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酒樓驚艷
第二章　解衣割肌
第三章　老奸巨猾
第四章　總管府邸暫寄身
第五章　忍心奈負美人情
第六章　鐵膽豪情
第七章　獲救朱仙鎮
第八章　療傷遇敵人
第九章　兒女之情
第十章　真相
第十一章　巧相逢
第十二章　大漠行
第十三章　難為英豪
第十四章　柳暗花明
第十五章　玄奧莫測
第十六章　怡紅何人
第十七章　多情歌伎
第十八章　五陵公子
第十九章　寒窯囚二嬌
第二十章　長生殿遭劫
第二十一章　龍爭虎鬥
第二十二章　異旅重逢
第二十三章　大惡王
第二十四章　鷹愁澗之行
第二十五章　天竺僧
第二十六章　神龍忽現
第二十七章　結伴同行

《紅葉詩》獨孤紅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酒樓驚艷

　　這是元世祖忽必烈滅宋承接正統的第五個年頭。

　　地點是在開封。開封，在大宋年間，是京師所在。

　　後來宋高宗把京師南遷，稱南宋。不久，金宣宗又把國都由燕京遷往汴梁，所以開封有一度也是金的都城。

　　而後，元滅金，滅宋，國都定於燕京。

　　雖然都城一再變移，金宣宗總曾在開封坐過幾年皇帝寶座，同時，他也為我中華後世種下了這麼一顆種子。

　　這天晌午，正是最熱的時候，開封城南門，緩緩馳進了一匹瘦馬。馬，是匹毛色純白的馬，但如今看那純白的毛色卻已經發黃了，還帶著塵土帶著泥沙。

　　它顯然地是長途跋涉至此，你不見，它低著頭，沒精打采，像有點不勝負荷嗎？鞍上，高坐著一個黑衣人，他頭戴一頂寬沿大帽，遮掩了炙熱的太陽，也遮住了他那張臉，看不見他的面貌，不過由那光光的下巴看，這個人年紀不會大。

　　他有一副頎長的身材，腰桿兒挺得筆直，不像他胯下的座騎那麼沒精神。

　　腿旁，鞍邊，有一個長長的行囊，看樣子，那像一口刀，別的，他沒有帶什麼，別的，也難再看見什麼。

　　瘦馬剛進南門，突然──「喂，你站住了。」

　　斜刺裏傳來一聲粗暴的沉喝。

　　黑衣人勒韁控馬停了下來，他脖子沒有動，也沒有往喝聲傳來處看，生似他明白是怎麼回事。

　　馬剛停穩，由那喝聲傳來處，大踏步地走過來一個人，那是個巨目黃鬚大漢，肩寬肉厚，腰圓而粗，瞧模樣，活像個大狗熊，看打扮，任何人都知道，那是元兵裏的一名小小武官，馬靴吱吱的，腰刀叮噹亂晃，近前，伸出那帶著黃毛的大手，一把扣住了轡頭：「嗯，這匹馬不錯，是我們蒙古種嘛……」

　　銅鈴般巨目一抬，瞅著鞍上黑衣人道：「你是漢人？」

　　黑衣人腰桿兒仍是挺得那麼直，連頭也沒點一下，淡然地吐出了兩個字：「是的！」

　　「混賬。」巨目黃鬚大漢瞪著眼突然怒喝：「誰讓你們漢人騎蒙古種的馬的，滾下來！」

　　黑衣人一句話沒說，翻身下了座騎，手一伸，把韁繩遞了過去，生似他不在乎。

　　巨目黃鬚大漢劈手一把奪過韁繩，那毛茸茸的左手一伸，抓向了鞍旁那長長的行囊。

　　他用力一扯，硬把那行囊扯了下來，扯得那匹瘦馬為之一晃，然後，他冷然把行囊遞向了黑衣人：「這是你的，拿去！」

　　黑衣人沒說話，伸手剛要去接。

　　倏地，巨目黃鬚大漢又沉腕把行囊收了回去，掂了掂，搖了搖，轉眼凝注黑衣人道：「這是什麼？」

　　黑衣人淡然說道：「刀，一口刀！」

　　「刀？刀？」巨目黃鬚大漢「哦」地一聲咧開大嘴笑道：「原來你是你們漢人嘴裏常說的江湖人，對嗎？」

　　黑衣人道：「是的。」

　　巨目黃鬚大漢道：「你從哪兒來？」

　　黑衣人又只兩個字：「江南。」

　　巨目黃鬚大漢道：「好地方，當年打宋朝的時候我去過，你由江南跑這麼遠的路，到開封來幹什麼？」

　　黑衣人道：「來玩玩兒，順便看個朋友，江湖人總是到處走的！」

　　巨目黃鬚大漢咧嘴笑道：「遊行各處，行俠仗義，是麼？」

　　黑衣人道：「只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

　　巨目黃鬚大漢道：「可惜我們大元朝新添了這麼一個規定，百姓不準帶兇器進入城鎮，你沒辦法拔刀子！」

　　說著，哈哈地一陣大笑。

　　黑衣人道：「還有事嗎？」

　　巨目黃鬚大漢帶笑一擺手，道：「你們江湖人比普通漢人高一等，沒有事了，你走吧！」

　　黑衣人沒再多說一句，轉身往城裏行去。

　　這一趟開封來得倒霉，座騎沒有了，刀也被沒收了。

　　可是黑衣人他一點也不在乎，連頭都沒回一下。

　　大有「刀馬」身外物，不值計較之慨。

　　黑衣人走沒多遠，他突然伸手攔住了一個路人：「對不起，我是外地來的，請問一聲，大槐樹怎麼個走法？」

　　那人抬眼說道：「你這位要找大槐樹？」

　　黑衣人微一點頭，道：「是的，我初來開封，人生地不熟……」

　　那人抬手往東一指，道：「大槐樹在東城，由這兒往東走，到了東城再一問，沒有人不知道大槐樹。」

　　黑衣人謝了一聲，放步往東走去。

　　片刻之後，他到了東城，停身在一座大宅院之前，大宅院門前，有一株枝葉茂密，濃蔭蔽天的合圍大隗樹。

　　東城，在開封來說，是較為僻靜的一方，住的人很少，也遠離鬧區，除了這座大宅院外，沒一戶像樣的人家。

　　黑衣人站在大槐樹的濃蔭下，靜靜地打量著這座大宅院，看樣子，他似乎有點激動，只可惜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這座大宅院裏，很靜，門前的石獅子只剩了一隻，另一隻不知弄到何方去了。

　　兩扇朱漆大門緊閉著，油漆剝落了，門環生鏽了，石階的縫隙裏都長出了草，看上去那麼淒涼蕭條。

　　越過高高的圍牆往大宅院裏看，能看見的，只是深綠色的樹海枝葉叢，還有三五成群，飛進飛出的鳥雀，別的什麼也看不見。

　　顯然，這座大宅院當年不是達官貴人府邸，便是有錢紳賈，大戶人家的宅第，嘆只嘆如今……

　　黑衣人就這麼站著，靜靜地，一動不動。

　　良久，良久，驀地一聲吱呀門響，隔壁一戶沒有院牆，屋子既破又矮的人家門開了，由門裏探出了一顆頭髮蓬散的中年婦人頭，接著，「嘩」地一盆水潑在了門前。

　　潑完了水，那中年婦人提著空盆剛要縮回屋裏去，卻一眼瞥見了站在大宅院門前，大槐樹底下的黑衣人。

　　她一怔，停在了那兒，但轉眼間她又飛快地把頭縮了回去，掩上了門，沒多久，門又開了，由門裏走出個身穿褂褲，瘦瘦的中年漢子，他一臉的忠厚老實相，身後是那中年婦人的頭，她向著黑衣人指點了一下。

　　中年漢子回頭低低說道：「說是他？」中年婦人瞪著眼，閉著嘴，點了點頭。

　　中年漢子遲疑了一下，邁步向黑衣人走了過來。

　　這一連串的開門，關門，探頭，潑水，似乎沒有驚動全神貫注在大宅院門上的黑衣人，直到那中年漢子走近，他仍然沒有動靜，站在那兒像個泥塑木雕的人像。

　　中年漢子到了黑衣人身邊，遲疑地乾咳一聲，在臉上擠出些笑容，怯怯地說道：「這位，你是……」

　　黑衣人從大宅院門上緩緩收回目光，投注在中年漢子臉上，然後淡淡說道：「有勞動問，我是來找人的！」

　　那中年漢子道：「找人？你找的是……」

　　黑衣人抬手一指大宅院，道：「就是這謝家！」

　　中年漢子呆了一呆，道：「你，你找謝家？」

　　黑衣人微一點頭，道：「是的，我找謝家！」

　　中年漢子遲疑著道：「你是謝家的……」

　　黑衣人道：「朋友，也算親戚！」

　　這是怎麼個說法？中年漢子沒理會那麼多，道：「你跟謝家是不是有很多年沒有來往過了？」

　　黑衣人道：「是的，你說對了，很多年，是有很多年了，算算總有十八年了吧！」

　　中年漢子長長地吁了一口大氣，道：「我說呢，那怪不得你不知道，謝家早就沒人了……」

　　抬手一指，接道：「你不見？現在這是：什麼樣子，石獅子缺了一隻，那還是前幾年遭雷劈的，如今連塊石頭樁也沒有了，門上的漆，多年風吹雨打太陽曬，掉了，門環鏽了，門口都長了草，當年的謝家哪是這個樣子？要是還有人……」

　　搖搖頭，閉上了嘴，不再說下去。

　　靜靜聽完了人家的話，黑衣人他來了這麼一句：「我知道！」

　　中年漢子為之一怔，難怪，換了誰誰也會一怔：「怎麼說？你知道？」

　　黑衣人點了點頭，道：「是的，我知道，二十年前，謝姑娘被金人選去和好蒙古人，自那時候起，不到十年，謝家就沒人了！」

　　「對啊。」中年漢子道：「你既然知道，怎麼還跑到這兒來找……」

　　黑衣人道：「我只是聽說，那時候我年紀很小，只有兩歲，近幾年長一輩的把這件事告訴了我，要我到這兒來問個清楚。」

　　中年漢子道：「問個清楚？」

　　黑衣人道：「我的意思是，向街坊鄰居打聽打聽。」

　　中年漢子道：「你要打聽什麼？」

　　黑衣人道：「打聽有關謝姑娘被選進宮的事？」

　　中年漢子道：「噢，原來你要打聽……這有什麼打聽的，被選進宮了，就是被選進宮了，再說，當年的街坊鄰居，遭受連年的兵災，死的死，搬的搬，你向誰打聽去？」

　　黑衣人下巴動了一下，似乎笑了，道：「你是本地人嗎？」

　　「是啊。」那中年漢子道：「我當然是本地人啊！」

　　黑衣人道：「你一直住在這兒麼？」

　　中年漢子道：「當然啦，我這幾間破屋是祖宗留下來的一點產業，我家好幾代都住在這兒，在這兒生在這兒長……」

　　黑衣人道：「你今年怕快四十了吧？」

　　中年漢子一點頭，道：「不錯，我今年三十六了，再過四年就四十了！」

　　他似乎蠻不糊塗。

　　黑衣人微微一笑，道：「那麼，我還愁沒人打聽嗎？」

　　中年漢子一怔，回手指著自己鼻尖，瞪大了眼道：「你是說我？」

　　黑衣人笑了笑，道：「不錯，你生在這兒，長在這兒，今年三十六了，二十年前你十六歲，那時候的事你該知道！」

　　中年漢子沉默了一下，一點頭，道：「你沒說錯，我還真知道一點，當年謝家姑娘被宮裏來的人接走的時候，我還躲在門縫裏偷看呢，我記得那時候謝家姑娘一聲沒哭，一滴眼淚也沒有掉……　」

　　黑衣人點了點頭，道：「她是個很剛強的人，一個少有的奇女子……」

　　頓了頓，接問道：「你知道當年是誰把謝姑娘選進宮裏去的嗎？」

　　中年漢子道：「這還用問嗎？當然是金朝的皇帝！」

　　黑衣人道：「這個我知道，我是問，金朝的那位皇帝，他怎麼知道這兒有位美貌無雙的謝姑娘呢？」

　　中年漢子呆了一呆，道：「那，那誰知道，聽說宮裏要選民女的時候，不是派人四處打聽，就是由地保，把那當地長得好，會唱曲，會寫詩的姑娘往上報，大概他就是這樣知道的！」

　　黑衣人道：「在謝姑娘被選入宮之前，你見過謝姑娘嗎？」

　　中年漢子一瞪眼道：「怎麼沒見過？那時候我常往謝家送花，有一回我在後院裏碰見謝姑娘，天哪，你可不知道，謝姑娘長得可真好，要多標緻有多標緻，以我看，就是王母娘娘身邊的仙女也比不上她，嘿，那次謝姑娘還賞了我一錠銀子呢，還跟我說話，問我姓什麼，叫什麼，住在哪兒，人哪，和氣著呢，不像別家有錢的姑娘擺架子……」

　　黑衣人道：「謝姑娘會唱曲兒，會作詩嗎？」

　　中年漢子搖頭說道：「謝家姑娘會不會唱曲兒我不知道，不過我聽說謝家姑娘是位才女，當時開封城裏的姑娘，就連飽讀詩書，有學問的人都算上，沒一個比得上她，還有，謝家姑娘繡的花我見過，手工可是真了不起，我娘見了像見到寶貝，說她活了這麼大年紀，就從沒看過這麼好的手工，當時，多少達官貴人，有錢的大老爺上門求親，謝家姑娘都沒答應，後來謝家姑娘被選進宮去，街坊鄰居都說她天生的富貴命，福氣好，怪不得她不答應那些親事，誰知道後來那瞎了眼的金朝皇帝卻又把她送去討好蒙……」

　　臉色一變，搖搖頭，住口不言。

　　黑衣人靜靜聽畢，微微點頭，道：「你沒有說錯，據我所知，謝姑娘卻是這麼一位奇女子，不但人長得好，而且才學也好……」

　　話鋒一頓，接問道：「當年這兒的地保，如今還在嗎？」

　　中年漢子搖頭說道：「不在了，早就死了，如今怕連骨頭都沒有了！」

　　黑衣人沉吟了一下，道：「當年謝姑娘被宮裏派來的人接走的時候，你看見了？」

　　「當然。」中年漢子一點頭，道：「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說那是宮裏派來的人，後來卻又聽說那些人並不是宮裏派來的，說是什麼，什麼……」

　　窘迫地咧嘴一笑，道：「那時候叫什麼我忘了，如今朝代換了，好多年沒提了，不過那個官兒就像現在總督府的總管差不多。」

　　黑衣人「哦」地一聲道：「那個官兒，是金人還是漢人？」

　　中年漢子道：「聽說是漢人，不過誰也沒見過……」

　　黑衣人點頭說道：「那是官大嘛！」

　　中年漢子「哼」了一聲道：「官大？那年頭他神氣，權力大得可以亂殺人，他要誰死誰就不能活，他要誰家的姑娘，就得乖乖給地送去，可是好景有幾年，如今這一朝滅了那一朝，他娘的他的官兒早沒了，烏紗帽也早掉了，還不是像個龜孫子！」

　　黑衣人道：「你這麼恨他嗎？」

　　「怎麼不恨！」中年漢子道：「那時候街坊鄰居誰不恨？都恨他把謝家姑娘接走了，可是在那年頭他的官大，動不動就要殺人，誰敢放個屁！」

　　黑衣人淡然一笑，道：「這年頭不也一樣嗎？蒙古人，色目人，咱們漢人淪為了第幾等？誰又敢說什麼？哼一聲？」

　　中年漢子一點頭道：「說得是啊，老天爺就這麼不睜眼，當年大宋朝……」

　　忽地白了臉，驚慌地四下看了看，低低接道：「這，這話可不能輕易亂說啊，讓人聽去是要殺頭的，再那個一點就會誅滅九族……」

　　黑衣人笑了笑，道：「別害怕，我不說就是！」

　　中年漢子定了定神，強笑說道：「說了半天，我還沒問你貴姓……」

　　到底是粗人，連個請教都不會說，不過，已經很難得，他能說個貴姓！黑衣人道：「我姓韋，你貴姓？」

　　中年漢子搓著手，賠笑說道：「我姓趙，街坊鄰居都叫我趙大。」

　　黑衣人「哦」地一聲，道：「原來是趙大哥，多謝趙大哥指點，你請忙吧，我走了。」

　　中年漢子趙大忙道：「怎麼，走了？不到我屋裏坐一會兒？」

　　黑衣人道：「謝謝，不打擾了，我還有別的事。」

　　說完微一拱手，逕自轉身行去。

　　趙大一聲：「那你走好，我不送了。」

　　愣愣地站在大槐樹下，直到黑衣人拐了彎，看不見了，他才轉身往回走。

　　那中年婦人就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地還在向黑衣人拐彎處瞧，趙大走近，她忙問道：「是誰呀？」

　　趙大道：「不認識，一個姓魏的。」

　　這差到哪兒去了？他把韋聽成了「魏」。

　　中年婦人凝目說道：「魏？你聽真了？別是姓韋吧？」

　　趙大擺手說道：「管他姓什麼呢？姓魏也好，姓韋也好，姓是人家的，跟咱們扯不上邊兒，快進去做飯去吧，吃了飯我還得出門呢？」

　　中年婦人道：「跟咱們扯不上邊兒？死人，你就知道吃，吃飽了好往外跑，不到三更半夜你不回來，你忘了，當初莫大爺是怎麼交代的？」

　　趙大撩眼道：「莫大爺怎麼交代的？」

　　中年婦人埋怨地道：「死鬼，你真忘了，莫大爺說要咱們留意，要是有人來打聽謝家的事，就趕快去給他報個信兒……」

　　趙大不耐煩地道：「我沒有忘，莫大爺說那個姓韋的有二十多歲，這是什麼時候的話了？前後二十年那姓韋的怕不早成了老頭子了？你沒看見這個有多年輕，讓開，別站在門口礙事擋路！」

　　伸手推開了中年婦人，一頭鑽進了矮屋裏。

　　中年婦人在背後咒罵道：「死鬼，就只許你有兒子嗎？吃飯，吃飯，一天到晚就知道吃飯，你不去我去，看你吃個屁！」

　　說著，抬手掠了掠蓬散的頭髮，一仰臉，氣咻咻地下階往北行去，腳底下好快。

　　※※※

　　入夜開封城遠近都上了燈，看上去，開封城還是挺熱鬧的，究竟是幾個朝代的京師所在。

　　城南一家客棧裏，由後門背著手走出來一個青衫客。

　　他二十多歲年紀，長眉斜飛，鳳目重瞳，很俊美，也很英挺，更難得一派灑脫、飄逸之氣。

　　跟客棧裏進出的其他人一比，雲泥立判，令人有鶴立雞群之感，本來是開封城還沒有見過這麼俊逸的人物。

　　一名伙計臉上堆著笑迎了上來，哈個腰道：「怎麼？客官，您要出去？」

　　青衫客含笑點了點頭，道：「聽說開封城夜間特別繁華熱鬧，想出去逛逛。」

　　伙計點頭笑道：「那倒是，別錯過機會，像鼓樓、大相國寺，都是看熱鬧的好去處，那兒吃喝玩樂，應有盡有。」

　　青衫客道：「謝謝你，小二哥。」

　　說著，他邁步向外走去。

　　伙計殷勤地又在背後說了一句：「客官，您可早些回來，開封城有宵禁！」

　　青衫客人已在客棧門外，他仍然應了一聲。

　　這時候，櫃檯對面的一條長板凳上，站起兩個人，那是兩個穿黑衣的中年漢子，一名往後面行去，一名走出了客棧。

　　青衫客背著手，順著大街往前走，在這華燈初上的街上，他不住左顧右盼，顯得很愜意，也很自在。走著，走著，他突然停了步，他被一陣歌聲吸引住了，歌聲曼妙，甜美，唱的是：

　　花明月黯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

　　錦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

　　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竟是李後主的「菩薩蠻」。

　　這地方有人能唱後主的詞，足見唱歌人兒不俗。

　　事實不差，便是遍歷檀板的人，他也未必聽過這麼好的歌喉。

　　餘音縈繞，轟雷般一陣掌聲，還夾帶著怪叫：「好啊，教君恣意憐，小娘子，讓我恣意憐你一番如何呢？」

　　怪叫落後，哄然一陣大笑。

　　這何止輕薄，簡直冒瀆？青衫客皺了皺眉，仰頭望去，只見身左街旁有一座酒樓，歌聲，掌聲，笑聲，就是由樓頭傳下來的。

　　隔著一道竹簾，燈光外透，人影不住晃動，猜拳行令之聲，不絕於耳，看來這些人絲毫不以朝代更換，異族入主為憂，也有點商女不知亡國恨，隔岸猶唱後庭花之譏！青衫客遲疑了一下，轉身往酒樓行去。他上了樓，歌聲適時又起，他怔在了樓梯口。

　　是眼見樓頭滿座熱鬧？是耳聽叫囂，喧嚷？不，他驚於唱歌人兒的美艷。

　　這座酒樓上，桌椅的擺設，跟別處的酒樓略有不同，這座酒樓的桌椅排置成半圓形，缺口正對著樓後一處垂著簾珠的小門。

　　成半圓形排列的桌椅正中央，是張八仙桌，八仙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盃，牙箸，異常之氣派。

　　圍著這張八仙桌，坐著四個人，其中有三個並肩坐在上首，這三個都是碧眼黃鬚的彪形大漢，穿的是官服，而且是武官服，個個神態兇惡狂傲，旁若無人。

　　瞧，黃湯下了肚，官服的扣子解開了，毛茸茸的胸脯外露，黃黃的鬍鬚上，沾著酒漬，也沾著菜湯，俱皆咧著大嘴直樂，六隻銅鈴般碧目，直愣愣地望著桌前，一眨不眨，全是色迷迷的噁心相。

　　陪坐在下首的，是個身穿白衣，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長得也挺俊，白淨淨的臉，挺直的鼻子，只可惜眼睛太小了，嘴唇太薄了，看神氣，他一副輕薄狂傲外，對那三位，猶有點下流的諂媚。

　　他身後，站著個瘦高中年漢子，鷂眼鷹鼻，眉宇間隱透陰鷙，眼神居然十足，分明練家子一流好手。

　　八仙桌的左右，就是那幾十桌的一般酒客了。

　　那位唱歌的人兒，就站在八仙桌前不遠處，她，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裙，看年紀不過十八九，彎彎的兩道黛眉下，是一雙鳳目，那對眸子清澈、深邃，還帶著深藍色的色彩，挺直的瑤鼻，鮮紅一抹的櫻唇，玲瓏婀娜的嬌軀，肌膚白得像雪，又像晶瑩的玉，也像凝脂。

　　青衫客自問，他沒有見過這麼美的女子，尤其是這位唱歌人兒冰肌玉骨，美得清奇，艷得像團火。世上不乏美得迷人的女子，但這位唱歌人兒之美醉人，看她一眼，能令人終生難忘，她看人一眼，更能令人如醉如癡，心撼神搖，甚至於六魄飛揚，骨蝕魂銷，美目流波只一轉，所有的魂兒都能被她勾去。而令人詫異的是，這位唱歌人兒其他地方完全是地地道道的漢人，可是她那雙流波美目跟那像雪如玉，似凝脂一般的肌膚，卻又不像漢人，撇開肌膚不談，那雙美目，竟有著八仙桌上那三位碧目中所閃光芒同樣的色彩。

　　漢人之中，沒有這麼美的姑娘。蒙古人裏，也沒有這麼美的女子。

　　那麼她是？還有一點更令青衫客震動、詫異的是……

　　這時候，一名伙計走了過來，哈腰賠笑說道：「這位，喝酒，聽歌，您請這邊坐！」

　　青衫客目光不離唱歌人兒，口中應道：「等一下。」

　　伙計答應著退向一旁。

　　適於此際，青衫客忽聽身旁一副座頭上，有兩個江湖豪客打扮的酒客開口說了話，左邊白淨臉那個用手肘一碰同伴，低低說道：「娘的，就是她，一點不錯，就是她，我要是說瞎胡吹噓，管叫我他娘的遭天打雷劈，五馬分屍……」

　　好重的賭咒！他那位同伴心不在焉地道：「吵什麼，聽歌呀，什麼就是她，就是她的？」

　　白淨臉漢子道：「你他娘的，忘了？那一夜，在長安，她對我拋媚眼，那浪勁兒，百般挑逗，我他娘的又不是柳下惠，木頭人，自然跟她走了，到了城外，荒地上有座帳篷，黑黝黝地又沒點燈，她進去了，臨進去時又衝我拋個媚眼送個笑，還招了招手，害得我像失了魂一般撲了進去，嘿嘿，乖乖，別提了，那一夜簡直他娘的銷魂，你就不知道她的肉有多麼嫩，娘的，再有二回，讓我死我都願意。」

　　照他這麼說，敢情這位唱歌人兒是……

　　誰相信？她看來那麼清奇，那麼聖潔。

　　青衫客皺了皺眉。

　　只聽白淨臉漢子那同伴道：「別他娘的瞎吹胡擂了，我看你是黃湯灌足，迷了眼，要不就是想女人想瘋了，你他娘的也不拉泡尿照照，也不睜眼瞧瞧人家，你配嗎？連給人家打洗腳水人家都嫌……」

　　白淨臉漢子眼一瞪，道：「你他娘的不信？」

　　「算了吧。」他那同伴道：「安靜地喝你的酒吧，想嘛，只有用眼，別的，哼哼，這輩子多做好事多燒香，等下輩子吧！」

　　白淨臉漢子急了，眼裏現了紅絲，頭上暴起青筋，道：「他娘的，我賭了這麼重的咒……你他娘的還不信，好，我他娘的當面問給你看去。」

　　說著，他一按桌子就要站起。

　　瞧模樣，像真有那麼回事！他那同伴手快，一把按住他，朝八仙桌上呶了嘴，冷冷說道：「你他娘的眼瞎了，還是被屎蒙住了，沒瞧見嗎？那三個全是碧眼黃鬍子裏一等一的好手，別的不說，一手蒙古摔角，能把你摔個半死，連腰子都摔出來，再瞧瞧站著的那個，你就更對付不了，算了吧，大爺，別讓我一塊兒遭殃，我信了，行了嗎？」

　　白淨臉漢子沒再動，可是他仍是說個沒完，說的全是他那夜的經歷，穢言穢語，簡直不堪入耳。

　　青衫客眉峰皺得更深，適時，一曲終了，歌聲歇止。唱歌人兒嬌軀半矮，盈盈一禮，凌波燕子一般退回了那垂著簾子的小門裏，臨去，還向著八仙桌上送個一瞥勾魂的秋波。

　　掌聲如雷，怪叫震耳，只聽那白衣年輕人諂笑說道：「看見了，三位，風情萬種，只在秋波一轉，唱歌的小娘子，對三位大大地有了意思呢！」

　　那三位，眼前瞪，如癡如呆，模樣兒好不可笑可惡。

　　聞言一起靈魂兒歸竅醒了過來，只見那居中碧目黃鬚大漢窘笑說道：「小莫，別胡說八道！你們漢人常說哥兒愛美，姐兒愛俏，姑娘們都喜歡年輕的小白臉，像我三個，滿臉黃鬚一身毛，還帶著刺鼻的腥膻味兒，那唱歌的娘子怕不害怕噁心，哪裏還有胃口？」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搖頭，嘿嘿笑道：「話不是這麼說，固然，小白臉是討人喜歡，可是一旦玩真的，十之八九都是銀樣蠟槍頭，那及得三位天生異稟，那股子勇猛勁兒受用？」

　　此言一出，那三個哈哈狂笑，聲震四座，只聽居中那碧眼黃鬚大漢又道：「真的嗎？小莫？」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諂笑說道：「我還會欺騙三位？也得敢呀！」

　　「那好。」居中那一位一點頭，興致勃勃地道：「等酒足飯飽席散後，咱們想辦法把她帶回去……」

　　青衫客沒再聽下去，轉望那等在一旁的伙計道：「還有空座頭嗎？」

　　那伙計忙答道：「有，有，您請跟我來！」

　　領著青衫客，繞向那成半圓形的後端座頭。

　　繞到左面牆邊，那兒猶空著一副座頭，只是這兒是個角落，唱歌人兒不會往這兒看，坐在這兒也看不真那唱歌的人兒，所以它至今空著。

　　伙計不安地搓手笑道：「客官，對不起就這一個座了，不知道……」

　　青衫客一點頭，道：「正好，這兒清靜，我要的正是這種座頭。」人家都往前面湊，他卻寧願坐在這唱歌人兒永遠不會留意到的角落裏，看來這位青衫客怪得很。伙計連忙謝過，問清了青衫客要吃喝什麼後走了。

　　青衫客落了座，抬眼略一打量，只有他孤伶伶的一個人坐在這角落裏，其他的酒客，離他最近的也在數尺以外。他沒有在意，坐定沒有好久，酒菜上來了，酒菜上了之後沒好久，那小門裏絲竹乍起，垂簾兒掀動，唱歌人兒又自嬝嬝行了出來。

　　她一出現，整個酒樓裏立即鴉雀無聲，真是掉根針都能聽見「叮」地那麼一聲。

　　突然，那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帶笑叫道：「小娘子，快唱，快唱，我這三位朋友等了老半天了，看不見你，他三位只覺酒菜無味，坐立難安……」

　　唱歌人兒美目輕瞟，風情萬種，送過蝕骨消魂的嬌媚一瞥，盈盈一福，低低說道：「奴家遵命，公子爺多捧場。」

　　竟然是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神色一蕩，哈哈直笑，道：「好，好，唱，唱，唱完了這一曲，本公子有賞。」唱歌人兒低低的應了一聲，櫻桃綻破，香唇啟處，一縷曼妙歌聲衝口而出，唱的是：

　　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浪。

　　怕郎猜透，奴面不如花面好。支鬢斜簪，徒要教郎比並看。

　　如雷掌聲之中，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輕薄怪叫：「好，好，依本公子我看，我看，奴面不如花面好，誰說的，以本公子爺我看，小娘子的吹彈欲破嫩嬌靨，比那花面勝過千萬分……」

　　轉注上首那三位，道：「三位說，是也不是？」

　　中間那碧眼黃鬚大漢大笑點頭：「對，對，對，對極了，對極了，小莫，你天生一根巧舌，真是會說話，可不是嗎？這位小娘子……　」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抬手，笑道：「別說了，說有什麼用，說過的要算數，賞呀！」

　　中間那碧眼黃鬚大漢點頭笑道：「賞，賞，賞，當然有賞，一定得賞……」

　　說著，那毛茸茸的大手探入懷裏，抓出了一物，「叭」的地一聲，放在了桌上，招手叫道：「小娘子，這是賞給你的，過來拿吧！」

　　酒客中，響起幾聲驚嘆與驚呼。

　　八仙桌上，那居中碧眼黃鬚大漢面前，擺著一串珠子，那一顆顆的珠子，個個有小拇指般大小。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叫道：「乖乖，這賞賜可不輕，對，賞金賞銀都顯得俗氣，唯有這串珠子才配得上小娘子，小娘子，你這一曲簡直可值萬金哪，快過來領賞吧。」

　　唱歌人兒怪得很，她不像一般賣唱女子，眼見這麼重的賞賜，並沒見她多麼喜悅，更看不見那慣見於一般賣歌女子美目中的貪婪光芒，他僅僅淡淡地笑了笑，盈盈一福：「奴家多謝官爺重賞厚賜。」

　　邁動蓮步，扭動腰肢，步步儀態萬千地嬝嬝行了過去。

　　到了八仙桌前，她伸出那欺雪賽霜，如玉似脂，令人心跳血沸的皓腕，便要去拿那串珠子。

　　突然，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疾探那輕薄祿山之爪，一把抓住了唱歌人兒的皓腕，笑道：「小娘子，慢來慢來，珠子是這位賞的，該讓這位替小娘子你戴在香頸上才對。」

　　「對啊。」居中碧眼黃鬚大漢一拍桌子，叫道：「小莫，有你的，今後我也要好好賞賞你，小娘子，過來，過來，讓我替你把珠子戴上。」

　　伸出那毛茸茸的大手，抓上唱歌人兒的柔荑，硬把她拖了過去，口中還嘿嘿地直笑：「乖乖龍的冬，小娘子，你這手可是真細真嫩啊，像是沒有骨頭嘛，我什麼女人都見過，只沒見過像你這樣……」

　　又一陣邪笑，接道：「珠子慢點戴不要緊，反正它已是你的，別人搶也搶不去，來，先讓我香一個。」

　　另一隻毛茸茸的大手一圈，摟住了那一掐的纖腰，那滿是黃毛的大臉，帶著撲鼻的酒氣，往唱歌人兒嬌靨上便湊，唱歌人兒弱不禁風，那經得起這一摟，嬌軀一晃，便往碧眼黃鬚大漢懷裏倒去。

　　青衫客陡然揚了眉，手一動，手中那玉骨摺扇前指，剛遙遙，指向碧眼黃鬚大漢的左肋。

　　適時，唱歌人兒輕輕一聲驚呼，嬌軀猛地一掙，纖腰如蛇，竟被她滑出了巨掌。

　　青衫客為之一怔。

　　旋見她水蔥般玉指伸出一根，飛快地點上那居中大漢的額角，同時另一隻柔荑抄起桌上珠子，玉靨泛紅，螓首半俛，帶著嬌羞，嬌軀轉處，一陣風般奔進了那垂著簾子的小門裏。

　　青衫客鬆了一口氣，神色中浮現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緩緩地放下摺扇。

　　那邊，那三位仰天狂笑。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乘機諂笑道：「怎麼樣？我說她獨垂青眼，對三位大有意思吧？」

　　狂笑聲忽地斂住，居中碧眼黃鬚大漢道：「小莫，那為什麼不讓我香……」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搖頭說道：「您真是，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有多少人？小娘子她再有意思，到底臉皮兒還是嫩得緊呀！」

　　居中那位一怔，旋即點頭咧嘴笑道：「對，對，對，到底小莫行，還是小莫行，她神女有意，我這襄王也有夢，好吧就等待會兒……」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待會兒不錯，不過以我看，她還是株嫩蕊兒，經不起狂蜂浪蝶，待會兒您可懂得點憐香惜玉，如想銷魂真箇，只宜輕憐密愛，可不能……」

　　居中那位點頭笑道：「這我懂，這我懂，你放心就是，這麼一位嬌嫩的小娘子，我會忍心嗎？」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嘿嘿一笑，道：「不管怎麼說，別忘了分我一杯羹。」

　　居中那位大笑說道：「那當然，那當然，有好處還能忘了你，既然你喜歡這調調兒，明天你到我那兒去，燕瘦環肥，任你挑！」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眉飛色舞，忙道：「謝謝達魯花赤，謝謝達魯花赤！」這「達魯花赤」，是元朝的官名。元朝在縣之上，有府有州。元朝的府，分為總管府（路）與散府兩種，總管府的漢人長官稱總管，散府的漢人長官稱為知府，在總管與知府之上，均有蒙古人或色目人充任「達魯花赤」。論起來，元朝的總管是正三品，知府是正四品，而達魯花赤猶在總管與知府之上，可見達魯花赤的官爵與權勢有多麼大了。

　　也難怪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再巴結諂媚了。入耳這聲「達魯花赤」，青衫客呆了一呆，他仔細地向著八仙桌那邊打量了幾眼，然後他皺眉沉思起來。沉思了片刻，他搖搖頭，突然探懷摸出一物，那是一塊折疊著的白絹，他把白絹攤開來平鋪在桌上，那赫然是一幅人的半身像。

　　白絹上畫的，是個女子，她的美貌，堪稱世上之最，而她簡直就是適才那位唱歌的人兒。

　　這意思是說，假如那位唱歌人兒眸子不是帶有深藍色彩，瑤鼻不是略高了些的話，那她就是畫中人。這是怎麼回事？

　　只聽青衫客低聲喃喃自語：「不會，不會，前後差了二十年，她怎麼會是她？再說，眼前這位唱歌的姑娘望之也不似中原，漢人……」

　　接著，他搖頭一聲嘆息，摺上了白絹，重又把它放回懷裏，然後他舉起了酒杯。

　　舉起了酒杯，抬眼再望那人去餘香的八仙桌前，霎時間他的臉上有一種悵然之色。

　　適時，一聲輕嘆傳入耳中：「娘的，這妞兒真迷人……」

　　隨又聽另一個話聲說道：「妞兒？你還當她是黃花大閨女呀？告訴你，她不知是梅開幾度幾水貨了，別的我不知道，就拿我來說吧，我就他娘的做過她兩回入幕之賓，乖乖，你就不知道她有多……」

　　青衫客眉峰一皺，轉頭循聲望去，只見距自己最近的一副座頭上，坐著另外兩個武林人物打扮的中年漢子。

　　一個白白淨淨，挺俊，另一個既矮又胖，活像個大冬瓜，那白淨俊漢子猶在眉飛色舞。

　　只聽那矮胖漢子笑道：「你他娘的吹什麼……」

　　「吹？」白淨俊臉漢子瞪眼說道：「我幾時跟你吹過，我要是吹，我他娘的是龜孫子，那一夜，在許州……」

　　接下去，他的艷遇跟青衫客適才聽到的一模一樣。

　　現在，是第二個人在說她了，對她，同樣的是夢魂縈繞，終生難忘，而且，有這種艷遇的，也只限於白皙、俊秀一點的漢子，當然，人好好色，像這種事，永遠輪不到那臉像鍋底，既醜又怕人的人。

　　一個人說，或有可能是吹，是吃不到嘴有意中傷。

　　兩個人說那就有點……

　　無如，青衫客不相信，他絕不相信像這麼一位絕美而聖潔，只該是神不該是人的姑娘，會是個人盡可入幕的無恥淫娃。

　　可是，看唱歌人兒適才的舉動與神態，的確有點輕佻，浪蕩，不正經。

　　然而，青衫客看得清楚，她的目光永遠是那麼聖潔，跟她的舉止、神態，極不相配。

　　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雖然他對這地方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留戀，可是他不想再待下去了，正打算丟下酒錢離去，突然一樓梯口探頭探腦地上來一個人，這，令得青衫客雙眉微微一揚，坐在那兒沒有動。

　　那探頭探腦，像做賊的那個人，是個黑衣漢子，正是半個時辰前，跟在青衫客之後，離開客棧的那個人。

　　他在樓梯口探頭探腦，一雙賊眼在滿樓酒客裏搜索，忽地，他看見了坐在角落裏的青衫客，腦袋一縮便要退去。

　　可巧這時候那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眼看見了他，立即喝道：「秦風，在那兒探頭探腦的幹什麼？過來！」

　　黑衣漢子秦風一驚，遲疑了一下，舉步上樓，一邊往八仙桌走，一邊用眼睛溜著青衫客，到了八仙桌前，他不安地賠笑躬身叫了聲：「少爺。」

　　青衫客目中異彩一閃。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冷然說道：「到酒樓來幹什麼，探頭探腦的像個賊，也不怕三位大人笑話，是不是找我？」

　　黑衣漢子秦風忙道：「不，不，不是，少爺，是……」溜了青衫客一眼，彎下腰去，低低說了幾句。

　　只聽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哦」了一聲，滿臉詫異地將目光向坐在角落裏的青衫客投來。

　　青衫客沒迴避，也正望著他。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隨即收回目光擺了手，道：「你回去吧，交給我好了。」

　　黑衣漢子秦風忙道：「少爺，老爺說……」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擺手，道：「三位大人在這兒，少嚕嗦，有話回去再說。」

　　黑衣漢子秦風沒敢再說，應了一聲往後退去，臨下樓時，他又向青衫客看了一眼。

　　那裏黑衣漢子秦風下樓走了，這裏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向身後招了招手，身後那瘦高漢子立即湊上前來，兩人的話聲雖然很低，但青衫客仍聽得一清二楚。

　　只聽那瘦高漢子說道：「什麼事，少爺？」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你去跟她商量商量，其實也沒有什麼好商量的，告訴她，達魯花赤看上了她，這是她的福氣，她的造化，少不了又是一筆重賞厚賜，帶她先到府裏等著，我跟三位大人馬上回去。」

　　瘦高漢子嘿嘿笑道：「少爺，對這種人，您得先給她一點現的。」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剛才那串珠子還不夠嗎？」

　　瘦高漢子笑道：「少爺，這玩藝兒，誰會嫌多？」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點頭，道：「你身上帶得有嗎？」

　　瘦高漢子道：「有，少爺，一共是……」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擺手，道：「別報數了，先隨便先賞她一些，告訴她，重賞厚賜在後頭，叫她往府裏去拿。」

　　瘦高漢子應了一聲，帶著滿臉邪笑，向垂著珠簾的那小門行去，掀簾進去了。

　　青衫客想走，他想追那黑衣漢子秦風去，可是他沒有動，因為他還想聽聽結果如何，看看她究竟是不是那種人，這，在如今，他竟覺得比追那黑衣漢子秦風來得重要。

　　過沒多久，垂簾掀動，瘦高漢子快步行了出來，他臉上的神色，臉上的笑，令得青衫客一顆心往下一沉。

　　到了八仙桌前，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急不可待地問道：「怎麼樣，成了嗎？她答應不？」

　　瘦高漢子微微一笑，哈下了腰，道：「少爺，您猜成了沒有？她答應了沒有？」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少廢話，我沒心情猜謎，快說。」

　　「是，少爺。」瘦高漢子嘿嘿一笑，道：「您絕想不到，我也有點覺得像做夢，我進去的時候，她正在梳妝，我剛一開口，她就猜出了我的來意……」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哦」地一聲，道：「然後呢？她怎麼說？」

　　瘦高漢子嘿嘿笑道：「少爺，您是難得糊塗，她既然猜出了我的來意，那還成問題嗎？」

　　青衫客心又往下一沉，臉色變了一變，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面色一喜，忙道：「這麼說，她答應了？」

　　「是的，少爺。」瘦高漢子道：「她答應是答應了，不過這裏頭還有點小波折，小問題。」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怔道：「什麼小波折、小問題？」

　　瘦高漢子忽然把話聲壓得更低，道：「她起先以為是您，所以很爽快的答應了，及至後來聽我說不是您是三位大人，她便有點猶豫，她身邊有個中年婦人，不知是她的什麼人，她問了問那中年婦人，那中年婦人點了頭，她這才答應……」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哦」地一聲道：「有這回事兒，那中年婦人想必是她的娘……」

　　瘦高漢子搖頭說道：「我看不是，那中年婦人奇醜無比，這麼破的一個窯，哪能燒得出這麼好的細白瓷貨？」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笑了，道：「這就是你所說的小波折？」

　　瘦高漢子點了點頭，道：「是的，少爺。」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那小問題又是什麼？」

　　瘦高漢子道：「說它是小問題，不如說是她提出來的一個條件，她說這種事她不願讓太多的人知道，所以她不願到府裏去……」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怔說道：「她不願到府裏去？難不成就在這裏……」

　　「不，少爺。」瘦高漢子搖頭說道：「人家在這兒唱歌，原只是臨時客串的，說不定明天就會離開開封，人家在禹王台有座大帳篷，帳篷裏既舒適又沒有人，人家請三位大人屈駕移玉，今晚三更到那兒去。」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訝然說道：「到那兒去？她這，這是什麼意思？她為什麼不住客棧住帳篷，而且帳篷紮在禹王台，別是有什麼……」

　　瘦高漢子笑道：「少爺，您真是難得糊塗，客棧裏方便麼？帳篷紮在荒郊曠野，半夜裏就是進出十個八個，也神不知，鬼不覺呀，別說不會有什麼，就是有什麼，憑三位人人的身手，還怕她能吃人不成？再說，還有您跟我呀，五個大男人會對付不了一個年輕女人跟個半老老太婆？」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點頭，笑道：「說得是，說得是，我糊塗，我糊塗……」

　　瘦高漢子道：「別什麼糊塗，少爺，人家等著回話呢？」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好，我問問三位大人……」

　　隨即轉向那三位低低說了一陣。

　　只聽居中那位點頭大笑，道：「好，好，去，去，一定去，就是龍潭虎穴，刀山油鍋，我也要去闖上一闖，叫你的管事快跟她說去。」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遂向瘦高漢子擺了擺手。

　　瘦高漢子答應一聲又走進了小門。

　　再看青衫客，他的臉色有點白，神色也有點怕人。

　　他沒有再坐下去，丟下一些碎銀，抄起桌上的摺扇邁步就走，他走的時候，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跟那三位談笑正歡，沒留意。

　　青衫客的心，像被人剮了一刀，帶著那不流血但比流血還要痛楚的創傷，他下了樓，走出了大門。

　　他不明白他為什麼痛楚，為什麼氣，為什麼傷心，為什麼難受，為什麼失望。

　　吹皺一池春水，干他何事？也許，因為那位唱歌人兒像極了他懷中的畫中人吧？出了酒樓，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的鬱悶借著吁氣吐出來，吐得一乾二淨。

　　事實上，於事有沒有補，只有他自己明白。

　　然後，他寒著臉邁步向前走去。走沒多遠，他忽然揚了眉，沒別的，他發現身後又有人跟上了，他一肚子氣正沒處發洩，這人是自找倒霉。

　　走著，走著，他拐進了一條黝黑的胡同裏一晃不見了。

　　由他後面飛步趕過來一個人，是那黑衣漢子秦風，敢情他沒有真的走，只不知道他沒有走對了，還是錯了。

　　他到了胡同口，又像在酒樓樓梯口一樣，掩在胡同口，做賊似的探頭探腦往胡同裏瞧。

　　難為他了，胡同裏那麼黑，他能瞧見什麼？遲疑了一下，他側身溜進了胡同。

　　剛進胡同，一隻握著摺扇的手，由旁邊伸了過來，擋在他眼前，攔住他去路，隨聽一個冰冷話聲在耳邊響起：「你，站住！」

　　黑衣漢子秦風猛然一驚，閃身而退，掄臂便要出掌。

　　拿摺扇的那隻手比他快，手腕一沉，那摺扇正敲在他右腕脈上，他痛徹心脾，張口要叫，可是一聲痛呼還沒有出口，那柄摺扇又抵上了他心窩，同時冰冷話聲又起。

　　「你敢叫一聲，或動一動，我要你的命！」

　　秦風機伶一顫，硬把一聲痛呼吞了回去，竭盡目力再一看，他大驚失色，身邊站著的正是那青衫客。

　　這回他沒能忍住，脫口叫道：「是你……」

　　青衫客冷然說道：「不錯，是我，告訴我，是誰讓你跟蹤我的？」

　　秦風壯了壯膽，道：「這才是笑話，條條大路任人走……」

　　青衫客冷然截口說道：「別跟我來這一套，從客棧到酒樓，從酒樓又到這兒，我清楚得很，想要命你就說實話。」

　　秦風道：「你要我說什麼，我根本沒有跟你……」

　　青衫客冷冷一笑，摺扇往下一沉，一下頂在秦風的小肚子上，秦風痛得悶哼一聲，兩隻手抱著肚子要彎腰。

　　青衫客摺扇往起一揚，扇子頭頂上秦風的下巴，硬把他頂了起來，直了腰道：「要是再跟我耍花腔，難受的還在後頭。」

　　秦風咬牙說道：「有種你殺了我好了，我沒什麼好說的！」

　　青衫客「哦」地一聲，揚眉說道：「好硬，我倒要看看你是鐵打的金剛，還是銅澆的羅漢。」右腕一用力，摺扇繼續往上頂。秦風的頭被頂得往後仰，腳跟也跟著立了起來。

　　而青衫客手中摺扇仍在往上頂。突然，秦風由牙關裏送出一句：「姓韋的，老子跟你拼了。」雙掌猛地一翻，往青衫客兩肋劈至。

　　青衫客一怔，道：「你知道我姓韋……」摺扇一沉，兩臂一分，格開了秦風的兩掌，然後一抬腿，膝蓋又頂上了秦風的小肚子。

　　這下秦風吃足了苦頭，「哎呀」一聲，捂著肚子彎下了腰，青衫客同時揚掌，掌沿劈在秦風脖子後，秦風一下子趴在地上，摔了個狗吃泥，不動了。

　　青衫客冷冷一笑，道：「別裝死，給我站起來。」

　　秦風仍不動。

　　青衫客道：「你最好別再等我出手。」

　　秦風怕的就是這一句，連忙支撐著爬了起來，可憐他一身是泥，滿嘴是血。

　　青衫客冷冷一笑，道：「如果不想再來二回，就乖乖答我問話。」

　　秦風吐了一口血，道：「好吧，姓韋的，算你狠，想知道什麼，你問吧。」

　　青衫客道：「先答我第一問，你怎麼知道我姓韋？」

　　秦風道：「趙大的老婆說的……」

　　青衫客一怔，道：「趙大的老婆？」

　　秦風道：「你不是向趙大打聽過謝家的事嗎？他老婆把這件事報告了我家老爺。」

　　青衫客「哦」地一聲道：「她為什麼把這件事報與了你家老爺？」

　　秦風道：「十多年前我家老爺吩咐過，只要有人打聽謝家的事，尤其是姓韋的人，要立刻報與我家老爺知道。」

　　青衫客沉吟說道：「尤其是姓韋的，尤其是……」

　　忽地抬眼接道：「你家老爺是誰？」

　　秦風道：「我家老爺姓莫，叫莫滄江。」

　　青衫客道：「莫滄江？他是幹什麼的？」

　　秦風道：「我家老爺是開封的首富。」

　　青衫客道：「二十年前他當過這兒的知府？」

　　「不。」秦風搖頭說道：「我家老爺沒有做過官，他本是武……」倏地住口不言。

　　青衫客替他接了下去：「他本是武林中人，可對？」

　　既然說漏了嘴，秦風他只有點了點頭，道：「是的，不錯，我家老爺本是武林中人，不但成名甚早，是武林中響噹噹的人物，而且交遊極廣，朋友極多，跺跺腳能使開封城晃動，我看你最好還是別難為我。」

　　青衫客倏然一笑，道：「別拿他嚇我，更有名的武林人物我也見過，現在你告訴我，他為什麼這麼留意姓韋的。」

　　秦風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十多年前我家老爺是這麼吩咐趙大夫妻的，而趙大夫妻也……」

　　青衫客截口說道：「你家老爺莫滄江，當年他認識謝家麼？」

　　秦風搖頭說道：「不認識，跟謝家沒有來往。」

　　青衫客道：「那就怪了，他為什麼這麼關顧謝家、留意姓韋的……」一抬眼，接道：「這麼說來，是莫滄江池命你跟蹤我的？」

　　秦風點了點頭，道：「是的，是我家老爺命我……」

　　青衫客截口說道：「他命你跟蹤我的用意何在？」

　　秦風道：「趙大的老婆說她丈夫說你姓魏，她卻認為丈夫沒聽真，恐怕你是姓韋，所以我家老爺命我弄清楚你到底姓什麼，來開封幹什麼的？」

　　青衫客淡然一笑，道：「他該派個能幹一點的，剛才在酒樓上那個叫小莫的是莫滄江的什麼人？」

　　秦風道：「那是我家少爺！」

　　青衫客道：「莫滄江有個好兒子，由子觀父，做父親的怕也不怎麼樣，那三個碧眼黃鬚的又是誰？」

　　秦風道：「你剛才也在酒樓上，該已……」

　　青衫客道：「如今我問你，要你說。」

　　秦風沒奈何，只得說道：「坐在中間的那一位，是達魯花赤，另兩位是達魯花赤的兩位結拜弟兄，都是元軍的一流好手。」

　　青衫客道：「他三個跟莫家是什麼關係？」

　　秦風道：「三位大人是我家老爺的好朋友，他三位常到莫府走動，今天我家老爺人不舒服，所以由少爺陪著……」

　　青衫客道：「莫滄江本是武林人，如今又是開封城首富，他怎麼會跟官家的人攀上交情，而且是這位達魯花赤？」

　　秦風搖頭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要想知道，你最好問我家老爺去。」

　　青衫客淡然一笑，道：「你以為我不敢去嗎？告訴你，遲早我會登門找上他莫滄江的，如今你告訴我當年謝家姑娘是怎麼被選進金廷的？」

　　秦風又搖了頭，道：「這我也不知道，據我所知，我家老爺根本不認識謝家，也從沒跟謝家來往過。」

　　青衫客道：「那他為什麼留意打聽謝家事情的人，尤其姓韋的。」

　　秦風呆了一呆，道：「我說過我不知道。」

　　青衫客道：「真的麼？」秦風道：「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你就是殺了我，我還是不知道。」

　　青衫客道：「那麼，你告訴我，你家那位少爺，他知道不？」

　　秦風道：「我家少爺也許知道，你找他去好了。」

　　青衫客雙眉微揚，冷冷一笑道：「我當然要找他，本來我就要找他。」

　　話鋒微頓，又道：「你在這兒歇歇，天亮前後你就能站起來走路了。」

　　右腕一翻，摺扇點上秦風的左胸，秦風身影一晃，砰然倒在地上，靜靜地，沒再動一動。

　　青衫客一抬腿，把秦風踢到胡同一邊的牆根下，然後邁步向胡同外行去，很快地消失了……

第二章　解衣割肌

　　禹王臺，在開封城東約摸三里處，臺高兩丈多，周圍一百二十步，上面祭祀著治水的大禹王。

　　禹王臺又叫古吹臺，原是師曠吹簫的所在，後來漢梁孝王又加增建，才改名叫禹王臺。

　　禹王臺地處城外荒郊曠野，附近本就很難看到人跡，到了夜晚，那就更不會有人了。

　　空蕩蕩地，靜悄悄地，只有勁風呼嘯，夜梟悲啼。

　　今夜，沒有月，大地上黑黝黝的一片。

　　在禹王臺後面有一大樹林，樹林裏有著黑忽忽一大堆的東西，看不清那是什麼，說它像茅屋，它卻是圓的，說它是座巨塚，它的頂端卻又是尖的。

　　在樹林外面的一株樹幹半腰上，掛著一盞燈，那是一盞馬燈，蒙古人用的馬燈，蒙古人用來掛在帳篷外，風吹不滅的那種燈。

　　除了看見那盞燈在夜風裏搖晃，偶爾碰著樹幹發出「卡」、「卡」的聲響外，別的再也難看見什麼，再也難聽見什麼。

　　這兒就是這麼一副有靜也有動的景象。

　　驀地，五條人影劃破寂靜夜色由遠處馳來，轉眼間一起射落在樹林前的那盞燈下。

　　微弱的燈光下，仍可看得清楚，是那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那瘦高漢子，還有那三個碧眼黃鬚大漢。

　　落地後略一打量，只聽那位達魯花亦道：「怎麼搞的，沒有人，小莫，難不成咱們來早了。」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還沒有答話，一個甜美，嬌媚，令人聽來魂魄飄飄，心跳血騰的嗲聲嗲氣話聲，由樹林裏傳了出來：「誰說的，我已經候駕多時，有點不耐煩了。」

　　五個人忙抬眼望去，樹林裏一亮，挑出了一盞小燈，小燈照耀下，可以看出那黑忽忽的一堆，原來是一座大帳篷，帳篷裏沒點燈，帳篷口上，卻站著那位唱歌的人兒。

　　她換過了裝束，如今披在嬌軀上的，是一襲透明輕紗的晚裝，燈光下，那成熟，不胖不瘦，恰到好處的玲瓏嬌軀，隱約可見。

　　而今，這五個人恨得牙癢癢的，是燈光太微弱，她在那透明的輕紗晚裝裏，還穿了一件褻衣。

　　饒是如此，該也很夠暴露了。

　　香肩，粉臂，修長的玉腿，全在輕紗後隱現，那輕紗擋不住她散發的惑人魅力。

　　這時候看，益顯玉骨冰肌，肌膚嬌嫩，說得那個一點，她簡直就像用玉或象牙雕成的。

　　尤其令那五個難以按捺的，是她那微微蓬鬆的一頭烏雲，那酡紅的嬌靨，那勾魂的眸子，那要人命，小嘴角挑著的一絲媚笑。

　　像這般地佈施色相，前無古人，在那年頭，的確令人咋舌。

　　可不是嗎？瞧那五個舌硬喉乾，手心冒汗，瞪著眼，張著嘴的噁心饞像。

　　也難怪，在這時候，她不啻是個殺人不見血的尤物。

　　她笑了，笑得令人難以形容，難以意會：「先進來一個，其他的在外面候著。」

　　那位達魯花赤閃身就要撲過去。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伸手拉住了他，被他那高大身軀，憋足了的猛勁，帶得一踉蹌：「慢點兒，達魯花赤……」

　　「怎麼？」那位達魯花赤回頭瞪了眼：「小莫，難不成你想先進去？」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連忙道：「不是，達魯花赤，那有我先進去的道理？我是說，達魯花赤貴為，貴為……應該小心點。」

　　那位達魯花赤頭一仰，哈哈笑道：「小莫，謝謝你，你們漢人有句話，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能跟這位小娘子纏綿一度，銷魂真箇，雖死何憾，別耽誤我的大好時光，放手吧。」

　　一甩手腕，放步奔了過去。

　　適時，唱歌人兒扭轉螓首，呼地一聲，吹滅了帳篷口那盞小燈，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聽見她一聲蕩笑道：「進都進來了，急什麼！」

　　隨即，一切歸於寂靜。

　　焦急的，是樹林外那四個。

　　半晌之後，那位達魯花赤春風滿面，衣衫不整地出來了，邊走邊笑，手裏提著兩隻馬靴。

　　那四個神情一鬆，忙迎了上去，齊聲問道：「怎麼樣？」

　　「別問我。」那位達魯花赤搖頭笑道：「你們進去以後就知道了，哈，妙，妙，妙哇，妙透了，到今日我才知道漢家女子……哈，妙，妙……」

　　一矮身，坐在了樹根下，霎時像隻鬥敗了的公雞。

　　那四個想再問，結果沒一個開口，因為樹林裏又傳出來那嬌慵無力，令人心跳血沸的喚人聲。

　　進去的時候像瘋狂的虎，出來的時候固然也一臉的心滿意足，回味無窮神色，但一坐下，便都像洩了氣的皮球。

　　個個都搖頭嘆息，「看不出」此女如此「厲害」。

　　輪到瘦高漢子的時候，樹林裏傳出了話，瘦高漢子他被擋了駕，沒做成入幕之賓。

　　五個人乘興而來，唯有他敗興而去。

　　那位達魯花赤留下了一筆重重的賞賜，然後，與另兩個黃鬚大漢互相攙扶著走了，一搖一晃的，像喝醉了酒。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跟瘦高漢子走作一路，瘦高漢子攙扶著他，一路直嘀咕，恨得牙癢癢的。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搖頭說道：「算了吧，你，別嘮叨個沒完了，怪誰？那要怪你自己福氣不夠，造化不夠，這樣吧，回城後，你自己尋樂子去，花用多少，算少爺我的！」

　　瘦高漢子不關心這個，卻忍不住問道：「少爺，那帳篷裏什麼樣兒。」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搖頭，有氣無力地道：「誰知道，黑漆漆的，伸手難見五指，誰看得見？」

　　瘦高漢子吞了一口唾沫，道：「這麼說，您也沒看見她……」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哈哈一笑，道：「你簡直是，看個什麼勁兒，有……」

　　突然眼一直，停了步，喝問道：「誰，你是誰？」

　　瘦高漢子正在全神貫注地聽，聞言忙抬頭向前望去，只見丈餘外的路中央負手站著個人，是那位青衫客，正寒著一張臉，一動不動。

　　瘦高漢子一怔，道：「喂，你是……」

　　青衫客突然開了口，話聲冰冷懾人：「問你家少爺，他在酒樓上見過我。」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一定神，一凝目，神情為之一震，脫口呼道：「是你……」

　　「不錯，是我。」青衫客冷然點頭，道：「難得你還記得我。」

　　瘦高漢子叱道：「什麼你呀我的，叫少……」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掙離了瘦高漢子的扶持，一抬手，攔住瘦高漢子話頭，望著青衫客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大半夜地跑到這兒來攔路？」

　　青衫客冷冷一笑，道：「你那奴才秦風，不是把我交給你了嗎，如今我自動跟了過來，難道你還不樂意？」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臉色微微一變，道：「你聽見了？」

　　青衫客冷然點頭，道：「不錯，我字字悉入耳中。」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你是姓韋，還是姓魏？」

　　青衫客道：「我姓韋，韋陀的韋！」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你叫……」

　　青衫客道：「韋慕嵐，仰慕的慕，山嵐的嵐。」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叫韋慕嵐，不是韋……」

　　話鋒忽頓，接道：「你打聽謝家幹什麼？」

　　青衫客韋慕嵐道：「我可以告訴你，我所以打聽謝家事，旨在找人……」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找誰？找謝家的人。」

　　「不錯。」韋慕嵐微一點頭，道：「我是要找謝家的人，另外，我還要找當年陷害謝姑娘，把謝姑娘送入金廷的人。」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臉色為之一變，旋即笑道：「誰不知道謝姑娘早被送往異域和番去了，如今謝家已沒了人，那又怎麼能說陷害……」

　　韋慕嵐截口說道：「據我所知，當年的金人皇帝，一見謝姑娘後，驚為天人，並沒有把謝姑娘送往異域去和好蒙古人，至於是不是陷害、拆散人情侶，硬把那麼一位身家清白的淑女獻與異族，你說這該叫什麼？」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呆了一呆，道：「就算是吧，但跟我有何干，你攔我路幹什麼？」

　　韋慕嵐冷然一笑，道：「好話，我要知道一下，你莫家為什麼派人留意打聽謝家事的人，為什麼對姓韋的人特別感興趣。」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大吃一驚，道：「這是誰說的……」

　　韋慕嵐道：「你莫家的好奴才，秦風。」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忙道：「你聽他胡說八道……」

　　韋慕嵐截口說道：「我卻要找你問個清楚。」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秦風那狗奴才，他無中生有……」

　　韋慕嵐道：「我自會讓你承認他說的是實話。」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臉色一變，目光忽轉陰毒，道：「你真要問？」

　　韋慕嵐道：「你多此一問，不想問我也不來了。」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陰陰一笑，道：「那麼，你先告訴我，你跟玉書生韋志遠有什麼淵源？」

　　韋慕嵐目中異采一閃，道：「你知道他老人家，那是最好不過，他老人家是我的義父，我是他老人家的義子，兼衣缽傳人。」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陰笑說道：「好極了，那就不會有錯了，你那義父，他還在嗎？」

　　韋慕嵐道：「他老人家健在……」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嘿嘿一笑，道：「這倒好，他可真是聖人，沒想到二十年後的今天，他仍未能忘情於謝蘭馨，姓韋的，要找她到關外去，只是，即使能找到她，她還活著，正如你所說，伊人已為人婦，而且是終生伴食腥膻，衣獸皮的異族，若之奈何，只有淚眼相望，徒呼負負了……先把這小子斃了。」

　　瘦高漢子應聲竄起，電一般地撲向了韋慕嵐。

　　韋慕嵐雙眉微揚，道：「你這是讓他找死。」

　　話未說完，瘦高漢子已然撲到，雙掌一翻，當胸便劈，一上手便是狠毒辣招，要命的殺手。

　　韋慕嵐手中摺扇電出，猛力一下敲在瘦高漢子的腋脈上，瘦高漢子一聲大叫還沒有出口，韋慕嵐挺身而進，摺扇再遞，一下子又點在瘦高漢子的喉結上，瘦高漢子哼都沒能哼一聲，兩眼上翻，砰然倒地。

　　瘦高漢子是名好手，可是他未能在韋慕嵐摺扇下走完一招，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神情猛震，臉色大變道：「沒想到韋志遠當年仗以縱橫宇內的武學，今天重現在你的身上，姓韋的，你試試少爺我的！」

　　閃身撲向了韋慕嵐，他的身手本比瘦高漢子高，但如今看來，卻不如瘦高漢子適才那一撲快捷俐落。

　　韋慕嵐冷冷一笑，道：「色是傷身劍，欲更是武家的大忌，你……」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已然撲到，左掌一翻，抓向韋慕嵐胸前將臺要穴。

　　出左掌，也許他慣用左手。

　　韋慕嵐不閃不躲，摺扇豎立，硬向他那左掌迎去。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嘿嘿一笑，道：「姓韋的，你小子上當了。」

　　右掌猛地一抖，一蓬黑忽忽的東西，兜頭向韋慕嵐罩下。

　　韋慕嵐心中一驚，怒火倏起，匆忙間跨步閃身，摺扇「唰」地一聲展開，向那蓬黑忽忽的東西封去。

　　一陣沙沙連響，那蓬黑忽忽的東西被摺扇一封，全落在了地上，那是一把鐵砂，然而，其中卻有一粒自摺扇縫隙中穿過，「卜」地一聲，正中韋慕嵐左肩頭。

　　韋慕嵐只覺左肩上痛了一下，但很輕微，而且很快就不痛了，所以他並沒有在意。

　　而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這時卻陰笑說道：「小子，你倒霉了，等著挺屍吧，我這把鐵砂淬過劇毒，一旦毒素進了血脈，就是大羅金仙……」

　　嘿嘿一笑，閃身又撲了過來。

　　韋慕嵐一聽有毒，這種事寧可信其真，絕不能信其假，抬右掌閉了左肩穴道，然後用一隻手迎敵，虛空劈向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口中叱道：「既能害謝姑娘，我原該知道你莫家的人是卑鄙的。」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機靈，他沒有硬接韋慕嵐擊出的這一掌，晃身躲避，繞向左面，一掌攻向韋慕嵐左肩。

　　韋慕嵐冷冷一笑，跨步閃身，摺扇遞出，一下正劃在了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腕脈上，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哎喲」一聲疾退三步，韋慕嵐跟著欺進，掌中摺扇再遞，抵上了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的心窩，道：「別動，否則我要你的命！」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大驚失色，閃身要退，韋慕嵐跨步跟進，摺扇始終不離他的心窩，道：「人家凡事不經過三，我生平更厭惡事有第二次，你要自信能逃得一命，不妨冒險試試！」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神色慘變，沒再敢動，卻道：「姓韋的，你殺了我好了！」

　　韋慕嵐冷然說道：「我本打算殺你，但是我還有用你之處，如今，你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叫小莫的白衣年輕人道：「少爺我叫莫振華。」

　　韋慕嵐冷笑一聲道：「你在誰面前充少爺？」

　　手中摺扇往前一送，莫振華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韋慕嵐接著說道：「現在，你再告訴我，你可是莫滄江的獨子？」

　　莫振華真不敢再充少爺了，微一點頭，道：「不錯，我爹就我這麼一個兒子。」

　　韋慕嵐冷然一笑，道：「所以他寵壞了你，你是莫滄江的獨子最好，別讓我一時小不忍叫他絕了後，你最好老老實實地答我問話，二十年前陷害謝姑娘入金廷的，可是你父莫滄江？」

　　莫振華搖頭說道：「不是，那跟我爹沒有關係。」

　　韋慕嵐道：「跟莫滄江沒有關係？」

　　莫振華道：「信不信由你，我爹是個武林人，從來沒有做過官，也不屑於做官，他又怎麼能陷害謝姑娘……」

　　韋慕嵐道：「莫滄江他雖然沒做過官，可是以我看，他定然跟官府的人有來往，而且來往甚密。」

　　莫振華道：「誰說的，我爹從來沒有跟官府中人打過交道……」

　　韋慕嵐道：「如今那位達魯花赤怎麼說？」

　　莫振華呆了一呆，道：「那……這是元朝又不是金朝，何況達魯花赤只是我的朋友。」

　　韋慕嵐道：「既能跟元朝官府中人打交道，就能跟金朝官府中人有來往，至於後者，你爹的朋友，跟你的朋友有什麼兩樣？」

　　莫振華道：「當然不同，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韋慕嵐截口說道：「我沒工夫，也沒心情跟你嚕囌，答我該答的話。」

　　莫振華道：「不論怎麼說，那跟我莫家沒有關係。」

　　韋慕嵐道：「那麼，跟誰家才有關係？」

　　莫振華道：「我不知道，總之，那跟我莫家沒有關係。」

　　韋慕嵐道：「莫滄江呢，他知道不知道。」

　　莫振華遲疑了一下，目光忽轉，道：「這你最好問我爹去。」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你以為我不敢去嗎？我原就是想讓你帶我去見莫滄江，如今正好，走吧。」

　　話落，摺扇翻起，分別制住莫振華的兩臂穴道。

　　莫振華臉色一變，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怕我再……」

　　韋慕嵐截口說道：「我並不怕誰，所以制住你的兩隻胳膊的穴道，那是為了省麻煩，如今廢話少說，帶路。」

　　莫振華猛一點頭，道：「好吧，姓韋的，你跟我來吧。」

　　說罷，邁步前行。

　　韋慕嵐沒看地上瘦高漢子一眼，跟著邁步，突然，他身形一晃，腳下一個踉蹌，臉色也跟著微微一變。

　　莫振華看在眼內，笑在臉上，道：「姓韋的，毒已侵入血脈，你閉穴閉得稍遲了些。」

　　忽然放步向前疾奔。

　　韋慕嵐冷然一笑，道：「你錯了，我一時半刻還倒不了。」

　　閃身追了上去。

　　莫振華身法不慢，韋慕嵐身影更快，轉眼間他便追到莫振華背後，摺扇一遞，敲了出去。

　　他敲的是莫振華後頸，不知怎地，眼看著就要敲上莫振華後頸的時候，摺扇突然一沉，敲偏了，只在莫振華的脊樑上劃了一下，「嘶」地一聲，莫振華那襲白衣由後頸到背後被劃破了一道長口。

　　莫振華心膽欲裂，嚇出一身冷汗，猛然向前一竄，就在此際，他聽見背後傳來一聲悶哼。

　　他剎住身形，霍然旋身投注，嘴一咧，嘿嘿地笑了起來，韋慕嵐那張俊美絕倫的臉，顏色蒼白，嘴，緊咬著下唇，渾身亂抖，搖搖欲倒。

　　莫振華笑道：「怎麼樣？姓韋的，哈哈，要不要我把衣裳脫下來……」

　　韋慕嵐雙目猛睜，寒芒暴射，手腕一振，摺扇脫手打出。

　　虎傷威猶在，莫振華心中為之一怔，適時，摺扇已如一道白光，當頭打到，匆忙間他一偏頭，摺扇夾帶勁風，擦著耳輪打過，好險，莫振華又是一身冷汗。

　　這邊，韋慕嵐強提的一口真氣用盡，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砰然倒地，人事不省。

　　莫振華定了定神，嘿嘿一笑，道：「姓韋的，活該你倒霉，你暫時不殺我，我卻是不能多留你一刻，千錯萬錯，錯在事隔二十年，你那乾爹不該再派你來這一趟，姓韋的，你再隔二十年後再來吧。」

　　跨步進前，他手不能動，剛飛起一腳踢向韋慕嵐襠間，驀地裏，一個蒼勁話聲劃空傳到：「誰敢在此傷人，不要命了。」

　　莫振華本是驚弓之鳥，聞聲只當是韋慕嵐的義父韋志遠到了，嚇得沒敢看一眼，也不顧地上躺著的瘦高漢子，翻身便跑，轉眼間沒了影兒。

　　就在莫振華身影不見的同時，「嘻」地一聲輕笑，人影橫空，劃破寂靜夜色，韋慕嵐身邊射落了兩個人，這兩個人，一個是那位千嬌百媚，美絕艷絕的唱歌人兒，一位則是位體態豐腴，身著一襲窄身黑衣，把胴體裹緊得玲瓏活現的中年婦人。

　　唱歌人兒身披一襲風氅，嬌靨上已看不見那股子媚氣蕩意，有的只是莊重，聖潔與一絲襲人的冰冷。

　　那中年婦人烏雲蓬鬆，衣襟半解，露出一大塊酥胸跟猩紅的肚兜，凝脂般的雪白肌膚，跟猩紅刺眼的肚兜交映，煞是好看。

　　看身段，看體態，看那股子成熟的風韻，她十分的醉人迷人，只是，再往上看，卻像是被兜頭澆了盆水般，立即令人心灰意冷，綺念全消。

　　那張臉，很黑，跟她那身雪白的肌膚太不相稱，那容貌，說不出有多醜陋，多嚇人，更可怕的是她臉上有一道刀痕，由臉頰上直貫眉心。

　　這麼一副體態，配上這麼一副容貌，造物者豈非太以弄人。

　　目光投注遠方，中年醜婦人嬌笑說道：「喲！你就這麼大膽嗎？」收回目光，兩眼之中，閃耀出異樣的光采，嘖，嘖，嘖地好幾聲，然後搖頭說道：「哎呀，我活了這麼大，還是頭一遭看見這麼俊的男人，你瞧，他的臉蛋兒怕不比女人家還細嫩，真教人忍不住想咬他一口，噯，我說娃娜，你怎麼了？我說的話你聽見了沒有？發的哪門子愣呀。」

　　說著，用手推了推那位唱歌人兒。

　　敢情，那位唱歌人兒美目直愣愣地望著地上昏迷中的韋慕嵐的那張臉，正在發怔、出神。

　　如今被中年醜婦人這一推，她瞿然驚醒，嬌靨一紅，忙微頷螓首，含混應道：「大嬸，我聽見了。」

　　中年醜婦人眼一橫，居然媚態十足，嬌聲道：「你聽見了，我說了些什麼？」

　　唱歌人兒嬌靨又是一紅，道：「大嬸說，大嬸說……」

　　「算了吧，姑娘。」中年醜婦人道：「別說呀說的了，我說的話，看來你是一個字兒也沒聽入耳，也難怪，像這麼俊的男人我也是有生頭一遭看見，就別說了，那心兒，那魂兒，還不全被他勾了去了……」

　　唱歌人兒的臉更紅了，微微垂下螓首低低說道：「大嬸，我沒有，也永遠不會。」

　　「那是最好不過。」中年醜婦人道：「男人呀，我見的多了，俗話說得好，小白臉兒多半黑心眼兒，千萬別以外表取人，像大嬸我當年，那個該千刀萬剮的死鬼，起初還老是整天地迷戀著我，說什麼恩愛夫妻好到頭，多少柔情，多少蜜意，誰知全是假的，那一年遇見個長得妖媚的騷狐狸，就被她迷昏了頭，迷了心竅，狠起心來不但把我一腳踢開，忘得一乾二淨，還辣手地在我臉上劃了一刀，想起來我就恨，還好那一對不要臉的狗男女，全被我剮了，心裏頭的氣恨，也就消了些，如今我是個無拘無束的寡婦，哼！寡婦，多好，殺了自己的丈夫守了寡……」

　　唱歌人兒抬起螓首，微皺眉峰，低低叫了一聲：「大嬸。」

　　「好，好，好！」中年醜婦人忙道：「不說，不說，我不說了，行了嗎？我知道，你不愛聽這些，其實呀，娃娜，那是因為你還沒有……」

　　唱歌人兒嬌靨通紅，雙眉一揚，道：「大嬸！」

　　「好！」中年醜婦人道：「為了我，我不願得罪你，為了你，你也最好別招我不高興，說吧，這個俊男人怎麼辦？」

　　唱歌人兒遲疑了一下，微垂螓首，道：「我打算把他帶回去。」

　　中年醜婦人目中異采一閃，道：「帶回去？娃娜，別忘了，他是個漢人。」

　　唱歌人兒點了點頭，道：「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見死不救，我娘在世的時候，一直教我……」

　　「好了，好了。」中年醜婦人擺手說道：「別說那麼多了，我聽過不知道有多少遍了，你娘教你做人教你漢學，教你……總之一句話，你哪一樣都是她教的……」吁了一口氣，接道：「既然你有把他帶回去救治的心意，大嬸我當然深表贊同，不過，你得先答應我，到時候……」

　　唱歌人兒猛抬螓首，道：「大嬸，這個人不行。」

　　中年醜婦人一怔，道：「這個人不行，為什麼？」

　　唱歌人兒微一搖頭，道：「不為什麼，這個人不行！我絕不答應……」

　　中年醜婦人「哦」地一聲嬌笑說道：「我明白了，人好好色，畢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對他動了心，動了情，喜歡上他了，對不？唉，這也難怪，誰叫他長得這麼俊，這麼英挺，這麼不凡呀……」

　　唱歌人兒嬌靨又是一紅，隨即臉色一正，冷冷說道：「大嬸，這，你言之過早，也不可能，要知道，我千里迢迢由關外到中原來，並不是來找個漢家夫婿的……」

　　中年醜婦人道：「我知道，你是來找……那是你的事，我不管，只是，既然你不是喜歡他，那為什麼不……」

　　唱歌人兒一搖頭，道：「不行就是不行，沒有理由。」

　　中年醜婦人臉色一變，道：「喲，瞧不出你還挺硬的，這由得了你嗎，姑娘？」

　　唱歌人兒道：「我知道是由不了我，不過我話說在前頭，你要是不答應我這一次，就別想以後我再替你做事。」

　　中年醜婦人又「喲」地一聲吃吃笑道：「敢情你是想用這個來要脅我，姑娘，別忘了，這中原武林，沒有我幫你，你難走一步路。」

　　唱歌人兒道：「我沒有忘，只是，沒有我幫你，你也永遠別想再……」

　　臉一紅，住口不言。

　　「再什麼呀！說呀，姑娘。」中年醜婦人詭笑道：「姑娘，我是什麼人，你到武林中打聽打聽，什麼大風浪我都經歷過，什麼人我都見識過，跟我來這一套，你還嫩著呢，我仍是那句話，由不得你，大不了你我拆夥，多少我自己還有點辦去。你呢，恐怕只有寸步難行了。」

　　唱歌人兒臉色慘變，道：「大嬸，我求你……」

　　「喲，姑娘。」中年醜婦人道：「剛才還那麼硬，怎麼一轉眼又求起我來了，姑娘，你再想想清楚，咱們條件互惠，有言在先，我若是天生一副軟心腸，這輩子就別過了，也不會在武林中落個魔名了，姑娘你碰上了我，我遇見了你，咱兩個總算有緣，如今這緣分還沒有到頭，我看你還是為自己多想想吧。」

　　唱歌人兒猛揚雙眉，道：「假如這樣的話，我寧願放棄不再找……」

　　「噢！」中年醜婦人道：「他是你的什麼人，值得你這樣護著他呀？難不成這就叫一見鍾情，姑娘，別傻氣了，世上的俊男人多的是，以後我再替你找一個就是，怎能為他就忘了你娘的遺言？」

　　唱歌人兒一震，低下了頭，沉默了。

　　中年醜婦人臉上浮現一絲笑意，笑得得意，笑得淫邪。

　　「姑娘，別站在這兒發愣了。」

　　唱歌人兒猛抬螓首，神色有點怕人，道：「說什麼你得等他傷好之後……」

　　「那當然，」中年醜婦人吃吃笑道：「帶著傷怎麼行呀，那既費事又累人，更煞風景掃興了，我會等他恢復他那生龍活虎般的活力的。」

　　唱歌人兒像沒有聽見，轉望躺在一旁的黑衣漢子道：「這個人怎麼辦？」

　　中年醜婦人吃吃一笑，道：「就這麼辦。」

　　虛空一掌拍了下去，「噗」地一聲，地上瘦高漢子一顆頭顱應掌進裂，紅白之物流了一地。

　　唱歌人兒眉峰一皺，忙把臉轉了開去。

　　中年醜婦人她像個沒事人兒一般，探懷取出一個小白瓷瓶，用中指挑了些淡紅色的粉末，彈在了瘦高漢子身上，然後收起瓷瓶，笑道：「不到一個時辰，他就會變成一灘黃水，不但毛髮無存，便連骨頭也不會再有了，走吧。」

　　說著，抄起地上韋慕嵐，一提唱歌人兒粉臂，縱躍如飛而去。

　　※※※

　　不知道過了多久，像是十年，一百年……

　　韋慕嵐從昏迷中醒轉，他覺得眼前有光亮，猛然睜開了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顏色黃黑，而且在蠕動的屋頂，這是什麼房子。

　　他沒有細看，也沒有多想。

　　繼之，他發現自己是睡在地上，鋪著獸皮、毛氈的地上，很柔軟，也很暖和，這地方是……

　　他仍沒有細看，也沒有多想，因為他眸子轉動的時候，他突然看見個人，那個人躺在離他不遠處的另一塊獸皮毛氈上，那只是個背影，一個無限美好的女人背影。

　　離那女人頭端不遠處，擺著一盞燈，一盞油燈。

　　一時間，他只看見了這些。

　　他沒有動，也沒有出聲，他只覺得左臂有點麻木，偏下頭看看，左肩上裹著布，突然，他發覺自己上身赤裸著，這是誰替他脫的衣裳，替他裹的傷？當然，該是那位背對著他的人兒。

　　這位人兒是……

　　他猛然心裏一跳，他明白了，他明白自己是睡在帳篷裏，帳篷，帳篷，這……這……

　　他忍不住叫道：「喂，喂……」

　　那位人兒似乎並未睡熟，韋慕嵐剛喚了第三聲，她便倏地轉過了身，只一眼，立又翻身坐起。

　　韋慕嵐只覺得眼前一黑，一種說不出什麼滋味的異樣感受直往上沖，他連忙閉上了眼。

　　適時，耳邊傳來唱歌人兒的輕柔話聲：「你醒了……」

　　韋慕嵐沒有答理，想想這個人，想想這個地方，再想想他置身其上的獸皮與毛氈，他自己覺得像受了莫大的委屈，翻身坐了起來，忽覺上身一涼，他忙伸手拉起蓋在身上的氈子，抬眼四下搜尋。

　　只聽唱歌人兒道：「你找什麼？」

　　韋慕嵐仍不想答理，可是事實上不答理不行，因為他沒看見自己的衣裳，當即便冷然說道：「我的衣裳……」

　　衣裳兩字出口，他猛又想起一件事，神情一緊，倏地住口不言，但，旋即，他神情一鬆，道：「請你還給我。」

　　唱歌人兒美目深注，道：「你現在要衣裳幹什麼？」

　　韋慕嵐道：「不幹什麼，我要走。」

　　唱歌人兒一怔，道：「你要走，那怎麼行，你的傷還沒有好……」

　　一聽說「傷」字，韋慕嵐頓覺渾身發軟，一點力氣都沒有，身形一晃，差點沒坐穩。

　　唱歌人兒一驚，忙跪著挨了過來，道：「快躺下，你身子還虛弱得很。」

　　說著，她就要伸手來扶韋慕嵐。

　　韋慕嵐雙眉一揚，陡地冷然說道：「別碰我，請把你的手收回去。」

　　唱歌人兒又一怔，滿面訝異地收回了手，旋即展顏一笑，直如百花怒放，道：「你們漢人真怪，講究那麼多。」

　　那超凡絕俗的笑靨，這時候竟然使韋慕嵐看得呆了一呆，他忙定心神，心裏好不舒服，她有這麼一副絕世容華，卻是這麼一個女人，當下他冷然說道：「漢人也許不及你那麼開通，為人講究一點總是好的，請把衣裳還我，我要走。」

　　唱歌人兒道：「你怎麼還要……你的傷還沒有好，身子還沒有復原……」

　　韋慕嵐冷然截口說道：「謝謝你的關注，這點傷我還死不了。」

　　唱歌人兒急了，黛眉一皺，道：「你這個人怎麼……難道你們漢人都這麼不知好歹嗎？我把你帶了回來，給你吮去肉裏的毒，裹好肩上的傷，結果卻落得你這麼冷言冷語，你走好了，衣裳就在你身後，我沒有多餘的枕頭，只有拿你的衣裳給你當……」

　　韋慕嵐霍然轉頭，可不是嗎！他那襲青衫被捲成一卷，當了枕頭，正在他身後，怪不得找了半天沒看見。

　　翻身不方便，他打算往後挪移去拿衣裳，可是剛一動，唱歌人兒突又開了口，她道：「我給你拿，穿上趕快走，越快越好。」

　　她站起身便要走過來。

　　韋慕嵐倏然喝道：「別動我的衣裳，我的手沒廢，自己會拿。」

　　唱歌人兒一時被驚得呆住了。

　　而韋慕嵐自己往後挪了一挪，抓過了那襲青衫，先用手摸了摸，還好，口袋裏那塊白絹猶在，然後他把青衫抖開披上了身。

　　他這裏穿衣裳，那裏唱歌人兒定過了神，冷冷說道：「你們漢人就那麼乾淨，我們關外人就那麼骯髒嗎？」

　　韋慕嵐沒有答理。

　　唱歌人兒冷然又道：「剛才是我給你脫的衣裳，我已經摸過了，怎麼辦？」

　　韋慕嵐的話氣人，他說：「我回去後就把它燒了。」

　　唱歌人兒嬌軀一抖，道：「你肩上的傷也是我裹的，怎麼辦？」

　　韋慕嵐道：「我回去後，也會把這塊布燒掉。」

　　唱歌人兒臉色有點白，道：「你肉裏的毒，是我用嘴吮出來的，那又怎麼辦？」

　　韋慕嵐毫不憐惜，毫不留情，道：「我回去後，會把你嘴碰過的地方，用刀子挖掉。」

　　唱歌人兒臉色煞白，嬌軀劇抖，顫聲說道：「你既然有這個意思，為什麼要等到回去之後？」

　　韋慕嵐雙眉一挑，停了穿衣，伸出了手。

　　唱歌人兒道：「你要什麼？」

　　韋慕嵐道：「借把刀用用。」

　　唱歌人兒道：「刀我有，也正合用。」

　　一拋香袖，「噗」地一聲，一柄森寒四射的解腕尖刀落在韋慕嵐身旁，韋慕嵐毫不猶豫伸手便去拿。

　　唱歌人兒突然說道：「刀是我的，我這關外人摸過，用過，你不怕髒了你的手嗎？」

　　韋慕嵐遲疑了一下，手頓了一頓，旋即說道：「那不要緊，用完了我再洗手。」

　　抓過解腕尖刀，只一挑，裹在肩上的白布應刀斷落，肩上的傷痕，殷紅一片，他一咬牙，挺刀便要去挖。

　　驀地，唱歌人兒嘶聲大喝：「住手，你敢。」

　　韋慕嵐冷然抬眼，道：「姑娘，肉是我的，長在我身上，有什麼敢不敢的？」

　　唱歌人兒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韋慕嵐啞然一笑，道：「你也讀過孝經，也懂孝道，也知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簡直是辱沒……固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但被玷辱了的應該例外，為維護賜自父母的軀體清白，也應該把它挖掉。」

　　唱歌人兒啞聲說道：「我們關外人真就那麼髒嗎？」

　　韋慕嵐道：「不是那回事。」

　　唱歌人兒道：「你們漢人就那麼仇恨關外人嗎？」

　　韋慕嵐道：「這也跟仇恨無關。」

　　唱歌人兒道：「那是為了什麼？」

　　韋慕嵐沒說話。

　　「說啊！」唱歌人兒道：「堂堂一個大男人，你不敢說嗎？」

　　韋慕嵐道：「我沒有什麼不敢的，你自己該明白。」

　　唱歌人兒幾近嘶叫地道：「我不明白，我問你。」

　　韋慕嵐冷然說道：「我懶得說，也羞於啟齒，說了會髒了我的嘴。」

　　唱歌人兒一怔，旋即張目道：「你是指……」

　　韋慕嵐沒理會。

　　唱歌人兒忙道：「你是指什麼？」

　　韋慕嵐仍然沒說話。

　　唱歌人兒喝道：「你是聾了還是啞了。」

　　韋慕嵐道：「我不聾不啞，但我但願既聾又瞎。」

　　唱歌人兒吁了一口氣，緩緩地坐了下來，抬眼凝注，那雙深藍色的目光裏包含了很多，道：「我明白了，你聽見了什麼？看見了什麼？說吧。」

　　韋慕嵐冷冷說道：「我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

　　唱歌人兒道：「你不必這樣，我知道……」

　　韋慕嵐道：「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問我。」

　　唱歌人兒道：「你是不是聽說，我常招些人……」

　　「是的。」韋慕嵐道：「只是別再說下去了，否則我不但要挖去肉，而且還要找些乾淨的泉水洗耳朵了。」

　　唱歌人兒軒了軒黛眉，道：「那麼，你又看見了什麼？」

　　韋慕嵐道：「你一定要我說？」

　　唱歌人兒道：「是的，你最好說個明白。」

　　韋慕嵐道：「這是什麼地方？」

　　唱歌人兒道：「在鐵塔附近。」

　　韋慕嵐呆了一呆，道：「在鐵塔附近？不是在禹王臺後？」

　　唱歌人兒道：「一個更次之前是在那兒，如今不是了。」

　　韋慕嵐冷笑說道：「這倒好，搬得可真快，你是在什麼地方發現我的？」

　　唱歌人兒道：「一個更次之前，在禹王臺附近一條小路上。」

　　韋慕嵐道：「這就是了，那你就該明白，我看見了什麼。」

　　唱歌人兒忽地展顏一笑，道：「世上最醜惡的事，是不？」

　　韋慕嵐冷笑說道：「你也知道那是最醜惡的事。」

　　唱歌人兒含笑點頭，道：「當然知道，我為什麼不知道？別把關外人都當成沒有開化的人，他們也人人懂得什麼叫羞，什麼叫恥，人人懂得什麼是是，什麼是非，尤其是我……」

　　韋慕嵐冷冷說道：「是嗎？」

　　「是的，」唱歌人兒道：「關外人，尤其是我那一族，跟你們漢人幾乎沒有什麼兩樣，我讀的書，受的閨訓，並不比任何一個漢家姑娘為少。」

　　韋慕嵐道：「那對某些人無益，並不能改變某些人的本性，一個人書讀得多，並不能表示他就是個正人君子，反之，目不識丁而能耿介一世，守身如玉的卻比比皆是。」

　　唱歌人兒道：「我承認你說的話有道理，只是我……」

　　忽地一笑，接道：「你也看見了我向人佈施色相的那種醜形惡狀，對你這雙眼睛，你將怎麼辦？」

　　韋慕嵐冷冷說道：「我自會找潔淨的清泉洗上一洗。」

　　唱歌人兒含笑說道：「為什麼不也挖掉。」

　　韋慕嵐呆了一呆，旋即說道：「還不至於那麼嚴重，這雙眼睛，我還有用它之處。」

　　唱歌人兒嫣然一笑，好迷人，看得韋慕嵐連忙將目光避開，她的笑意更濃了，更美了，更甜了：「你似乎對這類醜惡事很嫉恨。」

　　韋慕嵐沒有看她，一點頭道：「當然，凡是有羞恥之心的人……」

　　唱歌人兒截口說道：「你完全相信嗎？」

　　韋慕嵐道：「我本不相信，可是……」

　　唱歌人兒道：「為什麼本不相信？」

　　韋慕嵐口齒啟動了幾下，最後說道：「不為什麼，我只是覺得人性都該是善良的。」

　　唱歌人兒美目凝注，道：「你似乎在逃避什麼？」

　　韋慕嵐臉上一熱，道：「我逃避什麼？笑話，有什麼值得我逃避的。」

　　唱歌人兒道：「你為什麼臉紅？」

　　韋慕嵐臉更紅了，還有點窘迫不安，道：「我為什麼臉紅？我哪裏臉紅了？」

　　唱歌人兒微微一笑，道：「要不要我拿面鏡子來，你自己照照。」

　　韋慕嵐惱羞成怒，怒聲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忙又把目光移開去。

　　唱歌人兒道：「你怕我看，又是什麼意思？我臉上有刺，會扎了你，我長得很醜，會嚇了你……」

　　「笑話！」韋慕嵐霍地轉過頭來，目光逼視，道：「我為什麼怕看你，你有什麼……」

　　不行，他還是不敢看那張鐵石人兒也會動心的嬌靨，當即又把臉轉向一旁，搖頭接道：「不，我承認怕看你，我怕看你這美麗的外表，醜惡的心，那會髒了我這雙眼。」

　　唱歌人兒毫不在意，遲疑了一下，道：「你……是不是很喜歡我？」

　　我的天，這句話會出自一個女兒家之口。

　　韋慕嵐一震，也一怔，旋即搖頭說道：「我不該驚異，不該引以為怪，因為你原是這麼個人……」

　　突然一聲冷笑道：「我喜歡你？姑娘，我不配。」

　　唱歌人兒笑了笑，道：「那很奇怪，你既然不喜歡我，為什麼這麼氣恨我……」

　　韋慕嵐道：「你錯了，這不是氣恨，而是不齒……」

　　唱歌人兒道：「真的嗎？是心裏頭的話嗎？」

　　韋慕嵐道：「當然是真的，當然是心裏頭的話。」

　　唱歌人兒兩排長長的睫毛一陣眨動，道：「那麼，你又為什麼不齒，你又不是我的什麼人，你管得著嗎，又何必管。」

　　韋慕嵐雙眉一揚，道：「我管不著，但我厭惡，我不齒總該可以，真要說起來，我忝為俠義……」

　　唱歌人兒嫣然一笑，道：「你這個人似乎很正派。」

　　韋慕嵐道：「不敢說正派，至少你對付別人的那一套，對我沒有效，也誘惑不了我。」

　　唱歌人兒道：「你有這個自信？」

　　韋慕嵐脫口說道：「當然，不信你……」

　　倏地住口不言。

　　唱歌人兒笑了笑，道：「我是不信，我是要試試。」

　　說著，她抬起皓腕，輕展玉指，就要去解衣衫。

　　韋慕嵐還真有點緊張，忙道：「你要幹什麼？」

　　唱歌人兒笑道：「幹什麼，這話問得好，我要試試呀，試試看你是不是個正人君子，試試看你是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

　　韋慕嵐雙眉陡挑，倏又斂去威態，一點頭，道：「好吧，由你了。」

　　兩眼一閉，不再說話。

　　他耳邊，傳來一陣息息索索的脫衣聲，只聽唱歌人兒說道：「你姓韋，叫韋慕嵐，對嗎？」

　　韋慕嵐想說話，但他終於沒說。

　　只聽那唱歌人兒又道：「你這個名字，很好，很雅，很美，也很動聽，比我這帶著關外人氣味的溫娃娜三個字好多了。」

　　韋慕嵐知道了她叫溫娃娜，但仍沒有開口。

　　息息索索的脫衣聲中，唱歌人兒又道：「你為什麼跟那個叫莫振華的人打架，能告訴我嗎？」

　　韋慕嵐冷然道：「你為他抱屈？」

　　「不！」唱歌人兒道：「我根本不認識他，在禹王臺，我躲在樹林子裏，聽見了你跟他的談話，我看得出，他不是個正人君子，也不像武林俠義，十足的紈絝子弟。」

　　韋慕嵐沒有說話。

　　唱歌人兒溫娃娜又道：「他人不但醜惡，而且有一顆陰狠的心，他那一粒鐵砂子好毒啊，我在你傷處吮了半天才把毒吮淨……」

　　韋慕嵐冷然說道：「謝謝你。」

　　「別客氣。」溫娃娜道：「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哇，你倒下之後，他……他要殺你，是……我嚇跑了他，把你帶了回來，唉，我娘說的沒錯，漢人中殊多陰惡之流，尤其是武林人……」

　　韋慕嵐道：「你娘？」

　　「是的，我娘，她說的。」溫娃娜道：「我娘對你們漢人很瞭解，不過她認為漢人也有漢人的長處，所以她要我們那一族的人學漢人習俗，穿漢人衣服，教他們漢語……」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你娘會說漢語？」

　　「當然！」溫娃娜道：「不然我怎麼會說漢語，我娘的漢語好著呢，她不但人長得世人挑不出第二個，便是所學也不是任何一個漢家女子所能企及的。」

　　韋慕嵐道：「這倒很出我意料之外。」

　　溫娃娜道：「剛才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娘對我管教很嚴，但她也最慈祥，還有我讀的書也很多，天文地理，三教九流，諸子百家，經史小家，我沒有不通、不精的。」

　　韋慕嵐又「哦」地一聲道：「是嗎？」

　　溫娃娜道：「我無意向你誇耀，我只是讓你知道……」

　　韋慕嵐道：「我知道了，可惜！」

　　溫娃娜道：「可惜什麼？」

　　韋慕嵐道：「你自己明白，何必多問？」

　　溫娃娜笑了笑，道：「就算可惜吧，這是在你們中原，漢人的地盤裏，要是在關外，誰敢對我這樣說話，他就非被馬拖死不可。」

　　韋慕嵐道：「如此我對你多瞭解了一層。」

　　溫娃娜道：「你多瞭解一層什麼？」

　　韋慕嵐道：「你的心腸狠而且毒。」

　　溫娃娜道：「你錯了，我的心腸最軟，既稱不得狠，也稱不得毒，這是我們的族規，我沒有辦法。」

　　韋慕嵐道：「這是你們的族規？」

　　「是的。」溫娃娜道：「正像你們漢人一樣，國有國法，家有家法。」

　　韋慕嵐道：「聽你的口氣，在你那一旅裏，你好像高高在上，很了不起。」

　　溫娃娜道：「我不願對人談我自己，但對你，可以例外，我的身分很高，在我們那一族裏，除了我的爹娘外，就是我！」

　　韋慕嵐道：「你……是位公主？」

　　「是的。」溫娃娜道：「你說對了，我是個公主。」

　　韋慕嵐道：「那更可惜了。」

　　溫娃娜道：「你如今知道我的身分了，還不能瞭解我？」

　　韋慕嵐道：「對你，我瞭解得還不夠嗎？」

　　溫娃娜道：「如今我不願多說，夠不夠，以後你自會明白的。」

　　韋慕嵐冷冷一笑，道：「何必以後，我現在瞭解的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進一步的瞭解你了，哪怕是一點點。」

　　溫娃娜道：「那由你了，只是……唉，我也不想多說，多說也沒有用。」

　　韋慕嵐道：「你很有自知之明，無論誰說的話，總不及自己眼見的真實。」

　　溫娃娜道：「你認為是這樣嗎？你認為你看見了……」

　　韋慕嵐道：「是的，任何人的話，都不及自己眼見的真實，這是無可辯駁的道理，任何人都不能不承認。」

　　溫娃娜道：「你要認為是這樣，那也只好由你了。」

　　韋慕嵐沒有說話，但他忽又說道：「你貴為公主，一個人跑到中原來幹什麼？」

　　溫娃娜道：「我來……唉，你們漢人的衣裳真麻煩，這種扣子真難解，還是我們關外人的衣裳好，你願意幫幫我嗎？」

　　她似乎也有意躲避什麼。

　　韋慕嵐沒有留意，道：「你不是說你娘要你的族入學漢人習俗，穿漢人衣服，這麼多年了，難道你還不習慣？」

　　溫娃娜道：「別的我都習慣了，而且已跟漢人沒有兩樣，唯有這要命的扣子，我總是要費上大半天工夫，每次我都急得想掉淚。」

　　韋慕嵐道：「你還是自己慢慢解吧，我無法效勞。」

　　溫娃娜道：「我明白，偏是你們漢人顧忌多，什麼男女授受不親啦，什麼……嘿，解開了，好不容易啊……」

　　一頓，接道：「韋慕嵐，要我熄燈嗎？」

　　韋慕嵐道：「用不著。」

　　溫娃娜道：「那好，我糊塗，熄了燈你怎麼看得見……現在你可以睜開眼睛了。」

　　韋慕嵐神情一震，他沒有說話，也沒敢睜眼。

　　溫娃娜輕「咦」一聲，道：「你怎麼了，睜眼呀。」

　　韋慕嵐好不緊張，閉著眼，仍沒吭聲。

　　溫娃娜嬌笑一聲，道：「害怕了？堂堂七尺昂藏軀，難道睜眼看看的勇氣都沒有，虧得你還自視鬚眉大丈夫呢，連我這女兒家都不如，嘴裏說得好，我這一套對你沒有用，誘惑不了你，我還當你是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呢，還沒有坐到你懷裏去你就怕，要是一旦坐到你懷裏去，那還得了……」

　　韋慕嵐被激得陡揚雙眉，道：「你少說一句，我就睜開眼讓你看看。」

　　咬牙橫心，猛然睜開了眼，眼睛睜開，他怔住了。

　　眼前，不是什麼赤裸裸一絲不掛的玲瓏嬌軀，也沒有那勾魂攝魄的陣仗，溫娃娜她使刁，仍然是衣衫整齊地含笑坐在那兒。

　　定過神來，一陣被戲弄的羞怒往上沖，韋慕嵐大聲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溫娃娜微一搖頭，道：「沒有什麼意思，為你我都好，我覺得還是不試的好。」

　　韋慕嵐冷笑說道：「你以為你有多大的魔力，你以為我會把持不住……」

　　溫娃娜截口說道：「不，我相信你是個正人君子。」

　　韋慕嵐道：「那你為什麼……」

　　溫娃娜道：「你答我一句，你是真喜歡看我衣衫盡褫，赤裸裸地躺在眼前，或者是極盡放浪誘惑之能事？」

　　「不。」韋慕嵐忙道：「我不想看。」

　　溫娃娜道：「對了，那不是正好嗎！你發的什麼脾氣？」

　　韋慕嵐呆了一呆，啞口無言。

　　溫娃娜美目深注，柔婉一笑，又道：「好了，別生氣了，你是我自到中原以來，唯一能不被我惑，不被我動，唯一跟一般武林人不同的人，真的，我不是討你高興，我說的是真話，心裏頭的話……」

