「啊！你一定很快樂，而且直到現在，你還不知道人生的憂患艱困，你真是太有福氣了。」

　　房七姑道：「我們也不是不懂人生的種種憂患艱困，甚至比任何人都懂得多些，你信不信？」

　　屠雙勝搖頭道：「這如何可能？你根本沒吃過苦。」

　　房七姑道：「我們吃的苦頭，你做夢也想不到的，不過我們現在不談這個，你還是把心思氣力留著，看看怎生逃出這片沙漠吧。」

　　他們的談話至此結束，因為她的按摩工作也完成了。

　　屠雙勝站起身，但覺完全復元，當下向她施禮道謝，接著又道：「在下走啦！」

　　房七姑道：「請吧！」她發現對方眼中露出迷惑的神色，便又道：「你有什麼疑問，現在提出，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屠雙勝道：「好，在下有兩個疑問：一是你剛才按摩的手法十分精妙，只不知是從何處學到的？叫什麼名稱？二是你說你受過苦，請問受的是什麼苦？」

　　房七姑道：「我本來不想告訴你，但其實沒有什麼關係。你的疑問其實只有一個答案，那就是我曾經做過兩年的娼妓，我的按摩手法和受的苦，都是在淪落風塵時獲得的。」

　　屠雙勝確實感到難以置信。他望著她秀麗的臉龐，還感覺得出她那種高貴的風度。像她這樣的一個人，會是火坑中的殘花敗柳？

　　「我發誓沒有一句假話，整整兩年之久，我在青樓賣笑，受盡了你們男人的骯髒氣！」她話聲忽然中止，因為她發現屠雙勝眼中有十分痛心和憤然的光芒。

　　她聳聳肩，道：「你走吧！再耽誤下去對你更不利啦！」

　　屠雙勝默然轉身牽馬離去。房七姑一直望著他，直到他背影消失於遠處的沙丘那邊，才走到馬車的另一邊，伸手一托，那輛雙輪馬車登時掀起，恢復雙輪落地的正常位置。她隨即把轅桿駕在馬背上，結束停留，隨時可以駛行。

　　天邊尚有餘暉所反映的霞彩，可是屠雙勝忽然覺得光線驟然暗淡下來，勁風吹颳起的沙子打在臉上，感到刺痛，可見得風力已在加強。渾身烏黑的「小黑炭」低低嘶鳴著，步伐顛蹶，大有走不動的樣子。

　　屠雙勝停下來，伸手拍拍馬頸，道：「你怎麼啦，支持不住了嗎？」

　　小黑炭發出哧哧的噴氣聲，四蹄掀揚。

　　屠雙勝一愣，喃喃道：「噫！你竟是很煩躁不安，不願再走，待我看看是什麼緣故？」

　　就在他說了幾句話工夫，突然發現四下都昏黑了，強風吼嘯之聲也越來越刺耳。

　　屠雙勝驚訝地望望天色，心想可能沙漠中的天色說黑就黑，不過這風聲強勁得透著古怪。但他必須迅速逃出沙漠，越快越好。小黑炭不肯舉步，實在令人傷腦筋，除非他捨棄了它。

　　捨棄這匹相依為命的坐騎的念頭，毫無保留地被他屏出心頭。他記得左前方有座沙丘，那邊正好是背風所在，當下提高聲音，道：「小黑炭，咱們到那邊去避避風。」

　　等到他在背風的沙丘下面找妥位置，讓小黑炭躺下時，這才突然驚覺不對，這樣豈不是決定不走了麼？

　　他聳聳肩，也盤膝坐下，說道：「等天亮再走，反正風大天黑，不小心就會弄錯了方向。」

　　風聲越來越淒厲刺耳，沙子像無數小針似的。他側耳靜靜地傾聽著，陡然間一些模糊的往事閃掠過心頭。

　　他用力地排除這些感覺，收攝一下心神，重新對強勁得有逾尋常的風力加以考慮。這等強風在沙漠中雖然不算得少見，但把陡然變黑的天色，還有房七姑所說的話加在一起，顯然就另具意義了。

　　她憑什麼認為他走不出這片沙漠？既然不用人力，那麼只有天然的力量可以阻止他了。他恍然大悟，一面更小心地傾聽風聲，看看跟一般的強風有沒有什麼不同？

　　事實上他用不著多費腦筋，因為風聲越來越淒厲刺耳，很快就到達了可怕的程度。

　　屠雙勝已確切地知道這是一場暴風。在沙漠中這種風暴最可怕，不但可把人畜捲上半空摔為肉醬，還時時會把整座的沙丘刮掉，而在另外的地方平添無數新的沙丘。不幸的人畜往往被活埋在小山似的百萬噸黃沙之下。

　　他面臨最大的危險就是這一點。如果是在白天，還可查看一下暴風的情況，設法避開正面。目下四面一片漆黑，他只有等候命運之一途。

　　突然間光亮一閃，屠雙勝驚訝得差點跳起來。火光，那不是表示有人了麼？

　　火光又是一閃，已到了距他數尺左右。只見房七姑拿著特製的火摺，火光雖是一晃還滅，但仍然看得見她後面的馬匹和馬車。一陣清晰而細微的聲音傳入他耳中，道：「屠雙勝，讓兩匹馬躺在一起！」

　　屠雙勝站起身，強風颳得他不能不沉氣使勁才釘牢在地面。他一步一步行去，同時也用傳聲之法，說道：「你算有本事，竟知道在下躲在此地！」

　　他們把馬匹安排好，又把馬車側放地上。據房七姑說，這樣可以減少暴風襲擊的威力。

　　房七姑鑽入車內，傳聲道：「屠雙勝，你也進來吧！」

　　屠雙勝緊挨著車子旁邊坐下，應道：「不用啦！在下就在外面躲一會，謝謝你的美意。」

　　房七姑半晌沒作聲。屠雙勝雖然沒有法子看見她的樣子，但仍然隱約感到她好像很不高興。但她不應該責怪他，這是守禮節的行為，誰可以對守禮的行為加以譴責呢？

　　不過也許她是為了自尊受到損害而生氣，像她這等身份，又是在敵對的情勢之下，她的邀請居然沒被接納，當然可以嗔怪。

　　「房七姑娘，在下乃是鄙野莽夫，衣衫污穢，目下能在您車子旁邊躲風，已經是天大榮幸了，豈敢不知高低輕重地到貴車上呢！」

　　「不要說啦！」她不耐煩地道：「這場暴風最少要刮到天亮。」

　　屠雙勝道：「到天亮之後，在下還可以走麼？」

　　房七姑道：「天亮之時已是另外的一天。你若是還在沙漠之內，就得履行約定，把秘密告訴我。」

　　屠雙勝長長嘆一口氣，不過這時狂風呼嘯，大量的沙子吹亂在車身上，發出驟雨般的響聲，所以他的嘆聲完全淹沒在狂風沙之中。

　　車廂內不但沒有風沙，而且還可以坐臥得十分舒服。原來這輛馬車的裏裏外外都經過特別設計，專門對付沙漠中可怕的風暴。

　　堅固沉重的車身橫臥在沙堆中，穩如泰山，不怕風沙侵襲，柔軟的墊子，溫暖而舒服。

　　房七姑躲著不動，睜大雙眼，凝視著黑暗的車頂。她腦海中一晃閃過公孫元波俊秀的面影，但旋又泛起了屠雙勝兇悍威嚴的臉孔。她認為屠雙勝很有性格，膽勇過人，是她平生罕見的男人，不過他為何不肯上車？他不願接近她麼？

　　「屠雙勝，你可是睡著了？」

　　屠雙勝應道：「沒有，在下睡得著才怪哩？」他很希望她不要跟自己說話，讓他安靜一陣，然後，他將悄然投身於暴風狂沙之中，不留一點痕跡。

　　「你到車上來！」房七姑道：「我有話問你！」

　　屠雙勝道：「在下不敢褻瀆姑娘。」

　　房七姑怒聲道：「是我叫你的，何褻瀆之有？」

　　屠雙勝堅持道：「不，在下在這兒洗耳恭聽就是。」

　　房七姑沉吟了一聲，道：「我做過娼妓，是不是為了這緣故？」

　　屠雙勝忙道：「七姑娘別這麼說，在下的心目中，你如仙女般高潔，絕對不是為了那個。」

　　房七姑怒道：「胡說！你口是心非，分明是嫌棄我的身世。」

　　屠雙勝道：「假如七姑娘信不過在下的話，在下馬上割下頭顱奉上，以表此心！」

　　他話聲戛然而止，手按刀把，只等房七姑說一聲「不相信」，就真個拔刀割頭表白此心。要知他自知天亮以前無法出得沙漠。他除非耍賴，不然的話，就得說出「秘密」，所以他決定進入暴風沙中，讓大自然的力量毀掉自己。由於他已決定一死，所以拔刀割頭之舉，在他根本不是難事。

　　房七姑一聽而知這個男人不是說著玩的，當下沒作聲，免得屠雙勝當真把人頭雙手送上來。

　　她現在記起的是他眼中表現出無限痛心的神情，那是當她告訴他曾經當過兩年娼妓之時的反應。

　　「屠雙勝！」她忍不住叫了他一聲，其實沒有什麼話要說。

　　屠雙勝應道：「什麼事？」

　　房七姑考慮一下，才想出話來說，道：「你是堂堂的男子漢大丈夫，視死神如同無物。像你這種人，不會賴帳吧？」

　　屠雙勝道：「當然不會。」

　　房七姑道：「那麼，到天亮時，你便要說出你們的秘密了。你怎生是好？因為你們不惜一死來保持秘密的呀！」

　　屠雙勝道：「在下也不知如何是好？」

　　房七姑道：「我提醒你一聲，如果你現在自殺，就跟賴帳一樣了，因為我們講好的，你若是輸了，不許一死了事！」

　　屠雙勝生像被人當頭一棒，打得頭昏腦脹。照她這樣說，他竟是連悄悄步入暴風沙中也不可以了。唉！這個美女為何硬要榨出他們的秘密呢？這些事情根本與她無關，甚至於與天下任何人都不相干。她簡直已將他逼得走投無路，連尋死也有所不能！

　　「屠雙勝！」她的聲音又傳入他耳中。「進來吧！我得瞧著你才放心。」

　　屠雙勝長嘆一聲，左手用力扯拔鬍子。

　　房七姑又道：「你放一百個心。我雖是當了兩年娼妓，數以萬計的臭男人想玷污我，但是我應付有方，至今還是處子之身。你信不信？」

　　他信不信是另一回事，但她這種奇怪的情況卻使他覺得詫訝和好奇起來，當下忍不住問道：「你可是使用武功，使人無法親近你？」

　　「那倒不是。」房七姑道：「假如你想知道，那就到車子裏面來。」

　　屠雙勝遲疑了一陣才站起身，迅即爬入車內。房七姑讓他在身邊坐好，霎時間，屠雙勝但覺暴風狂沙的聲音減弱了很多他們已無須再運內功逼出聲音傳送到對方耳中，只消用比平常較高的聲音就可交談了。

　　房七姑和他對面而坐，先打著特製防風火摺，點燃了一盞小巧的風燈。車廂內登時一片明亮，這兩人又相距只有咫尺之遙，都能把對方的眉毛一根根數出來。

　　她泛起一個可愛溫柔的笑容，道：「你真難請啊！我一輩子還沒有這樣請求過男人呢！」

　　屠雙勝歉然道：「很對不住。唉！在下一身的沙塵，把這裏面都弄髒啦！」

　　房七姑道：「不要緊，在沙漠中希望身上沒有沙塵，簡直像是掉在河裏希望身上不濕一樣，辦不到的……」她提到「河」，便想起水，當下拿出一個銀水壺遞給屠雙勝，道：「喝一點？」

　　屠雙勝搖頭道：「不用了，謝謝你。」

　　房七姑奇怪地瞧著他，道：「你怎麼搞的？怕這水中有毒麼？」

　　屠雙勝笑一聲，道：「若是水中有毒，在下求之不得！不，在下只是不渴，並無其他。」

　　「好吧！」房七姑自己旋開蓋子，喝了兩口，又道：「你比大姑娘還要靦腆扭捏，怎麼搞的？」

　　屠雙勝游目打量車內，但見顏色淡雅，裝飾得十分精美。他感慨地道：「在暴風中，令人不禁感到這兒比皇宮還要舒服。」

　　房七姑道：「剛才我們談到什麼地方？對了，我淪落風塵的經過。你知道我們都是被安排到那種地方的，但卻是清倌人，賣笑不賣身，不過，你當然也知道，所有好色的男子都是一副樣子，越是不賣身，他們就越有興趣，簡直是千方百計地想把我們弄上手，真是防不勝防！」她搖搖頭，用不滿的聲音說出對男人的感想。

　　屠雙勝懇切地道：「你只看到男人的一面。要知大凡到青樓買笑的男人，都是抱著同一的目的而去，當然是那副德性了。事實上男人也尊重女人，並且只肯真正地去愛受他尊重的女人。在秦樓楚館那種地方，你找不到『尊重』這兩個字的。」

　　房七姑點點頭，深深感到這個男人的內心十分有深度和靈性，但卻被他外貌的剽悍所掩蓋。

　　屠雙勝道：「俗語又說物以類聚。有些粗俗的人成群結隊的，你處身在他們當中，也永遠找不到『尊重』這個字眼。他們喜歡說輕薄的話，還動手動腳佔你的便宜，炫耀他們的財富。」

　　房七姑同意道：「對極了，但有些女孩子卻願意與這些人為伍。這大概是虛榮心吧？」

　　屠雙勝道：「這咱就不知道了，咱從來不瞭解女人的。」

　　房七姑道：「我卻知道，她們有些是虛榮，有些是不甘寂寞，有些是尋找刺激！我認為我們女人天性中都有著下賤的傾向！」

　　屠雙勝道：「你說得太過火了，咱雖是門外漢，但知有些女人不是這樣的。」

　　她聳聳肩，正要說話，突然一陣特別強烈的風聲號嘯而至，馬車也感到搖撼，情勢顯然十分危險。她因此打斷了話題，側耳傾聽。

　　這場風暴好像永遠不會停止一般，聲勢駭人，後來有好幾次劇烈地搖撼著馬車。屠雙勝每次都以為車子支持不住，將要被狂風捲上半空。每當他有這種感覺時，反而不知不覺中泛起寬慰的神色。

　　他們很久沒有說話，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

　　不知過了多久，房七姑喃喃道：「唉！天還不亮，好像永遠不會天亮似的。」

　　她的焦灼驚動了屠雙勝，訝道：「是不是怕車子支持不下去？」

　　房七姑道：「你放心，絕對支持得住，我只是急於想聽聽你的秘密而已。」

　　屠雙勝道：「在下的秘密不值得姑娘這般關心啊！」

　　房七姑道：「你好幾次都希望暴風捲走馬車，可見得你真是恨不得以一死來保持秘密。正因如此我更想知道。」

　　屠雙勝道：「在下也許會失信背諾，自行了斷的！」

　　房七姑道：「你不會的。縱然你這樣做，我也不會停止追查你的秘密。我發誓在有生之日，一定要弄個明白。」

　　他們又很久沒說話，突然間風聲完全停止。

　　屠雙勝從沉思中驚醒，迅速拉開窗簾向外面查看。但見無垠黃沙已經把車子掩埋了一大半，此外，那兩匹躺在一起的馬匹都不見了蹤影。他愣了一下，卻化悲為喜，因為「小黑炭」已活埋在黃沙中，此一悲劇，毋寧說是一種解脫。

　　他同時又發現一件事，那就是他能夠如此輕易地看清四下的情形，敢情已是晨曦降臨，黑夜已逝。

　　房七姑道：「很抱歉，兩匹牲口都埋在沙子裏啦！」

　　屠雙勝道：「在下的腳力已經負了內傷，像這樣了斷也好。」

　　房七姑道：「天色已經亮啦！你……你該履行諾言了吧？」

　　屠雙勝道：「在下已經再三想過，實在不能透露秘密！」

　　房七姑出乎意料之外的輕鬆，還笑了笑，才道：「我知道，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屠雙勝道：「你不見怪的話，在下便就此告別！」他毫無猶豫之色，彷彿此去另一個世界，乃是一件賞心樂事一般。

　　房七姑道：「你實在很了不起，能做到別人不能做的事。我若是再對付你，那就太不夠意思了。」

　　屠雙勝恭容道：「你也是很了不起的姑娘！」

　　房七姑擺擺手，溫柔地道：「好啦！你去吧！恕我不能相送了。」

　　屠雙勝點點頭，推開車門，輕捷地跨出車外。

　　房七姑側耳聆聽著一切聲息。不久，她聽到利刀砍在血肉上的「唰」的一響，接著又傳來重物倒地時的聲響。

　　她深深嘆息一聲，感到這世界上很多的事情都沒有法子瞭解，她也不想瞭解，不過，能夠使屠雙勝毫不遲疑放棄生命的原因，她卻下了決心弄個明白，定要解開這個謎方能甘心。

　　※※※

　　黑沉沉的石牢中，漸漸有了光線。雖然這些光線很微弱，石牢內仍然相當的黑暗，但在久錮於此的人看來，卻已明亮得有如白晝了。

　　「又是一夜過去啦！」步無影喃喃地說，眼睛仰視著高處那一團光線。由於這一點點天光射入，所以他能夠得知白天和黑夜的更替。「已經過了七天啦！但還不知屠老大的凶吉如何？」

　　他這七日七夜，想的只是屠雙勝有沒有逃過森羅宮的追捕？當然他並不只是空想，還趁那申四姑每日送兩次飯的機會，設法向她打聽。

　　申四姑一早就透露過追捕屠雙勝的人是房七姑，根據她的口氣，房七姑不但是森羅宮高手，同時才智過人，故此屠雙勝絕無逃命的機會。

　　她每次送飯來，看見步無影只動了一點飯菜，甚至時常連一顆飯都不吃，便往往譏笑他，叫他早點死心，不必窮緊張擔心那屠雙勝的死活。

　　但在急行客步無影來說，屠雙勝的生與死，在私情上並沒有多大影響，但在公事上卻萬分重要。屠雙勝若是逃得掉，他便沒有什麼可擔心，生命亦沒有足以留戀的，他可以早早解脫！若是屠雙勝逃不掉，他除了一份哀悼之外，還得挑起重擔，設法逃出此地，把燕雲十八鐵騎被殲滅的經過報告回去。

　　這個責任不問可知十分艱鉅，況且以後還得繼續活下去，活在世間和活得長久些。別人是求之不得的事，但他卻認為是無比痛苦。

　　在黑暗中的無名白髮老人沒有絲毫聲息，但步無影感覺得到他炯炯的眼睛一直注視看自己。步無影不想跟老人說話。因為他們一談就得扯到逃出此地之事，而他卻認為最好能夠不逃。換言之，屠雙勝如是逃出敵人追捕，他就可以不必逃生了。

　　直到近午時分，上面響了一聲，小洞口的石板打開，伸出一個人頭，長髮披垂，望向下面。

　　步無影等她目光射到自己，才道：「申四姑，在下在此。」

　　上面飄送下來一陣刺耳笑聲，果然是申四姑的聲音。

　　步無影等她笑聲停住，才道：「有什麼事值得你這樣開心的百」

　　申四姑道：「因為房七妹回來啦！」

　　步無影心頭大震，但表面上仍裝出從容鎮靜之態，冷冷道：「房七姑回來又怎樣？不見得已經把屠老大收拾了？」

　　申四姑道：「當日老王爺派她出去之時，固然沒提到非完成任務不可的話，不過……」

　　步無影當然想知道內情，是以忍不住問道：「不過什麼？」

　　申四姑嘶聲道：「不過本宮有一條嚴厲規矩，凡是老王爺的命令，如果不能完成，就不許回宮！」

　　步無影一怔，道：「若是如此，房七姑的回返，豈不是表示她已經完成任務了麼？」

　　申四姑道：「不錯，你真聰明啊！」她發出吃吃的譏笑聲，使人聽了十分難受。

　　步無影仰天長嘆一聲，突然感到全身軟弱乏力，禁不住挨著牆壁，頭顱無力地仰靠著後面的石壁。

　　申四姑爆出一陣得意和惡毒的笑聲。這幾天以來，步無影的倔強以及使她生氣的言語，已經讓她積了一肚子的恨火，現在她可得趁這機會盡情發洩了。她越是表現得快活暢意，步無影就越發相信她沒有說謊，因為如果是假的話，她不可能這般真情流露的。

　　換過了飯盒之後，申四姑的頭縮回去消失了。

　　白髮老人取過飯盒，津津有味地開始啖吃。他連一眼都不看癱坐在牆下的步無影，好像這兒只有他能夠存在似的。

　　步無影頹喪了好久，終於長長嘆一口氣，決定了自己應該怎樣做。第一步自然是跟這個無名白髮老人打交道，因為他說過有法子逃得出這座三光獄。第二步才是怎樣逃出這一片沙漠，並且使森羅宮之人追不到，好把消息送回鎮北鏢局。

　　他起身走到白髮老人面前，道：「老前輩，您看申四姑的話靠得住靠不住？」

　　白髮老人冷淡地看他一眼，道：「不知道，但這個女的不是擅於說謊的人，大概不會講謊話。」

　　步無影道：「是的，在下也這麼想。」

　　白髮老人已吃過中飯，用一根細骨頭剔牙齒，嘖嘖有聲。他似乎對步無影已完全失去了興趣，連多看他一眼也不大願意似的。

　　步無影想了一會心事，忽然感到對方的冷淡，當下率直地問道：「老前輩，咱們逃走的事如何了？」

　　白髮老人淡淡地「嗯」一聲，道：「這兒很好，每天的飯菜還真不錯。」

　　步無影心一沉，道：「老前輩的意思是……」

　　白髮老人道：「這兒只有兩件事不好。第一是沒有熱水洗澡，害得我老人家幾十年下來，髒得比一頭豬還甚。第二件是沒有人可以說話。好在這一點現在已改善了，有你作伴，我老人家不出去也罷！」

　　步無影忙道：「但老前輩你起先很想逃出去的呀！」

　　「起先是起先，現在是現在？」他又說：「其實呢，我現在也不反對逃出去。」

　　步無影這才透一口大氣，道：「那麼咱們設法逃出去吧！」

　　白髮老人瞪他一眼，冷笑道：「說得容易，有什麼法子逃出去？」

　　步無影道：「老前輩不是說有法子麼？」

　　白髮老人道：「從前是有的，現在不行啦！」

　　步無影大為著急，問道：「為什麼？老前輩可不可以告訴我？」

　　白髮老人道：「沒什麼，不行就是不行！」

　　步無影回想他從前說過的話，突然大悟，不覺闇然失笑，當下也不作聲，轉身行開。

　　他多日以來為了屠雙勝的命運未卜，所以不思飲食。現在有了結論，反而心情放寬，於是忽然覺得飢餓，便拿起飯盒，開始進食。這一頓飯他感到十分美味，不久便一掃而光，還覺得不大夠他。

　　步無影摸摸肚子，舒服地透一口氣，忽然覺得有異，轉眼望去，果然碰到白髮老人驚訝的目光。

　　一頓飯吃了七個饅頭，根本算不了一回事，何況他體格魁梧，又是修習武功的練家子，食量不大，那才足以令人奇怪。

　　他聳聳肩，懶得說話，同時也感到睏倦了，正好趁吃得飽飽之時睡他一覺，做個春秋大夢。

　　「等一等，步無影。」白髮老人看他躺下去，連忙叫住他。「等一下再睡，老朽有話問你。」

　　步無影道：「老前輩要問就問吧。其實咱們時間多得很，何必急在一時？」

　　白髮老人道：「你為何忽然拋開了心事，又大嚼了一頓，莫非逃不出去反而使你安心？」

　　步無影坐起來，道：「逃不出此地的話，在下煩心還來不及，哪有安心之理？」

　　白髮老人道：「但你的表現，顯然是放心了啊！」

　　步無影沉吟一下，道：「在下若是說出來，老前輩別見怪才好。」

　　白髮老人一迭聲地道：「不怪你，不怪你！」

　　步無影道：「好，在下說了。事實上在下是認了命，所以暫時不去煩心。反正有的是時間，慢慢地想辦法逃走也不遲。」他停歇一下，又道：「在下認命之故，便是忽然醒悟您老人家根本沒有法子逃走，起先的話，都是尋開心而已！」

　　白髮老人怒道：「哼！你竟敢說老朽我打誑騙人麼？」

　　步無影道：「老前輩，咱們先講好不生氣的，對不對？」

　　白髮老人沒話可說，怔了一下，道：「不錯，我不能生氣，但我告訴你，逃出這座三光獄，只有老朽的法子行得通。」

　　步無影的確打心中不信，便笑一笑，微微道：「好，在下等會再向老前輩請教，目下待在下睡一覺吧！」

　　石洞內迅即靜寂無聲，不久，步無影開始呼嚕呼嚕地打鼾。白髮老人傾聽了一陣，暗暗皺起眉頭。

　　直到步無影回醒時，他首先望望半天裏的那個洞口，但見天色已微微昏暗，心知自己已經睡了半天。他們在這個地方，根本沒有盥洗的設備，所以步無影只有一件事，便是肚餓覓食。起身一看，食盒已經換過了，可見得申四姑已來過一次。

　　白髮老人看他狼吞虎嚥地把食盒內所有飯菜一掃而光，忍不住道：「步無影，你下回不妨要求申四姑給你多裝點，你還沒有吃飽吧？」

　　步無影走過去，躬身道：「老前輩，在下實是餓急啦！所以失禮得很，竟沒有向您先打招呼。」

　　他在老人面前數尺左右趺坐下來，又道：「肚子飽不飽是小事情，能不能出去才是要緊之事。在下若不是為了恢復體力，真懶得多吃呢！」

　　白髮老人道：「你恢復體力又有何用？你有什麼法子出去？」步無影搖搖頭，道：「現在還不知道，在下總能想出一個方法的。」

　　白髮老人哂道：「你想吧，我不打擾你了。」

　　他說完了這句話之後，果然足足過了三天，還未開過腔。

　　步無影則整天瞪大雙眼，呆呆地想。他也樂得白髮老人不打擾他，所以第四天的中午，他才第一次開口，說道：「老前輩，這座三光獄無懈可擊。在下已想破了腦袋，還沒有一點頭緒。」

　　白髮老人哂笑一聲，道：「你放棄再想了，是不是？」

　　步無影道：「是的，在下這一輩子只好老死此地了！」

　　白髮老人道：「就跟我從前的想法一樣。四十多年來，我都在絕望中過日子。」

　　他突然發出獰厲的笑聲，笑得前仰後合。步無影猜想他必是刺激過度，所以精神失常了，便不加理會，等他自己漸漸冷靜下來。

　　昏黑的石洞內各種怪異氣味，老早把步無影熏得久而不聞其臭了。現在他忽然感到有異，小心體察一下，這才知道是空氣中怪味消失了很多。

　　白髮老人瘋狂似的笑聲也忽然停止，他鼻子用力抽吸幾下，驚訝地轉頭四望。

　　「奇怪，好像有新鮮的風灌進來！」步無影向他說道：「我覺得很不舒服。」

　　白髮老人道：「這是從未有過的現象。幾十年來，外面儘管狂風暴雨，但這裏面只有雨水灌入來，風都進不來，但現在……」

　　步無影「唰」地跳起身，大喜道：「那一定是另外出現了通道，所以外面的風才灌得進來。」

　　白髮老人道：「大概沒錯，你往左邊查看一下。」

　　步無影向洞窟的左方行去，由於地方寬廣，洞壁又高，所以查勘得十分費時間。

　　他最後在一塊突出來的壁岩下面停步。白髮老人大聲問道：「你發現了什麼？」

　　步無影道：「還沒有，但左面這一大片地方，只有這塊突岩上面的洞壁瞧不見，可能就在這兒。」

　　白髮老人道：「也許不在左邊，你到右邊瞧瞧呀！」

　　步無影道：「不，您既然感到風是在左邊透入，八成是在這邊，非先查個明白才肯死心！」

　　白髮老人道：「你打算怎樣？」

　　步無影道：「在下先運功調氣，盡力躍起，附在壁上時，再用壁虎功往上竄，瞧瞧能不能竄到突岩上面。」

　　白髮老人道：「這樣正好，不過你過來一下，先把我搬到那邊去，我好瞧你施展。」

　　步無影過去把雙腿完全癱瘓了的老人搬到突岩附近，他自己先打坐一會，調元運息，直到感覺到真氣流暢，全身充滿了勁力，這才睜眼起身，準備施為。

　　白髮老人嘴角含著嘲曬，忽見步無影住上一拔，竟然拔起了丈半左右的高度時，登時大吃一驚，面色為之一變。

　　步無影身子往石壁上一貼，粘住不動，換了一口真氣，便往上游去。這等壁虎功全憑的是巧勁，手法身法為輔，並不是當真像壁虎一樣可以吸附在光滑的牆壁上，因此本事再高之人，如果是遇上了光滑如油的石壁，並且又是垂直角度的話，那就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三光獄當中天光透入之處，不但離地高達十數丈，而且四壁陡削平坡，底寬上窄，角度比之垂直的牆壁更難粘附。幸而還不是光滑如油，所以步無影還能夠勉強施展壁虎功。

　　只見他往上游了六七尺，越游越慢，終於停住不動。

　　白髮老人搖搖頭，惋惜地嘆口氣，心中想起了「功虧一簣」的成語。

　　要是步無影還能夠游上兩尺，他就可以拉住岩塊突起的邊緣而借力翻了上去，可是只差這麼一點點，卻有如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即。

　　步無影雖然上不得，下來卻容易，貼壁滑下來時，只須略略緩住下降之勢，轉眼間已安然落地。他向白髮老人攤攤雙手，苦笑道：「在下不行啦！」

　　白髮老人道：「你不再試一次麼！」

　　步無影道：「不要啦！這一次上不去，再試一百次也不行。」

　　白髮老人道：「你功力之精純，真是大出我意料之外呢！」

　　步無影聽出他話中另有用意，便問道：「老前輩這話怎說？」

　　白髮老人道：「三天之前，你恢復正常，開始進食睡覺之時，我聽你的鼾聲，發現你比常人還不如。當時我相信你是思慮過多加上餓得太久，真元損耗過甚，所以才會發出那種鼻鼾聲。」

　　步無影靜靜地聽著，沒有作聲。

　　白髮老人又道：「可是今日看起來，你分明真元並未虧損，這是什麼緣故呢？」

　　步無影毫不在意地聳聳肩，道：「大概是在下已經恢復了。管他呢！」

　　白髮老人道：「不！如果你不是真元損耗，那麼一定是有某種絕症潛伏在體內。你最好設法查個明白。」

　　步無影哈哈一笑，道：「咱們若是出不了此地，不免是死路一條。在下就算真的有病，又有什麼關係？」

　　白髮老人道：「話不是這麼說，老朽如果不提醒你，你可能到死時還不知道。」他停歇一下，又道：「現在咱們先想法子登到突岩上，瞧個究竟。」

　　步無影道：「在下實是毫無辦法！」

　　白髮老人道：「我有法子就行啦！你先得答應我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我能助你脫困，你須得把我也弄出去。」

　　步無影心中不信，但口中卻答道：「行，在下一定遵守此約。」

　　白髮老人道：「好，咱們開始吧！你縱身躍起，只須到我頭頂的高度就可以了。第二步是我出掌托住你腳底，向上推送，這時你也盡力往上拔。以你的功力，加上我一托之勢，定可飛上突岩！」

　　步無影一愣，敢情這主意確實可行。此老一早就表演過他深厚無比的內功，出手助他，實是綽有餘裕。他忍不住問道：「老前輩，你現在為何肯助我？」

　　白髮老人道：「我瞧了好多天，已深知你是個耿直的人，可以信任你。」

　　步無影欣然道：「好，在下先上去瞧瞧。」他提氣一躍，腳底恰好在老人頭頂之處。老人雙掌一托一送。「呼」的一聲，步無影騰空飛起，輕而易舉地越過兩丈半高的突岩，飄落其上。

　　只一眨眼間，步無影探頭下望，高聲道：「老前輩，這兒有一個洞口，大約兩尺見方，足供一個人鑽出去，可是裏面卻被鐵柵封住，這一重鐵柵絕對毀不掉。」

　　白髮老人訝道：「奇怪，何以從前的空氣跟現在不一樣？步無影，那洞口是不是剛剛鑿通的？」

　　步無影道：「不，但有一扇木門卻朽壞了，掉在地上。」

　　白髮老人道：「這就對了，定是木門剛好壞了，空氣大為流通，才被咱們發覺。」

　　步無影道：「或者有法子可以弄開這道鐵柵。咱們總得想個辦法，對不對？」

　　白髮老人冷哂一聲，不置可否。

　　過了好久，步無影懊喪的聲音從岩上傳下來，說道：「老前輩，這道鐵柵不知是什麼鋼鐵鑄成，就算有刀鋸也弄不開！」

　　白髮老人應道：「自然是五金精英打製的，此地專門囚禁武功高強之士，不堅固行嗎？」

　　步無影站起身，在這塊突岩上，他著足之處還算平坦，但面積有限，只有數尺方圓。他心情沉重，嘆了一口氣，仰頭望時，那投入一線天光之處，少說還有四五十尺高。就算是當世間武功絕頂之人，也難飛越。他呆呆仰視了好久，但覺無計可施，心焦腸結，突然喉頭一甜。「哇」地吐了一大口鮮血。

