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拓潦倒一書生
第二章　突訪故舊為書生
第三章　捉放宿店
第四章　夜探貝勒府
第五章　奇峰忽起
第六章　神秘黑衣女
第七章　玉泉之鬼
第八章　芳蹤飄渺
第九章　滿園梅花故人來
第十章　是真是假
第十一章　禍起蕭牆
第十二章　東窗事發
第十三章　開棺驗骨
第十四章　聖駕
第十五章　芳魂一縷牽紅線
第十六章　冤家路窄又相逢
第十七章　女人心　海底針
第十八章　謎樣一團
第十九章　爾虞我詐
第二十章　一顆人頭
第二十一章　對談菩提經
第二十二章　月夜簫聲
第二十三章　虛驚一場
第二十四章　以假為真
第二十五章　小樓春色
第二十六章　相見恨晚
第二十七章　君山三奇士
第二十八章　巧逢三嬋娟
第二十九章　青雲譜前叔侄鬥
第三十章　古道熱腸
第三十一章　滕王閣之會
第三十二章　用心良苦
第三十三章　解鈴還須繫鈴人
第三十四章　登門求親
第三十五章　舊地重遊
第三十六章　土遁雙兇
第三十七章　故弄玄虛
第三十八章　五峰山救美
第三十九章　酒肆奇遇
第四十章　情天生變
第四十一章　莫測高深
第四十二章　一言招禍
第四十三章　九嶺山之約

《菩提劫》獨孤紅

《二○一五年七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落拓潦倒一書生

　　爆竹一聲除舊，桃符萬象更新，正月初一，在普天之下，這時候，正是大過年的時候。

　　在北方，這時候也是天寒地凍，朔風呼嘯，烏雲密佈，瑞雪厚積的時候。

　　在這時候，只要你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只有大紅、大綠、雪白三種顏色，令人心裏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舒服。

　　這就是年景，這年景，在北方一座古老的城池裏，表現得更明顯、更強烈、更流露無遺、更熱鬧、更歡騰。

　　有道是：「兵荒馬亂難安居，太平盛世好過年！」

　　今年這個年頭，在百姓的心中，並不一定是太平盛世，但至少普天之下，能安安樂樂，無憂無慮地過個好景年。

　　這座古老的城池，宏偉、肅穆、壯觀。

　　這座古老的城池，原為唐時藩鎮故地，遼聖祖實建析津縣，方三十六里，開城門九。

　　金朝又沿遼宮築四城，周圍達七十五里，開城門十一，禁宮周圍九里十三步。

　　元世祖時，六十里二百四十步，門十二，而宮城如舊。

　　至明永樂年間，將城垣縮小改築宏大之磚城。

　　到了有清一代，更加若干補建，分內城外城，舊皇城及紫禁城四者，周圍六十八里，為天下之第一大城。

　　內城九門，稱正陽、崇文、宣武、朝陽、東直、阜城、西直、安定、德勝九門。

　　外城七門，稱永定、左安、右安、廣渠、東便、廣寧、西便七門。

　　外城，那是百姓所居，沒什麼禁忌。

　　內城，大內禁苑所在，那就截然不同了，拿正陽門來說，門分二層，內一外三，形式雄渾，中門常閉，非帝王不得出入。

　　至於內宮的紫禁城之森嚴禁制，那就更不必說了。

　　紫禁城中，百雉雲連，萬瓦鱗次，九重禁地，千百樓臺，甚至於金殿輦絡，無不玉砌雕欄，美侖美奐。

　　這兒尋常的百姓，是一輩子不能擅入一步，也一輩子無福無緣一睹廬山真面目的。

　　北京城的年景，到處是雪白一片，粉妝玉琢的琉璃世界，到處是大紅大綠，鞭炮連天，熱鬧喧騰。

　　在這瑞雪厚積的北京城中，各行歇業，家家閉戶，大門口一片大紅，那是或墨或金的春聯。

　　在那灑滿了爆竹紙屑的雪地上，人們頂著朔風，踏著泥濘，三五成群，縮著脖子袖著手，滿面紅光帶著笑，不管認不認識，逢人便拱手，道聲恭喜。

　　這時候，沒人怪你唐突，沒人怪你冒昧，你拱拱手滿含笑地道聲恭喜，別人還你的，也是一樣，甚至比你更熱和。

　　本來是，過年嘛，一年也就那麼幾天！

　　拜年，那是大人們的事，也是男人們的事，婦女們雖然也拜年，可是那要等過了初五，這是規矩。

　　你要問，那初六以前她們怎麼辦，別替她們操心，不信你挨家挨戶瞧瞧去，都圍著爐子在做紙牌，做各種消遣。

　　孩子們更不會閒著，看吧，無論大街、小巷、胡同裏、雪地上，有些嘴裏塞得滿嘴吃的，有捂著耳朵，嘻嘻哈哈放炮的，也有打雪仗，堆雪人的。

　　更有那屋簷底下，三五個一堆，圈在地上擲骰子，玩牌賭博的，無論玩的、吃的、賭的，全是花的平日難有的壓歲錢。

　　儘管小手凍得鮮紅，儘管鼻子下面拖著兩條清鼻涕，他能呵呵手，搓搓手，或者是猛一吸，或者是拿袖子那麼一抹，仍然玩他的，那興趣是絲毫不減。

　　對於那天寒地凍，呼嘯的凜冽北風，根本沒當回事兒。

　　這就是跟天寒地凍凍不了那顆暖和的心，凜冽寒風吹不走滿臉的笑容的大人們是一樣的。

　　這就是過年，這就是北京城裏的年景。

　　可是，就在這百業停歇，萬民盡歡，難得有這麼一次，家家老小團聚，高高興興連一句不吉祥的話都不許說的時候。

　　北京城裏來了個打從臘月底日至今的第一個異鄉人！

　　怎知他是異鄉人呢？只因為他沒有在這個時候回家去過年，北京城裏大大小小的，也沒人認識他。

　　而且，這時候，有錢的是狐袍貂裘，沒錢的也大紅大綠，換上了粗布新裝，唯獨他不是，他只是一襲陳舊衣衫。

　　這個人，是個讀書的相公，窮書生。

　　這書生從永定門進了北京城，孑然一身，一個人既無行囊，也無書篋，就那麼孤零零的一個人！

　　看上去，這書生有廿多歲的年紀，膚色白皙，劍眉入鬢，鳳目重瞳，唇紅齒白，俊是俊極，美是美極，可惜一副落拓潦倒寒傖相。

　　人家都是既厚又暖的新衣裳，新行頭，他卻是一襲白裏帶黃的夾儒衫，而且，那儒衫的下襬上，還濺著泥星。

　　人家都是滿面紅光滿面笑，他卻是蹙著額頭皺著眉，而且，那臉色也顯得頗為憔悴。

　　總之，年的氣氛，在他身上找不出一絲絲，歡樂的氣氛，在他身上找不出一絲絲。

　　人家都一家老小團聚，高高興興的過年，他卻孤零零地一個人離鄉背井，異地飄零，來到了北京。

　　衣衫單薄，滿面憔悴，十足地落拓、潦倒、寒傖，八成兒他是個遭了變故，無家可歸的落難人。

　　按說，北京城裏這到處歡樂的年景，對他該是十分扎眼刺心的，然而他竟視若無睹，兩眼前視地木木然往前走，似乎根本無動於衷。

　　相反地，他一進了城倒引得人人注目，個個不由自主地投過詫異訝然一瞥，那一瞥中，帶著不少憐憫與同情。

　　街上的人們，有的衝著他滿面含笑地拱起了手，可是一見著他那一臉木然神色時，倏地臉上笑容凝住，手舉在那兒，訝疑地望著他從身邊過去，那雙目光還把他送出老遠。

　　就連那城門口，逢人便伸手，凍得渾身打哆嗦的要飯化子，也都是詫異地看著他，而沒向他伸手。

　　那是這些眼尖的要飯化子看準了，這位讀書相公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自己都可能有這頓，沒那頓的，哪有能力施捨人？

　　看歸看，等他走過去之後，大夥兒又恢復了歡樂，又是一片盈耳不絕的拜年恭喜聲。

　　書生，他不管別人是拿什麼眼光看他，也不管背後有人指指點點，交頭接耳，低低議論，一個人目不斜視，無動於衷地進了南城，直上南大街。

　　這時候，他來北京，也有可能是來投親的，可是他沒往別處走，卻到了一叫家名喚「悅來」的客棧前面。

　　在年初一，家家戶戶都關著門，出外經商的也好，遊學的也好，人家都回家過年了，哪還有住店的客人？

　　是故，當然地，客棧也不例外地關門歇了業。

　　書生到了悅來客棧前，看見大門上紅紙墨字，寫著：「拱手恭迎五路客，開門納進四方財」的春聯，聽聞門內的陣陣呼五喝六及骰子與碗相撞的叮叮聲響，眉峰微皺，有著片刻的猶豫，但是，他終於還是抬起了手，敲了門。

　　剝啄之聲一起，門內頓時寂然，隨聽有人問道：「誰？」

　　書生，他淡淡地應了一聲：「我！」

　　客棧那兩扇門，「呀」地一聲開了，但不是全開，而是半開，一名中年漢子由裏面伸出了頭，一陣刺骨寒風捲進，凍得他一哆嗦，一眼望見書生，他愕然問道：「您這位讀書相公是……」

　　書生截口說道：「外面天冷，可否讓我進去再說。」

　　中年漢子略一猶豫，開大了門，書生邁步走了進去，中年漢子順手忙又關上了門。

　　門裏，放著一隻大火爐，炭火熊熊，好暖和，櫃檯上，裏外站著幾個人，本是在那兒擲骰子，賭興正濃，一見書生進來，全部停了手，望了過來。

　　書生只望了那幾個一眼，不由自主地向著那隻火爐伸出了雙手，烤了烤，取取暖。

　　適時，那開門的中年漢子跟了過來，轉到書生身前，抬眼相望，道：「您這位讀書相公是……」

　　也許有了暖意，書生笑了，那口牙好白，道：「掌櫃的，過年好，恭喜發財了。」

　　大年初一，誰都願聽吉利話，那名中年漢子連忙拱起了手，臉上綻開了笑容，道：「相公過年好，恭喜，恭喜，您相公是……」

　　他還是不忘問來意，本來是，大年初一各行各業都不做生意，關起門來過年，突然進來這麼一個落拓潦倒的窮困書生，那自然是要問個清楚。

　　書生沒在意，笑了笑道：「掌櫃的，我既然走進客棧，你說我是幹什麼的？」

　　中年漢子一怔，訝然說道：「相公，今兒個是大年初一……」

　　書生笑道：「掌櫃的不必解釋，難道說我這個讀書人，連大年初一都不知道，大年初一難道就不必住店？」

　　他相公說的好話，虧他還是個讀書人，也虧他還知道，這時候人人都回了自己的家，哪裡還有住店的？

　　那年頭做生意的都厚道，講究一個和氣，和氣才能生財，中年漢子自不便這麼說，搓搓手，忙賠上笑臉：「那倒不是，不過，這是由祖先傳留下來的規矩，不到初六不做買賣不開門，再說，伙計們都回家過年去了，也沒人侍候客人……」

　　書生他沒理上一句，針對下一句，他截了口道：「那沒關係，我只要一間房，有地方住就行了，打水、倒茶、吃喝，一切我自己來，如何？」

　　他倒是挺能將就的。中年漢子哭笑不得，一時愣在那兒，搓手乾笑，不知道該怎麼說好。

　　書生望著他一笑又道：「掌櫃的，你放心，飯錢、店錢我加倍，保證一個不少你的。」

　　中年漢子窘笑道：「您相公是明白人，那倒不是……」

　　書生沒容他往下說，立時已截了口道：「掌櫃的，做這行買賣，朝送南北，暮迎東西，你掌櫃的也該是個明白人，你瞧我這身寒傖打扮，還能看不出點什麼嗎？我，年年難過年年過，處處無家處處家，孑然一身，瓢萍四海，流浪江湖。不過，你掌櫃的放心，我說過，飯錢、店錢，我一文不會少你的，而且加倍，我雖然落拓、潦倒，這幾個錢我還拿得出……」

　　中年漢子又著了急，一張口，剛要說話。

　　「掌櫃的，你聽我把話說完！」

　　書生已接著又道：「我知道，大年下住店，沒這個道理，也引人詫異，可是北京城中我一無親，二無故，更沒有朋友，我只好住店，大年下講求吉利，大年初一來了客人，進了門的財路，你掌櫃的不該往外推，再說，我素聞北京人忠厚、熱誠、好客，對我這個無家可歸，無年可過的異鄉落拓讀書人，你掌櫃的也不該不行個方便，掌櫃的，你說是不是？」

　　不愧是讀書人，書生好一口犀利詞鋒，他先以過年人人都求的吉利扣人，然後又以兩字「可憐」軟人心腸，求人方便。

　　中年漢子沒話說了，好半天才紅著臉迸出一句：「相公，我不是掌櫃的，做不了主！」

　　書生呆了一呆，失笑說道：「原來我弄錯了，那麼哪位是掌櫃的？」

　　中年漢子向著櫃檯裏溜過一瞥道：「當家的是我爹……」

　　適時，櫃檯裏站起個身穿長袍，頭戴瓜皮小帽兒的矮胖老者，他衝著書生一拱手，道：「相公，您恭喜，小老兒便是……」

　　向著中年漢子一擺手，道：「大順，這位相公說得對，大年初一客人上門，咱們該討個吉利，出門在外不容易，誰都有個困難的時候，咱們也該給人個方便，去，收拾一間雅房去。」

　　中年漢子應了一聲，轉往後面去了。

　　矮胖老者卻轉望書生又拱起了手，道：「相公，大年初一發利市，大吉大利，說起來，小老兒該謝謝相公，這幾天飯錢店錢，小老兒奉送了，等過了初五咱們再算，相公現在大年下住了我的店，那就是小老兒的客人，家裏有什麼您相公吃什麼，可沒什麼好的款待了。您相公請先坐坐，喝杯熱茶，嗑點瓜子吃點糖，房間馬上就收拾好了！」說著，並走出了櫃檯，迎向書生。

　　北京人不愧忠厚、熱誠，不說別的，單憑這兩番話就夠感人，別的地方只怕很難碰到。

　　書生他本有些感激，聽了這後面這番話，再想想自己那將近無賴地憑口舌扣人，不禁又有點慚愧。

　　一見矮胖老者行出櫃檯，他忙也迎了上去，難掩激動，且流露著羞慚地拱起了手，道：「老掌櫃，多謝了，好心有好報，你掌櫃的今年一定發財！」

　　矮胖老者笑瞇了老眼，道：「相公，小老兒再謝謝您這句口采，小老兒今後若是發了財，那全是您相公今日所賜！」

　　說著舉起手，往櫃檯旁一張桌子上讓客。

　　書生笑得很不安，道：「掌櫃的，我自知唐突、冒昧，蒙你掌櫃的給與方便，我已不勝感激，怎好再……」

　　矮胖老者不容他說下去，一個勁兒地請書生坐。

　　書生婉拒不得，只好坐下，坐定，一杯熱騰騰的香茗下肚，書生的臉色恢復了點紅潤。

　　白裏透紅，憔悴之色盡掃，這一下更顯得俊美絕倫倜儻不群，尤其難得的，他還隱隱透著一種常人所沒有的懾人氣質。

　　一時只看得矮胖老者直了眼，他瞪著老眼，直愣愣地瞧了半天，才突然迸出幾句話，道：「相公，恕小老兒直言，就像您相公適才所說，小老兒做的這行買賣，朝迎南北，暮送東西，見識過的人不計其數，依小老兒看來，相公您不像是個貧賤出身，府上哪兒，怎麼落到今天這般境地？」

　　書生臉上的神色，忽然顯得黯然，嘆了口氣，勉強笑了笑，道：「掌櫃的一片熱誠，我不敢相瞞，我出身書香門第，也是大戶人家，只因有一年，唉！大年下的，這種事兒不提也罷，掌櫃的，我在你這店裏，說不定要住上一年半載，日子長著呢，以後我總會奉告的……」

　　矮胖老者察言觀色，心中似已了然，他頓顯不安地忙道：「是小老兒口快心直，不該動問。」

　　書生淡淡地笑了笑，道：「掌櫃的說哪裡話來，掌櫃的要這麼說，我就越發地不安了，至於掌櫃的問我是哪裡人氏……」

　　頓了頓，接道：「我祖籍北京，寄居江南，小的時候，我也一直住在北京親戚家，到了十歲那年才離開的。」

　　矮胖老者接口說道：「怪不得小老兒第一眼就覺得相公面善，好像當年在哪兒見過，可就是人老腦筋差，一時想不起……」

　　書生略一猶豫，淡笑道：「掌櫃的好記性，我並沒有來過這一帶，倒是當年家父曾在掌櫃的這兒住過店。」

　　矮胖老者「哦」地一聲，說道：「原來相公的老太爺光臨過，那就難怪了，只是……」

　　書生淡淡地說道：「不知掌櫃的還記得不？十八年前，有個讀書的文士，一匹瘦馬，一隻書篋，一根玉簫……」

　　矮胖老者「砰」地一聲拍了桌子，霍地站起，瞪大了老眼，滿臉激動地道：「小老兒想起來，小老兒想起來了，是有那麼一位讀書相公，跟相公相貌一模一樣，那根玉簫，那根玉簫，對，對，一點沒錯，一點不差，小老兒還記得，那天老太爺一大早便被神力侯府的差爺們請了去……」

　　書生點頭說道：「掌櫃的好記性，令人佩服，正是這麼回事。」

　　矮胖老者大笑說道：「十八年前老太爺光臨，十八年後您相公又登小老兒的門，巧，巧，巧，這真是有緣，這真是有緣，要不是您相公提起那根玉簫，要不是當年那回事兒給與小老兒印象太深，險些嚇破小老兒的膽，來往這麼多客人，小老兒說什麼也不會記得這麼牢。」

　　書生含笑不語，矮胖老者一個人卻仍不住地搖頭叫巧，須臾，他忽地抬眼投注，斂去了笑容道：「相公，當年老太爺是被神力侯府的差爺們請去的，莫非老太爺當年跟神力侯府有什麼……」

　　書生笑了，但顯見得有點勉強，還有些悲憤意味，道：「布衣草民，何幸得攀親貴？那是因為威侯夫人突垂青睞，有意要買家父那根玉簫！」

　　矮胖老者點頭說道：「原來如此，那就沒關係了，恐怕相公還不知道，十年前神力侯府已遭巨變，神力傅威侯滿門慘被抄斬，大大小小數十口無一倖免，只有幾個貼身護衛逃走……」

　　書生唇邊飛快地閃過一絲抽搐，點頭說道：「我知道，我就是那年離開北京的。」

　　矮胖老者沒留意書生那異樣神情，一頓說道：「普天之下，誰不知道傅威侯赤膽忠心，柱石重臣，蓋世虎將？當年聲勢顯赫，便是皇上也懼他幾分，依為股肱，不料後來卻落個滿門抄斬，這真是震驚天下的大事，說給誰聽誰也不會相信，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半點不差。」

　　書生目中微現晶瑩之光，淡淡說道：「宦海風雲，變幻莫測，古今由來如此，赤膽忠心每每難有好結果，弄權奸佞卻反既久且長，天道如此，夫復何言！」

　　聽口氣，他也甚為那位神力威侯不平。

　　矮胖老者抬頭說道：「相公您錯了，那不過是遲早而已，爭弄權勢，陷害忠良的奸臣，到頭來也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

　　書生淡笑不語，未表示意見。

　　矮胖老者卻接著又道：「小老兒真不明白，憑神力博侯爺那身馬上馬下，萬人難敵的好武藝，別說大內禁衛軍，就是傾天下兵馬也奈何他不得，他為什麼甘心……」

　　書生截口說道：「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這正是神力傅侯爺赤膽忠心所在，也正是他令人敬佩的地方。」

　　矮胖老者搖頭噓唏，一時無語，但旋即他又抬頭說道：「聽說神力傅侯爺遇難之後，皇上就懊悔了呢。」

　　書生眉梢兒微挑，話聲微有冷意，道：「人頭都落了地，懊悔又有什麼用？」

　　矮胖老者點了點頭，再度默然。

　　沉默了片刻之後，書生忽地問道：「掌櫃的可知道，神力傅侯爺坐的是什麼罪名，滿門遇難後，又葬在何處麼？」

　　矮胖老者搖頭說道：「那是朝廷的事，咱們百姓怎會知道？」

　　書生呆了一呆，失笑說道：「說得是，我好糊塗，掌櫃的，別談這些了，事情已成過去，是非曲直，是對是錯自在人心，蒼天有眼，冥冥有知，這段沉冤總有一天得雪的，大年初一老談這些，未免……」

　　笑了笑，住口不說。

　　「相公說得是！」矮胖老者赧然笑道：「小老兒還沒請教相公的貴姓大名！」

　　書生道：「豈敢，我姓朱，草字漢民。」

　　矮胖老者道：「原來是朱相公，小老兒失敬！」

　　又談了幾句，後院中步履響動，跟著走進適才那名中年漢子，他走到桌前恭謹說道：「爹，房間收拾好了，您要不要去瞧瞧？」

　　矮胖老者笑著站起，道：「相公，走，讓小老兒陪您瞧瞧去。」

　　書生忙也站起，謙遜了一句，跟隨矮胖老者行向後院。

　　後院共有三排客房，左右各四，對面是兩間。

　　矮胖老者領著書生，直向那對面兩間中，居右的一間行去，這一間，已經被收拾得窗明几淨，點塵不染。

　　對書生來說，他是太滿意了，本來是，這時候住店，人家又是那麼一片熱誠，給他方便已是不錯，何況人家聲言這幾天店錢、飯錢全部奉送，他怎麼也不好苛求。

　　因此一進了房門，書生未等人家問，便立即點頭，滿口感謝。

　　矮胖老者笑道：「只要您相公滿意就行，大過年的，人手少，侍候不周的地方，相公多多包涵，其實，相公恐怕還不知道，當年老太爺投宿小號時，住的就是這一間！」

　　剎那間，這間房間又給與書生一種親切感，他目光環顧，口中再致謝意，並順手自懷中摸出一物，遞向老掌櫃的，他說，那權充吃飯的飯錢，住店的店錢。

　　那東西一入目，矮胖老者立刻直了眼，那不是雪花花的白銀子，而是一顆拇指般大小的明珠。

　　固然，一半由於老掌櫃的活了這麼大把年紀，也沒見過這種貴重之物，主要的是，這東西竟出自一個看來落拓、潦倒、窮困的讀書人之手。

　　這，足夠一個八口之家過半輩子的，可是老掌櫃的他搖搖頭，且一臉正經地拒不肯受。

　　他說得好，這幾天本是奉送。

　　書生卻也執意不肯收回，笑著說：「掌櫃的，你不是說初六開始算麼，我也說過，有可能，我要在寶號住上一年半載的，我既然拿出來了，你說我怎好再把它收回？這樣吧，先存在櫃上將來一併算，咱們多退少補，行不？」

　　老掌櫃的又說，這東西太貴重，他負不起這個責任，倘若一旦丟了，他賣房賣地，甚至於賣老婆孩子也賠不起。

　　書生失笑說道：「掌櫃的這是什麼話，我雖然落拓，但區區一顆明珠，我還不放在眼內，便是丟了我也不會讓你掌櫃的賠！」

　　老掌櫃的他仍然不肯。

　　最後書生只有正色說道：「掌櫃的，吃飯有飯錢，住店有店錢，我不是吃白食，住霸王店的無賴，掌櫃的你要再不收，我立刻就走。」

　　說好說歹的，半逼半塞，這才好不容易地把那顆明珠交到了老掌櫃的手中去，今年，他真發了大財了。

　　老掌櫃的是明白人，他不敢認為這是好心好報，只認為書生是有意助他興旺，心中感激莫名，老眼也見了淚光，以顫抖的手把那顆明珠小心翼翼地納入懷中，口中卻顫聲說道：「相公，大恩不敢言謝，小老兒我領受了，現在這小號是相公您的了，相公願住多久就住多久。」

　　又待了一會兒，老掌櫃的躬身告退，顫巍巍的帶著滿臉淚漬出門而去。

　　目送那矮胖身影離去，書生臉上的笑容隨之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微鎖雙眉，令人難以意會的一段愁。

　　望著那院中積雪，他出了一會兒神，然後隨手掩上了門，走到桌前坐下，又呆呆地默坐片刻，突然出聲輕嘆，自袖底拿出一物，那是柄通體雪白，毫無瑕疵的玉簫。

　　他把玉簫放在枕頭底下，接著又探懷摸出一物，那是一張摺疊很小的素箋，一封信。

　　那張本應雪白的素箋，如今已色帶微黃，想必這封信已經經過了不少時候，是很久以前的。

　　但那素箋上行行字跡的墨澤，卻是絲毫未退，顯然，那是上好的墨汁寫的，不然不可能經過長時間而色澤不減。

　　素箋上，密密地寫滿了字跡，由於字跡細小，看不清楚寫的是什麼，但那娟秀字體，一望可知是出自蘭閨中人之手。

　　而且，那素箋的上端，還橫印著三個較大的朱砂紅字，赫然是：「親王府」三字。

　　親王，為當朝宗室封爵之最高等，稱「和碩親王」，屈指算算，當朝沒有幾個，這信箋上橫著「親王府」三字，卻並未標明是什麼親王府，哪個親王府，因之，很難肯定這封信是出自紫禁城中的哪一家皇族。

　　也不知道信裏面寫了沒有，要是寫明了，那自不必說，要是未寫明，那就要看收信的人自己知不知道了。

　　書生低頭看著信箋，越看眉峰皺得越深，越看臉上的神色也越令人難以意會，越複雜。

　　突然他似有所覺，迅速地摺好信箋，又把它揣入懷中，剛放好，一陣步履聲來至門外，緊接著門外有人說道：「相公，您請開門，我送火盆來了。」

　　書生連忙站了起來，道：「只管請進，門沒拴。」

　　只聽門外應了一聲是，門開處，那名喚大順的中年漢子，端著個炭火熊熊的火盆，身後還跟著個年輕孩子提了一簍炭，先後進了門。

　　書生道：「大順哥，這是……」

　　那名喚大順的中年漢子放好火盆，搓搓手，笑道：「是我爹怕相公耐不住寒，大年下沒人住店，也沒燒炕，所以命我給相公送了個火盆來，這兒有炭，用完了，相公只管招呼，我隨時再送來。」說著，雙雙告退出門。

　　書生送至門邊，感激地道：「老掌櫃真是太周到了，麻煩替我謝了。」

　　中年漢子連稱應該，並道不敢，躬了躬腰，他剛要轉身，書生忽又說道：「大順哥，我請問一聲，往天橋怎麼走？」

　　那名喚大順的中年漢子一怔，道：「怎麼，相公要到天橋走走？」

　　書生道：「閒著也是閒著，大年初一，天橋必然比平日裏更熱鬧，我想去逛逛，看看熱鬧，只不知怎麼走法？」

　　那名喚大順的中年漢子忙道：「相公說得是，打從今兒個起，天橋那邊一直要熱鬧到燈節，到正月十五元宵鬧過花燈後才恢復平常，您相公既有意要去逛逛，瞧瞧熱鬧，我稟知我爹一聲陪您去。」

　　書生道：「不敢勞動大順哥，我另外還有事兒，你只要告訴我怎麼走就行了。」

　　他這麼一說，那名喚大順的中年漢子倒不好再說同去了，略一遲疑，道：「天橋不遠，就在這附近的，您相公只須順著南大街一直往西走就可看到！」

　　書生笑道：「原來就在這附近，我小時候雖然住在北京，可一直……沒出過門，所以，北京城這些個熱鬧的地方，我是一處也沒去過，好，大順哥，謝謝你了。」

　　那名喚大順的中年漢子，謙遜了兩句，躬身而去。

　　書生也轉身回到房中，自枕頭下取出那根玉簫，然後掩上房門，緩步向前面大門行來。

　　在櫃檯外面，又碰見了老掌櫃的，又跟老掌櫃的談了幾句，這才走出店門。書生出了悅來客棧，剛踏上南大街，由對面一處屋簷下站起個凍得直發抖的要飯化子，要飯化子一手拖著打狗棒一手端著破碗，抖著兩條腿，沿著屋簷下也往西行去。

　　書生瀟灑邁步，背著手，一直往西走，可是他過了正陽門前那條大街後，他不再往西走，忽然轉向北，折入一條胡同內。

　　看來他並不是要去天橋，天橋在西南方，他怎麼不住西南反折向了北，而且是拐進了一條胡同裏去呢？

　　所謂要到天橋逛逛之語，那想必是託詞。

　　那沒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書生行跡本就神秘，他有秘密，該不算稀奇。

　　可是，怪的是，他這兒一拐入胡同口，那名一手拖著打狗棒，一手拿著破碗的要飯化子，也低頭折進了胡同。

　　敢情這還真巧！

　　書生，他似乎沒有留意，本來是，路是人走的，你可以走，人家自也可以走的，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書生一進胡同，步履突然加疾，走沒多遠，一轉彎便又拐入西面一條支胡同內。

　　這下要飯化子可急了，他不冷了，兩條腿也不抖了，步履一緊，飛快跟了上去，一頭也鑽進了靠西那條支胡同。

　　但，當他轉入這條支胡同後，他立即怔住了。

　　這條胡同筆直，直通西城，毫無拐彎之處。

　　而且，要飯化子平日沿街乞討，北京城裏，他那是熟得不能再熟，明知道這地方已沒有別的分支胡同，更沒有可資藏身所在。

　　可是，就在這一前一後，不過轉眼工夫內，前面胡同內寂靜、空蕩，哪裡還有書生的人影兒？

　　定過神來，要飯化子喃喃一句：「今天栽了。」剛要繼續往前邁步。

　　驀地裏，背後伸來一隻手，輕輕地拍上他的肩頭：「閣下敢是要找我了？我在這兒！」

　　要飯化子差點兒沒嚇丟了魂兒，身形機伶一顫，腳下一用勁，脫弩之矢般向前猛竄而出，一下掠出去丈餘。

　　丈餘外他霍然轉身，天！那書生滿面含笑地就站在眼前，他臉色一變，尚未說話。

　　書生已然笑道：「人言北京城臥虎藏龍，奇才輩出，今日一見，果然不虛，閣下好俊的身法，好靈的反應。」

　　要飯化子臉一紅，立即裝糊塗，他瞪著眼道：「您相公這是……」

　　書生笑道：「怎麼閣下反客為主，倒問起我來了，我正要請教，打從我一出客棧，閣下便跟定了我來，究竟為了什麼？」

　　原來他並不糊塗，早知道了！

　　要飯化子那張髒臉，又復一紅，道：「您相公這是說笑話，路是人走的，要飯化子兩條腿，一張嘴巴，沿街乞討，吃遍十方，哪兒不能走？怎麼說是……」

　　書生沒答理，截口說道：「若說是求我施捨嘛，要飯化子人人眼睛雪亮，閣下該看得出，我不比你閣下強到哪兒去，只差沒逢人便伸手，若說是閣下見我文弱可欺，還打算在我身上打什麼算盤嘛，我這一身，也榨不出點油水來，天下丐幫裏，也似乎不該有這種攔路洗劫的人，若說是我行跡可疑嘛，我大不了是個落泊潦倒，無家可歸的讀書文人，那似乎也稱不上行蹤可疑，若說有什麼恩怨嘛，我跟貴幫井水不犯河水，平素也沒得罪過貴幫任何人，所以，我實在想不通閣下跟定我，是什麼意思，閣下可否明告？」

　　要飯化子頗稱犀利的一副口舌，在書生面前，簡直成了小巫見大巫，根本不是對手，既然裝了，他打算索性裝到底，道：「相公誤會了，我適才說過，那……」

　　「那今天栽了之語何解？」

　　書生突然一笑道：「閣下，天下丐幫裏不該有畏畏縮縮的人，似閣下這種敢做而不敢當的作風，只怕會有損火眼狻猊郝獅子的英名！」

　　要飯化子臉色一變，目中盡射詫異，道：「相公認得本幫北京分舵郝舵主？」

　　書生淡淡笑道：「久仰，卻一向無緣拜識。」

　　要飯化子略一猶豫，毅然說道：「相公說得是，敢做不敢當，畏畏縮縮，那不但有損舵主的英名，且有損本幫的威譽，再不承認，那顯得小氣。」

　　書生道：「那麼，閣下跟蹤我，究竟是為了什麼，現在可以說了吧？」

　　要飯化子未答，目光緊緊凝注，反問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光棍眼裏也揉不進一粒砂子，你相公可是近年來崛起江湖，武林人稱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

　　書生目中異采一閃，揚眉笑道：「閣下，好眼力，我也不敢示人小氣，雪衣玉龍，那是武林朋友們的抬愛，碧血丹心，那是我自己加的，我叫朱漢民。」

　　要飯化子說道：「那就沒有錯了，閣下一向行道江南武林，為何在這個時候突然遠來北方，且上北京？」

　　「怎麼？」朱漢民笑道：「難道行道於南七省的人，就只許在南七省活動，不許到北六省來，更不許來北京？」

　　要飯化子淡淡地笑了笑，道：「那倒不是，彼此皆武林同道，北京分舵又忝為地主，倘若你閣下有什麼困難之處需要幫忙……」

　　朱漢民忙拱手笑道：「那我倒要謝謝閣下了，無事不敢北來，也犯不著千里迢迢，長途跋涉，我確有點困難，只怕貴分舵幫不上忙！」

　　要飯化子雙眉微挑，道：「閣下只管說，北京分舵固然自知能力有限，卻願竭盡綿薄！」

　　朱漢民道：「貴分舵大義令人感佩，我再謝了，我想進紫禁城找位當朝親貴攀攀交情，貴分舵肯幫忙麼？」

　　要飯化子臉色一變，道：「敝分舵一片誠懇，閣下奈何出言相戲？」

　　朱漢民道：「我字字由衷，句句發自肺腑，十足地實在真話。」

　　要飯化子臉色再變，冷冷說道：「抱歉得很，這種事敝分舵愛莫能助，幫不上忙。」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怎麼，閣下適才不是說……」

　　要飯化子冷冷截口說道：「適才是適才，如今是如今，彼此雖同屬武林中人，但道不同不相為謀，閣下倘若有意高攀滿清親貴以作進身之階，憑閣下這人品、所學，還不算難事，正陽門就在左近，閣下自己闖去，何必求助於他人？」話落，轉身就走。

　　朱漢民大急，忙叫道：「閣下，閣下，請慢行一步，我……」

　　要飯化子霍然轉頭相向，臉上是一片鄙夷不屑神色，道：「你怎麼？你令人心寒，令人齒冷！」冷哼一聲，「呸」地一聲，向路旁吐了一口唾沫，掉頭不顧而去。

　　望著那要飯化子漸去漸遠的身影，朱漢民那張冠玉般俊面上，突然浮現出了一絲神秘笑意，轉身行出胡同。

　　天下有些事兒很怪，往往不來便罷，一來便是接二連三，接踵而至，令人有應接不暇之感。

　　朱漢民轉出胡同，剛踏上正陽門前那條大街。

　　驀地裏，急促蹄聲響起，三騎快馬由永定門方向疾馳而來。馬是罕見的蒙古種高頭駿馬，鞍上的人兒卻是三名絕色少女，一前二後，前面那匹毛色雪白的高頭健馬上的那位，艷若桃李，姿壓塵寰，一張吹彈欲破的嬌靨，耐不住那砭骨寒風，凍得有點發白，但白裏仍透著嬌紅。

　　她那無限美好的嬌軀上，裹著一襲雪白狐裘，粉首上高高地挽著一簇雲髻，欺雪賽霜的玉手裏，還拿著一根馬鞭，美目圓睜，柳眉高挑，那模樣兒透著幾分刁蠻，也透著幾分高傲，更帶著幾分不知天高地厚，養尊處憂慣了的任性。

　　後面兩名，似是婢女模樣，姿色雖然也是人間少見，但比之前面那位人兒，那只有黯然失色，不知又遜了多少。

　　她兩個各人一身黑裘，馬也是通體漆黑，不帶一根雜毛，鞍旁掛著兩隻雕弓，箭囊裏還裝著幾支雕翎，馬後，更懸掛著幾隻山獐野兔雉雞之類的飛禽走獸。

　　顯然，這是不知去哪兒狩獵方歸。

　　大年初一去打獵，這姑娘過年跟別人不同。

　　可也不知道這姑娘是北京城哪個大戶人家的閨閣。

　　但由那身打扮顯見得這位姑娘不同於一般平日難見出繡房，長守深閨弄女紅的柔弱女兒家。

　　由那名貴的裝束，座騎講究的配備，及那流露自眉宇間的氣質、神色，也可知她不是等閒人家的樓頭千金。

　　大年初一的，大街上全是人，大街上放馬疾馳，她也不怕撞死人，大年下給人找霉氣！

　　由永定門起，路人忙不迭地紛紛往路旁閃躲，朱漢民看得眉峰剛皺，鐵蹄已濺起一地雪泥，擦著他身邊飛馳而過。

　　朱漢民那襲雪白儒衫下襬，本就泥星點點，如今更多添了好幾片，狼狽不堪，令人有著慘不忍睹之感。

　　朱漢民陡有三分氣，臉色一變，目閃寒光，冷哼一聲，他微微地抬起了右掌，但，倏地，他又強忍怒火地放下了右掌，又哼了一聲，轉身欲去。

　　只可惜，他有息事心，人家卻無寧人意，突然一陣馬嘶，三匹健馬昂首踢蹄而起，一個飛旋，三騎六蹄同時落地，跟釘在地上一般，一動不動，好精湛的騎術！

　　緊接著，背後響起聲銀鈴般清脆嬌喝：「喂，你站住！」

　　朱漢民充耳不聞，邁步就走。

　　背後那銀鈴般清脆嬌喝又起：「喂，我叫你站住。」

　　她喊她的，朱漢民卻如同沒事人兒一般走他的。

　　「好大膽的狂生！」一聲怒叱，蹄聲再動，疾馳而至，越過朱漢民一控韁，健馬長嘶聲中揚起了前蹄，直向朱漢民當頭罩下。

　　這下若被罩上，別說是個血肉之軀的人，就是塊生鐵也受不了，朱漢民他倏然停步，不閃不躲，昂然卓立。

　　路旁的行人緊張投注，俱都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還好，朱漢民福命兩大，不，該說是馬上人兒的福命兩大，她沒有真的傷人，健騎半旋，砰然的一聲，鐵蹄落了地，雪泥橫飛，潑出老遠，只差半尺沒濺上朱漢民。

　　路旁，響起了數聲難以抑制的驚呼，朱漢民他卻顏色不變地傲立如故，冷然投注，一語不發。

　　眼前，健騎上，是那後行兩個婢女模樣的少女之一，她「咦」地一聲，說道：「不錯嘛，是挺大膽的！」

　　適時，那白裘人兒領著另一名婢女模樣的少女，也雙騎分前後地馳了過來，當她一眼看清朱漢民之時，她那張吹彈欲破的嬌靨上，神色微微一怔，緊接著美目中掠過一絲異樣的神采，但，旋即，一片冰冷，又罩上了寒霜，那模樣兒，比那刺骨的寒風，厚積的白雪還冷！

　　既有點像神聖不可侵犯，又有點像高傲不可親近，令人目光絲毫不敢放肆，絲毫不敢隨便。

　　適時，居左那名黑裘人兒開了口：「喂，你聾了麼？」

　　朱漢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耳朵很好，不聾！」

　　居左黑裘人兒柳眉微挑，道：「那麼，我家……姑娘叫你，你為什麼不停步？」

　　朱漢民冷冷說道：「問得好，北京城裏的人，該通禮數，連個稱呼都沒有，我知道她叫誰？即使她是叫我，我憑什麼又非停步不可，大街上馳馬，罔顧人命，污人衣衫，我還沒有找你們呢！」

　　本來是興師問罪，卻不料挨了一頓搶白，居左的黑裘人兒臉色一變，叱道：「她呀她的，好沒規矩的人。」

　　朱漢民道：「規矩也得看對誰，禮尚往來，不是她難道還是我不成！」

　　居左黑裘人兒啞了口，居右黑衣人兒卻代她羞惱地怒叱說道：「好大膽的狂生，不給你點顏色看，你還不知北京城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馬鞭一揚，「唰」地一聲，當頭抽下。

　　白裘人兒適時一聲輕喝：「翠兒，住手！」

　　居右的黑裘人兒聞聲沉腕，鞭梢由朱漢民眼前掠過，只差寸餘便被抽上，朱漢民卻是連眼都未眨一下。

　　白裘人兒美目中異采再閃，冷冷說道：「你的膽識，我領教過了，很不錯，也不同於一般讀書人，甚至於不亞於我所認識的幾個人，不過……」

　　雙眉一揚，接道：「北京城不是你炫露膽識的地方！」

　　朱漢民冷冷說道：「我無意炫露，不過，我不以為北京城有什麼特殊！」

　　白裘人兒道：「你要知道，這兒是京畿重地！」

　　朱漢民道：「我明白，可是住在京畿重地裏的人，也要講理！」

　　居左那名黑裘人兒突然喝道：「你說誰不講理？」

　　朱漢民看也沒看她一下，冷冷說道：「大年初一，大街上馳馬，罔顧人命，污人衣衫，我都有息事寧人之心，不願追究，你們反倒不顧理屈，仗勢欺人，動輒揚鞭，誰不講理誰知道！」

　　居左黑裘人兒又驚又氣，又待揚鞭，卻又被白裘人兒拿眼色止住，她深深地看了朱漢民一眼，道：「你，姓什麼，叫什麼，什麼地方人？」

　　朱漢民淡淡說道：「彼此緣僅一面，而且這一面也不大愉快，似乎沒有通報姓名的必要！」

　　白裘人兒眉梢兒一挑，但又忍住，道：「該如此，我不願相強，你可知道我是誰？」

　　朱漢民搖頭說道：「不知道，我也懶得去想。」

　　居左黑裘人兒突然說道：「你是想死，我家姑娘是……」

　　白裘人兒橫了她一眼，立刻截口說道：「不知者不罪，現在我叫你明白，別說我沒有撞著人，就算我撞著了人，衙門裏我一身承當，又幹你什麼事？」

　　朱漢民道：「那麼閣下縱馬飛馳，濺起雪泥，污人衣衫，這又怎麼說？」

　　白裘人兒道：「你這身衣衫值多少錢，說吧，我賠你！」

　　朱漢民道：「那倒用不著，只要閣下知道這次理屈，小心下次就行了！」

　　白裘人兒眉梢兒又挑，尚未說話，居左黑裘人兒突又插口叱道：「給你三分顏色，你就不得了了，你要弄清楚，這是京畿，這是大清朝朝廷所在。我家姑娘別說放馬疾馳，就是在大街上行獵，也沒人敢哼一聲，你不過一個草民……」

　　一句話聽火了朱漢民，他目中暴射凜人威棱，居左黑裘人兒一凜住口，他卻又微斂威態，淡淡地說道：「這麼說來，你家姑娘是當朝親貴了，那麼我要告訴你，別仗親貴之勢壓人，『皇族親貴』這四個字，我還沒有把它放在心上，天下之地，天下人管得。什麼是京畿，什麼又是大清朝朝廷所在？若真要論起來，這莽莽神州該是漢家基業，貴朝強行竊據，最多暫時算個客人身份。」

　　這書生好大膽，這番話說得兩名黑裘侍婢愣在了那兒，作聲不得，白裘人兒則芳心連震，花容劇變，美目圓睜，盡射驚恐，好半天才貝齒緊咬地迸出幾句，道：「不知者不罪，我對你一忍再忍，我也從沒有過今天這般好脾氣，但你不該……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快說，竟然這般大膽，你難道不怕……」

　　「怕？」朱漢民揚眉笑道：「我這個人從來就不知怕為何物，別說當著閣下你，就是當著弘曆，我想怎麼說也要怎麼說……」

　　頓了頓，笑接道：「如果你一定要問我是誰，我可以這麼告訴你，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武林一介落魄書生，如此而已！」

　　「夠了！」白裘人兒氣得嬌軀顫抖，喝道：「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上觸皇上……」

　　本來是，朱漢民這番話，的確對這位出身滿室親貴的白裘人兒是一大刺激，她既驚且怒，簡直就不明白眼前這書生何來偌大天膽！

　　她美目圓睜噴火，秀眉倒挑含煞，頓時發了那任性慣了的皇族千金脾氣，話落，立又揮手沉喝：「翠兒、玉兒，把這大膽狂民拿下，即交九門提督。」

　　黑裘二婢早就躍躍欲動，蓄勢待命，未等白裘人兒說完，便自同揚冷叱，馬鞭齊揮，電擊而下。

　　朱漢民忍無可忍，雙眉陡挑，冷笑說道：「這就是你們滿清朝廷的一貫作風，你們大概是仗著皇族之勢及一點自以為不俗的武學欺人，我要再吞聲忍氣，你們會以為大漢子孫，先朝遺民永遠可欺了，撒手！」

　　單掌電出，一閃即回，再看時，原拿在兩名黑裘侍婢手中的尺長馬鞭，已然到了他的手中。

　　他振腕微震，兩根尺長馬鞭立刻寸斷，一鬆手，兩支鞭柄也跟著落了地，沒入一地雪泥中。

　　然後，他抬眼冷笑，道：「閣下，我不願為已太甚，但我也不原慣了你的下次，毀去馬鞭，不過略示警戒，那是告訴你們，大漢子孫，先朝遺民不是好欺負的，我在北京城會住上個一年半載，倘若不服氣，儘管帶領你們那些所謂帝都鐵騎找我，我隨時候駕！」

　　話落，看都不再看三女一眼，逕自轉身行去。

　　那兩名黑裘人兒驚破了膽，也氣炸了肺，別說是布衣草民，便是當朝大員也沒幾個敢惹她倆的。

　　她兩個何時受過這個？一見書生離去，猶以為人家是畏罪圖逃，怒叱一聲，便要縱騎追趕。

　　一眼望見白裘人兒呆坐鞍上，嬌軀劇顫，嬌靨煞白，兩隻美目紅紅的，泫然欲泣，呆呆地癡望著書生背影，不發一言，生似不知書生已經離去一般，不由同時大驚失色，真正說起來，跑了書生事小，氣壞了這位姑娘事大，兩個人連忙撥馬靠近，欲待慰問。

　　白裘人兒卻突然顫聲喝道：「別理我，你兩個都給我回去，我找姑姑給我出氣去。」

　　話落，玉手抖韁，蠻靴猛蹬，健馬一聲長嘶，撒開四蹄，順著永定門前大街向西馳去。

　　這一下，兩名黑裘侍婢又怔住了，不跟嘛，又怕姑娘她一人出事，擔不起這責任。

　　跟嘛，姑娘的脾氣，她兩個最清楚，姑娘她要是叫人向東，就絕不許人向西，不聽？哼！

　　二人互視一陣，最後只有撥馬直向正陽門馳去。

　　一天大事，剎時間雲消霧散，再看大街上，空蕩，寂靜，早沒了行人，只剩下朱漢民一個，儒衫飄拂，猶在街那頭徜徉。

　　驀地裏，他忽有所覺，駐步停身，轉望身右一條胡同內，揚聲笑道：「看來，閣下當真是跟定了我來！」

　　話聲方落，人影一閃，胡同口出現了個要飯化子，神色冷漠，滿臉不屑，正是適才的那一位，他冷冷說道：「我為你扼腕，也為你可惜！」

　　朱漢民未在意，淡淡笑道：「閣下，這話怎麼說？」

　　要飯化子未答，反問道：「你知道她是誰？」

　　朱漢民搖頭說道：「我愚昧，閣下可否指教一二？」

　　要飯化子冷冷說道：「她便是當朝親貴，德貝勒德容的掌上明珠，平日嬌慣任性，便是朝廷大員也得讓她幾分！」

　　朱漢民神情一震，目閃異采，但立即恢復常態，笑道：「怪不得，原來是貝勒爺德容的女兒，怎麼樣？」

　　「不怎麼樣！」要飯化子冷冷說道：「只怕閣下那高攀親貴，以作進身之階，以求榮華富貴，食美味，衣朱紫的心念成了泡影！」

　　顯然，他是沒聽見朱漢民適才所說的那些話。

　　而朱漢民，卻又不知是何用心地，立即裝出一副大驚失色，懊喪欲絕的神情，愣立不語。

　　要飯化子看在眼內，目中突現怒火，冷笑說道：「懊悔了？怕了？是不？不晚，下次碰上多叩兩個頭也許還可以挽回，我化子雖然天生窮賤命，卻以有你這麼一個同族而感到羞恥，恨不得一頭碰死在東牆，讀聖賢書你所學何事？你那碧血丹心名號及這襲儒衫可以取消脫下了！為了攀附順利，最好連你那三字『朱漢民』姓名也改一改！」

　　又是一口唾沫，投過不齒不屑的一瞥，轉身就走。

　　要飯化子走了，朱漢民望著他那背影啞然失笑，卻毫不在意地搖搖頭，逕自飄然而去。

第二章　突訪故舊為書生

　　出西城往西的大道上，一騎健馬，鐵蹄濺起千點雪，往西飛馳，鞍上，正是那位刁蠻、美艷的白裘人兒。

　　蒙古種健騎腳程快極，沒多久，一座宏偉、莊嚴的道觀已在眼前呈現，白裘人兒縱馬若飛，直闖道觀門前。

　　這座道觀紅門綠瓦，宏偉、莊嚴異常，觀前有皇上御筆親書四個大字：「洞天福地」之大牌樓。

　　提起這座道觀，可是大大地有來頭。

　　這是道教之正觀，原為唐天長觀舊址，後歷建歷改，最後改稱為白雲觀。

　　觀內有靈官殿、丘祖堂、三清閣、長春殿、僧紗殿、翕光殿，另有律堂及玉皇宮，觀後有春花園。

　　這座白雲觀所祀之長春真人丘處機，字通密，自號長春子，山東棲霞人，年十九（金大定六年），入崑崙山修道，元世祖遠征之際，率十八道應召，後置長春子燕京之太極宮，總管全國道教，並參劃政事共十二年，以八十歲而化，此乃元朝利用道教統治人民之一例。

　　白雲觀定元月十八、十九兩天為燕九節，一為紀念長春真人，一則為紀念邱元清。

　　邱元清此人明初通道，入闡三清，有識者薦元清於明世祖，認元清為非常之才，有用於邦國。

　　世祖大喜，乃賜以美麗宮嬪，元清不敢卻，乃於正月十九自宮，並定是日為閹九節，為避免「閹」字，改用同音「燕」字，故又稱為燕九節。

　　提起這幾段事兒，北京城裏老一輩的大大都能說得上來。

　　白裘人兒縱馬疾馳，在牌樓前飄身離鞍，牽馬而行。

　　這是規矩，每一朝代都是如此，誰敢眼見御筆親書的牌樓不下馬，別看她嬌慣任性，這地方她也絲毫不敢隨便。

　　白裘人兒拉馬穿過牌樓，白雲觀高高石階之上，立刻急步迎下兩名中年全真。

　　一名接過座騎，一名趨前恭謹稽首：「姑娘許久未來了，今天……」

　　白裘人兒繃著一張嬌靨，截口說道：「我要見姑姑，她老人家何在？」

　　那問話的中年全真道：「稟姑娘，郡主正在春花園中。」

　　白裘人兒扭動腰肢，邁步便要登階。

　　那中年全真忙地趨前一步，稽首說道：「姑娘請稍候片刻，容貧道通報！」

　　白裘人兒雙眉一皺，道：「我不是外人，也見過姑姑多次了，難道每次都要通報麼？」

　　那中年全真恭聲說道：「稟姑娘，這是郡主交代，貧道不敢擅自做主，姑娘該知道，除了姑娘及玉貝子外，便是貝勒爺前來，郡主也不見的。」

　　白裘人兒皺了皺眉，在這位郡主姑姑面前，她是絲毫沒有脾氣的，輕抬玉腕，擺了擺手，道：「好吧，我候著了，你去吧，要快點兒！」

　　那中年全真應了一聲是，一稽首，轉身疾步登上石階，進入觀門，未幾，他又疾步而出，趨前稽首道：「稟姑娘，郡主吩咐，春花園相見！」

　　他話聲方落，一陣香風起處，白裘人兒已然嬌軀疾閃，輕盈靈妙地登上了高高石階，進了觀門。

　　顯然地，這地方，白裘人兒是常來，她本不用別人帶路，便登堂過殿，直奔觀後春花園而去。

　　春花園中美景一片，亭、臺、樓、閣，一應俱全，春日裏萬紅千綠，夏日裏荷香暗送，秋日裏金菊怒放，冬日裏梅花萬點，更壓上一片雪白。

　　梅須讓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春花園中，那朱欄小亭之旁，那積雪小橋之上，此際正站著個一身道家裝束，卻難掩綽約風姿的中年道姑。

　　她，氣度高華，美艷絕倫，但卻清奇得不帶一點人間煙火氣，臉上的神色，泰然、安詳，還帶著三分悠閒。

　　那欺雪賽霜的一截皓腕，水蔥般晶瑩玉指，正搭在一株老梅的低垂枝椏上，景美如圖，人美若仙，這春花園中的景致，美得驚人，美得出奇。

　　「姑姑！」一聲銀鈴般清脆嬌音，劃破這春花園中的寧靜，白裘人兒如掠波乳燕，直上積雪的小橋上。

　　美道姑玉手微放，老梅枝椏彈起，撲簌簌落了一地雪花，她未轉身形，面上已綻開了笑容，那笑容既美，還帶著點兒慈祥，柔聲說道：「今兒個是什麼風把我這寶貝姑娘給吹來了？」

　　一眼瞥見白裘人兒那微紅美目，猶掛著幾顆晶瑩淚珠，還有那滿臉的委屈，呆了一呆，輕「咦」了一聲，瞪著一雙鳳目，詫聲說道：「小蘭，是誰欺負你了，是玉珠那渾東西，還是……」

　　乍見了親人，再也難忍滿腹委曲，白裘人兒「嚶嚀」一聲，丟了馬鞭，掩著嬌靨，飛投美道姑的懷中，粉首深埋，香肩聳動不止。

　　美道姑既愛憐，又心痛，慌了手腳，抬起柔荑，輕撫白裘人兒那滿頭烏雲秀髮，帶笑說道：「傻姑娘，別哭，別哭，快別哭了，姑姑的心都讓你哭碎了，說，誰欺負了你，姑姑替你出氣！」

　　白裘人兒哽咽著抬起了粉首，口齒啟動，卻因為過度的羞憤，過度的氣，沒能說上一句，蠻靴一跺，震得小橋亂顫，撲簌簌地又落下了一片雪花兒！她卻粉首一低，又埋入美道姑懷中。

　　美道姑笑了，扳著白裘人兒那滑膩香肩，把她輕輕推開了些，然後托著那張梨花帶雨般的嬌靨，入目那微紅的美目，禁不住又是一陣心痛，揚了揚眉道：「別盡哭呀，傻姑娘，哭辦不了事兒，倒是說給姑姑聽呀，誰欺負了你，是玉珠那個渾東西，還是朝廷裏那些……」

　　白裘人兒那小小的瑤鼻，猶不住翕動著，忙抬玉首，斷斷續續的道：「姑姑，都……都不……是……」

　　「我說嘛！」美道姑笑道：「玉珠他雖是哥哥，可沒那個膽，敢輕易招惹你這個妹妹，朝廷裏的那些人，更不敢正眼看我們這位嬌慣壞了的寶貝兒，那麼說，到底是誰那麼大膽？讓姑姑去問問他到底有幾個腦袋！」

　　白裘人兒嬌靨上突然湧起一抹飛紅，但剎時間她又面罩寒霜，挑了眉，那模樣兒兇得怕人，道：「是個不知死活，不知天高地厚，讓人看了他那自以為了不起的樣子就有氣的狂妄書生。」

　　「書生？」美道姑呆了一呆，脫口問了一句。

　　「嗯！」白裘人兒一點頭，氣虎虎地接著說道：「姑姑，您不知道，他不但敢衝著我冷哼，而且還說什麼莽莽神州本是漢家基業，說咱們是搶他們的，更令人氣煞的是，他連皇上都沒放在眼裏！」

　　美道姑臉色一變，挑眉說道：「這書生的膽子的確夠大的，怎麼咱們碰見的書生都那麼大膽，小蘭，那書生長得什麼模樣兒？」

　　白裘人兒呆了一呆，道：「姑姑，怎麼……」

　　美道姑臉上突然掠過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不過其中有一點很明顯，那是幽怨，一種心高於天，命薄如紙的幽怨，軒了軒眉，淡淡笑道：「小蘭，你該記得，姑姑曾對你說過，這種話，姑姑當年也聽人當面說過，而且那也是個大膽書生，不過那書生宇內第一，的確不凡，的確了不起！」

　　白裘人兒道：「姑姑是說……」

　　美道姑似乎不願多說那當年傷心往事，點了點頭，忙道：「姑姑是問你這書生長的是什麼模樣！」

　　一句話又紅了美姑娘的嬌靨，她嬌羞欲滴地垂下玉首。

　　美道姑美目中異采一閃，笑道：「他模樣兒長得挺俊，是不？」

　　白裘人兒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但旋即她又猛然抬起玉首，嬌靨上猶掛著三分嬌紅，陡挑黛眉，說道：「我承認他模樣兒挺俊，是世間罕見的美男子，可是那有什麼了不起？北京城裏的美男子多的是，我哥哥就是一個，這個狂生，我看見他就惱火，就有氣！」

　　美道姑微微皺了皺眉，心頭為之震動，美目凝注，淡淡說道：「小蘭，這很危險，姑姑是過來人，姑姑當年也跟你一樣，嬌慣任性，向不服人，而事實上，自己所見著的人，的確超人，的確不凡，不知道為什麼，心裏矛盾得很，既然覺得他的確宇內第一，了不起，又覺得看見他就有氣，就是不服，越是不服，越是忘不掉他！就這矛盾，使得姑姑痛苦一生，使得姑姑出家修行，皈依三清，小蘭，記住，這種人，越招惹不得，姑姑不願你步姑姑後塵，姑姑也不願眼見著你痛苦一生，現在懸崖勒馬，及時回頭還來得及。」

　　剎時間，美姑娘紅了嬌靨，掩了雙耳，跺了蠻靴，那既嬌又羞的模樣兒，美極，愛煞人，嗔聲道：「哎呀，姑姑，您這是說的什麼嘛，小蘭不要聽，小蘭不要聽，小蘭才不會跟姑姑一樣呢！」

　　美道姑笑了，可是笑得勉強，也難掩心頭之沉重，道：「不會跟姑姑一樣那就好，要不然，等到陷入太深，不克自拔時，再想回頭掙脫，那可就……」

　　白裘人兒又要發嬌嗔，美道姑忙道：「好、好、好，不要聽姑姑就不說，成了吧？」

　　白裘人兒放下了掩耳的那雙玉手，嬌靨上羞紅猶未退。

　　美道姑望了她一眼，道：「說說看，他姓什麼，叫什麼？」

　　白裘人兒雙眉陡挑，哼了一聲，道：「他不肯說，只說他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武林一介落魄書生，小蘭認為他是不敢說！」

　　美道姑美目中再現異采，道：「姑姑以為他是不肯說，而不是不敢說，你不是說了麼，他膽大得連皇上都不放在眼內，那麼他怕什麼？」

　　白裘人兒一怔，一時沒能答上話。

　　美道姑卻自言自語地又道：「又是這麼一個書生，好巧，當年玉泉山上，那一夜我碰見他的時候，他也是這麼說的。」

　　白裘人兒黛眉一皺，輕輕地喚了聲：「姑姑！」

　　美道姑忙笑道：「好，好，好，不說姑姑的當年往事，說眼前你的事，好不？老老實實的告訴姑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白裘人兒臉一紅，道：「小蘭剛才說過了嘛，就是這麼一回事嘛！」

　　美道姑美目深注，道：「姑姑話說在前頭，你要不把真情老老實實地說給姑姑聽，可別怪姑姑不管了！」

　　白裘人兒急了，嬌靨可也更紅了，沉默了一下，只得實說，道：「是小蘭帶著玉兒、翠兒打獵回來，由永定門過，也沒招他，也沒惹他，他竟衝著我冷哼！」

　　美道姑眉峰一皺，道：「那八成兒是你三個在大街上放馬疾馳，濺了人一身雪泥，還差點兒沒撞了人，對不？」

　　白裘人兒粉臉更復一紅，道：「你知道小蘭的騎術，怎會撞了人？」

　　美道姑笑道：「那麼，濺了人一身雪泥該是事實！」

　　白裘人兒沒話說了，事實如此，她只得又點頭。

　　美道姑睹狀笑道：「姑姑我不護短，大年初一，大街上馳馬，幸好只是濺了人家一身雪泥，倘若是把人撞傷了，你讓人家怎麼過年，這，小蘭，是你的不是！」

　　白裘人兒一跺蠻靴，美目一紅，道：「姑姑，小蘭都讓他欺負夠了，您還幫著他說話！」

　　美道姑笑道：「姑姑我站在理字上說話，誰也不幫，要在當年，姑姑會毫不猶豫地跟你找他去，可是如今，姑娘，姑姑已不是當年的脾氣了，你不講理，你總不能讓姑姑也跟著你不講理呀！」

　　白裘人兒皺著眉，苦著臉，道：「姑姑……」

　　美道姑截口笑道：「後來呢，後來八成兒是人家沒找你，你卻發了皇族千金，嬌慣任性的脾氣，反找了人家，對不？」

　　白裘人兒不得不點頭，但跟著補充了一句：「小蘭是找他講理，找他問罪！」

　　「講理？」美道姑笑道：「紫禁城中沒人比我更瞭解你，你從小長大，講過理麼？自己於理有虧，虧你還好意思找人家講理，人家都沒找你問罪，你又找人家問的什麼罪？後來又怎麼了？」

　　白裘人兒原是來訴說委曲，找她這位當年震懾宮廷的姑姑代她出氣的，卻不料反被派了一頓不是。

　　在這位姑姑面前，她可不敢過分發橫，同時，她自己心裏也明白，這位姑姑批判得對，沒奈何，只得噘著小嘴兒，道：「小蘭本不願跟他一般見識，可是後來他太大膽，太無禮，玉兒和翠兒就用馬鞭抽他，結果……」臉一紅，住口不言。

　　美道姑卻代她說了下去，淡淡笑道：「結果是抽人不成，反被人奪去了馬鞭，可對？」

　　白秋人兒繃著嬌靨，噘著嘴，沒說話。

　　美道姑接著又是一句，道：「而結果，你一氣之下，就跑到這兒來找姑姑了，可對？」

　　這回，白裘人兒點了點頭。

　　美道姑笑了，道：「當年事如今重演，你跟當年姑姑的所遇幾乎完全相同，當年姑姑一氣下玉泉，回紫禁城討救兵，找人幫忙出氣，人家有心無力，愛莫能助，如今你到白雲觀來求救兵，找姑姑幫忙出氣，只怕姑姑也無能為力，奈何人家不得……」

　　看來，這位身為姑姑的已一定不肯幫忙。

　　白裘人兒這下真急了，噘著小嘴兒，急道：「姑姑，你忍心看小蘭受氣？你不心痛小蘭？」

　　美道姑淡淡笑道：「誰說的，姑姑沒兒沒女，你就是姑姑的心頭肉，可是小蘭，你總不能讓姑姑當著人家的面，說不出個理來？」

　　白裘人兒大為不服，哼了一聲，道：「姑姑也真是，跟一個無知狂民還講……」

　　美道姑臉色一沉，道：「小蘭，你該知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白裘人兒微微地垂下了粉首，道：「可是小蘭沒犯法呀？」

　　美道姑道：「大街上馳馬，草菅人命，污人衣衫，反不講理地找人家問罪，實際的說起來，這就是犯法！」

　　白裘人兒猶自不服，道：「就算小蘭犯了法，小蘭犯的可是咱們大清朝廷的法，他一個無知狂民也管不著呀！」

　　美道姑道：「話是不錯，可是你如今是跟姑姑說話！」

　　白裘人兒沒話說了，一肚子委曲地抬跟說道：「姑姑總是判小蘭的不是，姑姑你要知道，他欺負的不是小蘭一個人兒，前是整個大清皇族！」

　　美道姑雙眉陡挑，但旋又淡淡道：「別動輒言皇族，也別老拿親貴壓人，皇族親貴也是人，那沒有什麼了不起，你要知道，咱們這皇族親貴四個字，只能在朝廷中唬唬那些可憐的叩頭蟲，其實，出了紫禁城，便沒人把它放在眼內，尤其是他。」

　　白裘人兒仍不死心，道：「那麼，姑姑，他說什麼莽莽神州，本是他漢家基業，咱們大清朝只不過是竊據，這可忍麼？」

　　美道姑淡淡說道：「這沒有什麼不可忍的，事實上這是實情，這莽莽神州，大好河山，本是人家漢家基業，當年傅侯未遇難之前，就曾一再面諫，咱們於理本虧，該好好地對待人家，倘若仗勢欺壓，以征服者自居，將來咱們會死無葬身之地！」

　　這下白裘人兒沒了轍了，她默默半晌，突然美目一紅，發了嬌慣女兒家，皇族千金的小性子，一跺蠻靴，道：「姑姑你要是不管，小蘭找哥哥去，再不然小蘭就去找紀澤！」

　　「你敢！」美道姑臉色一變，美目暴睜，沉聲怒喝。

　　白裘人兒一驚，委曲淚水奪眶而出，垂下了粉首。

　　美道姑似有不忍，威態稍斂，道：「小蘭，快出嫁的大姑娘了，你不算小了，你倘若這麼做，那你是給大清朝廷找麻煩，我雖沒見過這個人，但是我敢說，別說玉珠，九門提督所屬的北京鐵騎，就是傾天下兵馬，只怕也奈何人家不得，反而給自己找沒趣，碰一鼻子灰，你該知道當年，當年以傅侯那舉世無敵的神勇，尚奈何人不了，如今雖時非斯時，人非斯人，我也不以為咱們能討得好來。」

　　白裘人兒垂首說道：「姑姑你知道，小蘭從沒受過這氣，您就讓小蘭這麼忍了？」

　　美道姑突然嘆道：「小蘭，姑姑當年的嬌慣任性，不下於今日的你，姑姑當年能如何？還不是忍下了，而且那所忍……」

　　又嘆了口氣，改口說道：「小蘭，為大清朝廷的延續，為咱們大清皇族的安危，咱們該忍人所不能忍，受人所不能受，這多年來，咱們是怎麼對人家的？神州易主，山河變色，這等奇恥大辱，人家都能忍，這些微小氣，咱們為什麼不能忍？何況不講理的，仗皇族親貴壓人的，是咱們！」

　　一番話，義正而詞嚴，聽得白裘人兒臉色連變，粉首低垂，默然不語，她是沒有話了。

　　難得這位美道姑深明大義。

　　適時，一陣步履聲起自前院，及春花園月形門外而止，美道姑抬眼望去，一名中年全真站在月形門外躬身稽首，恭聲說道：「稟郡主，貝勒府有人來了！」

　　美道姑收回目光，淡淡笑道：「聽見沒有，想必是玉、翠兩個丫頭不放心，回去帶了人來，她們來得正好，你跟她們回去吧！」

　　白裘人兒默默地點了點頭，一句話沒說，扭動嬌軀，下了積雪小橋，向外行去，那名中年全真又一稽首，跟著退去。

　　望著白裘人兒那無限美好的身影消失不見，美道姑那張美艷無雙的嬌靨上，突然湧現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神情，而且，顯得至為激動，抬眼陰沉蒼穹，口中喃喃說道：「十年了，一晃就是十年了，好快呀，記得十年前我送他出北京的時候，他還是小孩子，如今，他是該長成了。」

　　香唇邊，浮起了一絲笑意。

　　「可不是麼，歲月不饒人，我都老了，小兒女輩焉能不個個長成，他跟他父親的性格，完全是一個樣……」

　　漸漸地，激動而興奮的神情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沉重的憂慮，她接著說道：「如果真是憶卿的話，那可就太巧了，十八年前我碰上他父親，落得個終生痛苦，皈依三清，十八年後小蘭又碰上他，而且她現在的矛盾情形顯然跟我當年一模一樣。」

　　身形猛然機伶一頓，美目中充滿驚駭神色地接道：「不，不，我絕不能讓小蘭她步上我的後塵，再踏我的覆轍，事實上，小蘭，你不知道，那不可能，誰叫咱們生為滿族兒女，又出生在親貴之家，小蘭，可憐的小蘭，但願你不會……」

　　緩緩自那陰沉沉的蒼穹收回目光，略一沉忖，忽地閃動身形，嬝嬝向園後一間精舍行去。

　　再出來時，她身上又多加了一件道袍，匆匆地行向前院。

　　晌午過後，美道姑出現在西城外一片荒郊曠野之中。

　　那片荒郊曠野之中，有一片佔地不小，頗稱茂密的白楊林，在那白楊林前，靜立著一座破損不堪的古廟。

　　這時候，遍地積雪，地上都凍了冰，荒郊曠野中，刺骨寒風更大，美道姑她到這兒來幹什麼？

　　破廟裏，本來是靜悄悄地，可是當美道姑行近十丈之際，破廟那兩扇不成其為門的廟門內，突然閃出了個中年要飯化子，他當門而立，揚聲喝道：「丐幫北京分舵重地，來人請止步！」

　　原來此處是丐幫北京分舵！

　　美道姑她找上丐幫北京分舵又是幹什麼？

　　美道姑聞喝停身在八九丈外，那中年要飯化子雙足頓地，一掠近前，細細打量了美道姑一眼，道：「仙姑上我丐幫北京分舵，不知有何貴幹？」

　　美道姑笑了笑，道：「我無事不登三寶殿，請代為通報郝舵主，就說當年故人求見！」

　　中年要飯化子呆了一呆，道：「敢問仙姑上下！」

　　美道姑道：「不敢，我，上一字了，下一字塵。」

　　中年要飯化子道：「原來是了塵仙姑，仙姑是來自……」望著美道姑，住口不言。

　　美道姑淡淡笑道：「如今我來自何處無關緊要，請轉告郝舵主，當年我住在紫禁城中。」

　　要飯化子一震，臉色微變，尚未答話。

　　突然，一個蒼勁話聲透廟而出：「是哪位故人要見郝元甲？」

　　隨著話聲，廟門內大步行出一名鬚髮俱霜的老年要飯化子，老化子威態懾人，尤其一雙眼中血絲滿佈，紅光閃爍，令人稱奇，正是丐幫北京分舵舵主，火眼狻猊郝元甲。

　　郝元甲一出廟門，入目美道姑面貌，不禁呆了一呆，那倒非因道姑美艷無雙，而是他覺得這美道姑至為面善。

　　中年要飯化子轉身躬下身形：「稟舵主，就是這位仙姑。」

　　美道姑趁勢行前兩步，微一稽首，道：「貧道了塵，見過郝舵主！」

　　郝元甲連忙還了一禮，火眼圓睜，詫聲說道：「恕郝元甲眼拙，仙姑是……」

　　美道姑淡笑說道：「郝舵主何其健忘？不過十年未見，裝束略改，郝舵主怎就忘了當年紫禁城中的故人？」

　　郝元甲呆了一呆，驀地火眼中暴閃奇光，驚聲說道：「莫非德郡主……」

　　美道姑笑著說道：「郝舵主畢竟想起來了，郡主之稱，那是當年，如今我只是三清門中的出家人，了塵。」

　　郝元甲大驚失色，滿臉激動，飛步奔下門階：「我說仙姑怎麼那麼面善，原來是德郡主駕到，郝元甲有失遠迎，當面請罪！」說著，恭謹拱起雙手。

　　美道姑也連忙稽首說道：「好說，是德怡來得魯莽，郝舵主海涵！」

　　郝元甲激動地道：「郡主這話豈不要折煞郝元甲，一別十年，郡主何時拋卻榮華富貴，皈依三清，郝元甲幾乎不認得了。」

　　美道姑淡淡笑道：「物是人非，十年中變化太大，我在十年前便已看破一切，皈依三清，榮華富貴不過是過眼雲煙，說起來也令人羞慚，只有清淨無為，恬淡寡慾才是永恆。」

　　入耳這番話，郝元甲猛悟這位當年的郡主，是為何看破紅塵，毅然出家的，事關一個「情」字，自是不便說破。美道姑話落，他立即改了話題，搖頭嘆道：「十年歲月悠悠，物是人非，變化太大，別的不說，單郝元甲這頭鬚髮，就找不出一根黑的了，倒是郡主容顏不改，神采依舊，可喜，可賀！」

　　美道姑笑道：「郝舵主說笑了，無情歲月何曾饒過任何一人？當年蔻女，今已兩鬢斑，德怡也老多了，還是郝舵主老而益壯，神精矍鑠，威風不減往昔！」

　　郝元甲赧然笑道：「那是郡主誇獎，當年可食斗米，如今卻連半碗飯也吃它不下，郝元甲是不得不服老了！」

　　頓了頓，又道：「十年不見，今日郡主突然降臨，是……」

　　美道姑道：「此處風大，寒冷令人難耐，郝舵主不讓我進去坐坐？」

　　郝元甲老臉一紅，道：「丐幫分舵化子窩，郡主尊貴之軀，郝元甲怎敢……」

　　美道姑笑說道：「郝舵主那是在罵我，德怡當年如何，何況十年後的今天，德怡三清門中出家人，更慣了。」

　　不錯，這位美郡主，當年曾隨神力威侯伉儷，統率四川提督岳鍾琪麾下兵將，遠征邊陲，平白衣大食勾結布達拉喇嘛企圖入侵之亂，飽經風霜，長途跋涉，冒險犯難，出生入死，什麼苦頭沒吃過？什麼地方沒住過？

　　她本來不同於一般皇族親貴，也由來愧煞鬚眉。

　　郝元甲不再猶豫，忙自躬身說道：「是郝元甲之過，郡主請！」側身讓路，舉手肅客。

　　美道姑淡淡一笑，稽首告罪，飄然行進。

　　丐幫分舵化子窩，破廟內陳設之簡陋，那是不必說，不過卻打掃得點塵不染，潔淨異常。

　　坐定，郝元甲再動回來意。

　　美道姑說道：「貴分舵耳目眾多，向來消息靈通，我想在郝舵主面前，打聽一個人，不知能蒙見告否？」

　　郝元甲毅然說道：「郡主這是什麼話，對郡主，郝元甲是知無不言！」

　　「那麼，我先謝謝了！」美道姑欠了欠身，道：「聽說北京城近日來了個功力頗高的奇特人物，神秘書生？」

　　郝元甲呆了一呆，道：「原來郡主問的是他……」

　　面上陡現怒容，點頭接道：「不錯，郝元甲已接獲弟子稟報，北京城中確來了這麼一位奇特人物，神秘書生，而且是今早到的。」

　　入目郝元甲臉上那輕微的怒容，美道姑不由地呆了一呆，暗感詫異，但她一時未問原委。

　　容得郝元甲說完，她又問道：「郝舵主可知此人姓名，來路？」

　　郝元甲淡淡說道：「郡主恐怕不知道，此人便是近年方始崛起江南武林的一個新人物，人稱碧血丹心雪衣玉龍，名叫朱漢民！」

　　「碧血丹心雪衣玉龍！」美道姑點點頭，笑道：「好名號，只是聽來頗為陌生。」

　　口中這麼說，心中卻不禁大為失望，此人不是意料中人，不是那十年前她冒死送出帝都的人。

　　那個人，不姓朱，該姓夏！

　　可是為什麼這姓朱的書生所說的話竟跟自己十八年前，那姓夏的書生對自己所說的話一般無二？莫非這是巧合，莫非書生都大膽？

　　郝元甲道：「郡主多年未在江湖上走動，自是不會知道。」

　　美道姑暫時忍下那莫解的疑團，點頭笑道：「郝舵主說得是，十年漫長，歲月如流，物事非外，武林中如今不知是個什麼樣的世界了！」

　　郝元甲道：「當年的知名人物，如今是退隱的退隱，過世的過世，眼見武林之中，差不多全是一輩新人，這便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郡主可還記得大漠駝叟無影神鞭獨孤大俠麼，曾幾何時，他也剃度出家，皈依佛門了。」

　　顯然地，這甚出美道姑意料，她搖頭感慨不已。

　　沉默了片刻，郝元甲突然打破寂靜，道：「郡主打聽此人，敢莫是為了他在永定門內大街上，大膽妄為，當眾瀆冒了郡主那位侄姑娘？」

　　美道姑笑道：「這件事郝舵主也知道了？」

　　郝元甲道：「這件事幾乎已經傳遍北京城，郝元甲怎能不知道？」

　　美道姑泰然一笑道：「看來，滿室親貴自找沒趣，丟人是丟大了。」

　　郝元甲道：「郡主恐怕還不知道，九門提督府如今正在到處拿人呢！」

　　這句話卻聽得美道姑臉上霍然變了色，當即挑眉說道：「這必然是那兩個丫頭幹的好事，自己的理屈，偏要仗官倚勢欺人，這還像什麼話！」

　　郝元甲呆了一呆，道：「怎麼，郡主不是……」

　　美道姑怒態一斂，淡笑道：「別人不知道我，難道郝舵主還不知道我麼？」

　　郝元甲老臉一紅，囁嚅難作一辭。

　　美道姑淡淡一笑道：「我之所以打聽他，只是很欣賞他的膽識。」

　　郝元甲面有不齒色，道：「只怕他是當時不知道是郡主的侄姑娘！」

　　「不！」美道姑搖頭說道：「倘若他不知道，那就不足為奇了，正因他知道，而且自稱漢族世胄，前朝遺民，連皇上都不放在眼內地大大教訓了我那侄女兒一頓。」

　　郝元甲一怔，脫口說道：「這就不對了。」

　　美道姑投過詫異一瞥，道：「怎麼不對？」

　　郝元甲猛悟失言，但他不愧一塊老薑，忙道：「事後郝元甲那不爭氣的徒弟，告訴他時，他卻吃驚失措，瞠目不知所以，這麼看來……」

　　美道姑眉峰一皺，截口說道：「可是我那侄女兒說他知道，她不敢欺我的。」

　　郝元甲眉峰也皺了皺，心中也百思莫解，道：「這郝元甲就莫名其妙了，莫非……」住口不言。

　　美道姑卻笑問道：「郝舵主，莫非什麼？」

　　郝元甲心頭一震，「哦」了一聲，道：「郝元甲懷疑，我那不爭氣的徒弟，是不是被他戲弄了！」

　　美道姑淡淡一笑道：「郝舵主，如今我要問了，為什麼令高足要在事後才告訴他，為什麼郝舵主又懷疑他相戲，此中必有原因吧？」

　　郝元甲心神震動，囁嚅未語。

　　美道姑淡淡笑道：「倘若郝舵主有什麼難言之隱，德怡不敢相強。」

　　郝元甲臉一紅，暗一咬牙，毅然說道：「郡主恕我，郝元甲沒有什麼難言之隱，只因為那朱漢民有意高攀親貴，作為進身之階，所以，所以……」

　　美道姑笑道：「怪不得郝舵主一提起他，便面有怒容！」

　　郝元甲老臉通紅，白眉一挑，方待發話。

　　美道姑已然又道：「郝舵主，德怡也要直說一句，姑不論事情前後是否相符，也不談郝舵主的感受如何，彼此多年故交，郝舵主知我，似乎不該對我有所隱諱，我始終跟傅侯的看法一樣，彼此立場不相同，人人都不該昧於民族大義，但是那跟彼此的私交並無衝突，郝舵主又何必顧忌！」

　　郝元甲滿面羞愧，苦笑說道：「郡主，是郝元甲的不是，郝元甲知道，唯傅侯跟郡主是宦海兩位奇英，跟一般人不同著由來贏得天下武林之欽敬，實在說，郝元甲等也從來沒把二位當作當朝親貴看待，否則當年彼此不會有所結交。」

　　美道姑眨動了一下美目，笑道：「這不就得了麼？」話鋒微頓，接問：「郝舵主是從何知道那姓朱的書生有意高攀親貴，作為進身之階的？」

　　郝元甲這回不再猶豫道：「他找敝分舵幫忙，幫忙他進入紫禁城找位當朝親貴攀攀交情，當郝元甲那不爭氣的徒弟問他此舉是否為了謀求進身之階，圖得榮華富貴時，他毅然點頭承認。」

　　美道姑笑說道：「恕我再直說一句，這是郝舵主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若真有此意，焉會告訴人人忠義的貴幫？」

　　郝元甲一怔啞口，苦笑不語。

　　美道姑笑了笑，又道：「郝舵主如今明白了麼？」

　　郝元甲沉吟半晌，才道：「郡主原諒，郝元甲一時未敢下斷……」

　　顯然，他是一時尚不敢輕信。

　　美道姑笑了笑，也未再多說。

　　破廟中的氣氛，一時有點尷尬。

　　片刻之後，郝元甲有心改變話題，乾笑了一聲，道：「郝元甲多年未見夏大俠俠駕了，不但是郝元甲，便天下武林也莫不思念，不知夏大俠近年來……」

　　美道姑淡淡一笑道：「德怡也有整整十年沒見過他了，其實，我該說不只十年，而是有十六七年沒見著他了。」

　　郝元甲呆了一呆，道：「怎麼，郡主十年前隻身冒險，送小侯爺出京，不是……」

　　美道姑截口說道：「實不相瞞，當年我把憶卿送給他的時候，並沒有能見著他，他像是早知我會去似的，預先留了封信給我，叫我只須把憶卿放在他那住處，自會有人把憶卿接走。」

　　郝元甲又復呆了一呆，道：「這麼說來，郡主也確有十幾年未見著夏大俠了。」

　　美道姑點了點頭，含笑不語。

　　郝元甲搖頭一嘆道：「人生際遇不定，宦海風雲更屬難測，當年傅侯赤膽忠心，直言固執，朝野同欽，允為當朝柱石，蓋世虎將，哪一個朝廷大員不是望風迴避，便是本朝皇上也讓他三分，誰知，曾幾何時，傅侯伉儷竟落個滿門抄斬，冤稱不白的悲慘下場，朝中有識之士莫不痛惜，天下武林亦莫不同情憤慨，若非夏大俠傳下珠符令阻攔，只怕天下英雄勢必闖進大內，劫牢救人了！」

　　美道姑面上掠過一絲黯然神色，淡淡說道：「這種事古今歷朝歷代屢見不鮮，也許傅侯他夫婦倆命該歸天，其實，是傅侯他糊塗，太剛直，太赤忠了，對皇上，這往往是自取殺身禍的根由，夏大俠是傅侯當世知心，他知傅侯良深，傅侯他一生所學高深莫測，萬人難敵，他自己如不願死，別說區區天牢及北京禁衛，便是龍潭虎穴，舉天下兵馬，也圍他不住，奈何他不了，他之所以甘願受死，為的是忠義二字，夏大俠當然要成全他，當時，我兄妹也曾勸他暫時脫身，待機洗刷不白，結果反被他訓了一頓，斥為不忠，不孝，不義。」

　　郝元甲抬頭嘆道：「恕郝元甲直說一句，傅侯這近乎愚忠……」

　　美道姑搖頭說道：「郝舵主錯了，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古來忠臣烈士，哪一個不是近乎癡愚，何況，傅侯他從容就死，還帶有一點諫的意思。」

　　郝元甲悚然動容，默然不語，半晌始又道：「傅侯在天英靈有知，要責郝元甲冒瀆了。」

　　「那倒不會！」美道姑道：「傅侯是個怎麼樣的人，難道郝舵主不知道？」

　　郝元甲面有羞愧之色地點頭說道：「傅侯是天下武林的好朋友，天下武林也從未把他當當朝大員看待，只視他是個豪傑，敬他是個英雄。」

　　美道姑神色黯然地點頭說道：「傅侯他確是那麼一位令人敬佩的英雄人物！」

　　郝元甲感嘆說道：「郝元甲適才說過，人生際遇不定，宦海風雲更是變幻莫測，傅侯汗馬功勞，一生忠義，最後落得個滿門抄斬的悲慘下場，而那岳鍾琪不過是平了大小金川之亂，卻被當朝皇上下旨嘉獎，恢復了他的爵位，免追當年征討小噶爾丹時七十幾萬兩銀子的虧空，同時又加封他為太子少保，稱威信公，特准紫禁城騎馬，更賞了他一首御製的詩，他如今可是神氣得很了。」

　　美道姑道：「雖說岳鍾琪此人陰鷙，但他對朝廷的功勞確也不小，而且，他也是……」笑了笑，住口不言。

　　郝元甲微挑雙眉，唇邊浮起一絲不屑笑意，道：「他是漢人，也是貴朝開國至今，唯一以漢人身分做到大將軍的人，郝元甲深以漢族世胄之中，有這麼一位出類拔萃的傑出人物而引為驕傲。」

　　美道姑冰雪聰明，玲瓏剔透，這話，她當然懂，只是她礙於多年故交分上，沒有介意，也沒有說什麼。

　　郝元甲也知這話不該說之當面，歉然一笑，忙改了話題，道：「郡主可知傅侯是坐什麼罪名被害的嗎？」

　　美道姑眉峰微皺道：「詳情不清楚，不過，聽說是為了他包庇前明皇裔。」

　　這前明皇裔四個字指的是誰，郝元甲可是清楚得很，隨挑雙眉，目中赤芒閃射，道：「傅侯交夏大俠，他是知道的，再說，傅侯雖跟夏大俠交往，卻從未失過立場，當年他自己不是也曾一再透過傅侯伉儷，想收攬夏大俠麼？傅侯赤膽忠心，公私分明，他怎……」

　　美道姑搖頭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瞞郝舵主說，當時的皇上已不似從前了，皇上他由來也最忌諱這種事，他不比先皇，先皇對這種事還比較和緩一點，他卻絕不容情，為這種事坐罪而死的，漢人不計，就在旗滿人來說，傅侯已非第一人，鄂爾秦的兒子鄂昌，寫了一首『塞上吟』，稱蒙古人為胡兒便被皇上賜令自盡，皇上是最恨人寫『虜』、『夷』、『胡』字的。」

　　郝元甲冷哼說道：「郡主也恕郝元甲直言，郝元甲我所知，貴朝皇上的漢文相當好，可是他在殺了鄂昌之後，嚴禁八旗滿人學漢文，他既不許人寫『虜』、『夷』、『胡』字，那麼他便不該做出這種自外於中國的事！」

　　美道姑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可是郝舵主該明白，站在我的立場上，是不便說什麼的，我也不敢。」

　　郝元甲道：「郡主明鑒，郝元甲無意……」

　　美道姑截口說道：「郝舵主不必解釋什麼，這是事實，我雖為滿族兒女，出身當朝親貴，可是我也不能抹煞事實，其實，不但是郝舵主，便是我們有時候也覺得他做得太過分，尤其這幾年，他竟糊塗得信用和珅……唉！不說也罷，有些事我實在不便，也不敢置評！」

　　她一再不便，一再不敢，這用意，郝元甲自然懂，赧然一笑，結束了這段談話，又坐了片刻，又談了些不關痛癢的當年往事，美道姑起身告辭。

　　郝元甲沒有挽留，只問美道姑清修之處，美道姑卻笑著以他語支吾了過去。

　　顯然，她是不願說，她既不願說，郝元甲不是不開竅、不識趣的糊塗人，哪裡還好再問。

　　郝元甲一直送出了廟門，美道姑口稱留步之餘，還開了郝元甲一個玩笑，她要郝元甲千萬別派弟子跟蹤，否則她會指丐幫弟子有不良企圖，送官究辦。

　　這下，即使郝元甲有派弟子跟蹤之心，也不好那麼做了。

　　送走了美道姑，郝元甲立刻回到廟中，閉目沉思。

　　他在想，這位昔年貴為郡主的美道姑，十年不見，為何今日突然降臨他這丐幫北京分舵，只為打聽一個人的姓名來路。

　　他想：有可能是她只知朱漢民功力高絕，有晉身之心，問明了他的姓名來路後，好為她滿清朝廷延攬人才。

　　但是，這個想法很快地便被自己推翻了，他知道，這位昔日貴為郡主的美道姑，如今不會有這種心情。

　　他又想：也有可能因為朱漢民當街折辱了她的侄女兒，她這身為姑姑的，不能不管，要伸手為侄女兒出出氣。

　　然而，這個想法旋即也為他自己推翻了，他也知道，這位昔日貴為郡主的美道姑，如今也不是這種不明是非、不通事理的人，按當時的情形說，那缺理的，卻是她那位嬌慣任性的侄女兒。

　　他想……

　　他想……

　　結果，仍是百思莫解，一無所得。

　　最後，他下了令，嚴密監視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漢民，這個既奇特而又神秘人物的一舉一動。

　　他預備在得到確切答案後，再採取行動。

　　他不得不弄清楚，這位一向行道江南武林的書生，突然北來，進入帝都，到底是幹什麼的！

第三章　捉放宿店

　　今天，是大年初二。

　　大年初二，家家戶戶仍然要起早，沒別的，起早是為拜年，同時，要接待來拜年的親友客人。

　　就在北京城雞鳴方歇，人們起身梳洗的時候，內城正陽門的側門也開了，門開處，十餘騎快馬捲起一地雪泥，飛馳而出，順著正陽門前大街向前奔去。

　　蹄聲雜亂而急促，這一來，立刻驚動了住在街道兩旁的人家，開了門，伸出頭來看了看。

　　但是，看了一眼之後，臉色一變，伸出的頭，又連忙縮了回去，「砰」地一聲，又關上了門。

　　誰都看得很清楚，誰也都認得出來，那十餘蒙古種高頭健騎之上，坐著的，全是九門提督府的差爺們，九門提督府的差爺們，平常從不輕出，些微小事，那都交給了北京城的小衙門，除非是遇到了什麼大事。

　　這些個大事，譬如像追緝什麼能高來高去的江洋大盜啦，捉拿什麼有謀反意圖的叛逆啦……

　　總之，那要是大事，那要是小衙門裏那些酒囊飯袋應付不了的大事，九門提督府的差爺們才會出動的。

　　蹄聲遠去，那縮回頭的，才又敢怯怯地開了門，探出了頭，往遠望，那十餘健騎折向了東。

　　大家都在心裏猜怔，東城裏，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了！

　　那十餘健騎折向了東，馳入了另一條大街，而且在一家客棧門前停了下來，這家客棧，正是悅來客棧。

　　鐵蹄剛停，居首一名中年大漢一揮手，鐵蹄再動，剎那間十餘健騎把悅來客棧團團圍住。

　　看看包圍已經周密，居首中年漢子點了點頭，他身旁一名黑衣大漢騰身離鞍，飄落門前，舉起鐵鎚般拳頭向著門上便擂，那砰砰之聲，足能震動半條街。

　　很快，便聽到一個猶帶睡意的含混話聲由門內傳出：「誰呀，敲門這麼個敲法。」

　　黑衣大漢雙眉一挑，道：「我，九門提督府查店的。」

　　「啊！」門內一聲驚呼，步履之聲也跟著急促響起，及門而止，一陣門栓響，兩扇門呀然而開。

　　開門的，是那名喚大順的中年漢子，他衣衫不整，但已睡意全消，寒風雖刺骨，他也顧不得再行扣扣子，賠上驚惶笑臉，一個勁兒地打拱作揖：「原來是九門提督府的差爺，小的不知，多有……」

　　「少廢話，閃開！」黑衣大漢不耐煩地喝了一聲，伸出蒲扇般大巴掌，一下子把大順推開了好幾步去，然後邁開大步，闖了進去，進門站定，他一瞪大順，剛要開口。

　　突然，他神情一震，愣住了，通往後院的走道口，不知何時多了個人，而且背著手傲然卓立，一雙重瞳鳳目中，威棱閃射地正在逼視著他。

　　別的不說，單憑這身手，那懾人的目中威棱，黑衣大漢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但，倏地，他一壯膽，挑起了雙眉，冷笑說道：「你出來了，那最好不過。」

　　適時，那帶隊的中年大漢帶著另兩名黑衣大漢也進了門，入目白衣書生當路而立，威態懾人，也不由一驚。

　　朱漢民卻連正眼也未看他三個一下，目光只逼視著先進門的那名黑衣大漢，淡然發問道：「你們找我？」

　　那黑衣大漢道：「不找你找誰？」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你們是……」

　　敢情他還不知道，大順是好心人，忙道：「相公，這幾位都是九門提督府的差爺們！」

　　他是有意提醒朱漢民，要朱漢民小心應付。

　　豈料，朱漢民突然笑了，道：「原來你們是九門提督府的差爺們，那最好不過……」

　　抬手一指先進門的那名黑衣大漢，道：「適才是你敲的門？」

　　那名黑衣大漢不明所以，爽然點頭，道：「不錯！」

　　朱漢民雙眉一挑，道：「人所共知，九門提督府負責的是京畿安全，怎麼你們九門提督府的人，會知法犯法？」

　　那名黑衣大漢臉色一變，道：「你說誰知法犯法？」

　　「我說你們！」朱漢民泰然說道：「據我所知，你們那個皇上頒有禁令，大年初一到初三這三天之內，嚴禁大小衙門驚擾民家，那麼你們九門提督府的人，大年初二便跑出內城，亂敲人門，這叫什麼！違命欺君，這罪名你擔得起麼？我看你是替九門提督找麻煩，等於摘他的頂子。」

　　一句話聽得那名黑衣大漢嚇白了臉，機伶一顫，站在那兒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為首模樣的中年漢子，卻突然冷笑一聲，跨前一步，望了朱漢民一眼，冷冷說道：「沒想到你還挺會說話，也挺會嚇唬人的。」

　　朱漢民淡淡說道：「我說的是實話，是不是嚇唬人，你自己明白。」

　　那中年漢子道：「不錯，皇上是有這條禁令，可是你要知道，我等是奉命拿人！」

　　朱漢民道：「那是九門提督不想戴他那個頂子了。」

　　那中年漢子道：「皇上雖有禁令，過年三天內不許大小衙門驚擾民家，可是皇室親族也不能任那無知狂民凌辱！」

　　朱漢民「哦」了一聲，揚眉笑道：「原來你們驚師動眾，鐵騎四出，就是為了昨晚那件事，那好辦，我承認我昨天冒犯了你們主子的親族，可是你知道是誰凌辱誰？」

　　中年漢子道：「是你不知死活，凌辱了德蘭郡主。」

　　「你錯了！」朱漢民淡淡道：「她理缺，我沒找她已算是天大的容量，她卻反過來找我，她擺起官威，仗勢動手打人，我完全出於自衛，要說凌辱，那只能怪她學藝不精，武學不夠好，要不然我這條命昨天就斷送在當場了，這個理我找誰說去？」

　　中年漢子冷笑說道：「你要講理，九門提督府講去！」

　　朱漢民挑了挑眉，也忍了忍，道：「你們難道不分是非曲直？」

　　中年漢子道：「九門提督府自會給你個是非曲直。」

　　朱漢民目中威棱一閃，道：「別盡拿九門提督府壓人，九門提督府沒什麼了不起。別說小小的九門提督府，就是紫禁城深宮大內，我也是要來便來，要去便去。」

　　中年漢子勃然變色，冷笑說道：「好大膽的狂民，想必你是仗恃著一身頗稱不俗的武功，你既不把九門提督府放在眼內，那你何不跟我去一趟。」

　　朱漢民笑道：「我本有心去一趟，不過，那得看我什麼時候高興，再說，你這個官兒也太小了一點了，面子不夠！」

　　中年漢子臉色再變，冷笑道：「要什麼官才夠資格，你莫非要紀大人親自來迎？」

　　「不敢！」朱漢民道：「我不敢驚動紀大人，但起碼也要阿步多來。」

　　中年漢子一驚退步，駭然說道：「你認識我們大領班？」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我一介草民，哪有這等榮幸？」

　　中年漢子暗暗鬆了一口氣，立即又一副兇狠相：「諒你也沒有那麼大福份，憑你也不值得驚動大領班。」

　　朱漢民說道：「對你們這班擺官威，仗人勢的腳色，我懶得多說，我說你請不動我，不信你就試試看！」

　　話落，轉注大順，一笑說道：「大順哥，你忙你的去吧，這兒沒你的事。」

　　大順有點猶豫，朱漢民一笑又道：「大順哥放心，憑他們還奈何不了我。你只管忙你的去，要不然待會兒他們會連你一起抓走！」

　　衙門頭唬人，九門提督府去不得，大順一哆嗦，連忙拔腿行向後院，一邊走心裏還直嘀咕：「原來這朱相公竟是個會武的江湖人，怪不得……」

　　「十八年前，他父親被神力侯府的差爺請了去，十八年後的今天，九門提督府的差爺們又來抓他，他到底是……」

　　當然，他是想不通，憑他，只怕一輩子也難懂。

　　只聽那中年漢子一聲冷笑：「爺們自然不信！」一揮手，先前那黑衣大漢閃身撲出，大巴掌一遞，抓向朱漢民前胸，出手如風，頗也快捷。

　　朱漢民冷冷一笑道：「別說你，就是北京城的所謂鐵騎統統搬來也未必行，不給你們點顏色看，你們會以為百姓永遠可欺。」

　　沒見他動，可是那黑衣大漢已然吃了苦頭，悶哼一聲，抱腕飛退，痛得齜牙咧嘴，直不起腰來。

　　倘若問他是怎麼挨上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一下子鎮住了另幾個，為首中年漢子勃然色變，又驚又怒，厲喝一聲：「大膽狂民，京畿重地，你敢拒捕！」

　　便要二次揮手傳令全上，驀地裏蹄聲響動，一騎快馬濺雪飛泥，疾馳而至，直抵悅來客棧門口。

　　鞍上一名錦袍老者離鞍而起，飛射入門。

　　中年漢子一驚收手，立刻一派恭謹，哈腰躬下身軀：「屬下見過大領班！」

　　原來這錦袍老者便是九門提督府護衛大領班阿步多。

　　這名兒不類漢人，必是個旗人官兒。

　　大領班阿步多灰髯拂動，一雙老眼精芒四射，凝注朱漢民一眨不眨，一動不動，對中年漢子那躬身哈腰一派恭謹的施禮請安，竟似聽若無聞，視若無睹。

　　中年漢子呆了一呆，忙又一躬身，道：「稟大領班，此人便是昨日……」

　　阿步多霍然而醒，目光不離朱漢民，一擺手，道：「大人有命，不得再行拿人，即刻撤回人馬！」

　　中年漢子又復一怔，可是他卻沒那個膽問，哈著腰，連聲唯唯地退了下去，而且是一直倒退出門外去。

　　他一退，那兩名黑衣大漢，連同那名吃了啞巴虧的黑衣大漢，自然也低著頭跟著退了出去。

　　先前聲言要拿人，冒犯親貴罪不輕，如今卻又不許拿人，即刻撤回人馬，似乎一天大事頓化烏有，那麼容易，九門提督府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便是朱漢民也詫異不解，他皺了皺眉，望了望阿步多，尚未說話。

　　阿步多突然開口說道：「閣下貴姓大名？」

　　朱漢民眨了眨眼，笑道：「怎麼，莫非大領班有意跟我談談？」

　　阿步多又問：「我請問閣下貴姓大名？」

　　朱漢民仍然未答，笑了笑道：「我正盼望著大領班到來，就是大領班不來，我也非讓他們把大領班搬來不可，倘若大領班有意跟我談談，何妨屈駕片刻，先讓他們回去！」

　　阿步多似有猶豫，朱漢民一笑又道：「怎麼，以大領班的職位、武學，難道還怕我這一介草民，江湖落拓書生吃了不成？」

　　九門提督府的大領班護衛之首，非同小可，權壓半個北京城，小一點的官兒見著他都得低頭，他能示弱？

　　阿步多的老臉一紅，立刻挑眉傳令，一時蹄聲得得，十餘名九門提督府的差爺，剎時間走得一乾二淨。

　　聽聽蹄聲遠去，阿步多又開了口：「如今閣下可以說了吧？」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如果我說我姓朱，叫朱漢民，大領班未必認識……」

　　阿步多一驚動容，同時老臉掠過一絲失望的神色，道：「原來閣下便是當今武林中的第一高手，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漢民朱大俠，阿步多久仰！」

　　朱漢民呆了一呆，笑道：「大領班為九門提督府護衛之首，平日大駕難出內城一步，竟也熟知武林中事，令人好不佩服！」

　　阿步多似乎聽若無聞，深深地看了朱漢民一眼，道：「朱大俠以前可曾來過北京？」

　　朱漢民笑道：「大領班何有此一問？」

　　阿步多道：「我看朱大俠好生面善，就像在哪兒見過！」

　　朱漢民笑道：「大領班記性不差，事隔十年，多虧大領班還依稀記得我！」

　　阿步多呆了一呆，道：「十年……」

　　「不錯，十年！」朱漢民點頭說道：「大領班仔細想想看，你以前還抱過我！」

　　阿步多機伶一顫，雙目奇光暴閃，瞪目張口，失聲說道：「那麼，你是……」

　　朱漢民神情忽地一陣激動，含笑說道：「大領班忘了，我還有個姓名，姓傅，叫憶卿！」

　　阿步多如遭雷擊，大叫一聲：「果然是小侯爺，想煞阿步多了！」老淚泉湧，翻身拜倒。

　　朱漢民身形如電，一閃而前，雙腕疾探，托住阿步多，面上含笑，目中卻也現了淚光，道：「阿步多，你這是要折煞我！」

　　阿步多髮鬚俱動，老淚滿面，顫聲說道：「見小侯爺如見威侯，阿步多焉有不拜之理！」

　　朱漢民道：「阿步多，別這麼說，我不是威侯所出，有資格承襲的，只有我妹妹小霞，如今我只是一介武林草莽朱漢民，你快起來！」

　　阿步多還待不肯，朱漢民突然正色說道：「阿步多，倘若這消息走漏，傳入大內，勢將為紀大人惹來麻煩，你我都不能連累紀大人，快起來。」

　　這句話立即生了效，阿步多一震，連忙站直身形，道：「恭敬不如從命，小侯爺恕阿步多死罪。」

　　淚眼模糊，望著眼前朱漢民，猛然又是一陣激動，悲聲叫道：「天可憐地阿步多還能活著見小侯爺一面，如今就是死也無憾了，小侯爺，你知道，侯爺跟夫人死得好冤，死得好慘……」

　　朱漢民一陣悲痛刺心，點了點頭，沒說話。那倒不是沒話說，而是喉頭被什麼東西所堵住，說不出來。

　　默然相對了片刻，朱漢民忽地舉袖拭淚，笑道：「人死不能復生，悲傷何用，阿步多，走，到後面我房裏坐坐，咱們好好談談，我還有話問你。」

　　說著，拉著阿步多往後行去，一踏進後院，迎面碰見了大順，他聽見人走了，想要出來看看，睹狀一怔，剛要問。

　　朱漢民已然擺手說道：「大順哥，麻煩弄一壺茶來，這位是我一位遠親，恰好任職九門提督府，適才那幾位，賣了個面子，沒事了。」

　　不等大順有任何反應，便拉著阿步多奔向房中。

　　大順愕了，半晌始搖搖頭，滿面不解神色地轉向西邊屋中，不解歸不解，他如今總算是放了心。

　　進了房，朱漢民舉手讓座，阿步多卻拘謹地道：「小侯爺面前，阿步多不敢坐。」

　　朱漢民一皺眉，道：「阿步多，適才我是怎麼說的，你要稱呼我小侯爺，不如叫我一聲朱少俠，這樣我聽來順耳得多。」

　　阿步多一震忙道：「阿步多該死，下次一定記住就是。」

　　朱漢民一擺手，道：「那麼，坐下談！」

　　阿步多哈腰唯唯，腳下卻沒動。

　　朱漢民又皺了眉，道：「阿步多，你自己看，這像遠房親戚麼？」

　　阿步多不敢再說，只得告罪坐下，即是正襟危坐，一派恭謹之色，看得朱漢民又皺眉了，笑道：「別這樣，阿步多，放輕鬆點，隨便點，我不是說過麼，我不是威侯所出，你這樣豈不讓我難受？」

　　阿步多答得感人，道：「這個阿步多知道，但威侯視您如己出，不管怎麼說，您是阿步多心目中的小侯爺。」

　　朱漢民眉峰皺得更深，搖搖頭，道：「好吧，隨你怎麼想吧，紀大人老夫婦兩位近年來可好？」

　　阿步多恭謹答道：「託您的福，大人和夫人都安好，只是，只是，近年來想你想得厲害，人老了，身體也差多了！」

　　朱漢民雙目之中倏現淚光，悲笑說道：「我該給他兩位請安去，多少年了，只是我如今的身分又有所不便，阿步多，記住，回去代我請個安。」

　　阿步多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道：「只怕阿步多一說你來了，大人跟夫人會立刻放下一切，出城來找您，您不知道他兩位……」

　　「我知道！」朱漢民忙道：「其實，我又何嘗不念著他兩位，唉，算了，暫時還是別說的好，等有了機會，我再去給他二位請安吧！」

　　阿步多道：「你知道，阿步多是個直腸子、急性子，有話只怕憋不住。」

　　朱漢民道：「阿步多，為他兩位好，你怎麼也得暫時隱瞞著，你知道，大內一旦知道了內情，這個罪足以株連九族。」

　　阿步多機伶一顫，瞪目說道：「您，您，您都知道了？」

　　朱漢民難掩悲痛地含淚點頭說道：「是我爹告訴我的，當年要不是他二位犧牲了自己的一雙親生兒女，如今哪會有朱漢民兄妹？」

　　阿步多老淚也為之一湧，道：「阿步多死罪，夏大俠如今猶健在？」

　　朱漢民點頭說道：「我爹我娘他兩位老人家都健在，只是不肯出來了。」

　　阿步多點頭嘆道：「夏大俠如今高壽怕不已近五十了，十多年未見，他一身修為只怕早已臻達金剛不壞境界了吧？」

　　又嘆了口氣，接道：「您也別難過了，當年大人跟夫人就是不忍眼見威侯赤膽忠心，一生為國，到頭來絕了後，這才忍痛犧牲了少爺跟小姐，其實，若照威侯的心意，他只准換您，卻不許換霞姑娘，最後還是大人偷偷地瞞著威侯把小姐送了進去，換出來霞姑娘，如今您已長成，大人和夫人應該感到安慰了。」

　　朱漢民揮淚說道：「他兩位這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是報答不完的了。」

　　頓了頓，忽地抬眼說道：「阿步多，小霞被接出天牢之後，可是一直在紀大人他兩位老人家身邊的麼？」

　　阿步多搖頭說道：「阿步多不敢隱瞞您，自您被德郡主冒險送出北京後，他兩位唯恐走漏風聲，假託少爺跟小姐夭折，未出三天便也把霞姑娘送往一個民家寄養了。」

　　朱漢民道：「那麼小霞怎會又到了親王府中？」

　　阿步多一怔，道：「誰說的？阿步多怎麼不知道？」

　　朱漢民道：「半年前我接獲小霞託人帶給我的一封信，信是用親王府的專用信箋寫的，她只叫我即刻到北京來，別的什麼都沒說。」

　　阿步多大驚失色，霍地站起：「這，這怎麼可能？您等阿步多幾天，阿步多這就回去稟明大人一聲，即刻到清苑看看去！」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怎麼，小霞當年是被送往清苑？」

　　阿步多點頭說道：「正是，大人跟夫人不敢把霞姑娘留在北京，可又捨不得送得太遠，故就在清苑找了一戶人家，給了那民家一萬兩銀子。」

　　朱漢民搖頭說道：「你不必跑這一趟了，信箋上是親王府專用信箋，小霞她也要我趕快到北京來，她後來又落在親王府，那該不會錯了！」

　　阿步多驚白了臉，一時竟未答話。

　　朱漢民緊跟著又問了一句：「你真的不知道……」

　　阿步多霍然而醒，忙道：「阿步多不敢隱瞞，您指的是哪家親王府？」

　　朱漢民道：「我要知道是哪家親王府不就好辦了！」

　　阿步多眉峰一皺，沉吟說道：「這件事不便打聽，經常在幾家親王府走動的，只有德郡主一人，問問她也許可以得到點蛛絲馬跡，只是……」

　　似有難言之處，猶豫了一下，沒往下說下去。

　　朱漢民卻未肯放鬆，問道：「只是什麼？」

　　阿步多面有難色，遲疑了好半天，才道：「德郡主自那年送您出京回來後，便離開了親王府出家，至今沒人知道她的去處！」

　　朱漢民一震，心中一陣悲痛，默然不語，良久始啞聲憋出一句：「怡姨，您這是何苦，我爹他……」

　　倏地改口說道：「難道紫禁城中就沒有一人知道她的下落？」

　　阿步多搖頭說道：「沒人知道，就是宗人府也不知道。」

　　朱漢民道：「難道貝勒府也沒人知道？」

　　阿步多道：「那年德郡主失蹤後，有次大人見著德貝勒，曾問起過，德貝勒斷然回答大人不知道，大人未敢多問。」

　　朱漢民難掩心中悲痛地黯然說道：「我這趟北來，我爹他老人家特囑我找怡姨打聽我義父被害的內情，不料怡姨竟……」

　　唇邊浮起一陣輕微抽搐，住口不言。

　　阿步多道：「夏大俠的吩咐不錯，事實上，知道侯爺遇難詳因的，也唯有德郡主一人，別人誰敢進大內打聽？誰敢過問？」

　　朱漢民沉默了一下，道：「當年奉旨帶禁衛軍，夜闖威侯府的是誰？」

　　阿步多道：「額亦都的曾孫，大學士一等公納親！」

　　朱漢民挑了挑眉道：「他的府邸在哪裡？」

　　阿步多道：「您不必找他了，後來他以經略大臣奉旨率禁旅到四川總督張廣泗進剿大小金川，他辦事糊塗，被皇上派了個親信侍衛，帶了他祖父遏必隆的遺刀，拿下他押解回京，在中途就把他殺了。」

　　朱漢民搖搖頭，為之默然。

　　如今，這條線索又斷了，擺在眼前的，知道神力威侯被害內情的，恐怕只有大內禁宮中的那位皇上跟德郡主了，德郡主出家，下落不明，那就只剩下那位皇上了。

　　朱漢民腦中電轉，略一思忖，抬眼問道：「阿步多，你知不知道我義父當時被定的什麼罪名？」

　　阿步多道：「這個阿步多也不清楚，事後大人曾問過德郡主，德郡主悲憤不平地只說了這麼幾句，對朝廷赤膽忠心，那是應該的，交朋友卻不可以，威侯公私分明，交朋友何曾忘卻了自己的立場？所以，以阿步多看，有可能是為了……」

　　似有所顧忌，倏然住口。

　　朱漢民穎悟超人，立即了然，臉色一變，陡挑雙眉：「好個該死的東西，我爹當年率同天下武林，平布達拉宮勾結大食人企圖入侵中國之亂，雖說那是為了怕我大漢民族未出狼吻，又陷虎口，淪入更殘暴的異族之手，可是實際上說來，未嘗不是幫了他一個大忙，若沒有我爹及天下武林出力，單憑他滿朝兵馬行麼？而我義父跟我爹交往，他又不是不知道，當時他不但不聞不問，且透過我義父竭力的延攬我爹，既有當初，後來又為什麼反覆無常……」

　　那懾人威態，看得阿步多機伶連顫，那悲憤之情，更看得阿步多膽戰心驚，他忙地站起，躬下了身形，急聲叫道：「小侯爺，您請息怒，阿步多這裏……」

　　朱漢民威態一斂，擺手說道：「沒你的事，你坐著！」

　　阿步多怯怯地應了一聲，坐了回去。

　　朱漢民一嘆又道：「說起來，我義父早在布達拉宮事件後，就該退隱了，當時如若急流勇退，不就什麼事也沒有了！」

　　阿步多低著頭道：「恕阿步多死罪，也許這是劫數，侯爺跟夫人該當歸天！」

　　朱漢民默默地，沒說話。

　　適時，一陣步履聲由遠而近，及門而止，接著只聽門外大順輕輕的叫道：「相公，我給你送茶水來了！」

　　朱漢民忙站了起來，道：「門沒拴，請進來吧！」

　　門外，大順應了一聲，推門而入，把沏好的一壺茶放在茶几上，向著朱漢民哈了個腰，道：「相公您還有什麼吩咐？」

　　朱漢民含笑說道：「沒事兒了，謝謝你了，大順哥！」

　　大順謙遜一句，告退出門而去。

　　待得步履聲遠去，朱漢民才坐了下來，抬眼說道：「阿步多，所謂凌辱皇室親貴，按清律會處個什麼罪？」

　　阿步多呆了一呆，赧然說道：「您，小侯爺，這是降罪了，先前不知道是您，要是先前知道是您，咱們天膽也不敢……」

　　朱漢民截口說道：「你們是奉命行事，我沒有見怪你們的道理，我是問你，那按清律該處個什麼罪呢？」

　　阿步多猶豫了一下，賠上滿面不安笑容，道：「小侯爺，您知道，那形同造反！」

　　朱漢民挑了挑眉，道：「這麼說，這罪不輕，足以株連九族！」

　　阿步多點了點頭。

　　朱漢民笑了笑，道：「這麼大的罪，我不以為能輕易就這麼算了，紀大人先下令拿人，後又收回成命不許拿人，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阿步多呆了一呆，道：「這個，阿步多只知道先來見大人要大人派人拿人的，是貝勒府蘭姑娘身邊的兩位姑娘，剛才一早貝勒府又來了人，說德貝勒說的，要大人撤回人馬，沒說為什麼？」

　　朱漢民笑道：「容叔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講理了，難得！」

　　頓了頓，接道：「我沒事了，時候不早，你回府去吧，免得是時久惹人動疑！」

　　阿步多應了一聲是，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哈了哈腰，退了三步，轉身要走，朱漢民忽又說道：「阿步多，府裏如沒什麼大事，你向紀大人告個假，到清苑去看看也好，不過，記住，最好託個他辭，也千萬別讓他二位知道我來了，到時候，我會去給他二位請安的。」

　　阿步多遲疑了一下，終於恭謹應聲：「您放心，阿步多省得！」又一哈腰，轉身出門而去。

　　望著阿步多身形轉過前院不見，朱漢民立刻皺起眉峰，回身坐下，沉思了良久，又探懷取出那張信箋看了一會兒，突又揣回信箋，起身大步出房……

　　他剛踏出悅來客棧大門，一眼瞥見對街屋簷下，倚著牆根，坐著個要飯化子，竟又是跟他有過兩面之緣的那位。

　　他頓了頓步，沉吟了一下，笑了笑，竟邁步向對街行去，那要飯化子本來正滿懷敵意地瞪著他，一見他不但不避，反而向自己走了過來，不由一怔，立刻翻身站起。

　　適時，朱漢民已然到了他的面前，屋簷下停了步，衝著他眨眨眼，一笑說道：「兩天工夫不到，你我這是第三次見面了，看來，北京城未免太小了點兒，你我也太有緣了。」

　　那要飯化子冷哼一聲，道：「要飯化子吃十方，哪兒不能坐，只許你住在對面客棧裏，我化子就不可以坐在對街屋簷下歇歇腳麼？」

　　朱漢民笑道：「可以，可以，當然可以，我又不是衙門官府，我管得了誰，不過，閣下，你自己也會覺得，這太巧了點兒。」

　　那要飯化子冷冷說道：「不稀奇，世上的巧事兒多得很呢，就像現在我剛瞧見九門提督府的大領班離去，緊接著便又看見閣下出來。」

　　話裏帶著刺兒，朱漢民不會聽不懂，可是他顧左右而言他，根本就像沒聽見，笑了笑，道：「你閣下何不說專門跟著我的，監視我的？」

　　要飯化子冷哼說道：「你明白就好，既明白就留點神，事情做得秘密點！」

　　朱漢民笑道：「閣下，我請教，為什麼，總該有個原因吧？」

　　要飯化子道：「幫你閣下個忙，好讓閣下早日進入內城，皇上親貴，學學食美味，衣朱紫，頭戴三眼花翎的榮華富貴！」

　　朱漢民揚眉笑道：「閣下，如今我已用不著人幫忙了！」

　　要飯化子冷冷說道：「我清楚，你已經攀上了九門提督府的大領班，可是我告訴你，那只是個供人驅策的鷹犬，職位卑賤，他沒有辦法帶你進入內城，沒辦法助你發跡！」

　　朱漢民挑了挑眉，笑道：「不管大小、高低、尊賤，能攀上一個總是好的，也總比沒有好，欲速則不達，這種事急不得，要慢慢來！」

　　要飯化子霍然色變，但又強自忍住，冷冷說道：「那沒有用，既有了昨天的事，我以為你的美夢已成了泡影，除非你先進貝勒府叩三百個頭！」

　　朱漢民笑了笑，道：「可是你看見了，九門提督府本來鐵騎四出，到處拿人，如今我已跟他們碰了面，可仍是好好兒地。」

　　要飯化子一怔，半晌才道：「那算你神通廣大，也許你該交賣身投靠之運！」

　　輕蔑地望了朱漢民一眼，滿臉不屑神色，又是一口唾沫，轉身要走，朱漢民眼明手快，伸手一攔，道：「閣下，慢走一步，請留駕片刻！」

　　要飯化子臉色變了變，回眼一瞪，道：「你要幹什麼？」

　　朱漢民道：「沒什麼，我想跟閣下聊聊！」

　　要飯化子冷冷說道：「我化子雖然吃的是剩粥殘飯，可是這張嘴、這顆心是乾淨的，我沒工夫跟那些昧於民族大義，無羞無恥，忘卻了列祖列宗的人閒聊，也不屑，更不齒！」說著，轉身又要走。

　　朱漢民適時又抬了手，笑道：「閣下既得相逢便是緣，你在北京，我在江南，千里迢迢，唯有緣才能一逢再逢而三逢，何必那麼大……」

　　要飯化子目中怒火一閃，變色說道：「有緣？算我化子倒了八輩子霉，我老實告訴你，我沒奉命下手，不過你也最好別逼我。」

　　朱漢民沒在意，笑道：「閣下，我也不妨實說，我這個人不是讀書材料，過目必忘，唯獨我讀了王季楚的『揚州日記』，卻是至今隻字未忘！」

　　要飯化子一怔，旋即目閃寒芒，道：「那麼，閣下……」

　　朱漢民一笑說道：「玩笑要適可而止，見好就收，否則我是替自己找麻煩，閣下，論謙虛一點的輩分，我該稱呼你……」

　　驀地裏，正陽門的方向蹄聲震動，那雜亂蹄聲之中，還夾帶著陣陣叱喝之聲，分明，是有人在那兒打架。

　　朱漢民呆了一呆，目注要飯化子，詫聲說道：「正陽門前打架，有誰那麼大膽？」

　　要飯化子淡淡說道：「你問我，我問誰？想知道，你自己有腿有眼，不會走過去瞧瞧麼？」這話，說得仍不太友善。

　　朱漢民仍沒在意，一笑點頭，道：「說得是，我自己有腿有眼，幹什麼問人家？」

　　轉過身形，瀟灑退步，順著屋簷向正陽門方向行去。

　　要飯化子望了他那頎長身影一眼，舉步跟了下去。

　　朱漢民回顧笑道：「怎麼，閣下也要去看看熱鬧？」

　　要飯化子道：「許你看，不許我看麼？要飯化子本就喜歡往熱鬧處鑽！」

　　朱漢民笑道：「這個熱鬧處可鑽不得，小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打破了頭，濺上一身血，大年下的，那可不太好。」

　　要飯化子翻了翻眼，道：「不勞你閣下操心，那是我的事，也沒人逼我去！」

　　他滿口火藥氣，朱漢民不再言語，一笑轉過頭去。

　　轉過了這條街的大拐角，正陽門前景象立即呈現眼前，看得朱漢民眉峰一皺，停了身，住了步！

　　正陽門大街，距離那正陽門二十多丈處，有兩人兩騎正在那兒閃電般穿花交錯，雪泥四濺，雙掌對兩拳地放手惡鬥。

　　在街道兩旁，另外還對峙著數十健騎，街右的，是以五名身軀魁偉，長相威猛的黑衣大漢為首的十餘黑衣漢子。

　　街左的，則是十餘騎錦袍漢子，個個長相猙獰，眉宇間，透現著濃重的剽悍兇狠之色。

　　這兩方人馬，一方面屏息凝神，注視著街中央那兩人兩騎的交鋒，另一方面則互相怒目而視，摩拳擦掌，躍躍欲動。

　　街中央那來往纏搏的兩人兩騎中，那匹毛色雪白，配備華貴、氣派的神駿高頭健馬上，坐著的是個玉面朱唇，俊美異常的白裘美少年，他，顧盼之間，嬌寵流露，十足地豪門大少爺模樣。

　　那另一匹毛色漆黑，裝飾之華貴、氣派，且有過於白裘美少年胯下座騎的那匹健馬上，是個俊美也不亞於白裘美少年的黑裘少年，只是，那白裘美少年滿面正氣，俊美之中不脫公子哥兒們的柔弱和嬌嫩。

　　而那黑裘少年則目光陰鷙，邪而不正，森寒逼人，在俊美之中，卻帶著一般江湖人特具的剛強幹練之氣。

　　兩者一比之下，白裘美少年，能予人一種柔弱得可憐的感覺。

　　同時，很明顯地，那黑裘少年的一身武學，要比白裘少年高得多，而且他還未盡全力。

　　饒是如此，那白裘美少年已然額頭見汗，漸落下風。

　　朱漢民眉峰微皺，回顧身後要飯化子，道：「閣下，你該認得，這兩個是……」

　　要飯化子截口說道：「自然認得，那白馬上的，是德貝勒的寶貝兒子，玉珠玉貝子，那黑馬上的，則是和珅的兒子和天仇……」

　　「和珅的兒子？」朱漢民訝然說道：「和珅的兒子不是那被當朝招為額駙（駙馬）的豐神殷德麼，何來這個和天仇？」

　　要飯化子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是和珅的兒子沒有錯！」

　　朱漢民沉吟了一下，道：「在你閣下這行家眼中，他兩個，誰強誰弱？」

　　要飯化子道：「你閣下武林第一，豈不比我更高明？」

　　朱漢民淡淡說道：「過分的謙虛，會有損你丐幫北京分舵的威名！」

　　要飯化子陡挑雙眉，道：「玉珠家傳武學，雖稱不凡，卻難與那和天仇功力足列武林一流高手的武學抗衡，如此而已！」

　　「夠了！」朱漢民揚眉笑道：「扼要，中肯，英雄所見略同。」

　　要飯化子望了他一眼，忽地說道：「閣下，眼前是千載難逢的進身之機，錯過了這回很難再有下回的，無論幫幫哪一個，你閣下都不愁……」

　　「對！」朱漢民輕擊一掌，笑說：「多謝提醒，以閣下看，我該幫哪一個？」

　　要飯化子冷冷說道：「和珅一身統攬軍政大權，是弘曆面前炙手可熱的大紅人，要幫你該幫和天仇了，那準保你求官得官，求……」

　　朱漢民沒等他說完，突然舉手一拱，道：「他日若有飛黃騰達富貴之時，定不忘閣下今日給我的指點！」

　　一笑轉身，向著正陽門前鬥場行去。

　　要飯化子直了眼，也氣白了臉，狠狠地一跺腳，飛閃不見。

　　朱漢民根本不理要飯化子，他背著手，瀟灑邁步，直趨鬥場，遠遠畏縮在街道兩旁屋簷下的百姓，都為他暗捏一把冷汗，轉眼間他已走近鬥場三丈以內。

　　那排列在街右的十餘名黑衣大漢，根本就像沒有看見他一般，全神貫注鬥場與對方，看他都未看一眼。

　　而那站立街左的一群錦袍大漢中，卻突然響起一聲叱喝，越眾馳過來兩人兩騎，近前雙雙控韁，兩匹高頭健馬昂首長嘶，前蹄揚起，居左一騎上大漢神色兇橫地喝道：「窮酸，站遠些，這兒也是你近得的？」

　　朱漢民神色泰然，淡淡笑道：「你橫什麼，正陽門前打架，驚動了大內，那還得了？我還沒有問你們的罪呢，給我閃開！」

　　兩名錦袍大漢平日裏驕狂不可一世，哪吃這一套？那居左的一名怒笑說道：「大膽的狂民，你是找死？」

　　與另一大漢同時一帶座騎，前蹄齊揚，猛向朱漢民頭上罩落。

　　朱漢民雙眉微挑，笑了笑，道：「不給你們點顏色看，你們永遠不知天高地厚，你們也永遠會以為百姓們善良可欺！」

　　身形微退，雙掌並探，正好托住兩匹健騎兩隻鐵蹄，接著雙腕微振，人翻馬仰，兩名錦袍大漢高鞍飛起，砰然兩聲摔落街道旁，滿身雪泥，狼狽不堪，躺在那兒直發愣！其實，這下摔得不輕，他倆一時也站不起來了。

　　就這麼一手，這麼輕描淡寫的一手，立刻鎮住全場，那馬上惡鬥的兩位，也不打了，各帶座騎，退往一旁，四道目光盡射驚駭詫異，向著朱漢民投射過來。

　　驀地裏，一聲大笑震人耳鼓，只見那街右前列五名黑衣大漢中那居中的一名，仰天大笑說道：「痛快，痛快，摔得好，摔得好！」

　　那街左十餘錦袍大漢中陡傳兩聲冷哼，兩名錦袍大漢策馬欲出，那和天仇卻突然伸手一攔，目注朱漢民，道：「閣下是……」

　　朱漢民淡淡截口說道：「沒什麼，江湖一介落拓書生，來看熱鬧的。」

　　和天仇道：「熱鬧人人可看，為什麼你要傷我身邊護衛？」

　　「那叫自衛！」朱漢民道：「貴屬就在眼前，你可以問問他兩個，是誰先要傷人？」

　　和天仇目中寒芒一閃，道：「那是為你好，他兩個怕誤傷了你。」

　　朱漢民道：「好一個為我好，我看看熱鬧，恐怕還不會落個馬蹄踐身，頭破血流，橫屍就地，倒是他們倚仗官勢，兇惡如虎，令人可怕，所幸我還有點自衛的能耐，要是換個人，焉有命在？」

　　和天仇臉色一變，道：「你大概仗恃著一身頗為不俗的武學，自以為了不起。」

　　「好說！」朱漢民淡淡說道：「仗技欺人的不是我，我打這兒經過，可沒先招惹哪個，不過我確也看不慣那倚仗官勢不可一世的作風。」

　　和天仇臉色連變，倏地轉注玉珠貝子，冷笑說道：「玉珠，我沒想到你還約了幫手！」

　　「胡說！」玉珠叫道：「和天仇，你少血口噴人亂栽贓，我連見都沒見過他。」

　　和天仇冷笑說道：「是不是你約來的幫手，你自己心裏明白，你既然開了前例，過幾天我也約幾個找你玩玩！」

　　「好啊！」玉珠大叫說道：「你不信我莫可奈何，我隨時等著你好了，你要是不來，可別怪我又要罵你那難聽的！」

　　和天仇陰鷙目光暴閃，冷哼說道：「你等著吧，我和天仇一定來，到時候你我再分強弱勝負！」

　　雙腳一磕馬腹，座騎撥開四蹄，濺起一地雪泥，飛馳而去。

　　他這一走，那十餘錦袍大漢立刻兇態全消，呼嘯一聲，同策座馬，跟在後面疾馳而去。

　　走在最後的，是那兩名滿身泥污，狼狽不堪的錦袍大漢，他兩個忙不迭地翻身上馬，抱頭鼠竄。

　　街右那一夥，為首的五名黑衣大漢大笑說道：「喂，別走啊，再來鬥上一場啊！」

　　哈哈大笑聲中，與同伴一起向朱漢民擁了過來。

　　「嘿！閣下！」居中的那名黑衣大漢向著朱漢民一仰面，道：「謝謝了，閣下好高的身手，簡直令我們這一夥嘆為觀止了。」

　　朱漢民淡淡說道：「不必謝，我只是路見不平，可不是存心來幫什麼人打架的。」

　　那黑衣大漢道：「不管怎麼說，閣下幫我們出了口氣是真！」

　　朱漢民方待答話，玉珠下馬走了過來，一擺手道：「你們往後讓讓，閃開些！」

　　眾黑衣漢子齊應一聲，哈腰而退。

　　玉珠抬眼深深地打量了朱漢民一眼，道：「閣下既不要謝，我就不謝了，你是……」

　　朱漢民一笑截口說道：「有勞動問，我是我。」

　　玉珠眉梢兒一挑，馬鞭一指，道：「你，別跟我耍嘴皮子，老老實實答我問話，你是不是昨天那不可一世，自以為了不起的狂傲書生？」

　　朱漢民他裝糊塗，也有心要玉珠好看，笑道：「我不知閣下何指？」

　　「閣下？哈哈！」玉珠揚眉說道：「難得你還會稱我一聲閣下，我指的是昨兒個你折辱我妹妹。」

　　朱漢民截口說道：「好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令妹又是哪位？」

　　玉珠有了點氣，但他沒發作，瞪了朱漢民一眼，道：「你閣下也用不著裝糊塗，我不怕直說，我妹妹便是你閣下昨天大展威風，大大地教訓了一頓的那位……」

　　朱漢民狀若恍悟地點頭笑道：「原來那位刁蠻、任性、官威十足的姑娘便是令妹，失敬，失敬，不錯，我就是那個人，可是，閣下，我那不可一世，自以為了不起，以及狂傲，因人而異……」

　　玉珠突然大笑說道：「夠了，閣下，別損人了，昨天你欠了我的，今天我欠了你的，咱們如今正好拉平扯直，我算是服了你，也要好好地結交結交你這位大膽得不怕死的不凡書生……」

　　上前執起朱漢民雙手，笑問：「怎麼樣，閣下？」

　　朱漢民笑道：「閣下，你這是……」

　　玉珠一擺手，截了口，道：「閣下，身為昂藏七尺男子漢，丟人現眼的事兒，對別人，我不好意思提一個字兒，唯獨對你閣下，我絲毫不想隱瞞，你閣下不知道，我那位妹妹，既兇橫又霸道，更刁蠻任性的令人頭痛，整個內城，其至連紫禁城都算上，誰敢正眼看她一下？她不但是我們的女霸王，也是太后老佛爺面前的寵兒，天下沒有一個她放在眼裏的人，我受她的氣是受夠了，巴不得找機會狠狠揍她一頓，可是，哼，哼，說來令人臉紅，人家是敢怒而不敢言，我卻是連怒都不敢，你瞧我丟人現眼可憐不，昨夜聽她回家在爹面前慘然哭訴，我簡直不敢相信，然而我暗地裏，可暗暗稱快！你知道，那是大快人心之事，終於有個大膽的替我出了口氣，當時我便想出來找閣下，卻因她正在發脾氣，鬧得雞犬不寧，我沒敢動，今天，我找了個機會，藉個故溜了出來，誰知又碰上和天仇，不管怎麼說，總算讓我碰上了閣下，真是聞名不如見面，閣下不但膽大，武學好，便是這模樣兒也不比我差嘛……」

　　他那是太看得起自己，他雖是帝都罕見的美男子，那些皇族親貴的格格們追逐的對象，可是若比起朱漢民來，他該黯然無色，自慚形穢。

　　朱漢民直覺這位貝子太天真，令人有點啼笑皆非之感，玉珠說到這兒，他眨眨眼，道：「那麼，閣下不是來替她出氣，找我晦氣的？」

　　「替她出氣！」玉珠大叫說道：「別人也許會替她出氣，我只恨你教訓她得太輕了。」

　　朱漢民道：「閣下該知道，我這個禍闖得不小，九門提督鐵騎四出，踏遍了整個北京城，正在到處拿我，如今又得罪了和珅的兒子……」

　　玉珠瞪眼說道：「你別騙人，我爹早派人告訴紀澤了，怎麼，你怕了？」

　　「怕？」朱漢民想大笑，但他終於忍住了，眨眨眼淡笑說道：「說句話，你閣下未必愛聽，別說是小小九門提督府，就是雍和宮的大內侍衛傾力而出，我也能不放在眼內！」

　　「好傢伙！」玉珠嚇了一跳，翻翻眼，道：「閣下的確膽大得可以，也狂得夠瞧，這種丟腦袋，要命的話兒，連我都不敢說！」

　　朱漢民笑道：「所以你閣下一直屈於女兒家雌威之下！」

　　玉珠那張又白又嫩，姣好如女子的玉面一紅，道：「夠了，閣下，別損人了，撇開我不談，有你替咱們大男人家爭口氣就行了，閣下，點頭不點頭？」

　　朱漢民有心逗他，也有心試試這位貝子爺是否真有他父親德容貝勒爺那份誠懇性情，猶豫了一下，道：「閣下，你讓我為難！」

　　玉珠呆了一呆，道：「閣下，這話怎麼說？」

　　朱漢民望了他一眼，道：「我不敢高攀！」

　　「高攀？」玉珠跺腳叫道：「這是罵人，別的咱們姑且不談，單憑閣下這份膽識，就令當朝那些王公大臣個個自嘆不如，我就更不必說了！」

　　朱漢民道：「那是因為他們是王公大臣，我只是……」

　　「那更難得！」玉珠叫道：「王公大臣都沒那個膽，平民百姓何庸再說。」

　　朱漢民道：「平民百姓？閣下最好別把平民百姓看得那麼膽小，我還有理由，我是江湖一介落拓書生！」

　　「我知道！」玉珠道：「我聽我妹妹說了，我要是看不起你，今兒個我就不會找機會溜出來這一趟了，不瞞你說，我素慕朱郭之風，也算得上半個江湖人，我早想到外面去闖闖，結交個把夠意思的好朋友，可是你知道，就是這皇族親貴困住了人，行動上受了很多限制，同時，我更明白，有些人民族成見太深，只怕不屑跟我們這些皇族親貴定交，所以我的結交範圍，一直困在皇族親貴之內，王公大臣，那是見了就令人討厭的叩頭蟲，我以為這很不公平，所謂公仇私恨，那該是咱們祖宗的事，咱們後世子孫不該永遠為此鴻溝所隔！」

　　朱漢民深為感動，笑道：「我本來還有個理由，可是如今聽閣下這麼一說，我倒認為它不成其為理由，不便開口了，不過，前車之鑒，結交漢人，尤其是我這種以漢族世胄，先朝遺民自居的江湖人，可不是一件好事兒！」

　　玉珠顏色不變，雙眉一挑，道：「閣下，我也明白，你指的是神力傅威侯那件事，可是我不在乎，我要能像傅侯那樣交上一個奇才第一的知心朋友，雖死無憾！」

　　這更感人，也十足的豪情萬丈。

　　朱漢民目中異采閃了閃，終於點頭笑道：「恭敬不如從命，承蒙閣下不棄，再不點頭，那是矯情，也顯得不通世故太小氣。貝子爺，我高攀了！」

　　玉珠一怔，旋即蹦了起來，大叫說道：「好傢伙，你認得我？」

　　朱漢民道：「名滿京畿的玉珠玉貝子我要不知道，那豈不大以孤陋寡聞了，其實，貝子爺，我不但認得你，而且對德貝勒跟德郡主的當年往事，也知道得頗為詳盡！」

　　「天！」玉珠叫了一聲，瞪圓了鳳目，道：「你閣下是怎麼知道的？」

　　朱漢民眨眨眼，笑道：「恕我賣個關子，現在不便說明，總有一天你貝子爺會明白的。」

　　玉珠一笑說道：「你閣下真神秘得可以，那沒關係，我有這個耐性……我也有這個信心，你閣下不會是壞人……」

　　朱漢民一笑截口，道：「那要看怎麼說了，對貴朝而言，我該是個最大最大的壞人！」

　　玉珠笑道：「隨你怎麼說吧，至少，你是對我，不是對當朝，我還沒請教……」

　　朱漢民道：「有勞貝子爺下問，我姓朱，草字漢民，在武林之中，有個還不算太難聽的名號：碧血丹心雪衣玉龍。」

　　玉珠神情一震，拍手戟指，差點沒點上朱漢民的鼻子，瞪目張口，滿面驚喜地大叫道：「你，你就是當今武林的第一高手，縱橫宇內，威震江湖，文武雙絕，美男蓋世的碧血丹心雪衣玉龍？」

　　朱漢民淡笑道：「怎麼，貝子爺也聽說過我？」

　　玉珠叫道：「何止聽說，我簡直是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心儀已久，只恨無緣識荊，哈，這下可好，我妹妹也早想見見你，不想碰了面，交了手，被人教訓了一頓後當面錯過，還不知道是你，妙，妙，簡直妙極了！」

　　朱漢民道：「那是貝子爺誇獎，只有令我汗顏羞愧，無地自容！」

　　「那是你存心氣我！」玉珠叫了一聲，瞪大了眼，仔細地打量著朱漢民。

　　忽地又大笑說道：「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果然一條無玷玉龍，閣下，你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而且是我高攀，誰要摘我的腦袋我也要交，看來，我今兒個不但不虛此行，而且我這一輩子也沒白活！」

　　此人豪邁不羈，真誠感人，天真不泯，還沒染上太多的官場習氣，在武林中言之，稱得上一條沒奢遮的漢子，年少俊彥美英豪，這一點跟別的公子哥兒不同，這一點也大為可取！

　　朱漢民的心中漸漸有了好感，淡淡的一笑道：「貝子爺，你要再這麼說，我可真要找個地縫鑽下去了。」

　　玉珠大笑說道：「看來你不但是個高人，而且還是個妙人，沒關係，我有辦法翻開每一寸地皮把你找出來……」

　　一把抓起朱漢民手臂，道：「閣下，你我一見投緣，相見恨晚，前生註定的，合該咱倆交朋友，走！咱們找個地方談談去！」

　　說著，拉著朱漢民便走，但倏地，他又轉過身子，抬手指著那最前面的五個身軀魁偉，長得威猛的黑衣大漢，道：「這是我的貼身侍衛五虎將，代勇、阿同、齊帖木、鐵木真、哈泰，你閣下以後得好好教他們兩手，免得他們跟著我受委屈。」

　　此言一出，五虎將立刻趨前恭謹見禮，他們幾個不聾不瞎，早已聽出眼前美書生是當今武林第一高手，威震江湖的碧血丹心雪衣玉龍，再想到適才人家的那一手，眼見玉珠跟他的熱和勁兒，誰都明白，只要有機會，日後少不了他們的好處。

　　朱漢民慌忙還禮不迭。

　　玉珠卻豪邁地道：「別跟他們客氣，閣下既然是我的朋友，便跟我沒什麼兩樣，他們也會像對我一樣地對待閣下，所以你千萬別見外，也千萬別吝嗇所學，懂麼，閣下？」

　　朱漢民略一沉吟，毅然說道：「那麼我先說一句，貝子爺既然有了我這個朋友，我擔保他們以後走到哪兒都不會吃虧好不？」

　　玉珠大喜，笑道：「好，好極了，那還有不好的！」

　　五虎將更是欣喜欲狂，由代勇為首，推金山，倒玉柱，五個魁偉身軀一矮，納頭便拜。

　　朱漢民雙手虛空微托，立刻架住了五個，任他五虎將人人有一身千鈞神力，卻是使盡全身力道也屬枉然。

　　玉珠一旁動容嘆道：「夠了，別的不說，就適才那一手及現在這一手我玉珠就嘆為觀止，起碼也得學上個十年，閣下，我這個徒弟你也得收。」

　　朱漢民笑道：「你貝子爺也要跟我過不去？」

　　玉珠道：「我字字由衷，句句發自肺腑，內城裏的那些人，我都不放在眼內，唯獨和珅那寶貝兒子我勝不了他，我非爭回這口氣不可！」

　　朱漢民「哦」地一聲，道：「對了，和珅什麼時候有了這麼個厲害兒子？」

　　玉珠擺手說道：「我懶得說，這種事說了煩人，不是他親生的，是納個小老婆帶來的拖油瓶，懂了麼？不知是何出身，卻有一身好武藝！」

　　朱漢民皺眉說道：「據我所知，和珅出身正紅旗，姓『鈕鈷祿』，怎麼他的兒子卻取了個『和』字為姓？」

　　玉珠笑道：「誰懂他們那筆爛賬，對和珅，人人背地裏都稱他老和，久而久之叫順了口，『和』字反倒成為姓了。」

　　朱漢民道：「他那兒子偏偏又取個名字叫天仇，莫非此子在隨母歸和珅之前，曾有過不幸遭遇，跟何人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玉珠笑道：「管他跟誰有什麼仇，你往後叫他小和就行了。」

　　朱漢民說道：「那倒無關緊要，我只覺得此人極富心智，陰鷙狡猾，邪而不正，是個頗為難鬥的人物！」

　　玉珠笑道：「閣下好厲害的眼力，絲毫不差，他的鬼，在內城是出了名的，他雖非和珅親出，這一點倒是像極了。」

　　朱漢民道：「據我看，此人一身功力足列武林一流高手！」

　　玉珠一怔笑道：「閣下，你這是誇大其詞嚇唬人，他只不過比我強上一些。」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恐怕不止一些，貝子爺該相信我的眼力不差！」

　　玉珠搖頭說道：「我直說一句，只怕閣下這回走了眼，他的武學是和府護衛領班教的，大家都知道他……」

　　朱漢民截口說道：「不，我看得出，他有著一般武林人物的剛強與幹練，不是他未入和府之前便是個武林人，就是他入了和府之後時常出外闖蕩！」

　　玉珠道：「他經常帶著人出京倒是有的。」

　　朱漢民道：「那麼，和府的那個護衛領班，必是個武功高絕的武林人物了？」

　　玉珠笑道：「那個領班誰都認識，勉強能跟我妹妹打個平手。」

　　朱漢民眉峰一皺，淡笑道：「咱們兩個之間，總有一個是錯的，不是我看錯了，便是你貝子爺知道的太少。」

　　玉珠笑道：「閣下是當今武林的第一高手，我不敢跟你辯，不過你往後瞧著吧，總有一天你會知道誰錯了。」

　　朱漢民他知道，對這種處處自以為是的公子哥兒，再多說也沒有用，不讓他親眼看到些什麼，是很難讓他低頭的。

　　當下笑了笑，道：「這件事不提了，總之，我不敢讓五虎將吃虧，自也不敢讓你貝子爺吃虧，不過你貝子爺似乎不像是交朋友，倒像是強拉教頭聘打手。」

　　此言一出，五虎將也為之失笑，玉珠更笑得歡愉，笑得爽朗，笑聲中，他命護衛們騰出了一匹馬自己乘坐，而把自己的座騎交給朱漢民。

　　朱漢民不肯接受，玉珠他非讓不可，推讓了半天，朱漢民最後只好接了過來，心裏也著實感動。

　　上了馬，玉珠跟朱漢民雙馬並轡，當先徐馳，折回原路，看看已近正陽門，朱漢民猛有所覺，側顧玉珠，注目道：「貝子爺，你要到哪兒去？」

　　玉珠他眨眨眼笑道：「只管跟我走，別問，到了地頭兒，閣下自然知道。」

　　朱漢民眉峰一皺，道：「貝子爺，我是個布衣平民。」

　　玉珠笑道：「可是你閣下如今是貝勒府新聘的教師爺！」

　　朱漢民哭笑不得，略一思忖，立刻控韁勒馬，道：「貝子爺你原諒，貝勒府，我現在不能去！」

　　玉珠一怔，詫聲說道：「閣下，你這是……」

　　朱漢民搖頭笑道：「沒別的，一句話，貝勒府我現在不能去，也不想去。」

　　玉珠叫道：「怎麼，貝勒府是龍潭虎穴？你怕我吃了你？」

　　朱漢民失笑道：「你貝子爺不會吃人，但貝子爺府上，卻有吃人的人……」

　　「好話！」玉珠鞍上俯仰，大笑說道：「這要是讓她聽見，我只怕閣下會吃不完兜著走，閣下，說真的，你是龍，她是虎，什麼時候讓我親眼看場龍虎鬥可好？」

　　他委實天真，哪有這樣的哥哥？

　　朱漢民笑道：「難不成你貝子爺替我撐腰？」

　　玉珠一拍胸，挑眉說道：「那當然！」

　　朱漢民笑道：「算了，你見子爺這個後臺不夠硬，你貝子爺泥菩薩過江，自身都難保，還替人撐的什麼腰？」

　　玉珠臉一紅，窘笑不語。

　　朱漢民笑容一凝，道：「玩笑歸玩笑，貝子爺，這太不妥當！」

　　玉珠一怔說道：「什麼太不妥當？」

　　朱漢民道：「你貝子爺帶我這個江湖草民入府……」

　　「不妥當！」玉珠叫道：「那簡直是我的無上榮幸，閣下，你要知道，你不是尋常武林人物，你文武雙絕，傲誇當世！」

　　朱漢民搖頭說道：「貝子爺，不管怎麼說，我現在不能跟你進貝勒府！」

　　玉珠雙目凝注道：「閣下，我明白了，你以前朝遺民，漢族世胄自居，跟我是站在私人立場交朋友，故而不願……」

　　朱漢民笑道：「隨你貝子爺怎麼說吧，好，我承認，這也是原因之一。」

　　玉珠道：「你怎不說這是唯一的原因？」

　　朱漢民笑了笑，道：「是原因之一也好，是唯一原因也好，總之我還是那句話，現在我不能跟你貝子爺進入貝勒府。」

　　玉珠這回聽出了那話裏話，目中異采一閃，道：「現在不能，那麼，什麼時候能？」

　　朱漢民笑道：「很難說或早或晚，也許要過個一年半載的，也許就在今夜，那沒有一定，知道了麼，貝子爺？」

　　玉珠叫道：「就在今夜還差不多，要等上個一年半載，那你是要我的命，你最好說個確定的日子，我好接待！」

　　朱漢民搖搖頭說道：「好意心領了，我不敢勞動你貝子爺大駕，不用你貝子爺接，內城我自己還能進得去。」

　　玉珠挑眉說道：「我知道，憑你，別說內城，便是大內禁宮，你也是要來便來，要走便走，不過，閣下，我不明白，遲早去有什麼兩樣？」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貝子爺，那差別很大，到時候，你貝子爺自會明白的。」

　　玉珠還想再說，朱漢民已然又道：「貝子爺，我保證，我一定盡快去一趟，行了不？」

　　玉珠揚了揚眉，又問了一句道：「如今就是不行？」

　　朱漢民道：「貝子爺海涵恕我這個，如今就是不行。」

　　玉珠默然不語，半晌，方始一副無可奈何神色地聳肩攤手，道：「好吧，我知道勉強不了你，只得由你了！」

　　朱漢民笑道：「多謝貝子爺的成全，那麼我就暫且告辭了！」話落，飄身離鞍下了馬，拱手大步而去。

　　剛走兩步，背後傳來玉珠的呼聲：「閣下，你武林第一，男子漢大丈夫，說一句要算一句，可別失信於人，真讓我等上一年半載啊！」

　　朱漢民轉過身來，笑道：「貝子爺放心，我由來一言九鼎，話出如山，不僅不會失信於你貝子爺，也不會讓你貝子爺久等的。」

　　說完，又復轉身往前行去。

第四章　夜探貝勒府

　　入夜，北京城中顯得更冷，但那冷，凍不住天橋、八大胡同，及一些街道上的熱鬧。

　　這熱鬧，一直到三更過後，才漸漸平息下去，人漸稀少，聲漸息，終於完全歸於了一片空蕩，寧靜。

　　今夜，沒有月色，夜空之中，一片黑黝黝地，但是，地面上卻由於那遍蓋皚皚積雪，微透出一點光亮。

　　這是北京城宵禁甚早的一方──內城。

　　在內城的一個角落地，靜靜地聳峙著一座宏偉、巨大、肅穆，深，深，深不知有幾許的宅第。

　　那兩盞巨燈的照耀處，是這宅第的兩扇朱紅發亮的大門，大門頂端，橫匾三個大字：「貝勒府」。門前，石階高築，十有二級。石階下，更對峙著兩隻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大石獅子。

　　由外表觀之，這貝勒府之氣派，不亞於當年的神力侯府，往內看，越過那丈高圍牆往內看，樹叢如海，黑壓壓的一片，樓脊高聳，偶有寒風吹過，露出幾點閃爍的燈光。

　　可惜今夜沒有月色，否則定可發現，那庭院深處，那蔽天濃蔭之中，那青石小徑盡頭，那廊腰迂迴處，定然是亭、臺、樓、榭，一應俱全。

　　那該是天上的人間，人間的天上。

　　有道是：「天上神仙府，人間王侯家。」又道是：「侯門一入深似海」，如今看來，似乎是絲毫不差。

　　梆柝聲傳，更鼓剛敲過三更。

　　驀地裏，一條白影如電，不知起自何處，卻是射向這一深如海的貝勒府而來，落足處，正是貝勒府那美侖美奐的大廳屋面之上。

　　貝勒府來了人，而且顯然是不請自來，貝勒府裏，竟寂靜依然，跟先前沒什麼兩樣。

　　白影，他迎風卓立於大廳那高高的屋面上，抬頭笑了，突然他一提氣，朗聲發了話：「夤夜客來，堂堂貝勒府，怎麼沒有接待之人？」

　　他的話聲剛落，倏地那深邃庭院的暗隅中，有人「哦」了一聲，緊接著一聲驚喝，一條黑影飛掠而出，疾撲白影。

　　白影睹狀，眉峰一皺，笑道：「我出聲招呼，是找人接待的，不是找你上來打架的，下去！」

　　未見他作勢，那黑影卻已身形一頓，倒射而下。

　　這一來，立刻驚動四處，光亮連閃，同時有好幾處點上了燈火，幾聲叱喝齊揚，又有三條人影，分三個方向撲向大廳上白影。

　　白影眉峰皺得更深，抬頭一笑，道：「早知貝勒府如此待客，說什麼我也不會來了。」

　　他剛要有所行動，突然一聲洪鐘般大喝劃空傳到：「朱爺手下留情，代勇在此！」

　　一條高大黑影翻上屋面，是五虎將之首到了，適時那三條人影硬生生地剎住急勢，落向三面。

　　朱漢民含笑而立，代勇一身黑色勁裝，腰繫長劍，威猛異常，急忙跨進一步，躬身哈腰：「朱爺，代勇恭迎來遲，他們多有冒犯，您恕罪！」

　　「好說！」朱漢民笑道：「深夜造訪驚擾人，魯莽的是我，他們職責所在，怪不得他們，倒是要請五虎將海涵！」

　　代勇忙道：「朱爺說這話是見外，也折煞代勇……」

　　朱漢民截口說道：「貝子爺安歇了麼？」

　　「剛躺下！」代勇恭謹答話，道：「您不知道，珠爺他晚飯都沒吃好，一直悶悶不樂！」

　　朱漢民笑道：「看來，是我累人，罪孽大矣！」

　　「論罪你該摘下腦袋示眾！」一聲嬌叱，兩條無限美好的纖小人影疾掠而至，玉手雙揚，當頭便抓過來。

　　朱漢民身形微閃，那兩隻欺雪賽霜的玉手同時落了空，那是玉兒、翠兒，兩位刁蠻美艷的侍婢。

　　她兩個柳眉倒豎，嬌靨緊繃，臉一紅，便要閃身再撲。

　　代勇適時跨進一步，沉喝說道：「別魯莽，朱爺是珠爺的新交好友！」

　　玉兒美目一瞪，道：「代勇你閃開，我兩個只知道他是冒犯姑娘的大膽狂生！」

　　代勇沒動，道：「我也知道，可是有話要等珠爺來了再說。」

　　玉兒氣虎虎地道：「別拿珠爺來壓人，你要攔我兩個，姑娘面前說話去！」

　　這一下代勇可為了難，那位姑娘，他再是有十顆腦袋也惹不起，而這位又是珠爺的朋友，他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玉兒翠兒動手得罪人。

　　正自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之際，朱漢民突然帶笑說了話：「閣下你閃開，想必她兩個苦頭還沒吃夠了，就讓我看看她兩位能把我如何！」

　　代勇更著了急，剛一句：「朱爺，您千萬別……」

　　一聲清朗沉喝劃空傳來：「代勇，替我把她兩個趕下去。」

　　一條頎長白影飛掠而至，是貝子爺玉珠到了，他一落屋面，既不理代勇，也沒看二婢一眼，上前便握住了朱漢民雙手，叫道：「閣下這才是我的好朋友，我還以為你真來個一年半載呢，沒想到今夜你就來了，閣下，我剛上床，衣衫不整便趕來相迎了，別怪我失禮呀！」

　　朱漢民笑道：「我本打算等個一年半載再說的，後來想想，反正遲早都要來，何不趁便，所以乾脆就今夜來了，貝子爺恕我夤夜騷擾。」

　　「什麼話！」玉珠叫道：「你來了，我比接了鳳凰都高興，走，到我屋裏談去！」

　　他沒把朱漢民當外人，可是朱漢民感動之餘卻有了猶豫。

　　玉珠立時發現了，一揚眉，道：「閣下，交朋友貴在知心，瞧清楚了，這兒就等於你的家，『貝勒府』三字你莫放在心上，你也不會放在心上……」

　　朱漢民沒話找話，道：「怎麼，貝子爺，她睡了？」

　　玉珠自然明白這個「她」字何指，隨口應道：「睡了，累了一天了，哪能不早睡？她是匹沒韁的野馬，出門的時候多，在家的時候少，我們旗人的姑娘，跟你們漢家姑娘不同，你們漢家姑娘，整天高坐樓頭，把自己關在深閨裏，或埋首詩書，或手不離女紅，我們旗人姑娘，只知一天到晚到處亂跑，不是架鷹驅犬，便是賽馬打獵，令人見了就頭痛，所以我將來討媳婦兒，一定討漢家姑娘。」

　　此人天真，也直爽得可愛，朱漢民笑道：「怎麼，貝子爺，你不喜歡旗人姑娘？」

　　玉珠皺眉搖頭，道：「不敢領教，還是你們那溫柔嫺靜的漢家姑娘好，像我妹妹，兇起來像隻母老虎，誰要是討了這麼個媳婦兒，只有倒楣，有得受的。我是敬鬼神而遠之，惹不起，只好不惹。」

　　朱漢民失笑說道：「貝子爺高論，我不敢苟同，我卻覺得漢家姑娘較旗人姑娘缺少些明快爽朗，還有那……」

　　「好了，好了！」玉珠擺手笑道：「要談這些，到我屋裏談去，我陪你個通宵，咱們來一個剪燭西窗，徹夜不寢，如何？走吧！」

　　拉著朱漢民就要下屋，適時，美艷二婢有意留人地趨前跪下：「玉兒、翠兒這兒給珠爺請安！」

　　玉珠回首投目，立刻沉下臉色，道：「還有這位，我新交的朋友，朱大俠！」

　　兩個俏丫頭低著頭，狀甚猶豫。

　　朱漢民不欲使人難堪，忙道：「貝子爺，你這是何苦？我也當不起。」

　　玉珠沒答理，卻望著兩個俏丫頭又一聲輕喝：「玉兒、翠兒！」

　　兩個俏丫頭猛然抬起粉首，嬌靨上是一片羞，還帶著惱，道：「珠爺，您不知道，他就是……」

　　「我比你們明白！」玉珠一擺手，截口說道：「但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妹妹不講理，把人家當做了冤家對頭，今天他卻是我新交的好友，咱們貝勒府的貴賓，你們還不快快見禮？」

　　兩個俏丫頭仍然猶豫沒動，玉珠臉上勃然變了色。

　　朱漢民一急，剛要開口，驀地裏，那看不見底的深邃庭院之中，傳來一個無限甜美，但卻冰冷凜人的話聲：「玉兒、翠兒過來，看他敢把你們怎麼樣？」

　　兩個俏丫頭一下子有了靠山，膽氣頓壯，抬起頭來狠狠地白了朱漢民一眼，一扭頭，嬌軀閃動，如飛而去。

　　這下玉珠沒了轍，也下不了臺，一臉苦笑說道：「閣下，冤家路窄，看來咱們要跟她磕上了，你瞧見了沒有，這府上，哪有我貝子爺過的日子，就是這麼回事兒……」

　　倏地壓低了話聲，眨著眼，道：「閣下，別忘了，你也有我這個過江泥菩薩的靠山！」

　　朱漢民想笑，還未笑，猛見倩影飛閃，香風襲人，那適才兩個俏丫頭的站立處，多了個身著大紅勁裝的美姑娘。

　　美姑娘身後緊隨著玉、翠二婢，她自己嬌靨緊繃，一雙柳眉倒剔，那清澈、深邃的眸子，直視著二人：「哥哥，你說什麼？」

　　一向懾於雌威，見了立刻喪膽，玉珠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一時未能答上話來，那樣子，著實是夠丟人的。

　　這時候挺身出頭幫忙，該是義不容辭。

　　朱漢民立刻跨前一步，拱了手，淡然而笑：「閣下，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北京城未免太小了點兒了。」

　　美姑娘一擺玉手，冷然說道：「少跟我嬉皮笑臉的，給我站到一邊去，沒人跟你說話！」

　　好兇，朱漢民碰了個硬釘子，但他沒有在意，笑了笑，又道：「武林人講究一個路見不平，撥刀相助，閣下，你要知道，長幼有序，別讓我這外人看了笑話！」

　　「你敢！」美姑娘美目一瞪，道：「你敢笑我就打爛了你的嘴，你竟教訓起我來，還得了呀，昨兒個要不是……我早就讓九門提督府辦了你了……」

　　朱漢民淡淡笑道：「閣下，別老拿官威壓人，九門提督唬不了我，我要是怕了九門提督，今夜這貝勒府我也不敢來了！」

　　美姑娘道：「我知道你膽子大，你了不起，昨天或許是我理屈，可是今夜你上門欺人，這又怎麼說呢？」

　　朱漢民失笑說道：「你言重了，膽子再大也不敢上貝勒府欺人！閣下，你要弄清楚，這是令兄找我來的！」

　　美姑娘道：「所以我找他說話，你給我讓開些！」

　　朱漢民竟聽了話，一拱手，笑道：「敬遵芳諭！」

　　回首望向玉珠，道：「貝子爺，人家找的是你，上前答話吧！」

　　玉珠皺著眉，一副苦相，沒動，道：「怎麼，閣下，你不管了，真是好朋友……」

　　朱漢民笑道：「貝子爺，我這個朋友你沒交錯！」

　　玉珠道：「那麼你……」

　　朱漢民道：「我替貝子爺壯膽，誓為你貝子爺後盾！」

　　玉珠苦笑說道：「我原意是要你做先鋒，你卻做的什麼後盾？」

　　朱漢民道：「我不能跟在你貝子爺身邊一輩子，這種事，總是要自己拿出點勇氣、魄力來的，否則你貝子爺一輩子就別想再抬頭，去，別給咱們昂藏七尺鬚眉男子漢丟人！」

　　不錯，是正理，玉珠略一猶豫，只得咬牙橫心，硬起頭皮，一點頭，剛往前跨出一步。

　　美姑娘突然戟指朱漢民跳腳大發嬌嗔，大顯雌威：「好哇，你這個人竟敢挑撥……」

　　朱漢民一擺手，截口說道：「閣下，你是找我說話，還是找令兄說話？」

　　美姑娘氣得又一跺蠻靴，道：「少得意，稍時也饒不了你。」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那是稍時，如今閣下不該衝著我橫鼻子豎眼睛發威！」

　　美姑娘氣白了臉，一抬玉腕，輕喝說道：「貝勒府豈容一個狂妄草民撒野？夤夜闖入府邸，非奸即盜，玉兒、翠兒，先給我拿下他再說。」

　　她可忘了那兩個是否人家敵手。

　　兩名俏丫頭仗著美姑娘之威，地方又是在貝勒府內，也頓時忘了一切，清脆地同應了一聲，剛要閃身。

　　玉珠不知哪來的一股勇氣，突揚沉喝：「站住，你們兩個誰敢動，我就打斷誰的腿！」

　　不錯，這還像話，只是，要問他哪來這麼大勇氣，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可能是老天爺臨時借給他一顆天膽。

　　兩名俏丫頭沒想到玉珠大爺突然狠了起來，敢作此一喝，一時為威態所懾，還真沒有敢動。

　　美姑娘氣得嬌靨漲紅，又跺了蠻靴：「哥哥，你是逼我自己動手！」

　　玉珠淡淡說道：「沒人逼你動手，有話衝著我說，有事衝著我來，別拿人家當發官威的對象，人家可不吃你那一套！」

　　朱漢民微微點了點頭，笑了。

　　他這一笑，更添了美姑娘三分氣，她柳眉一挑，道：「衝著你說就衝著你說，你知道他是誰？」

　　玉珠道：「你又知道他是誰？」

　　美姑娘狠狠地瞪了朱漢民一眼，道：「他是以漢族世胄，前朝遺民自居的武林草莽！」

　　玉珠泰然說道：「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人家本來是漢族世胄，前朝遺民，也確是個武林人，難道不行？」

　　美姑娘恨得牙癢癢地，道：「那沒什麼不行，你知道他罵咱們什麼？」

　　玉珠道：「昨天我聽你說過了，那是先人們留下的舊怨，也因各自站的立場不同，為此，總不能說絕對不能交朋友！」

　　美姑娘簡直氣得要掉淚，道：「沒人干涉你交朋友，可是你明知道他昨天……」

　　玉珠突然笑道：「妹妹，漢族世胄你未必介意，前朝遺民你也未必在乎，說來說去，還是因為他昨天沒像一般叩頭蟲一樣對你低頭，我說句公道話，那是你咎由自取，自找沒趣，怪不得別人。」

　　美姑娘立即更白了嬌靨，紅了美目，道：「哥哥，自己兄妹，你竟幫著外人欺負我！」

　　玉珠眉峰一皺，閉了口，那不為別的，他再是橫了心，一旦美姑娘動了真，紅了一雙眼眶，他還是傻了臉，沒了轍。

　　半晌，他才轉望朱漢民，道：「閣下，看來，我又要豎白旗了！」

　　朱漢民心中了然，口中卻故意說道：「兵臨城下，眼看勝券在握，貝子爺奈何不戰自潰？」

　　玉珠搖搖頭，苦笑說道：「你不知道，我見不得女兒家掉淚。」

　　朱漢民聳肩攤手，嘆道：「兩串珠淚勝過百萬雄兵，怪不得古來多少君王為之失卻江山，怪不得孟姜女能哭倒長城……」

　　美姑娘嬌靨突然一紅，跺腳叫道：「你，你還敢氣我，誰像你鐵石一般狠心腸？」

　　朱漢民眨眨眼，笑道：「姑娘，你錯怪我了，武林人講究一副俠骨心腸，劍膽琴心，便是我也不忍見姑娘掉淚！」

　　美姑娘又羞又氣，道：「你除了嬉皮笑臉嚼舌頭，還會什麼？」

　　朱漢民答覆更氣人，笑道：「我還能不屈於威武，不淫於富貴，不移於貧賤！」

　　美姑娘挑眉說道：「我今天非讓你屈於威武不可。」

　　朱漢民笑道：「姑娘，頭可斷，血可流，志不可屈，憑姑娘，就能使我屈於威武麼？」

　　這，大大地刺傷了美姑娘的自尊，那嬌慣、任性、高傲，尊貴的自尊，她簡直就不明白為什麼這個書生這麼大膽，這麼狂，這麼傲。

　　她氣得渾身發抖，一跺蠻靴，戟指顫聲說道：「你，你，你是有心氣我，我今夜要不能讓你低頭，就一頭碰死你面前。」閃動嬌軀，揚掌便摑。

　　玉珠又驚又急，既不敢動，又不敢攔，正自為難欲絕，驀地裏，一聲清朗輕喝起自廳前：「蘭兒大膽，還不住手！」

　　那是個負手卓立廳前階下的一個中年人，這中年人一身青袍，身材頎長，年紀約四十上下，白面無鬚，長眉鳳目，膽鼻方口，風度翩翩，瀟灑飄逸，俊美之中，更帶著隱隱懾人的高貴之氣。

　　朱漢民神情一震，身形倏起輕顫。

　　玉珠則白了臉，低下了頭。

　　美姑娘沉腕收掌，又一跺腳，閃電般掠下屋面，飛投青袍人懷中，「哇」地一聲，哭出聲來，滿腹委曲一下子全發洩了出來。

　　青袍人面帶慈祥，目射愛憐，抬手拍了拍美姑娘香肩，微笑說道：「別哭，別哭，這麼大姑娘了，還動不動就哭，這是人前，不是人後，也不怕客人笑話！」

　　美姑娘抬起粉首，淚痕滿面，那兩排長長的睫毛上，掛著顆顆晶瑩淚珠，道：「爹，您要替蘭兒做主，他就是昨天蘭兒說的那個大膽狂生，今夜哥哥又把他帶進府來欺負我。」

　　青袍人臉上笑容微凝，目中倏閃奇光，拍頭看了朱漢民兩眼，平和地問道：「我請教，少俠貴姓大名？」

　　玉珠有心站出來說話，但是他不敢。

　　朱漢民卻難忍兩眶熱淚，身形一掠，忽地掠下了屋面直落青袍人身前，拜了下去：「容叔，您不認得我了？」

　　美姑娘與玉珠俱皆一怔，美姑娘那一雙美目猶含著淚，滿含詫異，直愣愣地望了過來。

　　青袍人更是詫異欲絕地道：「恕我眼拙，少俠是……」

　　朱漢民啞聲說道：「容叔，侄兒憶卿！」

　　剎時間，德貝勒爺兒三個都呆住了！

　　好半晌，玉珠大叫一聲：「好傢伙，你是小卿，你這傢伙，為什麼不早說？」

　　飛身下屋，滿臉激動地伸出雙手抓住朱漢民，一個勁兒地直搖。

　　德容身形電閃，如飛掠近，也出雙手抓住朱漢民，兩眼發直，顫聲說道：「你，你是憶卿？」

　　朱漢民沒說話，默默地點了點頭。

　　德容身形暴顫，突然仰頭大笑，那雙鳳目之中，兩串熱淚，撲簌簌地掛了下來：「好，好，好，怪不得德容我瞧著那麼面熟，原來竟是你這一別十年的自己人，憶卿，你想煞了容叔！」

　　頭一低，雙肩聳動不已。

　　他哭了，他這等身分的人也哭了！

　　天下之至情，莫過於此，感人至深，也莫過於此。

　　美姑娘也低下了頭，那刁蠻任性嬌慣，一時間全沒了影兒。

　　在這一剎那間，沒了漢滿之分，也沒了立場的不同。

　　只有那人間的至性，人間的至情。

　　朱漢民突然展顏強笑說道：「容叔，侄兒今天特來給您請安，您別難受，您該高興……」

　　德容猛然抬頭，舉袖抹淚，窘笑道：「說得是，憶卿，容叔我該高興，不該難受，來，讓容叔瞧瞧吧，你長多高了，是你俊還是玉珠俊？」

　　朱漢民有點赧然，但到底還是讓德容看了個仔細。

　　只聽德容「哈」地一聲，笑道：「玉珠是內城有了名的俊哥兒，美男子，如今跟你一比，簡直是判若雲泥，黯然失色了！」

　　朱漢民赧然說道：「容叔，您偏心，侄兒明白，我缺少玉珠那份天真，玉珠只讓我一分沉練，那是因為彼此所處的環境與……」

　　「你這話未必中肯！」德容笑道：「別歉虛了，德容我自信眼力不差，我第一眼便看出玉珠他一切都差你太多！」

　　朱漢民笑了笑，還要再說。

　　玉珠突然叫道：「小卿，你就少讓他老人家說我兩句，行不？別人不知道我知道，你，碧血丹心雪衣玉龍宇內第一。」

　　聽了這句話，美姑娘的反應比德容還快，她霍地瞪大了一雙美目，嬌靨上神色難以言喻的詫聲大叫道：「你，你就是碧血丹心雪衣玉龍？」

　　朱漢民眨眨眼，笑得俏皮，道：「不敢，那是武林朋友的抬愛，你未必放在眼內！」

　　美姑娘有著難言的喜悅，她脫口說道：「既是自己人，那就別跟我謙虛，你知道，過分的謙虛，那叫虛偽，跟自己人，那更不必，我早就……」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原來的那句話，有損她那好強的自尊，是故，她臨時改了口，接道：「我早就聽說，你自命不凡，自以為了不起。」

　　朱漢民道：「姑娘，昨天的事過去了，你該承認，那不能全怪我，所以，我認為你沒有老不饒人的必要，實際上，我也只能接得住兩馬鞭，倘若再有第三鞭，恐怕……」

　　美姑娘臉漲得好紅，她嬌羞欲滴，跺腳叫道：「你，小卿，也別那麼壞，明明是你仗技欺人，到頭來還派我的不是，你，你講理麼？」

　　敢情她也講理。

　　朱漢民笑道：「我講理，無論何時，何事，何地，對何人，都一樣，你要是認為我理缺，我沒話可說，至少，我知道大街上馳馬的不是我，濺人一身雪泥反找人興問罪之師的也不是我，先拿馬鞭子抽人的，更不是我……」

　　美姑娘繃了桃腮，但旋即，她又笑了：「怎麼說，對一個女孩兒家，你該讓著點兒，尤其不該在大街上給人難堪，你知道，那讓人多下不了臺？」

　　朱漢民他倔得令人可惱，美姑娘都軟了心，讓了步，偏偏他一副寧折不屈的直脾氣，淡淡說道：「那抱歉，我說過，『理』字之前，人人平等！」

　　美姑娘真有點惱了，可是那不是真惱，滿含嬌嗔地橫了他一眼，轉注德容，噘著小嘴兒，說道：「爹，您瞧，他有多拗！」

　　望著不失天真初長成的小兒女，德容老懷大暢，高興得簡直合不攏嘴，美姑娘話落，他立即哈哈大笑：「不是爹偏心，爹要判你個不是，憶卿這種態度是對的，人，要講個理，不過，有的時候，也不能太認真，否則一輩子會討不到媳婦兒！」說完，又哈哈大笑起來。

　　美姑娘莫名其妙地嬌靨一紅，她自覺臉燙得厲害，心也跳得厲害，連忙地垂下了粉首。

　　朱漢民神情一震，卻微微皺了皺眉峰。

　　前者那乍羞還喜的神態，悉入人眼中，後者那令人難懂的表情，卻沒一個人留意。

　　只聽德容大笑說道：「憶卿，容叔我該謝謝你，我們家這匹劣性難馴的野馬，終於碰上了對頭剋星了，終於能有人降服了，以後老少平安，全家寧靜，該算你第一功！」

　　朱漢民笑了笑，沒說什麼，那是他不便說什麼，也不敢說什麼！

　　美姑娘卻猛然抬起粉首道：「爹，誰說我服了他，別想，他一輩子都別想。」

　　話出了口，她才猛覺大大地不妥，嬌靨一紅，又低下了頭。

　　隨著她那低頭，朱漢民心頭又復一震。

　　德容再揚大笑，玉珠一旁低笑著說：「聽見了麼？小卿，明明服了人硬說不服，這就是我們旗人姑娘令人頭痛處，以後你……」

　　「哥哥，你敢再說！」美姑娘粉首猛抬，跺了蠻靴。

　　嚇得玉珠一伸舌頭，硬把餘話咽了回去。

　　德容他又笑了，今天他是太高興了，十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這麼高興，笑聲中，伸手拉起了朱漢民，道：「憶卿，你一切的一切，活脫脫的當年夏夢卿，昨天聽蘭兒回來一陣哭訴，我立刻覺得那書生不凡，今天再一見，豈止是不凡，簡直是超人，憶卿，你爹，他好？」

　　朱漢民連忙斂態恭謹答話，道：「謝謝您，容叔，他老人家安好！」

　　德容道：「只怕老多了吧？」

　　朱漢民道：「侄兒都已長大成人，老一輩的焉能不老？」

　　德容嘆了口氣，道：「歲月不饒人，時光催人老，人生百年，十年雖不為多，可是在這十年中的變化太大了……」

　　神色更趨黯然，猶豫了一下，接道：「憶卿，你還記得？」

　　朱漢民陡然挑起雙眉，道：「容叔，侄兒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那神威，那煞氣，看得德容心中不由一懍，道：「憶卿，你知道……唉，不說也罷，誰叫我生為滿人，又誰叫我生在皇族親貴之家，唉！」

　　朱漢民連忙斂態，道：「容叔，您明鑒，大恩未報，侄兒不敢對您見外！」

　　德容黯然強笑，道：「謝謝你，憶卿，千萬別讓那立場之事影響了咱們私人間的感情，你知道，兩代的交情非同泛泛……」

　　朱漢民難掩激動，軒了軒眉，道：「容叔，我保證絕不會，侄兒雖不敢昧於民族大義，但卻是個有血肉，有靈性的人，不敢漠視兩代的交情，尤其您跟怡姨對我的恩情，您請放心！」

　　德容雙目微有濕意，抬手拍了拍朱漢民肩頭，道：「對你，容叔哪有不放心的？你爹，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大俠，他不愧宇內第一奇才，頂天立地蓋世英雄，百年罕見，舉世難求，我敬他為天人，他的兒子，他的骨肉，還會有錯……」

　　勉強笑了笑，道：「憶卿，詳情你也知道了？」

　　朱漢民道：「我爹只告訴了我個大概，我這趟來京目的之一，也是為了打聽這件事情的真相，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德容面上閃過一絲輕微抽搐，道：「憶卿，別這樣，你義父，他赤膽忠心，柱石虎將，一生為國，落得如此悲慘下場，無論朝野，都抱屈於心，憤慨不平，但，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這是大清皇律，也形同家法，你便是查明真相，又能如何？」

　　朱漢民陡挑雙眉，目中煞氣懍人，道：「容叔，您知道，當著您，侄兒不便說什麼！」

　　此言一出，美姑娘一雙美目飛閃異采，玉珠神情一震，德容則嚇白了臉，機伶一顫，道：「憶卿，你千萬不能這樣，姑不論那怪不怪皇上，你義父赤忠一生，為朝廷，他披肝瀝膽，你不能讓他忠名蒙污垢，死不瞑目。須知，他當初可以不死，你爹也可以救他，他之所以願死，那在盡忠取義，你爹所以不救他，那也是忍痛成全……」

　　朱漢民挑眉瞪目，默然不語，那模樣兒，便是從不知怕為何物的美姑娘看了也心驚。

　　半晌，他始突然開口說道：「容敘，您知道詳情麼？」

　　德容道：「我只知道內情極不單純，到底如何卻不清楚。」

　　朱漢民道：「容叔，內情怎麼樣個不單純法？」

　　德容猶豫了一下，道：「朝中有人進讒……」

　　「誰？」朱漢民勃然變色，震聲發問。

　　德容搖頭說道：「我不是說麼，我並不知道究竟，你怡姨，也許知道得比我多一點。」

　　朱漢民道：「可是怡姨她出了家，沒人知道她的下落。」

　　德容呆了一呆，道：「你怎麼知道你怡姨出了家？」

　　朱漢民道：「是阿步多說的。」

　　接著就將遇見阿步多的事，說了一遍。

　　德容點頭嘆道：「什麼事都在一個『巧』字，不然咱們也難以見面，憶卿，有空是該去看看紀澤夫婦，你知道，那才是大恩！」

　　朱漢民凜然說道：「謝謝容叔，侄兒一定要去給他兩位請安的。」

　　德容道：「那也別急，我有你怡姨的下落。」

　　朱漢民大喜，急急問道：「容叔，怡姨她現在哪兒？」

　　德容笑道：「現在要是告訴了你，恐怕你連坐一會兒都不坐了。」

　　朱漢民忙道：「容叔您知道，侄兒大事在身，急不可待……」

　　德容道：「憶卿，我知道，但不急於一時……」

　　朱漢民搖頭道：「不，容叔，您不知道，侄兒還有件事，要打聽小霞的下落！」

　　德容「哦」地一聲，笑道：「那更不必急，我知道，紀澤夫婦把小霞寄養在……」

　　朱漢民忙道：「不，容叔，小霞後來又落在了親王府……」

　　德容呆了一呆，詫聲說道：「小霞落在了親王府！誰說的？」

　　朱漢民遂又把接獲乃妹由親王府中發出的信的事說了一遍，說著，並探懷取出了那封信來，雙手遞過。

　　德容靜聽之餘，臉色連變，及至接過了那封信，略一閱視之後，臉上神色更趨凝重，道：「這是怎麼回事？紀澤夫婦明明是把小霞寄養在清苑一戶民家，怎麼又會落在親王府……」

　　朱漢民道：「所以侄兒急著要見怡姨。」

　　德容搖了搖頭，道：「這件事我一點都不知道，你怡姨未必會知道！」

　　沉吟了一下，又道：「這是親王府專用的信箋，每一個親王府都用這種信箋，小霞她怎不說明是哪家親王府？這就難打聽了……」

　　朱漢民道：「也許怡姨知道亦未可知！」

　　德容遲疑了一下，遞還那封信，道：「你早一天見見你怡姨也好，你知道，離開西城兩里處，有座白雲觀，你怡姨就在觀後春花園中清修，我讓玉珠帶你去一趟！」

　　朱漢民接過信箋，容得容叔說完，立即騰身而起，直上半空，半空中長揖而拜，揚聲說道：「不必了，德叔，侄兒急不可待，唯恐稍遲，失禮之處，尚祈容叔原諒，一俟事畢，侄兒當再來請安。」

　　話落，身閃，倏化長虹，轉眼不見。

　　玉珠大急，騰身要追，德容忙擺手說道：「玉珠，別追了，夏夢卿天龍身法冠絕宇內，舉世第一，憶卿傳他衣缽，毫不遜色，你再有十個也追他不上。」

　　玉珠急得跳腳，美姑媳卻突然冷冷說道：「哥哥，幹什麼這樣？人家不稀罕咱們，咱們又何必非跟去不可？爭爭氣不行麼？」好個咱們！

　　玉珠雙眉一挑，剛要說話，德容已然輕叱說道：「蘭兒，不許胡說，憶卿他……」

　　「我不要聽！」美姑娘一跺蠻靴，嬌軀一扭，如飛向門外奔去。

　　德容呆了一呆，搖頭苦笑，向著兩名俏丫頭揮了揮手。

　　兩名俏丫頭一齊福了一福，轉身尾追而去。

　　望著兩名侍婢不見，德容轉注玉珠，突然說道：「玉珠，你看出了些什麼？」

　　玉珠一怔，愣愣問道：「爹，您說什麼……」

　　德容雙眉一挑，道：「難怪你姑姑常叫你渾東西，你的確渾！」

　　玉珠恍然大悟，臉一紅，忙道：「爹，您是說妹妹……」

　　德容笑了，點了點頭，道：「還不算太渾！」

　　玉珠遲疑了一下，道：「爹，您知道，他倆原是青梅竹馬的一對，碧血丹心雪衣玉龍又是當今宇內第一，憶卿他無論人品、心性、所學，都是妹妹她生平僅見……」

　　「何止是她生平僅見！」德容截口笑道：「便是爹這半輩子，也僅僅見著這麼三個，你傅伯，他不算，看來，天下之奇才，全讓他夏家佔了……」

　　望了望玉珠，忽又作如是問：「玉珠，你以為如何？」

　　玉珠未加考慮，道：「妹妹，她千肯萬肯，自不必說，小卿他也該沒問題！」

　　德容笑了，但笑得很勉強，淡淡說道：「但願如此！」

　　轉身向庭院暗徑中行去……

　　玉珠一怔，情知乃父言出有因，但他沒敢再問下去，呆了半晌，始搖搖頭，踏著青石小徑返回所居小樓。

　　※※※

　　朱漢民於屋面疾馳，捷如一縷輕煙。

　　德容雖然貴為貝勒，但由於當年跟夏夢卿、傅小天等這等武林絕頂高手的多年交往，眼力自較一般人高明得多。

　　他說得不錯，朱漢民接受了宇內第一玉簫神劍閃電手的衣缽，一身功力自然高絕，天龍身法冠絕宇內，舉世無匹，在盡展身法之下，直如劃空長虹，轉眼間便出了守衛森嚴的內城。

　　當然，憑朱僅民的一身功力，那些個守衛內城的旗勇，是神不知，鬼不覺，根本沒有發覺有人由半空裏出了城。

　　朱漢民一出內城便折向了西，他預備出西城直奔白雲觀，但，世上諸多意外事，往往難以盡如人願。

　　他剛出西城，驀地裏，一聲霹靂大喝震天懾人，劃空傳來。

　　「朱漢民，你給我站住！」

　　朱漢民一驚，霍然止步停身，硬生生地剎住身形，抬眼望去，不由呆了一呆，心中立即了然。

　　左前方，官道旁一片黑壓壓的樹林之內，閃出了五個人，為首的，是個鬚髮如霜，雙目赤紅的老化子。

　　老化子身旁，站著個年輕化子，正是跟他有過數面之緣的那一位，他，面罩寒霜，目射不屑地冷然而立。

　　這一老一少兩名化子身後，緊跟著三名手持打狗棒的中年要飯化子。

　　突然，朱漢民笑了，跨步向前，舉手一拱，笑道：「我以為是誰呢，嚇了我一大跳，原來是丐幫北京分舵分舵主，火眼狻猊郝大俠！」

　　言來瀟灑，泰然，而安詳。

　　那老化子正是郝元甲，只見他呆了一呆，道：「朱漢民，你認識我郝某人？」

　　「當然！」朱漢民點頭笑道：「郝舵主丐幫前輩英雄，我久仰盛名，何況，郝舵主那雙火眼金睛，是一塊顯眼的活招牌！」

　　郝元甲冷冷一笑道：「你認得郝元甲，那最好不過，你既知我火眼狻猊，當知我火眼狻猊生平嫉惡如仇，更痛恨那些昧於民族大義的喪心病狂，冷血之人！」

　　朱漢民沒在意，且故作糊塗，笑了笑，道：「這個我知道，這也是郝大俠令人敬佩之處……」

　　頓了頓，接道：「不知郝大俠喚住我，有什麼見教？」

　　郝元甲道：「郝某人要站在大漢民族長者的立場，以天下武林前輩的身分，要你多認識一些民族大義！」

　　朱漢民笑道：「那不敢勞動郝大俠，對於民族大義，我認識的恐怕不比任何人為少！」

　　郝元甲冷哼說道：「認識多的人，不會急思賣身投靠，巴結滿室親貴，以求進身之階，甘心為人鷹犬，供人驅策！」

　　朱漢民訝聲說道：「郝大俠，這話怎麼說？」

　　郝元甲怒笑說道：「我郝某人過的橋都比你走的路多，在我郝某人面前，你最好不要裝瘋賣傻，少來這一套。」

　　朱漢民「哦」了一聲，道：「這麼說來，郝大俠指的是我了？」

　　「不錯！」郝元甲毅然點頭，冷笑說道：「我說你為什麼突然離開江南武林，在大年下跑到北京來呢，原來是只為巴結親貴，想要……」

　　「郝大俠！」朱漢民截口說道：「這話，郝大俠是聽誰說的？」

　　郝元甲抬手一指身旁年輕要飯化子，道：「我郝某人這個徒弟，對他，你諒不陌生！」

　　「何止不陌生？」朱漢民笑道：「我簡直跟令高足十分有緣，敢情是令高足說了我的閒話，請問，令高足憑哪一點指我巴結滿室親貴？」

　　郝元甲怒聲說道：「密晤九門提督府大領班阿步多於前，又復交結那玉珠玉貝子於後，這些還不夠麼？」

　　朱漢民點頭笑道：「原來郝大俠指的是這兩回事，那麼，我在郝大俠面前提位武林前輩，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大俠……」

　　郝元甲臉色一變，神色立轉恭謹，道：「夏大俠宇內共尊，你提他幹什麼？」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據我所知，當年夏大俠跟傅侯交稱知己，跟德貝勒兄妹交情亦非泛泛，我請教，這怎麼說？」

　　郝元甲不是糊塗人，一聽便懂，臉色又復一變，勃然大怒，「呸」地一聲，大叫說道：「憑你也配上比夏大俠……」

　　朱漢民飛快說道：「當年他夏大俠宇內第一，如今我朱漢民武林翹楚，為什麼不配？倘若我今日結交幾個親貴朋友，便稱之為昧於民族大義，忘卻公仇私恨，那麼夏大俠豈不也難脫嫌疑？」

　　「朱漢民，你敢冒瀆夏大俠？」郝元甲暴跳如雷，道：「夏大俠奇才第一，德威兼重，他跟傅威侯關係不同，不但未因私交影響立場，而且他時刻蓄謀復興大業，這又豈是你所能知道的？」

　　朱漢民淡淡說道：「郝大俠又怎知我是因私交影響了立場，又怎知我不也是時刻在圖謀復興大計，又怎知我……」

　　郝元甲叫道：「夏大俠藝出智蒙神僧，他……」

　　朱漢民說：「郝大俠又怎知我不是藝出名門？何況，英雄不論出身！」

　　郝元甲道：「夏大俠他是漢族世胄，先朝宗室……」

　　朱漢民淡淡說道：「郝大俠也莫忘了，我姓朱，叫漢民！」

　　郝元甲呆了一呆，道：「那是你沾了祖宗的光，名字也人人可取，夏大俠為復興大計籌謀，不遺餘力，人所共知……」

　　朱漢民道：「郝大俠，圖謀復興大計，非要敲鑼吶喊，讓人知道麼？」

　　郝元甲又復一怔，道：「傅威侯蓋世虎將，一代奇豪，天下共欽，跟德貝勒兄妹，不同於一般滿室親貴，這種朋友值得交！」

　　朱漢民笑道：「那麼，夏大俠既能結交他們幾位，我為什麼不能結交他們的後人，郝大俠何厚夏大俠而薄朱漢民？」

　　郝元甲立時啞了口，半晌才紅著老臉道：「算你會說話，可是那沒有用，我郝某人認定了你配不上比夏大俠，也認定了你昧於民族大義，無羞無恥……」

　　朱漢民突然縱聲長笑，如龍吟，似鶴唳，裂石穿雲，直襲夜空，歷久不絕，震得樹葉簌簌而下。

　　郝元甲勃然交色，身不由主地退了一步，瞪目喝道：「你笑什麼？」

　　朱漢民淡淡說道：「我笑身為丐幫北京分舵分舵主的火眼狻猊郝大俠，怎麼也是個既糊塗又不講理之人？」

　　那名年輕要飯化子一聲厲叱，便要撲出。

　　卻被郝元甲伸手一把拉住，他尚未說話，朱漢民已然淡笑又道：「倘若我這叫昧於民族大義，那麼郝大俠當年夜入傅侯府，應傅侯之請調查布達拉宮來犯喇嘛虛實，並自告奮勇，欲助傅侯對付羅剎三君之事，那又叫什麼？」

　　郝元甲機伶一顫，駭然道：「這，這，你如何得知？」

　　朱漢民淡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郝大俠傾丐幫北京分舵之力，為滿室重臣辦事，不但不責己，反而責人，待己太寬，對人太苛，這不叫糊塗、不講理叫什麼？」

　　郝元甲怒聲說道：「好一張利口，你小小年紀，懂得什麼，當年我是奉夏大俠之命行事，而夏大俠乃是鑒於布達拉宮惑於白衣大食，並非復興義舉，只是勾結另一異族入侵中國，他身為先朝宗室，不能眼見我大漢民族未出狼喙又落虎口，淪陷得更深，所以才號召天下武林，擊退白衣大食，瓦解布達拉宮助傅侯成就勳業！」

　　朱漢民淡淡說道：「這些當年事，我或不懂，但我卻懂郝大俠不該單憑管窺之見，一面之詞而指說我的不是。」

　　郝元甲道：「這麼說來，你是不承認？」

　　朱漢民道：「不是不承認，是不能承認，因為那根本不是事實！」

　　郝元甲冷笑說道：「只怕今夜由不得你不承認！」

　　朱漢民揚了揚眉，道：「怎麼，莫非郝大俠要……」

　　郝元甲冷冷說道：「郝某人要幹什麼，你該很明白。」

　　朱漢民笑道：「我只怕那不太容易！」

　　郝元甲陡挑白眉，道：「郝某人知道你功力高絕，武林第一，但郝某人為民族大義，可以死，丐幫也不惜派毀人亡！」

　　朱漢民笑了笑，道：「郝大俠，你真要以武相向，非動手不可？」

　　郝元甲道：「還有一條路，請你即刻離開北京，取消名號，改名換姓。」

　　朱漢民搖頭說道：「大事未了，我暫時不能離開北京，名號得自天下武林，姓名賜自父母，我既不能取消，也不敢改換。」

　　郝元甲變色笑道：「那就只好委曲你走第一條路了！」

　　話落一揮手，身後三個中年化子連同他那徒弟在內，立即閃身掠出，分落朱漢民周圍，團團圍住，疑功蓄勢待命。

　　朱漢民眉峰一皺，笑道：「郝大俠，今夜你若是殺了我，只怕他日蒼五老第一個饒不了你！」他指的丐幫五長老九指追魂蒼寅。

　　郝元甲一震，忙道：「難不成你也認識本幫五長老？」

　　「何止認識一位蒼五老？當年遠赴藏邊的那些位前輩奇俠，我個個認識，郝大俠你信不信？」

　　郝元甲略一思忖，點頭說道：「信，別說是你，普天之下也沒人不知道他們！」

　　朱漢民笑道：「這或不足為奇，我還知道令高足當年丟了人家一輛馬車，並且在布達拉宮黃衣四尊者之一的烏紮克那後腦勺上……」

　　那年輕要飯化子一驚，郝元甲厲聲喝道：「你究竟是誰，因何也知道這些當年小事……」

　　朱漢民一笑說道：「玩笑適可而止，見好就收，郝大俠可認得此物？」

　　一翻腕，自袖底掣出那柄玉簫。

　　四化子駭然暴退，郝元甲大驚失色，失聲道：「你，你是夏大俠的……」

　　朱漢民一笑說道：「暫時就算我是夏大俠的傳人吧，郝大俠，我有急事在身，不能多事耽誤，詳情容事畢返來再說吧！」

　　說罷一拱手，騰身而起，向著白雲觀方向飛射而去。

　　等到郝元甲等定過神來，朱漢民那襲雪白的儒衫早已消失在一片茫茫夜色中不見了。

　　那年輕要飯化子說了一聲：「師父，您看……」

　　郝元甲滿面激動，立即擺手說道：「錯不了，夏大俠當年兵刃玉簫神物是真，還有，他適才臨走所使那冠絕宇內的天龍身法更是明證！」

　　年輕要飯化子呆了一呆，道：「那麼，師父……」

　　郝元甲又擺了手，截口說道：「先回分舵再說吧，你沒聽他說，事畢他還會回來麼？」

　　突地一聲冷哼，狠狠地瞪了年輕要飯化子一眼，道：「都是你，沒用的東西！」

　　破袖一擺，當先破空而去。

　　那年輕要飯化子一怔，隨即搖頭苦笑，偕同另三名中年要飯化子，緊跟著郝元甲身後馳去。

　　※※※

　　白雲觀那御筆親書橫額的牌樓之前，瀟灑飄逸地走來了一個俊美脫俗的白衣書生，是朱漢民。

　　他抬眼望了望那雙邊分懸巨燈，石階高築，莊嚴宏偉的觀門，面上浮現一片難言的激動，邁步便要踏進牌樓。

　　驀地裏，一聲清越佛號劃空響起：「無量壽佛，施主請止步！」

　　隨著話聲，白雲觀那側門之內，緩步轉出一個人影，近看，卻是個面貌清奇，五綹黑髯飄拂的中年全真。

　　朱漢民聞聲停步，向中年全真投過一瞥，目中立閃異采，不言不動，含笑佇立相候。

　　轉眼間，中年全真走近，衝著朱漢民一稽首，道：「無量壽佛，貧道斗膽動問，施主何來？」

　　朱漢民還了一禮，淡淡一笑道：「真人是問遠處，還是問近處？」

　　中年全真道：「貧道不厭其詳，遠近都問，施主原諒！」

　　朱漢民笑了笑，道：「白雲觀納盡十方香火，對每一來此瞻仰三清之人，真人都要問個遠近來處不成麼？」

　　「無量壽佛！」中年全真含笑說道：「對別的施主無須，唯獨對施主，貧道要問個明白。」

　　朱漢民揚了楊眉，道：「敢問真人上下？」

　　中年全真道：「有勞施主動向，貧道一塵。」

　　朱漢民道：「原來是一塵真人，我，遠處來自江南，近處來自北京。」

　　一塵真人抬眼深注，道：「那麼，施主是武林第一的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大俠了？」

　　朱漢民一震，道：「真人認得朱漢民？」

　　一塵真人道：「久聞俠名，仰慕已久，只恨福薄緣淺，無緣拜識！」

　　朱漢民笑了笑，道：「那麼敢勞真人……」

　　一塵真人截口說道：「貧道正是奉郡主之命，在此相候。」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怎麼，郡主她，她知道我會來……」

　　一塵真人點頭說道：「郡主高智，她料定了朱大俠會來！」

　　顯然，美道姑已判知朱漢民的身分底細，也知他撞來撞去，必會撞上熟人，得知她清修之處不可。

　　自然，朱漢民並不知道美道姑怎會知道他的本來，又怎會測知他必會找來？

　　他心神震動，暗暗詫異莫名之餘，忙道：「那麼，請真人代為通報，就說朱漢民夤夜……」

　　一塵真人搖頭截口說道：「施主不必要貧道通報了，郡主如今已不在白雲觀中。」

　　朱漢民一怔，急道：「真人，怎麼說？」

　　一塵真人緩緩說道：「郡主今早便離開了白雲觀，不知去向，她臨行之時特命貧道在此等候朱大俠的，要貧道轉告朱大俠她暫時不能跟朱大俠見面。」

　　朱漢民一顆心頓時往下沉，脫口說道：「這，這又為什麼？」

　　一塵真人道：「這便非貧道所知了，郡主只命貧道轉告這一句話，別的未曾吩咐！貧道也未敢多問她。」

　　朱漢民何止詫異，簡直詫異欲絕，皺眉沉思，一時間，他想不出他怡姨有任何不能跟他見面的理由來。

　　事實上，也確乎如此，十年未見，當年幾個長輩熟人哪一個不是想他都想瘋了？為什麼他這位怡姨卻避不見……

　　沉默良久，他突然抬頭說道：「真人，恕我直言，那不可能……」

　　一塵真人抬眼深注，道：「施主是指郡主已離開白雲觀他去，還是指她命貧道轉告暫時不能跟朱大俠見面那句話？」

　　朱漢民毅然說道：「真人恕我，兩者都是！」

　　一塵真人笑了笑，道：「前者，那好辦，郡主原在觀後春花園中清修，現已人去園空，黝黑一片，施主倘若不信，盡可進去看看，至於後者，貧道沒有辦法證明，不過，施主只要發現前者屬實，諒必可相信後者不虛！」

　　朱漢民略一沉吟，毅然說道：「麻煩真人指點路徑！」

　　一塵真人道：「貧道自當為施主帶路，施主請隨貧道來。」

　　一稽首，轉身行向白雲觀側門。

　　朱漢民雙眉一挑，舉步跟了過去。

　　就在朱漢民跟著一塵真人，進入了白雲觀側門的同時，白雲觀左側那一片黝黑茂密樹林之內，響起了一個充滿喜悅，卻又帶著悲傷的喃喃話聲！接著，還現出一條無限美好的身影。

　　可惜，朱漢民沒聽見，也可惜，他腦後沒長眼！

　　那喃喃話聲說的是：「十年不見，你已長得這麼大了，而且長得這麼俊，活脫脫的像你父親當年，唉，十年，好快，唉……」

　　「憶卿，怡姨站在這兒站了一天了，怡姨等在這兒，就是為了要先看你一眼，怡姨料定了你必然會打聽出怡姨的隱修之處，也必然會來看怡姨，恰姨又何嘗不想你？恐怕他們都沒怡姨想你想得厲害，只是，唉……」

　　一聲包含了太多感情的輕嘆，那無限美好的身影突然電飄而起，飛投密林深處不見。

　　適時，白雲雙內步履響動，側門內，行出了朱漢民，他跨出門檻，轉身強笑拱手：「多謝了，也請恕打擾，真人請留步！」

　　那位一塵真人及門而止，稽首說道：「豈敢，朱大俠好走，恕貧道不遠送了！」

　　朱漢民又謙遜了一句，轉身向前行去。

　　走出牌樓，他駐步回身，一塵真人已掩上側門，他向著靜靜屹立在夜色中的白雲觀投下最後一瞥，懷著滿懷失望，滿懷悲傷，掉頭飛馳而去，去時比來時還要快。

　　至此，僅有的一條線索又告中斷，這，只是使他焦急。

　　而那使他既失望又悲傷的，是他怡姨避不跟他見面，他詫異不絕，百思莫解，他怡姨沒有任何理由迴避他的。

　　無如，事實上，他怡姨是明知他會來，卻早他一步地離開了，而且是去向不明，不知何往。

　　這，在本該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必有原因，可是，他想不出那是什麼原因，又為了什麼？

　　唯一使他略感安慰的，那只是「暫時不能跟他見面」，但是，這「暫時」究竟是多久，究竟要等到哪一天，卻又不得而知了。

　　不過，既稱「暫時」，想必不會太長、太久。

　　他一路眉峰深鎖，悶悶不樂地順著來路馳回城內。

　　他如今已沒有心情談任何事，見任何人了。

　　然而，他剛行抵西城外，那名跟他有過數面不歡之緣的年輕要飯化子卻自路旁暗影中閃出，攔住去路，這回，是一副恭謹笑臉：「朱大俠，家師候駕多時，請朱大俠到敝分舵坐坐！」

　　朱漢民有點猶豫，年輕要飯化子接著說道：「話是朱大俠說的，朱大俠怎好過門不入？」

　　朱漢民不好再推，也就道：「說不得只好打擾了，麻煩閣下帶路。」

　　那年輕要飯化子笑了，道：「好說，自當效勞以贖前愆！」轉身前馳。

　　朱漢民飄身跟上，道：「閣下，其咎在我，你這是讓我難受！」

　　那年輕要飯化子眨眨眼，笑道：「真正難受的是我，我挨了我師父一頓臭罵。」

　　朱漢民笑了笑，道：「那就更加罪過了，我還沒請教閣下……」

　　那年輕要飯化子道：「有勞動問，我，褚明，有個不算太難聽的外號：『閃電飄風』。」

　　朱漢民笑道：「你客氣，這既美又雅更神，我再奉贈四字：『陰魂不散』。」

　　褚明大笑說道：「謝了，我從此叫『閃電飄風陰魂不散』！」

　　談笑間，已至分舵所在，褚明老遠便扯開嗓子揚聲大呼：「師父，列隊恭迎吧，朱大俠到！」

　　朱漢民一皺眉，道：「閣下，你這是要人的命……」

　　話猶未完，破廟內大笑震天，搶出了火眼狻猊郝元甲，身後跟著十餘名精壯丐幫弟子。

　　朱漢民搶步上前，施禮道：「郝大俠，論故交，晚輩該尊稱您一聲，您這是要折煞晚輩！」

　　郝元甲忙自拱起雙手：「郝元甲沒想到朱少俠這麼快就折了回來，有失遠迎，當面請罪！」

　　他竟然一派恭謹，由此可見他對夏夢卿崇敬之甚。

　　朱漢民方待再謙遜，褚明一旁突然說道：「師父，您老人家也別跟他客氣，要不是我早在路上候著他，只怕他會來個言而無信，過門不入……」

　　郝元甲變色叱道：「好沒規矩的大膽渾東西，朱少俠面前你竟敢如此放肆！」

　　褚明一伸舌頭，立即閉上了嘴。

　　朱漢民忙道：「郝前輩，您這是見外……」

　　郝元甲正色道：「朱少俠請改改口，郝元甲萬萬不敢當朱少俠這個稱呼。」

　　朱漢民笑了笑，道：「您剛才不是還以武林前輩自居麼？」

　　郝元甲老臉一紅，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朱漢民卻對著褚明眨眨眼，笑道：「如何，閣下，我替你討回來了吧！」

　　褚明想笑，但他沒敢笑。

　　郝元甲紅著老臉道：「少俠，那是剛才，如今……」

　　朱漢民截口說道：「剛才、如今沒什麼兩樣，武林之中最重輩分，倘若您一定要我改稱呼，可以，晚輩從此不上北京分舵的門。」

　　郝元甲又正色道：「少俠，夏大俠藝出智蒙神僧，若論輩分……」

　　朱漢民道：「可是他老人家當初是跟前輩平輩論交，既如此，前輩以為我敢僭越麼？他老人家知道了不劈了我才怪！」

　　郝元甲還要說，朱漢民正色道：「前輩是欲陷我於不孝，還是不想讓我進貴分舵的門？」

　　郝元甲忙道：「郝元甲不敢，只是，只是……」

　　朱漢民截口說道：「前輩，彼此不外血性中人，論的是交情，不是小節！」

　　郝元甲不好再堅持，略一沉默，只得點頭，滿臉激動地道：「既如此，郝元甲斗膽托大了。」

　　朱漢民笑道：「前輩，恕我放肆，這才像他老人家口中的郝獅子。」

　　郝元甲激動地道：「那是夏大俠看得起丐幫，看得起郝元甲，少俠請！」

　　說罷，舉手讓客，仍不敢有失恭謹。

　　朱漢民笑道：「前輩先請，我只能跟褚明走個並肩。」

　　郝元甲自然不肯，朱漢民笑著又道：「晚輩不敢讓人說他老人家教導無方。」

　　看來此人比他那寶貝徒弟還令人頭痛難纏，郝元甲未便再說，搖頭苦笑一嘆，當先行入廟門。

　　在昏黃燈光下，分賓主落座坐定，郝元甲欠了欠身，神色恭謹，第一句話便問：「少俠，夏大俠一向安好？」

　　朱漢民恭謹答道：「謝謝前輩，他老人家安好！」

　　郝元甲接著又問：「少俠是何時蒙夏大俠垂青收留的？」

　　朱漢民突然笑了，道：「晚輩這個徒弟，他老人家不收不行，自呱呱墜地那一天起，便列入了他老人家門牆，注定接受他老人家的衣缽了。」

　　郝元甲呆了一呆，道：「少俠這話……」

　　朱漢民笑了笑截口說道：「前輩可還記得十年前德郡主冒殺身之險，送出北京的憶卿？」

　　郝元甲神情猛震，霍地站起，瞪目張口，失聲說道：「你，你是小侯爺……」

　　朱漢民淡淡說道：「前輩，晚輩是家父的兒子，漢族世胄，先朝遺民朱漢民。」

　　郝元甲呆了一呆，隨即省悟，忙道：「少俠原諒，是郝元甲失言……」

　　忽地一掌拍在自己後腦，接道：「我好糊塗，怪不得少俠面善，哈，八成兒是狗肉吃得太多，讓狗屎蒙了眼了。」

　　朱漢民想笑，但沒好意思笑。

　　褚明卻忍不住地笑出聲來。

　　郝元甲巨目一瞪，喝道：「笑什麼，混帳東西，你也未見得高明！」

　　「本來是！」褚明嘿嘿笑道：「您老人家自己說的，你過的橋，比人家走的路還多！」

　　郝元甲臉一紅，怒罵說道：「好東西，你敢調侃我老人家！」說著，抬掌便抓。

　　褚明不愧「閃電飄風」之名，一縮脖子，早到了朱漢民身後。

　　自然，郝元甲氣是假的，罵也不真，沉腕收掌，一瞪眼道：「下次再敢這麼沒規矩，看我不打爛你的嘴！」

　　說笑歸說笑，正題歸正題，又談了幾句之後，郝元甲忽地神情一黯，道：「少俠這次來京，是為了傅侯……」

　　朱漢民軒了軒眉，將頭微點，道：「晚輩這次北來，一方面為查明義父遇難真相，另一方面，還要查明兩件大事……」

　　郝元甲立刻說道：「有用得著北京分舵的地方，少俠只管吩咐，郝元甲是義不容辭，自當竭盡所能了。」

　　朱漢民道：「多謝前輩盛情美意，不過，只怕這幾件事前輩都幫不上忙。」

　　郝元甲白眉一挑，追問所以。

　　朱漢民道：「晚輩的義父之所以會落得滿門抄斬，聽德貝勒說，那是因為朝中有人向弘曆進讒，至於……」

　　郝元甲變色說道：「少俠可知道那進讒之人是誰？」

　　朱漢民搖頭說道：「德貝勒也不知道，不過，可想而知此人必與我義父有隙，且很得弘曆倚重，不然弘曆不會聽他的。」

　　郝元甲點頭說道：「少俠說得不錯，傅侯柱石重臣，蓋世虎將，聲名顯赫，權傾當朝，弘曆一向倚為股肱，寵信有加，要不是比他更得寵信之人，絕不能也不敢陷害他！」

　　朱漢民道：「晚輩也正是這麼想！」

　　郝元甲沉吟說道：「平心而論，弘曆本不失為個好皇上，可是自從任用和珅後……唉！那是他滿朝的事，咱們管不了，其實，他越昏庸越好，最好在他手中完蛋……」

　　頓了頓，抬眼說道：「少俠怎不問問德郡主，也許……」

　　朱漢民一聲苦笑，接著把適才的事說了一遍。

　　聽畢，郝元甲滿面詫異地失聲說道：「原來德郡主一向在白雲觀清修，這，這怎麼會，德郡主她沒有任何理由不見少俠，昨天她還來分舵打聽過……」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怎麼？前輩，昨天她來分舵打聽過晚輩？」

　　郝元甲點了點頭，當下也把昨天事說了一遍。

　　朱漢民皺眉沉思不語。

　　郝元甲話題一頓，接著說道：「按理說，德郡主巴不得早一天見見少俠，絕沒有迴避少俠的理由，我以為她可能有什麼苦衷！」

　　朱漢民微微點頭道：「晚輩也這麼想，但卻百思莫解究竟為了什麼？」

　　郝元甲道：「那想必是萬不得已，否則她絕不會避不與少俠見面，好在只是暫時，過些日子也許她自己會來找少俠的。」

　　朱漢民點頭強笑，默然未語。

　　郝元甲沉默片刻，又道：「少俠適才說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蒼天有眼，奸不久隱，只要知道了威侯之死是被人陷害的，遲早有一天會查出此人是誰！」

　　朱漢民點點頭，陡地挑起雙眉，道：「我義父赤膽忠心，一生為國，替他滿清朝廷立過多少汗馬功勞，替他滿清朝廷力挽多少危機，最後卻落得個悲慘下場滿門抄斬，弘曆他該死。」

　　郝元甲嘆道：「少俠不必如此，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古來這種人天共憤的沉冤多的是，倘若每一個為君者都能明判忠奸善惡，那就永不會改朝換代了，只為了王位，便是父子兄弟也在鏟除之列，何況一個臣子！」

　　朱漢民道：「我義父又跟那進讒之人何仇何恨？」

　　郝元甲道：「少俠，忠奸自古同冰炭，正邪由來不相容，這是千古不移的道理，不害盡忠良，哪有他奸佞當道的機會？」

　　朱漢民雙眉連軒，目射寒芒，道：「只要讓我查出他是誰，我便要他死得比古來任何的一個奸賊更慘！」

　　這威態，便是鐵膽如郝元甲者也心寒。

　　片刻沉默之後，郝元甲忽地抬眼問道：「少俠適才說，還有兩件大事，不知是兩件什麼大事？」

　　朱漢民軒了軒眉，道：「前輩知道小霞……」

　　郝元甲截口說道：「我知道，十年來，霞姑娘一直由九門提督紀大人老夫婦收養著。」

　　「不！」朱漢民搖頭說道：「小霞不在九門提督府，十年前，當晚輩被怡姨送出北京之後，小霞也就被紀大人送往清苑一戶民家寄養了。」

　　郝元甲呆了一呆，詫聲說道：「少俠，這，這是誰說的？」

　　朱漢民道：「九門提督府護衛領班阿步多。」

　　郝元甲皺眉說道：「這，想必紀大人老夫婦是怕被人發現……」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前輩說得不錯，正是為此，可是，據晚輩所知，小霞不知何時，卻又轉而落在了一家親王府。」

　　郝元甲神情一震，大驚說道：「這，這少俠又是怎麼知道的？」

　　朱漢民毫不隱瞞地把接到乃妹由親王府發出的一封信的事說了一遍，說完，並探懷取出那封信遞與郝元甲。

　　郝元甲靜聽之餘，神情連連震動，及至接過那封信，略一閱視之後，他更神情疑重，皺起眉峰，他沉吟了一下道：「少俠是要找霞姑娘，而不知霞姑娘落在哪家親王府？」

　　朱漢民點頭說道：「正是，同時晚輩也要查明，小霞她怎會落入親王府的？前輩知道，小霞她絲毫不諳武學，處境之危險，令人憂慮！」

　　郝元甲點頭說道：「不錯，霞姑娘一個柔弱女兒家，毫無防身之力，倘若萬一不幸被人識破身分，後果委實不堪想像，還好她早已改名換姓，也許不致有生命危險……只是，不知哪家親王府，已是難以打聽，少俠如今又不知道她改了什麼名，換了什麼姓，那就更難查訪了。」

　　朱漢民憂形於色，道：「我怡姨以前經常出入幾家親王府，跟他們也很熟，所以晚輩原想求助於她的，不料她又避不見面……」

　　郝元甲眉峰深皺，沉吟片刻，忽地抬眼說道：「郡主她可能有苦衷，她也一定不知少俠找她是為了這等急要大事，少俠不必憂慮，這件事交給郝元甲了，我傾分舵全力，務必在短期內找到郡主……」

　　朱漢民欠了欠身，道：「只有煩勞前輩了，晚輩謹此先謝！」

　　郝元甲正色截口說道：「少俠這麼說就見外了，姑不論夏大俠主有號令天下，宇內共遵的珠符令，丐幫能為夏大俠及少俠效勞，乃是丐幫的無上榮寵，郝元甲的天大福分，單論夏大俠當年對丐幫的數施援手，以及夏大俠跟丐幫幾位長老的深厚交情，郝元甲也該竭盡綿薄，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朱漢民目射感佩，道：「那麼，晚輩輕易不敢言謝！」

　　郝元甲道：「少俠這第二件大事，是……」

　　朱漢民道：「前輩忠義豪雄，又屬家父多年知交，晚輩不敢相瞞，晚輩受家父致力匡復之命，在行道江湖的數年之中，曾在南七省建立了七處秘密基地，各由當今武林中幾位有聲望的人物領導主持，以備他日同時豎幟而起，互為呼應，一舉成就復興大業！」

　　「好啊！」郝元甲火眼暴睜，大呼說道：「夏大俠奔波勞碌了一生，屢挫不撓未曾片刻或忘公仇私恨，少俠初承其志，大有建樹，凡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人人振奮，今後少俠若在北六省有所作為之時，務必算我郝元甲一份。」

　　朱漢民面有悲痛色，強笑說道：「屆時自當請前輩賜以鼎力，號召河北忠義之士，不過……如今這件事，只怕要等一個時期再說了！」

　　郝元甲呆了一呆，道：「怎麼，少俠這話……」

　　朱漢民悲笑搖頭，道：「前輩有所不知，晚輩在南七省建立的那七處復興基地，一年前竟悉數被人或明或暗地破壞了！」

　　郝元甲霍然色變，震聲說道：「少俠，怎麼說？」

　　他不是沒聽見，而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漢民面帶悲笑地又把前話說了一遍。

　　郝元甲鬚髮暴張，威態嚇人，砰然一聲拍了桌子，咬牙切齒地恨聲說道：「少俠，這是哪個喪心病狂的冷血東西幹的？」

　　朱漢民羞愧搖頭，道：「暗中突襲，令人措手不及，及至發覺時，欲圖補救已經晚了，據說施襲者全是一些身手奇高的黑衣蒙面人，無從窺知他們的真面目，也難看出他們是何路數，唉，七處基地竟不剩一個活口。」

　　郝元甲身形暴顫，神色怕人，一時說不出話。

　　朱漢民面部抽搐，無限悲痛，無限歉疚地一嘆說道：「基地被毀，可以重建，只是，損失了這多位武林精英，連累了這多位忠義豪雄，令我……」

　　郝元甲突張目慨然說道：「少俠，為民族、為國家，他們可以死，只要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只要稍有血性，人人也可以頭斷血流粉身碎骨！」

　　朱漢民搖頭說道：「話雖這麼說，但壯志未酬身先死，常使英雄恨九幽，而且，我不殺伯仁，伯仁卻為我而死，我悲痛愧疚良深，再說基地歷千艱，經萬難，甫自建立便被人悉數破毀，也令人好恨！」

　　郝元甲目眥欲裂，悲憤填膺，咬牙說道：「那麼少俠這趟北來，是懷疑……」

　　朱漢民搖頭說道：「不是懷疑，而是唯一的可能，除了他們之外，我不以為同道之中，有人會這麼做！」

　　郝元甲道：「可是少俠忽略了一點，對北京城裏的這些人，我知道得很清楚，他們是沒人有此能為的。」

　　朱漢民道：「這個晚輩也知道，便是功力號稱一等一的大內侍衛雍和宮那些喇嘛們都算上，也不足挑毀晚輩所建立的那七處基地，可是，除此而外，又再無別的可能！」

　　郝元甲神色漸趨平靜，聞言皺了皺眉，道：「論功力，當年傅侯府中所養的一班人勉強或可為之，但自傅侯被害後，那些人均已星散隱跡，至於其他各府的差役甚至和珅所統領的禁衛軍大內侍衛，都不可能有此魄力！」

　　朱漢民道：「所以晚輩要打破此一疑團，查明究竟！」

　　郝元甲鎖眉沉吟不語，半晌忽地說道：「少俠，會不會是武林中的一些敗類……」

　　朱漢民截口說道：「敗類該分為宵小與巨擘兩種，宵小無此功力，他們也不敢，巨擘又個個熟知，他們雖然惡跡昭彰，兇狠毒辣，無所不作，但對這種事卻不會感到興趣，同時，他們也不敢漠視我爹的珠符令。」

　　郝元甲道：「這麼說來，那唯一的可能，的確是在北京了？」

　　朱漢民點頭說道：「事實上，也只有這一種可能！」

　　郝元甲道：「可是近年來我沒見他們大批地出過京，甚至於三兩個成群都不曾有過！」

　　朱漢民道：「出京的方法得多，不一定……」

　　郝元甲截口說道：「可是少俠該知道，這種事，哪怕是有一絲風吹草動，也休想瞞得過分舵的耳目的。」

　　這不是吹，不是擂，也不是誇張，丐幫消息之靈通，眼線之多，之廣，為天下武林之最，任何一個門派幫會都望塵莫及。

　　何況，領導這北京分舵的又是精明幹練的老江湖火眼狻猊。

　　朱漢民赧然強笑，道：「那晚輩就難懂了！」

　　郝元甲卻又皺眉自語說道：「而偏偏又只有打北京出去的人才有這種可能……」

　　朱漢民道：「他們功力手法兩稱高絕，行事之詭異神秘也是前所未見，晚輩也曾就教過貴幫江南各處分舵，竟一無有所發現！」

　　郝元甲眉峰又皺深了三分，道：「少俠知道，這件事恐怕更不容易追究，他們黑衣蒙面，那表示他們掩飾行藏，他們自己人必不會說出。而，事關立場，這種事也不好讓德郡主他們幾位代為打聽，除非夜闖大內禁宮，去問弘曆自己。」

　　朱漢民挑眉說道：「要真到了那一步，說不得也只有闖闖了。」

　　郝元甲沉吟了一下，道：「少俠高智，想必已經想到過，基地悉數遭人摧毀，該由於事機不密，消息外洩，而我以為凡經少俠看中網羅者，其人絕不等閒，既不等閒，便不會不知輕重地洩露內情，那麼，是否有可能……」

　　朱漢民截口說道：「前輩是懷疑出了內奸？」

　　郝元甲毅然點頭，道：「少俠明鑒，郝元甲正是此意。」

　　朱漢民悲笑說道：「前輩適才沒聽我說麼？凡屬於那七處基地之武林豪雄，沒一個活口，已悉數慘遭殺害了！」

　　郝元甲呆了一呆，道：「那麼是被他們自己探知的了！」

　　朱漢民搖頭說道：「前輩該知道，晚輩是在極機密的情形下進行大事的，一切佈置均不著痕跡，稍微靠不住的人，晚輩也不敢請教……」

　　郝元甲苦笑說道：「這就令人難懂了！」

　　朱漢民道：「不管怎麼說，讓人知道了總是事實，否則那七處基地不會悉數被挑，既讓人知道了，那就只有謂之事機不密！」

　　郝元甲沉吟未語，許久，忽地抬眼問道：「少俠本身可曾遇到這什麼襲擊？」

　　朱漢民呆了一呆，搖頭說道：「這倒沒有。」

　　郝元甲詫聲說道：「他們破壞各處基地，其用心自然是在意圖阻攔匡復大計，既如此，他們似乎沒有理由不對付少俠這領導人物。」

　　朱漢民道：「或許他們不知道建立基地的是我！」

　　郝元甲搖頭說道：「少俠奈何糊塗一時？一處基地遭人破壞，少俠趕往探視究竟，兩處基地遭人破壞，又是少俠趕往查究，就是再傻再笨之人也會明白個八分，何況……」

　　朱漢民霍然醒悟，但旋即皺起眉峰，道：「前輩所說的不錯，可是他們既知是我，卻怎地從未對我下手！」

　　郝元甲道：「以我看，他們之所以未敢驚動少俠，那只是一時，只是因為懾於碧血丹心雪衣玉龍那武林第一的威名！」

　　朱漢民默默地未開口，這句話，他很難表示是否，要說不嘛，他想不出別的理由。

　　要說是嘛，那似乎是自認威名震武林，面對著這位前輩父執，他怎好這般坦然受之而不知謙遜。

　　郝元甲何等老江湖？自然是胸中雪亮，他略一沉吟，又道：「所以，我以為他們絕不會不動少俠，只不過是伺機下手，遲早而已，下手害人的方法很多，並不一定非出之武學不可，少俠可千萬小心他們的陰謀伎倆。」

　　朱漢民揚了揚眉，道：「多謝前輩提醒，晚輩省得，自會小心一切！」

　　郝元甲道：「少俠這次前來北京，如果我所料不錯，只怕也時刻都在他們監視之中，少俠密會阿步多，夜入貝勒府，又上白雲觀拜訪德郡主，可能少俠的身分也已引起他們動疑，萬一弘曆知道了少俠的真正身分……」

　　朱漢民神情一震，霍然色變，目中寒芒電閃，冷哼說道：「倘若他敢動紀大人夫婦或者德貝勒兄妹毫髮，那是他弘曆自取殺身之禍，我必叫他血染大內，屍橫禁宮。」

　　那威態，便是郝元甲也為之心驚。

　　又談了片刻，看看曙色已然透窗，朱漢民遂起身告辭。

　　郝元甲也未挽留，一直送出分舵之外，才依依而別。

第五章　奇峰忽起

　　朱漢民踏著初透的曙色進了城，回到悅來客棧中，他剛回到客棧沒多久，大街上蹄聲響動，客棧之前，降臨了貝子爺玉珠大駕，這位貝子爺一進門，劈頭便責問朱漢民由白雲觀回來了，為什麼不「回家」，這「回家」二字，著實感人！

