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疑神　第一章　同言無忌
第二章　一個高手帶一個高手去會合另一個高手
第三章　燒裙的男人
第四章　懾青
第五章　四分半壇五裂神君
第六章　一夜空營
第二部疑鬼　第一章　你是王飛！？
第二章　我是王飛？
第三章　誰是王飛！
第四章　誰都不是王飛
第三部疑神疑鬼　第一章　綺夢
第二章　獨孤一味不獨沽一味
第三章　酒缸中冒出來的朱殺家
第四章　夜夜磨刀的女人
第五章　磨刀霍霍的裸女
第四部情人眼裏出殭屍　第一章　半桶水
第二章　荒山之夜
第三章　月光光，心慌慌
第四章　椅夢
第五章　倚夢

《猿猴月》溫瑞安

《二○一四年四月四日版》
《四大名捕大對決之八》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部　疑神
第一章　同言無忌

　　青天，白雲。

　　原野，草坡。

　　一朵紅得十分紅的紅花。

　　※※※

　　何梵最希望看到的情景是這些。

　　可是他現在身處的環境，卻完全相反：

　　深山，深山，深山。

　　走過深山，之後，是︰

　　森林，森林，森林。

　　也就是說，這一帶，不是深山，就是森林。

　　深山很森沉。

　　森林很深邃。

　　總之，沒有原野，沒有草坡，看不到青天，也看不見白雲，更沒有看見過花！

　　何梵一向很愛美。

　　他希望能遇到美麗的事物，包括：

　　美麗的女子、美麗的男子、美麗的風景、美麗的傳說、美麗的人、美麗的心……

　　但在此行中他卻連一朵美麗的花都沒看見過！

　　──這地方竟連花都沒有！

　　就算有，他卻沒有看見過：曾有一朵，當然不是紅色的，而是牛糞色的，他以為是花，摸了一摸，濕漉漉的，還咬了他一口，原來是一條蟲！

　　一條會咬人的、而且還自以為是花（至少讓他以為）的蟲！

　　給咬了之後的食指，迄今還有糞便的味道。

　　幸好，深山終於走遍，也終於走出了森林。

　　──好了，又見天日，又見天日！

　　卻沒料︰

　　深山行遍之後，竟然是荒山！森林走盡之後，居然是荒野！

　　──山窮水盡仍無路！

　　這兒那兒，全是棗紅色的石頭，乾巴巴的，一塊一塊的，一層又一層的，堆疊在那兒，形成一座又一座的山峰，看去就像一塊又一塊的墓碑！

　　山峰之上，猶有山峰。一直迤邐蜿蜒而上，那兒像是一個荒漠，廣邈但孤絕，死寂的世界。

　　那是亙古以來已給廢置、忘懷、遺棄的一個世界。

　　他們曾夜行宿於森林的時候，聽到狼嗥、獸鳴，何梵已覺得全身戰慄，不能入睡，滑潺潺的蛇身不僅嘶呼嘶呼的爬過他的靴底，也溜入了他的夢裏，使他在窒息中驚醒！

　　長夜難眠。

　　恐怖難耐。

　　他只想快快脫離這種夢魘。

　　他只想好好的看到人，看到城鎮，看到酒樓和飯館。最好，還有一叢花，甚至只一朵也好。

　　走出了森林，又遇上了深山，仍然不見花。

　　一朵花都沒有。

　　到了晚上，他覺得大家好像是睡在一頭長毛怪獸的懷抱裏。他的確聽到他的頭上有人在濃重的呼吸。

　　有一次，還有女人尖聲喊了起來，他跟同門葉告迅速地抄起兵器，不顧衣服給荊棘劃破、膚髮給藤鉤剮傷，終於趕到了現場，發現那竟是一隻七色多彩的鸚鵡，正撥翅大叫，倉皇且妖媚得像一隻引誘人強姦的女人，周圍竟繞著千百隻紅眼蝙蝠，齜牙振翼的盯住他們，在叫著一種奇怪的單音字。

　　「飛、飛、飛、飛、飛、飛──」

　　但它們沒有飛，是那鸚鵡兀地開了屏──尾巴驀地炸張了開來，就當它自己是一隻高貴的孔雀一樣──當尾巴開盡之際，只見那兒沒有七色的彩羽，但卻有一張拼湊起來的鬼臉。

　　何梵永遠也忘不了那張鬼臉。

　　「它」令他發了兩天高燒。

　　連膽大的葉告也忘不了。

　　不過，他們的際遇已經很好。

　　陳日月與白可兒，同樣也聞聲救人，結果，他們真的就在月夜裏，「遇」了一個「人」：

　　這人也沒什麼，只是前一眼，明明是看不到這個人的，只是有一棵樹在那兒，長得像一隻古怪的猿猴，但下一眼就發現，月色下，居然行過了一個人，這個人，也不怎麼特別，只不過，他的頭卻令人直了眼！

　　這人的頭，其實也並沒有什麼特別，只不過，頭殼竟是透明的，使人完全可以看見他的腦袋，和頭裏邊的「東西」，而且，上面還有一道很大很大、很深很深的裂縫，可是，裏邊的「事物」，並沒有因而流出來、溢出來，或者漏出來，反而，那些像腦漿的「物體」，在那「人」走動的時候，晃來晃去，倒過來，傾過去，很令人擔心它會突然傾瀉出來。

　　聽說白可兒登時白了臉。

　　陳日月叫了一聲：「喂。」

　　那「人」回頭，像一隻尖耳尖鼻尖牙的猿猴，尖聲尖氣尖著調子的叫了一聲：

　　「汪！」

　　──到底是「汪」還是「王」，他們一時也分辨不清楚。

　　跟著便月色驀然一黯。

　　之後，他們便看見一隻猿猴，迅速的爬上了一棵大樹：再看，那樹已沒有了猿猴，眼前也沒有了「人」，只剩下一棵很像猿猴的樹，像老早已屹立在那兒千百年，仍在吸收日月精華一般。

　　他們見面之後，交換心得，大家決定向「公子」反映：

　　「不如回去好了！」

　　※※※

　　他們決定要異口同聲，一齊說。

　　──因為他們都十分「敬愛」他們的「公子」。

　　他們也「怕」他。

　　是他們自己堅持要來的。

　　──為了能來參與這場「打老虎」的盛事，他們不惜懇求、耍賴、討好、邀功……什麼手段都用盡，就是不敢威脅。

　　因為沒有誰比他們更清楚：

　　他們的公子是從不受威脅的。

　　最後，「公子」拗不過他們四人「聯手同聲」，只好答允他們來，且說明了條件︰

　　「要去，一、不能後悔，二、一定要聽我命令行事。」

　　他們的回答也非常一致：

　　「是！」

　　※※※

　　可是天知道會那麼辛苦！

　　──像去西天取經一樣！

　　竟那麼荒蕪！

　　──這見鬼的地方！

　　名字倒是起對了，這一帶就叫「疑神峰」，這條永遠走不完的路就叫「古巖關」，他們要去的地方叫做「猛鬼廟」──幸好，不是真的去那座連名字都特別唬人的廟，而是還沒到廟前的古地野金鎮，鎮上的「綺夢客棧」。

　　不過，三歲定八十，「綺夢」未得，噩夢頻生，何梵、葉告、白可兒、陳日月覺得，還是大家齊心合力，向公子力勸：不如歸去好了！

　　反正，他們年紀還小。

　　他們只是少年人。

　　──童言無忌嘛！

　　何況他們異口而同言！

　　※※※

　　「那當然是鬼！」

　　「要回去的，自己回去。」

　　這是公子的答案。

　　「是你們自己要來的，一件事，沒辦好便要打退堂鼓，日後怎能成大事？」

　　「你們要回去也好，我們這次是打大老虎，這『綺夢客棧』，是我們唯一能逮往他的機會，這腐敗貪污、狡詐陰險、殺人劫奪、知法犯法的傢伙，一日不除，無以立法，也無以服天下──你們不去便罷，你們是小孩子，童言無忌，同言有心，且由得你們，老魚，小余，我們自上疑神峰去！」

　　說罷，老魚、小余吆喝著應和了一聲，嘴裏罵了幾句咕噥語，馬上便起轎了。

　　公子已繃起臉孔，不理他們了。

　　※※※

　　四人都沒想到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公子，竟一口咬定真的是鬼！

　　他們經過了一次簡單而迅快的討論。

　　結論只有一個字。

　　「跟！」

　　除了他們捨不得離開，又興致勃勃要參與這次的「打老虎」大行動之外，更重要的是：住回走，豈不是又要多經歷一次那些恐怖夢魘！？

　　──而且，這一次，還得要他們自行面對！

　　故此：倒不如──

　　跟！

　　──離不如依！

　　棄不如從！

　　※※※

　　這是「一刀三劍僮」的「如意算盤」。

　　至少，他們還抱了個很大的希望：

　　結果，他們從深山步入荒山。

　　越走越荒涼，越行越荒蕪。

　　越走越高，越走越寒。

　　他們深入了不毛之地：

　　不見原野。

　　沒有草原。

　　沒有紅花，沒有綠葉，沒有樹。

　　蒼穹有雲，沉甸如鉛。

　　天的確是青色的。

　　像一張死神的臉。

　　※※※

　　他們正要攀登的山就叫做疑神峰。

第二章　一個高手帶一個高手去會合另一個高手

　　亙古以來的一輪皓月，依舊平靜的照在古巖關的沙礫岩層上，顯得無比荒涼。此地是數百年來由疑神峰通往野金鎮的古道，穿過此地，據說便是到了人間的盡頭，抵達一個富庶而又未開化的地方，那兒不受王命，沒有律法，甚至連生存也不受歲月的制限與摧殘；那兒還有捷徑，不必過關入城，便可以從古帝王潛建之隧道，直達京師。

　　傳說是這樣傳。

　　流言如流水。

　　但這兒很少有水源。

　　相當不毛，非常乾涸。

　　在白天，曝曬於烈陽下，人都給燥熱逼得像一尾尾岸上的魚。

　　到了晚上，這一片錯落的荒山，卻驟然受寒流的侵襲，變涼、轉冷、而且迅速冰封，最後還下起雪來。

　　來到這兒，人都得面對自己最後的韌力與耐力，不是寂寞得發狂，就是要堅強得發硬，當飽受折騰歷盡摧殘是一種發憤。

　　如果說寶劍鋒自磨礪出，那麼，這就是折磨，此地就是煉獄。

　　要是說梅花香自苦寒來，那麼，這兒絕對苦，肯定寒。

　　就算早知體弱難熬，必然飽受苦艱，無情也明知故犯。不得不偏作虎山行。

　　他不得不來。

　　※※※

　　因為他收到最重要的情報：

　　吳鐵翼會來這兒．可能從此遁跡天下，逍遙法外，可能從此地潛逃轉折返京，會合童貫，夥結同黨，重振旗鼓。

　　這是一個狂征暴斂、作奸犯科的大貪官，曾任通判、知州事，平生藉官為名，作惡無數，害了成千上萬的良民，刮了富可敵國的錢財。為平民怨、安天下心，無情一定要緝捕、誅殺這個大老虎。

　　吳鐵翼肯定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要來這兒會合他一個最看重的高手。

　　──這人同時也是當今武林中最可怕的十大殺手之一：

　　王飛！

　　──「飛月」王飛。

　　※※※

　　王飛身為「十大殺手」之一，但卻也是其中兩個「身份奇特」的殺手之一，「特別」的原因是。

　　一，這兩位殺手，都不喜歡出名，不愛亮相，且每次出現均有多種身份、樣貌，所以幾乎沒有什麼人知道：他們到底是誰，只知道有這樣的殺手。神秘是他們的特色。

　　二，這兩名殺手，作案、殺人的手段十分特別，風格太過強烈，所以，就算他們從不表明是他們下的手，大家也會推測得到：一定是他們的手筆。

　　三，他們主要都不為錢殺人。

　　四，他們本身也並不嗜殺。

　　五，他們殺人的方式都很獨特，每個人的死法都不同，他們都不喜歡重覆，不允許人抄襲，他們乃以畫一幅畫、寫一首詩、做一篇文章的態度去殺人，就當殺人是一種藝術了。

　　六，譬如王飛，殺人之後，喜歡留下一片石頭。

　　──一塊美麗的石頭。

　　為什麼？

　　不知道。

　　──也許，除了他自己，便沒人知道原因。

　　大家只能猜。

　　測。

　　所以有人認為他是紀念一個人：

　　王小石。

　　※※※

　　他為什麼要紀念他？他們之間曾相遇過麼？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曾發生過什麼事？什麼事使他在每次殺人之後要留下一片晶瑩的石頭？──那就不得而知，眾說紛紜了。

　　殺手王飛為什麼要為吳鐵翼效力呢？

　　聽說他是對吳鐵翼作過承諾。

　　──難道他也跟「神劍」蕭亮一樣，為履行對趙燕俠的諾言，因而不得已要為救助吳鐵翼出手三次？

　　據說他欠了吳鐵翼的情。

　　──還是像離離一般，本來就是「虎威通判」吳鐵翼的親屬，自然要拼命維護他？

　　也有人傳他要還吳鐵翼的義。

　　──或許就像莊懷飛的情形，曾受過吳鐵翼的恩惠與禮待，到他落難的時候，當然要為報答他而盡力？

　　誰知道。

　　無情卻知道除了這王飛之外，還有兩個人物，只怕比這位名殺手還麻煩、更要命。

　　因為吳鐵翼決不會一個人來到這荒山野嶺。

　　他是跟另一高手一起來會合另一名高手的。

　　吳鐵翼身畔，一向不乏高手。

　　因為他曾是大官，屢升屢遷。

　　官高權重，自然多人保護。

　　──一人得道，雞犬尚且升天，何況是保衛他的人。

　　他也是富甲一方的人物。

　　他運用了職權，幾乎對柴，米、油、鹽、茶、糖、漕運各行業都插了一手，盤剝聚斂，暴利劫取，且輕賜予以蠹國用，托爵祿以市私恩，爭取了不少高人、死士效命於他。

　　他在多智善佞，倚勢貪橫之餘，也廣為結納各路豪傑之士，故此，他一旦案發遇動，為他出頭、出面、出手的能人居然很多。

　　──「雨打荷花」文震旦、「大旗捲風」余求病、「紫電穿雲」唐又、「五雷轟頂」于六十、「化血飛身卅八狙擊手」、「單衣十二劍」、呼延五十、呼年也……都是這類人，但其中大多已為保護吳鐵翼而喪命。

　　為了追捕這隻「大老虎」，還跟吳鐵翼的合夥、同謀趙燕俠及其五十四位師父對上了，犧牲了不少人，還斷送了「神劍」蕭亮，使得「大夢」方覺曉意興闌珊，下落不明。

　　「蜀中唐門」因與吳鐵翼曾有密謀，也有合謀，只好派精銳高手去相護，並千方百計要劫奪吳鐵翼的那一大筆可觀的財寶，結果，先後折損了唐門兩大高手：唐鐵蕭與唐天海，中間還夾雜了個硬手「飛天螳螂」唐郎。

　　就連在陝西與追命腳法齊名的「打神腿」莊懷飛，連同他的娘親、戀人戀戀和未來岳父謝夢山，以及他的死黨何爾蒙、夏金中，同僚余神負、何可樂、梁失調全都喪命在斯役裏。

　　為奪取吳鐵翼「贓款」而送命的，還有陝西總捕上風雲，以及七省名捕「鐵面無私」杜漸，以及他胞弟杜老志，四大名捕中的鐵手、冷血、追命都負了不輕的傷！

　　為了吳鐵翼，折損了多少英雄、高手！

　　為了要打這隻「大老虎」，犧牲實在太大了！

　　就是因為犧牲已經這麼大了，所以才一定要捕獲這隻罪魁禍首的「大老虎」！

　　所以無情才要出手！

　　所以「四大名捕」中的大師兄，不管自己身患殘疾，行動不便，都要出動：捉拿大老虎！

　　他不許這罪魁逍遙法外！

　　他不任由犧牲繼續下去！

　　他先得拿下吳鐵翼這貪官，才能順藤採瓜，一併把朝中掊剝橫賦、明搶暗贓的童貫、李邦彥、蔡京、梁師成、王問之流，一網打盡，更把稱霸於各地、各路、各州府的土豪劣紳朱勔父子等人，逐一繩之以法。

　　──要是官官相護，承風望旨，不惜曲盡媚態，得以開脫罪咎，如此真的無法處於刑律，以無情的性情，也別無他法之時，只好捨刑捕之職，改當一名正義的殺手，跟他的師兄弟們殺光這些倚仗權勢、橫行鄉曲、聲焰熏灼、罪惡盈積的大奸大惡之徒！

　　沒辦法。

　　到了逼不得已，無法無天的時候，也只有這樣幹了！

　　那是最後一條路。

　　也是絕路。

　　「如果你這樣幹，到最後，」諸葛先生跟他說，「你只有殺皇帝了。」

　　──欺君犯上，叛逆造反，無情可沒這樣的意思。

　　他只想為國除奸，為民除害。

　　「為什麼？」所以他問。

　　「孟子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諸葛先生說︰「方今聖上，飾遊觀而窮侈靡，所以人人上行下效，首恃奧援。所以，到頭來，要盡除奸佞，只怕這天字第一號的首惡巨愍。那就是要改朝換代了。」

　　無情愕然：「每次改朝換代，天下萬民必首當其衝，受害必深，不到一國之生死存亡關頭，能免則免。」

　　「是以要延革。」諸葛先生歎道：「不管是一小步一小步來，還是一大步一大步的走，要慢慢改革、進步，事緩則圓，咱們有志者能做多少都好，但要能做一點便是一點，能除一惡便少一惡。若以殺止殺，縱能平天下，也必先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諸葛說罷，勸勉無情：「還是先懲惡鋤奸吧，把竊踞朝政已久的元兇大惡羽翼先行一一斬除，最後，在他們孤立無援之際，才把矛頭指向他們，讓他們也一併伏誅、伏法吧！」

　　是的，不到最後關頭，無情還是不想走那一條謀反背叛、變天改朝的路！

　　他不想讓天下百姓又一次受戰火、兵蠡的荼毒！

　　他要抓吳鐵翼這隻「大老虎」，就是盡一己之力、捨我其誰、能做多少便是多少的實踐之一。

　　所以他來了。

　　因為他不良於行，還帶了兩名「六扇門」高手來。

　　一個是「老魚」。他的外號和全名是「鐵馬金戈夜渡關昨夜洞庭今朝漢口明日何處豪唱大江英雄病酒豪傑疾仇彎弓滿月射天浪殺人不過頭點地多情魚頭無情尾：蘇察哈爾魚玄姬」，這是一個六扇門裏的戰士，生平只服膺於無情；無情簡稱之為︰「老魚」。

　　一個叫「小余」。這人外號和原名都叫「余大目」。

　　「三劍一刀僮」︰白可兒、葉告、何梵、陳日月本來是書僮，也是轎僮，可是在這崎嶇荒野，自然不能用四個尚未成年的小子來抬轎，他們四人，只是纏著要來，無情一時拗不過，且深思後又覺能與某事配合，便終於讓他們同行了。

　　但無情一再告誡過：

　　吳鐵翼本身就是一名高手。

　　吳鐵翼本身己很不好對付。

　　但更不好對付的是吳鐵翼身畔的高手：

　　這人姓朱，真實名字已鮮為人知，但人皆稱之為「殺家」。

　　這高手姓朱，是「東南王」朱勔身邊的紅人，也是強人。吳鐵翼得勢時給了朱勔父子不少「好處」，聽說，朱勔只「還」了他一個朱殺家為貼身保鑣，他就心滿意足了。

　　──據說，他一怒則殺人全家，故為朱殺家。

　　他們要到古巖關去會合一名高手。

　　那是「蜀中唐門」的「大將」。

　　唐化。

　　※※※

　　「破爛王」唐化。

　　──凡他出手，無不破爛。

　　「蜀中唐門」欲雄霸武林，故找到「虎威通判」吳鐵翼一起巧羅妙織罪名，對江湖各世家暗中劫殺奪權，而今他落難，自然欲投靠「唐家堡」，唐化便是來接應的；同理，「蜀中唐家」欲奪取吳鐵翼手中的鉅款，也一定會向吳鐵翼下手，唐化便是來殺他的。