　　韋慕嵐冷然說道：「謝謝你的誇獎，只是我並不喜歡聽這種話，也沒工夫聽，今天你救了我，這筆人情債，日後我會償還的。」

　　掩上了青衫前襟，就要往起站。

　　溫娃娜急道：「你要幹什麼？」

　　韋慕嵐道：「不幹什麼，我要走。」

　　溫娃娜倏然一笑，道：「怎麼，刀不用了？」

　　韋慕嵐雙眉一揚，道：「你當我不敢挖去那塊髒肉。」

　　伸手便去拿那把刀，溫娃娜手快，搶先伸出那欺雪賽霜手、根根手指如玉的柔荑，按住了那柄尖刀。

　　適時，韋慕嵐手也伸到，恰巧按在了人家的玉手上，他像觸了電，一驚忙把手縮了回來。

　　溫娃娜微微一笑，拿起了那把刀。

　　韋慕嵐怒聲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溫娃娜嫣然一笑：道：「沒什麼意思，你割了肉，我的心會疼。」

　　韋慕嵐臉上一熱，揚眉說道：「你可別言語輕佻……」

　　溫娃娜道：「我說的是真的，你為什麼那麼不相信人。」

　　韋慕嵐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他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溫娃娜笑了笑，旋即斂去嬌靨上的笑容，道：「我不再跟你開玩笑了，我要跟你說幾句正經的話……」

　　韋慕嵐冷冷說道：「你還有正經話嗎？」

　　「為什麼沒有？」溫娃娜道：「一個再壞的人，也有他善良的一面，一個再放浪的女人，她也該有個正經的時候，你說對不？」

　　韋慕嵐沒有說話。

　　溫娃娜接著又道：「你不說話，就該是贊同我的說法，我要告訴你，不管你把我看成怎麼樣的女人，對你，我沒有惡意，至少我不會用對付那些人的方法對付你……」

　　韋慕嵐冷然說道：「是嗎？」

　　「是的。」溫娃娜道：「那是因為你跟一般人不同，是個正人君子，是我自進中原以來，所見唯一不平凡的人，是個鐵錚錚的少年英豪，我很喜歡你，打心眼裏喜歡你……」

　　韋慕嵐雙眉一揚，剛要張口。

　　溫娃娜微一搖頭，又接道：「我知道你把我看成一個淫蕩的壞女人，事實上你也聽見了什麼，看見了什麼，我不作解釋，也不作辯護，我只告訴你，你卑視我，輕賤我，厭惡我，可以，可是你不能阻攔我喜歡你，也別怪我這個女兒家大膽，沒有羞恥之心，你要有這種想法的話，你就錯了，喜歡一個人不是罪，為什麼不行，為什麼怕人知道？我們關外的女兒家，心裏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絕不虛偽做作，也不會忸怩作態，人，本來就貴在一個真字，你說是不？」

　　韋慕嵐這回又不說話了，他能說什麼？

　　溫娃娜道：「你要走，我不攔你，而且還會催促你走，絕不多留你片刻，但是那要在你的傷勢全好，身子復原之後，現在我絕不放你走。」

　　韋慕嵐道：「你的意思是說，假如我現在走，你會攔阻我？」

　　溫娃娜微斂螓首道：「是的，我看過你跟那莫振華交手的情形，我知道你的身手很高，也許我攔不住你，可是……」

　　倏地住口不言。

　　韋慕嵐道：「可是什麼？」

　　溫娃娜遲疑了一下，道：「以你現在的體力，你沒辦法走出十步之外，不信你試試看。」

　　韋慕嵐眉梢兒一挑，道：「我不信。」

　　他支撐著站了起來，溫娃娜一雙美目凝注地望著他，並沒有阻止他，也沒有說話。

　　剛一站起，韋慕嵐就覺得頭重腳輕，耳鳴心跳，眼前發花，可是他仍強提一口氣站穩了，然後緩緩地邁了步。

　　一步，兩步，三步……他由溫娃娜身邊走過。

　　六步，七步，八步……頭更重，腳更輕，耳鳴如雷，心跳得更厲害，眼前是一片黑，他再也支持不住了，身形一晃，砰然倒下。

　　溫娃娜沒說錯，他沒能走出十步去。

　　溫娃娜忙站起走了過去，衣裙長長的拖在地上，這時候的她，看起來更美，她柔聲說道：「你這個人真會給人找麻煩，得扶你回去，還得再把你的傷處裹上。」

　　蹲下了身，就要去扶。

　　韋慕嵐一睜眼，有氣無力地道：「別碰我，沒人讓你扶我，也沒人讓你給我裹傷！」

　　溫娃娜嗔道：「你這個人真是，到了這時候你還這麼倔強？難道你準備就躺這既涼又硬更潮濕的地上讓傷勢惡化，廢了手臂？」

　　韋慕嵐眼一閉，沒說話。

　　溫娃娜道：「別這樣了，讓我扶你回去吧。」

　　她把韋慕嵐扶了起來，韋慕嵐這回不但未再執拗，而且半個身子還靠在人家的嬌軀上。

　　溫娃娜扶著韋慕嵐走回原處躺下，把自己的枕頭拿給他，並為他理好氈子，是那麼溫柔，那麼體貼。

　　韋慕嵐雖然緊閉著眼不看，可是他的心裏感覺得出，也有感受，這感受，甚是明顯，強烈。

　　接著，溫娃娜又替他裹好了傷。

　　一切妥當後，她坐在他身邊柔聲問道：「好了些嗎？餓不餓？」

　　韋慕嵐沉吟半晌，才道：「謝謝你，我不餓。」

　　溫娃娜道：「你是想睡一會兒，還是要我陪你聊聊？」

　　韋慕嵐道：「隨你的高興。」

　　溫娃娜道：「我想陪你聊聊。」

　　韋慕嵐沒說話，但他突又說道：「謝謝你，不必了，我想清靜一會兒。」

　　溫娃娜道：「那……也好！你睡吧，我就在這邊上躺著，要是渴了或者餓了，你叫我……」

　　韋慕嵐道：「謝謝你，我不會渴，也不會餓。」

　　溫娃娜道：「怕什麼，我這既不是盜泉之水，也不是嗟來之食。」

　　韋慕嵐沒再答理。

　　溫娃娜口齒啟動了一下，像是想再說些什麼，可是她終於沒說，美目凝視著韋慕嵐，好一會兒，把身子往後挪了挪，緩緩躺下。

　　由往後挪到躺下，她那雙美目，始終沒離開過韋慕嵐，直到躺下了，也還是一眨不眨地望著韋慕嵐那俊美、英挺的臉龐側面。

　　過了沒多久，一陣輕捷步履響動，緊接著帳門掀處，一個身穿褂褲的醜陋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

　　溫娃娜翻身坐起道：「你回來了。」

　　醜陋中年婦人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韋慕嵐，道：「他睡著了？」

　　溫娃娜回望了韋慕嵐一眼，道：「大概睡著了，你怎麼回來了？」

　　醜陋中年婦人笑了笑，道：「我不放心，回來看看他好了沒有，他身手很高，頗得玉書生真傳，以我看他的所學在現下武林中，該列一二人間，怕你對付不了他。」

　　溫娃娜道：「我又不跟他打架，你怕什麼？」

　　醜陋中年婦人笑道：「我怕他一旦傷勢好了之後跑掉呀。」

　　溫娃娜眉峰微微一皺，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他走的。」

　　醜陋中年婦人笑道：「那就好，別忘了你我的互惠約定，他醒過沒有？」

　　溫娃娜道：「剛才醒過一次。」

　　醜陋中年婦人道：「他說過什麼沒有？」

　　溫娃娜搖了搖頭，道：「沒說什麼，這個人很怪，我問他，他只是不答理。」

　　醜陋中年婦人笑道：「玉書生稱奇半生，沒想到他這俊徒弟在性情方面也承受了他衣缽，你要小心點，想必他自以為知道你，對你十分厭惡。」

　　溫娃娜淡淡說道：「由他了，只要能達成我來中原的目的，我不在乎任何人拿什麼目光看我，也不在乎俗情之毀譽議論。」

　　醜陋中年婦人笑道：「你倒挺豁達的，你怎麼不睡，瞧你，衣不解帶，連枕頭都讓給了他，簡直像個溫柔體貼的嬌妻，只可惜他對你……」

　　一笑接道：「好了，我不說了，你躺著休息吧，我天亮前後就會回來的。」

　　說完了話，旋即轉了出帳而去。

　　溫娃娜望了韋慕嵐一眼，垂下了螓首，呆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坐了下去，躺了下去。

　　突然，韋慕嵐冷冷開了口：「請問，什麼時候了？」

　　溫娃娜一震坐起，手撫胸口，道：「瞧你，嚇了人一跳，什麼時候醒的？」

　　韋慕嵐冷冷說道：「我根本就沒睡。」

　　溫娃娜呆了一呆，道：「你根本就沒睡……」

　　韋慕嵐道：「是的，我根本就沒睡，她是誰？」

　　溫娃娜一震，道：「她……她是照顧我的……」

　　韋慕嵐道：「老傭人。」

　　溫娃娜道：「可以這麼說。」

　　韋慕嵐道：「她是你的族人，是你由關外帶來的？」

　　溫娃娜道：「不，我到中原後才碰見了她……」

　　韋慕嵐道：「你在什麼地方碰見她的？」

　　溫娃娜道：「是在……你問這個幹什麼？」

　　韋慕嵐道：「我想知道一下，你說不說？」

　　溫娃娜道：「我沒有說不說，在大散關。」

　　韋慕嵐道：「好地方，鐵馬秋風大散關，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溫娃娜遲疑了一下，道：「我在大散關看見她在酒樓彈弦，覺得她可以幫助我在中原鬻歌，而我初來中原，人生地不熟，也正需要有個伴兒，所以我就把她帶在了身邊。」

　　韋慕嵐道：「你說她在酒樓彈弦？」

　　溫娃娜道：「是的，那是一家很大的酒樓，我忘了叫什麼。」

　　韋慕嵐冷然一笑，道：「據我看，她是個不折不扣的武林高手。」

　　溫娃娜道：「是的，她會武藝。這也是我要找她做伴的原因之一。」

　　韋慕嵐冷笑說道：「你還怕有邪惡的人欺負你嗎？」

　　溫娃娜口齒啟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韋慕嵐又道：「她怎麼知道我是玉書生的傳人。」

　　溫娃娜道：「我不是說過嗎，我躲在禹王臺前的樹林裏，聽見了你跟那個叫莫振華的人談話，當時她也在。」

　　韋慕嵐道：「我不記得當時我曾說過玉書生這三個字。」

　　溫娃娜道：「你是沒有說，可是莫振華說出了你義父的名字，你也承認那位老人家是你的義父，她怎會不知道。」

　　韋慕嵐道：「聽她的口氣，她對我義父玉書生知之頗詳。」

　　溫娃娜道：「你自己說的，她是個武林高手，既是這樣，她當然對你義父知道得不少。」

　　韋慕嵐冷笑說道：「你倒很會替她辯護。」

　　溫娃娜道：「我說的是實話，你想想看是不是。」

　　韋慕嵐未置是否，道：「她剛才聽說互惠約定何指？」

　　溫娃娜一驚，忙道：「她照顧我，我養活地，供她吃穿，這不是互惠嗎？」

　　韋慕嵐道：「那麼，你說只要能達成來中原的目的，這句話又……」

　　溫娃娜略一遲疑道：「你知道，我貴為公主，要是沒有目的，我犯不著一個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中原來冒險，吃苦。」

　　韋慕嵐道：「這我明白，所以我才問你有什麼目的。」

　　溫娃娜微一搖頭，道：「除了我自己之外，我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

　　韋慕嵐道：「不可告人？」

　　溫娃娜說：「說話別那麼難聽，我只是不願讓人知道而已。」

　　韋慕嵐道：「有什麼怕人知道的？」

　　溫娃娜道：「沒什麼怕人知道的，只是不願說而已。」

　　韋慕嵐道：「為什麼不願說？」

　　溫娃娜道：「不願說就是不願說，還要什麼理由嗎？」

　　韋慕嵐沉默了一下，注目道：「你不是說……對我也不願說嗎？」

　　溫娃娜道：「對你！」她遲疑了，遲疑了好一陣，才道：「是的，我說過我很喜歡你，可是我不知道將來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所以我不能完全告訴你，只能告訴你一點點。」

　　韋慕嵐吁了一口氣，道：「既然這樣，我也只打算聽你一點點，你說吧。」

　　溫娃娜神情一黯，道：「你只打算聽一點點？」

　　韋慕嵐道：「是的，這話你該懂。」

　　溫娃娜嬌靨上又掠過一絲幽怨神色，點了點頭，道：「我懂你的意思……你是說……」

　　韋慕嵐截口說道：「說你那一點點吧。」

　　溫娃娜目光中滿射幽怨地道：「我所以不辭冒險、吃苦，一個人到中原來，是為了找尋一個人。」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你也是……你找誰？」

　　溫娃娜道：「你不是說只打算聽一點點嗎，這就是一點點，我要再說下去，就不只一點點了。」

　　韋慕嵐淡淡說道：「是的，那就算了。」

　　溫娃娜美目凝注，道：「你真不想聽了。」

　　韋慕嵐道：「是你不肯說，不是我不想聽……」

　　溫娃娜美目中異采一閃，道：「這麼說，你並不是只打算聽一點點了？」

　　韋慕嵐呆了一呆，道：「我覺得聽多聽少跟什麼結果是兩回事，毫無關連。」

　　「不。」溫娃娜搖頭說道：「我的想法跟你不一樣，我認為這件事只能讓我的親人知道……」

　　韋慕嵐道：「那你還是不要說的好，我不是你的親人。」

　　溫娃娜遲疑了一下，微微垂下螓首，道：「我的意思是說，只要將來有一天……」

　　韋慕嵐道：「不用解釋，我懂，我明白。」

　　溫娃娜抬眼說道：「那麼你看……」

　　韋慕嵐道：「除非你能把這兩件事分開，否則，你就別多說，就是你願意多說，我也不敢聽，只好堵住兩耳。」

　　溫娃娜臉色微微一變，道：「真的嗎？」

　　韋慕嵐道：「我這個人從來不說假話。」

　　溫娃娜微顫地緩緩垂下螓首，道：「那麼，我只好不說了。」

　　霎時間這帳篷裏陷入了一片沉重的靜默中……

　　而未幾，韋慕嵐打破沉寂開了口：「大黑夜裏，她出去幹什麼去了？」

　　溫娃娜低著頭，沒答腔。

　　韋慕嵐道：「我在問你話……」

　　溫娃娜突然抬起了頭，冷冷說道：「你在跟誰說話？」

　　韋慕嵐道：「跟你，這帳篷裏沒有第三個人。」

　　溫娃娜道：「你要明白，我貴為公主。」

　　韋慕嵐啞然笑道：「公主，那沒有什麼，只是得福澤於你的上一代，你要明白，我跟你說話，已經算是很……」

　　「住口。」溫娃娜突然圓瞪美目，大聲叱道：「你敢再說下去。」

　　韋慕嵐一怔，旋即淡然而笑，道：「我不認為有什麼不敢的……」

　　溫娃娜霍地翻腕掣出了那柄解腕尖刀，厲聲說道：「你敢再對我不遜，我就殺了你，別以為你所學不俗，身手很高，在這時候我要殺你，你連個還手之力都沒有。」

　　韋慕嵐睜開了眼，轉望溫娃娜道：「你要殺我？」

　　溫娃娜冷然點頭，道：「嗯，你敢再胡說，我就殺你。」

　　韋慕嵐倏然而笑，兩眼一閉，道：「那你就殺吧，話，我仍是要說的……」

　　溫娃娜已忍無可忍，一咬牙，手握著尖刀，神色怕人地邁步逼了過來。

　　韋慕嵐仍毫不在意地接著說道：「不要以為你是個公主有什麼了不起，那只是食腥膻，衣獸皮，根本未開化的……」

　　溫娃娜顫聲說道：「我要看看你的心是什麼做的。」

　　手起刀落，直刺韋慕嵐的心窩。

　　但當那尖銳犀利的刀尖眼看就要沾衣的剎那間，溫娃娜卻突然頓腕收回尖刀，尖刀墜在毛氈上，她臉色白得怕人，霍然轉開，捂著臉狂奔了出去，「嘶」地一聲，那拖在地上的衣裙，被帳篷口的釘子扯下了一幅。

　　人，不見了，那雪白的一幅衣裙，仍在那裏飄動。

　　韋慕嵐翻身坐起，呆呆地望著那幅飄動著的衣裙好一會兒，他又緩緩地躺了下去。

　　溫娃娜心碎腸斷地走了之後，沒再見回來，這一夜，就這麼過去了。

　　天快亮的時候，韋慕嵐從帳篷裏走了出來，步履仍有點不穩，臉上的氣色倒是好了不少。

　　他望了望黎明前的夜空，不錯，這兒是在鐵塔附近，那黝黑一堆的鐵塔，就矗立在幾十丈外。

　　帳篷，則搭在一片人高的野草裏。

　　這兒，遠望，近瞧，空蕩而寂靜，看不見溫娃娜的倩影，顯然，昨夜那一走，她走得很遠。

　　韋慕嵐臉上的神色難以言喻，他從黝黑的夜色裏收回目光，暖緩俯手拾起那雪白的一幅衣裙，看了看然後把它塞進懷裏，回頭向帳篷裏投下最後一瞥，便嘆一聲，步履不穩地走了。

　　等他背影被黎明前的夜色吞沒的時候，帳篷前出現了一個無限美好的雪白人影，兩串晶瑩之物墜處，夜空裏飄起一個喃喃語聲：「相見何如不見，更何況是這麼個見法，這樣分手最好，這樣分手最好……」話聲越來越低……

第三章　老奸巨猾

　　天亮了，日頭冉冉升起。

　　韋慕嵐由客棧裏走了出來，步履之穩健、灑脫，已一如往昔，他換了一件黑衣，襯托得他那沒有笑容的臉上更陰沉。

　　他由客棧裏出來後，順著大街走向了北城。

　　他的步履很快，趕過了路上一個個的行人，但絲毫未見勉強，看上去很自然，令人有行雲流水之感。

　　這時候，在他前面走著兩個人，那是一高一矮兩個紫衣漢子，他兩個邊走邊比手劃腳，不知在說些什麼。

　　漸漸地，韋慕嵐走近了，話聲也就可以聽見了。

　　只聽那高漢子說道：「老吳，你的運氣怎麼樣？」

　　矮漢子搖頭說道：「別提了，他娘的，昨天晚上在城外找了大半夜，連個鬼影子也沒瞧見，八成兒是那些傢伙扯蛋。」

　　「不，老吳！」高漢子道：「是真的，昨天有人看見她，看見她在酒樓賣唱，還是那股子騷浪勁兒，奶奶的，聽他們說……」

　　矮個子截口說道：「當然了，你他娘的忘了，那夜在靈寶，我一進去就被她摟住，乖乖她一絲不掛，那身肉……嘖，嘖，別提了，再說下去我他娘的就忍不住了。」

　　高漢子笑道：「本來嘛，要不是為了她那身肉，那股子浪勁兒，你他娘的會老遠從靈寶跑來這兒。」

　　「沒錯。」矮胖子猛然一掌，道：「我他娘的打定了主意，要是找不到她我就不走，要是不能再來上一二回，我死都不瞑目。」

　　高漢子笑道：「怎麼，能有二回你還想三回？」

　　「怎麼不想？」矮漢子道：「我他娘的玩過的女人不少，就從沒見過像她這種……不提了，一句話，有一回就想二回，有二回準他娘的想三回，誰要不想，誰他娘的就不是人。」

　　高漢子笑了。

　　韋慕嵐的臉色更見陰沉了，他由懷裏摸出那幅雪白的衣裙就扯，但是手剛要用力，他又忍住了，旋又把它塞進了懷裏。

　　他本是要往北城去的，可是前面兩個紫衣漢子折向東方，他竟也跟向了東。

　　拐過了街角，矮漢子又開了口：「老高你呢？」

　　「我？」高漢子搖頭說道：「也他娘的，別提了，半夜牌九推下來，差點把褲子都脫了，不過，還算值得，今天一大早散局的時候，我聽說了件稀罕事兒。」

　　矮漢子「哦」地一聲道：「什麼稀罕事兒？」

　　高漢子「哈」地一聲道：「這件事他奶奶的的確稀罕著呢，老吳，你聽說過江湖上有採花賊，專糟蹋人家的小寡婦、大閨女，你聽見過江湖上什麼時候出了專找大男人的女淫賊嗎？」

　　矮漢子道：「我當是什麼稀罕事兒呢，你他娘的大驚小怪，怎麼沒有，當年那個『花寡婦』柳眉不就是……」

　　「哎！」高漢子擺手說道：「別他奶奶的不服氣，你再聽聽，江湖上偶有女淫賊，也都專找俊美的小白臉兒，幾曾有專找跟個牛似的彪形大漢的？」

　　矮漢子似乎一怔，道：「這……老高，你是說……」

　　高漢子道：「別他奶奶的這個那個的了，聽我的稀罕事兒吧……」

　　頓了頓，接道：「昨天晚上，這兒衙門裏那位碧眼兒正在摟著被服美夢，被人一巴掌拍醒了，他睜眼要問，卻被黑暗裏伸來的一隻軟綿綿的手堵了嘴，他嚇了一跳，伸手一摸，你猜怎麼著，他又他奶奶的嚇了一大跳，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人……」

　　矮漢子忙道：「女的？」

　　「廢話！」高漢子道：「不是女的還會是個男的不成，男人的手會是軟綿綿的？」

　　矮漢子伸了伸脖子，像是咽了口口水，沒說話。

　　高漢子接著說道：「那女的周身沒掛一絲，脫得精光，那碧眼兒要點燈看個究竟，那女的沒讓他點，那碧眼兒橫了心，心想天外飛來的艷福，管他奶奶的是誰。」

　　矮漢子道：「這倒好，瞎子吃餛飩，看不見，可是心裏明白吃的是香肉餡兒。」

　　高漢子道：「你說這稀罕不稀罕。」

　　矮漢子一點頭，道：「是他娘的夠稀罕。」

　　高漢子嘿嘿一笑，道：「更稀罕的還在後頭呢，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那女的才走，你猜怎麼著，那碧眼兒儘管壯實像牛，爬在那兒動不了了，到現在還沒起床呢。」

　　矮漢子「哦」地一聲道：「這麼厲害，簡直跟我碰上的那個差不多嘛。」

　　「不錯。」高漢子道：「我記得你他娘的那夜就是爬回來的。」

　　矮漢子乾咳一聲，窘笑說道：「說不定就是她呢，老高，這麼看那些傢伙沒扯蛋，她確實到這地方來了。」

　　高漢子道：「本來，既有人看見過她，那還錯得了？」

　　「好吧。」矮漢子磨拳擦掌，咬著牙狠狠地道：「我他娘的找到底了，就是翻開每一寸地皮，我也非找到她不可。」

　　高漢子搖頭說道：「唉，這女人可真好胃口，竟然不怕碧眼兒身上那股子腥膻騷味兒？娘的，想想就噁心，呸！」

　　側轉頭就是一大口唾沫。

　　適時他一怔，悄悄用手肘碰了碰矮漢子，矮漢子機靈，沒動聲色，可是也沒再說話，兩個人突然加快了步履往前走。

　　他兩個步履這一加快，韋慕嵐腳下自然也就快了些。

　　走著，走著，到了一處僻靜地方，他兩個忽然分開，向前竄出兩步，然後霍地轉過了身。

　　韋慕嵐毫無驚慌意外的，跟著停了步。

　　六目相接，那高漢子陰沉著一張馬臉，冷然說道：「朋友，跟到這兒該夠了！」

　　韋慕嵐淡然問道：「這話什麼意思？」

　　高漢子陰陰一笑道：「朋友倒是挺會裝佯的，你不是在綴著我兩個嗎？」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不錯，怎麼樣，」

　　高漢子呆了一呆，道：「怎麼朋友又變得爽快了？」

　　矮漢子冷冷說道：「既然裝不成了，自然只有大方點。」

　　「朋友！」高漢子哈哈一笑，道：「光棍眼裏揉不進砂子，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是哪條路上的，綴著我兩個是什麼意思，爽快的說吧，只要我兩個能辦得到，咱們就交個朋友也無妨。」

　　韋慕嵐道：「我是江湖路上的，跟著你兩個到這兒來，只為告訴你兩個幾句話。」

　　高漢子「哦」地一聲道：「原來只為說幾句話，什麼話，朋友你請說吧。」

　　韋慕嵐抬眼一掃，緩緩說道：「第一，你兩個即刻出城離開開封，第二，你兩個剛才在路上說的，今後不許再提，如讓我聽見再有二次……」

　　高漢子笑哈哈地道：「怎麼樣？」

　　韋慕嵐冷然說道：「別怪我下手絕情，要了你兩個的舌頭。」

　　矮漢子臉色一變，剛要開口。

　　高漢子一抬手攔住了他，目注韋慕嵐道：「朋友，你說完了嗎？」

　　韋慕嵐道：「說完了。」

　　高漢子轉向矮漢子道：「老吳，人家說完了怎麼著辦？」

　　說著突然仰天大笑，矮漢子一見他笑，也跟著笑了起來。

　　韋慕嵐冷著一張俊面，任他兩個笑。

　　半晌過後，高漢子停住了笑，望著韋慕嵐道：「朋友有意思，真有意思，你這朋友我兩個是交定了，非交不可，只是，朋友，你連下兩道命令總得說個理由……」

　　韋慕嵐冷然說道：「沒有理由，只問你兩個聽不聽。」

　　高漢子眉峰一皺，沉吟說道：「關於這個問題……我嘛，這兒值得留戀，暫時我還不打算離開開封，至於後者……」望向矮漢子，道：「老吳，你以後還說不說了。」

　　矮漢子笑了笑道：「我以後不說了，不過，現在我卻想再說個痛快。」

　　高漢子一抬手，笑道：「那麼，就說一段給這位朋友聽聽。」

　　矮漢子咧嘴一笑，道：「我先說段帳篷裏的……」

　　「缺德！」高漢子笑道：「老吳，別缺德，也許那娘兒正是這位朋友的老婆，別讓人臉上太難堪，揀段淡一點的吧。」

　　矮漢子笑道：「你懂什麼，火辣一點的才夠味兒，綠頭巾他戴的多了，還有什麼難堪不難堪的，朋友你留神聽著……」

　　他頓了頓，才要開嘴接話，韋慕嵐一個跨步，已然到了他面前，兩眼森冷暴射，逼視著他。

　　矮漢子一怔，一驚，旋即笑道：「怪不得你這麼囂張，原來你真有兩下子，對，站得近些聽得清楚，那一夜，在靈寶……」

　　韋慕嵐出掌如電，一下扣上他的喉結，矮漢子立即咧了嘴，一抬右掌，他要反擊。

　　韋慕嵐五指一緊，道：「你動一下試試！」

　　矮漢子憋了氣，臉漲得發紫，手亂揮，兩隻腳亂踢，只是叫不出一聲。

　　高漢子定過神來，大喝一聲，跨步欺到，翻腕一柄尖刀，飛快地遞向韋慕嵐後心。

　　韋慕嵐背上像長了眼睛，提著矮漢子猛然一個轉身，把矮漢子直向刀尖上送去。

　　高漢子大驚失色，要收勢已經來不及了，硬生生的一偏腕，「叱」地一聲，一刀扎進了矮漢子的胳膊上，痛得矮漢子身形一抖。

　　高漢子忙道：「老吳，我不是……」

　　韋慕嵐飛起一腿，腳尖在他小腹上點了一下，他大叫一聲捂著肚子蹲了下去，刀還在矮漢子胳膊上。

　　韋慕嵐五指又一鬆，矮漢子雙手揉脖子，爬在地上好半天才喘過氣來，胳膊上的痛也顧不了了。

　　韋慕嵐冷然說道：「你兩個，給我站起來。」

　　那兩個還真聽話，緩緩地站了起來，矮漢子臉上有了血色，高漢子額頭汗珠子直流。

　　韋慕嵐道：「我的話，你兩個聽見了嗎？」

　　高漢子勉強地點了點頭。

　　韋慕嵐轉注矮漢子，道：「你呢？」

　　矮漢子忙道：「聽見了，聽見了。」

　　韋慕嵐道：「聽見了就好，下回沒這麼便宜，再讓我在開封碰上，或者再讓我聽見二回，你兩個小心自己的兩條腿跟一根舌頭。」

　　高漢子咧了咧嘴道：「技不如人，我兩個沒話說，也只有任宰任割，只是，朋友，你留個萬兒，日後好……」

　　韋慕嵐雙眉一揚，道：「好怎麼辦？找我好了，我隨時隨地恭候，聽著，我叫韋慕嵐……」

　　高漢子神情猛震，後退一步，急道：「號稱劍掌雙絕的韋……」

　　「不錯！」韋慕嵐道：「那就是我！」

　　高漢子肚子不痛了，汗流得更多，一拉矮漢子轉身狂奔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好不狼狽。

　　望著那一高一矮兩個背影，韋慕嵐笑了。

　　但旋即笑容斂去，臉上再度浮上陰霾，那種神色，較適才剛出客棧時更陰沉，更冷，突然掉頭往北而去。

　　這地方，剎那間又歸於寂靜，空蕩……

　　※※※

　　片刻之後，他來到北城一座大宅院前，這座大宅院很宏偉，也很深沉。

　　這座大宅院跟開封城別處的大宅院有點不一樣。

　　這座大宅院跟開封城別處的大宅院的差別，是在這座大宅院門前有一條小河，水色清澈，小河上，還橫跨著一座朱欄小橋，真是居於城鎮，兼具鄉居情趣。

　　這時候，這座大宅院的兩扇朱漆大門，正緊緊地關閉著，靜靜地，聽不見一點聲息。

　　韋慕嵐站在河邊橋頭向大宅院打量了一陣之後，邁步走上小橋，過了小橋，直抵門前，他停了步，提氣揚聲發話：「門裏可有人在？」

　　只有他勁力十足的話聲劃破寂靜，縈繞長空，聽不見有人答應，大宅院裏也沒有任何動靜。

　　韋慕嵐雙眉微挑，提氣又問了一聲。

　　這回話聲方落，兩扇朱漆大門豁然大開，一名長眉細目，圓胖臉的白衣漢子當門而立，目光森冷地扣量韋慕嵐一眼，發話說道：「尊駕可是劍掌雙絕韋慕嵐少俠？」

　　韋慕嵐微微一愕，毅然點頭，道：「不錯，正是韋慕嵐，閣下是……」

　　長眉細目圓胖臉白衣漢子道：「有勞韋少俠動問，我姓邢，忝為莫府總管，敝上已恭候韋少俠尊駕多時，韋少俠請！」

　　言罷，跨出門檻，側身擺手，敢情人家早知道他韋慕嵐會來了！韋慕嵐呆了一呆，道：「怎麼？貴上知道我會登門拜訪！」

　　姓邢的長眉細目圓胖臉漢子微一點頭，道：「是的，韋少俠！」

　　大概是莫振華回來了，韋慕嵐想了想，也未再多問，多問了也惹人笑話，當即邁步登上石階。

　　進了大門，姓邢的長眉細目圓胖臉漢子隨手拴上兩扇朱漆大門，擺手說道：「韋少俠跟我來！」

　　當先向裏面行了進去。

　　轉過了影壁牆，韋慕嵐目光所及，不由微微一震，這莫家的氣魄好大，前院兩邊各一列好幾間房子，中間一條石板路直通大廳，石板路兩邊，隔幾尺便蹲著一隻大狗，算算總共有十二隻之多，韋慕嵐一眼便看出那是犬中最勇猛兇惡的西藏獒犬！莫滄江從哪兒弄來這麼多獒犬，幹什麼用的，護院嗎？要真為護院，加上他莫府的高手，這大宅院真可以說是龍潭虎穴，銅牆鐵壁，固若金湯了，等閒的人休想越雷池一步。

　　這些獒犬見有生人進來，或許因為有姓邢的總管陪著，不吠不動，只將兩眼虎視眈眈地望著。

　　韋慕嵐在了意，為防萬一，他兩腿及雙臂都略凝了功力！

　　只聽姓邢的總管笑道：「韋少俠不要怕，這些狗溫馴得很！」

　　分明這是譏諷，韋慕嵐淡然一笑，道：「多謝邢總管，幾隻畜生我還不會放在心上！」

　　「那是！」姓邢的總管笑道：「我忘了，韋少俠號稱劍掌雙絕，為眼下武林第一好手，不過，韋少俠仍請留意，別小看了這些畜生，它們每一隻足抵四五個尋常高手！」

　　「的確！」韋慕嵐笑了笑道：「獒犬之兇惡，殘忍，為犬中之最，再加上貴府的豢養，調教，的確是防衛外敵的絕佳法寶！」

　　說話間已登上大廳石階，姓邢的總管側身擺手。

　　「韋少俠請進！」

　　韋慕嵐沒有客氣，昂然行了進去。

　　大廳裏，擺設豪華考究，壁上分懸出自名家手筆的字畫，琳琅滿目，美不勝收，看來莫滄江不但是位高手，而且還算得雅人。

　　入座坐定，獻上了香茗，姓邢的總管欠身說道：「韋少俠請稍候，我這就去請敝上。」

　　韋慕嵐欠身抬手，道：「邢總管請便！」

　　姓邢的總管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姓邢的總管去後，韋慕嵐抬眼四下打量，發現壁上懸掛著的，除了名家的字畫外，還有當今河南的幾位權勢顯赫的大官大老爺的親筆題字，論官銜，最小的是知府。

　　莫滄江真有辦法，他能跟官府衙門打上這麼樣的交道。

　　正觀賞間，廳外步履響動，姓邢的總管陪著一名禿了頂的矮胖老人走進大廳。

　　禿頂胖老人穿一襲古銅色的長衫，一進門便含笑說道：「是韋少俠當面？」

　　韋慕嵐站了起來，道：「正是韋慕嵐，老先生是……」

　　姓邢的總管道：「韋少俠，這位就是敝上。」

　　韋慕嵐含笑點頭，道：「原來就是莫老先生，我久仰……」

　　胖老人道：「不敢，老朽正是莫滄江，少俠請坐。」

　　賓主坐定，姓邢的總管又為莫滄江送上一杯香茗，喝了兩口茶後，莫滄江乾咳一聲道：「少俠蒞臨，蓬蓽生輝，老朽本人也增添了不少光輝！老朽有失遠迎，當面恕罪。」

　　韋慕嵐道：「好說，是我魯莽。」

　　莫滄江道：「少俠忒謙了，少俠屈駕枉顧是……」

　　韋慕嵐道：「我的來意，令郎想必已對莫先生作過詳稟。」

　　莫滄江捋著鬍子笑道：「少俠提起了犬子，老朽臉上無光，甚感羞愧，又要向少俠致歉賠罪了，聽犬子言及酒樓事，以及在城外荒郊用歹毒暗器傷了少俠事，老朽氣怒無似，當即將他痛責一頓，並囚禁後面柴房中要他閉門思過，如今老朽敢再向少俠致歉賠罪，少俠的傷勢倘尚未痊癒，老朽願負一切責任。」

　　韋慕嵐笑了笑道：「莫老這麼一說，倒叫我不好意思了，我也有得罪令郎之處。」

　　莫滄江連連搖手地道：「誤會，誤會，純屬誤會，他是學藝不精，自討苦吃，怨不得少俠，少俠莫再提。」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我遵命，我的來意莫老既已盡知，那麼，可否請莫老賜知當年謝姑娘……」

　　莫滄江微一搖頭，輕嘆說道：「老朽所以恭候少俠俠駕蒞臨，一方面固然是為了要向少俠致歉賠罪，另一方面，也是要借這機會向少俠說個清楚，以免日後再有牽連，使得老朽這退隱之人難以安寧……」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那麼莫老請說，我洗耳恭聽。」

　　「好說。」莫滄江謙遜了一句，想了想之後，抬眼說道：「關於謝家姑娘，人人都知道她在二十年前被金主送往關外和好蒙古人去了，唯獨老朽知道她並沒有被送往關外。」

　　韋慕嵐插口說道：「是的，莫老，所以二十年後的今天，我仍到開封來尋找謝姑娘的下落。」

　　莫滄江點了點頭，道：「少俠沒有找錯地方，若是聽信傳言，跑到關外蒙旗去，那就要徒勞往返，白跑一趟了，少俠是怎麼知道謝姑娘未被……」

　　韋慕嵐道：「是家義父根據許多跡象推測的。」

　　莫滄江「哦」地一聲道：「但不知韋大俠是根據哪些跡象，推測謝姑娘未被送往關外的？」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家義父只告訴我，他當時許多跡象推測謝姑娘未被送往關外，至於是根據哪些跡象，他老人家並沒有說。」

　　莫滄江頗感失望地又「哦」了一聲，點了點頭，道：「原來韋大俠沒有明告……」

　　一頓，接問道：「韋大俠近年來安好？」

　　韋慕嵐神情一黯，道：「不瞞莫老，家義父已然去世多年了。」

　　莫滄江細目中飛閃異采，忙道：「少俠原諒，老朽不知……」

　　韋慕嵐微一搖頭，截口說道：「莫老，生老病死，人人在所難免，這也沒有什麼。」

　　莫滄江嘆了口氣，不勝感慨地道：「韋大俠當年武林稱尊，玉書生威震宇內，想不到曾幾何時竟已作古，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翹楚如何？奇絕又如何？看來老朽這急流勇退，樂享幾年清福的做法是對了……」

　　韋慕嵐沒有接話。

　　話鋒微頓之後，莫滄江接著說道：「日前聽犬子言及少俠找尋謝姑娘事，老朽猶以為事隔二十年，韋大俠尚未能忘情於謝姑娘，誰知道……」

　　韋慕嵐道：「事實上他老人家臨終時，猶念念不忘謝姑娘。」

　　莫滄江嘆道：「韋大俠真是古今第一情種，事隔二十年，昔日青絲早已變成白髮……」

　　目光一凝，忽然接問道：「對了，少俠，韋大俠既已作古，少俠還千里迢迢地來到開封找尋謝姑娘幹什麼？」

　　韋慕嵐遲疑了一下，道：「家義父臨終前有幾句遺言，囑我務必找到謝姑娘轉告於她，所以我才來到開封……」

　　莫滄江「哦」地一聲，道：「原來是奉了遺命，少俠，老朽聽說……」

　　韋慕嵐截口說道：「莫老原諒，我急於知道謝姑娘的下落。」

　　莫滄江呆了一呆，倏然失笑，道：「是老朽糊塗，失禮，老朽這就說，這就說……」

　　頓了頓，接道：「少俠，當年謝姑娘本是要被送往關外的，那是因為金主還沒有見到謝姑娘的面，及至後來金主一見著謝姑娘，驚為天人，說什麼也不肯把謝姑娘送往關外去了，聽說金主當時曾表示，他寧願亡國也不願把謝姑娘送到關外去……」

　　韋慕嵐道：「於是謝姑娘就被留在金廷了？」

　　莫滄江微一點頭道：「謝姑娘留是被留下了，可是謝姑娘福薄，不，該說是那位金主福氣不夠才對，謝姑娘被留在金廷的第三天晚上，就……就……就……」

　　韋慕嵐神情一緊，急道：「莫老，就怎麼了？」

　　莫滄江一嘆說道：「少俠，事情，遲早總是要說的，少俠也早晚總會知道的，謝姑娘在被留在金廷的第三天晚上就去世了。」

　　韋慕嵐一震，變色而起，急道：「莫老，這，這是誰說的？」

　　莫滄江滿臉悲色地搖頭說道：「少俠，知道這件事的，連老朽在內，只有三、五個人，謝姑娘的那塊墓地，還是老朽找的。」

　　韋慕嵐顫聲說道：「莫老，這麼說來，是真的了。」

　　莫滄江道：「事關重大，老朽焉敢欺蒙少俠，人死不能復生，尚望少俠節哀鎮定，這是紅顏多薄命，謝姑娘這一代奇女子……」搖頭一嘆，住口不言。

　　韋慕嵐人像脫了力，頹然坐了下去，他神色怕人，良久，良久，才漸趨平靜，緩緩說道：「莫老，請告訴我，當年獻謝姑娘於金廷的是誰？」

　　莫滄江一嘆道：「少俠，謝姑娘已然……」

　　「不！」韋慕嵐一搖頭，道：「莫老，我一定要知道！」

　　莫滄江沉默了一下，猛然點頭道：「好吧，為洗刷老朽自己……」

　　韋慕嵐突然說道：「莫老，洗刷自己這四個字何解？」

　　莫滄江道：「由酒樓到城外所發生的幾件事，難道少俠對老朽一點懷疑都沒有嗎？」

　　韋慕嵐道：「我不諱言，確曾懷疑莫老，至今猶然。」

　　莫滄江道：「所以老朽勢非洗刷自己不可，要不然老朽今後就沒有安寧日子過了。」

　　韋慕嵐道：「那麼莫老請說。」

　　莫滄江道：「老朽遵命，少俠，當年陷害謝姑娘的人，老朽知道，但只可惜少俠你來晚了三年……」

　　韋慕嵐揚眉激聲道：「莫老，這話怎麼說？難不成那人已……」

　　莫滄江道：「少俠，這個人並不是避仇跑掉了，而是他已經死了。」

　　韋慕嵐一震忙道：「怎麼說莫老，他已經死了？」

　　莫滄江道：「是的，少俠，他已經死了，死於毒瘡。」

　　韋慕嵐沉默了，要找的人死了，已經是一個打擊，當年害人的人也死了，這當然又是一個打擊。

　　默然許久，他抬抬眼說道：「莫老，死了就算了，算他幸運，但我仍要知道一下他是誰。」

　　莫滄江細目中異采又閃，點頭說道：「老朽當然要告知少俠，少俠，此人是漢人，在金時，曾任開封知府……」

　　趙大也提到過，韋慕嵐雙眉一揚，道：「果真是他……」

　　莫滄江微愕說道：「怎麼，少俠知道此人？」

　　「不！」韋慕嵐搖頭說道：「我聽趙大說過，趙大說，當年接走謝姑娘的就是他。」

　　「不錯！」莫滄江點頭說道：「趙大說對了，當年以香車接走謝姑娘的，正是他！」

　　韋慕嵐道：「莫老，他姓什麼，叫什麼？」

　　莫滄江道：「他姓金，叫金太極。」

　　韋慕嵐眉峰微皺，道：「金太極！莫老，他是什麼地方人？」

　　莫滄江道：「少俠，老朽明白你的意思，金太極不是武林人，他原只是先朝開封府的一名小小推官，金人入侵時，他變節移志降金，一躍而為開封知府，他沒有成家，沒有妻子，所以三年前因毒瘡不治時，連個披麻帶孝的人都沒有。」

　　這倒乾淨。

　　韋慕嵐又沉默了，但即又問道：「莫老認識此人。」

　　莫滄江道：「老朽何止認識他，不瞞少陝說，當年他任開封知府的時候，老朽是他府裏的護院教習。」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原來如此……」

　　莫滄江苦笑說道：「所以老朽才命趙大夫妻就近留意打聽謝家事的人，尤其要留意姓韋的，那是因為老朽怕韋大俠誤會，也把老朽牽連在內，不得不出此下策，假如老朽當年也有份的話，聞及少俠找來，老朽早跑了，斷不會在家恭候少俠俠駕。」

　　韋慕嵐沉吟了一下，道：「莫老可知道姓金的為什麼要害謝姑娘嗎？」

　　莫滄江搖頭說道：「這個老朽就不知道了，不過以金太極時常提及玉書生韋大俠看，他害謝姑娘，多半是為了對付韋大俠。」

　　韋慕嵐道：「家義父跟他何仇何恨。」

　　莫滄江道：「這老朽就不知道了，難道少俠也不知道嗎？」

　　韋慕嵐搖頭說道：「跟在他老人家身邊十多年，我從沒有聽他老人家提到過金太極三個字。」

　　莫滄江呆了一呆，道：「那，那就令人難懂了。」

　　韋慕嵐站了起來，道：「多謝莫老相告，我要告辭了，請莫老告訴我，謝姑娘的墳墓在什麼地方？」

　　莫滄江忙跟著站起，道：「少俠是要……」

　　韋慕嵐道：「身為晚輩，我應該到她墳前去看看，也應該到那兒去行個禮去。」

　　莫滄江微一點頭，道：「少俠說得是，只是少俠該在老朽這兒吃過飯……」

　　韋慕嵐搖頭說道：「不，多謝莫老好意，近期內我如果不走，自會再來拜望的。」

　　莫滄江道：「既如此，老朽不敢強留，容老朽換件衣裳，再陪……」

　　韋慕嵐忙道：「不敢勞動大駕，莫老只須告訴我墓地所在就行了。」

　　莫滄江勉強一笑道：「恭敬不如從命，那麼老朽就不陪少俠了，謝姑娘的墳墓就在她自家宅內……」

　　韋慕嵐一怔，道：「怎麼？謝姑娘的墳墓就在謝家？」

　　莫滄江點頭說道：「是的，少俠，這還是老朽的主意，落葉歸根，謝姑娘死得苦，不應再孤伶無依。」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說得是，多謝莫老，我告辭了。」

　　微一拱手，大步出廳而去。

　　莫滄江急步跟了上去，道：「少俠，對老朽……」

　　韋慕嵐轉回了身，淡然笑道：「莫老，冤有頭，債有主，韋慕嵐不是不分黑白，不論是非的人，莫老盡請放心樂享天年。」

　　莫滄江身形倏顫，撲簌簌掛落老淚兩行，激動地道：「多謝少俠，多謝少俠，老朽這裏……」

　　韋慕嵐一抬手，道：「莫老，我忘了問了，莫老也忘了告訴我，謝姑娘是怎麼死的？」

　　莫滄江一時未答，沉吟了一會始道：「這個老朽敢說當時謝姑娘是不甘以漢家女兒清白身屈事金主，故而吞金自盡的。」

　　韋慕嵐神情一黯，道：「多謝莫老。」

　　突然長身而起，破空飛射而去。

　　莫滄江沒想到韋慕嵐會這麼走，立時怔住。

　　但是他霎時間就定過了神，眼望韋慕嵐身影逝去處，身軀抖動，臉上的神色難以言喻，也令人難以意會萬一，不知道他心裏有什麼感受，在想些什麼。

　　※※※

　　又是晌午的時候，韋慕嵐到了謝家廢宅前，他沒有驚動趙大夫妻，他繞到了謝家後門。

　　謝家的後院門，緊緊地關閉著，韋慕嵐試著用手一推，門沒有開，卻砰地一聲倒了，敢情那扇門已經腐朽得不能用了，門一倒，驚起了後院裏的狐鼠，長可及膝的野草裏，一陣沙沙連響。

　　韋慕嵐抬眼內望，後院裏的亭、臺、樓、榭，都半隱在野草叢裏，觸目荒蕪淒涼，令人心酸。韋慕嵐暗暗一陣感嘆之後，舉步走了進去。

　　一進後院門，他很快地看到了一座孤單獨立的青塚，那座青塚，座落在後院西角，面對一座飛簷狼牙朱欄碧瓦的小樓，塚前還豎有一塊小小墓碑。

　　韋慕嵐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激動，邁步走了過去。

　　到了青塚前再仔細一看，沒錯，果然沒錯，這就是那位絕代紅粉，人稱不世奇女謝姑娘的埋骨處，芳魂所依所在。

　　那塊小小的墓碑上寫著：

　　「金惠妃謝蘭馨之墓」。

　　韋慕嵐雙眉一揚，俯身出掌，硬把墓碑上的字跡用掌力抹掉，然後運指疾書，重又寫上了一行字跡，寫的是，「韋夫人謝氏蘭馨之墓」。

　　寫畢，他肅立墓前，喃喃說道：「謝姨，二十年前慕嵐沒有見過您，二十年後的今天，慕嵐來了，可是他只見到您矗立著墓碑長滿了草的墳，這感受，泉下的您應該明白，能不可憐慕嵐？」

　　「慕嵐奉義父遺命前來找您，二十年前他老人家遲了一步，十年後的今天身為晚輩的慕嵐也遲了一步，難道這是天意？」

　　「謝姨，您的當年，以及您跟他老人家的情變，慕嵐聽他老人家常說起，您跟他老人家邂逅於偶然，分離於不得已，誰知一別成永訣，難道這是天嫉佳偶良緣？不，謝姨，這完全出自奸人的一手陷害，您請安息，他老人家已先您而去，望您能前往相覓為伴，永不再分離，慕嵐不惜一切，也要找出那奸人賊子手刃之，一俟事了，慕嵐再來移您的遺骸於他老人家左右。」

　　「生未如願，死後當結連理，慕嵐斗膽為您二位盡點心意，從此您是慕嵐的義母，容慕嵐叩拜。」

　　話落，他略整衣衫，大禮拜下，默跪良久才站了起來，站起來後，他雙目微濕，又道：「義母，慕嵐雖沒見過您，但他自聽說到您的那一天起，一直思慕您到如今，尤其如今，他更悲痛，對一個從未謀面的人，本不會這樣的，也許這就是緣，您說是不？」

　　「義父命慕嵐來找您，一方面是要慕嵐來向您請安，另一方面是要慕嵐把『紫貝葉』帶來，使兩份『紫貝葉』合璧，以便按兩片『紫貝葉』上所載，找尋那冊秘笈，如今……」

　　抬頭悲吁，接道：「慕嵐已不願多求了，這片『紫貝葉』當初是您送給他老人家的，如今慕嵐把它留還給您了。」

　　說著，探懷摸出了一個白綾小包，打開白綾小包，裏面是一片色呈紫紅的貝形樹葉，那大概就是「紫貝葉」了。

　　（印度貝多羅樹之葉，簡稱貝葉，因印度人多以之寫經，故亦稱經曰「貝葉」。）韋慕嵐看了那片「紫貝葉」一眼，旋即蹲下，去在墓碑後挖了一個洞，把那片「紫貝葉」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然後掩上了土站了起來，默立了片刻，他道：「義母，慕嵐走了，等手刃奸人賊子後，慕嵐會帶著鮮花，帶著香燭再來，把您遺骸移葬於他老人家左右。」

　　說完，他又默立了一會兒，這才轉身走開，臨別謝家後門時，他猶回身向那座青塚望了幾眼。

　　他走了，這謝家廢宅又歸於寂靜、空蕩。

　　一隻野鼠由牆根下的洞穴裏探出了頭，但很快地它又縮了回去，不為別的，只為那座青塚前仍站著個人。

　　這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是誰，不過，看背影，他絕不是韋慕嵐去而復返。

　　突然，他彎下了腰，扒開了墓碑後面的墳土，取出了那片「紫貝葉」，又掩好了土，而後帶著一陣得意獰笑騰身而起，射向謝家廢宅的前院不見了。

　　來去就這麼一剎那工夫，沒有留下絲毫痕跡，就像根本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

　　這回，這謝家廢宅是真的空蕩，真的寂靜了，那隻野鼠放心大膽地從洞裏鑽了出來，一竄沒入了草叢裏。

　　跟著，別的洞穴裏也有了動靜。

　　沒多久，這謝家廢宅後院裏又「熱鬧」了起來……

　　※※※

　　韋慕嵐落寞地往前走著，他打算回客棧去，然後離開開封，回到他的來處去。

　　這一趟開封，他可以說毫無收穫，有的只是一連串失望的打擊，這，很夠他受的了。

　　剛踏上客棧所在的那條街，他一眼瞥見由客棧裏魚貫走出了十個人，十個打扮利落的人。

　　那十個，有五個是中原武林人，另五個則是武士裝束的碧眼黃鬚彪形大漢。

　　韋慕嵐不知道這十個是幹什麼的，不過他直覺地感到情形有點不大對勁兒，當即閃避到街旁廊簷下。

　　轉眼間那十個走近了，順著大街走了過去，這時候，韋慕嵐聽見他們的談話，只聽一個尖細的話聲說道：「娘的，那小子跑到哪兒去了，準是聞風溜掉了。」

　　說話的，是個尖嘴猴腮的瘦削黑衣老者，瞧模樣活像一隻穿了衣裳的大馬猴。

　　一名碧眼黃鬚大漢冷哼說道：「誰說的，是哪個狗娘養的給他透的風，再不然就是你們瞎了一雙眼，弄錯了。」

　　那尖嘴猴腮瘦削老者搖頭說道：「大班頭，絕錯不了，你沒聽那伙計說，那小子確是住在這家客棧裏的嗎？他只是出去了……」

　　「放你的屁。」那碧眼黃鬚大漢瞪眼說道：「咱們等了大半天，為什麼不見他回來。」

　　說著話，那十個走遠了，話聲雖仍聽得見，但假如再走遠些，那就不可能再聽得見了。

　　韋慕嵐遲疑了一下，沿著廊簷跟了下去。

　　這一跟，當然話聲仍清晰可聞，只聽那瘦削黑衣老者道：「大頭，沒等著他有什麼關係，大概是那小子有什麼事耽誤了，別心，他不回客棧便罷，只一回來，我敢擔保，他就是長了翅膀也不走了。」

　　碧眼黃鬚大漢冷哼說道：「聽你的口氣，好像挺有把握似的，好，要是拿不著那小子，我就拿你抵罪。」

　　瘦削黑衣老者忙道：「大班頭，我是說只要他回客棧……」

　　碧眼黃鬚大漢道：「我知道，你當我不講理嗎，難道他不回來，我也會要你硬變個他出來嗎？」

　　瘦削黑衣老者忙又賠笑說道：「說得是，說得是，大班頭對下來嚴明得很，怎會是個不講理的人，不過，大班頭，有一點我卻不懂……」

　　碧眼黃鬚大漢道：「你不懂什麼？」

　　瘦削黑衣老者道：「那小子一沒做案，又不犯法，為什麼非拿他不可？」

　　碧眼黃鬚大漢哼了一聲道：「這你別問，就連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上面交代下來的，要拿他就是要拿他，拿到了自有你們的好處，拿不到也必有你們的禍事，記住這個就行了。」

　　瘦削黑衣老者忙點頭說道：「是，是，是，大班頭，我幾個記住了，我幾個記住了，只是，大班頭，聽說那小子身手很高很扎手呢。」

　　碧眼黃鬚大漢冷冷說道：「是的，你怕嗎？」

　　瘦削黑衣老者窘笑說道：「怕倒未必，只是，只是……」

　　碧眼黃鬚大漢道：「只是什麼，你們中原人就這麼膽小，在我們蒙古人眼裏，那小子不過是土雞瓦狗難堪一擊，只要一伸手，定然是手到擒來，你信不信？」

　　瘦削黑衣老者哪敢說不信，不信也得說信，忙將頭連點，一連說了好幾聲信。

　　碧眼黃鬚大漢笑了，笑得很狂傲，很得意。

　　直到此時，他們始終沒說明那小子是誰，可是韋慕嵐心裏有幾分懷疑，他懷疑他們找的是他。

　　可是，正如那瘦削黑衣老者所說，他一沒做案，二沒犯法，憑什麼找他，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些人拿一個人，或者是殺一個人，又需要什麼理由呢？他這裏心念電轉，那邊那瘦削黑衣老者又說了話道：「大班頭，那個妞兒有消息嗎？」

　　入耳一聲妞兒，韋慕嵐心裏一動。

　　隨聽那碧眼黃鬚大漢說道：「不知道，還沒聽說。」

　　「這就怪了。」那瘦削黑衣老者道：「那小子好好住在客棧裏，等咱們找上門來，他卻出去了，且一出去就是這麼久，那妞兒也一直在禹王臺附近，但不到一夜工夫也沒了影兒，難道是巧合？真透著邪？」

　　禹王臺三字又聽得韋慕嵐心頭一震，他明白了，這批人除了找他之外，也在找溫娃娜，可是，他也不明白這批人找溫娃娜又為了什麼？碧眼黃鬚大漢冷哼一聲說道：「放屁！甚麼巧合，分明是有人通了風，報了信。」

　　瘦削黑衣老者搖頭說道：「我想不出有什麼人會給他們通風報信。」

　　碧眼黃鬚大漢道：「那麼你說咱們為什麼找不到他倆？」

　　瘦削黑衣老者道：「這，這我就不知道了。」

　　頓了頓，他接問道：「大班頭，上面交代咱們找那妞兒，又為了什麼？」

　　碧眼黃鬚大漢冷冷說道：「你只知道這也是上面交代的就行了。」

　　瘦削老者沒再問，他們這一行，也未再說話，看看路，這地方離客棧又不近了，韋慕嵐停步想了想，轉身折了回來。

　　他明白，這批人必留有人手在客棧等他，與其對付這一批，不如回客棧去對付留守的人。

　　回到了客棧，一個伙計正站在門口，一見他回來，立即神色驚慌地迎了出來，緊張萬分地低低說道：「客官，剛才有官裏……」

　　韋慕嵐截口說道：「小二哥，我知道，我看見了。」

　　那伙計一怔，旋又說道：「客官，你快走吧，他們有人留守，正聲裏邊等著你呢。」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謝謝你，小二哥，這我也知道，我聽見他們說了，他們留了幾個在這兒？」

　　那伙計抬手一比，道：「六個！」

　　韋慕嵐道：「是漢人還是……」

　　那伙計道：「都是漢人，他娘的，皇帝讓人家做了，地方也讓人家佔了，他娘的一個種的還不幫一個種的……」

　　韋慕嵐微微一笑道：「難得你深明大義，只是，小二哥，這種話以後最好還是少說，別為自己招禍，論起罪來可不輕呢。」

　　伙計嚇白了臉，但旋即他咬牙說道：「我他娘的怕個鳥……」

　　韋慕嵐笑了，他沒再多說，邁步往裏走去。

　　伙計忙伸手一攔，叫道：「客官，你怎麼還往裏去，這不是自己往網裏鑽嗎？」

　　韋慕嵐道：「我不進去怎麼行，我還有東西。」

　　伙計截口說道：「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給你拿。」

　　說著轉身就走。

　　韋慕嵐手快，一把將他拉了回來，道：「小二哥，他們會讓你拿嗎？你這一拿，不正等於告訴他們我回來了，更表示你跟我有串通嗎？」

　　伙計傻了眼，愣了半晌始道：「客官，東西沒有命重要，東西丟了可以再買，要是命丟了，就得等下輩子，我看你還是……」

　　韋慕嵐微一搖頭，含笑說道：「謝謝你，小二哥，進去我是一定要進去的，你做你的生意吧，別的你就別管了。」

　　他鬆開了伙計，舉步又往裏走去。

　　伙計一抓沒抓住，卻又不敢往裏跟，急得直叫：「客官，客官！」

　　韋慕嵐沒答理，人已走去了老遠。

　　伙計急得猛一跺腳，道：「天底下哪有這麼傻的人，明知道……」

　　卻忽聽身後響起了冰冷話聲：「明知道什麼？他傻還是你傻？」

　　伙計一驚轉過了身，眼前並肩站著兩個中年漢子，他眼明，一眼就看出這兩個就是那一夥的，登時嚇得魂飛魄散，面無人色，逼出膽戰心驚勉強的笑：「二位爺是……」

　　右邊一個中年漢子冷叱一聲：「娘的，你找死。」

　　抖手就是一巴掌，伙計滿臉開花，嘴裏，鼻子裏皆冒血，「哎」一聲，捂臉往後跌退。

　　右邊那中年漢子抬腿要踢，卻被左邊那漢子抬手攔住。

　　「那小子進去了，沒那麼多閒工夫，待會兒再來收拾他。」

　　說著一抵右邊中年漢子，並肩行了進去。

　　原來在櫃檯前談笑的幾個客人，定過神來一窩蜂地往外溜，轉眼間跑個精光，伙計沒動，他嚇癱了。

　　韋慕嵐進了後院，直奔他所住的那間上房，那間上房的門虛掩著，他伸手一推就推開了，他沒猶豫一下走了進去。

　　門後，閃出了兩個黑衣漢子，悄無聲息地探手便抓。

　　韋慕嵐身後像長了眼睛，突然說道：「二位，別這麼魯莽，先請坐下，咱們聊聊。」

　　那兩個黑衣漢子一驚，硬生生沉腕收勢，剎住身形。

　　韋慕嵐緩緩轉過了身，面含微笑地一抬手，又道：「四海之內皆朋友，二位，別在意，坐呀！」

　　那兩個黑衣漢子對覷一眼，然後轉注韋慕嵐，左邊那中等身材的殘眉漢子冷冷說道：「你就是姓韋的小子？」

　　韋慕嵐笑道：「不錯，姓這個韋字害了我，我要是不姓韋，二位就不會留在這兒等我了，更不會招呼不打就出手拿人了。」

　　殘眉漢子冷然說道：「你錯了，留在這兒的，不只我們兩個……」

　　韋慕嵐點了點頭，道：「我知道，窗戶外面有兩個，屋上也埋伏了兩個，連二位在內，共是六個，對不對？」

　　殘眉漢子神色一變，冷然點頭，道：「不錯，是六個，你的耳目夠靈的，怎麼樣？」

　　「怎麼樣！」韋慕嵐笑了，「不怎麼樣，我敢怎麼樣，幾位都是吃糧拿俸的官差，難道我敢冒拒捕之罪，跟六位拼鬥一番不成，自然是乖乖地束手就縛了，不過，在我未束手就縛之前，可否請他們四位一起到房裏來坐坐聊聊。」

　　殘眉漢子冷然說道：「我看沒有這個必要，我們幾個沒有太多的工夫……」

　　韋慕嵐道：「只當我回來晚了點不就行了嗎？」

　　殘眉漢子道：「你回來得已經夠晚了。」

　　韋慕嵐眉峰微皺，道：「這麼說來，二位是根本不打算坐坐了？」

　　殘眉漢子冷然點頭，道：「不錯，好朋友，跟我們走吧。」

　　說著，又要欺步上前。

　　韋慕嵐微微一笑，眼望著院子裏，道：「又來兩位，看來你們不止六個。」

　　可不是！院子裏急步走進了那兩個中年漢子。

　　殘眉漢子轉頭向外，看了看，旋即收回目光，道：「不錯，這兩個也是，這就是告訴你，別不識相不知進退，輕舉妄動，明白嗎，朋友，爽快跟我們……」

　　韋慕嵐道：「我卻偏要二位在這兒陪我聊聊，二位，請先答我一句話，我一未犯法，二未做案，為什麼要拿我？」

　　殘眉漢子道：「這你別問我，我們是奉命行事，上面交代我們取誰，我們就拿誰，想知道你跟我們去問一問。」

　　韋慕嵐道：「奉命？諸位是奉碧眼兒之命，上面又在何處？」

　　他這句話暗含譏諷，可是殘眉漢子沒聽出來，倒是一句「碧眼兒」聽得他臉上變了色，他冷叱說道：「你，好大膽，竟敢對官家不敬……」

　　只聽門外一名漢子接口道：「他是大膽，剛才店裏的伙計告訴了他，他還敢往裏闖，真是膽大得包了天，不要命了。」

　　韋慕嵐雙眉一挑，森冷目光直逼過去，道：「你把那伙計怎麼樣了。」

　　門外那漢子詭笑說道：「我把他怎麼樣了，這還用問？私通叛逆，論罪當斬，你說我把他怎麼樣了。」

　　韋慕嵐目中寒芒暴射，一點頭，道：「好，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待會兒我找你。」

　　門外那漢子仰天一個哈哈，道：「殺人償命，像他那種，雞狗不如，別說殺一個，就是殺個十個百個又怎麼樣？」

　　韋慕嵐寒臉說道：「誰不是人生父母養的，你身為漢族世胄，先朝遺民，竟而賣身投靠，殘害同類，你還有天良嗎，對得起祖宗嗎？」

　　門外那漢子勃然色變，戟指喝道：「你，你，你竟敢罵……好大膽的叛逆，別跟他嚕嗦了，拿人吧。」

　　隨著話聲，他當先撲進了門，單掌一探，向韋慕嵐當胸便抓，招式居然頗見快捷凌厲。

　　韋慕嵐冷然一笑，道：「叛逆，這莫須有的罪名我擔當不起，我倒要看看你的心是什麼做的……」

　　身形一閃，出掌如電，一下搭上那漢子腕脈，猛然往裏一帶，那漢子整個離地飛起，砰然一聲一頭撞在炕邊上，沒見再爬起來。

　　另三個大為驚怒，叱喝聲中，各以手探腰，寒光閃處，三柄長劍已分別掣在手中一起閃身撲了過來。

　　韋慕嵐一探腰際，錚然一聲，一柄其薄如紙，寬不到兩指的軟劍寒芒吞吐，靈蛇一般地捲了過去。

　　只聽一聲驚呼劃空而起：「好大膽的叛逆，竟敢私藏利器……」

　　不錯，韋慕嵐進城的時候，刀馬都交給了守城的元兵，但是他腰裏還藏著一柄軟劍沒人知道。

　　劍鋒至處，那三個驚叫而退，再看時，那三個每人胸前多了一道劍痕，衣裂肉現，只未見血，分寸捏得好準，不愧劍掌雙絕。

　　雖然沒傷肌膚，夷然無傷，但那三個卻三魂落了兩魂，嚇出了一身冷汗，個個白了臉，僵在當地。

　　只聽韋慕嵐冷然說道：「我不為已甚，也不願在客棧裏傷人，趁我還能控制自己之前，回去思過痛改，要是下次……」

　　猛聽砰然一聲，後窗粉碎，斷木紙片飛揚激射中，兩條人影先後掠進，掌中寒芒吞吐，直指韋慕嵐後心要害。

　　韋慕嵐冷冷一笑，道：「背後傷人的無恥東西。」

　　軟劍抖起，往後一拋，兩聲慘呼起處，血光崩現，兩個黑衣漢子抱著手臂滿炕亂滾，炕邊上，有兩隻血淋淋、握著軟劍的斷手，韋慕嵐沒回頭看一眼，目中寒芒逼視眼前三個，道：「這還算便宜的，再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斷的將不止是一隻手了，言盡於此，是走是拼，任你們。」

　　那三個互覷一眼後，殘眉漢子戰戰兢兢地道：「可容我們把受傷的帶走？」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可以，但得把地上的那個留下，我還有用他之處。」

　　殘眉漢子面有難色，遲疑著道：「這……你叫我們回去……」

　　韋慕嵐道：「我管不了那麼多，我讓你三個全身而退，而且帶走兩個受傷的，已經是天大的便宜，你要知足。」

　　殘眉漢子猶豫了一下，猛一點頭，道：「好吧。」

　　沒再多說，偕同一名同伴上前，扶起了炕上那兩個斷了手的，匆忙地退出上房，狼狽而去。

　　自然，屋上的那兩個連面也沒敢露就也跟著走了。

　　人走乾淨了，韋慕嵐所住的這間上房裏還留著兩柄軟劍，兩隻血淋淋的斷手，還有那打了伙計一巴掌的漢子。

　　韋慕嵐把軟劍往茶几上一投，一腳把地上那漢子踢翻了過來，然後抄起茶壺一壺涼茶潑了下去。

　　那漢子只是被碰昏了，經涼茶一潑，立即醒了過來，搖了搖頭，定了定神，再張目一看，連忙翻身躍起。

　　韋慕嵐適時喝道：「坐在那兒，別動！」

　　那漢子還真聽話，當真地沒敢往起站。

　　韋慕嵐又道：「你轉過頭去往身後看看。」

　　那漢子瞪眼驚恐地道：「看……看什麼？」

　　韋慕嵐道：「你轉過頭去看看就知道了。」

　　那漢子遲疑地緩緩轉過頭去，當然，他看見的是那兩隻血淋淋、猶自握著軟劍的斷手。

　　他嚇的機伶一顫，脫口驚呼，猛然躍起，轉過頭來望著韋慕嵐，駭聲說道：「是，是你砍落的……」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不錯，是我，你是不是也要試……」

　　那漢子忙道：「韋，韋，韋少俠，我並沒有殺那伙計……」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怎麼！你沒有殺那伙計。」

　　那漢子頭搖得像貨郎鼓，急道：「沒有，沒有，我沒有殺他，你要是不信，可到前面看看去。」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用不著看了，我信，那麼，你把他怎麼樣了？」

　　那漢子忙道：「我，我只打了他一巴掌。」

　　韋慕嵐道：「會武的人一指頭也能要人的命，何況是一巴掌，你那一巴掌打在了他什麼地方？」

　　那漢子道：「打，打在了他臉上。」

　　韋慕嵐道：「恐怕不輕，他怎麼樣了。」

　　那漢子道：「他，他，他只流了點血。」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只流了點血，你說得倒輕鬆，我試問，你願意輕易流血嗎。」

　　那漢子沒說話，說不願意不好，說願意更糟。

　　韋慕嵐道：「我想你大概不會願意，別說是你，就是任何人也不願平白無故輕易流血，你說對嗎？」

　　那漢子微微地點了點頭，道：「是的，韋少俠。」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那好辦，既然你不願意流血，咱們就談個條件，我不讓你流血，更讓你全身而退，你看怎麼樣？」

　　那漢子點了點頭，道：「韋少俠，那當然好，換了誰誰也會願意。」

　　「說得是。」韋慕嵐笑了笑，道：「你據實答我幾個問題，然後我放你走，但是我話說在前頭，可要據實，要不然的話，你不但要流血，而且要把打人的那隻手留下，跟這兩隻斷手做個伴兒。」

　　那漢子機伶一顫，忙道：「你放心，你放心，我一定據實回答，一定……」

　　「那好。」韋慕嵐截口說道：「如今你先答我頭一問，你是哪個衙門裏的？」

　　那漢子沒敢遲疑，立即應道：「我，我是知府衙門的。」

　　韋慕嵐點了點頭，道：「嗯，知府衙門。這衙門不小，那幾個碧眼兒也是知府衙門裏的嗎？」

　　「不！」那漢子搖頭說道：「那五位不是知府衙門的，是總管府的。」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原來那五個不是知府衙門的，而是總管府的，這我就不懂了，據我所知，總管府的總管，都是由漢人充任的，那些碧眼兒，他們會聽命於漢人嗎？」

　　那漢子點頭說道：「是的，是的，韋少俠，總管府的總管，按官制是都由漢人充任的，他，他們也向來不會聽漢人的，可是這位總管不同於別的漢人總管，也唯有他這個總管府裏有蒙古人供他指揮。」

　　韋慕嵐又「哦」地一聲道：「他這個總管跟別的總管有什麼不同，難道他比別人了不起，有什麼過人之處，別人難及的才能？」

　　那漢子搖頭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跟別的總管不同，蒙古人願意聽他的。」

　　韋慕嵐點了點頭，沉吟了一下，道：「這麼說，你們是奉那幾個碧眼兒之命行事，他們卻是奉那位漢人總管之命拿人了，可對？」

　　那漢子連連點頭說道：「是的，是的，韋少俠，是這樣的！」

　　韋慕嵐道：「你知道那位漢人總管，為什麼把我指為叛逆，派人拿我麼嗎？」

　　那漢子搖頭說道：「我不知道，他們沒說，我們也不敢問，他們命我們拿人，我們就拿人，反正我們吃糧拿俸，幹的就是這種事。」

　　韋慕嵐又沉吟半晌之後，突然抬眼說道：「那位總管府的總管，他姓什麼，叫什麼？」

　　那漢子道：「韋少俠，我只知道他姓秋，別的就不知道了。」

　　韋慕嵐眉峰微皺，沉吟說道：「他姓秋？」

　　那漢子點頭說道：「是的，韋少俠，他姓秋。」

　　韋慕嵐一點頭，道：「我知道了，他姓秋……聽說，你們同時還要找一個女子。」

　　那漢子道：「是的，韋少俠，這也是他們交代的。」

　　韋慕嵐道：「你可知道，他們找那女子幹什麼？」

　　那漢子遲疑了一下，臉上擠出一絲強笑，道：「這我聽說了一些，聽說達魯花赤見過她，認為她長得人間少有，世上無雙，想把她收到府裏去。」

　　韋慕嵐心裏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不舒服，雙目微挑，道：「你是聽誰說的？」

　　那漢子道：「他們，聽他們說的，他們有一次酒後閒談，我聽見了，聽他們說，那女的不是什麼正經人……」

　　「夠了。」韋慕嵐揚眉截口說道：「誰說那女的不是正經人……」

　　那漢子會錯了意，忙道：「人家都這麼說，說那女的是個賣唱的，很有名，她每到一個地方，總要找幾個俊男人……」

　　韋慕嵐陡然喝道：「別說了……」

　　那漢子一怔，韋慕嵐吁了一口氣，冷冷說道：「那是傳說，是流言，是惡意中傷，事實上那女的……總而言之，那是傳說，不確實。」

　　那漢子怯怯地說：「是，是……韋少俠認識她？」

　　韋慕嵐點了點頭，道：「嗯，我……不，我見過她，我只是見過她。」

　　一擺手，接道：「沒事了，你可以走了，最後一句話，別再喪心病狂，為異族賣命了，否則下次就別讓我再碰上……」

　　那漢子如逢大赦，哪敢說一個不字？一邊唯唯連聲地答應著，一邊連連躬身地向外退去。

　　韋慕嵐一抬手，道：「還有，告訴那些人云亦云的人，別再胡說八道，事關一個女子的清白，非同小可，今後再有惡意造謠，不管是誰，我要他的舌頭，聽明白了嗎？」

　　那漢子忙道：「聽明白了，聽明白了，韋少俠，我聽明白了。」

　　韋慕嵐沒再說話，那漢子一溜煙般，轉身奔了出去。

　　韋慕嵐默默地站在那兒，只覺心裏好悶，悶得令他難耐，半晌，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地把它吁了出來，然後，他抄起几上軟劍，藏回腰裏，向那兩隻斷手看了最後一眼，閃身掠出門去，再一閃，不見了。

第四章　總管府邸暫寄身

　　日頭偏西了，這時候已沒有正午那麼炙熱了，陣陣的晚風，吹得人渾身涼爽舒服。

　　韋慕嵐背著手出現在龍廷附近。

　　龍廷，在開封東北角午朝門之地，是宋時的故宮大內，這時候卻已改為了河南總管。

　　既是宋時的故宮大內，其規模之大，外觀之宏偉，深沉，那是可想而知，站在遠處就可以看見，那一大圈，約摸有好幾百丈的圍牆之內，樓閣高聳，殿宇連綿，飛簷狼牙，一色的琉璃碧瓦，仍然保存著皇宮氣息。

　　往日的皇宮大內，如今因朝代更換，異族入主，竟淪為一個小小的總管府，怎不令人感慨。

　　韋慕嵐站在那兒，臉上就有著無限的感慨之色。

　　看他站的地方，是在一大片樹林前，這片樹林，正對著總管府的後門，距離差不多將近六七十丈。

　　樹林與總管府後門之間，是一大片平地，周圍野草叢生，只有中間這一大片空地看不見一根草。

　　看樣子，這塊空地上經常有人走動，是幹什麼用的？沒多久，總管府的後門，突然開了，隨著一陣犬吠聲，由總管府裏闖出十幾隻大狗，天，那竟然都是碩大無朋，兇惡為犬中之最的西藏獒犬。

　　莫滄江家裏豢養著這種兇物，如今這總管府裏也有這玩意兒，難不成開封的大宅院裏都有這種惡犬。

　　韋慕嵐臉上浮現了一絲詫異神色，可是他站在樹林前沒動，要命了，他該躲一躲的。

　　看，那十幾隻獒犬在空地上略一停頓，銳利的目光立即投向了幾十丈外的一位生人，帶著一陣咆哮，忽地紛紛竄起，飛快地向韋慕嵐站立處撲了過來。

　　韋慕嵐揚了揚眉，雙臂凝聚了真力。

　　適時，一聲叱喝劃空傳到，那十幾隻獒犬真聽話，立即掉頭奔了回去，韋慕嵐雙臂一鬆，遠遠抬眼望去，只見總管府後門裏走出來一個人，手裏提著一根短鞭。

　　雖然隔著六七十丈，憑韋慕嵐的目力，仍然可以看得很清楚，那個人，是個瘦瘦高高的中年漢子，一身黑衣，穿著很氣派，也很講究，那襲黑衣硬是綢的。

　　長長的眉，細細的眼，高聳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看樣子，這個人很富心智，是個難鬥的人物。

　　那瘦高中年人出得後門，約束住了十幾隻獒犬之後，隨即抬眼向韋慕嵐站立處望了過來，突然，他揚起了短鞭，大聲叫道：「喂，那個人，你過來。」

　　自然，他是叫韋慕嵐。

　　聽話聲，這瘦高中年人中氣平常，分明不諳武學。

　　韋慕嵐遲疑了一下，邁步走了過去。

　　六七十丈距離，沒多久就到了近前，「嗚」地一聲，那十幾隻獒犬平竄而起，撲了過來。

　　那瘦高中年人及時大喝，十幾隻獒犬立又低頭搖尾，折了回去，蹲在了他的四周。

　　近前，韋慕嵐打量了瘦高中年人一眼，含笑拱手道：「尊駕是喚我嗎？」

　　瘦高中年人兩眼直盯著韋慕嵐，道：「不錯，我是叫你，你是幹什麼的？」

　　韋慕嵐道：「我是過路的。」

　　「過路的？」瘦高中年人道：「那你為什麼站在那兒不動？」

　　韋慕嵐淡笑說道：「我哪裏是不動，我是捨不得動。」

　　那瘦高中年人一怔，道：「捨不得動？這話怎麼說？」

　　韋慕嵐一指那虎視眈眈的十幾隻獒犬，笑道：「我從那邊路過，正好看見這邊十幾隻狗從門裏跑了出來，所以我捨不得走了。」

　　那瘦高中年人詫異地道：「你這話我仍聽不懂，見了狗就捨不得走？別人看見這種狗，躲都來不及，你怎麼捨不得走？」

　　韋慕嵐笑道：「一句話，我生平無他好，唯愛狗這種畜生。」

　　瘦高中年人一怔說道：「怎麼？你喜歡狗？」

　　韋慕嵐笑道：「我何止是喜歡，為狗，我不知跑了多少路，花了多少錢，為狗，我至今仍是孤家寡人一個，因為我滿院子都是狗，沒人願意嫁給我。」

　　瘦高中年人忍不住笑了，道：「你這個人很……跑多少路何解？」

　　韋慕嵐道：「天南地北，遍求名種啊。」

　　瘦高中年人道：「那麼，花多少錢……」

　　韋慕嵐截口笑道：「發現了名種，我總不能去偷去搶，那麼就得花錢去買，既是名種身價當然昂貴，這就得花不少的錢，還有，狗一多，照料飼養，又得錢，而且花費大得驚人……」

　　瘦高中年人點頭笑道：「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你定然養了不少的狗了？」

　　韋慕嵐點頭說道：「是不少，無一不是名種；算算總有兩百多隻。」

　　「兩百多隻？」瘦高中年人一伸舌頭，半晌縮不回去，道：「大的、小的都有嗎？」

　　「不。」韋慕嵐一搖頭，道：「我不喜歡那些小的，而喜歡養那些大而兇惡的，像尊駕身邊這些，要在我那兒，該算是最柔順的。」

　　瘦高中年人吃了一驚，道：「這種狗還算是最柔順的？」

　　韋慕嵐笑道：「尊駕該看見了，見了這種狗，我一點怯意都沒有，因為我早已司空見慣，再兇惡的狗碰見我它也會馴服得像貓。」

　　瘦高中年人點頭說道：「的確，的確，我沒看見你有怯意，我沒看見你有怯意，這麼說來，你很擅於馴狗了？」

　　韋慕嵐笑了笑，點頭說道：「由於養狗多年，對於馴狗一道，我頗有心得，其實，我非但懂得馴狗，同時還懂得相狗，只一眼我就能看出一隻狗是什麼狗，產在哪兒，品種優劣如何。」

　　瘦高中年人「哦」地一聲道：「我只聽說有相馬的人，卻還沒聽說過有會相狗的人……」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無他，經驗而已。」

　　瘦高中年人遲疑了一下，道：「那麼，你看看這十幾條狗如何？」

　　韋慕嵐向那十幾隻獒犬望了一眼，道：「這十幾隻狗，是尊駕養的？」

　　「不。」瘦高中年人搖頭說道：「狗是主人的，我只管養，只管……」

　　韋慕嵐截口說道：「尊駕那位主人是……」

　　瘦高中年人道：「你大概是初到開封來吧？」

　　韋慕嵐道：「不錯，是首次來到貴地。」

　　瘦高中年人笑道：「那難怪你不知道這兒是河南總管的府邸。」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原來是……我說嘛，誰能住在這宋時的禁宮大內裏？唉，糊塗，糊塗……」

　　目光一凝，問道：「那麼尊駕是……」

　　瘦高中年人面有得色地道：「我是總管府的總管。」

　　韋慕嵐又「哦」地一聲說道：「原來是總管大人府的總管當面，失敬，失敬。」

　　瘦高中年人微微一笑，道：「別客氣，你且看看我們大人養的這十幾隻狗。」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總管原諒，我不敢說。」

　　瘦高中年人一怔說道：「怎麼？為什麼不敢說？」

　　韋慕嵐笑了笑，道：「總管該明白，狗是總管大人府裏的，我這小小的百姓怎敢隨便批評，我更不敢顛倒好壞欺瞞人。」

　　瘦高中年人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那沒關係，好在這兒只有你我兩個人……」

　　韋慕嵐搖頭說道：「總管，這年頭百姓的命比狗還賤……」

　　瘦高中年人沒聽懂忙道：「放心，無論好壞，我絕不說出去就是。」

　　韋慕嵐遲疑了一下，道：「既如此，我只有斗膽說說了……」

　　話鋒微頓，又掃了那十幾隻獒犬一眼，道：「這種狗，叫獒，產自西藏，但它們的祖先卻不是出於西藏而是在別的國度裏，總管該知道天竺……」

　　瘦高中年人忙點頭說道：「我知道，我知道。」

　　韋慕嵐道：「天竺有一種極其兇惡的狗，這種狗叫血猛犬，比這種獒犬還大，而且敏銳，機警尤甚，有一年有位天竺高僧到西藏去，帶了這麼一隻血猛犬，與當地的狗交配，乃生出了這種混種的獒犬……」

　　不知是真是假，反正瘦高中年人聽得入神直點頭。

　　韋慕嵐一指面前十幾隻獒犬，接著說道：「而這十幾隻獒犬，品種並不純，論其天賦的兇惡，機警，遠不如西藏當地的獒犬，也就是說，這十幾隻獒犬是由西藏純種獒犬與別處的狗交配所生……」

　　瘦高中年人「哦」地一聲道：「有這種事？這十幾隻狗，都是達魯花赤由西藏要來送給我們大人的，怎會……」

　　韋慕嵐截口笑道：「總管，有一種狗叫北京狗，可是由北京帶出來的北京狗，並不一定就是純種的北京狗，這跟由西藏要來的狗並不一定就是純獒犬的道理一樣。」

　　瘦高中年人似乎明白了，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可是我看這些狗很是厲害，府裏的護院武師，三四個也不敢碰它們一隻，就連在衙門裏當差的蒙古勇士也不例外。」

　　韋慕嵐道：「那當然，這十幾隻狗品種雖不夠純，但它們仍具有純種獒犬的稟賦，比起一般的狗來，當然是要兇惡得多……」

　　一頓忽然接問道：「剛才總管說，總管衙門裏有蒙古勇士？」

　　瘦高中年人道：「是啊！怎麼？」

　　韋慕嵐搖頭說道：「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奇怪，蒙古人怎會聽漢人的。」

　　「那有什麼奇怪的？」瘦高中年人得意地笑道：「我們大人可跟別的漢人總管不同啊。」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這位總管大人跟別的漢人總管不同……我明白了，想必這位總管大人功在朝廷，勳業彪炳……」

　　「當然！」瘦高中年人點頭說道：「原因雖不全在這兒，但多少總有點關係，我們大人在當朝大軍驅退金人的時候，拿住了金人的一位公主獻於當朝，還大開開封四門迎接大軍進城，這當然是功，不過，最主要的還是因為我們大人有一身高絕的武藝。」

　　韋慕嵐道：「該是，身為總管大人，理應有一身萬人難敵的武藝。」

　　「不。」瘦高中年人搖頭說道：「我說的不是馬上武藝，而是……而是像武林人那種武藝。」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總管大人會武林人那種武藝？」

　　「可不是嗎？」瘦高中年人道：「不是我替我們大人吹，我們大人的武藝，普天之下還找不到幾個對手，可是他平常很少顯露，就拿我們姑娘來說吧，她能高來高去，幾個護院武師根本不在她眼內，有一回大人請兩位蒙古勇士吃飯，他兩位當席要跟我們姑娘較量，按說，他兩位高手是特選勇士，又是那麼大個子，還能打不過一個姑娘家？誰知道一上手不到幾個照面，他兩位就全躺在地上了，你說這要沒真功夫，真本領行嗎？」

　　韋慕嵐道：「那是不行，你們姑娘這身好武藝，該是大人親自教的吧？」

　　「那當然！」瘦高中年人道：「若非我們大人，換個人誰能教出這麼好的武藝？」

　　韋慕嵐點了點頭，道：「將門虎女，這就叫家學淵源，也正是名師出高徒，強將手下無弱兵……」

　　沉吟了一下，抬眼說道：「聽總管的話意，好像你們大人在宋時也做過官？」

　　瘦高中年人搖頭說道：「大人在宋時有沒做過官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大人在金時做過汴梁的知府。」

　　韋慕嵐神情一怔，又一震，道：「大人他，他在金時做過汴梁知府？」

　　「是啊！」瘦高中年人道：「要不然怎麼能拿住金人公主獻於本朝，並且大開四門迎接本朝大軍進城呀。」

　　韋慕嵐強定心神，點頭說道：「說得是，說得是，總管，我聽說大人姓秋。」

　　「是啊！」瘦高中年人道：「大人是姓秋，秋天的秋，戲裏面不是有出秋胡戲妻嗎？就是秋胡的那個秋字。」

　　韋慕嵐勉強笑了笑，道：「總管，我怎麼聽說金時汴梁的知府姓金？」

　　瘦高中年人點頭道：「是，是，是，我知道，我也聽人這麼說過，那也許是前一任，也許是前一任。」

　　韋慕嵐「嗯」了一聲點頭說道：「想必是這樣，要不然怎會一位知府兩個姓？」

　　他的來意，本在弄清楚這位總管跟別的總管的不同處，並順便弄明白為什麼在他頭上加上叛逆兩字，派人拿他。

　　不料，歪打正著，收穫之多，出乎意料。

　　可是，他又很奇怪，為什麼莫滄江說，當年那位知府姓金叫金太極，而這位總管卻說姓秋？一個人斷不會有兩個姓。

　　剛才這位總管說，那姓金的也許是前一任，可是就他所知，金人人主期間，汴梁前前後後不過一任知府，金主在開封建都沒多久就被蒙古人趕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一個人真有兩個姓？這，在民間，在武林，或許有化名的可能，在朝做官的怎麼可能？那論起來是欺君大罪，不得了！再說，朝廷裏還會不知道金時的汴梁知府姓什麼，叫什麼？這就怪了，簡直太怪了。

　　只聽瘦高中年人道：「噯，你在想什麼？」

　　韋慕嵐「哦」地一聲，忙定心神，笑道：「我在想世間事往往出人意料，譬如說吧，大人他當初不過是位知府，誰知如今一躍而貴為總管，誰又知道他將來會做到多麼大的官呢！」

　　瘦高中年人點頭說道：「說得是，說，得是，富貴本天定，咱們凡俗人是無法知道的，除非是半仙之體能知過去未來……」

　　忽地一笑，說道：「瞧我多糊塗，說了半天還不知道你姓什麼，叫什麼？」

　　他不是不懂「請教」兩個字，有道是：「宰相門奴七品官」。像他這麼一個總管府的奴才頭兒，能跟一個百姓這麼說話，已經是天大的客氣，夠難得的了。

　　韋慕嵐腦中電旋，道：「總管，我姓藍，紅黃藍白黑的藍。」

　　瘦高中年人道：「原來是藍……藍老弟……」

　　稱兄道弟，姓藍的好榮幸，好造化。

　　一頓，接問道：「藍老弟從哪兒來？」

　　韋慕嵐道：「我從河北來。」

　　瘦高中年人道：「藍老弟這趟由河北遠來開封是……」

　　韋慕嵐笑道：「總管，我不會為別的事出門的。」

　　瘦高中年人道：「這麼說，藍老弟是為求名種狗而來了？」

　　韋慕嵐微一點頭，笑道：「不錯，讓總管說著了。」

　　瘦高中年人凝目說道：「藍老弟，難道這一帶也出了什麼名種嗎？」

　　韋慕嵐笑道：「總管，天下各處都有名種，可以說是俯拾皆是，問題只在你識不識，懂不懂。」

　　瘦高中年人輕擊一掌，道：「我明白了，不識，不懂，哪兒都沒有名種。」

　　「不錯。」韋慕嵐笑道：「不識貨的人，他會把金子當成黃銅，玉石當成頑石。」

　　瘦高中年人道：「那麼，藍老弟，開封什麼地方有名種？」

　　韋慕嵐搖了搖頭，道：「我只聽說開封某人家中養著一種狼犬，但我還不知這個是誰，住在哪裏。」

　　瘦高中年人道：「只聽說就這麼老遠地跑來……」

　　韋慕嵐笑道：「那有什麼辦法，愛狗成癖嘛，為狗，我能不惜一切，每次有所聽說，我也總是寧信其有，不疑其無。」

　　瘦高中年人失笑說道：「藍老弟真是……」

　　忽聽身旁十幾隻獒犬嗚嗚低叫。

　　他抬眼一看，一怔，繼而失笑，道：「哎呀，天都黑了，怪不得它們叫鬧，該餵了，藍老弟……」

　　韋慕嵐忙道：「總管只管請便，我也該走了。」

　　說著，他拱起了雙手。

　　瘦高中年人抬手忙道：「噯，噯，藍老弟，你找到了那種狼犬，可別忘了告訴我一聲，讓我開開眼界啊！」

　　韋慕嵐含笑說道：「總管放心，只要能找到那種狼犬，我會立刻前來告知的，只是貴府侯門深似海，我一介草民又不能叩門求見……」

　　瘦高中年人笑道：「這個我有辦法，你放心就是，我自會交代他們，到時候你只須告訴他們你姓藍，包管他們不敢有絲毫待慢。」

　　韋慕嵐笑道：「那就行了，總管，我告辭了。」

　　言罷一擺手，剛要轉身，忽聽一個嬌滴滴的甜美話聲自總管府後門內傳了過來，好悅耳，好動聽：「龔彤，你在跟誰說話呀？」

　　瘦高中年人神情一緊，急道：「喲，我們姑娘出來了。」

　　轉過身哈下了腰，揚聲說道：「回姑娘，是我的一個朋友。」

　　韋慕嵐抬眼望去，只覺眼前一亮，心頭為之一跳。

　　後門口，多了個人兒，那是位紅衣少女，那無限美好、玲瓏婀娜的嬌軀上，是襲大紅色的勁裝，除了那頭烏油油的秀髮外，連蠻靴都是紅的。

　　她，彎彎的眉，大大的眼，挺直的小瑤鼻，鮮紅一點櫻唇，美艷奪人，幾幾乎跟令人迷惑的溫娃娜不相上下。

　　唯一的不同處，該是溫娃娜美得清奇，這位紅衣人兒則有點雍容而尊貴的氣息。

　　她那欺雪賽霜，晶瑩如玉的玉手裏，也拿著一把短鞭，鞭梢兒繞在另一隻手的指頭上，模樣兒嬌美之中，還帶著三分俏，說不出有多麼動人。

　　十幾隻獒犬忽地竄了過去，圍在她身邊直跳，紅衣人兒眉峰微皺，指動著短鞭，嬌叱說道：「哎呀，討厭死人了，滾開，滾開，都滾開。」

　　說著話，她腰肢兒微扭，走了過來，那十幾隻獒犬爭親芳澤，跟隨在身後不住地嗅舔。

　　瘦高中年人忙迎上去哈腰賠笑，道：「姑娘，您怎麼出來了。」

　　紅衣人兒道：「整天待在府裏，把人都給悶死了，我見後院門沒關，又聽見你在跟人說話，出來瞧瞧，順便透透氣散散心。」

　　美目瞟向韋慕嵐，她有著一剎那的錯愕，而且美目中閃起異采，眼望著韋慕嵐，檀口卻問了瘦高中年人：「龔彤，他就是你的朋友？」

　　瘦高中年人龔彤忙應道：「是的，姑娘……」

　　轉望韋慕嵐道：「藍老弟，見見，這是我家姑娘。」

　　韋慕嵐瀟灑地微欠身形，道：「在下見過姑娘。」

　　紅衣人兒一抬皓腕，道：「免了……龔彤，你什麼時候交了這麼一位朋友。」

　　龔彤忙道：「回姑娘，就是剛剛。」

　　紅衣人兒微愕說道：「噢，剛剛？怎麼回事兒。」

　　龔彤遂把適才的經過說了一遍，言語之間難免有誇大渲染之處，在他嘴裏，韋慕嵐更神得不得了了。

　　靜靜聽畢，紅衣人兒美目凝注，道：「看你像個讀書人，沒想到你有這麼一手好本事。」

　　韋慕嵐含笑說道：「姑娘誇獎，那沒有什麼，經驗而已，只要日子久，人人都能做得到。」

　　紅衣人兒道：「你這個人很謙虛，你……姓藍？」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我姓藍。」

　　紅衣人兒道：「名字呢，叫什麼？」

　　韋慕嵐道：「姑娘，草字慕天。」

　　紅衣人兒微頷螓首，道：「好名字，你讀過書？」

　　韋慕嵐道：「讀過幾年，所知不多。」

　　紅衣人兒道：「客氣，你是什麼地方人？」

　　韋慕嵐道：「河北，宛平。」

　　紅衣人兒微笑說道：「怪不得你說得一口京片子，你說你能馴狗？」

　　韋慕嵐道：「姑娘，我說過，那是經驗，只要能摸透它們的性情，軟硬兼施，恩威並用，任何兇惡的狗都會馴服的。」

　　紅衣人兒美目凝注，道：「你說你不怕我的這些獒犬？」

　　韋慕嵐微微一笑，道：「那也沒什麼，見慣了而已……」

　　話聲未落，紅衣人兒突然用短鞭在身邊一隻獒犬頭上敲了一下，那隻獒犬刷地竄起，直撲韋慕嵐。

　　韋慕嵐一怔，道：「姑娘這是……」

　　獒犬來勢快捷，已然撲到，不得已他身形微側，讓過狗爪，同時飛快出掌，一把抓住那隻獒犬的項圈，把它提了起來，那隻獒犬四腳離地踢彈，直叫，卻再也發不了威。

　　這麼一來，其他的獒犬頓時喉間低吼著，作勢欲撲。

　　紅衣人兒一聲嬌喝，十幾隻獒犬立即爬伏了下去，然後她抬眼凝注，嬌靨上滿是驚訝：「好高的身手！你會武？」

　　韋慕嵐放下那隻獒犬，在它屁股上拍了一掌，那隻獒犬一夾尾巴走回紅衣人兒身邊，他拍了拍手，微微一笑道：「我是讀書不成，學劍又不成，結果一無所成。」

　　紅衣人兒道：「你客氣，就連府裏的護院武師，也躲不過獒犬的一撲。」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事實上，那是他們諸位不及我懂狗……」

　　紅衣人兒搖頭說道：「你深藏不露，卻讓我無意中試出來了，告訴你，你瞞不過我這雙眼睛的。」

　　韋慕嵐雙肩微聳，攤手笑道：「姑娘這麼說，我也沒有辦法，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少。」

　　紅衣人兒道：「我知道，看你剛才那高絕快捷的一抓，身手足列武林一流。」

　　韋慕嵐笑了，道：「那是姑娘高估，而且估計錯了。」

　　紅衣人兒嫣然一笑，道：「這，你明白，我也明白。」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

　　紅衣人兒目光一凝，道：「你為什麼不承認？」

　　韋慕嵐裝了糊塗，愕然說道：「姑娘要我承認什麼？」

　　紅衣人兒道：「承認你會武啊，我聽說每個會武的人不但不會隱藏自己的武技，有時候還巴不得炫露一番呢。」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姑娘，我不否認我會武，可是我不敢承認姑娘對我的高估。」

　　紅衣人兒道：「你很會說話，可是剛才我試過了，你不但能躲過我這獒犬的一撲，而且能制住它，要不是有一流身手的人……」

　　韋慕嵐道：「我不是說過了嗎，那一半是得助於我懂狗。」

　　紅衣人兒微微一笑，搖頭說道：「好吧，我不跟你辯，我說你有一流身手，你不承認任何人也拿你沒辦法，反正我知道就行了……」

　　一頓，接問道：「你說你姓什麼，叫什麼？」

　　韋慕嵐道：「姑娘，我姓藍，叫藍慕天。」

　　紅衣人兒道：「什麼地方人？」

　　韋慕嵐道：「河北宛平。」

　　紅衣人兒道：「你從宛平跑這麼遠的路到開封來，是……」

　　韋慕嵐道：「龔總管剛才對姑娘說過了，我這趟來開封是來找狗，我這一輩子注定為狗忙碌。」

　　紅衣人兒道：「你什麼時候回去？」

　　韋慕嵐道：「不一定，也許十天，也許半月。」

　　紅衣人兒道：「為什麼也許十天，也許半月？」

　　韋慕嵐笑了笑，道：「姑娘，那要看我是否能順利找到我所要找的狗。」

　　紅衣人兒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如果能早一天找到你所要找的狗，就早一天回去，如果晚一天找到它，你就晚一天回去，是不是？」

　　韋慕嵐失笑說道：「是的，姑娘，我正是這個意思。」

　　紅衣人兒沉默了一下，抬眼說道：「我有這麼一個意思，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韋慕嵐道：「姑娘有什麼意思？」

　　紅衣人兒道：「我自然會告訴你，不過我要你先答應。」

　　韋慕嵐失笑說道：「我還不知道姑娘是什麼意思，我怎能先答應？」

　　紅衣人兒眉梢兒一揚，嗔聲說道：「你這個人真是，又不是讓你去幹壞事……」

　　韋慕嵐道：「這個我知道，姑娘也絕不會，只是，姑娘，世上沒有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而先答應的這個理。」

　　紅衣人兒道：「你要知道，我要人做事，向來只有吩咐一聲，從有人敢違抗，今天對你，先徵得你的同意，這是我從沒有過的，也是你的榮寵。」

　　這是實情，不過唯一不對的是那要看對誰。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姑娘貴為總管千金，那是必然的，我自己也知道榮寵，我所以要先聽聽姑娘的意思，用意是在先弄清楚對我是否有利，然後再決定答應與否，假如姑娘的意思對我不利，我沒弄清楚冒然答應，那豈不是吃虧上當，蒙受莫大的損失嗎？」

　　紅衣人兒眉峰一皺，忽地笑了：「偏你有這麼多心眼兒，而且是小心眼兒，你既然相信我不會要你去幹壞事，那我的意思怎麼會對你不利呢……」

　　韋慕嵐道：「姑娘，我的意思是對我無利的事我不幹。」

　　姑娘皺著眉峰笑道：「瞧你人品絕世，脫拔飄逸，倜儻不群，怎麼也動輒言利這麼俗，你要是那麼重利，那你盡可以放心，這件事對你不但有利，而且那利還十分優厚。」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姑娘且說說看是什麼事。」

　　紅衣人兒道：「你不能先答應嗎？」

　　韋慕嵐搖頭說道：「除非我先知道姑娘的意思是什麼，否則我絕不會冒然先點頭。」

　　龔彤暗暗心驚著急，忙道：「藍老弟，我看你還是……」

　　紅衣人兒有點著惱地擺手說道：「龔彤你別多嘴，這個人固執得可惡，我今天非要他先說話不可！」

　　韋慕嵐含笑截口說道：「假如姑娘執意要我先說話，我這身為草民的人不敢不遵，我寧可捨棄優厚的利益，我不答……」

　　紅衣人兒嬌喝說道：「你敢！」

　　韋慕嵐微笑不語，龔彤含著埋怨地直向他遞眼色，可是他裝作看不見。

　　僵持了半晌，紅衣人兒突然跺了蠻靴，恨聲說道：「告訴你，我要你別再回去，留在開封替我馴練這些些獒犬，夠了麼。」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原來是這……姑娘，夠是夠了，只是我不能答應。」