　　白髮老人皺起鼻子嗅了幾下，大聲問道：「步無影，你吐血麼？」

　　步無影道：「只吐了一點點！」

　　白髮老人厲聲道：「你身有絕症，再加上吐血，恐怕功力已經大損，咱們今生今世再也逃不出此地啦！」

　　步無影怒道：「逃不出就逃不出，有什麼了不起？」

　　白髮老人也把聲音提得更高，罵道：「蠢才！如果你不吐血，咱們可以從上面逃走，就用剛才那個辦法。真是蠢才！功力折損了，你還有什麼屁？」

　　步無影「呸」了一聲，恨恨道：「沒屁用就拉倒，真正氣死我了！」

　　這個回合之後，雙方都嘔氣不作聲。直到第二天的中午，申四姑送飯來，又向步無影冷譏熱嘲了好久，最後才以得意的笑聲結束了這一場譏罵。

　　步無影很快把飯菜吃光，似乎對申四姑的侮辱全然無動於衷。

　　白髮老人忍不住罵了幾句，道：「這醜婆固然可惡，你小子也太沒種！」

　　步無影道：「隨你說！有種也好，沒種也好，反正都出不去，誰也不比誰強！」

　　白髮老人哼一聲道：「老夫要不是下半身癱瘓，嘿！我老早就逃出去了！」

　　步無影本想駁，想想又何苦來呢？便不言語。

　　白髮老人的氣卻越來越大，厲聲道：「小子你不信是不是？好，老夫露一手你瞧瞧，露過之後，要你小子跪在地上叩頭賠罪。」

　　步無影氣往上衝，忍不住大聲道：「好，你如果露一手能逃出的本事，我跟你叩頭。如果你不行，哼！以後別跟我說話！」

　　白髮老人雙手交替撐他，只見他仍然是盤膝而坐的姿勢，但身形卻迅速飛移，霎時到了牆邊。

　　這時正是中午，是石洞內最光亮的時刻，步無影在遠處瞧看，連老人的表情也看得清清楚楚。

　　白髮老人身形「呼」地飛起七八尺高，往石壁上一貼，左掌疾出，撮指屈腕，宛如鶴啄般向石壁啄去。「咚」的一響，石屑紛紛灑墜，只見他指尖已插入石壁，至少有兩寸深，身子穩穩掛在壁上。他這一手啄石成粉的指功，把步無影瞧得兩眼發直，感到難以置信。

　　白髮老人暴聲長笑，右手迅向石壁啄去，石屑應指簌簌墜地。他雙手交替啄向石壁，身子一路升高，到了三丈以上，這才停住。

　　步無影疑惑道：「莫非他已告力盡，無法再往上升起了？」

　　白髮老人欻然飛墜，一隻手在石壁上劃出刺耳的響聲。直到他盤起的雙腳快碰到地面時，猛一曲腰，以另一隻手掌擊向石地，「砰」的一聲大響，穩住下墜之勢，輕飄飄地恢復趺坐姿勢。他實是綽有餘力，是以姿勢美妙，亦不喘氣。

　　步無影至此更無疑惑，曉得此老並無虛言，而且手上練有絕世奇功，的確有本事逃出此地。他欽佩之心油然而生，躬身行了一禮，道：「在下今日真是大開眼界了！」

　　白髮老人冷冷望他一眼，道「算你還識得進退。」

　　步無影道：「敢問老前輩，您既然煉有絕世奇功，必能出得此地，為何數十年來都不逃走？」

　　白髮老人道：「我雙腿癱瘓，就算出了此獄，也逃不遠。哼！趙魔音早已計算過時間，每天三次有人送食物來，我只能在這些間隙中逃走，可是時間有限，被發現之時，我還在他勢力範圍之內。」

　　步無影恍然「哦」了一聲，道：「怪不得您老人家沒有輕舉妄動了。」

　　白髮老人道：「你要知道，任何人被囚禁在這等地方，四十多年下來，一定會發瘋發狂，但我卻沒有發狂。你可知道為什麼？」

　　步無影茫然搖頭道：「在下不知道。」

　　白髮老人道：「這便是因為我具有逃出此地的能力，只不過沒有付諸行動而已，所以在心理上，我的負擔輕多了，因此我沒有崩潰！」他淡淡笑一下，又道：「我甚至不曾試過一次，因為申四姑這個醜八怪妖女十分厲害，只要留下一點痕跡，她定必發覺。」

　　步無影吃一驚，道：「那麼您不是已留下痕跡了麼？」

　　白髮老人道：「是的，希望她短期內不會察覺。」

　　步無影道：「既然有被發覺的可能，何不試上一試？」

　　白髮老人道：「不能輕舉妄動。咱們只有一次機會，若是被抓到，就永遠不必煩這個心啦！」他言下之意，當然是說逃走時被捕獲的結果便是一死。步無影雖是不懼，卻也不便接腔。

　　白髮老人尋思了一會，才道：「當然啦，如果咱們不試，這機會也很快消失，所以總得試上一下。」

　　步無影心中湧起無窮希望，問道：「您打算幾時動身？」

　　白髮老人道：「今天晚上，晚餐之後，咱們便逃出去。」

　　步無影興奮得走來走去。白髮老人把他叫住，道：「你這種樣子，申四站見了立刻曉得有問題。」

　　他趕快坐下來，但還是興奮得身子時時扭動。

　　白髮老人又道：「咱們逃走之舉很不簡單，須得作點準備。」

　　步無影雖然認為沒有什麼可準備的，但卻不敢得罪他，恭恭敬敬問道：「怎樣準備法？」

　　白髮老人道：「哼！咱們沒有代步牲口行嗎？沒有乾糧飲水行嗎？夜間在沙漠中逃竄，沒有羅盤行嗎？而且在夜晚，沙漠酷寒，沒有禦寒衣物行嗎？」

　　步無影為之啼笑皆非，他何嘗不知道須要這等物事，問題是他們的處境不比平日，哪能辦妥這些東西？他苦笑一下，問道：「您意思說咱們定須有這些物事才能動身，對不對？」

　　白髮老人道：「當然啦！我告訴你，今晚正是最佳的機會，因為正是上弦月時分，晚上的星月光輝足夠給咱們利用，但追兵卻又不夠遠眺搜索咱們影蹤。此外，我在風裏嗅得出來，天氣不會有變化，只略略寒冷一點而已！」

　　步無影聽得心服口服，道：「那麼咱們要用之物，卻如何準備法？」

　　白髮老人道：「去偷呀！現在就去！」

　　步無影吃一驚，道：「現在？大白天偷東西麼？」

　　白髮老人道：「你小心聽我的指示，依言去做，便有七八成把握不會敗露蹤跡。」

　　他詳細地說出他多年來擬想妥當的計劃，每一個步驟都經過千百次推敲，一切突然發生的意外都算到了。步無影又是一陣心悅誠服！

　　※※※

　　青石砌的牆壁，打磨得十分光滑，寬大的房間內，除了石製的家具之外，便都是酸木桌椅以及高大的櫥櫃，富麗而又悅目。雖是在大白天，但房中仍然點燃著四盞紗燈，柔和的光線使人感到很舒服。

　　兩個人先後走入房內。一是個身子圓胖、頭顱大如笆斗的幽燕王趙魔音，另一個則是風度翩翩的公孫元波。

　　他們的神色舉止都顯得很嚴肅，各自在椅上坐下之後，趙魔音道：「元波，既然你決定冒險以捷徑修習本門玄功，為師也不勸阻你了，因為我知道你的心情，實在急於再度出世，也唯有你煉就了本門『聲聞玄功』之後，才能夠施展千音萬籟種種絕藝，阻遏方勝公的凶焰！」

　　公孫元波道：「弟子正是此意。」

　　趙魔音又道：「你根骨之佳，天下難遇，為師真不願讓你冒這種奇險。你只要循序漸進，必能成為絕代高手。啊！我又提起這些老話了！」

　　他那圓圓胖胖巨大的臉龐上，泛起一陣苦笑，接著又道：「你內在遭受的諸天陰魔侵襲，得要你自己獨力抗禦，為師也愛莫能助，但外界的侵擾，有為師護法，你盡可以放心，好在咱們森羅宮還沒有人潛入來過。」

　　公孫元波恭應一聲「是」，他滿面堅決的神色，一望而知已下決心，永不動搖。

　　趙魔音招呼一聲，登時一陣香風撲鼻，一條婀娜人影閃了入來。站在他們面前的是本宮七妹中的高手房七姑。她面色有點蒼白憔悴，但仍然含笑盈盈地望著他們。

　　趙魔音道：「七囡，你面色不太好，為什麼？」

　　房七姑道：「這幾天沒睡好吧，我倒不覺得怎樣。」

　　趙魔音道：「你自家要小心些。現在你聽著，元波要用捷徑霸道的方法修習本門玄功，在他醒轉之前，不許有一點聲音驚擾他，更不能碰觸到他身體。如果他受擾的話，非死則傷，絕對不能倖免，你聽清楚了沒有？」

　　房七姑道：「聽清楚啦！老王爺放心。」

　　趙魔音哈哈一笑，向公孫元波道：「其實老夫根本不用交代，她全都明白。呵呵！一定是老了，才變得這麼嚕嗦！」

　　公孫元波道：「師父的關心愛護，弟子雖是粉身碎骨亦難報萬一。好在本宮之內十分安全，師父請放心。」

　　趙魔音站起身，道：「好，你準備一下就可以開始啦！這一段時間為師不會走遠的。」

　　公孫元波躬身相送，等他背影消失之後，才向房七姑說道：「七姑娘，這回要勞動你玉駕，實在怪不好意思。」

　　房七姑回他一個甜甜的微笑，道：「您已經是本宮的小王爺，我們全宮之人理應為您效勞，何須客氣？」

　　公孫元波道：「這樣說法更不敢當了。」

　　房七姑道：「待我吩咐女侍們一聲，不許她們踏入這煉功室周圍十丈之內，免得大意弄出聲響！」

　　公孫元波拱拱手道：「這樣也好。」

　　房七姑道：「我本人遠遠看守此室，也不走近。」她笑了笑，又道：「除非急行客步無影從地底爬出來，否則再也無人能闖入本宮，我向您保證。」

　　公孫元波道：「本宮的三光獄他如何出得來？對了，我這些日子以來天天煉功，不得空看他一次，只不知他目下情況如何？」

　　「他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房七姑說，聲音微微有點異樣。她知道不該提起步無影，因為他使她想起了行雲刀客屠雙勝。「據申四姐說，他最近神情頹喪，失魂落魄，不過這兩天又開始進食了。」

　　公孫元波心情一寬，道：「他肯進食就沒事了，等我玄功練成，再去探望他不遲。」

　　房七姑退出室外，那兒是個寬大的廳堂。她也不在廳堂中逗留，再退出廳外。外面是個院子，但卻不見天日，只不過佈置得像個院落而已。

　　到處都可見到明亮的紗燈，卻見不到一絲陽光。房七姑拍一下手掌，兩個黃衣宮裝侍婢奔過來。她向這兩名侍婢交代了幾句話，她們就迅速分頭走了。

　　房七姑懷著沉重的心情，長長嘆口氣，在院門邊一張長石凳上坐下來，目光漫無目的，茫然四瞧。

　　她腦海中老是抹不掉屠雙勝的影子，他的氣概、他奇怪的決心以及他無意中流露出躲避她的意思。這樣的一個男人，實在使她想不透，也忘不了，所以她這幾天為了這個影子，變得憔悴消瘦……

　　輕輕的嘆氣聲飄散在院落中，很像是深閨中寂寞的嘆息。

　　※※※

　　煉功室內的公孫元波已經把鞋襪脫掉，全身的衣服也都鬆過，然後盤膝坐在榻上。他收攝心神，運功行氣，按照森羅宮秘傳心法，一股真氣，穿經透穴地全身運轉起來。只瞬息間他已進入物我皆忘的境界，堅凝強勁的真氣，受他心靈有意無意的存想之下，繼續透運於全身經脈間。

　　煉功室內外靜寂無聲，好像在這個地底的世界裏，沒有任何生物似的。在院子裏，房七姑仍然神遊在悵惘神傷之中。她壓根兒沒有絲毫警惕，因為這森羅宮多少年來還未有過外人侵入。

　　但她耳目的聰敏仍然不同凡響，院門外一陣細碎有如風吹落葉的微響，已經把她驚動了。她「唰」地躍出院外。那外面是個更大的院落，看來很有廣場的味道。

　　在院門外兩三丈左右處，一個黑衣女子猛可停了步，驚訝地望著房七姑。

　　房七姑透了一口大氣，道：「啊！原來是彭二姐，可真把我嚇了一跳！」

　　那個黑衣女子冷峻如冰的面上沒有一絲笑意，用平板單調的聲音道：「為什麼嚇一跳？」

　　房七姑道：「彭二姐敢情還不知道，小王爺在煉功室內修習無上玄功。老王爺命我在此守候，不許任何人驚動他。」

　　彭二姑道：「哼！這種大事情，也不先讓我知道。」

　　房七姑不覺也生氣了，因為連她也是臨時才得知的，可見得趙王爺和公孫元波此一決定，乃是突如其來的。換言之，連老王爺他們自己事先也不知道有這麼一個決定。既然大家都不是事先計劃決定的事，彭二姑有什麼好嫉妒的？況且老王爺本來就無須事事先行通知她。

　　不過房七姑年紀雖輕，究竟是經歷過不少場面的人，故此她面上並沒有露出不悅，反而推波助瀾地道：「是啊！應該先通知二姐你才對，老王爺一定是事情太忙了。」

　　彭二姑道：「他有什麼忙的？本宮裏裏外外，都是我們姊妹給照顧得妥妥噹噹。」

　　房七姑故意裝出無心地說道：「二姐說得是，我最近真是忙得團團轉，老王爺命我做這做那，總沒個完的時候。你也知道的，這位公孫小王爺可真不好伺候呢！」

　　這話一下子擊中了彭二站的心事，身子微微震動一下。那英俊聰明的公孫元波，應該由她來照顧才對，可是老王爺一次都不曾給過她這種機會。

　　她恨恨地瞪了房七姑一眼，對這張清麗絕俗的臉蛋，泛起說不盡的忌恨。她轉身行開，耳中聽到房七姑得意的輕笑聲，心中更加氣憤。

　　走出十來步，突然感到有異，陡然停步向左右望去。右邊牆腳有一口水井，井欄高達四尺。她目光到時，恰好見到一隻手伸上來，搭住了井欄邊緣。

　　彭二姑第一個念頭是過去剁斷這隻手，讓那個人跌回原處。但第二個念頭卻使她完全改變了，面上還浮起了一絲陰毒的冷笑。

　　她緩緩行過去，一面回頭查看，只見房七姑早已經退回院落中，這一片廣場內，只有她一個人。

　　一顆亂蓬蓬的人頭從井欄邊伸出來，目光一下子就碰到了彭二姑冰冷而又像電光的眼神，登時駭了一跳，幾乎鬆手跌下去。

　　彭二姑只冷冷地凝視著這個男人，沒有作聲，那男人也迅即鎮定下來。

　　彭二姑再迅快地回頭查看一下，目光又回到井欄上的男人面上。

　　那男人笑一下，輕輕道：「姑娘，你貴姓？」

　　彭二姑道：「我是彭二姑娘。」

　　那男人道：「啊！是彭二姑娘，幸會得很，在下是……」

　　他的話聲被彭二姑打斷，因為她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說道：「我知道你是急行客步無影，這口水井就是三光獄另一個出口，不過你必須上升到靠近透入天光的縫隙，才找得到這條通道，來到此處。」

　　步無影本想矇混一下，現下聽她說得一清二楚，登時希望全消。剛才她不作聲並且冷冷凝視著他的緣故，不問可知她是含有作弄嘲笑之意，笑他終於逃不出森羅宮的勢力範圍。步無影這麼一想，更感心灰氣促。

　　彭二姑道：「你為什麼不從上面逃走，反而自投羅網？」

　　步無影遲疑了一下，才道：「你猜呢？」

　　彭二姑道：「我不用猜，根本上這一條通道就是陷阱！」

　　步無影不解道：「陷阱？沒有呀？」

　　彭二姑道：「不是有什麼機關埋伏，而是引誘你入宮就擒！哼！你沒有腳力，沒有飲水，沒有乾糧，怎能逃得出沙漠？」

　　步無影「哦」一聲，道：「原來這條通道是特地引誘逃亡之人入宮盜取食水等物的？」

　　彭二姑道：「你可拒絕得了這個誘惑？」

　　步無影道：「當然不行！」說時心中還暗暗罵了一聲：「廢話！」

　　彭二姑道：「閒話休提，你是不是想見見公孫王爺？他就在那邊的一間靜室之內。」

　　步無影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有毛病，愣了一下，才恢復鎮靜，道：「公孫大俠就在那邊的靜室中麼？在下當然想拜見他。」

　　彭二站的聲音變得更為嚴冷，說道：「可惜你不容易見到他！」

　　步無影泛起了受騙的感覺，心頭冒火，恨恨瞪她一眼，道：「我知道，因為我過不了你這一關，對不對？」

　　彭二姑道：「不對！」

　　她只在牙縫中迸出了這兩個字，步無影卻足以感到她並非假話，不由得大為迷惑。他問道：「那麼是為了什麼？是不是公孫大俠在貴宮之內，也是身不由己之人？」

　　「也不對！」她仍然答得很簡短。「公孫元波在本宮中已是第二號人物，他是小王爺，亦即是老王爺的繼承人。」

　　她這麼一說，步無影更不懂了。目前只有一個解釋，但顯然不大可能，這便是老王爺幽燕王趙魔音禁止他接見外人。

　　「是不是老王爺的緣故？」他問。「若是老王爺下令，或者是貴宮的禁條，在下當然不容易見到公孫大俠了……」

　　彭二姑搖頭道：「都不對。我告訴你吧，是房七姑。」

　　步無影聽到這個名字，登時恨從心起，咬牙道：「哦！原來是她！」

　　彭二姑大出意外，訝道：「你認識她？」

　　「不，但我知道是她殺死了我的老大屠雙勝。」

　　步無影趁機設法再查證一下這消息是否屬實。「當然這只是聽說而已，屠老大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人。」

　　彭二姑冷笑一聲，道：「屠雙勝算哪一棵蔥？在房七姑眼中，他性命如蟻，一捏即斃。」

　　她停一下，又道：「屠雙勝確已死在房七姑手下，我敢發誓！」步無影心情大為沉重，悲恨忽然湧上來，不禁長長嘆口氣。

　　彭二姑冷冷道：「你光會嘆氣有什麼用？」

　　步無影道：「我不嘆氣也沒有用！」

　　彭二姑啐道：「真是廢物一個！堂堂一個男子漢，也不會想想辦法。」

　　步無影道：「二姑這話是什麼意思？」

　　彭二姑道：「你若見到公孫元波，房七姑就有得她受的了。因為她謊說你也已死掉，所以公孫元波沒有召見你。你要知道，他有釋放你的權力。」

　　步無影又喜又疑，道：「但房七姑從中攔阻？」

　　彭二姑道：「有她作梗，你當然不易見到公孫元波。這樣吧，我去分散她注意力，你從那邊繞過去，牆角下有洞，鑽過牆那邊就是假山，這時你等候機會，混入大廳，那靜室就在廳內。只要公孫元波見到你，那丫頭就不敢出手傷你了。」

　　步無影疑心未消，很宛轉地問道：「我若獲見公孫大俠，只不知如何報答二姑娘的大恩？」

　　彭二姑道：「用不著了。等公孫元波罵她一頓，我就滿意啦！況且日後公孫元波一定不再信任她的了。」

　　步無影更無疑惑，從井中躥上來，依照彭二姑指示的方向奔去。繞到另一座院落內，只見牆角下果然有個洞口。

　　他提一口真氣，屏住呼吸，躡足走近牆洞，施展出小巧身法，無聲無息地鑽過去。

　　面前一座玲瓏的假山石掩蔽了他的身形，他小心地向外窺看，但見彭二姑出現在數丈外的院門口。一個身材婀娜、面龐清麗的少女走過去，跟彭二姑招呼說話。

　　步無影一瞧機不可失，迅即奔出疾躍，霎時已掠飛入廳門之內。大廳內明亮如晝，卻靜得連一枚繡針跌落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步無影走到靜室門外，向室內望去，果然看見了公孫元波。公孫元波瞑目盤膝端坐石榻上，神態十分安詳。

　　步無影心中微喜，因為終於如願以償地看見這個年輕奇俠了。雖然他不知道這一見之後將有什麼好處，但是由於他從枯井中爬出之時已被彭二姑發現，則與其落在她手中，就遠不如和公孫元波見個面了。再說公孫元波目下既然已是森羅宮小主人，說不定可以憑藉他的力量逃出此地。

　　如果他已曉得公孫元波與龐公度的私交以及鎮北鏢局曾經掩護公孫元波逃出京師之事，他一定更希望盡快和公孫元波見面。

　　他為四周出奇的寂靜壓迫得不敢弄出聲響，但他還是躡手躡腳地慢慢地走入那寬大明淨的靜室內。他準備過去叫醒公孫元波而不願驚動旁人。事實上並沒有旁人，這不過是他下意識中的錯覺而已。

　　※※※

　　院子門口的兩個女子正在低聲交談。彭二姑面色冷峻如冰霜，道：「老七，我告訴你，人算不如天算！世上之事，時時都會發生出乎意料之外的結果。」

　　房七姑道：「二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彭二姑道：「我只是在想，你既然負保護公孫元波之責，萬一他發生了意外，你受的處分一定不輕。」

第二十四章　力敗魔頭

　　房七姑訝異地望著她，道：「二姐，你的意思是公孫元波會有意外麼？他受到驚擾了麼？」

　　彭二姑道：「我只是說萬一而已，也許他根本煉不成神功，不也是出於意料之外麼？」

　　房七姑道：「如果小王爺過得了這一關，便成了大器了，二姐你那時怎麼說呢？」

　　彭二姑道：「公孫元波年紀輕，他不會尊重像我這種年紀的人，對你一定會好些！」

　　房七姑道：「二姐別說笑，他當了小王爺，便是繼承本宮之人，對我們來說，根本談不上喜歡與否！」

　　她眼中流露出追憶的黯然神色，甚是動人心弦。那粗豪忠勇的屠雙勝的影子，突然變得十分鮮明清晰，出現在她眼前。

　　「唉！」她輕輕嘆口氣，有點像自言自語地道：「我情已枯，心已冷。正是且喜無情成解脫，欲追前事已溟蒙……」

　　彭二姑訝道：「你是為誰如此？啊！你最近消瘦了許多，月貌花容也大見憔悴，你為了誰？」

　　房七姑香肩輕聳，道：「總之不是為了公孫元波。」她苦笑一下，又道：「二姐你覺得奇怪是不是？像我這麼一個見過世面、歷盡了滄桑的女人，也會為了失去的愛情而心碎腸斷！」

　　彭二姑驚道：「你真的不是為了公孫元波？」

　　房七姑面上還掛著那絲苦笑，道：「當然不是他，也不是本宮中任何人。」

　　彭二姑道：「你……你怎麼會呢？啊！真使人感到難以置信，我一直還以為你是為了公孫元波呢。」

　　房七姑道：「唉！這些事不提也罷，讓逝去的永遠逝去。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唉……」

　　彭二姑怔了一陣，才道：「七妹，我在這兒守著，你去瞧瞧公孫元波。」

　　房七姑感到這話有異，心頭大震，一言不發，轉身迅快奔入大廳內。

　　大廳內闃無人聲，亦杳無人影，可是房七姑卻冒出一身冷汗，心中大大凜駭。在空氣中，她已嗅出異味，那是男人的強烈體臭。

　　她提氣一躍，飄落在靜室門口，目光到處，只見一個頭髮蓬亂、衣衫污穢的大漢站在公孫元波榻前，相距只有兩三尺，真個是伸手可及。

　　這個大漢已經動了公孫元波沒有？她在這一剎那還看不出來，但有一點她敢肯定的，那就是這名大漢潛入靜室已有相當時間，至少也有半盞熱茶之久。如果他已出言驚動了公孫元波，或是已經伸手碰過他，那一切都完了。諸天陰魔無形無影，必已侵入公孫元波靈台，造成了不可挽救無法彌補的損害。

　　世上之事時時出人意料之外。這句話是彭二姑剛才說的，現在卻在房七姑耳邊迴響。

　　真是太出人意外了！她怎想得到在三光獄中的急行客步無影，居然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這一處禁地之內呢！

　　房七姑雖然憂心如焚，急得要命，可是目下卻不敢魯莽。她不敢出言喝令步無影出來，亦不敢詢問有關公孫元波的情況。最要命的是步無影可能以為她要取他性命或擒拿他，因而一旦發現她在門口，定必驚動公孫元波求援，這是假如公孫元波還未受害的話。

　　現在她只好先假定公孫元波還未遇害，所以怎樣使步無影很快地退出靜室，而又不弄出一點聲響，這才是她當急之務。

　　她悄然橫移數尺，身形立時被門邊的牆壁擋住。靜室內的步無影已看不見她，可是她也看不見對方了。

　　這該怎麼辦呢？如是平時，她可施展千里傳聲之法，把話聲遙遙送入步無影耳中。但目下公孫元波正在運轉無上玄功，他耳目之敏，遠勝平日百倍，傳聲之法現在瞞不過他。換言之，縱是使用千里傳聲，亦將驚動公孫元波。

　　她左手纖指不覺摸在羅帶上繫著的香囊上，卻搖搖頭，放開了香囊縮回左手。她可以運功將香囊中的香味化為一股微風，透送到步無影鼻中，然而公孫元波和他相距那麼近，必定也嗅到香味，因而心靈受擾，這情況跟用聲音驚動他是一樣的。

　　怎麼辦才能解救得公孫元波的厄難呢？這個問題老在房七姑腦海中盤旋。

　　最後，她咬咬牙，轉身奔入另一個房間內，展開素箋，提筆瀞墨，迅即寫道：「公孫元波修習無上玄功，不宜驚擾，望立即退出靜室是幸。」這幾個字寫完，已耗費了不少時間，但她還在握管遲疑，不知道該不該簽上自己的姓名。最後，她揮筆迅即簽了名，奔出房外。

　　靜室內情況仍未變化，這是她在無限緊張中稍稍安慰的事。她運功貫布箋上，纖手一揚，那張白紙徐徐飛去，不歪不斜落在公孫元波右膝邊的榻上。

　　步無影目光一閃，看過箋上的字，隨即回頭查看，門外卻空寂無人。他聳聳肩，自個兒笑了一下，轉身緩緩行出靜室，一面注意著腳下不要弄出一點聲響。

　　靠大廳門口處，有一個娉婷的白衣女子，遠遠望去，面貌甚是秀麗可愛。她含著笑容，做出請他到廳外的手勢，還微微躬著身，姿勢美妙。

　　步無影舉步行過去，走近了她，果然不出所料，她長得十分秀麗動人。她仍然做出請他出廳的手勢，步無影搖搖頭，比手勢要她先出去。

　　那個白衣美女果然行出去，步無影跟著也步出了大廳。只見她迅即把廳門掩上，動作雖快，卻沒有一點聲響。

　　步無影等她關好門，才壓低聲音，道：「別轉過面來，咱不願意看見你的面孔。」

　　白衣美女一愣，果然不回轉身子，面龐向著大門，低聲問道：「為什麼？」

　　步無影道：「因為你一轉回來時，表情必定十分兇殘憎恨，跟剛才的笑靨如花完全不一樣。咱不希望在心中留下你那麼兇殘可怕的印象！」

　　白衣美女道：「何以見得我會變臉呢？」

　　「因為你是房七姑！」

　　「不，我是彭二姑，不是房七姑！」白衣美女否認道：「我們見過面嗎？」

　　步無影道：「你箋上籤的名字雖是彭二姑，可是我當時一瞧，就知道不是彭二姑。」

　　白衣美女驚訝地轉身，面向著他，果然面上沒有兇殘憤恨的表情。她想了一下，才道：「這樣說來，你已見過彭二姐，也知道是由我在這兒把守的，對不對？」

　　步無影道：「對，你就是殺死我老大屠雙勝的房七姑，你現在不否認了吧？」

　　房七姑點頭道：「幸會，我正是房七姑。」她嘆口氣，又道：「屠雙勝不是我殺的，他死在『忠義』兩字上面。臨死之時，仍然很感激我。」

　　步無影居然對這種解釋不感到奇怪，道：「對，他是忠義之士。只不知他為何感激你？」

　　房七姑惘然地道：「他輸了，應該把燕雲十八鐵騎的秘密告訴我，不許自盡逃避，但我放過了他……」

　　步無影道：「他怎樣死的？橫刀自刎麼？」

　　房七姑道：「我不知道，他走入暴風沙之內，最後我隱隱聽到一聲……」

　　步無影微笑道：「屠大哥得到瞭解脫，真是令人羨慕！」

　　房七姑道：「你怎知那張字條不是彭二姐寫的？」

　　步無影道：「因為字跡和留在公孫大俠左邊的字條一樣，你自己敢是忘記了？」

　　房七姑道：「我沒有忘記，你竟是因為我的留字而沒驚動他的麼？」

　　步無影道：「當然啦！你寫得明明白白，命令一切誤闖之人，不許作聲驚動公孫大俠。咱便沒有作聲。」

　　房七姑放下心中大石，寬慰地道：「幸虧老天爺幫忙，你沒有驚動小王爺……」她想了一下，又道：「走吧，我們去見老王爺。」

　　步無影吃一驚，道：「你要我去見他？那我豈不是死路一條？」

　　房七姑道：「我……我不知道，但我很抱歉，非帶你去見他不可。」

　　步無影道：「沒有別的路可行嗎？」

　　房七姑斷然道：「沒有啦！我是他最忠心的手下，所以沒法子私下放過你。也許他看在你沒有驚動小王爺的份上，不難為你也未可知。」

　　步無影聳聳肩，道：「只好這樣希望了。」他隨即依照房七姑所指的方向，朝房門口大步走去。明知此行兇吉未卜，但他步伐仍然堅穩如常。這一份氣概，只看得房七姑大為心折，也不由得記起行雲刀客屠雙勝，他也是從容自若地向暴風沙中行去。

　　房七姑神思微微恍惚，一連串的刺激，使她感到有點難以應付。她在這森羅宮中已過慣了平靜無波的日子，那些勾心鬥角歷經風險的往事，已離開她好久好久了。

　　步無影踏出院落門口，突然「哼」了一聲，身形驀然倒退，撞入房七姑懷中。

　　房七姑雙手一抄，把無力地滑墜的步無影身子抱住，目光電射，只見五尺外，彭二姑冷漠地看著他們。她的兩道目光，蘊著邪惡殘酷的意味。

　　步無影身軀又震動了一下，便完全癱軟，頭顱無力地向前垂下。

　　房七姑將他放下，兩眼不離彭二姑。

　　彭二姑冷冷道：「你放心吧，我不會出手對付你。」

　　房七姑道：「好狠毒的手段！利用他不成功，馬上就殺以滅口，但是我告訴你……」

　　彭二姑道：「用不著你告訴我，你要說你還是要把這一切報告上去，對不對？」

　　房七姑道：「對！我要向老王爺稟告一切！」她憤恨填膺，不覺咬牙切齒，又道：「除非你現在也殺死了我，那就只好任你捏造一個故事了。」

　　彭二姑冷嗤一聲，道：「你說這話時，心裏卻在想著我殺不了你。我有沒有猜錯？」

　　房七姑也冷冷應道：「你不妨試一試看。」

　　彭二姑道：「不必試了。咱們七妹之中，武功數你最強，也最得老王爺的寵。你去稟告吧，我等著……」

　　房七姑道：「我當然要去！」

　　彭二姑閃開一旁，讓出道路，表情漠然地望著那個清麗的白衣少女。

　　房七姑跨了兩步，陡然停住。

　　彭二姑嘲聲道：「怎麼啦？敢是怕這一狀告不倒我？」

　　房七姑目光如電，凌厲地凝視著對方，道：「你不能留下，我們一道去見老王爺。」

　　彭二姑道：「為什麼？」

　　房七姑道：「我的職責是保護小王爺，防止有人驚擾他，你在這兒我不放心。」

　　彭二姑怒道：「放屁！我若要驚擾他，現在就辦得到，何須等你走開？」

　　房七姑道：「話雖如此，我們還是一齊去比較妥當。」

　　彭二姑道：「如果我不跟你去呢？」

　　房七姑道：「那就恕我不客氣了！」

　　彭二姑更為恚怒，聲音不覺提高，叱道：「你敢？那就試試看！」

　　房七姑毫不遲疑，立刻擺開門戶，準備出手，口中道：「二姐，你跟不跟我走？」口氣中已顯示這是最後的一問了。

　　彭二姐初時冷冷瞪視她，但眼睛中的光芒不久就變得瘋狂兇毒。她不必說話，房七姑已知道她的答案是：決不乖乖隨自己去見幽燕王趙魔音。

　　她們一面互視，一面緩緩向廣場當中移去。院落門邊，躺著急行客步無影的屍體。他們燕雲十八鐵騎，他已是最後一人，他這一死，全隊煙消雲散，不復存在於世間。

　　彭二姑不肯妥協自有原因，一是她排行第二，平時地位較尊，如今焉肯聽令於房七姑？二是到了趙魔音面前，她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欺騙他。縱想欺騙，亦一定不能成功。所以她與其妥協而去，不如激得房七姑出手。但是房七姑的武功卻是「七妹」中最高明的一個，她毫無勝算。好在她也不打算殺死房七姑滅口，只要下列兩個結果獲得其一，她就滿意了。

　　這兩個結果，一是與房七姑同歸於盡，不讓她得意地逍遙於世上；另一個是在這一場持久的纏戰中，設法證明她沒有加害公孫元波之意。她只要施展出拿手的聲聞神功中的一種，叫做「鳳鳴九幽」，就足以使數里之內的人全身給驚動，而她沒有施展此功，便可以證明她並無加害公孫元波之心。老王爺趙魔音不會不明白這一點，所以有理由放過她，不再懲責她關於放步無影入見公孫元波之事。

　　當然這只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到時候趙魔音肯不肯饒恕她，誰也不知道，但在彭二姑來說，她已盡其所能，總比束手待斃好。

　　她們不久就移到廣場中。房七姑此時腦海中已無雜念，一心一意只求如何迅速擊敗彭二姑之法。

　　她們兩人俱是森羅宮高手，相處日久，雖然所修習的武功並不相同，但卻互相深知各人的手法路數。因此房七姑雖然功力較強，可是對付彭二姑也感到棘手，三兩百招之內，只怕難以制敵取勝。她飛快地動腦筋，看看哪些手法不能施展，除了彭二姑已經深悉熟諳的以外，有些殺手則含有迫使彭二姑使出「鳳鳴九幽」這一門絕技的危險。七折八扣下來，可用的招數手法已經無多。

　　彭二姑掣出長劍，銀光燦燦，寒氣森森。房七姑也從抽中摸出她絕少取用的奇門兵刃，那是一支長約尺半的金笛，稱為「七情笛」。她除了在這支笛上有奇奧無倫的手法外，還煉有一種聲聞神功。