　　無情就是因為收到刑部司門郎中第一號高人白霍的消息：

　　「破爛王」唐化正離蜀中而赴山西，直奔猛鬼廟，他才懷疑吳鐵翼會趕來這兒與之會合。

　　然後，他又收到另一個從追命捎來的訊息：

　　有人看到朱殺家出現於古巖關一帶，那便使他益發相信︰

　　吳鐵翼來了！

　　※※※

　　這隻「大老虎」就在疑神峰一帶！

第三章　燒裙的男人

　　按照路程的推算，他們應該已到了疑神峰的峰駝，已經來到了野金鎮才是。

　　但這裏沒有市鎮。

　　沒有人跡。

　　只有沙礫、沙礫、沙礫，還有：

　　亂岩、亂岩、亂岩。

　　高處一孤峰，像一座尖頂的城堡，聳在半空。

　　──那大概便是疑神主峰吧？聽說，猛鬼廟就在峰頂。

　　已入暮。

　　夜荒涼。

　　這回，連老魚也不禁嘀咕了起來：「我們該不會是走錯路了吧？」

　　小余也在心裏拿不住準兒：「應該錯不了。這兒上山，自古只一條路。」

　　無情在垂簾深深的轎裏，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也感覺到三劍一刀僮的惶悚：

　　──這幾個小傢伙，大概是見過「鬼」怕黑，一到晚上，便喜歡你推我攘窮嚷嚷，疑神疑鬼，又害怕又好奇。

　　他並不擔心走錯了路。

　　他只擔心吳鐵翼並未取道這裏。

　　他還擔心這四個小孩子的安危。

　　而且，他更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捎來朱殺家出現於山西一訊的追命三師弟，同時捎來了另外兩個情報：

　　一，追命在「鯰魚溝」遇上本來要入京殺無情的「天下第七」，惡戰一場，將之擊退，後又因金印寺山僧噬人、藍元山離奇出家事件，而赴金印寺查探（詳見「江湖閒話」之「追命的命」篇），並發現吳鐵翼的同僚虢州參軍事喜柔翅，生怕案發會連坐，故企圖為吳虎威疏通求赦，一旦不成，便聚眾謀反，只好先去平定亂局再說。冷血則需應付「武林四大世家」頓失其三大支柱所造成的危局，鐵手則受創於太白山下，一時無法趕來截擊吳鐵翼。

　　二，冷血的「紅顏知己」習玫紅因為不忿吳鐵翼所為，專程趕來山西追殺之。

　　聽來，第二個消息要比第一個好，而且還好多了──至少，無情又多了一個好幫手：習玫紅的刀法在武林中也薄有名氣。

　　可是，對無情而言，第一個消息雖然是個連番變亂噩耗，但第二個消息才真的叫他麻煩和擔憂。

　　冷血已因「四大世家」相互衝突的事給耽擱下來了。

　　他一時會合不上習玫紅。

　　然而習玫紅已經進入疑神峰。

　　──在沒有冷血保護的情況下來了這荒山野嶺。

　　更糟糕的是：

　　習玫紅是個大小姐。

　　──人所共知的「大小姐」！

　　不折不扣的「大小姐」！

　　那種無情至感頭疼的「大小姐」！

　　※※※

　　習玫紅當然是個「小姐」，這點毫無疑問。

　　可是，「大小姐」在這裏的意思是：難惹、難纏、難相與，既不講理又愛惹麻煩，而且又十分漂亮並且非常自負，但又未歷過多少江湖風霜的那種：

　　大小姐！

　　※※※

　　──問你怕未？

　　怕怕。

　　無情心中這樣自問自答。

　　怕又怎樣？看來，那是他小師弟的「女友」，一向因為曾經情傷而怕再接觸女性的無情，情知自己再絕情也不能拒絕這項難堪的任命：

　　除了格殺吳鐵翼，對付朱殺家和唐化之外，還得要保護習玫紅習「大小姐」！

　　對無情而言，最後一項任務只怕要比前面兩項都要困難許多！

　　他只希望自己能及時截住（至少在吳鐵翼還未露面之前）那位「大小姐」，把她請下山去也好，趕下山去也無妨！

　　這兒實在太危險了。

　　──他也打定主意把三劍一刀僮也誆回去。

　　所以他才表示真的有「鬼」。

　　事關四小中，除一人外三個都怕鬼。

　　──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

　　想到這裏，忽聽外面一陣騷動，都叫：

　　「鬼呀！」

　　──唏，夜裏想鬼，鬼便來了！

　　真是比鬼還靈！

　　無情嗤笑了一下。

　　他也發現珠簾串子隱有綠火閃動，幽秘秘的──他伸手掀開了簾子。

　　簾外是荒地。

　　荒地旁有一團火。

　　火是綠色的。

　　──像一叢綠色的幽靈，一聳一聳、一晃一晃的，映出了一個蹲著的慘綠影子，似乎正在燒東西。

　　「什麼鬼？」

　　無情問。三劍一刀僮都恐後爭先的指著前面道旁：

　　「火，火……」

　　「綠色的火……」

　　「……鬼火！」

　　「公子，前面有異物！」

　　──說有「異物」的是葉告，他是「鐵劍」，排行第四，使「陰山鐵柔劍」，擅點穴手法，因曾得追命指點，腿法高明，且吃苦耐勞，有鐵布衫橫練功底，最能捱打挨揍。

　　四人中，就他最不信世間有鬼。

　　「那是人。」無情張望了一下，示意把轎輿抬近前去，「那是個人在燒東西。」

　　※※※

　　只不過，如果是人，怎會是慘綠色的？

　　要只是火，又怎會是幽綠色的？

　　※※※

　　四小心中狐疑，但都只有跟在轎後畏縮前行。

　　──那總比留在後面的好。

　　因為他們聽到背後似乎有異響。

　　那就像是有足的蟒蛇扒搔過粗糙沙礫的聲音。

　　他們不敢回頭：

　　寧可硬著頭皮去面對那堆鬼火──

　　以及那個綠慘慘的東西。

　　轎子靠近了篝火。

　　火堆旁的人抬起頭來，臉色綠得怖人，四人都大吃一驚：但畢竟仍是人。

　　還好不是鬼。

　　火熊熊，綠慘慘。

　　綠火映在他綠衫綠褲與綠臉上，綠得更幽秘，在這荒山絕嶺裏，好像一隻剛在膽汁上打過滾來的山魈一樣。

　　「你好。」

　　無情一手撥開簾子，一面和他招呼。

　　「你好。」

　　那人仰著臉，臉長得像馬，又薄又長又削，但輪廓其實相當清俊，只不過臉龐實在是綠得像一塊孔雀石。

　　「你在燒東西？」

　　「我在燒東西。」

　　無情端詳了一下，說，「你在燒裙子？」

　　不錯，那的確是女人的裙子──他至少已燒了兩件，裙子顯然並不好燒，他手上還有一件，冒著綠火，灰燼如蝠，四散而飄。

　　「是的。」

　　「誰的裙子？」

　　「不是我的。」

　　那人居然這樣回答。

　　他的牙齒也是綠色的。

　　然後他反問：「你要去『綺夢客棧』？」

　　無情老實地回答：「是。」

　　那人說：「我跟你一道去。」

　　無情問：「你去做什麼？」

　　「跟你一樣。」那人吱吱吱吱的笑了起來，像是一隻吱牙鬼，「去殺吳鐵翼。」

　　眾人為之動容。

第四章　懾青

　　無情神色不變，依然是悠閒的冷。

　　──還帶點酷。

　　他的語言也很冷酷：

　　「你為什麼要殺吳鐵翼？」

　　那人回答：「因為我恨他。」

　　綠火「吱」的一聲，像燒到了裙子裏一些難以焚燒的物體，發出難聞的濃煙。

　　連煙也是灰綠色的。

　　無情很留意這股濃煙。

　　但他總不忘問話。

　　──問話向來是他的專業。

　　「為什麼恨他？」

　　「他害死了我的朋友。」

　　「你要為朋友報仇？」

　　「不替他報仇，哪還是朋友？」

　　「你朋友是誰？」

　　「莊懷飛。」

　　「陝西名捕『掃興迴風腿』莊捕頭？」

　　「正是『打神腿』莊懷飛。」

　　※※※

　　無情微吁了一口氣。

　　莊懷飛，他記得。

　　多年前，莊懷飛還替代一位殺手，前來殺他。

　　他不明白莊懷飛何以要這樣做：他可跟莊懷飛無仇無怨，莊懷飛要殺他，不是為了恨他，而是為了要幫人。

　　結果，莊懷飛是功敗垂成，失手了。

　　但他卻很欣賞這「殺手」事先揚聲再動手的氣概。

　　──而且，一擊不中即走，是高手行事風範。

　　他無意要窮追猛打，趕盡殺絕。

　　他只把追拿這殺手的案子，通過刑部，交予吏部的一位大員，他本意也不過是「姑且追查，酌情處置」而已。

　　當時，那位官場上的大員，正是「虎威通判」吳鐵翼！

　　※※※

　　當時，吳鐵翼作奸犯科，賄事蔡京，交結閹寺，結黨營私的等等佞行，尚未揭發，平時他道貌岸然，處事嚴明果決，頗為人所稱道，無情當然也未知此人心計深沉，一向假公濟私。

　　吳鐵翼便故意以「放一馬」的手段，來結納莊懷飛。

　　莊懷飛心懷感激，吳虎威趁機示恩，令莊懷飛對他銘感五中，以致後來在太白山之役中，吳鐵翼巧施「明修太白，暗渡疑神」之計，莊懷飛卻為他身死。

　　無情當日姑念莊懷飛「有俠名而無大惡」，除狙擊自己外並無大過，有意不嚴加追究，卻成就了吳鐵翼的私心，反而枉送了莊懷飛的性命，對此，無情十分難辭其咎。

　　是以，這次在「疑神峰」攔截吳虎威的行動，他要親自出動。

　　而今，這人竟提到了莊懷飛。

　　──而且竟然還是莊懷飛的朋友：

　　他要為莊懷飛報仇。

　　──殺吳鐵翼！

　　※※※

　　疑惑就像夜裏的荒山，就算不是草木皆兵，也遍地危機。

　　「你怎麼知道是吳鐵翼害死莊懷飛的？」無情問，「莊懷飛死在太白山的時候，吳鐵翼只找他女兒跟部將呼年也去冒充他渡渭水，把追兵吸引在太白武功一帶，他本人卻躲在山西疑神峰下。」

　　「小莊當然不是他親手殺的，而是間接由他害死的。」那人青著臉，連微仰著的下巴長滿了的鬍碴子，也是慘青色的，「如果小莊不救他，不維護他，便不會死了。」

　　有道理。

　　無情唇角己有一絲微笑：

　　只要是來對付吳鐵翼的，都是自己人。

　　──不是敵人便好。

　　「你是……」

　　「我姓聶。」

　　那人笑，他的笑容也是青色的。

　　「我是小莊的好友。我們曾一起在軒轅一失手下任事。我太嗜殺，又好聲色，不合當捕役，故爾辭職不幹，自由自在，我行我素，為所欲為，無拘無羈，但與他曾為同僚，又在喜參軍事帳下共事時，他救過我一命，我對他自有一份情義，只可惜他到底放不下，不能像我一樣，可以任性妄為，痛快自在！」這人的眼色也是慘綠色的，在月下更隱隱的粼粼的泛著青金：「原先，他命死黨『千刀萬里追』梁失調把他母親先送來山西，便是托我保護她老人家，日後再接應他過來──」

　　說到這裏，他手上的裙子也完全燒著了，他等整件裙子佈滿了慘綠色的火焰後，他才鬆了手：

　　火裙落入火堆裏。

　　──這是最後一件了。

　　他手上再也沒有了裙子。

　　這時他才歎了一聲，說了下去：「可惜，梁失調早已給謝夢山收買了。」

　　彷彿，他的歎息也薄噴著綠霧。

　　「我知道你，」無情的臉色，出奇的白，白得有點像月色，美得也有點像月色，教人怎麼看也難以相信一個男兒怎麼會比女兒家還美，而且還有隱隱淡淡的一股幽香，冷冷在目、在耳、在衣，「你是『懾青』」。

　　「對，我是『懾青』。」那人宛然笑道：「我姓聶，名青，但江湖上人管叫我『懾青』。」

　　※※※

　　此語一出，眾皆為之震動。

　　剛才只是動容，而今確是身心震撼。

　　「懾青！」老魚飽經世故，久歷江湖，也不禁吃了一驚：「你是鬼王懾青！」

　　連「三劍一刀僮」也聽說過聶青。

　　──鬼王聶青。

　　他們是從大人們講故事（當然是鬼故事）的時候聽說過的。

　　──據說但凡「鬼王」出現之處，群鬼必現！

　　老魚所知道的「懾青」，卻來自江湖流言：

　　鬼王聶青是一個極有名的人。

　　──有人索性叫他做「懾青鬼」，因為他全身發青。

　　他極有名，是因為他武功極高，出手極辣，心腸極狠，性情極怪，行事極偏，殺人極多，臉色極青，常不分青紅皂白，率性而為，故爾難分黑白正邪一號異人。

　　更有傳說他本來是一株植物，終於修成了精，吸收日月精華，出來到處害人；也有說他殺人後嗜剖腹取膽，久而全身發綠，他也因而練成驚世駭俗的懾青奇功。

　　傳言真假，不得而知，但看他樣貌，的確比青竹蛇還青，只怕也真的比青竹蛇還毒！

　　「他們喜歡叫我做鬼王，」懾青青澹澹的詭笑道，「但我是人，不是鬼。」

　　他一面說著，三劍一刀僮留意到：

　　他的鬍碴子一直在長著，鬚腳迅速變長，用肉眼已幾乎可以察覺他鬍子在長的速度。

　　「我們還是在同一道上打老虎的人。」

　　他笑得像是個慘綠少年。

　　他的樣子其實長得很好看，就是臉太青，也太長。

　　※※※

　　「就算我們都是打老虎的，」無情道，「我們也不在同一道上。」

　　「為什麼？」

　　「不為什麼。」無情在看他的手，「總之，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老虎。」

　　「我跟你們在一起，有你們的好處。」

　　「好處？」

　　「因為我認得吳鐵翼，你們卻不認得。」懾青道，「在這種行動裏，認得敵人，要比不認得佔上風。」

　　「你呢？」

　　無情仍在看他的手指，只淡淡的問。

　　「我？」

　　懾青青著眼，不明白。

　　「你又有什麼好處？」

　　「好處是，」懾青笑了，回答很坦白，「我怕朱殺家和唐化。」

　　鐵劍葉告冷笑：「你怕朱殺家？」

　　銅劍陳日月哂然：「你也怕唐化？」

　　小孩子本來就好勝，一聽聶青也有所懼，反而不大怕他了。

　　「錯。」聶青糾正，「我不是怕唐化，也不是怕朱殺家……」

　　銀劍何梵不服氣：「可是，剛才你明明說──」

　　「我是說怕朱殺家和破爛王兩個人加起來聯手。」聶青徐徐的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服飾。

　　他的衣衫像流動著青色的乳液，在月下青得發亮，還有點刺眼。

　　但他的確是人。

　　不是鬼。

　　──而且是個鬚髮都「長」得很快，也很怪的人。

　　「一對一，我誰也不怕；可是，朱唐聯手，天下間，沒有人可以不怕！」聶青有點客舍青青柳色新的笑了起來，笑的很儒雅，「所以，我們既然志同道合，何不合作，無情加我，便誰也不怕了。」

　　大家明白了。

　　「只不過誰也不怕？」可是無情卻好像有點不明白，問他：「為什麼你不說：天下無敵？」

　　聶青倒怔了一怔：「你加我，天下無敵？」

　　「你嫁給我，」無情臉上沒有笑容：「敵人都嚇跑光了──哪裏還有敵人？」

　　他還是一點笑容也沒有。

第五章　四分半壇五裂神君

　　荒月滿山，越照越荒涼。

　　雖然多了一個人，但三劍一刀僮還是越走越心驚。

　　──何況，多了的那名「戰友」，是青色的，連他的影子，也是綠色的。

　　看多了，也教人心涼。

　　相處，更令人心寒。

　　※※※

　　路上，老魚偷偷問無情：「你認為他真的是聶青？」

　　無情道：「他不是聶青是誰？」

　　老魚喃喃自語道：「他總不會是吳鐵翼。」

　　小余忽然插嘴，「說不定他是王飛。」

　　老魚那張大嘴巴馬上噴出了反對的話：「他是王飛？他全身都是青色的，他會是王飛？」

　　「那王飛是什麼顏色的？你說。」無情反問：「聶青是青色的，那麼，照推論，冷血應該是紅色的，白愁飛應該是白色的，王飛至少也該長一對翅膀才是。」

　　小余笑道：「吳鐵翼也該有一對翅膀，但應該是鐵色的。」

　　「你余大目有一雙魚眼，我老魚有一張魚口；」老魚向來不認錯，強脾氣，堅持到底，如今亦然：「一點也不錯。」

　　「那麼，」小余就愛跟他鬧著玩，「朱殺家呢？」

　　「朱殺家？」老魚沉吟片刻即道：「他應該騎著頭豬，一路吆喝殺著他的家人前來。」

　　話一說完，他就雙眼發直，張大了偌大的一張口。

　　因為他真的看到一個古怪的人騎著一頭離奇的動物，自後面趕了上來。

　　他騎的雖然很像但絕對不是豬。

　　如無意外，這怪人騎著的，竟然是一頭：

　　龍。

　　※※※

　　──一頭臉貌很像豬但有喙有角有鱗且長著甲冑的長尾龍！

　　※※※

　　龍是一種古怪的動物。

　　人人都自認是「龍的傳人」，彷彿很自豪，光宗耀祖似的，但「龍」到底是什麼？

　　誰也沒真的見過。

　　它像蛇，可是有鹿的角。它有一張馬臉，但又有蛇的身子。它有獅子的威嚴，但卻有一雙雞爪。它似鹿，但他的臉又長得像馬。它如鷹，但鷹不像它長滿了鱗。它既似牛也像麒麟，但決不是麒麟也不是牛；它又似虎又似龜鱉，但決不是龜鱉也不是虎。

　　你說它好看，它其實非常醜陋，你認為它醜陋，但它又有好看之處。

　　它有時能行雷閃電，呼風喚雨，有時能翻江倒海、驚天動地，有時卻身在虛無飄渺間，見首不見尾，世間到底有沒有這種動物，都很存疑。

　　它的脾氣、性情？

　　壞。

　　兇暴。

　　──但又令人覺得它尊貴無比。

　　龍到底是好還是壞？值得驕傲還是令人畏懼？應該崇仰還是鄙夷？理應珍惜還是遺棄？

　　它是暴食懶惰、殘酷貪婪的象徵，還是尊貴仁厚、德高慈悲的化身？

　　你說呢？

　　※※※

　　很難說。

　　因為誰也沒見過真的龍。

　　可是三劍一刀僮而今卻可以說︰

　　難看！

　　因為他們現在真的看到一條龍。

　　這條龍很難看！

　　※※※

　　這頭龍前腳幼細，縮於胸前，胸膛粗大，滿身厚繭，嘴巴大如一窟洞穴，胡吼連聲，後腿粗大，強壯有力，尾長而肥，且有鰭角，行走快速，動作顢頇，山搖地動，卻長了一張︰

　　豬臉！

　　──豬臉的龍！

　　它就像馬匹一樣，鬃脖上纏著韁繩，有一個人，額突鼻大，以口啣轡，一手抄著把凹凸多稜、狀如竹節、沉重鋒銳的塔鐧，右手托著一口銅缽，頭戴鐵冠，全身披八卦太極圖刺繡的寬袍，左腕戴三條蜜臘，右手戴四條水晶，頸串瑪瑙硨磲鏈──他就騎在那頭豬臉的龍上，自後頭趕了上來。

　　這人可不只是一個人來的。

　　那頭龍的尾巴後面，還附了一大堆的「小童」，每一個人的樣子，都像羊：

　　雖都像羊，但都是不一樣的「羊」：有的瘦，有的胖，有的長著山羊鬍子，有的尖耳如羊角，有的似羚羊，跳躍著前進；有的像綿羊，乖馴的匍匐而行。

　　大約有十六、七個。

　　前面的人，這樣看來，倒像是「牧羊人」：

　　騎著頭肥龍的「牧羊人」。

　　──準確來說，應該是駕御著頭豬頭龍的領導著一群羊臉人的古怪道袍牧人。

　　※※※

　　──難怪剛才他們一直聽聞背後有異響了，聽來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步履摩挲聲，原來就是這一條長尾連鰭拖地走動和這一干似人像羊的小怪物疾奔的聲響！