　　紅衣人兒一怔，尖聲叫道：「你不答應，為什麼，你要知道……」

　　韋慕嵐截口說道：「姑娘，我知道這是別人求也求不到的無上榮寵……」

　　紅衣人兒道：「那你為什麼……」

　　韋慕嵐道：「我不能答應的原因是我有我的家，我也離不開我那些狗。」

　　紅衣人兒道：「你的家，你的狗，你要知道，我要是說句話，有些人連自己的命都顧不了。」

　　韋慕嵐道：「我剛才說過，姑娘貴為總管千金，那是必然的。」

　　紅衣人兒道：「你知道就好，那你就別顧那麼多。」

　　韋慕嵐淡淡一笑，道：「姑娘，事實上我是非顧不可，說句話姑娘也許不相信，誰要是要我捨棄我的家，我的狗，我可以連命一起捨棄。」

　　紅衣人兒道：「你是說，為你的家、為你的狗你能死？」

　　韋慕嵐點頭說道：「是的，姑娘，有些人為花，有些人為鳥，這都是嗜好，我跟他們一樣，且有過之無不及。」

　　紅衣人兒狠狠說道：「那好，我今天就要你為你的家、你的狗捨棄性命。」

　　皓腕一抬，短鞭飛指韋慕嵐心口。

　　韋慕嵐含笑卓立，一動不動。

　　龔彤嚇白了臉，忙叫道：「姑娘，姑娘，您請……」

　　他叫得的太晚了，紅衣人兒掌中短鞭已碰上了韋慕嵐的衣衫，龔彤一哆嗦，連忙閉上了眼。

　　而就在這剎那間，紅衣人兒突然沉腕收鞭，怒聲叫道：「你這個人簡直可惡到了極點，這樣行不行？我馬上派人到宛平去，把你的家、你的狗統統搬來。」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姑娘一再寬容……」

　　紅衣人兒怒聲說道：「你也知道我對你一再寬……我沒有對你一再寬容，我為什麼要寬容你，我對別人從來沒有寬容。」

　　韋慕嵐沒理她，接著說道：「姑娘，我的家沒有什麼，搬起來毫不費事，只是，誰敢進我的家，誰又敢去動我那些狗。」

　　紅衣人兒呆了一呆，道：「你那些狗很兇嗎？」

　　韋慕嵐笑了笑道：「姑娘這些獒犬要跟我那些狗一比，姑娘這些獒犬簡直溫馴得像小貓。」

　　紅衣人兒瞪大了美目，道：「真的，你沒騙人。」

　　韋慕嵐道：「姑娘如果不信，可以問問龔總管。」

　　其實，龔彤又何曾見過他那無中生有的狗，人嘛就是這樣，在這時候只要有人點個頭，尤其是自己人，他一定會相信。

　　紅衣人兒沒問龔彤，卻皺著眉沉吟說道：「這可怎麼辦……」

　　龔彤突然賠笑說道：「姑娘，我倒有個主意……」

　　紅衣人兒「哦」地一聲道：「你有什麼主意，你說。」

　　龔彤道：「何不讓這位藍老弟自己去搬？」

　　紅衣人兒眉峰一展，點頭說道：「對，噯？我怎麼就想不起……」

　　一怔，忙搖頭說道：「不，不行，這怎麼行，萬一他來個一去不來……」

　　龔彤笑道：「姑娘，搬個家不是容易小事，何況這位藍老弟還有那麼多狗，您總是要派人跟去幫個忙的，是不？」

　　紅衣人兒冰雪聰明一點即透，展顏笑道：「龔彤，還是你心眼兒多，會出主意，待會兒我有賞。」

　　龔彤忙道：「謝姑娘，謝姑娘。」

　　紅衣人兒美目轉注韋慕嵐，道：「這辦法你，認為怎麼樣？」

　　韋慕嵐道：「行，自然是行得通，只是我有個不必勞師動眾的更好辦法，假如姑娘願意，那就好辦多了。」

　　紅衣人兒「哦」地一聲道：「你有什麼更好的辦法，為什麼不早說？」

　　韋慕嵐微微一笑，道：「聽姑娘的意思，好像要留我一個長時期。」

　　紅衣人兒點了點頭，道：「嗯！也許三載五載，也許十年八年。」

　　韋慕嵐道：「姑娘，訓練幾隻獒犬，用不了那麼久，尤其姑娘這些獒犬，已有良好的基礎，訓練起來更能事半功倍。」

　　紅衣人兒道：「你認為要多久時間？」

　　韋慕嵐道：「多則半月，少則十天，已經是足夠足夠的了。」

　　紅衣人兒道：「你的意思是只能在總管府待這麼久？」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不過萬一到時候還沒有訓練好，我當然可以多待些日子，總而言之一句話，我直到你這些獒犬訓練好後再走就是。」

　　紅衣人兒搖頭說道：「不行，你在這兒待的時間太短了。」

　　韋慕嵐道：「姑娘，這時間對訓練幾隻獒犬來說，已經是綽綽有餘了。」

　　紅衣人兒嬌靨上突然掠過一片酡紅，搖頭說道：「不管怎麼說，我總認為你在這兒待的時間太短了。」

　　韋慕嵐道：「那麼，姑娘，恕我斗膽，請姑娘另請高明。」

　　紅衣人兒臉色一變，道：「怎麼？我要是不答應，你就不幹？」

　　韋慕嵐道：「事實如此，我不願否認。」

　　紅衣人兒臉色又一變，大聲說道：「你這個人好不識抬舉，你要知道，我從來沒對人這麼寬容……」

　　韋慕嵐道：「我知道，姑娘。」

　　「我不管。」紅衣人兒發了宦門千金的任性脾氣，道：「我讓你待多久，你就得待多久，你可別再惹我生氣，要不然我連你回去搬家都不准。」

　　韋慕嵐要說話，他這一說話非僵不可，因為他絕不會退步，絕不會低頭，絕不會說一句軟話。

　　龔彤忙跨前一步，向著紅衣人兒一遞眼色，賠笑說道：「姑娘，十天半月就十天半月吧，您不是一向能體恤人嗎，我看您就答應了吧。」

　　紅衣人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說道：「你帶他進來，給他安置一切。」

　　話落，沒看韋慕嵐一眼，扭腰轉身而去，氣嘟嘟的。

　　那些獒犬竄起跟了過去。

　　望著那美好、剛健、婀娜的背影，韋慕嵐搖頭失笑。

　　龔彤眨了眨眼，低低說道：「藍老弟，你笑什麼？」

　　韋慕嵐收回目光，淡淡說道：「恕我大膽直說一句，究竟是官門千金脾氣大，這位姑娘太任性。」

　　「任性？」龔彤輕「哈」地一聲道：「她任性的時候你藍老弟還沒見過呢，她要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只說一句，就非得給她摘下來不可，藍老弟，我說句話你可別不愛聽，你要知足啊。」

　　韋慕嵐凝目說道：「這是我生平首見，難道還不夠嗎？」

　　「夠！」龔彤道：「以我看哪，那還差得遠呢，藍老弟，說句話你也許不信，我跟大人多年，見過的多了，今天是姑娘脾氣最好的一天，她對人可從來沒有讓過步，低過頭，你藍老弟可是第一個讓她讓步低頭的人。」

　　韋慕嵐道：「所以說我該知足？」

　　龔彤道：「對你藍老弟，這話也許不合適，今天要換換我是你，那就像叫化子拾黃金，我是太知足，太知足了。」

　　韋慕嵐道：「總管是總管府的總管，我則是個市井小民，總管都知足，我還敢不知足，我也知足了。」

　　龔彤笑了，道：「藍老弟風趣，老弟臺，咱們相識偶然，總算有緣，我先給你打個招呼，只要你往後多順她的心，包管你有說不盡的好處，說不定你老弟還可以……」

　　搖頭一笑，道：「不說了，你往後自己看吧，請，藍老弟。」

　　一側身，擺了手。

　　韋慕嵐道：「總管當面，我怎敢僭越？」

　　龔彤道：「別客氣，藍老弟，說不定日後還得你多照顧。」

　　韋慕嵐詫異地望了龔彤一眼。

　　龔彤忙道：「進去吧，藍老弟，要是耽誤過久，倒霉挨罵的不是你而是我。」

　　韋慕嵐笑了，他沒有多問，也沒把龔彤的話放在心上，邁步往總管府的後門行去。

第五章　忍心奈負美人情

　　進了總管府後門，眼前是一片大花園，亭、臺、樓、榭，一應俱全，碧水淙淙長流，朱欄小橋臥波，天上神仙府，人間官宦家，本難怪，這兒原是宋時大內的御花園。

　　偌大一片花園裏，空蕩、寂靜、不聞人聲、不見人影，韋慕嵐看了又看之後，詫異地問道：「總管，怎麼沒人？」

　　龔彤笑道：「藍老弟不知道，這兒是後花園，大人、夫人跟姑娘都住在中院也就是前朝的大內寢宮，除了我跟一些侍婢外，下人們都不許擅進中院，中院都不許進，這後花園又哪兒來的人？」

　　韋慕嵐失笑說道：「原來如此，嗯，到底是貴為總管，官正三品，大人是個漢人，能做到正三品的總管已是很不容易了。」

　　龔彤笑道：「當然，當然，我不說過嗎？我們大人跟別的漢人官兒不同。」

　　韋慕嵐點頭說道：「是的，是的，總管對我說的很詳盡……」

　　微一搖頭，接道：「總管府邸如此，那由蒙古人或者色目人充任的達魯花赤的住處，就可想而知是多麼氣派，多麼……」

　　龔彤道：「當然當然，這是必然的，達魯花赤論官不但在總管之上，而且是由蒙古人或色目人充任，朝廷對他們自然比對漢人來得優厚。」

　　韋慕嵐搖了搖頭，道：「這似乎有點不公平。」

　　龔彤一驚忙道：「老弟，這話可不能隨便說，這能要命……」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多謝總管提醒！我下次不說就是！」

　　說話間已穿過花園走進縱橫的畫廊，只聽一陣輕盈步履聲由遠而近，龔彤與韋慕嵐抬眼望去，只見一條畫廊上快步走來一個侍婢打扮的十八九姑娘。

　　龔彤當即問道：「有什麼事？」

　　那侍婢已到近前，淺淺一禮，抬眼望問韋慕嵐，道：「這位爺可是姓藍？」

　　龔彤點頭說道：「是的！幹什麼？」

　　那侍婢轉注龔彤，道：「姑娘叫我轉知總管，藍爺的住處已經收拾好了……」

　　龔彤「哦」地一聲道：「怎麼？藍老弟的住處已經收拾好了？」

　　那侍婢點頭說道：「是的，已經收拾好了。」

　　龔彤詫異地道：「姑娘剛才還交代我安置……」

　　那侍婢截口說道：「姑娘本來是讓總爺安置的，可是後來姑娘說總管的安置也許不合她的意，所以就親自帶著我幾個先收拾了。」

　　龔彤沒再多說，問道：「那麼，姑娘把藍老弟的住處安置在哪兒了？」

　　那侍婢道：「姑娘把自己的書房騰了出來。」

　　龔彤「哦」了一聲道：「原來姑娘把自己的……」

　　一怔，凝目急道：「你說姑娘把自己的什麼騰了出來？」

　　那侍婢道：「姑娘自己的書房。」

　　龔彤尖叫說道：「姑娘自己的書房？」

　　那侍婢點了點頭，道：「是的。」

　　龔彤沒說話，半晌始擺手說道：「我知道了，你去吧，稟報姑娘一聲，我這就帶藍爺進去。」

　　那侍婢應了一聲，淺淺一怔，轉身而去。

　　這裏，龔彤望著韋慕嵐搖了頭道：「哎呀，老弟，我說你該知足，看來如今我得把剛才的話改一改，你簡直是榮寵無上了。」

　　韋慕嵐淡淡笑道：「姑娘她過於垂愛了。」

　　龔彤道：「這話可一點也不假，說句話你藍老弟也許不信，姑娘的書房一直被列為禁地，就是大人跟夫人無意進去一次，姑娘她都會生氣，一氣就是三天不出房門不吃飯，大人跟夫人疼愛她，以後再也不敢進她的書房了，就別再提我們這些下人了。如今她竟把大人跟夫人都不許進去的書房騰出來給你住，藍老弟，你自己想吧。」

　　韋慕嵐心裏有種異樣的感受，可是目前他還不知道這種異樣的感受該不該讓它持續下去，所以當它剛自心底升起的時候，他忙又把它壓了下去，淡然笑道：「對姑娘這種厚愛，我十分感激。」

　　龔彤眨了眨眼，帶著神秘的笑，凝目搖頭，道：「藍老弟，以我看光感激是不夠的，嗯，我說姑娘今天脾氣怎麼這麼好，敢情她……嘿嘿……」

　　嘿嘿一笑，倏轉話鋒，道：「藍老弟，你的造化來了，福氣來了，俗話說眼見造化來臨，福氣當頭不抓牢它，那是古往今來天下第一等傻瓜，藍老弟，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韋慕嵐那異樣感受又自心底升起，卻又被他連忙壓制了下去，他淡然一笑，道：「總管，你想到哪兒去了，貴介公子多的是，我藍慕天只是個卑賤的市井小民，一介如草莽……」

　　龔彤道：「按說的確是不可能，也許是我會錯意了，不過也很難說，世間事違常理的十有八九……」

　　敢情他的階級觀念也很強烈，很濃厚。

　　不過也難怪，像這種事，在那年頭是絕不可能，也是絕不被允許的，誰能怪他這麼想，這麼說？微微一頓，他轉了話鋒，道：「不管怎麼說，只要有這麼一天，你老弟可別忘了多照顧，多提拔。」

　　韋慕嵐笑了笑，道：「總管，這話我無以回答，也不敢回答。」

　　龔彤搖搖頭，沒再說話。

　　這時，兩個人過月形門進入中院，不差，這兒確是當年大內寢宮所在，金碧輝煌，美侖美奐，說不出有多麼宏偉，多麼氣派。

　　當年的大內禁苑，因為南宋的不爭氣，招致異族入主，如今竟淪為總管的府邸，想想，韋慕嵐不免又是一陣悲憤與感慨。

　　眼前的建築，有的顯然已經變了樣，像那小樓，那暖閣，那……這都是元時改建增添的。

　　只聽龔彤說道：「這就是下人們不得擅進的中院了，藍老弟，姑娘的書房在這邊兒，咱們往這邊兒走吧。」

　　他抬手往小樓西角指了指，帶著韋慕嵐往那兒行去。

　　韋慕嵐游目四下，只見一間精舍前爬伏著兩隻獒犬，另外還有兩個挎刀漢子，他當即問道：「龔總管那邊是……」

　　龔彤循他所望望去，只一眼，立即說道：「那是大人的書房，也是大人批閱公文，處理機要的所在，連夫人都不得輕易擅進，姑娘卻能一天闖上好幾回。」

　　韋慕嵐搖頭笑道：「大人對姑娘之鍾愛可見一斑。」

　　龔彤道：「對外，大人是一『路』之長，權威最高，可是在這個府裏，姑娘就等於大人的頂頭上司。」

　　韋慕嵐不禁失笑，道：「這麼說，姑娘該是府裏的王了。」

　　話聲方落，小樓西角傳來一個甜美而略顯冰冷的話聲：「你說誰是府裏的王？」

　　龔彤一驚忙低低說道：「糟，姑娘聽見了，老弟，你可別說我……」

　　韋慕嵐微微一笑，低低說道：「放心，我不是那種人。」

　　只見小樓西角轉出那位紅衣人兒，她眉梢兒微挑，嬌靨上籠罩著一層薄薄寒霜。

　　龔彤提心吊膽地忙急步趨前施下禮去：「姑娘，藍爺到了。」

　　紅衣人兒冷然說道：「我不聾不瞎，聽得見也看得見。」

　　龔彤賠上心驚膽戰的笑，一連應了三聲是。

　　適時，韋慕嵐跟著走到近前，微微一揖，含笑說道：「見過姑娘。」

　　紅衣人兒冷然說道：「不敢當，剛才見過了，不必那麼多禮。」

　　韋慕嵐笑了笑，沒有說話。

　　紅衣人兒卻緊接著又是一句：「答我問話。」

　　韋慕嵐道：「姑娘剛才聽見的那句話，是我說的。」

　　紅衣人兒道：「我知道是你說的，我是問是誰告訴你的。」

　　龔彤一驚低下頭去，眼角偷瞥韋慕嵐。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姑娘，我初次進府，對一切都很陌生，但是我見過姑娘了，對姑娘的一切，我頗有所瞭解，何須任何人告訴我。」

　　龔彤低著頭，臉上的神色微微一鬆。

　　只聽紅衣人兒冷哼一聲道：「你很會說話，別把我當成三歲孩童，你當我不知道嗎，想也想得出來，一定是龔彤饒舌。」

　　龔彤一哆嗦，忙抬眼說道：「姑娘恕罪，我……」

　　紅衣人兒冷然說道：「龔彤，我真那麼可怕？」

　　龔彤忙道：「姑娘，我不敢。」

　　韋慕嵐笑道：「姑娘錯怪龔總管了，他只是說明大人跟夫人對姑娘的疼愛，那個王字則是我說的。」

　　紅衣人兒道：「我知道是你說的，你說的我就拿你沒辦法嗎？」

　　韋慕嵐搖頭說道：「那倒不是，姑娘貴為總管千金，我則是一介市井小民，姑娘怎好說拿我沒辦法，只是……」

　　紅衣人兒冷哼說道：「你明白就好。」

　　韋慕嵐笑了笑道：「只是，恐怕姑娘誤解了王字的含意。」

　　紅衣人兒道：「我書讀得不算多，但這個字我還懂。」

　　韋慕嵐道：「那麼，我請教，王有什麼不好？」

　　紅衣人兒道：「王又有什麼好？」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虎為獸中之王，鳳為鳥中之王，承天命而有大賢德，大智慧者為人中之王，我請教，這些王哪個不好？」

　　紅衣人兒呆了一呆，美目深注，道：「你的確很會說話，書也讀得不少，這麼說，我還該感謝你嘍？」

　　韋慕嵐道：「那倒不必，我也不敢存此奢望，只要姑娘不加誤會、怪罪，我已經很知足了。」

　　紅衣人兒眉梢陡然一揚，道：「你別賣弄口才，我姑饒這次，假如以後誰再敢在我背後饒舌胡說，我拔了他的舌頭。跟我去看你的住處去。」

　　轉身向小樓旁行去，望著那扭動的腰肢，韋慕嵐又笑了。

　　龔彤也笑了，只是那是苦笑，還餘悸猶存的揮冷汗。

　　離小樓不遠處，有間精舍，它由一條畫廊跟小樓連接著，也就是說精舍在畫廊的這一頭，小樓則在畫廊的那一頭，而這條畫廊長不過數丈。

　　這間精舍外觀小巧玲瓏，四周的環境清幽寧靜，想見得裏面的擺設也該十分雅緻。

　　進了精舍，紅衣人兒冷然抬手，道：「你看看，中意不中意，不中意就說話。」

　　在龔彤的眼裏，這間書房跟往日大不相同了，如今這間書房被一塊絲幔由中隔為兩小間，絲幔拉開著靠裏的一半是臥室，一張棗紅色的木床，床上棉被繡褥，紗帳玉鉤外加一對繡花枕，都是全新的，床腳放著一個不算大的木櫃，那該是用來放衣服跟東西的。

　　床頭上有隻漆几，几上放著一隻小巧玲瓏，銅座，琉璃罩的八角宮燈。

　　當然，其他的也應有盡有，佈置得既合適考究，又乾淨雅緻。

　　外面這一間，仍被保留做書房用，一張書桌對窗，桌上一列書冊，文房四寶，還有一疊素箋。

　　桌子角上也有盞燈，燈的形式跟床頭漆几上那一盞同，只是比那一盞略大一點。

　　屋角木架上有一隻金猊，正在裊裊冒著輕煙，幽香襲人，任何人一聞便知，那是檀香末。

　　看了這些，韋慕嵐那升自心底的異樣感受又向上一湧，同時，他胸中還有一點激動，表面上，他淡然而笑：「姑娘，一介市井小民，生平布茅蔬淡，到了這兒，我有突然進入宮闈之感，還有什麼不中意的。」

　　紅衣人兒冷冷說道：「那可不一定，有些人自命高雅，一切淡泊，就看不慣這些，住不慣這種地方。」

　　韋慕嵐還能聽不出那話中之話，含笑說道：「姑娘，我很感榮寵，並深表感激。」

　　紅衣人兒道：「我也不敢奢望那麼多，只要你中意，不嫌俗氣就行了。」

　　話鋒微頓，向著侍立身後的龔彤擺手說道：「你去讓廚房做點吃的送來，記住，說我要的。」

　　她要的就絕錯不了，包管比任何人吃的都好。

　　龔彤應了一聲，施禮而去。

　　龔彤一走，紅衣人兒臉色稍緩，也許書房裏比外面暖和些，她嬌靨上那層薄薄寒霜消溶了不少。

　　她望了韋慕嵐一眼，道：「過來。」

　　她自己當先向書桌行了過去。

　　韋慕嵐舉步跟了過去，到了書桌前，紅衣人兒一指那隻上置大紅椅墊的漆椅，道：「坐下。」

　　韋慕嵐微愕說道：「姑娘這是……」

　　紅衣人兒道：「不許問，我要你坐下你就坐下。」

　　韋慕嵐暗暗一皺眉峰，轉身坐了下去。

　　他剛坐定，紅衣人兒又道：「抬眼往窗外高處看。」

　　韋慕嵐如言抬眼，一眼投射出去，他怔了一怔。

　　坐在書桌前，透過窗戶往高處看，小樓近在眼前，巧的是這書房的窗戶，正對著小樓的一扇紗窗。

　　分明，這不是巧合而是有意的安排。

　　韋慕嵐心念剛動，只聽耳邊響起紅衣人兒話聲：「你看見了什麼？」

　　韋慕嵐裝了糊塗，道：「庭院。」

　　紅衣人兒銀牙微微一咬，道：「你裝……你只看見了庭院嗎？」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

　　紅衣人兒道：「你還敢……你沒看見小樓嗎？」

　　韋慕嵐道：「看見了，姑娘，它本在庭院裏。」

　　紅衣人兒嗔道：「廢話，它不在庭院裏，難道還能在院牆外那潘、楊二湖裏不成？你還看見了什麼？」

　　韋慕嵐道：「姑娘的意思是說……」

　　紅衣人兒道：「我問你。」

　　韋慕嵐搖頭說道：「沒有了，姑娘。」

　　「你……我就知道你頂可惡。」紅衣人兒咬了咬牙，恨聲說道：「你沒有看見小樓上那扇窗戶麼？」

　　韋慕嵐道：「我看見了，姑娘。」

　　紅衣人兒道：「那你為什麼不說？」

　　韋慕嵐道：「我剛才問過姑娘的意思，可是姑娘……」

　　紅衣人兒截口說道：「好了，別再跟我裝糊塗了，我可以告訴你，這是我有意的安排，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安排嗎？」

　　韋慕嵐搖頭說道：「姑娘，我不知道。」

　　紅衣人兒嗔聲說道：「你又來了……」

　　韋慕嵐道：「姑娘，這回真是不知道。」

　　紅衣人兒沉默了一下，道：「我相信你一次，就只這一次，我告訴你，這樣我不用到書房來，就可以知道你的一舉一動……」

　　韋慕嵐心頭一震，猛然搖頭，眼前近不到兩尺，是紅衣人兒那張美艷的嬌靨，吹彈欲破，嬌艷欲滴，這已令人心跳，更要命的是一股幽香飄入鼻中。

　　霎時，韋慕嵐怔住了。

　　韋慕嵐不是好色之徒，但人好好色惡惡臭，是必然的道理，何況他是個人，一個有血有肉，有靈性，有感情的人。

　　紅衣人兒一驚旋即也一怔，她那雙清澈深邃的美目中泛起令人心弦顫抖的異采，這異采，也能熔鋼化鐵。

　　而，剎時，她嬌靨一紅，忙仰起嬌靨，把臉別向一旁。

　　不過，在這寂靜的書房裏，可以聽見她那顆心，像小鹿兒亂撞般砰砰地跳。

　　韋慕嵐突然之間也有所感覺，忙低下頭把目光投向窗外，極力壓制一切，定了定神，道：「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沒聽紅衣人兒答話，只是她那嬌靨上的寒霜已溶消盡淨，本來是，這四目交投的一剎那，雖然是一剎那，但已經是很夠了，也永遠是微妙的，那種感受，不是局外人所能體會萬一的。

　　半晌，才聽她低低說道：「你問我這是什麼意思？」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

　　紅衣人兒道：「我也不知道……不，應該說沒什麼意思，這樣只是方便些，譬如說我要跟你說什麼話也不必下樓了。」

　　韋慕嵐沒再說話，但總不能這麼枯坐著，枯坐多不是味道？也會令人不安，他沒事找事，隨手拉開了一隻抽屜，空的，他又拉開了第二隻，也是空的。

　　當他拉開了第四隻抽屜時，他一怔凝目，抽屜裏，有一張素箋，素箋上，有一闋詞兒，字跡娟秀還帶著幾分勁道，不用說，這是出自女子手筆。

　　這書房原是紅衣人兒的，那麼這填詞女子就該是……突然一聲驚羞嬌叱道：「閉眼，不許看。」

　　天地良心，韋慕嵐還真沒來得及細看，隨著話聲一隻欺雪賽霜，晶瑩滑膩，柔若無骨的玉手飛一般地探下，飛一般地抓起那張素箋縮了回去。

　　韋慕嵐跟著抬眼，她，嬌靨通紅，嬌羞欲滴，益顯動人：她，兩隻玉手拼命地揉著那張素箋，恨不得馬上把它揉成粉碎，還狠狠地瞪了韋慕嵐一眼，嗔道：「討厭，誰要你偷看人家的……」

　　住口不言。

　　韋慕嵐道：「姑娘，我不知道，我原以為抽屜都是空的。」

　　紅衣人兒道：「本來就都是空的，一定是她們粗心大意沒收拾乾淨，待會兒非痛罵她們一頓不可。」

　　韋慕嵐沒有說話。

　　紅衣人兒卻又道：「你由頭到尾，一字沒漏？」

　　韋慕嵐道：「說來姑娘也許不信，我只看見三個字蝶戀花。」

　　紅衣人兒道：「騙人，我不信。」

　　韋慕嵐道：「我說的是實話，姑娘不信我莫可奈何。」

　　紅衣人兒道：「你真沒看見別的？」

　　韋慕嵐搖頭說道：「真的，姑娘，我真沒看見別的。」

　　紅衣人兒咬了咬香唇，道：「你沒有看見那兩字海若？」

　　韋慕嵐又搖了頭，道：「海若，沒有，姑娘，我沒有看見，那是……」

　　紅衣人兒飛快說道：「那是我的名字。」

　　這種把名字告訴人的辦法不錯。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原來姑娘叫海……」

　　倏地住口不言。

　　紅衣人兒道：「怎麼不說下去？」

　　韋慕嵐道：「我是一介草民，把姑娘的閨名叫出來，雖屬無意，也該是大不敬。」

　　紅衣人兒未語嬌靨兒染三分酡，貝齒咬了咬香唇，遲疑了一下，道：「沒人把你當草民看待。」

　　韋慕嵐道：「實際上我一襲布衣，是個十足的市井小民。」

　　紅衣人兒眉梢一揚，嗔道：「你這個人怎麼點不……」

　　透字未出，她倏轉話鋒，道：「你為什麼老裝糊塗？」

　　韋慕嵐心頭微微一震，道：「姑娘這話令我無從回答。」

　　紅衣人兒道：「現在就是，你這不就是在跟我裝糊塗嗎？」

　　韋慕嵐道：「姑娘這話……」

　　紅衣人兒狠聲說道：「我特准你叫，你懂麼。」

　　韋慕嵐心頭又是一震，一點頭，道：「姑娘，我懂了，但是我不敢。」

　　紅衣人兒道：「你不敢，你怕什麼，又怕誰？」

　　韋慕嵐道：「姑娘，我不怕什麼，也不怕誰，階級之分是永遠變不了的。」

　　紅衣人兒道：「我不說過麼，沒人把你當什麼草民看待。」

　　韋慕嵐道：「那是姑娘看重，實際上，那並改變不了我的身分，我永遠是一介草民，姑娘永遠是官門千金。」

　　紅衣人兒眉峰一皺，道：「看你的人，我不相信你會這麼俗。」

　　韋慕嵐道：「姑娘，這跟雅俗無關。」

　　紅衣人兒道：「怎麼跟雅俗無關，像你這麼個人，我不相信你會把什麼高官顯爵放在眼裏。」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姑娘請別這麼說，我不敢，那是要殺頭的。」

　　紅衣人兒道：「你也怕殺頭，你要怕殺頭的話，從在府外開始一直到剛才，你就不敢氣我了，對嗎？」

　　韋慕嵐道：「實際上我並未敢氣姑娘。」

　　紅衣人兒道：「你還說未敢，剛才那些難道還不夠？你還想怎麼氣我。」

　　韋慕嵐道：「姑娘若執意這麼說，我不敢多辯，聽憑姑娘降罪就是。」

　　紅衣人兒道：「降罪，你說得倒容易，我要是能降你罪，早就沒事了，我還會生氣嗎？」

　　韋慕嵐道：「姑娘，我不敢多說。」

　　紅衣人兒道：「那就別再多說，記住，在人後我特准你叫……」

　　韋慕嵐心弦一抖，道：「姑娘，無論在人前人後，階級之分是永遠存在的。」

　　紅衣人兒臉色一變，道：「你不是說你是個草民嗎，既然這樣，你為什麼敢不聽我的？」

　　韋慕嵐道：「我不是斗膽敢不聽姑娘的，而是我沒有天膽敢觸犯這一朝廷的皇律。」

　　紅衣人兒道：「你沒聽見嗎，我特許。」

　　韋慕嵐道：「我聽見了，姑娘，但卻永遠為皇律所難容。」

　　紅衣人兒道：「在人後，只有我知道。」

　　韋慕嵐道：「姑娘，我說過，無論人前或人後，階級之分是永遠存在的。」

　　紅衣人兒臉色又一變，大聲說道：「難道你非要皇上下旨特許不可？」

　　韋慕嵐道：「姑娘，那似乎有點小題大作。」

　　紅衣人兒厲聲叱道：「你……」眼圈兒一紅，跺了蠻靴：「我知道你有一身傲骨，可是你要知道，我從來沒有對人低過頭，就連我的父母也一樣，你就知道你有一身傲骨，沒把我這個宦門女子放在眼裏，你就不知道你多傷人的心。」

　　韋慕嵐暗暗一嘆道：「姑娘，階級之分永遠存在，有些事根本不可能，所以有的時候姑娘也該為市井小民想想。」

　　紅衣人兒美目一睜，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我不認為那有什麼不可能。」

　　韋慕嵐道：「姑娘的心意我也很感激，事實上那的確根本不可能，姑娘何妨多想想。」

　　紅衣人兒道：「我不願意想，我這個人從來就是這樣，我想怎麼樣，就是它不可能，我也要讓它變成可能。」

　　韋慕嵐道：「姑娘面對現實，有些事不是某一個人所能改變的。」

　　紅衣人兒揚眉說道：「我不管，我就要把它改變給你看看。」

　　韋慕嵐暗暗一嘆道：「姑娘，你這是何苦。」

　　紅衣人兒神色倏轉悲慘，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也許這是……」

　　這是什麼，她沒有往下說。

　　韋慕嵐道：「為姑娘好，我希望姑娘及早收心。」

　　紅衣人兒道：「為我好？」

　　韋慕嵐點頭說道：「是的，姑娘，為姑娘好。」

　　紅衣人兒道：「我不認為你這是為我好。」

　　韋慕嵐道：「此事不比他事，一個不慎會鑄無窮遺恨，姑娘如不及早收心，將來會更痛苦。」

　　紅衣人兒道：「為什麼你一定要我及早收心，為什麼你要說這是為我好？」

　　韋慕嵐略一咬牙道：「因為有些事姑娘還不知道，我也還……」

　　紅衣人兒道：「我什麼不知道，你嫌我，嫌我長得不夠好？」

　　「不，姑娘！」韋慕嵐搖頭說道：「姑娘國色天香，風華絕代，能獲姑娘青睞，那是我的榮幸，也是我幾生修來的福分，再說這種事也只在心而不在外貌，不過……」

　　紅衣人兒道：「那你就別多說，我這個人只決定了一件事，至死也不會改變，除非你嫌我。」

　　韋慕嵐心裏猛地一顫，衝口說道：「姑娘，我……」

　　倏又搖頭一嘆，道：「姑娘，我還是那句話，為姑娘好，我再請姑娘及早收心……」

　　紅衣人兒臉色一變，顫聲說道：「我已經表明了心意，而且也夠明白的了，你還要這麼說，難道你就只會說這句話嗎？」

　　韋慕嵐嘆道：「姑娘，不是我只會說這句話，而是我只能說這句話。」

　　紅衣人兒悲聲說道：「為什麼？」

　　韋慕嵐搖頭說道：「我說清楚，就是說了，姑娘也未必能明白，還是等以後吧，以後不用我說，姑娘自己就會明白的。」

　　紅衣人兒道：「我現在就想聽，現在就想知道。」

　　韋慕嵐搖頭說道：「姑娘，我剛說過……」

　　紅衣人兒道：「我聽見了，為什麼現在不能說。」

　　韋慕嵐道：「何如讓姑娘以後自己明白？」

　　紅衣人兒道：「不，我現在就想知道。」

　　韋慕嵐略一沉默，道：「姑娘真一定要現在知道？」

　　紅衣人兒點頭說道：「是的，我就是這麼個急性子的人。」

　　韋慕嵐一點頭，道：「好，我就現在說給姑娘聽，不過，我在說給姑娘聽之前，我想請姑娘據實答我幾問。」

　　紅衣人兒道：「怎麼，你要先問我？」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否則我現在不能說。」

　　紅衣人兒道：「這跟你問我有關係嗎？」

　　韋慕嵐道：「當然有，而且有很大的關係。」

　　紅衣人兒詫異地望了他一眼，點頭說道：「好吧，既然這樣，你就問吧。」

　　韋慕嵐道：「請問姑娘，令尊在金時是否做過開封知府？」

　　紅衣人兒呆了一呆，道：「你怎麼突然問起這……」

　　韋慕嵐道：「請姑娘答我問話？」

　　紅衣人兒沒再問，滿臉疑惑地點頭說道：「是的，怎麼樣？」

　　韋慕嵐道：「據我所知，金人入主沒有多久，金人委派的開封知府，只不過一任，姑娘以為對嗎？」

　　紅衣人兒點頭說道：「是這樣。」

　　韋慕嵐目中異采一閃，道：「姑娘，那就不對了，令尊姓秋，當年的開封知府姓金。」

　　紅衣人兒凝目說道：「你為什麼問這……」

　　韋慕嵐道：「姑娘先別問所以，請先為我釋疑。」

　　紅衣人兒道：「你不能不問這嗎？」

　　韋慕嵐搖頭說道：「不能！姑娘，在我要把原因說給姑娘聽之前，我一定要先把這件事弄清楚。」

　　紅衣人兒道：「這件事跟你我有什麼關係？」

　　韋慕嵐道：「姑娘，目前我只能說有很大的關係。」

　　紅衣人兒沉默了一下，突然點頭說道：「好吧！我告訴你，當年的金知府，就是如今的秋總管。」

　　韋慕嵐目中異采暴閃，道：「姑娘，一個人怎麼有兩個姓，難道是令尊後來改了姓。」

　　「不！」紅衣人兒道：「那個金姓是金主賜的。」

　　韋慕嵐臉色一變，道：「原來如此……」

　　住口不言。

　　紅衣人兒也沒有說話，她等了半天沒聽韋慕嵐說話，才忍不住問道：「你問完了嗎？」

　　韋慕嵐一點頭道：「可以說問完了。」

　　紅衣人兒道：「那麼你該把要我及早收心的原因告訴我了吧。」

　　韋慕嵐吸了一口氣，道：「是的，姑娘，現在是時候了……」

　　把吸進去的氣吁了出去，接著說道：「就因為令尊是當年的金知府，所以我勸姑娘及早收心。」

　　紅衣人兒微愕說道：「這跟我爹是當年的金知府有什麼關係？」

　　韋慕嵐道：「姑娘，有很大的關係。」

　　紅衣人兒著急地道：「有什麼關係，你倒是說呀？」

　　韋慕嵐口齒啟動，剛要說話。

　　紅衣人兒突然「哦」地一聲，點頭說道：「我明白了，你是認為我爹不該先擒金公主然後大開四門迎元兵入城，這等於屈膝乞命，賣國投降，你看不起他，對不對？」

　　韋慕嵐將錯就錯，一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紅衣人兒臉色一變，隨即恢復正常，道：「你誤會了。」

　　韋慕嵐道：「我誤會了？」

　　紅衣人兒點頭說道：「是的，你誤會了，」

　　韋慕嵐道：「姑娘，我願聞其詳。」

　　紅衣人兒道：「我爹是南宋末年的人，眼前金人入侵，朝廷不但不思振作驅敵，反把杭州當汴州，偏安江南，不用忠貞愛國之士，專倚弄權奸佞之臣，因而先有風波亭岳武穆歸天，後有柴市口文文山盡節，終於招致亡國，我爹有感於此，抑一腔悲憤投於金，及元兵至，乃借元兵盡逐金人，大快公仇私恨，匹夫之力也僅止於此，誰能怪他，誰又忍怪他。」

　　這就是她說人誤會的理由。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姑娘，我不以為匹夫之力僅止於此，引虎驅狼，大仇雖可謂報，大恨卻接踵而來，生民出於水又陷於火，被歧視，被壓迫，被蹂躪之苦益甚於當年……」

　　紅衣人兒臉色大變，忙低叱說道：「住口，這話你怎麼能說？」

　　韋慕嵐淡然笑道：「姑娘，何怕之有，人人都有一死。」

　　紅衣人兒定了定神道：「不管怎麼說，你不能看不起我爹，更不能責怪他。」

　　韋慕嵐道：「姑娘，社稷易主，山河變色，豈是一人之誤，責怪誰也來不及了，又於事何補何益？」

　　紅衣人兒道：「這麼說你……」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市井小民只有將一腔悲憤壓制於心中，這是任何人、任何力量也難以消除的。」

　　紅衣人兒臉色大變，道：「這麼說，你還是……」

　　韋慕嵐道：「姑娘，我剛說過，這不是任何人、任何力量所能改變、所能消除的。」

　　紅衣人兒嬌軀暴顫，玉手外指，含淚大聲叱道：「好，好，你卑視好了，你責怪好了，我永遠不再見你，你走，你給我走，馬上……」韋慕嵐含笑站起，道：「姑娘，令尊既是當年的金知府，我不會在這兒多作一刻停留的，只是辜負了姑娘這番好意，我很不安……」

　　紅衣人兒珠淚泉湧，嘶聲叫道：「我不要聽，你也不必耿耿於懷，都怪我，怪我不該……你走了之後這間書房我馬上點火燒掉，走，你給我走。」

　　韋慕嵐舉手微拱，道：「那麼，姑娘我告辭了。」

　　轉身行了出去。

　　紅衣人兒淚眼觀望、身顫、心顫，突然雙手捂臉低下了頭，當韋慕嵐剛跨出門檻的時候。

　　「站住。」

　　這兩個字同時從外面庭院中跟書房裏響起。

第六章　鐵膽豪情

　　韋慕嵐沒有回頭，卻抬眼前望，庭院裏，站著四個人，最前面一個，是個身材頎長，身穿華服的中年人，年紀有四十多，白面無鬚，長眉鳳目，極其俊朗，隱隱有懾人之威，唯一令人皺眉的是他有點陰險。

　　他身後，是兩名手拉獒犬的黑衣壯漢。

　　總管龔彤很不安地侍立在一旁。

　　韋慕嵐只這麼一眼，立即就明白了此人是誰。

　　果然，身後一陣香風，紅衣人兒瘋狂一般地奔了出來，嘶聲叫道：「爹，您回書房去，我的事不要任何人管。」

　　華服中年人臉色一轉和緩，那堪人之威與眉宇間的陰鷙神色立刻消斂於無形，柔聲說道：「海若，爹不是要管，爹只是聽來好吵鬧，出來問問是什麼事。」

　　紅衣人兒秋海若嘶聲叫道：「沒有事，我自己的事。」

　　華服中年人忙道：「好，好，好，爹不管，爹不管，只是，海若，你也別這樣，氣壞了身子怎麼辦，回樓歇會去，好不？」

　　秋海若一搖頭，道：「您別管，您回您的書房去，到該回樓的時候我自己會回樓。」

　　華服中年人忙又點頭說道：「好，好，爹這就回書房，爹這就回書房去。」

　　他沒看韋慕嵐一眼，當真轉身就要回書房。

　　突然，韋慕嵐開口：「閣下請留一步。」

　　華服中年人霍然轉回了身，目中威棱暴射，逼視韋慕嵐，似乎不相信自己耳朵地詫聲問道：「你叫我什麼？」

　　韋慕嵐泰然無懼，平靜而淡然地道：「閣下。」

　　華服中年人勃然色變，但目中威棱一觸及他那女兒秋海若，馬上斂去威態轉趨祥和，點頭說道：「好，好，閣下就閣下吧，年輕人，你叫我留一步？」

　　韋慕嵐一點頭，道：「不錯，我請閣下留一步。」

　　華服中年人深深看了韋慕嵐一眼，道：「怪不得你敢惹我女兒生氣，你的膽子的確很大，年輕人，你有什麼事，有什麼話說？」

　　韋慕嵐道：「我先請教，閣下是不是當年的金太極金知府，如今的總管府秋總管。」

　　華服中年人臉色一變，道：「這……」

　　秋海若似乎已經平靜了，這時木然說道：「爹，我告訴他的。」

　　華服中年人立即轉趨平靜，「哦」地一聲點頭說道：「不錯，年輕人，如何？」

　　韋慕嵐點頭說道：「那就好……」

　　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道：「有些事不知令嬡知道不知道。」

　　華服中年人凝目說道：「什麼事，年輕人？」

　　韋慕嵐道：「我給閣下一個暗示，我姓韋。」

　　華服中年人大吃一驚，臉色陡變，微退半步失聲說道：「怎麼，你姓韋？」

　　韋慕嵐一點頭，道：「不錯，我姓韋，韋陀的韋。」

　　華服中年人瞪大了一雙鳳目道：「原來你就是韋……你好大的膽子，真有辦法，竟敢，竟能混進我這私人宅第裏來……」

　　韋慕嵐道：「我想跟閣下作片刻之談，假如有些事令嬡不知道，你最好請她回樓歇息去。」

　　華服中年人遲疑了一下，尚未開口。

　　秋海若突然冰冷說道：「你很會騙人，原來你姓韋不姓藍，你是我的什麼人？你憑什麼讓我回樓歇息去，我偏不去，而且我要你馬上離開。」

　　「海若！」華服中年人忽然抬眼說道：「他說得對，你是該回樓歇息去了。」

　　秋海若詫異地凝目說道：「怎麼您聽他的？我現在不想回樓，我要看著他離……」

　　華服中年人截口說道：「海若，你沒聽見我說的，他暫時不會走的，他要求跟我作片刻晤談，你不必在旁邊，你還是……」

　　秋海若微一搖頭，道：「我不管，我要他馬上走。」

　　華服中年人微一皺眉，道：「海若……」

　　秋海若大聲說道：「我的事不要別人管，我就要他馬上走。」

　　華服中年人雙眉一揚，忙道：「海若，如今他是爹的客人……」

　　「我不管。」秋海若大聲道：「他就是達魯花赤我也要趕他走。」

　　華服中年人勃然色變，厲聲叱道：「你被寵慣得越來越不像話了，往日我對你百依百順，今天你得聽我的，回樓去。」

　　秋海若沒動，也沒說話，她圓睜著美目，呆呆地怔在了那兒，本難怪，往日都是她發脾氣，何曾受過這個。

　　華服中年人似乎大感心痛不忍，威態一斂，近乎哀求地柔聲說道：「海若，聽爹的，回樓去。」

　　話還沒說完，秋海若嬌軀倏顫，「哇」的一聲，雙手捂臉，轉身飛一般地奔回了小樓。

　　華服中年人身形倏顫，一直望著秋海若撲進小樓裏，他方始向著侍立一旁的龔彤無力抬手，道：「去告訴夫人一聲，勸勸姑娘去。」

　　龔彤連忙答應，飛快地望了韋慕嵐一眼，轉身急步而去。

　　龔彤走了，華服中年人腰一直，胸一挺，立即恢復了剛才的氣度威儀，深深看了韋慕嵐一眼，道：「年輕人，你跟我到書房裏來。」

　　轉身帶著兩名黑衣壯漢，及兩隻獒犬當先向座落在小橋那一邊，緊挨著一條畫廊的書房行去。

　　韋慕嵐明知眼前是龍潭虎穴，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毅然邁步跟了過去。

　　到了書房前，華服中年人沒跟韋慕嵐客氣，他先行了進去，當然，那不必，官民有分，他貴為總管，年紀也比韋慕嵐為大。

　　進了他那考究而不失雅緻的寬敞書房裏，他一擺手道：「年輕人，你請坐。」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謝謝閣下，不必了。」

　　華服中年人目光一凝，道：「怎麼，你還叫我閣下，你要知道，剛才我是怕招我女兒生氣，所以才對你極力容忍。」

　　韋慕嵐道：「那麼你要我怎麼稱呼你？」

　　華服中年人道：「稱我一聲總管或者是大人……」

　　韋慕嵐微一搖頭，淡然笑道：「在我眼裏，你跟我一樣，也是個漢人。」

　　華服中年人眼一瞪，道：「你……你的確夠大膽的，你知道我會把你怎麼樣？」

　　韋慕嵐道：「我既然要跟你晤談，並且跟你進了你的書房，我就沒有考慮後果。」

　　華服中年人目閃陰鷙，拇指一挑，道：「好，年輕人，你的膽識算得上我生平首見，就是連一些統軍作戰的虎將都不及你，我竟有點喜歡你了。」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我很感榮幸。」

　　華服中年人道：「你不坐？」

　　韋慕嵐道：「謝謝，不必了。」

　　華服中年人微一點頭，道：「好，我就站著陪你談，年輕人，你知道，從沒有人能使我對我的女兒發脾氣，你是第一個！」

　　韋慕嵐道：「我是為閣下著想。」

　　華服中年人道：「讓我對我女兒發脾氣，你是為我著想？」

　　韋慕嵐道：「是與不是，你自己想想看。」

　　華服中年人沉默了一下，點頭說道：「好，就算是吧，年輕人你要跟我談些什麼？」

　　韋慕嵐道：「我先請教，我並沒有犯法，為什麼你要派人拿我？」

　　華服中年人道：「誰說的，誰說我派人拿你？」

　　韋慕嵐道：「自然有人告訴我，否則我不會找到你這兒來。」

　　華服中年人淡然一笑，道：「年輕人，你還敢跑到我這府邸裏來問我？你年紀輕輕不學好，為什麼仗著武技隨便打人？」

　　韋慕嵐道：「我打了誰？」

　　華服中年人道：「你裝什麼糊塗？你打了誰你自己不知道，開封城裏的巨紳莫滄江的兒子莫振華。」

　　韋慕嵐目光一凝，道：「怎麼？莫滄江告狀了。」

　　華服中年人搖頭說道：「他倒沒有，他是個肯息事寧人的老好人，只怕你燒了他的房子他都會悶聲不響，那是他愛出風頭，愛鬧事的寶貝兒子派人遞了狀子……」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狀子遞到了總管府，未免……」

　　「不！」華服中年人搖頭說道：「他怎敢越級遞狀子，是下面自感無力對付你這個有武技的人，所以才把狀子往上呈到了總管府。」

　　韋慕嵐道：「原來如此，你也知道莫滄江的兒子愛鬧事。」

　　華服中年人道：「知道，當然知道，開封城裏誰不知道莫滄江有這麼一個好兒子？」

　　韋慕嵐道：「那你就不該單拿我。」

　　華服中年人點頭說道：「我知道，俗話說得好，一個巴掌拍不響，年輕人氣盛，鬥毆滋事這是免不了的，也沒有什麼了不起，莫滄江教子無方，只這麼一個兒子，平日不免縱慣過甚，可是他是原告，你傷了人也總是不對，狀子遞到我這兒來了，我總不能不管。」

　　完全是一派正理，換個人還真沒話說。

　　無如韋慕嵐他有，他凝目說道：「你是派人拿人還是殺人。」

　　華服中年人道：「當然是拿人，不過假如被拿的人逞兇拒捕，或者仗武技傷人，可以格殺勿論，這是國法。」

　　韋慕嵐道：「為什麼你派的人聲言死活不拘，只要拿住人就行？」

　　華服中年人一怔忙道：「誰說的？這是哪個混帳東西說的，我告訴他們……他們竟敢陽奉陰違胡來，簡直草菅人命，你告訴我是誰說的，我馬上交下去辦他。」

　　像個好官。

　　韋慕嵐淡淡說道：「不必了，我不認得他是誰。」

　　華服中年人道：「那麼我把他們調到你面前來，讓你一個一個地認……」

　　韋慕嵐道：「閣下，使不得，那是天大的笑話。」

　　華服中年人說這話也許是過於情急，如今聽韋慕嵐這麼一說，他呆了一呆，點頭說道：「不錯，我不能這麼做，我會慢慢地查，我會……」

　　韋慕嵐道：「我奉勸閣下也不必查了，那人是個蒙古人。」

　　華服中年人一怔，道：「怎麼？他，他是個蒙古人……」

　　一頓，沉聲接道：「蒙古人怎麼樣，蒙古人犯了錯，我照樣辦他。」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閣下，你我別在這件事上轉了，我並不在乎你把我怎麼樣，我所以到這兒來找你，是為了另一件事。」

　　華服中年人愕然說道：「為了另一件事？」

　　「是的。」韋慕嵐點頭說道：「是為了另一件事，一件比我自己的事還要重要的事。」

　　華服中年人訝然說道：「什麼事比你自己的事還來得重要？」

　　韋慕嵐道：「這件事要遠溯到你任金人知府的當年。」

　　華服中年人目光一凝，道：「年輕人，是……」

　　韋慕嵐道：「從那個時候起，謝家大院一直荒廢到如今。」

　　華服中年人喃喃說道：「謝家大院，謝家大院，年輕人，年數太久，我不知道你……」

　　臉色陡然一變，抬眼急道：「年輕人，你是指謝家姑娘謝蘭馨被……」

　　韋慕嵐眉梢兒高揚，猛一點頭，道：「不錯，我今天來就是要問你，謝家跟你何仇何怨，你竟把謝家姑娘獻與金人。」

　　華服中年人道：「年輕人，你是……」

　　韋慕嵐道：「謝家的朋友，也算得上謝家的親戚之後。」

　　華服中年人身形一晃，他連忙扶住了桌角，苦笑說道：「來了，來了，躲了多年的終於來了，看來我是沒躲掉，本來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我豈能躲得過天理……」

　　韋慕嵐道：「你也明白這道理嗎？」

　　「年輕人！」華服中年人搖頭說道：「我躲了這麼多年，也可以說我等了這麼多年，所以說我等了這麼多年，那是因為我要等著有人找上門來，我要向他解釋我的苦衷，可是我心裏又怕，所以也說我躲了許多年……」

　　韋慕嵐道：「你還有苦衷？」

　　華服中年人點頭說道：「是的，年輕人，我有苦衷，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韋慕嵐道：「你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華服中年人道：「我當然會告訴你，我等了這多年就要為告訴那找我的人，如今你來了，我自會告訴的，年輕人，你聽我解釋，你若能諒解，我為我的妻女替自己乞命，要不然……」

　　苦笑一聲接道：「那就由你了。」

　　韋慕嵐道：「說你那不得已的苦衷。」

　　華服中年人點頭嘆道：「年輕人，你是知道的，我在金時做過汴梁的知府，你也該知道，知府在那時候的汴梁，只是個起碼的小官兒，上面交代下來的事，我能不辦？我敢不辦……」

　　韋慕嵐道：「上面交代下來的？」

　　華服中年人點了點頭道：「宮裏把徵選民女和好蒙古人的差事，交給了我這地方官。」

　　韋慕嵐道：「我聽說是你把謝姑娘獻與金廷，用以……」

　　「誰說的？」華服中年人忙道：「年輕人，那是天大的冤枉，我既敢承認這件事是我辦的，也在等報應上門，還有什麼別的不敢承認？」

　　韋慕嵐沉默了一下，道：「你說下去。」

　　華服中年人道：「我接到這差事後，自然就得按規矩造冊，畫像，把轄境內的民女逐一上報，請宮裏徵選……」

　　韋慕嵐道：「這麼說是金主自己挑中了謝姑娘。」

　　「不！」華服中年人搖頭說道：「不是金主自己，而是宮裏的內侍。」

　　韋慕嵐道：「這麼說，謝姑娘的遭遇，跟你絲毫無關。」

　　華服中年人搖頭說道：「年輕人，那要看怎麼說了，論公我做的沒有錯，可是在道義上我難辭其咎，我不殺伯仁，伯仁卻由我而死，要不然我躲什麼，怕什麼，又怎說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韋慕嵐道：「這就是你那不得已的苦衷？」

　　華服中年人點頭說道：「是的，年輕人，為公為私，我恨透了金人，因之後來我擒了他的公主，並大開四門迎元兵入城……」

　　微一搖頭，道：「年輕人，我說完了，任你怎麼辦吧。」

　　韋慕嵐道：「聽說你有一身高深的武技。」

　　華服中年人微愕說道：「誰說的，我女兒？」

　　韋慕嵐道：「你別管誰說的，只答我有沒有這回事。」

　　華服中年人一點頭，道：「有，也不錯，年輕人，但那算不得……」

　　韋慕嵐抬手一指粉壁上懸掛著的一口長劍，道：「你取劍，我給你個公平拼鬥機會。」

　　華服中年人瞪目驚聲說道：「年輕人，你仍要……」

　　「是的。」韋慕嵐一點頭道：「謝姑娘含冤負屈，長恨於九泉之下，此仇不能不報，此恨不能不雪。」

　　華服中年人道：「難道你對我那不得已的苦衷，絲毫不能諒解。」

　　韋慕嵐道：「我可以諒解，但含恨九泉的謝姑娘恐怕不能諒解？」

　　華服中年人道：「年輕人……」

　　韋慕嵐冷然說道：「取劍。」

　　華服中年人悲苦一笑，道：「我已經受了多少年的良心譴責，痛苦熬煎，料不到過了這麼多年之後仍然難以……唉……」

　　他頹然一嘆，退兩步坐在了身後椅上。

　　韋慕嵐道：「我叫你取劍。」

　　華服中年人搖頭說道：「年輕人，我聽見了，但我不能取劍。」

　　韋慕嵐道：「為什麼，你不是有一身高絕的武技嗎？」

　　華服中年人點頭說道：「是的，年輕人，正因為我有一身不俗的所學，所以我不能取劍。」

　　韋慕嵐道：「我要你說得明白點。」

　　華服中年人苦笑說道：「年輕人，你何必……唉，好吧，我告訴你，你不是我的對手，一旦我取下劍後，你絕難倖免。」

　　韋慕嵐雙目一揚，倏又淡淡說道：「那不是更好嗎，你殺了我之後，可以永絕後患，高枕無憂了。」

　　「不！」華服中年人搖頭說道：「我有一身不俗的武技，可是我從沒有殺過人，在今天這種情形下，我更不願殺你，因為我不能一錯再錯。」

　　韋慕嵐道：「你要明白一點，謝姑娘的仇，我是非報不可。」

　　華服中年人道：「年輕人，你的意思是說，就是我放棄公平拼鬥機會，不取劍，不還手，你仍是要殺我？」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是的，你明白就好，取劍吧。」

　　華服中年人微一搖頭，道：「不，年輕人，我仍不取劍，不還手，我就坐在此地，你要殺請只管動手好了。」

　　韋慕嵐凝目說道：「怎麼，你打算這樣死？」

　　華服中年人點頭說道：「是的，年輕人，我寧可死也不願一錯再錯。」

　　韋慕嵐冷笑說道：「你看準了我不殺不還手之人，要是這樣的話，那你就錯了，我這是報仇，不會顧慮這麼多的。」

　　華服中年人微微搖頭說道：「年輕人，你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

　　韋慕嵐道：「那麼你就取劍。」

　　華服中年人倏然一笑，道：「年輕人，你有必置我於死地之決心，又不會顧慮那麼多，何必非讓我取劍不可呢？」

　　韋慕嵐道：「你真不取劍？」

　　華服中年人兩眼一閉，沒有說話。

　　韋慕嵐陡揚雙眉，道：「閣下，你錯了。」

　　緩緩抬起右掌，中指直伸，逕運指指向華服中年人心窩。

　　也許是因為沒再聽見動靜，華服中年人忍不住睜開了眼，目光凝注處，他呆了一呆，訝然說道：「年輕人，你為什麼不用劍？」

　　韋慕嵐冷然說道：「我打算留你個全屍。」

　　華服中年人唇邊泛起了一絲笑意，道：「年輕人，你有一顆仁善俠心，謝謝你。」

　　說完了話，他又閉上了眼。

　　看情形，他是真不預備動手拼鬥，更沒有還手的意思。

　　可是韋慕嵐夠機警，他深恐有詐，他一方面右掌力聚指端，另一方面左臂也暗暗凝足了真力。

　　本來是，好死不如賴活，螻蟻尚且偷生，人豈有不惜命的，然而，理雖如此，事卻不然，韋慕嵐看得清楚，華服中年人絲毫沒有凝力猝起發難的跡象。

　　他心中稍鬆右掌猛然一提，一指點了出去。

　　華服中年人雙眉軒動了一下，但他人仍絲毫未動。

　　眼看著韋慕嵐那力可洞金穿石的一指就要……

　　驀地，他指風一偏，「篤」地一聲，華服中年人那面前書桌上現出了一個指頭大小的洞，桌子透了。123

　　華服中年人兩眼一睜，望了望桌上的洞，再抬眼望向韋慕嵐，訝然說道：「年輕人，你……」

　　韋慕嵐冷然道：「也許是謝姑娘自己命薄，同時我也想起了你的妻女，閣下，這筆債從此一筆勾消，告辭了。」

　　一轉身行了出去了。

　　就在他轉向門口，背朝裏的剎那間，書桌後華服中年人突然站了起來，揚起一掌劈向韋慕嵐後心。

　　這不知是什麼掌，絲毫未見勁氣，也未見罡風。

　　然而，韋慕嵐畢竟不凡，這一掌雖然未帶勁氣，未帶罡風，他已有所驚覺，看情形躲避已是不及，他咬牙橫心，猛提一口氣護住穴門。

　　而就在這時候，掌力上身，砰然一聲，他踉蹌前衝數步，「哇」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華服中年人笑了，他樂了。

　　韋慕嵐霍然旋身，臉色煞白，神態怕人，他唇角猶掛著一絲鮮血，驚怒說道：「你……」

　　華服中年人大笑道：「我如何？年輕人，兵不厭詐，不這樣我能一擊奏效嗎，由背偷襲比從前面攻擊要容易得多，所以我用了後者，年輕人，看來今天該死的是你而不是我。」

　　韋慕嵐一句話沒說，轉身衝了出去。

　　只聽華服中年人喝道：「不許阻攔，讓他走。」

　　韋慕嵐奔出了書房，果然，那兩名黑衣壯漢跟那兩隻獒犬，根本沒有阻攔他。

　　韋慕嵐身負內傷，又是在這種情形下？他只覺心口疼痛得厲害，到了庭院裏強提真氣拔起，憑著這一口強提的真氣向總管府外掠去。

　　「喂，你站住。」一聲嬌喝劃空響起：「你站住，我叫你站住。」

　　一條纖小紅影自小樓中射出，要追。

　　適時，華服中年人話聲自書房中傳出：「乖兒，他沒能把爹怎麼樣，讓他去吧。」

　　此言一出，紅影一剎捷勢，飛瀉落地，她，只一頓，隨即快步往書房行去。

　　書房門口那兩名壯漢一起施下禮去：「姑娘。」

　　秋海若臉色木然，美目紅腫，像沒聽見，邁步進了書房，書房裏，華服中年人賠上了笑臉：「乖兒，還生爹的氣不？」

　　秋海若臉上沒有表情，木然說道：「他沒有把您怎麼樣？」

　　華服中年人笑道：「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他能把爹怎麼樣，爹是什麼人？爹當年縱橫武林的時候只怕他還沒有……」

　　秋海若道：「那麼您把他怎麼樣了？」

　　華服中年人道：「沒有啊！乖兒，你看見了，爹讓他走了，甚至還不讓你攔他，要不然他能出我這書房。」

　　秋海若道：「我不相信，他要跟您晤談，我不信會有這種結果。」

　　華服中年人笑道：「乖兒，你真是，爹還會騙你不成，你縱不相信爹也該相信自己的眼睛啊！乖兒，沒什麼事，你回樓歇息去吧。」

　　說著，他走了過來。

　　秋海若微一搖頭，道：「不，爹，我忍了很久了，今天我要弄清楚。」

　　華服中年人一愕停步，道：「乖兒，你要弄清楚什麼？」

　　秋海若道：「我要弄清楚，為什麼咱們姓白卻要先改姓金，後改姓秋……」

　　華服中年人道：「乖兒，這你不知道，爹的本姓本名威震宇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要是不改個姓名，當年怎麼能……」

　　秋海若道：「這我知道，可是我現在不相信了。」

　　華服中年人訝然說道：「為什麼你現在不相信了，是什麼使你……」

　　秋海若道：「今天，就是今天，他說他姓韋而不姓藍，要跟您談談，您聽了之後像有什麼事怕我知道似的把我支開了，這又為什麼，我要知道原因，要知道您跟他之間有什麼連自己女兒也瞞著的事。」

　　華服中年人皺眉笑道：「乖兒，你真是，難道你不知道，他就是我下令緝拿，行兇傷人的那個姓韋的武林人。」

　　秋海若微一點頭道：「我知道，這是光明正大的公事，沒有瞞人的必要。」

　　華服中年人呆了一呆，道：「乖兒，你……」

　　秋海若道：「您要是不原原本本的告訴我，我馬上就走，永遠不再回來，到時候您可別怪自己的女兒不孝。」

　　華服中年人忙道：「別，別，海若，你千萬不能這樣……」

　　秋海若道：「那您就告訴我。」

　　華服中年人苦著臉道：「海若，你為什麼非要過問爹的事不可……」

　　秋海若道：「正因為您是我的父親，我是您的女兒，要換是別人，我還懶得過問呢，您該為我想想，您連自己的女兒都瞞，我這個做女兒的留在您身邊還有什麼意思。」

　　華服中年人強笑說道：「海若，別孩子氣了……」

　　「爹！」海若道：「我的脾氣您知道，我說得出做得到，一經有所決定，不是任何人所能改變得了的。」

　　華服中年人眉峰一皺，默然不語，半晌他方始抬眼強笑說道：「從當年至今，武林中的高手我見過不少，宦海裏頑官我見過更多，可是從沒有一個能像你這樣讓我頭痛，讓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好吧，你坐下來，聽我告訴你。……」

　　秋海若沒說話，走過去坐在茶几旁的椅子上。

　　她坐定後，華服中年人想了想，接著說道：「海若，爹叫白玉堂，號粉秀士，這是你知道的……」

　　秋海若點頭說道：「這我知道，我原叫白秋霞，也不叫秋海若。」

　　「是的，乖兒。」華服中年人粉秀士白玉堂點了點頭道：「當年的武林中有兩個絕頂高手，這兩個是近百年來的奇才，文武所學為近百年來所罕見，人品之俊朗也是一時之瑜亮，所以在當年，他兩個一直並稱於世，為武林所共尊，所不同的是這兩個一個會虛情假意地拉攏人心，一個則耿直不阿，好惡隨心，所以，這兩個一個人敬，一個人怕……」

　　白秋霞道：「爹，這兩個是……」

　　白玉堂道：「一個是玉書生韋志遠，另一個則是你爹粉秀士白玉堂。」

　　白秋霞道：「玉書生韋志遠？」

　　白玉堂點頭說道：「是的，乖兒，玉書生韋志遠。」

　　白秋霞道：「今天這個人也姓韋，是不是跟玉書生韋志遠……」

　　白玉堂道：「別急，乖兒，待會兒我自會告訴你。」

　　白秋霞沉默了一下，道：「您說玉書生韋志遠是個虛情假意，會拉攏人心的人。」

　　白玉堂一點頭道：「是的，乖兒，他是這麼個人。」

　　白秋霞道：「您請說下去。」

　　白玉堂點了點頭，道：「爹跟韋志遠起先由於惺惺相惜，兩個人很不錯，可是爹後來發現他是這麼一個人後，爹就毅然跟他斷絕了來往，也就是說跟他劃地絕交了，從那時起爹就沒再見過他，幾年之後，爹投身宦海，被金人派任汴梁知府，有一年金主為了討好蒙古人，下旨徵選民女，然後把她們送到關外去，爹承辦此事，當即選了十多個民女送往金廷，其中有一個姓謝的民女，無論容貌才學，都是這十多個民女中最好的，她被金主看中，留在了宮裏，誰知道這個姓謝的民女沒出三天就自殺了……」

　　白秋霞道：「這位姓謝的姑娘該是位奇女，烈女，令人同情，敬佩，像這種事，硬拆散人家骨肉，也是最殘酷、最悲慘的事，當然，有的人家則以為榮，有的女子貪圖榮華富貴，那又當別論，只是您對我說這些幹什麼？」

　　白玉堂苦笑一聲道：「直到如今我才知道那位姓謝的民女，原來是韋志遠的紅粉知己，相戀情人。」

　　白秋霞一怔，失聲說道：「原來這位姓謝的姑娘竟是……有這麼巧的事……」

　　白玉堂苦笑說道：「誰說不是呢，乖兒，我絕沒想到，當時她也沒說，否則我就是拼著得罪金主，也不會把她送進宮去的……」

　　白秋霞道：「當時她知道您是韋志遠的朋友嗎？」

　　白玉堂道：「壞就壞在她不知道，而我也不認識她，乖兒，你知道，雖然我不齒韋志遠的為人，但那僅是對韋志遠，所以我知道了這件事後心裏很是愧疚不安。」

　　白秋霞道：「您為什麼遲到如今才知道，如何您又是怎麼知道的？」

　　白玉堂道：「乖兒，姓韋的年輕人不是找上門來了嗎。」

　　白秋霞忙道：「爹，他是……」

　　白玉堂道：「他叫韋慕嵐，是韋志遠的義子？」

　　白秋霞道：「不是韋志遠的兒子？」

　　「不！」白玉堂搖頭說道：「聽說韋志遠一直沒有娶妻。」

　　白秋霞道：「是因為謝姑娘……」

　　白玉堂道：「誰知道，大概是吧。不過。也許有別的原因，據我所知，韋志遠不是這麼專情的人，當初他對這位謝姑娘就不一定是真心。」

　　白秋霞道：「他要是為了謝姑娘的話，那麼他這個人該算待人難得的有良心專情的人……」

　　抬眼接道：「爹！既然這樣，為什麼韋志遠自己不來，卻讓他的義子來找您？」

　　白玉堂道：「也許韋志遠已經不在人世了，要不然他不會讓他的義子來查訪這件事！」

　　白秋霞點頭說道：「該是這樣……」

　　目光忽地一凝，道：「爹，既然這樣，那韋慕嵐就不該這樣離去！」

　　白玉堂淡然一笑道：「乖兒，你料對了，他要殺我，我不得已只有出手自衛，豈料我掌力多用一分竟震傷了他。」

　　白秋霞一震急道：「怎麼，他，他受了傷！」

　　白玉堂搖頭說道：「他內功不弱，頗得韋志遠真傳，我的掌力也僅僅是多用了一分，並不礙事！」

　　白秋霞神情稍鬆，道：「那麼，他要殺您，您還放他走？」

　　白玉堂搖頭說道：「乖兒，就因為我對韋志遠跟謝家姑娘的這點愧疚！」

　　白秋霞敬佩地望了乃父一眼，道：「爹，這件事並不怪您，您為什麼怕我知道？」

　　白玉堂道：「乖兒是不怪我，可是在道義上我說不過去，我不能不為行為愧疚！」

　　白秋霞點了點頭，沉默了一下，道：「爹，他知道您是誰了嗎？」

　　白玉堂搖頭說道：「他只知道當年送謝姑娘入金宮的是金知府，如今的總管府秋總管！」

　　白秋霞道：「您為什麼不向他說明，向他解釋？」

　　白玉堂苦笑道：「乖兒，錯已鑄成，解釋豈非多餘，爹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又在乎他怎麼想，今後隨他了！」

　　白秋霞道：「怪不得他對我……」

　　白玉堂目光一凝，道：「乖兒，他對你怎麼樣？」

　　白秋霞煞白的嬌靨上泛起一絲酡紅，搖頭說道：「沒什麼，爹！」

　　白玉堂道：「乖兒，你不喜歡爹有事瞞你，你有事又怎好瞞爹？」

　　白秋霞遲疑了一下，漲紅著嬌靨低低說道：「爹，他讓我傾心，我也曾向他表……」

　　白玉堂臉色一變，急道：「乖兒，不行，這絕對不行！」

　　白秋霞抬起了頭，通紅的嬌靨上帶著幾分訝異，道：「您怎麼了，爹？」

　　白玉堂神情一震，隨即強笑說道：「沒什麼，乖兒，爹只是說，這是不可能的事！」

　　白秋霞神情一黯道：「是的，爹，這是不可能的，永遠不可能，除非……」

　　白玉堂道：「除非什麼，乖兒！」

　　白秋霞道：「除非誤會冰釋，他對您有了瞭解！」

　　白玉堂忙道：「乖兒，那也不行……」

　　白秋霞目光一凝，道：「那也不行？為什麼，爹？」

　　白玉堂神情微震，強笑搖頭，道：「乖兒，誤會冰釋，要他諒解，談何容易，除非我能還他一個活生生的謝姑娘！」

　　白秋霞神情又一黯，沒說話，緩緩低下頭去……

　　忽地，她猛抬螓首，凝目說道：「爹，您說您是在韋慕嵐來了之後，才知道謝姑娘是……」

　　白玉堂道：「是啊，乖兒！」

　　白秋霞道：「為什麼他只說姓韋您就……」

　　白玉堂一怔，隨即截口笑道：「乖兒，他說他姓韋，這還不夠嗎？」

　　白秋霞搖搖頭說道：「不夠，爹，您當然以前不知道謝姑娘是韋志遠的紅粉知己，相戀情人，您當然不會想到他是為謝姑娘的事來找您的，對嗎？」

　　白玉堂遲疑了一下，勉強地點了點頭，道：「對的，乖兒！」

　　白秋霞道：「您既然沒想到他是為這件事來找您的，那您為什麼支開我，不讓我聽聽是怎麼回事？」

　　白玉堂臉色微變，強笑說道：「問得好，問得好，乖兒，你這一問問得真好……」

　　嘴裏說著話，一對眸子卻在連連轉動，突然，他凝目笑道：「乖兒，他是我下令緝拿的人，對不？」

　　白秋霞道：「是的，爹！」

　　白玉堂道：「我下令緝拿的人姓韋，那麼姓韋的突然出現在我眼前，我能讓你站在左近，給他個隨時可以襲擊的機會嗎？」

　　白秋霞道：「這麼說，您這是怕我受到傷害！」

　　白玉堂道：「不是為這還為什麼？」

　　白秋霞道：「您知道，我一身學得您真傳，並不下於任何一個蒙古高手！」

　　白玉堂道：「這是實情，可是我總是你的爹，雖然明知這並不見得能傷害你，卻也不能完全放心呀！」

　　不錯，是這理，天下父母心，也俱都如此。

　　白秋霞沒再多說，沉默了一下後，抬眼說道：「爹，這次您放了他，以後還拿他不拿他了？」

　　白玉堂道：「拿，乖兒，我們要緝拿他歸案，公是公，私是私，一個做官的人要公私分明，否則的話他就不配做官！」

　　白秋霞道：「事實上您已經因私誤公了！」

　　白玉堂赧然一笑道：「乖兒，當時我心中只有愧疚，並沒有考慮那麼多，一經冷靜下來，我就不會再因私誤公了！」

　　白秋霞道：「您不能撤回緝拿令嗎？」

　　白玉堂道：「你要爹撤回緝拿令？」

　　白秋霞道：「您知道，那不能全怪他！」

　　白玉堂道：「這個我知道，爹這個官不是糊塗官，可是他傷了人！」

　　白秋霞道：「爹，好在……」

　　白玉堂斷然搖頭說道：「別說了，乖兒，私事，我可以對你百依百順，可是這是公事，我不能依你，絕不能撤回緝拿令！」

　　白秋霞沒說話，緩緩低下了頭。

　　白玉堂走了過來，手撫白秋霞香肩，並且輕輕地拍了拍，目光慈祥地柔聲說道：「乖兒，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可是我是個做官的，不能因私誤公，國有國法，不法之徒理應受國法制裁，這是必然的道理，還有，不可能的事今後別再去想它，那麼你就會很快地把它忘掉的，明白嗎？」

　　白秋霞低著頭，仍沒說話。

　　白玉堂又拍了拍她，柔聲說道：「回樓歇息去吧，嗯！」

　　白秋霞默然地站了起來，默然地行了出去。

　　望著愛女的背影，白玉堂一雙眉峰霎時皺了起來，而且皺得很深，愛女的背影望不見了，他開始在書房裏來回地踱步，背著手，有點煩躁，又像在想什麼。

　　半晌，他突然停步展眉而笑。

　　「我這是多慮，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多少年來，沒有人能在我掌下活過三天，他又豈能獨免？」

　　夜深沉，這廣大、深沉的總管府邸裏的燈火，一點一點地熄滅了。夜已深，人已靜，萬籟俱寂。

　　就在這當兒……

　　驀地，幾聲犬吠起自後院，但是，只那麼一兩聲，轉眼間狗不叫了，一切又歸於寂靜！一條人影劃破寂靜夜色射落後院，射落在後院兩隻獒犬之旁，兩隻獒犬搖頭擺尾迎了過去。

　　那是個黑衣壯漢，那雙犀利的目光往四下搜索個不停。

　　接著，又是一條頎長的白色人影射落，兩隻蹲在黑衣壯漢腿旁的獒犬又竄向白影，那是白玉堂。

　　黑衣壯漢恭敬躬身：「見過大人！」

　　白玉堂一擺手，道：「有什麼動靜？」

　　黑衣壯漢道：「回大人，沒有什麼動靜，這兩隻畜生只叫了兩聲，想必是牆後有什麼狐兔之類驚動了它們！」

　　白玉堂點了點頭，沒說話，他那雙目光越過樹梢落在了中院那座高過樹梢的小樓上。

　　突然，他目光異采，長身而起，撲向中院。

　　黑衣壯漢怔了一怔，帶著兩隻獒犬飛步跟了過去。

　　等他到了後院，恰好白玉堂由小樓中撲出，就在這轉眼間，白玉堂像變了一個人，臉色鐵青，神態怕人，冷喝說道：「傳令下去，傾府中高手之力，即刻搜索全城，見著姑娘無論是勸是架，一定要把她弄回來，去！」

　　黑衣壯漢又一怔，隨即應聲飛步而去。

　　白玉堂這裏咬著牙喃喃說道：「太任性了，太任性了，你還能找得到他？即使你能找到他又如何？賤丫頭，我要你死了這條心……」閃身撲向暗隅中不見了……

第七章　獲救朱仙鎮

　　在開封城南五十里處，是朱仙鎮。

　　朱仙鎮是中國歷史上的四大名鎮之一，當年鄂王岳飛曾在這兒大破過金人，曾殺得金人屍橫遍地，血流漂杵，丟盔丟甲，望風鼠竄。

　　是戰役，使得朱仙鎮上的居民引以為榮，津津樂道。

　　可是，這戰役也為朱仙鎮的居民每一夜帶來恐怖。

　　因為在這片戰場上，每逢夜晚，尤其是月黑風高之夜，常見鬼影幢幢，常聽鬼聲啾啾！所謂見，聽，那只是朱仙鎮上的人這麼說，實際上，假如有人問誰聽見了，誰看見了，大夥兒都會搖頭的！儘管沒人親眼看見，沒人親耳聽見，但是說者仍說，聽者仍怕，直到今夜，才算是有人親眼看見，親耳聽見。

　　大黑夜裏，鎮道那小路上搖搖晃晃著走，一邊打酒嗝，一邊還含混不清地連哼連唱：「正月十五桃花燈，妹在房中……房中懶慵慵！若有人問她哪兒不合適，她說腰既痛來頭也痛……娘的，這是哪條路呀，怎麼到處是土呀……卻是他娘的麻子，要我喝，喝，如今可好，半夜三更他摟老婆上炕了，要我一個人走著回去……嘿，他他娘的以為我膽小害怕，他……他也不打聽打聽，我他娘的走黑道走慣了，怕什麼，我怕什麼……哎呀，這年頭呀，有老婆是好事，麻子準正在……正在……誰？」

　　突然他眼一直停了步，酒醒了一分，他兩眼直愣愣地望著道旁草叢，草叢裏傳出一聲聲呻吟，還有一團微微動彈的黑影。

　　「誰？你是誰！」

　　瘦漢子又喝問了一聲，草叢裏那團黑影仍在微微動彈，低低呻吟。

　　「他娘的，你聾了，我問你你聽見沒……噢，嘿嘿，我明白了，準是你麻子躲在這兒嚇人，我說麻子你他娘的三更半夜地不陪老婆睡覺，卻跑到這兒來嚇人哪，你他娘的以為我膽小，怕，喝多了看不清，去你娘的，老子我生就一顆虎膽，也還能再喝個三五斤的，你別跟我來這一套，哎，哎，我說麻子，麻子，你他娘的爬起來吧，別他娘的屁股朝天裝狗熊了……」

　　黑影仍在動，仍在呻吟。

　　瘦漢子又開了口，這回有點沉不住氣了。

　　「我說麻子，你聽人說過沒有，鬼嚇不死人，人才能嚇死人，你要再不爬起來，我可要罵了，我連你祖宗八代都罵了，要不我拿石頭把你砸在這兒，折回去陪你老婆……」

　　那黑影猛然抬起了頭，瘦漢子看見了，他看見一張沒血色，半張臉都帶著血的臉，他毛骨悚然，一絲寒意倏遍全身，機伶一顫，叫道：「喲，不，不，不是麻子……」

　　回身撒腿就跑，是既不搖了也不晃了，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跑得比誰都快！他一口氣跑回鎮裏，到了一家民宅門前，兩手握掌猛然擂了起來，邊擂邊叫。

　　「麻子，開，開，開門，麻子，快，快……」

　　「誰呀，半夜三更地……」

　　門裏有人喝問了！瘦漢子忙道：「祖宗，是我，你行行好，快開門吧，快……」

　　門豁然而開，一個中年麻臉漢子正在穿衣裳，罵道：「你他娘的見了鬼了……」

　　瘦漢子回身一指，道：「可不是見了鬼了，就在那……」

　　一聲尖叫直了眼：「看，看，快看，那不是嗎，天，他跟來了！」

　　可不是嗎？那條小路上一個黑影正搖晃著往鎮裏走來，比剛才喝多了的瘦漢子搖晃得還厲害！麻臉漢子抬眼一看，他怔住了。

　　瘦漢子像屁股著了火，一頭鑽進了門邊，霎時屋裏響起了一聲女人尖叫：「哎呀，死鬼，你怎麼跑到我屋裏來……」

　　麻臉漢子總算定過了神，砰然一聲關上了門。

　　這一來，當然驚動了左鄰右舍，驚動是驚動了，可沒有人敢開門，不，有，有人敢開門！那是靠東邊的一家，門開處，走出來個身穿粗布衣褲的老者，老者像貌清臞，看上去有五十多歲，長髯五綹，根根見肉，不像是個鄉下人。

　　他長眉細目，臉色紅潤，那雙眼，光芒閃射，直望著小路上的黑影，看著看著那黑影再也走不動了，一晃砰然倒在了小路上。

　　老者目中光芒飛閃，當即揚聲說道：「大夥兒別怕，是人，不是鬼，恐怕他受了傷，哪位跟我去幫個忙！」

　　沒人答應，沒動靜！老者又問了一聲，兩邊一家有了動靜，但是剛有動靜，一個女人便低低說了話。

　　「死鬼，人家都不露頭，你幹什麼，逞能呀？誰還能賞你幾個，給我回炕上去！」

　　於是，那一家又沒了動靜。

　　老者長眉一揚，道：「男人家都不肯露頭，我只有求助於女人家了，鳳姑，走，跟我過去看看！」

　　說完了話，他健步如飛地向小路上行去。

　　他剛才走出來的那個門裏，快步出來個十八九的大姑娘，一身布衣褲，剛健婀娜，腰後還拖著條大辮子，由於她快得像陣風，讓人看不清她長得什麼樣。

　　轉眼間，這一老一少抬著個人回了家，砰然一聲門關上了，這時候附近民家才有人開窗戶開門探出了頭。

　　※※※

　　「鳳姑，把燈點上。」

　　火光一閃，燈亮了，燈下看，這是一間小小堂屋，佈置得很乾淨，也很雅緻，左右還有兩間垂著簾的門。想必那是兩間睡房，這一家該是一明兩暗。

　　那人被放在一張椅子上，頭仰著，靠在椅背上，是韋慕嵐，他一身是泥是土，臉色蒼白，鼻子以下都是血。

　　他身前，站著那清臞老者，跟那位叫鳳姑的大姑娘。

　　燈下看，大姑娘穿一身月白色褂褲，那身褂褲全身跟地裹在她那婀娜剛健的嬌軀上，那條大辮子如今就垂在她那酥胸前。

　　往上看，大姑娘好白嫩的肌膚，彎彎的兩道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挺直的瑤鼻，鮮紅的香唇櫻桃嘴兒。

　　嬌靨上一點脂粉未施，美，那是自然的美。

　　她，一隻玉手握著辮梢，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韋慕嵐那張俊美絕倫的臉。

　　只聽清臞老者嘆道：「好俊朗的人品，這麼年輕輕的後生怎麼會……」

　　一頓，輕喝說道：「鳳姑，先打盆水來！」

　　姑娘兩眼不離韋慕嵐，應了一聲走向了後頭，轉眼間她端著一盆水走了出來。

　　清臞老者擄胳膊捲袖，擰了把手巾把韋慕嵐臉上的血污擦了個乾淨，然後把手巾往盆裏一丟，道：「鳳姑，你看，他身上可有外傷？」

　　姑娘搖了搖頭，道：「沒有，爹！」

　　清臞老者道：「那麼依你看……」

　　姑娘道：「他受了內傷，恐怕還不輕！」

　　清臞老者一點頭，道：「不錯，他受了內傷，恐怕五臟六腑都已經移了位，不過還好，還有救，再遲半個時辰……」

　　搖搖頭，住口不言。

　　姑娘微皺眉峰，道：「爹，是誰以這麼重的手法……」

　　清臞老者搖頭說道：「那誰知道，只記住，等他醒來之後，除非他自己說出來，你可千萬不許問，記住我平日教你的……」

　　姑娘點頭說道：「我知道，爹！」

　　清臞老者望著韋慕嵐那張臉，搖頭說道：「我看這後生有一身精湛深厚的內功，要不然他不能保住心脈不斷，年輕輕的能有這高造詣，放眼武林還真不多見！」

　　姑娘哼了一聲道：「那有什麼用，還好他碰見了咱們，要是換換咱們這些好鄰居，好街坊……」

　　清臞老者搖頭截口說道：「鳳姑，只做自己該做的，永遠別怪別人，老實鄉下人，他們哪見過這個，早就被這一帶的傳說嚇倒了，不比咱們，救人要緊，來，幫爹把他扶到房裏去！」

　　姑娘遲疑了一下，道：「您打算讓他睡您的床？」

　　清臞老者道：「那有什麼辦法？咱們家又沒有別的地兒！」

　　姑娘道：「依我看不如弄塊門板……」

　　清臞老者叱道：「胡說，怎麼能這樣！」

　　姑娘小嘴兒一嘟，道：「咱們又不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您曾經說過，今後絕不再跟武林人打交道了……」

　　清臞老者道：「那你說怎麼辦？咱們能見死不救，既然把他抬進來了，還能再把他抬出去，丫頭，學醫是幹什麼的，就是濟世救人，這不是打交道，是救人，明白嗎！快點幫我把他抬進去吧！」

　　說著，他先動了手，姑娘也只好伸了玉手。

　　父女倆把韋慕嵐抬進了左邊一間，把韋慕嵐放在了床上，點上了燈後，清臞老者擺了手：「鳳姑，你出去一下，等我叫你你再進來！」

　　姑娘明白，應了一聲出去了。

　　姑娘出去後，清臞老者動手脫去了韋慕嵐的外衣，想必是老經驗了，他把韋慕嵐扳轉過來先看韋慕嵐的背心。

　　只一眼，他臉色陡然一變，驚聲說道：「好歹毒的掌力，這不是……」

　　倏地住口不言，讓韋慕嵐躺好，替他蓋上被子，然後才轉頭向外說道：「鳳姑，再打盆乾淨水來，要熱的，快！」

　　姑娘在外面應了一聲，須臾，她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把水放下後，她又退了出去。

　　清臞老者轉身從桌下提出一隻木箱，金針、玉刀竟然一應俱全。

　　他開始忙了，把韋慕嵐扳轉過來，讓韋慕嵐爬伏向下，先用熱手巾在韋慕嵐的背上擦了擦，然後從木箱裏拿起了玉刀。

　　他只在韋慕嵐背上那烏黑的掌痕上輕輕一劃，一股發紫而腥臭的血立即流了出來。

　　淤積的血污與滯毒流了出來，清臞老者放下玉刀，兩手按在那掌痕四周試著往中間擠。

　　一股血污，又一股……終於鮮紅的血流了出來，清臞老者吁了一口大氣，接著，擦淨，上藥，包紮，他足足忙了頓飯工夫才算一切妥當完畢。

　　夜涼似水，他頭上卻見了汗跡，他站了一下，然後抬掌出指，運指如飛，連點韋慕嵐身後四處大穴，認穴之準，分寸捏的是恰到好處，令人擊節！末了，他為韋慕嵐拉上了被子，然後轉向外面喚道：「鳳姑，進來吧！」

　　姑娘鳳姑應聲走了進來，大眼睛眨動著，望了望床上一直沒有動靜的韋慕嵐，她低低說道：「爹，完事了？」

　　清臞老者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鳳姑又問了一句：「他……沒醒嗎？」

　　清臞老者搖了搖頭，輕輕地吐出兩個字：「沒有。」

　　鳳姑娘一抬眼，凝注清臞老者，道：「您看……他有救嗎？」

　　清臞老者搖了搖頭，吁了一口氣，道：「難說，我沒想到他是中了這種歹毒霸道的掌力，只要他在天亮之前有動靜便不礙事，要不然的話……」

　　搖搖頭，住口不言。

　　鳳姑兩道柳眉微微一皺，道：「爹，他中的是什麼掌？」

　　清臞老者遲疑了一下，說了兩個字：「『殘掌』！」

　　鳳姑臉色陡然一變，脫口驚呼，她連忙抬手捂住了檀口，圓瞪著美目，失聲說道：「殘！殘掌，爹，這不是……」

　　清臞老者神色難以言喻地點頭說道：「是的，鳳姑，我找它找了十五年了，不想今夜……鳳姑，好心有好報，你能說這不是天意……」

　　接著他喃喃說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諒蒼天憐我父女可憐，十五年，十五年了，她不知怎麼樣了，十五年了，該老了，該變了，不，她早就變了……」

　　鳳姑高揚柳眉道：「爹，別提她了，行嗎？」

　　清臞老者搖頭說道：「不是她，鳳姑，該說你娘……」

　　「不，爹。」鳳姑猛一搖頭，近乎嘶叫地道：「她不是我娘，她不配，她心裏沒有您，更沒有我這個女兒，要不然她當初不會狠心撇下您跟我……她是個……」

　　清臞老者目射寒芒，沉聲喝道：「住口，鳳姑，再怎麼說，她也是你的生身之母！」

　　鳳姑一驚閉上了檀口，但旋即她嬌靨煞白地道：「爹，您可以罵我，可以打我，甚至於可以殺了我，可是我絕不認她這個娘，這十五年來您辛辛苦苦撫養我成人，又帶著我東奔西跑，一身兼嚴父慈母，受的苦夠多了，自懂事以來我就是個沒娘的孩子，也從沒見過我的娘，連她長的什麼樣都不知道……」

　　清臞老者神情木然地顫聲說道：「鳳姑，爹求你！」

　　鳳姑忙住了口，旋即一聲：「爹，我無意惹您生氣、傷心……」

　　很快地垂下螓首。

　　清臞老者抬起顫抖的手，撫上愛女秀肩，輕輕地拍了拍，搖頭說道：「鳳姑，何家世代積善，你爹憑一身醫術濟世救人，活命無數，半輩子也沒做過缺德事，想不到到頭來……」

　　長嘆一聲，接道：「家門不幸，出此醜事，天心何其薄我……」

　　鳳姑猛然抬頭，嬌靨上掛著珠淚兩行，道：「爹，這無關天心！」

　　清臞老者道：「那就是人自己使然，也難怪，我行醫救人，長年在外奔走，待在家裏的時候太少，她年輕輕的怎……」

　　鳳姑道：「爹，話不能這麼說，一個女人家就得懂三從四德，假如說一個男人家或為生活，或為抱負長年在外，少返家門，他的妻室就該跟人……」

　　清臞老者搖頭截口說道：「鳳姑，別說了，過去的已成過去，沒有她咱們爺兒倆十五年也過了，不照樣結結實實，活得挺愜意的，咱爺兒倆相依為命這麼多年了，要是突然插進個人來，我還會不習慣呢。」

　　搖了搖頭，接道：「說來我也該感謝她，她走了，可是她把你留給了我，我還有什麼不知足的？你說是不是！」

　　鳳姑微一搖頭，帶著淚道：「爹，您別這麼說，我知道這十五年來您心裏的感受！」。

　　清臞老者強笑擺手，道：「別盡顧著談咱們自己的事，忘了咱們這位客人，那是失禮，要是讓他醒來聽去了，那更不好，不說了，鳳姑，你去煎藥去，等他醒了好讓他喝！」

　　鳳姑道：「爹，您不是說他不一定……」

　　清臞老者道：「鳳姑，凡事都要往好處想，尤其這種事！」

　　鳳姑緩緩將目光移注床上韋慕嵐道：「對，爹，他不能死，他要是死了，咱們就沒辦法……」

　　清臞老者叱道：「丫頭，什麼死呀死的，不許胡說，濟世救人是醫者的天職，是咱們的本分，人家並沒有義務告訴咱們……」

　　鳳姑道：「誰說的，咱們救了他，他該知恩圖報！」

　　清臞老者搖頭說道：「鳳姑，你錯了，施人以恩，千萬別望人報，這種想法要不得，爹平素是怎麼教你的，爹憑這祖傳醫術行醫十年，從來不受人分文，也從來沒有想到讓人報答，何家祖上傳下來的這句話你永遠別忘記，也是一代代的往下傳，永不可斷絕，那就是醫者濟世救人，是天職也是本分！」

　　鳳姑羞愧地低下了頭，但旋即她又抬頭望向韋慕嵐。

　　「爹，他怎麼會中了這種掌？」

　　清臞老者搖頭說道：「那誰知道，只有等他醒來試著問他，咱們別強求！」

　　鳳姑道：「希望他在天亮之前能有動靜，也希望他會說……」

　　清臞老者搖頭說道：「這位後生不簡單，一身修為怕不在當今武林二三人間，年紀輕輕的，難得，難得，人品還這麼俊，跟個大姑娘似的，只不知是誰家兒郎……」

　　鳳姑道：「等他醒過來後不就知道了嗎？」

　　「說得是。」清臞老者點頭說道：「只是，仍是那句話，人人都有隱衷，尤其是他，恐怕他的隱衷更大，咱們別強求，你去煎藥去吧！」

　　「不，爹！」鳳姑突然一搖頭，道：「您去吧，我看著他，煎上藥後，您也可以歇一會兒，他一有動靜我就叫您！」

　　清臞老者搖頭說道：「別，鳳姑，這兒不比別處，這兒的男人沒骨頭，女人舌頭長，村夫鄉婦世俗人不比咱們武林兒女，別讓他們亂嚼舌頭說閒話。」

　　「他們敢？」鳳姑一揚眉，道：「誰敢有半句不乾淨，我打爛她的嘴！」

　　清臞老者道：「你想幹什麼？上衙門打官司去，跟她們一般見識？好心情，瞧你這兇模樣，將來誰家敢要。」

　　鳳姑臉一紅嗔道：「爹，您又來了，沒人敢要最好，稀罕，反正我這輩子沒打算嫁人，您不知道，對她們就得兇一點，要不然……」

　　清臞老者搖頭說道：「好了，好了，丫頭，不嫁就不嫁，陪著你這位已入土半截的老爹過一輩子，行了吧，煎藥去吧！」

　　鳳姑一搖頭道：「爹，我說過您去，我不去！」

　　清臞老者道：「別孩子氣了，要讓她們看見……」

　　「您也真是！」鳳姑翻了翻美目，道：「大黑夜裏，又關著窗戶，誰看得見，誰要是敢爬在窗戶縫上往裏偷看，我拿她當賊，一顆珠子打瞎她的眼！」

　　清臞老者道：「說夠了嗎？快……」

　　鳳姑一扭嬌軀，道：「您是怎麼啦？說過讓您去，您還可以歇息一會兒！」

　　清臞老者眉峰一皺，道：「又任性了，好，好，好，我去，我去，唉，真是年頭不同，事也顛倒了，我這個爹反而事事得聽你的！」

　　嘟噥著往外行去。

　　鳳姑低低一聲：「您別聽嘛！」

　　清臞老者已到了門口，回身說道：「我也得敢哪！」

　　掀簾出門而去。

　　鳳姑笑了，笑得好美，好甜，她順手拉過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床前，這種事很無聊，她得找點事做做，什麼事？東看看，西看看，最後，她那雙目光牢牢地凝注在韋慕嵐那張側放在枕上的俊臉上，一眨不眨，一眨不眨……

　　良久，良久，鳳姑一驚而醒，不用摸，她自己知道，臉上燙燙的，心頭怦怦然亂跳。

　　為什麼驚醒，那是因為床上的韋慕嵐有了動靜，先是那兩排睫毛一陣眨動，繼而又一聲低低呻吟。

　　有動靜了，有動靜了，這說明床上的他有救了。

　　鳳姑這一喜非同小可，過分的驚喜使她忘了叫了，忘了叫她那位慈祥的風趣的爹了。

　　突然，鳳姑心裏又是一跳，不為別的，只因為韋慕嵐他動彈了，他動彈著身子要翻身。

　　鳳姑一驚，一急，一抬手，脫口喚道：「噯，你！你這個人，別動！」

　　也許韋慕嵐聽見了那甜美悅耳的話聲，他沒再動，卻猛然睜開了眼，突然，他一怔，支撐著又要往起爬：「這！這是什麼地方？」

　　鳳姑慌了手腳，忙站起叫道：「噯，噯，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討厭，叫你別動，你偏要……真是，你身上帶著傷，剛紮好，不能動！」

　　韋慕嵐一聽這話，低頭看了看胸前，不錯，是紮著布，霎時間他像脫了力，又爬在了床上，可是，他這一動牽動了傷口，痛得他忍不住呻吟了一聲，也招得鳳姑一跺腳。他詫異地望著眼前這位剛健、婀娜的美姑娘，遲疑著又問：「姑娘，請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

　　鳳姑懶得看他，本來嘛，剛醒過來就招人生氣，美目一翻，冷冷開了口，沒好氣地道：「我家，你放心，這兒不是強盜窟，也不是猛虎關。」

　　韋慕嵐呆了一呆，他聰明絕頂，立刻就明白了，勉強笑了笑，有氣無力地賠上了不是，道：「姑娘，別生氣，我不知道我不能動……」

　　好話，真是絕妙好辭。

　　鳳姑忍不住差點笑出來，但她畢竟還是忍住了，緊緊地繃著嬌靨，道：「你這人說話怎麼……自己身上帶著多重的傷自己還不知道？」

　　「不是，姑娘。」韋慕嵐忙道：「我是說，我是說……我不知道自己是躺在這兒……」

　　鳳姑道：「那你以為自己躺在哪兒，野地裏！」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正是，姑娘！」

　　鳳姑想說話，但她只口齒啟了一下，對這麼個人，一個帶著重傷、剛健而又這麼純真的人，她怎麼好再生氣？她沒說話，韋慕嵐卻開了口，遲疑著道：「姑娘貴姓？」

　　這倒好，還沒問他，他倒先問起人來了！鳳姑柳眉一揚，道：「你問這……何，人可何，你呢？」

　　韋慕嵐道：「我……我姓藍，蔚藍的藍，我是姑娘……是姑娘救進來的？」

　　他既不好說抱，也不能說背，只好說救了！鳳姑微一搖頭道：「我哪有那麼大的勁兒，是我爹跟……就是我爹！」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原來是令尊把我抱進來，老人家如今在……」

　　鳳姑道：「他年紀大了，不能熬夜，歇著去了！」

　　韋慕嵐輕「哦」一聲道：「我背上的傷是姑娘……」

　　鳳姑道：「我哪有這麼大的本事，也是我爹，他老人家是……他老人家懂醫術！」

　　她說話也留了心眼兒。

　　韋慕嵐沉默了一下，道：「蒙令尊搭救，也累得姑娘不能歇息，我感激之餘很覺不安！」

　　鳳姑心想：這個人不錯，還挺懂禮貌的……

　　心裏這麼想，檀口裏卻淡淡說道：「那沒什麼，我們總不能見死不救呀！」

　　韋慕嵐道：「話雖如此，但對我來說……」

　　鳳姑目光一凝，道：「你真的感激？」

　　韋慕嵐呆了一呆，道：「當然，難道姑娘不信……」

　　鳳姑搖頭說道：「那倒不是，只是……你既然感激，你就據實答我一問，你這背上的掌傷，是怎麼來的？」

　　她不聽話！韋慕嵐心頭微微一震，道：「姑娘，是別人打傷的！」

　　「廢話！」鳳姑嗔聲說道：「不是別人打的，難道還會是你自己印上去的不成？」

　　韋慕嵐臉上一熱，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鳳姑望了望他道：「我是問，是誰打了你，在什麼地方？」

　　韋慕嵐遲疑著道：「姑娘問這個幹什麼？」

　　鳳姑道：「怎麼！不能問哪？有什麼怕人知道的嗎？」

　　韋慕嵐忙道：「那倒不是，只是這種永遠脫離不了恩怨、廝殺的江湖事，姑娘最好還是少知道一點的好！」

　　鳳姑揚了揚眉，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尋常人家，最好別知道江湖事？」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

　　鳳姑冷笑一聲道：「江湖事還能嚇了誰？假如我們不是尋常人家，而跟你一樣，也是江湖人呢？」

　　韋慕嵐道：「怎麼，賢父女也是江湖人？」

　　鳳姑微一點頭，得意的「嗯」了一聲，很有點看你怎麼辦的意味！

　　韋慕嵐心中盤算，沉默了一下，道：「我沒想到賢父女也是江湖人……」

　　鳳姑緊迫地道：「如今我告訴你了，你看我能聽不能聽？」

　　韋慕嵐遲疑著道：「聽自然是能聽，不過……」

　　鳳姑小嘴兒一撇，道：「不過什麼？不說就算了，沒人稀罕！」

　　韋慕嵐忙道：「姑娘，請別誤會，我沒說不說……」

　　鳳姑笑了，但笑得很輕微，道：「那麼，你說呀！」

　　韋慕嵐心中盤算了一下，然後說道：「姑娘，我這傷是被一個江湖人打的……」

　　鳳姑道：「這還用你說，你的身手不低，尋常人也打不了你呀！」

　　韋慕嵐眨動了一下眼睛，道：「姑娘，你說我的身手不低？」

　　鳳姑微一搖頭，道：「不是我，是我爹說的！」

　　韋慕嵐道：「令尊，他……他說的，他怎麼……」

　　鳳姑道：「不剛才告訴你嗎？我們也是江湖人！」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令尊，他……他怎麼說的？」