　　朱漢民容他氣虎虎地瞪著眼說完，方始淡淡一笑，道：「貝子爺，別這麼一見面就數說人可好，你知道，我是個平民，你讓我一個人怎麼進入內城？」

　　自然，這是託詞，玉珠可不含糊，立即駁了他一句：「那麼，你閣下昨夜一個人怎麼進去的，又怎麼出來的？」

　　朱漢民一怔啞了口，紅了臉，玉珠微顯不悅地又道：「我可不懂你怎麼想，可是我知道，爹、妹妹和我，全家上下老小，都沒有把你當作外人，你也該知道咱們上一代是什麼交情，為什麼你不回家反跑來客棧，是誰得罪了你？還是你顧忌著彼此的立場？你要知道，由上一代至今，咱們不講立場，倘若你一定要講，昨天你就不該夜訪貝勒府。」

　　朱漢民既感動又慚愧，他想插口解釋。

　　玉珠卻不容他說話，一把抓上了他的手臂，道：「如今廢話少說，我既然來了，你就是不想走也得走，你要知道，一家大小都等著你吃飯呢！爹還說，我要是不能把你找回去，一輩子就別回貝勒府了，閣下，別讓我作難，也別跟我過不去，走吧，馬都替你備好了。」

　　說著，拉著朱漢民便往外走。

　　如此誠懇真情，朱漢民怎好再說什麼？只得由他拉著出了門。

　　在路上，朱漢民把去白雲觀的經過，告訴了玉珠，玉珠起先不信，可是眼看朱漢民的那鄭重神色，卻又不得不信，他簡直想不通，姑姑整天念著這位仁兄，如今這位仁兄來了，她卻又怎的避不見面？

　　進了貝勒府，果然德容等一家大小都徹夜未睡地在等他，這，令他萬分不安，而，尤其令他不安的是那美姑娘見了他乍然而喜，卻旋即又故作冷漠的神情。

　　德容帶著慈祥，也帶著些不忍，半真半假地說了朱漢民幾句，朱漢民只有一種感受，那是溫暖，他覺得，上一代不平凡的交情，已在各人的心中生了根，根深而蒂固，永遠不可磨滅。

　　交談還沒幾句，玉珠便憋不住地說出了朱漢民前往白雲觀的情形，大夥兒聽了之後，俱感詫異莫名，不解是何緣故。

　　最後，還是德容以柔和的口吻，安慰了朱漢民一番，他說，怡姨必有不得已的苦衷，否則，她朝夕思念，斷無避而不見之理。要沒有什麼重大理由，她絕不會狠起心來這麼做。

　　貝勒府的吃用，那自是不差，何況正值大年下，這一頓飯之豐盛，當然是不必說了。

　　這一頓飯之歡愉氣氛，那也是不在話下。

　　每個人都興高采烈，談笑風生，而，唯獨美姑娘似乎有點坐立不安，食不甘味，心不在焉。

　　這，朱漢民他看得清楚，可是他裝作了沒看見，自顧淡笑，像個沒事人兒一般。

　　這，可全落在了德容眼內，他談笑不減，然而在談笑中，眉宇間已浮現起一絲淡淡隱憂。

　　藉著三分酒意，也帶著些公子哥兒從不知天高地厚的不服，玉珠有意考考這位當年兒伴，如今武林第一，瀟灑美書生的胸蘊所學。

　　那自然是上自天文，下及地理，旁涉諸子百家，三教九流，包羅萬象，無所不問，無所不考。

　　哪知，不問不考還好，一問一考之下，滿座震驚，齊聲嘆服，玉珠他更是酒醒了三分，張口結舌，作聲不得。

　　美書生，論文他才高八斗，學富五車，胸羅古今，無所不通，無所不精，能令大學士紀昀自嘆不如驚為天人。

　　談武，他是公認的當今第一。

　　本來是，老子英雄兒好漢，強將手下無弱兵，名師出高徒，良匠出絕藝，接受第一奇才衣缽的人還會差。

　　再說，他的智慧、稟賦是匯集第一奇才、絕代巾幗兩個人之所有，自然，那是超人。

　　帶著笑，德容指著玉珠的鼻子，罵他班門弄斧，自不量力，說他坐井觀天，以管看豹，以蠡測海，自找沒趣。

　　於是，美姑娘蘭珠更不安了。

　　德容眉宇間那重隱憂，也更濃了。

　　這頓飯，一直吃到了天快正午始散席。

　　接著，又在貝勒府那美侖美奐的大廳之中，品茗聚敘。

　　放下茶杯，朱漢民強忍不安，突然期期發問：「容叔，聽說大內的侍衛近年來時常出京，有這事麼？」

　　難怪他不安，人家以誠待他，他卻拐著彎兒套問於人。

　　其實，這也怪不了他，彼此立場不同，私交雖稱不凡，互相可以捨命，但他不能為私交而不顧大我的立場，同時他也不願讓人家為私交而昧於大義。

　　德容呆了一呆，道：「容叔不知道有這回事，你聽誰說的？」

　　朱漢民只好說得自江南傳聞。

　　德容沉吟了一下，道：「要沒這回事兒，人家不會瞎說，我這些年來難得進大內一趟，也很少跟他們囉嗦，也許……」

　　忽然轉注玉珠，接道：「玉珠，你一天到晚到處亂撞，你知道麼？」

　　玉珠想了想，搖頭說道：「沒聽說大內侍衛年來出過京，不過，我知道，和珅的兒子常帶著那班死士往外邊跑，而且一出去就是旬月。」

　　朱漢民皺了皺眉，沒說話。

　　德容望著玉珠又問道：「你是指豐神殷德？」

　　玉珠笑道：「爹也真是，豐神殷德如今是和孝公主的額駙駙馬，怎會輕易出京，珠兒說的是和珅那小老婆帶來的兒子，和天仇，小和！」

　　德容點了點頭，想想自己的糊塗，不禁失笑，旋又嘆了口氣，道：「和珅這個人真有辦法，他原是個文秀才，略通文墨，沒多少年便由三等侍衛升為御前侍衛，兼正紅旗副都統，如今更不得了了，一身分兼兵部尚書、軍機大臣、議政大臣、御前大臣、內務府大臣、領侍衛內大臣、步軍統領、京城崇文門稅務監督，成為當朝第一大紅人，皇上對他寵任之專，簡直是史無前例，我卻以為這個人別無所長，唯一的所長是能『伺意』，他不過略通文墨，皇上卻叫他兼理藩院尚書，與四庫全書館正總裁，撇開六阿哥永瑢、八阿哥永璿、十一阿哥永煌不談，我真替劉統勳、紀昀、陸錫熊、孫大毅幾個叫屈，唉！那有什麼辦法，誰得罪和珅誰倒楣，像內閣學士尹壯圖、御史曹錫寶、管世銘、錢豐，哪一個不是在他手下倒下去的，唉！不談也罷，提起來真能叫人……」

　　叫人什麼，他沒說，搖了搖頭，住口不言。

　　玉珠卻高挑雙眉地說道：「爹說得不錯，像小和，北京城裏就數他最神氣，能在紫禁城騎馬，隨隨便便的進出大內，比咱們這些貝勒、貝子還威風，我一見他就不順眼。」

　　德容笑了笑，道：「那是因為你沒他那麼神氣，沒他那麼一個好老子。」

　　玉珠臉一紅，赧然笑了。

　　朱漢民突然插口說道：「容叔，你常見到和珅這個兒子麼？」

　　德容點了點頭，道：「見倒見過幾次，他常來找玉珠，反正不競獵，就是賽馬，再不就是鬥鬥能耐比比武！」

　　朱漢民道：「你以為他的武學……」

　　德容絲毫不猶豫，道：「得自名師真傳，非一般花拳繡腿可比！」

　　畢竟不愧是宦海老江湖，朱漢民投過佩服的一瞥，轉望玉珠，笑問：「玉珠，如何，是你行還是我行？」

　　玉珠玉面又復一紅，赧笑未答。

　　德容詫聲問道：「憶卿，什麼如何不如何？」

　　朱漢民指著玉珠道：「我說和天仇功力高絕，足列武林一流好手，他不信！」

　　德容笑道：「哪裡是不信，分明是不知天高地厚……」

　　頓了頓，接道：「怎麼，你也見過和珅這個寶貝兒子了？」

　　朱漢民點了點頭，遂把隔晚在正陽門前看到和天仇與玉珠比鬥的事約略說出，接著又問：「容叔，以你看，和珅這個兒子稟性如何？」

　　德容未答，笑了笑，道：「你又不是沒見過，你的眼力只怕比容叔只高不低！」

　　朱漢民臉一紅，淡笑道：「恕侄兒直說一句，容叔你既然知道，對玉珠的跟他交往，就不該視若無睹，不聞不問！」

　　德容笑得有點窘，也帶著點自嘲，道：「憶卿，你知道，和珅視他這個兒子如性命，比其他的都寶貝，容叔我這個貝勒……」搖搖頭，沒說下去。

　　他沒往下說，朱漢民也沒讓他再說下去，當即截口說道：「容叔，你管不了別人的兒子，總能管管自己的兒子呀！」

　　德容面有羞愧色地點了點頭，深深地看了朱漢民一眼，這一眼，滿含著感激，隨即轉注玉珠，道：「玉珠，你聽見了麼？撇開文武兩途不談，單這閱人的眼光，你就難及憶卿萬一，以後該知道好好的學了！」

　　玉珠默默地點了點頭。

　　朱漢民望著他淡淡地一笑道：「玉珠，你知道，咱們親如兄弟，我是為你好！」

　　玉珠雙眉一挑，叫道：「小卿，這是什麼話，我這麼大個人了，難道連好歹都分不清，有你這麼一個兄弟，我其他的朋友都不要了。」

　　朱漢民含笑說道：「謝謝你，玉珠，只要你肯學，我永遠幫助你！」

　　玉珠大叫一聲，叫了起來：「好傢伙，這回可是你自己說的啊！」

　　德容笑了，笑得很安慰，雙目微有濕意。

　　一直悶坐不響的美姑娘，此時突以一雙美目望向乃父，知女莫若父，德容立即會意，猶豫了一下，望著朱漢民微微一笑道：「憶卿，別厚彼而薄此，你容叔不只玉珠一個兒子呢！」

　　朱漢民抬眼投注，所接觸到的，是美姑娘那嬌靨冷漠，美目中卻難掩希企的神情，心頭一震，忙強笑說道：「只怕侄兒這身淺薄所學，難及容叔那家傳……」

　　德容笑了笑，笑得心情有點沉重，道：「蘭珠說得好，過分的謙虛，那叫虛偽！」

　　朱漢民玉面微紅，赧然一笑沒說話。

　　他似乎是默許了，雖沒有明確地答應，也不像對玉珠那麼熱心，但是，他總算沒有表示拒絕。

　　美姑娘蘭珠那一雙美目，深邃，滿含令人心弦顫抖光芒的美目之中，飛快地閃過了一絲異采。

　　不知她是怎麼想的，也不知道她有了什麼感覺，總之，她的神情似乎是從緊張之中鬆開了一些。

　　沉默了片刻之後，朱漢民忽地抬眼說道：「容叔，和珅所養的那些個死士，功力都很高麼？」

　　德容搖頭笑道：「我平日很難得出一趟門，也沒見過他養的那些個死士，你還是問玉珠，他比我知道得多。」

　　朱漢民沒問玉珠，笑了笑道：「那沒有用，在他眼中，除了自己人外，任何人都是笨蠢庸才，酒囊飯袋，尤其對和天仇身邊的人！」

　　德容哈哈笑道：「玉珠，聽見了麼？這才是你的知心朋友！」

　　玉珠臉一紅，橫了朱漢民一眼，道：「小卿，我可沒招你惹你！」

　　朱漢民微笑道：「玉珠，江湖上有幾句老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山還有一山高，你聽說過了麼，現在我拿這幾句話……」

　　玉珠紅著臉，擺手說道：「小卿，別往下說了，我懂……」

　　衝著蘭珠眨眨眼，接道：「就拿我們這位德蘭珠郡主來說吧，她就……」

　　美姑娘蘭珠挑了柳眉，嗔聲說道：「哥哥，人家說的是你，你幹什麼又扯上我？」

　　玉珠一伸舌頭，閉上了嘴。

　　德容一旁看得哈哈大笑，笑聲歇止，他臉上微微浮現了一絲凝重憂慮神色，突然轉向朱漢民，問道：「憶卿，容叔聽說你這位碧血丹心雪衣玉龍，一向行道於江南武林，這一趟突然來京，到底是為了什麼……」

　　朱漢民忙道：「容叔，你該已知道，侄兒這趟來北京，一方面是為了向您跟怡姨及紀大人夫婦請安的，另一方面為了找尋小霞。」

　　固然論私交，彼此不啻一家人，但顧忌著彼此的立場，當著這位當朝親貴的德貝勒，有些話還是不便直說的。

　　德容點了點頭，笑問道：「你老遠地跑上北京，就是為這兩件事麼？」

　　朱漢民心頭一震，忙道：「不，容叔，還有查明侄兒義父坐罪的真相，務必求個水落石出。」

　　德容微微抬頭說道：「憶卿，這個容叔也已知道，容叔並且說過，你義父坐罪滿門抄斬這件事，出於大清皇律法，沒有什麼好查的，而是容叔直覺地感到，你除了這幾件事外，還負有一樁更大的使命。」

　　朱漢民忙笑道：「容叔，侄兒沒別的事兒，真的，您怎麼不相信！」

　　「憶卿！」德容正色擺手說道：「容叔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相信，多年知交，容叔對你爹瞭解得很清楚，你也不必瞞容叔，無論從哪方面來說，你爹他都不可能放棄他的匡復使命，彼此間的這份私交是不足以影響他的，他如今乍看起來，似乎是自武林之中退隱了，但那只是武林，他永遠不會忘卻他的責任。你是他的兒子，也是他的衣缽傳人，他沒有理由不把他所肩負的使命交給你，容叔說的對麼？」

　　朱漢民神情震動，掙了掙，毅然說道：「容叔，事實如此，侄兒不敢不承認您說的對，容叔，您原諒，其實，不只是我爹及侄兒，凡屬漢家世胄，只要稍有血性的，都不會忘卻的。」

　　德容強笑點頭，他臉上那凝重憂慮之色，更為明顯，更為濃厚了，他默默然，一時沒說話。

　　可是，那邊座上卻猛可裏站起了美姑娘蘭珠，她那嬌靨上的神色，令人難以言喻，指著朱漢民嗔聲說道：「好哇，小卿，原來你……怪不得，我告發你去！」

　　朱漢民淡淡笑道：「姑娘，你可以這麼做，我不會怪你。」

　　蘭珠本來是半真半假的，可是經此一來，那一半假的也變成了真，她一跺蠻靴：「你當我不敢？」轉身往外便走。

　　德容適時一挑眉，震聲喝道：「蘭珠，站住，你胡鬧些什麼？」

　　蘭珠猛然轉過嬌軀，一張嬌靨繃得緊緊地，道：「我才不是跟他鬧著玩兒的呢，為了我們大清朝廷著想，我真敢去告發他，爹以為我做的不對麼？」

　　德容臉色一變，大喝說道：「回來給我坐在那兒，不許胡鬧，該做的事我自己會做，用不著你多囉嗦，聽見了沒有？」

　　蘭珠嬌靨上有些掛不住了，那孕育著兩眶晶瑩珠淚的美目，恨恨地橫了朱漢民一眼，一言不發地走回坐下。

　　德容似乎餘怒未息，瞪了蘭珠一眼，還想再加叱責。

　　朱漢民已然說道：「容叔，您這是讓侄兒坐不下去，姑不論蘭珠她是真是假，侄兒斗膽以為，她做的對！」

　　德容威態稍斂，默然不語，自然，他也不能否認自己的女兒做的對，該這麼做，可是他又怎能……

　　朱漢民目光深注，忽地挑眉說道：「容叔，您放心，侄兒對的是大清朝廷，對您跟怡姨，侄兒不會也不敢，倘若……有朝一日大業幸能成功，只要容叔您不嫌棄，侄兒保您世代為王，您的爵位還是您的爵位。」

　　德容猛然抬頭，臉上的神色有點難看，但他旋即淡笑說道：「憶卿，謝謝你的好意，容叔心領了，只是，憶卿，容叔不希望別的，只希望你盡快離開北京，你不要誤會容叔的意思，容叔是說……」搖搖頭，住口不言。

　　朱漢民正色說道：「容叔，侄兒說過對您跟怡姨，侄兒永不會，也永不敢，侄兒明白，您有您的立場，可是容叔，侄兒也有侄兒的立場，您恕侄兒不能從命，暫時不能離開北京，不過您放心，侄兒絕不會讓容叔您為難。」

　　德容搖頭說道：「憶卿，容叔不多說了，容叔只覺得，到了你這一代，彼此之間這道無形的鴻溝似乎更深了些。」

　　朱漢民道：「那是您的看法，侄兒以為，彼此之間的立場，跟彼此之間的私交，是可以不發生衝突的。」

　　德容點頭說道：「憶卿，你跟你爹一樣，奇才第一，傲誇宇內，是個明白人，容叔有些不應該說的話，當著你，也毫不諱言，對大清朝廷，我很悲觀，可是容叔我生為滿人，身為當朝親貴，對朝廷，我不能不盡心盡力，不能不流完最後一滴汗，流完最後一滴血！」

　　朱漢民道：「侄兒明白，那是您的立場，侄兒只有敬佩。」

　　德容嘆了口氣道：「你該知道，你爹也不會不告訴你，當年你爹夜闖大內，盜走前明大將軍袁崇煥手著的那部兵書，及那本……」

　　朱漢民帶笑截口說道：「侄兒知道，我爹也告訴過我，可是容叔，那是收回，而不是盜取，那兩樣東西本來是先朝之物。」

　　德容笑了笑，道：「就算是收回吧，實際上，那部兵書是袁崇煥手著的，那本『忠義臣民名冊』，也是呂晚村所手錄，我不得不承認那原不是大清朝廷的東西……」

　　頓了頓，接道：「當時你義父聞得大內有驚，立即帶劍隻身馳援，及至他一見那夜闖大內之人是你爹時，他竟毫不猶豫下令禁衛軍放行，為著這件事，他受了皇上好一頓叱責，並且限期他追回那兩件關係大清朝廷命脈的東西，在皇上面前，他竟一句話沒說，旁人乍看起來，也以為他是因私交而影響了本身的立場，可是容叔跟你怡姨都知道，當時你義父是不知道你爹夜闖大內的目的，更不知道你爹已經把那兩樣東西拿到了手，要不然……」

　　嘆了口氣，沒說下去。

　　朱漢民道：「那是侄兒義父赤膽忠心，不因私交影響立場，也正是他老人家贏得朝野同欽的道理所在，唉，還虧得當時義父不知道，否則只怕一場龍爭虎鬥難免，他們的交情也不會維持到後來了。」

　　德容點頭說道：「是的，他們都是在不影響本身的立場情況下，盡量顧全私交的！」

　　朱漢民突轉話鋒問道：「容叔知不知道為什麼我爹早不收回那兩樣東西，晚不收回那兩樣東西，而偏偏在那時候夜闖大內？」

　　德容點頭說道：「容叔知道，這是事後你怡姨告訴我的，你爹是怕那兩樣東西落入白衣大食之手，滿漢兩族同受其害。」

　　朱漢民淡淡笑道：「您既然知道，侄兒就好說話了，侄兒以為，容叔您也該承認，大內沒有力量保全那兩樣東西，當朝也沒有任何理由追回那兩件東西。」

　　德容笑了笑，道：「那是你的看法，皇上他可不這麼想。」

　　顯然，這是說他自己也不那麼想，只不過他不便直說罷了，儘管他承認那兩樣東西本不是他大清朝廷所有，可是那兩樣東西對大清朝廷影響太大，關係著大清朝廷的盛衰安危，怎麼說他也不願任它落在漢人手中。

　　朱漢民自然懂，可是他裝著聽不懂，笑了笑，道：「那就是因為彼此的立場不同，侄兒不敢怪他不這麼想。」

　　德容抬眼凝注，忽地笑了，道：「謝謝你，憶卿！」

　　朱漢民臉一紅，未說話，他知道，這時候最好不開口。

　　當沉默了一陣之後，再打開話盒子交談時，所談的，已不是那徒亂人意的公事，而是一些不關痛癢的輕鬆事了。

　　全神貫注歡談裏，頃刻不知日影斜，還是下人們來大廳掌燈，才驚醒了這在座的幾位。

　　抬眼望窗外，暮色低垂，已然是燈火點點，明滅閃爍，四人八目交投，都不禁啞然失笑。

　　大廳中，又擺上了一席豐盛晚宴，在這一席晚宴上，老少言歡，杯觥交錯，一直到了初更時分。

　　散了席，大廳中品茗，繼續閒談，又坐了一會兒，朱漢民起身告辭，美姑娘蘭珠面有焦急色，可是她沒有說話，也沒有開口挽留。

　　擺明不依的是玉珠，他說什麼都不讓朱漢民走，他表示他已讓下人們刻意收拾了他那座小樓，他要朱漢民跟他抵足而眠，剪燭夜談，來個通宵。

　　自然，朱漢民是未答應，他內心感動，口頭上卻表示只能心領好意，那是因為他隨便慣了，不習慣。

　　德容知道他是託詞，也知道他的為難處，一直沒有開口，當玉珠還待強留的時候，他說了話，叫玉珠別再強行留客，讓朱漢民走。

　　玉珠滿懷懊喪地閉了嘴，蘭珠也滿臉失望地低下了頭。

　　朱漢民感激地向德容投過一瞥，躬身施禮，剛要走。

　　大廳外，神色驚慌，步履匆忙地走進了個黑衣漢子，沒有告進便闖了進來，這黑衣漢子是……

　　德容沉聲喝道：「什麼事這般驚慌匆忙，為什麼不在門口告個進？」

　　黑衣漢子近前曲下一膝，低頭稟道：「稟貝勒，宗人府來了人，他們要……」

　　德容神情一緊，喝問道：「他們要幹什麼？」

　　黑衣漢子忙道：「他們要向貝勒要……要人！」

　　德容立刻明白，那是要什麼人，臉色一變，皺了皺眉峰道：「那也是九門提督的事，怎麼會是宗人府……人呢？」

　　黑衣漢子道：「稟貝勒，五位領班他們攔在門口，沒讓他們進來！」

　　那五位領班，指的是玉珠身邊的五虎將。

　　玉珠冷哼一聲，往外便走。

　　德容揚聲喝道：「玉珠站住，你放明白點，宗人府不比尋常衙門。」

　　玉珠走了兩步，便停了下來，沒敢再動。

　　德容隨即向黑衣大漢擺了手，道：「去告訴代勇，讓他們進來，我在大廳見客。」

　　黑衣漢子應了一聲，站起來，低著頭退了出去。

　　黑衣漢子走後，德容轉注朱漢民，尚未開口。

　　朱漢民已然淡笑說道：「容叔，他們怎知道是我？又怎知道我在這兒？」

　　德容搖了搖頭，平靜地道：「誰知道，總之他們知道了是實。」

　　朱漢民笑了笑，道：「容叔，侄兒想到外面走走，告退片刻。」

　　德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謝謝你，憶卿，但是沒那個必要，你只管在這兒坐著，我到外面等他們去。」向玉珠招了招手，邁步行出大廳。

　　玉珠自然是跟著行了出去，德容既沒有向蘭珠招手，那表示沒有讓蘭珠跟出去的意思，所以，蘭珠坐著沒動，可是她那張嬌靨上，卻莫名其妙地有了紅意。

　　朱漢民不是糊塗人，他明白容叔的用心，他皺了皺眉，忽地望著蘭珠笑道：「姑娘，這下用不著你去告發了！」

　　蘭珠嬌靨更紅，但隨即她繃緊了臉，橫了朱漢民一眼道：「你就只會說這些麼？」

　　朱漢民聳聳肩，笑了笑道：「郡主原諒，事實上，我想不出更好的話題，而且，現在這種時候，也不能說話，免得讓宗人府來人聽見。」

　　他是存心要氣蘭珠，蘭珠她偏偏這個時候糊塗，柳眉一挑，霍地站起，一句話不說，頭也不回地衝出廳去。

　　望著那無限美好剛健苗條的背影，朱漢民又笑了……

　　※※※

　　大廳外面，那高高的石階之上，德容負手卓立，威凜不可侵犯，玉珠高挑著劍眉，站在乃父身旁。

　　隔著一張屏風，是不虞來人窺見大廳內還有人的。

　　蘭珠出來之後，停步在德容的身後右側，德容聽見了步履聲，並未回頭，只是兩道長眉略略地皺了一皺。

　　轉瞬間，通往大門的那條青石小徑上，步履響動，走進來了一行人，走在最前面的，是追隨玉珠的五虎將。

　　他五個後面，緊跟著一個裝束整齊的官兒，那官兒身後，另外還跟著兩名禁衛軍的小統領。

　　到了近前，五虎將分兩側站往一旁，那名留著山羊鬍子，身材瘦削，滿面奸詐的官兒帶著身後兩個小統領，卻急步直趨階下，隔著好幾步便曲了一膝打了千：「卑職鮑天和見過貝勒！」

　　德容一擺手，道：「鮑大人多禮，請入廳奉茶！」

　　那是貝勒抬舉他，他是多大一個官兒？敢進貝勒府大廳喝茶！當然，德容這也是另有用意。

　　鮑天和是個八旗出身的官兒，蒙上級賞賜，官運亨通，內調京畿，供職宗人府，他可深知這些親貴們的規矩，是絲毫不敢放肆，當下忙道：「謝貝勒抬舉，卑職不敢！」

　　德容自然不會勉強他，又擺了擺手，道：「那麼我就陪鮑大人這兒談談，鮑大人夜入我貝勒府，是公幹，還是私事？」問得好，私事他哪兒敢來。

　　鮑天和忙道：「卑職不敢欺瞞貝勒，卑職是奉宗令之命，登府公幹。」

　　宗令爵位「親王」，那要比貝勒大得多。

　　德容「哦」了一聲，道：「是我貝勒府欠糧？」

　　鮑天和忙稱不敢。

　　德容又道：「那麼，是我貝勒府欠稅？」

　　鮑天和忙又稱不敢。

　　德容道：「那……鮑大人，你這公幹二字是指的什麼？」

　　鮑天和尚未答話，代勇突然說道：「稟貝勒，他帶來的人，已經圍了府邸。」

　　德容臉色一沉，道：「鮑大人，這又為了什麼，是什麼意思？」

　　鮑天和身形一震，頭垂得更低，忙道：「貝勒請息怒，卑職奉命行事，事非得已，萬請貝勒德……」

　　德容截口說道：「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不然你不敢深夜帶人圍我貝勒府，我只問你，這是為了什麼？」

　　鮑天和道：「稟貝勒，卑職奉命，請貝勒賜下謀反叛逆！」

　　德容臉色一變，冷笑說道：「鮑大人，我這貝勒府中，誰是謀反叛逆？」

　　話雖這麼說，心中可著實鬆了一口氣，因為顯然地，宗人府並不知道朱漢民的真正身分，要的只是謀反叛逆，要不然不但連累了九門提督，便是他這個貝勒也擔當不起。

　　鮑天和一哆嗦，忙道：「卑職不敢，此人並不是貝勒府裏的人！」

　　德容道：「那麼，鮑大人是指我窩藏謀反叛逆？」

　　鮑天和又連稱不敢，道：「您息怒，這個人聽說是珠貝子新交的朋友，有人看見他進入貝勒府，珠貝子也許不知道他的身分……」

　　玉珠要插嘴，德容一擺手攔阻了他，道：「鮑大人，你知道，玉珠的朋友很多，都是內城裏的人，不知鮑大人指的這個人，是個怎麼樣的人？」

　　鮑天和道：「稟貝勒，這個人是個年輕的書生……」

　　德容截口說道：「鮑大人聽誰說玉珠交上了這麼一個朋友？」

　　鮑天和道：「稟貝勒，卑職斗膽，正陽門外的百姓都看見了……」

　　德容道：「我問你鮑大人，是聽誰說的？」

　　鮑天和乾咳了一聲，道：「這個，這個……」

　　「這個」了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德容冷冷一笑，道：「鮑大人，你要是說不出個人證，可別怪我摘你的頂子，要你的腦袋，你知道這個罪不輕，宗令他也得講理。」

　　鮑天和一哆嗦，差點沒跪了下去，忙道：「貝勒開恩，是和相府的人說的。」

　　德容立刻明白了八分，他橫了玉珠一眼，然後又目注鮑天和冷笑說道：「好個和珅，他今日在朝害文，明日在朝害武，如今害來害去竟又害到我的頭上來了，代勇，備馬，我去問問他去。」

　　代勇轟雷般應了一聲，腳下卻未動，顯然，他也知道這位貝勒爺是有意嚇嚇這個鮑天和。

　　果然，他一聲方自應出，鮑天和便砰地一聲爬伏在地，連叩響頭地道：「貝勒開恩，貝勒開恩……」

　　真難為了他，地上都是堅逾鋼鐵的青石。

　　德容冷冷一笑，道：「怎麼，你不讓我去？」

　　可憐鮑天和已然額青頭腫，他還得叩：「卑職哪敢，只是您開恩，卑職這小小前途，這顆小小的腦袋……」

　　德容冷哼一聲，道：「好，我不難為你，明天我找宗令說話去，代勇，送客！」

　　代勇應了一聲，揚聲說道：「鮑大人，請吧！」

　　這下鮑天和可又大大地為難了，戰戰兢兢地爬了起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額頭上見了汗，正自進退失據──

　　忽地，適才那名黑衣漢子又飛步跑了進來，近前施禮道：「稟貝勒，宗人府右宗正到！」

　　鮑天和神情為之一振，臉上陡現喜色，忙舉袖擦汗。

　　宗人府中除了那位爵位親王的宗令及左宗正外，就數這位右宗正了，論起來，不比德容他這位貝勒小。

　　德容眉峰一皺，剛擺手一聲：「有請！」

　　青石小徑上步履聲響，大門方向那夜色中已走過來了幾個人，為首的是個頭戴雙眼花翎，裝飾整齊的官兒，中等身材，長髯五綹，只是面目陰沉得很。

　　他身後，緊跟著四名帶刀護衛。

　　有道是：「不怕官，只怕管」，要論那頂子上的金眼花翎，此人還要比貝勒少上一眼，可是此人是宗人府的宗正，是專管親貴那個衙門的副主管，可不能不應付應付。

　　德容不好站著不動，剛要迎下石階，那位官兒已然笑吟吟地拱手施了禮，打著哈哈說道：「卑職未等貝勒見召便進了府，魯莽之處，當面領罪！」

　　德容淡笑還禮，道：「豈敢，倒是德容有失遠迎，宗正海涵！」

　　寒暄既畢，德容要往大廳讓客，那位宗正忙搖手說道：「不必了，不必了，宗令還在等著卑職回去覆命，卑職不敢多待，打擾片刻便要告辭了。」

　　德容也未強讓，笑了笑道：「宗令既派鮑大人前來，何必再命宗正跑上這一趟！」

　　那位右宗正捋著鬍子嘿嘿笑道：「貝勒不知道，宗令是唯恐鮑天和辦事不周，有什麼地方得罪了貝勒，故此命卑職趕來瞧瞧！」

　　德容淡淡說道：「只怕是宗正怕鮑大人辦不了事兒吧！」

　　那位宗正老臉上一紅，忙乾笑說道：「豈敢，豈敢，卑職是當真怕他笨拙庸蠢，惹得貝勒誤會！」

　　德容未再多說，臉上很快地斂去了笑容，道：「該說的，鮑大人都告訴我了，可能他有所顧忌，言不盡詳，如今宗正來得正好，我請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那位宗正溜了玉珠一眼，捋著鬍子沉吟了一下，然後嘿嘿笑道：「說起來，本是小事，珠貝子恐怕已經稟告過貝勒了，是昨天和相的小少爺距珠貝子在正陽門外鬧著玩兒，可巧來了個書生打抱不平，幫了珠貝子一臂之力，打傷了和相府中的兩名護衛，本這算不了什麼，和相的小少爺當時毫未在意，可是後來經人告訴他，那個大膽狂生來得神秘，前些日子還當街觸犯了蘭珠小郡主，並且自稱前朝遺民，漢族世胄，說朝廷竊據了他們漢家基業，如此一來，您知道，這就不能算小事了，話傳到了和相的耳朵裏去。」

　　德容截口說道：「於是乎宗人府就來找我要人了？」

　　那位宗正嘿嘿一笑，道：「那倒不敢，只是聽說珠貝子跟那個大膽狂民交上了朋友！」

　　德容道：「那麼，我請問，是聽誰說的？」

　　那位宗正倒答得毫不猶豫，道：「自然是和相府中那班護衛說的！」

　　德容道：「年輕人，誰幫他打架，誰就是朋友，我認為那不足為奇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只是，誰又看見他進了貝勒府？」

　　那位宗正瞇起了老眼，嘿嘿笑道：「實不相瞞，和相府中的那班護衛，早就暗中跟上了他。」

　　德容揚了揚眉，道：「那麼，和珅那些護衛，當時為什麼不拿他？」

　　那位宗正搖頭說道：「恐怕貝勒還不知道，那人一身武藝高得驚人，別說他們奈何不了他，就是能拿住他，他人進了貝勒府，他們又怎敢跟進貝勒府拿人？」

　　德容冷冷一笑道：「這麼說來，和珅還很看得起我……」

　　笑容一收，臉色微微一沉，接道：「這麼說來，宗正也指我窩藏所謂謀反叛逆了？」

　　那位宗正嘿嘿笑道：「不敢，不敢，卑職有多大前程，有多少腦袋？只是，卑職認為，倘若此人跟珠貝子沒什麼深交，貝勒又何必……」

　　德容冷然說道：「宗正大人，你錯了，別說此人跟玉珠緣僅一面，只因打抱不平，幫了玉珠一個忙罷了，年輕人湊在一起，熱和了一陣子，就是有深交，只要他是謀反叛逆，我不用宗人府來人，也自會把他交九門提督法辦，不錯，他是來過貝勒府，也跟玉珠談了一陣子，可是沒多久他就走了，這跟我貝勒府有什麼相干？」

　　那位宗正忙道：「貝勒千萬莫誤會，卑職不敢認為他跟貝勒府有關聯，更不敢認為您貝勒窩藏他，只是怕他藏在貝勒府什麼地方，暫避風頭，逃過緝捕，圖謀不軌，危害貝勒府安全。」

　　德容斷然擺手說道：「那不用宗正操心，貝勒府護衛不在少數，我本人跟一子一女也都有一身不太俗的功夫，尚能應付得了他，倘若他敢以我貝勒府作為藏身之處，那是他自投羅網。」

　　那位宗正皮笑肉不笑地道：「這個卑職也知道，只是宗人府明知此事，卻不能不聞不問，卑職是以為此事能壓下去最好趕快把它壓下去，要不然，萬一事情鬧大，消息傳進大內，皇上怪罪下來，宗人府可是擔當不起。」

　　嘴上說的是宗人府，可是那話中話卻含有拿皇上來壓德貝勒之意，那就是說，萬一皇上知道了，你這個貝勒也吃不消。

　　一句話聽得德容臉上變了色，他冷冷說道：「宗正大人，你是拿皇上壓我？只要我行得正，做的正便是太后老佛爺面前我也要說話，我老實告訴宗正大人，以前朝遺民，漢族世胄自居的人，放眼天下，到處皆是，人家也明明是前朝遺民，漢族世胄，倘若因此便給人家扣上一頂叛逆帽子，我認為朝廷會抓不勝抓，我無意威脅任何人，對這種人，我們最好少招惹，要不然他們大內都敢闖，而且能來去自如，一旦激起他們反抗之心，那是我們朝廷自己找麻煩，言盡於此，夜已深了，我要安歇了，宗正大人請回吧！」

　　一番話聽得那位宗正大人臉色連變，德容把話說完，他卻又堆上了一臉奸笑，十足地顯示此人心智深沉，極具城府，他嘿嘿笑道：「卑職本不敢多事打擾，這就告辭，只是，卑職是奉命而來，你總得讓卑職有以覆命，有以交代呀！」

　　德容目中寒芒直逼那張奸臉，道：「那麼，依你宗正大人之見？」

　　「不敢！」那位宗正大人一懍，忙道：「萬請您成全卑職這點苦衷！」

　　德容道：「這麼說來，宗正大人今夜是拿不著人，便不出我貝勒府了？」

　　那位宗正大人躬身說道：「貝勒明鑒，卑職是寧可得罪貝勒，也不願回去被摘頂子。」

　　德容冷笑說道：「宗正大人是認為我德容沒辦法摘你的頂子？」

　　那位宗正大人陰笑說道：「卑職可不敢那麼想，內城之中，誰不知道蘭珠小郡主是太后老佛爺面前的大紅人？您只要說一句……」

　　「博爾，你住口！」德容氣得玉面發白，沉聲喝道：「今夜我要是打了你，那顯得我太小氣，也顯得我貝勒府仗技欺人，如今我跟你據理解決，你可是認為那人確在我貝勒府中？」

　　一聽打，那位宗正大人猛地退了一步，他身後那四名護衛也下意識地伸手摸上了刀柄，卻被代勇等五虎將拿眼一瞪，嚇得剛摸上刀柄的手，又連忙縮了回去。

　　那位宗正大人背後沒長眼，他沒有看見那丟人現眼的一幕，退了一步之後，仗著靠山，壯著膽，笑道：「事實上，在貝勒府四周的和相府護衛們，到如今都仍是只見那人進了貝勒府，未見他再出去。」

　　德容氣得連聲怒笑，一連說了三個好字，道：「博爾，我這貝勒府無論內外，任你搜，搜得著，別說那人任你抓去，便是我德容也跟你到宗人府認罪，你要是搜不著呢？」這話他敢說，他有把握，憑和相府區區禁衛，說什麼也搜不著那朱漢民。

　　這回那位宗正大人傻了臉，但他不愧狡猾，眼珠一轉，嘿嘿笑道：「貝勒，您這是什麼話，卑職未奉皇上聖旨，哪敢搜查貝勒府？卑職的意思，只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既不關您的痛癢，卑職也好交差，豈不是兩全其美，大家都好！」

　　德容冷然截口說道：「我也希望這樣，只是那人不在我貝勒府中為之奈何。」

　　那位宗正大人陰陰地笑了笑，道：「既如此，卑職不敢不相信貝勒，就此告辭，不過卑職一番好意，不避觸犯，奉勸珠貝子少跟這類危險人物來往，一旦有了事，那會牽連很多人的。」

　　說著，拱起手，含笑告辭。

　　德容冷冷說道：「多謝宗正大人好意，我自己的兒子自己會管束，他若是交了匪類，我第一個饒不了他，他若交的是好朋友，我便是家破人亡也在所不惜，代勇，你五個代我送客。」

　　五虎將轟雷般應了一聲，大步跟在那位宗正大人身後行向大門，那可憐的鮑天和，也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行了出去。

　　一直望著這些人背影消失不見，玉珠方始哼了一聲說道：「爹，您太便宜這班東西了！」

　　剎那之間，德容的神色變得很凝重，默默地擺了擺手，沒讓玉珠再往下說下去。

　　而，那嚷著要告發人家的美姑娘，郡主德蘭珠，放著這大好機會，卻一直站在那兒沒開檀口。

　　一時裏，周遭空氣顯得很沉悶。

　　好半天，德容才出聲輕輕地嘆了口氣，轉身進入大廳，但，剛進大廳，目光掃處，他便怔住了。

第六章　神秘黑衣女

　　大廳裏空空如也，哪裡還有朱漢民人影？

　　只看見那隻棗紅漆几上，那隻茶杯下，壓著一張雪白的素箋，玉珠閃身掠了過去，一把拿起那張素箋，只一眼，他便立即叫道：「爹，他走了，好傢伙，這信箋還是我的嘛！」

　　很明顯的，朱漢民是先上了他的小樓，用他的筆墨，他的信箋留了話，然後再折回來把信箋壓在茶几上才走的。

　　適時，德容跟蘭珠已走了過來，玉珠隨手把素箋遞向德容，德容接過一看，頓時皺起眉峰，然後把那張素箋摺了摺，揣入懷中，默默一言不發。

　　蘭珠口齒啟動，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沒忍住，道：「爹，他，小卿都說些什麼？」

　　德容搖了搖頭，淡淡說道：「沒什麼，他說他走了，是不願給我們惹麻煩，告訴玉珠，最好別去找他，要不然今後的麻煩會更多。」

　　蘭珠怯怯地又問了一句：「爹，他，他別的沒說什麼嗎？」

　　德容頓悟愛女的心意，眉峰皺得更深，他想安慰她，卻又覺得這麼做反而不好，於是，他搖搖頭，道：「別的，他是沒說什麼，也許臨行匆匆……」住口不言。

　　蘭珠的嬌靨上，像烏雲遮月般，掠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既像失望、又像幽怨，旋即，她哼了一聲：「誰會找他？沒人會去找他的！」

　　德容緩步走向居中太師椅上坐下，沒有答理。

　　蘭珠卻帶著勉強笑意，跟著走了過來，道：「爹，天色不早，我要回樓去了！」

　　德容「嗯」了一聲，滿懷心事似地擺手說道：「好，你去吧，早些睡吧！」

　　蘭珠應了一聲，嬌軀微矮，施了一禮，一個人走了。

　　蘭珠走後，大廳中，又有了一段沉悶的靜默，這靜默，在貝勒府來說，幾乎是前所未有的。

　　玉珠不慣於這種氣氛，遲疑了片刻，不安地叫了一聲「爹」，德容打鼻子裏輕輕地「嗯」了一聲。

　　玉珠跟著說道：「您以為，這件事是和珅……」

　　德容點了點頭，道：「是他該沒錯，你沒有聽到，博爾跟鮑天和都已經承認了麼？不過，爹不以為內情這麼簡單，還好他們並不知道憶卿的真正身分，要不然，只怕紀澤夫婦……」

　　玉珠雙眉一挑道：「爹，他們既然不知道小卿的真正身分，只憑著那一點便夜圍我們貝勒府要人，這像什麼話？他們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在這種情形下，您不該便宜他們！」

　　德容搖了搖頭道：「小小年紀，你知道什麼？憶卿的身分，我以為遲早瞞不了他們的，你想，一個普通的武林人，先找你姑姑，又上我們貝勒府幹什麼？別把人家都看的太傻了。至於便宜他們？哼！爹能把他們怎麼辦？博爾這個人老奸巨猾，你沒看見爹剛才讓他搜，他就不敢搜麼？那是他明知搜不出人來，與其這樣，不如見好就收，他的背後靠山是和珅，和珅現在是什麼氣勢，你不是不知道，如今我們能平平安安地有這碗飯吃，已經是很不錯的了。」

　　年輕人哪知宦海險惡，玉珠他不服地道：「爹，我就不以為和珅他敢對我們怎麼樣，他的作威作福不可一世，那只是對朝廷那些軟骨頭，對我們……」

　　德容截口說道：「事實上，他敢命人帶著禁衛軍，夜圍我們貝勒府，從當年至今，有第二個這麼大膽的麼？」

　　玉珠氣虎虎地道：「難道說，就這麼罷了不成？」

　　德容哼了一聲，道：「罷了也沒那麼簡單，明天我先到宗人府問問那位宗令去，他憑什麼派人夜圍我貝勒府？」

　　玉珠精神一振，道：「爹，我跟您去！」

　　德容擺手說道：「明天再說吧，玉珠，從明天起，我不許你再跟和珅那個兒子來往，有工夫找找你姑姑，就說我有事要見她。」

　　玉珠應了一聲是，道：「爹，您找姑姑有什麼事？」

　　德容緩緩說道：「我要你姑姑勸勸你妹妹，你該看得出，她對小卿……」

　　玉珠呆了一呆，道：「爹，您不贊成？」

　　「不贊成？」德容自嘲一笑，道：「像這種女婿，挑著燈籠都沒地方找，爹會不贊成？爹是求之不得，只是，你不明白，這件事是絕不可能……」

　　玉珠虎地一聲，站了起來，道：「為什麼，難道說妹妹配不上他？」

　　德容搖了搖頭，道：「那倒不是，只是……唉，想想你姑姑當年跟他的父親吧！」

　　玉珠神情一震，道：「爹是說，小卿也有那種觀念？」

　　德容淡淡說道：「那不是什麼觀念，他們身為前朝皇裔，肩負復國重任，對我們，在互相瞭解的情形下，交個純粹的朋友可以，至於婚姻……」

　　玉珠接口說道：「應該沒什麼兩樣！」

　　德容道：「大有兩樣，朋友重互立，可以各有立場，婚姻主合，不容立場互異，平時朋友，戰時敵人，不算稀奇，而夫妻卻必須朝夕相處，終生一體，到老不能生出二心！」

　　玉珠為之默然片刻之後，他忽又期期說道：「爹，請恕孩兒大膽，自古婚姻男為主、女為從，如果妹妹嫁給了憶卿，當然是妹妹放棄立場……」他一片赤心，既想為朋友幫忙，也是為妹妹籌謀。

　　「不錯！」德容毫未在意地道：「情之一字，誤人至深，當年你姑姑，如今你妹妹，她們都未嘗不能放棄立場，可是，由於彼此交非泛泛，人家尊重我們，人家不肯這麼做！」

　　玉珠又默然了，而這一次沉默，延續了好久，好久……

　　※※※

　　天龍身法冠絕宇內，朱漢民捷如一縷輕煙地出了貝勒府，出了內城，他看見了圍在貝勒府周圍，那些弓上弦，刀出鞘的禁衛軍，也看見了隱藏在各處屋脊暗影後，和相府的那些個護衛。

　　而，這些帝都鐵騎及武林高手，卻沒有一個能發現他，發現有人出了貝勒府，出了內城。

　　夜已深，人已靜，自然，朱漢民要回到他那居處，悅來客棧去，武林高手都難以發覺他的蹤跡，那些個尋常百姓、生意人，又怎能發現他？何況，這時候又都正蒙著頭面，鑽在暖和的被窩裏睡舒服的覺呢。

　　別說朱漢民不會帶出任何聲息，縱有一些動靜，說不好聽點的，這時候，連撤泡尿都懶得起來，又有誰會來管它？

　　所以，朱漢民是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了悅來客棧的後院天井中，然後，走向自己所居的那間上房去。

　　全院黑黝黝的，都熄了燈，靜悄悄地，除了那老掌櫃的一家，偶爾發出一兩聲鼾聲外，再聽不到一絲聲音。

　　朱漢民走到自己所居那間上房門口，抬起手來，剛要推門，驀地裏，他忽有所覺，退後一步，輕聲喝問：「是哪一位深夜潛入別人私室？」

　　「我！」房內，隨即傳出一個無限甜美的嬌媚話聲：「一個遠道而來的不速之客！」

　　朱漢民立刻想到了蘭珠，但是他走時，蘭珠猶在廳外，跟乃父乃兄在一起，絕不可能趕到自己的前面。

　　接著，他又想到了怡姨，心中禁不住一陣激動，但，倏地，他自己又很快地推翻了這個猜想。

　　因為，怡姨的聲音，甜美、清脆、悅耳，那是必然絕不會在話聲裏帶著些媚蕩意味。

　　那麼，這又是誰？

　　他挑了挑眉，沉聲說道：「那麼，請點上燈，我要進來了。」

　　房內，響起了一聲由鼻子裏哼出來，聞之令人盪氣迴腸的輕笑，那嬌媚話聲輕輕說道：「黑暗中密談不挺好麼？閣下奈何既不解風情又太煞風景？不過，我仍樂於從命！」

　　只聽「嗤」地輕響過後，眼前一亮，窗櫺上透出燈光，房內點上了燈，可是，窗櫺上卻看不到有人影。

　　朱漢民暗暗哼了一聲，功凝雙臂，推門而入。

　　一進門，暗香浮動，撲鼻沁心，令人陶醉，房中，卓立著一個身材無限美好的黑衣女子，可是，他所看到的，只是那黑衣女子的背影，因為那黑衣女子是面向內站著。

　　儘管那第一眼只能看到個背影，但從那高挽雲髻，醉人的蘭麝異香，及那無限美好的身材看，這黑衣女子必然是個美艷無雙的可人兒！

　　不過，由她適才那幾句話兒玩味，這黑衣女子又似乎輕佻，媚蕩，不可能是什麼名門淑媛，閨閣千金，放在武林中來說，那也不是什麼正道人物！

　　朱漢民皺了皺眉，道：「閣下何人，怎麼稱呼？」

　　「好俗！」黑衣女子一聲輕笑，香肩聳動不已：「難道第一面就非得通個姓名下可麼？你知道我是我，我知道你是你，不是挺好麼？況且，你我這種緣分，也用不著通名道姓呀？」

　　這黑衣女子好犀利的口舌，可也太那個了點！

　　朱漢民眉峰皺得更深，一擺手，冷冷說道：「那麼，我忝為主人，不敢讓人責我不懂待客之道，閣下請坐！」

　　黑衣女子卻站著未動，漫聲說道：「請你先把門關上，好麼？」

　　朱漢民簡直有點受不了，道：「閣下認為有此必要麼？」

　　黑衣女子嬌笑說道：「問得好，當然是有此必要，其實，我明白閣下的意思，我奉勸一句：心地光明，暗室中自有青天，你閣下一個七尺昂藏之軀，鬚眉大丈夫，難道還怕我一個弱女子吃了你不成？」

　　朱漢民玉面一紅，隨手虛掩上了門。

　　黑衣女子卻笑著又說了一句：「風大，門要不拴上，風一吹就開了。」

　　朱漢民雙眉一挑，終又反手拴上了門。

　　「對了！」黑衣女子輕笑說道：「這樣就不怕被人瞧見了，閣下，你令我獨守宅房，等了好久。」

　　這幾句話不堪尋味了。朱漢民冷冷說道：「閣下何來？」

　　黑衣女子笑道：「假如客棧是君家，我來自君家近鄰，我私心仰慕閣下那風流俊俏人品，所以學學那張生跳粉牆。」

　　這黑衣女子簡直是……朱漢民陡挑雙眉，道：「假如閣下沒有什麼正經話，我可要逐客了。」

　　「喲！」黑衣女子笑了個花枝亂顫，笑著說道：「好兇，好大的脾氣，我不避孤男寡女之嫌，不怕人蜚短流長，閣下就忍心這麼對我，毫無那軟綿綿的憐香惜玉之心麼？我看閣下該是個多情種子風流俊俏美書生，卻不料閣下是個不解風情，食古不化的魯男子、書呆子，迂腐得令人難耐，閣下若當真要逐客，我就站在這兒，閣下請動手吧！」

　　這下朱漢民反倒猶豫了，他固然摸不清這黑衣女子是何來路，一時也不知道她這言語態度是當真還是相戲！

　　他沉默了一下，揚眉說道：「我請教閣下的來意？」

　　黑衣女子嬌笑說道：「我不是說過了麼：我仰慕閣下那風流俊俏人品……」

　　朱漢民有氣地道：「閣下，我昂藏七尺軀，鬚眉大丈夫，不願意出手得罪一個女流，但是我奉勸閣下最好別逼我，倘若這真是閣下的來意，那麼我老實告訴你，你找錯了人，夜已很深，我要安歇了，閣下請！」

　　伸手便要開門。

　　「慢點！」黑衣女子突然一聲輕喝，道：「你知道我遠道而來，等了你這麼久，為的是什麼？」

　　朱漢民停手未動，道：「我多次請教，閣下吝於賜告，且一直沒正經地胡言亂語，若之奈何？」

　　黑衣女子道：「閣下，我可是一番好意。」

　　朱漢民道：「好意心領，你我從無一面之緣，素不相識！」

　　黑衣女子截口說道：「相逢何必曾相識？能得相逢便是緣！」

　　朱漢民真有點忍不住了，斷然說道：「閣下，我最後一次請教來意！」

　　黑衣女子一掃媚蕩態，話聲忽轉冰冷，道：「看來，我是該說了，要不然鬧個以武相向，不歡而散的，下次見面，那會很尷尬，我以禮而來，請閣下即刻離開北京。」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有理由麼？」

　　黑衣女子道：「有，可是我暫時不想說。」

　　朱漢民揚眉笑道：「風月無古今，林泉孰賓主，為什麼我不能在北京待下去？」

　　黑衣女子道：「你自己明白！」

　　朱漢民道：「我想請閣下明白指教！」

　　黑衣女子道：「今夜宗人府禁衛軍，包圍貝勒府，向德貝勒要人，這該夠了！」

　　朱漢民心頭一震，道：「閣下怎麼知道的？」

　　黑衣女子道：「別問我怎麼知道的，我只告訴你，北京城的一動一靜，都瞞不了我。」

　　朱漢民揚了揚眉，道：「這就是閣下的理由？」

　　「不錯！」黑衣女子點點頭說道：「就是這個理由，我是為你好！」

　　朱漢民道：「多謝好意，倘若我不答應呢？」

　　黑衣女子冷冷說道：「那這種事將不只今夜一回，不但德貝勒一家大小要被牽涉其中，爵位身家兩皆難保，便是閣下的安全也很成問題。」

　　朱漢民揚眉說道：「你閣下這是威脅我？」

　　黑衣女子道：「我說的是實話，無意威脅任何人，你也該能想得到這種後果。」

　　朱漢民道：「那麼，閣下是滿清朝廷中人？」

　　黑衣女子道：「你錯了，我跟你一樣，是武林中人。」

　　朱漢民道：「武林中人賣身投靠，為滿清朝廷出力的也大有人在！」

　　黑衣女子道：「你又錯了，我的目的跟你一樣。」

　　朱漢民冷冷一笑，道：「是圖謀匡復，準備舉義，驅逐滿虜，收回莽莽神州，復我漢家基業？」

　　黑衣女子毅然點頭，道：「不錯！」

　　朱漢民道：「那你閣下就不該要我離開北京。」

　　黑衣女子冷然搖頭，道：「不，你必須離開北京，我也一定要你離開北京！」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閣下，你的話令我難懂！」

　　黑衣女子說道：「我願意解釋，也不必瞞你，因為你留在北京，對我威脅太大，阻撓我的行事。」

　　朱漢民失笑說道：「閣下，真正錯的，是你而不是我，你我路同歸同，我對閣下只有義不容辭的幫助，而毫沒有威脅與阻撓可言！」

　　黑衣女子冷笑說道：「你對我只有義不容辭的幫助？」

　　朱漢民正色點頭，慨然說道：「不瞞閣下說，我自行道江湖以來，籌謀匡復大業雖不遺餘力，但成功不必在我，任何人有此心意，我都可以竭盡所能地幫助他，因為，只要是先朝遺民，漢族世胄，無論誰成功，該都一樣。」

　　黑衣女子道：「你胸襟超人，氣度恢宏，令我敬佩，可惜我不敢要你幫忙！」

　　朱漢民道：「閣下是信不過我？」

　　黑衣女子道：「也可以這麼說，總之，我不需要你幫什麼忙，只要你即刻離開北京就行，因為這無論對你、對我都是一件好事！」

　　朱漢民道：「只要閣下有正當的理由，我可以考慮接受！」

　　黑衣女子道：「我的理由，是為你，為我，為德貝勒一家大小著想，而你留在北京，對我是一種威脅，是一種阻礙！」

　　朱漢民道：「閣下，這理由不能令我滿意，也不能令我信服！」

　　黑衣女子道：「理由是我說的，你滿意不滿意，信服不信服，那是你的事，我管不了，我只要你即刻離開北京！」

　　朱漢民揚了揚眉，道：「聽閣下這麼一說，倒令我難以相信閣下跟我是同路同歸的武林人，心意合一的先朝遺民，漢族世胄了。」

　　黑衣女子道：「這信不信也在你，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若是滿清朝廷的人，我不會一個人在這兒等你，好言勸你離開！」

　　朱漢民說道：「不錯，閣下的確不該是滿清朝廷的人，可是如此我便仍覺得閣下不該要我離開北京的。」

　　黑衣女子道：「對我是一種威脅，是一種阻撓，我已說過多次！」

　　朱漢民皺眉苦笑說道：「我實在想不通，我怎麼會對閣下構成威脅，對閣下構成阻撓，我卻以為我對閣下只有幫助。」

　　黑衣女子冷冷說道：「想不通那是你的事，實際上你對我是威脅，是阻撓！」

　　朱漢民揚眉說道：「那除非閣下的目的，不是在匡復大好河山，重整漢家基業。」

　　黑衣女子道：「我的目的在驅逐滿虜，報雪公仇私恨！」

　　朱漢民道：「那……」

　　黑衣女子截口說道：「那什麼？你在北京的作為已引起滿清朝廷的注意，大內高手警覺戒備，帝都鐵騎四出緝查，這對我不是威脅阻撓是什麼？」

　　朱漢民淡淡說道：「閣下，我不這麼想，我認為這樣反而有利於你的行事！」

　　黑衣女子道：「我看不出有什麼地方有利於我！」

　　朱漢民道：「滿清朝廷的注意力集中於我一身，他們自然就不會注意到你了。」

　　黑衣女子道：「那是你的看法，可惜我並不這麼想！」

　　朱漢民沉默了一下，道：「這麼說來，閣下是非要我離開北京不可了？」

　　黑衣女子道：「那是自然，為大家都好。」

　　朱漢民揚眉說道：「可是，閣下，我有暫時不能離開北京的原因！」

　　黑衣女子道：「什麼原因？」

　　朱漢民淡淡笑道：「這是我個人的私事，恕我不能奉告！」

　　黑衣女子也未深問，道：「那麼，你這個暫時二字，是指的多久時間？」

　　朱漢民搖頭說道：「沒有一定，也許就在明天，也許要等上個一年半載！」

　　黑衣女子道：「你要知道，我不能等得太久，也沒那麼好的耐性。」

　　朱漢民笑了笑，道：「假如我明天就走呢？」

　　黑衣女子道：「那大家都好，最好不過。」

　　朱漢民道：「假如我不得不等上個一年半載呢？」

　　黑衣女子道：「那大家都糟，再糟不過。」

　　朱漢民道：「閣下，好，好到什麼程度？」

　　黑衣女子道：「德貝勒一家平安，你我之間也可以相安無事，我更可以順利地做我的事，達到我的目的。」

　　朱漢民道：「那麼，閣下，糟又糟到什麼程度？」

　　黑衣女子道：「不但德貝勒一家安全成問題，就是你我也將勢成水火！」

　　朱漢民揚眉笑道：「閣下，你最好別拿德貝勒一家的安全來威脅我，我跟他那個寶貝兒子玉珠，緣僅一面，不過是泛泛之交，我之所以結交他，也是另有用意，休說他一家安全成問題，便是他一家坐罪了，落個滿門抄斬，也跟我沒有相干。頂多，我不過是失掉了一條打入潛伏的路線，滿朝親貴何其多，我可再找，至於你我間將勢成水火，那似乎更沒理由，我認為，除非你閣下居心叵測，另有目的，要不然，你我之間，沒有不能相容的理由！」

　　黑衣女子沉默了，但那只是一剎那間，旋即她又說道：「我沒有太多的工夫，也懶得管得太多，我只問你一句，你答應不答應即刻離開北京？」

　　朱漢民淡淡答道：「我說過了，如今我仍是這麼答你，我有理由暫時不能離開北京，這暫時二字指多久，我不敢肯定……」

　　黑衣女子霍然轉身，那是一張上覆黑紗，只露雙目的臉，令人難窺廬山全貌。不過，單憑那雙彎彎柳眉，及那對奪人魂魄，滿含嬌媚魅力的流波妙目，已足以顛倒眾生，令人意撼神搖，觸目魂銷。

　　她有著天生嫵媚與溫柔氣，但那射自一雙流波妙目中的光芒，偏又充滿了令人觳觫的狠毒。

　　這，令朱漢民不覺為之呆了一呆。

　　而，黑衣女子卻趁勢話聲冰冷地說道：「我不管你那暫時是多久，我只給你三天時間，從明天一早算起，三天之內，你要是離開了北京便罷，否則你別怪我心狠手辣，手段太毒，讓你埋骨異鄉，不能生返江南，言盡於此，我走了，閃開！」

　　她往前邁了步，朱漢民卻未閃開，挑了挑眉，輕喝說道：「閣下慢走，且再留一刻！」

　　黑衣女子停住了步，目光冷峻地望了朱漢民一眼，道：「你還有什麼話說，莫非是有商量餘地？」

　　朱漢民未予答理，淡淡地說道：「埋骨異鄉，不能生返江南，這麼說來，你是知道我是誰？」

　　黑衣女子柳眉微揚，冷冷說道：「我要不知道你是誰，我就不會前來找你了。」

　　朱漢民道：「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是武林一介落拓書生，跟尋常武林人物，沒有什麼兩樣，知道我意圖的人，也不多！」

　　黑衣女子身形忽地一震，道：「可是你在正陽門前大街，當眾折辱德蘭珠，所說的那番大膽話，卻全落在了別人耳中。」

　　朱漢民道：「當時我只承認我是先朝遺民，漢族世胄，這沒有什麼，凡不是滿人，都是先朝遺民漢族世胄，我指滿清朝廷竊據我莽莽神州，漢家基業，這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實，並不足說明我是誰，更不能從而判定我在暗中圖謀匡復。」

　　黑衣女子平靜地道：「武林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敢說這種大膽話的人，來路自不簡單，尤其你在大年下突然隻身來到北京，並急急攀交滿朝親貴……」

　　朱漢民道：「這麼說，你是憑這一點猜測的？」

　　黑衣女子道：「還有，禁衛軍夜圍貝勒府，捉拿謀反叛逆，那指的是你。」

　　朱漢民緊逼不放，道：「那是內城的事，你又怎麼知道？」

　　黑衣女子嬌靨微揚，淡淡說道：「這不稀罕，我說過，北京城中的一舉一動，都別想瞞過我的耳目的。」

　　朱漢民道：「也包括內城及紫禁城在內麼？」

　　黑衣女子身形微震，但剎那間她便又恢復平靜，道：「我不敢誇這種海口，而事實上，我確有這種能耐，身為武林人，為的是匡復大業，連這點能耐都沒有，還談什麼驅逐滿虜，重光河山？」

　　朱漢民淡淡說道：「這麼說來，你倒比耳目眾多，消息靈通的丐幫還厲害？」

　　黑衣女子嫣然一笑，眉梢兒生春，道：「事實如此，我不願否認，更不願妄自菲薄！」

　　朱漢民目光一凝，道：「我沒聽說過，武林之中，何時出了閣下這麼一位女中豪傑！」

　　「多謝誇獎！」黑衣女子有意無意地避開了朱漢民那雙犀利目光，淡淡說道：「恕我直說一句，那是你孤陋寡聞。」

　　朱漢民沒在意，道：「我也沒聽消息靈通，無所不知的丐幫提起過閣下！」

　　黑衣女子道：「難道說，別人不知道的事，丐幫全知道麼？難道說我非讓丐幫知道不可麼？你該知道，這是何等機密大事！」

　　朱漢民道：「事是機密大事，人卻是個平凡的武林人！」

　　黑衣女子道：「武林人物多如恒河之沙，天下丐幫也不一定每個人都知道，他們知道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成名人物，像我這默然籍籍無名，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他們自然不會知道了。」

　　朱漢民淡笑說道：「你閣下深具辯才，可惜那並不能消除我對你的懷疑！」

　　黑衣女子嬌靨一揚，風情萬種，媚意橫生，笑問：「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朱漢民挑了挑眉，道：「你該知道，像你我這種秘密，是不能輕易讓人知道的。」

　　黑衣女子嬌笑說道：「你打算殺我滅口？」

　　朱漢民道：「我不是那種好殺之人，也沒有這種必要，我只要你告訴我你的來路，以及你是怎知我的意圖的？」

　　黑衣女子嬌媚笑問道：「你想我會說麼？」

　　朱漢民道：「我知道你不會說，只是，恐怕由不得你！」

　　黑衣女子一點也不驚慌，吃吃笑道：「你這麼一個昂藏七尺軀，鬚眉大丈夫，要對我這個弱女子動武？要對我這個弱女子用強？」

　　朱漢民淡淡說道：「我不屑，也不敢，可是你閣下並不是個弱女子，你閣下的詞鋒、機智、膽識以及一身所學，該能愧煞鬚眉，令一般男子漢自嘆不如，所以我不會落個欺負弱女子之嫌，再說，為復興大計，我也顧不了那麼多。」

　　黑衣女子媚眼兒一拋，輕佻地道：「是麼，我要不是有恃無恐，你以為我會來麼？你以為我會跟你孤男寡女處於一室地談笑自如麼？」

　　朱漢民揚眉笑道：「這麼說，你已經預先安排好了退路？」

　　黑衣女子點頭說道：「那是自然，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朱漢民笑了笑道：「我想試試看那究竟能給你多少保障！」

　　說著，有意無意地拍起了右掌……

　　黑衣女子仍然沒有絲毫驚態，她似乎是的確早有安排，有恃無恐，她柳眉雙揚，格格嬌笑說道：「玉龍兒，夜深人靜孤男寡女處於一室，已夠招人閒話的了，倘若再對一個弱女子動武逞蠻，我要是叫上一聲救命，對你可不大好看，恐怕你這個碧血丹心雪衣玉龍，今後就別想在江湖上混了。」

　　朱漢民心頭一震，旋即淡淡笑道：「是你在我房中，並不是我夜闖閨閣！」

　　黑衣女子嬌笑說道：「可是別忘了，你是武林第一高手，有可能是把我擄來的，到時候當著三老四少我反咬你一口，你受得了麼？恐怕到那時候你閣下會由第一高手，一變而為下五門的宵小淫賊了。」

　　朱漢民心中有了猶豫，可是表面上他絕不顯露出來，笑了笑，道：「你既是武林人，武林中便不會沒有認識你的人，那對你也並不太好看！」

　　黑衣女子搖頭笑道：「我不會在乎的，我又不是黃花大閨女，我怕什麼，不信你看！」

　　抬起那欺雪賽霜的一段羊脂般晶瑩滑膩皓腕，伸出那水蔥般纖纖玉指，「嘶」地一聲，由領至胸把羅衣扯破了一大塊，那雪白而隱發惑人光彩的肌膚，及那粉紅色的褻衣，立刻露了出來，朱漢民為之一驚，她卻毫不在乎地嬌笑說道：「這是你撕的，到時候我會這麼說。」

　　朱漢民連忙避開目光，急怒說道：「你，你真無賴極了！」

　　「什麼無賴？」黑衣女子吃吃笑道：「為了保護自己啊，你若是再敢逼近一步，我就喊，夜深人靜的，那救命之聲可是能傳出十里，也非常刺耳的。」

　　朱漢民猶豫了一下，忽地挑起雙眉，道：「別用這一種下流的手法威脅我，我有辦法讓你喊不出聲來！」

　　黑衣女子一笑說道：「那麼你真是有意思……不說了，你有把握一指點倒我麼？」

　　朱漢民冷冷說道：「我自出道以來，出手向無不中……」

　　黑衣女子格格笑道：「那好，你就試試看吧，認準了部位再下手，可別點差了，點差了是要人命的呀！」嬌軀突然往前一欺。

　　朱漢民沒想到她該退反進，一驚收手，黑衣女子卻又一聲格格嬌笑：「玉龍兒，你還嫩得很呢！」身形忽退，離地飄起，向著那窗戶上倒射而去。

　　朱漢民恍覺上當，怒叱一聲，身形疾閃，跟著撲去，單掌閃電遞出，攫向黑衣女子那覆面黑紗。

　　果然是出手向無不中，黑衣女子那覆面黑紗應掌而落，而她卻巧妙地飛快舉袖掩上嬌靨，使得朱漢民仍然無法看清她的面貌，不過，就在這剎那間，朱漢民總算瞥見她那朱紅香唇角上，隱隱約約地有顆細小美人痣。

　　適時，砰然一聲，窗櫺盡碎，黑衣女子那一個如綿嬌軀已然射出窗外，在出窗之時，她更在窗櫺上雙足一點，破空再起，投射茫茫夜空。

　　朱漢民大急，一拋手中黑紗，就要跟著追出窗去，驀地裏一聲陰森森的冷笑起自窗外夜空中，一線烏光射入窗內，直襲朱漢民胸膛大穴。

　　暗器不值朱漢民一笑，可是那發暗器之人，心眼手法兩稱高絕，卻逼得他不得不側身閃避。

　　而就在他身形微頓一躲閃間，窗外夜空中已然是寂靜空蕩，沒有了那黑衣女子的一點人影。

　　儘管如此，朱漢民仍是一咬牙跟著掠出窗外，翻上屋脊，竭盡目力，四下搜視，他簡直不敢相信，然面，事實上，此際的北京城黑黝黝的一片，只有紫禁城方向閃爍著幾點燈光，其他的地方，根本沒有一絲風吹草動。

　　栽了，他認為這是栽了，這是他自出道以來，第一次面對面地栽了觔斗，而且是栽在一個既不知名又不知真面目的女子手中，他是既羞愧又難受！

第七章　玉泉之鬼

　　懷著一顆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的心情，掠下屋面進入房中，人似脫了力一般，砰地一聲坐在了椅子上面。

　　在難受的心情下，他開始埋首深思，但卻是枉費徒勞，到頭來他仍是百思莫解，一無所得。

　　起先，他推測這神秘黑衣女子的來路，可能是來自滿清朝廷的內城，或者是紫禁城中的深宮大內，是滿清朝廷的鷹犬，可是，旋即這個想法又被他自己推翻了。

　　那所謂進行匡復，圖謀義舉之言，有可能是假的，但誠如那黑衣女子所說，由紫禁城夜圍貝勒府一事來看，她若是滿清朝廷的人，她不會一個人來，禁衛軍那些個帝都鐵騎，早就把客棧圍得水洩不通的了。

　　那麼，她是個武林人物，那所謂進行匡復，圖謀義舉跟他的目的相同之言，是可信的？

　　可是這個想法也很快被他自己推翻了，因為，他早已想到過，且以此駁斥過對方，對方既然是志同道合之人，她絕不會要他立即就離開北京的，更不該說他的留在北京，對她是一種威脅，是一種阻礙。

　　他秉承父命，暗中進行匡復大計，不遺餘力，但是那「成功不必在我」，對她，他也把這話說得很清楚。

　　那麼，她還有什麼理由堅持他離開北京不可呢？

　　要說是她不相信他，那麼她就不會來找他。

　　繼之，他試圖於北六省武林找答案，結果不但他自己從未聽說過北地武林中何時出了這麼個人物，而且他敢確定武林中沒有這個人，因為丐幫北京分舵主，那位火眼狻猊沒告訴他。

　　憑彼此間的關係、交情，假如武林中真有這麼一個神秘人物，郝元甲不會不告訴他，不會不提醒他注意。

　　無如，這黑衣女子分明有一身極不平凡的高絕武學，而機智、大膽，行事手法之高明、狠毒、厲害，也為一般武林中人所難企及。

　　由適才那片刻的唇爭舌戰之中，他固然覺得那黑衣女子神秘詭譎，不類正途，同時更覺得她夠狠、夠辣，是個極難對付的人物。

　　還有，他對那黑衣女子對他知道的極為詳細一事感到懷疑，他曾經一度由此聯想到他那江南七處秘密基地遭人或明或暗破壞一事，但後來他又認為，對方既非滿朝鷹犬，便該不會那麼做，也沒有那麼做的必要。

　　埋首深思所得，就這麼毫不關痛癢，不著邊際的幾點，至於黑衣女子究竟是什麼來路，他依然是一片迷糊。

　　突然，他想到了那由窗口打進，襲向他胸腹，應該落在地上的那線烏光，急忙凝目望去，果然，地上有一枚極其細小的烏黑物件，映著燈光，烏芒閃爍。

　　他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凝功伸兩指把它捏了起來，適才只一眼，他便已看出這東西沾有劇毒，足以見血封喉，如今再一看，是絲毫不差。

　　那是根針狀而一頭帶有倒刺之物，極似那歹毒霸道的「天荊刺」，可是那天荊刺是採摘自罕見的天荊樹，而此物顯然是鋼鐵之類打造而成，而所沾之毒，也似比天荊刺更為劇烈。

　　這叫什麼名字，出處如何，憑他胸羅淵博，承接第一奇才衣缽的碧血丹心雪衣玉龍竟也看不出。

　　於是，他的眉峰皺得更深了。

　　接著，他又俯身拾起了那方覆面黑紗，一股淡淡的蘭麝異香襲上鼻端，適才，他未及細看，此刻一經細看，拿在手中再一捏，他心頭不由一震。

　　胸羅淵博的他，這回可看出來了，那看似紗，實際上卻不是紗，而是由天蠶絲稀稀的織成的一塊天蠶絲巾。

　　這東西至為珍貴，水火難侵，刀劍難傷，非僅絕不是尋常人家所有，便是武林中也沒有聽說過誰有這種珍寶。

　　真要說起來，這東西該是皇宮密藏的貢品才對。

　　這麼一來，那黑衣女子的身分、來路就更複雜，更難測了，而，朱漢民的眉峰，也就更加鎖緊了三分。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揣起這兩樣東西，轉身走向了門口，可是還未出門，他又猶豫地停了步，走了回來。

　　這一夜，他輾轉反側，未得睡好，直到東方發白曙色透窗時，才昏昏沉沉地睡去，而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還是一陣砰砰的敲門聲，把他給驚醒了，醒過來，側轉身，懶洋洋地皺眉問道：「哪一位？」

　　敲門聲立止，門外響起了大順的話聲：「是我，相公，我是大順！」

　　朱漢民漫應了一聲，隨口說道：「是大順哥，門沒拴，請進來吧！」

　　只聽大順在門外笑道：「相公，您真是，門要是沒拴，我早進來了。」

　　朱漢民呆了一呆，舉目望過去，不禁啞然失笑，門，是拴著的，那是昨夜那黑衣女子要他拴的，至今未開。

　　於是，他爬了起來，下了炕，替大順開了門。大順端著一盆洗臉水走了進來，朱漢民笑著說：「大順哥，這麼早？」

　　「早？」大順停了步，望了朱漢民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日頭都快曬著屁股了，不早了，相公，你真行，真能睡，這是福氣，像我們這種生意人，起早睡晚，就沒那個命，今天初六了，放炮都沒把您吵醒，不瞞您相公說，我來了好幾趟了。」

　　朱漢民赧然而笑，沒說話。

　　大順往裏走，把洗臉水放在板凳上，一抬頭，一眼看到了那個破碎窗櫺，一怔，驚呼說道：「哎喲相公，這是怎麼了？」

　　朱漢民「哦」了一聲，忙道：「沒什麼，昨天晚上我坐在燈下看書，瞥見窗外有個人影，我以為是賊，拿起板凳砸了過去，把窗子砸破了！」

　　「賊？擒著沒有？」大順直了眼。

　　「哪有什麼賊！」朱漢民笑道：「等我趕出去到窗外一看，根本沒有人影，八成兒是我燈下看書，看花了眼！」

　　他是信口亂講一通搪塞，大順憨直，卻信以為真，愣了一愣，忽地機伶一顫，驚恐地道：「瞧花了眼？天！天！別是玉泉山上那個女鬼，下了山到這兒來了吧，人家都說凡狐仙女鬼都喜歡俊俏的書生，您相公……」

　　又機伶一顫，住口不言。

　　入耳二字「女鬼」，朱漢民心中一動，表面上他仍一副若無其事神態地笑道：「多謝大順哥，可是別操心，我還沒有那麼好的福氣，怎麼，玉泉山上鬧了鬼？前些日子我怎沒聽你說起過？」

　　大順面帶驚容，既怕又想說，瞪著眼，搖頭說道：「不但是鬧了鬼，而且鬧得很兇呢，我是昨天才聽我爹從天橋回來說起的，他老人家也是在天橋聽人說的。」

　　朱漢民漫不經心地又「哦」了一聲，笑道：「究竟是怎麼回事，說來我聽聽！」

　　大順道：「您相公快洗臉吧，水都涼了，您一邊洗，我一邊說好麼？」

　　「行！使得！」朱漢民笑著點了頭，走過去洗臉，只聽大順在身後說道：「我爹說，哈貝勒的三貝子，前幾天到玉泉山上打獵，在玉泉山上住了一宿，結果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府，獵也沒打成，回來就病倒了，聽說就是遇上了那個女鬼，後來哈貝勒親自率領府中護衛去搜查，可是兩天兩夜也沒再碰上那個女鬼，而第三天夜裏，和親王府的六格格，又在玉泉山上碰上了那個女鬼，雖然沒像哈貝勒的三貝子一樣嚇出病來，可也差不多了，到現在為止，沒人敢在玉泉山過夜了。」

　　玉泉山是皇上閱武之處，也是皇族親貴打獵行樂的地方，是內務府所管的三山五園之一，列為禁地的，這地方怎會鬧鬼？要鬧也該早鬧，怎偏偏跟那神秘黑衣女子的出現不前不後？他立刻把這兩件事拉在了一起，笑了笑，問道：「這麼說來，這鬼的確鬧的很兇，也挺怕人的，大順哥，那位哈貝勒的三兒子及和親王府的六格格之中，有誰瞧見那鬼是什麼模樣麼？」

　　大順有點啼笑皆非，瞪著眼搖頭說道：「您相公真是，跑都怕來不及，誰還敢瞪著眼把她瞧個仔細呢？要有那麼大膽，也不會被嚇出病來了。」

　　朱漢民似也覺得自己這句話問得好笑，笑了笑，道：「那麼怎知是個女鬼而不是男鬼？」

　　大順愣了一愣，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是人家那麼說，我爹那麼聽，我爹那麼說，我那麼聽的，不過，男的女的是很容易分辨的，誰都能一眼瞧出。」說的也是理。

　　他說到這兒，朱漢民已然洗好了臉，把手巾往洗臉盆裏一丟，轉過身來，道：「這倒是件新鮮的事兒，我長這麼大，什麼都瞧見過，就沒瞧見過鬼，倒是想瞧瞧！」

　　他說來輕鬆，大順可大吃一驚，忙道：「相公，您這是……這話可不能亂說，不是鬧著玩兒的，有道是鬼物通靈，您要想見她，她可會……」一哆嗦住了口，兩眼望著那破窗子，發了直。

　　朱漢民知道他又想起了自己那番搪塞之詞，笑道：「大順哥，你放心，我讀的是聖賢書，滿身是浩然正氣，鬼是不敢近我的，再說，大門口貼的有門神，妖魔鬼怪也不敢進來，昨夜那是我看花了眼。」

　　大順愣愣地點頭說道：「但願是您相公看花了眼！」

　　說著，走過去端起了那盆洗臉水，轉身出房，才走兩步，又回頭說道：「相公要不要吃點什麼，待會兒我給您送來！」

　　朱漢民搖頭笑道：「快晌午了，不吃了，省一頓吧！」

　　大順搖頭失笑，行了出去。

　　大順走後，沒一會兒，朱漢民也出了房，剛出房門，迎面又碰見大順一手提著掃把，一手拿著簸箕走了過來。

　　大順看到他一怔，道：「怎麼，相公又要出門了？」

　　朱漢民笑了笑，道：「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出去到處逛逛，北京城大得很呢，連日來我才逛了三幾個地方！」

　　頓了頓，又道：「你要掃地儘管去掃吧，掃完了地給我隨手帶上門就行了！」說完，背著手向棧前行去。

　　突然，他想起了那個破窗子，乃又回過身來說道：「大順哥，麻煩告訴老掌櫃的一聲，就說那個窗子，找人修修，化費多少由我來算好了。」

　　大順極為不悅地道：「這是什麼話，補扇窗子能花多少，您放心，這件事交給我好了，待會兒您回來，保管是個好窗子。」

　　說著，逕自推門進入了朱漢民房中。

　　朱漢民也未多說，笑了笑出棧而去。

　　朱漢民出了客棧直奔西城，剛到城門口，便又碰見了郝元甲的那位得意高足閃電飄風褚明。

　　朱漢民衝著他笑了笑，沒說話，繼續向城外行去。

　　褚明出了名的機靈，跟著他出了城門，四下望望沒人，立即上前攔住他眨眨眼，咧嘴笑道：「哪兒去，閣下？」

　　朱漢民笑道：「我還有哪個地方好去？自然是往貴分舵走走！」

　　褚明目光凝注，直欲看透他的肺腑，道：「聽說閣下日前自分舵回客棧後，又被那位貝子爺玉珠拉了去，如何？貝勒府中好玩兒麼？」

　　朱漢民笑道：「怎麼，你想去瞧瞧？過兩天我帶你去。」

　　褚明忙搖頭說道：「謝了，免了，我天生的窮賤命，進不了顯赫富貴人家，再說，那位蘭珠格格德小郡主，也不會願意見我這個蓬頭垢面惹人噁心的要飯化子，人家喜歡的是風流俊俏美書生。」

　　朱漢民臉上莫名其妙的一熱，擺手輕喝說道：「少廢話，帶路，要不然我就到分舵告你一狀。」

　　褚明嘿嘿笑道：「閣下，心裏沒病死不了人，我帶路了！」扭頭向分舵方向飛奔而去，朱漢民哭笑不得，搖搖頭，跟著邁了步。

　　到了丐幫北京分舵所在地那座破廟前，早有人望見他倆通報了郝元甲，但見郝元甲由廟內大步迎了出來，一見面便大笑說道：「今天是什麼風把少俠給吹了來？」

　　朱漢民趕忙上前見禮，褚明卻在一旁說道：「師父，今天吹的是西北風。」

　　郝元甲一瞪眼，喝道：「你就只會油腔滑調耍嘴皮子，給我滾進去！」

　　褚明一伸舌頭，溜進廟內，郝元甲一把拉住朱漢民隨後行了進去，進入廟內，分賓主落座後，朱漢民第一件事便問有沒有他怡姨的消息。

　　郝元甲頓時笑容微斂，紅著老臉搖搖頭，道：「說來郝元甲羞煞愧煞，這幾天我已盡了分舵的全力了，可是仍未能打聽出德郡主的下落。」

　　朱漢民一顆心當即往下一沉，臉上難掩失望，默然不語。

　　郝元甲不安地道：「北京城就這麼大塊地兒，郡主她不會再進內城，我命人把北京城周遭十里之內都找遍了，可就是……」

　　朱漢民也覺自己過於失態而讓人不安，心中著實過意不去，適時忙截口強笑說道：「謝謝前輩，晚輩看不必再麻煩弟兄們找了，這樣晚輩覺得很是不安，反正這只是暫時的，晚輩只有耐心地等著了。」

　　郝元甲搖頭說道：「只是郝元甲有負重託，至感抱歉……」

　　朱漢民忙道：「前輩如此說法，那就見外了，也更增加了晚輩的不安。」

　　經他這麼一說，郝元甲未便再說些什麼，沉默了一下，改了話題，道：「少俠今天光臨，是……」

　　朱漢民道：「晚輩是有兩件事來請教前輩……」

　　郝元甲道：「少俠別這麼說，有話請只管說就是了，郝元甲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只要知道，沒有不說的。」

　　「晚輩先謝了！」朱漢民欠了欠身，道：「前輩可曾聽說，昨天宗人府有人帶了禁衛軍包圍德貝勒府邸，捉拿謀反叛逆這件事麼？」

　　郝元甲神情一震，忙道：「少俠，真有這種事？」

　　顯然，他是不知道。

　　朱漢民點了點頭，淡笑說道：「晚輩怎敢戲言？是晚輩親眼看見的……」

　　褚明突然插口說道：「閣下，誰是謀反叛逆？」

　　朱漢民抬手一指自己，笑道：「就是區區，在下。」

　　褚明臉色一變，叫道：「好東西，他們竟敢找到咱們頭上來了……」

　　「不要吵！」郝元甲一揮手，神色凝重地道：「聽少俠說下去！」

　　褚明立即閉了嘴，但卻仍是一臉憤怒色。

　　郝元甲轉過頭來，注目道：「少俠，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漢民遂毫不隱瞞地把昨夜事說了一遍，一直說到那黑衣女子離去……郝元甲靜聽之餘，臉色為之連變，聽畢，他禁不住揮汗說道：「還好他們不知道少俠的那另一個身分，要不然不但德貝勒一家，便是紀大人老夫婦……」

　　心悸地搖了搖頭，住口不言。

　　朱漢民點頭說道：「前輩說的是，晚輩以後要盡量避免跟兩家的人來往，他們幾位對我有恩，我不能連累了他們，也不能讓他們幾位在自己立場上為難！」

　　郝元甲極有同感地點頭說道：「少俠，是該這麼做，事情不能不防萬一。」

　　朱漢民陡挑雙眉，目中殺機暴閃，道：「萬一有這麼一天，只要他們敢動他們幾位，我就先闖大內去找弘曆，以他一條命抵他們幾位的幾條命！」

　　郝元甲沒說話。他知道，果真有那麼一天，只要德貝勒一家跟九門提督紀澤夫婦有了任何危險，眼前這位，他可真會這麼做的。

　　沉默了片刻，郝元甲抬眼說道：「少俠，郝元甲以為，有可能弘曆本人並不知道這件事，這毛病完全出在和珅一人身上。」

　　朱漢民道：「那也好，是誰我就找誰！」

　　郝元甲道：「這種事非同小可，和珅雖然寵信極專，權傾當朝，不可一世，可是德貝勒是皇族的親貴，沒有充分的證據，和珅未必見得敢動他，倒是紀大人令人憂慮擔心，和珅如今身兼步軍統領，是拱衛京畿的首席武官，九門提督等於是他的直轄部屬，他可以隨便……」

　　「都一樣，前輩！」朱漢民截口說道：「他兩家都對我有大恩，和珅他動哪一家我就要他的命！」

　　郝元甲一時默然，沉吟有頃，忽然說道：「那麼，少俠是找我打聽那黑衣女子的來路？」

　　朱漢民點頭說道：「正是，前輩可知道，北六省武林之中，有沒有這麼個人？」

　　郝元甲搖頭說道：「郝元甲不知道，北六省武林之中，何時出了這麼個人物！」

　　連消息靈通，眼皮最雜，幾乎無所不知的丐幫都不知道，如此看來，那黑衣女子是不是武林人都很成問題。

　　朱漢民垂首不語，郝元甲接著又道：「少俠不以為她可能是弘曆的鷹犬？」

　　朱漢民道：「她要是弘曆的鷹犬，擒晚輩都怕來不及，怎還會要晚輩即刻離開北京，以免連累了德貝勒？」

　　郝元甲皺眉說道：「這麼說來，她又不可能是弘曆的鷹犬，可是，既不是弘曆的鷹犬，她又為什麼威脅少俠離開北京呢？」

　　朱漢民苦笑說道：「這正是晚輩百思莫解之處……」

　　郝元甲突然截口說道：「少俠說，那黑衣女子有一身不俗的武學？」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真要動起手來，她足能跟晚輩頡頏百招！」

　　郝元甲動容道：「那就不止不俗了，少俠，她會不會就是……」

　　朱漢民揚眉說道：「前輩是說晚輩所建立的七處秘密基地，可能是被她破壞的。」

　　郝元甲點頭說道：「郝元甲正是此意，她不會單憑少俠當街折辱蘭珠郡主，及禁衛軍夜圍貝勒府這兩件事，便貿然跑來找少俠。」

　　朱漢民道：「晚輩也想過了，可是彼此志同道合，目的相同，她怎會……」

　　郝元甲冷笑說道：「少俠，江湖上人心險詐，詭譎莫測，志同道合這話可是她說的，倘若真的志同道合，她就不會認為少俠是威脅，是阻礙！」

　　朱漢民目中寒芒一閃，緩緩點頭說道：「威脅與阻礙，都在消滅掃除之列，不錯，多謝前輩提醒，這麼說來，她該還是弘曆的鷹犬！」

　　郝元甲苦笑說道：「可是……可是誠如少俠所說，她要是弘曆的鷹犬，下手少俠都怕來不及，又怎會要少俠即刻離開北京？這件事委實太奇了！」

　　朱漢民眉峰又復一皺，沉吟不語，忽地，他輕擊一掌，叫道：「該死，我怎麼給忘了！」

　　探懷摸出那枚暗器及那幅覆面之物，雙手遞了過去，道：「前輩請看看，是否可從這兩件東西上，尋得些微線索，些微蛛絲馬跡！」

　　郝元甲忙伸雙手接過，仔細地看了看，道：「少俠，這覆面物是用天蠶絲織成，水火不侵，刀劍難傷，珍貴異常，尋常人不會有這種東西，便是武林中也沒聽說過有誰藏有此物，至於這暗器……」

　　搖頭苦笑，接道：「郝元甲老眼昏花，見薄識淺，胸羅有限，看不出是哪路武林人物所慣用的暗器，便是連它的名兒也叫不出來！」

　　朱漢民呆了一呆，再度默然。

　　郝元甲沉吟有頃，忽道：「不錯，少俠，沒關係，少俠且莫管它，只要少俠三天不走，她會再尋上門來，到那時再查她來歷不遲。」

　　朱漢民點頭苦笑，道：「也只好如此了……」頓了頓，接道：「晚輩請教第二件事，前輩可曾聽說這幾天玉泉山上鬧了鬼？而且鬧的很兇，是個女鬼？」

　　郝元甲一怔說道：「怎麼？少俠也聽說了？郝元甲還是剛聽弟兄們報知的，什麼哈代哈貝勒的三貝子被嚇病了，和親王的六格格也被嚇得連夜跑回家？」

　　朱漢民道：「不錯，晚輩也是聽人這麼說的，前輩以為……」

　　郝元甲笑道：「子不語妖力亂神，我老化子也從不信邪，少俠高見？」

　　朱漢民道：「晚輩在試探著把這女鬼，跟那黑衣女子合成一個人！」

　　郝元甲擊掌笑道：「老化子很有同感，少俠準備怎麼個試法？」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晚輩打算今夜到玉泉山走一趟！」

　　郝元甲道：「那女鬼可不一定每夜都出現！」

　　朱漢民笑道：「也許晚輩的運氣要比別人好些。」

　　「是嘛！」褚明突然插口說道：「人都喜歡風流俊俏小白臉，何況是女鬼？要是讓我這要飯化子上玉泉，只怕一輩子也等不到緣分，只是閣下，你可千萬別讓鬼迷了心竅，樂不思北京城了。」

　　郝元甲方自瞪目，朱漢民已然眨眨眼，笑道：「閣下，你好像對我挺不服氣！」

　　褚明嘿嘿笑道：「豈敢，天生猴兒相，光棍命，不服氣又如何？」

　　郝元甲道：「那好辦，過來！」

　　褚明愣愣說道：「您老人家要幹什麼？」

　　郝元甲道：「我老人家也學學古人，把你的腦袋摘下來再換一個！」

　　褚明一縮脖子，退出老遠，一抬頭，道：「您老人家還是少替自己找麻煩吧，我要是換上了像他一樣的風流俊俏小白臉，咱們這化子窟可不要變成了娘子國了？您老人家吃得消麼？」

　　朱漢民不禁失笑，郝元甲又待瞪眼喝罵，廟外步履響動，一名要飯化子飛步跑了進來，單膝點地，道：「稟舵主，有幾個大內人物向這邊來了！」

　　朱漢民雙眉一挑，坐著沒動，郝元甲卻勃然色變，霍地站起，冷哼說道：「又來了，要飯的我不犯法，他們少惹我！」

　　向著朱漢民一擺手，道：「少俠且坐坐，待老化子出去看看他們是來幹什麼的？」

　　朱漢民忙欠身說道：「前輩請便！」

　　郝元甲帶著褚明與來報丐幫弟子，大步行出廟去，剛出門，果見二僧二俗四個人身形如電，向分舵這邊飛馳而來。

　　火眼狻猊目力如神，一跟便看出，四個人全是大內一等高手，僧是兩個紅衣喇嘛，俗則是兩個五旬左右的黑衣老者。

　　容得四名大內侍衛進入十丈內，郝元甲陡挑沉喝：「丐幫分舵重地，向來不容人亂闖，四位請停步吧！」

　　喝聲中，他暗滲了六成內家真力，震得身後破廟簌簌直晃，聲勢好不驚人，可是四名大內侍衛不知是身負高絕功力未為所動，抑或是自以為是官同三品的侍衛職位，未將這丐幫這要飯的草民放在眼內，一直欺近了五丈內，方住步停了身。

　　郝元甲白眉雙揚冷冷笑道：「丐幫北京分舵分舵主火眼狻猊郝元甲在此，四位來此何干？」

　　那四名大內侍衛之中，為首的兩名紅衣喇嘛居左的一名巨目一翻，話聲冷冰地道：「你就是丐幫北京分舵主，火眼狻猊郝元甲？」

　　郝元甲的神色比他還冷，點頭說道：「不錯。」

　　那名紅衣喇嘛冷冷說道：「久仰，貧僧德哈脫，來自雍和宮。」

　　郝元甲道：「要飯化子眼不瞎，早就看出四位是大內侍衛老爺！」

　　紅衣喇嘛德哈脫道：「你既然早已看出，那是最好不過……」

　　郝元甲截口說道：「大內侍衛光臨化子窟，郝元甲有點受寵若驚，只是大內侍衛一向深居大內，向不輕出，今日突然光臨，想必有所見教？」

　　紅衣喇嘛德哈脫道：「我們幾個來此，是公事！」

　　郝元甲道：「公事也該有個名堂！」

　　紅衣喇嘛德哈脫巨目寒芒閃動，深深地看了郝元甲一眼，道：「當然是有名堂，是要向閣下打聽一個人。」

　　郝元甲道：「大內侍衛也看得起要飯草民，諸位要打聽誰？」

　　紅衣喇嘛德哈脫道：「有個來自江南名號碧血丹心雪衣玉龍的武林朋友。」

　　郝元甲心中立即明白了八分，當即毫不猶豫地點頭說道：「不錯，是有這麼一個人，這個人大年初一來北京的，是當今武林中的英雄翹楚，第一高人！」

　　德哈脫巨目雙翻，冷冷說道：「聽閣下的口氣，好像對此人甚是敬仰。」

　　「也不錯！」郝元甲點頭直認，道：「武林之中敬的是英雄，尊的是豪傑，不只郝元甲，放眼天下只要是武林人，沒有不對這位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景仰尊敬的！」

　　德哈脫冷冷說道：「恐怕閣下還不知道，此人正是我幾個奉旨緝拿的罪犯！」

　　郝元甲故作震驚，「哦」了一聲，道：「這我郝元甲倒不知道，他是什麼罪名？」

　　德哈脫冷冷說道：「叛逆！」

　　郝元甲道：「叛逆也該有個叛逆事實！」

　　德哈脫道：「有，自然有，朝廷從不無端入人於罪……」

　　郝元甲飛快一笑接口道：「大侍衛何須說明？便是扣他個莫須有的罪名，諒他一介草民也無從申訴的，而只得束手就擒，低頭認罪！」

　　德哈脫臉色一變，道：「閣下，這話我還聽得懂，但我只能說朝廷絕不會加人莫須有的罪名，至於他有何叛逆事實，卻是不便奉告。」

　　郝元甲點頭笑道：「對，大侍衛也沒有必要對我一個要飯的草民多說，那麼，諸位找上我丐幫北京分舵，又要幹什麼？」

　　德哈脫冷冷說道：「閣下自己應該明白。」

　　郝元甲道：「我可是糊塗得緊，請大侍衛明教！」

　　德哈脫道：「我願意奉告，聽說貴分舵與此人來往甚密！」

　　郝元甲搖頭說道：「來往甚密我不敢承認，只是彼此都是武林人，又同屬俠義白道，他來北京之後，禮貌上到敝分舵拜訪總是免不了的。」

　　他不愧是老江湖，話說得四平八穩，令人抓不到毛病。

　　德哈脫神色冷漠地緊逼說道：「可是大內的耳聞，卻不是這麼一回事，禮貌上的拜訪該僅只一遭，他卻是常來貴分舵走動。」

　　郝元甲淡淡說道：「這個我也沒有不承認，他確是常來敝分舵坐坐，可是，大侍衛，跟武林同道來往，那應不犯法吧！」

　　德哈脫道：「要是跟圖謀叛逆的同道來往，那就該另當別論。」

　　郝元甲淡淡說道：「這叛逆二字，是大侍衛說的，我並不知道，而且，我並沒有發現他有任何叛逆行為！」

　　德哈脫冷冷道：「現在閣下該知道他是叛逆了？」

　　郝元甲道：「不錯，那是大侍衛說的。」

　　德哈脫並未在意，道：「那麼，閣下如今可以把他交出來了？」

　　郝元甲故作一怔，道：「怎麼，大侍衛是向我丐幫北京分舵要人？那豈不是天大的笑話？大侍衛，他並不是我丐幫北京分舵的人，我沒有權利，也沒有義務留住！」

　　德哈脫冷冷說道：「可是他現在正在你丐幫北京分舵之中。」

　　「誰說的？」郝元甲挑眉問了一句。

　　德哈脫道：「不妨老實告訴你，我們幾個是尾隨他到這兒來的。」

　　郝元甲道：「那麼幾位就該在路上截住他！」

　　德哈脫道：「現在跟到這兒再擒他也不遲！」

　　郝元甲搖頭說道：「恕我直說一句，我認為四位該多帶些人來，倘若可能，最好把大內的侍衛統統帶來，再如上全部禁衛軍那是更好。」

　　德哈脫道：「區區一名叛逆，用不著驚師動眾，我四個已是多多有餘！」

　　郝元甲聳肩攤手，道：「大侍衛既然認為多多有餘，那就多多有餘吧，不過，我要告訴大侍衛，他如今並不在我丐幫北京分舵之中。」

　　另一名紅衣喇嘛勃然變色，厲叱說道：「大膽狂民你敢……」

　　德哈脫一擺手，截住了他的話頭，目注郝元甲，絲毫不動火地冷冷說道：「我提醒閣下一句，大清皇律有明文規定，對叛逆，知情不報者，同罪論斬，窩藏叛逆者，罪加一等，不知閣下可知道？」

　　郝元甲道：「多謝大侍衛明告，對大清皇律，我不大清楚，丐幫安分良民，要要飯也犯不了什麼法的，所以我懶得去過問。」

　　這簡直是蔑視大清皇律，德哈脫臉色微變，可是他仍未發作，道：「現在我告訴你了！」

　　郝元甲淡淡道：「現在我聽清楚了，也明白了！」

　　德哈脫道：「所以我奉勸閣下，縱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丐幫打算打算！」

　　郝元甲火目一睜，雙道赤焰直逼德哈脫，道：「丐幫弟子只知要飯，從不多管閒事，可是也並不是畏事任人欺負之人，我直說一句，倘若朝廷有動丐幫之意，那是朝廷自找麻煩，假如大侍衛認為我這丐幫北京分舵之中窩藏叛逆，我可以任四位搜，只要搜得著，我跟四位去認罪，但假如搜不著你們又怎麼說？」

　　德哈脫冷冷說道：「閣下，你是老江湖，應該放明白點，假如大內侍衛盡出，再加上配有火器的禁衛軍，你丐幫並不見得能興多大的風，作多大的浪，朝廷也是因為當年傅侯力諫，再加上當年討平布達拉宮之亂，你丐幫曾參與其事，替朝廷出過些力，所以一直縱容，可是如今朝廷已不比從前。」

　　郝元甲心中發了火，雙眉一揚，道：「你錯了，當年傅侯之所以力諫，那是傅侯眼光遠大，見解超人，他為的是你們滿清朝廷，並不是為了丐幫，當年丐幫幾位長老雖參與討平布達拉宮之盛舉，那也不是為了你們朝廷，而是奉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大俠之召，為的是我大漢民族，所以，你們朝廷也不必對我們丐幫見情！」

　　另一名紅衣喇嘛神情劇變，厲笑說道：「好大膽的無知狂民，看來，是朝廷對你們太寬厚，太縱容了，你分明和叛逆一黨，佛爺等先拿下你再找那叛逆也是一樣。」

　　話落，閃身欲撲，德哈脫卻又突然伸手把他攔住，巨目凝注郝元甲，冷冷說道：「我極力容忍，你可莫要……」

　　郝元甲大笑說道：「哪裡是極力容忍？分明是因為你口中的所謂『叛逆』此刻就在我這分舵之中，我郝元甲不領這個情！」

　　德哈脫鬼臉一紅，惱羞成怒，臉色一沉，目射寒芒，立即揮手喝道：「這化子未免太以狂妄無知，先拿下他再說！」

　　那名紅衣喇嘛應了一聲，倏揚厲笑，剛要撲出。

　　驀地裏，背後響起個冰冷話聲：「我看你們哪一個敢動！」

　　話聲雖然低微，卻震得四名大內侍衛耳鳴心跳，血氣翻騰，一驚之下，那名紅衣喇嘛連忙收勢，與另三名同伴一齊轉過身形，八道駭然目光投注處，不由心頭又同是一震，面前一丈內，赫然負手站立著一位白衣書生。

　　這四名大內侍衛無一不是能察聞十丈內飛花落葉蟲行蛾鬧的內家一流高手，而今被人逼近身後一丈內竟都茫然無覺，此人之功力可想而知，倘若人家出手暗襲……

　　心中驚悸，都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德哈脫定了定神，目中寒芒閃爍，深深打量兩眼，驚聲問道：「你是……」

　　書生，他自然就是朱漢民，聞言淡淡一笑，道：「你們幾個奉旨捉拿的是誰？」

　　德哈脫又復一驚，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道：「你就是碧血丹心雪衣玉龍？」

　　朱漢民點頭說道：「我就是朱漢民，如今就站在你們幾個跟前，我看你們幾個有哪一個能奈何得了我！」

　　德哈脫剛一猶豫，朱漢民立即向著郝元甲舉手連拱，笑道：「郝舵主，沒想到我幾趟拜訪，竟給貴分舵帶來了麻煩，私心甚感不安，如今我已現身，我的事就交給我吧！」

　　朱漢民這麼做這麼說是具有深意的，他雖知丐幫還不至於那麼怕事，而且為了他甚更能不惜一切，可是站在他的立場上，他不願為了他自己而為丐幫，尤其丐幫北京分舵招來麻煩，誠如德哈脫適才所說的，倘若大內侍衛盡出再加上配有火器的禁衛軍，單憑一個丐幫，確實應付不了，雖不致於派毀人亡，就此瓦解，但至少要損失不少精英，不少元氣，如今事非其事，時非其時，朱漢民他不能那麼做，也不能讓丐幫做此無謂犧牲，削減了他日後舉事時的實力。

　　郝元甲自然明白朱漢民的用心，只是他尚未及開口，那德哈脫已然向朱漢民發了話：「我們幾個知道你是當今武林的第一高手，可是你要明白，假如我們幾個沒有把握也就不會來了，至少也會多來幾個的。」

　　朱漢民道：「有把握那最好，當年雍和宮侍衛領班鐵別真親率五名大內侍衛，並帶著歹毒霸道暗器來這兒抓人，結果弄得個灰頭土臉地狼狽而回，如今你又結伴到這兒拿人，我恐怕你會步上鐵別真的後塵，跟他一樣地狼狽！」

　　德哈脫一震，巨目中寒芒暴閃，道：「你也知道當年事？」

　　朱漢民淡淡說道：「當年事傳遍宇內，武林中哪個不知，哪個不曉？知道這件事並不稀罕，你何須大驚小怪？」

　　德哈脫道：「那麼，食皇祿，報皇恩，我等奉旨行事……」

　　「奉旨行事？」朱漢民截口說道：「你們幾個真是奉旨行事麼？」

　　德哈脫道：「當然，錯非聖旨，誰能指揮大內侍衛？」

　　朱漢民笑了笑道：「別人自然不行，可是那和珅應該可以。」

　　德哈脫神情一變，尚未說話，那另一名紅衣喇嘛突然說道：「德哈脫，咱們哪來的閒工夫，先擒這大膽叛逆……」

　　「住口！」朱漢民臉色一寒，挑眉沉喝。那紅衣喇嘛恍若突然被人打了一拳，一震住了口，他臉色一白，方待二次發話，朱漢民已然望著德哈脫冷然說道：「你答我問話，憑什麼指我叛逆？」

　　對滿清朝廷來說，他是必然的叛逆，他所以如此發問，倒不是不承認自己叛逆，而是想弄清楚滿清朝廷為什麼指他叛逆，是不是跟他所建立的七處秘密基地被毀一事有關！

　　無如德哈脫也是個老奸巨猾，他狡猾地道：「你只要進了紫禁城，還怕不知道自己的罪名？」

　　朱漢民冷笑說道：「這麼說來，你們幾個是奉命拿人，而不是奉命殺人了？」

　　德哈脫道：「謀叛必有亂黨，朝廷不拷問出你的黨羽怎會讓你死？」

　　朱漢民冷冷笑道：「不管你如何守口如瓶，稍時我不怕你幾個不說，好吧，廢話少說，你們幾個如果真認為有把握，就動手吧！」

　　德哈脫冷冷說道：「你放心，既然找到了你，就不會讓你兔脫！」

　　一揮手，那另一名紅衣喇嘛與那兩個黑衣老者身形電飄，分別落在朱漢民左右後三方，把朱漢民圍了起來。

　　郝元甲臉色一變，方待有所行動，耳邊突然響起朱漢民的話聲：「郝舵主，別讓我不安，這幾個我還應付得了！」

　　話聲剛落，站在朱漢民背後的那名紅衣喇嘛，已然悄無聲息地發動了暗襲，單掌一探，五指如鋼鉤般，抓向朱漢民背心，一上手便是密宗獨門詭異絕學大羅印。

　　朱漢民恍若不覺，容得背後紅衣喇嘛五指近身，掌力欲吐未吐的剎那間，他忽地一聲輕笑：「大羅印密宗絕學，我消受不起！」

　　隨之向前跨了半步，就這麼半步，那紅衣喇嘛招式已然用老，收勢不住，身子向前一傾。

　　朱漢民適時又一聲輕笑：「你試試我的。」

　　身形突然飛旋，出手如電，一把攫上那紅衣喇嘛抓出的右腕，只振腕一抖，那紅衣喇嘛一個高大身軀便應勢飛起，滾翻而下，砰地一聲摔落原處雪地上，一身紅色僧衣污斑片片，狼狽不堪，他一落地隨即翻身躍起來，巨目圓睜，盡射驚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望著朱漢民，一時未敢再出手。

　　朱漢民一笑轉回了身，面對德哈脫，緩緩說道：「大侍衛，你看見了，我憑的可是真才實學，沒有一點取巧之處，我要是力加三分，他那隻右腕就別想要了，或者我抓著他不放，你們也會有個人落在我手中，我所以沒那麼做，那是因為顧念你們奉命行事，身不由主，手下留情，可是留情的事兒沒有那麼多，再有第二個人動手，我就不會再客氣了，你看著辦吧！」

　　就這一手，立刻鎮住四名大內侍衛，郝元甲悚然動容，褚明禁不住擊掌大呼，德哈脫臉上神色陰晴不定，半晌始憋出一句：「姓朱的，你敢拒大內侍衛緝捕？」

　　朱漢民淡淡說道：「德哈脫，你要放明白點，這莽莽神州本是我大漢基業，是你滿朝竊據霸佔，形同偷盜，我不過是要從盜賊手中把自己的東西取回來，何謂叛逆？」

　　德哈脫驚怒喝道：「好大膽的無知狂民，單憑你這幾句話，已構成叛逆罪行，足以滿門抄斬，株連九族，趙於斌，柳青陽拿人！」

　　兩名黑衣老者應了一聲，閃身欲撲。

　　「站住！」朱漢民一聲大喝，喝住兩名黑衣老者，然後冷冷說道：「你兩個自己說，你兩個是漢人還是滿人？」

　　兩名黑衣老者臉色一變，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朱漢民面色一沉，目射冷電，沉聲說道：「你兩個偌大年紀，應該深識民族大義，身為漢族世胄，不思雪恥復國，反而甘為異族鷹犬，供人驅策，為人賣命，真令我齒冷心寒，他們如何對我，那情有可原，你兩個竟為虎作倀，卻罪無可恕，我言盡於此，你兩個……動手發招吧！」

　　兩個黑衣老者被他這番大義凜然的話說得老臉通紅，一臉羞愧，只可惜那良知萌現的時間太短暫，剎那間他兩個又是一臉猙獰狠毒色，厲叱一聲，雙雙閃身撲進。

　　朱漢民雙眉陡挑，冷哼說道：「我有留你兩個之心，奈何你兩個喪心病狂，毫無羞恥！」

　　鐵掌雙出，其快若電，迎著兩名黑衣老者各人一隻右腕飛斬而下，只聽得兩聲慘呼，兩名黑衣老者右腕立折，抱腕飛退，痛得額頭見汗，臉上都變了色。

　　德哈脫為之退了一步，駭然喝道：「姓朱的，你敢傷大內侍衛……」

　　朱漢民冷然說道：「剛才我說的話，你也應該聽得很清楚，我這是薄懲族內敗類，倘若你兩個再敢動手，我會叫你兩個跟他兩個一樣，我可沒把大內侍衛這四個字放在眼內，不信你兩個試試看！」

　　德哈脫巨目暴睜，森寒光芒怒射，但倏地，他兇狠之態盡斂，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沮喪，狠狠地瞪了朱漢民一眼，道：「姓朱的，算你幸運……」

　　他沒有再動手的意思，也沒有相拼的打算，那是因為他知道，他根本沒有一絲希望，只有更慘。

　　「大侍衛！」朱漢民冷冷說道：「真正幸運的，是你而不是我，我沒傷你兩個，那是念在你兩個職責所在，上命難違，如今你該知道，你們根本不是我的對手，而且差得很遠，希望這次教訓能使你們知所警惕，別再找我自討苦吃，要知道，下次再碰上，便絕不會再有今天這種便宜事了。」

　　德哈脫默然不語，一揮手，轉身便要走，朱漢民卻突又冷冷喝道：「大侍衛，沒有我的話，哪個敢走！」

　　另三名大內侍衛機伶一顫，沒一個敢動，尤其那兩名黑衣老者，更是驚破了心，嚇破了膽，站得筆直的。

　　剛邁步的德哈脫，聞言臉色一變，回了身，道：「姓朱的，你還要怎樣？」

　　朱漢民冷冷說道：「大侍衛放心，我話既出口，便再無更改，我今天絕不會難為你們，只是，我希望你能據實答我幾句話……」

　　德哈脫沒開口，朱漢民接著說道：「告訴我，近年來，你們大內侍衛可曾出過北京？」

　　德哈脫猶豫了一下，道：「未奉旨意，大內侍衛從不輕離內苑禁宮一步！」

　　朱漢民道：「我不管你們有沒有奉旨，我只問近年來你們可曾有人出過京？」

　　德哈脫巨目一睜，但倏又搖頭道：「沒有。」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再告訴我，今天你們緝拿叛逆，是奉了誰的命？」

　　德哈脫臉色一變，道：「自然是聖命密旨！」

　　朱漢民雙眉微軒，道：「大侍衛，那你是要我闖趟大內，我可不是好騙的，須知今天騙了找，對你日後並沒有多大好處！」

　　德哈脫臉色又復一變，默然不語，終於，他厲聲說道：「告訴你也無妨，是和相暫調了我們雍和宮的人……」

　　「夠了！」朱漢民擺手說道：「和珅好大的權力，這簡直是史無前例……」

　　德哈脫道：「這也沒有什麼，和相身兼步軍統領，是拱衛京幾的首席武官，他有權調動京畿任何一處兵馬！」

　　「別哄我！」朱漢民道：「那只是指的大內禁宮以外，大內侍衛可不包括在內。」

　　德哈脫道：「而事實上，我等這次確是和相調用的！」

　　朱漢民道：「我沒有說不是他，我只是說他的權力未免太大了些，大的史無前例，最後再告訴我，他憑的哪一點指我叛逆？」

　　德哈脫道：「我們只是奉和相之命捉拿叛逆，別的不知道！」

　　朱漢民目中寒芒一閃，道：「德哈脫，你要我用強？」

　　德哈脫厲聲說道：「你便是殺了我，我也不知道。」

　　朱漢民突然笑了，擺手說道：「我說過今天不難為你們的，謝謝你了，你們幾個可以走了，只是記住，要找找我朱漢民，最好別找人家丐幫麻煩，否則我絕不輕饒，請吧！」

　　德哈脫一句話沒說，領著三名同伴如飛而去。

　　望著四名大內侍衛漸去漸遠的身影，朱漢民突然皺起眉峰，呆呆出神，不言不動。

　　適時，一陣震天豪笑，郝元甲大步走下廟門前石階：「痛快，痛快，十幾年前，夏大俠在此為我出了一口怨氣，十幾年後的今天，少俠又在此大快了一次人心，郝元甲委實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前後兩事前後相映，可以傳為千古美談了……」

　　朱漢民收回目光，淡淡笑道：「前輩難道不覺得有點奇怪？」

　　郝元甲笑容凝住，呆了一呆，道：「怎麼，少俠這話……」

　　朱漢民道：「據晚輩適才觀察所得，德哈脫這四個人，該是大內侍衛中，最弱的角色，和珅身邊盡多內家一流高手的死士，他為什麼不用自己的人，反而調用雍和宮最弱的角色來對付我？」

　　郝元甲未加思索，隨口說道：「那可能是他珍惜自己的人，捨不得……」

　　朱漢民淡笑搖頭，道：「恐怕不是這個緣故，就算是捨不得自己的人，他也該派用雍和宮中最強的密宗高手，對晚輩這個叛逆，他是不會留情的，前輩以為對麼？」

　　郝元甲呆了一呆，點頭不語，但旋又說道：「那也有可能雍和宮精銳已經盡出，這四個不過是其中的一路，恰好被他四個碰見了少俠！」

　　朱漢民淡淡笑道：「只好這麼想了，不過正好把幾個弱的編為一組，這似乎很不合理的。」

　　郝元甲沒說話，朱漢民卻接著又說道：「和珅身兼步軍統領，是拱衛京畿的首席武官，固然該對我這個叛逆下令緝拿，可是他又憑什麼指我是叛逆的呢？」

　　郝元甲道：「那八成兒少俠幫了玉珠，給了他兒子難堪，於是他就藉少俠折辱蘭珠郡主那件事，及所說的那些話，來個公報私仇。」

　　朱漢民搖頭說道：「前輩錯了，以他和珅的權勢，以他所養的眾多死士，他不必公報私仇，也不必調派雍和宮的大內侍衛，大可以動用他所養那些個死士對付晚輩。」

　　郝元甲呆了一呆，點頭苦笑說道：「少俠說得是，那麼那是什麼道理，郝元甲就不明白了。」

　　朱漢民默然未語，半晌，忽地一笑說道：「前輩，這件事暫時且莫管它，晚輩遲早總會弄明白的，今夜還要上趟玉泉會會女鬼，如今天時不早，晚輩想先回客棧看看，告辭了！」

　　微一拱手，身形騰飛疾掠而去。

　　他身法迅捷如電，郝元甲連念頭都未及轉，更別出聲說話了，及至他回過神來，朱漢民早就沒了蹤影。

　　他略一沉吟，猛地轉注褚明說道：「褚明，朱少俠可能有什麼事兒，不然不會走得這麼匆忙，你不妨跟去瞧瞧，快去，快去！」

　　褚明輕笑一聲：「師父，我就等著您這句話呢！」

　　不愧閃電飄風，一溜煙沒了影兒。

第八章　芳蹤飄渺

　　朱漢民離開了丐幫分舵，果然是回到了客棧，而這一路之上，竟未再碰上什麼大內侍衛找他麻煩。

　　按理說，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但事實的確如此，非僅沒碰上一個大內侍衛，便連一個可疑的人也沒有見到。

　　他一進客棧大門，大順飛步自櫃檯裏迎了出來，劈頭便道：「相公，您上哪兒去了，您房裏有位客人等了您大半天了。」

　　看他那說話神色有點驚惶，朱漢民眉峰一皺，忙問是誰？

　　大順四下裏望望，樣子有點神秘也帶著點害怕，大年初六，北京城的各行各業都已開門做了生意，客棧中雖然也有了客人上門，可是那只是三兩個，他四下望了望之後，立即壓低了嗓門說道：「相公，就是前幾天那位九門提督府的差爺……」

　　朱漢民一聽便知他指的是九門提督府護衛大領班阿步多，阿步多既然來這兒找他，想必是由清苑回來了。

　　他心懸乃妹小霞的消息，匆忙謝了一聲，飛步奔進後院，後院中，他的房門仍然關著，阿步多正負著手來回在門前走動，竟未敢擅自進房坐候。

　　此際，阿步多一眼望見朱漢民，急急迎了上來，剛要說話，朱漢民已然擺手說道：「走！到房裏談去！」

　　當先走進房中，阿步多恭恭敬敬地跟在身後進了房，並且隨手掩上了門，朱漢民這時才看清楚，阿步多滿身風塵，神色有點憔悴，情知他是尚未回九門提督府便上這兒來找自己了，心中著實很感動，當下慌忙舉手讓座。

　　阿步多哈腰唯唯，卻未敢坐下。

　　朱漢民皺眉說道：「阿步多，你這是讓我難受，為了我的事，累你來回跑了那麼多路，我心中已很不安，你要是再站著不肯坐，豈不叫我……」

　　阿步多忙道：「受小侯爺差遣，阿步多就是腦漿塗地也是應該的，哪在乎什麼累？您別動氣，阿步多遵命就是！」

　　說著坐了下去，卻是正襟危坐，腰桿兒挺得筆直。

　　朱漢民皺了皺眉，但他沒多說什麼，問道：「還沒回府向紀大人銷假麼？」

　　阿步多恭謹答道：「沒有，阿步多一回來就到這兒來了，您去過了麼？」

　　朱漢民搖頭說道：「還沒有，我本準備這兩天去給他二位請安的，可是我現在不能去了，這待會兒再談，告訴我，小霞那兒怎麼樣？」

　　阿步多那張滿佈風霜，神情憔悴的老臉上，倏地掠上了一片憂慮之色，低下了頭，半晌才鼓足了勇氣說道：「稟小侯爺，霞姑娘已不在清苑……」

　　朱漢民一顆心往下一沉，急道：「阿步多，怎麼說，那民家呢？」

　　阿步多低著頭道：「那民家已成一堆廢墟，還是阿步多幾經打聽，才打聽出那一對夫婦已經死了多年，霞姑娘則不知去向……」

　　朱漢民有如被人當胸打了一拳，心頭發悶，一時未能說出話來。阿步多卻仍然低著頭，道：「要不然阿步多不會耽擱這麼多天，就因為……」

　　朱漢民無力地擺了擺手，啞聲說道：「好了，阿步多，不用說了，我知道了。」

　　阿步多猛然抬頭，老臉上滿是憂慮與悲痛，道：「小侯爺，您多保重，吉人自有天相的，霞姑娘她不……」

　　朱漢民淡淡說道：「謝謝你，阿步多，我知道，我會照顧自己的，唉……如今，小霞她落在了親王府這已是可信之事，可是，她又怎麼落到親王府中的呢？」眉峰深鎖，搖搖頭，住口不言。

　　阿步多沒說話，他怎麼會知道？這叫他如何回答？

　　朱漢民旋即又道：「阿步多，謝謝你為我跑了這麼多路，沒事了，你早點回府銷假歇息去吧，我不多留你了，我要告訴你，府裏，暫時我不能去了，你也別讓他二位老人家知道我來了，以後你也別再到這兒來找我，千萬記住，知道麼？」

　　阿步多詫異欲絕，忙問所以。

　　朱漢民道：「現在你不必問，我也沒工夫多說，總之，你記住我的話就是了，其實，你進內城一回府也就會知道了。」

　　阿步多仍想問，但卻猶豫著沒敢問。

　　朱漢民又說道：「還有，阿步多，倘若以後你我有動手的機會，你要裝作不認識我，務必要盡全力下手……」

　　阿步多大驚失色，忙道：「小侯爺，您這是，阿步多斗膽也不敢……」

　　朱漢民正色說道：「阿步多，我要你這麼做，自有我的道理，這道理，你一進內城一回府，也自然就會明白，只要記住千萬要照著我的話做，要不然那你是給紀大人夫婦招滅門之禍。」

　　阿步多一驚，又要問，朱漢民已然擺手說道：「我不留你了，也不送你了，阿步多，你快回去吧，一來免紀大人擔心，二來也可以早點歇息歇息，我再叮囑一句，千萬記住我的話，快去吧！」

　　阿步多雖猶豫，卻不敢不聽，只得應了一聲，起身告辭，臨走還再三要朱漢民多保重。

　　目送阿步多離去後，朱漢民心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竭盡所能，盡快去找到他怡姨，打聽乃妹小霞的下落。

　　他沉思有頃，忽地走到桌前坐下，取出紙筆，濡墨振腕疾書，未幾便寫好了一封信。

　　在房中四下看了看，然後他揣起那封信，出房走向前面，前面，大順正坐在櫃檯裏，一見朱漢民出來，便要站起迎出，朱漢民向他搖了搖手，快步走了過去。

　　大順方自一怔，朱漢民已到了櫃檯邊，抬眼問道：「大順哥，老掌櫃的不在麼？」

　　大順忙道：「我爹出去了，怎麼，相公有事兒？」

　　朱漢民笑著說道：「沒什麼事，我要出去一下，說不定今夜趕不回來，我這裏有封信，麻煩你交給老掌櫃的。」

　　說罷，自袖底取出了那封信，遞給了大順。

　　大順剛接信在手，朱漢民一句話也未再說，便轉身飄然出門而去。

　　朱漢民剛走沒一會兒，老掌櫃的一手提著一包東西進了門，大順一見他爹回來，連忙由櫃檯裏迎了出來，接過東西，然後把朱漢民留的那封信交給了他爹，道：「爹，朱相公出去了，臨出門的時候，留下這封信，讓我等您回來交給您，您瞧瞧吧！」

　　說著，提著兩包東西走向後院。

　　老掌櫃的沒有多想，漫應著拆開了信封，抽出信箋只一看，立刻一怔，忙叫道：「大順，你快回來呀！」

　　大順剛走沒兩步，聞言轉過身來，道：「爹，您叫我，什麼事兒？」

　　老掌櫃的道：「朱相公走了，不回來了！」

　　「走了？不回來了？」大順愣住了，好半天才說：「爹，不會吧，朱相公只說今夜可能趕不回來罷了……」

　　老掌櫃的跺腳說道：「你怎麼那麼笨，唉，唉，那粒明珠咱們該還人家啊，這下，唉，人都不知道哪兒去了，怎麼還啊！」

　　大順又愣了半天，苦臉道：「爹，我哪兒知道他會走呀？他也沒說，朱相公真是……」

　　老掌櫃的一瞪眼，道：「你還怪人家朱相公？他可是咱們家的大恩人，你懂什麼，朱相公是作成咱們，是有心幫咱們忙，唉，這年頭難得遇上這麼一個好人，唉，唉，都怪你！」

　　大順苦著臉道：「爹，他信上怎麼說的？」

　　老掌櫃的沒好氣地道：「朱相公說，他走了，不回來了，謝謝咱們的照顧，還說假如有人來找他，要是不相信他走了，可把這封信給他們看看！」

　　大順皺著眉說道：「住的好好兒，他為什麼要走？也不說一聲……」

　　一陣急促蹄聲傳來，由大街那頭奔來一匹快馬，直上客棧門口，鞍上跳下來的，是玉珠，他一進門便往後面闖。

　　老掌櫃的忙道：「喲，喲，請問這位，可是找朱相公的？」

　　玉珠聞言停了步，側轉身望著老掌櫃的詫異說道：「不錯，我是找他的，你怎麼知道。」

　　老掌櫃眼見他那氣派打扮，可未敢怠慢，忙道：「您這位，前些日子不是來過麼？」

　　玉珠恍然大悟笑道：「老掌櫃的好記性，不錯，是有這麼回事，他在麼？」

　　老掌櫃的搖搖頭，道：「走了，不回來了！」

　　「走了？」玉珠一怔，一把抓住老掌櫃的手臂，急急問道：「他，他什麼時候走的，上哪兒去了呢？」

　　玉珠不自覺地手上用了力，老掌櫃的眉頭一皺，差點沒有叫起來，忙應道：「剛走沒一會兒，不知道哪兒去了！」

　　說著把左手裏的信遞給玉珠，心裏卻直嘀咕，這年輕後生好大的手勁兒，八成兒也是個江湖上的好漢。

　　玉珠接信在手，鬆了老掌櫃的，只一眼，立刻跺腳說道：「這是為什麼，這傢伙真是，怎麼也不說一聲……」

　　老掌櫃一邊揉著右手臂，一邊說道：「您這位貴姓，怎麼稱呼，請示下，萬一……」

　　玉珠不耐煩地匆匆說道：「萬一他回來，你告訴他我來找過他，我叫德玉珠！」

　　把信往老掌櫃的手中一塞，轉身便往外走。

　　「啊！是珠貝子！」老掌櫃的一驚，脫口一聲輕呼，怔住了，手裏拿著那封信，呆呆地失了神。

　　玉珠剛出門，迎面走來了四名身穿黑衣長袍，腰佩長劍的老者，對他們，玉珠可不陌生，微微一怔，停了步。

　　適時，四名帶劍的黑衣老者也看見了玉珠，也都怔了一怔，急忙趨前哈腰說道：「好久沒見珠貝子了，您好！」

　　玉珠淡淡說道：「諸位好，諸位連袂輕出大內，來到客棧，是……」

　　居左一名黑衣老者答道：「我們是來找個人……」

　　玉珠截口說道：「可巧我也是找朋友的，諸位是來找那姓朱的書生？」

　　四黑衣老者一震，居左那名乾笑說道：「您知道了？我們幾個知道他是您的朋友，可是……」

　　玉珠擺手說道：「我跟他沒有什麼深交，諸位職責所在，上命難違，要怎麼樣對付他，那是諸位的事，不過，今天諸位是白走一趟了。」

　　居左黑衣老者一怔，忙問所以。

　　玉珠淡淡說道：「走了，剛走，連我都撲了空。」

　　居左黑衣老者哦了兩聲，腳下未動，並沒有走的意思。

　　玉珠雙眉微挑，道：「諸位要是不信，儘管進去看看他留給老掌櫃的一封信，只是一句話，可別難為人家做生意的。」

　　居左黑衣老者連應了好幾聲是，衝著玉珠哈了個腰，領著另三名黑衣老者進了客棧。

　　玉珠慢吞吞地走向座騎，顯見得，他並沒有即時離去的意思，那是他深知大內侍衛的作風，生怕他們難為了老掌櫃的。

　　還好，轉眼間四名黑衣老者便又從客棧內走了出來，一見玉珠猶在，忙又衝著玉珠施了一禮。

　　玉珠揚了揚眉，淡淡問道：「怎麼樣，我沒有騙四位吧！」

　　居左黑衣老者忙道：「珠貝子您這是什麼話，我幾個哪兒敢，只不過上命在身，咳，咳，不得不看個究竟，以便回去有個交代。」

　　玉珠道：「假如那樣，諸泣最好把那封信帶回去當個憑證。」

　　居左黑衣老者乾笑說道：「謝謝您，不敢相瞞，信是帶著了！」

　　玉珠未再答理，翻身上了座騎，抖韁催馬，飛奔而去。

　　四名黑衣老者互望一眼，也邁開闊步匆匆地走了。

　　※※※

　　入夜，大地一片黝黑。

　　在右安門內的南下窪，有座碧瓦朱欄的小亭，這座小亭，名喚陶然亭，是康熙乙亥，郎中江藻建造的，採白樂天詩：「更待菊香家釀熟，與君一醉一陶然」而命名。

　　這陶然亭，原是遼金時代的慈悲庵，此亭甚高，水木明瑟，與黑窯臺相對，亭下數頃都是沼澤之地帶，遍植蘆葦，蘆花盛放季節，一片雪白，煞是好看！

　　在陶然亭附近，有座名塚，在亭東北，孤墳三尺，雜草叢生，如今則是積雪一堆，名喚：香塚。

　　此際，在香塚之前，卻有個身材頎長的白影，正負手徘徊，口中並不斷低低吟道：「浩浩然，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鬱鬱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芳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

　　這是香塚旁所豎小碣的詞句，這座墓，是京師名妓菁雲，不欲嫁富賈而自刎死，憐之葬之，所以又在墓旁豎了這個小碣。

　　不過，如果這小碣上詞句是出自那位富賈手筆，那位富賈可能不是想像中重利而輕離別的人！

　　那麼，這白影又是誰？黑夜裏來到這渺無人跡的地方又是幹什麼，莫非只是憑弔這孤墳三尺，獨留青塚的那位冰清玉潔，重情而不重利的絕代風塵女？

　　只聽吟聲斂住，那白影繼以清朗話聲說道：「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芳魂無斷絕，這麼說來，世上果然是有鬼了，就算有，只怕那鬼也跟人一樣地有個正邪善惡之分……」

　　語音至此，忽地一頓，適時，遠處梆柝更鼓聲起，敲出了二更，只聽白影喃喃一句：「是時候了！」

　　身形倏化長虹，白光劃空，飛射不見。

　　玉泉山，也靜靜地峙立於一片黝黑之中，只是，那滿山的未融皓皓積雪，把它變成了粉妝玉琢的一座。

　　玉泉垂虹，素列北京八景之一，大道廣敞，一路阡陌，巨樹蔭鬱，左山右水，西郊之風景佳麗，皆匯萃於斯。

　　周圍築有碧瓦紅垣，當年是金章帝的行宮，康熙時，稱澄心園，後來又改為靜明園，章帝常遊幸於此。

　　雍正、乾隆以降，更成了皇族們遊山玩水，探幽攬勝的好去處。

　　既然是皇族們的遊樂處所，平民自然是不准攀登了。

　　而，自從這玉泉山鬧鬼之後，別說平民，便是皇族們也裹足不前，望而怯步了，那倒不是皇上下了手諭不准來，而是沒人敢來了。

　　二更剛過，那玉泉南山之巔，雪白一片的玉泉塔上，掠上了一條白影，白影不知來自何處，但卻閃電一般沒入了玉泉塔頂暗影中。

　　玉泉塔高有七級，又是在南山之巔，站在玉泉塔頂上，俯覽遠眺，那該是一草一木，一景一物盡收眼底。

　　自那條白影隱入玉泉塔頂之後，玉泉山又恢復了一片空蕩寂靜，就這空蕩寂靜，一直延續到了三更時分。

　　三更甫屆，玉泉山上又有了動靜，玉泉塔頂突然射出了那條白影，白影一出塔頂便向西北方向閃電射去。

　　玉泉山西北是金山口，金山口是前明景帝陵寢所在，景帝為明朝第七代皇，在南口附近之天壽山上本有十三陵寢地，明朝第三代成祖起至第十七代毅帝，都葬在十三陵。

　　景帝之所以被葬在玉泉山，那是按明制：諸公及公主不得算明陵，景帝因英宗復辟而廢為王，所以以王禮葬在這金山口，而未葬在十三陵。

　　在那明景帝陵寢之旁不遠處，另有一座大的墳塚，這墳塚陵園，建築之敞偉，竟不下於景帝陵寢。

　　這時候，就在這座陵園中，面對著玉泉山下，卻站著一個無限美好的雪白人影。

　　那是一個身材纖巧婀娜，穿著一身雪白衣衫的少女，夜寒風勁，令人為她興起衣衫不勝單薄之感。

　　而她，卻是一任那夜風飄蕩著衣袂，拂亂了雲鬢，一動也不動的，有如一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玉女石像。

　　她面向玉泉山下，無法看到她那張該是風華絕代，清麗若仙的嬌靨，但是，那露在衣衫外面的肌膚卻白皙晶瑩如玉，便是那地面上的白雪也要遜色三分。

　　雖然看不見她那張臉，然而由她那無限美好的背影，及那隱透著冰清玉潔高華氣度，令人直覺地認為，她必是天仙小謫，來自廣寒，而絕不敢有一絲他想。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倏忽間，她有了動靜，她步履輕移，緩緩在陵園中走動了。

　　走動是走動，只是她的步履是那麼輕盈，再加上長掩雙足的衣裙，令人只覺她是在嬝嬝隨風飄動，而不是走動。

　　偶爾，她也半轉過那張嬌靨，卻只是驚鴻一瞥，就這驚鴻一瞥，已然讓人覺得，那是人間少見，稱她絕色，毫不誇張，她美得不帶人間一點煙火氣。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彎彎的秀眉微皺，似乎心中充滿了難解的愁怨，嬌靨凝霜，比夜色還要冷上幾分。

　　那雙清澈深邃，聖潔的美目之中，也好像籠罩著一片薄霧，顯得那麼迷迷濛濛。

　　她，該是當朝親貴皇族中人，否則怎能入此禁區，留連不返？

　　可是，皇族親貴對這玉泉山，已然是裹足不前，望而生畏了，那麼這白衣少女是誰？

　　莫非是傳說中的女鬼？

　　驀地裏，玉泉山上匹練劃空，一道白光飛射而至，直落在距離這陵園十多丈遠處的一株老松之上。

　　老松不搖，雪花未墜，此人之身法不可謂之不高，不可謂之不奇，可是，這已然驚動了那個白衣少女。

　　她嬌軀微震，粉首倏轉，向著老松投過飛快一瞥，適時，老松上的白衣人也有所覺，飛身而下，直落陵園之中。

　　然而，在這白衣人飛身落地後，陵園中的白影，竟仍然只是一個，那白衣少女已不知去向。

　　這白衣人僵立當場，怔住了，那是一張滿佈驚愕神色，俊美無倫的玉面，是號稱武林第一高手的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漢民。

　　他為什麼驚愕，那要問他自己。

　　他自己所看到的，是那隱透高華氣度的無限美好身形，那張清麗若仙，美絕塵寰的嬌靨，那雙聖潔的目光，那份輕愁，只是，他沒有看得太清楚。

　　雖然他沒看清楚，可是他直覺地，打心底裏堅信，那位白衣少女，絕不是鬼。

　　然而，他卻也看到，那白衣少女是在他落地之前，幽靈一般地憑空消失在夜色裏。

　　而且，那白衣少女出現在陵園，消失也在陵園，若說那白衣少女的消失，是靠著一種高絕身法，那白衣少女身懷武學，他卻又絕不相信。

　　因為，他自己明白，世上，絕沒有這種武學，這種功力，能使自己消失於無形，便是連他的父親，那位神功蓋世，曠絕古今，技比天人的宇內第一奇才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夢卿也沒有這種功力，也不能臻此神化境界。

　　那麼，那白衣少女卻不像是人，既不是人，便該是鬼，那個傳說中，嚇壞了兩位皇族親貴的女鬼。

　　難不成世上真有鬼？

　　朱漢民正自尋思間，驀地裏一絲冷風起自身後，直襲背脊，使他躲無可躲，機伶一顫，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他霍然旋身，而，他心頭一震，又是一絲寒意倏遍全身，頭皮為之發炸，面前哪有半個人影？只是那茫茫夜色，寂靜空蕩的陵園，鬼氣陰森的巨塚。

　　駭然之下，他脫口一聲輕喝：「姑娘分明是人非鬼，何必相戲？」

　　口中這麼說，其實，那個「鬼」字，在他心中佔了九分。

　　話出之後有回音，可是那是他自己說的話聲，除了那被他輕喝自樹上震落的雪花之外，別無一絲動靜。

　　突然，他挑眉一聲冷哼，身形閃動，在陵園中搜尋一遍，仍是枉然，別說沒有人影，便連個可資藏身之處也沒有。

　　這一下，那個「鬼」字在他心中立刻佔了十分。

　　饒是他傲骨鐵膽，也不禁暗暗心寒，他方自打算離去。

　　驀地裏，一聲無限甜美的清脆嬌喝，劃空傳到：「喲，鬼，你站住！」

　　朱漢民一驚，循聲投注，一條纖小紅影起自半山，飛射而至，天！那竟會是美郡主德蘭珠。

　　蘭珠這時也看清了他，「咦」了一聲，欺前一步，圓瞪著美目，嬌靨上滿是詫異驚愕神色，道：「怎麼會是你？」

　　一陣香風襲人，朱漢民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皺了皺眉，強笑說道：「不錯，是我，我沒想到會是郡主你？」

　　蘭珠柳眉一挑，道：「怎麼，你認為只有你敢來，我不敢來！」

　　那刁蠻勁兒，令人難於招架，朱漢民忙道：「不，那倒不是，我是沒想到。」

　　蘭珠從瓊鼻裏輕輕地哼了一聲：「沒想到，你又會想到什麼？別把我看的跟容真、海若一樣的沒膽子，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看見便被嚇壞了，海若是個女孩兒家還有可說，容真卻是一個大男人，真是丟人了……」

　　朱漢民心知她口中的容真是指那哈貝勒的三貝子，海若是指和親王的六格格，笑了笑，道：「他們不知而來，被鬼嚇壞了，那是他們膽小，郡主知而敢來，那郡主的膽子，的確要比他們大。」

　　他是為避免囉嗦，不得不奉承幾句，不過事實上，這位刁鑽美郡主的膽子，也的確是夠大的。

　　豈料，蘭珠那嬌靨上浮現了一絲得意的笑意，只可惜那一絲笑意在她那嬌靨上停留的時間太短了。

　　倏地，她一繃嬌靨，道：「沒人要你誇，誰要你誇了？」

　　敢情是說好說歹都不行！

　　朱漢民皺了皺眉，道：「郡主，我是句句由衷，這也是事實！」

　　蘭珠道：「事實也沒人讓你說。」

　　朱漢民無可奈何，對她，他窮於應付，雙肩一聳，攤手淡笑，道：「不說就不說，行了麼？」轉身就走。

　　「站住！」背後，響起了蘭珠一聲嬌喝。

　　朱漢民慢吞吞地轉回了身，道：「郡主還有什麼脾氣要發？」

　　蘭珠臉一紅，道：「你要上哪兒去？」

　　朱漢民道：「惹不起我該躲得起，這裏是外地，又充滿了陰森鬼氣，我是早走為妙，怎麼，不可以麼？」

　　蘭珠美目一瞪，逼近一步，道：「你說誰是鬼？」

　　朱漢民有點啼笑皆非，道：「郡主閣下，你誤會了，我有幾個腦袋？天大的膽子我也不敢說郡主，事實上，這地方……」

　　蘭珠威態稍斂，哼了一聲，道：「諒你也不敢，我話還沒有說完，不許走！」

　　朱漢民抬頭說道：「看來我今夜的麻煩惹大了，郡主閣下，有話請說吧，我洗耳恭聽就是！」說著又走了回來。

　　蘭珠那香唇邊上，又有了一絲輕微笑意，揚了揚眉，道：「告訴我，離開客棧之後，你又上哪兒去了？」

　　朱漢民手向腳下一指，道：「玉泉山，郡主不是在這兒碰見了我麼？」

　　蘭珠眉宇間倏地掠過一絲幽怨神色，冷哼說道：「這是因為你沒想到我會來，也躲不掉了，要不然的話……」

　　朱漢民心頭剛自一震，蘭珠她突又改口說道：「再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離開客棧？」

　　朱漢民未答反問，道：「我離開客棧的事，是玉珠告訴郡主的？」

　　蘭珠點了點頭。

　　朱漢民道：「那麼，郡主就不會不知道，玉珠也不會不告訴郡主，我現在是大內侍衛奉命緝拿的叛逆，如此，我能住在人家店裏，讓人家客人不敢上門麼？」

　　蘭珠道：「你倒是挺會為人家著想的！」

　　朱漢民道：「我這個人由來只替人家想，而不為自己想！」

　　蘭珠哼了一聲，美目深注，道：「那麼，你又為什麼連我們也不招呼一聲？」

　　朱漢民道：「郡主錯怪我了，我猜想玉珠必會去找我，我留了封信給老掌櫃的，雖是給老掌櫃的，可也等於招呼玉珠。」

　　蘭珠揚了揚柳眉，道：「我認為你禮貌上，該到我家去一趟！」

　　朱漢民道：「那是禮貌上，事實上，我不能那麼做，我也不敢那麼做，有的時候，為了顧忌利害，是不能拘小節的。」

　　蘭珠道：「你是怕連累了我們？」

　　朱漢民坦然說道：「事實如此，我不願否認！」

　　蘭珠道：「可是你知道，我爹、我哥哥跟我，沒一個怕事！」

　　朱漢民淡淡道：「那是容叔、玉珠跟郡主的厚愛，我卻不能讓容叔在立場上有所為難，更不能連累了你們。」

　　蘭珠道：「這麼說，你是好意！」

　　朱漢民道：「我不敢這麼說，不過，至少，我沒有惡意！」

　　蘭珠道：「你很會說話，使人無從責備你！」

　　朱漢民道：「謝謝郡主，那是郡主大量諒解。」

　　蘭珠沉默了一下，在這沉默的片刻間，她的態度緩和了不少，看了朱漢民一眼，輕輕說道：「你可知道，我爹跟我哥哥……都很著急？」她沒說自己。

　　朱漢民心頭震動，表面上他卻平淡地道：「謝謝容叔跟玉珠，也請郡主轉稟容叔，告訴玉珠，不必著急，也不必為我擔心，我直說一句，大內的侍衛，京畿的鐵騎，他們還奈何不了我！」

　　蘭珠柳眉一挑，倏又輕柔地道：「你就是這麼自命不凡，自以為了不起的自負讓人討厭，你知道，大內還有很多狠手未曾動用？」

　　那說話的神態，令朱漢民心弦為之震撼，而他的語氣，越發地顯得平淡，揚了揚眉道：「再謝謝郡主提醒，我自己會小心的。」

　　蘭珠沉吟了一下，面有猶豫為難之色，道：「你不能照我爹的話，早一點離開北京麼？」

　　朱漢民只覺全身熱血往上一湧，現在他明白了，滿族的女兒家，並不是完全刁鑽、倔強任性的，也有她溫柔、嫺靜的一面，可是他不明白，蘭珠為什麼有時候表現得那麼令人頭痛，他強忍激動，道：「郡主該知道，我在大事未了之前，不能離開北京。」

　　蘭珠道：「什麼大事？」

　朱漢民隱瞞了一半，道：「找我妹妹小霞。」

　　蘭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還有你爹交付你的使命？」

　　朱漢民心頭一震，毅然說道：「郡主，我不否認，這比找小霞更為重要。」

　　蘭珠那眉宇間再現幽怨色，道：「你知道，這在我們之間，劃了多深一道鴻溝，難道你非要那麼做不可？難道你不能看開些麼？」

　　朱漢民挑眉說道：「郡主，我要直說一句，那絕不可能，容叔、玉珠跟郡主都是明白人，該知道，這樁使命，我必須擔負，義不容辭，雖然成功失敗無法預卜，但在神州未復之前，大漢民族的子子孫孫絕不甘休，不過，郡主，那是對朝廷，對容叔，我說過，我不敢。」

　　蘭珠默然不語，良久始道：「你是說，這不會影響我們兩家的交情，兩代的感情？」

　　朱漢民毅然點頭，答得堅決，道：「是的，除非到了最後一刻！」

　　蘭珠輕輕地吁了一口氣，沒說話，她臉上的神色很複雜，複雜得令人難窺萬一。

　　須臾，她忽地揚眉笑道：「不談這些個徒亂人意的事兒了，告訴我，你來這兒幹什麼？」

　　朱漢民自也願意避免談這些，笑了笑，道：「郡主來這兒，又為了什麼？」

　　蘭珠嬌靨上笑容消失了一些，微微地低下了頭，道：「世上沒個人好談心，找鬼談談也是好的。」

　　朱漢民身形一震，心弦一陣輕顫，他立刻又發現了滿族女兒家跟漢人女兒家一處不同所在。

　　前者，雖然有點含蓄，但敢於表白，敢於說出心底裏的事，後者，卻永遠將心事深藏在心底，羞於啟口。

　　其實，那也是蘭珠承襲了乃父的血統，乃父的性格，與一般為皇族親貴，宦臣人家有所不同的地方了。

　　因為，德容兄妹素慕朱郭之風，心儀武林，也各有一身頗為不俗的武學，尤其受那蓋世奇豪，已然故世的神力威侯傅小天的影響，異常之大。

　　蘭珠的這一句話，使得朱漢民難以接口，他想用沉默來躲避，可是蘭珠卻緊跟著又問了一句：「你呢？」

　　朱漢民心頭又復一震，良久始憋出一句：「我只是為了好奇！」

　　蘭珠忽地笑了，美目凝注著朱漢民，道：「先前，我還以為你就是鬼呢，其實，你本是個……」

　　嬌靨紅，改口說道：「你看見鬼了麼？」

　　朱漢民簡直有點心驚，忙道：「看見了，只是……」

　　「看見了？」蘭珠慌忙以玉手掩了檀口。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我先躲在玉泉塔頂，郡主知道，那地方能把玉泉山的一舉一動，一草一木盡收眼底，後來我看見這兒出現了一個白影，於是，我就趕了來，可是等我趕到這兒的時候，她卻已發現了我，一轉眼就不見了！」

　　蘭珠瞪圓了美目，道：「你沒看見那白影是怎麼不見的？」

　　朱漢民搖頭說道：「慚愧得很，我覺得她如同幽靈一般地消失於無形！」

　　蘭珠喃喃說道：「這麼說來，真有鬼了！」嬌軀一顫，向朱漢民靠近了一步。

　　女兒家的膽子，畢竟還是小，這回朱漢民沒躲。

　　蘭珠倏地仰起嬌靨說道：「是個男的，還是個女鬼？」

　　朱漢民道：「是個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蘭珠沉吟了一下，道：「你看見她的臉了麼？」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是在她發現我回頭探視的時候。」

　　蘭珠面有悸色地道：「是青面獠牙，披頭散髮，七孔流血，舌頭拖得長長的？」

　　朱漢民失笑搖頭，道：「不，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兒，她很……」住口不言。

　　蘭珠猛地抬眼，美目緊緊凝注，一眨不眨：「她很美，是麼？」

　　朱漢民被她看得有點不安，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蘭珠忽然笑了，如花朵怒放，道：「這倒很出我意料之外，她美到怎麼一個程度？比我如何？」

　　朱漢民可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暗一皺眉，強笑說道：「郡主尊貴之體，怎好跟……」

　　「我不在乎跟鬼比！」蘭珠不肯放鬆地截口說道：「她生前也是人，我死後也是鬼，有什麼分別，不過陰陽一線之隔，你快說給我聽聽！」

　　朱漢民躲之不過，只好硬起頭皮，遲疑著道：「如果郡主真要我比，我不敢不遵命……」

　　頓了頓，接道：「我只能這麼說，郡主美艷，她清麗，春蘭秋菊，難分軒輊！」

　　朱漢民是保留了不少，若真要比起來，便是美艷絕倫的蘭珠，也要遜色三分，因為蘭珠的美偏向一種官門的尊貴，而那白衣少女則是一種聖潔，高華，不帶人間煙火氣。

　　再說得那個一點，是有點仙凡之別。

　　「真的？」蘭珠美目中倏閃異采。

　　朱漢民不安地點了點頭：「我說得中肯得很！」

　　蘭珠嫣然一笑，道：「恐怕是違心之論吧，我以為她強過我多多。」

　　朱漢民強笑說道：「郡主若是不信，我也莫可奈何！」

　　蘭珠笑了笑，忽又問道：「你相信世上真有鬼麼？」

　　朱漢民答得好，道：「我讀的是聖賢書，子不語怪力亂神，我本不信！」

　　「本不信？」蘭珠望著他說道：「你的意思是如今不得不信了？」

　　朱漢民毅然點頭，道：「我尚有著一點懷疑，不過，郡主家學淵源，該知道，世上還沒有那麼玄的武學，那麼高的功力，便是我爹，他老人家也不能臻此消失於無形的神化境界，我也有此自信，只要是人，他便絕難逃過我一雙目光的監視。」

　　這不是誇大，也不是自責，事實上，放眼天下，也確實找不出一個能逃過碧血丹心雪衣玉龍目光的人了。

　　蘭珠柳眉一皺，忽又嫣然而笑：「這麼說來，果真是……」望了朱漢民一眼，接道：「世上若真有這麼美的鬼，那倒是值得人親近了。」

　　朱漢民下意識地臉上一熱，一時不知該怎麼說好。

　　蘭珠卻忽地又作此問：「你真是為好奇而來的麼？」

　　朱漢民連忙點了點頭。

　　蘭珠又緊逼一步，道：「你聽人說的，是女鬼還是男鬼？」

　　朱漢民暗暗叫苦，只得實說。

　　蘭珠美目深注，笑得神秘，還帶著點令人難堪的意味，道：「那恐怕不是為了好奇吧？」

　　朱漢民臉上又復一熱，挑眉說道：「郡主若是不信，我……」

　　蘭珠倏地跺了蠻靴，玉手塞起了耳朵，皺眉叫道：「郡主，郡主，你就只會叫我郡主麼！」

　　朱漢民心頭一震，道：「事實上，郡主確是郡主，我不這麼稱呼該……」

　　「那麼，我問你！」蘭珠放下手，繃著臉道：「我哥哥也是貝子，你為什麼叫他玉珠而不稱他為貝子？」

　　「這……」朱漢民立即啞了口。

　　正感無詞以對，窮於應付，驀地裏一聲大笑劃空傳來：「好傢伙，害得我提心吊膽到處找，原來你兩個躲在這兒娓娓密談，好愜意啊！」

　　一聽便知是玉珠，他來的正是時候，雖然說話是有點戲謔，至少他為自己解了圍，朱漢民心中頓時為之一鬆。

　　轉眼間，玉珠飛掠而至，笑吟吟地望著兩個人，只不說話。

　　蘭珠既有點羞，也有點惱，狠狠地橫了玉珠一眼，道：「少嬉皮笑臉，讓人見了就討厭！」

　　玉珠可不在乎，笑嘻嘻地道：「怎麼，妹妹，我又討厭了？對不起，早知道我說什麼也不會來打擾的。」

　　蘭珠一張嬌靨為之通紅，嗔聲說道：「哥哥，你敢再說……」

　　玉珠慌了，忙笑道：「好，好，好，別發火，我不說，行了吧？」

　　朱漢民臉上也覺發燒，連忙轉開話題，道：「玉珠，你怎麼也來了，剛才你哪兒去了？」

　　「怎麼，你也嫌我？」玉珠兩眼一翻，又說道：「還說呢，都是你，本來，我聽說這兒鬧鬼，容真跟海若都被嚇壞了，我就打算找你一起來看看，哪知你閣下不辭而別走了，我回去一說，爹著了急，蘭珠鬧了脾氣，一賭氣之下，她一個人偷偷跑了，我只好跟出來找了，你不知道，一個人提心吊膽的在這兒亂鑽，心裏真不是味兒……」

　　顯然，他是有點害怕。

　　朱漢民不禁失笑，道：「就你一個人來？容叔放心？」

　　「不！」玉珠搖頭道：「還有我的五虎將，他們在上面等著呢！」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我說嘛，你一個人來，容叔怎會放心……」

　　望了玉珠一眼，接道：「玉珠，怎麼樣，宗人府的人有沒有再來？」

　　「沒有，他們敢！」玉珠漫應了一句，旋又問道：「對了，小卿，你來這兒幹什麼？」

　　蘭珠突然插口說道：「只興我們找鬼，不許人家找鬼麼？哥哥，你不知道，那個女鬼呀，可美著呢！簡直是人間少有……」

　　玉珠一驚道：「怎麼，妹妹，你碰上了，瞧見了？」

　　蘭珠瞟了朱漢民一眼，淡淡說道：「我哪來那麼大福分？問他呀！」

　　玉珠立又轉向了朱漢民，急道：「怎麼，小卿，是你碰上了，瞧見了？」

　　朱漢民眉峰微皺，有點窘，遂把適才所見說了一遍。

　　聽畢，玉珠臉色有點白，驚呼說道：「天，這麼說來，世上是真有鬼……」

　　下意識地回望了那陰森巨墳一眼，連忙閉上了嘴。

　　朱漢民笑了笑，道：「人所歸為鬼，你沒聽說麼？『人死曰鬼』、『眾生必死，死必歸土，此之謂鬼』。玉珠，實在說，我還有點懷疑……」

　　望了那巨墳一眼，接道：「能葬在這兒，此人生前身分絕不尋常，這是誰……」

　　玉珠截口說道：「當然不尋常，這是和親王的陵園。」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怪不得，玉珠，如今多了你們兩位，幫我在這附近找找看好麼？」

　　玉珠剛點頭，蘭珠突然說道：「哥哥，找什麼，既然是鬼，誰找得著？要找你幫他找，我可懶得管這事，我找代勇他們去！」

　　她還吃死人醋！

　　她用難以言喻的目光望了朱漢民一眼，粉首一偏，飛掠而去。

　　玉珠大急，忙叫道：「妹妹，不找就不找，你別走啊！」

　　蘭珠充耳不聞，身形一閃，消失在半山夜暗中。

　　玉珠苦笑說道：「瞧見了麼，小卿，她就是這麼個令人頭痛的脾氣！」

　　朱漢民淡淡地笑了笑，道：「玉珠，你也走吧，不必找了！」

　　玉珠一怔，道：「怎麼了？」

　　朱漢民淡淡說道：「沒什麼，你趕快跟去吧，她要一氣之下帶走了五虎將，你閣下就得一人回去，容叔那兒替我請個安，請他別為我擔心，一俟事了，我會走的，快去吧！」

　　玉珠可真有點怕一個人回去，猶豫了一下，道：「也好，我走了，你現在住在哪兒？」

　　朱漢民道：「別問我住在哪兒，北京城中總有再碰頭的時候，如果可能，我也會再去看你們的，快走吧！」

　　玉珠道：「我就走，可是小卿，有句話我不得不說……」

　　臉色一整，目光凝注，接道：「我妹妹的脾氣，我比誰都清楚，這幾天來，你也該看出一些了，內城的那些貝子們，她一個也看不上眼，你可別傷了她的心，我走了，好好保重，用得著我的時候，勿忘招呼一聲。」話落，掉頭飛馳而去。

　　剎時間，這籠罩著懍人鬼氣的陵園之中，就剩下朱漢民一個人，他心潮波動，心弦震顫，久久不能平靜。

　　兩眼望著玉珠消失處，呆呆的出神，臉上的神色，複雜異常。

　　良久，他方始嘴唇顫抖地喃喃說了一句：「人非太上，然而……蘭珠，你這是何苦……」

　　突然，一聲幽幽輕嘆起自那巨墳之後，朱漢民機伶一顫，雙目寒芒暴射，喝問一聲，身形如電，一閃撲向巨墳後那輕嘆發起之處。

　　他那冠絕宇內的天龍身法，不可謂之不快，然而，當他撲到了巨墳之後時，他並未能有一點的發現。

　　他心頭劇震，驀地裏又是一聲幽幽輕嘆起自巨墳之前他適才站立之處，他不由大駭，身形電閃，又撲了回去。

　　無如，仍是枉然，陵園中，夜色空蕩寂然，那聲幽幽輕嘆，似猶在耳，就是看不見一絲人影！

　　剎時間，朱漢民怔住了，全身汗毛為之根根倒豎，他倏地大喝問道：「姑娘到底是人是鬼，為何一再相戲……」

　　話猶未完，一陣陰風起自背後，拂上身來，吹得他遍體生寒，毛骨悚然，他心膽欲裂，閃身前飄一丈，霍然轉身，再看時，他目瞪口呆，立即怔住。

　　那巨墳之上，衣袂飄飄，雙臂直垂，站立著一個無限美好的白色人影，是適才那白衣少女，只是如今她已經長髮披散，遮住了她那張清麗的嬌靨。

　　緊接著一個恍若發自地窟，又似飄蕩夜空的幽幽話聲響起，朱漢民聽得清楚，那絕不是發自白衣少女之口。

　　「君正人也，我不敢祟君，然此地非佳所，不宜久留，泉下人盼君早歸！」

　　朱漢民強持鎮定，雙眉一挑，剛要發話，倏地，他又怔住了，他簡直不敢相信那是事實，然而，畢竟是鐵一般事實擺在眼前，巨墳上的白衣少女不見了。

　　一陣陰風過處，便消失於無形了，他心裏明白，這絕不可能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武學中的高絕身法，而是……

　　夜風拂面，他連連寒戰，定過神來，當即向著巨墳舉手一拱，朗聲說道：「多謝姑娘，既有所諭，敢不敬遵！但請姑娘芳魂一縷早歸極樂，勿再驚駭世俗是幸！」

　　話落，身形飄起，向茫茫夜空飛射而去。

　　一直等朱漢民消失不見，那陰森巨墳之後，突然又隨風飄起一聲幽幽輕嘆，這聲輕嘆中，較前兩聲包含的更多，能使一個感情豐富的人，聞之心酸淚落。

　　可惜，朱漢民他沒有聽見，因為他已經走遠了，在這聲幽幽輕嘆隨風飄起時，他已經到了玉泉山下了。

　　他剛到玉泉山下，遙見百丈外一條人影迎面飛馳而來，目力如神的他，一眼便看出，那是丐幫北京分舵的褚明。

　　他往那邊去，褚明往這邊來，褚明美號「閃電飄風」，身法自是不俗，他那天龍身法尤其高絕，是故，轉眼間兩下裏已近在三十丈內，適時，褚明也看見了他。

　　「喂，閣下，你怎麼到這時候才回來！」褚明一聲招呼，飛掠到面前。

　　朱漢民連忙剎住身形，詫異問道：「褚明，你來幹什麼？莫非也來找鬼？」

　　「找鬼？」褚明抬頭冷冷笑道：「我是奉命來找你！」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找我幹什麼？是郝前輩有事兒麼？」

　　褚明神秘地笑道：「也可以這麼說，總之，分舵裏已然忙得不可開交，快跟我回去吧，再遲我又要吃師父的排頭了。」

　　說著，已轉身飛馳而回。

　　朱漢民閃身跟上，道：「褚明，到底是什麼事？」

　　褚明轉頭眨眨眼，笑道：「告訴你吧，分舵剛迎得一位貴客入城，她老人家是來找你的。」

　　朱漢民一怔，精神陡振，急道：「是誰？是我怡姨？」

　　褚明搖頭說道：「不，不，不，不是德郡主！」

　　朱漢民的心中禁不住一陣失望，立刻沒了興趣，可是他仍然又問了一句：「那麼，是貴幫的幫主駕到？」

　　褚明又搖頭說道：「不，不，她老人家比我們幫主來頭還大！」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那麼，是蒼五老！」

　　褚明他仍搖搖頭，眨眼笑道：「五長老的來頭也遠不及她老人家！」

　　這就奇怪了，會是誰比丐幫的五長老九指追魂蒼寅蒼五老的來頭還大？朱漢民皺眉沉吟，還待要再問。

　　褚明突然笑道：「閣下，何必那麼急？現在你不用問，等回到了陶然亭之後，你閣下自然就會知道了！」

　　朱漢民一震說道：「你知道我去了陶然亭？」

　　褚明笑道：「那是什麼話，什麼事你能瞞得了我？」

　　朱漢民眉峰一皺，苦笑不語。

　　褚明又道：「怎麼樣，閣下，碰見鬼了麼？長的什麼樣兒？」

　　朱漢民遂又把所見對他說了一遍，剛剛說完，褚明一蹦丈餘高，失聲叫道：「我的老天爺，這麼說來真是有鬼了？」

　　朱漢民搖頭苦笑道：「誰知道，我本不信，然而……」搖搖頭，住口不言。

　　褚明卻瞪著眼說道：「閣下，這麼說來，她不是那跑到客棧找你的那個……」

　　朱漢民截口笑道：「你這豈不是廢話，那既是鬼，怎會跟人混為一談……」

　　「不！」褚明搖頭說道：「我的意思是說，就算她不是鬼，也不會是那黑衣女子……」

　　朱漢民道：「怎見得？」

　　褚明道：「你不是說，她氣度高華，目光聖潔，正而不邪麼？如此她豈會跟那黑衣女子是一夥？再說，『君正人也，我不敢祟君……』，不也表示她祟的不是正人麼？」

　　朱漢民點頭道：「英雄所見略同，我也這麼想……」

　　褚明沒再接話，卻自言自語地搖頭說道：「我沒見過鬼，聽人說的雖不少，可沒有想到世上真會有鬼，早知道是這麼個鬼，我也該去見見……」

　　說話間，陶然亭已然在望，褚明突然停了步，道：「閣下，在她老人家面前，我該迴避了，你一個人進去吧，我要走了，我師父還等著我覆命呢！」

　　話落，未等朱漢民有任何表示，便掉頭飛馳而去。

　　朱漢民來不及阻攔，他一怔神間，褚明已走得沒了影兒，沒奈何，只得懷著詫異心情，騰身掠向陶然亭。

　　他剛近陶然亭十丈內，只聽那黝黑的陶然亭中響起一個無限柔和的話聲，話聲中更帶著慈祥：「是民兒麼？快進來！」

　　朱漢民神情一震，脫口輕呼一聲：「娘！」身形疾頓，如飛投射陶然亭內，再看時，他已跪在亭中石板地上，身前多了一位身材無限美好的黑色人影。

　　黑色人影抬起了欺霜賽雪，白嫩晶瑩的一段，那是皓腕，輕輕地撫上朱漢民的肩頭，輕柔笑道：「起來，起來，讓娘看看，你離家這多日來，是胖了還是瘦了？」說著，伸雙手扶起了朱漢民。

　　朱漢民站起了身，抬起了頭，如今，他已不是那叱吒風雲，縱橫宇內的武林第一高手。

　　而是個無限孺慕，柔順萬分的稚子。

　　黑色人影在看了朱漢民一眼之後，以愛憐又痛惜的口吻，輕輕地說道：「你看你，那麼大個人了，眼看就要討媳婦兒了，還是那麼不曉得照顧自己，永遠得娘跟在身邊，真是，娘能跟你一輩子麼？瘦了這麼多，也不怕娘看了心痛！」

　　這不是責備，而是愛，天下至情至性的愛，天下最真最純的愛，絲毫不摻有假的愛，感人至深的愛！

　　朱漢民眨動了一下俊目，笑著說：「娘還說民兒呢，娘自己也瘦多了！」

　　黑色人影哼了一聲道：「那要問你呀！娘要不是為了想你，會瘦麼？家中好好的清福不享，娘幹什麼飽嚐風霜的老遠跑出來？為了你，娘還招來你爹一頓數落，說什麼兒子大了，該讓他自己去歷練歷練了，老一輩的哪能永遠為兒女操心……」

　朱漢民笑道：「娘，民兒直說一句，爹他老人家說得對！」

　　「好哇！」黑衣人影笑罵說道：「娘為了出來找你，挨了你爹的數落，你不但不站在娘這一邊，反幫你爹說話，看來娘是白疼你了！」

　　朱漢民眨眨眼，笑道：「民兒以為，娘不會以為爹說錯了話！」

　　黑衣人影笑道：「你爹奇才第一，傲誇宇內，他所作所為所說還會有錯？娘自當年至今，一直把他視為神人，不過，唯獨這件事兒娘不服他，也不能聽他的！」

　　朱漢民笑了，問道：「娘，爹他老人家呢？」

　　黑衣人影道：「找你霍叔、岑叔、端木叔他們三個下棋去了，這一去，恐怕要個把月才能回來，娘一個人待在家裏多無聊？」

　　朱漢民道：「民兒自出道以來，就沒見過霍叔他們三位，娘，您知道他三位隱居在哪兒麼？還在老地方麼？」

　　黑衣人影點頭說道：「你霍叔、岑叔本就定居洞庭，你端木叔自老谷主過世之底也解散了不歸谷後，跟你霍叔、岑叔住在一起了。」

　　朱漢民道：「一俟北京事了，民兒該去給他三位請個安！」

　　黑色人影道：「你三位叔叔不會跟你計較這些的，等事完了後再說吧！」

　　朱漢民未再多說，問道：「娘，您是什麼時候到的？」

　　黑色人影道：「剛到沒一會兒，你來到北京以後的事兒，郝舵主都告訴娘了，玉泉之行怎麼樣，看到了鬼麼？」

　　朱漢民忙把所見又說了一遍，最後說道：「娘，以您的智慧，您的眼光看，她是人是鬼？」

　　黑色人影沉吟了一下，道：「娘一時也不敢下斷，誠如你所說，以那位姑娘的高華氣度看，她不該是個鬼，那未免也委曲了她，可是據娘所知，世上又沒有這種高絕武學，就連你爹也做不到，還有，鬼之說，也不是全不可信……不管怎麼說，這總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娘倒希望她真是鬼，是個明判善惡正邪的鬼。她要是個人，又身懷這種不可思議的高絕武學，萬一再跟你所見的那黑衣女子是同路人的話，只怕……」

　　「對了，娘！」朱漢民忙接口道：「民兒既找不著怡姨，又碰上了那不知來路的黑衣女子，如今更碰了這種大怪事，簡直是束手無策，一籌莫展了，如今您來得正好，以您看來，那黑衣女子會是什麼來路？」

　　黑色人影沒有即時回答，道：「聽郝舵主說，你有那不知名的暗器跟那……」

　　朱漢民未等說完，便連忙探懷取出那枚帶刺的晴器，及那天蠶絲巾雙手遞了過去。

　　黑色人影接物在手，只一眼，突然兩道奇亮冷電射自目眶中，隨聽她驚聲說道：「怎麼會是這東西呢……不可能，不可能！」

　　朱漢民也為之一震，急問道：「怎麼，娘，您知道，這是什麼……」

　　只聽黑色人影語氣沉重地道：「難怪你不知道，也難怪郝舵主看不出，便是你爹看到了這種暗器，恐怕他也叫不出名堂，民兒，你還記得當年有個千毒門麼？」

　　朱漢民未加思索，脫口說道：「民兒記得，娘是指那雷驚龍……」忽地神情一震，緊張地接道：「娘，您是說，此物跟千毒門有關？」

　　黑色人影緩緩點頭說道：「豈止有關，這根本就是雷驚龍當年假南荒七毒之手，剛練成，而未及使用的一種歹毒霸道獨門暗器閻王刺。」

　　朱漢民又復一震，失聲說道：「這怎麼會，當年南荒七毒死在雷驚龍之手，而雷驚龍又被爹誅於掌下，千毒門已然灰飛煙滅沒了人，如今……」

　　黑色人影點頭說道：「民兒記性不差，所以娘一見此物便說不可能！」

　　朱漢民沉吟有頃，忽又抬眼說道：「娘，這東西真是那閻王刺麼？」

　　黑色人影道：「怎麼不真？你不知道娘的出身？別人不知道，娘還會不知道？這東西娘當年見過，因知它至為歹毒霸道，見血封喉，中人無救，所以對它的印象特別深刻！」

　　朱漢民皺眉說道：「那麼……」

　　黑色人影突地震聲說道：「娘想起來了，民兒，你說那黑衣女子唇邊有顆小痣？」

　　朱漢民點了點頭，沒說話。

　　黑色人影緊跟著又問了一句：「民兒，你沒有看錯麼？」

　　朱漢民斷然說道：「不會的，娘，民兒絕沒有看錯！」

　　黑色人影身形忽地一顫，喃喃說道：「那就不會錯了，是她，定是她！這麼多年了，她居然還沒有死，她又從何處學來這麼一身武功……」

　　朱漢民茫然不知所以地詫聲發問道：「娘，您說的是誰？」

　　黑色人影搖頭說道：「這個人你不知道，便是你爹也不曉得，她叫鄔飛燕，是當年雷驚龍的情婦，雷驚龍所有的愛姬之中，以她最擅狐媚，也最受雷驚龍寵愛，當年雷驚龍未死之前，她就已經懷了身孕了……」

　　朱漢民道：「可是，娘，她既然是雷驚龍身邊人，又怎說是我們的同路人？」

　　黑色人影搖頭說道：「民兒，如今看來，絕不是那麼一回事，當年雷驚龍的作為你不是不知道，她有可能是繼承了雷驚龍的遺志，雖然途同，而歸殊，不然她沒有理由說你是她的威脅，是她的阻礙！」

　　「對！」朱漢民輕擊一掌，突然說道：「還是娘高明，看來民兒永遠離不開娘！」

　　黑色人影心情沉重地搖頭說道：「別說孩子話了，民兒，你要知道，若是娘不幸言中，真是這麼回事，我們可又要應付兩邊，多費手腳了！」

　　朱漢民陡挑雙眉，道：「那沒什麼了不起，大不了民兒學學爹當年……」

　　黑色人影沉聲說道：「民兒，事情無論大小，都要以慎重的態度去應付，尤其這種事關萬民的大事更要抱著臨深履薄的態度，當年你爹可不是單憑一時血氣之勇處事的！」

　　朱漢民一懍，誠惶誠恐地忙賠上笑臉：「娘，您老人家別生氣，民兒知道就是！」

　　黑色人影想必威態已經稍斂，緩緩說道：「民兒，人生存世，成大功，立大業，都不是偶然的，也絕不是輕易的，用不著娘多說，放眼天下，你多學學兩個人，你爹跟你義父！」

　　朱漢民一斂笑容，恭謹說道：「多謝娘金玉良言，民兒不敢一刻或忘。」

　　黑色人影忽地嘆了一口氣，道：「民兒，你要知道，不是娘忍心責備你，只因為你接傳你爹的衣缽，承繼了他的一切，使命艱鉅，任重而道遠，站在娘的立場，不能不督促你，否則娘對不起漢家萬民，也對不起你死去的親娘……」

　　朱漢民挑了挑眉，口齒啟動，欲言又止，但終於他還是忍住了，閉嘴未言，緩緩垂下頭去。

　　黑色人影又嘆了口氣，接道：「民兒，這些事不談了，關於江南受挫事，聽說你來了這多日，絲毫沒有收穫，是麼？」

　　朱漢民抬起了頭，微微點了點頭，道：「娘，民兒能淺力薄，有虧……」

　　黑色人影截口說道：「民兒，虛懷若谷，戰戰兢兢是對的，但不能妄自菲薄，更不能對自己失卻信心，那是最最要不得的。」

　　朱漢民羞愧說道：「多謝娘明教，事實上民兒自到北京以來，可說一無所成，到處碰壁，如今更是束手無策，一籌莫展！」

　　黑色人影道：「這個娘也知道，聽說大內侍衛沒有出過京？」

　　朱漢民又點了點頭，道：「民兒問過容叔跟玉珠，也道問過雍和宮的喇嘛，他們都說大內侍衛近年來沒有出過京！」

　　黑色人影道：「只是那和珅的兒子經常帶著一些死士出京有事？」

　　朱漢民又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黑色人影道：「和珅兒子的來歷，娘也聽郝舵主說了，娘本來是懷疑他的，可是如今既出了個鄔飛燕，娘就不得不轉移目標了！」

　　朱漢民驚聲說道：「怎麼，莫非娘懷疑是她挑了民兒的秘密基地……」

　　黑色人影點頭說道：「娘只是懷疑，卻未敢斷定，是與不是，尚有待查證，至少她涉嫌很重，至於她要你離開北京，而未即刻動你，娘以為，那有可能是她還不知道你是玉簫神劍閃電手之後，要不然她沒有理由不動你！」

　　朱漢民靜靜地聽著，未發一言。

　　黑色人影又道：「這件事暫時不必去管它，好在三天之後，只要你不離開北京，她總會找上門來。到那時再查證也不遲……小霞的下落，仍沒有消息？」

　　朱漢民道：「午後阿步多去過客棧，他到清苑去了一趟……」

　　接著就把阿步多所告，說了一遍。

　　聽畢，黑色人影沉吟說道：「看來，是非找著你怡姨不可了，奇怪，她有什麼理由暫時不跟你見面呢？民兒，娘有辦法可以找到她，明早你先想辦法問問玉珠，你義父跟你親娘他兩位的遺骸是葬在什麼地方……」

　　朱漢民忍不住插口問道：「娘，您民兒問這個……」

　　黑色人影笑道：「民兒，你畢竟是涉世未深，經驗太少，你怡姨跟你義父、你親娘是什麼交情？當年他兩位也是她一手埋葬的，娘料她必不會遠離他兩位的埋骨處，只要找到了他兩位的埋骨處，你還愁找不到她麼？」

　　朱漢民恍然大悟，不禁既敬佩又慚愧，他知道，他這個當今武林的第一奇才、第一高手，若比之他這位當年冰雪聰明，蘭心蕙質，出污泥而不染的娘，他是差遠了。

　　黑色人影接著又道：「再說，你雖非你義父所出，但他視你為己出，愛過你妹妹小霞，你等於是他的兒子，還有你那生身之母，為人子者，也該到他兩位墓前祭掃一番了！」

　　說話間，她微微低下了頭，話聲中，也有著難忍的悲痛。

　　朱漢民猛地站起，道：「娘，不必找玉珠，民兒這就找郝前輩問問去。」

　　黑色人影緩緩搖頭說道：「你不必空跑這一趟了，當年他兩位是你怡姨一手埋葬的，那埋骨處所異常秘密，玉珠知道不知道都難說，你最好想辦法問問你容叔，他該知道。」

　　朱漢民道：「那麼，民兒現在就去。」

　　「也好！」黑色人影點了點頭，道：「紀大人老夫婦處你去過了麼？」

　　朱漢民道：「還沒有，娘知道，民兒暫時不能去！」

　　黑色人影點頭說道：「你也該知道，我們都該去一道，不過暫時不去也好，不怕一萬，卻該防個萬一，你去吧，千萬小心，別多事停留，懂麼？」

　　朱漢民點頭一聲：「娘放心，民兒省得！」躬身一禮，飛射出亭，沒入茫茫夜色中。

　　四更甫過，朱漢民安然返回，一進亭便即急不可待地叫道：「娘快走，容叔說了，在白雲觀春花園中。」

　　黑色人影搖頭笑道：「民兒何必太急，既已得知他兩位埋骨處，就不愁找不到你怡姨，難道你現在去驚人好夢不成？」

　　朱漢民啞然赧笑，黑色人影卻又笑道：「你先坐下，陪娘談談，等天快五更，再去不遲！」

　　朱漢民雖然去心似箭，但慈命當面，乃母說得也是理，也只得強忍心中焦急，應了一聲，便坐了下來。

　　閒談之中，很容易打發時光，轉眼之間已將屆五更，東方天邊已然微透曙色，泛起魚肚白。

　　天既微明，大地的事物，也就較為可以看得清楚了，只見那碧瓦朱欄的陶然亭中，跟朱漢民對面而坐的是位絕代風華的中年黑衣美婦人，無情的歲月，並未能稍減她的容色，相反地反為她增加了一種成熟的風韻。

　　適時，黑衣美婦人一笑站起：「民兒，是時候了，走吧，假如娘算的不錯，我們到達的時候，正趕上你怡姨的早課！」

　　朱漢民欣然點頭，當即娘兒倆出了陶然亭，飄然向西行去。

第九章　滿園梅花故人來

　　晨光曙色之下，那白雲觀的春花園中，老梅吐蕊，暗香浮動，瑞雪厚積，一片銀白，是個粉妝玉琢的世界，也有著世外桃源般的寧靜。

　　除了那前殿的陣陣磐音，及一間精舍中傳出的陣陣清脆鈴聲，還有那微風過處，老梅枝椏抖動，雪花撲簌外，是聽不到別的聲音，看不到別的。

　　任何一個人，只要他進到這兒來，都能令他心曠神怡，俗念全消，油然而生出塵之感。

　　在那春花園園東的一片雪地上，傍依著幾株老梅，靜靜地矗立著三座青塚，所以說它是青塚，那是因為在那三座塚上，露出了幾片綠油油的碧翠新草。

　　那居左的一座青塚，比另兩座較為大一些，墓碑上只簡單地鐫刻著：傅小天　薛霞梅　之墓

　　這是那位被滿門抄斬，屈死的當朝柱石虎將，蓋世英豪的神力威侯傅小天伉儷之墓。

　　這不足為奇，奇的是那另外兩座較小的青塚，奇的在塚前那兩個小小墓碑之上，那赫然一個竟鐫刻的是：「夏夢卿之墓」，一個鐫刻的是：「德怡之墓」。

　　夏夢卿沒有死，那位當年的美郡主德怡如今也還在人世。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且聽聽這個人是怎麼個說法！

　　這個人，是那黑衣美婦人，她此刻正站在三座青塚之前，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只聽她口中喃喃說道：「郡主，你未免也太癡了，生不同衾死相依，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你使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他若是知道……」

　　她沒有說下去，她以一聲輕嘆結束了這段話。

　　然而，適時，那間精舍中鈴聲頓止，一條人影飛掠而出，直落黑衣美婦人身後一丈處。

　　是那位美道姑，她梆眉雙挑，目射寒芒，沉聲叱道：「這位施主因何擅入禁地，擾人清修！」

　　黑衣美婦人笑了，卻未轉身：「仙姑問我麼？我是來憑弔傅侯伉儷的……」

　　「住口！」美道姑倏揚冷喝，冰冷說道：「此地不是任人憑弔的，請施主速速離去，否則莫怪我這個出家人妄動無名輕起嗔念，要逐客了！」

　　「哎呀！」黑衣美婦人笑道：「林泉孰賓主，風月無古今，這三清聖地綰十方香火，本是任人參拜瞻仰的，仙姑怎說……」

　　「無量壽佛！」美道姑怒聲佛號，顫聲說道：「施主恕我要得罪了！」

　　單掌一抬，突出一指，點向黑衣美婦人後腰……

　　黑衣美婦人突然一笑轉身：「郡主手下留情，小倩特來請安！」

　　美道姑神情一震，硬生生地沉腕收指，目光發直，失聲說道：「你，你，你是聶姑娘……」

　　黑衣美婦人嫣熱笑道：「雖一別十多年，容顏該仍依稀可辨，郡主難道……」

　　「不錯，你是聶姑娘！」美道姑一聲喜呼，閃身而前，一把抓起聶小倩一雙柔荑，美目圓睜，淚光隱現，驚喜說道：「聶姑娘，你，你是什麼時候來北京的？」

　　聶小倩笑道：「人老珠黃，已不是當年黃毛丫頭，郡主這姑娘二字，叫得我臉上直發燙。郡主，我剛到。」

　　美道姑也為之失笑，道：「夏大哥，他可好？」

　　「他很好，謝謝郡主！」聶小倩點頭說道：「只是，近年來老多了！」

　　一個老字引人感慨，美道姑與聶小倩不禁相對搖頭感嘆，一別十多年，物是人非紅顏老，歲月無情乍相逢，委實令人有置身夢中之感，再想想當年往事，心中更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觸。

　　沉默了一下，美道姑忽地一凝目光，道：「一別十多年，姑娘突然來到北京，是……」

　　聶小倩柔婉笑道：「我是來找憶卿，郡主知道，我不放心，同時，我也想來看看多年不見的故人。」

　　一聽憶卿，美道姑有著難抑的激動，忙道：「姑娘，你找著憶卿了？」

　　聶小倩點頭說道：「找到了，聽說郡主不見他，他傷心得很！」

　　美道姑目眶一紅，嘆道：「這孩子，他哪知道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聶小倩截口說道：「郡主，他知道，可是他也有非見您不可的理由，您要原諒，我自作主張，把他帶來了！」

　　美道姑一驚，忙道：「不行，姑娘，我暫時……他，人現在哪兒。」

　　聶小倩抬手往她背後一指，道：「郡主，來不及了，您瞧瞧背後是誰？」

　　美道姑大驚失色，霍然轉過身，她怔住了，眼前一丈內那積雪小橋之上，可不正站著雙眼含淚的朱漢民。

　　美道姑的身形劇顫，再也難忍兩眶熱淚了，撲簌簌地任它掛下兩行，墜落滿襟，顫聲叫了一聲：「憶卿……」

　　朱漢民身形一閃，飛掠而至，不顧地上那積雪，砰地拜倒在美道姑跟前：「怡姨，侄兒給您……」

　　餘話，他沒能說出口，美道姑也未攔他，香肩聳動，淚珠兒泉湧直流，是喜，也是悲。

　　這感人的真情，聶小倩站在一旁也為之心酸，暗暗揮淚不已。良久，還是她說了話：「民兒，讓你怡姨歇歇！」

　　朱漢民這才緩緩站了起來，美道姑皈依三清，出家避世，恬淡寡慾，斬斷七情，她卻也直到如今才收淚，拉著朱漢民問長問短，朱漢民一一回答之後，卻說了這麼一句：「怡姨，您好狠心！」

　　一句話又賺了美道姑兩眶辛酸淚，帶淚笑道：「憶卿，別讓怡姨傷心，你如今不已見著了怡姨麼？過去，我們不談了，好不？」

　　朱漢民道：「侄兒不明白您有什麼理由不見侄兒。」

　　美道姑道：「怡姨總是有理由的，不然怡姨想都快想死你了，哪會那麼忍心？你要知道，怡姨跟你最親，最疼你，便是你容叔也比不過我，至於是什麼理由，這兒太冷，也不是談話之所，我們屋內談去吧，好麼？」

　　朱漢民點了點頭，任美道姑拉著走向精舍，行走間，美道姑笑顧聶小倩，道：「姑娘，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聶小倩笑了笑，道：「這一點憶卿不如我，我是認準了您絕對不會遠離傅侯伉儷的，沒想到竟被我料中了。」

　　美道姑笑道：「薑是老的辣，看來是一點也不差！」

　　這間精舍之中，陳設異常之簡陋，大異當年那富貴榮華的香閨，但卻不失雅緻，而且窗明几淨，點塵不染。

　　坐定，又閒談了幾句之後，朱漢民便急不及待地將阿步多所言說了一遍，並向美道姑查問乃妹小霞的下落。

　　美道姑靜靜聽完，嘆了口氣，點頭說道：「這件事，只有我知道得最清楚，小霞是落在了親王府，而且是落在了和親王府……」

　　朱漢民聞言一震，忙道：「怡姨，小霞怎會落在了和親王府？」

　　美道姑嘆道：「這件事說來話長，要說，便該從當年說起，你知道，當年這位皇上雖然不是好色之人，但他卻很傾慕你娘梅霞的人品才華，所以他一直對你娘很好，不但誥命一品，而且寵愛有加，勝過對每一個皇族親貴，其實，你義父之獨能獲天眷，也不無沾了這一點的光，這件事，皇上曾經私下裏對我提起過，設非那時你娘已是你義父的威侯夫人，只怕早被他弄進宮裏去了，唉，這也怪不了皇上，誰叫你娘她是那樣一個人間絕色奇女子……」

　　沒想到皇上心中還有這麼一段隱秘。

　　聶小倩神色泰然，朱漢民卻軒了軒眉，只是兩人都未開口，美道姑話鋒微頓，接著說道：「在小霞十七歲那年，皇上瞞著老佛爺跟皇后，在民間暗下裏徵歌選色，征了幾名民女進宮，不幸的是，小霞就是這幾名民女中的一個……」

　　朱漢民失聲說道：「怎麼，怡姨，小霞還進過大內？」

　　美道姑點了點頭，道：「小霞不但被選進了大內，而且壓倒了另外那幾名民女，特邀皇上的喜愛，這本是意料中事，因為小霞長得跟你娘一模一樣，她甚至比你娘還美，也就因為這一點，皇上簡直把她視作拱璧，如獲異寶，一下子就想破格封她為『令貴妃』，可是不知什麼緣故，消息走漏，事情讓皇后知道了，就稟報老佛爺逼著皇上又把小霞賜給了和親王，其實，那是皇上打的好算盤，名義上小霞是被賜給了和親王，骨子裏那等於小霞仍在宮裏一樣，他樂得順水推舟，免鬧事，於是，小霞就由大內又到了和親王府……」

　　朱漢民忍不住急急問道：「怡姨，小霞她如今……」

　　美道姑眼睛一紅，黯然說道：「你跟小霞雖同母異父，但到底是一母同胞，我不能瞞你，其實，遲早你也會知道的，小霞，她，她死了……」

　　聶小倩臉色一變，尚未說話，朱漢民已然霍地起，一把抓住了美道姑，顫聲說道：「怡姨，您，您，您怎麼說？」

　　美道姑低頭悲聲說道：「小霞她已經死了好幾年了！」

　　朱漢民聽清楚了，但是，他剎時之間也呆住了，俊面煞白，雙目赤紅，一縷鮮血由唇角滲出，只不說話。

　　聶小倩陡揚沉喝：「民兒，人死不能復生，你定定神，放手！」

　　朱漢民機伶一顫，霍然而醒，連忙鬆開了抓住美道姑的那隻手，倏地垂下頭去，身形不住顫抖。

　　聶小倩雖也心中萬分悲痛，震驚異常，絕不下於朱漢民，但是她年事已高，歷事較多，所以她仍能強自忍住，見狀急聲喝道：「民兒，你聽到我的話了麼？」

　　朱漢民緩緩抬頭，神色怕人，微懂點頭說道：「娘，民兒聽見了，您請放心……」

　　忽地雙目一睜，赤芒暴射，道：「怡姨，小霞是怎麼死的？」

　　美道姑抬起了頭，淚漬滿面，道：「憶卿，人生不能復生，你節哀止悲，先坐下來，再聽怡姨慢慢地說……」

　　朱漢民緩緩地坐了下去，美道姑滿含不忍地望了他一眼，接著說道：「和親王本來要收她為側福晉的……」

　　朱漢民猛又站起，厲聲說道：「怡姨，莫非小霞是被弘晝逼死的？」

　　美道姑忙道：「憶卿，不是，絕不是，千萬別冤枉和親王，他是老好人，坐下來平心靜氣的聽怡姨說……」

　　朱漢民悲怒威態稍斂，殺機又隨之陡生，坐了下去。

　　美道姑接著說道：「和親王本有意要收小霞為側福晉的，可是就在小霞進親王府的當天晚上，和親王竟突然死了，不知是誰說他是被小霞剋死的，這一說不要緊，小霞就被殉了葬，活生生地被送進了和親王陵墓之中……」

　　朱漢民啞聲說道：「怡姨，這害人的話是誰說的？」

　　美道姑搖頭說道：「我不知道，憶卿，別怪那說話之人，實際上也是太巧了，和親王早不死晚不死的，偏偏死在小霞進府的當天晚上，而且是無疾而終，要怪只能怪小霞命中注定遭劫……」

　　朱漢民悲笑說道：「難道說，我這個做哥哥的，就這麼看她死了算了不成？」

　　美道姑道：「憶卿，我對小霞跟對你一樣，你兩個等於是我的子女。假如該怪誰，我早找他了，也不會等到今天你來了之後了！」

　　朱漢民身形一陣顫抖，慘然道：「可是，怡姨，小霞她寫信叫我趕來北京，如今我是來了，不料兄妹倆已陰陽永隔，難見一面，怎不令我……」

　　倏地垂下頭去，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手足之殤，那悲痛之情誰人能免？

　　美道姑也跟著低下了頭，而，那聶小倩卻美目疑注美道姑，臉上的神色，出奇的平靜。

　　半晌，美道姑才緩緩抬起頭來，道：「她寫信叫你來幹什麼？」

　　朱漢民道：「她信上沒說，不過，如今看來她當是想叫我趕快來救她出險的，只是我很奇怪，小霞不懂武學，更不會知道江湖事，她怎麼會知道雪衣玉龍就是她的哥哥……」

　　美道姑呆了一呆，道：「這怡姨就不知道了，不過，這件事確是奇怪，她怎會知道你就是她的哥哥呢，她絕不該知道……」

　　朱漢民默然未語，這個時候，他無暇多想，便是想他也想不通，半晌，他忽地揚眉說道：「怡姨，和親王被葬在什麼地方？」

　　美道姑道：「玉泉山。」

　　朱漢民猛然想起玉珠告訴他，那鬧鬼之處是和親王的陵園，脫口一聲驚呼，失聲叫道：「莫非她就是小霞……」

　　聶小倩目中異采一閃，沒有說話。

　　美道姑卻一怔說道：「憶卿，你說什麼？誰是小霞？」

　　朱漢民未答，激動地急急問道：「怡姨，您可曾聽說，玉泉山上這幾天鬧鬼？」

　　「鬧鬼？」美道姑訝然說道：「怡姨平日難出白雲觀一步，怎會知道這些小事，到底……」

　　朱漢民忙把玉泉夜尋鬼之所見說了一遍，最後他又激動地問道：「怡姨，您看，那會不會是小霞她呢？」

　　美道姑靜聽之餘，臉色連變，這可全落在了冷眼旁觀的聶小倩雙目之中，聽完，她失聲說道：「世上竟會有這種事？憶卿，走，我們看看去！」

　　她剛要站起，聶小倩突然含笑說道：「郡主怎糊塗一時，大白天裏，您上哪兒去找鬼？」

　　美道姑呆了一呆，啞然強笑，沉吟了一下，又滿面詫異地對朱漢民道：「照你這麼說，那白衣女子有可能是小霞，可是，她若是小霞，她該認得你啊？」

　　朱漢民道：「怡姨，我兩個分別了整整十五年，她未必……」

　　美道姑搖頭說道：「骨肉至親，一母同胞，而且兒時的面貌也該依稀可辨，再說，她要不知道是你的話，怎會寫信給你？」

　　朱漢民呆了一呆，頓時啞口無言。

　　聶小倩突然說道：「郡主，以您看，世上有鬼麼？」

　　美道姑聞言轉注，但一觸及聶小倩那雙目光，卻微微顯得有點不安，忙點頭說道：「人死為鬼，道家相信有鬼！」

　　聶小倩道：「那麼郡主對這件事做何看法？」

　　美道姑神情微顯不安地，道：「小霞屈死，是以魂魄不滅……」

　　聶小倩道：「這麼說來，郡主也認為那鬼是霞姑娘了？」

　　美道姑神色更見不安，搖頭說道：「我不敢肯定，不過，照憶卿的說法，那該是小霞，因為我不以為世上還有任何一個女孩子其品貌能強過小霞的！」

　　聶小倩笑了笑，道：「鬼之說固可信，我也以為憶卿所見似乎是鬼而不是人，但是，郡主，霞姑娘確實被殉葬了麼？」

　　美道姑微微低下了頭，狀若不勝悲淒，道：「我親眼看見小霞被送進陵墓中的。」

　　聶小倩美目中異采又復一閃，道：「郡主，難道說霞姑娘她不可能再出來麼？」

　　美道姑身形極其輕微地一震，道：「姑娘該知道，小霞是個不懂武學的弱女子。」

　　聶小倩道：「這個我知道，我是說，有沒有人會救她出來。」

　　美道姑搖頭說道：「姑娘也該知道，那不可能，姑不論玉泉禁地，挖掘親王之墓，罪連九族，而那和親王的墓又是牢不可破，便是可以救她，只怕救出來的也不會是個活人了！」

　　聶小倩點頭說道：「這話不錯，墓道一閉，墓中便難有生物……」

　　頓了頓，忽又問道：「郡主可知道那營墓的是誰麼？」

　　美道姑身形又復一震，道：「不知道，姑娘問這做什麼？」

　　聶小倩淡淡一笑道：「沒什麼，我聽說古時候有人不願意被殉葬，往往暗中買通了營墓的工人，在營墓之時，留下一個出路，以便關入墓中之後，再由那預留的出路逃走……」

　　美道姑當即搖頭說道：「那不可能，親王之墓非同小可，營墓的時候，親王府曾加派親信護衛臨場監工，寸步不離！」

　　聶小倩道：「這麼說來，我的希望又幻滅了，郡主可曾想到這一點？」

　　美道姑道：「姑娘是說……」

　　聶小倩道：「我是說郡主可曾想到買通營墓之人，暗中謀救霞姑娘！」

　　美道姑黯然搖頭說道：「這我倒沒有想到，其實，我要能救小霞，我早就救了，哪能讓她被殉葬之後再行圖謀？」

　　聶小倩點頭說道：「郡主說得不錯，郡主總不能為一個民女力爭，苦就苦在又不能說明那是傅威侯的愛女……」

　　美道姑欣然點頭，道：「姑娘說的不錯，正是這樣，我要力救小霞倒不是不可以，只是那又不知道要連累多少人了。」

　　真要如此，一旦事發，第一個被連累的將是九門提督紀澤夫婦，人家犧牲自己的兒女救朱漢民兩兄妹，總不能為救小霞而不顧連累人家。

　　這種利害，聶小倩明白，她點了點頭，沒再開口。

　　沉默了一陣之後，美道姑似乎是有意打破這沉重的靜默，望了望朱漢民，道：「憶卿，現在你該可以明白怡姨的苦衷了吧！」

　　朱漢民點了點頭，啞聲說道：「怡姨，侄兒懂了，可是怡姨那暫時二字……」

　　美道姑「哦」了一聲，說道：「怡姨是要有個時間思考，該怎麼告訴你比較妥當！」

　　朱漢民黯然不語，半晌，忽地揚起雙眉，道：「怡姨，容叔說，我義父所以坐罪是因為朝廷有人進讒，容叔又說，可能您知道那個人是誰？」

　　美道姑沉吟了一下，道：「有可能是和珅，只是怡姨不敢肯定！」

　　朱漢民目中電閃寒芒，道：「怡姨，這話怎麼說？」

　　美道姑道：「和珅是在你義父被害之後得勢的，假如有你義父在一天，這個奸佞就永遠別想抬頭，加之，在你義父被害之前，和珅便一直在御書房裏鬼混，有一次皇上還問過我，和珅說小天不忠，問我看法如何……」

　　朱漢民變色說道：「我義父忠不忠，他比誰都明白。」

　　美道姑搖頭說道：「話雖這麼說……唉，伴君如伴虎，你知道，怡姨為什麼出家皈依三清，這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朱漢民眉宇間陡現殺機，冷哼一聲，道：「這麼說來，是和珅那老賊該沒有錯！」

　　美道姑道：「怡姨也認為是他，只是沒有把握，拿他沒辦法，再說，他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第一大紅人，身兼數職，權勢赫赫，誰能扳得倒他？能自保已經是很不錯的了。」

　　朱漢民神色怕人地道：「朝廷中固然沒人能扳倒他，也沒人敢惹他，可是武林中卻不乏能扳倒他之人，侄兒就是一個。」

　　美道姑嘆道：「其實誰要能殺了他，未嘗不是大清朝廷之福。」

　　聶小倩面有異容，朱漢民卻冷哼說道：「侄兒今夜就進他相府去問問他……」

　　美道姑道：「憶卿，他不會承認的。」

　　朱漢民道：「那由不得他，侄兒有辦法讓他實話實說。」

　　美道姑說：「為公為私，怡姨都不能阻攔你，只是，憶卿，和相府中戒備之森嚴，猶甚於當年之神力侯府，不下於大內禁宮，他所養的那些死士，個個都是當今武林的一流高手，可不比一般的護衛。」

　　朱漢民道：「多謝怡姨提醒，侄兒尚沒有把他們放在眼內。」

　　美道姑淡淡說道：「憶卿，多學學你爹，對敵首忌一個『驕』字。」

　　朱漢民一震，滿面羞愧，道：「多謝怡姨明教，侄兒下次不敢了。」

　　美道姑默然片刻，一嘆又道：「憶卿，宗人府帶著親軍夜圍貝勒府的事，怡姨已經知道了，怡姨也知道，你此來絕不會是單為找尋小霞，你容叔跟我都能不在乎己身的後果，可是你要為紀澤夫婦著想，站在怡姨的立場，也不能不勸你早日離開北京！」

　　朱漢民心頭震動，揚眉說道：「是，怡姨，您放心，侄兒不會在北京待太久的。」

　　美道姑口齒啟動，欲言又止，最後終於說道：「為這種事，當年你義父曾一再告諫皇上，要他別那麼排斥漢人，仇視異己，大清朝廷有竊據之實，前明的遺民，自然是仇恨在心，思圖報復，這，換了任何人也一樣，要他善待漢人，以德化怨，與漢人打成一片，要不然，大清朝廷的這些滿族之人將來會死無葬身之地，你義父眼光遠大，有獨到之處，只可惜皇上他不聽逆耳忠言，我恐怕將來有一天真的會死無……」

　　朱漢民毅然挑眉說道：「怡姨，對您跟容叔，侄兒一直未敢視為異己，有句話，侄兒已向容叔說過了，如今侄兒願再對您表明，有朝一日侄兒大業幸得成功，只要您們看得起，侄兒保您跟容叔世代承襲爵位，尊榮猶勝於今日！」

　　美道姑笑得很勉強，還帶著點黯然意味：「謝謝你的好意，憶卿，只是，你容叔跟我，卻只能心領了，你知道，不管朝廷怎麼樣，我兄妹生為滿族人，死為滿族鬼，不能做個不忠、不孝、不義之人。」

　　朱漢民悚然動容，默然未語。

　　美道姑淡淡一笑，又道：「其實，這滿旗人三字，害苦了我，要不是因為這三字，今日你也要喊我一聲娘了，懂麼，憶卿？」

　　朱漢民難掩心中激動，點了點頭：「怡姨，在侄兒的心目中，您跟侄兒的生身之母是沒有什麼兩樣的。」

　　美道姑眼眶一紅，美目中倏現淚光，笑道：「謝謝你對怡姨好，憶卿，可是我究竟沒能伴著你爹，跟他成為夫妻，這一輩子不談了，我們都等下一輩子，好不？」

　　朱漢民激動地道：「怡姨，您這是何苦？我爹他只是……」

　　「何苦？」美道姑淡淡笑道：「連我也不知道，情字難解，不是言辭所能說明的，他這一輩子不要我，我這一輩子也不嫁人，我知道他不是不要，而是不能，所以我只恨生為滿旗女兒身，皈依三清，但卜來生，當年我送你出京，雖然沒見著你爹，可是他留了封信給我，這封信我一直帶在身畔，其中有一句話，才使我滿懷希望的過這一輩子，他說，人非太上，孰能無情，夏夢卿不是鐵石心腸無情人，實礙於大義不敢點頭，郡主奇女，知我當能諒我，倘真心垂愛，請候我來生。有他這句話，我就滿足了，你沒見我替他跟我預備好了長眠之處麼？生難相隨，死願相依，此情長久，永世不絕……」

　　她面含微笑，佩侃而談，朱漢民卻已聽得熱血沸騰，激動得不能自已的，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樣的感受。

　　其實，那該是敬佩，感動，對上一代的愛情，對這感天動地，驚神泣鬼兒女真摯深情，又多認識了一層。

　　聶小倩突然說道：「郡主，夏大俠多年來一直為此事耿耿於懷，深感歉疚，如今既蒙郡主曲諒，他該心中稍安了。」

　　美道姑美目轉注，嫣然一笑，道：「姑娘，當年我是有點不諒解，可是自見了他那封信後，我想通了，也明白了他的苦衷，所以我回來之後，立即拋棄榮華，隔絕塵世，皈依三清，這一輩子為他保留個清白之身，靜靜地等候那美好的來生。」

　　聶小倩道：「郡主，你令聶小倩敬佩！」

　　美道姑報以一笑：「姑娘，你令德怡羨煞妒煞！」

　　聶小倩臉上一紅，隨即莊容說道：「郡主，我承認，這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以郡主與小倩論，我當時絕不敢相信他會垂顧小倩……」

　　美道姑道：「而畢竟伴他這輩子的，是姑娘而不是德怡！」

　　聶小倩道：「所以我認為這是我天大的榮寵，天大的緣分，但是郡主該知道，當年小倩是以奴婢自居，自願侍候他一生，直到如今，聶小倩仍未敢非分，小倩將永遠以奴婢自居……」

　　美道姑道：「他可沒有把姑娘當奴僕看待！」

　　聶小倩道：「那是夏大俠的垂愛，小倩的厚福！」

　　美道姑點頭笑道：「他永遠是這麼個人，其實，你伴他這輩子，我伴他下一輩子，只不過是遲早而已，該很公平了，我又羨得什麼？妒的什麼？你說是麼，姑娘？」

　　聶小倩點頭說道：「是的，郡主。」

　　美道姑，笑了，笑得很開朗，既甜又美，笑著，她忽地轉向了朱漢民，笑問道：「憶卿，你會跟你爹一樣的想法麼？」

　　朱漢民何等穎悟，立即明白了八分，心頭一震，遲疑了一下，囁嚅說道：「怡姨，您知道，侄兒是我爹的兒子……」

　　他避實就虛，答得很妙，可是美道姑絕不放鬆，道：「我知道你是你爹的兒子，我問的是你自己的意思！」

　　朱漢民知道非面對現實不可了，暗一咬牙，道：「怡姨，我承繼了我爹的一切，無論在哪方面，都不會跟他老人家不一樣，您既能諒解我爹……」

　　美道姑笑了，她已有點勉強，有點黯然，有點憂慮，道：「你也要我代表蘭珠對你有所諒解？」

　　朱漢民大窘，玉面飛紅，卻是不得不點頭。

　　美道姑搖頭說道：「女兒家涉及一個『情』字，都是死心眼兒，尤其我們家的女兒家，看來，蘭珠這一輩子，要跟我這個做姑姑的一樣了。」

　　朱漢民心中又是一震，急忙說道：「怡姨，在您面前，侄兒沒有不好說的話，侄兒也不是人間賤丈夫，天下寡情人，只是，請怡姨早些勸勸蘭珠！」

　　美道姑笑道：「好一個不是人間賤丈夫，天下寡情人，難不成你也要她等你來生……」

　　朱漢民臉上一熱，忙道：「怡姨，侄兒不敢耽誤蘭珠！」

　　「耽誤？」美道姑道：「誰能耽誤了你怡姨，你怡姨又何曾怨得誰來？她只有滿足！」

　　朱漢民一陣搬動，垂首默然。

　　美道姑望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老子奇才兒第一，看來上天獨厚朱家，誰叫你父子天下翹楚，比別人都強，你放心，我會勸勸她的，不過，也許她的福分比我大，運氣比我好。」

　　又談了片刻，聶小倩起身告辭，美道姑卻也未強留，出了精舍，聶小倩帶著朱漢民走向了傅小天伉儷墓前。

　　「民兒，站近些，讓你義父跟你娘看看你！」

　　按說，朱漢民應該立即應聲上前才對，可是，他卻遲疑了一下，才走了過去，神色之中，竟有些勉強。

　　美道姑向聶小倩投過一瞥，聶小倩揚揚眉，道：「民兒，跪下，給你義父跟你娘叩頭！」

　　朱漢民狀頗勉強地跪了下去，揚眉說道：「義父、義母，卿兒這裏給您們叩頭了……」

　　說著，他便要叩下去，美道姑突然說道：「憶卿，梅霞是你的生身之母，你該叫娘！」

　　朱漢民直挺挺地跪著，未接腔。

　　聶小倩陡揚雙眉，變色沉喝道：「民兒大膽，叫娘！」

　　朱漢民一震，忙道：「娘您別生氣，民兒叫就是……」

　　低下了頭，勉強叩下道：「義父、娘，卿兒這裏給您二位叩頭了。」

　　他一連叩了三個頭，轟小倩威態一斂，美目中突然湧現兩眶晶瑩淚光，目注青塚，喃喃說道：「侯爺、夫人，憶卿就在二位面前，您二位看見了麼？小兒女輩已長大成人，二位該瞑目了。」

　　一句話也賺了美道姑不少熱淚，她皓腕輕抬，扶起了朱漢民，舉袖擦淚，輕輕說道：「憶卿，怡姨知道你對你娘當年懷著你嫁了你義父，很不諒解，其實你錯了，你萬不能有這種想法，要知道，你娘沒有對不起你父子的地方，便是你爹，他也不敢有這種想法，你娘對你爹心存歉疚，那是她過於自責，而且這也是老一輩的事，做兒女的不該有絲毫不敬念頭，況且錯不在你娘，那是造物弄人！當年，你娘跟你爹雖有夫妻之實，卻無夫妻之名，你爹遠赴南荒，誅滅羅剎教，武林誤傳死訊，你讓她一個家破人亡無依無靠的弱女子怎麼辦？固然她可以守，但後來境遇的演變卻不容許她那麼做，她為了不願讓你做個沒爹的孩子，只好嫁了對她恩義兩重的你義父，事隔數年，你爹回來了，可是你爹回來之後，對你娘的態度如何？仍是一本深愛，絲毫沒有怨言，站在你這個做兒子的立場上，你不但不該恨你娘，反之你還該同情她，你娘當年臨去的時候，曾交給我一封信，要我在你長成後交給你，現在我可以給你了，你拿去看了之後，就會瞭解你娘的苦心了。」

　　說著，由貼身處摸出一封摺疊的信，遞向了朱漢民。

　　朱漢民靜聽之餘，臉色連變，默默地接過了那封信。

　　適時，美道姑又道：「憶卿，現在不用看，等回去後再細細地看吧！」

　　朱漢民遂默默地把那封信放進了懷中。

　　美道姑又轉向了聶小倩，笑道：「姑娘跟憶卿現在住在哪兒？」

　　聶小倩笑了笑，道：「郡主當知憶卿是朝廷捉拿的叛逆，所以我娘兒倆是居無定所，今東明西，不過郡主放心，必要的時候，我隨時會帶著憶卿再來的。」言罷偕同朱漢民告辭退出。

　　美道姑一直送到春花園外，方始依依而別。

第十章　是真是假

　　離開了白雲觀，朱漢民始終是眉峰深皺，滿面悲淒。

　　聶小倩看在眼內，心中了然，知道他是為乃妹小霞之死，感到悲痛難釋，可是，對德怡郡主的話，她心中籠罩著一個疑團，也發現了幾處破綻，她想要告訴朱漢民，但是張了幾次口，終於還是把話忍住了。

　　※※※

　　入夜，大地上一片黝黑，白雲觀後那春花園內，閃耀著幾點燈光，夜晚的春花園中，尤其寧靜！

　　可是，這寧靜突然被幾聲突如其來的剝啄聲劃破了，那剝啄聲，響自美道姑所居的那間精舍的兩扇門上。

　　美道姑正坐在桌前燈下，聞聲掩上了桌上那部南華經，霍地站起，回顧驚問道：「誰？」

　　本難怪，春花園是禁地，便是白雲觀的老道們也不敢擅入，這是誰？而且在這時候？

　　隨聽門外響起個無限甜美的話聲：「我，郡主。」

　　美道姑呆了一呆，面上掠過一片訝異神色，連忙過去開了門，門外，聶小倩一襲黑衣，當門而立。

　　嫣然而笑道：「夜來打擾清修，一天造訪兩次，郡主該不會討厭我這個客人吧？」

　　美道姑道：「這是什麼話，我歡迎都來不及，快快請進！」

　　聶小倩欠身一禮，告罪進了門。

　　坐定，美道姑第一句話便問道：「怎麼姑娘一個人？憶卿呢？」

　　聶小倩笑了笑道：「他又跑到玉泉山尋鬼去了，他堅認那個白衣女子是小霞，所以我抽空跑來找郡主談談！」

　　美道姑眉梢兒微揚，嘆了口氣，道：「這孩子真是，唉，也難怪，兄妹至親嘛。」

　　「說得是，郡主！」聶小倩望著她一笑道：「您那一句霞姑娘死了，可害苦了他，他連晚飯都沒有吃！」

　　美道姑一嘆搖頭說道：「這也就是我所以準備暫時不跟他見面的理由，不然我怎會不見他？我想他都快想死了，其實，他遲早會知道，就是瞞也瞞不了他多久，現在知道了，難免是會悲痛的，過一個時期也就會好些的……」

　　聶小倩淡淡笑道：「希望如此，只是，郡主，霞姑娘真的死了麼？」

　　美道姑微微一震，道：「真的！怎麼？莫非姑娘不信？」

　　聶小倩笑道：「我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美道姑強笑說道：「事關一個人的生死，小霞又是憶卿的妹妹，無殊我的親女兒，這種事，我怎會謊言咒她死呢？」

　　聶小倩道：「假如為了某種原因，那該另當別論！」

　　美道姑道：「什麼原因？」

　　聶小倩搖頭淡淡說道：「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不過我卻知道那必是個至為重大的原因，不然郡主不會忍心看他悲痛。」

　　美道姑望了望聶小倩，道：「這就是姑娘今夜的來意？」

　　聶小倩點頭直認：「不錯，事實上確是如此！」

　　美道姑淡淡說道：「恐怕姑娘要白跑一趟了。」

　　聶小倩微笑道：「我卻以為我此行必會有所收穫，郡主也許有瞞他的必要，卻沒有瞞我的必要，當著他，郡主有所顧忌，如今我一個人來，郡主該沒有顧忌了，再說，誠如郡主之言，薑是老的辣，我沒有他那麼好騙！」

　　美道姑笑了笑，道：「這麼說來，姑娘是指我謊言欺騙了。」

　　聶小倩道：「郡主明鑒，我不敢，而事實上，郡主的確沒有說實話！」

　　美道姑沒在意，彼此的關係不同，她揚了揚眉，道：「何以見得，姑娘？」

　　聶小倩道：「最大的一個理由，是郡主絕不可能眼看著小霞被活生生的送進墳墓殉了葬！」

　　美道姑疲乏道：「可是事實上，我確是眼睜睜地看著她被送進了墳墓殉了葬的，我無能為力，也不能救她。」

　　聶小倩道：「所以我說郡主沒有說實話……」

　　美道姑剛要說話，聶小倩微笑搖頭，接道：「郡主，請聽我說完，我有理由。」

　　美道姑只得改口說道：「姑娘，我洗耳恭聽。」

　　「好說！你這是折煞小倩！」聶小倩道：「我請問郡主，假如是憶卿如今有了難，郡主會眼睜睜地看著他身陷絕處，而不伸手救助麼？我敢說，絕不會，便是犧牲了自己，郡主也要救他，正如郡主所說的，他兩個無殊郡主的兒女，郡主的親骨肉……」

　　美道姑道：「世上為娘的救不了自己兒女的例子多的是！」

　　聶小倩道：「這個我知道，也聽說過不少，可是，郡主，霞姑娘是傅侯的唯一骨血，憑您跟傅侯的交情，您會不救霞姑娘？這說給誰聽，誰也不會相信！」

　　美道姑道：「姑娘該知道，我不是不救她，而是不能救，那樣第一個便會連累到紀澤夫婦，他夫婦對兩家有大恩，我怎能……」

　　聶小倩道：「可是郡主別忘了，霞姑娘當時的身分，不過是個民女，只要郡主到和親王府說一句，我不相信和親王的福晉會不答應，再不然郡主進宮說句話，老佛爺也定會親下手諭！」

　　美道姑道：「這麼說來，姑娘是怪我沒救小霞？」

　　「不！」聶小倩道：「我堅認郡主不會不救霞姑娘，但是我不明白郡主既然救了霞姑娘，為什麼不讓他兄妹見面，反說已死。」

　　美道姑道：「姑娘，小霞確實是死了！」

　　聶小倩道：「那麼我請教郡主，為什麼在聽說了玉泉鬧鬼之事後而驚慌色變，是不是沒想到霞姑娘會在這時候現身？為什麼您那麼肯定地就斷定她是鬼而不是人，為什麼你也認為她是霞姑娘而不是別人呢，您難道就不願意霞姑娘她沒死？」

　　美道姑身形連震，容得聶小倩說完，她卻又立趨平靜地談淡說道：「姑娘，這我可以一一答覆，聞鬧鬼而驚慌色變，這是人之常情，我之所以肯定她是鬼，有可能是小霞，那是根據憶卿的說法所作的判斷，至於最後那一句，我覺得姑娘不該說，我怎會不願意小霞她沒死？無如事實上我親眼看見她被送入墳墓，絕無生理！」

　　聶小倩淡淡笑道：「那麼，我再請問，郡主想不想霞姑娘呢？」

　　美道姑答得毫不遲疑，道：「想，我怎會不想，只是，唉，生死有別，陰陽永隔……」

　　聶小倩笑道：「眼前有個見她的機會，我不以為郡主該坐在屋中，閱讀南華經，以郡主想念之殷切看，不管那是不是霞姑娘，郡主都早該上玉泉去了，分明那是……」

　　美道姑一震忙道：「姑娘又怎知我今夜不去？」

　　聶小倩笑道：「初更已過，郡主要去早去了！」

　　美道姑道：「我以為，晚一點去，沒有什麼不可以。」

　　聶小倩美目凝注，笑了笑，道：「郡主，我明白郡主這是託辭，但我不明白郡主你為什麼要設詞隱瞞，我明白郡主有不得已的苦衷，郡主或許有理由瞞憶卿，卻似乎沒有理由瞞我，反之，郡主告訴了我後，我還能幫郡主個忙，假如郡主不告訴我，那我只好幫憶卿查證了。」

　　美道姑道：「我只能說小霞確實已死，別的我不能說什麼！」

　　聶小倩道：「為什麼郡主要這麼做，難道她已經不是……」

　　「不！」美道姑一抬頭，脫口說道：「姑娘，你想錯了，她至今猶是清白女兒家！」

　　聶小倩美目中異采飛閃，笑問：「至今？」

　　美道姑一驚忙道：「我是說，一直到她死，她仍是個清白女兒身。」

　　聶小倩笑了笑道：「既然郡主一定不肯說，我也不便說什麼了，更不敢相強，霞姑娘是存是歿，郡主該比誰都清楚，鬼之說可信，我本以為那白衣少女是鬼非人，至如今，我卻堅信她是人非鬼，只不知道霞姑娘從何處學得那幾乎是不可能有的武功！」

　　美道姑道：「至此，姑娘也該相信，既然那白衣少女是人非鬼，她絕非小霞，小霞是絲毫不諳武學的。」

　　聶小倩道：「那麼郡主起初為什麼認為那是霞姑娘？」

　　美道姑道：「因為我認為她是鬼，姑娘該知道，鬼是無所不能的！」

　　聶小倩笑道：「看來，郡主之詞鋒不減當年，我辯不過郡主，也無法由郡主口中獲得些什麼，憶卿的性情跟夏大俠一模一樣，我擔心他這樣下去，日子一久，會……」搖搖頭，住口不言。

　　美道姑身形倏起輕顫，道：「骨肉之痛，人歷難免，過一個時期總會好些的，姑娘你也該勸勸他，人死不能復生，徒悲何益？」

　　聶小倩緩緩站了起來，道：「郡主，我告辭了，您最好準備一下，假如我告訴憶卿小霞沒死，是您瞞了他，他會來找您的！」

　　美道姑霍地站起，倏又搖頭悲笑道：「姑娘，我直說一句，你這是自作聰明，別再給他希望了，要不然等到他日後發現小霞的確是死了，他會更受不了的。」

　　聶小倩淡淡說道：「不會的，郡主，他將來發現的，是小霞沒死，那該是意外的驚喜，他不會有什麼受不了的！」

　　說著，欠身一禮，飄然出門而去。

　　美道姑霍然變色，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她一句話沒說，便連送客也忘了。

　　望著聶小倩那無限美好的身影消失不見，她像突然脫了力，身形一陣亂晃，連忙坐了下去。

　　快四更時，一條淡白人影掠落陶然亭前，是朱漢民，他垂頭喪氣，悵然若失，望著亭中的聶小倩，他輕輕地喊了一聲：「娘！」

　　聶小倩柔婉笑道：「回來了，民兒，怎麼樣？」

　　朱漢民搖了搖頭，沒說話。

　　聶小倩道：「怎麼？莫非沒碰見那位姑娘？」

　　朱漢民點了點頭，仍未說話。

　　聶小倩道：「鬼不會長在人世的，以後恐怕她不會再出現了，累了大半夜了，快進來休息吧，娘有話對你說！」

　　朱漢民這時才開了口，道：「娘，民兒還想到和珅老賊府中去一趟！」

　　聶小倩道：「民兒糊塗，要知道，你不必去，也不該去！」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怎麼，娘？」

　　聶小倩道：「你進來坐下聽娘說。」

　　朱漢民應了一聲，走進亭中坐下，望著聶小倩，靜待下文。

　　聶小倩笑了笑，道：「娘問你，你找和珅要幹什麼？」

　　朱漢民挑眉說道：「民兒要取和珅老賊的命，為義父他老人家報仇！」

　　聶小倩道：「和珅這個人，論仇是該殺，只是現在殺不得，可否聽娘的話，多讓他活上幾年？」

　　朱漢民道：「娘認為還該讓他多活幾年？」

　　聶小倩點頭說道：「該，太該了，那不為別的，娘為的是我們大漢民族。要知道，和珅雖在他們滿清朝廷是個大奸佞，可是對我們來說，他卻是個求之不得的人物，懂麼？」

　　朱漢民霍然說道：「民兒懂，娘的意思是……」

　　聶小倩點頭說道：「假他之手敗壞滿清朝政，引起眾叛親離，忠良隱避，我們一旦舉事，便可事半功倍，甚至可兵不血刃，讓他們不戰自潰，到那時我們再殺他不遲！」

　　朱漢民道：「多謝娘明教，只是民兒怕他活不了那麼久！」

　　聶小倩道：「我們也不能等得大久，等他失了勢再殺他也可以。」

　　朱漢民默然不語。

　　聶小倩淡淡說道：「民兒，公仇重於私恨，大我為重！」

　　朱漢民一震，滿面羞愧，忙道：「娘既有所諭，民兒敢不遵命！」

　　聶小倩說道：「聽話就好了，其實，不只是這件事，以後凡事都要三思而後行，先公而後私，你懂麼？」

　　朱漢民恭謹說道：「謝謝娘，民兒省得了！」

　　聶小倩吁了一口氣，道：「那麼，如今平心靜氣，聽娘告訴你另一件事，那就是，娘不以為你妹妹小霞死了！」

　　朱漢民神情震動，霍地站起，驚聲說道：「娘，您，您，怎麼說？」

　　聶小倩擺擺手，示意朱漢民坐下，然後慢慢地把自己所見疑點說了一遍，最後說道：「娘就是根據這些理由，判斷你妹妹小霞沒死！」

　　朱漢民靜聽之餘，臉色連變，聶小倩的話聲一落，他沒有即時答話，那是因為他為這件事想得入神了……

　　半晌，他神情忽趨激動，抬頭說道：「經娘這麼一說，民兒也覺得可疑，可是怡姨她為什麼……」

　　聶小倩道：「跟暫時不見你一樣，也許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朱漢民沒說話，卻陡地站起，往外便走。

　　聶小倩忙道：「民兒，回來，你要幹什麼去？」

　　朱漢民駐步轉身，揚眉說道：「民兒找怡姨問問去。」

　　聶小倩搖頭說道：「那沒有用，娘剛才已經去過一趟了，你怡姨堅稱小霞死了，對娘她都不肯說，對你怎麼會說？」

　　朱漢民身形劇顫，啞聲說道：「怡姨她為什麼要瞞我，為什麼要瞞我？」

　　聶小倩淡淡說道：「娘不是說過麼？也許她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朱漢民默然不語，緩緩垂下頭去。

　　聶小倩道：「民兒，別怪你怡姨，每個人都可能有不得已的苦衷，只要對你有益無害就行了，其實娘也只是根據諸多疑點推測，小霞是不是真死了，那有待查證，在未獲結果之前，你可別抱太大希望，懂麼？」

　　朱漢民點頭說道：「民兒懂，如今民兒想想，弘晝陵園中出現的那白衣女子，一定是人非鬼，而且極可能就是小霞！」

　　聶小倩微微點頭說道：「想歸想，民兒，這些都待查證，娘是沒有看到那白衣女子，不過是你說給娘聽的，根據你所說，那似乎是鬼非人，因為據娘所知，世上還沒有那種武學，縱令是人非鬼，小霞可是絲毫不諳武學！」

　　朱漢民道：「那麼，娘打算……」

　　聶小倩道：「如今距離那鄔飛燕限定你離京的時日還有兩天，在這兩天之中，她該不會來找你，也不至阻礙我們的查證工作。唯一麻煩的，是大內那些鷹犬，他們正在到處搜尋你的下落，他們雖無可懼處，對我們的查證工作，都多少會有一點妨礙，為了我們的工作能順利進行，你不能再以現在的面貌在北京城中活動了。」