　　三劍一刀僮看得怔怔發呆。

　　──這是什麼怪物！

　　足令大開眼界。

　　但聶青卻為之氣結。

　　──氣得幾乎氣絕。

　　當真是臉都青了──更青得像草──如果像草，那麼，就算不是在這荒原裏唯一株草，至少也是這荒涼的月夜裏唯一一棵仍綠得這樣勁的草。

　　他的手在發抖，戟指那騎龍怪人，忿而叱道：「五裂神君，你也敢來踩這一路！？」

　　怪人咬牙一勒，那頭龍就輒然止步，張開血盆大口，翻著怪眼看著他們，模樣就像一個雞皮鶴髮的醉翁。

　　騎在它上面的道人卻反吼道：「就你來得，我來不得！？」

　　聶青道：「你來幹啥！？」

　　五裂神君道：「關你屁事！」

　　言罷便待就此鞭龍而去，把聶青、無情等人置之不理。

　　聶青怒喊：「若你來奪寶掠財，便關我事！」

　　五裂神君馬上停止推進，回首，只見他鼻子大得像具煙囪，占了臉的三分之一，鼻翼和鼻毛就像老樹盤根、芳草萋萋，只聽他鼻孔呼嘶呼嘶的噴了一回煙，斜乜著一隻怪眼，居然低聲下氣的問了一句：

　　「財寶？」

　　聶青馬上改了口風：「你要是去殺人還是救人的，便與我們有關。」

　　五裂神君用手捫了捫他亂髮一般的鬚根，亂髭一般的髮腳，悶哼道：

　　「殺誰？救誰？」

　　聶青這才鬆了一口氣：「你既不是去殺人救人的，又來冒這趟渾水幹啥！？」

　　怪道人給他引動了好奇心：「怎麼？客棧裏很熱鬧麼？」

　　聶青一句就吼了過去：「你還沒回答我的話！」

　　「我操你家裏小貓小狗的！」五裂神君吹鬚瞪眼，噴煙噴人的大罵道，「我再操你廚房王八蛋鍋裏荷包蛋的！孫綺夢是我的老婆，綺夢客棧原來就是『四分半壇』的地盤，而今三年期滿，獨孤一味那老崽子還有顏面霸佔下去，我便一口咬掉他鳥蛋！」

　　說罷，打龍而去。

　　──原來，豬龍的後面還跟了一隻小馬般大的小龍，模樣兒像一條光頭的乖巧的小蟲，可愛好玩，也跟著大龍和怪人走，臨行時還偏首望了望他們，很是好奇的樣子。

　　後面跟著的一大堆「人羊」，也匍匐著、蜿蜒的、乖乖地、虱蚤般的尾隨去，片刻間走得一乾二淨，像一群羔羊。

　　然而那難聽的尾巴磨地聲，依然砉砉傳來，久久不休。

　　無情彷彿仍在細聽那種古怪而原始的聲響，良久，才問：「他就是『四分半壇』的五裂神君？」

　　「是。他便是『五裂神君』陳覓歡。」

　　「你們是好朋友？」

　　「是的。」

　　這次到老魚忍不住質疑：「好朋友怎會這樣說話？」

　　聶青眼色一青：「怎麼說話？──哪兒不對頭了？」

　　老魚索性明說：「你們講話，就像在衝著對罵。」

　　聶青道：「我們每次見面，就是這樣對罵──非如此不顯我們交情深厚。『四分半壇』有『三個半神君』，半個我交不上，另一個我不說，還有一個，跟我客客氣氣的，但其實是死敵。」

　　無情忽然問：「你對他客客氣氣的是不是『四白神君』詹解愁？」

　　聶青望了無情一眼：「果然是名捕。」

　　無情雙眉又皺了起來。

　　皺眉的他，氣質很好。

　　「孫綺夢是他的老婆？」

　　「孫綺夢也是客棧的老闆娘。」

　　「老闆是獨孤一味？」

　　「是。獨孤一味曾跟五裂神君共娶一個老婆。」

　　「什麼！？」老魚叫了起來：「共用一個老婆！？」

　　「一人三年，三年合約一滿，不管老婆地盤，都得換班，這叫一女二夫，又叫一棧兩主。」

　　「獨孤一味就是當年的『一味霸悍』獨孤怕夜？他現在居然當了荒山野嶺小客棧的老闆？」

　　「一點也不錯。」

　　「還有一個問題。」

　　無情仍在看他的手指。

　　「你問，」聶青說，「我答。」

　　「你為什麼要這麼坦白誠實回答我的話？」

　　無情問，他在看他的手指。

　　「因為我想跟你做朋友。」聶青輕而堅定的回答：「要交朋友首先得要坦誠。」

　　無情在看他的指頭：「為什麼要交我這個朋友？」

　　「這也要回答？」

　　無情點頭。

　　「是不是要說實話？」

　　無情頷首。

　　「可能，我佩服你，才要交你這個朋友。」聶青吃吃地笑道：「可能，我想殺你，故要掙得你的信任。」

　　無情也不驚訝，只淡淡的問：

　　「你是哪一種？」

　　聶青輕輕的笑：

　　「你說呢？」

　　※※※

　　無情沒有說。

　　他揮手，起轎，往前也向上走。

　　一路上都是龍尾和羊足的痕跡。

　　山高月大。

　　峰近風勁。

　　他們正翻越過一座紅岩土崗。

　　到了中途，那尤足和羊印，像走岔了路，往疑神峰頂一路迤邐而上，且似奔走得極為急促。

　　他們登上一塊宛似憑空飛來的紅色大岩上眺望：

　　他們終於看到了市鎮。

　　那是一片廢墟。

　　他們終於見到了客棧。

　　那好比是一處破窯。

　　──連客棧的酒旗，都像一面招魂幡。

　　※※※

　　魂兮歸來，它在召誰的魂？

　　──路人，來客還是召他自己的？

第六章　一夜空營

　　──如果「綺夢客棧」就在山谷，那麼，五裂神君和他那一夥兄弟，卻往山峰走，卻是為了什麼？

　　※※※

　　他們終於找到了「綺夢客棧」，但卻沒有發現「野金鎮」──「綺夢客棧」不是坐落在古山城「野金鎮」中的嗎？而今，偌大的一個野集山城，去了哪裏？

　　※※※

　　無情看了看聶青。

　　他沒有問什麼。

　　可是聶青已知道他要問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聶青聳聳肩，攤攤手說：「我也沒來過這裏。」

　　※※※

　　這裏到底曾發生過什麼變故？

　　「野金鎮」是這兒最後一座城鎮，平時市集熱鬧，商賈雲集，出產礦石鋼鐵，也有不少銷金窩、買賣場所，而今，怎麼都蕭條荒涼，零星落索？

　　只剩一輪冷月，照在殘垣敗牆上，僅遠處破舊城垛處，還有三、四頂營帳，給回魂似的急風，吹得七殘八廢，僅留了個營堡篷殼。

　　這兒是邊塞疆界，原有藩兵一旅鎮守，約八至十二人，設正副各旅長一名，自畜牧、膳修，恐邊防有事。

　　而今，營帳還在，卻空蕩蕩的，殘破破的，軍士一個不見。

　　無情俯瞰，若有所思。

　　他的眼神有說不出的漂亮，形容不出的好看，哪怕他在對敵、問話的時候，這一點特色依然不改。

　　聶青對這一點彷彿很好奇。

　　他在偷看無情的眼。

　　無情馬上就警覺了。

　　「嗯？」

　　「什麼？」

　　聶青先發制人，反問。

　　「你在看我？」無情問，「有事？」

　　「不。」聶青說，「是你在看我。」

　　無情這回怔了怔，沒想到在這麼芝麻綠豆的一件小事情上聶青會惡人先告狀。

　　「哦？」

　　「你不看我又怎知道我在看你？」聶青得理不饒人，「何況，我就算看你，也不一定有事──你也不一定要有事才准許人家看的。對不對？」

　　「你對。」無情不想在這話題纏戰下去，又俯視蒼涼大地，郁漠山峰，「我錯。」

　　聶青這才輕舒了一口氣。

　　陰陽劍陳日月這時剛好靠近他，便問：「怎麼了？」

　　「好漂亮。」

　　聶青目光發綠，喃喃地道。

　　「什麼漂亮？」

　　「那眼光。像月魂盡懾在眼裏，而夢魂又浮現在眼中。」聶青仍在小聲感歎：「夢是遺忘的記憶，月是寒夜的心。」

　　「你說什麼？」陳日月聽得一些，聽不清楚大半，「夢……遺？……寒……心？」

　　「嘿。」聶青只覺索然無味，只道：「沒事。幸好我不是女孩身，要不然，光是這一雙眼──」

　　「他的眼？」白骨陰陽劍陳日月向他的公子左望望、右望望，側面端詳一下，正面又偷窺一下，然後跟聶青說：「沒事呀！他沒生眼挑針，也沒長瘡瘢兒。」

　　聶青為之氣結：「你──你這孩子怎地連一點詩意也沒有！」

　　「屎……詩！？」陳日月忽然用鼻子在夜風中大力的吸索了幾下，突然發現一位神祇蹲在大路上似的，叫道：

　　「的確有屎味！」

　　「三劍一刀僮」中，以他的嗅覺最為敏銳。

　　然後他很快的更正他的說法：「不，不是屎味……是屍味──死屍的味道！」

　　無情臉色一寒，伸手一指，疾道：

　　「去！」

　　※※※

　　聶青這時才開了眼界。

　　他親眼看到老魚和小余，怎麼抬著頂轎子，既輕若無物，又健步如飛，一下子就俯衝下層層疊疊的礫岩和土丘，直掠的速度比鷹還快，但轎子在蘇察哈爾魚及余大目的肩上，眼看傾斜，忽爾又平平托穩，看來，裏面就算是置放了個敞口的水缸，也一樣不會把水倒瀉出來。

　　頃刻即至。

　　那裏殘垣廢堡，有許多堆疊起來的灶磚，大概是作燒飯、烤暖用，還貯有一些狼糞、枯稈，敢情是必要時施放狼煙，傳達軍情。

　　很荒涼。

　　荒涼得有點淒涼。

　　沒有人。

　　一個軍士也沒有。

　　三刀一劍憧突然採取了行動。

　　那兒大約有三四個倒塌、敗破的營帳，三劍一刀僮幾乎是同時分頭竄了過去，拔劍抽刀，猛地扯、掀、推、劃破、開、倒、爛了營帳！

　　聶青馬上就生起了一種感覺：

　　無情已傳達了訊息：

　　那是一個命令。

　　命令是：行動！

　　可是，這訊息是怎麼、怎樣、怎能傳達開去的，聶青雖然身在當前，卻一點也觀察、發現不出來。

　　※※※

　　帳篷內，果然是死人。

　　看他們身上的服飾，無疑都是駐守這兒的軍士，而且還死了不多時。

　　他們看來死得很恐怖：不是眼睛突了出來，就是舌頭伸出嘴外。

　　蛆蟲就在眼球和舌根進進出出，以一種異常的歡快活動著。

　　木杈子上還有煮熟的湯，有的手裏捏著半隻硬饃，桌上還有些殘餚，刀在鞘裏，槍在架上。

　　看來，他們死得也甚為突兀。

　　簡直是猝不及防。

　　屍味──臭味便是從這兒傳來。

　　※※※

　　陳日月的嗅覺果然靈敏。

　　──也許，他有問題的是對詩的觸覺，而不是嗅覺。

　　※※※

　　這些戍守邊防的藩兵，何以會死？怎麼死的？誰殺了他們？為什麼要殺他們？為何他們會死得這般不及提防、如此恐怖？是什麼人能使這些邊防將士一夜空營？

　　──難道吳鐵翼和他的殺手們已早一步來過了此地！？

　　荒山寂寂。

　　夜裊嗥於天外。

　　狼哭千里。

　　一刀三劍僮都不覺驚然。

　　孤峰絕頂，大地蒼茫，幢幢的不知是人影，還是鬼影？綽綽的不知是神跡，還是天意？

　　就在毛骨悚然之際，他們驀然聽見一聲尖叫．竟從那破落的客棧內傳來。

　　那是女子的呼叫。

　　很危急。

　　很淒厲。

　　三劍一刀僮互覷一眼，只聽無情在轎裏迸出一個字：

　　「快！」

　　老魚、小余立即扛著轎子，像騰雲駕霧一般，飛快而去，幾乎是足踏飛輪，膝下彎屈，就已越過礫石、巨岩，飛撲向那所殘破的客棧。

　　這時候，一刀三劍僮各顯本領，四人各如飛矢、彈丸、流星、煙火，分四個方向，同時飛投那所在荒野中的客店，身法雖快，卻又不離轎子的前後左右四個方向！

　　但在聶青眼中，卻有另一奇景：

　　最快的，既不是老魚或小余，也不是一刀三劍僮，而是

　　「嗖」的一聲，一人早在說「快」字之時，已疾彈出轎內，身子騰空，雙足決不沾地，人像一頭飛燕，己越過眾人，當先如電掣星飛，飛射向「綺夢客棧」！

　　這人沒有用腳，但身法竟然比誰都急，行動比誰都快！

　　「綺夢客棧」自土丘俯瞰下去，至少有前後兩扇門。

　　門都破舊。

　　半掩。

　　風吹得格楞價響。

　　於是，聶青又看到另一奇景：

　　轎內的人，飛射向客棧的前門；但在客棧的後方，也有一人，身段窈窕，身法嬌美，身手極速，手上有寒芒閃爍，也自大地的陰影間掠了出來，直撲向客棧的另一道門：

　　後門！

　　這人離「綺夢客棧」比較近，許或是一直都「匿伏」在附近，所以，一現身就逼近了客棧的後門：

　　所以幾乎是與轎中人同時踢、擊破客棧的前後二扇門，一前一後，搶了進去！

第二部疑鬼

第一章　你是王飛！？

　　雙腿已廢、不良於行的無情，一旦施展輕功，竟然身先士卒，比誰都快，先行抵達客棧，在尖叫聲尚未結束之前，他已一肩撞開了前門，先叱了一聲：「照打！」就攻了進去。

　　聶青看得很仔細，很清楚。

　　所以他的臉色更青：

　　因為他也無法弄清楚：一個腿筋不靈光的人，何以能施展輕功，而且身法還那快，就像一隻飄忽的鬼就在這疑神峰下上了他的身一樣。

　　※※※

　　看得出來的問題大可面對。

　　搞不通的疑問令人疑懼。

　　無情一入客棧，迎面吸進了一種味道。

　　一開始他馬上警覺：

　　以為是悶香。

　　──這麼霉這麼破這麼舊的客棧不可能會那麼香！

　　接著下來他看見了三個人：

　　三個都是女子。

　　她們都坐在一張凳子上，端端正正的坐著。

　　當中一個穿著破破爛爛服飾但依然很好看的女子，正對著大門口（也就是向著無情），把一張小小的口張得大大的，在喊：「救命──」

　　她還沒喊完。

　　她身邊離她四、五尺之遙，也各有一女子，端正的坐著，在看著她。

　　準確一點來說：是看著她喊救命。

　　無情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那麼多女人，也當然沒想到這女子喊救命是這麼一個喊法。

　　就像是在戲臺上的一個表演，字正腔圓，而且還有代表性，並且設有觀眾席。

　　※※※

　　這使他也頗為始料不及。

　　更始料未及的是：

　　迎接他的是──

　　刀光！

　　※※※

　　當頭就是一刀！

　　一點也不留情。

　　──一點也不含糊。

　　※※※

　　這一刀來得又急、又快、又突兀，刀出手才叱了一聲。

　　不過，無情既然敢搶先闖入虎穴，就已預想過虎牙虎爪和虎威了。

　　他本來是有備而戰。

　　問題是：無情沒有武功。

　　──他自幼體弱，奇經八脈，均遭仇家震傷，能練的僅是一些粗淺的武功。

　　所以，他一直把練武的時候，改花在智力、知識和對機關的研究、暗器的運用上。

　　但這一刀，劈面斫來，完全不留餘地，發現時已沒了距離，就像他的名字一般無情。

　　這是嚴峻的考驗：

　　沒有武功的他，怎麼抵擋？

　　這是生死的試煉：

　　失去了安全的距離，他怎麼應付？

　　※※※

　　刀光一片撲面。

　　香氣襲人。

　　沒有花。

　　只有刀。

　　──還有刀光後乍現的美臉。

　　以及刀光中的危險！

　　※※※

　　無情突然一頭就栽了下去。

　　他是跌倒。

　　那一刀卻就這樣斫了一個空。

　　然而他的暗器卻在這個空隙發了出去！

　　形勢相當凶險：

　　無情乍見刀光之時，與殺手相距，己有貼身之近！

　　──近得可以聞到來人鬢髮肌膚衣袂的香氣。

　　無情一跌足，斫頭的一刀便已落空。

　　而在這時候，他的暗器便已彈指發了出去！

　　他一失足，幾乎是跌在正全速掠過來的來人身上。

　　來人身子很軟。

　　很軟。

　　很勻。

　　無情就在此時發出的暗器，可以說是自下而上，一射其下頷，一射其胸！

　　來人應變之速，也非同小可。

　　立時大迴環繞刀一封，身子一大仰！

　　「叮」地一聲，一枚銀針給刀砸飛！

　　一枚銀針飛鏢則險從自其秀頷掠過，打空！

　　──還削掉對方二三根秀髮。

　　只有一樣仍「砸」個正著：

　　無情的頭！

　　※※※

　　無情的頭正「跌」在那人的胸上！

　　換句話說，他正一頭撞進了對方的胸！

　　這個問題，其實說大不大，說小忒也不小。

　　因為對方是個女子。

　　不但是個女子，而且還是個身材很均勻，骨肉很媚妍，身上很香，螓首杏唇髮微亂，兀然上仰的下頷依然美得婉轉，一刀落空的身形依然靚得曲折，然而無情竟一頭就栽在她秀峰之間，柔滿的酥胸裏！

　　※※※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儘管，無情已然發現來人是個女子，不過，那也只是剎瞬間的事：

　　那時，她己出刀，而他已以跌避之勢同時還手，暗器正越指而出──

　　這時，他才驚覺這人也是剛從後門搶了進來的，也驀然從香氣分辨出她是個女子，才發現她婀娜的身材印證了這個疑點，更以她那出刀後一聲清叱：

　　「你是王飛！？」

　　他才完全肯定：對方是個女子！

　　而且還有可能是一個以為他才是「王飛」的女子！

　　可是，他又該怎麼辦？

　　他已一頭撞入她的雙峰中，而且暗器也已經出手了！

　　※※※

　　無情的暗器一出手，對方的生死，只怕連他也控制不了。

第二章　我是王飛？

　　幸好，就在出手的那一剎，無情鼻觸香氣，身貼柔軟的軀體，臉埋於秀峰之間，還及時省悟，他的出手，已收不回來，但還是來得及指尖彈了彈。

　　暗器已射了出去：

　　那是一枚銀針、一支飛鏢。

　　都很小、巧。

　　暗器雖已出手，但無情還及時在兩枚暗器的尾端彈了彈、觸了一觸。

　　──要是沒有無情「及時」手指揮彈，那女子對這兩枚暗器到底避不避得過去？以刀封架還來不來得及？誰也不知。

　　而今，還好的是，畢竟，一枚暗器給避過了，一支暗器也給砸飛了，不過，無情卻倒伏在那女子的胸前，擁個水泄不通，真是溫香玉軟，艷福無邊。

　　「哎呀，哎呀！」那女子叫了起來，聽她的叫聲，幾乎也是哭出來了：「哎呀哎呀哎呀──你這人怎麼……怎麼這樣子！？」

　　她一面跺著腳，一面咬著紅唇，死死把他推開。

　　這時候，她彷彿已忘了打鬥，也忘了剛才還持刀去殺人的事，一直在頓足罵著：「你這人……無賴！你卑鄙！無恥！你下流，賤格！」

　　她的臉紅透了。

　　無情也是。

　　※※※

　　無情好不容易扶著門站住了──他憑了莫大的毅力，使雙腳全廢逐漸變成勉強行走，但要像常人一般靈便，則還有段漫長的路──這就是他人不解他為何連行動也如此困難，但在萬一遇事時卻可施展輕功的主因。