　　彭二姑一見她取出「七情笛」，曉得這一場拚鬥絕無善罷甘休的機會，因為房七姑的「七情笛」，平生才用過三次。此笛最可怕的威力，是當房七姑抽空吹奏，施展聲聞神功中的『催魂曲』之時，還能夠同時吹射出細如牛毛的毒針，雙管齊下地取敵性命。她吹奏的『催魂曲』本身就有殺人於無形的威力，再加上毒針，雙管齊下，就算遇到比彭二姑更高明的人物，也是勝多敗少。

　　不過彭二姑卻得到熟諳她功夫之利，應付之時有利得多，況且『催魂曲』的威力，在她這個煉有聲聞神功之人，雖是種類不同，卻已有抗力，不大有效。

　　房七姑沒有把七情笛移到櫻唇邊，玉腕一抖，那支金笛顫出三點光芒，罩點彭二姑五官要穴。彭二姑長劍起處，一招「彩雲飛墜」，劍光由上而下灑落，封住了七情笛的攻勢。她們各施所能，殺手盡出，劇烈地搏鬥起來。

　　彭二姑顯然是功力稍弱之故，是以手中的長劍一開始就是守多攻少。可是這兩人力拚了十招以上，兀自是勝負難分之勢。

　　笛影劍光突然消散，現出兩人身形，峙立虎視，誰都沒有分毫鬆懈。

　　房七姑冷冷道：「原來你想和我同歸於盡！」

　　彭二姑道：「不錯，這樣的結局，老王爺怎樣也會傷心，但比起驚動靜室裏的公孫元波，使他失去繼承森羅宮一脈的機會，老王爺還是好過些。」

　　房七姑道：「呸！聽你說來好像很忠心呢！」

　　彭二姑道：「哼！誰敢說我不忠？公孫元波只在廳內，距此不遠，我若是存心要害他，何難之有？」

　　房七姑道：「你縱有舌粲蓮花之能，我也不會把你留在此地。」

　　彭二姑長劍一揮，凌厲劈刺，一口氣連攻了十餘招，但房七姑穩如泰山，七情笛上下翻飛，擋住她的攻勢。

　　她們都沒有注意到牆角的井欄內，悄無聲息地露出一顆白髮蓬亂的人頭，直到她們說完話出手再拚之時，這顆人頭迅快冒起，整個人出現了，飄落井外的地上。這個白髮老人幾乎是赤裸著全身，鼻子凹陷，一目已眇，長得十分醜陋難看。當他落地之時，仍然是盤膝而坐的架勢，所有的動作，包括移動身形在內，俱是使用雙手。

　　這個老人正是三光獄中囚禁了二十多年、今日和步無影一齊逃出的那個神秘白髮老人。他右掌一按地面，身形閃電般向前飛去。

　　激戰中的兩女雖是心無二用，但她們俱是一流高手，耳目機靈，這時齊齊在眼角余光中瞥見了正在飛動而去的老人，登時一齊停手分開。

　　那白髮老人向院門那邊飛去，彭二姑、房七姑不約而同地怒叱出聲，一面又同時飛撲阻截。

　　她們不但夠快，而且由於方向角度關係，比那白髮老人早了幾步，截住了他的通路。

　　白髮老人如果還要衝入院子，勢必要闖過她們這一關才行。他也驀地停住，獨眼中射出電似的精光，沉聲道：「女娃娃，讓開！」

　　彭二姑道：「原來是沙天放你這老不死的……」

　　房七姑接口道：「沙天放，你往這邊走，打算到哪兒去？」

　　沙天放不高興地道：「老夫要上哪兒去，你們管不著。」

　　彭二姑一肚子的怨氣，可找到發洩對象了，她惡毒地咒罵道：「你這老不死早該連手也打斷，就作不了怪啦。哼哼！我非打斷你雙手，挖了你那隻獨眼不可！」

　　別的還可以，但提到「獨眼」這話，沙天放登時被她揭了瘡疤，心頭暴怒。他更不打話，狂笑一聲，右手一按地面，整個人「呼」的一聲就飛起來，又快又高。這一下好像是打算越過兩女，衝入院內。

　　彭二姑、房七姑齊聲一叱，提氣疾縱。兩人一左一右，向空中的沙天放夾擊。三道人影在半空中碰在一起，笛影如山，劍光如雨，把沙天放人影籠罩住。他們都在半空中停了一剎那，而在這剎那間，雙方以近身肉搏的奇巧招數拚了五六招之多。

　　人影倏然分開，分作三個方向一齊墜地。沙天放一屁股坐在地上時，身子向前一翻，咕嚕嚕從兩女之間滾了過去，坐起之時，比兩女更近院門。

　　在那空中拚搏的一剎那間，房七姑最後是被沙天放一掌推開，飄墜地上。

　　彭二姑卻是連人帶劍被沙天放一掌劈落。她跌墜之時，身形已失去重心，結結實實地摔在石板地面，發出響亮的聲音。

　　房七姑目光向她掃瞥而過，已發現彭二姑凶多吉少。更使她震驚的是沙天放使出怪異身形，就地疾滾，反而把她逼向外面。換言之，她想進入院子的話，非闖過沙天放這一關不可。

　　沙天放退後少許，坐在步無影屍身旁邊。他拍拍步無影的面頰，道：「哎！你這樣的一條好漢，想不到死在婦人手中！」

　　房七姑疾躍過來，但她卻有著計窮力竭之感。這是因為沙天放背後就是那道院門，她想從他上面躍過，絕無可能。看他一照面間力敵兩人，還能擊死一個，還搶到地利。這等功力，只怕除了幽燕王趙魔音親自出馬，別人已無能為力了。

　　房七姑怔了一下，才道：「你看不起我們婦人是不是？」

　　沙天放抬起頭，冷冷地看她一眼，道：「你沒死在老夫掌下，並非你本事高，而是運氣好，你恰好在老夫右邊攻來。老夫右手剛剛發力撐起身形，是以功力較弱……」他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稀疏的牙齒，更添幾分醜陋，又道：「你不服氣就再試一下，包你變成一具死屍！」

　　他不是說大話吹牛皮，這一點房七姑知道，因為一則他已表演過絕世功力，二來他昔年乃是與幽燕王趙魔音齊名的人物，武功別創一格，如今也可以算得上是「宗師」的身份了。

　　房七姑迅速地衡估一下大勢，馬上看出有一點很奇怪，當下問道：「沙天放，你分明不想我動手送死，為什麼？」

　　沙天放道：「你長得漂亮，所以我不忍心吧。哈……」他吃完豆腐，聲音一沉，冷冷道：「去把趙魔音叫來。你的用處，就是可以替我跑腿送信。」

　　房七姑微微一哂，道：「你要我走開，讓你自己留在此地？」

　　沙天放道：「怎麼啦？老夫有所行動之時，你阻止得了麼？笑話……」

　　房七姑道：「你才笑話！活到將近一百歲，還赤身露體地站在女人面前，羞也不羞？」

　　沙天放低頭一看，上身沒有衣服蔽體已無疑問，下身的那條褲子千孔百洞，簡直破得不成樣子，蔽體的功用根本就不存在。他的形狀十分不雅，可是老有老的好處，那就是涉世已深，面皮較厚，遇上尷尬的場面不會張惶失措。他只簡單地道：「你先給我弄條褲子來！」

　　房七姑雖然也在風塵中打過滾，但她卻向來守身如玉，這等陣仗終究見得不多。那沙天放老先生不在乎，她可就在乎起來了，玉面一紅，「呸」了一口，眼光忙忙移到別處去。

　　沙天放哈哈一笑，獨眼中射出得意的光芒，道：「你這個女娃娃已經算得是很大膽的了，不過如果你不快去替我老人家找條褲子穿，說不定還有更不雅觀的樣子，你怕不怕？」

　　房七姑啐他一口，罵道：「下流，不要臉！你這把年紀簡直是活到狗身上去了。呸！真不要臉。」

　　沙天放更為得意，道：「好哇！你不怕是不是？我老人家就變個戲法給你瞧瞧，讓你開開眼界。」

　　事實上他雙腿殘廢，趺坐地上，說他不雅觀，亦不是到了那種不可開交的地步，況且他一頭污亂的白髮相當地長，亦可以用來掩蓋一下，不過那樣一來，他的行動自然就更不方便了。

　　說到「變戲法」，房七姑不是小孩子，如何不懂他話中之意？登時又一陣面紅，退了兩步。

　　她實在招架不住這個老不羞的下流招數，但又不能轉身離開，心中只好祈求幽燕王趙魔音快點來到，解救她這個僵局。

　　沙天放突然雙手一撐趺，身形「呼」的一聲退飛入院落之內。

　　房七姑這一驚非同小可，眼睛都急紅了，壓笛疾追，口中卻不敢喝叱。她身子才撲到院門，已見那沙天放身子落在兩棵軀幹筆直的木蘭樹邊。他雙手一分，宛如大鵬展翅，輕響兩聲，那兩棵有鴨卵粗的木蘭樹已經斷折。沙天放手法極快，雙手分別施為，一眨眼間已將枝葉去掉，並且斬為六七尺長的兩根拐杖。

　　房七姑猛一沉真氣，身形落地，釘住在院門門檻間。她已知道這個老怪人的用意，敢情是弄兩根枴杖，以便行動。

　　像他這種武功絕頂之士，根本用不著練習，隨手施展使用，這兩根枴杖就跟長在他身上的雙腿一般。但可怕的事情馬上出現了，剛才沙天放是盤腿而坐的姿勢，所以還不十分難看。如今成了站立姿勢，試想一個大男人光著屁股，夠多麼不雅！

　　房七姑看他一夾枴杖變成站起的姿勢時，馬上又往後退，口中連連地呸他。沙天放高興得嘴巴合不攏地在院內轉了一圈，便「走」出院外。

　　房七姑心一橫，不再躲避他，怒聲道：「沙天放，你毀損本宮的寶樹，十條命也不夠抵償！」

　　要知這森羅宮既在沙漠中，又藏在地底，雖有甘泉，但草木仍是難以茁長。院落內的寥寥幾棵樹和竹子，乃是森羅宮的寶貝，日日有專人伺候灌灑，還要用燈燭去照射。幾十年下來，活的也不過這麼幾棵，因此，房七姑的心痛和憤恨可想而知。

　　沙天放道：「你發什麼脾氣！我沙天放如果能毀了你們森羅宮，只有痛快，絕不後悔，可惜這個地方弄得太結實。」

　　房七姑一聽也是道理，人家早已豁出性命，哪裏還在乎多加一項罪名？沙天放又道：「你不去叫趙魔音來，留著無用，小心了。」

　　說到末句，只見他左拐一點地，右拐平舉直指房七姑，身形電急射去之際，看來簡直人拐合一，大有雷厲風發的氣勢。他的氣勢凌厲無匹，枴杖距房七姑尚有十多尺之遙，勁銳的風力，如刀劍，又如驚濤駭浪，已襲至房七姑身上。

　　房七姑金笛上已運布真力，迅揚封架，一面腳踏九宮，向左邊遊去。金笛突然發出高低清濁等等不同的聲音，混合在一起時，叫人形容不出那像是什麼聲音，可是偏偏又能夠一一聽出各個單獨的音調。

　　這種奇異的感覺，連有「宗師」身份的沙天放，也為之一怔，集中的心神竟不覺分散，以諦聽這種從來未聽過的聲音。

　　房七姑在這一絲空隙，已施展奇妙步法，忽然一旋身，繞到了沙天放背後。這時笛聲已消歇，可是勁厲震耳的笛風，已攻到沙天放背後要穴。

　　沙天放喃喃罵一聲，頭也不回，右拐向後一挑。「蓬」的一響，房七姑連人帶笛被一股強勁無倫的無形潛力，震退了六七步。

　　沙天放「唰」的一聲躍起丈許，半空中滴溜溜轉個身，「呼」的一聲快逾閃電向她撲落。他雙拐如封似閉，又像是左右抽掃，究竟是攻是守，叫人看得眼花繚亂。

　　房七姑揮七情笛應付時，又發出那種奇怪的聲音。誰知這回沙天放的雙拐毫無遲滯，其中一支不知如何從笛影中掃了入來，「啪」的一聲抽中房七姑肩背。她「哎」地叫了一聲，一跤跌倒。身子碰到地面時，又發出「砰」的一響。

　　沙天放左拐點地穩住身形，右拐伸到房七姑面上，拐尖堪堪碰到她的鼻子。一股強大沉重的力道壓得她幾乎透不過氣，加之肩上那陣刺骨的火辣辣的疼痛，使她哼也哼不出一點聲音。

　　沙天放獨眼中兇光閃動，冷冷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真是不自量力，你死得不冤吧？」

　　可憐房七姑哪裏能夠回答？她心中雖想從左右兩側滾動避開敵拐的正面壓力，但四肢百脈的力道全然用不上，連聲音也發不出。她感到一種快要活生生悶死的恐怖，而最可悲的是她縱然想投降，或是賄賂對方饒命，也沒有機會。不能發出聲音，那就一切就完蛋了。

　　「老夫向來沒有憐花惜玉之心，再說你今日是自尋死路，埋怨不得老夫手辣！」沙天放話聲一歇，枴杖向前一送，施展殺手。他拐上的如山力道陡然化為細細的極尖銳的一股真力，宛如鋒快長劍，透心刺去。

　　他力道乍變的這一瞬間，房七姑嬌軀猛滾，正像是被勒緊的快馬忽然鬆了緩，那匹馬便彈了出去似的。以沙天放這等人物，枴杖去勢也來不及變化了。「哧」的一聲響處，房七姑左肩已冒出鮮血。

　　事實上他的拐尖並沒有觸及房七姑的皮肉，兩人相距最少還有一尺左右，可是拐上勁力竟堅銳如真劍，把房七姑肩頭紮穿了一個洞。

　　沙天放冷笑了一聲，望著已忍痛躍起站在他對面的房七姑，道：「老夫第一次使用此拐，到底不能得心應手，給你逃了一命。」

　　房七姑雖是痛得發昏，並且還感到鮮血從傷口涔涔流出，但她心中卻只惦著一事，為什麼老王爺趙魔音還不及時趕到？錯過了現在這個機會，可就不容易搶佔有利地位以堵截沙天放加害公孫元波了。當然這也是因為沙天放和趙魔音已是同級人物，所以才要顧慮到各種環境條件。換了別的人，趙魔音隨手就可制服，何須傷腦筋？

　　她不但能分心想到趙魔音。還能夠回答沙天放，緩緩道：「我的性命們搜在你手中，談不上逃了一命，只不過證明了你低估我的造詣而已！」

　　沙天放道：「你錯了。老夫平生出手對付小輩，一擊不死，就得等下次碰到才出手。」

　　房七姑大感意外，愕然道：「你這話可是當真？」

　　沙天放不悅道：「你說老夫說謊麼？」他分明是老派的人物，對「說謊」或「暗襲」等十分鄙視，不似時下江湖的風氣，對這些做人的道德已經看得很淡漠，甚至嘲笑那些守著規矩的人。

　　房七姑眼中露出肅然之色，道：「不，我不是不信，只是不敢相信運氣這麼好而已。我可以包紮一下嗎？」

　　沙天放道：「隨便你，可是不准在這裏包紮。快快去把趙魔音叫來，就沒有你的事！」

　　房七姑咬牙忍著疼痛，她已把七情笛插回腰間，騰出手來按住傷口相應的血脈，使鮮血不再迸流。她道：「好！反正我不是你的對手，違拗既不行，守在此地再無用處……」

　　「那麼你動身呀！」沙天放獨眼一瞪，不高興地說道：「光說不練，我最討厭這類人。」

　　房七姑道：「我只有一個疑問問您請教，問完就走！」

　　「好吧！」沙天放不耐煩地點點頭。

　　「你和老王爺雖是同時代的高手，昔年的聲名也差不多，但事實上你比老王爺還是略遜一籌，況且你雙腿不便，又要打個折扣。」

　　「那便如何？」沙天放聲音中隱隱含著怒氣。

　　房七姑道：「你一直急於要我把老王爺找來，此舉與常理有違，敢問其故安在？」

　　沙天放冷冷凝視著她，過了一會才道：「今日之我，已非昔日之我，時、地、人三者都有變化，趙魔音豈有必勝把握？」

　　房七姑斂衽行了一禮，道：「我懂與不懂、信與不信都不關重要，承你賜覆，實是感激不盡，我這就去請老王爺來。」

　　她風度雅逸，言詞得體，不但是個美人胎子，還有玲瓏剔透的心肝。

　　沙天放心中起了一陣微波，目送著翩躚的倩影飄逸地走出廣場，以迄隱沒，不禁輕輕嘆了口氣。從許多方面看，他的確比不上幽燕王趙魔音。像房七姑這種忠心的美女，他一輩子也調教不出來。

　　房七姑的背影剛消失了不久，沙天放獨眼驀地向右方射去，只見一個軀體肥胖、頭大如笆斗的長衫老人，搖搖擺擺地向他行來。這個肥胖大頭的老人，好像是從地底冒出來似的，當沙天放目光到時，人家已經邁到廣場當中了。

　　沙天放並不驚異，因為廣場右方牆邊有一口枯井，他自己亦是從此井出來的。

　　肥胖大頭老人停下腳步，拱拱手，道：「天放兄，別來無恙。」

　　沙天放獨眼中射出又戒懼又憤恨的光芒，道：「趙魔音，咱們終於又有一拚的機會了，你想不到吧？」

　　趙魔音巨大的頭顱一晃，仰天笑道：「沙天放，今日之戰早已在本人算中，你信是不信？」

　　沙天放道：「我不信！」

　　趙魔音道：「本人平生說話，從無一字虛言，沙兄敢是忘了？」

　　沙天放道：「話雖如此，但你如何能算到今日之戰？」

　　趙魔音道：「昔年沙兄你失手落敗之時，本人就作過預言說，沙兄若能在我三光獄中熬過二十年不死，便一定有與我再決一死戰的機會……」他停歇一下，又道：「而且這一戰，你贏面較大。這話沙兄恐怕也覺著難以置信？」

　　沙天放果然驚疑尋思。他當然知道趙魔音的脾氣，這個在武林中能夠稱「王」的人物，的確平生不說一個字的虛言。他指出有決鬥的機會，也還合理，可以置信，但是說到他沙天放贏面較大，那就連自己也覺得不容易相信。

　　幾十年前，趙魔音的武功已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就算這麼久以來他毫無寸進，沙天放也不敢說贏得他，何況他一直沒有丟下過武功，豈有不更為精進之理？再說趙魔音已是「宗師」身份之人，自創了不少神功絕技。到了他這等境界的武功，已入最上乘階段，別人縱有成就，儘管路數不同，但最多也不過和他扯平，要勝過他，豈不是達到了成仙的階段？

　　總而言之，沙天放無法置信他這話，當下怪笑一聲，道：「趙魔音，也許你脾氣已改，反正我老沙萬萬不敢相信我贏面較大的話。」

　　「信不信由你。」趙魔音道：「你近年來功力精純到什麼地步了？本人要試一試！」

　　沙天放沉吟道：「你二十年之說果然很有點道理，我老沙幾乎挨不過二十年，這倒是千真萬確的。」他凝視著對方，心中泛起了佩服、害怕、仇恨等種種情緒，其中就是缺乏必勝的「信心」。

　　趙魔音也在測度沙天放眼光中的含意，迅快加以分析，口中徐徐道：「沙兄，我很瞭解你，甚至比你自己還要瞭解些，你信不信？」

　　又是「信不信」，沙天放搖搖頭，心想：「他的古怪最多。聽說頭大的人比較聰明，他的頭比誰都大，所以他很喜歡想這想那，一定是這個緣故吧？」

　　「我不信！」沙天放還是回答了。他也不急於動手，越有時間觀察這個幾十年未見過面的強仇大改，越是有益無害。

　　幾十年來，他被囚禁在三光獄中，趙魔音卻一次都沒有來瞧過他，想起來真是使人恨得牙癢癢的。但趙魔音卻可以在暗中觀察他，又可以命專門送飯菜的申四姑回去報告一切細節。無論在哪一方面，趙魔音都佔了上風，但這陰險的老傢伙卻說他贏面較大。

　　他氣得「哼」了一聲，說道：「我對自己的瞭解當然比你深。難道這世上也有人比你自己更瞭解你麼？」

　　趙魔音道：「本人倒沒有。」

　　沙天放氣得一頓枴杖，就像是雙足完好的人氣得跺腳一樣。拐尖碰到石地，竟發出金石相觸的鏗然之聲。他內力之堅銳強勁，可想而知。他厲聲道：「這是什麼話？你沒有，我有。哼！趙魔音，你未免自視太高了。」

　　趙魔音緩緩道：「別發火，好不好？你要知道，敵人往往比你更瞭解自己，而本人是你的頭號敵人。你既非泛泛之輩，我焉能不瞭解你？」

　　他幾句話就把沙天放說愣了。這話真是一點不錯，誰能比敵人更瞭解自己？當然是勢不兩立而又手段極厲害的敵人。怪不得數十年前決戰之時，著著被他所制，簡直動彈不得。

　　他的聲音又傳入沙天放耳中：「沙兄！你當年修習外門魔功，雖然還不算得是此道中最高明的一位，但你走的是威猛神速的路子，來如雷霆狂飆，去如鳥飛魚遁，因此，在煉成外門魔功的幾個人當中，你卻是最令人震懾畏怖的一個。」

　　沙天放專心地聆聽，深感這趙魔音的話極有份量，一個字也不能漏掉。不過他的聲音卻出奇地柔和，縱是遭逢奇禍心神震駭之人，聽了這般聲音，情緒也能夠平復下來，甚至迅即恢復常態。

　　這一點相當奇怪，他為何不施展種種搖惑心神的聲調？那是他最擅長的魔功，向來是天下無敵。不過沙天放無暇顧到這等小節，目前要趕緊知道自己在對方心目中究竟是怎麼一個樣子？有什麼弱點？

　　趙魔音寧恬柔和的聲音，徐徐送入耳中，他說：「任何人在三光獄中，有飲有食，每天又有送飯菜之人說上幾句話，縱是囚禁一輩子，也死不了，亦不至於精神錯亂。但你向來是猶如雷霆迅掣、去來無蹤之人，卻被侷限在那種地方，你暴烈的性子以及向來強於任何人的心猿意馬，足可以制你自己死命了。」

　　這一番話慢慢說來，費了不少時間，但沙天放卻一點也不覺得他囉嗦。凡是言之有物、又與切身利害有關的言語，誰也不會感到冗長不耐。「怪不得趙兄你定了二十年的期限。」他客氣得多了，稱他一聲「趙兄」，又說：「我老沙二十年沒死，你為何還讓我活下來？」

　　趙魔音笑一笑，應道：「我向自己挑戰呀！正因為你挨得過二十年之後，一旦有決戰機會，你贏面會比較大，所以我也在等這麼一天，看看究竟你的贏面在哪裏？是不是如我所料想？我能不能過得此劫？」

　　這些答案，沙天放全然無法提供，便問：「現在你已找到答案沒有？」

　　趙魔音又咧開大嘴而笑，肥厚紅潤的嘴唇直抖，看來一團和氣，怎樣看也不像是平生殺人無數的老魔頭。他緩緩地道：「多少有了一點譜兒。沙兄，你的贏面果然不出我所料，是在於『環境』，而不是你本身的功力精進。」

　　沙天放可不能不服氣了，若不是有所依恃，豈敢三番四次催房七姑把他叫來？他們一點就透，無須細說。沙天放承認道：「對！你現在萬萬不敢施展你的『聲聞神功』，除非你決定讓公孫元波與我老沙同歸於盡。哈哈……你不敢施展看家本領，我老沙對你何懼之有？」他的桀驁得意之色，與趙魔音眉宇間隱隱泛起的憂色，恰成強烈的對照。

　　趙魔音雖然看起來難掩憂色，但他的聲音仍然寧謐柔恬如故，甚是悅耳。他徐徐說道：「沙天放，想你也是一代高手，武功卓絕，世上少有抗手之人。今日你若是利用小徒性命，逼我不能全力出手，甚或是傷了小徒性命的話，於你我都沒有好處。你再想想看，是也不是？」

　　沙天放瞪目而視，半晌才道：「奇怪？趙魔音，你好像改變了脾氣？從前你不尚空言，說打就打……古人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的脾氣不會改變，這裏面必有莫大的陰謀，將對我大大地不利。」

　　趙魔音話聲舒徐如常，道：「假如我有陰謀對付你，也不足為奇。我決不能束手任你宰割的，對不對？但可惜的是我目前還想不出可以對付你的方法。」他略略停頓一下，又道：「不錯，我正在爭取時間，看看你那邊可有空隙可乘。若有的話，老實說我絕對不會客氣。」

　　沙天放仰天大笑，道：「你當然不會客氣，哈哈……誰想得到幽燕王趙魔音也有發出哀鳴的一天？哈哈……」

　　趙魔音道：「沙天放，你利用我投鼠忌器的窘境，逼我不能全力出手，這策略無可厚非。可是你亦無法殺得死我，對不對？」

　　沙天放點點頭，坦然承認。趙魔音又道：「假使你利用這等情勢加害小徒性命，後果如何，你自己曉得，老實說你一定難逃我的報復。換言之，你的性命只換了小徒一命而已，對不對？」

　　沙天放道：「對極了，我正有此打算。」

　　趙魔音道：「你認為划得來麼？」

　　沙天放道：「當然划得來。你出道成名近百年之久，這公孫元波可是你第一個公然承認是你徒弟的人，可見得傳人難得，像這種傑出英才，你一輩子也不過找到了一個。嘿嘿，趙魔音，我老沙如果能取他性命，比殺死你還划算，你一身所學將成絕響，老境淒涼，哈哈……」

　　話說到這裏，已經明白不過。他沙天放的報復手法，就是要殺死公孫元波，讓趙魔音永感痛苦！趙魔音一面聽他說話一面嘆氣，不知何故，連他的嘆氣聲也是那麼的柔和悅耳，跟普通人的嘆聲不一樣。

　　沙天放突然十分驚訝地用力瞪他一眼，厲聲道：「趙魔音，你為何露出疲憊之色？」

　　趙魔音搖搖頭，道：「你也看出來了？」

　　沙天放道：「當然啦，你當我是什麼人物？」

　　趙魔音道：「也許是我太老了的緣故。」

　　沙天放道：「胡說，你三五十年之內還死不了。」

　　趙魔音道：「我的肉體還能存在，但我的心已經老了。」他還用手指指自己心窩，道：「我已厭倦了這種報仇雪恨的事情。你想想看，咱們活著多無聊？」

　　沙天放恨聲道：「我才活得無聊，在三光獄中，過著比豬狗不如的日子。幾十年來我日夜想到你，恨不得食你之肉，寢你之皮，你倒會說風涼話。」

　　趙魔音道：「我不是勸你放棄仇恨，你別誤會。我只說我自己活得無聊。沙兄，咱們目下若是重入江湖，能夠曉得咱們聲名之人，已經沒有幾個了。唉！不論是虛名也好，是功夫也好，都是一場幻夢。」

　　沙天放用力地搖搖頭，堅決地道：「你縱然說得天花亂墜，也休想騙得過我，你分明在施展某種陰謀。」他右手的枴杖在空中畫個圓圈，接著拐尖從圓圈中點出，「嗤」的一聲，一股銳利如刀劍的潛勁，遙遙襲射尋丈外的趙魔音。趙魔音一揮手，袍袖飄揚，捲出一陣洪洪烈烈的風聲，抵住沙天放這一記遠攻。

　　他們隨手施為，雖然是挨上了就不死必傷的重手法，卻還只是點心，不是正菜，用意是加強語氣，並非真拚。

　　沙天放接著又道：「你一定是在等候援兵，我有沒有猜錯。」

　　趙魔音笑道：「等候援兵？沙兄怎會想得出這種話？咱們一旦出手，還有什麼人能夠介入插手？」

　　沙天放道：「我若是知道，就不必傷腦筋了。」

　　趙魔音道：「沙天放，我不想殺死你，但也不能放你走。」他的話聲忽然變得十分冷漠，但強勁震耳，跟剛才的柔和悅耳大不相同。

　　他們之間的情勢顯然有了劇烈的變化，但沙天放卻想不透這是怎麼回事。

　　「這樣也好，乾脆拚死一戰，早點結束了這個對峙之局。反正這是免不了的。」沙天放轉罷念頭獰笑一下，他豈肯被囚多年之後，就此善罷甘休？

　　只聽趙魔音道：「沙天放，你猜得不錯，我的確在進行著一個計劃對付你，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所以我不曾承認，這一點本人深表歉意。」他弦外之音，分明是表示這個計劃已經成功，才會主動地承認。

　　沙天放心中恨得難以形容，他萬萬想不到以趙魔音的身份，也會瞪著眼睛說謊，這實在太想不到了。

　　既然人家陰謀成功，則他無疑已陷於不利形勢，所以他囑咐自己切忌衝動出手，務須探明隱秘，看看有沒有法子補救，便獰笑道：「哈哈！趙魔音，到了咱們這種地步，拚鬥之時當然連心計也給算上，你用不著抱歉！」

　　趙魔音道：「沙兄的想法如此灑脫，可見得武功境界又高了一層啦！咱們有點年紀的人，怕的就是食古不化，永遠抱殘守缺地應付日新月異的事物。」他說得更灑脫更開明，可見得他的確能夠接受新的觀念，並沒有老朽。

　　沙天放心頭一震，自己尋思道：「他能這樣說，自家必能做到，但我呢？我何嘗改變了絲毫？」

　　趙魔音的聲音又響起來，傳入他耳中：「既然沙兄不是老頑固之輩，那麼我就命小徒向你請教。若是從前，此舉定會被沙兄認為瞧不起你。其實呢，年輕的一輩雖是功力火候欠純，但血氣方盛，身強力壯，也有他的長處，不一定就不如咱們。」

　　「嚇？你的徒弟？」沙天放又吃了一驚，想不到這個老魔頭除了公孫元波之外，還有徒弟。既然敢命此徒出戰，可知這個門人必能繼承他衣缽了。那麼，今日縱然能害死公孫元波，這老魔頭受的打擊還不算太大。

　　「你的徒弟是誰？」

　　趙魔音搖晃著特別巨大的腦袋，滿面得意之色，傲然回答：「公孫元波呀！除了他還有誰？」

　　「什麼？」沙天放幾乎不信自己的耳朵，公孫元波明明是在修煉無上玄功的要緊關頭，動輒有喪生之禍，如何能夠出戰？若是他能出戰，則可以威脅趙魔音的形勢已消失，今日必定難逃殺身之禍了。

　　「我不相信，你叫他出來給我瞧瞧。」

　　趙魔音仰天一哂，道：「好！元波，出來見過沙天放兄。」

　　院門內傳出雄壯嘹喨的應聲，接著一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大步行出來。他只穿著緊身衣褲，沒有外衣，所以圍扣在腰間的緬刀，不時閃耀出光芒。

　　「晚輩見過沙老前輩。」他躬身行禮，溫文爾雅中掩藏不住飛揚的豪氣。

　　「你真是公孫元波？」

　　「晚輩正是。」他定晴注視沙天放，眼中有著覺得好笑的意思。「沙老前輩何故見疑？」

　　沙天放道：「你不是以速成之法修習趙魔音的玄功麼？如何能在這刻回醒出來應戰？」

　　公孫元波道：「這個晚輩歉難奉答，因為晚輩亦不明白是什麼理由。」

　　沙天放斥道：「胡說！」但他看了公孫元波的神色，卻不能不相信這些話並無虛偽，暗自忖道：「唉！趙魔音行事向來詭秘莫測，果真難纏得緊。我枉自潛修了幾十年，也忍熬了幾十年的無邊寂寞，到頭來還是一敗塗地。」

　　公孫元波凜然道：「沙老前輩，晚輩的話信不信由你，但請你客氣一點，別侮辱我的人格。」

　　沙天放除了強詞奪理之外，實在無話可說，不禁一陣狂怒攻心。

　　公孫元波全神貫注在這個白髮老人身上，他深知這沙天放既能與師父趙魔音頡頏，手底玩意兒一定含糊不了，比起他平生所遇的大敵都強勝得多，可以形容為最危險的敵人。

　　只見沙天放右手長拐緩緩提起，拐尖已離地兩尺。他的身形仍然直直地挺在空中，只靠左拐點地支持，但身子重心卻不移向左方。乍看極像是那支左拐深插於地內，故此可以讓他身子掛在上面似的。

　　他的右拐漸漸向前提起，動作不快不慢。

　　趙魔音呵呵笑道：「元波，你可開了眼界啦！這是外門魔功中的極上乘心法，等到拐尖指向你身上要害時，勁道激射，有無堅不摧之威，稱為『霹靂魔針』。你試試看如何才可抵禦得住……」

　　他竟不指點破解之法，可就連沙天放也覺得奇異不解。公孫元波儘管感到迷惘，但他氣概凌世，膽力強絕，絲毫不驚，迅即自擬抵禦之法。

　　沙天放拐尖已平舉遙指公孫元波，催動魔力，一股堅銳勁道挾著裂帛刺耳的聲響，疾襲敵人。

　　公孫元波緬刀已掣在手中，一招「雲破月來」，刀鋒直劈那股勁道，口中同時發出一聲長嘯。這陣嘯聲並沒有奇特之處，但刀隨聲落，勢道頓時增強十倍不止。

　　刀鋒在電光石火之際劈中了「霹靂魔針」的堅銳力道，兩人相距丈許之遠，卻同時身形一震，各自退了一步。

　　沙天放瞠目瞪視，凶光四射，滿胸儘是瘋狂惡毒的情緒，心想：「嘿嘿！該死的老天。這個大孩子才煉了幾天武功，居然就能夠擋住我聚集平生功力的一擊。連這大孩子也殺不死，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沙天放真是萬分忿激，氣得幾乎自戕。但公孫元波卻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他將作更凌厲的一擊，當下加倍地嚴陣以待。

　　他的信心已經堅強得如萬里長城，暗想：「本門『聲聞神功』中的『諸天妙音』，一嘯之威，神奇莫匹，毫不困難就抵住了他的『霹靂魔針』，而這還是我第一次施展呢！再熟練一點的話，說不定還有餘力反擊。」念隨心動，忽然想到為何不作先發制人之計？趁沙天放還未二度出手，先行施展「諸天妙音」又如何呢？