　　鳳姑微微一笑，笑得好甜，好美，道：「我爹呀，他說的可多了，你想聽嗎？」

　　韋慕嵐道：「我是想聽聽，不過要是姑娘不肯說……」

　　鳳姑微皺眉峰，道：「你這個人怎麼老是不過、不過的，你要想聽聽我爹是怎麼說的，可以，可是你得先告訴我，是誰打傷了你？」

　　韋慕嵐道：「剛才我不是說了嗎？一個江湖人！」

　　鳳姑道：「江湖人他沒名沒姓嗎？」

　　韋慕嵐道：「有，人人都有名有姓，只是我不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

　　鳳姑詫聲說道：「你不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

　　韋慕嵐點了點頭，道：「是的，姑娘！」

　　鳳姑道：「你的意思是說，根本就不認識他？」

　　韋慕嵐道：「可以這麼說！」

　　鳳姑道：「可以這麼說！哼，你可別在我面前玩虛假、耍花腔，根本不認識他，他為什麼打你呀？」

　　韋慕嵐道：「姑娘既是個江湖人，就該知道江湖事十之八九是絲毫沒有理由、沒有原因的，一言不合能殺人，多看一眼就會惹得拔刀動劍流血鬧人命！」

　　鳳姑道：「這麼說，你是跟他一言不合呢？還是多看了他一眼呀？」

　　韋慕嵐想了想道：「姑娘，該說是一言不合。」

　　鳳姑凝目說道：「真的，沒騙人？」

　　韋慕嵐好生不安，避開了那雙逼視他的目光，道：「真的，我沒騙姑娘！」

　　鳳姑道：「那就好，要不然那可算不得感恩圖報呀，我們救了你，相信你也不會沒良心地說瞎話騙人吧！」

　　韋慕嵐不覺一陣羞愧泛上心頭，臉上好燙好燙，可是為了自己的大計，他只有咬了牙，道：「姑娘說的是，我要是騙姑娘，就算不得感恩圖報，賢父女救了我，我也不能說瞎話騙姑娘！」

　　鳳姑究竟嫩些，也由於韋慕嵐太給人好感，她信了，望了望韋慕嵐，道：「那麼，你跟那個人是在什麼地方打的架呀？」

　　韋慕嵐鬆了一口氣，道：「就在開封城裏！」

　　鳳姑道：「開封城裏？什麼時候？」

　　韋慕嵐道：「今天，今天白天！」

　　鳳姑沉吟說道：「今天白天，開封城裏……」

　　目光一凝，接道：「那個人走了沒有？」

　　韋慕嵐搖頭說道：「姑娘，我不知道他走了沒有！」

　　鳳姑點了點頭，沒說話。

　　韋慕嵐左等右等等不著下文，他忍不住問道：「姑娘好像很關心……」

　　鳳姑像剛定過了神，心不在焉地抬眼說道：「關心誰，關心你！」

　　韋慕嵐一怔，臉上微感一熱，忙搖頭說：道：「不，不，我是說姑娘好像很關心這件事……」

　　到這時候，鳳姑才猛悟自己剛才那句話是多麼地不妥，嬌靨上哄然一熱，她著惱地盯了韋慕嵐一眼，嗔：道：「都是你！」

　　這一句，更是牛頭不對馬嘴，韋慕嵐又是一怔，訝然說道：「都是我……姑娘，我……」

　　鳳姑沒好氣地道：「你什麼？不是你是誰，害得我臊死……」

　　一正臉色改了口，道：「我有什麼好關心這件事的，只不過隨便問問罷了，人誰不好奇，看人打了架能不問問是怎麼回事？」

　　她掩飾得頗為妥當，韋慕嵐也沒多問。當即說道：「姑娘，令尊是怎麼說的？」

　　鳳姑道：「你可真好記性，我早都忘了，告訴了人家幾句不關痛癢的就想趕快討回去，小氣！虧你還是個大男人家……」

　　韋慕嵐被她訓得剛一怔，她接著又道：「告訴你好了，我爹說，你有一身很好的修為，在當世該列二三人間，要不然你身負這麼歹毒霸道的掌傷，絕不能撐到如今；捧你呢，高興了吧，愛聽！」

　　韋慕嵐沒在意她那後一句，因為那前幾句聽得他心頭連連跳動，容得鳳姑把話說完，他忙道：「令尊他知道這是什麼掌力嗎？」

　　鳳姑得意地道：「知道，當然知道，我爹一眼便看出這是什麼掌力了！」

　　韋慕嵐心裏又一跳，忙道：「那麼，姑娘，這是什麼掌力？」

　　鳳姑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有這必要嗎？」

　　韋慕嵐明知她施刁，還想再問，但轉念一想，她若知道這是什麼掌力，剛才她豈會問他打傷他的是什麼人？這分明矛盾，想到這兒，他暗暗失笑，當即淡然說道：「姑娘既不肯說，那就算了，江湖雖大，無處不可碰頭，日後我總會碰見他的！」

　　鳳姑目光一凝，道：「你想幹什麼，想報仇？」

　　韋慕嵐道：「一掌之賜，要不是賢父女搭救，險些要了我的命，這一掌豈能白挨，這仇自是要報！」

　　鳳姑一搖頭，道：「不行，你不能殺他……」

　　韋慕嵐詫異地道：「我不能殺他，姑娘，為什麼？」

　　鳳姑猛悟又失言了，神情一震，忙道：「為什麼？這還用問，你打得過他嗎？你要能打得過他，就不會被他一掌印在後心上去，你知道，那是要害，那是命門重穴所在！」

　　韋慕嵐釋然了，當即說道：「多謝姑娘關懷……」

　　鳳姑嬌靨一紅，「呸」地一聲道：「誰關懷你，你可別胡說八道！」

　　韋慕嵐自問是言出無心，也是很尋常、很自然的客套，卻沒想到姑娘她聽者有意，招來她這麼一句，微一怔，臉上一熱，暗暗苦笑沒說話。

　　鳳姑，她也沉默著。

　　一時，這間小屋裏陷入了一片令人不安的沉寂中。

　　韋慕嵐很是不安，也有點沉不住氣，但是更不安，更沉不住氣，而且頭一個開口說話的是鳳姑，她說道：「噯，你怎麼不說話呀！」

　　韋慕嵐道：「我！噢，我說，我說……」

　　說是說他說，可是他好半天才想出下文，在這時候能想出下文，令得韋慕嵐心頭一鬆，有如獲至寶之感。

　　他忙道：「姑娘是本地人？」

　　鳳姑微一搖頭，道：「不，我們原是河北人，這幾年一直寄居生外面，我從懂事就跟著我爹出來了，至今還沒回過家，家裏什麼樣我差不多都忘了，你呢？」

　　韋慕嵐道：「我！該算是江南吧！」

　　鳳姑道：「該算是江南？你這個人怎麼……連自己是哪兒的人都沒個肯定……」

　　韋慕嵐忙道：「姑娘別誤會，實在說，我究竟是什麼地方的人，連我自己也不清楚，並不是說話沒個肯定！」

　　鳳姑呆了一呆，詫聲說道：「怎麼？你連自己是哪兒的人都不知道？」

　　韋慕嵐悲淒強笑，道：「我不像姑娘，我是個孤兒，從小就沒爹沒娘，甚至於連自己的生身父母長得什麼樣也沒有一點印象，我是由我的義父撫養長大的，他老人家養我、育我直到長成……」

　　鳳姑美目深注，包含了很多的同情，輕：「哦」了一聲道：「原來你是……那你剛才說江南是……」

　　韋慕嵐道：「我的義父是江南人！」

　　鳳姑道：「那你這個姓……」

　　韋慕嵐道：「也是隨我義父的姓！」

　　鳳姑點了點頭，突然她一聲冷笑：「你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兒，我比你也強不到哪兒去，我只有爹沒有娘，也不知道她長得什麼樣兒，也是我爹自小把我帶大的……」

　　韋慕嵐道：「想必是令堂去世太早……」

　　鳳姑冷冷一笑，笑得很輕微，道：「也許是吧！」

　　也許是吧，這話……

　　韋慕嵐呆了一呆，想問，可是鳳姑又開了口，接著說道：「按說，我有個慈祥的老父，該比你強，可是要按都是沒娘的孩子來說，你該比我強！」

　　韋慕嵐更糊塗、更詫異了，當然，鳳姑的這句話他不懂，他詫異地望了望鳳姑，又想問。

　　驀地，清臞老者話聲從門外響起：「鳳姑，你在跟誰說話呀，莫非他……」

　　鳳姑忙站了起來，喜孜孜地叫道：「爹，您快來，他醒了！」

　　門外一聲輕「哦」，門簾掀動，清臞老者滿臉驚喜地快步走了進來，望著韋慕嵐頭一句話便道：「年輕人，你醒了？」

　　韋慕嵐自然知道眼前是誰，一邊點頭答應，一邊支撐著就要起來，鳳姑眼尖，忙叫道：「噯，你這個人怎麼又……」

　　清臞老者搶前一步按住了韋慕嵐，道：「別動，別動，年輕人，你暫時還動不得！」

　　韋慕嵐不安地道：「只是老人家當面，我怎好……」

　　鳳姑搶著說道：「你又不是個好好的人，還跟誰客氣嘛？哪來那麼多禮，我爹才不會計較這些呢！」

　　清臞老者笑道：「年輕人，我想說的話，小女已經代我說了！」

　　韋慕嵐道：「蒙老人家跟姑娘搭救，這活命之恩同重生再造……」

　　鳳姑柳眉一皺，但她沒說話。

　　清臞老者搖頭說道：「年輕人，不知小女對你說了沒有，我通岐黃，擅醫術，世代行醫，濟世救人是我的本分，也是我的天職……」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這個剛才何姑娘對我說過了，我早就想拜見，只是何姑娘說老人家歇息了，所以我未敢驚動……」

　　清臞老者含笑說道：「別客氣，年輕人？我不能見危不拯，見死不救，換換你是我，我是你，你也是一樣會伸個手，在我來說，舉手之勞，算不得什麼，其實，救你的該是你自己，是你自己那身精湛而深厚的內功，年紀輕輕的，很是難得！」

　　韋慕嵐赧笑說道：「老人家誇獎也忒過了，淺薄所學，倒讓老人家見笑了，重生再造大恩，我不敢輕易言謝……」

　　鳳姑眉峰又是一皺，道：「這個人真是，怎麼又來了！」

　　清臞老者笑道：「說得是，年輕人人品、所學，當世罕見，奈何俗了些！」

　　韋慕嵐窘迫而笑，沒說話。

　　鳳姑嫵媚笑道：「爹這個俗字用得好！」

　　清臞老者橫了她一眼，然後轉望韋慕嵐道：「年輕人，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快醒過來，我不瞞你，你危險得很，要是天亮之前醒不過來，那就沒救了！」

　　韋慕嵐雙眉微揚，點頭說道：「剛才聽何姑娘說，我中的這掌力太以歹毒霸道，全仗老人家絕高精湛的醫術，保住了我這條性命！」

　　清臞老者雙眉一聳，轉望鳳姑。

　　鳳姑忙道：「爹，我只告訴他這掌力過於……」

　　清臞老者雙眉又一聳，擺手攔住了鳳姑話頭，道：「去把藥端來，讓他趁熱喝了。」

　　鳳姑應了一聲，低著頭行了出去。

　　清臞老者在鳳姑剛才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抬眼說道：「年輕人，你現在可感覺有什麼不適嗎？」

　　韋慕嵐搖了搖頭，道：「背上傷處稍微有點痛，渾身也有點痠軟無力，別的倒不覺有什麼難受！」

　　清臞老者吁了一口氣，點頭說道：「那就不礙事了，年輕人，我包你三天之後下床！」

　　韋慕嵐眉峰微微一皺，道：「多謝老人家，只是三天……」

　　住口不言。

　　清臞老者含笑說道：「怎麼，年輕人，三天你嫌太長！」

　　韋慕嵐忙道：「不，老人家，我的意思是說還要在府上打擾三天……」

　　清臞老者哈哈笑道：「年輕人，那有什麼辦法，為療創養傷，就是十天半月你也得住，不過你放心，為免你多在我這兒打擾，我盡快地讓你下床就是！」

　　此老果然風趣，韋慕嵐忍不住笑了。

　　適時，鳳姑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走了進來。

　　清臞老者起身接過了藥，走近床邊，道：「年輕人，你是夠打擾的，還得我餵你！」

　　韋慕嵐自知勉強不得，當即說道：「有勞老人家了！」

　　在清臞老者的扶持下，他一口氣把一碗苦藥喝了下去，喝得他直皺眉頭，清臞老者站直身子笑道：「年輕人，良藥苦口利於病，別皺眉，像這麼大碗的苦藥，今後兩天內你還要喝上個三五次！」

　　隨手把碗遞給了鳳姑，坐了下去。

　　鳳姑接過碗，但是她沒走。

　　韋慕嵐搖頭說道：「老人家跟姑娘這份恩……」

　　「年輕人！」清臞老者截口說道：「剛才是俗，如今是俗不可耐，別讓我小看了你，其實我還好，你要是讓我這個女兒小看了你，今後有你受了！」

　　鳳姑嬌靨一紅，道：「爹，您這是……」

　　韋慕嵐倏然一笑，沒說話，心裏頭卻想：剛才我已經領教過了。

　　哈哈一陣笑聲過後，清臞老者道：「年輕人，我姓何，人可何！」

　　韋慕嵐道：「老人家，我知道，剛才何姑娘已對我說了……」

　　清臞老者一怔，道：「對，何姑娘，這倒好，敢情你們已通過姓名了！」

　　鳳姑嬌靨又一紅。

　　韋慕嵐赧然一笑，道：「老人家，我……姓藍，叫慕天！」

　　清臞老者道：「好名字，年輕人，你不是本地人……」

　　鳳姑忙道：「爹，他是江南人，他是個孤兒……」

　　接著就把韋慕嵐的身世說了一遍。

　　清臞老者似乎怪她多事，望了她一眼，回頭道：「年輕人，原來你有這麼一段身世，幼失依怙固然是人生之大不幸，但自小受些折磨與磨練總是好的，這也無礙男兒雄心壯志，像你，年紀輕輕就能有這高成就，前途是未可限量……」

　　韋慕嵐道：「多謝老人家慰勉，我自當憤發圖強以報！」

　　清臞老者面泛讚許之色，含笑說道：「年輕人，我行醫多年，閱人不在少數，在我所見過的年輕人之中，我許你是第一人！」

　　韋慕嵐道：「多謝老人家誇讚，其實，我各方面都膚淺得很，老人家是江湖前輩，武林名宿，以後還望不吝，多賜教益！」

　　準又是好女兒多嘴，清臞老者一怔，橫了愛女一眼。

　　鳳姑頭一低，道：「爹，我對他說了！」

　　清臞老者搖頭笑道：「你可沒把心掏給人家！」

　　鳳姑臉好紅，一顆烏雲螓首垂得更低。

　　清臞老者這才恍悟自己那句話有語病，當下窘迫而又尷尬地一笑轉望韋慕嵐把事岔開了：「年輕人，我並不是特意瞞誰，實在是早已從江湖上退隱，如今只是一介村夫，不願多讓人知道我的過去，你是江湖人，該明白江湖事！」

　　韋慕嵐點頭說道：「是的，老人家，我更明白老人家對我有大恩！」

　　這話中話，弦外音，清臞老者當然懂，他含笑點頭道：「我先謝謝你，年輕人！」

　　韋慕嵐道：「老人家這是折我！」

　　清臞老者道：「年輕人，我說的是心裏的話！」

　　韋慕嵐微微地笑了笑，沒說話。

　　鳳姑卻突然說道：「爹，我沒聽您話，我問過他了。」

　　清臞老者一怔，揚眉說道：「丫頭，你……」

　　搖搖頭，住口不言。

　　鳳姑兩手玩弄著辮梢，道：「他說不認識那個人，而且說……」

　　接著，她把韋慕嵐剛才說的說了一遍。

　　靜聽之餘，清臞老者連連皺眉，鳳姑把話說完，他立即轉望韋慕嵐，賠上一臉不安的笑，道：「年輕人，我身為江湖人，推己及人，所以我交代她不許多問，誰知道她心直口快……年輕人，你可別見怪！」

　　韋慕嵐大感不安，忙道：「老人家千萬別這麼說，別說我沒有不可對人言的事！縱然有，老人家對我有大恩……」

　　倏地住口不言，那是因為他自問羞愧，實際上他瞞人。

　　清臞老者只當他怕再落個俗字，也未在意，當即笑了笑道：「既然她嘴快問過了，我也要問上一問，年輕人，打傷你的那個人有多大年紀，長相如何？」

　　這一問問住了韋慕嵐，他遲疑了一下，趁著這一剎那的遲疑，他腦中電旋，他不能把那位總管說出去，當即他道：「老人家，那個人約摸有二十多歲，長得……」

　　清臞老者一怔，道：「年輕人，怎麼說，他只有二十多歲？」

　　韋慕嵐道：「是的，老人家，有什麼不對嗎？」

　　清臞老者深深一眼，搖頭說道：「不，年輕人，沒什麼不對，我只是覺得此人只二十多歲，便有如此深厚而歹毒霸道的掌力，若假以時日，那還得了！」

　　韋慕嵐心中微微一鬆，道：「此人長得中等身材，長眉，還有……還有……」

　　清臞老者微微一笑，道：「年輕人，記不得就算了！」

　　韋慕嵐臉上一熱，沒再往下說，其實他是編不出來了，樂得趁此機會下臺收場。

　　只聽清臞老者問道：「年輕人，聽小女說，你準備報這一掌之仇？」

　　韋慕嵐點頭說道：「是的，老人家，彼此一無遠怨，二無近仇，僅一言不合，他便用這種歹毒霸道掌力傷人，想置人於死地，要不是幸遇老人家跟姑娘搭救，只怕我這條命……」

　　清臞老者點頭說道：「年輕人，此人心腸之狠、之毒可想而知，仇固然不可不報，但是我要告訴你，你這，一掌之仇短時間內恐怕報不了，也說不定你這一輩子沒希望報這一掌之仇！」

　　韋慕嵐詫異地道：「老人家這話……請明示！」

　　「別客氣，年輕人！」清臞老者道：「我先問你，你可知道這是什麼掌力？」

　　韋慕嵐尚未答話，清臞老者接著又是一句：「務請據實答我此問？」

　　韋慕嵐心頭一震，臉上一熱，搖頭說道：「老人家，我不知道。」

　　清臞老者道：「那麼讓我告訴你，這種掌力名喚殘掌，顧名思義，其歹毒霸道可想而知，實際上這種掌力之歹毒霸道，放眼天下武林，近百年來也確實無出其右者，中了這種掌的人，絕難活過三天……」

　　韋慕嵐凝目說道：「老人家對這種掌力似乎頗為熟悉！」

　　清臞老者神情有點異樣，點了點頭，道：「當然，這種掌當年我見過一次，其實我對它早已久仰，所以我至今忘不了它……」

　　鳳姑軒了軒柳眉，但她沒說話。

　　韋慕嵐遲疑著試探問道：「老人家既然對這種掌頗為熟悉，當也知道擅施這種殘掌的是什麼人……」

　　清臞老者微微一笑，點頭說道：「當然，年輕人，可是剛才你所說的跟我所知道的不合！」

　　韋慕嵐只覺哄然一聲，臉上好燙，他窘迫萬分地剛要說話，清臞老者已然接著說道：「年輕人，當擅施殘掌這人睥睨武林，縱橫宇內，挾殘掌之歹毒霸道威力橫掃天下的時候，恐怕還沒有你……」

　　一頓，接問道：「年輕人，你今年多大了？」

　　韋慕嵐道：「老人家，二十剛出頭。」

　　清臞老者點頭說道：「我說錯了，那時候已有了你，只是你猶在襁褓之中！」

　　韋慕嵐忍不住問道：「老人家，此人是……」

　　清臞老者微一搖頭，道：「年輕人，別急，慢慢來，我既然說了，自然就會告訴你！」

　　韋慕嵐臉一熱，忙道：「是，老人家！」

　　清臞老者微一搖頭，道：「我很奇怪，論年紀，他跟你差了一大截，該談不上什麼仇怨，論身分，他傲視寰宇，僅次於一人，而你則是個初出道的後生晚輩，怎麼說他都不該對你下這毒手，可是畢竟他傷了你，這真令人……」

　　鳳姑突然冷冷說道：「爹，論他的心術，這是有可能的！」

　　清臞老者點了點頭，似在沉吟，旋即，他抬跟望向韋慕嵐，道：「年輕人，你有一身高絕的所學，你那位義父該也是位非常人，不知道他告訴過你沒有，十幾二十年前武林中有兩大奇人，論所學、論人品、論聲望，都是近百年來任何人所難企及的，那就是南玉、北粉……」

　　韋慕嵐一陣激動，道：「我聽義父說過，那是玉書生與粉秀士。」

　　清臞老者一點頭，道：「不錯，年輕人，就是這兩位！」

　　韋慕嵐道：「老人家跟我提這兩位……」

　　清臞老者道：「年輕人，傷你的該是粉秀士白玉堂！」

　　韋慕嵐一怔脫口驚呼：「怎麼說，老人家，他是粉秀士白玉堂？」

　　清臞老者點頭說道：「是的，年輕人，我敢這麼說！」

　　韋慕嵐怔住了，旋即他搖頭說道：「不，不，老人家，不對，不對……」

　　清臞老者道：「年輕人，怎麼不對？」

　　韋慕嵐道：「傷我的這個人姓秋……」

　　臉猛然一紅，不安地窘笑說道：「老人家，請原諒，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剛才瞞了您！」

　　清臞老者擺手說道：「年輕人，薑是老的辣，我早就知道你是瞞人，不提了，你說下去，你說下去，只別再有二回了！」

　　韋慕嵐感激地望了他一眼，道：「老人家，此人姓秋不姓白！」

　　清臞老者道：「他姓秋？你認識他？」

　　韋慕嵐道：「何止我認識他，恐怕河南一帶沒有不知道他的！」

　　清臞老者「哦」地一聲，道：「年輕人，他是……」

　　韋慕嵐道：「老人家，他是總管府的總管大人！」

第八章　療傷遇敵人

　　清臞老者一怔，道：「年輕人，你說他是誰？」

　　韋慕嵐道：「老人家，我說他是總管府的總管大人！」

　　鳳姑詫聲說道：「他怎麼會是總管府的總管……」

　　清臞老者滿臉詫異地道：「不錯，總管府的總管大人是姓秋，只是，年輕人，你看清楚了，沒錯，是總管大人傷了你麼？」

　　韋慕嵐搖頭說道：「老人家，絕不會錯的，我是在他的府邸裏被他打傷的，怎會有錯，他確是總管大人，不會錯！」

　　清臞老者凝目說道：「年輕人，你的意思是說，不是粉秀士白玉堂傷了你，而是總管府的這位總管大人傷了你！」

　　韋慕嵐點頭說道：「老人家，事實如此！」

　　清臞老者道：「年輕人，我原不敢相信傷你的會是粉秀士白玉堂，可是這殘掌是最好的明證，而且近百年來只有他會施殘掌，也就是說殘掌是他的獨門武學！」

　　韋慕嵐道：「老人家，事實上您也知道，他姓秋不姓白！」

　　清臞老者皺眉不語。

　　韋慕嵐遲疑著道：「老人家，會不會這是一種跟殘掌近似的掌力……」

　　清臞老者倏然一笑，道：「年輕人，你何不直截了當地問，會不會是我看錯了！」

　　韋慕嵐臉上一熱，赧笑說道：「老人家原諒，我正是這個意思。」

　　清臞老者道：「年輕人，難怪你會這麼想，假如不是我見過殘掌，對殘掌的印象太以深刻，經你這麼一說，我也會懷疑自己是看錯了！」

　　韋慕嵐道：「那麼，老人家的意思是沒有看錯？」

　　清臞老者猛一點頭，道：「年輕人，我敢以這條老命擔保，絕不會有錯！」

　　韋慕嵐眉峰一皺，詫聲說道：「那他怎麼會姓秋……」

　　清臞老者道：「這也是我思而不解之處，年輕人，你對這位秋總管大人瞭解多少，說出來讓我聽聽。」

　　韋慕嵐搖頭說道：「老人家，我對他所知不多，我只知道他原是先朝開封府的一名推官，金人入侵，他變節移志降金，一躍而為開封知府，到了這一朝，他因開城迎元兵及擄金人公主獻於元有功，官至三品做到了總管府的總管！」

　　清臞老者沉吟說道：「他可算得三『朝』元老，乍聽起來，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不，老人家！」韋慕嵐道：「我漏說了一點，此人任金人知府時姓金名金太極，可是如今他當了元朝的總管府總管卻姓了秋……」

　　只聽鳳姑說道：「他既然可以先姓金，後姓秋，那麼他也可以姓白！」

　　清臞老者雙目暴閃異采，點頭說道：「對，鳳姑說得對，年輕人……」

　　韋慕嵐道：「老人家，據他說，他在金時姓的那個金，是金主賜的姓！」

　　清臞老者眉峰一皺，道：「賜姓金，這也有可能，據我所知，當時確有不少的官兒被金主賜了個金姓還自感榮耀得不得了呢！」

　　鳳姑冷哼一聲道：「聽他胡說，以我看這姓秋的總管分明就是……」

　　清臞老者一擺手，道：「丫頭，凡事都要慎重，尤其是這件事，更不可憑一時的意氣，一時的衝動，要知道，他是個正三品的官……」

　　鳳姑撇了撇嘴，道：「正三品，就是個一品官兒又有什麼了不起，稀罕！」

　　清臞老者沒理她，沉吟著說道：「這件事玄得很，如果不是他，他怎麼擅施這種殘掌？如果是他，他怎麼姓秋而不姓白……」

　　韋慕嵐道：「老人家，這姓秋的會不會是粉秀士的傳人？」

　　清臞老者微一搖頭，道：「不可能，據我所知粉秀士當年沒有收過傳人，曾幾何時，他突然從武林中離奇的失蹤了……」

　　韋慕嵐道：「也許在這個時候他收了傳人！」

　　清臞老者一點頭，道：「也不無可能，年輕人，這姓秋的多大年紀？」

　　韋慕嵐想了想道：「三十多近四十！」

　　清臞老者雙眉微微一聳，道：「他要是白玉堂的話，正是這年紀……」

　　微頓，接問道：「年輕人，他的長相如何？」

　　韋慕嵐道：「老人家，他應是世上罕見的美男子，有一副頎長的身材，長眉鳳眼，極其俊朗灑脫，唯一美中不足的，該是他眉宇間顯露著些微陰鷙！」

　　清臞老者靜聽之餘，目中異采連連飛閃，及至韋慕嵐把話說完，他卻悶聲不響，一句話沒說！

　　韋慕嵐跟鳳姑幾幾乎同時問道：「爹，對嗎？」

　　「老人家，是不是？」

　　清臞老者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猛一點頭，道：「一點沒錯，『粉秀士』白玉堂就是這麼個長相！」

　　鳳姑柳眉倒豎，美目圓睜，咬牙一句：「好賊子！」

　　嬌軀一扭，翻身往外便走。

　　清臞老者一怔，陡然喝道：「丫頭，回來！」

　　鳳姑嬌軀一顫，停了步。

　　清臞老者道：「你幹什麼去？」

　　鳳姑沒回頭，嬌軀有點顫抖，道：「我找他去！」

　　清臞老者道：「你找他幹什麼？」

　　鳳姑道：「我找他要……」

　　「要什麼？」清臞老者冷然說道：「你有多大能耐敢強出頭？嗯？回來！」

　　鳳姑悲聲叫道：「爹，您……」

　　清臞老者道：「我叫你回來！」

　　鳳姑霍然旋身，一張嬌靨煞白，叫道：「爹，您苦了十五年為了什麼？十五年來您帶著我東奔西跑，吃苦受累、明查暗訪又為了什麼……」

　　清臞老者鬚髮暴張，大喝說道：「回來！」

　　鳳姑嬌軀暴顫，頭一低，走了回來，她悲痛，她有著極度的悲痛，這，任何人都可看得出。

　　但是，她沒掉淚，就沒見她掉淚！看來，這位姑娘是夠剛強的！一時間，這屋裏陷入沉寂，沉寂得隱隱有令人窒息之感！

　　韋慕嵐既詫異又不安，可是他沒有說話，他不便開口，在這情形下，他能問？又能說些什麼！

　　半晌之後，清臞老者漸趨平靜，抬眼望向鳳姑：「丫頭，我有我的打算，我向你保證我的打算絕不會讓你受絲毫委屈，可是我，絕不許你擾亂了我的打算！」

　　鳳姑低著頭，沒說話。

　　清臞老者將一雙目光緩緩移注韋慕嵐，喚道：「年輕人！」

　　韋慕嵐忙道：「老人家！」

　　清臞老者緩緩說道：「我剛說過，我不願讓人家知道我的過去，我也不願向任何人提我的過去，可是事實，我如今隱瞞不了了……」

　　韋慕嵐忙道：「老人家，人人都有隱衷，我不敢……」

　　清臞老者微一搖頭，道：「也許你我有緣，我看見你的第一眼，我就從心裏喜歡你，我總覺得你是個很不平凡、很難得的年輕人……」

　　韋慕嵐忙道：「謝謝老人家的誇讚！」

　　清臞老者道：「我這個人向來如此，能瞞我就全瞞，不能瞞我就乾脆不瞞，所以，如今與其讓你一肚子詫異納悶，不如我索性把過去全告訴你，絲毫不再隱瞞，可是這也只是對你……」

　　韋慕嵐道：「老人家……」

　　清臞老者微一搖頭，道：「年輕人，我心意已決，你不必多說了！」

　　韋慕嵐沒再說話！清臞老者一指身旁愛女，道：「你可以看得見，這間屋子裏，只有我父女兩個，鳳姑她只有爹而沒有娘，在十五年前不是這個樣子……」

　　吸了一口氣，接道：「十五年前，那時候鳳姑只有三歲，我有妻有女，一家三口過得挺好，鳳姑的娘不是江湖人，而是個出身大家的閨秀，她長得很好，跟現在的鳳姑一樣……」

　　鳳姑突然抬頭說道：「爹，別拿我比她？」

　　她那嬌靨，煞白得怕人！清臞老者沒理她，接著說道：「可是好景不長，我說過，你也知道了，我秉承祖傳醫術，繼承先人的遺志，長年在外行醫救人，很少在家，在一次三個月外出返家的時候，我發現鳳姑的娘不見了，幼小的鳳姑一個人睡在床上，臉上有淚，虛弱得僅剩奄奄一息，她是太餓，太累了……」

　　說到這兒，他有一陣出奇的激動，微微一頓，平靜了自己一下之後，他緩緩接道：「還好，這孩子命大，她沒餓死，在床上，有鳳姑的娘留給我的一封信，信上說，她厭倦了這種孤寂的生活，跟一個懂得愛懂得生活情趣的人走了，為怕我過分傷心，也為我們家一點骨血，她把孩子留了給我，希望我善撫鳳姑，別再找她，甚至於把她忘掉，全當我沒有她這個妻室……」

　　頓了頓，接著說道：「等我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之後，我又在床頭牆上發現了一隻掌痕，入牆三分，整齊如刀削……」

　　韋慕嵐脫口說道：「老人家，是殘掌？」

　　清臞老者點了點頭，道：「是的，年輕人，我的見聞不算太差，只我一眼便認出那是粉秀士白玉堂獨步宇內、威震武林的殘掌……」

　　韋慕嵐道：「這麼說，是白玉堂他……」

　　清臞老者淡然強笑，道：「年輕人，你想還有誰？」

　　韋慕嵐雙眉高揚，道：「老人家，他這是什麼意思？」

　　清臞老者道：「不外是想借他這威震宇內的殘掌掌痕恐嚇我，叫我從此死心，別再四處找尋，自招殺身之禍……」

　　淡然一笑，搖頭說道：「謝謝他給了我這一條線索，我並沒有被他嚇倒，十五年來我帶著鳳姑窮搜四海，遍覓八荒地找他，天涯海角我都走遍了，其間，我也聽說他失蹤了，可是我並不死心，如今……年輕人，我算是終於找到了他……」

　　韋慕嵐道：「老人家，皇天不負苦心人！」

　　清臞老者點頭說道：「是的，年輕人，皇天不負苦心人，我不怕苦，只見著我的女兒日益長成，心裏雖苦也甜……」

　　鳳姑香肩一陣聳動，這時候她哭了……

　　清臞老者道：「鳳姑，忘了，我說過，何家人永遠不許流淚！」

　　鳳姑微微點了點頭，哽咽著道：「爹，我知道，我不哭了！」

　　果然，她的香肩停止了聳動。

　　清臞老者微一搖頭，道：「其實，年輕人，我的心裏並沒有恨，我只是氣，她可以離開我，但她撇下自己的親生不顧，尤其她才三歲，究竟是太以狠心，太以絕情，人間悲劇莫過於此，世間之忍人也莫過於此，我真沒想到，一個出身大家閨秀的她，竟會是這麼經不起……唉，在結婚之當初，我就曾考慮過，她嬌生慣養，享慣了榮華富貴，我是不是適合她……」

　　鳳姑道：「爹，沒有這一說！」

　　「不，鳳姑。」清臞老者搖頭說道：「你還年輕，你不懂，過一輩子的夫妻！」

　　鳳姑道：「我永遠不贊成您這說法，我只道女人該懂三從四德！」

　　清臞老者微一搖頭，嘆道：「好吧！由你了，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轉眼望向韋慕嵐，道：「年輕人，你知道，我剛才也說過，我心裏沒有恨，自己的妻室移情別戀，拋棄家跟孩子跟人私奔，我不能全怪人家，所以我並不打算把白玉堂怎麼樣，事實上我也奈何他不得，至於鳳姑的娘……破鏡難圓，覆水難收，一個變了心的人，縱然她再回到你的身邊來，往後的感情難免有一份難以彌補的裂痕，何況她如今貴為總管夫人，不一定會回來跟著我吃苦受累，我只是讓她看看，沒有她我跟鳳姑爺兒倆也能過得很好……」

　　鳳姑冷哼一聲道：「就是她回來我也不認她！」

　　清臞老者雙眉一聳，道：「鳳姑，我再三告訴你，不許你這麼說、這麼想，無論怎麼說，她都是你生身的娘！」

　　鳳姑道：「她不配，她除了生我之外，別的……」

　　清臞老者道：「生育之恩該夠了，何況她撫養了你三年！」

　　鳳姑道：「可是她卻拋棄了您跟我十五年！」

　　清臞老者勃然色變，但旋即他又頹然搖頭道：「我能怪你嗎，我實在不忍心怪你，她可以不願跟我在一起過，但是孩子何辜，她竟也狠心地……」

　　忽然頓住轉望韋慕嵐道：「年輕人，我的過去說完了！」

　　韋慕嵐道：「老人家，我不知道怎麼安慰您跟何姑娘！」

　　「不用，不用，年輕人！」清臞老者搖頭說道：「我是一副既硬又臭的脾氣，鳳姑這孩子跟我一樣，我們爺兒倆十五年來早就慣了，只是提起來難免有點難受而已，過一會兒也就好了，用不著什麼安慰……」

　　抬眼接道：「年輕人，最後我要告訴你，我叫何九如，有個號……」

　　韋慕嵐一怔，凝目急道：「老人家，您就是有『聖手華佗』之稱的何……何前輩？」

　　清臞老者何九如點頭說道：「是的，年輕人，你也知道我這個俗號？」

　　韋慕嵐忙點頭說道：「晚輩何止知道，是早就久仰了……」

　　何九如搖頭笑道：「年輕人，你捧得我有飄飄然之感！」

　　韋慕嵐道：「聽說老人家的醫術稱當世之最，是近百年來武林一大奇人，生平拯危救難，活人無數。」

　　何九如笑道：「救人倒是有的，不然我學醫幹什麼，只是活人無數，什麼一大奇人，醫術稱當世之最，我可不敢當！」

　　韋慕嵐還想再說，何九如已然搖手說道：「年輕人，別盡說我了，談談你吧……」

　　韋慕嵐心裏一跳，道：「老人家，談晚輩？」

　　何九如點了點頭，道：「我要指給你一條明路，如果你想雪報這一掌之仇，非得走這條路不可，否則你這輩子絕奈何不了白玉堂……」

　　韋慕嵐道：「謝謝老人家，只是那位總管大人是不是粉秀士……」

　　何九如道：「年輕人，殘掌是鐵證，再加上你為我描述他的長相、身材，及那梟雄獨有的陰鷙之氣，我敢說他十之九九是白玉堂……」

　　韋慕嵐心神大為震動，心想他會是粉秀士白玉堂？他為什麼要害謝姨、對付義父？義父說過，日後在江湖上碰到白玉堂少接近他，卻沒說這個人怎麼壞啊……

　　心中念轉，口中卻道：「那麼，請老人家多指點！」

　　何九如道：「年輕人，你如果想雪報這一掌之仇，非得另求名師，去找一個人不可，只是這個人是否還健在，他會不會收你，那就全看你的造化了，這個人是……」

　　何九如道：「年輕人，南玉、北粉雖然並稱於世，但是論所學，論聲威，『南玉』猶在北粉之上！」

　　韋慕嵐呆了一呆，道：「老人家的意思，是讓晚輩去找南玉韋……」

　　何九如點頭說道：「是的，年輕人，放眼當世，能剋制北粉殘掌的，唯有南玉武學，北粉生平怕的也只有南玉，因為南玉除了所學凌駕於他之上外，還有一種令邪魔低頭生畏的凜然正氣！」

　　韋慕嵐心頭猛然一念彈動，道：「老人家，南玉武學能剋制北粉的殘掌？」

　　何九如搖了搖頭，道：「年輕人，若要說起來，只能說南玉有一種曠古絕今的武學，是北粉殘掌的唯一剋星。」

　　韋慕嵐忙道：「老人家，那是南玉的哪一種武學？」

　　何九如道：「說起來那並不是中原武學而是來自天竺的佛門神功，它傳到中原來，較諸達摩一葉渡江時招來的易筋、洗髓二經猶早上百年，年輕人，天竺數百年前有位神而奇的佛門僧人，上一字摩，下一字騰，聽說過沒有？」

　　韋慕嵐一點頭，道：「聽說過，他成道較諸達摩還要早！」

　　「不錯！」何九如點頭說道：「年輕人，你的見聞不差，你可知道天竺也有一種貝葉？」

　　韋慕嵐點頭說道：「晚輩也略知一二，天竺貝多羅樹之葉稱貝葉，天竺人多用以寫經文，《慈恩傳》上有這麼一句話：『經三月安居中集三藏訖，書之貝葉，方編流通』。所以世稱佛經為貝葉。」

　　何九如動容說道：「年輕人，你的胸羅更見淵博，由這兒看，你那位義父必是位奇人無疑，年輕人，你沒有說錯，但是我現在說的是貝多羅樹之葉而不是佛經，摩騰神僧圓寂之前，將他一種集畢生心血的神功，寫在兩片貝葉樹的樹葉上，流傳後世，贈與有緣，可巧這兩片貝葉被『南玉』當年無意中獲得……」

　　韋慕嵐忍不住脫口說道：「老人家說的可是『紫貝葉』？」

　　何九如一怔，訝然點頭道：「不錯，正是『紫貝葉』，年輕人，你知道……」

　　韋慕嵐遲疑良久，他才橫心咬牙，抬眼說道：「老人家，晚輩姓韋不姓藍……」

　　何九如又復一怔，忙道：「年輕人，怎麼……你姓韋不姓藍……」

　　「好哇！」鳳姑突然冷笑說道：「我爹跟我不避蜚短流長，不辭一夜不合眼地救了你，到現在你才有個真姓，你，你好沒良心……」

　　韋慕嵐漲紅了臉，窘迫而歉疚地笑道：「姑娘，我……」

　　「年輕人！」何九如圓睜老眼，急急說道：「別聽她打岔，你姓韋，你說，你是不是跟南玉有什麼親戚……」

　　韋慕嵐道：「老人家，他老人家就是晚輩的義父！」

　　何九如震住了，也怔住了。

　　只聽鳳姑娘驚喜叫道：「什麼，你！你是韋叔的義子……」

　　韋慕嵐只留意那兩字韋叔，點頭說道：「是的，姑娘。」

　　鳳姑驚喜欲絕地轉注乃父，搖著乃父叫道：「爹，您聽見了沒有，他是……他是韋叔的……」

　　何九如倏然而醒，喃喃說道：「我說嘛，我說嘛，除非是他，誰有這麼好的義子，也除非是你，誰能有這麼好的義父，難怪你所學這麼高，胸羅這麼淵博，人品這麼好……」

　　突然仰天哈哈大笑，震撼屋宇，四壁為之晃動，這下非驚動那些村夫村婦不可了！笑聲中，只連連搖頭說道：「真是大水沖倒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還好機緣巧遇我救了你，要不然我……」

　　笑聲忽地斂住，凝目說道：「好侄兒，你叫韋慕天？」

　　「不，老人家。」韋慕嵐連忙搖頭說道：「韋慕嵐！」

　　何九如又復一怔，道：「你就是武林年輕一輩之最的劍掌雙絕？」

　　鳳姑又一聲驚喜嬌呼：「啊，你是劍掌雙絕！」

　　韋慕嵐窘笑說道：「那是武林中好事的人……」

　　何九如哈哈笑道：「原來你就是劍掌雙絕，我是久仰了，我是久仰了，我早就想看看你這位年輕一輩中的奇才，不想……哈，真是巧事天天有，今天偏成雙，這也是喜事；好侄兒，你當之無愧，當之無愧！其實，你又何止劍掌稱絕！哈……」

　　鳳姑美目凝注，嬌靨上的神色難以言喻，道：「聽見了沒有，你好神氣啊，爹是難得誇人的……」

　　韋慕嵐窘然一笑，道：「那是我沾了義父的光，也是老人家誇獎！」

　　「老人家？」鳳姑道：「恐怕從現在起，你得叫爹一聲何伯！」

　　韋慕嵐含笑點頭，道：「是，姑娘。」

　　「姑娘也不行。」何九如笑道：「她叫雲鳳，你得叫她一聲鳳妹！」

　　韋慕嵐一怔，大為作難，道：「這個……」

　　何九如道：「什麼這個那個的，瞧你二十多的大男人家，怎麼臉皮兒嫩得還像個大姑娘，恐怕你還不知道，我福大造化大，當年蒙你義父折節下交，兩個人稱兄道弟，交稱莫逆……對了，你義父對你說過沒有呢？」

　　韋慕嵐點了點頭，道：「他老人家常說……」

　　「常說。」何九如道：「這麼說你是知道你有這麼一位何伯了！」

　　韋慕嵐不安地點了點頭。

　　何九如道：「既然知道，當時你為什麼不認？」

　　韋慕嵐漲紅了臉，好不窘迫，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鳳姑道：「說呀，是怕誰坑了你？」

　　韋慕嵐搖搖頭說道：「不，是我，是我……」

　　鳳姑道：「是你怎麼樣，不願認？」

　　姑娘安的是什麼心，何逼人太甚？韋慕嵐忙道：「不，不，是，是……」

　　「士讓炮打了，好侄兒，出車吧！」何九如一旁笑道：「好了，反正你現在已經認了，我不追究，鳳姑也就饒你嵐哥這一次，再有二次，我就不管了……」

　　一聲「嵐哥」紅了兩張臉，鳳姑在羞紅嬌靨螓首齊心那一剎那，她還偷偷地飛快溜了人家一眼。

　　沉默了一下之後，何九如道：「慕嵐，我那位志遠兄弟近來可好？」

　　韋慕嵐神情微微一黯，點頭說道：「謝謝您，他老人家安好，只是自當年受過打擊後，他老人家已萬念俱灰，如今已不過問世事了！」

　　何九如呆了一呆道：「打擊，什麼打擊，什麼打擊能使他這麼一個奇才……」

　　韋慕嵐道：「您不知道，他老人家當年……」

　　接著，他把謝蘭馨被害的事說了一遍。

　　聽畢，鳳姑首先發了火，柳眉倒豎，美目圓睜，煞威怕人。

　　「這賊子好不該死，他怎麼專……」

　　何九如突然嘆道：「原來如此，慕嵐。你義父是性情中人，在這個情字上更屬……唉，想不到一個情字誤了他，竟使他這麼一個頂天立地，氣吞日月的蓋世英豪一蹶不振，頹廢若此，可見情之魔力之大！」

　　鳳姑柳眉軒動一下，微微地低下了頭。

　　何九如接著說道：「這麼說，你到開封去，就是為這件事了？」

　　韋慕嵐點頭說道：「是的，事隔十幾年，他老人家未敢再存希望，但是他老人家命我來查明謝姑娘被害經過，同時向謝姨索取當年相贈的那片『紫貝葉』，以便我研習兩片『紫貝葉』上所載的絕世武學，誰知道謝姨卻……」

　　神情黯然地住口不言。

　　鳳姑猛然抬頭說道：「都是白玉堂那賊……」

　　韋慕嵐搖頭說道：「先前我絕沒想到是白玉堂，義父把他當成朋友……」

　　「朋友？」鳳姑冷笑說道：「他算得上是好朋友？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韋叔有過人的智慧，過人的眼光，怎麼會把他當朋友！」

　　韋慕嵐道：「也許是他的一切僅次於義父，名列當世之二吧！」

　　鳳姑不屑地道：「名列當世之二，他也配！」

　　何九如適時說道：「慕嵐說對了，就因為白玉堂的，一切僅次於我那志遠兄弟，同時白玉堂的表現一直也頗正派，所以……」

　　搖頭一嘆，接道：「如今謝姑娘已然去世多年，那片『紫貝葉』也不知流落何方，除非你義父親自出來，要不然……」

　　韋慕嵐道：「何伯，他老人家當年已經發過誓，今生絕不再進入武林半步，您知道他老人家的性情及脾氣……」

　　何九如點頭說道：「無論什麼事，他向來是說一句算一句，這麼看來，只有任白玉堂他逍遙自在了，謝姑娘的仇……」

　　鳳姑突然說道：「爹，謝姨那片『紫貝葉』會不會跟她合葬在……」

　　何九如目閃異采，一點頭，道：「對，這倒有可能，真是一語驚醒了夢中人……」

　　眉峰忽地一皺，道：「只是，真要那樣，怎麼個去取法？難不成去挖墓……」

　　韋慕嵐道：「何伯，這倒沒什麼，我遲早總要把謝姨的遺骸帶回去的！」

　　何九如一點頭拍了大腿，道：「那就好辦了……」

　　「不對，爹。」鳳姑神色有異地急急說：道：「謝姨是白玉堂害的，白玉堂會不會早把那片……」

　　何九如神情一震，旋即淡然搖頭，道：「你這孩子，嚇我一跳，那倒不會，你韋叔把一片紫貝葉贈給你謝姨的事連我都不知道，那白玉堂又怎會知道？」

　　鳳姑神情微微一鬆，何九如接著說道：「再說，你謝姨她寧死也不會洩露她有一片『紫貝葉』的！」

　　鳳姑沉默著，沒再說話。

　　何九如卻轉望韋慕嵐道：「慕嵐，你何伯只聽說你義父機緣巧獲，得到了摩騰大師藏諸名山的兩片紫貝葉，可從沒見過紫貝葉究竟是什麼樣，快把你那片紫貝葉拿出來，讓你何伯開開眼界，增長一些見識。」

　　韋慕嵐搖頭說道：「何伯，您原諒，那片紫貝葉已不在我身上了！」

　　何九如一怔忙道：「怎麼，那片紫貝葉已不在……慕嵐，你說它……」

　　韋慕嵐道：「我把它埋在謝姨墓裏了！」

　　何九如神情一鬆，輕「哦」一聲，道：「原來你把它……那不要緊，等過些時候你遷移你謝姨的遺骸時再說吧，到那時再看也不遲！」

　　韋慕嵐道：「我準備傷好了之後，就到開封去！」

　　何九如點頭說道：「也好，早一天拿到兩片紫貝葉，便能早一天對付白玉堂……對了，慕嵐你是怎麼進入他的府裏去的？」

　　韋慕嵐道：「我是混進去的！」

　　何九如道：「混進去的，怎麼混進去的，可想而知，他那總管府邸禁衛之森嚴，該是閒人難近十丈以內！」

　　韋慕嵐遂把混進總管府邸的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何九如撫掌連聲稱妙。

　　鳳姑卻眨動著一雙美目，道：「怎麼？他還有個女兒？」

　　韋慕嵐點頭說道：「是的，他只有這麼一個女兒。」

　　鳳姑道：「今年有多大了？」

　　韋慕嵐道：「大概總有十八九了！」

　　何九如道：「十八九了，那不是她生的！」

　　鳳姑似乎不關心這些，她凝視著韋慕嵐道：「長得挺美挺標緻嗎？」

　　韋慕嵐沒在意，隨口說道：「很美，除了過於嬌生慣養，嬌縱任性外，她不失為一個好姑娘，白玉堂不該有這女兒！」

　　「是嗎？」鳳姑揚了揚眉，道：「她把連爹娘都不許輕進的書房騰出來讓你住，可見她對你挺好！」

　　韋慕嵐道：「那也沒什麼……」

　　鳳姑道：「她後來為什麼跟你吵，嗯？能說嗎？」

　　韋慕嵐他糊塗得可以，道：「也沒什麼，那是因為她……」

　　「對！慕嵐！」何九如他是個難得的好心人，知女莫若父，他女兒心裏想著什麼，豈能瞞得了他，他微皺眉峰，突然攔住韋慕嵐話頭說道：「你在白玉堂……」

　　「爹！」鳳姑道：「您別打岔，讓他把話說完！」

　　鳳姑娘也不含糊！

　　何九如道：「鳳姑，爹說的是正經事！」

　　鳳姑道：「難道我說的不是正經事！」

　　何九如眉峰一皺，道：「鳳姑……」

　　鳳姑道：「爹，我要聽他說，我偏要聽他說完不可！」

　　何九如沒奈何，只得點頭說道：「好，好，好，姑娘，我聽你的，讓他說，讓他說，行，不，唉，真是年頭變了，什麼事都顛倒了……」

　　轉望韋慕嵐，飛快地遞過了眼色，道：「慕嵐，說吧，你說吧，有其父必有其女，我不認為白玉堂那個女兒會是真心對你好，只怕她早就看穿你了！」

　　韋慕嵐他令人可惱，正色搖頭說道：「不，何伯，您這說法我不敢苟同，依我看……」

　　鳳姑突然一聲跺了腳，嬌軀一扭，白著臉走了。

　　韋慕嵐為之一怔，何九如哭笑不得，道：「依你看，依你看，這下還依你看不？慕嵐，你簡直像塊木頭，怎麼點之不透，這下要命了，今後你別想她再理你，連我也得跟著受氣，真是……」搖搖頭，住口不言。

　　韋慕嵐明白了，到了這節骨眼兒他才明白，這可不是火燒了眉毛太遲了麼，他心神震動怔在了那兒。

　　好半天，他才漲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道：「何伯，我，我，我……」

　　何九如道：「別我了，就是老天爺也不行！」

　　韋慕嵐道：「我，我真沒想到……」

　　何九如道：「這麼大小子了，這種事還不懂，這種事還要人點麼？其實……我又何曾想到了，這麼多年了，她從沒有……也許你們倆有緣……」

　　搖頭一笑，道：「我糊塗，怎麼忘了，女兒快二十了！」

　　韋慕嵐好窘，這讓他說什麼？又怎麼說？除了心裏有點異樣的感受外，他簡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沉默了半晌，何九如突然一擺手，道：「不提了，是緣終是緣，不是緣也勉強不得，你鳳妹是天生的任性倔脾氣，小心眼兒，別急了，急也沒有用，如今她正在氣頭上，誰說一句那等於是往上澆油，任她去吧，慕嵐，我問你……」

　　頓了頓，接道：「在白玉堂那兒，你見著他那位夫人了嗎？」

　　韋慕嵐定了定神，收了收心，道：「沒有，何伯！」

　　何九如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搖頭說道：「十五年沒見了，不知道她怎麼樣了，變了樣沒有，老了沒有，不，該沒有，這是她自己選擇的，生活在那個環境裏，錦衣玉食，心裏歡愉，她怎會老！倒是我……」

　　自嘲地一笑，接道：「鬢邊華髮成綹，是老多了，尤其是這顆心……」

　　韋慕嵐遲疑了一下，道：「何伯，保不住她沒有懊悔的時候。」

　　「不！」何九如搖頭說道：「她不會懊悔的，絕不會，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其實即使她懊悔了，那又有什麼用……」

　　頓了頓，接道：「慕嵐，有句俗話說『聲色晚景從良，一世之煙花無礙，節婦皓首失貞，半生之清苦俱非』，可見名節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多麼重要，別的不怕，慕嵐，人，總沒有十全十美的，我這個人也從不會計較那麼多，可是一個女人讓節移志失了貞，卻是令人最不能原諒的……」

　　韋慕嵐沒有說話。

　　何九如接著又道：「慕嵐，我說過，我心裏沒有恨，只有氣，我也並不全怪她，只要她是真心悔悟，看在孩子的份上，我可以……可是，你看見了，也聽見了，你鳳妹恨她，也卑視她，根本就不認她是娘、是生身之母，你說，這我能怪你鳳妹妹，我又怎麼能……」

　　搖頭一嘆，道：「不提了，將來的結果如何，那要看將來了，萬般皆天定，半點不由人，人是沒辦法預知，也是沒辦法改變一切的！」

　　韋慕嵐道：「何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何九如搖頭說道：「什麼都別說，慕嵐，對這件事，你也無須說些什麼，只是，對你鳳妹……唉，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了！」

　　韋慕嵐沒有說話，可是他明白何九如的意思。

　　沉默了一下，何九如乾咳一聲道：「慕嵐，我就你鳳妹妹這麼一個女兒，十五年來的身受，造成了她今天倔而硬的脾氣，由於我的嬌寵縱慣，也養成了她任性、嬌……除了這，我敢說她是個好姑娘，這世上難找到幾個好的姑娘……」

　　韋慕嵐低低說道：「我知道，何伯！」

　　何九如道：「那就好，只要你兩個真有緣，你願意，別的不談，衝著我跟你義父這層關係，我絕沒話說……」

　　韋慕嵐心跳得厲害，臉也燙得很，道：「謝謝您，何伯！」

　　何九如道：「可是只問你對白玉堂的女兒，白玉堂的女兒對你……」

　　韋慕嵐忙道：「何伯，那絕不可能，白玉堂他是我……」

　　「不，慕嵐！」何九如正色搖頭，道：「父是父，女是女，絕不能混為一談，我這個人生平就不贊成把上一代的恩怨扯到下一代中間去，你不是說白玉堂的女兒是個難得的好姑娘嗎？只要她真是個好姑娘，你可以……那要問你是不是也……」

　　韋慕嵐搖頭說道：「不，何伯，不可能！」

　　何九如凝目說道：「慕嵐，你千萬慎重，對誰都一樣，情之一事能生人也能死人，由你義父的如今，你該能看到一斑……」

　　韋慕嵐神情一震，默然未語。

　　何九如雙眉微軒，道：「慕嵐，別怪我逼你，因為我跟你義父有這層不尋常的關係，而如今你鳳妹她又……」

　　住口不言。

　　韋慕嵐沉默了半晌，突然一咬牙，道：「何伯，如果她不是白玉堂的女兒……」

　　何九如道：「慕嵐，別把白玉堂三字扯進去！」

　　韋慕嵐張口欲言，卻欲言又止，緩緩低下了頭。

　　何九如目閃異采，雙眉軒動，久久始一嘆說道：「慕嵐，沒想到你的情孽也這麼重……」

　　韋慕嵐很窘也很不安地低下了頭。

　　適時，一聲嘹亮雞啼劃破寂靜，由屋後響起。

　　韋慕嵐瞿然抬頭望向窗外，窗櫺上，已然微透曙色了。

　　何九如站了起來，他淡然強笑：「這敢情好，談了一夜，好人不要緊，你這帶著傷的人可支持不了，慕嵐，你歇會兒吧，我不陪你了！」

　　韋慕嵐忙收回目光，道：「何伯，讓您一夜受累，您也請歇會兒吧！」

　　何九如含笑點頭，轉身走了。

　　他走了，韋慕嵐一個人爬在枕頭上在想，想，先是溫娃娜，繼而是那位秋海若，最後是這位鳳姑。

　　這三位，給他的感受各有不同。

　　但無可否認的，在這不同的感受中，卻有著相同的一絲絲，那是情，但這情表現的方法也各有不同。

第九章　兒女之情

　　這一天，韋慕嵐算是沒見著鳳姑的面。

　　其實，他由清早一覺睡到晌午，過了晌午還是何九如叫醒了他，何九如端著菜飯。

　　醒來後，他很不安，那一半是對何九如，另一半是對鳳姑吃過了飯，喝過了藥，檢視過傷勢，何九如陪他談了一會兒，但只是一會兒，在談話中，何九如絕口不提鳳姑，韋慕嵐有幾次想問，但他終於沒問。

　　晚上，何九如有事出去了，韋慕嵐一個人躺在燈下，他第一次嚐到了孤寂的滋味。他清晰地感受到，這滋味不好受，於是那三個不同的倩影又浮上眼前！何九如回來得很晚，回來後，他進房看了看韋慕嵐，也沒有多坐，他說他去買藥去了。

　　這一夜，也許是體力恢復了，沒那麼虛了，韋慕嵐沒有睡好，睡了一會兒，他直做夢。

　　第三天，何九如被屋後的雞叫聲吵醒，那不是雞啼，而像是有人在抓雞，他披衣到了後面，一看，他怔了一怔，鳳姑捲著衣褲，露出嫩藕般兩股粉臂，兩隻玉手提著一隻掙扎啼叫的母雞，身邊地上放著一把菜刀。

　　他定了定神，問道：「丫頭，你這是幹什麼，今天過節？」

　　鳳姑轉過螓首一笑，好美好甜，這是自她那夜跺腳而去後何九如第一次見她笑，笑得他心裏直詫異。

　　「爹，您醒了。今天不過節，韋大哥身子恐怕還有點虛，我燉只雞給他補補，不是挺好嗎？」

　　何九如著實地一怔，圓睜著睡眼，道：「丫頭，你，你今天是怎麼回事兒？」

　　鳳姑含笑說道：「燉隻雞給韋大哥補補不好嗎？」

　　何九如道：「好，當然好，怎麼不好，只是，你不生氣了？」

　　鳳姑笑了，笑得很輕淡，道：「有什麼氣好生的，我想了一晚上，想通了，有些事是不能勉強的，我跟韋大哥剛見面，人家有人家的過去，我有我的未來，我憑什麼生人家的氣，管得著嗎？」

　　這不是好話，何九如焉得不懂，他眉峰一皺，道：「鳳姑，你這是……」

　　鳳姑截口說道：「爹，水給您打好了，您快去洗把臉吧，我要殺雞了，待會兒還得好忙一陣子，韋大哥今天不是要走嗎？他來去匆匆，前後不過三天，我也算給他餞個行！」

　　何九如的眉峰皺得更緊，心也在往一塊兒揪，道：「丫頭……」

　　鳳姑道：「爹，水給您打好了，您快去洗臉吧，我忙著呢，不跟您說話了。」說完了話，她扭過頭去忙她的了。

　　何九如站在她背後好一會兒，終於他沒說二話地皺著眉轉身走了，一顆心沉甸甸的。

　　他匆匆忙忙地洗了把臉，然後到了韋慕嵐躺著的房裏，房中，韋慕嵐睜著一雙眼在出神。

　　何九如一看就明白了八分，他喚了聲：「慕嵐，你也醒了！」

　　韋慕嵐含笑點頭，笑得有點勉強：「何伯，您早，您請坐！」

　　何九如默默地拉過椅子坐在床前，坐定，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遲疑著抬眼望向韋慕嵐：「慕嵐，你什麼時候醒的？」

　　韋慕嵐道：「何伯，我剛醒，今天覺得好多了，正如您所說的，我今天就可以走了，全仗你高絕的醫術！」

　　何九如道：「覺得好多了就好，只是，慕嵐，你真打算今天走？」

　　韋慕嵐雙眉跳動一下，道：「是的，何伯，您跟鳳妹平靜慣了，多我一個不方便，也太打擾……」

　　何九如道：「慕嵐，你這是見外！」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何伯，我知道您跟鳳妹都沒拿我當外人，只是我說的是實情也是實話，我早一天走，您這兒就會早一天平靜了！」

　　何九如的那顆心，猛又往下沉，他想說話，但他沒開口。

　　韋慕嵐接著說道：「再說，謝姨的遺骸，我也希望能早一天帶回去，還有那兩片紫貝葉，早一天拿到它總是好的。」

　　何九如道：「我一直忘了問你，你義父現在……」

　　韋慕嵐道：「雁蕩大龍湫，希望您南行時能去住些日子，他老人家這多年來一直想著您，念著您！」

　　何九如點頭說道：「雁蕩大龍湫，那兒永遠是個好地方，也只有你義父才配住在那兒，我……將來再說吧，許多年來，我一直沒有他的訊息，所以一直也沒能去看他，將來……唉，將來的事誰能預料，要能去我會去的，慕嵐！」

　　韋慕嵐應了一聲。

　　何九如凝目問道：「你真是剛醒麼？」

　　韋慕嵐臉上有點紅，但是他微揚眉梢點了頭：「是的，何伯！」

　　何九如道：「你……你沒聽見什麼？」

　　韋慕嵐臉又一紅，道：「何伯，您是指……」

　　何九如指了指後牆，道：「剛才我跟你鳳妹在後面說話……」

　　韋慕嵐搖頭說道：「沒有，何伯，我沒有聽見。」

　　何九如道：「慕嵐，你仔細看看，邊後牆薄得很，也不是磚砌間。」

　　是不錯，後牆很薄，是薄薄的一層土牆，後面有點動靜，屋裏該聽得一清二楚，同樣地，屋裏有人說話，若不是把話聲壓得很氐，在後面也清晰可聞。

　　可是，這時候屋後就沒有動靜，想必鳳姑不在。

　　韋慕嵐的臉霎時漲得好紅，他沒有說話。

　　何九如暗暗嘆了口氣，道：「慕嵐，你該能瞭解何伯的心，你有什麼打算？」

　　韋慕嵐遲疑了一下，道：「何伯，您是說……」

　　何九如道：「慕嵐，你要是跟何伯裝糊塗，那是你不該！」

　　韋慕嵐閉了一下眼，道：「何伯，如果您一定要我說，我只有這麼說，別的打算我沒有，我只想趕快研習紫貝葉上的武學，然後拼著這條命跟白玉堂鬥一鬥……」

　　屋後「叭」地一聲，不知是什麼摔了。

　　何九如兩道眉猛然一皺，道：「慕嵐，鬥白玉堂是在所難免，但拚命卻大可不必！」

　　韋慕嵐道：「不，何伯，他害了謝姨，等於害了我義父一輩子，毀了他老人家一生，且不談他老人家對我的養育之恩，就衝著這份情，這種感天地、泣鬼神的真情，我也該豁出這條命去。」

　　何九如目中異采一閃，道：「慕嵐，你也是個性情中人！」

　　韋慕嵐道：「何伯，只有您知道，其實只有您知道也夠了！」

　　何九如的心為之一跳，道：「慕嵐，你想讓多少人知道？」

　　「想？」韋慕嵐淡然笑道：「何伯，這種事是不能強求的！」

　　何九如笑了，那是浮自心底、深溢於唇角的一絲爽朗笑意，他說了一句，這一句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小兒女輩的心，可真棘手……」

　　他輕咳一聲道：「其實，那也不必強求，慕嵐，你歇著吧，我還得給你煎藥去，我認為你還是多喝兩劑……」

　　韋慕嵐道：「一直讓您受累，其實，我自己覺得出來，我現在完全跟常人一樣，背上一點也不痛了。」

　　何九如眉峰微微一皺，旋即微笑說道：「那……那就再喝這一次吧！」

　　說著，他行了出去。

　　韋慕嵐閉上了眼，再睜開時，這兩眼有點濕。

　　何九如走了之後，就沒再進來。

　　快晌午的時候，門簾掀動，韋慕嵐的心一陣跳動，進來的是鳳姑，她兩手端著一碗雞肉，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她臉上掛著輕淡的笑，很自然，進門便道：「韋大哥，你趁熱吃了吧，我爹讓我給你燉的！」

　　韋慕嵐欠身坐了起來，他仍感到有點虛，頭也有點昏，但他到底坐了起來，含笑說道：「謝謝，讓你受累了！」

　　伸雙手把一大碗雞肉接了過來。

　　鳳姑道：「燙！」

　　韋慕嵐道：「不要緊，剛燉好的，總是會燙的！」

　　鳳姑道：「那麼你就趁熱吃了吧，我爹說不許剩！」

　　韋慕嵐點了點頭，道：「你不吃點？」

　　鳳姑搖了搖頭，道：「不，這是專為你殺的！」

　　韋慕嵐道：「在何伯這兒打擾了好幾天，累得何伯跟你吃不得吃，睡不得睡，我心裏很不安？」

　　鳳姑淡淡一笑，道：「沒關係，也算不了什麼，好在也就那麼幾天！」

　　韋慕嵐剛喝了口雞湯，聽了這句話，他差點沒能把雞湯咽下去，他也淡淡地笑了笑，道：「所以我希望傷勢能趕快好，吃完了這碗雞，體力定然大為充沛，應該是馬上就可以走了！」

　　鳳姑又笑了笑，但有點勉強，道：「希望這碗雞能有這種神效，你請慢慢吃吧，吃完了叫我一聲，我來收碗！」

　　說完話，她扭身走了。

　　韋慕嵐端著那碗雞坐在那兒，他這時候才覺得它燙手，而且有難以下嚥之感。

　　但是不吃怎麼好，他何以對何伯？吃了，終於吃了，他咬著牙把一碗雞吃得點滴不剩。

　　吃完了之後，他探身把碗放在桌上，然後，他試著要下床，終於，他慢慢地下來了，可是他想掉淚。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裏難受，身上除了有點乏力，頭也有點昏外，別的已經沒什麼了，可是他就是心裏難受！他試著活動活動，剛動的時候，頭猛然一昏，他連忙扶住了桌子，他一身傲骨支持著他繼續試。

　　沒一會兒，他已經能來回走動了，頭也不那麼昏，身子也不那麼乏力了，就在這時候，門外響起了步履聲。

　　跟著，門簾一掀，何九如走了進來，他一見韋慕嵐已經下了床，不由一怔，連忙說道：「怎麼，慕嵐你……」

　　韋慕嵐含笑說道：「何伯，不要緊，我已經走了半天了！」

　　何九如看了看桌上那隻空碗，碗底還在冒著一絲絲的熱氣，他眉峰微微一皺，道：「慕嵐，我希望你能在床上多躺一會兒！」

　　韋慕嵐道：「何伯，謝謝您，我怕越躺越糟，能走動還是早一點走動、走動，您看我現在不是跟常人一樣嗎？」

　　何九如目光一凝，道：「慕嵐，你還是打算今天走？」

　　韋慕嵐眉梢兒微微一揚，道：「是的，何伯！」

　　何九如沉默了，須臾，一點頭，道：「好吧，慕嵐，既然你的去意那麼堅決，我也就不再留你了，只是你要記住，近期內如果能避免，要盡量避免跟人動手，要是傷口一裂，可就麻煩了！」

　　韋慕嵐道：「謝謝您，何伯，我知道，我會記住的！」

　　何九如道：「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韋慕嵐道：「何伯，我打算現在就走！」

　　何九如一怔，旋即點頭說道：「好吧，你鳳姑在她房裏，你只管進去，關係不同，不必避什麼嫌，都是武林兒女，也不必拘世俗這一套！」

　　突然之間，韋慕嵐的兩眼有點濕，他臉上掛著顫抖的笑意，凝注著何九如那張清臞慈祥的臉，道：「何伯，慕嵐這條命是您賜的，這些日子以來，也一直讓您受累，而且讓您煩心，您請受慕嵐一禮！」

　　身形一矮，突然拜下。

　　何九如要攔，沒來得及，他忙把韋慕嵐拉了起來，老臉上的表情難以言喻，他道：「慕嵐，你並不是你義父的親生，可是你跟你義父的當年沒兩樣，無論人品、心性，都是活脫脫的玉書生，我喜歡你，打心眼裏喜歡你，只是……你鳳妹的脾氣，唉……」

　　嘆了口氣，住口不言，旋即他強笑抬手，拍了拍韋慕嵐肩頭，又道：「慕嵐，我不送你了，在武林中不比在家裏，經驗歷練你該有，用不著我多說，但是我不能不囑咐你小心，保重！」

　　韋慕嵐兩眼濕濕地道：「謝謝您，何伯我會記住的！」

　　何九如又拍了拍他，然後轉身行了出去。

　　望著那頎長的背影，韋慕嵐的眼淚往外一湧，他隨即舉袖把它擦了去，而且擦了又擦，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邁步行了出去！由這間屋到鳳姑所住的那間屋，不過是一舉步間。

　　他到了鳳姑的屋門前，輕咳了一聲道：「鳳妹在麼？」

　　只聽鳳姑在房裏應道：「韋大哥麼？請進來吧！」

　　韋慕嵐有點一剎那的遲疑，旋即掀簾走了進去。

　　這間屋跟那間屋的擺設差不多，所不同的是這間屋裏有一股淡淡的幽香，而且能讓人一眼便看出這是閨房！鳳姑，她坐在床邊正在疊衣服，一見韋慕嵐進來，她丟下衣裳，含笑站了起來，沒人留意，她眼角還掛著一顆晶瑩之物，她道：「怎麼，那麼快就吃完了？」

　　韋慕嵐道：「是的，吃幾口後就不那麼燙了！」

　　鳳姑道：「怎麼不叫我去收碗？」

　　韋慕嵐道：「幾天來一直看著你忙，在我臨走之前，我不願意看你再忙這最後一次！」

　　鳳姑笑了，道：「臨走，怎麼，要走了？」

　　韋慕嵐道：「是的，完全是那碗雞湯神效！」

　　鳳姑臉色微微一變，含笑說道：「是韋大哥內功精湛深厚，體力恢復得快，我可不敢居我的功。」這意思夠明顯的。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就算是我的內功精湛深厚吧，鳳妹妹，我來辭行！」

　　鳳姑道：「不敢當，三天來沒能好好招待你……」

　　韋慕嵐道：「鳳妹妹這話令我更不安，我這條命是何伯跟鳳妹……」

　　鳳姑道：「那是我爹，跟我沒關係！」

　　韋慕嵐道：「但是煎藥作飯……」

　　鳳姑道：「女兒家嘛，那又算得了什麼，不該嗎？」

　　韋慕嵐道：「那要看怎麼說了！」

　　鳳姑凝目說道：「什麼怎麼說！」

　　韋慕嵐道：「至少，對我，鳳妹妹沒這個義務！」

　　鳳姑展顏笑道：「自己人嘛，說什麼義務不義務，我爹和韋叔……」

　　韋慕嵐道：「那是何伯跟義父，在鳳妹妹跟我之前，得僅止於初會！」

　　鳳姑道：「但是上一代的交情……」

　　韋慕嵐道：「並不見得非拉到下一代不可！」

　　鳳姑淡淡一笑，道：「你會說話，我說不過你！」

　　一抬皓腕，道：「瞧我多失禮，讓韋大哥站著，你請坐！」

　　韋慕嵐搖頭說道：「謝謝鳳妹妹，我不坐了，這就走……」

　　鳳姑道：「這麼急呀，那我不送你了！」

　　韋慕嵐道：「別客氣！總是要走的，送什麼！」

　　鳳姑沒說話。

　　可是韋慕嵐沒讓屋裏靜默，他隨即又道：「在臨走之前，借著告辭，我想跟鳳妹妹說幾句話……」

　　鳳姑道：「韋大哥請說，我聽著呢！」

　　韋慕嵐吸了一口氣，道：「鳳妹妹，我不是糊塗人，也不是個……」

　　鳳姑微微低了低頭，嫣然一笑道：「誰說韋大哥糊塗了，沒人說啊！」

　　韋慕嵐有點激動，道：「鳳妹妹，你不必這樣，何伯跟你對我的，我分得清，也能清楚地體會到，我從心裏感激！」

　　鳳姑道：「韋大哥說這話就見外了，沒人要你感激。」

　　韋慕嵐道：「我知道，鳳妹妹，我說這話顯得見外，可是我這個人不擅隱瞞心裏的話，我不能不把它說出來……」

　　鳳姑望了一旁，道：「韋大哥真不擅隱瞞心裏的話嗎？」

　　韋慕嵐道：「真的，鳳妹妹，一百個，一千個實在！」

　　鳳姑道：「但願如此……」

　　遲疑了一下，接著說道：「那麼，韋大哥還有什麼心裏的話要說？」

　　「有，鳳妹妹！」韋慕嵐道：「千言萬語，但是我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我知道，一時也說不完，所以我只打算說幾句……」

　　鳳姑道：「韋大哥請說吧，我聽著呢！」

　　韋慕嵐道：「鳳妹妹，你知道，我從小是個孤兒，在外面流浪慣了，也嚐盡了人間的辛酸艱苦，直到我碰上義父之後，我才有個自己的家，也才知道什麼是家，什麼是天倫之樂！」

　　鳳姑微微點了點頭，道：「我知道，真要比起來，我比韋大哥幸運得多！」

　　韋慕嵐道：「在我義父的撫養調教下，過了十幾年幸福而美好的生活，直到今年，我才又一個人來到武林中，這是義父的意思，他老人家認為男子漢大丈夫，志在四方，不應該困守一隅，永不見天日，應該有個機會去闖練，去磨練自己，在混濁紛亂、人心險惡詭詐的武林中吸取經驗，唯有這樣，將來才能獨當一面，肩負重任，要不然，兩個肩頭永遠是軟的，永遠擔不起東西……」

　　鳳姑道：「韋叔的想法是對的，他是個永遠讓人敬佩的人，我雖然沒見過他，可是我覺得跟他很熟，彷彿我常見到他……」

　　韋慕嵐道：「鳳妹妹也該知道，闖練，是不可能不跟人家接觸的，在這武林中，你有機會碰見品流極雜的人、千奇百怪的事……」

　　鳳姑道：「當然，韋大哥，闖練哪能不跟人接觸，就像我跟我爹搬到這兒來，整天價躺在家裏，也認識了許多街坊鄰居！」

　　韋慕嵐吸了一口氣，道：「所以，有些人，有些事，在我沒遇見鳳妹妹之前就碰見了，就認識了，鳳妹妹該知道，這是……」

　　鳳姑道：「我知道，這是在所難免的。」

　　韋慕嵐道：「而在這些人當中，由於當時的環境，你很可能跟他成為朋友，也有可能成為仇敵，也有可能……」

　　鳳姑道：「韋大哥，這種事不但在武林裏是這樣，人與人之間，也本就是這麼回事兒，人嘛……」

　　韋慕嵐道：「所以，鳳妹妹明知這種情形，對我就不該有所怪罪。」

　　鳳姑微一搖頭，道：「不，韋大哥，你錯了，沒人怪你，我也不敢，我只怪你我碰見得太晚，這是天意，一旦想開了，心裏也就不會再有什麼了，其實，什麼事都是這樣！」

　　韋慕嵐道：「鳳妹妹，你認為我們碰見太晚了嗎？」

　　鳳姑道：「是的，難道不是？」

　　韋慕嵐道：「難說，鳳妹妹，世事是很難預料的！」

　　鳳姑道：「什麼事很難預料？」

　　韋慕嵐道：「像我剛才說過的，那些朋友，我是這麼個心，也許別人是那麼個心，將來究竟是友是敵還很難說！」

　　鳳姑道：「你對人是這麼個心嗎？」

　　韋慕嵐道：「我不否認，我對這些人，是一顆真摯的心，可是也許別人對我是一套虛假，縱然也跟我一樣真摯，奈何由於環境與立場，永遠也無法連在一處！」

　　鳳姑柳眉微微軒動了一下，道：「你見一個就對一個有真心嗎？」

　　韋慕嵐道：「鳳妹妹，人總是人，人家對我好，我不能不被感動……」

　　鳳姑道：「這麼說，你的心腸未免太軟了些！」

　　韋慕嵐搖頭說道：「不然，鳳妹妹，那要看對誰，也要看天意！」

　　鳳姑遲疑了一下，道：「你對什麼人會心軟，對什麼人不會心軟？」

　　韋慕嵐道：「鳳妹妹，我說不上來，這在於心！」

　　鳳姑道：「打個譬喻來說，你對……你對白玉堂的那個女兒……」

　　倏地住口不言。

　　韋慕嵐雙眉一揚，毅然說道：「鳳妹妹，我不否認她使我心軟，可是她是白玉堂的女兒。」

　　鳳姑臉色微微一變，道：「她為什麼能讓你心軟，因為她長得很美，很……」

　　韋慕嵐道：「鳳妹妹，這跟美醜無關！」

　　鳳姑道：「這麼說，美不一定就能使你心軟！」

　　韋慕嵐道：「是的，鳳妹妹，只要到了該心軟的時候，我認為我就該心軟，哪怕醜得像無鹽嫫母，我也是……」

　　鳳姑道：「我明白了，你別說了，只告訴我，還有誰讓你心軟？」

　　韋慕嵐沉默了一下，道：「在白玉堂的女兒之前，還有一個……」

　　鳳姑美目一凝急道：「怎麼，在白玉堂的女兒之前，還有一個？」

　　韋慕嵐點頭說道：「是的，鳳妹妹，可是那不可能，甚至比白玉堂的女兒還不可能，因為她是個……她是個……」

　　鳳姑道：「她是個什麼？怎麼樣的人？」

　　韋慕嵐的表情有點異樣，皺了眉，把她描述了一遍。

　　鳳姑聽畢，紅著嬌靨，吃驚地道：「她！她怎麼會是這麼一個人？」

　　韋慕嵐淡淡說道：「那誰知道，這要問她，也許她是天生的……」

　　鳳姑道：「天生的，沒有這個說法！」

　　韋慕嵐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鳳姑道：「這樣的人也會讓你心軟嗎？」

　　韋慕嵐唇角抖動，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甚至於卑視她，氣她，恨她，可是一方面我又……我簡直不敢相信……」

　　鳳姑道：「可是你畢竟親自聽見過，也看見過！」

　　韋慕嵐點了點頭，道：「是的，鳳妹妹！」

　　鳳姑道：「那麼，你有什麼打算？」

　　韋慕嵐道：「如果她不是那種人，她不是白玉堂的女兒……」

　　鳳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除了她兩個之外，還有誰讓你心軟？」

　　韋慕嵐道：「如果鳳妹妹真要問，我只好直說，她，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鳳姑嬌靨通紅，臉忙轉向了一旁：「你，你敢，不許胡說！」

　　韋慕嵐道：「是鳳妹妹一定要問，我說的也是心裏頭的話！」

　　鳳姑道：「你知道，我爹跟韋叔的關係，你我只是兄妹！」

　　韋慕嵐道：「這是鳳妹的看法？」

　　鳳姑微一點頭，道：「是的！」

　　韋慕嵐雙眉陡然一揚，道：「那麼，是我錯了，剛才我說錯了話，我收回，鳳妹妹你請保重，我但得不死，鳳妹妹這份恩情我會報答的！」

　　說完了話，他轉身要走。

　　「站住！」鳳姑突然一聲顫喝，道：「你敢就這麼走，今後一輩子就別再見我！」

　　韋慕嵐站在那兒，沒說話。

　　鳳姑道：「你跟人說話的時候，都拿背朝人嗎？」

　　韋慕嵐緩緩轉過了身，他眼中含著淚，他看得清楚，鳳姑的一雙美目之中，也閃漾淚光……

　　鳳姑淚眼望著他，聲音卻發了顫：「眼看著就要走了，你就該讓我傷心？」

　　韋慕嵐心裏不忍，可是他氣不過鳳姑倔強，當即說道：「鳳妹妹，別人心裏也不好受，我認為鳳妹妹自己招別人傷你的心，以己度人，也該別傷人的心。」

　　鳳姑道：「到了這時候你還倔，還不願低個頭？」

　　韋慕嵐道：「鳳妹妹，不該的是你，不該說什麼只是兄妹！」

　　鳳姑道：「難道不是？」

　　韋慕嵐眉梢兒揚了一揚，道：「假如鳳妹妹認為是，那麼我也……」

　　「你敢再說！」鳳姑吐了一句。

　　韋慕嵐閉上了嘴，沒再說話，他表現得夠倔的。

　　鳳姑沉默了一下，她低下了頭，可是旋即她又抬起了頭，拿眼瞅著韋慕嵐，怯怯地開了口，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得見：「你知道，我不小了，這些年來跟著爹爹東奔西跑，南闖北蕩，見過的人不在少數……」

　　韋慕嵐淡淡說道：「我知道，沒一個不比我強！」

　　「你……」鳳姑氣得臉一白，顫聲說道：「你還要這麼說？你怎麼能這麼說，難道非讓人把血淋淋的心掏給你不可嗎？求求你聽我說完行嗎？」

　　韋慕嵐沉默了，他實在倔不了，硬不到底，而對著柔婉多情的鳳姑，就是鐵石人兒他又何忍？鳳姑接著說道：「我見過的人多，實際上他們也都不壞……」

　　韋慕嵐揚了揚眉沒說話。

　　鳳姑道：「別心裏不舒服，我只是說他們不壞，只是不壞，可跟我的心沒關係，難道這也不能說嗎？大男人家，幹什麼小心眼呀，你放下一百二十個心，我鳳姑不是那種人，只要你永不嫌我，我願意一輩子，生生世世都……」

　　臉一紅，她改了口：「可是我對他們都沒動過心，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兒，我甚至於連看都懶得看他們一眼，而且從見著你，第一眼我就……我就……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心，你要知道，我可經不起……也受不了……」

　　韋慕嵐雙眉一揚，道：「鳳妹妹，韋慕嵐不是人間賤丈夫，我這顆心唯天可表！」

　　鳳姑猛然抬頭：「真的？」

　　韋慕嵐道：「此時此地，當著鳳妹妹我是這麼說，假如有一天我做得不夠，或者是我口心不一，神人共……」

　　「不許說！」鳳姑吐了一句，突然低下又哭了，她哭著說：「有你這句話也就夠了，我就是死……」

　　韋慕嵐截口說道：「鳳妹妹，你不愛聽的最好也別說給我聽！」

　　鳳姑沒再說下去，擦了擦淚，轉身從床頭枕頭下摸出一個小包袱，包得緊緊的，走過來往前一遞道：「拿去，帶在身邊好有個替換。」

　　韋慕嵐接在手裏微愕說道：「鳳妹妹，這是……」

　　「鞋！」鳳姑低著頭說：「我給你做的，兩天一夜趕出來的，原先我不知道它送得出去送不出去，要是送不出去我就拿剪子剪得它碎碎的，算我的苦白忙了……不，算我沒做……」

　　「為誰辛苦為誰忙。」韋慕嵐熱淚往上一湧，道：「鳳妹妹，如今，它被送出去了，不能那樣，你知道，真要那樣，你剪的不是這雙鞋！」

　　鳳姑道：「是什麼？」

　　韋慕嵐道：「是我的心！」

　　「你的心？」鳳姑美目一紅，道：「你稀罕？是我的心！」

　　韋慕嵐道：「鳳妹妹，那有什麼兩樣？」

　　鳳姑道：「先前可難說！」

　　韋慕嵐道：「求求你，別生我的氣，好嗎？」

　　鳳姑道：「我也得敢哪，瞧你倔得那個樣兒？人家還沒說一句話你轉身就要走，怪誰？都怪我自己死皮賴臉的，好像除了你我這輩子就沒人好嫁，嫁不出去了……」

　　韋慕嵐低聲下氣地哀求了，伊人情萬斛，心癡感人，他要再招人生氣，惹人傷心，他就是天下第一等無情無義人，他道：「鳳妹妹，能放手時便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難道……你要我雙膝落地下跪……」

　　鳳姑道：「男兒膝下有金，跪不得！」

　　韋慕嵐一橫心，一咬牙：「鳳妹妹，我不惜那膝下金，但求得鳳妹妹你心平氣和，展顏一笑，好妹妹我這裏跪……」

　　鳳姑突然跺了腳：「你敢，給我站好，你兩腿敢彎一彎，瞧我這輩子還理你！」

　　韋慕嵐沒動，該是沒敢動，他望了望手中鞋，不，該說是鳳姑那顆赤紅赤紅的癡心，道：「鳳妹妹，謝謝你！」

　　「稀罕。」鳳姑道：「誰要你謝來著，只要你別嫌我就行了！」

　　「不，鳳妹妹！」韋慕嵐道：「我只有感激，我這輩子穿它到底，我往哪兒它跟著哪兒，我在哪兒它也在哪兒……」

　　鳳姑嬌羞而喜悅地白了他一眼，道：「傻子，不是鐵鞋，穿破了呢？」

　　韋慕嵐道：「我寧願露出腳指頭！」

　　鳳姑「噗哧」一聲笑了：「貧嘴！」

　　嗔歸嗔，臉上是甜的，心裏也是甜的。

　　韋慕嵐鬆一口氣，略以沉默，道：「說真的，鳳妹妹，你怎麼知道我穿多大的……」

　　鳳姑道：「說你傻你就傻，難道你養傷的時候，是穿著鞋躺在床上的嗎，人家不會趁那時候換一雙鞋底？」

　　韋慕嵐一陣激動，情不自禁騰出一隻手握上了姑娘的那欺雪賽霜、柔若無骨的一隻玉手：「鳳妹妹，我打心裏頭感激，我想……」

　　鳳姑眼紅，她沒動，沒有掙扎抽手的意思，一絲兒也沒有，她只微微地垂下那顆烏雲螓首：「難道你的感激有的是從心裏頭的，有的不是？」

　　韋慕嵐道：「鳳妹妹，我……」

　　「別說了，我知道！」

　　鳳姑說了這麼一句，韋慕嵐閉上了嘴，她也沒再說話，鳳姑慧心，韋慕嵐也不傻，且讓無言勝有言，一切溶在溫柔甜蜜中──那兩隻手兒。

　　好半天，才聽鳳姑輕輕說道：「鬆開我，坐下，我還有話問你。」

　　韋慕嵐很聽話地照做了。

　　他坐定，鳳姑遲疑了一下，開了口：「我希望聽你幾句話，只幾句，要你心裏頭的……」

　　韋慕嵐道：「鳳妹妹，只要是對你，我每一句話都是心裏的！」

　　就在這一剎那間，鳳姑的神情變得有點凝重，臉上沒有笑容，嚴肅地開口說道：「我提兩個人……」

　　韋慕嵐一怔，道：「提兩個人，誰？」

　　鳳姑道：「白玉堂的女兒跟那個不知羞的……」

　　韋慕嵐呆了一呆，道：「何伯告訴你了？」

　　鳳姑點了點頭，道：「這種事爹當然要告訴我，不該嗎？」

　　韋慕嵐道：「我沒說不該，只是這時候鳳妹妹你提這兩個……」

　　鳳姑道：「我以為我不說你也該明白。」

　　韋慕嵐正色說道：「鳳妹妹，我糊塗！」

　　鳳姑道：「真不明白？」

　　韋慕嵐道：「我以為在這時候鳳妹妹不該提這兩個。」

　　鳳姑道：「那麼你以為什麼時候才是該提的時候？」

　　韋慕嵐道：「鳳妹妹，根本就沒有該提的時候！」

　　鳳姑微一搖頭道：「你別誤會我的意思……」

　　韋慕嵐道：「我沒有誤會……」

　　鳳姑道：「聽我把話說完！」

　　韋慕嵐眉峰一皺，道：「鳳妹妹，你不……好吧，你說吧！」

　　鳳姑道：「不管怎麼說，你認識她兩個在先，何家不是世俗人家，我也不算是個世俗女兒家，只要人能容我，我就能容人，我所以在這時候問問你，是希望你給我幾句話，好讓我心裏有個準備，別等到了時候……」

　　韋慕嵐道：「鳳妹妹，我認為我到了該說話的時候了……」

　　鳳姑道：「那麼，你說吧。」

　　韋慕嵐雙眉微揚，道：「我只有一句話，鳳妹妹你顧慮太多，想得太多。」

　　鳳姑道：「我已經說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並不是要勉強你選擇，而只是要你事先告訴我一聲，別瞞著我……」

　　韋慕嵐道：「我知道，鳳妹妹，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要告訴你，那一個是蕩女淫娃，一個是仇人之女，絕不可能！」

　　鳳姑道：「你把最後一句再說一遍。」

　　韋慕嵐毅然說道：「絕不可能！」

　　鳳姑一點頭，道：「好了，夠了，你記住，你心裏只有我一個。」

　　韋慕嵐道：「鳳妹妹，永遠只有你一個，假如再有第二個我……」

　　鳳姑微一搖頭，道：「別說了，我相信你！」

　　韋慕嵐沒再說下去，鳳姑也沒說話，這屋裏突然陷入了一片沉寂靜默中，在這當兒，能令人隱隱感到那銷魂的離情別緒……

　　倏地，鳳姑開了口，她的頭仍低著：「你這一走，預備往哪兒去？」

　　韋慕嵐神色為之一黯，道：「自然是先取回紫貝葉去。」

　　鳳姑點了點頭，道：「這是重要的事，不先取回紫貝葉，無法練紫貝葉上的武學，不會紫貝葉上的武學，就沒法子奈白玉堂那賊，可是你只有一片，那另一片……」

　　韋慕嵐道：「也許謝姨把它藏在身邊。」

　　鳳姑道：「但願如此，可是萬一謝姨沒把它藏在身邊……」

　　韋慕嵐道：「那只好慢慢地找了。」

　　鳳姑道：「也只有這樣了，拿到了那片紫貝葉之後呢？」

　　韋慕嵐道：「鳳妹妹，只要能拿到兩片紫貝葉，我馬上會回來，可是萬一那另一片一時找不到，我只有……」

　　鳳姑點頭說道：「我明白，事不宜遲，越快越好，我不耽誤你了，你走吧！」

　　說著，她先站了起來。她都站了起來，韋慕嵐怎麼好再坐著，也只好懷著滿腔的離情別愁跟著站了起來。

　　他站了起來，鳳姑說了話：「你走吧，我不送你了，我得收拾東西……」

　　轉身走向了床頭，那兒有一堆亂衣裳，她背著身開始一件件地疊，一件件地收拾。

　　她是在收東西，疊衣裳？她在心顫，手顫，珠淚撲簌簌，成串兒地往下淌。

　　韋慕嵐不是糊塗人，他沒往跟前去，站在那兒顫聲說了一句：「鳳妹妹，我走了！」

　　鳳姑沒回頭，只聽她含淚說了一句：「嗯，你走吧，自己保重，別讓人擔心。」

　　韋慕嵐沒再多說，咬牙橫心，扭頭出門而去。

　　房裏的鳳姑，手停了，突然，她捂上了臉，好半天，好半天之後，一隻溫暖的手拍上她的香肩：「傻孩子，別這樣，別為現在，但為將來，知道嗎？眼前小別是短暫的，將來相聚是長遠的，你們兩個能這樣我很高興，我很高興……」

　　「他走遠了，我看得清楚，但眼裏也噙著淚，難怪，他本是個難得的奇才，將來的成就怕要青出於藍猶在你韋叔之上，只是你的韋叔……不說了，把淚擦擦，做飯去，難道你打算讓你的老爹餓肚子不成，快去，快去……」

第十章　真相

　　韋慕嵐他一口氣走出了半里多，再回頭時，他想看見的已經被一片樹林擋住了，就是沒那片樹林，他淚眼模糊怕也看不真切。

　　他呆呆地站在那兒半天，突然坐了下來，換上鳳姑親手在兩天一夜之間趕做的，代表著無限深情的那雙鞋，然後站起來走了，直奔開封。

　　天黑的時候，他來到了開封城外，他本來是要進城的，可是有件事使他站在道旁猶豫了。

　　那是因為剛有兩個武林人打扮的漢子，步履匆匆地由他身邊而過，他聽見其中一個帶著激動淫笑地說道：「不能快點麼，老陳，你他娘的真該怪你爹娘沒給你多生兩條腿，你要知道，這種福一輩子也難輪上一回，遲了那既嫩又美的小娘子就要閉帳關門了。」

　　這不是指的溫娃娜嗎？她還在開封附近？什麼事使她一直在這兒逗留不去？為什麼她還幹這種無恥勾當？難道她真是天生的蕩婦淫娃？

　　韋慕嵐又升起氣恨，他不想跟去看，本來嘛，關他什麼事，再說他也跟鳳姑說過，那絕不可能。

　　可是，在他心裏的另一種意念很強烈。

　　於是，他猶豫再三，終於轉了身……

　　韋慕嵐遠遠地跟在那兩個漢子身後。

　　他兩個白跟韋慕嵐擦身而過後，就離開了正對城門的官道折向了東，往東去，到底是往陳留。還是莊開封去？不，他兩個既不是往陳留，也不是往開封走，只知道他兩個東拐西彎，越走天越黑，越走地越荒涼。走著，走著，前面曠野中現出一點燈光。

　　燈光那兒，黑黝黝的一堆，似乎是農宅民房，可是韋慕嵐眼力超人，他看得清楚，那是他所熟悉而且還進去過，甚至於在裏面躺過的帳篷。

　　看見了這座帳篷，他心裏的怒火突然往上一沖，像是被誰恥辱了一般，就在這時候，前面兩個漢子像一下打足了氣，突然拔腿狂奔，一個跑得比一個快，生似怕落後人一步。

　　韋慕嵐忘記了何九如交代他的話，近期內最好別妄動真氣，他冷哼一聲提氣騰身電一般地撲了過去。

　　他看見了，他看見溫娃娜穿著那使得玲瓏胴體若隱若現的蟬羽般輕紗衣裳，極盡挑逗勾引之能事地把兩個漢子拉進了帳篷。同時，那點燈光倏然熄滅了。

　　這時候，韋慕嵐已然撲到，陡然沉喝道：「你既然喜歡，讓我也來試試！」

　　他瘋狂一般地衝了進去，進了帳篷，他出手點倒了那兩個已然瘋狂了的漢子，然後顫聲說道：「讓我先看看你，也讓你看看我！」

　　他探懷取出火摺子打亮了火，火光一閃，他看見了，但他也怔住了，眼前，地上，那厚厚的毛氈上，赤裸裸地躺著一個女子，那兩個漢子就靜靜地爬在她身邊！可是，她不是溫娃娜，她有一身誘人的肌膚，有一副誘人的身材，卻有著一張奇醜無比的臉，她，他見過，正是跟溫娃娜在一起的那位……

　　「哎呀，是你呀，小冤家，我還當是誰呢，嚇死我了，正好，我正愁找不著你呢，看見你呀，他們就都臭了，來吧，小冤家，把火熄了！」

　　她騰身躍起，撲向了韋慕嵐。

　　就在這時候，一聲顫抖嬌叱自帳外響起：「你……你撕碎了我的心，我瞎了眼了……」

　　「嘶」地一聲，一柄利劍破帳而入，直刺韋慕嵐。

　　韋慕嵐一驚躲閃，火熄了，眼前一片黑暗，陡聽一聲驚叫，他連忙撲出帳外，他又一怔，天，溫娃娜正站在帳外月色下，身上還是那一襲輕紗，只是嬌靨上的神色木然，媚蕩之色已盡掃，她真像位女神。

　　就在他這一怔神間，身後空刃破風，一柄利劍又自遞到，他旋身出手，一把奪過那柄劍，凝神一看，他脫口呼道：「是你……」

　　眼前，站著一位白衣少女，她的衣衫白，她的臉更白，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高挑著柳眉，圓睜著美目，模樣兒怕人，她，竟然會是那位總管千金秋海若！顯然，她是被韋慕嵐劈手奪劍那一手驚住了，而這時她又被韋慕嵐那脫口而出的一聲輕呼驚醒了，她咬牙說道：「不錯，是我，你很感意外，是不？」

　　韋慕嵐道：「事實如此，姑娘怎會到這兒……」

　　「你能來我就不能來嗎？」秋海若厲聲說道：「我出來是為找你，是怕你傷重死在路上，半途聽說這兒有……所以我跟來看看，不想你不但活得好好的，竟還跑到這兒來跟這不要臉的蕩婦淫賤女人鬼混，早知道這樣我就讓你死，說什麼也不會出來找你，我瞎了眼，我該怪那一掌沒打重些……」

　　韋慕嵐想要解釋，但轉念一想我何必解釋，沒那個必要，她是白玉堂的女兒，憑什麼要向她解釋，再說她那番話也勾起了他的仇恨怒火，當即臉一沉，冷冷說道：「這是我的事，你似乎無權干涉……」

　　「好啊，你……」秋海若嬌軀暴顫，道：「到了這時候你還說這種話，你有良心沒有？你還算人嗎？你，你，你，我殺了你！」

　　她銀牙一挫，瘋狂一般地撲了過去，韋慕嵐一揮長劍，揚聲大喝：「站住，你爹傷了我，將來有一天我會找你爹要回來，別讓我現在從你身上索取，你再敢進一步，我雖不忍，這掌中利劍可沒有眼！」

　　秋海若被韋慕嵐這一聲大喝震得呆了一呆，旋即她道：「你……你還敢……」

　　韋慕嵐冷然說道：「我怕什麼，有朝一日我會找你爹索還這一掌之債，姑娘，你看錯了人，用錯了情，現在回頭還不算遲，跟我們這些骯髒草民站在一處那會辱及你總管千金、宦門閨閣的身分，你快快請吧。」

　　秋海若嬌軀一晃，險些暈倒，但是她極力支撐著，沒讓自己倒下去。她柔腸寸斷，心碎片片，嬌軀一陣暴顫，帶著一聲能撕裂人心的悲呼，轉身狂奔而去。

　　韋慕嵐垂下了掌中長劍，在這一剎那，他有些失神，也有些黯然，更有點愧疚不安，他呆呆地望著秋海若那惹人憐愛的纖小人影消失在曠野另一端的茫茫夜色裏，然後，他緩緩轉過了身，他，呆了一呆。

　　眼前哪裏還有溫娃娜的人影？敢情就在這片刻工夫中溫娃娜已悄無聲息地走了。

　　不，他要找她問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引入進帳的是她，真正赤裸獻身的卻是另一人，這是為什麼，是怎麼回事，他一定要弄清楚。

　　他縱目四下尋搜，可是，夜色茫茫，別說溫娃娜，就是那面目奇醜的女子和那兩個漢子也不見了人影。

　　他失望地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那柄劍，一時間意念齊湧，五味俱陳，呆立了半晌他突然長身而起，飛射而去。

　　如今，他對溫娃娜有了另一種看法，也就因為有了這另一種看法，使他對溫娃娜產生了歉意，儘管他目前還沒辦法肯定他這另一種看法對不對，是否正確。

　　天快亮時，他到了開封，到了謝家廢宅。

　　站在那荒涼的廢宅裏，面對著周圍野草叢生的青墳，他對長眠在青墳下的謝蘭馨暗暗一陣默悼。

　　隨即，他蹲下身在他當日埋那片紫貝葉的地方動手挖掘，土陵扒開了，可是土裏有碎石有草根，就是沒有那片他明明埋在這兒的紫貝葉。

　　它哪裏去了？他的心猛然一陣跳動，手加快了，他不相信它會不翼而飛，絕不相信，一直往裏挖。

　　然而，畢竟冷酷的事實擺在眼前，沒有，就是沒有那片紫貝葉，它當真地不翼而飛了，看，他都挖到墓的中間了。

　　想起了挖到墓的中間，韋慕嵐的心猛然又是一跳，他目光一凝，怪了，墓裏怎麼沒有棺木？要說事隔多年，棺木已經腐朽了，它也該有一兩塊朽木啊，如今別說朽木了，就連木頭絲兒也沒有。

　　人是莫滄江埋的，這是莫滄江自己說的，就算他當時窮困，買不起棺木，弄塊草席草草入土了事，那也該有塊爛席角啊。

　　就算連草席也買不起，人的屍骨總該埋下了，可是怎麼連塊骨頭也沒有呢？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韋慕嵐呆呆地蹲在墓前，腦海裏飛快地在想，他在想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如今可好，不但連謝蘭馨那片紫貝葉沒找到，便連他埋在這兒的那一片也不翼而飛了。

　　這不算小事，怎麼這會是座空墓呢？這可就是大事了。

　　人是莫滄江埋的，這是他親口說的，那麼，該找他問問去，對，該找他，是該找他！有此一念，使他暫時把紫貝葉不翼而飛的事置諸腦後，騰身而起，掠出了謝家廢宅。

　　出了謝家之後，他沒馬上往莫家去，先找到了那看墓的趙大家，敲了半天門沒有人答應，由屋上進去一看，趙大家空空的，哪裏有人？趙大家空了，是搬走了還是……

　　韋慕嵐沒多想，騰身再起，撲向了莫家。

　　莫家他去過很好找，不到片刻工夫，他已停身在莫家前門十丈以外，為什麼停在那兒，因為他看見掛在莫家那雄偉氣派大門上的兩盞大燈沒亮，門前黑忽忽的，不像以往那樣亮著，光同白晝把大門前照耀得纖細畢現。

　　如今，那高高的石階一對石獅子，都浸沉在黎明前寂靜淒清的黑暗裏，這，讓他覺得有點不對。

　　他停了一停，長身再起，只一個起落又射進了莫家那廣大的前院裏，有一件事使他詫異，那嗅覺靈敏機警兇猛的獒犬沒動靜。

　　不對，他閃身撲了進去，直往後闖。

　　他由前院而後院，走小徑，過畫廊，最後停身在莫家內眷所住的後院裏，一路行來到現在，空蕩、寂靜，沒有動靜，不見人影，敢情，這莫家已成了一座空宅。

　　莫滄江哪兒去了？也搬了？天下有這麼巧的事嗎？住在這兒好好的，偌大一座庭院，亭、臺、樓、榭一應俱全，不下王侯之家，過得舒服，他為什麼搬呢？由那堂屋開著的兩扇門，堂屋裏家具、擺設一樣不少，這能叫搬嗎？這又是怎麼回事？