　　這原理只有諸葛和無情知道。

　　他自尊心很強。

　　他很少捱罵。

　　──那是因為他很少做惹人厭的事，喜歡他的人自然不會罵他，不喜歡他的人也不敢罵這個冷臉無情的人。

　　可是他今天給人罵了。

　　罵他的居然是個女孩子。

　　一個美得令他的心口一痛的女子：

　　就算在這樣荒涼的荒山上，如此的破舊客棧裏，還有這般驚險的情形下，一瞥間，這女子仍出落得如此嬌憨，容態之殊麗，顏色之夭姣，婀娜秀潔，無動不美，竟是無情所見女子之中無有出其右者。

　　而且，她髮邊似乎還貼著兩隻小黃蝶。

　　無情一時都不知如何辯說是好。

　　他情知是唐突佳人，但卻決非存心輕薄。

　　──剛才那一刀，他也的確避得好險！

　　不過，給這女子一連串噴了個狗血淋頭，他也有點啼笑皆非，但自己確實把整張臉都挨在人家胸脯上，而那種好受的感覺迄今仍未消褪，洋洋舒泰極了。

　　他只好說，「對不起……」

　　那女子顯然也很心細，馬上就發現了他須倚門而立，瞪了瞪杏目，翹一翹艷唇，叉了叉小蠻腰──奇怪的是：這三個動作，要別的女子做出來，多是很難看、粗魯、甚至像母夜叉一樣，但在她隨意流露之際，卻似蒼苔履跡、倚欄待月、斜抱雲和、歌餘舞倦之際，還附加秋波一轉，微愁蹙於眉目之間，說：

　　「你的腳……」

　　無情道：「我的腳不好。」

　　那女子道：「你是個跛子？」

　　※※※

　　說來，無情是首次聽到一個女子在見面後第一句話直說向他的腳，第二句話就說他是跛腳，既不避諱，也全不顧忌。

　　──而且還笑，居然還笑！雖然不是訕笑，但卻還是要笑便笑，全無顧礙。

　　無情心中難受，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問：「妳是王飛？」

　　那女子怔了一怔，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秀勻的鼻子：「我是王飛？」

　　這雖是荒山野店，裏面又破又舊又凌亂，簡直污垢處處、灰塵滿地，但燭光、火把，到處燃亮，光線倒是很豐足。

　　無情再看了看這女子傻呼呼的聰明樣子，終於，難得、罕有地主動放棄了：

　　「如果妳不是王飛──那妳是誰？」

　　沒想到，那女子卻倒問起他來：「如果我不是王飛──你是不是王飛？」

　　「我是王飛？」這次到無情發怔：「我像王飛？」

　　「鬼才知道王飛長什麼個樣兒！」那女子對他還是很戒備，但看了看他的腳，又喜孜孜的笑了起來：

　　「你是個壞蛋──」

　　無情最不喜歡人家看他的腳。

　　但這女子偏老是看他的腳。

　　──要不是她是個女子，無情早就……

　　──若不是剛才自己一頭撞到人家的乳房上，他早便……

　　──如果不是……如不是什麼，無情一時還沒具體想清楚，已見那女子微微俯著腰肢，柔和的貼近他，以致她身上的香氣，他都可以清晰的聞到，而難免生起一陣心旌搖動。那女子說。

　　「但我知道你不是王飛。」

　　她還故作神秘兮兮的笑著問：「你猜我是怎麼知道的？」

　　無情苦笑。

　　搖頭。

　　他覺得他打從一開始見到她，一切便錯了。

　　錯得離譜。

　　──錯在他不該誤以為她是王飛。更不該一臉跟她的酥胸埋個滿懷。

　　而今「大錯」已成。

　　居然輪到她懷疑他是「王飛」了！

　　這還不打緊，她還是老是看他的腳，看過了之後，居然還用一種「大姐姐」的口吻跟他說話，要換了別人，他可真要翻面了。

　　她卻偏略彎了腰，滿目都是迷笑，逗他問：「你生氣了？是不是？」

　　這女子並不算太高挑，但因無情足不能久立，也不能立得太挺直，而致站立的時候，比常人矮了一截，這對無情而言，絕對是一件無趣而無奈的事。

　　這女子居然還哈著腰，「遷就」著跟他說話，簡直像是沒把他「放在眼裏」！

　　然而剛才他的暗器若出手不留情，她還能那麼托大──哼哼、嘿嘿，這樣想的時候，無情卻覺得自己很小器，也很陰險，心中反而掠過一陣愧意，不敢去直視那女子那雙美麗的眼。

　　那雙美麗的眼像一句話。

　　看到這雙眼，還有那種落花人獨立的笑，微雨燕雙飛的風姿，無情本來要發作的生氣，也生不了氣，生不出氣來。

　　「不要生氣。也不能全怪你──」那女子安慰他道，「雖然是你先不對──對不對？」

　　像好言哄一個小孩。

　　更慘然的是：余大目、蘇蔡哈爾魚、「風雲一刀僮」白可兒、「陰陽白骨劍」陳日月，「陰山鐵柔劍」葉告、「銀河七夕劍」何梵，乃至「懾青鬼」似的聶青，竟然全都來了。

　　全都看著他。

　　和她。

　　也都聽著他和她的對話。

　　還望過來、望過去，很好奇，也很有點同情，甚至有的還有點幸災樂禍的樣子。

　　──這一向冷傲的大捕頭也有「今日」，唏！

第三章　誰是王飛！

　　無情頭痛。

　　──他的頭很「靈」，當碰上勁敵或他應付不了（但為什麼會應付不了呢？）的女孩子，他的頭就會自然而然的痛了起來。

　　他的頭痛跟孫青霞有點不一樣。

　　──孫青霞是只要遇上美麗女子就會頭痛。

　　他現在的頭不打招呼的就痛了起來，痛得自暴自棄，也旁若無人，睥睨一世，亦不可方物。

　　痛得他一時回答不了那女子的問話。

　　「你不必害臊，也不必難過──」那女於仍在慰勉他。聽她的口氣，她是絕對堅信她的話能帶給自卑、自憐、自傷、自形猥陋的無情許多信心、光明、愛心和新希望前途似的，她說，「你站不穩，所以才像隻小狗般亂撞──我可以原諒你！」

　　──幾乎要聽到掌聲了。

　　假如這裏有「觀眾」的話。

　　所以那女子還志得意滿的加了一句：「我決定寬恕你。」

　　無情苦笑道：「謝謝妳的寬恕──可是我卻不知道能不能原諒妳？」

　　女子沒聽懂，娥眉一蹙：「什麼？」

　　無情只有說：「我還不知道妳是誰。」

　　女子的眼睛很大、很亮，大得亮得足以容納所有的月光和火光，然後又自其中融合交揉出一種極其柔和的眸光來。

　　──真像是一句話。

　　「你猜我是誰？」

　　女子笑，笑著收刀，就像她那把刀也像她的人一樣，含情看刀，深情用刀，高情收刀，忘情舞刀──只不知無情的時候會不會又殺人一記絕情刀？

　　無情實在沒時間也沒心情去猜估：「希望妳不會是王飛就好。」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心中忽然閃過了另一個名字。

　　──千萬不是她才好！

　　是什麼人居然在無情心目之中居然要比「飛月忘情」的殺手王飛還難應付？

　　「你以為我是王飛，哈！哈哈！哈哈哈！」那女子笑得直跌，通常，這種只屬於男人的笑法（而且還是很奸雄的那種），而今這女子笑起來，卻讓人覺得很好玩的感覺，你會覺得她嬌、她驕、她矯、她嬈，但一點都不突兀、難聽，反而覺得她爽朗可人。「我一看你的腳，就知道。猜著你就是──盛崖餘！」

　　──又是提他的腳！

　　這女子忒也真不識避忌。

　　真連「三劍一刀僮」也聽不過耳、看不過眼了。

　　「你猜我是怎麼知道你是盛崖餘的？」那女子洋洋得意的漫聲喚了起來：

　　「大──師──哥──啊──，我──是──聽零零柒說的呀──」只要是男人，在場的，誰都聽得心頭一蕩。

　　真是蕩氣迴腸。

　　一切都明白了。

　　──嗚哇，果然是她！

　　「妳是習玫紅？」無情心中悵然叫了一聲：不是吧？──一時間，他自己也分析不清楚，到底是高興還是難過？喜歡還是失望？若有所失還是如釋重負？「習姑娘！？」

　　※※※

　　原來是習玫紅！

　　──其實，不是她，還會有誰呢？

　　誰能夠才出現一下子，已把無情搞得頭暈腦漲，又把事情搞大搞砸，還幾乎搞出人命來。

　　只她大小姐還渾然未覺。

　　沾沾自喜。

　　──還喜不自勝哩！

　　無情一聽那女子提起「零零柒」，就知道眼前逃不了，眼下換不掉──來人正是習玫紅了！

　　因為「零零柒」正是四師弟冷血的原名：冷凌棄的諧音，與他相熟的人，有時以此暱稱，戲喚。

　　──這女子真「名不虛傳」。

　　無情早前男扮女妝，好不容易才偵破了一連串的江湖上女名人姦殺案，遇上為調解「武林四大世家」互爭相鬥以致元氣大傷的三師弟追命，便從他口中得知「四師弟的女友習姑娘是個什麼樣什麼樣」的「女中豪傑」了。

　　因為追命也劍及履及的「領教」過了。

　　無情未見過她，且因冷血為「武林世家」存亡之劫而耽擱下來，一時無法赴山西截擊吳鐵翼，但習玫紅卻早已出發，直奔疑神峰，是以追命自認「嚼舌」，對習玫紅先行向大師兄天花亂墜的「形容」一番，以免無情一不小心「撞板」，而他自己，又得為西鎮鎮主藍元山大鬧「金印寺」事而頻撲去了。

　　不過，講到末了，追命也引述了他的「結論」：

　　「我們都羨慕小師弟。」

　　「習姑娘其實是個好女子。」

　　「小師弟有了她，可以忘憂，可以解愁，至少，可以忘懷當日小刀之痛了。」（冷血與凌小刀的那一段戀情，詳見「四大名捕」故事之「少年冷血」系列。）

　　無情聽了，其實也很為小師弟高興。

　　他只怕依他所悉的習姑娘性子，萬一上得疑神峰來打大老虎，只怕要出亂子。

　　──由於她大小姐是四師弟的「心肝寶貝」，無情更怕萬一有個什麼閃失，自己可絕對擔待不了。

　　所以他覺得很負擔。

　　追命就是知道大師兄性格偏激，因付出了真情而栽得慘烈，對美麗女子都免了疫，設下重重防衛，他可不想大水沖著了龍母廟，習玫紅是自己人，萬一在無情手下有個什麼「冬瓜豆腐」，那麼，對誰也不好過，只好事先「照會」。

　　無情趕上疑神峰，其實也是想在習玫紅抵達以前先行解決吳鐵翼、王飛、朱殺家、唐化這一干殺手，避免讓習玫紅涉險。

　　──女人，本來是不該涉江湖事的，更何況是漂亮的女人。

　　習玫紅是小師弟也是鼎鼎大名冷血名捕的女友，大家嘴裏不好說什麼，但心裏都分明：

　　要保住她。

　　──可是習玫紅又是個極度自信，每一彈指問都會生事的女子，偏生她又長得漂亮，世上哪有比保護一個又美麗又自以為是且又愛鬧事的女子更費事的事？

　　無情發現她真的是習玫紅的時候，就只有歎氣。

　　他本來不喜歡方臉的女人。

　　可是而今月下一見伊人，原來方臉的女子也可以那麼美麗。──這幾乎打碎搗破了他一向來的審美觀，所造成的震撼力未必小於那險過剃頭的一刀。

　　畢竟，那一刀是落空了。

　　但這眼前的美，卻還是在的。

　　不但在的，而且還很美很美。

　　他心裏的美，又添了一種；原來的不美，又刪去了一樣。

　　不過仔細看，她也不完全是方臉的，方的只是她的顴骨，很有在水一方的那種：「方」，方舟聚處的味道，但下頷卻是尖的、香的，跟她的胸脯一樣。

　　──但胸脯更柔更軟……

　　像一個夢。

　　想到這裏，無情就不許自己再想下去了，唐突佳人事小，虧欠師弟事大！

　　偏生腦裏要想的事，你不能叫它不想它便馬上不想──要可以，世上早已沒有人自殺輕生了。

　　無情現在心亂得連她眼睛像一句話──那是句什麼話呢也想不起、記不得了。

　　但他的臉色還是很冷。

　　眼神還是很酷。

　　習玫紅婉然展顏，花枝招展的笑說：「大師兄啊──小紅這廂有禮了！」

　　無情現在不止頭痛。

　　他連頭都大了。

　　三劍一刀僮看著她的笑，也癡癡的、怔怔的、呆呆的，好像要在這笑容裏發掘出什麼稀世奇珍來。

　　卻沒料到，這時候，居然有人喊了一聲：「你們被捕了！」

　　聲音很嫩。

　　但很勇。

　　「你們別裝蒜了，」那人竭力大聲、充威武、逞強鬥勇的喊道。

　　「我是『天下第一捕快』、『朝天大將軍』、『武林十八煞之首』，『江湖散髮雙絕峰』羅喝問！」那人抄出手銬、鎖鏈，乓另乒冷、平零碰龍的，好不容易才湊齊了一副可以用的，雙手捧得滿滿的，走到習玫紅與無情之間：

　　「我說哪，你們別嚇愣了，我羅大俠哪，一向都是抗拒從嚴，坦白從寬，排除萬難，屈打成招的──誰先告訴我：誰是王飛，我就考慮放他一馬，只斫他手手腳腳，咦，沒腳的……就用耳朵補上……女的？就拔頭髮──」然後他才把思想整頓好，直嗓子喝問：

　　「誰是王飛？」

　　然後用手指指向無情：

　　「你說！」

　　又指習玫紅：

　　「妳說！」

第四章　誰都不是王飛

　　有什麼事比遇上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人更頭大？

　　有。

　　那就是遇上兩個令人啼笑皆非的傢伙。

　　※※※

　　無情歎氣：「我知道你。」

　　羅喝問奇道：「你知道我什麼？」

　　無情道，「你叫羅白乃。」

　　羅喝問怔了一怔：「你也知道我？」

　　然後又眉開眼笑，「我就那麼出名？」

　　無情道：「我知道是因為你曾經給溫柔女俠自劫法場時順便把你也救了，王小石在逃亡的時候一時不察也把你帶著走，你卻因此成了名，人人都知道王小石逃亡的時候有個『鴛鴦蝴蝶派』的羅白乃跟在身邊。」

　　羅白乃頓覺臉上無光。

　　無情反問：「你幾時搞上那麼一大堆外號什麼來的？」

　　羅白乃一雙大眼睛眨了眨，怪不好意思的說：「那是江湖上的同道，武林中的朋友，硬要往我頭上套的花名，盛事難卻，又不想有所得罪，只好照單全收了。」

　　無情道，「你真謙虛。」

　　羅白乃突然記起：「呔！閒話少說──你到底是不是王飛！？」

　　習玫紅忍不住插嘴：「你不知道他是誰，又如何當『天下第一捕快』？」

　　羅白乃馬上頓悟：「難道他是『天下第二捕快』？」

　　習玫紅搖搖首：「差一點。」

　　羅白乃本來想發火，一見習玫紅美不勝收，他自己就心亂得不能收拾，再加上習玫紅呵氣若蘭，他便覺得她的燦爛裏有著他的寂寞。

　　他長得不高，可是，正好她也不算高挑，看到她柔柔的站著，他的肩彷彿己發出了邀她枕靠的傳書。

　　他樂意猜估她所設的謎，於是異想天開：「他莫不是『天下第一逃犯』！？」

　　「呵！我去你龜孫子！」習玫紅笑罵道：「他是方今聖上御封誥告天下『四大名捕』之首──盛崖餘，也就是無情大捕頭！你連他都不知道，你的『天下第一捕快』打從哪兒閃出來的！？」

　　羅白乃這才弄清楚。

　　這才搞明白。

　　原來在他面前的就是：

　　──四大名捕的大師兄。

　　無情！

　　※※※

　　既是「天下四大名捕」之首，那麼說，「天下第一捕快」之稱號，無情也是當之無愧的。

　　可是他呢？

　　──他是誰封的？

　　※※※

　　羅白乃的臉色變了。

　　變得很快。

　　──他的武功可能沒那麼快，他的招式也可能沒那麼快，但若論此際他應變之快，只怕在場的，誰也不如他。

　　「嘿，你是……是你！」羅白乃馬上熱烈招呼，要不是無情容色冷峻，早拒之於七尺之外，他簡直會作熱烈擁抱，儘管如此，他仍殷勤的伸手哈腰，為無情身上的僕僕風塵勤快抹拭，笑逐顏開，極盡卑膝奴顏之態，「噯，我一早就知道是大捕頭你！與眾不同，不同凡響，你不是無情，誰是無情，無情果然是無情……」

　　老魚在旁聽了，忍不住咕噥了一句：「真像！」

　　小余問：「像什麼？」

　　老魚說：「像古大俠說的話。」

　　在旁的何梵聽不明白：「古大俠？」

　　「古歡古大俠。」老魚答，「他是個在武林中很有地位的名宿，誇人的時候，喜用『某某果然就是某某……』句，這變成他的招牌說法了。」

　　「他說他的。」何梵道：「我家公子可不喜歡。」

　　果然，無情無動於衷，只冷冷的問：「你的『天下第一名捕』，是誰封的？」

　　羅白乃用上唇壓住了下唇，「我……是我自己封的。」

　　無情道：「哦？」

　　羅白乃突然感情衝動了起來，「我想當捕快，鋤強扶弱，除暴安良，為天下蒼生做些有意義的事……」他熱情澎湃的說：「王小石感化了我，也感動了我，我要當個為萬民百姓造福的執法差役！」

　　他熱烈得幾乎要去拉無情的手。

　　──無情那白生生的、很秀氣的，像女兒家的手！

　　無情卻縮了手。

　　──他只有一雙手，他可不想讓人抓住他的手不放。

　　「你只是想當名捕吧？」

　　「這個……」羅白乃居然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若行有餘地，功大勞大，一旦出起名來也是沒辦法的事……嘻嘻，這個，我就卻之不恭了。」

　　老魚老聲老氣的說：「到底，你當捕頭是為了求名吧？」

　　羅白乃涎著臉道：「可不是嗎？這世間能人這麼多，要出名可真不易！」

　　「要出名，也不難。真有才者，到底紙包不住火，布裹不住錐。」無情冷冷的加了一句：「你若真當捕快，真的要為百姓執法除害為快才好，應以大魄力繩豪猾、撫鰥寡，為地方做善事才行，不要殘民以快才是！」

　　「是是是……」羅白乃一聽，眼睛發亮，簡直要感激流涕了：「聽大捕頭的意思是……有意栽培了？謝謝栽培，多謝栽培……扶植之恩，永世不忘……」

　　「慢。」無情問，「你現在已真的當捕快了？在哪裏掛班？何處供職？職守為啥？」

　　「我我我……」羅白乃把胸膛一挺。他原是個眉清目秀，人見人愛的小夥子，而今一旦莊重起來，也頗有幾分英氣、氣概：「我就在永興路虢州霹靂縣金寶鄉味螺鎮當皂快後補。」

　　「什……麼？」這回連無情一時也記不下來：「虢州路霹靂……那個金寶……什麼鎮哪？」

　　羅白乃雄赳赳的道：「報告大捕頭：是霹靂縣金寶鄉味螺鎮……大爺！」

　　無情抬頭問老魚：「這是哪裏？」

　　老魚茫然，望向小余。

　　羅白乃忙補充道：「這地方雖然小，籍籍無名……但，卻出過名人。」

　　小余問，「誰？」

　　羅白乃十分自豪：「是王小石。」

　　「哦。」無情嘴角這才似有了一點笑意──他一向很少笑，很冷，很酷，所以有了一點笑意的時候，最是好看。「這下可好了，我們誰都不是王飛。」

　　其實大家大抵都知曉：四大名捕笑起來的時候，各有不同的風味。

　　無情平時很冷酷，眉頭常蹙，有點鬱鬱。他少有大笑，就是嘴角稍牽出一點笑意，也像萬里冰封一點春，足以令人怦然心動。

　　鐵手為人較寬厚、溫和、端正，有點嚴肅，能克己自律，責任感很重。他笑起來的時候，就像千年神木風吹葉動，自蘊一股勃勃生機，讓人覺得開朗、有信心，且生無事不可解決之感。