　　他猛催玄功，仰天發出長嘯，手中緬刀自然而然地遙遙攻出一招「千里迢迢」，刀風電撲沙天放身上。這一股刀風得到「諸天妙音」神功之助，鋒利凌厲得宛如有形之物。公孫元波自己當然覺察得出這一點，但感刀勢暢順，得心應手，尤其是「信心」倍增，更助長了這一擊之威。

　　沙天放厲叱一聲，身子一聳，升起數尺，雙拐趁這時交叉疾戳。「嗤嗤嗤」一連七八聲。他雙拐拐尖所發出的真力有聲無形，可是任何人都可以從空氣的震動中感覺出它的存在，而由於「劈啪劈啪」的裂帛刺耳聲，使這感覺更為真實。

　　眨眼間，兩股強勁無倫的真力撞上了，先是「蓬」地震響，雙方身形都搖晃一下。

　　沙天放分出一拐點地，另一拐遙指公孫元波。剛才所發出的力道仍然存在，他拐上還源源激射新的真力以作支援。

　　公孫元波也是如此，他的緬刀作出遙劈之勢，雖然不曾真個劈出，但嘯聲挾著刀風一陣陣地湧出。

　　雙方對峙了片刻工夫，公孫元波口中嘯聲突然轉強，人隨聲起，像大鳥般飛上兩大高的空中，接著掉頭下撲，刀光暴盛，宛如銀河倒掛，向沙天放頭頂沖瀉落去。

　　他剛才出手先攻，唯一的優勢就是可以主動變化，或進攻，或退避。現在他採取攻勢，人如飛鳥，刀如掣電，直有摧山裂石之威。

　　他心中的舒暢歡快難以言傳，這一招完全是順乎自然施展出來，暗合天地之奧機，身心同時受到感應，所以在招式上顯現的是凌厲無匹，在心情上則是舒暢甘美，一點也不必摻假人力。

　　這一門「馭刀」之術，古時候的劍仙大概就是這樣。「感謝老天，也感謝師父，我竟達到了這等境界。」他想。

　　事實上他靈台空徹玲瓏，儘管念頭閃掠，但這不過是心湖中無數漣漪中之一而已！他還能同時控制自己的種種念頭，一點也沒有妨礙。

　　因此他刀勢到達沙天放之時，仍然想到京師裏東廠的三大高手之首三寶天王方勝公這個人：「方勝公能不能抵擋得住我這一擊之威呢？」

　　耀目的刀光閃電般落下，沙天放雙拐連環抽掃，手法奇奧無比，都擊中了刀光。公孫元波被強逾山嶽的真力震得退開六七尺，飄然落地。卻見沙天放也退了七八尺之遠，仍然屹立，可是身量卻好像矮了許多。

　　公孫元波旋即看清楚是怎麼回事，敢情他的這一擊，沙天放雖然以絕頂外門魔功抵住，但雙拐都被他刀鋒掃斷了一截。本來各有七尺來長的枴杖，現在只剩下五尺左右，難怪沙天放顯得矮了半截。

　　趙魔音道：「元波，等一等。」

　　公孫元波煞住出手之勢，道：「師尊有何吩咐？」

　　趙魔音道：「你已經贏啦！」

　　公孫元波應道：「是！」但他心中卻不明白師父的真正意思何在？贏了便將如何？可以就此罷手了麼？在他眼中，對面那個形狀兇惡的白髮老人，絕對不是什麼好人！尤其是他渾身衣服破碎不全，簡直和裸體沒有分別，使人聯想到兇殘的野獸。殺死一頭惡獸，誰都不會感到不忍。只不知師父有何打算？看沙天放這種人，絕對不是會羞愧自盡之輩。如果放他一條生路，勢必成為極可怕的仇敵。

　　沙天放兩眼發直，形狀顯得更為兇殘，嘴巴裏喃喃道：「是的，他已經贏啦！哈哈！一個二十來歲的大孩子，竟把我老沙擊敗了！」

　　這一剎那間，數十年被囚的無邊寂寞與孤獨，一下子湧上心頭，好像重新再經歷了一次似的。他難受得想叫，也想大哭一場，但兩者都辦不到。歲月去無聲，他已經是垂垂老矣，不能夠再度忍耐幾十年了……

　　「趙兄，你這個徒弟。」他問，聲音已大見平和。「你怎樣調教出來的？」

　　趙魔音答非所問，道：「沙兄，如果當年你不是被困敝宮的三光獄，這幾十年你想幹什麼？」

　　沙天放一愣，道：「我麼？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會想到這等問題？尤其是當他被囚之時，心心唸唸只在如何脫身逃生，哪裏會想到別的？

　　趙魔音沉聲道：「那麼我告訴你，你若不在此地，老早就骨化飛灰，形神不存了。」

　　沙天放一怔，道：「這話怎說？」

　　「孤溪廟的幻天君你沒有忘記吧？」

　　「我當然不會忘記這老王八。」沙天放道：「他怎樣了？」

　　「幻天君當年曾經公開說過，第一個要殺之人是你沙兄。」

　　趙魔音道：「第二個敵人才是我。這話你聽人說過沒有？」

　　「有呀！」沙天放爽快回答。「但我也知道他出不了孤溪廟一步，除非我送上門去。哼！我會自己送上去挨宰嗎？」

　　趙魔音道：「等一等，幻天君他所以不能出孤溪廟一步，為了什麼緣故？」

　　沙天放有點不耐煩地道：「他被自己誓言所限，誰不知道？」

　　「這就對了。」趙魔音道：「他只是被誓言所限，並不是真的不能離開孤溪廟。所以你如果不是被敝宮所困，老早就死於幻天君的『十八般兵器』之下啦！哪裏還能活到現在？」

　　沙天放道：「我不相信。幻天君這個人向來言出必踐，豈有自食誓言之理？」

　　趙魔音第一次沉下面色，不悅地道：「沙兄，你敢是認為我趙魔音說假話麼？」

　　沙天放連忙道：「我也沒有這個意思，你別誤會。」他不是畏懼，而是深知趙魔音決不會撒謊，所以必須澄清這個誤會。

　　「那麼我告訴你。」趙魔音嚴肅地說道：「幻天君在十年前已經離開了孤溪廟，踏入江湖，查訪你我的消息。」

　　沙天放愣了一下，才道：「他……他真會這樣做麼？」

　　「唉！沙兄，也許是他的誓言已經失效，又或者是他昔年在洞庭湖邊那一場決鬥中，和我一樣身負內傷，所以施放這個煙幕，作為他不入江湖的藉口。」趙魔音尋思了一下，又說道：「我認為後者更可能些，但他一定不會承認的。」

　　沙天放道：「聽說你和浮塵子在洞庭之濱與那幻天君決鬥，浮塵子落敗身亡之後，由你出手擊敗了幻天君，是也不是？」

　　「不錯。」趙魔音點點頭，道：「我和他拚鬥了三天三夜，兵刃拳腳和內功全都比過，最後他突然遁走。其實我已力竭負傷，根本不能追趕……」

　　沙天放遺憾地道：「可惜我趕去時已經遲了一步，只見到不少斷折的樹木和腳印。後來我聽說幻天君被誓言禁出孤溪廟，我就樂得自在，當然沒有去找他了。」

　　公孫元波聽到這裏，已知道這兩位當代老前輩異人口中的「幻天君」，必定是極厲害的人物。他真想插口問一問這個人現下死了沒有？他擅長的「十八般兵器」又是怎樣的一宗絕藝？

　　趙魔音說道：「沙兄，你幾十年來一直消息杳然，所以幻天君才一直不出廟門一步。他消息之靈通，你做夢也想不到的，不管你在天下任何一個角落出現，他馬上就會知道，你信不信？」

　　沙天放嘲聲道：「我若說不信，你又說我認為你說假話啦！」

　　趙魔音這回並不動氣，說道：「我告訴你吧，幻天君派遣他座下大弟子為官家效力，所以耳目之靈通，出乎你意料之外！」

　　公孫元波實在忍不住了，問道：「師父，幻天君的大弟子是誰？」

　　趙魔音道：「就是東廠三大高手之首的三寶天王方勝公。」

　　公孫元波「啊」了一聲，道：「原來是他！只不知道這回師父你的蹤跡，會不會被他察覺？」

　　沙天放瞪大眼睛，他不明內情，是以略感迷惑。

　　趙魔音把公孫元波的事情扼要地告訴沙天放，之後，才回答公孫元波的話，說道：「他遲早會查得出來的，因為本宮的黑令旗曾經駭走了毒手鬼姥瞿三湘，方勝公只要找到她，就不難問出內情了。」

　　「這樣說來。」公孫元波不禁擔憂起來，問道：「幻天君可能會到這兒來尋仇，會不會呢？」

　　「當然會啦！」趙魔音道：「這便是我何以幾十年來不許任何踏入我這片沙漠之人生還的理由了。我這森羅宮的秘密，一直是這樣保持不洩的。連幻天君也只知道我住在玄天古戰場森羅宮中，卻一直不知本宮的地點……」

　　公孫元波忙道：「但至今還沒有人生出本宮禁地呀！燕雲十八鐵騎一個活口都沒有了，誰能洩漏這個秘密？」

　　趙魔音道：「燕雲十八鐵騎在本宮附近做案，所有的人全部失蹤，方勝公必定會派高手前來偵察的。總之，本宮的秘密已保持不了多久啦！」

　　這正是趙魔音老練之處，天下任何秘密都不會沒有破綻線索。問題只在於有沒有人追查發掘而已。那方勝公既然是幻天君的大弟子，奉命訪查趙魔音等下落，一旦有了線索，絕不會錯過。

　　沙天放也附和道：「對，對，這個秘密遲早會被拆穿。」

　　趙魔音道：「沙兄，我請問一聲，你目下縱然離開了敝宮，打算上哪兒去？」

　　沙天放道：「我自有去處。你放心，餓不死我的。」

　　趙魔音道：「好吧！我不問也行，但我卻擔心你的蹤跡被方勝公發現。他主持東廠多年，勢力遍及天下，實是不可輕侮的人物。」

　　沙天放冷冷道：「這是我老沙自己的事，用不著你費心！」他們本已談得好好的，沙天放突然態度變化，十分的冷漠，叫人猜測不出他心意為何有此劇變。

　　公孫元波更詫異的是趙魔音居然對此毫不介意，他面上仍然堆著笑容，道：「沙兄，你若是執意堅持，我也不多說了，你請吧！」

　　沙天放和公孫元波都愕然地望著他。沙天放把一綹白髮甩到腦後，問道：「趙魔音，你說什麼？」他根本不能相信，所以問得更為無禮。

　　趙魔音道：「讓你走路呀！」

　　沙天放道：「你把我關了幾十年，現在卻讓我走？」

　　趙魔音道：「此一時彼一時。從前是你得罪我，但以你的身份，罪不至死，所以只好把你關起來，免得洩漏我的秘密！」

　　沙天放仍然聽不懂，問道：「現在你已不怕秘密外洩了麼？」

　　趙魔音道：「現在的情勢是反正保持不住秘密，所以你這方面已無關緊要了。」

　　※※※

　　一聲玉磐脆響從轎子裏傳出，整隊人馬都迅即停住，寂然無聲。這隊人馬共計是一頂軟轎、兩名綵衣侍婢、四名白衣小婢、三名衣飾整齊的中年人和六名攜帶著箱籠等行李的壯漢。層巒疊嶂的黛綠山光圍繞四周，遠遠近近的樹木或石頭，都隱隱具有靈秀之氣，與別處的山色大是不同。初春的寒風吹過，那些壯漢都不禁縮起脖子，但那綵衣白衣六名婢女以及三名中年人卻全不在乎。事實上，他們身上的衣物卻都略嫌單薄。

　　他們停步在山陽的一片平坦草坡上，一些翠鳥在附近的林子上啼囀，景色清幽得沁人心脾。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右方靠山崖邊的一方大青石，石上有個白髮垂肩的老人盤膝端坐，他身邊放著兩根黑黝黝的枴杖。他本是閉上眼睛，直到這隊人馬停留了一盞熱茶時分，既沒有人說話，也不走開，才徐徐睜目。

　　他獨自一人在這僻靜處打坐，已經是夠奇怪的了，但他眼中那隊人馬更加詭異，那是一頂由婢女、管家、家僕簇擁著的軟轎，帶著箱籠行李，好像是大搬家，但搬家怎會搬到這荒僻的山裏來？

　　那隊人馬中突然有了動作，一個綵衣俏婢托著一個銀盤，姍姍行到白髮老人前面。銀盤內有一個精美的茶蠱、四盤果點。

　　俏婢含笑盈盈，行了一禮，道：「我家小姐拜上老丈，敬獻香茗果點。」

　　白髮老人冷澀地道：「老夫不認識你家小姐！」

　　俏婢道：「相逢何必曾相識？老丈來到這杭州西湖，竟然避開了無數名勝奇景，獨自幽坐於北高峰後人跡罕至之地，必是當世的高人隱士，故此我家小姐略表敬意而已。」

　　白髮老人道：「拿回去，別再來絮聒！你家小姐是不是東廠中人？」

　　綵衣俏婢露出驚訝神色，反問道：「老丈為何猜到東廠去了呢？」

　　白髮老人冷冷一哂，道：「你們的氣派，縱是當朝一品大臣也比不上。但這還不奇，最扎眼的是你們男男女女都身負上乘內功，那些攜物負重的壯漢也還不如你們。手下如此，其主可知，因此，你們的來歷便不難猜出了。」

　　綵衣俏婢搖搖頭，道：「老丈猜錯啦！」

　　白髮老人道：「老夫絕不會錯，你家小姐認得我。不信你回去問一問，然後滾蛋！」

　　俏婢堆起可愛的笑容，道：「好，好，小婢回去問。我家小姐一定是和您見過面的。」

　　白髮老人道：「沒有，老夫隱遁之時，你家小姐還未出世。」

　　俏婢訝道：「既然如此，她怎會認識您老人家？」

　　白髮老人哼一聲，道：「若然你不否認是東廠之人，我聽說東廠三大高手中有一個女的，叫做無情仙子冷于秋，轎子裏是不是她？」

第二十五章　鏢局訪舊

　　俏婢欣然道：「原來你老人家也知道敝上的名字。」她把銀盤往前遞去，又道：「老丈請用茶點。」

　　白髮老人道：「這茶點裏必有古怪……」

　　俏婢等的就是他這一句，立刻接口道：「假如沒有呢？」

　　白髮老人道：「我是斷斷不肯試一試的。」

　　俏婢道：「那麼我來試給您看，如果茶點內沒有古怪，您老人家怎麼說？」

　　白髮老人愣一下，才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丹楓。」她道：「在轎子邊還有一個穿彩在的叫做紫雲。」

　　白髮老人道：「丹楓，我告訴你，你縱是試過這些茶點沒有毛病，我還是不信的。你可能預先有了準備，例如服下解藥等……」

　　丹楓仰天冷笑一聲，道：「原來您老是怕被人下毒，那麼小婢回會覆命就是。」

　　白髮老人面色一沉，道：「你試試看能不能走出五步之遠？」

　　丹楓道：「哎！憑您老人家的身份，也會向小婢出手不成？」

　　白髮老人道：「老夫行事向來只憑意氣，不講究什麼規矩，你不相信就試試看！」

　　他目露凶光，滿臉殺機，一望而知，絕不開玩笑的。丹楓哪裏還敢動彈，聳聳雙肩，道：「好吧，小婢就站在這兒。」

　　白髮老人冷冷道：「不行！」

　　丹楓訝道：「去也不行，站也不行，要怎樣才行？」

　　白髮老人道：「你跪下，雙手托盤過頂。」

　　他的聲音中含有強烈的兇悍猛鷙意味，使人震懾膽裂。丹楓並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這時卻泛起了無力與抗之感，只覺得非服從不可，否則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當下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白髮老人仰天狂笑，那邊的大隊人馬個個震得耳鼓嗡嗡直響。紫雲向轎子說道：「小姐，丹楓幹嗎跪下了？」

　　轎中傳出一陣清脆悅耳而又冰冷的聲音，道：「那個老人姓沙名天放，乃是六七十年前有名的魔頭。他的外門魔功走的是猛戾的路子，極為霸道，昔年已是宇內有數高手之一。如今他的魔功練得更是登峰造極了，所以丹楓為之懾伏，不足為奇。」

　　她幾句話就把沙天放的神秘揭穿。雖然如此，紫雲等人仍然十分憂慮一件事，那就是冷于秋雖然曉得沙天放的來歷，也知道人家的武功造詣和路數，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抗手又是一回事。

　　冷于秋的聲音又透出來，道：「這個老魔頭重入江湖，恰巧又被我遇上，這也是天意如此。」她沒說出「天意」究竟是什麼，但紫雲卻一聽而知她決意出手一拚，不禁大驚失色。

　　「你犯不上招惹這個老魔星啊！小姐。」紫雲連忙勸阻。「從前你供職東廠，那叫做沒有話說，非拚不可，但如今你已辭了差事，天塌下來也用不著多管啦！」

　　轎簾忽然掀起，露出端坐在裏面的人。她可真是絕世美女，玉面朱唇，雲鬟霧鬢，一身白衣勝雪，遠遠望去，真像是仙子一般。

　　「我怎能不管呢？」冷于秋眼睛望著崖邊青石上的沙天放，一面回答紫雲的話。「我雖是退職的人，不負任何責任。但你想想看，我們到了任何地方，當地的文武官員都十分奉承巴結。這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看在東廠的份上？」

　　紫雲搖頭道：「再過一陣子，人家看你不再回返東廠，就不會來伺候你啦！」

　　冷于秋微微一笑，心頭泛起了富平侯徐安邦的影子。他已獲三寶天王方勝公釋放，像往常一般安然居住在京師。這是方勝公送給她的一件禮物。方勝公這人的了不起就在這裏，任何安排都是恰到好處，叫人無法拒絕，更忘不了。

　　這件事她管定了。沙天放是多少年來三寶天王方勝公一再密令查緝的第一號人犯，可見得重要萬分。今日既然遇上了，豈能袖手不理？

　　「就算是我回報的一件禮物吧。」她想：「但這代價可能要我付出生命。唉！這件禮物未免太貴了一點。」

　　她浮現出一抹無人能懂的微笑，目光轉到那三名穿戴整齊的中年人面上，只作了一個暗示。其中一個個子較高、眼光特別明亮銳利的中年人，便迅速行過來。

　　「屬下杜心求候命。」

　　「謝謝你，杜三哥，待會我出手之時，務請你為我辦到一件事。」

　　杜心求慨然瞋目，道：「小姐只管吩咐，火裏水裏在所不辭！」

　　他和另外兩個中年人，跟隨了無情仙子冷于秋十幾年，忠心耿耿。這次冷于秋辭職歸隱，他們也捨棄了榮華富貴，仍然追隨冷于秋。這一份情意，在東廠那等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的地方，實在太不容易了。

　　冷于秋的聲音清晰地送入他耳中，使他感到很驚奇，因為她竟是以「傳聲」之法向他說話：「杜三哥，我一動手，你就盡快溜到崖上，隱身觀戰。請你記住我落敗時是什麼招式，然後速速去報告方大人。」

　　杜心求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物，但這時仍不禁變了顏色，驚疑地望著她。第一點是無情仙子冷于秋既然知道一定落敗，為何還要出手？她可以想別的法子暫時避過啊！第二點是她為何還要向方勝公報告？她仍然為他出力麼？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更不該打這個必敗之仗呀！東廠之人向來不講江湖規矩，也不必顧到會不會被人嗤笑，大可以一擁而上，來個以多為勝。

　　冷于秋一定完全瞭解他的疑惑，又用傳聲說道：「杜三哥，記著我的話去做。我一落敗，你拔腿就跑，務求保命脫身，回返京師報訊。如果你也逃不掉，我們這一夥人全都白死，方大人永遠不會知道，更沒有人為我們報仇了！」

　　杜心求聽她這麼一說，感到事態實在十分嚴重，不敢多說，諾諾連聲地退了下去。

　　「紫雲。」她轉回頭，望著那個俏婢，低聲說道：「你們能逃則逃，如果投降能保存性命便投降。」

　　「小姐，你和那沙天放既無怨仇，何必拚命？你告訴他，我們已脫離東廠，他便不會向我們動手啦！」

　　冷于秋含著微笑，搖搖頭，沒有反駁或解釋。

　　「小婢實在不懂。」紫雲咕噥道：「東廠的大敵，與你現下有什麼相干？」

　　冷于秋徐徐跨出轎外，動作十分優美。她向前走了好幾步，忽然回頭向紫雲笑了笑，說道：「我曾經得到一件很貴重的禮物……」

　　紫雲是她貼身之人，任何餽贈她無有不知，不覺直著眼睛尋思，但在她印象之中，並沒有一件禮物貴重得足以使她用性命回報的。

　　她正要開口，冷于秋又輕輕道：「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想不通的問題：我來自何處？欲往何處？」她不等紫雲回答，裊裊行去。

　　紫雲當然也沒有辦法想得通她的疑問，這本是人類亙古以來的不解之謎啊！

　　冷于秋已來到青石前尋丈之處，她的青霜劍尚未出鞘，態度平和，絲毫也看不出她已經安排好後事，準備拚命來的。

　　「丹楓，退下去吧！」她那清冷沉靜的聲音傳入丹楓耳中。這個俏婢登是心膽皆壯，迅即起立，應一聲「是」，轉身疾行。

　　沙天放默默地任由丹楓走開，他現在已把冷于秋看得更清楚，但覺她自有一種清冷高華的氣質，冷豔絕世，令人感到不可逼視。他已是近百歲的老頭子，當然沒有什麼顧忌。況且冷于秋的「冷豔」，事實上就是她武功修為的一部分。那些不敢逼視她的人，自然不會是她的敵手了。昔日公孫元波能令她生出異常的滋味，就是因為他能夠盯視她，他的放肆大膽，是她前所未見的。

　　冷于秋微微一哂，說道：「沙老前輩，我冷于秋不自量力，打算向您老請教幾招！」

　　沙天放仍然默視著她，緩緩應道：「冷于秋，我不久以前見過一個女孩子。當時我以為她已經是天下無雙的人才了，誰知今日見你，卻把她比了下去。」

　　「謝謝您的誇獎。」她用圓脆悅耳的京片子道：「我冷于秋其實也是庸脂俗粉。天下所有女孩子過不了的那一關，我也過不了。」

　　她忽然奇怪自己為何把真心事輕易告訴這個陌生的老人？他既不慈祥如祖父，也不像是能瞭解女孩子情懷的那一類人。

　　沙天放果然摸不著頭腦，問道：「哦！是哪一關呀？」

　　「唉！不說也罷。」冷于秋避開這個問題。「沙老前輩，我準備好啦！」

　　老人搖搖頭，訝疑地道：「你好像已握有勝算似的，直在逼我出手。你可知道我是誰？」

　　冷于秋道：「您老是昔年天下無敵高手之一，已經有自創武功、開宗立派的大宗師身份的人物，我冷于秋如何能有勝算可言？」

　　「這樣說來，你不怕死而已，對不對？」

　　「可以這樣說吧！」她的聲音有點含糊飄忽。是的，她只是想逃避這惱人的塵世而已。從前她活得好好的，那是因為她堅決關閉起心扉。不曾得也不曾失，而現在，她雖然仍是無所得失，但她卻隱隱嚮往一些什麼，而又知道永遠沒有法子獲得的。

　　「不怕死的人我最近也見過一個。」沙天放道：「他是燕雲十八鐵騎的步無影。這個人很奇怪，我沒有法子瞭解他。」

　　「你不瞭解的事多著呢。」冷于秋想，但沒有說出來。

　　燕雲十八鐵騎的名稱引起了她的注意，因為只有她知道，燕雲十八鐵騎與鎮北鏢局有關，而鎮北鏢局這次幫助公孫元波逃出鐵桶也似的北京城，所以這些人物的命運，她有極大興趣探聽。

　　「步無影是燕雲十八鐵騎的首領之一，和行雲刀客屠雙勝、金槍客沙青兩人齊名。」冷于秋說道：「沙老前輩在何處見到步無影的？他是不是死在您手底？」

　　「不！」沙天放用力搖頭，長長的白髮向兩邊飄飛。「我老沙和步無影感情還不錯，怎會殺他？但他被害之後，唉！我卻沒有法子替他報仇。」

　　冷于秋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步無影武功高強，又不怕死，除了沙老前輩這等人物，誰能加害於他？」

　　「當然有啦！但我不告訴你。」

　　她並不是想談步無影，而是因為從步無影這個人，可以聯想到公孫元波。這個英俊忠勇的男子，不但在東廠引起了軒然大波，在她心湖中，也曾經掀起了浪濤。她竭力想忘記這個影子，但聽到與他有關的人，卻又禁不住想多聽一些。

　　「人生中的矛盾何其多！」她輕輕嘆息一聲，暗忖：「好吧！不談也好，免得自己的心情又被擾亂了。」

　　「屠雙勝也死了。」沙天放忽然道：「除了這兩人是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之外，其他的鐵騎聽說也完全死光，這個消息就絕不會假。」

　　冷于秋駭了一跳，道：「都死光了？真的？」

　　她終究是第一流的人物，旋即恢復常態，歉然一笑，又說道：「老前輩萬萬不要誤會，我們雖是敵對關係，但我卻絕對相信您每一句話，只不過覺得這消息太意外太驚人了。」

　　沙天放道：「哦！很驚人麼？聽起來燕雲十八鐵騎真的有兩下子無疑！對了，還有一個叫公孫元波，你聽過這個名字沒有？」

　　無情仙子冷于秋身子微微一震，這個名字竟會在一代魔頭沙天放口中提起，意義也不比尋常。

　　「我聽過，這個人年紀雖輕，但很了不起。他怎麼啦？也被人殺死了麼？」她等待回答之時，那顆心簡直提到喉嚨，實在十分害怕聽到肯定的答覆。

　　沙天放搖搖頭：「誰說他也被殺死了？沒有呀！我個把月以前見到他的時候，他好得很。」想起了被這個青年擊敗的往事，雖然後來把事情揭過，但仍然是一件恥辱，他面上不覺流露出懷恨之色。

　　「您雖然見過他，但您不喜歡他，對不對了」冷于秋問道：「僅僅是個把月以前，這個老魔頭還見過公孫元波呢！」她想，心中大有羨慕之意。

　　「對，我老沙不喜歡他。這傢伙邪門得緊。」沙天放承認了。

　　「我也恨他。」冷于秋說，希望能探出一絲線索。「他躲在什麼地方？」

　　沙天放搖頭皺眉：「我不告訴你，你們東廠的人我也不喜歡！」照他這樣說，如果她不是東廠之人，便可能透露公孫元波的藏處了。

　　她幾乎把自己已離開東廠的話衝口說出，但立刻又想到人家決不會相信。東廠幾時有過讓人辭職不幹的例子？何況她又曾經表示過為東廠賣命的意思，這豈是一個已經辭職的人的正常表現？

　　「可惜我確實已離開了東廠。」她想：「如果還在東廠，便不難運用強大的勢力把沙天放的行蹤完全調查出來。然後從這條路線每一個地方再行調查，必定可以找出線索。」

　　沙天放舉起雙拐，身子一聳，飄落大石。他用左拐撐住脅下，便站得淵渟嶽峙，雙足仍作盤坐的姿勢。即使是遠遠觀戰的眾人，也沒有一個敢因為沙天放是個殘廢而生出輕視之心。相反的，他單憑一拐就能直直撐著身軀，比別人用雙腿來站好像還要穩些。只這一手，就夠人咋舌的了。

　　無情仙子冷于秋手中的青霜劍寒氣潮湧，拉開架式，姿勢十分美妙。這正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沙天放暗自搖頭，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啊！這麼年輕貌美的一個女孩子，居然已可以躋身於武林頂尖高手之列。假如不是有過公孫元波的例子，他恐怕不肯相信這是事實呢！

　　「冷于秋，你跟公孫元波動過手沒有？」

　　「我們較量過。」

　　沙天放泛起含有深意的詭笑：「你贏他抑是他贏你？」

　　「公孫元波的長處不在武功。」冷于秋徐徐回答，暗中嚴防沙天放突然出手。「他狡猾多智，長於利用各種形勢。談到他的武功，卻不大高明。」

　　沙天放點點頭道：「不錯，他從前必定遠比不上你。」

　　「現在呢？」她發現沙天放的語病，問道：「比我高明了，是不？」

　　沙天放道：「你認為有沒有這個可能？」

　　「不大容易吧！」她道：「武功要精修苦練，歲月有功，不能突然而進，他焉能在短短的幾個月內就精進很多？」

　　「對，他還是打不贏你。將來你碰見他，試一試就知道了。你會不會殺死他？」

　　冷于秋順著他的口氣，道：「我恨死他了，有機會當然要殺死他！」

　　「為什麼你恨他？」沙天放疑惑地看著她。「你說得出令我信服的理由的話，我就指點你一條明路。」

　　「難道他今天肯放過我？」冷于秋訝想：「這個老魔頭真邪氣古怪，教人莫測高深。」

　　「哦，我恨他麼？……也說不出什麼真正理由。總之，他很自傲。」她一面說，一面觀察對方表情。「他不把我放在眼中，哼！從前有一度我還暗中幫忙過他。」

　　沙天放恍然大悟，原來她涉及男女之情，但她的情卻落了空，怪不得恨他入骨了。那個小夥子的確倜儻風流，女孩子愛上他一點也不足怪。

　　他心中已有了計較，暫時卻不說破，當下仰天獰笑一聲，道：「冷于秋，你想殺死公孫元波的話，只要過得我這一關，你就可以如願以償。」

　　冷于秋聽了，神色不變，聲音如常，應道：「好！我要放肆得罪了！」話聲方歇，劍上透出的寒氣，比平時運足了功力還要森冷數倍。

　　沙天放這等人物，也被逼迫得運功抗禦，才忍得住侵入七竅的寒氣。要知這是冷于秋如今已存著必死的決心，所以這股慘厲無畏之氣，無意中大大增強了青霜劍的威勢。

　　沙天放揮拐迎頭砸去，拐上湧出的力道重如山嶽。冷于秋身上的衣服貼體勁拂，露出了起伏有致的曲線，但她卻站得穩穩的，不曾被拐力逼退。

　　這正是勝負關鍵所在。如果她抵不住敵方拐上的壓力，腳步略浮，沙天放乘機攻入，她以後便只有挨打的份，而且挨打也挨不了多久。

　　冷于秋可不是全憑內力與對方硬拚，她手中的青霜劍的凌厲劍氣，割裂了對方的拐力，所以她事實上並不太費氣力。

　　換言之，她大有餘力等待枴杖攻到時才予以招架或反擊。造成這種有利情況的原因，青霜劍本身的妙用乃是主要因素。

　　她瞧得真切，冷叱一聲，劍化長虹，劈掃當頭落下的枴杖。劍拐相觸，發出一聲脆響。沙天放退了一兩步，面色十分凝重。

　　冷于秋雖然屹立未退，可是敵拐的勢厲沉重，已使她玉腕微微酸麻。這還不說，最可驚的是那沙天放拐力在剛猛中含有靈巧的變化，在極微細的震動中，巧施「粘」字訣，把她青霜劍削鐵如泥的威力輕輕化解了，所以枴杖分毫未損。

　　「這個老魔頭的武功實在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啦！」她心中掠過此念。「看來今日的確不易逃過劫難，這倒沒有什麼遺憾，反正在這世上無牽無掛，像是那雕欄玉砌盛放的牡丹也好，空谷寂寞的幽蘭也好，一旦萎落，便化為塵土，沒有傷悲，也沒有憶念。」

　　沙天放枴杖如風，一連七八招，奇詭變幻，使人難測其妙。這幾拐可就把無情仙子冷于秋逼得連連後退。

　　她早就知道功力精深到某種程度之時，可以補招式的不足，但這個理論，在她還是第一次親身體會到。

　　要知她乃是東廠三大高手之一，已是宇內有數人物，平生臨陣對敵以來，很少碰到比她還強的對手，故此她沒有這種經驗。經常只有她仗著功力修為，彌補她劍法上偶然的疏失。但現在她終於嘗到滋味了。

　　那沙天放拐法雖有隙誤，但他拐力強絕，所以把這些空隙都填滿了，以致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出手猛攻，沒有太多的顧慮。當然這種空隙僅是偶然出現，所以要抓住這機會攻擊，本來就不太容易的。

　　冷于秋用盡全力，只見她劍身閃耀出森森青光，圍繞全身，極為嚴密。

　　丹楓和紫雲兩婢自小隨侍冷于秋，對她的情況最是瞭解不過。她們還是第一次看見小姐陷於這等苦戰之中，長此下去，有守無攻，當然非敗不可。

　　她們都大為變色，兩人對望一眼，不必言語，心意相通，齊齊掣出長劍，迅快奔了出去。

　　沙天放眼角餘光瞥見，心中冷笑一聲：「好極了，這冷于秋實在不易迅即擊敗。但別的人上來，不但幫不了忙，還會分散她的心神，同時又正好做出氣筒。殺死她們，易如反掌，多少可以消消氣。」

　　丹楓、紫雲一下子就分頭衝入戰圈中，兩支長劍靈動夾擊，論造詣已是武林不可多見的劍手了。「只要稍稍阻滯一下那老魔頭的攻勢，小姐就有機會出手反擊了。」她們都是抱著這個心思，對本身的安危，根本沒有考慮到。

　　多少年來春花秋月，歲華空度。她們也和冷于秋一樣，有著空閨冷落的寂寞之感，歲數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在一般的人家，早該出嫁哺兒持家了。

　　可是天下的英雄人物見得多了，王公貴人算不了一回事，那些凡夫俗子，如何能委身下嫁呢？「眼高於頂」的形容一點不錯，可是，命比紙薄、出身卑微這一點，無從補救。這一輩子既不能「飛上枝頭變鳳凰」，那就只好「丫頭終老」，免得嫁與凡俗之夫，徒然飲恨終身。

　　她們這種同樣的感想已不是一朝一夕，直到公孫元波忽然銷聲匿跡，好像從地上消失了一般，就更令她們心灰意冷。多少年來唯一的打動了小姐芳心的男人，卻像是彗星一現。啊！希望已經破滅，她們亦無所依歸，雖說還未到了捐棄生命的地步，可是生命不必留戀，卻是無可懷疑的了。