　　朱漢民道：「娘，您是要民兒……」

　　聶小倩點了點頭，道：「你明白就好，如今夜已將盡，你也折騰了大半夜，該歇息了，明天一早，我們先由查訪營墓工人著手。」

　　朱漢民一怔說道：「娘是說怡姨會買通營墓工人救了小霞？」

　　聶小倩點頭說道：「唯有這個辦法，才能不露痕跡，不為人疑！」

　　朱漢民皺眉說道：「北京城如此之大，當時那些個營墓工人，既不知道是誰，又不知道他們是否北京人，要上哪裡去找？」

　　聶小倩淡淡說道：「固然難，這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可是，民兒，事在人為，辦法是想出來的，懂麼？」

　　朱漢民點了點頭，突然說道：「娘，民兒想先去問問郝舵主！」

　　聶小倩沉吟說道：「他未必知道，不過，你去問問也好。」

　　朱漢民應了一聲，騰身出事而去，一直到快五更，他才踏著滿地的積雪，飛掠而回。

　　容得他進亭坐定，聶小倩發問說道：「民兒，怎麼樣？」

　　朱漢民微微搖頭說道：「娘料得不錯，郝舵主不知道，並且說，這件事除了弘晝府中的人外，恐怕外面沒人知道，不過他提供了一個辦法，叫民兒設法結識弘晝府中的總管，築墓事該是他一手負責的，他必然知道。」

　　聶小倩沉吟說道：「這辦法該不錯，只是要結識弘晝府中的那個總管，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種人平時是很難得出門的。」

　　朱漢民道：「民兒可以由玉珠那兒想想辦法。」

　　聶小倩搖頭說道：「只怕也不容易，宗人府帶著親軍夜圍貝勒府的事，如今內城裏的每一個府邸沒有不知道的，事關叛逆罪嫌，誰都怕招惹上身，謀求自保都怕來不及，他們怎敢再跟玉珠來往？」

　　朱漢民沉吟有頃，突然說道：「娘，您看這辦法可行？我們去找怡姨打聽那營墓工人，怡姨雖不肯說，但她定然會派人去招呼那營墓工人，或讓他他遷，或關照他不可鬆口，我們只要暗中監視怡姨所派之人，不就行了麼？」

　　聶小倩笑道：「辦法是好辦法，卻恐怕行之不通！」

　　朱漢民一怔，道：「為什麼？」

　　聶小倩笑道：「你小看你怡姨了，她是個極具智慧的奇女子，她不會上我們這個當，更不會派人前去，因為她只消一派人，那便足以證明她當初確曾買通了營墓工人，再說，她要是真的這麼做了，不但是花了很多錢，而且此人也十分可靠，不然你怡姨不會冒這個險，既如此，她根本無須派人打招呼，同時，一旦事發，那營墓工人自己也難免殺身之禍，她也料定了他不會說！」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那麼我們還何必再找他？」

　　聶小倩搖頭笑道：「不然，只要能找到他，娘自有辦法叫他說。」

　　朱漢民道：「那麼，娘，以您看，該怎麼個找法呢？」

　　聶小倩沉吟不語，半晌，忽地笑道：「辦法倒有，只不知道靈不靈，等明天試試再說吧，你歇息去吧，讓娘一個人多想想！」

　　朱漢民想問，但遲疑了一下，終於點頭應了一聲，站起來施了一禮，出亭而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

　　第二天晌午，一輛雙套馬車馳進了東城一條胡同裏。

　　這條胡同裏，住的全是靠雙手，憑勞力，幹粗活養活一家大小，苦哈哈的人們，這不用由別處看，單由進出這條胡同的人那身打扮及房屋的破舊簡陋就可以看出來了。

　　馬車，停在最左一家破落住戶門前，趕車的，是個身材頎長的中年黑衣漢子，他停好了馬車，翻身躍下車轅，拍手拍了門。

　　沒一會兒，門內響起了一陣步履聲，緊接著，有人問了一聲：「誰呀？」

　　那中年黑衣漢子忙應道：「我，找人的。」

　　說話間，門內那人已抵門口，一陣門栓響動，兩扇破門呀然而開，一個又黑又壯，約莫二十來歲，身穿棉襖棉褲的小伙子，兩手扶住門，探出了頭，他一怔，蹬著眼道：「這位大哥，您找誰？」

　　那中年黑衣漢子道：「找馬老爹，他在麼？」

　　那小伙子「哦」了一聲，道：「我爹正在吃飯，大哥哪兒來的，有什麼事？」

　　那中年黑衣漢子道：「內城，找他談件活兒！」

　　那小伙子一聽是內城來的，臉上立即變了色，連忙側身讓路，帶著滿臉驚慌笑容地，哈腰說道：「這位爺，您請裏邊坐，請裏邊坐！」

　　那中年黑衣漢子點了點頭，轉身掀開車簾，由車內扶出一位雍容華貴，身披貂裘的中年美婦人，然後恭恭敬敬地道：「稟福晉，馬回回在，您請裏邊坐！」

　　那中年美婦人矜持地點了點頭，盈盈跨進了門。

　　那小伙子一聽來人是位王爺的福晉，嚇得臉色又是一變，轉身飛步奔了進去，當中年美婦人帶著中年黑衣漢子走到天井中的時候，那四合院的堂屋裏，已然急步迎出了一個五旬左右，膚色黑黝，一身粗布襖褲的老頭子。

　　「馬回回見過福晉！」他近前便要跪下。

　　中年美婦人嫣然笑道：「老人家少禮！」隨即向那黑衣漢子丟過一個眼色。

　　那黑衣漢子跨前一步，伸手扶住了馬回回。

　　不錯，這位福晉挺和氣的。

　　馬回回隨著黑衣漢子的攙扶站了起來，滿腔驚慌，戰戰兢兢地把那位福晉讓進堂屋。

　　這位福晉沒有官架子，人很隨和，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上首，那黑衣漢子則垂手侍立身側。

　　馬回回一臉不安神色，微微地哈著腰，靜待吩咐。

　　那位福晉沒開口，那黑衣漢子卻突然說了話，道：「馬老爹，這位是平郡王爺的福晉，我們福晉想先為王爺營一座陵園，你有人麼？」

　　這倒好，人還沒死先營墓，這位福晉真是……

　　馬回回可不敢多說，一連點頭地道：「有，有，只要福晉吩咐一聲，隨時有人。」

　　那黑衣漢子道：「福晉不願馬虎，要的人一定要營過大陵園的，你有這種人麼？最好是營過王爺們的陵寢的。」

　　馬回回呆了一呆，囁嚅說道：「不敢欺瞞福晉，這種人倒是沒有。」

　　那黑衣漢子眉峰微皺，道：「當年和親王的陵園，是誰營造的呢？」

　　馬回回搖頭說道：「這個也沒有聽說，不是小老兒手下的人。」

　　那黑衣漢子沒說話，轉望那位福晉。

　　那位福晉嫣然一笑，道：「老人家，你的人都住在這附近麼？」

　　馬回回忙道：「回福晉的話，大夥兒都住在這條胡同裏。」

　　那位福晉點了點頭，道：「那好，麻煩老人家把他們都找來，讓我當面問問看！」

　　馬回回應了一聲，扭過頭向著天井中叫道：「虎子，去把你王大叔他們都找來，就說我有事！」

　　只聽天井中有人應了一聲，那又黑又壯的小伙子由西廂屋裏走出來，飛步奔了出去。

　　沒一會兒，他帶著十幾個幹粗活打扮的中年漢子進了門，向著堂屋裏指了指，一頭又鑽進了西廂屋去。

　　想必這些人都已聽那小伙子說了，站在天井中，面面相覷，沒有一個敢往堂屋裏走。

　　適時那位福晉含笑說道：「老人家，麻煩你把他們都叫進來，我要問話！」

　　馬回回應了一聲，連忙轉身招呼眾人，那十幾個中年漢子，這才一個個低著頭，拘束不安地走進了堂屋。

　　那位福晉笑了笑，道：「諸位哪一個知道年前營建和親王陵園的是誰麼？」

　　十幾個漢子黑壓壓地站在堂屋門口，你看我，我看你的，卻沒有一個人來答話，便是連個表示都沒有。

　　馬回回急了，忙道：「你們倒是回福晉的話呀！」

　　只聽一聲乾咳，有人說道：「我不知道營建陵園的是誰，可是我知道那石牌坊跟墓碑是誰立的，誰刻的……」

　　那位福晉美目中一亮，道：「是誰？」

　　適才說話那人說道：「是南大街陳麻子包的。」

　　那位福晉道：「南大街離這兒很近，麻煩哪位去找他來一趟？」

　　只聽那人應了一聲：「我去！」轉身出門而去。

　　沒多久，那人帶著一名麻臉的中年漢子快步趕了回來，那麻臉漢子向上座施過一禮之後，隨即退立一旁。

　　那位福晉望了望他，笑問：「和親王陵園中的石牌坊跟墓碑都出自你的手麼？」

　　那麻臉漢子連忙恭恭敬敬地點頭應了一聲是。

　　那位福晉笑了笑，道：「那麼你知道和親王的陵園是誰承包營建的麼？」

　　那麻臉漢子道：「回福晉的話，是西城的金老實……」

　　那位福晉神情一喜，道：「他住在西城什麼地方，我打算找他。」

　　那麻臉漢子忙搖頭說道：「回福晉的話，金老實好幾年前就搬家了！」

　　那位福晉微微一怔，道：「怎麼，他搬家搬了好幾年了？」

　　那麻臉漢子哈腰應道：「正是！」

　　那位福晉道：「不知道搬到哪兒去了？」

　　那麻臉漢子道：「那金老實本來不是北京人，在北京沒親沒故，平常跟人也不大來往，所以沒人知道他搬哪兒去了！」

　　那位福晉沉吟了一下，忽然點頭笑道：「那不要緊，我會派人找他的，看賞！」

　　那黑衣漢子躬身應喏，隨即由懷中取出兩片金葉，放在了桌上。

　　目注馬回回，道：「馬老爹，福晉有賞，這些大夥兒拿去分了吧！」

　　這些人幹粗活，苦哈哈了半輩子，哪兒見過這個？一時都直了眼，倒是那馬回回見過些世面，應了一聲，哈腰說道：「謝謝福晉賞賜！」腳下卻一時沒敢動。

　　那黑衣漢子笑了笑，又從桌上拿起那兩片金葉，遞了過去，道：「拿去吧，福晉的賞賜！」

　　馬回回這才伸出一雙長滿了厚繭，帶著顫抖的老粗手，恭恭敬敬地接了過去，適時，那位福晉站了起來，在那黑衣漢子的隨侍下，盈盈行出堂屋。

　　那一夥，在馬回回的帶頭下，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一直望著這福晉主僕驅車遠去。

　　出了這條胡同，忽聽那駕車的黑衣漢子叫道：「娘，如今我們怎麼辦？」

　　隨聽車內那位福晉說道：「民兒，只好借重丐幫了，先到北京分舵去一趟好了！」

　　那黑衣漢子未再說話，揮鞭抖韁，驅車直馳西城。

　　到了丐幫北京分舵後，那位福晉沒有下車，僅由那黑衣漢子進分舵招呼了一聲，未耽擱便又驅車走了。

　　※※※

　　入夜，陶然亭旁那慈悲庵內一燈如豆，庵外，只有那地上與屋面上的積雪，映出微弱光亮。

　　一條矯健的黑影掠進了慈悲庵，落在了天井之內，隨聽那一燈如豆的禪房中，響起了朱漢民的清朗話聲：「是褚明麼？請進來！」

　　隨見那禪房之門呀然而開，朱漢民含笑站在門口。

　　那矯健人影正是褚明，只聽他應了一聲，急忙走了過去。

　　適時，朱漢民微笑說道：「快進來吧，我娘等了你好久了。」

　　褚明笑道：「我比你更急，只是一直等到剛才才有信兒來！」

　　進了禪房，褚明一斂嬉態，向著聶小倩恭謹施了一禮。

　　聶小倩含笑擺手：「不敢當，煩勞貴幫我很不安，消息如何？」

　　褚明道：「稟夫人，分舵弟子幾經打聽才問出了那金老實下落，他三年前發了一筆橫財，搬往江南去了！」

　　聶小倩美目中異采一閃，笑問：「可知道他發了一筆什麼橫財麼？」

　　褚明搖頭說道：「這個沒人知道。」

　　聶小倩笑了笑，道：「我早想到他不會還待在北京，果然不出我所料，如今再加上發了一筆橫財，那該有八九分不錯了……」

　　頓了頓，接道：「回去請代我向郝舵主致意，偏勞之處容我母子後謝！」

　　褚明謙遜了幾句，告辭而去，他剛轉身，朱漢民突然變色沉喝：「褚明，站住！」

　　褚明一怔駐步，朱漢民閃身近前，伸手一把自褚明背後揭下一張紙來。

　　那不是普通的紙，赫然是一張頗大的冥紙。

　　那冥紙之上，密密地寫著行行細小字跡，娟秀異常，似是出自蘭閨中人之手，朱漢民才沒看到兩行便身形暴顫，神色大變，頓時怔住。

　　聶小倩心知有異，飛身過來，劈手一把抓過了那張冥紙，只一眼，她也為之駭然變色。

　　那等於是一封信，一封給朱漢民的信，信上的稱謂是「哥哥」二字，這已夠驚人，但更驚人的卻是那兩字「小霞」的署名。

　　信中的大意是說，她承認朱漢民玉泉所見那白衣女子是她，不過那只是她的一縷芳魂，是鬼！

　　昔別猶稚齡，今逢已為鬼，她很傷心，很難過。

　　她並且說明了被選入宮一直到慘被殉葬的經過，自然，那較德怡所說，要詳盡得多。

　　她說當年被選入宮的，除了她之外，還有好幾個民女，其中有一個是和珅預先安置好，以期他日用以迷惑弘曆的。

　　但是由於有她被同選入大內，頓使和珅安置的那名美女黯然失色，和珅唯恐弘曆選了她而捨了他所安置的那名美女，遂授意他的小老婆暗中把消息透露給皇后，說要是她一旦得以膺選，皇后就非失寵不可。

　　皇后當然不願意自己失寵，於是就採納了和珅那個小老婆的建議，逼著弘曆把她贈給了和親王弘晝了。

　　無巧不巧在她進入和親王府的當晚，弘晝無疾而終，死在了書房之內，和珅那小老婆便又在弘晝的福晉面前搬弄是非，翻弄那三寸不爛狠毒之舌，說弘晝是被她剋死的，所以她就被殉了葬。

　　最後並說，她確實已死，屍骨早朽，久為鬼物，從此陰陽永隔，手足殊途，要朱漢民不要再找她，只要異日大業成功之後，把她遷葬父母之旁，莫讓她終古與弘晝為伍就行。

　　信是小霞自己寫的，紙是冥紙，人誰用冥紙？她不是鬼是什麼！這件事委實亂人心神。

　　良久，良久，朱漢民方始顫聲道：「娘，您看如何？」

　　聶小倩未答，卻轉注那白著臉的褚明，褚明這時仍不知那是一封信，也不知道那一個寫些什麼，只是以他的身手，竟教人近身在背後貼上了一張冥紙而茫然無覺，使他有點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褚少俠從何處來？」聶小倩平靜地開了口。

　　褚明忙道：「稟夫人，晚輩是由分舵來此！」

　　聶小倩揚了揚手中冥紙，道：「這麼說來，少俠是不知道何時被人貼上這個了！」

　　褚明臉一紅，搖搖頭，道：「晚輩是一絲兒也沒有覺察，此人功力……」

　　聶小倩截口說道：「我不瞞少俠，這是漢民的妹妹，小霞寫的！」

　　褚明神情猛震，駭然退了一步，險些驚呼出聲：「夫人這麼說來，霞姑娘並未……」

　　聶小倩搖頭說道：「很難說，我不相信世上有這麼高的武學，人有這麼大的神通，但由那金老實的發橫財遠遷，我總不相信小霞死了！」

　　說來說去，這仍是個謎，小霞仍處於人鬼之間！

　　朱漢民突然說道：「娘，要不要找怡姨去？」

　　「沒有用，民兒！」聶小倩道：「她要說早說了，既不打算說，她是怎麼也不會說的，金老實的發橫財，她可以說不知道，甚至可以說根本不認識這個人，至於這封信，她見了之後，準會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所以，這一道不必白跑，如今娘益發地相信小霞沒死，可是由於金老實已經遠遷，一時卻無法加以證實……」

　　朱漢民道：「那麼娘該到玉泉弘晝的陵園去看看！」

　　聶小倩又搖頭說道：「那也未必有用，要是人人能發現那秘密進出通路，那就不成其為秘密了，除非把弘晝的墓毀了，可是那種事咱們不能做，再說，你不也去了兩趟了麼，可曾發現什麼？」

　　朱漢民皺眉搖頭，道：「可是小霞為什麼也說她……」

　　聶小倩道：「你怡姨既說小霞死了，小霞她自己自然也要承認死了，這還不知道是誰的主意呢？難道你不覺得這封信來得正是時候麼？」

　　朱漢民穎悟過人，一點即透，挑眉說道：「娘，您是說，這都是怡姨……」

　　聶小倩截口說道：「只能說有可能，不然為什麼小霞早不寫信，晚不寫信，偏偏在咱們查問過你怡姨之後寫來了信。其實，你怡姨錯了，這是弄巧成拙，欲掩彌彰，那金老實已然遠遷江南，難以尋找，咱們一時已無從證實，她實在無須再讓小霞來這一著！」

　　朱漢民點了點頭，痛苦地說道：「怡姨，您這是何苦，又為什麼，為什……」

　　「麼」字未出，他臉色一變，目中暴閃寒芒，逼視西窗，方待沉聲喝問，西窗外，似乎有物墜地，傳來了兩聲砰然輕響。

　　朱漢民臉色又復一變，與褚明當先掠出禪房，閃電般向發聲處撲去，那西窗外十餘丈處的青石小徑上，倒臥著兩個人，兩個身穿黑衣的老者。

　　褚明脫口輕呼道：「天，大內侍衛……」

　　不錯，朱漢民也已一眼看出，那是兩名大內侍衛，各人的手中，還握著一具筒狀物，那赫然竟是百年前北溟異人巧手魯班公輸度製作的三大暗器之一，神鬼難逃的「飛雨流星神鬼愁」，這玩藝兒，便是當年夏夢卿也不敢輕攫其鋒。

　　分明，這兩名大內侍衛，是要以此歹毒霸道暗器，襲擊屋中的他跟聶小倩及褚明，還好這兩名大內侍衛未及出手便躺下了，要不然那後果……想想能令人機伶寒戰。

　　也分明，這兩名大內侍衛是在要出手之剎那間，被人擊斃，氣絕身亡。可是，他跟褚明出來得不可謂之不夠快，卻沒有看見第三條人影，而且，這兩名大內侍衛身上，也沒有任何一絲傷痕。

　　正詫異間，忽見褚明手一指，失聲呼道：「在這裏了，天，這是什麼手法！」

　　朱漢民張目投注，褚明指的是兩名大內侍衛脖子，他一看之下，也不禁心神震動，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看得很清楚，那兩名大內侍衛的脖子上面，各有一隻烏黑發紫的掌痕，五指纖纖，分明女子的柔荑。

　　可是，那掌痕卻又是似無還有，隱約在皮肉之內。

　　這是什麼手法？這是傳說之中的鬼「扼」人。

　　那麼這兩名大內侍衛該是被鬼扼死的。

　　「鬼，又是個女鬼，敢莫那會是……」

　　朱漢民好半晌才定過神來，回身投注，聶小倩正立於背後，黛眉微皺，也是滿臉驚駭不解神色。

　　朱漢民驚詫欲絕地剛一聲：「娘，這是怎麼……」

　　砰然連聲，似乎慈悲庵外又躺下了好幾個。

　　三人心神大震，朱漢民與褚明又飛快掠出牆外。

　　果然，慈悲庵外，那陶然亭旁，又躺著好幾個大內侍衛，而且其中有一個是雍和宮的紅衣喇嘛，人人手裏都握著那歹毒霸道的暗器飛雨流星神鬼愁。

　　每人的脖子上，赫然也是掌痕暗紫，似無還有。

　　這下更為驚人了，連殺七八個人，而所殺的又都是當今武林的一流高手，竟連個人影兒也未看見。

　　這功力太高，太以駭人聽聞了。

　　朱漢民喃喃說道：「小霞她何時學來這種……」

　　驀地裏，一聲淒厲慘呼驚心動魄，撼人心神，三人霍然循聲望去，一望之下，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那距離身側十餘丈外的一片蘆葦之中，「嘩啦」一聲，一條黑影沖天而起，那又是一名大內侍衛。

　　是大內侍衛是沒錯，但他不像是自己騰身而起的，兩條腿亂蹬，兩隻手拼命地抓脖子，似乎是被人扼著脖子提上去的，可是又偏偏看不見第二個人影。

　　褚明機伶寒顫，駭然暴退。

　　朱漢民卻雙眉陡挑，身形如電，悄無聲息地撲向那大內侍衛騰起處的蘆葦中。

　　十餘丈距離，他是一閃即至，倘若有「人」躲在蘆葦叢中搞鬼，必然難逃過他一雙目光。

　　可是，理應如此，事卻不然，他看得清楚，蘆葦叢中連個鬼影子也沒有，而那大內侍衛卻又升高了數尺，方始有如被人突然一放般，直瀉墜下，砰然著地不動。

　　再看那大內侍衛的脖子上，赫然又是色呈暗紫，隱於皮肉之中的掌痕，而且是兩隻。

　　這又該怎麼說！朱漢民愣住了，聶小倩也呆呆而立，不發一言。

　　許久之後，朱漢民定過神來，霍然轉身，雙目赤紅，顫聲叫道：「娘，難道小霞她，她，她……」

　　聶小倩一笑截口說道：「咱們不是不信麼，小霞就做給咱們看看，可是，娘仍不信她的命會那麼薄的！」

　　突然揚聲說道：「霞姑娘，多謝代為盡殲來犯的大內鷹犬，我在此致謝了！其實，霞姑娘，兄妹對面不相見，多年闊別思何切，你忍心麼？霞姑娘，別讓你哥哥這麼……」

　　驀地裏一陣森寒陰風拂上身來，她禁不住機伶一顫住了口，適時，那原本握在她手中的那張冥紙，竟然脫手飛出，隨風飄去，朱漢民駭然失聲，喝道：「小霞，你這是……」

　　聶小倩忽地笑道：「霞姑娘，你難道不怕我跟著它走麼？」

　　此話甫落，那張冥紙陡地向上一揚，直上茫茫夜空，轉瞬間已非目力所能望見。

　　聶小倩揚眉笑道：「霞姑娘，好聰明的辦法，其實你若是鬼，又何必怕我們呢？」

　　朱漢民一震，立即醒悟，忙大聲叫道：「小霞，你難道打算避我一輩子麼？難道咱們兄妹倆今生就沒有見面的日子了麼，小霞，是你叫我來的，卻又為什麼？」

　　「民兒！」聶小倩輕嘆說道：「別叫了，小霞她已經去遠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使她的心腸變得這麼硬，這麼……唉，不說也罷！」

　　朱漢民身形劇顫，緩緩垂下了頭。

　　聶小倩輕輕一嘆，又道：「民兒，男子漢，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她必然是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不必急於一時，你兄妹將來總會有見面的一天的，別難過了……」

　　朱漢民仍然低著頭，沒有說話。

　　聶小倩轉注褚明，歉然說道：「為我母子事，連累少俠受驚，我至感不安，少俠請早點回分舵去，免得令師懸心了。」

　　褚明餘悸猶存地應了一聲，施了一禮，轉身飛奔而去。

　　望著褚明身影遠去不見，聶小倩目光一掃地上那些大內侍衛的屍體，嘆了口氣，接著說道：「所幸今夜霞姑娘伸了手，要不然咱們娘兒倆……」

　　搖搖頭，改口說道：「民兒，此地既已被他們發現，便不宜再留，進庵去收拾收拾，咱們再換個地方吧！」

　　說罷，探懷取出一隻小白玉瓶，傾出一些粉末，在那些大內侍衛屍身上各灑了一些，然後玉手連連揮動，把那些個歹毒霸道的飛雨流星神鬼愁，悉數震落在湖沼之中。

　　進了慈悲庵聶小倩照樣施為，但卻把這兩個大內侍衛手中那兩具飛雨流星神鬼愁收了起來，納於袖中。

　　略加收拾之後，娘兒倆踏著積雪出了慈悲庵，緩緩消失在灰暗夜色之中……

　　那地上那些大內侍衛的屍身，此刻也已化為溶入雪中的灘灘黃水，剎時間，這陶然亭畔又是一片寂靜……

　　※※※

　　而與此同時，在那白雲觀後的春花園中，燈光透紗窗，在紗窗之上，映現著一個人影兒，那是美道姑。

　　是美道姑是不錯，可是看她那影子，卻似乎是屋內有客，她正在跟什麼人在說話，但是又聽不到話聲。

　　突然，她站了起來，就在這時候，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至春花園門口而止，隨聽一個蒼勁話聲說道：「稟郡主，珠貝子與珠郡主二位求見！」

　　那紗窗上的影子，似乎微微一怔，接著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他兩個這時候跑來幹什麼……」

　　突然提高了聲浪：「讓他們兩個進來！」

　　那蒼勁話聲應了一聲，步履聲遠去，沒一會見，步履聲再起，春花園入口一前一後走進一個紅衣少女，與一個白衣少年，正是蘭珠跟玉珠兄妹倆。

　　蘭珠仰著嬌靨一路疾走，玉珠跟在後面卻一臉苦相。

　　到了精舍門口，蘭珠拍了門，叫了聲：「姑姑！」

　　美道姑在屋內應道：「門沒拴，進來。」

　　蘭珠推開門走了進去，玉珠也跟著進了尾，兩個人在美道姑面前一站，誰也不說一句話。

　　美道姑正坐在桌前燈下，背著窗戶，面對他倆，睹狀微微一怔，訝然說道：「怎麼，又吵架了？」

　　蘭珠忙搖了搖頭，玉珠則眨了眨眼。

　　美道姑笑道：「那麼，既不是來找姑姑評理的，敢莫是這麼遠跑來送這兩張臉讓姑姑瞧的麼？是不是？」

　　蘭珠臉一紅，忙又搖了頭，也開了檀口：「姑姑，人家是來看您的！」

　　美道姑笑道：「如今只怕是姑姑看你了，姑姑好端端地要你來看什麼？八成兒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

　　蘭珠那張嬌靨更紅，倏地垂下粉首。

　　美道姑眉峰一皺，深探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注玉珠：「你又是來幹什麼的？」

　　玉珠斜眼向著蘭珠投過一瞥，苦著臉道：「姑姑，您該問她，不知誰得罪她了，她這幾天先是鬧脾氣，動不動就不吃飯，一個人把自己關在小樓上，爹讓她出來散散心，她又不肯，今夜不知怎麼心血來潮，突然要來看您，爹不放心，只好讓我跟來保駕了！」

　　美道姑眨動了一下美目，轉向蘭珠，道：「是麼，蘭珠？」

　　蘭珠粉臉紅透了耳根，低著頭只不說話。

　　美道姑臉上掠過一絲異樣神情，道：「如今你看見姑姑了，要怎麼樣，說吧！」

　　蘭珠猛然拍起粉首，嬌靨上猶帶著紅暈，橫了玉珠一眼，嗔聲說道：「誰讓他跟來了，我這麼大個人了，又不是三歲小孩兒，難道還怕老虎吃了不成，我才沒讓他來呢！」

　　她答非所問，玉珠是夠倒楣的，聳了聳肩，苦笑說道：「姑姑，您瞧見了麼，誰惹她了！就這樣厲害、蠻橫、霸道、不講理……」

　　倏然住了口，那是因為蘭珠挑了眉。

　　美道姑笑道：「原來你是嫌玉珠礙事，那好辦，玉珠，春花園夜景很不差，你到外面站站去，等我叫你你再進來！」

　　玉珠最敬畏的還是這位姑姑，不敢不聽，當即苦著臉應了一聲是，剛要轉身，適時美道姑卻又道：「慢著，玉珠，看來我今夜得跟你妹妹做徹夜長談，你一個人兒先回去吧，告訴你爹一聲，就說我留客了！」

　　玉珠樂了，有如逢大赦之感，苦容立掃，喜孜孜地應了一聲，唯恐稍慢地急步出門而去。

　　聽聽步履聲遠去，美道姑望了蘭珠一眼，道：「蘭珠，把門拴上！」

　　蘭珠默默地走過去把門拴好，又走了回來。

　　美道姑移坐到雲床上，然後指了指桌前椅子，道：「蘭珠，坐下來！」

　　蘭珠有點不安，如言坐了下去。

　　美道姑淡淡一笑，道：「現在除了你跟姑姑以外，已經沒有第三者在場了，這幾天為什麼煩躁不安的，把自己關在小樓上，茶不思，飯不想，把你的心事告訴姑姑！」

　　蘭珠剎時間嬌盾紅上加紅，低著粉首，有點忸怩，也有點嬌羞，那模樣兒愛煞人，道：「姑姑，您可別聽哥哥胡說，蘭兒才沒有……」

　　美道姑截口說道：「那麼你找姑姑幹什麼，不是要姑姑給你拿主意麼？」

　　蘭珠道：「蘭兒是悶得發慌，才出來……」

　　「悶得發慌？」美道姑笑了笑，道：「你要是還悶得發慌，像姑姑這種生活該怎麼辦，你既不是來找姑姑拿主意的，姑姑沒那麼多工夫……」

　　蘭珠冰雪聰明，心竅兒玲瓏，她怎不知姑姑的用意？又急又羞不知如何啟齒，只好紅著嬌靨叫了一聲：「姑姑。」

　　美道姑道：「那麼就乖乖地說，要不然姑姑可要下逐客令了，如等姑姑下了逐客令再回頭，姑姑可就不管了，而且，姑姑也就只今夜有功夫，錯過今夜，姑姑就永遠沒有管閒事的工夫了，說是不說，你自己要拿好了主意！」

　　蘭珠倏地垂下粉首，那聲音低微得好像蚊蚋，道：「姑姑，您讓蘭兒怎麼說嘛！」

　　美道姑笑了笑，道：「這麼說來，你是想說而不知從何說起了？」

　　蘭珠很輕微地點了點頭。

　　美道姑暗暗一嘆，道：「那麼姑姑代你說吧，一團亂絲，錯綜盤結，想解開它，不知該如何來下手，滿懷心事，欲訴無從，還帶著點羞於啟口，蘭兒，你現在的年紀，正如姑姑當年，這情形，恐怕也跟姑姑當年一樣，事關一個情字，對麼？」

　　蘭珠沒說話，既未點頭，也未搖頭，只是那耳根上，又加深了一層紅意。

　　美道姑輕輕地嘆了口氣，沉默了一下，道：「姑姑是過來人，姑姑很清楚你此時的心情，說不出來是什麼感受，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有時候想笑，有時候想哭，有時候一身都是勁兒，有時候都懶得連飯都不想吃，蘭兒告訴姑姑，是不是這樣？」

　　蘭珠嚶嚀一聲，微微地點了點頭。

　　美道姑揚了揚眉，道：「你爹知道你的心事麼？」

　　蘭珠又點了點頭。

　　美道姑道：「他跟你談過什麼沒有？」

　　蘭珠搖搖頭，開了口：「他老人家這幾天心情也不好，一天到晚悶悶不樂，不像以前，沒事兒就跟哥哥跟我在一起談笑……」

　　美道姑眉峰一皺，道：「你知道你爹為什麼這樣？」

　　蘭珠搖搖頭，道：「蘭兒不知道。」

　　美道姑點頭說道：「你當然不會知道，這跟姑姑當年一樣，連自己的事都懶得管，自己的心事都處理不了，哪會再去管別人的事？自然，他也不方便跟你談，究竟你是他的女兒，不比他跟玉珠……」

　　話鋒微頓，接道：「你還記得前些日子，你帶著滿腹委曲來找姑姑代你出氣的時候，姑姑對你說的話麼？」

　　蘭珠點了點頭，道：「姑姑，蘭兒記得！」

　　美道姑道：「姑姑當時告訴你，那是一件很危險的事，那種人也招惹不得，姑姑不願你步姑姑的後塵，也不願眼見你痛苦一生，要你懸崖勒馬，及時回頭，要不然，等到陷入太深，不克自拔時，再想回頭掙脫，那就來不及了，對麼？」

　　蘭珠又點了點頭，這回，神情顯得有點沉重。

　　美道姑淡淡地笑了笑，道：「如今呢？」

　　蘭珠黛眉一挑，道：「姑姑，小蘭當時可沒有……」

　　美道姑截口說道：「姑姑不管你當時有沒有什麼，姑姑問的是如今！」

　　蘭珠嬌靨一紅，默然不語。

　　美道姑道：「如今已陷入太深，不克自拔了，對不對？」

　　蘭珠的嬌靨更紅，未承認卻也未否認。

　　本來是，不承認，那非她的本意，不是自己心底所想的，承認，一個女孩兒家，事關一個情字，哪能明白表示？儘管她平日裏如何地豪爽，如何地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此刻她卻沒有點頭的勇氣，那多麼羞煞人！

　　其實無須她承認，那嬌靨上的紅雲已夠說明一切了！

　　美道姑臉上掠起一片難以言喻的神色，嘆了口氣，道：「姑姑當時苦口告誡你你不聽，如今卻跑來找姑姑替你出主意，你這豈不是給姑姑找難題找麻煩……」

　　蘭珠眼圈兒一虹，幽幽說道：「姑姑，您要是不管，小蘭就學您一樣，遠離這個傷心之地，找個地方出家去，一輩子也不……」

　　美道姑深知這位侄女兒那倔強脾氣，她可是說得出，做得到，尤其事關一個傷心斷腸的「情」字，聞言一驚，忙喝道：「胡說，小蘭，你怎麼能學姑姑，姑姑說什麼也不能讓你落得像姑姑一樣，絕對不可以……」

　　蘭珠幽怨地道：「那您……」

　　美道姑道：「姑姑只說你給姑姑找難題，找麻煩，姑姑可沒說怕難怕麻煩不管哪？你又跟姑姑賭的什麼氣？」

　　蘭珠嬌靨一紅，笑了，乍喜還羞，粉首半垂地道：「小蘭就知道姑姑最疼小蘭……」

　　對這頂高帽子，美道姑未加理會，道：「再說，你也沒有到非出家不可的地步，憶卿他並沒有向你表示什麼，不是麼？」

　　蘭珠嬌靨上的笑容立刻隱斂，代之而起的，是一片陰霾，黯然道：「他是沒有向小蘭表示什麼，可是小蘭自己明白，他處處躲著小蘭，對小蘭跟對哥哥就不一樣，跟哥哥他有說有笑地，一見到小蘭，他便一本正經拘謹得氣死人！」

　　美道姑勉強地笑了笑，道：「你覺得這是什麼？」

　　蘭珠微微搖頭道：「小蘭不知道，不過，那總不是……」住口不言。

　　美道姑默然不語，半晌，忽地揚眉說道：「小蘭，你既要姑姑給你出主意，那麼，姑姑說的話你聽不聽？」

　　這話，令人難測好壞，可是蘭珠她到底點了頭。

　　美道姑暗暗咬了咬玉齒，狠起心腸，道：「寧可痛苦一時，不可痛苦一生，姑姑勸你咬牙橫心，當機立斷，揮慧劍，斬情絲，自萬丈波濤的情海中毅然回頭，你做得到麼？」

　　蘭珠花容失色，臉色慘變，身形顫抖，粉首修垂，兩顆晶瑩的情淚突然墜落胸前，沒開口。

　　美道姑心中一陣絞痛，但語氣益顯冷漠：「小蘭，你爹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他唯一的妹妹已讓他傷過一次心，你不該再讓他傷心了，他會受不了的，再說，情海傷心，斷腸人做不得，一輩子的痛苦，你也會受不了的！」

　　蘭珠嬌軀顫抖得更厲害，只不說話，突然，她猛然抬起粉首，嬌靨煞白，神色怕人：「姑姑，您問問他，他只要搖了頭，小蘭自己知道該怎麼辦！」

　　美道姑強忍心中那無限憐惜與悲痛，淡淡說道：「姑姑問過他了，他的態度跟他爹當年一樣，你打算怎麼辦？」

　　蘭珠嬌軀一陣晃搖，唇邊滲出了一絲鮮血嘶聲低呼：「小卿，你，你，你好狠的心……」

　　猛可裏便要站起，美道姑適時陡揚沉喝：「小蘭，坐下，不許動！」

　　蘭珠機伶一顫，未站起，卻突然雙手掩面，失聲痛哭，接著，她又仰起了臉，梨花帶雨，淚漬模糊的，望之令人心碎，道：「姑姑，他有什麼了不起，小蘭哪一點配不上他，爹跟您對他怎樣？他，他是天下第一忍人，小蘭要把他恨上一輩子！」

　　像蘭珠這樣的女兒家，感情表現得異常之強烈，自然，那不是愛就是恨，不可能有第三種感情的存在，因為她不是常人！

　　美道姑心如刀割，一嘆說道：「小蘭，這不是什麼了不起不了不起的問題，其實他跟他爹一樣，宇內第一，的確不凡，的確了不起，這也不是配上配不上的問題，姑姑比之聶小倩如何，當年夏夢卿卻棄了姑姑而要了她，你爹跟我疼他愛他，一如子侄，跟待你與玉珠，沒有什麼分別，但那沒有用，他不能為此便遷就一切，小蘭，他跟他爹一樣，俠骨柔腸，劍膽琴心，也是有血有肉富於感情的人，並非能忘情的太上，更不是鐵石心腸的忍人，即使是，那也不該怪他父子，要怪只能怪咱們不是漢人，誰叫咱們生為滿旗女兒身？又誰叫咱們偏偏鍾情傾心於他父子？小蘭，上天給了咱們一個尊貴不可侵犯的身分，哪有那令人羨慕的富貴榮華，卻又贈給賦與一個其薄如紙的命，只有咱們自己才知道自己的痛苦，實際說起來，咱們連一個普通的漢族女子都不如！」

　　蘭珠不服地叫道：「姑姑，時隔百年，祖宗們的仇怨為什麼總是不能淡忘？難道說這無情的鴻溝就永無消除之日了。」

　　美道姑悲慘笑道：「那也不能怪人家，要怪只能怪咱們的祖宗，強搶人家的大好河山，霸佔人家的千秋基業，別的不說，單說一個『揚州十日』，像這種仇恨，誰能忘？換了咱們也一樣，從開國之朝至今，你聽過的也有，看過的也有，你有什麼感觸？傅威侯在日說得好，當年缺理的是咱們，如今咱們該好好對待人家，也許可以消弭一些仇恨，要不然，將來有一天咱們會死無葬身之地！」

　　蘭珠道：「可是彼此間私交匪淺，他親口說的，對您跟爹，他不敢，也不會，為什麼他……」

　　美道姑搖頭截口說道：「小蘭，私交是私交，他不能因私交而捨棄了大我的立場，便是咱們也不能的，換個別人也許可以，偏偏他又是前明的宗室，那就更不可能了，懂麼？」

　　蘭珠身形再顫，悲聲說道：「姑姑，小蘭懂了，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美道姑雙眉一挑，變色說道：「你打算怎麼做，姑姑剛才對你說的話都白費了，姑姑絕不容許你那麼做，咱們自己作繭自縛，怪得了誰！」

　　蘭珠道：「姑姑，小蘭不怪任何人，就跟您不怪任何人一樣！」

　　美道姑道：「那麼你就聽姑姑的話，姑姑只有為你好，不會害你！」

　　蘭珠道：「姑姑，小蘭沒有說不聽，也不敢！」

　　美道姑挑眉說道：「可是你……」

　　蘭珠毅然截口說道：「姑姑，小蘭說句大膽話，為什麼您能這麼做，而不讓小蘭這麼做，為什麼您可以期卜來生，小蘭就不可以……」

　　「住口，小蘭！」美道姑既羞又怒且驚，她沒有想到一向敬畏她的蘭珠，竟敢對她這麼說話。

　　蘭珠立即閉上了檀口，可是那神色中卻流露著一種不服，令人望之有觳觫之感，但也越發的令人可憐。

　　美道姑威態倏斂，美目之中盡射不忍，輕聲一嘆，無力地說道：「小蘭，你真打算這麼做麼？」

　　蘭珠淡淡說道：「不敢欺瞞姑姑，小蘭已經決定了，矢志不貳，絕無更改！」

　　話聲平淡中顯得斬釘截鐵，堅決異常。

　　美道姑心中一懍，一絲寒意倏遍全身，身形一陣輕顫，默然不語，良久，始吁了一口氣，緩緩地說道：「小蘭，你真的那麼鍾情傾心憶卿？」

　　蘭珠嬌靨木然，毅然點了頭。

　　美道姑說道：「是因為他是夏夢卿的兒子，武林第一，文武雙絕的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漢民麼？」

　　蘭珠搖了搖頭，沒說話。

　　美道姑又問道：「是因為他長得美男第一，比玉珠還俊！」

　　蘭珠又搖了搖頭，道：「姑姑，小蘭不是個以貌取人的人，他長得俊，那只能說小蘭看他第一眼時候，還不覺得太討厭了。」

　　美道姑道：「那麼是為了什麼？」

　　蘭珠微微抬頭，嬌靨上的神色一片迷茫：「小蘭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住口不言。

　　美道姑美目中異采閃動，一嘆說道：「這就是能生人能死人的『情』之一字的微妙處，讓人只能感受得到，卻說不出個道理來。」

　　深深地看了蘭珠一眼，道：「小蘭，你真的非他不嫁，願為他痛苦一輩子？」

　　蘭珠點了點頭，淡淡說道：「姑姑，小蘭是你的侄女兒！」

　　美道姑一嘆說道：「也罷，姑姑就幫你個忙吧，成與不成，那要看你自己了，也許，你的福分比姑姑大，運氣比姑姑好……」

　　蘭珠身形忽顫，美目中倏現淚光，說道：「姑姑，那是因為小蘭有你這麼一位姑姑，而你卻沒有。」

　　美道姑神情一震，半晌始微微點頭說：「也許你說對了，你有的，姑姑卻沒有……」

　　沉吟了一下，接道：「小蘭，你知道，朋友重互信，可以各有立場，婚姻主合一，不容立場互異。平時至友，戰時敵人，這種事常有，而夫妻卻必須朝夕共處，終生一體，到老不能有二心，自古婚姻男為主，女為從，如果你嫁了憶卿，你可是要放棄自己的立場……」

　　蘭珠點頭說道：「小蘭懂，只是姑姑，彼此交非泛泛，小卿是個懂得尊重人的人，推己及人，他恐怕不會……」

　　美道姑點頭嘆道：「小蘭，你說得對了，當年姑姑也未嘗不能放棄自己的立場，可是憶卿他爹夏夢卿，就是不肯讓姑姑這麼做！」

　　蘭珠道：「那麼，姑姑要怎樣幫小蘭的忙……」

　　美道姑截口說道：「姑姑自有姑姑的道理，姑姑所以這麼說，是要你先有個明白，讓你有個考慮的餘地，看你願不願意！」

　　蘭珠猶豫了一下，未答反問道：「姑姑，你說小蘭該不該？」

　　美道姑搖頭說道：「別問姑姑該不該，只問你願不願意，固然為一個情字是要做莫大的犧牲，可是你也別過分勉強自己，如今你要有一絲絲勉強的成分，他日你會有懊悔的感覺，夫妻之中只要有一個有了不釋之心，那後果是不堪想像的！」

　　蘭珠黛眉一挑，毅然點頭：「姑姑，小蘭願意，絕不懊悔，永不會有二心！」

　　美道姑美目之中異采一陣閃動，道：「沒有一絲絲衝動勉強的成分麼？」

　　蘭珠正色說道：「姑姑，您由小看小蘭長大，您該知道小蘭！」

　　美道姑點頭嘆道：「姑姑知道，你跟姑姑一樣，也是個情癡得可憐的女孩子，絕不輕易動情，但一動情便可掏心捨命！」

　　蘭珠那嬌靨上微有嬌羞紅意，微微地垂下粉首。

　　話鋒微頓，美道姑接著說道：「小蘭，放棄自己的立場還不夠，你還得放棄自己的尊貴身分，榮華富貴，遠離自己的家，到江湖上去經歷一番風險，吃一番苦，甚至於要改名換姓，以另一個江湖女兒的面目出現，你可願意？」

　　蘭珠呆了一呆，詫聲說道：「姑姑，您這是……」

　　美道姑截口說道：「別問姑姑，現在是姑姑問你，你願意不願意？」

　　蘭珠沒再問，嬌靨上跟著紅了一陣子，但是旋即她毅然挑了眉，表現得十分堅決，道：「姑姑，誠如你剛才所說的，為一個情字，可以掏心捨命，心可以掬，命可以捨，別的小蘭還有什麼捨不得的！」

　　美道姑美目之中異采又閃，道：「小蘭，你自小嬌慣，養尊處優，你爹又把你視同掌上明珠，上有你爹的愛護，下有僕婢們的奉承，便是當朝大員也沒有敢得罪你的，可是江湖不比宦海，更不比自己的家，既險且苦，一切都要靠自己，沒有人會把你當作皇族親貴的郡主看待，你自己要忘掉這個身分，把自己看成一個江湖女兒平凡人。」

　　蘭珠斷然說道：「這個小蘭知道，其實咱們這個家的每一個人，都是宦海中的江湖人，小蘭也是您的侄女兒，小蘭承認自小嬌慣，養尊處優，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然而一旦面臨非常，小蘭能堅強的承受一切，像姑姑您一樣。」

　　美道姑暗暗地對自己這位侄女兒，簡直有點敬佩，而且以自己能有這麼一位侄女兒感到驕傲，淡淡一笑道：「那不盡同，姑姑是住在這春花園禁地之內，離家很近，又有白雲觀諸道的護衛照顧，不愁吃穿，不虞風險，再怎麼說人家也得看我這個郡主的臉色，可是你不同，你要遠離自己的家，以一個江湖女兒平民身分混跡於驚險複雜的環境中，一切都要靠自己！」

　　蘭珠點頭說道：「姑姑，小蘭懂，小蘭一定能忍人所不能忍，受人所不能受，堅強的面對現實，不避一切艱險圍苦！」

　　美道姑嘆道：「小蘭記住，這就是情的微妙，這也是情的魔力，這更是情的偉大之處，實足以驚天動地，驚神泣鬼，古來多少的癡情兒女，只為了一個情字，不惜喪生捨命，那至情至聖的事蹟，令人回思，也值得天下有情人同聲一哭，你既如此堅決，姑姑就不再多說了，姑姑先在這兒預祝你跟憶卿江湖並轡，成雙成對，永偕白首，現在你且站過一旁，讓姑姑替你寫封信給一個當年的故人，託他對你照顧……」

　　蘭珠聞言站起，退往一旁。

　　美道姑走到桌前坐下，抽出一張素箋，濡毫揮灑，須臾寫好了一封信，轉過身來，含笑交給蘭珠，道：「小蘭，這封信你收好，別的地方你不必去，可徑往河南嵩山少林寺，把這封信交給一位昔年名號『大漠駝叟無影神鞭』的獨孤大俠就行了，姑姑在信裏寫的很清楚，他自會為你安排一切，三天之內，找個時間，你走你的，你爹那兒自有姑姑替你說話。」

　　蘭珠接信在手，突然一陣激動，心顫，手顫，美目也為之一紅，啞著聲音說道：「姑姑，小蘭謝謝您……」

　　由小看大的侄女兒即將遠離身邊，相見難卜，便是個清心寡慾的出家人也難過，美道姑強忍心酸，笑道：「傻孩子，自己的姑姑，謝個什麼勁兒呢，只要你的心願能得遂，好事得偕，姑姑就高興了。」

　　蘭珠含淚說道：「姑姑，小蘭以後難來給姑姑您請安了！」

　　美道姑鼻頭為之一酸，忙笑道：「更傻了，孩子，只要心裏惦念著姑姑，你便是十年八年不來也無妨，同時，你要來姑姑也不希望你一個人兒來，再來的時候，但願你能跟憶卿一塊兒來，最好，能再挽一個！」

　　蘭珠的臉好紅，帶著淚，嬌羞地低下了粉首！但旋即，她又抬起了粉首，瞪著美目，凝注美道姑，道：「姑姑，你能教小蘭這麼做，當年你自己……」

　　一句話觸動了美道姑心底的隱痛，她臉上飛快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異樣神色，淡淡一笑，道：「小蘭，正如你所說，你有一個姑姑，而姑姑卻沒有！」

　　蘭珠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受，默然不語。

　　美道姑忽地一笑又道：「不必為姑姑叫屈，也不必為姑姑抱怨，更不必為姑姑難過，姑姑有個來生好卜，已經很滿足了，來，坐近些，讓姑姑再給你面授一番機宜。」

　　蘭珠默默地拉過一把椅子，坐在美道姑面前。

　　美道姑開了口，但話聲卻已壓得很低，低得令第三人無法聽到，只能從那微光透射的紗窗上，看到對面而坐的兩個人影兒，這一談不知要談多久，也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熄去桌上那盞燈焰吞吐伸縮的孤燈……

第十一章　禍起蕭牆

　　西山，別名小清涼山，燕京八景中的「西山霽雪」便在此。

　　春初，柳花俱發，臨夏綠樹濃蔭，秋時則楓紅滿山，西山的丹楓，較之姑蘇的鄧尉，金陵之棲霞，尤稱大塊文章，入冬，那更是大雪漫山，歷月不溶，如初琢之嫩玉，潔白峭峻，晶瑩照眼。

　　乾隆素日附庸風雅，到處均有他的詠詩題字，唯多應景詩文，獨對西山一首詠唱，頗有可道之處。

　　「銀屏重疊湛虛明，朗朗峰頭對帝京……」

　　這首詩，他也每每引為得意之作。

　　其實，西山地勢高曠，古寺白塔，青靄相間，晴雪碧樹，山色微風，松影水聲，古鐘禪堂，四季皆有可賞之景。

　　西山不獨楓紅著名，而春初桃花盛開，如香雪海，最為嬌媚。稗傳：博陵崔護，清明日獨遊城南，得居人莊，叩門求飲，有女子意屬殊厚，次歲清明日，逕往尋之，門牆如故，而加扁鎖。乃題詩於門扉之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傳為千古韻事。

　　西山有八大寺，而這八大寺中，又以臥佛寺最古。

　　臥佛寺創建於唐貞觀，是用桂香木構築，極為雄偉，並且有當今皇上御筆親書題額「十方普覺寺」。

　　臥佛寺高踞西山，遠離塵世。除了遊山玩水，或隨喜參禪，燒香拜佛的善男信女外，這地方寧靜得很，而夜晚尤靜。

　　就像今夜，臥佛寺中只見燈火不見人，那燈火，也只有一點，是透自後院的一間禪房之中。

　　那透著燈光的窗櫺上，映著一個人影，人影就坐在桌前燈下，只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驀地裏，一條黑影來自茫茫夜空，落在了那透著燈光窗櫺對面那丈高圍牆之上，那是個一身俱黑，僅露兩眼的黑衣蒙面人，此人甫落牆頭，便袍袖微震，一線烏光疾射而出，射向那窗櫺上的人影。

　　只聽「嗤」地一聲輕響，那線烏光透窗射入，正中了那燈下桌前的人影，然而，那人影既未出聲，也未倒下。

　　那黑衣蒙面人目中剛現詫異，忽聽夜空中一聲朗笑：「我候駕多時，卻未料到換了人，是閣下也一樣躺下！」

　　一條雪白的人影不知起自何處，一閃即至，迅捷如電的撲向牆頭上黑衣蒙面人，單掌一探，抓向肩井。

　　那黑衣蒙面人想必也夠機警狡猾，他一見窗櫺上人影既中歹毒霸道暗器而未見動靜，便知有異，此刻再見白影撲至，連忙左足橫跨，左肩一塌，移身躲閃。

　　豈料，白影人功力奇高，也早料到他有此一著，根本不容他有躲閃的餘地，他左腳剛跨出去，白影那鋼鉤般五指已然沾上他的肩頭，嚇得他機伶寒戰，心膽欲裂，跟著就要受制。

　　一縷凌厲指風襲向了白影身後命門要穴，逼得他非撤招抽身閃避不可，要不然，他雖能制住那黑衣蒙面人，自己卻也必然難免。

　　不得已之下，白影人身形突然橫移數尺，躲開了那一指偷襲，落身在後院之中，那黑衣蒙面人也僥倖逃過了一抓之危。

　　高手相搏，迅捷如電，其間不過剎那，再看時，那後院中的青石小徑上朱漢民傲然卓立。

　　而那丈高的圍牆之上，黑衣蒙面人身旁，已多了一個人，正是那位既神秘莫測又媚蕩透骨的黑衣女子。

　　她，仍是那身打扮，只是臉上那覆面之物，換了另一塊黑紗。

　　她目光冷峻地望了朱漢民一眼，突然開了口：「正主兒在此，你何必向他逞威？」

　　朱漢民笑了笑，道：「既然正主兒也在，又何必讓別人出頭賣命？」

　　黑衣蒙面女子冷冷一笑，道：「他如今可仍是好好兒地站在這兒！」

　　朱漢民道：「那是因為你那不太光明磊落的偷襲，要不然他早躺下了！」

　　黑衣女子道：「什麼叫不太光明磊落，兵不厭詐，彼此既屬敵對，那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沒有先打招呼的必要，只要能達到救人殲敵的目的，我向來不擇手段！」

　　朱漢民笑道：「我忘了，你本來就是這種人，如今廢話少說，說你今夜的來意吧，我沒有太多的工夫！」

　　黑衣女子道：「你躲的這地方可真難找。但到底仍被我找到了，你不知死活，膽大得令我佩服，既然你在我所限定的三天之內沒有離開北京，那麼我的來意你應該很明白了！」

　　朱漢民搖頭說道：「首先我要聲明，我不是躲你，實在是因為西山美景如畫，佛門又極清淨，我想換換環境，至於後者……」

　　笑了笑，接道：「我並不很明白，我不明白你今夜此來，是來趕我出京的，還是要毫不留情地置我於死地！」

　　黑衣女子冷冷說道：「我可以告訴你，我今夜來此，是為了趕你，但並不是趕你出京，而是趕你離開這個人世……」

　　朱漢民「哦」了一聲，笑道：「那是要我的命了？」

　　「不錯！」黑衣女子冷然點頭，道：「不過如今距子時還有一段時間，倘若你在子時以前離開北京還來得及，我可以改變初衷！」

　　朱漢民笑道：「我本來早就要走的，只可惜事情趕辦不完，若之奈何？」

　　黑衣女子道：「現在辦完了麼？」

　　朱漢民搖頭說道：「還沒有。」

　　黑衣女子道：「我可以等你到子時。」

　　朱漢民笑了笑，道：「倘若我那事情在子時之前無法辦完，或者我如今不想辦呢？」

　　黑衣女子冷漠地道：「那我只好趕你離開這個人世了！」

　　朱漢民抬手一指，笑道：「就憑你跟他兩個人？」

　　黑衣女子道：「我知道你功力高絕，是個扎手人物，所以我今夜帶來的人不止此數，少說也有二十名！」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恐怕你要白白送掉這二十名黨羽的命！」

　　「不見得！」黑衣女子道：「你固然是武林翹楚，功力第一，可是我手下這二十個人也是千中選一的一流內家好手，雙拳難抵四手，你未必能討得好去，再說，我也沒有讓他們二十個活著回去的打算。」

　　「壯哉！」朱漢民笑道：「背城借一，你是不惜犧牲，志在必得了！」

　　黑衣女子道：「事實如此，我不願否認，只要能除去你這個唯一的阻礙，我認為便是再死二十個也值得！」

　　朱漢民笑道：「謝謝看重，只是，他們都願意死？」

　　黑衣女子道：「你少費心機，他們跟我多年，矢志效忠，只要我一句話，他們赴湯蹈火，上刀山下油鍋也在所不辭！」

　　朱漢民道：「那是他們對你，而你對他們未免太殘酷了！」

　　黑衣女子道：「這不是殘酷，而是恩典，不信你問問他！」

　　朱漢民沒問那黑衣蒙面人，因為他知道，這黑衣女子必有她那駕馭人的一套，而且方法很多，但看那黑衣蒙面人對她那震懾恭謹的態度，便可知一點也錯不了！

　　黑衣女子得意地冷笑說道：「你相信了？」

　　朱漢民道：「我認為信不信那都無關緊要，我只須明白，你驅這些人拼死賣命，是非殺我不可就行了！」

　　黑衣女子搖頭道：「那不一定，子時之前，你仍有活命的機會。」

　　朱漢民搖頭說道：「你不必等了，我已放棄這個機會了。」

　　黑衣女子雙目暴射懍人狠毒寒芒，但剎那間卻又隱斂得無影無蹤，淡淡道：「你要知道，便是我不殺你，你也活不了多久，滿清朝廷如今已是恨不得啖你之肉，寢你之皮！」

　　朱漢民道：「對我這麼一個人，他們當然是恨之入骨了，不過，他們對你恐怕也不會比對我好到哪兒去！」

　　黑衣女子道：「我不是指的那個，他們也永遠發現不了我，我指的是你殺了那麼多大內侍衛的這件事！」

　　朱漢民心中一震，道：「你知道是我殺了他們？」

　　黑衣女子道：「那是自然，其實何止是我，內城上下誰不這麼想，因為只見他們奉命出來拿你，卻未見他們再回去。」

　　朱漢民道：「你又怎知道他們沒有回去？」

　　黑衣女子道：「這個很簡單，我早就告訴過你，清朝一舉一動我瞭若指掌。」

　　朱漢民道：「或許你有此神通，有此能耐，可是對於這件事，你卻推斷錯了，事實上，我連碰都未碰他們一下！」

　　黑衣女子道：「這麼說來，你是不承認殺了他們？」

　　朱漢民道：「只要是我殺的，便是殺了弘曆，我也敢承認，但不是我做的，哪怕捏死的是隻螞蟻我也不能承認。」

　　黑衣女子冷笑說道：「我明白了，他們不是你親手殺的。」

　　朱漢民道：「只要是出諸我的授意，那也跟我殺的沒有什麼兩樣。」

　　黑衣女子道：「難不成他們都是自殺的？」

　　朱漢民搖頭笑道：「螞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人，更何況他們養尊處優，食俸祿，衣朱紫，官同三品權極人臣，誰也不會願意死！」

　　黑衣女子冷冷說道：「那麼他們是怎麼死的？」

　　朱漢民道：「說給你聽，只怕你會不信，他們是被鬼扼死的！」

　　黑衣女子突然仰首格格狂笑，嬌軀為之亂顫：「你是把我做三歲孩童看待了，用這種方法欺人，你難道不怕有損你那碧血丹心雪衣玉龍的威名麼？」

　　朱漢民容她笑完，容她說完，這才淡淡說道：「你既稱對滿清朝廷的一舉一動瞭若指掌，當不會不知道有兩個滿旗親貴被鬼嚇出了病，滿清朝廷因此禁止那些親貴再夜登五泉之事吧？」

　　黑衣女子冷哼說道：「這個我知道，玉泉鬧鬼，被嚇出病來的，是哈代哈貝勒的三貝子，和親王弘晝的六格格，這件事北京城大街小巷人人皆知，我哪會不知道，不過我不認為那是鬼，而是什麼江湖人物裝神扮鬼，嚇唬那些無知的滿族親貴！」

　　朱漢民淡淡道：「信不信那在你，不過我是親眼看見那些大內侍衛屍身上的傷痕的，那傷痕半繞脖子間，似無還有，隱約於皮肉內，色呈暗紫，不似人類武功所致，你可別以自己當年裝神扮鬼的那一套去妄測別人！」

　　聽了那前半段話，黑衣女子本想笑，可是入耳那後半段話兒，她笑不出來了，身形微震，道：「你說誰當年裝神扮鬼的那一套？」

　　朱漢民笑道：「自然是指你們當年裝神扮鬼的那一套！」

　　黑衣女子目中寒芒閃動，冷哼說道：「我不懂你在胡說些什麼！」

　　朱漢民笑道：「我可以再說清楚些，當年，你們築巢北邙，地本屬鬼域，又以一座荒塚為門，還佈置些個陰森鬼氣，那不是裝神扮鬼那一套是什麼？」

　　黑衣女子駭然失色，但轉眼間她又是一片平靜，冷冷地說道：「我仍不懂你在胡說些什麼！」

　　朱漢民笑道：「我不厭其煩，願意再做進一步更詳盡的說明，你便是當年那千毒門主雷驚龍的寵姬鄔飛燕，可對？」

　　黑衣女子身形暴震，目中寒芒怒閃，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可是她只退了半步就站住了，因為倘若她退足一步，就非跌落牆外不可，她突然格格笑道：「當年那千毒門主雷驚龍此人我聽說過，只是我跟他扯不上關係，更不是他的什麼寵姬，你莫要張冠李戴，錯把馮京當馬涼，再說千毒門早在當年便已覆滅！」

　　朱漢民截口說道：「雷驚龍是死了，千毒門也是早就灰飛毀滅了，可是他那懷著他一點骨血的寵姬鄔飛燕並沒有盡節殉情隨他而去，且不承認是他的未亡人，他泉下有知，真不知會作何感想，再說，我已指明你是鄔飛燕，你要是不承認，那也未免顯得小氣！」

　　黑衣女子身形劇顫，目射狠毒寒芒厲笑說道：「我不願讓先夫難受，也不願落個小氣之名，我承認，只是我要問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因為千毒門那歹毒霸道的獨門暗器閻王刺瞞不了人！」

　　黑衣女子厲笑說道：「你少在我面前耍花槍，那閻王刺當年雖已練成，卻未及動用，武林之中根本沒人知道，否則我不會輕易使用！」

　　朱漢民道：「可是畢竟我知道那閻王刺的來歷！」

　　黑衣女子道：「就算是你認出那是閻王刺，也只能測知我是千毒門的人，並不足推斷我便是鄔飛燕……」

　　朱漢民道：「那也並不難解釋，因為你嘴上有顆黑痣！」

　　黑衣女子道：「你當年見過我？」

　　朱漢民點頭說道：「自然，要不然我怎能知道是你。」

　　黑衣女衣厲笑說道：「我得千毒門主專寵之時，距今少說也有十五年，算算你的年紀，那時你不過稚齡孩童，你騙得了誰！」

　　朱漢民呆了一呆，聳肩攤手，道：「那你別管，反正我知道是你就是了！」

　　黑衣女子厲聲說道：「你，你這樣就不怕落個小氣之名麼？」

　　朱漢民雙眉一挑，方待發話。

　　驀地裏，這臥佛寺後院中一處暗角中，劃空響起一個無限甜美的帶笑話聲：「鄔飛燕，這話要是我說的總該可以吧！」

　　隨著話聲，那發話暗中，嬝嬝行出了美艷無比的聶小倩，黑衣女子大吃了一驚，失聲說道：「你，你，你是……」

　　聶小倩邊走邊笑道：「鄔飛燕，何竟如此健忘，不認得當年故人我聶小倩了？」

　　黑衣女子簡直震驚欲絕，脫口一聲驚呼，一雙妙目之中，盡射駭異光芒，戟指說道：「什麼，你會是聶小倩？你，你不是死在了那天機石府中麼？」

　　聶小倩已至朱漢民的身邊，她淡淡笑道：「也可以這麼說，當年的聶小倩已死在梵淨山腹那天機石府之中，如今的聶小倩卻是另一個人！」

　　黑衣女子道：「這麼說來你沒有死？」

　　聶小倩道：「我福命兩大造化大，倘若我死了，我如今還會站在你面前麼？當年你們既未害死夏大俠，就該知道也未能害死我！」

　　黑衣女子忽轉平靜，妙目之中厲芒閃射，冷叱說道：「你既未死，那最好不過，大膽賤婢，當年門主待你何等恩厚？幾番要寵幸於你，納你為妾，你卻不識抬舉地吃裏扒外，見異思遷，私通那俊俏風流的夏夢卿，按門規你罪該修羅穿心，凌遲而死，如今見了我，你還不跪下！」

　　她竟端起那門主夫人的架子來了。

　　朱漢民勃然變色，殺機陡起，雙眉方揚，聶小倩已擺手阻攔了他，她自己則毫不在意地淡淡一笑說道：「鄔飛燕，你要知道，如今不是當年，如今的聶小倩也不是當年的聶小倩，關於當年雷驚龍的倒行逆施，兇狠毒辣，陰險殘酷，荼毒武林，人死一了百了，事也已隔多年，我不願多說，今日你這千毒餘孽，我還沒有找你，你最好別拿當年那一套對我。」

　　黑衣女子妙目中怒芒一閃，格格笑道：「看來夏夢卿一切都有過人之處，他必然給了你不少好處，才使你這般不知死活地倚為靠山，頂撞於我……」

　　朱漢民眉騰兇煞，目中威棱暴射，直逼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一懍，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

　　聶小倩淡淡說道：「鄔飛燕，誠如你所說，夏大俠一切超人，那雷驚龍萬難跟他相比，如今我再奉勸你別把那當年作風拿到我面前施展，那口舌之間也乾淨點，否則我這個兒子第一個饒不了你！」

　　黑衣女子一怔道：「聶小倩你說他是……」

　　聶小倩淡然截口說道：「我的兒子。」

　　黑衣女子道：「原來你跟夏夢卿不但成了夫妻，而且還替他生了個武林翹楚，功力第一的好兒子，你替他續了香火，而且續得非常之好，我真沒想到你這破窯裏……」

　　突然改口說道：「聶小倩，夏夢卿姓夏，你姓聶，為什麼他姓朱？」

　　聶小倩道：「那是你太以孤陋寡聞，夏大俠乃是先朝宗室，本姓朱！」

　　黑衣女子點頭說道：「怪不得……」

　　忽又冷笑說道：「聶小倩，你騙得了誰，就算你當年跟夏夢卿第一次見面便懷下了身孕，你這位兒子也絕不可能有這麼大，哪裡是什麼兒子，只怕是你的……」倏地住口不言。

　　顯然，她那口舌之間，果真不再敢放肆了。

　　聶小倩淡淡笑道：「隨你怎麼想吧，總之，他是夏大俠的親骨血，是我的兒子就是！」

　　黑衣女子妙目中異采突然大盛，道：「據我所知夏夢卿只有一個兒子，那是薛梅霞為他生的，薛梅霞懷著他那個兒子嫁給了神力威侯傅小天，十年前傅小天因坐罪滿門抄斬，他那個兒子連同薛梅霞和傅小天所生的一個女兒全被滿清朝廷殺了，他何來第二個兒子？」

　　朱漢民雖然武林翹楚，功力第一，但他那江湖經難若比起聶小倩來，都是不及良多，他雙眉一挑，便要發話。

　　聶小倩已然笑著說道：「有些事，便是我也不知道，你又哪裡會知道，難道說只許別人三妻四妾，子孫滿堂，就不許夏大俠有第二位夫人，有第二個兒子？」

　　不愧是老江湖，輕描淡寫，一語帶過。

　　那黑衣女子卻仍目光盡射狐疑地冷笑說道：「怪不得他認識德貝勒，德貝勒也為他力拒宗人府的專差，他一入北京便跟丐幫北京分舵打上了交道，原來如此，那就難怪了。他既然是夏夢卿的兒子，那最好不過，我原本無殺他之心，如今我不但誓必殺他，便連你我也絕不放過，聶小倩，當年夏夢卿毀千毒門，殺門主，這筆血債我要在你兩個身上討回來，今夜這臥佛寺就是你兩個橫屍埋骨所在，你兩個認命吧！」

　　話落，擺手，夜空中入影疾閃，那丈高圍牆之上已然掠上了十餘名黑衣蒙面人，看身法，果然都是功力高絕的內家好手。

　　適時黑衣女子又一揮手，連同那原本立身牆頭的黑衣蒙面人在內，二十條人影電閃飛掠，或牆頭，或屋上，或院中，分四面八方冷然而立，把聶小倩與朱漢民兩人團團圍住。

　　這情形，看得朱漢民面泛冷笑，高挑雙眉，立時功凝雙臂，嚴陣以待。

　　而聶小倩卻始終泰然安詳，視若無睹，容得二十名黑衣蒙面人散落四周，站好圍困陣勢，她方始淡淡一笑道：「鄔飛燕，就憑這二十人於，你就想殺我母子麼？」

　　黑衣女子冷笑說道：「他們的功力縱或不夠，但我適才說過，我沒做讓他們活著回去的打算，他們每人身上均藏有威力強大的火藥，一碰即炸，十丈之內，那是絕難倖免，無一活口。」

　　聶小倩笑道：「鄔飛燕，這種欺人的方法，也未必見得高明！」

　　黑衣女子冷笑說道：「你若是不信，那很簡單，稍待動起手來，你母子只要有一人在他們手上碰一碰，或者虛空發掌試試就行了，不過我要提醒你母子一句，一擊之下。最好能有把握即刻避開十丈以外去，要不然就難免葬身火海了！」

　　這下扎手了，倘若這鄔飛燕之言是真不假，聶小倩與朱漢民就完全處於挨打地位。除非不打算全身而退，否則就絕不能還手。

　　聶小倩淡淡笑道：「可是鄔飛燕，你也要知道，我母子只要引發這十人小任何一人身上的炸藥，那就等於一舉手殺了他們二十個。」

　　那的確是，只要一人身上的炸藥爆炸，他左右兩人便難免受到波及，這兩人身上的炸藥也勢必會爆炸，如此下去，那確足在一舉手間殺了廿個人。

　　黑衣女子目中狠毒之色一閃，道：「那不要緊，以他二十人換朱漢民一命，已經是很划得來了，如今還帶上一個你，我簡直是一本萬利。」

　　聶小倩道：「好的，不過萬一我母子僥倖不死，你鄔飛燕也就別想再活著下這西山了。」

　　黑衣女子道：「別出此大言恐嚇我，我有十成的把握，要不然我就不來了，你兩個要想不死，那只有一條路可走，束手就縛，聽憑處割！」

　　聶小倩嘆道：「看來，我失算了，我本想到你會使出狠毒辣著的，可卻沒想到你會出這麼一招，我更不該任他二十人把我母子圍住！」

　　黑衣女子吃吃笑道：「一招失算，全盤俱墨，聶小倩你如今打算怎麼辦？」

　　聶小倩笑了笑，道：「螞蟻尚且偷生，何況我母子這有血有肉有靈性的人，我母子大業未成，還不能死，尤其跟他廿個視命輕賤，不值一文的人拼命，那也太以不值得，而無奈的是，束手就縛是死，動手抗拒也是死，橫豎都是死，我母子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還有什麼好打算的呢！」

　　黑衣女子又吃吃笑道：「聶小倩，你很有自知之明，事實上，你母子今夜也的確只有死路一條，我本不打算殺朱漢民的，可是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認出是我，你更不該現身說明他是夏夢卿的兒子，面對這血海深仇，我不能不報，只好委曲你母子了。」

　　聶小倩笑了：「我現在的確很懊悔，可惜懊悔也來不及了，鄔飛燕，我母子自知必死，你也認為我母子只有死路一條，在我母子這臨死之前的片刻工夫中，你可願意答我兩個問題？」

　　黑衣女子道：「我並沒有這個義務！」

　　聶小倩笑道：「那是你沒有把握殺我母子了？」

　　黑衣女子冷笑說道：「聶小倩，你不必激我，有沒有把握，你母子可以試一試！」

　　聶小倩說道：「只怕那由不得我母子不試了，既是如此，對兩個將死而且是必死之人，你又何顧慮之有。」

　　黑衣女子道：「既是將死必死之人，已無須知道那麼多了！」

　　聶小倩搖頭笑道：「那不盡然，至少做鬼也得做個明白鬼，而且，在那十殿閻王面前，我母子還打算告你一狀呢！」

　　黑衣女子妙目中森芒暴閃，格格狂笑說道：「說得是，既如此，聶小倩，你問吧，我知無不言。」

　　聶小倩笑道：「鄔飛燕，我多謝了，那麼答我第一問：你該不會再以千毒門旗幟，出現天下武林中吧？」

　　黑衣女子冷笑說道：「你很高明，我如今是修羅教一教之主修羅一后！」

　　聶小倩笑道：「這倒好，你也稱起后來了，我怎麼沒聽說武林中有個修羅教？」

　　黑衣女子冷笑說道：「我教行於九天之上，動於九地之下，行事神秘莫測，休說是你，便是放眼天下武林，也沒一人知道！」

　　聶小倩笑了笑，道：「鄔飛燕，答我第二問，我這個兒子在江南暗設的七處秘密反清復明基地，可是你修羅教挑毀的？」

　　黑衣女子道：「聶小倩，你不該有此一問，彼此是同路人，我怎會……」

　　聶小倩截口笑道：「同路人哪有自相殘殺的！」

　　黑衣女子道：「起先我本無殺你母子之意，我如今之所以非殺你母子不可，那是因為他是夏夢卿的兒子，你是夏夢卿的妻子，更是千毒門的叛徒！」

　　聶小倩道：「起先本無殺我母子之意？起先也沒有把同路人視為阻礙，視為威脅的，對麼？」

　　黑衣女子道：「那是因為彼此雖途同而歸殊！」

　　聶小倩道：「難道你的最終目的不在復明麼？」

　　黑衣女子道：「他年我盡逐滿虜，重光河山之後，當仍樹大明旗幟，可是那姓朱的已不能再當皇帝身披黃袍，位登九五的該另有其人！」

　　聶小倩笑道：「難道你也想學學唐朝的武則天？」

　　黑衣女子道：「便是我想當武則天，那有什麼不可？武則天通權略，識人才，一代女中丈夫，能學學她，那是我的榮幸！」

　　聶小倩道：「那麼你準備保誰登基稱孤遭寡？」

　　黑衣女子道：「我不必瞞你，當年千毒門的少門主，如今的修羅太子，雷驚龍跟我的兒子。」

　　聶小倩笑道：「我倒是忘了，你還替雷驚龍生了個兒子，這麼說來，你是準備做那後宮弄權享福的太后了……」

　　臉色忽地一整，接道：「鄔飛燕，只要你真有此匡復之心，誰稱孤道寡當皇帝都沒有關係，我母子不會加以干涉，漢民他繼承父志，只在重整大漢基業，莽莽神州，並不是為了他朱家那張龍椅，成功不必在我，凡是大權世胄，先朝遺民，哪一個成功都一樣，漢民他會甚至不遺餘力，竭盡所能地幫助促成的，因此你大可放心，不必無端自相殘殺，兄弟鬩牆，讓那滿清朝廷坐收漁人之利……」

　　黑衣女子截口說道：「很動聽，可惜他朱漢民是我母子的仇人！」

　　聶小倩道：「姑不論雷驚龍當年作為如何，但鄔飛燕，那是私仇！」

　　黑衣女子道：「我明白這是私仇，可是我不得不先私而後公！」

　　聶小倩道：「鄔飛燕，我不懂你這話什麼意思？」

　　「很簡單！」黑衣女子冷冷說道：「徜若我今日不除去這夏夢卿的後人，一朝大業成功之後，那張龍椅，豈有我兒子的份兒？」

　　聶小倩道：「鄔飛燕，我說過……」

　　黑衣女子冷然說道：「我知道你說過，我也聽得很清楚，可是我有自知之明。到那時天下武林擁戴的不是我的兒子，而是你的兒子朱漢民，因為他是玉簫神劍閃電手的後人，並且是先朝宗室，名正言順的！」

　　聶小倩道：「鄔飛燕，你錯了，倘若你母子能盡逐滿虜，光復神州，便能贏得武林同道的感佩和尊崇，那對天下人，更是一種無上之恩德……」

　　黑衣女子冷笑說道：「更動聽，可惜我鄔飛燕不是三歲孩童，你哄騙不了我，到那時，天下武林會認為他朱漢民功勞第一！」

　　聶小倩揚了揚眉，道：「那麼，只要你母子有成功的把握，他日大業成功之後，也保證能做個親政愛民的好皇帝，我母子退讓就是！」

　　黑衣女子冷笑說道：「你想得好，你的用心不過在逃過今夜絕路，只要能逃過今夜，誰敢擔保你們以後如何？到那時我若再想對付他，可就沒有今夜這般容易了！」

　　聶小倩強忍憤怒，道：「那麼，鄔飛燕，以你之見？」

　　黑衣女子道：「只有一條路可走，為示你母子成功不必在我，為大局而退讓的真心，你母子即刻自絕當場，我厚葬你母子在這西山之上，再不然，你母子束手就縛，待他日功成我那兒子登基之後，我自會大赦大下，釋放你母子二人！」

　　朱漢民突揚龍吟長笑，裂石穿雲，震天懾人，直逼夜空，那二十黑衣蒙面人不由為之駭然後退：「鄔飛燕，你打得好算盤，說來說去我母子仍是死路一條，本來與其落在你手中，倒不如當場自絕，可是我母子不能死，我娘為顧全大局，不願同室操戈，自相殘殺，而一再忍讓退步，誰知你毫無誠心，我明白得很，你的目的非為大漢世胄，先朝遺民，也不是志在匡復神州，重整河山，而只是滿足私慾，為的那張龍椅……」

　　鄔飛燕冷冷說道：「我不信他年一旦成功，你會對君臨天下萬民之尊，河山為我所有，後宮佳麗三千任我遊幸，極盡榮華富貴的那張龍椅無動於衷，我更不相信……」

　　朱漢民冷叱說道：「燕雀豈知鴻鵠之志，鄔飛燕，你休要以己心度人腹！」

　　黑衣女子目射森寒，轉注聶小倩，道：「聶小倩，這麼說來，你是不答應了？」

　　聶小倩道：「我雖是他的母親，可是站在大的立場上論起來，他是先朝宗室，天下第一的夏大俠之後，是天下武林與萬民的當然領袖，我不能過分左右他！」

　　黑衣女子道：「聶小倩，我問你！」

　　聶小倩道：「我答你一句，你多此一問！」

　　黑衣女子目中狠毒厲芒暴射，道：「那麼你母子是準備死了？」

　　聶小倩忽地說道：「鄔飛燕，你可知道，我如今認為那挑毀漢民在江南所設七處秘密基地的，是你修羅教！」

　　黑衣女子道：「實際上你母子該到滿清朝廷的大內去問問，信與不信那只有由你母子了，聶小倩，如今子時已過，我沒有工夫多事逗留，你母子準備好了，我要下令了！」

　　聶小倩的心中一震，尚未來得及說話，黑衣女子已厲喝一聲，舉起皓腕，一揮而下，發出了攻擊之令。

　　朱漢民長笑震天，便要採取主動，先發制人，豈料，就在這剎那之間，怪事突然發生──

　　黑衣女子手是揮下了，令也下了，可是那二十名黑衣蒙面人竟是視若無睹，聽若無聞，兩眼發直地一動不動。

　　這情形看在眼內，不但黑衣女子驚詫欲絕，作聲不得，便是聶小倩與朱漢民兩人也怔住了。

　　可是一怔之後，聶小倩立即輕笑說道：「虛驚一場，鄔飛燕，如今你可相信世上有鬼了麼？」

　　黑衣女子霍然驚醒，厲喝說道：「是何人暗中裝神扮鬼……」機伶一顫，住口不言，忽地旋身出掌，直襲背後，背後卻空蕩蕩地哪有人影。

　　突然，她一聲冷笑，左掌一抬，又向身左虛空抓去，只聽「嘶」地一聲裂帛輕響，那一片空蕩的夜空中，竟被她抓出一隻雪白的衣袖來，分明是有人衣袖被她齊肩扯下，可就看不見人影，這是怎麼一回事？

　　要說是鬼，鬼是虛幻之物，何來衣袖？

　　要說不是鬼，因何就不見人影，憑空能抓出隻衣袖來？

　　她第一次旋身出掌，第二次虛空左抓，那表示她發覺背後與左旁有人，鬼既虛幻，她怎能發覺？

　　有可能是得之感受，也可能黑衣女子功力有獨到之處？

　　黑衣女子剛一怔神間，突聽一聲冷叱，朱漢民騰身疾射，飛撲牆頭，威震宇內的降龍八手疾遞而出了。

　　二十仗恃先為人所制，在心理上已經受到了打擊，再有這兩次出掌無功，不管對方是人星鬼，黑衣女子也禁不住頭皮發炸，心裏發毛，如今發覺朱漢民撲到，她哪敢再輕攫銳鋒！

　　身形一震，騰空掠起，竟然在間不容髮的剎那間躲過了朱漢民那發無不中，所向無敵的降龍八手。

　　朱漢民冷笑一聲，道：「不錯，你比當年雷驚龍強得多了，再接我這第二手！」

　　說著便欲躡後追撲，半空中黑衣女子忽地一聲狠毒冷笑，回身揚手，一點烏光飛射朱漢民胸腹。

　　朱漢民雙眉一挑，單掌一拋，虛空向那點電射而來的烏光震去，卻忽聽聶小倩驚聲喝道：「民兒碰不得，那是當年南荒七毒的九幽磷火彈！」

　　九幽磷火彈，朱漢民不陌生，一旦震破，劇毒磷火滿天飛灑，只要沾上一點，便絕無生機。

　　聞言一驚，卻苦於收掌已遲，眼看那掌力便要擊中烏光，突然，那點烏光好似有人牽引一般，猛地向上一升，然後斜斜向園外墜去，只聽「波」地一聲輕響，奇光暴閃，磷火湧捲，園外草地立成焦黃一片，異味沖鼻。

　　饒是朱漢民鐵膽傲骨，功力高絕，也不禁嚇出一身冷汗，慌忙搬招抽身，落回園中。

　　定過神來，再覓敵蹤時，那黑衣女子已鴻飛冥冥，不知去向。

　　忽聽聶小倩嘆道：「民兒，你過來看看，今夜要不是小霞及時援手，恐怕咱娘兒倆非屍陳西山，埋骨在這臥佛寺不可了！」

　　朱漢民聞聲回顧，一看之下，又不禁遍體生寒，倒抽一口冷氣，既驚且怒，殺機為之狂熾。

　　原來，就在朱漢民騰身撲擊那修羅一后鄔飛燕之時，聶小倩已搜查了那廿名黑衣蒙面人的身上，是真不假，果如那鄔飛燕之言，這廿名黑衣蒙面人胸前均各綑有一包威力強大的火藥，只要碰它一下，那必然是立刻爆炸，十丈之內，絕無活口。

　　以確如那鄔飛燕所說，她是沒有打算再讓這廿名黑衣蒙面人活著回去，此來是抱定了必殺朱漢民的決心。

　　結果，雖然如了她的所算，這廿名黑衣蒙面人每人後頸上一個暗紫的纖纖掌疤，身死陣前，沒有一個活著回去，卻未能如下她的心願殺了朱漢民。

　　忽聽聶小倩一嘆說道：「此女心腸之狠毒，較當年那千毒門主雷驚龍有過之無不及，只不知雷驚龍有沒有把他所得那毒魔西門豹的毒經傳給她，要是她得了那本毒經，再學會了施放無影之毒，那修羅教可就要比滿清朝廷更難對付了。」

　　朱漢民恨聲說道：「民兒就不懂，為什麼兩代之中都有自己人阻撓義舉，當年有個千毒門，如今有個修羅教，莫非滿清朝廷氣數未盡麼？」

　　聶小倩搖頭說道：「那不是阻撓，民兒，那只是他們私心太重，分不清公私認不清利害，顛倒了輕重先後而已！」

　　朱漢民道：「她一方面為自己的私慾對付滿清朝廷，另一方面卻又不許他人有所作為地橫旋阻撓殺害異己，民兒絕不能容許她修羅教存在，由今日觀後日，民兒絕不能讓她達到所圖！」

　　聶小倩點頭說道：「你在江南所設那七處秘密基地，如今以娘觀之，有八成是被她修羅教挑毀無疑了，可惜小霞未留一個活口，要不然從他們口中當可獲得一些端倪！」

　　朱漢民猛然抬眼夜空，滿面激動，張口要叫，聶小倩已然嘆道：「民兒，不必多此一舉了，只怕小霞已經走了，就是她還在附近，她也不會跟咱們見面的。」

　　朱漢民默然不語，但旋即又道：「娘，以您看，小霞她到底……」

　　聶小倩搖頭說道：「由諸多所得，娘推測她未死，如今看來，似又難說……你不見咱們看不見她的人影，還有這些個人，竟然死而不倒。」

　　忽有所覺，驚聲說道：「民兒，快給娘幫個忙，把這些屍體都放倒下來，要輕輕地，千萬小心！」

　　說著，自己已當先動手放倒一個。

　　朱漢民自然明白厲害，也連忙動了手。

　　放倒了二十名黑衣蒙面人，聶小倩又一一掀去了他們那覆面之物，一個個地細看，她母子竟無一個認識，根本就沒有在江湖上見過，陌生得很。

　　聶小倩皺眉說道：「看身手，這廿人分明是武林一流人物，怎偏偏又都是面目陌生之人？」

　　口中這麼說著，一面已把那化屍藥物酒在了每一具屍身上，灑畢，抬眼說道：「民兒，你行道江南這多年，可曾見過這廿個人中的任何一個？」

　　朱漢民搖了搖頭，道：「南七省中沒見過，有可能是北六省的！」

　　聶小倩道：「這廿人中，沒有一個是當年千毒門中人，北六省武林娘也頗為熟悉，沒見過他們中任何一個，這就怪下……」

　　頓了頓，接道：「反正咱們已知道他們是修羅教教徒，射人射馬，擒賊擒王，這些人咱們且莫去管他，只要想辦法對付鄔飛燕就行了！」

　　朱漢民神色黯然地搖頭說道：「民兒這一趟北京算是白來了，小霞的生死，是人是鬼至今難明，那挑毀江南七處秘密基地的人，雖然有八成可能是修羅教，但卻無法斷……」

　　聶小倩道：「你不必為這兩件事煩心，日子還多。查證小霞的生死，有的是時間，那鄔飛燕白白地損失了廿名高手，血仇仍未得報，她必不會就此甘心罷手，她一定還會再來，咱們也不能老是這麼處於被動，如果娘料得不差，她那巢穴必在北京附近，咱們不妨託丐幫北京分舵設法將之找到，主動尋上門去，到那時不怕查不出個水落石出！」

　　朱漢民點了點頭，沉吟有頃，忽道：「娘，何以那鄔飛燕對滿清朝廷的事，知道得那麼清楚？」

　　聶小倩道：「兵家事虛虛實實，要不是假話，便是她在滿情朝廷裏潛伏的有人，像剛才娘就不敢讓你直認你就是傅侯府中的憶卿……不過鄔飛燕這個人心腸毒辣，生性陰狠，既知咱們是她的仇家，那陰謀技倆便更會無所不用其極，倘若她猜疑之下，有意把消息洩漏給滿清朝廷，那豈不就要害了紀大人夫婦與德貝勒兄妹？」

　　朱漢民機伶一顫，默然不語，他是既驚恐又覺羞愧，單是思慮周到這層，他便遠不及他這位母親了。

　　聶小倩笑了笑，道：「民兒，事情已成過去，就不必再去想它了，以後只須記住，逢人只說三分話，莫要盡掏一片心，血氣方剛那種衝動更要不得，多學學你爹，知道麼？」

　　朱漢民恭謹受教，道：「多謝您老人家金言教誨，民兒記下了！」

　　聶小倩面上浮現一絲安慰笑意，道：「倘若果如鄔飛燕那恐嚇之言，那大內侍衛跟雍和宮中的嘛喇們，只怕已高手盡出，四下拿人了，民兒，在小霞的生死及那挑毀秘密基地之人未查出之前，咱們尚不宜跟他們正面衝突，天色不早，咱們再搬一次家吧！」

　　說著，轉身嬝嬝行向了那間禪房。

第十二章　東窗事發

　　這裏是內城中的一座廣宅大院，那高高的大門莊嚴、宏偉而氣派，門前石階高築，兩旁有一對栩栩如生的石獅子對峙著。

　　內城，是北京城宵禁最早的一方，但也是大清早北京城裏最寧靜的一方，瞧，這座廣宅大院的兩扇朱紅色的大門，猶緊緊地關閉著，空蕩蕩的石板路上，以及那一對石獅子，都靜靜的沉浸在曙色之中。

　　這廣宅大院，深不知有幾許的圍牆之內，更靜，靜得聽不到一絲兒聲息，本來是，這時候宅中人都還在暖和的被窩裏躲著，哪一個起來了？

　　唯一在動的，那該是那兩扇朱紅大門外，高高石階之上的兩名站門帶刀旗勇，他兩個一個由左往右走，一個由右往左走，在來回不停的走動著，在早上這寒風裏，是該走動走動，老站著不動，那多冷？

　　那兩扇朱紅的大門頂端，有一塊巨大橫匾，五個金色大字，寫的是：「九門提督府」。

　　怪不得，原來是負責京畿安全，防衛內城九門的武官九門提督府，那就難怪這麼莊嚴、宏偉、氣派了！

　　驀地裏，一陣急促蹄聲劃破這內城晨間的寧靜，由遠而近，緊接著，這幾門提督府前，飛也似地馳到五匹高頭健馬，九門提督府前馳馬，這還了得，想必，這五人五騎，大有來頭？

　　果然不錯，那頭一匹健馬之上，是個頭戴兩眼花翎，項掛朝珠，服飾齊整，長眉細目，年約五旬的官兒。

　　他身後那四騎士，則是步軍中的四名挎刀武官。

　　站門的兩名旗勇一見來人，急步自石階上雙雙迎下，一邊一個地打了扦，齊聲說道：「見過龍大人！」

　　那位頭戴兩眼花翎的龍大人，一擺子，大剌剌地道：「進去告訴紀澤一聲，叫他出來接我！」

　　「好大的官架子！」

　　兩名旗勇應了一聲，分出一名，開門奔進府中，沒一會兒，九門提督府大門內，迎出一名武官打扮，面貌清臒的五旬左右老者，他急步下階，哈下腰：「卑職見過龍大人！」

　　那位龍大人擺了擺手，說道：「罷啦！」翻身下了馬，領著四名挎刀武官，逕自登階行入九門提督府。

　　出門恭迎的那位武官，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進了門。

　　在那九門提督府的大廳裏。那位龍大人居中高坐，四名挎刀武官排立身後，出門恭迎的那一位武官，則敬陪末座，恭謹地坐在下面。

　　坐定，他欠了欠身，道：「卑職不知龍大人一早蒞臨，有失遠迎，當面請罪！」

　　這是客套，也是官場禮節，而那位龍大人似乎不懂這些，神色冷冷地一擺手，道：「紀大人，我是奉和相之命而來，紀大人先看看這個！」

　　頭一偏，身後走出一名挎刀武官，雙手捧著一卷紙兒，大步走向那位被稱作紀大人的武官。

　　這位紀大人，正是九門提督的紀澤，只見他連忙欠身說道：「卑職不敢，龍大人既是奉和相之命而來，卑職焉敢不信！」

　　那位龍大人頭又一偏，那名挎刀武官又退了回來。

　　那位龍大人深深地看了紀澤一眼，道：「紀大人，你可知道和相命我前來，是為了什麼嗎？」

　　紀澤恭謹說道：「卑職不知，請大人明示！」

　　那位龍大人瘦臉上浮現了一絲詭異笑意，道：「紀大人，昨夜有人進相府密告，說當年傅威侯坐罪滿門抄斬之時，單單走掉了傅威侯的那位大公子，紀大人知道這件事麼？」

　　紀澤臉色一變，身形一震，忙欠身說道：「卑職不知此事，想當年傅侯滿門問斬時，曾有監刑大人蒞場驗明正身，個個不錯，怎麼會走掉傅侯那位大公子？」

　　那位龍大人道：「紀大人有所不知，那密告之人說，當年被斬的傅侯大公子，實在是個假的，真的已被人暗中換走了！」

　　紀澤身形猛地又是一顫，強持鎮定道：「這個卑職斗膽以為絕不可能，當年奉旨帶領禁衛軍，夜闖神力侯府拿人的是大學士一等公納親，納大人辦事精明，況且事非小可，大牢也禁衛森嚴，怎會……」

　　那位龍大人「哼」地一聲，冷笑說道：「他如果辦事精明也不會在督促四川總督張廣泗進剿大小金川時，落個辦事糊塗罪名，被皇上派個侍衛把他殺了！」

　　紀澤忙道：「是，是，是，那麼大人蒞臨是為了卑職掌管九門鑰匙，未能發現此事，有所失職……」

　　那位龍大人道：「這是小事，那換人之人，都是些江湖上高來高去的能手，咱們這些步軍，是難以發現他們的，和相鑒於這一點，對紀大人你失職一事，並不追究！」

　　紀澤離座而起，欠身說道：「卑職謝過和相及龍大人恩典！」

　　那位龍大人擺了擺手，示意紀澤歸座，然後面含詭笑地道：「紀大人，一等公已死，其失職之處，已無法追究，以紀大人你看，那換人之人，該當何罪？」

　　紀澤臉色一變，但是他不得不說，道：「回大人的話，以卑職看，那也該問個滿門抄斬！」

　　「不錯！不錯！」那位龍大人哈哈大笑說道：「這種欺君罔上的官兒，委實是輕饒不得！」

　　紀澤聞言一怔，道：「大人適才不是說，那換人之人是江湖上的人麼？」

　　那位龍大人嘿嘿笑道：「那換人之人，確是江湖上的亡命狂民不錯，但那以自己的兒子換了傅侯那位大公子的，卻是朝廷中的一位大員！」

　　紀澤身形巨震，變色道：「這倒出乎卑職意料之外……」

　　那位龍大人嘿嘿笑道：「我以為紀大人應該明白，因為紀大人與傅侯私交甚篤，所以那密告之人，竟指紀大人便是那位大員。」

　　紀澤強笑說道：「大人，論罪滿門抄斬，這個玩笑開不得，卑職跟傅威侯私交甚篤是實，但那是私交，一旦涉及公事，卑職……」

　　那位龍大人擺手說道：「紀大人，這可是那密告之人說的，並不是我龍某人信口胡言，跟紀大人你開玩笑，憑空誣指血口噴人，這罪名也不輕！」

　　紀澤忙道：「大人海涵，是卑職一時口不擇言，卑職斗膽，敢請一見那密告之人。」

　　那位龍大人面有不悅之色，道：「紀大人敢莫是信不過我？」

　　紀澤道：「卑職不敢，卑職在任內曾辦過不少江洋大盜，得罪過不少人，卑職以為，此人可能是惡意誣告，企圖報復……」

　　那位龍大人哈哈大笑道：「紀大人，那人有幾個腦袋敢誣告朝廷大員？」

　　紀澤淡淡說道：「回大人的話，卑職也只有一個腦袋！」

　　那位龍大人臉色一變，道：「紀大人，我是奉和相之命行事！」

　　紀澤已橫了心，揚眉說道：「卑職知道，但卑職也以為和相不會輕易聽信人言，況且事體重大，有關卑職之身家性命！」

　　那位龍大人冷笑說道：「這麼說來，紀大人是說和相糊塗！」

　　紀澤昂然說道：「卑職不敢，大人幸莫加卑職罪名。」

　　那位龍大人冷笑說道：「那麼，紀大人，我問你，你那位公子哪裡去了？」

　　紀澤臉色一變，面上浮現了悲淒之色，道：「卑職犬子與小女十五年前先後身罹怪疾，藥石罔效，群醫束手，已然夭折了……」

　　那位龍大人冷冷道：「只怕是當年傅侯滿門問斬那天夭折的吧！」

　　紀澤臉色又復一變，正色說道：「此罪不輕，龍大人幸勿輕易亂扣！」

　　那位龍大人變色叱道：「紀澤，你好大的膽，你有幾個腦袋敢對我這般說話！」

　　紀澤毫無懼意，侃侃說道：「大人明鑒，非卑職斗膽頂撞，實在是事非小可，卑職為身家性命，不得不據理力爭！」

　　「好一個據理力爭。」那位龍大人砰然一聲拍了桌子，道：「那麼，我問你，有人密告該怎麼說？」

　　紀澤道：「卑職適才已有稟告，卑職敢請一見那密告之人！」

　　那位龍大人道：「你是要跟他在和相面前對質？」

　　紀澤毅然點頭，道：「卑職願意跟那密告之人對質！」

　　那位龍大人冷笑道：「只恐怕那辦不到，和相已然答應那密告之人，負責他的安全，並保證不讓他跟任何人見面！」

　　紀澤雙眉一挑，道：「卑職斗膽，龍大人在朝為官多年，當知凡這種事，講究一個證字，那密告之人不見人，何異於無證？無證無據，那令人難服……」

　　那位龍大人冷笑說道：「難道說，和相會血口噴人，誣賴於你麼？」

　　紀澤道：「卑職有幾個腦袋敢指和相，卑職是指那密告之人……」

　　那位龍大人眼珠一轉道：「也罷，看在多年同僚分上，這一點我可以稟明和相，請求和相准你跟那密告之人見面，讓你跟他對質，只是，倘若他當面指你，你就服罪麼？」

　　此人是老奸巨猾，無如紀澤也是老官場了，幹了這麼多年九門提督，什麼案子沒辦過？豈會輕易上他的當！

　　當即淡淡說道：「龍大人明智，當知一面之辭也聽信不得，單憑口舌定罪，那是冤獄，只要他能拿出確切證據，卑職低頭認罪，甘願伏法就是。」

　　那位龍大人冷笑說道：「其實不必他當面拿出證據，便是我也可以指出一些證據，不知你紀大人可知道，你這府中的護衛大領班阿步多，前兩天就曾跟傅侯那位大公子在京中碰過好幾次面！」

　　紀澤呆了一呆，道：「這個卑職不知道，此事若是果真屬實，阿步多該向卑職有所稟報，阿步多在江湖上的朋友很多，那有可能……」

　　那位龍大人哼哼笑道：「按說傅侯大公子已死在十多年前，碰面之事，是絕不可能的，可是那密告之人卻堅稱曾與傅侯的大公子邂逅於西山，並親耳聽他自己承認是當年那江湖狂民夏夢卿的兒子，對傅侯家中事，你紀大人知道的該比我清楚，傅侯的大公子，就是夏夢卿的親骨血，而且他來京之後，還曾到德貝勒府去過兩次，宗人府也為此找德貝勒要過人，這情形只要略加研判，便不難知道他便是傅侯的大公子……」

　　紀澤心中猛然一陣激動，但他表面上不敢露出絲毫痕跡，身形顫抖著站了起來，回顧廳外，啞聲沉喝：「來人！」

　　只聽廳外有人應了一聲「喳」，一名挎刀旗勇低頭而進。

　　紀澤喝道：「叫阿步多來這兒見我，快！」

　　那名旗勇「喳」地一聲，低頭退去，須臾一陣步履聲由遠而近，及廳外而止，隨聽一個蒼勁話聲說道：「稟大人，阿步多告進！」

　　紀澤喝道：「進來！」

　　「喳！」阿步多低頭而入，近前打了個扦：「卑職見過大人，不知大人召喚……」

　　紀澤一擺手，道：「上前見過龍大人！」

　　阿步多慌地低頭趨前兩步，又打了扦。

　　那位龍大人從鼻子裏「嗯」了一聲，斜瞥紀澤，道：「紀大人，這是你的人，你問吧！」

　　紀澤毫不客氣，雙眉一揚，沉聲說道：「阿步多，有人看見你前幾天跟江湖人在京中碰過幾次面，可有這種事？」

　　阿步多經驗多麼老到，一進大廳他就看出氣氛有點不對，如今再聽紀澤忽做此問，心中立刻明白了幾分，當即頭一低，道：「回大人的話，卑職不敢欺瞞，是有這事。」

　　紀澤道：「那江湖人是什麼人？」

　　阿步多道：「稟大人，那是卑職的一個江湖朋友！」

　　紀澤道：「我問他姓什麼，叫什麼？」

　　阿步多腦中思念閃電飛旋，迅快答道：「稟大人，此人名號碧血丹心雪衣玉龍，姓朱名漢民。」

　　紀擇點點頭，轉向那位龍大人：「大人，那人是阿步多的朋友，姓朱，既不姓夏也不姓傅！」

　　阿步多立時全明白了，禁不住心中一陣震駭，暗暗忖道：這消息是哪個走漏的，怎會傳到……

　　只聽那位龍大人嘿嘿笑道：「紀大人你該問他，此人是不是傅侯的大公子！」

　　紀澤冷冷說道：「回大人，這話卑職不能問，也無從問起。」

　　這話不錯，明知某人已死多年，哪有再問阿步多這個朋友，是不是就是某人的道理？那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那位龍大人冷冷一笑，逼視阿步多，道：「大領班，你要實話實說，要知道，知情不報，隱而不言，論罪問斬，我也可以要你的腦袋，說，那人真叫朱漢民麼？」

　　阿步多道：「回大人，卑職有幾個腦袋敢欺瞞大人？那人確叫朱漢民。」

　　那位龍大人嘿嘿冷笑說道：「正好這叫朱漢民的，就是傅侯的大公子，須知那江湖狂民夏夢卿本是前明宗室，這人既不姓夏也不姓傅，那是恢復了他的本姓，這事那密告者言之甚詳，紀大人，你還有什麼話說？」

　　不知是氣還是怎麼的，紀澤的身形有點顫抖，臉色也顯得有點白，當即說道：「回大人的話，天下姓朱的人很多，不能強引附會地便說此人便是傅侯的大公子！阿步多，你說！」

　　阿步多忙道：「回大人，此人與卑職相識多年，一向行道於江南武林，怎麼是傅侯的大公子，傅侯的大公子不是已經死了十多年麼？」

　　紀澤目注那位龍大人道：「大人該都聽見！」

　　那位龍大人道：「我耳朵不聾，聽得清楚，只是，紀大人，他為什麼向密告之人，自認是那江湖狂民夏夢卿的兒子？」

　　紀澤淡淡說道：「回大人，那是密告者一面之辭，再說，他自認是夏夢卿的兒子，並不能說他就是傅侯的大公子，怎見得那夏夢卿只有一個兒子？也許這是另外一個也說不定！」

　　那位龍大人冷笑說道：「紀大人，你在步軍中服職多年，我還沒感到你紀大人深具辯才，那麼，我問你，一個江湖草民，他又怎認得德貝勒？」

　　紀澤道：「這，卑職斗膽建議大人，不妨去問德貝勒，再說，夏夢卿跟傅侯訂交之時，也結識了德貝勒兄妹，他的後人跟德貝勒認識，甚至進貝勒府，這該不足為怪！」

　　那位龍大人變色說道：「你以為我不敢去問德貝勒？我老實告訴你，德貝勒他一家大小也全在被監視之中，倘有一點證據，他那爵位就保不住了……」

　　而實際上，他確實不敢去，因為他不是專管皇族親貴的宗人府一員，他不去還好，只要敢跨進貝勒府大門一步，說明來意，休看他頭戴兩眼金翎，德容照樣能把他趕出來。

　　他話鋒微頓，接道：「紀大人，我說過，你深具辯才，可是要知道，那沒有用……」

　　紀澤冷然截口說道：「回大人，卑職要斗膽直說一句，別說那朱漢民不會是傅侯的大公子，即便是的話，大人也不該找我紀澤問罪！」

　　那位龍大人細目之中倏現詭詐之色，道：「紀大人，這麼說來，你是承認了？」

　　紀澤道：「卑職是以為絕不可能，沒有承認什麼，事與卑職無關，卑職也無須承認什麼。」

　　那位龍大人冷笑道：「紀大人倒推的乾淨，嘿嘿，至少，那密告之人指你紀大人以自己的親生兒子換走了博侯的大公子，這一點可以查查。」

　　紀澤坦然說道：「事實上，卑職的一子一女是因身罹奇疾夭折，現均葬在後花園中，大人不信，盡可去看看！」

　　那位龍大人搖頭說道：「你這九門提督府的後花園中，也許有兩座墳頭，那不必看，因為那有可能是兩座空塚。」

　　紀澤臉色一變，道：「大人若再不信，不妨破墓開棺查驗！」

　　那位龍大人嘿嘿笑道：「紀大人好厲害，便非空塚，墓中人也已成了一具白骨，我又能分辨出誰是誰……」

　　紀澤道：「大人要這麼說，卑職就不便再說什麼了，只是除此而外，無證無據，大人恐怕難以定卑職的罪！」

　　那位龍大人冷哼笑道：「紀大人，你先別高興，我仍有辦法加以驗證，聽人說，至親骨肉，血氣相連，以血一滴，滴在白骨心窩部位，是骨肉至親，血凝一點，非骨肉至親，則血立刻四下流散，我用這辦法便可驗出那墓中白骨，是不是你紀大人的親生兒子！」

　　這種古老的辦法，頗為靈驗，而且屢試不爽，紀澤不是沒聽說過，可是絕沒有想到這位龍大人會出此高絕陰狠一著，心中暗凜，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那位龍大人細目之中詭異的神色更濃，嘿嘿一笑，站了起來，道：「就麻煩紀大人一下，帶我去看看！」

　　紀澤心頭又復一震，忙道：「大人且慢……」

　　那位龍大人抬眼凝注，嘿嘿笑道：「怎麼，難不成紀大人不願意？」

　　紀澤橫心咬牙，道：「為證明卑職清白無辜，卑職沒有不願的道理，實在是事關重大，卑職不敢任大人就此開棺！」

　　那泣龍大人道：「那麼，以你紀大人之見？」

　　紀澤道：「事關卑職身家性命，卑職不敢輕率行事，請容卑職與大人各請幾位證人當面，明天再行破墓開棺查驗不遲！」

　　那位龍大人笑道：「紀大人，你想幹什麼？須知你要換已經來不及了，不說墳土新舊，一看便知，便是紀大人想乘機再找個人冒充，那也難找第二個親骨血了……」

　　紀澤道：「真金不怕火煉，卑職何須如此做，卑職只不過是要慎重行事，圖保清白罷了！」

　　「好！」那位龍大人獰笑點頭，道：「紀大人，咱們就這麼說，我這就回去，稟明和相，明天派幾個人跟我一起來就是了！」

　　說完一揮手，帶著四個捱挎刀武官，一搖一擺地出廳而去。

　　紀澤率領阿步多一直送出大門外，眼看著那位龍大人上馬縱騎而去，身形突起劇顫，老臉上跟著浮現一片難以言喻的神色，半晌方始回過頭來，向著阿步多道：「阿步多，跟我到大廳裏去，我有話要問你。」

　　未等阿步多應聲，便轉身進了門。

　　阿步多一路心中忐忑地跟在紀澤身後進了大廳。

　　紀澤居中坐定，阿步多已低著頭站在面前。

　　沉默了片刻之後，紀澤激動地顫聲說道：「阿步多，真的憶卿來了？」

　　阿步多不敢再瞞，也無法再瞞，只得點頭說道：「稟大人，是小侯爺來了！」

　　紀澤身形一陣暈顫，道：「這麼說，前日貝勒府要拿的，及如今和相調派大內侍衛要拿的叛逆就是他了？」

　　阿步多點了點頭，紀澤雙目一睜，突然一拍坐椅扶手：「混帳的東西，你好大的膽子，為什麼不早稟報我知？」

　　阿步多身形一震，頭垂得更低：「稟大人，這是小侯爺的意思，小侯爺他本來是要來給大人與大人請安的，可是因為大內侍衛追的很緊，他沒敢來，他也不願替大人惹麻煩，卑職不敢不聽！」

　　紀澤默然不語，半晌，突又顫聲問道：「阿步多，告訴我，他好麼？長得什麼模樣？更俊了吧？」

　　阿步多遂一五一十地據實稟報了一遍。

　　聽畢，紀澤身形顫抖得更厲害，老淚湧流，緩緩垂下頭去，不知是喜是悲，有頃，才抬頭喃喃地說道：「這孩子，既然來了，就該過來讓我看看，一轉眼間十多年了，你知道我們老夫婦倆是多麼的掛念啊！」

　　「大人！」阿步多怯怯道：「您別怪小侯爺，小侯爺以為身受您跟丈人的大恩未報，他不能再連累您二位，要不然他早來了！」

　　紀澤搖頭說道：「說什麼大恩，要談一個恩字，威侯在日對我那等恩厚，我就是一輩子也報答不完哪，阿步多，你知道他現在住在哪兒？」

　　阿步多道：「小侯爺原住在南城悅來客棧，不過，如今恐怕已不在那兒了，大內侍衛四出追索，他該早搬往別處了。」

　　紀澤點了點頭道：「你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

　　阿步多道：「稟大人，小侯爺是大年初一來的！」

　　紀澤為之一怔，道：「你知道他是幹什麼來的？」

　　阿步多遲疑了一下，低著頭道：「稟大人，小侯爺是來找霞姑娘的！」

　　紀澤忙道：「你告訴他小霞寄養在清苑一個民家麼？」

　　阿步多囁嚅說道：「稟大人，霞姑娘已經不在那家民家中了，不知怎地卻落在了一家親王府……」

　　「胡說！」紀澤大驚失色，霍然站起，道：「這，這是誰說的？」

　　阿步多道：「稟大人，小侯爺說的，小侯爺在江南曾接到霞姑娘由那家親王府託人帶出的一封信，而且卑職也已到清苑去過了，那民家老夫婦早死了，居處成了一堆廢墟。」

　　紀澤「啊」地一聲驚呼，砰然坐了下去，臉色煞白，身形抖個不住，一句話不說。

　　阿步多大驚，慌忙閃身而前，剛喊了一聲：「大人……」

　　紀澤嘴唇抖了幾抖，終於說出了：「我不要緊，阿步多，快說，是哪家親王府？」

　　阿步多神情一鬆，忙道：「稟大人，卑職也不知道，霞姑娘信上沒說，小侯爺逗留北京就是為了查明此事，不知如今小侯爺查出來下沒有！」

　　紀澤喃喃說道：「蒼天保佑，威侯赤膽忠心，英雄一生，卻落個不白之冤，含恨歸天，下場悲慘，人神共憤，倘若再讓他的後人受苦，那我夫婦……」

　　阿步多安慰地道：「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蒼天不會沒眼，您不必……」

　　紀澤點頭嘆道：「但願如此，但願如此……」

　　忽地坐直身形，道：「阿步多，千萬記住，這兩件事千萬不能讓夫人知道，這多年來她思念憶卿跟小霞，身子已經夠壞了，假如再讓她知道了這兩件事，我只怕……」搖頭一嘆，住口不言。

　　阿步多忙道：「大人放心，卑職省得！」

　　沉默了一會，紀澤又抬頭說道：「阿步多，你知道，如今禍事已經臨頭，有人進和相府密告當年之事，明天他們就來破墓開棺驗骨了，本來他們拿不到證據，我便不怕他們敢奈何我，如今不行了，棺中那兩具兒骨，都是臨時找來的，明天一驗之下，我便難逃問罪，我死不足惜，自從當年傅侯遇害之後，我早就不想活了，如今樂得追隨傅侯而去，恨只恨我連累了夫人，不過結髮夫妻，義共生死，那也無法避免，可是我不能連累你們，你可帶著護衛們今夜動身出府，先找找憶卿，告訴他沒事速離北京，然後你們各奔前程去吧，你忠心耿耿，任勞任怨，不避艱險跟我這多年，如今我也沒什麼可酬謝你的，傾府中之所有，你們想要什麼就拿什麼吧……」

　　阿步多猛然抬頭，激動地道：「稟大人，卑職斗膽，卑職此生絕不離開大人身邊半步，您請收回成命！」

　　紀澤變色叱道：「阿步多，你敢不聽我的話！」

　　阿步多一臉堅決，毅然說道：「卑職不敢，但卑職身受大人知遇厚恩，豈肯做那安時護衛，危時路人的冷血畏死小人，當護衛講究的是赤膽忠心，矢志不貳，能盡節，能殉主……」

　　紀澤霍地站起，厲聲叱道：「阿步多……」

　　阿步多砰然一聲跪倒於地道：「大人，阿步多追隨大人左右半生，生是大人之人，死是大人之鬼，此生絕不活著出府，倘若大人決意遣走阿步多，阿步多此刻就自絕在大人面前！」

　　紀澤身形暴顫，老眼湧淚，跺腳嘆道：「你一身好武藝，江湖何處不可去，為什麼偏偏要陪著我死呢，你這是替我多添罪孽……」

　　阿步多道：「大人為朋友死，卑職為恩主死，這是古往今來的一個『義』字，義主豈可無義僕，倘若人人畏死忘義……」

　　「好，好，好！」紀澤含淚擺手說道：「不說了，不說了，起來，起來！」

　　阿步多大喜，恭恭敬敬地叩了一個頭：「謝大人成全！」這才站了起來。

　　紀澤皺眉說道：「你不願走可以，只是府中護衛多半牽涉當年事，不能不有所處置，而憶卿那兒也不能不去招呼一聲！」

　　阿步多應聲說道：「稟大人，卑職這就先找小侯爺去！」一躬身，轉身欲去。

　　紀澤突然喝道：「阿步多，回來！」

　　阿步多轉身哈腰，道：「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紀澤道：「憶卿他一身武藝怎麼樣？」

　　阿步多未加思索，立即說道：「稟大人，卑職直說一句，小侯爺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武林第一，便是傾京畿鐵騎也難奈何得了他。」

　　紀澤神情一鬆，忽轉出奇平靜，道：「那我就放心了，你不必去了……」

　　阿步多呆了一呆，詫聲說道：「大人……」

　　紀澤擺手說道：「你不必多問，我說不必去了，就不必去了！」

　　阿步多道：「卑職明白大人的心意，大人捍衛京畿，身為重臣，是怕小侯爺知道了大人大禍降臨，處境危急之後……」

　　紀澤點頭一嘆道：「你說得不錯，憶卿要是知道此事之後，他怕不會鬧翻了大內禁宮？我身為人臣者，有虧職守，愧對朝廷，一旦事發，那罪有應得，可是我不能為朝廷帶來災禍，那樣我會成為一個不忠不孝之人！」

　　阿步多道：「可是，大人，小侯爺遲早總會知道的！」

　　紀澤身形一陣輕顫，道：「那是以後的事，我會留封信告訴他，要他不可胡來，他既然視我為大恩就不得不為我想想！」

　　阿步多門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地還是忍住了。

　　紀澤擺手說道：「阿步多，你也是滿旗之人，對主，那是私，對朝廷，那是公，公私要分明，假如你赤膽忠心，既該為朝廷著想，也該為我著想，我不多說了，你去告訴他們一聲，願意留下的就留下，願意走的要他們趁早走吧！」

　　阿步多遲疑了一下，應了一聲，施禮退去。

　　望著阿步多出廳後，紀澤呆立了半晌，臉上突然浮現一片黯然之色，但倏地，他雙眉一挑，也大步出了廳。

　　走出了大廳，他沒有往別處去，逕自走向他那靠辦公處的書房，這裏是機要重地，別人是不准走近的。

　　不瞧，書房門口還站著兩名挎刀的旗勇。

　　進了書房，紀澤隨手關上了門，伏案疾書，須臾寫就兩封信，然後他在抽屜裏拿出一個小白玉瓶，臉上的神色難以言喻，撥開瓶塞，就要就唇……

　　可是，倏地，他又放了下來，喃喃說道：「糊塗，我豈可落個畏罪自殺之名，那該更是大大地不忠不孝了……」

　　說著，又塞好瓶塞，把那小白玉瓶放了回去，並隨手焚毀了兩封信中的一封，袖起那另一封，離開了書房。

　　這就是「忠」，令人難以下判的「忠」，雖然一旦證實，他仍難免落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名，可是他仍不願自己死，而情願死在那大清皇律之下。

　　與此同時，阿步多一個人正坐在他那領班房中，也在大大地作難發愁，他明白，明天驗骨之後，當年事必被揭穿，提督大人絕難倖免，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對他恩重如山似海的提督大人坐罪，身家毀於一旦，而不去向朱漢民求救。

　　可是正如提督大人所說，公私要分明，他身受提督大人厚恩，不能讓由提督大人身上，為朝廷惹來災禍，使提督大人落個不忠之名，而他自己也身為滿旗之人，也不能讓大清朝廷蒙受損害，那於公於私都不好。

　　就這矛盾在他腦中不住盤旋衝擊，就這矛盾使他大大地為了難，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才好。

　　他只覺得整個的人快要爆炸了，甚至於他難以負荷地發出一兩聲痛苦的呻吟，這本難怪，他的確夠為難的。

　　然而，不知怎地，漸漸地，他平靜了，而且平靜得出奇，忽地站了起來，走出了房門。

　　接著，他又走出了九門提督府的大門，連往四周看都未看一眼地便步下石階，往東面行去。

　　他剛離開九門提督府沒多遠，那九門提督府門前大道的拐角處，便突然閃出了一個中等身材的黑衣漢子，遙遙地跟在了他的身後，顯然，九門提督府早已在人監視之中。

　　豈料，那黑衣漢子不跟還好，越跟他是越奇怪，最後簡直是詫異欲絕，莫名其妙。

　　在他意料中，阿步多必然是出城的，哪知理雖如此，事卻不然，阿步多不但未出內城，而且是往宗人府方面行去，最後竟到了宗人府門前。

　　宗人府裏的那些官兒，是和相的一路人，那黑衣漢子詫異之餘，自然是很放心，他眼看著阿步多向著站門的禁軍說了幾句話，然後進入了宗人府。

　　進宗人府沒關係，於是，那黑衣漢子就站在遠遠的一處屋簷下，守候起來，他是生怕阿步多還會往別處去。

　　他在前門等上了，阿步多卻出了宗人府側門，一出側門，立刻步履若飛地向來路奔回，東拐西彎，沒片刻工夫，那一深若海，樓脊高聳的貝勒府已然在望。

　　阿步多經驗老到，是夠小心的，他先躲在遠處望了望，果見貝勒府周圍各處，分站著不少的黑衣漢子。

　　而且他一眼認出，這些個黑衣漢子，不是來自大內禁宮的侍衛，也不是來自步軍，而且是跟適才跟蹤他的那名黑衣漢子一樣地，是和相府的死士。

　　這下麻煩了，這些個死士都是一流好手，整個貝勒府的進出之路，進出之人，甚至於那丈高圍牆，無不在這些死士的臨視之中，別說想進貝勒府，就是接近一點，也勢必被他們發現不可。

　　於是阿步多又作難了，能擺脫了一個，卻難擺脫了這多個，這一來怎麼進去？

　　正自束於無策之際，忽聽背後蹄聲響動，連忙回顧，只見一匹高頭健馬飛馳而來。

　　天，那竟會是五虎將之首的代勇。

　　阿步多不由大喜，站起身子，揮手招呼，適時代勇也看見了他，呆了一呆，隨即緩下座騎。

　　到了近前，含笑問道：「大領班，躲在這兒幹什麼？」翻身便要下馬。

　　阿步多連忙攔住了他，匆匆忙忙地把府中事向代勇說了一遍，並要代勇速報德貝勒知道，以謀求對策。

　　代勇聽畢大驚失色，一句話未再多說，立即抖韁勒馬，箭也似地馳向府門，阿步多遂也不敢怠慢地急步離去。

　　他走得對，他剛沒了影兒，適才他站立處便掠來了和相府的兩名黑衣死士，這些人都夠機警的，顯然他們覺得代勇突然駐馬，事有蹊蹺，既不敢攔代勇，只有過來看看。

　　還好阿步多走得快，兩人一無發現之後，互相詫異地對望一眼，身形一閃，只有又掠回來處。

　　代勇一進門，便直奔德貝勒書房，書房中，德貝勒一個人正在那兒看書，他見代勇飛步闖入，立刻沉了臉：「代勇，什麼事這般匆匆忙忙？」

　　代勇連禮都來不及，就急急把阿步多適才所告，向德貝勒稟報了一遍。

　　德容一聽臉上變了色，沉吟說道：「這會是誰見了憶卿，又跑到和珅那兒去密告的……」

　　忽地站起，沉聲喝道：「代勇，找玉珠來，快！」

　　代勇應了一聲，飛步出門，轉眼又陪著玉珠進了書房，一進門，玉珠便詫聲問道：「爹，什麼事大夥兒這麼驚慌？」

　　德容沒理他，轉注代勇，道：「代勇，招呼他們一聲，跟玉珠出城打獵去！」

　　代勇心中明白，口中應得快，腳下更快，一閃便沒了影子。

　　德容這才把事情告訴了玉珠，玉珠一聽駭然失色，忙道：「爹，那麼您要我……」

　　德容道：「去找你姑姑，她比我行，也許她有好主意，快去，快去，要你姑姑一定要在今夜之前想出辦法來！」

　　玉珠不敢怠慢，應聲出了書房，適時，代勇等五虎將已一切準備就緒，玉珠二話不說，騰身上馬領著五虎將，催動鐵騎，飛馬出門而去。

　　全部是打獵的行頭，自然輕易地瞞過了和相府的那些個死士，加之五虎將一路談笑，那情形更像。

　　玉珠與五虎將立騎蒙古種健馬一路飛馳，未出盞茶工夫便到了白雲觀，玉珠吩咐五虎將觀外等候，未等通報，一個人橫身闖往春花園。

　　這可不得了，那些身懷武學，名義清修，實際上則是護衛郡主安全的三清全真們，玉貝子又不是別人，攔又不敢攔，只得敲磐報知美道姑。

　　人到底不比那磐聲快，等到玉珠奔進春花園，美道姑已寒著臉擋在了小橋之上，她一見玉珠。立刻沉聲叱道：「玉珠，你越來越大膽了，是誰叫你不經通報便亂闖的？」

　　玉珠忙道：「姑姑，您先別生氣，聽我說，爹讓我來的……」

　　美道姑怒聲說道：「是你爹叫你不經通報便亂闖的麼？」

　　玉珠急道：「姑姑，不是，我是有急要大事稟告……」

　　接著，就忙把要說的說了一遍。

　　靜聽之餘，美道姑臉色連變，聽畢，她那臉上的神色竟反趨平靜，而且平靜得山奇，冷冷說道：「是你爹叫我想個主意？」

　　玉珠點頭說道：「我爹說，您比他行，也許有好主意！」

　　美道姑沉吟說道：「首先這件事不能讓憶卿知道，要不然他能搗翻了整個皇城，只不知道那見著憶卿，又跑到和珅那兒密告的是誰，此人好絕的心智，奸毒的心腸，他們竟要破墓開棺驗骨……」

　　冷冷一笑，抬眼說道：「我知道了，回去告訴你爹，我自有辦法讓他們動不了紀澤一根汗毛，叫他放心地在家等著好了！」

　　玉珠大喜，應了一聲，便要轉身。

　　「慢著！」美道姑突然喝道：「我險些忘了，擅闖禁地便是你有急要大事而來也不能輕饒，出去交代代勇一聲，讓代勇回去稟報你爹，然後你給我回來，到屋裏跪著，晚上我再放你回去！」

　　這一下玉珠傻了臉，一臉苦相地方待求饒。

　　美道姑臉色一沉，又道：「不願罰跪也可以，給我抄一百張道德經去，字跡要端正，一筆不許潦草，你自己選擇吧！」

　　玉珠涎臉說道：「姑姑，寫字，您豈不是要了珠兒的命！我寧願罰跪！」

　　美道姑忍不住笑了，叱道：「不長進的東西，我看你哪一天能把字學好，寧可罰跪也不願寫字，丟人，滾，下次再犯，定罰不饒！」

　　玉珠大喜一聲：「謝謝姑姑，珠兒就知道您疼珠兒！」

　　轉身飛奔而去。

　　望著那頎長身影遠去，美道站無可奈何地搖頭苦笑，漸漸地，笑容凝住消失，她轉身進了屋。

　　須臾，她又從屋裏走了出來，身上加了一件風氅，悄悄地出了側門……

第十三章　開棺驗骨

　　第二天，偌大一座九門提督衙門裏，被一片沉重的陰霾所籠罩，而且寂靜不聞一絲人聲。

　　紀澤如今更能處之泰然了，從一大早，他便陪著他所請到的證人在家等上了，他所請到的證人，只有德貝勒德容一個。

　　別的倒不是請不到，而是他不願意驚動人家，也不願意拖累人家，就連德容，也是自己來的。

　　紀澤陪著德容，坐在客廳裏，等了一整天，卻未見那位龍大人的人影來到，一直等到了上燈時分，才有了動靜。

　　九門提督府外，車聲蹄聲雷動，來了，聲威頗壯。

　　除了那位龍大人外，還有步軍副繞領鄂爾，宗人府那位右宗正大人，這兩位，自然都是龍大人請來的證人。

　　不說別的，單這證人就要比紀澤聲勢浩大。

　　紀澤在德容的授意下，把這三位朝廷大員請到了客廳中，按那官位大小，那位龍大人與宗人府的右宗正，德貝勒坐了個並肩，步軍副統領鄂爾，位略次，紀澤則敬陪末座。

　　坐定，那位龍大人第一眼溜在了德容身上，嘿嘿笑道：「我沒想到紀大人請來貝勒為證！」

　　德容情知他話裏有物，當即淡淡說道：「為公為私，我都應該跑這一趟，其實，也不是紀大人找我來的，我是不請自來，龍大人所請的證人，也頗出人意料之外。」

　　那位龍大人嘿嘿笑道：「我請的證人，那是最恰當不過的，紀大人直屬於步軍，所以我請了副統領來，事涉當年傅侯一案，所以我又請了宗正！」

　　德容淡淡笑道：「龍大人是老官場了，做事哪有不恰當的？不過，我總覺得這件事不像公辦，倒有點像私查！」

　　那位龍大人神情微微一震，道：「貝勒錯了，這正是公事公辦！」

　　德容搖頭說道：「不，這件事關係重大，我以為應先奏明皇上，請皇上派刑部監督，能由刑部監督為證，那才更恰當不過！」

　　那位龍大人臉色微變，笑道：「不然，貝勒，密告者告進了和相府，我是和相派來的，這兩位證人也是我請示和相之後才邀請的，這跟皇上下旨有什麼兩樣……」

　　德容截口說道：「龍大人，皇上是皇上，和相是和相，難道龍大人認為皇上跟和相沒什麼兩樣不成了？」

　　那位龍大人一驚忙道：「貝勒明鑒，我可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有一顆腦袋一條命，哪兒敢呢？我是說有些事情和相有權處理，不必事事都驚動皇上，再說，事情一旦水落石出，還怕和相不奏明皇上麼？」

　　德容笑了笑，道：「說得是，龍大人，我請教，這破墓開棺驗骨之舉，可是你龍大人的意思？」

　　那位龍大人點頭說道：「本來人死入土為安，無如事關重大，我奉命行事，不能不查個明白，要不然我怎麼向和相覆命交差！」

　　德容沉吟了一下，忽地笑道：「龍大人，彼此同朝為官，有些事瞞上不瞞下，紀大人託我在龍大人面前說項，這破墓開棺驗骨之舉，可否通融通融免了，換個別的方法查證？」

　　那位龍大人眸子倏地一轉，笑道：「貝勒之意是說……」

　　德容道：「龍大人多幫忙，紀澤他定有厚謝！」

　　那位龍大人哈哈笑道：「貝勒這豈非是幫紀大人行賄？」

　　德容淡笑說道：「行賄那不敢，也有污龍大人的清廉官譽，只請多幫忙！」

　　那位龍大人目光又復一轉，道：「貝勒要我換用別的什麼法子？」

　　德容道：「只要不破墓開棺驗骨，其他的法子，任憑龍大人！」

　　那位龍大人嘿嘿搖頭說道：「貝勒原諒，非是我不通人情，不賣面子不通融，實在是事關重大，我既不敢也不能，貝勒該知道，要是讓和相知道那還得了，我這顆腦袋就別想要了。」

　　德容道：「龍大人，只要咱們不說出去，別人誰會知道，彼此都是自己人，順水人情，龍大人又何樂而不為？」

　　那位龍大人目光一溜左右，道：「貝勒莫要忘了，在座還有兩位……」

　　德容道：「這個我知道，他二位是龍大人請來的，只要龍大人點了頭，他二位哪會讓龍大人下不了臺？他二位處，紀澤自然也會有所表示，龍大人只管放心！」

　　那位龍大人撫著鬍子沉吟了一下，搖頭說道：「貝勒原諒，我是非不為，實不能，更不敢……」

　　德容道：「龍大人……」

　　那位龍大人臉色微沉，道：「貝勒，我龍某人身受皇恩，豈可做出貝勒身為當朝親族，似乎更不該包庇罪行，恂私舞弊，貝勒身為當朝親族，似乎更不該包庇罪行，徇私舞弊！」

　　德容雙眉微挑，道：「這麼說來，龍大人是鐵面無私，毫不徇情了！」

　　那位龍大人點頭說道：「我龍某人為官多年，一向如此！」

　　德容笑道：「龍大人高風亮節，操守彌堅，令人敬佩，倘若朝中的官員，人人都能像龍大人，就不會有那些笑話了！」

　　那位龍大人臉一紅，道：「貝勒過獎，身浴浩蕩皇恩，當如是！」

　　德容笑道：「既如此，我不敢相強，更不敢玷污龍大人清廉節操，只好任憑破墓開棺驗骨了，只是一一倘若棺中人經驗明後非紀澤子女，人證當面，紀澤他自當俯首認罪，萬一，龍大人，假如那棺中白骨經驗明後，是紀澤的親骨肉呢？」

　　那位龍大人毫不猶豫，脫口說道：「那自然證明紀大人無辜冤枉！」

　　德容緊逼一步，道：「龍大人，還能證明什麼？」

　　那位龍大人仍未遲疑，道：「也能證明那密告之人是惡意誣陷！」

　　德容笑道：「謝謝龍大人，我代紀大人做主，要那密告之人！」

　　那位龍大人這回怔了一怔，面有難色，道：「這個，這個……」

　　德容截口說道：「龍大人，這已經是很便宜的事了。」

　　那位龍大人面帶尷尬笑容，遲疑說道：「貝勒該知道，和相親口答應過那密告之人……」

　　德容道：「龍大人，要是出於誣告，那該另當別論，紀大人統轄衛軍，捍衛內城，官職不小，那人誣告欲圖扳倒紀大人，那居心不想可知，我不以為和相還會袒護這麼一個人！」

　　那位龍大人囁嚅說道：「話雖不錯，但貝勒該知道，那恐怕很難……」

　　德容淡淡一笑道：「那也好辦，假如龍大人不答應，有我在這兒，我不惜一切，絕不准任何人動那兩座墳墓一邊一角！」

　　這很麻煩，德容是個貝勒，爵位僅次於郡王，又是個皇族親貴，更有那說得出，做得到的脾氣，他要真翻了臉，這事情勢非鬧大而驚動大內不可，而，這位龍大人，又似乎是不想驚動大內，德容他也看準了這一點。

　　那位龍大人聞言臉色一變，隨即強做乾笑：「貝勒這是什麼話，和相面前自有我去說說就是！」

　　他本就不敢惹德容，只要有一點證據，他可以立即抓紀澤，但是若無十分明確證據，他是不敢動德容。

　　何況，他戴的是兩眼花翎，德容又比他多了一眼。

　　德容目中異采一閃，笑道：「謝謝龍大人，我再請問，那密告之人是男是女？」

　　那位龍大人略一遲疑，道：「是個男的，江湖亡命草民。」

　　「好！」德容點了點頭，轉向紀澤，道：「紀大人，請叫人拿文房四寶來！」

　　紀澤應了一聲，隨即站起向外傳下了話。

　　那位龍大人詫聲問道：「貝勒這是……」

　　德容笑了笑，道：「龍大人不必著急，稍時自當知曉。」

　　說話間，一名九門提督府的護衛已手捧文房四寶，疾步而入，德容命他放在茶几上，然後目注那位龍大人笑道：「正如龍大人所說，事關重大，我不得不謹慎，我出面，請龍大人與紀大人各立一張字據以便做個憑證，事非得已，也請龍大人原諒！」

　　那位龍大人呆了一呆，忙笑道：「雙方各有證人在，貝勒是皇族親貴，宗正二位也都是朝廷大員，難道說誰會撒賴，何須再立字據？」

　　德容道：「龍大人為官多年，當知凡事講究一個『證』字，空口無憑，人證也不如物證，還是立張字據的好。」

　　那位龍大人拿眼一溜那位宗正大人，那位宗正大人立刻板起臉說了話，他意頗不悅地道：「貝勒是瞧不起我跟副統領？」

　　德容把那一眼看得清楚，淡淡一笑道：「宗正怎說這種話，我哪兒敢，只是我剛才說過，事關重大，我不得不慎重，各立一張證據，互換之後，雙方各執一張，這既公平又合理，誰也不會虧呀，若說我是看不起二位，我也是證人，那不等於看不起我自己麼？」

　　那位宗正大人沒話說了，儘管滿肚子不痛快，可是德容已令他張不了口，那位龍大人掙了掙，還待再說。

　　德容已攔著說道：「龍大人，證人雖有，但卻同是一張空口，空口不足為憑，各立一張字據，也可免雙方任何一方到時候不認賬，龍大人假如執意不肯，我也不敢相強，不過……」

　　那位龍大人未等德容把話說完忽地站了起來，提筆濡墨疾書，瞬息書就，並且打上了指模，隨手交給德容：「貝勒，請看看行不行，莫被我耍了花招！」

　　德容接過那張字據，沒在意地看了一看，淡笑說道：「說句不好聽的，彼此都是飽經世故的老官場了，誰能在誰面前耍什麼花招，紀大人，該你了！」

　　紀澤自毫不猶豫地如言照做，他寫好字據，也打了指模，然後雙手呈上龍大人。

　　那位龍大人神色冷漠地接過看了看，當即一點頭，把那張字據納入袖中，接著注目德容，道：「貝勒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麼？」

　　德容淡淡笑道：「沒有了，如今龍大人可以前去破墓開棺驗骨……」

　　那位龍大人很不痛快地轉望紀澤，道：「墳在何處？請紀大人帶路！」

　　紀澤一哈腰，道：「卑職遵命，諸位大人請！」轉身行向廳外。

　　那位龍大人與德容略一謙遜之後，跟德容走了個並肩，隨後向廳外行了出去。

　　九門提督府機要之地，自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那些個挎刀的禁衛軍，一見這幾人來到，紛紛施禮。

　　紀澤帶著龍大人等人過大廳，越畫廊，穿重樓，直入後花園，後花園中，此際燈火通明，照耀得亮如白晝，四下裏也站著幾名佩刀執戟的禁衛軍。

　　只見那靠近後花園西角的一株大槐樹下，築著兩座小小的墳頭，旁邊雜草都已長得老高了。

　　在那幾片殘餘積雪中，墳頭一堆翠綠，也長出了小草。

　　紀澤一直走到墓前方始駐步回身，哈腰說道：「稟大人，左邊是犬子，右邊是小女，請大人定奪。」

　　那位龍大人毫無猶豫之色，道：「自然只挖令郎的那一座！」

　　紀澤應了一聲是，轉頭一揮手，樹後應聲行出兩名荷鋤提鏟的旗勇，奔到左邊那座墳頭旁，立刻動手挖掘起來。

　　德容微微動容，紀澤更是滿面悲淒地低下了頭。

　　那位龍大人，與那位宗正大人及那位副統領，則是無動於衷地看著兩名旗勇挖墳。須臾，土盡棺現，那墓中棺木早已腐朽，塊塊朽木隨著泥土被挖向了一旁，如今呈現眼前的，已是一具齊全的白骨，那兩名旗勇停了手，一起走過來稟招，紀澤的一顆皓首垂得更低。

　　那位龍大人溜了紀澤一眼，臉上浮現一絲難以言喻的笑意，向著德容一擺手，道：「貝勒請！」

　　德容不齒這種人已經到了極點，雙眉一挑，連答應都懶得答應一聲地便大步走了過來。

　　那位龍大人雙眉微聳，轉注紀澤，輕輕喝道：「紀大人！」

　　紀澤的聲音有點顫抖地應了一句：「卑職在！」

　　跟在德容之後，低頭行向墓穴。

　　那位龍大人又向著那位宗正大人及那位副統領鄂爾分別丟過一個眼色，這才並肩邁步，向著那墓穴走近。

　　到了墳邊，那位龍大人望了紀澤一跟，忽地說道：「事非得已，你紀大人要擔待一二，只要這棺中白骨確是令郎，我龍某人負責予以原地厚葬就是。」

　　紀澤低著頭道：「多謝龍大人，卑職感激不盡。」

　　那位龍大人道：「那是應當，紀大人，不必客套，如今令郎就在眼前，請紀大人咬破中指，取血滴在他那胸骨上看看！」

　　紀澤顫聲應了一聲，拍手便要咬破中指。

　　德容突然喝道：「紀大人且慢！」

　　紀大人聞聲停手，德容已又轉望那位龍大人說道：「龍大人，血之聚散說法如何，請龍大人再說一遍。」

　　那位龍大人細目雙揚，道：「倘若這具白骨是紀大人的親骨肉，則血滴凝而不散，倘若這具白骨不是紀大人令郎，則血滴散而不凝。」

　　德容冷冷一笑，回頭道：「紀大人，如今可以了，你請吧！」

　　口中雖這麼說，表面雖平靜，其實他心中實在緊張萬分，那倒不是別的，只因為他那位妹妹德怡郡主，雖然讓玉珠帶回了話，要他放心，並說絕不讓他們動紀澤一毫一髮，可是並沒有說她將用什麼辦法對付，而且直到現在還沒有一絲有利的跡象。

　　儘管事關重大，他相信那位妹妹若沒有把握，絕不會說那種話，更不會騙他，他之所以敢替紀澤做主寫字據，也是因為有此自信，無如自昨天讓玉珠帶回話之後，至今就再沒有一絲消息，他哪能不緊張呢。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一雙手心，已經滲出了汗。

　　紀澤也是一樣，德容只把德怡的話告訴了他，要他安心，到時候儘管從容處之，可是現在已經到了時候，仍看不出有什麼動靜，本來，他自分必死，是早已處之泰然了，但如今既有了希望，他反而鎮定不住而緊張起來了。

　　尤其在他咬破中指，要把血清向那具白骨胸骨的剎那間，他不但心裏顫抖，手抖得更厲害。

　　那位龍大人睹狀，忽地冷冷說道：「紀大人戎馬半生，百戰沙揚，殺敵無算，乃當朝之著名虎將，見過多少屍，見過多少血？奈何面對自己親骨肉一具白骨驚駭如此……」

　　他話猶未完，紀澤那中指上一清血，已然滴在了那具白骨的胸骨之上，那該是非散不可的。

　　豈料，怪事發生，那點血它竟然凝而不散。

　　這一來休說那位龍大人等臉色倏變，目瞪口呆，作聲不得，便是德容與紀澤也暗暗詫異欲絕地說不出話來。

　　尤其紀澤，他簡直呆住了，那隻手都忘了收回來。

　　突然，德容霍地抬頭，面佈寒霜，鳳目圓睜，雙眉高挑，冷然說道：「龍大人，你可看清楚了，這怎麼說？」

　　那位龍大人瞿然而醒，驚慌失措地連忙賠上笑臉：「是那江湖亡命之徒誣告，是那江湖亡命之徒誣告，我這就回去稟明和相，立刻交人！」

　　德容冷冷一笑，轉注那位宗正大人與那位副統領鄂爾，道：「二位是證人，可也看見了？」

　　二人遲疑未語，忽地一陣陰風吹過，滿園燈火為之一陣明滅閃爍，二人心虛，以為有鬼，不由大驚失色，忙道：「是紀大人令郎沒錯，是紀大人令郎沒錯！」

　　德容哼一聲，道：「龍大人，連他和珅都在內，你們欺人太甚，單憑一個江湖人一面之詞，你們便輕易查辦京官，且挖人墳墓，動人屍骨，今日我德容若不發發脾氣，你們會永遠以為老實人可欺！」

　　霍然轉注紀澤，厲聲喝道：「紀大人，找兩個人把令郎的骨骸抬起來，備馬備轎，跟我進大內見皇上去。」

　　紀澤心知德容是得理不饒人，存心給對方一點顏色看看，當下應了一聲：「卑職遵命！」舉步就要往外走。

　　這種事佔了理還好，如今虧了理，驚動皇上那還了得，和相或許無礙，他幾個可準得丟腦袋。

　那位龍大人大驚失色，嚇白了臉，慌忙橫一步攔住紀澤，隨即衝著德容打拱作揖，賠上比哭還難看的笑：「貝勒你這是何必？我奉命行事，逼不得已……」

　　德容冷然擺手說道：「我沒有找你，我是要到皇上面前找和珅說話！」

　　那位龍大人著急道：「貝勒，你知道，那萬萬使不得，我負責厚葬紀大人令郎，並回去稟明和相，立刻交人，行麼？」

　　德容冷笑道：「我氣不過你們欺人太甚，假如我隨便找個人來，指你龍大人意圖謀反，我能帶人抄你龍大人的家麼？如今咱們沒說的，有話咱們皇上面前說去。」

　　那位龍大人一哆嗦，忙道：「貝勒，你知道，這事要是驚動了皇上，大家都不好看！」

　　一句話更添了德容三分真火，他怒笑說道：「好啊，那最好不過，我不稀罕這皇族親貴貝勒頭銜，紀大人也未必在乎那九門提督官職，我豁出去了，倒要看看是怎麼個不好看法，紀大人，走！」

　　一句話收到了反效果，那位龍大人大為懊悔，他暗罵自己該死，恨不得給自己兩個耳括子，這麼大冷天，他額頭上卻見了汗，連忙向那位宗正大人丟過一個眼色。

　　做官的都有一副玲瓏心竅，那位宗正大人自能會意，乾咳兩聲，當即跨步面前，攔住了德容，賠笑說道：「咳，咳，我說貝勒，你這是何必，大家同朝為官，平日常見面，以往的交情也不錯。」

　　德容冷笑說道：「宗正大人現在攀交情了，剛才我怎麼說的，他卻自以為鐵面無私，毫不徇情！倘若大家都念以往的交情，今日他不會堅欲挖人之墓，前幾天宗正大人也不會率兵夜圍我貝勒府了，別人既不仁，我又何必講個『義』字？」

　　那位宗正大人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口中卻絲毫不敢怠慢，雖明知德容是借題發揮，無如佔理的是人家，他也只得賠上尷尬笑臉，忙又道：「咳，咳，貝勒怎麼說這話，您知道，做官不容易，大家都有個頂頭上司，而且都是奉命行事，多少您該曲諒！」

　　德容道：「我要是不諒解你宗正大人，當夜我就進宮見皇上去了，你宗正大人自己看看，如今還像什麼話？我貝勒府與紀大人的九門提督府外，全佈上了人，暗中監視上了，怎麼，我德容跟紀澤犯了什麼大罪，要不是我一再攔阻，這兩家府裏的人早跟外面那些人拼上，那樣鬧出命案來，誰擔待？今夜我正好問問皇上，這是不是他的旨意！」

　　那位宗正大人一拍胸脯說道：「這個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今夜回去後，要老龍馬上稟明和相，把人都撤走，一個不留，行麼？」

　　德容道：「這話是你宗正大人說的，我要是再發現兩家府外有人，到那時死幾個可別怪我不能容忍啊！」

　　那位宗正大人忙道：「你放心，只要你發現還有一個人，你找我說話……」

　　德容哼了一聲，道：「那麼我先謝謝宗正大人了！」

　　那宗正大人一本正經地說道：「你這是什麼話，那豈不是見外！」

　　嘿嘿一笑，接道：「貝勒，宰相肚裏能撐船，這件事看我薄面，了了，如何？」

　　德容橫了那龍大人一眼道：「了不了，那要看他龍大人了！」

　　誰不懂這句話，那位宗正大人立即說：「您只管說，只要能做得到的，老龍他無不從命！」

　　德容冷冷一笑，道：「那就麻煩替我問他一聲，他是願公了，還是願私了！」

　　那位宗正大人沒問那位龍大人，逕自說道：「你說吧，公了如何，私了又如何？」

　　德容道：「公了當然是大家一起進宮去見皇上，私了咱們就當地解決。」

　　那位宗正大人嘿嘿笑道：「您真是，這還用問？自然是願意私了！」

　　「那也好辦！」德容道：「厚葬紀大人的令郎，交出那密告之人，撤走兩家府外的人，這是議定，我不再更動，另外我要多加一樣，任憑他龍大人選擇。向紀大人令郎的骨骸叩個頭，要不就向紀大人賠個罪！」

　　德容是夠促狹的，他非逼那位龍大人向紀澤低頭不可。

　　那位宗正大人一聽，立刻作了難，苦了臉，道：「貝勒，您知道，老龍是老紀的上……」

　　德容擺手說道：「我不是說過了麼？這是私了，私了就不談公職，願不願意隨他，我不勉強，他要認為那有失體面，自可不點頭。」

　　不點頭他貝勒爺就要公了，仔細想想看，低頭失體面，那總要比掉腦袋丟性命划算得多。

　　是故未等那位宗正大人再開口，那位龍大人已硬起頭皮厚著臉，向紀澤賠了罪，心裏可是恨透了德容。

　　這樣該行了，那位龍大人不欲再事逗留，隨即偕同兩位證人，匆匆告辭，狼狽而去。

　　德容也未再為難他，目送那狼狽背影，揚聲道：「龍大人不送了，我期限三更，三更之前不把那密告之人送來九門提督府，別怪我拿這張字據進宮見皇上！」

　　那位龍大人聽是聽見了，可是他沒有出聲答腔，他如今是只求早早離開，越快越好。

　　望著那一行三人背影消失不見，德容與紀澤相顧啞然失笑，紀澤頻頻揮汗，德容則大呼痛快。

　　突然間，德容卻又皺起雙眉，目注紀澤，滿面困惑地道：「紀澤，這是怎麼回事？」

　　紀澤苦笑說道：「卑職正要請教貝勒，莫非是郡主……」

　　德容搖搖頭說道：「不可能，要是她來了，我會知道的，可是我就沒有瞧見一個人影……難不成真有鬼……」

　　「鬼」字方出，他「咦」一聲直了眼，指著那副白骨，道：「紀澤，快看，那滴血怎麼散了？」

　　紀澤聞言投注，一看之下，也直了眼，不錯，那滴本來凝而不散的血，不知何時已然散了。

　　只聽德容自言自語地詫聲說道：「這就怪了，難不成妹妹修行了這多年，會了法術？明天我得問問她去……」

　　抬眼望向紀澤，接道：「紀澤，叫他們先把它掩上，咱們到前面等去！」

　　紀澤應了一聲，隨即吩咐了旁立侍候的那兩名掘墓旗勇，然後偕同德容走向前院。

　　德容邊走邊想，卻是越想越糊塗，他怎麼也想不通這是怎麼回事！

　　想不通只好不再去想了，他明白，這可能就是他妹妹德怡郡主之所以要他跟紀澤儘管安心的原因所在。

　　可是，他卻無法明白德怡郡主用的是什麼高明方法，這只好等到見面時，再當面問她了。

　　在大廳裏坐了一會後，忽聽一陣蹄聲由遠而近，及九門提督府門前而止，德容揚眉說道：「紀澤，可能是他們送人來了，倒挺快的。」

　　紀澤笑道：「你手裏握著那張字據要見皇上，他們哪敢不快，這一趟他們沒能討得好去，可能要吃很大的苦頭，說不定要挨和珅一頓臭罵……」說著，捋鬍大笑了起來。

　　德容卻皺眉說道：「紀澤，別太高興了，我不以為他們會就此甘休！」

　　紀澤搖頭說道：「我的看法跟你不同，他們既奈何不了憶卿，又抓不到咱們的證據，我以為他們不敢再輕易嘗試了，如今唯一，該是令人擔心的！」

　　驀地裏，蹄聲又起，這回是由近而遠，緊接著大廳外響起了一陣步履聲，隨聽阿步多大聲稟道：「稟大人，人已送到，請大人定奪！」

　　紀澤目注德容，德容喝道：「帶進來！」

　　只聽大廳外「喳」地一聲，阿步多當先走了進來，他身後，由兩名佩刀旗勇押著一名勁裝打撈，背縛雙手的中年黑衣漢子，那黑衣漢子長得是濃眉大眼，滿臉橫肉，左眉上，還有一條刀疤。

　　走到近前，阿步多橫踏一步，抬腿便要頂向那黑衣漢子小膝彎，德容及時擺手說道：「不必了，阿步多，讓他站著說話好了，替他鬆了綁！」

　　阿步多略一遲疑，道：「稟貝勒，此人……」

　　德容笑道：「我有一身自命不凡的武學，再加上你這九門提督府的護衛大領班，還怕什麼？替他鬆了綁！」

　　阿步多只得從命，兩個手指一捏，那拇指般粗細的繩子應手而斷，他卻緊挨那黑衣漢子身旁而立，不敢稍離。

　　德容望了那黑衣漢子一跟，那黑衣漢子正惡狠狠地望著他，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閣下貴姓大名，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漢？」

　　那黑衣漢子緊閉著嘴，只不說話。

　　阿步多雙眉一挑，方待叱喝，德容又擺擺手笑道：「阿步多，沒你的事，你站遠些！」

　　阿步多哈腰低頭，應了一聲，腳下卻是未動。

　　德容又望向那黑衣漢子，道：「閣下是旗人還是漢人，跟九門提督紀大人有什麼過不去的冤怨？」

　　那黑衣大漢聽若無聞，仍不答話。

　　德容笑道：「我知道閣下是個英雄好漢，可是，那跑到和珅相府去誣告人的行徑，並不像是英雄好漢所應有，我以禮待你，你卻閉口不答我一句話，這也不像英雄好漢，那敢作敢當……」

　　那黑衣大漢突然哼了一聲，粗聲粗氣地道：「老子姓張，叫張一虎，來自江南綠林，是個漢人，夠了麼！」

　　一句「老子」又聽得阿步多臉上變了色，他剛要發作，一眼瞥及德容泰然、安詳、面含微笑，他忙又忍了下去。

　　德容笑了笑，道：「閣下畢竟開尊口，可惜一開口便出言不遜，更不像個英雄好漢人物，閣下要知道，不管是真是假，我總是鬆了你的綁，又好言好語對閣下，閣下怎好意思這樣對我？」

　　那名叫張一虎的黑衣漢子冷哼說道：「六扇門中那套虛情假意，笑裏藏刀，我見得多了，那目的不過在套取我的口供，你當我不知道麼？可惜我軟硬都不吃。」

　　德容笑了笑，道：「你知道我是誰？」

　　那張一虎冷冷說道：「和珅府中那批爪牙對我說了，你是個貝勒！」

　　德容點頭笑道：「不錯，我是個見勒，他們沒有騙你，我的名字叫德容，閣下既是江南綠林中的好漢，不會沒聽說我德容也是半個武林人物，我的一身所學並不比一般武林中人差，我也有辦法對付那軟硬都不吃的人！」

　　那張一虎冷笑說道：「那麼廢話少說，你就試試好了！」

　　德容笑道：「我沒功夫跟閣下瞎扯，不過，該說的我不能不說，閣下既是武林中人，當必聽說過武林第一的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夢卿與本朝故神力威侯博小天這兩個人吧？」

　　那張一虎道：「聽說過，怎麼樣？」

　　德容笑道：「聽說過那就好說了，閣下要先明白一點，閣下進和珅相府誣告，那害的不是紀大人，而是夏夢卿，也可以跟傅小天涉及一點關係，因為，官官相護，自古皆然，他們不會拿紀大人怎麼樣，而實際上被害的只是夏夢卿一人，夏夢卿奇才第一，仁俠蓋代，又是你們大漢民族，天下武林的當然領袖，閣下身為漢人，不但不幫助他，反而害他，自己人害自己人，我不知道閣下算得什麼英雄好漢！」

　　那張一虎冷笑說道：「夏夢卿欺世盜名，有什麼可取，他幹他的，我幹我的，我為什麼要幫助他？老實告訴你也無妨，我跟夏夢卿有三江四海之仇，一天二地之恨，我雖奈何不了他，害害他的後人也可稍洩怨氣！」

　　德容揚眉笑道：「假如漢人中人人如閣下，大清朝廷還有什麼可慮？閣下，你害不了他那後人了，那怪你生不逢辰，你只有找他本人了！」

　　那張一虎冷哼說道：「你借官威，使計謀，欺壓得了那班笨蠢糊塗的官兒，可欺壓不了我，我勸你少說一句吧！」

　　德容笑道：「就算夏夢卿那個兒子沒有死，事情已被我平息了，你閣下如今也落在了我的手中，你還有什麼辦法呢？」

　　那張一虎道：「要割要剮聽你，可是我告訴你，死了我不要緊，武林之中跟夏夢卿有仇的人多的是，夏夢卿跟他那孽種一天不死，他們便一天不會善罷甘休……」

　　德容淡淡笑道：「那隨你們了，其實撇開私交不談，站在本朝的立場來說，我巴不得你們自起內鬨，更巴不得能有人為本朝除了夏夢卿父子這背上之芒哩！」

　　張一虎兇睛中異采一閃，道：「你這話說得不錯，你們根本就不該對他父子有所包庇，相反的你們該極盡所能除去他父子才對，偏偏你們糊塗，竟用盡心機救下他那孽種，為你們朝廷留下禍患，種下禍根，不過，倘若你們真有悔意，如今補救還來得及，只消把那孽種騙來此處，那除他的方法是異常之多的。」

　　德容揚了揚眉，道：「我說過，我也是半個武林人，對那些害人的方法，知道的並不少，只是那叫朱漢民的書生，不是夏夢卿當年那個兒子，若之奈何？」

　　那張一虎冷笑說道：「不管他是不是夏夢卿當年那個兒子，總之他是夏夢卿的孽種該沒有錯，站在你們的立場而言，該是除去一個是一個。」

　　「對！」德容大笑說道：「一語提醒夢中人，謝謝閣下，這件事我自會去做，如今咱們還是先談談眼前事，別扯的太遠了，我請問，閣下真的是江南綠林中好漢麼？」

　　張一虎未假深思，揚眉說道：「你既是半個武林人，何妨江南武林中試打聽？」

　　德容道：「是，那最好不過，但如果閣下這江南綠林好漢是冒充的，而我把閣下交給了江南武林，那恐怕就麻煩了。」

　　張一虎神情一震，旋即冷笑說道：「倘若你真肯把我交給江南武林，那我是求之不得！」

　　德容未予答理，笑道：「誠如閣下適才所說，武林中人最不齒的是六扇門中人，加上滿漢兩族的深仇，他們固然恨極滿人，卻尤其恨那賣身投靠的漢人，假如我說閣下是和珅府中的護衛，只怕他們會饒不了閣下。」

　　張一虎臉色微變，強持道：「那由不得你誣指，江南武林中，人人知我張一虎。」

　　德容笑道：「那閣下還有什麼可怕的？」

　　張一虎道：「笑話，我怕什麼！」

　　「閣下！」德容斂去笑容，截口說道：「套一句江湖口頭語，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光棍眼裏揉不進沙子，你閣下真是那密告之人麼？」

　　張一虎臉色又復一變，道：「這還能假得了，你若是不信，大可去和珅府中問問！」

　　德容笑道：「別把我德容當小孩子，閣下，我不用問，那等於問你們自己人，我敢大膽地指出，你閣下不是來自江南的綠林好漢，如果是，你會設法在江湖上對付那朱漢民，絕不會跑到和珅那兒告密，這麼做，顯然是針對九門提督紀人人，你閣下是奉誰之命，說吧！」

　　張一虎大驚，冷笑說道：「久聞德貝勒不同於一般皇族親貴，今宵一見，果然不差，可是，你怎麼知道我在江湖上沒有對付他？這次我進和珅府密告，那是既對付他，又對付你們的一箭雙鵰之計，一旦東窗事發，九門提督與你德貝勒都難逃死罪，那夏夢卿的孽種，絕不會坐視，他要救人就免不了殺人，既殺了你們的人，你們朝廷便不會跟他善罷甘休，到那時，隔岸觀火，我豈非一舉兩得。」

　　德容笑道：「你很機警，也很會說話。你的意思是說一方面暗害紀大人跟我，一方面義藉朝廷之子替你復仇，可是……」

　　張一虎點頭獰笑說道：「你貝勒爺爺很明智，我正是這個意思！」

　　德容笑道：「我不相信這是你閣下的意思，出主意的只怕另有其人，說吧，閣下，你到底是哪裡來的英雄好漢？」

　　張一虎道：「我不是說過了麼，我來自江南綠林！」

　　德容點頭說道：「不錯，你閣下適才是這樣說過了，可是誰也不相信那是真話，這也是出諸那授意人的授意麼！」

　　張一虎道：「我向來獨來獨往，沒有什麼授意人，信不信那由你！」

　　德容道：「我自是不信，不過，閣下，明明你不是那密告之人，卻派你來抵罪送死，似這般不仁不義的待遇加諸你身，我不以為你還該替他們守口如瓶，保守機密！」

　　張一虎冷笑說道：「我不明白你說些什麼！」

　　德容道：「那你閣下是裝糊塗，其實，在他們答應交人之際，我就料他們必會作假，交出來的絕非那密告之人！」

　　張一虎道：「那你還要我幹什麼？」

　　「很簡單！」德容淡淡道：「你閣下雖非那密告之人，但卻定然知道那密告之人是誰，或究竟有沒有人密告，所以我毫不加點破地要了你來，說得明白點，就是我認為可以從你閣下身上追出些什麼。」

　　張一虎道：「你要是打這樣的算盤，那你可就大錯而特錯了，我說過，我張一虎軟硬不吃，你瞧著辦吧！」

　　德容道：「當然是我瞧著辦了，難道還由得了你？你閣下要知道，九門提督府可不比別的衙門，他們有的是逼供的辦法！」

　　張一虎冷笑說道：「那最好試試看再說！」

　　德容道：「我自是要試，而且九門提督府的這位護衛大領班，他還有一套能令鐵打金剛，銅澆羅漢都禁受不住的手法。」

　　張一虎冷笑說道：「可是你也別忘了，我的綑綁已鬆，兩隻手可以自由主動，身上也沒受其他的禁制！」

　　德容笑道：「你也看清楚些，除了你身旁這位九門提督府的護衛人領班外，大廳外面，還有我手下的五虎將！」

　　張一虎臉色一變，默然不語，突然間，他一聲不響地飛起一腿，踢向了阿步多小腹。

　　德容笑道：「你閣下這是自找罪受，自討苦吃，阿步多，交給你了！」

　　阿步多口應「遵命」，身形橫移，一閃便避過那一腿，單掌直立如刀，冷哼斜揮，截向了張一虎那條踢出的腿。

　　「你上當了！」張一虎冷笑一聲，放腿出掌，擊向阿布多那顆項上皓首，逼得阿步多頭一低，堪堪避過，而張一虎卻突又一聲厲笑，抽身飄退，閃電一般撲向廳門，他真的要開溜了。

　　然而，適時五條人影橫立廳門口，攔住去路，個個威凜若神。

　　代勇大喝一聲：「匹夫哪裡走，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所在？」

　　單掌一揮，那蒲扇般大巴掌虛空拍了過來。

　　張一虎懾於代勇威勢，未敢輕攫銳鋒，正待往橫裏躲閃，代勇左右的阿同與齊帖木怒叱一聲，四掌齊出，不容他有閃避餘地，逼得他只有抽身返回。

　　他身形剛自退回，只聽背後一聲冷哼，阿步多已然跟到，他大驚失色，方欲轉身拒敵，猛覺後腰眼上一陣劇痛，全身脫力，四肢痠軟，再也站立不住，身形一晃，砰然栽倒於地。

　　五虎將中哈泰跟著掠至，飛起一腳，正踢在他那大腿之上，「叭」地一聲，腿骨立折，痛得他一聲慘叫，立即昏死過去，再醒來時，已又躺在德容面前，腿痛雖止，那條腿卻麻木毫無知覺，生似不是他的一般。

　　再看阿步多冷然站立一旁，五虎將則並肩立於身後，腿廢一條，已是難以行動，他立刻涼了半截，面如死灰，適時，德容一笑說道：「我說你走不了吧！如何？」

　　張一虎人雖殘廢，兇性未減，鷹睛一瞪，厲聲說道：「少廢話，老子我任割任剮了。」

　　德容雙眉一揚，道：「好一副硬骨頭，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鐵打的金剛，還是銅澆的羅漢，阿步多，給他嚐嚐錯骨分筋的滋味！」

　　阿步多應了一聲，拍手便要抓下。

　　卻倏聽張一虎一聲悶哼，突然臉色鐵青，捂著肚子滿地亂滾，一腿亂踢，滿口牙咬得格格作響。

　　德容等睹狀一怔，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兒，張一虎已突又一聲慘叫，四肢疾抽，七竅出血，身形又一陣抽搐之後，寂然不動，顯然，是死了，而且死狀極慘，死相十分怕人。

　　幾人大驚失色，為之呆住，好半天才定過神來。

　　紀澤急急說道：「貝勒，這是……」

　　德容面罩寒霜，冷哼一聲，道：「好狠的心腸，好毒的手段，這張一虎事先服了慢性毒藥，至今毒發身死，咱們要了個死人，一點也沒問出什麼來！」

　　紀澤恍然大悟，尚未說話，代勇陡地大喝一聲，轉身往外便走。

　　德容及時喝道：「代勇站住，你要幹什麼去？」

　　代勇駐步回身，威態懍人，道：「稟老爺，代勇找他們去！」

　　德容道：「簡直胡鬧，你知道這是誰幹的？」

　　代勇哼了一聲，道：「除了和珅府中那些人外，還會有誰？」

　　德容道：「當然只有他們，可是你有什麼證據指人？別給我找麻煩，我不願被他們反咬一口！」

　　代勇沒再說話，也未敢再動。

　　紀澤道：「貝勒，要是他們再向咱們要人……」

　　德容臉色一變，揚眉說道：「殺了，殺一個誣告京官的江湖亡命草民，沒什麼大不了的。」

　　事實上，也只有這麼說了，紀澤皺著眉，未再開口。

　　德容哼了一聲，又道：「如今看來，這件事更不單純了，我要趕快想辦法，把這件事弄清楚，不然以後會很麻煩，紀澤，除了把這張一虎埋了之外，其他的事你不必過問，安心做你的九門提督，該幹什麼就幹什麼，我走了，隨時等我的消息好了！」

　　說著起身離座，領著五虎將行向廳外。

　　紀澤也知事態嚴重，未加挽留，親率阿步多一直送到了九門提督府外，望著德容與五虎將上了馬，才懷著沉重的心情，轉身返回府內。

　　德容回到了貝勒府，即刻下令五虎將，要他們分頭找尋朱漢民下落，他別的沒交代，只要他們告訴朱漢民，如果可能，最好盡快離開北京。

　　代勇等五個，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各人一身輕裝，在曙色中出了內城，分頭尋找朱漢民去了。

　　京師周圍百里，何等之大，要在這城裏城郊百里之內找一個人，那簡直像大海撈針，談何容易。

　　整整一上午的時間，五個人連半個北京城都未能跑得下來，可是，在晌午時分，其中一個卻捨了城區，奔上了萬壽山，那是代勇。

　　萬壽山又稱景山，因明末崇禎皇帝在此吊死而得家喻戶曉，此山在神武門北，距宮城不及百步之遙處。

　　那年頭，視景山為大內之鎮，相傳其下儲煤，以備不虞，故又俗稱煤山，實則這座景山乃當年築紫禁城掘護城河所積之土丘，周圍二里，高僅數十丈，其後山廣植樹木，殿臺閣榭，無一不備。

　　這座著名的景山，迎送數代之興亡，祟禎縊死此山時，衣懷遺詔曰：「朕涼德藐躬，上干天咎，致逆賊直逼京師，皆諸臣誤朕，朕死無面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以髮覆面，任賊分裂，無傷百姓一人也。」

　　他在李闖之亂時上吊自絕，他吊死的地方，就在景山東麓的一株海棠樹上，而就在這株海棠樹旁，如今正垂手面東地卓立著一個人，那是個身穿白衣，身形頎長的人，因他面東對著山下，所以看不見他的面貌。

　　這個人，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這兒，一動不動，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驀地裏，一陣急促步履聲傳了過來，那是代勇到了東麓，但是，代勇的步履聲，並未能驚動這個人。

　　代勇看到了他，卻臉上立現喜容，身形突長，飛掠而至，帶笑叫道：「朱爺，你找得我們幾個好苦啊……」

　　那人倏然轉身，好一張黃金色的臉，代勇一怔，住口不言，瞪大了一雙巨目，訝異欲絕地直視著那個人。

　　那個人忽地笑了：「我道是誰，原來是五虎將之首到了，什麼事？代勇！」

　　代勇呆了一呆，大喜，急步跨前，皺眉笑道：「朱爺，你這是幹什麼？」

第十四章　聖駕

　　原來此人正是朱漢民，他不過是易了容而已，聞言聳肩笑道：「代勇，你知道，我是個叛逆，不這樣不方便，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代勇咧嘴笑道：「我跟阿同五個都出來了，一大早便分頭找您，白跑了一上午，最後還是我靈機一動，找上了丐幫北京分舵……」

　　朱漢民點頭笑道：「八成兒又是褚明快嘴，找我有什麼事？」

　　代勇囁嚅了半天，才勉強笑了笑，道：「朱爺，貝勒爺說，要您盡早一天離開北京……」

　　朱漢民雙眉一揚，「哦」地一聲，道：「就為了這件事麼？」

　　代勇臉上帶著強笑，點了點頭。

　　朱漢民沉吟了一下，突然抬眼凝注，道：「代勇，你五個奉容叔之命，一大早便出來找我，而只為傳達這句話？我以為必有內情，為什麼？」

　　代勇一驚，忙道：「沒什麼，朱爺，真的沒什麼，貝勒爺以前不也這麼對您說過麼，今天只是讓我幾個再來提醒您一聲！」

　　顯然，這位爺是不擅說謊的，那不安之情已在臉上顯露無遺了。

　　朱漢民目光緊緊凝注，笑問：「真的麼，代勇？咱們這種交情，可是掏心的？」

　　代勇簡直沒有勇氣點頭，可是不點又不行，最後只得硬起了頭皮，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朱漢民淡淡笑道：「代勇，我相信容叔，相信玉珠，自然也相信你，我知道，像你這麼一個鐵錚錚漢子……」

　　「爺，夠了！」代勇大叫一聲，紅著臉跺腳說道：「我全告訴您，只求您別再讓代勇難受！」

　　朱漢民微笑不語，代勇遂不再猶豫地把請情說了一遍。

　　易過容，看不出朱漢民的表情與反應，但是可以清楚看出，他那兩道比電還亮的目光不住地暴長，威棱懾人。

　　聽完，朱漢民立刻恢復了常態，淡淡說道：「代勇，我知道了，為我一個人，連累得容叔和紀大人，還累得你們連日奔波，我很不安，你回去告訴容叔一聲，我還有一件事，這件事辦完之後，我立刻就會走，還有，請容叔跟紀大人放心，他們奈何不了我的，懂麼？」

　　代勇點了點頭，巨目中的神色難以言喻，道：「朱爺，代勇懂，他們奈何不了您，便拿貝勒爺跟紀大人沒辦法，只是，朱爺，您臨走之前，可否讓代勇幾個，私下裏為您餞餞行？」

　　這句話，樸實無華，卻感人至深，顯然，彼此雖緣不過數面，可是彼此間已建立了很深厚的感情，至少在代勇那方面來說是這樣的！

　　固然，這是由於上一代的不凡交情引線助成，但一大半也是因為朱漢民本身武林第一，人中翹楚，俠風磊落，人品少見，讓人敬佩，讓人傾慕！

　朱漢民禁不住大為感動，抓住了代勇的一雙手，道：「代勇，好意心領，你知道，不為別的，因為那對你們對我都不方便，臨走之前，我，也許會來辭行，也許不來，不過，他年有空，我總會再來看你們的，代勇，你五個好好地跟著容叔，他是永遠需要你們的，懂麼？還有玉珠，他這個人你瞭解的比我多，要特別照顧他，不然他會吃大虧的，許多日子來，彼此聚少離多，我未能給你們五個什麼好處，這裏有一樣現成的東西，也許對你們五個的武學能有所幫助。」

　　說著，自懷中摸出一本黃絹封皮小冊子，隨手遞了過去，代勇沒說話，默默地雙手接過，可是那雙巨目之中，已隱約有了淚光，而且手也有點抖。

　　朱漢民笑著接道：「代勇，這本東西雖說不怎麼緊要，可是千萬收好，只許你五個看著學，別讓第六人知道，包括玉珠在內，其實，以他的身分與需要，現下的所學該夠了，學得再多也沒有用的！」

　　代勇點頭說道：「朱爺，您放心，代勇明白，這是……」

　　朱漢民道：「你聽說過宇內三聖？這本東西是東郭先生所手著……」

　　代勇脫口一聲驚呼，滿臉激動地道：「原來是他老人家的手著，朱爺，這種武林至寶代勇不敢……」

　　朱漢民搖頭說道：「代勇，別這樣，我既然拿出去了，難道你讓我再收回來？有道是：『寶劍贈英雄』，這是我一點心意，再說我也沒有更合適的東西送給你們五個，這東西留在我這裏，已失效用，上面所載，我早已滾瓜爛熟，倒不如找個合適的人送出去，時候不早了，別讓容叔擔心，也別讓阿同他四個再到處亂跑了。」

　　驀地裏，他雙目中冷芒一閃，接道：「代勇，有人來了，而且還不少，你走吧，我看看是誰？」

　　代勇呆了一呆，道：「那麼，朱爺，您多保重，代勇走了！」

　　忽地翻身拜下去，恭恭敬敬地叩了一個頭，朱漢民未料到他會有此一著，要待阻攔時，代勇已一拜而起。

　　適時，步履聲已近，由山腰那一片樹林拐角處，負手轉出一個人來，那是青袍老者，年約六十歲，相貌英武，入鬢長眉下那雙重瞳鳳目之中，隱射逼人光采。不怒而威，令人不敢正視，一種雍容、不凡的氣度，尤為懾人！

　　那青袍老者身後，丈餘處，還跟隨著四個步履穩健的黑衣老者，一望可知，這四個黑衣老者，俱都是內外雙修的一流好手。

　　朱漢民一見那青袍老者，立刻意會到可能是誰，目中方現威棱，代勇已臉色大變，脫口一聲驚呼：「天，怎麼會是……」

　　慌忙以手掩口，隨又急急說道：「朱爺，我走了，您也快走吧，他是……」

　　朱漢民淡淡地說道：「我知道他是誰，我要找的就是他，如今狹路相逢，不期而遇，倒省得我闖大內了。」

　　代勇身形猛地一顫，急道：「朱爺，您可千萬不能，代勇這裏給您跪下了！」

　　說著，他當真又要跪下，朱漢民伸手架住了他，道：「代勇，你這是……我不會拿他怎麼樣的，你不見他身後還跟著四個一等一的侍衛？你快走吧！」

　　說罷，手腕微振，把代勇送出去了好幾步。

　　適時，那青袍老者已經臨近，一眼望見有人先他而在，似乎呆了一呆，停了步，一雙詫異的目光投射過來。

　　他未說話，卻有一聲沉喝起自他的背後：「站住！」

　　敢情那四個黑衣老者以為代勇要走。

　　代勇聞聲一震，他本來就沒有要走的打算，如今樂得站在那兒不動，只見那青袍老者及時橫臂攔住了身後欲待掠出的四名黑衣老者，邁動步履，負手走了過來。

　　近前，他先望了代勇一眼，開口相問：「你是……」

　　代勇連忙低下了頭：「回您的話，我叫代勇，是德貝勒府中的護衛！」

　　那青袍老者笑了，點了點頭，道：「原來是德容身邊的人，不錯，德容的眼光很好，他的人要比我的人強多了，嗯，好，你走你的吧！」

　　他既然有了話，隨他同來的那四名黑衣老者也就沒有再開口。

　　代勇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卻腳下未動，轉望朱漢民。

　　朱漢民擺手笑道：「你走吧，我不會讓大夥兒為難的。」

　　代勇又遲疑了一下，這才轉身飛馳而去。

　　代勇走後，青袍老者目光轉向了朱漢民身子，仔細地打量了他兩眼，笑問：「怎麼，你不跟他一起走？」

　　朱漢民揚了揚眉，淡淡說道：「他走他的，我為什麼要走？」

　　那青袍老者不但未在意，反而笑了，擺了擺手，示意那四名臉上變了色的黑衣老者退後，然後才說道：「好說，你知道這是什麼所在？」

　　朱漢民的回答，令人心驚：「知道，這地方既稱景山又稱煤山，是先皇帝歸天之處。」

　　聽了這句話，不但那四名黑衣老者臉色更變，便是那青袍老者也不禁微微沉容，但旋即他又恢復了平靜，注目道：「先皇帝？」

　　朱漢民毅然點頭說道：「不錯，先皇帝！」

　　青袍老者皺了皺眉，道：「你是漢人？」

　　朱漢民道：「正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

　　青袍老者眉峰皺得更深，道：「幹什麼的？」

　　朱漢民道：「有勞動問，江湖一介落拓書生。」

　　青袍老者「哦」了一聲，道：「原來是位武林英豪，那難怪，我聽說，武林中人，都有個很響亮的名號，你呢？」

　　朱漢民毫不猶豫，道：「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漢民。」

　　此言入耳，那位青袍老者倒未如何，那四名黑衣老者卻駭然震動，紛紛閃身，一起攔在青袍老者的身前。

　　青袍老者眉峰一皺，喝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那四名黑衣老者中為首的一名忙躬身說道：「稟大爺，這人就是和相下令捉拿的叛逆，他現在化了裝？」

　　青袍老者呆了一呆，又「哦」了一聲，道：「有這回事兒，怪不得他這麼大膽，你們閃開，讓我問問他！」

　　那四名黑衣老者遲疑未動，青袍老者雙目一瞪，又道：「怎麼，你們四個是飯桶？再說我也不比你們差呀！」

　　那四名黑衣老者只得退後，可是八目緊緊凝注朱漢民，各自暗暗凝足功力，嚴防不測。

　　青袍老者望了朱漢民一眼，道：「聽說你還化了裝！」

　　朱漢民冷然點頭。

　　青袍老者道：「怕我看麼？」

　　朱漢民沒說話，伸手取下臉上人皮面具。

　　青袍老者雙目一亮，道：「好俊的人品，可惜……」

　　眉峰一皺，接道：「你為什麼被和珅指為叛逆下令捉拿？有原因麼？」

　　朱漢民說道：「你該先問問和珅，我不知道，也許，就因為我剛才對你說的那些話，傳到了他的耳裏。」

　　青袍老者點了點頭，道：「嗯，那是，你的膽子太大了，像你這樣大膽的人，以前我也碰見過一個的，不過他還沒在我面前說這種該殺頭的話！」

　　朱漢民揚眉說道：「為什麼該殺頭？是你問我的，假如如此表明身分就該殺頭，那天下到處都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

　　青袍老者道：「話是不錯，可是我對你們……」

　　倏地改口說道：「這事先不談，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朱漢民淡然道：「祭拜先皇帝在天之靈。」

　　青袍老者臉色一變，似乎動了怒：「你可知道這是禁地？」

　　「禁地？」朱漢民朗笑說道：「再說一句你不愛聽的話，這莽莽神州本是我漢家基業，貴朝不過強取掠奪，暫時霸佔，憑什麼亂劃禁地？」

　　青袍老者一時間臉色變得很難看，怒叱說道：「好大的膽子，你知道我是誰？」

　　朱漢民淡淡說道：「你的膽子也不小，既知我是個叛逆，居然仍敢跟我對面談話，至於你是誰，跟我一樣的是個人，只不過你運氣好一些，僥倖坐上了龍椅。」

　　青袍老者冷笑說道：「我看得出，你有一身不凡的武學，可是我身所學也自信不俗，再加上我還有四個一等一高手的侍衛，我不以為你能奈何得了我，再說我要是連這個膽都沒有，我還當什麼皇帝，不知者不罪，你不知道倒也罷了，既然知道，還敢對我這麼狂妄大膽，我就不能饒你了，說，你跟貝勒德容身邊那個人，是什麼關係？」

　　朱漢民道：「我也知道你是個極頂自負的人，而且好大喜功，從你自命為十全老人這件事便可見一斑，我能不能奈何得了你，在口舌上爭論，那沒有用，別說他們四個，就是你大內侍衛都在這兒，我要怎麼對付你，也沒人能攔得住我，你要問我跟貝勒身邊那個人是什麼關係，我可以告訴你，只不過萍水相逢，緣僅一面，沒有關係！」

　　「胡說！你敢欺瞞皇上！」為首那名黑衣老者突然冷叱一聲，轉向青袍老者躬下了身：「稟聖上，此人跟玉珠玉貝子是朋友，跟德貝勒也有來往！」

　　青袍老者「哦」了一聲，望著朱漢民，道：「是麼？沒想到你還攀交了皇族親貴。」

　　「你錯了！」朱漢民冷冷說道：「我不妨明白告訴你，我認識德貝勒，那不是現在的事情，早在十年前我就認識他了！」

　　青袍老者道：「你如今才有多大歲數？」

　　朱漢民道：「難不成不許交自上一代！」

　　「上一代？」青袍老者揚了揚眉，有點惑然。

　　朱漢民道：「不錯，上一代，我，你也許不認識，我提個人你不會不知道，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大俠！」

　　青袍老者一怔，道：「莫非你說的上一代……」

　　朱漢民淡然說道：「不錯，夏大俠便是家父。」

　　此言一出，四位黑衣老者霍然色變，不由自主地各自往後退了一步，人名樹影，夏夢卿當年帶傷馳援大內，獨退布達拉宮眾喇嘛，威震密宗高手，力挽大內之危，這四名御前帶刀侍衛也親眼看見過。

　　青袍老者則神情猛地一震，抬手指向朱漢民，圓瞪鳳目，既驚又詫地叫道：「怎麼，你，你，你是那自命不凡，不可一世夏夢卿的兒子？」

　　顯然，這位皇上也還記得，當年他曾透過傅小天，數度延攬夏夢卿，夏夢卿卻就是拒不奉旨，尤其那夜夏夢卿馳援大內，擊退布達拉宮一眾密宗高手之後，這位皇上更密令侍衛領班傳旨，召夏夢卿密室會見，夏夢卿卻又來了個掉頭不顧而去，更是令他難堪。

　　朱漢民冷然點頭，青袍老者眉峰一皺，自言自語地道：「怪不得你姓朱，又叫漢民，也怪不得你這麼大膽，原來你是他的兒子，看來大膽的全落在了你們家，而且都讓我碰上了，當年我沒能見著他，如今卻無巧不巧地碰見了你，哈，這叫什麼……」

　　眉峰忽又一皺，拍眼凝注朱漢民，惑然地道：「不對呀，夏夢卿的兒子，一直是跟著傅小天的，怎麼……」

　　朱漢民淡然截口說道：「難道說，家父就只許有一個兒子麼？」

　　青袍老者呆了一呆，道：「這麼說來，你不是梅霞生的？」

　　朱漢民皺眉搖頭說道：「我不知道梅霞是誰！」

　　青袍老者當了真，竟為朱漢民做了說明，道：「梅霞她原是你父親的情人，後來懷著你父親的骨血嫁了博小天，難道你父親未對你說起過？」

　　朱漢民揚了揚眉，搖頭說道：「對當年事，家父語之甚詳，唯獨沒有提及這個人！」

　　青袍老者忽地搖頭一嘆道：「看來你父親對她仍不諒解，其實，你知道，那不能怪她，梅霞她端淑嫺靜，紅顏絕代，本該是富貴中人，誥命一品都嫌委曲了她，唉，這都是當年事了，如今……」

　　搖搖頭，住口不言。

　　朱漢民揚了揚眉，道：「如今如何？」

　　青袍老者神色有點黯然，搖了搖頭，道：「如今提起來徒亂人意，不說也罷！」

　　朱漢民道：「我明白你心中的感觸。」

　　青袍老者愕然說道：「你明白什麼？」

　　朱漢民道：「還好傅夫人是嫁了傅威侯，要不然她早被要進宮了。」

　　青袍老者臉色一變，有點羞怒，喝叱說道：「胡說，這，這你是聽誰說的？」

　　朱漢民道：「無須聽誰說，難道你不承認？」

　　青袍老者鬚髮皆動，身形一陣輕顫，點了點頭，啞聲說道：「我承認，但那不同，我對梅霞……唉，我說過，這都是當年事了，提起來徒亂人意，不說也罷，說了你也未必信，你也未必明白。」

　　朱漢民道：「你該說我也未必願意聽！」

　　青袍老者忽地笑了，笑得有點勉強，道：「那最好，我不願意說，你不願意聽，乾脆不談……」

　　頓了頓，抬眼凝注，接問：「那個自命不凡的夏夢卿，他還在麼？」

　　朱漢民道：「他老人家康健如昔，你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青袍老者道：「我只不過是問問，不管他對我怎麼樣，我始終當他是個朋友，其實我哪兒奈何得了他！」

　　朱漢民道：「我代家父感到榮寵，你很有自知之明！」

　　青袍老者裝作不懂，沉吟了一下，道：「你知道，他欠我兩樣東西！」

　　朱漢民雙眉一挑，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老人家收回了本屬先朝的兩樣東西！」

　　青袍老者攤手說道：「看來我是自討沒趣，那兩樣東西也永遠別想找回來了，能告訴我麼，你來北京幹什麼？」

　　朱漢民淡淡說道：「我以為你不會明白！」

　　青袍老者點頭說道：「對別人，我也許不明白，唯獨對你這位夏夢卿的兒子，我卻明白得很，可是我對你們很不錯啊。」

　　朱漢民道：「那不在你，仇恨起於上代，其實就是在你，你對於漢人也並不見得比前面兩個皇帝要好，乍看起來，你為人很寬厚，骨子裏你實比前面幾個皇帝更仇視漢人，這是你無法否認的事實，再說這仇恨，也不是僅僅一個好字所能消弭得了的，你可以看看，你們八旗子弟那些橫行不法，欺壓漢人的惡績……」

　　青袍老者截口說道：「你要知道，那並不能全怪我，你們這些以漢族世胄，前明遺民自居的人，也該負一部分責任……」

　　朱漢民陡挑雙眉，道：「負什麼責任？匡復華夏，收回基業，那是應該的，也是天經地義的神聖任務，你要知道……」

　　青袍老者擺手說道：「你也要明白，何苦非刀兵相見，陷生民於塗炭不可，只要百姓們能安居樂業的平靜過活，誰當皇帝不一樣？」

　　朱漢民冷笑說道：「你很會說話，可是你休想以這話來打動我，別說你八旗子弟橫行霸道，無法無天，欺壓漢人，百姓們沒有辦法安居樂業，平靜過活，就是可以安居樂業，平靜過活，大漢民族之中，不乏能當皇上之人，也用不著讓一個異族來統治，同時，這涉及『忠孝節義』四個字，我舉個例子你聽聽，大宋丞相文文山，他可以不死，也可保高官厚爵，為什麼他要殺身成仁，捨生取義，再看那個漢蘇武……」

　　青袍老者臉色甚為難看地擺手說道：「夠了，關於這些人，我知道的不比你少，你為什麼不看看吳三桂跟洪承疇，以及以前的年羹堯，如今的岳鍾琪？」

　　朱漢民挑眉冷笑，哂然說道：「這兩個變節小人，賣國奸賊，我恥於一談，如果你一定要談，那也無不可，他們的下場如何？」

　　青袍老者道：「他們個個受封王爵，盡極榮華富貴，至於以後被殺，那是他們想造反，想造反的，便是在旗滿人也罪在難赦！」

　　朱漢民道：「什麼叫造反，那是他們天良發現，噩夢復醒，知道已成千古罪人，想補過贖罪，以求心安！」

　　青袍老者仍做辯護，道：「那麼，岳鍾琪呢？」

　　朱漢民道：「他是個喪心病狂，寡廉鮮恥，無可救藥的人，鄂王在天英靈有知，對他這位後世的子孫，不知會怎麼想法，你們喜歡的就是這種人，當然不會殺他，誰又知道他日後如何？」

　　青袍老者怒聲說道：「什麼又叫喪心病狂，寡廉鮮恥？人各有志……」

　　朱漢民冷然截口說道：「不錯，人各有志，你明白這個你就該知道我大漢世胄，先朝遺民為什麼一日大功不成，一日絕不甘休。」

　　青袍老者道：「我明白，那是你們姓朱的想奪回帝位！」

　　「你錯了！」朱漢民啞然笑道：「姓朱的不會把這帝位看在眼內，成功不必在我，凡漢族世胄，先朝遺民，誰能成功我保誰登帝位！」

　　青袍老者嘿嘿冷笑不語。

　　朱漢民道：「言盡於此，我奉勸你以後還是對漢人寬厚些，也多管束管束你們那八旗子弟，要不然你們滿人他日會死無葬身之地。」

　　青袍老者臉色一變，但倏又斂態，淡淡說道：「這種話，我以前也聽傅小天說過。」

　　朱漢民道：「傅威侯眼光遠大，見識超人，令人敬佩！」

　　青袍老者翻了翻老眼，道：「聽話意，你似乎很敬仰傅小天？」

　　「當然！」朱漢民毅然的點頭說道：「其實又何止是我，你們朝廷，還有天下武林，沒人不敬仰傅威侯的為人，在朝他赤膽忠心，正氣柱石，蓋世虎將，在野，他更是位鐵錚奇豪，頂天立地大丈夫。」

　　青袍老者神情一黯，鬚髮抖動，微微點頭，啞聲說道：「是的，小天他確是那麼一個人，是不可再得……」

　　朱漢民冷笑說道：「你也這麼想麼？」

　　青袍老者道：「正如你所說，敬仰他的，不只你一人！」

　　朱漢民目中暴射威棱，厲聲說道：「那麼，你為什麼要殺他？」

　　青袍老者慘笑道：「我知道我錯殺了他，可是懊悔已經太晚了！」

　　朱漢民咬牙切齒冷笑說道：「古來當皇帝的都會這一套，不等人頭落了地，是絕不會明白的，既有今日之懊悔，你何必當初！」

　　青袍老者身形顫動，慘然苦笑不語。

　　朱漢民冷冷一笑，又道：「傅侯赤忠一生，對朝廷，他建過多少汗馬功勞，對你，他流過多少的血汗，當年布達拉宮喇嘛勾結白衣大食人入侵，要不是傅侯統兵遠赴藏邊，敉平叛亂，如今這皇帝寶座你還坐得成麼，殺他已屬大不該，你更不該忍心地斬殺了他的滿門，縱傅侯有罪，但稚子何辜，何況傅侯忠心為國，清白無罪……」

　　青袍老者臉色煞白，連連擺手，頓聲呼道：「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已經知道錯了，也很懊悔，更悲痛，更歉疚，難道還不夠麼？你知道，這是我生平首次對臣子認錯，一個皇上低頭認錯，那是很不容易的！」

　　朱漢民道：「難道你覺得委曲，錯殺了一個忠臣良將，單在口頭上認錯就夠了麼！懊悔、悲痛、歉疚，那有什麼用！」

　　青袍老者怒聲說道：「那你要我怎麼辦？」

　　朱漢民熱血沸騰，殺機陡生，厲聲說道：「我要你一命抵數命！」

　　欺前一步，舉起右掌。

　　青袍老者倒未動，而且顏色不變，可驚壞四名一等一高手的大內侍衛，慌忙一齊縱身擋在青袍老者身前，驚喝說道：「大膽叛逆，你想行刺皇上……」

　　朱漢民挑眉喝道：「為虎作倀的無恥匹夫，滿虜鷹犬，滾！」

　　右掌猛地向外一翻，四名一等一高手的大內侍衛，同聲悶哼，登，登，登，一連退出了好幾步。

　　四名大內侍衛心膽欲裂，魂飛魄散，驚怒交集，厲喝聲中，紛紛翻腕撩袍，「錚錚」龍吟，震耳懾心，四柄森寒光芒吞吐的軟劍已分執手中，方要挺劍飛撲！

　　青袍老者突然一聲沉喝：「退下！」

　　四名大內侍衛一震，其中一名回身低頭：「稟萬歲，萬歲一身繫萬民……」

　　青袍老者冷然擺手，道：「這道理我比你明白，可是你們四個是他的對手麼？個個酒囊飯袋，一旦有了事全派不上用場，閃開。聖天子百靈庇佑，他殺不了我！」

　　那怎麼敢閃開？四名大內侍衛又驚又急，大為作難。

　　青袍老者又一聲沉喝：「不聽我的話，就是違旨，我先要你們的腦袋！」

　　四名大內侍衛機伶一顫，同時低頭道：「奴才等遵旨！」

　　話落，分別往外橫跨一步，仍然侍立青袍老者左右，劍尖外指，各自凝功，神情緊張，緊緊凝視朱漢民，雙目一眨不眨。

　　朱漢民冷冷一笑，道：「沒想到你竟能替他們著想，也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忠心，聖天子百靈庇佑，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百靈庇佑，也看看我是否殺得了你！」

　　再度緩緩舉起了右掌。

　　青袍老者平靜得出奇，而且把雙手往後一背，既泰然又安詳地看著朱漢民，毫無懼色。

　　那四名大內侍衛卻禁不住往前跨了一步，舉起軟劍。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也不知是當真聖天子百靈庇佑，抑或是這位乾隆皇帝命不該絕。

　　驀地裏一聲霹靂驚喝劃空傳來：「漢民住手！」

　　一條青影倉促飛掠而至。

　　朱漢民聞聲一震，手上不覺一緩。

　　適時，青影飛落當場，攔在青袍老者與朱漢民之間，是貝勒德容，他雙手空空，一襲青衫，先向青袍老者躬下了身：「德容護駕來遲，您恕罪！」

　　青袍老者展顏而笑，一擺手，道：「沒什麼，別那麼大驚小怪！」

　　德容站直身軀，霍然回顧，兩道目光，直通朱漢民：「漢民，你要幹什麼？」

　　朱漢民吸了一口氣，強忍腳中怒火殺機，緩緩垂下右掌，微欠身形，淡然發話，道：「容叔，侄兒正在問他為什麼殺傅侯！」

　　德容心中微寬，道：「容叔不是告訴你了麼？那是和珅進的讒，怪不得皇上！」

　　朱漢民道：「容叔，這個侄兒知道，可是旨是他下的！」

　　德容說道：「我身為人臣，不敢批評皇上，可是如果你要這麼做，就完全毀了傅侯一生忠名了。」

　　朱漢民突然一陣激動，道：「容叔，難道說傅侯屈死，就罷了不成？」

　　德容道：「俗語說：冤有頭，債有主。你該找和珅，不該找皇上！」

　　朱漢民道：「那麼，容叔，撇開這件事不談，為公，侄兒該找誰？」

　　德容臉色一變，道：「你要談這個，容叔就不便說什麼了，也不便攔你，那麼，你先跟容叔放手一搏，或者先殺了容叔！」

　　朱漢民神情一震，忙欠身說道：「容叔，侄兒不敢……」

　　德容截口道：「那麼，漢民，就此下山去吧！」

　　朱漢民揚眉說道：「容叔，您是攔定了侄兒？」

　　德容毅然點頭：「不錯，容叔但有三寸氣在，絕不能讓你動皇上分毫，休說是我，便是你怡姨跟傅侯，他們也絕不會讓你這麼做！」

　　朱漢民身形暴顫，一聲：「容叔，您要原諒侄兒……」緩緩舉起右掌。

　　德容安詳地道：「漢民，下手吧，容叔不會怪你的。」

　　朱漢民右掌抬至腰際，四名大內侍衛又向前跨了一步。

　　突然間，一絲鮮血由朱漢民唇角滲出，他悲慘一笑，無力地垂下右掌，聲音嘶啞地道：「容叔，您請讓開，讓侄兒問他幾句話總可以吧！」

　　德容毫不猶豫，身形橫跨一步，讓了開去。

　　朱漢民神情微怔，道：「容叔，謝謝您相信侄兒！」

　　德容道：「漢民，那因為你是你爹的兒子！」

　　這一句話包含的太多了，朱漢民不覺熱血上湧，激動地道：「容叔，侄兒再謝謝您……」

　　轉注乾隆，立刻挑起雙眉，道：「我要你先答應我一件事，立刻下旨，曉諭天下，為傅侯洗刷清白追免他那莫須有的冤屈罪名！」

　　乾隆老臉抽搐了一下，道：「我可以答應你，但我要說明，那不是出於你的威迫，是我自願的，我對小天歉疚良深，早有這個打算！」

　　朱漢民道：「只要你答應，我不計較那麼多，還有，移葬傅侯伉儷英骸忠骨，以王禮追祭之，你可也能答應？」

　　乾隆道：「我既然答應赦免他，自然要改葬他夫婦！」

　　朱漢民揚了揚眉，道：「最後再答我一問，江南七處反清復明秘密基地，可是你暗中派人前去挑毀的？」

　　乾隆呆了一呆，道：「我不知道江南有什麼反清復明的秘密基地。」

　　朱漢民冷笑一聲，道：「大丈夫敢作敢當，你貴為一國之君……」

　　「對了！」乾隆道：「我是個皇上，皇上做事，沒有什麼不敢承認的，有就有，沒有就是沒有，我怕什麼？又怕誰？」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這麼說來，當真不是你派人幹的了？」

　　乾隆搖頭說道：「不是，不過，如今我既然知道了有這種事，以後再有這種叛逆的組織，我定要派人剿滅的。」

　　朱漢民冷笑一聲，道：「那是以後了，只要以前不是你就行了！」

　　話落，移注乾隆身側德容，剛要接話。

　　德容突然神情一震，轉望上山路，道：「漢民，你看看是誰來了？」

　　朱漢民聞言回顧，不由也自一震，上山路上，如飛奔上一位鬚髮俱霜，精神矍鑠的老武官，健步如飛，毫無龍鍾老態，只是臉色驚惶，神情失常，那赫然是九門提督紀澤！

　　顯然，這又是代勇做的好事，他是唯恐一個德容擋不住朱漢民，又搬來了這位紀澤紀大人。

　　紀澤飛步奔至，十步外爬伏在地：「臣職司九門提督，救駕來遲，死罪，死罪！」

　　乾隆臉上有了笑容，擺手說道：「起來，起來，沒事兒了，有一個德容已抵得所有大內侍衛，不過是一場虛驚，別大驚小怪。起來，起來！」

　　紀澤叩頭謝恩，低著頭站了起來。

　　乾隆望了望紀澤，又望了望德容，含笑點頭，道：「你兩個都不錯，都能在這個時候跑來護我，可笑那些個王公大臣如今猶不知道都在哪兒呢？」

　　他說他的，朱漢民突然向著紀澤砰然一聲跪了下去：「紀大人，漢民這兒給您叩頭了！」

　　這一下弄得乾隆一怔，德容卻白了臉。

　　紀澤更是慌了手腳，忙閃身躲避，道：「小……這位，這位，這……幹什麼，快快請起！」

　　朱漢民恭恭敬敬地叩了一個頭，這才站起了身，淚如泉湧，霍然轉過身去，低下了頭。

　　乾隆雙眉一揚，目注紀澤。

　　紀澤機伶一顫，低下頭去，德容忙道：「老爺子，您請回駕吧！」

　　乾隆向德容擺了擺手，目光不離紀澤，突然說道：「紀澤，你帶了多少禁衛軍？」

　　紀澤一怔，立即答道：「啟稟萬歲，臣只一人。」

　　乾隆笑了，道：「憑你一個人就來救我麼？」

　　紀澤一時無詞以對，囁嚅說道：「這個，這個……」

　　德容忙道：「老爺子，紀澤也有一身不俗武學，德容不也一個人麼？」

　　乾隆回顧德容，淡淡笑道：「誰要你多嘴，你不同，你認識他，跟他兩代的交情也不錯，難不成紀澤也認識他，跟他兩代的交情也不錯麼？」

　　德容神情微震，呆了一呆，道：「老爺子，事實上，當年夏夢卿……」

　　乾隆擺手說道：「別跟我說當年，我要問你如今，為什麼他見了你欠身不跪，見了紀澤卻跪下叩了頭，而且哭了。丈夫有淚不輕彈，男兒膝下有黃金，像他這種人是輕易不會掉淚，更輕易不會拜人的，尤其對咱們！」

　　德容也一連好幾個「這個」，答不上話來。

　　乾隆笑了笑，又道：「德容，你告訴我，夏夢卿有幾個兒子？」

　　德容一震急答道：「老爺子，夏夢卿有兩個兒子，一個是梅霞所生，一個是聶小倩姑娘所生，梅霞所生的那個，已經……」

　　乾隆截口說道：「自當年至今，你跟夏夢卿一直有聯絡麼？」

　　德容未暇深思，脫口說道：「沒有，多年沒聯絡了！」

　　乾隆笑了：「那麼，你怎知道那個聶小倩替他生了個兒子？」

　　德容大驚，急中生智，忙一指朱漢民，道：「老爺子，是他親口說的。」

　　「是麼？」乾隆笑了笑，道：「為什麼他長的一半像夏夢卿，一半又像梅霞？」

　　德容簡直心驚膽戰，強笑說道：「老爺子，您這是……」

　　乾隆擺手笑道：「德容，我待你兄妹不薄，你總不會欺我吧？」

　　德容道：「老爺子，那怎麼會，德容也不敢！」

　　乾隆點頭笑道：「好，不會就好，德容，我記得當年小天夫婦問斬的時候，你妹妹德怡曾出京去一趟，一去旬月，那是幹什麼去了？」

　　德容道：「是德容讓她出去散散心的，也怕她見……您知道，她跟小天梅霞的感情，猶甚於德容的，所以……」

　　乾隆道：「嗯，希望你沒有騙我。」

　　德容道：「德容說過，不會，也不敢！」

　　乾隆笑了笑，轉注紀澤，突然說道：「紀澤，你認識他麼？」

　　紀澤一震，卻只好硬起頭皮道：「當年也認識夏夢卿！」

　　乾隆道：「他給你叩的這個頭，算是什麼意思？」

　　紀澤不敢抬頭，道：「那該是他認為臣是他父摯，一別多年，第一次見面……」

　　乾隆道：「你剛才稱呼他小什麼？」

　　紀澤一驚，忙道：「臣本欲稱呼他少年人，一時情急吐字不清！」

　　乾隆笑了，點了點頭，道：「你跟德容都很會說話，假如德怡在此，恐怕她比你兩個更說得天衣無縫，無懈可擊……」

　　德容臉色一變，紀澤一顆皓首垂得更低。

　　乾隆話鋒微頓，突作此間：「紀澤，聽說你原有一子一女？」

　　紀澤點頭說道：「正是，微臣那一子一女已在多年前夭折了！」

　　乾隆點頭說道：「老來無子是人生大不幸，將來何人送終？紀澤，你那一子一女，是怎麼夭折的？告訴我！」

　　紀澤道：「臣那一子一女都是病死的。」

　　乾隆道：「我聽說龍子和曾帶著人跑到你那九門提督府挖墓開棺驗骨，有這一回事麼？」敢情他知道了。

　　紀澤忙道：「有這回事，當時德貝勒也在座。」

　　乾隆點頭笑道：「他是該在座，德容，對麼？」

　　德容心驚肉跳，避開正面，強笑問道：「老爺子，您是怎麼知道的？」

　　乾隆笑了，有點得意地說道：「你們有什麼事瞞得了我。」

　　德容道：「那麼您就該知道，那確是紀澤的子女……」

　　乾隆望著他笑道：「沒人說不是，你緊張什麼……」

　　德容一驚住口，乾隆卻一笑又道：「江湖人的手法，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可笑那三個蠢才至今猶蒙在鼓裏，反被人倒打一釘耙……」

　　沉吟了一下，接道：「德容，看在我對小天夫婦負疚的分上，不管小天夫婦那一子一女或存或歿，我打算赦免他們，你看如何？」

　　朱漢民靜聽至此，猛然轉過了身。

　　德容大喜，強忍激動，道：「老爺子，您自定奪，德容不敢多嘴！」

　　「好機靈！」乾隆笑道：「沒想到你竟敢跟紀澤一鼻孔出氣騙我……」

　　這句話，若是出自平常人之口，那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可是這出自皇上之口，那分量就完全的不同了。

　　德容大驚失色，紀澤便要跪下。

　　乾隆已然一笑又道：「不管你敢不敢多嘴，我回去立刻下旨赦免他們，那些個欺君罔上之人，我也一概不加追究，你兩個還不謝恩！」

　　這就全點明了，德容與紀澤幾疑置身夢中，呆了一呆，連忙倒身拜下，德容顫聲說道：「老爺子，您……」餘話沒能說出口。

　　紀澤更是激動感戴，涕泣泗流。

　　乾隆目光一掃兩人，笑容微斂，道：「德容、紀澤，你兩個若論起罪來，那絕不輕，姑念你兩個救駕有功，和小天分上，我免究一次，倘有下次，絕不輕饒，起來吧！」

　　二人再謝恩，這才站了起來。

　　乾隆望了望德容，又笑道：「德容，別的我不說了，從今天起，別把我這個皇上當作糊塗人就行，懂麼，貝勒？」

　　德容感激佩服之餘，赧笑不語。

　　乾隆轉注朱漢民，道：「憶卿，小的時候我抱過你，如今你長大了，卻要殺我，這委實使我感慨萬千，我不敢要你跟德容紀澤一樣叩頭謝恩，至少你該對我有所表示！」

　　朱漢民挑眉說道：「你是個聰明人，令我佩服，可是你既然是個聰明人，你就應該知道，那無補於彼此的立場衝突，那最多只能略消你錯殺我義父我親娘的仇恨，錯過了今日，一有機會，我仍是要殺你的。」

　　乾隆臉色微變，搖頭說道：「你簡直是以怨報德了，那正好，我也只能赦免小天跟梅霞的兒子傅憶卿，而不能赦免陰謀造反的叛逆朱漢民，錯過今日，我也要派人抓你。」

　　朱漢民道：「那最好不過，這樣你我誰也不欠誰的。」

　　乾隆對朱漢民，似乎盡了最大的容忍，跟當年對神力威侯傅小天，幾乎沒有什麼兩樣。

　　朱漢民說到這兒，乾隆有意避開他轉向了紀澤：「紀澤，親生骨肉，十指連心，天下父母心個個是一樣，犧牲自己愛兒愛女，忍割肉挖心之痛，以己子代人子，義氣可嘉，對你，我當有獎賜，對你那一子一女，我也不能讓他們委曲九泉，我也會有所安排，現在你告訴我，小霞如今何在？」

　　紀澤悲從中來，感激零涕，爬地謝恩，老淚縱橫，久久不能自制，聽到了最後一句時，他剛抬起皓首。

　　朱漢民突然冷冷說道：「我可以告訴你，小霞死了，是間接死在你手。」

　　德容與紀澤大驚，乾隆也呆了一呆，道：「這，這話怎麼說？」

　　朱漢民冷冷一笑說道：「你可還記得那年你暗中徵選民女之事？」

　　乾隆老臉一紅，硬起頭皮點了點頭，道：「不錯，有這回事，你怎麼知道？」

　　朱漢民沒理他，冷冷說道：「你可還記得你選中了一名，後來因為被皇后知道，而被迫賜給了你那位胞兄和親王的經過了？」

　　乾隆詭異地點頭說道：「記得，難不成那就是……」

　　朱漢民冷然說道：「不錯，那就是小霞！」

　　乾隆神情猛震，「哦」地一聲，立刻呆住，良久方見他老臉抽搐地喃喃說道：「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她那麼像梅霞，怪不得她超凡脫俗，原來她就是小霞。」

　　繼之神情一黯，接道：「不錯，小霞是死了，是殉了和親王的葬，當時我要阻攔已經來不及了，唉，還好是被皇后知道了，逼著我把小霞賜給了和親王，要不然……」

　　羞愧搖頭，苦笑不語。

　　德容雙目湧淚，身形劇顫，紀澤老臉灰白，搖搖欲倒。

　　朱漢民上前一把扶住紀澤，盯視乾隆，冷冷說道：「你想知道當時是怎麼被皇后知道的麼？」

　　乾隆呆了一呆，道：「怎麼被皇后知道的，你說？」

　　朱漢民遂把德怡與乃妹小霞的話說了一遍。

　　聽畢，乾隆變色說道：「竟有這種事，我不信！」

　　朱漢民沒答他，冷笑一聲，逕又問道：「你還想知道小霞怎麼被殉葬的麼？」

　　乾隆急道：「為什麼緣故？你說！」

　　朱漢民冷笑說道：「你該去問問你那寵臣和珅，是他那位如夫人指小霞剋死你那胞兄，所以才被和親王福晉硬逼著殉了葬的。」

　　乾隆詫聲說道：「和珅跟小霞無仇無怨，他怎麼會……」

　　朱漢民冷哼說道：「小霞不除，他所安置的民女怎能邀寵變成唐妃？你該明白了吧？」

　　乾隆默然不語，但旋即他怒氣沖沖地道：「好個大膽的東西，回去我非找他進宮問個清楚不可。」

　　朱漢民冷冷說道：「人已經死了，再問又有什麼用？」

　　乾隆怒聲說道：「假如確有其事，我……」

　　我怎麼樣，他沒有說，一跺腳，轉身而去。

　　四名侍衛長劍歸鞘，急忙跟上護駕。

　　德容與紀澤身為人臣，自該護駕同去，兩個人來不及跟朱漢民多說話，紀澤老眼含淚，只匆匆說了一句：「小侯爺保重，明天我跟靜嫻再來看你。」

　　朱漢民剛要答話，紀澤已跟在德容之後匆匆離去。

　　他只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轉眼間，這高高的煤山之上，就剩下他一個人，望著乾隆、德容與紀澤等漸去漸遠的身影，他臉上倏地浮現一片難以言喻的神色，緩緩轉過身子。

　　剛轉過身，一眼瞥見在側山下一條人影飛奔而至，他目力如神，立刻看出那是那年輕叫化閃電飄風褚明。

　　心知褚明是來找他的，也心知褚明必然有大事，要不然褚明不會擅闖這滿清朝廷的禁地。

　　他當即提氣傳訊：「褚明，我在這兒！」

　　山下褚明聞聲頓身抬頭，但旋即身形如脫弩之矢，比適才更疾地掠上了登山路，轉眼衝上峰來。

　　朱漢民舉步迎了上去：「褚明，找我？」

　　褚明一翻眼，道：「不是找你閣下，我幹什麼往這兒跑？」

　　朱漢民笑下笑，道：「什麼事這般匆忙？」

　　褚明道：「送信傳諭，要你趕快回去。」

　　朱漢民道：「褚明，到底什麼事，可否先說說？」

　　褚明道：「你認識個叫樂兆熊的人？」

　　朱漢民聞言一震，道：「他是我江南各處秘密基地的巡察，怎麼？」

　　褚明道：「他來了北京，剛到，是來找你的，有急要大事稟報！」

　　朱漢民忙道：「可曾聽他說，什麼急要大事？」

　　褚明道：「急要大事他會輕易出口？不見著你他是不會輕易說的！快走吧！」

　　朱漢民雙眉一挑，道了聲：「褚明，走。」

　　與褚明雙雙騰身而起，閃電般掠下煤山。

　　歸途中，褚明問道：「那位五虎將之首，找到了你麼？」

　　朱漢民點頭說道：「找到了，另外我還在山上碰見個人……」

　　褚明問道：「誰？」

　　朱漢民道：「你猜猜！」

　　褚明眨眨眼，笑道：「是那位美艷刁蠻的小郡主德蘭珠？」

　　顯然，蘭珠的這趟離家，是神不知，鬼不覺，夠秘密的，就連眼線遍佈的丐幫北京分舵都被蒙在鼓裏。

　　朱漢民臉一紅，道：「你不會往好處猜猜？」

　　「老天爺！」褚明叫道：「這不是好處是什麼？這要是壞處，我褚明情願往這壞處鑽，別讓我絞腦汁了，你說吧！」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我給你一點暗示，他住在北京城裏！」

　　褚明道：「你倒不如說他住在地上，北京城可大得很呢。」

　　朱漢民道：「他住在北京城那小圈圈裏……」

　　褚明截口說道：「這我知道，內城！」

　　朱漢民道：「內城之中還有個黃圈圈。」

　　褚明不假思索，道：「紫禁城？」一驚，瞪大了眼：「天，你莫非碰上了弘曆？」

　　朱漢民笑道：「一點就透，穎悟不差，正是他。」

　　褚明急道：「如今那弘曆呢？」

　　朱漢民道：「帶著四名鷹犬，安安穩穩地回宮去了！」

　　褚明驚詫說道：「別把我當三歲孩童，我不信！」

　　朱漢民淡淡笑道：「那我不敢，事實上，的確如此！」

　　褚明簡直不相信自己耳朵，驚詫不絕地道：「那怎麼會？難道你沒有……」

　　朱漢民搖頭說道：「我哪會放棄這個機會？只是，那可惡的代勇誤了我……」

　　褚明道：「他攔得住你？我不信……」

　　朱漢民道：「他攔不住我，可是他搬來了德貝勒和紀大人！」

　　褚明「哦」地一聲，默然不語！

　　朱漢民搖了搖頭，淡笑道：「其實，我要殺他，不必如今，我隨時可以闖進大內，只不過適才容易些，省事些罷了！」

　　褚明道：「所以你就送了人情。」

　　朱漢民搖頭說道：「那不是送人情，我欠他二位的實在太多，當時的情形，我要是殺弘曆，就非先殺德貝勒不可，你說我能麼！只好忍痛放棄這次機會，反正以後機會隨時都有。」

　　褚明沉吟了一下，忽地驚聲說道：「哎喲，閣下，弘曆那個人不是個糊塗蛋，這一來，怕不被他發現了你閣下的真正身分！」

　　「錯了，褚明！」朱漢民道：「那只能說是我第二身分，而不能說是我的真正身分，我的真正身分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漢民。」話鋒微頓，點頭說道：「不錯，你料對了，他不是個糊塗人，他發覺了……」

　　接著遂把適才情形概略地說了一遍。

　　聽畢，諸明久久不能作一言，半晌始似猶難置信地搖頭說道：「想不到，想不到，這簡直是令我做夢也想不到，弘曆他竟會這麼做，這麼個寬懷大度……」

　　朱漢民冷笑說道：「他對我義父負疚，並深感懊悔，那倒有可能，因為他失掉了擎天柱一根，正如他所說，再想找那麼一位柱石股肱，永遠也不可能了，可是要說他寬宏大度，卻未必盡然！」

　　褚明呆了一呆，道：「怎麼說？」

　　朱漢民道：「目下正值用人之期，他已失掉了傅威侯，豈能再因我朱家事降罪德貝勒與紀大人這兩位能臣良將，他赦免了他二位，那是故示恩惠，使他二位感激涕零，更為忠心，更加腦漿塗地，不避不辭以報，這是懷柔政策，也是他拉攏大臣的一套手法；至於他赦免我跟小霞，則更是順水人情，因為，他等於只赦免了一個不諳武學，而且是他滿旗人之後的小霞，當年的憶卿，如今已是先朝宗室，玉簫神劍閃電手之後的朱漢民了，你想想看，對不對？」

　　褚明愣了半天，突然擊掌說道：「一語點醒夢中人，對，正是這麼回事，乖乖，我還沒有想到弘曆竟這麼富於心智，從今天起，我該對他重新估價了，閣下，還是你行！」

　　朱漢民淡笑說道：「古來每一個皇帝都不簡單，不然他當不上皇帝！」

　　褚明點了點久，忽地笑道：「哈，這一來和珅那老賊只怕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朱漢民搖頭說道：「我不敢苟同，我以為和珅安如磐石，絲毫不致失寵，仍然是弘曆面前的大紅人的，弘曆絕捨不得動他！」

　　褚叫道：「何以見得？」

　　朱漢民道：「你糊塗，欺君罔上，罪名何等之大？他能赦免德貝勒與紀大人，又怎會因些微小事而動他的寵臣和珅？」

　　褚明道：「你不是說，他挺生氣的麼？」

　　朱漢民道：「生氣那是一回事，當皇帝的都有一套與生俱來的演戲本領，他不得不裝給德貝勒跟紀大人看看，便即他是真氣，他見了和珅之後，和珅不用三句話，保管他氣消怒散，說不定更會反過來嘉獎和珅一番，你剛才沒聽我說麼？他對和珅，連個『要腦袋』的話都不肯說出口？」

　　褚明點頭說道：「閣下，由來你行，其實，他不動和珅那是最好不過，站在咱們的立場，和珅是越紅越好。咱們巴不得他弄權誤國，敗壞朝政，弄得個朝野騰怨，才能省去咱們不少手腳。」

　　朱漢民笑道：「閣下，你也不差，這不就是了麼。」

　　說話間，丐幫北京分舵已然在望，分舵門口，早有人入內通報，朱漢民與褚明剛近分舵，分舵內便迎出了火眼狻猊郝元甲，與一名身材高大，濃眉大眼，滿面于思，一身風塵的黑衣大漢。

　　朱漢民與褚明一到，那黑衣大漢立即搶前一步向著朱漢民恭謹地拜了下去，口中說道：「屬下樂兆熊見過總盟主！」

　　朱漢民連忙伸手相扶，道：「樂巡察，彼此均在客中，不必行此大禮！」

　　樂兆熊隨著攙扶之勢站了起來。

　　朱漢民道：「樂巡察一路辛苦！」

　　樂兆熊豪情畢露，忠義感人地道：「多謝總盟主關懷，屬下等為復興大業，雖赴湯蹈火，粉身碎骨在所不辭，何在乎些微風霜之苦？」

　　朱漢民目射感佩，道：「樂巡察何時到的？」

　　樂兆熊道：「回總盟主，屬下剛到，屬下牢記盟主臨行之吩咐，故此一到北京便直上丐幫北京分舵打聽總盟主行蹤！」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好，有話咱們進去說！」

　　說罷，拉著樂兆熊與郝元甲並肩行進分舵。

　　坐定，朱漢民問道：「樂巡察，我知道，江南要沒有什麼大事，七位盟主是不會輕易派人找我的，是什麼事，現在說吧？」

　　樂兆熊恭謹應了一聲：「屬下遵命！」

　　接著說道：「稟總盟主，總護法日前接獲七位盟主告急傳書，說江南七省近日發現不明敵蹤，到處騷擾各大門派及七盟，並脅迫各大門派及七盟加盟一個號稱『滅清教』的組織……」

　　朱漢民起先聽得神情震動，繼之「哦」地一聲笑道：「教稱『滅清』，當屬同仇，何用脅迫？既是同仇人，誰加盟誰，都一樣，那該不是什麼嚴重事……」

　　樂兆熊忙道：「總盟主有所不知，各大門派掌教及七位盟主本也做如是想法，可是這滅清教不但要各大門派及七盟加盟滅清教，而且要各大門派及各幫會取消自己原有的稱號。」

　　朱漢民道：「既然要加盟他滅清教，我以為那也未嘗不可！」

　　樂兆熊搖頭苦笑，道：「總盟主，屬下還有下情稟報！」

　　朱漢民道：「樂巡察請說！」

　　樂兆熊應了一聲，說道：「取消原有稱號雖屬過分，未嘗不可遷就，但那滅清教卻又聲言，除了他滅清教之外，不許再有任何一個其他組織進行反清復明的匡復義舉，否則就是與他作對。」

　　朱漢民皺眉說道：「這未免太霸道了些，不過，如果都加盟了他滅清教，合眾為一，當不會再有第二個反清復明組織了。」

　　樂兆熊道：「只是，它那脅迫凌人的手法，令人難以忍受，它先殺了各大門派幾名三代弟子，並傷了七盟幾位壇主，然後聲稱，順我者生，逆我者死，若不加盟他滅清教，三月之內將血洗諸大門派，瓦解七盟，總盟主請想，對於志同道合的同路人，哪有施展這種手段的！」

　　朱漢民微微色變，挑眉說道：「手段是太蠻橫了，共襄義舉，必須各方誠悅結合，倘若出於暴力強迫，那就有違同心合力之旨，他日後果也甚為堪憂……樂巡拿，那麼各大門派掌教及七位盟主之意如何呢？」

　　樂兆熊道：「既有『日月盟』在先，總盟主又為武林第一，孚於眾望，各門派掌教及七位盟主不願加盟滅清教……」

　　朱漢民皺眉說道：「那彼此之間就難免動干戈相向了！」

　　樂兆熊道：「所以總護法命屬下兼程趕來請示！」

　　朱漢民沉吟說道：「可知道滅清教教主是誰？」

　　樂兆熊搖頭說道：「不知道，那滅清教教主始終未見露過面！」

　　朱漢民道：「他們的教徒都是些什麼人？」

　　樂兆熊又搖了頭，道：「那在各門派行兇的滅清教徒，個個黑衣蒙面，自稱滅清教教主座下廿四煞，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朱漢民眉峰又復一皺，道：「他們也知道七盟……」

　　樂兆熊道：「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知道的，他們一到了七盟便點破了七盟的秘密，並且知道總盟主的名號。」

　　朱漢民臉色一變，道：「這滅清教又是什麼來路，怎會……」

　　郝元甲突然插口說道：「少俠，會不會也是那千毒門餘孽鄔飛燕……」

　　「不會吧！」朱漢民搖頭說道：「那鄔飛燕自稱修羅一后，她那一黨該以修羅為名！」

　　郝元甲道：「那麼，會不會就是年前挑毀七盟的那班東西？」

　　朱漢民注目道：「何以見得？」

　　郝元甲道：「少俠怎糊塗一時，別人誰知道七盟的秘密！更不會知道少俠這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是總盟主！」

　　朱漢民點頭道：「多謝前輩提醒，那就有可能了，倘若是他們，則不但休提加盟，以他們的那種行徑，我便不能讓他們再猖狂下去，壞我大事，我還沒有找他們，他們竟又找到我頭上來了。」

　　轉注樂兆熊，道：「樂巡察，在北京還有他事？」

　　樂兆熊道：「屬下專為稟報此事而來，總盟主吩咐！」

　　朱漢民道：「樂巡察來的時候是步行還是騎馬？」

　　樂兆熊道：「回總盟主，屬下是步行而來。」

　　朱漢民道：「步行勞累，太以辛苦，回去時無須如此，沿途換乘快馬，即刻啟程南返，就說我隨後即歸，在我返回之前，總護法全權處理一切，拿著這個，以備路上之用，去吧！」

　　說完，探懷取出一顆明珠遞了過去。

　　樂兆熊應聲站起，出手接過明珠，恭恭敬敬施了一禮，轉身大步出門而去。

　　身為地主的郝元甲沒有送，但在望著樂兆熊出門之後，他義形於色地突然昂首說道：「為匡復盛舉，丐幫怎敢不稍盡綿薄，褚明！」

　　褚明一躍而出，躬身說道：「師父，弟子在！」

　　郝元甲「咄」地一聲，瞪眼說道：「少嬉皮笑臉，速即傳書沿途各分舵，全力護衛樂巡察安全，倘有不周，總舵裏說話，快去！」

　　朱漢民方待阻攔，褚明已然一溜煙跑沒了影兒。

　　朱漢民望著郝元甲皺起眉頭，剛一聲：「前輩……」

　　郝元甲正色說道：「匡復神州，人人有責，凡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也個個義不容辭，怎麼，少俠不讓丐幫參與盛舉？」

　　朱漢民暗暗一嘆，道：「晚輩不敢，僅此致謝了。」說著舉手一揖。

　　郝元甲慌忙避席說道：「少俠，這是義務，郝元甲不敢當少俠一個謝字，倘若盡盡義務便要謝，那我們這些人對少俠該怎麼辦，少俠如真要謝，那麼別找郝元甲，上總舵找蒼五老去！」