　　追命年紀較大，飽歷世故，較為滄桑。他總是個笑看風雲的人物，一切都以遊戲人間，嬉笑怒罵行天下，以嬉皮笑臉、醉看世間去走江湖，他的笑就是他的狂歌，他的哭，也是他的蒼涼與無奈。他的笑有一切江湖人的迷和悟。

　　冷血年青而激烈，遇強愈強，見敵殺敵，越戰越勇，以惡鬥惡，遇挫不折，遇悲不傷，其實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性情中人，平素殺氣騰騰，虎虎生風，一旦笑起來，便真讓人開心，如風吹花開，日出夜落，一個鬥士因一個笑容而變成了一個孩子。

　　「我們誰都不是王飛。」習玫紅問，「那麼，誰才是王飛呢？」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然後聶青忽然青著臉向羅白乃問了一句：

　　「你這小差役──，怎麼會在這裏出現？」

　　羅白乃反問他，「你又是誰？」

　　聶青給他氣得鼻子又綠了，習玫紅卻反問無情：「你怎麼這時候才來？」

　　羅白乃忽然湊過去側著臉仔細端詳習玫紅，道，「張開口。」

　　習玫紅不解：「嗯？」

　　羅白乃又趨前一些：「打開嘴巴，讓我看看你的舌根。」

　　習玫紅大惱：「什麼！」一巴掌就打了過去！

　　「啪！」的一聲，羅白乃挨了一記耳光，撫著臉呆在那兒。

　　屋裏最響亮的一個女人問：「你們是誰？來這裏幹什麼？」

　　老魚則一句反彈了過去：「妳們又是誰？為啥喊救命？」

　　習玫紅懊惱未消，戟指向羅白乃：「你為何要看我的舌頭！」

　　無情發現在場的人，每個人都有疑問，每個人都有來歷，而且每個人都在疑神疑鬼，所以說：

　　「我看，大家都得要先走進去，坐下來，喝杯茶，吃個包子，然後都要交換一下消息，交代一下大家來到這裏的原因。」

　　然後他問：「好不好？」

　　──他很少問人「好不好」，但屋裏的女性多，他總得要客氣一下。

　　不料，第一個響應的就是羅白乃。

　　「好！好呀！好極了！」

　　他只差些沒舉腳贊成。

　　然後，他迅快打點，說直接點，就是只搬凳椅給無情坐；別人，他可不管。

　　他簡直「取代」了三劍一刀僮的「職責」。

　　一刀三劍僮都盯著他。

　　可是他一點也感覺不到。

　　他可不在乎。

　　老魚、小余也狠狠的盯著他。

　　他仍然笑嘻嘻的：

　　他對一個人能吸走十二隻目光彷彿還感到很滿意。

　　聶青也盯著人。

　　但不是向羅白乃。

　　而是向習玫紅：

　　彷彿她是花。

　　──而他是蜜蜂。

　　好像她是肉。

　　──而他是蒼蠅。

　　無情也在看人。

　　他不是盯著羅白乃，也不是留意習玫紅。

　　他看的是客棧裏的人：

　　這客棧很奇怪：破不為怪，舊不為怪，爛不為怪，髒不為怪──

　　怪的是這荒山野嶺的驛棧裏卻有很多個女人。

　　──而且這些女人大都長得不俗！

第三部疑神疑鬼

第一章　綺夢

　　女人。

　　「女人是累人。」老魚對「女人」的高見是：「女人有時簡直是淚人。」

　　「女人有時很害人；」小余比較不那麼偏激，「女人對凡人而言會很煩人，但對不凡的人卻十分可人。」

　　女人對羅白乃來說簡直是迷人恩物。

　　女人對「三劍一刀僮」是稀奇動物。

　　女人對聶青是一種讓他臉色終於由青轉紅的奇跡。

　　女人對無情──至少這一刻的無情而言，除了頭大和頭痛，就是個謎。

　　──一個疑問和疑團所組成的「謎」。

　　※※※

　　謎都有謎底。

　　──謎底要解才能開。

　　那就像女人的衣服一樣，要解它，除非能讓她徹底瓦解，心甘情願奉獻，否則，女人心思，心事如謎，要解可真不易。

　　※※※

　　客棧裏的人不多，但女人很多。

　　這荒山野店，何來這麼多女人？

　　原因只有一個：

　　老闆娘。

　　※※※

　　老闆娘是孫綺夢。

　　──山東、神槍會、大口孫家中的「一貫堂」總堂主孫三點的掌上明珠：孫綺夢。

　　凡她去到哪裏，這幾個女子都會忠心不貳的跟著她，這些人，有的是她的婢僕，有的是她的表親，有的是她的手帕交，有的還是她一手養大的。

　　對羅白乃而言，這幾個女子在他心底裏面的紀錄是：

　　李菁菁，大約二十多歲，是負責店裏酒菜的夥計，很勤快的樣子，很好看，但不漂亮。

　　──好看是看去很順眼。

　　──不漂亮是不怎麼美麗。

　　這是羅白乃的詮釋。

　　言寧寧，也是大約二十來歲，是打掃客房的夥計，很無精打采的樣子，漂亮，但不好看。

　　──漂亮，她的五官、輪廓都很迷人。

　　──可是就是她整天一副看人不順眼的樣子，使得別人也看她不順眼。

　　這是羅白乃的看法。

　　張切切，不但名字要命，長相也要命，個頭大、塊頭也大，手大，腳大，連嗓子也大，口氣更大，嘴巴、屁股還有奶子，都要命的大！

　　羅白乃一見就怕了她。

　　──怕，是望之生畏，但仍不代表她難看。

　　她是廚子。

　　還有個賬房。

　　總算有了個男人：

　　何文田。

　　沒想到，到介紹的時候，孫綺夢就說：「她女扮男裝，其實，她也是個女的。」

　　──這真要命！

　　又是女的！

　　羅白乃一直認為：能扮男人的女人一定漂亮不到哪兒去，所以，傳說中的花木蘭，還有什麼祝英台的，能混在男人堆裏久歷時日，居然還沒給認得出來，就一定不會好看、漂亮，更甭說美艷、有女人味了。

　　同樣，能男扮女妝的男人，也定必沒男子氣概，算不上個英雄角色。

　　──不過，何文田還算女扮男裝中很女性化也很好看的一個。

　　「怎麼都是女的？」

　　在第一次「引介」的時候，羅白乃在介紹到第四個女子的時候，忍不住這樣問了一句。

　　「她們都是我至親、好友，全是可以信任的人。」孫綺夢當時的解釋是：「在荒山絕谷做生意，我不請信任的人卻請誰？」

　　「既然請來是女的，何必又要她扮男裝？」羅白乃以問代答：「這不是自欺欺人嗎？」

　　「不是，何文田太小，只十五歲，我怕她給客人欺負，何況，賬是不能亂的，一亂，生意就得垮了，我們是來做生意的，做生意就是為了賺錢，可不是嗎？」孫綺夢振振有辭，「何況，自古以來，賬房、掌櫃的，很少會讓女人來當，何況文田只是個少女！」

　　對對對，她說的總是有道理。

　　羅白乃一向好辯，他連對佩服的人如王小石、長輩師父兼監護人的班是之，他也一樣好辯到底、照駁不誤（詳情後見「說英雄，誰是英雄」故事系列之第六部「朝天一棍」），但對孫綺夢，他還是自願退讓，忍讓六分半，原因是：

　　在「綺夢客棧」裏唯一個又好看又順眼又漂亮又迷人又教人心動更叫人心軟甚至令人心熱以及使人心邪的女人就是這個：

　　──孫綺夢。

　　羅白乃甚至發誓：

　　就算他未曾見過她，但都肯定曾在他的夢中（當然是綺夢）見過她。

　　所以他們似曾相識。

　　──不，早已相熟了。

　　他們相逢在夢中。

　　夢裏結緣。

　　──相見夢魂中。

　　「我們本來還有兩個女子，是孿生的，可是──」說到這裏，孫綺夢已不覺垂淚。

　　她本來率著一班人，好好的在這兒開客棧──這兒雖然荒涼，卻也是一些江湖人、採藥漢、採礦石匠、乃至遠征軍、山野人、奇俠異士的必經之地：這兒好像是一個文明、王土的分界線，再過去就是蠻荒地帶，不是不見人跡，就是野蠻部落，不見天日的世界，當然，也有傳聞那兒有神秘甬道，可以折回官道，直指京師。

　　因而，在這麼個絕地裏，大家都允許、希望、期待，建立一座驛站，可供他們歇息、駐腳、充饑，可以在此地養精蓄銳、交換情報，回一口氣再走那茫茫的天涯路，迢迢的獨行道。

　　是故，雖然荒僻了些，但「生意」居然也算不錯。

　　更重要的是：此地是「重地」。

　　「重地」是因為：這兒曾經是「四分半壇」的地盤，但在「四分半壇」遭受驚怖大將軍攻襲（詳見「少年冷血」故事系列）得無還手之力的時候，為了向「太平門」求和求援，只好將「綺夢客棧」疑神峰一帶及其他四個地盤割讓給「太平門」梁家。

　　後來，「四分半壇」總壇主陳放心、陳安慰聯手合力，重振聲威，也重振旗鼓，一一收回送出去的地盤，只剩下了疑神峰這要塞，大家爭持不休，以致大動干戈，長年鏖戰，結果是平分秋色，讓「太平門」與「四分半壇」的人各管三年，輪流更替。

　　至於客棧老闆，為了不影響生意，他們便找了一個「中立」的女子來充當：那當然就是孫綺夢。

　　那時候，孫綺夢是「四分半壇」五裂神君的心上人，所以對她很信任；但在三年期滿之後，五裂神君以為可佈下孫綺夢為內應，便可以放心而去，不料「太平門」派出了他們最年輕的「長老」，最有力的「外援」︰獨孤一味來統管「疑神峰」一路的事，結果，孫綺夢也為他動了心，獨孤一味可自有他獨到的一套，他既接收了「綺夢客棧」同時也「劫收」了綺夢。

　　孫綺夢就是他的綺夢。

　　──可是這對五裂神君來說，不啻是一場噩夢！

第二章　獨孤一味不獨沽一味

　　然而，孫綺夢對「五裂神君」卻未能忘情。

　　「五裂神君」是個怪人，他的形容古怪，而且脾氣暴躁，不解溫柔。

　　可是他是真心對待綺夢，用心至深。

　　綺夢喜歡他，是因為覺得他才是男子漢。

　　獨孤一味則完全不一樣。

　　他細心、他溫柔、他周到、他床上功夫還非常好。獨孤一味在情場上有過許多女人，決非獨沽一味，但他卻會令她開心，使她覺得自己才是個真正的女人。

　　她喜歡他，是因為他體貼入微，是個好情人。

　　有些女人奇怪何以有些女人可以同時愛上幾個男人──因為她們專心，所以她們不能。

　　可是男人能。

　　──那就像一壺酒可以分別斟滿幾個杯子一樣，反之不然。

　　也許，綺夢就像那些不專一的男人一樣，她也能。

　　──其實，男人能，女人為什麼就不能？

　　要是女人也能，看男人自吃其果，如何忍受花心之苦。

　　「五裂神君」與獨孤一味都很痛苦。

　　他們原是好友，也是死敵，各為其主，曾交過手，一齊對付「大將軍」凌落石的時候，也曾聯過手，是最佳拍檔，一剛一柔、一攻一守，相為配合，互為奧援，天衣無縫，屢建奇功──而今，卻又為了一個女人，成了仇人。

　　但他們也都很愛慕、愛護綺夢。

　　沒辦法，他們只好苦等。

　　等三年。

　　──每三年，轉換一次，換的不只是主權的交接，也是感情的更替。

　　他們對綺夢各不相讓。

　　──若不是為了綺夢的勸阻，他們早已捨命也得把對方格斃當堂。

　　他們都要爭。

　　──就跟他們的「背景」和「靠山」一樣：

　　只不過一個荒涼的、鳥不飛豬不肥狐狸不理的「疑神峰」和小小、破破、殘殘、舊舊的「綺夢客棧」，這麼一塊「小地盤」，又何必要爭？何苦要鬥？

　　在聽轉述的時候，無情就忍不住要問。

　　回答是：

　　「這是兵家必爭之地。」

　　「可是這兒只荒涼一片啊。」

　　「藩兵、鄉兵、乃至異人、奇士，以及逃犯、巨賈，往往經由此地遠遁或折返，故爾地方雖僻，卻是重鎮。」

　　「那也不值得為這一點不實際的利益而開戰。」

　　「不過，他們是為了面子。」

　　「面子？」

　　「因為他們雙方都認為這原來是他們的地盤──即屬他們所有，就算自己也不想要，卻也不可讓人霸佔，傳出去不好聽。」

　　聽到這一句，無情便不再問。

　　他明白了。

　　領悟了。

　　──這是「地盤」。

　　儘管這地盤是狗不叫雞不生蛋鳥不飛貓不拉屎的小小地方，但就像是狼嘴裏的一塊肉似的，管它發霉發臭，牠脹飽了啃不下去了，但牠就是銜著，不留給其他同類。

　　因為牠是狼。

　　──這叫「面子」。

　　面子很重要，重得可以為它生、為它死，為它要自己令別人不生不死，是為了其實與人無尤與現實脫節甚至與自己臉上那塊皮也無直接關係的「面子」！

　　一提到「面子」，其他都得靠邊站。

　　無情深諳人情世故、官場之道──武林之爭，江湖之鬥亦如是。

　　所以他便不再問。

　　因為已問到結果了。

　　※※※

　　這客棧裏好像仍缺少了一個「人物」：

　　這當然便是應該作為這驛棧的老闆──

　　獨孤一味。

　　※※※

　　客棧裏是有一個男人：

　　這男人很臃腫，很蒼老，很顢頇，背很駝，全身都包裹著布，布很爛，臉上沒包紮的地方，不是傷口，便是疔瘡。

　　──難道他就是獨孤一味？

　　當然不是。

　　「他是我的忠僕，他叫鐵撥。」孫綺夢對他引介的時候，他仍躲在燭光照不著、日光照不到的陰影之中，狺狺的在那兒匿伏著，彷彿見不得光，也不想見人，「我三次出嫁，他都是跟著我。我來這兒開店，自然也帶著他。」

　　很少人會像鐵撥這樣，像一隻獸多於似一個人。

　　當然也很少人會像孫綺夢這樣，在說自己「嫁過三次」的時候，會那麼落落大方，甚至沾沾自喜，好像這是很值得炫耀的事似的。

　　所以，無情也不必客氣，單刀直入的問她一些問題：

　　「孤獨老闆在哪裏？」

　　「他在三天前就離開了這裏，」孫綺夢說的時候，表情有點淒然、惘然──許多男人都會為女人眼裏的這點淒惘之色，而不惜惘惘然、淒淒然過一生，「他說他約了人，就在疑神峰上……可是，他走後的第一天晚上，就出了事。」

　　無情忽然想起了五裂神君：

　　──他不也是繞過了「綺夢客棧」，直上疑神峰去的嗎？

　　只不過，與獨孤一味登疑神峰，是距離了三天後的事了。

　　「什麼事？」

　　「獨孤在三天前，也就是十二的巳時離開了店子，上了山，卻一直沒有回來。過了一天，大概是酉末時分，就有人上了山，入了店，通知我，有個大煞星，就要來到這兒了，叫我們小心應付，要我們多加附備，更要我們一齊配合，打大老虎。」

　　「大煞星？」無情問，「誰？」

　　「吳鐵翼。」

　　「通知你的人是誰？」

　　「他。」

　　孫綺夢一指。

　　她指著的當然就是：

　　羅白乃。

第三章　酒缸中冒出來的朱殺家

　　以下的問題是老魚和小余等人輪流問羅白乃的。

　　老魚是一個資深的捕快。

　　他有很長的外號。

　　「鐵馬金戈夜渡關昨夜洞庭今朝漢口明日何處豪唱大江英雄病酒豪傑疾仇彎弓滿月射天狼殺人不過頭點地多情魚頭無情尾」。

　　其實，每一個字，每一句詞，都有它的來歷，例如：

　　「鐵馬金戈」便是指他曾以一人之力，大戰「鐵馬十四追風騎士」及力戰「金戈七妖」的英雄事跡，「夜渡關」，則是指他曾隨諸葛小花夜渡關山夜襲「下三濫」高手「病英雄」何手訊的豪勇事跡。外號那麼長，便是他過去的種種戰績，為人津津樂道。

　　余大目則沒有綽號。

　　他好像沒有什麼彪炳的戰績。

　　或許他不好居功，也不愛自炫，以致別人多只知他眼睛很大，辦事很細心、很得無情、追命乃至諸葛先生重用之外，對他就一無所知了。

　　有者，也只知他開過一家「壹間書坊」，進一步的情況，便不得而知了。

　　他彷彿也沒意思要人清楚他。

　　但他卻很有意思要清楚別人。

　　尤其是他所思疑的人。

　　拿眼前而言，當然就是羅自乃：

　　「你是怎麼樣會知道『打老虎』案件的？」

　　「這件事已經通天了，誰都知曉。朝廷為了表明有打大老虎、肅貪倡廉的決心，所以昭告天下，要鏟除像吳鐵翼這等貪官汙吏，並要把跟吳知州有勾結的官員都根除──這件事大家奔相走告，或為之額手稱慶，或即行計議劃清界限，甚或惶惶然獻金求情，豕奔逃命，我們縣裏便有幾人受到株連，怎會不知道？」

　　這回答合理。

　　「吳鐵翼入山西取道疑神峰的事，是我們內部幾個人的推算，外人並不知曉──你在小鎮裏當皂快，卻是何以得悉的呢？」

　　這點最是可疑。

　　「我本來也一無所知。這種大案要是早交到我手上，早就破了，還用勞師動眾？只是因為縣裏私釀賣酒者眾，也不經場務課稅，有偷運私酒的，我們逮到一包大戶，姓葉，名利陰，縣太爺叫我們追查下去，才知曉他大本營在山西『一路山』那兒，釀了大量私酒，從不往酒務所繳稅錢，知縣丞便命我和一隻場務詹近牛及另一隻稅吏孫跑，到山西一路山查辦此事。」

　　無情等人一聽，便知這羅白乃在霹靂縣味螺鎮當差，必然甚不得志，連查稅私酒的案子，也交給他遠道查辦，雖說私釀刑法可以論處極刑、死罪不等，但為這種案子山長水遠偵辦，只不過是要貪圖一些歲課，就得風塵僕僕，往來兩地，可見在衙內必不受重用，才會任以這等雜差。

　　──可是，看來，他也一樣津津樂道，得意洋洋。

　　小余：「你去查私釀追稅──這跟吳鐵翼有什麼相關？」

　　羅白乃道：「本來沒有相關。可是我們偷偷溜入葉利陰醞私酒的地窖，打開一罈酒要檢驗之際，卻給嚇了七大跳！」

　　──七大跳？

　　為何不是一大跳，而是「七」大跳？

　　大家都想聽下去，所以也沒功夫去理會他的數字。

　　「大罈子裏跳出一團人！」羅白乃繪影圖聲的說：「嘩啦五聲──酒罈裏居然浮出了一輪人！」

　　──「嘩啦」怎會出聲？

　　──「人」怎麼會用「一團」和「一輪」來計算？

　　──剛才，他已經用「一包」或「一隻」人來作算了，大家初以為是語誤，現在看來，他是故意為之，非但不是失口，而是特色。

　　更令人訝異和不解的是︰

　　酒缸裏怎會浮現了個「人」來！？

　　那是什麼人？

　　※※※

　　「那是什麼人？」

　　「我初初也不知道。孫跑膽小，一見便遠遠跑開了。詹近牛跑近去兩看，卻給那人一支手指插在他印堂裏，」羅白乃比手劃腳的道，「死了。」

　　「死了！？」老魚很意外。

　　「死了。」羅白乃仍然很悲憤。

　　無情忽然問：「他是用手指？」

　　羅白乃道：「是。」

　　無情問：「只一隻手指？」

　　羅白乃答，「是的。」

　　無情再問：「是哪一隻手指。」

　　「左手，」羅白乃回答：「中指。」

　　他只要不提起數字，語言還不致那麼混淆、混亂。

　　無情皺起了眉頭，顯得有點沉重。

　　「他的樣子？」

　　「不知道。」

　　老魚奇道：「你跟他面對面，你怎會看不見他的樣子？莫不是那時是在晚上，太暗看不見？」

　　羅白乃居然答：「非也。」

　　老魚怒道：「若在白天，你怎會看不見？瞎了不成？」

　　小余提醒道：「釀酒的地窖，縱在白日，也昏暗得很。」

　　羅白乃竟然說：「也不是。地窖每三五尺即有一火炬，光亮得很。」

　　小余也沒好氣：「那怎會瞧不見？」

　　羅白乃道：「酒正發酵，那人自酒中冒出，全身黏了一大堆渣滓，東一堆、西一灘，更可怖是臉上，一塊塊全爛了，連皮帶肉掀翻，連上唇都掀翻往鼻端去了，舌根都是紫藍色的，額上一顆大腫瘤，足有拳頭那麼大，還有三五蛆蟲在那瘡口裏面翻來騰去，進進出出，好不怕人……」