　　這兩個少女的長劍，透出拚卻一死的慘烈之氣。連攻了數劍之後，沙天放枴杖一掃，把她們彈出十六七步之遠，雙雙摔倒。

　　冷于秋本已扳回一點劣勢，可是丹楓、紫雲的變故，果然正如老魔頭所料，使她心神為之一震。

　　沙天放縱聲獰笑，雙拐輪流猛掃疾砸，勢力如山，兩三丈方圓之內，強風怒卷，旁人休想逼近。

　　崖上潛伏著的杜心求視線忽然模糊不清，他連忙舉袖拭去眼眶浮動的淚水。唉！她輸定了，絕世紅妝，一代高手，將在敵拐之下化為齏粉。

　　杜心求抹去淚光，凝神計算那老魔頭的招式。這是冷于秋重重託付於他的任務，他一定得完成，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令她失望。

　　第九十九招！他的心一陣痠痛，面色瞬間變得死灰般慘白。

　　冷于秋美麗的身軀，好像稻草人一般被黑拐掃中拋起，摔在十步以外。

　　她好像在這一剎那間，還向崖頂望了一眼。杜心求的淚水又湧了出來，遮住了視線。他轉身急急奔去，不須查看道路，因為他溜上崖頂之時已經觀察好。可是他的身子縱是奔到京師，他的心卻永遠留在此地，尤其是她被掃離地，身子飛過空中的那一剎那的景象，更是永難磨滅。

　　「早就應該勸勸她離開東廠，找個人託付終身。」杜心求想，心頭一陣陣刺痛。「她的對象不可能是我，但是這麼一個明眸皓齒、冰雪聰明的美女，怎可以落得這般下場？我真應該向她表露一下，哪怕被她恥笑責罵……」

　　「不要胡思亂想了，為她報仇要緊。趕快把消息送給三寶天王方勝公，然後，找個地方一隱，或者削去頭髮，出家為僧。」

　　他颼颼飛奔，快逾奔馬。突然間一腳絆著石頭，在不平的地上打個滾，爬起來繼續飛奔，連身上的灰土也不撣拍。

　　早先觀察過的道路，早已超過了，所以他如不瞧著，說不定一頭紮入溝坑中，幸而他摔了幾跤，都在硬硬的地面上。

　　他抹去遮擋視線的淚水，唰唰奔馳。後面傳來奇異的聲響，以他的經驗，竟也聽不出那是什麼聲音。

　　杜心求猛可剎住腳步，回頭一看，不覺怔住了。

　　滿頭長長白髮飄舞，身軀架在雙拐上的沙天放，已經來到他背後。剛剛的響聲，乃是他拐尖輪流點戳地面時發出的。

　　「他一定像是騰雲駕霧般追上來的，因為冷于秋雖死，但還有不少人手，總可以阻擋老魔頭一下。經過耽擱，他不該追得上來，除非他能駕雲，或是有縮地之術。」杜心求想道。

　　沙天放凶厲的目光，凝注在這個中年人面上。獲得第一個印象是這個中年人必是個老江湖，久經風浪，也絕對不是庸手，這一點可從他奔逃的速度得到證明。但是，他為何眼含淚光？為何會摔了好幾跤？

　　在森羅宮的三光獄中被囚了幾十年，可真想不到現在的世界跟從前的大大不同。這個兇殘的白髮老人搖搖頭，感到很不滿意。從前的江湖上，既沒有這許多奇怪現象，例如武功高強得像公孫元波或冷于秋這等年輕人物，同時那時候的老江湖，決不會被人看見流眼淚，像個女人似的。

　　他獰笑一聲，左拐平胸划去。從拐尖所帶出的銳利風聲，可想而知這一記凶鋒難當。他出手如電，拐尖已堪堪戳中杜心求胸口。杜心求打算使勁閃避，可是已經太遲了，即使他在巔峰狀態中，要躲過沙天放這一招本就不易，何況他神思恍惚，動作遲滯？

　　杜心求的胸前肌肉已被枴杖尖碰上，五臟六腑血氣翻騰，湧向喉嚨，並且透不過氣來。

　　沙天放長拐向左一帶，杜心求身子像陀螺般疾旋數匝，「砰」的一聲跌倒地上。

　　但他神志反而清明了，清清楚楚地感到那老魔頭拐力由剛變柔，在剎那間把他身子粘住，使他迅速旋轉，然後站不住腳而跌倒的。雖然一口血沒有吐出來，但是這一跤已摔得他頭昏眼花內傷也免不了。他想：「可是，這個老魔頭不知玩什麼花樣？哼！我決不讓這萬惡老魔頭得意，一有機會，就自殺了斷殘生。」

　　沙天放站在一旁，俯視了那個中年人。「起來，不要裝死！」

　　杜心求慢慢起來，還拍拍身上的泥沙。

　　「你是個懦夫。」沙天放說，聲音含著鄙視意味。「別的人不肯逃跑，寧可死在我拐下！」

　　「他們都死了？一個不剩？」

　　沙天放點點頭，冷哼一聲，道：「都活不了。哈！你出冷汗了，怕了嗎？」

　　杜心求身軀微微搖晃，東廠的高手，天下黑白兩道無人敢惹的人物，在這個老魔頭之前，居然不堪一擊，唉！說出去真沒有人相信啊。

　　「哈哈……」沙天放發出猙獰笑聲。「我平生最看不起膽小如鼠的傢伙，越是這種人，越不放過他，非取他性命不可！」

　　杜心求兩眼發直地望著對方，他幾曾膽怯害怕過？但縱然表現得不怕死，像其他不肯逃走的人一樣，則下場又如何？還不是被他殺死？所以根本沒有辯白之必要。身死之後，隨便他怎樣想都沒有關係了。

　　杜心求等了一陣，見他還沒有動手。但見面前這個老人，連每根頭髮都帶有凶厲殺氣，決不會是心軟饒人一命的那一類人。

　　沙天放終於開口，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杜心求。」

　　「好，杜心求，你趕緊跑，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如果你跑得掉，算你命大，如果跑不掉……」

　　杜心求精神一振，眼中射出希望之光。「不必說啦！如果跑不掉，最多不過一死而已！」

　　「不對。」沙天放冷笑兩聲。「我追到你的話，先挖了你雙目，然後割掉舌頭，最後削斷四肢。那時你要活下去的話，隨你的便！」

　　杜心求第一次真正為了自己的命運而駭出一身冷汗：「天下間真有如此殘酷狠毒的人？這等非刑，一定能夠使他感到快樂吧？」他點點頭，道：「好，在下如果逃不掉，那就沒有什麼好怨的了。」

　　沙天放喝道：「快快滾蛋，現在開始！」

　　杜心求深深吸一口真氣，壓住內臟的翻騰疼痛，撒腿就跑。

　　沙天放微微冷笑，一直等到這個人背影已看不見，才迅快向東南角移去。

　　他雖是以拐代步，但速度比有兩條腿的人還快上幾倍，不久，這個白髮老魔頭已經停在山脊上。低處的山林或疇野都歷歷在目，尤其是他這等眼力之人，真是可以周覽數十里之內的人物動靜。

　　那杜心求的身影果然在望，他奔馳過一座小村，只有十來戶人家，桃李錯雜，清澈的溪流繞過村前，雞鳴犬吠，兒童嬉玩，風景甚佳，足以使人流連。

　　杜心求一直奔出小村，在溪邊掬水洗洗面，忽又折返村內。那些屋子擋住了沙天放的目光，可是他一點不必擔心。杜心求除非不出村，不然的話，必難逃過他的監視。

　　過了一會，杜心求果然又出現了，他一直順路向南面飛奔，那是通過西湖的方向。

　　沙天放閉上眼睛，自言自語道：「小子，跑吧，總之你休想跑得出西湖區。」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沙天放才睜開眼睛。

　　「那姓杜的小子做夢也想不到這西湖區，昔年是我老沙的地方。」沙天放開始疾移，向南方飛馳。他移動之際，真像是離地飛行一般。只有兩支枴杖一起一落，遠望時枴杖看不大真切，看來就像他盤膝坐在空氣中，自動地向前飛移。

　　「這西湖周圍百餘里方圓，我全都熟得不能再熟。幾十年後重來，還是沒有什麼改變。只有從前認識的那些傢伙，死的死，老的老，已沒有幾個可供使喚了。但是杜心求想逃出這片區域，談何容易！」他想：「這小子翻過北高峰之後，必定先抵韜光庵，其次到靈隱寺，再下去是冷泉洞或是永福寺，然後到飛來峰那邊。這條路線有時遊人極多，有時寥寥可數。如果人多的話，這小子趁機經下天竺、中天竺、上天竺往龍井寺，混入湖邊遊人中。如果人少，他一定在靈隱、永福等寺覓地躲藏起來。」

　　沙天放抄近路，身形在山林嶺谷中星瀉雲飛，不一會，抵達韜光庵。這韜光庵庵頂有一座石樓，正對著錢塘江，大江盡頭處便是大海了。唐人句謂「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便是吟詠此處。

　　沙天放停在庵門，石砌的門樓兩邊都有灌木，有些高大的古樹，濃葉成蔭，靜寂無聲，使人偶然有出塵之想。可是這個老魔心中卻瀰漫著一片殺機，他拾級而上，穿過庵門，廣場上杳寂無人。

　　撲鼻都是花木清香，還有一絲絲檀香味，四下靜極，氣味令人心爽。

　　他的獵物不曾留下一絲痕跡，但沙天放低低哼了一聲，因為他的鼻子告訴他，杜心求來過這裏。

　　殿堂內有個灰衫僧人正在打掃。光是從背影看，已知此僧年事不小，那僧人聽到沙天放故意弄出的聲響，回過頭來。果然年紀甚老，雙眉灰白，面上儘是皺紋，右額上一顆朱痣卻十分明顯。他見到沙天放，先是一怔，才走過神來時，緊接著又是一怔。

　　沙天放看見他額上朱痣，登時明白此僧為何連怔兩下：「這老禿驢第一次是見我形狀古怪而發怔。隨後又認出了我是誰，所以再怔一下，哈！想不到那個唇紅齒白的小和尚，已經變成老禿驢，而且還沒有死掉！」

　　他枴杖一動，人已移到老僧面前。「小傢伙，你認出老子了吧？」

　　「我佛慈悲，您不是沙施主沙天放麼？」老僧面上微微露出駭色道：「啊！真想不到，一別數十載，從來沒聽過老施主的音訊，今日忽然重見，真個令人感到難以置信……」

　　沙天放身子停留在空中，還盤起雙膝，姿勢古怪罕見，卻穩當得很，一望而知，決不會倒下。他含著詭笑瞅住老僧，道：「你昔年名叫重山，對不對？改名了沒有？」

　　老僧道：「貧衲出家以來就號作重山，怎會更改呢？」

　　沙天放道：「那很好，重山小和尚，我的脾氣你還記得嗎？」

　　重山老和尚道：「記得，老施主有何吩咐？」

　　沙天放又現出詭笑之容，道：「我要找的人，在不在此寺中？」

　　重山老和尚一時感到難以回答。這個魔君的脾氣向來橫蠻兇悍，動輒殺人，不過有宗好處，假如他找不到理由藉口便不會動手。因此，只要知道他的脾氣，便還有生機。他實在不知道這個魔君找的是什麼人。雖然剛才有人匆匆奔入本寺，形跡可疑，但此人是不是他要找的，卻不敢肯定。

　　「這個老魔頭很可能是找藉口殺人，根本就不是找什麼人。所以如果回答說有，他找不到時，便成為他殺人的口實，若說沒有，很可能他正是追趕剛才那個中年人，被他搜到的話，也是死路一條。總而言之，這個魔君出了這個難題之後，要不要整我，誰也不知道。若是存心來收拾我，則怎樣回答都是死路一條。」

　　重山想透想通，立即決定本著佛家慈悲之旨，盡力替那中年人瞞一下：「沒有，小寺之內，沒有老施主要找的人。」

　　沙天放仰天一笑，道：「你說得這麼肯定，分明是袒護某一個人，可見得的確有那麼一個人，被你懷疑可能是我的獵物，哼！你這禿驢好生大膽！」

　　重山老和尚膝蓋發軟顫抖。「那魔君的口氣，分明大有惡意。這番我命休矣！」他想：「這個惡魔向來視人命如草芥，今日萬萬不會放過我了。唉！這真是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

　　那沙天放明智的判斷，也實在令人心寒氣沮，以致他消失了強辯下去的勇氣。

　　沙天放獰笑一聲，道：「重山禿驢，等我找到那個人，再跟你算帳！」

　　他雙拐一動，已飄出兩三丈外，忽然停住，回頭又道：「禿驢記著，你給我乖乖地站在原地，不許移動，等我回頭來發落！」他迅即穿出庵後，竟然不登石樓搜查，也不在庵內各處耽誤時間。

　　庵後不遠有一座呂祖祠，一個小道僮正在東張西望，見了沙天放，看清楚他的怪樣子，駭得撒腿就跑。這小道僮才跑出五步。「咚」的一聲撞在一根柱子上，撞得頭腦發昏。他撥腿又跑，五步左右。「咚」的一聲再碰上一根柱子。

　　「這就怪了，此地幾時植了這許多柱子？」小道僮一面摸著腫起的前額，一面瞧看。這一看清楚，不覺傻了眼，原來他碰的柱子，卻是那白髮老人的漆黑枴杖。

　　他發愣之際，沙天放一拐掃去，把他掃翻地上，疼得大聲地「哎喲」直叫。

　　沙天放又打他一拐，冷冷道：「閉嘴，再叫就打殺了你！」

　　小道僮連忙閉嘴，不敢哼出聲音，事實上他疼得屁滾尿流，真想放聲大哭。

　　沙天放道：「你找什麼？」

　　小道僮顫著聲音，應道：「我……我找一個人……」

　　沙天放道：「這個人可是如此這般模樣的？」他把杜心求的衣服相貌形容了一下。

　　小道僮訝道：「是啊！正是他！他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沙天放道：「我知道，站起來，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當先向祠邊飄去，不遠就是萬丈高崖，小道僮可真擔心他飄過了頭，摔落崖下。

　　沙天放來到崖邊，好像還不停止。小道僮大叫道：「使不得，快回來！」

　　沙天放回頭道：「什麼使不得？」

　　小道僮道：「別再往前跑，仔細掉下去！」

　　沙天放怒斥道：「你心腸太軟了，剛才我打了你兩拐，你應該希望我掉下崖摔成肉醬才對，哼！沒骨氣的東西！」

　　小道僮怔了一下才駁道：「我聽師父常說，出家人要慈悲為懷，心中不可有嗔怒仇恨。心腸好難道錯了？好，那我就不叫你停步，你出去呀！」

　　沙天放一聽這傢伙實在太小了，全不懂事，跟他多說無益，便不理他，身子向前一探，大半截傾出了崖外，看起來萬分驚險。

　　那座懸崖可以遠眺到大海的盡頭，下臨百丈，膽子再大的人也不敢站得太靠近邊，更別說學他的樣子，大半身子傾出崖外了。小道僮看得倒抽一口冷氣，雙手掩面，不敢再看。

　　沙天放俯首下望，大約是兩丈底下有一方突出來的岩石，面積大約有丈許方圓。

　　這麼高的距離，常人掉了下去，定必跌個半死，就算是身有武功之人，在這等奇險所在，也不敢往下跳無疑。小道僮本不敢看，又忍不住往下看，眼光從指縫中透出，見他要往下跳，不禁驚得尖叫一聲。

　　沙天放回轉頭，皺眉瞪他一眼，道：「你鬼叫什麼？」

　　小道僮吃吃道：「哎！哎呀！不……不能往下跳……」

　　沙天放仰天大笑一聲，身子一側，便掉出崖外，失去了蹤跡。小道僮全身發抖，不知如何是好。

　　歇了片刻，他稍稍冷靜了一點，想起須得趕快把這事向師父稟報，正要轉身，眼中忽見人影，定眼看時，那個古怪兇殘的白髮老人又出現在崖邊。他揉揉眼睛，驚道：「你，你是人還是鬼？」

　　沙天放沒理睬他，仰頭望天，滿腔疑惑無法消除。「奇怪，那杜心求居然沒在崖下石洞內！」他想。這等情況只有兩個可能。一是杜心求已經跳落百丈懸崖之下，了卻殘生。二是他得遇高人，指點他遁逃之術，淆亂了沙天放的種種偵測法門。

　　他的目光轉向小道僮面上，第二個想法立刻煙消雲散。

　　「這個小傢伙稚氣未除，土頭土腦，絕對不是高人的童子。至於那韜光庵內，重山和尚乃是庸俗之流，不值一提。杜心求必定跳崖自盡，甚至可能是失足墜下的！哈哈……這廝到底沒逃出我掌心。可是我為何心中仍然有點忐忑不安呢？好像大不忍心而失去了昔年殺人的樂趣？這是什麼緣故？」

　　念頭轉過，他飄飄迅移，一會兒就回到韜光庵，只見老僧重山還愣駭駭地站在佛堂門口。沙天放皺皺眉頭，煩厭地移開目光，一徑離開了這座古庵。他不是煩厭老僧重山，而是對自己的不想殺人的想法不滿，例如對老僧重山就不想加害。

　　※※※

　　杜心求全身直冒冷汗，他吊在一根細如蠶絲般的細繩上，腳下是百丈深的淵壑。強勁的山風吹得他身子直晃蕩。這條維繫著他生命的線索隨時都會繃斷，何況他僅僅是捏著細絲絲身，十指拚命使勁也好像捏不住，身軀緩慢地向下滑。

　　他頭上是突出的岩石，剛才沙天放曾經縱落石上，查看崖邊的石洞，卻沒有察覺沙土中有一條細絲通出岩外，吊著他的獵物。

　　「千萬別出冷汗！」杜心求驚想。指尖出汗的話，就更加捏不住這根細絲了。

　　他本想立刻攀上去，不管沙天放已經走了沒有，先脫了墜跌之險再說，然而他不敢鬆手往上攀登，因為他身子的確緩慢地向下滑去，如果鬆了一隻手，只怕無法穩得住身形了。

　　「也許那位老道人會及時來扯我上去。這條細絲居然未斷，可見得必是一件寶物。」杜心求一面想，一面極力不看腳底下。

　　※※※

　　呂仙祠內，一個老道人盤膝打坐。小道僮已進來報告沙天放走了的消息。老道人沒有睜眼，也沒有起身。

　　「祖師爺，吊在三昧神絲上的那個施主，還沒有上來。我已經叫了幾聲啦！」

　　老道人動也不動，胸前微微起伏，可以證明他並沒有坐關，只是有意不加理會而已。

　　「祖師爺。」小道僮又道：「您不去把那施主扯起來麼？」

　　老道人過了一陣，才開腔道：「那人是東廠高手。」

　　他還沒有睜眼，小道僮問道：「東廠便怎樣？那些人沒惹過我們呀！」

　　老道人道：「雖然他們沒惹我，我又是出家之人，不理世事，可是我也知道東廠作惡多端，殘害忠良，魚肉百姓，人人孽重如山！」

　　小道僮恍然道：「那就別理他，由得他去。」

　　他說完了，忽又訝道：「可是祖師父你為什麼剛才幫助他呢？索性讓那老惡人收拾了他，不更好麼？」

　　老道人睜開眼睛，搖頭道：「那也不可以，杜心求既然有眼力，竟向我求救，這是緣份，我不能不指點他一條生路。」他的意思很明顯，指點過生路之後，和杜心求的緣份便結束了。至於這個東廠高手以後能不能脫險，那得看他的造化，老道人決不理會了。

　　小道僮卻弄不懂這種表面矛盾的理論，在他看來，天下的事不是正就是反。要就救人，要就不救，哪有救了一半就不管的？他嘮嘮叨叨地追問下去，老道人雙目一瞑，悄無聲息。

　　小道僮知道這位老祖師不會再開腔了，再問一百次也是枉然，便走出洞外。他迅即奔了回來，慌慌張張地道：「祖師父，不好啦！」

　　老道人「嗯」了一聲，道：「什麼事？」

　　小道人道：「那個東廠的傢伙沒有上來。」

　　老道僮道：「這便如何？他不一定要上來呀！」

　　小道僮道：「三昧神絲已經不繃緊了，洞內也沒有人影。」

　　老道人輕輕「啊」了一聲，霜眉微顫，眼中射出悲憫的光芒。

　　小道僮問道：「祖師爺，那個施主到底怎樣了？有沒有掉下去？或者是爬上來跑了？」他原本認為杜心求已墜崖，現在又還叩問老道人，可見得他對自己的判斷也不願意相信，希望祖師爺推翻他的看法。

　　老道人不置可否地搖搖頭，道：「他的生死，自有天數。本門的三昧神線妙用無窮，有緣者得渡，無緣者自滅。」

　　小道僮怔了一會，突然泛起微笑，不再開口。他眼中閃出微悟的靈光，老道人欣慰地頷首，然後瞑目入定，把這件世俗之事拋諸腦後。

　　※※※

　　鎮北鏢局門前車馬紛沓，還有許多壯健的漢子出入，一片熱鬧。這家全國最大的鏢局，每天向來是這麼喧囂熱鬧，出入的人來自全國各地，真是形形色色，多得數也數不清。

　　一個英俊的青年，身穿淡青緞直綴，頭戴方巾，一派斯文儒雅。他從車馬和人堆中擠到鏢局大門，毫不遲疑，一直走了入去。

　　來到大堂，一個壯漢攔住了他，訝道：「先生要找誰呀？」他們這個地方，罕得有讀書人登門，是以大堂中許多人都投以驚詫的目光。

　　那年青文士道：「貴局局主陸廷珍兄約我來晤，他在不在？」

　　那壯漢道：「局主在後面，我給您通報一聲……」

　　他走了兩步，才記起忘了詢問姓名，停腳回頭一看，那年輕文士已背著雙手，瞧著壁間一副對聯。

　　壯漢聳聳肩，心想：「既然是局主約他的，進去報告一聲，他自然知道，何須再去問他？」於是啟步便走，穿過二門，裏面花廳傳出來局主的聲音。他搔了搔頭，心想：「怪呀！我一路入來，碰見幾個人都奇怪地瞧我，不知是何緣故？這個疑問等一會再想吧！」

　　他跨入院子內，大聲道：「稟告局主，外面有一位年輕讀書人來訪，說是和局主約好的。」

　　壯漢的話才說完，背後傳來「噗哧」笑聲。他回頭一望，敢情正是那俊美的文士。他這才恍然大悟，敢情這個傢伙一直跟自己進來。別人以為是他帶路，所以都不攔阻，怪不得他們都露出奇怪的目光了。

　　花廳內正在談話的兩人，一是局主陸廷珍，一是副總鏢頭倪賢。他們已齊齊站起，都驚詫地瞧著院中的人。

　　壯漢怒聲道：「喂！你這人怎的便跟來了？真是豈有此理！」

　　年輕文士歉然道：「對不起，外面人雜，我不想耽得太久。您老可別生氣，陸局主出來啦！」

　　壯漢哪有不生氣之理？可是一聽局主出來，不得不先回頭看看。

　　只見陸廷珍滿面堆笑，抱著拳親自出迎。壯漢只好忍住這口氣，往後退開。

　　陸廷珍一直走到年輕文士面前，聲調中有驚有喜，道：「啊呀！這是什麼風，把您老兄吹到敝局來了？」

　　那壯漢一聽而知這口氣出不成了，只好躬身行了一禮，逕自離去。

　　年輕文士道：「今日又驚擾局主，在下深感不安。」

　　院落中已沒有別人，陸廷珍回瞧一眼，哈哈一笑，道：「公孫兄說哪裏話來！您肯光臨，陸某人真是請也請不到啊！」

　　他們一同走入花廳內，倪賢也過來跟公孫元波見過禮，隨即告罪辭去。他深知公孫元波乃是東廠全力追緝之人，這一出現，不管是什麼原因，也不管掩飾得多巧妙，也必定帶來風風雨雨，所以他得趕快部署一下，以免猝生禍變，措手不及。

　　公孫元波意態悠閒，而且沒有急急說出來意。陸廷珍馬上就感到這個青年更為難測，他好像有某種特別的氣質，是從來沒有的。

　　「公孫兄，最近京師發生不少變化，您是不是為了這一點，特地來找我？」

　　公孫元波估計陸廷珍一定會先開口，而且他一定猜測自己來意。果然不出所料，這位以才智武功都稱絕一時的人物，竟然這樣詢問了。

　　他禁不住有點沾沾自喜，能夠猜得透陸廷珍的心意，的確很不簡單。若論心機智謀，縱是名氣大如三寶天王方勝公，大概也和陸廷珍差不多而已。

　　「是的，陸局主。」他徐徐回答。「京師這一陣子已經大有變化，但在下所知有限。您是知道的，我不便公然露面打探，故此特地前來拜見。」

　　陸廷珍沉吟一下，才道：「陸某自當將所知一切奉告。但公孫兄竟敢公開登門過訪，一定是已經知道了東廠方面高手全部傾巢而出的消息，對不對？」

　　公孫元波道：「對，這一點在下曉得了，才敢造訪的。」

　　陸廷珍道：「公孫兄如果想知道這些人為何傾巢而出，連方勝公也出了門之故，陸某卻恐怕無法應命了。」

　　公孫元波搖頭道：「不，這一點在下已經知道啦！」

　　陸廷珍聽得一怔，道：「公孫兄居然曉得麼？那真是不可思議之事了。陸某費盡手段心機，也探聽不出這個秘密呢！」

　　公孫元波心中有數，東廠這個秘密，本來就不是探聽出來的，想不到無意中把陸廷珍唬得發愣。

　　「陸局主，方勝公率了東廠全部高手傾巢遠出，為的是對付一個人。」

　　陸廷珍問道：「哦？那是什麼人物？」

　　公孫元波道：「是一位隱居多年的邪教高手，姓沙名天放。」

　　陸廷珍深知武林史實，那沙天放在數十年前乃是宇內前數名的人物，復又殺人無數，他自然聽過。

　　「嚇？是沙天放！這個老魔頭竟未死麼？」

　　「他沒有死，在下曾見過他。」公孫元波道：「此老雙足已廢，但武功比從前有增無減。」

　　陸廷珍迅即道：「如果沙天放武功不減昔年，則三寶天王方勝公這一趟出征，八成要鎩羽而歸，動輒還有殺身之禍……」

　　「對，方勝公可遇上剋星啦！除非他把靠山『幻天君』搬出來。」

　　陸廷珍現在知道公孫元波的氣質為何與從前不同了。敢情他得遇高人，獲得了奇遇。要知幻天君、沙天放這些人，數十年來武林中早已罕得有人知道。公孫元波不但如數家珍，還親自見過沙天放，可見他本身必有奇遇，才有機會見到這等人物。因此，他在奇遇中，武功必有精進，故而氣質大有變化。甚至可以看得出來，他好像已不大把東廠放在眼中了。

　　「公孫兄，孤溪廟的幻天君，數十年前稱為天下第一高手，你敢情也見過了他？」

　　「那倒沒有。」公孫元波道：「幻天君尚在人間，卻是我知道的。方勝公是幻天君的弟子，他奉幻天君之命，無日不注意沙天放的下落。沙天放最近復入江湖，他的蹤跡很快就會被方勝公查獲，因此方勝公這趟親自出馬，毫不希奇！」

　　陸廷珍聽到這裏，心中千信萬信。除卻沙天放這種一流超級角色，誰能使方勝公全力以赴？

　　「這樣說來，方勝公一定會把幻天君請出來啦！因為幻天君和沙天放本來就是仇人……」

　　公孫元波還未說話，那倪賢突然在院中出現，大聲道：「局主，小汪著人捎信求見。」

　　陸廷珍正在談到緊張處，雖知小汪乃是潛伏東廠中的密探，但他身份不高，諒也不會有什麼重大消息，便擺擺手，說道：「叫來人等一下！」倪賢唯唯應了，轉身出去。

　　「公孫兄，幻天君若是出山，勢必與沙天放作殊死之戰。這一場拚鬥定必精采絕倫，正是百年罕遇的好機會，咱們萬萬不可錯過。」

　　公孫元波道「在下前來，正是為了這件事。陸局主能不能查出方勝公的去向下落？」

　　陸廷珍大為興奮，他平生很少有這樣興奮過，霍然站起身，道：「陸某知道，咱們立刻趕去。」

　　公孫元波道：「在下還要拜見龐公度先生，一來叩謝大恩，二來想唸得緊，渴欲一晤。」

　　陸廷珍道：「他目前不在京師……」

　　那高冠峨服相貌奇古的龐公度，鮮明的影像出現在他心中，使他感到一陣絞痛。他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感到這種心的絞痛。他本以為以他的性格智慧以及人生經驗，已鍛鍊成一副鐵石心腸，永遠不會激動，也不會悲憫。誰知事實不然，他還是像常人一樣，有著關心的人。這些人遭到不幸時，他的悲痛，和別人沒有兩樣。

　　「可憐的龐公度，他雖然有絕世的智慧，卻敵不過命運。」陸廷珍黯然地想：「他曾經幫助我建立了這一全國最大的鏢局，因而容納了千萬個悲慘遭遇的兄弟妹妹，可是他自己仍然掙不脫這個噩運。」

　　公孫元波驚訝地觀察這位當代名人的表情。龐公度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但這個想法卻令人難以置信，以龐公度的智慧，加上鎮北鏢局的勢力，除了天災之外，人禍萬萬到不了他頭上的。

　　「恕我多言放肆，龐先生現下在哪裏？」

　　陸廷珍深深吸了一口氣，收攝心神，把波蕩的情緒壓抑住：「他正在從事一件危險的任務，但與武功無關，所以你或我都無法插手相助。」

　　他已完全恢復冷靜，又道：「咱們先行出發，我會設法通知他，好讓他趕來，合力應付沙天放和三寶天王方勝公這件事。」

　　公孫元波道：「這樣也好。俞翠蓮姑娘呢？我也想見見她。」

　　陸廷珍很快就說道：「她雖然不住在此地，但巧得很，她馬上就要到達啦！一會兒你就可以見到她了。」

　　公孫元波欣然道：「那好極了，我這趟離開京師之後，恐怕在三五年內不會再來。她對我很好？我須得向她告別，然後才安心」

　　他說的是不是實情，陸廷珍認為沒有根究的必要。可是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他已表示說，他以後將不再和俞翠蓮見面。

　　陸廷珍實在很擔心公孫元波割捨不了這個絕世美女，現在可放心啦！

　　只聽公孫元波又道：「陸局主，我有一個壞消息，不能不順便奉告。」

　　「不知是什麼壞消息？幸虧這種經驗已太多了，我不至於會震驚害怕。」陸廷珍想：「唉！這公孫元波的確有神鬼莫測的玄機。這回又將說些什麼驚人之事？」

　　「公孫兄請說，消息是好是壞都不要緊。」

　　公孫元波道：「燕雲十八鐵騎已經全軍覆沒，無一人生還。陸局主可知道此事？」

　　陸廷珍身子一震，感到這個消息實是難以置信。但公孫元波的話，用不著懷疑，必定千真萬確，有憑有據。

　　「公孫兄，他們怎樣死的？」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詳情不便奉告。總而言之，陸局主不必打算報仇，也不必防範後患。」

　　陸廷珍沒有法子問下去，苦笑一下道：「好吧，不過公孫兄想必也知道，屠雙勝他們這十八個人，身手實在不弱。放眼天下，能夠殲滅他們無一漏網的人物，我陸某人還真猜想不出呢！」

　　公孫元波點頭同意，由於陸廷珍暗示不再追問，他覺得比較好過些。在朝廷方面，東宮太子的地位又恢復穩固。萬貴妃以及那些太監們已無能為力。

　　公孫元波所參加的集團的任務，已經告一結束。但東廠方面當然不會放過他們，所以這一場鬥爭還在繼續進行中。

　　這個年輕英俊的俠士舒服地靠向椅背，面上透露出鬆弛的安心的神色。他想道：「現在萬貴妃那邊的壓力已經消失了，只剩下東廠這批人馬。雖然目前今非昔比，已經不怕他們，但他們手段陰毒，別人可能遭殃，最好有一個徹底解決的方法。可惜龐公度沒見著，不然的話，他們必定可以設計出可行之法。還有那無情仙子冷于秋，聽說她已經從東廠的泥沼中自拔，已離開這個殘毒可怕的集團。只不知她現下正在什麼地方邀游。我猜想她必定前往名山勝蹟，唔！我有空也要找她。」

　　廳側的邊門傳來細碎的步聲，陸廷珍起身望著剛走進來正在發愣的俞翠蓮。她那豔麗醉人的面靨上，流露出驚喜交集的迷人表情，可惜她的美眸只凝注在年輕的公孫元波那邊。陸廷珍心中嘆口氣，轉身行出花廳。

　　他記起那潛伏在東廠的小汪還等著向他報告消息。可是他心亂得很。為什麼呢？龐公度？俞翠蓮？

　　這位當代傑出的人物突然微微一震：「天啊！除了龐公度之外，還有一個人能使我刻骨銘心，俞翠蓮，這個美麗的名字，美麗的人，竟然已進入了我的心中。這也是平生第一次發生的事。」

　　俞翠蓮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竟然在陸廷珍心中有如此重大的份量和意義。她的眼睛和公孫元波的目光相接，如磁吸鐵，心醉神馳，一時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久違了，公孫大俠。」她說，心中卻暗暗道：「只不知你可曾想念過我沒有？」

　　公孫元波微笑起身相迎，道：「是的，翠蓮，好久沒見啦！」他一陣目眩，因為這個少女豔光四射，美得教人睜不開眼睛。

　　「天下間永不可能再找到一個和她一樣美麗的人了。」他想：「但她卻有著難言之隱，不能和常人一般交往婚嫁。何況，那一天冷于秋來搜鎮北鏢局時，她和陸廷珍裸臥床上，雖說是為了掩人耳目，但陸廷珍肯不動她麼？」