　　朱漢民搖頭笑道：「我不敢，他老人家會打扁了我！」

　　郝元甲也不禁失笑。

　　相對笑了一陣，朱漢民斂去笑容，道：「前輩，事急燃眉，晚輩不坐了，得趕緊把諸事稟明家母，我準備明天一早啟程，在這兒先告個辭，恕晚輩不再來辭行了，倘有便，德郡主等幾位處，請代為致意了！」

　　說著拱手一禮，轉身出門。

　　郝元甲急步跟上，有點依依：「少俠何時再到北京來？」

　　朱漢民道：「難說，不過，咱們的最終目的是在此，晚輩隨時都會來的，只要再來，當必先來拜望前輩！」

　　郝元甲道：「少俠說得是，郝元甲率分舵弟子待命而動，一旦舉事，務請少俠莫忘一紙相告，千萬，千萬！」

　　朱漢民道：「前輩放心，那是當然，屆時自要借重貴幫。」

　　言畢再拱手，身形騰起，飛射而逝。

第十五章　芳魂一縷牽紅線

　　在順天府學之鄰，遠在安定門大街東樁，有一座育賢坊大牌樓，胡同東口有「忠烈祠」匾額。

　　入小門，有文丞相祠，即大宋丞相文天祥祠。

　　何以在此偏狹之處設祠？

　　志載此處即明代之柴市，為文丞相授命之地。

　　明永樂六年，北京按察副史劉嵩授命建祠。

　　進口處，有「萬古綱常」匾額，兩旁有楹聯云：

　　「敵國仰威名，一片丹忱昭史冊；

　　法天留策對，千秋正氣壯山河。」

　　神座之右聯云：

　　「正氣常存，俎長至今尊帝皇；

　　孤忠立極，神靈宜近按黌宮。」

　　為丞相十八世孫文桂所書。其後另一聯云：

　　「南宋狀元宰相；

　　兩江孝子忠臣。」

　　可謂恰到好處。

　　文祠的東西壁，有歷代名人聯詩甚多，左右共有五個題壁石刻，神座前有遺像碑，上刻衣帶銘：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真是千秋至言，永垂萬世。

　　他的名著「正氣歌」全文書於屏風之一，筆勢飛舞，瀟灑明快兼而有之。

　　明崇禎十七年三月戊申，有左都御史李邦中曾縊死祠中，以行屍諫，清代賜諡忠肅公，文丞之感於人，有如是者！

　　在這文丞相祠後，有一個小小的院落，院落中有花有樹，只有兩間破舊而簡陋的瓦房。

　　一間，住著個長年灑掃文祠的老頭子，另一間，是柴房，而如今，裏面沒有柴了。

　　孤單單的一張木床前，正對坐著兩個人，是聶小倩與朱漢民母子倆，想必，朱漢民已把一天來的所遇經過，都稟報了聶小倩，如今聶小倩是神色凝重，正在低頭沉思。

　　過了一會兒，她緩緩抬起了烏雲粉首，道：「民兒，你說弘曆並不知道大內侍衛捉拿叛逆事？」

　　朱漢民點頭應道：「是的，娘！」

　　聶小倩道：「民兒，你該看得出他說的是真是假。」

　　朱漢民道：「娘，孩兒看得出，那是真不假，而且，他身為皇帝，似乎也沒有什麼不敢承認的！」

　　聶小倩皺眉說道：「那就怪了，弘曆既然不知道，那該是和珅一手搞的鬼了，可是，和珅他又為什麼……」

　　朱漢民道：「娘，和珅兼領步軍統領，是捍衛京畿的首席武官，捉拿所謂叛逆，是他的職責，這麼說是否說得通？」

　　聶小倩點頭說道：「這麼說，自然是說得通，不過，他府中不乏一流高手的死士，為什麼要借調大內侍衛，似乎有點想把事情推向大內，怕人知道是出於他的主意，這又為什麼？」

　　朱漢民道：「孩兒這麼想過，孩兒曾幫玉珠打過他那兒子和天仇的兩名護衛，會不會他為避假公濟私之嫌，所以……」

　　聶小倩搖頭說道：「以他的身分地位，便是假公濟私，也不必怕人閒話！」

　　朱漢民苦笑說道：「那孩兒就想不通了！」

　　聶小倩想了想，道：「這件事先不必去管它，反正咱們明天一早就要離開北京了，民兒，你說弘曆也不知道七盟被挑毀事？」

　　朱漢民點頭說道：「是的，娘，他說得好，他身為皇上，無論大小事，沒有他不敢承認的，這話應屬可信。」

　　聶小倩點頭說道：「話是不錯，那麼我就要懷疑到鄔飛燕頭上了！」

　　朱漢民道：「娘，根據樂兆熊的稟報，再加上郝舵主的一番說法，當日挑毀那七盟的，似乎是滅清教而不是鄔飛燕！」

　　聶小倩道：「何以見得滅清教那班人不就是鄔飛燕那班人？」

　　朱漢民道：「娘，您沒聽那鄔飛燕自稱修羅一后麼？」

　　聶小倩點了點頭，道：「嗯，有道理，先有了千毒門餘孽鄔飛燕這股人，如今又跑出個什麼滅清教的來，自當年至今，這匡復大業就沒有順利過，看來，滿虜好對付，倒是身為漢族世胄，先朝遺民的自己人難相與！」

　　朱漢民陡挑雙眉，道：「娘，任何人不足以影響爹交付孩兒的神聖使命的。」

　　聶小倩點頭說道：「民兒，娘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娘要告訴你，力量，合則強大，分則薄弱，哀莫大於同室操戈，自起內鬨，讓滿虜坐收漁翁之利，那該是弘曆求之不得的事，民兒，別把這件事看得太單純了，褚明的話不錯，對弘曆這個人，咱們該重新估量一下才對！」

　　朱漢民忙斂威態，恭謹說道：「是，娘，那麼娘的意思……」

　　聶小倩道：「鄔飛燕此女生性狠毒，居心叵測，由她必欲置咱們於死地而後甘，而不能因公仇而暫棄私怨的心胸看，對她，是不必再提，也不必再存什麼希望了，跟她之間的干戈，已在所難免，只好放手一搏了，但對這個滅清教，娘倒是要勸勸你，為大局著想，倘能共圖大事，咱們不妨遷就些！」

　　朱漢民恭謹受教，道：「是的，娘，孩兒遵命，敬領教誨！」

　　聶小倩臉上浮現一絲安慰笑容，道：「民兒，此番咱們回到江南之後，你第一步該先設法跟滅清教的首腦人物碰碰頭，開誠佈公的談談，要記住，為大局，應盡量多做讓步，委曲求全！」

　　朱漢民道：「娘放心，爹說過，成功不必在我，凡漢族世胄，先朝遺民，只要是有志義舉，以匡復為己任者，都該義不容辭地加以幫助。」

　　聶小倩含笑點頭，道：「對了，民兒，能記住你爹的話，娘就放心了，千萬別動年輕人的血氣，自毀成功勝利的契機。」

　　朱漢民道：「民兒省得，但是，娘，倘若那滅清教主跟鄔飛燕一樣呢？」

　　聶小倩淡淡搖頭說道：「娘不相信世上像鄔飛燕那種人能有幾個，你要知道，鄔飛燕跟咱們有著私恨，她的出發點也不正當。」

　　朱漢民揚眉說道：「由這滅清教對付諸大門派及七盟的做法看來，孩兒不以為他們跟那鄔飛燕有什麼兩樣！」

　　聶小倩搖搖頭，柔婉說道：「民兒，他們爭的也許是今日的領導地位與將來的名位，這些都可以不必計較的，只要他反清意念純正，便可慢慢曉以大義，以威德渡化之。」

　　朱漢民點點頭，道：「那麼，娘，倘若他們便是那當日挑毀七盟之人呢？」

　　聶小倩淡淡笑道：「倘能精誠合作，以前的，何妨一筆勾銷？」

　　朱漢民動容說道：「娘真了不起，胸襟為常人所難及！」

　　聶小倩揚眉說道：「怎麼，你也甜起嘴來捧娘了？」

　　朱漢民說：「娘，您該知道孩兒對您不必作虛偽阿諛之言。」

　　聶小倩笑道：「這個娘知道，難不成你還會拍娘的馬屁？」

　　頓了頓，臉上浮現一種難以言喻的甜笑，接道：「其實，娘當年不是這個樣子的，這完全是這多年跟隨你爹，受了他的感染與薰陶。」

　　朱漢民道：「孩兒以能為他老人家的兒子而引傲終生，且不提天下武林，就像弘曆那種人對他老人家都敬佩得很！」

　　聶小倩笑道：「弘曆他一直想延攬你爹，那可能麼？敬佩是有的，其實，另一方面他也把你爹恨入了骨了。」

　　朱漢民揚眉說道：「憑他那滿朝文武，八旗兵將，能把他老人家怎麼樣？」

　　聶小倩笑道：「年輕人畢竟氣盛，又來了！」

　　朱漢民臉上一紅，赧然不語。

　　聶小倩望了他一眼，又道：「民兒，告訴娘，你為什麼一定要明天走，而不即刻啟程，是想去看看你怡姨、容叔？」

　　朱漢民搖頭說道：「不，娘，孩兒不想去，去了對他幾位也不好，孩兒只是想再去看看妹妹，再與她見上一面，告訴她一聲。」

　　聶小倩心中一酸，熱淚險些奪眶，強笑說道：「你打算今夜去？」

　　朱漢民有點黯然，點點頭道：「是的，娘，今夜……」

　　※※※

　　天上月圓，人間月半。

　　正月十五俗稱燈節，又稱元宵，這一天，北京城各處的熱鬧，那是自不待言，瞧吧，到處是燈山、人海，萬頭攢動。

　　今夜，天上微微有些雲，一輪皓月，在那淡淡的雲層中，露出了半個，因之，月色皎潔，而冷輝有些黯淡。

　　實際上，今夜各處誇奇鬥彩的上元燈，其光亮，掩過了夜空的皓月與那閃爍的群星。

　　但，在那玉泉山上，黯淡的月色，卻仍保持著本來。

　　在那玉泉山的最高處，那玉泉塔旁的一塊大青石上，衣袂飄飄，輕盈若仙地卓立著一位風華絕代，清麗若仙的白衣少女。

　　這少女，美得清奇，美得聖潔，美得不帶人間一絲煙火氣，直如那來自廣寒宮中的人兒。

　　只可惜，她那一雙遠山般黛眉，鎖著一般輕愁、幽怨，讓人看上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

　　她，竟是和親王陵墓中那位女鬼！

　　玉骨冰肌，自清涼無汗，那露在清冷銀輝下的肌膚，隱隱地透射著一種惑人的光采。

　　如此天生麗質，雖鬼亦仙。

　　那一雙籠罩著薄霧的迷濛美目，癡癡地遠眺著北京城中的燈山人海，不知她在想些什麼，只聽一縷滿含幽怨悽楚，令人聞之心酸淚落，盪氣迴腸的清音，起自她那精巧含香的檀口，劃破夜空及五泉山上的寧靜，裊裊直上，隨夜風送出老遠，那低低的吟哦，是：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遊妓皆穠李，行歌盡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月滿今宵霽色澄，深沉簾幕管弦清。誇豪鬥彩連仙館，墮翠遺珠滿帝城。一派笑聲和鼓吹，長街燈火樂升平，歸來禁漏餘三四，窗上梅花瘦影橫。」

　　「玉漏銅壺且莫催，鐵關金鎖徹明開。誰家見月能閒坐，何處聞燈不看來。」

　　吟聲至此微頓，接著一聲低嘆：「唯有我……」

　　接下去又是一聲滿含幽怨、淒惋的輕嘆，然而，嘆聲甫起，她神情忽震，微風過處，那一個無限美好的雪白人影，頓時消失於無形。

　　剎時間，這玉泉山的最高處，又是空蕩、寂靜的一片，不，那裊裊吟聲及輕嘆似仍飄蕩在夜空。

　　人影似電，匹練劃空，適才那白衣少女站立處，那玉泉塔旁的大青石上，如飛射落一條雪白人影，那是個俊美、飄逸、脫拔的白衣書生，是朱漢民。

　　想必，他是聽到了吟聲趕了來的。

　　你不見他正迎風卓立，竭盡目力四下搜尋？

　　忽地，他高挑劍眉，身形再次騰起，天馬行空一般，往金山口方向射去，轉眼間，他射落在和親王弘晝那巨大的陵園之內，那陵園，如今也空蕩寂靜，靜靜的浸沉在月色下。

　　只是，藉著那清冷銀輝，陵園中的一草一木，清晰可見，那牌坊、那墓碑、那巨塚……朱漢民面對巨塚，雙目一眨不眨，臉上的神色極其複雜，複雜得令人難以言喻，突然他喃喃說道：「妹妹，我知道，我沒有辦法看見你，更沒有辦法找到你，可是，妹妹，我今夜非見你不可，因為我要走了，明天一早我便要離開北京，回到江南，這一別，又不知到何年何月才能見面，所以我特來向妹妹辭行……」

　　他自說自話，這巨大的陵園之中，仍是空蕩寂靜的一片，不見第二個人影，不聞第二個語聲。

　　朱漢民神色一淒，喃喃又道：「妹妹，正月十五，燈明月圓，人也該團圓，我兄妹稚齡分離，一晃十多年，再相逢已是陰陽相隔，人鬼殊異，團圓固不可能，而陰間清冷，寂寞也在所難免，妹妹，我瞭解你的心情，你的感觸，可是，妹妹，我這是來向你辭行的，我要在離開北京前見你一面，你我雖非同父所生，但卻是，一母同胞，手足之情，非同一般，也是你寫信叫我來的，我千里迢迢的來了，可是至今只見過妹妹你一面，那種見面，有形同無。十多年離散，兄妹倆沒有那悲喜交集的相擁執手，淚眼相望，便連一句歡談不可得，如今，我要走了，妹妹，這一別不知多久，再相逢也難卜年月，你何忍哥哥我心碎腸斷，悲痛黯然而去，妹妹，哥哥求你，讓膏哥再見你一面……」

　　四野無聲，陵園空寂，朱漢民自己已是悲不自勝，傷心熱淚滿面，哽咽顫聲又一句：「妹妹，哥哥我這裏給你跪下了……」

　　說著，他當真身形一矮，便要向著巨塚跪下。

　　突然，陰風拂動，一縷幽幽輕嘆起自巨塚之後，緊接著，由那巨塚之後裊裊升起一片淡白薄霧。

　　薄霧，隨即籠罩了整個巨塚，也瀰漫了半個陵園，漸漸地，那薄霧之中，那巨塚之上，現出個無限美好的雪白身影，一個只見身軀不見烏雲粉首的身影。

　　便是那身軀，也似虛無飄渺，隱隱約約。

　　同時，一個甜美悅耳但滿含悽楚哀怨的輕呼，不知起自何處，只知飄蕩於夜空四野。

　　「哥哥……」

　　朱漢民先是怔住了，入耳這聲輕喚，這才神情猛震，機伶一顫，淚如泉湧，嘶呼一聲：「妹妹。」便要撲前。

　　驀地裏，那不知起自何處的話聲又起：「哥哥，陰陽相隔，人鬼殊異。我陰氣薄弱，哥哥陽氣過剛，快別近我，否則我要躲了！」

　　朱漢民一驚停步，淚眼模糊，悲聲說道：「妹妹，難道你當真……」

　　那虛無飄渺的話聲說道：「什麼當真？兩次見面，三次顯現，難道哥哥還看不出麼！死無所謂，為鬼，也沒有什麼可悲傷的，在這九泉之下我能時常的見到爹娘，反而比活著還好，倒是哥哥你孤孤單單地一個人……」

　　朱漢民心酸熱淚泉湧，道：「妹妹，哥哥如今有哥哥的爹娘，同時也一個人飄蕩慣了，倒沒什麼，只是妹妹你一個人住在這清冷地方，令哥哥心痛難捨……」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哥哥，別為我擔心，我很好，不聽我說麼，我時常可以見到爹跟娘？跟他二位老人家在一起的時候，我一點也不寂寞，不害怕……」

　　朱漢民道：「妹妹，你當真常跟他二位老人家見面？」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當然是真的，難道我還會騙哥哥？」

　　朱漢民心中一酸，道：「妹妹，他二位老人家近來安好？」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爹跟娘都安好，一如生前，只是，他二位老多了！」

　　朱漢民悲笑說道：「咱們兄妹倆都已長大成人，二位老人家焉能不老？」

　　「說得是，哥哥！」那虛無飄渺話聲道：「歲月不饒人，人有生老病死，便是鬼也難免，對了，哥哥，爹叫我告訴你，皇上陽壽未終，要你別壞了他老人家一世忠名，讓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不安，死後再添罪孽。」

　　朱漢民一震說道：「妹妹，他老人家知道了？」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哥哥好糊塗，如今他老人家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朱漢民揚了揚眉，道：「妹妹，我知道，我不敢壞他老人家一世英名，更不敢讓他老人家在天之靈不安，為老人家身後再添罪孽，我是站在我的立場要對付弘曆……」

　　那虛無飄渺話聲截口說道：「這個我知道，可是爹讓我告訴哥哥，弘曆陽壽未終，自有百靈庇護，任何人傷不了他！」

　　朱漢民沉默了一下，道：「那麼，妹妹，什麼時候……」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哥哥，那是天機，爹沒敢說，我也沒敢問！」

　　朱漢民軒了軒眉，道：「妹妹，不談這些了，我要請妹妹代我稟知娘，是我糊塗該死不孝，如今我已明白了，已經……」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哥哥，娘早知道了，哥哥該知道，娘是永遠不會怪咱們的，那天哥哥跪在她老人家面前改了口，她老人家既高興又傷心，哭了好久，還是爹好勸歹勸……」

　　朱漢民心中猛又一酸，熱淚再湧，悲聲說道：「恨只恨陰陽相隔，便是骨肉之親也難見面……」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哥哥，別這樣，哥哥在夏叔及聶阿姨的教養之下，不但長大成人，人才出眾，而且在武林之中有了非常成就，不讓夏叔叔當年，她老人家已很感安慰了！」

　　朱漢民忍淚點頭，道：「我知道，妹妹，可是我能見妹妹，他二位老人家為什麼不能讓我見一面？難道說他二位老人家……」

　　「哥哥！」那虛無飄渺話聲道：「他二位老人家又何嘗不想讓哥哥見見，只是哥哥，他二位老人家跟我不同，爹是神力威侯，娘是誥命一品的夫人，都已成神，目下便要往南海赴任，是不能輕易就顯靈的……」

　　朱漢民聞言一喜，道：「真的，妹妹？」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這種大事，事關爹娘，我怎會騙哥哥？」

　　朱漢民道：「那麼，妹妹，二位老人家的任所是南海什麼地方？」

　　那虛無飄渺話聲沉吟了一下，始道：「哥哥，這也是天機，連爹娘都不敢說。」

　　朱漢民禁不住一陣失望，良久又道：「妹妹，你知道不？我已經要弘曆以王禮改葬二位老人家了，並且弘曆也赦免妹妹了。」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爹娘跟我都知道了，謝謝哥哥！」

　　朱漢民道：「對二位老人家跟妹妹，那都是我應該的……」

　　話鋒微頓，接道：「妹妹，有件事我想問問妹妹，說起來，妹妹該是已離開這人世多年了，為什麼一直到我來北京，妹妹才……」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哥哥是問我為什麼一直到如今才顯現？」

　　朱漢民點頭說道：「是的，妹妹！」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哥哥可曾聽說過，人死多少時候才能顯現？」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我不知道。」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子不語怪力亂神，哥哥讀的聖賢書，自然從不會相信鬼事，可是我要告訴哥哥，世間確實有鬼，人死之後，也要經過一個相當時候才能顯現，不到時候是不行的，這跟人到了一定的年歲才會走路的道理是一樣的！」

　　朱漢民道：「這麼說，妹妹是到了能顯現的時候了？」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是的，哥哥！」

　　朱漢民道：「可是妹妹該知道，我娘是始終不相信妹妹死了！」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哥哥錯了，聶姨不是不信，她只是在絕望之中還抱著一絲希望而已，這是每個人都會有的，哥哥你說是不？」

　　朱漢民遲疑了一下，道：「妹妹也該知道，我跟我娘一樣，我們都認為妹妹不是夭折的命，不會死的，也不該死，假如……」

　　那虛無飄渺話聲突然一嘆說道：「哥哥，有些事當著哥哥我不便出口，雖然有人說，好死不如賴活，可是對我來說，死了要比活著好，我生來就是個苦命人，將來的下場不會好的，所以我情願死。」

　　朱漢民未假多想，就是想，一時之間他也想不了那麼多了，當即詫異地說道：「妹妹，這又是為什麼？」

　　那虛無飄渺話聲幽幽說道：「我不是說了麼，當著哥哥我不便出口？不過將來哥哥總會明白的，到那時哥哥就會知道我今夜為什麼這麼說了！」

　　朱漢民忽然色變，雙眉陡挑，目中暴射殺機，道：「妹妹，是弘曆或弘晝欺負了你？」

　　那虛無飄渺話聲嬌羞地道：「瞧你，哥哥，你想到哪兒去了，沒人欺負過我，也沒任何人能欺負得了我，要不然，我便是為鬼也沒臉見你。」

　　朱漢民臉上一熱，道：「那麼，妹妹，那又為什麼？」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我不是說了麼？當著哥哥我不便出口，哥哥將來總會有明白的一天，到那時哥哥自然就知道了。」

　　朱漢民揚了揚眉，道：「好吧，妹妹，我如今不問就是……」

　　抬眼望了那墓頂乃妹身影一眼，道：「妹妹，你會武？」

　　那淡白身影似乎微一震動，那虛無飄渺話聲道：「誰說的？」

　　朱漢民道：「沒有誰說，我是問問！」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哥哥，當年咱們兄妹倆在一起長大，在爹娘遇難的時候，哥哥被怡姨送到了夏叔叔處，而我則被紀大人夫婦送往清苑一個民家，那對老夫婦是樸實的種田人，沒有幾年我就被選進大內，然後又進入和親王府，不到一天便被逼殉葬身死為鬼，我一直沒跟會武的人接觸過，也一直沒有機會習武，同時，以我的體質，我的興趣，也不宜習武，哥哥想我會武麼？」

　　朱漢民道：「我也以為世上沒有這種曠世武學，便是我爹那金剛不壞，宇內至尊的修為，也不能臻此神化境界，可是……」

　　「可是什麼？哥哥！」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鬼本虛無，出沒於無形，能為人所不能為！」

　　事實上，傳說中鬼確是這麼一個東西。

　　朱漢民默然不語，但旋又說道：「可是我覺得妹妹在避著我，為什麼？」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我不也說過麼，我陰氣薄弱，哥哥陽氣過剛，我不敢接近哥哥，也不敢讓哥哥接近我，所以我只好避著了。」

　　朱漢民道：「怡姨事先不肯見我，又不肯告訴我，那又為什麼？」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哥哥別怪怡姨，怡姨是一番好意，她是怕哥哥傷心，怕哥哥受不了這折手斷足的打擊。」

　　朱漢民道：「妹妹該知道，這我遲早會知道的。」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所以怡姨還是見了哥哥，告訴了哥哥！」

　　這解釋，似乎有點牽強。

　　朱漢民道：「那是我娘找著了怡姨，不然她還是不會見我的。」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總而言之一句話，只要哥哥相信怡姨沒有惡意就行了！」

　　朱漢民道：「我自然不敢以為怡姨對我會有惡意，可是我絕不以為她會眼看著妹妹被殉葬而不加以營救！」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那哥哥是怪怡姨下？」

　　朱漢民道：「我不敢，我只是不敢相信！」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而事實上，怡姨是沒有辦法救我……」

　　朱漢民截口說道：「為什麼？」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因我的身分！」

　　朱漢民道：「除了怡姨之外，誰知道妹妹的身分？」

　　那虛無贏渺話聲說道：「可是怡姨沒有理由救一個毫不相干的民女，哥哥該知道，假如怡姨強行救我，都必會引人懷疑，會因而連累很多人，容叔跟紀大人夫婦，對咱們兄妹都有大恩，咱們不能再連累他們幾位。」

　　朱漢民道：「咱們是不能連累他們幾位，可是他們幾位自己卻絕不會怕連累，要不然，當初他們幾位就不會救咱們兄妹了！」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話雖這麼說，可是，哥哥，他們幾位有他們幾位的難處！」

　　「再難，妹妹！」朱漢民揚眉說道：「紀大人都肯犧牲自己的一對親骨肉、親兒女，搶救我兄妹，那麼以容叔與怡姨，我認為他二位更不會有所惜！」

　　那虛無飄渺話聲停了停，說道：「人家沒有義務非這麼做不可，哥哥！」

　　朱漢民道：「他二位不會把這個視為義務！」

　　那虛無飄渺話聲嘆道：「這麼說來，哥哥一定不相信……」

　　朱漢民道：「我是不相信，我堅信容叔與怡姨必會救妹妹！」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哥哥，想救，那是一回事，救得了救不了，那是另一回事，一個人的力量總是有限的。」

　　朱漢民道：「撇開別的不淡，我以為有一個下策絕對可行，也絕對救得了妹妹，當時若是怡姨在太后而前說句話，或是告訴弘曆說那選進宮的民女要被殉葬，我以為太后與弘曆不會不管，而弘晝的那位福晉，也絕不敢不聽太后跟弘曆的。」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話是不錯，可是哥哥，與其再落入宮中，我寧願死，怡姨也不會願意我那樣活著！」

　　朱漢民搖頭說道：「妹妹錯了，我還有後話，以和珅那小老婆都能在皇后面前說話，怡姨是太后面前的大紅人，只要能免妹妹被殉葬，怡姨再向太后要人，弘曆他就不敢不給。」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可是大清皇律及家法，不允許一個親貴那麼做！」

　　朱漢民揚眉說道：「妹妹這是欺我不懂滿清皇律及家法了，自滿清入關至今，所作所為，有違皇律及家法的事，比比皆是，我舉幾個例子妹妹聽聽，玄燁強立自己的姑姑為后，胤禎弒父、殺弟，用喇嘛妄亂宮闈，弘曆還是寶親王的時候，私通舅嫂，登基之後，兩次下江南胡作非為，如今又暗選民女入宮之事，這哪一樣合他皇律家法？」

　　那虛無飄渺話聲默然片刻，始道：「哥哥，他們是皇上，便是有時候，有些事不合皇律家法，也沒人敢說話的，這就像……」

　　朱漢民截口說道：「別人不敢說話，太后總不會不敢說，再說，有些事，也不是他們在登基之後做的！」

　　那虛無飄渺話聲嘆了口氣，道：「哥哥，我不跟你爭辯了，反正怡姨沒能救我是實！」

　　朱漢民也默然了，但旋即，他開口問了這麼一句：「妹妹，鬼是不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

　　那虛無飄渺話聲未假思索，立即說道：「哥哥，鬼自然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

　　朱漢民笑了笑道：「那麼，妹妹可否告訴我，當初營造這座和親王墓的工頭是誰？」

　　那巨塚頂上薄霧中的淡白身影微微搖動了一下，隨聽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哥哥問這……」

　　朱漢民截口說道：「妹妹先告訴我，那人是誰？」

　　那虛無飄渺話聲似乎猶豫了一下，道：「一個名叫金老實的人，怎麼？」

　　朱漢民未答，又問道：「妹妹可知道那金老實如今哪裡去了？」

　　那虛無飄渺話聲這回沒猶豫，立即說道：「他發下一筆橫財，搬到江南去了！」

　　朱漢民緊跟著又是一句：「妹妹可知道他發了一筆什麼橫財麼？」

　　那虛無飄渺話聲平靜地道：「知道，他在營墓的時候，挖到一隻藏寶箱，藏寶箱中俱是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足夠他七世子孫食用不完。」

　　朱漢民笑了笑道：「這麼說來，不是怡姨給了他一筆可觀報酬？」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怡姨為什麼要給他報酬？」

　　朱漢民說道：「因為怡姨要買通他，要他在築墓的時候，預先安置一處秘密的出路，以備妹妹逃出來！」

　　那虛無飄渺話聲忽地笑了：「哥哥好天真的想法，那是要殺頭的，他怎敢！」

　　朱漢民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有錢能使鬼推磨，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種事情，古來不乏前例。」

　　那虛無飄渺話聲平靜地道：「這麼說來，哥哥仍不以為我已死，更不以為我是鬼了？」

　　朱漢民毅然點頭，道：「是的，妹妹，我始終存著懷疑！」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那麼，哥哥，姑不論前次見面，幾次顯現，哥哥且看看如今，我這是一個什麼樣兒？」

　　朱漢民一怔啞口，久久方始苦笑說道：「妹妹，我不否認，這是唯一使我不得不信的事，也是我唯一不解，唯一想不通的事！」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哥哥，別胡思亂想了，無論怎麼說，唯有我自己知道我已身死多年，我是個鬼，哥哥也最好相信，要不然那是哥哥自尋煩惱，不過，哥哥不信也沒關係，但須兄妹情長在為鬼為人又何殊？」

　　朱漢民揚了揚眉，道：「其實，我不信也得信，因為我自知找不出任何能證明妹妹沒死的證據，我也始終難以接近妹妹！」

　　那虛無飄渺話聲笑道：「這不就是了麼？哥哥，你明天就要走了，為什麼咱們不珍惜這難得的機會好好談談？何必盡在一個鬼字上爭論？哥哥，你當真明天一早就走麼？」

　　朱漢民道：「是的，妹妹，我明天一早就走！」

　　那虛無飄渺話聲微啞道：「哥哥，何必來去匆匆？」

　　朱漢民方待答話，忽地心中一動，改口說道：「妹妹不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麼？」

　　那虛無飄渺話聲頓了一頓，旋即說道：「哥哥，有些地方，鬼是不能去的。」

　　這話的意思朱漢民懂，緊逼一句道：「妹妹，什麼地方鬼不能去？」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凡是有門神的地方，鬼是進不去的，還有，像大內、景山、文廟、忠烈祠堂，這些個地方……」

　　朱漢民截口說道：「要飯化子住的地方，該沒有什麼禁忌！」

　　「不，哥哥，你錯了！」那虛無飄渺話聲突作驚人之語：「那江南來人是在丐幫北京分舵見哥哥，丐幫供的是窮神，同時那所在地也本是個廟！」

　　朱漢民道：「所以妹妹進不去？」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正是如此，哥哥！」

　　朱漢民道：「所以妹妹也就不知道我為什麼突然急著要回江南？」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是的，哥哥。」

　　朱漢民道：「鬼既無所不能，無所不知，我以為妹妹不必非進丐幫分舵才能知道！」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江南千里之遙，距北京太遠，除了有神靈鎮守的地方，鬼的神通也只限於百里以內，百里以外的事，就茫然無所知了！」

　　她話說得很鄭重，令人不得不信。

　　朱漢民揚了揚眉，道：「那麼，妹妹，日前那黑衣女子，你知道她是誰麼？」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我知道，哥哥她叫鄔飛燕，是當年千毒門主雷驚龍的愛姬，如今則是一個魔教的修羅一后！」

　　這有可能是她聽到的。

　　朱漢民笑了笑，道：「妹妹可知她住在哪裡？」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哥哥，她來自內城，因為我不能進內城，所以我不知她住在內城何處，不過她來自內城是絕對沒有錯的。」

　　朱漢民心頭一震，喃喃說道：「怪不得她對朝廷事瞭若指掌，原來她來自內城……」

　　忽地目中異采一閃，忙又問道：「妹妹，她是官是民？」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按說，來自內城的該是官，但像她這種高來高去的人，躲在內城某個僻靜處所，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很難斷言她是官是民！」

　　朱漢民眉峰一皺，默然不語。

　　乃妹的話沒有錯，內城之中，是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的，就拿他自己來說，他要是進內城找個地方住下，保管一年半載不會有人發覺。

　　沉默了一下，他忽又問道：「那麼，為什麼妹妹奈何不了她？」

　　那虛無飄渺話聲笑道：「哥哥沒聽人說過麼，神鬼怕惡人？她是個殺人不眨眼，毒如蛇蠍的女魔頭，我焉能奈何得了她？」

　　這幾句話，半似玩笑，半似認真，輕易地擋過了朱漢民那巧妙一問。

　　他皺了皺眉，接著又問道：「難道說，那些個大內侍衛及她那些手下不夠兇惡麼？」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那是小惡小兇，不足為懼，再說，他們也該死，便是那大兇大惡到了該死的時候，也一樣逃不過冤鬼索命的。」

　　朱漢民沉默了一下，道：「妹妹真不知道我為什麼突然急著回江南？」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不知道，不過我可是猜想得出，那必然是哥哥在江南的各處反清復明基地有了大事，需要哥哥回去。」

　　朱漢民心頭一震，道：「是的，妹妹，正是為此……」

　　接著，就把樂兆熊的報告，毫不隱瞞地說了一遍。

　　那虛無飄渺話聲聽畢說道：「原來如此，那哥哥準備怎麼辦？」

　　朱漢民又把聶小倩的意見說了一遍。

　　聽畢，那虛無飄渺話聲，由衷敬佩地說道：「聶阿姨真是位令人敬佩的奇女子，她的意見沒有錯，哥哥該照她的話去做。」

　　朱漢民道：「妹妹不知道，那班人陰狠奸詐無比，我一人安危事小，整個日月盟及諸大門派存亡事大……」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哥哥儘管放心去做，別的我這個做妹妹的幫不上忙，在暗中保護哥哥安全，總是可以的。」

　　朱漢民心中一陣激動，道：「謝謝妹妹，但我在江南，妹妹遠在北京……」

　　「哥哥，你好糊塗！」那虛無飄渺話聲笑道：「鬼是無所不在，出沒無形的，兄妹之間也是心靈相通，只要哥哥到了需要我的時候，我不用召喚，立刻就會出現在哥哥身邊，哥哥只管放心就是！」

　　朱漢民到如今仍難確定乃妹小霞是死是活，是人是鬼，因之，小霞的話，他也半信半疑。

　　儘管是半信半疑，可是這種話聽在耳中，心中的激動與悲痛，那自是難免，他身形一陣輕顫，雙目湧淚，聲音嘶啞地道：「謝謝你，妹妹！」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哥哥真是，自己兄妹還謝個什麼……」

　　話鋒一頓，旋又接道：「對了哥哥，哥哥打算什麼時候給我討位嫂嫂？」

　　朱漢民一怔，紅了臉，皺眉說道：「妹妹怎麼這時候突然想起這件事？」

　　那虛無飄渺話聲笑道：「怎麼，哥哥認為不當？」

　　朱漢民道：「那倒不是，只是，我還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為什麼？」

　　朱漢民道：「妹妹該知道，大業未成，何以家為？在河山未得光復以前，我不願輕惹兒女私情，也不願為兒女私情消磨壯志！」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哥哥以為大業未成，便不該成家，兒女私情能消磨壯志。」

　　朱漢民毅然點頭道：「是的，妹妹！」

　　那虛無飄渺話聲笑道：「哥哥這種想法，我這個做妹妹的，不敢苟同，有道是：『成家立業』，先成家才能立業，一個賢慧的妻子能幫助丈夫成就大事業，古今多少名人之所以能成功，都是得力於賢慧妻子的幫助，再說，夫妻相輔相成，只要是娶妻賢良，那不但不會消磨壯志，反而會得到很大鼓勵。」

　　朱漢民由衷地道：「妹妹不是世俗兒女，高見令我折服，只是妹妹該知道，我致力於匡復，奔波勞苦，冒險犯難那是在所難免，而一個做妻子的，總希望與夫婿長相廝守，我怎能……」

　　「哥哥又錯了！」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咱們不是世俗兒女，哥哥怎有這種想法？我的嫂子不但不應是位世俗女兒家，而且該是位紅粉巾幗，女中丈夫，那一切的一切都該愧煞鬚眉，只要她愛哥哥，她就會與哥哥志同道合，不辭辛勞，不避艱苦，與哥哥連袂武林，並轡江湖，聯絡各方有志之士，共圖大業，這也才是我的嫂子，倘若是個庸脂俗粉，使連妹妹我也不敢讓哥哥要她！」

　　朱漢民沉吟了一下，道：「可是妹妹，我行道江湖，奔走光復這多年，沒遇上一位志同道合的紅粉知己，也沒有閒暇工夫去結識什麼紅粉巾幗，女中丈夫，所以一時我還……」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哥哥，不必你去找，眼下便有一位紅粉巾幗，女中丈夫在等著哥哥，她那一切一切都能愧煞鬚眉，令男兒自嘆不如。」

　　朱漢民心中一跳，道：「妹妹說的是哪一位姑娘？」

　　那虛無飄渺話聲笑道：「哥哥這是明知故問，對自己的妹妹，實不該如此，當著親手足也無須害羞呀，倘若我有了鬚眉知己，我會毫不隱瞞地告訴哥哥，請哥哥為我做主。難道說哥哥這武林第一的碧血丹心雪衣玉龍還不及我這個柔弱女兒家的妹妹……」

　　朱漢民一張臉漲得通紅，半晌始道：「妹妹該知道那不可能。」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什麼不可能？又為什麼？」

　　朱漢民猶豫了一下，陡挑雙眉，道：「我跟蘭珠，那不可能，因為漢滿異族，彼此立場有所不同，同時她也過不慣我這種流浪生涯！」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哥哥，事在人為，那不是不可能，至於什麼漢滿異族，我不同意這個說法，哥哥別忘了，我雖有一半漢人的血統，但實際說起來，我該是個滿旗人，難道哥哥也把自己的妹妹視為異族……」

　　朱漢民忙道：「對妹妹我怎麼會？妹妹是我的親手足……」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那麼哥哥為什麼這麼對蘭珠，我請問哥哥，你可曾把爹、容叔、怡姨及紀大人夫婦視為異族？」

　　朱漢民道：「我沒有，也不敢！」

　　「這就是囉！」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那麼哥哥為什麼把容叔的後人視為異族？」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妹妹該知道，事實上，蘭珠她確是滿族親貴。」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但實際上哥哥卻沒有把容叔、怡姨視為異族，哥哥，這是不公平的，情愛是不該受階級、身分、貴賤與種族限制的，哥哥，情不是孽，愛不是罪，別把這可能痛苦一輩子的痛苦，加在一個可憐的女孩子身上！」

　　朱漢民默然不語，半晌始道：「妹妹認識蘭珠？」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哥哥這話問得可笑，那源於上一代的交情，小的時候，咱們不是常跟她在一起玩麼？自然是認識。」

　　朱漢民道：「我的意思是說，蘭珠來找過妹妹？」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還是上一次她跟玉珠在這兒碰見哥哥時我看到她，也就由那一次，我知道了她對哥哥的傾心相愛，一往情深！」

　　朱漢民道：「以後她沒來過麼？」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我明白哥哥的意思，那絕沒有，哥哥，我是基於同為女兒家的同情，不願眼見一個癡情的女兒家，成為那作繭自縛的可憐春蠶，成為那情海的傷心斷腸人！」

　　朱漢民沉默了下，道：「可是妹妹也要知道，縱然我不把她當異族相視，那彼此間不同的立場，也終究是存在的。」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夫妻終身事，必須心靈合一，絕不容有不同的立場，古來婚姻男為主，女為從，只要她愛了哥哥，她便該捨棄自己的立場。」

　　朱漢民道：「妹妹，那只是應該！」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而事實上，我聽見了她對哥哥的談活，她曾明確地表示，上代所劃下的鴻溝，不該存在於我們這一代之間！」

　　朱漢民道：「那是她在怨恨之下說的氣惱話，一旦兩族之間起了存亡衝突，她就不會這麼想了。」

　　那虛無飄渺話聲截口說道：「哥哥，別跟我辯，我只問一句，倘若她真能捨棄自己的立場呢。」

　　朱漢民道：「妹妹，上一代的交情非比泛泛，咱們該尊重人家，咱們自己不願在任何情形下放棄立場，便也不能讓人家在任何情形下放棄立場。」

　　那虛無飄渺話聲緊逼不放，道：「哥哥，我是問倘若她出諸自願？」

　　朱漢民遲疑了一下，猛咬鋼牙，道：「妹妹，當年怡姨也未嘗不能。」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哥哥，容叔只有怡姨這麼一個妹妹，也只有蘭珠這麼一個女兒，夏叔叔已經誤了怡姨的一生，哥哥你又怎忍心再誤蘭珠的一生？」

　　朱漢民身形猛然一陣暴顫，啞聲說道：「妹妹，怡姨知我爹，愛我爹，她原諒了我爹，倘若蘭珠知我，愛我，她會原諒我的。」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怡姨是原諒了夏叔叔，而且對他絲毫沒有怨言，可是夏叔叔又如何？哥哥跟夏叔叔在一起多年，當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他能安心麼？那種歉疚的負荷該是任何一個人所難承受得了的！」

　　朱漢民身形再起暴顫，玉面煞白，默然不語，良久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持平靜地道：「妹妹，我們暫時不談這個問題好麼？」

　　「可以，哥哥！」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哥哥既然有了話，我這個做妹妹的不敢不聽，只是我最後還要問哥哥一句，請哥哥直誠答我，撇開那立場不談，哥哥對蘭珠如何？也就是說，假如她個是滿族女兒，哥哥要不要她？」

　　朱漢民毫不猶豫，毅然說道：「妹妹，非上上人，無了了心，人非草木，我也不是鐵石心腸，要說面對蘭珠這如海深情而不動心，那是欺人之談，也是矯情，夠了麼，妹妹？」

　　那虛無飄渺話聲一嘆說道：「看來是種族二字誤人，上代的仇恨，害了我們這些個可憐的後世兒女們，還好我是死了，要不然漢人不要我，滿人也不要我，生來苦命，我這一輩子該是最悲傷，最不幸的了……」

　　朱漢民一震，剛要說話。

　　那虛無飄渺話聲已然又道：「好啦，哥哥，我們不談了，是造物弄人，上天不平，蘭珠她跟哥哥沒有緣分，怨不得任何人，只是……」

　　頓了頓接道：「我看得出，哥哥吉星已動，不日當有鳳來儀，此返江南，必定會遇上一位美艷無雙，蓋世塵寰的紅粉巾幗，女中丈夫……哥哥，這位嫂嫂可別再錯過了，要不然我這做妹妹的可要不依了！」

　　朱漢民哪裡肯信？淡淡笑道：「妹妹何故這麼關心別人？」

　　「關心別人？」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你是我的哥哥，我如今只有哥哥這麼一位親人活在世上，我不關心哥哥關心誰？難道哥哥不關心我麼？」

　　朱漢民道：「妹妹，別在這上面耗費你我的寶貴時間下，倘果如妹妹之言，我絕不會讓妹妹失望就是！」

　　那虛無飄渺話聲笑了：「哥哥，做妹妹的先謝了！」

　　朱漢民道：「正如妹妹所說，自己兄妹謝個什麼……」

　　頓了頓，忽改話題，接道：「對了，妹妹，妹妹寫信叫我來是為了……」

　　那虛無飄渺話聲輕輕地嘆了口氣，道：「那是在進入和親王府之後，我自知不免一死，想見哥哥最後一面，所以我寫信要哥哥來一趟！」

　　朱漢民難忍悲痛地道：「妹妹何不說，是要我來救妹妹的？」

　　那虛無飄渺話聲沉默了一下，道：「我是也有這個意思，只是我沒有想到和親王的陵墓會趕造的那麼快，在哥哥還沒來到之前，就……」

　　朱漢民悲痛地截口說道：「妹妹該說我來遲了一步！」

　　這事真怪，他明明有一半不相信乃妹小霞已死，可是一提起乃妹遇難事，他卻難忍心中的悲痛。

　　那虛無飄渺話聲嘆道：「哥哥，事到如今，還提這個幹什麼，哥哥不是不相信我已經死了麼？那就乾脆還把我當人看待不就行了麼？」

　　朱漢民悲笑說道：「妹妹別安慰我了，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我心裏總不相信妹妹會那麼薄命，可是一見妹妹，我卻又禁不住難過。」

　　那虛無飄渺話聲道：「這是人之常情，哥哥……」

　　突然地，她沉默了，那巨塚之上薄霧中的淡白人影，那看不見的雙肩之上，墜落了幾顆晶瑩之物，有的灑落在淡白人影的襟前，有的灑落在巨塚之上的毛茸茸細草之上。

　　由於她這突然的沉默，這空曠的陵園之中，也隨之陷於一片靜默之中。

　　月影高移，接近中天，淡雲已散，冷輝皎潔，光華絢爛，好美好靜的一幅玉泉夜景！

　　此時的此處，不應是在塵寰，而應是在天上廣寒，雖無瓊樓玉宇，卻有那高處不勝寒的感覺。

　　靜得美，美得清奇！

　　驀地裏，一聲輕呼劃破寧靜，朱漢民開了口：「妹妹，夜深，露重，春寒料峭，你冷麼？」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謝謝哥哥，我不冷，與哥哥相對，便是在冰窟之中也溫暖！」

　　朱漢民望著那清冷銀輝，茫茫夜色，黯然地道：「今宵此時猶相對，明夜此時知何方？妹妹，明天這個時候，哥哥怕已在幾百里外了。」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哥哥雖看不見我，但我永遠能看見哥哥！」

　　朱漢民道：「真的，妹妹？」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是真的，哥哥！」

　　朱漢民道：「那我就稍微放點心了，寧願苦我自己，我不願妹妹一個人清冷、寂寞、孤獨，更不願妹妹害怕！」

　　那巨塚上薄霧中淡白身影猛然一陣輕顫，那晶瑩之物成串墜下，哽咽一聲：「哥哥……」

　　喉間似被什麼堵住，話聲立即寂然。

　　朱漢民也難忍熱淚，悲笑說道：「妹妹，兩次相見，三次顯現，我都沒能看清楚妹妹，如今也只能看見妹妹的身子，妹妹可否讓我看看妹妹的臉？」

　　那虛無飄渺話聲沒答話，可是那巨塚上薄霧內，淡白身影的雙肩之上，隨即現出一顆雲髻高挽的粉首，那是張風華絕代，清麗若仙，聖潔、高華，幾令人不敢仰視的嬌靨，而如今，那似一枝帶雨梨花，嬌靨上淚漬縱橫，而且那一雙清澈、深邃的美目，也微有紅意。

　　朱漢民心中一陣酸痛，忍不住淚如雨下，顫呼一聲：「妹妹！」情不自禁地向前跨了一步。然而，他剛踏步，那顆烏雲粉首，及那張風華絕代，清麗若仙的嬌靨又復隱去，依然是一個肩上虛無的身形。

　　朱漢民大急，叫道：「妹妹……」

　　那虛無飄渺話聲截口說道：「哥哥，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是怕哥哥看見我流太多的淚，更引起哥哥的悲傷……」

　　朱漢民道：「妹妹，分別在即，你我都別掉淚了，還是……」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哥哥，別說了，天色不早，哥哥也該回去了！」

　　朱漢民悲聲說道：「妹妹，為什麼不能讓我多看你一眼？」

　　那虛無飄渺話聲說道：「別這樣，哥哥，這樣我就更要趕哥哥走了，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便是再多看上十眼，也終須一別的，也永遠是人鬼殊異，陰陽相隔，同時那也就更叫人難分難捨，哥哥，大業為重別以我為念，何況我會隨時隨地出現在哥哥的身邊，哥哥，鬚眉男兒丈夫氣，別做這忸怩女兒態，好麼？」

　　朱漢民悲笑說道：「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人非草木，有誰能免，妹妹不必安慰我，我明白妹妹此刻比我更難過，妹妹說得對，鬚眉男兒丈夫氣，不做忸怩女兒態，聽你的，我走了，妹妹千萬保重了，莫使我遠在江南，時刻擔心，妹妹，也莫忘了，時刻跟在我身邊，妹妹，我走了，保重，二位老人家處，請代我叩安！」

　　話落，咬牙一橫心，騰身飛射而去。

　　只聽那虛無飄渺話聲顫聲一句：「哥哥好走，恕我不送了！」

　　不知道朱漢民聽見了沒有？

　　那巨塚上薄霧忽散，那白衣少女的身形整個兒地顯現出來，旋即隨風飄起，直上玉泉山頂。

　　在那玉泉山頂，那玉泉塔尖上，她佇足眺望，淚如雨下，忽地，她神情一震，臉色倏變，一閃而沒了。

第十六章　冤家路窄又相逢

　　北京城中，仍然是熱鬧不減，燈山人海，萬頭攢動。

　　倒真有點像雍洛的「靈異小錄」中，形容那唐時元宵張燈風氣所說：

　　「唐朝，正月十五夜，許三夜夜行，其寺觀街巷，燈明若晝，山棚高百餘尺，神龍（中宗年號）以後，復加麗飾，士女無不夜遊，車馬塞路，有足不躡地，浮行數十步者。」

　　這跟那「白髮三千丈，怨愁似箇長」一般地難免有誇張之嫌，但元宵張燈的熱鬧景象，從字裏行間卻可見大概！

　　天橋，是北京上元最熱鬧的地方，人海中不但燈山處處，還有那圍做一堆，仰著頭猜燈謎的。

　　在那來來去去的熙攘人群之中，由東邊擠來了幾個人，居中是個相貌英武，神態雍容，穿著一身青袍的老者。

　　他的身邊，緊依著一個身穿錦袍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劍眉星目，唇紅齒白，英俊挺拔，好一副人品。

　　這一老一少身前，是兩名腰間鼓鼓的中年黑衣漢子，這老少二人身後，另外緊跟著四名灰髮灰髯的黑衣老者。

　　很顯然地，那前行的兩名黑衣漢子，是為這一老一少排開人群開道的，那四名黑衣老者，則是隨從護衛的。

　　這主僕八個人往裏擠著，一直擠到一座草棚之前才停了下來，停下來之後，那前行的兩個中年黑衣漢子伸手便待扒開草棚前的人堆，再往裏面擠，卻被青袍老者擺了擺手，拿眼色止住。

　　這座草棚子裏，擺的不是別的玩藝兒，正是燈謎。

　　那棚子裏一根橫拉的繩子上，掛著數十張紅紙條，上面寫著許多謎面，有的很難，有的粗俗不堪，有些能讓人看一眼就皺眉搖頭，再不就是會心微笑。

　　此際，那燈謎已被人猜得差不多了，僅有十幾張紅紙條下面還放著彩品，聽吧，這個嚷一句，那個叫一句，全都猜不著。

　　猜不著事小，往往差個十萬八千里，還鬧笑話，惹得哄堂大笑，那猜的人則弄個面紅耳赤。

　　笑聲中，只見那青袍老者指著一個謎題：「『閣下才學冠古今』，打古才女一（捲簾）！」

　　笑問身旁錦袍年輕漢子道：「小安，你說說那該是誰？」

　　那錦袍俊漢子笑道：「您這是考我，我猜那是卓文君！」

　　他老少兩人話聲本很低，豈料仍被一個耳朵尖的聽了去，那是個鄉巴佬打扮的土老頭兒，他頭一抬起，一臉正經地道：「不對，不對，那不是什麼卓文君！」

　　那開路的兩名黑衣漢子變了色，剛伸出手，卻被那錦袍俊漢子一眼瞪了回去，只見他含笑說道：「那麼，這位老丈你說該是誰？」

　　那鄉巴佬打扮的土老頭兒煞有其事地道：「小伙子，這你都不知道？那該是諸葛亮！」

　　錦袍俊漢子「哦」地一聲笑道：「老丈，何以見得那是諸葛亮而不是卓文君？」

　　那土老頭兒一蹬老眼，道：「小伙子，你沒看過『三國』？那諸葛亮多大的學問？定是他沒有錯，我就沒聽說過有個什麼卓文君！」

　　那錦袍俊漢子笑道：「老人家，那上面寫的明白，打古才女一！」

　　那個土老頭兒聞言剛一怔，適時人群中有人猜出了卓文君，棚中立刻有人高應，鼓樂齊奏，贈了彩品。

　　那錦袍俊漢子望著土老頭兒笑了笑，沒說話。

　　那土老頭兒卻紅著臉搔著頭，嘀咕著道：「怎麼我又猜錯了！」

　　好一個「又」字，敢情這並不是頭一遭兒？

　　青袍老者也笑了，笑了笑，又指著那另一謎面：「『捏著鬍子問夫婿』，打古書一句（會意）。小安，你再瞧瞧這該是哪一句？」

　　那錦袍俊漢子搖了頭，笑道：「老爺子，這個我不行，要看您的了。」

　　那青袍老者笑道：「漢學裏的玩藝兒可真多，要是不讀讀他們的書，一輩子也別想猜得這個謎，這一句話是……」

　　低低地向著錦袍俊漢子說了幾句。

　　那錦袍俊漢子玉面一紅，道：「老爺子，您這是……要說您自己說，我不說！」

　　那青袍老者道：「這是學問，那麼大個人了，臉皮兒嫩得還跟個大姑娘似的，少廢話，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的事，快說去！」

　　那錦袍俊漢子的臉又一紅，只得硬起頭皮，抬手一指，揚聲說道：「那邊第二謎底是：『妝何生在上』！」

　　話聲方落，只聽棚子裏有人叫道：「這位爺好學問，猜對了！」

　　一陣鼓樂齊奏，從棚裏傳過一包彩品來。

　　自有那兩名中年黑衣漢子代為接過。

　　猜對是猜對了，那錦袍俊漢子的一張臉卻更紅了。

　　那青袍老者睹狀剛要笑，陡地臉色一變，目光直逼棚內。

　　不知何待，那繩子上又掛上一張紅紙條，紅紙條上寫著：「『日月同出東山』打字一個（會意）。」

　　這謎面，便是三歲孩童也猜得出來。

　　那錦袍俊漢子發覺青袍老者臉色有異，一怔，循著青袍老者目注處望去，也不由臉色一變，冷哼一聲：「好大的膽子，腦袋不想要了。」

　　頭一偏，兩名中年黑衣漢子頓即如狼似虎，口中叱喝著排開眾人，直往棚子衝，這一衝，難免有人口出怨言。

　　那兩名黑衣漢子卻瞪眼一句：「少說廢話，我兩個是九門提督府的。」

　　就這一句，眾人不但閉了嘴，白了臉，鴉雀無聲，噤若寒蟬，而且自動潮水般地忙讓了開去。

　　兩名黑衣漢子衝到棚子裏，往當中一站，氣勢逼人，惡狠狠地喝問道：「剛掛上的那張紅紙條是誰的，說！」

　　棚子裏，有幾個穿長袍的漢子，本是一團高興，睹狀聞言，立刻沒了笑容，你望我，我望你，沒一個說話。

　　最後還是一個年紀稍長的長袍漢子走了過來，滿臉又堆上了笑道：「二位爺是……」

　　「少廢話！」那居左的一名黑衣漢子一擺手，那長袍漢子「哎呀」一聲，蹬，蹬，蹬退出了好幾步去，要不是後面的扶得快，他非躺下不可，那居左黑衣漢子接道：「我兩個是九門提督府的，那張紅紙條是誰的，你說！」

　　一聽是九門提督府來的，棚裏的幾個漢子也嚇白了臉，好半天才有一人心驚膽顫，怯怯地走上來，白著臉，顫聲說道：「兩位爺，是我，我……」

　　那是個愣兮兮的年輕小伙子。

　　「是你就行！」兩名黑衣漢子不由分說，當胸一把把那年輕小伙子抓了過來，剛轉身，只見那青袍老者與錦袍俊漢子帶著四名黑衣老者也到了棚子前，忙一躬身，道：「稟福貝子，就是這個大膽的東西！」

　　那位福貝子一擺手，兩名黑衣漢子放了年輕小伙子，躬身退了開去，那年輕小伙子臉色如土，兩條腿還直打抖！

　　那位福貝子望了他一眼，抬手一指，道：「這道謎題是你出的？」

　　那年輕小伙子哭喪著臉點了點頭。

　　那位福貝子又道：「也是你寫的？」

　　那年輕小伙子又點了點頭。

　　那位福貝子道：「你可知道這是個什麼字？」

　　那年輕小伙子半天才憋出一句：「是，是，是個明，明字！」

　　那位福貝子道：「你知道如今是什麼朝代？」

　　那年輕小伙子如今才算是完全明白過來了，「砰」的一聲跪了下去，叩頭如搗蒜，嚇得靈魂兒出了竅！

　　「貝子爺饒……饒命，那，那不是我，是，是一位客……客人叫我寫的，他說他，他這個謎好……」

　　那位福貝子臉色一變，道：「敢情還有人主使，那個人呢？」

　　那年輕小伙子尚未答話，突然一個冰冷話聲起自棚外：「不勞動問，我沒有走遠，在這兒呢！」

　　那位福貝子與青袍老者等八人，霍地同時轉過身，棚外，眼前，負手站立著一個面目冷峻的白衣漢子。

　　那位福貝子雙眉一挑，回顧年輕小伙子，道：「是他麼？」

　　那年輕小伙子將頭連點地道：「是，是，是，貝子爺，正是他……」

　　話還未說完，那位福貝子已冷然擺手輕喝：「好大膽，京城重地竟如此放肆，拿人！」

　　四名黑衣老者轟雷般應了一聲，閃身便撲，四隻鐵掌分攫那面目冷峻的白衣漢子雙腕雙肩。

　　那白衣漢子哂然一笑，冷然一揮手：「你四個，景山之上吃的苦頭還不夠麼，滾！」

　　四名黑衣老者悶哼一聲，抱腕飛退，聞言更機伶一顫，臉色齊變，沒敢進身再撲。

　　那位福貝子臉色也復一變，怒笑說道：「好俊的身手，好大的膽子！」抬手便待抓出。

　　青袍老者突然拱臂一攔：「小安，慢著，這就是我對你說的夏夢卿的那個兒子！」

　　那位福貝勒聞言一震，手上不由一緩。

　　那青袍老者已然轉向了白衣漢子：「又是你，我滿懷高興出來觀燈，怎麼冤家路窄，偏偏又碰上了你，你這不是存心跟我過不去！」

　　那白衣漢子自然便是朱漢民，他冷冷說道：「知道就好，別難為無辜百姓，至於為什麼跟你過不去，我老實告訴你，你我之間沒有一個躺下，便永遠沒有完！」

　　那青袍老者也自然就是乾隆，他眉峰一皺，道：「我不想煞風景，擾百姓們的觀燈雅興……」

　　朱漢民冷冷說道：「那好辦，跟我到僻靜的地方談談去！」

　　乾隆道：「我不以為你我之間還有什麼好談的！」

　　朱漢民道：「多的是，你要打算在這裏談也可以，不過你既有高人保駕，難道還怕我殺了你！」

　　乾隆雙眉一挑，道：「那是笑話，哪兒去，帶路！」

　　朱漢民冷笑道：「這才不失為做皇帝的本色！」

　　轉身大步行去，直出天橋。

　　乾隆拉那位福貝子，道：「走，小安咱們跟他去，看看他能把我這個九五之尊的皇上怎樣？」舉步跟上。

　　那位福貝子臨行向一名黑衣漢子遞了個眼色，那名黑衣漢子會意，身形一閃，消失在人群之中。

　　朱漢民當先疾行，奔向先農壇後。

　　先農壇後，本就是一處僻靜所在，如今正值正月十五，上元燈節，人們都往熱鬧處鑽，因之，這地方顯得更冷清荒涼了。

　　清冷銀輝灑射下，朱漢民停步在先農壇後空地上，背對先農壇，傲然卓立，乾隆與那位福貝子，還有那四名大內侍衛與一名御林軍，則站在一丈之外。

　　乾隆望了望朱漢民，道：「我已經跟你到了這兒，有什麼話快說吧！」

　　朱漢民冷冷一笑，道：「日間景山之上你命大不死，我沒想到晚上你還敢微行私出大內觀燈，你的膽子的確夠大的。」

　　乾隆毫無懼色，撚著鬍子笑道：「我不是說過麼，聖天子自有百靈庇護，我怕什麼，我要是怕了你們這些人，當年我也不會兩次出巡江南了！」

　　朱漢民道：「當年如今大不同，日間晚間也不一樣，日間在那景山之上，是德貝勒與紀大人救你，如今我看看還有誰能救你！」

　　乾隆一指那位福貝子，道：「我有一個小安，已勝過百個德容與紀澤！」

　　朱漢民冷冷一笑，道：「我倒要看看他憑什麼勝過百個德貝勒與紀太人？」

　　乾隆道：「對你，論恩，他比不上半個德容與紀澤，他憑的是武學。」

　　朱漢民哂然笑道：「我久聞福貝子在內統帶近衛御林軍，在外指揮天下中堅兵馬，是個文武雙絕的年少英雄，今夜正好領教一二！」

　　乾隆道：「那好，他如今就在我身邊，你就領教領教吧！」

　　話聲方落，那位福貝子跨步越前，三步後停步駐足，深深地打量了朱漢民兩眼，道：「你就是當年那有宇內第一奇才之稱的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夢卿之子，如今眾天下武林第一高手，號稱碧血丹心雪衣玉龍的朱漢民？」

　　朱漢民冷然點頭：「不錯！」

　　福貝子道：「也是本朝故神力威侯傅小天的兒子？」

　　朱漢民冷然再點頭：「也不錯！」

　　福貝子道：「我聽說碧血丹心雪在玉龍當世美男第一，你何不把臉上那面具取下，讓我看看是你強還是我強？」

　　朱漢民冷然笑道：「如今自無不可！」伸手取下了臉上面具。

　　那張玉面，光風霽月，頓使這位福貝子自慚失色，黯然無光。

　　福貝子雙目之中異采電閃，道：「閣下，你令我自嘆不如，也羨煞妒煞……」

　　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軒眉接著：「我剛從後藏剿滅了叛逆喀爾喀回來，聽皇上說，你如何如何的了得，你父親的當年事，我也知道的不少，你要知道，皇上是個愛才的人，你若歸順本朝我保你……」

　　朱漢民截口說道：「你既知我為玉簫神劍閃電手之後，你就不必要枉費心機了，徒費口舌地對我說這種話！」

　　福貝子道：「那不見得，本朝不究既往，夏夢卿之後，強不過鄂王岳飛之後，岳鍾琪他都服膺了本朝……」

　　朱漢民道：「他是他，我是我，鄂王沒有他這個後世子孫，希望你別把他跟我扯在一起，相提並論的！」

　　福貝子道：「你是認為不屑不齒？」

　　朱漢民道：「事實如此，我不願否認！」

　　福貝子笑道：「你倒很自命清高……」

　　朱漢民冷冷說道：「至少我沒有棄宗背祖，淡忘仇恨，喪心病狂，寡廉鮮恥地為異族效力，為滿虜鷹犬！」

　　福貝子臉色一變，轉向乾隆：「老爺子，看來我這番心意是白費了！」

　　乾隆臉色頗為難看地強笑說道：「我不是說過麼，他比他父親更頑固，根本沒有希望！」

　　福貝子冷笑說道：「這種叛道輕放不得！」

　　隨即轉注朱漢民道：「你很令我失望，也讓我在皇上面前下不了臺。」

　　朱漢民道：「那是你自討沒趣！」

　　福貝子軒了軒眉，道：「敢在我福康安面前這麼說話的，你閣下是第一人！」

　　事實上，的確不差，要說這位福貝子的來歷，那不但是極大，而且是極奇，鮮為人知，非從當年說起不可。

　　這位福貝子，原是乾隆還是寶親王之時，跟他的舅子傅恒之妻董額氏私通所生，乾隆登基之後，對自己的這點骨血，自是十分寵愛，賜名福康安，又把皇宮的四十個乳媼選了二十個，到傅恒家中去乳育他，又推說皇后喜愛這孩子，每月朔望，必把這孩子抱進宮中見一面。

　　到了福康安五六歲的時候，乾隆更把他召進宮去，跟著皇子阿哥們一塊兒在上書房讀書。

　　甚至，因為福康安的關係，不但傅恒官運亨通，升到文華殿大學士，同時乾隆還下旨把傅恒的三個兒子，一起選做額駙，把三個公主下嫁給他們。

　　雖然唯有福康安不得尚主，但是乾隆另有恩寵，十二歲便封他為貝子，又把自己的御林軍交給他統帶。

　　後來福康安與將軍兆惠平了回部大小和卓木之亂，乾隆又封他為安靖伯，那固然是兆惠有意讓功，但福康安確也了得，又因為他為乾隆帶回了回都美人香妃，乾隆更是私心歡慰，重重賞賜。

　　繼而福康安又討平臺灣的林爽文，乾隆一高興，提封他為一等「嘉義公」，賜寶石頂，回團龍服，金黃帶，紫韁金黃辮珊瑚朝珠，命在臺灣郡城及嘉義縣，各建嘉義公生祠，畫像於紫光閣，並由乾隆自己親製像讚。

　　在這時候，福康安忽然死了夫人，京中文武官員都登府弔孝，乾隆也特意蒞駕慰問，賞治喪費三萬，特派大臣御祭，這種恩典，沒有第二個人比得上了。

　　後來乾隆又把和碩親王的格格指配給福康安，那時福康安不過廿六歲，這趟剿平喀爾喀回來，更不得了，不但賞他御用佩橐六枚，又加賞一等輕車都尉，照王公親軍校例，配他僕從六品藍翎三缺，更賞他三眼花翎，晉封貝子銜，照宗室貝子例，給護衛。

　　其實，這都難怪，自己的兒子嘛。

　　朱漢民聞言哂然而笑：「那是指你們滿清朝廷，在武林中，那比比皆是！」

　　福康安冷笑說道：「我要看看你們這些大膽叛逆，狂妄的草莽武林人憑的是什麼！」話落，反手往後一招。

　　一名大內侍衛撩袍探腰，掣出一柄軟劍遞了過來。

　　福康安接劍在手，振腕一抖，赫然劍花七朵，劍術最上者，一振腕能同時抖出劍花九朵，這福康安竟能抖出七朵，其在劍上的造詣自不等閒了。

　　他當即淡然冷喝：「閣下，亮兵刃！」

　　朱漢民一攤雙手，道：「對敵過招，我向來是但憑一雙空掌……」

　　福康安雙眉一挑，道：「別自視太高，也別看輕了我！」

　　朱漢民道：「我說的是實在話，其實，要對我用劍，你是班門弄斧！」

　　不錯，他父親是玉簫神劍閃電手。

　　福康安沒說話，掉過劍鋒，把劍柄遞了過來。

　　朱漢民目中異采一閃，笑道：「好吧，我就借用一下，陪你走幾招！」

　　伸手接過，只一振腕，劍花九朵，立現劍尖。

　　福康安臉色微變，但卻毫無懼意地又向侍衛們要過一柄軟劍，抖劍筆直，平抬於胸，道：「閣下，進招！」

　　朱漢民手臂下垂，劍尖指地，未動，笑道：「我與人動手，向不佔先，也由來讓人三招，不到第四招上，絕不還手，還是你先請吧！」

　　福康安臉上氣得變了色，道：「好吧，那麼算我佔先了，留神，閣下！」

　　一收肘，劍尖前指，緩緩刺了過來，直逼朱漢民胸腹。

　　朱漢民岸立未動，也未抬手，任福康安手中長劍緩緩逼近，直抵胸腹，四寸，三寸，二寸，一寸，眼看著那犀利劍芒就要點上朱漢民心窩。

　　朱漢民仍未動，但那福康安卻手中軟劍忽垂，閃電一般撤了回去，適時，朱漢民笑道：「閣下，倘若我在你招式用老，真氣難達劍梢之一瞬間，揮劍反擊，你閣下有幾分把握躲得開？」

　　福康安道：「淵渟嶽峙，以靜制動，看來你確實得到了夏夢卿的真傳，閣下，你再試試我這第二劍吧！」

　　他第二劍劍出如風，迅若電掣，點向朱漢民咽喉。

　　朱漢民視若無睹，容得劍芒逼體，後退一步，輕易躲過了第二招。

　　豈料，福康安突然一聲冷笑：「閣下，小心我這第三劍！」

　　手腕一振，劍芒陡地暴漲，朱漢民一驚轉身，但仍嫌稍慢一步，「嘶」地一聲，前襟為劍鋒劃破一道裂縫。

　　朱漢民神色微變，笑道：「閣下，我沒想到你兼諳密宗心法！」

　　福康安收劍說道：「密宗也是武學，不管什麼心法，總之你敗了，我仍守著皇上愛才初衷，要不然我真力略加一分，你閣下……」

　　「笑話！」朱漢民截口道：「你技僅止此，何曾留情，不能算敗，至於什麼愛才初衷，那更是欺人之談，如今三招已經讓滿，我要出手了，小心！」

　　話落舉劍，不容福康安有援手餘地，唰地一劍揮了過去，直襲福康安前腳，快得令人咋舌。

　　福康安自然知道自己那一劍得手得太以僥倖，那只是萬分之一的機會，如今眼見朱漢民揮劍反擊，他自是絲毫不敢大意，軟劍一揮迎了上來。

　　他本打算仗著自己的腕力以硬碰硬，先格落朱漢民手中的軟劍，豈料他軟劍剛自揮出，朱漢民已劍芒一閃，收劍撤身，垂下劍尖，他猛覺腳前一涼，低頭看待，同樣地，衣襟上也有了裂縫一條，而且跟朱漢民胸前裂縫長短一絲不差。

　　只聽朱漢民英道：「閣下，投桃報李，以牙還牙，我不欠你的了，也算是我愛惜你這麼一個人才，一身所學不易……」

　　福康安突然大笑說道：「好一個投桃報李，以牙還牙，閣下，正如你所說，我也不領這個情的，看劍！」一騰身，直撲而上。

　　朱漢民雙眉一挑，道：「你閣下是不到黃河心不死！」舉劍迎了上去。

　　高手相搏，迅捷無倫，朱漢民武林第一，福康安也所學不凡，轉眼間又是三招過去。

　　在那第七招上，忽聽朱漢民一聲長笑，福康安一聲大喝，劍影全斂，寒芒俱隱，一切歸於靜止。

　　再看時，朱漢民劍尖下指，昂然岸立。

　　那福康安一襲錦袍前胸上，多了五處劍痕，衣衫破裂，肌膚暴露，只是毫無破傷，他玉面鐵青，神色怕人。

　　四名大內侍衛大驚失色，紛紛閃身，攔在福康安與乾隆身前，乾隆則急忙上前驚聲問道：「小安，怎麼樣，傷著哪兒沒有？」

　　福康安臉色鐵青，強笑說道：「不妨事，老爺子，他傷不了我，只是，老爺子，這種叛逆早除為妙留他不得，要不然……」

　　乾隆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白天我在景山就有這種想法，偏偏你不聽，說什麼要再試試，這種人冥頑得很……」

　　福康安沒說話，乾隆卻立即又轉向朱漢民厲聲說道：「你好大膽，竟敢傷我的貝子，對你，看在傅小天面上，我一再容忍，如今我顧不了那麼多了……」

　　朱漢民道：「你本不必顧那麼多，死在眼前，你還敢衝著我發橫，擺你那鬼皇帝的成風，委實是太不知死活了！」

　　福康安突然冷冷說道：「我自知不是你的敵手，他們也無力護駕，但是你若敢大膽妄為，行刺皇上，那你是要德容與紀澤的命！」

　　朱漢民一震，變色喝道：「福康安，你敢，你若敢動德貝勒與紀大人毫髮，我先殺傅恒全家，然後血洗大內一個不留，你要知道，憑我，那並不是什麼難事！」

　　四名大內侍衛驚得退了一步，福康安卻平靜地道：「那沒有什麼敢不敢的，家有家規，國有國法，德容與紀澤論罪該滿門抄斬，皇上仁德為懷，大度寬容，既往不咎，可是你若傷了皇上，那追根究柢起來，德容與紀澤固然是罪魁禍首，而傅侯也將難免再被株連，取消對他之赦令，至於你要殺博大人全家與血洗大內，那我可以告訴你，傅大人全家可以死，大內卻不比當年，不信你不妨試試！」

　　朱漢民雙眉剛挑，忽又一笑說道：「我真是糊塗，德貝勒與紀大人俱是你滿旗之人，殺一個，少一個，忠良越少，我求之不得，又擔的什麼心！」他是故示淡然。

　　福康安豈易受欺，冷笑說道：「倘如是，日間在那景山之上，你早就下手了！」

　　朱漢民說道：「如今我已沒有猶豫了，而且只要是我不讓你們這幾個走脫一個，誰又知道人是誰殺的？」

　　福康安冷笑道：「不見得，你該睜開眼睛瞧瞧，我這兩名御林軍已少了一個，他回去不但調集人手來，而且會在大內留了話，只要皇上有毫髮之傷，自有人馬上拿下德容與紀澤！」

　　朱漢民道：「別拿德貝勒與紀大人挾持我，那沒有用，我說過，他二位是你們滿旗中人，你們自己人殺自己人，殺一個少一個，正是我求之不得之事。再說，儘管他二位對我有恩，但那是私恩私義，我不會為此而不顧民族大恩大義！」

　　「私恩私義！」福康安哼哼冷笑說道：「他兩個為前明宗室保留了一條根，這叫私恩私義？」

　　朱漢民一震，但旋即笑道：「那沒有什麼，他二位救的是傅威侯的兒子，也是因為與傅侯的交情，要沒有這點關係，他二位說什麼也不會冒著那欺君罔上的滅門之險來救我，所以對我來說，那是私恩私義！」

　　福康安道：「是什麼，那隨你說了，只要你良心能安，對得起他兩個，你就下手吧。」

　　朱漢民截口道：「得為大漢榮辱，為復興大業，我心安理得，也不惜死任何人，便是我生身父母也是一樣！」

　　福康安冷笑說道：「好一個忠義之士，不愧前明之後，那你還猶豫什麼？」

　　朱漢民道：「我沒有什麼好猶豫的！」說著，舉起手中軟劍。

　　福康安倒移一步，擋住乾隆，道：「要傷皇上，先殺了我再說！」

　　朱漢民道：「你是他的骨血，我自然也不會留你！」

　　邁步逼了過去。

　　四名大內侍衛厲喝一聲撲了過來。

　　朱漢民一聲輕喝：「喪心病狂，背宗忘祖，漢族之中沒有你們這樣的人，滾！」

　　軟劍抖處，血雨崩現，四名大內侍衛慘號退後，砰然倒地，四隻右掌齊被削落，血流如注，立刻遍地。

　　乾隆猶不知死活，怒喝說道：「大膽叛逆，竟敢傷我侍衛，這還了得。」

　　朱漢民冷然說道：「連你我都要殺，何況幾個走狗！」

　　揮劍劈向了福康安。

　　福康安神色怕人，正要挺劍一拼。

　　豈料，朱漢民右腕一抖，突然收劍後退。

　　那沒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因為在他揮劍劈出的剎那間，他突覺右腕上如被蟲咬，一陣麻痛幾幾乎使他把劍不住。

　　朱漢民高手第一，立刻覺出情形不對，表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裏卻立刻運功默察。

　　沒有，就是沒有，方圓十丈之內，除了眼前七人之外，別說絕無人跡，便連鳥獸也沒有一個。

　　本來是，那怎麼會有人呢？在滿朝之中，他不信有這種高功力的人，如果有，對自己也絕不會這麼客氣。

　　在漢人之中，倒是有的，可是，既然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那知名的幾位，又絕不會攔住他殺乾隆。

　　那麼，這是怎麼回事？

　　福康安自然不明所以，他剛一怔，朱漢民已然暗存試探之心地又遞出了掌中軟劍，軟劍剛遞出──

　　那右腕之上又是針扎蛇咬般一痛，同時右臂一陣發麻無力，軟劍又垂。

　　這回來漢民留了意，也就因為他留了意，所以他暗暗地不由一驚，非他，那是在他右腕一痛之前，他察出有一陣極其輕微的陰風，由斜刺裏拂了過來。

　　可是當他運功默察時，十丈內仍沒有人影。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朱漢民暗感怪異之下，突然想起乃妹小霞的那句：「弘曆陽壽未終，自有百靈庇護」，莫非就是這回事？

　　朱漢民讀的是聖賢書，子不語怪力亂神，可是由於乃妹小霞的生死存歿之謎，已在他心中產生了疑問，使他有點相信那神鬼之說了，如今再遇上這種怪事，他是不得不信了。

　　就在朱漢民詫異心諒，暗暗稱奇之際。

　　福康安趁著他這一分神，也懷著一顆詫異莫名之心地突然一劍反刺過來，直奔朱漢民咽喉，他下手皆取要害，全是殺招。

　　朱漢民聞得破風之聲，霍然驚覺，連忙振腕出劍，把福康安刺來軟劍格了開去，這一回，手腕竟然沒再痛。

　　這就又怪了，難不成殺人不成，自衛可以？

　　朱漢民一劍格開福康安來劍之後，呆了一呆，突然擲劍說道：「弘曆，算你今宵命大，暫且留你一顆六陽魁首，異日一併結算！」轉身而起，破空而去。

　　他走了，走得那麼突然，那麼奇怪，眼看便要得手，他絕無放手之理，那麼，為什麼他兩次撤劍，如今又突然離去？

　　福康安與乾隆都呆住了，好半天，福康安才道：「老爺子，這是怎麼回事？」

　　乾隆倏然而醒，捋著鬍子點頭沉吟：「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忽地輕擊一掌，哈哈笑道：「小安，我是聖天子，聖天子自有百靈護佑，就是這麼回事。」

　　福康安默然了，他有點懷疑，但他卻不得不信，因為，他明白，朱漢民絕沒有自動放棄這大好良機之理。

　　同時，他也知道朝廷之中，沒有這種高手，而漢人之中的高人，則不可能阻攔朱漢民。

　　這想法，跟朱漢民一樣，所不同，就是他不知道朱漢民右腕生痛，並有陰風拂體。

　　好半天，他突然開了口：「老爺子，咱們的人，怎麼仍未見來……」

　　一語方畢，百丈外人影閃動，數十條人影如飛掠至。

　　那星十幾名紅衣喇嘛與大內侍衛，紅衣喇嘛兩手空空，那些大內侍衛則是人手一支火器。

　　看樣子，他們是精銳盡出，外帶這些歹毒霸道的火器，是準備志在必得，不能生擒朱漢民，也要抬個死的回去。

　　十幾名紅衣喇嘛與一眾大內侍衛，由一名身材高大，長相猙獰兇惡，巨目海口，滿臉于思的紅衣喇嘛率領，近前一起躬下身形，恭謹說道：「卑職等來遲，聖駕受驚，死罪……」

　　乾隆一抬手，道：「國師等少禮！」

　　自雍正以降，皇上對喇嘛們總是客客氣氣的，紅衣喇嘛們應了一聲，站直了身形，乾隆目光投向大內侍衛中，一名中等身材，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身上，冷冷說道：「申克常，大內離這兒很遠麼？」

　　那名喚申克常的黑衣老者一哆嗦，頭垂得更低：「稟萬歲，是國師與奴才等……」遲疑著沒有說下去。

　　乾隆沉聲叱道：「要等你們來救駕，我的腦袋早讓人家割走了，怎麼回事？說！」

　　申克常一哆嗦，尚未開口。

　　那名高大紅衣喇嘛，神色猙獰地突然說道：「稟您，是卑職等出了內城之後，全著了人家的道兒，都躺在了護城河邊，一直到剛才才醒。」

　　雍和宮與大內侍衛中的精銳，人數達數十名之多，便是當今諸大門派也為之側目，如今竟一起著了人的道兒！

　　聽話意，看神色，不像有假，他們也沒那個膽欺君，更不會往自己臉上抹灰。

　　福康安聞言一怔，乾隆吃驚問道：「是什麼人這般大膽……」

　　那高大紅衣喇嘛臉一紅，搖頭說道：「卑職等不知道！」

　　乾隆急又問道：「對方有多少人？莫非他們敢大舉進犯內城？」

　　那高大紅衣喇嘛臉更紅，又搖了頭：「卑職等也不知道！」

　　乾隆一怔，訝然說道：「怎麼，那是怎麼回事兒？」

　　高大紅衣喇嘛說道：「卑職等出了內城之後，只覺一陣陰風迎面拂來，卑職等就立刻全都人事不省的，一直到剛才才醒過來，連個人影兒也沒瞧見，所以不知道對方是誰，有多少人？」

　　乾隆臉色一變，轉注福康安，道：「小安，你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福康安皺眉搖頭，道：「難說，我不相信當今什麼人有這等功力……」

　　那高大紅衣喇嘛道：「貝子爺，事實上卑職等確是……」

　　福康安擺手說道：「這個我知道，所以我百思莫解……」

　　話鋒微頓，接道：「那人不是本朝中人，要是，他不會攔你們救駕，可是那人假如是漢人，你們如今又不可能好好兒地站在這兒！」

　　那高大紅衣喇嘛一顫，道：「卑職也是這麼想！」

　　福康安忽地轉向乾隆，瞿然說道：「老爺子，我明白那叛逆朱漢民為什麼兩次收劍而又突然的離去了。」

　　乾隆道：「你知道為什麼？」

　　福康安道：「必是那個對付國師等之人，暗中也對付了他！」

　　乾隆呆了一呆，搖搖頭說道：「不可能，不可能，他既然攔截了呼圖克等人，又怎麼會攔阻朱漢民行刺？他要是不打算讓朱漢民行刺，又為什麼要攔阻呼圖克他們呢？他們趕來了，那朱漢民不就跑不掉……」

　　福康安道：「老爺子，您有沒有覺得，這個人是兩面都幫？他既不讓朱漢民行刺，卻也不願國師們以火器對付朱漢民？」

　　乾隆輕擊一掌，叫道：「對，他要是幫我的，絕不會顧惜朱漢民，他要是幫朱漢民的，又絕不會便宜呼圖克他們……」

　　福康安道：「老爺子，我正是這個意思！」

　　乾隆道：「那麼這個人會是誰？」

　　福康安搖頭說道：「不知道，不過，至少他對您沒有惡意，非友亦非敵。」

　　乾隆皺眉說道：「怎麼沒有聽說過，當世之中有這麼一個神奇人物？」

　　福康安道：「所以我百思莫解！」

　　乾隆皺眉沉吟說道：「此人身手比朱漢民還要高，甚至於要強過那當年的夏夢卿，還好他雖非朋友亦非敵人要不然……」

　　不禁遍體生寒，搖搖頭，改口說道：「看來，江湖之大，是無奇不有，武林之中，臥虎藏龍，是言也不虛，喚，沒事兒了，回宮去吧。」

　　他下旨擺駕，一眾大內侍衛如逢大赦，忙不迭地前行帶路開道，那些個紅衣喇嘛，則護衛左右，擁著乾隆，離開了先農壇，返回皇城。

第十七章　女人心　海底針

　　一條淡白人影身法如電，自夜空中飛射而過。

　　當這條人影快要抵達那文丞相祠的時候，朱漢民突然剎住身形，落身在一處屋面之上，雙目之中威棱閃射，直逼前面那一片茫茫夜色中，沉聲喝道：「是哪一位隱身此處，攔人去路？」

　　前面那一片茫茫夜色之中，劃空響起一聲既嬌又媚，悅耳動聽的嬌滴滴話聲：「是我，故人！」

　　隨見前面十丈處屋角暗影內走出了一條無限美好的黑色人影兒，蒙著面，只留一雙勾魂流波妙目在外。

　　朱漢民對之並不陌生，的確是故人，是那位修羅一后鄔飛燕，此時此地，隱身攔路，她這是什麼意思？

　　朱漢民當即雙眉一挑，道：「你又來幹什麼？莫非……」

　　鄔飛燕流放妙目轉動，一笑說道：「喲，別這麼大火氣好不？今宵天上月圓，我一個人形隻影單，對月發愁，便是舉杯邀月，那也只是一個不解事的月兒跟自己清涼孤寂的影子，怪難受的，我想起你，來看看，希望你憐香惜玉，能安慰安撫我，難道不行？」

　　她說來若無其事，而且帶著媚蕩的嬌笑，可是朱漢民卻聽得怒火攻心，臉上直發燙，心想，世上怎有這麼不要臉的女人……當下目中威棱暴射，方待發話。

　　那鄔飛燕卻已然手掩檀口，笑彎了柳腰：「瞧你，別那麼緊張，說著玩兒的，我怕看你這位俊郎君那煞氣沖天的樣兒，今宵此時，那多煞風景？有空沒有？可否借一步說話？」

　　朱漢民簡直哭笑不得，強忍怒火殺機，道：「有此必要麼？」

　　鄔飛燕勾魂妙目一轉，嬌笑說道：「自然有哇，要不然我幹什麼冒殺身之險來找你？」

　　朱漢民冷然擺手，道：「那麼我就住在前面，那兒坐坐去！」

　　鄔飛燕搖頭說道：「別那麼不解風情，我想跟你單獨談談，不希望有任何一個第三者在旁，那幹什麼都不方便！」

　　這女人，說起話來，總是這麼不乾不淨的。

　　朱漢民怒火又往上一沖，道：「我希望你自重一些，也放正經點，要不然，莫怪我……」

　　「喲！」鄔飛燕伸出根水蔥般玉指，遙遙一指，笑道：「別老擺著那張道學先生面孔好不？簡直是嚇煞人來恨煞人，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道是：『有女懷春，起士誘之。』還有人說：『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層紙。』怎麼你……」

　　她是越說越不像話，朱漢民忍無可忍，冷哼一聲，便要有所舉動，鄔飛燕忽地一變語氣，接道：「閣下毫無憐香惜玉之心，也完全不解風情，誠乃是木石人一個，說吧，閣下，有空麼？」

　　朱漢民只有再度忍下，道：「我那居處，只有家母一人！」

　　鄔飛燕道：「我知道，可是我不希望有任何第三者在側。」

　　朱漢民冷笑道：「好心智、好計謀，你想使我母子分開，然後再……」

　　鄔飛燕截口笑道：「好聰明的笨人，我要對付你那娘，早就可以下手了，何必非等你回來之後？俊郎君，對麼？」

　　朱漢民冷冷說道：「那是因為你不知我母子居處！」

　　鄔飛燕笑道：「這句話更見聰明，我要不知道你母子的居處，會跑到這兒來等你麼？」這話不錯，她怎不到別處去等？

　　朱漢民心中一震，道：「這麼說來，你是知道了？」

　　鄔飛燕笑道：「你在北京城的一舉一動，永遠別想瞞過我。」

　　朱漢民遲疑了一下，道：「那麼你等一等，我回去看看就來！」

　　鄔飛燕笑道：「閣下奈何如此不相信人，好吧，快去吧，別讓我久等啊？從剛才到現在，我這兩條腿都站痠了，你一點也不心痛？」

　　朱漢民懶得理她，騰身掠起，劃過夜空直落文丞相祠後院，只聽那柴房中響起聶小倩的話聲：「是民兒回來了麼？」

　　朱漢民眼見燈光透窗，人影對孤燈，心中已就一寬，聞言更立即放了心，忙應道：「娘，是民兒回來了！」

　　說著走向房門，適時木門伊呀而開，聶小倩面掛得意笑容，道：「你這孩子，就不怕娘擔心，怎麼這麼晚？見著你妹妹了麼？」

　　朱漢民道：「娘，待會兒民兒再行詳稟，民兒還要出去一下。」

　　聶小倩愕然問道：「還要出去？什麼事兒？」

　　朱漢民揚了揚眉，道：「娘，鄔飛燕，她來找民兒……」

　　接著把適才事說了一遍。

　　聽畢，聶小倩皺眉搖頭：「傻孩子，看來你還是經驗不夠，歷練不足，有可能她本來並不知道咱娘兒倆住這兒，你這一回來，不等於告訴她了？」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娘，孩兒本也這麼想，只是她沒往別處……」

　　聶小倩笑道：「她知道你要回來，趕在你前頭總可以吧！」

　　朱漢民道：「那她大可以不露面地看著民兒，又何必再現身？」

　　聶小倩搖頭說道：「她瞧透你必然不放心娘，乃有意你親口答應了跟她去，既這樣能調開你，又能摸清咱們的住處，一舉兩得，豈不更好？」

　　朱漢民一怔，陡挑雙眉，冷哼說道：「好奸詐狡猾的東西！」

　　「別這樣！」聶小倩截口笑道：「也許真如她所說，她早已知道了咱們的住處，並沒有下手咱們的意思，是娘多慮，不過，按常情論之，她是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的！」

　　朱漢民道：「那麼，娘，您說該怎麼辦？」

　　聶小倩平靜地道：「不要緊，你去吧，娘自有辦法對付他們！」

　　朱漢民搖頭說道：「不，娘，孩兒不去了，要嘛她就到這兒來談！」

　　聶小倩失笑說道：「這哪像個叱吒風雲，氣吞河嶽的武林第一高手？倒像個永遠長不大的五歲孩童了，男子漢，大丈夫，言出如山，說一句要算一句，去吧，別讓他們笑話，也別讓他們笑娘，只是，記住，要留心在意……」

　　朱漢民眉峰一皺，遲疑地道：「那麼娘……」

　　聶小倩道：「別為娘擔心，對她，沒人比娘瞭解得更清楚！」

　　朱漢民陡挑雙眉，道：「那麼，娘，孩兒去了！」

　　騰身拔起，直上夜空。

　　到了那處屋頂，鄔飛燕果然還在那兒等著，一見朱漢民來到，她立即笑著說道：「閣下誠信人也，怎麼樣，你那位娘還安好吧？」

　　朱漢民不理她的調侃譏刺，冷冷說道：「你很高明，我上了你的當了，可是我警告你，對我母子，你最好少施那些陰險卑鄙的鬼蜮伎倆。」

　　鄔飛燕截口說道：「你閣下別擔心，我這個人跟故門主的脾氣不一樣，無論對誰，我都是來明的，我會要他輸得口服心服，死得毫無怨言，我是不來暗箭傷人那一套的。」

　　朱漢民冷冷說道：「但願如此，我沒有太多的工夫，哪兒去，說吧！」

　　鄔飛燕勾魂妙目微瞟，道：「如今還是不說的好，說了你就不敢去了！」

　　朱漢民揚眉說道：「笑話，便是龍潭虎穴，我也說去就去。」

　　鄔飛燕笑道：「豪氣可佩，只是，那地方不是龍潭虎穴，而是溫柔鄉，銷魂窟，你敢去麼？」那問話的神情既媚又蕩。

　　朱漢民一怔，啞了口。

　　鄔飛燕格格一笑，又道：「瞧你，又緊張了，別怕，逗你玩兒的，佈那溫柔鄉，銷魂窟，我也得看人哪，跟我來吧，玉龍兒！」

　　柔荑微抬，腰肢扭動，翩然向前馳去。

　　朱漢民雙眉陡挑，閃身跟了上去。

　　鄔飛燕帶著朱漢民一路疾馳，不到片刻工夫，來到一處，那是城南空蕩荒郊的一角。

　　在這裏，雜草叢生，長可及膝。

　　在那一片雜草之中，有一座本為朱欄碧瓦，而今油漆剝落，久經風雨的八角小亭。

　　小亭傍著一池碧水，月色溶溶下，小亭倒影池中，那情境，倒也頗為靜雅清幽。

　　只是，凡是遊覽美景的人，全都到了西郊名勝地，這地方是乏人問津的，這，由那油漆剝落，碧紅褪色，及那長可及膝的野草，可以得到證明。

　　而如今，在這人跡稀至的小亭之中，那圓圓的石桌之上，卻擺著一壺酒，兩副杯箸，四色精美菜點。

　　而且，那杯、箸、壺、碟，全是玉、牙、銀器，樣樣精美，珍貴異常，絕不類尋常人家所有。

　　這已夠出人意料，而更出人意料的，是那小亭之中，還侍立著兩名明眸皓齒的青衣美婢。

　　鄔飛燕把朱漢民讓進了小亭，兩名青衣美婢盈盈斂襝衽，脆聲說道：「見過聖后及朱大俠。」

　　禮不可失，朱漢民忙也還了一禮。

　　那鄔飛燕卻擺了擺手，一面肅客入座，一面笑道：「其實世人都不懂享受，今夜月圓燈明，觀燈的觀燈，賞月的賞月，卻是盡往人多的地方鑽，似那般人擠人，人看人，有什麼意思，倒不如找上個清靜地方，邀一知己，相與舉杯邀月，亭中小酌，那才富有詩情畫意，也是人生難得幾回的快事，閣下以為然否？」

　　朱漢民一直凝神戒備，未加答理。

　　鄔飛燕妙目流轉，笑道：「閣下，我問你話呢？客不答主問，不怕失禮麼？」

　　朱漢民冷冷看了她一跟，道：「我不懂你這是什麼意思？」

　　鄔飛燕格格笑道：「我不是說過了麼？找個清幽所在，披銀輝，對碧水，邀一知己，舉杯邀月，亭中小酌，乃人生難得幾回的快事，還會有什麼意思？」

　　朱權民冷冷說道：「彼此生死大敵，前此也曾干戈相向，流血橫屍，我不以為有此可能，此舉令人起疑。」

　　「哎呀！」鄔飛燕以手掩耳，皺眉嬌笑道：「你這個人真是，當此月明風清，萬籟俱寂之際，處此清幽美雅之所在，別談這些膩人、怕人的字眼，別煮鶴焚琴地大煞風景好不？那多掃人興頭哇？閣下是個雅人，我也不願妄自菲薄，以前是以前，今夜是今夜，今夜在此你我是朋友，我把你當做知己請來賞月對飲，開懷歡談，任何人不許提起干戈之事，要不然我可要學學當年周郎戲蔣幹，找個太史慈按倒一旁了！」

　　朱漢民道：「你自比周公瑾，我可不願做那蔣子翼！」

　　鄔飛燕輕舉皓腕，笑道：「說著玩兒的，別認真，人生任何事都認真不得，坐啊！」

　　她今夜竟然是表現得一絲敵意毫無。

　　朱權民暗暗詫異之餘，毅然坐下，道：「你請我來此之意，當真是這麼單純麼？」

　　「哎呀！」鄔飛燕皺眉嬌呼說道：「你這個人簡直比女人家還多疑，別那麼小心眼好不。你自己瞧瞧看，這兒是龍潭虎穴，還是溫柔鄉，銷魂窟？有沒有什麼暗佈刀斧手的陣仗？怎麼那麼不能相信人家嘛，看來我就是把心挖給你都白費……」

　　朱漢民聽得眉峰剛皺，鄔飛燕忽地一笑又接道：「實在說吧，我是替你餞行的！」

　　朱漢民心頭一震，道：「你又替我餞的什麼行？」

　　鄔飛燕妙目眨動，笑道：「你明天不是要走麼，不該麼？」

　　朱漢民心頭又復一震，道：「誰說我明天要走？」

　　鄔飛燕伸出水蔥般五指一指，差點沒點上朱漢民額頭，笑道：「你呀，算了吧，有什麼事你能瞞得了我？江南有人到了北京，找你的，不是大事，不會找你，既是大事，你今晚不走，明天必走，那麼，你來的時候我沒有給你接風洗塵，你走的時候，總該給你餞個行呀。」

　　朱漢民聽得心神連連震動，臉上不由變了色，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鄔飛燕未及時回答，眼兒媚，笑得也俏，道：「枯坐乾談，沒什麼意思，咱們邊喝邊談，好不？」

　　不等朱漢民有任何表示，她便一擺玉手：「來，斟酒！」

　　兩名青衣美婢應了一聲，執起玉壺，分別為朱漢民及鄔飛燕滿倒一杯，鄔飛燕眉目生春，舉杯相邀道：「勸君飲此一杯酒，此去江南無故人！」

　　她把更盡改成了「飲此」，把那「西出陽關」，改成了「此去江南」。

　　此女的確是個善解人意，聰明柔婉，玲瓏剔透的可人兒，只可惜狠毒起來，一如羅剎蛇蠍，也許，這是她的另一面。

　　朱漢民遲疑著未舉杯，鄔飛燕咬牙嗔道：「你呀，那多疑的心眼，恨煞人！」

　　伸手拿過了朱漢民面前銀盃，一仰而乾，然後把自己那一杯負氣地放在朱漢民面前，圓瞪美目道：「怎麼樣，鬚眉昂藏七尺之軀，頂天立地的大丈夫，還怕不？那要是穿腸毒藥，就讓我先寸斷肝腸吧！」

　　一句話激得朱漢民挑了眉，伸手拿起玉杯，一飲而盡。

　　鄔飛燕突然格格笑道：「這才是，我這酒裏雖然沒有穿腸毒藥，可是喝下去卻不比斷腸毒藥令人好受多少，你知道我放了什麼？」

　　朱漢民冷然說道：「便是穿腸毒藥我也已下了肚，還有什麼比穿腸毒藥更可怕的？」

　　「有！」鄔飛燕道：「你聽說過喇嘛們有一種專供皇上取樂的媚藥，叫……」

　　朱漢民大吃一驚，變色喝道：「鄔飛燕，你敢……」

　　「有什麼不敢的？」鄔飛燕脆笑說道：「我要看看你到底能坐懷不亂到什麼程度，比那展禽究竟強多少，我略施機巧，沒想你竟這麼容易上當，看來，武學是武學，要想處於不敗，必須還要輔以經驗。」

　　朱漢民勃然變色，雙目暴射威棱，道：「你難道不怕我先殺了你？」

　　鄔飛燕道：「你可千萬別殺我，殺了我你就別想有人替你解那藥力了！」

　　朱漢民又羞又怒，道：「我朱漢民寧可嚼舌一死，也不願……」

　　「壯哉！」鄔飛燕嬌笑說道：「那麼，那匡復大任交給誰？」

　　朱漢民一震啞口，但旋又說道：「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中，不乏高明之士……」

　　鄔飛燕道：「倘若人人能肩負，那就稱不得『大任』了！」

　　朱漢民雙眉一挑，便要站起。

　　鄔飛燕突然笑道：「傻子，又來了，真煞風景，你且運氣試試看！」

　　朱漢民聞言連忙運氣一試，一試之下，不由心中頓鬆，放心是放心了，可卻又惱又氣，哭笑不得地紅了臉。

　　鄔飛燕眨動妙目，笑問：「玉龍兒，如何？」

　　朱漢民冷冷說道：「還好你沒有，否則那是你自找死路，我話說在前面，你要是再這麼無端戲弄，莫怪我……」

　　「夠了，閣下！」鄔飛燕截口笑道：「凡事可一不可再，次數多了，就沒意思了，我這用意不過在告訴你，我沒有害人之心，請你放心大膽，開懷暢杯，免得你疑神疑鬼，與我格格不入，辜負了良辰美景，我敬你這第二杯！」

　　說著，她又舉起了面前杯。

　　朱漢民對她始終不敢放鬆戒心，舉杯略一碰唇，道：「我仍不以為你會放過任何一個殺我的機會！」

　　鄔飛燕道：「可是事實上我已放過了一次！」

　　朱漢民道：「我幾乎不敢相信！」

　　鄔飛燕道：「可是你畢竟相信了。」

　　朱漢民道：「我仍感懷疑！」

　　鄔飛燕挾起一塊鹵菜，放進檀口之中道：「你是要知道理由麼？」

　　朱漢民道：「自然樂於聽聽！」

　　鄔飛燕道：「那是因為你即將離開北京，對我來說，已是友非敵，要不然，我確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殺你的機會的。」

　　朱漢民道：「那麼，那當年千毒門之仇恨呢？」

　　鄔飛燕道：「冤有頭，債有主，那我要找你爹索報！」

　　朱漢民揚眉笑道：「那你得先找我才行！」

　　鄔飛燕抬起妙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地一笑說道：「我知道，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捨不得殺你！」

　　朱漢民眉峰一皺，道：「我再警告你，請你自重一點！」

　　鄔飛燕沒在意，笑了笑，道：「我句句由衷，也字字發自肺腑，信不信由你。看來我除非把心掏出來放在你的跟前，你是不會相信的。」

　　朱漢民眉峰一皺，沒說話。

　　鄔飛燕忽又淡然一笑，這一笑，該是淒婉動人，可惜一塊黑巾覆面，讓人看不見，她道：「我也知道，你看不上我，那本難怪，我本是殘花敗柳，也生過孩子，怎比得上那國色天香的嬌貴郡主……」

　　朱漢民口齒啟動，欲言又止，那是因為他覺得對鄔飛燕，一個滿口胡言，年齡差了一大截的女人，沒有解釋的必要。

　　鄔飛燕又笑了笑，接著說道：「你不必說些什麼，對我，那顯得多餘，我也不敢奢求你什麼，只要你明白鄔飛燕的心意，記住在那茫茫人海中，有這麼個可憐的薄命女人就行了！」

　　委實，這令得朱漢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他做夢也沒有料到鄔飛燕會來上這種陣仗，而且好像是真的。

　　當然，在這種情形下，最好的辦法，就是沉默。

　　是故，朱漢民他仍默然未語。

　　而，鄔飛燕她卻再度開了口，而且是含笑舉杯：「來，喝了這一杯，咱們談點別的。」

　　朱漢民有如釋重負之感，連忙舉起了面前酒杯。

　　在舉杯就唇之際，他看見鄔飛燕把那隻玉杯兒，送到了覆面黑巾之後，他忍不住脫口說道：「這樣不是很不方便麼？」

　　鄔飛燕一笑停了杯，妙目深注，道：「你是想看看我的真面目？」

　　朱漢民不自覺地臉上一熱，忙道：「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不用解釋！」鄔飛燕搖頭笑道：「不要緊，以前你我敵對，要看我的真面目，那要動手，如今既屬朋友，那就不必了，這張臉，我不會吝於示人的，不過，我要先說明，免得你待會兒失望，那不是國色天香，花容月貌，而是令人觸目心驚的無鹽嫫母般醜惡！」

　　說著，她輕抬皓腕，輕輕地扯落了那塊覆面黑巾。

　　朱漢民只覺得心頭一陣猛跳，臉上燥熱，連忙低下了頭，那不為別的，只為鄔飛燕覆面布巾後的那張臉。

　　確如她自己所說，那張臉，能令人觸目驚心。

　　那是一張既嬌又媚的如花嬌靨，杏眼桃腮，眉目如畫。

　　那是嬌艷欲滴，吹彈欲破的一張臉，美是美極，可是在那美艷之中，還帶著常人所沒有的，一股媚意一股狐媚。

　　媚得蝕骨，那眉梢兒，那醒角兒，莫不具有奪人魂魄的魅力，若稱之為妖嬈尤物，絕不為過。

　　那流波妙目，那懸膽般小瑤鼻，那朱唇，還有那顆能要人命的黑痣……無怪乎當年雷驚龍寵愛備至的，視為禁臠。

　　蘭珠夠美，但朱漢民面對蘭珠能絲毫不動心。

　　鄔飛燕並不如蘭珠美，但是她能讓朱漢民怦然心動，有一種從未有過，而又說不出來的感覺。

　　這，使得朱漢民連忙平靜心情，垂下目光。

　　而適時，鄔飛燕笑了，這一笑，真能使那萬里長城為之崩塌，她極其柔婉，而又帶著挑動地道：「怎麼樣，我們的再世展禽魯男子？我這張臉，尚堪入目否？」

　　朱漢民未敢仰視，手裏把弄著酒杯，強笑說道：「姑娘麗質天生，應非塵世中人……」

　　「姑娘？」鄔飛燕眉目皆動，格格嬌笑說道：「只怕是老姑娘了，你這句恭維，使我臉紅，也使我有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我說不出那是什麼，不過我很高興！」

　　這話要是出自任何一個女人之口，朱漢民不會感到什麼的，如今出自鄔飛燕之口，卻使得他心頭一震。

　　他忙道：「姑娘這是說笑話……」

　　怪了！剎時間，他竟也沒了敵意！

　　倒非他對鄔飛燕動了情，而只不過僅僅是由於鄔飛燕態度好轉的一種好感，一種不忍。

　　鄔飛燕又笑了：「閣下，那麼咱們不說笑話，有你這一句稱呼，及敵意毫無的態度，今夜我這餞行之酒沒有白設，這番心意也沒有白費，很夠了，我該很知足了，咱們談點正經的……」

　　話鋒微頓，接道：「聽說你今天兩次碰見了弘曆？」

　　朱漢民心頭一震，道：「姑娘，這聽說二字何解？」

　　鄔飛燕笑道：「那自然是指我的手下告訴我的，事實上，我的消息靈通，對北京城的一動一靜都能瞭若指掌。那一大部分要歸功於我的手下，我一個人哪有那分身的通天本領？」

　　朱漢民毅然點頭，道：「不錯，今天我是兩次碰見了弘曆！」

　　鄔飛燕道：「第一次在景山？第二次在天橋？」

　　朱漢民心頭又復一震，道：「姑娘對我的行止動靜，委實是瞭若指掌，而我的一舉一動，也委實永遠休想瞞過姑娘了！」

　　鄔飛燕嫣然笑道：「那是你誇獎，也是你自己太不小心，其實只要你稍微留意躲著我一點兒，那就不會那麼容易了！」

　　朱漢民淡然笑了笑，沒說話。

　　鄔飛燕妙目流注，望了他一眼，又道：「很出我意料，我絕沒想到你會放過弘曆！」

　　朱漢民道：「姑娘既對我的行止瞭若指掌，當知我兩次碰見弘曆的情形，那情形，讓我沒有辦法下手！」

　　鄔飛燕點了點頭，道：「我知道，在景山之上，是因為那位德貝勒與紀提督聞訊趕到，你礙於他二位，不好下手。」

　　朱漢民點頭說道：「是的，正是如此。」

　　鄔飛燕笑了笑，接道：「恕我直言，我要判你個不是，你閣下，既稱當今武林第一奇才，就該明辨公私，而不該因私而廢公。」

　　朱漢民有點羞愧，道：「姑娘所責極是，只是……」

　　「只是什麼？」鄔飛燕笑道：「便是他兩人與你上一代的交情深厚，對你有大恩，但那究竟是私恩，不能為私恩而捨卻民族公仇！」

　　朱漢民默默地聽著，沒說話。

　　而暗地裏，如今，他對這鄔飛燕有了重新的評價。

　　鄔飛燕笑了笑，又道：「景山的事兒不說了，在那先農壇後可並沒有德貝勒與紀提督在揚，為什麼你又放過了弘曆？」

　　朱漢民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也許正如弘曆自己所說，聖天子有百靈庇護。」

　　鄔飛燕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你知道，這不成理由！」

　　朱漢民道：「我也知道這不成理由，而事實確是如此！」

　　顯然，他是不願意深說。

　　但鄔飛燕卻緊逼不放，笑道：「事實是怎麼樣的？」

　　朱漢民淡淡笑道：「聖天子有百靈庇護！」

　　這句話答得很夠技巧。

　　鄔飛燕笑了笑，道：「有何理由令你放那不再良機？」

　　朱漢民道：「可是事實上，我不得不放過！」

　　鄔飛燕道：「如今對我這是友非敵的同路人，還有什麼不好說的？」

　　朱漢民淡然說道：「姑娘誤會了，那不是我不說，而是我不知該怎麼說才能使姑娘相信！」

　　鄔飛燕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朱漢民道：「有人暗中攔阻我殺弘曆。」

　　鄔飛燕道：「誰，福康安並不是你的敵手！」

　　朱漢民道：「福康安自不是我的敵手，我是說另有其人。」

　　鄔飛燕愕然說道：「另有其人？誰？」

　　朱漢民搖頭說道：「不知道，此人功力極高，來去無蹤無影。」

　　鄔飛燕笑道：「我不以為當今武林之中，除了跟令尊同時的幾個知名之士之外，還會有人功力比你還高，而他們也不會阻攔你殺弘曆的。」

　　朱漢民道：「我也這麼想，也許，那人是滿族中人。」

　　鄔飛燕笑道：「那就越發地不可能了，據我所知，滿虜之中，沒有功力這麼高的人，再說，倘若那人是滿虜中人，他既有力量阻攔你，便絕不會輕易放過你。」

　　朱漢民苦笑說道：「所以我百思莫解。」

　　鄔飛燕道：「這麼說來，你說的，都是真的了？」

　　朱漢民道：「我沒有騙姑娘，也沒有這個必要！」

　　鄔飛燕妙目中異采電閃，笑道：「那才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怪事情呢，莫非弘曆他真有百靈庇護不成麼？」

　　朱漢民道：「我不知道，不過，事實上的確有人攔我是沒有錯的。」

　　鄔飛燕皺眉沉吟說道：「那麼，這個人可能是誰？」

　　朱漢民搖了搖頭道：「無從猜起！」

　　鄔飛燕道：「由情形看，這個人既不讓你殺弘曆，又不傷害於你，他該既不是滿虜同路人，也不是咱們的同路人。」

　　朱漢民點頭說道：「姑娘高見，該是如此！」

　　鄔飛燕微微笑道：「只是我還沒有聽說過，武林之中竟有這麼一個腳踏兩隻船，或者是，兩隻船都不踏的高人！」

　　朱漢民道：「武林之中，是還沒有聽說這麼一個人……」

　　鄔飛燕截口笑道：「前如今偏偏出現了這麼個人，真是怪事！」

　　朱漢民默然不語，他百思莫解，他能說些什麼？

　　鄔飛燕忽地揚眉笑道：「好了，既然想不出，猜不透，咱們何必再去鑽那牛角尖，還是談談目前的現實問題吧，適才我說，江南派人入京找你，那必然是江南有了急要大事，對麼？」

　　朱漢民毅然點頭承認，道：「不錯，確是這麼回事！」

　　鄔飛燕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可以說給我聽聽麼？」

　　朱漢民遲疑了一下，道：「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可讓人知道的，是江南有人威脅騷擾諸大門派，要諸大門派加盟他們反清復明！」

　　鄔飛燕微微一楞，道：「諸大門派當年追隨令尊，共圖義舉，進行匡復不遺餘力，哪用得脅迫，只消一紙……」

　　朱漢民截口說道：「我也這麼想，但是這般人不此之圖，卻用暴力逼使請大門派非加盟他們不可，要不然……」

　　鄔飛燕道：「要不然如何？」

　　朱漢民道：「他們揚言要血洗諸大門派！」

　　朱漢民又道：「不知姑娘聽說過沒有，一個名叫滅清教的神秘組織！」

　　鄔飛燕一怔，道：「滅清教？武林之中何來這麼一個組織？」

　　朱漢民搖頭說道：「那就非我所能知了，武林之中如今確實有這麼個組織是不會錯的！」

　　鄔飛燕淡然一笑道：「這倒好，我修羅教剛剛興起，現在又來個什麼滅清教，你可知道這滅清教主是什麼人？」

　　朱漢民搖頭說道：「不知道，只知道他們那些教徒個個黑衣蒙面，功力詭異！」

　　鄔飛燕柳眉兒雙揚，道：「我倒要看看它是怎麼樣的一個神秘組織，是我修羅教強，還是他滅清教強，諸大門派答應加盟了麼？」

　　聽話意，修羅教與滅清教該是兩回事。

　　朱漢民道：「他們動機可疑，做法不當，諸大門派自不會答應。」

　　鄔飛燕道：「那麼你的意思如何，諸大門派向來以你這位玉簫神劍閃電手之後，掌握號令天下的珠符令的人馬首是瞻的！」

　　朱漢民道：「我打算先看看真實情形再說，倘能避免干戈，彼此精誠合作，我是樂於為之的！」

　　鄔飛燕笑道：「這樣也可免得讓滿虜坐收漁人之利？」

　　朱漢民點頭說道：「是的，在舉義發動之前，自己人先起內鬨，那是大不智之事！」

　　鄔飛燕說道：「倘若他答應精誠合作，願意共同攜手，而以要你拱手讓出那領導人之地位為主要條件呢？」

　　朱漢民慨然說道：「成功不必在我，為大漢前途著想，只要他答應精誠合作，互相攜手，我不在乎這領導人的地位！」

　　鄔飛燕道：「閣下胸襟超人，令人敬佩，只恐怕他們不是那麼好相與的，縱令答應精誠合作，握手並肩，也絕不會那麼單純！」

　　朱漢民道：「何以見得？」

　　鄔飛燕道：「正如你所說，他們動機可疑，做法不當，所謂『滅清』，可能不是為的匡復大業，拯生民於水火，報雪國仇家恨，而是妄圖滿足一己之私慾，乘機割據稱雄，過過當皇帝的癮，要不然，任何一個有志舉事者不會以這種威脅手法爭取同道！」

　　分析得是理！

　　朱漢民軒了軒眉，道：「那麼，以姑娘高見……」

　　鄔飛燕淡淡一笑道：「事關重大，我不敢妄陳淺見，不過，既為大漢基業，億萬生民，我又不得不大膽直陳，與那滅清教千萬合作不得，倘能消滅之，還是及早消滅了的好，要不然不但影響匡復大計，而且武林之中貽害無窮，千萬不可不慎，莫中人口蜜腹劍，包藏禍心之圈套，及早斬草除根，以免夜長夢多。」

　　朱漢民默然未語，半晌始道：「謝謝姑娘明教，我會相機行事的。」

　　鄔飛燕笑道：「獻策的是我，決策的是你，不過我為的是大局！」

　　朱漢民道：「我也不敢草率懵懂，敗壞了大局！」

　　鄔飛燕點頭笑道：「那就好，北京城中，還有什麼事要我效勞的麼？」

　　朱漢民道：「謝謝姑娘，我沒有什麼事，不敢偏勞，只是……」

　　頓了頓，接道：「我借問一句，姑娘那修羅教發號司令之所，可是在內城之內？」

　　鄔飛燕神情微震，道：「你怎麼知道？」

　　朱漢民淡淡笑道：「姑娘，我也有一些眼線。」

　　鄔飛燕笑道：「是丐幫北京分舵這麼說的？」

　　朱漢民道：「姑娘，恕我不便奉告。」

　　鄔飛燕笑道：「我只道你一舉一動全在我的監視之下，卻不料自己也落入你的囊中，看來，你我旗鼓相當，難分高下……」

　　朱漢民道：「那是姑娘自謙，其實，我自知遜人多多！」

　　鄔飛燕點頭說道：「不錯，我那修羅教之中樞，是在內城之內，怎麼？你問這個……」

　　朱漢民道：「沒什麼，我只是隨便問問，內城中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

　　鄔飛燕笑道：「詳細所在我也不便奉告，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之所以選內城作為中樞重地的用意，是因為人們往往注意遠方，不會注意近處，滿虜絕想不到在內城，在身邊，有個要他們腦袋的反清復明組織，那既刺入了他們的心腹，時機成熟，稍微一動，更可制住他們的要害，而且平時也最安全，你以為對麼？」

　　朱漢民由衷地點頭嘆道：「姑娘誠然高明，令我自嘆不如！」

　　鄔飛燕笑道：「那是你誇獎，能得第一奇才嘉許高明二字，且有不如之嘆，鄔飛燕這一輩子沒算白活了。其實，我只是記取故門主亡夫的一句話，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

　　朱漢民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結果還是忍柱了。

　　鄔飛燕妙目深注，笑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今夜以前大不同，從今後，你我是友非敵，只要你義旗一舉，揮師北上，我必竭盡所能，來個裏應外合，如何？」

　　朱漢民大為感動道：「為大漢基業，為億萬生民，我這裏先謝謝了！」

　　鄔飛燕淡淡笑道：「不用謝，你我都不是為了自己，倘若是為自己，我非但不會幫你，還要找你算算當年舊賬呢。」

　　朱漢民道：「姑娘既是如此明白人，便該……」

　　鄔飛燕道：「我明白，當年事，不能怪令尊，可是我身為故門主的未亡人，不能不替故門主報仇，我說過，冤有頭，債有主，報仇索債，我要找令尊，而且那要在公仇之後！」

　　不知這是什麼原因，她竟突然變得這麼深明大義！

　　朱漢民暗暗詫異，在口頭上，他不得不有所表示，當即說道：「姑娘令人敬佩，我再謝謝姑娘。」

　　鄔飛燕嫣然一笑，伸手舉起玉杯，道：「天時不早，為免令堂懸念，我不敢屈駕過久，請盡飲這最後一杯，然後我送你回去。」

　　朱漢民爽然舉杯，略一碰杯之後，兩個人同時一仰而盡，也許因為酒意，鄔飛燕越顯美艷嬌媚，她含笑站了起來。

　　主人既已站起送客，朱漢民自然跟著站了起來，他鄭重地拱起了雙手，誠懇發話說道：「姑娘，多謝送行美意。我告辭了！」

　　鄔飛燕嬌靨含笑，那笑容之中，竟有點黯然意味。

　　「這一別，又不知何年何月能再相逢，月色甚佳，難道不要我送你回去，一路之上也好多談談！」

　　這話，更說得情意綿綿。

　　朱漢民心頭震動，笑道：「謝謝姑娘，彼此同為復興大業，江湖定有再見之日，夜色已深，我不敢勞姑娘相送。」

　　鄔飛燕黯然一笑，黯然中那情意更濃：「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說過了，對你，我不敢奢求什麼，既如此，那麼我就不遠送了！」

　　儘管由於彼此出身有別，年齡懸殊，這種愛情不可能發生，朱漢民仍禁不住臉上一熱，連忙一咬牙道：「那麼我告辭了！」

　　一拱手，飄然出亭而去。

　　才走兩步，忽聽亭中鄔飛燕叫道：「你，你認得路麼？」

　　朱漢民只得回身：「謝謝姑娘，我找得到居處！」

　　話落，騰身飛射而去。

　　亭中，那鄔飛燕一雙纖纖玉手扶在那油漆剝落的亭柱之上，呆呆地望著朱漢民消失處，一雙妙目之中，竟然有了一層迷濛的薄霧，那美艷嬌媚的粉面上，更浮起一片極其複雜的神色，那包含得太多，令人難解萬一。

　　她就這麼呆呆地站著，而且香唇翕動，不知在說些什麼，因為，那話聲沒有任何一人能聽得見，良久，良久……

　　驀地裏，一個清脆嬌音劃破這小亭周圍的寧靜：「二娘，咱們回去吧！」

　　鄔飛燕倏然驚醒，緩緩轉過嬌軀，擺了擺手：「收了吧！」

　　一名青衣美婢道：「二娘，早收好了！」

　　鄔飛燕妙目流轉，目光落在石桌上，不由臉一紅，可不是，石桌上那些杯盤雜碎早已被收在一隻提籃中了。

　　她當即說道：「那麼，咱們走吧！」

　　說著，當先嬝嬝行出了小亭。

　　※※※

　　朱漢民踏著那月影偏斜的淡薄銀輝，回到了文丞相祠後院，他一眼看到了那猶自透窗的燈光，及對燈而坐，人影孤單的乃母聶小倩，心中為之一鬆。

　　適時，屋中聶小倩也已有所警覺，一面站起身子，一面問道：「是民兒回來了麼？」

　　朱漢民忙自應道：「是民兒回來了，娘！」

　　屋門呀然而開，聶小倩含笑相迎，朱漢民甫一走近，她立即皺起眉峰，詫聲說道：「民兒，你怎麼帶有酒氣？」

　　朱漢民俊面一紅，道：「娘，容民兒屋裏拜稟，好麼？」

　　聶小倩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側身讓路。

　　進了屋，坐定，朱漢民搶先說道：「娘，民兒離去之後，您這兒沒有……」

　　聶小倩搖頭說道：「沒有一絲動靜，娘正感奇怪而百思莫解。」

　　朱漢民眉峰微皺，道：「那就怪了，難道鄔飛燕當真轉變了態度……」

　　接著，就把適才事一字不漏地說了一遍。

　　聽畢，聶小倩皺起了黛眉，沉思了一陣，忽地問道：「民兒，她確是鄔飛燕麼？」

　　朱漢民一怔說道：「娘，沒有錯，確是她，她唇邊那顆黑痣是……」

　　聶小倩搖頭笑道：「那今夜這件事就太怪太離奇了，鄔飛燕前後簡直判若兩人，對她，沒有人比娘瞭解得更清楚了，她絕不可能有這種轉變！」

　　朱漢民道：「據她說，那是因為我明早便要離開北京，彼此已是友非敵！」

　　聶小倩斷然地又搖了搖頭，道：「不是那麼回事兒，也絕不會那麼簡單，要知道，你只是暫時離開北京，並不是不再來了，更不是從此放棄了你的任務，要照她的說法，你仍然是她的阻礙，她的威脅。」

　　朱漢民瞿然點頭，道：「不錯，娘，民兒永遠不如您，那麼您以為……」

　　聶小倩搖頭說道：「很難說，民兒，你確信那酒菜之中沒有毒？」

　　「沒有，娘！」朱漢民道：「民兒適才一路之上還數次運氣相試，血脈通暢，六經八脈諸大穴，也毫無不適現象。」

　　聶小倩滿面不解地道：「難道說她竟真的對你……」倏然住口不言。

　　朱漢民臉上一熱，沒有接話。

　　聶小倩旋又自己搖頭說道：「這委實是令人難解，這委實是令人難解，她是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加害咱們母子的機會的……」

　　朱漢民道：「可是事實上，對她來說，今夜這該是大好良機，而偏偏您跟民兒都無驚無險地平安無事！」

　　聶小倩點頭說道：「娘知道，但這絕不可能，絕不可能，情能改變一個人是不錯，可是她，她是無所謂情的……」

　　朱漢民道：「娘，民兒要斗膽直說一句，她若是個完全無情無義之人，如今她就不會口口聲聲要為雷驚龍報仇，與咱們作對了！」

　　聶小倩一震，道：「民兒說得不錯，難道她真的是放棄了夫仇，對你動了情，她已經是將近四十的人了，跟娘同輩啊，這，這豈不是……不，民兒，果真如此，她仍然是個無情無義的女人，她能放棄了夫仇跟自己孩子的父仇……你說她算得有情有意的人麼？」

　　朱漢民為之默然，沒有說話。

　　聶小倩卻又說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不管她的表現如何，娘是不會改變對她的看法的，因為娘對她太瞭解了……」

　　一整臉色，望著朱漢民說道：「民兒，娘是女人，女人最瞭解女人，女人之心，海底針，有道是：『青竹蛇兒口，最毒婦人心』，鄔飛燕這種女人為求達到目的，是什麼手段都使得出的，你涉世未深，識不及此，可要千萬小心！」

　　朱漢民道：「娘放心，民兒對她是始終存著懷疑戒心的。」

　　聶小倩神情稍鬆，點頭說道：「那就好，要知道，你個人之成敗得失事小，大漢民族之盛衰接續事大，任何時刻，對人行事，不可不抱著臨深履薄的態度。」

　　朱漢民道：「謝謝娘的教誡，民兒不敢愧對地下列祖列宗，及天下父老兄弟，娘請只管放心吧！」

　　聶小倩道：「對你，娘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只是你的任務太艱鉅了，一個不對足陷生民於水火，使大漢民族永遠抬不起頭來，站在娘的立場上，不得不時刻督促你、激勵你！」

　　朱漢民道：「娘，民兒知道，民兒絕不會讓您跟爹失望的。」

　　聶小倩點頭道：「娘也知道你不會……」

　　頓了一頓，接道：「民兒，你說她住在內域之中？」

　　朱漢民點點頭說道：「是的，娘，小霞曾這樣告訴我……」

　　聶小倩道：「她也承認了？」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是的，娘！」

　　聶小倩道：「假如此事屬實，那這女人的心智又比當年雷驚龍高明得多了，那地方不但事實是最安全，而且深入滿虜心廢，他日只要一有異動，便可乘勢制住清朝要害！」

　　朱漢民道：「娘是懷疑她所說有什麼不實之處？」

　　聶小倩道：「鄔飛燕這個人，十句話中有九句是靠不住，剩下的也要抱以半信半疑態度，絕不能輕信！」

　　朱漢民道：「可是，娘，小霞告訴我她進出內城……」

　　聶小倩截口說道：「她進出內城是不會錯的，至於她是否住在內城，住在內城是個怎麼樣的身分，那就值得猜疑了！」

　　朱漢民道：「那麼，娘以為……」

　　聶小倩道：「如今娘是摸不透她，可惜咱們明天一早便要走了，要不然娘定要摸清她到底是幹什麼的，為什麼對朝野事瞭若指掌，這麼清楚！」

　　朱漢民道：「娘，那麼咱們何不暫緩幾天……」

　　「不！」聶小倩搖頭說道：「江南事大，豈可因一個鄔飛燕而延遲行期？先不管她了，將來總會再碰面的，到時候再說吧！」

　　朱漢民應了一聲是，道：「娘，您覺得她對滅清教所做的看法如何？」

　　聶小倩道：「照目前情形看，修羅教與滅清教可能是二而非一，要不然，她不會仍留在北京，至於她對滅清教的看法……」

　　沉吟了一下接道：「她對滅清教的看法是沒有錯的，不過她那所謂上策，卻頗有可疑，因為咱們一旦與滅清教一鬧，那坐收漁人之利的，不是滿虜而是她！」

　　朱漢民點頭說道：「這麼說來……」

　　「很簡單！」聶小倩截口說道：「假如她是出於真心真意，她這方法是錯誤的，反之，她就是居心叵測，包藏禍心，另有陰謀，而以娘看，那該是後者居多，前者所佔的成分，非常之少。」

　　朱漢民點了點頭，默然沒有開口。

　　聶小倩又道：「民兒，她對你的一靜一動瞭若指掌，她可知道你幾次上玉泉山的事？」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這倒沒有聽她提起！」

　　聶小倩皺眉說道：「那就怪了，對你，她似乎什麼事都知道，為什麼唯獨不知道你幾次上玉泉找你妹妹的事？」

　　朱漢民苦笑說道：「這就非民兒所能知了，她不提，民兒也沒想到問她！」

　　聶小倩道：「那不能問，一問就等於告訴了她，只是，民兒，你要知道，她既然對你的一動一靜瞭若指掌，她不可能不知道你幾次上玉泉找你妹妹！」

　　朱漢民道：「那有可能她知道而不願提及！」

　　聶小倩點頭說道：「當然有此可能，但這該沒有什麼好避忌的！」

　　朱漢民很天真地道：「也許她怕鬼……」

　　聶小倩失笑說道：「你錯了，神鬼怕惡人，只有鬼怕她，沒有她怕鬼的道理！」

　　朱漢民道：「娘，小霞也是這麼說！」

　　聶小倩「哦」地一聲說道：「小霞是怎麼說的？」

　　朱漢民遂乘勢把玉泉訪乃妹小霞的經過情形，詳細說了一遍。

　　聽畢，聶小倩皺眉動容：「這是什麼武功，竟能……」

　　朱漢民一怔，道：「娘，您說小霞那隱現無形的身法是一種武學？」

　　聶小倩搖頭說道：「不，娘說溜了嘴，那不可能是一種武學，武學哪有使人隱約在薄霧之中，只見身軀不見頭的……」

　　朱漢民神情一震，道：「那麼，娘相信小霞她當真……」

　　「不！」聶小倩又搖頭說道：「你想想看那夜小霞襲擊鄔飛燕的事吧，假如小霞真的死了，變成了鬼，鬼是虛無的，那麼那夜為什麼鄔飛燕能扯落她一隻衣袖……」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那麼小霞她沒有……」

　　聶小倩卻又搖搖頭，道：「難說，我明明認定她未死，可是她所有的表現又不類生人，譬如說，她那幾次來去無形的顯現，及殺人的手法，還有那隱約薄霧中只見身軀不見頭，俱皆不是生人所能為，而她說的話卻又有很多破綻……」

　　朱漢民忍不住問道：「什麼破綻？」

　　聶小倩道：「譬如說，她告訴你她是無所不能，無所不在的，當然，她知道的事不少，可是她不知道的事情也很多，她知道江南來了人，卻不知道來的是誰，更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這就不像個鬼……」

　　朱漢民道：「她說她只能知道百里內之事。」

　　聶小倩道：「既說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無所不在，又說只知道百里內之事，這不是前後矛盾麼？既然知百里之內事，那便不必進入丐幫分舵就能知道樂兆熊為何而來了，不必進入內城，就該知道鄔飛燕住在何處了，再說，她說那金老實是在築墓的時候，挖到一隻藏寶箱，發了橫財致富的，這更不可能了，金老實是個監工的工頭，他不必自己動手，便是自己動了手，有道是：『無主之物，見者有份』，誰見了錢財不眼紅，那些個工人豈會讓他一人獨吞，有這個道理麼？」

　　朱漢民道：「那麼，娘，小霞她告訴我千里之遙她能轉瞬即至又怎麼說？」

　　聶小倩笑道：「傻孩子，難道說，咱們走，她不能跟著咱們走？」

　　朱漢民搖頭說道：「不然，娘，十丈之內，便是蟲走蟻鬧也休想瞞過民兒，倘若說民兒意念一動，她便出現眼前，這就……」

　　聶小倩笑道：「更傻了，這只是假如你有危險的時候，時候不到，你也沒到江南，你試過麼？」

　　朱漢民道：「不，娘，這種事小霞絕不會騙我，她怎會拿自己哥哥開玩笑？」

　　聶小倩道：「沒人說她開玩笑，在你最危急的時候，她能及時出現，這是有可能的，要說你意念一動，她便出現眼前，那……」

　　朱漢民道：「娘，那麼小霞那夜擊殺大內侍衛之事，又怎麼說？」

　　聶小倩呆了一呆，道：「那，那固然不是人所能為，可是，民兒，你也別忘了，鬼既虛無，鄔飛燕卻扯落了她一條衣袖！」

　　朱漢民苦笑說道：「說來說去，還是難判小霞到底是生是死，是人是鬼！」

　　聶小倩也自苦笑說道：「娘不是說了麼，娘明明認定她不可能死了，但是她的所作所為卻又叫人難測究竟。」

　　朱漢民苦笑說道：「那只好等到了江南有機會試試看了！」

　　聶小倩嘆道：「既是不到危急時她不會出現，要試也不容易呢。」

　　頓了頓，接道：「民兒，你說在天橋二次碰見弘曆是怎麼個情形？」

　　朱漢民遂又把這段經過說了一遍。

　　聽完，聶小倩神情一震，動容說道：「民兒，你適才說小霞告訴你，弘曆的陽壽未終，自有百靈庇護？」

　　朱漢民道：「小霞說是民兒義父說的，他老人家要她轉告民兒。」

　　聶小倩道：「你相信弘曆他有百靈庇護麼？」

　　朱漢民道：「民兒本不信，無奈……」

　　苦笑一聲，住口不言。

　　聶小倩軒了軒眉，道：「民兒，弘曆沒有百靈庇護，有小霞庇護倒是真的。」

　　朱漢民一呆，道：「娘，您這話怎麼說？」

　　聶小倩未答，道：「民兒，把你的右腕伸出來給娘看看！」

　　朱漢民伸出了他的右腕，在右腕之上，赫然有兩處小紅點，那是刺傷，似乎是被一種尖銳的東西刺傷的。

　　朱漢民怔了一怔，道：「這，民兒一直沒有發覺，娘，這是……」

　　聶小倩道：「如果娘料得不差，這該是被鳳釵扎的，認取經脈竟然如此之準，一下扎在脈穴上，一條手臂自然發麻無力。」

　　朱漢民不敢置信地道：「娘，您說是小霞？」

　　聶小倩道：「娘是聽你述說當時的情形後判斷的，用的既是鳳釵，那表示暗中阻攔你的人是女的，既是個女的，又能行之無形，除了小霞之外，還有誰？」

　　朱漢民心神震動，他相信乃母的判斷是對的，可是他卻不敢相信那暗中阻攔他殺弘曆之人，會是他妹妹小霞！

　　怔了一陣之後，他近乎喊叫地道：「娘，小霞她怎麼會……」

　　聶小倩截口反問說道：「怎麼不會？」

　　朱漢民道：「小霞，她是我的妹妹！」

　　聶小倩道：「可是你別忘了，實際說起來，她是個滿人。」

　　朱漢民道：「民兒可沒有把她當滿人看待！」

　　聶小倩道：「那是一回事，她自己是滿人又是一回事！」

　　朱漢民詫聲說道：「那她怎又會暗助咱們殺那麼多大內侍衛？」

　　聶小倩道：「傻孩子，小霞的旗人血統，多於漢人血統，幫咱們殺幾個大內侍衛，那是衝著你是她的哥哥，但是，一旦有人要侵犯他們的皇上，她還是會出手阻攔的！」

　　朱漢民不悅地道：「這麼說，在小霞眼中，我這個哥哥是輕於弘曆了！」

　　聶小倩搖頭說道：「民兒，話也不是這麼說的，那不是誰輕誰重的問題，真要說重，你才是她世上唯一的親人，你要體諒她，處在她的立場上，她很為難，她一半是漢人，一半是旗人，所以她不能讓你傷弘曆，同樣地，她也絕不會讓弘曆傷你，她殺了那麼多大內侍衛，就是很好的說明。」

　　朱漢民揚了揚眉，默然未語，但旋又說道：「怪不得她說什麼弘曆陽壽未終，自有百靈庇護，原來她是……要不是她出手攔我，弘曆今夜就沒了命了！」

　　聶小倩柔聲說道：「民兒，你不能怪她，反之，你這個做哥哥的該同情她，諒解她，她生具這麼一個身世，已經夠可憐的了，命已經夠苦的了，你何忍再怪她？她兼有漢滿兩族血統，處在這漢滿血仇敵對的時代裏，唉，民兒，我很為她的這一輩子擔心……」

　　朱漢民心頭一震，突然說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難怪她那……」

　　聶小倩詫聲截口說道：「民兒，你明白什麼了？」

　　朱漢民道：「小霞說，她命薄如紙，生來命苦，與其痛苦地活著，還不如被殉葬死了的好，這不是說……」

　　聶小倩一嘆說道：「民兒，你能明白就好，事實上也正是這樣，只消仔細為她想想，任何人都能同情她的，她若是生來是個男孩子還好些，可是偏偏造物弄人，她是為女兒身，娘不多說了，你只須想想，設若你是她，你會怎麼樣？」

　　朱漢民身形顫抖，啞聲說道：「娘，民兒明白了，我不該怪小霞，可是，像這樣下去，民兒不是永遠殺不了弘曆了麼？」

　　聶小倩搖頭說道：「那不一定，一個人要是到了該死的時候，是誰也救不了的，萬般皆天定，半點不由人，俗語說：『閻王要人三更死，不會留人到五更』，聖天子百靈庇護，弘曆陽壽未終，這話不是沒有道理的，就是一個普通人，他要是不該死，天災人禍也奈何不了他；他要是該死，一盆水也能淹死他，就拿胤禎雍正來說，他養有密宗高手喇嘛，還有大批神出鬼沒的血滴子，誰能奈何得了他，可是到了該死的時候，他仍輕易地被呂四娘取了腦袋，這不就是個絕好例證！再說，復我社稷，光我河山並不一定非殺他們的主子不可，殺了他另有繼位之人，仍無助於匡復大業，實在說，那是下策，若按照弘曆現在的作為，咱們倒不如讓他多活幾年，讓他利用和珅後敗壞朝綱，假如再換一個皇帝，和珅也許就吃不開了！」

　　朱漢民悚然說道：「多謝娘的開導，民兒明白了！」

　　聶小倩含笑點頭，道：「所以，今後咱們還是從大處著手吧！」

　　朱漢民道：「是，娘，民兒遵命！」

　　聶小倩笑了笑，道：「你如今不會怪小霞了吧！」

　　朱漢民道：「不會了，娘，只是民兒仍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騙我？」

　　聶小倩道：「那談不到一個騙字，你要她怎麼說？你難道還要她說：我不許任何人傷了皇上，要不然，我就跟你拼命！」

　　朱漢民道：「我自然不願她這麼說！」

　　聶小倩含笑道：「這就是了，那你要她怎麼說？」

　　朱漢民啞口無言，默然不語，半晌，他突又抬眼說道：「娘，您說小霞將來該怎麼辦？」

　　聶小倩那憂慮悲痛之情，不敢流露得太多，淡淡地一笑道：「將來事誰知道，娘只能這麼說，處境很難為她，你這個做哥哥的，該竭盡一切能力，衛護她，別讓她受到絲毫傷害！」

　　朱漢民道：「娘，任何人也傷不了她的。」

　　聶小倩道：「民兒，娘說的是心靈。」

　　朱漢民道：「娘，您仍認為小霞沒有……」

　　聶小倩道：「不是娘認為，而是娘沒有辦法能完全證明她已經死了，是鬼而非人，同樣地，娘也沒有辦法能完全證明她仍活著，是人而非鬼，所以她仍是個謎，既如此，娘就該往好處想不能往壞處想，對不？」

　　朱漢民唇邊抽搐，點頭說道：「是的，娘，不管她是死是活，是人是鬼，我這個做哥哥的都要竭盡一切所能，衛護她，關顧她！」

　　聶小倩那一雙美目之中，閃射出異樣的光采，道：「這才對，這才是你這做哥哥的應有的態度！」

　　接下去是一陣很長，很長的沉默……

第十八章　謎樣一團

　　這條大路，是通往大名府的官道。

　　這天晌午，官道上由北面南，直指大名府方向，馳來一輛馬車，是普通的馬車，可是車簾遮得密密的，不知是怕官道上沿途的灰沙，抑或是怕那料峭的寒風。

　　雖然時屆晌午，日頭掛得老高，但是北方在這大正月裏，仍然是冷得很，你不見那趕車的車把式鼻子、嘴裏直冒熱氣，手上套著棉布手套，頭上戴著一頂厚厚的氈帽。

　　馬車，就在這空蕩的官道上不徐不疾直向前奔馳著，除了得得的蹄聲與轆轆車聲外，聽不到別的聲音。

　　驀地裏，在這輛馬車的前方，那大名府所在的方向，也傳來了一陣轆轆車聲及得得蹄聲。

　　這兩種聲響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顯見得，另有一輛馬車，由南而北，正跟這輛馬車走了一個對頂。

　　果然不錯，隨著這種轆轆車聲與得得蹄聲，沒多久，官道上，便遠遠又出現了另輛馬車，而且，車旁還有四人四騎，不用細看，後出現的這輛馬車，要比先前那輛馬車氣派大得多，別的不說，先前那輛馬車是一匹牲口，而這輛馬車卻是雙套。

　　而那四人四騎，也不是尋常人物，衣著服飾都很講究，各穿一身青色長袍，每人腰都挎著一口刀，而且，看樣子，這四人還都是僕從身分。

　　有可能，這車裏，是什麼達官貴人的內眷。

　　相向而馳，那自然接近得很快！

　　其實，那用不著太近，當這輛馬車映入眼簾的時候，便隨風飄過來一陣哭聲，仔細聽聽，那哭聲透自這輛密遮的車簾之後。

　　兩車是越來越近了，那哭聲，也就越來越清晰了，如今，更可聽出那哭聲不只一個，而是有好幾個的，並且一聽便知，那都是女子的哭聲。

　　這是怎麼回事？

　　先前那輛車的車簾，突然掀了一角，車內，有個人探出了頭，那是個俊美挺拔的白衣書生，竟是朱漢民！

　　他望了迎面馳來的馬車一眼之後，臉上隨即浮現一片訝異，立即揚眉說道：「娘，您看看！」

　　只聽車內聶小倩說道：「娘看見了，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內眷！」

　　朱漢民道：「要不要民兒管管閒事？」

　　聶小倩道：「咱們趕咱們的路，管人家什麼閒事？」

　　朱漢民道：「娘，事不尋常，只怕是強劫搶掠，你不見馬上的那四個，個個身手不俗，一身武夫打扮？」

　　聶小倩道：「娘看他們面帶隱憂悲傷，不像……」

　　恕聽車座上那車把式接口低低說道：「相公，這幾位我見過，都是大名府知府衙門裏的當差爺們，看樣子八成是出了什麼事兒！」

　　朱漢民「哦」了一聲，尚未答話。

　　車內聶小倩已然說道：「民兒，聽見了麼？人家是出了什麼事，你也要管？」

　　朱漢民搖搖頭，縮回車內，放下了車簾。

　　適時，兩輛車交錯而過，後出現那輛馬車漸去漸遠，車聲、蹄聲及哭聲，也漸漸地聽不到了。

　　朱漢民母子這輛車直指大名，一進城，朱漢民就立刻看出情形有點不對，他發現滿城人心惶惶，一片不安。

　　在城門口，朱漢民跳下車，他吩咐趕車的繼續往前走，然後一個人背著手轉向了路旁屋簷下。

　　屋簷下，正有幾個要飯化子在那裏曝日捫虱，生似那人心惶惶，不安狀況，與他們無關。

　　眼見著朱漢民走近來，幾個要飯化子先後站了起來，一起向朱漢民伸出破碗，還有那髒兮兮的手。

　　朱漢民笑了笑，翻腕自衣袖取出一錠銀子，丟在了一隻破碗之中，然後環視幾名化子笑道：「我姓朱，向各位提個人，貴幫北京分舵火眼狻猊！」

　　幾名要飯化子臉色一變，神情立轉恭謹，其中年長的一名道：「是朱大俠，沒想到朱大俠到的那麼快，請吩咐。」

　　朱漢民道：「謝謝諸位，不敢當，我向諸位打聽一件事，剛才出城的那輛馬車，是……」

　　那年紀較長的化子道：「稟朱大俠，車內是大名府知府劉延環的內眷，那四個護車的是劉延環府中的從人，是劉延環當年保釋歸正的四個北六省綠林大盜。」

　　趕車的說得沒錯，那馬車果然是大名知府府邸的。

　　朱漢民道：「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年紀較大的化子道：「朱大俠，你由京裏來，難道不知和珅那位如夫人出了京的事？」

　　朱漢民「哦」地一聲說道：「這我倒不知道，也沒聽貴幫北京分舵說過，怎麼，和珅的那位如夫人如今在大名？」

　　那名年長的化子搖頭說道：「不，還是多日以前路過大名，如今怕早已到了江南了！」

　　朱漢民道：「和珅的如夫人出京跟這事有什麼關係？」

　　那名年長的化子嘆道：「朱大俠有所不知，那位知府本是漢人，而且是位難得的好官，為人正直清廉，在任多年，只落個兩袖清風，依然故我。數日之前，和珅那如夫人路過大名，在大名府住了一宿之後就走了，哪知數日後的今天，京裏突然來了幾位官員，以一個招待不周之罪名，就在知府衙門裏把劉知府殺了，劉知府既然被殺，那四個感恩圖報的從人便只有保著劉知府的夫人及公子、小姐返回原籍去了。」

　　朱漢民陡挑雙眉，道：「原來如此，那京裏來的幾個官兒現在何處？」

　　那年長的化子道：「他們是早上到的，事完後當即就走了！」

　　朱漢民道：「他們走的是哪條路，我怎麼沒碰見他們？」

　　那年長化子道：「不知道，想必是路上錯過了。」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貴幫事先不知道麼？」

　　那年長的化子道：「敝分舵不知道，即使知道也措手不及，加以敝幫幫主自當年便傳下令諭，不許過問官府事，所以……」

　　朱漢民道：「這個我知道，我再向幾位打聽件事，有個名叫樂兆熊的武林同道，來自江南，日前又由北京……」

　　那年長的化子忙道：「這個敝分舵日前接獲北京郝舵主飛鴿傳書，沿途護衛樂大俠安全，樂大俠數日前由大名經過，已返江南去了！」

　　朱權民道：「他沿途沒有受到驚擾麼？」

　　那年長的化子道：「沒有，要有，各處分舵定會有傳書到來。」

　　朱漢民道：「多謝了，我還要趕路，不克在大名久留，他年北上，再來拜望，貴分舵主處，請代為致意！」

　　談罷，一拱手，轉身而去。

　　在出了南城沒多遠的地方，朱漢民趕上了馬車，上了車，進了篷，隨即把打聽來的向聶小倩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聶小倩冷笑說道：「讓他們去胡攪吧，攪來攪去，將來總是他們自己倒楣，最好和珅那如夫人能把所有的好官統統殺光！」

　　朱漢民道：「娘，知府不是個小官……」

　　聶小倩道：「那有什麼用，便是個總督，和珅也能摘了他的頂子，割下他的腦袋，然後再找個人補上缺，根本不必先奏知弘曆，何況一個小小的知府？」

　　朱漢民道：「可是，娘，和珅的如夫人出京，那不算一件小事，必然是帶著不少丫鬟僕從，一路浩浩蕩蕩，為什麼咱們在北京就不知道，而郝舵主也被蒙在鼓裏？」

　　聶小倩點頭說道：「咱們不知道還有可說，丐幫北京分舵也不知道，那就不簡單了，難道說她是秘密出京，巧妙地掩過了我們耳目不成？」

　　朱漢民道：「名滿京師的和珅如夫人，該不會如此，也用不著如此！」

　　聶小倩道：「事實上，她出了京，連丐幫北京分舵都不知道！」

　　朱漢民沉吟說道：「她一路之上招搖而過，在大名府住了一宿，還殺了大名府的知府，闡得滿城風雨，人心惶惶，並沒有行蹤掩人耳目。」

　　聶小倩道：「那似乎是僅只瞞了在北京的人，出了北京就不瞞了！」

　　朱漢民道：「娘，你說這是為什麼？」

　　聶小倩搖頭道：「誰知道，只怕內情絕不簡單！」

　　朱漢民道：「她這般秘密出京，難道說朝廷交付了她什麼……」

　　聶小倩道：「朝廷裏隨便哪一個，都可以當欽差大臣，怎麼會把什麼使命交給一個女人，而且儘管她備受奉承，畢竟是小老婆身分。」

　　朱漢民道：「那麼娘以為……」

　　聶小倩搖頭說道：「難說，這咱們是無從測知的……」

　　話聲微頓，忽又接道：「民兒，你可記得了，和珅這位如夫人所生的那個兒子和天仇，以前不是常帶著死士出京，一去旬月麼？」

　　朱漢民道：「民兒記得，怎麼？娘！」

　　聶小倩道：「不知道她是在江南告急以前出的京，還是在江南告急以後出的京，剛才你有沒有問清楚？」

　　朱漢民心中一震，道：「民兒沒問，莫非娘以為……」

　　聶小倩道：「娘只是偶有所觸，以前和天仇常帶死士出京，一去旬月，咱們沒有動疑，如今倘若她是在江南告急以前便出了京，再加上和天仇的事，這種情形，就令人不得不動疑了！」

　　朱漢民挑眉說道：「娘，那不難，等再到個地方問問看就知道了！」

　　聶小倩點頭說道：「說得是，這件事是要趕快弄清楚。」

　　朱漢民忽地抬頭說道：「對了，娘，她不可能是在江南告急之前出的京。」

　　聶小倩道：「何以見得？」

　　朱漢民道：「她既然是一路招搖，那一定是驚動了各處，武林中不會不知道，為什麼沒聽樂兆熊提起？」

　　聶小倩呆了一呆，道：「不錯，這就令人難懂了！」

　　這暫時是一個謎，這個謎要到何時才能打破，如今沒有辦法預料，那也許很快，也許要等上一個時期。

　　車到了長垣，趕車的便不肯走了，那是因為他是河北的車，再下去，渡了黃河，那就是河南的地界了。

　　幹那行買賣，都有個地界的劃分，越界做買賣，那是要遭到同行忌剋的，再說，這也是僱車時就講好的。

　　朱漢民母子，在長垣下了車，住了一宿，長垣丐幫沒有設置分舵，所以沒辦法打聽到什麼。

　　第二天一早，母子倆買了兩匹健馬，經由小路，直奔了封邱，封邱是河南地界，也是丐幫最近河北的一處分舵所在。

　　在封邱，朱漢民找上了丐幫分舵，一打聽之下那位和珅的如夫人，竟然是在樂兆熊路過封邱上京之後，才經過封邱往南去的，那就是說，是在江南告急之後。

　　另據封邱分舵說，和珅的那位如夫人，果然是一路浩浩蕩蕩，招搖而過，驚動四方，車馬成行，僕從如雲，直有點像皇后出京。

　　既打聽出這個消息，朱漢民母子倆都皺了眉，因為這消息已經說明，江南告急的事，根本跟和珅這位如夫人扯不上關係。

　　朱漢民也曾問及丐幫封邱分舵，可知道和珅的如夫人為什麼出京的，往哪兒去了。

　　回答是，前者不知道，後者去了東南，在去江南之前，並曾到嵩山少林古剎隨喜參禪。

　　有最後這一句，那就該能摸出點頭緒了。

　　母子倆在封邱分舵及停留多久，便捨了兩匹座騎，步行直奔黃河渡口，這是封邱分舵轄區，分舵的人有意效勞，卻被朱漢民婉拒了，他表示，自己可以找船。

　　晌午剛過，母子倆到了河邊一看，朱漢民不由皺了眉，偌大一個渡頭附近只有三兩隻渡船，而且渡船自橫，不見人影。

　　分明，擺渡的吃過晌午飯，找地方睡覺去了，這時候生意淡，睡個覺起來，正好趕上好生意！

　　既到了這兒，總不能再折回去，朱漢民遲疑了一下，轉望聶小倩，道：「娘，你請等等，民兒到河邊看看去！」

　　聶小倩點了頭，朱漢民舉步行向河邊。

　　走到河邊，他揚聲叫道：「請問一聲，哪條船裏有人嗎？」

　　一連叫了三聲，才聽最左的那條船中，有人懶洋洋地應了一聲道：「誰呀，幹什麼這麼大呼小叫的呀？」

　　朱漢民未在意，既有人那就好辦了，他忙應道：「我，買賣上門，要過河的！」

　　只聽船裏那人「嗯」了一聲，艙簾掀處，慢吞吞地爬出個人來，那是個一身粗布褲，高捲褲腳，腳穿草鞋的中年精壯漢子，他睡眼惺忪，望了望朱漢民，愕愕地道：「是你相公要渡河？」

　　朱漢民往身後指了指，道：「還有一位！」

　　那中年精壯漢子望了聶小倩一眼，道：「原來是兩位，俺沒有看見，二位請上船吧！」

　　說著，跳下了船，彎腰去解纜繩。

　　朱漢民道：「怎麼，不講個船錢？」

　　那精壯漢子抬頭翻眼，道：「你相公大概是第一次在這兒渡河，多年的老價錢了，一位五分，二位一兩，這還用講麼？」

　　朱漢民揚眉說道：「這船資很不便宜嘛！」

　　那中年精壯漢子停了手，直起了腰，道：「擺渡的不拉客，過不過河隨你的便，你相公要是嫌貴，只管找別的船，我還是睡我的覺去！」

　　說著，彎下腰便要再綁上纜繩，真夠和氣。

　　朱漢民自不會跟這種人一般見識，忙搖手笑道：「慢著，便是五兩一個，我也要坐你的船！」

　　那中年精壯漢子又停了手，直起腰，道：「沒想到你相公是個有錢的闊少爺，那麼，請吧！」

　　適時，聶小倩已然走了過來，母子倆相視一笑，登上了小渡船，那中年粗壯漢子也跟上了船，一面收繩，一面說道：「二位請艙裏坐，河心風大水急浪頭高，不是鬧著玩兒的！」

　　朱漢民淡笑說道：「只要你掌穩了舵，便是它浪頭觸天，也掉不下我母子去，你只管專心搖船就是了。」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好吧，話我是說了，聽不聽那在二位，反正河心裏沒人看見，我吃不了人命官司！」

　　這話聽得母子倆眉頭一皺，那中年精壯漢子卻三不管地拿起了竹篙，把船撐離了岸。

　　過水上生捱，吃水上飯的人，長年與波濤為伍，果然是都有一套，那中年精壯漢子掌舵搖櫓，舟行甚速，難得的是儘管他一個勁兒的猛搖，那小船竟然不顛不晃。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休看朱漢民是武林第一，文武傲誇宇內，但要他來操舟，他可不一定行呢！

　　朱漢民睹狀之下，不禁暗暗點頭，向著聶小倩笑道：「娘，看來南船北馬之說，並不盡然！」

　　聶小倩尚未說話，船旁那中年精壯漢子突然接口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只能說住在哪兒的人多半精擅哪一行，南船北馬之說，本不盡然！」

　　這話聽得他母子倆俱皆一怔，不由互相交換了詫異一瞥。

　　那倒非那中年精壯漢子搶了話，而是這麼一個粗俗的愣漢子突然出言不俗，而且很有見地。

　　那中年精壯漢子在突然接了那麼一句之後，就閉上了嘴，一意操舟，不再開口，朱漢民卻忍不住問道：「你本來是幹這一行的麼？」

　　那中年精壯漢子冷冷說道：「誰也不是天生的窮賤命，生下來就注定要幹這苦兮兮的一行的！」

　　朱漢民碰了個釘子，但是他毫未介意，道：「我問的是以前！」

　　那中年精壯漢子仍然語氣冷漠地道：「那麼我可以奉告，以前跟如今，性質是一樣，但不是一行。」

　　朱漢民笑道：「你話令人難懂。」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你相公是個讀書萬卷的人，怎麼連這淺顯的一句話都聽不懂？我以前是做水上沒本錢買賣的！」

　　朱漢民明白了，「哦」了一聲，笑道：「原來閣下還是位水上英豪，失敬了！」

　　自然他不在乎，這些個毛賊碰到他手裏，那該是不動歪腦筋還好，否則那是給自己找倒楣。

　　「好說！」那中年精壯漢子道：「水路沒有陸路廣，水上的豪傑，總比不上陸上的英雄！」

　　這話似乎話裏有話！

　　朱漢民目中異采一閃，飛快地又與聶小倩交換了一瞥道：「閣下是水上那一路英豪？」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你相公是個讀書人，該不會知道黃河八寨？」

　　朱漢民道：「有道是：『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我知道！」

　　那中年精壯漢子全無詫異之色，只淡淡說道：「那倒很出我意料之外。」

　　朱漢民笑了笑，道：「閣下什麼時候改了行？」

　　那中午精壯漢子道：「今天一早，二位是我自改行以來的頭一道生意。」

　　朱漢民越發地動了心，接問道：「閣下為什麼好好地黃河八寨不待，突然改了這一行？」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那是沒法子的事，我吃人家的，穿人家的，自該聽人家的，人家叫我臨時客串一番，接兩位客人，我只好來了！」

　　朱漢民雙眉微挑，道：「閣下，這人家二字指的是……」

　　那中年精壯漢子淡淡說道：「滅清教。」

　　聶小倩目中寒芒一閃，朱漢民笑道：「那麼，閣下奉命接的兩位客人又是誰？」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日月盟的總盟主，武林人稱碧血丹心雪衣玉龍，另一位是他的令堂大人，就這麼兩位！」

　　朱漢民大笑說道：「閣下，你接對了，客人現在就在你的船上。」

　　那中年精壯漢子冷冷說道：「不勞朱大俠說明，不是二位我不會接。」

　　朱漢民說道：「我母子已經上了你的船，如今船也已到了河心，你閣下奉命如何，有什麼打算，說吧！」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我自當奉知，我只奉命送二位過河，別的上面沒有交代。」

　　朱漢民笑道：「是麼？」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信不信但憑你朱大俠，那稍時也自見分曉。」

　　朱漢民道：「我不以為你們滅清教會放過這麼一個大好良機！」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事實上滅清教不準備利用這千載難逢的不再良機。」

　　朱漢民道：「用意何在，可以說說麼？」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自無不可，那一方面在表示滅清教光明正大，以誠待人，很願意跟日月盟精誠合作，協手協力，共驅滿虜。」

　　朱漢民道：「據我所聽到的，不是這樣！」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是的，但是滅清教若不來上那麼一手，你總盟主會兼程南下，急急趕返江南麼？滅清教之用意不過在此！」

　　朱漢民揚了揚眉，道：「貴教主要見我，只須派人送個信，似這般以殺人為脅，逼我趕返江南的手法，未免太絕了些！」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這話總盟主不該對我說，我只是個聽人指使，受人驅策的嘍囉角色，日後見著敝教主，再對他說吧！」

　　朱漢民道：「見了他，我自會談，那另一方面呢？」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那另一方面的用意，總盟主恐怕未必喜歡聽！」

　　朱漢民道：「我這個人隨和得很，但說無妨！」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我只有遵命了，那另一方面的用意在表示，滅清教有隨時置總盟主於死地的能力，只不過是不為罷了！」

　　朱漢民揚眉笑道：「閣下指的是如今麼？」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我說的是隨時隨地。」

　　朱漢民道：「如今呢？」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如今也是一樣，如今我只消拉開那預先在船底挖好的破洞上堵塞物，在這河面遼闊，水流湍急的黃河中央，我不以為二位能倖免於難！」

　　朱漢民心神震動，表面上依然平靜地一笑道：「除非貴教存心犧牲了閣下！」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那倒不必，總盟主莫忘了，我出身黃河八寨，長年過的是水上生涯，這黃河之水還難不倒我，再說，便是為教犧牲，那是盡忠，再有二位陪著，那更值得。」

　　朱漢民笑了笑道：「你以為你有幾分機會？」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便是一分機會毫無，總盟主怕也不敢殺我！」

　　朱漢民笑道：「有此一說麼？」

　　那中年精壯漢子點頭說道：「有，總盟主也該知道，做事不能不留後手的！」

　　朱漢民道：「你閣下又留了什麼後手？」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總盟主適才沒見河邊另有船隻麼，他們都是滅清教的人，只要等到我該回去的時候而沒有回去，他們便會立即飛馬上報，總盟主才過黃河便殺滅清教的迎接使者，我不以為那合作有望，干戈能免！」

　　朱漢民眉峰一皺，淡然笑道：「你以為我會信麼？」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那不要緊，二位是兩個人，不妨由一位監視我，一位往來岸看看，只消望一眼，當知我所言不虛了！」

　　朱漢民早看清楚了，那來岸邊的幾艘渡船之上，正站著四名船家打扮的漢子向河心眺望著。

　　當下他一笑說道：「滅清教果然厲害，我才到黃河便給了我一個下馬威，等我過了長江，到了江南後，還不知要如何呢？」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總盟主莫要誤會，我只是負責迎接，此去江南一路之上，我包管總盟主二位備受滅清教無微不至的款待！」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那麼我先謝了，請轉報貴教教主，就說等我朱漢民到了江南之後再當面向他致謝，閣下請加速操舟吧！」

　　那中年精壯漢子一躬身，道：「敬遵總盟主令諭！」

　　站直身形，專心搖櫓，舟行頓速，在那遼闊河面之上帶起一道濁浪，如飛向對岸射去。

　　此人操舟手法果然高超，黃河水流湍急，那渡船在他操縱之下，竟然筆直地橫過河面，一點沒有順水下流之勢。

　　片刻之後，船抵岸邊，朱漢民探手入懷，摸出一錠銀子，笑顧那中年精壯漢子，說道：「閣下，十兩船資在此。」

　　那中年精壯漢子忙說：「總盟主莫非要我回去受責備挨罵麼？」

　　朱漢民道：「這是事先說好的。」

　　那中年精壯漢子道：「那是玩笑，我是滅清教派在黃河岸邊，專候總盟主大駕，負責送總盟主過河的使者，怎麼敢收船資？」

　　朱漢民笑道：「那麼，就算我送給閣下買酒喝的吧！」

　　抖手一拋，那錠銀子「篤」地一聲，嵌入船板之中，接道：「閣下，挖船板，那會毀了這條船，只要閣下能夠用手把它拿出來，我就收回，不然就該閣下笑納。」

　　言畢，與聶小倩相率飄身上岸而去。

　　這一下那中年精壯漢子皺了眉，傻了臉，作了難，用手把銀子取出來，他自知是還沒有那種功力。

　　只有望著朱漢民那瀟灑飄逸的顧長背影，揚聲叫道：「總盟主賞賜，我這裏謝過了。」撐舟自去。

　　朱漢民聽見了，可是他沒有答理，因為他此際的眉峰，已然皺得很深，臉上的神色也頗為凝重。

　　聶小倩側顧了他一眼，柔婉笑道：「民兒，娘告訴你一句話……」

　　朱漢民愕然抬頭，道：「什麼？娘！」

　　聶小倩淡淡一笑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朱漢民道：「娘，民兒知道，只是民兒沒想到滅清教的勢力範圍……」

　　聶小倩截口說道：「民兒，這不能代表滅清教的勢力範圍已伸展到大河兩岸，假如你派個人在北六省出現，那就能說日月盟的勢力已擴展到了北六省麼？」

　　朱漢民道：「可是娘別忘了，他們在此曾威脅了向執武林牛耳的少林派。」

　　聶小倩道：「娘沒有忘，那只是威脅，而不是真能控制，少林寺還不一定賣賬呢！」

　　朱漢民苦笑說道：「可是，娘，事實上，咱們一舉一動，已全落在了人家耳目之中，咱們也完全處於被動地位了！」

　　聶小倩淡淡說道：「娘也明白，那皆因敵暗我明，倘若這不成其勝負的第一陣，你便被挫了銳氣，那正中了他們的計算了！」

　　朱漢民神情一震，赧然說道：「娘，謝謝您，民兒又受教了！」

　　聶小倩笑了，道：「今後一路之上，像這一類的事，當不在少數，可是不管它有多少，娘要你記住剛才那句話……」

　　朱漢民飛快接口道：「民兒謹記，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母子倆相視而笑。

　　日暮時分，娘兒倆到了開封。

　　母子倆剛進開封城北門，那城門內兩旁街道的屋簷下，站起個身穿長袍，外罩馬褂的中年漢子。

　　他向著朱漢民急步走來，剛拱起手，朱漢民已然笑道：「閣下是滅清教中人？」

　　那中年漢子一驚，忙含笑點頭：「看來未能瞞過總盟主法眼！」

　　「好說！」朱漢民淡淡笑道：「貴教已為我準備好了居處麼？」

　　那中年漢子忙又點頭，乾笑說道：「是的，總盟主，就在北大街拐彎處那中州客棧！」

　　朱漢民「哦」地一聲，揚眉笑道：「中州客棧是開封城首屈一指的大客棧，貴教簡直是太周到了，我真有點過意不去，請帶路！」

　　這一來，倒弄得那中年漢子十分窘迫，只得乾笑一聲連連點頭應是，轉身帶路，往前行去。

　　朱漢民與聶小倩相視一笑，舉步跟了上去。

　　果如朱漢民所言，這中州客棧確是開封城首屈一指的大客棧，房間不但寬敞、潔淨，而且佈置非常講究。

　　那中年漢子一進門便即揚聲喝道：「客人到了，剛才我訂的那兩間上房，收拾好了沒有？」

　　櫃檯裏，那戴著老花眼鏡的老賬房早站了起來，聞言忙哈腰賠笑說道：「爺，早收拾好了，早收拾好了，我這就命人開門點燈去。」說著，向一名伙計一揮手。

　　那中年漢子又道：「你替我招呼一聲，除了倒茶送水之外，到醉仙樓叫一桌上好酒席來，記住，要上好的，要快！」

　　那櫃檯裏老賬房又應了一聲，問道：「爺，酒席開在哪兒？」

　　那中年漢子忙回身賠笑，恭謹說道：「請總盟主盼咐！」

　　朱漢民淡淡笑道：「屋裏若能擺得下，就開在屋裏好了。」

　　那中年漢子哈腰說道：「是，總盟主，您喝什麼酒？」

　　朱漢民笑道：「隨便，但酒能誤事，不必準備太多！」

　　那中年漢子應了一聲是，立即轉身傳話，然後又轉過身來，哈腰說道：「總盟主，請跟我來。」

　　轉身帶路，向後院行去。

　　中州客棧的後院頗大，三面均是客房，天井中，小徑青石鋪成，假山兩座，花木成蔭，幽美中帶著靜雅。

　　為朱漢民母子倆所訂的那兩間上房，就在後院的左邊，那是緊靠著的兩間，也是左邊僅有的兩間。

　　此際，那兩間上房內，門窗已開，燈火已然點上，那名伙計站在門口相候，一見三人來到，立刻躬下了身。

　　那中年漢子沒理他，卻轉向朱漢民擺手笑道：「總盟主兩位先請看看尚中意否，不行我馬上叫他們換。」

　　朱漢民舉步上前，直趨房門口，只舉目一看，立刻心神震動，暗暗詫異稱奇不已，原來──

　　這兩間上房內，粉壁雪白，窗明几淨，點塵不染，壁上不但懸有字畫，而且擺設是既豪華又考究，更氣派。

　　棗紅色的大木床，紗帳銅鉤，那一雙銅鉤擦得精光發亮，床上緞子面的棉被，全是新的。

　　靠近床頭，有一張棗紅色的書桌，上面擺著的不是普通的油燈，而是一盞八角的琉璃宮燈。

　　另外，那擺在書桌上的東西，一應俱全。

　　在那書桌之旁的牆角裏，更擺著一隻棗紅色的高架，架子上，置有一隻金猊，金猊中，香煙裊裊，竟然是上好的檀香，另外，還有那……

　　總之，這不像是個客棧中的上房，簡直像那達官顯貴，或者是豪富巨紳家中的臥室。

　　朱漢民飛快地與聶小倩交換一個眼色，然後點頭笑道：「豈有不中意之理，簡直是太好了，對貴教這份盛意，我母子不知該說些什麼好，請代我母子向貴上致意……」

　　那中年漢子臉上浮現一絲得意笑容，道：「多謝總盟主誇獎，敝教是唯恐有不周之處，另外一間與這一間擺設完全一樣，總盟主要不要再看看？」

　　朱漢民搖頭說道：「既然擺設完全一樣，那就不必再看了！」

　　那中年漢子應了一聲是，然後說道：「那麼我告退了，一切開銷敝教已支付過了，總盟主！二位旅途辛苦，吃過飯話早些安歇吧！」

　　說著，一躬身便要離去。

　　朱漢民突然說道：「閣下，請慢一步。」

　　那中年漢子回身說道：「總盟主尚有什麼吩咐？」

　　「豈敢！」朱漢民淡淡一笑道：「我還沒有請教，閣下怎麼稱呼？」

　　那中年漢子遲疑了一下，道：「總盟主原諒，敝教中人對外不示真姓名！」

　　朱漢民笑了笑，道：「那麼，倘我有事要找閣下，怎麼個找法？」

　　那中年漢子唇邊含著一絲狡黠笑意，道：「總盟主打算在開封停留多久？」

　　朱漢民道：「很難說，也許明天就走，也許要待個三五天！」

　　那中年漢子道：「那麼我每天早上來請示一次，倘總盟主有事，可隨時當面吩咐。」

　　朱漢民笑著點了頭，道：「也好，閣下不讓我敬你三杯麼？」

　　那中年漢子道：「不敢當，我使命在身，尚有他事待辦，不敢多事停留。」

　　朱漢民笑了笑，道：「那麼閣下請便吧，偏勞之處，容我後謝！」

　　那中年漢子又稱不敢，恭謹施禮而去，他臨走還向那名侍立一旁的伙計叱喝說道：「還站在這兒幹什麼，還不給客人泡茶打水去！」

　　說罷步履匆匆先走了。

　　可是當那伙計也要走時，朱漢民喚住了他，把他叫進房內，含笑問道：「小二哥，剛才那位，你認識麼？」

　　那名伙計神色有點不安地搖頭說道：「回相公的話，那位爺，小的不認識！」

　　朱漢民雙眉一揚，詫聲說道：「那就怪了，怎麼剛才他對我說，他跟貴棧很熟？」

　　那名伙計呆了一呆，忙搖頭說道：「那小的就不知道了。」

　　朱漢民笑了笑，抬手一指，道：「這些個家具擺設，全是寶號的麼？」

　　那名伙計更為不安點頭說道：「是的，是的，全是小號的，全是小號的！」

　　朱漢民眉峰微皺，笑問道：「小二哥，這不像客棧中的家具擺設！」

　　那伙計簡直有點驚慌地道：「您相公不知道，這全是我們掌櫃家的，我們掌櫃是開封城裏的大財主呢，店裏一旦來了貴客，這些家具擺設便馬上搬了過來，平常是不擺在這兒的！」

　　朱漢民點頭說道：「原來如此，我說嘛……小二哥，這兩間房間是什麼時候訂的？」

　　那伙計道：「前天，不，不，不是前天，是昨天！」

　　朱漢民道：「那麼，這連吃帶住，要多少銀子？」

　　那伙計搖頭說道：「這小的就不知道了，您相公要是想知道，我給您向櫃上問問去。」說著，一哈腰轉身要走。

　　朱漢民適時擺手說道：「小二哥，不必問了，麻煩送茶水吧！」

　　那伙計應了一聲，匆匆忙忙地走向前面，似乎是生怕朱漢民把他留下，不讓他走。

　　望著那背影，朱漢民搖頭笑了：「先前那個，倒是很夠機警沉著，這一個若也是滅清教中人，那滅清教就有點廣收徒眾濫用人了。」

　　聶小倩搖頭說道：「這一個嫩得很，撒謊都撒得不自在，該不會是滅清教中人，對付咱們，滅清教也不會用這種人的！」

　　朱漢民道：「娘您認為他是撒謊？」

　　聶小倩道：「挑不出一句真話，定是剛才那一個事先有了關照！」

　　朱漢民笑道：「這種人好對付，再有兩回，民兒準能讓他全說出來！」

　　聶小倩搖頭說道：「傻孩子，他不會知道什麼的！」

　　朱漢民道：「至少他該知道那個人是誰，這些家具擺設是哪兒來的！」

　　聶小倩道：「恐怕他也僅知道那個人是誰，如此而已！」

　　朱漢民笑了笑，還待再說，一眼瞥見那牆角木架上，金猊中裊裊上升的檀香煙，目中異采一閃，站了起來，道：「娘，您不看看這些檀香末麼？」

　　聶小倩笑道：「要等著你提醒，咱們娘兒倆早著了人家的道兒了！」

　　朱漢民臉一紅，也一愣，道：「怎麼，娘，您看過了？」

　　聶小倩道：「娘當年託身在千毒門中，對於用毒一道，頗有點心得，你不見那煙無雜色，無雜味麼？」

　　朱漢民赧然搖頭笑道：「民兒不知何時才能趕得上您！」

　　聶小倩道：「別求跟娘比，但求跟你爹比，什麼時候能趕得上他的十之八九，你便無論何處也去得了！」

　　朱漢民信步走到了書桌前，細細地看了那盞八角琉璃宮燈一眼，回過頭來笑著說道：「娘，不說別的，單這燈便非尋常人家所有！」

　　其實，別的家具擺設，也沒有一件不是十分名貴的。

　　說著，他又信手打開了那書桌的第一個抽屜，笑道：「這滅清教真小氣，抽屜裏竟然空空如也！」

　　跟著他連續打開了五個抽屜，當他打開了那最下面的一個抽屜時，他突然笑了，搖頭說道：「我冤枉人了，有，有一個空白的信……」

　　「箋」字未出口，他陡地一怔，「咦」了一聲，伸手拿出了一張雪白的信箋，走過來遞向了聶小倩道：「娘，您看看，這怎麼說？」

　　聶小倩伸手接了過來，只一眼，她也一怔。

　　那雪白的信箋左下角正，印著五個朱紅小字，那赫然是：「巡撫府用箋」。

　　聶小倩一怔之後，隨即揚眉淡笑：「民兒，這就不難明白了，也唯有巡撫府才有這種名貴氣派的家具擺設，這可能是謄東西時一時疏忽，遺下了這張信箋在抽屜裏沒拿出來。」

　　朱漢民皺眉說道：「民兒也這麼想，可是，娘，難道說滅清教是官府中人，或者它已經勾結了官府不成？」

　　聶小倩道：「這大批家具擺設總不會是偷出來的，該是這兩種可能中之一，不過，這耐人尋味，要慢慢的查……」

　　朱漢民神色凝重地道：「倘若滅清教是官府中人，那只是給人一個意外，假如說滅清教的勢力已經打進官府，那就令人……」

　　突然一陣步履聲起自房外，聶小倩立即把那張信箋藏入袖中，只見適才那名伙計帶著另一名伙計，端著茶，捧了水走了過來。

　　放好了茶水，那名伙計哈腰說道：「相公，醉仙樓的酒席已經送到了，要不要現在就擺上？」

　　朱漢民點了點頭，含笑說道：「好吧，就現在擺上吧！」

　　那名伙計應喏一聲，領著同伴出門而去。

　　兩名伙計去後，聶小倩站了起來，走到茶几旁，伸手掀開壺蓋，自頭上拔下一根銀簪試了試，然後說道：「民兒，茶裏未施手腳，盡可放心飲用！」

　　朱漢民也看見了，那根銀簪未變顏色，但卻說道：「娘，還有那桌酒席呢？」

　　聶小倩笑了笑道：「不要緊，待會他們擺上來後，娘如法炮製地試一試也就是了，再輕微的毒，也逃不過這根銀簪一試！」

　　說話間，後院中又傳步履聲，適才那名伙計與同伴抬著一張圓桌與幾把椅子走了過來。他兩個身後，跟著三名提著大木盒的漢子。

　　進了門，兩名店伙把圓桌放在屋子中央，然後招呼那三名漢子，把酒菜送進來排在桌子上。

　　櫻好酒菜，那名伙計向朱漢民哈腰說道：「相公還有什麼吩咐？」

　　朱漢民擺手說道：「沒事了，有事我自會招呼你！」

　　那名伙計帶著同伴及那三個送酒菜的漢子轉身要走。

　　朱漢民突然叫住他們道：「且慢，幾位稍留一步！」

　　說著，翻腕自袖底取出一大錠銀子隨手遞了過去：「不敢說賞，送給諸位買酒喝！」

　　那名伙計立即眉飛色舞，遲疑了一下，伸雙手接了過去，乾笑說道：「謝謝相公爺的賞賜！」

　　這才帶著同伴出了門。

　　酒席，頗為豐盛，聶小倩在各盤各碟試過之後，放心地坐下笑說：「民兒，很出人意料，竟然沒下一點毒，盡可放心大膽食用，來，坐下吧，別讓菜涼了！」

　　朱漢民應了一聲，坐了下去。

　　朱漢民與聶小倩母子倆都有千杯不醉之量，可是聶小倩沒喝，朱漢民也不過略略沾唇。

　　吃喝間，朱漢民突然目中威棱暴閃，向聶小倩丟過一個眼色，聶小倩也有所覺，微微地點了點頭。

　　朱漢民忽地揚眉輕笑：「深夜客來茶當酒，如今我這裏是既有茶也復有酒，外面春寒料峭，令人難耐，既蒙閣下寵臨碰上了，何不下來共謀一醉？」

　　只聽夜空中有人輕聲說道：「自知難逃朱少俠敏銳耳目，既蒙寵召，敢不遵命！」

　　人影電閃，寒風飄然，屋內燈火一陣晃動，等到燈焰恢復穩定時，屋裏已多了個蓬頭垢面的中年叫化子。

　　朱漢民呆了一呆，旋即笑道：「原來是丐幫弟子，朱漢民有失遠迎，當面恕罪！」

　　說著，站起來拱起了手。

　　那中年要飯化子忙恭謹躬下身形：「是要飯的來得魯莽，深夜打擾，擾人酒興，朱少俠海涵！」

　　「好說。」朱漢民笑道：「既是丐幫弟子，彼此便不是外人，閣下何作此見外話？請客不如客撞席，閣下找我無論有什麼事，先請坐下談。」

　　那中年要飯化子口中應著，卻遲疑未動。

　　朱漢民抬手一指聶小倩道：「這是家母。」

　　那中年化子立即深深施了一禮，恭謹說道：「見過夫人！」

　　聶小倩欠身含笑道：「不敢當，你請坐。」

　　那中年化子應了一聲是，仍沒有動。

　　朱漢民皺眉笑道：「閣下你既找上了我，那表示你認識我，既認識我就該知道我跟丐幫交情非淺了，既然交情不淺，就用不著這一套！」

　　那中年化子滿臉敬佩之色，拘謹稍斂地道：「恭敬不如從命，恕我放肆了！」一哈腰，坐了下去。

　　「這才是！」朱漢民歸座笑道：「閣下夜來找我，必然有以教我，那麼我借花獻佛，先敬閣下一杯，要談的，盡飲一杯之後再談！」

　　說著，取過一副杯箸，為中年化子滿斟一杯，然後舉杯相邀，中年化子連忙欠身謙遜不迭。

　　一杯盡飲之後，朱漢民抬眼深注，道：「我還沒有請教……」

　　「不敢當。」中年化子道：「有勞少俠動問，不才丐幫開封分舵李俊！」

　　朱漢民「哦」地一聲笑道：「原來閣下就是那位混江龍，我聽我義父提起過閣下，他老人家每每挑起拇指，敬佩閣下是位義薄雲天的豪邁英雄，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李俊有點赧然，也有點黯然，道：「是的，當年傅侯往千毒門趕宴的時候，路過開封，我曾有幸瞻仰過傅侯神威風采，傅侯那才是真豪傑，真英雄，能得傅侯誇讚，李俊這一輩子不算白活了……」

　　朱漢民揚了揚眉，強笑截口說道：「閣下夜來找我，有什麼事兒？」

　　李俊遲疑了一下，道：「少俠想必知道，少俠一路南來，盡在滅清教耳目之下！」

　　朱漢民笑道：「不錯，我知道，過黃河的時候，是人家擺的渡，進開封之後，又是人家把我接到這兒來的。」

　　李俊道：「是的，少俠，分舵也派有弟子守在四門，因見有滅清教的人迎了上去，所以分舵弟子沒有露面！」

　　朱漢民道：「他們不但替我在這兒訂了上房間，便是連這桌酒席也是他們送的，貴分舵怎知那人是滅清教中人？」

　　李俊搖頭說道：「並不知道，那只是猜透了八分！」

　　聶小倩突然說道：「貴分舵有人認識那人麼？」

　　李俊搖頭說道：「認識倒沒人認識，只是最近常見他進出巡撫府。」

　　聶小倩美目中異采一閃，道：「民兒，聽見了麼？那就不會錯了！」

　　朱漢民皺眉說道：「這倒出人意料之外，沒想到滅清教有這麼大的神通！」

　　李俊瞪目愕然，他想問，卻未曾啟口。

　　聶小倩淡淡一笑，自袖底取出了那張信箋道：「我母子一見這家具擺設，便懷疑它不是這中州客棧的，結果漢民他在書桌的抽屜裏發現了這張巡撫府專用信箋！」

　　李傻一震說道：「怪不得，我說中州客棧怎會突然這麼闊氣起來！」

　　聶小倩道：「以前開封城中可曾見過那人？」

　　李俊搖頭說道：「以前沒見過，就只最近常見他進出巡撫府，而且他走的都是後門，每次都是鬼鬼祟祟，生似怕人看見一般。」

　　聶小倩道：「最近二字，指的是多久的時日？」

　　李俊想了想，道：「還不到十天。」

　　聶小倩道：「既是時常進出巡撫府，每次又是走的後門，那麼即可見此人必是巡撫府中的人，又可見此人必然怕人知道他是巡撫府中的人！」

　　朱漢民點頭說道：「不錯，娘，民兒也這麼想！」

　　聶小倩笑了笑，道：「李兄弟，我想麻煩貴分舵一件事！」

　　李俊忙欠身說道：「不敢當，夫人請吩咐！」

　　「好說！」聶小倩道：「我想請貴分舵幫我打聽一下，這個人姓什麼，叫什麼，在巡撫府是幹什麼的，明天中午我等回話。」

　　李俊恭謹道：「稟夫人，不必等到明天中午，在剛才夫人跟少俠進城的時候，因為敝舵打探弟子懷疑他是滅清教中人，歸報我之後，我已經派人打聽去了，想必稍時便可趕到。」

　　聶小倩由衷地讚嘆說道：「貴幫做事之神速周到，令人佩服！」

　　李俊謙遜說道：「那是夫人誇獎！」

　　朱漢民笑道：「原來閣下如今業已執掌了開封分舵！」

　　李俊赧笑說道：「那是幫主及諸位長老的垂愛！」

　　聶小倩道：「如今我該稱呼一聲李舵主了，李舵主，和珅那位如夫人出京下江南，可曾經過開封了嗎？」

　　李俊點頭說道：「在開封停了一宵，第二天就走了。」

　　聶小倩道：「她是住在什麼地方的？」

　　李俊道：「當她距離開封尚有兩三里的時候，那位巡撫大人便率領地方文武官員迎出去了，一直把她迎進巡撫府，當晚車馬僕從全停在了巡撫府。」

　　聶小倩笑了笑，道：「貴分舵弟子曾派人夜入巡撫府窺探過麼？」

　　李俊赧然說道：「和珅那位如夫人有數十名功列一流好手的死士隨行，巡撫府原來的侍從根本派不上用場，所以，所以我沒敢讓分舵弟子冒那個險！」

　　聶小倩點頭說道：「沒冒那個險是對的，李舵主，她是什麼時候到開封的？」

　　李俊想了想，道：「總有十天光景了。」

　　聶小倩道：「聽說她曾到嵩山少林古剎隨喜參過禪？」

　　李俊點頭說道：「是的，夫人，登封分舵曾有飛鴿傳書告知敝分舵，說她也曾在少林停留了一宵，不過她的車馬都停在登封，她輕車簡從，只帶了幾名護衛跟侍婢上了少林，第二天轉回登封，沒多停留就走了！」

　　聶小倩點了點頭，沒說話。

　　朱漢民卻突然說道：「想必那位巡撫是和珅的門生一流，是個貪贓官兒，對和珅這位如夫人孝敬有加，不然他怎沒像大名府那位知府，而能安然沒事？」

　　聶小倩點頭說道：「民兒說得有理，那有可能……」

　　轉望李俊，接道：「李舵主，這位巡撫，還是當年那個劉天和？」

　　李俊道：「正是他，以前他的確是個專搜刮民脂民膏的貪官污吏，自從當年受傅侯一頓訓責警誡，幸保頂子腦袋之後，才收斂了不少，其實，當年威遠鏢局丟了他那一批為直隸總督祝嘏的鏢貨，他的家產已經丟得差不多了，這一回恐怕沒有什麼好東西可以孝敬和珅這位如夫人了！」

　　朱漢民道：「話雖這麼說，和珅那位如夫人總是有了好處，而且還不少，要不然他絕不可能安然無事！」

　　李俊道：「那就非我所能……」

　　朱漢民雙目之中寒芒一閃，聶小倩也揚了眉。

　　李俊卻接著輕喝說道：「是老五麼，進來叩見夫人跟少俠！」

　　只聽夜空中有人輕輕地應了一聲，隨見門前屋簷下射落一個膚色黝黑，身材瘦小的中年化子。

　　他急步走進門，近前便要拜下。

　　朱漢民隔席擺手，道：「說起來諸位都要長我一輩，別折煞我，請見過家母吧！」

　　那被喚老五的瘦小化子拜之不下，只得先轉向了聶小倩，單膝著地，恭謹說道：「丐幫開封分舵弟子項成見過夫人！」

　　聶小倩欠身還禮說道：「項兄弟少禮，請坐！」

　　聶小倩這裏舉手讓座，朱漢民那裏已然遞過了一把椅子，另外又擺上一副杯箸，笑著肅客。

　　項成尚自遲疑，李俊說道：「老五，恭敬不如從命，夫人跟少俠不是外人！」

　　項成這才稱謝告罪入座。

　　待他坐定，李俊問道：「怎麼樣，有消息沒有？」

　　朱漢民一擺手，笑對李俊道：「閣下，總該讓人家喝一杯……」

　　向項成一舉杯，接道：「怎麼說諸位都是為了我，來，我先敬你一杯！」

　　項成連稱不敢，舉起了面前酒杯。

　　一杯仰乾之後，項成接著便道：「打聽出來了，還是老六找上了他那在巡撫府掌灶的朋友，才得知那人姓申，叫申一笑，是巡撫府新到任的總管。」

　　「總管？」李俊詫聲說道：「他是什麼時候進巡撫府的，原來的柳老頭兒呢？」

　　項成道：「據老六的那個朋友說，這位新總管申一笑，是在七天前剛進巡撫府的，那個柳老頭兒被劉天和解職辭退了。」

　　李俊道：「柳老頭兒不是辦事很得力的麼，怎會被解職辭退了？」

　　項成搖頭說道：「這連老六那個朋友也不知道！」

　　李俊皺著眉峰轉望朱漢民。

　　朱漢民淡然一笑道：「他總該是個總管，不然誰敢把巡撫府的家具擺設往外搬？」

　　聶小倩道：「好好地辭退了一個辦事得力的人，把一個滅清教的人弄進府中去充當總管，恐怕此中大有文章！」

　　李俊道：「夫人說得是，您看要不要……」

　　聶小倩搖頭說道：「謝謝，不必了，一方面我不願打草驚蛇，另一方面漢民這趟南返，盡可能還希望能跟滅清教協手合作，免得自己人之間引起干戈，讓滿虜坐收漁人之利，再說，這一路之上，他們以禮待我母子，固然他們的用心難測，但表面上總看不出惡意，所以我們暫時不便動他！」

　　李俊與項成對望一眼，李俊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聶小倩笑道：「彼此一家人，沒有什麼顧忌的，李舵主有話請只管說。」

　　李俊臉上微紅，猶豫了一下，說道：「李俊遵命，也請夫人恕李俊斗膽，只怕夫人與少俠還不知道滅清教對付諸大門派及各幫會的手法？」

　　聶小倩道：「江南有人士上京告急，我母子略略有個耳聞！」

　　李俊雙眉微揚，有點悲憤地道：「別的地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少林寺有五名三代弟子被割了頭，本幫登封分舵也有兩名弟子被斬去四肢挖了心，因此，我不敢以為他們有合作的誠意，倘有，他們不該以這種狠毒、殘酷，令人髮指的手段對付忠義之士。」

　　朱漢民變色說道：「怎麼，李舵主，丐幫也有弟子慘遭殺害？」

　　李俊悲憤笑道：「何止丐幫，武林中各門派，各幫會，只要是忠於先朝，無一能夠例外，全都有了傷亡，只不過有的幫會不願把這種事張揚出來罷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少俠令諭來到，大家未敢輕舉妄動，如今夫人打算跟他們談合作，我以為不但難有絲毫收穫，而且只怕會令各幫各派失望！」

　　朱漢民軒了軒眉，沒說話。

　　聶小倩卻開口說道：「貴幫登封分舵可曾將這件事報了貴幫總舵？」

　　李俊道：「如此大事登封分舵焉敢隱瞞不報？」

　　聶小倩道：「但不知貴幫總舵的指示如何？」

　　李俊道：「敝幫主已經動用青竹杖請出了五位長老，率領總舵八英、十二俊二十位高手趕往登封處理此理！」

　　聶小倩眉峰一皺，道：「他們已經到了登封麼？」

　　李俊道：「已在途中，不日即可抵達。」

　　聶小倩沉吟了一下，道：「各幫弟子慘遭殺害，各幫各會的悲憤，那是在所難免，無論怎麼做，那也無可厚非，可是李舵主要知道漢民的立場，他繼承了夏大俠的衣缽，是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的當然領袖，他身繫大漢民族之安危盛衰，他不能在滿虜未逐，公仇私恨未報之前，先在自己人之間啟動干戈的，讓自己人殺自己人，讓滿清朝廷隔岸觀火，坐山看虎鬥，最後來橫掃殘局……」

　　李俊道：「夫人，這干戈不是咱們引起的。」

　　聶小倩含笑說道：「那有什麼分別，到頭來受害的仍是我大漢民族。」

　　李俊默然不語。

　　聶小倩又道：「我也明白，跟他們談合作，似乎很難，但為大局設想，便是有一絲希望也不能放棄的，我也知道滅清教無端殺害各門派各幫會弟子，這是仇，但我試問，公仇在先，還是私仇在先？倘能曉以大義，謀得並肩攜手，精誠合作，共襄義舉，驅滿虜於山海之外，匡復我莽莽神州，大好河山，我以為那被殺害的各門派、各幫會弟子，也就死得瞑目，更會含笑九泉，額手稱慶了，李舵主以為然否？」

　　李俊紅著臉，羞愧地道：「多謝夫人當頭棒喝，退我冥頑，但夫人該知道，各門派、各幫會之中，單一個開封分舵明白是沒有用的！」

　　聶小倩嫣然笑道：「謝謝李舵主提醒，這個我知道，貴幫五位長老，及各門派掌教、各幫會領袖面前屆時我自有說辭！」

　　李俊沒有再說，項成卻突然說道：「少俠，我還有一個消息稟報！」

　　朱漢民「哦」了一聲，說道：「項大哥還有什麼消息，請說！」

　　「不敢當！」項成欠身說道：「敝分舵頃接北京分舵郝舵主飛鴿傳書，要各分舵轉告少俠，那位御林軍的統帶，爵封嘉義公的福康安，已經帶著大內侍衛中的精銳出京南下，不知意圖，請少俠多多小心提防！」

　　朱漢民聽得呆了一呆，訝然說道：「福康安帶著大內侍衛出了京？這是為何？」

　　聶小倩淡淡說道：「那自然是為了你！」

　　朱漢民挑眉笑道：「莫非他正是為收漁人之利而來了？好吧，要來就讓他們全來吧，我要讓他們一個也回不了北京！」

　　聶小倩橫了他一眼道：「民兒，輕敵是兵家大忌，那福康安要是沒有把握，弘曆絕不會輕易派他出京，咱們不可不謹慎應付！」

　　朱漢民神情一震，立刻斂態說道：「是，民兒知過！」

　　對他這種知過即改，順敬尊親的態度，李、項二人暗暗點頭，極感敬佩！

　　又坐了一會兒，李、項二人站起告辭，聶小倩與朱漢民也未挽留，在朱漢民的相送下，二人恭謹施禮，越窗而去。

　　李、項二人走後，聶小倩臉上的神色，剎時間變得很凝重，她向著朱漢民擺了擺手，道：「民兒，招呼他們一聲，讓他們把席撤了吧！」

　　朱漢民暗感詫異，但是他沒有多問，立即喚來店伙撤走了那猶豐半殘的一桌酒菜。

　　打掃乾淨之後，店伙走了，朱漢民隨手掩上了門，這才問道：「娘，什麼事使您這麼煩心？」

　　聶小倩未即時答話，擺了擺手，示意朱漢民坐下，一直等朱漢民坐定了，她才開口說道：「民兒，在跟滅清教教主會面之前，恐怕咱們得好好費上一番唇舌來說服各門派、各幫會哩！」

　　朱漢民道：「娘指是李俊所說那……」

　　聶小倩點頭說道：「娘正是指的這個！」

　　朱漢民笑道：「那娘無須煩心，各門派掌教、各幫會領袖，當年跟爹的私交都很好，也沒有不敬服珠符令的，只要到時候……」

　　聶小倩搖頭說道：「事情不如想像那麼簡單，少林與丐幫，那也許只須一句話，可是其他門派幫會便不同了，當年各門派的掌教及各幫會的領袖，如今已更換了不少，恐怕不像少林與丐幫那麼容易說動的……」

　　朱漢民道：「民兒以為他們都是深明大義的人，只要曉以利害，他們不會不把公仇放在前面，私仇暫置腦後的！」

　　聶小倩嘆了口氣，道：「但願如此了，民兒你到巡撫府去一趟看看！」

　　朱漢民一怔說道：「娘不是說，暫時不動他們的麼？」

　　聶小倩道：「那話是對丐幫弟子說的，況且娘也只是叫你去看看，並不是要你去動他們，懂麼？」

　　朱漢民道：「娘，民兒懂，現在就去麼？」

　　聶小倩道：「天色已近三更，正是時候，可以去了！」

　　朱漢民應了一聲，當即一拜出門而去。

　　朱漢民走後，聶小倩拍手熄了桌上的燈，返回隔室自己房中，也並沒有再點燈。

第十九章　爾虞我詐

　　巡撫府坐落在這條大路的中間，石獅把門，石階高築，十有二級，那宏偉、莊嚴、氣派的大門之下站著兩名挎刀的親兵，在不停地來回走動著。

　　這一帶的夜色很靜，這巡撫府周圍的夜色更靜。

　　今夜不能說沒有月，但月色清冷，也很黯淡，整座的巡撫府就浸沉在這種月色裏。

　　偌大一座巡撫府，就只兩處有燈光，一處是那大門口，另一處則是後院中巡撫大人的書房。

　　書房內，燈光透紙，窗櫺上，映著人影兒兩個。

　　這兩個人影相對坐在桌前燈下，似乎是正在密談，把話聲壓得很低，低得只有房裏的他兩個能聽得見。

　　書房裏的這兩個人，談了很久，一直談到了四更。

　　在那書桌對面，隔十餘丈之遙的一株合圍大槐樹上，隱藏著一團淡白的人影，他也聽了很久，也一直聽到了四更。

　　四更過後，書房裏的兩個人影站了起來，緊接著書房門打開了，出來的，是巡撫府的新總管申一笑，看他那神情舉止，有點倨傲。

　　送他的，是那位巡撫大人劉天和，竟然是微微的哈著腰，一副必恭必敬，好像是對上官似的可憐神態。

　　這，令得隱藏在大橡樹上的那團淡白人影皺了眉。

　　堂堂巡撫，沒有跟總管對坐密談的道理。

　　當然，巡撫更沒有恭送總管的道理，尤其不該的是，他那一副必恭必敬，有如對上官一般的卑下可憐相。

　　這是怎麼回事？

　　那位新總管申一笑的身形剛消失在畫廊盡頭，那隱藏在大槐樹上的白影，突然似閃電般地落在了那掩上的書房門前，這下看清楚了，那正是朱漢民，不過他臉上已罩上了那臉色呈金黃的人皮面具。

　　他舉起手，輕輕叩了兩下門。

　　剝啄聲剛起，書房內隨即傳出巡撫劉天和咽喉裏帶著痰的一聲驚喝：「是誰？怎麼走路不帶一點聲響？」

　　朱漢民輕輕地應了一聲：「稟大人，是我！」

　　那巡撫劉天和隔著門喝道：「狗才，不會報個名麼，這麼深夜了，來幹什麼？進來！」

　　一句「狗才」，聽得朱漢民挑了挑眉，但是他畢竟忍住了，應了一聲是，推門進了書房。

　　書房內，那位巡撫劉天和一身便服，拖著辮子，翹著都灰白的山羊鬍，正坐在書桌前，低頭把玩一方玉佩。

　　那玉佩，掛著紅絲帶，似是女人的項上物，怪不得他會背著人一個人躲在書房內向燈把玩，愛不釋手呢！

　　在那書桌右邊，還放著一個擦得閃光發亮的水煙袋。

　　那巡撫劉天和，全神貫注在那方玉佩之上，似乎沒有工夫，也沒有心情看看進來的是誰，頭也沒回的含混問道：「說話呀，見我有什麼事？」

　　朱漢民想笑，但是他沒笑，隨手掩上了門，道：「稟大人，申總管命我送燕窩湯來了！」

　　他倒是好心情！

　　那位巡撫劉天和點了點頭，打鼻子裏「嗯」了一聲，道：「放在桌上，走你的吧！」

　　朱漢民應了一聲是，既未送上燕窩湯，也未動。

　　可巧那位劉大人也沒有再說話。

　　奸半天，巡撫劉天和突然有了驚覺，一偏頭，罵道：「混帳東西，你……」

　　「聾」字未出，臉色大變，脫口一聲驚呼，慌亂間，差點沒鬆手摔碎了那方心愛的玉佩，他霍地站了起來，驚喝說道：「你，你，你是誰？」

　　朱漢民伸手又把他按回椅子上，淡淡笑道：「劉大人，請你把聲音放低點，要不然燕窩湯就要變成斷魂湯了，我沒有惡意，說兩句話就走。」

　　也不知劉天和是驚駭過度，還是沒聽清楚，他掙扎著又要站起，無奈是分毫動彈不得，他白著臉，顫聲說道：「你好大膽，敢夜闖巡撫府……你再不走，我可要叫人了！」

　　「劉大人！」朱漢民淡淡說道：「叫人，那是給你自己找麻煩，試想你劉大人在我手中，他們敢拿我如何？再說，我既然敢來，我也沒有把你這巡撫府中的護衛、親兵放在眼內，更有可能在你劉大人話還沒有出口之前，我已打爛了你劉大人這顆腦袋，我不是說過了麼，我沒有惡意，也不想輕易傷害朝廷命官，我只要你劉大人據實答我幾句話，我馬上就走！」

　　巡撫劉天和沒敢叫人，蹬著老跟，滿臉驚恐地道：「你……你……你是誰？」

　　朱漢民笑道：「你劉大人只當我是個送燕窩湯的下人就行了，識相點，劉大人，如今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

　　巡撫劉天和顫聲說道：「那麼，你，你，你問吧！」

　　朱漢民淡淡一笑，說道：「剛才跟你在這裏密談的是誰？」

　　巡撫劉天和道：「是，是，是本府的總管申……申一笑！」

　　朱漢民道：「你這是欺我了，你巡撫府的總管該姓柳！」

　　巡撫劉天和道：「沒錯，沒錯，那柳逸民被我解職辭退了，這位新總管是我新……新聘來的，不信你可以問……」

　　朱漢民道：「不用問，我相信你，可是你知道，這申一笑是個怎麼樣的人？」

　　巡撫劉天和將頭連點地道：「我當然知道，他是我的親戚……」

　　朱漢民冷哼一聲，道：「你又欺我了，剛才你送他出門，那是什麼神態？」

　　巡撫劉天和臉色一變，乾咳了兩聲，道：「咳，咳，你不知道，他這個人不好惹，他是我偏房的娘家哥哥，惹了他不就等於惹了我偏房……」

　　朱漢民想笑，截口說道：「那麼，你為什麼好端端地趕走那柳老頭？」

　　巡撫劉天和自作聰明，「哦」地一聲說道：「原來你，你是柳逸民……」

　　「你錯了！」朱漢民淡淡說道：「我跟他素昧生平，毫無關係，你答我問話！」

　　巡撫劉天和苦著臉道：「這是我那個偏房的主意，我有什麼辦法！」

　　朱漢民笑道：「大男人家做不了女人的主，虧你還是朝廷命官，我真沒想到你劉大人是個怕小老婆的人……」

　　臉色微沉，接道：「那麼，他剛才跟你一再提及一位什麼夫人，那夫人指的是誰？」

　　巡撫劉天和一驚忙道：「自然是指的我那偏房……」

　　說來說去，毛病皆出在他那如夫人身上。

　　朱漢民冷笑一聲，說道：「好大膽的劉天和，竟敢窩藏朝廷欽犯，說什麼是你的親戚，你那偏房的哥哥，你有多大前程，幾顆腦袋！」

　　巡撫劉天和大驚失色，忙道：「你是，你是……」

　　朱漢民冷哼說道：「別問我，等福貝子到了開封之後，你問問他去！」

　　巡撫劉天和「啊」一聲驚呼說道：「原來是福貝子跟前的爺們，您明鑒，卑職說的都是實話，有半句不實，願領皇法……」

　　朱漢民笑說道：「劉大人，這有關你劉大人的前程及身家性命，你可莫要等閒視之，要是等福貝子親自問上了你，那可就麻煩了。」

　　劉天和機伶一顫，面色如土地道：「您明鑒，卑職所說完全是實話，倘若……」

　　朱漢民冷然擺手說道：「也許你不知情，不過我如今已經告訴你了，那申一笑是陰謀造反的叛逆，你打算怎麼辦？」

　　劉天和吞吞吐吐地道：「卑職，卑職只求您開恩……」

　　朱漢民冷哼說道：「話我不多說了，你那如夫人及你的前程、身家性命，孰輕孰重，你應從速做決斷，要不然，事到臨頭……」

　　劉天和突然截口說道：「那麼，您，是打算要人……」

　　朱漢民道：「我不要人，等福貝子到了之後，他自然會向你要人！」

　　劉天和道：「倘如此，卑職，卑職到時候就把他交給福貝子好了！」

　　朱漢民冷笑說道：「哪怕你不交……」

　　目光落在劉天和手中的玉佩上，接問道：「這是什麼？」

　　劉天和這才發現自己手中仍緊握著那方玉佩，一驚便要往袖底藏，卻被朱漢民一把奪了過來，手一場道：「我問你，這是什麼？」

　　那劉天和大驚失色，想奪，但手才伸出一半又縮了回去，顫聲說道：「這，這，這是玉，玉佩……」

　　「廢話！」朱漢民道：「難道我不知道這是玉佩，我問你，這是哪兒來的？」

　　劉天和道：「這，這是卑職自家之物，是祖上傳下來的。」

　　朱漢民道：「劉大人，我可不是個不識貨的人，這是女人家的項飾！」

　　劉天和將頭連點地道：「是，是，是，這正是先曾祖母的項佩！」

　　朱漢民向手中那方玉佩投過一瞥，只見上面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翔鳳，並沒有什麼字跡，當即隨手把玉佩丟在書桌上，那劉天和連忙一把搶在手中，握得緊緊的，生似怕再被朱漢民搶去一般。

　　朱漢民冷冷一笑，道：「劉大人，你放心，一方玉佩能值幾何，貝子府中我見過許多，尚不會把它放在眼內，我走了，今夜之事嚴禁聲張，否則福貝子面前你說話去！」

　　話落，一閃不見。

　　劉天和呆住了，好半天，他才定過神來，拍手一抹滿頭冷汗，臉色猶白，驚魂未定地拍桌子喝道：「來人！」

　　只聽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及門而止，隨聽門外有人說道：「卑職值夜侍候，大人有何吩咐？」

　　劉天和輕喝說道：「混帳東西，剛才你們哪兒去了？」

　　門外那人似乎被罵得一怔，隨即說道：「回大人的話，卑職等一直在書房左近！」

　　劉天和哼了一聲，道：「左近？我的腦袋被人割了去，恐怕你們還不知道呢，還站在這兒幹什麼？快給我請申總管來！」

　　門外那人「喳」一聲，隨聽步履聲逐漸遠去。

　　劉天和跟著站起，走向左壁，他在左壁上用手一按，「吱！」左壁上現出個碗口般大小的圓洞。

　　他連忙把那方玉佩放了進去，然後一按一拍，那圓洞又自合上，竟然是天衣無縫，毫無痕跡可尋。

　　適時，步履聲又起。

　　劉天和回身問道：「是申總管麼？」

　　步履聲立即停往，門外有人說道：「稟大人，申總管出去了！」

　　劉天和一怔，道：「出去了？這麼晚他還上哪兒去？」

　　門外那人說道：「回大人，申總管沒有交代下來，不知道！」

　　劉天和不耐煩地擺手說道：「好了，好了，沒事了，你走吧！」

　　門外那人應了一聲，快步退去。

　　門外那人一走，劉天和又不安地在書房中踱起步來……

　　同一時候，在那空蕩，寂靜，冷清的大街上，一條白影劃破夜空，一閃面沒入那鼓樓之中。

　　轉眼之間，又一條身手矯健的黑影跟著掠至，飛射落在鼓樓左近的一處屋脊上，翹首四望。

　　那是個黑衣蒙面人，看那神態，似乎有點兒著急。

　　正張望著，突然有個清朗話聲起自背後：「閣下，是找人麼？」

　　那個黑衣蒙面人大吃了一驚，身形一竄，前飄數尺，霍然旋身，雙目之中驚駭光芒一閃，又退了一步。

　　跟前，同一個屋面上，冷然卓立著一個身穿白衣，臉色金黃的人，自然，那是朱漢民了，他一笑說道：「閣下為何如此膽小，經不起一句話兒？」

　　那黑衣蒙面人沉聲問道：「尊駕何人？」

　　朱漢民笑道：「你閣下跟的是我，找的是我，怎麼見了面反而不認識了？」

　　那黑衣蒙面人驚駭已定，冷冷說道：「這個我知道，我問尊駕是哪路高人？」

　　朱漢民淡然笑道：「你剛才在巡撫府劉天和那書房外竊聽了大半天，難道不知道我是誰？這豈不是有點明知故問？」

　　黑衣蒙面人注面說道：「可是我不相信閣下是福貝子跟前的人。」

　　朱漢民目光深注，道：「你認識福貝子跟前的人？」

　　黑衣蒙面人一震忙道：「不知道，我這個江湖人哪會認識六扇門中人？」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那你怎知我不是福貝子跟前人？」

　　那黑衣蒙面人道：「不像，倘若尊駕是福貝子跟前人，該大搖大擺地進巡撫府，不必深夜偷偷的潛入！」

　　朱漢民道：「那你就不知道了，大模大樣的另有人在，我是專管暗中查緝一些妖言謀叛大奸惡等不法情事的！」

　　那黑衣蒙面人道：「可惜你只能騙騙那只知做官的笨蠢庸才劉天和，卻騙不了我！」

　　朱漢民道：「看來，你的膽子要比劉天和大，再說，你怎好辱罵你那朝廷命官的妹夫？不怕他知道麼？」

　　黑衣蒙面人退了一步，道：「你知道我是誰？」

　　「自然！」朱漢民點頭笑道：「巡撫府的新任總管，申一笑申總管！」

　　黑衣蒙面人勉強地冷笑說道：「你知道那最好不過，不錯，我是劉天和的大舅子申一笑，尊駕你打算把我怎麼辦呢？」

　　朱漢民道：「不怎麼辦，可笑劉天和把一個滅清教中人留在身邊，用為親信，猶不自知，只怕將來一旦他掉了腦袋，還不知道他的腦袋是怎麼掉的呢。」

　　申一笑又往後退，朱漢民適時一笑道：「閣下，身後已無退路，再退就要掉下去了。」

　　申一笑聞言一驚，忙停了身，喝問道：「尊駕究竟是誰？」

　　朱漢民道：「你竊聽了一遍，我又說過一遍，你究竟要我說多少遍？」

　　申一笑狡黠目光逼視，道：「尊駕，江湖上有句俗話，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光棍眼裏揉不進砂子，我看尊駕也是個高人，怎麼……」

　　朱漢民截口笑道：「過獎，你要不要跟我到福貝子面前問一問？」

　　申一笑陰陰說道：「尊駕，別拿福康安嚇唬人，他奈何不了我這個江湖人！」

　　朱漢民道：「可是他要劉天和的腦袋！」

　　申一笑道：「那我求之不得，我的最終目的就是要他的腦袋，誰先要，那該都一樣，狗咬狗，那也更好！」

　　朱漢民道：「可是別忘了，他是你的妹夫！」

　　申一笑冷笑說道：「不錯，可是一旦談及公仇，就沒有那一說了，休說他不過是我的妹夫，便是我的生身父母我也能大義滅親，何況我那妹妹當初甘居側室，正是為了工作。」

　　朱漢民道：「看來，我是低估了滅清教，它的神通似乎比那一個叫什麼日月盟的還要廣大，不過，閣下，對我這個福貝子跟前人，你似乎不該洩露這麼多！」

　　申一笑平靜地道：「反正你已經知道了，哥哥是滅清教中人，妹妹豈脫得了關聯？再說，滅清教也不在乎犧牲這區區兩個人！」

　　朱漢民道：「你們滅清教也許不在乎犧牲，但卻在乎我這個知道機密的外人活著離開開封吧？」

　　申一笑獰笑說道：「尊駕不愧高人的確很有自知之明，沒想到福康安身邊竟有你閣下這種高明人物，對滿虜，滅清教也該重做一番估計了。」

　　朱漢民容他說完，一笑說道：「那巧得很，我職責所在，也不能放過一個叛逆！」

　　申一笑道：「那麼，咱們就看誰的運氣好了。」

　　朱漢民道：「我的運氣永遠是好的，不信你試試看！」

　　申一笑道：「恐怕我想不試也不行！」

　　話落閃身，飛撲而至，當胸一掌襲向朱漢民要害。

　　朱漢民笑道：「說試就試，倒是挺快捷的，可惜你的運氣不如我好！」

　　運掌如刀，閃電斬下，橫截申一笑腕脈。

　　申一笑竟然不閃不躲，容得朱漢民右掌砍到，手腕突然一沉，指尖上翹，一縷烏光自袖底飛出，疾射朱漢民咽喉。

　　這一著是既毒又辣，距離近，也出人意料，委實是躲不勝躲，防不勝防，可惜，他的對手是碧血丹心雪衣玉龍。

　　朱漢民雙眉一挑，笑道：「滅清教的人實在厲害，我領教了！」

　　頭一偏，一隻細小的袖箭擦著脖子掠過，接著猱身欺近，右掌一探，五指如鉤，飛攫申一笑肩頭。

　　申一笑那十拿九穩的一著落了空，抽身便退，無奈他未能躲出朱漢民如影隨形一隻掌影。

　　心中一驚，一翻腕，一柄解腕尖刀已持在手中，挺刀劃向朱漢民腕脈，同時飛起一腿襲向朱漢民的小腹。

　　朱漢民目中威棱一閃，道：「你身上的玩藝兒很不少嘛，動刀子刺人無可厚非，這一腿既陰毒又下流，要不得！」

　　右掌一抖，申一笑虎口辣痛欲裂，解腕尖刀飛起半空，直墜街道暗隅之中，左掌下揮，申一笑悶哼一聲，足點瓦面，倒竄了出去。一條腿哪還站得住？砰然一聲，坐了下去。

　　朱漢民並未追襲，站立原處一笑說道：「如何，閣下，是你的運氣好，還是我的運氣好，我要是力加一分，你閣下這條腿就要廢了，如今我看你還是乖乖跟我去見福貝子吧！」說著，便要舉步。

　　申一笑忽地一笑說道：「慢點，尊駕，福康安他要死的還是要活的？」

　　朱漢民停步未動，道：「自然是活的，死人身上是追不出什麼的！」

　　申一笑道：「那麼你這場功邀不成了，只要你敢近我一步，你就只能帶個死的回去，不信你就試試看！」

　　朱漢民道：「你想幹什麼？」

　　申一笑道：「滅清教中人出外行走，口中都預藏有烈性毒藥，入腹斷腸，只要你一靠近我，我便立即吞下它，到那時……」

　　朱漢民「哦」地一聲，笑道：「原來你想自絕，那不要緊，帶回一個活的，逼問口供，再多追出幾個來，那固然好，但若不能帶回活口，叛逆死一個算一個，也少不了功賞！」

　　申一笑搖頭說道：「你錯了，朋友！」

　　朱漢民道：「我怎麼錯了？」

　　申一笑目光轉動，嘿嘿笑道：「你朋友不是想邀功麼？」

　　「不錯。」朱漢民點頭說道：「像我這種吃公事飯的，求的就是高官厚賞，榮華富貴，這是要許多大功才能辦得到的。」

　　申一笑嘿嘿笑道：「那容易，只要你朋友放過我這個一動便死，邀功極微的人，我包你求什麼有什麼！」

　　朱漢民道：「申一笑，你別把我當三歲孩童！」

　　申一笑道：「那豈敢，你朋友是位高人，我騙不了你，事關你朋友的前程，你何妨耐心地聽我說說呢？」

　　朱漢民道：「我很有耐心，你說吧！」

　　申一笑道：「你朋友不是貪求大功大賞，想多追出幾個麼？」

　　朱漢民點頭說道：「不錯，怎麼樣？」

　　申一笑嘿嘿笑道：「只要你朋友放過我，肯聽我的，我包管你朋友不必多追，便是大功一件，憑這大功，說不定還能博得個金眼花翎，穿上御賜的黃馬褂，比那二三品的大員都神氣！」

　　朱漢民顯然地「心動」了，「哦」地一聲，道：「放過你，肯聽你的話會有這麼大的好處？」

　　申一笑點頭說道：「自然，我姓申的敢以性命擔保！」

　　朱漢民道：「你說了半天，並未說出個所以然來！」

　　申一笑目光轉動，狡猾地笑道：「那是因為你朋友尚未答應放過我呀！」

　　朱漢民淡淡一笑說道：「沒想到滅清教中人，個個狡猾多智，可是，申一笑，你要放明白點，你就那麼相信我麼？」

　　申一笑嘿嘿笑道：「當然，當然，不相信你朋友又如何？你朋友是個明智高人，有道是：『大丈夫輕死重一諾』，只要你朋友點了頭……」

　　朱漢民截口說道：「別拿這話扣我，我這個人只求功，別的我不會顧慮那麼多，我要先聽聽這筆交易划不划算！」

　　申一笑道：「划算，划算，絕對划算，我敢以性命擔保，那還錯得了……」

　　說話間，趁著朱漢民沒留意，左手微擺，一個拇指般大小的黑色丸狀物脫手自屋面墜下，直落街道暗隅中。

　　其實，朱漢民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他裝作未見，道：「那麼，你先說說看！」

　　申一笑嘿嘿說道：「我押上了性命，你朋友何不先點個頭？」

　　朱漢民淡淡笑道：「只怕你是故意拖延時間，想等你的救兵到來吧！」

　　申一笑一驚，乾笑說道：「那是笑話，好吧，既然你朋友不肯先點頭，我只好先說了，不過，我說了之後，相信你朋友這種明智高人，必然是知道該選哪一個的……」

　　朱漢民道：「那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話聲未落，驀地裏，十餘丈外一道烏光直上半空，「波」地一聲輕響，一蓬紫色光華四射飛散，像逢年過節放的煙火一般，煞是好看。

　　朱漢民臉色一變，道：「申一笑，這是什麼？」

　　申一笑淡淡說道：「誰知道，開封城的燈節要延續到二十好幾，大半是人家放的煙火吧，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朱漢民笑道：「夜深人靜，這麼大冷天，人人都躲在暖和的被窩裏，誰會在半夜裏放煙火？這倒像是江湖人求救的信號！」

　　申一笑又一驚笑道：「還好這是今夜，要是前兩夜，你朋友見到的江湖人求救的信號可就多了，一會見一個，滿天皆是。」

　　朱漢民道：「也許是我大驚小怪，不過，你剛才丟下去的那顆東西，惹人動疑，它能跑出十餘丈外才沖上天去，製作之精巧，也令人嘆服，那叫什麼？」

　　申一笑大驚失色，身形暴顫，方待有所行動。

　　朱漢民一擺手，道：「我早知道你是有意拖延時間，我也明明看見你把那東西丟了下去，我之所以一直等它沖上夜空才說破，那是表示我任你求救，我沒把你那救兵放在眼內，我要告訴你，你這種做法是愚蠢的，你不是在求救告急，而是在多找幾個同伴投向羅網，以後要放聰明點，我言盡於此，該說的你可以說了！」

　　申一笑簡直是哭笑不得，目中怨毒光采連閃，口中卻一嘆說道：「朋友，像你這種高明人物，是我申一笑生平首見，我認栽就是，朋友，你聽清楚了……」

　　話鋒微頓，接道：「你朋友適才不是提起什麼日月盟麼？」

　　朱漢民心中一跳，道：「不錯，日月盟的組織要比滅清教龐大，實力也比你們滅清教雄厚，是朝廷急著要偵破剿平的反叛組織，怎麼樣？」

　　申一笑道：「你朋友明白這一點，那是最好不過，你朋友可知道，那日月盟的總盟主，這反叛組織的最高領導人是誰？」

　　朱漢民當即明白了八分，挑了挑眉，道：「聽說是一個名叫碧血丹心雪衣玉龍的江湖書生！」

　　申一笑點頭說道：「一點不錯，正是他，他如今跟地那母親落腳在城北中州客棧，倘若你朋友能擒下他母子倆，那是天大的功勞一件，勝過我申一笑百個，千個，這就是我該說的，也是你朋友放過我申一笑的酬勞，快去吧！」

　　朱漢民怒火往上一沖，冷笑說道：「申一笑，我很不明白！」

　　申一笑愕然說道：「你朋友不明白什麼？」

　　朱漢民道：「你們滅清教與日月盟都是以漢族世胄，前朝遺民自居的反叛組織同路人，團結互助猶恐不及，你為何反而出賣他？」

　　申一笑嘿嘿笑道：「那是為了你朋友，也是為了我。」

　　朱漢民道：「為了我，那本不該，若說是為了你自己，我沒想到那以漢族世胄，前朝遺民自居的滅清教中，竟有這樣的冷血畏死小人。假如那些人個個都像你，朝廷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申一笑道：「別罵我，朋友，你不也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麼？」

　　朱漢民還真未料到他會突然有此一說，呆了一呆，道：「我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申一笑嘿嘿笑道：「你朋友何對己太寬！責人太苛？難道只許你朋友有不得已的苦衷，就不許別人也有難言之隱麼！」

　　朱漢民道：「你有什麼難言之隱？」

　　申一笑狡猾地道：「你朋友又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朱漢民道：「倘若你這為自己偷生苟活而出賣同路人的事，被你們教主知道了，我不知你會落個什麼下場？」

　　申一笑嘿嘿笑道：「那是我的事，你朋友只求立功，又何必管那麼多，螻蟻尚且偷生，好死不如歹活，多活一天是一天，誰肯輕易離開這花花世界，再說，死在自己人手下，也比死在你朋友這六扇門中吃公事飯的人手中要好得多。」

　　朱漢民冷冷一笑，道：「我看你毫無懼意，莫非有什麼人授意你這麼做的？」

　　申一笑身形微震，乾笑說道：「隨你朋友怎麼想吧，反正這是你朋友的天大好處，錯過了太以可惜了，要不要那全在你朋友自己，我無法相強。」

　　朱漢民冷笑說道：「別避重就輕，顧左右而言他，這是出諸誰的授意，你說給我聽聽。」

　　申一笑詫異地望了朱漢民一眼，咦了一聲，道：「有這種事，該是你們朝廷求之不得的事，你朋友怎麼……」

　　朱漢民截口道：「我雖是六扇門中吃公事飯的，但那是萬不得已，我生平，最為痛恨那出賣朋友的冷血小人！」

　　申一笑道：「看來這年頭好人難做，我成全了你朋友，你朋友反而罵我是個出賣朋友的冷血小人。」

　　一搖頭，住口不言。

　　朱漢民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你當我不知道你的如意算盤麼，那碧直丹心雪衣玉龍雖號稱武林第一高手，我豈能奈何得了他？你分明是想藉他之手殺了我，保住你們滅清教的秘密……」

　　申一笑大大地吃了一驚，搖頭強笑說道：「閣下誠然高明，高明得令我申一笑五體投地，朋友，立大功沒有不冒險，不勞而獲的，再說，既如此，你總不會再責申一笑出賣朋友了吧！」

　　朱漢民冷笑說道：「恐怕這是個一石兩鳥之計，起碼你要打中一個，我若隻身獨往，必為那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所殺，我若糾眾圍捕，那危險的是他，這仍不能消脫你出賣朋友之嫌！」

　　申一笑聳肩攤手，道：「你朋友定要這麼說，我就沒有辦法了。」

　　朱漢民目中威棱一閃，道：「申一笑，你的救兵到了！」

　　申一笑目中喜悅光芒方閃，驀地裏一聲陰惻惻的冷笑劃破夜空傳至：「朋友好敏銳的聽覺，不錯，我們到了！」

　　話落，四下裏各處屋面掠落六名目光森冷的黑衣蒙面人。

　　朱漢民哂然而笑，道：「六個，未免太少了些……」

　　申一笑趁著朱漢民說話分神之際，突然單足使勁，騰身掠起，直落附近一處屋面。

　　自然，朱漢民沒有留住他的意思，要不然便是十個申一笑也跑不掉，申一笑一離開朱漢民立身的屋面，那六名目光森冷的黑衣蒙面人立即揚起了手。

　　只見申一笑忙一擺手，揚聲笑道：「動不得，這位是福貝子跟前的爺們……」

　　只聽一名黑衣蒙面人，冷笑說道：「原來是清朝的鷹犬，那更留他不得！」便要二次揚手。

　　申一笑忙湊近附耳低低數語，隨聽那黑衣蒙面人獰笑說道：「也好，讓他們多死幾個吧，反正誰殺的都一樣！」

　　申一笑接著也向朱漢民插手笑道：「朋友，跟我比，你的運氣比我好，跟那位武林第一高手比，那要看看你朋友的運氣如何了，立功嘛，本就要冒殺身之大險，否則就乾脆放棄，究竟走哪一條路，都全在你朋友自己了！」