　　眾人聽了，都愣住了，獨無情疾問：「舌根是藍色還是紫色的？」

　　羅白乃似沒料無情會追問這個，只聶青目中青光大斂，反而流露出一種少見的心悅誠服之色。

　　羅白乃的回答卻很肯定：「是藍色，也是紫色的。」

　　眾人本來對羅白乃這種：「一包人」、「一隻人」、「嚇了七跳」、「一支手指」等顛三倒四的話，正覺不耐、不信，但聽無情這般認真的問了，才較認真的聆聽。

　　無情再追問：「他有沒有眼珠？」

　　──有沒有眼珠？

　　怎會有這種問題。

　　回答是：「有。」

　　無情眉頭一皺。

　　他思考時候的神情很漂亮，但也很冷肅。

　　「不過，他的眼珠……」羅白乃補充：「卻是白色的──白濛濛的一層網，黏在他眼珠上似的。」

　　「那麼，」無情一點也不訝異，反而以為能證實他的推論而高興起來，「他的眼白反而是黑色的，是不是？」

　　「是灰色的……」羅白乃大為詫異：「你怎麼知道的？」

　　聶青長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的問：「也就是說，從酒罈子裏浮現的人，是舌根紫藍色，臉部潰爛，毒瘤在額，且有蛆蟲蠕動，而他眼白呈灰黑色，眼珠反而是白色的？」

　　「全中。」羅白乃更正道：「但眼珠是乳白的，像塗了層牛奶。」

　　聶青與無情對望一眼。

　　「除非是練過『容光換法』這等魔功的高人，不然的話……」

　　「就是著了『唐門』的『眼中釘』之淬毒暗器！」

　　「他的舌根是紫藍色的。」

　　「聽說這是朱殺家的特徵──也是唯一可以辨認他的方法。」

　　兩人很快的就達成了一致的看法。

　　其他的人聽了，也大致從他們的話裏整理出一些頭緒：

　　那在酒罈子裏的人可能是朱殺家。

　　他中了毒，負了傷。

　　──傷他和毒他的人可能是蜀中唐門的高手！

　　更震訝的是羅白乃：「你們怎會知道他就是朱殺家？」

　　聶青沉住氣問，「你認識朱殺家？」

　　羅白乃搖頭：「不認識。」

　　聶青追擊，「那你怎麼知道他是朱殺家？」

　　羅白乃答，「他自己說的。」

　　※※※

　　的確是他自己說的。

　　那自酒罈裏冒出來的爛臉人，一指戳死了詹近牛。

　　──詹近牛雖然只是個場務小吏，但在金寶鄉一帶孔武有力，頗負盛名，外號人稱「連根拔起」──聽說他醉後拔樹，的確能把樹連根拔起，但不飲酒的時候就似乎沒有這個神力。

　　──不過，他拔的只是棵剛移植過去不久的小樹，這點，只有三五人知曉，大家都知道他有心表演，也不好讓他下不了臺。

　　至於他得要在喝了酒之後才有這等「神功」，也許是因為沒醉的時候，他也真不好意思順神騙鬼的搞這一套掩眼手法之故吧！這樣說來，他彷彿也有一點「良知」：

　　卻不料他現在連還手之力也沒有，已給在酒罈裏驀然冒出來的「怪人」一指戳死！

　　羅白乃此驚非同小可，馬上備戰。

　　但在酒罐子裏的人卻無意要打。

　　他一冒出來，就在劇烈喘息，戳死了詹近牛後，就更辛苦。

　　他的唇不往翻動，張大了嘴巴，藍紫色的吊鐘更為之一揚一抑。

　　──他好像已不能用鼻子呼吸。

　　他的臉好像正在熔解，至少，爛的地方一直在潰爛，額上的毒瘤好像是蛆蟲的大本營，那白色一截截恬不知恥的身子在蠕湧，羅白乃看了就一陣嘔心。

　　他想吐。

　　卻忽聽那正在腐朽中的「怪人」艱辛的說：「快……快！」

　　──快什麼？

　　「快上山西疑神峰……通知吳鐵翼……我朱殺家……」

　　──什麼！？吳鐵翼！？那不是朝廷要打的「大老虎」嗎！？

　　──朱殺家！？那不是一直在保護吳鐵翼的大殺手嗎！？

　　這人居然是朱殺家！？

　　他為什麼會在這裏？他在這兒幹什麼？是他不小心偷喝酒掉進酒缸裏去了？還是他在這裏改行跟葉利陰釀酒營私？他為何奄奄一息？怎麼搞得個爛頭潰面？

　　這一陣震訝與迷惑，使羅白乃忘了嘔吐，只剩下了好奇與惶惑。

　　※※※

　　「你是朱……朱殺家！」

　　那人似艱辛極了，全身都在抖哆著，並用手出力的緊握住他自己的咽喉，發出一種格格的可怕聲響來︰

　　「通知……朱勔……朱大人……我朱殺………有負重托……我不能護吳鐵翼……上疑神峰了……」

　　羅白乃聽他這樣說，更無置疑。

　　「吳鐵翼……會上疑神峰麼？」

　　這話一同，羅白乃幾乎就此丟了性命。

第四章　夜夜磨刀的女人

　　「怎麼了？」

　　聽羅白乃這樣說，雖然明知他不會有什麼事（至少，他仍活生生的站在這裏），但大家還是為他捏了一把汗。

　　──蓋因朱殺家這人的武功非同小可，而且，有關他的神秘傳說委實太多太多了，大家都知道他是個心狠手辣、行蹤詭秘、喜怒無常的人，但誰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我差點送了命！」羅白乃猶有餘悸的道，「我只聞到六股酒氣襲來，罡風撲臉，不禁閉了閉眼──才那麼一剎間，他的手本來是掐在他自己咽喉上的，卻已抓在我脖子上。」

　　無情歎息道：「你是不該閉眼的。」

　　羅白乃說：「可是我──」

　　無情截道，「說下去。」

　　他也不是很嚴厲，但這麼一說，羅白乃就不敢再辯駁下去了，只指了指他自己的脖子，果然，那兒有三點青紫色的痕印，狀若木紋，陷入甚深，「他差些兒就要了我的命。」

　　聶青看了看，頷首對無情道：「是朱殺家的『鬼神指』。」

　　無情也點了點頭，眼裏憂慮之色更深了。

　　※※※

　　在那一剎間，羅白乃也原以為自己死定了。

　　他只覺呼吸困難，天昏地暗，金星亂冒，其中一兩隻金星，還化作了眥目齜齒的大猩猩，向他張口就噬。

　　但他並沒有死。

　　掐住他咽喉的朱殺家，卻在全身發顫，而且抖哆之劇烈，要比羅白乃目睹詹近牛醉後出盡牛力拔樹時還要為甚，而且，他的眼睛更為濃濁，呼吸已急促得像一排悶聲的濕水鞭炮。

　　「我本來該殺了你……」羅白乃慶幸聽到「本來」兩個字，但他的頸給人捏著，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不能殺你……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別說一件事，這時候的羅白乃，一百件事也會答允不誤。

　　但他卻答應不出來。

　　他發不出聲音。

　　他也不能點頭。

　　他的脖子不能動。

　　幸好朱殺家也「當」他已答應了。

　　「你去山西，從老豆坑直登疑神峰，那兒有處綺夢谷，谷裏有間綺夢客棧……截住吳大人……跟他說……我朱殺家有負重任……遭受唐化暗算……一定要告訴他……客棧裏的寶藏不可以給破爛王奪去……他要殺人奪寶，是罪魁禍首……一定要會合王飛，只有『飛月』能制唐化……叫『太平門』的人念在『東南王』幫他們……重振聲威的份上……助吳大人過關……重重有賞……你替我轉告此事，朱勔也一定會給你……好處……」

　　羅白乃一面聽，一面點頭。

　　聽到後來，頭點愈頻。

　　他的脖子己可以動了。

　　原因很簡單：

　　他的頭既然可以動了，也就是說，朱殺家扼住他的咽喉力量漸小。

　　力量愈小，表明了朱殺家已是強弩之末。說到愈後來，羅白乃愈是怕朱殺家會殺他，他的頭點得愈起勁，朱殺家手上的力道愈減弱。

　　羅白乃怕他反悔，點頭不迭，為的是要表白：自己一定會替他辦成所托的事。

　　他怕朱殺家果然改變主意，手上一用力──那就不堪設想了！

　　朱殺家最後狂吼著拋下了一句話：

　　「你去『綺夢客棧』會合王飛，保住吳鐵翼，記得要找一個夜夜磨刀霍霍的女人，她才是──」說到這裏他就死了。

　　※※※

　　幸好他死了。

　　死得及時。

　　不然，死的便是羅白乃了。

　　※※※

　　「死了！？」

　　聽的人也都充滿了驚疑與不信。

　　「是的。那奇毒攻心，朱殺家終無法熬得住，他終於飛身躍入酒缸裏，」羅白乃猶有餘悸、更有疑懼的憶敘，「轟的半聲，酒缸就爆炸了，整缸的酒，都變成血紅色，淌了一地，好可怕哦……」

　　無情聽著，皺起了眉，那好看的笑意已不復見。

　　聶青沉吟道：「他如果是著了『破爛王』唐化的暗算，中了他的『眼中釘』，那就既無破法，也無治法，只有先將自身穴道封閉，浸在未釀成的酒缸裏，暫時把毒力鎮住──但也只能保住一時不死。」

　　老魚道：「聽來，是唐化與朱殺家鬧內鬨了。」

　　小余道：「『蜀中唐門』雖與吳鐵翼這大老虎是共謀，但彼此之間，爾虞我詐，且怨多於恩；朱殺家是『東南王』朱勔父子的近衛，朱家的人在這時候派出高手相助吳鐵翼，也居心叵測。他們兩股人馬互鬥，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一刀僮白可兒道：「這樣看來，吳鐵翼是真的會取道上疑神峰來了。」

　　四童一向配合無間，白可兒先表了態，其他三僮也不閒著。何梵道：「如此推論，這『綺夢客棧』確是本來吳鐵翼帶同朱殺家，跟唐化及王飛會合之處。」

　　陰陽白骨劍陳日月的興趣倒在另一個要點上：「重要的是，吳鐵翼那批不義之財，看來縱不是在『綺夢客棧』裏，也在疑神峰上。」

　　陰山鐵劍葉告道：「最好吳鐵翼、唐化、王飛、朱殺家全在互鬥，鬥死一個少一個，省事多了。」

　　聶青問：「你來疑神峰便只是為了要通知吳鐵翼：朱殺家死於唐化之手？」

　　「是。」羅白乃回答有兩個：「不是。」

　　聶青臉上一青：「到底是也不是？」

　　「既是，」羅白乃還是這樣回答：「也不是。」

　　「怎地又是又不是？」聶青臉色已青得發寒，「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我來疑神峰是要通知吳鐵翼這件事──我答應過朱殺家，答應過的話總要守諾。」羅白乃理直氣壯的道，「但我來『綺夢客棧』便決不是只為了這件事──我只答應通風報訊，並沒應承會幫他。吳鐵翼是個大惡霸、大壞蛋，朝廷正要打大老虎，我也要抓他！」

　　老魚卻在旁冷冷加了一句：「抓到他，那也是大功一件了。」

　　羅白乃也直認不諱：「對呀。如果是我逮著了他，那我可真的是『天下第一捕快』了！哇哈，那我可威風了……看我那師父還敢小覷我不！」

　　他一臉異想天開的樣子。

　　無情忽爾道：「除了『天下第一捕快』之外，『朝天大將軍』、『武林十八煞之首』、『江湖散髮雙絕峰』等綽號也是你自己取的了？」

　　他不問案情，卻問這個，人人都有點愕然。

　　羅白乃難得也有點赧然：「嘻嘻。」

　　無情道：「你幾時成為大將軍了？」

　　羅白乃充滿自我期許的道：「那是遲早的事。」

　　無情道︰「武林十八煞？誰是其他十七煞呀？」

　　羅白乃期艾了半晌，道：「還沒湊夠，只是一時興起，隨便起了個數字。不過，其中一煞是我師父班是之──他是敬陪末座。」

　　「對了，」無情似剛想起來似的，「你每次說話時候，所用的數目，或數字後的量詞，都有點問題：什麼『一團人』、『一件惡霸』、『六股酒味』、『轟的半聲』，都不大對板──這是怎麼回事啊？」

　　羅白乃有點尷尬的道：「我……我跟小石頭逃亡的時候，受過了傷……」

　　──受傷又怎麼會使他數字混亂，量詞混淆呢？

　　但羅白乃這樣說了，無情也沒就這點追問下去。（這段前因後果，請見「說英雄•誰是英雄」故事系列）

　　他倒是問：「江湖散髮雙絕峰……第一『峰』是『捕神』劉獨峰嗎？第二峰……那大概就是你了吧？」

　　羅白乃連忙澄清：「不，我是第一峰，劉捕神殿後。」

　　無情倒是一怔，隨後淡淡笑道：「你比我想像中更自大。」

　　羅白乃笑嘻嘻。

　　無情忽然正式提問：「你是幾時才來到『綺夢客棧』的？」

　　羅白乃也正式的回答：「前天傍晚。」

　　無情正色的問：「那你找到那夜夜磨刀的女人沒有？」

　　「沒有。」羅白乃也正色的答：「我只找到一個夜夜磨牙的女人。」

第五章　磨刀霍霍的裸女

　　是的，夜夜磨牙的女子。

　　※※※

　　羅白乃是昨天入暮之際，才千辛萬苦的爬上了疑神峰，千山萬水的來到了這裏。

　　他原已跟其師班是之有約，一齊來「老豆坑」這一帶辦這宗大案，打一隻大老虎，好好幹一番事業。

　　他總比他師父先到。

　　他遠遠看到破破爛爛的「綺夢客棧」，先是大失所望：一路上他都以為綺夢，綺夢，必然甚為綺麗，如夢似幻；沒想到卻是這樣一間看來既不夠遮風也不太擋雨的破舊客棧。

　　他死一步、活一步的到了客棧門口，那時，荒山冷月，照得他心也有點慌惶，背後好像有什麼事物一閃而過似的，他霍然返身，卻只見將盈的皓月，有幾抹暗影浮動，他忙三步並作一步，急急要去推開那扇客棧的門。

　　雖然才剛入暮，客棧的門卻是閉掩著的，青白布的酒旗迎風獵獵飄飛，不知是豺狼還是野猿，慘嗥數聲，似遠似近。

　　羅白乃只覺心頭發毛，毛髮寒，寒從腳飆升，頭皮也發了麻，於是步履愈急。

　　說實在的，他這個人，除了天不怕、地不怕之外，確是什麼東西都怕。

　　他只想快些兒入屋。

　　──且不管那是什麼屋子。

　　他本來想急急的去敲門，可是手舉了起來，卻敲不下去。

　　因為他聽到讓他牙為之酸的聲響。

　　那是磨刀的聲音。

　　他尋聲望去，就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人。

　　──一個在地上蹲著的人。

　　這是個女人。

　　──一個女人，半夜三更的，蹲在這荒嶺寒山的野店前，在幹什麼？

　　羅白乃先是疑惑，但再看之下，卻令他的心忽地一跳，「嘩」地要叫，幸給他自己及時捂住了嘴巴，不讓聲音發出來。

　　磨刀罷了，女人而已。

　　何以他會那麼驚？

　　為何他竟那麼奇？

　　──是什麼讓他那麼驚奇？

　　※※※

　　月尚未全圓，不過，在荒山野地，仍份外清明，特別的亮。

　　夜涼如水。

　　「綺夢客棧」的門前，真有一桶水。

　　水桶邊蹲著一個女人。

　　女人的頭髮好長。

　　好黑。

　　而且很鬈，很蓬鬆，像一蓬黑色瀑布，不過，卻似激流從狹隘的河谷，奔流到了斷崖，但崖口面積突然擴大，寬且闊，它就從湍流遽然分散成寬闊薄瀑，倒瀉下來。驟然看去，像一大蓬恥毛多於像一瀑烏髮。

　　她在磨刀。

　　旁有白骨。

　　──那是一副骷髏骨骼，就擺在她身畔。

　　她是以刀磨在骷髏腿骨上，霍霍有聲，耳為之刺，牙為之酸。

　　先映入羅白乃眼簾的，除了那一蓬陰毛般的鬈鬈彎彎的烏髮之外，就是她那一身子的白！

　　雪也似的白。

　　蒼白而柔美的肌膚。

　　她的手很細長，從手背到手腕至手臂，都皓皓的白，蒼白如刀，蒼寒如月。

　　羅白乃看到她的時候，是側身的：所以使他最難忘的是她的大腿。

　　她的小腿細而白，大腿柔美而白，一切都白得那麼勻，跟黑夜和黑髮形成了怵目的對比。

　　先映入眼裏的是白雪雪的臂和腿，然後轉為心裏的衝擊：

　　難道這女子是沒有穿衣服的！？

　　※※※

　　對。

　　這半夜披髮磨刀的女子，竟是全裸的：通身上下，決無寸縷。

　　他甚至可以看到她筍型的乳側。

　　──這女子居然是沒有穿衣服的發現，只怕要比發現一個女子在荒山之夜裏在一副白骨上磨刀更令他震驚。

　　不知怎的，他很想走上前去看清楚她的樣貌。

　　所以他悄悄的走近去。

　　走前去。

　　他經過半掩的窗子，正躡手躡足走到門前，門邊便是那磨刀霍霍的女子。

　　她仍以側面背向著他，他彷彿瞥見她背上隱約有些圖形，而她那蓬黑髮就像要掩藏著她胴體上那妖艷的紋身。

　　紋身若隱若現，像冷月上的陰影。

　　羅白乃已愈迫愈近，眼看便可以看個清楚──他正準備驟然大喝一聲，把那女子嚇得五魄去了三魂半，那一定是件很要命很好玩的事了。

　　他正擬「嗚嘩」大叫一聲。

　　那蹲著的女子遽爾停止了磨刀。

　　手還壓著刀面。

　　刀還壓在白骨上。

　　她彷彿也發覺有人迫近。

　　她似乎也正準備回過頭來。

　　※※※

　　他們眼看就要面對面，看個清楚。

　　就在這時，遽然，門「咿呀」霍地打了開來！

　　一人嬌叱一聲：

　　「何方妖孽，裝鬼弄神，殺！」

　　羅白乃一轉身，就驚了一個艷：

　　不是人。

　　而是槍。

　　※※※

　　槍也艷。

　　──槍尖很利、很尖！

　　──槍鋒很亮、很閃！

　　──槍花很美、槍穗很紅！

　　驚是羅白乃這剎間的狀況。

　　艷是這一槍和使這一槍的人！

　　這一槍自幽暗的門內劈面刺來！

　　這一槍很突然。

　　這時候，羅白乃的心思，全放注在那蹲在門邊磨刀的那女子身上。

　　這一槍突如其來。

　　如果不是刺出那一槍之前半瞬，那門「咿呀──」作響的話，羅乃白一定已埋在黃土紅礫裏當蘿蔔去了。

　　聲一響，他就及時省覺。

　　他本來正躡足躡手，潛近裸女之後，而今，乍地遇襲，心中一慌，一步倒退，腳已踩入木桶裏。

　　木桶有水。

　　半桶水。

　　他情急生智，頓時飛起一腳。

　　腳一起，木桶飛出，桶裏的水也灑潑出來。

　　月色一映，水珠如晶石一般，妖艷而美，灑向來人！

　　木桶擋過一槍！

　　出手的人以為水是暗器，連忙迴槍自守。

　　※※※

　　本來要一起出擊、狙襲的人，也紛紛在叱喝聲中，退回店裏。

　　只在這一剎瞬間，本來蹲在地上磨刀的女人，已然不見。

　　只剩下一些水漬。

　　她始終未回過身來。

第四部　情人眼裏出殭屍

第一章　半桶水

　　只聽裏面的人仍叱問︰「你是誰！？幹嘛老做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

　　羅白乃看看門邊，那女人已消失。

　　看看門內：有個很漂亮的女人，正拄著槍向他叱罵。

　　他指著門前的水漬，還有剩下半桶的水，只分辯道：「這裏……那女人……」又指著門內衣衫給水珠濺濕了幾處的女人，苦著臉道，「妳這女人……」

　　話未說完，發現裏面還有幾個女人，正各自抄傢伙洶洶的衝出來，看樣子非要斫他一二十刀、戳他十七、八劍不能甘心似的。

　　──怎麼這荒山野棧，會有這麼多的女人！？

　　這就是他的第一個「反應」。

　　不過，裏邊也有一個男人，是個碩大的漢子，佝僂著背，手上拿了把大石鎚，望之生畏。

　　人都衝了出來。

　　包圍了他。

　　月光下，這些女人大都長得不錯（至少，在這一點上，這客棧的名字還是名副其實），但都不及第一個一照面就戳他一槍的好看，不過都凶神惡煞，殺氣騰騰的盯死、死盯著他。

　　眼看就要動手。

　　羅白乃一時道不分明，急中生智，揮舞褡褳為武器，大叫道：「慢著──吳鐵翼！」

　　「吳鐵翼」三字一出，這些人全都怔住了，隔一會，還是原先的女人問：

　　「你到底是誰？」

　　問的時候，明晃晃的槍尖還是指著他。

　　※※※

　　其實，他也只是冒險一試：

　　既然聽說吳鐵翼要來這兒與他的人手會合，那麼，至少，這野店裏，必有人知道這個名字，不管如何，是敵是友，先行叫破再說。

　　這下果然生效。

　　※※※

　　「我叫羅喝問！」

　　他馬上紮馬沉腰，前三後七，大馬金刀，手拿字訣，天王托塔，嚴陣以待。更重要的是，他在情急中已解開了肩上的褡褳，左右張開，雙手各持包袱，護住頭、胸幾處要害，直著嗓子喝問道：「我跟妳們無怨無仇，今天才初到貴棧，未成入內，已成死敵──就算不是貴賓，也無須如此待客吧？──卻是為何！？」