　　韋慕嵐智慧高絕，他馬上想到莫滄江花言巧語讓他上了一次大當，莫滄江涉有重嫌，埋葬謝蘭馨一事不確，他知道韋慕嵐遲早會發現，會拆穿他，因為韋慕嵐到時候會遷移謝蘭馨的骨骸的。

　　可是那片紫貝葉又是誰……

　　他心裏一跳，又想到了莫滄江，莫滄江既然騙了他，讓他上了一次大當，就有可能在他當日離開莫家之後暗中跟上了他，既然這樣，莫滄江不會不知道他去了謝家廢院，也不會沒看見他把那片紫貝葉埋在了謝蘭馨的墓邊上。

　　那麼，準是莫滄江在他離去之後，下手偷去了那片紫貝葉，因為明知遲早東窗事必發，所以莫滄江來個三十六著，走為上策，先跑了。

　　莫滄江要那片紫貝葉幹什麼，他是否知道紫貝葉的功用？以他的這一連串作為看，他可能知道。

　　他既然知道紫貝葉的功用，就該知道非得到兩片紫貝葉不可，缺一片就等於沒有。

　　那麼，莫滄江的去處就很明顯，他該是帶著這一片紫貝葉，到那謝蘭馨處去找那一片了。

　　謝蘭馨的那一片在哪裏只有莫滄江一人知道？莫滄江又在何處？人海茫茫難找尋！思忖至此，韋慕嵐一雙眉峰皺起來了，皺得很緊很緊。

　　突然，他雙眉一展，目閃寒芒，往下一蹲身，兩柄利刃由他頭頂交插刺過，好險！他應變快，出手更快，左邊飛射後擊，右邊一掌橫揮，兩聲大叫，身後蹲下了一對。

　　他站了起來，緩緩轉過了身，眼前，一左一右兩名黑衣漢子一手拖劍，一手捂著肚子蹲在那兒。

　　左邊黑衣漢子要動，他飛起一腳踢上那漢子下巴，那漢子大叫一聲往後便倒，劍丟出老遠，躺在那兒沒再動。

　　右邊那個要往起站，韋慕嵐及時冷喝說道：「你敢動一動，我要你跟他一樣！」

　　那黑衣漢子身子一抖，硬沒敢動，韋慕嵐跟著又是一句：「把劍放下！」

　　那黑衣漢子很聽話，「噹」地一聲把劍丟下了。

　　韋慕嵐道：「站起來！」那黑衣漢子手靠著小腿站了起來，剛站一半，他貼著小腿的那隻手翻腕遞出，手裏多了柄明晃晃的匕首，閃電一般刺向韋慕嵐小腹。

　　這一手既快又狠，更出人意料，要是換個人非遭殃不可。

　　韋慕嵐雙眉一聳冷笑道：「就這手你還得再學幾年！」

　　一側身讓過那柄犀利的匕首，揚掌砍了下去，那黑衣漢子大叫一聲丟刀垂腕。

　　韋慕嵐手往上一揮，一巴掌把他打得頭破血出，仰躺在地上。

　　他抱著右腕滿地滾，韋慕嵐卻冷然說道：「是漢子就別怕，站起來！」

　　右腕雖然痛徹心脾，但是那黑衣漢子不敢不聽，哼哼著慢慢爬了起來，韋慕嵐冷笑說道：「你靴筒裏藏有幾柄匕首，再來一柄！」

　　那黑衣漢子低著頭沒說話！

　　「答我問話！」韋慕嵐道：「我跟你兩個無怨無仇，為什麼你兩個要偷襲我，而且一上就是兵刃？」

　　那黑衣漢子猛然抬頭，望著韋慕嵐道：「你不是莫家的人？」

　　韋慕嵐道：「誰告訴你我是莫家的人？」

　　那黑衣漢子呆了一呆，道：「那……那是我兩個弄錯了……」

　　韋慕嵐冷笑說道：「你弄錯了不要緊，一個人卻要平白無故地丟一條命！」

　　那黑衣漢子囁嚅說道：「我，我把你閣下當成了莫家的人……」

　　韋慕嵐道：「莫家的人跟你有什麼深仇大恨？」

　　那黑衣漢子道：「你閣下誤會了，我倆出手只在制人而不在殺人！」

　　韋慕嵐道：「你兩個制莫家的人幹什麼？」

　　那黑衣漢子遲疑了一下，搖頭說道：「這……我不能說！」

　　韋慕嵐動了疑，道：「你最好說給我聽聽！」

　　那黑衣漢子苦著臉道：「你閣下既不是莫家的人，何必……對了，你閣下三更半夜跑到莫家來，是來幹什麼的？」

　　韋慕嵐冷然說道：「是你問我，還是我問你？」

　　黑衣漢子想起了他剛才那高絕身手，微微一驚，忙道：「你閣下已經打傷了我兩個，何不高抬貴……」

　　「可以！」韋慕嵐截口說道：「想讓我放手不難，你就別等我再出手！」

　　那黑衣漢子沉默了，旋即一點頭，道：「好吧，我說，我兩個是官家人，是總管府的。」

　　韋慕嵐心頭一跳，道：「那我失敬，你兩個是奉總管大人之命來此，還是私自……」

　　那黑衣漢子理直氣壯地道：「自然是奉命行事！」

　　韋慕嵐道：「總管大人要莫家的人幹什麼？」

　　那黑衣漢子道：「總管大人想找個莫家的人問問莫滄江哪兒去了！」

　　韋慕嵐道：「這麼說，總管大人是在找莫滄江？」

　　那黑衣漢子點了點頭，道：「正是，總管大人正是要找莫滄江！」

　　韋慕嵐道：「總管大人要找莫滄江幹什麼？」

　　那黑衣漢子道：「莫滄江本是總管大人的心腹親信，可是在這兩天他偷了總管大人的一樣東西，而且背叛了總管大人，所以總管大人要找他！」

　　韋慕嵐道：「莫滄江他偷了總管大人的什麼東西？」

　　那黑衣漢子搖頭說道：「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奉命捉拿莫滄江，別的事我不問，也不敢問！」

　　韋慕嵐道：「這看來你們那位總管大人很兇？」

　　那黑衣漢子道：「何止是兇，一個不好是要腦袋的！」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有這等嚴重嗎？」

　　那黑衣漢子道：「怎麼沒有，你閣下可以到處打聽，到處問問。」

　　韋慕嵐道：「莫滄江拿走的那東西必然十分貴重。」

　　那黑衣漢子道：「那是當然，不然總管大人怎會派這麼多人搜尋他的下落！」

　　韋慕嵐道：「是什麼東西這般貴重？」

　　那黑衣漢子搖頭說道：「不知道，總管大人只派我們緝拿莫滄江，並說那莫滄江偷了總管府的一樣珍貴物品！」

　　韋慕嵐道：「他派你兩個到這兒來是……」

　　那黑衣漢子道：「總管大人派我兩個埋伏在這莫老兒住處等候著莫家任何一人回來，以便把他拿來逼問莫滄江的去處。」

　　韋慕嵐道：「這麼說來，到目前為止，你倆還沒有等著任何一個莫家的人折回來？」

　　那黑衣漢子點了點頭，道：「是的。」

　　是這樣韋慕嵐沒說話，他抬眼望天在想……

　　原來莫滄江跟白玉堂是一路人，是白玉堂的親信心腹，那麼他當日對自己說的話，就沒一句可信的了……

　　莫滄江又怎會偷了白玉堂的東西，背叛了白玉堂？他分明是偷了自己的那片紫貝葉啊？莫非莫滄江偷了自己的那片紫貝葉後想據為己有，沒讓白玉堂知道就逃走了。結果還是被白玉堂知道了，才派人追緝他搶奪那片紫貝葉不成……

　　想到了這兒，他突然收回目光，望著眼前黑衣漢子道：「你真不知道莫滄江偷了總管大人的什麼東西嗎？」

　　那黑衣漢子見韋慕嵐不說話，兩眼望天。神色不住變化，只當是韋慕嵐要在他身上打什麼主意，正嚇得心驚膽戰，皮麻肉跳，聞言一抖索，忙道：「啊，啊，我……我真不知道！」

　　想必是真不知道了，假如莫滄江是因為帶走了那片紫貝葉而被白玉堂派人搜尋追殺，他擺了手，道：「那就……」

　　「算了」，兩字還沒有出口，他突然目閃寒芒，飛起一指閉了眼前黑衣漢子穴道，然後右手抓住他，左手抄起地上黑衣漢子，腳一抬，地上匕首飛出老遠，閃身騰射沒入了黑黝黝的廂房中。

　　他剛隱入廂房中，院子裏如飛射落一人，那又是個穿黑衣的漢子，腰裏佩著一柄長劍，抬眼四下觀望，嘴裏低低叫道：「老吳，老許，出來，出來，我傳話來了。」

　　還好他沒看見丟棄在花叢中的那柄長劍，韋慕嵐只顧著兩個人跟那柄匕首，匆忙間忘記了還有一柄長劍。

　　只聽黑黝黝的廂房裏傳出適才黑衣漢子話聲：「老蔡嗎？我跟老許在這兒，什麼事呀！」

　　那姓蔡的黑衣漢子「哦」地一聲回身說道：「原來你倆……真好，他奶奶的真好，大夥兒在四下裏跑斷了腿，你兩個卻躲在這兒享福，快來吧，別他奶奶的縮著了，人家早他娘的到了千里之外了！」

　　「噢，出了千里之外了，哪兒呀？」

　　姓蔡黑衣漢子可沒留意那兩個為什麼不馬上出來，當即說道：「千里之外就是千里之外，誰知道是哪兒，反正他騰不了空，入不了地，天涯海角都要找上他的，要不然倒霉的是咱們，莫滄江這老龜孫真他娘的害人……咦，你兩個幹什麼縮著呀，這兒走了，回去交差吧！」

　　「出來了。」聽那姓吳的黑衣漢子在廂房裏答應一聲，隨著這聲答應，一條黑影疾掠而出。

　　姓蔡的黑衣漢子一怔，旋即破口罵道：「怎麼，誰還不知道誰有多少，還跟我來這一手，你……」

　　餘話還沒有出口，他已看清了來人既不是老吳，也不是老許，而是個俊美英挺的陌生人，他明白了，一驚剛要抬手，可是他太慢了，只覺喉結上挨了一下，氣一閉，眼一黑，乖乖地躺下了，這一睡不知道要睡多久。

　　※※※

　　天亮之後，韋慕嵐坐在城門口一家酒肆裏，他拿著酒杯眼往外看，蹄聲盈耳，只見十幾撥夾雜著碧眼黃鬚大漢的官家好手，人人跨坐在蒙古種高頭健馬上飛也似地馳出了城，百姓們畏縮著躲得遠遠的。

　　倒霉的是兩旁民家，一陣陣被鐵蹄激起的塵埃直往門裏捲，哪一個膽大不要命的敢哼一聲。

　　在這十幾撥健騎過去不久，韋慕嵐站起身來會過酒賬出了酒肆，他也要跟出城去。

　　而就在這時候，他看見對街一家客棧門裏，有個白色的人影一閃，那白色人影無限美好，分明是……

　　韋慕嵐心裏一跳，暫時把跟蹤那十幾撥健騎的打算置諸腦後，三腳並成兩步地趕到了對街。

　　進了這家客棧，櫃檯裏只有一個伙計在擰著布擦櫃檯，一見有人進門，把布往水桶裏一丟，一邊把濕淋的雙手往身上抹，一邊滿臉堆笑地迎了過來：「客人早啊，要住店小號有乾淨上房……」

　　韋慕嵐截口道：「小二哥，剛才進去一位姑娘……」

　　伙計明白了：「噢」了兩聲，瞇著眼搖頭笑道：「公子爺，你可看錯人了，人家是小號的客人，由外地來的，娘兒倆住在一起，可是好人家的姑娘……」

　　敢情他會錯了意，韋慕嵐眼一瞪道：「你胡說什麼，她是我……我的親戚！」

　　伙計一愣，忙賠笑打拱作揖：「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弄錯了，是我瞎了眼！公子爺，大人不計小人過，宰相肚裏能行船，我當是……嘿嘿，公子爺千萬包涵，千萬……」

　　韋慕嵐板著臉道：「下次看清楚人，說話也留神些，錯非是我，換個人非打你的嘴不可，說，她住在哪一間？」

　　伙計一邊稱謝，一邊往後指：「就在後院正對面頭一間上房裏，公子爺只要進了後院，一眼就可以看見……」

　　韋慕嵐沒再聽下去：邁步走了過去。

　　伙計望著他的背影直伸舌頭：「乖乖……」

　　果如伙計所說，韋慕嵐一進後院就看見了，他看見正對面頭一間上房的兩扇門敞開著，屋裏坐著個身材美好的白衣女子在低頭想心事，他沒看見她的臉，可是他一眼就認出她正是溫娃娜，因為對他來說，溫娃娜的倩影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不知怎地，突然之間，他的心跳得很厲害，他幾乎失去了走過去的勇氣，但是另一個意念在驅使他邁步，驅使他往前走，他終於被一個意念克服了。

　　他不安地走了過去，往門口一站，他更不安了，她仍低著頭在想心事，根本沒發覺房門口站著個人，他沒勇氣叫她，好半天才鼓足了勇氣輕輕喊了一聲：「姑娘！」

　　白衣女子聞聲抬頭，正是溫娃娜，她先是一驚，繼而嬌靨上浮起一片複雜的異樣神色，脫口說道：「是你……」

　　韋慕嵐強笑點頭，道：「是的，姑娘，是我，還記得嗎？」

　　霎時間，溫娃娜轉趨平靜，嬌靨上的神色中帶著些冷漠，微一搖頭，淡淡說道：「忘了，我接觸過的男人很多，不記得你是哪一個了！」

　　韋慕嵐懂這話，好不窘迫，他道：「姑娘，我是來道歉的，以前是我錯了！」

　　溫娃娜眨動了一下美目，長長的睫毛一陣翕動：「道歉，道什麼歉？錯了？你又有什麼錯，不，你不必道歉，也沒有錯，我是個天生的蕩女淫娃，凡是正經的男人沒有一個不鄙視我，沒有一個不厭惡……」

　　韋慕嵐忙道：「不，姑娘，你不是……」

　　「誰說的？」溫娃娜道：「你罵得還不夠嗎？嫌我髒，嫌我下賤，我的東西你不碰，我碰過你的身子你要用刀把那塊肉割下來……」

　　韋慕嵐好不難受，道：「姑娘，以前是我有眼無珠，審人不明，如今我明白了，誠心誠意來向姑娘道歉，只向姑娘祈求寬恕！」

　　溫娃娜道：「為什麼要道歉，為什麼要我寬恕你？」

　　韋慕嵐道：「不這樣我一輩子良心不安！」

　　溫娃娜道：「你言重了，你我萍水相逢，緣僅不過數面，一不成朋，二不算友，你有什麼好不安的，我認為沒這個必要，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也別把我放在心上不就行了嗎？」

　　韋慕嵐搖頭說道：「姑娘，我做不到。」

　　溫娃娜目光一凝，道：「你做不到什麼，哪一點？」

　　韋慕嵐道：「沒有姑娘的原諒，我這輩子無法心安！」

　　溫娃娜似乎有點失望，「哦」地一聲道：「我還當你不能不把我放在心裏呢，原來不是……」

　　韋慕嵐心頭一震，道：「姑娘，我……」

　　倏地住口不言。

　　溫娃娜美目一睜，道：「你什麼？」

　　韋慕嵐臉上一熱，道：「沒什麼！我是說，只求得姑娘兩字寬恕，我馬上就走！」

　　溫娃娜道：「馬上就走？你要上哪兒去？」

　　韋慕嵐不願意告訴她實情，道：「我要去辦點事。」

　　溫娃娜眨動了一下美目，道：「不是去跟蹤那些騎馬出城的人？」

　　韋慕嵐心中一震，脫口說道：「姑娘知道……」

　　溫娃娜道：「我在這家客棧的門裏，看了你老半天了，我發覺你一直注意著那些人，等那些人出城後你就出了那家酒肆，不是想跟蹤那些人是想幹什麼？不過，我沒想到你會看見我，更沒想到你會捨棄了他們找到這兒來。」

　　韋慕嵐沉默了一下，道：「我認為沒有任何一件事，能比我先求得姑娘的寬恕來得重要。」

　　溫娃娜道：「你把這件事看得這麼重嗎？」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否則我不會……」

　　溫娃娜道：「是不是也把我看得同樣重要？」

　　這，這赤裸裸的大膽一問，要韋慕嵐如何回答？他心神震動，大感為難，一時沒有說話。

　　溫娃娜淡然一笑，搖頭說道：「我就知道不是，讓你為難我很抱歉，也很不安，本來嘛，萍水相逢，緣生不過數面，而我給人的印象是那麼惡劣那麼壞，你怎麼會……好了，我不耽擱你了，你走吧。」

　　韋慕嵐恨不得分辯幾句，但是他知道他不能說，因為他告訴過鳳姑絕不可能的，他暗暗心中激動道：「這麼說，姑娘是寬恕我了。」

　　溫娃娜道：「難道非得到我的寬恕，你才能安心地走嗎？」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是的，姑娘。」

　　溫娃娜搖頭說道：「那麼，你別走了，我不會說的，絕不會。」

　　韋慕嵐呆了一呆，道：「這是為什麼，姑琅？」

　　溫娃娜道：「因為我一說你就要走了，我不希望你走。」

　　這夠了，這已經很夠很夠了。

　　韋慕嵐一陣激動，他想起了與鳳姑臨別的許諾，他怎能……

　　韋慕嵐道：「姑娘，慕嵐何幸？恐有負深情。」

　　溫娃娜道：「為什麼，難道你已經有了……」

　　韋慕嵐勉強地點了點頭！

　　溫娃娜美目凝注，微微搖頭說道：「沒想到你年紀這麼輕就已經娶了親……」

　　「不，姑娘！」韋慕嵐忙道：「我是說我已經有了未婚妻了！」

　　溫娃娜突然笑了，笑得好甜好美，「哦」地一聲道：「我還當你已經娶了親了呢，原來是有了未婚妻呀，我說嘛，年紀輕輕的，一事無成，幹什麼娶那麼早的親呀……」

　　簡直有點老氣橫秋，韋慕嵐沒說話。

　　她美目凝注，一眨不眨，接著說道：「嗯，由你測她，你的未婚妻一定很美，對嗎？」

　　韋慕嵐臉一紅，道：「她算得紅粉翹楚，女中英豪，世間奇女子，但若論美，她應該稍遜於姑娘。」

　　這是實話，溫娃娜美得出奇，美得跟人不一樣，中原人是一種美，關外人又是一種美，她卻一身集中原人跟關外人的美中之美，這是中原人跟關外人都無法比擬無法企及的，她該是神，是仙，而不該是人。

　　溫娃娜笑了，的確動人，她的一顰一笑都動人，就是鐵石人兒看見了也會心頭怦然，韋慕嵐不敢直視，忙垂下目光，只聽溫娃娜那甜美話聲說道：「你很會捧人，在你眼裏，我真那麼美嗎？」

　　韋慕嵐毅然點了頭，道：「是的，姑娘，但我並不是以姑娘的美取……」

　　倏地住口不言。

　　溫娃娜「哦」了一聲道：「那是為什麼？」

　　韋慕嵐搖頭說道：「我說不上來。」

　　這也是千真萬確的實話，他的確說不上來。

　　溫娃娜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以貌取人是大不智，你很對，很正確，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只是，下回別再說我比她美了，免得她聽見會大發嬌嗔不高興。你可知道，世上最狹窄的是女兒家的心。」

　　韋慕嵐搖頭說道：「不，姑娘，她跟人不同，我剛說過，她是位……」

　　「呀！」溫娃娜凝目嬌笑說道：「這時候就這麼護她呀，真羨煞人了……」

　　韋慕嵐紅著臉道：「姑娘，我說的是實話。」

　　「真的？」溫娃娜俏生生地問道。

　　「真的！」韋慕嵐毅然點頭。

　　「那麼……」溫娃娜道：「你何來相見恨晚之一說呀。」

　　她好嬌蠻，好聰慧狡黠，繞了一個圈圈兒在這兒等著他哪。

　　韋慕嵐為之一怔，結結巴巴地道：「她她，我……我是說，我……我已經有了她……」

　　「那有什麼要緊呀！」溫娃娜毫無羞澀之色地道：「他們中原人不常說嗎？大丈夫三妻四妾，男人家既可以三妻四妾，你娶兩房妻室有什麼不行？」

　　韋慕嵐絕沒料到溫娃娜會有這種大膽赤裸的表示，他呆呆地凝視著溫娃娜，一時沒有說出話來。

　　溫娃娜瞅了他一眼，道：「你聽了沒有，倒是說話呀？」

　　韋慕嵐倏然驚醒，難言感受地道：「姑娘，你的好意我十分感激……」

　　溫娃娜道：「只有感激嗎？」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事實上我只能有感激，也只能這麼說。」

　　溫娃娜嬌靨上微現訝異之色，道：「為什麼？你不願意做個擁有三妻四妾的大丈夫？」

　　韋慕嵐搖頭說道：「那倒不是……不，這跟我只能有感激，只能說感激無關，我的意思是說，我向我的未婚妻保證過……」

　　溫娃娜道：「你向她保證過什麼？」

　　韋慕嵐道：「我向她保證過今生今世心中不再有第二人……」

　　溫娃娜截口說道：「你的意思是說，你向她保證過，今生今世絕不跟第二個女孩子結情緣，不再對第二個女孩子動情，對嗎？」

　　韋慕嵐一點頭，道：「對，姑娘。」

　　溫娃娜微微搖頭，道：「難得呀，沒想到你是這麼一個專情的人，嗯，她真令人羨煞妒煞，我聽我娘說過，世上最難得的是真摯的愛，專一的情，假如那個女孩子能碰見這麼一個男人，那麼這個男人就是毫無瑕疵的最理想伴侶，看看眼前的你，我深信我娘的話沒有說錯……」

　　韋慕嵐口齒啟動了一下，想說些什麼，可是他終於沒有說出口。

　　溫娃娜深深一眼，接著說道：「可是你已經毀了你自己所作的諾言了。」

　　韋慕嵐呆了一呆，道：「怎麼，我已經毀了我自己所作的諾言了？」

　　溫娃娜點了點頭，道：「難道你自己不知道嗎？」

　　韋慕嵐搖頭說道：「我不明白姑娘何指？」

　　溫娃娜笑了笑，道：「我不但說你已毀了自己所作的諾言，而且還說你前後不只一次的毀了自己所作的諾言。」

　　韋慕嵐訝然說道：「前後還不只一次……沒有啊，我並沒有……」

　　溫娃娜微微笑道：「你向你的未婚妻保證過什麼？今生今世有了她，絕不再跟第二個女孩子結情緣，絕不對第二個女孩子動情，可是？」

　　韋慕嵐點頭說道：「是的，姑娘，正是這樣！」

　　溫娃娜香唇邊上含著一絲笑意，道：「那麼我問你，你可要說心裏頭的話，憑良心，不得自欺欺人，不許有半點虛假，你對我動了情沒有？」

　　韋慕嵐一怔，旋即紅了臉，他囁嚅不知該如何作答。

　　溫娃娜道：「說話呀。」

　　韋慕嵐長長吸了一口氣，紅著臉毅然點頭，道：「姑娘，我不否認……」

　　溫娃娜美目中飛閃喜悅異采，接著說道：「這是不是第一次毀了你自己所作的諾言？」

　　韋慕嵐呆了一呆，無語以對。

　　「還有！」溫娃娜道：「昨晚上那位既美又兇的姑娘是誰？我雖然不認識她，可是我覺得她很惹人憐愛，我也看得出你跟她好過……」

　　「不，姑娘！」韋慕嵐忙道：「不能這麼說，是她……」

　　溫娃娜截口說道：「是她對你一見傾心，一往情深，一廂情願，作繭自縛，是不是？你能這麼說嗎。」

　　韋慕嵐只說了一聲：「這……」便閉口不言，他自己告訴自己，他不能這麼說，因為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這就是嘍。」溫娃娜微笑說道：「她對你有情，你對她也有意，其實這不能怪你，因為像她這麼一位美艷絕倫，風華絕代，國色天香的女孩子，我見猶憐，男人家見了她誰又會不動心？」

　　韋慕嵐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姑娘，我說過我不是以貌取人。」

　　溫娃娜道：「不管你以什麼取她，你總不能不承認你對她有意，對她動過情，是不是？」

　　韋慕嵐口齒啟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溫娃娜道：「現在你看，這不是你第二次毀了諾言，對自己的未婚妻不夠專情，不夠忠實嗎？」

　　韋慕嵐搖頭說道：「不，姑娘，那不能算我毀了自己的諾言，因為我結識姑娘跟昨天晚上那位姑娘在她之前。」

　　溫娃娜「哦」地一聲道：「是這樣嗎？」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我這個人不善虛言。」

　　溫娃娜道：「那麼果是真的了，你這個人哪，要不得，怎麼到處留情見一個愛一個？你也真要命，怎麼每一個女孩子見著你後都會對你傾心動情呢，其實，唉，也難怪，你的確是個值得人……我自己就有這種感受，要不然我不會……」

　　微一搖頭，接道：「我不說了，你打算怎麼辦？揮慧劍，斬斷另兩根情絲？」

　　韋慕嵐橫心咬牙，毅然點頭，道：「是的，姑娘。」

　　溫娃娜道：「忍心嗎？」

　　韋慕嵐道：「姑娘，這是不得已的。」

　　溫娃娜道：「昨夜你那麼樣對她，就是揮慧劍嗎？」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

　　溫娃娜道：「那麼你打算怎麼對我？嗯？」

　　韋慕嵐道：「姑娘，我也只有忍痛……」

　　「好一個忍痛！」溫娃娜嫣然笑道：「我問你，你們中原人不是很重禮教，男女之間有很多避嫌嗎？像什麼男女授受不清哪，孤男寡女不能單獨相處呀，什麼……甚至於不能隨便看一個女孩子，對嗎？」

　　韋慕嵐道：「對的，姑娘，這是古來……」

　　溫娃娜道：「那麼，你睡過找睡過的地上，我也為你包過傷，碰到過你的身子，甚至於用嘴吮過你的傷處，這怎麼辦？你把我怎麼辦？」

　　韋慕嵐呆了一呆，大感難以作答，溫娃娜說得不錯，這些事確曾有過，他該怎麼辦？半天他才揚眉說道：「姑娘，這既是中原人所注重的……」

　　「怎麼？」溫娃娜道：「你這是什麼話呀？把我們關外人當成了不懂禮數，沒有開化的野人？我們關外人，雖然隨便一點，可絕不至於隨便得連個禮都不拘不懂呀，我們男女間的界限也劃分得很嚴，也有很多避嫌，我們關外女孩子的身子也一樣的冰清玉潔，不能讓男人家隨便碰的，再說，我不是說過嗎？由於我娘書讀得多，通漢文漢語，熟中原習俗，所以我們那一族舉凡飲食起居，往來相對，都跟你們中原漢人沒有差別，你可別把我看成一個隨便的女孩子。」

　　韋慕嵐暗暗叫苦，怔了半天始道：「姑娘，那我不敢，可是我……」

　　溫娃娜道：「你怎麼樣，你打算怎麼樣？能不要我嗎？」

　　韋慕嵐道：「姑娘，你既然通漢文，也應該知道嫂溺援之以手，那是從權，所以我認為姑娘不必……」

　　「誰說的？」溫娃娜搖頭說道：「那是你的想法，你的看法，我不這麼想，這麼看，我以為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你要是不要我，我只有跟你們中原女孩子一樣，來個羞愧尋死……」

　　韋慕嵐一驚一急，忙道：「姑娘，你不能……」

　　溫娃娜道：「我不能？那你說我該怎麼辦？我還有別的選擇、第二條路好走嗎？也真是，我碰著了你的身子，也等於你碰著了我的身子，我現在願意把自己的終身託付給你，你卻薄情寡義，鐵石心腸，忍心絕情地一口回絕，拒我於千里之外，真是羞死我，我還有什麼臉活下去……」

　　韋慕嵐作難了，大大地作難了……

　　憑心而論，溫娃娜是第一個闖進他心裏的女兒家，他為她不克自持，不能自拔，他為她夢魂縈繞，寢食難安。

　　自從一邂逅，溫娃娜的絕世風姿，美好倩影整個兒地佔據了他的心他的腦海，揮之不去，驅之不散，剪之不斷，理之還亂。

　　他絕不忍拒絕她，更不忍讓她去死，一旦溫娃娜當真香消玉殞，那等於是他出手殺了她，這份愧，這份疚，該是這輩子，甚至於生生世世所難消除的。

　　可是他能怎麼辦？對鳳姑作過的許諾。

　　固然，鳳姑並不是心胸狹窄的世俗女兒家，她當初問他的用意，也不是要他專屬於她。

　　可是誰知道溫娃娜根本就是個既正派，更聖潔的姑娘呢，他之所以毅然許諾，也就是因為當時他不知道這一點。

　　如今，已作千金諾，真相卻也明白了，豈不是太遲了。

　　這，只有委諸天意，恨造物弄人了！天意也好，造物弄人也好，眼前他怎麼辦？答應吧，愧對鳳姑，不答應吧，卻又害了溫娃娜。

　　他怎麼辦？怎麼辦？想著想著，他臉上變了色，頭上現了汗，他難他急，他沒有辦法選擇，也不敢輕易決定。

　　突然，溫娃娜笑了，笑得好美好甜好爽朗！

　　「你是個君子，的確很難得的君子，由這些，使我更不克自拔，深深傾心，你該是我娘所說的女孩子最理想的終生伴侶，可是我能怎麼辦？我不忍再讓你為難，我的心太軟了，也許你說得對，太晚了，太遲了，我只有委諸天意，恨造物弄人，我只有嘆自己命薄，怨自己福淺，好了，你鬆口氣吧，我會為我娘再找一個女婿，為我自己再找一個伴侶的……」

　　韋慕嵐著實地鬆了一口氣，可是入耳那後兩句，他一陣激動，心如刀割，無如他只有強自把它壓下去，悲苦一笑，抬眼說道：「謝謝姑娘，我願跟姑娘互期來生。」

　　溫娃娜笑目異采暴閃，道：「你願意跟我互期來生，你真這麼愛我？」

　　韋慕嵐毅然點頭，道：「是的，姑娘！」

　　溫娃娜道：「不是為還債？」

　　韋慕嵐道：「姑娘，這並不是你一廂情願的。」

　　溫娃娜嬌軀泛起了輕顫，美目中湧起了淚光，但是她嬌靨上仍堆著甜美的笑意，她緩緩說道：「有你這句話，我就知足了，好，我答應你，不但答應跟你互期來生，而且更願跟你互期生生世世……」

　　韋慕嵐再也難抑激動，道：「姑娘，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溫娃娜道：「什麼都別說，只記住你所作的許諾就行了，我們關外人深信，只要這輩子作了許諾而心堅鐵石，不移不變，那麼下輩子，甚至生生世世都會如願已償的。」

　　韋慕嵐道：「我會記住的，姑娘，我會忘了我自己，但絕不會忘了我所作的許諾，我希望姑娘也別忘記。」

　　溫娃娜微微搖頭說道：「我不會的。你還不瞭解我，我這個人一經決定了一件事，就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改變的，相信嗎？」

　　韋慕嵐點頭說道：「姑娘，我相信。」

　　溫娃娜微微一笑道：「那就好了，這輩子你我都是別人的，可是下輩子，以至生生世世就是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了。」

　　韋慕嵐難言心中感受，他低下頭，旋即，他又抬起了頭，神色有點怕人，拱手說道：「姑娘，我該告辭了，你請保重。」

　　溫娃娜道：「這一別等於成了永訣，再相逢時你我都已屬他人，甚至還有可能都有兒女，那麼，趁這你我都還沒真正他屬之前，多聚一會兒不好嗎？」

　　韋慕嵐心中一陣悲痛，他壓下了湧起的熱淚道：「姑娘，我何嘗願意輕易分離，只是我不得不……」

　　溫娃娜道：「難道你不想弄清楚昨夜是怎麼回事，不想多知道一些我的身世嗎？」

　　這本是韋慕嵐想知道的，他遲疑了一下，舉步跨進門去。

　　溫娃娜沒起坐，輕抬皓腕讓他坐。

　　他坐定，溫娃娜開了口：「為了不多耽擱你，我不打算多作贅言，我是關外一個族的公主，這你已經知道了……」

　　韋慕嵐點頭說道：「是的，姑娘。」

　　溫娃娜道：「我的那個族，是蒙古的一個旗，但是它很小，不及一般的蒙旗那麼大，可是我們那一族裏，人近千人驍勇善戰，無論武術、馬術都可以說是蒙旗中之最，所以它雖然小，一些大旗始終不敢冒犯它，那功在我的爹娘，我爹教族人騎射，我娘卻教他們讀書，教他們兵韜戰略，攻守之道，除了畜牧之外並教他們耕織，所以我們那一族既富又強，不同於任何一個蒙族……」

　　韋慕嵐沒有插嘴，溫娃娜接著說道：「實際上我們那一族已都近於漢化，因為我娘教的全是漢人的東西……」

　　韋慕嵐道：「令堂是……」

　　溫娃娜道：「我娘原不是我們那一族的人……」

　　韋慕嵐輕「哦」了一聲道：「那麼令堂是……」

　　溫娃娜搖搖頭說道：「我不知道我娘究竟是哪一族的人，我爹從來不許人問，族人也從來不提，因為他們跟我爹一樣地尊敬我娘，把我娘當成了神，實際上我娘對我們那一族的恩是太大了，沒有我娘，我們那一族絕不會那麼富強，你知道有勇無謀是不夠的，人人驍勇善戰，若不通兵韜戰略，那也只是烏合之眾是不堪一擊的，再說，只有畜牧，沒有耕織，生活便沒有改進，永遠脫不了腥膻，只通武而不習文，那也永遠是不開化的野蠻人……」

　　韋慕嵐點頭說道：「姑娘說得不錯，令堂是位……」

　　溫娃娜道：「以我看，我娘的相貌，膚色，甚至於初來時的一舉一動，生活習慣，比較近於你們中原漢人……」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那麼姑娘的意思是……」

　　溫娃娜道：「我只是說比較像，事實上找不知道我娘是哪一族的人，也沒辦法肯定。」

　　韋慕嵐道：「難道姑娘沒有問過嗎？」

　　溫娃娜道：「我不剛說過嗎，我爹從不許人問。」

　　韋慕嵐強笑「哦」了一聲，不便說話。

　　溫娃娜卻嬌靨倏地一紅，道：「我不瞞你，其實我背著我爹私下問過我娘了……」

　　韋慕嵐想笑，但是他沒能笑出來，道：「令堂怎麼說？」

　　溫娃娜道：「我不只問過一次，我娘總是笑著道：『傻孩子，我是人，既然都是人，是哪一族的都一樣，為什麼要分那麼清楚？娘認為無論哪一族，它的祖先都是一個人，既然這樣，那麼族與族之間就像兄弟姐妹一樣，是不應該分彼此的，唯一的不同該是不住在一個地方，跟風俗習慣也有所不同……』」

　　韋慕嵐點了點頭，由衷地道：「令堂確是一位令人敬佩，見解超人……」

　　溫娃娜道：「當然嘍，要不然我爹跟族人怎麼敬她如神明呢，我娘呀，什麼都懂，什麼都會，真像個神。」

　　韋慕嵐道：「我也這麼想。」

　　「真的？」溫娃娜合著手，美目上望一副嬌美態，道：「如果可能，我真希望你能見見我娘，也讓我娘看看你！」

　　韋慕嵐道：「有機會我會到關外去一趟的，我也很希望見見令堂。」

　　溫娃娜霍地把目光移下，驚喜地道：「真的？」

　　韋慕嵐道：「姑娘，我這個人從來不……」

　　「別說了！」溫娃娜突然搖頭說道：「我本來想等我辦完事後帶你去的，可是你知道，這輩子不行，這輩子是沒有機會了。」

　　韋慕嵐明白她何指，心往下一沉，沒有說話。

　　溫娃娜似乎不像他那樣難受，微微一笑，道：「你還是聽我說吧……由於我娘每次都那麼說，所以我以後就沒再問，所以至今我仍不知道我娘究竟是哪一族的人。」

　　韋慕嵐仍沒有說話。

　　「其實……」溫娃娜接著說道：「我不會計較這些的，我爹跟我的族人都不計較，我更不會，因我娘對我們那一族有大恩，沒有我娘我們那一族不會有今天，我們族裏能有我娘，這是我們那一族的福，也可以說是上天派我娘降世來救我們那一族的，別的還求什麼，就像我娘說的，無論哪一族祖先都是一個人，族與族之間就像兄弟姐妹一般。既然這樣，還有什麼好再問的，所以，儘管蒙古人鄙視漢人，漢人仍仇視蒙古人，而我卻看誰都一樣，正如我娘所說，都是黃帝子孫嘛……」

　　韋慕嵐忙一怔，道：「姑娘，你說都是誰的子孫？」

　　溫娃娜道：「黃帝啊，軒轅黃帝，上古時戰蚩尤，五帝中的頭一位，軒轅黃帝，難道你不知道嗎？」

　　韋慕嵐道：「我怎會不知道，我只是奇怪，令堂怎麼會……這分明是漢家兒女的口吻嘛？」

　　溫娃娜道：「所以我說我娘比較近於漢人嘛，不過也許是因為我娘書讀得多，因之她知道別人所不知道的事，也能人所不能。」

　　韋慕嵐點了點頭，沉吟著沒說話。

　　溫娃娜接著說道：「也就因為這所以當年蒙古人入關爭奪宋朝的天下時，我們那一族就置身事外，根本沒發一兵一卒。」

　　韋慕嵐仍沒有說話。

　　溫娃娜忽地展顏一笑，如百花怒放！溫娃娜道：「提起我娘，我想起我娘初到我們那一族的時候，這還是我們族裏老一輩的人告訴我的，怪好玩的，真要說起來，該是這世上的一段佳話，你要不要聽？」

　　韋慕嵐抬眼開了口，道：「只要姑娘肯說，我自願意聽。」

　　溫娃娜白了他一眼，嬌態畢露地嗔道：「廢話，你這人真是，不願說我還會問你嗎？」

　　韋慕嵐赧然一笑道：「那麼姑娘請說，我洗耳恭聽。」

　　溫娃娜道：「又要洗耳，這回不用找潔淨泉水了吧。」

　　韋慕嵐想起了那夜帶著傷躺在溫娃娜那帳篷裏的情景，心中不免一陣歉疚，窘迫一笑，沒說話。

　　溫娃娜倏然一笑，燦爛奪人，能令人為之目凝神提，可不是麼，韋慕嵐就為之呆了一呆。

　　她又習慣地合上了她那一雙白皙、晶瑩、柔若無骨的玉手，螓首微揚，美目面上望著道：「我聽族裏老一輩的人說，我娘初來族裏的時候，一天到晚冷若冰霜，凜然不可侵犯，不吃不喝，誰跟她說話她都不理……」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那麼令堂是怎麼到貴族去的？」。

　　溫娃娜道：「你放心，反正不是我爹搶來的，我聽說我娘在路上遇見大風沙迷了路，跟家人失散了，後來被一個好心的過路人就近送到了我們族裏……」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原來如此，那麼令尊何不派人把令堂送……」

　　溫娃娜道：「送到哪兒去呀，我娘根本不跟任何人說話，誰問她，她也不理，誰又知道她住在什麼地方呀。」

　　韋慕嵐倏然一笑道：「說得是，可是日後令堂總是說了話……」

　　「說是說了。」溫娃娜道：「你這人真是，假如她老不說話，怎麼嫁了我爹呀，又怎麼教我們那一族的人耕織、讀書呀。」

　　韋慕嵐赧然一笑道：「那就該能知道令堂是住在……」

　　溫娃娜搖頭說道：「聽老一輩的人說，我娘是上天派來的，因為我娘自始至終，從沒有提過她的家，也沒有說過要回家，甚至於也沒有親人去找過她……」

　　韋慕嵐「哦」地一聲，詫異說道：「這倒是奇事……」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溫娃娜白了他一眼，含笑說道：「老一輩的人說的嘛，我娘是天上來的！」

　　韋慕嵐道：「可是姑娘該知道，這種說話純屬……」

　　溫娃娜道：「我知道，這叫迷信，我娘也不許族人迷信，她說信仰宗教是對的，但是絕不該迷信，像有了病就要求治，絕不該求神問卜……」

　　韋慕嵐嘆道：「令堂卻是一位罕世奇女子！」

　　溫娃娜螓首一偏，道：「當然嘍，我以有這麼一位生身之母而深感驕傲……」

　　韋慕嵐由衷地道：「姑娘是該驕傲，值得驕傲的！」

　　溫娃娜笑了，益見甜美，她道：「老一輩的人雖然這麼說，可是以我，我娘是捨不得離開我爹……」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姑娘這話……」

　　溫娃娜白了他一眼道：「這你還不懂嗎，我娘雖然是位奇女子，可是我爹也是關外蒙旗當中的一位勇士，是位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傑，論武，關外蒙旗中沒人能及得上他，我爹的騎射以及一手摔交術，可以說是放眼蒙旗無敵手……」

　　韋慕嵐輕輕「哦」了一聲！

　　「怎麼！」溫娃娜美目一凝，道：「你不服氣嗎？」

　　韋慕嵐忙道：「姑娘，我沒說不服，我只有敬佩！」

　　溫娃娜道：「我知道，年輕人都好勝，其實，我可以告訴你，你的武學雖然很高絕，我爹或許不是你的敵手，可是若論騎射跟蒙古摔交，你絕比不上我爹！」

　　韋慕嵐道：「姑娘，這我承認！」

　　溫娃娜笑了，笑了笑之後，她接著說道：「要按我娘初來族裏那時候的情形看，他二位是根本不可能結合的，我娘不理人，整天價冷若冰霜，凜然不可侵犯，我爹對她也很客氣，很敬重，我剛才說過，我爹是位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他絕不會隨便的……」

　　韋慕嵐忙點頭說道：「是的，姑娘，我知道，所以我說對令尊只有敬佩！」

　　溫娃娜橫了他一眼，道：「知道你會說話……可是後來日子一久，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娘對我爹的態度轉變了，起先是三言兩語，慢慢的有說有笑，最後她終於嫁給了我爹，而且幫助我爹治理全族，那一夜，就是我娘嫁給我爹的那一夜，聽老一輩的人說，族裏好熱鬧啊，而且一直熱鬧了好幾天……」

　　韋慕嵐道：「姑娘，中原關外都一樣，這是喜事！」

　　溫娃娜道：「真是我們族裏的大喜事，從此我們那一族就一步步地富強康樂，一直到如今，越來越盛，喂……」

　　一頓接道：「你知道嗎！為什麼後來我娘對我爹改變了態度，等我懂事後我明白了，中原人不有句『美人愛英雄』嗎？就是這樣，也就跟我……我愛你一樣……」

　　說完了這句話，她的嬌靨好紅好紅，很快地低下了頭。

　　韋慕嵐本來是想說幾句的，可是一聽這話，一見這情狀，他的心往下一沉，什麼也沒說。

　　過了一會兒之後，還是溫娃娜抬起了頭，她的嬌靨上還留著一絲淡淡的紅暈，可是沒有笑容，看上去倒有點黯然之色，她開了口，話聲也很低：「我娘嫁給我爹的第二年就生了我，從那時候起，我爹更高興了，族裏也更富強了，那一段日子該是我們那一族的鼎盛時期，可是好景不長，在我五歲那一年，我爹害了一場大病，雖然我娘親手診治，但終因藥石罔效而與世長辭，我娘很悲痛，但她並沒有哭，族裏的人更消沉，多虧我娘振作領導，才沒有使我們那一族步向衰弱，到現在有十多年了，我娘跟我哥哥……」

　　韋慕嵐道：「姑娘還有位哥哥？」

　　溫娃娜「哦」地一聲道：「我忘了告訴你了，他跟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比我大了很多，是由我娘撫養長大的，我娘視他如己出，他也把我娘當成了生身之母，今年快三十了，在我爹娘合力的調教下，他完全像我爹，稱雄於關外諸蒙旗之中，他不但繼承我爹領導全族，而且青出於藍，因為他有我娘那麼一位慈母兼良師，我爹沒有……」

　　韋慕嵐點了點頭道：「我可以想像得出，令兄必是一位智勇兼備，文武雙絕的關外蒙旗中英豪！」

　　溫娃娜道：「何止是關外蒙旗中的英豪翹楚，即使放之天下武林，只怕也不稍遜你們之中的任何一個！」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我深信！」

　　溫娃娜臉上又有了笑意。

　　韋慕嵐接著說道：「可是姑娘貴為一族之公主，一個人千里迢迢，不避風霜，不避艱險地跑到中原來是……」

　　溫娃娜道：「我記得那一夜你帶著傷躺在我的帳篷裏的時候，我對你說過，我到中原來是找一個人！」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是這麼說過，姑娘找的是……」

　　溫娃娜道：「一個中原人！」

　　韋慕嵐詫聲說道：「一個中原人，姑娘為什麼找一個中原人……」

　　溫娃娜道：「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個蒙旗公主，怎麼會找一個中原人？」

　　韋慕嵐點頭說道：「是的，姑娘！」

　　溫娃娜微一搖頭道：「我沒見過這個人，也不認識這個人，是我娘叫我到中原來找這個人的……」

　　韋慕嵐道：「令堂？」

　　溫娃娜點了點頭，道：「嗯，我娘以前認識他！」

　　韋慕嵐道：「這個人是個怎麼樣的人？」

　　溫娃娜道：「聽我娘說，他該算是個讀書人！」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這麼說來，這個人是個男的？」

　　溫娃娜道：「不錯，是個男的，我也沒告訴你他是個女的呀，怎麼？不行嗎？女的就不能有男的朋友嗎，就像我跟你，撇開了那個情字，不就是朋友，不就是知交嗎？」

　　韋慕嵐忙道：「姑娘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溫娃娜道：「我以為像你這樣的人，也不該有這種意思！」

　　韋慕嵐道：「姑娘，令堂讓你到中原來找這麼一個人是……」

　　溫娃娜道：「我娘要我把一樣東西交給他！」

　　韋慕嵐道：「姑娘，那是什麼東西？」

　　溫娃娜微一搖頭，道：「你別介意，我不能告訴你，臨來時我娘一再叮囑過我，除非見著那個人，絕不可以把那東西輕易示人，也不能讓那個人以外的人知道那是什麼。」

　　韋慕嵐道：「令堂既有這種交代，我不便再問，那麼，那個人姓什麼，叫什麼？」

　　溫娃娜搖頭說道：「這我也不能說，我娘說那個人是個很好的人，他把別人都當成好人，因之交了很多看上去很好、其實壞透了的朋友，假如我輕易說出了他的姓名，讓他那些壞朋友知道了，我就會有危險的！」

　　韋慕嵐眉峰微微一皺道：「姑娘以為像姑娘這麼一個隻身女子到中原來，又在這險惡的江湖中行走，就是不說出那人的姓名就會安全嗎？」

　　溫娃娜微笑說道：「我不怕，我娘疼我疼得不得了，你以為她老人家要沒把握讓我絕對安全，會讓我一個人到中原來嗎？」

　　韋慕嵐失笑說道：「我明白了，令尊、令兄都是稱雄關外的人物，姑娘一定也會武，而且一定還很高絕！」

　　溫娃娜微微一笑，搖頭說道：「你錯了，我不會武，一個點兒也不會，我是個十足的弱女子，任何人都能一巴掌打倒我……」

　　韋慕嵐「哦」地一聲，凝望著她沒說話。

　　溫娃娜笑問道：「你不相信，是嗎？」

　　韋慕嵐道：「姑娘，事實如此，我不願否認！」

　　溫娃娜道：「你何不想想看，我要是也有一身高絕的武學，為什麼還借重別人，跟著別人到處跑去幹那無恥的勾當！」

　　韋慕嵐瞿然說道：「姑娘是說，你是借重她的武學來保護你，她則是利用你的美貌來為她勾引……」

　　倏地住口不言。

　　溫娃娜道：「那一夜在我的帳篷裏，我不就告訴了你嗎？那時候我沒有細說，就是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的，對嗎？」

　　韋慕嵐未置是否，問道：「姑娘，她是誰？」

　　溫娃娜搖頭說道：「我不知道她是誰，我只知道她是個武林人，而且不是個正經人，毀在她手裏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說來這也是我的罪孽，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凡是被她毀了的人，都是不正經的好色之徒，這是我唯一可以自慰的，要不然我不會跟著她到處跑，為她做這種喪德敗行的無恥勾當的！」

　　韋慕嵐道：「姑娘說得是，周瑜打黃蓋，怨不得誰，那麼，姑娘，她如今哪裏去了？」

　　溫娃娜笑了笑道：「套句中原人的俗話，拆夥了，就是為昨夜被你……我認為不該讓你再誤會下去，我自己也不該再這麼做下去，所以今早我跟她見了最後一面，之後她走了，今後她是她，我是我，永不相干！」

　　韋慕嵐眉峰一皺，道：「姑娘，今後恐怕你不會有安寧了！」

　　溫娃娜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怎麼？」

　　韋慕嵐道：「姑娘，人們只知有你而不知有她，倘若今後有人碰見了你，他們會放過你嗎？我很為姑娘的安全擔心！」

　　溫娃娜微微一笑，道：「謝謝你，你別為我擔心，我敢說，便連你也算在內，任何人都傷害不了我，我不會武，但是我有另一種自衛的方法，憑這種方法天下我到處去得，也不怕任何人！」

　　韋慕嵐「哦」地一聲詫異地道：「姑娘，那是一種什麼方法？」

　　溫娃娜微微一笑，搖頭說道：「再請你別介意，我不能說！」

　　韋慕嵐呆了一呆，沒說話。

　　溫娃娜含笑問道：「你不信嗎？」

　　韋慕嵐道：「姑娘，事實如此，我仍不願否認！」

　　溫娃娜笑了笑道：「我不能勉強你，我也莫可奈何，總之，你往後看好了，我怎麼到中原來，怎麼回關外去，身上不會讓人碰一指頭，除非我自己願意，像對你……」

　　韋慕嵐心裏一跳，道：「姑娘，事關重大，姑娘千萬不可……」

　　溫娃娜道：「我知道人心險惡，在江湖上尤甚，我娘更知道，但是她畢竟放心讓我一人來了，你要是還不放心，那麼你跟著我，寸步不離地保護我好了！」

　　韋慕嵐慨然說道：「姑娘，我要不是有要事待辦，我真……」

　　「別了，開玩笑的！」溫娃娜笑道：「你的好意我很感激，只是你儘管放心去辦你的事，不管什麼時候，下次你再見著我時，只我有一點異樣，我願意自絕在你面前，放心，知道嗎？」

　　韋慕嵐還待再說。

　　溫娃娜已然嬌笑一聲又道：「別再說了，你們中原人不是最看重這些嗎？孤男寡女走在一處還像話？長久在一起，我怕你會做出對不起你未婚妻的事來，再說，跟我走在一起，讓人瞧見那可會有損你的名聲啊！」

　　韋慕嵐雙眉一揚，道：「姑娘，只要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我不在乎世情之毀譽褒貶……」

　　溫娃娜道：「可是你有要事待辦，也不能跟著我到處亂跑呀！」

　　韋慕嵐道：「我想請姑娘暫住一處，等我辦妥事後再陪姑娘……」

　　溫娃娜搖頭說道：「謝謝你的好意，我找人的這件事也不能耽誤，需要很快地找到他把東西交給他，然後很快地回到我娘身邊去，我很想我娘，我不能在中原多待。」

　　韋慕嵐道：「事實上人海茫茫，要想很快地找到一個人，怕沒有那麼容易，再說姑娘在中原人生地不熟……」

　　「你錯了！」溫娃娜道：「事實上我對中原的地理及風土人情的熟悉，恐怕不下於任何一個中原人，甚至於不下於你！」

　　韋慕嵐揚頭說道：「姑娘，別……」

　　「你忘了？」溫娃娜含笑說道：「我有一個被人視為神的母親！」

　　韋慕嵐呆了一呆，道：「難道令堂也確對姑娘……」

　　溫娃娜道：「我娘教我上自天文，下至地理，三流九教，諸子百家，諸技百藝，是無所不涉及的！」

　　韋慕嵐道：「看來姑娘是樣樣精通了！」

　　溫娃娜道：「那我還真當之無愧，你要不要試試，我敢說這麼一句大話，你不會的我會，你不懂的我懂！」

　　韋慕嵐一時好奇，還真試了兩試。

　　哪知不試還好，一試之下，溫娃娜檀口滔滔不絕，他所知那罕為人所知的兩樣，她竟能如數家珍！

　　韋慕嵐驚愕了，也嘆服了，由是，對溫娃娜的那位母親，這位尚不知為誰，他認為除了他謝姨外絕不該再有第二位的奇女子，又敬佩了一分。

　　他這裏說不出話來，溫娃娜卻在那裏笑問：「怎麼樣，閣下，當差強人意嗎！」

　　韋慕嵐道：「姑娘，你讓我自嘆不如，五體投地！」

　　溫娃娜嬌笑說道：「不行啊，男兒膝下有金！」

　　韋慕嵐苦笑說道：「姑娘，我說的是實話！」

　　溫娃娜道：「我相信你就是，時候不早了，你要跟蹤的那些人，怕也走出老遠了，我不再耽擱你了，你快走吧，最好買一匹健騎代步，這樣既快又省得你跑路！」

　　韋慕嵐心裏也明白，自己已經耽誤了不少時候，也的確不能多待下去了，當即站了起來，微一拱手，心裏與臉上的神色中充滿了離情別緒，道：「那麼姑娘請保重，我告辭了！」

　　溫娃娜緩緩站了起來，道：「別老惦念我，自己也保重，唉，這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見了，你心比金石堅，縱然再相見又……」

　　微一抬頭，接道：「我不說了，你走吧，一路順風，我不送了！」

　　韋慕嵐神情一黯，道：「多謝姑娘！」

　　轉身行了出去。

　　他走了，溫娃娜手扶門框，站在房門口呆呆地望著他，一直到他身影不見。

第十一章　巧相逢

　　溫娃娜目送韋慕嵐離去後，玉手緩緩探懷取出一物，目光又呆呆地凝注在那東西上，那東西，赫然是一片紫貝葉。

　　她何來此物？可惜韋慕嵐不知道，而匆匆地趕往那遙遠的一方。

　　突然，溫娃娜像想起了件什麼事，把那片紫貝葉謹慎地藏回囊裏，然後邁步嬝嬝行了出去。

　　片刻工夫之後，她停身在昔日宋宮大內，如今的總管府邸之道的楊家湖邊上，她站在一株垂柳下，面對著微風拂過，漣漪陣陣的碧波出神。

　　這時候，潘楊二湖間的路上，並肩走來了一男一女，男的五十多歲，是個清瘦老者，一襲青衫，五綹長髯，灑脫飄逸，有出塵之概。

　　女的是位十八九歲大姑娘，穿著合身的襖樓，腰後拖著一條大辮子，美艷之中帶著逼人的英氣。

　　那赫然竟是何九如跟何鳳姑父女倆。

　　何九如的神色很平靜，但在平靜之後卻隱藏著一絲激動與難以言喻的感受。

　　鳳姑，她嬌靨上的神色很難看，臉白得有點怕人。

　　父女倆走沒多遠就雙雙折入潘家湖畔的一株垂柳之下，眼望著數十丈外的宏偉深沉總管府邸，何九如一嘆說道：「侯門深似海，她就在這兒了，她就在這兒了，要沒有這些房子擋住，咱們就能看得見她，她也能看得見咱們……」

　　鳳姑一雙美目凝望著那座總管府邸，流露自一雙美目的，是仇恨、是悲憤，她沒有說話。

　　何九如口齒啟動了幾下，終於忍不住轉過頭來慈祥地輕喚了一聲：「丫頭……」

　　「爹，我聽見了。」鳳姑冷冷地吐出了這四個字。

　　何九如嘆了口氣，道：「丫頭，我明白，你不願意來，更不願見她，其實，我又何嘗……丫頭，她總是你的娘啊……」

　　「爹。」鳳姑道：「我說過多少遍，我只有爹沒有娘，我至死不認她這個娘，您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我就是不……」

　　何九如老臉上閃過一絲抽搐，道：「隨你了，丫頭，我不勉強你，可是無論如何你得聽我這一回，見她一面，這最後的一面。」

　　鳳姑道：「爹，我不是跟您來了嗎？」

　　何九如點了點頭，道：「那就好，丫頭，只不知你韋大哥……」

　　倏地住口不言。

　　鳳姑美目中射出寒光，道：「咱們怎沒見著他？」

　　何九如老臉上浮現一絲輕微笑意，道：「傻丫頭，開封城也不是只有一個點兒大，咱們走的是這條路這道街，慕嵐他可不一定也走這條路這條街啊！」

　　鳳姑煞白的嬌靨上掠起一絲紅暈。道：「只不知他拿到那……」

　　目光突然前凝，住口不言。

　　何九如一見她那神色，忙道：「丫頭，你在……」

　　鳳姑道：「爹，您看前面楊家湖畔那個女的！」

　　她指的是溫娃娜，何九如忙抬眼循她所指望去，只一眼，他立即神情震動脫口說道：「好美的姑娘！好奇的姑娘！丫頭，她應不是塵世中人，冰肌玉骨，神清氣朗，更難得不帶人間一點煙火氣……」

　　鳳姑冷笑說道：「爹，您看見的只是外貌。」

　　何九如一怔，訝然說道：「怎麼了？難道有什麼不對嗎？」

　　鳳姑道：「您忘了他說的，您仔細想想看，他所說的那個女的，是不是眼前的她？」

　　何九如又復一怔，旋即搖頭，道：「丫頭，別瞎說，她絕不會是你韋大哥所說的那個，你不見，眼前的這位姑娘聖潔得就像……」

　　鳳姑道：「爹，論外貌，白玉堂也是罕世美男子。」

　　何九如搖頭說道：「她不同，丫頭，爹看得出，你也應該看得出，眼前這位還是個姑娘。」

　　鳳姑一怔，半晌始道：「是的，爹，她還是位姑娘，這麼說來她不是……」

　　何九如道：「爹原就說不是，這麼高貴聖潔，一若天仙化人的姑娘，怎會是……丫頭，此女集天地靈氣於一身，稱絕代，稱罕世，爹沒想到這麼一位姑娘竟會降生在關外……」

　　鳳姑道：「真的，爹，面對她會令人自慚渺小，自慚形穢，爹，她一個人站在這兒幹什麼？」

　　何九如搖頭說道：「誰知道，大半是來遊湖的……」

　　「咦，爹！」鳳姑道：「你瞧，她也在看咱們。」

　　不錯，溫娃娜也發現丁他父女倆，此際也正以一雙美目凝視著他父女倆，何九如道：「丫頭，她早就看見咱們了。」

　　鳳姑道：「她怎麼一瞬不轉地看著咱們？」

　　何九如道：「丫頭，你不也是在一瞬不轉地看著人家嗎？」

　　鳳姑一怔忙收回目光，道：「爹，她有點怪……」

　　何九如道：「怎麼，丫頭，她怎麼，你這話……」

　　鳳姑道：「我發覺她不能多看，看多了就像要中魔似的。」

　　何九如嘆道：「你說著了，丫頭，我剛才不就說她奇嗎，那是因為她太美了，美得奇異，而且聖潔，她確著關外人那種豪放的美，竟也有著漢家女兒家那種柔婉的美，很可能她具有漢人跟蒙古人兩種血統，像這麼一位姑娘，是足以傾人國，傾人城的，更足以震動整個江湖。」

　　鳳姑道：「像她這麼一個弱女子，要是被江湖敗類碰見，那後果定然是不堪設想的。」

　　何九如道：「是的，丫頭，沒想到世間竟有這麼一位姑娘，古往今來，隔一個時期就會出一位美人，像褒姒、妲己、西施、王嬙、楊妃，眼前這位該當之這一代的美人而無愧了，只不知她是誰家女兒……」

　　鳳姑突然之間有一陣激動，道：「爹，要不要我去問問她。」

　　何九如忙道：「不行，丫頭，那太冒昧，也太唐突，萬一她是白玉堂這府裏的什麼人……」

　　鳳姑冷哼說道：「白玉堂身邊怎麼會有這麼一位，那會折了他。」

　　何九如搖頭說道：「丫頭，別淨看人家了，咱們的正事要緊，想想吧，咱們怎麼進去見她去？」

　　鳳姑嬌靨上剎時又是一片寒霜，道：「您說呢，爹。」

　　何九如搖頭說道：「只不知道白玉堂在不在，但願他不在……」

　　鳳姑冷哼說道：「我倒願意看看他……」

　　何九如沉聲叱道：「丫頭，你是想賠上咱爺兒倆的命，你韋叔已不復出，白玉堂的功力就成了當世之最，就是再有一十個咱們爺兒倆也不是他的對手，何況他那歹毒霸道的殘掌，所向披靡，威震武林……」

　　鳳姑道：「那您就不該來。」

　　何九如神情一黯，道：「丫頭，不來行嗎？說什麼我也要再見她一面……」

　　鳳姑道：「那咱們就不該怕！」

　　「怕？」何九如苦笑一聲道：「爹怕什麼？可是爹有你，咱們只好守候在他這府邸附近等機會了。」

　　鳳姑道：「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丫頭！」何九如道：「這麼多年都等了，難道連再等幾天的耐性都沒有嗎？」

　　鳳姑道：「我不是沒有耐性，我只是覺得委屈，錯的是他，邪惡的是他，咱們卻要避他，躲他……」

　　何九如苦笑說道：「丫頭，世間事往往是這樣的，為了自己，只有委屈自己，有時候，有些事，是不得不忍耐的。」

　　鳳姑沒有再說話。

　　何九如拉了她一下，道：「丫頭，別老站在這兒，站久了讓人家瞧見是會動疑的，走，跟爹繞到他這府邸的後頭瞧瞧去。」

　　拉著鳳姑向垂柳下轉出向前行去。

　　走著走著走近了溫娃娜的立身處，溫娃娜一雙美目始終跟著他父女倆，沒離開過，也沒眨動過。

　　當他父女倆由溫娃娜面前走過的時候，鳳姑忍不住低低說道：「爹，她怎麼老瞧著咱們？」

　　何九如道：「所以我說咱們該走動一下，在一處站久了，是會招人起疑，你不見，這兒近總管府邸，根本沒有人在這兒遊湖嘛？」

　　說話間他父女倆已然離開了溫娃娜身處好遠，他父女倆也沒再回頭看。

　　順著楊家湖邊繞到了總管府邸的左側之後，這兒綠草如茵，樹林片片，站在這兒，透過樹海，可以看見總管府邸裏的飛簷狼牙，幾角小樓，也可以看見韋慕嵐當日跟龔彤說話的那片跑狗空地。

　　何九如站在那兒，直望樹海中的飛簷狼牙，嘆道：「一牆之隔，深沉似海，她不知道咱們就在牆外，咱們也不知道她住在哪一座小樓裏……」

　　鳳姑突然「咦」地一聲，美目望著來路，低低說道：「爹，您快瞧。」

　　何九如聞言忙循她所望望去，只一眼，他怔了一怔：「她……她怎麼也過來了。」

　　可不是嗎，溫娃娜一襲白衣，衣袂隨風飄舞，一如凌波飛仙般地正嬝嬝向這邊走來。

　　這地方，景美如畫，幽靜而雅，要不是何九如父女倆早先在潘楊二湖間見過溫娃娜，真會懷疑是遇見了仙。

　　鳳姑道：「爹，她別是有意跟咱們的吧。」

　　何九如道：「不無可能，丫頭，今天算白來了，咱們……」

　　鳳姑道：「爹，您瞧，她還望著咱們。」

　　何九如道：「她要是個弱女子的話，她的膽子就未免太大了。」

　　鳳姑道：「也許她看你身邊也有位姑……」

　　「娘」字未出，那幾丈高的總管府圍牆內，突然傳出一陣類似咆哮犬吠，何九如臉色一變，急道：「不好，丫頭，這是獒犬，它已發現牆外有人，快走，再遲就走不掉了。」

　　鳳姑小嘴兒一噘，道：「您也真是，幾隻狗也用得著……」

　　「丫頭！」何九如輕叱說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你哪裏知道這獒狗的厲害，它勇猛兇惡，一兩個江湖高手也鬥不過它一個，快走。」

　　話落，拉起鳳姑的手就要走。

　　然而，太遲了，就在這時候，由總管府邸後門方面繞過來幾隻高大的獒犬帶著咆哮，箭一般地竄撲過來。

　　鳳姑脫口一聲驚呼：「喲，這狗這麼大！」

　　何九如臉色大變，一咬牙，便要提氣騰身，忽聽一個甜美悅耳的話聲傳了過來：「二位別跑，請快到我身後來。」

　　何九如轉頭一看，只見溫娃娜正向著他父女招手，匆忙間他無暇多想，也不敢猶豫，拉著鳳姑掠了過去。

　　這時，幾隻勇猛兇惡獒犬已經撲到，這些畜生的確快，行動起來像陣風，由這兒到總管府邸的後門，至少在二十丈外，它們卻轉眼間就到了跟前。

　　幾隻獒犬一撲到，忽地一聲一齊人立而起，張口咆哮，利齒外露，兇像怕人，那些前爪飛快地向溫娃娜身上抓去。

　　何九如大驚，一聲：「姑娘小心！」他便要挺身而出，拼全力擋上一擋。

　　而就在這時候，怪事倏生，沒見溫娃娜有動靜，那幾隻獒犬突然前爪落地，瞪著兇睛望著溫娃娜，竟然沒再動一動，便連叫也不叫了。

　　這是怎麼回事，何九如怔住了，鳳姑也手掩檀口，圓瞪著美目作聲不得。

　　要說這眼前女子是總管府邸裏的人，那麼獒犬認識她，剛才斷不會有那當真的一撲。

　　要說眼前女子不是總管府邸裏的人，那麼獒犬不認識她，那它們更不可能放過她，不再撲抓不再叫。

　　這是怎麼回事？突然，溫娃娜抬起了玉手，緩緩伸出皓腕，像撫弄自己愛犬一般，毫無膽怯之態地撫上了最前頭一隻獒犬的頭。

　　怪事又生，她輕輕拍了一拍，那隻獒犬竟然一搖尾巴坐了下去，它這一坐，其他的獒犬也都跟著坐下了。

　　何九如忍不住了，跨前一步，道：「多謝姑娘，姑娘是總管府裏的人……」

　　溫娃娜半轉螓首，含笑搖頭，道：「老人家誤會了，我跟二位一樣，跟這總管府邸毫無關係，」

　　何九如訝然說道：「那麼這些兇惡的獒犬怎會對姑娘……」

　　溫娃娜淺淺一笑，道：「也許狗也通靈，對我這弱女子不忍傷害吧。」

　　這倒有可能，她的確太美了，太聖潔了，美得、聖潔得連狗都不忍、不敢傷害她。

　　自然，何九如是不會相信這說法的，他道：「老朽明白了，姑娘是懂得馴狗之術……」

　　溫娃娜微笑說道：「老人家以為是這樣嗎？」

　　何九如搖頭說道：「除了這老朽想不出還有別的……」

　　溫娃娜微微一笑，截口說道：「那就算是吧，二位是來……」

　　何九如忙定了神，「哦」地一聲道：「老朽父女是來這兒遊玩的。」

　　溫娃娜回過身子望著鳳姑道：「這位姐姐就是老人家的……」

　　何九如忙道：「正是小女。」

　　溫娃娜眨動了一下美目，道：「這位姐姐好美，更難得的有一種逼人的英氣，便是愧煞鬚眉的絕代紅粉，巾幗奇女子。」

　　何九如心頭一震，鳳姑已然說道：「我俗脂庸粉，難及姑娘萬一。」

　　溫娃娜搖頭說道：「不然，那是姐姐過謙，我固不願妄自菲薄，可是我自己知道我這種美絕比不上姐姐那種漢家女兒的美。」

　　好談吐，她不但漢語說得流利，而且分明胸蘊頗高，不是任何一個關外人所能企及的，就是連一些漢家女兒也自嘆不如。

　　何九如老眼凝注，盡射驚訝詫異，鳳姑也一樣，他父女倆還沒有開口，溫娃娜已接著說道：「老人家貴姓？」

　　何九如本來想瞞，但他轉念一想，又自覺沒有這個必要，尤其他竟覺得不忍瞞她，當即說道：「不敢！老朽姓何，人可何。」

　　溫娃娜道：「原來是何老人家……」

　　美目一轉，接問道：「這位姐姐的芳名是……」

　　鳳姑道：「雲鳳，俗得很。」

　　「誰說的。」溫娃娜道：「好美的名字，姐姐真像隻雲中之鳳。」

　　鳳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竟覺得對眼前這位小嘴兒挺甜美的姑娘大有好感，簡直很想跟她親近。

　　本來嘛，人好好色，惡惡臭，誰不愛美，況且她美得那麼奇異，不像塵世中人，尤其她小嘴兒挺甜，更帶著點神秘，鳳姑她有心要問人家，可是溫娃娜自己開了口：「我是關外人，姓溫，叫娃娜，到中原來玩的……」

　　巧就巧在韋慕嵐向鳳姑提過她，可是並沒說她姓什麼，叫什麼，鳳姑一聽之後當即說道：「娃娜，這名字很美……」

　　溫娃娜含笑說道：「姐姐是捧我還是損我。」

　　鳳姑道：「不是捧，也不是損，我說的是心裏頭的話，我這個人向來不懂虛言假話，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

　　溫娃娜淺淺一笑道：「不知怎地，我相信姐姐所說的每一句話，因為我自覺跟姐姐投緣，很想跟姐姐親近，我簡直巴不得你就是我姐姐，日子久後，姐姐真願交我這個朋友，要我這個妹妹嗎？」

　　鳳姑突然一陣激動，伸手抓住了溫娃娜的一雙玉手，她只覺人家的玉手比她的還嫩，還滑還膩：「你說的也正是我心裏要說的話……」

　　溫娃娜笑道：「正應了那句有緣千里來相會了，姐姐，看來你我有緣分，早在前輩子就有默契了。」

　　鳳姑心裏有說不出的高興，她剛要再說。

　　「喂，你們三個是幹什麼？竟敢大模大樣地站在總管府外，好大的膽子，不要命了嗎？」

　　驀地總管府那後門方向傳過來這麼一聲沉喝。

　　何九如聞聲一驚，急忙抬眼望去，只見總管府邸那後門方向快步走過來一個衣著氣派講究的瘦高中年漢子，他心裏當即暗想：「這下糟了，狗，是躲過了，也瞞過了，這人如何去躲，如何去瞞，說不得必要時只有……」

　　他這裏心念轉動，卻聽溫娃娜低低說道：「何伯，別擔心，您請跟姐姐站在我身邊別說話，讓我來應付他。」

　　何九如方待再說，那瘦高中年漢子已然走近，他只好把要說的話忍了下去，那瘦高中年漢子沒再往近處走，約摸在一丈遠近之處停了身，住了步，陡然揚眉沉聲喝叱道：「喂，你們這三個，大膽的百姓，說話呀！」

　　溫娃娜緩緩轉過嬌軀，淺淺一笑，道：「你把誰當做百姓，是在跟誰大聲嚷叫呀！」

　　瘦高中年漢子人目溫娃娜的絕世容顏，他馬上怔住了，臉上的神色充滿了訝異，再一看溫娃娜跟中原人不盡同的容貌，他不敢造次，定過神忙小心翼翼地道：「姑娘是……」

　　溫娃娜道：「我姓溫，是由蒙古來的。」

　　在這年頭，蒙古人硬是高人一等。

　　瘦高中年漢子臉上馬上賠了笑道：「原來姑娘是……姑娘是……」

　　是什麼，他一時卻也說不上來。

　　溫娃娜含笑問道：「你是誰呀，是總管府裏的什麼人？」

　　瘦高中年漢子忙道：「姑娘，我姓龔，叫龔彤，是大人府裏的總管。」

　　溫娃娜「哦」地一聲道：「原來你是總管府邸裏的總管呀，怪不得你見面就把人當百姓，這麼大聲嚷嚷。」

　　龔彤不安地強笑道：「我不知道姑娘是……請姑娘原諒……」

　　溫娃娜道：「我是來找你們姑娘的，可是在這兒碰見這幾隻獒犬，我就跟它們玩了起來也忘了敲門了，你們姑娘在不在呀？」

　　龔彤聽得呆了一下，心想：老天爺，這位姑娘真中著邪門，她竟說跟這幾隻獒犬玩兒，可也真怪了，這幾隻獒犬怎麼這麼乖呀！他心裏這麼想，嘴裏卻忙應道：「在，在，姑娘正在家，只是，只是……」

　　溫娃娜道：「只是什麼，幹什麼這麼吞吞吐吐地，有話只管說。」

　　龔彤忙應了一聲道：「姑娘這兩天心情不大好，整天把自己關在小樓裏，連大人跟夫人都不見，也不敢去打擾……」

　　溫娃娜「哦」地一聲笑道：「我當是為什麼呢，原來是為這呀，不要緊，我知道她為什麼心情不好，我所以跑來看她，也就是為了我有辦法讓她的心情馬上好轉。」

　　龔彤微愕說道：「噢，姑娘知道，姑娘有辦法……」

　　溫娃娜道：「我問你，你家姑娘是不是昨晚上哭著回來的？」

　　龔彤一怔道：「對啊，姑娘怎麼知道……」

　　溫娃娜道：「所以我說我知道她心情為什麼不好嘛，我既然知道她心情不好的原因，當然知道要用什麼法子可以使她的心情馬上好轉。」

　　龔彤忙道：「是，是，是，假如姑娘能讓姑娘心情好轉，大人跟夫人一定會很高興，不知道會怎麼感謝姑娘哪。」

　　溫娃娜微一搖頭道：「高興在所必然，感謝那倒不必？我是她的朋友嘛……」

　　美目一轉，接問道：「總管大人在府裏嗎？」

　　龔彤遲疑了一下，道：「不在，大人有事出門去了。」

　　何九如心頭為之一跳。

　　溫娃娜哦地一聲，道：「有事出門去了，上哪兒去了？」

　　龔彤強笑說道：「這個我不知道，大人的行蹤向來是機密的。」

　　溫娃娜道：「那麼，他什麼時候回來？」

　　龔彤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恐怕一兩天內回不來。」

　　溫娃娜道：「這麼說，是出了遠門。」

　　龔彤略一遲疑，點頭說道：「是的，怎麼，姑娘莫非也要見大人？」

　　溫娃娜搖頭說道：「不，不必，夫人在是不是？」

　　龔彤道：「是的，夫人總是在的。」

　　溫娃娜道：「那就行了，至少我該把你家姑娘碰見的事，向你家大人跟夫人中的任何一位說一聲，麻煩你帶個路吧。」

　　龔彤應了一聲，目光望向何九如父女，道：「姑娘，這兩位是……」

　　溫娃娜道：「是我的朋友，跟我一起由蒙古來的。」

　　龔彤「哦」了一聲，遲疑著轉過了身……

　　龔彤在前面帶了路，溫娃娜卻回過身來向著何九如低低笑道：「何伯，他不在，您跟姐姐可以放心地進去了。」

　　何九如猛地心神一震，道：「姑娘知道……」

　　溫娃娜微微一笑道：「我的耳目都很敏銳，剛才您和姐姐在湖畔柳蔭下的談話我都聽見了，只是我不明白您為什麼叫他白玉堂，他不是姓秋嗎？」

　　何九如心神連震，聽完了溫娃娜的話，他略為沉默了一下，抬眼說道：「姑娘，他本叫白玉堂，那個秋字是他的假姓，他是當今武林中的第二位高手。」

　　溫娃娜「哦」地一聲道：「原來是這樣的，何伯伯，誰是頭一位高手呀？」

　　何九如道：「看來姑娘對中原武林事知道得不多，當年武林中分南玉、北粉，北粉就是這位粉秀士白玉堂，南玉是玉書生韋志遠，韋志遠就是頭一位高手。」

　　溫娃娜猛然一喜，忙道：「韋！韋志遠書伯伯，您認識他嗎？」

　　何九如道：「何止認識，我跟他交稱莫逆，情如手足。」

　　溫娃娜美目中大放異采，道：「那……何伯伯，您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嗎？」

　　何九如道：「這……我不知道，怎麼，姑娘問這……」

　　溫娃娜霎時間收斂得平平靜靜，含笑說道：「誰不想見見武林中頭一位高手呀，他是位天下人莫不仰慕的人物，不是嗎？」

　　何九如根本沒發現她那異樣神情，因為她轉變得太快了，當即他微微一笑，道：「是的，姑娘他的確是位天下人莫不仰慕、莫不崇敬的人物，俠骨柔腸，劍膽琴心，頂天立地的蓋世奇豪。」

　　溫娃娜道：「所以呀，我想見見他……」

　　何九如搖頭說道：「可惜十幾年前他就失蹤了，從那時起，武林中沒人再見過他，便是我這個好朋友也不例外。」

　　溫娃娜嬌靨上自然地流露著一絲失望神色，道：「那就算了，希望他會突然地再出現在人們眼前……」

　　何九如道：「是的，姑娘，這是天下人共同的希望。」

　　溫娃娜沒再說話，沉默了，又走了兩步，她忽然轉過身來，含笑問道：「何伯伯，這麼說，您也是武林中人。」

　　何九如點頭說道：「是的，姑娘，我是個武林人。」

　　溫娃娜望了鳳姑一眼，笑道：「怪不得姐姐有一股逼人的英氣，愧煞鬚眉的絕代紅粉、巾幗奇女子，我沒有看錯何伯伯……」

　　她口齒啟動了一下，欲言又止，終於搖頭笑道：「沒什麼，我知道我不該問。」

　　何九如何等老於世故，察言觀色，立即明白溫娃娜何指，當即他雙眉一揚，毅然說道：「姑娘你可是想知道我為什麼找白玉堂的那位夫人嗎？」

　　溫娃娜歉然一笑，不安地道：「您原諒！何伯伯，我並不一定非知道不可。」

　　何九如搖頭說道：「姑娘不必如此，要沒有姑娘幫忙，我父女萬難進這總管府邸而了卻此一心願，這事也不是什麼不可告人之事，白玉堂他在十幾年前拐走了我的妻室，也就是說他如今這位夫人原是……」

　　溫娃娜「哦」地一聲道：「何伯伯，我明白了，怪不得您說她是姐姐的……」

　　倏地住口不言。

　　鳳姑淡然一笑道：「妹妹，你說吧，不要緊。」

　　溫娃娜微一搖頭，道：「何伯母，她好狠的心啊……」

　　目光一凝，接道：「何伯伯，您這趟來找她是……」

　　何九如微微一笑，道：「姑娘放心，我這趟來，既不是要為難她，也不是要傷害她，更不是要她離開白玉堂，回到我身邊來，我只是讓她看看，沒有她，我父女仍然活到如今，而且活得挺好。」

　　溫娃娜動容說道：「何伯伯，您胸襟超人，令我敬佩……」

　　話說到這裏，人已進入了總管府邸的後門，置身在那美景如畫，亭、臺、樓、榭，一應俱全的大花園裏。

　　何九如淡然一笑，道：「住在這種地方，的確是夠舒服的。」

　　鳳姑冷哼一聲道：「這是大宋朝的禁宮大內，他們蒙古人……」

　　何九如忙扯了她一下，她立即明白眼前有個溫娃娜連忙閉口不言。

　　溫娃娜回轉螓首微微笑道：「不要緊，姐姐，你儘管說，我這個蒙古人跟一般蒙古人不同，我也為大宋朝不平，當年我們那一旗也沒有人參與搶天下的事。」

　　鳳姑微微一怔，剛要說話，只聽龔彤說道：「三位請等一等，容我進去通報。」

　　溫娃娜聞言忙抬手說道：「你慢點。」

　　龔彤已經轉過身去要往中院走，聽得溫娃娜呼喚，他又忙轉了回來，老遠地賠笑問道：「姑娘還有什麼事？」

　　溫娃娜道：「你先告訴你家姑娘一聲，就說有為她醫治心病的人來了，然後再稟報你家夫人，就說我有辦法讓你家姑娘心情好轉，你要不說清楚，她是不會見我的。」

　　龔彤答應著走了，按說起來，龔彤做事是有點糊塗，怎麼能隨便把這個不明來歷的陌生人引進府邸裏來。

　　可是那年頭蒙古人高於一切，再說府邸裏有的是護衛，他還怕一個老頭兩個年輕女娃兒作怪？尤其，溫娃娜說是姑娘的朋友，能治好姑娘的心病，同時她說得沒錯，姑娘昨晚是哭著回來的，就差一點要抹脖子自殺，放火燒房子，假如她真能治好姑娘的心病，這對他龔彤來說，豈不是大功一件？還有，難說話的總管大人又是不在家，就是他做錯了什麼事，一向待人溫和的夫人也不會過於責備他的。

　　是故，他認為值得一試。所以，他看來像是糊塗地把這三位帶了進來。

　　經過這一打岔，鳳姑本來想問什麼的，如今也沒有再問了，好在不到轉眼工夫，龔彤匆匆地走了出來，老遠地便欠身賠笑說道：「姑娘，夫人跟我家姑娘大廳候駕，請跟我來吧。」

　　說完了話，他轉身又折了回去。

　　溫娃娜三人跟在他身後，鳳姑的神色很冰冷，何九如的神色卻是讓人一眼便能看穿，他極力地裝作很平靜。

　　片刻之後，到了那美侖美奐的待客大廳之前，龔彤上了石階，在門外高聲報了一句：「稟夫人，客人到。」

　　只聽廳裏傳出了輕柔話聲：「有請。」

　　何九如臉上一變，喃喃說道：「這麼，多年了，她的聲音還沒變。」

　　他有點顫，有點抖，也有點猶豫。

　　而鳳姑卻是一下子把柳眉揚得老高，道：「爹，是她嗎？」

　　何九如點了點頭，聲音微帶顫抖地道：「是，丫頭，是你……」

　　鳳姑跟在溫娃娜身後，忽地一聲進去了。

　　廳裏，高坐著一位雍容華貴的中年美婦人，真的，她跟鳳姑長得很相像，唯一的不同在年紀，那無情的歲月在她眼角留下了那麼幾條輕痕。

　　在她身側，是姑娘秋海若，她的臉色蒼白，美目赤紅，而且都腫了起來，望之能令人心酸。

　　龔彤帶著客人進廳，剛一躬身，秋海若霍地站起，驚叱說道：「怎麼，是……是你……」

　　溫娃娜面含微笑，美目凝注，柔聲說道：「不錯，姑娘，是我！我特意來看看你。」

　　不知道為了什麼，秋海若本來是很驚怒的，可是等溫娃娜說完了這句話後，她卻呆呆地站在了那兒，也沒動，也沒有說話。

　　再看中年美婦人，她兩手緊抓椅柄，望著站在廳中央的何九如父女，目瞪口呆。

　　鳳姑的神色很冷。

　　何九如的神色難以言喻。

　　突然，中年美婦人擺了手，香唇抖動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龔彤，給人家沏茶去。」

　　龔彤答應一聲，躬身退了出去。

　　這時候，中年美婦人才緩緩離座站了起來，顫聲說道：「九如，是你，真是你……」

　　何九如淡然一揖，道：「鄉野草民何九如，見過夫人。」

　　中年美婦人身子為之一顫，轉望鳳姑道：「九如，她……她是鳳姑？」

　　何九如點了點頭，鳳姑卻冷然說道：「民女何雲鳳，鳳姑兩個字是我爹叫的。」

　　中年美婦人身子又一抖，道：「九如，你父女倆怎麼……怎麼會找到這兒來……」

　　何九如道：「我父女倆找了十幾年了，這十幾年來幾幾乎已跑遍天下，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讓我找到了……」

　　中年美婦人道：「九如，你何必……我不是說了嗎，不要再找我……」

　　何九如道：「是的，你說過，我父女找你沒別的意思，只是讓你看看，我活得很好，鳳姑也已長大成人。」

　　中年美婦人緩緩點頭說道：「那就好，那就好，九如，你父女可願意跟我換個地方談談？」

　　何九如微一搖頭，道：「不必了，我已說明了我的來意，同時鳳姑也看見了你長得什麼樣，我父女馬上就要走了。」

　　中年美婦人身子又為之一抖，溫娃娜適時開了口道：「何伯伯，可否容我說句話。」

　　怪的是秋海若就像是被人制了穴，神色木然，對眼前的一切，她像沒看見，也沒聽見！

　　何九如道：「姑娘請說。」

　　溫娃娜道：「苦苦尋覓十多年，何伯伯的用意當不會只為見這一面，那麼，夫人既有此要求，何伯伯又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何九如悲苦搖頭，道：「姑娘，何九如此心已如古井水……」

　　溫娃娜道：「倘有石子投下，也會揚些微波。」

　　何九如搖頭說道：「不可能了，姑娘。」

　　溫娃娜道：「既如此，談談何妨？」

　　何九如默然不語，旋即一點頭，道：「好吧，我聽姑娘的。」

　　中年美婦人道：「謝謝你，九如，也謝謝這位姑娘。」

　　轉身行向了廳後。何九如拉著鳳姑跟了過去。

　　霎那間，這麼大一座大廳裏，就剩下了溫娃娜跟秋海若兩個人，溫娃娜走過去拉住了秋海若的手，含笑說道：「來，姑娘，咱們坐下談。」

　　秋海若像個木雕的美人，一任溫娃娜拉著坐下，那麼失神，那麼呆滯，但她的神色很平靜。

　　溫娃娜挪挪椅子坐在她對面，道：「姑娘，昨天晚上你也看見了真相，我跟你一樣，至今猶是冰清玉潔的清白女兒身，你信嗎？」

　　秋海若木然點了點頭，吐出了兩個字：「我信。」

　　溫娃娜道：「那麼就請記住，待會兒不許大驚小怪，不許發作，更不許罵人，只能平心靜氣跟我好好談，知道嗎？」

　　秋海若又點了點頭，道：「我知道。」

　　溫娃娜笑了，她拉了拉秋海若的手，道：「那麼，醒醒吧。」

　　秋海若就像從睡夢中被人喚醒一般，嬌靨一震而醒，醒了之後她雙眉一揚便要發作，而當她入目溫娃娜那聖潔、甜美、純真的笑意時，她卻又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威態一斂，道：「你不是昨天晚上那個……」

　　溫娃娜點了點頭，道：「是的，姑娘，我叫溫娃娜。」

　　秋海若道：「你還敢來見我？」

　　溫娃娜反問道：「姑娘，你說，我為什麼不敢？」

　　秋海若道：「你不像是不正經的女人，為什麼你要……」

　　溫娃娜微笑說道：「你忘了剛剛我說的話？」

　　秋海若道：「我沒有忘，可是……」

　　溫娃娜道：「你不信？」

　　秋海若搖頭說道：「原先我不信，現在我信了，我也不明白我為什麼會相信你。」

　　溫娃娜道：「那是因為我不是那種人。」

　　秋海若道：「你來找我幹什麼？」

　　溫娃娜微微一笑，道：「只問你為什麼心情不好，為什麼把自己關在小樓上哭，什麼人都不見，你自己看看，臉色那麼壞，眼哭得又紅又腫，讓我好心痛。」

　　秋海若美目中淚光一湧，道：「你為什麼要心痛？」

　　溫娃娜道：「不該嗎？我把你當成朋友當成姐妹。」

　　秋海若訝然說道：「你把我當成朋友，當成姐妹？」

　　溫娃娜點了點頭，道：「還有一點，同病相憐。」

　　秋海若一怔輕呼說道：「原來你也是他……」

　　溫娃娜道：「要不你說他看見我那樣，為什麼那麼生氣，為什麼那麼傷心地闖進帳篷去想羞辱我？」

　　秋海若道：「他是生氣？他是想羞辱你？」

　　溫娃娜道：「你是以為他也跟那些下流人一樣，你就這麼不能相信你自己的眼光嗎？」

　　秋海若道：「我本來對自己的眼光是很有自信的，可是我不知道他跟你也有……」

　　溫娃娜道：「別多說，現在相信了嗎？」

　　秋海若遲疑了一下，道：「你沒有騙我？」

　　溫娃娜道：「這你不該問我，該自問對自己的眼光有沒有自信。」

　　秋海若道：「你今天到這兒來是向我解釋……」

　　溫娃娜道：「是的，姑娘，另外還附帶一張治心病的偏方。」

　　秋海若揚了揚眉，道：「他自己為什麼不來？」

　　溫娃娜道：「姑娘，他如今已經不在開封了。」

　　秋海若「哦」地一聲道：「他上哪兒去了？」

　　溫娃娜搖頭說道：「我不清楚，可是我確知他已不在開封了。」

　　秋海若道：「那他昨晚上為什麼不向我當面解釋，反而讓我傷心，你知道我有多傷心，多悲痛……」

　　說著，說著她又要哭。

　　溫娃娜緊了緊握住在她手上的那隻手，柔聲說道：「別難受，我知道每一個女兒家都該知道，因為那是最大最重的打擊，可是我要告訴你，他是故意那麼做的。」

　　「故意？」秋海若尖叫說道：「他喜歡看人心碎腸斷？他瘋了？他有病……」

　　溫娃娜搖頭說道：「姑娘，他心裏的難受怕不下於你，他沒瘋，也沒病，但是他卻有不得已的苦衷，聽清楚了嗎？不得已的苦衷！」

　　海秋若道：「他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就因為……」

　　溫娃娜道：「這就是我今天要來告訴你的，也就是那張治你心病的偏方，別急，聽我慢慢告訴你。」

　　秋海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溫娃娜笑了笑道：「忘了？同病應該相憐呀。」

　　秋海若微愕說道：「他也這樣對過你嗎？」

　　溫娃娜搖頭說道：「不，他倒沒有這樣對過我，不過那也沒什麼兩樣，他狠心地拒絕了我……」

　　秋海若搖頭說道：「他這個可恨的人，他或許可以拒絕我，但絕不該拒絕你。」

　　溫娃娜輕「哦」一聲道：「為什麼，有理由嗎？」

　　秋海若道：「因為你長得這麼美……」

　　溫娃娜笑道：「瞧不出你還會……你也不差呀，國色天香，風華絕代，姑娘，他不是以貌取人的人，更不是好色之徒，要不然的話，他也不會值得咱們這麼傾心了，你說是不？」

　　秋海若道：「看來你比我瞭解他！」

　　溫娃娜道：「什麼意思？心裏別不舒服，姑娘，因為這無關感情，而是每個人觀察的深淺各有不同，再說，咱兩個因同病而相憐，就該攜手站在一起，你說對嗎？」

　　秋海若紅著嬌靨點了點頭，道：「那他為什麼拒絕你？」

　　溫娃娜道：「不是說過了嗎？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呀。」

　　秋海若道：「他有什麼苦衷，這輩子不打算娶妻？」

　　溫娃娜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一定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誰又敢不娶妻？姑娘，不是這麼回事。」

　　秋海若嬌靨忽地一紅，道：「那是……他不能娶妻？」

　　溫娃娜美目微橫，道：「哎呀，瞧你想到哪兒去了，大姑娘家也不怕羞，不害臊，不是的，姑娘，是他已經有了……」

　　秋海若輕呼一聲道：「他已經有了人？」

　　溫娃娜道：「這回你算是說對了，只是他那位未婚妻是在你我之後結識的，你說氣人不氣人？」

　　秋海若道：「在你我之後？你怎麼知道……」

　　溫娃娜道：「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秋海若揚起了眉梢，道：「那就不會錯了，這……這不公平。」

　　溫娃娜道：「所以我說氣人嘛。」

　　秋海若道：「只聽說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因為結識某一個在先而拒絕第二個的，可沒聽說過結識第二個就拒絕了頭一個的，他這是……他這是薄情寡義，喜新厭舊，薄倖負心，天下第一絕情人。」

　　「姑娘！」溫娃娜似笑非笑地道：「你哪來這麼多碎兒呀，你我都知道，也該都相信自己的眼光，他不是那種人，絕不是。」

　　秋海若道：「那……那是為什麼呀？」

　　溫娃娜道：「那就要問你我了，憑良心說，都在你我而不在他。」

　　秋海若訝然說道：「在你我而不在他？」

　　溫娃娜道：「可不是嗎？誰願意委屈自己？先說我吧，你也看見過我做的那種事，就因為這他誤會了我，你想，姑娘，換換你是他，你會要一個人盡可夫的蕩女淫娃嗎？」

　　秋海若道：「我絕不要……」

　　溫娃娜道：「這就是嘍，這不就是在我而不在他嗎？」

　　秋海若道：「可是你不是……」

　　溫娃娜道：「我知道我不是，可是那沒有用，要他知道才有用，後來他知道了，無如那是在他跟他那未婚妻訂情之後。」

　　秋海若道：「訂情之後有什麼要緊呀，男人家誰不娶個三妻四妾的，他就不能多……」

　　溫娃娜道：「你不臉紅嗎？」

　　秋海若臉一紅，嗔道：「我說的是實話，也是幫你說話。」

　　溫娃娜笑道：「可也是幫你自己說話。」

　　秋海若臉更紅了，嗔道：「不識好人心。」

　　不知怎地，她如今跟溫娃娜就像姐妹倆，無話不談，融洽得很，這也許是因為同病相憐，都在一條陣線上吧。

　　溫娃娜笑了笑，道：「姑娘，你可不知道，他這個人專情得令人惱恨也令人喜愛，他曾經向那未婚妻作過許諾，今生今世，不再有第二人想，所以他只有忍痛捨棄咱們兩個了。」

　　秋海若啐咬貝齒道：「他可惡，可恨。」

　　溫娃娜道：「實際上你我仍認為他可取、可愛，可以託付終身，就因為他這固執的專情，他要是個朝秦暮楚的人……」

　　秋海若截口說道：「你說得對，我不該怪他，反之應該覺得他更可取，只是那沒有用，我今生今世已經沒有希望跟他……」

　　溫娃娜道：「那為什麼？你還氣他？」

　　「不！」秋海若道：「我不氣了，一點兒氣也沒有了，你知道，這氣跟恨都因愛而生，儘管怎麼氣恨他，心裏仍是……仍是……這大概就是咱們女兒家的弱點……」

　　溫娃娜道：「那為什麼你說今生今世已沒希望……」

　　秋海若神情一黯，道：「只因為他恨我爹，跟我爹有仇。」

　　溫娃娜道：「昨晚上我聽說他要向令尊討取什麼，可是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詳情如何，你能告訴我嗎？」

　　秋海若道：「這件事我是不該說的，也不應該告訴任何一個外人的，可是對你不同，你現在在我眼裏不算是外人，我發覺你是我的姐妹，我的知己，跟你好得不得了……」

　　溫娃娜道：「謝謝你，姑娘，我的這種想法，比你還強烈。」

　　秋海若道：「我可以告訴你，也願意告訴你，前幾天他到我家來，被我爹用歹毒霸道的獨門掌力打傷了，我以為他必死不可，所以我很傷心地跟出去找他，當時我想我要跟他去，他死我也死，誰知道他沒有死，他竟能在我爹那歹毒霸道的獨門掌力下僥倖不死……」

　　溫娃娜道：「那或許因為他有一身很高絕的所學。」

　　「不。」秋海若搖頭說道：「論所學，他絕高不過我爹，無論有多高功力的人，只要中了我爹那種歹毒霸道的獨門掌力，便絕難活過三天……」

　　溫娃娜驚呼一聲道：「天，這麼厲害呀……可是他畢竟仍活得好好的。」

　　秋海若道：「那可能他碰見了什麼高人救了他……」

　　溫娃娜道：「這就是他仇視令尊的原因嗎？」

　　秋海若道：「不錯，不過這只能說是近因……」

　　「近因？」溫娃娜微愕說道：「難道還有遠因？」

　　秋海若點了點頭，道：「是還有遠因，那該回溯到十幾年前，這還是我逼問我爹好久才知道的，十幾年前，我爹把一位稱奇稱美的姑娘送進了金廷，本來金主是要用她去和好蒙古人的，可是後來金主一見她那絕世風華，驚為天人，就捨不得送給蒙古人，打算把她留在身邊做他的妃子，誰知那位姑娘是位烈女，沒幾天就自絕了……」

　　溫娃娜「哦」地一聲道：「可惜，可憐，可是這跟他有什麼關係呀。」

　　秋海若道：「你知道這位姑娘是誰？就是他義父的情侶……」

　　溫娃娜驚呼一聲道：「我明白了，令尊等於殺了他義父的情侶，使得他義父抱恨終生，所以他仇恨令尊……」

　　秋海若點了點頭，道：「正是這樣。」

　　溫娃娜道：「令尊當時知道這位姑娘是……」

　　秋海若道：「我爹跟他義父當年也是朋友，我爹說他不知道那位姑娘是他義父的情侶，可是我看我爹當時知道……」

　　溫娃娜道：「何以見得？」

　　秋海若道：「我是他的女兒，我還會不知道他心性為人嗎？他心胸狹窄而善妒，分明他是嫉妒朋友有那麼一位國色天香、風華絕代的紅粉知己，所以才狠心拆散人家情侶……」

　　溫娃娜眨動了一下美目，詫異說道：「你怎麼能這麼說？」

　　秋海若道：「我知道我不該這麼說，無如這是實情。」

　　溫娃娜道：「真要這樣的話，那令尊就太不該了。」

　　秋海若道：「所以說我不能怪他仇視我爹。」

　　溫娃娜道：「你是不該怪他仇視令尊，尤其令尊又在十多年後的如今用歹毒霸道的獨門掌力打了他一掌，可是事是令尊做的，不是你，跟你何辜，他絕不該遷怒於你。」

　　秋海若悲笑說道：「怎麼說我總是我爹的女兒，自古到今，上一代結下的仇也往往由下一代來承擔，他要因此仇視我爹，我也沒有辦法，我能怨誰，只能怪自己命乖命苦！」

　　溫娃娜搖頭說道：「別這麼說……」

　　秋海若道：「你要我怎麼說？我還能怎麼說？」

　　溫娃娜道：「你無辜，上一代結下的仇、犯下的錯，絕不該由下一代來承當，他也絕不該怪你。」

　　秋海若道：「縱然他能不怪我，他怎麼能要一個仇人的女兒？」

　　溫娃娜道：「你似乎不必……」

　　秋海若悲笑說道：「我不必什麼？這個仇他總是要報的，他不置我爹於死地絕不甘心，我又怎麼能嫁給一個殺了自己父親的人？」

　　溫娃娜呆了一呆，道：「我沒想到你這方面這麼難……」

　　秋海若道：「所以我說任何人都沒辦法治好我的心病，我跟他不是情是孽，便是大羅金仙也束手無策了。」

　　溫娃娜道：「只有一個辦法他能放過令尊……」

　　秋海若苦笑問道：「你以為那可能嗎？」

　　溫娃娜道：「我也認為不可能，可是我不相信絲毫沒有希望。」

　　秋海若道：「我試問，希望從何而來？」

　　溫娃娜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上天既然造了有情兒女，讓人懂得情，知道愛她該愛的，就不會那麼殘酷……」

　　秋海若悲笑說道：「事實上，上天夠殘酷的，從古到今，多少有情兒女其結果是悲慘的，提起來每每令人一掬同情之淚，有多少有情兒女心碎腸斷，留給後世一片片的血淚……」

　　溫娃娜道：「只要他肯放過……」

　　秋海若搖頭說道：「那不可能，你我都知道那絕不可能。」

　　溫娃娜道：「他這個人不同於一般……」

　　秋海若道：「可是我爹拆散人情侶，讓他義父孤苦悲痛，抱恨終生，這都是令任何人所難忍受的。」

　　溫娃娜道：「話是不錯，可是他也該考慮。」

　　秋海若道：「他該考慮什麼？」

　　溫娃娜道：「他若不肯放過令尊，也等於親手拆散了一對有情兒女。」

　　秋海若道：「你是指……」

　　溫娃娜道：「他自己跟你。」

　　秋海若搖頭說道：「他不會那麼想的，連我都不會，我以為拆散我跟他，使有情兒女無法成雙的是我爹而不是任何人。」

　　溫娃娜微微搖頭說道：「冤冤相報何時了？冤仇宜解不宜結，我希望他能那麼想，把過去的一切委諸天意。」

　　秋海若道：「你要是他就好了……」

　　溫娃娜搖頭說道：「別這麼說，姑娘，我會盡自己的所能來化解這段冤仇，促成這段姻緣。」

　　秋海若悲笑說道：「謝謝你的好意，只怕你會徒勞枉費，因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除非他那位義父的情侶猶在，這樣仇恨多少可以減少一些，然而她已經……」