　　朱漢民淡淡說道：「我不願意冒那殺身大險，升官發財也要一步步地來，突然間爬得太高，摔下來那會很重的，眼前就是七個，這功勞也不小！」

　　申一笑道：「朋友，不錯，眼前是七個，但如今情形改觀了，我七個的運氣加起來，就不見得比不上你朋友了，再說，就算你朋友的運氣仍然好，那也不過是七個死人，何況，像我們這種嘍囉角色，就是七百個，七千個，也抵不過人家一個？朋友，天時不早，我們不奉陪了，至於走哪一條，你朋友自己看著辦吧！」

　　言畢，一揮手，便待與同伴撤退。

　　朱漢民舌綻春雷，陡揚大喝：「站住！」

　　申一笑等一驚，還真沒敢動，申一笑乾笑說道：「你朋友還有何見教？」

　　朱漢民冷冷笑道：「你七個這些微小功勞，我放棄了，不過我要你七個知道，我的運氣永遠比你們好的，留神了！」

　　話落騰身掠起，直上半空。

　　申一笑與六名同伴賭狀剛一怔，朱漢民身形忽折，閃電一般飛撲而下，申一笑與六名同伴大驚失色，但還沒來得及揚手，朱漢民身形已如神龍般環飛一匝，破空而去。

　　再看時，申一笑與六名同伴那覆面之物俱已不見，不但個個目瞪口呆，而且個個下巴脫落。

　　尤其申一笑，他滿嘴是血，門牙少了兩顆。

　　夜空中，傳來一聲輕笑：「如何，誰的運氣好，我若打算要活的，你們一個也死不了！」

　　事實上，的確如此！

　　申一笑等七人瞿然而醒，驚魂未定，臉色如土，互相幫忙托上了下巴後，申一笑帶著滿臉的血突然笑了。

　　一名神情冷峻的中年漢子冷冷說道：「你還能笑麼？」

　　申一笑笑道：「怎麼不能笑？我不但能笑，而且該笑，更想大笑！」

　　那神情冷峻的中年漢子道：「丟人現眼到了家，差點連命都沒了，虧你……」

　　申一笑截口說道：「老四，你懂什麼，我問你，這小子功力如何？」

　　那神情冷峻的中年漢子未加思索，道：「休說咱們七個，便是再有七十個也不行。」

　　申一笑道：「較諸那位日月盟的總盟主如何？」

　　那神情冷峻的中年漢子道：「那姓朱的身手我聽他們說過，這小子跟他該在伯仲之間，很難分出個上下，若一定要分出高下，恐怕要在百招之後。」

　　「是嘍！」申一笑笑道：「那我不該笑麼？」

　　那神情冷峻的中年漢子，似乎是一個點不透的死木頭，他愕了一愕，搖了搖頭，滿面惑然地還想要問。

　　申一笑已然搖頭說道：「老四，憑你這份腦筋還能成大事？你簡直是……」

　　突然一聲陰惻惻的冷笑起自身後：「自作聰明，憑你這種腦筋更糟糕！」

　　七人聞聲一驚，轉身循聲投注，只一眼，機伶寒顫，立刻都躬下了身，齊聲恭謹說道：「屬下等見過……」

　　七人立身處後僅隔丈餘的一處屋面上，不知何時多了個目光犀利，森冷逼人，身材頎長的黑衣蒙面人來。

　　申一笑等七人話未說完，他冷然擺手，道：「夠了！」

　　申一笑等七人當即住口不言。

　　那身材頎長的黑衣蒙面人冷冷一笑，道：「申一笑，你自以為聰明，其實糊塗得該死，你可知道，為什麼他六人毫髮無傷，而你獨被折斷兩顆門牙麼？」

　　申一笑身子躬得更低，道：「屬下愚昧，祈請指點！」

　　那身材頎長的黑衣蒙面人冷然說道：「那是因為你出賣了他！」

　　申一笑並不像身材頎長的黑衣蒙面人所說，那般糊塗得該死，聞言大驚失色，瞪目懼然，張口結舌急急說道：「難道說他就是那日月盟總盟主，碧血丹心雪衣玉龍……」

　　身材頎長的黑衣蒙面人冷然點頭，道：「正是他，不過臉上多了層人皮面具而已！」

　　申一笑「哦」了一聲，立即傻了臉，呆住了，半晌始道：「既是他，為什麼他不……」

　　那身材頎長的黑衣蒙面人道：「那是他尚存有與我教合作的希望，不敢動我教中人！」

　　申一笑機伶一顫，躬身及地，顫聲說道：「可是屬下該死，誤把他當成福康安跟前人，已經……」

　　那身材頎長的黑衣蒙面人冷然說道：「所幸你機智不差，只使他動疑，卻未能由你口中套出什麼，要不然這一番心血，就要毀在你手中了……」

　　申一笑心驚膽顫，急忙說道：「殿……」

　　身材頎長的黑衣蒙面人突然冷笑一聲。

　　申一笑身子一抖，連忙改口說道：「教主開恩，屬下知罪！」

　　那身材頎長的黑衣蒙面人道：「費盡苦心，好不容易才建立的一處秘密分支，轉眼間又被你自作聰明摧毀了，要不是念在你為本教流過血汗，我立刻把你發落下去，按教規懲處，劉天和處已不能再去，遞補人選，我自有安排，如今你跟我走。」

　　說罷，逕自轉身，投向夜空。

　　申一笑如逢大赦，顧不得跟同伴打招呼，也忘記了那腿上已經紅腫，痛徹心脾的掌傷了，飛身跟了過去。

　　剩下的六個，恭送那身材頎長的黑衣蒙面人事領著申一笑離去之後，互相對望了一眼，也一起騰身掠去。

　　剎時間，這兒又是一片空蕩寂靜……

第二十章　一顆人頭

　　中州客棧後院，聶小倩房中，燈下，娘兒倆相對而坐。

　　朱漢民把夜探巡撫府的經過，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靜聽之餘，聶小倩臉色連變，朱漢民把話說完，她立即皺起了眉峰，沉吟有頃，始道：「民兒，那申一笑是劉天和的大舅子一事，可能不假，但他當著你的面出賣你，這事似乎並不單純！」

　　朱漢民道：「那麼，娘以為……」

　　聶小倩道：「固然，這是一著頗為歹毒的借刀殺人之計，但若非上面指使授命，我不以為他敢這麼做！」

　　朱漢民道：「可是他的話天衣無縫，令人找不出絲毫破綻！」

　　聶小倩道：「這正是他的高明之處，令人難窺真假！」

　　朱漢民揚眉說道：「娘，照這樣看，咱們還能跟它合作麼？」

　　聶小倩搖頭笑道：「那不要緊，為顧全大局，是要做諸多忍耐的！」

　　朱漢民道：「他們滅清教竟出賣了民兒，這還能談合作麼？」

　　聶小倩道：「民兒，咱們該往好處想，只要是殺滿虜，誰殺都一樣，咱們為什麼不把申一笑此舉當作一種借刀殺人之計呢，在合作之前，是要避免猜忌、仇恨的，否則縱然將來能夠合作，那也不會很愉快的。」

　　朱漢民道：「可是，娘，您明明知道那絕不是那麼單純，您知道，福康安的人個個知道民兒所學，要真有那麼個人，他絕不敢單獨貪功的，必然是飛報福康安糾眾而來，那麼……」

　　「民兒！」聶小倩截口說道：「娘也知道那絕不單純，可是咱們一方面要往好處想，另一方面還自然也要提高警惕，以防萬一，娘並不是要你馬上跟他們合作，懂麼……」

　　朱漢民點頭說道：「娘，民兒省得，娘以為那劉天和……」

　　聶小倩道：「他有可能並不知情，滅清教想打入他身邊潛伏，利用他、謀算他，更從他那兒獲得機密，這是可信的，你想想看，他是滿清朝廷的命官，官也不小，他為了他的前程、身家、性命，他絕不敢知情不報，甚至於窩藏叛逆的！」

　　朱漢民道：「可是娘要知道，劉天和是個漢人。」

　　聶小倩道：「是的，他是個漢人，假如他真是知情不報，窩藏所謂叛逆，那是他還有一點血性，還有一點良知，咱們只能認為這是個好現象，也該認為這是滅清教的神通廣大，而不該有別的想法。」

　　朱漢民道：「這個民兒知道，可是，娘，倘若滅清教果然有意出賣民兒，危藏禍心，暗藏陰謀，掛羊頭賣狗肉，那就要另當別論了。」

　　聶小倩臉色變了一變，點頭說道：「這是當然，不過，民兒，娘以為那似乎不可能，倘若滅清教掛的是羊頭，賣的是狗肉，它必然是處心積慮，想盡辦法地要一網打盡所有先朝忠義遺民，既如此，它大可以溫和的方式，假意爭取有熱血，知大義的武林豪雄，然後再逐個擒殺之，豈會用那強橫霸道的手法激起各門派的反感與仇恨？」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也許他們真的志在反清復明，只是那動機不夠純正，與鄔飛燕那班人一般地別具用心，不許再有第二個反清復明的組織存在！」

　　聶小倩道：「這個也待進一步查證，不過，那劉天和是不是知情不報，包庇滅清教的人，並不難知道！」

　　朱漢民愕然說道：「怎麼，娘？」

　　聶小倩笑了笑，道：「你不是已經告訴了劉天和，他那位大舅子是叛逆了麼！那只須看看他以後對申一笑態度如何，便不難知道了。」

　　朱漢民搖頭笑道：「娘，申一笑自不會承認，而那劉天和又不敢惹他的小老婆！」

　　聶小倩道：「有些寧死不承認是不行的，劉天和固然不敢招惹他那小老婆，但那是他不知道，一旦知道了這一件事之後，我不信他會把他的小老婆看得比他的前程、身家性命還重要！」

　　朱漢民沉吟著點了點頭，沒說話。

　　適時，一陣砰砰然敲門聲起自中州客棧前院的大門。

　　朱漢民皺眉說道：「這是誰？這麼晚了，這麼個敲門法……」

　　只聽前院中有人不耐煩地問道：「誰呀？」

　　「我！」大門外有人應道：「找人的，你們這兒不是住著位朱相公麼？」

　　朱漢民為之一怔，飛快地與聶小倩交換一瞥，站了起來。

　　隨聽一陣開門聲後，步履響動，直趨後院。

　　「喂，喂，這位爺，你慢點兒，讓我先看看朱相公睡了沒有？」

　　是店伙的話聲。

　　只聽另一個話聲說道：「還沒睡，房裏還亮著燈呢！」

　　說話間，步履聲更近了。

　　聶小倩向朱漢民點了點頭，朱漢民伸手拉開房門，走了出來，只見一個黑衣漢子手裏捧著一個黑漆木盒到了房門口。

　　這黑衣漢子身後，緊殿著步履匆忙的店伙。

　　黑衣漢子一見朱漢民走了出來，一怔駐步。

　　店伙趁勢三步並為兩步地趕上前去，道：「相公爺，這位爺要找你……」

　　朱漢民點了點頭，含笑說道：「我聽見了，謝謝你！」

　　隨即轉向那黑衣漢子，目光凝注，問道：「閣下是……」

　　那黑衣漢子恭謹施了一禮，道：「朱爺，我跟申一笑是一路的弟兄，見過朱爺！」

　　自然，在這客棧中他不能說「滅清教弟子見過總盟主」。

　　朱漢民心頭一震，「哦」地一聲，揚眉笑道：「原來閣下跟申朋友是一路的弟兄。朱漢民失散了，閣下夤夜駕臨，找我朱漢民，有什麼見教？」

　　「不敢！」那黑衣漢子忙道：「敝上命我帶來薄禮一盒，囑我面呈朱爺，請朱爺笑納。」

　　說著，伸出雙手把那隻黑漆木盒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朱漢民暗暗一怔，笑道：「貴上太客氣了，我母子自離京至今，一路之上雖然碰見過幾位閣下一路的弟兄，可是一直無緣拜會貴上，不想貴上竟又命閣下帶來厚禮相贈，我怎敢輕易收受！」

　　口中雖這麼說，他到底還是伸手接了過去。

　　那黑衣漢子收回手，賠笑說道：「敝上說，彼此都是一家人，請朱爺不要客氣，朱爺您請回房吧，我要告辭了。」

　　說著，躬下了身。

　　朱漢民道：「恕我不遠送，請歸告貴上，就說我由衷地感激，他日必有回報，請慢走！」

　　那黑衣漢子謙遜了一句轉身退出。

　　店伙一臉不高興神色地跟著行了出去。

　　望著那黑衣漢子行向前院的背影，朱漢民突然皺起眉頭，轉身回了房，隨手帶上了門。

　　聶小倩臉上的神色很平靜，坐在桌前沒動。

　　朱漢民叫道：「娘……」

　　聶小倩截口說道：「我都聽見了，民兒，把那木盒放在地上！」

　　朱漢民猛然省悟，彎腰放下那黑漆木盒，退向一旁。

　　等到朱漢民退了開去，聶小倩始抬手曲指遙彈，一縷輕柔而很有分寸的指風襲向木盒。

　　「叭」地一聲，木盒蓋碎了，自然，那木盒及木盒內所放著的東西，是絲毫沒有損傷。

　　盒蓋既碎，木盒內所放的東西，當然立時呈現眼前。

　　未如聶小倩所料，木盒內沒有任何危險物品。

　　但木盒內放著的東西，卻使她娘兒倆神情猛震，霍然色變，呆愕好半天而作聲不得。

　　木盒內，是一顆很乾淨而毫無一絲血漬的人頭，那人頭，赫然是那位巡撫府新任的總管申一笑的項上物！

　　朱漢民陡挑雙眉，冷哼一聲，一探掌，木盒倒飛入手，不假，是顆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人頭。

　　人頭下面，還壓著一張潔白的紙條。

　　朱漢民伸兩指抽出了那張紙條，只一眼，臉色又復一變。

　　紙條上，寫著幾行鐵畫銀鉤，龍飛鳳舞的字跡：

　　「朱總盟主閣下：

　　敝教開封分支弟兄申一笑，大膽妄為，意圖出賣總盟主於滿清朝廷，觸犯敝教教規，為敝教所難容，故殺之以謝總盟主，以正教規尊嚴，為示貴我無隙，特命送驗，祈請鑒察。

　　再：申一笑的職務，已派他人遞補，光復大業不易，敝教工作維艱，尚望總盟主閣下幸勿再往偵探是荷！

　　滅清教教主──仇──」

　　朱漢民默然不語，隨手把紙條遞給了聶小倩。

　　聶小倩看過了之後，深皺眉峰，也沒有說話。

　　半晌，朱漢民一聲苦笑，打破了那沉重而窘迫的靜默：「娘，看來咱們栽了，滅清教中另有高明人物，竟能看出了是我，領教了，委實稱得上厲害……」

　　聶小倩截口說道：「民兒，如娘料得不錯，這僅僅是一個開端，更厲害，更神秘詭譎的還在後面，別經不起這點小挫折。」

　　朱漢民苦笑說道：「娘，您說如今該怎麼辦？」

　　聶小倩道：「人家既然已經點明了咱們，咱們怎好再去窺探人家的秘密？咱們住過今宵，明天就走了！」

　　「走？」朱漢民道：「娘，由這封信，足證那滅清教教主如今正在開封，即使不在開封也該在開封左近，民兒想趁此機會跟他談談！」

　　聶小倩搖頭說道：「不妥，民兒，你該先會過諸大門派掌教及各幫各會的領袖人物，然後再跟他見面商談！」

　　朱漢民沉吟了一下，道：「那麼，娘，咱們第一步先到哪兒去？」

　　聶小倩道：「自然是該先從近處開始，第一步咱們先上少林，就便也可以跟丐幫五位長老談談！」

　　朱漢民一指手中木盒，道：「這個怎麼辦？」

　　聶小倩想了想，道：「帶著它，說不定以後能派上大用！」

　　朱漢民點了點頭，未再開口。

　　一宵無話。第二天一早，客棧裏來了個瘦瘦高高，白面無鬚的中年漢子，他身穿一件青緞長袍，滿臉堆著虛偽假笑，一見面便自我介紹：

　　「總盟主，我是巡撫府新任總管修林，奉敝教教主之命，一來給總盟主及老夫人請安，二來給總盟主及老夫人送行！」

　　朱漢民母子倆是梳洗剛罷，一見此人行進後院，直奔這兩間上房而來，心中早已明白了八分。

　　如今再聽他這麼一說，朱漢民心中不由一震，道：「不敢當，原來是修總管，怎麼，貴上知道我母子今天要走？」

　　修林嘿嘿笑道：「敝上以為總盟主及老夫人要事在身，必不會在開封停留太久，再說，開封也已沒有值得停留的地方，所以，所以……」

　　聶小倩淡笑說道：「貴上料事如神，很令我母子佩服，修總管剛上任？」

　　修林忙道：「回老夫人的話，我昨天晚上就到巡撫府報了到！」

　　聶小倩道：「巡撫府非尋常地，總管更是要職，難道劉天和就任，這麼你來他去，走馬換將而絲毫不起疑竇麼？」

　　修林笑得有點得意，道：「那並不難，我是劉天和二夫人的表親，申一笑回鄉做買賣去了，只要二夫人說句話，劉天和是不敢多說的。」

　　聶小倩笑道：「貴教行事高明至極，令日月盟自嘆不如，修總管，我母子確是今天就要離開開封，啟程他往，貴教這一番招待，請修總管在貴教主面前代我母子致個謝……」

　　修林賠笑說道：「都是一家人，老夫人何必客氣。」

　　聶小倩道：「便是一家人，小節固可不拘，大處卻不能失禮！」

　　修林欠身說道：「那麼，修林遵命就是。」

　　聶小倩含笑說道：「有勞修總管了。」

　　「不敢當！」修林謙遜了一句，然後笑道：「老夫人及總盟主是否稍時便要啟駕？」

　　聶小倩點頭說道：「是的，我母子稍時便要動身，修總管有什麼事麼？」

　　修林搖頭說道：「不，不，修林沒有事，只是要稟知老夫人及總盟王一聲，馬車已預備好了，現在門外恭候……」

　　聶小倩眉頭微皺，道：「不敢再打擾偏勞貴教，我母子自會購騎代步。」

　　修林嘿嘿笑道：「稟老夫人，這是敝教僱的馬車，並不是敝教的，敝教本打算奉贈老夫人及總盟主代步健騎的，可是少林山路難行，馬匹不容易上山，所以臨時……」

　　朱漢民突然插口說道：「貴教知道我母子要上少林？」

　　修林笑道：「回總盟主的話，少林執武林牛耳，領袖各大門派，倘能說服少林，各大門派自不會再有異議，再說，丐幫五位長老不日也要來到登封……」

　　朱漢民心神震動，擺手笑道：「修總管，夠了，我母子不但一舉一動悉落貴教耳目之中，便是這心中所想也全被貴教料中了，我沒有別的話說，只有佩服二字，能有貴教主這等奇才英傑出而領導光復大業，也是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之福，生民幸甚，天下幸甚，我母子就此告辭了，修總管你也請回吧。」

　　話落，不等修林再有任何表示，立即轉向聶小倩含笑恭請：「娘，走吧！」

　　聶小倩神色平靜地含笑站起，嬝嬝走出房外。

　　朱漢民提著那隻黑漆木盒跟著走出。

　　修林走在最後，嘴角上卻浮現著一絲令人難懂的神秘笑意。

　　中州客棧的大門外，果如修林之言停放著一輛雙套馬車，趕車的，是個一身粗布衣褲的瘦小老頭兒。

　　那趕車的老頭兒閒著沒事兒，正在一旁跟個賣燒餅的搭訕著，還是修林招呼了他，上前拍了拍他：「喂，趕車的，客人出來了，上車吧！」

　　那老頭兒這才驚覺地轉過了身，連忙上下車轅。

　　朱漢民先把聶小倩扶上了車，又向修林道了謝，這才跟著登上車，進入車篷，只聽車外修林叫道：「喂，趕車的，一路小心侍候朱爺跟夫人，回來後，巡撫府找我去，另有賞賜！」

　　那趕車的老頭兒應了一聲，揮鞭抖韁，頓時蹄聲得得，車聲轆轆，馬車帶起了一陣塵土，直往前馳去。

　　修林站在客棧門口，一直望著馬車遠去，然後又轉身進入棧內。

　　他剛進入棧內，對街一處屋簷下，站起了個要飯化子……

　　車拐了彎，朱漢民揚了揚眉，剛要開口，聶小倩輕輕地扯了他一下，望了望車簾。

　　朱漢民會意，立改傳音說道：「娘，這滅清教教主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物，竟能對咱們的行止料得這麼準？而且還……」

　　聶小倩也以傳音說道：「說穿了該不值一文，他知道咱們不願在自己人之間引起干戈，於是料定咱們必會想辦法說服各大門派，少林為各大門派之首，又近在咫尺，咱們不先上少林，難不成會先上武當或峨嵋？故猜出這個並不算稀奇，至於他是怎麼樣的人物，娘也跟你一樣，只能由那封信上知道他姓仇，別的一無所知。」

　　朱漢民皺眉說道：「娘，有道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滅清教對咱們瞭若指掌，咱們卻對滅清教一無所知，假如這麼下去……」

　　聶小倩笑道：「民兒，目前並未言戰，何須知彼？咱們也未防他們耳目，等到以後萬一不免敵對之時，咱們再掩蔽自己，方求知彼不遲！」

　　朱漢民沒再說話。

　　馬車，穿中牟，越鄭縣，過營陽，直抵嵩山。

　　一路之上，住了兩夜，便是這兩夜，也是滅清教預先安排好的招待，令得朱漢民的心中好不自在。

　　車抵嵩山腳下，朱漢民母子倆下了車，朱漢民翻腕自袖底取出一顆明珠，振腕策拋，明珠飛投趕車的老頭兒懷中。

　　他笑道：「老人家，請歸告修總管，或請老人家直接轉告貴上，就說朱漢民母子一路之上承蒙招待，再謝過了！」

　　趕車的老頭兒怔住了，尚未及做何表示，朱漢民與聶小倩母子倆已然雙雙飄然上了登山道。

　　好半天，那趕車的老頭兒才定過神來，而此刻朱漢民母子倆的身影，已被山邊林木擋住了。

　　他望了望那空蕩蕩的登山道，突然陰陰一笑，掉轉馬車，向著來路飛馳而去，轉眼間便成了一個小黑點。

　　朱漢民與聶小倩母子倆飄然直上，距山門尚有十多丈遠近，驀地裏一聲鏗鏘佛號劃空響起。

　　「阿彌陀佛，少林已封山，二位施主請留步！」

　　隨著話聲，山門後轉出兩名中年僧人，並肩合十，卓立山門當中，攔住了登山去路。

　　聶小倩側顧朱漢民笑道：「民兒，事隔多年，和尚們已不認得我了……」

　　朱漢民皺眉說道：「娘，少林已封山，難道就是為了滅清教……」

　　聶小倩點頭說道：「多半是，待會兒見著大悲掌教，問問就知道了……」

　　說話間，已抵山門前，只見左近邊那人微躬身形：「二位施主，少林已然封山……」

　　「大和尚！」聶小倩含笑截口說道：「我聽見了，二位上下怎麼稱呼？」

　　那居左中年僧人說道：「有勞女施主動問，貧僧二人智圓、智廣，職司山門守護！」

　　聶小倩「哦」地一聲，笑道：「原來是守護山門二尊者，大空禪師的兩位高足……」

　　兩位中年僧人一怔，居左智圓和尚訝然說道：「女施主認得家師？」

　　聶小倩淡淡笑道：「豈止認得，很久以前就認得了……」

　　智圓和尚截口說道：「女施主原諒，敝派在封山期間，任何人不見外客……」

　　聶小倩道：「大和尚誤會了，我母子不是來找令師的，是來拜望貴掌教的！」

　　智圓和尚道：「再請女施主原諒，敝掌教親下手諭封山，便是他老人家……」

　　聶小倩道：「大和尚，那不一定，麻煩代為通報一聲，就說聶小倩率同朱漢民特來造訪，看看貴掌教見不見？」

　　有道是：「人名樹影」，智圓、智廣神情一震，臉色齊變，肅然合十，恭謹躬下身形：「原來是武林第一的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大俠俠駕蒞臨，貧僧等二人有眼無珠，多有失禮……」

　　顯然，這兩個和尚是不知聶小倩為何許人也，而對朱漢民他兩個也僅知道這麼多。

　　聶小倩含笑說道：「我再補充一句，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夢卿夏大俠，我是他的妻子，他是我的兒子可否代為通報？」

　　智圓、智廣脫口一聲驚呼：「原來二位是夏大俠的……」

　　忙又合十，深深躬下身形，比適才更為恭謹。

　　聶小倩含笑還禮，道：「我母子不敢當，請代為通報！」

　　智圓和尚忙道：「夫人及少俠稍候，貧僧這就通報掌教恭迎二位入山！」

　　聶小倩道：「恭迎二字不敢當，偏勞之處我母子謝了！」

　　智圓和尚來不及再謙遜，轉身往山上便跑。

　　剛進山門，猛聽一聲蒼勁沉喝劃空傳至：「站住，守護山門，擅離職守，智圓你好大的膽子！」

　　智圓一震駐步。

　　適時，由山道拐角處轉出一名六十上下，白眉銀髯的清臒老僧，灰衣飄飄，大步行了下來。

　　智圓和尚未說話，聶小倩已然含笑招呼道：「大和尚，還記得當年故人聶小倩否？」

　　那清臒老僧一怔停身，老眼望處，突然身形飛閃，疾掠過來，神情激動地恭謹躬下身形：「大空不知是夫人駕到，有失遠迎，當面恕罪！」

　　聶小倩還禮說道：「豈敢，是我母子來得魯莽，尚望大和尚海涵！」

　　大空禪師站直身形，正色說道：「夫人說這話就見外了，若非夏大俠，少林哪有今日？早毀在當年那羅剎教主公孫忌手下了，夏大俠對少林恩同再造，這少林還不等於是夫人的。」

　　說罷，目注朱漢民，道：「夫人，這位少施主是……」

　　聶小倩截口笑道：「他是當年跟著傅夫人，在傅侯府中長大的夏大俠親骨肉憶卿，也就是如今的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漢民，民兒，見過禪師。」

　　朱漢民應聲越前，施禮說道：「晚輩見過禪師。」

　　大空老和尚怔住了，忘記了答禮，好半天才驚呼出聲：「原來是武林第一的朱少俠，朱少俠便是……少林久仰朱少俠俠名，怎想到朱少俠便是……」

　　霍地轉注聶小倩，瞪目說道：「夫人，夏大俠的那位公子，當年不是……」

　　聶小倩截口說道：「大和尚，此事說來話長，一言難盡，可否容我上山後再慢慢詳告！」

　　大空禪師這才警覺聶小倩母子猶置身在山門之外，忙道：「是，是，是，大空這就命智圓去通報掌教……」

　　轉向智圓，喝道：「還不快上去通報！」

　　智圓應了一聲，飛步奔了上去。

　　大空禪師轉身合十，躬了下去，道：「不敢讓夫人及少俠久等，大空這就帶路，恭請二位入山！」

　　語畢側身讓路，恭謹肅客。

　　聶小倩一聲：「有僭！」帶著朱漢民逕自行進山門。

　　大空禪師緊跟一步，隨在身旁，道：「多年不見夫人，夫人風範如昔，神采依舊，可喜可賀！」

　　聶小倩笑道：「歲月不饒人，聶小倩老了，倒是大和尚寶相不改，益增健旺，足見修為超人，佛法精進，令得故人心喜之餘深感佩服！」

　　大空禪師謙遜了一句道：「大空素聞夫人已隨夏大俠歸隱，少俠也一直行道江南武林，今日突然雙雙蒞臨，不知是為了……」

　　顯然地，這位老和尚並不知道她母子是由北京來，也只知道朱漢民一直行道江南，而不知道他就是日月盟的總盟主。

　　聶小倩聞言，心中立即了然，截口說道：「我是靜極思動，出來走走，在江南碰上了漢民，又聽說最近出了個什麼滅清教到處騷擾，所以來看看！」

　　敢情，她也暫時隱瞞了。

　　一提起滅清教，老和尚臉有上立即變了色，滿面怒容悲憤色地把滅清教以殘酷毒辣手段迫害各門派事說了一遍。

　　最後說道：「如今少林及各門派只等著總盟主到來，看看總盟主的意思怎麼樣，然後再決定對策。」

　　聶小倩心中一動，道：「大和尚，那滅清教也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自己人之間最好不要引動干戈，免得讓滿虜坐收漁人之利。我認為那位日月盟總盟主該是位明智高人，假如他預備暫時撒開這些私仇私怨，而以公仇大業為先，對滅清教曉以大義，謀求攜手盡力，精誠合作呢？」

　　大空禪師既鄭重而又堅決地搖頭說道：「夫人，那絕不可能，滅清教倘若可能有意合作，能顧念同為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他們便不會以那種手法……」

　　聶小倩截口說道：「大和尚，假如他們肯改變做法呢？」

　　大空禪師遲疑了一下，道：「夫人，事關重大，大空不敢輕率置言！」

　　聶小倩道：「我問的是大和尚自己的意思？」

　　大空禪師答得好：「大空身在少林，一切遵從掌教，哪有個人的意思？」

　　看樣子，他自己是不願意。

　　聶小倩哪有聽不出的道理，飛快地與朱漢民交換了一瞥，然後笑道：「大和尚好會說話。」

　　大空禪師老臉一紅，道：「夫人明鑒，大空說的是實在話！」

　　聶小倩笑了笑，方待再說。

　　驀地裏一陣嘹亮鐘聲起自少室北麓，裊裊直上高空，震得群山皆應，歷久不絕。

　　聶小倩眉頭一皺，道：「貴掌教這是叫我母子不安。」

　　大空禪師道：「夫人，這是少林應該的……」

　　突然一陣急促蹄聲來到山下。

　　聶小倩與朱漢民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回身投注。

　　就在這轉眼間，來騎已如飛而至，那是一匹毛色雪白的高頭健馬，鞍旁，斜掛著一柄長劍。

　　鞍上的人兒，是位身披風氅，但難掩那無限美好身形的妙齡少女，她擦著三人身旁飛馳而過，直上半山。

　　人馬出去了幾丈，才送回一個恍若銀鈴般悅耳甜美的話聲：「四師叔，你別生氣，我有事，不得不先走一步……」

　　好清脆的一口京片子。

　　驚鴻一瞥，朱漢民突然一呆，他沒有十分看清那紅衣少女的面貌，但就那麼隱隱約約地驚鴻一瞥，他直覺地感到這位紅衣人兒似曾相識，所以，他忘記了舉步，而且直發愣。

　　眼見朱漢民這種神態，那根本沒看見紅衣少女面貌的聶小倩也暗感詫異，但因有外人在側，她不便啟口相問。

　　那大空禪師卻會錯了意，只道是那紅衣少女的失禮，引起了朱漢民母子的不快，忙賠笑解說道：「這丫頭是大空俗家師兄，登封鐵掌金刀霍天民的寶貝女兒，大空這位俗家師兄膝下僅此一女，不免疼愛過甚，太以嬌寵縱慣，因此終日瘋瘋癲癲，跟個男孩子一樣，失禮之處，務請夫人及少俠諒解，並請莫要見笑！」

　　聶小倩因不知道朱漢民為什麼這般失態，遂託辭笑道：「大和尚誤會了，我只是驚奇誰家姑娘長得這般標緻，能有這麼俊的騎術，原來是少林高弟鐵掌金刀的令嬡，那就難怪了！」

　　大空禪師謙遜笑道：「那是夫人誇獎，只要夫人與少俠不見怪，大空就安心了，以後還望夫人與少俠能不吝指教！」

　　說話間，那坐落在少室北麓的少林古剎已然在望，大空告罪一聲，越前帶路行了上去。

　　聶小倩乘機向朱漢民投過探詢一瞥。

　　朱漢民當即傳音說道：「娘，這位霍姑娘長得好像蘭珠，簡直跟蘭珠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聶小倩不禁失笑，也傳音說道：「真的麼，娘沒有看見她生作什麼模樣。」

　　朱漢民點頭傳音道：「先前民兒還以為是蘭珠也到了少林，原來卻是……怪了，天下哪有長得這麼相像的人，簡直令人難以分辨！」

　　聶小倩「哦」地一聲，傳音笑道：「那娘待會兒倒要仔細瞧瞧了！」

　　登上百級石階，在那少林古剎前的柏樹長林前，是一片廣場，廣場上，如今黑壓壓地站著近百少林僧侶，雖然黑壓壓的一片，人數近百，但卻鴉雀無聲，寧靜異常。

　　站在廣場中央最前面的，是位身披大紅袈裟白眉銀髯的清臒老僧，雙眉入鬢，寶相莊嚴，不怒而威。

　　那該是少林當今的掌教至尊了。

　　他身後兩旁，對立著八名手捧掌教信物綠玉杖，及各項法器的沙彌，中間，則是少林掌教的四大護法。

　　再後面，是少林諸堂的首座主持及威震遐邇的少林「十八羅漢」，最後，才是少林本代以及二代弟子。

　　這是少林的迎賓大典。

　　聶小倩與朱漢民自然懂，絲毫不敢怠慢，當下略整衣衫，雙雙急步行前，聶小倩肅然說道：「掌教，你這豈不是要折煞我……」

　　「母子」二字尚未說出口，她看清楚了這位少林當今掌教的寶相，一怔住口，滿面訝然地忘了說話了。

　　「阿彌陀佛！」少林掌教含笑合十微躬身形，道：「一別不過十餘寒暑，夫人奈何忘記了當年大漠故人。」

　　聶小倩「哦」地一聲，詫異欲絕地脫口說道：「你，你，你是獨孤大俠……」

　　那位少林掌教含笑說道：「夫人還記得當年大漠故人，老衲私心欣甚，只是，夫人，當年那大漠駝叟無影神鞭獨孤奇已人名俱去，老衲如今法號大悟，大悟率少林弟子，恭迎夫人及少俠！」

　　聶小倩心神略定，道：「聶小倩只聽說獨孤大俠已皈依佛祖，身歸少林，卻沒有想到獨孤大俠已接掌少林門戶，聶小倩敢不為獨孤大俠賀！」

　　大悟掌教含笑說道：「老衲何敢當夫人一個『賀』字，自老衲蒙大悲師兄恩典，託以少林門戶以來，魔劫突興，少林受辱，足見老衲德能不夠，難獲佛心，若談一個『賀』字，實令老衲羞煞愧煞！」

　　看來，這位少林掌教已盡改那當年遊戲風塵，玩世不恭的作風了。

　　聶小倩正色說道：「聶小倩不敢做如是想，有道是：『魔劫之興，乃是天降大任於斯人』，掌教神威蓋世，那是佛祖有知，要掌教領導天下武林，力挽狂瀾，永靖武林！」

　　大悟掌教淡笑說道：「那是夫人誇獎，當著少俠的面，老衲焉敢僭越？只有惶恐汗顏！」

　　聶小倩道：「掌教不必過謙，請問掌教，大悲禪師如今……」

　　「阿彌陀佛！」大悟掌教佛號低誦，截口說道：「大悲師兄已於三年前圓寂坐化，現在西天伴佛祖了。」

　　聶小倩肅然說道：「聶小倩為大悲禪師賀……」

　　話鋒微頓，目注大悟掌教背後，道：「恕我唐突，掌教那背上駝峰，如今……」

　　大悟掌教含笑說道：「夫人說話，何來唐突二字？老衲蒙我佛慈悲，得習達摩祖師易筋、洗髓二經後，已移去了背上駝峰。」

　　聶小倩動容說道：「掌教佛法精進，修為更深，聶小倩敢再為掌教賀……」

　　大悟掌教笑道：「彼此不外，老衲當年跟隨夏大俠份屬僕從，夫人這一個『賀』字何其之多？實令老衲擔當不起，此處非談話之所，老衲不敢讓夫人及少俠久站，請入寺內奉茶，容老衲以上賓之禮來款待！」

　　說罷，側身肅客。

　　「且慢！」聶小倩及時道：「掌教，大禮不可失，民兒，見過掌教。」

　　朱漢民應了一聲，踏步越前，便待施禮。

　　大悟掌教忙道：「夫人該知道，這萬萬使不得，老衲本擬迎少俠入寺後再行晉見之禮，倘夫人一定要在此行之，請以下禮相見。」

　　聶小倩皺眉說道：「掌教……」

　　大悟掌教截口說道：「夫人，老衲的話，別人不懂，夫人該明白！」

　　聶小倩自然明白他何指，只得說道：「恭敬不如從命，民兒你就跟掌教以平禮相見吧！」

　　朱漢民應了一聲，如命照做。

　　見禮畢，大悟掌教肅客入寺，前往待客禪堂。

　　行經諸堂主持及十八羅漢等少林弟子面前時，一眾少林弟子紛紛合十躬身，恭謹施禮。

　　聶小倩與朱漢民母子倆也連連答禮不迭。

　　大悟掌教陪著這兩位來自遠方的貴賓，越前毆，過大雄殿，直入後院，後院西側，是一排建造講究的待客禪堂，禪堂中坐定，自有小沙彌獻上香茗。

　　剛坐定，大悟掌教便即側顧門外喝道：「傳監院！」

　　只聽門外有人應了一聲是，步履聲飛快遠去。

　　轉瞬間又一陣步履聲由遠而近，及門而止，只聽門外有人恭謹報導：「稟掌教，監院師兄已到！」

　　大悟掌教道：「大慧師弟請進！」

　　門外一個蒼勁話聲應了一聲，一位身材高大，濃眉大眼的老僧合十走進門來，近前施禮，恭謹動問道：「掌教師兄召喚，不知有何吩咐？」

　　大悟掌教道：「請師弟傳諭下去，封山之令解除，少林即時開山！」

　　監院主持大慧上人呆了一呆，道：「大慧斗膽，曾記得掌教師兄有諭，非候得日月盟總盟主駕到不開山，如今總盟主尚未到來……」

　　大悟掌教擺手說道：「師弟只管傳諭下去，我自有主張！」

　　大慧上人不敢再說，應了一聲：「大慧遵諭！」躬身退去。

　　聞得大慧上人步履聲遠去，大悟掌教立刻站了起來，寶相莊嚴，向朱漢民恭謹說道：「總盟主請上坐，老衲要行那晉見之禮了。」

　　朱漢民忙避席說道：「掌教，朱漢民一介末學後進，該執晚輩之禮，這晉見二字萬萬不敢當，掌教莫要折煞……」

　　大悟掌教截口說道：「總盟主勿謙，這晉見之禮，老衲是非行不可！」

　　朱漢民道：「掌教為一派掌教至尊……」

　　大悟掌教道：「可是總盟主莫忘了，總盟主是先朝宗室，承受了夏大俠衣缽，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及天下武林的當然領袖！」

　　聶小倩一旁口齒啟動，有心插嘴。

　　大悟掌教側顧聶小倩，正色說道：「夫人適才教我禮不可失！」

　　聶小倩一怔住口，旋即搖頭苦笑，道：「我不敢多嘴了，民兒，坐下吧！」

　　朱漢民聞言，不得不硬著頭皮坐了下去。

　　他剛坐定，大悟掌教已正聲說道：「少林大悟，謹代少林寺的各代弟子見過總盟主！」

　　說著，整衣大禮拜下。

　　朱漢民坐不住，連忙起身答了個平禮。

　　見禮畢，大悟掌教站起身形，未容聶小倩與朱漢民母子任何一人開口，再度側顧門外，輕喝說道：「傳玉蘭來此見我！」

　　門外立即有久應聲而去。

　　大悟掌教收回目光，含笑說道：「夫人及總盟主適才登山之際，可曾見到一個紅衣女子縱馬到來？」

　　朱漢民未答話，聶小倩含笑點頭：「見著了，聽大空禪師說，那是少林俗家高弟，登封鐵掌金刀霍大俠的令嬡！」

　　大悟掌教點頭說道：「正是，老衲想叫她來見見夫人及總盟主，日後也好向夫人及總盟主多領教益，尚望夫人及總盟主不吝才好！」

　　聶小倩笑道：「甫別不過十餘寒暑，掌教如何說起話來顯得生分了，姑不論少林武技冠天下，在寺弟子個個修為高深，萬人難敵，便是那在家的霍大俠一身所學世……」

　　大悟掌教淡笑截口說道：「看來夫人說話，要較老衲生分得多了！」

　　聶小倩失笑說道：「掌教的詞鋒不減當年，其實……」

　　話鋒微頓，接道：「便是掌教不召霍姑娘來，我也要請求掌教准我見她一面！」

　　大悟掌教呆了一呆，喜道：「怎麼，莫非她那一身尚稱不俗的稟賦，已蒙夫人垂青？」

　　聶小倩笑道：「掌教，別拿話扣我，掌教這麼一說倒叫得我難以作答了，適才我沒有看清楚，是漢民說，霍姑娘的面貌長得跟德貝勒那位掌上明珠德蘭珠小郡主一般無二，令人難以分辨，我好奇之下，想看看她兩位長得到底是如何個像法！」

　　大悟掌教「哦」地一聲，詫聲說道：「竟有這等事，那倒巧，待會兒她來了之後，夫人不妨多看看吧，只是這丫頭被老衲那位霍師弟嬌寵縱慣過甚，有些刁蠻任性。倘有失禮之處，還望夫人及總盟主看老衲薄面……」

　　聶小倩笑道：「掌教這話比我適才所說，更顯得生分了。」

　　大悟掌教赧然笑道：「夫人那犀利詞鋒，也更甚於當年，夫人，德貝勒及德郡主二位近來可好，唉！自當年一別，不要說難有機會見面，便是連個信息也難通，他兩位，宦海奇英，至為難得，委實令人思念得很！」

　　聶小倩也有點黯然意味地軒了軒眉，道：「歲月不饒人，世間事變化太大了，德貝勒現有一子和一女，子名玉珠，封貝子，女名蘭珠，襲郡主，均已長大成人，且均極有乃父乃姑之風，德貝勒仍住在內城貝勒府，德郡主卻自當年傅侯歸天之後，便在城外白雲觀出家了！」

　　大悟掌教靜聽之餘，本在連連點頭，狀頗安慰，入耳那最後一句，不由大吃一驚，急問道：「怎麼，夫人，郡主她，她竟看破紅塵出家了……」

　　聶小倩有點黯然地道：「不如意事常千萬，當年幾件事也確實給她刺激太深，打擊太大，所以她在心灰意冷之餘，毅然拋棄了皇族的尊榮富貴，皈依了三清，白雲觀中靜度餘年！」

　　「阿彌陀佛。」大悟掌教動容說道：「難得，難得，郡主本是人間奇女子，老衲當時也早料到有這麼一天，如今看來……老衲該為郡主賀！」

　　聶小倩嘆道：「說來說去，都是造物捉弄人，偏把一對有情的兒女，分別生長在漢滿兩族之中，倘若是……」

　　大悟掌教忍不住截口說道：「夫人說得是，這該是古往今來的一大悲劇，國族的仇恨，不知隔斷了多少有情兒女……」

　　朱漢民聽得心頭一震，微感不安。

　　「其實！」大悟掌教接著說道：「說句良心話，咱們並沒有把他幾位視為異族之人！」

　　聶小倩點頭嘆道：「可是，事實上他們幾位都是滿人，介於滿漢兩族間的這道鴻溝是永難……」

　　大悟掌教截口說道：「夫人，彼此的私交，在某些方面該能打破這道鴻溝！」

　　聶小倩強笑說道：「也不錯，其實，郡主當年未嘗不能放棄自己的立場，只是，卻正因為這不平凡的私交，夏大俠不肯委曲了她！」

　　大悟掌教黯然不語，半晌說道：「往者已矣不能昧於公仇，但卻不希望兩族的子子孫孫、有情兒女，再有這種悲劇發生。」

　　這話，聽得敏感的朱漢民心頭又復一震。

　　聶小倩點下點頭，沒有說話。

　　「夫人！」大悟掌教又道：「貧袖那位故交，郝獅子近來如何？」

　　由這一問，聶小倩遂把在北京的一切經過情形，絲毫未加隱瞞地說了一遍，一直說到了她母子登上嵩山。

　　聽畢，大悟掌教老臉抽搐地點頭嘆道：「故人均康健如昔，老衲私心甚慰，德貝勒兄妹及紀大人的義行，令人敬佩，只是傅侯及夫人……」

　　倏地住口不言，一笑又轉注朱漢民，道：「總盟主，老衲斗膽，敢問對蘭珠小郡主，總盟主打算怎辦？」

　　朱漢民心中一震紅了臉，猶豫再三，毅然挑眉：「掌教，朱漢民也不敢委曲於人。」

　　大悟掌教臉色微變，笑容微斂，道：「老衲不敢相勸，只是，以老衲一個佛門弟子出家人看來……」

　　驀地裏，一陣輕捷步履聲由遠而近……

　　步履聲及門而止，只聽門外有人說道：「稟掌教，玉蘭師妹已經下山去了。」

　　大悟掌教神色微怔，「哦」地一聲說道：「她上山來是來幹什麼的，怎麼這麼快就下山去了？」

　　門外那人說道：「稟掌教，弟子不知道，只知道小師妹在山上轉了一圈之後就又下山了，在寺中沒有停留多久！」

　　大悟掌教沉吟了一下，轉注聶小倩，道：「夫人，要不老衲派人到登封……」

　　聶小倩含笑道：「不必了，不急於一時，好在我母子在此間有幾天停留，說不定還要往登封走一趟呢，不愁沒有見面的機會！」

　　大悟掌教點了點頭，向門外喝道：「沒事了，你去吧！」

　　門外應了一聲，步履聲隨之遠去。

　　大悟掌教收回目光，移向朱漢民，剛一句：「總盟主……」

　　朱漢民已然急忙說道：「掌教，這次滅清教脅迫諸門派，貴派有沒有受到什麼損害？」

　　大悟掌教微微地笑了笑，道：「總盟主好像不大願意提小郡主的事？」

　　朱漢民臉一紅，窘迫地道：「彼此宿交，朱漢民跟珠貝子情如手足兄弟，他妹便是我妹，晚輩怎會不願意提小郡主的事？」

　　大悟掌教捋鬚而笑，道：「只怕那小郡主並不甘心做總盟主的妹妹！」

　　朱漢民的臉更紅，方待發話。

　　大悟掌教竟不肯放鬆絲毫地又道：「老衲適才說過，站在佛門弟子出家人立場，是虔誠地希望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都有美滿的結局。」

　　朱漢民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時候沉默是最好的辦法。

　　無奈，大悟掌教又緊逼了一步，笑問：「總盟主以為老衲的想法如何？」

　　朱漢民不得不答了，遲疑了一下，強笑說道：「掌教佛門得道高僧，胸懷慈悲，抱著救苦救難，普渡眾生的宏願，這是當然的道理！」

　　大悟掌教笑了笑，道：「非佛門出家人亦應如此，只要不是鐵石心腸無情人，皆應如此，難道總盟主沒有這種願望？」

　　朱漢民勉強點頭說道：「晚輩不願落個鐵石心腸無情人之名，不敢說沒有，不過掌教該知道，有些男女是注定不能結合而悲慘一生的。」

　　大悟掌教笑道：「這麼說來，總盟主也承認是個有情男兒了？」

　　朱漢民道：「既非鐵石心腸無情人，自屬有情，有道是：『非上上人，無了了心』，又道是：『人非太上，豈能忘情』？」

　　大悟掌教笑道：「總盟主言同頗見機智，答話也異常之巧妙，不過，無論如何，有總盟主這句話，事情便有轉機餘地！」

　　朱漢民淡淡笑道：「晚輩適才說過，有些人是注定不能結合的，既屬天意注定，又豈是人力所能改易的，掌教佛門高僧……」

　　大悟掌教截口說道：「佛門高僧心腸尤其慈悲，貧袖願憑一片虔誠，一點婆心，上感我佛，施展無邊佛法回天！」

　　朱漢民強笑說道：「掌教太熱心了！」

　　大悟掌教毫不在意地笑道：「老衲說過，身為佛門弟子出家人，本的是一片慈悲心腸，不願見那恨海情天悲慘事，加以兩代的交情，老衲身受夏大俠良多，眼見總盟主受此困擾，不敢坐視，總盟主事勿以過於熱心見責！」

　　朱漢民忙道：「晚輩不敢，且至為感激，只是掌教要知道，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掌教又何必枉費心機？」

　　「阿彌陀佛！」大悟掌教道：「在出家人的眼中，沒有一個難字，也不該有一個難字，出家人不怕艱難困苦，佛法所至，頑石點頭，何況區區三字不可能，老衲定要化不可能為可能！」

　　朱漢民不便多說，淡淡一笑道：「晚輩只怕掌教要徒勞枉費了！」

　　大悟掌教白眉微軒，道：「那除非總盟主另有存見，有意要上一代之悲劇重演於這一代？」

　　朱漢民心頭一震，低下頭，道：「晚輩不敢！」

　　大悟掌教道：「那麼何言老衲會徒勞枉費？」

　　朱漢民猛然抬頭，道：「試問掌教，那無邊佛法能不能填平兩族間的鴻溝？」

　　大悟掌教一怔，鬚眉微動，道：「阿彌陀佛，出家人雖本我佛慈悲，事事求其化暴戾為祥和，但對此公仇大恨卻不敢有片刻或忘！」

　　朱漢民淡笑說道：「掌教既不敢片刻或忘，怎好勸晚輩置諸腦後！」

　　大悟掌教又復一怔，旋即說道：「總盟主詞鋒好犀利，老衲不敢，但德貝勒一家或有所不同！」

　　朱漢民道：「可是他們畢竟是在旗滿人！」

　　大悟掌教道：「那麼總盟主為什麼面允德貝勒，一旦大業得成，神州匡復，保他世代為王？」

　　朱漢民一怔，頓時啞口無詞以對，半晌始道：「那是緣於上一代的不凡交情。」

　　大悟掌教道：「老衲斗膽，總盟主這理由牽強，此處既可看在交情分上，彼處又何獨不能？」

　　朱漢民再度啞然，但旋即他挑眉說道：「掌教詞鋒更健，好意可感，但晚輩只有一句話，此生休論了，除非來世同為漢家兒女。」

　　「阿彌陀佛！」大悟掌教鬚眉皆動，道：「看來總盟主是非要娶個漢家女兒做夫人不可了，老衲不再多言，但為小郡主悲，為小郡主嘆！」

　　朱漢民身形倏起輕顫，垂下頭去，沒有說話。

　　聶小倩靜坐一旁，聽聽這個，聽聽那個，也覺得這位昔年故人，如今的少林掌教過於熱心，熱心的出奇。

　　但轉而一想，或許這位少林掌教是奉佛門弟子一片慈悲，不願世間多生悲慘事，再加上他跟夏大俠當年的交情，眼見朱漢民為情困擾，不能坐視，所以才這麼熱心。

　　一念及此，心中也就釋然了，這時忽地插口笑道：「掌教，萬事先公後私，暫且擻開這件事不談，咱們可以先談談公事了，尚不知貴教有否受到損害？」

　　大悟掌教忙欠身說道：「老衲遵命，少林三代弟子被殺害了三名。」

　　聶小倩軒眉，道：「可有其他損失？」

　　大悟掌教道：「少林遭逢變故之後，老衲便立即下令封山，或許由於處置及時，至今尚無任何其他損失。」

　　聶小倩沉吟說道：「那麼，對方以何方式邀少林加盟的？」

　　大悟掌教道：「變起之夜，有一滅清教徒持滅清教教主親筆函闖上了少林，那邀少林加盟之事，寫在信函之上。」

　　聶小倩揚眉說道：「好大的膽子，難道說掌教就任他來去麼？」

　　大悟掌教道：「有道是：『兩國交戰，不斬來使』，老衲不便留難於他！」

　　聶小倩想了想，道：「請問掌教，那滅清教主的親筆函件如今還在？」

　　大悟掌教點頭說道：「還在。」

　　說著，轉身自書桌抽屜內取出一封信遞給聶小倩。

　　聶小倩接過展示之下，搖頭說道：「好狂妄的口氣，民兒，你對對看！」

　　隨手把那封信交給了朱漢民。

　　朱漢民接過一看，挑了眉，當即由懷中取出那封跟人頭一起送來的信，兩下一對照，他點頭說道：「娘，不錯，是出自一人手筆。」

　　聶小倩點了點頭，沉吟了一下，轉注大悟道：「掌教打算如何？」

　　大悟掌教道：「武林中各門各派，凡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莫不以總盟主馬首是瞻，少林自不例外！」

　　聶小倩笑了笑，道：「掌教如今說這種話，稍時只怕會為難！」

　　大悟掌教呆了一呆，道：「老衲愚昧，夫人明教！」

　　聶小倩微微一笑，道：「好說，掌教恐怕還不知道我母子準備怎麼辦！」

　　大悟掌教道：「老衲不知道，不過可想而知，夫人與總盟主定然是立即領導武林各門派，同起征伐討滅滅清教。」

　　聶小倩搖頭說道：「果不幸而言中，掌教是要為難了！」

　　大悟掌教又呆了一呆，道：「夫人，這話怎麼說，難道……」

　　聶小倩截口說道：「我母子暫時不準備與滅清教之間啟動干戈，而準備跟那滅清教主做一會談，曉以大義與利害，勸他竭誠合作！」

　　大悟掌教軒了軒眉，道：「這倒很出老衲意料之外……」

　　聶小倩道：「掌教明智高人，這本該在掌教意料之中，怎麼說，滅清教是個反清復明的組織，怎麼說，他們也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我們不能同室操戈，自相殘殺，讓滿虜坐收漁人之利。」

　　大悟掌教道：「夫人，他們若是志在反清復明，以漢族世胄，先朝遺民自視，就不該以那種陰毒手法對付各門派！」

　　聶小倩道：「掌教，那只是它的手法不對，不能因此否定一切！」

　　大悟掌教道：「以夫人看，這可能麼？」

　　聶小倩道：「掌教，事在人為，彼此既屬同路，我不以為沒有可能。」

　　大悟掌教道：「那麼，滅清教為什麼不聯絡各門派共襄盛舉，反要各門派，甚至於連日月盟在內，都加盟於它。」

　　聶小倩道：「掌教，那也是做法不當的問題，掌教，成功不必在我，凡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只要誰能領導群倫驅逐滿虜，我母子都可以拱手相讓，聽命於他。」

　　大悟掌教搖頭說道：「夫人與總盟主坦蕩懷令人敬佩，不過，以老衲看，這滅清教之所作所為，不似能領袖群倫成大事者！」

　　聶小倩道：「何以見得？」

　　大悟掌教道：「有道是：『得人者昌，失人者亡』，服人須以德威，如今滅清教之所做所為，充分顯示出陰狠毒辣，欲以殺服人，以霸道迫人，倒有八分像個邪魔勾當，哪裡是什麼滅清組織？」

　　聶小倩點頭說道：「掌教的話固然不無道理，但為大局著想，我們仍應設法曉以大義，使之幡然悔悟，革除前非，以利義舉之進行！」

　　大悟掌教微微搖頭道：「老衲以為那難比登天，縱有希望使之點頭，也無絲毫保障可言，滅清教行事陰險奸詐，倘若他們來個虛情假意，明裏共事，暗裏異謀，豈非防不勝防！」

　　聶小倩欠身說道：「多謝掌教提醒，事關重大，我母子自知小心從事！」

　　大悟掌教道：「老衲願舉個夫人所熟知的例子，當年雷驚龍如何？論智他夠，論力他也夠，可是他為人陰險奸詐，不走正道，有威而無德，夏大俠亦不能容他。」

　　聶小倩笑了笑，道：「再謝掌教明教，不過，掌教，曉滅清教主以大義，勸他合作，那是我母子的主張，但我母子不敢專擅，仍要得到各門派的同意，如今我只問掌教是否同意一試？」

　　大悟掌教略一遲疑，毅然說道：「夫人，倘若老衲以大漠駝叟無影神鞭獨孤奇的身分，那自是俯首聽命毫無異言，無奈如今老衲忝掌少林門戶，對近千佛門弟子之安危負責，卻不敢不稍做考慮，請夫人容老衲今夜與各堂主持商議後再做答覆如何？」

　　聶小倩含笑點頭，道：「掌教有這話，我母子敢不從命，不過，少林執武林牛耳近百年，各門派也一向以少林馬首是瞻，尚請掌教以大局為重，莫讓我母子過子為難才好。」

　　這話，大悟掌教自然懂，當即欠身說道：「夫人但請放心，老衲豈敢不以大局為重？自當盡心盡力了，只是，老衲要把話說在前頭，倘各方主持一力反對，堅不答應，老衲不便以掌教權威壓人！」

　　聶小倩要道：「理應如此，聶小倩母子也不敢強天所難！」

　　大悟掌教合十欠身，道：「多謝夫人體念成全。」

　　聶小倩笑了笑，道：「好說，彼此不外，掌教何須客氣……」

　　頓了頓，接道：「聽說和珅那位如夫人曾到過少林隨喜參禪？」

　　大悟掌教點頭說道：「不錯，數日前她由登封路過，曾來過少林。」

　　聶小倩問道：「但不知她帶了多少隨從？」

　　大悟掌教道：「沒有多少人，只不過幾名侍婢與幾名護衛！」

　　聶小倩道：「她在少林停留了多久？」

　　大悟掌教道：「同有多久，半日不到工夫就下山去了。」

　　聶小倩沉默了一下抬眼說道：「掌教可曾問過她，她出京是幹什麼的？」

　　大悟掌教道：「這個老衲曾問起過，據她說是靜極思動，想到天下各處名山大澤或名勝古跡之地走走！」

　　聶小倩點頭沉吟未語。

　　大悟掌教卻忍不住注目問道：「夫人突然問起和珅這位如夫人，是……」

　　聶小倩截口說道：「掌教恐怕還不知道，她所到之處儼然欽差大臣，作威作福，不可一世，而且殘害忠良……」

　　大悟掌教詫聲說道：「竟有這等事，不過，夫人，以和珅在朝的權勢，他的如夫人殺幾個地方官，那該不算什麼！」

　　聶小倩點頭說道：「話雖這麼說，我總覺得她這趟出京，不太平常！」

　　大悟掌教道：「夫人，像她這麼一個人，還不是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想到哪兒去就到哪兒去？有道是：『侯門一入深似海』。她在那相府中待久了，想出來走走，這也是自然的事。」

　　聶小倩道：「固然不錯，可是她殘害忠良，縱容奸佞，卻不像個到處遊山玩水，遍朝名山的人，倒像個奉命巡視各處的密使！」

　　大悟掌教笑道：「夫人，和珅是個怎麼樣的官？殘害忠良，縱容奸佞，那是當然之事，也許暗中授受他這位如夫人，在遍朝名山之餘，清除異己，培植他的私黨也未可知！」

　　聶小倩點頭說道：「對，不是可能，而是必然如此！」

　　大悟掌教笑道：「滿清朝廷中有和珅這麼一個人當權，這正是咱們求之不得的事，夫人何妨任她怎麼做去？」

　　聶小倩笑了笑，道：「我正是這個意思，要不然第一個那和珅我就容不了他！」

　　大悟掌教道：「有道是：『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和珅就是妖孽，如今他這位如夫人又在外興風作浪，推波助瀾，以老衲看，滿虜朝廷的氣數，是差不多了。」

　　聶小倩含笑點頭說道：「但願如此！」

　　交談至此，門外少林弟子來報，齋飯已經預備好了，恭請夏大人及朱少俠膳堂用餐。

　　大悟掌教聞報離座讓客。

　　聶小倩與朱漢民也未客氣，相率起身出了禪房，由大悟掌教陪著往膳堂行去，走了幾步，大悟掌教突然笑道：「有件事老衲尚未告訴夫人，和珅的這位如夫人頗為好佛，也慷慨大方得很，臨走還捐贈少林近千兩香火錢。」

　　聶小倩「哦」地一聲說道：「近千兩香火錢，足可再建一座少林寺了！」

　　大悟掌教笑道：「可不是麼？所以老衲說她頗為好佛，也慷慨大方得很！」

　　朱漢民突然插口說道：「恐怕那不是真的好佛，而是有意地擺擺闊氣，也稱不得慷慨大方，千兩銀子在和珅來說，那該是九牛之一毛，民脂民膏捐為香火，那也無非是想藉此贖點罪罷了。」

　　大悟掌教哈哈笑道：「對，對，對，少俠簡直是一針見血，入木三分！」

　　進了膳堂，用過齋飯，大悟掌教又陪同聶小倩與朱漢民母子在少林古剎各處走走。

第二十一章　對談菩提經

　　嵩山為五嶽中之中嶽，為中國文化史上第一大名山，《詩經》載：「嵩高維嶽，峻極於天。」《白虎通》載：「中嶽居四方之中而高，故曰嵩高。」周圍約百餘里。

　　嵩山之側為太室少室二山，太室有三十四峰，明傅梅作《太室十二峰賦》，合為三十六峰，少室也三十峰，高皆略相伯仲，亦文人的謳歌之辭。

　　其實，嵩山頹而不奇，其風景形勢遠遜於泰山、華山，不過因為古代洛陽為政治中心，中嵩三闕，年代幽遠堪稱古中之古，唐王維有《歸嵩山詩》云：

　　「清川帶長薄，車馬去閒閒。

　　流水如有意，暮會相與還。

　　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

　　迢遞嵩山下，歸來且閉關。」

　　足見當時學人以歸嵩山為樂事。

　　嵩山並不峻拔雄奇，但名跡之古，則無出其右者。

　　像中嶽廟創建於漢安帝五年，唐武則天登嵩山，住錫於此，後歷代得修，今額「峻極於天」，即乾隆御書。

　　廟前石闕為中嶽三闕之一，志稱：「中嶽太室神道闕」，額題篆書：「中嶽太室陽城」，傳為元初五年陽城呂常所建。

　　嵩山的寶藏，主為石闕（形似今日之石碑坊），門額及門柱均刻以花邊文字，其功用猶今日之石碑碣。

　　當然，這都是少林寺外的古跡，少林寺內的古跡也不少。

　　大悟掌教陪聶小倩與朱漢民母子倆遊覽了各處之後，最後來到了那莊嚴肅穆的大雄寶殿。

　　大雄寶殿內香煙繚繞，梵唱斷續，一進去便能令人俗念全消，肅然生敬，而不敢有絲毫嬉笑。

　　仰首間，朱漢民入目尊尊神像，不由心中一動，側顧大悟掌教含笑說道：「掌教佛門得道高僧，晚輩有一二疑問，尚請掌教不吝指教。」

　　大悟掌教忙道：「好說，少俠只管問，老衲知無不言！」

　　朱漢民笑了笑，道：「請問掌教，世上果真有神麼？」

　　大悟掌教肅然點頭，道：「有，佛即是神，佛在西天極樂而不在塵世。」

　　朱漢民道：「謝謝掌教，世間果真有鬼麼？」

　　大悟掌教又點下頭，道：「也有，人死為鬼，乃魂魄之所聚，不然僧道何事設壇設醮，超渡亡魂，那就是鬼。」

　　朱漢民聽得臉色一變，皺眉不語。

　　大悟掌教呆了一呆，訝然說道：「少俠因何做此問？莫非……」

　　聶小倩一旁接口說道：「掌教難道忘了適才我所說的小霞！」

　　大悟事教恍然大悟，沉吟說道：「假如少俠是問霞姑娘，老衲則未敢斷言！」

　　朱漢民猛然抬頭，道：「掌教，這話怎麼說？」

　　大悟掌教道：「照夫人所說，老衲不敢認為霞姑娘已死！」

　　朱漢民道：「那麼她時隱時現如何解釋？」

　　大悟掌教一怔，道：「這……世上尚無此神化武學，所以老衲未敢斷言。」

　　朱漢民臉上倏地掠過一片失望神色，沒有說話。

　　大悟掌教遲疑了一下，道：「少俠，有句話老衲不知當說不當說？」

　　朱漢民強笑說道：「彼此不外，論起來掌教是我的前輩，有什麼不當說的？」

　　大悟掌教點了點頭，道：「那麼恕老衲直言了，霞姑娘為傅侯與傅夫人之骨血，承受了他二位之所有，其稟賦及智慧當非常人所能企及萬一，稱得上這塵世中的奇女子，然而不幸的是她兼具漢人血統與滿人血統，天生薄命，這世俗人間容不了她，實在說來，她死了倒比活著好……」

　　朱漢民臉色一變，但倏又恢復正常，淡淡說道：「多謝掌教指點，晚輩明白了！」

　　大悟掌教何等老經驗？只一眼便看出朱漢民已心生不快，不過是礙於父執，未便頂撞罷了，當下笑了笑，道：「不敢當，只要少俠不見怪直言，老衲已感幸甚！」

　　朱漢民臉上一紅，赧笑說道：「是晚輩一時衝動，如今想想，掌教的話委實不錯，不過兄妹至親，人之常情，掌教當能諒解！」

　　大悟掌教哈哈笑道：「老衲悔不該多說一句，如今倒顯得我這老和尚小氣了！」

　　這麼一說，一笑，朱漢民本有的一絲不快立即雲消霧散，又自在大雄寶殿各地瞻仰起來。

　　看過了大雄寶殿，天色已是不早，大悟掌教特意命人收拾了兩間淨室供朱漢民母子歇息。

　　安置好了朱漢民母子之後，大悟掌教辭出淨室，但他辭出淨室之後，未回禪房，卻又向聶小倩歇息那間淨室行去。

　　到了那間淨室門前，他舉手輕輕地拍了兩下門。

　　剝啄之聲方起，便聽室內聶小倩問道：「是哪一位？」

　　大悟掌教忙應道：「夫人，是老衲！」

　　室門豁然而開，聶小倩當門而立，訝然投注。

　　大悟掌教含笑說道：「打擾夫人歇息，老衲有要事奉告！」

　　聶小倩一邊請大悟掌教入室，一邊含笑問道：「是關於小霞生死之謎？」

　　大悟掌教一怔，瞪目愕然說道：「夫人怎麼知道？」

　　聶小倩笑道：「不然何以獨瞞漢民？」

　　大悟掌教搖頭嘆道：「夫人誠然智慧高深，人所難及……」

　　說著，二人分別落座，坐定，聶小倩含笑問道：「掌教諒必有所知？」

　　大悟掌教搖頭說道：「夫人錯了，老衲無所知！」

　　聶小倩道：「那麼，掌教該有什麼高見？」

　　大悟掌教笑道：「夫人這回說對了，不過只能說是淺見，中不中不敢說。」

　　聶小倩道：「掌教請說，聶小倩洗耳恭聽。」

　　大悟掌教道：「好說，夫人可知少林百年前失落的那件寶物？」

　　聶小倩一怔說道：「掌教莫非指那猶高於釵佛二寶的菩提經？」

　　大悟掌教點頭說道：「正是此經，少林失落此經已近百年，歷代掌教先後窮畢生之力驥索，均未獲得一點蛛絲馬跡，上代掌教求助於宇內三聖，亦未能尋得下落！」

　　聶小倩點頭說道：「這我也略有所聞，不過，這菩提經跟小霞的生死之謎有什麼關係？」

　　大悟掌教道：「如果老衲所料不差，霞姑娘的生死之謎，跟這本少林失物菩提經，關係是至為密切的。」

　　聶小倩訝然說道：「掌教，這話怎麼說？」

　　大悟掌教道：「夫人可知菩提經究竟何物？」

　　聶小倩搖頭說道：「聶小倩見識淺薄，胸蘊有限，尚請掌教指教！」

　　大悟掌教道：「好說，那是夫人過謙，夫人既知它高於釵佛二寶，怎會不知它是一本曠古絕今的武學秘笈？」

　　聶小倩道：「掌教誤會了，聶小倩只知菩提經比釵佛二寶更貴重，而不知它是一本曠古絕今的武學秘笈！」

　　大悟掌教道：「世上知道菩提經為武學秘笈的人委實不多，老衲若非得上代掌門遺囑，也不知它是本武學秘笈。」

　　聶小倩含笑說道：「武學秘笈與小霞的生死之謎又有什麼關係呢？」

　　大悟掌教道：「上代掌教遺囑中說，菩提經為天竺異學，乃當年達摩祖師與易筋、洗髓二經同時攜來中土之三大武學經典之一，此經所載雖曠古絕今，猶高於易筋、洗髓二經，但卻有一項缺點，非人人可以研習……」

　　聶小倩道：「原來如此，請問掌教，那麼它適於哪一種人研習？」

　　大悟掌教道：「女子，處子之身，且終生不得破身，否則所習成空，此外還須稟賦特異，智慧特高者。」

　　聶小倩臉色微變，點頭說道：「我明白了，掌教請說下去。」

　　「老衲遵命！」大悟掌教接著說道：「菩提經中有一種武學，能使人隱現於無形，修為高深時，白日也能不為人見，有若鬼魅……」

　　聶小倩點頭說道：「掌教，我完全明白了，只是，何以見得？」

　　大悟掌教道：「夫人請想，霞姑娘該是研習此經之最適當人選，她自己也明白天生薄命，這塵世容不了她，所以她打算終生不嫁，而且她稟賦特異，智慧特高，再者，照夫人所說，霞姑娘的隱現情形像極了菩提經中所載……」

　　聶小倩點頭嘆道：「誠如掌教所說，小霞雖稟賦特異，智慧特高，但天生薄命，既沒有人配得上她，她也難於嫁任何一人，只有一個人孤獨一生，確是研習菩提經的最佳人選，只是，掌教因而便肯定她修習了菩提經中武學，未免流於武斷！」

　　大悟掌教道：「除了菩提經之外，老衲尚不知世上有第二種武學能使人隱現自如，來去無形，有如鬼魅！」

　　聶小倩道：「又怎見得小霞是習了菩提經，而不是真已為鬼！」

　　大悟掌教道：「夫人自己說過，德郡主斷無不救霞姑娘之理，以霞姑娘這麼一位稟賦特異，智慧高絕的女子，也不應……」

　　倏地住口不言。

　　聶小倩沉吟說道：「但願掌教言中，只是德郡主跟小霞自己為什麼不肯說呢？」

　　大悟掌教道：「想必她二位有不得已的苦衷，事先說好了！」

　　聶小倩道：「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非瞞人不可呢？」

　　大悟掌教道：「那就非局外人所能知了。」

　　聶小倩道：「掌教為什麼不當著漢民說出此事？」

　　大悟掌教道：「德郡主與霞姑娘真正瞞的乃是總盟主，而夫人始終不以為霞姑娘已死，所以老衲只有背著總盟主跟夫人說了。」

　　聶小倩點頭說道：「德郡主與小霞這麼做該有她們的道理，那麼，掌教今夜之言，暫時也不能讓他知道才對！」

　　大悟掌教道：「夫人說得是……」

　　話鋒微頓，接道：「不過，夫人，假如老衲果然言中，那麼老衲以為霞姑娘到頭來應是佛門中人。」

　　聶小倩抬眼說道：「掌教，這又何以見得？」

　　大悟掌教道：「夫人該知道，凡習菩提經之女子，不得破身，霞姑娘本身也難以婚配，她習的是佛門絕學，到頭來自然只有這條路可走！」

　　聶小倩點頭說道：「那要比孤獨一生好得多，青燈紅魚，日對古佛，時翻貝葉，不知塵世一切煩愁，果真如此，我該為她喜為她賀！」

　　大悟掌教道：「夫人，霞姑娘本不是塵世中人，將來光大佛門，發揚我佛宏旨，只怕要應在霞姑娘身上！」

　　聶小倩默然未語，半晌說道：「只是，掌教，少林菩提經，又怎會落在和親王府中？」

　　大悟掌教搖頭說道：「那就非老衲所能知了，不過，據老衲所知，這本佛門至寶，是在當年闖賊作亂，禍延少林時失落的！」

　　最小倩沉吟說道：「難不成是當年吳三桂借清兵入關，破了闖賊之後，這菩提經落入清軍之手，輾轉又落在和親王府中？」

　　大悟掌教道：「假如這本佛門至寶，當年確是被闖賊的兵馬所劫，那麼夫人的這種推測，就有八分可能了。」

　　聶小倩道：「倘若菩提經真的落在和親王府，和親王府那些格格們，焉有不研習之理？可是我並沒有聽說親貴之中有人……」

　　大悟掌教截口笑道：「夫人，萬事皆須緣，何況這等曠世異寶？那更是非緣分特厚，冥冥早定而不可得，菩提經並非人人都能參透，再說，貪戀富貴之人，也不會去習它，更可能連和親王自己都不知道菩提經的價值如何？」

　　聶小倩道：「不錯，所以在和親王死後，便把菩提經隨同衣物一起陪葬，正好被小霞發現……」

　　大悟掌教點頭說道：「該如此，唯有如此，諸事才能合理地連貫起來。」

　　聶小倩點頭未語。

　　大悟掌教卻又問道：「夫人，霞姑娘曾答應總盟主時刻跟隨左右？」

　　聶小倩搖頭說道：「她不是這麼說的，她只是說，當漢民最需要她的時候，她會不用呼喚地使出現在漢民身邊。」

　　大悟掌教道：「那麼霞姑娘已跟在二位之後出京了。」

　　聶小倩道：「如果她不是鬼，那只有跟在我母子身後，才能隨時出現在漢民身邊，要不然北京至此地，便是神仙也難在一瞬間趕到！」

　　大悟掌教點頭說道：「夫人說得不錯，老衲很想見見霞姑娘。」

　　聶小倩道：「只怕不容易，因為她不願跟外人見面。」

　　大悟掌教道：「老衲算不得外人，霞姑娘既跟佛門有緣，老衲便算自己人，而且老衲相信，她不久會來找老衲的。」

　　聶小倩道：「她來找掌教幹什麼？」

　　大悟掌教道：「她要老衲拯她於苦海囉！」

　　聶小倩道：「掌教能麼？」

　　「能！」大悟掌教鄭重點頭說道：「只要有皈依我佛之心，便能解脫一切愁苦！」

　　聶小倩點了點頭，默然未語。

　　適時，一陣清越嘹亮的鐘鼓之聲劃破空山寂靜，響自大雄寶殿內──

　　大悟掌教站了起來，道：「全神貫注談話裏，頓刻不知日影斜，夫人請安歇吧，老衲要去主持晚課了，對夫人所囑今夜當有所答覆。」

　　聶小倩道：「謝謝掌教放在心上，還請掌教大力幫忙！」

　　大悟掌教道：「夫人何出是語？這是老衲應該的。」

　　說罷，合十躬身，退出淨室。

　　※※※

　　入夜，少林寺中燈火零落，寧靜異常，只見那大雄寶殿上坐著十幾十年邁老僧。

　　那是大悟掌教，及少林各堂主持。

　　大悟掌教一面掃目環視，一面佩佩而言，而那各堂主持，則有的搖頭表示反對，有的悶坐一旁不說話。

　　二更甫屆，大雄寶殿裏的會議散了，大悟掌教走出大雄寶殿，走向了聶小倩所居那間淨室。

　　到了淨室門口，他尚未舉手拍門，門內已響起聶小倩話聲：「是掌教麼，我母子已候駕多時了。」

　　大悟掌教推門而入，聶小倩與朱漢民雙雙站起相迎。

　　大悟掌教說道：「有勞二位久等，夫人與總盟主請坐。」

　　說著，他自己搬過一張椅子，坐在對面。

　　坐定，大悟掌教道：「老衲特來告訴夫人及總盟主，無論夫人與總盟主的意向如何，少林均唯夫人與總盟主馬首是贍。」

　　聶小倩喜道：「怎麼，諸堂主持答應了？」

　　大悟掌教道：「答應是答應了……」

　　聶小倩接口笑道：「只要答應就行了，我母子多謝掌教了！」

　　大悟掌教含笑說道：「不敢當，老衲為的是大局，夫人何須客氣。」

　　聶小倩道：「好說，諸堂主持可是還有什麼意見？」

　　大悟掌教道：「請堂主持一致表示，倘若滅清教毫無誠意，只是陰謀，還請總盟主立即領導各門派將之鏟除。」

　　聶小倩笑道：「這是自然，到那時我母子自也容不了它。」

　　大悟掌教欠身謝過。

　　聶小倩與朱漢民又雙雙站了起來，聶小倩含笑說道：「那麼，掌教，我母子告辭了。」

　　大悟掌教連忙跟著站起，訝然說道：「夫人與總盟主此刻要哪裡去？」

　　聶小倩道：「我母子準備到登封去一趟！」

　　大悟掌教道：「夫人與總盟主重任在身，老衲不敢挽留，不過，好歹也該在寺中歇宿一宵，明天一早起程不遲！」

　　聶小倩道：「掌教莫要忘了，少林派規不許有女客在寺中過夜！」

　　大悟掌教道：「夫人身分特殊，該屬例外！」

　　聶小倩含笑搖頭，道：「多謝掌教好意，聶小倩不敢認為自己身分特殊，也不願在少林派規下異於常人，更不願掌教因聶小倩一人破例！」

　　大悟掌教還想再說。

　　聶小倩已然含笑又道：「掌教好意心領，我母子在登封還有些事情要辦！」

　　大悟掌教遲疑了一下，道：「既如此，老衲不敢再強留，容老衲率眾弟子恭送。」

　　聶小倩道：「自己人何須客氣，掌教不可驚動他人，再說我母子此後必然常來走動，難道說來去一次就非迎送一次不可麼？真要那樣，我母子下次就不敢來了。」

　　大悟掌教只好作罷，說道：「恭敬不如從命，那麼容老衲送二位出寺！」

　　聶小倩笑道：「掌教當年最不喜歡這一套，奈何如今處處拘謹？」

　　大悟掌教笑道：「當年是遊戲風塵，玩世不恭的老瘋子，如今皈依我佛，身在佛門，已蒙我佛渡化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說笑著，大悟掌教陪著聶小倩與朱漢民出了淨室，直往東側門行去，果然未曾驚動一人。

　　出了東側門，聶小倩與朱漢民隨即告辭而去，臨行並請大悟掌教代為向各堂主持致意一二。

　　送走了聶小倩與朱漢民，大悟掌教一個人懷著一種有點悵然的心情，轉身返回寺內。

　　當他越過信院，來到了那空無一人的大雄寶殿之前之際，他神情一震，臉色倏變，腳下不由的頓了一頓。

　　只因為他看見那空無一人的大雄寶殿之中，三支線香在空中飄浮移動著，最後插在了神案上的香爐裏。

　　大雄寶殿中沒有人，他也未看見人，那三支線香卻像有人牽引一般在空中飄移，然後插入香爐，莫非鬧鬼？

　　少林古剎中鬧鬼，面對諸神，這鬼未免大大膽了。

　　大悟掌教腦中靈光一閃，神情立趨平靜，收回了踏出的右腳，轉過身，繞道往後面禪房行去。

　　回到了禪房，他點上了燈，登上雲床，面外盤坐，閉目合十，一動不動，恍若入了定。

　　這禪房中好靜，靜得幾乎能聽到大悟掌教的心跳聲。

　　半晌，案上燈花「剝」一聲，燈焰微微一長。

　　大悟掌教眼未睜，卻突然開口說道：「姑娘，請隨手帶上門！」

　　他不睜眼睛，自說自話，禪房中哪裡有人？

　　但，他話落，燈焰倏又一縮，大悟掌教及時又道：「姑娘夜入少林，不是為了拜佛找老衲麼？那麼何來而復去？姑娘，既來之則安之，老衲等候多時了！」

　　只聽一個無限甜美的話聲起自禪房門邊：「人言佛門弟子眼清，尤其得道高僧獨具慧眼，鬼怪難逃，如今觀之，果然不錯，小女子只有遵大師法諭了！」

　　隨著這無限甜美的話聲，本來半開著的兩扇禪房門，倏然關上，大悟掌教微微一笑，睜開雙目，目中神光湛湛，直逼床前五尺處，道：「姑娘，那邊有椅子，請自坐！」

　　只聽那甜美話聲說道：「小女子再遵大師法諭！」

　　大悟掌教目中神光斂去，隨即轉身正對那張椅子，道：「姑娘何來？」

　　那甜美話聲說道：「小女子來自遠方！」

　　大悟掌教道：「天下遠近，莫不有個地名。」

　　那甜美話聲道：「小女子來北京。」

　　大悟掌教道：「北京距此實在不近，老衲昔年也去過幾趟，那地方也有老衲當年幾位故人，敢問姑娘，不遠千里，前來少林，真是為了拜佛參禪麼？」

　　那甜美話聲道：「小女子屈死，聞得少林有佛，故不遠千里趕來朝拜，點上一炷香，佛前許願，順便竊聽大乘佛經，以求早歷輪迴！」

　　大悟掌教笑了笑，道：「這麼說來，姑娘是鬼而非人？」

　　那甜美話聲道：「正是，沒想到未能逃過大師法眼！」

　　大悟掌教道：「適才老衲在大雄寶殿外窺見姑娘虔誠拜佛，然則，老衲不明白姑娘何事又入老衲禪房？」

　　那甜美話聲道：「小女子在日，常聞佛門弟子入寢之前必誦經百遍，故而潛來竊聽，尚祈大師憐憫屈死冤魂，勿要降罪！」

　　大悟掌教道：「老衲豈敢，不過，姑娘，少林弟子非老衲一人。」

　　那甜美話聲道：「眾位大師皆已就寢，且小女子聽說，聽經必須聽得道高僧，所以小女子特意潛入了大師禪房！」

　　大悟掌教道：「姑娘真欲早歷輪迴？」

　　那甜美話聲道：「陰間苦，苦不堪言，小女子因為屈死，冥府無名，長年飄泊郊野，孤苦無依，故只求早歷輪迴。」

　　大悟掌教點了點頭，道：「那麼，請姑娘答老衲幾個問題，然後老衲本我佛慈悲之旨，誦經齋祭，超渡姑娘亡魂，讓姑娘早歷輪迴就是！」

　　那甜美話聲道：「小女子謹此謝過大師再造之恩。」

　　大悟掌教搖了搖手，道：「姑娘不必多禮，老衲不敢當，請坐，聽老衲問話……」

　　話鋒微頓，接道：「老衲先該問，姑娘是在什麼時候去世的？」

　　那甜美話聲道：「大師，那距今日有七八年了！」

　　大悟掌教道：「姑娘是怎麼死的？」

　　那甜美話聲帶點悲淒，道：「小女子是一親貴府中奴婢，是被殉葬的。」

　　大悟掌教點了點頭，道：「果然是屈死，姑娘在陽世沒有親人麼？」

　　那甜美話聲道：「僅有一胞兄！」

　　大悟掌教道：「姑娘那位胞兄當時沒法營救姑娘麼？」

　　那甜美話聲道：「家兄事先並不知道。」

　　大悟掌教點了點頭，道：「姑娘貴姓？」

　　那甜美話聲道：「小女子姓傅。」

　　大悟掌教道：「姑娘的芳名是……」

　　那甜美話聲道：「小字夕紅。」

　　大悟掌教道：「姑娘姓傅，老衲當年在京中有一位故人也姓傅，此人也是當朝親貴，官爵神力威侯，不知跟姑娘有沒有淵源？」

　　他要看這位傅夕紅姑娘怎麼回答。

　　那位傅夕紅姑娘似乎遲疑了一下，這才說道：「想小女子乃一民間女子，怎會……」

　　大悟掌教截口說道：「姑娘，便是鬼也不可抹殺人倫。」

　　那位看不見的傅夕紅姑娘，似乎又一驚，半晌始道：「看來，小女子難逃大師法眼的地方很多……」

　　大悟掌教緊逼說道：「姑娘，老衲再請問，姑娘跟傅侯有無淵源？」

　　傅夕紅似乎是不得不承認了，道：「大師，那是先父……」

　　大悟掌教道：「那麼姑娘對老衲該改改稱呼了，論起來，姑娘對老衲自稱一聲晚輩並不為過，姑娘以為對麼？」

　　傅夕紅話聲說道：「是的，大師，晚輩遵命！」

　　大悟掌教笑了笑，道：「還有，姑娘，姑娘的芳名該為小霞，所謂夕紅是影射霞字麼？」

　　傅夕虹話聲說道：「大師既知其一，餘者晚輩不敢否認！」

　　大悟掌教道：「霞姑娘可知，令兄及夏夫人剛離少林？」

　　那看不見的傅小霞說道：「晚輩知道，晚輩在寺外徘徊了大半夜，直到眼見家兄及夏伯母離去才敢進入寺內！」

　　大悟掌教道：「為什麼不謀一面？」

　　傅小霞道：「陰陽相隔，人鬼有別，不敢謀面！」

　　大悟掌教道：「那麼姑娘暗中跟隨令兄出京又為什麼？」

　　傅小霞道：「晚輩跟隨家兄出京，只為暗中護衛家兄安全。」

　　大悟掌教笑了笑，道：「姑娘當知道，令兄及夏夫人已將姑娘的一切告訴了老衲。」

　　傅小霞道：「這個晚輩想像得到！」

　　大悟掌教道：「那麼姑娘也該知道，令兄及夏夫人均不信姑娘已死！」

　　傅小霞道：「事實上晚輩現為冤鬼，他們不信是出於人之常情！」

　　大悟掌教道：「姑娘，便是老衲也不信！」

　　傅小霞道：「那也是因為大師跟先父當年有段交情使然。」

　　大悟掌教搖頭說道：「不，姑娘，這跟老衲與傅侯的交情無關。」

　　傅小霞道：「難道說，大師這佛門中人也不信神鬼之說？」

　　大悟掌教道：「老衲深信，老衲深信西天有佛，陰間有鬼。」

　　傅小霞道：「那麼大師這不信之語……」

　　大悟掌教截口說道：「老衲跟令兄及夏夫人一樣地不信姑娘已死，老衲並非空口白話，乃是有幾點根據的。」

　　傅小霞「哦」地一聲說道：「晚輩願聞其詳。」

　　大悟掌教道：「第一、德郡主絕不會坐視不救，任憑姑娘殉葬。」

　　傅小霞道：「而事實上晚輩那位怡姨有心無力……」

　　大悟掌教截口說道：「姑娘無須辯解，再聽老衲另幾點根據。」

　　傅小霞道：「晚輩遵命，大師請說下去。」

　　大悟掌教道：「第二、老衲是出家人，出家人深信天數，無論從哪方面推算，姑娘均無夭亡的道理的，更不會落得慘死……」

　　傅小霞插口說道：「晚輩險些忍不住又做辯解，大師，還有呢？」

　　大悟掌教道：「姑娘無須辯，就算老衲這以上兩點根據已為姑娘駁倒，也無關緊要，姑娘且請再聽聽老衲這最後一點無可辯駁的根據……」

　　話鋒微頓，接道：「姑娘，此處是什麼所在？」

　　傅小霞訝然說道：「大師何做此問？」

　　大悟掌教含笑說道：「姑娘，如今是老衲問姑娘。」

　　傅小霞道：「是，晚輩遵命，此處是少林古剎。」

　　大悟掌教道：「少林古剎又是什麼所在？」

　　傅小霞道：「少林之根本地，佛門清淨土！」

　　大悟掌教道：「姑娘可曾看見大雄寶殿中供的是什麼神？」

　　傅小霞道：「晚輩適才焚香禮拜，看得清楚，那是西天諸佛。」

　　大悟掌教笑了笑，道：「姑娘可曾看見，那屹立寺門內兩旁的又是什麼神？」

　　傅小霞道：「晚輩也看見了，那是四大金剛神！」

　　大悟掌教道：「還有前殿呢？」

　　傅小霞道：「那位手捧降魔杵的護法韋陀。」

　　大悟掌教道：「夠了，姑娘信神鬼之說麼？」

　　傅小霞道：「晚輩自身為鬼，焉有不信神鬼之說之理？」

　　大悟掌教笑道：「那麼，姑娘，寺門有四大金剛把守，首殿有護法韋陀阻駕，大雄寶殿內更有西天諸佛在，老衲不知姑娘持有何種牒文，具有何種的法力，得能通行無阻的進入少林寺，且直上大雄寶殿來？」

　　這……似乎確有問題！

　　看不見傅小霞的人，不知她聞言有沒有驚怔，不過她遲疑了片刻才答話，而且話聲已顯得不安：「大師，晚輩也有幾種憑靠。」

　　大悟掌教道：「老衲願聞姑娘何憑何掌。」

　　傅小霞道：「晚輩持有冥府牒文……」

　　大悟掌教截口笑道：「老衲記得姑娘適才曾有冥府無名之語。」

　　好厲害的老和尚，記性不差！

　　傅小霞道：「此種牒文無關鬼籍，野鬼遊魂亦屬必備。」

　　大悟掌教笑道：「姑娘深具辯才，老衲佩服……」

　　傅小霞道：「大師，事實如鐵，這無關辯才。」

　　大悟掌教道：「那麼，老衲這麼大年紀，尚未見過冥府牒文是何等模樣，可否拿出來讓老衲開開眼界？」

　　傅小霞道：「冥府中物，人是看不見的。」

　　大悟掌教道：「老衲能看得見姑娘這冥府中鬼，怎會看不見冥府中物。」

　　傅小霞道：「大師原諒，護身牒文，晚輩不敢輕易示人。」

　　大悟掌教道：「霞姑娘，你怎麼不說適才進門時已交與了四大金剛，讓老衲去向四大金剛取閱？姑娘，請說那第二點憑靠吧。」

　　以玩笑的口吻放過一馬，不知傅小霞感受如何！

　　只聽傅小霞道：「晚輩遵命，晚輩在進寺之前，曾謁本山土地……」

　　大悟掌教截口說道：「霞姑娘，本山土地廟坐落何處？」

　　傅小霞道：「晚輩並未到土地廟，一入山土地公便來阻攔。」

　　大悟掌教笑道：「這麼說霞姑娘是向本山土地公報過備了，還有麼？」

　　「有。」傅小霞道：「家父死得忠烈，晚輩死得冤屈，天條不外人情，守護諸神有念於此，故對晚輩特別通融。」

　　她說來一本正經，居然也天衣無縫，令人難以反駁！

　　大悟掌教哈哈笑道：「如此說來，明日早課時老衲該在玉皇大帝駕前告上守護諸神一狀，他們幾位未盡職守，擅自……」

　　傅小霞忙道：「晚輩懇請，大師千萬不可如此，是晚輩連累……」

　　她仍然一本正經，煞有介事！

　　大悟掌教笑道：「霞姑娘，你可以瞞過任何人，獨瞞不過老衲，無論霞姑娘怎麼說，老衲都認為你猶活未死，是人非鬼！」

　　傅小霞平靜地道：「可是，大師，除了得道高僧，慧眼獨具之外，別人看不到我，少林高手近千，晚輩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直入大雄寶殿，這豈是人所能為？」

　　大悟掌教道：「這別人不知，也唯老衲獨曉，世上有人能夠隱現由心，來去無形，那是因為他修習了菩提經上武學！」

　　傅小霞訝然說道：「菩提經？何謂菩提經？」

　　大悟掌教淡淡一笑道：「霞姑娘所習那本武學秘笈，便是菩提經。」

　　傅小霞道：「晚輩明白了，原來大師以為晚輩修習了菩提經？」

　　大悟掌教點頭說道：「不錯，恐怕姑娘還不知道，菩提經原為少林鎮山經典，然自闖賊作亂，禍延少林，失落已近百年了，所以老衲一聽到令兄及夏夫人言及姑娘隱現身形，便立刻知道姑娘得習了菩提經。」

　　傅小霞道：「可是，大師，晚輩並未見過什麼菩提經？」

　　大悟掌教嘆道：「姑娘，你與德郡主有理由瞞令兄，卻沒有理由瞞老衲，而當世之中，你也獨瞞老衲不過，只因為老衲蒙我佛慈悲，已盡習易筋、洗髓二經所載，如今已脫胎換骨，不類凡人，老衲這雙眼睛可以清晰地看到姑娘舉動，不信姑娘盡可試試看。」

　　傅小霞沒說話，大悟掌教卻突然說道：「姑娘莫笑，只管試試。」

　　傅小霞驚聲說道：「大師當真能看見晚輩？」

　　大悟掌教道：「不然適才姑娘初入禪房之際，老衲怎麼立即得知，又怎知姑娘來而復去？還有，姑娘當知老衲當年是誰？」

　　傅小霞道：「晚輩知道，大師即當年大漠駝叟無影神鞭獨孤前輩！」

　　大悟掌教抬手往身後一指，道：「姑娘再看看老衲背上如今可還有駝峰？」

　　只聽傅小霞驚嘆說道：「那是大師精通佛法，回天有術，但這跟……」

　　大悟掌教笑道：「姑娘錯了，這是功力修為，唯有易筋、洗髓二經所載，能相剋菩提經中武學！」

　　傅小霞道：「可是晚輩並未研習什麼菩提經。」

　　大悟掌教道：「可是老衲能看得見姑娘！」

　　傅小霞道：「那是大師得道功深，慧眼獨具，能見神鬼。」

　　大悟掌教笑道：「神未現金身老衲看不見神，鬼未現形老衲又怎看得見鬼？」

　　傅小霞沒說話，大悟掌教卻突然問道：「姑娘，老衲不解，姑娘何以獨瞞令兄？」

　　傅小霞話聲一轉悲淒，道：「大師該知道，那不是瞞，晚輩生來薄命，注定一生孤苦，活在世間會讓家兄萬般為難，倒不如死了免得連累家兄！」

　　大悟掌教暗暗一嘆，道：「原來如此，不過姑娘，人生際遇不同，命運各異，姑娘雖然生來命苦，可是捨姑娘無人能替佛門大放異采，這也是別人難及姑娘萬一之處，老衲奉勸姑娘，萬莫自暴自棄…」

　　傅小霞道：「多謝大師棒喝，只是晚輩如今已為鬼，這歸宿……」

　　大悟掌教截口說道：「天下至大，靈山勝地到處，未嘗沒有個存身之地，姑娘該不是貪戀這塵世之人！」

　　傅小霞道：「再謝大師指點，只是，大師，那清淨處所肯要我麼？」

　　大悟掌教道：「姑娘，佛門廣大，納進十方，但不渡無緣之人，老衲深深以為，姑娘跟佛門有著夙緣！」

　　傅小霞話聲忽起顫抖，道：「晚輩從此不愁飄零了，那麼敢請大師……」

　　大悟掌教截口說道：「姑娘，如今時辰未至，言之過早！」

　　傅小霞話聲愕然地道：「那麼，請問大師，什麼時候時機才至？」

　　大悟掌教笑道：「姑娘且莫問，到時自知！」

　　傅小霞道：「難道說晚輩如今不能……」

　　大悟掌教道：「姑娘塵緣未了，如今不能！」

　　傅小霞道：「請問大師，晚輩還要等多久？」

　　大悟掌教道：「必須等到塵緣盡了之後。」

　　大悟掌教有意閃躲，傅小霞卻追問不捨：「請問大師，晚輩何時塵緣盡了？」

　　大悟掌教忽宣佛號，道：「阿彌陀佛，塵緣了時塵緣了，此乃天機，老衲不敢輕洩，不過姑娘，百年猶一瞬，但得清淨地，縱然等上百年又何妨？」

　　傅小霞肅然說道：「多謝大師點化，晚輩不敢再問！」

　　大悟掌教笑了笑，改了話題，道：「老衲請教一事，請姑娘據實答覆，姑娘自何處得到菩提經？」

　　傅小霞道：「面對大師，晚輩不敢不據實相告，晚輩是得到了菩提經，可是身死為鬼也是實。」

　　大悟掌教未理後者，針對前者道：「那菩提經可是原在和親王府中？」

　　傅小霞道：「這個晚輩就不知道了，不過晚輩是在一堆陪葬物中發現這本菩提經的，和親王晚年好佛，那陪葬物中經典甚多，晚輩獨對此酷愛，孤魂在那清冷陵寢之中寂寞無聊，每日但以此經為伴，如今晚輩對此經已是滾瓜爛熟了。」

　　大悟掌教點頭說道：「這麼說來，那菩提經原在和親王府中是沒有錯了，這等奇珍異寶在王府中不為人重視，陪葬之後反為姑娘所得，且酷愛之，可見物各有主，姑娘福緣之深厚也，非常人可及，也足證姑娘與佛門有緣……」

　　頓了頓，接道：「只不知姑娘何時才發覺菩提經是一部武學秘笈的？」

　　傅小霞道：「晚輩在熟讀此經後，混沌魂靈漸醒，始悟此經為一武學秘笈！」

　　大悟掌教不理她所提鬼魂事，道：「姑娘如今可能盡解經中奧妙？」

　　傅小霞道：「晚輩如今雖已滾瓜爛熟，幾能倒誦，然此經太以深奧，有些地方晚輩仍未能全部體悟，僅是似懂非懂！」

　　大悟掌教嘆道：「那就難怪姑娘之修為僅為六七成了……」

　　目中忽閃異采，改口說道：「德郡主是怎麼營救姑娘的？」

　　傅小霞道：「怡姨對我愛深恩重，她傾貝勒府所有，買通了營墓工人，在營墓時預留了一處秘密出路，卻仍嫌晚了一步！」

　　大悟掌教點頭說道：「果然被夏夫人料中了，那麼，姑娘又為何託人帶信，邀令兄赴京一會，難道說真為要令兄救援姑娘？」

　　傅小霞道：「大師不知道，那封信並不是晚輩在親王府中時寫的，也不是為了要家兄去救援晚輩，倘若為營救晚輩，容叔與怡姨近在咫尺，何須再讓家兄千里迢迢跑這一趟？那封信是晚輩被殉葬後，在和親王陵寢中寫的，暗交怡姨託人帶往江南，當時晚輩自忖為鬼，習武無用，遂想把菩提經交家兄研習的，及至晚輩發現菩提經不宜為男人研習時，家兄已到了北京……」

　　大悟掌教仍不理那個「鬼」字，道：「原來如此，姑娘，老衲再請問，夏大俠當年歸隱之際，曾將釵佛二寶命丐幫北京分舵郝舵主送還傅侯及夫人，傅侯及夫人遇難歸天之後，又不知落在何人手中？」

　　傅小霞道：「這個晚輩知道，二位老人家當年將進天牢之際，便將釵佛二寶交給了怡姨，後來怡姨又帶著家兄一起給了夏叔叔！」

　　大悟掌教道：「釵佛二寶既在夏大俠手中，那老衲就放心了，姑娘如今是否可以告訴老衲，姑娘夜訪老衲所為何事？」

　　傅小霞道：「晚輩自當事告，是怡姨知道晚輩鬼魂將來此地，故命晚輩帶了一封信面呈大師！」

　　話剛落，那空空的座椅上空，突然出現了一封信，冉冉向大悟掌教飄來，大悟掌教伸手接了過來，拆開略一展開，立即嘆道：「所幸老衲習了易筋、洗髓二經，能看見姑娘，也幸好德郡主在信中有所說明，不然豈不誤了大事……」

　　抬眼凝注，接道：「姑娘可知道德郡主信裏寫了些什麼？」

　　傅小霞道：「怡姨未說，晚輩不知道。」

　　大悟掌教道：「那麼姑娘請拿去看看。」

　　說著，又把信遞了回去。

　　那封信，停在了座椅上空，只聽傅小霞顫聲說道：「我沒想到怡姨竟會……怡姨對我實在太好了，處處為我設想得周到，大師，造就之恩，晚輩不敢輕言一個謝字……」

　　大悟掌教笑了笑，道：「故此不外，說起來都是多年的交情，姑娘何言一個恩字，貧僧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

　　頓了頓，接道：「原來還有這種內情，不過，姑娘，老衲要聲明在先，武學，因為姑娘體質特異，老衲卻難為姑娘達於大成，然菩提經上那曠古絕今的神術，老衲方自信能為姑娘補上幾分。」

　　傅小霞道：「大師無須預做聲明，晚輩今生與世無爭，不求力抵千百人，但能使此防身神術得以臻至巔峰，晚輩也就滿足了。」

　　大悟掌教點頭說道：「那麼老衲就安心了，姑娘，且等三更時分，如今距三更尚有片刻工夫，你我邊談邊等吧！」

　　傅小霞道：「多謝大師，晚輩遵命。」

　　大悟掌教沉吟了一下，道：「有些事，不知德郡主有沒有告訴姑娘？」

　　傅小霞道：「不知大師指的是什麼事？」

　　大悟掌教道：「德郡主有位侄女兒蘭珠小郡主……」

　　傅小霞「哦」地一聲說道：「大師，晚輩明白了，晚輩白天還看見了她！」

　　大悟掌教道：「她可曾看見姑娘？」

　　傅小霞道：「少林高手近千，晚輩既能平安登上少室，足見未為人發覺，所以晚輩看見了她，她沒有看見晚輩。」

　　大悟掌教笑了笑，道：「去旗服，著漢裝，姑娘看她像個漢家女兒麼？」

　　傅小霞道：「像，真是像極了，完全像一個馳騁江湖的巾幗英豪，若非晚輩事先知道，晚輩也不敢貿認！」

　　大悟掌教笑道：「只要讓人看不出就行，其實，錯非是小郡主生長在德貝勒兄妹這宦海中的俠義人家，也錯非是小郡主，換個別的嬌慣郡主格格還扮不像呢。」

　　傅小霞道：「大師說得是，晚輩自小跟蘭珠一起長大，對她可說是知之甚深，她個性剛強堅毅，非一般親貴女兒可比，就是她哥哥玉珠有些地方也不及她。」

　　大悟掌教道：「姑娘的確是知之甚深，小郡主極肖乃姑德郡主，德郡主有些地方又是德貝勒所難及的，這麼看來，德家的女兒要比男兒為強，稱得上愧煞鬚眉了！」

　　傅小霞道：「蘭珠跟怡姨當年一樣，只為一個情字，以一個嬌貴的女兒軀遠下江南，不辭勞苦，不避艱險，的確令人敬佩！」

　　大悟掌教道：「老衲以為，姑娘對小郡主除了敬佩之外，還應該多些什麼？」

　　傅小霞道：「是的，大師，我很喜歡她，當年那些內城中的親貴女兒，我就跟她一人談得來，能玩在一處。」

　　大悟掌教笑道：「那麼姑娘就應該在暗中幫幫她的忙。」

　　傅小霞道：「那自然，這是晚輩樂意的，也是義不容辭的，晚輩因為己身之天生薄命，所以極願幫助別人！」

　　大悟掌教道：「能有姑娘暗中幫忙，那強過老衲等數十倍，只是，姑娘，有些事欲速則不達，不能操之過急。」

　　傅小霞道：「是的，大師，晚輩省得，大師的意思是莫讓兒女的私情影響了家兄所肩負的復興重任！」

　　大悟掌教心中一動，點頭說道：「姑娘，老衲的意思正是如此，姑娘該知道，令兄一身繫大漢世胄的命運，萬萬懈怠不得！」

　　傅小霞道：「這個晚輩知道……」

　　大悟掌教抬眼凝注，道：「處於漢滿之間，姑娘是否覺得很為難？」

　　傅小霞道：「晚輩不願欺瞞大師，有些時候有些事，晚輩的確很感為難，大師該知道，晚輩雖然兼具漢滿兩族血統，但實際說起來，該從父而不該從母！」

　　大悟掌教點頭說道：「這個老衲知道，這是人倫，也是至理，但……」

　　傅小霞截口說道：「大師盡可放心，一旦漢滿衝突到了最後關頭，晚輩會只知是家兄的妹妹，而不知其他！」

　　大悟掌教一陣激動，肅然起敬，說道：「姑娘令老衲起敬，老衲謹代漢族世胄，先朝遺民謝過姑娘！」

　　傅小霞道：「晚輩愧不敢當，正如大師所說，這是人倫，未嫁從父，晚輩終生難嫁，父死只有從兄，家兄與晚輩雖非同父，但怎麼說也是一母同胞，晚輩的唯一親人。」

　　大悟掌教點頭說道：「難得姑娘深明大義，老衲慶幸……」

　　抬起老眼，接道：「扼死那些大內侍衛的可是姑娘？」

　　傅小霞道：「正是晚輩，晚輩不容任何人危害家兄！」

　　大悟掌教說道：「如果老衲所料的不錯，正月十五元宵夜，阻攔令兄殺弘曆及福康安的，該也是姑娘！」

　　傅小霞道：「大師沒有料錯，那也是晚輩。」

　　大悟掌教道：「令兄如一旦得手，河山可立刻盡復，老衲不明白，姑娘既有從兄之語，又為何阻攔令兄殺弘曆？」

　　傅小霞道：「恕晚輩斗膽，大師與家兄都錯了，驅逐異族，盡復河山，不在殺皇上一人，而在於收復失土，盡佔城池，群策群力，揭竿而起，朝廷繼起有人，殺一皇上何益？晚輩願為大師舉一例，呂四娘深入宮闈，取先皇首級於劍鋒之下，滿旗可曾出關一步？河山可曾收回方寸？而揭竿起義，群策群力，不殺皇上也能亡秦，再說，無論如何，晚輩既有滿人血統，承先父遺教，囑忠君愛國，晚輩不敢不遵，是故，晚輩可暗助家兄殺盡朝中大臣，卻不能不阻止家兄殺皇上，而且，大師只知晚輩阻攔家兄殺皇上，恐怕還不知道晚輩另一方面也阻攔了數十名攜有火器的大內侍衛雍和宮喇嘛密宗高手的圍捕家兄！」

　　「阿彌陀佛！」大悟掌教肅然合十，道：「姑娘睿智，人所不如，老衲受教了……」

　　頓了頓，接道：「姑娘阻攔喇嘛事，老衲並未聽令兄及夏夫人提起……」

　　傅小霞道：「便是連家兄也不知道，甚至於喇嘛們亦都茫無所知！」

　　大悟掌教默然不語，半晌始道：「老衲還聽說，姑娘幫令兄對付過修羅一后！」

　　傅小霞道：「是的，但因那修羅一后功力奇高，她雖然看不見晚輩，但一靠近她便立即被她發覺，是以未能得手！」

　　大悟掌教點了點頭，沉吟說道：「聽姑娘說，那修羅一后來自內城？」

　　傅小霞道：「是的，大師，但晚輩卻由於怕她發覺，壞了大事，所以未敢貿然跟蹤她進入內城看個究竟！」

　　大悟掌教皺眉道：「姑娘武學受特異體質所阻，難有大成，這確是件很麻煩的事，要不然既有姑娘暗中相助，令兄何疑不可解，何敵不可破？這也許是天意……」

　　傅小霞尚未接話，驀地裏鐘鼓聲傳，敲出三更，大悟掌教忙道：「姑娘，請坐好，老衲要熄燈了。」

　　話落抬手，桌上燈火倏然而滅，剎時禪房內一片黝黑。

第二十二章　月夜簫聲

　　就在這高居少室之麓的少林古剎禪房中熄燈之際。

　　登封城那高高的城牆之上，掠進了兩條人影。

　　這兩條人影剛掠過城牆，那十餘丈一處城垛睹隅中，如飛閃出另一條人影，揚聲笑道：「老夫人及總盟主為何如今才到？害得在下在此高高的城垛上喝了大半天的寒風，凍死了！」

　　那兩條人影硬生生地剎住身形，倏然落在城牆上，適時，那自城垛後閃出的人影，也掠至近前，站立在丈外。

　　濛濛月光下看去，只見那掠進城的兩條人影是朱漢民與聶小倩，那自城垛後閃出的人影，則是個白面無鬚的中年漢子。

　　站穩了身形，朱漢民立即楊眉笑道：「閣下莫非滅清教中健兒？」

　　那白面無鬚的中年漢子搖搖施了一禮，笑道：「難逃總盟主的法眼，在下正是隸屬於滅清教！」

　　朱漢民道：「那麼，累閣下久等，我這裏謹致歉意，閣下怎麼稱呼？」

　　那白面無鬚的中年漢子道：「有勞總盟主下問，在下區如風忝為滅清教登封分支負責人！」

　　朱漢民道：「原來是區老哥，失敬了，區老哥怎知我母子必走此門？」

　　區如風笑道：「不敢欺瞞總盟主，說穿了也不值一文錢，在這城牆上四處均有區如風派的人，總盟主由何進城都一樣。」

　　朱漢民運目望去，果見那四周城牆上各處站著幢幢黑影，這些黑影少說也在十人以─亡，當即笑道：「我忘了滅清教行事由來高明……」

　　區如風笑道：「總盟主這是罵人，其實這是笨辦法！」

　　朱漢民笑了笑，道：「不敢，請問，區老哥候我何事？」

　　區如風道：「沒什麼事，只是怕總盟主臨時找不到歇息之處！」

　　朱漢民道：「怎麼，貴教又為我母子準備好了宿處？」

　　區如風笑道：「敝教在此處既設有分支，焉能不略盡地主之誼，總盟主與老夫人雖然去了少林。但少林不留女客過夜，所以敝上料定二位必來登封投宿，乃傳令區如風準備好了宿處！」

　　朱漢民淡淡笑道：「貴教教主不愧料事如神，我母子之一舉一動也全部落在貴教耳目之中，看來這次只好再叨擾了！」

　　區如風笑道：「那是什麼話，彼此都是一家人，總盟主何須客氣，容區如風為總盟主及老夫人帶路吧，二位請跟我來！」

　　說著，他縱身掠下城牆，往城內馳去。

　　朱漢民與聶小倩互覷一眼，聶小倩傳音說道：「民兒，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咱們樂得住現成的，走！」

　　一聲「走」字，母子倆跟著閃身掠下，跟了過去。

　　區如風帶著朱漢民與聶小倩，在登封城中東彎西拐，沒一會兒，停在一家招商客棧之前。

　　這家客棧看上去不小，也很氣派，想必是登封城中最好的。

　　此際夜已深，家家戶戶早已關了門熄了燈，便是招商客棧也把兩扇門關得緊緊的，只有那隻燈懸在門口，在寒風中不住明滅搖晃。

　　區如風停了步，回身賠笑說道：「二位請稍候，容我叫門！」

　　話落，舉手拍了門，「秤！」「砰！」拍了片刻，方聽門內響起一陣步履聲，由遠而近，緊接著有人問道：「是哪一位，這麼晚了……」

　　區如風應道：「我，少廢話，快開門，客人到了！」

　　只聽門內那人「哦」地一聲說道：「是區爺，請等等，小的這就開門！」

　　門栓響動，兩扇門豁然而開，一名店仗打扮的年輕漢子探出了頭，他一見區如風，連忙躬身哈腰，賠上笑臉：「區爺怎麼這麼晚……」

　　區如風向他一擺手，立即回身笑道：「總盟主，老夫人，二位請！」

　　朱漢民與聶小倩也不客氣，含笑點頭示意，當先走了進去，在店伙的前導下，直進後院。

　　後院中，朱漢民與聶小倩所住的兩間雅房，早已收拾好了，那擺設佈置，自然異於其他客房，雖比不上那中州客棧之氣派華貴，在這登封城中能有這等擺設，那也算是很不錯的了。

　　安頓好了朱漢民與聶小倩，區如風哈腰賠笑說道：「總盟主還有什麼吩咐麼？如果沒有別的事，總盟主與老夫人就請早些安歇吧，我要告辭了！」

　　他躬身要走，朱漢民卻叫住他道：「區老哥，貴上現在登封麼？」

　　區如風聞言忙道：「敝上雖不在登封，但若總盟主有什麼話，區如風當立即替總盟主轉達敝上，總盟主但請吩咐！」

　　朱漢民道：「不急，我只想跟貴上見見面，談談大局！」

　　區如風道：「那麼總盟主放心，這話區如風一定帶到，明天早上來向總盟主及老夫人請安時，定必帶回答覆！」

　　說完，一拱手告辭而去。

　　望著區如風轉過前院，朱漢民遂向店伙問道：「這位區爺辦事不差，而且人頭兒也很熱？」

　　那店伙忙笑說道：「那是當然，相公爺你恐怕還不知道呢，區爺是衙門裏的捕頭，誰敢不賣他的賬呢？」

　　朱漢民「哦」地一聲說道：「原來這位區老哥還是衙門裏的捕頭，怪不得他人頭兒那麼熟呢！」

　　「怎麼？」那店伙訝然說道：「相公爺跟區爺是多年老朋友了，難道還不知道……」

　　朱漢民截口說道：「世間事變化很大，這麼多年未見誰知道他如今幹什麼？」

　　那店伙賠笑說道：「說得是，相公爺還有什麼吩咐麼？」

　　朱漢民擺手說道：「沒有了，小二哥，你去睡吧！」

　　那店伙應了一聲，哈腰退去。

　　待得那店伙去遠，朱漢民隨手搭上了門，回身說道：「娘，聽見了麼，又是官府裏的人！」

　　聶小倩皺眉說道：「民兒，看來滅清教比你的日月盟成就為大，他們在每一處官府之中都潛伏著有人，將來一旦舉事，他們便可迅即全盤地控制各處，這要比你多年來的努力高明得多。」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娘，只要滅清教真能跟日月盟合作，他們行事高明，制敵機先，未嘗不是一件可喜之事！」

　　聶小倩道：「話雖不錯，可是你記得少林掌門的話麼？假如不幸被他言中，那可喜之事可要變為可怕之事了。」

　　朱漢民默然不語，半晌說道：「娘，為今之計，還盡快跟那滅清教主碰個頭，設法判明他們真實的態度，才好謀取對策！」

　　聶小倩點頭說道：「說得是，這該是當前要務，等明天看那區如風如何答覆再做道理好了，天色不早，你睡吧！」

　　說聲了話，她嬝嬝出門，轉往鄰室而去。

　　聶小倩走後，朱漢民一個人生在床前，呆呆地出了一陣子神，然後搖了搖頭，拍手熄了燈，便要躺下。

　　驀地裏，一縷清越簫聲直上夜空，隨風飄送過來。

　　朱漢民一怔，心想，這時候了，是誰還在吹簫……

　　心中念轉，繼而一聽，那吹簫之人不但頗具功力，而且那簫吹得相當不錯，居然也可入流。

　　朱漢民接傳夏夢卿衣缽，夏夢卿美號玉簫神劍閃電手，在簫上的造詣舉世無匹，強將手下無弱兵，明師門下出高徒，自然，朱漢民在簫上的造詣也堪稱當世第一，這吹簫人能得朱漢民暗呼不錯二字，那自是不差。

　　朱漢民詫異之餘，再仔細傾聽，那吹簫人吹的竟然是明曲，那年頭吹明曲是會要被砍腦袋的，這是何人？

　　朱漢民雙眉一挑，剛要站起，忽聽耳邊傳來聶小倩的話聲：「民兒，聽見了麼？」

　　朱漢民忙傳音答道：「民兒正聽得入神，也大感奇異！」

　　聶小倩道：「你想幹什麼？」

　　朱漢民道：「民兒想循聲尋去看看！」

　　只聽聶小倩道：「去吧，記住，快回來，少惹事！」

　　朱漢民應了一聲：「民兒省得。」輕輕開了後窗，穿窗而出。

　　他沒有即時離開客棧，騰身掠上屋面，只一細聽，立刻辨出簫聲是由西南方隨風飄送過來的。

　　當即，他身形再起，展開天龍身法，劃空匹練一般，直向西南方那簫聲傳來處射去。

　　果然，他沒有聽錯方向，簫聲越來越近，越近也就越清晰，最後，他看清了那是什麼所在，也看見了那吹簫之人。

　　地方，是登封城西南郊的一處曠野，除半裏之外隱隱可見一片大宅院之外，這地方沒有人煙，荒涼得很！

　　這曠野中，有一座不算太矮的小土丘，小土丘上嫩草青蔥，月下綠翠一堆，在那小土丘的頂上，有一株虯枝老松，那吹簫的人兒，就倚靠在那株老松下。

　　吹簫的人兒，是個黑衣女子，她面向西南對月，朱漢民站立東北，看不見她的面貌，不過他可以稚清楚地看見她的背影，那是一個無限美好的身影，一頭烏雲般長長秀髮，拖在背後，因風披散，分落在兩邊秀肩之上。

　　除此，他還可以看見那欺霜賽雪，在月色下隱發惑人光采的一段，那是持簫就唇的一隻柔荑。

　　還有，那支簫，是通體烏黑的一支，朱漢民兩代跟簫結下不解緣，是個品簫的大行家，他一眼便看出，那是一支頗為名貴的南海紫竹簫。

　　吹簫的人不俗，簫不俗，所吹的曲子也不俗。

　　再加上那當頭的濛濛月色，這荒郊曠野竟然被點綴得畫一般的美，美得清奇，寧靜！

　　朱漢民站立在小土丘下，靜靜地。

　　那吹簫的人兒茫無所覺，仍然在吹奏著她那洞簫。

　　本來，此刻此時打擾人，那該是煮鶴焚琴，大煞風景，也是天底下最不懂一個「雅」字的人。

　　朱漢民打算，等她一曲終了時，再出聲發話，而，及至那吹簫人兒一曲終了，餘音未絕，卻有人搶了先。

　　那是疾掠而來的兩條黑影，當那兩條黑影疾若鷹隼，掠近五十丈內之際，朱漢民與那吹簫的人兒同時警覺。

　　那吹簫人兒放下了簫，緩緩站了起來。

　　朱漢民卻身形一閃，躲在了一株大樹之後

　　此時此地夜吹簫，又是一個單身女子，本就顯著神秘怪異，所以，朱漢民打算先看個究竟再做道理了。

　　轉眼間兩條黑影已然掠至，雙雙身形拔起，掠上土丘，停身在黑衣少女身側一丈外。

　　身停人現，濛濛月光下望去，那是兩個面目陰沉的黑衣老者，入目這兩個黑衣老者的獨特裝束，朱漢民不由眉頭一皺，因為他看出那是兩個大內侍衛。

　　緊接著，他又微微一怔，因為他又看到那兩名大內侍衛欺近身側一丈，那黑衣少女竟然仍舊面向西南，休說出聲發話，便是連看也未看他兩個一眼。

　　至此，他覺得，那黑衣少女越發不凡了。

　　最後忍不住的，還是那兩名大內侍衛，只聽一人開口冷冷說道：「喂！小姑娘！」

　　這稱呼還算十分客氣！

　　黑衣少女突然嬌聲哼道：「月夜吹簫風雅事，何來俗客擾人興……」

　　這才緩緩轉過粉首，深探打量兩名大內侍衛一眼，淡然說道：「二位是喚我？」

　　那半邊嬌靨入目，朱漢民不由心頭一跳，他看得見，那半張嬌靨像極了少林寺前紅衣女，也就是說像極了蘭珠。

　　可是這只是半張，他未敢斷定這黑衣少女就是日間少林寺前人，他想轉個方向看看清楚，卻不敢移動，只得暫時忍下。

　　看到黑衣少女面貌，那兩名大內侍衛同時一怔，只聽其中一人話聲訝異中帶著驚愕地道：「姑娘莫非是……」

　　那黑衣少女截口道：「怎麼，二位認得我？」

　　便是那甜美悅耳的話聲，也像極了蘭珠。

　　那發話大內侍衛忙道：「姑娘莫非是蘭珠小郡主？」

　　看來果然像，不單是朱漢民有這種感覺。

　　那黑衣女子訝然說道：「你大概是認錯人了，什麼蘭珠小郡主？誰又是蘭珠小郡主？」

　　那發話大內侍衛乾咳了兩聲，道：「小郡主，老朽是大內卞子風，小郡主怎……」

　　「我明白了。」黑衣少女嬌笑說道：「原來二位是御前帶刀，官同三品的大內侍衛，錯把我當成了蘭珠小郡主，二位，那蘭珠小郡主遠在京都內城，我則是登封城中一個民間江湖女，兩下裏差之太遠，二位莫把馮京當馬涼，杭州當汴州！」

　　只聽卞子風道：「這麼說來，是老朽認錯人了。」

　　隨聽另一人冷哼道：「卞老，本來是，蘭珠小郡主皇室親族，何等尊貴，怎麼跑到江湖上來飽嚐那風霜之苦？」

　　那卞子風說道：「皆是我看錯了人，那就好辦事了，喂！小姑娘，老夫問你，你姓什麼，叫什麼，什麼地方人？」

　　黑衣少女眨動了一下美目，道：「二位要幹什麼？盤問人？」

　　卞子風道：「小姑娘，答老夫問話！」

　　黑衣少女道：「好吧，我就是我，是此地人！」

　　卞子風勃然變色，道：「大膽民女，老夫問你話，你敢不答？」

　　黑衣少女道：「我為什麼要你問？你又憑什麼問我？」

　　卞子風怒聲說道：「老夫就憑這大內侍衛四個字。」

　　黑衣少女笑道：「大內侍衛嚇不死人，凡是人也都得講個理，我又沒犯王法，為什麼要接受你的盤問，你說說看？」

　　這黑衣女子實在大膽，便是個總管，見了這御前帶刀，官同三品的大內侍衛，也要矮上一級，挫上半截，何況一個民女，那簡直是不要命了！

　　卞子風怒極而笑，道：「小丫頭，你要跟老夫講理？行！月下吹簫並不犯王法，可是老夫問你，你吹的是什麼曲子？」

　　黑衣少女道：「我是漢人，也是先朝遺民，自然吹的是明曲漢樂，怎麼，難不成你要我厚著臉皮強忍悲痛吹胡樂？」

　　朱漢民不由微揚雙眉，暗挑拇指。

　　卞子風勃然大怒，方待叱喝。

　　只聽那另一人獰笑說道：「卞老，這丫頭分明叛逆一流，還跟她嚕嗦怎地？乘此夜深四下無人，你我給她點樂子嚐嚐，然後把她殺了算了。」

　　卞子風猙獰怒態一斂，目中淫光四射地嘿嘿笑道：「黃老說得對，這丫頭細皮白肉，挺受用的，北京城裏那些娘兒們也比不上，來，咱們動手！」

　　他話聲方落，黑衣少女霍然躍起，手中簫一指，滿臉寒霜，一片悲怒煞氣地厲叱說道：「至今我才知道你們……」

　　卞子風嘿嘿笑道：「丫頭，你就少說一句話，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說著，他緩緩抬起了一隻右手。

　　黑衣少女既悲、又羞、更氣，香唇失色，嬌軀顫抖，手中簫戟指，剛要再發話，突然，她目光一直，呆了一呆，美目中飛閃喜悅，然後是一片驚愕，凝注卞子風二人身後，不言不動。

　　卞子風二人多年歷練，經驗既豐，人又機警，入目黑衣少女情狀，立知有異，警覺地一轉身，閃身分掠左右，丈餘外旋身，四目再望適才立身處，神情同時一震。

　　適才立身處數尺之內，背著手，冷然卓立著一位丰神如玉，俊美絕倫的白衣書生，是朱漢民！

　　卞子風驚聲說道：「窮酸，你是……」

　　朱漢民冷然說道：「到你們那主子及福康安面前問問便知，他們都認識我！」

　　卞子風大驚失色，退了一步，駭然說道：「你是那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

　　朱漢民冷然點頭，道：「不錯，我正是朱漢民。」

　　卞子風色厲內荏地獰笑說道：「大膽叛逆，福貝子親率大內侍衛精銳出京，拿的就是你，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不想你竟自投羅網，那最好不過，姓朱的，你……」

　　朱漢民冷笑說道：「眼下就憑你們兩個麼？」

　　卞子風獰笑說道：「老夫兩個或嫌不夠，但只消老夫招呼一聲，大內侍衛精銳轉眼即至，他們攜有火器，而且還有……」

　　朱漢民道：「那也最好不過，萬惡淫為首，大內侍衛緝拿所謂叛逆，那無可厚非，但假公濟私地見色起淫心，那就罪無可赦，我先殺了你這兩個漢族中的不肖敗類，然後再找福康安說話。卞子風，說吧，你願意怎麼個死法？」

　　卞子風嘿嘿笑道：「老夫等供職大內，什麼樣的娘兒們沒玩過？一個江湖民女，也值得大驚小怪，老夫等看上她那是她的榮幸，姿色差一點的，想還想不到呢，至於怎麼死法，姓朱的，老夫正要問你。」

　　朱漢民雙眉陡挑，道：「好，卞子風，那麼你兩個就試試看吧！」

　　身形不動，抬掌向卞子風抓了過去。

　　夏夢卿接引神功曠絕宇內，朱漢民承他衣缽，那還能錯得了，他右掌方拍，卞子風一個身形便猛地向前一衝，不由大駭，急喝說道：「老黃，上手，攻他左側！」

　　不用他招呼，那另一名黑衣老者早已悄無聲息地閃動身形，雙掌猛翻，劈向朱漢民左肋。

　　適時，卞子風雙掌齊插，一蓬藍芒滿天花雨般罩向朱漢民。

　　朱漢民冷冷一笑，左掌外拋微震，那另一名大內侍衛悶哼而退，同時右掌微吐，那蓬藍芒由散倏聚倒射而回。

　　卞子風一個身形本自前衝，暗器突然倒射，他正當其衝，完璧歸趙，全部打在了臉上，他慘呼了一聲，往後便倒，兩手抓臉，滿地亂滾。

　　那另一名大內侍衛嚇破了膽，定過神來，轉身便跑。

　　朱漢民冷笑一聲，道：「背祖忘宗的東西，你還想跑麼？」

　　左手一抬，硬生生地帶回那黃姓侍衛身形，然後有掌曲指遙彈，黃姓老者慘叫一聲，頭顱立碎，砰然倒地。

　　那黑衣少女眉峰一皺把臉轉向了一旁，女兒家畢竟心軟。

　　適時，朱漢民虛空再出指，一縷指風襲上卞子風死穴，卞子風雙腿一伸，立即寂然不動。

　　那張臉，卻已然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舉手投足之間，兩名大內侍衛盡殲。

　　朱漢民目光落向黑衣少女身上，道：「恕我大煞風景，此間已染血腥，霍姑娘可以回去了。」

　　黑衣少女倏然轉過粉首，美目深注，訝然說道：「你，你認得我……」

　　朱漢民淡淡笑道：「大悟掌教已對我說過了，姑娘是少林俗家弟子，登封鐵掌金刀霍天民霍老英雄掌珠。」

　　「不敢當！」那黑衣少女霍玉蘭道：「家父也一直很仰慕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少俠宇內第一，少室山上無意錯過，今夜又逢俠駕，看來我要比家父福緣厚得多，我回去說說，他老人家不知道該有多高興呢！」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那是霍老英雄及姑娘看重，其實朱漢民一介落拓……」

　　「什麼落拓！」霍玉蘭含笑說道：「那是少俠忒謙，掌教師伯對我說過，少俠是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大俠的公子，碧血丹心雪衣玉龍也共尊第一，是日月盟的總盟主，也是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的當然領袖！」

　　朱漢民一笑說道：「姑娘加我的頭銜太多了些，後者那是各方父老及江湖忠義豪雄們的抬愛，前者我自知淺薄，愧難及家父萬一！」

　　霍玉蘭嫣然一笑道：「少俠，謙虛固屬美德，但過分的謙虛就變成虛偽了，我輩均非世俗兒女，那世俗的虛禮，並不必要，對麼？」

　　朱漢民臉上一紅，道：「姑娘，我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

　　霍玉蘭笑了笑，道：「耳聞是虛，眼見是實！」

　　突然「哎呀」一聲，忙道：「看我多失禮，我還沒有謝過少俠援手大恩呢！」

　　言罷，她盈盈襝衽，矮下嬌軀。

　　朱漢民閃身避過，道：「姑娘，同仇敵愾，路見不平，我不敢以為這是恩，倒是姑娘素心鐵膽，愧煞鬚眉，令人敬佩！」

　　霍玉蘭道：「少俠何出此言，霍玉蘭幼受庭訓，讀的是聖賢書，怎敢昧於民族大義？我只以為這是應該的！」

　　朱漢民抬手一指地上兩具屍體，道：「像這兩個身為漢族世胄，復受先朝恩澤，竟棄宗忘祖，賣身投靠，喪心病狂，甘為異族鷹犬……」

　　霍玉蘭眉峰微皺，旋即笑道：「少俠，像這種人，好在並不太多！」

　　朱漢民道：「姑娘說得是，不過，這種敗類，便是一個也容他不得！」

　　霍玉蘭似不欲多談此血腥事，笑了笑，改口說道：「少俠，此處不是談話之所，敢請移駕寒舍，容家父一謁。」

　　朱漢民忙道：「姑娘，夜已深，朱漢民不便打擾……」

　　霍玉蘭截口說道：「少俠見外了，能接俠駕，那是寒家的無上榮寵，少俠請看，寒舍近得很，就在那邊！」

　　說著，抬手往那片隱約可見的大宅院一指。

　　朱漢民循指抬眼一望，道：「原來那就是尊府，多謝姑娘好意，經姑娘這麼說，我越發地不敢去了，改日有暇，定當登府拜望。」

　　霍玉蘭方待再邀他，驀地裏由那座大宅院方向馳來了兩條人影，兩條人影身法奇快，轉眼已近數十丈內。

　　朱漢民一笑忙道：「姑娘，那想必是尊府中人來了！」

　　霍玉蘭只一眼，立即笑道：「不錯，那是家父的兩個徒弟，霍玉蘭的兩個師兄。」

　　說話間，兩條人影已登上土丘，那是兩個中年黑衣漢子，一個白面無鬚，一個于思滿面。

　　他兩個一上土丘，入目眼前情狀，頓時怔住。

　　霍玉蘭忙前行幾步，含笑說道：「大師兄，二師兄，我來替你兩個介紹一下……」

　　望了朱漢民一眼，接道：「這位就是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少俠！」

　　委實是人名樹影，兩個中年漢子一聽，神情猛震，神色齊變，急忙趨前抱起雙拳，道：「原來是朱少俠當面，我兄弟有眼無珠，多有失禮……」

　　霍玉蘭趁勢說道：「少俠，這是我兩位師兄，鍾靈、白雲！」

　　朱漢民忙自還禮寒暄。

　　那滿面于思，神情威猛的鍾靈恭謹說道：「日間聽小師妹說朱少俠駕蒞少林，家師及鍾靈等聞訊，便要趕去拜謁，瞻仰絕世丰神，奈何未得掌教令諭，不敢輕易登山，心中正感憾甚，不想少俠俠駕已降登封，今夜鍾靈師兄弟更有幸拜謁俠駕，實在值得引傲畢生！」

　　朱漢民連忙謙遜不迭。

　　白雲指著地上兩具大內侍衛屍體，向著霍玉蘭問道：「師妹，這是怎麼回事？」

　　霍玉蘭遂把適才事說了一遵。

　　聽完，鍾靈濃眉軒動地說道：「師父見師妹久出不歸，又聽得簫聲中止，放心不下，特命愚兄弟趕來看看，不料果然出了事……」

　　轉注朱漢民，肅然說道：「少俠，殺得好，雖然只是兩名鷹犬，也可聊出胸中一口怨氣，援手之德鍾靈這裏謹代家師謝過了。」

　　說著，他抱拳一拱。

　　朱漢民忙還禮說道：「鍾大俠，懲兇除惡，我輩本責，族中敗類，異族鷹犬，也人人得而誅之，這是應該的，算不得什麼！」

　　鍾靈道：「天時不早，此處也不是談話之所，敢請少俠舍間奉茶！」

　　朱漢民尚未說話，霍玉蘭已然一笑說道：「大師兄，剛才我已經請過了……」

　　鍾靈「哦」地一聲笑道：「原來小師妹佔先了一步，其實誰請還不一樣？」

　　霍玉蘭笑了笑，道：「大師兄且慢高興，我話還沒有說完呢，朱少俠不肯賞光！」

　　鍾靈一怔，斂去笑容，道：「少俠，這是為什麼？」

　　朱漢民忙笑道：「夜已深，家母還在客棧中等候，故而未敢打擾，我在登封還有幾天逗留，日後有暇，再行登府拜望吧！」

　　鍾靈道：「擇日不如撞日，家師仰慕已久，如今我師兄妹既已有幸拜識，少俠又怎好讓家師與我師兄妹失望？」

　　朱漢民道：「朱漢民不敢，改日定來拜望就是！」

　　鍾靈還待再說，霍玉蘭已然笑道：「大師兄，少俠既不肯賞光，咱們就是再說也是沒用！」

　　朱漢民忙道：「姑娘莫要誤會，不是朱漢民不識抬舉，有拂盛意，實在是夜已深，也不敢讓家母擔心懸念！」

　　霍玉蘭笑了笑，未再說話。

　　鍾靈卻道：「少俠，既如此，鍾靈師兄妹不敢強邀，不過，過兩天萬請少俠光臨舍間，讓家師有機會得以一慰渴慕。」

　　朱漢民道：「定當拜訪，不過，鍾大俠要這麼說，我就不敢去了！」

　　鍾靈搖頭一笑說道：「少俠忒謙，令我師兄妹不好說話，那麼，我師兄妹告辭了……」

　　抱拳一禮，側顧白雲，喝道：「二弟，你我一人一個，把屍體扛走！」

　　白雲尚未應聲，朱漢民忙道：「鍾大俠，你打算幹什麼？」

　　鍾靈道：「鍾靈打算把這兩具屍體扛回去埋了。」

　　朱漢民淡淡笑道：「那麼，不勞二位動手，我自有辦法，二位與霍姑娘只管請回！」

　　鍾靈呆了一呆，道：「少俠莫非有化屍藥物？」

　　朱漢民點頭笑道：「正是，這樣豈不乾淨？」

　　鍾靈不再猶豫，當即說道：「那麼，有勞少俠了！」

　　再次抱拳一禮，便要轉身。

　　霍玉蘭突然含笑問道：「少俠住在哪家招商客棧裏？」

　　鍾靈一巴掌拍上自己後腦上，笑道：「還是小師妹細心，瞧我有多糊塗，竟忘記了請教少俠是住在哪兒？」

　　朱漢民遲疑了一下，道：「我跟家母居無定所，如今雖住在悅來客棧，也許明天便要換個地方！」

　　顯然，他明白霍玉蘭的心意。

　　霍玉蘭有點失望，但仍然笑了笑，道：「那麼，只好等少俠光臨了！」

　　朱漢民道：「諸位放心，朱漢民定當登府拜訪！」

　　鍾靈師兄妹三人未再多說，當即告辭而去，臨走，霍玉蘭向著朱漢民投過難以言喻的一瞥。

　　這一瞥，看得朱漢民心頭震動，好不自在！

第二十三章　虛驚一場

　　望著鍾靈師兄妹三人隱入遠方那片大宅院裏，朱漢民緩緩收回目光，既沒有在兩具屍體上灑下什麼化屍藥物，也沒有即時離去，反而悠然舉步，行向了那株老松，負手面向西南，靜立不動了。

　　他像在賞月，又像在等什麼。

　　果然，片刻工夫過後，遠處夜色中出現了四條人影，閃電飄風一般向這堆小土丘方向馳來。

　　四條人影身法極快，轉眼之間便即馳至，一起騰身掠上土丘，那是四名大內侍衛的黑衣老者。

　　四名大內侍衛一掠上土丘，立即發現那兩具屍體及卓立老松旁，負手向西南的朱漢民。

　　四人同時臉色一變，其中一人嘿嘿笑道：「我道卞老跟黃老怎麼一去不回，原來有高人伸手給招呼了，那敢情好，膽子大過天，我倒要看看你有幾顆腦袋，閣下，可以轉過來讓我瞧瞧了！」

　　朱漢民緩緩轉過身去，淡淡一笑，道：「你要瞧什麼？難道還不認識？」

　　四名大內侍衛駭然暴退，發話那名倒抽一口冷氣，道：「原來是你……」

　　朱漢民點頭說道：「不錯，是我！」

　　發話那名黑衣老者目中陰芒一閃，道：「我說是誰有這麼大膽，這等功力，那就怪不得了，姓朱的，北京城裏甫一別，今夜登封郊外又相逢，看來咱們有緣！」

　　朱漢民淡淡笑道：「你該說天下太小，冤家路窄！」

　　發話那名黑衣老者道：「那沒有什麼兩樣，姓朱的，他兩個可是你殺的？」

　　朱漢民道：「多此一問，你不是早知道了麼？」

　　發話那名黑衣老者道：「總得等你點頭承認了！」

　　朱漢民笑道：「你們大內侍衛做事，何必等人點頭承認？又什麼時候等人點頭承認過什麼，這簡直是奇聞！」

　　發話那名黑衣老者臉一紅，道：「你不同別人，你要是搖頭不承認，我等也好再去找別人！」

　　朱漢民笑道：「何獨厚我而薄別人？不必去別處找了，我已然點頭承認，要拿拿我，我就站在這兒了！」

　　發話那名黑衣老者道：「要你點頭承認，那是便於我等回去向福貝子回話，至於拿人，那不關我四個的事，另有拿你之人。」

　　敢情是臨陣怯敵，突然打了退堂鼓！

　　不愧是識時務的俊傑，知進退的高人。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那麼我告訴你，人是我殺的，殺他兩個的原因，是因為他兩個不該擾我吹簫雅興，你回去告訴福康安，我在登封還有幾天的逗留，要找我就趁早，過時不候，帶著他兩個屍體滾吧！」

　　發話那名黑衣老者嘿嘿笑道：「你放心，你的話，我會一字不漏地稟告福貝子！」

　　話落，他招呼同伴抱起卞子風兩人的屍體，轉身便要走。

　　朱漢民突揚輕喝：「慢著！」

　　四名大內侍衛一驚，未敢動。

　　那發話黑衣老者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朱漢民抬手一指道：「你四個人，可都是漢人？」

　　發話的黑衣老者臉色一變，遲疑了一下，方始膽顫心驚地點了點頭，強自鎮定地道：「不錯！」

　　朱漢民揚眉笑道：「難得你還敢承認，也虧你還有臉承認，還記得北京丐幫分舵前我說的話麼？今晚本當除去你們，可是那樣更沒有了扛屍傳話之人，再饒今宵，下次可別讓我再碰上，我向來說一句算一句，不信你四個就試試看，滾吧！」

　　四名大內侍衛心中一鬆，如逢大赦，一句話未敢再多說，帶著一身冷汗，掉頭疾竄而去。

　　望著四條狼狽的身影，朱漢民啞然失笑，舉步便要掠下土丘，適時，他忽有所覺，轉身，轉注土丘下十丈外一片樹叢中，目中閃射威棱，輕喝說道：「是哪位高人隱身在此？」

　　話聲方落，一聲怪笑自材叢後劃空響起：「痛快，痛快，兩招不到連斃二鷹犬，稍嫌美中不足的，是沒讓老要飯的撿著狗肉，而且又放走了四隻，老要飯的本想自己出來的，不想仍被人喚了出來，出去吧，孩子們，別窩著了！」

　　隨著話聲，由那片樹叢中走出五個人來，閃電一般掠上土丘，那是一老四少五個要飯化子。

　　為首的那個老化子，像貌清臒，銀髮蝟髯，少說也該有七十上下的年紀了，但精神矍鑠，絲毫不見老態。

　　他身後的那四名，雖說是少，但比起朱漢民來，至少也要大上個十幾歲，這少，是指跟老化子對比而言。

　　那四個中年化子，個個眼神十足，身手輕捷，一望可知是四個內外雙修的丐幫精英，一流好手。

　　朱漢民一見老化子，不由一怔，旋即叫道：「老人家莫非丐幫九指追魂蒼五老？」

　　老花子猛一點頭，道：「不錯，是老要飯的，好眼力，難得還能認出我……」

　　敢情此老正是丐幫五老之一，九指追魂蒼寅。

　　朱漢民大喜，閃身向前，道：「五老，漢民這裏給您請安了。」

　　說著，他激動面恭謹地拜了下去。

　　蒼寅老眼驟濕，突然雙手抓住了朱漢民兩臂，顫聲說道：「哥兒，你想死老要飯的了，老要飯的在伸腿瞪眼進棺材之前，還能見見故人之後，就是現在躺下，也含笑瞑目了，哥兒，論交情你該給我叩頭的，論身分，老要飯的該給你叩頭，這麼一來，咱們恰好扯平，兩免了，哥兒，站好了，讓我這雙老眼瞧瞧！」

　　這就是交情，這就是武林豪雄的血性交情，真摯感人，不帶絲毫虛假，不帶絲毫做作。

　　朱漢民猛然又是一陣激動，道：「五老，讓漢民先給您見過禮後，您再瞧不遲！」

　　雙臂微振，蒼寅一雙鐵掌倏然而開，朱漢民趁勢拜了下去，一拜而起，激動地笑道：「五老，您原諒，非敢炫露，只是怕家父責罵而已！」

　　蒼寅鬚髮抖動，收手一嘆，道：「老了，老了，真是老了，長江後浪推前浪，英雄豪傑出少年，這雙手如今連個人也架不住，看來老要飯的該回去躲在那化子窩裏吃安樂閒飯，享享清福了……」

　　搖搖頭，接道：「不過，那是對哥兒你，換個人，他要是能脫出老要飯的這雙手，我老要飯的這顆白頭馬上摘下來給他當夜壺！」

　　看來此老不服老，大有廉頗之風。

　　朱漢民笑道：「五老，您永遠不老，您不是對我，而是對我爹。」

　　蒼寅眨眨眼，道：「哥兒好甜的嘴，其實，當年老要飯的已六十，如今哥兒你已長大成人，老要飯的如何能不老？所以不服老，那只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安慰安慰自己而已……」

　　此老永遠是那麼詼諧，永遠是那麼玩世不恭。

　　朱漢民不禁失笑，蒼寅適時又道：「哥兒，來，藉著月光，讓老要飯的仔細瞧瞧！」

　　說著，抓起朱漢民的兩條手臂，當真地仔細看了起來。

　　這一瞧，瞧得朱漢民玉面發燙，好不自在！

　　突然，蒼寅縱聲大笑，裂石穿雲，直逼夜空。

　　顯然，歲月雖不饒人，但此老功力卻與年歲並增，較諸昔年又不知精進了多少，朱漢民不由動容。

　　漸漸地，蒼寅聲嘶力竭，笑聲一瀉而下，他老臉上的神色難以言喻，舉破袖抹去兩行老淚，搖頭說道：「故人有後，青出於藍，哥兒你無論人品武學，均為當世第一，並不稍讓夏大俠當年，這是咱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的福分，老要飯的本當高興，可是我就不知道為什麼忍不住這兩眶娘兒淚，真是……」

　　搖搖頭，抬手往後一招，接道：「過來，見過總盟主！」

　　他身後四名中年化子聞言，立刻趨前躬下身形，恭謹說道：「柳毅兄弟見過總盟主！」

　　朱漢民連忙還禮，道：「五老，這四位是……」

　　蒼寅笑道：「老要飯的一手調教出來的八英之四，由左而右，柳毅、江明、呂嵐、岳陽，還有四個及十二俊沒來！」

　　朱漢民忙道：「原來是八英中的四位大哥，怪不得內外雙修，俱皆一流身手。」

　　居首柳毅謙恭說道：「多謝總盟主誇獎！」

　　蒼寅一旁笑道：「哥兒，天下知他們莫若者要飯的，他們誇獎不得，你這麼誇獎他們幾句，他們只怕要上天了，不過……」

　　咧嘴一笑又道：「話又說回來了，不是賣瓜的說瓜甜，這二十個全是老要飯的在幫中萬中選一挑選出來的精英，也委實不錯！」

　　朱漢民笑道：「五老，您還忘了一點！」

　　「什麼？」蒼寅一怔注目。

　　朱漢民道：「還有五老您的指導調教！」

　　蒼寅哈哈大笑，道：「哥兒，你也不怕老要飯的臉紅，來，咱們坐下好好兒談談！」

　　說著，拉著朱漢民走向一塊大石上坐下。

　　那八英之四忙侍立到蒼寅身後，一派恭謹。

　　坐定，蒼寅向身後擺手說道：「今天晚上沒那麼多規矩，你四個也找個地方坐坐，別站痠了腿，讓我老人家瞧著心痛！」

　　柳毅等四人未敢有絲毫嬉笑之態，應了一聲，走向一旁坐下。

　　蒼寅笑了笑，又道：「哥兒，你在北京的事兒，郝元甲飛鴿傳書總舵，一字不漏地全告訴我了，那些當年舊事不提了，免得我老要飯的傷心之餘發起脾氣來要殺人，且談談眼前一些個新事兒吧，住在哪家客棧？」

　　朱漢民道：「家母跟我住在悅來客棧！」

　　蒼寅一巴掌拍上自己後腦勺，道：「你瞧，老要飯的竟給忘了，哥兒，夏大俠跟聶姑娘兩位都安好吧？」

　　朱漢民道：「謝謝五老，兩位老人家都安好。」

　　蒼寅搖頭一嘆說道：「老要飯的多年未見夏大俠了，自當年一別後，夏大俠也一直未在武林中走動過，聶姑娘既在眼前，待會兒說什麼也該看看她去，哥兒，那挑毀七盟之人，可有蛛絲馬跡？」

　　朱漢民搖頭說道：「至今還沒有獲得一絲蛛絲馬跡，不過，以晚輩看，滅清教的嫌疑極大，只是沒有證據而已。」

　　一提及滅清教，蒼寅臉上立即變了色，道：「這批東西委實狡猾詭詐，神秘陰險，老要飯的奉命率領八英、十二傑來登封調查此事，至今找不到一個滅清教徒！」

　　朱漢民道：「五老，我知道登封城內有個滅清教分支的負責人，也知道他是個什麼人，在什麼地方的。」

　　蒼寅一把抓住了朱漢民，急道：「哥兒，他是什麼人，在什麼地方？」

　　朱漢民未答，反問道：「五老，你打算怎麼辦他？」

　　蒼寅鬚髮俱張，道：「自然是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

　　朱漢民淡淡笑道：「五老，要是能動他們，我早就動了，何必還等五老！」

　　蒼寅道：「為什麼不能動他？」

　　朱漢民道：「五老，您恐怕不知道，滅清教的各處分支，都設在官府之中，他們的負責人都是官府中人！」

　　蒼寅呆了一呆，詫異欲絕地道：「什麼，都在六扇門中！」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不錯，都在六扇門中，河南巡撫府中有，登封縣太爺府中有，而且全是有權的人。」

　　蒼寅驚愕地道：「好大的神通，不過，老要飯的不以為你哥兒會把一個六扇門放在眼裏。」

　　朱漢民笑道：「五老，大內禁宮我都視同無物，又何在乎一個地方衙門？」

　　蒼寅道：「那麼老要飯的想不出有什麼理由不能動他們。」

　　朱漢民道：「五老，這次我由北京趕返江南，並不是要跟滅清教決一死戰，非把它消滅不可的。」

　　蒼寅又呆了一呆，道：「那你哥兒打算怎麼辦？難不成算了？」

　　朱漢民搖頭說道：「不是算了，五老，那是……」

　　接著就把自己母子的心意說了一遍。

　　蒼寅聽罷，連軒白眉地道：「所以你哥兒不對付他們？」

　　朱漢民點頭說道：「不錯，五老，您想想，假如滅清救能跟咱們精誠合作，共圖義舉，團結一致，對付滿虜，咱們動了他們潛伏在官府裏的人，那不等於敗自己的大事麼？」

　　蒼寅點頭說道：「有理，哥兒，可是他們肯合作麼？」

　　朱漢民道：「目前我不敢斷定，那言之過早，不過事在人為，天下沒有不可克服的困難，何況彼此都是一路人，只要他們肯全心全意致力於復興大業，成功不必在我，便是日月盟聽他們的也未嘗不可，無論怎麼說，說服他們，那是我的事，而支持我，則是五老與各位前輩的事。」

　　蒼寅有點為難地沉吟說道：「支持你哥兒，那還有什麼話說？可是丐幫弟子的無端慘遭殺害，我老要飯的總不能就這麼算了！」

　　朱漢民道：「五老，挑我七盟，這也是仇，殺害佛門弟子出家人，對少林來說，這也是恨，而以公仇為大恨，我跟少林大悟掌教，都能暫時擱過……」

　　蒼寅猛然抬跟，道：「哥兒，老駝子他點了頭？」

　　朱漢民道：「是的，五老，事關重大，我不敢騙您，少林近在咫尺，要是您不信，也盡可以去問問看！」

　　蒼寅瞪眼說道：「這是什麼話，哥兒，就是你告訴我那十八層地獄是西天樂土，我老要飯的也是深信不疑，哥兒，丐幫跟著你走了，只要是支持你，我老要飯的絕不後人！」

　　血氣豪雄夠義氣，此老也深明大義！

　　朱漢民激動地站起一揖到地：「五老，為大局，也為我，我謝謝您了！」

　　及至蒼寅出手要攔時，朱漢民已然坐了回去，急得這位九指追魂直跺腳，他揮著手叫道：「哥兒，你這是要我老要飯的命！」

　　朱漢民淡淡笑道：「五老，怎麼說這都是應該的！」

　　蒼寅一搖頭嘆道：「應該就應該吧，哥兒，霞姑娘她到底……有什麼發現麼？」

　　朱漢民神情一黯，道：「北京的事兒，郝舵主該已都告訴您了！」

　　蒼寅點頭說道：「北京的事兒，他當然會傳報我的，老要飯的是問後來究竟。」

　　朱漢民苦笑搖頭，遂就把他離開北京之前見小霞那一面起，一直說到了疑問大悟掌教。

　　聽畢，蒼寅白眉緊皺，搖頭說道：「哥兒，我老要飯的就不相信霞姑娘會那麼命薄，德郡主會坐視不顧，像霞姑娘那麼一個女孩子，要是就這麼死了，蒼天豈非大以沒眼……」

　　朱漢民道：「我也這麼想，無如……」

　　蒼寅一擺手，道：「哥兒，別聽駝子那一套，他是放狗屁，他吃齋唸佛的人當然信鬼，我老要飯的就是不信世間有鬼，要有，我老要飯的活了這麼大年紀，早該碰上幾個了！」

　　朱漢民皺眉說道：「可是，五老，她能夠隱現自如，來去無形，這怎麼說？」

　　蒼寅道：「那，那也許是一種武學！」

　　朱漢民道：「五老，世上有這種武學麼？」

　　蒼寅又一怔，搖頭說道：「這我老要飯的沒聽說過，不過，哥兒，宇宙之大，無奇不有，人如滄海之一粟，不知道的事還很多……」

　　朱漢民嘆了口氣，道：「但願如此了……」

　　接下去，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片刻過後，蒼寅又開了口：「哥兒，不談這些了，再談下去，老要飯的我今晚就要睡不著覺了，還是談點眼前的吧……」

　　話鋒微頓，接道：「哥兒，你怎麼會三更半夜地跑到這荒郊野外來？」

　　朱漢民不答反問，道：「五老，你呢？」

　　蒼寅道：「老要飯的是聽到了簫聲，循聲尋來，先前老要飯的還以為是你呢，卻不料那吹簫的另有其人！」

　　朱漢民道：「我也是被簫聲引來的。」

　　蒼寅道：「那幾個狗腿子，殺得好，我老要飯的說你怎麼還不走呢，原來你是怕連累上了霍老兒一家……」

　　眉峰忽地一皺道：「哥兒，剛才那丫頭，是霍老兒的女兒？」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是的，五老，是霍老英雄的唯一愛女。」

　　蒼寅沉吟說道：「這就怪了……」

　　朱漢民道：「五老，什麼怪了？」

　　蒼寅道：「便是霍老兒有女兒這件事怪了！」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五老，這話怎麼說？」

　　蒼寅道：「我跟霍老兒認識多年了，怎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有個女兒？」

　　朱漢民愕然說道：「那這的確怪了，五老，您有多久沒跟霍老英雄見面了？」

　　蒼寅屈指算了算，道：「少說也有十五六年了。」

　　朱漢民笑道：「是啦，五老，那有可能是……」

　　蒼寅擺手說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那根本沒有可能，霍老兒那個伴兒死得很早，他四十便成了鰥夫，哪會憑空掉下來個女兒，除非他人老心不老，又納了小，再說，他生了個女兒這是大事，親朋友好，哪有不知道的。」

　　朱漢民笑道：「五老，人家不能不通知麼？」

　　蒼寅道：「他敢，不過，哥兒，你想想看，我十五六年前跟他分別的時候，他膝下猶虛，如今卻突然多了這麼大個丫頭，以你看，這個丫頭有多大了？」

　　朱漢民道：「該有十八九歲吧！」

　　「是呀！」蒼寅道：「這哪能對得攏呢？」

　　朱漢民皺眉說道：「可是大悟掌教明明告訴我她是少林俗家高弟，登封鐵掌金刀霍天民霍老英雄的女兒，難道大悟掌教……」

　　蒼寅道：「哥兒，你要明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駝子當年頭頂上長瘡，腳底下流膿，由頭至腳他是壞透了……」

　　朱漢民失笑說道：「五老，大悟掌教已大改當年那遊戲風塵，玩世不恭作風……」

　　蒼寅搖頭說道：「我還不知道他，他混身幾根寒毛，我摸得清清楚楚，這麼大把年紀了，我都改不了他改得了？」

　　朱漢民道：「這麼說，五老的意思是說大悟掌教騙了我？」

　　蒼寅點頭說道：「九成九準是！」

　　朱漢民笑道：「五老，有這個必要麼？」

　　蒼寅呆了一呆，道：「對呀！有這個必要麼？這幹什麼騙人？難道說，他還怕人笑那霍天民上輩子缺了德，這輩子要絕後？」

　　朱漢民聽得眉峰剛一皺，蒼寅忽地說道：「哥兒，我想起來了，你剛才可曾聽見？那兩個狗腿子把那丫頭當成了他們皇族親貴的小郡主？」

　　朱漢民點頭說道：「我不但聽見了，而且我也認為這位霍姑娘長得跟蘭珠一模一樣，令人難以分辨出來，假如她換上旗裝，根本就是蘭珠。」

　　蒼寅訝然說道：「哥兒，你是指德貝勒的那個女兒，蘭珠小郡主？」

　　朱漢民點頭說道：「不錯，五老，是她！」

　　蒼寅叫道：「這可巧了，日後不妨把這丫頭送往北京，讓她冒充冒充小郡主去，不過哥兒，天底下有這麼像的人麼？」

　　朱漢民道：「不能說沒有，可是，像她們兩個不但長相高矮胖瘦一樣，而且連年紀也一樣，的確是少見得很。」

　　蒼寅抓頭說道：「這可玄了，別是霍老兒拐了皇族親貴，硬充自己的女兒吧！」

　　朱漢民笑道：「他願意也得看人家願不願意！」

　　蒼寅道：「這可的確是既怪又玄，明天我問問霍老兒去，看看他這個女兒是哪裡來的，哼，我絕不相信那丫頭是他的女兒，憑他那份德性，哪能孵出這麼好的芽！」

　　朱漢民又皺了眉，笑道：「五老，您這張嘴之損，可是不減當年！」

　　蒼寅頗為不好意思地咧嘴笑道：「你不知道，見了面，他照樣地罵我……」

　　話鋒微頓，眨了眨老眼，忽地笑道：「哥兒，你瞧見了麼？剛才那丫頭臨去那一眼……」

　　朱漢民臉一紅，道：「哪一眼？我沒有看見！」

　　蒼寅哈哈笑道：「沒看見幹什麼臉紅？哥兒，這一套別在我面前耍！」

　　朱漢民一張臉更紅，訕訕笑了笑，沒有說話。

　　蒼寅又道：「哥兒，我聽郝獅子說，蘭珠對你也……」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郝舵主的稟報可真仔細，五老，沒有這回事兒！」

　　蒼寅道：「是沒有這回事兒，我聽說她是剃頭擔子一頭兒熱……」

　　朱漢民不願讓人受委曲，忙道：「五老，實不相瞞，那倒不是這麼說，您知道，彼此的立場。」

　　「立場！」蒼寅猛擊一掌，道：「又是立場，這兩個字當年已害苦了人，卻不料如今又要害人，看吧，將來不知還要害多少人呢？」

　　朱漢民默然不語，半晌始道：「五老，您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

　　蒼寅嘆了口氣道：「哥兒，這種事，我不便說什麼，不過，我認為你不該再拘泥不化，讓人心碎腸斷，誤人一輩子，夏大俠已誤了人，如今你又害人家，這份孽，將來你朱家遭報的！」

　　朱漢民身形倏顫，啞聲說道：「五老，我知道，可是……」住口不言。

　　蒼寅一嘆說道：「蘭珠已難解決，如今霍老兒這丫頭又加上，我看你哥兒將來怎麼辦！」

　　朱漢民陡挑雙眉，道：「五老，雖然不能結合，但我不會愧對蘭珠！」

　　蒼寅老眼一睜，道：「這麼說來，你對蘭珠……」

　　朱漢民玉面微紅地慘然笑道：「五老，人非草木，我又不是鐵石心腸無情人，可是對蘭珠，我只能強捺自己，希望她及早回頭……」

　　蒼寅道：「德郡主是個絕佳例證，德家的女兒，是那種人麼？」

　　朱漢民身形再顫，低下了頭，道：「五老，所以說我不能對不起蘭珠！」

　　蒼寅嘆道：「固然，這是對的，不過我看霍老兒這丫頭那片心只怕……」

　　搖搖頭，住口不言，但倏又改口說道：「哥兒，我勸你一句，你要打算一輩子對得起蘭珠，就別再誤他人，否則這感情的債最要人命，是償還不完的。」

　　朱漢民神情一震，道：「五老，謝謝您，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蒼寅忽地笑道：「不談了，哥兒，天下的好姑娘全讓你朱家搶光了，要是時光回轉，倒退個五十年我非跟你打架不可……」

　　朱漢民想笑，但是他未能笑出來。

　　蒼寅拍拍屁股站了起來，道：「走，哥兒，帶我去見見你娘去。」

　　說著，伸手拉起了朱漢民，帶著四位丐幫健兒，掠下了小丘。

　　回到了客棧裏，聶小倩所居房中燈火猶亮，朱漢民幾個人剛進房門，房內便傳出聶小倩的話聲：「是民兒麼？帶了什麼客人來了？」

　　好敏銳的聽覺，蒼寅不由點了點頭。

　　朱漢民忙道：「娘，是我，您看看是誰來了？」

　　房內，聶小倩道：「是哪一位……」

　　話未落，房門倏然而開，聶小倩當門而立，入目朱漢民背後的蒼寅，神情一怔，驚喜輕呼：「五老，是你……」

　　蒼寅笑道：「不錯，姑娘，是老要飯的來看你了！」

　　聶小倩喜不自勝地忙道：「快請進來，快請進來！」

　　側身往房裏讓客。

　　進了房，蒼寅回頭喝道：「來，孩子們，見過夏夫人！」

　　八英之四立即趨前恭謹見禮，朱漢民趁勢為乃母介紹了這四位丐幫精英，一流好手！

　　分賓主坐定，自不免回述當年，互道衰老，相對感嘆。

　　這些個談過，聶小倩轉注朱漢民，笑問：「民兒，你是怎麼碰到五老的？」

　　朱漢民遂把適才一番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聶小倩先謝過丐幫的支持，然後說道：「霍老英雄有女如此，晚年堪慰，也實在令人羨慕了！」

　　朱漢民忍不住插口說道：「娘，五老說，那位姑娘不可能是霍老英雄的掌珠！」

　　聶小倩呆了一呆，忙問所以。

　　朱漢民又反蒼寅的話說了一遍。

　　聶小倩靜靜聽完，美目中異采飛閃，笑道：「也許是五老弄錯了，這又不是別的事兒，大悟掌教與霍老英雄豈會騙人？當然更不會騙我母子！」

　　蒼寅一臉正經地忙道：「姑娘，別的事兒老要飯的還有可能記錯，霍老兒有沒有女兒這種事，老要飯的是絕不會記錯的。」

　　朱漢民滿面詫異地方待插口。

　　聶小倩已微一皺眉，道：「五老，你我不必爭論了，就是爭破了嘴也沒有用，何妨找個時間問問大悟掌教或霍老英雄？」

　　聶小倩這麼說了，蒼寅自不便再說什麼。

　　緊接著，又提起了傅小霞的生死之謎，自然是是非非，仍是得不到一個確切的結論。

　　談論之中，聶小倩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話，她說：「民兒，小霞生不如死，照多日來種種看，她已經身死的成分居多，你也不必寄與太大的希望了。」

　　前後態度的突變，使得朱漢民頗感惑異，他剛要張口，那位九指追魂蒼五老又發了話：「姑娘，我老要飯的卻不信有鬼，睿智如姑娘者，怎麼反而相信世上有鬼之說？」

　　他是非表示意見不可！

　　聶小倩眉峰又是一皺，淡笑說道：「五老，人死為鬼，這是有根據的。」

　　蒼寅道：「姑娘，老要飯的活了這麼大把年紀沒見過真鬼，只見過當年雷驚龍那些東西在北邙山裝神扮鬼！」

　　聶小倩道：「可是，五者，小霞她隱現自如，來去無形，這何解？」

　　蒼寅道：「這剛才哥兒問過我，我也說過，那有可能是一種尚不為當世人所知的武學，這種武學奇幻絕妙……」

　　聶小倩笑道：「五老，這我也不跟你辯了，什麼時候五老見著小霞的陰魂，不妨自己試試看，到時候五老就不會不相信了！」

　　蒼寅搖頭說道：「只要能碰上霞姑娘，試老要飯的一定要試的，不過，無論怎麼說，老要飯的都不相信霞姑娘會那麼薄命。」

　　聶小倩道：「事實上，小霞卻是個天生薄命的孩子。」

　　蒼寅張口欲言，朱漢民突然說道：「娘，您一向不相信小霞已死，為什麼今夜……」

　　聶小倩截口說道：「民兒，娘以前是存著一點希望，這是人之常情！」

　　朱漢民道：「難不成如今娘的希望幻滅了麼？」

　　聶小倩點了點頭，道：「娘是不敢再存希望騙自己了，因為越存希望，將來一旦證明，那痛苦就越大，你明白麼，民兒？」

　　朱漢民悲痛地低下頭去，沒說話。

　　聶小倩暗暗一嘆，道：「民兒，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萬般皆天定，半點不由人，人死不能復生，悲痛何用？何況以小霞那種處境，生不如死，民兒，別再為小霞的生死傷神了，還是打點精神說服各大門派，聯絡滅清教吧，那才是當前要務，大局為重，大業成敗繫於你一身，萬萬輕忽懈怠不得啊！」

　　朱漢民機伶一顫，抬起了頭，啞聲說道：「謝謝娘當頭棒喝，民兒知道了！」

　　又是片刻暢談，不知不覺已是東方發白，曙色透窗。

　　蒼寅猛有所覺，倏然失笑，道：「姑娘，天亮了，累得你娘兒倆一夜沒睡，老要飯的該走了！」

　　說著，他站了起來，拱手告辭。

　　聶小倩亦未挽留，笑著說道：「五老，這兒已沒有別的事了，我母子可能今天啟程南下，這一別又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面了！」

　　蒼寅呆了一呆，道：「怎麼，聽哥兒說，不是有幾天停留麼？」

　　聶小倩道：「當初所以要停留幾天，那是想等見著五老，勸阻五老暫時不要下手滅清教，如今既已見著了五老，五老也算答應了，我母子就不必再多事耽擱了！」

　　蒼寅沉吟了一下，道：「姑娘跟哥兒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聶小倩道：「早飯後就走，怎麼，五老有事兒？」

　　蒼寅搖頭說道：「沒什麼事，姑娘跟哥兒要走就走吧，早日跟那滅清教碰個頭也好，老要飯的閒著沒事兒，也要帶著他們到各處看看，姑娘跟哥兒要有什麼用得著的地方，只管叫各地分舵傳話，老要飯的隨傳隨到，聽候差遣！」

　　聶小倩道：「謝謝五老，如有煩勞之處，我會通知五老的！」

　　蒼寅未再多說，帶著八英之四告辭而去，但，剛出門，一陣雜亂步履聲由前面傳了過來。

　　朱漢民舉目一看，只見三男一女走進了後院，這三男一女，除了前方那鬚髮俱霜，身軀魁偉，威態懾人的銀袍老者，朱漢民不認識之外，其餘兩男一女，他全不陌生，那赫然竟是鍾靈、白雲與霍玉蘭師兄妹！

　　這兩男一女既然是霍玉蘭師兄妹，那錦袍老者當然是那位少林俗家高弟鐵掌金刀老英雄霍天民無疑了！

　　聶小倩由霍玉蘭那酷似蘭珠的長像上明白了一切，心頭一震，剛皺雙眉，霍天民等似也未料到聶小倩母子會起得這麼早，一怔在院中停了步。

　　適時只聽蒼寅哇哇怪叫說道：「老要飯的當是誰這麼早，原來是你這老兒，霍老兒，你發的哪門子愣？難道不認識我老要飯的了？」

　　霍天民脫口一聲驚呼：「蒼老五，是你這臭要飯的……」

　　鬚髮顫動，大步奔了過來，一把抓住了蒼寅雙臂，老眼含淚，顫聲喜呼，叫道：「十多年不見，想不到在這兒會碰見你這個要飯的，老兄弟我樂死了，蒼老五，你什麼時候來的？」

　　蒼寅老眼一翻，道：「霍老兒，輕點兒，老骨頭碎了你賠不起，到了兩天了……」

　　霍天民沒鬆手，大叫說道：「蒼老五，真是好朋友，你不知道我住在登封？」

　　蒼寅點頭說道：「知道，當然知道。」

　　霍天民道：「那你為什麼不去找我？」

　　蒼寅搖頭笑道：「瞧你這身打扮，儼然大財主，再瞧瞧我的這身行頭，我怕被你那些護院保鏢給轟出來！」

　　霍天民叫道：「好化子，不去找我你還敢損人，小心我拆了你這身條條沒四兩重又臭又爛的老骨頭！」

　　蒼寅一瞪老眼，道：「霍老兒，放手閉嘴吧，別讓人看了聽了笑話！」

　　霍天民這才想起了自己的來意，想起了在場還有別人，一面命霍玉蘭等見過蒼五老，一面自己鬆開蒼寅，大步行向聶小倩母子，抱拳一禮，赧笑說道：「霍天民見過夫人及總盟主，適見故人頓忘所以，以至癡性發作，狂態暴露，夫人及總盟主幸勿見笑，並請見驚失禮！」

　　聶小倩與朱漢民忙還了一禮，道：「好說，霍老英雄性情中人，我母子只有敬佩！」

　　說話間，那邊見禮已畢，蒼寅與霍玉蘭等一起行了過來，霍天民指著霍玉蘭，向聶小倩道：「昨夜小女不該夤夜弄簫，引來大內侍衛，幸得總盟主俠駕突降，及時援手，昨夜夜深，不敢打擾，卻又聽小徒說總盟主有可能遷往其他客棧，唯恐錯過拜見，所以一大早便跑來驚擾……」

　　聶小倩方自謙遜，霍天民已又喝令霍玉蘭師兄妹三人上前拜見，霍玉蘭碎步向前，盈盈下拜，道：「晚輩見過夫人！」

　　聶小倩忙伸手相扶，含笑說道：「姑娘，我不敢當，漢民他更當不起，快快請起……」

　　扶著霍玉蘭站起，聶小倩趁勢又一把托起霍玉蘭嬌靨，仔細端詳了一陣之後，點頭嘆道：「仙露明珠，瑤池仙品，霍老英雄有女若此，堪慰平生了！」

　　霍天民賠笑說道：「夫人誇獎，拙荊早喪，疏於管教，養成她刁蠻任性不懂事，夫人如若不棄頑劣，日後還望不吝金玉！」

　　聶小倩笑道：「老英雄過謙，怎好如此菲薄令嬡？我跟霍姑娘一見投緣，心中喜煞愛煞，只要霍姑娘願意，我巴不得跟她多親近親近。」

　　這話，可說是話中有話。

　　霍天民大喜過望，霍玉蘭更是一點即透，喜悅中帶著三分驚，嬌軀一矮，又盈盈拜了下去，輕輕說道：「晚輩感激莫名，謝過夫人！」

　　聶小倩笑道：「姑娘，晚輩顯得生疏，夫人拉得更遠，不如你叫我一聲姨，那並不太委曲你，願意麼？」

　　霍玉蘭心裏千肯萬肯，含羞低頭，叫了一聲：「姨。」

　　霍天民老臉放光道：「夫人垂愛，老朽感同身受……」

　　蒼寅突然插口說道：「霍老兒，你就少說一句吧，只因為你這寶貝女兒一聲姨，你霍老兒恐怕要少活多少年哩！」

　　說笑間，聶小倩往房裏讓客，另外並吩咐朱漢民到鄰室去拿幾張椅子過來，蒼寅睹狀笑道：「本來是要走的，這一來只好再坐坐了。」

　　口中說著，人已往屋裏走。

　　聶小倩忙道：「五老，你要是有事，我不敢強留！」

　　蒼寅搖搖頭，道：「有事兒？天大的事兒也比不上能跟故人多聚聚。」

　　聶小倩眉峰一皺，不由暗自苦笑。

　　好在，這間房是這家客棧中最大的，但儘管如此，一下擠這麼多人，屋中也不免有太小之感。

　　蒼寅沒讓八英之四進來，霍天民也讓兩個徒弟陪著幾個要飯的兄弟在房外談。

　　其實，剛見一面，就這麼幾句話工夫，鍾靈、白雲與柳毅等早就投了緣，年輕人誰願意跟老一輩的在一起，自是巴不得如此。

　　屋裏幾人分別落座，蒼寅老眼深注，仔細打量了霍玉蘭兩眼，三不管地突然劈頭便道：「霍老兒，這真是你的女兒麼？」

　　霍玉蘭本被他瞧得頗為不自在，聞言臉色一變，連忙低下頭去，霍天民神情一震，瞪眼說道：「蒼老五，你這是什麼話，這不是我的女兒，難不成是你的女兒？你且拿面鏡子照照看，你配麼？」

　　蒼寅搖頭失笑說道：「好厲害，當頭便是一棍，霍老兒，你自己也未必見得高明，我問你，你何時生了這麼一個標緻的女兒？」

　　霍天民道：「這是我的事，你化子管得著麼？」

　　蒼寅道：「管是管不著，不過，我要飯的至表懷疑……」

　　霍天民道：「你懷疑什麼？」

　　蒼寅道：「霍老兒，我問你，咱兩個有多久沒見了？」

　　霍天民道：「快二十年了吧！」

　　蒼寅瞪眼說道：「胡說，屈指算算也不過十五六年……」

　　霍天民搖頭說道：「不止，總有十八年了！」

　　蒼寅白眉一挑，道：「霍老兒，你硬加這麼兩年，什麼意思？」

　　霍天民道：「化子，什麼叫做硬加兩年，你用你那顆壽頭仔細想想，前前後後，是不是整整一十八年？」

　　蒼寅笑道：「敢情咱老哥兒倆成了薛平貴與王寶釧了……」

　　一句話惹笑了在座幾人，而，都沒有朱漢民笑得自在，笑得爽朗，蒼寅卻接著說道：「霍老兒，你要再說是十八年，我要飯的也沒有辦法，這是咱倆的事兒，也難於找第三者作證，十八年就十八年吧，霍老兒，你這個寶貝女兒今年多大了？」

　　霍天民未答反問道：「化子，你打算幹什麼？」

　　蒼寅道：「我要飯的沒兒沒女，又不跟你攀親，你怕什麼？」

　　一句話羞紅了霍玉蘭嬌靨，又低下粉首。

　　聶小倩忍不住叫了一聲，道：「五老，你兩位說你兩位的，別把人家姑娘扯進去。」

　　蒼寅咧嘴一笑，道：「到底是那一聲姨管用，姑娘，你別在意，老要飯的就是有兒有女，他們也沒那麼好福氣……」

　　這一句話，聽得美姑娘粉首垂得更低。

　　話鋒微頓，他又轉向了霍天民，道：「霍老兒，你說不說？」

　　霍天民道：「這有什麼怕人知道的，十八了。」

　　蒼寅一怔，搖頭笑道：「倒是巧得很，霍老兒，化子我記得你那老伴兒死了二十多年了，怎麼你這女兒今年才十八？」

　　霍天民道：「不瞞你化子說，我又續了弦！」

　　蒼寅「哦」地一聲，說道：「那就難怪了，你是在咱分離那年續的弦？」

　　霍天民點頭說道：「不錯，正是那年！」

　　聶小倩突然笑道：「五老，怎麼樣，沒錯了吧？」

　　蒼寅搖了搖頭，皺了眉，道：「這……哪有這麼巧……」

　　望了霍玉蘭一眼，接道：「霍老兒，聽民哥兒說，你這個寶貝女兒跟北京內城裏，一個滿族親責的小郡主一模一樣，而且除了服飾不同之外，簡直就是一個人，根本令人難以分辨！」

　　聶小倩一皺眉頭，美姑娘霍玉蘭有意無意將粉首轉注一旁，揚起子兩道黛眉，霍天民則變色喝道：「化子你胡說，你怎麼把我的女兒跟滿……」

　　他倏然住口。

　　聶小倩淡淡笑道：「霍老英雄，德貝勒兄妹宦海奇英，我母子從沒把他兩位及他兩位的家人當滿族人看待！」

　　霍天民歉然笑道：「是老朽情急失言，夫人幸勿怪罪……」

　　乾咳了一聲，接道：「夫人見過那位小郡主麼？」

　　聶小倩搖頭說道：「我沒有見過，不過漢民見過！」

　　霍天民轉注朱漢民，道：「總盟主，化子所說的話當真麼？」

　　蒼寅道：「怎麼不真，便是昨夜那兩個狗腿子也都錯把你這個寶貝女兒當成了他們的皇族親貴小郡主呢！」

　　霍天民狠狠蹬了他一眼，道：「我又沒問你，你多的什麼嘴？」

　　蒼寅搖頭笑道：「老兒好厲害，簡直像個潑婦嘛！」

　　霍天民雙眼一瞪，便待反口相罵。

　　朱漢民連忙含笑說道：「霍老英雄，五老說的話沒有錯，事實的確如此！」

　　霍天民一怔，「哦」地一聲，詫聲說道：「世間竟有這麼相像的人，那委實是件怪事……」

　　蒼寅冷冷說道：「霍老兒，如今你總不能再怪我化子對你動疑了吧？」

　　霍天民板著臉道：「你臭要飯的動我什麼疑？天下相像的人多得很，難不成你化子懷疑我拐帶滿族親貴硬充自己的女兒？」

　　蒼寅點頭笑道：「不錯，是有那麼一點兒！」

　　霍天民冷然說道：「那麼，小女在此，你何不問問他？」

　　蒼寅冷冷笑道：「霍老兒，你把我化子當成三歲孩童了，要是真有這麼回事，又出諸姑娘的自願，我能問出什麼來？」

　　霍天民道：「我沒聽說有人放著備極富貴榮華的小郡主不做，而甘願跑到民間來吃苦受難的，要是你，你幹麼？」

　　蒼寅有點故意找碴地搖了搖頭，淡淡說道：「那很難說，要是有特別原因……」

　　霍天民真被激出火來了，霍地站起，道：「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一見面就這樣，化子，你敢是有意生事，存心跟我霍天民過不去？」

　　蒼寅眨了眨老眼，道：「我哪兒敢，這是你霍老兒的地盤，我要有意生事，跟你過不去，我得先量量自己的斤兩，對麼？」

　　笑丁笑，又接道：「我只是問問是不是，為的是怕你霍老兒落個拐帶親貴的罪名吃上官司，你又何必這麼橫鼻子豎眼？」

　　「好說！」霍天民冷冷一笑，道：「化子，你可敢跟我打個賭？」

　　蒼寅道：「賭什麼，我化子的運氣可是一向很好的，也會玩花槍！」

　　「那就好！」霍天民道：「多年的朋友，我不願意跟你玩命，假如玉蘭不是我的女兒，我聽憑你化子處置，假如你化子信口胡說，亂找麻煩，我只要你當著大夥兒自打十個嘴巴，你敢是不敢？」

　　靜聽之餘，蒼寅本面含微笑，及至聽完了那最後一句，他笑容斂去，微微軒了軒白眉，道：「霍老兒，你該知道，天下可沒有我化子不敢的事兒！」

　　霍天民身形顫抖，鬚髮皆動，道：「好，好，好，化子，那麼你傳書北京分舵問問看？」

　　蒼寅一翻老眼，道：「你要我化子問什麼？」

　　霍天民道：「我要你化子問問，那位小郡主是否在貝勒府中？」

　　蒼寅搖搖頭說道：「那沒有用的，內城警衛森嚴，我丐幫弟子進不去，再說也不必勞師動眾，捨近求遠……」

　　霍天民道：「你化子有什麼辦法？」

　　蒼寅目光溜向了朱漢民，笑道：「這還是民哥兒提醒我的，霍老兒，你知道滴血認親的事麼？你何不當場試試？」

　　這一下，蒼寅玩笑成真害慘了人。

　　如今，美道姑德怡不在，無法施展她那神術。

　　傅小霞也不知道，沒人能幫個忙。

　　霍天民弄巧成拙傻了臉，他本想嚇唬一下讓蒼寅知難而退，豈料蒼寅他由來吃軟不吃硬，拼著自打十個嘴巴，或者到時候在老朋友面前撤個賴，他也要硬到底。

　　美姑娘霍玉蘭臉上也變了色，聶小倩更是又氣又急，聶小倩剛想說話，霍玉蘭美目眨動，突然淡淡一笑道：「五老，侄女兒願賠上一條命，您也再加點什麼？」

　　蒼寅揚眉笑道：「好丫頭，這脾氣倒有點像霍老兒，你要飯的伯伯再加上這顆皓首，你看如何？該很劃得來下吧？」

　　霜天民臉色大變，大叫說道：「好化子，你敢情要跟我玩命了，真是好朋友……」

　　聶小倩可實在忍不住了，又要張口，同時，美姑娘霍玉蘭自嘆命乖之餘也暗咬了銀牙，就待……

　　蒼寅忽地吃吃大笑：「行了，諸位，我跟霍老兒可以有一百個過不去，卻怎好跟一個晚輩的當真？都別急別氣，我化子撒手了！」

　　聶小倩、霍天民、霍玉蘭聞言，這才心中一鬆，落下一塊大石，聶小倩展顏為笑，橫了蒼寅一眼，霍玉蘭身形微顫，垂下粉首，霍天民則暗暗大罵老不死不已！

　　蒼寅帶笑又道：「霍老兒，老蚌生珠，能有這麼個女兒不易，千萬好好地捧在手上，可莫要掉在地上摔碎了，夫人撿得這麼一個好侄女兒，也是前生注定的，萬事要多順著她點兒！」

　　霍天民哼了一聲，道：「這還要你化子說？我自己難道不知道？」

　　聶小倩則投過異樣一瞥，道：「五老，你放心，無論什麼事，我一定順著她，絕不讓她有半點委曲，絕不讓她有半點不稱心，好麼？」

　　蒼寅笑道：「好，那簡直是太好了……」

　　轉注霍玉蘭，笑道：「好侄女兒，你化子伯伯雖然這副長相不怎麼樣，可是這顆心卻是既軟又好不過的，你化子伯伯替你說的這幾句，你該都聽到了，以後也多巴結你化子伯伯點兒，包管你吃不了虧的，懂麼？」

　　這，美姑娘當然懂，她喜上眉梢，也紅了嬌靨，微低粉首，連忙說了話，那話聲卻甚是輕微：「侄女兒懂，謝謝您，化子伯伯，侄女兒會感激您一輩子的！」

　　蒼寅樂得哈哈大笑道：「衝著你這句話，你化子伯伯就是為你碰破了這顆腦袋，拼著得罪所有的人，也不能對不起你！」

　　這話，都懂了，就只朱漢民他偏偏糊塗一時地沒懂，不但沒懂，而且連先前的一點懷疑也雲消霧散的，一掃淨盡。

　　不為別的，只因為他覺得跟前這美姑娘霍玉蘭溫柔、文靜，充分地顯露出漢家女兒的特性，跟蘭珠那份兒刁蠻、任性，嬌縱的滿旗女兒，皇族親貴截然不同。

　　也就是說，人雖萬分地像一個，實際上卻絕不是一個人。

　　談話至此，聶小倩又提起了她母子即將動身南下的事。

　　霍天民一聽，目中立刻閃起異采，忙道：「夫人，老朽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可否蒙夫人俯允？」

　　聶小倩笑道：「這麼說太以見外，老英雄有話請只管說。」

　　霍天民道：「老朽雖僅此一女，愛過性命，但她既生長在武林之家，便不能沒有武林人的必要歷練的，所以，老朽想把她交給夫人，一方面讓她跟著夫人多長見識，一方面也可得夫人時刻教導，不知能不能蒙夫人俯允？」

　　聶小倩尚未說話，蒼寅已突然擊了一掌，道：「對，霍老兒，你我相識這麼多年來，你只辦對了這件事，就是你不說，我化子也會替你說的，自己的女兒，愛歸愛，疼歸疼，為了她的將來，還是該讓她出門歷練歷練才對。」

　　霍天民白了他一眼，道：「你我相識這多年來，你化子也唯有這句話讓我聽來順耳稱心，該是該，可是要我把她交給你化子就不放心了。」

　　蒼寅道：「誰要你把她交給我了？難不成要她跟著我白天沿門要飯吃十方，晚上找個破廟睡乾草堆去？就是你肯，我化子還不願意讓我這侄女兒受委曲呢！」

　　一句話惹得大夥兒又笑了。

　　笑聲中，聶小倩道：「霍老的意思是要我帶姑娘南下？」

　　霍天民忙道：「老朽正是這個意思。」

　　聶小倩道：「霍老該知道，那是要冒風險，歷艱苦的。」

　　霍天民道：「誰叫她出身武林之家？武林人家就避免不了這些，再說，交給夫人也比讓她留在家裏更能讓我放心。」

　　聶小倩笑道：「那是霍老看重，霍老，且問問姑娘願不願意？」

　　未等問，美姑娘霍玉蘭便點了頭，道：「姨，我是一百個願意，就怕您不要我！」

　　大夥兒又笑了，聶小倩笑顧霍天民，道：「那麼，霍老，我只有一句話，固所願也，未敢請耳。」

　　霍天民大喜，連忙施禮說道：「老朽僅此先謝過夫人了，夫人準備何時動身？」

　　聶小倩道：「霍老不必客氣，我母子最遲午間動身。」

　　霍天民轉注霍玉蘭，道：「那麼，蘭兒，咱們趕快回去收拾收拾吧，別耽誤了夫人及總盟主的行期了！」接著，他向聶小倩與朱漢民告辭。

　　聶小倩並未挽留，笑道：「民兒，替我送送霍老英雄及蘭妹妹。」

　　朱漢民一直坐在那兒靜聽，他不明白乃母為何會這麼輕易答應帶上這麼一個「累贅」。

　　不過，他知道，乃母既答應這麼做，那是不會有錯的！

　　同時，他也不明白為什麼乃母跟這位美姑娘霍玉蘭這麼投緣，這麼喜歡這位美姑娘霍玉蘭。

　　然而，他不得不承認這位霍姑娘，的確很能給人好感，討人喜愛，也許，因為她長得像蘭珠。

　　聞言，他站了起來，送客出門。

　　聶小倩也送到了房門邊，並望美姑娘笑道：「姑娘，要快，否則別怪你倩姨不等你，知道麼？」

　　美姑娘霍玉蘭笑著答應了，高興地跟隨霍天民出門而去。

　　蒼寅也要走，卻被聶小倩留了下來，聶小倩表示還有話要跟他談，於是，蒼寅暫時留下了。

　　望著朱漢民送客到了前廳，蒼寅忙問何事。

　　聶小倩笑著說道：「五老，你知道，你險些壞了大事，也差點沒嚇死人！」

　　蒼寅「哦」地一聲，笑道：「原來姑娘是為了這件事，我知道，早在民哥兒跟我提起蘭珠時，我就看透了八分，剛才，我是故意急急霍老兒，也試試真假的，其實，我怎麼會那麼做！」

　　聶小倩笑道：「假如五老那麼做了，五老可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蒼寅笑了，道：「少說也有五六個，姑娘，情之一字，委實是既微妙又偉大，這姑娘，簡直令我敬佩……」

　　聶小倩道：「五老，情是能生人能死人的，古往今來多少人為它而生，為它而死，夏大俠為它痛苦一生，德郡主為它出了家，我自己更為它不惜生命，天下沒有比癡情兒女更可憐，更可佩的了，對這種事，咱們怎能不謹慎為之？」

　　蒼寅點了點頭，皺了眉，道：「說得是，夫人，只是，恐怕這件事仍很難辦……」

　　聶小倩一怔道：「怎麼？為什麼難辦？」

　　蒼寅道：「姑不論這辦法能否瞞得民哥兒一輩子，單憑民哥兒昨夜對我所說的那些話，我就覺得這件事不好辦！」

　　聶小倩忙又問道：「他對五老說了什麼？」

　　蒼寅道：「他並非對蘭珠無情，只因為彼此間有著不同的立場，雖不能結合，但他這一輩子不會對不起蘭珠！」

　　聶小倩吃了一驚，大感意外，道：「真的，五老？」

　　蒼寅道：「我怎敢欺騙姑娘，何況是這種事兒！」

　　聶小倩皺眉說道：「這孩子，他怎麼不對我說？看來他跟他爹一樣的死心眼兒，知他莫若我，這回我竟沒有想到……」

　　蒼寅截口說道：「姑娘，我說句大膽話，朱家已害了人家一個，不能再讓民哥兒再害人家第二個，那無論從哪方面說都說不過去。」

　　聶小倩道：「是的，五老，可是那不是他父子，而是立場，是上代劃下來的鴻溝……」

　　蒼寅正色搖頭說道：「姑娘，這話老要飯的不敢贊同，人家都能不講這個，他父子在這種事上幹什麼認真？」

　　聶小倩道：「五老，那因為彼此交情不泛，他父子不能委曲人。」

　　蒼寅道：「無論怎麼說，民哥兒不能再忍心，萬一真有那麼一天，我老要飯的拼著命不要也要找夏大俠理論去。」

　　聶小倩突然一笑道：「五老，不必找他，包在我身上就是！」

　　蒼寅剛要張口，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

　　蒼寅連忙站起，改口說道：「姑娘，我告辭了，恕我不來送了！」

　　聶小倩笑了笑，站了起來，道：「彼此都別客氣，我也不送了。」

　　說了一聲「哪裡」，蒼寅轉身出門而去，他剛出門，迎面碰見朱漢民，朱漢民微微一愕，訝然的說道：「怎麼，五老，要走？」

　　蒼寅點了點頭，道：「我該走了，哥兒，以後江南隨時有碰面的機會，我不送你們，你也別送我了，我走了，哥兒！」

　　說著，帶著八英之四告辭而去。

　　朱漢民當真未送，他怔住了，及至他定過神來，蒼寅與四英已然走出院門不見了。

　　他想了想，返身進了屋，屋中，聶小倩正在準備行囊。

　　他問道：「娘，五老怎麼走了。」

　　聶小倩抬眼笑道：「傻話，他還能不走？」

　　朱漢民道：「民兒是說，他走的何其匆匆？」

　　聶小倩道：「五老說他有事兒，霍老英雄這麼一來，已然耽誤了他不少的時間，所以沒說兩句話就走了。」

　　朱漢民信以為真，未再多問。

　　但聶小倩卻問道：「民兒，那姓區的怎麼還沒來？」

　　朱漢民道：「誰知道，多半是……」

　　適時，院中步履聲起，朱漢民急忙轉身望去，只見那區如風袖著手走進了後院，他忙說道：「娘，他來了！」

　　聶小倩也已看見了，聞言笑道：「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說話間，區如風已近門口，他乾咳一聲，堆笑施禮說道：「區如風見過總盟主及老夫人！」

　　朱漢民還了一禮，笑道：「區老哥何其姍姍來遲？」

　　區如風奸猾地笑了笑，道：「不敢欺瞞總盟主，區如風早到了，只是，只是眼見總盟主座上有多位賓客在，未敢冒失！」

　　朱漢民「哦」地一聲，道：「原來如此，區老哥認識我那幾位客人麼？」

　　區如風嘿嘿笑道：「回總盟主的話，區如風都不陌生，尤其丐幫九指追魂蒼五老，區如風更是久仰威名，如雷貫耳！」

　　朱漢民淡淡笑道：「區老哥既知蒼五老，當知蒼五老親率丐幫高手，來登封是幹什麼的了？」

　　區如風嘿嘿笑道：「這個區如風很清楚，蒼五老親率八英、十二俊蒞臨登封，是為了丐幫登封分舵的損失，不過……」

　　他狡黠地笑了笑，接道：「本教很放心，以為總盟主絕不會讓他輕舉妄動！」

　　朱漢民揚了揚眉，道：「區老哥怎麼知道我會不讓蒼五老動？」

　　區如風笑道：「不是區如風知道，是敝上知道。」

　　朱漢民笑了笑道：「區老哥這敝上二字，不知是指登封的這位七品官兒，還是指貴滅清教的那位教主？」

　　區如風神情一震，道：「總盟主知道區如風任職縣衙？」

　　朱漢民點頭笑道：「我還不算太糊塗！」

　　區如風乾笑一聲，道：「區如風本沒有欺瞞總盟主的意思，只是忘記了向總盟主稟報，總盟主，區如風這敝上二宇，指的是教主。」

　　朱漢民點頭笑道：「應該是，一個七品知縣哪有這般神通？不過……」

　　斂去笑容，揚眉接道：「區老哥，貴教教主可能料錯了，丐幫並不屬於日月盟，我沒有權力干涉蒼五老的行動，這就跟我沒有權力干涉諸大門派的復仇行動一樣！」

　　區如風乾笑說道：「那是總盟主忒謙，據本教所知，總盟主之一顆珠符令可以號令天下，凡漢族世胄，先朝遺民無不俯首聽命！」

　　朱漢民為之一怔，道：「貴教也知道我有珠符令？」

　　區如風點頭說道：「總盟主是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大俠的後人，也是夏大俠的衣缽傳人，那自然該懷有權威無上的珠符令！」

　　朱漢民心神震動，笑了笑，道：「看來，貴教對我摸得非常清楚！」

　　區如風笑道：「那不敢，不過區如風乘今早請安之便，要稟知總盟主一件大事，那就是弘曆已下旨赦免了傅家一家的罪名，但卻嚴令捉拿碧血丹心雪衣玉龍。」

　　朱漢民臉上神色微變，道：「這，貴教也知道？」

　　區如風嘿嘿笑道：「說穿了不值一文錢，區如風任職縣衙，登封縣已接奉撫臺衙門的令諭，所以區如風知道的頗為清楚！」

　　朱漢民淡淡笑道：「那麼，區老哥正可拿我歸案了，這是大功一件，只要拿住了我，富貴榮華，飛黃騰達將隨之而來！」

　　區如風忙道：「總盟主說這話就見外了，休說彼此一路，同仇敵愾，就是區如風有此不仁不義心，也得先量量自己！」

　　朱漢民笑了笑道：「玩笑要適可而止，區老哥，對丐幫及諸大門派，我沒有阻止的理由，因為人家是報仇，師出有名！」

　　區如風嘿嘿笑道：「仇不可不報，但是總盟主，公仇要為先呀！」

　　朱漢民道：「謝謝區老哥提醒，那麼貴教為什麼殘殺同仇人？」

　　區如風乾笑說道：「總盟主，這您該去問問敝教主。」

　　朱漢民雙眉一挑，倏又忍了下來，道：「見著貴教主的時候，我自然會問的，區老哥，你知道，只要日月盟不向貴教採取行動，別人的事……」

　　區如風截口說道：「總盟主，區如風是這麼想，可是敝教主並不這麼想，他認為丐幫及諸大門派等於是日月盟的人，其實，這也是眾所周知的事，區如風職位低微，不足以影響敝教教主。」

　　朱漢民再次把火壓了下去，淡淡笑道：「看來，貴教是看準了我這一點，為了求全，就不得不委曲，為了顧全大局，便不得不忍氣吞聲。」

　　區如風道：「總盟主這一說，敝教倒成了利用大局欺負人，總盟主明鑒，敝教沒有這個意思，也不敢！」

　　朱漢民笑了笑，道：「有沒有你我都明白，似不必枉作口舌之爭，區老哥，我請教，我要跟貴教主會面的事怎麼樣了？」

　　區如風道：「總盟主的吩咐，區如風怎敢遲緩，已經向敝教主稟報了！」

　　朱漢民道：「我記得區老哥昨夜說過，今早給我答覆！」

　　區如風道：「是的，總盟主，區如風此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朱漢民道：「那麼，貴教主怎麼說？」

　　區如風道：「敝教主說，清明夜子時，敬邀總盟主在滕王閣上會面！」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清明夜子時，洪都故府滕王閣？」

　　區如風道：「是的，清明夜子時，洪都故府滕王閣。」

　　朱漢民揚眉笑道：「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確是個會面的好地方，不過，夜子時，未免太晚了些！」

　　區如風道：「太早難免有俗客打擾，不若子時安逸清靜！」

　　朱漢民點頭笑道：「說得是，雖然落霞孤鶩，秋水長天，美景一時，但那欣賞之人一多，也沒辦法相對暢談，只是……」

　　目注區如風接道：「為何不早不晚選上清明？」

　　區如風道：「清明掃墓祭祖，敝教主要與總盟主在那滕王閣上遙祭煤山，共奠先皇帝之後，再做商談！」

　　朱漢民撫掌笑道：「貴教主忠義可見，設想之周到更令人敬佩，使得朱漢民自嘆不如，只是，區老哥，貴教主只命你帶話麼？」

　　區如風笑道：「敝教主未敢失禮，特命區如風帶來請柬一張，囑我面呈總盟主。」說著，自懷中取出一張濃金大紅請柬，伸出雙手通向了朱漢民。

　　朱漢民伸手接過，笑了笑，道：「請歸肯貴教主，就說朱漢民準時應邀赴約。」

　　區如風應了一聲，道：「總盟主還有什麼吩咐麼？」

　　朱漢民道：「有，在我未跟貴教主會晤之前，請勿再以強暴的手法對付任何一個漢族世胄，先朝遺民！」

　　區如風道：「總盟主放心，這話區如風一定帶到。」

　　朱漢民道：「那麼區老哥請吧，最後一事奉告，我母子午間離此南下。」

　　區如風忙道：「區如風知道了，區如風公務纏身，到時恐不克前來恭送，在此先敬祝總盟主及老夫人一路順風。」

　　說著，一躬身，告辭而去。

　　朱漢民又揚聲說道：「請代我向貴教主面前致意，招待之情，我謝過……」

　　區如風應了一聲，回身說道：「對了，敝教主也曾命區如風提醒總盟主，滿虜鷹犬精銳盡出，志在總盟主，也請總盟主多加小心。」

　　朱漢民道了一句謝，區如風已走出院門不見。

　　朱漢民轉過了身，立即皺起眉峰，道：「娘，您都聽見了？」

　　聶小倩笑了笑，道：「你是指他對你摸得很清楚？」

　　朱漢民點頭說道：「是的，娘，難道娘不覺得……」

　　聶小倩截口說道：「娘深覺奇怪，像這類事，除了鄔飛燕之外，別人不可能知道，咱們也沒有對外人說過！」

　　朱漢民道：「這區如風任職縣衙……」

　　聶小倩道：「他任職縣衙，有可能知道弘曆下旨之事，卻絕不可能知道你是玉簫神劍閃電手之子，弘曆在他的旨諭裏也不會提到這一點。」

　　朱漢民道：「那麼娘以為……」

　　聶小倩道：「娘懷疑鄔飛燕跟滅清教有關係。」

　　朱漢民道：「娘，江南告急的時候，鄔飛燕她還在北京！」

　　聶小倩道：「她有可能坐鎮北京，遙遙指揮江南，要不然就是她跟滅清教有勾結，否則滅清教怎對咱們摸得這麼清楚？」

　　朱漢民點頭沉吟說道：「有可能，娘，你忘了小霞說，她進出內城……」

　　聶小倩道：「娘沒有忘，能在內城中安身，那麼她在各地官府中安插滅清教的人，也就很方便了。」

　　朱漢民皺了皺眉，道：「娘，這又有點不對了，您記得不？鄔飛燕跟咱們有合作之心……」

　　聶小倩道：「滅清教主邀你清明子夜時，在滕王閣遙祭煤山，然後再做商談，又怎知他沒有合作之意？」

　　朱漢民道：「可是鄔飛燕盡道滅清教壞話，勸民兒只可率群雄誅滅鏟除之，不可與之輕言合作，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聶小倩呆了一呆，道：「這娘就不知道了。」

　　搖搖頭，苦笑一聲，道：「看來此中錯綜複雜，大有玄妙……」

　　朱漢民道：「越是這樣，民兒就越為擔心。」

　　聶小倩搖頭說道：「民兒，萬事小心為上，擔心不必，此去江南離約期還早，算算該有將近兩個月的時光，咱們不妨利用這兩個月的時間慢慢的查，總會有所收穫的！」

　　朱漢民恭聲說道：「謝謝娘教誨，民兒知道了……」

　　突然，一陣急促步履聲傳了過來……

第二十四章　以假為真

　　朱漢民母子抬眼望去，只見這客棧中的店伙帶著一名中年灰衣僧人走了進來，步履之間，頗見匆忙。

　　來人既是僧人，那想必是來自近在咫尺的少林。

　　朱漢民回望了聶小倩一眼，然後舉步迎了出來。

　　他剛出門，那中年僧人便即駐步合十，躬下身軀：「少林智通，見過少俠！」

　　朱漢民還了一禮，道：「不敢當，請裏邊坐！」

　　智通和尚忙道：「多謝少俠，智通不敢多事耽擱，現奉掌教命諭，有一封書信呈交少俠，請少俠立即拆閱。」

　　說著，自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了過去。

　　朱漢民接過那封信，抽出信箋，略一展梘，臉上立刻變了色，挑了挑雙眉，抬眼說道：「請歸告掌教，我母子隨後趕到！」

　　智通和尚應了一聲，道：「那麼，智通就先行一步了！」

　　躬身施禮，轉身而去。

　　朱漢民沒有送客，轉身進了房，把信遞給聶小倩，道：「娘，您看看。」

　　聶小倩接過信一看，臉上也變了色，道：「他滅清教這是什麼意思？」

　　朱漢民揚了揚眉道：「一方面約我商談，一方面又對諸大門派進行恐嚇，簡直是……我還叫那姓區的向他們教主打過招呼呢！」

　　聶小倩道：「不管怎麼說，咱娘兒倆今天是走不成了，民兒，事不宜遲，別讓大悟掌教久等，咱們這就到少林看看去吧！」

　　朱漢民道：「可是，娘，霍姑娘還沒有來。」

　　聶小倩道：「那不要緊，留幾句話讓店伙轉告她，叫她到……」

　　話猶未完，香風襲人，後院中已翩若驚鴻般閃進了美姑娘霍玉蘭，她如今換上了一身勁裝，外罩風氅，腰懸長劍，美艷之中帶著三分嫵媚，還顯得英氣逼人。

　　那模樣兒，看得朱漢民心頭一跳。

　　只聽聶小倩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了，民兒，咱們準備走吧！」

　　美姑娘霍玉蘭近前施禮，先叫了聶小倩一聲「姨」，然後轉注朱漢民，不知如何開口。

　　聶小倩笑道：「玉蘭，該叫他一聲哥哥。」

　　霍玉蘭嬌靨一紅，粉首半俯，輕輕叫了聲：「哥哥。」

　　這跟小霞叫哥哥的感受絕然不同，朱漢民心中又是一跳，紅了耳根，避之不及，只好還禮。

　　聶小倩笑道：「玉蘭，你來得正好，我跟你民哥正等著你呢！」

　　美姑娘抬起美目，嬌靨上猶帶著三分紅意，道：「姨，智通師兄來過了麼？」

　　聶小倩一怔說道：「怎麼，你碰見他了？」

　　美姑娘道：「智通師兄先到我爹那兒打聽姨跟民哥的行止，是我爹告訴他姨跟民哥住在這兒的，聽智通師兄說……」

　　聶小倩截口說道：「原來如此，是的，玉蘭，少林昨晚又出了點事兒，我跟你民哥正準備趕去看看呢，咱們走吧！」

　　言罷，不容美姑娘再開口，一把拉起美姑娘那柔若無骨的雪白柔荑，出了房門，往前面行去。

　　到了櫃檯，朱漢民略作交代之後，三個人離棧直奔少林。

　　快到晌午時分，三個人上了少室山，到了少林古剎，大悟掌教親率諸堂主持及四護法恭迎於寺門之外。

　　大悟掌教那平靜的神色之中，帶著三分憤怒，一見面，他含笑說道：「聽說夫人及少俠正預備動身南下？」

　　聶小倩笑道：「可巧智通師父送來了掌教的手諭，走不成了！」

　　大悟掌教笑了笑，轉望霍玉蘭，道：「你跟少俠碰面的事，你爹已讓你智通師兄告訴我了，能跟夫人及少俠一起，那是別人求也求不到的事，你千萬把握這個機會！」

　　霍玉蘭忙施禮說道：「多謝掌教師伯，侄女兒省得。」

　　大悟掌教點了點頭，轉身舉手肅客。

　　進了寺，大悟掌教讓客直上禪房。

　　禪居中坐定，聶小倩首先說道：「掌教在信裏沒說詳細，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悟掌教斂去笑容，白眉雙軒，道：「昨夜夫人及少俠走後，過了三更，寺中來了一個黑衣蒙面的滅清教徒，他說他是向少林傳達他教主今諭……」

　　聶小倩道：「掌教，這人是以禮而來，還是強闖而入？」

　　大悟掌教道：「可說一半以禮而來，因為他身在夜空便發了話……」

　　聶小倩道：「那麼，掌教亦未留難他？」

　　大悟掌教道：「兩國交戰，不斬來使，老衲並未留難他！」

　　聶小倩道：「他代他們教主向少林傳下什麼令諭？」

　　大悟掌教道：「仍然是脅迫少林加盟滅清教，限老衲在今夜子時之前回覆，要不然他們會要少林好看！」

　　朱漢民雙眉一挑，道：「簡直是欺人太甚，掌教恐怕還不知道，我已透過滅清教登封分支的負責人與他們教主約定清明子夜在滕王閣商談，並要他轉告，在我未和他們教主碰面之前，不得……」

　　聶小倩截口說道：「民兒，那是在今早，這兒的事是發生在昨夜。」

　　朱漢民道：「民兒不以為那有什麼兩樣，民兒約他們商談，那表示咱們有跟他們合作的誠意，既如此，他們就不該再動各門派。」

　　聶小倩道：「可是他們並沒有動呀，這你跟誰說理去！」

　　朱漢民默然不語，聶小倩又轉向了大悟掌教：「掌教，那滅清教命人帶來的，是口信還是……」

　　大悟掌教道：「夫人，是口信。」

　　聶小倩點了點頭，道：「那麼，掌教召我母子來……」

　　大悟掌教道：「老衲是要夫人及少俠來看看，跟滅清教是否能談合作？」

　　聶小倩笑了笑，道：「漢民今早已經向滅清教打過招呼了，昨夜那人傳話時，尚不知該教與漢民定滕王閣之約。」

　　大悟掌教搖頭說道：「然而夫人，跟他們談合作，並非自昨夜起，夫人跟少俠沿途都曾向滅清教中人打過招呼，按說這該夠了，可是那滅清教主依然派人來威脅少林，這已充分顯示，他沒有誠意！」

　　聶小倩揚了揚眉，道：「到晚上再說吧，掌教，那人說他什麼時候再來？」

　　大悟掌教道：「他說今夜二更來聽取答覆。」

　　聶小倩點頭沉吟了一下，忽地笑道：「民兒，讓你蘭妹妹陪著你，到少林各處走走去！」

　　朱漢民有點遲疑，但終於他還是點了頭，偕同美姑娘霍玉蘭雙雙走出了禪房，步履聲漸去漸遠……

　　直到聽不到步履聲，聶小倩方始開口說道：「掌教，小霞有沒有來過？」

　　大悟掌教點頭說道：「來過了，她先在大雄寶殿拜佛，然後又進了老衲的禪房。」

　　聶小倩「哦」地一聲道：「請問掌教，她到底是人還是鬼？」

　　大悟掌教說：「老衲若是明說了，只怕夫人會很悲痛！」

　　聶小倩道：「不會的，掌教只管說，我還支撐得住。」

　　大悟掌教道：「老衲遵命稟夫人，老衲走了眼看錯了，霞姑娘確已為鬼多年，並不是得到了什麼菩提經！」

　　聶小倩驚惑地道：「這怎麼會，她對掌教都說了些什麼？」

　　於是，大悟掌教把與小霞的一段談話，概略地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聶小倩道：「掌教，她僅僅是不承認！」

　　大悟掌教搖頭說道：「不，夫人，承認與否，那由不得她，老衲蒙我佛慈悲，得習易筋、洗髓二經後，已經脫胎換骨，不同常人，她若是修習了菩提經，任她如何隱身，也難逃老衲這一雙老眼的。」

　　聶小倩道：「這麼說，掌教並未能看見她。」

　　大悟掌教正色點頭說道：「是的，夫人！」

　　聶小倩神色黯然，默默不語，但旋又抬頭說道：「這怎麼會，這怎麼會，我不敢相信……」

　　大悟掌教道：「夫人是不信老衲，抑或是……」

　　聶小倩道：「不敢不信掌教，我是真的不信小霞已死，我更不能相信德郡主對她會袖手觀望，坐視不救！」

　　大悟掌教道：「便是老衲也不敢相信，事實上是德郡主已盡了最大的努力，但及至偷偷挖開墓道之時，霞姑娘已然無救！」

　　聶小倩身形一顫，猛然抬眼說道：「這，掌教怎會知道，為什麼昨天沒告訴我？」

　　大悟掌教搖頭說道：「夫人有所不知，昨夜老衲暗中以飛鴿向德郡主查詢此事，適得德郡主答覆，故而知之。」

　　聶小倩道：「德郡主的答覆現在何處，可否給我看看？」

　　大悟掌教道：「自無不可。」

　　說著，自袖底取出一個小紙卷遞了過來。

　　聶小倩接過小紙卷打開一看，只見紙卷上所寫，果如大悟掌教之言，那也的確是德郡主的筆跡。

　　她方自黯嘆，倏有所觸，注目說道：「掌教，北京到此來回大概有多遠？」

　　大悟掌教道：「那遠得很，不能算近。」

　　聶小倩道：「那麼昨天至今尚不到一個對時，什麼信鴿飛得這麼快？」

　　大悟掌教道：「夫人到底是信不過老衲……」

　　聶小倩搖頭說道：「我說過，我不敢，掌教一派之尊，佛門得道高僧，出家人不打誑言，我相信掌教必不會騙我，倘若掌教有欺瞞我的意思，昨天就不會避開漢民獨對我談菩提經，我只是想知道那是什麼靈禽，多增加一點見識而已。」

　　大悟掌教道：「是老衲失言，那麼老衲可以告訴夫人，那是德郡主昔年得自宮內的一對異域靈鴿，其飛行之速，較常鴿快過兩倍，所以能在短時間內來往北京與嵩山，十年來老衲一直藉著它與郡主通信聯繫，要不然德郡主怎會知道老衲已接掌少林，命少郡主來找老衲？」

　　話是不錯，也沒有什麼破綻可尋。

　　聶小倩沉吟了一下，又道：「這多年來，德郡主一直沒對掌教提起過小霞的事麼？」

　　大悟掌教道：「德郡主一直未向老衲提起過這事，想必這是傷心慘事，她不願提及，還是這次夫人與總盟主提起，老衲才知道的。」

　　聶小倩道：「這麼說來，是真的了？」

　　大悟掌教道：「夫人，出家人不敢打誑語！」

　　聶小倩身形顫抖，雙眉倏揚，道：「可是無論怎麼說，我都不能相信，我只以為是德郡主欺瞞了掌教，也瞞了漢民跟我。」

　　「阿彌陀佛！」大悟掌教低誦佛號，道：「老衲據實相告，但並不敢一定要夫人相信，不過，夫人睿智，該知道霞姑娘天生薄命，死了倒比活著好。」

　　聶小倩挑眉說道：「那只是無可奈何用來自慰的說法。」

　　大悟掌教沒有說話。

　　聶小倩也默然不語。

　　一時間，這禪房內的氣氛顯得有點令人不安。

　　半晌過後，還是聶小倩先開了口，她道：「掌教，我信不信，那是我的事，漢民不如我，無論如何我請掌教暫時別把這件事告訴他。」

　　大悟掌教合十低誦佛號，道：「阿彌陀佛，夫人有諭，老衲不敢不遵！」

　　聶小倩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是大悟掌教打破了沉默，但是他改了話題。

　　「夫人，聽說丐幫蒼五老已到了登封？」

　　聶小倩道：「他到了好幾天了，怎麼，掌教如今才知道？」

　　大悟掌教道：「少林封山多日，至昨天才開山，所以貧僧並不知道。」

　　聶小倩道：「一切情形想必霍老英雄都告訴掌教了。」

　　大悟掌教道：「是的，化子可惡，日後見著他，老衲非痛痛快快地教訓他一頓不可，這老兒仍不改當年……」

　　聶小倩道：「掌教，霍老英雄不知道我明白，那是蒼五老猜透了個中奧妙，而故意要氣氣霍老英雄的。」

　　大悟掌教一怔說道：「原來如此，這化子仍那麼令人頭痛……」

　　突然一陣雄健步履聲傳了過來，及門而止。

　　只聽門外有人恭聲稟道：「稟掌教，丐幫五老率丐幫八英、十二俊到！」

　　大悟掌教一怔望向聶小倩，訝然說道：「這老化子突然跑到這兒來，是……」

　　聶小倩道：「丐幫耳目眾多，消息靈通，大概是得知掌教派人到登封把我母子召上嵩山，所以趕來看看。」

　　大悟掌教點點頭，揚聲喝道：「有請！」

　　門外通報的弟子應聲而去，大悟掌教也陪著聶小倩隨之走出禪房，會同諸堂主持及四大護法向寺外行去。

　　剛出寺門，只見職司山門守護的二代弟子智廣，已陪著九指追魂蒼寅及八英、十二俊廿多名丐幫好手，繞過了柏樹長林，走上了少林寺前廣場。

　　當下偕同聶小倩率諸堂主持及四大護法上前相迎。

　　大悟掌教佛號高宣，清越入雲，道：「阿彌陀佛，丐幫五老率丐幫精英蒞臨嵩山，少林光輝不少，老衲有失遠迎，當面恕罪。」

　　蒼寅老遠便大叫說道：「駝子，你跟我少來這一套，你要是過意不去，我老要飯的可以山下等候，容你排個迎賓大典！」

　　說著，人已走近，大悟掌教合十笑道：「多年不見，老檀樾不但未見老態，便是這豪邁性情也絲毫未改，委實是令人可喜可賀！」

　　蒼寅停步瞪了眼，道：「駝子，你怎不說我老要飯的老而不死，玩世不恭？誰比得上你駝子，當年橫行大漠，惡跡如山，曾幾何時，搖身一變，竟做了掌執武林牛耳的少林一派掌教，座上一呼，座下百應，簡直神氣得登了天了。」

　　大悟掌教道：「阿彌陀佛，老檀樾，人生際遇不定，老衲注定是佛門弟子出家人，青燈木魚伴我佛的，所以……」

　　「好了，駝子！」蒼寅一擺手，道：「少在我要飯的面前唸經了，咱兩個天生的冤家對頭，你那一套，我要飯的一輩子也無福消受，如今我要飯的乞討來到和尚廟，看在昔年一段交情上，說什麼你該賞頓齋飯吃吃吧！」

　　大悟掌教失笑說道：「正要請教老檀樾來意！」

　　蒼寅道：「怎麼，和尚，難不成要飯化子不得進和尚廟？」

　　大悟掌教笑道：「果然仍是當年那令人頭痛的脾氣，老檀樾，你肆行無德，欺侮老實人，險些被打入十八層阿鼻地獄，正該佛前思過，請吧！」

　　話落，側身讓路，舉手肅客。

　　蒼寅聞言一怔，沒動，道：「和尚，你指的是哪回事？」

　　大悟掌教道：「便是今早那可惡的一回事！」

　　蒼寅明白了，笑道：「和尚，胤禎雍正火焚少林那檔子事你忘了？我要飯的還沒有跑到北京去告你一狀，你竟反而倒打要飯的一釘耙……」

　　倏然住口不言，目光疑注寺門，叫道：「民哥兒，姑娘，老要飯的來了！」

　　只見寺門內並肩走出了朱漢民與霍玉蘭，兩人急步趨前見禮，於談笑聲中，主客一行魚貫的走進了寺內。

　　回到禪房分別落座，大悟掌教再問來意。

　　蒼寅未答，瞪眼道：「駝子，你知道不知道要飯的到了登封？」

　　大悟掌教道：「少林封山多日，昨日才開山，老衲是剛知道！」

　　蒼寅道：「那還情有可原……」

　　大悟掌教卻突然說道：「老檀樾知道不知道當年故人接掌了少林？」

　　蒼寅道：「要飯的當然知道，而且是早知道了！」

　　大悟掌教道：「那麼，登封、嵩山，近在咫尺，老檀樾早已到了登封，為何遲至今日才來，難道檀樾足下有金，怕這少室登山磨了它麼？」

　　蒼寅一怔，笑道：「好厲害，又是一釘耙，和尚，佛門弟子慈悲為本，方便為門，像你這張不饒人的老嘴，如何唸經禮佛？說吧，你這嵩山少林寺，發生了什麼事？」

　　大悟掌教裝了糊塗，道：「少林古剎近來事故頗多，不知老檀樾……」

　　蒼寅截口說道：「少在我要飯的面前反穿皮襖裝羊，我要飯的指的是你少林那智通和尚請來聶姑娘及民哥兒那件事。」

　　果然是為了那件事，聶小倩果然料事如神！

　　大悟掌教望了聶小倩一眼，笑道：「丐幫耳目之多，消息之靈通，委實令人佩服……」

　　說著，遂把事情概略說了一遍。

　　聽畢，蒼寅臉上變了色，冷冷說道：「老虎不發威，他滅清教敢情把咱們當成了病貓了，咱們聽了民哥兒的，放著血仇不報，這倒好，他滅清教倒更肆無忌憚地橫找麻煩亂挑釁起來了，斯可忍，孰不可忍！」

　　聶小倩笑道：「五老，為求全，必須委曲！」

　　蒼寅道：「姑娘，那該有個限度！」

　　聶小倩道：「五老願意讓別人坐收漁人之利麼？」

　　蒼寅道：「姑娘，那其咎在他不在我！」

　　聶小倩淡淡笑道：「一旦盡入人網中，怪誰有用？」

　　蒼寅默然不悅，但旋又說道：「姑娘，他們是看準了咱們這一點！」

　　聶小倩道：「是的，五老，我知道，可是咱們只有忍！」

　　蒼寅道：「要忍到何時？」

　　聶小倩道：「清明夜子時。」

　　蒼寅與大悟掌教俱皆一怔，蒼寅道：「姑娘，這話怎麼說？」

　　聶小倩淡淡笑道：「漢民已跟滅清教教主約定，清明夜子時，在滕王閣上見面開誠商談，雙方之能否合作，在此一會！」

　　蒼寅訝然說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聶小倩道：「今早，客棧中，就在五老離去之後。」

　　蒼寅道：「我要飯的悔不該早走一步！」

　　聶小倩笑道：「五老要是不走，他永遠不會來！」

　　蒼寅又一怔，罵道：「兔崽子好機靈，敢情怕跟我要飯的碰頭……」

　　大悟掌教道：「夫人，為什麼訂在清明夜子時？」

　　聶小倩遂把那姓區的話轉說了一道。

　　聽畢，大悟掌教皺眉說道：「忠義可感可佩，不像是……」

　　聶小倩道：「我跟漢民也這麼想！」

　　蒼寅冷哼說道：「姑娘要小心了，披著羊皮的狼，最為可怕！」

　　聶小倩道：「謝謝五老提醒，我跟漢民都會小心的。」

　　蒼寅突然叫道：「既然訂了約期，又來少林找事，他這是什麼意思？」

　　聶小倩道：「五老，找事的是昨夜，訂約的是今早，時不同時，地不同地，也許那上少林找事的不知道……」

　　蒼寅道：「姑娘睿智，且請想想看，這可能麼？上少林找事，那自奉有那什麼教主的令諭，訂約，別人也不敢做主，全是他一人搞出來的，他還會不知道。」

　　聶小倩笑了笑，道：「五老，這道理我也明白，何妨且看今夜那人來不來？」

　　蒼寅道：「好吧，就看那兔崽子來不來再說……」

　　望了大悟掌教一眼，接道：「這麼說來，你駝子請聶姑娘跟民哥兒來，不是為了打架的了？」

　　大悟掌教笑道：「誰說是為了打架了？殺雞焉用牛刀，真要打架，少林這麼多弟子對付一個滅清教徒，難道還對付不了？」

　　蒼寅道：「那麼你駝子打算……」

　　大悟掌教截口說道：「這要問夫人與總盟主，莫要問老衲！」

　　蒼寅轉注聶小倩，方要開口。

　　聶小倩已然含笑說道：「五老，何妨等今夜自己看？」

　　蒼寅一怔，含笑不語。

　　※※※

　　入夜，月色朦朧。

　　嵩山諸峰靜靜地峙立於夜色中，少室山更靜得聽不到絲毫聲息，少林寺中，也是一片黝黑，燈火毫無。

　　只有，偶爾山風過處，樹搖，葉抖，還有少林古剎的各處飛簷狼牙上，銀鈴輕鳴。

　　驀地裏，一條矯捷黑影起自少室山下那一片蒼蒼樹林中，只兩個起落，便已越過了柏樹長林，好高絕的身法。

　　輕易地進入少林重地，神不知，鬼不覺。

　　那黑影，望著黝黑、寂靜、肅穆、莊嚴的少林古剎，似乎有著一點猶豫，但終於他騰身而起，直上大雄寶殿。

　　他身形剛落在大雄寶殿那殿脊上，突然一個清朗話聲起於夜空：「來人可是滅清教使者？」

　　那黑影一驚四顧，他未能有任何發現，忙道：「不錯，我正是滅清教專使！」

　　那清朗話聲道：「少林掌教恭候多時，閣下請下來談！」

　　那黑影又有了片刻猶豫，道：「不必了，我來只為聽答覆，請掌教說一句話，我立刻就走！」

　　那清朗話聲笑道：「兩國交戰，不斬來使，閣下怕什麼？少林還不會為閣下一條命而不顧百年派譽的，便是有下手閣下之意，閣下既敢單身獨闖少林，難道還怕走不了不成？」

　　請將不如激將，不知此人是否怕激。

　　只聽他冷笑一聲道：「那麼我只好打擾了！」

　　縱身而下，直落殿前。

　　看來，此人的膽子也委實不小。

　　他足剛沾地，奇光一閃，殿前大亮，在那大雄寶殿前，青石鋪成的小空地上，擺著五張椅子，一東四西。

　　西邊的四張椅子上，中間坐著朱漢民，大悟掌教，兩旁是聶小倩與丐幫五長老九指追魂蒼寅。

　　此外，不見一個人影。

　　東邊的那一張椅子空著，似乎是專為客人而設。

　　果然，大悟掌教抬了手，道：「這位施主請坐。」

　　那是個中等身材的黑衣蒙面人，他似乎為那猛然一閃的奇光所驚，倉促退了一步，及至他看清楚了眼前一切，大悟掌教已很客氣地把話說完。

　　他聞言冷冷道：「謝了。」大步走向東邊椅子，坐了下去。

　　坐下之後，他未容大悟掌教先開口，陰鷙目光一掃對面，搶先發了話，語氣異常冷漠：「原來掌教還請了這多位高人助拳助陣壯聲勢！」

　　蒼寅白眉一挑，便要發作，耳邊適時傳來聶小倩的話聲：「五老，小不忍則亂大謀！」

　　蒼寅一震，強自忍住。

　　只聽大悟掌教說道：「阿彌陀佛，施主幸勿誤會，少林無意惹動干戈，即或有意干戈相見，以少林之實力，似也不必驚動他們幾位。」

　　那黑衣蒙面人冷冷說道：「那麼他三位是……」

　　大悟掌教笑道：「忘了為施主介紹，失禮得很，老衲身左這位，乃是日月盟總盟主，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總盟主……」