　　他見一旁的木桶底部已給戳穿了一個大洞，水正汩汩的漏泄出來，情知這些「女流之輩」不但十分妖異，也非同小可。不到他心裏不畏怖，是以擺出架式，望能先抵懾往場面再說。

　　這些女子才不理他，只待一聲令下，即行將打將殺。

　　那沉默的駝子還根本不待命令，已扛著大鎚大步向他走近。

　　──糟了、糟了……

　　早知就不要來這種鬼地方！

　　忽然，只聽那美麗得很高貴、漂亮得很大姐的綽槍女子喊道：「等一等。」

　　她看著羅白乃。

　　其中一個好看但不漂亮的年輕女子跺足道：「夢姐，一定是這鬼鬼祟祟的小色鬼鬧的鬼，我們且把他宰了再說！」

　　──什麼！？

　　「我大名鼎鼎的羅喝問用得著鬼鬼祟祟！？」羅白乃唬地吼了回去，然後跟綺夢又轉了個軟綿綿的口氣，「夢姐，就只有妳講理，妳要明察慧斷呀！天啊，天妒我才啊，小人作怪啊──」

　　「不。」眼看她幾個姐妹正要動手，那舉止高貴得像公主嬪妃一般優雅的女子一揚手，制止了噪動：「你的褡褳是從哪裏來的？」

　　──褡褳？

　　──還以為她是看上了我英俊瀟灑，儀表出眾……原來！

　　──原來是貪圖我的財物。

　　唉。

　　「這是人送的。」

　　「是個出家人！？」

　　羅白乃心裏想：莫非她認得這褡褳？

　　「是啊。」羅白乃好奇心又油然而生：「妳怎麼知道的？」

　　這褡褳無甚稀奇，又舊又老，還有點破，羅白乃心裏納悶對方是怎麼認出來的。

　　那女人細眉巧目，唇很薄，一切都顯示她的清貴脫俗，決非這荒山野地或一般鄉鎮的村女氣質可比，但就這樣隨便叱問，一向喜歡搞和的羅白乃也不敢不一一據實端正作答。

　　但羅白乃問的，就不見得這位「夢姐」會回答了。

　　「是誰送給你的？」

　　「三姑。」羅白乃想到「三姑」和他的關係，有點忍俊不住：「三姑大師。」

　　其實，「三姑」原號「三枯」，是石爛海枯、油盡燈枯、人走心枯之謂，但羅白乃一向戲謔，將她改法號為「三姑」，是為諷刺她「見人跌跤而不扶，見惡人當道而不除，見人不悟而不點化」的「姑念」、「姑息」，「姑妄」之意，外加他見「三枯大師」模樣清美，稱之為「姑」遠比「枯」貼切，故爾故意跟她易名改號，不意傳開了，江湖上便多以「三姑」稱之了。

　　──洛陽溫晚也有個管家婆叫陳三姑的，為了這一點就恨絕了三姑大師，心裏也討厭羅白乃。

　　（有關羅白乃與三姑大師的故事，詳見「說英雄」系列「朝天一棍」等篇。）

　　他答的是「三姑」，但「姑」、「枯」音近，「夢姐」聞之，戒備才舒鬆了些：

　　「你認識三枯大師？」那女子仍綽著槍，但在月下，她只剩下了冷俏的艷，清艷的冷，已沒剛才那樣的騰騰殺氣了。「再說一次，你的名字？」

　　羅白乃獃獃的道：「羅……羅喝問。」說時雄赳赳的把胸膛一挺，有耀武揚威──至少有意思要顯示實力，挽回剛才狼狽惶悸上了臉出了面的顏面。

　　女子也沒什麼，只臉色更冷了，一冷，就俏，一俏，便煞，一煞，更靚，一靚，美死了，看得羅白乃心中一疼，一時竟張大了口，忘了語言。

　　「是不是那個叫羅什麼奶的……？」其中一個大塊頭像一柄大斧頭的女人，在旁提省道：「他既有三枯大師所贈的褡褳，我看就是他。」

　　「羅什麼奶的……」這一句，無疑對羅白乃聽來，很有「侮辱」的意思，於是他抗聲道：「我真名是羅白乃！」

　　「？」那顯然是當家的女子沒聽清楚：「……什麼奶哇？」

　　「羅！白！乃！」羅白乃很感臉上無光，爭持也掙紅了臉道：「是『笑傲江湖倚天屠龍書劍俠客碧血天龍射鵰英雄』羅──白──乃──是也！」

　　他正錘鉗有力一字一字的說，「羅──是天羅地網、羅通掃北的羅，白是紅塵白雪、白山黑水──」

　　「是了，知道了，我聽說過，你是那個跟王小石逃過亡的傢伙──」話未說完，那「夢姐」已不耐煩的接道：「羅當然是『神劍』羅睡覺的羅，白定然是白吃白穿白搭、黑狗偷食白狗當災的白，奶自然就是奶媽奶娘去你奶奶的、回去吃奶的奶。」

　　羅白乃一時為之怔住，好久才喃喃叱出幾句只有他自己才聽得到的話：

　　「嘩……這麼沒教養……沒文化……沒想到……好眉好貌的！竟說出這等話，真……有失斯文……有辱斯文也……人不可貌相也！」

　　他最耿耿的還是要靠王小石出名，不然彷彿江湖上就沒人記得他似的。

　　那「夢姐」也不理他滿臉的表情，以及滿眼的感情，還有滿腔的失望之情，只不耐煩的叱問：

　　「你既跟三枯大師是相識的，為何又屢次裝鬼扮神的搞擾我們！？」她一連串的逼問：「你跟吳鐵翼又有什麼關係！？你和王飛是不是一路的！？你是不是五裂神君派來刺探情報的？獨孤一味的行蹤你可知曉！」

　　一時間，羅白乃也沒把問題一一弄清楚，更不知答哪一項是好，也不知道怎麼回答是好。

第二章　荒山之夜

　　月影飛快，時暗時明，像給一隻巨大的猿猴攫在手裏，在蒼穹雲海時忽浮忽沉，乍隱乍現。

　　野狼在不遠處嗥叫。

　　飛雲時而籠罩冷月，月光又時破雲而出，以致這客棧前的種種處境，是一明一黯，一光一黑，詭譎恐怖，神秘莫測，又難分正邪，難辨是非。這確是個荒山之夜。

　　甚至讓人有這樣一種錯覺︰

　　是月在嗥，狼在淒厲和鳴。

　　這是個荒山之野。

　　──除了野狼嗚咽之外，這山裏遠處，好像還有什麼亙古以前的巨獸在幽幽的、隱隱的吼了一兩聲，但又似有似無，聽不真切。

　　──除了孤清的大半輪月亮在發放幽光之外，這山頭遍地，好像也有什麼粼火似的東西，正在閃爍乍亮，但旋即又滅。

　　羅白乃的靈思也一閃而現，再閃即逝︰

　　──根據朱殺家的透露，吳鐵翼和王飛會在此地會合。

　　──既然以前吳鐵翼必曾來過此地，與這客棧裏的人，也一定是認識的，是以，她們一聽剛才他叫出「吳鐵翼」三個字，都先後住了手。

　　──問題是︰她們跟吳鐵翼是敵是友？剛才在門口磨刀的女人又是誰？朱殺家為何叫自己來這裏得要先找到這個妖異的女子？這客店裏的女人，似都曾遭受很大的困擾，極大的騷擾，以致她們相當驚恐，十分惶惑，才會以為自己是來滋事的人，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自己該說實話（來抓吳鐵翼的）還是敷衍幾句（若不表明來意，可是客棧裏的人一定會盤問他，還定必不惜一戰），或是說假話訛騙混過去再說（例如隨便說是路過的，或假裝自己是慕「綺夢客棧」有絕色女子而來的，甚或就說自己是吳鐵翼的人，特別前來幫他的）。

　　看來，至少吳鐵翼跟眼前的女子是老相識的份上，認是吳鐵翼同夥，大概會安全多了，「贏面」也大些了。

　　他一時還真不敢說出三枯大師後來的情形，以免再觸怒這些荒山野店的女子，也不想讓她們失望難過。

　　但問題總是要回答的。

　　「我是『朝天大將軍』、『武林十七煞』之首腦（這次少了一煞，數字多少，通常都是由原創者隨緣即興而增減的），『江湖散髮一孤峰』（同理稍減，如上）、『天下第一捕快』（當然是第一，這數字錯不得，改不得）霹靂縣金寶鄉味螺鎮神捕羅白乃──」他大大聲的說，不知怎的，一向慣說假話的他這次居然沒有說謊（外號不算），後來想來，也不是他幸運，更不是他及時明斷，當然不是他老實之故，而是他看到漂亮的、自己心儀的女子，很難說謊，就連說句大話也說得狗都嗅得出來，五歲小童亦能分辨，「我是來緝捕吳鐵翼的！」

　　他話一出，眾皆一驚。

　　連月色也黯了一黯。

　　※※※

　　那一刻間，羅白乃真的不知生死，不知對錯，更有點痛恨自己：為啥要說真話！

　　──就算他在此時講騙話，誰也無法拆穿他，他又何必那麼老實，自找麻煩！

　　卻聽「夢姐」歎了一口氣，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羅白乃情知自己已押上寶了，這時候也沒退路了，只有索性豁了出去，臉上七勇八敢（心裏其實十五、十六）的大聲道：

　　「真的！」

　　「夢姐」始終有點疑惑：「那麼，剛才你又在門外……？」

　　羅白乃見那貴氣美女的槍尖已開始不向著他了，他嘴裏可更響亮了：

　　「我才剛來，就看到貴棧大門前有人蹲著磨刀，我正要上前察看，你們便開門一槍搠過來了──」

　　那女人一雙媚絲細目意迷迷的瞇眼看著他：「我為什麼要相信你說的話？」

　　「因為──」羅白乃也覺缺乏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只好雙手輪流拍拍自己的胸膛（儘管他的胸膛也不怎麼長肉）：「就憑我──」

　　他本來想說的大意是：「就憑我羅白乃一言九鼎有諾必然威震天下名動八表……什麼的，說什麼當然負責到底」等話，卻沒料「夢姐」一見他雙手往胸膛攏，也清晰的看到他手上拿的東西，再幽幽一歎，道。

　　「好，你既然手上有這對褡褳，就是三枯大師的朋友──我就相信你吧。」

　　羅白乃一時不知如何分辨，心忖：反正，人人都是只知王小石、只為三枯大師而瞧得起我，那就是瞧不起人嘛──

　　卻見「夢姐」挾住了槍桿，問：「你是怎麼知曉吳鐵翼要來這裏的？──如果你真的是來抓他的，那也好，我們總算又添增一個援手了。要不然，吳鐵翼加上王飛又有朱殺家且有唐化，我們還真應付不來呢！」

　　羅白乃正要回答，忽聽遠處又傳來那鬼哭神號的嗥聲，不禁試探的問：「那是豬叫？」

　　一個女人回答：「不是。」

　　羅白乃又問，「那是狗吠？」

　　另一個女人答：「也不是。」

　　羅白乃問：「想必是狼嗥了？」

　　還有一個大號的女人答：「更不是。」

　　羅白乃「那頂多是猿猴吧？總不會是羊咩咩咩叫，牛哞哞哞叫吧！」

　　剩下一個小號的女子答：「都不是。」

　　羅白乃不服：「那是什麼？總不會是人叫吧！總不成月亮也會叫吧！」

　　「對了，是人，」這次到那暗影裏的駝子嘶聲啞道：「是人，是死了的人在叫。」

　　「咕咕咕」羅白乃生硬的笑道，「你說笑，真好笑──死了的人也會哭！」

　　心中卻在發毛。

　　「他是說真的。」「夢姐」又幽幽一歎，道：「是殭屍在笑，殭屍對著月亮在叫。」

　　「什……」羅白乃只覺一陣暈眩，他天不怕地不怕之外其他都怕，特別是怕鬼，沒想到，這荒山野嶺，什麼不好鬧，卻鬧鬼！「……麼！」

　　他頓時臉青口唇白。

　　他這樣的臉色也有好處。

　　「夢姐」馬上（請）他進客棧裏去坐。

　　──這樣總比再待一會恐怕要她們「扶」、「背」、「抬」他進內的好。

　　好多了。

第三章　月光光，心慌慌

　　好多了。

　　──進入了「綺夢客棧」後的羅白乃，也有這樣的感觸。

　　早知道這兒鬧鬼，他就不來了。

　　──就算是打鑼敲鼓吹嗩吶八人抬大轎十二人掌轡大輿，他也決不會來的。

　　他最怕的就是鬼。

　　※※※

　　他本來是不信有鬼的，但在小的時候，大人見他胡鬧，總是拿鬼來嚇唬他，一時也能鎮壓住他的頑皮。

　　待年紀稍長了些之後。他又不信有鬼了，還敢為了討好村裏一個美麗小女孩的歡心．他跟他的第一個情敵雙方打賭到亂葬崗過一個晚上，看誰沒種。

　　結果，他對手孬種，不敢去；他是去了，自個兒去，睡到半夜，有人推他起來，他惺忪翻了翻身，讓「它」鑽出來，然後才省覺，是地底裏有「東西」要出來，猛睜開了眼，就看到地底裏伸出了一隻手。

　　他愣住了。

　　嚇傻了。

　　然後，又在土裏伸出了一個腦袋。

　　那腦袋伸了出來，脖子以下還埋在土裏，本來是背向他的，忽地轉了過來，然後，跟他一笑：

　　後來怎的，羅白乃都記不清楚了，只記得那「物」的眼好紅，舌頭很長，一笑，舌頭就掉下來了，像一條鰻魚，斷落在地上還會蠕動，那乖乖的好傢伙還要去撿，結果，連眼珠都掉落到地上去了。

　　這以後？提都不用提了。

　　羅白乃已腳底加油腳尖裝彈簧，飛也似的沒命也似的，溜了。

　　難道是夢。

　　結果，他也是「沒種」過上一夜。

　　也不知他是不是跟鬼有緣，以致日後他時常見鬼，見個不停。

　　有次在鄉野行腳，遇上了隻鬼，披著蓬氈，腳不沾地，口裏還銜了個哇哇大哭的嬰孩。

　　──後來，才聽得師父分析，這可能是個輕功極高的「拐子佬」，專門偷盜人家的小孩！

　　有次半夜到野地草叢裏大解，解了一半，只覺下邊涼嗖嗖的，好像有個風口，他往下一望，卻見一張大口，兩隻比海碗還大的赤色巨目。他大吃非同小可之一驚，那「怪物」吱呀一聲，便在草叢裏一竄二跳的就不見了。

　　迄今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大概不是吃屎狗，便是吃屎鬼！

　　有時候，他也不是遇上鬼，而是遇上比見鬼還奇的事。

　　他有一次到了「一山石」一帶辦事，在一處野店裏跟一個師弟兩個師妹正在說得天花亂墜，口沫橫飛之際，仰脖子灌了碗水，放下了碗，再要說下去的時候，卻發現同座的人一個也不見，自己人在家鄉「火炭亭」的一處地府陰公廟裏跪拜著，事情發生得那麼玄奇，那麼詭譎，偏生是他也記得自己曾來過這座廟這樣跪拜過，而跟師弟妹高談闊論也明明是剛剛的事呀──以致他一時也弄渾了：究竟是哪一件事發生在先，哪一事發生於後，那一樁事兒是正在發生著？

　　這種怪力亂神的事，他遇上的還真不少。

　　有次他在跟王小石逃亡的過程中，在一個叫「水天圍」的道觀裏過宿，到了半夜，燭火明晃，有三、五個道骨仙風的長者來跟他聊天，羅白乃本就健談，能言善道，於是對方殷勤勸菜下酒，他也談個不亦樂乎。忽聽三姑大師喚他，跟他說：「你在跟誰說話？」

　　羅白乃四周一看，人，都不見了。

　　──剛才明明還圍在這裏的！

　　如果是夢，怎麼地上真有酒菜，還有筷箸杯碗數副。

　　三姑聽了，只微微笑著一指。

　　她指牆。

　　牆破舊。

　　牆上有幾幅舊畫，畫中有幾個人，有男有女，恰是剛才曾跟羅白乃言笑甚晏的老者。

　　只不過，這些幅像裏的人，有的死了三、四年，有的已死了兩、三百年！

　　※※※

　　那一次，羅白乃心底認為：

　　是三姑大師及時出現救了他。

　　──因為他們正談到羽化登仙極樂無窮的話題，那幾位「仙人」剛好已有意要帶他去「走一趟」呢！

　　※※※

　　還有一回，他遇上同門師弟「虎尾棍」孫看前，談了老半天，孫看前一直在笑，嘴巴愈來愈大，舌頭愈來愈長，也愈來愈紅，眼看紅得要湧出血水來了，他們倆談了許多他們「鴛鴦蝴蝶派」的大計，眼看要日落了，孫看前這才告辭，依依不捨，匆匆而去。

　　晚上，他遇上師父班是之和另一個師弟「衝鋒槍」余顧後，談起來方才知道，孫看前在兩天前跟「飛斧一族」遭遇戰時已然慘死了。

　　──那麼，他遇上的，莫非是……

　　※※※

　　不堪設想。

　　──也著實不堪細想。

　　最好不要去想。

　　幸好，羅白乃雖然是怕鬼的膽小鬼，但他畢竟有個好處，那就是︰「說不想便不想」。

　　沒有思想的人是不會害怕的。

　　正如毛蟲不會怕鬼一樣。

　　但真正有思想的人也不見得會害怕。

　　因為遇上問題與恐懼，他們會去面對它，而不是怕。

　　※※※

　　可是，對羅白乃而言，接下來發生不可思議的事，使他比任何一次都更驚怖心慌。

　　月亮很亮。──卻不知怎的，心裏總是很有點慌惶。

　　看得出來，不只是他慌，就連一直在客棧內的一眾「女英雄」，都在荒荒的月色下，心中也都慌慌惶惶。

　　一入屋，一坐下，羅白乃發現眾人刀兵未收，「夢姐」已單槍直入的問：

　　「你是怎麼會來這兒的？」

　　──看來，她習慣問人，很少人敢詢問她。

　　她顯然是這兒的「大姐」。

　　她的父親也是東北武林大豪中的領袖：一貫堂總堂主孫三點。

　　──他那一招「鳳凰三點頭」和半式「三點盡露」，據說是槍中之神，盡得槍法神髓，無人能出其右，亦不及其左。

　　──而她，便是他的女兒。

　　而且她又長得很出色。

　　槍法也很好。

　　更且，很有領袖的能力。

　　──這兒又是她的地頭。

　　何況，自己確是不速之客，何況她們的確似如驚弓之鳥，外面也不知到底是啥牛鬼蛇神，總之強敵環伺。

　　所以，他也十分知機的，把來（此地）龍去（最好是辦好了案，抓了匪首）脈跟她們一五一十的說了個一清二楚。

　　這時候，他才知道她叫「綺夢」。

　　而她也把身邊的人：張切切（大個兒）、何文田（女扮男裝）、李菁菁（好看而不美）、言寧寧（美得不順眼），還有一個很小很巧很伶俐但只怕要比羅白乃還膽小（因為她一直嚇得躲在有依靠的實物旁，不管那是一張桌子，還是一張椅子，甚至那只是一窩被子）的杜小月。