　　俞翠蓮姍姍走到他面前，含笑盈盈，道：「我很高興又見到你，這些日子以來，可怕的事太多了，只有見到你，是一件大喜事。」

　　公孫元波心中一動，他因為想起了陸廷珍和她的關係，所以心情比較冷靜些，得以想到別的事情。她在鎮北鏢局護翼之下，有什麼可怕之事發生？莫非和龐公度有關？

　　「翠蓮，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俞翠蓮苦笑一下道：「沒有什麼，過去的讓它過去吧！」

　　公孫元波毫不放鬆，緊釘著問道：「是不是和龐二先生有關？」

　　俞翠蓮吃了一驚，怔怔地望著他，想從他面上，看看他知道了多少。

　　公孫元波坦白地道：「我只知道他發生了事情，但內情如何毫無所悉。希望你能告訴我。」

　　俞翠蓮又是一驚，忙道：「不，不，我不能告訴你……」

　　「那麼他真的出了什麼事啦？」公孫元波的面色馬上變了。龐公度是什麼人物？居然也會出事，除了天災之外，誰能動得他身上一根汗毛？哎呀！這想法不對，眼前就有一個人，可以使龐公度無所用其智。

　　他目光四下一掃，雅緻的花廳內，只有他和美豔不可方物的俞翠蓮。

　　「那個人呢？是不是伯我當面給他難堪？如果我問出是這個人所為，當然不會輕易地放過他，哪怕他有千百個理由，也是不行！」

　　「陸廷珍呢？」

　　俞翠蓮聽出他口氣中有點不妥，訝道：「局主剛出去了。」

　　公孫元波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道：「他匆匆避開了，一定有某種特殊理由。」

　　「那我就不知道了。元波，你這一向可好？我聽義父說，你好像忽然從人間消失，沒有人知道你的蹤跡。你到底躲在哪裏？」

　　她關心之情溢於辭色，而尤其是在她這麼明豔的面龐上，流露出關切掛懷的表情，更是動人。

　　公孫元波禁不住暫時撇開了陸廷珍之事，把全副心意集中在她身上。他同時也禁不住想起了別的女孩子，但是毫無疑問的，這俞翠蓮比任何一個都美麗幾倍。她好像不是凡間塵世的人，因為在這世上，從來沒有漂亮得像她這樣子的女孩子。

　　「我幸獲奇遇，在一個地方隱跡煉功，所以江湖上無人得知我的下落。」

　　他面色溫柔，聲音親切。面對著這樣一個絕世佳人，誰能不心醉神移？誰能不情懷火熱？「你呢！近來可好？」

　　俞翠蓮微微而笑，道：「還好，但日子很難過，好像現在的日子比以前的長得多了，老是等不到天黑。」

　　公孫元波懂得她的意思，她感到寂寞，才會覺得日子漫長。

　　這個話題最好別接下去，否則就很難收場了，於是他佯作不知，問道：「陸廷珍為何迴避出去？」

　　俞翠蓮一怔，道：「我……我知道……」那陸廷珍曉得她和公孫元波的情感不淺，所以迴避之舉十分合理，但公孫元波怎會不明白呢？他何以還要追問？

　　公孫元波道：「哼！他預料我一定會問起龐先生之事，所以趕快躲開，對不對？」

　　俞翠蓮訝道：「他為什麼要躲開？」

　　公孫元波道：「你真不懂抑是假不懂？想那龐二先生是何等人物！才智絕世，天下無與倫比。他居然會出了事，嘿嘿！我看除了陸廷珍之外，誰也加害不了龐先生。陸廷珍怕我質問他，所以趕快溜走！」

　　俞翠蓮不覺吃吃笑起來，道：「不，不，你猜錯了，我義父的事情，與陸局主毫不相干。」

　　她那對澄澈美麗的眸子瞅住公孫元波，透出了無限情意。她老早知道這個英俊的男兒是個重義氣的人物，但他對龐二先生如此關懷摯情，仍然使她十分感動。

　　「我義父實是遭到天災，以至失去了生趣。唉！雖然陸局主神通廣大，加上我義父智慧蓋世，也抵擋不住上天注定的災劫。」

　　公孫元波敢用任何事物打賭，這個女郎的話沒有一個字是假的。單單是她的神色聲調，足以得到證明了。何況龐二先生是她義父，她只有偏袒龐公度，決不會偏袒別人的。既然她也指證是天災，這就沒有辦法了。

　　他還有一個問題耿耿於懷，正好趁這機會，弄個水落石出。「翠蓮，你真的不能離開鎮北鏢局這個集團了？」

　　俞翠蓮面色立即變得很幽怨悲哀，道：「是的，我不能離開。」

　　公孫元波嘆了一口氣，道：「那麼別的話我就不必說了。我走了之後，你再好好保重，希望有一天，我們還能相逢歡聚。」

　　「假如俞翠蓮的答覆是『可以離開』。」他想：「我不知道自己要向她說什麼？向她求婚麼？」

　　俞翠蓮眼圈一紅，低下螓首。「公孫元波啊！」她在心中叫喚他的名字，含著無限悲切淒涼的情緒。「你這一輩子永遠不會明白的。我何幸能遇見你，並且獲得你垂青，然而……唉！他生未卜此生休，來世緣會，渺茫無憑。今生今世，卻永遠不能承歡左右！」

　　她的眼淚掉下來，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芳心盡碎，柔腸寸斷，但她的悲哀，竟不敢讓他知道。

　　廳外的院落傳來陸廷珍的聲音，道：「公孫兄，咱們可以動身啦！」

　　公孫元波應了一聲，心中十分後悔，因為他沒有把握機會把俞翠蓮擁在懷中。

　　「她也許會改變主意，如果我將她抱在懷中的話。」他悵然地想：「可是機會瞬息即逝，陸廷珍已經現身，這位名震當代的大鏢客，正是我和俞翠蓮間的阻礙，現在機會已經失去啦！」他喃喃道：「翠蓮，你多多珍重，告辭了！」

　　俞翠蓮斂袵相送，頭仍然抬不起來。

　　公孫元波決心一下，便大步步出廳。只見陸廷珍一襲長衫，配上清秀的面孔，顯得文質彬彬，真是好一表人才。他心折地道：「陸局主，走吧！」

　　陸廷珍當先行了出去，公孫元波隨後跟著，望著他瀟灑的背影，不禁想道：「我在情場上敗在他手底，實在沒有什麼遺憾。他的確是個非凡的人物……」

　　鏢局外已備好兩匹牲口，都是雄健神駿的快馬，萬中選一的上駟。

　　公孫元波讚了一聲「好馬」，認鐙跨上金鞍。陸廷珍輕輕一揮鞭，當先馳去。

　　兩騎出了城外官道，速度加快，到後來簡直縱馬如飛，拚命趕路。

　　公孫元波心中疑道：「這兩頭牲口雖是神駿萬分，但似這等樣子趕路法，再三百里下來，非累垮不可。陸廷珍就算不珍惜這兩頭良駒，也用不著這樣拚命趕路呀！」他果然沒有猜錯，三百里不到，坐騎已經疲態盡露。這時恰好來到一處小小鄉鎮，陸廷珍勒住坐騎。

　　公孫元波搖搖頭，心想：「這等小地方，如何找得到替換馬匹？」

　　念頭還未轉完，只見道旁一間屋子內，兩個人各牽一馬出來，鞍韉俱全。他們迅快走過來，向陸廷珍躬身行禮。

　　陸廷珍飄身落地，公孫元波不待他招呼，也趕快甩鐙下來。那兩個牽馬之人都不作聲。陸廷珍亦不詢問任何問題，逕自接過韁繩，翻身上了馬背。

　　公孫元波看過這情形，一面如法炮製，一面想道：「鎮北鏢局這個集團真是神秘莫測。這兩個交付馬匹之人，大概也認不出陸廷珍就是他們的頭兒呢！事情一定要這樣安排，才不致洩露消息。陸廷珍身為全國最大的鎮北鏢局的領袖，別說在此行另有要事不能洩露，就算是平時出京，也會引起天下鏢行注意，猜測他為了何事離京他去。」

　　他們繼續上路，加急飛馳。這兩人都是身負絕世武功之士，體力比常人強勝百倍，根本不須休息。但陸廷珍卻安排得很好，每次進食或換馬之時都可以小憩，時間不多不少，恰好使他們足以恢復體力。晚上他們也有睡眠的時間，雖然很短，對他們來說，卻已足夠消除疲勞了。

　　一路南下，由於速度極快，所以天氣由寒而暖的感覺十分明顯。江南的景色情調，和北方大不相同。但這兩人好像都沒有欣賞景物的心情，辜負了大好風光。

　　陸廷珍忽然在一條河邊的樹蔭下勒住了坐騎，等公孫元波也停在他身邊，才道：「元波兄，咱們改由水路前往。」

　　公孫元波道：「好，在下沒有意見。」

　　陸廷珍道：「咱們幾天工夫就趕了數千里路，比起先走一步的三寶天王方勝公，慢不了多少時間……」

　　公孫元波道：「咱們最好別趕得太急。他們找尋沙天放，也要一點時間。」

　　「是的，我已經把這些時間計算在內。他們就算知道沙天放的下落，也不至於馬上就去找他，總得查一查他的情況才會出手的。」

　　公孫元波道：「他們可能還要等候幻天君，才敢出手。沙天放既敢復現蹤跡，三寶天王方勝公不知他的深淺，焉敢魯莽動手？」他停歇一下，又道：「如果他們是在附近不遠，則咱們改由水路最是隱秘妥當，飛騎前往太惹人注目了！」

　　陸廷珍道：「我正是此意。咱們由此改乘快艇前往杭州，剛好在船上過一夜。咱們到達時，必須體力處於巔峰之時才行。」他笑一笑，又道：「東廠方面能人不少，咱們的行蹤未必能隱藏得住。」

　　公孫元波道：「這話甚是，船呢？」

　　陸廷珍道：「船隻的事不必擔心，但有一件事我卻再不能隱瞞你了！」

　　公孫元波心頭一震：「這個人不是泛泛之士，既然有話要說，而又隱瞞了好久，必是十分驚人的事。」

第二十六章　殊死拚鬥

　　公孫元波竭力抑制著內心的情緒，淡淡道：「陸局主請說吧！」

　　陸廷珍道：「這個消息，是我在京師動身那一會工夫接獲的，由一個東廠內的人傳出來的……」

　　公孫元波眼中光芒一閃，道：「是不是有關無情仙子冷于秋的消息？」

　　陸廷珍道：「對！正是冷于秋，她……」

　　公孫元波無法再矜持下去，忙道：「她怎麼啦？」

　　陸廷珍道：「她……她辭職之後，漫遊西湖，卻不料遇上了沙天放，動起手來。」

　　公孫元波面色立刻泛白，他深知沙天放的武功高明到什麼程度。從前冷于秋雖然贏得他，可是換了沙天放，情勢完全不同。

　　「嚇？他們動手了？那就糟啦！」他停一停，才又道：「她死了沒有？」那沙天放武功狠毒，儘是殺手，在他手底落敗之人，難望生還。這是公孫元波所深知的。

　　陸廷珍正要開口，卻見公孫元波面色蒼白，表情黯然，不覺把話嚥回。他現在已知道公孫元波對冷于秋，竟是有著很深厚的感情。不然的話，他縱是難過，也會藏在心中，不至於流露出來。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陸局主不用說啦，我明白了。」

　　陸廷珍點點道：「好，我從此不再提到她。」

　　公孫元波鼻子有點酸，頭有點痛。「唉！想不到以無情仙子冷于秋這等人物，竟然還保不住自己性命。」

　　他長長地嘆口氣，眼前的江水，岸上的楊柳，水邊的蘆葦，霎時都變得含悲籠愁。滿眼風光，反使人勾觸起傷心情緒。

　　「世事真是想不到啊！」他想：「冷于秋美麗聰慧，文武雙全。為何當她覺悟退出東廠後，才發生這種慘劇呢？啊！我真想知道她遇難時的詳細經過，但是聽了之後，又徒增悲感。」

　　河上靜悄悄的，既沒有渡船，也沒有前來載運他們的輕舟。陸廷珍耐心地等待著，他胸有成竹，等候公孫元波表示意見。

　　過了一會，公孫元波才略略恢復平靜，他訝然回顧了一陣，才道：「陸局主，船呢？」

　　陸廷珍道：「馬上就到啦！」

　　公孫元波道：「你怕我情緒不穩定，所以特地給我一點時間以便恢復正常，是也不是？」

　　陸廷珍道：「是的。」

　　公孫元波道：「好啦！我現在已經好了。」

　　陸廷珍道：「元波兄不必忙在一時，咱們搭船前去，很快就可以看到他們。」

　　他所說的「他們」，自然是指沙天放、三寶天王方勝公等，甚至包括幻天君在內。

　　公孫元波訝道：「還等什麼呢？」

　　陸廷珍道：「從以往的經過中，我早就看出了冷仙子對你的感情不比尋常，卻想不到你對她也有著深摯的情感。」

　　他雖是提起了冷于秋，可是話中有話。公孫元波揣測其中之意，一時還沒有工夫傷感。他沉吟一下，才道：「老實說，連我自己也沒想到。我一直以為我只是仰慕她而已！」

　　陸廷珍道：「你見到沙天放時，用什麼態度對付他？」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但我恨他。這個老魔頭，手底太毒辣了。」

　　陸廷珍嘆口氣，道：「我怕的就是你這一點。」

　　公孫元波訝道：「怕我恨他？」他旋即會過意來，又道：「你怕我幫忙方勝公，殺死沙天放為冷于秋報仇，是也不是？」

　　陸廷珍道：「坦白說，我果然有此顧慮！」

　　公孫元波憤然作色，道：「陸局主是不是打算阻止我？」

　　陸廷珍道：「你別生氣，在我的立場，當然得想盡辦法阻止你的。我希望你不要為此事跟我翻臉成仇。」

　　公孫元波忽然想起了人家對自己的恩德，心中怒氣頓時消散。他苦笑一下，道：「我不會翻臉，但我未必肯罷手。」

　　陸廷珍道：「我知道，你可以自行前往。到時你愛怎樣做，我當然無法阻止干涉。」

　　公孫元波忽然悟道：「你不帶我前去，是不是？」

　　陸廷珍道：「這一點務請你原諒，我決不帶領你去。」

　　公孫元波忖道：「他才智之高，宇內罕有其匹。這人既然說不帶我去，可見得我自己必定不易找到地方。」

　　「可惡啊！」公孫元波忽又忿然，不悅地瞪著陸廷珍。「這個人利用此一形勢，逼我答應不幫助方勝公他們，才肯帶我前去。」

　　「嘿、嘿！」公孫元波在心中冷笑兩聲。「陸廷珍若是曉得那沙天放必須我去幫助他才過得幻天君這一關的話，他就不會用此計對付我了。」

　　照公孫元波的算計，大可以答應陸廷珍，決不幫助東廠方勝公這一邊。因為只要他不幫沙天放，則幻天君現身之時，就是沙天放喪命之日了！換言之，他可以利用幻天君、方勝公等人替他報卻冷于秋之仇。這有借刀殺人之計，根本用不著他動手。

　　「陸局主！」他沉聲道：「我公孫元波答應你，絕對不幫助方勝公等人對付沙天放。」

　　陸廷珍大感意外，他一早已想定了許多說話，希望能勸得公孫元波回心轉意，以大局為重，不要為冷于秋的私怨而誤了大事。誰知公孫元波卻自動提出來，因此他一切話都不必說了。

　　「那太好了。」陸廷珍欣然道：「元波兄果然是當代奇男子，拿得起，放得下。咱們就此前往！」他迅即蹲在河邊，用那塊金屬片在水中敲擊。

　　公孫元波也是行家，一看知他利用河水傳送聲波，可以到達很遠。他的訊號，還可以告訴手下很多事情。果然不一會工夫，河彎處轉出一艘梭形快艇。艇上有一名舵工、兩名搖櫓的水手。

　　快艇箭似的駛到，舵工、水手都向陸廷珍默默行禮。正如一路上接應的其他人一樣，看來他們都不知道陸廷珍的身份。

　　※※※

　　傍晚時分，已經抵達杭州。他們換了一艘遊湖的大舫，先在夕陽晚霞中遊了一陣湖，景色之佳，難以用言語文字形容。

　　不久，天色漸黑，只見湖上和山中的寺廟，燈火次第點亮，夜風送來陣陣花草香氣，四下湖水茫茫，使人胸襟暢爽中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

　　湖光反映出天上疏星朗月，還有無數船舶的燈光移動。蘇東坡夜泛西湖曾題詩道：

　　菰蒲無邊水茫茫，荷花夜開風露香。漸見燈明出遠寺，更待月黑看湖光。

　　遊舫在湖邊停靠，只見一座酒樓，燈光通明。他們進得酒樓，陸廷珍一口氣點了「西湖醋溜魚」、「蒓菜羹」、「紅燒湖鰻」、「香椿頭伴嫩豆腐」、「火腿魚翅」。

　　這陸廷珍點的都是杭州西湖著名菜式，他身為當今全國最大的一家鏢局局主，識得各地的名菜，不足為奇，所以公孫元波一點也不必費心。

　　陸廷珍要了一罈上好紹酒之後，又點了一盤「飛叫跳」，以便下酒。這「飛叫跳」名字特別，其實卻不稀奇，原來是白斬雞的翅膀稱為「飛」，頭稱為「叫」，爪稱為「跳」，三者合起來，便是「飛叫跳」了。

　　公孫元波直到舉杯之時，才發現稱得上奇怪的事，那便是陸廷珍居然滴酒不沾，而且態度十分堅決，一望而知絕對不能勉強他喝上一滴。

　　以陸廷珍的地位和生活上的情況，不喝酒似乎很難做到。往往交際應酬中，不喝酒的習慣會得罪不少人，尤其是量大嗜飲之士。

　　要知凡是量大而嗜飲之人，幾乎每一個都喜歡用盡方法去灌那些量淺的人以為笑樂，因此不喝酒的，難免要得罪人了。

　　當然公孫元波不會強灌陸廷珍，因為他自己本來就不大喝酒。只是今夜情懷淒愴，回憶往事，那冷于秋的花嬌霜冷的面龐以及她無意流露的深情，實在使他不能不黯然神傷！

　　從前在燈紅酒綠的宴會中，每每聽到歌妓所唱的小調，其中有冶豔，有諧趣，也有哀愁的。

　　現在他耳邊隱隱聽到一些片段的悲愁歌聲，柳永的悱惻長調『曲玉管』，一句句跳上心頭，一聲聲泛過耳邊。「唉！冷于秋啊，絕代紅妝就此永別，化作漫漫的塵土。如今我來到這景物醉人的西湖邊，誰知道我觸目儘是淒涼呢！」

　　柔細清麗的歌聲，一再在他耳邊索繞：「……豈知聚散難期，翻成雨恨雲愁。阻追遊，每登山臨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場消黯，永日無言，卻下層樓。」

　　美麗的景色固然教人神怡難忘，可是在一個傷心人眼中，卻又能惹起千萬縷愁情恨緒。此所以雨恨雲愁的心情的確能妨阻遊蹤，因為每當登山臨水、縱目攬勝之時，便不禁惹起了平生心事。

　　「聽說酒能消愁解憂，我從來沒試過，今夕卻要試一試啦！」公孫元波一面想，一面自斟自飲，杯杯見底，轉眼間一罈喝光，又來第二壇。

　　陸廷珍沒勸阻他，也沒有用言語慰解他，黯然吃他的飯菜。

　　「陸廷珍！」公孫元波「啪」的一聲放下酒杯，直接叫他的名字。「你啊！真是世上最沒有感情的人！」

　　陸廷珍苦笑一下，放下筷子，雙手握拳，好像想把什麼秘密用力捏緊似的。

　　公孫元波瞪著他，又道：「陸廷珍，你聽見我的話？」

　　「我聽見啦。」他慢慢回答，好像很痛苦，但話聲卻清晰有力。「我也知道你真正的意思是什麼！」

　　公孫元波道：「那麼你是不是呢？說呀！」

　　陸廷珍面色陰沉下來，眼光落在酒樓外的萬頃波光上，緩緩道：「我從前不是，但後來，卻變成全無感情之人了！」

　　公孫元波狂笑一聲，道：「如何，我猜得不錯吧？你無情，對我既沒有憐憫，對俞翠蓮也沒有真情，你玩一玩，然後，哼！像破鞋子一樣丟掉她……」

　　陸廷珍深深嘆息，面色更難看了。

　　「天啊，誰知道我多麼地愛著翠蓮？只怕天下已沒有比我愛得更深的人了！但是誰又知道，我不能愛她，誰又知道她不能愛我！誰知道……」

　　那俞翠蓮豔絕天下的嬌靨，還有那具雪白滑膩的胴體，一齊在他腦海中出現，使他感到一陣椎心刺骨的疼痛。

　　「殘酷的命運，誰也鬥不過。公孫元波，你不妨試試看，任你有天大神通，但仍然得在命運織好了的網中蠕動，完全身不由己……」這位當世鏢行中最有勢力的人想，同時又忍不住重重地嘆一口氣。

　　公孫元波鄙視地「哼」了一聲，連喝了三滿杯。

　　「公孫元波，你知不知道『朝秀』是什麼？」陸廷珍一面問，一面伸手阻止他舉杯，要他回答。

　　公孫元波笑道：「我當然知道，是一種水上生長的蟲。」

　　陸廷珍道：「這種蟲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公孫元波道：「朝秀之蟲，朝生而暮死，對不對？」

　　陸廷珍道：「對，很對，這種蟲朝生而暮死，生命短促。我陸廷珍正是朝秀之蟲啊！」

　　「這位當代名家的話決不是隨便說的。」公孫元波心想：「他把自己譬喻朝生暮死的『朝秀蟲』，必定含有深意。如果探測得出來，許多謎就可以迎刃而解了。」由於陸廷珍的奇異表現，公孫元波不覺忘了自己的苦惱怨恨。

　　這家酒樓生意很不錯，客人此去彼來，川流不息，四周猜拳鬥酒之聲喧囂震耳，然而公孫元波和陸廷珍兩個人，卻好像是處身於渺無人跡的荒漠中。

　　公孫元波的重重心事以及許多情感上的折磨和打擊，使他不願多說話。除了俞翠蓮、冷于秋之外，還有一個他關心的女孩子，她便是三尸教的祝海棠。這個出身於旁門左道的嬌弱美女，已像一陣輕煙般消失無蹤。他還記得那天在京師時，到慈雲庵找祝海棠，應門的女尼告訴他說：「祝海棠已經離開了，不知所蹤。」

　　公孫元波當然不肯輕信，直鬧得庵主玉靈大師出來，親口告訴他說：「祝海棠的確走了。」

　　這玉靈大師乃是有道比丘尼，公孫元波不能不信，但仍不死心，苦苦追問祝海棠的下落。

　　玉靈大師藹聲道：「海棠大劫已消，飄然自去，如天上白雲，山中清泉，欲求去向，追尋已杳。貧尼如何能夠奉告呢？」

　　公孫元波躬身行禮，哀求道：「玉靈大師，務請大發慈悲，指示一二。」

　　玉靈大師被他糾纏不過，只好說道：「白雲清泉，終有遇合。貧尼只知道你們日後必定還可以得見一面，至於這一面是在何時？是在何地？可就不知道了。」

　　公孫元波還待追問，玉靈大師已合十轉身，飄然入內。這節經過，對公孫元波也是打擊之一，只不過遠不及像冷于秋之死、俞翠蓮之離那麼深刻沉重就是了。

　　他的目光掠過陸廷珍，隨即投向湖上。「唉！看來陸廷珍也有他的痛苦，而且深不可測，只不知他為什麼？既不是女人，又不是金錢。」

　　命運的殘酷，往往不能從表面上觀察出來。

　　陸廷珍滿腔儘是掉在深淵行將沒頂的那種悲哀：「論才智、學問、武功、相貌等等，我有哪一樣比人差呢？」他想：「可是命運卻無情地把我揉碎，生像捏死一隻螞蟻一般……當然不僅只是我，遭遇著同樣的命運的，還有數以萬計的兄弟姊妹，其中才智傑出的也不知有多少……」

　　這可惡的天氣，太暖和啦！江南就硬是跟北方不一樣，暖和得很不舒服。陸廷珍直到這時，才第一次感到後悔。後悔的是這一趟杭州之行，實在太冒失太孟浪了。

　　「我究竟逃避什麼？」他迷惑地想：「如果說單單是為了要看沙天放與幻天君之鬥，竟然犯此大忌到江南地面來那是自己騙自己的藉口，決不是真的。是了，我竟是為了躲避她──俞翠蓮。她的魅力強得教人受不了。」陸廷珍瞿然而想：「假如我再不逃走，我必將陷入萬劫不復的情網之中。」

　　「墜入情網是常人的權利，我們卻不能失足陷溺啊！」他想到這裏，無限悲哀湧上了心頭。

　　一個酒保端菜上來，順便低聲在陸廷珍耳邊說了好些話，隨即退下。

　　陸廷珍的悲哀迅即消失，他一面進食，一面說道：「元波兄，我剛剛得到一些消息。」

　　公孫元波也暫時忘記那些哀傷之事，問道：「什麼消息？」

　　陸廷珍道：「第一件事是三寶天王方勝公等一行，昨夜已抵達杭州，今天還游了一天的西湖。至於他們何時動手，還未得悉。如果方勝公有所決定，我馬上就能知道。」

　　這末後的說法，公孫元波毫不懷疑，陸廷珍的確有這種神通本事。

　　陸廷珍又道：「第二件是京師方面，以東廠特置的傳驛，送到十萬火急的中旨，是太監梁芳他們奉萬貴妃之命傳達的旨意，但內容我不大明白。」

　　這也不奇，這等火急中旨，方勝公秘不告人，也是常情。公孫元波道：「以後再打聽也可以，方勝公為人深沉得很，秘密不易外洩！」

　　陸廷珍道：「不是探聽不出來，而是不明白。那道中旨說是富平侯徐安邦已死，玉鉤斜案破！甚麼是玉鉤斜呢？我還沒聽說過……」他發現公孫元波面色變得十分慘白，吃了一驚，心中也就醒悟這些話對公孫元波有著極重要的意義。

　　過了好一陣，陸廷珍都不開口詢問。公孫元波深深呼吸幾下，才道：「哼！他們等到冷于秋遇害，便向富平侯下手，把玉鉤斜的秘密逼了出來！」

　　他話中帶出了冷于秋，更使陸廷珍感到迷惑，一時想不透其間的複雜關係。公孫元波恢復常態，提議回船休息。陸廷珍依言算了帳，和他回到船中歇息。

　　※※※

　　在杭州城內，曙色才侵透窗紗不久，前面寬敞華麗的大廳內，已經先後聚集七八個人。

　　最後才進廳的是個肥胖禿頂的人，他出現時，所有的人都站起身迎接。

　　這人氣派很大，在當中太師椅上一坐，其他的人才分左右兩排次第落座。

　　左首最上面的一個，錦袍留鬚，相貌威嚴，首先向當中的人說道：「卑職董沖，昨夜奉令查西北城，還沒有眉目。」董沖的聲音態度都很恭謹，他平生只服膺這個座次比他高一位的三寶天王方勝公，別的人他全不放在眼內。

　　方勝公的眼光轉到右排最上首的人，問道：「秋谷兄，你呢？」被他詢問的人，正是權勢赫赫的錦衣衛指揮薛秋谷，但他在方勝公跟前，卻矮了兩頭，一是方勝公高過他，另一頭就是先開過腔的鬼見愁董沖了。

　　薛秋谷挪一挪屁股，恭聲道：「稟方大人，卑職也沒有發現。」

　　方勝公道：「既然如此，有煩星老走一趟，到北高峰後冷于秋遇害之處等等看，一有發現，馬上通知！」

　　一個年約五六旬的老者應聲離座去了。此人行動很快，一眨眼間就失去了影跡。

　　他正是以「快」見長的追風叟徐星舟，所以方勝公才利用他的長處，守伺沙天放的蹤跡。換了別人，若是窺見了沙天放，以此老武功之高，自然也會察覺，這一來派去窺伺之人便很難有生還回報之機會了。

　　方勝公顧視眾人一眼，突然仰天笑道：「諸位大人，我們快要結束這一趟奔波之苦啦！哈哈……」

　　為甚麼此行快要結束？他不說，誰也不敢問。

　　方勝公笑完之後，仰首向天，尋思了一陣，才又道：「想那沙天放披頭散髮，形狀兇惡，加上兩腿已廢，全仗雙拐行動，這等樣子之人，只要見過一面，無不記得清清楚楚。因此，杭州城既然查不出此人蹤跡，則可想而知這個老傢伙必是匿居深山野嶺！」

　　大家聽了他的分析，沒有一個不服的。

　　方勝公故意要使氣氛輕鬆下來，便向鬼見愁董沖和薛秋谷兩人道：「你們誰敢跟我打賭？我說追風叟徐星舟此去，必定見到沙天放。」

　　董沖道：「方大人深信他還在北高峰那邊？」

　　方勝公點點頭，道：「我是這樣猜！」

　　薛秋谷道：「想一想可是教人難以置信，那兒既然已殺了不少人，這老魔頭竟然一點也不避忌麼？」

　　方勝公道：「這正是他高明之處，況且他認為已經謀殺了冷于秋所有的人，應該更不會有問題。誰知道我們已得到受僱的鄉人傳訊，連冷于秋是在第九十九招落敗，我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哈哈！」

　　他的笑聲中含有可怕的殺機，還有得意的意思。

　　董沖道：「方大人，這個賭我是不打的。薛大人呢？」

　　薛秋谷笑道：「算啦！跟方大人打賭，不如痛快些掏腰包請客，還賺回一句『多謝』。」

　　董沖道：「方大人，那沙天放非比等閒之輩，連冷于秋也不免於難，武功之強可想而知。只不知我們是一個怎樣應付法？大家分散包圍呢，抑是集中力量攻擊？」

　　薛秋谷也道：「對！沙天放這老魔頭實在是扎手的人物！」

　　方勝公微微而笑，沒有回答。他不說，董沖可就不敢再問了。大家的話題轉到別的事情上，聊來聊去，不覺已是中午。

　　眾人用過午飯，又回到大廳上煮茶閒談等待。

　　突然一個人匆匆奔入來，單膝一跪，大聲道：「啟稟方大人，徐大人回來啦！」

　　方勝公道：「很好，他的人呢？」

　　聲音方歇，一道人影像一陣風似的捲了入來，身法之快，不愧外號稱為「追風叟」。

　　這追風叟徐星舟居然有點喘氣，可見得他除了奔馳甚急之外，還加上了心中的情緒很緊張。他目光掃到方勝公面上，那個深沉莫測的領袖氣派，使他心頭一定，忽然也不喘氣了。

　　「徐星老，見到沙天放了，是不是？」方勝公從容不迫地問。

　　徐星舟連忙點頭，道：「見到啦！那老魔頭雙足已廢，可是他以拐代足，速度快得叫人不敢相信。」

　　方勝公道：「這個自然，如果他行動遲滯，怎能加害冷于秋，又把所有的人殺死，無一能得逃生呢？」

　　徐星舟道：「方大人說得是。卑職當時可沒有時間想了，用盡了平生功夫，少說已兜了二三百里路那麼一個大圈，才逃出那老魔頭的追殺。」

　　方勝公「哦」了一聲，沉吟細想。

　　董沖插口道：「若然如此，那沙天放已經不知跑到哪兒去啦？」

　　徐星舟道：「我的確忽略了這一點，當初只求擺脫他如影隨形的追殺，哪能考慮別的問題？」

　　座中只有一個方勝公聽出他話中有話，問道：「結果怎樣，了？」

　　徐星舟不禁臉泛喜色，道：「後來我終於想到這個問題，所以也不敢一下讓他追丟了我，故意誘他繼續追趕，兜個大圈子之後，又回到北高峰附近。」

　　薛秋谷大為讚許，道：「這一手漂亮極了，你在北高峰附近才甩掉他，是不是？」

　　徐星舟道：「是的，不過當時也真是險狀百出，差點就被他趕上來了。」

　　眾人的目光現在都集中在方勝公面上，等他發號施令便好動身。

　　方勝公意態從容，徐徐道：「諸位大人，眼前要緊之事，不是沙天放，而是公孫元波！」

　　他忽然提起了公孫元波，把話題說到別處，眾人都覺得不解。

　　薛秋谷對公孫元波印象最深，道：「方大人說這話，敢是已查出了公孫元波的下落？」

　　方勝公搖搖頭，道：「查得出來就好啦！」

　　董沖對公孫元波的印象也十分深，故此對這話題比別人感到興趣。他插口道：「公孫元波這小子真有一套，最近好像忽然從人間消失了一般。」

　　方勝公道：「這幾個月以來，我全力進行調查一些人。那公孫元波本來氣候有限，當日能逃出京師，必定是得到某一集團掩護。」他透露了這麼一點點，已經使眾人精神大振。

　　董沖謹慎地問道：「方大人的調查可有結果？」

　　方勝公道：「當然有啦！京師之內，一共沒有幾個有勢力的集團，所以範圍不大……」他略作停歇，簡直是故意賣關子，直急得眾人心頭髮癢。

　　方勝公終於接下去道：「我最懷疑的是鎮北鏢局。這個集團的力量發展得很快，內部情況外間最不瞭解，所以我選之為對象。」

　　董沖等人回想一下，都覺得方勝公之言有理，他們均是方勝公手下大將，所以關於調查方面根本不必勞動到這批人物。正因如此，他們不知道方勝公的調查行動，實不足為奇。

　　董沖道：「唔！鎮北鏢局果然可疑，陸廷珍這個人大有問題，好像有點邪門。」他形容得最為貼切，人人都有此感。

　　方勝公道：「不錯，這是一個邪門的集團，他們有一個絕大的秘密。」

　　連這位領袖東廠的人物也形容為「大秘密」，則內容之不簡單可想而知了。人人都聳然動容，凝視著那三寶天王方勝公。

　　方勝公泛起難得一見的微笑，又道：「我若是叫你們大家猜猜看，徒然浪費時間。不過，鎮北鏢局的秘密是甚麼，我暫時不宣佈。至於鎮北鏢局這個集團是否曾經掩護公孫元波，就得看看陸廷珍的動態了。」