　　那黑衣蒙面人「哦」地一聲，說道：「原來是總盟主當面，在下不知，多有失禮，還請總盟主勿怪罪。」說著，微微欠了欠身。

　　朱漢民還了一禮，淡淡地說了一句：「豈敢！」

　　大悟掌教接著又道：「朱總盟主身左那位，乃是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大俠的夫人，也就是朱總盟主的太夫人！」

　　那黑衣蒙面人又「哦」了一聲，欠身說道：「原來是夏夫人，夫人當年事本人熟知，本人甚感敬佩，今宵得能拜謂引為畢生幸事！」

　　聶小倩淺淺還了一禮，笑道：「好說。」

　　最後，大悟掌教又為黑衣蒙面人介紹了蒼寅。

　　那黑衣蒙面人應對了一句久仰之後，蒼寅立即叫道：「不敢當，丐幫幸蒙貴教照顧，蒼寅尚未謝過昵！」

　　那黑衣蒙面人目中寒芒一閃，笑道：「彼此將來都是一家人，五長老何須客氣？」

　　蒼寅挑了白眉，剛要張口，大悟掌教已搶過話頭，道：「施主如今該知道他三位並不是來助拳的了吧？」

　　那黑衣蒙面人笑了笑，道：「本人知道了，但請掌教給我個答覆！」

　　大悟掌教尚未答話。

　　朱漢民突然淡笑說道：「在少林掌教尚未答覆之前，我想請教閣下幾個問題，不知閣下可願意據實作答？」

　　那黑衣蒙面人道：「總盟主原諒，我來是聽答覆的，不是來作答覆的。」

　　朱漢民未在意地淡淡笑道：「閣下，是理，可是閣下要明白，閣下根本沒有絲毫理由再來少林脅迫加盟，又何言聽答覆？」

　　那黑衣蒙面人呆了一呆，道：「總盟主，恕我愚昧……」

　　「好說！」朱漢民道：「所以我請閣下答我幾問。」

　　那黑衣蒙面人遲疑了一下，道：「只好從命了，不過我先聲明，總盟主適才所言脅迫是不對的，那是邀請各方，共襄盛舉！」

　　朱漢民淡淡笑道：「以傷人逼人加盟，這種不法脅迫，我就不知道那該叫什麼了，不過這已成為過去，以後也不會再發生，閣下以為它是什麼就是什麼吧……」

　　話鋒微頓，接道：「我請問，閣下在貴教之中，是何職務？」

　　那黑衣蒙面人道：「這涉及敝教秘密，恕我不便作答！」

　　朱漢民笑了笑，道：「那麼閣下是什麼時候受命來少林傳話的？」

　　那黑衣蒙面人道：「這可以奉告，昨夜！」

　　朱漢民道：「昨夜的同時，貴教主又與我訂下了清明子夜，見面共商大計之約，閣下可知道有這回事麼？」

　　那黑衣蒙面人一怔說道：「總盟主，真有這回事麼？」

　　朱漢民道：「我這個人平生沒騙過人！」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那麼，有可能是總盟主弄錯了，敝教教主既……」

　　朱漢民一笑說道：「閣下且看看，這是貴教教主的請柬！」

　　隨手一拋，一片紅光飛向那黑衣蒙面人，直射面門。

　　那黑衣蒙面人一驚，便要伸手去接取。

　　那片紅光卻飛勢忽頓，輕飄飄地落下，恰好落在他那雙腿之上，他連忙拿起一看，抬頭道：「這是敝教教主給總盟主的請柬。」

　　朱漢民道：「怎麼，難不成有錯麼？」

　　那黑衣蒙面人忙道：「沒錯，沒錯，我記得是這表記。」

　　說著單掌微送，把柬帖又射了回來。

　　朱漢民五指一伸便接在手中，道：「那麼我請教，貴教教主既約我清明相會，閣下卻又跑上少林脅迫人加盟，我不懂這是什麼道理？」

　　那黑衣蒙面人目光轉動，半晌始嘿嘿笑道：「總盟主，我只奉命上少室誠邀少林加盟，並不知道敝教教主跟總盟主訂了清明子夜之會。」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以前不知那就算了，閣下如今總該知道了吧？」

　　那黑衣蒙面人道：「知道是知道了，只是，總盟主，我認為這是兩回事兒！」

　　朱漢民雙眉微挑，道：「我願意聽聽閣下的理由！」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自當奉告，少林並不屬於日月盟，敝教敬邀少林加盟跟敝教教主與總盟主訂下清明之會，這該是風馬牛！」

　　朱漢民淡淡說道：「是理，閣下，但是貴教曾認為朱漢民身懷號令天下之珠符令，凡漢族世胄，先朝遺民，無不俯首聽命，少林等於是日月盟中人，對麼，閣下？」

　　那黑衣蒙面人抬頭笑道：「總盟主，敝教倘若有這種想法，就不會命我跑上少室，來請少林加盟，再說那……」

　　朱漢民截口說道：「這話是閣下對我說的，前後不過一天工夫，閣下怎忘得一乾二淨？」

　　那黑衣蒙面人忙道：「總盟主，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總盟主……」

　　朱漢民笑道：「閣下黑衣蒙面見我，這確是第一次，但閣下以滅清教登封分支負責人區老哥身分見我，就不止一次了。」

　　那黑衣蒙面人身形震動，笑道：「我明白了，總盟主是把我當成了那個姓區的？」

　　朱漢民道：「難道閣下不承認？」

　　那黑衣蒙面人道：「不是我不承認，總盟主且請自看。」

　　伸手扯下了那覆面之物，現出一張刀疤縱橫，猙獰可怖的臉，果然不是任職縣衙的那個姓區的。

　　朱漢民笑道：「閣下，我說這一套瞞不了在座任何一人，尤其是我，因為這套手法我常用，閣下可敢再揭去那第二張人皮面具？」

　　那黑衣蒙面人身形一震，默然不語，但旋又乾笑說道：「面對高明，難逃總盟主法眼，我只好承認了。」

　　朱漢民揚眉笑道：「閣下既承認貴教以為諸大門派無殊日月盟中人，那麼貴教一方面脅迫少林加盟貴教，一方面又約我見面，這是什麼意思？傳話少林的是閣下，送請柬的也是閣下，如今閣下恐怕也不能說不知道了吧？」

　　那黑衣蒙面人道：「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我都是奉命行事！」

　　朱漢民道：「這個我相信，我只請教貴教這是什麼意思！」

　　那黑衣蒙面人道：「總盟主如果一定要問，我只能這麼說，敝教不但要邀約諸大門派、各幫各會加盟敝教，共襄盛舉，而且總盟主所領導的日月盟，也都被在邀請之列。」

　　朱漢民道：「那自無不可，可是總該等我殿貴教主面談之後。」

　　那黑衣蒙面人道：「總盟主，敝教教主今夜便要少林答覆。」

　　朱漢民道：「也可以，我是總盟主，那麼就煩勞閣下請來貴教教主，我自會當面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這麼說來，總盟主是有意取消清明之會了？」

　　朱漢民道：「那要看貴教了，如果貴教可以等到那時再聽答覆，清明之會自不必取消，倘若貴教主今夜非要答覆不可，那清明之會就不必再舉行了，今夜我便能跟他當面談，站在我的立場，是希望這會面之期越早越好。」

　　那黑衣蒙面人搖頭說道：「我不是說過了麼？敝教教主在清明約期前是沒有辦法跟總盟主會面的。」

　　朱漢民道：「那麼這裏的事就只好等到清明子夜時再說！」

　　那黑衣蒙面人面目中奇光閃動，道：「這麼說來，少林今夜是不肯答覆了？」

　　朱漢民道：「不是少林，是我這個總盟主。」

　　那黑衣蒙面人攤手笑道：「看來，總盟主是有心跟敝教過不去。」

　　朱漢民道：「那倒不是，而是貴教做事，太以缺理！」

　　那黑衣蒙面人道：「可是，總盟主，你讓我怎麼回去覆命？」

　　朱漢民淡淡笑道：「那簡單得很，可歸告貴教主，就說我朱漢民有話在先，要等到清明之會時，當面給他答覆。」

　　那黑衣蒙面人遲疑了一下，道：「看來，我是不得不從命了！」

　　說著他站起身來，抱拳一拱，說道：「諸位，我告辭……」

　　朱漢民及時抬手說道：「閣下，且慢！」

　　那黑衣蒙面人回身說道：「總盟主還有什麼吩咐？」

　　「好說！」朱漢民笑了笑，道：「我還是那句話，在我跟貴教主會面之前，我不希望再有脅迫同道加盟貴教的事發生，懂麼？」

　　那黑衣蒙面人道：「我明白，也遵命了，一定把總盟主的話一字不漏地轉報上去。」

　　朱漢民道：「謝謝，有勞了！」

　　那黑衣蒙面人不再多說一句，騰身投向夜空。

　　那黑衣蒙面人走了，一場麻煩輕易地消解了。

　　蒼寅跺腳恨聲說道：「只有眼睜睜地看著兔崽子走！」

　　朱漢民笑道：「五老，為顧全大局，不眼睜睜地看他走又如何？」

　　蒼寅默會不語，但倏又搖頭說道：「我要飯的就覺得這事兒內情不簡單。」

　　朱漢民道：「怎見得？」

　　蒼寅道：「你哥兒母子尚未走，他們也明知道這得不到答覆，也明知道這樣做缺理，為什麼偏要派人來少林……」

　　朱漢民點了點頭，沒說話。

　　「還有！」蒼寅接著說道：「他要是真非得到答覆不可，只要撒個賴，咱們就沒辦法……」

　　朱漢民道：「他有什麼賴好撒的？」

　　蒼寅點頭說道：「有，他只要咬定各大門派跟日月盟風馬牛不相關，咱們便沒有辦法捉到他，哥兒你仔細想想是不是？」

　　這的確不錯，在朱漢民這方面顧全大局的弱點下，滅清教是可以撤任何的賴的，朱漢民他要是管閒事，或少林派拒不答覆，他滅清教便可拒絕考慮跟日月盟合作，這一手不是挺厲害麼。

　　略一思忖後，朱漢民深深點頭說道：「不錯，五老。」

　　蒼寅道：「那麼哥兒再想想看，他既可堅持為什麼不堅持呢？」

　　朱漢民沉吟未語，蒼寅接著又道：「那該是他們根本不需要得到答覆，既然不需要得到答覆，為什麼又派人跑上少林攪這麼一下呢？」

　　大悟掌教突然說道：「是示威吧？」

　　蒼寅冷笑說道：「你和尚該看得出，這有什麼威好示的？他們滅清教又要示的什麼威，假如是示威的話，少林今夜就不會這麼安靜了！」

　　聶小倩點頭說道：「說得是，這件事內情的確不簡單。」

　　大悟掌教目注蒼寅，問道：「那麼，老檀樾，你以為滅清教用意何在？」

　　蒼寅道：「我老要飯的福至心靈，倒是有幾分明白，不過……」

　　搖搖頭，接道：「中不中我老要飯的不敢說！」

　　大悟掌教道：「何妨說出來聽聽？」

　　蒼寅道：「我老要飯的以為，這倒像有意耽誤聶姑娘跟民哥兒的行期！」

　　朱漢民與聶小倩悚然動容。

　　大悟掌教輕擊一掌，道：「對，有道理，只是，他們為什麼……」

　　蒼寅道：「這不難想像，如果不是怕聶姑娘跟民哥兒早一天到江南發現了他們的陰謀，便是他們要趁聶姑娘及民哥兒回到江南之前，有多一天的部署。」

　　大悟掌教沒說話，目光投向了聶小倩。

　　聶小倩嘆道：「五老高智，令我自嘆不如，也令我佩服，一針見血，一語中的，他們的用意，該是如此！」

　　大悟掌教道：「以後誰要再說老檀樾魯莽糊塗，我第一個不依……」

　　蒼寅瞪眼說道：「和尚，你少損我！」

　　大悟掌教道：「阿彌陀佛，老衲是句句由衷，字字發自內心！」

　　蒼寅冷哼一聲，道：「要飯的沒工夫跟你鬥牙。」

　　轉注聶小倩，道：「姑娘，既如此，姑娘跟民哥兒不可再多耽擱了！」

　　聶小倩點頭說道：「是的，五老，我準備連夜啟程……」

　　蒼寅道：「讓老要飯的命人到登封去弄三匹快馬來。」

　　聶小倩搖了搖頭，一句「不必」尚未出口。

　　忽聽一陣急促步履聲起於室外。

　　聶小倩等舉目外望，只見少林監院大慧上人急步走了過來，近前雙手合十，躬下身形，道：「稟掌教，華山有人求見總盟主！」

　　四人聞言一怔，互相對望一醒，大悟掌教道：「師弟，可知來人是誰？」

　　大慧上人道：「華山掌門人師弟銀筆金鉤莫太和莫大俠！」

　　大悟掌教立即擺手說道：「有請！」

　　大慧上人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大悟掌教與聶小倩母子、蒼寅隨之站了起來。

　　蒼寅忍不住說道：「和尚，你知道莫老兒來為了什麼？」

　　大悟掌教搖頭說道：「老衲不敢妄加猜測，且等莫老檀樾……」

　　蒼寅道：「不必等他，如果要飯的我沒猜錯，可能華山也……」

　　步履響動，已見大慧上人陪著一名面貌清瘦，精神矍鑠的灰衣老者行了進來。

　　老者年約六十左右，目光犀利逼人，一望可知是位內外雙修的武林一流高手。

　　大悟掌教一揚手中拂塵，道：「阿彌陀佛，莫老檀樾光臨，少林蒙寵何幸，增光不少，老衲未及遠迎，還望其老檀樾原諒！」

　　自然大悟掌教這是謙詞，論身分，少林有監院大師迎客，已算是十分恰當，並不失禮。

　　那灰衣老者忙趨前施禮，道：「華山莫太和，見過掌教！」

　　大悟掌教還了一禮，笑道：「老檀樾，一別十餘寒暑，可還記得當年大漠故人？」

　　莫太和聞言一怔，圓睜老眼，愕然說道：「掌教是……」

　　蒼寅突然叫道：「莫老兒，敢情你是越活越回去了，怎麼連駝子也認不出來了？」

　　莫太和揉了揉老眼，驚聲說道：「掌教是當年大漠獨孤，獨孤……」

　　大悟掌教點頭笑道：「難得莫老檀樾還記得老衲。」

　　莫太和驚喜萬分地道：「這，這是怎麼回事兒？」

　　大悟掌教笑道：「此事說來話長，且請先見過總盟主，然後咱們再敘舊不遲。」

　　莫太和聞言，連忙轉向朱漢民，恭謹躬下身軀：「華山莫太和，奉掌門師兄令諭，特來拜見總盟主。」

　　朱漢民含笑還禮，道：「不敢當，莫大俠一路辛苦。」

　　莫太和道：「有幸拜見總盟主，這是老朽的畢生榮幸，何言辛苦？」

　　接著，他又見過了聶小倩及蒼寅。

　　蒼寅跟他是當年舊識，自不免一番哈哈。

　　見禮畢，大悟掌教肅客入座。

　　坐定，朱漢民問道：「華山離此不近，莫大俠遙遙千里趕來少林相尋，不知貴掌門人有什麼賜教之處？」

　　莫太和欠身說道：「不敢當，掌門師兄派老朽前來謁見，只為向總盟主報告一件事情，請總盟主定奪。」

　　「好說！」朱漢民忙道：「莫大俠請說。」

　　莫太和雙眉軒動，尚未說話。

　　蒼寅突然擺手說道：「莫老兒，且慢，先讓老要飯的猜猜看……」

　　頓了頓，接道：「敢莫是滅清教有人上華山脅迫加盟麼？」

　　莫太和一怔說道：「蒼老五，你，你怎麼知道？」

　　蒼寅道：「說穿了一文錢不值，少林剛演過這麼一齣戲！」

　　莫太和「哦」地一聲，轉注大悟掌教，道：「請問掌教，事情是怎麼了的？」

　　大悟掌教笑了笑，道：「被總盟主三言兩語打發走了。」

　　接著就把適才情形說了一遍。

　　聽罷，莫太和軒眉說道：「原來這樣……」

　　朱漢民截口問道：「莫大俠，滅清教人是什麼時候上華山的？」

　　莫太和道：「稟總盟主，三天前夜裏，有一黑衣蒙面人闖上華山，自稱是滅清教人，奉他們教主之命，傳話華山加盟，並限七天之後答覆。」

　　蒼寅揚眉冷笑說道：「哥兒，看來老要飯的確實料中了，那滅清教人在三天前闖上華山，七天之後聽取答覆，七天工夫足夠華山派人到嵩山一個來回了，兔崽子們時間算得好準！」

　　聶小倩道：「這還不算什麼，少林事剛了，莫大俠便緊跟著而來，這前後配合之巧，才令人不得不佩服呢！」

　　蒼寅點頭說道：「姑娘說得不錯，兔崽子們的確厲害，若有那麼一天，我老要飯的非看看那位什麼教主是個怎麼樣的人物不可！」

　　聶小倩笑了笑，道：「五老，我有同感，像這麼一個極富心智之人，是該看看……」轉注朱漢民，接道：「民兒，你算算看，此去華山，最少要有幾天耽擱？」

　　朱漢民未假思索，道：「娘，只要民兒去了華山，少說也要耽誤三四天！」

　　聶小倩笑道：「這正好又被他們絆了三四天，如若他們再在峨嵋來一手，咱們耽擱的時間就更多了呀。」

　　朱漢民皺眉說道：「那麼，娘以為……」

　　蒼寅冷哼說道：「乾脆給他來個置之不理！」

　　聶小倩搖頭說道：「五老，這不是辦法，萬一他們真的對華山下了手，那時不但合作難談，便是後果也不可收拾！」

　　蒼寅道：「那麼，姑娘，事情就很麻煩了，他們的用意原在攔阻你跟民兒回江南，要是你跟民哥兒不去，他們又不肯罷手，你說這事該怎麼辦？」

　　的確，這件事夠棘手的！

　　聶小倩皺眉沉吟不語。

　　蒼寅卻又說道：「老要飯的敢斷言，只要姑娘跟民哥兒去了華山，華山事一了，峨嵋警訊定然緊跟著而來！」

　　聶小倩點頭說道：「這個我想得到，無如……」

　　話鋒微頓，接道：「不然只有這樣了，民兒照原計畫啟程先返江南，我跟玉蘭到華山走一趟，先穩定他們再作道理。」

　　蒼寅點頭說道：「這倒是個辦法，老要飯的跟姑娘走一趟！」

　　大悟掌教突然說道：「不必了，夫人，老衲有個辦法在此，夫人跟總盟主只管帶著玉蘭往江南去，華山方面，自有老衲應付。」

　　聶小倩愕然投注，尚未開口。

　　蒼寅呆了一呆，詫聲問道：「和尚，你有什麼辦法？」

　　大悟掌教笑道：「莫問，莫問，天機不可洩漏，老衲自有辦法負責華山之安全，而且保證不惹動干戈。」

　　蒼寅叫道：「和尚，這不是鬧著玩兒的？」

　　大悟掌教道：「事關重大，老衲豈敢兒戲！」

　　蒼寅大叫說道：「和尚，你究竟在搞什麼鬼？」

　　大悟掌教笑了笑，道：「老衲不是說過麼？事關天機，倘若華山有絲毫損害，或敗了大事，諸位只管惟老衲是問就是！」

　　蒼寅還待再說，聶小倩已搶著說道：「五老，能有辦法讓我母子順利往江南，那是最好不過，掌教一派至尊，也事關重大，他該不會有戲言的，既然不是戲言，咱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蒼寅悻悻然閉了嘴。

　　聶小倩美目轉注大悟掌教，口齒啟動，似欲有所言，終於，那要說的話，她還是沒有說出來。

　　跟著，她站了起來，道：「事不宜遲，我母子行期不能再延誤，早一點到江南，也好辦事，我母子就此告辭了。」

　　說著，回過頭去向大雄寶殿方面喚了一聲：「玉蘭，咱們要走了！」

　　大雄寶殿那邊傳來了美姑娘脆生生的一聲答應，倩影閃動，人已翩若驚鴻般掠了過來。

　　適時，在座都站了起來，大悟掌教不再挽留，偕同蒼寅與銀筆金鉤莫太和，一直送出了寺門。

　　一直望著聶小倩三人消失在少室山腰那茫茫夜色之中，大悟掌教方始收回目光，轉向莫太和含笑問道：「莫老檀樾是在少林歇息一宿，還是即刻趕返華山？」

　　莫太和道：「掌門師兄日夜都在盼望回音，所以老朽不敢有絲毫耽擱，想即刻啟程，趕返華山覆命了。」

　　大悟掌教道：「那麼老衲不敢強留，請莫老檀樾歸告貴派掌門人，只管放心應付，老衲所邀約之高人隨後即到。」

　　莫太和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大悟掌教笑了笑，道：「莫老檀樾，老衲願以項上這顆人頭擔保！」

　　莫太和老臉一紅，忙道：「莫太和不敢，既如此，莫太和告辭了！」

　　抱拳一禮，轉身而去。

　　蒼寅背後叫道：「莫老兒，老要飯的送你一程。」

　　說著，他舉步跟了下去。

　　目送兩人背影遠去，大悟掌教老臉上浮現一絲笑意，轉身進了寺門。

　　他回寺之後，沒往別處走，逕自走回他那禪房之中，禪房中，孤燈搖晃，他剛進禪房，燈光忽地一漲，緊接著，那香案旁響起了傅小霞的話聲：「掌教，晚輩辭行來了！」

　　大悟掌教笑道：「不敢當，一天來，委曲姑娘了！」

　　傅小霞低聲說道：「掌教的大恩晚輩只恐無以報答，何言委曲二字！」

　　大悟掌教笑了笑，道：「貧僧不過錦上添花，何恩之有？姑娘如今便要隨令兄之後，動身往江南去麼？」

　　傅小霞低聲說道：「是的，掌教。」

　　大悟掌教沉吟了一下，道：「姑娘可否暫緩幾天再去？」

　　傅小霞低聲說道：「怎麼，莫非掌教有什麼差遣？」

　　「不敢當！」大悟掌教道：「正有一樁大事要請姑娘幫忙！」

　　傅小霞低聲說道：「那麼掌教請吩咐，晚輩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大悟掌教道：「姑娘言之太重，老衲謹此先謝過了。」

　　微一合十，接道：「姑娘當已知道，華山適才來了人！」

　　傅小霞低聲說道：「是的，掌教，晚輩已經知道。」

　　大悟掌教遂把適才所談說了一遍。

　　說完，只聽傅小霞低聲說道：「掌教的意思，莫非要晚輩代家兄走一趟？」

　　大悟掌教點頭說道：「老衲正是這個意思，也只有姑娘去最為恰當！」

　　傅小霞低聲說道：「以掌教看，晚輩能勝任麼？」

　　大悟掌教道：「以姑娘具備的條件，必可勝任愉快，綽綽有餘，要不然老衲也不敢以這等大事煩勞姑娘了！」

　　傅小霞話聲猶疑地說道：「只是，掌教，晚輩是個女兒身……」

　　大悟掌教道：「老衲並不要姑娘現身，只請姑娘嚇走那滅清教徒，以及阻攔那進犯華山之人就可以了。」

　　傅小霞道：「那麼晚輩遵命了！」

　　大悟掌教道：「還有，姑娘當知玉蘭已隨令兄往江南去了？」

　　傅小霞道：「這個晚輩也已知道了！」

　　大悟掌教道：「那麼，華山事了，姑娘便可由華山取道逕往江南，找著了令兄之後，還請姑娘暗中多多協助。」

　　傅小霞低聲笑道：「這個當然，掌教盡請放心！」

　　大悟掌教笑了笑，道：「老衲再謝謝姑娘，老衲打算由十八羅漢中派出四人，護衛姑娘到華陰……」

　　傅小霞低聲忙道：「多謝掌教，不必了，晚輩倘沒有能力走這條路，還上什麼華山？掌教若無其他指示，晚輩要告辭了！」

　　大悟掌教道：「既如此，姑娘一路請保重，老衲不敢多留姑娘……」

　　突然，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

　　大悟掌教忙道：「姑娘快走，蒼五老回來了！」

　　傅小霞低低應了一聲，燈影搖動，微風颯然，那禪房的兩扇門忽地開了，適時，禪房外走進來了蒼寅。

　　他突然停步，張目四顧，輕輕地「咦」了一聲。

　　大悟掌教含笑說道：「老檀一越，什麼事？」

　　蒼寅愕然站在禪房門口，道：「好香的一陣風，好像是……」

　　大悟掌教笑道：「檀樾好靈的鼻子，老衲剛點上檀香！」

　　蒼寅搖頭說道：「不是，不是，那不是檀香味兒，好像有人擦身而過，而且是個女的。」

　　「阿彌陀佛！」大悟掌教道：「檀樾怎地胡說八道起來，老衲這禪房之中，何來女流？」

　　蒼寅面上詫異之色未退地注目道：「可是我明明聞到……」

　　大悟掌教忙道：「阿彌陀佛，佛門弟子出家人四大皆空，六根清淨，這種玩笑開不得，否則老檀樾是會被打入那拔舌地獄的。」

　　蒼寅目光一凝，疑惑地直逼大悟掌教，道：「和尚，我要飯的要是聞錯了，情願自割鼻子！」

　　大悟掌教合十說道：「罪過，罪過，老衲怎未聞見？」

　　蒼寅道：「那不是你和尚鼻子不靈，便是你和尚裝蒜！」

　　「阿彌陀佛。」大悟掌教道：「老檀樾請看，老衲這禪房之中可有……」

　　蒼寅「哼」了一聲，道：「要是有，你和尚還賴得掉，辯得了麼？」

　　大悟掌教不敢再說下去，臉色一整，道：「檀樾，玩笑要適可而止，莫施主走了麼。」

　　蒼寅道：「你和尚這是明知故問，我老要飯的敢賭咒，誰要是跟你和尚開玩笑，誰是這個！」右手一伸，比了個王八。

　　大悟掌教搖頭笑道：「檀樾好雅興，休再胡說了，快坐下來談正事吧！」

　　蒼寅仍難釋然，也照舊一臉詫異色，但畢竟他坐了下去。

　　大悟掌教唯恐他再提，忙接著說道：「檀樾，人家都走了，你仍待在登封麼？」

　　蒼寅心不在焉地道：「走，我要飯的也走，就是來向你和尚辭行的！」

　　大悟掌教心中稍鬆，道：「檀樾打算回丐幫總舵？」

　　蒼寅搖頭說道：「不，我要飯的也要到江南走走！」

　　大悟掌教「哦」地一聲，道：「那適才為什麼不跟夫人及總盟主一起走！」

　　蒼寅道：「要飯的總是要飯的，跟他二位一起走，讓人看在眼裏那算什麼？我要飯的只能隨後趕到就行了，和尚，我要飯的似乎有預感，這場流血干戈難免，你信不信？」

　　大悟掌教點頭說道：「老衲深信不疑，只希望總盟主有回天之力化干戈為玉帛，要不然武林精英又不知要損失多少了……」

　　搖頭一嘆，忽地抬眼說道：「檀樾，夏大俠已將衣缽傳給總盟主，不問世事了，長江後浪推前浪，英雄豪傑出少年，檀樾似乎也該回去養養老了，別老攔在前面，不計年輕人出頭。」

　　蒼寅瞪眼說道：「你和尚懂什麼，我看你是唸經唸糊塗，越活越回去了，你以為夏大俠不管了？有道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光我河山，復我神州，這是神聖使命，地不分南北東西，人不分男女老幼，凡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都該視為己任，奮勇直前，你和尚懂麼？」

　　大悟掌教搖頭說道：「檀樾，老衲懂，也深感敬佩，只是老來筋骨……」

　　蒼寅霍地站起，軒動白眉，道：「和尚，我要飯的就不服老，也許我要飯的等不到神州匡復，山河重光那一天，但我要飯的若不把這把老骨頭投在匡復義舉之中，直到伸腿瞪眼咽了氣，絕不干休，和尚，你吃你的齋，唸你的佛吧，我要飯的走了！」

　　言畢，轉身出門而去。

　　大悟掌教怔住了，但倏地，他身形微顫，老臉上掠過一片異樣神情，閉目合十，喃喃說道：「檀樾，多年至友，交稱刎頸，你怎地不懂老衲話意，點之不透？恕老衲身在佛門，不敢輕洩天機，只有遠在少林為你日夜誦經祈禱了……」

　　拾手熄燈，禪房中剎時一片黝黑……

　　※※※

　　距離清明之會還早，加以朱漢民母子在路上聽說和珅那位如夫人已經轉往六朝金粉的南京，所以也繞遠路下江南，直奔向南京，去看看和珅那位如夫人到底在幹些什麼？

　　那年頭，滿清朝廷把原名應天府，別號南京的南京，改作了江寧府，駐紮了好幾個旗營。

　　江寧鐘山龍盤，石頭虎踞，以六朝時為最盛，繁華冠絕一世。

　　周邦彥有闕「金陵懷古」的詞句兒，其中有：「佳麗地，南朝盛事誰記……」

　　王安石也有那麼一闋「金陵懷古」：「登臨縱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晴……」

　　看看這兩闕詞兒，就難怪更早的詩仙李白感慨的說：「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了，概當年吳宮秀麗江南，往日的盛景，如今僅存銅駝禾黍！

　　往日的「南樓風月」，「北梅琴樽」，今日已是墳壘蕭蕭了！

　　這一座石頭城，竟至「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哀江南」裏也說：「山松野草帶花挑，猛抬頭秣陵重到。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入目蕭條……」

　　還有：「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唱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還有那：「罷燈船端陽不鬧，收酒旗重九無聊……」

　　更有那：「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

　　可是，這些位詞人、詩人、名士，都去得太早了些，假如他們能留到如今，看著這年頭的南京，他們就不會如此感慨悲悼了。

　　只因為滿情朝廷自雍正以來，在江寧駐紮了好幾個旗營，與駐紮在杭州的旗營相呼應，來鎮壓漢人的。

　　幾十年後的八旗子弟，已不是上馬能殺敵，握筆能文章的了，反之，養尊處優，幾十年來的悠閒逸處，那些龍旗下的八旗子弟，終日無所事事，遊手好閒，不是遛馬鬥鵪鶉，就是泡茶館上酒肆，徵歌逐色，寄情於享樂。

　　滿清朝廷自派下首任兩江總督之後，自己人總會為自己人著想，於是就盡量地繁華江寧，以應八旗子弟的需要。

　　於是，茶館、酒樓應運而生。

　　於是，燈紅酒綠，笙歌處處。

　　於是，南國紅粉，北地胭脂又到了江寧。

　　於是，燈船再鬧，酒旗又飄。

　　於是，秦淮河又有畫舫了，夫子廟又熱鬧了。

　　於是，如今的江寧雖不能上比六朝，但至少要比那幾位登臨縱目，為之感慨萬千的景況要繁華熱鬧得多了。

　　這一天，江寧府飄然來到了三個人，那是朱漢民與聶小倩還有美姑娘霍玉蘭。

　　今天的江寧與往日有些不同，把守城門的旗勇標兵，增加了一倍，刀出鞘地如臨大敵。

　　而且，還有個挎刀的武官帶領著。

　　當然，朱漢民與聶小倩不會在意，北京城裏再大的排場也見過，哪會介意區區的幾十個旗勇標兵。

　　可是，一進城門就出了毛病！

　　城門口過往進出的人很多，那些旗勇標兵連正眼也不去瞧一下，而當朱漢民與聶小倩霍玉蘭進城的時候，那名武官卻丟了個眼色，「噹」地一聲，四名旗勇的四柄紅櫻槍交叉在了一起，攔住了進城的路口。

　　朱漢民微微一怔，飛快地與聶小倩交換了一瞥，未動聲色地道：「諸位是……」

　　那名挎刀的武官，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打開手中一卷白絹看了看，然後把那三角眼停在朱漢民的臉上：「你這位哥兒姓朱？」

　　朱漢民毅然點頭，道：「不錯，我姓朱，叫朱漢民。」

　　那名武官的臉色變了一變，目光又溜向了聶小倩：「你這位姓聶？」

　　聶小倩微頷粉首，點頭說道：「是的，姓聶，叫聶小倩！」

　　那名武官三角眼一蹬，突然喝道：「來人，把他倆拿下！」

　　轟雷般一聲響應，如狼似虎地過來了兩個，抬手使抓。

　　「慢點！」朱漢民雙眉微挑，一撂手，道：「我母子犯了什麼法，你們要拿人？」

　　那名武官冷冷一笑，展開了手中的白絹：「瞧瞧看，這是你兩個麼？」

　　那塊白絹上，畫著兩個人，正是朱漢民與聶小倩的半身像。

　　朱漢民當即點頭說道：「不錯，是我母子，怎麼樣？」

　　「怎麼樣？」那名武官嘿嘿笑道：「好大的膽子，如今江南到處都在緝拿你們兩個，你們兩個居然敢大搖大擺地進江寧……」

　　朱漢民道：「我只問，我母子犯了你滿清朝廷哪條王法？」

　　那名武官瞪眼說道：「造反，就是這一條，還不夠麼？拿人！」

　　那兩名旗勇雖抓了下來，卻被朱漢民一抖袖，槍飛人滾，一下子掉出了老遠，半天爬不起來。

　　這一來，守城的旗勇標兵們頓時大嘩，紛紛挺槍圍過來。

　　那名武官腔上變了色，叫道：「怪不得這麼膽大，原來會武，竟敢出手打官兵，你不要命了，大夥兒上，死活不論！」

　　朱漢民陡挑雙眉，揚掌便待劈出。

　　只見那站在城門，遠遠看熱鬧的人群中奔出一個人，揚手呼道：「總盟主，手下留情！」

　　朱漢民一震，沉腕收掌，那人如飛掠至，揮手斥退了那些個挺槍圍過來的旗勇標兵，趨前施了一禮賠笑說道：「在下遲迎了一步，至令他們冒瀆了總盟主，真是該死，尚望總盟主寬懷大量，諒宥一二。」

　　朱漢民仔細地打量了這人一眼，只見這人身著長袍，外罩馬褂，衣著講究又氣派，三十多歲年紀，白面無鬚，只是眼眶深陷，目光閃爍不定，一望便知是個頗富心機的狡猾人物，當下他揚眉問道：「閣下……」

　　那漢子嘿嘿笑道：「總盟主，我叫石沖，別的還用我說麼？」

　　朱漢民心中了然，目光一掃那名武官，道：「這又是怎麼回事？」

　　那石沖賠笑道：「誤會，誤會，這純出於誤會……」

　　立即轉向那名武官，沉下臉色，道：「這三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奉命要拿的人，以後辦事要瞪大跟瞧清楚後再下手！」

　　那名武官甚為畏懼，連聲唯唯，未敢置一詞。

　　那石沖轉過身，堆笑哈腰擺了手：「總盟主，請，居處早為您準備好了！」

　　敢情又是那一套！

　　朱漢民微一點頭，道：「我先謝了！」

　　扶著聶小倩，昂然往城內走去。

　　那石沖未再看那武官一眼，急步跟了上去。

　　那名武官直發楞，看看手中白絹，又看看朱漢民與聶小倩的背影，搖了頭，但倏地他瞪了眼：「你們這些混帳東西，還不站好！」

　　他挨罵得糊塗，只好向那些旗勇標兵們發發官威。

　　朱漢民扶著聶小倩向前面走，那些看熱鬧的人紛紛向四下退讓，他一眼瞥見人群中站著一個魁偉人影，那竟是他麾下十二巡察之一的樂兆熊。

　　四目交投，他忙向樂兆熊遞過一個眼色，然後側轉身子，向著石沖問道：「貴教為我訂的客棧是哪一家？」

　　那石沖賠笑說道：「回總盟主，是東大街金陵客棧。」

　　朱漢民點了點頭，未再說話。

　　那石沖卻突然搶前一步，向著停在路旁的三頂軟轎招呼喝道：「抬過來！」

　　然後笑對朱漢民又道：「東大街金陵客棧離這兒不近，請總盟主與老夫人姑娘上轎！」轎至，他又連忙掀開轎簾。

　　朱漢民道：「貴教禮貌周到，我母子受了！」

　　毫不客氣地與聶小倩霍玉蘭登上了軟轎。

　　石沖又為兩頂軟轎放下轎簾，然後喝道：「走，東大街金陵客棧！」

　　六名轎夫應了一聲，抬起軟轎向前奔去。

　　那石沖則步履若飛地一路跟在轎旁。

　　金陵客棧是江寧首屈一指的一家，朱漢民與聶小倩所居的那兩間上房也是這家客棧最好的上房。

　　進了客棧，朱漢民冷眼旁觀，只見客棧中上上下下，對這叫石沖的漢子不但是恭敬，而且帶著畏懼的，再加上適才城門口的那一幕，朱漢民不用想便知道這個滅清教徒不但是官府裏的人，而且職位還不會低。

　　安頓好了朱漢民三人，那石沖滿臉堆笑地要告辭。

　　朱漢民卻道：「石老哥，我還沒有謝過適才解圍之情！」

　　石沖嘿嘿笑道：「不敢，不敢，總盟主這是哪兒的話，這是應該的，那些個東西就吃這一套，只要您不見怪就行了！」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石老哥想必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兒吧？」

　　石沖堆笑說道：「我不大清楚，不過我聽說是福康安下的令……」

　　朱漢民雙眉微挑，道：「怎麼，福康安已經到了江寧？」

　　「不！」石沖忙搖頭說道：「那是他出了京以後，給各地方官下的令！」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石老哥，我若有事怎麼聯絡？」

　　石沖嘿嘿笑道：「回總盟主，我住在總督府，您要找我不大方便，我每天總會到客棧來一趟，聽候吩咐的。」

　　朱漢民道：「不敢當，那麼石老哥請吧！」

　　石沖應了一聲，施禮而去。

　　望著石沖那背影，朱漢民不由搖頭笑道：「好厲害，滅清教竟也打入了總督府！」

　　美姑娘霍玉蘭可不解這些事，瞪著美目，探問所以。

　　朱漢民含笑概略地把內情說了一道。

　　話尚未說完，院門口走進了樂兆熊，他大步近前，一躬身，恭謹說道：「屬下見過總盟主！」

　　朱漢民擺子擺手，樂兆熊又見過了聶小倩與霍玉蘭。

　　見禮畢，朱漢民把樂兆熊讓進房中，等樂兆熊拘謹地坐下後，朱漢民方始發話問道：「樂巡察什麼時候到的？」

　　樂兆熊恭謹答話，道：「屬下聽丐幫說總盟主取道來了江寧，故趕來相迎！」

　　朱漢民道：「就樂巡察一人來的麼？」

　　樂兆熊道：「不，總護法及八位護法都到了，他九位現住在城西應天客棧！」

　　朱漢民呆了一呆，道：「怎麼他們都來了？」

　　樂兆熊道：「聽說總盟主來了江寧，他九位趕來護衛。」

　　朱漢民道：「他們知道我已到了麼？」

　　樂兆熊道：「屬下每日在城門口恭候，適才見盟主到了之後，屬下還沒有回去稟報，所以他九位還不知道。」

　　朱漢民道：「江寧最近可有什麼變化？」

　　樂兆熊道：「一切都在等候總盟主歸來，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也沒有什麼變化！」

　　朱漢民道：「剛才那人你看見了，他叫石沖，是滅清教潛伏在總督府裏的人，我一路南下所經，幾乎每一處官府都有他們的人！」

　　樂兆熊道：「據屬下所知，以前各地官府中並沒有滅清教的人！」

　　朱漢民「哦」地一聲，揚眉問道：「何以見得？」

　　樂兆熊道：「江北屬下不敢說，但江南各處屬下都頗熟悉，以前並沒有看見過這些生面孔！」

　　朱漢民沉吟了一下，道：「你可知道這事是什麼時候才開始的？」

　　樂兆熊想了想，道：「就在最近不久，而且並不是各處官府都有……」

　　朱漢民道：「樂巡察，這話怎麼說？」

　　樂兆熊道：「屬下等十二人對和珅那位如夫人頗為注意，她每到過一處府衙之後，該處十有八九就會多生出個生面孔的人，那沒有生面孔出現的府衙，那些官兒不是丟官罷職便是被摘了腦袋，屬下十二人對這件事深感奇怪……」

　　朱漢民神情震動，突然輕擊一掌，道：「對，有點道理，那河南巡撫劉天和府中的總管，便是在和珅那如夫人離去之後換的，當時他們開口夫人，閉口夫人的，如今想想，那夫人兩字，可能指的是和珅那……」

　　聶小倩突然插口說道：「民兒，真要這樣，只怕她跟滅清教不無關聯了！」

　　朱漢民揚起雙眉，道：「本來就怪，好端端地為什麼突然出了京，而且是神不知，鬼不覺？即使真是上少林燒香還願的，事畢之後她也該回去了，為什麼還像個欽差大臣一般地巡視各地官府？」

　　聶小倩道：「還有一點，江南早不告急，晚不告急，偏偏她一到了江南，滅清教便在武林中大肆展開了活動？」

　　朱漢民道：「還有，娘，那和天仇經常帶著死士出京，一出京便是旬月。」

　　聶小倩點了點頭，道：「是的，民兒，這些都是疑點！」

　　朱漢民略一沉吟，猛然抬眼凝注樂兆熊，道：「樂巡察，和珅那位如夫人，如今可還在江寧？」

　　樂兆熊點頭說道：「回總盟主，她現住總督府中！」

　　朱漢民道：「這兩江總督府裏，你可熟？」

　　樂兆熊道：「除了那位總督外，其他的人屬下都認識。」

　　朱漢民道：「適才那叫石沖的人呢？」

　　樂兆熊道：「他是在和珅夫人到了江寧之後才出現的新面孔！」

　　朱漢民道：「此人在總督府中擔任何職？」

　　樂兆熊道：「是總督的貼身侍隨之一！」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好，你回應天客棧去，告訴他們九位，就說我已經到了，暫時不要來找我，到時候我自會去找他們。」

　　樂兆熊應聲站了起來。

　　朱漢民及時又道：「還有，我已跟滅清教主訂有清明會晤之約，一切維持原令，沒有我的話，不許採取任何行動！」

　　樂兆熊又應了一聲是，大步出門而去。

　　望著樂兆熊出了後院，聶小倩問道：「民兒，你有什麼打算？」

　　朱漢民道：「民兒準備今夜到總督府探查一下！」

　　美姑娘霍玉蘭連忙說道：「民哥，帶不帶我去？」

　　朱漢民眉峰微皺，含笑說道：「蘭妹，你知道，這種事，人越少越好！」

　　霍玉蘭眨動了一下美目，道：「不要我替你把風麼？」

　　朱漢民失笑說道：「我又不是去挖牆撬門做那樑上君子，何用把風？」

　　霍玉蘭笑了笑，未再說話。

　　這位姑娘永遠是那樣溫柔，固然也是嬌生慣養長大的，但是她絕不任性，絕不刁蠻。

　　在朱漢民眼中，這就是漢家女兒與滿旗女兒的不同處！

第二十五章　小樓春色

　　夜，三更！

　　在秦淮河，夫子廟一帶，正是笙歌處處，燈紅酒綠，翠袖飄香，紅衫流媚的當兒。

　　但在江寧的另一角，卻是沉寂，空蕩，十分寧靜！

　　這一角，是兩江總督府的所在地。

　　這總督府中，這些日子來也跟往日大不相同，那廣宅大院的丈高圍牆四周，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站的全是挎刀持槍的旗勇親兵。

　　在那丈高圍牆之內，那廣大深邃的院子裏，明處是挎刀的親兵，暗處則是總督大人的貼身親隨。

　　戒備之森嚴，不下禁宮內苑。

　　休說是個人，就是隻飛鳥，要想進出只怕也不太容易！

　　然而就在這時候，一道極其輕淡的白光劃空射至，一閃而沒入前院那株合圍的巨樹茂密枝葉內。

　　枝不動，樹不響，神不知，鬼不覺。

　　前院寂靜、黝黑、沒有燈光，只有後院一座小樓上有燈光透出紗窗。

　　紗窗並未密掩，而是微微地開著半面。

　　由那微開半面的紗窗內，除了透射出燈光外，還傳出陣陣的銀鈴嬌笑，與其說是嬌笑，不如說是媚笑、蕩笑，因為那笑聲聽在人耳朵裏，真能令人熱血沸騰，心猿意馬，骨蝕魂銷。

　　那笑聲，又充滿了戲謔意味，好像是那位發笑的她，在玩弄著一隻爬伏裙下腳前的哈巴狗，看著那哈巴狗搖頭晃尾的馴服樣兒樂得發笑。

　　這笑聲傳到前院，前院中有很多人不自在，可是沒有一個敢動，沒一個敢出聲，仍是那麼靜。

　　那沒入巨樹枝葉中的白光，又飛射出樹，投入後院另一株巨樹上，仍然是枝葉未驚。

　　這株樹，就在小樓的對面，距小樓約有十餘丈，停身在這株巨樹上，由那半開的一扇紗窗內望──小樓內春色無邊，一覽無遺。

　　那白光，自然就是朱漢民，他一眼瞥進小樓，便即猛地一震直了眼，那並非是感於小樓之內的無邊春色，而是驚訝於小樓內的兩個人，那兩個人，是一男一女，就是那個女的令朱漢民心頭震動，幾疑眼花。

　　男的，是個矮矮胖胖的五旬老者，著一身便服，抱著那長長的髮辮坐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

　　那個女子，是個冶艷狐媚，風騷入骨的少婦。

　　她，坐在床上，烏雲蓬鬆，衣衫半解，酥胸微露，還有那腥紅的一角肚兜，紅的刺眼，白的欺雪賽霜，一如凝脂，映著燈光，發出一種感人的光采！

　　她，嬌艷酡紅，醉眼兒半張，模樣兒嬌慵無力，偏偏玉手不時掠理雲鬢，勾魂的流波妙目拋向那矮胖老者。

　　單就這一副模樣，這少婦堪稱一代尤物，較諸那惑君禍國的褒姒、妲己、趙飛燕、楊玉環等毫不遜色！

　　也並非這尤物殊色令朱漢民意動神搖，而是那少婦濕潤鮮紅的否唇邊的那顆美人黑痣。

　　這位該是和珅如夫人的少婦加上那張臉，這少婦竟會是那鄔飛燕！

　　心神略定之後，朱漢民打心裏叫了起來：「不可能，不可能……」

　　那確實不可能，他離開北京的前夕，鄔飛燕曾盡釋前嫌地在月下小亭，擺酒餞別，他一出北京便聽說和珅的如夫人已經到了江南，如此，和珅如夫人的出京，少說也早在他十天半月，而那鄔飛燕明明又為他惜別餞行，怎會一下變成了和珅如夫人在此出現？

　　那只有一種可能，這少婦並非和珅的如夫人，而是鄔飛燕，她起他沿途的耽擱，以非常速度，趕到了前頭。

　　但，這唯一的可能立即又被推翻了。

　　推翻了這個可能的，是那傳自小樓的話聲中。

　　那是矮胖老者帶著顫抖的蒼老話聲：「夫人……」

　　那冶艷美婦由瓊鼻裏「嗯」了一聲，妙目流波，用眼角的勾魂媚光瞥了那矮胖老者一下，嗲聲嗲氣地道：「鮑總督，你忘了？叫我玉娘，夫人是當著和相及下人們面前叫的，可是如今這小樓中就你我兩個呀！」

　　這話，證明了這少婦就是和珅的如夫人。

　　難道說鄔飛燕就是和珅的如夫人，不，她叫玉娘！

　　難道說天底下真有長得這麼像的人麼？那幾乎又有點不可能，相貌或可長得相像，但哪有那麼巧地會在同一部位，在那要人命的唇角上都生有一顆美人痣？

　　同時，朱漢民也認得那雙勾魂妙目，那長長的妙目，那勾魂的媚蕩眼光，分明就是那個黑衣女子所有。

　　而那黑衣女子卻又明明是鄔飛燕！

　　朱漢民糊塗了，整個人糊塗了。

　　只見那位總督大人低下了頭，可是他那一雙尚未昏花的色迷迷老眼，卻仍貪婪地望著那微露的酥胸上。

　　那少婦笑了，是得意，充滿了媚蕩：「鮑總督，叫呀，我叫宓玉娘，玉娘，快點嘛！」

　　於是，那位總督大人一身癡憨的肥肉猛抖，脖子都憋紅了，頭上見了青筋，用足了力氣憋出了顫抖的兩個字：「玉娘……」

　　「這才是！」和珅如夫人格格地笑道：「再叫我夫人，你就永遠別想……」

　　那位總督大人猛然一陣急喘，想要站起來。

　　和珅夫人宓玉娘拍手一指，水蔥般的玉指上還塗著蔻丹，她嬌聲又道：「鮑總督，你不怕和相知道麼？」

　　那位總督大人如冷水澆頭，機伶一顫，剎時像個洩了氣的皮球，癱在了椅子上，未答話。

　　宓玉娘卻吃吃一笑，又道：「瞧你這窩囊樣兒，怕什麼，有我呢，下人們不知道，我不說，他一輩子也別想知道，饞嘴的貓還怕魚刺扎了嘴麼？」

　　那位總督大人猛然又挺直了腰。

　　但是，宓玉娘接著又道：「鮑總督，我的事兒，你考慮好了麼？」

　　那位總督大人囁嚅說道：「卑職不是已經把他安插在身邊了麼？」

　　宓玉娘嬌臂地搖了搖粉首，道：「這還不夠，一宗好處換一件事，第二件事尚未點頭，你就想第二宗甜頭了麼？哪有那麼便宜的事兒！」

　　那位總督大人道：「只是，只是卑職斗膽動問，那，那是和相的意思麼？」

　　宓玉娘又搖了頭，道：「不是，是我自己的意思。」

　　那位總督大人道：「那麼，卑職身受皇恩，這點前程……」

　　宓玉娘那眉宇間的媚態忽斂，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懍人的狠毒兇煞，她又笑了，嬌軀亂顫，但這回聽來怕人：「皇恩？前程？鮑總督，沒有和相的提拔擢升，你會有今天？你信不信，我照樣能摘掉你的頂子要你的腦袋，你可以打聽打聽，我一路所經，有多少人丟官失命……」

　　那位總督大人機伶一顫，肥肉直打哆嗦。

　　宓玉娘檀口綻開，一笑百媚又生：「逆我者死，順我者生，不但可以生，而且還有說不盡的好處，你難道不想要麼？」

　　那位總督大人又迷糊了，癡癡地點了點頭：「卑職想，想……」

　　宓玉娘一陣格格蕩笑，道：「那麼，你想通了麼？」

　　那位總督大人將頭連點地道：「卑職想通了，卑職情願為夫人死……」

　　宓玉娘眉目生春，又揚蕩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還當你是個多麼了不起，鐵石心腸的硬漢呢，原來也是個受不住的軟貨……」

　　那位總督低下了頭，但目光仍捨不得離開那個所在。

　　話鋒微頓，宓玉娘接道：「死，用不著，也沒那麼嚴重，將來事成之後，你還是我的元勳功臣，那萬戶侯等著你呢……」

　　那位總督大人忙道：「謝夫人恩典！」

　　宓玉娘搖了搖頭道：「不必謝我，那張東西在桌上，你打個指模就行了！」

　　那位總督大人應了一聲，伸出顫抖的手，從桌上拿起了一張白紙，然後用右手拇指在桌上一個盒子裏按了按，接著那拇指又按在白紙左下角，白紙左下角立刻呈現一個鮮紅的指模。

　　打好了指模，那位總督大人伸出雙手把那張白紙通向宓玉娘，宓玉娘含笑接了過來，看了看，然後抬眼送媚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知道進退是高人，行了，鮑總督，從現在起，你鮑總督就是我的人，在這兒我先跟你打個招呼，到時候你要是撒賴不聽話，我憑著這張紙就能要你滿門的性命，懂麼？」

　　那位鮑總督劇抖著，連聲答應。

　　宓玉娘嬌媚地笑了笑，把那張紙貼身藏好。

　　那位鮑總督顫抖著嗓門兒，道：「夫人卑職，卑職指模已經打好了，夫人，夫人……」

　　宓玉娘送過媚蕩一瞥，道：「我會給你好處的，鮑總督，別老站在那兒叫夫人呀，傻子，把窗戶掩上，把燈媳了……」

　　那位鮑總督一聲是，連忙關上了窗子。

　　他剛關上窗子，樹上朱漢民看得清楚，那樓下暗隅中，突然竄出一人，是那石沖，只見他仰面叫著道：「稟大人，屬下有要事稟報！」

　　樓上燈未熄，卻聽鮑總督怒聲說道：「混帳東西，誰叫你擅進後院，天大的事兒也等明天……」

　　隨聽那宓玉娘帶笑道：「鮑總督，對他要客氣點兒啊，別忘了，真要論起來，他比你職位還高，你要事事聽他的！」

　　隨又聽那鮑總督發了話，話聲已然柔和了不少：「是石護衛麼？我馬上就下來。」

　　一陣樓梯響動，那鮑總督抖著一身肥肉走下來，那石沖微一哈腰，道：「見過大人！」

　　那位鮑總督竟然連忙拱手還了一禮，賠笑說道：「石護衛，有什麼事？」

　　石沖趨前一步，在那位鮑總督耳邊低低了幾句，那位鮑總督滿身肥肉一抖，立時臉色大變，點著頭一連地應是，道：「請石護衛服侍夫人，我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說罷，他步履匆忙地走向了前院。

　　望著那位鮑總督轉入前院不見，石沖臉上浮起了一絲詫異笑意，身形一閃，沒入樓中。緊接著，那樓上熄了燈，一片黝黑。

　　朱漢民靜觀至此，他明白了那樓上少婦是誰，也明白了這位和珅如夫人的真正身分。

　　至此，他也不必再待下去，當即身形一閃出樹，騰起半空，向東大街方向飛射而去。

　　回到了客棧，聶小倩房中燈光猶亮。

　　顯然聶小倩與美姑娘霍玉蘭都在等著他返來。

　　在房外，他輕輕叫了一聲：「娘！」

　　房門倏然而開，開門的是美姑娘霍玉蘭，她一見朱漢民，連忙迎出門來，喜孜孜地道：「民哥回來了！」

　　朱漢民含笑點了點頭：「蘭妹還沒有睡？」

　　霍玉蘭柔婉地道：「娘還沒睡。」她也叫了娘。

　　由這一句，顯示出美姑娘到底是知書達禮，深諳閨訓的漢家女兒，跟那滿旗女兒家大有不同。

　　跟著朱漢民進了屋，美姑娘為朱漢民倒了一杯熱茶，親手端給了朱漢民。

　　朱漢民連忙伸手接過，道：「謝謝你，蘭妹！」

　　美姑娘霍玉蘭粉首半垂，輕輕說道：「這不是我應該的麼？民哥！」

　　朱漢民又一次體會到美姑娘的溫柔與體貼，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受，他一時為之沉默了。

　　可是，適時聶小倩開了口：「民兒，情形怎麼樣？」

　　朱漢民望了望霍玉蘭，有點遲疑。

　　美姑娘霍玉蘭立時覺察，柔婉說道：「娘，我悶得慌，想到院子裏走走！」

　　朱漢民投過了不安、歉疚，還帶著讚許的一臂。

　　聶小倩卻含笑說道：「蘭兒，不許出去，來，坐在娘身邊，聽你民哥說。」

　　霍玉蘭溫順地走了過去，聶小倩轉注朱漢民，道：「民兒，你蘭妹不是外人，沒什麼可避忌的。」

　　朱漢民應了一聲，遂把適才所見說了一道。

　　靜聽之餘，美姑娘霍玉蘭落落大方，泰然而安詳。

　　聽畢，聶小倩皺了眉，道：「我沒想到和珅這位如夫人，會是這麼個人，而且會跟鄔飛燕長得這麼相像，這簡直是……」

　　朱漢民截口說道：「你只認為她跟鄔飛燕長得很像麼？」

　　聶小倩道：「難道你不是這麼想？」

　　朱漢民搖頭說道：「民兒認為她就是鄔飛燕，並不僅是像！」

　　聶小倩道：「可是，民兒你別忘了？咱們離開北京的前夕，那鄔飛燕還擺酒為你餞行，那時候和珅的這位如夫人該已到了江南，這怎可能會是一個人？」

　　朱漢民皺眉說道：「民兒就是這點想不通，可是民兒知道，那分明是一個人。」

　　聶小倩道：「民兒，一個叫鄔飛燕，一個叫宓玉娘！」

　　朱漢民道：「娘，為某種必要，姓名可以改。」

　　聶小倩道：「難不成鄔飛燕她有分身之術……」

　　忽地抬眼說道：「民兒，給你餞行的那個鄔飛燕，你可曾看出……」

　　朱漢民搖頭說道：「娘，民兒看的清楚，她沒有戴人皮面具，那確是真面目！」

　　聶小倩道：「然而，民兒，在那餞行以前，你並沒有見過鄔飛燕的本身！」

　　朱漢民道：「可是，娘，她那顆痣民兒見過，而她那雙眼神也瞞不了人，再說，她跟今夜和珅如夫人長得一樣！」

　　聶小倩道：「那麼她又怎麼跑到了咱們的前頭，難不成她有瞬息千里之能？」

　　朱漢民道：「娘，在咱們未離開北京的時候，和珅這如夫人已到了江南了。」

　　聶小倩道：「是啊，所以娘不以為她們是一個人。」

　　朱漢民道：「不，娘，那絕對是一個人。」

　　聶小倩抬頭苦笑說道：「那就太玄奧了，這是我平生僅遇的一件奇事……」

　　朱漢民霍地站起，道：「娘，民兒打算再去一趟！」

　　聶小倩呆了一呆，道：「民兒，你還要去幹什麼？」

　　朱漢民道：「民兒要當面問她個清楚！」

　　聶小倩道：「民兒，有這個必要麼？」

　　朱漢民道：「要不然民兒會寢食難安。」

　　聶小倩道：「假如她不是鄔飛燕，而確是和珅的如夫人宓玉娘呢？」

　　朱漢民道：「民兒要問問她為什麼陷害小霞！」

　　聶小倩道：「假如她真的是鄔飛燕呢？」

　　朱漢民道：「那民兒也要問一問她是怎麼分身的！」

　　聶小倩沉吟了一下，點頭說道：「好吧，民兒，你就去吧！」

　　朱漢民應了一聲，才要轉身。

　　忽聽美姑娘霍玉蘭道：「民哥，太累了，明晚再去不行麼？」

　　朱漢民搖頭說道：「蘭妹，她這一兩天就要走了，也許就在明天！」

　　美姑娘霍玉蘭道：「那麼，夜深露重，民哥要不要多穿件衣服再去？」

　　朱漢民搖頭微笑說道：「謝謝你，蘭妹，今年大年初一進北京，我就是這身單薄衣衫，如今到了三伏天，我仍是這一身。」

　　霍玉蘭「哦」地一聲，道：「民哥的修為已到寒暑不侵了……」

　　朱漢民笑了笑，說了一句：「蘭妹，我還沒那麼神氣……」

　　轉身出了房門。

　　霍玉蘭連忙站起跟出。

　　朱漢民轉頭道：「蘭妹，外面涼，別出來了！」

　　霍玉蘭柔婉說道：「不，我送送民哥！」

　　到了院中，朱漢民含笑說道：「蘭妹，夜已深，別等我了，早點睡吧！」

　　霍玉蘭搖了搖粉首，低低說道：「不，我要等民哥回來！」

　　望著那張艷麗冰涼的嬌靨，朱漢民油然而生一份憐惜，一時之間，不免有點失神。

　　霍玉蘭嬌靨一紅，也有點不安，輕輕說道：「民哥，你怎麼了？」

　　朱漢民倏然而醒，玉面上掠上一絲惆悵與黯然，忙搖頭強笑說道：「沒什麼蘭妹，我在想一個人，她要是你該多好！」

　　霍玉蘭睜大了一雙清撤，深邃的美目，道：「民哥是說誰？」

　　朱漢民忙道：「沒什麼，蘭妹，我要走了，早點睡吧！」

　　騰身而起，飛射不見，走得似乎有點匆忙。

　　霍玉蘭那張冷清的嬌靨上，倏地浮現起一片極其複雜的神色，那神色，令人難窺萬一，她呆呆地出了神。

　　適時，一隻溫暖的手，搭上她的香肩，背後傳來聶小倩那柔和的慈祥話聲：「姑娘，外面冷，進屋裏去吧！」

　　霍玉蘭霍地轉過嬌靨，美目中，含著兩眶晶瑩淚光，嬌軀輕移，緩緩地依向聶小倩懷中。

　　※※※

　　朱漢民到了總督府後院的時候，那小樓上面的紗窗，又透射出了燈光，只是兩扇紗窗仍然是掩得緊緊的。

　　朱漢民雙眉一揚，立即提氣傳音發話：「不速之客夜訪，請整衣衫！」

　　話聲方落，便聽小樓中隔窗傳出宓玉娘的驚訝話聲：「是哪一位自稱不速之客？」

　　朱漢民道：「見面即知，請打開紗窗，破壞了我賠不起。」

　　那兩扇紗窗咿呀而開，只見宓玉娘站在樓內，向窗外訝然四顧，嬌靨微酡，春意盎然，那頭烏雲更為蓬鬆，只是那身上衣衫已整齊了不少。

　　朱漢民身形閃動，穿窗入樓，順手帶上窗戶。

　　小樓中，暗香浮動，溫暖醉人，那案頭琉璃燈燈焰一陣晃動，宓玉娘以玉手掩口，退到了床邊，那雙妙目中的神色難以言喻，緊緊盯在朱漢民臉上：「你是……」

　　朱漢民淡然擺手，道：「請坐下說話！」

　　宓玉娘驚恐萬狀地如言坐在了床邊，又道：「你，你，你要幹什麼？」

　　朱漢民淡淡笑道：「沒什麼，跟你談談！」

　　宓玉娘強自鎮靜地道：「夜闖總督府，更私入樓頭閨閣，你不怕……」

　　朱漢民道：「別拿這個嚇我，北京城裏的深宮大內我也是要去便去，何況這小小的兩江總督府，要怕我也就不來了！」

　　宓玉娘越發驚恐地往床上退：「你，你究竟要幹什麼？」

　　朱漢民道：「我不是說過了麼？想跟你談談！」

　　宓玉娘道：「素昧平生，無一面之緣，沒有什麼好談的，你要是再不走，我可要叫了，總督府的兵勇……」

　　朱漢民淡淡笑道：「我很放心，滅清教的人，還不至於如此做法！」

　　宓玉娘愕然說道：「什麼滅清教？你說誰是滅清教的人？」

　　朱漢民道：「你，那有那石沖，我可以告訴你，這是我第二趟踏入總督府，剛才我已經來過一道，這樓中的一切我悉收眼底！」

　　宓玉娘剎時紅了臉，嬌呼說道：「哎呀，你這個人……」

　　朱漢民截口說道：「我這個人很佩服你的手法！」

　　宓玉娘妙目一轉，立即平靜下來，那兩隻勾魂的眼角處，又是春意，嬌媚地笑了笑，道：「我明白了，你是剛才在外面偷看，心火難奈，如今等他走了，你闖了進來，想分一杯……」

　　朱漢民玉面一熱，挑眉說道：「你看錯了人，我不以此鄙視你，但請你自重！」

　　宓玉娘嬌笑說道：「要是你點頭，我包你如願以償，稱心快意，你比他俊得多，我瞧著就喜歡，幹什麼裝模作……」

　　朱漢民臉色一沉，目中陡現威棱：「你不怕有失你和相夫人的身分麼？」

　　宓玉娘呆了一呆，道：「這麼說來，你當真不是要……」

　　朱漢民冷冷說道：「我不是人間賤丈夫，不會做那見不得人的勾當！」

　　宓玉娘道：「你是第一個見了我能不動心的男人，說吧，你要幹什麼？」

　　朱漢民道：「首先我要告訴你，我叫朱漢民！」

　　宓玉娘「哦」地一聲，說道：「原來是總盟主當面，我失敬了！」

　　朱漢民淡淡說道：「這麼說來，你已經承認你是滅清教中人了！」

　　宓五娘神情微震，笑道：「一切既然已悉入總盟主眼中，我不得不承認了。」

　　朱漢民道：「承認了就好，那一張，是姓鮑的賣身契麼？」

　　宓玉娘道：「差不多，可以這麼說。」

　　朱漢民道：「滅清教的手法很高明。」

　　宓玉娘嬌媚地笑道：「在我軟硬手法兼施之下，很少能不入彀上鉤的，不過，總盟主頂天立地，鐵石心腸的奇男子該例外。」

　　朱漢民軒了軒眉，道：「為大業，我認為這尚無可厚非！」

　　宓玉娘嬌笑說道：「謝謝總盟主不以下賤淫蕩視我！」

　　朱漢民不願在這上面跟她扯下去，改了話題，道：「你真姓宓叫宓玉娘麼？」

　　宓玉娘吃吃笑道：「姓名還能有假的？有些人叫我玉娘！」

　　朱漢民淡淡說道：「恐怕你也知道，你我之間，並不陌生！」

　　宓玉娘道：「不錯，相逢何必曾相識……」

　　朱漢民道：「別跟我來這一套！」

　　宓玉娘道：「那麼，總盟主的意思，是你我從前見過？」

　　朱漢民道：「是的。」

　　宓玉娘訝然說道：「我平時足不出和相府，想不出何時何地有幸……」

　　朱漢民道：「你懂那句江湖俗語：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光棍眼裏揉不進砂子麼？」

　　宓玉娘點頭說道：「這句話通俗得很，我懂！」

　　朱漢民道：「那麼，我叫你一聲鄔姑娘，既有當初之餞行，如今你就不該瞪著眼睛說瞎話來欺瞞我。」

　　「餞行？鄔姑娘？」宓玉娘愕然說道：「總盟主，你認錯人了吧？」

　　朱漢民道：「有沒有認錯人，姑娘該比我清楚，姑娘唇邊那顆痣，及那張臉瞞不了我，還有姑娘住在內城之語，和天仇該是雷驚龍的遺腹子等等，這麼對照一想，便更為明瞭。」

　　宓玉娘訝然欲絕地道：「張冠李戴，錯把馮京當馬涼，總盟主，我真不明白總盟主在說些什麼，天仇是他爹的遺腹子不錯，可是雷……」

　　朱漢民截口說道：「鄔姑娘，今日你既這麼說，當初你就不該多那一舉地為我餞行。」

　　宓玉娘哭笑不得地道：「總盟主，我真不是……難道說世上有個人那麼像我？」

　　朱漢民軒了軒眉，道：「這麼說來，你是不承認是那鄔飛燕了？」

　　宓玉娘道：「我根本就不是鄔飛燕，總盟主叫我從何承認起？」

　　朱漢民道：「你是和珅夫人宓玉娘？」

　　宓玉娘點頭說道：「是的，總盟主，我是和珅的姨太太宓玉娘。」

　　朱漢民道：「為什麼又是滅清教中人？」

　　宓玉娘笑道：「明智奇才，何須有此一問？要不是和珅有利用的價值，天下那麼多年輕的俊彥小白臉我不嫁，反會嫁個不中用的糟老頭子麼？」

　　朱漢民道：「看來滅清教要比日月盟高明得多……」

　　宓玉娘道：「那是總盟主誇獎，其實，途殊而歸同，只不過手法各異而已！」

　　朱漢民揚起了眉，道：「你既以和珅夫人的身分同我說話，那麼我就也拿你當做和珅夫人來問你一件事，朱漢民跟你何仇何恨？」

　　宓玉娘呆了一呆，訝然說道：「總盟主這話從何說起……」

　　朱漢民道：「你還記得當年有個民女被選入宮，你在弘曆太后前進讒，要弘曆把那民女賜給乃兄和親王弘晝，最後又在弘晝福晉面前翻弄毒舌，使得那民女殉了葬麼？」

　　宓玉娘點頭說道：「不錯，是有這回事，難不成那民女跟總盟主有甚淵源？」

　　朱漢民道：「那是我的妹妹，也是傅威侯的親骨肉。」

　　宓玉娘「哦」地一聲愣在了那兒，半晌始道：「這麼說來，總盟主跟傅侯也……」

　　朱漢民道：「那說來話長，也是我的私事！」

　　宓玉娘委婉地說道：「總盟主該原諒我，我並不知道那位姑娘的出身及本來，我要不那麼做，和珅很可能會失寵，和珅一旦失了寵，本教的多年心血，我的犧牲也就白費了。」

　　朱漢民冷笑說道：「這麼說來，舍妹的死，死的值得？」

　　宓玉娘道：「我不敢這麼說，至少站在總盟主民族大義的立場，該有所體諒！」

　　朱漢民道：「可是撇開立場不談，你不能不承認這是仇！」

　　宓玉娘道：「我不敢不承認，那是仇，但那是私仇，總盟主如今報不得！」

　　朱漢民挑眉說道：「為什麼報不得？」

　　宓玉娘笑了笑，道：「第一、像總盟主這樣的身分地位，該以身作則，先公而後私，報了公仇之後再談私仇……」

　　朱漢民微微呆了一呆。

　　宓玉娘妙目微瞥，接道：「第二、我是滅清教中人，總盟主既跟敝教教主訂有會晤之約，而在約期之前殺了他的人，我不以為這是謀求精誠合作的表現，將來後果如何，很難想像，對麼？」

　　朱漢民啞口無言，半晌始道：「你說得不錯，我只有等到公仇了結之後再說，可是那只是時間的問題，我絕不會放過你的。」

　　宓玉娘淡淡笑道：「我也並沒有要求總盟主放過我，不過，總盟主，匡復義舉，是難免犧牲的，到時候誰存誰亡還很難說。」

　　朱漢民道：「那很簡單，如果你犧牲了，私仇一筆勾銷，我還拿你當位忠義烈士看待，如果我犧牲了，武林中仍有找你索仇之人。」

　　宓玉娘含笑說道：「總盟主令人敬佩，我能知道這是誰麼？」

　　朱漢民道：「現在不必問，到時候你自然知道。」

　　宓玉娘笑了笑，道：「既如此，我就等了，總盟主，天時不早，總盟主若是無意跟我繾綣終宵，作一夕之歡，銷魂真箇，我可要睡了。」

　　朱漢民陡挑雙眉，倏又斂態說道：「你不必逐客，我自己會走！」

　　言畢，打開窗戶，飛射而去。

　　小樓上，傳出宓玉娘的嬌笑：「奇男子展禽再世，總盟主真是可敬可佩，只是，未免太迂腐拘泥了些……」

　　接著，又是一陣格格嬌笑，窗閉，燈熄……

　　朱漢民身在夜空，聽得清晰，一張臉熱了老半天，他又惱又氣更懊悔多來這一趟。

　　事實如此，他這一趟跑得毫無價值可言。

　　宓玉娘不承認是鄔飛燕。

　　就以和珅的如夫人來說，他也未能奈何她！

　　不過，有一點聊堪自慰，朱漢民更確信了宓玉娘就是鄔飛燕，鄔飛燕也就是奸相和珅的小老婆。

　　但，鄔飛燕怎麼跑到了他母子前面，怎麼分身，他是怎麼也解不開，想不透，這一點，卻又幾乎推翻了他的確信。

　　飛馳問，突然由身旁十餘丈一處堵角中掠出一條人影，攔住了他的去路，那是石沖。

　　朱漢民倏然停身，石沖，適時哈下了腰：「見過總盟主！」

　　朱漢民還了一禮，道：「閣下攔我去路，有何見教？」

　　「不敢！」石沖含笑說道：「敝教教主有一句話命我轉奉……」

　　朱漢民道：「閣下請只管說！」

　　「石沖敬遵總盟主令諭！」石沖笑了笑，道：「敝教教主說，一路之上，本教竭盡小心，輸誠款待著，並無得罪總盟主之處，倘總盟主願意跟敝教合作，以後請勿再找敝教中人麻煩！告退了。」

　　躬身一禮，掉頭便走。

　　朱漢民愣立當地，玉面發燙，好尷尬，好窘！

　　這話，他無從回答，因為理屈的是他。

　　半晌，他方始一聲苦笑，邁動腳步。

第二十六章　相見恨晚

　　回到了客棧，剛落在後院，花叢中轉出了美姑娘霍玉蘭，她蓮步急移，迎了上來，柔婉呼道：「民哥，回來了！」

　　朱漢民笑著說道：「怎麼，蘭妹還未睡？」

　　霍玉蘭搖頭說道：「民哥沒有回來我放不下心！」

　　朱漢民不由一陣激動，道：「蘭妹，你這是何苦，日後我外出的時候多得很，難道每一次你都要等到三更半夜，非等我回來不睡麼？」

　　霍玉蘭粉首半俯，低低說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每次民哥出去，就好像帶走了我的心，什麼時候民哥回來了，我的心才會跟著回來。」

　　朱漢民心弦劇震，道：「蘭妹，你我是兄妹……」

　　霍玉蘭一顆粉首垂得更低，話聲也隨之更低：「可是，民哥，你我並不是親兄妹！」

　　朱漢民機伶一顫，強笑說道：「蘭妹，別說孩子話，你我的感情不跟兄妹一樣麼？」

　　霍玉蘭抬起了頭，嬌靨上紅暈未退，道：「孩子話？民哥，你知道我多大了？」

　　朱漢民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可是無論你多大，在我眼中……」

　　霍玉蘭飛快地截了口，道：「民哥，你以為你我的感情，僅止於兄妹麼？」

　　朱漢民似乎不忍傷美姑娘的心，可是他不得不毅然點頭，他知道，如今不點頭，以後美姑娘會更傷心：「是的，蘭妹！」

　　霍玉蘭的嬌靨有點白，道：「是我不配民哥？」

　　朱漢民忙搖頭說道：「不，蘭妹，你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孩子！」

　　霍玉蘭並沒有欣喜的表現，道：「謝謝你，民哥，那麼又為什麼？」

　　朱漢民道：「蘭妹，你冰雪聰明，不是世俗女兒家，該知道這感情是絲毫勉強不得的，若有一點勉強，雙方都會痛苦一輩子。」

　　霍玉蘭緩緩地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民哥心裏另外有了人！」

　　朱漢民臉上一紅，神情有點黯然，但他又毅然點了頭：「可以這麼說，蘭妹！」

　　霍玉蘭愕然說道：「可以這麼說？」

　　朱漢民勉強點頭，道：「是的，蘭妹，可以這麼說，因為我心裏雖然另外有了人，可是那也等於沒有！」

　　霍玉蘭似乎越發訝然地張目道：「為什麼？民哥，我不懂。」

　　朱漢民道：「說來話長，蘭妹……」

　　霍玉蘭道：「可以說給我聽聽麼？」

　　朱漢民遲疑了一下，他心中立時有了打算，那就是可以說，說了也好讓這一位死心，免得他再負人再負債。

　　當下他問道：「娘呢？她睡了麼？」

　　霍玉蘭道：「她老人家在打坐用功。」

　　朱漢民目光微掃，落在那後院一角的朱欄小亭上，道：「蘭妹，這兒夜露重，到亭子裏坐坐好麼？」

　　霍玉蘭微點粉首，道：「民哥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民哥的話我也沒有不聽的。」

　　這話，令得朱漢民暗暗又一陣激動，心弦又一陣震顫，他默默地行向小亭，霍玉蘭也默默地跟在身後。

　　進了小亭，坐定，亭外一泓清水，月光灑照，池中人影兒兩個，這該是只羨鴛鴦不羨仙妒煞人的情景。

　　朱漢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道：「蘭妹，你該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霍玉蘭點了點頭，道：「我懂，但我要知道那是誰？」

　　朱漢民軒了軒眉，道：「蘭妹可記得。我說你像誰？大內侍衛又把你當成了誰？」

　　霍玉蘭「哦」地一聲輕呼，道：「我明白了，原來是那位遠在北京的蘭珠小郡主！」

　　朱漢民臉色微紅，羞澀中帶點黯然，點頭說道：「是的，蘭妹，就是她。」

　　霍玉蘭嬌軀一顫，脫口說道：「這麼說來，民哥不是對她沒有情……」

　　朱漢民嘆道：「蘭妹，人非草木，我不是鐵石心腸，蘭珠對我一往情深，交出了那女兒家的一顆赤心，我怎會……」

　　霍玉蘭道：「兩心相許，兩情相悅，那不是挺好麼？為什麼民哥又說等於不認識，那是件永遠難成為事實的事呢？」

　　朱漢民搖頭說道：「只有一個原因，她是滿人，我是漢人！」

　　霍玉蘭道：「民哥，你這種想法我不敢苟同……」

　　朱漢民悲笑說道：「有些事蘭妹不知道，在一般人來說，也許還可以，可是我是先朝的宗室，那種孤臣孽子的心情比一般人更甚，眼看萬民陷於水火，輾轉呻吟於異族鐵蹄之下，國恥未雪，家仇未報，我怎能……」

　　嘆了口氣，改口說道：「我爹就因為這，而辜負了蘭珠她姑姑德怡郡主的一番情意，落得個歉疚終生，不想如今我……」

　　搖搖頭，苦笑不語。

　　霍玉蘭美目眨動，淚光在眼睛裏閃爍，道：「民哥，就因為這，你來個不辭而別，撇下她一人遠在北京，仰面望月問天，以淚洗面，嚐受那心靈的烤煎，那心碎腸斷之苦，那……」

　　「別說了，蘭妹。」朱漢民玉面抽搐，忙搖頭說道：「我也知道我對不起她，可是我不得已……」

　　霍玉蘭那兩排長長的睫毛上，已掛著晶瑩淚珠，有幾顆已拋落而下，跌碎了，沒有聲息：「民哥，你太忍心了，站在同為女兒身的立場，我大膽地要說民哥一句，癡情女兒負心漢，蘭珠她太可憐，民哥你太不該，太不該，太不該……」

　　朱漢民悲笑說道：「蘭妹，假如你要為她出口氣，你就罵吧，我真希望有人能痛痛快快地罵我一頓，罵得越狠越好！」

　　霍玉蘭搖頭說道：「可是蘭珠她不氣你，也不恨你，她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只有怨造物弄人，只有怪自己命苦。」

　　朱漢民目光一凝，道：「蘭妹妹怎麼知道？」

　　霍玉蘭神情微震，道：「因為我也是個女兒家，假如民哥對我跟對她一樣，我對民哥是不會有絲毫怨恨的，我只會自怨作繭自縛，甘效春蠶！」

　　朱漢民黯然不語。

　　霍玉蘭雙眉微揚，道：「民哥，假如蘭珠她願意捨棄她的一切呢？」

　　朱漢民搖頭說道：「兩家交情非泛泛，我不能讓她那麼做。」

　　霍玉蘭道：「民哥，那是出諸她的自願！」

　　朱漢民張了好幾次口，始道：「當初我那位怡姨也未嘗不能捨棄她的立場與一切，可是無論怎麼說她總是滿旗女兒。」

　　霍玉蘭挑眉說道：「民哥未免太矯情了，滿旗女兒難道不是人？」

　　朱漢民搖頭說道：「蘭妹，我沒有這麼說，但『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奪我社稷，欺我百姓，這份仇恨是難以……」

　　霍玉蘭道：「民哥，那是上代的事，假如為此苦了後世的有情兒女，那未免太不公了，也未免太殘酷了，民哥以為然否？」

　　「然。」朱漢民點頭說道：「那本是件既不公平又殘酷的事。」

　　霍玉蘭道：「民哥自命俠義，既知不平，又知殘酷……」

　　朱漢民道：「可是，蘭妹，誰叫我是前朝宗室，而蘭珠她又是滿旗親貴？」

　　霍玉蘭道：「民哥，我說句不怕你不愛聽的話，那不能全怪人家，痛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是吳三桂引清兵入關的，那時奸臣當道，民不聊生，又有幾個是憂國為民的，敢說只有史閣部有數幾人……」

　　朱漢民點頭說道：「言來痛心，我這身為宗室的更引為羞愧，可是滿人不該那麼大肆殺戮，更不該欺壓漢人……」

　　霍玉蘭道：「這過錯不該加在每一個滿人頭上，傅侯是麼？德貝勒一家是麼？」

　　朱漢民默然了，半晌始道：「蘭妹好像很為蘭珠不平？」

　　霍玉蘭搖頭說道：「那也不盡然，我是為處在上一代的仇恨下所有的無辜受害者不平，為兩族每一對有情兒女仗義執言！」

　　朱漢民道：「實在說，蘭妹，你說服了我，對你並沒有好處。」

　　霍玉蘭道：「我不問好處，站在公正立場，但為一個『義』字，而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便是我不能說服民哥，那對我又有什麼好處可言？」

　　朱漢民又默然了，良久始苦笑說道：「蘭妹雄辯無礙，詞鋒犀利，我自知……」

　　霍玉蘭道：「這是理，民哥，這無關雄辯與辭鋒……」

　　目光凝注，接道：「民哥被我說服了麼？」

　　朱漢民搖頭說道：「非不服，實不能服……」

　　霍玉蘭道：「說來說去，民哥仍然矯情。」

　　朱漢民苦笑說道：「矯情就矯情吧，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內心有多麼痛苦！」

　　霍玉蘭道：「看來民哥外表堅強，內心實在是很脆弱的。」

　　朱漢民點頭說道：「是的，蘭妹，我不否認！」

　　霍玉蘭道：「那麼我不再勸民哥，也不再希圖說服民哥了，我要為我自己說幾句話了，也許民哥會說我太大膽，太不知羞恥，可是事關一個情字，也關係著一個女兒家的一輩子，要是永遠羞於啟口，怯於表露，那就永遠沒有機會的，再說愛不是罪，情不是孽，是最真誠可貴的，我不介意任何人對我有所批評……」

　　朱漢民道：「對蘭妹，我只有敬佩！」

　　霍玉蘭突然笑了：「這麼說，民哥是鼓勵我表白剖陳了？」

　　朱漢民一怔，隨即搖頭苦笑。

　　霍玉蘭斂去了笑容，垂下了粉首，一片紅雲爬上了她那嬌嫩細白的耳根，她低低說道：「民哥，什麼你不能把我當成漢家女兒中的蘭珠？」

　　朱漢民道：「蘭妹，非我不能，實際上蘭珠只有一個，最重要的，是我先碰見了她，後邂逅你。」

　　霍玉蘭道：「民哥是說相見恨晚？」

　　朱漢民點頭說道：「是的，蘭妹，假如我遇見蘭妹在先……」

　　霍玉蘭截口說道：「這麼說來，民哥已推翻了自己所說那兄妹感情。」

　　朱漢民一震，苦笑說道：「蘭妹，人言朱漢民是奇才，今夜看來我難及蘭妹萬一。」

　　霍玉蘭道：「便是個蠢才我也不在乎，只問民哥承認不承認？」

　　朱漢民苦笑說道：「蘭妹，我已經鑽進了圈子，還能跑得出來麼？」

　　霍玉蘭淡淡說道：「民哥，情貴真誠，是即是，非即非！」

　　朱漢民毅然說道：「蘭妹，我不慣自欺欺人，我不否認！」

　　霍玉蘭嬌軀一陣輕顫，道：「民哥，蘭珠、玉蘭都是情海中的可憐人，不過，能有民哥這句話，我已經很知足了。」

　　朱漢民悲笑說道：「蘭妹，我至感歉疚！」

　　霍玉蘭搖頭說道：「不，民哥，你沒有任何歉疚，也不能怪任何人，要怪，正如民哥所說，只能怪相見太晚。」

　　朱漢民還待再說，霍玉蘭已然抬頭又道：「民哥，不談這些事了，談多了只有徒亂人意，民哥，這第二趟收穫如何？」

　　朱漢民尚未說話，忽聽房中傳出聶小倩一聲輕咳，道：「是民兒回來了麼？」

　　朱漢民連忙答應了一聲，霍玉蘭站了起來：「民哥，娘已用功完畢，咱們進去吧！」

　　聶小倩這用功完畢可正是時候，早不完，晚不完，偏偏在美姑娘改了話題的時候她用功完畢了。

　　進了屋，聶小倩正盤膝坐在床上，一見二人進來，她先望著朱漢民說了話：「民兒，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朱漢民忙道：「民兒回來一會兒了。」

　　聶小倩目光移注，落在霍玉蘭嬌臉上，道：「你們兩個在外面都談了些什麼？」

　　霍玉蘭不安地微微垂下粉首，道：「沒什麼，娘，我跟民哥隨便談談。」

　　聶小倩道：「是麼？」隨即示意霍玉蘭走過去。

　　霍玉蘭姍姍地行了過去，笑問道：「娘，您要……」

　　聶小倩未說話，取出一方羅帕為霍玉蘭擦去了臉上的殘餘淚痕，美姑娘大窘，立刻垂下粉首，紅透耳根。

　　聶小倩目光投向朱漢民，道：「民兒，是你欺負你蘭妹妹了？」

　　朱漢民不知該如何回答，正感窘迫。

　　霍玉蘭抬起了粉首，道：「娘，不是的，是蘭兒自己……」

　　聶小倩含笑說道：「我沒聽說過好端端的會掉淚的，姑娘，知子莫若母，漢民雖不是我親生，但卻是我自小把他帶大的，對他的脾氣我還能不清楚？讓我罵他幾句為你出出氣……」

　　立即轉望朱漢民，微沉臉色，道：「民兒，娘只有一句話，你蘭妹妹是個難得的好姑娘，娘喜歡，任何事，以後我不許你再傷她的心！」

　　朱漢民只有應是的份兒，一句話不敢多說。

　　聶小倩收回目光又慈祥地笑了：「來，蘭兒，坐在我身邊，聽你民哥說說第二趟的情形！」

　　霍玉蘭目光深注，滿含感激，溫順地依著聶小倩坐了下去，然後，聶小倩又示意朱漢民坐在桌旁。

　　坐定，朱漢民遂把二趟夜探總督府的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聶小倩皺了眉，道：「看來，和珅這位如夫人，也是個極具心智的人物，你說得不錯，照諸多情形看，她確該是鄔飛燕，可是……」

　　搖搖頭，接道：「她又怎麼分的身，又怎麼跑到了咱們前頭，要照這一點想想，她又絕不可能是鄔飛燕……」

　　朱漢民苦笑說道：「民兒也難懂！」

　　聶小倩沉吟了片刻，抬眼說道：「民兒，你今夜吃了個啞巴虧，假如咱們再要去找他們的所謂麻煩時，那以後啞巴虧還有得吃，娘現在感覺到滅清教是個高深莫測且極為可怕的組織，但不管怎麼說，它只要能致力於復興大業，不為禍武林，對咱們便是有益而無害，從現在起，咱們不必再去探查什麼究竟了，明天咱們啟程往南去，靜等清明約期到來好了。」

　　朱漢民恭謹地答應了一聲。

　　聶小倩道：「天時已經不早了，你回房休息去吧！」

　　朱漢民又應了一聲，起身告退而去。

　　望著朱漢民出門轉向隔室，聶小倩方始低低說了一句：「姑娘，我都聽見了，放心，懂麼，一切有我！」

　　霍玉蘭未答話，但卻一頭埋入了聶小倩懷中。

第二十七章　君山三奇士

　　帆轉湘轉，望衡九面，八百里洞庭煙波浩瀚！

　　洞庭秋水遠連天，宋大詞人張于湖他有一闋《念奴嬌‧過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裏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浪空闊。盡吸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朝見聞錄」載：

　　「張于湖嘗舟過洞庭，月照龍堆，金沙蕩射，公得意，命酒歌作詞，樂極時群吏共酌，此詞之成，有聲有色，非堆砌之作。」

　　八百里煙波浩瀚的洞庭，確實那麼美，那麼綺麗，那麼偉壯，水天一色，細數帆影無數，遠望君山一螺，確實是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樓。

　　在洞庭湖東，有座岳陽樓。

　　岳陽樓的歷史，傳說不一，一般通認為唐張總做岳州刺史所建，另說則遠在前唐，至宋代經巴陵郡守滕子京重修，范仲淹作記，蘇舜欽執筆，邵竦篆額，此經名家品題，聲譽百倍，當時稱此為四絕。

　　岳陽樓的建築原甚壯觀，樓下城牆厚七十二步，下臨巴江，有石磴百餘級，直通樓門。

　　城闊約三丈，樓高三層，歷代均重視此一歷史古跡，屢加重修，單是有清一代，康熙、乾隆就都曾重修過。

　　岳陽樓的詩詠很多，但都不如徐君寶妻故事動人！

　　「徐妻為岳州人，被掠至杭州，其主屢欲犯之，每以計脫，主者強焉，乃告曰：俟祀先夫，然後為君婦。主者許諾，乃焚香再拜，題詞壁上，投河而死。其詞曰：漢上繁華，江南人物，尚遺宣政風流。綠窗朱戶，十里爛銀鉤。一月刀兵齊舉，旌旗擁，百萬貔貅，長驅入，歌樓舞榭，風捲落花愁。　　清平三百載，典章人物，掃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猶客南州，破鑒徐郎何在，空惆悵，相見無由，從今後，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

　　這一烈婦殉情而死，從今後，斷魂千里一句最為感人。

　　其他的神話古跡，那是數不勝數，說不勝說。

　　如今，閒話打住，言歸正傳。

　　黃昏時分，落日西山，晚霞下的洞庭更美。

　　驀地裏，一陣清亮而雄壯的歌聲，劃破這八百里浩瀚煙波的寧靜，鏘鏘直上，裂石穿雲：

　　「魚家樂，山居閒。

　　日日垂釣鉤，心曠神怡碧波前。

　　臥看浮雲數林鳥，醉後大睡茅廬間。

　　魚家樂，山居閒。

　　負網提簍滿載歸，妻兒笑迎柴扉邊。

　　一盤弈棋一壺酒，三人同醉樂陶然。

　　魚家樂，山居閒……」

　　隨著歌聲，君山方向踏著醉人晚霞行下三個人來。

　　這三個人的衣著，身材，相貌固然各異，但都有一種飄逸脫拔，高華不凡的軒昂氣度，疑若神仙中人。

　　三人中，那居左的一位，是個虎頭燕頷，膚色黝黑，滿臉于思的黑衣大漢，環目轉動之間寒光四射的，豪壯中帶著幾分瀟灑意味，不怒而威，懾人已極。

　　那居中的一位，是位長眉入鬢，鳳目重瞳的中年俊美青衫文士，他風流倜儻，狂態畢露，衣衫飄拂，步若行雲流水，肩上扛著一根青竹竿，竹竿上還掛著個酒葫蘆。

　　那居右的一位，身材較為矮小，是位白面無鬚的白衣書生，長眉細目，眉宇間隱含煞氣，但看起來極具心智。

　　這三人一路行來，出得君山，歌聲已了，在那猶自縈繞長空的裊裊餘音中，那居中青衫文士突然笑顧左右，入鬢長眉軒動，神采一弛道：「二位，下個評語，我這自作自唱的歌兒如何？」

　　黑衣大漢撫掌大笑，激盪空表，連聲稱妙。

　　那白衣書生則搖了搖頭，淡淡說道：「閣下，不怎麼樣！」

　　青衫文士「哦」地一聲，笑道：「恭請高明指教。」

　　「豈敢！」白衣書生淡然說道：「仍嫌不夠通俗，且意境也不夠！」

　　青衫文士笑道：「我看你這是雞蛋裏頭挑骨頭，想當年我在這大圈子裏論胸蘊，連夏大哥都會誇讚我一句，你要是不服，你也來上一曲？」

　　白衣書生點頭說道：「使得，只是現在不行！」

　　青衫文士笑道：「莫非等到你我生了華髮？」

　　「不必。」白衣書生搖頭說道：「稍時岳陽樓頭三杯下肚之後再說，到時候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是真文才，什麼是雅俗共賞的好歌。」

　　青衫文士大笑說道：「妙哉，閣下，待會我可要洗耳恭聽了。」

　　這三人步履看似緩慢，其實迅捷異常，較諸常人至少要快上兩倍，說話間已抵洞庭湖濱。

　　洞庭湖濱茶樓酒肆林立，酒最好、生意最好的要算那家醉仙居，醉仙居的主人會吹，他說，當年洞賓老祖呂純陽三過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時的三過，都曾在醉仙居的舊址酩酊一番。

　　吹儘管吹，也是這醉仙居沾上了呂純陽的仙氣，風水好，不但自釀的酒好，而且日日賣滿座。

　　這三人一到湖濱便直奔向醉仙居，他三個似乎是醉仙居的老主顧了，老遠地店伙便迎了上來：「三位爺今天怎麼來遲了？」

　　那青衫文士一指白衣書生，笑道：「問他呀，一盤棋輸了不服氣，硬賴著又下了兩盤。」

　　說著，竹竿一挑，酒葫蘆投向店伙懷中。

　　那店伙伸手抱個結實，忙道：「三位爺，老規矩？」

　　青衫文士點點頭道：「自然，十數年如一日，何曾改變過？」

　　那店伙點答應，笑著進入酒肆。

　　那三個沒進去，站在酒肆門口望著霞光下的洞庭煙波，指點談笑，有頃，那店伙提著酒葫蘆，另外一隻手捧著一個大包鹵菜行了出來，雙手遞向青衫文士。

　　青衫文士接過酒葫蘆掛在了竹竿上，那黑衣大漢則伸手接過那包鹵菜，白衣書生付賬，在店伙躬身哈腰謝聲中，三人並肩邁步，一路嘻哈，向著暮色深深的岳陽樓走去。

　　到了岳陽樓，三人舉步登梯，直上那最高的一層。

　　在那畫棟雕樑最上一層中，三人席地坐下，放下酒葫蘆，攤開那包鹵菜，青衫文士笑道：「水天一色，風月無邊；人生能得幾回，二位，請吧！」

　　一口下肚，他抬手一指，神采飛陽，狂態畢露地又道：「一樓何奇，杜少陵五言絕唱，范希文兩字關情，滕子京百廢俱興，呂純陽三過必醉，詩耶？儒耶？史耶？仙耶？前不見古人，使我愴然淚下……」

　　白衣書生兩眼一翻，接道：「諸君試看，洞庭湖南極瀟湘，揚子江北通巫峽，巴陵山西來爽氣，岳州城東道巖疆，渚者，流者，峙者，鎮者，此中有真意，問誰領會得來？」

　　抬手抓起了酒葫蘆。

　　那青衫文士笑道：「妙對，高明，區區領會得……」

　　「來」安未出，臉色微變，抬手厭住了那白衣書生即將就唇的酒葫蘆，白衣書生又翻了眼，道：「閣下，你喝過了，不該我麼？」

　　青衫文士笑道：「我那有這麼饒？是該你，但閣下，今天這酒大異於十多年來所飲，你看清楚了再喝。」

　　言畢，將口一張，一道酒箭沖口而出，「嗤」地一聲射在一根柱子上，吱吱一陣輕響，柱子立即黑了一大塊。

　　白衣書生目中寒芒一閃，黑衣大漢則濃眉軒動，撫掌笑道：「罪過，罪過，閣下怎好沾毀古物？我找那伙計換一葫蘆去。」說罷，他作勢就欲站起。

　　白衣書生眼明手快，一把把他按了下去，冷然說道：「閣下，不必勞動貴步，咱們是老主顧了，那伙計不會在酒中滲假，你沒見他適才毫無不安之色。」

　　黑衣大漢笑道：「那麼，閣下，以你之見？」

　　白衣書生冷冷說道：「一如往日，共謀一醉，然後橫臥樓頭候那明月清風！」

　　黑衣大漢笑道：「畢竟閣下高明，行，就這麼辦，我要看看那是個跳樑小丑，魍魎邪魔來打擾咱們這份兒酒興，來！喝酒！」

　　抓起酒葫蘆「咕登」便是一大口，抹抹嘴，笑道：「好酒，好酒，閣下，該您了。」

　　隨手遞向了白衣書生。

　　白衣書生冷冷一笑，接過葫蘆喝了一口。

　　忽聽青衫文士笑道：「黃昏泛舟洞庭湖，蕩漾浩瀚煙波之上，美酒一壺，小菜二三，人生快意莫過於此，雅人也！」

　　他，一雙目光緊緊盯在岳陽樓外。

　　那白衣書生與黑衣大漢跟著舉目望了過去，只見樓外廿餘丈外波面，霞光暮色裏，一葉扁州，隨渡蕩漾。

　　船上，面對面地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位五旬左右的瘦削老者，一個則是玉面朱唇的黑衣少年。

　　那搖船的，則是個一身粗布衣褲的粗壯大漢。

　　黃昏泛舟，本屆雅事，湖面輕舟到處可見，那也不足為怪，可是這艘船卻只在岳陽樓左近划行，絕不遠去。

　　而且，那個灰衣老者與黑衣少年看似舉杯對酌，談笑甚歡的，但那兩雙目光卻不時地投向岳陽樓這邊。

　　有此所見，黑衣大漢軒眉笑道：「人生雅人難逢一二，待我朗吟飛渡，陪陪他兩個去！」

　　說著便要長身而起。

　　白衣書生又一把按住了他，冷冷說道：「又來了，如此不能鎮定，豈能成大事？」

　　青衫文士朗笑說道：「小霍八成是看上了船上的那壺酒，告訴你，小霍，那一壺酒還不及咱們這一葫蘆的醇美。」

　　黑衣大漢赧然一笑道：「是麼？」

　　「當然。」青衫文士點頭笑道：「以我看，那一小壺酒雖然性烈，但難及這大葫蘆沉純。」

　　「高明！」白衣書生點頭說道：「確乎如此，那黑衣少年雖然一身武學不俗，但遠不及那灰衣老頭兒難鬥，此人老奸巨滑，極富心智！」

　　黑衣大漢忽地皺起濃眉，道：「小岑，我有一個奇異的感覺。」

　　白衣書生問道：「什麼奇異感覺？」

　　黑衣大漢目光凝注在那艘小船上，道：「那老兒好生面善，似乎在那兒見過？」

　　白衣書生一怔點頭，道：「不錯，經你一提，我頓有同感……」

　　青衫文士目中寒芒飛閃，笑道：「頗似一個當年的故人……」

　　黑衣大漢與白衣書生同時轉向青衫文士：「當年故人？你說誰？」

　　青衫文士笑道：「僅是頗似，中不中不敢說，小岑，你可還記得那遠處藏邊的布達拉宮中的那位阿旺藏塔法王？」

　　黑衣大漢猛擊一掌，叫道：「對，閣下好眼力，確實像他！」

　　白衣書生臉色一變，倏又恢復正常，搖頭說道：「二位，僅僅只是像！」

　　黑衣大漢霍然轉注，道：「小岑，怎麼說？」

　　白衣書生道：「當年夏大哥愛惜他那超人的智慧，雖未將之誅死掌下，卻將他關禁在北天山一處死谷之中，除非夏大哥親自放了他，不然他這一輩子也別想再出來……」

　　黑衣大漢濃眉一皺，道：「可是這老頭兒除了頭上多了些頭髮，頷下多了部鬍鬚外，簡直活脫脫的阿旺藏塔法王。」

　　白衣書生道：「前些日子夏大哥來的時候，並沒有聽他說他到北天山去過，也沒有聽他說他曾放了人……」

　　黑衣大漢剛要張口，白衣書生飛快又接道：「還有，別盡注意那老頭兒，忽略了那黑衣少年。」

　　黑衣大漢道：「小岑，怎麼說？」

　　白衣書生道：「我覺得他也像一個人！」

　　黑衣大漢與青衫文士齊齊問道：「小岑，你說誰？」

　　白衣書生淡淡說道：「雷驚龍。」

　　黑衣大漢一愕，「哈」地一聲，笑道：「誰聽說雷驚龍娶過老婆，有過孩子！」

　　白衣書生道：「所以說，這跟前者一樣地不可能。」

　　青衫文士忽地壯容說道：「你兩個別吵，那黑衣少年不論相貌神態的確酷似當年雷驚龍！」

　　黑衣大漢搖頭笑道：「這恐怕跟那老頭兒一樣地是種巧合！」

　　青衫文士微微點頭說道：「但願如此，要不然咱們就沒法山居清閒了……」

　　黑衣大漢笑道：「行了，閣下，別胡思亂想了，喝酒，喝……」

　　青衫文士突然淡淡笑道：「小岑，你比小霍明白，十多年來一直到今天，這酒突然變了質，這洞庭湖你我三人眼前同時也出現了兩個酷似當年的故人，難道真是巧合麼？」

　　白衣書生臉色一變，眉宇間煞氣頓濃，道：「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但那都要等著看！」

　　青衫文士掀眉笑道：「說得是，等著看，喝酒，喝酒！」

　　一片疑雲輕輕溜過，三人又喝了起來。

　　夜暮漸垂，鉤月漸升，那昏暗的月光，立為這八百里浩瀚煙波徐上一抹朦朧的美……

　　驀地裏，一溜火光沖天，君山上紅了一片，遠遠望去，只見君山上火焰吞吐，幾可燭天。

　　是君山上著了火，那三個是由君山來的……

　　然而，岳陽樓上黑黝黝的，卻毫無動靜。

　　適時，那艘一直在岳陽樓附近逡巡的小船，漸漸地向湖心划去，越去越遠，隱入了那迷濛的煙波之中。

　　忽地，又是一溜火光自岳陽樓下沖了上來。

　　只聽一聲朗笑由岳陽樓上劃空響起：「好狡猾東西，不上來了，焚我居處罪或可贖，但這百年古物何辜，你別想走了！」

　　隨著話聲，三條人影自岳陽樓上掠出，口一張處，三道酒箭飛出，岳陽樓下火光立熄，但，那有人影？

　　那三個，立身岳陽樓頂舉目四望，竭力搜尋。

　　只聽那黑衣大漢道：「小岑，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白衣書生冷哼說道：「那放火之人極富心智，這是預先埋藏的火種，靠引線點燃，只怕那點火之人身在百丈之外……」

　　黑衣大漢道：「果真如此，他不該用火燒，該用火藥炸……」

　　話聲未落，只聽一個陰森森的冷笑劃空傳來：「多謝提醒，我下次會改用火藥！」

　　三人霍然轉注，六道犀利冷電直逼那風月無邊的洞庭湖面，湖面碧波上，遠遠地有一葉扁舟。

　　黑衣大漢笑道：「躲得挺遠的，便是我這凌空飛渡也難及！」

　　白衣書生道：「當然他不會等在左近，天下沒有那麼傻的人！」

　　黑衣大漢道：「看來他頗為知咱們……」

　　青衫文士突然提氣發話道：「閣下哪位高人？」

　　那陰森話聲由湖面傳到：「高人不敢當，山野一老人耳！」

　　青衫文土道：「我三人與閣下何仇何恨？」

　　那陰森話聲道：「仇比山高，恨比海深！」

　　青衫文士道：「所以你焚我三人君山居處……」

　　陰森話聲飛快接口道：「還有下毒酒中，火焚岳陽樓，可惜你三人功力太高，功虧一籌，未能如願以償，下次我定然遵三位吩咐，改用火藥。」

　　青衫文士道：「非置我三人於死地不可？」

　　「當然！」那陰森話聲說道：「山仇海恨，豈有不報之理？」

　　青衫文士道：「可否說明仇何來，恨何來？」

　　「不必！」那陰冷話聲道：「等你三人將斷氣之前，自會明白！」

　　青衫文士道：「你不以為你找錯了人麼？」

　　那陰森話聲道：「不會，你三個三聖傳人，凡凡高足霍玄，大木高足岑參，東郭高足端木少華，可是？」

　　青衫文士目中寒芒疾閃，倏然點頭：「正是！」

　　陰森話聲道：「那就沒有錯了……」

　　青衫文士笑道：「那麼，你閣下當是昔年藏邊故人？」

　　陰森話聲道：「你錯了，我一向在中原。」

　　青衫文士道：「不是由北天山跑出來的麼？」

　　那陰森話聲道：「我至今不知道哪裡是北天山！」

　　青衫文士朗笑說道：「法王閣下似不必再在我三個面前耍花槍，如果你真要報那所謂山海仇恨，該找我們夏大哥！」

　　那陰森話聲道：「誰是你三個的夏大哥？」

　　青衫文士道：「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夢卿。」

　　那陰森話聲道：「我久仰此人奇才第一，但我跟他無仇無恨！」

　　青衫文土道：「你怎不說根本不識夏夢卿其人？」

　　那陰森話聲道：「事實上他宇內第一，威震武林，沒有人不知道他！」

　　青衫文士笑道：「你很機警，也很狡猾，我沒能逼你露出馬腳，不過……」

　　頓了頓，接道：「當年化裝那天外神魔，大破你布達拉宮，最後又將你禁閉在北天山死谷中，不是他麼？」

　　陰森話聲道：「你這些話令我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我生在中原，長在中原，成名也在中原，何曾去過布達拉宮？」

　　青衫文士笑道：「就算你不是吧！你總該有個姓名？」

　　「有」那陰森話聲道：「人誰無姓名？不過如今言之尚非其時！」

　　青衫文士道：「什麼時候你才能說？」

　　那陰森話聲道：「等你三人即將斷氣之時！」

　　青衫文士道：「那是要等很久的，我三人沒一個有好耐性。」

　　那陰森話聲道：「我不會讓爾三個等得太久！」

　　青衫文土笑道：「那最好不過，我希望越快越好。」

　　那陰森話聲尚未接話，黑衣大漢突然說道：「老頭兒，你身邊那少年人可是姓雷？」

　　那陰森話聲道：「你錯了，他不姓雷，姓仇！」

　　黑衣大漢道：「我以為他該是當年那雷驚龍之後。」

　　那陰森話聲道：「你三個怎麼老是張冠李戴，硬把馮京當馬涼？他不是什麼雷驚龍之後，他是當今滅清教教主！」

　　黑衣大漢訝然回顧，道：「滅清教？你兩個誰聽說過這個名兒麼？」

　　青衫文士與白衣書生尚未答話。

　　那陰森話聲已然又道：「那是你三個太以孤陋寡聞。」

　　黑衣大漢目光再次投注道：「也許你說得對，我三個是跟武林隔絕太久了，但，老頭兒，他若是滅清教教主，怎麼跟你混在一起？」

　　那陰森話聲道：「這理所當然，我也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

　　黑衣大漢笑道：「聽來頗為順耳，老頭兒，這麼說來，你也是滅清教中人？」

　　那陰森話聲道：「可以這麼說，我是半個。」

　　黑衣大漢道：「老頭兒，半個何解？」

　　那陰森話聲道：「很簡單，一半是，一半不是！」

　　黑衣大漢道：「老頭兒，那不是的一半是什麼？」

　　那陰森話聲道：「我不想說，如今也非其時，那也要等到你三個斷氣之時！」

　　黑衣大漢濃眉軒動，道：「老頭兒，可以個確定時間麼？」

　　「可以！」那陰森話聲道：「清明子夜時！」

　　黑衣大漢道：「什麼地方？」

　　那陰森話聲道：「就在你三個腳下那岳陽樓上。」

　　黑衣大漢道：「老頭兒，你打算……」

　　那陰森話聲截口道：「剜你三人之心，以報那山仇海恨！」

　　黑衣大漢道：「為什麼不把時間訂得早一點，你剛才聽端木少華說過，我三個都沒有太好的耐性，等不及……」

　　那陰森話聲冷笑說道：「你三個要明白，清明子夜時，那是最好的時候！」

　　黑衣大漢目中威芒一閃，笑道：「老頭兒，我明白了，你好像很有把握！」

　　那陰森話聲道：「當然，我這個人從不做沒把握的事，要怕你們可以不來。」

　　黑衣大漢仰天大笑，聲震夜空，湖水為之倒流：「老頭兒，三聖傳人生平尚不識一個怕字，咱們一言為定，我三個到時等你了，你可別……」

　　那陰森話聲截口說道：「霍玄，英雄輕死重一諾！」

　　黑衣大漢道：「我霍玄說話一言九鼎重如山，老頭兒，你若不來呢？」

　　那陰森話聲道：「那我如今何必約你三個？」

　　黑衣大漢笑道：「說得是，我三個到時就在這岳陽樓上擺酒候駕了，希望不要令人望眼欲穿，今夜我不為難你，你走吧！」

　　那陰森話聲冷笑說道：「我要來便來，要走便走，不領這個情。」

　　黑衣大漢濃眉一挑：「老頭兒，你要不要試試看？」

　　未聞那陰森話聲回答，卻見那葉扁舟忽然箭一般地向湖心划出十餘丈，分明，那乃是懾於這三個的高絕功力。

　　黑衣大漢哈哈大笑，歷久不絕。

　　笑聲中，那白衣書生突然說道：「小霍，別笑了，內情絕不那麼簡單。」

　　黑衣大漢笑聲倏住，目光一凝，道：「怎麼，小岑，你怕了？」

　　「笑話」白衣書生冷笑說道：「貝葉金刀，玄玄寶鉤，蟠龍玉杖合了璧，便是夏大哥他也不能輕視，何懼這區區跳樑小丑，我小岑當年代夏大哥領袖群倫，面對千百密宗高手，何有膽怯過！」

　　黑衣大漢道：「那麼你又擔什麼心？」

　　白衣書生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我擔心的不是你我他三人，而是天下武林，大漢民族！」

　　黑衣大漢為之一怔，道：「不岑，別危言聳聽，有這麼嚴重麼？」

　　白衣書生道：「怎麼沒有？一個像那阿旺藏塔法王，一個像雷驚龍，偏偏又來了一個什麼滅清教，我擔心當年事會重演！」

　　黑衣大漢一震，沒有說話。

　　青衫文士適時插口說道：「小岑說得對，我也這麼想，要知道，他們若是沒有十分的把握，絕不敢找到咱們三個頭上來！」

　　白衣書生冷冷說道：「只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漢民是日月盟的總盟主，要是知道的話，那內情就更不簡單了。」

　　青衫文士沉吟說道：「武林中出了個滅清教，不知漢民他知不知道……」

　　白衣書生搖頭說道：「難說，只可惜他遠在北京，要不然……」

　　黑衣大漢突然笑道：「小岑，這你不用煩心，瞧我的，你兩個有興趣麼，咱們一起到岳陽去走走如何？那兒今夜風光好。」

　　白衣書生愕然說道：「現在到岳陽去幹什麼？」

　　黑衣大漢笑道：「居處被人放了一把火，你不去岳陽找家客棧，難道今夜就睡在這岳陽樓上不成？至於其他的嘛……」

　　笑了笑，接道：「事關天機，恕我暫時不能洩露！」

　　白衣書生沉吟了一下，點頭說道：「我跟你去……」轉望青衫文士，道：「閣下，你呢？」

　　青衫文士道：「廢話，多此一問，咱三個自當年至今，什麼時候離開過？再說，你兩個想讓我一個人留在這兒守樓麼？」

　　白衣書生不禁失笑，黑衣大漢一聲走字，三條人影飛射而去。

　　片刻之後，他三個出現在岳陽城內。

　　他三個器宇軒昂，世間少見，故而一進城便引得人人注目，投過那深深的異樣一瞥。

　　尤其是那些在城門口逢人便伸手的要飯化子，他們眼睛雪亮，幾幾乎能看穿每個人的荷包，互相一打眼色，一窩蜂般擁了過來。

　　黑衣大漢笑了，探懷摸出一錠銀子，用手一捏，碎為十餘塊，每個破碗裏他放一塊，然後笑問：「那位是頭兒，請借一步說話！」

　　說著，他逕自向前走去。

　　青衫文士與白衣書生剎時明白了，青衫文士笑道：「小霍，有你的，我就沒想到，好不懷念五老。」

　　白衣書生點頭說道：「閣下此言我深有同感，多年未見，五老想必健朗如昔……」

　　三人一面說話，一面前行，順著城牆往東走，那有三國東吳大夫魯肅的墓，那兒也偏僻。

　　在那僻靜處，三人停了步，適時，一名化子飛奔而至。

　　那是個中年化子，一臉精明相，他一丈內停步，炯炯雙目疑惑地望著三人，道：「多謝施捨，三位召見有什麼吩咐？」

　　黑衣大漢含笑說道：「不敢，閣下怎麼稱呼？」

　　那中年化子未答反問：「該先請教三位。」

　　分明他經驗老到，不肯先示人姓名。

　　黑衣大漢軒眉一笑，道：「我叫霍玄……」一指白衣書生，道：「他叫岑參……」

　　最後指向青衫文士，道：「這位是當年不歸谷少谷主端木少華。」

　　人名樹影，武林二小及一谷，威震宇內，誰不知三聖傳人？

　　那中年化子聞言臉色連變，霍玄話落，他立即肅躬身：「恕小的有眼無珠，不識三位，丐幫岳陽分舵弟子秦舞陽聽候三位差使，請三位吩咐！」

　　「好說！」霍玄咧嘴笑道：「我先請問，五老安好？」

　　那中年化子秦舞陽恭謹說道：「謝霍大俠，他老人家安好，他老人家已率領本幫八英、十二俊在趕來江南途中，不日即可渡江！」

　　霍玄、岑參、端木少華聞言震動驚喜，霍玄急道：「五老多年未在武林現俠蹤，為什麼突率貴幫高手南下？難不成武林中最近有什麼變故？」

　　秦舞陽雙眉微挑，臉上微現悲憤色，道：「武林中近來有了大變故，難道三位尚不知道？」

　　霍玄搖頭說道：「我三位這十多年一直隱居君山，隔絕武林過久，如今已是麻木遲鈍得如同尋常世俗之人了。」

　　秦舞陽道：「那就難怪三位不知道了，武林中最近出了一個名叫滅清教的秘密組織，以殘酷毒辣手法威脅各門派加盟該教，單本教就被他們殘害了多名弟子。」

　　三人臉色一變，霍玄挑眉說道：「這以說來，各門派都有損失，難免其害了。」

　　秦舞陽道：「事實如此，武林中各門派沒有一個不受害的！」

　　霍玄轉注岑參，道：「小岑，你說對了，剛才咱們不該放過他。」

　　岑參道：「放都放了，還放什麼馬後炮！」

　　霍玄又轉向秦舞陽，道：「恐怕五老此行在連絡各門派，以便共同對付滅清教？」

　　秦舞陽道：「五老的本意是這樣的，可是如今不得不暫時忍耐……」

　　霍玄截口說道：「怎麼說？」

　　秦舞陽道：「日月盟朱總盟主下了令諭，阻攔了各大門派的輕動！」

　　霍玄忙轉望岑參與端木少華，道：「二位，漢民他知道了。」

　　岑參未說話，端木少華則道：「小霍，問下去！」

　　霍玄立又轉向秦舞陽，問道：「那朱總盟主為什麼阻攔各門派？」

　　秦舞陽道：「朱總盟主主張委屈求全，想與滅清教謀求精誠合作，以免讓滿虜坐收漁人之利，且已跟滅清教主訂下約期。」

　　霍玄望向岑參，道：「小岑，你看漢民這麼做對麼？」

　　岑參未答，道：「小霍，再問下去！」

　　霍玄皺了皺眉，向秦舞陽問道：「閣下可知那約期定在何時何地？」

　　秦舞陽道：「清明夜子時，在滕王閣。」

　　一句「清明夜子時」聽得霍玄一怔，收回目光，訝然說道：「清明夜子時，哪有這麼巧的事兒……」

　　端木少華突然開口向秦舞陽問道：「閣下可知道，那朱總盟主現在何處？」

　　秦舞陽道：「回少谷主，總盟主現在趕往南昌途中，不日可達！」

　　端木少華點頭說道：「謝謝閣下，沒有事再麻煩了，閣下請吧！」

　　秦舞陽忙道：「不敢，能為三位效勞，那是本幫及秦舞陽的榮耀，日後倘有差遣，請儘管吩咐，告退了。」

　　一躬身，如飛而去。

　　望著秦舞陽那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端木少華緩緩收回目光，神色略顯凝重地開口說道：「小岑，你看出了麼？內情確不簡單！」

　　岑參道：「漢民主意不錯，但如果那酷似雷驚龍的滅清教主真跟雷驚龍有什麼淵源，他這番心意就注定白費了！」

　　端木少華道：「恐怕尚不止此！」

　　霍玄突然接話道：「怎麼說？」

　　端木少華道：「天下沒有那麼巧的事，他們既跟漢民定有清明夜子時滕王閣之會，後又跟咱們訂下清明夜子時岳陽樓之約，你以為這會是巧合麼？」

　　霍玄由來不喜歡動腦筋，道：「那麼，你以為這是什麼？」

　　端木少華冷冷笑道：「他們分明是要藉這清明夜子時滕王閣之會，有不利於漢民的陰謀舉動，怕咱三個聞訊馳援，所以又跟咱們訂下同時的岳陽樓之約，企圖絆住咱們三個。」

　　霍玄濃眉一挑，環目放光，猛擊一掌，道：「有理，九成九是這麼回事兒……」

　　岑參冷冷說道：「別忽略了另一回事兒。」

　　霍玄霍然轉注，道：「小岑，哪一回事兒？」

　　岑參道：「他們怎知咱們會馳援漢民？那是知道咱們三個跟漢民有極深的淵源關係，而知道漢民跟咱三個有淵源關係的人，武林中恐怕沒有幾個。」

　　霍玄道：「小岑，你的意思是……」

　　岑參道：「那老兒有八成必是當年的阿旺藏塔法王，那滅清教主，也必然跟那當年的千毒門主雷驚龍有淵源！」

　　霍玄臉色倏變，未說話。

　　端木少華點頭說道：「小岑的說法對，只是那喇嘛法王又是怎麼跑出來的呢？」

　　岑參搖頭冷笑，道：「憑他自己一輩子也出不來，當然是有人把他放出來的，而能夠從那北天山死谷把他放出來的人，至少一身修為足能跟夏大哥相頡頏，要不然他做不到。」

　　端木少華眉峰一皺，道：「這麼說來，他們背後是另有高人……」

　　霍玄嘆道：「這多難武林經過夏大哥當年一番掃蕩，總算平靜了一個時期，但這平靜的時期未免太短暫了些……」

　　轉注岑參，圓睜雙目，道：「小岑，好歹你得拿個主意。」

　　岑參道：「什麼主意？」

　　霍玄道：「咱們被絆在這洞庭湖邊，不能分身馳援漢民，你說怎麼辦？」

　　岑參道：「那能怎麼辦？為馳援漢民，大不了失信一次！」

　　霍玄搖頭說道：「那怎麼行？英雄輕死重一諾，丈夫一言重如山，咱們是什麼身分，別弱了三位老人家的名頭，我是寧可失信於君子，絕不失信於小人！」

　　岑參冷冷道：「那你就不要問我，是一身繫漢族命脈，生民禍福的漢民安危重要，還是你我他三人這身分重要？」

　　霍玄一怔，道：「小岑，事關一個『信』字。」

　　岑參道：「有些時候有些事，似不必太拘泥！」

　　霍玄皺眉不語，但旋即正色搖頭，道：「不行，小岑，這種事我做不到！」

　　岑參冷冷說道：「你有把握他們會那麼守信？」

　　霍玄道：「未到時候那難說，我也寧可讓他們失信！」

　　岑參雙眉一挑，還待再說。

　　端木少華突然插口說道：「你們兩個別爭辯了，我有個不算高明的妙策在此，準保咱們兩頭都不落空，行了麼？」

　　霍玄聞言色喜，道：「閣下，你有什麼妙策，說說看？」

　　端木少華卻搖頭笑道：「事關天機，此時我不能洩露，那一洩露就不靈了。」

　　霍玄眉峰一皺，道：「跟我們兩個，你閣下還賣關子？」

　　端木少華笑了笑，未說話。

　　岑參深深地看他一眼，道：「閣下，別忘了，兩地距離不近，時間又同在子時。」

　　端木少華笑道：「我沒有忘，不必趕，便是趕也趕不及。」

　　岑參愕然說道：「那麼，你那妙策是……」

　　端木少華道：「你剛才沒聽見麼，事關天機，此時不能洩露？」

　　岑參呆了一呆，道：「好吧，要賣關子你儘管賣吧，如今該怎麼做？」

　　端木少華道：「不急，天大的事咱們也要在岳陽住過一夜……」

　　雙眉陡挑，星目放光，凝注那魯肅墓後的一片柏楊林中朗聲發話，道：「哪位高人隱身在此，竊聽別人說話？」

　　話聲方落，一條纖小人影破林而出，向著茫茫夜空中飛射而去。

　　霍玄與岑參騰身欲追，卻被端木少華一手一個拉住。

　　他淡淡笑道：「讓她去吧，何必跟一個姑娘家過不去？反正她沒聽見什麼！」

　　霍玄道：「何以見得？」

　　端木少華笑了笑，道：「我聽得清楚，她一直在向咱們立身處接近，要是已經聽到了，她何必還要再冒被發覺之險靠近來？」

　　霍玄道：「你不打算看看她是誰？」

　　端木少華道：「反正不會是咱們的朋友，此女身法頗高，不似等閒之人。」

　　岑參冷冷說道：「我看你什麼時候能改掉你那憐香惜玉的風流心性！」

　　端木少華玉面一紅，笑道：「快四十的人了，還憐什麼香，惜什麼玉，那是年輕人的事兒，已不適合用在我身上了，走吧！」

　　拉著二人往那熱鬧處行去。

第二十八章　巧逢三嬋娟

　　未幾，端木少華、岑參、霍玄三人出現在一家名喚「三湘」的客棧前。

　　那客棧內迎出了兩個店伙，殷勤地往裏讓客。

　　適時，端木少華的眼睛突然一亮。

　　霍玄與岑參循著他的目光抬頭望去，不由各自一皺眉峰。

　　客棧內，正由內院走出個青色倩影，那是位身披風衣，一身皆青的姑娘，那姑娘雲髻高挽，黛眉鳳目，瓊鼻檀口，美艷無雙，只是，年紀稍顯大了點兒，恐怕已過了雙十年華好幾個年頭了，而且雖艷若桃李，卻冷若冰霜，眉宇凝煞，鳳目含威，那樣兒令人不敢有絲毫隨便。

　　端木少華看見她，星目固然為之一亮。

　　而她看見了端木少華，也似乎微微一怔，美目之中的神色有點訝異，但那太輕微，太短暫了，剎那間，那嬌靨上又是一層濃濃的寒霜，粉首一偏，繞過三人向外走出。

　　端木少華目中異采閃漾，微微皺起了眉。

　　岑參一旁冷冷說道：「讀聖賢書所學何事，閣下，你卅多了！」

　　端木少華臉一紅，漫應說道：「別亂說，小岑，我只覺得這姑娘……」

　　岑參截口說道：「似曾相識，好像在哪兒見過？」

　　端木少華輕擊一掌，揚眉說道：「正是，此女好像適才那林中人。」

　　岑參冷笑說道：「敢情打蛇隨棍上，巧事兒都讓你碰上了，假如再碰見一個，我看你還能往哪兒安了。」

　　當先行進客棧，往後院行去。

　　適時，香風襲人，撲鼻沁心，由後院門內直吹過來，岑參一驚，連忙閃身，還好，躲得快，一條纖小白影擦身而過，過是過來了，但那纖小白影卻「咦」地一聲停了身。

　　那聲輕「咦」，恍若銀鈴，煞是好聽，那人兒也清麗出塵，煞是好看，看年紀，約莫比適才那位青衣人兒略小一些。

　　那雙清澈、深亮的大眼睛，卻帶著三分稚氣地盯望著岑參。

　　岑參臉有點兒紅，連忙把頭轉向一旁。

　　那位白衣人兒立時一聲冷哼：「又不是大姑娘，有什麼了不起？」

　　香風再動，如飛出了客棧。

　　端木少華笑道：「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我從沒見過小岑臉紅，莫非動了……」

　　岑參回頭一瞪目，端木少華連忙閉口不言。

　　霍玄哈哈笑道：「你兩個艷福都不淺，真正地羨煞人也妒煞人，小岑，閃開些，看看我能不能也碰上一個！」

　　話說完，他剛要舉步，怪了！

　　又是一陣香風湧到，由後院中閃出個婀娜剛健的黑影來。

　　那是位一身俱墨，膚色也微顯黝黑的黑衣姑娘，但黑得美，黑得俏，還有一種成熟的風韻美。

　　她，柳眉，杏眼，英氣逼人，剛健中帶三分嫵媚，英武中不失女兒家應有的溫柔。

　　她，第一眼便投向霍玄，怔了怔，隨即向外走出。

　　那一眼，看得霍玄臉紅心跳，輕輕叫道：「乖乖，她那雙眼神好不刺人，怎麼像電……」

　　岑參道：「蒼天從不厚此薄彼，看來小霍臉紅心跳才是奇聞！」

　　霍玄那張臉更紅了！

　　只聽端木少華朗笑說道：「小霍，小岑，今夕何夕？」

　　霍玄沒說話，岑參卻道：「走，到房裏躺在床上好好想想去，我看你酒尚未醒！」

　　舉步跨進後院。

　　霍玄猶在那兒發愣，端木少華上前擺手笑道：「多一個為四，少一個為二，老天爺不會做那糊塗事的，能得相逢便是緣，你沒見她三個也是黑青白，請吧，閣下，我擔保不會再有第四個了。」

　　一笑跟了進去，霍玄走在了最後。

　　這三湘客棧的後院頗大，院中居然遍栽花木，還有一兩座亭臺，既美，又幽靜，更雅緻。

　　端木少華揚眉笑道：「此處應是神仙境，小謫塵寰九天來……」

　　岑參橫了他一眼，冷冷說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閣下，收斂點兒好麼？」

　　端木少華笑道：「人貴率真，我這個人從不喜歡隱瞞自己的心事。」

　　岑參莫名其妙地臉一紅，閉口不言。

　　這後院裏，上房有好幾間，霍玄，岑參與端木少華要住的一間上房在東邊，當店伙領著他三人進屋時，端木少華向著店伙笑問道：「小二哥，剛才那三位姑娘住在哪一間？」

　　那店伙衝著他一笑，抬手指向那西邊亮燈的一間，道：「相公爺，就是那一間！」

　　端木少華向著那西邊燈光透窗的一間望了一眼，道：「就她三位麼？」

　　那店伙搖頭說道：「不，還有一對老夫婦！」

　　端木少華「哦」了一聲，道：「他們老少間什麼關係？」

　　那店伙道：「那三位姑娘是那兩位老人家的女兒。」

　　端木少華「哦」了一聲，道：「她三位之中，誰居長，誰行二，誰行三？」

　　那店伙道：「穿黑的那位是大姑娘，穿青的那位是二姑娘，穿白的……」

　　端木少華截口道：「你知道她們姓什麼嗎？」

　　那店伙搖搖頭，道：「這個我不知道，他五位在小店裏住了兩天了，沒聽他們說。」

　　端木少華點了點頭，道：「謝謝你，小二哥，沒事兒了，你去吧！」

　　那店伙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支走了店伙，端木少華轉身進屋，岑參劈頭便道：「閣下，你要幹什麼？打算攀親？」

　　端木少華搖頭說道：「小岑，別開玩笑，說真的，那位穿青衣的，好像就是適才躲在林中竊聽咱們談話之人！」

　　岑參疑惑地望著他道：「閣下，是真的？」

　　端木少華正色說道：「岑參，我什麼時候說過謊話騙過人？」

　　岑參眉峰一皺，沉吟說道：「這倒真是巧事了……」

　　端木少華道：「你沒見她們適才見著咱們三個都一驚一怔麼？」

　　岑參點了點頭道：「是有點兒，但這種事又不好……」

　　忽聽房外傳來一陣步履聲，三人只當是客棧中的住客在走動，並未在意，可是，那步履聲在房門口停了下來。

　　三人剛一怔，門上響起了剝啄聲，隨聽一個沙啞的話聲說道：「房裏有人在麼？」

　　這聲音很蒼老，也不像那店伙口音。

　　門開處他不由又一怔，一個童顏鶴髮，手持龍頭拐瘦老婦人當門而立，一雙無神的老眼，直瞪著端木少華。

　　端木少華忙舉手一拱，道：「老人家是……」

　　那老婦人未答反問地截了口，道：「這位小哥兒貴姓？」

　　端木少華腦中電轉當即說道：「有勞老人家動問，我複姓端木，我這兩個朋友，一個姓霍，一個姓岑，老人家有何見教？」

　　「不敢！」那老婦人乾瘦臉上不帶絲毫表情，道：「老身是住在對面亮燈那間客房裏的客人。」

　　端木少華心頭一震，忙道：「原來老人家便是那三位姑娘的……」

　　老婦人用那雙老眼翻了一下，道：「不錯，老身夫婦倆是帶著三個女兒住在那一間，三位是認識老身那個女兒，還是認識老身夫婦？」

　　端木少華忙道：「都不認識，老人家何有此問？」

　　那老婦人道：「老身聽小二哥說，三位適才曾打聽老身夫婦！」

　　端木少華臉一紅，忙道：「不敢說打聽，那不過是隨口問問！」

　　老婦人又兩眼一翻，道：「彼此素昧平生，無一面之緣，便是隨便問問，也屬失禮。」

　　端木少華一怔，一時難以答話。

　　那老婦人冷哼一聲，又道：「不錯，老身承認小女們都頗具姿色，但三位器宇軒昂，儀表非凡，並不似登徒子之流，以後倘再有如此輕浮放肆之舉動，莫怪老身要一狀告到官裏去！」

　　氣憤憤地一頓龍頭拐，顫巍巍地轉身而去。

　　端木少華吃她一頓搶白奚落，好不窘迫尷尬，愣立半晌，方始關上了門，轉過了身，苦笑不語。

　　岑參冷哼一聲，道：「閣下，這都是你招來的，夠光彩！」

　　端木少華搖頭苦笑，道：「厲害，厲害，真夠厲害！」

　　臉色忽地一變，目光直逼岑參前胸，沉聲接道：「岑參，你胸前心口上是什麼？」

　　岑參低頭一看，臉上陡地變了色，抬手拿下一物，那是根牛毛狀，尖端烏黑發紫的小針，他目閃寒芒，冷笑說道：「若非我懷中這玄玄寶鉤……你兩個也看看！」

　　霍玄與端木少華忙低頭，臉色又是一變，二人的前胸心口上，各插著一根與岑參手中相同的小針。

　　霍玄豁然笑道：「看來咱們三個這貝葉金刀、玄玄寶鉤、蟠龍玉杖是放對了地方，要不然咱三個早一命嗚呼，喪生在這小小的針兒之下了，玫瑰多刺，老花兒更毒，足為咱三個戒，走，這種虧吃不得，找他們去。」

　　說著，他便要奪門而出。

　　岑參突然喝道：「小霍，動不得，枯木禪功、浩然真氣，快！」

　　霍玄與端木少華機伶一顫，連忙閉目運功。

　　只聽「叭」「啪」幾聲，三條金色蠶狀小蟲由三人鼻孔內掉下，落地後猶蠕蠕而動，霍玄環目暴睜駭然說道：「好毒的老婆子，金蠶蠱！」

　　揚掌虛空一按，三條金蠶頓化灰燼。

　　「現在可以去了！」岑參一聲輕笑，飛掠出屋。

　　霍玄與端木少華跟著撲去。

　　西邊屋裏，燈光猶亮，但寂靜不聞人聲。

　　岑參冷哼說道：「好狡猾的東西，走了！」

　　一揮手，三人騰身而起，半空中運目四望，只見百丈外夜色中兩條人影飛掠如電，其中一人正是那老婦人。

　　三人六袖齊揮，疾若行空天馬，劃空電射追去。

　　三人承接三聖衣缽，一身功力僅次於那宇內第一的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夢卿，身法何等的高絕快速。

　　轉眼間便已追近五十丈內，岑參一聲輕嘯，銀光燭天，瑞氣千條，師門至寶玄玄寶鉤探懷掣出，便要脫手飛襲。

　　驀地裏，嬌叱震耳，黑、青、白三條無限美好的身影劃空射至，半空中分為三路，橫截三人。

　　只聽「錚」地一聲，一條銀色匹鏈被截為二，其一沖天而起，墜落遠處夜色中，再看時，兩邊三三並肩相對而立。

　　霍玄、端木少華與黑衣及青衣兩位人兒俱都兩手空空。

　　岑參手仗寶鉤，那白衣人兒嬌靨煞白，玉手裏握著一柄劍，但那卻是一柄斷劍。

　　霍玄三人尚未有任何行動，那白衣人兒突然跺了蠻靴：「姐姐，我早就說過這三個賊眼灼灼不是好東西，你兩個偏不信，如今怎麼樣？就會欺負老年人，這個更可惡，還毀了我的劍，我跟他拼了。」

　　話落，她嬌軀閃動，欲撲岑參。

　　那青衣人兒倏探皓腕，一把拉住了她，冷冷道：「妹妹，讓大姐找他們說話！」

　　只聽那黑衣人兒道：「你三個是兄弟？」

　　霍玄道：「可以這麼說。」

　　那黑衣人兒道：「誰居長？」

　　霍玄道：「我，你要幹什麼？」

　　黑衣人兒杏眼一睜，道：「我找你說話，三個大男人什麼事不好幹，為什麼偏要欺負老年人，說個理由我聽聽！」

　　霍玄道：「老年人！你不說那兩個是你三個的爹娘？」

　　黑衣人兒臉色一變，目射威芒，道：「你敢出口不遜？」

　　霍玄一怔說道：「怎麼，難道不是？那老婦人親口說的！」

　　黑衣人兒一跺蠻靴，嬌叱說道：「你胡說些什麼，誰是誰的爹娘，誰親口告訴你的？」

　　霍玄道：「你三個可是住在西屋？」

　　黑衣人兒點頭說道：「不錯，我姐妹跟我爹我娘是住在西上房！」

　　霍玄道：「那就不錯了，那老婦人告訴我三個，她老夫婦兩個帶著三個女兒住在西上房，而西上房只有一間。」

　　黑衣人兒嗔聲說道：「你胡說八道，適才那兩位老人家住在南屋……」

　　霍玄一怔說道：「誰說的？」

　　那黑衣人兒怒聲說道：「誰還會騙你不成，我姐妹比你三個早住進客棧，還會不知道？不信你三個回去問問店伙去！」

　　霍玄怔住了，半晌始道：「這麼說來，那兩位跟三位不是……」

　　「本就不是。」那黑衣人兒截口說道：「我爹我娘在房裏睡得好好的，三個那麼大的大男人，不分青紅皂白，糊裏糊塗地硬給人派爹娘，上了人家的當還不知道，以後多用點頭腦長點心，二妹，三妹走！」

　　一聲「走」字，三個嬌軀閃動，騰空而起，飛射而去。

　　臨去時，每一位都曾投下了深深的一瞥。

　　端木少華啞然苦笑。

　　霍玄搖頭說道：「咱們這叫什麼？傳出去豈不要被人笑掉大牙，走吧，回去吧，別站在這兒喝風發愣了！」

　　是該回去了，人家都走得沒了影兒了。

　　三人同時騰身，折回客棧。

　　客棧中，那店伙捧著茶水，正站在門口望著那空屋發愣，一見三人由半空裏射落，嚇了一大跳，險些摔了手中的茶水，定過神來，忙道：「三位……哪兒去了，害得我嚷了大半天！」

　　三人未回答，端木少華卻問道：「小二哥，那西上房的三位姑娘回來了麼？」

　　「回來？」那店伙呆了一呆，道：「走了，剛結算過店錢！」

　　端木少華臉一變，道：「你們這南屋中也住著一對老夫婦麼？」

　　那店伙又一怔，訝然說道：「沒有哇，南屋根本沒人住。」

　　端木少華苦笑不語，三人臉上的神色好不難看。

　　岑參突然說道：「小二哥，我這位朋友剛才在這兒問你的事兒，你告訴誰了？」

　　那店伙「哦」地一聲道：「剛才我走了之後，西房那位老太太把我叫了去，問我三位相公爺都問我些什麼，我只好一五一十的說了。」

　　岑參軒了軒眉，未再說話。

　　霍玄苦笑說道：「正如她所說，咱們上了當還不知道，看來咱三個以後真要多用點腦筋長點心了，小二哥，放下茶水，你走吧！」

　　那店伙應聲放下了茶水，臨走還詫異地望了三人一眼。

　　店伙走後，房中一片沉默，三個人沒一個人開口。

　　好半天，還是霍玄先打破了沉默，道：「以你兩個看，這五個該是什麼路數？」

　　端木少華道：「若以金蠶蠱看，可能是來自苗疆的人物。」

　　霍玄皺眉說道：「苗疆會有誰……」

　　岑參冷冷說道：「白骨人魔軒轅忌與毒手羅剎鄧九姑。」

　　霍玄猛擊一掌，叫道：「對，鄧九姑那老婆子不但擅施蠱毒，而且她那根龍頭拐內藏有十二種歹毒霸道的暗器，岑參，你怎不早說？」

　　岑參道：「我也是剛想起來的！」

　　端木少華插口說道：「不對吧，你兩個誰聽說他夫婦有這麼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

　　霍玄一怔道：「對呀，那白骨人魔與毒手羅剎夫婦結縭數十載無所出，怎會憑空掉下了三個女兒來呢？」

　　岑參道：「我敢斷言那兩個老的必是軒轅忌與鄧九姑，至於那三個……我就沒辦法解釋了，也許是他倆的女弟子。」

　　端木少華道：「據我所知，軒轅忌夫婦倆從不收門人弟子。」

　　岑參道：「那再不然就是他兩個的義女。」

　　霍玄點頭說道：「這倒有可能，那穿白的姑娘竟能擋住岑參這一擊，軒轅忌夫婦若有這種義女，這輩子沒白活了。」

　　岑參道：「義女還不等於就是門人弟子……別管這些個了，軒轅忌夫婦自當年卜居南荒之後，久已不在中原走動了，如今不但重現武林，而且敢向咱們三個下手，這其中恐怕又有段不簡單的內情。」

　　霍玄點了點頭，道：「只不知跟那滅清教是否纏在一起？」

　　岑參道：「難說，但絕非無因是實！」

　　端木少華突然笑道：「管他呢，水來土掩，兵來將擋，大不了像當年一樣地大幹一場，睡覺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霍玄惑然說道：「趕路？你要上哪兒去？」

　　端木少華道：「到南昌去找咱們那位漢民侄兒呀！」

　　霍玄急道：「那怎麼行，這邊的清明之會……」

　　端木少華截口說道：「我不是說過了麼？交給我了，我擔保兩不落空就是！」

　　霍玄滿面詫異，還待再問。

　　端木少華已然又道：「閣下，如今放心睡你的覺，放心去你的南昌吧！」

　　霍玄搖頭苦笑，默然未語。

　　忽然，一陣急匆步履聲傳了過來，三人剛對望探詢，那步履聲已及門而止，門外響起了店伙話聲。

　　「三位爺安歇了麼？」

　　端木少華應道：「還沒有，小二哥有什麼事？」

　　門外店伙說道：「櫃上有三位爺的一封信，小的特為三位爺送來。」

　　三人訝然對望一眼，端木少華道：「門未拴，小二哥請進來！」

　　那店伙應了一聲，推門而入，手中果然拿著一封信，進前躬身哈腰，出雙手遞向端木少華。

　　端木少華單臂凝功，真力貫注，伸手接過道：「小二哥，這是誰送來的？」

　　那店伙笑得有點神秘，道：「就是那三位姑娘！」

　　本來坐著的霍玄與岑參，聞言霍地站起。

　　端木少華眉峰一皺，「哦」了一聲，隨手拆開了那封信。

　　信封內，素箋雪白，幽香襲人，寫著幾行潦草而不失娟秀的小字，只一眼，端木少華立即變色挑眉的，目閃威芒，抬手把信遞向霍玄與岑參。

　　霍玄接過與岑參二人共看，這一看，只看得霍玄鬚髮暴張，岑參眉目凝煞，同時機伶一顫。

　　那封信上寫的是：

　　「字奉霍、岑、端木三位，彼此勢成敵對，但妾等私心傾慕三位一代英傑，奇豪蓋世，不忍見三位英名俠骨一旦斷送於區區火藥之下，床下一隻鐵盒，乃三位追敵時為人乘隙置放，盒內所裝火藥，三更必爆，三位可速速取出拋入水中。危機從此起，日後請時刻謹防身側，提高警覺，以免為人所乘，一念不忍，為三位解此粉身碎骨之危，試問三位，將何以為謝？」

　　就這麼一封信，未署名，但如今已無須署名。

　　霍玄與岑參那股驚怒交集，端木少華這裏已向著店伙含笑擺了手，道：「謝謝你了，小二哥，你請吧！」

　　那店伙應了一聲，哈腰而退。

　　端木少華關上了門，岑參已彎腰伸手撩開了床單，果然不錯，床底下是有一隻尺餘見方的黑漆鐵盒。

　　岑參小心翼翼地把鐵盒拿了出來，轉身即把它按在洗臉盆中，然後，他舉手拭額，揮去一頭冷汗。

　　霍玄搖頭說道：「看來，今後咱們的確要小心了。」

　　端木少華揚眉笑道：「最難消受美人恩，二位，這救命之恩，咱三個如何報答？」

　　岑參玉面為之一紅，霍玄卻又搖了頭，道：「彼此既屬敵對，她三個為什麼……」

　　端木少華「哈」地一聲笑道：「世間之粗心大意者，莫過於閣下，那封信上不是寫得很清楚麼：妾等私心傾慕三位一代英俠，奇豪蓋世……」

　　岑參冷冷說道：「還是你行，過目不忘，居然能背出來了。」

　　端木少華回敬了他一句，針鋒相對：「岑參，你怎麼知道我沒有背錯？」

　　岑參一張臉登時更紅。

　　霍玄突然哈哈大笑，震得燈焰伸縮明滅，久久不絕。

第二十九章　青雲譜前叔侄鬥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物華天寶，人傑地靈。」

　　南昌這地方，確實稱得上人傑地靈，我國歷史上很多少年才華之士，諸如賈誼、王勃，都是江上才人，吐屬名雋，然而卻很少得盡天年，亦可嘆也！此洪都故郡，不愧令名，古跡之多，難以數計。

　　最出名的地方，該是那青雲譜，青雲譜是座道觀，小溪外繞，殿宇清雅，青雲譜原名青雲圃，為名道場。

　　這還不算，它之所以最有名，是因為那位明代大山水畫家八大山人避難來此出家。

　　八大山人名朱良月，為明崇禎時的洪武後裔，和他的兄長月秋，因不甘異族之蹂躪，乃同來青雲譜出了家。兄名朱石慧，弟名八大山人，人稱石濤山人，生逢末造，目睹國變，竟把一腔的抑鬱，寄之於畫事中。

　　所以他的作品千變萬化，超熱拔脫。

　　其一石一樹，仍為後人所效法不已，流傳最多的為漬墨畫，全用焦墨，所以渴筆取勢，空靈絕倫。

　　陽春三月，江南草長，群鶯亂飛。

　　在這春天的節令裏，遊賞山水，瞻仰古跡的遊人士女特別多，這一天，青雲譜前就來了三人。

　　那正是霍玄、岑參與端木少華。

　　他三個一到青雲譜前，便被人留上了意，那是兩名身軀偉岸，英武逼人的黑衣大漢。

　　那兩個黑衣大漢就站在青雲譜門前的一片竹林邊，兩雙閃爍有神的目光，一直緊盯住三人。

　　可是，霍玄、岑參、端木少華三個人卻視若無睹，一路並肩談笑著，旁若無人地向青雲譜門口走近來。眼看著快到了青雲譜門口，那兩個黑衣大漢互相一遞眼色，同時跨步閃身，擋在了三人前面。

　　其中一人立刻抱起雙拳，道：「三位請止步！」

　　三人倏然止步，端木少華揚眉笑道：「有何見教？」

　　那黑衣大漢道：「三位是為遊覽而來麼？」

　　霍玄剛要張口，端木少華已搶先點了頭，道：「不錯，我三人是為遊覽而來，想看看八大山人的遺跡。」

　　那黑衣大漢搖頭賠笑說道：「抱歉得很，清明以前，這青雲譜謝絕遊覽。」

　　端木少華「哦」地一聲，說道：「有這種事，為什麼？」

　　那黑衣大漢道：「不為什麼，三位要遊覽，這附近名勝古跡多得很，還是請三位移駕往別處去吧，對不起！」

　　端木少華搖頭說道：「那不行，我三人老遠跑來南昌，就是為了想看看八大山人的遺跡，怎麼能輕易錯過，往別處去？」

　　那黑衣大漢臉上仍堆著笑，道：「抱歉得很，恐怕三位只有往別處去了。」

　　端木少華揚了揚眉，道：「敢莫是皇上下了聖旨？」

　　那黑衣大漢挑眉說道：「他管不了那麼多，這是我漢家武林中事。」

　　岑參突然說道：「好大的口氣，你是要造反了，我倒要看看誰能攔得住我們！」說著，邁步便向青雲譜門口闖去。

　　那黑衣大漢臉色一變，抬手阻攔，道：「閣下，我可是一再好言相勸……」

　　岑參身形一偏，繞過了他左邊往前行去。

　　那黑衣大漢目中精芒一閃，冷笑說道：「我走眼了，敢情三位都是練家子！」

　　右臂一舉，五指突伸，閃電一般搭上岑參右肩。

　　另一名黑衣大漢未動，雙目灼灼看著霍玄與端木少華。

　　端木少華笑道：「閣下，放心，我兩個不會插手，倘二位能攔住我這位朋友，那已經是很不錯了。」

　　適時，岑參右肩輕微的一晃，已躲過了那名黑衣大漢那一抓，步速未減，身形停也未停地仍向前行去。

　　那黑衣大漢怒笑說道：「好滑溜的身法，請再試試我這一招！」

　　右腕一沉，抓勢不變，仍襲岑參右肩。

　　只聽岑參一笑說道：「米粒之光也來爭輝，小心！」

　　右掌拋出，一閃而回。

　　那黑衣大漢機伶一顫，一條有臂頓時無力垂下，左掌握著右腕，那張大臉鐵青，他雙目怒焰閃射，方待抬腿蹋出。

　　那青雲譜內，一字並肩撲出了六名黑衣大漢，只聽其中一人笑道：「好身手，讓咱們幾個來試試看吧！」

　　六個半截鐵塔般身形閃動，聯手撲向岑參。

　　休看他們六個身軀高大魁偉，可是行動起來，竟然動若脫兔，身法詭奇，異常快捷。

　　只聽靖本少華向原先兩個漢子笑道：「二位，放心，我兩個永不插手，快看，那才是真正的武學，莫要錯過了千載難逢的眼福。」

　　他這裏剛把話說完，那邊岑參身形一閃，已然自六名大漢那肩與肩的隙縫間穿出，一笑轉身，右掌電遞，在每人後背上拍子一下，只打得六名黑衣大漢步履踉蹌，站立不穩，各自向前衝出好幾步。

　　那兩名黑衣大漢看驚了心，看直了眼，那六名黑衣大漢更是驚怒交集，霍然轉身又撲。怪地，他六個神情一肅，站立不動。

　　岑參情知有異，一笑轉過了身，只見青雲譜門口一名身軀高大，身著錦袍的黑臉長髯老者當門而立著，威態若神。

　　那高大錦袍老者見岑參轉過身來，銳利目光深深地打量了岑參，一眼，然後微拱雙手，道：「閣下怎麼稱呼？」

　　岑參兩眼一翻，道：「怎麼，遊覽古跡難道還要留個姓名麼？」

　　那錦袍老者淡淡笑道：「老朽自信眼力還不太差，看得出閣下是位身懷絕學的高人，也明知閣下有為而來，閣下又何必那麼小氣？」

　　岑參笑道：「畢竟閣下高明，不錯，我三人是有為而來，但閣下如要想知道我三個的姓名，那很容易，紫禁城裏打聽去！」

　　那錦袍老者臉色一變，道：「那麼，三位該是來自北京的侍衛爺們了？」

　　岑參笑道：「不敢，你總算猜對了。」

　　那錦袍老者冷哼一聲，黑臉上立刻堆起寒霜，道：「三位帶來多少高手，請一併叫出來。」

　　岑參笑道：「你眼前這三個，我已經嫌多了！」

　　錦袍老者目閃寒芒，冷然笑道：「那好，讓老朽先來領教閣下絕學！」

　　跨步直欺過來，飛起一掌直襲岑參胸腹。

　　岑參睹狀笑道：「看來你是恨極了我，一上來便是煞手，好吧，咱們硬碰硬的來幾下試試，站穩了！」

　　右掌一翻，迎著錦袍老者掌勢拍出。

　　只聽砰然一聲，岑參衣衫飄動，那錦袍老者卻已退出兩步有餘，岑參揚眉朗笑說道：「不錯，能接我六成真力的一掌而不躺下，已經很不錯了，放眼天下武林，也很難找到對手了！」

　　那錦袍老者一張黑臉變成了紫色，怒笑說道：「老朽還沒有聽說滿虜鷹犬中有這等高手，真是出人意料之外，看來他們把能人全羅致去了。」話落，跨步，正待再次出掌。

　　忽聽一個清朗話聲響自背後：「西門總護法請退後。」

　　錦袍老者一震轉身，哈下了腰：「敬遵總盟主令諭！」

　　青雲譜那大門口，並肩站著二男一女。男的，是那日月盟的總盟主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漢民。

　　女的，是那美姑娘霍玉蘭。

　　霍玄目中精光一閃，便要跨步而前。

　　端木少華伸手把他拉住，遞過一個眼色，笑道：「急什麼，還怕他跑了不成？」

　　霍玄皺了皺眉，未動，也未說話。

　　朱漢民目中威芒直逼岑參，當然，他同時也看見了站得較遠的霍玄與端木少華，苦的是，朱漢民他從未見過這三位三聖傳人的叔叔，雖然沒見過，可是他自乃父乃母口中聽說了不少。

　　是以，他第一眼，便微微一愕，忙道：「三位是……」

　　那錦袍老者插口說道：「稟總盟主，這三位是任職宮裏的鷹犬。」

　　朱漢民呆了一呆，「哦」了一聲。

　　岑參卻飛快說道：「你便是日月盟的總盟主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漢民？」

　　朱漢民點頭說道：「不錯，我便是朱漢民，三位是……」

　　岑參又截了口，道：「也是那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夢卿的衣缽傳人？」

　　朱漢民雙眉微聳，道：「不錯，夏大俠正是家父。」

　　岑參笑道：「那就對了，朱漢民，你跟我三個到北京走走吧！」

　　口說手不閒，根本不給朱漢民開口的機會，左掌電出，五指如鉤，向著朱漢民胸腹要害抓了過來。

　　那錦袍老者臉色一變，便要橫截。

　　朱漢民及時說道：「總護法請退後，讓我來領教絕學。」

　　錦袍老者躬身飄退，朱漢民飛起一掌，切向岑參腕脈。

　　岑參一眨眼，笑道：「你好狠，想廢我的腕子。」

　　右腕一翻，反扣朱漢民腕脈。

　　朱漢民自是識貨大行家，他眼見都極其平庸的一招，到了這白衣書生手中，竟然是出神入化，變幻莫測，威力無窮，不由心中一驚，當下揚眉笑道：「好身手，深宮大內果然臥虎藏龍。」

　　說話間，那得自乃父真傳的降龍八手閃電遞出。

　　這當然瞞不了岑參，他笑道：「降龍八手宇內無匹，我哪敢輕攫銳鋒！」

　　右臂一縮，便要突出一指點向朱漢民掌心。

　　朱漢民冷冷一笑，手臂暴張，五指一閃而至，逼得岑參不得不飄身後退，岑參退是退了，可是，「嘶」地一聲，一隻右袖卻被朱漢民齊肘扯下。

　　霍玄看得忍不住大叫說道：「不愧夏夢卿傳人，好一式翻手困龍！」

　　那種奇妙招式竟被人一語道破，朱漢民剛一震，岑參已然收招轉身，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英雄豪傑出少年，我不行，你兩個來吧！」

　　霍玄哈哈大笑，道：「你本就不行，恐怕我也弱了點兒，不過我願意試試！」說著，一拉端木少華，大步走了過來。

　　但是，他剛走兩步，突然站住了，與端木少華滿臉激動，目光難以言喻，直直凝注朱漢民背後。

　　朱漢民背後，多了位黑衣美婦人，那是聶小倩。

　　她輕喝一聲：「三位，夠了！」

　　然後轉向朱漢民問道：「民兒，是怎麼回事？」

　　朱漢民淡然而笑，忙把經過說了一遍。

　　聶小倩道：「民兒，你問過他三位怎麼稱呼麼？」

　　朱漢民道：「這三位不給人機會！」

　　聶小倩笑了笑，道：「現在是機會，你可以問問！」

　　朱漢民應了一聲，轉身投注，方待發問。

　　岑參已然搶了先，眨眨眼，微笑說道：「總盟主，我姓岑，我這兩個朋友一個姓霍，一個姓端木的。」

　　朱漢民神情大震，喜呼說道：「是霍叔、岑叔與端木叔。」

　　霍玄大笑震天，道：「不錯，漢民，正是你這三個沒見過面的叔叔到了。」

　　朱漢民閃身而前，整衣拜下：「侄兒見過三位叔叔！」

　　霍玄、岑參、端木少華一起伸手相扶，就中霍玄鬚髮顫動，虎目含淚，激動地叫道：「漢民，起來先讓霍叔瞧瞧！」

　　在六隻溫暖的手扶持下，朱漢民站了起來，聞言抬頭，霍玄將口數張，虎目熱淚奪眶而出。

　　岑參笑道：「小霍，鬚眉男兒丈夫氣，休做那婆婆媽媽女兒態，這兒還有不少朋友，別讓人看了笑話……」

　　說著，卻也淚水奪了眶，聲音沙啞，連忙低下頭去。

　　霍玄瞋目「呸」地一聲，大叫說道：「岑參，你少胡說八道，誰哭了，瞧你自己！」

　　抬手抹淚，那部絡腮鬍子上猶掛著晶亮的幾顆，但是他咧嘴笑了，朱漢民也禁不住英雄熱淚兩行，低下了頭。

　　天下最感人者莫過於真情。

　　聶小倩含著笑，美目中也有著晶亮淚光。

　　美姑娘霍玉蘭也紅了一雙美目。

　　再看那總護法錦袍老者，與那八名黑衣大漢，都愣在了那兒。

　　適時，端木少華揚眉強笑，道：「行了，夠了，都擦擦乾淨好麼？大嫂等著呢！」

　　三人這才連忙趨前見過聶小倩。

　　聶小倩還禮笑道：「三位叔叔真好，一見面就跟侄兒打架！」

　　霍玄赧然笑道：「大嫂，別怪我倆，都是岑參的好主意。」

　　岑參瞪眼說道：「怎麼，霍玄，不好麼？漢民旗下盡多一流高手，至於漢民自己……」

　　揚了揚那隻光了半截的手臂，接道：「這已足夠證明了，我不多說了。」

　　霍玄道：「活該，那是你自己找的，留你半隻袖子，已屬客氣！」

　　朱漢民紅了臉，赧笑說道：「岑叔，待會兒民兒賠您一件。」

　　岑參笑道：「那敢情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抬手投足間便誆件新的，這買賣划得來，漢民，日後你多毀我兩件。」

　　一句話惹得大夥兒全笑了！

　　笑聲中，聶小倩轉望錦袍老者，道：「九位請過來見見，這三位是三聖傳人，夏大俠的好兄弟，漢民的叔叔，霍玄、岑參、端木少華。」

　　錦袍老者忙率八名黑衣大漢趨前恭謹施禮：「西門樓等見過三位大俠！」

　　聶小倩趁勢說道：「三位，這九位是日月盟的總護法與八大護法。」

　　三人還了一禮，端木少華目注錦袍老者笑道：「莫非鐵面巨靈西門？」

　　錦袍老者道：「不敢，少谷主，正是西門樓！」

　　端木少華笑道：「漢民能有鐵面巨靈這位總護法，我等更放心了！」

　　鐵面巨靈西門樓羞愧地道：「那是少谷主誇獎，其實適才……」

　　端木少華截口說道：「西門總護法那份精明可抵十萬大軍，而且能接岑參大俠六成真力一掌而不被震飛的，放眼天下武林，也找不出幾個，總護法該知道這不假。」

　　鐵面巨靈西門樓道：「所以西門樓至感榮幸，不覺得丟人。」

　　大夥兒又笑了，適時，霍玄凝注美姑娘霍玉蘭，道：「大嫂，這位姑娘是……」

　　美姑娘冰雪聰明，玲瓏剔透，忙矮嬌軀，道：「侄女兒玉蘭見過三位叔叔！」

　　三人連忙還禮，聶小倩趁勢說道：「這位是少林俗家高弟，登封鐵掌金刀霍老英雄霍天民的掌珠。」

　　霍玄與岑參倒沒覺得什麼，獨端木少華一怔，他剛要開口。

　　聶小倩忙遞過一個眼色，笑道：「三位，這兒不是談話處所，咱們進去吧！」

　　端木少華何等穎悟，立即閉口不言。

　　大夥兒剛要進門，朱漢民突然目中寒芒電閃。

　　岑參及時說道：「對了，還忘了一個，讓我招呼他一下。」

　　隨即轉向十餘丈外那片竹林，揚聲說道：「你可以回去報告了，我們都在這兒，不馬上走，要找儘管往這兒來。」

　　那八名黑衣大漢臉色剛變，只見一條人影疾若鷹隼，破林狼狽逸出，飛射不見。

　　朱漢民挑眉說道：「岑叔，此人是……」

　　岑參道：「大內鷹犬，我三個一到南昌他便跟上了！」

　　朱漢民眉峰一皺，道：「這麼說福康安也已到了南昌？」

　　「福康安？」霍玄詫聲問了一句。

　　朱漢民點頭說道：「是的，霍叔，他率領大內侍衛精銳，是跟在侄兒之後出北京的，其目的當然是在侄兒！」

　　霍玄點了點頭，道：「那好，要不要霍叔三個去把他們趕走？」

　　朱漢民道：「謝謝您，霍叔，不忙，過兩天再說吧！」

　　霍玄未再說話，跟大夥兒魚貫進了青雲譜。

　　在往青雲譜後院途中，朱漢民與美姑娘陪著霍玄與岑參一路談說，甚是高興，端木少華則有意地陪著聶小倩走在最後，他望望沒人注意，側顧聶小倩低低說道：「大嫂，剛才向我遞眼色是什麼意思？」

　　聶小倩笑了笑，道：「你知道這位姑娘是誰？」

　　「是誰？」端木少華張目急問。

　　聶小倩道：「德貝勒的掌珠，蘭珠小郡主！」

　　端木少華一聲輕呼險些脫口而出，忙道：「我說嘛，霍天民當年跟不歸谷常有往來，彼此熟得很，我就沒聽說他有這麼一個女兒，大嫂，這是怎麼回事？」

　　聶小倩含笑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聽畢，端木少華不由動容，道：「此女可敬，可佩，可憐，咱們該成全她，其實，漢民也真是，怎麼跟夏大哥當年一樣的固執！」

　　聶小倩搖搖頭，輕嘆說道：「你該知道，這也不能深怪他……」

　　端木少華點了點頭，道：「不管怎麼說，待會兒我告訴小霍跟小岑，這件事無論如何要成全，咱們不能再對不起人家……」

　　只聽前面霍玄笑道：「閣下，什麼事不能對不起人家？」

　　端木少華一驚抬頭，敢情前面那四位已到了後院廳堂前，站在那石階上，八目投注地等在那兒呢，他忙道：「沒什麼，我在跟大嫂談北京事。」

　　霍玄道：「那麼你就少問點兒，好聽的全讓你聽了去，待會兒廳內喝茶談天的時候，我跟岑參聽什麼？」

　　端木少華笑道：「閣下，我不是沒再問了麼？」

　　笑著，六人進入廳堂，坐定，聶小倩首先開了口：「三位跑到了這兒來，你們夏大哥呢？」

　　霍玄道：「夏大哥在君山住了不到十天，泛舟未滿十次，弈棋未滿百局，便一個人飄然而去，不知上哪兒去了。」

　　岑參緊跟著說道：「要不是夏大哥這一趟君山，我三個終日喝酒睡覺，還不知道漢民就是日月盟的總盟主呢！」

　　端木少華又緊跟著說道：「大嫂還是快把北京的事說說吧，要不然小霍又要叫了！」

　　聶小倩笑道：「我到北京較晚，還是讓民兒說吧！」

　　端木少華轉注朱漢民，道：「那麼漢民快說，叔叔們聽著了。」

　　於是，朱漢民把北京諸事說了一遍，由接獲乃妹小霞的信起，一直說到了如今。

　　靜聽之餘，霍玄、岑參與端木少華臉色連變，聽完，三人默然不語，好半晌，端木少華始打破了沉重的靜默，道：「關於傅侯伉儷的遇害詳情及霞姑娘的遭遇，夏大哥這趟君山，語之頗詳，漢民，人死不能復生……」

　　聶小倩唯恐再引起朱漢民的傷感，忙截口說道：「二弟，你夏大哥是怎麼知道的？」

　　端木少華搖頭說道：「沒聽他說，不過，夏大哥的修為已幾幾乎成了陸地神仙，有些事他似乎能未卜先知，仰窺天機！」

　　聶小倩默默地點了點頭，端木少華突然一笑又轉向朱漢民：「漢民，你適才的敘述，似乎隱瞞了不少！」

　　朱漢民一怔說道：「端木叔，沒有啊！」

　　端木少華笑道：「那麼，為三位叔叔談談那位小郡主。」

　　朱漢民一張臉頓時飛紅，囁嚅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霍玄張目問道：「閣下，什麼小郡主，怎麼回事兒？」

　　岑參一旁說道：「這八成兒就是適才大嫂跟他談的北京事。」

　　端木少華點頭笑道：「不錯，你兩個要聽聽麼？別問我，問漢民。」

　　朱漢民忙道：「霍叔，岑叔，沒什麼，那是德貝勒德容的掌珠！」

　　端木少華揚眉笑道：「傅貝勒有子封貝子，有女承襲了乃妹德怡郡主的郡主爵位，這誰都知道，可是那位小郡主怎麼樣呢？」

　　朱漢民大窘，沒說話。

　　霍玄則興致勃勃，三不管地連催快說。

　　聶小倩忙向岑參遞過一個眼色，岑參較端木少華更機靈，忙道：「小霍，你由來不用腦筋，這還用打破沙鍋問到底麼？」

　　霍玄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道：「好哇，漢民，你三個叔叔不只等了一天了，什麼時候讓叔叔們喝喜酒，要早點通知，叔叔們好……」

　　端木少華插口說道：「小霍，你急什麼，只管準備一份厚禮就是，到時候還能少了你我他麼？準讓你喝上一杯就是！」

　　說話間，有意無意地向霍玉蘭投過一瞥。

　　霍玉蘭一驚，連忙躲了開去，但，倏地，她又轉了回來，向著端木少華報以異樣一瞥。

　　端木少華嘴唇一陣翕動，美姑娘臉上陡現喜色地垂下頭去。

　　霜玄詫聲叫道：「閣下，你在幹什麼？」

　　敢情，全落在了他眼內。

　　端木少華忙道：「沒什麼，我在想，咱們的所見有九成沒有錯了。」

　　一句話輕易引開話題，霍玄審問道：「什麼所見有九成沒有錯？」

　　端木少華道：「那位酷似雷驚龍的滅清教主！」

　　霍玄一怔，道：「怎麼？」

　　端木少華道：「你沒聽漢民說麼？那雷驚龍的寵姬鄔飛燕已出現在北京，她昔年曾懷有雷驚龍的遺腹子。」

　　霍玄猛擊一掌，叫道：「對，沒錯，那滅清教主準是雷驚龍那遺腹子。」

　　他兩個這一番問答，在座除了岑參之外，全都聽得莫名其妙，如墜五里霧中，這時，聶小倩詫聲說道：「怎麼，你三個碰上了滅清教主？」

　　霍玄道：「大嫂，何只碰上了滅清教主，我三個那君山居處都被人乘虛放了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聶小倩與朱漢民大驚，忙問詳情。

　　霍玄搖頭苦笑說道：「我這個人不擅敘述，還是讓他兩個說吧！」

　　聶小倩與朱漢民轉注岑參與端木少華。

　　於是，岑參把近日遭遇說了一遍。

　　聽畢，朱漢民挑起了雙眉，面泛怒色，道：「這滅清教竟敢向三位叔叔下手，斯可忍孰不可……」

　　端木少華截口說道：「漢民，別感情用事，各門派損失更慘重！」

　　朱漢民沒有說話，聶小倩一嘆道：「民兒，你端木叔叔說得對，別再感情用事了，把心思放在這該注意的幾件事上吧，第一，跟那滅清教主在一起的人，酷似那當年被你爹囚禁在北天山死谷中的阿旺藏塔法王，此人雖不諳武學，但心智之高，天下罕有其匹……」

　　岑參點頭說道：「大嫂說得不錯，此人是個可怕的人物，望論心智，放眼天下，該是夏大哥唯一勁敵。」

　　聶小倩接著說道：「心智高固屬可怕，而更值得注意，此人是怎麼出得北天山死谷的，據我所知，能放他出來的，論功力，舉世只有漢民他爹一個，如今倘若這阿旺藏塔法王是真，則除了他這心智高的人以外，恐怕還要多出個功力能跟漢民他爹相頡頓的人了……」

　　端木少華道：「大嫂分析得極是，我三個也這麼想！」

　　聶小倩轉對朱漢民道：「民兒，你要知道，你三位叔叔一身修為各得三聖真傳，相諸如今武林，除了你爹跟你之外，無人能與抗衡，如今他們居然敢明目張膽地向你三位叔叔下手訂約，那就足以表示他們確有所恃，要不然他們絕沒那個膽……」

　　話鋒微頓，接道：「還有，假如那滅清教主真是鄔飛燕為雷驚龍所生的遺腹子，則他必然知道三位叔叔跟你的淵源，那麼，他們如今既然向你三位叔叔下了手，我很懷疑他們有無合作誠意……」

　　端木少華道：「大嫂，我覺得他們跟我三個訂下清明夜子時岳陽樓之約，目的似在有意絆住我們三個，也表示他們在滕王閣之會上，將有不利於漢民的陰謀，大嫂以為然否？」

　　聶小倩點頭說道：「二弟高見，然！」

　　朱漢民突然說道：「娘還忽略了一點，假如那和珅如夫人果是鄔飛燕，則那滅清教主必是和天仇無疑……」

　　霍玄插口說道：「據那酷似阿旺藏塔法王的老頭兒說，那滅清教主姓仇！」

　　朱漢民道：「霍叔，那和天仇三字中，不正有一個『仇』字麼？」

　　霍玄點頭說道：「對，他把它倒轉了……」

　　聶小倩沉吟說道：「民兒的推理值得研究，二弟，那滅清教主當真長得很像雷驚龍？你描述個大概我聽聽。」

　　端木少華忙把那黑衣少年的相貌描述了一遍。

　　聶小倩轉注朱漢民道：「我沒見過和天仇，民兒，可對？」

　　朱漢民目中寒芒連閃，道：「娘，正是他，民兒沒見過雷驚龍，要不然早看穿他了，和天仇既是滅清教主，那麼日月盟的七盟，該就是他滅清教所毀的沒有錯了！」

　　聶小倩想了想，道：「民兒，現在事情已差不多全明白了，中與不中，只待清明夜子時加以證實，這且不必去管它，如今咱們該商討的是，萬一滅清教沒有誠意合作，而在那滕王閣之會上對你有所不利舉動時，咱們該如何應付？」

　　朱漢民道：「娘，至時滕王閣上，民兒有總護法及八大護法在側，自信可以對付和天仇的任何陰謀的。」

　　霍玄插口說道：「那好，漢民，你只須全力對付滕王閣上事，閣外的一切，自有叔叔們負責料理，準包萬無一失。」

　　聶小倩道：「大弟，你三個不是還要趕回岳陽赴另一約會麼？」

　　霍玄道：「不去了，老二說他有辦法交代那邊！」

　　聶小倩「哦」地一聲，惑然轉注，詫聲問道：「二弟，你有何高明妙策？」

　　端木少華笑道：「如今不能說穿，說穿了就不值一文錢了！」

　　聶小倩笑了笑，沒追問。

　　朱漢民卻突然說道：「霍叔，福康安此來用心甚明，倘若他至時乘鷸蚌相爭之際，坐收那漁人之利時，三位是否照顧得了？」

　　霍玄尚未答話，忽聽一陣急促步履聲由遠而近，及門而止，隨聽門外一個豪壯話聲恭謹說道：「稟總盟主，丐幫蒼五長老求見。」

　　朱漢民未及開口，霍、岑、端木三人已同時離座面起。

　　霍玄大笑說道：「漢民，不愁應付不了了，五老想煞了人，快請！」

　　只聽門外那豪壯話聲答應了一句，步履聲如飛面去。

　　廳內，霍玄又大叫說道：「老二，老三，走，走，走，快接五老去！」與端木少華、岑參，當先搶出了廳堂。

　　適時，步履響動，總護法鐵面巨靈西門樓已陪著丐幫五長老九指追魂蒼寅走了進來，霍玄首先大叫著。

　　「五老，別來無恙？」

　　蒼寅一怔停了步，訝然投注，一揉老眼，鬚髮俱顫：「小霍，是你這娃兒！」

　　霍玄拍手一指身後，道：「五老，再瞧瞧，那有小岑跟少華。」

　　蒼五老身形暴顫，大叫一聲撲了過來，雙臂一張，一下子抱住了三個，啞聲叫道：「好小子，你三個都在這兒，多少年不見了，想死我老人家了，行了，我化子這一趟沒白出來！」

　　四個人抱為一團，霍玄哽咽說道：「五老，我們也想了您老人家十多年！」

　　蒼寅老淚縱橫，鬚髮抖動，笑道：「想老化子幹什麼？莫非想時光倒流，移個地兒，到藏邊那石頭山上，讓化子再罵你三個一頓？」

　　端木少華笑道：「五老好記性，還沒忘？」

　　蒼寅道：「哪會忘？老要飯的就是伸腿瞪眼咽了氣也忘不了的，那次是你跟小霍溜出去夜探布達拉宮……」

　　端木少華道：「五老，別說了，那時候我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怕五老您，怕您那破口大罵的兇神相！」

　　蒼寅哈哈大笑，笑聲落後，他道：「我化子連日來好不高興，先碰上了民哥兒，後又碰上了如今尊為少林掌教的老駝子，如今又碰上了你這三個娃兒，行了，便是如今死了也含笑瞑目了。」

　　話鋒微頓，接道：「適才在門口聽西門鐵面說民哥兒有客人在座，我化子就忘了問是誰，要不然我能一路笑著飛進來，怎麼樣，你三個這趟出來，恐怕是為民哥兒跟滅清教談合作事兒的吧？」

　　霍玄點頭說道：「不錯，五老，我三個正愁沒幫手！」

　　蒼寅道：「如今我老要飯的來了，派在哪一路，說吧！」

　　霍玄尚未說話，身旁聶小倩突然含笑說道：「大弟，待會兒再說，請五老進去坐。」

　　霍玄咧嘴一笑，道：「我忘了身在何處了，五老請！」

　　蒼寅一點頭，大步登階，衝著朱漢民與霍玉蘭打招呼：「民哥兒，姑娘，二位好！」

　　霍玉蘭嬌靨微紅，連忙謝過，朱漢民則道：「五老怎麼也趕來了？」

　　蒼寅道：「為你哥兒辦事，老要飯的豈肯後人？」

　　朱漢民報以感佩一笑，沒再開口。

　　進了廳堂，剛分別落座，岑參馬上便問：「五老，您座下那八英、十二俊來了沒有？」

　　蒼寅道：「在分舵裏，我沒帶他們來，人多妨事也扎眼，對了……」

　　轉注朱漢民，道：「哥兒，福康安那小子已經到了。」

　　朱漢民道：「多謝五老，我知道，剛才他還派人來這兒窺探過呢！」

　　蒼寅「哦」地一聲，道：「好大的狗膽，捉住了麼？」

　　朱漢民搖頭笑道：「沒有，岑叔放他走了！」

　　蒼寅轉注岑參，揚起白眉，道：「小岑，你怎麼把他放了？」

　　岑參笑了笑，道：「五老，這是小事，且聽聽大事吧……」

　　接著遂將適才所談復說了一遍。

　　聽畢，蒼寅變了臉，冷哼說道：「原來有這種事，好東西，小岑，你三個只管幫民哥兒對付那滅清教一夥，至於那些個滿虜福康安那些人交給我老要飯的了。」

　　說到一個「滿」字，忙改了口，想必他想起了在場的美姑娘。

　　岑參笑道：「正是準備把五老派在這一路！」

　　蒼寅拍了拍胸口，道：「沒問題，包在老要飯的身上……」

　　眉峰一皺，接道：「當年是雷驚龍跟布達拉宮相互勾結，彼此利用，如今這個拖油瓶又跟那番禿法王纏到一處，只不知又是誰利用誰了……」

　　搖搖頭，又接道：「那鄔飛燕的確神通廣大，搖身一變，居然就成了和珅的小老婆，委實令人不得不佩服……」

　　朱漢民道：「五老，是與不是還不能肯定！」

　　蒼寅道：「那還有什麼不能肯定的？不是都很吻合麼？」

　　朱漢民道：「只有一點不吻合，鄔飛燕是怎麼分的身，又怎能趕在我前面到了江南，更又怎能瞬間來往數千里？」

　　蒼寅呆了一呆，道：「這老要飯的我難懂，照你哥兒這麼一說，她簡直成了神了。」

　　猛有所悟，急又道：「說起了神，我想起了件事，老要飯的這一路南下，在途中聽說了件怪事兒，華山跟重地那蓮花峰上鬧了鬼！」

　　眾人俱皆一怔，霍玄問道：「怎麼說，五老？」

　　蒼寅道：「這件事民哥兒娘兒三位都知道，日前華山派掌教師弟銀筆金鉤莫太和到少林見民哥兒請示，說滅清教威脅華山加盟，限期給與答覆，民哥兒準備趕往華山處理，卻礙於江南事急無法分身，最後那如今尊為少林掌教的老駝子誇了海口，聲言他自有辦法解決，要飯的問他他答得神秘，說什麼事關天機，不可洩露，不料事隔沒幾天，華山派那蓮花峰上就鬧了鬼，那些滅清教徒被弄得滾的滾，爬的爬，頭破血流，抱頭鼠竄，沒一個敢再上那蓮花峰，你們說這奇也不奇？」

　　岑參皺眉說道：「何以見得是鬼而不是高人暗中相助呢？」

　　蒼寅道：「眼見那些滅清教徒頭破血流，滾的滾，爬的爬，可是整座蓮花峰上除了華山派的人外，就瞧不見別的一個人影，小岑，你說那是什麼？」

　　岑參點了點頭，沉吟未語。

　　霍玄卻道：「五老，世上真有鬼麼？」

　　蒼寅搖頭說道：「那難說，誰知道……」

　　倏地轉注聶小倩接道：「姑娘，莫非這是那老和尚弄的鬼？」

　　聶小倩心中明白，但是她不願說破，笑道：「該是大悟掌教暗中幫了華山的忙！」

　　蒼寅道：「老駝子如今可能有此能為，只是他事先為什麼不……」

　　聶小倩道：「這是大悟掌教行事高明處，事先說了，萬一洩了密，豈不禍害少林？像這樣讓滅清教遇上了鬼，他們能找誰報復？」

　　這說法，頗能令蒼寅滿意，他點頭笑道：「駝子做得好，總算給他們吃了個啞巴虧！」

　　朱漢民望著聶小倩，口齒啟動了好幾次，終究還是未說出心裏的話。

　　適時，蒼寅老眼一掃霍玄，端木少華，岑參三人，又道：「這另一件事，便跟你三個有關了！」

　　三人一怔，霍玄忙問道：「五老，什麼事跟我三個有關？」

　　蒼寅咧嘴笑了笑，笑得很神秘，道：「你三個在這隱居君山的十多年中，有沒有結過什麼巾幗密友紅粉知己？快快從實招來？」

　　霍玄又復一怔，道：「巾幗密友，紅粉知己？沒有啊……」

　　眨眨眼，突然轉顧端木少華與岑參道：「你兩個看，五老說的會不會是……」

　　岑參眉峰一皺搖了頭。

　　端木少華則啼笑皆非地道：「閣下，你這豈不是不打自招麼？」

　　霍玄又一怔，呆了，蒼寅大叫說道：「好哇，你三個敢瞞老要飯的？是誰都一樣，快說！」

　　端木少華紅著臉，囁嚅不能作一言。

　　聶小倩微微笑道：「二弟，快說出來，也好讓大嫂我跟著高興高興？」

　　端木少華赧然一笑，瞪了霍玄一眼，道：「都是你，你這麼一說，好像人家真的成了咱們的巾幗密友，紅粉知己了？這豈非有點自作多情……」

　　霍玄一臉委屈地道：「是五老要問嘛，哪能怪我？」

　　蒼寅一瞪老眼，指著端木少華叫道：「別人不知你，老要飯的怎能否知你？有了這種天大的好事兒還想賴麼？快快說給大夥兒聽聽！」

　　碰上了蒼五老，端木少華是一籌莫展，當下搖搖頭，苦笑一聲說道：「大嫂，是這樣的……」

　　接著，就把遇上那三位姑娘的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蒼寅大叫說道：「對了，就是那三個女娃兒，老要飯的在街上碰見她們，一路嘰嘰喳喳，說個沒完，談來談去全是談的你三個，這不是很好的事兒麼？」

　　端木少畢苦笑說道：「好事是好事，可是，五老，您沒聽我說她三個是白骨人魔軒轅忌、毒手羅剎鄧九姑的女兒麼？」

　　「胡說八道！」蒼寅道：「那兩個老東西我還能不知道？他兩個也配，叫那醜婆子找個水坑照照，憑她還能生出那麼標緻的女兒？」

　　岑參失笑說道：「五老，一母生九子，九子九不同！」

　　蒼寅道：「小岑，你少打岔，我老要飯的就沒聽說過他那一對兒，什麼時候有過子女，那醜婆子是個……」

　　端木少華情知蒼五老接下去沒有好話，忙道：「五老，那也許是他倆的義女！」

　　蒼寅呆了一呆，點頭說道：「這倒有可能，不過，那有什麼關係？污泥裏還陡扒出明珠來呢！你沒讀過那周敦頤的『愛蓮說』麼？」

　　聶小倩接過話頭說道：「二弟，五老說得不錯，看人首在心性！」

　　「是呀！」蒼寅道：「那兩個要置你三個於死地，要不是人家三位憐惜你三個這份才，軟了心腸，你三個如今還能坐在這兒麼？」

　　端木少華道：「五老，那也只不過憐惜這份才，軟了心腸而已！」

　　「還要怎麼說？」蒼寅道：「你這風流種還不知道麼？女兒家十有九個臉皮嫩，你能要人家怎麼說呢？一句私心傾慕難道還不夠麼？」

　　端木少華苦笑不語。

　　朱漢民此際趁勢打了趣，道：「看來端木叔倒是瞞了一大段，三位叔叔，『問三位何以謝妾等』，三位叔叔將何以謝人家？」

　　一句話說得那三個紅了臉。

　　蒼寅又叫道：「對呀，何以謝人家？說，你三個準備怎麼辦？」

　　端木少華苦笑說道：「五老，八字還沒有一撇呢……」

　　蒼寅道：「人家那一撇已經有了，只差你三個這一撇了！」

　　端木少華哭笑不得，道：「五老真是難得的熱心人！」

　　蒼寅擺著稻草般鋼鬚點頭笑道：「那當然，看彼此什麼交情嘛！」

　　朱漢民這時又開了口，道：「三位叔叔，要不要侄兒為您三位添上這一撇！」

　　端木少華瞪了他一眼，道：「叔叔們心領了，多照顧你自己吧。」

　　朱漢民玉面飛紅，立時閉了口。

　　蒼寅笑道：「你叔侄四個互相幫忙好啦，如今民哥兒為你三個添上一撇，將來你三個也為他加一撇不就成了麼？」

　　一句話又紅了幾張臉，美姑娘略有不安色。

　　突然，聶小倩接了口，頗為鄭重地凝注霍玄道：「大弟，由二弟適才的敘述中，我看得出，那三位姑娘的性情都很好，更難得蘭心蕙質，冰雪聰明，這樣的好姑娘難求，你三個年歲都不小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站在大嫂我的立場，我不許你三個這麼糊裏糊塗的混下去，該怎麼做想必不用我多說，限期三月，每個人都給我報個佳音，要不然就別再來見我！」

　　兄弟三個對聶小倩的敬畏，不下於對夏夢卿，儘管心裏暗暗叫苦，但卻只有硬起頭皮來受。

　　端木少華恭謹說道：「是的，大嫂，我三個遵命！」

　　聶小聶笑了，蒼寅更笑得開朗，道：「這才是，我老要飯的等著討杯喜酒喝喝了，不過，話先說在前頭，老要飯的由來是兩條腿帶一張嘴。」

　　這句話，聽得大家都笑了，唯獨霍玄皺著眉頭苦著臉，而且還開了口，說了話，囁嚅的說道：「大嫂，您知道，限期三月，他兩個或許還可以，至於我，嘴笨心笨腸子直，恐怕來年也不能……」

　　聶小倩不禁失笑，道：「大弟，我是個女人，唯有女人最瞭解女人，這種事講究一個『誠』字，真誠無華的話才能感動人，嘴笨心笨直腸子有時反而佔便宜，女兒家也最喜歡這種老實人，其實，大弟你並不笨，你是大智若愚，大巧似拙！」

　　霍玄的臉好紅，但也著實地放了心。

　　蒼寅扣案大笑，一個勁兒地叫對。

　　又談了片刻，蒼寅起身告辭。

　　聶小倩等未挽留，一起站起相送。

　　當送客送出了後院，朱漢民突然拉了蒼寅一下，說道：「五老，我多送您一程！」

　　蒼寅詫聲說道：「哥兒，你可是要上哪兒去？」

　　朱漢民道：「悶得發慌，只想出去走，走！」

　　蒼寅道：「行，到分舵裏坐坐去。」

　　聶小倩疑惑地看了朱漢民一眼，剛要開門，朱漢民忙遞眼色，知子莫若母。雖不是親生也是由小帶大的，聶小倩會心含笑道：「好吧，民兒，那麼你跟五老出去走走也好，記住早點回來！」

　　朱漢民應了一聲，偕同蒼寅飄然而去。

　　望著二人拐入前院，霍玄忍不住問道：「大嫂，漢民他去幹什麼……」

　　聶小倩搖了搖頭道：「誰知道，多半又是待不住了。」

　　霍玄未再問，大夥兒轉身返回後院。

　　望望前行的那三位未留意，霍玉蘭向著聶小倩投過探詢一瞥，聶小倩緊了緊握在美姑娘皓腕上的那隻玉手，又指了指前行的那三位，美姑娘玲瓏剔透，立即明白了八分，她閉著那鮮紅的小嘴兒笑了。

第三十章　古道熱腸

　　出了青雲譜，朱漢民跟著蒼寅一路談笑，甚是歡愉。

　　談笑間，朱漢民突然問道：「五老，你知道那三位姑娘住在哪兒？」

　　蒼寅一怔道：「哥兒，你要幹什麼？」

　　朱漢民笑道：「五老，這還用問麼？」

　　蒼寅詫聲說道：「莫非你真要幫忙添上那一撇，牽牽紅線？」

　　朱漢民笑道：「要不然我出來幹什麼？」

　　蒼寅不由大喜，拍著朱漢民的肩頭，讚許地道：「好，好，哥兒，功德無量，功德無量，為這種事我老要飯的不敢後人，你去，我也跟去看看。」

　　朱漢民搖頭說道：「五老，您這是搶我的功德，您去不得！」

　　蒼寅一怔，道：「怎麼你去得，我就去不得？」

　　朱漢民笑道：「五老，您這是難得糊塗，論起來，我是個晚輩，自然好說話，那三位也肯把真心話告訴我，要是您這白鬍子長輩也跟了去，人家一害臊，還肯說實話麼？」

　　蒼寅不由咧嘴大笑，「叭」地拍了朱漢民一巴掌：「哥兒，有你的，高明，看來老要飯的是白活了幾十年，對這檔子事，反而不如你這年輕小娃兒。」

　　朱漢民道：「那是因為五老由來不涉兒女私情。」

　　蒼寅道：「我哪能涉得了哇？哪有機會？哪個娘兒們會看上又臭又髒的要飯化子呀？除非她是個瞎眼、瘸腿、塌鼻梁的大麻子，可是話又說回來了，要真的碰上個這樣的，老要飯的還想多活幾年，多吃幾年安閒飯呢！」

　　此老人老心不老，出言詼諧，逗得朱漢民不由得失笑。

　　蒼寅也笑了，可是他隨即斂去笑容，道：「其實，哥兒，我是沒這個福分沒這個命，命裏注定不動紅鸞星，我就怕見那些嬌滴滴的娘們，見了我就頭皮發麻混身打顫，要說你霍叔嘴笨心笨腸子直，我比他猶有過之，像我這樣一個人無拘無束，今東明西，吃飽了倒頭便睡，睡醒了到處逛逛，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多舒服，多愜意？幹什麼非找個籠頭加上自己的脖子？走到哪兒後頭都跟著一個，還得管她吃管她喝，那有多麻煩？看來，老要飯的這輩子光棍是打到底了。」

　　朱漢民又笑了，道：「其實，五老，我也是為大局，假如能在這時候不動聲色地爭取得她三個，那對咱們該有莫大的助力，對方的一動一靜，咱們也能瞭若指掌，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對！」蒼寅輕擊一掌，道：「只是，哥兒，這種事要是弄砸了，那可是能要人命的，所以要做就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你有把握麼？」

　　朱漢民笑道：「五老，既然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還談什麼有無把握？」

　　蒼寅猶不放心地道：「說真的，哥兒！」

　　朱漢民笑道：「五老確實難得的熱心人，十成不敢說，九成把握該有。」

　　蒼寅又輕擊一掌，道：「夠了，哥兒，你打算怎麼做法？」

　　朱漢民道：「五老，天機不可洩露，策略運用，俱在方寸之中。」

　　蒼寅笑道：「你那小小方寸內蘊藏萬有，老要飯的信得過，快去吧！」

　　朱漢民道：「五老，您叫我上哪兒去呀？」

　　蒼寅失笑說道：「你瞧，我怎麼忘了？哥兒，北郊桃花林中佑民寺走走，那兒風光宜人，老要飯的回分舵去了。」

　　語畢，騰身飛射而去。

　　朱漢民望著那隱透豪邁的背影，莫名地有點默默然之感。

　　片刻之後，朱漢民出現在北郊佑民寺左近。

　　正如蒼寅所說，佑民寺坐落在大片桃花林中，無限風光，萬花如錦，紅色耀目，小橋流水，垂柳成行。

　　香氣浮動中，那鮮紅的桃花瓣因風飄落水面，流過那朱欄小橋，隨碧波而遠逝，此情此景，委實迷人！

　　此時，桃花林中寂靜空蕩，那高出樹梢的紅牆碧瓦，飛簷狼牙，佑民寺也顯得那麼寧靜。

　　朱漢民癡立半晌，定了定神，剛要舉步入林。

　　驀地裏，那寧靜的佑民寺內突起一聲冰冷輕笑：「要飯的，你還想走麼？」

　　緊接著一前兩後三條人影掠出了佑民寺，疾若閃電，飛閃而逝，朱漢民看得清楚，那前面的一個鶉衣百結，皓首銀髯，赫然竟是九指追魂蒼五老。

　　那後面的兩個，一個是雞皮鶴髮，醜陋乾癟的老婦人，一個則是瘦高而陰森的黑衣老者。

　　剎時間，朱漢民明白了，薑是老的辣，此老畢竟有一手，也的確是個古道熱腸性情中人，不由暗暗一陣激動。

　　略一遲疑，他立即閃身掠上了那朱欄小橋，然後背起了雙手，面對著那紅牆碧瓦的佑民寺，引吭高吟：

　　「平明並騎出芳郊，帶著詩來馬上敲。著意尋春春不見，東風吹上桃花梢……」

　　吟聲鏗鏘，裂石穿雲，直逼長空。

　　只是，怪了，佑民寺中沒有絲毫動靜。

　　他雙眉微皺，振聲又吟：

　　「滿眼如錦一片紅，只緣身在桃花中；群花多情隨流水，莫怨東風太輕薄……」

　　吟聲未了，他臉上突然浮現一絲笑意，舉步便要向佑民寺前行去，適時，背後響起了一聲銀鈴嬌喝道：「哪來的大膽臭男人，你還敢亂闖，站住！」

　　好厲害，劈頭便是一個臭男人！

　　朱漢民心中暗笑，緩緩轉過了身。

　　「呀！」沒想到是個唇紅齒白，瀟灑倜儻的俊後生！

　　他眼前，那小橋彼端，並肩兒站著三位姑娘，正是那黑衣人兒，青衣人兒與白衣人兒。

　　那白衣人兒以玉手輕掩檀口，一雙美目瞪得老大，由此觀之，那兩次發話的，必然是她！

　　果然不錯，那艷若桃李，冷若冰霜的青衣人兒橫了她一眼。

　　朱漢民連忙跨前一步，舉手一揖，道：「三位敢是叫我？」

　　白衣人兒脫口說道：「這地方可有別人？」

　　那黑衣人兒則深深地打量了朱漢民片刻，淡淡說道：「不錯，正是我姐妹，你是……」

　　朱漢民忙又一揖，含笑說道：「小生博陵崔護，請教……」

　　黑衣人兒臉色一變，道：「小小年紀，怎生如此輕狂？」

　　朱漢民暗道一聲：好厲害，忙道：「這位莫要誤會，我只是身處桃花林中，正想著當年崔護那『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千古傷心韻事，所以不知不覺脫口自道博陵崔護，姨您千萬別生氣。」

　　人品俊美，舉止灑脫，有如玉樹臨風，高華超拔，本已爭人好感，再加上嘴又甜，尤其那一聲姨。

　　黑衣人兒就是有氣也不忍發作，何況那只是一丁點兒小氣，早就雲消霧散，不知哪兒去了。

　　當下，她黛眉軒動，淡淡一笑，道：「你很會說話，但別跟我賣弄口舌，你是……」

　　朱漢民道：「謝謝您不罪，我姓岳！」

　　黑衣人兒道：「我問你是來幹什麼的？」

　　朱漢民笑了笑，道：「我的來意有兩個，不知您要問哪一個？」

　　黑衣人兒香唇邊浮起了一絲笑意，道：「既有兩個來意，我兩個都問。」

　　朱漢民應了一聲，道：「第一個，我聽說這兒桃花好，是來賞花的。」

　　黑衣人兒道：「那第二個呢？」

　　朱漢民目光一轉，笑道：「我第二個來意，是來找人！」

　　黑衣人兒「哦」地一聲淡笑說道：「你來找誰？」

　　朱漢民搖頭說道：「不知道。」

　　黑衣人兒微微一愕，道：「怎麼說？」

　　朱漢民道：「因為我除了知道我所要找的人，是三位風華絕代，俠骨柔腸，劍膽琴心的姑娘之外，其他一無所知。」

　　青衣人兒眉騰煞氣，冷哼了一聲。

　　黑衣人兒抬手一攔笑道：「你乾脆說找三位姑娘不就行了麼？」

　　朱漢民忙道：「謝謝您指教！」

　　「不要客氣！」黑衣人兒笑了笑，道：「你認識那三位姑娘？」

　　朱漢民搖頭說道：「不認識。」

　　黑衣人兒又問：「你見過那三位姑娘？」

　　朱漢民又搖了頭，道：「也沒有見過！」

　　黑衣人兒美目凝注，秋水若刃，直欲透人肺腑，道：「素昧平生，緣慳一面，你找人家幹什麼？」

　　朱漢民笑了笑，道：「您知道，對有些事，對有些人，是不必認識，更不必見過的，假如願意聽聽，我願意先說說我自己！」

　　那青衣人兒突然冷冷說道：「大姐，此人吟聲高亢入雲，分明身懷高絕武學，站在這兒賊頭賊腦，向寺中窺視，也分明……」

　　那黑衣人兒淡然一笑道：「二妹，我不糊塗，但聽他說說又何妨？……你，你說！」

　　朱漢民答應了一聲，目注青衣人兒笑道：「您如今罵我，待會兒恐怕就不會罵我了，不信您請聽聽吧……」

　　青衣人兒黛眉方豎，朱漢民已然長吸一口氣，接道：「洞庭湖濱，君山之上，我有三位叔叔……」突然住口不言。

　　她三位俱皆臉色一變，黑衣人兒有點兒急，道：「說下去！」

　　朱漢民笑了笑，笑得那三位臉一紅：「我那三位叔叔，乃僧、道、儒三聖傳人，莫不品貌出眾，文武雙絕，更難得都是蓋世英豪，頂天立地大丈夫……」

　　白衣人兒突然說道：「誰要聽這個？」

　　朱漢民一笑說道：「您請靜靜聽下去，他三位，一個叫霍玄，一個叫端木少華，一個叫岑參，武林人稱……」

　　黑衣人兒接口道：「武林人，人人都有名號，這無關緊要！」

　　朱漢民道：「是，但我還有最重要的在後頭……」

　　白衣人兒突然說道：「你要不要到寺裏坐坐？」這話，說得有點怯怯的。

　　朱漢民望了她一眼，搖頭說道：「我這個臭男人怎敢亂闖？」

　　白衣人兒紅了嬌靨，道：「好厲害，男子漢別那麼窄心眼兒！」

　　朱漢民淡淡笑道：「我不敢為這點小事跟您記恨，可是我是為人跑腿，捨命冒險，劈頭便挨人罵了一句臭男人，您知道那有多委屈？」

　　白衣人兒報以深深一瞥，道：「下次不罵了，好了麼？」

　　朱漢民注目道：「還有下次？」

　　白衣人兒皺著眉笑了：「姐姐，瞧他沒完沒了的！」

　　黑衣人兒笑道：「他有點涎臉，誰叫你假以顏色的？」

　　白衣人兒目注朱漢民，道：「你可是要我給你叩頭賠罪？」

　　朱漢民道：「那我不敢，要是讓我三位叔叔知道了，他三位不剝了我的皮才怪，您這不是害了我這個好心人麼！」

　　白衣人兒又笑了，嗔聲說道：「那你就說下去吧！」

　　「是，我遵命。」朱漢民應了一聲，然後慢條斯理地道：「我那三位叔叔由岳陽來……」

　　青衣人兒眉峰一皺，道：「讀書人說話都是這麼慢吞吞的麼？」

　　朱漢民笑了笑，道：「有些事不能急，您要聽簡單的，我也有！」

　　青衣人兒臉一紅，白了他一眼，道：「別在我面前施刁，照你自己的意思說。」

　　照朱漢民自己的意思，那該是詳細而冗長的。

　　朱漢民強忍笑聲，但仍露出了一些。

　　青衣人兒嗔聲說道：「你笑什麼？」

　　朱漢民忙道：「沒有呀，有什麼事值得好笑的……」

　　頓了頓，接道：「您聽我說，我那三位叔叔由岳陽到這兒來找到了我，第一件事他三位便告訴我在岳陽一家客棧裏，遇見了三位美似天仙，風華絕代的姑娘……」

　　黑衣人兒道：「生就一張甜嘴，你很會替他三位捧人，還有些什麼好聽的詞兒，乾脆一併說出來好了。」

　　朱漢民忙道：「天地良心，我可是怎麼聽來怎麼說，他三位我最清楚，從不輕許，也從不作虛言，那該是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我相信那三位確是天上人，人間少見……」

　　三張嬌靨上同時浮現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真要仔細分析，仔細體會，那該是無限的喜悅，還帶著三分羞澀。

　　黑衣人兒道：「我不打岔了，你說下去吧！」

　　朱漢民應了一聲，仰首向天，道：「妾等傾慕三位一代英傑，奇豪蓋世……為三位解此粉身碎骨危厄，試問三位，將何以謝妾等……」

　　他這裏背誦之聲未了，人家那裏已紅了三張嬌靨，紅透耳根，嬌羞欲滴，直恨不得馬上找個地縫鑽下去。

　　白衣人兒薄怒說道：「男人們的嘴就這麼不緊！」

　　朱漢民忙道：「您錯怪了，跟自己的侄兒說說又有什麼關係？何況我所以背誦出這一段，還有後話要接？」

　　黑衣人兒恢復得最快，她白了朱漢民一眼，道：「說你的後話！」

　　朱漢民點頭道：「我遵命……他三位身受那三位姑娘的活命大恩，深覺難以消受，特別向家母請教報答之道……」

　　白衣人兒嗔聲說道：「不是向你請教的？」

　　朱漢民道：「小孩子哪敢亂出主意？也做不了大人們的主！」

　　白衣人兒道：「算你會說話，說下去！」

　　朱漢民當即接道：「家母當時便要他三位以心相報，並限期三月各報佳音，否則一輩子也不見他三位……」

　　三張嬌靨上的神情一陣微微激動。

　　朱漢民接著又道：「人海茫茫，驚鴻一瞥，何處尋覓芳蹤？加以我那三位叔叔臉皮兒都夠嫩的，我不忍眼見他三位困坐愁城，一籌莫展，於是我就自作主張，尋來了這桃花林中佑民寺！」

　　黑衣人兒道：「你怎麼知道那三位住在哪兒？」

　　朱漢民笑道：「丐幫眼線遍佈，消息最靈，是剛才那位丐幫五長老，九指追魂蒼寅蒼五老告訴我的呀。」

　　青衣人兒輕輕地哼了一聲，道：「原來是串通好的……」

　　朱漢民道：「那您又錯怪了人，我不敢，那位丐幫五長老，跟我一樣是個古道熱腸，愛管人閒事，喜歡為人跑腿的人！」

　　青衣人兒又哼了一聲，但未再說話。

　　黑衣人兒卻道：「你說完了麼？」

　　朱漢民笑了笑，道：「主要的說完了，附帶的還有幾句未說。」

　　黑衣人兒道：「那麼你說。」

　　朱漢民道：「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是前生注定的事，莫錯過姻緣，我是巴不得趕快有三位嬸嬸的！」

　　那附帶的幾句更窘煞人，一聲輕「呸」，兩個側過了身，只有那黑衣人兒未轉身，可是她那臉上卻紅得最厲害。

　　她遲疑了一下，容得臉上紅熱稍退，這才說道：「你該知道，我姐妹便是那三個……」

　　朱漢民點頭說道：「我第一眼就知道了，您該明白為什麼？」

　　黑衣人兒微微地笑了笑，道：「別再甜嘴奉承人，你不該姓岳！」

　　朱漢民道：「不，我姓岳，叫岳月老，您沒見我手中拿著赤繩紅線？」

　　黑衣人兒忍不住笑了，好白的一口貝齒，她道：「你三位叔叔一定很喜歡你？」

　　朱漢民道：「那當然，難道您三位不喜歡我？」

　　剛退的紅潮又上了嬌靨，黑衣人兒紅著臉道：「看來再多說我只有自討苦吃，說你的真名實姓！」

　　朱漢民笑了笑，揚眉說道：「您別見怪，我姓朱，叫漢民。」

　　青衣人兒與白衣人兒霍然轉過嬌軀，兩雙美目圓睜，驚訝目光直逼朱漢民，青衣人兒道：「那日月盟的總盟主碧血丹心雪衣玉龍？」

　　朱漢民點頭笑道：「別見笑，那正是我。」

　　青衣人兒動容說道：「怪不得……」

　　朱漢民道：「怪不得什麼？」

　　青衣人兒道：「怪不得這麼大膽，這麼貧嘴！」

　　朱漢民笑道：「您保留了不少好聽的。」

　　青衣人兒側顧黑衣人兒，叫道：「姐姐，瞧他臉皮有多厚！」

　　黑衣人兒笑了笑，道：「這一點也正是他的可愛處。」

　　朱漢民忙欠身一禮，道：「謝謝這位姨，我以為您最公正，說的話也最中肯。」

　　黑衣人兒笑了，笑得有點黯然，道：「你三位叔叔知道我姐妹的出身麼？」

　　朱漢民道：「據他三位猜測，您三位可能是軒轅前輩的義女！」

　　黑衣人兒點了點頭，道：「他三位沒猜錯，那麼我姐妹廁身邪魔……」

　　朱漢民截口說道：「家母說，看人首重心性，塵土之中有明珠，出污泥而不染，仍能冰清玉潔者，為可貴，何況……」

　　頓了頓，接道：「軒轅前輩夫婦生平並無大惡！」

　　黑衣人兒道：「可是彼此立場敵對……」

　　「不，您錯了！」朱漢民道：「我以為軒轅前輩是被人誘惑，為人利用，唯一立場敵對的，只是當今的滿清朝廷！」

　　黑衣人兒道：「你說的是真話？」

　　朱漢民正色說道：「您該知道，朱家的人從來不說假話！」

　　她三位嬌軀倏起輕顫，垂下了粉首，再抬頭時，三雙美目中都含著晶亮的淚水，黑衣人兒帶淚而笑道：「既蒙他三位不以邪魔輕賤見薄，我姐妹還有什麼話說？」

　　朱漢民忙道：「三位姨，武林兒女輕死重一諾！」

　　黑衣人兒嫣然笑道：「你放心，我姐妹不是人間賤女子，雖廁身邪魔，但尚知信義，一經許諾，便是海枯石爛，天塌一角，也絕無更改！」

　　朱漢民肅然一揖，道：「我謹代三位叔叔謝過，不敢委屈三位，信物我改日請三位叔叔交到三位手中，三位盡請放心！」

　　黑衣人兒嬌靨如醉，搖頭說道：「彼此均非世俗中人，無須注重這些形式……」

　　朱漢民道：「謝謝您，但我這裏卻有個不情之請，還望三位俯允。」

　　黑衣人兒含笑說道：「對你，我姐妹沒有不答應的！」

　　朱漢民道：「請您三位各給我樣東西，讓我帶回去，一來可證明我沒有逞能白跑這一趟，二來也可讓他三位安安心。」

　　黑衣人兒眉峰微皺，道：「這似乎有點不好吧！」

　　朱漢民垂下目光，微顯赧然地道：「我自知失禮，但您忍心讓我回去被人笑話胡吹麼？」

　　黑衣人兒美目中陡現憐惜色，一嘆說道：「也罷，看在你的分上了……」

　　說著，摘下一方項佩遞了過來。

　　朱漢民忙伸手接過，然後目注另兩位。

　　青衣人兒黛眉微挑，自粉首上拔下一支玉釵。

　　白衣人兒則嬌靨微紅地自腰際解下一個白玉環。

　　朱漢民分別接過後，躬下了身：「漢民謝謝三位嬸嬸！」

　　那三位臉又一紅，青衣人兒嗔聲道：「不許你胡叫！」

　　朱漢民眨眨眼，笑道：「二嬸，人前我不會的。」

　　青衣人兒一跺蠻靴，道：「姐姐，你看他還得了麼？」

　　黑衣人兒未理會，向著朱漢民道：「要是沒什麼別的事兒，你該走了！」

　　朱漢民道：「漢民還沒有請教……」

　　黑衣人兒道：「我姐妹一母同胞，我叫司徒瓊華，二妹叫司徒霜華，三妹叫司徒婉華，聽清楚了沒有？」

　　朱漢民忙點頭說道：「謝謝您，漢民聽清楚了……」

　　話鋒微頓，接道：「漢民想問一件事……」

　　黑衣人兒司徒瓊華道：「說，以後說話別再這麼吞吞吐吐的？」

　　朱漢民應了一聲，道：「那滅清教主是不是和天仇？」

　　司徒瓊華搖頭說道：「我不知道，我只知他姓仇。」

　　朱漢民眉峰微皺，道：「那晚在洞庭湖上跟他在一起的那個老者，您可知是誰？」

　　司徒瓊華道：「我只知道他是滅清教的軍師，別的一無所知！」

　　朱漢民眉峰又皺深了三分，道：「您知道他如今在哪兒？」

　　司徒瓊華道：「這個我知道，他跟教主現在東湖百花洲上！」

　　朱漢民眉峰微展，道：「謝謝您，您可知道清明子夜滕王閣之會，滅清教將有什麼不利於漢民的陰謀麼？」

　　司徒瓊華吃驚地道：「難道他們真有陰謀？」

　　朱漢民道：「不敢斷言，這是漢民三位叔叔的推測！」

　　司徒瓊華搖頭說道：「我沒聽兩位老人家說起，不過，有備無患，你最好小心些！」

　　朱漢民揚眉笑道：「您放心，憑他滅清教還奈何不了漢民！」

　　司徒瓊華正色說道：「驕狂輕敵乃兵家之大忌！」

　　朱漢民玉面一紅，道：「謝謝您，漢民知道，已有準備，自會小心！」

　　司徒瓊華點了點頭，道：「這才是，別讓人為你擔心……」

　　頓了頓，接道：「義父母兩位老人家耳朵都軟，一時糊塗為人惑動，正如你所說，他兩位生平並無大惡，到時候……」

　　朱漢民忙道：「這個您請放心，漢民省得！」

　　司徒瓊華笑了笑，道：「已經是自己人了，我不謝了……也正如你斷說，他兩位是為人所利用，並沒有參與機密，所知道的事不多，所以我也沒有法子告訴你多少，不過有一點我略有耳聞，你可千萬留意，聽說滅清教主最近又禮聘了兩位護法，我雖不知道是誰，但卻知道這兩個人是武林中碩果僅存的大魔頭……」

　　只聽一聲短促厲嘯劃空傳來。

　　三女臉色一變，司徒瓊華急道：「兩位老人家回來了，你快走吧，記住，千萬小心！」

　　朱漢民泰然笑道：「遵命，您三位也請多保重，漢民告辭了！」

　　騰身飛射，疾閃不見，連桃花瓣都未落一片。

　　朱漢民離開北郊尚不到百丈，由那身旁十餘丈外一處雜樹叢中突然掠出一條灰影，攔住去路。

　　是那九指追魂蒼五老。

　　朱漢民一怔停身，笑道：「怎麼，五老，您沒回分舵？」

　　蒼寅擺手說道：「哥兒，別裝蒜了，快說，事情辦得怎麼樣？」

　　朱漢民自袖底拿出那隱透幽香的三樣東西，在蒼寅眼前一晃，笑道：「五老，您瞧這是什麼？」

　　蒼寅一跳幾丈高，喜得打跌，咧嘴直笑：「哥兒，有你的，媒婆媒婆，到處說合，我瞧你是搶了她們的飯碗，斷了她們的財路……」

　　朱漢民皺眉笑道：「五老，別說得這麼難聽成不？這叫紅線使者。」

　　蒼寅道：「便算你是玉皇大帝都行，無論怎麼說，老要飯的繞著南昌城這幾個大圈子沒有白跑，走哥兒，回去報喜信去！」

　　拉起朱漢民便走。

　　朱漢民忙道：「五老，您不聽聽我這得意的傑作是怎麼完成的？」

　　蒼寅點頭笑道：「哪能不聽？路上說。」

　　於是，老少二人連袂飛身離開了北郊。

　　途中朱漢民把經過由頭至尾說了一遍。

　　聞聽之下，只樂得蒼寅一路笑得合不攏嘴。

　　歡談不覺路遠，似乎在轉眼間便到了青雲譜。

　　一進後院，蒼寅便扯開嗓子大叫道：「你三個還不快來迎接？大元帥班師回朝了！」

　　這一嚷嚷立刻把聶小倩等嚷了出來。

　　聶小倩與霍玉蘭一見這老少二人的神色，便知事成，當即喜上眉梢地急步迎上前來，道：「五老、民兒，都辛苦了！」

　　蒼寅一個勁兒地搖頭道：「不算什麼，不算什麼，為這種事跑斷兩條腿都樂意！」

　　轉望獨自發愣的霍玄、端木少華、岑參叫道：「說吧，你三個將何以謝民哥兒？」

　　敢情他把那一句也用上了。

　　那三位看看朱漢民，又看看蒼寅，苦笑道：「是怎麼回事兒？」

　　「怎麼回事兒？」蒼寅轉望朱漢民笑道：「這敢情好，咱兩個老的跑斷了腿，小的說破了嘴，人家還全然不知是怎麼回事兒……」

　　又轉望三人，叫道：「快來謝這位扛著冰斧，拉著紅線的人吧！」

　　三人剎時間明白了幾分，同時一怔，一陣驚喜，三雙目光齊集朱漢民，尚未說話。

　　朱漢民已然帶笑拿出了三樣東西，把司徒瓊華的那塊項佩塞到霍玄手裏，道：「霍叔，這個是您的！」

　　把那玉釵塞進端木少華手裏，道：「端木叔，這是您的！」

　　最後又把那白玉環塞進岑參手裏，道：「岑叔，這是您的！」

　　然後，他拍了拍手，道：「這是侄兒為你三位討來的，至於你三位的，改天找個時候，麻煩您三位當面交給人家，不容易，您三位可千萬別委屈人家！」

　　那三位，沒有一個說話，全愣住了！也因為過分的激動，六道目光緊注朱漢民，那神色難以言喻！

　　定過神來，霍玄渾身輕顫，咧著嘴，喃喃說道：「漢民，有你的，有你的！」

　　端木少華則激動地帶笑說道：「漢民，叔叔不言謝了。」

　　岑參目光呆滯，一句話沒說。

　　適時，聶小倩高興萬分的動問經過。

　　朱漢民遂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完，那三位向著蒼寅兜頭便是一揖。

　　蒼寅哈哈笑道：「老要飯的功勞不大，可是看在這兩條老腿分上，這個禮，我老要飯的受了，最要緊的，別忘了民哥兒的好處！」

　　聶小倩極為讚許地連連點頭，含笑說道：「一舉促成了三對好姻緣，留下了一段千古佳話，民兒做的好，民兒做的好，真可以說是功德無量……」

　　話鋒微頓，轉注那三位，接道：「我沒有說錯，司徒姐妹確是難得的好姑娘，我這做大嫂的可不許你三個有絲毫對不起她們的地方！」

　　霍玄仍在咧著嘴笑，道：「大嫂放心，他兩個誰敢我打誰！」

　　蒼寅道：「小霍，你自己呢？」

　　霍玄道：「我要敢就讓他倆打我。」

　　一句話又聽得蒼寅哈哈大笑。

　　笑聲中，朱漢民向著端木少華施了一個眼色，道：「端木叔，那滅清教主跟他那軍師住在東湖百花洲上。」

　　端木少華目中異采一閃，道：「謝謝你，漢民，我知道了！」

　　霍玄訝然問道：「老二，你要幹什麼？」

　　端木少華笑了笑，道：「不幹什麼，想那兩頭不落空的辦法而已。」

　　霍玄似不信，還想再問。

　　朱漢民連忙攔過話頭，道：「娘，三位叔叔，依您幾位看，滅清教主新聘不久的兩位護法，有可能是何等人物？」

　　一句話引過了大夥兒的注意，端木少華向著朱漢民投過讚許而佩服的一瞥，聶小倩沉吟說道：「民兒，司徒大姑娘說，那是兩個碩果僅存的大魔頭？」

　　朱漢民點頭說道：「是的，娘，民兒那位大嬸嬸是這麼說的！」

　　霍玄又咧嘴笑了，好不得意。

　　聶小倩微皺眉峰，道：「現下武林碩果僅存的大魔頭不多。」

　　朱漢民道：「可以說該不會太難想。」

　　聶小倩道：「西崑崙有位說起來該是你師叔祖的恨天翁！」

　　岑參插口說道：「大嫂，不會是他，當年在那布達拉宮琴棋書畫詩酒花的七場較技中，他敗在夏大哥神功之下，他羞惱轉回西崑崙，曾有今生老死深山，絕不再出西崑崙一步之誓言。」

　　聶小倩點頭沉吟說道：「碩果僅存的大魔頭，我只知道他一個，除了他還有誰？」

　　岑參搖頭說道：「在大夥兒的記憶裏，是沒有了。」

　　聶小倩道：「而且那位司徒大姑娘說是兩個！」

　　岑參皺眉說道：「這就令人費解了。」

　　蒼寅突然說道：「管他呢，三個也好，兩個也好，如今何必去傷這個腦筋，到了清明夜子時，還怕不知道？」

　　大夥兒都沒有說話。

　　蒼寅聳肩攤手，又道：「老要飯的功德完了，該回去了，你們歇著吧！」

　　說罷，他轉身要走。

　　端木少華忽地說道：「五老，這回我跟您出去走走！」

　　霍玄張目道：「老二，你要上哪兒去？」

　　端木少華道：「想那兩頭都不落空的辦法去呀！」

　　蒼寅眨眨老眼，笑道：「端木娃兒，你莫非想去偷會你那未過門的媳婦兒？」

　　端木少華臉一紅，笑道：「五老，這種事，要去我會找小霍跟小岑一塊去，那彼此也好壯壯膽，我一個人哪敢去？」

　　大夥兒都笑了，笑聲中，蒼寅偕同端木少華飄然而去。

　　朱漢民心中了然，聶小倩似也明白幾分。

　　唯有霍玄與岑參望著那端木少華的背影直發愣。

第三十一章　滕王閣之會

　　暖春好過，嚴冬難挨，轉眼約期已至。

　　清明夜──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物華天寶，人傑地靈。

　　提起滕王閣，很快地便聯想到那才氣縱橫的王勃。

　　王勃是唐時南昌人，字子安，是大詩人王績的侄孫。

　　他六歲便解詩文，構思無滯，詞意英邁，是一個天才兒童，當時沛賢慕其名，納為修撰，甚為愛重。

　　唐時，那些個王公不重國事，偏好以鬥雞為戲，王勃看不入眼，著了「檄英王雞」一文，諷刺時政。

　　唐高宗那位渾皇上看了之後大怒，斥為「據此是構煽之漸」，立即罷斥，不准入府。

　　以後很久又補虢州參軍，可是這一位才氣縱橫的文士，恃才傲物，乃為同僚所嫉，上元二年前往交址省父，於渡南海時，墜水而亡，年僅廿六歲。

　　「滕王閣序」及「滕王閣」一詩，是他的生平傑作。

　　關於王勃作「滕王閣序」，有這麼一段說法。

　　滕王閣實造於唐之顯慶四年，樓極高壯，有江西第一樓之譽。

　　唐書，勃本傳云：

　　「初，道出鐘陵，九月九日，都督閻伯嶼大宴滕王高閣，宿命其婿作序以誇客，因出紙筆遍請，客莫敢當。

　　王勃，不辭，都督怒，起更衣，遣吏伺其文輒報，再報，語益奇，乃矍然曰：『天才也，請遂成文』，極歡罷。」

　　王勃狂傲，可也碰上了個識貨講理的都督閻伯嶼，一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折服了閻伯嶼。

　　要是再碰上個不識貨不講理的官兒，後世怕看不到他那篇傳誦千古，字字珠璣的「滕王閣序」了。

　　王勃不但作了名傳千古的「滕王閣序」，還寫了一首七言詩：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捲西山雨。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水空自流。」

　　天才妙成，膾炙人口。

　　滕王閣在北蘭寺前的章江岸上，臨洪流，對長空，月明之夜，常有人攜酒登閣，舉杯對酌。

　　但是，今夜，清明夜，這滕王閣大異往昔。

　　清明時節常有雨，故而今夜滿地泥濘，行路艱難。

　　夜空，是潑墨般漆黑一片，而那靜靜地坐落在黝黑夜色裏，章江岸旁的滕王高閣上，卻是燭火高燒，光同白晝。

　　由外內望，燭影搖曳，人影晃動，只是，除了那霏霏細雨，及波濤浪花的江水聲，聽不到任何一絲別的聲息。

　　而在那滕王閣背江的三兩百丈處，每隔幾步便站著一個身穿黑色油布勁裝，腰佩長劍的漢子。

　　而且任憑風吹雨打，他們站在那兒卻是一動不動，簡直就像那泥塑木雕的人像一般。

　　戒備之森嚴，儼然帝王駕幸所至。

　　靜，一切都沉浸在寂靜之中。

　　子時剛到，驀地裏，一陣步履聲由遠而近。

　　隨著這陣步履聲，夜色中現出一白九黑十條人影。

　　那是日月盟的總盟主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漢民，親率總護法鐵面巨靈西門樓及八大護法到了。

　　兩名腰佩長劍的黑衣漢子立刻躬下了身：「敝教主現在閣前迎候，總盟主請。」

　　朱漢民含笑一句：「有勞了！」

　　昂然舉步行向那江邊上的滕王閣。

　　適時，那滕王閣下的泥濘地上，靜靜地站立著八個人影，八個人影兩前六後，後面的是六名佩劍黑衣人。

　　前面的兩個，卻是一老一少，老的，是那洞庭湖上的泛舟老者，年輕的，也正是那位黑衣少年。

　　只是，今夜那黑衣少年臉上，多了塊覆面黑紗。

　　行近，朱漢民停步在一丈外。

　　那位顯然是滅清教主的黑衣少年立即拱起雙手：「朱總盟主……」

　　朱漢民還以一禮：「仇教主！」

　　滅清教主道：「你我是互相久仰，始終未曾謀面！」

　　朱漢民道：「朱漢民首先謝過教主沿途招待之情！」

　　滅清教主仰天大笑：「些微薄意，何足掛齒，請！」

　　側身讓路，舉手肅客。

　　朱漢民含笑說道：「敢請與教主並肩登閣。」

　　滅清教主又一陣大笑，側跨一步，與朱漢民並肩登閣，其餘的，則魚貫跟在他二人身後。

　　登梯之際，滅清教主笑顧朱漢民：「怎未見老夫人及霍女俠兩位？」

　　朱漢民淡淡笑道：「福康安帶領大內侍衛精銳來到南昌，為恐他們半途騷擾，壞了咱們的大事，所以家母及……」

　　滅清教主截口笑道：「總盟主真是思慮周到，其實，仇某人忝為主人，怎敢讓他們動我貴客分毫？早已有妥善安排了。」

　　說話間，登上了滕王閣。

　　朱漢民舉目望去，只見閣中北向擺著一張方桌，緊靠朱欄，方桌上，兒臂般粗細供燭高燒，香煙裊裊，祭品陳列，異常之肅穆莊嚴。

　　在那閣頂的橫樑上，懸掛著一盞大燈，另外，方桌前東西兩邊，還擺著幾張太師椅。

　　除了這，未見別的，也未見其他人影。

　　剛一進閣，滅清教主即道：「敢請與總盟主先遙祭先皇帝陵墓。」

　　朱漢民忙道：「理所當然，請！」

　　與滅清教主雙雙走到方桌之前。

　　滅清教的那位軍師，不等招呼便上前點香。

　　行禮如儀，致祭之後，滅清教主肅客入座。

　　他跟他那位軍師坐在東邊，六名佩劍黑衣人侍立身後。

　　朱漢民則坐在西邊，總護法與八大護法也緊跟身後。

　　坐定，滅清教主輕咳一聲，道：「平素難有機會謀面，今夜能跟總盟主一起遙祭先皇陵墓，復又對坐滕王高閣深夜暢談，實在是件大快意事。」

　　朱漢民含笑說道：「教主之言，我深有同感，不過，實際說起來，我與教主彼此之間，並不完全陌生！」

　　滅清教主笑道：「不錯，你我神交已久。」

　　朱漢民淡然搖頭，道：「不，我是說我跟教主見過。」

　　滅清教主似乎一怔，道：「是麼？恕我記性不佳，想不起……」

　　朱漢民笑道：「教主委實是太以健忘，那日正陽門外，還有玉貝子在場！」

　　滅清教主又復一怔，訝然說道：「總盟主此言……」

　　朱漢民含笑說道：「我以為教主一教至尊，該不會那麼小氣。」

　　滅清教主哈哈大笑，道：「不敢在總盟主面前落個小氣之名……」

　　抬手扯去了那塊覆面黑紗，玉面朱唇，陰鷙之氣逼人，正是那位和珅的兒子和天仇。

　　朱漢民目中寒芒一閃，笑道：「教主，鄔前輩仍在金陵總督府中麼？」

　　和天仇一震，笑道：「看來總盟主知道的不少！」

　　「好說！」朱漢民道：「我至今才明白過來。」

　　和天仇唇邊泛起一絲陰森笑意，道：「總盟主既已明白過來，當也能想及先父與令尊當年的一段交情。」

　　朱漢民毅然點頭說道：「聽家父及家母語之甚詳。」

　　和天仇目光凝注，陰笑說道：「以總盟主看，當年事誰是誰非？」

　　朱漢民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教主明智，請自度之。」

　　和天仇道：「如以我觀之，那該是是非各半！」

　　朱漢民道：「我不敢置評！」

　　和天仇笑道：「無論怎麼說，我不敢不視為仇。」

　　朱漢民道：「那也是人之常情。」

　　和天仇道：「親仇不共戴天，所以家母給我取名天仇！」

　　朱漢民道：「這個如今我也明白了。」

　　和天仇笑了笑，道：「彼此既有這段交情，明智如總盟主者，就該知道能不能再談日月盟及滅清教之合作了。」

　　朱漢民泰然說道：「我認為仍無不可，因為那是私仇。」

　　和天仇陰笑說道：「總盟主之意是……」

　　朱漢民道：「該先公而後私，報了公仇再談私恨！」

　　和天仇笑道：「可惜我獨唱反調，要報了私恨再談公仇。」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果真如此，教主就不該邀我來此了。」