　　以及那個躬背醜漢鐵布衫。

　　──據說他姓鐵，真的叫做「布衫」。

　　羅白乃聽了，因為看見這巨漢一直在暗裏狠毒的盯著他，而且，他手上的巨鎚並未擱下，所以故作輕鬆打哈哈︰

　　「你在家裏是不是有十二位兄姊？」他滿臉笑容的逗著說，「如果是，那外號不妨就叫『太保』，你只要打橫著走，就是『十三太保橫練』了嘛──」

　　「十三太保橫練」也是一種硬門功夫，據說練成後可刀槍不入，羅白乃故意拿這來開玩笑，卻見那巨漢一點笑容也無，滿臉斑爛，眼色更寒更歹，更惡更毒。

　　羅白乃打了一個寒噤，說不下去了、笑容就凍結在臉上。

　　卻沒料到那駝背巨漢沙啞著聲音道：「我的確有一個師兄，姓金，名字就叫做鐘照──因為跟他開玩笑、鬧著玩的人，四年前，我與他分別時，所知的已經死了兩百八十一個。」

　　這之後，他就沒說下去了。

　　羅白乃的玩笑也就沒開下去了。

第四章　椅夢

　　羅白乃因此才一一得悉店裏的女子（及一個駝子）。

　　他這才知道：

　　原來客棧裏還有兩個女子，都姓胡，一個叫胡驕，一個叫胡嬌。

　　她們是對姐妹花。

　　另外還有一個叫梁戀瑄的，外號「一支梅雙快刀」的女子。

　　但她們卻並不在眼下跟前。

　　──提到她們的時候，店裏的女人臉色、眼色都變了。

　　變得悲傷、震憤：也就是悲憤。

　　羅白乃便追問情由。

　　──這才給他追問出這綺夢客棧的噩夢來。

　　本來，孫綺夢守在「疑神峰」這一帶，己有多年了。她原是權貴大族的千金小姐，她之所以願意遠道跑來山西野嶺孤守絕地，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

　　她想脫離她父親的控制。

　　──她總是覺得其父在山東「神槍會」裏為鞏固權力的所作所為，未免太甚，她看不下去，也不想招禍，更無力反對，於是便外調至這荒山野地來，看守和經營這所客棧。

　　不過，她身邊的侍婢、忠僕，仍是忠心耿耿、不離不棄的跟著她。

　　她來此的另一個原因是：獨孤一味和五裂神君都是這「一路山」及「疑神峰」的「主人」，輪流更替，而他們兩人，都跟她有過宿緣。

　　別人也許覺得奇怪，並向她非議，對她很鄙夷，她對這一切都無所謂：她在老家看盡老父三妻十六妾，依然在外狂嫖濫交，她覺得女兒身跟男子漢也無不同，高興跟誰在一起便跟誰在一起，喜歡與誰好便與誰好，沒什麼吃不吃虧、道不道德、避不避忌的。

　　反正，她敢作敢為。

　　這邊陲驛站，有時，也會高朋滿座，賓客如雲，甚至，還會遇上一些奇怪的客人，包括了外族，例如苗人、藏人、回回、瑤子、乃至正與大宋為敵的遼人、金人。

　　他們來這裏都經長途跋涉，且各懷鬼胎，各有任命，他們鬼鬼祟祟的聚在這兒，個中聯繫的也有不少是身份神秘的漢人宋民，甚至還有朝廷密使，化妝易容，前來密議──對這些事，綺夢都一概不理，假裝不知，也決不插手去管，只心知肚明便好。

　　她日後自然明白了：

　　難怪這兒是所謂「兵家必爭之地」，至少，「四分半壇」和「太平門」、「下三濫」、「飛斧一族」各路的高手都曾為這荒僻之地的一家小小客棧大動干戈，爭持不休，大概也有它的價值和道理。

　　此外，她來此地當「老闆」（不是「娘」，獨孤一味不能算是「老闆」，只能算是這地頭的「老大」──原來這塊地是東北「神槍會」當年在重大戰役後的回報，是她爹的「屬地」，只不過，遠在山西，荒涼之野，「大口食色」孫家的勢力鞭長莫及，而此地也成了「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還有一個「內因」，隱衷︰

　　吳鐵翼。

　　※※※

　　「我堅決離家出走，獨自來山西看這爿孤零零的荒山客棧。爹以為不是『太平門』獨孤一味，便是『四分半壇』五裂神君的勾引，他恨死他們了，只不過，因為山東『神槍會』也面臨大變，內鬨劇烈，他一時不能抽身過來為所欲為，」綺夢說的很詳盡，分別在向羅白乃敘述時以及後來無情細詢時，把這一點原委仔細補白：「其實，我出走不是受他們的誘惑，真來引誘我做這種事的，是吳鐵翼。」

　　「吳鐵翼在招兵買馬，雄圖大展之初，也來過『一貫堂』──但他和我爹都是緊抓權力不放的人，所以合作不成。」

　　「但他勾引了我。」

　　「我以為他是真心的。」

　　「烏雞白鳳丸！他奶奶的！我羅白乃──那老王八，」羅白乃聽得怒火中燒，一向慣用罵人的口頭禪也紛紛自動出籠了，「敢勾……引誘你！？」

　　「他？」綺夢聳了聳肩，撇了撇唇，表示不在乎︰「這老殭屍！」

　　但羅白乃在乎：

　　因為她做這種輕蔑的動作時依然很好看：那是一種羅白乃出身與遭遇上難以逢著，未曾比肩的貴氣優雅的清美。

　　「沒有什麼事是吳鐵翼不敢做的。」綺夢道，「但也沒有什麼事他是會負責到底的。」

　　「那王八蛋年紀那麼老了，妳還……」下面的話，羅白乃幾乎是「吞」回去的──吞得那麼狼狽，以致他幾乎即場放了一個響屁。他本來真要把一句「情人眼裏出殭屍」罵出口了，而今聽綺夢先自嘲了，他才住了嘴。

　　「他是老了才有那種魅力──你們小夥子所沒有的味道。」綺夢居然毫不羞澀，蔑蔑唇又淡淡的說：「你知道他要貪掠那麼多錢幹什麼？」

　　「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綺夢的語音裏這才有一點憂怨之意，真是怨得令羅白乃蕩氣迴腸，熱血奔騰，巴不得為她掙回一個面子，而不惜犧牲，「我只知道他其中一個緣故，是為了要供他養很多很多很多的……女人，讓她們滿足，讓她們快樂，讓她們任他淫辱，也讓她們在事後不再騷擾他，因為他要幹他的大事、好事。」

　　她俏眼朦朧，神態依然輕蔑，但輕得清，蔑得美，輕蔑在她而言也成了一種雅緻，「我以為他總算有一個好處，這個人無所不為，也不擇手段，但卻就是不殺女子，不傷害跟他有過情緣的女子。」

　　羅白乃當時聽了就心頭火起：說什麼好處！身為朝廷命官，到處勾引良家婦女，只不殺人滅口（但在江湖上卻做盡滅族掠財的事），這就算是「好德性」！

　　只不過，在綺夢說話的時候，他總是聽話──至少，想把話聽下去。

　　「我是在出走之後，才知道他的為人，但我已離家了，難道往回走麼！」綺夢半尤半怨半無情的道︰「起先他跟手下大將登此絕嶺，來此荒山，我初以為他是專誠來找我的，心甚竊喜，結果，發現他來此地主要是為了與一些外族異士密議大事，貪圖我念舊情，可信賴，能遮天瞞日行方便。──其實，他才不會千山萬水來這裏探我！」

　　「可惡！」羅白乃悻悻然的說：「這種人要是給我見著了，我一定揍他！」

　　他原本安坐山藤編織的椅子上，說著真個氣憤得站起來，握著拳頭，事實上，他腦海裏彷彿也真見到自己武功蓋世，為美人打抱不平，狂揍老淫蟲、大奸官吳鐵翼的英勇情形（由於他沒見過吳鐵翼，只好先把龍八的尊容搬出來充當一番再談），綺夢姑娘因感謝他奮勇過來，相偎相委……如此情狀，一一映現腦中眼前。

　　他正陶陶然之際，忽聽那大手大腳的女人張切切沉聲叱了一聲：「坐回去你的椅子上！」

　　他惱恨這肥大的女人打斷他的遐想緒思：「你那麼粗魯幹啥！？我又沒犯著你！」

　　張切切嘿聲冷笑：「你突地站起來又是幹嘛！小姐賜你座你便坐，你少來耍花樣！誰知道你會不會猝然出手──你不要我來叱喝你，待會兒鐵布衫一鎚砸下來，粉身碎骨的是你，我可不管！」

　　羅白乃回頭看看那持鎚巨漢。

　　那駝子（雖然佝僂著背，但仍比人高出一大半）正在陰影裏對他齜齒，不知是笑，還是示威。

　　羅白乃連忙道：「好，好，好男不與女鬥，我坐，我坐就是！」

　　且聽綺夢笑說：「他每次來，身邊均高手如雲，有時是唐失驚，有時是唐鐵蕭，更有時是唐天海，不管趙燕俠、莊懷飛、蕭亮、王飛還是朱殺家，有哪個好對付了？有哪位你能對付的？」

　　羅白乃雖然已坐回椅上──這兒只有三張藤編的椅子，其他都是木凳子，可見綺夢對他已經算是很「禮待」了──但聞言還是忍不住道：「他得罪姑娘妳，就是該打，我打不過他，還是得打──他現在已是落水狗，今非昔比，座下大將，非死即叛，我平時鬥不過他，但要打落水狗，卻是我羅白乃專長，仍有餘力、遊刃有餘之事也！」

　　女扮男裝的何文田，雖然人長得小個子兒，但說話倒相當尖鋒利辣：「你這種人，只會打落水狗，欺負失意人，算什麼英雄。」

　　綺夢忽道：「世人打落水狗，多不肯承認，老要充自己是行俠仗義，打抱不平似的大俠，為國鋤奸、為民除害，則實只幹誣陷暗算、欺弱凌小的事──他居然肯說明了，也算坦白。」

　　她對著羅白乃遙遙懶洋洋的坐著，羅白乃聽她這樣說，愈發感激起她來，卻見椅上的她，剛才給自己潑濕的衣衫未乾，其身段之曼之妙之美之好，玲瓏浮凸得連他眼睛都幾乎玲玲瓏瓏的浮突了出來了，一時間，只覺那對面椅上坐著的，就是他多年來的夢。

　　「咱們也一樣要對付吳鐵翼，此時此際，也不過仍是打落水狗而已──哪有咱們打得，他不能打的事？」綺夢慢慢的道：「只不過，不管他是落水狗，還是沒牙老虎，爛船且有三斤釘，這虎威大人還是極不好對付、收拾的。光是他還在身邊的高手唐化、朱殺家及王飛，已是萬人莫敵。無以取勝的好手了！」

　　羅白乃忍不住問：「妳……妳剛才又說跟他……為何又與吳鐵翼為敵？」

　　其實，他一早已「原諒」綺夢了──且不管她有幾個「丈夫」、「情夫」乃至「姘夫」，──他都已不計過去，只想好好對待她，他現在提問，不是因為好奇，而是想聽綺夢把話說下去。

　　最好，只對著他，只他一人，一生一世的說下去、生生世世的聽下去。

第五章　倚夢

　　月色也是可以聽的。

　　月在門外。

　　天邊。

　　可是那種透心的冷，好像從亙古一路冷了過來，沒有下雪，卻有雪意，比雪還冷，像冰的寒。

　　綺夢這時一點也不綺夢。

　　她的臉色如月，月色如刀，冷。

　　語音如月，聽月聞雪。

　　「我要殺他，」她說，「因為他做了兩件極不該做的事。」

　　羅白乃問：「什麼事？」

　　他也感覺到眼前這夢，似不怎麼綺了，反而愈漸冷了。

　　不過，抱著一個冷卻的夢，總好過連夢都沒有了。

　　只是，夢好像不是他的。

　　至少，夢也不是抱在他手裏。

　　懷冰抱雪，到頭來只落一場空，只又濕又冷。

　　──這些，他彷彿都沒有去想。

　　反正他活得快活的方式是：不去想不快活的事，也不去做令他自己不快活的事。

　　綺夢寒著臉道：「一，他什麼都可以做，不該當賣國賊！」

　　羅白乃吃了一驚，「他……叛國！？」

　　綺夢寒的語調：「原來他來這裏，就是跟遼人和金人聯絡，討價還價，打算在朝廷出軍遠征，兵力空虛之時，與朝中奸臣串連，一併謀反。

　　羅白乃驚愕莫已。

　　──這可是怒犯天條、梟首滅族的大罪！

　　他要來抓「大老虎」的時候，還不知曉這「老虎」竟「大」到這般「大」！

　　「妳……妳是怎麼知道的？這種誅九族、永不得翻身之罪，還是……不要亂說的好……」

　　那個小辣椒何文田又來損他：「你那麼膽小，怎能成大事？看來，這只算是耗子拿狗，自身難保，還管閒事！」

　　綺夢卻道：「確實無誤。他們忘了獨孤一味的聽覺甚好，他外號便叫『白蝙蝠』。」

　　「對，蝙蝠視力不好，」羅白乃道：「但卻飛得快，從不失誤，必有過人之能。吳鐵翼行事一向小心．怎麼如此大意？」

　　綺夢道：「那一次，吳鐵翼來，身邊是朱殺家，會合了唐化，獨孤一味剛要出門去，他們見他走了，便放心到樓上六號客房商議。」

　　羅白乃，「可是獨孤一味沒走？」

　　綺夢道：「他是折回來了。」

　　羅白乃：「為什麼好端端又跑回來了？」

　　夢：「因為『太平門』正好派了『飛天老鼠』梁雙祿過來，要獨孤一味這次站硬著幹，不讓『四分半壇』奪回『疑神峰』的地盤。兩人路上遇著了，一道回來。」

　　羅：「聽說『飛天老鼠』的輕功也很好？」

　　夢：「他聽覺也極好。」

　　羅：「他們每次來都上房去的嗎？」

　　「咦？」那小辣椒何文田似對他刮目相看，「果然是當過捕快，問起來有紋有路啊！」

　　羅白乃忽然很感激這小辣椒何文田：剛才她一再出言擠兌自己，想來也只是「護主」心切吧？畢竟，她還是識貨的人。月色下看去，這女子也嬌艷得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美得有點嗆，嬌小得很辣，難怪她要女扮男裝了：一旦回復女兒裝，一定奪目搶眼罷！

　　他居然在此時神遊太虛，還想到：

　　她穿亮紅色的衣服一定很好看的了。

　　這次是好看而不算太美的李菁菁代答：「他們每次來，除了用膳，都會上樓去，六號房總是他們的。他們一進去，會合了王飛，就開會密議。」

　　羅白乃奇道：「六號房裏住著個殺手王飛麼？他在那兒長期候教麼？」

　　「那間六號房的確給王飛長期包下來了，賬也一早就結清了，但我們誰也沒真正見過他。」

　　這一回是輪廓五官都很美但態度、舉止讓人看得不甚悅目的言寧寧道：「吳鐵翼每次來，都先上六號房，而王飛也總是會在房裏出現。」

　　羅白乃問：「妳有在他們會議時進去過嗎？」

　　言寧寧道：「他們才不讓進。」

　　羅白乃即行反詰：「那妳怎麼知道『飛月』王飛就在裏邊？」

　　「他們自己說的。」李菁菁道，「有時送酒菜上去，總是多一雙筷箸。我們也見過他在房裏，有時是一個人，有時是跟吳鐵翼一道聚首──但總是無法看清楚他的樣子……大家都覺得他是有意避開。」

　　言寧寧附加了一句：「他避得很成功。」

　　「他殺人越貨，己夠可恨，但還要賣國求榮，這就不可饒恕。」綺夢眸裏泛出了怨意恨色：「他最不該的是，在上回離開這兒之前，犯下了一大劣行。」

　　「什麼惡行？」

　　「他姦污了社小月！」杜小月就是那一直躲在黯處怯生生的女子，「我們本來還有一個管房收拾、清潔的女子，叫梁戀瑄，揭破了這醜事，吳鐵翼就把梁戀瑄也一併姦殺了，同時也對杜小月下了重手，重傷了她，她滾下了山崖，結果遇上了『飛天老鼠』梁雙祿，把她救回來了……她沒死，但已弄成了這個樣子，我們才知道吳鐵翼做了這等事！」

　　羅白乃也義憤填膺。

　　他看到綺夢夢碎的樣子，他也感覺到心碎。

　　「我以前曾經以為吳鐵翼是個穩重、成熟、有魅力的男子漢、大丈夫，而且很疼愛我，現在……」綺夢的神色又恢復了她那帶點清渺和輕蔑的態度：

　　「我以前喜歡他的時候，切切、寧寧、菁菁、文田、戀瑄、小月她們都勸過我：吳鐵翼這人信不過。當時，我是情人眼裏出英豪，而今，才知道他是個嬲種、孬種，談不上人，只是具倒過來吃人害人的殭屍！」

　　「好！老殭屍！烏雞白鳳丸的！」羅白乃又要跳起來，破口大罵道：「我一定要拿下這狗賊替你出這口氣！」

　　忽又想到：「你們上次見他們會聚，是在什麼時候？」

　　切切回答：「一個月前，中秋前後。」

　　羅白乃沉吟道：「那差不多是在他案發前後的檔子事吧？」

　　寧寧道：「吳鐵翼大概也知不妙，正受到『四大名捕』追查的步步逼進，一一揭發他的黨羽和陰謀，是以，他正與身邊親密戰友，以及最後親信密謀逃亡或反擊大計，所以，夜上疑神峰，聚合了好幾個人，不知要搞什麼鬼。」

　　羅白乃抓住一個要點：

　　「你們怎麼知道他們還會來？」

　　「那是『白蝙蝠』和『飛天老鼠』在那一回他們會聚時聽到的。」這次由綺夢回答，可見分量，「吳鐵翼曾說了一句：好，那我們就在猿猴月下見！」

　　「猿猴月？」

　　羅白乃大惑不解。

　　「這是這一帶鄉民說的話。」綺夢道：「八月十五是中秋月，再一次月圓，在這裏雲飛風捲，卻是月亮清明，所以常有雲遮月蔽，一明一滅之象，且這時候山上多人猿吼月、殭屍嘶月，故素稱為『猿猴月』──這風俗稱謂在地理志可以查得，流傳已久。」

　　一聽「殭屍」，羅白乃心裏就毛了毛，也算了算，道：「那就是這……兩、三天了！？」

　　「便是。」

　　「所以你們在這裏等他來，便動手？」

　　「本來是的，」綺夢道：「可是，沒想到，我們正準備猝起發難、殺他個措手不及之時，卻發生了一連串的怪事……」

　　綺夢衣衫上的水漬，已快蒸發晾乾了。

　　這樣欣賞一個美麗女子胸脯、腰際的水漬，以勻美的弧度漸漸淡去、乾掉，實在是件賞心悅目的事。

　　羅白乃巴不得是綺夢衣上的水漬，褪化為水氣消失於夜空中，他也甘心。

　　他的心已不知不覺倚向綺夢。

　　綺夢是不可倚的。

　　夢是空。

　　色也是。

　　只山外野地，猿啼（還是殭屍！？）一聲比一聲淒怨，一次比一次淒厲，頗掃人興。

　　而他，只想聽綺夢說下去。

　　卻沒想到，聽到後來，竟聽出那麼令人驚心蕩魄、怪力亂神、魂飛神馳、詭異駭怖的情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