　　眾人聽不到秘密，不免感到失望。幸而方勝公的「關子」一波接一波地出現。陸廷珍的動態，與公孫元波有甚麼關係呢？方勝公環顧眾人一眼，又道：「陸廷珍如果尚在京師，我便無話可說，須得從頭偵查。如果他暗暗離開，而且目的地竟是這杭州府的話，那他就是當日掩護公孫元波的人了。」

　　董沖實在忍不住，況且只有他以及薛秋谷有問話的份量。他插口問道：「方大人，那陸廷珍縱然是趕了來，為何就表示他與公孫元波有關？」

　　方勝公道：「這條線索是從冷于秋身上牽出來的。冷于秋曾經庇護富平侯徐安邦，又曾暗助公孫元波。她雖然沒有背叛我，可是她與東宮太子集團的關係，密切的程度已到了不可留在東廠的地步了，所以我讓她辭職，好教她從這個無法解決的矛盾中退出來。當然，我想不到她竟會在杭州遇難。如果知道，我就不讓她南下了。」

　　末後的幾句話，說得真情流露，一時感動了許多人，因為以他這等人物，居然還有這麼深重的人情味，實在太難得了。

　　方勝公輕嘆了一聲，又道：「陸廷珍如果與公孫元波有關係，則必知冷于秋與公孫元波及徐安邦這個集團的內情。因此，他一旦知悉冷于秋遇害，又知道我親率全廠高手南下，他能不通知公孫元波，以及親自跟來看看麼？」

　　眾人信與不信都不打緊，在事實上，方勝公的猜測已應驗了。只有一點小節不符合而已，那就是陸廷珍沒有通知公孫元波，而是公孫元波自己恰逢其會找上門去，剛巧獲悉冷于秋不幸的消息。這點小錯誤毫無影響，因為公孫元波和陸廷珍都趕到杭州，這才是最重要的事實。

　　錦衣衛指揮使薛秋谷瞿然道：「那得趕快查一直。如果陸廷珍或者公孫元波在此地出現的話，咱們也不能放過他們。」

　　方勝公道：「他們只要來杭州，便成了甕中之鱉！」他說得十分有把握，別人不敢不信。

　　薛秋谷透一口氣，道：「咱們昨晚大舉偵查之時，重心落在形相奇特的沙天放身上。要是知道陸廷珍可能趕到杭州，當時就順便偵查，可能有些收穫也未可知。」

　　董沖發出疑問，道：「方大人，陸廷珍一定知道冷于秋不幸的消息麼？他如何得知呢？」

　　方勝公淡淡道：「我特地洩漏給他的，而且咱們沒有全力趕路，也就是等他有時間通知公孫元波一道趕來之意。」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一路來時，方勝公常常有意在各站逗留，拖延了不少時間，敢情其中大有文章。

　　方勝公又道：「以我的想法，陸廷珍他們的蹤跡不易查出，因為他勢力強大，遠超過咱們的估計。他要隱藏蹤跡，可以說一點也不困難。」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不下令偵查。不過眾人心中仍然有些不服氣。以東廠的力量，陸廷珍勢力再強大些，也未必就隱藏得住蹤跡呀！

　　方勝公看得出眾人的想法，當下道：「你們要知道，鎮北鏢局這個集團，可是邪門組織，所以有些地方，諸位沒有法子估計透！」

　　這話也言之有理。董沖沉吟道：「如果陸廷珍以及公孫元波的下落查不出來，這就十分棘手了！」

　　方勝公道：「不要緊。咱們是從京師偵查起，只要查出陸廷珍已潛離京師，那就可以斷定他百分之百是在杭州了。」

　　薛秋谷道：「他們縱然在杭州城，可是……」

　　方勝公一笑，道：「咱們找得到沙天放，就不愁陸廷珍、公孫元波他們不入我甕中了。你們明白了吧？」

　　眾人直到此時，才恍然大悟，紛紛點頭。這道理已變得很顯淺，既然陸廷珍和公孫元波是為了冷于秋被害，因而前來看看沙天放是甚麼人，又看看東廠方面怎樣對付沙天放的話，則只要傳出了會晤沙天放的行動時間地點，他們焉有不前往之理？方勝公宛如垂釣老手，安排好了香餌，就等陸廷珍、公孫元波這兩尾金鱉上鉤了。

　　他發號施令，命追風叟徐星舟、鐵公雞孫旺、假員外柳亦寒等六名心腹高手，每兩人一組，分佈在北高峰的三處地點。

　　這些人的任務是等到公孫元波和陸廷珍看完了方勝公等人收拾沙天放之後悄然逃跑時，才出手襲擊，一面發出警訊，以便其他的人手包抄接應。

　　方勝公很有自信地說道：「對付沙天放，我已有把握，所以只須董大人和薛大人一同前往就足夠了。那陸廷珍和公孫元波的本事，要以陸廷珍為主要對手，公孫元波並沒有甚麼了不起。所以我們不妨大膽一點，估計陸廷珍他們親眼得見我方實力之後，不敢露面，悄然逃遁，這時，就是星老你們的責任了。記住先合力對付陸廷珍，公孫元波不算甚麼。」

　　大家都牢記在心，而且無不深深相信方勝公對敵人實力的分析。好在人人都識得陸廷珍，所以決不會找錯了對象。

　　方勝公又道：「還有一點請大家注意，咱們殺不殺公孫元波並不重要，如果他肯把玉鉤斜一案擺平，咱們可以放過他，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在座之人，個個身份極高，都參預各種機密，是以全知道玉鉤斜一案是甚麼意思。

　　方勝公起身離座，一面說道：「走吧！消息已傳到陸廷珍和公孫元波耳中啦。」

　　※※※

　　陸廷珍在堤上和一個漢子談話，不一會，那漢子走了。陸廷珍撥著垂下來的柳絲，回到舫中，面上掩抑不住憂喜參半的神色。

　　公孫元波問道：「怎麼啦？有什麼消息呀？」

　　陸廷珍道：「方勝公已找到沙天放下落，率了董沖、薛秋谷兩大高手前去尋仇報復，在什麼地方我也曉得啦！」

　　公孫元波訝道：「這是好消息啊！你為何有點不安呢？」

　　陸廷珍道：「方勝公老謀深算，不比等閒。他既敢率領董沖、薛秋谷兩人前去，必定已有勝算，是以今日北高峰之戰，沙天放一定死無葬身之地了。」

　　公孫元波道：「你希望沙天放贏，這一點我瞭解得。但你除了擔心沙天放之外，又有喜色，不知其故安在？」

　　陸廷珍道：「方勝公難得親自出馬，因此今日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公孫元波甚感不解，道：「什麼機會？」

　　陸廷珍微笑一下，沒有回答，卻道：「走吧！遲了恐怕會錯過好戲。」他不願詳細解釋，公孫元波可就不便追問，兩人放開腳步，向北高峰趕去。

　　※※※

　　山風颼颼，吹刮得四山的草木搖擺不定。在那片平坦山坡的大石上，沙天放這個雙腳已廢的老人瞑目打坐，動都不動。兩根黑色的枴杖放在身邊。在山風中，他長長的白髮和寬大的衣服直飄拂，這副枴杖卻穩得有如長在石上似的。

　　三寶天王方勝公搖搖頭，向左右的鬼見愁和薛秋谷說道：「他這對枴杖不是凡物，再鋒快的刀劍也難毀損分毫。」

　　鬼見愁董沖道：「咱們還要等麼？」

　　方勝公道：「以我估計，公孫元波他們應該抵達了。好，咱們開始行動！」

　　他從一個長扁的革囊中取出一把弓，褪下弓衣，又抽出一支通體發著紫金色光彩的箭，搭在弓上。這就是三寶天王方勝公威鎮天下的三寶之一，稱為「紫金弩」。

　　連鬼見愁董沖跟隨他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親眼看他使用此寶，薛秋谷就更不要說了。

　　他們都懷著輕微的興奮以及好奇，注視著這位當代高手，看他如何施展「紫金弩」？等著瞧瞧沙天放能不能逃過此劫？假如沙天放能夠逃得過方勝公的「紫金弩」，那麼最扣人心弦的事，便是這個老魔頭以什麼身法來躲避？

　　董、薛二人都深知方勝公的紫金弩不但能貫穿金石，最神妙的還是「速度」。從紫金弩發射的箭，要比平常的強弓快上一倍，這還是別人使用。如今方勝公親自出手，自然威力更強無疑，因此，究竟這紫金弩之箭快到什麼程度？沙天放怎樣閃避？這都是武林中最珍貴的史實，董沖、薛秋谷二人也微感焦急，恨不得這些謎馬上就揭曉。

　　方勝公挽滿寶弓，驀然放箭。只聽弓弦脆響一聲，聲方入耳，七八十步外的大石上，沙天放仍然端坐如故，可是他身畔的枴杖卻一齊彈起，飛落數丈外的草叢中，失去蹤影。

　　這紫金弩的威力實在驚人，單單以速度而論，箭比聲音還快。董沖和薛秋谷都瞧得目瞪口呆，也不由得慶幸自己不是方勝公的敵人。

　　董沖道：「那對枴杖就是沙天放的雙腿，方大人捨人射杖，這叫做射人先射馬。嘖嘖！這一手的確漂亮極了！」

　　薛秋谷也道：「方大人射杖之舉，大大出人意料之外，沙老魔大概已經駭愣啦！」

　　董沖道：「他為何還不移動？以常情而論，他應該儘可能趕快去找回那對枴杖啊！」

　　方勝公傲然一笑，道：「他敢麼？哼！只要他一動，就得挨我第二箭！」

　　董沖道：「但方大人你沒有取出第二支箭呀！」

　　方勝公道：「用不著真的取箭，只要有這個可能，他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武功到了方勝公、沙天放這等人物的境界，的確已經連智慧一齊鬥上，有些時候根本不必當真動手。董、薛二人驚服不已，只聽方勝公道：「咱們過去吧！以我的估計，咱們趕到出手之時，這老傢伙還未找到枴杖無疑！」

　　他們一齊奔撲而出，個個快若飄風。三道人影宛如流星趕月一般，眨眼間已到了大石前。方勝公這個猜測大部分都對了，沙天放果然來不及撿回雙拐。

　　不過事實上沙天放根本就沒有去撿拾，他雙目炯炯，望著逼近大石的三名強敵。他臉上泛起獰笑，和方勝公的冷漠面色恰成強烈對比。

　　董沖和薛秋谷略略散開，分別監視著左右兩方。

　　現在已成為沙天放和方勝公正面對峙的局勢了。沙天放仍然坐在原處，未曾移動過。

　　「方勝公，你的脾氣和幻天君差不多，都是自負得很。」

　　方勝公道：「沙天老過獎了，方某何德何能，敢與先師相提並論呢？」

　　沙天放瞿然睜大雙眼，失聲道：「什麼？先師？你師父幻天君死了？」

　　方勝公頷首道：「不錯，先師物化才十餘天。」沙天放仰天長笑一聲，道：「幻天君啊！算你這老小子有福氣。如若不死，我老沙的手段有得你瞧的！」

　　方勝公冷冷道：「沙天老休得無禮！先師物化之前留有遺言，頗以不能親手收拾了你為憾。」

　　沙天放指指自己鼻子，道：「他想收拾我？哼！別做夢。我老沙可不是五十年前的那個老沙了。」

　　方勝公道：「不管你變龍變蛇，先師仍然不曾把你放在心上。他老人家唯一承認有失敗可能的情況，便是那趙魔音和你聯手。若是如此，他才有敗陣的可能。」

　　沙天放「呸」了一聲，道：「吹牛，吹牛！趙魔音若是出馬，他一個人就足以打敗你師父。」

　　方勝公道：「若然如此，請問趙魔音為何數十年來全無音訊消息？他躲誰呀？」

　　沙天放一怔，道：「難道他躲你師父不成？」

　　「當然啦！」方勝公傲然道：「你不信也沒有法子。」

　　沙天放默然無語，暗自尋思。

　　「這方勝公的話絕不會是憑空亂吹，至少也有點根據。」沙天放想：「那趙魔音數十年來幽居漠北，他絕對不是喜愛沙漠風光，必是有某種原因。這樣說來，方勝公的話有點道理。放眼天下，也只有幻天君這個老魔，才有贏得趙魔音的資格啊！」

　　方勝公哈哈一笑，使他從沉思中回醒。「沙天老，有一事你不可不知。」

　　沙天放訝道：「什麼事？」

　　方勝公道：「先師這一物化，趙魔音如是在世，那就更永無出世之日了。」

　　沙天放訝道：「為什麼呢？」

　　方勝公道：「因為當年已有誓言，趙魔音若是在先師在生之日不能做到某一件事，他就永遠不許踏入江湖一步。」

　　沙天放「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老趙真可憐啊，對不對？」

　　方勝公淡淡一哂，道：「沙天老，你還是擔心自己吧！」

　　沙天放獰笑一聲，道：「我老沙擔心什麼？」

　　方勝公道：「先師早已算好，讓我方某人執行命令，將你殺死！」

　　沙天放鼻子裏一連發出好幾下嗤聲，道：「方勝公，你雖是東廠的老大，但在老沙眼中，卻不當一個屁！」

　　方勝公道：「空言無益，方某要得罪啦！」

　　沙天放道：「等一等，待我老沙撿回雙拐，哼！哼！叫你嘗嘗我的厲害……」

　　方勝公哈哈一笑，道：「沙天老，方某的箭豈有亂發之理？你早先不能護住雙拐，現在要去撿拾，未免太遲啦！」

　　沙天放霜眉一皺，面容猙獰可怖，厲聲道：「你說什麼，難道我老沙赤手空拳，你也要動手麼？你要不要臉？」

　　方勝公哂道：「沙天老，像你我這等人物，有沒有兵刃在手，還不是一樣麼？方某也不用兵器，你沒話說了吧？」

　　這番話聽來冠冕堂皇，但是內中卻包含著不知多少陰謀詭計。細加分析起來，第一點是人數懸殊。方勝公方面有三個人，沙天放只有獨自一人。第二點是方勝公雖然不用兵器，可是薛秋谷和董沖卻不在此限。他們的武功造詣並非比尋常，有兵刃在手，威力倍增，情況與普通武林人物使用兵器完全不同。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部分，那就是別人的兵器只是擊敵之用，而沙天放的雙拐卻還有代步的作用。最後一點，也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方勝公的著名三寶之中，有一宗稱為「掌中劍」，顧名思義，可知此劍體積極小，可以藏於掌心。既然列為「三寶」之一，則威力之強，定然不是普通兵刃可比了。

　　總而言之，方勝公嘴巴說得好聽，事實上他佔盡了便宜。反過來說，沙天放至少曉得方勝公大部分的陰謀詭計，卻似乎不便呶呶分辯，以免有失風度。

　　「哈……哈……」方勝公仰天一陣狂笑，丟下手中寶弓，縱上大石。

　　「沙天老，我方某人已經多年來未曾親自出手，錯非是你，這宇內雖大，只怕不易找出能迫使我出手的人呢！哈哈……」

　　這時他們相距只有七八尺，沙天放仍然盤膝而坐。方勝公屹立在大石另一端邊緣，他體格高大，微微低俯光禿禿的頭顱，注視著那個形狀醜惡的老人。

第二十七章　任重道遠

　　「假如這老魔頭今日逃得過我的毒手。」方勝公迅快地想：「那我就真的服氣地了。嘿嘿！我的天羅地網般手段，從來還沒有逃得出的！」

　　沙天放不但沒有疑懼之色，眼中甚至射出譏嘲的光芒，凝視著對方。

　　「這就奇了。」方勝公尋思道：「這老魔頭不疑不懼還說得過去，但何以眼中還有嘲諷神色？難道我那一步走錯了，以致尚有空隙破綻麼？」

　　他把詳細經過，包括陸廷珍和公孫元波兩人在內，想了一遍，實在找不到有一點錯誤。依照他的設計推想，今日收拾沙天放以及陸廷珍、公孫元波等人，已經是無可置疑、萬無一失的。那麼這老魔頭得意什麼？

　　其實方勝公知道得最清楚，他只要一動手，就可以知道原因了，然而他一旦出手便很難有機會挽回或補救了，這一點他知道得很清楚。在別人眼中，大石上一站一坐的兩人雖有對峙之勢，卻也不過如此而已，可是在事實上，那大石上真是風雲險惡，變幻莫測，尤其是他們的勝負，關係到天下武林大勢和氣運。

　　沙天放獰聲道：「方勝公，既然你那樣說，那就出手吧！」

　　方勝公道：「方某得罪啦！」話聲方歇，大石上勁風捲刮，殺氣瀰漫，這兩位當代第一流的高手，已經在氣勢上開始拚鬥了。

　　方勝公早已算好，沙天放雙足殘廢，枴杖已失，縱然他還能以手代足，動作仍然迅速，但那只是對普通的武林好手來說算得是迅速而已，在彼此本來實力相當的敵手看來，這便是無可補救的弱點了。因此他第一步須得把這個老魔頭逼落大石之下，定須在平地上，這老魔頭不良於行的弱點才更顯明。他雙臂一振，人如大鳥橫空，飛撲而下，只見他身在半空，瞋目伸拿，作出阻擊之勢，迅猛得有如鷂鷹瀉擊，凌厲之極。

　　沙天放心頭一震，因為方勝公十指指尖發出的勁氣，遠在數尺之外便已經感覺得到了，可見得此人的武功造詣，實是深厚無比。他揮拳一拍，掌力如山湧出。

　　方勝公果然如他所料，借這股強大掌力，身形「呼」的一聲拔升七八尺，然後又當頭罩撲下來。

　　沙天放又擊出一掌。他的掌力本已強絕一時，再經過幾十年的潛修，全身功力都聚在兩隻手上，是以隨手一擊之威，已足以摧木裂石。

　　方勝公再借力飛起，他起落之際，卻在找尋可乘之機，只要沙天放掌勢手法中有絲毫欠妥，他的指力就可以侵入，至少可逼得這個老魔頭退落石下。他下擊之勢迅猛凌厲，第三次從空中飛瀉阻擊之時，沙天放掌力雖強，也不得不施展移形換位之術，人影一閃，已移到六尺外大石的另一端。

　　方勝公的一口真氣好像能夠永遠提聚丹田，只見他根本不須在石上落腳換力，「呼」的一聲又如影隨形地追擊而出，快逾閃電，只看得董沖和薛秋谷兩人目瞪口呆。

　　「這才是天下第一流的武功啊！」鬼見愁董沖五體投地地想，無意中側目一看，只見薛秋谷的表情已由驚訝變為疑惑，皺起眉頭沉思。

　　董沖繞過去，問道：「薛四爺，你一定是記起了那個老傢伙，對不對？」

　　他們俱是當代高手，是以對於探究上乘武功的精微，興趣之大，不是常人可以想像得到的。

　　薛秋谷一怔，道：「哪一個老傢伙？」

　　董沖陰陰笑道：「咱們都是自己人，薛四爺何須隱瞞？上次你傷重休養，我董某可有驚擾過你麼？還不是暗中把消息壓住，不讓上頭知道……」

　　薛秋谷何等老練狡猾，一聽這個秘密果然已經洩露，事至今日，與其矢口抵賴，不如坦白一點。他頷首道：「多蒙董大人曲予庇護，我薛秋谷日後必有報答。不錯，那一次薛某算是這一輩子開了眼界啦！」

　　董沖道：「那個老傢伙是誰？比起石上的兩人如何？」

　　這句話才是董沖所渴切知道的事情，據他猜測，使薛秋谷這等人物也受到重傷險遭身亡的敵人，其高明可想而知。

　　薛秋谷沉吟一下，才道：「不敢相瞞董大人，那個老傢伙的武功，只怕更強過石上的兩人……」

　　董沖面色一變，他實在不能相信世上竟然有人武功強勝過方勝公的，不過薛秋谷的話卻不能不信。

　　「那廝究竟是誰？」

　　薛秋谷道：「他自稱是玄天古戰場森羅宮主人趙魔音。我看一定就是他，別人假冒不了。」

　　董沖倒吸一口冷氣，道：「啊呀！是這個老魔君！薛四爺，你該早早把這個秘密稟告方大人才對呀！」

　　薛秋谷從他這句話中，曉得那趙魔音必與方勝公有什麼過節。這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方勝公不但跟這等絕代魔頭打過交道，而且結怨之後，仍然能屹立不倒。那麼趙魔音和沙天放這兩個魔君，難道竟是徒有虛名的人物麼？

　　大石上的兩人仍在爭持不下。方勝公身形宛如大鳥盤空，不斷下擊。沙天放仗著絕世的掌力，一記又一記地把他推回空中。

　　這一幕奇景實是百世難逢，尤其是看那方勝公每一次下擊之時，威力越來越強，可見得他別有奇功，力道能生生不息，越拚越強，甚至可能借力打力，用敵人的掌功助自己的威力也未可知。

　　董沖已不能集中精神觀戰了，因為他須得分心查看一下，瞧瞧那森羅宮趙魔音來了沒有。

　　只有一點仍然感到疑惑的，那就是以趙魔音這種人物出手，薛秋谷既受重傷，焉能復原得這麼快？這個疑問，正是他從前為何不敢相信線人報告的主要原因。他終於忍不住問道：「薛四爺，你所負的傷勢，嚴重到什麼程度？」

　　薛秋谷頓時明白了，立即道：「我當時只剩下一絲氣息，幸而我的老僕及時趕到，取出我身上帶著的珍藏了二十年的大還丹，塞入我口中，才搶救了這條性命。」

　　「原來如此。」董沖恍然想道：「原來他身上有一粒武林至寶大還丹，無怪他能夠死而復生了。」

　　現在再無懷疑，因而危險程度益增。換言之，薛秋谷越是證實了趙魔音的存在，這個老魔頭今日就越有可能來到此地。他不安地繞石查看，但除了七八丈外的公孫元波和陸廷珍之外，並沒有其他徵兆跡象。至於公孫元波、陸廷珍兩人的蹤跡，也不是他們自行敗露被察覺，事實上是遠佈於崖下的東廠高手發出訊號，他才循此線索查出了這兩人藏身之處。

　　「趙魔音這個老魔頭當然極難查出形跡。」董沖邊走邊想：「看來唯有和薛秋谷兩人全力查看，才有希望。」

　　他迅即和薛秋谷說了。兩人當下分道查看。不久，兩人又合在一起。薛秋谷道：「除了陸廷珍、公孫元波兩人之外，沒有第三個人了。」

　　董沖仍然憂心忡忡，道：「那個老魔頭手段高強，實在不易查得出來。」

　　薛秋谷道：「董大人放心，我借助那祝神娘的法寶也查不出一絲影跡，那個老魔頭肯定沒有來到這兒！」他說得那麼肯定，董沖不能不信，當下心頭為之一寬。

　　大石上人影倏起倏落，發出「蓬蓬」的響聲。只見沙天放掌力所及範圍大見縮小。那三寶天王方勝公鷂飛魚躍，縱橫自如，越拚越強，驀地斜飛瀉沖，左手一招「蟬曳殘聲」，拖曳之間，封住了沙天放的掌力，與此同時右手一招「平沙落雁」，指力閃電般侵入沙天放掌圈之內，認脈打穴，凶毒無比。

　　沙天放已沒有別路可走，雙膝一震，身軀「唰」地彈起，從東南隅滑移了六七尺之遠。他身軀已滑出了大石之外，這正是方勝公所希望的，這刻可不容他有回到石上的機會了，跟蹤猛撲。

　　沙天放身子往地上一落，左掌一拍地面，又滑出丈許之遙。方勝公落在地上，恰是那沙天放與大石的當中。沙天放若要返回大石，非衝過他把守的過道不可。

　　這兩個當代高手都暫時停止一切動作，四道目光碰在一起，互不相讓。

　　「嘿……嘿……」方勝公首先發出冷笑。「沙天放，你在石上還可以據險堅守，現下落在平地上，就沒有取巧的機會了。」

　　沙天放獰笑一聲，道：「不取巧便如何？難道沙某怕你不成？」

　　方勝公道：「你在第九十九招擊敗了冷于秋，她的劍法我所深知，是以我得知了兩件事……」

　　現在已進入武功中最精微奧妙的階段，雖然僅是口頭上論說，但探討的結果，卻足以影響實際的行動。

　　沙天放道：「你知道了哪兩件事？」

　　方勝公道：「第一件是她在這一招『人面桃花』落敗之時，只應負傷而不至於死亡，除非你心狠手辣，趁她負傷之際再加半招，方能取她性命。」

　　沙天放「哼」了一聲，沒有反駁。

　　方勝公道：「由於她當場香消玉殞，可見得你手段惡毒，在那等情況之下，還加上半招，取她性命！」

　　沙天放沒有否認，雖然他自己知道，根本上那無情仙子冷于秋是當時就傷重不起，並沒有加上半招，但他一點也不在乎方勝公指責他惡毒，他本來就沒有把人命放在心上，對別人如此，對冷于秋也一樣。

　　但這個橫行慣了的老魔頭，卻沒有想到公孫元波在附近，更沒有想到公孫元波和冷于秋有著怎樣的一段感情。

　　公孫元波恨得咬牙切齒，差點兒現身出去，陸廷珍一手把他拉住了。陸廷珍不必說話，只用這個動作，就使公孫元波恢復了冷靜。

　　方勝公存心使公孫元波恨沙天放，所以目的一達到，便不讓沙天放再有談論冷于秋的機會，接著又道：「第二件事是本人從這一拚鬥過程中，已得知你強弱優劣的所在，自信有能力擊敗你，為冷于秋報仇！」

　　沙天放仰天獰聲大笑，道：「方勝公，你瞧我手中沒有枴杖，才敢亂冒大氣。但我告訴你，沙某人的本事可沒有這麼容易估得透。」

　　方勝公道：「你失去雙拐，自然更加不利，但你休想我允許你取回雙拐。我能夠省點氣力的話，絕不願多添麻煩。」換句話說，他不會受激而允許沙天放找回雙拐。像這等情況若是白道中的高手，這話絕對說不出來。

　　但見精芒閃耀，那方勝公手中已多出了一把長劍。此劍劍身柔軟，一直圍在腰間，瞧不出來。

　　「這就是你三寶之一的掌中劍麼？不太像吧？」沙天放問，毫無疑懼之色。

　　方勝公冷冷道：「當然不是，方某已記不清多少年未動用過此劍了。今日對付你沙天老，才請出此劍！」

　　他緩緩舉步，向盤膝坐在草地上的沙天放逼去，每一步跨出，氣勢堅凝強大，猛厲難當。

　　沙天放等到他走了三步，可就感到這方勝公的氣勢實是強大絕倫，真有三軍辟易之威。如果讓他氣勢使足了，縱是武功強如沙天放之流，也極難扳回劣勢，但話說回來，目前除非沙天放有神鬼莫測的驚人手段，否則已經萬難阻止那方勝公氣勢繼續增長了。

　　這時連恨不得沙天放被殺的公孫元波也暗暗緊張，瞪大眼睛，等看那沙天放到底還有些什麼驚世駭俗的手段使出來。想要在方勝公這等蓋世強敵的劍氣之下爭回平分秋色之勢，那實在是難之又難的事，雖然不是絕對沒有機會，但這機會真是微之又微。公孫元波簡直想不出那沙天放有何妙法，能夠阻止方勝公的氣勢繼續加強。如果沒有辦法，那麼這一場龍爭虎鬥馬上就要結束了。

　　陸廷珍極輕微地動彈了一下。公孫元波全身的感覺全部動員，敏銳得連一根輕絲飄過，他都能夠覺察出來。他一手抓住陸廷珍，低聲道：「別動，有好戲看！」

　　陸廷珍道：「沙天放不行啦！」

　　公孫元波道：「還不見得！」

　　陸廷珍道：「等到見得之時，已經太遲啦！」

　　公孫元波沒作聲，但五指暗聚功力，如果陸廷珍堅持出手的話，就不客氣先禁閉他的穴道，以免壞了自己的大事。

　　陸廷珍道：「公孫大俠，你決心阻我出手，對不對？」

　　公孫元波不能不佩服這位天下鏢行第一人物的眼力和反應，若是抵賴，反而顯得小家氣了，當下說道：「是的，請陸局主原諒！」

　　陸廷珍道：「我個人的榮譽不必計較，但一旦方勝公得志，世上再無抗手之人，這時奈天下蒼生何？」

　　公孫元波道：「這個我自有分教。」

　　陸廷珍道：「我知道你如今不比往昔，正是士別三日，應刮目相看。可是那方勝公勢力強大，囊中還有不知多少奇技異能之士，這一點不可不防！」

　　公孫元波心下惕然，這陸廷珍的話自然不是虛聲恫嚇。他默然望著那邊的情況，只見方勝公已經停住腳步，但仍能夠保持越來越凌厲的氣勢。

　　陸廷珍看了，開始覺得公孫元波的話不無道理。如果沙天放已經技窮的話，方勝公為何躊躇不前呢？「奇怪，方勝公何故煞住了去勢呢？」

　　這個疑問公孫元波也無法回答，不過他卻鬆了手，下定決心讓陸廷珍自由行動。他輕輕說道：「如果我是方勝公，眼見沙天放這個老魔頭這般鎮定，一副若有所恃的樣子，我也不敢貿然觸發大戰！」

　　陸廷珍道：「話雖如此，但假如方勝公是講究行動的人，他便會用行動來試探。所以在沙天放這一方面，也不敢擺空城計唬人家，這也是毫無疑問的。」

　　那方勝公縱橫天下多年，可說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只有今天面對著沙天放這等強敵，才如此地謹慎小心從事。他瞧來瞧去，都看不透沙天放葫蘆裏還有什麼藥，是以煞住了跨步之勢，稍稍拖延一點時間。

　　這位掌握東廠多年的第一號人物，平生不打沒有把握的仗，而以他的才智和經驗，任何情勢幾乎都能一望而知，是以平生亦很少遇到沒有把握的場面。他深深覺得沙天放並不是因狂傲自大失了分寸，而是另有所恃。究竟他有何可恃？又有何絕藝？抑是別有克敵致勝的妙計？看來是後者成分居多。他想：「這個老魔頭別有妙計亦不足為奇，如果是煉成某種絕藝奇功，他表現的方式必定不是這樣。」

　　時間已不能拖延下去，方勝公仰天長嘯一聲。這是他的暗號，叫鬼見愁董沖和薛秋谷兩人相機出手接應。

　　嘯聲甫歇，方勝公大步跨上去，那股堅銳絕倫的氣勢如山推海湧，猛擊沙天放。隨著凌厲的氣勢，他手中之劍宛如電擊雲飛，搏攻敵人面門要害。他這一招有攻無守，極盡凶辣之能事，尺寸部位早已算好。那沙天放赤手空拳，縱施以反擊，亦夠不上要害部位。

　　換句話說，沙天放只能守，不能攻。如果以攻代守，則掌鋒尚未沾上方勝公時，已被方勝公的長劍殺死。這一記猛攻是經過千算萬算，絕無一失，方勝公才使出來。不然的話，以他這等老謀深算之人，絕對不肯使用這種冒險手法。

　　他長劍出手之際，兩邊草叢中「唿唿」兩聲，飛起兩條黑影，分別從方勝公左右後側電射而來。這兩道黑影似乎發動得還快了一點，是以方勝公劍氣剛剛籠罩住沙天放之時，兩股凌厲的風力已到了他身上。

　　方勝公全身功力都集中劍上，後防空虛，登時感到不妙。「老魔頭果然有詭計！」這個念頭電光石火掠過他腦際時，人也往斜刺裏急躍閃避。

　　自然他的劍鋒也隨著身形閃躍而改變了方向，但見光華掣閃之際，方勝公人隨劍走，斜飛尋丈。可是他已沒有站穩的機會，因為沙天放業已如影隨形地追蹤襲擊。

　　他手中已多了兩支枴杖，這便是剛剛從兩側草叢飛起來的黑影。

　　老魔頭面色猙獰，一拐點地，一拐出擊，疾如天際閃電。拐上風力激射，一時砂飛石走，聲勢驚人。這支枴杖長約六尺，加上另一支枴杖點地前傾的長度，便很可觀了，幾乎可以遠襲十步外的敵人。

　　方勝公腳一沾地，旋即往前撲避，可是沙天放的拐尖仍然指住他後背心，相距只有一尺左右。

　　沙天放現在只要有一線機會，發動此拐，即可立斃方勝公於拐下。但這一線的時機卻萬分難求。他們這等絕頂高手，每逢出手拚鬥，爭的僅是這一線的時機而已。

　　兩道人影前奔後逐，兔起鶻落，霎時已出去了十六七丈之遠。鬼見愁董沖和薛秋谷兩人迅即分頭追抄，依令接應那方勝公，但他們都事與願違，無法完成接應任務。因為公孫元波和陸廷珍兩人已經齊齊撲出，分頭截住了董、薛兩人。

　　公孫元波直到與薛秋谷面面相對之時，還不明白自己為何急急出手。他明明想借方勝公之手殺死這老魔頭，好替死去的冷于秋報仇，因為他知道如果要他自己出手報仇，實在相當困難。這種困難和武功無關，只不過是師門淵源以及他本人和冷于秋的關係，還夠不上公開為她報仇的身份。

　　薛秋谷望著這個英姿颯爽的青年，已知此人正是公孫元波。事實上他們也曾見過面，只不過那時候公孫元波是假裝死屍。

　　他眼中禁不住露出了震驚而又好奇的神情，問道：「你就是公孫元波？」

　　公孫元波點點頭，道：「不錯，薛秋谷，如果我是你的話，老早就死掉了，何至於等到現在？」

　　薛秋谷訝道：「你說什麼？」

　　「我說我如果是你，上次受傷之後，索性就詐死掉，便可免去今日的殺身之禍！」

　　薛秋谷迅即使自己恢復冷靜，淡淡道：「這話也不無道理，不過世間之事難說得很，譬如你認為本人大難臨頭，死在眼前，可是事實上是否如此，還未可知！」

　　這番話其實並無特殊意義，薛秋谷這等人物，當然不會說廢話。他乃是儘量拖延時間，以便觀察一下情勢，一是公孫元波方面可還有些什麼出奇的援兵，一是看看陸廷珍和董沖的戰況如何？若是公孫元波方面既有援兵，而董沖又佔不到上風的話，他就得作逃命的打算了。如若不然，他當然全力以赴，絕不放過這個關係重大的人物。