　　和天仇搖頭說道：「有件事總盟主不知道，此處是我報仇的最好地點，此時是我報仇的最好時機，錯過此時此地那就難了。」

　　朱漢民道：「可以解釋一下麼，教主？」

　　和天仇陰笑說道：「自無不可，我在這滕王閣上佈下了天羅地網，總盟主只要一登此閣，便再難走得出去。」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可是，教主，我看不見天羅何在，地網何存。」

　　和天仇笑道：「要是能讓人看見，那就稱不得高明了，我有把握兵不刃血，坐在此處看看總盟主乖乖束手就縛。」

　　朱漢民「哦」地一聲，揚眉笑了笑。

　　和天仇緊跟著一句：「總盟主莫非不信？」

　　朱漢民淡淡搖頭說道：「那倒不是，而是我仍存有與教主精誠合作，同赴公仇，共襄盛舉，共逐滿虜，匡復我大好河山的無限希望！」

　　和天仇搖頭笑道：「總盟主，你不該存有絲毫希望了。」

　　朱漢民仍不死心，他仍希望以民族大義及利害說動和天仇，當下雙眉微挑，神色一怔，道：「教主挑我日月七盟，我並沒有追究。」

　　和天仇一驚，笑道：「總盟主知道是我幹的了？」

　　朱漢民點頭說道：「不錯，難道教主不承認？」

　　和天仇笑道：「總盟主既然知道了，否認那顯得多餘，不過總盟主放心，稍時我自會給總盟主一個報復的機會！」

　　朱漢民搖頭說道：「只要彼此能精誠合作，我願意盡釋前嫌，不加追究！」

　　和天仇道：「總盟主該知道，那是一廂情願的事。」

　　朱漢民目中威芒直逼和天仇，道：「難道教主忘記了公仇，置大漢民族之榮辱於不顧？」

　　和天仇沒有躲避，卻笑得有點不安，道：「總盟主錯怪我了，滕王閣上這樁事了結之後，我將立即下令起義舉事，親領滅清教進撲北京！」

　　朱漢民道：「教主，你我同類，體內所流的都是大漢民族的血，同室操戈，兄弟鬩牆那是大不智，而且……」

　　和天仇截口笑道：「總盟主放心，滿虜不會有任何機會坐收漁人之利的，你我不合作也不會影響到復興大業，稍時此間事了，我只消一聲令下，至少有半壁河山盡入我掌握之中，然後我再集中教中精銳北上，大內侍衛精銳已被我略施小計誘得遠離北京，來到南昌，那必然是勢如狂風掃落葉般，直搗黃龍了。」

　　一聲令下，半壁河山入他掌握不假。

　　原來他在江南擾亂生事，逼得朱漢民南下，福康安因而奉密旨率領大內精銳跟出北京，遠來南昌，這也全是他通盤策略中的一部分，此人心智高得委實可怕，也令人不得不嘆服。

　　朱漢民聽得暗暗心驚，揚眉笑道：「教主老謀深算，好高明！」

　　和天仇笑了笑，道：「我不敢掠人之美，奪人之功，這全是我這位軍師的運籌幃幄，他的神算足可上比諸葛武侯的錦囊妙計！」

　　朱漢民目光落向那滿透智慧的黑衣老者身上：「這位便是貴軍師？」

　　和天仇得意地點頭說道：「不錯，江南告急，總盟主必兼程趕來，滿虜也必派精銳追捕緝拿，我邀總盟主來此會晤，料他們也窺伺左近，乘機下手，我既有把握制住總盟主，復可乘虛奪取北京，雙管齊下，一石兩鳥，這全是軍師的妙算。」

　　朱漢民心頭震動，點頭笑道：「法王智慧高深，委實令人嘆服！」

　　和天仇笑道：「總盟主既知他便是當年的阿旺藏塔法王，便該知道，貴我雙方的合作，更屬無望的了。」

　　朱漢民道：「莫非法王記恨那當年破布達拉宮之仇？」

　　和天仇點頭說道：「不錯，當年令尊假扮冒充那天外神魔，逼走恨天翁，取得法王信任後，裏應外合，不但一舉功破布達拉宮，喇嘛弟子、密宗高手死傷無數，且使他在那北天山死谷中度過了十多個年頭的淒慘歲月，此仇此恨，豈能不報？法王輔我，不計報酬，唯一的條件就是為他雪報那布達拉宮之仇恨，追索這筆血債，我跟法王同仇敵愾，自然是一拍即合……」

　　朱漢民點了點頭，道：「我都明白了，可是法王是怎麼出得北天山的？」

　　和天仇狡黠地笑道：「自有高明辦法，否則法王焉能坐在這滕王閣上？在此，我願提醒總盟主一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山還有一山高，令尊能做到的，別人照樣也能做到。」

　　朱漢民道：「多謝指教，但教主，你我當真合作無望了麼？」

　　和天仇陰笑說道：「除非總盟主答應我兩個條件……」

　　朱漢民道：「教主請說說看，只要能答應，我無不點頭。」

　　和天仇陰陰一笑，道：「只有總盟主答應此二條件，貴我雙方才能談到合作。」

　　朱漢民道：「教主請說說看！」

　　和天仇唇邊掠過一絲冷酷笑意，道：「第一個條件，貴我雙方合作之後，必須請總盟主讓位，由我和天仇領袖群倫，主持其事！」

　　朱漢民毅然說道：「只要教主能萬事以匡復為先，真心為民族利益，我答應！」

　　和天仇嘿嘿笑道：「我既然組織了這滅清教，自然是一心一意在匡復！」

　　朱漢民道：「那麼教主請說那第二個條件。」

　　和天仇陰險目光轉動，笑了笑，道：「第二個條件也許較為嚴厲一點，不過，總盟主既志在匡復，真心為民族，應該是不會猶疑的……」

　　話鋒微頓，接道：「我忘了說明一點，先前那條件，是我的，這第二個條件，則是我這位軍師要我向總盟主提出的！」

　　朱漢民道：「不管是誰的，該都一樣，只要能答應我無不點頭！」

　　那位昔日的布達拉宮首領，阿旺藏塔法王淡然插口說道：「我這裏先謝謝總盟主！」

　　朱漢民道：「法王無須客氣。」

　　只聽和天仇笑道：「這第二個條件是，我想請總盟主及霍、岑、端木三位，還有那各門派掌教奉獻項上人頭祭旗……」

　　朱漢民背後總護法及八大護法勃然色變，跨前一步。

　　朱漢民抬手一攔，目注和天仇平靜地道：「教主，我是一片誠心，也不惜委屈來謀求雙方之合作。」

　　和天仇笑道：「總盟主，我也未敢以玩笑處之！」

　　朱漢民道：「那麼教主這話算什麼？」

　　和天仇陰陰笑道：「句句真實之言！」

　　朱漢民雙眉微挑，道：「教主是非要朱漢民等人之命不肯合作？」

　　和天仇道：「事實如此，我不敢否認。」

　　朱漢民目光掠過阿旺藏塔法王那張白臉，道：「這也是先報昔日布達拉宮之私仇？」

　　阿旺藏塔法王冷冷說道：「不錯，否則我無以對當年死難眾弟子！」

　　朱漢民道：「姑不論當年事誰是誰非，但法王明智，該知那都是私仇！」

　　阿旺藏塔法王道：「我承認那是私仇，但是貴我雙方之間，若有私仇未清，勉強合作，哪能成就大事？」

　　朱漢民淡淡一笑，道：「法王說的是，但這條件我歉難點頭！」

　　阿旺藏塔法王道：「那麼就無須再談合作了。」

　　朱漢民道：「我已經盡心盡力，百般委曲，貴方既是執意不肯，那只好作罷了！」說著，他緩緩站了起來。

　　和天仇與那阿旺藏塔法王坐著未動，和天仇笑道：「怎麼，總盟主要走？」

　　朱漢民道：「多留片刻又有何益？」

　　和天仇陰笑道：「總盟主可知道，不是朋友便是敵人。」

　　朱漢民雙眉一挑，道：「怎麼，教主是把我當成了敵人？」

　　和天仇笑道：「因仇成敵，勢所必然，事實上，我若不把總盟主視為敵人，總盟主也不肯放過我，因為我曾挑了總盟主旗下的日月七盟。」

　　朱漢民淡淡點頭說道：「教主說得不錯，這件事我不會放過的！」

　　和天仇道：「我現在給總盟主一個報復的機會，希望總盟主也給我一個報仇的機會，你我之間公公平平……」

　　朱漢民截口說道：「就在這滕王閣上麼？」

　　和天仇點頭說道：「不錯！」

　　朱漢民搖頭說道：「教主，滕王閣地狹樓小，再說這也是千年古物……」

　　和天仇道：「那麼以總盟主之見？」

　　朱漢民道：「教主，滕王閣下江岸上地方很大！」

　　和天仇笑了笑，道：「總盟主是想到滕王閣下去？」

　　朱漢民點頭說道：「我正是這個意思！」

　　和天仇笑道：「總盟主忘了，我在這滕王閣上佈下了天羅地網，如果讓總盟主下了這滕王閣，一切佈置不白費了？」

　　朱漢民淡淡說道：「我沒忘，那麼教主這是想強留我了？」

　　「不敢！」和天仇嘿嘿笑道：「只是親仇不敢怠忽而已！」

　　朱漢民揚眉說道：「那麼，我也提醒教主一句，我那三位叔叔如今都在這滕王閣左近，只要這滕王閣上一有異動……」

　　和天仇笑道：「我知道，但我有把握兵不血刃便讓總盟主乖乖束手就縛，滕王閣上不會有什麼異動的，縱有異動，他三位也來不及，另外，這滕王閣周遭五十丈內也佈有極其厲害的消息埋伏，就算來得及，只怕一時他也闖不進來。」

　　朱漢民「哦」地一聲說道：「真的麼，我倒要試試看誰能攔得住我下這滕王閣！」

　　話落，帶著總護法及八大護法緩步行向樓梯口。

　　總護法鐵面巨靈西門樓與八大護法，各自凝足一身功力，不敢有絲毫大意地緊隨朱漢民身後。

　　和天仇與那阿旺藏塔法王仍然坐著未動，竟絲毫看不出有動手阻攔朱漢民下樓的意思。

　　但，朱漢民剛走兩步，忽聽和天仇一聲怪笑：「總盟主，躺下歇歇吧！」

　　一抬手向朱漢民招了一招。

　　按說，休說是輕描淡寫，像打招呼一般地招招手，便是躍撲力擊，他也奈何不了朱漢民。

　　而，理雖如此，事卻不然。

　　他這裏抬手甫一招，朱漢民竟然身形一晃，往後便倒，西門樓大驚失色，方待搶扶。

　　和天仇又一聲怪笑，身形似電，自座上躍起，探掌如風地一把攫上朱漢民左腕腕脈，跟著拉轉朱漢民，一掌抵上朱漢民後心，喝道：「往後站！」

　　西門樓與八大護法心膽欲裂，但又不敢輕舉妄動，只有如言往後退去，西門樓鬚髮暴張，厲聲大喝道：「匹夫，倘你敢傷……」

　　「住口！」和天仇一聲低低沉喝，撼人心神，道：「你若還要他的命，就閉上你那張嘴！」

　　西門樓不敢多說，住口不言，但那威態好不怕人！

　　和天仇陰險一笑，喝道：「來人，替我點了他們幾個的穴道！」

　　六名佩劍黑衣人應聲躍出，直逼西門樓面前。

　　西門樓雙目一瞪，目眥欲裂，目中威芒暴射。

　　那六名佩劍黑衣人竟為威態所懾，沒一個敢動。

　　突然，西門樓威態盡斂，一聲長嘆：「身為總護法，未能保得總盟主安全，尚有何面目苟活人世，我不用你們動手。」

　　抬掌往自己天靈蓋拍了下去。

　　他沒作呼援之舉，因為他知道，朱漢民既落在人家手中，便是千軍萬馬包圍了滕王閣也是無用。

　　眼看著這位剛烈奇豪就要血濺屍陳。

　　眼看著那忠義遺民就要少了一個。

　　驀地裏，一陣陰風吹入滕王閣，那燭火暴張，閣中猛然一亮，緊接著燭焰一縮，閣中又隨之一黯。

　　就在這燭火一明一滅的剎那之間，西門樓身軀震動，一隻右掌倏地無力垂下，跟著，和天仇背後響起了冰冷話聲：「和天仇，放下朱總盟主！」

　　和天仇只覺陰風拂體，心中方生驚兆，一隻纖小的手掌已抵上他的後心，他大驚失色，忙喝道：「你是……」

　　「少廢話。」那冰冷話聲說道：「我叫你放下朱總盟主！」

　　阿旺藏塔法王及那六名佩劍黑衣人見來人只聞其聲，未見其人，早就怔在了當場。

　　和天仇既驚駭又詫異，他目光一轉，道：「這位姑娘，你要知道，在你傷我的同時，我也能殺了這位日月盟總盟主，這對你來說……」

　　那冰冷話聲說道：「我自有萬全的把握，不信你試試看。」

　　和天仇笑道：「那我就沒有辦法了……」

　　口中示弱，心生歹毒，暗運真力他準備向朱漢民下手，但，他真力甫運，只覺曲池穴上一陣痠麻，一隻右臂立時用不上力，不由大駭，強笑說道：「看來我是真的沒有辦法，只好將這到口的烤鴨子放掉了。」

　　說著，當真地鬆手放了朱漢民。

　　那冰冷話聲又起道：「麻煩這位總護法，將朱總盟主扶起來！」

　　西門樓應聲而前，卻聽和天仇道：「小心點，他的傷至少要躺上個三五天！」

　　西門樓當真不敢輕忽，小心翼翼地把朱漢民抱了起來，退往後去，他方退，那冰冷話聲又道：「和天仇，你用什麼傷了朱總盟主？」

　　和天仇嘿嘿笑道：「告訴你也無妨，我早在多日之前便在他飲食中下了毒……」

　　那冰冷話聲冷哼說道：「你敢欺我？適才我分明見你揚了揚手！」

　　和天仇一震，乾笑道：「你既然看見了，我只好實說了，那是一種陰柔的掌力，如今想來，我該用足六成真力……」

　　那冰冷話聲道：「可惜如今已經來不及了！」

　　和天仇道：「所以我後悔得要死，以後若再下手，我斷然不會留人生機，姑娘，你是人是鬼？」

　　那冰冷話聲道：「隨便你要怎麼想，你以為我是人就是人了，你認為我是鬼便是鬼了，這並不關重要……」

　　阿旺藏塔法王凝注和天仇背後，突然說道：「你是少林弟子？」

　　那冰冷話聲說道：「不是，憑什麼說我是少林弟子？」

　　阿旺藏塔法王道：「你瞞不了我，你是習了菩提經中武學。」

　　這位法王果不等閒，的確是胸蘊極富。

　　西門樓雙目炯炯，道：「姑娘貴姓大名，請示下……」

　　那冰冷話聲截口說道：「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候，快帶著朱總盟主走吧！」

　　西門樓應了一聲，道：「西門樓遵命，大恩容待後謝！」

　　一躬身，抱起朱漢民，帶著八大護法大步下樓而去。

　　那六名佩劍黑衣人想阻攔，卻被和天仇以眼色止住。

　　西門樓等人剛到樓梯口，阿旺藏塔法王突然說道：「姑娘，你可以殺敝教主的，為什麼不下手？」

　　和天仇目中寒芒飛閃，大笑說道：「多謝軍師，那是她沒有把握！」

　　霍然轉身，出掌電抓，「嘶」地一聲，一角衣袖攫入手中，只聽那冰冷話聲一聲驚呼：「總護法快走！」

　　和天仇怪笑說道：「只怕已經來不及了！」

　　閃身撲向了西門樓，但當他身形方動之際，卻突然右掌後拋，拍出一掌，也就因為他這一頓，西門樓才來得及把朱漢民交給八大護法，閃身上前，與再次撲上的和天仇對了一掌。

　　砰然一聲，滕王閣為之晃動，和天仇退了半步，而西門樓卻已被震得血氣翻騰，駐足不穩，摔下樓梯。

　　和天仇得意獰笑，正待騰身再撲八大護法，適時，滕王閣下奇光耀眼，一陣慘叫，緊接著三條人影閃電掠上，那是霍玄、端木少華與岑參到了。

　　端木少華與岑參分別撲向和天仇與阿旺藏塔法王。

　　霍玄則貝葉金刀猛捲，六名佩劍黑衣人躺下了三對，然後他翻身衝下樓梯，護著八大護法向滕王閣下闖去。

　　和天仇一見端木少華與岑參撲到，心膽俱寒，哪敢應戰，一把抄起阿旺藏塔法王從破窗中向滕王閣後遁去。

　　端木少華與岑參毫髮之差，只齊領扯裂了和天仇那襲黑衣，再欲長身追撲時，滕王閣下砰然兩聲響，和天仇與阿旺藏塔法王已沒入那波濤翻動的江水之中不見。

　　岑參恨恨一跺腳，震得滕王閣直晃。

　　端木少華則苦笑說道：「這條江直貫鄱陽湖，覓之已難，早知有今日，當初說什麼我也要學學那水裏功夫。小岑，別跺腳了，走，接應小霍看漢民去！」

　　話落，雙雙射出滕王閣，直向江岸上落去。

　　此際，霍玄手執佛門至寶貝葉金刀前導，威態若神，那江岸一路之上躺著十幾具佩劍黑衣人屍體，其餘的滅清教徒，早已溜得不知去向，沒了影兒。

　　雙雙落地後，端木少華與岑參第一句話便問：「小霍，漢民他……」

　　霍玄一擺手，道：「我不清楚，回去問西門樓護法！」

　　端木少華與岑參眉峰一皺，未再多說。

　　但，驀地裏，百丈外人影閃動，二十餘條人影飛掠而來。

　　端木少華首先叫道：「是五老他們……」

　　轉眼間二十餘條人影便即掠至，那正是九指追魂蒼寅與丐幫精英八英、十二俊，那襤褸的衣衫更破舊，幾乎每人都帶著傷，所幸傷勢都不太重。

　　霍玄等一震剛要問，蒼寅已急急擺手說道：「咱們邊走邊談，青雲譜已去不得了，福康安那兔崽子比當年岳鍾琪還厲害，他調動了南昌附近的兩個旗營，而且擁有上百支火器，咱們這血肉之軀擋不得，他馬上到了，快走吧！」

　　話才說完，一陣人馬叱喝聲已隨風傳了過來。

　　霍玄等大驚，霍玄一揮手，急喝說道：「老二跟五老保著漢民往萬壽宮走，小岑跟我找大嫂去。」

　　話聲方落，數條黑影鷹隼般掠到，只聽有人叫道：「休教逃走了叛逆！」

　　霍玄冷哼一聲，厲叱道：「殺不盡的滿虜鷹犬，小岑！」

　　與岑參雙雙迎了上去，貝葉金刀、玄玄寶鉤一齊出手，金光匹練耀眼，只一閃，慘呼四起，那幾條輕攫銳鋒的人影全部血飛屍橫，一個也沒能活命。

　　緊跟著二人騰身轉向，掠向東方。

　　他二人這裏誘敵向東，端木少華、蒼寅、西門樓與丐幫的八英、十二俊，以及日月盟的八大護法，立即護保著朱漢民往西飛馳而去，轉眼間消失在茫茫夜色裏。

　　萬壽宮是個地名，也許就因為這地方有座香火頗盛的道觀萬壽宮而得名，在東方微透曙色，天快亮之際，三十多個人掠進了萬壽宮的後院，那是端木少華與蒼寅等一行。

　　免不了的，這三十多個人一進萬壽宮的後院，就立刻驚動了萬壽宮的三清弟子，經過端木少華的一番解說，再加上宮中三清弟子都很深明大義，所以在頃刻之間這萬壽宮中又歸於一片寧靜。

　　在一間靜室中，端木少華與蒼寅等把朱漢民平放在一張雲床上，大家望著那毫無外傷，面色如常卻只昏迷不醒的朱漢民，神色凝重，相對無言。

　　端木少華為朱漢民把了脈，只覺朱漢民血脈暢通，奇經八脈毫無阻窒現象，根本也沒有內傷。

　　那麼朱漢民為何昏迷不醒，難道說和天仇會攝魂大法，在一舉手間把朱漢民的魂魄攝了去？

　　端木少華與蒼寅也問過了西門樓，西門樓對夜來滕王閣上事語之頗詳，端木少華雖不明白朱漢民究竟中了人家什麼暗算，可是對那看不見人影的女子及時援手事，卻未表示什麼詫異。

　　相反地，蒼寅卻直跳腳，他聽畢便叫道：「端木娃兒，你看會不會是在華山擊退滅清教徒的那個？」

　　端木少華眉峰深鎖，搖頭說道：「誰知道，也許是哪位高人……」

　　蒼寅道：「你認為會是誰？」

　　端木少華搖頭說道：「我要知道，也不會讓五老這麼著急了。」

　　蒼寅還待再問，一陣急促步履聲由遠而近，及門而止，門外有人稟報道：「端木少俠、霍、岑兩位及老夫人來了！」

　　端木少華與蒼寅連忙出迎，剛出淨室，便見霍玄、岑參與聶小倩、霍玉蘭等步履匆匆地走了過來。

　　霍玄第一句話便問：「老二，漢民怎麼樣了？」

　　端木少華搖頭說道：「我看了半天，看不出他中了什麼暗算，有何內傷！」

　　霍玄與岑參一怔，聶小倩與霍玉蘭已雙雙走進淨室。

　　這時候，最著急的是霍玉蘭，她神色驚慌，急得流淚，最平靜的是聶小倩，她一邊勸慰霍玉蘭，一邊向西門樓探問滕王閣上的經過。

　　西門樓含羞帶愧，不安地又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聶小倩皺了皺眉峰，沉吟了一下，道：「據我看，漢民不是傷在什麼陰柔掌力之下，和天仇他沒有那麼高的功力，他所說早在暗中下了毒之語，倒是可信。」

　　蒼寅截口說道：「不會，姑娘，要是毒，那兔崽子就不會說了。」

　　聶小倩淡然搖頭說道：「五老，那和天仇頗肖乃父，極富心智，他料定了那出手援救之人絕不相信他，所以他故意這麼說，這樣才能避免那出手援救之人向他索取解藥！」

　　蒼寅默然不語，但旋又說道：「姑娘，那出手救援之人是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姑娘，你看會不會是在華山擊退滅清教徒的那……」

　　聶小倩截口說道：「五老，此事我知之頗深，也說來話長，以後我會詳細告訴五老的，恕我現在不便說。」

　　蒼寅呆了一呆，詫異地道：「怎麼，這件事姑娘知道？」

　　聶小倩點了點頭，道：「是的，五老，我知道！」

　　蒼寅很想追問，無如聶小倩已有言在先，他只有極力地忍住了，他沒再說話，端木少華卻沉吟著開了口道：「大嫂說得不錯，雷驚龍昔為千毒門主，和天仇是他的兒子，下毒這一說，確實極有可能。」

　　聶小倩道：「但問題卻在他是什麼時候下的毒，我是一直跟漢民在一起的，當年千毒門的那套手法瞞不了我。」

　　這話，聽得大夥兒都是一怔。

　　西門樓急道：「稟老夫人，聽那和天仇說，是在數日之前。」

　　聶小倩搖了搖頭，道：「那不可能，咱們在青雲譜已非一日，這些日子以來，漢民一直沒有出去，而且青雲譜中也沒有外人！」

　　霍玄忍不住插口說道：「那麼，大嫂你看是怎麼回事？」

　　聶小倩苦笑說道：「我若知道不就好了，一個不遜於乃父的和天仇，再加上一個智慧過人的阿旺藏塔法王，他們要下手漢民咱們已早料到了，說什麼都是咱們事先的防範不夠，看來今日的滅清教，要較當年的千毒門更難對付……」

　　霍玄陡挑濃眉，道：「大嫂，難道說咱們就眼睜睜地看著漢民這麼昏迷不醒麼？」

　　聶小倩淡然強笑，道：「事實上，正如二弟所說，漢民既無內傷也無外傷，血脈流通，一切如常，咱們找不出毛病所在，又能如何……」

　　霍玄道：「大嫂，你難道看不出漢民是中了什麼毒？」

　　聶小倩道：「當年毒魔西門豹那本毒經之中，最歹毒最霸道的莫過於無影之毒，而這種毒瞞不了我的，漢民所中之毒，根本不是無影之毒……」

　　霍玄皺眉不語，一時間，大夥兒臉上的神色更加凝重了，這淨室之中雖然坐了不少人，但卻沉寂得令人窒息。

　　突然，蒼寅站了起來，鬚髮暴張，道：「老要飯的找那兔崽子去，就是傾出本地幾個分舵所有的弟子，翻開每一寸地皮，老要飯的也要找到他。」

　　說著，轉身便要出門。

　　聶小倩及時呼道：「五老，如今南昌附近是去不得了。」

　　蒼寅停步轉身，道：「怎麼去不得了？」

　　聶小倩道：「五老，咱們為什麼從青雲譜遷到這兒來？那些個大內侍衛不足懼，但那幾百支火器卻霸道難當，如今福康安一定在全力搜尋咱們下落，漢民受傷已令人束手，假如五老幾位再有意外，咱們豈不是要……」

　　蒼寅道：「可是，姑娘，咱們總不能眼睜睜……」

　　聶小倩一嘆說道：「五老，吉人自有天相，匡復大業不會就此中斷，假如漢民就這麼傷在和天仇之手，蒼天豈非太以無眼？」

　　蒼寅搖頭說道：「姑娘，你要讓我老要飯的這麼待著，我可是待不住。」

　　聶小倩道：「可是，五老，咱們不能徒作無謂犧牲。」

　　蒼寅道：「民哥兒要是就這麼昏迷不醒，再有百個千個老要飯的也沒有用，倘若犧牲幾個丐幫弟子因而換得解藥，那是很合算的。」

　　聶小倩決然道：「五老，我不能讓您這麼做。」

　　蒼寅揚眉說道：「姑娘，你是為大局還是為區區數人？」

　　聶小倩道：「五老，我為大局，然而這該由……」

　　蒼寅道：「姑娘，這該由誰去，不該由誰去？」

　　聶小倩道：「五老，真要說起來，該由……」

　　蒼寅鬚髮顫動，道：「姑娘，自當年至今，老要飯的從來沒有自認外人，姑娘可不要太傷老要飯的心。」

　　聶小倩一震，說不上話。

　　突然，美姑娘霍玉蘭站了起來，她嬌臉煞白，美目紅腫，揚眉說道：「娘，讓我去！」

　　聶小倩一怔忙道：「蘭兒，你要到哪兒去？」

　　霍玉蘭道：「毒既是和天仇施的，那鄔飛燕不會沒有解藥，我找她要去。」

　　聶小倩搖頭說道：「鄔飛燕該有解藥，可是蘭兒，你不能去。」

　　霍玉蘭道：「為什麼，娘？」

　　聶小倩道：「蘭兒，你想想看，她要是知道了你的身分……」

　　霍玉蘭悲笑說道：「娘，只要能救民哥，無礙大業，我不再奢求其他！」

　　聶小倩身形輕顫，啞聲叫道：「姑娘，你……」

　　蒼寅動容說道：「姑娘，你令我老要飯的敬佩，假如民哥兒他能聽見你這句話，他就不該再固執己見了。」

　　霍玉蘭淡淡一笑道：「五老，您誇獎，我既然這麼做了，便一切都該為他，我既然決心跟了他，該跟他一條心。」

　　蒼寅鬚髮俱顫，將口數張，卻未能說出一句話來。

　　聶小倩倏地垂下粉首，兩串熱淚無聲垂下。

　　霍玄與岑參愕然直視，最後轉注蒼寅，道：「五老，這是怎麼回事？」

　　蒼寅猶豫未言，端木少華說道：「我沒來得及跟你兩個說，這位就是德貝勒的掌珠，德郡主的侄女兒，德蘭珠小郡主。」

　　霍玄與岑參脫口一聲輕呼，四目凝注霍玉蘭，怔住了。

　　霍玉蘭泰然施禮，道：「蘭珠見過兩位叔叔，並代家父及家姑問好。」

　　霍玄、岑參倏然驚醒，端木少華緊跟著又是一句：「小霍、小岑，這須獨瞞漢民一人，你兩個記住了。」

　　霍玄與岑參連忙點頭答應，霍玄道：「正如五老所說，姑娘令人敬佩，姑娘只管放心，這件事包在我三個身上，他要再固執，我三個揍他。」

　　霍玉蘭煞白的嬌靨上微有紅意，粉首半俯，道：「謝謝三位叔叔，侄女兒但求他平安！」

　　一句話聽得大夥兒臉上的陰霾復盛。

　　聶小倩突然搖頭說道：「姑娘，坐下來。」

　　霍玉蘭雙眉微揚，道：「怎麼，娘，您不讓我去？」

　　聶小倩點頭說道：「是的，姑娘，我不能讓你去，絕對不能。」

　　霍玉蘭有點出奇的平靜，她道：「可是，娘，民哥為重。」

　　聶小倩道：「不錯，姑娘，真要說起來，他比咱們在座的每個人都重要，然而，姑娘，你這一趟不僅徒勞往返大不智，而且冒著極大的風險，說不定會……」

　　霍玉蘭截口說道：「娘，我不辭千里跋涉，也不怕徒勞往返，更不怕冒什麼風險，我知道，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聶小倩道：「姑娘，難不怕，但咱們不能做那既冒風險又毫無一絲希望可言的事，我敢斷定，鄔飛燕她絕不會給你解藥的，她非但不會給你解藥，更可能拿你回京，在弘曆面前告德貝勒一個皇族親貴通敵……」

　　霍玉蘭淡然說道：「我明白了，娘，可是我深信我爹他能為民哥犧牲一切……」

　　聶小倩道：「我也明白，姑娘，無如德貝勒及郡主把姑娘交給了我，我不能讓姑娘去冒這種風險，而站在我的立場來說，我卻絕不能為著漢民而連累了貝勒。」

　　霍玉蘭還待再說。

　　驀地裏，又是一陣急促步履聲傳了過來……

　　大夥兒抬眼外望，只見那八大護法中之一名，及門止步，躬下身軀，恭謹報導：「稟老夫人，門外有三位複姓司徒的姑娘求見！」

　　聶小倩一震站起，霍玄、端木少華、岑參三人立刻大為緊張。

　　聶小倩道：「五老，會是……」

　　蒼寅點頭說道：「姑娘，該是，只是這時候她三位來幹什麼，莫非……」

　　聶小倩道：「見面後自然知道，五老跟玉蘭留在此地照顧著漢民，大弟，二弟，三弟，跟我出去迎客！」

　　說著，當先行出淨室。

　　霍玄、端木少華、岑參三人你望我，我望你，好不窘迫，三個都遲疑著未動。

　　蒼寅瞪目說道：「又不是十八九的娃兒，難道還怕難為情，這般臉皮兒嫩，總是要見面的，快走吧！別等我要飯的趕！」

　　這幾句，聽得三人紅了臉。

　　岑參道：「小霍，你先走。」

　　霍玄紅著臉推託道：「老二，你先走，你一向……」

　　「一向什麼？」端木少華道：「少廢話，你是老大。」

　　抬手一掌把霍玄推了出去，然後，自己也跟岑參走了出去。

第三十二章　用心良苦

　　萬壽宮大門外，並肩兒站著司徒瓊華、司徒霜華、司徒婉華姐妹，那風華絕代的三位姑娘。

　　聶小倩一出門，首先深深打量，三位姑娘難免女兒家的本性羞怯，但不失落落大方。

　　聶小倩臉上堆起了笑意，含笑說道：「二弟，為我介紹三位姑娘！」

　　端木少華硬著頭皮上前一步，窘迫地道：「三位，這是我大嫂夏夫人！」

　　三位姑娘連忙上前見禮：「愚姐妹見過大嫂！」

　　那大嫂二字，說得特別輕。

　　聶小倩還了一禮，回頭道：「大弟，三弟，別不通禮數！」

　　霍玄與岑參也紅著臉走上前來，拱手為禮。

　　三位姑娘粉首半俯，大方地還了禮。

　　見禮畢，聶小倩走前數步，出雙手抓起三隻玉手，含笑說道：「我一聽他們三個說起三位妹妹，便知道三位妹妹冰清玉潔，蕙質蘭心，今天證明，他們說的不夠，我的想像也差了很多。」

　　司徒霜華與司徒婉華低著頭，但兩雙玉手卻掩不住心中的激動，司徒瓊華則略帶三分羞怯地笑道：「那是大嫂誇獎，得能與大嫂親近，那是我姐妹前生修來的福！」

　　聶小倩道：「福是他三個前生修來的，我還沒有向三位妹妹致謝哩！」

　　司徒瓊華道：「我姐妹不敢當，大嫂，我姐妹知道，能得他三位……」

　　聶小倩截口說道：「三位妹妹，有話請裏邊說，別讓我第一次見面就禮數欠周！」

　　說著，拉著三位姑娘進了萬壽宮。

　　那三位，窘迫不安地跟在後面。

　　來到後院，聶小倩要往客堂請客。

　　司徒瓊華卻道：「大嫂，讓我三個先看看漢民。」

　　聶小倩道：「三位妹妹知道了？」

　　司徒瓊華點了點頭，道：「聽他們說了，我三個好不懸心，所以來看看，另外，大嫂，我三個還帶來了滅清教主的口信！」

　　聶小倩點頭說道：「這麼說來，他知道我們在這兒了？」

　　司徒瓊華道：「滅清教徒眼線遍佈，所以對大嫂們的動靜，他們瞭若指掌，不過大嫂放心，他們暫時沒有再動的意思，也沒有把大嫂的行蹤透露給滿虜鷹犬的打算。」

　　聶小倩揚眉說道：「他們認為十拿九穩了。」

　　司徒瓊華道：「這只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是他們所禮聘的兩個護法尚未趕到，他們估計實力，不敢輕舉妄動。」

　　聶小倩道：「三位妹妹仍不知他們所禮聘的那兩個護法是誰？」

　　司徒瓊華搖頭說道：「他們口風甚緊，從沒有透露過！」

　　說話間已到了淨室門口，聶小倩舉手讓客先行。

　　入室，聶小倩先為她三位介紹了蒼寅與霍玉蘭。

　　對蒼五老，她三個有說不出的感激。

　　對美姑娘霍玉蘭，她三個則是一見就喜愛得不得了！

　　看過了雲床上的朱漢民，她三位神色凝重，都紅了眼圈兒。

　　坐定，相對黯然半晌，司徒玉華才開了口：「大嫂可知漢民受的什麼傷？」

　　聶小倩道：「我猜想十有八九是毒，不知對也不對？」

　　司徒瓊華點頭說道：「大嫂沒猜錯，漢民是中了毒，而且是一種極為歹毒霸道的毒，聽他們說，那叫『斷腸拘魂散』！」

　　聶小倩神情一震，臉色倏變，道：「原來是三日斷腸拘魂散！」

　　司徒瓊華道：「怎麼，大嫂知道？」

　　聶小倩臉色煞白，身形連顫地點頭說道：「不知三位妹妹聽他們說過沒有，我以前也是千毒門中之人，跟那滅清教主的母親姐妹相稱……」

　　司徒瓊華道：「聽我義父說過，大嫂，這種毒……」

　　聶小倩截口說道：「這種毒假當年南荒七毒之手煉成，不過當年未及使用，千毒門便瓦解了，這種毒歹毒霸道的很，如果沒有那獨門解藥，便是大羅金仙三日限期到了也難倖免！」

　　大夥兒同是一驚，一顆心頓時沉得更低。

　　司徒瓊華脫口一聲驚呼，道：「那麼，大嫂，漢民他……」

　　聶小倩淡淡說道：「如果沒有那獨門解藥，漢民便要無救。」

　　大夥兒又驚又急更悲憤，蒼寅與霍玄等四人神色怕人，霍玉蘭嬌軀一晃要倒，卻被岑參閃電出手扶住。

　　聶小倩接著說道：「不過，我由來相信吉人自有天相，大妹妹，你可知道那滅清教主是什麼時候下的毒？」

　　司徒瓊華搖頭說道：「沒聽說，不知道！」

　　蒼寅突然說道：「司徒大姑娘，滅清教那班兔崽子現在何處？」

　　司徒瓊華搖頭說道：「已不在南昌，不知往何處去了。」

　　聶小倩道：「怎麼，連大妹妹也不知道？」

　　司徒瓊華道：「我三個跟義父母仍住在佑民寺，他們有事自會派人跟我義父母聯絡，像今天一早，他們便派人來通知義父，要義父派我三個到這兒來……」

　　「對了！」聶小倩道：「大妹妹帶來了口信，怎麼說的？」

　　司徒瓊華遲疑了一下，未開口。

　　聶小倩道：「彼此已不是外人，大妹妹不必有任何顧忌。」

　　司徒瓊華揚了揚眉，道：「謝謝大嫂，滅清教主要大嫂以他三位及各門派掌教的項上人頭去換取他那獨門解藥……」

　　蒼寅臉色一變，叫道：「好兔崽子！」

　　聶小倩淡淡笑道：「我就料到他們會有這種條件。」

　　蒼寅道：「姑娘，你看怎麼辦？」

　　霍玄突然說道：「怎麼辦？真要沒辦法，只有給他……」

　　聶小倩叱道：「大弟，你胡說些什麼？」

　　霍玄正色說道：「大嫂，我不是胡說，漢民重於一切，此毒三日斷腸，難道說咱們就眼睜睜地看著他……」

　　聶小倩沉聲說道：「你有沒有為你夏大哥、我跟漢民想想，這一輩子你讓我三個怎麼過？又怎麼活得下去？」

　　霍玄亢聲說道：「大嫂，一切為匡復大業！」

　　聶小倩道：「我知道，但設若到時候他毀諾失信呢？漢民不是仍然無救。」

　　霍玄一怔，默然不語。

　　蒼寅鬚髮俱動，顫聲說道：「姑娘，無論怎麼說，咱們總得想個辦法出來啊？」

　　聶小倩沉吟了一下，目中異采飛閃，喜呼道：「我有辦法了，咱們無須他那獨門解藥了！」

　　大夥兒跟著一喜，忙問所以。

　　聶小倩笑了，笑得很爽朗：「我要對症下藥，以毒攻毒，我記得當年雷驚龍對我說過，他有一種最為歹毒霸道的毒藥即將煉成，而這種毒藥的解藥，卻只須一樣東西煉製就行了……」

　　大夥兒異口同聲急問道：「那樣東西是什麼？」

　　聶小倩道：「鮭魚肝！」

　　眾人臉色一變，蒼寅大叫說道：「河豚肝，姑娘，你這是……」

　　聶小倩搖頭說道：「五老，鮭魚之肝有毒，四五月間產卵之時，其肝尤毒，食之無救，但卻是唯一可解漢民所中之毒的東西。」

　　端木少華道：「大嫂，鮭魚棲近海，每年四五月間始逆河而上產卵，此處距海太遠，雖正值鮭魚產卵期，它卻到不了這裏，而如今距漢民毒發期限已只有兩天多……」

　　聶小倩笑道：「要是沒有地方找，我就不說了，我聽說每年這一帶總有人誤食鮭魚致死，既有此事情，那足證鮭魚能來到這一帶，只要咱們在鄱陽湖沿江處尋找，不愁找不到幾條。」

　　蒼寅霍地站起，道：「這事越早越好，那麼咱們馬上就走！」

　　聶小倩搖手說道：「五老，不忙，聽我說，咱們分配一下去處……」

　　蒼寅道：「姑娘快吩咐吧，老要飯的已快急死了。」

　　聶小倩笑了笑，道：「我比五老更急，但等我說完五老再快馬加鞭不遲……」

　　頓了頓，接道：「我先問大弟，大弟可知你夏大哥去處？」

　　霍玄搖頭說道：「不知道，他沒說，想必是回去了。」

　　聶小倩道：「那就算了，我本來要他幫個忙的，現在找他來不及了，至時由你三個助我一臂之力也是一樣……」

　　望望蒼寅，道：「請五老率屬下八英、十二俊由鄱陽湖南沿江往東北找……」

　　蒼寅道：「老要飯的領命，先走一步了。」

　　話落，閃身出了淨室。

　　聶小倩搖頭道：「五老好性急！」

　　司徒瓊華道：「此老性情中人，令人敬佩。」

　　「可不是麼！」聶小倩點了點頭，轉望霍、端木、岑三人道：「煩勞你三個由鄱陽湖北沿江往西南找……」

　　霍玄三人應聲站起，霍玄遲疑地道：「大嫂，這是真的麼？」

　　聶小倩道：「這是什麼話，難道我還會拿漢民的性命開玩笑！」

　　霍玄赧然一笑，道：「大嫂別見怪，算我說錯了！」

　　躬身一禮，便要出室。

　　「慢著。」聶小倩卻又及時喝道：「彼此見面不易，每人交給三位姑娘一樣東西再走！」

　　霍玄等三人臉一紅，尚未答話。

　　司徒瓊華忙道：「大嫂，我三個不是世俗女兒，但有一諾，此身不二，何必重這些形式？我想請大嫂收回成命，暫緩幾日，等漢民毒解身癒之後，我三個再來……」

　　這話是理，也合人情，這時候哪有心情談這些？

　　聶小倩淡然一笑，道：「既有大妹妹這句話，那就過幾天再說吧……」

　　向霍玄、端木少華、岑參擺了擺手，道：「好了，你三個走吧。」

　　霍玄等三人應了一聲，快步出室而去。

　　他三個一走，她三個也跟著要告辭。

　　聶小倩未挽留，卻含笑問道：「剛才大妹妹說，是那滅清教主指定讓三位來的？」

　　司徒瓊華點頭說道：「是的，大嫂。」

　　聶小倩道：「大妹妹曾想到這是什麼意思？」

　　司徒瓊華道：「不外是想讓我三個來送死，假如大嫂真的殺了我三個，正好在大嫂跟我義父母間造成仇恨！」

　　聶小倩點頭說道：「大妹妹高明，但恐怕只料中了一半……」

　　司徒瓊華道：「大嫂指教。」

　　「好說。」聶小倩道：「大妹妹怎還跟我客氣，我懷疑那滅清教主對三位動了疑。」

　　司徒瓊華陡挑雙眉，道：「我義父母在他滅清教中不過是個客座身分，他憑什麼……」

　　聶小倩截口說道：「話不是這麼說的，大妹，滅清教主陰狠毒辣，那害人的伎倆層出不窮，而目前三位也不宜跟他們鬧翻而使得兩位老人家為難，最好是小心防著點兒。」

　　司徒瓊華道：「那！仍要請大嫂指教。」

　　聶小倩笑了笑，道：「又來了，有些事，自己做起來並不難。」

　　司徒瓊華道：「多謝大嫂，大嫂是要我三個……」

　　聶小倩道：「深淺輕重，請三位自度之。」

　　司徒瓊華未再說話，與司徒霜華，司徒婉華並肩一拜，相率而去。

　　送走了她三位，聶小倩回到了淨室。

　　霍玉蘭坐在雲床邊，望著昏迷中的朱漢民直發呆。

　　聶小倩近前伸手搭上香肩，柔聲說道：「姑娘，昨夜一夜沒睡，你也累了，該去歇會兒了。」

　　霍玉蘭搖了搖頭，道：「蘭兒不累，蘭兒要在這兒陪陪您。」

　　聶小倩笑了，輕輕在香肩上拍了幾下，道：「好了，姑娘，我擔保漢民沒事，行了麼？我不用你陪的。」

　　霍玉蘭臉一紅，囁嚅說道：「娘，您看，三位叔叔及五老他們能找得到鮭魚麼？」

　　聶小倩含笑點頭道：「除非長江乾涸，鄱陽湖水盡，否則定會找到的。」

　　霍玉蘭未再說話，嬌軀起了一陣輕微顫抖，那是突然之間的鬆懈，及過度的喜悅所致。

　　夜幕低垂，淨室中點上了燈，這萬壽宮中好寧靜。

　　望著那一日夜來未進粒米滴水的霍玉蘭，聶小倩無限憐惜，嘆了口氣，輕輕說道：「姑娘，你真是的，我不是說過了麼，我擔保漢民沒事，你怎麼還這麼死心眼兒？要是餓壞了你，將來貝勒跟郡主的面前，叫我怎麼說話？」

　　一日夜心靈與肉體上的折磨，霍玉蘭顯得清瘦了不少，她淡淡地笑了笑，道：「您不是跟我一樣的麼？」

　　不錯，聶小倩自己也未進粒米滴水沒歇息，她呆了一呆道：「傻姑娘，你能跟我比？從當年至今，什麼樣的苦難沒吃過？你不同，你自小嬌生慣養……」

　　霍玉蘭道：「什麼事都有個開頭，您說是麼？要是不吃吃苦，如何談得上歷練，又如何能像您如今一樣？」

　　聶小倩又復呆了一呆，搖頭苦笑，道：「別說傻話了，這樣好不？多一個人在這兒也是坐著，咱娘兒倆輪班，我坐上半夜，你坐下半夜。這樣咱娘兒倆便都可以歇息，要不然，等漢民好了，咱娘兒倆都躺下了，那豈不一樣糟？」

　　霍玉蘭有了一點猶豫。

　　聶小倩輕輕地推了推她，道：「如今就不聽話，那還行？快去吧，乖姑娘！」

　　霍玉蘭臉一紅，這才點頭答應，道：「那麼蘭兒去睡了，等下半夜您可也得睡呀。」

　　聶小倩笑道：「那當然，我又不是鐵打的金剛，銅澆的羅漢！」

　　霍玉蘭笑了，但一笑即斂，她出了淨室，又輕輕地掩上了門。

　　霍玉蘭那無限美好的身影剛被兩扇門兒擋住不見，突然，聶小倩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代之而起的，是無限悲淒的一片陰霾，還有那顫抖的身形與抽搐的唇角，望著雲床上的朱漢民，掛著兩行清淚。

　　夜，越來越深，也越來越靜。

　　由外面望去，那間淨室燈光透紙，靜靜地沉浸在漆黑的夜色裏，好不悲慘淒涼，令人心酸。

　　倏地，這萬壽宮的後院裏，出現了一條無限美好的纖小身影，極其輕捷地掠向萬壽宮後牆。

　　在後牆下那極小黑影停了身，留戀而悲淒地望了那十餘丈外的淨室一眼，撲簌簌落下了晶瑩的兩串。

　　然後，黑影閃動，剛要騰起。

　　驀地裏，那左方牆頭上響起個輕柔而柔美的話聲：「姑娘，哪兒去？」

　　那極小的身影一震，霍然旋身上顧，那左方丈餘高的牆頭上，另一條無限好的身影射落在極小黑影面前。

　　只聽那極小黑影驚聲說道：「是您？」

　　是那霍玉蘭的聲音。

　　那站在她面前的黑影點了頭，道：「不錯，是我，姑娘，夜這麼深，你要上哪兒去？」

　　竟是聶小倩。

　　只見霍玉蘭微微低下了頭，道：「我沒有要上哪兒去，只是出來隨便走走！」

　　「怪不得我找不著你！」聶小倩笑道：「到了接班的時候了，我還以為你想賴呢，走吧，姑娘，該讓我睡一會兒了！」

　　霍玉蘭遲疑未動，道：「您為什麼不說破？」

　　聶小倩訝然說道：「說破什麼，姑娘？」

　　霍玉蘭道：「您明明知道我要找鄔飛燕去！」

　　聶小倩搖頭說道：「別胡說了，如今既不需她那獨門解藥，還找她幹什麼？」

　　霍玉蘭道：「您別瞞我了，那鮭魚肝救不了民哥的！」

　　聶小倩道：「蘭兒，你是怎麼了，要是那鮭魚肝救不了你民哥，我幹什麼要害蒼五老跟你三位叔叔白跑一趟！」

　　霍玉蘭道：「他幾位都不懂您的用意，唯獨我懂，您是為了怕他三位待在這兒看著民哥著急難受，更怕他三位真的拿人頭去換解藥，所以您給了他三位一個希望，讓他三位去找鮭魚肝。」

　　聶小倩道：「要是救不了漢民，到時還不是一樣？」

　　「不一樣！」霍玉蘭道：「到了那時候，要解藥已經沒有用了，他三位自不會再去做那種傻事，中人陰謀毒計了。」

　　聶小倩道：「照你這麼說，我豈不是拿漢民的命開玩笑了？」

　　霍玉蘭道：「您是不得已了。」

　　聶小倩道：「姑娘，我這個人向來不騙人的。」

　　霍玉蘭道：「善意的欺騙，有時候是必須的。」

　　聶小倩搖頭笑道：「姑娘，我說一句話，你別不愛聽，你這是自作聰明，別讓你這自作聰明壞了大事，快去接班吧！」

　　霍玉蘭悲聲說道：「我求求您，您就讓我去找鄔飛燕吧！」

　　聶小倩道：「姑娘，你真要壞大事……」

　　霍玉蘭剛要說話，聶小倩緊接著又是一句：「姑娘，我以性命擔保漢民平安無事，行麼？」

　　霍玉蘭身形猛顫，嘶聲說道：「您何忍心看著他死，而不讓我去……」

　　聶小倩沉聲說道：「姑娘，你聽我說，天下沒有人比母親更疼愛自己兒子的，漢民雖不是我親生，可是我愛他逾命，比對自己的親生嬌兒猶有過之，我不會害他的，你只管放心好了。」

　　霍玉蘭倏地垂下粉首，失聲痛哭。

　　聶小倩沒勸她，她任她哭。

　　半晌，霍玉蘭哽咽著說道：「蘭兒一時激動，口不擇言，您……」

　　聶小倩伸手搭上香肩，柔聲說道：「別這麼說，姑娘，這是你對漢民的愛，我不但不會怪你，相反地，我很高興，因為他日我把漢民交給你，我能很放心。」

　　霍玉蘭嬌軀又一陣輕顫，道：「謝謝您，娘，無論如何，我是朱家的人，是您的兒媳婦兒！」

　　聶小倩展顏笑道：「那麼，蘭兒，該聽我的話，擦乾淚，快去陪陪你民哥吧，我可真要去睡一會兒了。」

　　霍玉蘭抬起粉首，道：「您就不怕蘭兒要走麼？」

　　聶小倩笑道：「我很放心，你是個聽話的姑娘，也是我的好媳婦兒，再說，我認為你絕不會撇下漢民，對麼？」

　　霍玉蘭紅了嬌靨，垂下粉首。

　　聶小倩一笑說道：「快去吧，別冷落他太久。」

　　身形一閃，沒入漆黑的夜色中。

　　望著聶小倩不見了，霍玉蘭舉袖擦了淚，旋即往那間淨室掠過去，可是剛到淨室外，她突然屏息停了身。

　　不為別的，她發覺淨室中有人，除了朱漢民外還有人。

　　她知道，那既不會是聶小倩，更不會是護法們。

　　因為她聽到的，是一種極其輕微，而斷斷續續的哭聲，這種哭聲，跟她一樣，是發自一個年輕女子的。

　　這會是誰？

　　霍玉蘭揚了揚黛眉，極其輕捷而小心地靠近了窗戶，由那窗戶洞孔中向內望，一望之下，她登時變了色。

　　淨室中，朱漢民仍靜靜地躺在那兒，而床前地上，卻跪著個人，那個人的上半身，整個爬伏在朱漢民胸口上。

　　由背後看，那是一個無限美好的身影，往上看，是一顆滿頭蓬鬆的烏雲粉首。

　　肯定地說，那是一個年輕黑衣女子，霍玉蘭直覺地感到，那黑衣女子長得一定比她還美！

　　霍玉蘭在羞惱氣恨之餘，忍不住地發出了一聲冷哼，這一聲冷哼，自然立即就驚動了淨室中那黑衣女子。

　　她驚惶回顧，那的確是一張風華絕代，清麗出塵的嬌靨，美如天仙小謫下凡，使得她霍玉蘭黯然失色。

　　霍玉蘭雖然更羞更氣更惱，卻也不由自主地為之怔了一怔，而就在這微一怔神間，淨室中那黑衣少女竟然無形地消失不見了，連那桌上孤燈燈焰動也未動一下。

　　霍玉蘭頓時猜到了八分，她閃身進門，推開了門後，她不再往裏走，反手拴上了門，靠在門上道：「你走不掉了，何不乾脆大方一點？」

　　淨室中，沒有回音，不見人影，但霍玉蘭卻可清晰地聞到一股淡淡的蘭麝幽香，這股幽香立又刺激了她，也點燃了她心中那帶著酸味的怒火，她冷冷一笑道：「怎麼，一個女孩家既敢逾越門牆，登堂入室，爬在一個大男人身上……難道還羞於見人麼？」

　　只聽一個柔美話聲響自室角：「丫頭，你要再敢胡說，小心我撕裂你那張小嘴兒。」

　　一句話添了霍玉蘭三分怒氣，她雙眉一挑，目注那柔美話聲響起處，滿面不屑不齒之色地冷笑著說道：「你叫誰丫頭，丫頭總比你強，我偏要說，你以為滕王閣上伸了伸手，就能這樣跟了來，天下俊男人多得是……」

　　忽聽一聲「小心」，一陣香風拂過，她那張嬌靨的左半邊，挨了一巴掌，但這一巴掌並不痛，因為那不是真打，而是摸了一下，而且還頗為輕薄地在她那臉蛋兒上輕輕地扭了一把，她直覺地感到，那只看不見的手，比她嬌靨上的肌膚還要嫩上三分。

　　霍玉蘭更羞了，也更氣了，剛要再次張口。

　　那柔美話聲及時又起：「要知道見好就收，適可而止，別學那罵街的潑婦，蘭珠！」

　　那蘭珠兩個字叫得霍玉蘭一驚，她張大美目道：「你是誰？」

　　只聽那柔美話聲說道：「你看看我是誰？」

　　隨著話聲，霍玉蘭面前又現出了那黑衣少女，她那一雙微紅的美目，靜靜地望著霍玉蘭。

　　霍玉蘭呆了一呆，道：「你究竟是……」

　　那黑衣少女截口說道：「你不認識我了，蘭珠，想想看，兒時遊伴，小霞。」

　　霍玉蘭脫口一聲驚呼：「你，你，你是小霞？」

　　傅小霞微頷粉首，道：「仔細看看，再多想想？」

　　霍玉蘭兩眼發直，道：「小霞，真是你，你，你沒……」

　　傅小霞道：「如今站在你眼前的是誰？」

　　霍玉蘭突然嬌軀疾閃，張臂撲了過去，剎時間兩個人抱做一團，人兒兩個，淚四行，霍玉蘭不住地叫道：「小霞，你想死我了，你想死我了……」

　　好半天，兩個人才緩緩分開，但兩雙玉手卻仍緊緊地握在一起，霍玉蘭那一雙美目直愣愣地望著小霞。

　　傅小霞眨動了一下美目，道：「蘭珠看什麼，我臉上有花？」

　　霍玉蘭癡癡地點了點頭，道：「差不多，比花猶有過之！」

　　傅小霞道：「想必不錯，要不然也不會惹得你這未過門的嫂子生這麼大氣了，如今，妹妹爬在自己哥哥身上哭哭，總可以吧？」

　　霍玉蘭剎時紅了嬌靨，忙道：「小霞，別嘵舌頭，快說給我聽，你是怎麼……」

　　傅小霞道：「這一言難盡，將來你回去問怡姨去！」

　　霍玉蘭道：「可是你又怎麼知道是我？」

　　傅小霞道：「我的事從不瞞怡姨，怡姨的事也從不瞞我，我離開北京的前夕，怡姨還要我幫你的忙呢！」

　　霍玉蘭嬌臉一紅，隨即神色一黯，道：「小霞，可是如今他……」

　　傅小霞臉上也忽現陰霾道：「蘭妹，別擔心，吉人自有天相……」

　　霍玉蘭道：「你不知道，聽娘說除非和天仇那獨門解藥……」

　　說著，說著，她又要掉淚了。

　　傅小霞忙道：「蘭妹我知道，可是你也該知道，我哥哥是我當世唯一的親人，雖然是同母異父，可是我們比同父同母的手足還要親，我心裏比你還急，但急總不是辦法呀……」

　　霍玉蘭強忍著淚，道：「小霞，你在滕王閣上暗中幫了忙，我以為你一定……」

　　傅小霞挑眉說道：「和天仇好狡猾，當初我不知道哥哥是中了他的毒，要不然說什麼我也會當場逼他交出解藥，後來我想想不對，可是再找他，找遍了大江兩岸都找不到了！」

　　霍玉蘭急得又流了淚，道：「小霞，那現在怎麼辦呢，你說，你說啊？」

　　傅小霞鎮定超人，力持平靜，道：「蘭妹，三位叔叔呢？」

　　霍玉蘭忙把聶小倩的良苦用心說了一遍。

　　聽畢，傅小霞臉上陰霾更濃，道：「看來倩姨也是智窮技拙，束手無策了……」

　　霍玉蘭道：「可是咱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

　　忽然聶小倩的話聲在室外響起：「是霞姑娘來了麼？」

　　傅小霞愣了愣，應道：「是我，倩姨！」

　　室外聶小倩推門而進，傅小霞忙趨前見禮。

　　聶小倩出雙手相扶，含笑說道：「霞姑娘，今夜我是第一次看見你……」

　　傅小霞低頭道：「倩姨，小霞是萬不得已，要不然早給您請安了！」

　　聶小倩笑了笑，道：「霞姑娘，過去的事，我猜透了九分，但我始終不明白你既然叫你哥哥去北京為什麼又……」

　　傅小霞道：「倩姨，那是因為小霞在和親王陵墓裏巧獲佛門遺寶菩提經，準備把它交給哥哥，可是後來我又發現它不適合男子習練！」

　　聶小倩截口說道：「那信你不是在親王府寫的麼？」

　　傅小霞道：「信箋是親王府的，信是在墓裏寫的。」

　　聶小倩點頭說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目光一凝，道：「霞姑娘，你上過少林麼？」

　　傅小霞道：「不敢欺瞞倩姨，我去過了，是怡姨叫我去的。」

　　聶小倩點頭笑道：「那就怪不得大悟掌教前後矛盾，有把握救華山了。」

　　話鋒微頓，又道：「霞姑娘，我以為你去追和天仇去了！」

　　傅小霞道：「是的，倩姨，但是沒能找到他。」

　　聶小倩嘆道：「看朱漢民他合該有此一劫了……」

　　傅小霞急道：「倩姨，我哥哥他當真……」

　　聶小倩道：「除非有和天仇的獨門解藥，否則任何人救不了他！」

　　傅小霞花容慘變，道：「倩姨，這麼說……」

　　聶小倩道：「霞姑娘，你有著過人的智慧，你也以為漢民他會就這麼撇下匡復的重任，悄悄而去了麼？」

　　傅小霞緩緩搖頭說道：「不，倩姨，我不會這麼想，一顆彗星是不會輕易殞落的！」

　　聶小倩道：「這就是了，那你跟蘭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傅小霞道：「這是人之常情，倩姨，我不以為您會放心！」

　　聶小倩呆了一呆，默然不語，半晌始一嘆說道：「霞姑娘，你說得不錯，固然，我明知吉人天相，可是我心中的焦急與悲痛，並不下於你區跟他有手足之情的妹妹，同時，在這幾天中，我也要盡我的一切心力去謀求挽救漢民的辦法……」

　　傅小霞道：「這個小霞想像得到，只是，倩姨，目前的辦法只有兩個，一個是找鄔飛燕，一個是找和天仇，而找鄔飛燕怕已來不及，僅有一個辦法是全力找尋和天仇的藏處！」

　　聶小倩點頭說道：「正是如此，姑娘，不過，找和天仇的藏身處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因為他也知道咱們會想盡了辦法找他，他當然也會想盡了辦法躲咱們。」

　　傅小霞道：「這是必然的，但總是要找的！」

　　聶小倩道：「當然，咱們不惜翻開每一寸地皮！」

　　傅小霞道：「可是，倩姨，咱們不能全去，單憑幾位護法在此是不夠的！」

　　聶小倩點頭說道：「是的，除了幾位護法之外，咱們是該留個人在這兒照顧著，要不然，唉……我現在有點懊悔騙你三位叔叔跟蒼五老出去了！」

　　傅小霞道：「咱們得從沒有辦法中想出辦法，小霞以為您老人家留在這兒最恰當！」

　　聶小倩道：「霞姑娘的意思是你跟蘭珠出去找？」

　　傅小霞道：「是的，倩姨。」

　　聶小倩沉吟了一下，道：「蘭珠有你為伴，自不虞出什麼差錯，可是，霞姑娘，一旦找到了和天仇時，你有把握制住他麼？」

　　傅小霞呆了一呆，道：「倩姨，和天仇已經知道我奈何不了他，那阿旺藏塔法王，也已看出我只是習了佛門的寶笈菩提經中的特異身法。」

　　聶小倩眉峰微皺，道：「這麼說來，你兩個是難以制住他，既然制不住他，如何能逼他交出那獨門解藥？」

　　傅小霞道：「那麼，倩姨以為……」

　　聶小倩道：「讓我出去找，你跟蘭妹在這兒照顧漢民，合你二人之力雖然奈何不了和天仇，但擋擋來敵總是可以的。」

　　傅小霞沉吟著點了點頭，道：「只好如此了……」

　　聶小倩突然站了起來，道：「咱們的一刻時間都是寶貴的，我現在就開始去找，你兩個好好照顧著漢民，有事找西門總護法，我走了！」

　　說著，不等傅小霞與霍玉蘭說話，便閃身出門而去。

　　聶小倩走了，淨室中傅小霞與霍玉蘭默默相對，再也提不起談話的興趣，一直這麼靜默著……

　　※※※

　　日升，日落……

　　這是第三天的黃昏。

　　第一個回到萬壽宮的是聶小倩，她顯得很疲乏，神色也憔悴了不少，一兩天工夫，她也消瘦了很多了。

　　尤其令人不忍看的，是她那陰霾更濃，顯示出心情極端沉重的臉色，那臉色看來怕人。

　　但是，她沒有哭，沒有掉淚。

　　當傅小霞與霍玉蘭急不可待問她結果時，聶小倩悲慘苦笑搖了頭：「我幾乎找遍了方圓百里之內，休說是和天仇，便連滅清教一個教徒也沒有看見，看來那和天仇是……」

　　至此住口不言。

　　傅小霞默然了。

　　霍玉蘭很快地低下了頭。

　　她兩個如今之情，是可想而知的。

　　第二撥回來的，是丐幫五長老九指追魂與丐幫精英八英、十二俊，這廿一位雖風塵僕僕，神態疲憊的，但是滿面春風很高興，因為蒼寅手裏拿著一個小罎子。

　　一進門，蒼寅便笑嘻嘻地揚了揚手中小罎子，道：「姑娘，都不用愁了，老要飯的回來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兩條河豚，一路換著水，至今還是活的……」

　　聶小倩、傅小霞、霍玉蘭站了起來，聶小倩強笑迎迓：「五老回來了！」

　　入目三人那該高興而沒有高興的神色，蒼寅為之一怔，道：「姑娘，老要飯的找到了兩條。」

　　聶小倩慘然強笑，沒說話。

　　傅小霞霍玉蘭雙雙垂下粉首。

　　蒼寅勃然色變，震聲說道：「姑娘，莫非民哥兒已……」

　　聶小倩忙抬頭說道：「不是，五老，而是我騙了五老，漢民所中之毒，非和天仇那獨門解藥不能救的，我所以這麼做，是為了大弟三位及各門派掌教，萬不得已，也累五老白跑了……」

　　「叭」地一聲，那罎子掉在地上，碎了，水流了一地，地上，兩條活生生的河豚亂跳。

　　蒼寅，他鬚髮俱顫，沒有說話。

　　聶小倩忙喚道：「五老……」

　　蒼寅突然說道：「老要飯的就是跑斷兩條腿也沒關係，倒是民哥兒能有救啊，如今，如今……」嗓啞淚湧，語不成聲。

　　英雄有淚不輕彈，蒼五老生平沒有掉過淚，他這一哭，便是再堅強、鎮定如聶小倩者，也忍淚不住了。

　　倏地，蒼寅仰首大呼，雙目盡赤：「和天仇，蒼老五不殺你誓不為人……」

　　翻身便要衝出去，適時，門外走來三個人攔住去路，是霍玄、端木少華、岑參，他三個驚愕投注，道：「怎麼五老，莫非沒找到……」

　　一眼瞥見地上那猶自蹦跳的兩條河豚，一怔，喜道：「五老，這不是找到了麼？還好，五老，我三個找遍了鄱陽湖及江北岸，連一條也沒找……」

　　蒼寅帶淚悲笑，人已有點瘋癲：「找到了，是找到了，可是再有十條也沒用，姑娘是為了你三個人及那些掌教們的頭，明白了麼？」

　　三人笑容倏斂，霍玄震聲說道：「大嫂，這話當真？」

　　聶小倩微微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霍玄目眥盡裂，大叫說道：「小岑，現在什麼時候？」

　　岑參木然說道：「小霍，現在距子時還早。」

　　霍玄叫道：「走，找和天仇去，先把咱三個的頭給他！」

　　言畢，轉身便走。

　　聶小倩機伶一顫，失聲沉喝：「大弟，站住！」

　　霍玄回轉身來，道：「大嫂，您……」

　　聶小倩顫聲說道：「大弟，你找不到和天仇的！」

　　霍玄道：「帶著頭找他，還怕他不出來。」

　　聶小倩道：「就是你三個把頭給他也沒用，他不會滿足……」

　　霍玄道：「那容易，我跟小岑先把頭給他，其餘的讓老二去要去！」

　　聶小倩顫聲說道：「大弟，你要陷你大哥大嫂於不義，你讓漢民他怎麼……」

　　霍玄悲笑說道：「大嫂，民族為重，漢民他身繫大明道統……我已顧不了那麼多了，大嫂，您要原諒。」說完，又要轉身。

　　聶小倩失聲喝道：「大弟，你敢不聽大嫂的！」

　　霍玄道：「大嫂，我三個願意領罪，但那要等來生！」

　　話落，與端木少華，岑參轉身如飛而去。

　　聶小倩五內俱焚，心膽欲裂，再攔已來不及，便是來得及也攔不住，正感悲急交集──

　　驀地裏，一聲清朗而隱含無比威嚴，震人心神的沉喝聲響自院中：「小霍，你三個給我站住！」

　　霍玄等三人身形一震，立即停身駐步。

　　聶小倩等聞聲投注，一陣過度的驚喜使她們突然呆住了。

第三十三章　解鈴還須繫鈴人

　　院中，那淨室門前數丈處，不知何時多了個中年白衣文士，他負手卓立，長眉鳳目，膽鼻方口，面如冠玉，俊美絕倫，氣度高華，直如臨風之玉樹，那赫然竟會是宇內神人的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夢卿。

　　定過神來，霍玄等三人叫了一聲：「夏大哥！」

　　蒼寅驚喜大叫：「夏大俠，你想死蒼老五了！」

　　飛步奔過去，一把拉住了夏夢卿。

　　聶小倩、傅小霞與霍玉蘭跟著奔了過去。

　　傅小霞與霍玉蘭近前雙雙拜下。

　　傅小霞道：「叔叔，小霞給您請安了。」

　　霍玉蘭則默默然沒有說話。

　　夏夢卿忙伸手扶起兩個，蒼寅瞪大了眼，怪叫說道：「哎呀，姑娘，你……你……你就是霞姑娘……」

　　傅小霞赧然道：「是的，五老，小霞還沒有給五老請安！」

　　說著，她又盈盈拜了下去。

　　聶小倩適時說道：「五老，華山跟滕王閣上的那位，就是小霞！」

　　蒼寅一怔忙伸手，攙扶：「老要飯的明白了，老要飯的明白了，我說嘛，霞姑娘怎會……我讓那老和尚冤苦了，姑娘，那天在老和尚那兒，擦著老要飯身邊出門的可是你？」

　　傅小霞點了點頭，道：「是的，五老，正是小霞！」

　　蒼寅老眼凝注，倏地一嘆說道：「姑娘，看見了你，老要飯的又想起了傅……」

　　倏地住口。

　　一句話勾起了眾人心中的悲淒。

　　夏夢卿他及時攔過話頭：「小霞，當年事叔叔不能伸手，你要原諒！」

　　傅小霞粉首半俯，道：「叔叔，小霞明白您的苦衷！」

　　夏夢卿目光移注，落在霍玉蘭臉上，霍玉蘭不安地低下頭。

　　夏夢卿含笑說道：「姑娘，令尊及令姑都好？」

　　霍玉蘭一驚抬頭，道：「您知道了？」

　　夏夢卿含笑點頭，道：「姑娘，你只能瞞瞞漢民！」

　　霍玉蘭立即羞紅了臉，飛快又低下頭去。

　　夏夢卿目中異采乍現，道：「姑娘，你很令我感動，也令我敬佩，漢民接我衣缽，我要他什麼事都學我，唯獨這件事，我不會讓他學我的！」

　　霍玉蘭冰雪聰明，玲瓏剔透，忙又一拜：「叔叔，謝謝您！」

　　話聲有點顫抖，那是過分的喜悅所致。

　　夏夢卿伸手攙扶，突然一笑轉向聶小倩：「我忘了問了，小倩，你對這孩子……」

　　聶小倩截口說道：「她一直跟著漢民叫我！」

　　夏夢卿笑道：「那就行了！」

　　蒼寅大叫說道：「當然行了，要不行我老要飯的就要一頭碰死南牆！」

　　夏夢卿笑道：「五老是難得的熱心人，一如當年，就是為此我不敢不答應！」

　　蒼寅咧嘴笑了！

　　霍玉蘭粉首垂得更低。

　　夏夢卿探懷取出一物，遞向霍玉蘭，道：「姑娘，這算是我的見面禮，他日漢民要是不聽話，你叫他拿著這東西去見我，懂麼？」

　　那是一方毫無點疵的玉佩，以五彩絲為穗。

　　霍玉蘭哪有不懂的，連忙雙手接過，喜極而泣再叩謝。

　　夏夢卿轉注傅小霞，面含微笑，嘴唇一陣翕動。

　　傅小霞美目中頓現異采，肅然說道：「謝叔叔，小霞明白了！」

　　這，唯獨聶小倩明白，她看得清楚，適才的一切，勾起了傅小霞的自悲身世，臉上一直浮現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

　　而當夏夢卿傳音之後，傅小霞臉上那難以言喻的表情很快地消失了，不用說，夏夢卿對她是有了什麼指點。

　　別人都沒問，只有蒼寅忍不住，他剛要張口，一陣急促步履聲響處，前院轉來了日月盟總護法西門樓及八大護法，還有丐幫的八英、十二俊。

　　蒼寅立即改口叫道：「要飯的統統過來，快來見過當今活神仙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大俠。」

　　人名樹影，丐幫弟子可沒有不知道這位宇內第一奇人的，廿名丐幫精英聞言神情震撼，飛掠向前倒頭拜下。

　　夏夢卿連忙答禮，笑問蒼寅：「五老，這些位是……」

　　蒼寅笑道：「老要飯的一手調教出來的，八英、十二俊……」

　　夏夢卿點頭說道：「強將手下無弱兵，怪不得個個一流！」

　　緊接著，西門樓等人也上前見過。

　　見禮畢，聶小倩這才問道：「夢卿，你來是……」

　　夏夢卿抬手一指霍玄等三人，道：「只為阻攔他三個！」

　　聶小倩神情一震，道：「那麼漢民所中之毒……」

　　夏夢卿漠然搖頭，道：「我無能為力！」

　　聶小倩神情一黯，蒼寅叫道：「怎麼，夏大俠，你也無能為力？」

　　夏夢卿道：「不錯，五老，我也無能為力，非獨門解藥不可。」

　　傅小霞與霍玉蘭神色慘變，又低下了頭。

　　本以為夏夢卿一來，朱漢民定然有救，誰知……

　　剛起的一腔喜悅，立又化為烏有。

　　這後院中的氣氛，隨又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蒼寅站在那兒渾身直抖。

　　霍玄突然說道：「夏大哥，你當真無能為力？」

　　夏夢卿淡然說道：「小霍，我什麼時候騙過人？」

　　霍玄一句話未再多說，一拉端木少華、岑參，轉身又要走。

　　夏夢卿陡揚沉喝：「小霍，我看你三個誰敢走？」

　　他三個平生對這位大哥最是敬畏，夏夢卿這一聲沉喝出口，當真沒一個敢再動。

　　霍玄啞聲說道：「夏大哥，你要知道……」

　　夏夢卿道：「小霍，輕重利害，我知道得不比你少！」

　　霍玄道：「可是，夏大哥……」

　　夏夢卿截口說道：「我只告訴你我無能為力，誰告訴你漢民必死了？」

　　霍玄一怔，滿面悲淒頓轉驚喜，一時，傅小霞與霍玉蘭、蒼寅等都抬起了頭，異口同聲的，忙問所以。

　　夏夢卿淡淡一笑道：「你們都夠糊塗的，設若漢民無救，我還會為他下聘麼？」

　　蒼寅一蹦老高，大叫大笑，道：「對呀，老要飯怎沒想到？」

　　霍玉蘭又紅了嬌靨，大夥兒臉上也都有了笑容。

　　蒼寅急不可待地抓起夏夢卿問道：「夏大俠，快說，民哥兒是怎麼個有救法？」

　　夏夢卿微笑說道：「五老，事關天機，且待今夜子時！」

　　蒼寅一怔，又問：「那麼，夏大俠，是誰……」

　　夏夢卿道：「五老，既屬天機，何妨耐心等等！」

　　蒼寅閉口不問了，可是他嘿嘿直樂。

　　夏夢卿轉注霍玄等三人，笑問：「怎麼樣，你三個還要走麼？」

　　霍玄搓搓手，赧笑說道：「既然漢民有救，誰還會要死？」

　　夏夢卿笑了，笑聲中，他收回目光，對聶小倩道：「小倩，讓我進去看看漢民去。」

　　說著，他偕同聶小倩走進淨室。

　　自然，大夥兒都跟了進去。

　　進了淨室，夏夢卿站在床前，望著昏迷不醒，一如酣睡的朱漢民，不由皺眉嘆道：「好厲害的毒，還好……要不然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漢民！」

　　蒼寅一旁插口說道：「和天仇這小兔崽子，簡直比當年雷驚龍還……」

　　夏夢卿側頭問道：「五老以為這毒是和天仇下的？」

　　蒼寅一怔說道：「除了他還有誰，難道不是？」

　　夏夢卿搖頭說道：「不是，這毒不是和天仇下的，漢民的中毒，是兩個月以前的事，而且是在毫無防備之下中的毒，和天仇只不過是算準了這毒要在清明夜子時發作，配合行事罷了！」

　　聶小倩驚聲說道：「兩個月前，那是誰呀？」

　　夏夢卿淡淡一笑道：「除了跟和天仇有關的人外，別的還會有誰！」

　　聶小倩瞿然說道：「難不成是鄔飛燕？」

　　夏夢卿未置是否，道：「這毒的厲害處就在中毒之當初令人毫無所覺，而等過了一個時期之後才突然發作，又令人莫名其妙……」

　　蒼寅插口說道：「這麼說那小兔崽子預先知道……」

　　夏夢卿道：「他當然知道，要不然他怎會把約期訂在清明夜子時！」

　　蒼寅道：「我說那小兔崽子哪來那麼大本領，隔老遠那麼一抬手便使民哥兒著了道兒受了制，原來如此！」

　　夏夢卿道：「和天仇較諸乃父並不遜色，再加上一個昔日布達拉宮的阿旺藏塔法王為助，自是要比千毒門高明得多！」

　　「對了，夏大哥！」霍玄突然說道：「那阿旺藏塔法王，他是怎麼出得北天山死谷的？」

　　夏夢卿微笑說道：「自是有人把他放了出來！」

　　霍玄搖頭說道：「我不以為還有第二個人能放他出來！」

　　夏夢卿道：「既然他如今不在北天山死谷而來到這兒，那就足以證明確實有第二個人能把他放出來了！」

　　霍玄眉峰一皺，道：「夏大哥知道是誰麼？」

　　夏夢卿笑了笑，道：「不久你就會知道，說來此人大家對他都不陌生。」

　　霍玄未再問，只是皺著眉在想。

　　夏夢卿一笑說道：「小霍，即將知道的事，何必再去費腦筋，不久之後有件事，那才是你三個的正經事，到時候再費腦筋不遲！」

　　霍玄忙問是什麼事。

　　夏夢卿笑了笑，道：「仍屬天機，如果這時候告訴你，你三個勢必會早做防範，那有違天意了，所以我現在不能說……」

　　頓了頓，含笑接問：「小霍，你三個隨身帶有什麼貴重之物麼？」

　　霍玄愕然搖頭，道：「沒有，夏大哥要幹什麼？」

　　夏夢卿笑了笑，探懷取出三樣東西，道：「那麼我送給你三個每人一樣，早點交給人家！」

　　那是三隻玉蝴蝶，識貨行家一看便知，那每一隻均價值連城，他說著，隨手遞了過來。

　　霍玄明白了，三人立即紅了臉，先後伸手接過。

　　霍玄帶著三分驚詫，囁嚅著道：「夏大哥，您是怎麼知道的？」

　　夏夢卿笑了笑，道：「仍屬不能說的天機，別多問，早點交給人家，那三位是難得的好姑娘，別讓人委屈過久！」

　　霍玄紅著臉道：「我三個知道了，您放心好了！」

　　夏夢卿回過身來看了床上朱漢民一眼，收回目光，道：「你們靜坐等待吧，我還有點事兒待辦，要走了！」

　　大夥兒一怔，忙道：「怎麼，您還要走？」

　　夏夢卿含笑點頭，道：「有件事不得不辦，反正從現在起我已經閒不成了，過幾天我會再來找你們的……」

　　轉注傅小霞，接道：「小霞，願不願送我一程？」

　　傅小霞智慧過人，忙道：「那是小霞應當的，哪有不願的道理。」

　　夏夢卿含笑點頭道：「那麼，咱們走吧！」

　　拉起傅小霞，也未再跟眾人打招呼，逕自出門而去，不過，他臨出門時，卻帶笑吟了這麼兩句：「一母可以生九種，解鈴自有繫鈴人！」

　　然後，帶著傅小霞冉冉飄上夜空，轉眼不見。

　　一直望著二人不見，蒼寅始突然嘆道：「姑娘，老要飯的看，夏大俠修為怕不已至半仙境界了。」

　　聶小倩目注門外夜空，淡淡笑道：「何謂仙！他不過比人多知道些罷了！」

　　知人所不能知，這該也是修為臻達化境。

　　蒼寅悚然動容，默然未語。

　　霍玄適時說道：「大嫂，夏大哥何來這多天機？」

　　聶小倩道：「不可說破之事謂之天機，那是因為有很多事不可說破，說破了就有違天意了，明白了麼？」

　　霍玄皺著眉峰，沒開口。

　　端木少華卻又道：「大嫂可曾聽見夏大哥臨去那兩句話？」

　　聶小倩道：「聽見了，一母可以生九種，解鈴自有繫鈴人！」

　　端木少華道：「後句我懂，可是我不信那下毒害漢民之人，還會及時趕來為漢民解毒，至於那前句一母可以生九種……」

　　聶小倩道：「我是由來信服你夏大哥的，他既然這麼說，屆時那下毒之人就必然會來為漢民解毒，父子天性，你夏大哥疼愛漢民有逾己命，若非漢民有救，他怎會全不在意，又怎會為漢民下聘，至於那後句……」

　　搖了搖頭，接道：「我也難懂，他似乎是說鄔飛燕還有一個兒子，可是據我所知，鄔飛燕僅有這麼一個雷驚龍的遺腹子，她沒替和珅生一男半女！」

　　端木少華皺眉說道：「那何來一母可以生九種之語？」

　　聶小倩道：「誰知道，不過，他既這麼說，必然是有他的道理！」

　　霍玄突然又插口說道：「大嫂，您看是誰把那阿旺藏塔法王放出來的？」

　　聶小倩搖了搖頭，道：「他不說，誰知道，可想而知，那必然是個修為功力能跟他相頡頓的人，可是我想不出武林中還有誰……」

　　岑參也插口說道：「大嫂，上次咱們猜測滅清教所聘那兩個護法……」

　　蒼寅猛擊一掌，「對，該是那兩個……」

　　眉峰一皺，接道：「但那兩個又是誰？」

　　聶小倩笑道：「不久即將知道，咱們何必枉費腦筋，大弟，你沒聽你夏大哥說麼？一旦有關你三個的正經事臨頭，再費腦筋不遲！」

　　她這麼一說，大夥兒遂就不再多言了。

　　未幾，傅小霞翩然返來，那一雙美目中閃爍著湛湛神光，進入淨室，含笑見禮，聶小倩劈頭便道：「霞姑娘，我該向你賀喜了！」

　　傅小霞含笑說道：「謝謝您，倩姨！」

　　蒼寅愣愣地瞧瞧這個，瞧瞧那個，最後忍不住問聶小倩道：「姑娘，是怎麼回事？」

　　聶小倩笑道：「五老難道看不出來麼，霞姑娘的功力增添了不少？」

　　蒼寅立即恍悟，「哦」地一聲，忙道：「那是該恭喜姑娘，恭喜姑娘，我說嘛，夏大俠不要別人送他，怎麼單挑霞姑娘送？原來是這麼回事！」

　　聶小倩伸手拍了拍霍玉蘭香肩，道：「姑娘，你夏叔叔沒有厚彼薄此，別……」

　　霍玉蘭忙道：「娘，蘭兒可沒那麼想，怎麼會呢，蘭兒所得的要比小霞多得多！」

　　聶小倩笑了，又拍了拍這位未過門的媳婦香肩，沒說話。

　　端木少華深深地看了傅小霞一眼，道：「霞姑娘，你還得了些什麼指示？」

　　傅小霞笑了笑，道：「二叔，別的沒什麼了，夏叔叔要我告訴蘭珠，他上北京去了！」

　　霍玉蘭訝然說道：「夏叔叔他……」

　　傅小霞嗔聲說道：「你怎麼能叫夏叔叔？叫爹！」

　　大夥兒全笑了，蒼寅拍手說道：「對，霞姑娘說得對，該叫爹！」

　　霍玉蘭羞紅了嬌靨，但卻喜上了眉梢，橫了小霞一眼道：「他老人家上北京去幹什麼呢？」

　　「為你這位未過門的好媳婦兒呀！」傅小霞揚眉笑道：「夏叔叔做事向來不缺禮，更不敢委屈你，他這是先代我哥哥下了聘，然後再上北京登貝勒府求親去！」

　　霍玉蘭猛然一陣激動，淚珠兒差點沒掉下來，打心底感激這位未來的公公，本來是，這既不缺禮，也不委屈她這位未過門的媳婦兒。

　　她忍了忍，強笑說道：「他老人家也真是，早說我也好請他老人家帶句話回去。」

　　傅小霞笑道：「帶什麼話？早日預備嫁妝？」

　　霍玉蘭剛退的熱潮又上嬌靨，這一回更透到了那雪一般的耳根，但那眉目之間喜意更濃，一跺蠻靴扭了嬌軀：「娘，您也不管管，小霞她老欺負人！」

　　聶小倩眼見小兒女輩嬌態好不開心，搖頭笑道：「我不能管，她是妹妹，說什麼你該讓著她點兒，再說，小姑子由來難侍候，你也該忍著點兒！」

　　這幾句，惹得大夥兒又笑了，原有的陰霾，被這突如其來的連番喜悅沖散了，而且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一陣喜笑過後，霍玉蘭突然說道：「小霞，他老人家除了去貝勒府外，還該有點別的事兒吧？」

　　傅小霞望了望聶小倩，笑而不語。

　　聶小倩臉上竟也酡然，失笑說道：「霞姑娘，你該打，難道我還會吃郡主的醋？」

　　大夥兒明白了，又是一陣大笑。

　　笑聲中，傅小霞道：「你說對了，蘭珠，他老人家還會去看看怡姨！」

　　霍玉蘭的嬌靨上，泛起了一片異樣神情。

　　聶小倩突然一嘆說道：「他是該去看看，說什麼他也該去……」

　　霍玉蘭粉首一低，兩串晶瑩之物墜落塵埃，她輕輕說道：「娘，我姑姑好可憐呵！」

　　這句話賺人眼淚，聶小倩挑了眉梢，紅了眼眶。

　　她娘兒倆這麼一來，淨室中的氣氛頓趨低落，霍玄，端木少華等人也都感黯然，沒人說話。

　　聶小倩冰雪聰明，她忙一笑說道：「大弟，瞧瞧什麼時候了？」

　　霍玄應了一聲，道：「大嫂，距子時還有半個時辰！」

　　聶小倩「哦」地一聲，道：「好快，這真是全神貫注歡笑裏，頃刻不知月影斜……」

　　她那一雙目光，投向雲床上朱漢民的身上。

　　大夥兒目光跟著轉移，陡然之間心情又沉重了幾分。

　　驀地裏，一陣急促步履聲劃破深夜寂靜傳了過來。

　　隨著這陣步履聲的臨近，淨室門口出現了那八大護法之一，他向著淨室內的聶小倩恭謹躬下身軀：「稟老夫人，有北京來客求見！」

　　北京來客？

　　大夥兒一怔，聶小倩忙問是誰？

　　那八大護法之一道：「回老夫人，是位女客，自稱姓鄔！」

　　「鄔飛燕？」聶小倩脫口一聲輕呼，道：「解鈴自有繫鈴人，會是她？」

　　倏又改口說道：「不對，她怎會來自北京？又怎會來為漢民解毒……」

　　突然一絲異采自美目中掠過，她點頭說道：「是了，她對漢民……」

　　陡一揚眉，問道：「她現在在哪兒？」

　　那八大護法之一道：「回老夫人，現在萬壽宮外。」

　　聶小倩道：「好，我去看看去！」

　　說著，舉步向門外走去。

　　霍玄三個與傅小霞、霍玉蘭要跟出去，聶小倩抬手攔住道：「讓我一個人去，你們留在這兒陪著漢民。」

　　大夥兒剛一怔，聶小倩已然行出室外，望著那無限美好的背影，大夥兒交換詫異一瞥，卻無一人能懂。

　　聶小倩在八大護法之一的前導下，過畫廊，繞大殿，來到了萬壽宮大門口。

　　此際，在那萬壽宮前茫茫夜色裏，卓立著一個豐腴婀娜的黑衣人影，那是個身披風氅，頭蒙紗巾的黑衣女子。

　　她聞得步履聲，抬眼投注，接著含笑發話：「是夏夫人聶女俠？」

　　聶小倩看得清楚，那正是鄔飛燕，只是如今從她那張嬌靨上看到的，是端莊而不是媚蕩。

　　聶小倩雙眉一揚，道：「你不認得我？」

　　鄔飛燕含笑點頭，道：「這是我第一次見著夫人！」

　　這從何說起？聶小倩懶得多費唇舌，道：「就算是第一次見面吧，你夤夜光臨，指名見我有何貴幹麼？」

　　聶小倩的口氣頗不客氣，但是鄔飛燕並不在意，聞言，她那艷麗的嬌靨上陡現一片不安之色，笑道：「夫人，我來看看朱總盟主！」

　　聶小倩道：「有這必要麼？」

　　鄔飛燕道：「夫人，要不然我不會千里迢迢，唯恐稍遲一步地由北京趕來此地，我先說明，我沒有壞意，而是……」

　　聶小倩截口說道：「我有一句話也不得不說在前面，彼此本屬敵對，也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你的兒子也跟漢民差不多大，假如說再在漢民身上動什麼情，那似乎是件很不……」

　　鄔飛燕羞紅了嬌靨，忙道：「夫人，你誤會了，我承認朱總盟主使我一見傾心，難以自拔，但我知道我跟他年紀懸殊，太不相配，我已壓制了自己的情愫，此來只是為……」

　　聶小倩道：「就因為你喜歡漢民，所以今夜你才趕來……」

　　鄔飛燕點頭說道：「是的，夫人，我……」

　　聶小倩冷笑截口說道：「既如此，你當初為什麼還要下毒？」

　　鄔飛燕羞愧地低下了頭，道：「夫人，當初我是奉命行事，萬不得已……」

　　「奉命行事？」聶小倩道：「你奉誰之命行事？誰又能命令你？」

　　鄔飛燕抬起了頭，道：「奉我姐姐鄔飛燕之命！」

　　「你姐姐？」聶小倩呆了一呆，道：「你不是鄔飛燕？」

　　那位鄔飛燕搖頭說道：「不是，夫人，我叫鄔飛鶯，是她的妹妹！」

　　聶小倩雙眉一挑，淡然笑道：「這多年來，我還沒聽說鄔飛燕有個妹妹！」

　　顯然，聶小倩是不信。

　　那自稱鄔飛鶯的黑衣人兒道：「夫人，以前我一直沒跟我姐姐在一起，我之所以到北京去，還是她差人把我請去的，我跟她是孿生姐妹，唯一的不同處，是她唇邊有顆痣，我沒有……」

　　聶小倩才注意到，這自稱鄔飛鶯的黑衣人兒唇邊光滑白嫩，是沒有痣，而且也沒有移去的疤痕。

　　她呆了一呆，已是相信了幾分。

　　那鄔飛鶯接著說道：「還有，她是個已婚的婦人，而我至今仍是雲英未嫁之身，不是那已婚的婦人的。」

　　立即，她又相信了三分。

　　鄔飛鶯接著又道：「我姐姐差人把我請往北京。要我在她出京之後幫個忙，那就是冒充她在為朱總盟主送行之際，暗中下毒，我起先不肯，但經不起她情同手足，一再哀求，並把朱總盟主說成了她進行匡復的唯一阻礙，我只有答應了，但是在我見了朱總盟主之後，我才知道我姐姐自己才是阻礙朱總盟主進行匡復的人，同時，我也發現了朱總盟主是位頂天立地的英豪奇男子，無奈朱總盟主那時已中毒…」

　　聶小倩失聲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漢民在離京前夕跟她見過一面，而第二天咱們一出京卻聽說她已到了江南……」

　　「是的，夫人。」鄔飛鶯道：「為朱總盟主送行的是我，而那時我姐姐已到了江南！」

　　聶小倩道：「這麼說來，當時你那顆痣是……」

　　鄔飛鶯赧笑說道：「夫人，那是用眉筆點上的。」

　　聶小倩如今有了十分相信，目光深注，遲疑了一下，道：「那麼，鄔姑娘今夜此來，只為漢民解毒麼？」

　　鄔飛鶯點頭說道：「是的，夫人，我為朱總盟主解過毒後，馬上就走。」

　　聶小倩放下了一顆心，暗暗地還有點歉疚與不安，道：「難道姑娘不怕令姐……」

　　「夫人，我不怕。」鄔飛鶯滿面正氣地搖頭說道：「我不能做民族的大罪人，也不願終生受自己良心的譴責，夫人不知道，這兩個多月來，我寢食難安，坐立不寧，痛苦萬分，只要我能為總盟主解毒，她便是不顧手足之情殺了我，我也心甘情願！」

　　聶小倩油然生出了敬佩之心，上前握住了鄔飛鶯一雙柔荑，她感覺得出，那雙柔荑冰冷而帶著輕微顫抖：「姑娘，原諒我的無知，大恩我也不敢盲謝……」

　　鄔飛鶯道：「夫人千萬別這麼說，我只為自己解脫罪孽，只要夫人與總盟主能寬恕我，我就感激不盡了。」

　　至此，聶小倩方悟夏夢卿那「一母生九種，解鈴自有繫鈴人」之語。

　　她口中讓客，手裏拉著鄔飛鶯進了萬壽宮。

　　行進間，她忍不住問道：「姑娘，你又怎知聶小倩等在萬壽宮？」

　　鄔飛鶯道：「我本不知道，在南昌碰上了夏大俠……」

　　聶小倩呆了一呆，道：「怎麼，是他告訴姑娘的？」

　　鄔飛鶯點了點頭，道：「夏大俠似乎知道我會來，他說他特意在南昌等我的！」

　　看來，夏夢卿果有未卜先知之能。

　　說話間已到淨室，一進淨室，大夥兒眼見聶小倩與那位鄔飛鶯親昵情狀，不由俱感詫異，互相交換一瞥，最後一起凝注聶小倩。

　　聶小倩含笑說道：「我來為各位介紹，這位是鄔飛鶯鄔姑娘！」

　　鄔飛鶯落落大方，含笑一一招呼，聶小倩乘機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聽畢，大夥兒了然之餘均生敬佩，尤其傅小霞與霍玉蘭，立即雙雙趨前見禮稱謝。

　　鄔飛鶯忙伸手扶住兩位，連稱不敢地道：「二位姑娘這是折煞鄔飛鶯，我剛才對夫人說過……」

　　蒼寅老眼凝注良久，此際忍不住大叫說道：「姑娘，什麼都別說了，老要飯的交你這個朋友了！」

　　鄔飛鶯忙道：「謝蒼五老，鄔飛鶯汗顏之餘只有感激！」

　　蒼寅道：「姑娘，你也別這麼說，老要飯的有話都放在心裏了！」

　　霍玄也突然說道：「姑娘，我三個也是！」

　　鄔飛鶯嬌靨上滿是激動之色，美目中淚光隱現地道：「諸位對我實在太厚了……」

　　平靜了一下，接道：「天時已近子時，事不宜遲，讓我先為總盟主解過毒再說吧！」

　　說著，她邁動蓮步走向雲床之前，入目雲床上那昏迷不醒，恍若酣睡的俊美臉龐，她猛然又是一陣激動，伸出那欺霜賽雪，晶瑩滑潤帶著顫抖的修長柔荑，輕輕地摸了摸朱漢民的額頭，然後探懷摸出一隻幾寸高的白玉瓶，拔開了瓶塞，自瓶中傾出一顆其色赤紅的丸散，回身說道：「夫人請幫幫忙，捏開總盟主的牙關！」

　　聶小倩應聲而前，伸手捏開了朱漢民的牙關。

　　鄔飛鶯兩指捏著那顆赤紅丸藥，輕輕地送進朱漢民口中，突然，她嬌靨一紅，半俯粉首，道：「夫人，請哪位以真氣把藥丸送入總盟主腹中。」

　　聶小倩淡淡一笑，道：「謝謝姑娘……蘭兒！」

　　霍玉蘭嬌靨飛紅，應了一聲，遲疑未動。

　　霍玄、端木少華、岑參與蒼寅最是識趣，一聲不響地走出淨室，避了開去，霍玉蘭那艷麗的嬌靨更紅了。

　　聶小倩道：「蘭兒，你是漢民未過門的妻子。」

　　霍玉蘭猛抬粉首，嬌靨上猶帶著酡紅，毅然走向雲床，俯下粉首，把那鮮紅欲滴的櫻唇加在朱漢民那冰冷雙唇之上，提了一口真氣渡了過去，只聽朱漢民喉間「格」地一響，她連忙站直柳腰躲過一旁去了。

　　她那顆烏雲粉首再也抬不起來了，而且那嬌軀也顫抖得厲害，芳心是否像小鹿一般亂撞，那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鄔飛鶯美目中異采閃動，輕輕地吁了一口大氣，道：「夫人，總盟主不礙事了，再有半個時辰就會醒轉了。」

　　聶小倩執起鄔飛鶯玉手，緊了緊，道：「謝姑娘，這份恩，我朱家永遠會記住的。」

　　鄔飛鶯道：「要再這麼說，我就無地自容了……」

　　望了雲床上朱漢民一眼，接道：「有件事我要求夫人，祈望夫人俯允！」

　　聶小倩道：「不敢當，姑娘有話儘管說，我無不點頭。」

　　鄔飛鶯道：「謝謝夫人，稍時總盟主毒祛醒轉之後，請夫人別告訴總盟主，這毒是鄔飛鶯為他解去的！」

　　聶小倩眨動了一下美目，道：「姑娘，這又為什麼？」

　　鄔飛鶯嬌靨微紅，道：「夫人該知道，那總不大好！」

　　聶小倩目中異采連閃，點頭說道：「我答應姑娘。」

　　鄔飛鶯道：「謝謝夫人！」

　　聶小倩望了望鄔飛鶯，道：「姑娘現在就要走麼？」

　　鄔飛鶯搖頭說道：「不，夫人，我等總盟主有了動靜之後再走。」

　　聶小倩正色說道：「姑娘，聶小倩不敢以小人之心度人，倘不相信姑娘，適才我就不會讓姑娘把那顆藥丸放入漢民口中了！」

　　鄔飛鶯道：「夫人，鄔飛鶯有那麼一位姐姐，我姐妹長得又是那麼像，事關重大，我應該多留一會兒！」

　　聶小倩道：「姑娘要這麼說，我就不敢留姑娘了，不過我可以告訴姑娘，漢民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便是殺了任何人也不足以抵償，姑娘該知道這是事實！」

　　鄔飛鶯點頭說道：「是的，夫人，我知道，可是我仍要多留一會兒！」

　　聶小倩搖了搖頭，淡然笑道：「那麼只好由姑娘了，姑娘請坐！」

　　她這裏剛一聲請坐，傅小霞與霍玉蘭已雙雙拿過了一把椅子，放在鄔飛鶯身後，齊聲說道：「鄔姨請坐！」

　　鄔飛鶯忙回身說道：「不敢當，謝謝二位姑娘！」

　　隨即坐了下去。

　　坐定，鄔飛鶯遲疑了一下，抬眼望向聶小倩，道：「家姐改嫁和珅的目的，不知夫人知道還是不知道？」

　　聶小倩點了點頭，道：「我猜透了幾分，該是勾結和珅……」

　　鄔飛鶯搖頭說道：「不，夫人，那不是勾結，是利用，和珅並不知道家姐的身分，僅知道她是他的寵妾宓玉娘！」

　　聶小倩道：「這麼說來，是我說錯了，本來是，和珅是個旗人，弘曆對他可說寵信到了極點，他怎會謀叛！」

　　鄔飛鶯點頭說道：「夫人說得不錯，家姐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她僅是利用和珅的權勢得行其便，如今她不但在朝廷中吸收了幾個大員，而且各地的督撫也有一半以上在她掌握之中……」

　　聶小倩道：「這個我知道，令姐行事確實高明，假如她真是為民族，那未嘗不是一樁可喜可賀之事，漢民雖是大明宗室，為大漢民族當然的領袖，但成功不必在我……」

　　鄔飛鶯道：「夫人與總盟主胸襟令人敬佩，夫人之言也極是，只是家姐創立滅清教，倡言匡復，並不是為了大漢民族，而是為了達到她獨尊天下的一己之私，在朝，她推翻滿虜，妄圖稱帝，在野，她壓服武林，意欲稱霸，她的心中沒有收復河山，報雪公仇的意念！」

　　聶小倩點頭說道：「這跟當年雷驚龍的做法大同小異……」

　　鄔飛鶯道：「家姐就是繼承了雷驚龍的遺志。」

　　聶小倩揚眉說道：「鬩牆之爭既然在所難免，為大漢民族，為天下武林，我母子也只有不惜一切地對付她了。」

　　鄔飛鶯粉首半俯，道：「為免億萬生民甫出虎吻又落狼吻，這是應該的！」

　　聶小倩道：「謝謝姑娘，姑娘深明大義，當代之奇女，令人敬佩！」

　　鄔飛鶯淡然強笑，道：「那是夫人誇獎，鄔飛鶯亦為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之一分子，原該為總盟主貢獻一己之心力！」

　　聶小倩目光一凝，改了話題，道：「姑娘在來此之前，曾跟令姐與令甥見過面？」

　　鄔飛鶯搖頭說道：「沒有，倘若見過了她母子，我就來不了了。」

　　聶小倩道：「這麼說姑娘是不知道那位滅清教主現在何處了？」

　　鄔飛鶯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聶小倩道：「姑娘離此之後，不準備去找她母子麼？」

　　鄔飛鶯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曾數度苦勸家姐，奈何她執迷不悟，固執不聽，對手足我已盡了心力了，離此之後我就要找上一處深山古剎去伴那青燈古佛了！」

　　聶小倩神情微黯，方待再說，雲床上朱漢民突然動了一下，而且口中發出呻吟之聲。

　　傅小霞與霍玉蘭一驚大喜，雙雙奔了過去。

　　鄔飛鶯連忙站了起來，道：「夫人，總盟主已有了動靜，再過片刻便可完全醒轉，請夫人轉告，三數天內不可妄動真氣，我要走了！」

　　聶小倩跟著站了起來，伸手握上鄔飛鶯皓腕，道：「姑娘，你救了漢民，我不能讓姑娘就這麼冒著險，我要留姑娘在這兒多待些時日！」

　　鄔飛鶯搖頭說道：「多謝夫人好意，夫人適才答應過我……」

　　聶小倩道：「我答應不告訴漢民，但我不能讓姑娘走，我可以……」

　　鄔飛鶯道：「夫人，那不好，無論如何我要走！」

　　※※※

　　雲床邊，霍玉蘭半彎著纖腰，一雙美目呆呆地望著朱漢民，正在那兒全神貫注，一動不動。

　　聶小倩抬手搭上美姑娘香肩，道：「蘭兒，放心吧，你民哥已經不礙事了！」

　　美姑娘倏然驚醒，抬眼四顧，羞澀一笑，但突然她斂去了笑容，瞪大了美目，「咦」地一聲，道：「娘，小霞跟鄔姨呢？」

　　聶小倩輕輕說道：「走了，都走了！」

　　美姑娘呆了一呆，急道：「走了？什麼時候走的？」

　　聶小倩點了點頭，道：「剛走，記住，蘭兒，稍時你民哥醒來，別跟他提起小霞，還有你自己，目前都不是時候，懂麼？」

　　美姑娘愣愣地微頷粉首，道：「娘，我知道，其實，小霞真是，走也不跟我說一聲！」

　　聶小倩笑道：「誰叫你只顧民哥，忘記了別人！」

　　美姑娘嬌靨一紅，忙道：「娘，小霞跟鄔姨，哪兒去了？」

　　聶小倩搖頭說道：「不知道，是你爹為她倆安排的去處！」

　　話剛說完，淨室門口走進了霍玄、端木少華、岑參與九指追魂蒼寅蒼五老，他幾個一進門便急不可待地問朱漢民的情形。

　　聶小倩笑著向雲床上指了指。

　　此際，朱漢民呻吟已止，而且有了轉側，只是還沒醒。

　　霍玄等對望一眼，釋然地笑了。

　　蒼寅道：「真是害什麼病得吃什麼藥，兩個月前就下了毒，這真令人料想不到，看來咱們以後確得多留點兒神，不過……」

　　笑了笑，接道：「我老要飯的很放心，沒有人會請我吃喝的！」

　　大夥兒剛要笑，岑參眨眨眼，緊接一句：「那難說，也許有個老丐婆會看上您！」

　　這一句，更惹得大夥兒哈哈大笑。

　　蒼寅衝著岑參一瞪眼：「好小子，你有了花不溜丟的小媳婦兒，卻給我老人家來了個黃臉老丐婆，小心日後我老人家鬧新房，有你受的！」

　　岑參紅了臉噤了口。

　　大夥兒又笑了，笑聲中，聶小倩為傅小霞及美姑娘的事，向他四位打了招呼，尤其對口沒遮攔健忘的五老加意叮嚀。

　　剛招呼完畢，雲床上朱漢民一轉向上，睜開了眼。

　　大夥兒霍地全湧了過去，這個叫民哥，那個叫民兒，還有的叫漢民，亂成一團，樂成一堆。

　　朱漢民挺身坐了起來，美姑娘伸手要扶，聶小倩卻輕輕地把他按了下去，含笑說道：「民兒，多躺躺，三數日內不可妄動真氣！」

　　朱漢民依言躺下，但他忍不住開口問道：「娘，是誰……」

　　聶小倩道：「鄔飛燕的妹妹鄔飛鶯。」

　　人家不讓說，她也答應了，結果她仍是說了出來。

　　本來該，受人之恩，哪有不讓朱漢民知道的。

　　朱漢民一怔，詫聲道：「怎麼，娘，鄔飛燕的妹妹鄔飛鶯？」

　　聶小倩含笑點頭，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朱漢民默然了，同時他也明白了鄔飛燕為什麼分身有術，臉上的神色，一時顯得很複雜。

　　聶小倩忙又道：「民兒，你爹也來過了！」

　　這句話轉移了朱漢民的注意，他神情一喜，呼道：「怎麼，爹他來過了？」

　　聶小倩點了點頭，遂又把夏夢卿來此的經過說了一遍，單單隱去了夏夢卿上北京為他求親一節。

　　她沒說，但朱漢民聽完卻忍不住問道：「那麼，娘，爹他老人家上哪兒去了？」

　　聶小倩搖頭說道：「他沒說，還不是到處閒逛去了！」

　　朱漢民默然了，臉上充滿了孺慕之色。

　　聶小倩心中了然，笑了笑，又道：「民兒，別這樣，你爹說過了，過個時期，他會再來的。」

　　此際的朱漢民，一點也不像那叱吒風雲，氣吞河嶽，領導日月七盟及大漢民族難以難計英雄奇豪的頂天立地偉丈夫，蓋世奇才大英雄，十足地稚氣未脫小孩子，聽了聶小倩這句話，他笑了，他滿意地笑了。

　　適時，聶小倩又道：「民兒，五老及你三位叔叔都險些為你跑斷了腿，丟了命，他日你能起床時，該好好謝謝他幾位。」

　　朱漢民道：「民兒省得，每位三個響頭！」

　　蒼寅笑道：「那倒不必，倒是蘭姑娘為你哥兒哭紅了眼，衣不解帶，不眠不休，三天三夜來未進滴水粒米，你要記下了。」

　　聶小倩道：「我剛要說，卻被五老搶了先。」

　　朱漢民激動地望望美姑娘，道：「蘭妹，謝謝你……」

　　蘭姑娘羞紅了臉，淚珠兒在眼睛裏直打轉，低低說道：「民哥，別這麼說，那是我應該的！」

　　聶小倩一旁又道：「民兒，還有你三位未過門的嬸嬸也來看過你了。」

　　朱漢民轉望霍玄等三人，眨眨眼，笑道：「霍叔，請代侄兒謝謝！」

　　霍玄等三人臉一紅，霍玄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自己人，謝什麼？」

　　蒼寅哈哈大笑，岑參忍不住連罵他皮厚。

　　霍玄卻不在意地咧著嘴直笑：「我說的是實話，大嫂，您說是麼？」

　　聶小倩道：「實話是實話，可說得有點兒肉麻！」

　　霍玄一怔，好窘，旋即他也笑了。

　　這一陣笑，持續了好久。

　　笑聲落後，朱漢民突然說道：「娘，爹一定知道和天仇的藏身處，他老人家為什麼……」

　　聶小倩道：「你爹的脾氣你難道不知道，他既把衣缽傳給了你，這就是你自己的事，非十分必要，萬不得已，他是不會管你的，你該自己去找！」

　　朱漢民點了點頭，動容說道：「對，我不能靠他老人家，一切我自己肩負……」

　　聶小倩飛快地向那四位遞過一個眼色，道：「讓蘭兒在這兒陪陪漢民，咱們都去歇息吧！」

　　這，誰要是不懂，誰就是天底下第一等可惡而不可饒恕的大傻瓜，還好，當聶小倩出門的時候，那四位全跟了出去。

　　剎時間，這間淨室之中就只剩下了那兩個。

　　不，還有那幾頭不解事的一盞孤燈。

第三十四章　登門求親

　　這也是北京城裏的一個夜晚。

　　月露金鉤，群星閃爍，這夜晚美而寧靜。

　　在那內城中的貝勒府，尤其寧靜，除了那樓頭透過枝葉縫隙，偶爾可見幾點燈光外，再也難看到什麼，再也難聽到什麼，四下無聲。

　　不對，聲在貝勒府那美侖美奐的大廳屋面之上，那是迎風卓立的一個頎長人影的衣袂，隨聽他朗笑說道：「哪位為我通報，就說有不速之客夜訪！」

　　話聲方落，那貝勒府深深庭院的暗隅中，一聲輕叱，掠起五條高大人影，疾撲大廳瓦面白影。

　　只見那白影揚手笑道：「慢來，慢來，堂堂貝勒府，怎好如此待客！」

　　僅見他搖手，未見他作勢出擊，那五條高大黑影身形一頓，既未進也未退，竟生生地懸在空中。

　　這是什麼功夫，那五條高大黑影都嚇破了膽，只聽一人失聲喝道：「你，你，你是誰，為什麼……」

　　「代勇，你哪來的工夫跟他廢話？」

　　一聲朗喝，由後院一座小樓中射出一條白影，閃電一般地撲到，及至他看清半空中那五個時，突然一聲驚呼，身形立刻墜了下去，他，愣在了大廳下，那是貝子玉珠。

　　那大廳瓦面白影朗笑說道：「玉貝子畢竟比鹵莽的五虎將識趣，快為我通報……」

　　玉珠倏地定過神來，瞿然失聲驚喝：「閣下哪位高人，要……要……要……」

　　驀地裏，那黝黑的庭院中響起一聲沉喝：「玉珠，你在這兒大呼小叫幹什麼……」

　　玉珠倏然回身，抬手上指，急道：「爹，您快看，這是什麼……」

　　那暗隅中，負手走出了一襲青衫的貝勒德容，他隨著玉珠手指處望去，一怔神情震動，隨即兩眼暴睜，失聲呼道：「接引神功，這是……」

　　只聽那大廳瓦面白影笑道：「好了，主人貝勒爺出來了，我不怕挨打了……」

　　那五虎將高大身形倏地墜落地面，輕飄飄地。

　　德容目中寒芒暴閃，喝道：「閣下是……」

　　那白影笑道：「睽別不過二十餘寒暑，貝勒爺奈何不識當年故人！」

　　德容猛然大喜，失聲叫道：「你是夏……夢卿……」

　　那白影只一閃，已身在地面，瀟灑含笑一揖：「正是，貝勒爺，夏夢卿特來拜望故人！」

　　德容直了眼，仔細瞧，那眼前俊美英挺，臨風玉樹般中年白衣文士，可不正是當年的玉簫神劍閃電手。

　　他大叫一聲撲了上來，伸雙臂猛然一按，帶笑，含淚，激動萬般地連連說道：「閣下，你想煞人，你想煞人了！」

　　夏夢卿面含微笑，也難掩心中之激動，道：「閣下，可否輕點兒，我有點喘不過氣來。」

　　德容哈哈大笑，手一鬆，道：「行，讓你喘喘氣兒，玉珠，叩見夏伯伯！」

　　玉珠顫聲說道：「夏伯伯，您不該今日才來，害得玉珠這福緣遲了這多年。」

　　言畢，跨前一步，翻身拜倒。

　　夏夢卿伸手一抄把玉珠抄了起來，笑道：「你會說話，捧得你夏伯伯有飄飄然之感，玉珠，我身上帶的東西很多，這見面禮你想要點什麼？」

　　玉珠激動地笑道：「謝謝您，夏伯伯，玉珠能蒙您賜與憶卿的一半就知足了！」

　　夏夢卿笑道：「好，不愧宦海江湖客之後！」

　　伸手拍上玉珠頂門，玉珠一顫，夏夢卿立即收手笑道：「玉珠，你比漢民的一半還多些！」

　　玉珠怔了一怔，德容一旁顫聲喝道：「渾東西，夏伯伯已增添你功力十年，還不叩謝！」

　　玉珠大喜，翻身再拜。

　　夏夢卿已一把伸手拉住了他，目注德容，笑道：「好了，閣下，你何忍一再折磨小兒女輩。」

　　德容激動地道：「閣下，像你我這樣的交情，該說的我不說了，只是，站在你的立場上，你不該這麼做……」

　　夏夢卿道：「我沒有把德家的任何一人當做外人，要不然今夜我就不來了，當初我也不會交你這個朋友，對麼？閣下！」

　　德容無話可說，向愕立在一旁，滿面希冀仰慕之色的五虎將一抬手，喝道：「代勇，過來見過夏大俠！」

　　五虎將巴不得有這一句，大步向前，推金山，倒玉柱，納頭拜下，由代勇代表說了話：「夏大俠，代勇五個這一輩子沒有白活，先見到朱少俠，今夜又見了您，便是馬上死也甘心了！」

　　夏夢卿一抬手，掀起了五個，道：「看樣子又得五份見面禮。」

　　德容道：「你要捨不得就算了！」

　　夏夢卿笑道：「別激我，閣下，我這個由來大方，何況漢民在這兒的時候，跟他五位極為投緣，屢承他五位照顧。」

　　轉注五虎將，笑問：「五位要什麼，我看恐怕……」

　　代勇忙道：「夏大俠，您沒說錯！」

　　夏夢卿笑道：「我說什麼了？」

　　代勇臉一紅，窘笑說道：「夏大俠，代勇五個心裏想的，還能瞞得了您？」

　　夏夢卿笑道：「算我猜對了，只是，五位不比玉珠，他是個真元未破的童身，對他那一套，不適於五位，我奉贈一本破書，只要能心領意會，那跟玉珠差不多。」

　　翻腕自袖底取出一本黃絹為面的小冊子遞了過去。

　　五虎將大喜，代勇忙伸雙手接了過去，道：「夏大俠，代勇五個不言謝了！」

　　夏夢卿笑道：「五位只要不辜負我今夜贈書的心意就行了。」

　　代勇道：「您放心，絕不會。」

　　夏夢卿這裏人情債一一償還，德容那裏及時問道：「閣下，漢民這趟來北京，你知道了？」

　　夏夢卿含笑點頭，道：「南昌碰見了他！」

　　玉珠插口問道：「夏伯伯，小卿近來可好？」

　　夏夢卿道：「謝謝你，玉珠，他很好。」

　　玉珠道：「夏伯伯，您知道，玉珠有好幾次想去找他，可是，可是……」

　　夏夢卿截口說道：「可是令尊大人不許，是麼？」

　　玉珠紅著臉，點了頭。

　　夏夢卿淡淡笑道：「玉珠，令尊大人攔得對，你是知道漢民在幹什麼，你身為大清朝廷的皇族親貴貝子，怎麼能去找他？」

　　德容一旁接了口，道：「閣下，別見面就罵人，行麼？」

　　夏夢卿道：「貝勒，你該承認我說的是實話！」

　　德容揚了揚眉，道：「你也該知道我有個女兒如今已拋棄了這兒的一切！」

　　夏夢卿道：「我至為敬佩，也至為感激。」

　　德容道：「那你就不該罵我。」

　　夏夢卿道：「貝勒該知道，夏夢卿由來不會拐著彎兒罵人。」

　　德容一嘆說道：「閣下，你沒有說錯，彼此雖然交情不凡，但你我誰也沒肯放棄自己的立場，交情歸交情，立場歸立場，儘管漢民跟玉珠是親同手足的好兄弟，可是在這時候我不能讓玉珠去找他，至於蘭珠……」

　　一聲輕嘆，住口不言。

　　夏夢卿道：「貝勒，就因為這不平凡的交情，所以彼此之間都能諒解。」

　　德容點頭強笑，道：「說得是，閣下，蘭珠可好？」

　　夏夢卿道：「她很好，跟漢民也處得很好。」

　　德容道：「那是我妹妹想出來的主意，如今她是少林俗家高弟霍天民的掌珠霍玉蘭，漢民自然跟她處得很好，但是一旦……」

　　夏夢卿截口說道：「你錯了，貝勒，我說的很好，是指他倆感情如兄妹，並沒有涉及兒女私情，那是因為漢民心有別……」

　　德容忙道：「別是誰，閣下？」

　　夏夢卿道：「貝勒的掌珠，小郡主蘭珠。」

　　德容一怔，道：「可是在京時他一再……」

　　夏夢卿道：「那跟我當年一樣，礙於彼此的立場！」

　　德容神情一黯，嘆道：「當年的結果，是我唯一的妹妹出了家，將來的結果，又不知道我這唯一的女兒會如何了！」

　　夏夢卿臉上掠過一片歉疚之色，道：「貝勒，有些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他會固執己見，但當同樣的事發生在第二代身上時，他會有所不忍的。」

　　德容一怔，雙目頓現異采，道：「閣下，你的意思是說……」

　　夏夢卿截口說道：「貝勒，我已代漢民下了聘，今夜特來求親！」

　　德容身形猛然暴顫，道：「閣下，你說什麼？」

　　夏夢卿道：「我今夜特來求親。」

　　德容啞聲說道：「閣下，你這是當真？」

　　夏夢卿淡淡笑道：「婚姻大事，豈容兒戲！」

　　德容立趨平靜，目光凝注，道：「閣下，是什麼力量使你轉變了？」

　　夏夢卿避開了那雙目光，道：「貝勒，我不忍也不能眼見悲劇重演於下一代！」

　　德容淡淡地笑了笑，道：「恐怕也是蘭珠的癡心真情感動了你。」

　　夏夢卿道：「貝勒，事實如此，我不否認。」

　　德容突然激動地提高了話聲：「難道說我妹妹當年的癡心真情，比不上今日她的侄女兒？」

　　夏夢卿唇邊掠過一絲苦笑，道：「貝勒，我不是說過了麼，有些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他會堅持立場固執己見，可是一旦同樣的事發生在下一代身上，他卻有所不忍，如今，蘭珠的癡心真情感動了我，我有所不忍，也感動了漢民，他只是堅持固執地不承認而已……」

　　德容淡然說道：「這麼說漢民他有個好父親！」

　　夏夢卿雙眉微揚，道：「我父親過世太早，事實上我不如漢民。」

　　德容道：「漢民愛蘭珠？」

　　夏夢卿點頭說道：「是的，貝勒！」

　　德容緊逼一句：「你對我妹妹也有情？」

　　夏夢卿垂下了目光，道：「貝勒，人非草木，夏夢卿不是鐵石心腸！」

　　德容慘笑說道：「同樣地有情，竟有幸與不幸之分，蒼天何其不公？」

　　夏夢卿一襲白衫無風自動，未接話。

　　德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閣下，恐怕你下聘的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少林俗家高弟霍天民的掌珠，而不是我這當朝親貴，貝勒德容的女兒？」

　　夏夢卿道：「事實上那是一非二！」

　　德容說道：「可是身分不同，你們以漢族世胄，先朝遺民自居的人，也是特別注重這一點的，不是麼？」

　　夏夢卿揚眉說道：「貝勒，前者倘果如貝勒之言，我可以就近往登封走走，大可不必跑來你貝勒府登門求親，自招奚落與報復，至於後者，貝勒，我不以為你不注重這一點。」

　　德容大聲說道：「可是我一個妹妹，一個女兒都能放棄自己的立場，你們能麼？」

　　夏夢卿吁了口氣，淡淡說道：「貝勒，你該知道，古來婚姻男為主，女為從……」

　　「對。」德容自嘲地笑道：「誰叫女的都出在我家……又偏偏都不爭氣，鍾情於你們父子，活該聽人家的，順從人家……」

　　夏夢卿忙道：「貝勒，夏夢卿絲毫不敢有委屈人的念頭！」

　　德容沒說話，似在極力平靜自己，半晌始道：「閣下，漢民如今知道了是蘭珠？」

　　夏夢卿搖頭說道：「不，他還不知道。」

　　德容道：「所以了，老子英雄兒好漢，我看得出來，漢民活脫脫是當年的你，他要是一旦知道是蘭珠……」

　　夏夢卿截口說道：「貝勒，我要是管不了我自己的兒子，今夜我不敢登門求親！」

　　德容道：「恐怕要不是為了求親，你也不會踏入我貝勒府的大門。」

　　夏夢卿臉一紅，未說話。

　　德容淡淡地笑了笑，道：「閣下，你能擔保漢民一定聽你的？」

　　夏夢卿挑眉說道：「貝勒，這個兒媳婦我要定了，除非他不承認是我的兒子！」

　　德容：「這麼說來，你是完全贊成了？」

　　夏夢卿道：「貝勒未免多此一問！」

　　德容道：「一點也不多餘，現在是我德家拿矯的時候了，我不答應！」

　　一直愣在那兒的玉珠急忙叫道：「爹，您……」

　　德容擺手叱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搭腔兒！」

　　玉珠囁嚅說道：「可是要嫁給小卿的是妹妹而不是您啊！」

　　德容臉色一變，倏又斂去威態，淡淡說道：「不錯，但婚姻須憑父母之命。」

　　玉珠道：「爹，您真不答應？」

　　德容搖頭說道：「玉珠，別讓人以為德家的女孩子嫁不出去了！」

　　玉珠沒有再說，翻身要走。

　　德容陡揚沉喝：「玉珠，站住，你要到哪兒去？」

　　玉珠一驚停身，道：「我找姑姑去！」

　　德容雙眉一挑，道：「那沒有用，長兄如父，她也得聽我的。」

　　玉珠傻了臉，忙望向夏夢卿。

　　夏夢卿淡淡一笑，道：「貝勒，你這是跟誰鬥意氣？」

　　「跟誰？跟你！」德容大聲說道：「你不是說我奚落你，報復你麼，索性我來個痛快。」

　　夏夢卿道：「你痛快了，可是傷心斷腸的是小兒女輩。」

　　德容道：「你也知道好事難諧，人會傷心斷腸麼？」

　　夏夢卿道：「貝勒，夏夢卿至今心未合，腸未續。」

　　德容道：「我妹妹的心與腸，恐怕一輩子也難合難續了。」

　　夏夢卿道：「貝勒，對於一個業已心如止水的出家人，貝勒難道不覺得這麼說……」

　　德容截口說道：「我覺得，我只覺得這多年來她太可憐，我太心痛！」

　　夏夢卿微微低下了頭，道：「貝勒，難道我以促成小兒女輩來補償，還不夠麼？」

　　德容道：「可是誰能安慰安慰她？」

　　夏夢卿道：「貝勒，這一趟北京，我會去看看郡主的。」

　　德容道：「無論你怎麼說，情天難補，恨海難填，我還是不答應！」

　　夏夢卿揚眉說道：「貝勒當真不答應？」

　　德容道：「自然是當真不答應！」

　　夏夢卿淡淡一笑道：「萬事勉強不得，貝勒只為一念報復，便一手摧殘了小兒女輩，誠乃天下第一等忍人！」

　　言畢，拱手欲去。

　　德容忙擺手說道：「慢點！」

　　夏夢卿道：「貝勒還有什麼奚落報復之言？」

　　德容道：「你願意讓漢民多給我叩幾個響頭？」

　　夏夢卿淡淡說道：「對泰山，那自無不可！」

　　德容突然大笑說道：「行了，閣下，我要這個女婿了！」

　　玉珠大喜，一跳老高，叫道：「爹，原來您是……」

　　德容道：「沒聽爹說麼？這是不得不拿一拿的！」

　　夏夢卿淡淡笑道：「可惜貝勒未能貫徹始終。」

　　德容笑容一斂，道：「閣下，你要知道，我是可以改變主意的。」

　　夏夢卿道：「我不再賠笑臉，那任憑貝勒！」

　　德容再度大笑，道：「親家，夠了，無論什麼事都要適可而止，見好就收……」

　　玉珠大叫說道：「代勇，備馬，我給姑姑報喜訊去！」

　　他剛要拔腿，德容又大喝阻止：「站住，哪用得著你多事？去搬兩把椅子來，再泡上一壺好香片，我跟你夏伯伯就在這兒暢談了。」

　　玉珠也是個機靈鬼，衝著夏夢卿一眨眼，笑道：「對，該讓姑姑來個意外驚喜！」

　　夏夢卿剛一皺眉頭，他已一溜煙地沒了影兒。

　　夏夢卿搖頭失笑，德容突然正色說道：「閣下，別怪我剛才發脾氣，你知道……」

　　「我知道！」夏夢卿道：「我不敢怪貝勒，換了是我我也會發脾氣！」

　　德容道：「閣下，你不知道，我一見我妹妹我就忍不住想掉淚，所以我根本不去看她，現在又來了個蘭珠讓我擔心……」

　　夏夢卿道：「貝勒放心，蘭珠跟著小倩，不會有任何委屈的。」

　　德容點了點頭，道：「我不是指這個，這個我也知道的，我是真擔心她會落得跟她姑姑一樣的，甚至……」

　　夏夢卿忙道：「這個也請貝勒放心，我既然登門求親，我就有把握。」

　　德容擺手說道：「不談這些了，我由來相信，萬般皆天定，半點不由人，我妹妹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那是……」

　　玉珠提著兩把椅子飛步而來，另外，代勇捧著一個茶盤跟在後面，德容立即住口不言。

　　擺好了椅子，德容肅客就座，玉珠殷勤地斟上兩杯香茗，然後退立一旁，坐定，喝了兩口茶，德容又開了口：「閣下，你這趟俠駕突降，專為來替漢民求親的麼？」

　　夏夢卿道：「自然還要探望幾位故人。」

　　德容道：「紀澤那兒去過了麼？」

　　夏夢卿搖頭說道：「還沒有，天太晚了，紀大人不比貝勒，宦海中的江湖人……」

　　德容接口道：「隨時都該起來接待客人是麼？其實，閣下，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養成了晚睡的習慣了，不過午夜很難成眠。」

　　夏夢卿道：「那是想念令嬡蘭珠？」

　　德容搖頭笑了笑，道：「做一個父親，可不容易啊！」

　　夏夢卿點頭說道：「我有同感，一旦為人父，便會處處為小兒女輩著想！」

　　德容深深地看了夏夢卿一眼，道：「閣下這趟北京，當真係為替漢民求親及探望故人麼？」

　　夏夢卿反問道：「貝勒以為我還有什麼事？」

　　德容道：「我以為你隨時隨地都不會忘記你那神聖的使命。」

　　夏夢卿笑道：「貝勒，漢民繼承了我的衣缽。」

　　德容道：「事實上你永遠不會退隱。」

　　夏夢卿道：「自誅雷驚龍至今，我這一段歲月，不叫退隱叫什麼？」

　　德容道：「那只是自武林退隱，在大的方面，你似乎更積極！」

　　夏夢卿笑了笑，沒說話。

　　德容緊逼一步，道：「我說對了麼？」

　　夏夢卿道：「貝勒永遠知我。」

　　德容嘆了口氣，略一沉吟，道：「其實，閣下，這麼多年了，打聖祖入關到現在，多少漢族世胄前朝遺民圖謀匡復，不遺餘力，可是……」

　　夏夢卿道：「貝勒，鍥而不捨，金石為開，前仆而後繼，永不斷絕，漢族還有世世代代的子子孫孫的。」

　　德容道：「閣下，這是天意，也是定數。」

　　夏夢卿道：「貝勒，人定可以勝天，再說，我也不以為那是天意。」

　　德容笑了笑，搖頭說道：「看來，咱們之間，永遠不適於談這個問題。」

　　夏夢卿道：「當此之際，我原覺貝勒大煞風景。」

　　德容不禁失笑，道：「閣下，在來我這兒之前，你去過了些什麼地方？」

　　夏夢卿道：「煤山。」

　　德容呆了一呆，苦笑說道：「看來我也不該有此一問。」

　　「貝勒！」夏夢卿道：「我也說一句逆耳不中聽之言……」

　　德容道：「我願意聽聽！」

　　夏夢卿道：「彼此的交情非比泛泛……」

　　德容截口說道：「現在更成了兒女親家。」

　　夏夢卿道：「蘭珠嫁過朱家之後，就成了朱家的人，古來婚姻男為主，女為從，夫妻之間不容有二心……」

　　德容道：「廢話，蘭珠她已放棄了自己的一切。」

　　夏夢卿道：「郡主也已是出家之人。」

　　德容道：「就剩下我跟玉珠爺兒倆了。」

　　夏夢卿道：「所以……貝勒如今受累更深，終難久安，何不到我那小莊石府一起同住？我以一片誠心，敬邀貝勒……」

　　玉珠突然叫道：「好哇，夏伯伯，這樣我可以跟小卿一起……」

　　德容眼一瞪，嚇得玉珠連忙閉上了嘴。

　　德容抬手一指玉珠，向著夏夢卿道：「你看，閣下，這就是皇族親貴的貝子，我的兒子！」

　　夏夢卿笑了笑，道：「年輕的一代，不會像……」

　　德容截口說道：「可是漢民就不像他。」

　　夏夢卿道：「那麼更好辦，如今問題就剩貝勒一個人了。」

　　德容道：「閣下，我打算老死在這兒。」

　　夏夢卿還待再說，德容已然說道：「閣下，我跟你一樣地固執，不說也罷。」

　　夏夢卿笑了笑，道：「行，不說，我明知說了也是白費，貝勒，我很喜歡玉珠，他的稟賦不下於漢民，我想……」

　　德容急道：「閣下，你想幹什麼？」

　　夏夢卿道：「我想把他收在身邊。」

　　玉珠大喜，叫道：「夏伯伯，玉珠給您……」

　　德容一擺手，叱道：「玉珠，別站在這兒讓我看了生氣，睡覺去！」

　　玉珠苦著臉，道：「爹，我要是跟著夏伯伯，準能像漢民……」

　　德容道：「人要知足，你如今已可稱京畿第一高手了。」

　　玉珠道：「可是，爹，學無止境，百尺竿頭……」

　　德容臉一沉，道：「小孩子懂得什麼，我叫你睡覺去。」

　　玉珠不敢再說，懊喪地噘著嘴走了。

　　夏夢卿道：「貝勒何其忍心，也不怕讓玉珠窩在心裏？我不在乎貝勒不高興，攔阻自己兒子上進，貝勒這做父親的……」

　　德容冷笑說道：「閣下，你不該再轉而勾引玉珠！」

　　夏夢卿道：「貝勒，那不是勾引，我是為德家。」

　　德容叫道：「你這是害德家。」

　　夏夢卿淡笑說道：「貝勒要這麼說，我也沒有辦法，這件事作罷論，另外有件事我且要告訴貝勒，很重要……」

　　德容仍然有點不痛快地道：「什麼事，說吧！」

　　夏夢卿道：「貝勒可知道，和珅那位如夫人，就是當年雷驚龍的情婦鄔飛燕，那和天仇也就是雷驚龍的遺腹子！」

　　德容大吃一驚，道：「閣下，這話當真？」

　　夏夢卿道：「這等大事，我怎敢欺騙貝勒？」

　　德容詫異欲絕地道：「和珅那位姨太太，怎會是……」

　　猛然抬眼說道：「閣下，她，她又怎會嫁給和珅？」

　　夏夢卿道：「這道理很淺顯，她嫁和珅是為了假和珅之權勢報仇，在朝，她要鏟除貝勒兄妹及紀大人還有傅侯伉儷的遺孤。在野，她要殺夏夢卿父子二人……」他未說滅清教事。

　　德容道：「何以見得？」

　　夏夢卿道：「貝勒已經知道了，在朝，她已害了小霞，並有開棺驗骨等事，在野，那和天仇曾率死士潛往江南，挑了漢民一手創立的日月七盟，這都是事實。」

　　德容目光凝注，道：「閣下對我說這些幹什麼？」

　　夏夢卿道：「我請貝勒小心提防。」

　　德容冷笑說道：「他敢把我怎麼樣，他又能把我怎麼樣？你既知開棺驗骨事，就該知道漢民在景山巧遇皇上事，皇上已經知道了一切，當場赦免了我跟紀澤，除此我已經沒有把柄讓她抓了。」

　　看來這個人是點不透。

　　夏夢卿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他道：「那是最好不過，只是，貝勒，凡事多小心為上。」

　　德容道：「謝謝閣下，我自會小心，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假如皇上真要殺我，那也只好由他了，我要學學小天，做個忠義之鬼。」

　　夏夢卿未再多說，笑了笑，改了話題。

　　又談了一會，他起身告辭。

　　德容忙道：「閣下，這多年不見，你怎能就走？」

　　夏夢卿笑道：「我在北京停留不了多久，還要趕回江南去的。」

　　德容道：「怎麼說你也該在我這兒多住幾天。」

　　夏夢卿搖頭笑道：「多謝貝勒，我這個人散漫慣了，貝勒這兒我住不慣！」

　　德容道：「那麼你準備住哪兒？」

　　夏夢卿道：「城外多的是客棧，隨處找一家住住也就行了。」

　　德容道：「你當真要走？」

　　夏夢卿點頭說道：「紀大人那兒，還有郡主那兒，我還沒去……」

　　德容沉吟了一下，道：「好吧，我不留你了，只是，閣下，這一別又不知何年何月再見面了，也許……」搖搖頭，苦笑不語。

　　夏夢卿道：「貝勒，別忘了，小兒女的婚事還待你我主持呢！」

　　德容失笑說道：「對，你瞧，我竟給忘了。」

　　夏夢卿道：「咱們就這麼決定了，到時候我自會來請貝勒的！」

　　德容點頭說道：「好吧，閣下，我等著了。」

　　夏夢卿道：「臨行我讓貝勒看一件東西……」

　　忽地抬手一招，院左屋面上響起一聲驚呼，一條人影飛墜而下，砰然摔個結實，那是個面目陰沉的黑衣漢子。

　　這一下顯然摔得不輕，他落地後一直爬不起來。

　　德容臉色大變，喝道：「代勇，把他綁起來。」

　　其實，用不著他招呼，五虎將早就一擁上前了。

　　四個人分別抓住那漢子兩隻手臂，把他提了起來，代勇這五虎將臂力何等之大，那漢子拼死掙扎，卻一點也動不得。

　　德容寒著一張臉，望著夏夢卿，道：「閣下，這人是……」

　　夏夢卿笑了笑，道：「貝勒，他自己會說。」

　　果然，那面目陰沉的黑衣漢子立即說道：「德貝勒，我是和相府的……」

　　德容勃然色變，一拍椅把，道：「來人，給我備馬，我……」

　　夏夢卿忙道：「貝勒，他在那屋面上聽了半天了！」

　　德容臉色又復一變，道：「那麼，殺了他！」

　　那面目陰沉的黑衣漢子冷笑說道：「貝勒爺，和相可是知道我上貝勒府來了，要是在天亮之前我沒回去，他會親自找貝勒爺要人的。」

　　他嚇錯了對象，這何異火上加油！

　　德容更怒，尚未說話，代勇抖手就是一巴掌，那巴掌像蒲扇，打在臉上豈是好玩的。那面目陰沉的黑衣漢子唇破血出，牙也掉了兩顆，只是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反而冷笑說道：「好，打吧，要打就打得痛快些，要不然……」

　　代勇笑道：「打你怎麼樣，我不信誰能吃了我。」

　　抖手又是兩巴掌，這兩巴掌要人命，那面目陰沉的黑衣漢子半張臉腫起了老高，滿嘴是血，牙又掉了好幾顆。

　　德容怒笑說道：「我要看看和珅敢拿我怎麼樣，殺了，殺了。」

　　代勇舉起斗大的拳頭便向黑衣漢子胸腹擊去。

　　夏夢卿及時說道：「代勇，慢一點，我還有用他之處。」

　　代勇硬生生地一沉腕，收住了勢。

　　德容望著夏夢卿，道：「怎麼，閣下，你還有用他之處？」

　　夏夢卿點了點頭，道：「貝勒，把他交給我帶走好了，貝勒犯不著殺人，也犯不著讓他血濺貝勒府的，只要今後多加小心就行了。」

　　德容想了想，道：「好吧，你帶走他吧，從今夜起，我要在我這貝勒府各處加強禁衛，誰敢再像他一樣，格殺勿論。」

　　夏夢卿沒多說，轉注五虎將，道：「放了他，讓他跟我走！」

　　代勇遲疑了一下，道：「您說放了他？」

　　夏夢卿道：「是的，放了他，你還怕他跑麼？」

　　代勇立刻想起了適才那吊在半空的滋味，以及夏夢卿適才那抬手隔空擒人的一手，忙鬆了那黑衣漢子。

　　放了的兔子沒有不跑的，那黑衣漢子騰身欲遁。

　　夏夢卿淡然一笑，道：「我勸你還是省省力氣的好。」

　　就這麼一句話，那黑衣漢子腳下像生了根，縱了好幾縱，卻是絲毫未動，他不由大駭，驚恐地望著夏夢卿，也忘了再跑了。

　　德容驚嘆說道：「閣下，你豈非成了仙？」

　　夏夢卿未答話，含笑拱手，道：「貝勒，我走了，記住，多小心，倘有驚變，找郝元甲聯絡，山莊石府內，我隨時恭候大駕。」

　　言畢，向那黑衣漢子一擺手，道：「走！」

　　騰身而起，那黑衣漢子竟似有物牽引一般，身形也跟著拔了起來，隨著夏夢卿向夜空飛去。

　　德容悚然動容，道：「神乎其技，神乎其技，看來他是……」

　　倏地住口，轉注代勇等五人喝道：「你五個給我看好玉珠，從今夜起，不許他出大門一步。」

　　代勇等聞言一怔，德容猛擺手，沉喝又道：「還不快去，走了玉珠，我唯你五人是問。」

　　代勇等一驚，「喳」地一聲飛步而去。

　　這五個一走，這位貝勒德容突然笑了，笑得很爽朗，也很歡愉，搖搖頭，負手行向後院。

第三十五章　舊地重遊

　　夏夢卿離開了貝勒府後，直奔九門提督府。

　　這是理，也是禮，固然，當初紀澤把自己的一雙親生骨肉送進天牢，換出了憶卿及小霞，是衝著神力威侯傅小天，但怎麼說那當日的憶卿，如今的朱漢民是他夏夢卿的兒子。

　　既然人到了北京，九門提督府近在咫尺，他能不去一趟？

　　在九門提督府，他沒有坐多久，因為看著他投入九門提督府，又看著他騰空離去，其間逗留工夫，要比在貝勒府短得多，那也因為夜太深，他不好打擾人太久。

　　帶著那位和相府的死士，他又馳往東郊。

　　東郊那丐幫北京分舵的那座破廟，如今是黑黝黝，靜寂寂地聳立在樹林前，夜色中。

　　望著那座二十年未見的破廟，有感歲月悠忽，二十年一瞬，如今舊地重遊，夏夢卿不禁頓生許多感慨。

　　轉眼之間破廟已近了，夏夢卿立刻緩下身形來，他這一緩下身形，身後那黑衣漢子自然也跟著緩了下來。

　　剛一緩下身形，那黑衣漢子突然顫聲開了口：「夏大俠，你要把我帶到哪兒去？」

　　夏夢卿含笑說道：「丐幫北京分舵，再做一次客……」

　　話聲未落，一聲沉喝劃破寂靜夜空：「丐幫分舵重地，不容亂闖，來人請止步回頭。」

　　夏夢卿笑了笑，道：「聽見了麼？都是閣下擾人安眠，驚人好夢……」

　　立即揚聲說道：「說話的是哪位，請現身一見！」

　　三條人影一前二後由破廟中射出，疾若鷹隼，一閃而至，落在夏夢卿面前一丈處，夏夢卿帶笑讚道：「好身法！」

　　那三個要飯化子，後面的兩個手持打狗棒，前面的一個兩手空空，後面的兩個，俱在中年，前面那個較為年輕，那是郝元甲的得意高足褚明。

　　褚明一雙犀利目光直轉，道：「誇獎了，閣下是……」

　　夏夢卿笑道：「你若不認識我，那該打，忘了麼，你適才那身法是我教的？還有當年城外攔車報信……」

　　褚明「啊呀」一聲，臉色大變，道：「您是夏……夏大俠……」

　　夏夢卿笑道：「還好，記性不壞……」

　　他這裏話尚未說完，褚明翻身便跑，一路驚喜大叫：「師父，快起來，瞧瞧是誰來了，師父，快起來……」

　　他這叫聲足能震動半個北京城。

　　剛進廟門，破廟內閃出了火眼狻猊郝元甲，一頭蒼蒼白髮如亂草，瞪著滿佈血絲的老眼，劈頭便喝道：「三更半夜你鬼叫個什麼，還不閉嘴！」

　　褚明如今可不聽話了，往後一指，急急說道：「師父，您快瞧，是誰來了。」

　　郝元甲剛抬老眼，夏夢卿已然含笑發話：「郝舵主，別來無恙？夏夢卿特來拜望！」

　　郝元甲直了眼，旋即神情狂震，鬚髮暴張，喃喃說道：「老天，會是夏大俠，這難道是夢中……」

　　褚明一旁笑道：「您咬咬指頭試試。」

　　郝元甲沒聽徒弟的話，一個騰身，如飛射落夏夢卿面前，直著眼說了一句：「夏大俠，你想死郝元甲了。」

　　顫巍巍地翻身便拜。

　　夏夢卿伸手把他扶住，難掩激動地笑道：「當年舊識，莫逆至交，郝舵主怎好……」

　　郝元甲顫聲說道：「夏大俠，就是叩上十個頭，也是應該的。」

　　夏夢卿笑道：「沒這種說法，郝舵主，一向可好？」

　　郝元甲道：「託您的福，只是頭髮全白了。」

　　夏夢卿道：「褚明都這麼高了，你我怎能不老？」

　　郝元甲老眼凝注，搖頭笑道：「夏大俠神采風範可仍一如當年！」

　　夏夢卿搖頭一笑，尚未說話。

　　郝元甲身後，褚明搶前一步道：「褚明還沒給您叩頭呢！」

　　砰然一聲跪了下去。

　　夏夢卿便要去扶，郝元甲正色說道：「夏大俠，我都應該叩十個，他更該叩百個。」

　　說話間，褚明已恭恭敬敬地叩了個頭，爬了起來。

　　夏夢卿連稱「生受」，郝元甲道：「夏大俠怎還跟他客氣，您是什麼時候到北京的？」

　　夏夢卿道：「到了一會兒了，剛去過德貝勒及紀大人處。」

　　郝元甲急問道：「見過郡主了麼？」

　　夏夢卿立時有點不自然，道：「還沒有，我會去的，她還在白雲觀？」

　　郝元甲點了點頭，賠笑說道：「恕我大膽，您是該去看看。」

　　夏夢卿道：「是的，郝舵主，我知道。」

　　郝元甲未再多說，舉手讓客，卻一眼瞥見那腫著半張臉，站在夏夢卿身後的那黑衣漢子，一怔，忙道：「夏大俠，這位是……」

　　夏夢卿笑了笑，道：「和珅府中的護衛，剛在貝勒府被我請了來！」

　　郝元甲臉一變，褚明便要拿人。

　　夏夢卿伸手一攔，道：「褚明，跟我來此是客，該好好款待人家。」

　　褚明遲疑著應了一聲，未再動。

　　夏夢卿說完話，與郝元甲並肩行向破廟。

　　褚明深注那黑衣漢子一眼，突一擺手，道：「夏大俠既有吩咐，我不敢不遵，閣下是客，請！」

　　側身讓了路。

　　那黑衣漢子臉上神色好不難看，遲疑著舉步行進。

　　破廟中神殿上落座，夏夢卿有座，那黑衣漢子也有座，夏夢卿有茶，那黑衣漢子也有茶，的確是備受款待。

　　坐定之後，褚明第一個忍不住問道：「夏大俠，漢民來過北京了，您知道？」

　　夏夢卿點頭說道：「我知道，我在南昌碰見了他，聽說你倆很要好。」

　　褚明嘿嘿笑道：「我倆一見就投緣，不過，不過，他剛到北京的時候，演的那齣戲害得我差點跟他打架，他可好？」

　　夏夢卿笑了，道：「好是好，只是少不經事，差點沒把命送了。」

　　郝元甲與褚明一驚，忙問所以。

　　夏夢卿遂把經過概略地說了一遍。

　　聽畢，郝元甲搖頭說道：「好狠毒的手法，只是我怎沒聽說鄔飛燕還有個妹妹？」

　　夏夢卿搖頭說道：「知道的人不多，那鄔飛燕也始終沒跟她在一起。」

　　郝元甲嘆道：「一母生九種，想不到鄔飛燕還會有這麼個好妹妹，這真是位難得的好姑娘，恐怕那鄔飛燕饒不了她。」

　　夏夢卿道：「我已經給她安置好了一個去處，那地方十分安全。」

　　郝元甲點了點頭，忽地笑道：「這下好了，您出來，霍大俠三位也出來了，有您四位，何愁滅清教不滅，匡復大業不成？」

　　夏夢卿搖頭說道：「對付滅清教恐怕要很費上一番手腳，至於匡復大業，那更不是一朝一夕可成之事。」

　　郝元甲道：「夏大俠，這話怎麼說？」

　　夏夢卿道：「滅清教新聘兩位護法，這兩個魔頭，除了我之外，宇內無人能敵，便是霍玄三個聯手起來，也難接他兩個手下百招，漢民勉力可敵其一，卻難敵其二，再加上他兩個放出了我當年囚禁在北天山死谷中，那智慧如海的布達拉宮阿旺藏塔法王，郝舵主且看是否易與？」

　　郝元甲失聲說道：「有這等事？那阿旺藏塔法王沒死？」

　　夏夢卿道：「我一念顧惜他那超人的智慧，卻不料留了後患。」

　　郝元甲道：「那兩個護法唯夏大俠能敵，但不知是……」

　　夏夢卿道：「俱是宇內碩果僅存的大魔頭。」

　　他沒說是誰！

　　郝元甲不糊塗，也未再問，沉默了一下，他改口說道：「二十年來夏大俠俠蹤未現武林，這回突然來到北京……」

　　夏夢卿道：「有三件大事，一來為探望諸位當年舊識，二來為漢民求親下聘，三來為……」

　　「求親下聘？」郝元甲急問道：「夏大俠，那是誰家姑娘？」

　　夏夢卿淡淡笑道：「郝舵主該很熟，德貝勒的掌珠。」

　　郝元甲一聲驚呼，立即怔住。

　　褚明卻大叫一聲，一跳老高：「好哇，漢民本領真大，一趟北京他沒白來，前後才幾天？在這兒的時候，他還裝……」

　　郝元甲定過神來，說道：「這麼說來，夏大俠您是……」

　　夏夢卿道：「不能讓朱家負人太多，害人太苦，我也不忍讓上一代的悲劇重演於下一代，同時蘭珠也令我感動。」

　　接著，又把詳細內情說了一遍。

　　聽畢，郝元甲激動地笑道：「好事，好事，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怪道那麼久未見那位小郡主了，原來是……哈，這個情字的確是夠偉大的……」

　　旋接道：「夏大俠，但不知……」

　　夏夢卿道：「還早，總該等諸事告一段落之後。」

　　郝元甲道：「這一杯喜酒……」

　　夏夢卿笑道：「少不了郝舵主的就是。」

　　郝元甲大樂而笑，聲響屋宇。

　　褚明一旁叫道：「好哇，到那時候我去唱段『蓮花落』，鬧新房去。」

　　笑過一陣之後，郝元甲道：「夏大俠那第三樁要事……」

　　夏夢卿道：「那就要借重貴分舵了！」

　　郝元甲一怔，道：「但請吩咐，只要您認為用得上……」

　　夏夢卿道：「如果我料想不錯，德貝勒府與九門提督府不久將會有場大變故，這事一大半由我朱家而起，我不能不管……」

　　郝元甲一驚道：「夏大俠是說……」

　　夏夢卿道：「滅清教在武林中受到打擊之後，必然轉而向朝廷找報復，德貝勒和紀大人是他們的報復對象……」

　　郝元甲神情猛地一震。

　　夏夢卿接著說道：「他們可能利用和珅在弘曆面前說話，一個親貴之女郡主下嫁叛逆之子的罪名，便足以抄斬滿門，所以……」

　　郝元甲機伶一顫，道：「夏大俠是要丐幫北京分舵及時救援？」

　　夏夢卿點頭說道：「正是如此，貴分舵人手恐還不夠，請郝舵主近期內上書總舵調派高手來京，早做準備。」

　　郝元甲猛一拍胸，道：「這個夏大俠只管放心，交給郝元甲了，郝元甲說什麼也要保得德貝勒及紀大人夫婦的安全。」

　　夏夢卿說道：「我先謝了，但請郝舵主記住，至時一切由不得他們幾位，便是硬架也要把他幾位架走。」

　　郝元甲道：「郝元甲遵命，請夏大俠示下，把他幾位送往何處？」

　　夏夢卿道：「賀蘭山孤遺山莊。」

　　郝元甲道：「郝元甲遵命。」

　　夏夢卿道：「不敢當，全仗貴幫鼎力。」

　　郝元甲道：「夏大俠怎跟丐幫客氣起來了！」

　　夏夢卿道：「不是客氣，是應該的，郝舵主，這件事不宜外洩。」

　　郝元甲道：「夏大俠放心，郝元甲能守口如瓶……」

　　話鋒微頓，忽地皺起眉峰，略一遲疑，道：「另有一件事，不知朱少俠有沒有向夏大俠稟報過？」

　　夏夢卿道：「郝舵主是指哪件事？」

　　郝元甲道：「就是有關霞姑娘……」

　　夏夢卿笑道：「郝舵主，小霞現在南昌。」

　　郝元甲一怔，驚喜說道：「這麼說霞姑娘她並沒有……」

　　夏夢卿道：「這件事暫時獨瞞漢民一人。」

　　郝元甲鬚髮倏顫，道：「謝天謝地，謝天謝地，我說嘛，傅侯忠義一生，怎會斷後？」

　　驀地裏一聲雞鳴遠遠傳來。

　　夏夢卿一怔側顧，這才發現窗上已透曙光，不禁失笑，道：「全神貫注談話裏，頃刻不知東方白，郝舵主，我要告辭了。」

　　郝元甲忙道：「夏大俠要到哪兒去？」

　　夏夢卿道：「出家人都起得早，我該去看看郡主了。」

　　郝元甲道：「夏大俠在北京還有多久停留？」

　　夏夢卿道：「我還得趕回江南，所以看過郡主後，我馬上就走。」

　　郝元甲神情有點黯然，道：「夏大俠來去匆匆，難慰人……」

　　夏夢卿笑道：「喝喜酒時何妨在孤遺山莊多盤桓些時日？」

　　郝元甲笑了。

　　夏夢卿忽地轉注那面目陰沉的黑衣漢子，道：「我還沒有請教。」

　　那黑衣漢子忙道：「夏大俠，我叫柳兆基！」

　　夏夢卿道：「柳壯士是漢人？」

　　那柳兆基有點羞愧，點了點頭。

　　夏夢卿道：「既是漢人就好，柳壯士，貝勒府、這兒，所有的話你都聽見了，我不難為你，你請回和珅府去吧！」

　　那柳兆基一怔，夏夢卿淡然笑道：「我這個人從不作虛言。」

　　那柳兆基道：「先前不知道是夏大俠，否則我天膽也不敢……」

　　夏夢卿擺手說道：「那已成過去，不必再提，你走吧。」

　　柳兆基倏地站起，舉步向外行去。

　　褚明目注夏夢卿，夏夢卿搖了搖頭。

　　柳兆基剛走兩步，倏地轉了回來，道：「夏大俠，我不回去了！」

　　夏夢卿道：「柳壯士，回去報告和珅一切，這是一樁大功。」

　　柳兆基臉一紅，低下了頭，很快又抬起了頭，道：「夏大俠，恕我一念之差，一步走錯，柳兆基愧對漢族父老，所作所為，不敢再貽羞祖宗……」

　　夏夢卿笑了，道：「我對柳壯士只有敬佩，但我仍請柳壯士回去。」

　　柳兆基一怔，隨即肅然躬身：「多謝夏大俠不棄，柳兆基絕不負所差！」

　　轉出大步行出廟去。

　　夏夢卿含笑點頭。

　　※※※

　　白雲觀後的春花園永遠是寧靜的，尤其是在清晨那曙色裏。

　　在清晨曙色裏的春花園，如今是嫣紅奼紫，青翠滿目，一片春色，美不勝收。

　　早晨的空氣，清涼而新鮮，清涼新鮮中，猶浮動著陣陣醉人的暗香。

　　就在這浮動的醉人暗香，清涼而新鮮的空氣裏，那朱欄小橋之上，正站著個有著無限美好身影的道裝人兒。

　　她，一雙美目正望著那翠綠枝頭的半枚蓓蕾。

　　雖然，這不是東風裏的第一枝，但在顆顆晶瑩露水的滋潤下，它總是美的，而且給人一種舒服的感受。

　　她正是昔日的嬌貴郡主德怡，如今的美道姑。

　　她，德怡，默默地望著枝頭，這兒的一切都浸沉在一個「靜」字裏，神仙畫境，花面交映，德怡，她永遠是那麼美！

　　當年，她嬌艷得火辣，如今，她明麗得清奇。

　　也許，這就是十幾年三清生活，修心養性，昔日如今的不同處。

　　突然，這春花園中有了動靜──

　　那是德怡她輕抬那欺霜賽雪的皓腕，伸出那晶瑩如玉的玉指，輕輕地彈碎了枝頭一顆露珠。

　　珠碎，化為帶著五彩晶瑩光華的無數顆，一閃紛墜而下，墜入了那橋下清澈碧水之中。

　　而就在這時，驀地裏一聲輕嘆起自她背後：「郡主何其忍心！」

　　德怡一驚，前飄數步，霍然轉身，剎時，她直了眼，怔住了，眼前，小橋的那一端站著個人，是夏夢卿！

　　好半天，她才憋出一句：「是，是……你……」

　　夏夢卿不安地舉手一揖，含著強笑，道：「是我，郡主，夏夢卿特來拜望郡主！」

　　德怡身形一顫，閃身便欲衝過去，但，才動，她又停住了，那是因為乍相見的一種激動，剎時間她又平靜了。

　　到底，她是個已出了家的人，十多年的淡泊清靜生活，她的心，幾幾乎已成了一池止水。

　　倏地，她含笑說道：「快二十年不見了，一向可好？」

　　夏夢卿道：「謝謝郡主，郡主也好？」

　　「好。」德怡郡主點頭說道：「我很好，你看我這種離群獨處的生活，不是挺好麼？」

　　夏夢卿道：「郡主容顏依舊，可喜可賀，我卻老多了。」

　　「容顏依舊？」德怡笑道：「歲月不饒人，你不看我兩鬢已見灰絲？」

　　夏夢卿道：「那是因為郡主為小兒女輩操了太多的心！」

　　德怡道：「免不了的，出家人也不能完全丟棄親情，這是人性，我不以為對小兒女輩，你會漠不關心。」

　　夏夢卿道：「所以我比郡主老得多，臉上的皺紋已連成一片。」

　　德怡笑了，看起來竟頗為自然。

　　夏夢卿道：「郡主，我想先看看傅侯伉儷的……」

　　德怡道：「遷走了，改葬在萬壽山去了。」

　　夏夢卿呆了一呆，道：「遷走了？」

　　德怡點頭說道：「幾天前皇上下了手諭，改葬傅侯夫婦於萬壽山上，這是憶卿來京的時候，皇上當面答應他的，你不知道？」

　　夏夢卿道：「我知道，但沒有想到會這麼快便辦到的事。」

　　德怡道：「只要他願意做便辦到的事，能夠記住，那還不是一句話？」

　　夏夢卿抬眼望了望德怡適才手指處，道：「郡主，那裏還有兩座青塚，是……」

　　的確，那裏是還有兩座翠綠墳頭。

　　德怡嬌靨微紅，忙道：「那是紀澤一對兒女的……」

　　夏夢卿愣然凝注，道：「據我所知，紀大人夫婦的一對兒女，是葬在紀府後院。」

　　德怡呆了一呆，嬌靨更紅，旋即，她淡笑說道：「告訴你也無妨，那有一座是我為自己預備的，那另外一座，是我當年所做的傻事，如今想想真可笑，那是為你預備的，只因為你告訴過我一句『願卜來生』……」

　　夏夢卿「哦」地一聲，一襲雪白儒衫無風自動，臉上的神色難掩心中的感受，那是激動還帶著無限羞愧與歉疚，半天說不出話來。

　　德怡卻泰然安詳地一笑又道：「你是要在這兒談，還是屋裏坐坐？」

　　她是有意改變話題，夏夢卿怎的不懂，忙道：「郡主，我是客隨主便。」

　　德怡笑了笑，道：「看來，多年不見，你更會說話了，請屋裏坐坐吧！」

　　說著，輕舉皓腕肅客。

　　進屋，坐定，德怡問起朱漢民。

　　夏夢卿遂概略地把朱漢民的情形說了一遍。

　　聽畢，德怡變色說道：「好厲害的鄔飛燕，簡直比當年雷驚龍還狠嘛！」

　　夏夢卿點頭說道：「事實如此，她有昔日布達拉宮那位阿旺藏塔法王為助，一切自比當年雷驚龍要高明得多。」

　　德怡道：「早知有今日，當年你就不該留那阿旺藏塔法王。」

　　夏夢卿道：「我是憐惜他那超人智慧，誰知道不知悔改？」

　　德怡望了望他，道：「你也見著了小霞？」

　　夏夢卿點了點頭，道：「我早知道郡主不會坐視不顧的。」

　　德怡道：「那我成了什麼人？……去過我哥哥及紀澤那兒了麼？」

　　夏夢卿道：「去過了，我一來便先去貝勒府。」

　　德怡淡淡笑道：「你會去我哥哥那兒，這倒很出人意料之外。」

　　夏夢卿道：「郡主，彼此的交情不凡，說什麼我也該去看看。」

　　德怡道：「你很會說話，你一定有什麼事，不然你絕不會來北京，更不會去我哥哥那兒，當然更不會來看我，對麼？」

　　夏夢卿點頭說道：「不瞞郡主，是有事，至於……」

　　「我說嘛！」德怡截口說道：「至於什麼？你要是專為來看我們幾個，當年我送憶卿給你的時候，你就不會避不見面了。」

　　夏夢卿歉然一笑，道：「郡主還記得當年事？」

　　德怡揚了揚眉，道：「我永遠也忘不了，姑不論你是為什麼避不見面，便看在我千里迢迢，冒殺身滅門之險，給你送兒子去這一點，你也不該那麼忍心，那麼不通人情。」

　　夏夢卿不安地笑道：「郡主，我現在致歉還來得及麼？」

　　德怡淡淡笑道：「來不及又如何？我還能把你怎麼樣，你不願見我，難道我還能死皮賴臉地非見你一面不可。」

　　夏夢卿叫了一聲「郡主」，住口不言。

　　德怡忽地搖頭笑道：「看來我這個出家人，還不能完全屏絕嗔念……」

　　頓了頓，接道：「告訴我，你有什麼事？」

　　夏夢卿抬眼說道：「郡主，少林俗家高弟，登封霍天民有位掌珠……」

　　德怡一驚忙道：「怎麼樣？」

　　夏夢卿道：「她跟漢民的感情很要好，人也長得美艷無雙，可是我知道她就是郡主的侄女，令兄的掌珠……」

　　德怡大驚道：「你知道了？」

　　夏夢卿道：「郡主煞費苦心。」

　　德怡臉色一整，道：「我明白了，你來北京的目的，是告訴我跟我哥哥，讓我兄妹把蘭珠帶回來，不讓她跟漢民接近，以免……」

　　夏夢卿搖頭說道：「郡主錯了，我是來登門求親的。」

　　「登門求親？」德怡嬌靨猛然一變，美目凝注，急道：「我不信！」

　　夏夢卿道：「事實如此，郡主不信可以問令兄。」

　　德怡美目瞪得大大的道：「我不信你會答應，這是絕不可能的事！」

　　夏夢卿道：「事實上我答應了，我不但答應了，而且先為漢民向蘭珠下了聘，然後再來北京往貝勒府登門求親。」

　　德怡道：「這是當真？」

　　夏夢卿道：「婚姻大事，豈敢欺騙郡主。」

　　德怡緊張神態一斂，嬌軀倏泛輕顫，良久，她忽轉平靜，問道：「告訴我，你為什麼答應？」

　　夏夢卿道：「我為什麼不答應？」

　　德怡美目凝注，一眨不眨，道：「總該有個理由？」

　　夏夢卿欲避無從，只得說道：「郡主的苦心及蘭珠的做法令人感動。」

　　德怡道：「令誰感動？」

　　夏夢卿道：「令我感動。」

　　德怡道：「漢民呢？」

　　夏夢卿道：「他目前還不知道，將來他知道之後，定然會感動的。」

　　德怡道：「將來？你預備瞞他多久？」

　　夏夢卿道：「順其自然，直到不能瞞他為止。」

　　德怡道：「你有把握他一定會被感動？」

　　夏夢卿道：「郡主，人非草木，漢民他不是鐵石心腸。」

　　德怡道：「這麼說，你生就一副鐵石心腸？」

　　夏夢卿一怔，旋即強笑說道：「郡主，他跟我不同，郡主知道，當年我有了梅霞……」

　　德怡道：「可是那時她已為人婦。」

　　「是的。」夏夢卿道：「可是我的心已死，情已枯。」

　　德怡道：「你還有別的理由？」

　　夏夢卿道：「郡主，漢民他有個過來人的父親，而當年我沒有。」

　　德怡道：「你的意思是說，你不願上一代的悲劇重演於下一代？」

　　夏夢卿點頭說道：「事實如此，郡主。」

　　德怡道：「可是你別忘了，蘭珠她是個滿旗女兒，親貴郡主。」

　　夏夢卿點頭說道：「我知道，郡主，可是她如今已拋棄了一切。」

　　德怡道：「難道當年我不能？」

　　夏夢卿道：「那是因為當年我不敢委屈郡主。」

　　德怡道：「為什麼你現在敢委屈我的侄女兒？」

　　夏夢卿身形倏顫，嘆道：「郡主，這中間的理由，我已說得很明白了，難道我如今為小兒女輩的這顆心錯了，做得不對？」

　　德怡緩緩搖頭說道：「如今跟當年，你都沒有錯，錯的是德怡。」

　　夏夢卿啞聲說道：「郡主，時隔二十年，事過人老，郡主何苦……」

　　德怡搖頭說道：「你別誤會，我說的是實話……」

　　淡然一笑，笑得有點悲慘淒涼，接道：「其實，你說的不錯，時隔二十年，事過人老，尤其我已是個皈依三清的出家人，還提那年輕時候，傻裏傻氣，癡得可憐的情幹什麼？」

　　「不，郡主。」夏夢卿道：「情貴永恆……」

　　德怡道：「你的意思是說……」

　　夏夢卿道：「請郡主記住我那句話。」

　　德怡道：「今生已矣，但卜來生？」

　　夏夢卿點了點頭。

　　德怡苦笑說道：「有你這句話，我雖已知足，可是來生究竟渺茫無期，也隔得太遠，如今我覺得我的命，大大不如我那蘭珠侄女兒。」

　　夏夢卿沒有說話，這番話，他沒辦法接下去。

　　話鋒微頓，德恰又道：「不過，自己的侄女能有這樣的福命，這樣的歸宿，我這個身為姑姑的，也該替她高興，為她感到安慰了，我那可憐的哥哥，也不會再受一次痛苦打擊了……」

　　抬眼凝注，道：「我哥哥他答應了？」

　　夏夢卿故意輕鬆地道：「答應是答應了，卻狠狠地把我奚落了一頓。」

　　德怡揚眉說道：「你感到委屈？」

　　「不！」夏夢卿搖頭說道：「我欠郡主良多……」

　　德怡身形又起輕顫，強笑說道：「你說這麼多，只有這一句讓我聽來安慰。」

　　夏夢卿又默然了。

　　德怡也沉默了一陣始道：「我沒有想到事情會來得這麼快，這麼容易，如今想想，這件事有點兒可笑，滿旗女兒一心想嫁你朱家人，而你朱家的人卻想盡辦法打算把滿旗人趕出關外……」

　　夏夢卿道：「郡主，那是上一代交下來的使命，同時，由始至今而至永遠，我沒有把郡主兄妹當滿旗人看待。」

　　德怡道：「而事實上，我兄妹確實是不折不扣的滿旗皇族親貴，一旦有那麼一天，我兄妹也是要去的。」

　　夏夢卿搖頭苦笑，終又道：「郡主，為這件事我曾勸過令兄。」

　　德怡道：「你勸他什麼？」

　　夏夢卿道：「我請他放棄一切退出朝廷，到我那賀蘭孤遺山莊去住，一家人永遠在一起，那樣……」

　　德怡截口說道：「你知道，那絕不可能，這跟你一樣，他也不能放棄自己的立場……」

　　夏夢卿道：「郡主，這道理我懂，可是為了保全德家及紀家，我勢必想盡辦法非讓令兄及紀大人夫婦早日避離朝廷不可。」

　　德怡目光一凝，道：「保全？你這話我不懂。」

　　夏夢卿道：「郡主超智，該懂。」

　　德怡道：「你是說，這兩家將會有什麼大變？」

　　夏夢卿道：「郡主，這是顯而易見的，郡主已經知道了，鄔飛燕是雷驚龍的情婦，和天仇是他的遺腹子，鄔飛燕所以改名宓玉娘，甘心為小嫁給和珅，那是有目的的。」

　　德怡道：「她有什麼目的？」

　　夏夢卿道：「自然是利用和珅的權勢，以和珅做擋箭牌，圖報私仇……」

　　德怡道：「她既組織了什麼滅清教，那該另外還有目的。」

　　夏夢卿不得不點頭，道：「事實如此，郡主。」

　　德怡道：「那你剛才為什麼單單隱下這一點？是怕我知道密告朝廷，讓她們失掉靠山，對你有不利的影響？」

　　夏夢卿心頭震動，臉上微熱，道：「郡主，彼此道不同，她如何對我沒有什麼影響的。」

　　德怡淡淡笑道：「只怕不然，固然，她的成功對你不能算好處，可也不能說有太大的害處，只要是對付滿清人……」

　　夏夢卿道：「郡主何妨多談談正題。」

　　德怡道：「好吧，你既不願聽，我就不說了，說你的吧。」

　　夏夢卿沉吟了一下，道：「她利用和珅如夫人的身分為掩護，先害小霞復又打擊漢民，這是在武林中，在朝廷方面，她則無時無刻不在想辦法利用和珅鏟除跟朱家有交往的人，九門提督府開棺驗骨的事郡主總該知道……」

　　德怡點頭說道：「我知道，可是我也知道皇上已經赦免了我兄妹及紀澤，兩家已經沒有任何把柄怕人抓了。」

　　「有！」夏夢卿道：「如今有了個更大的把柄。」

　　德怡道：「什麼？」

　　夏夢卿道：「皇族親貴之女下嫁叛逆之子，郡主以為這按貴朝皇律該當哪一條？」

　　德怡呆了一呆，臉色倏變，半晌始道：「你以為鄔飛燕她會知道麼？」

　　夏夢卿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郡主該知道，紙包不住火，這只是遲早的問題，一旦她知道了……」

　　德怡道：「怎麼樣？」

　　夏夢卿道：「除非她今後在武林中無往不利，她或許會暫時將這陣事置諸腦後，否則她一旦在武林中受到致命打擊之後，她必然會轉移目標，向賢兄妹及紀大人施行報復……」

　　德怡微微點頭說道：「我的確沒有想到這一點，想來我哥哥更想不到……」

　　夏夢卿道：「我暗示過他，他似未懂，又似故作不懂。」

　　德怡道：「你為什麼不對他明言？」

　　夏夢卿道：「令兄的脾氣，郡主還不知道麼？」

　　德怡道：「你是怎麼暗示他的？」

　　夏夢卿道：「我要帶走玉珠，託詞欲加造就，他不肯。」

　　德怡道：「你只想為德家留後？」

　　夏夢卿道：「不只如此，我已請此間分舵郝舵主向丐幫總舵請調高手前來北京，早做準備，一有驚變，立即全力護衛令兄及紀大人夫婦安全，並把他三位送往我孤遺山莊。」

　　德怡美目深注，啞聲說道：「我該謝謝你……」

　　夏夢卿忙道：「郡主，事由我朱家起，無論從哪方面說，我不能不管！」

　　德怡道：「如今你不是安排的很好麼？」

　　夏夢卿搖頭說道：「不，郡主，我仍希望郡主能勸勸令兄！」

　　德怡道：「你要我勸他早一些離開朝廷避大難？」

　　夏夢卿點頭說道：「郡主不以為這比至時出手拼鬥好得多？」

　　德怡道：「我有同感，只是，我知道他不會聽的，要在以前還差不多，自當年事後，他受小天的影響很大。」

　　夏夢卿眉峰微皺，道：「郡主是說令兄寧願落個……」

　　德怡點頭說道：「是的，他絕不願對朝廷有絲毫的背叛，因為他覺得皇上對他與紀澤太以恩厚，事實上也如此。」

　　夏夢卿揚眉說道：「郡主是指貴朝皇上赦免了兩家那不可饒恕的罪過？」

　　德怡道：「是的，我正是指此。」

　　夏夢卿淡笑不語。

　　「你笑什麼？」德怡揚眉問道：「以一個皇上對臣子，難道這還不夠？」

　　夏夢卿道：「我不敢說不夠，我只覺得貴朝皇上太會做人。」

　　德怡道：「不管他是否示恩寵，至少受利的是德紀兩家。」

　　夏夢卿道：「是不錯，可是一旦和珅說了話，我不以為……」

　　德怡忙截口說道：「事實上，德家縱是坐了罪，那並不冤枉。」

　　夏夢卿道：「這麼說來，倒是這兒女親事害了德家，郡主有沒有考慮到，假如事情一旦演變到那地步，漢民與蘭珠心中的感受如何？」

　　德怡道：「我哥哥是不會考慮這些的。」

　　夏夢卿道：「我問的是郡主。」

　　德怡道：「我不反對你的安排。」

　　夏夢卿道：「可是我請郡主在事先勸勸令兄……」

　　德怡搖頭說道：「你知道，我不能那麼做，我不能勸自己的哥哥背叛朝廷。」

　　夏夢卿道：「郡主，那不叫背叛。」

　　德怡淡淡說道：「我想不出更適當的字眼來。」

　　夏夢卿皺眉說道：「照郡主這麼說，至時要救令兄，恐怕也……」

　　德怡截口說道：「他不會走的。」

　　夏夢卿揚眉說道：「郡主，令兄考慮不到，或不做考慮的事，郡主應該考慮到的。」

　　德怡道：「我考慮到了，那對漢民不好，對蘭珠更是一種莫大的打擊，她會因而引愧，後果難以想像。」

　　夏夢卿道：「所以我們為人長輩者，不能不為小兒女輩……」

　　德怡截口說道：「我或許可以把這話告訴他，但我相信他不會為此所動，你身為第一奇才，難道就想不出辦法來麼？」

　　夏夢卿道：「我囑咐了郝舵主，到時就是硬架也要把令兄架走。」

　　德怡道：「這不就行了麼？」

　　夏夢卿道：「若不能令他心動自願，就是架走了他，恐怕以後也麻煩。」

　　德怡搖搖頭，苦笑說道：「那是以後的事，只好以後再說了。」

　　夏夢卿默然半晌，始抬眼又道：「郡主自己有什麼打算？」

　　德怡道：「我已是個隔絕塵世的出家人了。」

　　夏夢卿道：「郡主以為他們會放過郡主這個出家人？」

　　德怡抬眼凝注，道：「那麼，你要我上哪兒去？」

　　夏夢卿道：「我想請郡主到我那孤遺山莊去長住。」

　　德怡猛然一陣激動，但剎時間她又趨於平靜，搖頭說道：「一個出家人怎好跟在家人同住一處？」

　　夏夢卿道：「天下名山觀庵頗多，只要遠離北京……」

　　德怡道：「什麼地方能容我，哪個道觀會要我？」

　　夏夢卿道：「郡主該記得，我已為小霞及那位鄔姑娘安排了去處。」

　　德怡道：「你要知道，小霞已注定是佛門中人。」

　　夏夢卿道：「可是那位鄔姑娘並不一定非叛依三清不可。」

　　德怡笑了笑，道：「你的意思，是要我跟她去做個伴兒？」

　　夏夢卿點頭說道：「是的，郡主。」

　　德怡沉默了一下，道：「到時候再說吧，我不能在我哥哥沒走之前先走。」

　　夏夢卿道：「只要郡主答應走，可以跟令兄及紀大人夫婦一起走，不過我要在郡主面前報個備，我要先帶走玉珠。」

　　德怡呆了一呆，道：「我哥哥既然不肯……」

　　夏夢卿道：「郡主該知道，當年還有個紀大人肯犧牲自己的子女搶救人家的子女，如今可沒有第二個紀大人了。」

　　德怡神情一震，道：「你是說……」

　　夏夢卿截口說道：「我不得不預防萬一，郡主！」

　　德怡默然不語，剎時間，她臉上的神色很雜亂，雜亂得令人難窺萬一，突然，她點了頭，道：「好吧，你帶他走吧，我哥哥那兒有我說話，什麼時候？」

　　夏夢卿道：「就在今天。」

　　德怡臉色一變，道：「怎麼，你今天就走？」

　　夏夢卿點頭說道：「是的，郡主，我今天就走！」

　　德怡倏地淡淡一笑道：「早走也好，可以早一點帶走玉珠。」

　　這早走也好，是否完全為了可以早一點帶走玉珠，只有她自己知道，當然，夏夢卿也並不糊塗，他心弦震動，表面上含笑，道：「郡主，我的意思也是這樣。」

　　德怡揚眉笑道：「當年一別便是二十年，如今這一別，又不知要多久？」

　　看來，她笑得很爽朗，很輕鬆。

　　夏夢卿心裏又是一陣震動，道：「郡主，恐怕不會再有那麼久了，鄔飛燕不會等上二十年，漢民跟蘭珠也不會等上二十年。」

　　德怡含笑點頭，道：「說得是……」住口不言。

　　在屋中即將陷入那能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前，夏夢卿及時站了起來，含笑說道：「郡主，我這就告辭了。」

　　德怡跟著站了起來，笑道：「怎麼說走就走？」

　　夏夢卿道：「我想早一點帶走玉珠。」

　　德怡猛然一昂粉首，道：「好，我送你。」

　　夏夢卿道：「郡主，不必送了……」

　　德怡笑道：「你那麼遠跑來看我，我怎能不送送？」

　　夏夢卿未再說話，轉身行向門外，他轉身轉得非常快，為的是不讓她看見他眼中有晶亮之物。

　　德怡默默地隨後相送，一直走完了迴廊。

　　夏夢卿突然回身笑道：「郡主，我來時未經通報，去的時候最好別驚動別人，郡主請回吧，我告辭了。」

　　德怡停身含笑說道：「那麼你走好，我不遠送了。」

　　夏夢卿道了聲：「謝謝郡主。」一拱手，騰身飛射而去。

　　夏夢卿走了，那白色人影電一般地在空際消失了。

　　望著夏夢卿消失處，德怡呆立如僵，嬌靨上沒有表情，但那一雙美目之中，卻汩汩地湧流著兩行清淚。

第三十六章　土遁雙兇

　　這天早上，南昌附近的萬壽宮傳出了個震驚天下武林，能使整個江湖動盪的消息，那是──

　　日月盟的總盟主，碧血丹心雪衣玉龍朱漢民突然身罹怪疾，難以行動，在昨夜子時剛過之後臥床不起。

　　這消息，很快地便傳遍了南昌附近百里。

　　尋常人不知這是怎麼回事。

　　但那些武林人物卻競相走告，議論紛紛，有的扼腕嘆息，甚至痛哭流涕，但有的卻暗暗竊喜。

　　自然這消息，這噩耗，對整個武林來說，影響夠大，尤其對那些武林中的熱血忠義之士。

　　所幸的是，如今這消息，這噩耗，還沒有傳出南昌周圍百里之外，不過，武林中的消息是傳得很快的，要再過幾天那就難說了。

　　正是茶樓酒肆上座的時候，南昌城內一家酒樓上站起了一個人，那是個身材高大的黑衣漢子，他會過賬後，便匆匆下樓而去。

　　他這裏走，那角落裏另一副座頭上陸續地站起了五個人，那是兩名黑衣老者與三名面目陰沉的黑衣漢子。

　　這五個丟下一些碎銀，魚貫地跟下樓去。

　　顯然，他五個是跟上了那一個！

　　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五個跟下樓，樓頭各處又站起了三個人，那是一個身軀強壯黑衣漢子，一個身材頎長的青衫客與一個較為矮小的白衣人。

　　看身材，看衣著，那似乎是霍玄、端木少華與岑參，可是再看看那三張臉，卻又完全不對。

　　於是，那三撥人一撥跟一撥地穿大街走小巷，一直走出了南昌城，跟人的，始終不即不離，被跟的也始終茫然不覺，看來跟人的都有一套跟人的好本領。

　　出南昌里許，在那官道上，那走在最前面的黑衣漢子，背負著雙手，左看看，右看看，一副悠閒模樣。

　　走著走著，他那黑衣下襬忽然掉下了一件東西，那似乎是條汗巾，不錯，瞧，他彎腰拾了起來，趁勢抖了抖塵土，站直了腰，把汗巾收入懷中，又向前走去。

　　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

　　可是，當那兩名老者與那三名黑衣漢子行經那汗巾落地處之際，卻都同是身形一晃，躺下了兩對半。

　　這就不平常了，不但不平常，而且驚人。

　　官道上來往的人不少，突然發生了這麼一件怪事，立刻爭先恐後地擁過來一大堆。

　　那站在最後的三個，都沒有擁過去看熱鬧，個個目閃寒芒，加快了步子，可是就在這一陣驚亂之間，不過轉眼工夫，那前行黑衣漢子已然沒了影兒。

　　怪了，這真怪了！

　　三人中那白衣人冷哼一聲，道：「好厲害，老大，咱們也被他甩掉了。」

　　那黑衣漢子巨目怒瞪，道：「我不信他能升了天，遁了地，走，往前找去。」

　　當先向前行去，步子較常人快上兩倍不止。

　　那白衣人冷冷說道：「別只顧走不瞧路，假如咱們也踏上一腳，豈不也要跟那五個鷹犬一樣躺在這官道上？知道麼？」

　　那黑衣漢子沒有說話，轉眼間這三個便走遠了。

　　這三個剛走遠，由那堆看熱鬧的人群中擠出一人，赫然正是適才那黑衣漢子，他望著那三個消失處露齒一笑。轉身離開了官道，往西邊行去，走了片刻，看看離官道已遠，他突然騰身而起，向前飛馳而去。

　　片刻工夫之後，他到了一座小村落之前，一近村落，他立即緩下身形，負手邁步向村裏行去。這村落總共不過十幾戶人家，四下裏都是樹林，若不近看，若沒有那直上半空的炊煙，誰也想不到這兒會有十幾戶人家。

　　那黑衣漢子走到一戶圍著竹籬開著門的人家門前停了下來，站在竹籬外，揚聲喊道：「二狗的媽，開門，我回來了！」

　　那戶人家的兩扇門，呀然而開，開門的不是二狗的媽，卻是二狗的爹？也是個黑衣漢子。

　　那漢子拉開竹籬的兩扇木門，外面的那位，一句話也沒說，舉步進了院子，在屋門前，他又停下了步，躬身說道：「稟教主，屬下告時。」

　　只聽屋中響起個陰沉話聲：「進來。」

　　那黑衣漢子恭謹應了一聲，低頭走了進去。

　　看屋內的情形，這屋子這該是村落裏的小財主所有，因為這廳堂裏的擺設不類一般家庭。

　　在這小小的廳堂裏，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滅清教主和天仇，一個則是那昔日布達拉宮的阿旺藏塔法王。

　　那黑衣漢子在和天仇面前躬下了身：「稟教主，屬下回來覆命。」

　　和天仇目光凝注道：「消息如何？」

　　那黑衣漢子道：「回教主，屬下在南昌一家酒樓上聽說，那姓朱的身罹怪疾，不能行動，昨夜臥床不起！」

　　和天仇目中異采暴閃，笑顧那位法王，道：「法王，如何？」

　　那位法王臉上未見喜色，淡淡說道：「教主以為如何？」

　　和天仇仰天大笑道：「自然他已毒發身死，這還用說得？」

　　那位法王道：「死了就是死了，何謂身罹怪疾，不能行動？」

　　和天仇笑道：「群醫束手，藥石無效，此即所謂身罹怪疾，伸腿瞪眼斷了氣，一縷冤魂赴九幽，此即所謂不能行動。」

　　他倒挺會為人解釋的。

　　那位法王搖頭說道：「我是說，那沒有假託騙人的必要。」

　　「有。」和天仇道：「這樣可免影響打擊各門派心理……」

　　「不然。」那位法王搖頭說道：「這消息給人打擊與影響也不小。」

　　和天仇道：「那總比死了總盟主要好得多。」

　　那位法王搖頭說道：「以我看，此中大有文章。」

　　和天仇道：「法王，怎麼說？」

　　那位法王淡然一笑，道：「教主何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們自己不說出來，誰會知道，既有假託騙人之必要，何如根本不動聲色？」

　　和天仇呆了一呆，道：「法王的意思是……」

　　那位法王道：「可疑就可疑在他們自己為什麼要說出來？」

　　和天仇道：「那恐怕不是他們自己說的，也許是萬壽宮中的雜毛無意之中洩露出來的。」

　　那位法王搖頭說道：「教主，內情絕不會這麼簡單。」

　　和天仇笑道：「法王太以多慮，須知那毒無人能解。」

　　那位法王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除了服用獨門解藥外，便是大羅金仙也只有束手，他們是絕對救不了他的。」

　　和天仇笑道：「那他還不必死無疑？」

　　那位法王道：「該如此，可是他們應該根本不動聲色的，而今卻假託身罹怪疾，不能行動，這令我不能不疑……」

　　略一沉吟，抬眼接道：「我請教主下個令。」

　　和天仇道：「下什麼令？」

　　那位法王道：「命人至各處散佈消息，就說那朱漢民昨夜身罹怪疾，不能行動，臥病不起，延至今晨已不治身死。」

　　和天仇呆了一呆，道：「法王這是什麼意思？」

　　那位法王笑道：「既有先前之消息，此一消息一經散佈，必然人人深信，我要看看那各大門派來弔祭的情形，同時也給他們一個重大的打擊……」

　　和天仇點頭笑道：「好，法王，我聽你的……」

　　「還有。」那法王及時又道：「請教主下令那三個丫頭，要她們到萬壽宮探視回報。」

　　和天仇詫聲叫道：「法王，那豈不是要她們去……」

　　那位法王搖頭說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

　　和天仇忙道：「法王難道忘了，上一次她們還帶了傷……」

　　那位法王淡然笑道：「姓朱的身邊俱皆當世高手，那三個丫頭差他們良多，一旦動起手來，哪可能只受那麼輕的傷？」

　　和天仇眉峰一皺，道：「法王怎麼又來了……」

　　那位法王道：「教主莫責我多疑，且想想我說的道理對不對？」

　　和天仇道：「對是對，可並不一定非丟條胳臂斷條腿不可啊。」

　　那位法王道：「固然，可是我對軒轅神君放置的那盒火藥沒有爆炸，至今也深感懷疑。」

　　和天仇道：「那可能是他們自己發覺的，法王怎好……」

　　那位法王截口說道：「教主，那只有極小的可能。」

　　和天仇道：「法王該知道，目前正值用人之期，咱們不能輕易得罪……」

　　那位法王道：「可是萬一我不幸而料中，那三個丫頭果真跟他們暗中有勾結，不及早除去，那後果是不堪想像的。」

　　和天仇沉默了一下，道：「法王說得是理，但我擔心真讓她三個去冒險，會激起軒轅神君夫婦的反感與不快。」

　　那位法王沉吟了一下，道：「教主何妨這麼說，著她三人去暗窺究竟，願不願去由她三個？」

　　和天仇微愕說道：「去不去由她三個？」

　　那位法王面露詭笑，點頭說道：「不錯，去不去由她三個。」

　　和天仇訝然說道：「法王這是什麼意思？」

　　那位法王笑道：「給她們個選擇餘地，她們若是去了，那表示她們急於去看看情形，她們若是不去，那就表示……」

　　和天仇搖頭說道：「法王這一說法，我不敢苟同，我既然下了令，她們不會不去。」

　　那位法王笑道：「教主怎麼忘了，去不去由她三個呀。」

　　和天仇道：「她們要是真跟朱漢民等暗中有勾結，早就偷偷溜去看個究竟了，哪裡還會等我下令？」

　　那位法王笑道：「教主有所不知，我已在她們的住處周圍派了人，監視著她們的一舉一動，若是她們自己偷偷潛往萬壽宮探視，我早就知道了，哪再要教主下這個令。」

　　和天仇吃了一驚，道：「怎麼？法王已在她們住處周圍派了人？法王怎的這麼做，萬一被軒轅神君夫婦發現，豈不……」

　　那位法王搖頭笑道：「教主盡請放心，我做事向有分寸，那些人在暗中負責監視任務，表面上卻是聽候差遣調派的，軒轅神君夫婦不但不會起疑，反而對教主大為感激呢。」

　　和天仇呆子一呆，搖頭興嘆，道：「好吧，法王，我聽你的……」

　　向那垂手恭立面前的黑衣漢子一擺手，道：「去，傳我令諭給三位司徒姑娘。」

　　那黑衣漢子應了一聲哈了腰，道：「稟教主，屬下尚有下情稟報。」

　　和天仇目光一凝，道：「你還有什麼事，說。」

　　那黑衣漢子應了一聲，道：「回教主，屬下適才在南昌城外官道上，收拾了五名滿虜鷹犬，大內侍衛……」接著將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聽畢，和天仇含笑點頭，道：「不差，我著五堂記你一功，有賞，去吧。」

　　那黑衣漢子喜孜孜地施了一禮，轉身欲去。

　　那位法王卻突又擺手說道：「且慢，我有話問你。」

　　那黑衣漢子聞聲轉身，哈下了腰。

　　那位法王道：「你說另外還有三個人？」

　　那黑衣漢子道：「回法王，那三個人已被屬下騙往東邊去了。」

　　那位法王道：「你看清楚了，不是霍玄、端木少華與岑參三人？」

　　那黑衣漢子忙道：「回法王，霍玄三個屬下認得，那三個人絕不是。」

　　那位法王哼了一聲擺手說道：「要是他三個，不但你騙不了他三個，只怕反過來被騙的是你，哼，既然你看準不是就行，去吧！」

　　那黑衣漢子領命而去。

　　他剛走，忽聽門外響起另一話聲：「稟教主，屬下告進。」

　　和天仇道：「進來。」

　　門外哈腰走進個粗壯黑衣大漢，他近前施禮，道：「稟教主，七堂剛接獲北京傳書，二娘出府未歸，至今下落不明。」

　　和天仇眉峰一皺，尚未說話。

　　那位法王已然喝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那黑衣大漢道：「回法王，傳書中說有好些目子了，他們起初只當二娘是出外遊玩，故一直沒有在意，直到……」

　　那位法王變色冷哼，道：「該死的東西，他們為什麼不早報……」

　　旋即轉注和天仇，道：「教主，那朱漢民未死……」

　　和天仇一怔方待發問，只聽門外有人震聲笑道：「朱漢民當然未死，憑你們這些妖魔鬼怪哪能害得了他！」

　　和天仇大驚失色，便欲站起，那位法王抬手一攔，目注門外，喝道：「霍玄，是你三個？」

　　屋外霍玄的話聲說道：「不錯，是我三個，法王閣下，你兩個真會躲，我三個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兒來，你兩個還想跑麼？」

　　那位法王冷冷說道：「我兩個自知逃走無望，其實也沒有逃走的意思，只是你三個恐也進不了那道竹籬。」

　　屋外霍玄說道：「你把這區區一道竹籬當成了銅牆鐵壁？」

　　那位法王道：「竹籬雖非銅牆鐵壁，倒卻跟銅牆鐵壁差不多，適才在官道上你三個看見了麼？那五個滿虜鷹犬……」

　　屋外霍玄道：「看到了，我明白，你在這竹籬上面施了毒。」

　　那位法王笑道：「當然，我怎能不預防萬一？其實又何止是竹籬上面，舉凡竹籬內的一草一木，大小什物都施有劇毒，只要沾上一沾，碰上一碰，那便絕無生理。」

　　屋外霍玄道：「那有用麼？倘若我三個凌空而渡，什麼不沾呢？」

　　那位法王笑道：「這一著我若想不到，我跟教主就不會穩坐在這兒了。」

　　猛聽砰然一聲，那兩扇木門豁然大開，由內外望，霍玄、端木少華與岑參正並肩站在竹籬外。

　　那門口地上，躺著一個黑衣漢子，正是適才開門的那個。

　　由外內望，也看得清楚，霍玄大笑道：「你兩個果然敢穩坐在那兒，頗出我意料之外。」

　　那位法王平靜地道：「那沒有什麼，有恃無恐，怕什麼？」

　　「好個有恃無恐。」霍玄道：「法王閣下，你以為我會相信麼？」

　　那位法王一擺手，道：「沒有人攔你，不信你儘管試試看！」

　　霍玄雙眉一揚，道：「我自然要試。」

　　抬腿便要踢向竹籬。

　　岑參伸手一攔，道：「小霍，慢點，別跟漢民一樣。」

　　霍玄聞言連忙縮回了腿。

　　顯然，這三位奇俠是被那毒嚇破了虎膽。

　　那位法王笑道：「怎麼，霍玄，你怎麼不試呀？」

　　岑參冷冷說道：「你休得意，就算你在各處施了毒，我三個進不去，可是我三個若由外面點上一把火，在外面等著捉活的，那只有比進去費事更好。」

　　和天仇臉色一變，那位法王卻平靜地笑道：「這兒人家不下十幾戶，戶戶緊接在一起，只要不怕波及無辜，你儘管點你的火。」

　　這一招高，誠如他所說，這兒家家戶戶雖不能說緊挨在一起，但距離也出不了一丈，況且家家戶戶之間都有那枝葉茂密的樹林，一家著火，只要有一點風，其他民房便難免遭受波及，這三個個個仁俠，這種事哪做得出來？斷不會為擒兩個頑兇而連累無辜。

　　岑參呆了一呆，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那位法王卻一笑又道：「霍玄，朱漢民當真未死？」

　　霍玄揚眉說道：「憑你們還害不了他。」

　　那位法王道：「這麼說，當是有能人為他解了毒了？」

　　霍玄點頭說道：「不錯，是有能人及時為他解了毒。」

　　那位法王道：「那位能人該是由北京來的？」

　　霍玄略一遲疑，毅然再點頭，道：「不妨告訴你，是那位鄔飛鶯鄔姑娘。」

　　和天仇臉色驟然一變。

　　而那位法王卻平靜如故，笑道：「我早就知道是她，霍玄，如今她人在何處？」

　　霍玄道：「你休要妄圖報復，鄔姑娘已被我夏大哥安置在一處既隱密又安全的所在，休說是你……」

　　那位法王截口說道：「是麼？今日凌晨滅清教高手在某處截獲一人，你要不要看看是誰？」

　　霍玄臉色一變，道：「我不信你能截得鄔姑娘？」

　　那怎會？還有個功力昔非今比的小霞為伴！

　　那位法王笑道：「不信沒關係，我讓你看看……」

　　隨即轉向和天仇，道：「教主，請至東廂把令姨請出來讓他們看看。」

　　和天仇狀頗遲疑，那位法王接著又道：「沒關係，我擔保他們搶不走令姨就是，請接住這個。」

　　一抖手，向和天仇拋過一物。

　　和天仇伸手接住，目中異采一閃，站起身來走進東邊一間房中，霍玄雙目暴睜，道：「番禿，那鄔姑娘當真……」

　　那位法王笑道：「別急，看看自知。」

　　霍玄方待再說，岑參一眼瞥見竹籬內草叢中有一物在跳動，那是一隻小蛤蟆，他腦中靈光一閃，冷笑說道：「小霍，咱們上了他的當了。」

　　霍玄道：「小岑，怎麼說？」

　　岑參抬手一指那隻蛤蟆，道：「你看，它都不怕毒，咱們會怕麼？」

　　霍玄目中寒芒暴射，大叫一聲：「好番禿，好心智……」

　　閃身便欲撲入。

　　只聽那位法王大笑說道：「三位，為時已晚，來不及了。」

　　他的話聲方落，一溜火光自東屋中沖起，頃刻「噼啪」之聲大作，烈火熊熊，四處冒起濃煙，熱氣逼人。

　　這下可好，不但不能再進去，便是視線也被那濃煙烈火擋住，霍玄大急，回首叫道：「小岑，難不成他們要自焚……」

　　岑參最為冷靜，道：「且莫管他，你在這兒看著，老二跟我繞到左右去，咱們不敢放火他們敢，小心火勢蔓延，殃及鄰宅。」

　　端木少華一聲「說得是」，兩人身形閃動，分別撲向了左右。

　　可是怪得很，任憑這幢房子濃煙四起，烈火熊熊的，其他民家就生似不知道一般，關著門兒毫無動靜。

　　霍玄三人全神貫注在這一邊，自沒有留意這不該有的怪現象，火，就那麼燒著，還算好，今天一點風也沒有，火焰直上，絲毫沒有往旁邊竄。

　　休看這一幢一明兩暗的民屋，卻是足足燒了半個多時辰，火勢才開始弱下，漸趨熄滅。

　　一棟好好的民房，頃刻之間盡化灰燼。

　　霍玄越看越氣，越想越火，突然騰身掠了過去，雙掌一陣揮掃，那焦木瓦礫四飛，查看之下，他愣住了。

　　不單是他愣住了，便是端木少華與岑參也瞠目愕然。

　　如今這一大片的灰燼瓦礫堆中，六道犀利目光搜索之下，可以看得很清楚，廳堂中有具燒焦了的屍體。

　　但由那身材看，那該是適才報信的黑衣大漢。

　　可是，除了黑衣大漢這具被燒焦了的屍體，別的竟然再也看不到一具屍體的影子。

　　定過神來，霍玄首先叫道：「難不成他兩個借了火遁？」

　　岑參冷冷說道：「火遁未必，土遁倒有可能。」

　　端木少華道：「到了生死關頭就不顧賣命的人，這兩個心腸夠狠的。」

　　岑參道：「你才知道哇。」

　　雙掌一翻，擊開了一大片的瓦礫，目光只一搜尋，最後凝注在東屋的地上，他說道：「在這裏。」

　　那地方，他目光凝注處，有一個手掌大小的鐵環。

　　霍玄閃身過去，三不管地伸手便拉。

　　岑參忙伸手一攔，道：「小霍，使不得，燙。」

　　霍玄連忙縮回了手，冷哼一聲，俯身再伸手，這一回他已暗運了大靜神功，便是塊燒紅了的烙鐵也不在乎了。

　　他拉著那鐵環只一提，一大塊鐵板應手掀起，鐵板起處，兩點黑芒飛射而出，直取霍玄小腹。

　　這一著毒，霍玄來不及閃躲，岑參及時出手虛空一抖，兩點黑芒偏射，「嗤！」「嗤！」兩聲，沒入一旁灰燼中。

　　霍玄抬頭道：「好厲害，沒想到還設有埋伏。」

　　垂目望去，只見眼前腳下有個方方的大洞，黑越越的，一眼難窺其底，有一道土梯直通洞下。

　　霍玄冷哼一聲，道：「果然借土遁跑了，瞧這個洞還是新挖不久……」

　　抖手把那塊鐵板甩往一旁，舉步便要下梯。

　　岑參忙抬手將他攔住，道：「小霍，你怎麼幹什麼事都那麼魯莽！」

　　霍玄停了步，岑參卻翻身掠出瓦礫堆，折回來時，手中提著那適才倒在竹籬門口的黑衣漢子。

　　岑參一掌拍上那黑衣漢子後腰。

　　那黑衣漢子應掌而醒，見狀臉色一變，剎時沒了人色。

　　岑參抬手一指那洞口，冷冷說道：「你告訴我，這洞通往何處？」

　　那黑衣漢子猶自遲疑。

　　岑參冷哼了一聲，那黑衣漢子機伶一顫，忙道：「通，通，通往……」住口不言。

　　岑參道：「你最好不要等我出手。」

　　那黑衣漢子目光溜向右邊相隔兩家的一戶民房，道：「我只知道一處出口通往那一家……」

　　不等他說完，端木少華閃身掠了過去，一閃撲進那戶民屋，但轉眼間他又自那屋中縱了出來，揚聲說道：「小霍，沒有，連個人影子也沒瞧見。」

　　岑參目注那黑衣漢子冷冷說道：「你敢騙我？」

　　那黑衣漢子嚇得發抖，忙道：「我沒有騙你，那兒是有一處出口，不信你請那位再找找！」

　　岑參道：「這地洞共有幾處出口？」

　　那黑衣漢子道：「有好幾處。」

　　岑參道：「都在什麼地方？」

　　那黑衣漢子道：「都在這村子裏的民房中。」

　　岑參猛一點頭，道：「好，我要看看他們能不能翻出咱們的手掌心，小霍，我到屋上去，你跟老二挨家挨戶搜。」

　　說完了話，他騰身掠到一處最高的屋面上，這地方居高臨下，就是一隻耗子要溜出村去，也休想瞞過他的耳目。

　　底下，霍玄開了口，向著那黑衣漢子問道：「你告訴我，這村子裏的村民哪兒去了？」

　　那黑衣漢子臉色一變，道：「這村子裏的村民，總共也不過百來個。」

　　霍玄道：「我問你他們哪裡去了？」

　　那黑衣漢子白著臉囁嚅說道：「都，都被殺了……」

　　霍玄雙目暴射寒芒，一把扣上黑衣漢子肩井，威態嚇人地沉聲喝道：「你怎麼說？」

　　那黑衣漢子痛得臉上現了汗珠，齜牙咧嘴地道：「都被殺了，他們是被逼挖了這地道，教主唯恐他們口風不緊說了出去，所以，所以……」

　　霍玄咬牙說道：「和天仇，你好狠毒……」

　　長吁一口大氣，鬆了五指，道：「好，咱們下洞找那兩個東西去，你先走！」

　　那黑衣漢子如逢大赦，戰戰兢兢地應了一聲，連忙舉步走下洞去，哪知，他一腳剛踏上那土梯的第一階，慘呼一聲，往後便倒，四肢蜷曲，雙睛暴出，只一抽搐，便即口吐鮮血，寂然不動，那露在外面的肌膚剎時間一片褐紫。

　　霍玄心神猛震，倒抽一口冷氣，回想適才要不是岑參伸手攔得快……機伶一顫，揚聲大呼：「小岑，屋上守好了，老二，咱們搜，只要是找到那兩個匹夫，我要不把他兩個碎屍萬段，挫骨揚灰，誓不為人！」

　　閃身掠入最近一家民宅中。

　　同時，端木少華也進了另一家民宅。

　　這村子裏民宅沒有多少家，不消片刻功夫，他兩個已搜遍這村子裏所有民宅，沒有，就是沒有。

　　別說和天仇與阿旺藏塔法王的蹤影，便是連一點蛛絲馬跡也未尋到，這豈非出了鬼？

　　霍玄與端木少華各由一家民宅中走了出來，兩人瞠目對望，難發一言，半晌，還是霍玄開了口，他向屋面岑參發話說道：「小岑，可曾看見什麼？」

　　岑參搖了搖頭，詫聲說道：「怪了，難道他們能消失於無形……」

　　霍玄冷哼說道：「八成兒兩個匹夫還躲在地道中。」

　　端木少華揚眉說道：「只怕是另有出口處，早已鴻飛冥冥了。」

　　霍玄皺眉恨聲說道：「那匹夫必然在各處地道口都施了毒，苦就苦在……」

　　雙目異采一閃，擊掌說道：「有了，他既放火，咱們也放火……」

　　端木少華急道：「小霍，你要燒人家的房子……」

　　霍玄搖頭說道：「我霍玄還不會幹這種事兒，老二，你逮過兔子麼？」

　　端木少華愕然搖頭，道：「沒有，怎麼？」

　　霍玄笑道：「我忘了，你閣下是不歸谷的少谷主，茶來伸手，飯來張口，處處有人侍候，想吃什麼有什麼，哪幹過這個？像我跟小岑就不同了，自小便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渴了自己找水，餓了自己想辦法，哪一樣都得靠自己，這逮兔子的辦法，就是小時候學來的。」

　　端木少華道：「什麼辦法？」

　　霍玄道：「有句話你該知道，狡兔三窟。」

　　端木少華道：「我知道，怎麼樣？」

　　霍玄道：「兔子生性狡猾，一個洞至少也有三處出口，所以你要從這個洞伸手進去，它準往別的洞口溜了，所以，我小時候逮兔子的時候，先摸清它有幾處出口，然後在入口處點上一把松枝，讓那煙火往洞裏灌，你就在其他幾處洞口上埋伏好了，準包一逮就著！」

　　端木少華恍然笑道：「眼前這兩個正是三窟的狡兔！」

　　霍玄道：「所以我才想起了逮兔子的土法子，來吧，瞧我的！」

　　說著，走回了那一堆瓦礫之處，就原地未熄盡的焦木撿了幾根，先用火種點著了火，然後把它一根根地插進了那黑黝黝的洞口去，這個洞的出路處，自不怕不通風，既然通風，一陣噼啪連響，立刻著了起來。

　　火燃得快，霍玄也不閒著，站立在洞口前，雙臂凝聚功力，大靜神功功貫雙掌，左右開弓，把巴掌當作了兩把蒲扇，一連串的呼呼掌風直往洞裏扇去。

　　這一扇不要緊，煙火無一點外漏，全灌進了那黑黝黝的洞口之中去，一邊扇，偶爾還騰出一隻手添柴加火。

　　沒片刻，眼前這村子裏民宅中，有好幾家由那門窗裏往外冒青煙，霍玄向著佇立屋頂的岑參叫道：「小岑，留神些，只要那兩個匹夫仍在地道中，他們熬不住忍不了，就該快出來了。」

　　岑參笑道：「扇你的火吧，我自會留神。」

　　霍玄未再說話，又是幾根焦木，一陣掌風。

　　片刻之後，青煙四起，直上半空，地道裏別說是人，便是鐵打的金剛，銅澆羅漢他也受不住這煙熏火烤。

　　可是怪了，別說不見那和天仇與那阿旺藏塔法王出來，便是連該有的咳嗽也沒有。

　　霍玄皺眉說道：「難不成那和天仇練成了龜息大法。」

　　端木少華道：「別忘了，還有個不諳武學的番禿！」

　　話聲方落，只聽屋面上岑參跺腳叫道：「糟了，別扇了，那兩個東西早就跑了，你兩個上來看看吧！」

　　霍玄與端木少華一怔，對望一眼，齊齊騰身掠上岑參立身屋面，循岑參所指望去，不由立即怔住了！

　　村後，三四十丈外，有一片小小的樹林子，而如今，那片小小的樹林子裏，陣陣青煙透過枝葉，冒上樹梢，猶自裊裊直上，生似有人在樹林裏點了火。

　　定過神來，霍玄大叫一聲：「好匹夫，走，咱們瞧瞧去！」

　　三條人影橫空，撲向那片樹林。

　　進林一看，三人個個目瞪口呆，作聲不得。

　　那樹林中央，是片小小平地，雜草叢生，長可沒足，而在那雜草叢生的平地上，一個黑黝黝的洞穴正自冒煙。

　　顯然，這是另一處隱秘的出口。

　　霍玄既羞又氣更恨，砰然跺腳，卻一句話沒說。

　　岑參翻了他一眼，道：「人都走得沒了影兒，發狠何用？咱三個敗在那夏大哥都感佩服的阿旺藏塔法王手裏，並不算丟人，走吧！」

　　霍玄瞪眼說道：「走？哪兒去？」

　　岑參道：「還能上哪兒去？自然是找他們去！」

　　霍玄道：「上哪兒去找？」

　　岑參道：「找到哪兒算哪兒，這要碰運氣。」

　　霍玄默然不語，緊接著三條人影破林掠出，飛射不見。

第三十七章　故弄玄虛

　　在那萬壽宮左，距萬壽宮約有百餘丈處，有一座林木茂密的土丘，這座土丘上，如今並坐著兩個人。

　　那一個是身材瘦削的灰衣老者，一個是面目陰沉，目光森冷犀利的黑衣少年，他兩個並肩坐在一棵大樹下，面前橫著一片草叢，站在萬壽宮往這邊看，是絕難發現土丘上有兩個人。

　　而由他兩個並坐處透著叢草空隙看萬壽宮，卻是一覽無遺，萬壽宮周遭百丈內，全在目光之下。

　　他兩個就這麼靜靜地坐著，誰也不發一言，兩雙目光卻緊緊地盯在萬壽宮門口及出入的香客。

　　半晌過後，那黑衣少年面露不耐之色，皺著眉輕輕說道：「法王，似這般枯坐，要坐到什麼時候呢？」

　　那灰衣老者道：「教主何其如此沒有耐心？像這種守株待兔的事，是絲毫急躁不得的，且請再坐片刻，然後……」

　　那黑衣少年道：「法王料定了她們必來？」

　　那灰衣老者道：「不敢說必來，老朽有十之八九的把握。」

　　那黑衣少年搖頭說道：「法王，我始終不以為她們會叛我。」

　　灰衣老者笑了笑，道：「教主還年輕，一個情字能生人能死人，何況叛教？再說她三個與那兩個老的，在教中不過客座身分，可以幫咱們的忙，也可以不幫咱們的忙……」

　　黑衣少年道：「軒轅神君伉儷不會……」

　　那灰衣老者笑道：「教主怎糊塗一時，軒轅老兒夫婦跟教主只是朋友，而跟那三個丫頭卻是義父女的，誰親誰疏不問可知！到頭來他兩個只會順著乾女兒，絕不會顧及教主這個朋友！」

　　黑衣少年雙眉微軒，道：「即便她三個心已向了他們，法王怎知她三個必來探視？」

　　灰衣老者笑道：「教主，這是人之常情，必然的道理！」

　　黑衣少年道：「怎見得他們不會早把真相告訴了她三個？」

　　灰衣老者道：「有老兒夫婦在，無人能靠近他們的居處不被發現，再說老朽也在那兒派了不少監視人手，假如他們有人去通風報了信，老朽所派的人早該有所回報了。」

　　黑衣少年道：「法王怎知他們尚未來過，而不是已經來過走了？」

　　灰衣老者嘿嘿笑道：「不敢瞞教主，老朽在那萬壽宮周圍，另派有人監視。」

　　黑衣少年怫然說道：「既如此法王又何必拉我到這兒枯坐？」

　　灰衣老者忙道：「教主，這種事講究一個證據，屬下之所報，哪比得上教主之親眼目睹，這樣也可免那三個丫頭狡辯！」

　　黑衣少年仍未釋然，道：「法王，我在這兒坐了半天了！」

　　灰衣老者忽地雙目一亮，抬手笑道：「老朽一生料事始終十之八九，教主請看！」

　　黑衣少年忙抬眼前望，只一眼，臉色倏變。

　　那萬壽宮的門口，來了三個女香客，全都是雪白的衣裙，而且各以一塊白絹包著頭，飛快走進了萬壽宮。

　　黑衣少年雙眉一挑，道：「她三個果然……」

　　跟著雙肩一動便要站起。

　　灰衣老者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笑問：「教主何處去？」

　　黑衣少年冷冷說道：「法王，這還用問麼？」

　　灰衣老者搖頭笑道：「老朽敢請教主多坐一會兒，再看看！」

　　黑衣少年揚眉說道：「法王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還不夠？」

　　灰衣老者笑道：「要是那三個丫頭是來進香的，豈不冤枉了人？」

　　黑衣少年呆了一呆，道：「法王的意思是……」

　　灰衣老者截口笑道：「看看有沒有人送客！」

　　黑衣少年又復一怔，默然未語，坐著不動。

　　灰衣老者目光轉動，道：「教主，老朽請問，假如那三個丫頭真跟他們有了勾結，教主打算怎麼處置她們？可否……」

　　黑衣少年目射狠毒，陰笑說道：「法王該熟知教規？」

　　灰衣老者搖頭說道：「不妥，教主，她們並不是滅清教人！」

　　黑衣少年未假思索，道：「那換個辦法，反正我絕容不了她們。」

　　灰衣老者道：「教主的意思，是即時除了她們？」

　　黑衣少年陰笑點頭，道：「那是自然，我讓她們活不過三天。」

　　灰衣老者搖頭笑道：「更不妥，教主莫要忘了，還有軒轅老兒夫婦。」

　　黑衣少年一怔，旋即冷笑說道：「他兩個我或許對付不了，但我有對付他兩個之法！」

　　灰衣老者笑道：「教主，那就大大地不妥了。」

　　黑衣少年雙目微軒，側顧一眼，道：「想必法王有更好的法子！」

　　灰衣老者笑道：「教主不下問，老朽焉敢孟浪直陳！」

　　黑衣少年笑了笑，道：「那麼，我請教！」

　　灰衣老者道：「老朽不敢當，請教主附耳過來。」

　　黑衣少年道：「此處無第三人在，還用附耳麼？」

　　灰衣老者道：「凡事總是小心為上！」

　　黑衣少年微微一笑，把頭偏了過去。

　　灰衣老者附在黑衣少年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黑衣少年臉色微變，目中突現異采，笑道：「我素來以為自己心腸夠毒，如今若較之法王……」

　　灰衣老者笑道：「教主，中原人有句話說得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黑衣少年笑道：「中原人還有句話也不錯！」

　　灰衣老者笑問道：「什麼？」

　　黑衣少年笑了笑，道：「薑是老的辣！」

　　灰衣老者頭一仰，似欲大笑，但他口剛張，便忙以手捂上了老嘴，陰陰一笑，道：「險些壞了大事。」

　　這一老一少一肚子壞水，暗地裏商議陰謀毒計之際，那萬壽宮門口有了動靜。

　　那是適才三位女香客走了出來，送客的是聶小倩，她雖及門而止，未下石階，但卻已被這隱身左近的一老一少看個清楚，那灰衣老者目閃異采，一笑說道：「教主，如何？」

　　黑衣少年唇邊含著獰笑，冷冷說道：「看清楚了。」

　　灰衣老者笑道：「那麼，夠了，請教主起駕回宮！」

　　黑衣少年一笑站起，偕同灰衣老者轉身進入林深處不見。

　　※※※

　　暮色低垂，南昌城中家家一點接一點地亮起了燈火，沒片刻功夫，已是萬家燈火，多如繁星。

　　在那章江岸邊漁火乍閃明滅之際，沿江那條遍植垂柳的黃土路上一前三後地走來了四個人。

　　這四個人，是一男三女，男的，是個瘦瘦高高，滿臉透著險詐，身穿長袍的中年漢子。

　　女的，赫然竟是司徒瓊華三姐妹！

　　那瘦高中年漢子一路小心翼翼地前導。

　　司徒瓊華三姐妹則滿臉不耐之色。

　　行走間，忽聽司徒瓊華說道：「秦尤，你究竟要把我姐妹帶到哪兒去？」

　　那叫秦尤的瘦高中年漢子忙回身賠笑：「姑娘，自然是見教主啊！」

　　司徒瓊華揚眉說道：「我就是問你你們教主在什麼地方？」

　　秦尤以指壓唇，「噓」地一聲，滿臉驚恐游目四顧，道：「大姑娘，輕聲一點，要讓那些狗腿子，或者姓朱的那一夥聽見可就糟了，那不但會壞了……」

　　「少嚕嗦！」司徒瓊華叱道：「你要再不說，我姐妹可要回去了。」

　　秦尤忙搖頭說道：「使不得，使不得，三位千萬不能回去，大姑娘明智，該知道這是教主征得軒轅神君同意的……」

　　司徒瓊華道：「要不是他老人家同意，我姐妹就不會來了。」

　　秦尤忙賠笑說道：「是，是，是，我知道……」

　　司徒瓊華道：「那麼，說，我姐妹已經走了不少路子。」

　　秦尤嘿嘿一笑，道：「快到了，快到了，就在前面，就在前面。」

　　既然就在前面，司徒瓊華遂未再問。

　　司徒婉華冷哼說道：「什麼大不了的事，非得我姐妹不可？」

　　秦尤煞有其事地抬頭說道：「三位姑娘不知道，這件事大著呢，簡直是大得不得了。」

　　司徒婉華「哦」地一聲，道：「那麼你說說看，是什麼事？」

　　秦尤一搖頭，道：「我不知道。」

　　司徒婉華道：「那你怎麼知道大著呢？」

　　秦尤道：「教主跟法王說這件事的時候，我正好在旁邊侍候，我瞧他兩位神色都很凝重，那不表示事情很……」

　　司徒婉華道：「你倒會察言觀色！」

　　秦尤赧然笑道：「三姑娘誇獎，誰叫我天生的下人命。」

　　司徒婉華雙眉微挑，方待再說。

　　司徒霜華突然冷冷說道：「三妹，別跟他嚕嗦了，既是大事，他怎會知道，就算他知道，他有幾顆腦袋幾條命敢說出來。」

　　秦尤嘿嘿笑道：「還是二姑娘說得對，簡直是一針……」

　　「少廢話！」司徒霜華叱道：「到了沒有，究竟還有多遠？」

　　秦尤回首前望，抬手前指，方待答話，突然「哎喲」了一聲，忙道：「您瞧，只顧說話，走過頭兒了！」

　　司徒霜華雙眉高挑，秦尤已然回過身來指向三女身後，道：「三位，那不是在那兒麼？」

　　三女停步回身，循指望去，只見眼前數丈外江邊一株垂柳下繫著一艘單艙漁船，艙裏燈光外透，只不見人影不聞其聲。

　　司徒霜華道：「秦尤，就是那條船？」

　　秦尤點頭忙道：「正是，正是，三位姑娘請隨我來！」

　　說著，他朝向那艘漁船行去。

　　司徒霜華冷哼一聲，道：「想不到滅清教中還有這種辦事能手，要不是我問得早，這一下還不知道要走過去多遠呢？」

　　三姐妹跟在秦尤身後行去。

　　到了那繫船處，秦尤彎腰低聲喚道：「船老大，三位客人到了。」

　　只聽艙門呀然一聲，有個黑黝黝的漢子探出了頭，望著岸上四人道：「是秦爺麼？」

　　秦尤忙答道：「是，是，你快出來吧！」

　　那漢子應了一聲，自艙內彎腰走了出來。

　　這裏秦尤轉身擺了手，道：「三位姑娘請上船！」

　　三女詫異地望了那矮小的船艙一眼，司徒瓊華道：「秦尤，你們教主就在船上麼？」

　　秦尤笑道：「三位只要上了船，進了艙就知道了！」

　　司徒瓊華未再說話，偕同兩個妹妹飄身上了船。

　　秦尤也跟著上了船，剛站穩他便即說道：「船老大，開船！」

　　那裏那漢子應聲解繩撐篙，這裏秦尤又讓三女進艙。

　　司徒瓊華為首，彎了纖腰剛要進艙，一抬眼瞥見艙內油燈一盞，燈火昏暗，除了船家睡覺的地方，稍後擺著吃飯什物之外，哪有一個人影？

　　她忽地直起了腰，道：「秦尤，你這是什麼意思？」

　　秦尤忙搓手賠笑，道：「大姑娘別見怪，這是教主的吩咐，為免那些狗腿子及姓朱的那一夥發現跟蹤，所以不得不……」

　　說話間，船家已撐離江岸丈餘。

　　司徒瓊華威態稍斂，道：「那麼，你究竟要帶我三姐妹到哪兒去？」

　　秦尤搔搔頭，道：「大姑娘又何必急著問，到了不就知道了麼？」

　　「廢話！」司徒瓊華叱道：「你們究竟搞什麼鬼，快說？」

　　秦尤苦笑說道：「我還敢欺三位？三位不也看見教主給神君的那封信了麼，的確是有重大要事要借重三位……」

　　司徒瓊華道：「這個我知道，我問你咱們究竟要上哪兒去？」

　　秦尤略一遲疑，吐出了兩個字：「過江！」

　　「過江？」司徒瓊華道：「你們教主在對岸？」

　　秦尤點頭說道：「是的，大姑娘，教主與法王正在對岸等候！」

　　三女抬眼前望，江面迷濛一片，根本看不清對岸事物，只好閉口不言，可是她三個剛默然，秦尤突然低喝說道：「船老大，往下游去，避開那條船。」

　　三女聞言一怔，扭頭往後望去，只見來處江岸也撐離了另一隻漁船，距離這條船約莫有十多丈。

　　這時候都過江，該沒有那麼巧的事，何況那條船上熄了燈，漆黑一團更令人起疑。

　　這時，那船老大已應聲抽篙，讓船順水而下。

　　三女回過頭來，司徒瓊華道：「秦尤，你挺機警的嘛！」

　　秦尤微微笑道：「吃了多年的江湖飯了，這一點還能不行！」

　　司徒瓊華道：「你以為會是那一邊的？」

　　秦尤搖頭說道：「誰知道，小心一些總是好的。」

　　他說話間，眼角餘光總不離那條船，說完了話，他臉色一變，又輕喝說道：「船老大，往百花洲去！」

　　那船老大應了一聲，立即棄篙換櫓，掉轉船頭把船搖向那江心黑黝黝的一堆，那就是百花洲。

　　這時，三女也看見那隻船竟也順水而下，跟了過來。

　　司徒婉華當即說道：「秦尤，何必躲，等他靠近了過去問個究竟不好麼？」

　　秦尤笑道：「三姑娘，它絕不會靠近咱們十丈之內……」

　　這就是經驗，司徒婉華臉一紅。

　　秦尤接著說道：「再說，教主吩咐，不許招惹事。」

　　司徒霜華冷冷說道：「你把船駛向百花洲就能躲過他了麼？」

　　秦尤嘿嘿笑道：「二姑娘，百花洲附近有片淺灘……」

　　司徒霜華截口說道：「你知道，難道人家終日打漁江上的人就不知道麼？」

　　秦尤仍笑著說道：「二姑娘，那後面搖船之人一定知道，可是他絕不敢去。」

　　司徒霜華道：「要是那僱船之人逼迫他呢？」

　　秦尤道：「二姑娘看著好了，我說他絕不敢去！」

　　司徒霜華道：「我是說那人逼迫他！」

　　秦尤笑道：「除非那人不想跟了！」

　　司徒瓊華呆了一呆，道：「他不敢去，這船家就敢去？」

　　秦尤道：「這一帶打漁的，只有他敢，因為只有他住在百花洲，對那一帶的水性、淺灘，他比對自己的姓名都熟！」

　　原來如此，司徒霜華冷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果然正如秦尤所說，剛近百花洲五十丈內，後面的船上起了爭執，隱隱約約地聽見一個粗野話聲說道：「怎麼，你不去？」