　　溫娃娜美目一凝，道：「誰告訴你那位姑娘已經死了？」

　　秋海若道：「我剛才不是說過嗎，我爹！」

　　溫娃娜道：「你認為可以相信嗎？」

　　秋海若道：「我認為可以相信，因為那對他沒有好處，只有壞處。」

　　溫娃娜點頭沉吟，道：「不錯，那位姑娘要是沒有死，該對令尊有好處，令尊何樂而不說？死了那位姑琅，不但對他沒好處，而且對你的害處更大……嗯，不……」

　　抬眼接道：「令尊能打傷他，那該表示他不是令尊的對手。」

　　秋海若道：「是的，他不是我爹的對手。」

　　溫娃娜道：「那麼他還談什麼報仇？」

　　秋海若道：「是很難，恐怕連一點希望也沒有。」

　　溫娃娜道：「令尊也明白這一點？」

　　秋海若道：「我爹當然明白。」

　　「姑娘！」溫娃娜倏然一笑，道：「那麼令尊所說那位姑娘已經死了的話，就有可能是假的了。」

　　秋海若呆了一呆，訝然說道：「這話怎麼說？何以見得？」

　　溫娃娜淺淺一笑，道：「我先請教，據你所知，令尊是不是生平不慣虛言，從沒騙過人，更沒有對你說過一句不實的話？」

　　秋海若遲疑了一下，搖頭說道：「這話我不敢說，我聽我娘說過，我爹經常說話不實在，據我自己的觀察也是這樣。」

　　溫娃娜道：「那就跟我的推測更接近了，姑娘，令尊明知他報不了仇，當然不會有什麼好處壞處的顧忌，此其一，令尊嫉妒他的義父有位國色天香、風華絕代的紅粉知己，狠心地害了朋友，也當然不會讓自己女兒去愛他這位朋友的義子，所以他說那位姑娘已經死了，讓事情毫無一點希望，一點轉機，此其二，令尊既然當初拆人情侶，害了朋友，如今當然不會再讓朋友情侶重逢團圓，此其三，綜合以上這三點，我大膽推測，令尊所說那位姑娘已經死了的話，很有可能是假非真虛而不實……」

　　秋海若默然未語，半晌始道：「是假非真，虛而不實又如何？」

　　溫娃娜道：「那位姑娘如果沒有死，仇恨就可以減少些，仇恨既能減少些，事情就大有希望，大有轉機。」

　　秋海若悲笑不語。

　　溫娃娜道：「姑娘，我只問你的心如何？」

　　秋海若道：「這還用問嗎？自然是非他……」

　　溫娃娜道：「不因任何事而有所改變？」

　　秋海若毅然搖頭，道：「不會，絕不會。」

　　溫娃娜緊了緊握在她手上的那隻手，倏然笑道：「姑娘，這樣才對，你讓我敬佩，那麼你還有什麼猶豫的？」

　　秋海若道：「你的意思是……你說我該怎麼做？」

　　溫娃娜道：「問令尊，務必要問個水落石出，並且一定要他告訴你那位姑娘現在何處。」

　　秋海若道：「可是他如今不在……」

　　溫娃娜道：「那不要緊，他總是要回來的。」

　　秋海若道：「他要是不肯說呢？」

　　溫娃娜道：「由那個叫龔彤的總管的話裏，我知道令尊視你就如掌上明珠，愛逾性命，嬌寵縱慣得不得了，既然這樣，何愁沒辦法讓他說出真相，先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試試，不行嘛，就把自己深鎖樓頭不吃不喝，再不就來個橫劍自絕，我敢說到了最後一著他就會……」

　　秋海若皺眉強笑道：「萬一他要是……」

　　溫娃娜道：「姑娘，絕不會有萬一的。」

　　秋海若點了點頭，道：「好吧，我聽你的，問了之後呢？」

　　溫娃娜道：「你把問來的話，告訴了你，以後的就是我的事了，你只管待在你那樓頭閨閣裏靜待佳音就是。」

　　秋海若道：「你要幫我的忙？」

　　溫娃娜點了點頭，道：「不該嗎？」

　　秋海若道：「我的事怎好意思讓……」

　　溫娃娜道：「別忘了，你我是同病相憐呀，你我同進共退，攜手站在一條線上，心都是一顆，還分什麼彼此？」

　　秋海若道：「你……你有把握嗎？」

　　溫娃娜笑問道：「依你看呢？」

　　秋海若困惑地搖頭說道：「也不知怎地，我竟然覺得你很可以信賴，似乎你有一種神力，能人所不能的……」

　　溫娃娜笑道：「這就是了，只是子不語怪力亂神，別把我看成會施魔法的妖怪。」

　　秋海若忍不住笑了，她道：「不，我說的是真的，我是說你像具有神力，而不是魔法。」

　　溫娃娜道：「不管怎麼說，總之你相信我就行了。」

　　秋海若毫不遲疑地點了頭，道：「我相信，可是你自己……」

　　溫娃娜搖頭微笑道：「別為我操心，我的那部分比你這部分單純得多。」

　　秋海若點了點頭，沉默了一下，搖頭說道：「你見過他那位未婚妻嗎？」

　　溫娃娜搖頭說道：「還沒有，姑娘，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誰。」

　　秋海若道：「她定然長得很美……」

　　溫娃娜道：「她是個好姑娘，可不一定長得很美，因為他不是以貌取人的人。」

　　秋海若點了點頭，突然像想起了什麼，抬眼回顧，詫異地道：「咦，我娘呢？剛才那兩個人是……」

　　溫娃娜失笑說道：「姑娘，你現在才想起來呀……」

　　秋海若道：「我娘，上哪兒去了？」

　　溫娃娜道：「姑娘，你有你的客人，令堂有令堂的客人……」

　　秋海若訝然說道：「我娘怎會認識……我怎麼沒聽我娘說起過？」

　　溫娃娜道：「我以為令堂待會兒自會對姑娘有所說明的。」

　　秋海若凝目不語，突然，她站了起來，就在這時候，廳後走進了中年美婦人跟何九如父女。

　　中年美婦人一雙美目紅紅的，鳳姑的美目也微有紅意，而且依偎在中年美婦人身邊。

　　溫娃娜含笑站起，道：「恭喜夫人！」

　　中年美婦人目射感激，還帶著點羞愧，道：「多謝姑娘，要不是姑娘，恐怕我這輩子永遠沒辦法見著我的……丈夫……」

　　秋海若美目一凝，道：「娘，您說什麼，誰是您的……」

　　中年美婦人抬手微指，道：「霞兒，過來，見見你何伯伯跟姐姐，然後再讓娘慢慢告訴你……」

　　秋海若遲疑了一下，走過來分別見了一禮，中年美婦人指著秋海若，望著何九如道：「九如，她是我替白玉堂生的，她不叫秋海若，該叫白秋霞。」

　　何九如微微點了點頭，沒說話。

　　鳳姑卻用一雙美目緊緊地望著眼前這位總管千金，她心裏只有一種感覺，這位總管千金的確是惹人愛憐。

　　中年美婦人這時候以一雙企求的目光望著何九如道：「九如，你父女不再坐一會兒了嗎？」

　　何九如淡然搖頭，道：「不了，夫人，心願已了，我父女該走了！」

　　中年美婦人道：「可是你們這一走……」

　　何九如道：「到了該散的時候總該散的。」

　　中年美婦人神情一黯，道：「好吧，我不再留你們了，其實遠在十幾年前就已散了，如今又何必留戀呢？還有再見面的時候嗎？」

　　何九如道：「那就難說了……」

　　中年美婦人道：「我沒有別的希求，我只希望能常常看看鳳姑。」

　　何九如沒說話，鳳姑卻低下了頭道：「假如可能，以後我會常常來看您的！」

　　「可能？」中年美婦人悲笑說道：「怕很難了，他不會讓我……我不說了，也不送了，你們父女倆走吧！」

　　何九如舉手一揖，道：「那麼，夫人，我父女告辭了。」

　　轉身行了出去，鳳姑遲疑了一下，低頭跟了出去。

　　中年美婦人淚眼相望，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何九如走了兩步，突然轉過身來，向著溫娃娜道：「姑娘，我父女先走一步了，姑娘這份情，我父女會永遠記住的。」

　　溫娃娜道：「何伯伯說這話就見外了，我跟姐姐一見如故，進而惺惺相惜，論這份感情，不就跟您的女兒一樣嗎，我一個人從關外到中原來，人生地疏，舉目無親，本想跟姐姐在一起的，可是我有我的事，只有忍痛在這兒跟姐姐分別了，您跟姐姐都請保重，有緣將來總會再見的。」

　　何九如道：「那麼姑娘也請保重。」

　　鳳姑走過去拉了拉溫娃娜的手，她沒有一句話，然後依依不捨地跟著乃父走了。

第十二章　大漠行

　　何九如父女倆走了，中年美婦人突然低下了頭，人像脫了力，微微一晃，坐在了椅子上。

　　白秋霞既驚又急，忙拉著這中年美婦人的手叫道：「娘，娘，你是怎麼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中年美婦人微一搖頭，臉上掠過一絲苦笑說道：「霞兒，不要緊，娘只覺得有點累了……」

　　白秋霞道：「那麼娘回樓歇歇去吧……」

　　中年美婦人搖頭說道：「不，霞兒，娘該說的還沒有說呢，娘把它深埋心中十幾年，今天瞞不住了，娘認為該讓你知道一下，你跟這位姑娘都坐下，對了，這位姑娘是……」

　　白秋霞道：「娘，她叫溫娃娜，是我的朋友。」

　　中年美婦人微愕說道：「怎麼會是你的朋友，這位姑娘不是跟……」

　　溫娃娜截了口，道：「夫人，我跟何伯伯是在府外才認識的。」

　　中年美婦人道：「是的，九如也是這麼說，可是姑娘跟秋霞是……」

　　溫娃娜道：「我跟霞姑娘昨晚在城外邂逅，就這麼成了朋友。」

　　中年美婦人沒有多問，點了點頭，一邊抬手讓坐，一邊說道：「我聽九如說，姑娘已經知道了我的過去。」

　　溫娃娜道：「是的，夫人，我聽見了何伯伯跟鳳姑姐姐的談話。」

　　中年美婦人苦笑了一下，道：「我是夠羞愧的，像我這麼一個女人……一個女人犯了這種錯，是最可恥，最不能原諒的，年輕我糊塗，十多年來我雖然錦衣玉食，可是心裏總是不安的，其實我又得到了什麼呢？怪誰？只有怪自己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真是一點也不錯，我又有什麼臉回頭？九如他原諒了我，鳳姑也認了我，可是我配嗎……」

　　白秋霞忍不住叫了聲：「娘……」

　　「聽我說，霞兒！」中年美婦人抬手攔住了她，接著就把她的往事說了一遍。

　　聽畢，白秋霞白了臉，道：「娘，我不管您的過去，可是我對爹又認識了一層。」

　　中年美婦人道：「霞兒，千不是，萬不是，可是他總是你的爹。」

　　白秋霞道：「我並不以有這麼一個爹而感到驕傲。」

　　中年美婦人臉色一變，旋即悲笑說道：「你有一個不能讓你感到驕傲的爹，你那同母異父的姐姐卻有一個讓她引為恥辱的娘，這能怪誰，能怪孩子嗎？該只有怪自己了。」

　　白秋霞道：「娘，不管您有著怎麼樣的一段過去，那只是過去，而如今你是我的娘，在我的心目裏，您絲毫沒有改變……」

　　中年美婦人身軀倏顫，道：「娘謝謝你，霞兒，對你爹……」

　　白秋霞揚眉說道：「我只敢批評他個不該，別的我不敢說……」

　　中年美婦人道：「霞兒，娘不忍怪你，可是他總是……唉，不提他了，真要說起來，也是他害了我一輩子，霞兒，娘的過去你已經知道了，十多年埋藏在心裏的，今天終於吐了出來，娘覺得很舒服，可是還有一件事娘不能放心，這件事你爹告訴過我，你何伯伯剛才也跟我說了，那就是關於你跟那個姓韋的年輕人……」

　　白秋霞嬌靨一紅，道：「娘，您別說了……」

　　「不，霞兒！」中年美婦人道：「娘不能不說，也不能看著你這麼自苦下去，霞兒，聽娘說，讓娘把話說完，你知道他是誰麼？」

　　白秋霞點了點頭，道：「娘，我知道，爹告訴過我了。」

　　中年美婦人微愕說道：「怎麼，你爹告訴過你了？」

　　白秋霞點了點頭。

　　中年美婦人道：「那就好，既然這樣，你就該知道這件事絕不可能，霞兒，你要及早收心，要是不聽娘的話再這樣自苦下去，那後果……悲慘的是你自己，說來這又怪你爹了，他早年作的孽，如今卻要兒女輩來承擔……」

　　白秋霞搖頭說道：「娘，您別再說了，娃娜姐姐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她說她有辦法化解這段怨仇的，促成……」

　　嬌靨一紅，倏地住口不言。

　　中年美婦人一怔，訝然說道：「怎麼，姑娘今天來就是……」

　　溫娃娜忙把剛才跟白秋霞所說的話又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中年美婦人臉上流露著詫異的神色，凝望著溫娃娜久久方道：「姑娘高智，這的確是個好辦法，也是唯一可消除仇怨的辦法，只是姑娘為什麼要幫助秋霞……」

　　溫娃娜嬌靨微酡，又把原因說了一遍。

　　聽畢，中年美婦人嘆道：「姓韋的年輕人好大的福分，原來如此……」

　　目光一凝，道：「姑娘，這種事恐怕得先徵得他那位未婚妻的首肯。」

　　溫娃娜點頭說道：「是的，夫人，我也這麼想。」

　　中年美婦人道：「姑娘見過那位姑娘嗎？」

　　溫娃娜搖頭說道：「沒有，夫人。」

　　中年美婦人道：「知道她是誰嗎？」

　　溫娃娜道：「也不知道。」

　　中年美婦人想了想，道：「姑娘，你對我那個女兒的印象如何？」

　　溫娃娜道：「我跟雲鳳姐姐一見如故，進而惺惺相惜……」

　　中年美婦人點了點頭，轉望愛女問道：「霞兒，你呢？」

　　白秋霞道：「我也一樣。」

　　中年美婦人道：「依我看，她對你兩個也很有好感，是不是？」

　　溫娃娜跟白秋霞都點了頭。

　　中年美婦人香唇邊浮起了一絲笑意，道：「那你兩個已經得到那位姑娘的一半首肯了。」

　　溫娃娜一怔，美目中陡現異采，她急道：「夫人，難道說……」

　　白秋霞也急道：「娘，您是說姐姐就是……」

　　中年美婦人點頭說道：「是的，她就是那姓韋的年輕人的未婚妻。」

　　溫娃娜嬌靨上的神色異樣，她像在想些什麼，沒說話。

　　白秋霞怔住了，半晌才跺腳說道：「娘，您怎麼不早說呀……」

　　中年美婦人含笑說道：「傻孩子，現在說遲了嗎？」

　　白秋霞道：「怎麼不遲，姐姐已經走了。」

　　中年美婦人道：「不走又怎麼樣，你能當面求她？霞兒，別那麼不害臊，也別這麼急，這種事是要慢慢地來的，不能操之過急。」

　　白秋霞羞紅了嬌靨，沒再說話。

　　中年美婦人卻轉望溫娃娜道：「姑娘。」

　　溫娃娜道：「夫人。」

　　中年美婦人道：「姑娘推測的沒有錯？據我所知，霞兒的爹是騙了霞兒，也騙了那姓韋年輕人，在當時那位姑娘並沒有死……」

　　白秋霞忍不住一聲喜呼。

　　溫娃娜嬌靨上也有了驚喜色。

　　中年美婦人接著說道：「可是後來以及事隔這多年後的今天，她是否猶健在，我可就不敢說了。」

　　溫娃娜道：「夫人，只能知道她當時沒死也就夠了。」

　　白秋霞道：「娘，她……她在什麼地方？」

　　中年美婦人搖了搖頭，道：「我仍是那句話，我只知道當年她被送往了那地方，可是以後以及事隔多年後的今天她是否仍在那兒，我也不敢說。」

　　白秋霞道：「我知道，娘，她是否還活著，是不是能找到她，那全靠天意了，您說吧，她被送到哪兒去了？」

　　中年美婦人道：「關外。」

　　溫娃娜跟白秋霞都一怔，齊道：「關外？」

　　中年美婦人道：「所謂她死了，那是瞞騙金主的，事實上她仍被送往關外去和好蒙古人去了。」

　　白秋霞道：「娘怎麼知道，是爹告……」

　　中年美婦人道：「這種事他怎會告訴我？那還是有一次他和莫滄江在書房談這件事的時候，無意中被我聽見的。」

　　白秋霞道：「那就不會錯了……」

　　溫娃娜道：「夫人，關外那麼大，可知道那位姑娘被送往哪一個蒙族……」

　　中年美婦人搖頭說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溫娃娜道：「那也不要緊，既知道她被送往了關外，只要到關外去打聽、打聽，諒必不難找到她，夫人可知道那位姑娘姓什麼？叫什麼嗎？」

　　中年美婦人道：「我只知道她姓謝，至於叫什麼……」

　　溫娃娜目光一凝，道：「夫人，她姓謝？」

　　中年美婦人道：「是的，姑娘，莫非姑娘知道……」

　　溫娃娜微一搖頭，道：「不，夫人，我只是沒聽清楚，所以問了一聲。」

　　中年美婦人釋然地「哦」了一聲。

　　溫娃娜隨又問道：「夫人可知道那姓韋的年輕人的義父是……」

　　中年美婦人道：「是近百年武林之最，南玉、北粉中的南玉、玉書生韋志遠。」

　　溫娃娜臉色陡然一變，道：「原來他就是玉書生韋志遠的義子，這……這……」

　　中年美婦人道：「怎麼了，姑娘，有什麼不對嗎？」

　　溫娃娜嬌靨上倏現笑容，微微搖頭說道：「沒有，夫人，我是說難怪他處處過人……」

　　中年美婦人道：「也難怪他讓人傾心。」

　　溫娃娜嬌靨微微一紅，站了起來，道：「夫人，我要告辭了。」

　　中年美婦人道：「怎麼，姑娘要走？」

　　白秋霞忙跟著站起，道：「你，你要上哪兒去？」

　　溫娃娜道：「如今我已經知道了那位姑娘姓什麼，當年被送往了何處，我是個關外人，讓我到關外蒙旗中去找尋她，該比任何人都容易，所以我預備這就回關外去……」

　　白秋霞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溫娃娜微一搖頭道：「霞姑娘，那不太好，一則姑娘嬌生慣養，吃不了風霜之苦，過不慣關外生活，二則令堂一人在家缺人陪伴……」

　　中年美婦人道：「我倒不要緊……」

　　溫娃娜美目一轉，道：「夫人何忍，我以為霞姑娘該跟夫人在一起。」

　　中年美婦人一驚道：「姑娘，你知道……」倏地住口不言。

　　溫娃娜道：「夫人，我是以常情常理推測，我認為夫人只有這條路好走，可是，夫人，霞姑娘總是你的親生，假如要她選擇的話，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您。」

　　中年美婦人默然不語。

　　白秋霞訝然說道：「娘，您跟她在說什麼啊？」

　　中年美婦人沒有說話。

　　溫娃娜道：「我認為夫人該讓霞姑娘知道一下。」

　　中年美婦人點頭嘆道：「姑娘天人，我聽姑娘的……」

　　抬眼望向白秋霞，接道：「霞兒，你已經知道了娘的過去，破鏡難圓，覆水難收，即使是你何伯伯原諒了我，我也沒有臉再回到他身邊去了，如今，我更覺得不該在這兒再待下去，所以我打算離開這兒，一個人找一個遠離塵世的地方……」

　　「娘。」白秋霞揚起眉道：「您別說了，我明白了，您該這麼做，也只有這麼做，我跟您走，咱們馬上離開這兒……」

　　「孩子！」中年美婦人道：「他總是你的爹……」

　　白秋霞道：「可是您是我的娘，一旦要我在爹娘之間選擇，我只有選擇您。」

　　中年美婦人道：「孩子，你讓我一個人走，他也許不會再找我……」

　　白秋霞道：「我要跟著您，我不能讓您一個人受苦受難，擔驚受怕，讓他去找好了，我看看誰敢把您怎麼樣。」

　　中年美婦人道：「孩子，話不是這麼說……」

　　「娘！」白秋霞道：「您就忍心甩下霞兒一個人走？」

　　中年美婦人身軀倏顫，久久方道：「雖然情形不同，可是我不能，再一次地狠起心腸了……」

　　溫娃娜道：「夫人，霞姑娘唯有跟著您，她才有幸福可言。」

　　中年美婦人搖頭說道：「姑娘不知道他的為人，我怕他遷怒霞兒……」

　　溫娃娜道：「夫人，虎毒不食子，霞姑娘總是他的親骨肉。」

　　中年美婦人口齒啟動一下，終於她只嘆了口氣，沒有說什麼。

　　溫娃娜道：「假如夫人打算走，最好快走，否則等他回來……」

　　中年美婦人搖頭說道：「姑娘，這倒可以放心，他短期間內回不來的，除非他能順利地找到莫滄江，從莫滄江手中奪回那片紫貝葉……」

　　溫娃娜目光一凝，道：「夫人，紫貝葉？」

　　「是的，姑娘。」中年美婦人遂把紫貝葉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聽畢，溫娃娜明白了，韋慕嵐也是去追回那片紫貝葉的，當即說道：「這府裏總還有很多高手……」

　　中年美婦人搖頭說道：「這倒不要緊，他們總不會想到我跟霞兒會走的，到要走的時候，我隨便說個去處，諒他們也不敢阻攔。」

　　溫娃娜道：「既然這樣，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中年美婦人道：「姑娘請吧，我不敢多留……」

　　白秋霞忙道：「娃娜姐，咱們何時再見面？」

　　溫娃娜想了想，望著中年美婦人道：「夫人預備往哪裏去？」

　　中年美婦人搖頭說道：「姑娘，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目前我還沒辦法決定。」

　　溫娃娜道：「那就這樣吧，我這趟回關外去找尋謝姑娘，加上在路上走的天數，有半年工夫該夠了，那麼明年正月十五咱們在洛陽白馬寺前見面，到時候請姑娘抽空去一趟洛陽，我自有佳音相報。」

　　白秋霞道：「就這麼說定了，明年正月十五，洛陽白馬寺前，咱們不見不散，娃娜姐，你可別讓我空等啊。」

　　溫娃娜道：「不會的，姑娘，我絕不會爽約的。」

　　白秋霞沒再多說，溫娃娜說完了這句話後，向著中年美婦人微一襝衽，轉身嬝嬝行了出去。白秋霞美目中突現淚光，道：「娃娜姐，你要保重。」

　　溫娃娜回眸微笑，道：「謝謝姑娘，夫人跟姑娘也請保重。」

　　她走了，中年美婦人呆坐良久始道：「霞兒，我還沒有見過這麼美、這麼聰明的姑娘，她到底是……」

　　白秋霞搖頭說道：「我也只知道她是關外人，別的就不知道了。」

　　中年美婦人嘆了口氣，道：「但願她這一趟能順利找到謝姑娘，霞兒，走，跟娘到後面去收拾收拾去吧。」

　　拉著白秋霞行向了廳後……

　　※※※

　　這裏是陝西米脂。

　　米脂是個縣城，緊挨著無定河，「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裏人」中的無定河，指的就是這條無定河。

　　無定河一帶，是古戰場，地近萬里長城，所以在古時這一帶一直是交鋒戰鬥的所在。

　　當年血流成渠，屍橫遍地，原野中瀰漫著血腥的悲慘，而曾幾何時，血乾骨枯，古戰場成了陳跡。

　　在米脂縣一條大街上，有片三間店面的房子，一進這房子你就可以聽見陣陣的馬嘶，門口隨時停放著兩輛馬車，車上全是草料跟一包包的黃豆。

　　門前另有兩排拴馬樁，每一排拴馬樁上都拴著二三十匹蒙古健騎。

　　這兩排拴馬樁上拴著的馬匹，任何人一眼就可看出不同，左邊那排拴馬樁上的馬匹，看上去很疲累，鞍斜帶鬆，馬身上也都是風塵。

　　右邊那排拴馬樁上拴著的馬匹，就絕然不同了，鞍正正的，肚帶勒得緊緊的，馬身上很光很亮，可以說是匹匹神駿，匹匹精神。

　　再看這三間店面的門口上方，懸掛著一塊大招牌，上面寫著三個大字：「米脂驛」，旁邊的一盞大燈上面也寫著這麼三個字，敢情這兒是官家的驛站，是往來遠近歇息換馬的地方，事不急嘛，停下來歇歇，然後騎馬上路，繼續傳達號令，遞送公文去，事急嘛，這邊下了馬，那邊走兩步再拉過一匹早就準備好的健騎，翻身上鞍，揮鞭就走，至於吃喝，那就只有在鞍上辦了。

　　這時候，那三間房打通來用的當街店面裏，坐滿了人，有的是黑衣壯漢，有的是穿著黃衣的碧眼黃鬚大漢，一個個滿身風塵，腰裏都帶著兵刃。

　　雖然大碗喝酒，大塊肉的在吃著，可沒一人說話，看樣子像為了急著趕路，埋頭於吃喝中，沒工夫說話。

　　在這驛站對面，另有一家酒肆，那是百姓的去處，邀三五知己朋友，閒來聚聚喝上兩杯，所費不多，但卻是人生一大快事。

　　進出酒肆的人，以及街上來往的行人，無不對那三間店面裏的人跟那些馬匹投過詫異還帶著點仇恨的一瞥。

　　然而你看你的，他們卻是吃喝他們的，連眼皮也不抬一下，本來嘛！急著趕路，哪會有工夫管別的。

　　突然，一名黃鬚大漢站起來擺了手，大聲說：「夠了，別吃喝太多，吃喝多了會懶得不想動，大夥兒上路吧，天黑以前趕出長城去。」

　　他這裏說了話，眾漢子有的舉杯喝了最後一口酒，有的拿筷子吃下最後一塊肉，抹抹嘴，站起來一擁而出。

　　在右邊拴馬樁上各揀了一匹神駿精神的健騎，呼叫一聲翻身便要上馬，驀地，一陣急促蹄聲由遠而近，一匹健馬上馱著一名黑衣漢子飛馳而至，近前躍下馬來，搶近一名黃鬚大漢身邊低低說了兩句。

　　黃鬚大漢臉色一變，道：「大人知道了嗎？」

　　那黑衣漢子道：「大人現在正在那兒，大人派我來通知一聲，今天不走了，都住在驛站裏，看看情形明天再說。」

　　聽了這句話，眾漢子莫不雀躍，一擁又進了那三間店面內，猜拳行令地又吃喝了起來。

　　那報信傳話漢子說完話，又翻身上馬馳回了來路。

　　這裏，那黃鬚大漢站在那兒發了愣，半晌突向身邊幾名黃鬚大漢揮了手，沉聲說道：「媽的個巴子，這才是怪事，咱們好不容易追到了這兒，那老東西怎會……走，咱幾個瞧瞧去。」

　　一拍座騎率先絕塵馳去。

　　這時候有個人搖了頭，這個人是個瘦削老頭兒，穿著一身破號衣，站在那兩排拴馬樁前。

　　也就在這時候，酒肆裏走出了個人，他，身材頎長，著黑衣，頭戴一頂寬沿大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從那露在外面的一小半看，此人很俊美，也很英挺，的確，任何人看他一眼就會覺得他超拔不凡，可不是嗎，他跟來往的行人一比，如鶴立雞群，自有一種懾人深度。

　　這黑衣客出了酒肆後沒往別處走，直奔對街驛站前那兩排拴馬樁行去，到了拴馬樁前，他往那兒一站，手往後一背，站在那兒打量上了那些蒙古種健騎，著實地評頭論足起來，只見他搖了頭，只聽他開了口：「好馬呀好馬……」

　　他這一說話，那穿號衣的瘦老頭留意，轉過頭去一望，立即邁步走了過去，老眼打量著，道：「年輕人，你是幹什麼的？」

　　黑衣客移目轉注，笑道：「老人家，我剛才在對街那家酒肆裏，因為看見這拴馬樁上拴著一匹好馬，故而情不自禁走過來看看。」

　　瘦老頭兒「哦」地一聲道：「年輕人，你也懂嗎？」

　　黑衣客道：「略知一二，不瞞老人家說，我是個馬販子，見過的馬多了，說不定這驛站上的馬有不少是從我手裏轉過來的。」

　　瘦老頭兒一聲「哦」拖得長長的，道：「原來你老弟是……那怪不得，做這行生意吃這碗飯的人當然懂馬，不然非賠不可……」

　　黑衣客笑道：「老人家說得不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馬販子不能不懂馬，要不然就別想做這門生意吃這碗飯，看馬要憑眼光，靠經驗，這二者缺一不可……」

　　瘦老頭兒道：「說得是，說得是，你老弟剛才是說哪一匹……」

　　黑衣客抬手一指眼前一匹毛色發灰的高頭健騎，道：「我說的就是這一匹。」

　　瘦老頭側首打量一眼道：「你老弟看它好在哪兒？」

　　黑衣客道：「這匹馬的骨架好，該是匹戰馬，您瞧它的腰多挺多直，身上不肥不瘦，四蹄渾圓有力，別幾撮毛更長得出奇，這種馬善走，快捷而平穩，耐力大……」

　　瘦老頭嘆道：「老弟好眼光，這匹馬確是匹戰馬，它能跑，跑個千兒八百里的連一點汗都不出，可是就……」

　　微微一頓，接道：「可是這匹馬懂馬的人誰都不願騎它，因為它有一宗壞處，也可說是一宗惡相！」

　　黑衣客笑道：「老人家敢情是位伯樂。」

　　瘦老頭頗為得意地笑道：「伯樂我可不敢當，倒是我見過的多，騎過的也不少，多少有點經驗，勉強算得上內行。」

　　黑衣客笑道：「老人家過謙了，老人家剛才那惡相兩個字，可是指這匹馬眼有淚痕，有妨主之相？」

　　瘦老頭「叭」地拍了一巴掌，道：「不錯，你老弟說著了，它就跟三國劉玄德騎著跳過檀溪的那匹一樣，是匹妨主的馬。」

　　黑衣客道：「三國時那一匹救了劉備。」

　　瘦老頭道：「而這一匹卻折過不少騎它上陣的大將。」

　　黑衣客搖頭說道：「同是一種馬，何有幸與不幸……」

　　瘦老頭道：「你老弟經常在哪條路上……」

　　黑衣客道：「我經常來往張家口，這條路還是頭一遭兒來。」

　　瘦老頭道：「那怪不得，我說嘛，你老弟面生得很，我以前沒瞧見過，不瞞你老弟說，經常來往這一帶的馬販子，我沒有不認識的，都有可以過命的交情，我這個人生平無大志，就喜歡交朋友……」

　　黑衣客捧了他一句：「那是老人家隨和，豪邁。」

　　瘦老頭樂了，咧著嘴直笑，道：「豪邁我可稱不上，要比起老跑江湖道的馬販朋友，我可差得多了，要說隨和……倒有那麼一點兒，我這個人有一宗好處，跟什麼人都談得來。」說著他又樂了一陣。

　　笑聲中，黑衣客忽道：「我還沒請教，老人家是……」

　　瘦老頭道：「我姓趙，三國裏那位救阿斗的常山將軍趙子龍的趙，年輕時候也闖過一陣，如今年紀大了，胳膊腿兒硬了，不中用了，只有在官家這驛站裏吃糧拿俸混混飯，這兒的馬全歸我管，不是我姓趙的翹著鬍子吹，瞪著眼議瞎話，這米脂驛的馬匹，比天下各處驛站的馬匹都照顧得好，沒別的，我懂馬！」

　　「那是！」黑衣客順水人情又捧了他一句：「瞧這些馬，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得出，能有老人家在這兒這是這些馬匹之福，也是那些官差之福。」

　　瘦老頭更樂了，簡直合不攏嘴，道：「福不敢說，倒是這米脂驛的馬能跑，也從來沒誤過事……」

　　黑衣客道：「那只因為米脂驛有老人家在……老人家，你這差事挺忙吧，每天總有十幾趟官差……」

　　「忙啊！」瘦老頭道：「忙得不得了，有時候連吃口飯，打個盹的工夫都沒有，不過還好，日子一久也就習慣了，吃的是乾飯嘛，再怎麼委屈自己，也不能耽誤公事，你老弟知道，有些事是萬不能耽誤的，像邊關向京裏告急，那要是耽擱了那還得了，不但地方被佔了，便連人也不知道要死多少。」

　　黑衣客連連點頭說道：「確是，確是，平常已經夠忙的了，只怕這兩天老人家更要忙些吧。」

　　瘦老頭微愕說道：「怎麼？」

　　黑衣客向他身後呶了呶嘴。

　　瘦老頭明白了，「哦」地一聲道：「這一夥不是，是由開封來這兒辦案的，他們在這兒待不了多久，本來吃喝歇息過後就要走的，不料臨時發生了事故，他們只好在這兒待一晚上了。」

　　黑衣客道：「原來是來辦案的，老人家，發生了什麼事故？」

　　瘦老頭目光四下一捫，湊近了些，壓低了話聲道：「聽說河南總管府的總管大人家裏遭了賊，他們是來追賊的，原說賊出長城了，他們要追出去，誰知道那賊死在了無定河邊，被人宰了，依我看八成是黑吃黑，賊遇上了盜了。」

　　黑衣客身形為之一震，道：「原來如此，那怪不得剛才……老人家是怎麼知道的？」

　　瘦老頭道：「剛才有人來報告，我站在旁邊聽見了。」

　　黑衣客點了點頭，道：「嗯，那就不會錯了，老人家可知道那位總管大人丟了什麼嗎？」

　　瘦老頭道：「沒聽說，不過想想也知道……定然是值錢的金銀珠寶，總管府裏還能沒有值錢的稀奇玩藝兒？這一下便宜那黑吃黑的傢伙了，幹了這一票足夠吃喝大半輩子了。」

　　黑衣客點頭說道：「說得是……說得是……」

　　只聽蹄聲響動，遠遠有幾匹馬馳了過來。

　　黑衣客忙道：「老人家，又有事上門了，我不打擾了，你忙吧。」

　　微一抱拳，悄悄行了開去。

　　※※※

　　片刻之後，黑衣客到了城外無定河邊。

　　無定河是黃河的一個支流，由「延水關」分岔，一直延伸到長城邊上，水流很急，濁浪滾滾，在這大曠野裏顯得雄渾，而悲愴，站在這「無定河」邊，很容易讓人想起這古戰場當年的情況。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裏人。是多悲痛的句子！

　　黑衣客站在這「無定河」邊，舉目四下搜索眺望，四下裏靜寂空蕩，毫無人煙，可是他很容易地在近河邊處看見了一灘已凝固了的血，跟一具仰面向上的棄屍。

　　他快步走了過去，沒錯，是莫滄江。屍身上不見刀痕，只有前心處有個拇指般大小的血洞。

　　血洞已經不再流血了，地上的血也已色呈褐紫凝固了。

　　由這一點判斷，莫滄江遭毒手遇害的時候，距現在很有一段工夫了。

　　看情形莫滄江是被搜過身了，因為他的衣衫都敞開著，便連鞋襪綁腿都沒放過。

　　他明白，搜莫滄江的人，也許是殺莫滄江的人，也有可能是那一幫的人，不管是誰，總之莫滄江身亡後的東西是被搜去了，沒有留下一丁點兒。

　　那麼，那片紫貝葉落在了誰手？

　　殺莫滄江的人？還是那一幫？

　　這，一時他無法確定。

　　那麼，殺莫滄江的人又是誰？該絕不會是白玉堂那一幫，因為白玉堂那幫人是在要追出長城的時候才發現莫滄江死在這兒的。

　　那人殺害莫滄江的動機又是什麼？是謀財，是害命，還是為那片「紫貝葉」？後者似乎不可能，因為知道莫滄江身懷一片「紫貝葉」的人只有他跟白玉堂，那麼該是前二者。

　　謀財，莫滄江身上另有引人覬覦的東西。

　　害命，除了仇殺外，別的沒理由。

　　最重要的一點是莫滄江為什麼帶著那片「紫貝葉」往關外跑，是不是謝蘭馨的墓在關外，或者是謝蘭馨根本沒死，現在在關外？這些事困擾了這位黑衣客。

　　他沒在「無定河」縣城，七八匹健騎由城裏像一陣風般捲向城外，黑衣客看得清楚，為首那匹馬上正是總管大人白玉堂，他身邊是清一色的蒙古高手。

　　黑衣客頭一低，那七八匹健騎擦身而過，馳上城外官道往西絕塵而去。緊接著，蹄聲大動，二三十匹健騎跟著出了城門追了上去。

　　那是歇在驛站裏的那一幫人。

　　這些人不是歇息一夜的嗎？怎麼又走了？難道說白玉堂已經拿到了那片「紫貝葉」？不對啊，要是他拿到了那片「紫貝葉」，他該回頭，而不該再往西去，不，也許他也要去找謝蘭馨的墓，或者是謝蘭馨本人，再不然就是他已經知道殺莫滄江的人是誰了，如此是帶人去找那人的。

　　不管什麼原因，他總該跟下去看看。

　　於是，他沒再往裏走，轉頭跟出了米脂縣城。

　　他跟著高起的塵頭往西疾行。

　　白玉堂那些人是沿著無定河往西去的，黑衣客再經過莫滄江屍處時，莫滄江的屍身已經不見了。

　　那有可能是被白玉堂一夥帶走了。

　　這段路不短不近，日頭快偏西的時候，白玉堂那些人停在無定河邊的一座石堡前。

　　這石堡很雄偉，很大，再往遠處看，長城就在眼前，這座堡座落在這兒，就等於在長城下。

　　黑衣客看得清楚，白玉堂指派四騎馳進了堡門，進去得很容易，因為堡門大開著，堡前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算算共有十六具屍體。

　　轉眼間，那四騎又從堡裏馳了出來，近前向白玉堂低低稟報了一陣，只聽白玉堂震怒地大聲說道：「好，我倒要看看這是誰，誰這麼大膽敢插手我的事，先讓他在中原逍遙一陣子好了，那沒有用的，除非他也知道……走，跟我出長城去。」

　　一揮手，帶著幾十匹健騎折向西馳去。

　　很顯然地，白玉堂沒得著那一片紫貝葉，那一片紫貝葉原落在這座石堡裏，等白玉堂聞訊趕來時，這座石堡已遭了劫，紫貝葉又不知落進誰手裏了。

　　那麼，他還要出長城幹什麼？該是去找謝蘭馨的墓，或謝蘭馨本人去了。

　　衡量輕重，黑衣客他還該跟下去。

　　於是，他又折向了西。

　　他跟在白玉堂那幫人之後，由榆林出了長城。

　　一城之隔，城裏城外景象大不相同。

　　城外觸目曠野風沙大，黃黃的一片，令人頓有置身胡地之感。

　　幾天之後，他聽見了駝鈴。

　　幾天之後，他聽見了胡笳。

　　幾天之後，他聽見了……

　　最後，風更大，他看見了那一望無垠，遍地黃沙的大漠。

　　他明白，這兒不是大戈壁，而是居延海的邊區。

　　他眼看著白玉堂那些人拉著馬，步行到一個山坳裏去，又眼見他們片刻之後從那山坳裏走出來遠去。

　　隨即，他也進了那處山坳。

　　甫入山坳，他一怔，眼前滿目青翠，美景一片，有水、有草，是一個很大的谷地，跟外面那遍地黃沙絕然不同。

　　白玉堂帶著人進這兒一趟幹什麼？飲水？讓馬吃點草？不對，看蹄痕，那些馬根本沒踏進草地。

　　那麼他們進這兒一趟來幹什麼？看著，看著，他看出了端倪。

　　那谷地兩旁的山壁上，有很多黝黑的痕跡。看樣子那是火烤煙熏留下來的。

　　再看山壁下，更有不少人工鑿成的洞穴，洞穴裏，白骨成堆，那是馬骨，牛羊骨。

　　這夠了，他明白了，這谷地，以前有人住過，曾幾何時在這兒住的那些人它遷了。

　　於是，他推測白玉堂知道這個地方，他來這兒是為找那些人，可是那些人已經它遷了，遷到一個連他也不知道的所在地方去了。

　　這是否表示白玉堂原知道謝蘭馨在這兒，所以直接找到了這兒來？是了，該是。

　　黑衣客心裏一陣跳動，接著他想，真要是這樣的話，那謝蘭馨當年就仍是被送到了關外。

　　白玉堂只找人而不找墓，那也該表示他知道謝蘭馨還活著。

　　想到了這兒，他跳了起來，閃身出了山坳。

　　白玉堂走了，他也走了，可是，那山堡下最中間的一個洞穴裏，卻突然探出了個腦袋，鑽出了個人來。

　　這個人既瘦又小，穿的是皮襖褲，頭上還帶著風帽，滿臉的黃鬍子，看上去像隻猴子。

　　他鑽出洞來，朝谷口望了望之後，轉身往谷底奔去，腳下奇快，轉眼間沒了影兒。

第十三章　難為英豪

　　天，黑了，夜幕低垂，群星閃爍。

　　關外夜裏冷，風也顯得更大，一張嘴就是一嘴沙，颳得人甚至連眼都不敢睜。

　　陣陣的胡笳隨風飄送進耳朵裏，令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就難怪當日置身關外的人有很多悲嘆感傷的句子了。

　　黑衣客韋慕嵐置身的這個地方，該算是一個小城鎮，因為這一帶有水草，有定居的人。

　　他站在這個場子上，場子上正進行著夜市，有拉駱駝的，有拉馬的，有以獸皮換布以布換獸皮的，各種交易都有，看在眼裏，也頗覺新鮮。

　　他看人新鮮，殊不知人家也看他新鮮，不同的模樣，不同的裝束，沒到過中原的人，是難免引以為怪的。

　　他背著手到處遊，突然耳邊傳來了漢語：「喂，這位，帶點東西回去吧！」

　　黑衣客韋慕嵐轉頭一看，只見一個地攤上蹲著一個年老的蒙古人，正向著他招手，攤兒上擺的是各式各樣的刀。

　　韋慕嵐一怔走了過去，道：「你……你是叫我？」

　　那年老蒙古人咧嘴一笑道：「是啊，這兒沒有第二個中原人，你總是要回中原的，不想帶點東西回去嗎？」

　　韋慕嵐道：「你的漢語說得很好！」

　　年老蒙古人笑了笑，道：「年輕時去過中原，在中原待了二十年，如今年紀大了，不中用了，落葉歸根，所以又回來了！」

　　韋慕嵐目光落在攤兒上，道：「你是要我買柄刀？」

　　「是啊！」年老蒙古人道：「刀是刀，可是都不是凡鐵，也都大有來頭，像這一柄！」

　　他隨手拿起了一柄帶鞘的匕首，那刀鞘是皮的，刀柄上鑲著不少珠子寶石，他道：「這一柄匕首是宋朝大內之物，單這刀柄上的珠子寶石，就價值連城，再看這一柄……」

　　他一連拿起了五、六柄，經過他的嘴一說，每一柄都大有來路，每一柄都價值連城。

　　韋慕嵐是大行家，他看得出，刀，雖然不及年老蒙古人所說那樣名貴，可確也都是不凡的好刀，無論質地，打造，都算得上上乘，當即他揀了那柄匕首，抽出來看了看道：「這柄匕首你要多少銀子？」

　　年老蒙古人伸出五根指頭，道：「你是中原人，到這兒來算客，我便宜你，五十兩。」

　　五十兩還算便宜？韋慕嵐眉峰一皺，搖頭說道：「好刀千兩價，只要是好刀，我捨得，可是這一柄……」

　　年老蒙古人忙道：「我剛說過，這是宋朝大內之物，有人不惜高價求都求不到，我只要你五十兩該很公道了。」

　　韋慕嵐仍嫌貴，幾經要價還錢，最後以三十兩成了交。

　　韋慕嵐這兒買刀，他可沒留意不遠處正有一雙眼睛在凝注著他，那是一個中年壯漢抱著胳膊靠在一處牆角上，看上去粗獷，豪壯，孔武有力，隱隱懾人。

　　付了銀子拿了刀，韋慕嵐蹲了下去，道：「你回關外有多久了？」

　　「很久了！」年老蒙古人一邊把銀子往懷裏塞，一邊說道：「算算快十年了！」

　　韋慕嵐道：「那的確很久了，我想向你打聽件事……」

　　「什麼事？」年老蒙古人道：「只要是蒙古的事，無論大小，我沒有不知道。」

　　韋慕嵐道：「那最好不過，我問的就是蒙古事……」

　　抬手往東一指，接問道：「你知道由這兒往東半里外，有一處山谷？」

　　年老蒙古人一點頭，道：「我知道，那是長青谷！」

　　韋慕嵐道：「好名字，那地方的確是滿目青翠，那麼好一塊水草地，怎麼沒有人住？」

　　老蒙古人道：「怎麼沒有人住？有，以前有，大概半年多前吧，半年多以前還有人住呢！」

　　韋慕嵐道：「這麼說原住在長青谷的人搬走了？」

　　老蒙古人道：「不錯，他們真怪，這麼好的長青谷不住，長年不缺水草，既避風又擋沙，多好啊！」

　　韋慕嵐道：「說得是，也許他們搬去的地方比長青谷更好呢？」

　　老蒙古人哼了一聲道：「好？以我看哪，他們搬去的那地方比長青谷差遠了，水草不及長青谷豐足，地方也不及……」

　　韋慕嵐急不可待地道：「那是什麼地方？」

　　老蒙古人道：「那是……」

　　他目光往韋慕嵐身後一凝，臉色忽然一變，住口不言。

　　韋慕嵐心知有異，他沒有立即回頭看，淡然一笑道：「我不過隨便問問，你不方便說那就算了！」

　　緩緩站起，轉身要走。

　　背後，突然響起一個低沉話聲：「你，請站住！」

　　韋慕嵐停步轉身望去，只見眼前站著個中年蒙古人，個頭兒很壯，一臉粗獷豪邁神色，加上那繞著半張臉的絡腮鬍，看上去威猛懾人。

　　他當即問道：「你是叫我？」

　　那蒙古壯漢目光炯炯，點了點頭。

　　韋慕嵐道：「你叫住我，有什麼事嗎？」

　　那蒙古壯漢道：「你要找原住在長青谷裏的那一族？」

　　韋慕嵐道：「怎麼樣？」

　　那蒙古壯漢道：「我問你是不是在找他們。」

　　韋慕嵐道：「我只不過是隨便問問……」

　　那蒙古壯漢詫異地望了他一眼，道：「那就算了。」

　　說完了話，他轉身要走。

　　韋慕嵐微微一笑，抬手說道：「慢點，閣下！」

　　那蒙古壯漢回過身來道：「你要幹什麼？」

　　韋慕嵐道：「我沉得住氣，沒想到你閣下也很沉得住氣，結果沉不住氣的仍是我，我是在找他們，怎麼樣？」

　　蒙古壯漢道：「你們中原人說話就是這樣，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幹什麼非留著心眼兒不說實話？」

　　韋慕嵐笑道：「閣下很會教訓人，行了，你怎麼說吧！」

　　那蒙古壯漢道：「我知道他們搬到哪兒去了，我可以帶你去！」

　　韋慕嵐「哦」地一聲凝目說道：「你我素昧平生，閣下為什麼……」

　　那蒙古壯漢道：「你到關外來是客，有客自遠方來找人、問路，我這身為地主的人，豈能那麼不近人情，袖手旁觀，不聞不問？」

　　韋慕嵐目光深注，道：「那麼，我謝謝了……」

　　那蒙古壯漢一搖頭道：「你謝得太早，我還有個條件。」

　　韋慕嵐道：「這很出我意料，閣下有什麼條件？」

　　那蒙古壯漢一指韋慕嵐手中匕首，道：「這是你剛買的匕首？」

　　韋慕嵐道：「不錯。」

　　那蒙古壯漢道：「你付他多少銀子？」

　　韋慕嵐道：「三十兩。」

　　那蒙古壯漢微一搖頭，道：「雖然少了些，但對客人不好不客氣，把它給我！」

　　韋慕嵐一怔揚起匕首，道：「把它給你？」

　　那蒙古壯漢道：「我不希望你口頭上致謝，我要你把這柄匕首當做我替你帶路的酬勞。」

　　韋慕嵐笑笑說道：「敢情閣下是希望要實在的，這柄匕首我剛買來……」

　　那蒙古壯漢道：「你們中原人真小氣，連一柄匕首都捨不得！」

　　韋慕嵐搖頭笑道：「閣下，你看錯人了，別讓人說中原人小氣！」

　　手一伸，把匕首遞了出去。

　　那蒙古壯漢伸手接了過去，往裏一揣，道：「我不說謝了，因為這是我應得的酬勞。」

　　韋慕嵐道：「閣下，沒人讓你致謝，中原人也不計較這些！」

　　那蒙古壯漢濃眉軒動了一下，深深地看了韋慕嵐一眼，道：「跟我來！」

　　轉身大步行去。

　　韋慕嵐藝高人膽大，微微一笑，邁步跟了上去。

　　那蒙古壯漢帶著韋慕嵐出了這場子，剛進入空曠，迎面一陣夜風帶著沙子颳了過來。

　　韋慕嵐抬手一擋臉道：「好大的風！」

　　那蒙古壯漢道：「冷嗎？」

　　韋慕嵐道：「還好，還能支撐，早知道關外夜裏這麼冷，說什麼也該多帶兩件厚衣裳來。」

　　那蒙古壯漢道：「你是頭一次到關外來？」

　　韋慕嵐道：「不錯，是頭一次，要是以前來過，這一次就不會穿那麼少了，至少會多帶兩件厚一點的衣服。」

　　蒙古壯漢道：「關外就是這樣，尤其是近大漠一帶，白天熱得能出油，到了夜晚就不覺有什麼……」

　　話鋒微頓，他接問道：「你到關外來幹什麼的？」

　　韋慕嵐道：「找一個人，一個朋友。」

　　蒙古壯漢道：「就為找人，沒別的目的？」

　　韋慕嵐道：「嗯，就為找人，沒有別的目的。」

　　蒙古壯漢道：「就是找原住在長青谷裏的人？」

　　韋慕嵐道：「也許是吧，不知道對不對。」

　　蒙古壯漢愕然轉注，道：「這話怎麼說？」

　　韋慕嵐道：「在我之前有一幫人也為找某個人而到了長青谷，所以我猜想我要找的人可能原住在長青谷！」

　　那蒙古壯漢道：「你是指那些騎馬佩刀的人？」

　　韋慕嵐點頭說道：「嗯，你也知道？」

　　蒙古壯漢道：「這一帶的人都知道了！」

　　韋慕嵐道：「看來他們是毫無忌憚……」

　　蒙古壯漢道：「你知道嗎？他們是幹什麼的？」

　　韋慕嵐道：「我知道，那為首的，是一名總管府的總管，他帶的人都是官家好手！」

　　蒙古壯漢臉色一變，道：「總管府的總管，那是個官啊，他到這兒來是……」

　　韋慕嵐道：「找人，找一個人，跟我找的是同一個人！」

　　蒙古壯漢道：「你們要找那個人幹什麼？」

　　韋慕嵐道：「我找那個人的目的跟那幫人找那個人的目的不一樣，我是那個人的朋友，而他們找我這位朋友則是要殺害他，也就是說他們是我這位朋友的仇人！」

　　蒙古壯漢臉色又一變，道：「朋友的仇人，也該是你的仇人！」

　　韋慕嵐道：「是的，可以這麼說！」

　　蒙古壯漢道：「你找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韋慕嵐道：「她姓謝，叫謝蘭馨！」

　　蒙古壯漢訝然說道：「謝蘭馨？這不像我們蒙古人……」

　　韋慕嵐道：「她是個漢人！」

　　蒙古壯漢突然停了步，道：「那你可能找錯了……」

　　韋慕嵐忙道：「怎麼錯了？」

　　蒙古壯漢道：「原住在長青谷裏的人裏沒有漢人，都是蒙古人！」

　　韋慕嵐道：「你怎麼知道……」

　　蒙古壯漢道：「因為我就是原住在長青谷的人！」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原來你就是……閣下，真是嗎？」

　　蒙古壯漢道：「我既然願意帶你去，為什麼要騙你？」

　　韋慕嵐沉吟說道：「那可能我弄錯了，難道白玉堂也弄錯了……」

　　忽地抬眼凝注，道：「你去過中原嗎？」

　　蒙古壯漢搖頭說道：「沒有，我沒有去過中原！」

　　韋慕嵐道：「那麼，你這一口流利的漢語是哪兒學來的？」

　　蒙古壯漢道：「這是我們酋長夫人教的。」

　　韋慕嵐道：「你的酋長夫人，她，她是漢人？」

　　蒙古壯漢搖頭說道：「不，她不是漢人。」

　　韋慕嵐道：「那她怎麼通漢語？」

　　蒙古壯漢道：「我們酋長夫人何止通漢語，凡是中原人會的她都會，中原人不會的她也會，她能人所不能，通人所不通，我們族裏每一個人都通漢語，也都讀過書，這都是……」

　　韋慕嵐截口說道：「都是你們酋長夫人教的？」

　　蒙古壯漢點頭說道：「不錯，都是我們酋長夫人教的。」

　　韋慕嵐道：「她不是漢人？」

　　蒙古壯漢搖頭說道：「不是，絕不是。」

　　韋慕嵐訝然說道：「這就怪了，既不是漢人怎會……」

　　蒙古壯漢道：「難道蒙古就沒有能人嗎？」

　　韋慕嵐道：「不，每個地方都有能人，只是……」

　　忽地靈機一動，探懷取出了謝蘭馨的那幅半身像，道：「你借著星光看看，可見過這麼一位漢家姑娘嗎？」

　　蒙古壯漢打開那幅半身像一看，神情猛地一震，臉色陡然大變，脫口驚呼道：「這不是……」

　　神態馬上又轉趨正常，搖了搖頭，把像遞還韋慕嵐道：「沒有見過。」

　　韋慕嵐把他那變化很快的異樣神情悉入眼中，他一邊折疊畫像，一邊微微笑道：「那就算了，仍麻煩你帶我到貴族去一下吧！」

　　蒙古壯漢道：「怎麼，你還要去？」

　　韋慕嵐道：「我想見見貴族那位酋長夫人。」

　　蒙古壯漢遲疑了一下，猛一點頭，道：「好吧，你跟我走！」

　　邁步向前行去。

　　走了幾步之後，他突然轉過臉來問道：「這幅人像，你是從哪裏弄來的？」

　　韋慕嵐道：「自然是畫的。」

　　蒙古壯漢道：「我知道是畫的，我是問……」

　　韋慕嵐道：「這幅人像是我的家人交給我的，讓我照這人像到關外來找人，你滿意了嗎？」

　　蒙古壯漢道：「你怎麼知道這位漢家姑娘在關外？」

　　韋慕嵐道：「聽人說的，人家說她早在十幾年前就到關外來了。」

　　蒙古壯漢道：「早在十幾年前？那也許以後又回去了！」

　　韋慕嵐淡淡說道：「很有可能！」

　　蒙古壯漢望了他一眼道：「你真是這位漢家姑娘的朋友嗎？」

　　韋慕嵐道：「我騙你幹什麼，有這必要嗎？」

　　蒙古壯漢點了點頭，道：「那就好……」

　　他沒再說話。

　　風沙仍是那麼大，夜空群星閃爍，但那光線太微弱了，因之大地上顯得很黑暗，眼前黑黝黝的一片，稍微遠一點便難看見什麼了。

　　片刻之後，韋慕嵐忍不住問道：「我請問，貴族究竟搬到了什麼地方……」

　　蒙古壯漢道：「你別問，只跟著我走就是。」

　　韋慕嵐道：「還要走多久？」

　　蒙古壯漢道：「快到了，頂多再走半盞茶工夫！」

　　看來他們搬的地方不遠，由剛才買刀處往長青谷去，不過半里之遙，有半盞茶工夫也就夠了。

　　而如離開那買刀處後，又走了有兩盞茶工夫，卻要再走半盞茶工夫，可見這地方要比長青谷為遠。

　　走了幾步之後，韋慕嵐又問道：「貴族在長青谷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遷移，據我所知，長青谷水草不缺……」

　　蒙古壯漢道：「這是我們族的規矩，每隔一個時期總要遷移一次的！」

　　韋慕嵐道：「難道說……這兒是……」

　　眼前黑忽忽的兩堆，像兩座山。

　　蒙古壯漢道：「到了！我們現在就住在兩山之間的谷地裏。」

　　韋慕嵐道：「怎麼又是谷地裏？」

　　蒙古壯漢道：「谷地裏才不缺水草。」

　　這話不錯，韋慕嵐跟著那蒙古壯漢走進了那狹谷的谷口，谷口雖狹窄，谷裏卻是大得像片平原，跟長青谷大小差不多，本來嘛地方小哪住得下一個族？眼前黑黝黝的一片，不見有一點燈光，韋慕嵐心中動疑剛要問，只聽蒙古壯漢高聲叫道：「中原貴客到，點燈！」

　　話聲方落，眼前大亮，再看時，十幾隻馬燈高高挑著，眼前十幾丈外草地上站著二三十個蒙古壯漢。

　　燈光下看，個個粗獷，豪壯，雄赳赳，成半弧狀排列，每人腰裏都佩著一柄刀。

　　在這半弧狀排列的前面正中央，站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膚色黝黑，濃眉大眼，極其英挺威武，看上去十分懾人，他抱著胳膊，兩腿分開著昂然卓立，看那氣度，像一座山。

　　借著燈光再一細看，韋慕嵐心頭頓時一跳，這不是長青谷嗎？日間進谷的谷口就在那些人的背後，敢情他是上了當，繞了一大圈路，最後由另一端仍進了長青谷。

　　這時候，帶路的蒙古壯漢急步趨前，到了那年輕人跟前恭謹地施了一禮，然後低低地說了好一陣子。

　　韋慕嵐看得清楚，那年輕人一邊在聽，一邊目中精芒閃射，不住地上下打量著他。

　　突然，他擺了手，帶路蒙古壯漢施禮退向一旁，他則深深打量韋慕嵐一眼，淡淡地開了口：「我沒想到，中原漢家竟有這般器宇軒昂，人品不凡的人物。」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中原漢家像我這樣的人比比皆是，算不了什麼！」

　　年輕人道：「那是我少見多怪了。」

　　韋慕嵐微微一笑，沒說話。

　　年輕人道：「你的膽子很大！」

　　韋慕嵐道：「何以見得？」

　　年輕人道：「見了我，你不但不怕，反而談笑自若！」

　　韋慕嵐笑說道：「說句話閣下也許不愛聽，就是面對再大的陣仗，置身於龍潭虎穴之中，我也照樣地談笑自若。」

　　年輕人道：「你的膽識很讓我心折。」

　　韋慕嵐道：「謝謝你，閣下的威儀也頗讓我傾慕。」

　　年輕人唇邊泛起了一絲笑意，道：「你是誰，到關外來幹什麼？」

　　韋慕嵐道：「我是中原武林中人，到關外來找個人……」

　　年輕人道：「中原武林人物也該有個姓名。」

　　韋慕嵐道：「我先請教，閣下是……」

　　年輕人道：「我是你要找的住在長青谷的這一族的酋長！」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看來是酋長閣下當面，失敬了，聽說酋長夫人是……」

　　年輕人截口說道：「你錯了，那是我的母親。」

　　韋慕嵐一怔說道：「原來是令堂老夫人，我聽說……」

　　年輕人截口說道：「該你報姓名了！」

　　韋慕嵐道：「我姓韋，叫慕嵐！」

　　年輕人道：「我剛聽族人說，你身上有幅人像……」

　　韋慕嵐道：「是的，我是憑這幅人像到關外來找人的！」

　　年輕人道：「可不可以讓我看看？」

　　韋慕嵐道：「自無不可！」

　　探懷取出了那幅謝蘭馨的半身像攤了開來。

　　年輕人雙目之中陡現異采，凝視那幅像良久始道：「你找的就是畫中人？」

　　韋慕嵐道：「是的。」

　　年輕人道：「你找她有什麼事？」

　　韋慕嵐道：「我要見她一面，並且向她要一樣東西。」

　　年輕人道：「你要向她要什麼東西？」

　　韋慕嵐搖頭說道：「閣下原諒，這是我的私事！」

　　年輕人道：「你不願說？」

　　韋慕嵐道：「事實如此，我不願否認。」

　　年輕人微一點頭，道：「好吧，我不勉強，你告訴我，你跟畫中人是什麼關係？」

　　韋慕嵐道：「她當年還沒到關外來之前，是我義父的朋友……」

　　年輕人「哦」地一聲道：「她為什麼要到關外來？」

　　韋慕嵐道：「並不是她自己要來的，她是被人所害，在金人入主中原時，送到了關外和好蒙古人的，對一個漢家女子來說，永別高堂，離鄉背井，這遭遇是悲慘的。」

　　年輕人道：「蒙古人有什麼不好？」

　　韋慕嵐搖頭說道：「我沒有說蒙古人有什麼不好，我只是說她的遭遇很悲慘很可憐，閣下像個英雄，我以為……」

　　年輕人一擺手，道：「我頗有同感，可是嫁到蒙古來也是她的最好歸宿！」

　　「也許。」韋慕嵐道：「但拆散人骨肉，拆散人……」

　　「那你應該怪當初害她的人。」

　　韋慕嵐道：「我並沒有怪人，當然，她的仇恨我會為她雪報的。」

　　年輕人道：「可惜金人已經……」

　　韋慕嵐道：「金人雖已他去，可是當年害她的人仍在！」

　　年輕人道：「那是誰？」

　　韋慕嵐道：「此人是個總管府的總管，他已早我一步地帶著人到了關外，而且他也是來找她的。」

　　年輕人雙眉一軒道：「你是指那個帶著二三十個騎士，也曾到長青谷探視的人？」

　　韋慕嵐道：「是的，就是他。」

　　年輕人道：「他到關外來找她，又為什麼？」

　　韋慕嵐道：「據我所知，他是來奪我要向她要的那件東西的，還很有可能要殺她。」

　　年輕人目中精芒一閃，道：「我要看看他……」

　　韋慕嵐道：「閣下，我無意長他志氣，滅你威風，此人武學為當今之最的粉秀士，絕非你閣下所能敵……」

　　年輕人道：「你看見過我的身手嗎？」

　　韋慕嵐搖頭說道：「還沒有瞻仰過，不過我要告訴閣下，此人擅一種歹毒霸道的掌力，無人能敵，威震武林，中者無救，所向屍橫，只有畫中人所懷有的那件東西，才是他這種掌力的唯一剋星！」

　　年輕人道：「那是什麼東西。」

　　韋慕嵐道：「我可以告訴你，那是一片紫貝葉，紫貝葉上載有絕世武學，只要能學到那上面的武學就不怕他了！」

　　年輕人道：「所以你也要那片紫貝葉！」

　　韋慕嵐道：「是的，要不然我無以報仇雪恨！」

　　年輕人倏然一笑道：「那你不如我，我就是不要那片紫貝葉，也不怕他，也能替人報仇雪恨的。」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也許，但匹夫血氣之勇……」

　　年輕人目中奇光一閃，道：「閣下，你說誰逞匹夫血氣之勇？」

　　韋慕嵐道：「我指那自不量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年輕人揚起了雙眉，倏然笑道：「你很懂罵人的技巧，膽子也大得嚇人，你說我自不量力，徒逞匹夫血氣之勇，那麼你一定很有兩下！」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我不敢這麼說，至少在我未獲得紫貝葉之前，我絕不敢輕易言武，絕不會逞那匹夫血氣之勇……」

　　年輕人啞然笑道：「這時候，你的膽卻忒又小了些！」

　　韋慕嵐道：「也許是吧！」

　　年輕人臉色忽地一沉，道：「話說得夠多了，我想跟你比試比試，你可願意。」

　　韋慕嵐道：「原在我意料中，只不知閣下用意何在？」

　　年輕人道：「很簡單，我要看看你憑什麼教訓人！」

　　韋慕嵐搖頭說道：「閣下錯了。」

　　年輕人道：「我錯了？」

　　韋慕嵐道：「是的，閣下錯了，那不是教訓，而是善言相勸！」

　　年輕人道：「我不認為那叫善言相勸！」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閣下貴為一族之尊，倘若把逆耳之忠言當做教訓，我很為貴族擔心！」

　　年輕人道：「又來了，這不是教訓是什麼？」

　　韋慕嵐道：「閣下像位明智英豪，看起來也頗有雄才大略，怎麼說起話來像個糊塗人？隨閣下怎麼想吧！」

　　年輕人高揚著雙眉道：「你又罵了我，我要跟你比試，你接受不接受？」

　　韋慕嵐道：「閣下，你會給我選擇的餘地嗎？」

　　年輕人倏然笑道：「你是個明白人，跟你，我不願意動兵刃，咱們在拳腳上見個高下，看看是你那中原武學行，還是我這蒙古技擊高，你站好了，我要進來了！」

　　韋慕嵐一動未動，道：「閣下隨時可以進來！」

　　年輕人鬆開了抱著的雙臂，垂下了手，兩眼凝注著韋慕嵐，十分沉穩，一派大家氣度。

　　這，看得韋慕嵐暗暗點頭。

　　突然，年輕人邁了步，但他剛邁出一步就停住了，神情一鬆，搖頭說道：「閣下！我改變了主意！」

　　韋慕嵐微愕說道：「閣下改變了什麼主意？」

　　年輕人搖頭說道：「我不想跟你比試了！」

　　韋慕嵐訝然說道：「不想跟我比試了？為什麼？」

　　年輕人道：「不為什麼！」

　　韋慕嵐道：「不為什麼？」

　　年輕人道：「是的，不為什麼，我不想跟你比試，就是不想跟你比試，難道非要有什麼理由不成嗎？」

　　韋慕嵐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道：「那倒不必，不比試也好，只是，關於我的來意……」

　　年輕人道：「你想幹什麼？」

　　韋慕嵐道：「見見令堂老夫人！」

　　年輕人道：「你不是要找畫中人嗎？」

　　韋慕嵐道：「是的！」

　　年輕人道：「家母不是你要找的畫中人！」

　　韋慕嵐道：「聽說老夫人才高學富，胸羅淵博，我很敬仰……」

　　年輕人道：「謝謝你，她老人家年紀已大，早在幾年前就把族中事務交給我掌管，她不過問任何事，也不見任何外客！」

　　韋慕嵐道：「是這樣嗎？」

　　年輕人道：「是這樣！」

　　韋慕嵐搖頭說道：「我有件事很覺詫異！」

　　年輕人道：「哪件事讓你詫異？」

　　韋慕嵐道：「剛才貴族中帶我到這兒來的那位，見了這幅畫像時，面露驚喜，並且脫口說了聲：『這不是……』雖然他很機警地住了口，可是已嫌稍遲……」

　　年輕人道：「就這件事讓你詫異？」

　　韋慕嵐道：「是的！」

　　年輕人道：「那麼你認為是……」

　　韋慕嵐道：「或許畫中人就在貴族，要不然至少他見過畫中人……」

　　年輕人突然沉聲喚道：「烏乾巴！」

　　那名蒙古壯漢應聲走了過來，施了一禮。

　　年輕人抬手一指蒙古壯漢，望著韋慕嵐道：「剛才帶你來的，是他嗎？」

　　韋慕嵐點頭說道：「沒錯，就是這位！」

　　年輕人垂下了手，道：「如今他站在你眼前，你可以再問問他！」

　　韋慕嵐道：「閣下要我再問問他什麼？」

　　年輕人道：「問他畫中人是不是在我族，是不是見過畫中人！」

　　韋慕嵐笑了！

　　年輕人道：「閣下，你笑什麼？」

　　韋慕嵐道：「閣下是把我當成了三歲孩童！」

　　年輕人雙目一睜，道：「閣下，你這話什麼意思？」

　　韋慕嵐道：「我以為閣下不會不明白！」

　　年輕人威態一斂，柔聲說道：「閣下，我再說一遍，家母不是畫中人，也早在幾年前就不問任何事，不見外客了，本族愛好和平，不希望有人打擾，也不習慣接納一個外客……」

　　韋慕嵐道：「閣下何妨直截了當地說。」

　　年輕人道：「我請閣下就此回中原去，我願意派人送你一程！」

　　韋慕嵐道：「謝謝閣下的好意……」

　　年輕人道：「閣下是答應了……」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酋長閣下，我沒有這麼說！」

　　年輕人雙眉一揚，道：「那麼你的意思是……」

　　韋慕嵐道：「我在出關之前曾經發了宏願，立過重誓！」

　　年輕人道：「什麼宏願，什麼重誓？」

　　韋慕嵐道：「這趟出關，我一天找不到畫中人，就一天不回中原去！」

　　年輕人臉色一變，道：「閣下！本族愛好和平，但有人打擾本族安寧，萬不得已的情形下，本族也不惜破戒！」

　　韋慕嵐道：「閣下，我無意跟任何人動武，也不願意跟關外的任何一族發生衝突，不希望在極和諧的情形下……」

　　年輕人道：「閣下，如果願意和諧，只有一條路，那就是馬上回中原去，我視閣下如本族上賓，恭送閣下離去！」

　　韋慕嵐道：「閣下，我找畫中人並沒有惡意，而且我跟畫中人頗有淵源，關係很深……」

　　年輕人道：「那麼還有一個辦法，閣下到別處找去，不要打擾本族的安寧……」

　　韋慕嵐道：「閣下，打擾貴族安寧，意欲危害貴族的不是我，而是來自中原的另一批人！」

　　年輕人道：「他是，但設若你要在本族中找人，你也是！」

　　韋慕嵐搖頭說道：「閣下奈何如此……」

　　「如何？」年輕人道：「遍數關外各旗各族，我敢說沒有一個像本族對人這麼客氣，這麼容忍，你該知足了！」

　　韋慕嵐沉默了，但旋即他揚了眉，道：「酋長閣下，你真不願我在貴族中找人！」

　　年輕人毅然點頭，道：「當然是真的！」

　　韋慕嵐道：「那好，我之愛好和平並不下於貴族，可是在萬不得已的情形下我也只好……酋長閣下，剛才是你要跟我比試，如今我卻反過來要約你比試比試！」

　　年輕人一怔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韋慕嵐道：「我不瞞你，我認為只有制住你這位酋長，才能順利地在貴族找尋我所要找的畫中人！」

　　年輕人臉色一變，道：「你的意思是逼我帶你去見……」

　　倏地住口不語。

　　韋慕嵐目光逼視，道：「酋長閣下，見誰，為什麼不說下去！」

　　年輕人仰天哈哈一笑，道：「閣下不必問那麼多，我願意在比試之前跟你談個條件打個賭，你勝了，你可以逼我帶你到我族裏去，你輸了，你得聽我的，馬上回轉中原去，如何？」

　　韋慕嵐一點頭，道：「使得，你我一言為定！」

　　年輕人豪笑說道：「丈夫輕死重一諾，在我們蒙古，言而無信，背約食言的人，是最讓人看不起的，人人可以打他，用唾沫吐他，甚至於可以用石頭扔他，把他趕出蒙古去！」

　　韋慕嵐道：「那就好……」

　　年輕人雙臂一垂，道：「這一次是你向我挑戰，你先進來！」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不忙！我還有件事要先弄了清楚！」

　　年輕人道：「什麼事，你說吧！」

　　韋慕嵐道：「我還沒請教，酋長閣下貴姓，大名是……」

　　年輕人道：「也許待會兒你就要回中原去，關山萬里，以後很少有再見面的機會，我認為沒有通名報姓的必要！」

　　韋慕嵐道：「酋長閣下既然不願說，那就算了……」

　　年輕人道：「你進來吧！」

　　韋慕嵐道：「酋長閣下為何如此沉不住氣，我還有件事……」

　　年輕人道：「閣下昂藏鬚眉七尺軀，怎也婆婆媽媽，嘮叨個沒完，難道你們中原人都這麼不乾脆，不果斷嗎？」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酋長閣下，我們中原人人人都懂兩字沉著，凡事不急不躁，這不能叫婆婆媽媽嘮叨，也不是……」

　　年輕人皺眉說道：「夠了，閣下，你說吧！」

　　韋慕嵐微微一笑，道：「酋長閣下今後要在忍字上多下功夫……」

　　年輕人雙目剛揚，韋慕嵐又接著說道：「酋長閣下，我在中原邂逅了一位姑娘，她是由關外去的，她是風華絕代，國色天香……」

　　年輕人道：「你跟我說這……」

　　韋慕嵐道：「她姓溫，叫溫娃娜……」

　　年輕入神情一震，道：「怎麼樣？」

　　韋慕嵐道：「承蒙她不棄，跟我訂了知己之交……」

　　年輕人臉色一變，道：「又怎麼樣？」

　　韋慕嵐道：「她已把族裏的情形告斥了我，她說她是公主，她有一位允稱當世奇女的母親，還有一位關外英豪的哥哥……」

　　年輕人道：「怎麼樣？」

　　韋慕嵐道：「如今我想想，她那一族的情形，竟然跟貴族的情形十分相同……」

　　年輕人截口說道：「你認為相同處在哪裏？」

　　韋慕嵐道：「她母親才高學富，胸羅淵博，教族人讀書識字，紡織耕作，且更教族人學習漢人文化，使得她那一族人人文武兼備，全族富強康樂，在關外諸族之中稱最……」

　　頓了頓，接道：「而貴族的這位老夫人也是才高學富，胸蘊極豐，教貴族人學習漢人的文化，男耕女織……」

　　年輕人截口說道：「你認為……」

　　韋慕嵐道：「我正要就教於酋長！」

　　年輕人微一搖頭，道：「我可以告訴你，本族跟那一族毫無關係，我也沒有這麼一位風華絕代，國色天香的姐妹！」

　　韋慕嵐道：「真的？」

　　年輕人道：「自然是真的！」

　　韋慕嵐道：「那麼這兩位老人家……」

　　年輕人道：「你太小看關外人了！」

　　韋慕嵐一怔說道：「酋長閣下，這話……」

　　年輕人道：「難道關外就只能出一個能人嗎？」

　　韋慕嵐呆了一呆，道：「我不敢這麼想，也不敢這麼說！」

　　年輕人道：「那麼現在就是你動手進擊的時候了！」

　　韋慕嵐遲疑了一下，微一點頭，道：「酋長閣下請準備，我要進擊了！」

　　舉步逼了過去，丈餘距離，他跨步而至，右掌一探，輕描淡寫地向著年輕人左肩井抓了過去。

　　自然，這是真正輕描淡寫的一招。

　　年輕人哂然一笑，道：「中原武學不過如此！」

　　左肩一沉，左掌電翻而上，疾扣韋慕嵐腕脈。

　　韋慕嵐笑道：「酋長閣下，恕我直說一句，你這是管中窺豹，請試試這不過如此的中原武學第二招。」

　　他沒躲，手腕一偏，食指突出，向著年輕人掌心點了過去。

　　年輕人著實地一驚，身形後閃，同時手掌一偏，飛快地避開這一指，拍向了韋慕嵐胸腹！

　　韋慕嵐微笑說道：「酋長閣下，中原武學是一招比一招厲害，一招比一招高絕，請留神，我要出左掌了！」

　　果然，他出了左掌。

　　「砰」地一聲輕響，韋慕嵐沒動，年輕人卻被震得身形微微一晃，韋慕嵐動容說道：「酋長閣下好深厚的內力，放眼中原武林，在我這一掌下，還找不出一個不退出三步以外的！」

　　年輕人臉上變了色，那是羞怒的紅熱，他冷冷說道：「畢竟我不是中原武林人！」

　　閃身欺了過來，這一回，他不再是一招一式的打法，而是上來就一陣猛攻急打，在轉眼工夫間，他攻出了六掌三腿，算算一共是九招。

　　韋慕嵐擋了九招，也還了九招，秋色平分，難見上下，而畢竟，關外武學遠不及這位玉書生的傳人，在第十招上韋慕嵐躲過了年輕人凌厲一擊，閃電出手，一掌正印在年輕人的前胸，不過那只是沾衣即收，毫無勁力可言。

　　饒是如此，年輕人的感受卻跟著被韋慕嵐一掌震斷心脈沒什麼兩樣，他怔在當地，燈光照射之下，他的臉色一片煞白，看上去怕人。

　　韋慕嵐有點不安，微一拱手，道：「酋長閣下，我承讓……」

　　「嗆」然幾聲，年輕人帶來的蒙古壯漢腰刀出鞘，尤其那帶路的烏乾巴，他手裏握著韋慕嵐買來的那柄匕首，咬牙瞪眼，躍躍欲試。

　　年輕人突然搖了手，道：「別替本族丟人，你們誰敢動我先以族規懲治誰！」

　　那些蒙古壯漢立即躬下身去。

　　年輕人無力地垂下手去，望著韋慕嵐道：「閣下，我輸了！」

　　韋慕嵐道：「我說一句話，酋長閣下別不愛聽，能接我師門絕學十招的人，酋長閣下是自我出道以來的第一個！」

　　年輕人道：「那是你的看法，在我看來我這是莫大的侮辱，因為我從來沒有敗過，也從來沒有人能接下我三擊……」

　　韋慕嵐要說話，年輕人接著又道：「不：過你憑的是真才實學，一點都沒有取巧，倒能使我輸得口服心服……」

　　韋慕嵐道：「謝謝酋長閣下！」

　　年輕人吸了一口氣，道：「閣下，如今你可以下手逼迫我了！」

　　韋慕嵐一怔，道：「酋長閣下，這是什麼意思？」

　　年輕人道：「你我有言在先，我輸了，你可以逼迫我帶你到本族去找你要找的人！」

　　韋慕嵐雙眉微揚，道：「酋長閣下，你這算不算言而無信，背盟食言！」

　　年輕人勃然變色，道：「我可殺而不可辱，你敢侮辱我……」

　　威態一斂，搖頭說道：「閣下，不算，你想想看，剛才我是怎麼說的！」

　　韋慕嵐想了想，的確，剛才年輕人說萬一他輸了，韋慕嵐可以逼迫他帶著韋慕嵐到他族裏去找人，並不是說他輸了就立即帶韋慕嵐到他族裏──也就是說，得韋慕嵐下手逼迫，他才會去，只要他撐得住韋慕嵐的逼迫，他可以不去。

　　韋慕嵐搖頭，淡然而笑，道：「不錯，酋長閣下並沒有食言，是我一時不察，吃了大虧……」

　　年輕人道：「我並無意佔這個便宜，因為當初我沒有想到在這場比試中，勝方是你，我們關外人是不善……」

　　韋慕嵐道：「酋長閣下不必多作解釋了，事已成定局，我只有下手逼迫酋長閣下這條路可走，只要酋長閣下……」

　　年輕人接口說道：「只要我受得了，忍得住，仍可以不帶你到本族去！」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我明白，好吧！請酋長閣下站穩！」

　　手一探腰，「錚」然龍吟，他手裏多了柄森寒四射的軟劍，振腕一抖，軟劍垂直，那犀利的劍尖直指年輕人的咽喉。

　　眾蒙古壯漢驚喝四起，掄刀欲撲。

　　年輕人抬眼環顧，谷裏立即鴉雀無聲，眾蒙古壯漢個個低下頭去，同時也把刀垂了下去。

　　這，看得韋慕嵐暗暗心折，道：「酋長閣下的確是位令人佩服的奇英豪！」

　　年輕人道：「你的為人，所學，氣度，膽識，也很讓我心折！」

　　韋慕嵐轉目輕喝：「烏乾巴！」

　　烏乾巴一震說道：「你要幹什麼？」

　　韋慕嵐道：「你看見了，我掌中劍指在貴族酋長的咽喉要害上！」

　　烏乾巴道：「我看見了，你敢傷我們酋長……」

　　韋慕嵐道：「只要我往前遞一遞劍身，或者抖一下腕，貴族這位酋長就會血濺長青谷，斷喉而亡。」

　　烏乾巴神態嚇人，瞋目驚喝：「你敢……」

　　韋慕嵐淡然說道：「我拿貴族酋長一條命，換你一句話！」

　　烏乾巴忙道：「什麼話。」

　　韋慕嵐道：「貴族的所在！」

　　烏乾巴臉色一變，默然未語。

　　年輕人突然說道：「烏乾巴，你是本族的勇士……」

　　烏乾巴道：「可是酋長……」

　　年輕人道：「不管怎麼說，我不許，你要是不聽我的……」

　　烏乾巴道：「烏乾巴不敢！」

　　年輕人微笑說道：「那就好，別忘了本族的傳統，別忘了老酋長的遺訓，每一個本族人，都要頂天立地！」

　　烏乾巴道：「烏乾巴沒有忘！」

　　年輕人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韋慕嵐道：「烏乾巴！」

　　烏乾巴雙目赤紅，大聲說道：「我不說！」

　　韋慕嵐道：「你不要你酋長的命了！」

　　烏乾巴道：「你敢傷我們酋長，我會跟你拚命！」

　　韋慕嵐道：「烏乾巴，你不是我的對手！」

　　烏乾巴道：「我不怕死！」

　　韋慕嵐道：「可是報不了你們酋長的仇！」

　　烏乾巴呆了一呆，道：「本族的人不只我一個，他們會拼到最後一人，非殺死你不可！」

　　韋慕嵐道：「那也不能算替你們酋長報了仇，我一條命換這麼多條命，怎麼說都划得來！」

　　烏乾巴沒有說話。

　　韋慕嵐道：「烏乾巴，貴族酋長的命只繫在你一句話上……」

　　烏乾巴剛要說話，年輕人瞋目大喝：「烏乾巴。」

　　烏乾巴道：「酋長放心，烏乾巴不會說的！」

　　年輕人威態一斂，笑了：「烏乾巴，是我錯怪你了。」

　　烏乾巴轉望韋慕嵐道：「你一定要我說嗎？」

　　韋慕嵐道：「說與不說，那全在你！」

　　烏乾巴突然咧嘴一笑，道：「你別找我了，從現在起，我不會說一句話了。」反手將那犀利的匕首刺向自己心窩。

　　年輕人大驚，一聲呼喊尚未出口，韋慕嵐已然變色說道：「我不願彼此之間讓人流一滴血，你這是給我添麻煩！」

　　飛起一指點了出去，然後跟著閃身撲了過去。

　　烏乾巴手肘被指風點中，悶哼一聲手剛垂下，韋慕嵐已然撲到，他道：「看來這柄匕首還是還給我好了！」

　　劈手奪過了那柄匕首，然後翹指再點，烏乾巴推金山，倒玉柱，砰然一聲倒在了地上。

　　年輕人吁了一口大氣，道：「閣下，謝謝你！」

　　韋慕嵐道：「那倒不必……」

　　年輕人道：「可是我仍不能帶你到本族去！」

　　韋慕嵐道：「我知道，沒有關係，跟前貴族的人不只烏乾巴一個！」

　　年輕人搖頭說道：「閣下，那沒有用，他們人人都跟烏乾巴一樣，可以死，但絕不會說，除非你下手逼得我點了頭，開了口！」

　　韋慕嵐道：「我知道，那不易！」

　　年輕人笑道：「你頗知我，其實你該說那絕不可能！」

　　韋慕嵐道：「你身為酋長，該愛護族人！」

　　年輕人道：「這話怎麼說？」

　　韋慕嵐道：「再有一個像烏乾巴，我絕不會出手救他！」

　　年輕人道：「那不要緊，他們認為這樣死得壯烈，死得光采，人人可以死，個個願意死，再說我不認為你會讓彼此之間的任何一人流血！」

　　的確，這句話擊中了韋慕嵐的要害，他真不能傷這些人，萬一謝蘭馨在他們這一族，他怎麼見謝蘭馨呢？他只有下手逼迫年輕人這條路可走，他知道，只要他真下了手，或許能收到一點功效。

　　可是，偏偏他對眼前這位年輕的一族之長暗生傾慕，大為心折，他不忍，下不了手。

　　本來是，他身為玉書生的傳人，怎麼能對一位真英雄，真豪傑下手？他知道不該，也狠不起那顆傾慕的心。

　　韋慕嵐作難了，大大地作了難，他皺了眉。

　　年輕人笑道：「你要放棄這條唯一可行的路，就只有馬上離開這兒，回到中原去！」

　　韋慕嵐一搖頭，道：「不，我在未找到畫中人之前絕不回中原去，我也不願下手逼迫你，酋長閣下，帶著你的人走吧！」

　　年輕人一怔，旋即揚眉說道：「你有超人的胸襟，使我十分感佩，你不願回中原去可以的，可是你要答應我，絕不到本族去找你要找的人。」

　　韋慕嵐一搖頭，斷然說道：「不行，這我不能答應！」

　　年輕人道：「那麼我要再跟你作生死一搏！」

　　韋慕嵐陡揚雙眉，旋又斂去威態，道：「酋長閣下，你為什麼那麼……」

　　年輕人道：「因為我是本族之長，有責任維護本族的安全！」

　　韋慕嵐道：「真正威脅貴族安全的不是我！」

　　年輕人一搖頭道：「我不管，只要有人想到我的族裏去，我就……」

　　韋慕嵐道：「難道貴族緊閉門戶，永遠不跟外人來往！」

　　年輕人點頭說道：「是的！」

　　韋慕嵐道：「這就是你這位酋長賢明之處！」

　　年輕人道：「我身為一族之長，知道該怎麼做！」

　　韋慕嵐道：「貴族學習漢人文化，漢人文化並沒有教人……」

　　年輕人道：「本族並不完全接受漢人文化！」

　　韋慕嵐道：「酋長閣下，我毫無惡意……」

　　年輕人道：「我不管那麼多，只要有人找上本族，我就認為他是不懷好意！」

　　韋慕嵐雙眉一揚，道：「酋長閣下，別讓人忍無可忍……」

　　年輕人道：「那麼你就跟我作殊死一搏！」

　　韋慕嵐道：「你要知道，一搏之後倒下的是你而不是我！」

　　年輕人道：「那很難說，也許會落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

　　韋慕嵐目光一凝，道：「酋長閣下，為什麼你拼死也要攔我到貴族去？」

　　年輕人道：「我有我的理由……」

　　話鋒微頓之後，他接著又道：「因為我是一族之長！」

　　韋慕嵐雙眉軒動，遲疑再三，正感難下決定，忽聽谷深處步履響動，急促異常地奔了過來。

　　年輕人雙眉一揚，轉望黝黑的谷深處喝問道：「什麼人！」

　　只聽黑暗中有人應道：「我，忽阿烈！」

　　話落人到，那是一名蒙古壯漢，他跑得鼻息咻咻，有上氣不接下氣之概！

　　年輕人道：「什麼事這般匆忙！」

　　那壯漢平靜了一下，躬身說道：「稟酋長，老夫人有命，著酋長帶中原來人到族裏去！」

　　只聽年輕人詫聲說道：「老夫人有令……」

　　那壯漢道：「是的，老夫人不願本族與中原客人之間釀成流血事件！」

　　年輕人越發詫異了，道：「老夫人怎麼知道……」

　　那壯漢回手一指，道：「老夫人暗中跟酋長出來，在山頂看了多時了。」

　　韋慕嵐一怔，下意識忙向壯漢手指處望去，當然，夜色茫茫，他什麼也看不見。

　　年輕人道：「那麼，如今老夫人……」

　　那壯漢道：「已經回去了。」

　　年輕人沒再說話，半晌始道：「你先回去稟知老夫人一聲，說我跟中原客人隨後就到！」

　　那壯漢應聲施禮，轉身飛奔而去。

　　年輕人緩緩轉了過來，臉上沒有一點表情道：「算你運氣好，我身為一族之長，可以不聽任何人的，但我卻不能不聽家母的，現在我帶你去見她老人家……」

　　韋慕嵐道：「謝謝酋長閣下！」

　　年輕人道：「不必謝我，你該謝謝家母，要按我自己的意思，就是拼個全族俱亡，也不讓你進我族一步！」

　　韋慕嵐皺了皺眉，沒說話。

　　年輕人接著又道：「話說在前頭，到了本族之後，你要是有一點異圖……」

　　韋慕嵐道：「酋長閣下可以大放寬心，我絕沒有一點惡意！」

　　年輕人道：「那最好不過，要不然我率同全族，誓死相拼……」

　　一擺手，輕喝說道：「熄燈，帶路！」

　　那些壯漢應了一聲，立即熄去了燈火，長青谷中霎時一片黝黑，舉目難以視物，隨又聽年輕人道：「閣下，走吧！」

　　步履響動，直向谷口行去，自有人扛起了烏乾巴。

　　韋慕嵐趕上一步，道：「酋長閣下，為什麼要熄燈……」

　　身旁響起年輕人冷漠話聲：「為防找尋本族所在的那一批人！」

　　韋慕嵐明白了，道：「酋長高明……」

　　年輕人冷冷說道：「誇獎了！」

　　韋慕嵐沒再說話。

　　年輕人卻又開了口：「你說那畫中人跟你是什麼關係？」

　　韋慕嵐道：「她是我義父的紅粉知己，怎麼？」

　　年輕人道：「沒什麼，這條路不近，相對默然過於枯寂，也不是待客之道，總該找些話聊聊……」

　　接問道：「紅粉知己何解？」

　　韋慕嵐道：「我不認為閣下不懂……」

　　「我懂！」年輕人道：「我要知道得清楚些！」

　　韋慕嵐道：「那麼我告訴閣下，她跟我義父是一對情侶！」

　　年輕人道：「你是說在她沒到關外來之前？」

　　韋慕嵐道：「是的！」

　　年輕人道：「這是多少年前的事？」

　　韋慕嵐道：「算算該有十幾年了！」

　　年輕人道：「她既然是你義父的愛侶，為什麼又到關外來了？」

　　韋慕嵐道：「你讀過詩？」

　　年輕人傲然說道：「當然讀過，我讀過的書並不比任何一個漢人少！」

　　韋慕嵐道：「那麼你該知道那首：『漢家青史上，計拙於和親』……」

　　年輕人接口吟道：「『社稷依明主，安危託婦人』，這是唐戎昱的詩，這首詩對於漢朝動輒以女和親一事，譏諷備至……」

　　韋慕嵐暗感心折，道：「閣下的確讀過不少書，那麼閣下就該知道……」

　　年輕人截口說道：「我明白了，她是被送到關外來和親的！」

　　韋慕嵐道：「是的，所不同的是她被金主送到關外來……」

　　年輕人道：「這我就不明白了！」

　　韋慕嵐道：「閣下不明白什麼？」

　　年輕人道：「由你這身高絕所學看，你義父必也是中原武林的高手！」

　　韋慕嵐道：「當然，中原武林近百年來有兩大奇人並稱於世，一是南玉，一是北粉，南玉指的是玉書生，我義父就是玉書生，我這身所學就是他老人家傳授的！」

　　年輕人冷笑說道：「那我就更不懂了！」

　　韋慕嵐道：「什麼又使閣下更不懂了？」

　　年輕人道：「你義父既然是中原武林稱最的人物，怎麼連自己的愛侶也保護不了？在我們關外，一個男人家為保護自己的愛侶，他可以跟人拚命，可以不惜一切！」

　　韋慕嵐道：「酋長閣下，你錯了……」

　　「我錯了？」年輕人冷笑說道：「當年不保護人家，如今到了有求於人家的時候，卻又來關外找尋人家，怎麼好意思啊！」

　　韋慕嵐揚了揚眉，道：「酋長閣下，你錯了，當年這位畫中人在開封，我義父則遠在江南，及至他老人家聞訊趕往開封時，已遲了一步，畫中人芳蹤飄渺，遍尋不見，我義父曾入金邊，出關外，尋覓數載，未能找到……」

　　年輕人道：「所以事隔十幾年後的今天，他又派你來找尋……」

　　韋慕嵐道：「是的！」

　　年輕人道：「你確知她在關外嗎？」

　　韋慕嵐道：「我並不知道她在關外，當初有種傳說說她在被選入金廷後不久就自絕殉情了，等到我到達開封，找到當年害她的好人時，那奸人告訴我她確實是在當年就亡故了，而且我在她家的後院裏，也看見了她的墳墓……」

　　年輕人道：「那你還到關外來……」

　　韋慕嵐道：「不久之後我發覺那奸人騙了我，那座塚也是座空塚！」

　　年輕人道：「那你又怎知她一定在關外……」

　　韋慕嵐道：「你記得我所說的紫貝葉？」

　　年輕人道：「記得。」

　　韋慕嵐道：「我義父跟她各懷有一片，那是他二位的訂情之物，在我發現荒塚以為她確已亡故之後，我把義父的那片紫貝葉埋在了她的墳裏，後來我發現那奸人偷走了那片紫貝葉往關外來了！」

　　年輕人道：「怎麼樣？」

　　韋慕嵐道：「兩片紫貝葉上合載著絕世武學，但只有得全兩片紫貝葉才能窺及這種武學的全貌，當年害她的奸人，自然知道她在什麼地方，根據這兩點，我判斷她必在關外！」

　　年輕人道：「我不明白！」

　　韋慕嵐道：「那奸人懷著我義父的那片紫貝葉來了關外，必然是想索取她那另一片，以便學習兩片紫貝葉上所載的絕世武學！」

　　年輕人沉哼說道：「原來如此……」

　　接道：「事隔十多年，你又怎能確定她仍在人世？」

　　韋慕嵐道：「先我還不敢確定，現在我敢確定了！」

　　年輕人道：「這話怎麼說？」

　　韋慕嵐道：「這得助於貴屬烏乾巴，他見畫像而震驚……」

　　年輕人道：「那也許是他以前見過她！」

　　韋慕嵐淡淡說道：「也許！」

　　年輕人話鋒忽轉，道：「你到關外來的目的，也是想向她要那片紫貝葉？」

　　韋慕嵐道：「是的！」

　　年輕人冷笑一聲道：「你跟你口中的奸人沒什麼兩樣！」

　　韋慕嵐道：「閣下，那大不相同，我要紫貝葉，是要學習紫貝葉上所載的絕世武學為她報仇，為我義父雪恨，而假如紫貝葉落在了奸人手中，這仇恨不但雪報不了，甚至於我跟她都有性命之危……」

　　年輕人冷冷說道：「在關外這麼多年，她也該有子女了，她的仇自有她的子女代她雪報，似乎用不著別人插手！」

　　韋慕嵐道：「酋長閣下，在她心目中，我不是外人！」

　　年輕人道：「你跟她的關係，會比她的子女跟她的關係還要親密嗎？」

　　韋慕嵐道：「在她心目中，我跟她的子女該沒有什麼兩樣！」

　　年輕人冷哼說道：「我以為你還是往自己臉上擦粉！」

　　韋慕嵐道：「酋長閣下，何如等我找到她後你自己看！」

　　年輕人道：「我會看的，你說那害她的奸人是……」

　　韋慕嵐道：「那幫兇已遭到報應，屍陳無定河邊，那罪魁已來到關外，就是那位總管府的總管大人。」

　　年輕人「哦」地一聲道：「就是他……」

　　韋慕嵐道：「他就是南玉、北粉中的北粉，粉秀士白玉堂！」

　　年輕人訝然說道：「他也是跟你義父齊名的稱最人物？」

　　韋慕嵐道：「是的！」

　　年輕人道：「他既然是這麼一位人物，為什麼要害一個弱女子？」

　　韋慕嵐道：「只因為她是我義父的愛侶！」

　　年輕人「哦」地一聲道：「我明白了一點，想必那位總管大人跟你義父有仇！」

　　韋慕嵐道：「在當年，他跟我義父是好朋友！」

　　年輕人詫聲說道：「是好朋友？那怎麼會……」

　　韋慕嵐道：「朋友也有好幾種，有的是真心相交，福禍與共，有的是虛情假意，無時不在計算你！」

　　年輕人道：「恐怕這裏面少不了兩字嫉妒！」

　　韋慕嵐道：「你說對了！」

　　年輕人冷笑一聲道：「這就是你們中原人的心，這種事在我們關外聽也沒聽說過，我們關外人友就是友敵就是敵，一切光明磊落，向來不耍陰險奸詐這一套的！」

　　韋慕嵐淡淡說道：「是嗎，你閣下命烏乾巴把我誘到長青谷去，這叫什麼？」

　　年輕人哼了一聲，沒說話。他沒說話，韋慕嵐也沒有再開口。

第十四章　柳暗花明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經過了哪些地方，反正韋慕嵐只覺得先是在沙上走了一大段，然後沙盡，腳下踩的是碎石頭，且崎嶇坎坷，頗為難走！驀地，夜色中傳過來一聲沉喝：「什麼人？」

　　只聽前行壯漢高聲應道：「挑燈，酋長回來了。」

　　韋慕嵐聞聲抬眼，剛覺眼前黑忽忽的一堆，隨即眼前一亮，前面數十丈外亮起了兩盞燈！他看清楚了，亮燈處，是一個黑黝、深邃的山口！他心裏一動，道：「這又是長青谷？」

　　年輕人冷冷說道：「你錯了，這兒離長青谷很遠很遠！」

　　韋慕嵐道：「我沒覺得走多少路……」

　　年輕人道：「這條路是唯有本族人才知道的近路！」

　　說話間已近山口，挑燈的是兩名挎刀壯漢，一見年輕人走到，立即躬下身去，齊聲說道：「酋長回來了？」

　　敢情他們無時無地不說漢語。

　　年輕人微一點頭，道：「嗯！老夫人呢？」

　　一名壯漢答道：「在帳裏等著酋長呢！」

　　年輕人回顧韋慕嵐道：「你跟我進來！」

　　當先行進了山口。

　　進了山口，韋慕嵐抬眼打量，只見這又是一處谷地，而這片谷地遠比長青谷為大、為深。

　　黝黑的夜色裏，百十座巨大帳篷分散在谷裏各處（蒙古包），但是靜悄悄地，不聞人聲，也不見任何燈光。

　　不，只有居中一座巨大帳篷裏微透著一線燈光。

　　由於夜色過暗，各處又沒有燈火，所以除了這百十座巨大帳篷外，他難再看見別的。

　　年輕人突然回過身來說道：「你先在這兒等一等，我去稟知家母一聲！」

　　隨又轉望左右，道：「你們在這兒陪陪這位中原貴客。」

　　說完了話，在眾壯漢答應聲中，他逕自向居中那座透著燈光的巨大帳篷行去。

　　自然，韋慕嵐明白，說好聽那叫陪，說不好聽那是監視，可不是嗎，幾十道目光緊緊地盯著他。

　　他沒在意，背著手站在那兒又打量了起來。

　　年輕人到了帳篷前，神色一轉恭謹，說了聲：「娘，孩兒，回來了！」

　　只聽帳篷裏傳出一個甜美、輕柔、慈祥的話聲：「奇兒，進來吧！」

　　年輕人應了一聲，於是低頭行了進去！燈光外瀉只那麼一閃，很快地又被垂下的篷簾遮住了，人是看不見了，但卻仍清晰聽見裏面的話聲。

　　當然，韋慕嵐站得太遠，他聽不見。

　　帳篷裏，年輕人叫了一聲：「娘！」

　　那柔美慈祥話聲道：「剛回來！」

　　年輕人道：「是的，娘！我沒想到娘會跟去……」

　　那柔美慈祥話聲道：「我見你帶著人出去，不放心，所以跟去看看……」

　　微頓之後，接問道：「客人來了嗎？」

　　年輕人道：「來了，我遵您的吩咐，把他帶來了！」

　　那柔美慈祥話聲道：「他在哪兒？」

　　年輕人道：「在外面場子上！」

　　那柔美慈祥話聲道：「為什麼不請人家一起進來？這不顯得咱們失禮嗎？」

　　年輕人道：「我知道，娘！可是我認為該先進來稟告您一聲！」

　　那柔美慈祥話聲道：「嗯！你，現在……」

　　年輕人截口說道：「娘！我有件事要求您老人家答應！」

　　那柔美慈祥話聲道：「什麼事，奇兒，你說吧，對你，娘還有什麼不答應的？」

　　年輕人道：「您知道，族裏不能沒有您……」

　　那柔美慈祥話聲訝然道：「奇兒，你這話……」

　　年輕人道：「孩兒代表全族，懇求您無論在什麼情形下，都別離開奇兒跟族人！」

　　那柔美慈祥話聲越發詫異了，道：「奇兒，你這是……那怎麼會，娘什麼時候說要離開了，不會的，奇兒，永遠不會，娘自嫁了你爹之後，就成了這一族的人，怎麼說也不會離開自己的族人的……」