　　他舉手做個阻止公孫元波動武的手勢，又道：「公孫元波，今日之局，看來不是你們落網，就是本人這一方一敗塗地，絕不會有第二種結果。」

　　公孫元波道：「不錯，這便如何？」

　　薛秋谷道：「本人只想知道一件事，是關於玉鉤斜案。」

　　公孫元波仰天一笑，道：「是玉鉤斜案麼？」一個白髮蕭蕭、面容清癯的老人的影子出現在他腦海中。最令人難以忘懷的是他雙眸中閃爍著的智慧光芒，以及看來含有無限深意的微笑。這位老人家他只見過一面，但印象卻無法磨滅。因為他久聞這位第一智慧人物的大名，而稱為玉鉤斜一案，正是這位智者設計的。

　　在東宮集團中，玉鉤斜這個名詞已變成符咒一般，任何人被廠、衛逮捕，只要唸得出這個名稱，就不至於立刻受到酷刑，至少有充分的時間讓同黨營救，或者自殺解脫。

　　那位可敬的老人，早已是一坏黃土，骨肉腐朽了。公孫元波微感悵惆，世間的一切終究是一場虛幻，像那老人這般智慧如海，最後還不是一瞑不視，與草木同腐麼？

　　薛秋谷重重地咳了一聲，道：「公孫元波，聽說玉鉤斜案繫於你身上，這話可是當真？」

　　公孫元波模棱兩可地笑一笑，道：「也許是的，但薛秋谷你如今還想破案立功麼？」

　　薛秋谷道：「這也不算是奢望，對不對？」

　　公孫元波徐徐提起手中緬刀，精光射目。一股凌厲刀氣湧去，使敵人有透不過氣之感。他的聲音宛如在牙縫中迸出來，道：「薛秋谷，你說得對或不對都無關重要，我公孫元波這一刀你若接得下來，咱們再談不遲。」

　　薛秋谷雖是感到他刀勢銳不可擋，但仍然不捨得放過這個機會，大聲道：「接你一刀是小事情，那玉鉤斜之謎，才是我薛某人唸唸不忘的。」

　　公孫元波搖搖頭，道：「你錯了，我公孫元波這一刀你若接得住，便是勝負已分，亦等如你破了玉鉤斜案啦！」

　　薛秋谷更感興趣，忙道：「你一刀就分勝負？這話怎說？」

　　公孫元波道：「我這幾個月來，唯一的成就是能將全身功力盡萃於這一刀之上，是以我這一刀你接不住並不出奇。若是你接得住，我便成為你網中之魚、甕中之鱉了！現在你明白了沒有？」

　　薛秋谷恍然地「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這樣說來，玉鉤斜案能不能破，關鍵是在你身上了？」

　　他仍然唸唸不忘玉鉤斜案，因為他實在忘不了萬貴妃親自面告的諾言。她以柔美清晰的聲音說：「誰要是破得玉鉤斜案，取回內庫失寶，當賜以裂土封侯、子孫世襲之賞，還有……」她的聲音忽然消失，濃豔的面上泛起醉人的媚笑，在那能說話般的眸子中，已表達出沒有說出來的話。

　　薛秋谷還記得自己的心「噗通噗通」地跳了一陣，天啊！如果能跟這個當世尤物睡一覺，把皇帝的寵妃佔為情婦，縱然只是一夜風流，卻已不枉這一生了。

　　公孫元波那股駭人的刀氣，使薛秋谷打個寒噤，不覺退了一步。

　　「這小子可沒有瞎吹，這一刀果然是生死立判的絕藝，不過他能有多大的氣候？」薛秋谷想，全身功力也運聚雙掌上。只見他露在外面的兩隻手掌，由齊腕處起以迄指尖，陡然變為紫黑色。

　　公孫元波催動刀氣，發出更強大凌厲的壓力。他早就知道薛秋谷的「紫血玄風掌」獨步武林，如今初試鋒芒，果然不同凡響，刀勢上非得再增加功力不可！他的寶刀原式未變，腳下也不曾移動。但蘊備未發的三成內力，隨著心念流注刀上，加入已經攻向敵人的氣勢中，源源湧出。

　　薛秋谷只支撐了一下，面色漸漸漲紅。那公孫元波寶刀的壓力越來越變得古怪，竟然是作漩渦式捲繞著他，以致除了沖激的力道之外，還有吸攝的力道。因此薛秋谷不但要向前抗拒，還得分一部分力量定住身子，以免腳下移動，失去了重心。這麼一來他必須釘牢在地面，應付敵人衝擊或扯拽的強大壓力。

　　他這一輩子還是第二次被整得滿面漲紅，不但如此，過了一陣之後，這個本來相當漂亮的男人，面孔上的肌肉漸漸扭曲起來，五官也歪斜皺縮，變得醜陋難看之極。

　　當此全力相拚、生死立判的緊急關頭，薛秋谷只求活命毫無雜念的心中，忽然浮現出一張女性的媚麗的面龐。這張媚麗的面上泛起嘲哂的笑容，雖然仍是美麗動人，可是卻令人發生疑問。

　　「為什麼她要笑呢？她何故譏嘲我？難道我的忠心，我多少年來對他的奉獻，還不能博得她的垂青麼？唉！我明白了，她受盡天下男人奉承，已經不知多少智謀之士或是勇力冠世的人物為她付出了生命。人人都慷慨地這樣做，所以在她看來，男人的犧牲奉獻，已經不當一回事了。這個女人唯一要體貼奉侍的是當今皇上，啊！萬貴妃，她真是害人不淺……」他突然狂笑一聲，紫黑色的雙掌「呼」的一聲拚力抵撞。

　　公孫元波的寶刀被掌力沖得微微向上翹起一點，可是他神色冷漠如故，全無變化。任何人的垂死掙扎，必定強厲驚人，武林高手更是如此，所以不足為異。

　　薛秋谷耳邊聽到清晰的嬌軟語聲，那不是萬貴妃迷人的聲音麼？她好像在呼喚他的名字，但又好像在笑，蕩人心魄地笑他滿腔恨意驀然消失了，隨著這情緒的變化，掌力也在無形中忽然減弱了幾成。

　　公孫元波大喝一聲，寶刀閃耀出強烈的精芒，風掃電掣。薛秋谷揮掌猛擊，狂飆捲刮，卻見刀光漩飛電掣，在他身前掃過。薛秋谷慘叫一聲，兩隻手掌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手腕，鮮血迸濺。

　　公孫元波心中毫無悲憫之念，寶刀圈回來猛地劈出。薛秋谷應刀跌倒，不再動彈。這個曾經統領錦衣衛多年、權勢薰天的人物，終於命喪山頭，死在公孫元波的刀下。

　　※※※

　　山風獵獵地吹拂著，並不曾因為有人死亡而稍有改變。那方勝公和沙天放兩人，已經追逐過了一個山頭，看不見蹤影。

　　在右方六七十步遠的一塊草地上，陸廷珍卻與那鬼見愁董沖激鬥方酣。

　　他們的打法與公孫元波和薛秋谷的完全不同。那鬼見愁董沖使的是一把鬼頭刀，勢猛力沉。陸廷珍則是使劍，手法奇奧，而又每每夾有凶毒無比的怪招。論起功力修為，兩人在伯仲之間，若論招式手法，各擅勝場。

　　公孫元波只迅快一瞥，就判斷出這兩人的一番激鬥，至少也要三五百把方見勝負。

　　他不禁嘖嘖稱絕，因為這兩人招式攻拆之際，都是妙到毫巔，達到「一羽不能加」的地步。他們實在鬥得太精采了，以致公孫元波本想立刻趕去找方勝公、沙天放他們的，也一時移不動腳步。

　　鬼見愁董沖久知陸廷珍乃是天下鏢行第一人物，是以絲毫不敢小覷。事實上方勝公也作過這種指示：碰上公孫元波和陸廷珍時，當以陸廷珍為主要敵人。他自覺很不幸，遇上這個扎手強敵，一上來便小心翼翼，向來的驕橫之氣絲毫不見影蹤。

　　陸廷珍當然也不敢大意，用盡平生本事，全力對付這個東廠的首腦人物。

　　公孫元波走過來時，董沖才知道自己想錯了，敢情公孫元波才是可怕的敵手。只看他在頃刻之間便殺死了薛秋谷，這等功力造詣，真是說出來沒有人敢相信。

　　陸廷珍的劍法越使越凶毒，漸漸接近奮不顧身要與敵人同歸於盡的地步。

　　「哈哈！陸廷珍他向來城府深沉，誰知現在居然也沉不住氣了。」公孫元波笑著想道：「他一定是發現我已殺死薛秋谷，而他還在苦戰，所以感到沒有面子。其實他何必這樣呢？」

　　轉念之際，陸廷珍似乎又更兇狠了一些。公孫元波不願見他傷亡，大喝道：「陸局主，請暫時停一停！」

　　陸廷珍本是採取攻勢，掌握著主動之權，是以聞言躍退，毫不困難。

　　鬼見愁量沖趁機喘一口氣，他乃是老奸巨猾之人，這刻已在動腦筋如何逃生了。

　　陸廷珍道：「公孫大俠何故喝止於我？」

　　公孫元波道：「這個人的份量，不值得咱們付出太大的代價。」

　　陸廷珍當然明白他的意思，當下微微一笑，道：「這話說得是，不過陸某也有自己的打算，等一會兒就自有分曉了。」

　　公孫元波歉然道：「小弟可不敢低估局主，只是生怕你存有爭勝之心，反而誤了大事。」

　　陸廷珍目光移向天空，幾片白雲悄悄地飄浮，那麼的寧襤，好像永遠不會受到打擾。

　　「若是在平時，我一定很欣賞這種景色，可惜現在時機不對，不但有強敵在面前，更可怕的是內患。這個潛伏在我身體內的敵人，才是無法克服的強敵，而現在時間已經到了，我所剩下的時間已經無多……」

　　他苦笑一下，接著集中全部的意志力量，把灰暗感傷的情緒驅散，兩道目光宛如閃電般射向董沖。

　　陸廷珍忽然感到相當慶幸寬慰，因為董沖這個對手，也算得上是當今武林中有數人物之一。他能在這短促有限的時間內遇上這麼一個對手，總勝卻一無所獲。

　　鬼見愁董沖在公孫元波監視下，已打消了逃走之想，現在遇上了陸廷珍的目光，忽然打個寒噤。他平生經歷大小數百戰，不論敵勢多強，也不曾像這刻般心悸過。為什麼會心悸呢？他想：「啊！莫非是這個人眼中的神色？對，一點不錯，他的眼神就像是烈士就義一般，悲壯凜然，一派視死如歸的樣子。」

　　「這個姓陸的傢伙實在叫人測不透。」董沖又想：「他的鏢局已是全國第一，名利雙全，何等逍遙快活！但他不去享福，反而帶了公孫元波前來，現在還決心出手拚命。這個人八成是瘋了！」

　　陸廷珍劍尖斜指著董沖，連跨三步，一股強大劍氣已襲上了六尺外的董沖。

　　董沖健腕一翻，鬼頭刀「颼」地虛劈，消卸了敵人的森寒劍氣。他決定以守代攻，盡力拖延時間，瞧瞧方勝公能不能及時來援。這個希望不大，他心中也有數，因為公孫元波過去幫助沙天放的話，方勝公就不容易討好了。

　　兩人兔起鶻落地殺將起來，但見出手如電，招式奇奧，只三五招過去，就叫人瞧得眼花繚亂。那劍氣刀光，瀰漫數丈方圓。

　　公孫元波疑惑地聳聳肩，舉步行開。

　　對於陸廷珍的反應，他的確猜測不透。正如那鎮北鏢局所有的人一樣，不知為何個個都愛拚命，好像那性命是撿來的一樣。

　　他捨下陸、董這一對，奔向二三十丈外的兩道人影。

　　那兩個絕代魔頭已經停止了追逐。方勝公仗著絕頂輕功，在被追之際，突然加快衝刺，爭取到一絲空隙，倏然掉轉身軀，接下了沙天放長拐一擊。

　　兩人重新過招換式，他們全知道今日已遇上了平生大敵，是以面色凝重，全神貫注。周圍兩三丈之內草偃木折，有些石頭也被劍風杖力帶起飛開了，真個是沙飛石走，聲勢驚人之極。

　　公孫元波來到切近時，這兩人已攻拆了五十招左右，看來勢均力敵，一時難分軒輊。

　　但方勝公心情上卻受到壓迫，他不明白薛秋谷和董沖兩人在幹什麼，為何不攔住這個青年？

　　這方勝公由於心無二用，所以薛秋谷被殺一節尚未得知。以他想來，薛秋谷再不中用，也應該能夠擋住陸廷珍或公孫元波一些時候，怎會這麼快就讓公孫元波過來呢？

　　公孫元波用內力逼出聲音道：「方勝公，那薛秋谷不堪本人一擊，業已身死屍橫，你信不信？」這陣話聲等如在方勝公耳邊叫喊一般，他自然聽得清清楚楚。

　　方勝公手中長劍改取守勢，心裏卻不禁叫聲「可惜」。因為他和沙天放拚了這幾十招之後，已漸漸把沙天放的拐招引導向某一個方向，時機一到，便可奇兵突出，殺敵制勝。改取了守勢之後，方勝公可就能夠分出一點心神來應付公孫元波了。

　　「薛秋谷已經死了？老夫不信。」

　　公孫元波仰天一笑，道：「信不信由你。沙天放，這個傢伙讓我來……」

　　沙天放厲聲道：「不行，這廝是我的。」

　　公孫元波道：「你不行，還是讓給我吧！」

　　沙天放道：「這廝我還對付得了。若是他師父出來，那個老傢伙給你。」他言語之中，不但沒有不滿公孫元波自大之意，還承認了公孫元波比他高明似的。方勝公暗暗嘀咕，同時又大為震驚。

　　從這兩個人對答的口氣中，已可以聽出他們曾經見過，連彼此武功強弱也知道。

　　方勝公暗暗沁出冷汗，忖道：「那公孫元波真是有神鬼莫測的本事，他怎會與沙天放相識呢？他的武功又怎會強勝過沙天放呢？只不過是短短的幾個月工夫而已呀！」

　　公孫元波道：「老沙，這方勝公稱雄了幾十年，決不似你想像中那麼簡單……」

　　沙天放厲聲笑道：「哈哈！公孫元波，難道我老沙就簡單麼？我自有分教，你不信就等著瞧……」

　　「他這話也有道理，因為他本是昔年天下三大魔頭之一，本事深不可測。數十年後的今日，或者有什麼新花樣也未可知。」

　　公孫元波這麼一想，便不堅持，說道：「好吧！方勝公交給你了。只不知剛才你那一手飛拐擊敵的手法，究竟是什麼功夫？你的雙拐明明已被方勝公的紫金弩射中，掉在遠處呀！」

　　方勝公也很想知道這裏面的玄虛，是以保持著均衡的局勢，好讓沙天放有機會開口。

　　沙天放得意地大笑數聲，才道：「我早就算定方勝公會使暗算手段。這廝的手段跟他師父差不多，這叫做有其師必有其徒……」

　　方勝公冷冷道：「你廢話說完沒有？」

　　沙天放見他有點生氣，大為得意，又道：「想當年我跟你師父翻臉以前，也常常吃他的暗虧。哈！我早就算定你也是這類人物了。」

　　方勝公忍住一口氣，不再答腔。

　　沙天放得意揚揚，道：「我前些日子追殺你們一個手下之時，他居然弄到了一根三昧神絲，把身子吊在懸崖外。他可想不到我老沙幾十年前就玩過這套把戲，白白便宜我得到了這根三昧神絲……」

　　他說到此處，方勝公和公孫元波都明白了，敢情他是以三昧神絲繫著雙拐，此所以在適當時機裏，把遠處的雙拐掣回，差點沒要了方勝公一命。

　　「這個老魔頭果然不是簡單之輩。」公孫元波點點頭，身子往後退了六七步。方勝公登時寬心大放，看樣子公孫元波不至於插手幫助沙天放了。他立刻收攝心神，揮劍出擊。沙天放也自雙拐風發，凌厲猛攻。沙天放的雙拐招式凶毒之極，但千方百計也攻不破方勝公的劍圈。

　　兩人不一會工夫便攻拆了六七十招之多，仍是膠著的形勢，一時難分勝負。

　　公孫元波放心地轉身行開，決定到那邊瞧瞧陸廷珍與董沖的戰況。

　　在數十丈外，刀光劍氣耀目生花，那兩大高手猶在酣戰。

　　公孫元波走到十丈之內，遠遠看見陸廷珍已佔上風，殺得董沖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看來今日之戰，大獲全勝殆無疑了。公孫元波這一傷心，不禁記起了無情仙子冷于秋。

　　「她已經脫離了東廠，如果不是那麼不幸，碰上了沙天放，也許她正和自己在這地欣賞戰局呢！」公孫元波悲傷地長長嘆一口氣。像冷于秋這麼美好的一個女孩子，堪稱絕世紅顏，卻得到了這麼一個悲慘下場。尤其遺憾的是他今日已具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卻不能向她誇耀一下，使她傾心……

　　陸廷珍突然大喝一聲，叱聲如雷。只見他在叱咤聲中，一掌劈開了鬼見愁董沖的鬼頭刀，長劍像毒蛇般鑽入刀圈之內，扎穿了董沖心臟要害。

　　鬼見愁董沖連退六七步，胸前鮮血迸射。他滿面不是痛苦，而是驚訝。

　　這個東廠三大高手之一的人物，仗著數十年精修功力，竟不曾馬上倒斃地上。他吃力地道：「陸廷珍……你……你為何……施展這等拚命……拚命招數？」

　　陸廷珍面色鐵青，一隻手按住胸口，也露出負傷的痛苦神色。這一場激戰結束得這麼快，敢情是因為陸廷珍施展拚命的打法，硬挨了鬼見愁董沖一掌，才換得了刺殺董沖的機會。

　　「是啊，陸廷珍為何要這樣做？」公孫元波也震驚地想，但卻並不怎樣擔心陸廷珍的傷勢。他既敢硬挨一掌，正是有備而來，自然不至於喪命。

　　然而以陸廷珍的才智武功，明明已佔了上風，加之有公孫元波在側，不虞那董沖能夠逃走。在這種佔盡了上風的情況下，他為何還使用同歸於盡的惡毒手法呢？他不能再纏戰下去麼？

　　陸廷珍冷冷地瞪著董沖，沒有馬上答腔。公孫元波也不言不動，等聽陸廷珍的答覆。但鬼見愁董沖已等不及了，雙膝一軟，「咕咚」一聲摔倒在地上，再也不會動彈了。

　　陸廷珍「哼」了一聲，緩緩轉眼，望向公孫元波。這位鏢行奇人神色之中，掩抑不住劇烈的痛苦。

　　公孫元波訝道：「啊！陸局主，你的傷勢很重麼？」

　　陸廷珍苦笑一下，道：「不要緊。你不必管我，小心別讓方勝公逃過了今日的誅伐。」

　　公孫元波慨然道：「你放心，我馬上過去。」

　　陸廷珍道：「我須得趕下山去，找人療治傷勢，所以不能留下為你助威了！」

　　公孫元波道：「等一等。剛才鬼見愁董沖所問的，我也很想知道。陸局主，你為何採用這等手法呢？你分明已佔了上風，再鬥下去必可殺敵制勝，何須硬挨他那一掌呢？」

　　陸廷珍深深吸一口氣，振起精神，道：「他如果不是這樣想，便不會被我誘入圈套送了性命啦！」

　　公孫元波道：「話雖如此，可是你可以改用別的戰術呀！」

　　陸廷珍苦笑一下道：「我……我等不及了……」

　　他丟棄了長劍，向公孫元波揮揮手，大步向山下走去。山下松濤萬頃，風和日麗，景物至佳。陸廷珍卻以慘淡的眼光瞧著這一切，煙風雲樹種種景色，都行將在他生命中消失了……

　　這位天下鏢行中的第一人物走了十七八丈，腳步漸見踉蹌。他沒有沿著下山道路行去，忽然拐個彎，向茂密的樹林中鑽去。在密林中高一腳低一腳地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多遠。他的心臟好幾次都要停止，但陸廷珍卻不斷地對自己說道：「不行，還不夠深不夠遠，我現在不能死，不然的話，人家會發現我的屍體……我現在還不能死……」

　　又不知走了多遠，陡然間眼前一亮，突然開朗。陸廷珍一隻手抓住胸口，一面喘息一面放眼觀看。只見自己已出了密林，前面一片長長的斜坡，底下是個狹長的幽谷，一道溪流蜿蜒流過了谷地。在溪流右方，有一間石砌的廟宇，後面一進的屋頂，大部分屋瓦已經坍破了。

　　陸廷珍搖搖頭，心想：「唉！我想橫屍在沒有人煙之處，誰知道這個願望也這麼難達到。」

　　他繼續行去，速度緩慢，很久才走到廟前。「這座荒廟如是沒有人居住，我便死在此地又有何妨？」他一面想，一面拾階而登，來到廟門口。

　　廟內的景象使他十分失望，因為在左角有一張床鋪，躺著一個人，被子蓋住全身，面貌看不見，不過卻可知道是個女子。他輕嘆一聲，目光在神案前停留一下，因為那兒好像有一道黑色的人影，可是仔細一瞧，卻全然沒有人。

　　陸廷珍渾身乏力，真想坐下來，就這樣死掉，不要再苦苦支撐下去。但他咬咬牙，拒絕就此放棄掙扎，慢慢地掉轉身子，拾階而下。

　　他剛走落平地，眼前一花，突然出現了一個黑衣女子。這個女子來勢詭異，忽然出現，宛如鬼魅一般，當真使陸廷珍大大吃了一驚。

　　他馬上認出這個黑衣女子，就是三尸教的祝海棠。這個女孩子他只見過兩面，可是由於公孫元波的關係，所以後來把她的一切都調查得清清楚楚。

　　祝海棠定睛看了陸廷珍一眼，忽然面色如土，駭然退了兩三步。但她馬上就恢復常態，面色一沉，厲聲道：「你是誰？來這兒幹什麼？」

　　陸廷珍嘴巴動了一下，正想回答，他打算譏諷這妖女幾句，因為她居然會不認識鼎鼎大名的鎮北鏢局局主陸廷珍，豈非笑話之至？但他沒有發出聲音，卻突然用兩隻手掌摀住了整個面龐，生像要遮掩收藏起來一般。

　　「滾開！」祝海棠喝道：「快！快滾！不然姑奶奶立刻取你性命。」

　　陸廷珍不是不想放步逃走，無奈胸口的劇痛以及真氣消散殆盡，使他氣力衰弱，做不出快速動作。

　　祝海棠怒聲道：「好啊！你敢要賴，姑奶奶就殺了你！」

　　陸廷珍阻止她出手唯一最快的方法，只有用言語了。他仍然低著頭，雙手掩面，道：「祝海棠，你不要太急，也不必害怕。」

　　他一叫出名字，祝海棠就愣了，果然沒有出手，只道：「奇怪，你認得我？但我的朋友中，沒有一個是患你這種惡疾的呀！」

　　陸廷珍道：「我是陸廷珍，你可記得？」

　　祝海棠大吃一驚，道：「什麼？你是陸局主？那麼你滿面紅腫，眼睛也變了顏色，竟是生麻風惡疾了！你為何這般樣子？」

　　陸廷珍雙手不肯放下，低著頭，道：「你沒有看錯，我的確患了惡疾，來到南方，便提早發作了。」

　　祝海棠駭得退了一步，叫道：「嚇？你的話可是當真？」

　　陸廷珍道：「當然是真的。我馬上就要死了，本想找個無人之處一死了之，誰知在這等所在碰見了你！」

　　他武功之高明，祝海棠素有所聞。「假如這個人突然凶性發作，殺人滅口，卻當真不好鬥。」祝海棠想著，腳下不禁又退了兩步。

　　陸廷珍不必瞧看，也知道她後退之故，也瞭解她心中的驚懼，當下說道：「祝海棠，我用公孫元波的下落作酬，請你做一件好事。」

　　祝海棠一聽到公孫元波的名字，芳心一陣顫動，忙道：「你要我幫忙做什麼事情？」

　　陸廷珍道：「我死了之後，請把我深深埋在地下。」

　　祝海棠明白他的意思，心下忽然一陣悽慘。這個男人本是天下鏢行中第一人物，在京城中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錦衣玉食，富比王侯！同時他也是有名的瀟灑人物，風度翩翩，這是人人皆知之事。誰知他今日竟落得這等形狀，唯一的要求只是把他的屍體能深埋地下。他今日的死法，簡直比一條野狗還不如，說出去真是沒有人會相信。

　　「好！陸局主，我答應你，但你一定要死麼？不能醫好嗎？」

　　陸廷珍苦笑一聲，道：「這等惡疾，也許三五百年之後有藥物可以療治，但現在卻不行。武功越高之人，就越是長期處於危險邊緣。像我利用藥物和武功之力壓制了許多年、只要稍一鬆懈，或是負傷損耗了真元，這惡疾登時就發作了。」

　　祝海棠道：「也許還有別的法子可想……」

　　陸廷珍搖頭道：「不，沒有法子可想了。我到了南方，已經感到不妥。剛才的一場苦戰，我損耗真元過甚，是以無法再壓制惡疾。後來一受傷，更沒有法子可想啦！」

　　祝海棠問道：「你的對手是誰？竟能使你苦戰負傷？」

　　陸廷珍談起這件事，忽然豪氣勃發，道：「便是那鬼見愁董沖，這個人你當然知道的。」

　　祝海棠大吃一驚，道：「原來是他，結果怎樣呢？」

　　陸廷珍道：「我雖是把他殺死了，但自己也負了傷，落得這般形狀。」

　　祝海棠訝道：「啊！鬼見愁董沖已死在你手底了？」

　　陸廷珍傲然道：「這也沒有什麼了不起。若是在北方，天氣寒冷，我不要分心對付體內惡疾的話，哼！董沖縱是捨命相拚也未必能傷得了我！」

　　在他這些話中，祝海棠已明白了他為何一直在北方居住以及把勢力發展在北方之故。至於他手下那些神秘人物，當然也就是為了麻風惡疾之故，所以籠上了一層神秘外衣。

　　陸廷珍慘笑一聲，又道：「祝姑娘，我死後若是屍體曝處荒野，很可能讓世人受害，所以要你幫忙深埋地底。」

　　祝海棠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既然你身後尚且有傳染可能，那些活著的人，我意思是指貴鏢局的人，豈不是十分可怕？」

　　陸廷珍道：「他們誠然可怕，但我們處置得法，只要一日不發作，就一日沒有危險。」

　　祝海棠忽然打個寒噤，道：「陸局主，有一句話我不知該不該問？」

　　陸廷珍道：「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了，你問吧！」

　　祝海棠道：「我……我聽說女人有賣風的傳說，只不知你們男人便又如何？」

　　陸廷珍是何等人物，聽絃歌而知雅意，馬上曉得她其實想問的是什麼，當下說道：「我們若與女人接觸，這個女人多半逃不了這種厄運，所以我們沒有一個敢出來玩，而且連我們自己人之間，也嚴禁男女交往……」他停歇一下，又解釋道：「因為一來我們若是破了色戒，惡疾隨時有發作出面的可能。誰也不希望惡疾發作見不得人，對不？第二，我們若是有了男女之情，不免生兒育女，而這惡疾卻會一代代永遠傳下去的，所以萬萬不可生育。」

　　祝海棠越聽越怕，道：「但男女之防，有時也很難控制得住呀！」

　　陸廷珍道：「不，我們都控制得住。你要知道，我們那些人，幾乎個個都遭受過放逐的悽慘，六親斷絕，真是比死還難過，所以大家都很小心。此外，大家都時時感到活下去是一種莫大的負擔，所以對死都不大害怕，甚至很願意了結這悲慘的一生。」

　　他這幾句話，又解開了一個大謎團，當年燕雲十八鐵騎等人個個視死如歸，外人眼中實在覺得不可解，誰知裏面竟有這種原因。

　　床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發出一點聲音。陸廷珍眼角瞥見，駭了一跳，因為他的秘密，又多一個人知道了。他轉眼望去，那張床鋪上的人用被連頭蒙住，是以無法辨認。

　　祝海棠走過去，蹲下來側耳聆聽什麼，然後才回到陸廷珍面前。她面色有點黯然，道：「他叫我告訴你，請不要擔心，因為他活不久了，不會洩露你的秘密。」

　　陸廷珍吃了一驚，一時說不出話。「這個蒙頭而臥之人居然能洞悉我的心事，可見得必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陸廷珍想，再從祝海棠面色看來，她分明十分關心這個人，可見得關係不比尋常。「他究竟是誰？為何自稱快要死了？是不是祝海棠的心上人？」

　　只聽祝海棠又道：「他又問你，公孫元波現下在什麼地方？」

　　陸廷珍道：「就在北高峰後面的山坡上。」

　　祝海棠歡喜之色流露無遺，道：「啊！他離我們不遠呀！」

　　床上之人忽又發出一點聲響。祝海棠又過去聆聽，之後回來向陸廷珍道：「還有三件事要請教的。第一件是公孫元波對付的可是方勝公？」

　　陸廷珍訝道：「對，你怎生猜得到？」

　　祝海棠不答又問，道：「第二件是沙天放死在方勝公之手沒有？」

　　陸廷珍心中一動，駭然地望住床鋪。他心中已隱隱知道這人是誰了，便道：「沒有，沙天放險險被殺，但現在得公孫元波之助，可能全力殺死方勝公。」

　　祝海棠道：「第三件是公孫元波會不會染上了惡疾？」

　　這個問題使陸廷珍也為之一怔，答不上話來。據他判斷，公孫元波有可能已經染上了惡疾，除非他和俞翠蓮不曾發生肉體關係，可是以俞翠蓮這等一代尤物，公孫元波能把持得住麼？他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祝海棠整個人傻了，聽陸廷珍的口氣，雖然不敢肯定公孫元波有問題，但至少也有可能。

　　她像是掉在冰窖中似的，渾身冷得發抖。她暗中編織的美夢已經破滅，剩下來只有狐疑不安和害怕……

　　陸廷珍緩緩走到床邊，把被子撥下來丁點，登時看清了這個人。

　　原來是無情仙子冷于秋！她真可憐，現在已憔悴得不成樣子，當日的美豔，一絲兒也找不到了。

　　他退後兩步喃喃道：「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做的。」

　　冷于秋那雙無神的眼睛望著陸廷珍。他的形象也使她大吃一驚，這個男人難道就是曾使她動過心的那一個陸廷珍麼？唉！現在誰也不必憐憫誰了，大家都向著同一歸宿前進，而且那麼接近，幾乎可以聽到死神的聲音！

　　「不要緊，陸廷珍，坐下來談談吧！」她緩緩伸出手，在床邊拍了一下，示意他坐下。

　　陸廷珍不知不覺舉手遮面，道：「不，我不能靠近你。」

　　冷于秋道：「那有什麼打緊？反正我已活不了多久，還在乎你的疾病麼？坐下來，別放在心上。」她聲音雖弱，但是很堅決，顯然神志很清明，深知自己壽元已到了極限，所以反而不用擔心任何事了。

　　陸廷珍坐下來，心頭充滿了感激，道：「我雖死無憾啦！冷于秋，謝謝你。啊！坐在這兒好舒服啊！」

　　冷于秋道：「告訴我，公孫元波染患此疾的機會大不大？」

　　陸廷珍道：「我不知道，那個女孩子實在太美了，不知道他能不能抵得住她的誘惑？」

　　冷于秋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假使只有這一點，那麼他有很大的機會不至於染上惡疾。」

　　他們談論到這裏，祝海棠已放步飛奔出去。她心中空空洞洞，卻有如釋重負之感。

　　她已決定不必對公孫元波存有任何幻想，因為她終究尚有疑惑，但聽了冷于秋這樣判斷，又很替公孫元波欣慰。冷于秋的判斷素來十分準確，這是她可以深信和依賴的！

　　「我且去偷偷看他一眼，然後我回來埋葬廟裏這兩個人，最後的結局是皈依佛門，青磐紅魚了此一生！」

　　這個決定正是使她心靈空空洞洞如釋重負之故，每個人碰上事情之時，有了結局，不管是好是壞，必定會鬆一口氣。祝海棠正是如此。

　　※※※

　　在平坦的山坡上，晴空如洗，陽光遍地。

　　公孫元波盤膝坐在一方大石上，他頭頂全身冒出光氣，就像是烈日曬在沙上時所幻現的光氣一般。但在周圍十丈以內，空氣中充滿了無聲之聲，好像有千萬種不同的聲音，但細聽又自寂然。

　　在他對面三丈外的一方大石上，也趺坐一個人，頭禿而胖，閉目運功，額鬢間汗珠涔涔而下，顯然在這無聲之聲的包圍中，正受到可怕的煎熬。

　　這人正是一代魔君方勝公。他的確不同凡響，在公孫元波搶救之際，竟一舉殺死了沙天放。當然他得付出代價，那就是他竭盡全力斃敵之時，同時被公孫元波施展出的「三十三天聲聞神功」困住了。

　　這個魔君的武功已煉到金剛不壞的地步，是以若想取他性命，倚仗兵刃實在極不容易。故此公孫元波使出秘傳神功，寧可損耗真元，也不使用刀劍。

　　祝海棠到達時，這一屆天下無雙的龍爭虎鬥恰恰已到尾聲。只見方勝公大吼一聲，在大石上突然滾起兩三丈高，接著重重地摔在地上，發出響亮的聲音。

　　公孫元波長長透一口氣，用衣袖拭拭汗珠。他那英俊的面龐上，看得出歡欣興奮以及雄心勃勃的樣子。京師裏還有很多事要他去料理，至少東廠高手們還須靠他誅鋤……

　　他四望一眼，很肅靜，甚至很荒涼。「但是我還沒有時間可以休息啊！」他轉念尋思之時，起身跳落石下。「因為奸黨方面可能不顧一切發動陰謀，東宮太子很危險。為了國家，我得趕快回去保護他。」

　　於是，他看了方勝公和沙天放的屍首一眼，懷著滿腔愛國忠忱，大步行去。

　　不過兒女之情仍然在他心中留下痕跡。如夢如幻的往事，就像日子一樣，一去永逝，可是這澀味，卻使人生變得充實豐富，回味無窮。

　　他向湖上的青山揮手作別，只留下一聲嘆息，便轉身投入茫茫人海中……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