　　一個蒼老話聲道：「這位爺，那一帶都是淺灘，去不得呀！」

　　那粗野話聲道：「為什麼那傢伙敢去？」

　　那蒼老話聲道：「那是人家找的船好，那打漁的就住在百花洲呀！」

　　那粗野話聲道：「我不管什麼淺灘不淺灘，你不去我把你扔下河裏餵王八去！」

　　那蒼老話聲忙道：「這位爺，我是為你好呀，要是船上淺灘擱了淺，你還想跟麼？別說跟不成，咱倆還要在那兒等到天明呢！」

　　那粗野話聲道：「等到天明幹什麼？」

　　那蒼老話聲道：「等別的船來救哇！」

　　一陣沉默之後，那粗野聲又道：「奶奶的，算我倒楣，這下回去怎麼交差，喂！老頭兒，沒別的辦法了麼？」

　　「有！」那蒼老話聲道：「繞道趕過去。」

　　「好吧，繞就繞吧……」

　　兩船距離越遠，那話聲也就越低微，終於聽不見了，但見那隻船掉轉船頭往百花洲左搖去。

　　靜聽至此，秦尤一笑說道：「三位姑娘，沒錯吧！」

　　司徒婉華道：「你沒聽他說要繞道麼？」

　　秦尤吃吃笑道：「那咱們管不了那麼多，不過，要等他們繞過了百花洲，咱們早就上岸多時了，到那時只怕那傢伙會氣死！」

　　司徒瓊華突然說道：「秦尤，看來我姐妹一向低估了你。」

　　秦尤忙嘿嘿笑道：「那是大姑娘謬獎我，這是福至心靈，還請三位多指教！」

　　三女未再說話，沒片刻，船通過淺灘直駛對岸，再往左後方望去，那隻船還沒有繞過百花洲。

　　船抵達對岸，四人上了船，秦尤抖手丟下了一塊銀子在船上，二話不說，領著三女沿江岸往上游走去。

　　司徒婉華忍不住問道：「秦尤，怎麼又……」

　　秦尤回身咧嘴一笑，道：「二姑娘，咱們換個地方登岸，教主跟法王可沒有換地方等咱們，所以咱們仍得往回走。」

　　這話不錯，司徒婉華未再說話。

　　片刻之後，只聽前面夜色中有人輕喝說道：「是秦爺麼？」

　　秦尤忙應道：「陳三麼，三位姑娘到了！」

　　話聲方落，只見前面夜色之中，一株合圍大樹後轉出一個黑衣漢子，那黑衣漢子手裏還拉著四匹座騎。

　　秦尤詫聲問道：「陳三，這是幹什麼？」

　　那陳三道：「教主與法王本在此處等候，可是因為左近發現敵蹤，所以臨時又改了地方，特命屬下在此恭候且帶路。」

　　秦尤眉峰一皺，回身笑道：「三位姑娘諒必都聽見了？」

　　司徒霜華冷冷說道：「聽見了，我姐妹不想去了。」

　　「那怎麼行？」秦尤大驚忙道：「二姑娘，那機密大事正等著三位……」

　　司徒瓊華望著那陳三，揚眉問道：「貴教主現在何處？」

　　陳三往左一指，道：「不遠，就在前面。」

　　司徒瓊華抬眼投注，茫茫夜色中，仍是難見什麼，眉峰一皺，轉注司徒霜華，道：「二妹，咱們既已經來到這兒了，還是去看看吧！」

　　秦尤忙幫腔說道：「大姑娘說得是，來都來了，江也過了……」

　　司徒霜華冷然叱道：「你少說話。」

　　邁步走向一匹座騎。

　　司徒瓊華與司徒婉華也未再說話，遂各自走向一匹座騎。

　　秦尤窘迫強笑道：「大姑娘，既然教主與法王臨時改了地方，我的任務該到此完了，往後去就由陳三帶路了……」

　　轉望陳三，臉色微沉，輕喝說道：「好好照顧三位姑娘，一路千萬小心。」

　　陳三忙應聲說道：「秦爺放心，教主既派用了我，那就該表示陳三還是塊料……」

　　秦尤笑了，點了點頭，拱起雙手，道：「三位姑娘請吧，我在這兒恭送了。」

　　三女無一人答話，翻身上馬，跟著陳三馳去。

　　秦尤站在那夜色中，望著那四人四騎遠去，臉上立即掠上一絲猙獰笑容，「呸」地一聲，道：「臭丫頭神氣什麼，就別落在秦爺手中，過些時候有你們樂子受的，到那時可別怪我秦尤……」

　　嘿嘿一笑，轉身喝道：「麻子，騷貨們走遠了，可以出來了！」

　　只見江邊一塊大石後轉出一個高大黑影，走了過來。

　　那是個濃眉大眼，滿臉橫肉的彪形大漢，他近前笑道：「老秦，你他媽的好福氣，能跟三個花不溜丟的騷貨滾在一塊兒，你前輩子是怎麼修的？」

　　聽那粗野話聲，耳熟得很。

　　秦尤嘿嘿一笑，道：「福氣，我招他娘的霉氣！」

　　那大漢道：「少他娘的嘴強牙硬了，我的事兒完了，拿來。」

　　蒲扇般大巴掌往前一伸。

　　秦尤微愕說道：「什麼？」

　　那大漢道：「賞呀，你說的，辦完事後教主有賞找你拿，難道你想吞了它不成，快拿來，我等著它睡快活覺去呢！」

　　秦尤冷冷一笑，道：「就會把銀子往褲襠裏送，你他娘的總有一天會死在那窯姐兒的身上……」

　　話鋒一頓，接道：「麻子，你想要教主的賞賜？」

　　「當然。」那大漢道：「我為什麼不要？」

　　秦尤忽地陰險一笑，道：「麻子，教主說讓我多給你買紙燒燒！」

　　那大漢臉色一變，道：「姓秦的，你他娘的敢拿我尋開心……」

　　秦尤忙笑道：「麻子，逗著玩兒的別生氣，你瞧，背後是誰？」

　　那大漢不疑有他，忙回頭往後望去。

　　秦尤目中兇芒一閃，翻腕掣出一把解腕尖刀，一挺腕，施盡力氣向大漢小肚子扎去，「噗！」刀紮個正著，那大漢剛一聲大叫彎下腰。

　　秦尤腿一抬，一腳踢上了那大漢麻臉，那大漢又是一聲慘呼往後便倒，滿臉是血，戟指顫聲，剛一句：「秦尤，你，你，你這狗種，好……」

　　秦尤嘿嘿一笑，道：「麻子，別怪我，我是奉命行事！」

　　飛起一腳踢在大漢胯間，這回那大漢連一聲也未來得及再叫，一陣抽搐，寂然不動。

　　秦尤毫不怠慢，彎腰拖起那大漢一隻腳把他拉向江邊，然後單臂用力，只一拋，砰然水花四濺，那高大身形立即沒了影兒，秦尤望下最後一眼，長身而起，飛射不見。

　　他這裏滅了一個口，那遠處曠野裏四人四騎卻在那茫茫夜色裏縱騎飛馳，一會兒東，一會兒西。

　　片刻之後，四人四騎在一處停下，耳聞流水汩汩，赫然又是江邊，而且離適才上馬處沒多遠。

　　三女不由冒了火，司徒霜華首先叱道：「陳三，你這是什麼意思？」

　　陳三忙笑道：「三位姑娘原諒，教主交代下來的，原是怕敵蹤……」

　　司徒瓊華冷冷說道：「陳三，我姐妹沒有太好的耐性，貴教主究竟在哪兒？」

　　陳三尚未說話，只聽一聲輕笑劃空傳到：「奉教主之命，請三位姑娘移玉相見！」

　　三女聞聲舉目望去，只見身右數十丈外有一片黑忽忽的幾間房屋，頗像漁民所居那小小漁村。

　　房屋旁十幾丈外垂手站著一人，正是那秦尤。

　　三女立時添了三分火，抖鞭便馳過去。

　　陳三忙道：「三位，漁民們都睡了，別驚擾了人家！」

　　三女冷哼一聲，翻身下馬，向秦尤疾掠而去。

　　近前，司徒霜華雙眉一豎，剛要開口。

　　一條人影由漁村中射出，直落眼前，那是個佩劍黑衣人，他落地微微躬下身形，道：「教主請三位姑娘！」

　　這一下司徒霜華自不便發作，忍了忍與司徒瓊華、司徒婉華舉步向漁村裏行去。

　　那佩劍黑衣人趕前一步帶了路。

　　進了漁村，那佩劍黑衣人並未在任何一家民宅前面停步，走著走著竟出了漁村，三女忍不住剛要發問。

　　那前行佩劍黑衣人突然停了步，往左一躬身，道：「稟教主，三位姑娘到！」

　　三女大訝，急忙往左望去，不由俱是一怔。

　　立身處，已離漁村十多丈，身左，是一株合圍的大槐樹，如今那大槐樹下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和天仇，一個是阿旺藏塔法王。

　　今夜月色本不好，加上那大槐樹的濃蔭，那大槐樹下較別的地方更顯得黝黑，和天仇與阿旺藏塔法王，一著黑衣，一穿灰衣，若不留意，委實是難看見他倆。

　　一見三女到來，和天仇迎上數步，含笑說道：「皆因發現敵蹤，並非得已，累得三位奔波勞累，我這裏先向三位致歉，望祈三位海涵！」

　　司徒瓊華淡淡說道：「好說，家義父母既加盟貴教，追隨麾下，只當聽命任憑差遣，我姐妹奉召而來，何敢……」

　　和天仇道：「姑娘要這麼說，那就見怪了！」

　　司徒瓊華還待再說，阿旺藏塔法王已然含笑擺手：「附近敵蹤時隱時現，時間不多，老朽為教主讓客了，地處荒郊，匆忙之間沒準備，只有委曲三位地下坐坐了。」

　　事實上，樹前這片地上，不但能坐，而且能躺，只因為如今這塊地上鋪著一塊厚厚毛氈。

　　三女稱謝坐下，和天仇與阿旺藏塔法王則坐於對面。

　　坐定，和天仇輕咳一聲，道：「三位一定很奇怪，我為什麼會選上這塊地方……」

　　司徒婉華究竟年輕幾歲，毫無心機，脫口說道：「我正想向教主請教！」

　　和天仇尚未說話，司徒霜華已道：「三妹怎糊塗一時，此處不虞有人隱伏左近竊聽，便即有來犯之敵，百丈外便落在教主眼中。」

　　和天仇目中異采閃動，點頭說道：「二姑娘誠然高明，一語就中。」

　　「教主誇獎！」司徒霜華道：「我這是福至心靈！」

　　和天仇笑了笑，道：「適才法王說過，附近敵蹤時隱時現，咱們不可做太久耽擱，我還是快談談正題吧……」

　　頓了頓，抬眼接問：「我曾有一封信命人帶給軒轅神君，不知三位可曾看過那封信？」

　　司徒瓊華搖頭說道：「我姐妹沒有看。」

　　和天仇道：「這麼說，三位並不知我何事相請了？」

　　司徒瓊華道：「老人家只說教主有要事見召，並未說是什麼事！」

　　和天仇點了點頭，突然說道：「三位可知道那朱漢民身罹怪疾，臥床不起之事？」

　　司徒瓊華平靜地點頭說道：「這個我姐妹聽說過了！」

　　和天仇目光凝注，道：「三位當知那怪疾何來？」

　　司徒瓊華點頭說道：「這個我姐妹也知道！」

　　和天仇道：「既如此，三位就該知道，朱漢民所中之毒，非我獨門解藥不能救助解除，時到必死，而他卻未死……」

　　司徒婉華突然說道：「教主怎知他未死？」

　　和天仇目光轉注，詫聲說道：「難不成他死了？」

　　司徒婉華正感難以作答，只聽司徒霜華說道：「教主不是說了麼，中者無救，屆時必死。」

　　和天仇笑道：「正是我說的，可是據我跟法王的猜測，他並沒有死。」

　　司徒霜華道：「教主是根據什麼說他未死的？」

　　和天仇搖頭笑道：「二姑娘，這個恕我暫時不能說……」

　　司徒霜華道：「那麼，教主召我姐妹來是……」

　　和天仇道：「朱漢民既未死，那就表示有人用我的獨門解藥救了他，而懷有獨門解藥之人，除了我外，尚有家母及家姨，家母自不會去救朱漢民，所以我懷疑我那位姨……」

　　三女聽得心頭一震，司徒瓊華接口說道：「怎見得那位就會救朱漢民？」

　　和天仇笑了笑，道：「三位不知道，好在彼此不外，我也無須瞞三位，家母跟我那位姨，一向合不來，當日下毒還是家母左求右求才獲得她點頭幫忙！」

　　司徒瓊華道：「既然肯幫了忙，當不會……」

　　和天仇截口說道：「三位哪裡知道，我已經得到了報告，我那位姨在朱漢民毒發當夜，子時之前曾去過了萬壽宮。」

　　三女真真實實地脫口一聲驚呼，司徒瓊華強忍震驚，忙道：「這麼說來是真的了……」

　　和天仇道：「若不是真的，沒有確切把握，我豈敢冒犯長輩！」

　　司徒瓊華定了定神，道：「教主召我姐妹是要……」

　　和天仇道：「家母下了手諭，她老人家不克分身前來處理此事，命我就近把這件事辦了，可巧我身邊又沒有適當人選，所以想來想去我只有借重三位姑娘了……」

　　司徒瓊華道：「教主是要我姐妹……」

　　和天仇道：「我敢說她現在正在往某地途中，我想請三位姑娘兼程趕去，趁她未到某地之前把她截回來！」

　　司徒瓊華暗暗一驚，皺眉說道：「教主，這事教主該另派人手！」

　　和天仇道：「這話怎麼說？」

　　司徒瓊華道：「教主該知道，她是教主的長輩，我姐妹怎好……」

　　和天仇「哦」地一聲笑道：「這個三位不必有所顧慮，家母已經不認這個妹妹，我也沒有這個姨，如今她等於是個毫不相干的人，再加上家母的手諭，三位就更無須顧慮了！」

　　司徒瓊華心念電轉，道：「教主為什麼不另派高手，這件事責任太大……」

　　和天仇截口說道：「我身邊高手不少，可是都是男的，三位該知道，那有很多地方不方便，所以還是三位最為恰當合適。」

　　司徒瓊華道：「我剛才說過，這件事責任太大……」

　　和天仇道：「就是因為事大，我才麻煩三位，要是雞毛蒜皮小事，我就不敢麻煩三位，隨便派個人去就行了。」

　　司徒瓊華還待婉拒推辭。

　　阿旺藏塔法王突然笑道：「大姑娘莫要再謙虛了，軒轅神君的門下，豈是擔不起責任的人。」

　　這句話聽得司徒瓊華雙眉微揚，腦中電轉，毅然說道：「我姐妹不敢有損家義父母的聲名，只有從命了……」

　　和天仇與阿旺藏塔法王面有喜色，道：「多謝姑娘了。」

　　司徒瓊華道：「不敢，請問教主，但不知何時起程動身？」

　　和天仇道：「當然就在今夜，不過，三位不必忙，我還有一事相煩……」

　　司徒瓊華道：「但不知道第二件是什麼事？」

　　和天仇目光轉動，道：「三位截得人犯後，不必回到南昌，可逕將人犯解往一處交家母處置，屆時家母必有東西託三位帶回，這件東西非同小可，有關本教之勝敗存亡，三位在回途中千萬小心。」

　　司徒瓊華道：「既然兩回事等於一回事，我姐妹只有從命了，不過，截至目前為止，教主還沒有告訴我姐妹，人犯現在何處，老夫人又在何處？」

　　和天仇笑了笑，翻腕自袖底取出一個紙卷，道：「三位要知道的，及沿途的照料接應，都在這紙上面，三位拿去看看，然後照上面所寫行事就行了……不過……」

　　話鋒微頓，道：「為求機密，三位在了然於胸，熟記在心之後，最好能把這紙卷即時銷毀，以免不慎遺落，為敵方拾去。」

　　順手送了過去。

　　司徒瓊華伸手接了過來，道：「教主放心，我姐妹自會小心，教主還有其他吩咐麼？」

　　和天仇搖頭說道：「何敢多事煩勞？沒有了……」

　　轉注阿旺藏塔法王，笑接道：「法王，請把盤纏交給她三位！」

　　阿旺藏塔法王應了一聲，自袖底掏出一個革囊，笑道：「這裏面是些明珠、金葉，該夠三位路上所需了。」

　　說著，雙手遞了過去。

　　司徒瓊華未接，道：「教主，我姐妹自己有……」

　　和天仇截口說道：「三位是客，如今是為本教做事，我既已煩勞三位，如何能讓三位自己破費？區區俗物不過聊備不時之需，望三位笑納！」

　　司徒瓊華遲疑了一下，道：「如此，我收下了！」

　　接過革囊，站了起來。

　　和天仇與阿旺藏塔法王跟著站起，和天仇道：「為免三位再往返奔波，軒轅神君處，我已派有專人奉知三位去處，三位不必再回去辭行了，請乘來時健馬，就此啟程動身吧！」

　　司徒瓊華道：「我姐妹遵命！」

　　話落，三姐妹告辭而去，仍由那佩劍黑衣人領著往來路行了回去。

　　這裏聽得蹄聲響動，和天仇與阿旺藏塔法王才相對掠起得意笑容，和天仇突然一笑輕喝：「來人！」

　　一聲答應，由十餘丈外一戶漁家中掠出一條人影，如飛射落，那又是一個佩劍黑衣人，他近前躬身道：「教主有何差遣？」

　　和天仇道：「那方向人到了沒有？」

　　那佩劍黑衣人道：「回教主，那方向已有三次信號催促……」

　　和天仇擺手說道：「傳諭下去，即刻撤退。」那佩劍黑衣人應聲如飛而去。

　　和天仇轉注阿旺藏塔法王，一笑說道：「法王好安排，一顆石頭能打五隻鳥，走吧，莫讓軒轅老兒夫婦久等，他二人快要不耐煩了。」

　　說完了話，一笑轉身，與阿旺藏塔法王向夜色中行去。

　　※※※

　　江水滔滔往東流。

　　在那江岸不遠處的一塊大石後，拴著三匹健馬，圍成一堆地站著三位風華絕代的姑娘！

　　那自然是司徒瓊華、司徒霜華、司徒婉華三姐妹！

　　司徒瓊華一雙玉手攤開那張紙，姐妹三人藉著昏暗的月色，竭盡目力在一行行地看那紙上的字跡。

　　須臾，司徒瓊華雙手一合，抬起粉首，詫聲低低說道：「怎麼鄔姑娘會往哪兒去了？他們又是怎麼知道的？」

　　司徒霜華道：「那誰知道，他三個也沒對咱們說起過這件事，滅清教的眼線廣佈，只怕鄔姑娘的行蹤早落入眼中了。」

　　司徒瓊華沉吟說道：「那麼，你倆說這該怎麼辦？」

　　司徒霜華一張嬌靨永遠是那麼冷冰冰，道：「只怕此中有詐！」

　　司徒瓊華目光一凝，道：「二妹，怎麼說？」

　　司徒霜華道：「他們為什麼偏偏找上咱三個。」

　　司徒瓊華道：「難道和天仇說得還不夠清楚麼？」

　　司徒霜華冷哼說道：「一個陰狠兇殘，一個老奸巨猾……」

　　司徒婉華突然說道：「二姐，我看不會有什麼詐。」

　　司徒霜華道：「何以見得？」

　　司徒婉華道：「他們為什麼又憑什麼對咱們施詐！」

　　司徒瓊華沉吟說道：「三妹說得不錯，他們該沒有絲毫理由。」

　　司徒霜華道：「除非他們已經知道……」

　　嬌靨上掠起一抹紅意，住口不言。

　　「不可能。」司徒婉華搖頭說道：「要是他們知道，按他們那陰狠毒辣的作風，早該對咱們下手，豈會再讓咱們參與機密？再說……」

　　雙眉一挑，接道：「憑爹跟娘，他們也不敢對咱們施詐！」

　　司徒霜華未再說話。

　　司徒瓊華道：「二妹、三妹，你兩個說？這怎麼辦？」

　　司徒霜華道：「大姐，這不是明擺著的麼，這張東西咱們已經用不著了，乾脆把它送往萬壽宮給大嫂不就行了？」

　　「對！」司徒瓊華點頭說道：「可是，二妹，萬壽宮咱們已經不能去了！」

　　司徒霜華道：「那也好辦，往城裏去找丐幫南昌分舵……」

　　「那不行！」司徒婉華急道：「南昌城裏去，那不是自己往他們面前碰，要是……」

　　「要是什麼？」司徒霜華截口道：「像咱們這身打扮就能上路了麼？」

　　司徒婉華一怔，旋即笑道：「對，咱們是該買點東西，只是這三匹馬……」

　　司徒霜華道：「要去就大大方方的去，躲躲藏藏更令人起疑！」

　　司徒瓊華點頭說道：「二妹說得對，把你的眉筆借我一用！」

　　司徒婉華自宮髻上拔下一支簪兒送了過去。

　　司徒瓊華接過去只一扭，那簪兒變成了兩截，那竟然是一支帶套的眉筆，接著，她在那張紙的背面寫了幾行字跡。

　　把簪兒還給司徒婉華，然後一聲「走」字，三人轉出石後飄身上馬，縱騎向夜色中馳去。

　　馬行甚速，未片刻，那南昌城熱鬧的一方已然在望。

　　姐妹三個立即緩下座騎，徐徐馳了過去。

　　剛走沒多遠，只聽身左有人咳一聲說道：「三位大姑娘行行好，可憐我化子已經二天沒吃飯了……」

　　三女一震，勒馬抖韁，循聲望去，只見左側沒多遠一處屋角暗隅中走出一個中年要飯化子，急步近前伸了手。

　　但，伸手的同時，他齜牙一笑：「三位，五長老要我問候三位……」

　　司徒瓊華忙道：「尊駕認識我姐妹？」

　　那中年化子笑道：「五長老既認識三位，要飯的就沒有不認識三位的。」

　　司徒瓊華目光深注道：「尊駕可是丐幫南昌分舵的？」

　　那中年化子點頭說道：「姑娘，沒錯，我叫賈仁！」

　　司徒瓊華道：「那正好，我姐妹就不必再往城裏去了……」

　　那叫賈仁的化子道：「三位有什麼事麼？」

　　司徒瓊華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東西，想麻煩尊駕送往萬壽宮面交夏大俠夫人，不知尊駕能不能夠……」

　　那叫賈仁的化子忙道：「姑娘只要吩咐一句，丐幫沒有不從命的。」

　　「不敢當！」司徒瓊華道：「我姐妹這裏先謝了！」

　　說著，將那已經摺疊成一個小方塊的紙遞了過去。

　　那叫賈仁的化子忙伸手接過，道：「姑娘，就是這東西麼？」

　　司徒瓊華道：「正是，這張紙重要得很，尊駕千萬小心……」

　　「姑娘放心！」叫賈仁的化子笑道：「若出了差錯，賈仁提頭去見五老。」

　　一拱手，身形倒射，如飛沒入夜色中。

　　望著賈仁不見，司徒瓊華笑道：「丐幫眼線之多，猶勝過滅清教，這不挺好麼，省得咱們再往裏跑那一趟，冒被人看見之險了，走吧！」

　　姐妹三人拉轉座騎，循原路如飛馳了回去。

　　※※※

　　是五更左右，天快亮的時候。

　　這時候，月低沉，是最黑的一段時候。

　　一條矯健黑影起自夜空，射落在萬壽宮後院。

　　但，他剛落地立即站住了，站在那後院中不言不動，恍若一尊木偶，一尊石像。

　　緊接著，後院暗隅中負手行出一個頎長人影，不急不緩地邁著瀟灑步行向那不動的人影。

　　那人影仍未動，也未出聲。

　　近前，那頎長人影一聲輕笑開了口：「閣下，這時候不睡覺，幹什麼到處亂跑，就算是搶那頭一炷早香，也未免太早了，再說，這是後院。」

　　那人只不說話不動。

　　那頎長人影一笑探手抓向他腰際，只一提，那人影立即兩頭不著地，直挺挺地橫了起來。

　　那頎長人影提著他便走。

　　在一間燈光猶透的淨室前，那頎長人影停了下來，剛要推門，只新淨室內有人說道：「是老二麼？」

　　藉著那透自窗櫺的燈光，可以看見了，那頎長人影是端木少華，他手裏提著的，是個身穿黑衣勁裝的漢子。

　　只聽端木少華笑答道：「是我，今夜我這一班沒有白值，逮著一隻大耗子。」

　　說著，推門走了進去。

　　淨室裏，那張木炕上，擁被坐著兩個人，是霍玄與岑參，看樣子他兩個是剛被驚醒的。

　　他兩個旁邊，還空著一床被褥，一個枕頭，那想必是端木少華睡的地方，一見端木少華提著黑衣漢子行了進來，霍玄立即挑了眉，道：「好大的膽子……」

　　「的確不小！」端木少華笑道：「他遠在十丈外我就知道了，等他一落地我便隔空制住了他的穴道了，這傢伙稀鬆得很！」

　　霍玄道：「要派也派個像樣的，老二，問問他。」

　　端木少華笑道：「正有此意。」

　　把那黑衣漢子往地上一丟，抬手拍開了他的穴道。

　　那黑衣漢子一震而醒，翻身躍起，白了臉，忙道：「三位，我叫陳三，是……」

　　「少廢話！」霍玄叱道：「問你一句說一句！」

　　那黑衣漢子連忙探手入懷，端木少華比他快，左手五指已然扣上他腕脈，淡淡一笑，道：「閣下，在我三個面前還想來這一套？」

　　陳三痛得齜牙咧嘴，忙以另一隻手向懷裏連指。

　　端木少華雙眉一揚，道：「怎麼，心口痛麼？」

　　陳三忙搖頭說道：「不是，不是，是……」

　　端木少華一笑說道：「閣下，我不比你傻，我替你拿！」

　　右掌疾探，一閃而回，縮回來後，手裏多了個摺疊的紙張，他抖開一看，立即一怔，望向霍玄：「是大嫂的……」轉望陳三，道：「這是什麼？」

　　陳三忙道：「是三位司徒姑娘讓我送來的……」

　　端木少華又復一怔而笑：「你何不早說？」隨即鬆了手。

　　陳三揉著腕子，苦著臉道：「我那有機會開口，您三位……」

　　霍玄、岑參早已雙雙躍下雲床看過了那張紙，此際霍玄雙目炯炯，望著陳三截口說道：「這真是三位姑娘讓你送來的麼？」

　　陳三苦著臉道：「我那敢騙三位，要不然殺了我我也不敢來……」

　　霍玄道：「三位姑娘自己為什麼不來？」

　　陳三搖了頭，一指岑參手中那張紙，道：「我不知道，大姑娘說，那上面寫的很清楚！」

　　霍玄道：「她三位上哪兒去了？」

　　陳三道：「上哪兒去了不知道，她三位臨出門兒的時候把這東西交給了我，讓我趕來萬壽宮面交夏夫人……」

　　岑參突然說道：「你不是滅清教的人麼？」

　　陳三點頭說道：「是，我是滅清教……」

　　岑參冷笑說道：「我不相信她三位會把這東西交給你這滅清教……」

　　陳三忙道：「三位不知道，大姑娘對我有恩……」

　　岑參「哦」地一聲，道：「有什麼恩？」

　　陳三道：「有一次我喝多了酒，發了幾句牢騷，被人密告了，教主把我交刑堂凌遲示眾，幸虧大姑娘救了我……」

　　岑參道：「所以你感恩圖報叛了教？」

　　陳三點了點頭，道：「我陳三雖然是滅清教徒，可不是沒有良心的人……」

　　岑參冷笑說道：「和天仇把我們幾個當做了三歲孩童，小霍，讓開，我讓他說實話！」說著，自床上站了起來。

　　陳三嚇得一哆嗦，忙道：「三位要是不信，可以把我扣押起來，等見著三位姑娘後問問她三位，要是陳三騙了三位，任您……」

　　霍玄抬手攔住了岑參，道：「好，那麼我問你，和天仇現在何處？」

　　陳三搖頭說道：「這我不知道。」

　　霍玄濃眉一挑，道：「怎麼說？」

　　陳三忙道：「我一直被撥在佑民寺，侍候軒轅神君的！」

　　霍玄威態稍斂，轉注端木少華，道：「老二，怎麼辦？」

　　端木少華道：「自然是告訴大嫂一聲請她定奪……」

　　只聽室外有人朗笑接口說道：「遵命，侄兒這就去稟報！」隨即寂然。

　　三人臉色一變，隨即搖頭失笑：「好厲害……」

　　端木少華又道：「我說他怎會睡得那麼死？恐怕大嫂也知道了！」

　　霍玄點點頭道：「那還能不知道，走，帶他見大嫂去！」

　　說著，三人略整衣衫，推著陳三出了門。

　　穿過一條畫廊，來到三間燈火已然點起的淨室之前，剛走近，那掙室門倏然而開，朱漢民含笑迎出，道：「三位叔叔，我娘有請！」

　　霍玄瞪眼說道：「以後少躡手躡腳的嚇人！」

　　朱漢民含笑未語，岑參卻道：「身為叔叔，好意思，怎不怪自己耳目不靈？」

　　朱漢民笑道：「侄兒就知道岑叔非打抱不平不可。」

　　霍玄哼了一聲道：「你兩個就會一個鼻孔出氣！」

　　進了門，聶小倩含笑坐在桌前，美姑娘霍玉蘭烏雲略顯蓬鬆地侍立身後，三人近前一禮：「大嫂！」

　　緊跟著霍玄輕推陳三一把：「見過老夫人！」

　　陳三忙上前見禮。

　　聶小倩含笑欠身，道：「不敢當，你的來意我已略知大概，先請坐坐！」

　　陳三應了一聲，侷促地沒有動。

　　聶小倩輕舉皓腕，再次讓座，且道：「民兒，拿把椅子來！」

　　朱漢民應聲拿過了一把椅子。

　　這陳三可謂天大的榮寵，總盟主替他拿椅子。

　　陳三更不安了，但到底仍坐了下去。

　　聶小倩嫣然一笑轉注岑參，道：「三弟，把那張紙拿來我看看！」

　　岑參忙把那張紙遞了過去。

　　這不是一張很大的紙，而是一張素箋，素箋上的字跡很潦草，但不失娟秀，也是用眉筆匆匆寫就的。

　　聶小倩一看便皺了眉，抬眼望向陳三，笑道：「我還沒有請教……」

　　陳三忙道：「老夫人，我叫陳三。」

　　聶小倩道：「謝謝你冒險跑這一趟。」

　　陳三義形於色地道：「老夫人這是什麼話？陳三身受大姑娘活命之大恩，這條命就等於是大姑娘給的，就算丟了命，也是應該的！」

　　聶小倩未多說，笑了笑，道：「三位姑娘是什麼時候動身的？」

　　陳三道：「那時候約三更……」

　　聶小倩點頭說道：「距如今已有兩個更次了……」

　　頓了頓，接道：「你可知道這素箋上寫了些什麼？」

　　陳三搖頭說道：「大姑娘給老夫人的信，我哪能看？」

　　聶小倩笑了笑，道：「你來這兒的事，沒人知道麼？」

　　陳三搖頭說道：「不會有人知道的……」

　　聶小倩道：「那就好，你出來的時候，軒轅神君夫婦還在麼？」

　　陳三道：「軒轅神君跟夫人比三位姑娘出去的早，是教主派人來把他兩位請去的，他兩位沒交代話。」

　　聶小倩沉吟了一下，道：「那麼，你請回吧，這件事我會照辦，你早點回去也可免被他們發現。」

　　轉望朱漢民，道：「民兒！」

　　朱漢民應聲而前，伸手遞給陳三兩顆明珠，兩片金葉。

　　陳三一怔說道：「老夫人這是……」

　　聶小倩含笑說道：「區區俗物不成謝意，尚望笑納！」

　　陳三忙雙手連搖地急道：「使不得，使不得，老夫人，這我萬萬不能要，這我萬萬不能要，我陳三身受大姑娘活命之恩，就是丟條命也是應該的。」

　　聶小倩淡淡笑道：「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要是不收……」

　　她說到了這兒，朱漢民手一翻，硬把那兩顆明珠、兩片金葉塞入三陳三懷中，並笑道：「好了，閣下，男子漢，大丈夫，別那麼婆婆媽媽了。」

　　陳三紅了臉，極度的不安，但他並未再推辭，站了起來向著聶小倩躬身一禮，說道：「既如此，我多謝老夫人賞賜了！」

　　聶小倩含笑說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氣，民兒，代我送客！」

　　朱漢民應了一聲，陳三卻忙道：「不敢當，不敢當，怎敢當總盟主送，這豈不是折煞了陳三，請留步，請留步，我自己走，自己走！」

　　說著，他告辭出室而走。

　　朱漢民到底還是送了出去。

　　聶小倩含笑站起，飛快地向端木少華遞過一個眼色，端木少華會意，舉步跟了出去。

　　朱漢民送陳三到了後院牆，陳三再三致謝後，騰身掠牆而去，他劇走，一條頎長人影自一處暗角中緊跟著掠起。

　　那是端木少華，他暗暗跟了出去。

　　陳三出了萬壽宮，頭也沒回地向夜色中飛馳。

　　剛出百丈，當陳三馳經一片樹林之際，突然由樹林中掠出一條人彰攔住去路，陳三一驚住步，及至他看清來人，剛喚一聲「老九」時，那人冷冷一笑，陡揚厲喝：「陳三，你好大膽，教主待你不薄，竟敢吃裏扒外……」

　　緊接著，陳三一聲慘呼，砰然倒地。

　　端木少華出手不及，冷叱一聲飛掠而至，單掌一探閃電一般向那人抓去，那人轉身便往樹林跑。

　　適時，一蓬藍芒由樹林裏打出，迎著端木少華打到。

　　打的是端木少華，而實際上那人卻首當其衝，大叫一聲翻身栽倒，滿地亂滾，連連哀叫。

　　端木少華一抖手虛空擊落了那打向他的一半，功佈全身護住周身大穴，閃身往林內撲去。

　　但，剛近林緣，他身形突然拔起，直上半空，半空裏運目前望，只見一條矯捷人影已奔出數十丈外。

　　腦中電旋，他未追，折身向下掠回那人身邊，然而他遲了一步，那人四肢橫伸，已然氣絕了。

　　端木少華雙眉一挑，騰身又起，可惜，又晚了一步，夜色茫茫，寂靜空蕩，那下手滅口之人已沒了影兒。

　　端木少華好不惱恨，折身掠下又撲向陳三倒地處，陳三一柄匕首插在心窩，雙眼翻白，也已閉了氣。

　　兩頭全落了空，這個觔斗栽得大。

　　定過神來，端木少華一口鋼牙挫得直響，卻是一籌莫展，只得長身而起，掠回萬壽宮。

　　萬壽宮裏淨室中，聶小倩等人均自靜坐等候，一見端木少華的神色，聶小倩揚了眉：「怎麼，二弟把人追丟了？」

　　端木少華氣惱無限地苦笑說道：「憑他還逃不出我手去……」

　　接著，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霍玄軒了濃眉，冷哼說道：「好毒，好狠的匹夫……」

　　聶小倩淡然搖頭說道：「該說是極其高明，這樣一來，咱們便不易判斷此事之真偽了。」

　　端木少華默然不語。

　　霍玄道：「大嫂，以您看……」

　　聶小倩道：「這件事只有兩種可能，第一、他們發現陳三叛教，等在半路上把他截殺了；第二、那殺陳三之人，本是來跟陳三接頭的，及至發現有人跟蹤，所以殺陳三滅了口，而那隱身林中之人，則是預備隨機應變的……」

　　岑參突然說道：「老二，你怎麼不追那個東西？」

　　端木少華苦笑說道：「這原以為這兩個人中起碼有一個該有救……」

　　岑參道：「要是我，絕不放過那個東西。」

　　端木少華紅了臉，朱漢民忙打圓場，道：「娘，您看這事該怎麼辦？」

　　聶小倩道：「充其量這是個有餌的埋伏，寧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只要小心點，諒他們難逞陰謀的……」

　　朱漢民道：「那麼，娘，民兒去一趟……」

　　聶小倩白了他一眼，道：「你去幹什麼，哪用得著你！」

　　朱漢民一點即透，笑了笑，未再多說。

　　聶小倩轉注霍玄等三人，道：「無論如何，事不宜遲，你三位就跑一趟吧！」

　　霍玄紅著臉囁嚅說道：「大嫂的意思是讓我三個立即動身？」

　　聶小倩道：「天已經快亮了，難不成你還想睡？」

　　霍玄臉更紅了，忙道：「大嫂，那麼我三個走了！」

　　說著，向聶小倩施了一禮，偕同端木少華、岑參轉身出門而去。

　　他三個剛走，聶小倩立即轉向朱漢民，道：「民兒，這也有可能是調虎離山之計，以分散咱們的實力，告訴他們一聲去，嚴加戒備，沒有我的話任何人不許出去。」

　　朱漢民雙眉微挑，應聲而去。

第三十八章　五峰山救美

　　萍鄉，這個地方不大，可挺出名！

　　萍鄉產煤，這年頭屬袁州府管轄。

　　這天，萍鄉一家名號「太白醉」的酒肆裏，來了三個客人，這三位，一位是個濃眉大眼，膚色黝黑，頭戴一頂寬沿大帽，英武逼人的黑衣漢子，一個是個俊美風流，舉止灑脫，氣度超人的青衫文士，一位則是位身材略為瘦削，白面無鬚，長眉細目，稍顯冷峻的白衣漢子。

　　這三位在酒肆裏共據一席，坐在緊靠裏的一副座頭上。

　　坐定，那黑衣漢子拿下頭上的寬沿大帽，炯炯目光只顧環掃滿座酒客，那另兩位則跟來招呼的店伙攀談了起來。

　　只聽那青衫文士問道：「小二哥，貴處附近可有座五峰山？」

　　那店伙忙道：「有，有，出了小店往西轉，走完那條大街往西看，那有五座峰頭的山，便是五峰山了，相公爺問五峰山……」

　　青衫文士笑了笑，道：「沒什麼，聽說那五峰山上，有晉、葛、許三位真人的煉丹池，我三個一心慕道，想去看看！」

　　那店伙一怔，道：「怎麼，三位也是去看煉丹池的？」

　　青衫文士目中異采一閃，道：「小二哥，這個『也』字怎麼說，莫非近日有人去過？」

　　那店伙忙道：「相公爺說得一點也不差，昨天晚上，大半夜裏還有人要去煉丹池呢，據那人說，夜裏才能碰上神仙……」

　　青衫文士感了興趣，「哦」地一聲笑了：「還有這種事兒，小二哥，那都是些什麼人？」

　　那店伙道：「那是老夫婦倆，帶著三個病人……」

　　青衫文士詫聲問了一句：「三個病人？」

　　那店伙點頭說道：「據那老頭兒說，那是他的三個女兒，去年得了怪病，找遍了郎中都看不好，聽說五峰山上常有神仙下凡，在煉丹池旁喝酒下棋，所以他跟老伴兒帶著三個女兒來碰碰運氣，他還說了呢，只要神仙能賜幾顆仙丹治好他女兒的病，他願意蓋一座廟，為那幾位神仙修金身……」

　　青衫文士截口道：「天下父母心，但願那老兩口能碰上神仙。」

　　那店伙道：「說的是呀，看樣子怪可憐的，我們掌櫃的……」

　　白衣漢子突然說道：「小二哥，還有旁的人麼？」

　　那店伙搖頭說道：「沒有了……」

　　忙又接道：「不對，有，看那老兩口的像是個大戶的人家，身後還帶著十幾個家人呢，不過那些家人……」

　　笑了笑，住口不言。

　　白衣漢子抬眼問道：「那些家人怎麼樣？」

　　那店伙強笑說道：「沒什麼，八成兒是他們家姑娘害病心情不好，個個板著臉，講起話來像是要打架！」

　　白衣漢子道：「不夠和氣，是麼？」

　　那店伙道：「做生意的哪敢說主顧，酒菜送的慢了一點，他們就拍了桌子……」

　　白衣漢子笑了笑，道：「入山求仙，不是一兩天的事兒，他們能不在你這兒買點乾糧及應用什物麼？」

　　那店伙道：「買倒是買了點兒，不過不多。」

　　「不多？」那白衣漢子道：「十幾個家人加上老夫婦倆跟那三位姑娘，恐怕快二十個大人了，買少了怎麼夠用？夠吃？」

　　那店伙道：「那誰知道，想必是家裏有人生了病，吃喝不下……」

　　「有道理。」青衫文士突然點頭說道：「小二哥，給我們拿點酒菜來吧，吃完了我三個還要上山呢！」

　　店伙忙應道：「是，是，三位要點什麼？」

　　青衫文士擺手說道：「撿好的拿就是！」

　　店伙答應著走了。

　　店伙一走，青衫文士轉注黑衣漢子開了口：「小霍，不對呀！」

　　敢情是霍玄、端木少華、岑參三個。

　　霍玄軒動濃眉，道：「怎麼不對？這不證明確有其事麼？」

　　端木少華搖頭說道：「我不是指是否確有其事，你可還記得？大嫂問陳三，他出佑民寺的時候，軒轅老兒夫婦可還在？陳三怎麼說的？」

　　霍玄道：「記得，陳三說軒轅老兒夫婦出去的早，那分明是被和天仇跟那老番禿調開了，然後再……」

　　「對呀。」端木少華道：「那麼軒轅老兒夫婦，怎麼又押著她三個到了這兒來？」

　　霍玄為之一怔，岑參卻道：「老二，你怎麼知道那兩個老的準是軒轅老兒夫婦？」

　　端木少華道：「滅清教中除了這對老夫婦外，還有誰？」

　　岑參道：「沒有了，不過，老二，你有沒有聽說過，軒轅老兒夫婦最為護短？尤其鄧九姑那個老婆子，誰要說她的晚輩一句不是，她能跟人拼老命，如今怎會那麼聽話押著自己的三個乾女兒到這兒來？他兩個既肯這麼做，和天仇又何必把他兩個調開？」

　　端木少華道：「也許和天仇跟那老番禿說服了他兩個！」

　　岑參冷笑說道：「老二，要知道，這不是別的事兒，和天仇跟那老番禿瞞之猶恐不及，豈會當面說服他倆？」

　　端木少華道：「這種事瞞得了人麼？三天見不著自己的乾女兒……」

　　岑參道：「那還不好辦？把事兒往咱們頭上一推，那兩個不但信，而且非跟咱們拼命不可，你瞧著吧！」

　　端木少華眉峰一皺，道：「對，把咱們調開了，然後再假那兩個找上萬壽宮……」

　　霍玄突然說道：「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個漢民足比他十個軒轅忌，何況還有一個足智多謀，一如女諸葛的大嫂？」

　　端木少華雙眉微展，沉吟說道：「這麼說來，那兩個不是軒轅老兒夫婦了……」

　　岑參道：「不是不更好麼？」

　　端木少華一怔，道：「怎麼說？」

　　「你糊塗！」岑參道：「那是咱們的準泰山泰水，要是他兩個，咱們怎好下手？」

　　端木少華擊掌笑道：「對，還是小岑腦筋好……」

　　眉峰一皺，接道：「可是，那麼多人買那麼一點乾糧……」

　　岑參接道：「先湊和幾天，以後不會自己動手麼？」

　　端木少華搖頭失笑。

　　適時，酒菜送上，三人可沒有好心情吃喝，匆匆用了一點，丟下一大錠銀子便連袂出門而去。

　　及至店伙要找錢時，他三個早走得沒了影兒。

　　正如那店伙所說，五峰山在萍鄉西面，那五座峰頭就像五個指頭撐著天，遠遠地便可看見了。

　　不到片刻工夫，三個到了五峰山下。

　　在未登山之前，霍玄說了話：「咱們怎麼動手先說好，免得到時候你兩個怪我！」

　　岑參冷冷看了他一眼，道：「誰怪過你了，這哪能事先說好？咱們又不瞭解那兒的情形，難道你不懂相機行事麼？」

　　霍玄碰了個軟釘子，搖搖頭，道：「怎麼說都是我沒理，好吧，相機行事吧！」

　　說著，三人展開身法，往山上掠去。

　　五峰山雖有五座峰頭，可是五座峰頭距離都不遠，而那三真人的煉丹池，也就在居中的一座峰頭之上。

　　這座山，並不那麼崎嶇難行，其實，在三人腳下，便是號稱難比登天的蜀道也未放在眼裏，何況這區區五峰山。

　　這五峰山的林木，頗為茂密，那正好，茂密的樹林可以掩蔽身形，在那樹林裏行走，的確難為人發現。

　　未片刻，三人已登上了那居中最高一座峰頭。

　　這峰頭雖不及峨嵋、青城、泰山諸名山絕峰高，但少說也有個百十丈高低，站在那高峰上，附近幾個城鎮，鎮江、贛江諸水，武功、九嶺諸山可以盡收眼底。

　　甫剛上峰頭，只聽一陣話聲由峰後腳下傳了過來。

　　三人對望一眼，立即閃身往前，向下望去。

　　這座峰巔的背陽一面，是一片背靠山峰，前臨斷崖的平地，平地左邊是一片松林，右邊是一條匹練般瀑布。

　　在平地的正中央，有一塊大石頭，那大石頭中凹如鼎，這大概就是三位真人當年的煉丹池了。

　　如今在那煉丹地旁，坐著兩名腰挎單刀的黑衣大漢，正在那兒東拉西扯發牢騷，只聽左邊那個大漢道：「這地方真不錯，要我在這兒住上一輩子我都幹。」

　　那右邊大漢冷哼說道：「不錯個屁，一旦人家找到這兒來，你準能在這兒住一輩子！」

　　那左邊大漢嘿嘿笑道：「難道到時候你能走得了？」

　　那右邊大漢道：「我就說嘛，什麼地方不好去，廬山、小孤山、九嶺山，再不還有那張天師坐鎮的龍虎山，幹什麼跑到這兒來……」

　　「你懂個屁！」那左邊大漢道：「這就是咱們一輩子也當不上教主的地方，人都是留神遠處，絕不會注意到近處，這叫做，這叫做……」

　　右邊大漢截口說道：「這叫做捧著肉往人眼前送。」

　　左邊大漢方待再說，只聽一聲冷哼由背後傳來：「你兩個有幾條命？」

　　那兩個黑衣大漢一驚，翻身躍起，躬下身去。

　　霍玄三人看得清楚，那是由他三人立足峰頭石壁下行出了一個身材瘦高的黑衣漢子。

　　三人對望一眼，端木少華傳音說道：「小霍、小岑，咱們腳下石壁上有洞，那兩個老的跟她三個可能就在這山洞之中，咱們……」

　　話猶未完，只聽那瘦高的黑衣漢子道：「吃幾十年飯不容易，禍從口出，以後少說兩句。」

　　那兩個大漢似甚為畏懼，點頭一連答應了好幾聲。

　　那瘦高黑衣漢子又道：「他兩個回來了麼？」

　　那左邊大漢忙道：「回壇主，不會那麼快，他倆買的東西不少……」

　　那瘦高漢子「嗯」了一聲，點頭說道：「他兩個回來之後，你兩個上峰四下看看，別讓人追了來還蒙在鼓裏，要不然咱們都活不成。」

　　那兩個大漢立即唯唯應是。

　　那瘦高黑衣漢子轉身往石壁行了回去，轉眼間被那橫亙於石壁上的茂密樹葉擋住不見。

　　那兩個大漢又坐了下去，可沒有一個敢再開口了。

　　靜觀至此，霍玄傳音說道：「二位，咱們怎麼個相機行事，說吧！」

　　岑參道：「我跟老二去，先收拾了那兩個，然後再引出洞裏的，你在這兒等著，見那兩個老的出來後再掠下去截住洞口，以免被他們竄回去以她三個挾持咱們。」

　　端木少華道：「好主意，就這麼辦！」

　　話聲中，他與岑參騰身掠下，飛星隕石一般直向兩個黑衣大漢撲去，兩人隔空出手先點了兩個大漢穴道，然後一人一掌，把那兩個大漢震得身形飛起，直向斷崖下落去，剎那間收拾了兩個，卻是一點聲息有沒有。

　　落地後，二人轉身回顧，端木少華沒說話，那石壁下端果有一個人高洞穴，黑黝黝的看不見底，也不見一個人影。

　　端木少華雙眉一挑，傳音說道：「當年三位真人的修真洞府，怎能容這班東西盤據，小岑，走，咱們闖進去，給他個措手不及！」

　　說著，便待閃身。

　　岑參抬手一攔，搖頭說道：「看我的，他們出來一個咱們收拾一個。」

　　拉著端木少華向石洞撲去，到了洞穴口，兩人一邊站一個，剛站好，岑參突然振吭大叫：「伙計們快出來瞧啊，燒山了！」

　　話聲剛落，端木少華眉峰方皺，只聽洞裏步履響動，一陣風般跑出一個黑衣大漢，他邊跑邊喝道：「你兩個不要命了，竟敢在這兒大呼小……」

　　「叫」字未出已出洞口，一眼瞥見平地上空空，不見了那兩個人影，立即停步怔住。

　　岑參夠促狹的，抬手一拍那大漢右肩，道：「喂，在這兒呢！」

　　那大漢嚇了一跳，連忙轉頭，只一眼，大驚失色，一聲呼叫尚未出口，只覺後腦上挨了一記重的，眼前一黑，立即人事不省。

　　端木少華也夠狠的，手一落抓上那大漢腰帶，振腕一抖，那大漢身形飛起，砰然落向身後十丈外。

　　這下摔的不輕，卻沒聽他出一聲。

　　這不過剎那間，緊接著洞裏步履又自響起，有人一路牢騷著行了出來，顯得一肚子不高興：「他奶奶的，你兩個就會給人找麻煩，二老發火了，害得我也睡不成覺，誰闖的禍誰頂去……」

　　話聲至此，突然頓住，同時，步履也停了下來。

　　緊接著一聲輕「咦」道：「他奶奶的，人哪兒去了，莫非看燒山去了……」

　　一條人影猛然竄了出來，落在洞口外丈餘處。

　　那又是黑衣大漢，他左看右看，一眼瞥見那十餘丈外快到了松林邊上的那大漢，一驚轉身便往回跑去。

　　這一回身看見了兩個，岑參正衝著他笑。

　　他差點沒嚇癱了，一哆嗦開口要喊。

　　岑參出指如電，抬手點了過去。

　　那大漢身形一晃，往後便栽。

　　岑參不願他擋在洞口礙事，剛要再出掌。

　　忽地一股罡風由洞裏捲出，那大漢砰然一聲身形飛起，直墜數丈外，一頭碰在那煉丹池上，立即紅白一片了了賬。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看得二人一怔，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雙雙身影一閃，掠離洞口。

　　背後，轟然一聲巨響，二人回頭望時，不由皺了眉。

　　那石洞兩旁石壁上崩了一大塊，碎石到處都是，洞口外，並肩站立著一男一女兩個人。

　　男的，是個六旬上下的葛衣老者，灰髮灰髯，骨瘦如柴，膚色黑黝，那深陷的一雙目眶中，光芒森冷，犀利逼人。

　　女的，是個黑衣老婦人，瘦得更像個人乾，一張老臉皺得如雞皮，兩腮各垂下一塊，右手裏拿著一根烏黑發亮的拐杖，兇狠之態懾人。

　　二人一眼便看出，這一男一女不是三女的義父母白骨人魔軒轅忌，與他那老伴兒毒手羅剎鄧九姑。

　　只是，很顯然地，那洞口石壁，是被那黑衣老婦人以手中拐杖擊崩，這又是誰，具這等功力？

　　莫非就是那只聽說而猶不知是誰，滅清教重禮相聘的兩名護法麼？可又不對，看功力卻又不及傳聞中厲害。

　　兩人正自心念轉動，只聽那黑衣老婦人冷冷說道：「小狗何人？」

　　聲音沙啞，一如破鑼，哪像人話！

　　端木少華被她這一句小狗叫得挑了眉，但，岑參卻毫不在意地淡淡一笑，以牙還牙，問了一句：「你這兩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又是何人？」

　　「小狗找死！」黑衣老婦人雙目寒芒暴射，根根灰髮豎立，神態駭人，厲喝聲中，舉起拐杖便欲閃身。

　　那葛衣老者突然伸手一攔，冰冷說道：「老婆子且慢，待我問他兩句再下手殺戮不遲！」

　　黑衣老婦人凌厲稍斂，站立未動，但那模樣兒仍然像要吃人，那葛衣老者森冷目光一掃二人，道：「老夫夫婦乃滅清教護法，你兩個是什麼人？」

　　果然是滅清教的兩個護法！

　　岑參眉峰一皺，道：「你兩個便是和天仇重禮聘請的兩個護法？」

　　那葛衣老者點頭說道：「不錯，你兩個何人？」

　　岑參道：「和天仇沒告訴你麼？霍玄、端木少華、岑參！」

　　葛衣老者「哦」地一聲，道：「原來是凡凡、木木、東郭三個的傳人……」

　　竟毫無震驚詫異之色，一頓接道：「既報名三人，還有一個呢？」

　　峰頂霍玄揚聲說道：「霍玄在這兒！」

　　黑影如電，飛射而下，直落洞口之前，恰好擋住了那葛衣老者與黑衣婦人的退路。

　　兩個竟然聽若無聞，連頭也未回。

　　這一來倒使三人有點莫測高深了！

　　只聽那葛衣老者道：「聽說你三個頗得凡凡、木木與東郭的真傳，可是真的？」

　　岑參道：「真與不真，你兩個何妨試試？」

　　葛衣老者道：「自是要試，你三個那貝葉金刀、玄玄寶鉤、蟠龍玉杖可曾帶來？」

　　岑參雙眼一翻，道：「那是師門重寶，長年不離身的兵刃！」

　　葛衣老者唇邊浮現一絲笑意，道：「那最好不過，如今老夫告訴你三個一句，片刻之後，那三樣東西就要變成老夫夫婦的了。」

　　岑參淡淡道：「是麼，你也不怕閃了舌頭扎了手？」

　　葛衣老者陰陰一笑，道：「那你三個何妨也試試！」

　　岑參道：「自是要試，只是，你兩個總該有個名號？」

　　葛衣老者哼哼笑道：「憑你三個，還不配動問老夫夫婦名號。」

　　岑參雙眉微挑，道，「那好，廢話少說……」

　　葛衣老者截口說道：「老夫還要問你，為何找來五峰山傷我徒眾？」

　　岑參道：「我以為你兩個該明白。」

　　葛衣老者道：「莫非為洞裏那三個女娃兒？」

　　岑參道：「正是，你明白就好！」

　　葛衣老者道：「你三個想管滅清教閒事，救出她三個？」

　　岑參道：「也不錯！」

　　葛衣老者道：「有理由麼？」

　　岑參道：「有是有，只是我不想說。」

　　葛衣老者陰陰笑道：「你可知道，那三個女娃兒乃是教主選定，利用這五峰山三真人修真處，研習一樣曠絕武學的，要劫持她三人，就非得闖老夫夫婦這一關了。」

　　岑參冷笑說道：「不管是研習武學也好，囚人也好，便是再有十關，我三個今天也要闖闖，你兩個聽明白了麼？」

　　葛衣老者道：「聽明白了，老夫為你三人扼腕，凡凡、木木、東郭只有你這三個傳人，要是他三個的傳人毀在老夫夫婦手中……」

　　霍玄突然沉聲叱道：「老匹夫你少說大話了，小岑哪來的好心情！」

　　「說得是！」岑參一笑說道：「小霍，他兩個交給我跟老二，你進洞救人去！」

　　霍玄應了一聲，扭頭撲向洞中。

　　那黑衣老婦人厲喝一聲，拐杖倒掄，便要襲霍玄。

　　端木少華一聲輕笑：「老太婆，你何厚彼而薄此？」

　　閃身欺近，單掌飛遞抓向黑衣老婦人左肩。

　　這兩個一動上手，那邊岑參與葛衣老者也戰作一團。

　　高手過招，迅快如電，只見四條人影閃電交錯，叱喝聲聲，罡風陣陣的，一時間山搖地動，好不驚人。

　　這兩個護法功力確非等閒，但有一點很怪，令人納悶，單打獨鬥之下，卻較端木少華、岑參二人遜了一籌。

　　二十招過去，這滅清教的兩名護法立居下風，尤其那黑衣老婦人，雖然她手中多了一根不知何物打造的拐杖，卻被端木少華一雙肉掌逼得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拼鬥中只聽黑衣老婦人叫道：「老鬼，他們怎不見蹤影？」

　　那葛衣老者道：「老婆子，再支撐一會兒，想必快要來了！」

　　說話難免分神，只一分神，「嗤」地一聲，那黑衣老婦人一隻左衣袖被端木少華齊肩扯下，好不狼狽。

　　黑衣老婦人惱羞成怒，厲喝一聲，一掄掌中拐杖，將那拐杖頭猛向端木少華當胸撞去。

　　端木少華輕笑一聲，五指如鉤便要去抓。

　　豈料，黑衣老婦人忽揚獰笑：「小狗，你上當了，納命來吧！」

　　那拐杖頭上，「嗤」地一聲，打出一蓬烏芒，飛罩端木少華前胸諸大穴，這一手即毒又狠，既出人不意，距離又近。

　　端木少華大驚，匆忙間心念電轉，一咬牙，身形忽地後仰，竟演出了那最俗的一式鐵板橋。

　　最俗的招式往往是救命招式，那一蓬烏芒擦著端木少華鼻端打過，只差一髮便要……

　　黑衣老婦人雙目兇光暴射，掄起拐杖向端木少華當胸打下，這一招，依然是既快又狠。

　　端木少華真火倏發，殺機早起，上身不動，一腳抬起猛踢黑衣老婦人雙膝，黑衣老婦人只顧傷敵還真未料端木少華會出此險著，躲之不及，「叭」地一聲雙腿膝骨盡碎，大叫一聲往前便栽。

　　端木少華身形左翻，一挺而起，順勢一掌，黑衣老婦人一聲慘叫未及出口，便身形飛起向斷崖下墜去。

　　這裏端木少華得手，那裏葛衣老者聞聲睹狀，自然難免失神分心，失神分心之餘，也被岑參一掌震落了斷崖。

　　「婦墜夫隨」，一同做了泉下之鬼，不是麼，百丈斷崖，好好的人跌下去也難僥倖，何況是兩個受傷的人？

　　兩人收手而笑，岑參聳肩皺眉：「夏大哥就會危言聳聽，這兩個護去稀鬆得很嘛！」

　　一言甫畢，石洞中黑影電閃，霍玄如飛掠了出來，一落地，他便游目四顧，揚眉叫道：「老二，小岑，那兩個老東西呢？」

　　岑參抬手往崖下一指，道：「下面去了，幹什麼？」

　　霍玄跺腳說道：「咱們上當了，那三個不是……」

　　岑參一怔，道：「不是什麼？」

　　霍玄急躁地道：「那三個女的不是咱們的……」

　　岑參明白了，一驚說道：「真的？」

　　霍玄道：「難道我還騙你不成？」

　　岑參雙眉一挑，道：「老二，走，咱們瞧瞧去！」

　　拉起端木少華便要走。

　　霍玄一搖頭，道：「不用看了，那三位姑娘死了多時了。」

　　岑參、端木少華一驚住步，齊道：「死了？怎麼回事？」

　　「不知道。」霍玄搖頭說道：「我一進去便瞧見她三個每人胸口插著一把匕首，穴道受制，血都凝固了，不知道是誰……」

　　岑參一跺腳，道：「好東西……」

　　端木少華突然說道：「小霍，可曾瞧見那個壇主？」

　　他是指那瘦高黑衣漢子。

　　岑參一搖頭，道：「沒瞧見，對了，那匹夫哪兒去了？」

　　岑參冷笑說道：「八成兒殺了人跑了。」

　　霍玄詫聲叫道：「可是那洞裏沒有別的出口啊？」

　　岑參道：「除非他會借土遁，要不然就是另有出口你沒找著。」

　　霍玄道：「我不信，我再瞧瞧去！」

　　翻身摸進了洞裏，轉瞬間又掠了出來，一張臉鐵青，神態有點怕人，點頭說道：「小岑說得不錯，洞底是另有個出口，只有半人高，被一堆枯草堵著，剛才我沒有細看！」

　　岑參道：「這就夠了！」

　　霍玄道：「可是她三個哪兒去了呢？」

　　端木少華道：「會不會是半路換了去？」

　　霍玄由來不用腦筋，剛一聲「對」，岑參已搖頭說道：「沒道理，和天仇沒理由犧牲這兩名高手。」

　　霍玄皺眉說道：「那麼是……」

　　岑參一擺手，道：「別忙，讓我想想。」

　　說完了話，皺眉沉思不語。

　　霍玄與端木少華知道，三人中論心智以岑參為最，是故也未加打擾，任憑他想去。

　　有頃，岑參忽地雙目一亮，道：「老二，你想想看，他們是否有點像知道咱們要來？」

　　端木少華道：「何以見得！」

　　岑參道：「按說，他們處置他們的人，又不知道她三個已經命人給咱們送了信，該是不怕外人知道的……」

　　「不然。」端木少華搖頭說道：「那陳三是怎麼被殺的？」

　　岑參道：「這個我想過了，那不算早，快也快不過咱們！」

　　端木少華道：「他們不會用飛鴿傳書麼？」

　　岑參一怔，旋即說道：「不過，飛鴿傳書必須要那長久的固定地點，這地方他們剛到，飛鴿怎知該往哪兒飛？」

　　端木少華眉峰一皺，道：「不錯，飛鴿傳書行不通……」

　　「那麼……」岑參道：「既不慮外人知道，怎有一旦找到這兒來之言？」

　　端木少華點頭說道：「有點道理，但頗為牽強，還有麼？」

　　「有。」岑參道：「夏大哥可是慣於危言聳聽，說大話嚇人之人？」

　　端木少華道：「自然不是，那是剛才你說的。」

　　岑參道：「就是因為我自己說這句話，才引起了我自己的懷疑，你想，夏大哥既不是慣於危言聳聽之人，滅清教那兩個至今尚未出現的護法，必然是極為厲害的辣手魔頭，既如此，豈會這般稀鬆不濟，三十招不到地便被咱們擊落斷崖？」

　　端木少華沉吟說道：「有理……」

　　岑參飛快說道：「那麼，他兩個為什麼偏自認是那兩個護法呢？」

　　端木少華呆了一呆，道：「也許他倆是另外請的。」

　　岑參搖頭說道：「我以為不是那麼回事！」

　　端木少華道：「何以見得？」

　　岑參道：「能當得起厚禮相聘之人，該不是這麼稀鬆不濟之人？」

　　端木少華搖頭說道：「那我就不明白了……」

　　岑參道：「不明白可以看看，咱們下去……」

　　說著，當先往峰下掠去。

　　霍玄在背後叫道：「下去能看到什麼？」

　　岑參沒回頭，道：「只管跟我下去，自會知道。」

　　三人衣袂飄飄，何消幾個起落，便到了峰下。

　　站在山腳下度量那葛衣老者與黑衣婦人墜落處，三人立刻斷定是在左前方一條山溝中。

　　於是，身形又起，直向那條山溝撲去。

　　這地方，與其說它是山溝，不如說它是依靠奇陡如削峭壁的山谷，看來這本該是個小澗，由於水流已然乾涸，所以觸目皆是大小石塊，小的有拳頭大，大的上面可以坐幾十個人。

　　三人一進谷口，只一眼，便自怔住，這谷裏除了那遍地大小石塊外，哪有一絲人影？

　　仰面上看，峭壁間沒有樹，均是那滑不留手的一層厚厚青苔，不可能被掛在峭壁間。

　　由適才那兩個所受的傷勢看，百丈高低的斷崖，那兩個也絕不可能提氣，飄落，逃逸。只有屍陳谷底，死路一條。

　　那麼，人哪兒去了？

　　三人正詫異間，谷風過處，一處大石後飄起了一塊布帛，那是一片黑色的衣角，該是……

　　三人毫不怠慢，騰身掠了過去。

　　只一眼，又怔住了，那是一片衣角，也該是那黑衣老婦人的，但是，那僅僅是一片衣角而已。

　　霍玄忍不住詫聲叫道：「怪了，老二，小岑，你倆看……」

　　端木少華脫口說道：「八成兒是被人接了去。」

　　岑參搖頭說道：「不可能，你不見這衣角是……」

　　「我知道！」端木少華截口說道：「要是掉了下來著了地，這些石頭上怎會沒血跡？」

　　不錯，要是掉下來，著了地，那不但該有血跡，而且還該是不成人形的一攤！

　　霍玄突然說道：「除非他兩個沒負傷！」

　　端木少華搖頭說道：「不，那老太婆兩腿膝骨已碎，再加上我在她後背心印上一掌，就是鋼筋鐵骨也經受不住！」

　　岑參也道：「那老兒中我六成玄玄真氣一掌，絕不可能沒受傷！」

　　霍玄搖頭說道：「那就玄了……」

　　端木少華道：「如此看來，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兩個在未著地之前便被人接了去！」

　　岑參手下指，道：「可是這角衣衫……」

　　端木少華道：「那只能解釋為被扯落的！」

　　霍玄詫聲說道：「難道說，接他兩個的人，是那個滅清教的壇主？」

　　端木少華點頭說道：「該還有一個。」

　　岑參搖頭說道：「像那個壇主，就是有十個也不行，一個人由百丈高峰墜下，那力道重量有多少，功力稍弱的人不但接不住，而且自己還有被打死的可能，真論起來，你我三人勉力或可為之，要是比咱們三個功力還弱的人……」

　　搖搖頭，住口不言。

　　端木少華道：「那麼，小岑你看……」

　　岑參道：「被人在未著地之前接了去，該沒有錯，但接他兩個之人，我敢說，絕非滅清教那個壇主！」

　　端木少華道：「你以為是誰？」

　　岑參聳肩笑道：「你問我，我問誰？」

　　霍玄沉吟說道：「這麼說來，便是那和天仇在此也不行了！」

　　「該如此。」岑參道：「說不定那接他之人，還不是滅清教人？」

　　霍玄抬眼說道：「何以見得？」

　　岑參道：「要是滅清教徒，他早跑了，怎敢還逗留附近，再說，他待在這兒難不成就準知那兩個非落下斷崖不可麼？」

　　霍玄皺眉不語。

　　端木少華突然笑道：「夠了，二位，這件事並不重要。」

　　不錯，重要的該是三女被囚在何處？

　　岑參道：「那封信明明告訴咱們是此處，怎麼……」

　　端木少華道：「那有可能他們知道消息走漏，半途改了地方！」

　　岑參沉吟說道：「該只有這一種可能了……」

　　猛然抬眼，道：「走，漫無目的的亂找瞎撞不如找個人去問問。」

　　霍玄道：「找誰？上哪兒去？」

　　岑參道：「先折回萍鄉再說，走吧！」

　　立即，三人騰身飛射出谷不見。

　　剎時間，這谷中又恢復了一片空蕩，寂靜，只有那片黑色的衣角，在隨偶然拂過的谷風飄動著。

第三十九章　酒肆奇遇

　　盞茶工夫之後三人回到了萍鄉。

　　一眼看上去，這地方並沒有什麼異狀，只是，在感覺上，三人都認為有幾對眼睛在暗中窺探著他三個，但卻又難說出那幾對眼睛隱於何處！

　　這，也許是一種錯覺吧！

　　三人到了醉太白酒肆，因為那一大錠銀子，所以那伙計對他三個特別客氣，特別周到，也特別的熱和。

　　伙計一見他三人進來，連忙丟開一切迎了過來，見面便哈腰賠上滿臉笑容，忙說道：「三位爺回來了，正好，那一頓酒菜還沒找錢呢？」

　　要在如今這年頭，他早裝傻了。

　　端木少華一擺手，笑道：「多的送給小二哥買酒喝了。」

　　伙計是酒肆的伙計，他未必稀罕酒，但他卻稀罕那雪花花的白銀子，心花怒放，喜形於色，那腰哈得更低了，臉上的笑意也更濃了，忙往裏讓客。

　　在那副老座頭上坐定，伙計殷勤地道：「三位爺這一趟如何？」

　　端木少華笑著搖了頭，道：「我只當那煉丹池是個什麼仙跡奇景呢，原來是塊大石頭。」

　　那伙計道：「本來是嘛，三位別小看了那塊石頭，這地方數那塊石頭最出名，遠近慕名而來的人，不知有多少呢！」

　　端木少華道：「這正是有仙則名了……」

　　伙計道：「三位可曾見著那對老夫婦？他二位碰見仙了麼？」

　　端木少華點頭說道：「見著了，那兩位還在那兒住著，只未聽說是否已經碰見過仙了，不過，只要心誠，我想是會碰見的。」

　　伙計道：「相公爺說得是，說得是，三位要吃點什麼？」

　　端木少華道：「仍然是揀好的拿吧！」

　　那伙計應了一聲，剛要走。

　　岑參突然說道：「小二哥，我聽那老頭兒說，他們有幾個人已經下山去了，不知可有到你這店裏來過？」

　　那伙計一怔搖頭說道：「沒有啊，怎麼……」

　　岑參道：「沒什麼，隨口問問。」

　　伙計「哦」地一聲，轉身而去。

　　適時，由門外走進來兩個酒客，店小人手少，除了掌櫃的便是伙計他，他不得不上前招呼。

　　這一招呼，伙計碰上了從沒碰見過的怪酒客。

　　剛進來的那兩個，一個身材瘦高，穿著一身緞子長袍，一張臉冷冰冰的不帶一絲表情。

　　那另一個則是穿著褂褲的矮胖漢子，他跟那瘦高漢子完全不同，胖臉上老掛著笑容，只是那笑容令人頭皮發麻。

　　他兩個坐在靠門一副座頭上，伙計剛近前，那矮胖漢子伸手自伙計肩上拉下那條手巾，道：「伙計借來擦擦手！」

　　客人擦手哪能不讓擦？伙計忙賠笑說道：「這手巾上有油，要不要給爺打盆水來？」

　　矮胖漢子邊抓著毛巾狠擦，生似他手上沾了漆，一邊搖頭笑道：「不用了，擦擦湊合了，謝謝你！」

　　說著，把手巾放回伙計肩頭。

　　伙計道：「二位要吃點什麼？」

　　矮胖漢子道：「隨便拿幾樣好了，填飽肚子就行！」

　　人隨和，也能湊和。

　　伙計應了一聲，轉身欲去。

　　那矮胖漢子伸手拉住了伙計的手，另一隻手一翻，塞進伙計手中一塊銀子，含笑說道：「先拿去吧，待會兒算，多了免退，少了再補。」

　　沒聽說上酒肆有先給錢的，伙計一怔，剛要說話。

　　那矮胖漢子已然鬆開了他，擺手說道：「先拿去，先拿去，早給晚給，不是一樣麼？」

　　想想也是，伙計未再多說，稱謝而去。

　　須臾，他從裏間端著酒菜送上了霍玄等三人的座頭，拿那手巾抹了抹桌子，這是習慣，然後把酒菜擺了上去。

　　擺好後，他殷勤地道：「三位爺還有什麼吩咐麼？」

　　端木少華擺手說道：「沒事了，你忙去吧！」

　　伙計應聲而去，又進了裏間，想是為那兩個拿酒菜去了。

　　端木少華執壺為霍、岑二人及自己滿斟一杯，放下酒壺，然後舉杯邀霍玄、岑參。

　　也許那才進門的兩位酒客餓壞了，饞極了，當霍玄等三人舉杯之際，那兩雙眼盯著他三人直瞧。

　　三人就待沾唇的剎那間，店伙由裏面行了出來，端木少華忽地一怔，停杯未飲，他那異樣表情也同時被霍玄與岑參看見，二人也停杯未飲，忙問道：「老二，怎麼了？」

　　端木少華搖搖頭，道：「我看伙計有點不大對勁？」

　　霍玄道：「什麼不大對勁？」

　　端木少華道：「不過轉眼之間，他的臉色怎麼白裏滲青，而且步履也那麼搖晃浮動不定，像是害了病！」

　　霍玄、岑參聞言忙向伙計望去。

　　此際，只能望見伙計的左半邊臉，不錯，是有點白，而同時，那矮胖漢子卻忙收回目光與瘦高漢子說了話。

　　霍玄未在意，岑參卻微微皺了皺眉，但是他未動聲色。

　　轉眼間伙計走了過來，端木少華叫道：「小二哥，請過來一下。」

　　伙計聞喊忙走了過來，賠笑說道：「相公爺有什麼吩咐？」

　　端木少華望了他一眼，道：「你不舒服麼？」

　　伙計忙搖頭說道：「多謝相公爺，沒什麼，只是頭有點暈，心裏有點作嘔，也許昨天晚上沒睡好，不礙事的……」

　　在這說話的當兒，岑參一雙目光直望著那矮胖漢子，與那瘦高漢子，那兩個仍然在談笑，但顯見已經有了不安之色。

　　適時，端木少華道：「小二哥，把舌頭伸出來我瞧瞧。」

　　伙計笑道：「怎麼，相公爺會看病？」

　　端木少華道：「懂得一點兒。」

　　伙計未再多說，張嘴把舌頭伸了出來。

　　在拉伙計坐下的當兒，他有意無意地在伙計胸前碰了一下，然後目光盯在伙計臉上，道：「小二哥，你剛才有沒有吃過什麼東西？」

　　伙計臉上猛然一紅，窘笑說道：「相公爺好厲害，剛才我在為三位端酒菜的時候，偷偷捏了一塊醬牛肉吃了，別的沒有……」

　　端木少華目光移注在桌上那盤醬牛肉上，一伸手把右手無名指上戴的那隻銀指環碰了上去。

　　只一碰，那銀指環立變烏黑。

　　端木少華臉色又復一變，霍玄軒了雙眉。

　　伙計懂，嚇得一瞪眼，便要叫。

　　端木少華忙道：「小二哥，別嚷嚷，越嚷嚷越糟……」

　　人沒有不惜命的，伙計未敢再叫，但卻已嚇得渾身打著哆嗦，眼淚直往下流，端木少華忙道：「小二哥，放心，碰見了我，你死不了，告訴我，這店裏還有些什麼人，這牛肉是誰……」

　　岑參突然冷冷喝道：「你兩個，別動！」

　　端木少華與霍玄一怔，忙循岑參目光望去，只見那矮胖漢子與瘦高漢子站起來要走，桌上的菜好好的，竟是一筷子未動，一口未嚐，好不可惜！

　　端木少華與霍玄明白了……

　　明白是明白了，可是那兩個要奪門而出，轉身便往外奔去。

　　惜乎他二人太慢了，轉過身來尚未邁步，身後微風颯然，岑參平掠射至，雙掌並出，攫向二人後頸。

　　他兩個身手不差，功力亦非等閒，身形突然分向左右讓開，霍然旋身，各出一掌迎砍岑參雙腕。

　　岑參未躲閃，冷哼一聲雙掌外翻，那矮胖漢子與瘦高漢子肘上又各挨了一下，悶哼一聲彎下了腰。

　　岑參掌未收回，變掌為抓，鋼鉤般十指閃電一壓，已然扣上那矮胖漢子與瘦高漢子肩井。

　　那兩個一聲痛呼未出口，岑參一手一個把他兩個提了起來，轉身走了回去，這一來，酒肆裏立即大亂，酒客們轉瞬間驚走一空，裏間走出了掌櫃的，滿臉驚慌剛要張口。

　　霍玄一擺手，道：「請一旁坐坐，我三人正為你的伙計治病！」

　　那掌櫃的未敢多說，連聲唯唯退往一旁。

　　岑參抓著那兩個，雙掌一按，把那兩個按在了椅子上，道：「老二，我負責行刑，你問吧！」

　　端木少華揚了揚眉，立即逼視那矮胖漢子道：「我說你閣下剛才擦的什麼手，先付什麼酒費，要不是這位小二哥毒性發作得快，我三個豈不著了你的道兒……」

　　手往那矮胖漢子面前一伸，接道：「先把解藥拿出來。」

　　那矮胖漢子不再笑了，臉色如土，沒有動。

　　岑參五指微一用力，他悶哼一聲，頭上見了汗跡，可是，他仍未開口，也未動。

　　岑參冷冷一笑，道：「好硬的骨頭，你這條膀子是不想要了！」

　　話落，只聽「叭」的一聲，那矮胖漢子身形一顫，翻了白眼，軟了身子，敢情他肩骨已碎，痛暈了過去。

　　端木少華反手又一指瘦高漢子，道：「你替我伸個手，把他懷裏的解藥拿出來！」

　　瘦高漢子遲疑了一下，未動。

　　岑參冷冷說道：「難道你也要跟他一樣？」

　　瘦高漢子突然冷冷說道：「諸位自己有手，何不自己拿！」

　　岑參臉色一變，道：「我非要你拿不可，你拿不拿？」

　　瘦高漢子臉上一陣抽搐，未說話，忽地抬手向矮胖漢子懷中探去，手剛探入，身形一顫，閃電般抽回，指端帶起一道白光，他猛然一甩，白光「叭」地一聲落在地上，那赫然是一條通體雪白如玉的小蛇兒，蠕蠕而動。

　　三人剛一驚，那瘦高漢子已左掌一翻，掣出一柄解腕尖刀，手起刀落，一隻握成拳的右掌齊腕斷下，血濺了一桌子。

　　然後，他棄刀出指，自己閉住右臂穴道，冷冷說道：「解藥在地上那隻手中，諸位可否自己拿。」

　　斷了一隻手，他竟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三人不禁暗暗皺眉，那掌櫃的早嚇得癱成一堆。

　　霍玄濃眉微軒，一掌斃了地上小蛇，然後功凝單臂，俯身拾取那隻血淋淋的斷手，就在這轉眼間，那隻斷手已然色呈烏紫。

　　霍玄扳開那隻斷手，取出了一隻小瓷瓶，丟了斷手，把小瓷瓶遞向端木少華，端木少華接過，目注瘦高漢子道：「這就是解藥？」

　　那瘦高漢子冷漠地道：「我犯不著為一個伙計賠上兩條命！」

　　「說得是！」端木少華點頭一笑，拔開瓶塞，自瓶中傾出一顆其色淡白的藥丸遞向伙計，笑道：「小二哥，吃了藥後趕快到裏面去，把那盤害人的醬牛肉扔了吧，不，最好挖個坑埋了，越深越好。」

　　那伙計接過藥丸吞下，二話未說，離座砰然跪倒，叩頭說道：「我這條命是三位爺給的，我這一輩子永不忘大恩！」

　　端個少華還真未來得及阻攔，剛一皺眉，伙計已爬了起來，未再多說轉身往裏間行去。

　　端木少華搖頭一笑，轉注那瘦高漢子，道：「現在該咱們談談了，二位怎麼稱呼？」

　　那瘦高漢子面無表情地冷冷說道：「我叫呼延天左，他叫尉遲化文！」

　　端木少華「哦」地一聲道：「原來是雪山二怪，怪不得他身懷如此兇毒的雪蛇，看來我是有點失敬了……」

　　話鋒微頓，接道：「閣下，你我有仇？」

　　呼延天左道：「談不上仇！」

　　端木少華道：「有恨？」

　　呼延天左道：「也談不上恨！」

　　端木少華道：「那我就不解了，彼此一無仇，二無恨，二位何故不惜傷害無辜，假手他人施毒欲置我三人於死地！」

　　呼延天左道：「告訴你也無妨，我二人拿了人家的，不得不為人家做點事！」

　　端木少華道：「拿了誰的？」

　　呼延天左道：「人家的。」

　　端木少華道：「人家二字指的又是誰？」

　　呼延天左道：「我只能告訴你人家，這是做買賣的信約！」

　　端木少華揚眉一笑，道：「原來二位是做買賣的，那容易……」

　　探懷摸出三包東西，放在桌上攤開來，呼延天左眼睛一亮，目為之不轉瞬，一副貪婪相。

　　那是一包明珠，還有十幾片金葉。

　　端木少華淡淡一笑，道：「我也跟你談談生意，做做買賣，你答我兩問，只要這兩問確實，這一包東西就是你的。」

　　呼延天左急不可待地道：「咱們一言為定，你問吧！」

　　武林人物，尤其成了名的大人物，十之八九都視錢財如糞土的，這雪山二怪竟嗜財如此，豈非怪哉。

　　端木少華揚了揚眉道：「你告訴我，人家二字指的是誰？」

　　呼延天左搖頭說道：「不認識，他是個文士裝束的中年漢子。」

　　「不認識！」端木少華眉峰微皺，道：「這怎麼說？」

　　呼延天左道：「他認識我倆，我倆不認識他，剛才進酒肆之前，他攔路跟我兩個攀談，言明卅顆明珠換三條命……」

　　端木少華插口說道：「看來他的確認識你倆！」

　　呼延天左臉卻未紅，冷漠地道：「這沒有什麼，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世人總脫不出名利這個圈子的，在武林中我二人已薄有名氣，自然要憑本領求點利了，我二人也別無嗜好，生平唯愛此物！」

　　端木少華點了點頭，道：「愛財無可厚非，將本求利也是正路，若為財而害命，那就有點傷天害理了，閣下說下去。」

　　呼延天左道：「卅顆明珠換三條命，本輕利重，這買賣換誰誰也幹，於是，他先付了十五顆明珠，言明另十五顆事成之後再付。」

　　端木少華道：「事成之後怎麼個付法？」

　　呼延天左道：「他在對街屋簷下，眼見你三個倒地便算事成，只要我兩個一出門，他立即付另外十五顆。」

　　三人都未向外看，因為他三個知道，那人既站在對街屋簷下，適才酒肆中的情景該悉收眼底，早已帶著那另十五顆明珠鴻飛冥冥，沒了影了。

　　端木少華搖頭說道：「你何不早說？我三個若早知道，好歹也幫你把那另十五顆明珠賺來，如今白白損失了一筆錢財……」

　　呼延天左道：「按生意眼看，那也很划得來了。」

　　「也說得是！」端木少華笑了笑，道：「第一問如此，我第二問似乎不必問了！」

　　呼延天左道：「怎麼說？」

　　端木少華道：「第一問你都不知道，第二問你就更不會知道了！」

　　呼延天左急道：「那麼這些明珠與金葉……」

　　端木少華道：「第二問我不擬再問，第一問你答的不夠確實，這筆買賣做不成，這筆錢財自然也就賺不成了！」

　　呼延天左斷只手面無表情，一聽這話卻急得臉上變了色，兩眼一睜，挑了眉，急急說道：「第一問我答的怎麼不實？」

　　端木少華道：「很簡單，你說那兒有個人，我沒有看見！」

　　呼延天左啞口無言，一張臉憋得成了紫醬色，半晌，他突然說道：「問你那第二問，我也許知道也未……」

　　端木少華暗暗好笑，搖頭說道：「你不會知道的，不問也罷！」

　　呼延天左往起一站沒站起，急道：「你只管問，我答不出來你不必給，這又不吃虧！」

　　端木少華沉吟了一下，突然點頭說道：「也好……」

　　呼延天左神情猛然一喜。

　　端木少華暗暗皺眉，接道：「我聽說滅清教劫擄了三個姑娘家囚在五峰山煉丹池左近，及至我三個趕往救援之際，卻發現那三個姑娘被人掉了包，你知道那三位姑娘被藏到哪兒去了？」

　　呼延天左臉上喜色消失，剎時間變得既失望，又懊喪，目光緊緊地凝注在那包明珠金葉上，好半天才捨不得地搖了頭：「這我不知……」

　　「道」字未出，忽聽那矮胖的尉遲化文輕哼一聲，道：「瘦子，問問他，那三個姑娘姓什麼叫什麼的？」

　　敢情他已經醒轉了，肩骨已碎，頭上流汗，他仍然不忘賺錢。

　　三人眉峰不由為之一皺。

　　呼延天左轉眼望向端木少華。

　　端木少華遲疑了一下，道：「複姓司徒，是三姐妹……」

　　尉遲化文兩眼猛地一睜，奇光閃射，道：「可是南荒白骨老怪那三個乾女兒？」

　　端木少華忙點頭說道：「正是，你知道？」

　　尉遲化文未答，轉望呼延天左，埋怨地道：「瘦子，你從來不用腦筋，要不是我醒得快，這筆錢豈不成了煮熟了的鴨子，到了嘴邊又飛了！」

　　呼延天左囁嚅說道：「我哪知道他問的是那三個！」

　　尉遲化文狠狠瞪了他一眼，轉望端木少華，道：「我兩個往這兒來的時候，碰見了她三個……」

　　端木少華忙問道：「在哪兒碰見的？」

　　尉遲化文未即時回答，貪相畢露地望了桌上那包明珠與金葉一眼，狡猾地笑了笑，道：「這包東西，你預備付出多少？」

　　端木少華道：「你倆答我一問，自然是一半。」

　　尉遲化文道：「讓我算算看……」

　　要抬右手，眉峰一皺他又忙換了左手，伸出一根指頭在那包東西上撥來撥去，須臾，收手說道：「一半是八片金葉，十顆珠子，嗯，這生意做得……」

　　岑參突然冷哼說道：「就是不給你也得說。」

　　尉遲化文臉色一變，搖頭說道：「沒那個說法，要不用這辦法，你三人就是殺了我倆，拆散了我倆一身骨頭，我倆也不會說一個字！」

　　岑參冷冷一笑，方待說話。

　　端木少華擺手說道：「小岑，別打岔，說好了的豈可失信於人！」

　　忙轉注尉遲化文，道：「說你的，咱們一言為定！」

　　尉遲化文展顏為笑，胖臉一陣抖動，道：「你算是摸清楚了我倆的脾氣……」

　　頓了頓，接道：「白骨老怪那三個乾女兒，騎著三匹快馬，沿江奔廬山去了！」

　　三人一怔，端木少華道：「廬山？」

　　尉遲化文點頭說道：「不錯，廬山。」

　　三人訝然互望，端木少華詫聲說道：「她三個怎又去了廬山？」

　　霍玄沒說話，岑參卻冷冷說道：「老二，你信麼？」

　　尉遲化文突然說道：「我要是說一句假話，我是烏龜王八蛋……」

　　這倒好，為這幾個錢，可真不容易！

　　端木少華眉峰一皺，道：「我沒說不信！」

　　尉遲化文大喜說道：「信了就好，這珠子金葉是我倆的了！」

　　伸左手便要去拿。

　　「慢點！」端木少華探掌按住了他的手。

　　尉遲化文頭上青筋暴起，道：「這樣好不，你三個帶我倆一起走，沿途可以打聽可以找，要是我說假話以訛詐財，這些個我不但不要，還願意賠上這兩條命，這樣總行了吧？」

　　端木少華忍不住失笑說道：「我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我是還有話問！」

　　尉遲化文神情一鬆，臉上又堆起狡猾笑容，道：「問，可以，我知無不言，不過……嘿，嘿，咱們得另談價錢！」

　　岑參冷笑說道：「你是想敲竹槓？」

　　尉遲化文笑道：「這種生意我做不做兩可，願不願隨你！」

　　岑參雙眉一挑，還待再說，霍玄突然翻眼說道：「小岑，為她三個就是再多花點兒也應該。」

　　岑參氣得跺了腳，道：「敢情你是以為我心痛！」

　　尉遲化文狡猾地笑了，道：「對了，還是這位看得開，說得對……」

　　岑參冷冷說道：「莫忘了，你已經碎了一邊肩骨！」

　　尉遲化文道：「要是不談生意，沒有代價，再碎一邊我也不說！」

　　岑參真火了，雙眉剛挑，端木少華忙遞眼色，攔過話頭：「閣下，這樣好不，一顆明珠換一問？」

　　尉遲化文喜笑顏開，胖臉上的肥肉直打哆嗦，道：「使得，使得，一顆明珠換一問，就這麼辦。」

　　端木少華雙眉微揚，吁了一口氣道：「你告訴我，就她三人三騎麼？」

　　尉遲化文道：「事實上，我沒有再看見第四個人！」

　　端木少華抬眼望向岑參，道：「小岑，這似乎不像……」

　　岑參冷冷說道：「也許一路有人暗中監視著，他沒看見！」

　　端木少華點了點頭，收回目光，道：「閣下，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尉遲化文道：「兩天之前，我是在馬回嶺看見她三個的。」

　　端木少華道：「那快到廬山了，你怎知她三個是去廬山？」

　　尉遲化文道：「我聽見她們問路了！」

　　端木少華道：「她三個可曾帶著什麼？」

　　尉遲化文搖頭說道：「沒有，連兵刃都未帶！」

　　端木少華雙眉微挑抬眼說道：「小岑，那就不會錯了。」

　　岑參點頭說道：「是不錯，可是南轅北轍，咱們卻找錯了地方！」

　　端木少華道：「那是番禿行事高明……」

　　說著，伸手取了八片金葉，十四顆明珠放在桌上，一顆不多，一顆不少，然後揣起剩餘的，道：「這些是你倆的了，拿去吧！」

　　尉遲化文大喜，笑得合不攏嘴，忙伸出左手撥了四片金葉，七顆珠子給呼延天左，道：「瘦子，這是你的。」

　　兩個人兩隻手，連忙抓起塞進懷裏。

　　端木少華飛快向岑參遞過一個眼色，道：「我說過，愛財無可厚非，將本求利也是正途，但為財而害命，那就有點傷天害理了，如今二位的所有，足夠過大半輩子的了，無須再在武林中鬧糾紛，惹血腥，徵名逐利了，小岑，放他倆走吧！」

　　岑參鬆了手，呼延天左與尉遲化文連忙站了起來，但甫一站起，便雙雙色變，尉遲化文沒了笑容，駭然說道：「你，你，你廢了我倆的功力！」

　　端木少華含笑點頭，道：「不錯，這是為武林，也是為你兩個！」

　　呼延天左、尉遲化文身形暴顫，目射狠毒，神態怕人，須臾，那怕人兇態一斂，尉遲化文頹然道：「你說得對，夠吃夠喝了，樂得享大半輩子清福了，還幹什麼去冒風險，惹血腥，瘦子，咱倆走吧！」

　　言畢，各垂著一臂，相偕出門而去。

　　望著那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的背影，端木少華突然說道：「小霍，小岑，咱們跟他！」

　　霍玄瞠目愕然，岑參卻一笑說道：「對，滅清教不會甘心白白送人十五顆明珠的。」

　　身形一閃，由後窗射出不見。

　　雪山二怪呼延天左與尉遲化文出了太白醉，順著酒肆前大路往北行去，如今他兩個功力已失，成了尋常人，步履之間，是那麼沉重，那麼遲緩。

　　此際，在一處街道拐角處，正有一對狠毒的目光望著他們兩個，可惜他兩個茫然不覺，仍低著頭往前走。

　　而，那對盡射狠毒的眸子，也跟在他倆身後，不即不離，始終不現身形地往北移動。

　　看看已出萍鄉，再往前走，是一條行人稀少的傍山道路，漸漸地，行人越來越少，終於，只剩下他兩個了。

　　那雙狠毒的目光更狠毒了，一聲輕笑：「二位，請候我一步！」

　　白影電閃，不知由何處射出，卻正射落尉遲化文與呼延天左面前，那是個頗為俊俏風流的白衣文士，手裏還搖晃著一柄玉骨描金扇，儼然翩翩佳公子，只可惜面目陰沉，目光太狠毒，嘴角的笑意太冷酷。

　　尉遲化文與呼延天左一怔住步，定過神來，尉遲化文首先笑道：「原來是尊駕，有何見教？」

　　那白衣文士含笑說道：「特來付另一半報酬，不知事……」

　　尉遲化文揚眉說道：「尊駕既看得一清二楚，何必明知故問。」

　　那白衣文士搖頭笑道：「那麼二位恕我，我要收回另一半……」

　　呼延天左臉色一變，冷冷說道：「我二人一斷手，一廢臂，難道抵不上十五顆珠子麼？」

　　那白衣文士陰險笑道：「那是二位的事，我是事先言明的，事成付卅顆珠子酬謝，如今事既不成我當然一顆都不付。」

　　呼延天左道：「尊駕是欺我二人斷手廢臂帶了傷。」

　　「不！」白衣文士陰笑搖頭道：「我欺二人等於兩個廢人！」

　　二人大驚，呼延天左失聲說道：「你看見了？」

　　「不！」白衣文士吃吃笑道：「二位的步履、神態，明眼人還能看不出來麼？」

　　呼延天左機伶寒顫，側顧尉遲化文，道：「胖子，你說怎麼辦？」

　　尉遲化文道：「這還不好辦麼，這東西是咱們的命！」

　　白衣文士嘿嘿獰笑說道：「說得是，那是命，人為財死，二位就納命來吧！」

　　「唰」地一聲合了玉骨描金扇，便要閃身。

　　驀地裏，一聲冷笑由身後響起：「你可真稱得上心狠手辣！」

　　這白衣文士不愧狡猾詭詐，他聞聲一驚，既不回頭也不再下手雪山二怪，身形電飄前竄，一掠便是數丈要跑。

　　然而，由那道旁山壁上如飛星隕石一般射落一黑一青兩條人影，一瀉落地，恰好攔在他眼前。

　　那是霍玄與端木少華，霍玄雙目炯炯，濃眉微軒，威態懾人，而端木少華則面含微笑，負手卓立。

　　白衣文士大驚失色，身形一頓，猛然左竄，往道旁曠野中掠去，無如，他身形才動，眼前一花，端木少華已到了眼前，這一來，立呈鼎足之勢將他圍住。

　　白衣文士未再動，陰險目光一轉，剎那間恢復平靜，向端木少華舉手一拱，笑道：「三位是……」

　　端木少華淡淡笑道：「你不認識我三個麼？」

　　白衣文士搖頭說道：「恕我眼拙，三位陌生得很！」

　　端木少華笑了笑道：「對三個不相識的人下毒手，其心其行，更饒恕不得了。」

　　白衣文士一驚，揚眉強笑，道：「閣下這話……」

　　端木少華未予答理，目注尉遲化文，道：「閣下，這位便是那買通你二位下毒之人麼？」

　　尉遲化文道：「正是他，一點不錯！」

　　端木少華道：「那麼，二位走吧，免得濺上一身血！」

　　尉遲化文應了一聲，偕同呼延天左，連忙離去。

　　他兩個一走，端木少華立即轉注白衣文士，道：「閣下，貴姓大名，怎麼稱呼？」

　　白衣文士忙笑道：「有勞動問，我姓甘，單名一個化字，那名號即俗又難聽，恐讓三位見笑，叫『琵琶手』。」

　　端木少華道：「大丈夫敢做敢當，閣下為何害我三個？」

　　甘化忙道：「閣下這是說哪裡話來……」

　　端木少華道：「閣下看見雪山二怪了，他兩個斷一手，廢一臂，一身功力俱失，這僅是對幫兇略示薄懲，像閣下這元兇主謀……」

　　甘化還待再狡辯，岑參突然冷冷說道：「我三個沒那麼多工夫，也沒那麼好心情，你要是不想斷左手，廢右臂，失去一身功力，就老老實實的說！」

　　甘化臉色一變，強笑說道：「其實，三位，這完全出諸誤會，我認錯了人……」

　　岑參道：「既是出諸誤會，認錯了人，一見面你跑什麼？」

　　甘化道：「我知道是誤會，三位並不知道，我怕三位不讓我解釋。」

　　端木少華笑道：「好一張利口，既如此，你又何必怕人知真姓名！」

　　甘化一驚忙道：「這位莫要……甘化就是我的真姓名。」

　　「是麼！」端木少華淡淡笑道：「我卻以為閣下該叫狠心秀士韓一俊。」

　　甘化大驚，失聲說道：「你，你，你認得我？」

　　端木少華道：「你忘了，我沒有忘，當年你隨各路豪雄拜會不歸谷時，我見你陰狠奸詐，對你印象最深刻。」

　　甘化默然不語，想必他默認了。

　　端木少華淡淡一笑，道：「狠心秀士聲名不弱，也頗能震懾黑白兩道，不過對我三個你自己該知道你有幾分把握，如果想活著離開此地，我奉勸你不要再在我三個面前要奸滑……」

　　韓一俊神色震動，沒有說話。

　　端木少華道：「請答我第一問，你在滅清教中任何職？」

　　韓一俊連忙搖頭，道：「端木大俠，我不是……」

　　端木少華道：「忠言逆耳，本性難改，又來了麼？」

　　韓一俊機伶一顫，忙改口說道：「端木大俠，韓一俊忝為一名堂主！」

　　端木少華點頭說道：「職位不低，是和天仇叫你來的？」

　　韓一俊道：「正是，除了教主與法王，誰還能……」

　　端木少華截口說道：「岑大俠剛才說過，我三個既沒那麼多工夫，也沒那麼好的心情，我只要知道這一件事，三位司徒姑娘哪裡去了？」

　　韓一俊一怔，訝然說道：「三位司徒姑娘？怎麼，難道三位認識……」

　　端木少華道：「我問你，她三位哪裡去了？」

　　韓一俊愕然說道：「她三位與軒轅神君老夫婦，一直在南昌佑民寺啊！」

　　端木少華雙眉微軒，道：「你還要在我面前耍奸滑麼？」

　　韓一俊急道：「端木大俠，我說的是實話，端木大俠若是不信……」

　　端木少華截口說道：「她三位被和天仇囚禁在五峰山煉丹池附近，半途卻又臨時改換了藏處，難道你不知道？」

　　韓一俊訝然說道：「有這事？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端木少華揚了揚眉，道：「是麼，你在滅清教中身為堂主，職位不低，我不以為……」

　　韓一俊忙道：「端木大俠，我真不知道。」

　　岑參冷冷說道：「老二，看來要是不給他吃苦頭……」

　　韓一俊急道：「岑大俠，你就是殺了我，我也是不知道。」

　　岑參道：「我不殺你，我讓你嚐嚐五陰截脈的滋味！」

　　韓一俊臉色一整，道：「岑大俠，我的確不知有此事，岑大俠若是不信，定要以五陰截脈手法對付我，我也只有受著了。」

　　岑參冷笑一聲，道：「那好……」便要抬掌。

　　端木少華忙遞眼色，道：「這麼說來，你只是奉命殺我三個？」

　　韓一俊點頭說道：「正是，這我承認了。」

　　端木少華抬手一揮，道：「那好，你走吧！」

　　韓一俊一怔，愕然看了端木少華一眼，剛拱起雙手，倏然臉色大變，神色頹廢地道：「端木大俠，多謝留我一命，我已經知足了！」

　　頭一低，步履沉重而遲緩地離去了。

　　望著韓一俊身影逐漸遠去，端木少華突然一嘆說道：「看來和天仇行事之高明，不下於當年的雷驚龍……」

　　岑參冷冷說道：「恐怕是那番禿替他出的好主意。」

　　端木少華道：「這件事也只有他兩個知道了！」

　　霍玄道：「老二，如今怎麼辦？」

　　端木少華道：「先回萬壽宮對大嫂說一聲，然後再趕到廬山走一趟吧！」

　　也只有這樣了，霍玄默然未語……

第四十章　情天生變

　　就在這一段時間內，萬壽宮裏發生了一樁大事！

　　那倒不是滅清教的乘虛大舉進犯，沒有，平靜安寧，連一絲兒風吹草動也沒有，這倒頗出人意料之外。

　　所說的這件大事，是夏夢卿回來了，只他一個人。

　　夏夢卿到達萬壽宮的時候，是夜幕初垂的黃昏時分。

　　自然，這一家幾口，是既熱鬧又高興。

　　尤其是朱漢民與美姑娘霍玉蘭，一個是由於久別的孺慕，一個則是急於想知道他的北京之行，是否圓滿。

　　在那淨室中，夏夢卿與聶小倩對坐燈下，朱漢民與霍玉蘭這一對小兒女，則侍立一旁。

　　坐定之後，夏夢卿舉目環顧，首先問道：「小倩，怎未見小霍他三個？」

　　聶小倩含笑把霍玄三人的去向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夏夢卿皺了眉，沉吟說道：「沒想到和天仇之機警，猶勝於當年之雷驚龍，而且這麼大膽，敢對軒轅忌夫婦下手，還好咱們那未來的三位弟媳送來了信，要不然……」

　　搖搖頭，住口不言。

　　聶小倩淡淡一笑，改了話題：「你北京之行如何？」

　　這一問，問得美姑娘霍玉蘭立即紅透耳根，垂下粉首，可惜，那位傻哥兒沒有留意。

　　夏夢卿「哦」地一聲，道：「見著了，都見著了，該去看的，我也看過了！」

　　竟然是輕描淡寫幾句話，未提求親事，那可能是礙於朱漢民當面，就算是暫時不想讓朱漢民知道，也可以暗示，美姑娘冰雪聰明，聶小倩更是不必說，誰不懂？

　　還有，他沒提帶玉珠事，這又有什麼不能說的？

　　美姑娘抬起了眼，聶小倩自是會意，她知道美姑娘著了急，忙道：「圓滿麼？」

　　夏夢卿點了點頭，「嗯」了一聲，道：「圓滿，圓滿，很圓滿！」

　　似乎有點應付意味。

　　但是美姑娘滿足了，嬌靨又復一紅，難掩心中之喜悅，那一雙既黑又亮的大眼睛，閃動著異樣的光采。

　　猶豫了一下，她想開口問父安，但突然她又機智地閉上了檀口，饒是如此，卻已嚇得心頭小鹿兒亂撞。

　　朱漢民卻道：「爹，容叔跟怡姨可安好？」

　　夏夢卿點頭笑道：「好，都好，你容叔跟你怡姨一見面就先問你……」

　　忽地一嘆接道：「多年不見了，他兩位都老了！」

　　聶小倩含笑說道：「韶光易逝，歲月催人，哪有不老的，你我不也一樣麼？」

　　「說得是！」夏夢卿說道：「不瞧瞧？小兒女輩都這麼大了！」

　　朱漢民接口說道：「爹，玉珠好麼，還有……蘭珠？」

　　美姑娘目中異采一閃。

　　夏夢卿點了點頭，笑道：「都好，這兩個想你想得厲害！」

　　朱漢民眉梢兒微軒，而且掠起一片難以形容的神色。

　　聶小倩明白愛子的感受，忙岔開話題，道：「上次你來去匆匆，民兒猶在病中……」

　　夏夢卿似乎也知道愛妻的心意，忙道：「這次我有很多日子的盤桓，我們爺兒倆沒事時可以多談談了。」

　　這句話，確實沖淡朱漢民不少愁思，他臉上掠起了一絲笑意，道：「爹，您真不走了？」

　　夏夢卿笑道：「爹什麼時候騙過你？」

　　這一來，朱漢民更高興了。

　　高興之中，聶小倩突然說道：「夢卿，關於滅清教，你打算怎麼辦？」

　　夏夢卿搖了搖頭，淡淡笑道：「這是漢民的事，跟我無關，我把衣缽傳給了他，就是要他獨當一面領袖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

　　聶小倩笑了笑，未再問。

　　接下去：是一連串的輕輕談笑，談的都是些瑣事。

　　而在這談笑中聶小倩發現夏夢卿有很多的難言之隱，有很多話，他都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再不，就是顧左右而言他。

　　暗暗地，她不禁為之詫異，但是她旋又想到當著小兒女的面，夫婿也許有很多不便啟齒之處。

　　想到這一點，心中也就釋然了。

　　果然，又談了片刻之後，夏夢卿向著朱漢民道：「民兒，跟你蘭妹妹到院中走走，別這麼枯坐著聽了，咱們老的歸老的，小的歸小的，都好好談談！」

　　朱漢民會意，應了一聲，偕同美姑娘退出了淨室。

　　夏夢卿他還隨手拴上了門，看得聶小倩不禁皺眉失笑：「你這是幹什麼，老夫老妻了，說話難道還怕……」

　　夏夢卿轉過身來，截口笑道：「便是老夫老妻，說說體己話，溫存纏綿也在所難免！」

　　聶小倩嬌靨上掠上一片紅暈，那成熟的風韻，遠非一般年輕的姑娘家所能比，「啐」地一聲，美目微瞥，低低嗔道：「別胡說八道，也不怕讓小兒女聽見！」

　　夏夢卿目中異采一陣閃動，笑道：「他倆聽不見的，如今正站得遠遠地在喁喁密談呢！」

　　說著，舉步走了過來，伸手欲搭聶小倩香肩。

　　聶小倩皓腕輕抬，伸手把他攔開了，紅著臉嗔道：「這多年你都心如止水，今天卻怎……」

　　夏夢卿笑道：「人非草木，我又不是吃齋唸佛出了家四大皆空，焉能斬斷七情六慾，我不信你能心如止水！」

　　敢情，像他這麼一個人也難免！

　　本來是，他說得對，人非草木，小別勝新婚，夫妻分離這麼久，誰能耐那惱煞人的寂寞！

　　這絕非猥褻，在一對恩愛夫妻來說，這毫不為過！

　　聶小倩臉更紅了，嬌羞欲滴，輕輕說道：「你也不看時候，不看地方……」

　　顯然，這是默許而非堅拒。

　　夏夢卿焉得不懂，神情突趨激動，道：「小倩，我要熄燈……」

　　聶小倩一驚，道：「別胡鬧，這怎麼行……」

　　夏夢卿涎臉說道：「有什麼不行的？咱們是夫妻，如今又是……」

　　「不像話！」聶小倩嗔道：「漢民跟玉蘭在外面，要一熄燈，這……」

　　嬌靨通紅，接道：「溫存則可，適可而止，別的現在不許胡思！」

　　夏夢卿聲音有點顫抖，道：「小倩，你知道，這不是一朝一夕的情……」

　　聶小倩抬眼凝注，道：「我看你今天有點不對，說話吞吞吐吐的，現在又……」

　　夏夢卿道：「那只因我難抑心中的……」

　　聶小倩道：「不許再胡說了，我說過，適可而止。」

　　夏夢卿一臉失望，懊喪地點頭說道：「好吧，適可而止，可是，小倩，等夜……」

　　聶小倩紅透耳根，叱道：「不許再說下去了！」

　　夏夢卿搖頭說道：「好，好，好，不說，不說！」

　　說著話，抬起了手向聶小倩香肩搭去。

　　這回聶小倩未再動，但一顆烏雲粉首卻又微微垂下。

　　而，就在夏夢卿那隻手即將要搭上聶小倩香肩的當兒，突然淨室外響起了步履聲，緊接著響起霍玉蘭話聲：「娘，我跟民哥能進來麼？」

　　夏夢卿忙縮回手，皺起了眉。

　　聶小倩抬起了頭，望著夏夢卿狡黠一笑，定了定神，在夏夢卿未開口之前說了話：「我正要叫你兩個進來。」

　　飛快地向夏夢卿遞過一個眼色。

　　夏夢卿閃身到了門邊，未等霍玉蘭推門便開了門。

　　一進門，美姑娘的神情有點異樣，但剎那間，那異樣的表情消失不見，忙走到聶小倩身邊，道：「娘，您叫我跟民哥幹什麼？」

　　聶小倩臉上一熱，忙笑道：「你兩個要進來又要幹什麼？」

　　朱漢民道：「談得好好的……是蘭妹突然要進來！」

　　聶小倩詫異投注，「哦」地一聲，道：「蘭兒，有事麼？」

　　霍玉蘭含笑說道：「沒什麼，娘，是蘭兒突然心血來潮，想變個戲法給您看看。」

　　聶小倩為之一怔，朱漢民也為之瞠目愕然。

　　本來是，好端端的變什麼戲法，這位姑娘莫非……

　　聶小倩美目凝注，詫聲說道：「蘭兒，你說什麼，變戲法兒？」

　　霍玉蘭煞有其事地點了頭道：「嗯！蘭兒日前撿到一本書，那上面全是戲法兒……」

　　看來，這位姑娘是有點不對！

　　聶小倩詫聲說道：「蘭兒，你……」

　　霍玉蘭截口說道：「蘭兒能站在這兒，隔空取來爹身上一件東西，您信不信？」

　　聶小倩尚未說話，夏夢卿已然笑道：「姑娘，別胡鬧了！」

　　霍玉蘭搖頭說道：「一點也不是胡鬧，民哥，請過來幫個忙。」

　　朱漢民眉峰一皺，方待說話。

　　霍玉蘭已然叫到：「民哥，來呀，你只管看嘛！」

　　朱漢民沒奈何，搖搖頭，走了過去。

　　霍玉蘭伸手拉住朱漢民衣袖，把朱漢民拉向自己右側，恰好在夏夢卿跟她與聶小倩之間，然後說道：「就站在這兒，留神啊！」

　　聶小倩忍不住皺眉說道：「蘭兒，你究竟……」

　　霍玉蘭又截了口，道：「娘，您瞧著，瞧清楚了，民哥，留神！」

　　話落，向著夏夢卿抬手一指。

　　這一指，怪事倏生──

　　夏夢卿臉上掉下了一層皮，不，那不是皮，而是一張特製的人皮面具，面具後，是一張白皮圓目的紅臉。

　　聶小倩神情剛震，霍玉蘭已然急喝說道：「民哥，他要傷娘，出手！」

　　果然，那位夏夢卿冷笑一聲：「丫頭，你厲害！」

　　飛起一掌拍向聶小倩。

　　朱漢民立即恍悟，睹狀忙凝大靜神功，左掌電出，橫截「夏夢卿」掌力，右掌疾探，降龍八手如飛遞出。

　　霍玉蘭更不怠慢，喝聲一落，她便自抱著聶小倩往後爬倒，剛爬倒，砰然一聲大震，木桌粉碎，牆壁洞開，碎木激揚，塵土飛射，燈也滅了。

　　黑暗中，不知誰一聲悶哼，但見一條人影往門外衝出，那人影剛出門，倏地身形一震，又一聲悶哼的，緊接著無端地衣衫被扯落一幅，裂帛聲中狼狽遁去。

　　又一條人影跟著掠了出去，那是朱漢民。

　　這裏，霍玉蘭扶起聶小倩也趕出了淨室。

　　剛出淨室，白影電閃，朱漢民已掠了回來，滿臉驚怒之色，道：「姑，您受驚了！」

　　聶小倩差點沒掉下淚來，強笑搖頭，道：「沒什麼，還好發覺得早，要不然……」

　　那羞惱淚水猛然一湧，她連忙住口不言。

　　朱漢民恨聲說道：「這匹夫不知是誰，好高的功力，民兒八成大靜神功的一掌，不但未能傷了他，反而被他那掌力震退了好幾步，而且那降龍八手也未能抓住他，及至民兒追了出來，轉眼之間卻沒了人影……」

　　聶小倩淡淡說道：「讓他去吧，他已經受了傷了……」

　　「對了。」朱漢民詫聲說道：「娘，剛才那匹夫奪門欲逃之際，不知被誰……」

　　聶小倩忙道：「那是娘在匆忙之間給了他一指。」

　　當然，她這是託辭，她明白，霍玉蘭更明白那是誰。

　　朱漢民兩眼瞪著聶小倩，沒說話。

　　聶小倩嫣然一笑，道：「怎麼，你不相信娘有這高功力？」

　　朱漢民臉一紅，忙道：「事實上，娘，民兒不知道娘有……」

　　聶小倩道：「這是你爹上次來時，加了我一倍功力！」

　　朱漢民釋然了，但旋即他又說道：「娘，你可知道那匹夫是誰？」

　　聶小倩搖了搖頭，道：「此人功力奇高，該是當今宇內的一二人間人物。」

　　朱漢民皺眉沉吟說道：「這匹夫會是誰……」

　　忽地抬眼凝注霍玉蘭，道：「蘭妹，你怎麼知道他是……」

　　霍玉蘭一驚，忙道：「我，我在剛才出門時，看見他耳後的膚色跟臉上的膚色不同，當時我就動了疑，到了外面左想右想我覺得不對！」

　　朱漢民道：「蘭妹何來這高功力，能隔空取下他的面具？」

　　糟了，這一問叫霍玉蘭如何回答。

　　剎時間美姑娘漲紅了臉，正自著急為難。

　　只聽一個無限甜美的銀鈴般話聲由門後響起：「哥哥，是我！」

　　霍玉蘭一怔，神情微鬆，吁了一口大氣。

　　朱漢民神情大震，失聲叫道：「妹妹，是你？」

　　那甜美話聲柔婉說道：「是的，哥哥，是我！」

　　朱漢民驚喜說道：「妹妹，滕王閣上援手，如今又……妹妹，讓我看看你好麼？」

　　他話聲方落，門後現出了一襲黑衣，明眸皓齒，清麗若仙，不帶人間一點煙火氣的傅小霞。

　　朱漢民激動得流了淚，情不自禁，踏步過去便要去抓傅小霞那雙柔荑，傅小霞身形一閃，柔婉笑道：「哥哥，陰陽相隔，人鬼途殊，沾我不得！」

　　朱漢民未再動，但那熱淚直流。

　　傅小霞目射不忍，連忙轉向聶小倩盈盈施禮：「倩姨！」

　　站直了嬌軀，又向美姑娘打了招呼。

　　適時，聶小倩淡淡一笑，道：「小霞，你既然現了身，似乎沒有必要再瞞你哥哥了吧！」

　　傅小霞笑了笑，道：「倩姨，這是您的令諭？」

　　聶小倩道：「我不忍看漢民這樣，以後的事自有我！」

　　傅小霞道：「那麼我遵命了。」

　　轉身握上了朱漢民雙手，輕輕說道：「哥哥，你覺得這是人手還是鬼爪？」

　　朱漢民一震而醒，驚喜呼道：「妹妹，你，你沒有……」

　　霍玉蘭插口說道：「民哥，她瞞人良苦，該打！」

　　傅小霞回眸一瞥，含笑說道：「是麼？你不怕我叫你一聲……」

　　霍玉蘭怕了，紅著臉忙轉向聶小倩：「娘，您瞧她多厲害！」

　　聶小倩直笑，但未說話。

　　朱漢民無暇理會許多，直問傅小霞。

　　傅小霞遂把自己的一切，概略地說了一遍。

　　聽畢，朱漢民明白了，想想，他有點悲傷，但再想想現在，他又不禁為小霞高興。

　　只是，他沒有想到將來，如果他要往遠處想想的話，他的心情將會立即沉重起來。

　　聶小倩也怕他多想，忙開口說了話：「小霞，你該知道那是誰？」

　　傅小霞點頭說道：「我知道，是夏叔叔告訴我的，在我沒說出他是誰之前，請您先恕我來遲一步之罪，使您……」

　　聶小倩臉上一熱，強忍羞怒，忙道：「沒有，小霞，你來得正是時候。」

　　說完了這句話，她才知道這句話有多麼令她難堪，窘迫，羞惱，臉上又復一熱，閉口不言。

　　傅小霞冰雪聰明，心中自是了然，忙接口說道：「倩姨，您可記得當年夏叔叔假扮冒充天外神魔南宮毅，琴棋書畫詩酒花七陣挫敗恨天翁百里相，哄騙得布達拉宮全軍覆沒那回事？」

　　聶小倩點頭說道：「記得，我聽你夏叔叔說過……」

　　猛然一驚，道：「小霞，你說那人是恨天翁百里相？」

　　傅小霞搖頭說道：「不，恨天翁不是這等長相，恨天翁是個黑黑瘦瘦的乾老頭兒，這個人是天外神魔南宮毅。」

　　朱漢民脫口說道：「怪不得他功力如此之高！」

　　聶小倩失聲說道：「小霞，那天外神魔南宮毅，在當年不是就傳聞死了多年麼？」

　　傅小霞道：「那是傳聞，事實上他一直縮在北天山裏。」

　　聶小倩「哦」地一聲，道：「這麼說，那阿旺藏塔法王，準是他放出來的？」

　　傅小霞點頭說道：「是的，倩姨，就是他！」

　　剎時間，聶小倩眉峰皺得很深，神情也趨於凝重，臉上佈滿了一層濃濃的陰霾，默然良久，始道：「這是你夏叔叔告訴你的？」

　　傅小霞道：「是的，倩姨，是上次夏叔叔臨走時告訴我的，他老人家料定那阿旺藏塔法王，必會替南宮毅出主意，要南宮毅也扮做他老人家的模樣，以牙還牙報那覆滅之仇，所以在臨走時告訴了我，要我小心提防，並加深我的功力，以對付這碩果僅存的老魔頭。」

　　聶小倩動容嘆道：「原來如此，這真是一報還一報，所幸你夏叔叔他事先料想得到，又讓你暗中為助，要不然……」

　　機伶一顫，住口不言。

　　傅小霞道：「倩姨，您別生氣，那老東西被我用菩提經上武學在左肋上點了一指，雖未能要他的性命，諒也夠他受的了！」

　　聶小倩默然未語，但旋又說道：「小霞，你夏叔叔回來了麼？」

　　傅小霞點頭說道：「回來了，他老人家本預備在北京多待兩天的，但是因為他老人家另外料到了一件事，所以不得不趕了回來！」

　　聶小倩「哦」了一聲，傅小霞接著又道：「他老人家這趟還帶了個人來！」

　　聶小倩忙問道：「帶了個人？是誰？」

　　傅小霞含笑搖頭，道：「不能說，三更左右，您自然會知道。」

　　聶小倩道：「跟倩姨你還賣關子，那麼，你夏叔叔他又料到了什麼事？」

　　傅小霞含笑又搖了頭，道：「這我也不能說，您該問小霞的三位叔叔！」

　　聶小倩道：「可是你三位叔叔去……」

　　「我知道。」傅小霞點頭說道：「他三位就要回來了，如今已進了大門，您聽！」

　　聶小倩愕然凝注，道：「小霞，難道你也跟你夏叔叔一樣，成了……」

　　朱漢民突然說道：「娘，不錯，是霍叔他三位回來了！」話聲方落，後院門傳來了步履聲，緊接著，夜色中現出了三個人影，那是霍玄、端木少華、岑參。

　　朱漢民連忙迎了上去，歡笑一陣，邊走邊談走了過來。

　　這三位是何等樣人，一眼便看出情形有異，容得傅小霞與美姑娘見過禮後，齊聲忙問所以。

　　聶小倩遂把適才經過說了一遍。

　　聽完了話，三人齊齊動容驚嘆，端木少華道：「這才是滅清教厚禮聘的兩個護法之一了！」

　　霍玄擊掌說道：「不錯，該是，但那另一個……」

　　端木少華搖頭說道：「那就不得而知了。」

　　霍玄皺眉說道：「有了一個天外神魔南宮毅已夠令人窮於應付，若是再來個跟他功力相仿的人物，那委實……」

　　傅小霞截口笑道：「全在夏叔叔手掌之中，您又何必擔心！」

　　端木少華頻頻點頭說道：「是不錯，夏大哥既然事先知道，他必有高明對策！」

　　這兩句話，聽得眾人心頭輕鬆不少。

　　這時，聶小倩開口說道：「大弟，你三個萍鄉之行如何？」

　　霍玄苦笑說道：「大嫂，別提了，我三個觔斗栽大了……」

　　聶小倩忙道：「是怎麼回事？」

　　霍玄搖了搖頭，道：「小岑說。」

　　眾人的目光轉向了岑參，岑參卻道：「怎麼丟人現眼的事兒，老讓我說？」

　　話雖這麼說，畢竟他還是把該說的說了一遍。靜靜聽完，聶小倩皺眉說道：「和天仇好厲害，竟然在中途改變了地方……」

　　抬眼接道：「這麼說來，你三個馬上要趕往廬山去了？」

　　霍玄道：「是的，大嫂，我三個回來只是向大嫂稟報一聲！」

　　聶小倩點頭說道：「事不宜遲，一步之差能遺恨終生，要去你三個快去吧！」

　　霍玄等三人尚未答應，傅小霞突然說道：「霍叔，您三位不必再捨近求遠奔廬山了。」

　　霍玄一怔說道：「怎麼，小霞？」

　　傅小霞道：「如果我沒有料錯，三位未過門的嬸嬸如今該在來萬壽宮的途中了，最遲半個時辰以後一定到。」

　　眾人大訝，霍玄詫聲說道：「小霞，你怎麼知道？」

　　傅小霞搖頭說道：「如今我不便說破，不信您三位待會兒自己看，不過，有句話我不得不先告訴您三位一聲，我那三位未過門的嬸嬸這趟來意不善，您三位千萬好自應付，要不然只怕親家會變成冤家，愛侶會變成了仇敵。」

　　眾人不由俱是一怔，聶小倩心知傅小霞如今不凡，所以絕非憑空捏造，無的放矢，況且事關重大，她也不會信口開河隨便說，不由深深皺起一雙眉峰。

　　霍玄三人則瞪大了一雙眼，驚聲齊問：「小霞，這話怎麼說，又為什麼？」

　　傅小霞淡淡笑道：「您三位原諒，我只能說這麼多。」

　　霍玄道：「只是，小霞你怎會知道……」

　　傅小霞笑道：「小霞沒有未卜先知之能，是夏叔叔告訴我的。」

　　「是夏大哥！」霍玄急得抓耳搔腮，叫道：「小霞，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真是糊塗死我了，悶死我了。」

　　傅小霞淡淡笑道：「我不說過麼，霍叔，我只能說這麼多！」

　　端木少華忍不住說道：「小霞，你忍心看著你三位叔叔……」

　　傅小霞吐了吐香舌，道：「那沒辦法，端木叔，是夏叔叔的交代，我不敢不聽。」

　　既是夏夢卿的交代，誰還敢再說什麼？

　　於是，這後院中的氣氛，立即靜默了，靜默中，還帶點沉重的煩悶，隱隱能令人窒息……

　　突然，霍玄開了口，道：「好吧，我三個不問了，等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聽天由命了。」

　　「對了。」傅小霞笑道：「心胸豁達一點，放平靜些，待會兒也好應付！」

　　霍玄苦笑說道：「有道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如今你這三位叔叔只知己而不知彼，還談什麼應付？」

　　傅小霞淡淡笑道：「這您要原諒，我幫不上忙！」

　　霍玄道：「所以說我不問了。」

　　傅小霞笑了笑，未再說話。

　　霍玄卻轉注岑參愣愣一句：「小岑，求諸人不如求諸己，咱三個以你心智最……」

　　岑參冷冷說道：「我要能想通摸透，還會憋到如今等你問麼？」

　　說得也是，霍玄碰了個軟釘子，苦笑不語。

　　大夥兒都想笑，但都沒能笑出來。

　　端木少華一直不說話，一雙目光卻緊緊盯住傅小霞不放。

　　傅小霞忍不住揚眉說道：「端木叔，您看我幹什麼？」

　　端木少華開口說道：「我看你那鎮定神色，悠閒意態，似乎表示了你這三位叔叔，有驚而無險，大可不必如此憂心……」

　　霍玄猛擊一掌，叫道：「對，老二，看來還是你行！」

　　傅小霞充耳不聞，望著端木少華淡淡說道：「端木叔，是麼？」

　　端木少華毅然點頭，道：「該是，小霞，要不然事關你三位叔叔，你焉會不急？」

　　傅小霞揚眉笑問：「端木叔，急一定要形諸於色麼？」

　　端木少華為之一怔，道：「固不必非形於色不可，但是，至少你不會袖手旁觀……」

　　傅小霞截口說道：「這是你三位的一生大事，難道還要旁人伸手麼？夏叔叔說得好，自己的事，無論大小，都要自己去應付。」

　　「得！」端木少華皺眉說道：「又是夏大哥！」

　　傅小霞道：「端木叔，不是我危言聳聽嚇唬人，待會兒您就知道了，我只有一句奉告，千萬好自應付……」

　　突然，一陣急促步履聲傳了過來……

　　霍玄等三人精神一振，抬眼向外望，只見朱漢民左右那八大護法之一，神色匆忙地出現在淨室的門口。

　　傅小霞剛一聲：「來了！」

　　只聽那名護法躬身稟道：「稟老夫人，三位司徒姑娘求見……」

　　傅小霞目注霍玄等三人，淡然而笑，道：「怎麼樣？」

　　霍玄三人大為驚喜敬佩，霍玄拇指一挑，道：「小霞，有你的。」

　　當即轉注聶小倩，聶小倩笑顧門外護法，道：「說我出迎！」

　　那名護法應聲而去，聶小倩隨即領著眾人跟出淨室。

　　然而，剛出淨室，未往前走，眾人便自怔住了。

　　原來，那適才通報護法呆立院中，那名護法面前丈餘處，並肩站著那三位，只是如今臉上都帶著一塊黑紗。

　　聶小倩等定過神來，尚未說話。

　　那三位已由司徒瓊華領著，淺淺向聶小倩施了一禮：「司徒瓊華三姐妹，見過夫人。」

　　竟不叫「大嫂」，而改稱了「夫人」。

　　霍玄三人心中頓時一緊，望向了傅小霞。

　　傅小霞裝作未看見，聶小倩則未動聲色，含笑道：「三位妹妹請屋裏坐！」

　　要在往日，聶小倩有了這句話，司徒瓊華三姐妹早就應聲而前了，豈料，如今司徒瓊華搖了頭，說道：「謝謝夫人，不坐了，我姐妹今夜此來，是因為有兩件大事，要請夫人主持公道，給我姐妹一個滿意答覆。」

　　聽口氣，聶小倩自然聽得出，果如了傅小霞之言，事情有了出人意料的變化，當下也未強邀，道：「三位妹妹有什麼事請只管說，天大的事我做主。」

　　司徒瓊華道：「謝謝夫人……」

　　轉注霍玄等三人，美目中頓現淒厲光芒，道：「請夫人代我姐妹問問霍大俠三位，彼此間何仇何恨的，使得他三位聯手殺害了我姐妹的義父母！」

　　霍玄等三人聞言一震，便連聶小倩也愕然，道：「大妹妹，這話怎麼說，彼此間不但無仇無恨，而且……」

　　司徒瓊華道：「既然彼此間無仇無恨，他三位為何聯手殺害我義父母？」

　　聶小倩剎時間轉趨平靜，道：「大妹妹，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司徒瓊華道：「就在日前！」

　　聶小倩道：「在什麼地方？」

　　司徒瓊華道：「那要問他三位了。」

　　聶小倩道：「大妹妹，事實上，他三個不知道有這回事！」

　　司徒瓊華道：「那也許夫人不知道，我願意說明白些，萍鄉五峰山！」

　　霍玄等一顆心立又往下一沉，霍玄剛要開口。

　　聶小倩已淡然點頭，攔住話頭，道：「是三位妹妹親眼看見的麼？」

　　司徒瓊華搖頭說道：「不，當時我姐妹往廬山去了，並未親眼看見。」

　　聶小倩道：「那麼三位妹妹怎知道……」

　　司徒瓊華道：「是事後有人告訴我姐妹的！」

　　聶小倩道：「我想聽聽那是誰？」

　　司徒瓊華有點猶豫，司徒霜華卻突然說道：「是滅清教跟隨家父母身邊的一名壇主！」

　　霍玄雙眉陡挑，脫口喝道：「原來是那漏網的匹夫！」

　　司徒瓊華美目中寒芒一閃，冷然說道：「這麼說來，霍大俠是承認了？」

　　聶小倩道：「大妹妹，我代他三個承認，他三個是去過五峰山，也確在五峰山上煉丹池前將滅清教男女兩名護法擊落斷崖……」

　　司徒瓊華厲聲道：「那就該夠了！」

　　「不然。」聶小倩搖頭說道：「二妹妹，那兩個並非軒轅神君老夫婦！」

　　司徒瓊華道：「我要告訴夫人，那確是家義父母。」

　　聶小倩道：「大妹妹，他們三個看得很清楚，容貌不對，那男女兩名護法，也堅不肯說出名字，所以……」

　　司徒瓊華道：「我再告訴夫人一句，那確是家義父母，不可能有什麼容貌不對之說！」

　　霍玄三人有心開口，卻被聶小倩又攔了話頭：「我不願跟三位妹妹在口舌上爭辯，三位先請看看這個。」

　　翻腕自袖底取出陳三送來的素箋，遞了過去。

　　朱漢民連忙接住，走過去雙手遞向司徒瓊華。

　　司徒瓊華接素箋在手，看得一怔，抬眼說道：「夫人，這素箋何來？」。

　　聶小倩淡淡笑道：「大妹妹先別問這素箋何來，先請答我一句，這素箋上的字，是不是出自大妹妹之手？」

　　司徒瓊華道：「我不否認這是我的筆跡，但我從沒有寫過這張素箋，更沒有被圍五峰山盼望馳救事，只有……」

　　霍玄等三人明白了，脫口喝道：「好個和天仇……」

　　聶小倩淡然說道：「大妹妹，那就不對了，這素箋，是滅清教中名叫陳三的人深夜送來的，據他說是三位妹妹所差。」

　　司徒瓊華一怔，道：「滅清教中確有陳三其人，但我姐妹絕沒有讓他送什麼素箋到此地來，這是絕沒有的事！」

　　「還有！」司徒霜華突然冷冷說道：「我姐妹曾託人送一紙到此地來，但那託的不是滅清教的陳三而是丐幫南昌分舵弟子。」

　　聶小倩美目中異采一閃，道：「可否請二妹妹說明白點？」

　　司徒霜華沒說話，司徒瓊華道：「日前，我姐妹受滅清教主和天仇之託，前往廬山攔截鄔飛鶯姑娘，當時和天仇曾將一紙指示交給我姐妹，我姐妹為報與夫人知道，欲往南昌覓一丐幫弟子送信，但在半途卻碰上了一名丐幫弟子，於是……」

　　聶小倩截口說道：「於是大妹妹就託那名丐幫弟子，把那紙指示送來了？」

　　司徒瓊華點頭說道：「不錯，那紙指示背後，我還寫了字，告訴夫人……」

　　聶小倩道：「我以為，大妹妹如今該明白了，這是和天仇一手挑撥離間，而又借刀嫁禍的一著毒計的。」

　　司徒瓊華道：「那丐幫弟子……」

　　聶小倩搖頭說道：「我沒有收到任何丐幫弟子送來的東西，我只有接到由滅清教陳三送來的這張素箋，很明顯的，那丐幫弟子不是丐幫弟子，而是滅清教中人假扮冒充的！」

　　司徒瓊華道：「可是他認識我姐妹？」

　　聶小倩笑道：「滅清教中人豈不更認識三位妹妹？」

　　司徒瓊華道：「他見面便道出丐幫蒼五老……」

　　「大妹妹！」聶小倩道：「滅清教中人，也沒人不知丐幫蒼長老的。」

　　司徒瓊華未說話，聶小倩卻道：「還有，大妹妹不該在那紙指示之後寫了字，以致使人模仿了大妹妹的筆跡，能模仿人筆跡而令人難辨真偽的，除了那阿旺藏塔法王之外，該沒有別人。」

　　司徒瓊華嬌軀暴顫，未說話。

　　聶小倩又道：「如今三位妹妹應該相信，這是和天仇的一著挑撥離間，又復借刀嫁禍的一著毒計。」

　　司徒霜華突然說道：「相信了，可是我姐妹那義父母死在他三個手中是事實。」

　　聶小倩道：「二妹妹。我不是說過麼？他三個當時並不知道那兩位護法就是軒轅忌神君夫婦，因為容貌不對。那兩名護法也不肯說出名號。」

　　司徒霜華道：「無論怎麼說，他三個總是殺害了我姐妹的義父母！」

　　聶小倩道：「那是因為他三個不知道，也是和天仇……」

　　司徒瓊華突然顫聲說道：「我姐妹那義父母雖然廁身邪道，但平生無大惡，罪不至死，不管是不知道也好，是和天仇的毒計也好，我姐妹的義父母總是死在他三個手中，我姐妹身為人義女，受人養育之恩，此仇也不能不報……」

　　說著，翻腕拿出那三樣文定信物，道：「彼此間的婚約，至此一筆勾銷，請夫人把這三樣東西拿回去，也請將我姐妹東西交還，然後借這萬壽宮後院，讓我姐妹與他三位決一生死！」

　　此言一出，難為了聶小倩，急壞了霍玄三人。

　　朱漢民向傅小霞遞眼色，傅小霞卻笑著說道：「三位叔叔，自己的事哪能老讓我倩姨來擋，說話呀！」

　　端木少華、岑參都未說話，唯有霍玄軒眉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漢民，麻煩你，替霍叔把那三樣東西拿回來。」

　　朱漢民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正自為難。

　　傅小霞已然笑道：「霍叔，忘了小霞說的，解鈴還得繫鈴人？」

　　霍玄會錯了意，濃眉一挑，道：「那麼，我自己去。」

　　說著，他便要邁步。

　　傅小霞一頓腳，道：「哎喲，霍叔，每到這種時候，您就能糊塗得氣死人！」

　　霍玄一怔未動，道：「怎麼？難道不對？」

　　傅小霞道：「誰叫您三位是小霞的叔叔，看我的！」

　　立即轉注那三位，含笑說道：「三位姨，容我說幾句話後，您三位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好麼？」

　　傅小霞那美壓塵寰的嬌模樣愛煞人，令人不忍不聽。

　　司徒瓊華當即點頭說道：「姑娘請說。」

　　傅小霞道：「謝謝三位姨，我請問三位姨，三位當真決定這麼做了麼？」

　　司徒瓊華毅然點頭說道：「姑娘該知道，這事不怪我姐妹！」

　　「當然。」傅小霞微頷粉首道：「只怪我三位叔叔糊塗懵懂，不弄清楚就往五峰山跑，他三位就是給您三位曲膝叩頭也不為過……」

　　他三位紅了臉，微軒雙眉，卻沒一個敢開口。

　　傅小霞接著說道：「可是話又說回來了，他三位未及細審便連夜啟程，匆匆地趕往五峰山，也足見他三位對您三位……」

　　司徒瓊華截口說道：「姑娘的話我明白，那深愛，我姐妹至為感激，可是他三個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殺了我姐妹的義父母。」

　　傅小霞點頭說道：「您的話不錯，他三位確不該這麼糊塗懵懂，誤傷了兩位老人家的，親仇不共戴天，也怪不得您三位翻臉反目，一筆勾銷前情，拔劍相報，只是……」

　　頓了頓，接道：「我請問，兩位老人家的遺體現在何處？」

　　司徒瓊華一怔，道：「據那滅清教壇主說，兩位老人家被震落百丈斷崖下……」

　　傅小霞忙道：「三位可曾去那五峰山斷崖下看過？」

　　司徒瓊華點頭道：「我姐妹去過了！」

　　傅小霞道：「可曾找到兩位老人家的遺體？」

　　司徒瓊華搖頭說道：「沒有，據那……」

　　傅小霞道：「那就怪了，兩位老人家帶傷自百丈斷崖墜下，以常情說，不但絕難倖免，而且必然是……」至此住口不言。

　　司徒瓊華道：「據那滅清教壇主說，那定然是那沒良心的兇手在行兇之後發現真相，把兩位老人家的遺體……」

　　傅小霞搖頭說道：「您錯了，也輕信了人言，如今您三位該知道，計由和天仇出，他的人的話，並不可信，據我所知，我三位叔叔在發現了那三個被押解的女子不是您三位，而已然被害了之後，一怒連袂下崖，但是，他三位也未見二位老人家遺體！」

　　司徒瓊華道：「那麼兩位老人家遺體哪兒去了？」

　　傅小霞淡淡笑道：「我知道。」

　　她知道？

　　霍玄等三人與那三位連忙齊聲發問：「在哪兒？」

　　傅小霞未理他三位，卻笑問她三位，道：「稍時我自當奉告，不過在我未奉告三位兩位老人家的現下下落時，請您三位答我一問……」

　　目光微轉，道：「假如二位老人家猶健在，您三位這仇還報不報？」

　　猶健在？這，聽得霍玄三人一喜！

　　她三位也一喜，但司徒瓊華旋即說道：「姑娘，別讓我姐妹高興了，那不可能，兩個帶著傷的人，自百丈斷崖墜下，怎可能……」

　　傅小霞道：「吉人自有天相，難道您三位不希望兩位老人家猶健在？」

　　司徒瓊華道：「自然希望。」

　　「那就是了。」傅小霞道：「請您答我問話？」

　　司徒瓊華遲疑了一下，道：「二位老人家如猶健在，那正如姑娘所說，吉人自有天相，是兩位老人家的福命兩大，可是這傷人之仇，我姐妹卻仍是要報。」

　　霍玄等三人心中頓又一緊一憂。

　　傅小霞則淡然說道：「假如兩位老人家毫無仇意，而又不許三位這麼做呢？」

　　司徒瓊華慨然說道：「那自然又當別論。」

　　傅小霞笑道：「謝謝您三位，還有，那親事還算不算了？」

　　司徒瓊華嬌軀倏泛輕顫，黯然說道：「仇可免，但親事我姐妹不願再談了。」

　　霍玄等三人本自大喜，聞言又復一急。

　　霍玄忍不住脫口說道：「這又為什麼？」

　　司徒瓊華倏轉平靜，淡淡說道：「不為什麼。」

　　霍玄方待再說，博小霞突然笑道：「暫時不談婚事了，先解決彼此間的仇怨再說吧……」

　　一頓，揚首夜空，高聲喚道：「有請兩位老人家！」

　　眾人聞言一怔，朱漢民目中方閃異采，只聽一聲輕嘯由遠而近，陡聽夜空中有人笑道：「老朽夫婦遵姑娘芳諭！」

　　兩條黑影如飛射落院中，可不正是五峰山上被擊落斷崖的那兩位滅清教護法，霍玄三個怔住了，她三位也怔住了。

　　落地後，那老者先向傅小霞含笑點頭：「愚夫婦謝謝姑娘化解仇怨！」

　　向傅小霞施禮謙遜之後，老者又轉向了聶小倩，含笑拱手：「軒轅忌夫婦，見過夏夫人！」

　　聶小倩答禮招呼，老者立又轉向三女，與黑衣老婦人伸手自臉上扯下兩張面具，笑喝道：「丫頭，不認識爹娘了麼？」

　　可不正是那白骨人魔軒轅忌與毒手羅剎鄧九姑麼？

　　只是，二人眉宇間原有的暴戾之氣，如今已蕩然無存了。

　　三女瞿然驚醒，一聲悲喜顫呼：「爹，娘！」

　　嬌軀閃動，連袂撲了過來。

　　鄧九姑兩手抱三個，軒轅忌適時又道：「如今爹說句話，這全是和天仇與那老匹夫的毒謀，怨不得霍大俠三位，從今後不許再言一個仇字，聽見了麼？」

　　三女自是連忙點頭答應。

　　至此，霍玄等三人算是放了一半心，但那為婚事的另一半，卻仍懸著，不過，他三個信賴傅小霞必有回天妙策。

　　點頭答應中，司徒瓊華道：「爹，娘，您兩位怎會……」

　　軒轅忌一嘆說道：「這要感謝夏大俠的活命大恩了！」

　　眾人俱皆一怔，司徒瓊華忙問所以。

　　軒轅忌搖頭嘆道：「夏大俠委實天人，他測知爹娘有此一劫，故事先未加說破，而預先等在了五峰山斷崖之下，不但救了我跟你娘，而且以神功治癒我的內傷，續接了你娘的兩條膝骨，然後曉我二人以大義，囑以大局及兒女為重，離開和天仇，盡釋對霍大俠三位的仇怨。」

　　靜聽至此，三女嬌軀一轉，望聶小倩便拜。

　　聶小倩忙閃嬌軀躲避，道：「三位妹妹，便是要謝也不該謝我，何況夏大俠存有一點私心，為的是他三個，也算不得恩。」

　　軒轅忌嘆道：「夏夫人莫要謙辭了，夏大俠醒愚夫婦癡迷，救愚夫婦性命，這兩重大恩，愚夫婦是永遠報答不完的。」

　　聶小倩搖頭說道：「神君，後者是基於私心，前者是為大局，他是應該的。」

　　軒轅忌苦笑說道：「若論大局，愚夫婦對大局能有什麼影響？若論私心，夏大俠也為的是愚夫婦及這三個丫頭。」

　　聶小倩道：「神君要非這麼想不可，那只好由神君了……」

　　一頓，喝道：「大弟，你三個還不快上前拜見？」

　　霍玄福至心靈，聞言忙領著端木少華與岑參走上前去，恭恭敬敬的一起施下禮去。

　　軒轅忌呵呵帶笑，忙兩手相扶，道：「不敢當，不敢當，老朽夫婦不知和天仇是計，在那五峰山上只不肯說出名字而且臉上還帶有面具，使得三位認不出，否則的話，咱們早就見面了，也不會有今夜這等枝節了。」

　　傅小霞一旁插口說道：「這就是萬般皆天定，半點不由人了。」

　　軒轅忌哈哈笑道：「好一個萬般皆天定，半點不由人！委實如姑娘所言，否則的話，愚夫婦豈能有如此福緣碰上了夏大俠？若非夏大俠曉愚夫婦以大義，使得愚夫婦及時醒悟，將來還不知道落個什麼下場呢！」

　　聶小倩含笑說道：「神君，這些事均已成過去，不必再提了，我那大妹妹還有件事尚未向我提起，如今……」

　　司徒瓊華突然搖頭說道：「如今我姐妹不願再提了！」

　　聶小倩呆了一呆，愕然說道：「大妹妹，這是為何？」

　　司徒瓊華緩緩搖頭說道：「沒什麼，夫人。」

　　聶小倩道：「大妹妹，說說何妨？」

　　司徒瓊華道：「夫人如一定要問，我只好說我姐妹不願再提婚事了。」

　　軒轅忌與鄧九姑站在那兒，神色出奇的平靜，而且臉上仍掛著笑容，競沒一些兒詫異、驚愕之色。

　　聶小倩雙眉軒動道：「大妹妹，能說說為什麼嗎？」

　　司徒瓊華遲疑了一下，道：「夫人可曾看見我姐妹臉上蒙著一塊黑紗？」

　　聶小倩點頭說道：「看見了，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

　　司徒瓊華淡淡一聲輕喝：「二妹，三妹！」

　　與司徒霜華、司徒婉華同時舉皓腕，扯落了那塊覆面黑紗，黑紗一落，在場除傅小霞與軒轅忌夫婦外，俱皆神情震動，一起被眼中情景驚得呆住了。

　　原來，三姐妹那如花嬌靨的左右兩邊粉頰上，不知怎地多了兩片無數細小的黑斑，使得三張絕色容貌大為遜色不少，這是誰如此辣手，毀人容顏？

　　定過神來，聶小倩脫口急道：「大妹，這是怎麼回事？」

　　司徒瓊華面泛悲淒之色，搖頭說道：「夫人，我姐妹但嘆命薄，不願多說！」

　　說著，與兩個妹妹又掛上了黑紗。

　　聶小倩還待再問，軒轅忌突然說道：「瓊兒，說給夫人聽聽無妨！」

　　司徒瓊華遲疑了一下，道：「女兒遵命！」

　　頓了頓，揚眉望向聶小倩，道：「夫人，我剛才說過，和天仇託我姐妹三人往廬山攔截鄔飛鶯鄔姑娘事……」

　　聶小倩點頭說道：「不錯，我聽見了！」

　　司徒瓊華道：「我姐妹這臉上的疤痕，便是被鄔姑娘用一種歹毒霸道的暗器打傷所留，這張臉是永遠……」

　　傅小霞突然說道：「大姨，您三位碰見的，真是鄔飛鶯鄔姑娘麼？」

　　司徒瓊華道：「沒有錯，姑娘，她自稱……」

　　傅小霞道：「您三位以前見過鄔姑娘沒有？」

　　司徒瓊華搖頭說道：「沒有。」

　　傅小霞笑了笑，道：「那麼您怎知她就是鄔飛鶯鄔姑娘呢？」

　　司徒瓊華道：「是滅清教中人的指認，她自己也承認了。」

　　傅小霞笑道：「這麼說，假如和天仇隨便找上一個女子，有滅清教徒的指認，再加上她自己的承認，您便認為她是鄔姑娘了？」

　　司徒瓊華呆了一呆，道：「姑娘，難道說她不是……」

　　傅小霞道：「可否先請您告訴我，那位鄔姑娘什麼模樣？」

　　司徒瓊華不假思索地把那位鄔飛鶯的相貌描述了一遍。

　　聽畢，傅小霞笑道：「大姨，我敢說那位叫鄔飛燕而不叫鄔飛鶯！」

　　司徒瓊華一怔，道：「姑娘是說……」

　　傅小霞道：「您也許知道，鄔飛鶯姑娘有位姐姐叫鄔飛燕，也就是和天仇的生身之母，和珅的如夫人。」

　　司徒瓊華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

　　傅小霞道：「恐怕您還不知道，她倆是一對雙生姐妹，長得非常相像，除鄔飛燕唇邊有顆黑痣及心性不同外，簡直令人難以分辨誰是誰。」

　　司徒瓊華呆了一呆，道：「這個我倒不知道。」

　　傅小霞道：「那麼我再告訴您，鄔姑娘的去處不是廬山，而是一處極為隱密，只有夏叔叔跟我知道的地方，您可相信？」

　　司徒瓊華遲疑了一下，毅然點頭，道：「姑娘，我相信！」

　　傅小霞笑道：「謝謝您，大姨，那麼，如今這件事也解決了。」

　　司徒瓊華搖頭說道：「但是，姑娘，我姐妹仍是不願再談……」

　　聶小倩突然笑道：「莫非就是因為三位這臉上的疤痕？」

　　司徒瓊華雙眉一挑，道：「正是，夫人！」

　　聶小倩道：「無藥可醫了麼？」

　　司徒瓊華道：「據我所知，確實無藥可治。」

　　聶小倩道：「那鄔飛燕沒有獨門解藥麼？」

　　司徒瓊華道：「鄔飛燕及和天仇都說沒有。」

　　聶小倩淡淡笑道：「大妹妹，畢竟，這是鄔飛燕跟和天仇說的！」

　　「不！」軒轅忌突然搖頭說道：「據老朽所知，他們的確沒有解藥。」

　　聶小倩毫不在意地笑道：「那也沒關係，大妹妹，你該知道，跟夏大俠在一起的這些人，人人都不是世俗兒女，也不是好色之徒，我以為，三位當初所以傾心他三個，只是因為他三個是頂天立地的蓋世英豪，而他三個之所以也傾心三位妹妹，也就是因為三位是難得的巾幗奇英，絕不是因為三位的絕代風華……」

　　「謝謝夫人！」司徒瓊華道：「這個我知道，無如我三姐妹自慚形穢！」

　　聶小倩道：「妹妹，真情貴在心而不在……」

　　司徒瓊華搖頭說道：「夫人，這道理我姐妹也明白，只是愛美是人的天性，尤其女兒家，縱然他三位不嫌棄我姐妹，但我姐妹卻自己嫌棄自己，絕不敢以這等容貌侍人。」

　　聶小倩還待再說，傅小霞突然說道：「霍叔，現在是您三位說話的時候了！」

　　三人剎時漲紅了臉，好半天，霍玄搶先憋出一句：「我這個人生來不會說話……這樣好麼？三位若以此嫌棄自己，我三個也在臉上做點疤痕。」

　　這話逗人，都想笑，但都沒笑，那是因為這樸實無華的話也最感人，你不見那三位嬌軀都泛輕顫了麼？

　　只聽司徒瓊華輕輕說道：「三位的好意，我姐妹感激之餘，只有心領！」

　　得！要命了，果然他三個說不出話來了！

　　傅小霞忍不住說道：「霍叔……」。

　　霍玄一張臉憋得好紅，道：「小霞，我除了這句話外，就沒別的好說了……」

　　岑參雙眉一揚，突然說道：「小霍，何須再說？」

　　「對。」霍玄猛一點頭，軒了濃眉，道：「老二，小岑，動手！」

　　話落，他三人閃電抬手，便要……

　　那三位機伶暴顫，美目中齊現淚光，司徒瓊華顫聲喝道：「三位且慢！」

　　三人手上不由一緩，司徒瓊華緊接著說道：「三位若自殘容顏，我姐妹只有一死……」

　　這下又要命了，誰還敢動？

　　傅小霞突然嘆道：「沒想到您三位竟固執如此，老人家，別再試了，這種真情還不夠麼？這種佳婿也難求，說了吧！」

　　眾人聞言剛一怔，軒轅忌已向霍玄三人笑道：「老朽夫婦無所出，膝下唯這三個寶貝乾女兒，平日裏愛逾性命，如心頭之肉，故對未來的女婿不得不一試用情之真假深淺，先請三位原諒。」

　　霍玄三人呆了一呆，哭笑不得，方待發話。

　　軒轅忌已轉向了傅小霞道：「好在老朽所要說的姑娘都知道，還是姑娘代老朽說了吧！」

　　傅小霞嫣然一笑，道：「老人家，小霞遵命！」

　　美目略一環顧，最後落在霍玄三人臉上，道：「三位叔叔，三位嬸兒臉上的疤痕當今世上只有一種藥物可治，為對您三位的糊塗懵懂有所懲罰，所以要您三位自己取，您三位可願意？」

　　此言一出，全場大喜，三人立即點頭說道：「自然願意……」

　　傅小霞笑道：「那地方可是既遠且險哪！」

　　霍玄揚眉說道：「你三個叔叔既不辭遠也不怕難，快說吧，在哪兒，是什麼藥？」

　　傅小霞道：「在西崑崙絕頂有種五色草，摘它幾片下來，搗碎敷在患處三位嬸嬸立可恢復絕代風華。」

　　西崑崙絕頂，那地方不但既遠且險，而且還是夏夢卿那位師叔恨天翁百里相的居處。

　　但是霍玄三人面無難色，更無絲毫猶疑，只道：「小霞，你怎麼知道？」

　　傅小霞淡淡一笑，道：「我也是聽人說的。」

　　霍玄道：「聽誰說的？」

　　傅小霞道：「夏叔叔！」

　　「又是夏大哥！」霍玄眉峰一動，道：「只是，小霞，你何不早說？」

　　傅小霞道：「那您別怪我，是夏叔叔交代不許早說！」

　　霍玄眉峰又復一皺，道：「又是……夏大哥夠促狹的……」

　　猛然抬眼，道：「小霞，這麼說來，你夏叔叔早知道了？」

　　傅小霞傲然點頭，道：「當然，夏叔叔未卜先知，這全在他指掌之中。」

　　霍玄喜道：「既如此，夏大哥他必然已經……」

　　「不，霍叔！」傅小霞搖頭說道：「沒那麼便宜的事，想求好伴侶，沒有那麼容易的！夏叔叔信賞必罰，他說五色草長在西崑崙絕頂，想要嘛，三位就自己跑一趟去取！」

　　這句話，逗得大夥兒全笑了，朱漢民道：「妹妹，有你的，令我這個哥哥五體投地，自嘆不如。」

　　霍玄紅了臉，挑了眉道：「自己去就自己去，有什麼大不了的，老二，小岑，咱們走！」

　　他可是說走就走，傅小霞及時喝道：「霍叔，慢點！」

　　霍玄瞪目說道：「你閣下還有什麼話說？」

　　傅小霞笑道：「還沒問三位嬸兒行不行呢，要是她三位不點頭，您三位這一趟豈不要徒勞無功白跑了？」

　　霍玄三人聞言一怔，傅小霞已轉向了那三位，笑問：「您三位看如何？可以點頭了麼？」

　　饒是那三位個個巾幗奇英，面對如此陣仗，這麼多人，也不禁紅透耳根，粉首垂下了三個。

　　軒轅忌哈哈笑道：「丫頭，爹代你們做主了，把媒聘藏好了吧！」

　　那三位都沒說話，但都收起了自己的東西。

　　傅小霞嫣然笑道：「諸事已了，霍叔，您三位怎麼謝我？」

　　他三位喜上眉梢，霍玄紅著臉咧嘴笑道：「小霞，等你三個叔叔西崑崙回來後再說！」

　　說著，他三個便要走。

　　司徒瓊華猛抬粉首，突然又是一聲輕喝：「慢著！」

　　他三個只當又變了卦，一起傻了臉。

　　霍玄忙轉向傅小霞，道：「小霞……」。

　　傅小霞嫣然笑道：「往後去，夏叔叔沒交代，我不管了，您何妨聽下去。」

　　只聽司徒瓊華道：「霍大俠，我姐妹容顏事小，我民族盛衰事大，目前正值用人之期，這西崑崙之行，我想請三位改在滅清教覆滅之後！」

　　他三位暗暗吁了一口大氣。

　　在場眾人無不暗暗點頭。

　　軒轅忌笑道：「難得我這三個寶貝女兒深明大義！」

　　霍玄三人一起望向聶小倩。

　　聶小倩含笑說道：「要依大嫂我，當然是現在去，而且是越快越好，不過，從現在起，你三個該聽她三位的了，明白麼？」

　　大夥都笑了，笑聲中，卻羞紅了六張臉。

　　聶小倩轉注她三位，笑道：「半天夫人叫得我憋扭死了，如今三位該改改稱呼了吧！」

　　她三位，粉首低垂，輕輕地叫了一聲：「大嫂！」

　　聶小倩笑了，走過去兩手握上了三雙柔荑。

　　大夥兒又都笑了，笑聲中，軒轅忌突然說道：「老婆子，現在該是咱兩拜見總盟主的時候了。」

　　說著，一拉鄧九姑便要向朱漢民施下禮去。

　　朱漢民大驚，忙閃身躲避，聶小倩也道：「二位老人家，這豈不是要折煞……」

　　軒轅忌正色說道：「夫人，如今愚夫婦雖癡長了一兩年，但總盟主為我漢室世胄，先朝遺民的當然領袖，禮豈可失？」

　　聶小倩大感為難，正覺無言可對，司徒瓊華突然說道：「大嫂，這一禮該受，二位老人家還有事相求！」

　　聶小倩只得點頭，道：「民兒，受了吧！」

　　軒轅忌、鄧九姑雙雙施下禮去：「軒轅忌，鄧九姑，見過總盟主！」

　　朱漢民神情一肅，答了一禮，忙道：「不敢當，二位老人家少禮。」

　　軒轅忌站直身形，微顯激動地肅然說道：「愚夫婦糊塗懵懂，惑於和天仇之花言巧語，不慎誤投，罪該萬死，如今蒙夏大俠曉以大義，猛然醒悟，頓知前非，惶恐羞愧之餘，謹率三女懇求總盟主俯准追隨左右，以便竭盡心力替自己民族流點血汗，以贖前衍？」

　　在場眾人大為欽佩，聶小倩目視朱漢民。

　　朱漢民當即激動地道：「兩位老人家，我歡迎都來不及，怎有不答應之理？從現在起，我聘二位老人家為日月盟太上護法……」

　　軒轅忌，鄧九姑大喜淚下，猶待謙辭，聶小倩一旁說道：「這職位恰當不過，二位老人家別讓漢民為難了。」

　　軒轅忌未再多謊，啞聲說道：「既如此，軒轅忌夫婦領受了！」

　　當下雙雙重又施下禮去。

　　司徒瓊華突然說道：「總盟主，還有我姐妹呢？」

　　朱漢民含笑說道：「我請三位嬸嬸永為三位叔叔副手！」

　　這更恰當不過，她三位立即羞紅了嬌靨。

　　大笑聲中，聶小倩方要往淨室裏讓「客」，傅小霞突然說道：「倩姨，且慢，咱們再等一個人！」

　　眾人聞言皆一怔，聶小倩忙問是誰？

　　傅小霞嫣然笑道：「您忘了，夏叔叔由北京帶來個人？」

　　聶小倩美目轉動，道：「我知道，只是，小霞，那是誰？」

　　傅小霞笑道：「您別急呀，馬上就到了！」

　　說話間，一名護法奔了進來，近前躬身，尚未開口。

　　傅小霞已然有意搶先地擺手說道：「就說老夫人及總盟主有請！」

　　那名護法微微怔了一怔，隨即應聲而去。

第四十一章　莫測高深

　　轉眼間，步履響動，後院中由那名護法帶路行進一人。

　　那是個風塵僕僕的風流俊俏美少年。

　　聶小倩與朱漢民剛一怔，美姑娘霍玉蘭脫口一聲嬌呼：「哥哥」，小鳥一般地掠了過去。

　　但，她剛掠一半，嬌軀猛震，突然停住，回過頭來驚慌失措地望了朱漢民一眼。

　　朱漢民卻似未聽見，但他卻喃喃地開了口：「蘭妹，你叫玉珠什麼？」

　　霍玉蘭沒有答話，很快地垂下了粉首。

　　聶小倩飛快地向傅小霞投過一瞥。

　　傅小霞面含微笑，出奇的平靜。

　　聶小倩心中微鬆，忙轉過目光招呼玉珠：「玉珠，快過來！」

　　那位貝子爺玉珠，應聲飛步而至，近前施下禮去：「倩姨，玉珠給您請安了，我爹我姑姑問您好。」

　　聶小倩忍不住想掉淚，粉首連點地道：「好，好，好，快起來！」

　　伸手把玉珠扶了起來，道：「玉珠，來，見過兩位老人家！」

　　玉珠夠聰明的，不等指明便忙向軒轅忌夫施下禮去。

　　聶小倩一旁說道：「老人家，他跟漢民一如親兄弟，是德貝勒的貝子玉珠。」

　　兩家的交往，軒轅忌、鄧九姑無暇問，只連稱不敢當地雙雙伸手，忙把玉珠扶了起來。

　　聶小倩又道：「玉珠，你霍、端木、岑三位叔叔！」

　　玉珠轉身連忙施下禮去，激動地道：「三位叔叔，玉珠是自小就常聽爹跟姑姑提起您三位了，可是遲到今天才能見著您三位！」

　　霍玄三個帶笑扶起了玉珠，霍玄道：「老子英雄兒好漢，玉珠，你不差嘛！」

　　玉珠赧然說道：「那完全是夏叔叔在京裏的時候，賜給玉珠的，夏叔叔交代，請您三位以後多多教導，不許藏私！」

　　端木少華笑道：「好厲害，一見面就伸手，而且掏箱底兒地全要。」

　　岑參道：「玉珠，便沒有你夏叔叔的話，你這三個叔叔也不會虧待你。」

　　玉珠大喜，忙施禮說道：「三位叔叔，玉珠這裏先謝了！」

　　接著，聶小倩又讓他見過司徒瓊華三姐妹。

　　之後，玉珠轉向了朱漢民，含笑說道：「小卿，好傢伙，咱們又碰頭了，而且從此可以在一起了。」

　　朱漢民沒有答話，面無表情地淡淡說道：「玉珠，玉蘭她是你的什麼人？」

　　玉珠毫不遲疑，道：「妹妹。」

　　朱漢民道：「你有幾個妹妹？」

　　玉珠道：「多此一問，當然是一個。」

　　朱漢民道：「那麼，她是蘭珠小郡主？」

　　玉珠道：「我沒有說不是！」

　　朱漢民雙眉一挑，轉望聶小倩：「娘！」

　　聶小倩點了點頭，道：「娘知道了！」

　　朱漢民轉望傅小霞，道：「妹妹！」

　　傅小霞微頷粉首道：「我也知道了。」

　　朱漢民最後目光落在霍玄三個身上，未等朱漢民開口，霍玄便即說道：「漢民，我三個也知道了，你應該想想，人家對你……」

　　朱漢民身形倏顫，苦笑說道：「看來是只有我一個糊塗，也獨瞞我一人了……」

　　聶小倩憂形於色，跨前一步柔聲叫道：「民兒，你……」

　　朱漢民道：「娘，聽我說完……」

　　隨即轉向小郡主蘭珠，道：「蘭珠，你讓我感動，也讓我不安，我沒有話說，一切看我爹的意思。」

　　眾人聞言大喜，聶小倩叫「民兒」，傅小霞叫「哥哥」，霍玄三個則大叫「漢民」，小郡主蘭珠猛然抬眼，美目中包孕著兩眶淚光，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垂下頭去，輕輕的說道：「民哥，謝謝你了……」

　　玉珠哈哈大笑，道：「得了，準妹夫，這是夏叔叔讓我帶給你的手諭，你瞧瞧！」

　　說著探懷取出一封信，遞向了朱漢民。

　　朱漢民神情一肅，忙伸雙手接過。

　　拆開那封信一看，朱漢民的神情難以言喻，抬頭說道：「原來他老人家已經……」

　　聶小倩截口說道：「是的，民兒，你爹已經替你過聘了……」

　　玉珠也道：「還有，小卿，夏叔叔這趟進京，主要的就是為你求親去的，夏叔叔說不願也不該委屈德家！」

　　朱漢民默然不語。

　　霍玄則搖頭嘆道：「看來，夏大哥做事的確高人數等……」

　　岑參道：「那當然，夏大哥畢竟是夏大哥！」

　　聶小倩向著玉珠問道：「玉珠，你夏叔叔帶你出來，是為了……」

　　玉珠忙道：「我還沒說呢，我現在該算是小卿的師弟了。」

　　眾人一怔，幾聲輕呼脫口而出，霍玄三個笑道：「玉珠，恭喜你，從今起，天下你去得了！」

　　玉珠眨眨眼，笑道：「您三位別忘了夏叔叔的交代！」

　　霍玄三個一怔，霍玄旋即搖頭失笑：「小鬼頭，貪心不足，揀你夏叔叔一樣最差的，也比你這三個叔叔所學強得多，你為什麼……」

　　玉珠笑道：「玉珠是學無止境，更不怕多……」

　　向著朱漢民一擠眼，道：「小卿，你是我的師兄，卻又是我的妹夫，咱們這筆賬怎麼算？」

　　朱漢民臉一紅，報以白眼。

　　大夥兒一團喜氣，都笑了。

　　笑聲中，玉珠忽地揚聲說道：「夏叔叔交代，蘭珠今後仍叫霍玉蘭，一直到滅清教瓦解覆滅之後再准改稱德蘭珠，並跟三位嬸嬸同時行嘉禮……」

　　一句話聽得八個人低下了頭。

　　玉珠一笑接著說道：「夏叔叔又說，內部的諸事已了，從明天早上起，展開對付滅清教之行動，如今，諸位可以安歇了！」

　　聽得最後這一句，大夥兒又笑了。

　　笑著，聶小倩向傅小霞及霍玉蘭招了手：「來，咱們娘兒三個回房去，讓他們談吧！」

　　傅小霞與霍玉蘭雙雙行了過去，左右各一地攙著聶小倩嬝嬝行回淨室，朱漢民轉望霍玄等三人，說道：「三位叔叔，為兩位老人家及三位嬸嬸安排住處，這是您三位的事了，我要跟玉珠燈下長談去了。」

　　說完，拉著玉珠走了。

　　轉眼間，院中只剩下丁八位，霍玄三個都紅了臉，最後還是霍玄鼓起了勇氣，道：「二位老人家及三位妹妹，請跟我來。」

　　話落，偕同端木少華、岑參，帶著軒轅忌老夫婦倆及司徒瓊華三姐妹，緩步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都走了，院中立刻空蕩，寂靜一片。

　　※※※

　　而在東邊一間淨室裏，朱漢民與玉珠對幽在燈下。

　　剛坐定，玉珠突然流了淚。

　　朱漢民一怔忙道：「玉珠，怎麼回事兒，想家了？」

　　玉珠搖頭說道：「有是有點，但並不是為這……」

　　朱漢民訝然說道：「那是為什麼？」。

　　玉珠搖頭說道：「小卿，你知道，我太高興了，我沒有想到有這麼一天，既能列身夏叔叔門牆，跟你長在一起，又復見著我想見的人，還有，對我妹妹，你終於點了頭。」

　　朱漢民眉峰微皺，道：「玉珠，這是誰的主意？」

　　玉珠道：「我姑姑。」

　　朱漢民身形倏顫，啞聲說道：「除非是怡姨，別人也想不出這種好主意……」

　　搖頭一嘆，接道：「我爹，跟怡姨，都會為小兒女輩著想，但是他們對自己卻是那麼殘酷，從不為自己設法……」

　　玉珠道：「做人長輩並不容易，像我爹，他一口拒絕夏叔叔帶走我，而且派代勇幾個看著我，而在夏叔叔夜來家裏帶走我的時候，夏叔叔一句：『請放心，我會像對漢民一樣的對玉珠的』提醒了我，我仔細一看，我爹躲在一處暗隅裏，臉上帶著笑，眼裏卻流著淚……」

　　說到這兒，喉間似有物堵塞一般，倏然住口，緩緩垂下頭去。

　　朱漢民嘆道：「天下父母心，哪個做父母的不一樣？也難怪，女兒走了，兒子跟著也走了，就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伸手拍上玉珠肩頭，道：「別難過了，過些時候，我會想辦法把容叔跟怡姨接出來的！」

　　玉珠猛然抬頭，臉上掛著淚痕，急道：「小卿，真的？」

　　朱漢民笑了笑，道：「我還會騙你？什麼時候又騙過你？」

　　玉珠笑了，道：「小卿，該還有紀大人老夫婦，阿步多跟代勇他們。」

　　朱漢民點頭說道：「那當然……」

　　頓了頓，接道：「現在，玉珠，你告訴我，我爹見著怡姨了麼？」

　　玉珠點頭說道：「見著了。」

　　朱漢民道：「情形如何？都談了些什麼？」

　　玉珠搖頭說道：「那誰知道？當時我也不在他兩位身邊，就是在他兩位身邊，我也得趕快躲開呀，你說對麼？」

　　朱漢民失笑點頭，道：「說得是，你根本沒辦法知道他兩位都談了些什麼……」

　　玉珠道：「在路上，我問過夏叔叔了，可是他不許我問！」

　　朱漢民道：「他老人家當然不願讓任何一人知道，不過……」

　　頓了頓，接道：「我虔誠地希望，他二位有個好的轉變。」

　　玉珠抬眼凝注，道：「小卿，你看可能麼？」

　　朱漢民道：「你是指什麼？」

　　玉珠道：「我姑姑，她已經出了家！」

　　朱漢民道：「出了家可以還俗，問題就在怡姨跟我爹願不願意了！」

　　玉珠道：「那誰知道他兩位願不願意？」

　　朱漢民道：「但願他兩位願意……」

　　忽地改口說道：「玉珠，我爹哪兒去了？」

　　玉珠搖頭說道：「不知道，他老人家送我到南昌之後就走了。」

　　朱漢民道：「他老人家沒說上哪兒去？」

　　玉珠搖頭道：「沒有，我也不敢問。」

　　朱漢民道：「他老人家還有別的指示麼？」

　　「有！」玉珠道：「但他老人家只許我告訴你，而且要等到今夜四更！」

　　朱漢民一怔說道：「玉珠，那又為什麼？」

　　玉珠聳了聳肩，道：「小卿，這，你問我，我問誰？」

　　朱漢民道：「玉珠，非要等到四更天不行麼？」

　　玉珠點了點頭道：「這是夏叔叔的交代，夏叔叔說，說早了沒有用，遲了也不行！」

　　朱漢民「哦」地一聲道：「這還挺麻煩的……」

　　玉珠道：「小卿，先談談我妹妹吧……」

　　朱漢民愕然說道：「談你妹妹？蘭珠她怎麼了？」

　　玉珠道：「你知道，她自小嬌生慣養，這次為了你，她毅然拋棄了她的一切，這對她來說，可不大容易……」

　　朱漢民笑了，道：「我知道，玉珠，直截了當的說吧！」

　　玉珠遲疑了一下，道：「無論看我的或姑姑的分上，你可別虧待她！」

　　朱漢民笑了笑，道：「玉珠，你想我是那種人麼？」

　　玉珠臉微紅，道：「當然你不是，可是，小卿，你知道，怎麼說她是我的妹妹！」

　　朱漢民點頭說道：「站在你這做哥哥的立場，你是該對我有這種交代的，玉珠，我這麼說，日後她若有絲毫委屈，你唯我是問。」

　　玉珠放心地笑了，道：「小卿，有了你這一句，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頓了頓，接道：「還有我爹、我姑姑、代勇他們，一旦你成了功……」

　　朱漢民截口說道：「玉珠，忘了，當著容叔，我是怎麼說的？」

　　玉珠點頭說道：「我記得，但我爹的脾氣我知道，你要讓他世襲王爵，他不會願意的，所以，我代他老人家相求，只要能讓他老人家晚年享享清福，無慮無憂地平靜過活，也就行了。」

　　朱漢民慨然說道：「玉珠，這，怎麼說我都應該答應你。」

　　玉珠激動地握上了朱漢民雙手，道：「小卿，謝謝你！」

　　朱漢民道：「玉珠，自己哥兒們，別忘了如今我對容叔有半子之誼！」

　　玉珠笑道：「我怎會忘記？」

　　驀地裏，遠處傳來一陣梆柝之聲。

　　朱漢民揚眉說道：「玉珠，四更了。」

　　玉珠點了點頭，道：「走，小卿，咱們找霍叔他三位去！」

　　說著，他站了起來。

　　朱漢民道：「找霍叔他三位去？」

　　玉珠點了點頭，道：「不錯，夏叔叔說，這件事咱兩個辦不了。」

　　朱漢民惑然凝注，道：「玉珠，還有你？」

　　玉珠揚眉傲笑，道：「閣下，別小看人，須知現在的玉珠已經不是從前的玉珠了！」

　　朱漢民笑道：「那我怎敢，只是，什麼事這般嚴重？」

　　玉珠道：「走吧，見了霍叔三位，我自會說。」

　　朱漢民無可奈何地搖頭說道：「看來，你也跟小霞一樣地莫測高深了！」

　　站了起來，跟在玉珠之後出了門。

　　兩人一路並肩輕行，轉眼間來到一間淨室之前。

　　那間淨室中，燈光猶自外透，敢情，他三位也沒睡。

　　甫近淨室，只聽霍玄輕輕喝問道：「誰？」

　　朱漢民忙應道：「霍叔，是我跟玉珠，請開門！」

　　話剛說完，那兩扇門豁然而開，室裏，坐著端木少華與岑參，那當門而立的是霍玄，他道：「閣下，兩位怎還未睡？」

　　朱漢民笑道：「您三位呢？」

　　霍玄道：「坐著等天亮！」

　　朱漢民道：「閒著無聊？」

　　霍玄點頭說道：「不錯，進來一起聊聊！」

　　朱漢民笑道：「進去是一定進去，聊卻未必！」

　　說著，他便要往裏走。

　　「慢著，小卿。」玉珠一把拉住了他，問霍玄道：「霍叔，兩位老人家跟三位嬸嬸住在哪兒？」

　　霍玄抬手往外一指，道：「就在西屋，有事麼？」

　　玉珠點了頭，道：「是有事要煩勞他五位！」

　　朱漢民看了他一眼，尚未說話。

　　只聽隔著院子的對面那間淨室門倏然而開，軒轅忌與鄧九姑雙雙行了出來，軒轅忌笑問道：「珠哥兒，什麼事？」

　　朱漢民與玉珠聞聲回頭，玉珠忙道：「兩位老人家還沒睡？」

　　軒轅忌笑道：「剛躺下，聽見漢民跟珠哥兒來了，所以又起來了。」

　　說話間，軒轅忌與鄧九姑所住的那間淨室的隔室中，走出了司徒瓊華三姐妹，這裏端木少華與岑參也行了出來。

　　霍玄道：「漢民，到底什麼事，快快說吧！」

　　朱漢民道：「那要問玉珠，我爹交代了他，他則非見著諸位不肯說！」

　　大夥兒目光一起望向玉珠。

　　玉珠未等問，便道：「霍叔，這兒附近有個藥湖，您可知道？」

　　霍玄點頭說道：「怎麼，就在南邊，怎麼樣？」

　　玉珠道：「那兒住著兩個厲害人物！」

　　霍玄忙道：「誰？」

　　玉珠道：「滅清教重金禮聘的兩個護法。」

　　眾人吃了一驚，霍玄忙道：「那一個是天外神魔南宮毅，另一個是誰？」

　　玉珠道：「恨天翁百里相！」

　　「恨天翁百里相？」眾人心頭齊震之際，霍玄失聲叫道：「怎麼會？他當年說過，絕不再……」

　　玉珠道：「那是當年，事實上，這種人說話何曾算過話？」

　　霍玄搖頭說道：「這真是令人想不到……」

　　抬眼望向玉珠，道：「玉珠，你怎知他倆住在藥湖？」

　　玉珠道：「是夏叔叔告訴我的……」

　　軒轅忌突然說道：「該沒有錯，前幾天和天仇頻頻命人往藥湖送東西，當時我就覺得奇怪，原來是那兩個老東西……」

　　玉珠道：「老人家，和天仇往那兒送什麼？」

　　軒轅忌道：「據說都是一些珍貴的藥材！」

　　玉珠輕擊一掌道：「那就沒錯了，夏叔叔說南宮毅肋上中了小霞一指，那一指傷得不輕，南宮毅正到處找藥療傷呢！」

　　霍玄忙道：「玉珠，你夏叔叔要咱們……」

　　玉珠道：「夏叔叔說，要咱們先把他兩個趕走，然後再收拾和天仇那班人，那樣就容易多了，但是非在天明五更時動手不可！」

　　霍玄訝然說道：「玉珠，這又為什麼？」

　　玉珠道：「夏叔叔說，這兩個老魔頭今非昔比，小卿一個人可以對付恨天翁，但時間一久仍是不行的，所以要我助小卿一臂之力，另外那個天外神魔，則要您三位聯手應付，可是您三位之力仍不夠，所以夏叔叔要咱們趁五更，那南宮毅剛進藥缸裏行功之際，給他來個迅雷不及掩耳……」

　　霍玄道：「好辦法，但你夏叔叔怎知……」

　　玉珠搖頭說道：「夏叔叔只這麼交代，別的我就不知道了……」一頓，忙又接道：「不，夏叔叔還有交代，請兩位老人家及三位嬸嬸留守，便是和天仇等乘虛來犯也不足慮了。」

　　霍玄點了點頭，道：「由這兒到藥湖，快一點五更以前準能趕到……」

　　轉注軒轅忌，尚未開口，軒轅忌已然說道：「事不宜遲，你們快走吧，這兒自有我們幾個照顧，和天仇等不來便罷，來了準讓他們討不了好去！」

　　朱漢民道：「那就麻煩您兩位及三位嬸嬸了！」

　　軒轅忌笑道：「一家人還談什麼麻煩？唯一的遺憾是我不能跟你們去藥湖，不過這是夏大俠的令諭，也沒有辦法，你們快走吧！」

　　朱漢民應了一聲，偕同霍玄三人及玉珠騰身破空而去。

第四十二章　一言招禍

　　由萬壽宮到藥湖，正如夏夢卿所算，也恰如霍玄所說，在這幾位的腳程下，用不著一個更次。

　　所以，五更不到，五人已馳抵了藥湖。

　　藥湖是個小湖泊，若比之萬壽宮那一邊的鄱陽湖，那是顯得太小了，不過，雖比之鄱陽湖顯小，但在眼中看來，確也是波光一片，不下數頃。

　　天是快亮了，但是在這天快亮的前片刻，大地上最為黑暗，所以，抬眼環掃，頗難看見些什麼事物的。

　　站在那湖邊一片樹叢的暗隅裏，霍玄皺眉說道：「好黑，玉珠，那兩個老魔頭住在哪兒？」

　　玉珠搖頭說道：「不知道，夏叔叔只說在藥湖。」

　　霍玄眉峰皺深了三分，道：「這麼一大片地兒，天又這麼黑，讓人怎麼找？」

　　朱漢民插口說道：「霍叔，別著急，我以為不難找！」

　　霍玄道：「怎麼說？」

　　朱漢民道：「我爹曾告訴玉珠在藥湖，那表示兩個老魔頭的藏處十分好找，不然我爹不會告訴玉珠這麼多的。」

　　岑參一旁說道：「漢民說的對，夏大哥不是那麼粗心之人！」

　　霍玄雙眉微展，道：「那麼……」

　　朱漢民抬手往左前方一指，道：「霍叔，瞧見了麼？這兒沒有人家，也沒有什麼隱蔽所在，只有湖東岸那片樹林子……」

　　霍玄道：「漢民，你是懷疑他倆躲在樹林子裏？」

　　朱漢民點頭說道：「除了那兒，藥湖附近無處可躲，不過，我不敢斷言！」

　　霍玄道：「這種事最好確定，要不然打草驚蛇……」

　　驀地，湖東那片樹林子裏火光一閃而滅，緊接著響起一聲驚駭慘呼，但那聲驚駭慘呼甫出口便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立即寂然無聲。

　　朱漢民異采一閃，道：「是了，霍叔，您猜這是怎麼回事？」

　　霍玄由來不用腦筋，剛一搖頭，卻聽岑參說道：「那必然是哪個招禍星滅清教徒經驗不夠，不小心弄出了火光，卻被那兩個老魔頭中的一個宰了。」

　　朱漢民笑道：「我也這麼想，而且那下手的還可能是恨天翁！」

　　霍玄愣愣問道：「何以見得？」

　　朱漢民笑道：「那南宮毅正準備療傷，哪有工夫管別的！」

　　霍玄失笑說道：「說得是，看來我永遠不行，走，咱們掩過去！」

　　說著，他閃身欲動。

　　朱漢民一把拉住了他，道：「且慢，霍叔！」

　　霍玄道：「怎麼？」

　　朱漢民道：「霍叔，現在什麼時候了？」

　　霍玄想了想，道：「再有片刻就五更了。」

　　朱漢民道：「既然還有片刻，過去得太早了，那南宮毅尚未泡進藥缸，那怎麼行？不如再等上片刻吧！」

　　霍玄點了點頭，道：「也好……」

　　端木少華突然說道：「漢民，我想了個辦法，你看適用不適用？咱們不必進樹林，在樹林四周點起一把火，來個燒恨天翁，烤天外神魔，如何？」

　　朱漢民笑道：「好是好，只是，端木叔，恐怕不太適用？」

　　端木少華道：「怎麼不適用？」

　　朱漢民道：「那片樹林不小，一下子哪能全燒著，那兩個老東西耳目極為靈敏，只要火光一起，他們便會立刻驚覺，既如此他們哪有不破林而出的道理？」

　　端木少華點頭說道：「說得是，我沒想到這一點！」

　　岑參突然說道：「漢民，這辦法我認為可用！」

　　朱漢民道：「岑叔，我恭聆高明。」

　　岑參道：「那兩個老東西雖必然被驚動，但是我認為他們只能跑出來一個，那另一個正在行功療傷的，恐怕不能動！」

　　「對！」端木少華道：「還是小岑損！」

　　岑參雙目一瞪，道：「別忘了，辦法是你想出來的！」

　　端木少華一怔，窘笑說道：「其實，對付這兩個老東西，辦法是越損越好。」

　　岑參哼了一聲，沒說話。

　　霍玄卻問朱漢民道：「漢民，怎麼樣？」

　　朱漢民沉吟著搖頭說道：「不妥，霍叔，我認為不如給他們個迅雷不及掩耳……」

　　霍玄道：「可是一靠近，那百里相非驚覺不可！」

　　朱漢民皺著眉，尚未說話，忽地他雙眉一層，飛閃寒芒，適時，一條矯捷黑影破空掠到，直撲湖東那片樹林。

　　朱漢民急道：「霍叔，正好，咱們跟在他後面，快！」

　　話落，五人連袂掠起，閃電一般撲了過去。

　　這裏五人才動，湖東那人影已一閃入林。

　　一個起落之後，五人甫抵湖東林緣，只聽一個陰森冰冷的話聲由樹林深處響起，輕喝問道：「什麼人？」

　　陡聽一人應道：「稟左護法，滅清！」林內隨即寂然。

　　敢情，這還有口令！

　　既有口令便好辦，五人互一施眼色，閃身撲進林內。

　　這林內，更黑了，有伸手難見五指之感，饒是五人那等好眼力，也只能看出十丈，再過去便難有所見了。

　　五人之身法何等輕捷，但甫近林內二十餘丈後，仍是被人發覺了，只聽先前那陰森冰冷話聲喝問：「什麼人？」

　　朱漢民忙應道：「稟左護法，滅清！」

　　林深處，那人哼了一聲，隨又寂然。

　　五人心頭一鬆，樂了！

　　一問一答間，又已欺近了約莫十丈。

　　而，驀地，眼前猛然一亮，兩道強烈燈光一閃射至，剎時間照耀得林內纖細可見。

　　五人一驚停步，只見眼前十餘丈外林內空地上，蓋著一座茅屋，那兩道燈光，既來自茅屋兩邊，那是兩盞製作精巧，可以旋轉的特製風燈。

　　那兩盞燈中間下方的茅屋門口，一前兩後地站著三個人，地上，另躺著一個，不過，一看便知他已死了。

　　那死的人身旁，還有一塊火石。

　　站著的那三個，後面的兩個，是一高一矮兩個黑衣漢子，滿臉驚恐之色，甚是不安。

　　那前面的一個，是個既瘦且黑，滿面陰森猙獰的乾癟黑衣老者，正是那恨天翁百里相。

　　只聽他嘿嘿笑道：「憑你們這點道行也想欺騙老夫？告訴你們，老夫這兒每天有個人進出，卻有十個不同的口令，滅清之後該是復漢，知道麼？」

　　這敢情好，復漢，連前明的「明」字也不用了！

　　朱漢民剎時恢復冷靜，道：「算你狡猾，你就是百里相？」

　　百里相冷然點頭，道：「不錯，老夫就是恨天翁……」

　　陰森目光一掃霍玄三人，道：「你三個老夫知道，凡凡、木木、東郭的傳人，霍玄、岑參、端木少華，也幸虧你三個當年沒被老夫碰上……」

　　目光落在玉珠身上，道：「小娃兒，你是何人？」

　　朱漢民方待答話，玉珠已搶先說道：「我叫德玉珠，是夏大俠的二弟子！」

　　百里相「哦」地一聲，移注朱漢民，道：「那麼你就是夏夢卿的那個兒子，什麼日月盟的總盟主，碧血丹心雪衣五龍朱漢民了。」

　　朱漢民未及阻攔玉珠，一聽玉珠報出姓名，心中方自大震，及至一見百里相臉上並無異樣表情，也沒有說什麼，心中遂又一鬆，當下一點頭，道：「不錯，我就是朱漢民。」

　　百里相笑道：「夏夢卿有這麼一個好兒子，不錯……」

　　笑容一斂，雙目逼視朱漢民道：「那夏夢卿呢？」

　　朱漢民道：「當年布達拉七陣之下敗北，你如今竟有顏面再現武林，當年你是怎麼說的？你問家父幹什麼？」

　　百里相雙目厲芒暴射，縱聲厲笑，道：「娃兒，不提當年事還好，提起來勾起老夫胸中怒火，你們一個也休想再活著回去，這武林乃武林人之武林，老夫想來便來，想去便去，誰管得了，老夫當年說什麼那是當年，如今已不是當年了，至於老夫問那夏夢卿……」

　　陰聲一笑，接道：「老夫要找他算賬，以他站在老夫面前已算矮了一截，何況你這老夫徒孫輩的小兒？老夫委實……」

　　霍玄突然震聲說道：「百里相，廢話少說，那南宮毅呢？」

　　百里相嘿嘿笑道：「你找他幹什麼？」

　　霍玄道：「你該明白我找他幹什麼！」

　　百里相道：「為你們好，你們最好不要找他！」

　　霍玄還待再說，岑參突然說道：「小霍，別讓他拖延時間了！」

　　霍玄一震，道：「小岑說得是，漢民，你下令吧！」

　　朱漢民揚眉說道：「這個交給我跟玉珠，您三位找那個去。」

　　霍玄等三人應了一聲，閃動身形，連袂向茅屋撲去。

　　按說，百里相此際該出手阻攔才對。

　　豈料，他不但未出手阻攔，便是連動也未動，只在那薄薄的唇角處，泛起了一絲詭異笑意。

　　但，霍玄等三人方撲進茅屋，一聲怪笑由茅屋中響起，砰然一聲，那茅屋前壁崩裂，乾土乾草碎石頭，迎著霍玄三人捲去，其勢威猛，銳不可當！

　　南宮毅正當行功緊要關頭，是不能動手的，可是，如此看來他不但能動手，而且勁力竟然十足，難道說……

　　霍玄三人猛然一驚，大喝一聲六掌齊翻，大靜神功、玄玄心法與接引神功同時隨掌發出。

　　只聽驟然一聲大震，一座茅屋塌了三分之三，只餘兩旁掛燈的那兩堵牆不住地搖晃。

　　一時飛沙走石，塵霧滿空，好不驚人。

　　霍玄等三人身形晃動，腳下一個踉蹌，退出兩三步去，而那茅屋中的天外神魔卻已站立在百里相的身旁。

　　這老魔不愧當今宇內碩果僅存的大魔頭，功力之高絕深厚，委實令人咋舌，竟然能一掌震退三人聯手齊出神功。

　　站定身形，霍玄濃眉倒挑，喝道：「南宮毅，敢情你傷勢已經好了？」

　　南宮毅桀桀笑道：「本來是，你們搞錯了，老夫將那行功療傷，提早了一個更次，娃兒們，你們納命來吧！」

　　話落，與百里相雙雙閃身撲了過來。

　　朱漢民陡挑雙眉，道：「縱然他傷勢已好，咱們又怕什麼，上！」

　　與玉珠雙雙截向百里相。

　　霍玄一聲大笑，道：「漢民說得是，什麼叫怕？老二，小岑，上！」

　　三人也自身形閃動，迎向了南宮毅。

　　人影相接，惡戰立起，一時裏但聽呼呼砰砰，但見樹倒葉飛，風雲色變，草木含悲，鬼哭神號。

　　那兩個黑衣漢子嚇得連忙倒縱身形，退立遠處一株合圍大樹之旁，臉上都變了色。

　　高手過招，迅捷如電，何況這幾位絕頂高手！

　　二十招過去，兩個老魔以一敵二，敵三，竟然應付裕如，毫不吃力，惡鬥中，只聽百里相獰笑著說道：「夏夢卿不敢露面，卻讓你們這幾個娃兒前來送……」

　　朱漢民輕笑說道：「百里相，今夜風大，小心你那舌頭，高下未分，勝負之數未定，稍時還不知鹿死誰手呢……」

　　百里相厲笑說道：「小鬼，你看著吧……」

　　只聽那方傳來岑參一聲悶哼，隨見他步履踉蹌地退出戰圍，朱漢民一驚，連忙叫道：「岑叔，怎麼樣？」

　　岑參朗笑說道：「不礙事，還鬥上三百招，小心對付百里相！」

　　身形一閃，又復撲進戰圍。

　　百里相嘿嘿笑道：「小鬼，看見了麼，岑參中了南宮老兒一掌，南宮老兒那獨門掌力傲視宇內，中者無救，岑參他難活過今夜……」

　　朱漢民枯禪掌閃電遞出，趁百里相說話分神，飛快地拍向他右肋，百里相一驚閃身，卻被玉珠由旁邊突出的一抓扯破了袖子，「嘶」地一聲破帛飛舞，左臂露出了半截。

　　朱漢民笑道：「玉珠，挺不錯嘛！」

　　玉珠笑道：「要差一點勁，夏叔叔豈會派我幫你！」

　　他二人說話之間，百里相惱羞成怒厲喝一聲，五指一伸，探掌抓向玉珠胸腹。

　　朱漢民忙叫道：「玉珠，小心！」

　　玉珠一驚閃身，卻嫌慢了半步，左臂上被百里相一指掃中，痛得悶哼一聲，立即垂了下去。

　　朱漢民大驚，忙道：「玉珠，退，讓我一個人對付他！」

　　玉珠叫道：「笑話，我也要讓他嚐嚐我的。」

　　單臂一掄，拍向百里相左肋。

　　百里相嘿嘿一笑，道：「旗娃兒，你左臂骨已斷，這是找死！」

　　左掌閃電揮下，疾砍玉珠右劈，就在玉珠沉腕變招之際，老魔左腕一抖，拂向玉珠面門。

　　而適時，朱漢民十成功力枯木禪功已隨掌發出，襲向老魔右肋，老魔要傷玉珠，他自己那條命也別要了。

　　自保為重，老魔那裏沉腕撤招閃身躲朱漢民，玉珠那裏突然冒險欺上，一指飛點而出。

　　老魔再難躲避，左肋上正中一指，玉珠這一指不輕，足能洞石穿金，但卻只點得老魔悶哼一聲，衣衫破洞，身形晃了一晃，肌膚絲毫未傷。

　　只聽玉珠笑道：「漢民，我討回來了，臂骨換肋骨，總算不太吃虧！」

　　這一指，這一句，使得老魔的兇性大發了，滿頭灰髮根根豎立，神態猙獰淒厲得怕人，方待提功運掌。

　　驀地裏，眼前奇光耀眼，霍玄那邊貝葉金刀、玄玄寶鉤、蟠龍玉杖已一起掣出，只一閃，厲嘯倏起，南宮毅披著一頭散髮，左臂流血，身形拔起，穿林遁去。霍玄三個沒有追。

　　這裏，百里相睹狀大驚，只一分神，一隻右袖又被朱漢民齊肩扯落，緊接著右肩上中了一掌。

　　老魔厲喝一聲，全力功出一掌，轉身飛遁而去。

　　玉珠要追，卻被朱漢民伸手一把拉住，道：「玉珠，看看三位叔叔去！」

　　一拉玉珠，雙雙縱了過去。

　　此際，霍玄三人仗兵刃而立，岑參臉色煞白，霍玄臉色鐵青，端木少華一襲青衫上兩處破裂，都夠狼狽的。

　　玉珠大驚，方待呼喚，只聽一個清朗話聲起自夜空：「我一算之誤，一步之遲，至令四人負傷，老魔遁去，丸藥三位叔叔及玉珠每人一顆，服用後速速趕返萬壽宮，漢民，接住！」

　　玉珠大叫：「夏叔叔！」

　　朱漢民大喜，剛要叫，一點白光破林射入，飛投朱漢民懷中，朱漢民連忙伸手接住。

　　那是一隻小白玉瓶，朱漢民未敢怠慢，忙拔開瓶塞，傾出瓶中丸藥，恰好四顆，不多不少。

　　四人服了丸藥，霍玄忙道：「夏大哥讓咱們快，想必兩個老魔往萬壽宮去了，走！」

　　一聲「走」字，五人破林飛出，那兩個黑衣漢子早嚇癱了，所幸，朱漢民等也沒為難他們。

　　五人一路急趕，丸藥借真力運行，方到半途，霍玄三人與玉珠的傷勢已然全好了。

　　不但全好了，而且真力充沛，較前猶甚。

　　天大亮時，五人射落在萬壽宮後院，只見滿院花木斷折，假山倒塌，一片狼藉，地上躺著幾名護法。

　　另外，軒轅忌左臂殷紅，血透衣衫。

　　鄧九姑一根拐杖變成了兩截，散落在地上。

　　總護法西門樓折了一臂。

　　其他的人都平安無事，聶小倩烏雲蓬散，嬌靨上餘悸猶存，正在指揮著幾名未傷的護法在料理善後。

　　一落地，霍玄便自叫道：「怎麼，大嫂，夏大哥來遲了？」

　　聶小倩搖頭強笑說道：「不算遲，要是遲了，我們這些人全完了！」

　　朱漢民目注地上幾名護法屍身，雙眉倒挑，目眥欲裂：「娘，他幾位都傷在兩個老魔之手？」

　　聶小倩黯然點頭，道：「兩個老魔功力確實驚人，甫一照面便傷了老人家，只一揮掌，便又傷了他幾位，要不是你爹……」

　　霍玄道：「大嫂，夏大哥呢？」

　　聶小倩道：「追去了，他不許你們趕去。」

　　朱漢民轉注西門樓，道：「總護法，他們幾位可有家小？」

　　西門樓搖頭說道：「回總盟主，他們幾個都是單身漢！」

　　朱漢民一擺手，道：「那麼，厚葬他們幾位！」

　　西門樓應了一聲，跟著那抬起最後一具屍體的兩名護法轉身而去，轉眼間出了後院不見。

　　望著滿院狼藉，聶小倩搖頭嘆道：「和天仇等好對付，沒想到半空掉下這兩個老魔……」

　　朱漢民截口說道：「娘，爹可曾指示和天仇藏處？」

　　聶小倩搖頭說道：「沒有。」

　　朱漢民道：「那麼我找五老去，請他……」

　　「不必了，民兒！」聶小倩道：「五老要知道和天仇的藏處早就來了！」

　　這話不錯，朱漢民默然未語，但他旋即挑眉說道：「娘，難道說……」

　　傅小霞突然說道：「哥哥，別急，待會兒夏叔叔回來，自會有所指示的。」

　　朱漢民道：「妹妹，爹說過要回來麼？」

　　傅小霞道：「他老人家沒說，不過他老人家定然……」

　　一語未了，半空中匹練般射下一人，儒衫瀟灑，丰神如玉，正是那玉簫神劍閃電手夏夢卿。

　　晚一輩的連忙上前見過。

　　見禮中，夏夢卿笑問霍玄三人，道：「小霍，你三個傷好些了麼？」

　　霍玄搖頭說道：「全好了，一點事也沒有了！」

　　夏夢卿轉望玉珠，道：「你呢？」

　　玉珠道：「謝謝您，不礙事了，只是第一陣便替您丟人……」

　　夏夢卿擺手笑道：「你從來沒吃過這種苦，甫離家便挨人一下，倒是夏叔叔心中頗感不安……以後還敢打麼？」

　　玉珠揚眉說道：「夏叔叔，玉珠如今是您的徒弟！」

　　夏夢卿笑了，點了點頭，道：「不錯，比你爹當年強多了……」

　　說著，轉注軒轅忌道：「老人家，不礙事了麼？」

　　軒轅忌道：「多謝夏大俠，皮肉之傷，算不得什麼！」

　　夏夢卿最後望向鄧九姑，道：「老人家，別心痛，過兩天我賠您一根！」

　　鄧九姑道：「有您這一句，老婆子一點也不心痛了！」

　　一句話說得大夥兒都笑了。

　　笑聲中，聶小倩道：「那兩個老魔怎麼樣了？」

　　夏夢卿笑道：「五十招後被我逼得跳下了鄱陽湖，可惜我不會水，而他兩個卻有一身好水性，不過他兩個跟我訂了後約！」

　　聶小倩道：「訂了什麼後約？」

　　夏夢卿道：「一個月後九嶺山上決一雌雄！」

　　聶小倩道：「這麼說，咱們暫時不找和天仇了？」

　　夏夢卿搖頭說道：「說好了的，在今後一個月內，咱們不找他，他也不找咱們，正好，我可以趁這機會做件事！」

　　聶小倩道：「什麼事？」

　　夏夢卿道：「再往北京去一趟！」

　　聶小倩愕然說道：「又要去北京幹什麼？」

　　夏夢卿目注玉珠，笑道：「問玉珠，他幹的好事。」

　　聶小倩一怔道：「玉珠怎麼了？」

　　玉珠也愕然說道：「夏叔叔，我怎麼了？」

　　夏夢卿道：「怎麼了？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告訴百里相你叫玉珠！」

　　玉珠一怔，尚未開口。

　　聶小倩已然恍悟說道：「你是說百里相會……」

　　夏夢卿道：「只要百里相在見著和天仇、鄔飛燕時，提一句德玉珠這就夠了！」

　　玉珠愣愣問道：「夏叔叔，什麼夠了？」

　　蘭珠頓足說道：「哥哥，你好糊塗，鄔飛燕會利用和珅在皇上面前說話，那還得了，爹爹跟姑姑豈不……」

　　玉珠明白了，大叫說道：「夏叔叔，那怎麼辦，我爹跟……」

　　夏夢卿道：「玉珠，現在你總該明白，我為什麼要帶你出來了吧？」

　　玉珠忙點頭說道：「玉珠明白，可是夏叔叔，我爹跟我姑姑……」

　　夏夢卿笑道：「放心，夏叔叔既事先料定，哪有不留後手的，上次去時我已關照丐幫北京分舵，一有動靜，不惜一切合力護衛德紀兩家安全，我這趟去就是趕去接應的。」

　　玉珠、蘭珠雙雙說道：「夏叔叔，我跟您去！」

　　夏夢卿笑道：「幹什麼？有夏叔叔你們還不放心？」

　　玉珠、蘭珠紅了臉，玉珠道：「那倒不是，您知道……」

　　夏夢卿道：「我只知道你倆是個累贅，要想夏叔叔走得快一點，早一天能跟你爹他們在路上碰頭，你倆就別跟去！」

　　玉珠道：「那麼，夏叔叔，我跟妹妹不去了，您快走吧！」

　　夏夢卿笑道：「急什麼，誤了事你唯夏叔叔是問就是，諸事完了之後，夏叔叔一定讓你兩個見著你爹跟你姑姑，再說，蘭珠跟漢民的婚事，也少不了他呀！」

　　蘭珠紅了臉，頭一低，躲向聶小倩身後。

　　聶小倩道：「你還有事麼？」

　　夏夢卿笑道：「怎麼，難不成你也趕我走？」

　　聶小倩道：「我只是不願讓孩子們操心。」

　　夏夢卿笑道：「真是個好婆婆，我這就走……」

　　轉望傅小霞，笑問：「小霞，你可願到處走走？」

　　傅小霞眨動著一雙美目，點頭說道：「小霞願意，您請吩咐！」

　　夏夢卿道：「那麼我告訴你幾個地方，沒事兒的時候，不妨常到那兒走走，黃土墟、李家渡，還有九嶺山知道麼？」

　　傅小霞點頭說道：「知道了，小霞遵命！」

　　在場眾人都明白，可都沒說話。

　　夏夢卿又道：「我走之後，除了小霞之外，任何人不能輕出萬壽宮，咱們別毀信諾，一方面還要留意福康安帶來的大內侍衛……」

　　玉珠突然說道：「夏叔叔，要是他們不遵信諾呢？」

　　夏夢卿搖頭說道：「百里相中了你一指頭，南宮毅手臂傷在三聖遺寶下，他倆要借這一個月的時間療傷，我想不會，不過，他們萬一有什麼蠢動，大家都在這兒，諒無大礙！」

　　玉珠未再說話。

　　夏夢卿目注聶小倩道：「小倩，我走了……」

　　目光環掃一眨，道：「諸位，過幾天再見！」

　　向軒轅夫婦一拱手，破空而去。

第四十三章　九嶺山之約

　　一個月的時間不算長，其間，除傅小霞或白天，或晚上出外之外，任何人都沒有輕出過萬壽宮一步。

　　在這一個月工夫裏偌大一座萬壽宮裏，花前月下，倒給了霍玄三人跟那三位，朱漢民跟蘭珠不少的好機會。

　　於是，一個月還沒有過完，這四對兒已經如膠如漆了。

　　這是九嶺山之會的前幾天一個晚上──

　　驀地裏，人影似電，萬壽宮後院中射落一人。

　　那是夏夢卿回來了，點塵未驚。

　　雖然說點塵未驚，但第一個發現他的，是朱漢民。

　　夜空中響起一聲輕呼：「爹！」

　　由那月下的朱欄小亭裏，他跟蘭珠急忙迎了出來。

　　蘭珠那嬌靨上，還帶著三分紅熱。

　　近前，夏夢卿雙目深注，面含微笑。

　　蘭珠的臉更紅了，但是她趁勢低頭，施下禮去。

　　朱漢民也有點窘，忙道：「爹，容叔……」

　　夏夢卿道：「替我招呼大夥兒一聲，再去拿幾張椅子，待會兒咱們坐在這兒談！」

　　朱漢民剛答應，後院一方跑過來了玉珠，他一嚷嚷，未等朱漢民招呼，其他的就全被驚動了。

　　轉眼間，這萬壽宮後院裏坐滿了人。

　　坐定，最先開口的是夏夢卿，他道：「怎麼樣，這段時間中，這兒有動靜麼？」

　　聶小倩搖了搖頭，笑道：「只有咱們自己有動靜……」

　　這一句話，聽紅了八張臉。

　　聶小倩接著說道：「說你的吧！」

　　夏夢卿笑容微斂，道：「除了丐幫有些必然的犧牲外，大致說來很順利！」

　　眾人心頭微震，聶小倩道：「丐幫犧牲了多少人？」

　　夏夢卿道：「並不算多，十名高手！」

　　眾人臉色又復一變，聶小倩未再問。

　　朱漢民卻揚眉說道：「爹，都是誰，咱們認識麼？」

　　夏夢卿點了點頭，道：「有一個咱們很熟……」

　　朱漢民忙問道：「誰？」

　　夏夢卿淡淡說道：「火眼狻猊郝舵主！」

　　眾人勃然色變，朱漢民霍地站起，臉色煞白，雙目暴睜，那神情，剎時間變得怕人。

　　夏夢卿揚眉輕喝：「民兒，冷靜！」

　　朱漢民機伶一顫，垂下頭去，但他旋又抬起了頭，雙目之中已現淚光，啞聲說道：「爹，是誰？」

　　夏夢卿道：「雍和宮中的喇嘛！」

　　朱漢民雙目煞威暴閃，道：「爹，您沒有……」

　　夏夢卿道：「我替郝舵主要回了五個。」

　　朱漢民突然嘶聲叫道：「便是十個百個也難抵郝舵主……」

　　夏夢卿喝道：「民兒，郝舵主跟爹數十年知交，難道爹不比你痛心難受，為大業是沒有不流血，沒有不犧牲的，當年布達拉宮前如何？坐下，聽我說話！」

　　朱漢民倏地低頭，道：「是，爹！」

　　緩緩坐了下去。

　　夏夢卿又道：「丐幫的十位高手，是我親手安葬的，丐幫雖然犧牲了十名高手，但大內方面的損失更大，五名雍和宮紅衣喇嘛，十多名大內侍衛，還有幾十名和珅府裏的死士……」

　　霍玄脫口說道：「活該，要是咱們都去了，他們……」

　　夏夢卿瞪了他一眼，霍玄連忙閉口不言。

　　夏夢卿收回目光，道：「還好，我趕得早，當北京丐幫分舵與德紀兩家都撤出城的時候，大內派出了犀利火器，要不是大夥兒走得快，那後果形將不堪設想……」

　　聶小倩道：「夢卿，都出來了麼？」

　　夏夢卿點了點頭，道：「該出來的都出來了……」

　　搖了搖頭，接道：「你不知道有多難，貝勒跟紀大人都不肯走，丐幫的高手拿他倆莫可奈何，最後還是我出手點了他兩個的穴道，才由代勇等架著走了，代勇五個不愧五虎將之稱，個個以一當十，勇猛不可當，那些個大內侍衛沒一個敢近身……」

　　玉珠紅著眼道：「夏叔叔，丐幫的高手葬在哪兒？」

　　夏夢卿道：「你要幹什麼？」

　　玉珠道：「怎麼說他十位是為德紀兩家犧牲的，這是恩，將來諸事了後，我該到他十位墓前叩謝一番。」

　　夏夢卿點了點頭，道：「那將來我自會告訴你……」

　　朱漢民插口說道：「爹，如今容叔他們呢？」

　　夏夢卿道：「由丐幫總舵派出來的近百高手，護送著往賀蘭去了。」

　　朱漢民道：「和天仇他們會不會……」

　　夏夢卿道：「這一點我想到了，你們都放心，不會出差錯的。」

　　霍玄道：「夏大哥，您為什麼不把他幾位接到這兒來？」

　　夏夢卿搖頭說道：「目前來說，這地方不適宜他們！」

　　聶小倩突然說道：「夢卿，我看他幾位到了賀蘭之後，也是麻煩！」

　　夏夢卿點頭說道：「這一點我也想到了，我已經交代了仇四老，以仇四老的經驗，有他在賀蘭照顧著，諒不會有問題！」

　　霍玄急道：「怎麼，活報應仇四老也出來了？」

　　夏夢卿點頭說道：「丐幫對我的事，一向不會疏忽怠慢的，我在去北京途中讓丐幫一處分舵飛鴿傳書總舵，在我沒到北京之前，仇四老帶著總舵高手已趕到了北京！」

　　霍玄點頭嘆道：「丐幫對咱們那是沒話可說的！」

　　玉珠突然說道：「對了，夏叔叔，我姑姑……」

　　夏夢卿微笑說道：「自然跟你爹在一起！」

　　玉珠神情一鬆，未再說話。

　　聶小倩道：「夢卿，可曾看見鄔飛燕他們？」

　　夏夢卿搖頭說道：「沒有，有我去，她不敢露面的！」

　　聶小倩道：「雖說都安全地撤出來了，但這樣一來我擔心……」

　　夏夢卿道：「你擔心傅侯伉儷？」

　　朱漢民雙眉一挑，剛待說話。

　　夏夢卿淡喝說道：「民兒，看看小霞！」

　　傅小霞出奇的平靜，朱漢民羞愧地低下了頭。

　　夏夢卿道：「這件事跟傅侯伉儷無關，弘曆該不會遷怒於他兩位的，不過我在臨走的時候，進了大內一趟給他留了字，除非他腦袋不想要了，要不然他不敢動傅侯伉儷！」

　　霍玄道：「夏大哥，您何不乾脆……」

　　夏夢卿道：「在大內禁宮中，找他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說，殺了他一個有用麼？要有用我早在當年便下手了，何必候諸今日？」

　　霍玄未再說話。

　　聶小倩道：「夢卿，九嶺山之約沒幾天了，你打算怎麼辦？」

　　夏夢卿笑了笑，道：「我要先聽聽小霞的報告……」

　　轉望傅小霞，道：「姑娘，說吧！」

　　傅小霞道：「夏叔叔，他們也知道單憑實力硬拼，他們絕不是對手！」

　　「當然！」夏夢卿道：「和天仇跟那兩個老魔都不糊塗，何況還有一個阿旺藏塔法王？我料到他們必考慮到這一點而有所陰謀伎倆，所以我才要你沒事時到各處走走！」

　　傅小霞道：「據我所知，他們屆時應戰的只是那兩個老魔，和天仇，鄔飛燕，還有教中的一流高手，那阿旺藏塔法王和另一批滅清教高手則不在現場……」

　　頓了頓，接道：「我也到現場去過兩趟，實地勘查過了，他們的佈置埋伏，都在這張紙上，您請過目！」

　　說著，自袖底取出一卷紙卷雙手遞了過去。

　　夏夢卿接過去展開一看，不由動容，軒眉嘆道：「此人心智之高之毒，委實是我生平所僅見，小霞，你看出來了麼？這埋伏有什麼可疑之處？」

　　傅小霞笑了笑，道：「傅小霞以為這是一石兩鳥，害的不只是咱們……」

　　夏夢卿嘆道：「英雄所見略同……」

　　抬眼環顧，接道：「大夥兒把這張圖拿去看看，然後咱們再調派人手！」

　　說著，把那張紙遞向了聶小倩……

　　※※※

　　這是一天正午。

　　這時候，高拔入雲的九嶺山接天坪上，走上了一隊人。

　　這隊人，是夏夢卿、聶小倩、朱漢民、霍玄、端木少華、岑參、玉珠、蘭珠、軒轅忌夫婦與司徒瓊華三姐妹。

　　獨不見小霞！

　　而就在他們登上接天坪的時候，在接天坪的另一方，也陸續登上了一夥人，那是和天仇、鄔飛燕、南宮毅、百里相，還有二十名腰懸長劍的黑衣人。

　　獨不見那阿旺藏塔法王！

　　這兩隊人在接天坪東西兩面，隔數丈停身住步，互相對立著，有道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和天仇那一方個個神色猙獰，目射兇光，狀欲擇人而噬。

　　而再看朱漢民這一邊，卻是個個泰然安詳，只有玉珠那一雙滿含仇火的目光逼視著鄔飛燕。

　　突然，鄔飛燕開了口，向著玉珠嬌媚地笑道：「貝子爺，幹什麼這樣看著我呀？」

　　玉珠冷哼說道：「那要問你自己！」

　　鄔飛燕嬌笑說道：「事實上，我並沒有能如願以償呀！再說，夏夢卿他們口口聲聲驅逐滿虜，復我漢族，而你貝子爺身為當朝親貴，竟跟自己的大仇人搞在一起，那能怪我麼？」

　　玉珠還待再說，朱漢民突然說道：「玉珠，哪來那麼好心情！」

　　玉珠閉口不言。

　　鄔飛燕卻「喲」地一聲笑道：「俊哥兒，怎麼啦，你心裏不是味兒了麼……」

　　朱漢民冷冷說道：「鄔飛燕，莫要忘了，你還有個兒子在身邊！」

　　鄔飛燕毫不在意地笑道：「沒關係，我的事兒從不瞞他的……」

　　朱漢民雙眉一揚，道：「鄔飛燕，我為你齒冷，你少說一句，我只告訴你，我義父及我娘的遇害，我妹妹小霞的險些陪葬，還有先朝無數忠義豪雄的犧牲，這筆賬我都記在你母子頭上。」

　　鄔飛燕笑道：「有道是：『相罵無好口，相打無好手』，今天這九嶺山接天坪之會，本來就是要分個你死我活的嘛！」

　　朱漢民道：「那就好，稍時……」

　　「稍時什麼？」和天仇突然厲聲說道：「朱漢民，你要向我母子要這筆賬，那麼當年我爹那筆賬又向誰去要？」

　　朱漢民道：「和天仇，你也可以向我要！」

　　鄔飛燕嬌笑說道：「還有勾走了我的妹妹……」

　　朱漢民冷冷說道：「你也可以找我。」

　　鄔飛燕道：「那好吧，我沒話可說，咱們……」

　　「慢著！」夏夢卿忽地淡然輕喝，道：「我還有話說……」

　　鄔飛燕「哦」地一聲笑道：「那麼，夏夢卿，你說吧！」

　　夏夢卿沒理她，卻轉注南宮毅與百里相，道：「二位前輩可願聽我一言？」

　　一句前輩聽得人飄飄然，百里相方待說話，南宮毅已搶先開了口，道：「說吧，老夫聽著了！」

　　夏夢卿道：「多謝南宮前輩……」

　　頓了頓，接道：「我明白，我跟二位，除了當年冒充假扮南宮前輩，在七陣上取巧僥倖勝了百里前輩而使二位不快之外，彼此間可說毫無一絲仇恨可言，二位以為然否？」

　　南宮毅點頭說道：「然！」

　　百里相卻道：「老夫跟你的仇怨久遠得很！」

　　夏夢卿未予答理，道：「二位都是當今宇內碩果僅存的前輩異人，當知一生之修為及一世之盛名得來不易，容我斗膽說一句，今日之勢，二位也該自知有幾分把握，彼此之間只不過些意氣之爭，尤其南宮前輩，我冒充假扮過你，你也冒充假扮過我，彼此該已算扯平，又何必為他人利用，置一生修為一世盛名於不顧，跟我在這接天坪上非決個生死不可呢……」

　　頓了頓，接道：「倘二位之中有哪一位願意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我夏夢卿願率妻子及諸友輩恭送俠駕……」

　　百里相厲聲叫道：「夏夢卿，你休要翻弄你那三寸不爛之舌，意圖說動我倆，老夫不妨告訴你，今日之勢，老夫等有十成把握必勝，還有，一旦誅滅你等，盡逐滿虜之後，老夫與南宮老兒可穩坐左右丞相之……」

　　夏夢卿一笑說道：「我素聞前輩異人俱皆淡泊名利之高士，百里前輩怎麼醉心宦途，想做起官來了呢？」

　　百里相老臉一紅，還待再說。

　　夏夢卿已然又道：「如今，我願意談談百里前輩所說那十成把握一語，我這裏有件東西，百里前輩不妨先拿去看看！」

　　儒衫微揮，一道白光射向百里相。

　　百里相卻恐有詐，冷哼一聲凝功探掌便去抓，哪知來物入握竟輕飄飄地不帶一絲勁道。

　　百里相老臉一紅，攤開了手中紙卷，只一眼，臉色劇變，南宮毅、和天仇、鄔飛燕也同時大驚，百里相喝道：「夏夢卿，你何來此物？」

　　夏夢卿淡淡笑道：「百里前輩怎忘了，傅侯之女小霞，習有菩提經上絕學，能隱去身形，竊聽人於不知不覺間……」

　　和天仇等機伶寒顫，百里相喝道：「如今那丫頭呢？」

　　夏夢卿道：「自然是對付那法王去了，有道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如今百里前輩那十成把握還有幾成？」

　　百里相一時沒有說話。

　　夏夢卿卻又笑道：「可笑諸位都做了懵懂之人，諸位怎不想想，這等埋伏只一發動，固然夏夢卿等難逃，但諸位之中又能走脫幾個？」

　　和天仇勃然色變，道：「好番禿，我想利用他，卻不料反被他……」

　　夏夢卿笑道：「法王之智舉世罕匹，又豈是你鬥得了的？」

　　和天仇臉色煞白，沒有說話。

　　南宮毅突然叫道：「夏娃兒，你真願恭送老夫離去？」

　　夏夢卿道：「夏夢卿生平無虛言，何況對前輩！」

　　南宮毅猛一點頭，道：「好，老夫走！」

　　說著，他當真要走。

　　百里相大驚，忙道：「南宮老兒……」

　　南宮毅笑道：「百里老兒，我想通了，人們利用他們，他們利用咱們，像那番禿，我把他放了出來，他反要害我！這種事還能幹麼？夏娃兒說得不錯，我要回我那天外天老家享福去了。」

　　話落，逕自轉身行下接天坪去。

　　夏夢卿等忙肅然躬身：「夏夢卿妻兒及諸友恭送前輩，一念醒悟，後福無窮，異日有暇，夏夢卿當親往天外天拜望！」

　　這裏話未說完，南宮毅已轉下山峰不見。

　　百里相臉色連變，忽地咬牙頓腳，道：「夏夢卿，老夫有生之年，絕跟你沒完，你等著吧！」

　　一甩紙卷，騰身飛射而去。

　　敢情他也知大勢已去，不足言武，臨去還找個臺階。

　　轉眼間重禮請來的二護法去了一對，和天仇與鄔飛燕立刻失去靠山，兩人的神色淒厲驚駭，還帶著惶恐。

　　夏夢卿淡淡笑道：「鄔飛燕，咱們怎麼辦，你說吧？」

　　鄔飛燕神色淒厲如鬼，嘶聲叫道：「多年心血已付諸東流，夏夢卿，老娘跟你拼了！」

　　一揮手，身後二十名高手閃身欺上。

　　夏夢卿雙眉一挑，道：「我本不願為已太甚，但留你在世難慰傅侯伉儷及諸位忠義豪雄在天之靈，漢民，玉珠！」

　　朱漢民、玉珠連袂閃身，齊向滅清教二十名高手迎去。

　　而就在此時，鄔飛燕突然一掌擊上和天仇後心，和天仇身形一顫，便要轉身，鄔飛燕淒慘悲笑，說道：「乖兒，別怪娘，咱們找你爹去！」

　　一縷鮮血由口中流出，嬌軀一晃，砰然倒地。

　　和天仇機伶暴顫，似乎要撲過去抱乃母，但跟著他身形也一晃，兩眼神采漸失，一軟倒了下去。

　　這突變立震全場，驚住夏夢卿等人，也驚住了滅清教教徒那二十名高手。

　　倏地，那滅清教二十名高手轉身飛遁。

　　朱漢民、玉珠及霍玄三個方待追襲，夏夢卿一嘆擺手道：「元兇已死，不可多傷無辜，讓他們去了吧！」

　　於是，五人都未再動。

　　夏夢卿目光緩緩移注地上雙屍，道：「這鄔飛燕雖然過於陰狠毒辣，倒也不失為一位剛烈女子，人死一了百了，咱們就把他母子葬在接天坪上吧！」

　　這話，聽得眾人無不點頭。

　　片刻之後，這九嶺山絕峰接天坪上營就二墳，黃土兩堆，僅佔這麼尺餘土地，多年仇恨多年爭鬥，至此一筆勾銷，是那麼容易，那麼輕淡……

　　料想中的一場劇烈搏鬥就這麼結束了！

　　這就是多年來的最後一場，怎不令人感嘆！令人……

　　沒有人注意，在山的另一邊，還躺著幾十個黑衣人，手裏都拿著火器，那是大內的侍衛。

　　※※※

　　又是多日之後了。

　　在那遠處邊荒大漠風沙中的賀蘭山上。

　　賀蘭山上有座依山勢而建的孤遺山莊。

　　那是夏夢卿的居處。

　　取名「孤遺」，那表示「孤臣遺子」。

　　這一天，孤遺山莊張燈結綵，突然熱鬧了起來。

　　孤遺山莊裏，到處是人，到處是歡笑，到處是……

　　人，是來自三山五嶽，四海八荒的忠義豪雄，還有夏夢卿一家，及德、紀兩家！

　　事！是大喜事！

　　是日月盟總盟主朱漢民、霍玄、端木少華、岑參的大喜之日，這的確是轟動天下的大事！

　　的確，的確是……

　　入夜──

　　邊荒清冷，但這孤遺山莊卻是春暖一片！

　　而在那賀蘭絕峰之上，對當頭明月，閃爍群星，下望孤遺山莊點點燈火地，卻並肩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夏夢卿！

　　另一個，是傅小霞！

　　傅小霞嬌靨上的神情，是清冷而平靜。

　　夏夢卿的眉宇間，多少帶著點憐惜。

　　突然，傅小霞那甜美話聲劃破夜空寂靜：「夏叔叔，您的心事了了。」

　　夏夢卿搖頭說道：「不，小霞，還有兩樁！」

　　傅小霞道：「其中的一樁馬上也要了了。」

　　夏夢卿道：「小霞，你真打算這麼做了？」

　　傅小霞道：「您該知道，除了這條路，小霞無路可走。」

　　夏夢卿道：「你要知道，大家都捨不得你，尤其漢民……」

　　傅小霞美目中淚光一閃，笑道：「夏叔叔，別亂我的心！」

　　夏夢卿笑了笑，道：「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願再攔你，不過，小霞，在你走之前，我希望你答應夏叔叔一件事！」

　　傅小霞道：「夏叔叔，您請吩咐！」

　　夏夢卿抬手一指身左山壁，道：「看見了麼，那山壁下有個山洞！」

　　那山壁下確有個人高石洞，黑黝黝的，深不見底。

　　傅小霞點頭說道：「小霞看見了！」

　　夏夢卿道：「在你走之前，你進去看一看，等你出來之後，假如你還要走，你可以馬上離去，夏叔叔絕不攔你！」

　　傅小霞滿面愕然，剛要開口。

　　夏夢卿一搖頭，道：「小霞，別問，自己進去看看！」

　　傅小霞未再問，一點頭，閃身撲進那黑黝黝，深不見底的石洞中，夏夢卿跟著行了過去，站在洞外。

　　過了一會兒，倩影一閃，香風襲人，傅小霞出來了，帶著滿臉淚漬，滿臉驚喜，道：「夏叔叔，對您，小霞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夏夢卿淡淡說道：「什麼都別說，只答夏叔叔一句，還要走麼？」

　　傅小霞搖頭說道：「不，夏叔叔，小霞願意在這裏住一輩子。」

　　夏夢卿笑了，一句話未再多說，飄然行下峰去。

　　傅小霞淚眼相送，但夏夢卿那長長背影，在她眼中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