　　年輕人道：「孩兒跟族人謝謝您！更感激您！」

　　那柔美慈祥話聲道：「自家母子說這些幹什麼，奇兒，這位中原客人是……」

　　年輕人道：「孩兒請您自己見他，當面問他！」

　　那柔美慈祥話聲沉默了一下，隨即說道：「好，你請他進來吧！」

　　年輕人應了一聲。篷簾掀動，他大步走了出來，到了韋慕嵐近前，他神色木然地說道：「家母請你進去，記住我的話！」

　　韋慕嵐道：「謝謝酋長閣下，我會記住的！」

　　年輕人道：「你進去吧！」

　　韋慕嵐道：「閣下不……」

　　年輕人微一搖頭，道：「我不進去了，你自己去吧！」

　　韋慕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酋長閣下，這是為什麼？」

　　年輕人道：「不為什麼。」

　　韋慕嵐沒再問下去，遲疑了一下，邁步走了過去。

　　他知書達禮，到了那座帳篷前，他停了步，恭謹一聲：「老人家，晚輩告進！」

　　只聽那柔美慈祥話聲道：「化外女子不敢當中原貴客這等稱呼，我恭候多時，少俠請進來吧！」

　　進了帳篷，眼前猛地一亮，他看見了，這座帳篷裏的擺設很豪華，但不失一個雅字。

　　地上鋪著厚厚的一層氈，漆几上是漢家的八寶琉璃燈，還有那檀香裊裊上冒的金猊……

　　除了這座帳篷本身外，所看見的，全是中原擺設，絕不會令人有置身異域胡地之感。

　　帳篷中央，垂著一副比輕紗稍厚，略略透明的簾幕，簾幕後也有燈，一張錦榻上，坐著一個人，那是個只能看見輪廓，而難看仔細的女子。

　　她，一身漢家裝束，隔著簾幕像隱約於雲霧之中，令人第一眼便有一種美感。

　　韋慕嵐人目這情景，他呆了一呆，但旋即他躬下了身。

　　「晚輩見過老人家！」

　　「不敢當，我，孀居多年，不見外客，除了我的子女外，連見我的族人也是這樣，尚請少俠不要以失禮見責！」

　　韋慕嵐忙道：「晚輩不敢！」

　　她道：「少俠身後有錦凳，請坐！」

　　韋慕嵐謝了一聲，坐了下去。

　　他坐定，她開了口：「聽說少俠要見我！」

　　韋慕嵐道：「是的。」

　　她道：「少俠有什麼見教？」

　　韋慕嵐道：「不敢，晚輩敬慕老人家的才學及作為……」

　　她「哦」地一聲笑道：「那沒有什麼，我自幼喜讀漢家書籍，也僅僅比關外人略強一點，至於我的作為，我是取漢家之長，補本族之短，那也談不上什麼作為！」

　　韋慕嵐道：「老人家過謙了，據晚輩所知，老人家才高學富，胸羅淵博，允稱當世奇女……」

　　她笑道：「少俠這等誇讚，我簡直汗顏無地自容！」

　　韋慕嵐道：「老人家……」

　　她截口問道：「少俠是中原武林中人？」

　　韋慕嵐道：「是的，老人家，晚輩是中原武林末學後進！」

　　她道：「少俠過謙了，少俠一身所學適才在長青谷我已瞻仰過，稱得上高絕二字，必然是經過名家傳授……」

　　韋慕嵐道：「晚輩藝承家義父！」

　　她輕「哦」一聲道：「原來是……由少俠文才武學觀之，少俠的義父必然是中原武林名家，也是當世一位奇人。」

　　韋慕嵐道：「謝謝老人家誇獎……」

　　她道：「少俠由中原何處來？」

　　韋慕嵐道：「晚輩是江南人，從開封來。」

　　她道：「開封？」

　　韋慕嵐道：「是的，老人家！」

　　她道：「開封……如今不知道是什麼樣子了……」

　　韋慕嵐微愕說道：「老人家莫非……」

　　她輕哦一聲，道：「我年輕的時候隨家人去過一趟，開封的景物至今依稀還記得，事隔多年，不知道變了沒有……」

　　韋慕嵐道：「老人家，滄海桑田，世間事多有變遷的。」

　　她點了頭道：「是的，少俠說得很對，恐怕開封已不似當年了……」

　　話鋒一轉，接問道：「少俠這趟到關外來是……」

　　韋慕嵐道：「晚輩為找一個人！」

　　她道：「找一個人，誰？」

　　韋慕嵐道：「家義父當年的一位紅粉知己。」

　　她道：「這麼說，少俠要找的是個女子。」

　　韋慕嵐道：「是的，老人家！」

　　她道：「她也該是中原人？」

　　韋慕嵐道：「是的，老人家，她的家在開封！」

　　她道：「噢，她是什麼時候到關外來的？」

　　韋慕嵐道：「老人家，算算有十幾年了。」

　　她道：「一個女兒家，跑到關外來幹什麼，？」

　　韋慕嵐道：「不瞞老人家說，她是被奸人陷害，被金主送到關外來和親的。」

　　她「哦」地一聲道：「原來是……這種事我親眼見過，不管她的後來結果如何，和親這件事總是殘酷的，自漢唐以來，多少女兒家遭到這種悲慘的命運，身托異域，老死他鄉，一輩子難歸故上，難見家人，想想就令人一掬同情之淚……」

　　頓了頓後，問道：「少俠找到了她沒有？」

　　韋慕嵐道：「老人家，還沒有，據晚輩所知，她當年被送到關外來是為了和親異族，這也是晚輩要見老人家……」

　　她道：「少俠，是本族？」

　　韋慕嵐道：「是的，老人家。」

　　她道：「少俠沒有弄錯了？」

　　韋慕嵐道：「老人家，應該不會錯。」

　　她道：「那麼少俠要見我，也是為……」

　　韋慕嵐道：「晚輩想請老人家賜教……」

　　她道：「只要少俠確認她在本族，我幫少俠找她，該是義不容辭的，但不知她姓什麼，叫什麼……」

　　韋慕嵐道：「老人家，她姓謝，閨名蘭馨……」

　　她突然叫道：「謝蘭馨……」

　　韋慕嵐心裏一跳，忙道：「是的，老人家，老人家可知道……」

　　她平靜地問道：「我還沒有請教少俠貴姓大名。」

　　「不敢。」韋慕嵐道：「晚輩姓韋，草字慕嵐！」

　　她道：「姓什麼，姓魏？」

　　韋慕嵐道：「老人家知道，唐時有位詩人韋蘇州韋應物……」

　　她道：「原來是這個『韋』字……少俠是江南何處人氏？」

　　韋慕嵐道：「老人家，晚輩只知道自己是江南人……」

　　她詫聲說道：「少俠這話……」

　　韋慕嵐道：「晚輩是個孤兒，從小就沒有了父母，對於自己的身世茫無所知，便連自己姓什麼也不知道……」

　　她道：「那麼少俠姓的這個韋字……」

　　韋慕嵐道：「是從義父姓。」

　　她道：「原來是少俠的義父姓韋，他的大號是……」

　　韋慕嵐道：「老人家，他老人家叫志遠。」

　　她突然沉默了，良久，良久沒聽她說話。

　　韋慕嵐忍不住詫異地叫了一聲：「老人家。」

　　只聽她顫聲說了一句：「少俠！」

　　韋慕嵐忙道：「老人家怎麼了……」

　　她道：「我心裏很難過。」

　　韋慕嵐訝然說道：「老人家這話……」

　　她道：「我不瞞少俠，在十多年前，本族確曾有個來自中原的女子叫謝蘭馨！」

　　韋慕嵐心裏猛然一陣跳動，急急道：「老人家，謝姨她如今……」

　　她道：「少俠，你來遲了！」

　　韋慕嵐一怔，忙道：「老人家，我來遲了？」

　　她道：「是的，少俠，你來遲了幾年！」韋慕嵐心裏往下一沉，道：「老人家是說……」

　　她道：「少俠，謝姑娘在五年前病故了！」

　　韋慕嵐怔住了，霎時間他只覺手腳冰冷，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又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這時候，他想起了為什麼那年輕人不讓他來，要他打消找人之意，馬上回轉中原去，為什麼烏乾巴見像驚呼。

　　只聽她道：「少俠，我很不安，你冒風霜之苦，千里迢迢跑來關外找尋謝姑娘，我不該讓你失望，也不該讓你傷心，可是事實上我又不能不告訴你……」

　　韋慕嵐定了定神，顫聲說道：「老人家，我謝姨是什麼病……」

　　她嘆了口氣，道：「大概是長期鄉愁難解，還有心中憂鬱悲憤難消所致吧，少俠該知道，關外的醫術究竟不及中原，她輾轉病榻近十年，老酋長也曾為她遍求關外名醫，但終於……」

　　至此住口不言。

　　韋慕嵐愣愣地望著她道：「老人家，這是真的？」

　　她道：「事關重大，我豈敢欺瞞少俠？」

　　韋慕嵐道：「老人家，晚輩的謝姨葬在……」

　　她道：「少俠，中原、關外風俗習慣不同，按本族的風俗與規定，人死之後是不營墓造墳的。」

　　韋慕嵐道：「那麼晚輩謝姨的遺骸……」

　　她道：「由此往西十里，有一潭水，叫黑龍潭，那就是本族人死後的埋骨處，屍骨均沉於潭底……」

　　韋慕嵐道：「老人家，這麼說，晚輩欲尋謝姨的遺骸也不可能了？」

　　她道：「是的，少俠，其實，在平時，黑龍潭是禁止隨便前去的，只有在本族中有人亡故時，由酋長率領才能去……」

　　韋慕嵐悲痛的道：「晚輩跑這一趟倒不要緊，只是這仇這恨卻永遠……」

　　猛地一陣激動，住口不言。

　　她道：「少俠，什麼仇，什麼恨？」

　　韋慕嵐道：「晚輩謝姨的仇，晚輩義父的恨！」

　　她道：「少俠能明說嗎？」

　　韋慕嵐道：「晚輩謝姨是被奸人陷害，謝姨悲慘，義父鑄恨，晚輩雖明知奸人是誰……但卻無力除之……」

　　她道：「難道說少俠找到謝姑娘就能除去奸人了嗎？」

　　韋慕嵐道：「老人家有所不知，晚輩謝姨有一片紫貝葉，家義父也有一片，那是當年他二位的訂情之物，兩片紫貝葉上合載著一種絕世武學，晚輩只有習了這種武學，才能除去那奸人……」

　　她道：「以少俠現在的所學還不夠除奸嗎？」

　　韋慕嵐道：「老人家有所不知，那奸人精擅一種獨門歹毒霸道掌力，這種掌力無人能禦，只有紫貝葉上所載武學才是這種掌力的唯一魁星……」

　　她道：「我明白了，謝姑娘這一死，少俠就無法得到那片紫貝葉了！」

　　韋慕嵐道：「正是這樣，老人家。」

　　她道：「所以少俠由中原到關外來找尋謝姑娘，就專為向她索取那片紫貝葉了？」

　　韋慕嵐道：「不，老人家，這是晚輩經家義父一位好友的指點，才知道紫貝葉武學是那種掌力的唯一剋星，原先晚輩奉命找尋謝姨，一方面是想接謝姨到江南去，另一方面是查訪陷害她的奸人……」

　　她道：「接她到江南去？少俠的意思是……」

　　韋慕嵐道：「家義父希望能跟謝姨團聚。」

　　她道：「事隔十幾年，當初又是被人陷害，她早已是他人婦……」

　　韋慕嵐道：「老人家該知道，真情是永遠存在的。」

　　她道：「他的真情令人感動，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麼直到十幾年後的今天，他才派少俠找她……」

　　韋慕嵐道：「不，老人家，家義父這十多年來找尋謝姨可以說是沒一天間斷，然而，到今天他老人家年事漸高，精力日衰，不敢再臨傷心舊地，遂派晚輩出來……」

　　她道：「原來如此，這麼說是我想錯了……」

　　一頓，接道：「少俠既然從開封來，一定到謝姑娘家去過了？」

　　韋慕嵐道：「是的，老人家，家破人亡，謝家已成空宅很多年……」

　　她道：「難道謝姑娘的親人……」

　　韋慕嵐道：「聽說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她「哦」地一聲道：「為人女，遠在異域，父母故世不能在側送終，怪不得謝姑娘臨終時那麼悲痛，如今想想實在令人心酸難忍熱淚……」

　　頓了頓之後，她接著又道：「少俠，那陷害謝姑娘的奸人是……」

　　韋慕嵐道：「此人在中原武林與家義父齊名，他叫粉秀士白玉堂……」

　　她驚呼說道：「是他……」

　　韋慕嵐道：「是的，老人家，晚輩在查知是他之後，曾找到了他家裏，結果險些喪生在他那歹毒霸道的獨門掌力下……」

　　一怔凝目，道：「老人家知道白玉堂此人？」

　　她道：「不，我不知道，我是關外人，怎會知道中原武林……」

　　韋慕嵐詫異地道：「那麼老人家適才驚呼是他……」

　　她道：「少俠，這該是必然的反應。」

　　這解釋頗為牽強，韋慕嵐目光凝注，心中狐疑，道：「老人家……」

　　她截口說道：「有件事我要告訴少俠。」

　　韋慕嵐只好暫忍心中疑念，道：「什麼事？老人家請說。」

　　她道：「這件事對少俠的報仇雪恨或許有所幫助……」

　　韋慕嵐心頭一跳，忙道：「老人家請說。」

　　她道：「謝姑娘身後遺有一個女兒，謝姑娘臨終前曾把一樣東西交給了她那女兒，要她女兒到中原去找一個人……」

　　韋慕嵐忙道：「老人家，真的？」

　　她道：「自然是真的，但是謝姑娘交給她女兒的是不是那片紫貝葉，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她讓她女兒去中原找一個人，這個人該是少俠的義父是不會有錯的……」

　　韋慕嵐道：「老人家，她，她走了沒有……」

　　她道：「早去了，在謝姑娘去世後不久，她就動身往中原去了。」

　　韋慕嵐道：「老人家，她叫什麼名字？」

　　她道：「她叫謝小馨，另有個名字叫溫娃娜……」

　　韋慕嵐猛然一怔，道：「溫娃娜……」

　　她道：「是的，少俠。」

　　韋慕嵐像沒聽見，神情激動地喃喃說道：「娃娜，是她，是她，她竟會是……怪不得她長得那麼像謝姨，怪不得，這真是……」

　　她訝然說道：「少俠，你，你在說什麼？」

　　韋慕嵐突然笑了，道：「晚輩謝謝老人家。」

　　她忙道：「不必客氣，少俠只要回到中原去，找到她……」

　　韋慕嵐道：「晚輩所以謝老人家，不是為這個！」

　　她愕然說道：「那是為什麼？」

　　韋慕嵐道：「讓晚輩告訴老人家一件事，晚輩在沒到關外來之前，在中原邂逅了一位去自關外某族的公主……」

　　她「哦」了一聲。

　　韋慕嵐道：「她告訴晚輩她叫溫娃娜，她並且把她族裏的情形詳細地告訴了晚輩，她說她有一位稱奇的母親，她的母親怎麼樣教導她的族人學習漢人文化，最後她說以後有機會要帶晚輩到關外來見見她的母親……」

　　她驚聲說道：「少俠，你，你見過娃娜了……」

　　韋慕嵐含笑說道：「是的，老人家，晚輩知道老人家絕沒想到，否則老人家不會要晚輩回中原去找她而無意中拆穿了自己的謊言！」

　　她失聲道：「少俠，你……」

　　韋慕嵐突然離座跪了下去，熱淚奪眶，悲聲說道：「謝姨，您何忍讓義父傷心，慕嵐悲痛，可憐義父跟慕嵐找尋了您十多年……」

　　她失聲叫道：「少俠，你這是……」

　　韋慕嵐流淚說道：「謝姨，天可憐我義父跟慕嵐，讓您自己拆穿了自己的謊言，難道您就不能可憐可憐義父跟慕嵐嗎？」

　　她沉默了，沉默了，久久方顫聲說道：「這難道是天意，這難道是……這既是天意，當初就不該……慕嵐，好孩子，你起來，你起來讓謝姨認你就是……」

　　韋慕嵐再也難忍心中悲痛，突然，他低下了頭。

　　她，下了榻，從簾幕後走了出來，她，風華絕代，國色天香，跟溫娃娜長得一樣，所不同的是她已屆中年，而且比一般中年婦人為老，她滿臉是淚漬，她是早在流著淚了，她走過來以顫抖的手扶起了韋慕嵐道：「慕嵐，別哭，這麼大了，怎麼像個姑娘似的，聽見沒有，不再哭，找到了謝姨，該高興，該笑，是不，來，抬起頭來，讓謝姨看看你，當年謝姨沒見過你……」

　　韋慕嵐強忍悲淒抬起了頭，她，謝蘭馨，替他擦去了淚漬，眼中含著淚，強笑說道：「好俊，跟你義父一樣，好孩子，這麼遠跑到關外來找謝姨，也真難為了你……」

　　韋慕嵐道：「更讓人傷心的是您竟忍心當面不認，讓慕嵐把假消息帶回去給義父。」

　　謝蘭馨笑了，道：「好會說話，到頭來謝姨不仍是……」

　　韋慕嵐道：「那是因為慕嵐見過娃娜！」

　　謝蘭馨嘆了口氣，道：「我絕沒想到你已見著了娃娜，絕沒想到，看來這真是天意，慕嵐，你是怎麼見著娃娜的，說給謝姨聽聽？」

　　韋慕嵐把經過說了一遍，當然，他隱瞞了該隱瞞的。

　　聽畢，謝蘭馨笑了，道：「看來你兩個有緣……」

　　韋慕嵐心虛，下意識地臉一紅，道：「謝姨，您，您……」

　　謝蘭馨一怔，那一雙清澈、深邃的美目凝注，道：「怎麼，謝姨說錯了話了嗎？」

　　韋慕嵐慌忙避開了那雙目光，道：「不，不是，謝姨，是，是……」

　　謝蘭馨道：「是什麼，嗯？」

　　韋慕嵐臉好紅，忙道：「謝姨，沒什麼！沒什麼！」

　　謝蘭馨美目緊緊凝注，道：「慕嵐，小馨美不美？」

　　韋慕嵐紅熱透耳根，道：「謝姨，您……」

　　謝蘭馨道：「說啊，對謝姨說，怕什麼？」

　　韋慕嵐只得點頭說道：「美，跟您一樣美。」

　　謝蘭馨笑了，道：「好會說話，慕嵐，老實告訴謝姨，你是不是很喜歡她？」

　　韋慕嵐大驚忙道：「謝姨，您……」

　　謝蘭馨道：「要不是當年，謝姨如今該是你的義母了，你還把謝姨當外人？」

　　韋慕嵐忙道：「不是的，謝姨，慕嵐怎會……」

　　謝蘭馨道：「那就老實告訴謝姨，說心裏的話。」

　　韋慕嵐只好硬起頭皮點了頭，道：「是的，謝姨！」

　　謝蘭馨臉上浮起了異樣神情，道：「小馨對你呢？」

　　韋慕嵐囁嚅說道：「謝姨，這，這慕嵐不知道。」

　　謝蘭馨道：「是真不知道還是不對謝姨說實話？」

　　韋慕嵐道：「當時慕嵐不敢……不敢多想……」

　　謝蘭馨微笑道：「好個不敢多想，傻孩子，她為你吮毒，為你裹寒，她對你的一切，還用得著你多想嗎……」

　　臉上那異樣神情更濃，她道：「當年你義父跟我，事隔十幾年後的今天，你又跟小馨……這叫什麼，難道這也是天意……」

　　韋慕嵐沒說話。

　　她又道：「來，慕嵐，坐下，跟謝姨好好談談。」

　　拉著韋慕嵐坐了下去。

　　坐定，韋慕嵐探懷取出那幅畫像，看了看畫像，再看了看她，他忍不住說道：「真像！」

　　謝蘭馨訝然說道：「我……慕嵐，這是誰畫的？」

　　韋慕嵐道：「義父！」

　　謝蘭馨唇邊閃過一絲抽搐，強笑說道：「虧他還記得我的相貌……」

　　韋慕嵐道：「您可別這麼說，他老人家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您，因為當年遲到開封一步，他老人家至今引以為咎……」

　　謝蘭馨微一搖頭，道：「別提了，慕嵐，這是命，你謝姨的命如此，夫復何言，好在老酋長是位難得的英豪，他對我一直很好，這是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一點……」

　　接問道：「慕嵐，你義父，他還沒娶？」

　　韋慕嵐搖頭說道：「沒有，謝姨，他老人家說過，今生今世不打算娶！」

　　謝蘭馨道：「這麼說來，該羞該愧的是我……」

　　韋慕嵐道：「您也別這麼說，造物弄人，您是個弱女子，離鄉背井，遠托異域，隻身處在這……」

　　「謝謝你，慕嵐。」謝蘭馨道：「你不用安慰我了，我明白自己……」

　　展顏淡然一笑，道：「我忘了問了，你義父他可好，老多了吧！」

　　韋慕嵐道：「他老人家尚稱安好，只是這多年來……您知道，一個情字折磨人，在慕嵐看，他老人家老多了。」

　　謝蘭馨幽幽一嘆，道：「是我誤了他……」

　　韋慕嵐道：「謝姨，您別這麼說……」

　　謝蘭馨微微一笑，道：「好，謝姨不說了，慕嵐，我聽說除了你之外，還有一批人來到了關外，說是什麼總管府的總管……」

　　韋慕嵐雙眉一揚，道：「謝姨，他就是白玉堂。」

　　謝蘭馨臉色一變，道：「怎麼，他就是白玉堂？白玉堂他，他什麼時候……」

　　韋慕嵐道：「謝姨，在金時，他是開封的知府金知府，到了這一朝，他因為一身所學傲視武林，也因為開城迎元兵，獻金人公主有功，一躍而為河南總管府的總管。」

　　謝蘭馨失聲說道：「原來他就是金知府……他的官不小啊！」

　　韋慕嵐冷笑說道：「是不小！」

　　謝蘭馨道：「我記得還有個莫滄江……」

　　「死了。」韋慕嵐道：「屍陳無定河邊……」

　　接著，他把從進開封到如今的經過，頗為詳細地說了一遍。

　　聽畢，謝蘭馨嘆道：「看來人是作惡不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因果循環，報應不爽，莫滄江他絕不會想到自己會死在無定河邊，而且是這麼個死法……」

　　韋慕嵐道：「他應該是這麼個死法，這還算便宜，他要是落在我手……」

　　謝蘭馨嘆道：「慕嵐，這是天意，怨不得人，事已成過去，當初他們也只是一念之誤……」

　　韋慕嵐道：「他們這一念之誤不要緊，卻害得您跟義父……」

　　謝蘭馨道：「這是天意，慕嵐，也許我跟你義父注定無緣，你義父愛我，他該也會為我有很好的歸宿而高興的。」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謝姨，您原諒，慕嵐不這麼想，白玉堂有過一念誤，但是他不知道悔悟，拿他這趟出關來說，為的是那片紫貝葉，假如他找到了您，我不以為他僅僅是向您索取那片紫貝葉。」

　　謝蘭馨點頭嘆道：「你說得固然不錯，但是我不跟他計較，同時他也不會找到我的，這個地方極為隱密，不是本族的人，絕找不到這個所在……慕嵐，不管怎麼說，我勸你，冤仇宜解不宜結，能放手時便放手，得饒人處便饒人！」

　　韋慕嵐道：「謝姨，您不恨他？」

　　謝蘭馨搖頭說道：「我不恨他，這是天意，這是命。」

　　韋慕嵐肅然起敬，道：「謝姨，只要他肯放手……」

　　謝蘭馨道：「謝謝你，慕嵐，到了該放手的時候，他會放手的。」

　　韋慕嵐訝然說道：「謝姨您這話……」

　　謝蘭馨道：「慕嵐，你等著自己看吧。」

　　韋慕嵐詫異地望著謝蘭馨，沒有說話。

　　謝蘭馨又道：「慕嵐，你說你義父有位朋友救了你，他是……」

　　韋慕嵐道：「不知道您認識不認識，聖手華佗何九如何前輩。」

　　謝蘭馨輕「哦」一聲道：「是何大哥，我沒見過，可是我聽你義父提起過，他是你義父的莫逆交。」

　　韋慕嵐道：「是的，謝姨，要不是何伯認出白玉堂的殘掌，慕嵐還不知道害您的是白玉堂呢。」

　　謝蘭馨道：「何大哥的見聞極廣，胸蘊之豐不下你義父，而且俠骨柔腸，義薄雲天，是你義父生平唯一最敬佩的人……」

　　接問道：「你說他跟白玉堂也有仇？」

　　韋慕嵐遂又把何九如跟白玉堂結仇的原因說了一遍。

　　謝蘭馨聽完驚聲說道：「原來是這樣……白玉堂他這份罪孽可不輕……」

　　韋慕嵐道：「聽何伯的口氣，似乎不願計較……」

　　謝蘭馨道：「你何伯胸襟超人，他什麼事情都看得開，而且這種事也不能全怪白玉堂一人，要是你何嬸……」

　　嘆了口氣，接道：「身為一個女人，要是意志不堅，那……」

　　搖搖頭，住口不言。韋慕嵐也沒有說話。

　　沉默了片刻之後，謝蘭馨忽地抬眼說道：「慕嵐，你何伯有個女兒？」

　　韋慕嵐倏感不安，點頭說道：「是的，謝姨。」

　　謝蘭馨道：「今年多大了？」

　　韋慕嵐道：「比慕嵐小一兩歲。」

　　謝蘭馨道：「長得怎麼樣？」

　　韋慕嵐臉一紅，遲疑了一下，道：「略遜小馨！」

　　謝蘭馨道：「真的？」

　　韋慕嵐點了點頭，道：「真的，謝姨。」

　　謝蘭馨美目中異采閃爍，突然一嘆說道：「慕嵐，謝姨為你擔心……」

　　韋慕嵐心頭一跳，道：「謝姨，您這話……」

　　謝蘭馨道：「慕嵐，別跟謝姨裝糊塗，你多大，謝姨多大？謝姨是個女人，看得出來……」

　　韋慕嵐簡直心驚肉跳，漲紅著臉，囁嚅說道：「謝姨，我，我……」

　　謝蘭馨道：「可願對謝姨實話實說？」

　　韋慕嵐點了點頭。

　　謝蘭馨道：「那麼，說給謝姨聽聽！」

　　韋慕嵐只好硬著頭皮把跟鳳姑的事情說了一遍。

　　聽畢，謝蘭馨皺了眉，道：「慕嵐，在你們年輕人來說，這是一種很自然的現象，鳳姑，她跟你有緣分，小馨她跟你也有緣，而糟就糟在你自己把話說定了，你知道，只要是好姑娘，她對這件事就很認真，尤其死心眼兒……」

　　韋慕嵐道：「謝姨，您是指……」

　　謝蘭馨道：「你不是當面對鳳姑作過許諾嗎？」

　　韋慕嵐道：「那是因為慕嵐先前誤會了小馨……」

　　謝蘭馨埋怨地道：「這孩子也真是，怎麼能這麼做，為求個保護也不能這樣啊，她雖是不諳武學，可是她會懾魂大法……」

　　韋慕嵐一怔，忙道：「謝姨，怎麼，小馨她，她會懾魂大法？」

　　謝蘭馨道：「是的，慕嵐，要不然我怎麼放心讓她一個人到中原去。」

　　韋慕嵐震撼地道：「那怪不得，怪不得她說沒人能傷害她……」

　　謝蘭馨道：「這是實話，會懾魂大法的人能控制一個人的意志，所以沒人能傷害小馨，除非她碰見像你義父那樣定力特強的人！」

　　韋慕嵐道：「您的意思是說，假如她碰見定力特強的人，她就無法控制那人的意志……」

　　謝蘭馨道：「是的，慕嵐，不過你仍可以放心，像這樣定力特強的人，放眼當世找不到幾個，這跟先天的稟賦，後天的所學以及心性有關，據我所知，像這樣的人，近百年來只有你義父一個。」

　　韋慕嵐心中著實地鬆了一鬆，道：「謝姨，您也會……」

　　謝蘭馨一點頭，道：「小馨的懾魂大法是我傳授的。」

　　韋慕嵐驚異地道：「您什麼時候學了這……」

　　謝蘭馨微笑說道：「那也是機緣巧遇，還是老酋長在世的時候，有一次我跟他到陰山打獵，在一個山洞裏無意中拾獲了一本懾魂大法秘笈，於是我就學會了這失傳近百年的奇學，後來我才知道那山洞是來自天竺的一位異人修真之所，那本秘笈就是他遺留下來的，之後我要讓小馨一個人到中原去找你義父，你知道，一個弱女子沒有防身之技讓她一個人出遠門是不行的，學武既非一蹴可成，而所學也不一定能夠防身，所以我又花了三個月的工夫把懾魂大法傳授給了她。」

　　韋慕嵐道：「原來是這樣的，那白玉堂就是找著您也不怕了……」

　　謝蘭馨道：「他找不到我的。」

　　韋慕嵐心中忽地一動，道：「謝姨，您能制住白玉堂嗎？」

　　謝蘭馨淡然一笑，道：「難說，你知道，這是不能隨便嘗試的。」

　　韋慕嵐還想再說，謝蘭馨已然接著說道：「慕嵐，你現在該應付的，是你自己的事。」

　　韋慕嵐臉一紅，沒有說話。

　　謝蘭馨道：「怪只怪小馨她不該這麼做，將來她是要經些波折，受點折磨的。」

　　韋慕嵐心頭一震，道：「謝姨，您這話……」

　　謝蘭馨微微一笑道：「慕嵐，凡事有因必有果，這是人力無可挽救，不能改變的，一個小馨，一個鳳姑似乎該還有一個……」

　　韋慕嵐大驚，他剛要說話，謝蘭馨又接著說了下去：「只記住謝姨一句話，凡事要逆來順受，要忍，也要委曲求全，要不然情天難補，恨海難填，你會誤人誤己，痛苦一輩子的，知道嗎？」

　　韋慕嵐道：「慕嵐不大明白，可是慕嵐會聽您的話。」

　　謝蘭馨笑了笑，道：「就夠了，你已經找著謝姨了，回去不怕無以覆命了，為找尋那一片紫貝葉，也別讓小馨一個人在中原茫茫人海中到處瞎撞，今晚在這兒住一宿，明天一早你就動身回中原去吧。」

　　韋慕嵐雙目一睜，道：「謝姨，您……」

　　謝蘭馨含笑說道：「我怎麼？」

　　韋慕嵐道：「您不跟慕嵐一起回去？」

　　謝蘭馨含笑說道：「誰說我要跟你回去了？」

　　韋慕嵐道：「謝姨，您不是故意逗慕嵐吧？」

　　謝蘭馨微一搖頭，道：「不，慕嵐，謝姨說的是真話。」

　　韋慕嵐叫道：「謝姨，那，那為什麼……」

　　謝蘭馨微笑道：「慕嵐，你要明白一件事，這就像一株樹，由甲地移植到乙地，起先它不習慣，思念故土，可是一旦它在乙地生了根，它照樣能生長，茁壯……」

　　韋慕嵐道：「謝姨，義父……」

　　謝蘭馨道：「慕嵐，我感激他，也愧對他，可是事隔多年，物是人非，謝姨已是人婦……」

　　韋慕嵐道：「您知道，他老人家不會……」

　　謝蘭馨道：「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三從四德，這是古來女子的明訓，是必須恪守的，慕嵐，你替我想想，我怎麼能再回到你義父身邊去。」

　　韋慕嵐道：「難道說您不打算再回中原……」

　　謝蘭馨微一搖頭，道：「樹已在這兒生了根，謝姨準備老死此鄉了。」

　　韋慕嵐道：「謝姨，您說的是真的……」

　　「謝姨說過。」謝蘭馨道：「謝姨所說的每一向話都是真的，慕嵐，我不否認，起先我悲痛我傷心，我恨不得死，恨不得插翅飛回去，我也很想念你義父，盼望他很快地到關外來找到我，可是一日復一日，一年復一年，歲月已逝，年華不再，隨著這，我這種心念漸漸地淡了，也失望了，而且，我發現關外沒什麼不好。本族上自老酋長，下至每一個族人，他們都對我很好，漸漸地，我跟他們合為一體，終至牢不可分……」

　　韋慕嵐道：「可是無論如何您總是中原漢……」

　　「不，慕嵐，」謝蘭馨搖頭說道：「無論漢、蒙，都是黃帝子孫，等於一母同胞手足親兄弟，所以有漢蒙之分，那只因居處不同，習俗各異而已，若真要說起來，我如今已是蒙人，本族每一個人也都成了漢人……」

　　韋慕嵐道：「謝姨……」

　　謝蘭馨道：「慕嵐，我離不開他們，他們也離不開我，我需要他們，他們也需要我，當初我救了這個族，如今我不能因一念自私毀了這個族……」

　　韋慕嵐道：「謝姨，當初您是外來的，如今走了怎麼能說毀……」

　　謝蘭馨搖頭說道：「慕嵐，你絕想不到，假如我一旦離開了他們，這一族立即就會一蹶不振，那就等於我毀了這個族，親手殺害了他們，我不能因為自己而忍心……」

　　韋慕嵐道：「謝姨，慕嵐千里迢迢來到關外，不避風霜，不辭勞苦，好不容易才找到您，難道您就忍心……」

　　「慕嵐。」謝蘭馨道：「對你，謝姨固然不忍，但謝姨只有強忍悲痛，狠起心腸說聲抱歉……」

　　韋慕嵐道：「可是義父……」

　　「慕嵐。」謝蘭馨道：「謝姨剛才說過，我已是他人婦，謝蘭馨也已不是舊日的謝蘭馨了，事已成定局，是無可挽回的，你義父愛我，他該為我有這種歸宿而高興，你義父知我，他該認為我作這種選擇、這種決定是對的！」

　　韋慕嵐道：「謝姨……」

　　謝蘭馨微一搖頭，道：「慕嵐，對你義父的真摯深情，我感激，你替我帶句話，我願跟他互期來生，甚至於生生世世。慕嵐，也告訴你義父，中原舊情絕，關外日月長，倘彼此有緣，天上自會相見，來生定為眷屬，莫為情苦，也莫以謝蘭馨為念，你義父非常人，他會看得開看得破的。」

　　韋慕嵐道：「謝姨，你的心意真這麼堅決？」

　　謝蘭馨道：「是的，慕嵐，謝姨心比鐵石，無法再動分毫。」

　　韋慕嵐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兩眼淚湧，低下了頭。

　　謝蘭馨美目中輕射不忍柔光，抬手撫上了韋慕嵐的肩頭，她柔聲說道：「慕嵐，至於你，謝姨自會有所報償的……」

　　韋慕嵐猛然抬頭，道：「謝姨，慕嵐不要您報償，只要您跟慕嵐……」

　　謝蘭馨微微搖頭，道：「那是不可能的，慕嵐！」

　　韋慕嵐又低下了頭，但他旋又抬起了頭，道：「謝姨，慕嵐想這就走。」

　　謝蘭馨一怔，訝然說道：「怎麼，生謝姨的氣了？」

　　韋慕嵐搖頭說道：「不是，謝姨，慕嵐；不敢，多住一宿也是一個人走，倒不如早點回去稟知義父，找尋小馨……」

　　謝蘭馨遲疑了一下，道：「也好，謝姨不強留你……」

　　韋慕嵐突地站了起來，道：「那麼，謝姨，慕嵐走了！」

　　謝蘭馨跟著站了起來，道：「說走就走？」

　　韋慕嵐道：「是的，謝姨！」

　　謝蘭馨微一點頭，道：「好吧，謝姨送你……」

　　韋慕嵐道：「不敢，謝姨，慕嵐不敢當，慕嵐拜別。」

　　身形一矮跪了下去，一拜而起，轉身就走。

　　謝蘭馨突然說道：「慕嵐等一等！」

　　韋慕嵐連忙轉身，道：「謝姨，您是改變了主意……」

　　謝蘭馨微一搖頭，道：「慕嵐，原諒謝姨讓你失望，不是的……」

　　韋慕嵐神情一黯，道：「那麼您有什麼事，請吩咐。」

　　謝蘭馨道：「記住謝姨的話……」

　　韋慕嵐道：「您是指……」

　　謝蘭馨道：「逆來順受，委曲求全，忍……」

　　韋慕嵐道：「謝謝您，謝姨，慕嵐知道，會牢記心中的。」

　　謝蘭馨道：「跨出這帳篷一步就要開始忍！」

　　韋慕嵐沒留意那麼多，他也沒心情去玩味這句話，應了一聲：「是，謝姨，您還有事嗎？」

　　謝蘭馨道：「沒事了，你走吧！」

　　韋慕嵐道：「謝姨，慕嵐走了，將來慕嵐會再來看您的。」

　　一躬身，轉身行了出去。

第十五章　玄奧莫測

　　謝蘭馨呆呆地站在帳篷裏，突然流下了淚，她喃喃說道：「好孩子，你我以前雖沒見過，但我只覺得跟你那麼投緣，保重，慕嵐，他年你會再來的，謝姨答應你，到時候一定讓你帶個謝蘭馨回去……」

　　可惜，韋慕嵐他沒聽見，他到了場子裏，碰見了一直守在那兒的年輕人，年輕人一見他走近，立即問道：「見過家母了？」

　　韋慕嵐點頭說道：「是的，我不知閣下就是娃娜的……」

　　年輕人冷然截口說道：「我正要告訴你，家母不會再回中原去，我妹妹也不會嫁給你們漢人，她是關外人，關外有的是俊彥英豪，希望你以後別再跟她來往，要不然那是你自找麻煩，言盡於此，你請吧！」

　　韋慕嵐怔住了，他絕沒想到這溫娃娜的哥哥會說這種話，而且來得這麼突然，令他難以招架，定了神，他道：「閣下……」

　　年輕人冷然說道：「剛才家母要見你，你是本族的客人，如今你既然見過家母，也已經從帳篷出來，那彼此就成了路人，你快走吧，別等我下逐客令。」

　　韋慕嵐正一肚子憋氣，一聽這話他立即火冒三丈，他想痛痛快快地教訓年輕人一頓，但就在這剎那他想起了謝姨，想起了謝姨再三叮嚀他記住的話，他強忍了下去，一句話也沒說掉頭而去。

　　背後，卻傳來年輕人一聲冷笑：「好度量，這種人配得上本族的公主？哼！」

　　韋慕嵐聽見了，可是他全當沒聽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停也未停一下地大步向谷口行去。

　　背後，又是幾聲冷笑。

　　緊接著，是一陣轟然大笑。

　　但是韋慕嵐很快地就聽不見這種粗獷的笑聲了，因為他已經遠離了谷口，遠離了這片谷地……

　　驀地，帳篷裏傳出了一聲輕喝：「奇兒！」

　　笑聲立住，年輕人忙高聲應道：「娘，孩兒在。」

　　帳篷裏，謝蘭馨道：「吩咐給我備馬。」

　　年輕人一怔，邁步就要往帳篷走。

　　這時，謝蘭馨又道：「聽見沒有，吩咐給我備馬。」

　　年輕人忙答應了一聲，揮手輕喝：「備馬。」

　　一名壯漢應聲飛步奔去。

　　只聽謝蘭馨又道：「還有你的小白龍！」

　　轉眼間，那壯漢拉著兩匹健騎從谷後走了過來。

　　那兩匹健騎神駿異常，一匹雪白，一匹棗紅！

　　年輕人道：「娘，馬備好了。」

　　帳篷垂簾動，謝蘭馨披著一襲風氅走了出來。

　　眾壯漢立即躬身下去，齊聲喚道：「老夫人。」

　　謝蘭馨含笑抬了抬手，轉望年輕人，道：「奇兒，你跟我出去一趟。」

　　年輕人訝然說道：「娘，夜這麼深了，您要……」

　　謝蘭馨道：「我想到長青谷走一趟。」

　　年輕人越發地詫異了，道：「娘，您還要到長青谷去，幹什麼……」

　　謝蘭馨點了點頭，道：「別問，跟我走就是！」

　　年輕人道：「娘，您知道，中原還有一批人正在找咱們……」

　　謝蘭馨道：「我知道，你怕他們嗎？」

　　年輕人雙眉一揚，道：「孩兒不怕，只是您……」

　　謝蘭馨道：「那麼就跟我去。」

　　伸手接過了那匹棗紅健騎，登鐙跨了上去。

　　年輕人還在遲疑。

　　謝蘭馨輕喚道：「奇兒！」

　　年輕人應聲翻身上馬。

　　謝蘭馨向一名提燈壯漢一招手，道：「阿達，把燈給我。」

　　那壯漢忙答應一聲，雙手把燈遞了過去。

　　謝蘭馨接過燈一口吹滅了燈火，道：「奇兒，咱們走吧！」

　　策動座騎馳了出去。

　　年輕人兩腿一夾馬，趕了上去，道：「娘，不帶人麼？」

　　謝蘭馨道：「又不是去打仗，有你跟著我也就夠了。」

　　兩匹健騎一前一後馳出了谷口，半晌之後，兩匹馬到了長青谷，謝蘭馨策馬直上山頂，到了山頂，她一下了馬，把燈交給了年輕人，道：「奇兒，把燈點著。」

　　年輕人詫異地接過那盞馬燈，道：「娘，您這是……」

　　謝蘭馨道：「把燈點著。」

　　年輕人道：「娘，大黑夜裏一盞燈數里外都能看得見……」

　　謝蘭馨道：「我知道，我就是要讓人看見。」

　　年輕人詫異說道：「您就是要讓人看見？」

　　謝蘭馨道：「嗯，快把燈點上吧。」

　　年輕人道：「娘，您是怎麼了？」

　　謝蘭馨道：「奇兒，你怕什麼？」

　　年輕人揚眉說道：「娘跟爹教我，凡事要謹慎，但不必怕。」

　　謝蘭馨道：「那就聽我的，把燈點著。」

　　年輕人苦著臉道：「娘，孩兒不懂……」

　　謝蘭馨道：「奇兒，你以為娘比你不知道謹慎？」

　　年輕人道：「奇兒不敢！」

　　他只好點著了那盞馬燈，馬燈一亮，眼前通明，只見這是山頂的一塊平地，滿地是細小的砂石。

　　謝蘭馨抬手往左一指，道：「奇兒，看見了嗎？那兒有塊大石頭！」

　　年輕人道：「孩兒知道，小時候常爬上去玩。」

　　謝蘭馨的手指處，是有塊高有數丈，廣有近丈的平坦大石頭，謝蘭馨道：「去把燈放在那塊大石頭上。」

　　年輕人道：「娘您到底是要……」

　　謝蘭馨道：「娘叫你把燈放在那塊石頭上。」

　　年輕人遲疑了一下，只好提著燈走了過去。

　　放妥了燈，他走了回來，謝蘭馨沒等他開口，又道：「奇兒，你回去吧，快天亮時再來接我。」

　　年輕人一怔，驚聲說道：「娘，您叫孩兒回去？」

　　謝蘭馨點頭說道：「是的，娘叫你回去。」

　　年輕人萬分詫異地道：「娘，您這究竟是幹什麼？」

　　謝蘭馨道：「別問，奇兒，只照著娘的話做就是。」

　　年輕人道：「娘，您知道，燈亮著，幾里外都能看得見，中原來人又在到處找咱們，而您卻要一個人在這兒……」

　　謝蘭馨道：「這些娘都知道。」

　　年輕人道：「可是您……」

　　謝蘭馨道：「奇兒，娘什麼時候做錯過事？」

　　年輕人道：「孩兒知道您沒做錯過事，可是這太危險……」

　　謝蘭馨道：「你爹平日跟娘是怎麼教你的？只要膽大心細，何懼危險？」

　　年輕人道：「孩兒沒敢忘，也都做到了，可是孩兒不能讓您一人在這兒！」

　　謝蘭馨臉色一沉道：「奇兒，這是你第一次不聽娘的話。」

　　年輕人頭一低，忙道：「奇兒不敢，可是娘……」

　　謝蘭馨道：「你長大了，現在是一族之長，你爹也過世了，你就不把我這個來自中原的娘放在眼裏了嗎？」

　　年輕人忙道：「娘，您別生氣，孩兒怎麼會，又怎麼敢，孩兒這就回去。」

　　謝蘭馨臉色一緩，柔聲說道：「這才是，奇兒，你放心，娘不會有任何危險的，快天亮你來時，娘就在這兒等你。」

　　年輕人道：「娘，您知道，孩兒實在不放心，要不是怕惹您生氣，孩兒絕不回去，情願領受您的……」

　　謝蘭馨道：「娘知道你孝順，可是要知道聽娘的話也是孝順。」

　　年輕人道：「孩兒知道……」

　　遲疑了一下，接道：「娘，您不會是要……要走吧？」

　　謝蘭馨笑了，道：「傻孩子，娘不會走，這輩子永遠跟你兄妹還有族人在一起，假如娘要走剛才就走了，何必費這麼大事？」

　　年輕人低下了頭，道：「謝謝娘，您要走了，孩兒跟全族的人會……」

　　謝蘭馨道：「奇兒，不會的，娘當年答應過你爹，如今又答應過你，你該知道，娘不是那種言而無信的人！」

　　年輕人抬起了頭，道：「孩兒知道，可是您這究竟是要幹什麼，能告訴孩兒嗎？」

　　謝蘭馨點頭說道：「能，但不是現在，等你來接娘的時候，娘會把娘在中原的當年事跟眼前這件事一併告訴你。」

　　年輕人道：「謝謝娘！」

　　謝蘭馨道：「你回去吧，別讓族人知道我在這兒，免得他們一個個的都擔心不聽話往這兒跑……」

　　年輕人道：「孩兒這就走，假如他們問起來……」

　　謝蘭馨道：「你就說娘到城鎮辦事去了，天亮之前就回來！」

　　年輕人沒再多說，應了一聲道：「那麼，孩兒走了。」

　　翻身跨上了他那匹白馬。

　　謝蘭馨及時說道：「奇兒，把馬帶回去，記住，不許早來，也不許躲在這兒，要不然娘會一氣回中原去，知道嗎？」

　　年輕人忙道：「娘，孩兒知道，您放心，孩兒會聽話的。」

　　提著那匹棗紅馬馳了下去。

　　年輕人走了，望著年輕人那魁偉英武的身影消失在山下的夜色裏，謝蘭馨唇邊浮起了一絲慈祥笑意，然後，她轉身緩步走向那塊大石。

　　到了大石上，她盤膝坐了下來，像在等什麼，靜靜地，她一動不動，好靜，好靜……

　　良久，良久，突然一陣異響劃破了這山頂寧靜，那是一陣蹄聲，聲音不大，但很雜亂。

　　謝蘭馨向山下夜色中看了一眼。

　　就在這時候，蹄聲止住，轉眼間兩條人影鷹隼一般地劃破夜色翻上山頂，那是兩個黑衣漢子。

　　他兩個一起射落山頂，入目眼前情景，兩張臉上充滿了驚異，一起怔在了那兒，而旋即左邊黑衣漢子開了口：「喂，你這女子三更半夜裏跑到這兒來，又點著一盞燈，究竟是……」

　　謝蘭馨含笑說道：「二位可是中原來的？」

　　那黑衣漢子一點頭道：「不錯，你怎麼知道？你是……」

　　謝蘭馨道：「二位可是跟秋總管秋大人到關外來的？」

　　那黑衣漢子一怔，道：「不錯，我二人正是……你究竟是……」

　　謝蘭馨道：「秋大人來了麼？」

　　那黑衣漢子道：「我們大人現在山下……」

　　謝蘭馨道：「煩勞二位去請秋大人上來一下，就說我姓謝，在這兒恭候他的大駕，我相信他會很快地上來的！」

　　那黑衣漢子臉色一變，道：「你姓謝，莫非你就是……」

　　謝蘭馨道：「我就是秋大人千里迢迢，遠來關外找尋的謝蘭馨。」

　　兩名黑衣漢子臉色一變，翻身就走，那左邊一名及時說道：「老劉，你留在這兒看著她。」

　　他飛一般地掠了下去。那右邊一名則留在原地。

　　謝蘭馨笑了笑道：「這位也真是，我假如會走，又何必跑到這山頂來點著燈等他，讓他望見燈光尋此來。」

　　話聲剛落，十幾條人影電射而上，一起射落在大石上，白玉堂威風凜凜地站在前頭，身後是他帶來的漢蒙高手。

　　他落地一怔，然後變色失聲叫道：「果然是你……」

　　謝蘭馨含笑說道：「白大俠別來無恙？」

　　白玉堂臉色又復一變，驚聲說道：「你知道我是……」

　　謝蘭馨道：「是的，我知道大人就是韋志遠的好朋友，跟他並稱宇內的粉秀士白玉堂白大俠！」

　　白玉堂失聲道：「你，你怎麼知道……」

　　謝蘭馨微微一笑，道：「白大俠惠我良多，我怎能不查個究竟？」

　　白玉堂陰鷙目光一閃，霎時恢復平靜，道：「好吧，你知道了也好，事實上，你也有權知道……」

　　頓了頓，接問道：「只是，你這是什麼意思？」

　　謝蘭馨道：「白大俠是指我大黑夜裏點著燈，在這長青谷山頂獨坐？」

　　白玉堂道：「是的！」

　　謝蘭馨道：「白大俠千里迢迢，遠來關外，不就為的是找我嗎？」

　　白玉堂道：「不錯。」

　　謝蘭馨道：「那麼我這樣做，白大俠又怎麼感到詫異不解？」

　　白玉堂一怔，道：「你是說！你是有意引我來此？」

　　謝蘭馨道：「該說我不敢讓白大俠久尋無著，更不敢讓白大俠滿懷失望地回中原去。」

　　白玉堂機警地抬眼搜索四處。

　　謝蘭馨笑了：「白大俠，我只有一個人，不比白大俠是帶著眾高手在此，再說，就是我有所埋伏，憑白大俠一身稱奇的所學，還怕受到什麼傷害嗎？」

　　白玉堂臉一紅，道：「你不該讓我久尋，如今我循燈光尋來了！」

　　謝蘭馨道：「我這就跟白大俠談正經，請白大俠下個令，讓身後諸位到山下歇息去。」

　　白玉堂沒說話！

　　謝蘭馨道：「我是一人在此，想跟白大俠單獨談談！」

　　白玉堂沒說話！

　　謝蘭馨微微一笑道：「我敢隻身面對白大俠等，白大俠威震宇內，稱雄武林，怎麼還不及我這個弱女子，白大俠要是不放心，盡請派人在四周察看一下……」

　　白玉堂陰鷙目光閃動，一揮手，喝道：「你們都下去。」

　　眾高手答應一聲，施禮騰身退了下去。

　　白玉堂道：「他們都走了，謝姑娘，你我可以談了。」

　　謝蘭馨道：「先請白大俠原諒，我沒有準備椅子……」

　　白玉堂道：「不必客氣，我這樣站著跟你談。」

　　謝蘭馨道：「我先請教，白大俠惠我於前，事隔多年後的今天，突然帶著人到關外來找我，是為了什麼？」

　　白玉堂道：「我不願瞞你，也瞞不了你，我想向你要件東西。」

　　謝蘭馨道：「我這苦命人有什麼東西值得白大俠千里迢迢由中原跑到關外來索取的？」

　　白玉堂冷然一笑，道：「謝姑娘，你何必跟我裝糊塗？」

　　謝蘭馨淡淡說道：「白大俠，我這個人不擅裝作。」

　　白玉堂道：「那麼我告訴你，我要你那片紫貝葉。」

　　謝蘭馨訝然說道：「紫貝葉？」

　　白玉堂點頭說道：「不錯，紫貝葉！」

　　謝蘭馨道：「白大俠聽誰說我有一片紫貝葉？」

　　白玉堂道：「何用聽誰說，我確知你有一片紫貝葉。」

　　謝蘭馨一點頭，道：「好吧，我承認我有一片紫貝葉……」

　　白玉堂目中異采一閃，道：「這就對了！」

　　謝蘭馨道：「我請教，白大俠要它何用？」

　　白玉堂道：「你這是明知故問。」

　　謝蘭馨微微搖頭說道：「我知道兩片紫貝葉上載有一種至高無上的武學，可是我不明白，以白大俠這身稱最宇內的所學，為什麼……」

　　白玉堂道：「學無止境，我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謝蘭馨倏然一笑，道：「恐怕不是吧！」

　　白玉堂道：「那麼，你以為是……」

　　謝蘭馨道：「我以為白大俠這是釜底抽薪！」

　　白玉堂道：「這四字何解？」

　　謝蘭馨道：「白大俠獨擅殘掌，當世無敵，而唯有紫貝葉上所載武學為白大俠『殘掌』的唯一剋星，倘若白大俠早別人一步把紫貝葉拿到手，這輩子舉世無敵，也不愁有人能奈何白大俠了，是嗎？」

　　白玉堂臉色一變，道：「別人二字何指？」

　　謝蘭馨道：「我認為白大俠明白！」

　　白玉堂目射陰鷙，道：「韋志遠那個乾兒子來過了？」

　　謝蘭馨笑道：「一語中的，白大俠畢竟高明。」

　　白玉堂厲聲說道：「謝蘭馨，他在何處？」

　　謝蘭馨淡然說道：「走了，回中原去了！」

　　白玉堂倏轉平靜，冷笑說道：「我沒想到，他竟快我一步……」

　　謝蘭馨道：「快白大俠一步並沒有用，他滿懷希望而來，卻滿懷失望而去……」

　　白玉堂一怔，道：「這話怎麼說？」

　　謝蘭馨道：「這話高明如白大俠者，難道還不明白嗎？」

　　白玉堂道：「你的意思是說，他並沒有如願以償，得到那片紫貝葉？」

　　謝蘭馨道：「是的，白大俠！」

　　白玉堂倏然冷笑，道：「謝蘭馨，你把白玉堂當做了三歲兒童。」

　　謝蘭馨微微一笑，道：「白大俠，那我不敢。」

　　白玉堂冷然說道：「韋志遠是你的舊日情人，他是韋志遠的乾兒子，所以要那片紫貝葉，又是為了對付我，憑這兩種原因，你會不把紫貝葉交給他？」

　　謝蘭馨道：「白大俠沒有說錯，就憑這兩點，假如紫貝葉仍在我身邊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把它交給他。」

　　白玉堂目光一凝，道：「謝蘭馨，你的意思是……」

　　謝蘭馨道：「那片紫貝葉早就不在我身邊了！」

　　白玉堂道：「早就不在你身邊了？哪裏去了？」

　　謝蘭馨道：「就這要問白大俠了！」

　　白玉堂微微一怔，道：「問我？何解？」

　　謝蘭馨道：「憶當年，金知府恩我惠我，將我徵送入金宮，臨行時我連父母都沒來得及拜別，哪裏還有工夫回房去取那片紫貝葉？」

　　白玉堂瞪目說道：「謝蘭馨，你的意思是說……」

　　謝蘭馨道：「白大俠高明人，還用得著我多說嗎？」

　　白玉堂震聲說道：「你的意思是說，你沒有把那片紫貝葉帶在身邊，它，它被留在了開封謝家庭院裏了？」

　　謝蘭馨道：「白大俠，你說對了。」

　　白玉堂道：「謝蘭馨，我不信。」

　　謝蘭馨道：「信不信任憑白大俠，白大俠請試想當日情景，那片紫貝葉被留在開封謝家的庭院裏是否有可能。」

　　白玉堂道：「我不否認是有可能……」

　　謝蘭馨道：「那就行了，白大俠如果想要那片……」

　　白玉堂道：「謝蘭馨，那僅是有可能。」

　　謝蘭馨道：「倘白大俠認為還不夠，那我就無可奈何了！」

　　白玉堂目光凝注，默然未語。

　　謝蘭馨視若無睹，道：「假如白大俠想要那片紫貝葉，必須趕回中原，到開封謝家廢院裏去找，運氣好的話，該能找到它。」

　　白玉堂突然冷冷說道：「謝蘭馨，你對韋志遠那乾兒子也是這麼說的？」

　　謝蘭馨道：「是的，白大俠。」

　　白玉堂道：「真的嗎？」

　　謝蘭馨道：「同樣的情形，我為什麼要說兩種不同的話？」

　　白玉堂微微一點頭，道：「好，謝蘭馨，我相信你！」

　　謝蘭馨道：「我謝謝白大俠。」

　　白玉堂陰鷙目光閃爍，冷笑說道：「那倒不必，你可知道，韋志遠那乾兒子已經早我一步地趕回中原去了？」

　　謝蘭馨道：「是的，白大俠，我知道。」

　　白玉堂道：「他既然早我一步趕回了中原，那就當然有可能早我一步回到中原去。」

　　謝蘭馨道：「白大俠，這是當然的道理。」

　　白玉堂道：「他既早我一步抵達開封，那就會早我一步抵達謝家廢院。」

　　謝蘭馨道：「是的，白大俠，這也是……」

　　白玉堂道：「他既早我一步抵達謝家廢院，那就也一定早我一步找到那片當年你遺留在那兒的紫貝葉了。」

　　謝蘭馨微一搖頭，道：「白大俠，那不一定！」

　　白玉堂微愕說道：「那不一定，怎麼說？」

　　謝蘭馨道：「這是去找而不是去拿，要他早一步趕抵，拿他是一定比白大俠早拿到，而找可就很難說了，那完全要靠運氣，這就跟路上有兩樣東西，有人經過看不見，有人卻看見了把它拾了去的道理一樣。這，白大俠該懂。」

　　白玉堂大笑說道：「說得是，說得是，謝謝你的分析，使我心中頗安，只是，我有個更能心安的好辦法！」

　　謝蘭馨輕「哦」一聲道：「白大俠還有什麼別的高明辦法？」

　　白玉堂陰陰一笑，道：「你是個奇女子，應該知道每個人的運氣都不同，論武學，韋志遠那乾兒子絕不是我的敵手，論年紀，他沒有我大，論經驗，論歷練，他都一定不如我，可是運氣這東西就不一定了，有可能我比他的運氣好，也有可能我的運氣不如他，對嗎？」

　　謝蘭馨道：「不止對，簡直對極了，白大俠不愧是位稱奇的高人。」

　　白玉堂道：「而偏偏我又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謝蘭馨道：「白大俠做事，向來喜歡十拿十穩。」

　　「對了。」白玉堂笑道：「所以我不願意跟韋志遠那乾兒子去賭運氣，實際上在動身先後這一點上，我已落後了他許多。」

　　謝蘭馨冷笑說道：「那麼白大俠打算……」

　　白玉堂道：「我要來個十拿十穩，縱然他的運氣比我好，動身也比我早了許多，到頭來那片紫貝葉仍然落在我手裏。」

　　謝蘭馨撫掌笑道：「白大俠這辦法高，謝蘭馨願聞其詳。」

　　白玉堂陰陰一笑，道：「謝姑娘真的沒想通，當真不明白嗎？」

　　謝蘭馨道：「我這個人向來不喜歡明知故問。」

　　白玉堂道：「那我告訴謝姑娘……」

　　謝蘭馨飛快說道：「謝蘭馨洗耳恭聽。」

　　白玉堂陰陰一笑道：「好說，我只要掌握住一個人，就不愁那片紫貝葉到頭來不落入我手中，我敢說這絕對是十拿十穩。」

　　謝蘭馨輕「哦」一聲，道：「誰？白大俠掌握住誰就能使那片紫貝葉到頭來一定落入白大俠手中，誰有這麼大的能耐？」

　　白玉堂目光凝注，陰笑不語。

　　謝蘭馨道：「白大俠怎麼不說話呀！」

　　白玉堂道：「謝姑娘難道還沒想到嗎？」

　　謝蘭馨道：「想我是想到了，只不知道對不對。」

　　白玉堂道：「何妨說說看？」

　　謝蘭馨淡淡一笑，道：「我，對嗎？」

　　白玉堂仰天大笑，聲震夜空，裂石穿雲，聽來怕人：「高，高，高，這才是一語中的，謝姑娘的意思竟然跟我白玉堂完全相同，真不愧是位奇女……」

　　謝蘭馨含笑說道：「這麼說，我是料到了。」

　　白玉堂笑聲倏住，點頭說道：「是的，謝姑娘，你料對了！」

　　謝蘭馨道：「真不容易啊，我竟能料中白大俠的心意！」

　　白玉堂目光一凝，道：「謝姑娘，你不在乎嗎？」

　　謝蘭馨反問道：「在乎？我在乎什麼？」

　　白玉堂道：「我的意思是說，謝姑娘怕不怕？」

　　「怕？」謝蘭馨笑了，道：「白大俠，你知道我並不是個糊塗的女人，我早就想到白大俠會有此一著的，假如我怕的話，我又何必半夜在這長青谷點著燈，把你白大俠引來此地……」

　　白玉堂臉色一變，道：「這麼說，你是有所恃？」

　　謝蘭馨微一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白玉堂道：「你仗恃著什麼？」

　　謝蘭馨道：「白大俠知道，我不諳武學，也沒有埋伏……」

　　白玉堂道：「所以我問你仗恃著什麼。」

　　謝蘭馨道：「別的我無可仗恃，我仗恃的只是凜然不可侵犯的浩然正氣。」

　　白玉堂哈哈大笑，道：「看來謝姑娘受孟子及文文山的影響頗巨……」

　　笑聲一落，目射陰鷙，道：「謝姑娘，我這個人從來彆扭，今夜我倒要試試謝姑娘這凜然正氣是不是可以侵犯。」

　　嘴角噙著一絲冷酷陰笑，舉步逼了過去。

　　謝蘭馨很平靜，美目一凝，道：「文文山在《正氣歌》序中說：『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廣八尺，深可四尋，單扉低小，白間短窄，汙下而幽暗。當此夏日，諸氣萃然：雨潦四集，浮動床几，時則為水氣；塗泥半朝，蒸漚歷瀾，時則為土氣；乍晴暴熱，風道四塞，時則為日氣；簷陰薪爨，助長炎虐，時則為火氣；倉腐寄頓，陳陳逼人，時則為米氣；駢肩雜沓，腥臊污垢，時則為人氣；或圊溷、或毀屍、或腐鼠，惡氣雜出，時則為穢氣。疊是數氣，當之者鮮不為厲。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間，於茲二年矣，幸而無恙，是殆有養致然爾。然亦安知所養何哉？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彼氣有七，吾氣有一，以一敵七，吾何患焉！況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氣也，作正氣歌一首。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道義為之根。嗟予遘陽九，隸也實不力。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陰房闃鬼，春院院天黑。牛驥同一皂，雞棲鳳凰食。一朝蒙霧露，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滲自辟易。哀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哲人日以遠，典型在夙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你當世稱最，功力再高，不過一凡夫俗子，焉能賊我……」

　　她話說到了這兒，白玉堂已然逼近大石，他嘴角那絲冷酷陰鷙笑意更濃，緩緩抬起了右掌。

　　謝蘭馨像沒看見，美目望著白玉堂的兩眼，一眨不眨，香唇邊上含著一絲聖潔而安詳的笑意。

　　白玉堂手抬了起來，但當他要曲著五指抓出去的時候，怪事倏生，他的手突然停在了那兒。

　　謝蘭馨笑道：「怎麼，白玉堂，下不了手了，是嗎？」

　　白玉堂臉色木然，愣愣地點了點頭：「是的！」

　　謝蘭馨道：「浩然正氣，凜然不可侵犯，你信了嗎？」

　　白玉堂點頭說道：「我信了！」

　　謝蘭馨道：「那就好……」

　　臉上突然一沉，嬌靨上霎時罩上一片寒霜，她一字一句地緩緩說了話，冰冷凜人，能令人毛髮悚然：「白玉堂，你一念嫉妒，害得我情侶分散，家破人亡，韋志遠鑄恨一世，謝蘭馨痛苦終生，要老死異域，永難返回故土，事隔十多年，你不思悔悟，反又率眾出關，找我奪取紫貝葉，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我不為已甚，委諸天意，我忍了，如今你竟又圖擄我為質，脅逼韋志遠的衣缽傳人，使我忍無可忍……」

　　翻腕自袖底抽出一柄解腕尖刀，皓腕微送，尖刀遞出，直刺白玉堂心窩，只一挑，「嘶」地一聲，白玉堂胸前衣衫破裂見肉，她卻沉腕收回了刀，道：「白玉堂，你聽著，按你的作為，你死有餘辜，我殺了你也毫不為過，但念在上代仇怨不該由兒女輩承擔，我不願兒女輩他日為難，更不願再造成下一代悲慘，我饒了你，可是你要記住我一句話，欠人家的債，無論如何你要還，這是賴不掉的，你也吝嗇不得，我言盡於此，後退！」

　　白玉堂還真聽話，乖乖地退了回去。

　　他還到了原地，謝蘭馨冷然輕喝：「白玉堂！」

　　白玉堂神情一震，身形機伶一顫，臉上突然掠上一片驚駭神色，眼睜得大大的，良久始失聲說道：「謝蘭馨，你……你會懾魂大法……」

　　謝蘭馨淡然說道：「白玉堂，浩然正氣凜然不可侵犯！」

　　白玉堂陡揚雙眉，道：「我一時不察，誤中你妖術，你再試試。」

　　他閃身欲動。

　　謝蘭馨及時冷喝：「白玉堂，你且低頭看看胸前！」

　　白玉堂一怔低頭，只一眼，他身形猛震，臉色大變，猛然抬頭，驚怒說道：「謝蘭馨，你……」

　　謝蘭馨道：「我若取你性命，那該是易如反掌，舉手之勞，剛才我刀再進寸餘，你如今已橫屍當地，還能逞兇嗎？白玉堂，想想我的話，你該醒悟了！」

　　白玉堂臉色鐵青，沒有說話。

　　謝蘭馨道：「白玉堂，兒女輩無罪！」

　　白玉堂仍沒有說話。

　　謝蘭馨倏然冷喝：「白玉堂，你真要陷自己於萬劫不復？」

　　白玉堂神情一震，騰身飛射，向山下疾掠而去。

　　謝蘭馨呆了一呆，目射白玉堂逝去處，臉上浮起了一片複雜神色，令人難以言喻，難以意會。

　　那盞馬燈的光亮漸漸微弱，那倒不是燈油即將燃盡，而是天邊微泛魚白，曙光壓蓋了它的光亮。

　　蹄聲響動，一人二騎，如飛馳上山頂，那是年輕人來接她了，年輕人望見她還在，神色一喜，騰身離鞍，直落大石之上，道：「娘，孩兒來了。」

　　謝蘭馨慈祥地含笑點頭，道：「好，奇兒！」

　　年輕人道：「孩兒來晚了，還是來早了？」

　　謝蘭馨道：「不早不晚，恰好！」

　　在年輕人的攙扶下，她下了大石。

　　下了大石後，她深深一眼，然後笑道：「奇兒，一夜沒睡？」

　　年輕人點了點頭，道：「是的，娘，睡不著！」

　　謝蘭馨道：「擔心娘，是不？」

　　年輕人道：「您說，孩兒怎麼能不擔心？」

　　謝蘭馨慈祥地笑了笑，道：「苦了你了，走吧，咱們回去吧！」

　　她接過了那匹棗紅健馬。

　　年輕人忙道：「娘，您不是說……」

　　謝蘭馨笑道：「把娘當年在中原的事，跟昨夜事告訴你，是嗎？」

　　年輕人道：「您自己說的……」

　　謝蘭馨笑道：「娘也沒說不說啊，娘在路上告訴你不行嗎？」

　　年輕人紅著臉窘笑說道：「那怎麼不行？您請上馬吧！」

　　他扶著謝蘭馨上了馬，然後自己翻身跨上雕鞍，與謝蘭馨並騎馳下山去。

　　曙光微透馬蹄聲，在路上，謝蘭馨把自己的當年跟昨夜事，絲毫未加隱瞞地告訴了年輕人。

　　聽畢，年輕人道：「娘，孩兒以前不知道您有這麼一段身世……」

　　謝蘭馨道：「不怪娘瞞著你們？」

　　年輕人道：「不，娘，那怎麼會？孩兒只有更敬重您，更孝順您！」

　　謝蘭馨輕嘆說道：「謝謝你，奇兒，你雖不是娘的親生，但這多年來的相處……」

　　年輕人道：「娘待我比待妹妹還好。」

　　謝蘭馨道：「你不也把我當生身母，很孝順嗎？」

　　年輕人道：「那是應該的，您是本族的恩人。」

　　謝蘭馨微一搖頭，道：「談不上，奇兒，娘只是做了該做的。」

　　年輕人沉默了一下，道：「娘，孩兒不知道那個總管就是害您的人……」

　　謝蘭馨道：「娘不敢讓你知道，要讓你知道了，你會找他……」

　　年輕人截口說道：「不，娘，您錯了！」

　　謝蘭馨微愕說道：「娘錯了？娘怎麼錯了？」

　　年輕人道：「孩兒並不仇視他，相反地，孩兒卻感激他，要不是他，爹不會有您這麼一位妻子，我不會有您這麼一位娘，本族也不會有您這麼一位救星。」

　　謝蘭馨道：「奇兒……」

　　年輕人道：「娘，您平素不是教孩兒誠實嗎？」

　　謝蘭馨默然未語。

　　年輕人忙道：「娘，您生氣了？」

　　謝蘭馨搖頭說道：「不，奇兒，沒有，娘沒有生氣，娘知道你說的是實話。」

　　年輕人遲疑了一下，道：「您要是沒有生氣，孩兒就再求您件事……」

　　謝蘭馨道：「什麼事？」

　　年輕人道：「這件事，孩兒想了一夜，孩兒認為該這麼做……」

　　謝蘭馨道：「奇兒，別忙說，讓娘猜猜看……」

　　頓了頓，接道：「你想到中原去，對嗎？」

　　年輕人一怔，驚聲說道：「娘，您，您怎麼知道……」

　　謝蘭馨微微一笑，道：「奇兒，知子莫若母……」

　　年輕人道：「您知道孩兒要到中原去幹什麼……」

　　謝蘭馨道：「娘既知其一，怎有不知其二的道理？」

　　年輕人驚愕地望著她道：「那……您說說看？」

　　謝蘭馨淡淡一笑，道：「找你妹妹，把她帶回來，對嗎？」

　　年輕人駭然說道：「娘，真的，您，您是怎麼知道的……」

　　謝蘭馨含笑說道：「娘不說過嗎？知子莫若母！」

　　年輕人遲疑著道：「您知道……孩兒為什麼要把妹妹帶回來嗎？」

　　謝蘭馨道：「娘既知其一，又知其二，當然也知道其三！」

　　年輕人道：「娘，您說，是……是為什麼？」

　　謝蘭馨道：「為了你妹妹跟韋慕嵐認識，你不願意她再跟他來往……」

　　年輕人大驚失色，道：「娘，您是神……」

　　「不，孩子。」謝蘭馨道：「娘是人，娘聽見了你對韋慕嵐說的話，所以娘知道，事實上除了這外，你沒有理由到中原去。」

　　年輕人沉默了，旋即雙眉一揚，道：「您知道了那更好，那麼，那麼……」

　　鼓足了勇氣接問道：「您讓孩兒去嗎？」

　　謝蘭馨道：「以你看呢？」

　　年輕人道：「以孩兒看，娘不會准……」

　　謝蘭馨微一搖頭，道：「你錯了，奇兒，娘以為你自小在關外長大，雖然從娘這兒學了不少漢家的東西，但那總不及親身的體驗，再說一個男孩子家也該到外面去闖練闖練，見識見識……」

　　年輕人訝然叫道：「娘，您，您准奇兒去？」

　　謝蘭馨道：「為什麼不准，娘沒有理由不准！」

　　年輕人詫異地道：「這麼說，您也不反對孩兒把妹妹帶回來？」

　　謝蘭馨道：「不反對，娘為什麼反對？你妹妹隻身在外，遠隔千里，我原也放心不下，是該有個人照顧，再說，一個女孩子家老在外面跑也不行，她是該回來了。」

　　年輕人驚異地道：「娘，孩兒是不讓她跟韋慕嵐來往。」

　　謝蘭馨道：「娘知道。」

　　年輕人道：「這……這您也不反對？」

　　謝蘭馨淡淡說道：「我為什麼要反對？這是族規，咱們關外人本來就不准和中原人通婚的，難道說咱們關外沒有俊彥英豪？」

　　年輕人道：「娘，孩兒就是這麼想，不是……您是說真的……」

　　謝蘭馨道：「奇兒，難道你以為娘會騙你？」

　　年輕人忙道：「孩兒不是這意思，只是娘不反對就行了。」

　　謝蘭馨道：「娘不反對，你預備什麼時候動身？」

　　年輕人道：「越快越好，孩兒怕去遲了……」

　　謝蘭馨道：「那你回去之後收拾收拾就動身吧！」

　　年輕人喜形於色，忙道：「是，娘。」

　　謝蘭馨道：「你打算一個人去嗎？」

　　年輕人道：「娘的意思是……」

　　謝蘭馨道：「你一個人去娘不放心，帶幾個人去好了。」

　　「是，娘。」年輕人道：「您看帶誰去好？」

　　謝蘭馨道：「八護衛之中你隨便挑四個吧，剩四個留在族裏！」

　　年輕人想了想，道：「那麼孩兒把阿達、阿夏、阿洪、阿鐸帶去。」

　　謝蘭馨點頭說道：「好，不過，奇兒，你得答應娘一件事。」

　　年輕人道：「您請吩咐，孩兒絕不敢違背。」

　　謝蘭馨道：「中原武林有句話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奇兒，這句話你懂嗎？」

　　年輕人點頭說道：「娘，孩兒懂！」

　　謝蘭馨道：「那麼，娘不許你輕易惹事，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許和中原武林人動手……」

　　年輕人忙道：「娘，孩兒記住了，可是假如他們欺負咱們……」

　　「忍！」謝蘭馨道：「當然，娘不是叫你沒限度的忍。」

　　年輕人一點頭，道：「娘，孩兒做得到。」

　　謝蘭馨道：「還有，無論在什麼情形下，我絕不允許你捲入中原武林人的恩怨糾紛中，因為那不關咱們的事……」

　　年輕人忙道：「娘，孩兒知道。」

　　謝蘭馨道：「這一點你要是做不到，你就別回關外來見我。」

　　年輕人道：「娘，您放心好了，孩兒一定聽您的話。」

　　謝蘭馨微一點頭，道：「那就好，你不知道，中原武林的恩怨糾紛是沾不得的，一經沾上永遠難以脫身，不但危及你自身，而是會危及遠在關外的本族，那時你再懊悔就來不及了。」

　　年輕人道：「娘，孩兒知道。」

　　謝蘭馨道：「還有，多學學你爹，也別忘了你爹和娘的教誨，你爹在平日為人對事是怎麼做的，處在關外諸大旗強部之間是怎麼處的，你學他就絕不會錯。」

　　年輕人道：「是，娘！」

　　謝蘭馨道：「好了，娘的叮囑完了！」

　　年輕人笑道：「也到家了！」

　　可不是嗎？眼前就是出口，曙色中山口外站滿了男女老幼，一見謝蘭馨回來，立即歡聲如雷。

　　謝蘭馨一邊揮手示意，一邊說道：「奇兒，這是……」

　　年輕人道：「您不知道，聽說您一個人出去了，他們都不放心……」

　　說話間，那些族人扶老攜幼地湧了過來。

　　謝蘭馨連忙下了馬，在族人的前呼後擁之下進了山口。

　　年輕人則招呼四個壯漢來到身邊低低說了幾句。

　　那四個壯漢聽畢，雀躍三尺，大呼小叫地奔進了山口。

　　日頭高起的時候，五匹健馬並排地站在谷內空地上。

　　馬前是四個壯漢，他們都換了新行頭，個個雄赳赳，氣昂昂，都咧著大嘴笑個不停。

　　沒一會兒，年輕人從帳篷裏出來了，謝蘭馨也跟了出來。

　　在馬前，謝蘭馨又一番叮囑，年輕人和四壯漢連聲唯唯，恭謹異常，最後，在謝蘭馨的揮手下，他五人，翻身上馬，一陣風般向谷口捲去。

　　望著年輕人那健壯英武的背影，謝蘭馨的香唇邊，浮起了一絲令人難以意會的笑意……

第十六章　怡紅何人

　　這座堡，靜靜地峙立在一條大河邊上。

　　這座堡，是一塊塊的大石砌成的，色呈黝黑，看上去宏偉、莊嚴，還帶著幾分懾人的神秘。

　　河水緩緩地流著，巨堡靜靜地峙立著，在這一帶，除了那條大河裏的河水外，找不到一點動的東西。

　　怪了，這麼一座古巨堡怎麼會沒人？更怪的是這一帶飄散著一股子異臭，聞之令人作嘔。

　　這時候，站在堡前，原來一動不動的一個人動了，不是人動，長眉毛動，他皺了眉，越皺越深。

　　他，是個俊美英挺的黑衣客，滿身的黃沙，滿身的風塵，他像是長途跋涉，從漠地至此。

　　一點不錯，他是韋慕嵐。

　　韋慕嵐從關外回來，他走了原來出關的路，那是因為根據他的判斷，他那片被莫滄江竊走的紫貝葉，沒落在白玉堂手裏，必然落在了魚河堡人手裏。

　　但是，魚河堡生變，堡中人被人殺戮殆盡，那片紫貝葉就不知道又落在哪兒了。

　　另一片紫貝葉在溫娃娜手裏，那不急，只要找到溫娃娜，隨時可拿到那片紫貝葉，溫娃娜會懾魂大法也不慮發生變故。

　　急的是這一片的下落，所以，他先來了魚河堡，查清楚當日魚河堡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誰殺了魚河堡的人，只要查清楚這些，那片紫貝葉的下落就不遠了。

　　可是向誰查？從何查起？他打算碰碰運氣，看是不是在這兒碰見一個人，一個跟魚河堡有關的人。

　　然而，他失望了，要不然他不會皺眉，把一雙眉越皺越深，他站這兒好半天了，沒發現有一絲動靜。

　　直到現在，他認為魚河堡這個地方，是難找到一點蛛絲馬跡了，他打算走，而就在這時候，身後突然有人輕「唉」了一聲。

　　他霍然旋身，他看見了個人，那是個身穿粗布衣褲，身材瘦小的中年漢子，滿臉驚恐色，轉身要跑。

　　他連忙喝道：「你站住！」

　　他不叫還好，這一叫，那瘦小中年漢子拔腿飛奔，跑得更快，韋慕嵐動了疑，閃身追了過去。

　　只一個起落，他就超越了那瘦小中年漢子，他轉過了身，攔住了去路，那瘦小中年漢子一聲驚呼，突然跪了下來：「饒命，饒命，大爺饒命，我下次說什麼也不敢了。」

　　韋慕嵐一怔，道：「你站起來！」

　　那瘦小中年漢子像沒聽見，叩頭如搗蒜，一個勁兒地求饒。

　　韋慕嵐提高了話聲，道：「你站起來！」

　　瘦小中年漢子這才戰戰兢兢地爬了起來，白著臉道：「大爺，求你饒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來了，可憐我家裏有八十歲的老娘……」

　　韋慕嵐截口說道：「你不是魚河堡裏的人？」

　　瘦小中年漢子忙搖頭說道：「不是，不是，我不是堡裏的人，我是……」

　　倏地住口不言。

　　韋慕嵐沒放過他，道：「你是哪兒的人？」

　　瘦小中年漢子道：「大爺，求你饒了我吧，我下次……」

　　韋慕嵐道：「我只是個過路的，不會傷害你的，你只告訴我你是哪兒的人？」

　　瘦小中年漢子一聽韋慕嵐是過路的，怔了一怔道：「大爺不是官府裏的差爺……」

　　韋慕嵐搖頭說道：「不是的，我是個過路的，剛從關外來。」

　　瘦小中年漢子吁了一口大氣，道：「嚇死我了，我還當老兄是官府裏的差爺呢……」

　　韋慕嵐道：「你如今可以放心說了。」

　　瘦小中年漢子遲疑了一下，道：「不瞞老兄說，我是東莊的漁民……」

　　韋慕嵐道：「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瘦小中年漢子道：「我也是剛從這兒路過，看見老兄你……」

　　韋慕嵐道：「既然是路過，為什麼一見我轉身就跑？」

　　瘦小中年漢子道：「這個……這個，我怕老兄你把我錯當是賊……」

　　韋慕嵐道：「賊？魚河堡鬧過賊嗎？」

　　瘦小中年漢子道：「怎麼沒鬧過，前些日子就鬧了一場，把堡裏的人全殺光了，官府派人查到如今也沒能拿住賊！」

　　韋慕嵐道：「你知道當日是怎麼個情形嗎？」

　　瘦小中年漢子忙搖頭說道：「不知道，不知道，我是聽人說的，又沒親眼看見……」

　　韋慕嵐道：「我話說在前頭，你要不說實話，我照樣可以把你揪到官裏去，讓他們拿你當賊辦，到那時候……」

　　瘦小中年漢子顯然經不起嚇，臉一白，忙道：「老兄，你行行好，別難為我，我只是個打魚的……」

　　韋慕嵐道：「那麼你就實話實說。」

　　瘦小中年漢子苦著臉道：「老兄，我是真不知道，你要想知道你去問……」

　　連忙閉上了嘴。

　　韋慕嵐道：「問誰？」

　　瘦小中年漢子道：「你去問，去問……自然是問魚河堡的人。」

　　韋慕嵐道：「剛才你說的，魚河堡的人全被賊殺光了。」

　　瘦小中年漢子一怔，道：「這個……這個……」

　　韋慕嵐微微一笑，道：「好吧，你既然不肯實話實說，我不問你了，讓官府裏辦案的人問你去，他們逼供的辦法多得很！」

　　瘦小中年漢子大驚，一抖索，忙道：「老兄，你行行好，你是個過路的，何必跟我為難？」

　　韋慕嵐道：「我只是想知道一下，說不說在你！」

　　瘦小中年漢子遲疑了一下，道：「好吧，我說，只是你老兄可別說是我說的！」

　　韋慕嵐道：「那是當然，反正我也不認識你是誰。」

　　瘦小中年漢子道：「你老兄去問秦五爺吧，他知道！」

　　韋慕嵐道：「秦五爺？誰是秦五爺？」

　　瘦小中年漢子道：「就是魚河堡裏的秦五爺啊！」

　　韋慕嵐心裏一跳，道：「你不是說魚河堡裏的人，全被賊……」

　　瘦小中年漢子道：「只有秦五爺沒有死，他受了重傷……」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他受了重傷，沒死？」

　　瘦小中年漢子道：「可不是嗎，胳膊讓人砍去了一條，眼也瞎了一隻。」

　　韋慕嵐道：「那位秦五爺，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瘦小中年漢子道：「他現在縣城治傷！」

　　韋慕嵐道：「哪個縣城？」

　　瘦小中年漢子道：「米脂啊，這兒歸米脂縣管！」

　　韋慕嵐道：「你怎麼知道他重傷沒死，現在米脂縣城裏治傷？」

　　瘦小中年漢子理直氣壯地道：「我怎麼不知道，還是我送他去的……」

　　這倒好。

　　韋慕嵐道：「那就不會錯了，他在米脂縣城裏的什麼地方？」

　　瘦小中年漢子道：「這……這我就不知道了，那天我只送他們到城門口……」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身受那麼重的傷，他自己還能走動，看來你仍想到官裏去……」

　　，瘦小中年漢子忙道：「我說，東城有家藥舖叫平安堂……」

　　韋慕嵐道：「他就在那家藥舖裏？」

　　瘦小中年漢子點點頭說道：「是的，他就在那家藥舖裏。」

　　韋慕嵐道：「那家藥舖跟魚河堡是什麼關係？」

　　瘦小中年漢子道：「這我就不知道，反正那家藥舖的掌櫃跟魚河堡裏的人都認識，平素也常來往。」

　　韋慕嵐想了想，點頭說道：「好吧……」

　　瘦小中年漢子邁步要走。

　　韋慕嵐一伸手，道：「慢著，我還有話要問你。」

　　瘦小中年漢子苦著臉道：「你老兄還有什麼話要問？該說的我都說了……」

　　韋慕嵐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瘦小中年漢子道：「我不是說了嗎？我是經過……」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到了官裏，你也這麼說嗎？」

　　瘦小中年漢子一驚，道：「我說，我說。我是到這兒來拿東西的……」

　　韋慕嵐道：「拿東西？拿什麼東西？」

　　瘦小中年漢子道：「堡裏的東西，反正……反正沒人要了……」

　　韋慕嵐笑了，道：「敢情你這是趁火打劫，以前來過嗎？」

　　瘦小中年漢子忙搖頭道：「沒有，沒有，這是頭一回……」

　　韋慕嵐「嗯」了一聲。

　　瘦小中年漢子忙道：「我……我來過……」

　　韋慕嵐道：「這才是，來過幾回了？」

　　瘦小中年漢子道：「一回，我只來過一回，這回我說的是實話……」

　　韋慕嵐道：「我並沒有說你說的是假話，告訴我，那是什麼時候？」

　　瘦小中年漢子道：「就是第二天……」

　　韋慕嵐道：「你的膽夠大的，都拿了什麼東西？」

　　瘦小中年漢子道：「不瞞你老兄說，那回什麼也沒拿著，我剛進去就聽見有人騎著馬來了，我嚇跑了，差點沒把我嚇死！」

　　韋慕嵐有點相信，可是他卻說：「我不信，你又不說實話了！」

　　瘦小中年漢子忙道：「我……我只在地上撿到了一樣東西，是真的，這回我要是沒說實話，叫我淹死在無定河裏……」

　　敢情他情急賭了咒。

　　韋慕嵐笑了笑道：「那是樣什麼東西？」

　　瘦小中年漢子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反正它是玉的！」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那可能很值幾個錢，拿出來讓我看看！」

　　瘦小中年漢子忙道：「我沒帶在身上！」

　　韋慕嵐道：「放在家裏了？」

　　瘦小中年漢子點了點頭。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那不要緊，我跟你到你家去看看！」

　　瘦小中年漢子一驚忙道：「不，不，你別去，我沒放在家裏。」

　　韋慕嵐笑了，手往前一伸，道：「那就拿出來讓我看看！」

　　瘦小中年漢子遲疑了一下，手探進了懷，摸了老半天才摸出一物怯怯地遞了過去。

　　韋慕嵐接在手裏一看，立刻認出那是一顆玉印，只有小指大小，上面刻著兩個篆字：「怡紅」！平常人用不著這個，它既小，刻的又是篆字，難怪瘦小中年漢子認不出它是什麼東西。

　　韋慕嵐看在眼裏，心裏就想上了「怡紅」，像是個女人的名字，印上還帶著點胭脂香，這是女人之物，大概是不會錯了。

　　可是一個女人平常誰用這個？他這裏想著，瘦小中年漢子會錯了意，道：「你老兄要是喜歡，你儘管拿去，我只求你放我走！」

　　韋慕嵐搖頭笑道：「你別把我當成黑吃黑的一路，我很喜歡這顆玉印，但是我不願意就這麼白拿了你的，我拿銀子跟你交換，你想要多少，說吧！」

　　瘦小中年漢子顯然不敢相信，瞪大了眼，遲疑著道：「你……你老兄是要買這顆……這顆東西？」

　　韋慕嵐道：「不錯，你願意不願意賣？」

　　瘦小中年漢子道：「願意，願意，當然願意，不瞞你老兄說，我拿它就是想賣，可是這兩天官府查得緊，我不敢賣，這東西既不能吃，又不能喝，不賣留著它有什麼用？」

　　韋慕嵐道：「說得是，我買了，你要多少銀子？」

　　瘦小中年漢子勉強一笑，道：「你老兄真要買？」

　　韋慕嵐道：「你放心，我不是黑吃黑一路。」

　　瘦小中年漢子遲疑著強笑說道：「那……你老兄給二十兩吧！」

　　二十兩胃口不大！韋慕嵐微一搖頭說道：「二十兩太……」

　　瘦小中年漢子忙道：「老兄若是嫌貴，就給十兩吧！」

　　韋慕嵐搖頭說道：「不，你會錯了意了，二十兩太少了，我給你五十兩！」

　　探懷摸出一包銀子遞了過去。

　　瘦小中年漢子怔住了，結結巴巴的道：「五……五十兩……」

　　韋慕嵐道：「是的，五十兩，你拿去吧！」

　　瘦小中年漢子遲疑了半天才敢伸手去接，他接過了那包銀子，韋慕嵐當即又道：「五十兩銀子換你這顆玉印，咱們兩不吃虧，你可以走了。」

　　瘦小中年漢子如逢大赦，忙點頭說道：「我這就走，我這就走，你老兄真是個好人，你老兄真是個好人。」

　　嘴說腿不閒，他步履匆忙地走了。

　　韋慕嵐望著他那倉惶背影，忍不住笑了，但旋即，他微皺眉峰，把目光落在手裏那玉印上。

　　他就這麼沉思著，突然，他邁了步，飛快往東而去。

　　上燈的時候，他進了米脂縣城，米脂縣他來過，並不能說很熟，但至少他並不陌生。

　　很快地，他找到了東城那家招牌上寫「平安堂」三字的藥舖，他站在對街屋簷下細打量，這家藥舖店面不大，可是進進出出的人很多，顯得生意挺好。

　　櫃檯裏兩個中年伙計，一個瘦老頭，忙著給客人抓藥、配藥，忙得團團轉，有應接不暇之感。

　　瘦老頭五十多歲了，清臞，一部微白的鬍子，長長的一雙眉，含威的鳳目，一望就知道不是等閒人。

　　還有那兩個中年伙計，個頭兒都很壯，手腳也很利落，行家只消一眼，就能看出這兩個伙計會武，而且都不俗。

　　本來嘛，跟魚河堡有來往的人，怎會是等閒人？

　　韋慕嵐站在對街屋簷下，想了又想之後，才邁步走了過去，進了藥舖，他沒進櫃檯去，站在一眾買藥的客人後面，他在等，等個空，等個機會。

　　可是那清臞老頭兒看見了他，百忙中向他送過一臉微笑，道：「這位要抓什麼藥？」

　　韋慕嵐道：「掌櫃的，我等等，不要緊，」

　　那清臞老頭兒歉然笑道：「那……對不起，後面有椅子，您請坐會兒，等老朽騰出手來馬上就給您抓藥。」

　　韋慕嵐道：「謝謝掌櫃的，我站會兒，不要緊。」

　　清臞老頭兒一聲：「那對不起了！」

　　隨即又去忙他的了。

　　過了好一會兒，抓藥的客人相繼走了三、五個，清臞老頭兒空了，忙自櫃檯後微探著身道：「對不起，讓您久等了，您要抓……」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掌櫃的別客氣，我不是來抓藥的，我有點不合適，想請掌櫃的給我看看。」

　　清臞老頭兒「哦」地一聲道：「原來您是……請這邊坐，請這邊坐！」

　　他抬手往櫃檯旁，靠裏，近門處那兒讓，那兒擺著兩隻滾椅，一張茶几，茶几上還放著一個墊腕用的布包。

　　他自己往外走，韋慕嵐也走了過去。

　　到了椅子前，清臞老頭兒抬手讓座，坐定，清臞老頭兒側著身含笑問道：「客人貴姓？」

　　韋慕嵐道：「不敢，我姓韋。」

　　清臞老頭兒道：「原來是韋客人，老朽看韋客人，不像本地人！」

　　韋慕嵐道：「掌櫃好眼力，我是江南人！」

　　清臞老頭兒打著哈哈，笑道：「好地方，好地方，江南是個好地方，老朽年輕的時候曾經去過幾趟，那時候還是宋……」

　　倏地改口說道：「客人剛從關外來？」

　　韋慕嵐微震說道：「掌櫃的怎麼知道？」

　　清臞老頭兒指著韋慕嵐身上，笑道：「客人請看自己身上這層黃塵，還有砂粒子，錯非關外，別處也沒這麼大的風砂。」

　　韋慕嵐由衷地佩服，道：「掌櫃的好眼力，我是剛從關外來，請教？」

　　清臞老頭兒含笑說道：「不敢，老朽姓沈。」

　　韋慕嵐道：「原來是沈掌櫃的……」

　　清臞老頭兒道：「不敢當，客人是哪兒不合適？」

　　韋慕嵐沉默了一下，道：「不瞞掌櫃的說，不是我，是我一位朋友受了重傷……」

　　清臞老頭兒「哦」地一聲道：「原來是客人的朋友受了重傷，客人的那位朋友受了……」

　　韋慕嵐道：「胳膊斷了，眼也瞎了一隻。」

　　清臞老頭兒驚呼一聲道：「這傷是夠重的，是怎麼……」

　　韋慕嵐道：「不瞞掌櫃的說，說來掌櫃的也應該知道，前兩天離此不遠的魚河堡遭了盜……」

　　清臞老頭兒臉色一變，道：「客人是說魚河堡？」

　　韋慕嵐道：「是的，我這位朋友是魚河堡的人，他僥倖保全了性命，人卻受了重傷，所以我來請掌櫃的……」

　　清臞老頭兒已然恢復平靜，老眼深注，道：「客人貴姓？」

　　韋慕嵐道：「掌櫃的健忘，我姓韋，護法韋陀的韋。」

　　清臞老頭兒道：「客人這位朋友是魚河堡裏的哪一位？」

　　韋慕嵐道：「說來掌櫃的定然知道，魚河堡的秦五爺。」

　　清臞老頭兒目中寒芒電閃，哦地一聲，道：「原來是魚河堡的秦五爺，沒想到客人是秦五爺的朋友，老朽失敬，秦五爺跟老朽有過數面之緣，彼此算是個朋友，既然是秦五爺受了傷，為他療傷老朽是義不容辭，客人請等等，老朽招呼一聲後面就跟客人去……」

　　隨即轉眼向外，就在這幾句話的工夫中，抓藥的客人都走了，櫃檯前空空的，他當即道：「老大，上門，今天不做生意了。」

　　那年紀較長，濃眉大眼臉上繞著一圈絡腮鬍根兒的中年伙計聞言一怔，詫異地望著他道：「老爺子，怎麼了？」

　　清臞老頭兒道：「這位客人是魚河堡秦五爺的朋友，秦五爺受了傷害，這位客人特來找我給秦五爺治傷去，我一個人怕應付不了，你兩個把門上了跟我去一趟。」

　　那濃眉大眼伙計臉色一變，道：「原來是五爺……那得快一點兒！」

　　向著那眉清目秀的淨臉，年紀較輕的伙計飛快丟進一個眼色，道：「老二，你去上門去，我去給老爺子拿藥箱。」

　　白淨臉伙計應聲鑽出櫃檯，逕自上門去了。

　　那濃眉大眼伙計則出了櫃檯行向了後頭。

　　話，韋慕嵐懂，他們這舉動韋慕嵐也明白，可是他裝作不懂，不明白，坐著沒動，反而歉然笑道：「為敝友的傷，累得掌櫃的不能做生意，我很不安……」

　　清臞老頭兒雙眉一揚，道：「韋客人這是什麼話，彼此平素是朋友，小號也常蒙秦五爺照顧，別說是耽誤一晚上生意，就是藥舖關門，甚至連命都賠進去也是應該的。」

　　這話，夠豪邁，也顯得胸襟灑脫，義薄雲天。

　　說話間濃眉大眼伙計提著個小箱子，從後面走了出來，那白淨臉伙計也關好了門走了過來。

　　濃眉大眼伙計近前說道：「老爺子，咱們走吧！」

　　清臞老頭兒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韋慕嵐跟著要往起站，清臞老頭兒突然抬手一攔，道：「客人，您請再坐會兒。」

　　韋慕嵐心知要來了，故作一怔，訝然說道：「掌櫃的還有事嗎？」

　　清臞老頭兒淡然一笑，道：「老朽是有件事還要辦一下……」

　　韋慕嵐道：「那麼掌櫃的請便，只是請快一點……」

　　清臞老頭兒道：「老朽絕不會耽誤事，馬上辦妥就走……」

　　雙眉微微一揚，接道：「客人，江湖上有句俗話：『光棍眼裏揉不進一顆砂子』，老朽活了五十歲了，雖不敢說眼睛雪亮，倒也敢自誇什麼人都見過，客人是哪條路上的，請說吧！」

　　韋慕嵐詫異說道：「掌櫃的這是什麼意思？我是秦五爺的朋友啊？」

　　清臞老頭兒淡然笑道：「客人，到了這時候還裝，那未免顯得小氣。」

　　韋慕嵐瞪大了眼道：「掌櫃的，我裝……」

　　清臞老頭兒道：「老朽敢承認，秦五爺在老朽這兒療傷多日，客人你也是知道他在這兒所以找上了門的，對嗎？」

　　韋慕嵐倏然說道：「掌櫃的，我不敢再讓你說我小氣了，不錯，掌櫃的說著了，我是為找秦五爺，而特意登門的。」

　　濃眉大眼伙計臉色一變，就要動。

　　清臞老頭兒伸手一攔，點頭說道：「這才是，鬚眉漢子大丈夫，明人又何必做暗事，老朽先請教，客人是聽誰說秦五爺在老朽這平安堂的？」

　　韋慕嵐道：「掌櫃的，這個恕難奉告，我答應過那個告訴我秦五爺在這兒的人，無論在什麼情形下，絕不說出他是誰。」

　　清臞老頭兒道：「老朽不願讓客人為難，老朽再請教，客人你找秦五爺幹什麼？有什麼事？」

　　韋慕嵐道：「掌櫃的，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向他打聽一下，毀了魚河堡的人是眼下武林中的哪一個？」

　　清臞老頭兒「哦」地一聲道：「客人打算幹什麼，替魚河堡報仇，替魚河堡雪恨？」

　　韋慕嵐道：「也許，不過我要先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清臞老頭兒仰頭一聲哈哈，道：「客人，老朽今年五十了，你卻把老朽當成了三歲孩童。」

　　韋慕嵐道：「掌櫃的你莫非不信？」

　　清臞老頭兒道：「事實如此，老朽不願否認，老朽的確不信。」

　　韋慕嵐微微一笑，道：「那麼，以掌櫃的高明法眼看，我找這位魚河堡的秦五爺是幹什麼的，所為何來？」

　　清臞老頭兒道：「彼此心照不宣，有些事一經點破味道就淡了……」

　　韋慕嵐道：「掌櫃的最好明說！」

　　清臞老頭兒目光一凝，道：「客人真要老朽說？」

　　韋慕嵐道：「掌櫃的，絕假不了。」

　　清臞老頭兒一點頭，道：「好吧，咱們就挑明吧，客人，斬草除根，趕盡殺絕……」

　　韋慕嵐倏然笑道：「敢情掌櫃的把我當成毀魚河堡人一路了……」

　　清臞老頭兒雙眉微揚，道：「魚河堡上下近百，一場血劫下來，只有一個活口，而這個活口也身受重傷，奄奄一息，朝不保夕，貴夥連這麼一個人也不放過，未免有虧武林道義，心腸太辣，手法過毒，令人忍無可忍……」

　　韋慕嵐道：「掌櫃的，我再說一句，你誤會了！」

　　清臞老頭兒悲憤一笑，還待再說。

　　那神色怕人的濃眉大眼伙計突然冰冷說道：「老爺子，您何必跟他多嚕嗦，咱們把五爺跟咱們的命，一塊兒交給他不就行了嗎？」

　　清臞老頭兒道：「四條命分量不輕，那要看他是否拿得走……」

　　韋慕嵐道：「掌櫃的，你還要我怎麼說？」

　　清臞老頭兒道：「老朽請客人說出貴夥都是當今武林中的哪幾位？」

　　韋慕嵐皺眉說道：「掌櫃的……」

　　清臞老頭兒道：「客人，自秦五爺帶著重傷，到老朽這兒來了之後，老朽無時無刻不在打聽你幾位的下落，踏破鐵鞋正愁無覓處，如今得來全不費工夫，天下沒有比送上門來更便宜的事了，老朽豈肯當面錯過？」

　　韋慕嵐道：「掌櫃的，我要是來斬草除根，趕盡殺絕的，我就不會從前門大搖大擺地進來了，更不會請掌櫃的你去給秦五爺治傷，我會來個迅雷不及掩耳，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掌櫃的以為然否？」

　　清臞老頭兒道：「然，但是，客人，平安堂有老朽三個在，那並不容易。」

　　韋慕嵐道：「即使如此，我也會一進門就動手，豈會跟掌櫃的你坐在這兒寒暄客套一番？」

　　清臞老頭兒道：「那是你想先探探虛實，不是老朽誇海口，平安堂裏有老朽三個，你那一套該更難一點、」

　　韋慕嵐道：「掌櫃的，就算這樣，我又豈會一個人來……」

　　清臞老頭兒道：「或許當日毀魚河堡的，就是客人你一個人！」

　　韋慕嵐搖頭說道：「掌櫃的，你奈何……」

　　清臞老頭兒道：「客人，你既敢承認其一，難道不敢承認其二？」

　　韋慕嵐道：「事關重大，我的確不敢承認，掌櫃的你說對了，我既敢承認其一，事情要是我做的，斷沒有不敢承認其二的道理，掌櫃的你成名多年，閱人甚眾，難道看不出……」

　　清臞老頭兒道：「客人，老朽見過很多不類邪惡的人，然而他的所作所為，比看上去邪惡的人還要邪惡，這種人最為可怕！」

　　韋慕嵐搖頭說道：「掌櫃的，你眼力算不得好，算不得高明……」

　　清臞老頭兒道：「客人，像你這樣怯懦的人……老朽索性告訴你好了，你來遲了，這一趟也白跑了。」

　　韋慕嵐微愕說道：「掌櫃的，這話……」

　　清臞老頭兒道：「秦五爺傷勢過重，已然不治，從此魚河堡沒有人了，客人你可以放心了！」

　　韋慕嵐心頭一震，道：「掌櫃的，當真？」

　　清臞老頭兒悲笑說道：「客人，這假不了，如今你該稱心如意，魚河堡跟客人你何仇何恨，你竟然心狠手辣，這般歹毒，半個不留……」

　　濃眉大眼伙計突然叫道：「老爺子，這要看看他的心。」

　　話落，探掌，電一般地抓向韋慕嵐心口。

　　韋慕嵐雙眉一揚道：「閣下好毒的心腸，好辣的手法。」

　　濃眉大眼伙計冷然說道：「比起你來還差得多。」

　　說話間，他五指遞到，已要沾衣。

　　韋慕嵐突然一收胸腹，濃眉大眼伙計一抓立時落空，招式用老，他身形不由跟著往前一栽。

　　他大驚要沉腕收勢，可是他沒能快過韋慕嵐，韋慕嵐右掌電翻而上，一把攫住了他的腕脈。

　　清臞老頭兒與白淨臉伙計俱皆失色，雙雙便要出手。

　　韋慕嵐及時輕喝：「二位不要他的命了？」

　　清臞老頭兒與白淨臉伙計一驚，硬不敢動，清臞老頭兒震聲說道：「閣下，你請……」

　　濃眉大眼伙計大喝說道：「老爺子，別讓我弱了您的名頭。」

　　右腕猛地一掙，左拳凝力搗出，電襲韋慕嵐右肋。

　　韋慕嵐微微一笑，道：「閣下，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振腕往右一帶，別看濃眉大眼伙計個頭兒壯，他硬是馬步站不穩，身形一個踉蹌，左拳同時落了空。

　　韋慕嵐含笑站了起來，道：「掌櫃的，我要證實一下秦五爺的死訊……」

　　清臞老頭兒神色黯淡，道：「閣下，他確實已不治……」

　　韋慕嵐道：「他停屍何處？」

　　清臞老頭兒道：「後頭。」

　　韋慕嵐道：「麻煩掌櫃的帶我去看一下。」

　　清臞老頭兒雙眉陡揚，倏又搖頭嘆道：「枉闖半生江湖，我沈三白認栽就是……」

　　轉身便要往裏走。

　　韋慕嵐一怔忙道：「掌櫃的，請留一步！」

　　清臞老頭兒回身說道：「閣下還有什麼事？」

　　韋慕嵐道：「掌櫃的剛才說誰認栽……」

　　清臞老頭兒道：「老朽我，難道閣下要聽老朽再說一遍。」

　　韋慕嵐道：「掌櫃的，你是沈三白？」

　　清臞老頭兒道：「老朽便是沈三白！」

　　韋慕嵐道：「『仁心扁鵲』？」

　　清臞老頭兒點頭說道：「不錯！」

　　韋慕嵐道：「我提個人掌櫃的可知道。」

　　清臞老頭兒道：「閣下提誰？」

　　韋慕嵐道：「跟沈老並稱於世的聖手華佗何九如……」

　　清臞老頭兒道：「那是老朽的莫逆交，老兄弟……」

　　韋慕嵐一鬆濃眉大眼伙計，道：「沈伯，您該早說！」

　　清臞老頭兒一怔，訝然說道：「你閣下是……」

　　韋慕嵐道：「我再提個人，玉書生韋……」

　　清臞老頭兒「哦」地一聲道：「韋大俠，當世之中，哪個不知，誰……」

　　臉色一變，凝目說道：「閣下，你……」

　　韋慕嵐點頭說道：「是的，沈伯！」

　　清臞老頭兒忙道：「敢莫你是……你跟韋大俠有何淵源？」

　　韋慕嵐道：「沈伯，他老人家是我的義父！」

　　清臞老頭兒脫口一聲驚呼：「原來是韋大俠的……」

　　「哈」地一聲展顏笑道：「這才叫大水沖倒了龍王廟，真是……真是……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好了，少俠快快請坐，快快請坐……」

　　他驚喜異常地忙抬手讓座。

　　韋慕嵐忙道：「沈伯，我怎麼敢當，您這是折我……」

　　沈三白聽若無聞，硬把韋慕嵐按在了椅子上，然後轉望左右，輕喝說道：「站在這兒發什麼愣，還不快倒茶去！」

　　他兩位定過了神，應了一聲，忙往裏去了。

　　韋慕嵐忙欠身說道：「沈伯，您這是讓我不安……」

　　沈三白搖頭說道：「我可不敢當少俠這稱呼，我跟九如雖然交稱莫逆，是當年的老兄弟了，可是我不比他。始終無緣一見韋大俠，當年我也曾幾次要他替我引見，可是都因為福薄緣淺錯過了，後來老兄弟倆分了手，他沒了影兒，我定居在這米脂縣，從那時候就沒再見面，也就是沒機緣了。今天能見著少俠一如見著韋大俠，也可安慰平生了……」

　　韋慕嵐慌忙稱謝謙遜，道：「我常聽義父提起您，仁心扁鵲、聖手華佗全是他老人家最敬佩的奇人，他老人家雖跟何伯交厚。但每每以沒結識您而深感遺憾……」

　　「真的？」沈三白哈哈笑道：「那我真是太榮幸，太榮幸了……」

　　一頓，接問道：「少俠，韋大俠可安好？」

　　韋慕嵐微一欠身，道：「謝謝沈伯，他老人家安好。」

　　沈三白道：「少俠，我說過，我當不起，少俠說……」

　　韋慕嵐道：「不管您是否認識家義父，您都是他老人家生平最敬佩的奇人之一，尤其您跟何伯交稱莫逆，我稱何伯為何伯，自然也該稱您一聲沈伯……」

　　沈三白笑道：「我這是禿子跟著月亮走，沾了九如的光了……」

　　接問道：「少俠，韋大俠現在……」

　　韋慕嵐道：「他老人家築廬在雁蕩大龍湫！」

　　沈三白「哦」地一聲道：「雁蕩名山，這才是相得益彰，也唯有雁蕩這等名山，才配讓韋大俠築廬其上，將來我能往內地去時，必往拜謁，以了卻今生這一大心願……」

　　韋慕嵐要想說話，後面已走來了拿壺端茶的那兩位。

　　沈三白立即抬手叫道：「老大、老二，過來見見少俠，玉書生韋大俠的螟蛉，衣缽傳人，你輸得不屈而且應當引為光采……」

　　韋慕嵐忙站了起來，欠身說道：「慕嵐見過大哥、二哥。」

　　那兩位連稱不敢當，沈三白道：「少俠，這是我兩個徒弟，老大叫佟青，老二叫黎玉，以後你要多指教……」

　　那兩位趁勢抱拳欠身，道：「佟青、黎玉見過……」

　　韋慕嵐還禮說道：「大哥、二哥，你兩位可別聽沈伯的，咱們不外，說起來都是一家人，你兩位要是不棄，就請叫我一聲兄弟……」

　　佟青較為豪邁爽直，一點頭，道：「你看得起，好吧，兄弟就兄弟……兄弟，剛才我不知道，魯莽出事……」

　　韋慕嵐道：「大哥，我正要道歉。」

　　「道歉。」佟青道：「沒那一說，兄弟，既然是一家人，你就是摘了我這顆頭我也沒話說，師父說得好，我輸得並不屈，而且還真該引為光彩，引為光榮。」

　　韋慕嵐還待再說，沈三白已然說道：「好了，好了，別說，快請坐，請坐，咱們談正事……」

　　韋慕嵐答應一聲坐了下去。

　　沈三白向著佟青、黎玉一擺手，又道：「少俠不是外人，你兩個也坐下吧。」

　　那兩位，欠身答應一聲，也坐了下去。

　　坐定，沈三白轉望韋慕嵐道：「少俠怎麼從關外來？」

　　韋慕嵐道：「沈伯，說來話長……」

　　接著，他把所以去關外的原因以及關外行的經過，絲毫未加隱瞞地說了一遍。

　　聽畢，沈三白動容地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還不知道韋大俠當年有這麼一段傷心恨事呢……說來說去都怪白玉堂這賊……」

　　搖頭一嘆，接道：「九如的遭遇也夠讓人長嘆的，其實這也不能全怪白玉堂，這件事我清楚，可是我沒想到這多年了他還在找，這一回找著了，只希望他別輕舉妄動……」

　　韋慕嵐道：「沈伯，該不礙事，白玉堂去了關外。」

　　沈三白點頭說道：「說得是……少俠，九如，他還好嗎？」

　　韋慕嵐道：「我看何伯精神挺好……」

　　「那就好，」沈三白點頭說道：「幸虧他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當初雖然深受打擊，但沒多久他就想開了，只是……他還找她幹什麼？」

　　韋慕嵐道：「何伯說要再見她一面，也讓她看看鳳姑，何伯要出出這口氣，讓她知道他跟鳳姑也能過得很好，並且也把鳳姑撫養大了。」

　　沈三白搖頭說道：「九如他也真是，幹什麼非讓她知道這些不可？聽他的口氣，他是不打算跟白玉堂計較，可是白玉堂這個人我清楚，人無傷虎意，虎有吃人心，只怕他不會放過他……」

　　韋慕嵐道：「沈伯，何伯也知道白玉堂的殘掌天下無敵，要沒有絕對的把握，我認為他不會找到總管府去的，他不會不為鳳姑的安危著想！」

　　沈三白點頭說道：「說得是，他只有這麼個女兒，怎不為女兒的安危著想……少俠，鳳姑，她很高了吧？」

　　韋慕嵐道：「如今是位大姑娘了。」

　　沈三白笑道：「也是，算算該有十八九了，十八九那還不是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少俠，她……長得標緻嗎？」

　　韋慕嵐下意識地臉上一熱，笑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不妨等以後見面時您自己看。」

　　沈三白老眼深注，笑道：「說得是，說得是，聽人怎麼說，總不如自己親眼看看，我如今就可斷言，我這位侄女定然很標緻，十足地一位美姑娘……」

　　韋慕嵐笑了笑，沒有說話。

　　沈三白笑意斂去，眉峰微微一皺，道：「關於眼前這件事……」

　　抬眼凝注，接道：「少俠真認為莫滄江是魚河堡人殺的嗎？」

　　韋慕嵐道：「由白玉堂那天帶人直闖魚河堡看，我認為莫滄江該是死在魚河堡人之手。」

　　沈三白道：「怎見得那片紫貝葉被魚河堡人奪去了呢？」

　　韋慕嵐道：「這我不敢肯定，不過莫滄江身上帶著那片紫貝葉是不會錯的，我也曾查過他的屍身，未見著那片紫貝葉……」

　　沈三白沉吟說道：「這麼說，少俠是認為魚河堡人殺了莫滄江，劫奪了那片紫貝葉，而後又有人從魚河堡人手裏把那片紫貝葉奪了去，魚河堡人所以遭此慘禍，是因為那片紫貝葉……」

　　韋慕嵐道：「是的，沈伯，這是我的推測，雖不敢說必中，但卻不致差得太遠。」

　　沈三白點著頭，沉吟未語。

　　韋慕嵐道：「沈伯何不問問那位秦五爺，看看是不是……」

　　沈三白微一搖頭，道：「少俠，秦五爺他真的已經死了。」

　　韋慕嵐一怔，道：「怎麼，他真死了？」

　　沈三白道：「是的，少俠，就在他到這兒來的第二天晚上，我雖竭盡所能，但由於他傷勢過重，失血太多，終於還是沒能保住他的命！」

　　韋慕嵐道：「難道您沒問過他毀魚河堡的是……」

　　沈三白搖頭苦笑，道：「少俠你不知道，秦五爺到了我這兒的時候，人已昏迷不醒，直到他咽下最後一口氣，他根本沒清醒過。」

　　韋慕嵐心往下一沉，他明白，眼看到手的一條線索，到此算是斷了，假如當時秦五爺沒有昏迷，或者是：沈三白能治他的傷，現在他就能知道毀魚河堡的人是誰了。

　　沈三白見他沒有說話，當即又道：「少俠不必失望，到現在那片紫貝葉是否被那人奪去，尚難肯定，也許紫貝葉至今猶在魚河堡裏，明天我陪少俠到魚河堡跑一趟……」

　　韋慕嵐搖頭說道：「謝謝您的好意，我不以為魚河堡會無緣無故遭此橫禍。」

　　沈三白道：「那咱們就耐著心慢慢查訪好了，好在有一片紫貝葉沒有用，那另一片在謝姑娘身上，她不會輕易顯露，別人也絕不會知道……」

　　韋慕嵐突然問道：「沈伯，您跟魚河堡很熟嗎？」

　　沈三白道：「很熟，魚河堡的上上下下，每個人我都認識……」

　　韋慕嵐道：「那麼，您可知道魚河堡裏；有沒有一個叫『怡紅』的女子？」

　　沈三白呆了一呆，道：「怡紅？叫怡紅的女子？」

　　韋慕嵐點了點頭，道：「是的，沈伯！」

　　沈三白道：「少俠是聽誰說……」

　　韋慕嵐道：「請您告訴我，魚河堡裏有沒有一個叫『怡紅』的女子。」

　　沈三白道：「少俠，魚河堡裏上上下下都是鬚眉男兒，根本沒有女人。」

　　韋慕嵐一怔，道：「怎麼說，沈伯，魚河堡裏根本就沒有女人？」

　　沈三白道：「是的，少俠，這是附近一帶都知道的事實！」

　　韋慕嵐沒追究魚河堡為什麼根本就沒有女人，他點頭說道：「這麼說來，她不是魚河堡的人，證實魚河堡當時確有外人在，我的推測更近了……」

　　沈三白訝然說道：「少俠莫非有所見……」

　　韋慕嵐探懷摸出了那顆玉印，順手遞了過去，道：「沈伯請看看這個。」

　　沈三白接過那顆玉印，看了看之後，訝然說道：「少俠，這是……」

　　韋慕嵐道：「這是我用五十兩銀子從一個漁民手裏換來的，這顆玉印是他在魚河堡裏撿來的。」

　　沈三白道：「他說這是在魚河堡裏撿來的？」

　　韋慕嵐點頭說道：「是的，沈伯！」

　　沈三白道：「沒有錯嗎？」

　　韋慕嵐當即就把碰見那瘦小中年漢子的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沈三白點頭說道：「原來是他，既然是這麼個情形，那就不會錯了……」

　　頓了頓，接道：「的確，這可以證明當時魚河堡確有外人在，而且這顆玉印可能是在搏鬥時掉在地上的，只是……」

　　凝目問道：「少俠怎知它是女人之物？」

　　韋慕嵐道：「沈伯請看那兩字怡紅，還有印上的胭脂紅及香味，我由此推測它是女子之物。」

　　沈三白一點頭，道：「有理，有了這顆玉印，不愁查不出來，只是……武林中有哪一個女子叫怡紅？」

　　韋慕嵐道：「沈伯不知道嗎？」

　　沈三白搖頭說道：「我還沒聽說過武林中有個叫怡紅的女子。」

　　韋慕嵐眉峰一皺，道：「也許她不大出名……」

　　沈三白搖搖頭說道：「能殺盡魚河堡人的人，身手絕非等閒，這種人不會是不為人知的無名之輩，她應該很出名……」

　　微一搖頭，接道：「這女子身手之高，心腸之狠毒，想想是太可怕了……」

　　韋慕嵐心中一動；道：「沈伯何不從所學高絕的武林女子中去……」

　　沈三白搖頭苦笑道：「不瞞少俠說，在我的記憶裏，武林中還沒有這麼一個所學高絕，能把魚河堡人殺戮殆盡的女子。」

　　韋慕嵐呆了一呆，道：「您的意思是說，根本就沒有……」

　　沈三白點頭說道：「是的，少俠，可以說根本就沒有。」

　　韋慕嵐皺了眉，沉吟未語。

　　佟青突然說道：「師父，從五爺的傷痕上，是不是能……」

　　韋慕嵐忙道：「對了，沈伯，那位秦五爺的傷……」

　　沈三白道：「秦五爺他斷了一條胳膊，瞎了一隻眼。」

　　韋慕嵐道：「他的胳膊是被……」

　　沈三白道：「不是利刃砍斷的，是被鈍器硬生生地打斷的。」

　　韋慕嵐道：「鈍器？」

　　沈三白道：「也就是說不帶鋒刃的兵器。」

　　韋慕嵐沉吟說道：「不帶鋒刃的兵器……」

　　沈三白道：「諸如棍棒鏃拐……」

　　韋慕嵐道：「沈伯，這些兵器都不適合女子使用。」

　　沈三白道：「事實上我也沒聽說過有哪個女子用這些兵器的。」

　　韋慕嵐道：「那就怪了……」

　　目光一凝，接道：「沈伯，您看那位秦五爺的胳膊，會不會是被掌力砍斷的。」

　　沈三白道：「我也曾這麼想過，然而事實上秦五爺的那條胳膊不是被掌力砍斷的，因為他那斷臂邊緣有鈍器的痕跡。」

　　韋慕嵐道：「由那鈍器的痕跡，您看不出是什麼鈍器……」

　　沈三白搖頭苦笑，道：「我要看得出來，不早就好了？」

　　韋慕嵐又皺了眉。

　　黎玉突然說道：「師父，您知道常跟魚河堡有來往的朋友們……」

　　韋慕嵐忙抬眼說道：「對了，沈伯且想想……」

　　沈三白道：「這我倒可以舉出幾個來，跟魚河堡來往最勤，交情最好，首推五陵公子龍一飛……」

　　韋慕嵐道：「此人我聽說過，但卻一直沒見過。」

　　沈三白道：「此人年紀跟少俠差不多，可能比少俠大一兩歲，相貌俊美，所學高絕，風度翩翩，灑脫飄逸，儼然一濁世佳公子，可是知道他的都知道他的風流自賞，貪好女色，心胸狹窄，不能容物，這該是他唯一的瑕疵……」

　　韋慕嵐道：「的確，我聽說此人所到之處，武林女兒也好，名門閨秀也好，青樓勾欄也好，無不為之癡狂，因之失身於他的女子也多得不可勝數，唯一可以原諒的，是他從不用強，都是那些女子自願獻身。」

　　沈三白道：「少俠說得不錯，他就是這麼個人，他文才一途也甚可觀，琴、棋、書、畫無不精通，可惜他是個偏於邪道的人物，要不然還能替近百年武林放一異采哪。」

　　黎玉道：「師父，龍飛用的兵刃是……」

　　沈三白道：「那不在兵器門裏，他手裏那柄玉骨描金扇就是他的兵刃。」

　　韋慕嵐道：「沈伯請說說其他的人！」

　　沈三白道：「其他的，以來往的密疏，有西南一劍、甘陝雙龍……」

　　微一搖頭，接道：「少俠，這些都不值一提！」

　　韋慕嵐愕然說道：「怎麼，沈伯？」

　　沈三白道：「這些人我知道甚深，沒一個力能敵魚河堡豪雄。」

　　韋慕嵐道：「那就不會是這些人了……」

　　沈三白道：「應該不會，他們都是魚河堡的朋友！」

　　佟青冷哼一聲道：「這年頭兒，可就很難說了，尤其武林中，人心險惡詭詐，往往有些人直到死他還不知道是死在自己朋友手裏！」

　　黎玉點頭說道：「大哥說得不錯，照情形看，莫滄江死在無定河邊，除了魚河堡的人自己，外人絕少可能知道是魚河堡的人幹的，既如此，他們劫奪了紫貝葉就更不會為外人知……」

　　佟青道：「事實上那人知道他不會下手！」

　　黎玉道：「不錯，大哥，癥結就在這兒，他是怎麼知道的？這可能有二，一是他原在魚河堡裏事被他碰上了，二是魚河堡人把事告訴了他，後者的可能性不大……」

　　佟青道：「當然，魚河堡人不會把這件事輕易告人，不過要是好朋友可就難說了。」

　　黎玉道：「我就是這意思，前者可能性較大，可是他怎會原就在魚河堡裏呢？那該是因為他是魚河堡的朋友……」

　　佟青道：「說來說去還脫不出朋友這兩個字。」

　　黎玉道：「那就從魚河堡的朋友身上著手就行了。」

　　韋慕嵐道：「經過這一番分析，範圍已縮小，情形已明朗，大哥、二哥都高明得令人佩服。」

　　佟青笑道：「兄弟往我兩個臉上抹粉了！」

　　一句話說得大夥兒全笑了。

　　笑聲中，韋慕嵐望著沈三白道：「沈伯，您聽見了，魚河堡的朋友……」

　　沈三白搖頭說道：「少俠，論功力只有一個五陵公子龍飛有可能！」

　　佟青道：「那就問他去！」

　　沈三白一翻老眼，道：「誰去？你去？龍飛是個女的嗎？他叫怡紅嗎？」

　　佟青紅了臉，也傻了臉。

　　韋慕嵐點頭說道：「不錯，沈伯，論功力只有龍飛有可能，可是他不是個女的，也不叫怡紅……」

　　黎玉突然說道：「師父，能不能容我說句話？」

　　沈三白道：「你說呀，沒人堵住你的嘴。」

　　大夥兒又笑了，笑聲中，黎玉道：「為什麼咱們只在女人身上著眼？」

　　「好話。」沈三白一揚手中的玉印道：「你瞧瞧，這兩字怡紅，哪個大男人家取這麼個膩人的名字？你再聞聞這留上的胭脂味兒……」

　　黎玉道：「師父，我認為這顆玉印確是女人之物。」

　　沈三白道：「這不就是了嗎？」

　　黎玉微一搖頭，道：「師父，能不能玉印是女人之物，它被一個男人帶在身上呢？」

　　沈三白一怔，還沒有說話，韋慕嵐目射寒芒，佟青已點頭說道：「對，老二，有可能，有可能！」

　　沈三白目光一凝，道：「老二，你的意思是說……」

　　黎玉道：「假如我有幾位紅粉知己，我身上帶有她們的東西，這該是絕對有可能的！」

　　沈三白道：「我不否認，可是身上揣著這東西……」

　　黎玉道：「師父，這表示了一個『暱』字！」

　　佟青笑道：「好字！」

　　黎玉臉一紅，道：「大哥，我說的是實話！」

　　佟青道：「沒人說你說的不是實話！」

　　沈三白道：「說正經的……老二，下步該怎麼辦？」

　　黎玉道：「那該是想想看魚河堡的這多朋友中，有哪一個認識一個叫怡紅的女子……」

　　韋慕嵐道：「二哥，那何不想想看，魚河堡這多朋友中，有哪一個男的身上可能帶有女子之物。」

　　黎玉剛要點頭，佟青已擊掌說道：「龍飛！」

　　沈三白叱道：「別胡說。」

　　佟青道：「怎麼不對？師父，兄弟剛才不是說，龍飛所到之處，武林女兒也好，名門閨閣也好，勾欄青樓……」

　　沈三白道：「話雖是這麼說，可是咱們不能隨便亂指人。」

　　韋慕嵐道：「沈伯，龍飛生性風流，某一女子情癡，將自己的心愛物贈送給他，他把它帶在身邊，這是有可能的。」

　　沈三白道：「我知道……」

　　佟青道：「再加上他那一身所學，恐怕就差不多了。」

　　沈三白叱道：「什麼叫差不多，事關重大，差一點都不行……」

　　佟青道：「這叫大膽假設，猶待細心求證嘛！」

　　沈三白兩眼一翻，還待叱責。

　　韋慕嵐已然說道：「沈伯，魚河堡遭逢變故後，龍飛的行蹤如何？」

　　沈三白目光一凝道：「少俠的意思是……」

　　韋慕嵐道：「您說的，他是魚河堡的好朋友。」

　　沈三白搖頭說道：「我明白少俠的意思，據我所知，魚河堡遭逢變故之後，別說龍飛，就是其他的朋友，也沒見有一個前來探視。」

　　韋慕嵐沉吟了一下，道：「那也許消息還沒有傳開……」

　　頓了頓，接道：「沈伯，您可知道龍飛現在何處？」

　　沈三白搖頭說道：「這我不清楚，不過我知道他經常在『長安』一帶……」

　　韋慕嵐點頭說道：「有個地方好找一點！」

　　沈三白道：「怎麼，少俠打算找他……」

　　韋慕嵐道：「是的，沈伯，我打算去找他，可是在沒有得到確切證據之前，我絕不會輕舉妄動。」

　　佟青道：「兄弟，找什麼證據，問他就是。」

　　沈三白道：「除非是你，換個人絕不會這麼冒失！」

　　佟青道：「不問他，上哪兒弄證據呀？」

　　韋慕嵐道：「大哥，我已成竹在胸，我知道該從哪兒著手。」

　　黎玉突然笑道：「兄弟，你可留神點，你比龍飛還俊！」

　　佟青瞪著眼道：「二弟，什麼意思？你知道兄弟他……」

　　黎玉道：「我已料到九分，能不能說，那要問兄弟！」

　　佟青忙轉望韋慕嵐道：「兄弟……」

　　韋慕嵐笑了笑道：「這又不是天機，有什麼不能說的？我打算從女人身上著手，跟龍飛有過來往的女人身上！」

　　佟青撫掌笑道：「好啊，那敢情好，兄弟這一下子可以大親芳澤了，老二說得對，你比龍飛還俊，可真要留神，那些女人見了龍飛都著迷，要見了。兄弟你，怕不把你給一口吞下去！」

　　韋慕嵐紅著臉笑了。

　　沈三白老臉一翻，道：「老大你說完了嗎？」

　　佟青咧著嘴窘笑說道：「師父，我跟兄弟開玩笑的。」

　　沈三白哼了一聲道：「開玩笑，你跟少俠才認識多久……」

　　韋慕嵐忙道：「沈伯，自己人，又都年輕，您何必……」

　　佟青忙道：「師父，您聽見了嗎？自己人，又都年輕，您何必……」

　　沈三白兩眼猛地一睜，佟青一吐舌頭，連忙閉上了嘴。

　　韋慕嵐笑了，黎玉也笑了。

　　沈三白道：「三十多了，還那麼沒正經！」

　　韋慕嵐道：「沈伯，您沒聽人說嗎，沒娶親的人，永遠是小孩子，再說，在您面前，大哥他敢說一個大字嗎？」

　　佟青脫口說道：「對了，兄弟。」

　　沈三白皺眉而笑，道：「少俠，怎麼你也幫他……」

　　搖搖頭，住口不言。

　　驀地裏一陣梆鑼響動。

　　沈三白「哦」地一聲道：「天，都三更了。」

　　黎玉笑道：「這就叫全神貫注談話裏，頃刻不知更漏遲！」

　　佟青道：「還是老二行，出口成章嘛！」

　　黎玉道：「大哥，怎麼你也損起我來了……」

　　沈三白一擺手，道：「老大，別嚼了，去給少俠安置住處去……」

　　韋慕嵐忙道：「沈伯，我不打擾了……」

　　沈三白兩眼一瞪，道：「怎麼，既到了米脂，難道我還能讓少俠去住客棧不成？」

　　韋慕嵐道：「不，沈伯，我打算走……」

　　「走？」佟青道：「上哪兒去？長安？兄弟，幹什麼那麼急呀，要去也得住一宿養養精神再去呀，真是……」

　　韋慕嵐道：「大哥，我……」

　　佟青道：「別你呀我的了，說什麼你得住在家裏住一宿，不然我第一個不放你走，別怕，家裏是既沒臭蟲，也沒跳蚤，全讓師父這藥材味兒給熏跑了，走吧！」

　　一把拉起韋慕嵐，往後便拖。

　　韋慕嵐沒奈何，只有任他拖向後頭。

　　沈三白沒成家，家裏沒有內眷，跟三個大男人相處，韋慕嵐倒也隨便。

　　這一夜，他跟佟青、黎玉睡在一起，天知道他睡了沒有，三個人整整聊了一夜。

　　天剛亮，他三個就起來了，韋慕嵐陪著他兩個下廚弄早飯，別看這兩位是大男人，燒起飯來可不比女人差。

　　韋慕嵐站在旁邊不住地道：「大哥、二哥真行，佩服，佩服！」

　　佟青回過頭來咧嘴一笑，道：「兄弟，我兩個除了不會生孩子，其他凡是女人家會的我兩個全會，你還沒看見老二那手針線活呢，連那巧手的人都自嘆不如！」

　　韋慕嵐「哦」地一聲道：「真的，二哥？」

　　黎玉笑著說道：「別聽他瞎說，我只是拿針亂扎，只能補補破綻，哪算得什麼針線活兒，真要拿出去，只怕會讓人笑掉大牙。」

　　說笑間，早飯已然弄好，沈三白也早起來了，四個大男人圍在一張桌上吃過了早飯，韋慕嵐要走。

　　沈三白從懷裏拿出一封信，道：「少俠，這封信是我昨夜寫的，少俠這一路到內地去，要是碰上九如他，請當面交給他！」

　　韋慕嵐忙伸手接過，道：「您放心，我一定帶到。」

　　佟青一旁插嘴說道：「兄弟，什麼時候再來？」

　　韋慕嵐道：「說不定，反正我只要空了，一定會來給沈伯請安的。」

　　佟青道：「兄弟，可別讓人久等。」

　　黎玉道：「盼人的滋味不好受。」

　　韋慕嵐道：「我知道，二位只管放心，我有空就來。」

　　沈三白道：「少俠，見著韋大俠也請代我問候！」

　　韋慕嵐忙道：「謝謝老人家，有空時您請往雁蕩一遊。」

　　沈三白道：「我一定去，一定去，說什麼也要去一趟的。」

　　又說了幾句，韋慕嵐告辭，沈三白率佟青、黎玉一直送到藥舖門外方始互道珍重，各自的心中依依不捨。

　　韋慕嵐離開米脂之後，直奔了長安……

第十七章　多情歌伎

　　長安，是個繁華熱鬧的地方，也是個古都。

　　有人拿長安跟金陵比，也頗恰當。

　　金陵有六朝種種金粉的遺跡，而且至今酒簾燈船，盛況不衰，像秦淮河、夫子廟，都是聲色犬馬的好去處。

　　長安也有逗人遐思的遺跡，像阿房宮、華清池……

　　長安的「開元寺」一帶，情況跟金陵的秦淮河、夫子廟差不多。

　　長安城有座遐邇聞名，遠近皆知的大酒樓，它叫「長安杜康樓」，聽字號，瞧招牌，就知道它是座什麼樣的酒樓了。

　　這天晚上，華燈萬點之中，杜康樓照例地來了個滿座，樓上，珠簾之內，鬢影釵光，暗香浮動，歌聲曼妙，舞影婆娑，香煙處處，滿樓皆春。

　　掌聲，喝采聲，猜拳行令聲，歌聲，絲竹聲響徹雲霄，震撼了整座長安城。

　　韋慕嵐滿身風塵，飄然登上了杜康樓。

　　雖然他滿身風塵，但那如玉的丰神，超人的氣度，灑脫的舉止，儼然貴家公子，可沒人敢瞧不起他，沒人敢待慢他。

　　伙計殷勤地把他讓到了靠裏的一張桌子上坐定，他隨意點了幾個菜，伙計走了。

　　他意不在吃酒，只在這歌樓舞榭聲色之中。

　　他明白，要查證那件事，就得硬著頭皮往脂粉堆裏鑽。

　　沒一會兒，伙計送上酒菜，他剛拿起酒杯，掌聲如雷，采聲刺耳。

　　珠簾輕掀，釵影晃動，一位唱歌人兒從樓後嬝嬝而出，美目輕轉，秋波微送，勾人魂，懾人魄，霎時滿樓寂然，鴉雀無聲。

　　她，年方十八九，麗質天生，嬌媚無限，著一襲粉紅色衣裙，香唇邊挑著淺笑，香袖一揮，盈盈施下禮去。

　　然後，絲竹起，她櫻桃綻破，香唇輕啟，一縷曼妙歌聲衝口而出，直繞屋樑。

　　她人美，體態美，歌美，然而，韋慕嵐意不在此，借著滿樓入神之際，抬眼打量眾酒客。

　　酒客中，全是衣著華麗，服飾鮮明的有錢大老爺，也只有有錢大老爺喜歡這調調兒，玩得起，配上「第一樓」。

　　當然，裏面少不了當地的官，跟武林人物。

　　無論是誰，總是一副瞪眼張嘴，色迷迷的垂涎欲滴之象。

　　醉翁之意不在酒，聽歌的人也意不在歌，哪人地方都一樣，能不受迷的人少之又少。

　　其實，也難怪，誰叫這燈紅酒綠之處醉人？誰叫這地方的人兒迷人？韋慕嵐看了半天，沒看見一個像龍飛的人。

　　這時候，歌聲終了，酒客們魂魄還沒有歸竅，唱歌人兒盈盈再施禮，輕轉嬌軀就要還回珠簾後。

　　可是，突然，她一怔，美目乍睜，嬌靨上盡是驚詫喜色，她那雙勾魂美目凝注處，正是韋慕嵐。

　　韋慕嵐也正望向她，四目交接，她送過來嬌媚甜笑，臉皮兒嫩的韋慕嵐卻忙低下了頭。

　　她笑了，更美，更嬌，也更媚，隨即，她退回了珠簾後，臨進去之前還送過深深一瞥。

　　直到這時候，采聲起，掌聲方始雷動，驀地，砰然一聲，有人拍了桌子：「娘的，這小嬌娘真個迷人……」

　　隨聽另一人道：「你才領略到呀，杜康樓數她為最紅牌歌伎，這酒樓的東家像捧鳳凰，簡直把她當成了……」

　　「嗯，嗯！」拍桌子那人道：「要是能跟她……」

　　「閉上你的嘴。」另一人道：「撒泡尿照照鏡子去，想的人何止你一個，長安城有多少腰纏萬貫的，情願以斗量珠，付萬金纏頭，可是沒有人敢碰她一下，她也不屑一顧……」

　　拍桌子那人道：「那是為什麼？」

　　「為什麼？」另一人道：「人家瞧不上……」

　　拍桌子那人道：「那沒關係，咱們來個不花錢的……」

　　另一人道：「那你就連命也別想要了，」

　　拍桌子那人道：「怎麼？難道她也會……」

　　另一人道：「她倒不會，可是寧願是她會。」

　　拍桌子那人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另一人隨即低低說了一陣，最後說道：「明白了嗎？你敢麼？你有幾條命？」拍桌子那人沒說話，他臉白了，怔在那兒，半天才聽他憋出一句，道：「真的，你怎麼知道？」

　　另一人道：「假不了？也只有我知道，有一回有個黃鬍子瞧上了她，硬派人把她拉進了府裏去，可是當夜他就被人整了，她也不見了，可憐他沒敢吭一聲，這一輩子也算完了。」

　　拍桌子那人機伶一顫道：「那你怎麼知道是那主兒？」

　　另一人道：「咱們是吃哪碗飯的？可巧那夜我想進城去撈一票，結果讓我瞧見了那一幕，嚇得我停都沒停就溜了。」

　　拍桌子那人沒再作聲。

　　韋慕嵐動了疑，他看得清楚，那兩個是下五門的竊賊，可就沒聽見他們所說的那主兒是誰？難不成就是龍飛？他正在尋思，伙計過來了，躬身哈腰賠上了一臉笑：「這位公子，您還要點什麼？」

　　韋慕嵐收心定神，搖頭說道：「不要什麼了，要的時候我自會招呼你！」

　　伙計哈腰應道：「是！是……」

　　嘴裏應著，手前一遞，把一物放在了桌上，道：「您請多坐會兒，要什麼也請儘管招呼，賬已經有人付過了。」

　　韋慕嵐一怔，剛要問，伙計他轉身走了。

　　韋慕嵐抬手要叫，但他沒叫出聲，隨即垂下了手，把目光落在了桌子上。桌子上，擺著一張寬不過兩指的小紙條，紙條透著幽香，上面用眉筆寫著一行字跡。

　　韋慕嵐看後，皺了眉，但旋即他一揚雙眉，把紙條拿在手裏團了。

　　於是，他坐著冷笑，伙計過來添酒，他沒要，過來添菜，他也沒要，一直到夜深酒客散盡。

　　樓頭空蕩之中，那伙計又走了過來，一哈腰道：「公子爺，您請跟我來。」說完了話，他轉身走了。

　　韋慕嵐沒說話，站起來跟了上去。

　　伙計帶路，直入樓後，下了樓梯，過了一條昏暗的走道，眼前豁然開朗。

　　眼前，是個小花園，小花園座落著幾間精舍，只有一束燈光透紗窗。

　　伙計他帶著韋慕嵐就直奔這一間，近前他輕叩房門：「姑娘，公子爺到了！」

　　門，輕輕地開了，當門而立的，是位十五六的小姑娘，身著青衣，居然也是美艷絕色。

　　她手一伸，把一物塞進了伙計的手裏，伙計躬身哈腰，連聲稱謝之後走了，那小姑娘則向韋慕嵐道：「公子爺，您請進來吧。」

　　她閃身讓開了進門路。

　　韋慕嵐一顆心忐忑，這種事他生平第一遭兒碰上，不知道該怎麼樣應付，可是他只有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進門處，是一間小客廳，佈置華麗，擺設考究，儼然如富貴人家，小姑娘微一搖手道：「公子爺，您請坐會兒。」

　　韋慕嵐稱謝坐在几旁。

　　小姑娘端過一杯香茗，道：「公子爺，您請喝茶！」

　　韋慕嵐稱謝接過，這回他開了口：「姑娘，我請教……」

　　「不敢。」小姑娘含笑說道：「您有什麼話，請儘管說。」

　　韋慕嵐道：「這兒是……」

　　小姑娘道：「我們姑娘的住處。」

　　韋慕嵐道：「可是剛才唱歌的那位姑娘？」

　　小姑娘抿嘴一笑道：「我們這兒唱歌的姑娘有好幾位，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位呀？」

　　韋慕嵐道：「就是那位……那位穿粉紅衣裙的……」

　　小姑娘一點頭道：「您說對了，那就是我家姑娘！」

　　韋慕嵐道：「那麼，你家姑娘把我召到這兒來是……」

　　小姑娘微微一笑道：「咦，公子爺，您這是幹什麼呀？」

　　韋慕嵐微愕說道：「怎麼了？」

　　小姑娘道：「您怎麼好這麼問？」

　　韋慕嵐愕然說道：「我問錯了嗎？」

　　小姑娘道：「那倒不是，我是說您何必明知故問哪。」

　　韋慕嵐心頭一跳，道：「姑娘，我是真不知道。」

　　「瞧您。」小姑娘美目微翻道：「人長得這麼好，一副聰明相，怎麼連這都不知道呀，您別問我，等我家姑娘出來後，您請當面問她……」

　　韋慕嵐道：「你家姑娘現在……」

　　小姑娘道：「在更衣！」

　　韋慕嵐臉上一熱，輕「哦」了一聲，沒再說話，但旋即他又說道：「姑娘，你家姑娘她……」

　　話剛說到這兒，小姑娘截了口，道：「您要是想問什麼，最好待會兒當面問我家姑娘。」

　　韋慕嵐只好閉上了嘴。

　　靜默中，他一眼瞥見這小客廳裏掛了不少字畫，他心裏一動，忙凝目仔細看那字畫的落款。

　　可是，他失望了，就沒見有「怡紅」兩個字。

　　就在這時候，輕盈步履響動，人未到香風先送。

　　小姑娘低低說道：「公子爺，我家姑娘出來了。」

　　韋慕嵐心裏猛然跳動，忙站了起來。

　　他剛站起，屏風後轉出了她，那位唱歌人兒一出現，滿室燈光為之一黯，果然，她已然更了衣，穿的是一襲薄如蟬翼的晚裝，玲瓏嬌軀，若隱若現，肌膚凝脂，欺霜賽雪，嬌靨上紅紅的，似沐浴剛罷，嬌弱無比。

　　她一進來就盯上了韋慕嵐，仍是那要人命的嬌媚美。

　　韋慕嵐心神震動，忙垂下目光。

　　她輕抬皓腕，話聲跟歌聲一樣甜美：「公子請坐！」

　　韋慕嵐道：「謝謝姑娘！」

　　他硬是沒敢抬眼。

　　他坐了下去，她笑了，也嬝嬝走過來隔几坐下。

　　小姑娘捧過來一碗銀耳湯，她抬皓腕，揮了揮手，小姑娘又端走了，她望著韋慕嵐開了口：「公子貴姓？」

　　韋慕嵐道：「不敢，我姓……藍。」

　　她道：「原來是藍公子，公子不是長安人？」

　　韋慕嵐道：「不是，我只是路過長安。」

　　她道：「公子從哪兒來，要往哪兒去？」

　　韋慕嵐道：「我從關外來，要往內地去。」

　　她道：「我看公子像位讀書人。」

　　韋慕嵐道：「是的，我出外遊學……」

　　她道：「那我沒看錯，公子仙鄉是……」

　　韋慕嵐道：「我是江南人氏。」

　　她道：「難怪，人人都說江南好，風光明媚，山川秀麗，也只有江南才配出公子這樣的人品。」

　　韋慕嵐找到了說話的機會，道：「姑娘誇獎了，姑娘去過江南嗎？」

　　她微一搖頭，道：「我是長安人，自小生長在長安，連長安都沒出過，所以我一直引為憾事，公子別見笑。」

　　韋慕嵐道：「好說，我請教……」

　　「不敢。」她道：「我姓楊，小字麗華！」

　　韋慕嵐道：「原來是楊姑娘，姑娘見召是……」

　　她呆了一呆，旋即道：「以公子，不該作此一問。」

　　韋慕嵐臉上一熱，道：「姑娘，我是個讀書人，見聞有限……」

　　楊麗華道：「公子過謙。」

　　韋慕嵐道：「姑娘，這是實情。」

　　楊麗華道：「公子這是何必？」

　　韋慕嵐道：「姑娘休怪唐突，我是真……」

　　楊麗華美目略一眨動，道：「公子真不知道我為什麼敬邀……」

　　韋慕嵐道：「姑娘，我真不知道。」

　　楊麗華嬌靨上神色難以言喻，道：「也許我錯了……」

　　韋慕嵐微愕說道：「姑娘這話……」

　　楊麗華嫣然一笑道：「我見公子人品絕世，氣度超人，私心甚是傾慕，所以強抑羞恥，不避私嫌，斗膽請公子來蝸居小坐……」

　　韋慕嵐道：「謝謝姑娘，我感激，也汗顏。」

　　楊麗華道：「公子別客氣，也請別以風塵見薄，別以厚顏見笑。」

　　韋慕嵐道：「姑娘言重了，我只感榮寵。」

　　楊麗華道：「公子……」

　　韋慕嵐道：「姑娘，我這是衷心之言，姑娘非塵世俗中人，倘能得姑娘這麼一位紅粉知己，我不虛此行，蒙姑娘不棄迂腐，不嫌庸俗，垂青下交，我也至感榮寵。」

　　楊麗華道：「公子這也是實話？」

　　韋慕嵐道：「姑娘，讀書人不敢謊言欺人，我也不擅謊言。」

　　楊麗華嬌靨神色微變，道：「該汗顏愧羞的是我……」

　　抬手向後一招，道：「小青。」

　　小姑娘應聲走了過來，她立即吩咐說道：「房內備酒，我要跟藍公子把盞訂交，剪燭窗下，作一夕之歡談。」

　　小姑娘應聲而去。

　　韋慕嵐忙道：「姑娘，初次見面我怎好打擾……」

　　楊麗華道：「公子，相交貴在真誠，而不在見面之多寡。」

　　韋慕嵐道：「多謝姑娘明教，只是夜已深，姑娘又是一個人住在這兒……」

　　楊麗華道：「公子可是怕因孤男寡女惹人蜚短流長？」

　　。韋慕嵐道：「姑娘冰清玉潔，假如我為姑娘招來了閒話，那我會愧疚難安……」

　　楊麗華淡然一笑道：「公子這冰清玉潔用得不妥。」

　　韋慕嵐道：「姑娘……」

　　楊麗華微一搖頭道：「我當之有愧，風塵女兒賤軀輕薄，有幾個冰清玉潔的！」

　　韋慕嵐道：「姑娘過於菲薄自己。」

　　楊麗華道：「我這是實話，公子如果怕被風塵玷污，則我不敢勉強，否則就請把我當做知己，伴我一宵。」

　　韋慕嵐遲疑了一下，慨然說道：「心地光明，暗室中自有青天，我敬姑娘，愛姑娘，縱有蜚短流長，但得仰不愧，俯不怍，又何必計較……」

　　楊麗華嬌軀倏顫，道：「公子果然非世俗中人，我感激……」

　　小姑娘從屏風後轉了出來，近前襝衽道：「姑娘，酒已經備好了。」

　　楊麗華站了起來，含笑說道：「公子請！」

　　韋慕嵐跟著站起，道：「姑娘請。」

　　楊麗華嫣然一笑，道：「敢請與公子並肩齊進。」

　　韋慕嵐道：「姑娘既有所諭，自當遵命。」

　　於是，兩個人並肩兒走向屏風後。

　　繞過了屏風，幽香意濃，一副珠簾垂於眼前，珠簾後燈光微透，那又是一扇門戶。

　　小姑娘搶先一步掀起了簾子，進了門，韋慕嵐不覺心頭怦然，臉紅耳熱，敢情，這兒就是楊麗華的香閣！被翻波浪，牙床玉鉤，簡直就是大家閨閣的居處，床上枕兒成對，床下繡花鞋幾雙，說不盡的軟玉溫香，道不完的綺麗。

　　床前，擺著一張小圓桌，桌上杯箸成對，佳餚美味。

　　楊麗華含笑肅客，坐定，她向小姑娘擺了手：「小青，這兒沒你的事了，你去睡吧！」

　　小姑娘應了一聲，施禮而去。

　　這裏，楊麗華親自動手，滿斟了兩杯，然後她舉杯邀客，先乾為敬，三杯酒過，楊麗華嬌靨上酡紅益濃，燈光下看，越發地嬌艷動人，韋慕嵐非好色之徒，卻也看得目光微直，心頭怦然。

　　第三杯酒喝過，楊麗華放下了杯兒，末語先含嬌羞：「我閱人無數，公子算得第一，此情此景，我也經過不少，可是我只覺今宵往夕大不同。」

　　韋慕嵐道：「那只怕皆因姑娘看重偏愛！」

　　楊麗華搖頭說道：「不，公子不同於世俗，跟一般人絕不一樣。」

　　韋慕嵐淡然一笑，沒說話。

　　楊麗華似有所感，神色微黯，輕嘆一聲；道：「恨只恨我跟公子相見太晚……」

　　韋慕嵐道：「姑娘……」

　　楊麗華搖頭說道：「公子不知道，我這是有感而發。」

　　韋慕嵐道：「姑娘這話……」

　　楊麗華道：「公子可記得，我入耳冰清玉潔四字而羞愧汗顏……」

　　韋慕嵐道：「那是姑娘過於菲薄自己。」

　　「不。」楊麗華道：「風塵之中未嘗沒有守身如玉、冰清玉潔女兒家，但是我……實告公子，既然真誠訂交，我也不怕什麼羞恥，我已經不是姑娘了……」

　　韋慕嵐適才在酒樓上聽得人說，並沒有感到意外，但是他不便說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楊麗華接著說道：「不久之前，跟見公子同樣的情形，我在第一樓看見了一位人品絕世，風流俊俏的公子，一見傾心，不克自拔，於是我不顧一切地把他邀來居處，我的本意只是想結識他，誰知酒後亂性，也經不起他甜言蜜語，百般溫存，我就糊裏糊塗地把身子交給了他……」

　　韋慕嵐眉峰微皺，好不自在。

　　楊麗華美目一凝，道：「公子莫怪我交淺言深……」

　　韋慕嵐忙道：「不敢，姑娘，那又怎麼會？」

　　楊麗華道：「謝謝公子……」

　　輕嘆一聲，接道：「自此以後，他常來，我倆也確實過了一段只羨鴛鴦不羨仙、恩愛甜蜜的日子，儼然燕子，其樂不下於畫眉，可是好景不長，沒多久，他到這兒來的次數就少了，最近根本就不來了，我明白我所遇非人，被遺棄了。我悲痛之餘性情大變，每當苦悶之際，我就召人來此慰我寂寞，於是，我放蕩了，我賤視自己，我……」

　　韋慕嵐脫口說道：「姑娘這是自暴自棄……」

　　楊麗華道：「不錯，公子，這是實情，就是對公子，我的本意也是這樣，可是不知怎地，在跟公子交談幾句之後，我竟覺得不忍毀了公子，也又有了羞恥之心，於是我改變了心意，只求跟公子作一夕長談，不敢再存邪念……」

　　韋慕嵐道：「姑娘不該這般折磨自己。」

　　楊麗華嘆道：「心有天高，命比紙薄，只要獲得如意郎，佳夫婿，從此可脫下歌衫，跳出風塵，還我本來，誰知……此情此愛南柯夢，山盟海誓已無存，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怪只怪我自己輕浮不正，妄動情心，如今縱然淘盡三江之水，也難洗我滿面之羞，也難去掉滿身污穢，命也，運也，夫復何言。」

　　她滿面悲淒地低下頭去。

　　韋慕嵐也不禁惻然，好生難受憐惜，沉默了半晌道：「姑娘，此人是……」

　　楊麗華緩緩抬起了頭，道：「起先我以為他是個讀書人，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個武林人，不過他也確是個難得的奇才，不但人長得俊俏風流，而且琴棋書畫無所不通，無所不精……」

　　韋慕嵐心中一動，道：「姑娘，他，他姓什麼？」

　　楊麗華香唇邊掠過一絲抽搐，搖頭說：道：「說來可笑又可憐，我把身子都交給了他，也跟他過了一段夫妻恩愛生活，可是我始終不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他也沒告訴我，我竟也沒問……」

　　韋慕嵐輕「哦」了一聲。

　　楊麗華自嘲一笑道：「公子看我夠糊塗嗎？我是被情愛二字迷了心竅，被情愛二字沖昏了頭……」

　　韋慕嵐道：「姑娘，愛非罪，情也不是孽。」

　　楊麗華微一點頭，道：「誠然，公子，它為世上造了多少令人羨慕的好夫妻，佳伴侶，但它卻可詛咒地害了我一生……」

　　一搖頭，接道：「不，我只該怪我自己，怪自己命薄，怪自己糊塗，怪自己不知守分，輕動情心，只是，人心未免也太壞了些。」

　　韋慕嵐道：「誠然，姑娘，有道是：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是夠險惡的，尤其在江湖上，武林中，所以貌不足以取人，外貌祥和，內藏奸詐者比比皆是。」

　　楊麗華道：「我該早遇見公子……」

　　韋慕嵐道：「姑娘這又是以貌取人。」

　　「不。」楊麗華搖頭說道：「從公子那故作鎮定泰然，但卻時而流露的侷促不安的神情，我敢斷言公子是位正人君子。」

　　韋慕嵐道：「謝謝姑娘，但這可以假……」

　　「誠然。」楊麗華道：「然而那自然流露的正氣卻是假不得的……這一點他就不如公子，他輕佻，公子穩重，他近乎淫邪，而公子則……」

　　韋慕嵐截口說道：「姑娘太過看重了！」

　　楊麗華正色說道：「公子，這是我由衷之言。」

　　韋慕嵐沒多說，沉默了一下話鋒突轉道：「我想向姑娘打聽一個人……」

　　楊麗華道：「公子打聽誰？」

　　韋慕嵐道：「姑娘，長安城中可有個叫怡紅的女子？」

　　楊麗華呆了一呆，道：「公子，叫什麼？」

　　韋慕嵐道：「叫怡紅！」

　　楊麗華道：「公子打聽這個人是……」

　　韋慕嵐道：「是位朋友託我路過長安，順便打聽……」

　　楊麗華道：「這麼說公子並不認識這個人？」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

　　楊麗華道：「也不是公子要找這個人？」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

　　楊麗華道：「公子可否告訴我，公子那位朋友是何等樣人？」

　　韋慕嵐微愕說道：「姑娘問這……」

　　楊麗華道：「我可以告訴公子，我知道這個叫怡紅的人……」

　　韋慕嵐一喜忙道：「姑娘，請快……」

　　楊麗華微一搖頭，道：「請公子先告訴我，公子的這位朋友是何等樣人？」

　　韋慕嵐道：「姑娘，這是為什麼？」

　　楊麗華道：「我稍待自當奉告。」

　　韋慕嵐遲疑了一下，道：「跟我一樣，也是個讀書人。」

　　楊麗華呆了一呆，道：「跟公子一樣，也是個讀書人？」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

　　楊麗華道：「我還當公子這位朋友跟我一樣，是個紅粉女兒身呢！」

　　韋慕嵐愕然說道：「姑娘這話……」

　　楊麗華道：「我告訴公子，據我所知，這一帶有個叫怡紅的人，但他是男的，而不是個女的……」

　　韋慕嵐一怔道：「怎麼，他是個男的，不是……」

　　楊麗華目射詫異，凝注韋慕嵐道：「公子難道還不知道這個人是男是女？」

　　韋慕嵐忙道：「我那位朋友只託我打聽一個叫怡紅的人，並沒有說明這個人是男是女，我看這兩個字：不像男人的名字，所以……」

　　楊麗華道：「原來如此，不錯，這名字的確很容易讓人誤會……」

　　韋慕嵐道：「姑娘，這個叫怡紅的人現在……」

　　楊麗華道：「自當奉知……」

　　抬手指向韋慕嵐身後，道：「公子請回頭看。」

　　韋慕嵐忙回身往後看去，只一眼，他心頭猛地一跳。

　　剛才進來時他沒留意，他沒細看，那粉壁上，掛著一幅美人圖，畫中人兒坐於几旁，栩栩如生，敢情畫的就是眼前人兒楊麗華，題字取《洛神賦》之一段，落款處一顆朱印，兩字赫然正是怡紅。

　　他回過頭來忙道：「姑娘這像就是他畫的？」

　　楊麗華神情有點異樣，點頭說道：「是的！」

　　韋慕嵐道：「姑娘也認識他？」

　　楊麗華道：「我何止認識他，我曾傾心於他，失身於他，也曾跟他山盟海誓，跟他做過恩愛夫妻……」

　　韋慕嵐道：「姑娘，難道他就是……」

　　楊麗華道：「正是那無情無義的負心人！」

　　韋慕嵐呆住了，找來找去卻找到了人家的情郎，這才叫歪打正著，半晌他定過神來，心中忽動，道：「姑娘說他俊俏風流？」

　　楊麗華道：「也可以當之無愧！」

　　韋慕嵐道：「姑娘說他琴棋書畫無所不精？」

　　楊麗華道：「這也是實情。」

　　韋慕嵐道：「姑娘還說他是個武林人？」

　　楊麗華道：「是的，那還是有一次我被當地地方官強拉去，他……」

　　韋慕嵐道：「請姑娘告訴我，他可有柄玉骨描金扇？」

　　楊麗華呆了一呆，道：「不錯，公子怎麼知道……」

　　韋慕嵐心中狂跳，道：「是他了，原來怡紅此人竟是龍飛……」

　　楊麗華忙道：「公子說誰是龍飛？」

　　韋慕嵐忙一定神，道：「就是姑娘的……他姓龍，單名一個飛字，美號五陵公子！」

　　楊麗華道：「原來他叫龍飛……」

　　自嘲一笑，搖頭說道：「他叫什麼，他沒告訴我，公子卻告訴了我……」

　　韋慕嵐道：「請姑娘告訴我，他現在何處？」

　　楊麗華苦笑說道：「公子，我剛才說過了，他遺棄了我，最近根本……」

　　韋慕嵐道：「這麼說，連姑娘也不知道他現在何處了。」

　　楊麗華道：「我並不知道他現在何處，可是我知道有個地方……」

　　倏地住口不言。

　　韋慕嵐道：「姑娘，有個地方怎麼？」

　　楊麗華遲疑了一下，道：「請公子告訴我，找他幹什麼？」

　　韋慕嵐道：「我說過，是我一位朋友……」

　　楊麗華道：「我知道，我只問找他幹什麼？」

　　韋慕嵐道：「他拿了我那位朋友一樣東西……」

　　楊麗華忙道：「他拿了公子那位朋友的什麼東西？」

　　韋慕嵐道：「一方端硯！」

　　楊麗華道：「真的嗎，公子？」

　　韋慕嵐不安地避開了那雙目光，道：「真的，姑娘！」

　　楊麗華一嘆說道：「並非我不相信公子，實在是公子是位正人君子，不擅謊言欺人……」

　　韋慕嵐一震忙道：「姑娘這話……」

　　楊麗華道：「公子那不安的神色已說明了一切。」

　　韋慕嵐臉上猛地一熱，半晌始道：「姑娘那正人君子，不擅謊言欺人之語令我羞愧……」

　　一頓，毅然說道：「實告姑娘，我不是個讀書人，跟龍飛一樣，也是個武林人！」

　　楊麗華呆了一呆，道：「怎麼，公子也是……我怎沒看出……」

　　韋慕嵐道：「姑娘初不也沒看出龍飛是個武林人嗎？」

　　楊麗華微一點頭，道：「不錯，這麼說，公子的那位朋友……」

　　「不，姑娘。」韋慕嵐道：「是我自己要找他！」

　　楊麗華又一怔道：「原來是公子要……」

　　她倏然臉色一變，道：「當也不會是為了一方端硯。」

　　韋慕嵐道：「不是的，姑娘，是一樣比端硯貴重千萬倍的東西。」

　　楊麗華「哦」了一聲道：「那是什麼？」

　　韋慕嵐道：「姑娘胸蘊淵博，也許聽說過天竺有一種貝葉……」

　　楊麗華道：「我知道，天竺人用以寫經，故人稱佛經為貝葉。」

　　韋慕嵐道：「不錯，姑娘，他可能拿了我一片貝葉。」

　　楊麗華詫聲說道：「區區一片貝葉，公子怎說……」

　　韋慕嵐道：「姑娘不知道，那貝葉上載有絕高武學，不但對我有大用，而且武林人人夢寐以求，不惜殺身。」

　　楊麗華「哦」地一聲道：「原來如此，公子適才怎說他可能拿了……」

　　韋慕嵐探懷取出那顆玉印，道：「姑娘請看此物。」

　　楊麗華入目這顆玉印，有著一陣短暫的激動，很快地她恢復了平靜，伸手接了過去，點頭說道：「公子，這就是他那顆玉印，公子是從哪兒……」

　　韋慕嵐遂毫不隱瞞地把魚河堡事說了一遍。

　　聽畢，楊麗華花容失色，顫聲說道：「公子他，他殺了人……」

　　韋慕嵐道：「姑娘，江湖事動輒殺人，這是常事，在龍飛來說，尤屬常事！」

　　楊麗華輕聲說道：「天啊！他，他怎麼會殺人，看他文質彬彬，弱不禁風……」

　　機伶一顫，改口說道：「公子，這顆印就是在魚河堡內撿到的？」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

　　楊麗華道：「公子，單憑這，不能就指他殺人奪物……」

　　韋慕嵐道：「姑娘，所以我說可能是他……」

　　楊麗華道：「這麼說公子尚未能斷定，而只是查證？」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

　　楊麗華道：「公子打算怎麼做？」

　　韋慕嵐道：「只有找他當面問問。」

　　楊麗華道：「要不是他呢？」

　　韋慕嵐道：「我只有另找線索，再找他人。」

　　楊麗華道：「萬一要是他呢？」

　　韋慕嵐道：「自然是請他把那片貝葉還給我。」

　　楊麗華道：「僅止於此嗎？」

　　韋慕嵐道：「是的，姑娘，他殺人的事自有別人找他。」

　　楊麗華神情一緊，道：「誰，誰會找他？」

　　韋慕嵐道：「武林中那些俠義之士。」

　　楊麗華驚聲說道：「那他……他豈不要……」

　　韋慕嵐道：「姑娘，冤冤相報，這是免不了的，武林中事本來也就是你殺我，我殺你的，永遠是恩怨糾紛，永遠是血風腥雨，姑娘不必擔心，他武學高得很。」

　　楊麗華道：「但總有一天他會碰上一個本領比他高的人啊！」

　　韋慕嵐雙眉一聳，道：「你還為他擔心嗎？」

　　楊麗華淒婉一笑道：「公子，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以他的妻子自居，雖然他遺棄了我，可是我，我……」

　　悲笑搖頭，道：「誰知道這叫什麼，是情？是孽？也許我前世欠他的……」

　　韋慕嵐胸中一陣激動，好為眼前這位薄命紅顏不平。

　　當即，他道：「姑娘，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固然這是道理，可是假如他悔過能改，也許能躲過……」

　　楊麗華忙道：「真的，公子？」

　　韋慕嵐道：「我只能這麼說，姑娘！」

　　楊麗華悲笑說道：「那總是好的，只是誰知道他肯不肯……」

　　微一搖頭，道：「不提了，他遺棄了我，我見不著他，也沒有辦法勸他……」

　　韋慕嵐雙眉一揚，道：「姑娘……」

　　楊麗華道：「公子，萬一他不肯把貝葉還給你呢？」

　　韋慕嵐沉默了一下，道：「我不諱言，姑娘，那我只有以武相向了。」

　　楊麗華忙道：「公子的武學比他……」

　　韋慕嵐道：「姑娘，那難說。」

　　楊麗華臉色一變，沒有說話。

　　韋慕嵐道：「姑娘，請告訴我……」

　　楊麗華搖頭說道：「公子原諒，我不能說。」

　　韋慕嵐呆了一呆，道：「姑娘……」

　　楊麗華道：「公子，怎麼說我跟他有過夫妻……」

　　嬌靨微酡，神色幽怨，閉上了櫻口，沒再說下去。

　　韋慕嵐心裏明白，眼前這位美艷動人的唱歌人兒仍然深愛著龍飛，而且癡得可憐，他沉默了一下，說道：「我以為姑娘應是位風塵中的俠女，不同於世俗……」

　　楊麗華淒婉一笑，道：「多謝公子，只是人誰無私心……」

　　韋慕嵐道：「我明白，姑娘，龍飛在姑娘的心目中，分量極重，然而姑娘應該為整個江湖著想，也應該為世上那些多情的姑娘們著想。」

　　楊麗華目光一凝，道：「公子的意思是……」

　　韋慕嵐道：「姑娘高智，假如讓他這樣我行我素下去，江湖上不知還有多少人會喪命他手，世上不知道還有多少多情的姑娘要毀在他手裏，姑娘何忍？」

　　楊麗華臉色微變，道：「公子以為他真會這樣……」

　　韋，慕嵐道：「他為一片貝葉便狠心殺人全堡，請想，日後他若碰見別的奇珍異寶，他會不動心嗎？姑娘對他情深似海，他卻棄姑娘於不顧，以他這種心性，我也不以為別個多情女子能倖免。」

　　楊麗華道：「假如奪貝葉、殺人全堡的不是他呢？」

　　韋慕嵐道：「那自然另當別論，姑娘又何必怕我找他？」

　　楊麗華口齒啟動了一下，似乎想要說什麼，可是那片香唇隨即就不動了，她也沒說出什麼話來。

　　韋慕嵐又道：「姑娘要知道，假如殺人奪物的是他，貝葉引人覬覦，江湖俠義也不會坐視不管，那麼找他的絕不是我一人，姑娘冰雪聰明，應該分辨得出利害。」

　　楊麗華臉色又變，道：「公子，我明白，可是我總不能親口告訴公子……」

　　韋慕嵐道：「姑娘，感姑娘意深情癡，除了索還貝葉之外，我願意勸他回頭，跟姑娘長相廝守，共偕白首……」

　　楊麗華美目一睜，道：「真的，公子？」

　　韋慕嵐道：「姑娘，我這個人生平不慣作虛言，姑娘讓我感動，我以為這是我輩俠義的分內事，何況挽救一段姻緣，也是一樁功德？」

　　楊麗華一陣激動，道：「可是假如他不肯還公子貝葉，也不聽公子規勸？」

　　韋慕嵐慨然說道：「看在姑娘分上，我不傷他就是。」

　　楊麗華顫聲一句：「公子。」突然離座而起，盈盈拜下。

　　韋慕嵐忙站起避向一旁，道：「姑娘，你這是……」

　　楊麗華含淚抬眼，道：「公子，我感恩，也願代他謝過……」

　　韋慕嵐嘆道：「姑娘誠是第一等癡情女子，奈何偏碰薄倖郎，負心漢，姑娘放心，我一定盡心盡力就是。」

　　楊麗華道：「再謝謝公子，開元寺旁，萬花樓上，有位名妓紫雲，此女美艷無雙，堪稱人間尤物，我聽說他跟她暗中來往，久有私情，公子到那兒去一趟，也許……」

　　韋慕嵐一抱拳，道：「多謝姑娘，我這就告辭。」

　　楊麗華呆了一呆，道：「怎麼，公子這麼急？」

　　韋慕嵐道：「姑娘，貝葉雖屬區區一片，但它卻能掀起血雨腥風，怠慢不得，姑娘隆情盛誼我感激，也為未能陪姑娘終宵而感歉疚，然事出無奈，容異日有暇再來拜望。請姑娘靜坐香閨，等候佳音就是，告辭。」

　　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只聽房裏楊麗華道：「那……公子走好，恕我不能遠送了。」

　　韋慕嵐應了一聲：「姑娘別客氣！」人已出了精舍，長身飛射。

第十八章　五陵公子

　　開元寺，在長安東大街西首，唐開元中所建。

　　史料載述，唐玄宗於開元二十八年，在延慶殿與聖光法師論佛恩德，於是發宏願在天下各州府各建開元寺一座。

　　這麼看，開元寺應是梵剎淨地，然而到了元朝，開元寺卻一如南京夫子廟，變為娼寮雜技之所，銷金蝕骨之窖。

　　韋慕嵐很容易地找到了開元寺，也很容易地找到了萬花樓，實際上，萬花樓就在開元寺旁。

　　這座萬花樓，名為樓，實際上它只是一個有著一座小樓的大院落，長安城夜深人靜了，然而這大院落卻像個不夜城，燈光明亮，絲竹盈耳，歌聲，笑語，震盪夜空。

　　韋慕嵐站在開元寺前，眼望著門口大燈兩盞，朱門敞開，石階高築，進出之人多得令他為萬花樓皺了眉。

　　無他，破題兒頭一遭，他有點踟躕，感到難為情。

　　然而，事實上不容他不進去，猶豫了半天，牙一咬，心一橫，頭皮一硬，他就要走進去。

　　突然，背後有人叫了一聲：「咳，咳，這位公子爺……」

　　韋慕嵐連忙回身，只見從開元寺旁那黝黑的角落走來一個蓬頭垢面，衣衫破爛的瘦削中年人，敢情是個要飯化子，他彎著腰，拱著背，幾乎縮成了一團。

　　瞧那麼寒酸骯髒相，頭髮亂得像稻草，兩條腿有半截露在褲子外頭，跟乾柴棒一般，瘦得皮包骨。

　　腳底下拖著一雙破鞋，走起路來亂響。

　　那張臉，瞧不出是怎麼個長相，因為既黑又髒，滿是油污，簡直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

　　他到了韋慕嵐面前，手一伸，既黑又瘦，活像鬼爪：「公子爺，您行行好，賞幾個吧，可憐要飯的有三天沒吃飯了，如今是既冷又餓，您好歹多賞幾個……」

　　韋慕嵐探懷摸出幾塊碎銀放在化子手中。

　　化子張牙咧嘴笑上了：「公子爺，您真是位好心人，要飯的要了這麼多年飯還是頭一回碰上，您……要進去找姑娘？」

　　韋慕嵐臉一熱，勉強點了一下頭，「嗯」了一聲。

　　化子他沒完，又說上了：「公子爺，這萬花樓的姑娘我熟，像什麼翠花、鳳仙、金枝、桂花姿色都不惡，嘴兒甜，又會唱曲兒，更會……嘿嘿，公子爺，我不說您也明白，只是這些個都比不上一個，這個叫紫雲，啊呀，人長得別提有多標緻了……無論哪一樁，她都是這萬花樓裏頂尖兒的，大紅牌，紅透了半邊天，只可惜她的眼界高，尋常人她不屑瞧一眼，只是您公子爺長得這麼俊俏，腰裏有，出手又這麼大方，她一定肯，嘿，嘿，她一定肯。」

　　韋慕嵐道：「謝謝你。」

　　扭頭他就要走。

　　化子跨上一步又說了話：「公子爺，我沒見過您，大半您是初到這兒來？」

　　韋慕嵐眉峰微皺，「嗯」了一聲。

　　化子得意了，道：「是吧，我沒瞧錯，要飯的命不好，可是這雙眼雪亮，公子爺，您可留神啊，紫雲有主兒了。」

　　韋慕嵐心裏一動，道：「是嗎？」

　　化子忙道：「怎麼不是，她那主兒是個江湖人，人長得好，本事大，更腰纏萬貫，所以紫雲對他是死心塌地，有時候還倒貼呢，他來的時候整天待在樓上，根本不見別的客人……」

　　韋慕嵐道：「如今她那……那江湖人在嗎？」

　　化子搖頭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聽說紫雲今天沒下樓來是真的，以我看哪，她那主兒大半是又來了。」

　　韋慕嵐道：「謝謝你了。」

　　邁步就往萬花樓走。

　　化子在背後忙道：「公子爺，要是她那主兒在，您可別指名要她，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把命賠在這兒不划算……」

　　韋慕嵐沒理他，直往萬花樓走去。

　　他剛踏上石階，站在門口的那軟傢伙迎了上來，躬身哈腰，滿臉賠笑，熟絡得不得了：「啊呀，公子爺，許久沒來了，可把我們姑娘想死了，您這一陣子忙什麼呀，今天又是什麼風……」

　　韋慕嵐不懂這一套，一怔道：「你認識我？」

　　軟傢伙說道：「認識您，嘿，嘿，您是怎麼了，您是常客，老主顧了，我怎麼不認識您，您不就是那位那位……」

　　韋慕嵐沒接口，軟傢伙一拍後腦門，窘笑說道：「公子爺，您海涵，海涵，我把您的姓名給忘了，您可別見怪，我們這兒進出的人多，我記不了……」

　　韋慕嵐這才明白，沒理他，邁步走了進去。

　　軟傢伙跟了上來，道：「裏邊兒請，裏邊兒請……」

　　扯著喉嚨就是一聲：「裏邊兒的，公子爺到了，接駕啦……」

　　嗓門拖得長長的，好不刺耳難聽。

　　這一聲還沒落，從裏面迎出個中年胖婦人，一身肥肉打抖索，穿得大紅大綠，抹得像個花臉，頭上插朵花，手裏拿著塊手絹兒，走路一扭三擺，居然風擺「楊柳」。

　　見面衝著韋慕嵐就抖了手絹兒：「啊呀，公子爺，今晚是什麼風呀，可把人給盼死了，快請吧，姑娘們早候著您了。」

　　這一套，韋慕嵐剛才見過了，一回不懂，第二回也就明白了，他沒在意淡然一笑，道：「聽說這兒有位姑娘叫紫雲……」

　　中年胖婦人笑容一斂，臉上的紅粉差點沒掉下一層：「公子爺，您，您找紫雲？」

　　韋慕嵐一點頭，道：「不錯。」

　　中年胖婦人霎時又堆上笑容：「啊呀，公子爺，您可真是識貨的大行家呀，一來就找紫雲，這可也是她的福氣，她的造化，只是……」

　　嘿嘿一笑道：「公子爺，您千萬大度包涵，紫雲人不舒服，有兩天沒下樓，我們這兒有的是好姑娘，來，我給您另找……」

　　她伸手就要拉，韋慕嵐身形微閃，道：「不，我找紫雲。」

　　中年胖婦人呆了一呆，道：「公子爺，我剛說過……」

　　韋慕嵐道：「我聽見了，你只管上去問問她，我不惜，不惜纏頭！」

　　中年胖婦人道：「公子爺，幹什麼一來就提錢呢，您是熟人，這不是罵我嗎？公子爺，真的，紫雲這兩天……」

　　韋慕嵐道：「我看看她總行。」

　　中年胖婦人忙搖頭賠笑，道：「公子爺，您是熟人，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氣……」

　　韋慕嵐道：「你要不去我自己去。」

　　邁步便往裏闖。

　　中年胖婦人一抓沒抓著，急得她忙追了進去，一邊追，一邊抬手直叫，韋慕嵐充耳不聞，也比她快得多，她追到了院子裏，韋慕嵐已到了那座小樓前。

　　他抬跟一看，樓上燈光透紗窗，笑語綿軟動人，他知樓上有人而且定然是那龍飛，他毫不猶豫邁步登了樓。

　　那中年胖婦人扯著喉嚨叫了起來：「公子爺，樓上去不得，樓上去……」

　　想必這一聲驚動了樓上人，韋慕嵐剛上樓，一個人神色冷漠，負著手擋在了身前。

　　他，身材頎長，穿一身白衣，長眉鳳目，唇紅齒白，人似玉樹臨風，瀟灑風流，倜儻不群，俊是夠俊的，也確是罕見的美男子，只可惜眉騰上煞，冷酷逼人。

　　韋慕嵐停了步，抬眼剛一打量。

　　俊美白衣客冷然開了口：「你是幹什麼的？」

　　韋慕嵐淡然說道：「我找紫雲姑娘！」

　　俊美白衣客鄙夷冰冷一笑，道：「那也該分個先來後到，不妨告訴你，她是我的人，你最好在我沒動手之前下去。」

　　韋慕嵐笑了，道：「閣下怎麼稱呼？」

　　俊美白衣客道：「你不配問。」

　　韋慕嵐道：「魚河堡的人配不配問？」

　　俊美白衣客臉色一變，忽地笑了，冰冷，好不怕人：「噢，原來閣下是有為而來，怪不得……」

　　笑容一斂，道：「你是魚河堡的人？」

　　韋慕嵐道：「閣下，魚河堡還有人嗎？」

　　俊美白衣客道：「那麼你是個管閒事的？」

　　韋慕嵐道：「你錯了，我是正主兒！」

　　俊美的白衣客呆了一呆道：「這話怎麼說？」

　　韋慕嵐道：「就在這兒說嗎？」

　　俊美白衣客遲疑了一下，道：「你跟我來！」

　　轉身往裏走去。

　　韋慕嵐藝高人膽大，邁步跟了上去。

　　俊美白衣客順著樓上畫廊走，轉眼間他在一扇門前停下，抬手推開了門，一揮手，道：「你我進去談談！」

　　韋慕嵐昂然行了進去，只見這是個佈置雅緻，擺設考究的小客廳，客廳四壁懸掛字畫，內中赫然又是一幅美人圖，畫中人跟楊麗華難分軒輊，落款處又是一顆朱印「怡紅」。

　　俊美白衣客順手掩上了門，道：「你可以說了。」

　　韋慕嵐轉過身來面對著他道：「閣下就是那位五陵公子龍飛是無庸置疑的了？」

　　俊美白衣客冷然點頭，道：「不錯，我就是龍飛，你呢？」

　　夠狂，夠傲的，好不客氣。

　　韋慕嵐道：「那怡紅兩字也是閣下的……」

　　龍飛道：「也不錯，『五陵公子』是江湖朋友公送，我自號『怡紅公子』！」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不差，俊美，風流，灑脫，倜儻，的確像那脂粉氣濃厚的怡紅公子。」

　　龍飛臉色微變，道：「你別等我再問……」

　　韋慕嵐道：「我姓韋，叫韋慕嵐！」

　　龍飛神情一震，道：「劍掌雙絕？」

　　韋慕嵐道：「不敢，那是武林朋友的抬愛。」

　　龍飛笑了，道：「劍掌雙絕韋少俠，我久仰，只恨一向無緣識荊，今夜不期而遇，就在眼前，龍飛何幸如之，足慰平生了……」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我有同感！」

　　龍飛臉色微沉，道：「說你的來意。」

　　韋慕嵐道：「我的來意有二，容我一個一個的說，我先問清楚，魚河堡的人可是你閣下殺的？」

　　龍飛道：「不錯，怎麼樣？」

　　韋慕嵐道：「敢作敢當，不愧是位英雄人物……」

　　龍飛一抬手，道：「慢著，你怎麼知道是我……」

　　韋慕嵐道：「那要問閣下你自己了？」

　　龍飛道：「別跟我賣關子，你最好明說。」

　　韋慕嵐道：「閣下畫畫落款的那顆玉印哪裏去了？」

　　龍飛一震道：「丟了，莫非就是掉在魚河堡了……」

　　韋慕嵐道：「不錯，正是掉在了魚河堡。」

　　龍飛道：「你撿到了？」

　　韋慕嵐道：「也不錯，要不然我怎麼知道是你？」

　　龍飛道：「說得是……」手一伸，接著：「拿來！」

　　韋慕嵐道：「閣下要什麼？」

　　龍飛道：「你這是明知故問，我那顆玉印。」

　　韋慕嵐道：「不忙，少時自會還你，我要它沒有用。」

　　龍飛道：「我沒有那麼好耐性。」

　　韋慕嵐道：「閣下一定要耐著性子等一會，我此來不預備跟閣下動手，但必要時我也不惜放手一搏！」

　　龍飛雙眉陡跳，但似乎他有所顧忌，旋即又斂去威態道：「說吧，我不怕你不還，說你的來意。」

　　韋慕嵐道：「向閣下索還一樣東西。」

　　龍飛道：「什麼東西，魚河堡血債？」

　　韋慕嵐搖頭說道：「不，事不關我，魚河堡的血債我可以不管。」

　　龍飛臉色陡然一變，道：「那你要向我索還什麼？」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閣下已經知道了。」

　　龍飛道：「我不知道，你最好明說。」

　　韋慕嵐道：「你一定要讓我說，那我就說吧，貝葉，那片紫貝葉！」

　　龍飛道：「我不懂你說什麼？什麼紫貝葉？」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我剛說過，五陵公子是個敢作敢當的英雄人物。」

　　龍飛冷然一笑道：「你不用拿話扣我，也不必拿話激我，我承認，那片紫貝葉如今在我身上，可是那是無主之物，魚河堡既能殺人奪之，我也能殺人奪之。」

　　韋慕嵐道：「誰說那是無主之物？那原是我的東西，莫滄江竊而逃往關外，我在追趕他，可是我遲到了一步……」

　　龍飛道：「那我不管，再說你怎麼證明這片紫貝葉就是你的？」

　　韋慕嵐道：「貝葉上有字跡，我依稀記得幾句……」

　　龍飛道：「那沒有用，我既然得到了它，它就是我的。」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沒想到五陵公子是位不講理的人物，好不令人失望！」

　　龍飛臉色剛變，韋慕嵐已接著又道：「這麼說，我要是從閣下手裏把它再奪回來，它就是我的了！」

　　龍飛冷然點頭，道：「不錯，只要你有把握把它從我手裏奪走，它就是你的。」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我剛才說過，我此來本意不在跟閣下動手，雖然必要時我不惜放手一搏，但那要等到必要時，閣下，我婉言相求，只有一片紫貝葉你懷著沒用……」

　　龍飛道：「你把我龍飛當成了三歲孩童？」

　　韋慕嵐道：「我說的是實話，那片紫貝葉上所載武學閣下也許已經看過了，閣下是武林中一流人物，智慧也均屬一流，那麼閣下請自問，它是不是不夠完整？」

　　龍飛遲疑了一下，道：「我承認，那麼你告訴我，要幾片貝葉才能……」

　　韋慕嵐道：「兩片，要兩片紫貝葉合璧才有用。」

　　龍飛道：「那麼那另一片紫貝葉現在何處？」

　　韋慕嵐腦中電旋，道：「當然在我身上。」

　　龍飛目中異采電閃，道：「那麼我這片紫貝葉就不愁沒有用……」韋慕嵐道：「閣下還想奪我這片紫貝葉。」

　　龍飛道：「這還用問嗎？應該是必然的道理。」

　　韋慕嵐搖頭說道：「閣下，你未免過貪了些，貪不是件好……」

　　龍飛道：「不必多說，你要是還想回來處去，別等我動手，把你身上那片紫貝葉拿出來給我！」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這倒好，我尚未索還你奪去的那一片紫貝葉，你反而又打算強搶掠奪我這一片了，這豈不是……」

　　龍飛道：「姓韋的，我勸你少說廢話。」

　　韋慕嵐道：「閣下……」

　　龍飛道：「你非等我動手不可？」

　　韋慕嵐雙眉微微一揚道：「你一定要這麼做？」

　　龍飛道：「姓韋的，你多此一問！」

　　韋慕嵐道：「到了不得已的時候，那好吧，我那片紫貝葉就在我胸前，閣下如果想要的話，就請自己動手吧！」

　　龍飛冷笑一聲道：「你當我拿不了嗎？」

　　身形沒動，探掌抓了過來，直襲韋慕嵐前胸，出手之快，疾若閃電，令人咋舌。

　　他快，韋慕嵐卻夠慢的，一直等龍飛五指要沾上胸前之際，他才突然抬手，飛起一指點向龍飛掌心。

　　龍飛冷冷一笑道：「我早知道你會有此一著。」

　　手腕一偏一翻，躲過一指，電一般地拍向韋慕嵐左肋。

　　韋慕嵐微微一笑道：「彼此，彼此！」

　　這一回他不慢了，比龍飛還快，右腕跟著向左滑動，滑動中五指箕張，在龍飛掌力未吐出之前一下扣住了龍飛腕脈。

　　龍飛大驚失色，羞怒交集，冷哼一聲便要掙。

　　而韋慕嵐那鋼勾般五指已然用了力，龍飛又哼出了一聲，這回不是冷哼，而是悶哼，他沒再動。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閣下，你失手，我僥倖。」

　　左手抬起，向龍飛胸前伸去。

　　龍飛明白他要幹什麼，鳳目暴睜，大喝一聲就要揚起左掌，然而，又一聲悶哼，他身形歪了一歪，左掌沒能揚起。

　　韋慕嵐把手探進了他懷中，一陣摸索之後停手問道：「閣下，請告訴我那片紫貝葉藏在何處？」

　　龍飛沒說話。

　　韋慕嵐臉色微沉，道：「別逼我毀了你一身功力。」

　　龍飛機伶一顫，厲笑說道：「也罷，姓韋的，你就別放我，你要是一旦鬆了我，我就……告訴你也無妨，我把它送了別人了。」

　　韋慕嵐一怔，旋即冷笑說道：「龍飛，你才把我當成了三歲孩童。」

　　龍飛道：「話是我說的，信不信由你。」

　　韋慕嵐道：「那紫貝葉上載絕世武學，武林人夢寐以求，不惜殺身，你好不容易得到了，豈會輕易送給別人？」

　　龍飛道：「事實上我已經把它送給別人了。」

　　韋慕嵐雙眉陡揚，喝道：「龍飛怎講……」

　　龍飛大叫道：「在你看來那是罕世珍寶，在我眼中它難及美人一笑，我龍飛愛的是美人，並不稀罕什麼絕世武學。」

　　韋慕嵐呆了一呆，道：「你把它送給哪位美人了？」

　　龍飛怒聲說道：「不認識！」

　　韋慕嵐道：「她總該有個姓名？」

　　龍飛道：「有，當然有，人誰無姓名，可是我不知道。」

　　韋慕嵐冷然說道：「龍飛，你……」

　　龍飛道：「龍飛平生不慣虛言，向來有一句說一句，殺魚河堡全堡的事我都敢承認，奪了紫貝葉的事我也敢承認，這件事我為什麼要騙你？」

　　韋慕嵐相信了幾分，當即說道：「是萬花樓這位紫雲嗎？」

　　龍飛道：「不是她，是另有其人！」

　　韋慕嵐道：「另有其人？你的新歡？」

　　龍飛道：「可以這麼說。」

　　韋慕嵐呆了一呆，道：「龍飛，你何其風流成性，簡直就是……」

　　接著搖頭道：「我不知道怎麼說你好，她在什麼地方？」

　　龍飛道：「前些日子我在驪山之下碰到了她……」

　　韋慕嵐道：「碰到了她？她是……」

　　龍飛道：「她只是路過長安。」

　　韋慕嵐心往下一沉，忙道：「那麼，如今呢？」

　　龍飛道：「走了！」

　　韋慕嵐道：「我知道她走了，我問你她上哪兒去了？」

　　龍飛道：「不知道！」

　　韋慕嵐道：「龍飛，你這是欺人之談，只跟她見了一面，縱使你風流成性，或會動心，或會生情，但你絕不會把那片紫貝葉送給一個只片刻相聚的……」

　　龍飛叫道：「你知道什麼？誰說是片刻相聚？她跟我約……」

　　倏地住口不言。

　　韋慕嵐心裏一跳，道：「她跟你約了後會？」

　　龍飛沒說話。

　　韋慕嵐啞然一笑道：「敢情你還是有不敢承認的……」

　　龍飛怒笑說道：「姓韋的，你不必激我，我承認，怎麼樣？」

　　韋慕嵐道：「不怎麼樣，你告訴我那後會之期是何時，又在何地？」

　　龍飛臉色大變，道：「韋慕嵐，你要找她？」

　　韋慕嵐道：「那是當然，我非把紫貝葉奪回來不可。」

　　龍飛道：「你答應我不傷害她……」

　　韋慕嵐倏然笑道：「龍飛，你真個多情，我答應你就是。」

　　龍飛雙目一睜，道：「韋慕嵐，真的？」

　　韋慕嵐道：「你把我韋慕嵐當成了什麼人？」

　　龍飛頹然低下了頭，半晌方始搖頭說道：「十天之後，仍在驪山之下。」

　　韋慕嵐道：「驪山之下什麼地方？」

　　龍飛道：「那地方有一塊千人石，很容易找。」

　　韋慕嵐道：「我希望你別騙我！」

　　龍飛雙眉一揚，道：「你把龍飛又當成了什麼人，那我無如不告訴你？」

　　韋慕嵐一點頭道：「好吧，我相信你，你跟她訂了後會之期又如何？」

　　龍飛道：「我跟她說好了，見面之後我倆就要遠離長安，雙宿雙飛，葛鮑雙修，過那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甜美生活。」

　　韋慕嵐道：「那位萬花樓中人兒怎麼辦？」

　　龍飛道：「我龍飛向來如此，絕不跟一個女人長久廝混的。一旦找到了新歡，我就要離開她而去。」

　　韋慕嵐道：「你何其薄倖？」

　　龍飛道：「兩廂情願，這怪不了我！」

　　韋慕嵐道：「你忍心遺棄一個失身於你，鍾情於你的人他去？」

　　龍飛道：「我的性情如此，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當初雖有些不忍，可是過了一段時日之後，也就會把她淡忘了。」

　　韋慕嵐道：「看來你跟這位新歡也廝守不了多久，她要是知道你遺棄過不少多情女子……」

　　「不。」龍飛搖頭說道：「她不同，她絕然不同於我以前那些女人，我對她也跟別人不同，我要跟她長相廝守，白首偕老……」

　　韋慕嵐道：「這話只怕你對往日那些可憐的姑娘也說過，也不知道說過多少遍了！」

　　「不。」龍飛道：「你錯了，這回是真的，我若是負了她，異日叫我……」

　　韋慕嵐道：「不必賭咒起誓，你告訴我，為什麼？」

　　龍飛道：「只因為她跟別人不同！」

　　韋慕嵐道：「怎麼個不同法？」

　　龍飛道：「我所學不差，可是我無法形容她的美，她美得出奇，不該是人，而該是天仙小謫，美得不帶人間一點煙火氣，你讀過曹子建的《洛神賦》……」

　　韋慕嵐點了點頭，道：「她就像那位名曰宓妃的洛水之神？」

　　「不。」龍飛道：「我以為曹子建筆下的宓妃還不如她，怪的是她有一種奇特而令人無法形容，無法描述的氣質，那氣質能令人一見著迷，進而如醉如癡，我閱人良多，就從沒見過這種女子，敢誇她是當世無二……」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你的艷福不淺。」

　　龍飛似乎忘記了尚在人掌握之中，一點頭，道：「當然，也只有我龍飛才有這種艷福！」

　　韋慕嵐道：「你怎不說你風流成性？」

　　龍飛道：「美人我所欲也，名馬我所欲也，兩者不可得兼，我寧捨名馬而取美人，你可知道兩句名言嗎……」

　　韋慕嵐道：「哪兩句？」

　　龍飛道：「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始風流！」

　　韋慕嵐倏然而笑道：「好個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始風流！你風流不要緊，卻不知害了多少姑娘家，不知毀了多少姑娘家的清白！」

　　龍飛道：「那都是她們自願的……」

　　韋慕嵐道：「也因為這個，要不然我早就廢了你了……」

　　龍飛為之機伶一顫。

　　韋慕嵐笑容一斂，接著說道：「龍飛，你可願聽我那第二個來意？」

　　龍飛道：「你說吧，只怕我想不聽都不行。」

　　韋慕嵐道：「你頗有自知之明，坐到几旁去。」

　　他鬆了五指。龍飛一怔，旋即揚眉欲動，再看韋慕嵐，昂然卓立，目中神光湛湛，一臉正氣，直逼龍飛。霎時間，龍飛斂去兇態，道：「韋慕嵐，你是我生平所遇第一人……」他退後坐在了幾旁。

　　韋慕嵐跨前一步站在了他面前，道：「龍飛，這件事，我可以逼你就範，但我不願意這麼做，因為那沒有用，我要的是你出自本心，發乎真情……」

　　龍飛愕然抬眼，道：「韋慕嵐，你說什麼？」

　　韋慕嵐道：「你坐好，耐心地聽我說下去，先據實答我一問，紫雲是個怎麼樣的女子？」

　　龍飛道：「我不否認，她是個風塵奇女，難得的好姑娘。」

　　韋慕嵐眉峰微皺，旋即又展眉說道：「我可以告訴你，我剛從杜康樓那兒來……」

　　龍飛一怔變色，道：「你，你是從麗華那兒……」旋又搖頭笑道：「真的，我又離開了她，又念的什麼酸，吃的什麼醋？」

　　韋慕嵐道：「你不必念酸，也無須吃醋，我跟楊姑娘是道義之交，毫無半點私情在內，也沒涉及男女間事……」

　　龍飛「哦」了一聲，但沒說話。

　　韋慕嵐接著說道：「你也許不信，但這是實情，楊姑娘也是位風塵奇女，難得的好姑娘，我當她為紅粉知己，她視我為鬚眉好友……」

　　龍飛冷然一笑道：「假如這樣的話，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韋慕嵐絲毫未加隱瞞地把經過說了一遍，最後道：「你聽明白了嗎？」

　　龍飛道：「我字字悉入耳中，聽得很明白，你的意思是……」

　　韋慕嵐道：「要你收心改過，與楊姑娘、紫雲一修三好，共偕白首，你一身擁有兩位美艷嬌妻，享盡齊人之福，也該知足了。」

　　龍飛笑道：「好主意，這是她讓你……」

　　韋慕嵐道：「不，是我不忍眼見她……」

　　龍飛道：「那無如你代我安慰她，接她……」

　　韋慕嵐沉聲說道：「龍飛，我視你如朋友，敬你為英雄。」

　　龍飛臉色一變，沒再說話，但旋即他又說道：「韋慕嵐，我只有一句話，遲了！」

　　韋慕嵐道：「怎麼遲了？」

　　龍飛道：「我離開她之後，她並不寂寞，夜夜春宵，跟不少男……」

　　韋慕嵐沉聲說道：「其咎在你，你若不遺棄她，她怎會如此，你不思自責反而責她，你忍心嗎？再說你捫心自問，你如何，遺棄過多少女子，毀過多少姑娘的清白，你有什麼資格責備她？」

　　龍飛道：「或許我沒資格責備她，可是我不要她總可以！」

　　韋慕嵐道：「龍飛，人非草木，也該有個良心，深夜捫心，我問你能安嗎？她為了護你，不告訴我你的所在……」

　　龍飛道：「她畢竟還是告訴了你。」

　　韋慕嵐道：「不錯，可是那在我答應不傷你，承諾勸你回頭，使你二人重修舊好，共偕白首之後，龍飛，你要想一想，你毀了她的清白，又遺棄了她，她不但不怪你，反而仍念戀著你，這為什麼？你要是個有血肉、有良心、有血性的人，你就該悔悟，你就該慚愧，你就該毅然回頭……」

　　龍飛道：「可是我，我……」

　　韋慕嵐道：「你怎麼？」

　　龍飛道：「你要我跟她兩個一修三好？」

　　韋慕嵐道：「不錯，楊姑娘跟紫雲你知道，這是別人求也求不到的事，你也應該知足了！」

　　龍飛低下了頭，半晌他才抬頭說道：「可是我那另一個怎麼辦？」

　　韋慕嵐道：「你是說驪山之下那位？」

　　龍飛點頭說道：「是的！」

　　韋慕嵐「哼」地一笑道：「龍飛，你是聰明人，你以為十天之後她會如約而至嗎？」

　　龍飛呆了一呆，道：「怎麼，你以為……」

　　韋慕嵐道：「我不敢斷言，但十之八九她不會再來！」

　　龍飛忽地站了起來道：「為什麼，那為什麼？」

　　韋慕嵐道：「龍飛，這時候你才是個三歲孩童，你生平不知玩弄過多少人，也總該有個人玩弄玩弄你……」

　　龍飛叫道：「你，你說她騙了我……」

　　韋慕嵐搖頭說道：「我不知道那是否該叫騙，總之她十之八九不會再來。」

　　龍飛失神地搖頭說道：「不，不會，絕不會，我不信，我絕不信……」

　　韋慕嵐道：「借用你一句話，話是我說的，信不信那在你，只是龍飛，你殺孽情孽兩重，即使人不找你，他日你也必遭天譴，何況武林盡多衛道之士，龍飛，收心回頭，此正其時，你別再猶豫了，否則你不但害了他人，也會誤了自己。」

　　龍飛機伶一顫，默然未語。

　　韋慕嵐道：「龍飛，你那顆玉印在楊姑娘處……」

　　龍飛突然說道：「你讓我問問紫雲……」

　　韋慕嵐淡然一笑，轉望那緊閉著的兩扇門，道：「紫雲姑娘，是時候了，請進來吧！」

　　龍飛臉色一變，道：「她，她在門外？」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不，應該遠些，你沒留意，我留意了。」

　　單就聽覺的敏銳，龍飛他就不如人，他默然未語。

　　適時，門外響起一個輕柔甜美話聲：「韋少俠，紫雲到了！」

　　韋慕嵐望著龍飛道：「閣下，請給紫雲姑娘開開門。」

　　龍飛走了過來，伸手拉開了門閂，門外，站著位姑娘，的確，她的美跟楊麗華難分軒輊，應是春蘭秋菊。

　　紫雲略嫌瘦一點，沒楊麗華豐腴，但瘦不露骨，她也略為柔弱了些，令人有難以禁風之感。

　　她穿一襲深藍的衣衫，深藍色的八幅鳳裙，裙腳下風頭微露，也是雙深藍色的繡花鞋，看起來清麗、高雅、脫俗，她的美，美得含蓄，這一點也跟楊麗華不同。

　　龍飛第一句話便道：「紫雲，你，你都聽見了！」

　　紫雲微頷螓首，沒說話，嬝嬝走進來向韋慕嵐盈盈襝衽，道：「紫雲見過韋少俠，並謝韋少俠大恩！」

　　韋慕嵐忙答一禮，道：「姑娘，我不敢當，聽姑娘的口氣，似乎是……」

　　紫雲落落大方，毫無忸怩之態，道：「紫雲願意跟楊姑娘做伴……」

　　韋慕嵐抬眼望向龍飛道：「閣下，你怎麼說？」

　　龍飛凝注紫雲，道：「紫雲，你真願意……」

　　紫雲道：「我不怕你遺棄我，真是那樣那是天意，也是我自作自受，我沒有話說，可是我不能不為你著想，也不能不為別位姑娘著想，韋少俠把利害分析得很清楚，難道你要等到來不及的時候才收心回頭嗎？」

　　龍飛微微低下了頭，沒說話。

　　紫雲接著說道：「我是個風塵女子青樓妓，名節本算不了什麼，可是我知道事一而終，也明白大義，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你是個所學胸蘊均頗難得的武林奇才，難道你連我都不如嗎？」

　　龍飛猛然抬起了頭，臉上的神色有點激動，道：「別說了，紫雲，只要你願意跟我……」

　　紫雲道：「以前的，你瞞著我，如今我知道了，可是並不追究，也不計較，只要你能做個頂天立地的奇男子，我願意跟你一輩子，甚至於生生世世！」

　　龍飛更為激動，道：「紫雲，我，我……謝謝你……」

　　霍地轉望韋慕嵐，道：「閣下，我不謝你了！」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我要謝謝你，你助我完成了這樁功德……」

　　頓了頓，接道：「以後的事該怎麼辦，閣下自己應該明白，我不多說了，我沒有工夫多留，就此告辭了，臨走我要說一句，閣下這四字風流多情可害苦了我……」

　　龍飛忙道：「閣下，這話怎麼說？」

　　韋慕嵐道：「我又得大費一番事去找那位令人一見著迷、進而如醉如癡的姑娘去，不是嗎？」

　　龍飛臉一紅，道：「那你恐怕得往關外跑一趟去。」

　　韋慕嵐道：「怎麼？莫非那位姑娘是去了……」

　　龍飛點頭說道：「是的，我看她去的方向似是關外。」

　　韋慕嵐眉峰微皺，道：「我剛從關外回來，如今卻又要……」

　　苦笑一聲搖了頭，旋即他改口接道：「閣下，別耽擱了，好歹你該先去見見楊姑娘，好讓她安安心，異日再謀後會，告辭了。」

　　邁步便向外走。

　　紫雲忙道：「少俠，您該多坐會兒，紫雲蒙受您的大恩，還沒有……」

　　韋慕嵐截口說道：「姑娘，快別這麼說，這位五陵公子算是我剛交的一位朋友，朋友之間用不著說這些，對嗎，姑娘？」

　　紫雲好不感激，道：「那麼少俠什麼時候從關外回來，請來這兒……」

　　龍飛一旁截口說道：「那時候請別到這兒來，龍飛從此退出武林，到時候請閣下到華山聽松谷坐坐，我三人掃徑恭候，麗華跟紫雲都是天廚星、女易牙之流，我備上一罈好酒，幾樣小菜……」

　　韋慕嵐笑道：「盛情美意可感，美酒佳餚更令人垂涎，從關外回來後，我一定到華山聽松谷叨擾幾杯。」

　　龍飛跟紫雲都笑了。在笑聲中，他倆送韋慕嵐到了樓梯口。

　　互道珍重之後，韋慕嵐下了樓，那中年胖婦人正在院子裏發急，一見韋慕嵐下來了，忙迎了上來。

　　可是韋慕嵐沒看她一眼，抖手丟過一錠銀子，飄然往外行去，那中年胖婦人抱住銀子站在了那兒。

　　韋慕嵐出了萬花樓，抬眼略一辨別方向，邁步就要走。

　　驀地一個話聲傳入耳中：「公子爺，請等等！」

　　一個瘦瘦的人影從開元寺那邊快步走了過來，是那要飯的瘦化子，韋慕嵐眉峰不由一皺，站在那兒沒動。

　　轉眼間瘦化子到了跟前，兩眼一盯韋慕嵐，嘿嘿笑道：「公子爺，會過紫雲了嗎？」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還好，總算讓我見著了！」

　　瘦化子眼珠骨碌碌一轉，道：「怎麼樣，公子爺，是不是名不虛傳，要飯的也沒胡吹瞎捧吧！」

　　韋慕嵐淡然點頭，道：「名不虛傳，你也沒說錯。」

　　「那……」瘦化子嘿嘿一笑，又伸出了鬼爪，道：「公子爺，要飯的有功該受祿，您再施捨一點吧？」

　　這簡直是敲竹槓，韋慕嵐沒跟他計較，探懷又摸出一塊碎銀遞了過去。

　　瘦化子把手一縮，搖了頭，道：「公寸：爺，銀子剛才您賞過了。」

　　韋慕嵐呆了一呆，道：「那……你要什麼？」

　　瘦化子嘿嘿一笑，抬手指了指萬花樓內那座小樓道：「您剛才上樓了嗎？」

　　韋慕嵐道：「當然上樓了，不然怎麼能見著紫雲姑娘？」

　　瘦化子道：「說得是，您見著她那主兒了嗎？」

　　韋慕嵐道：「當然也見著了，他對人很客氣，並不像……」

　　瘦化子道：「那您就代他施捨施捨吧。」

　　韋慕嵐愕然說道：「代他施捨？」

　　「是啊！」瘦化子道：「我不說清楚，您也聽不明白，是這樣的，公子爺，要飯的我站在開元寺外挨餓受冷有兩三天了，為的就是等那位公子爺出來施捨施捨，您知道，王八伙計狗眼看人低，只認得腰纏萬貫的有錢大爺，寒傖一點的就得看臉色，他們又怎會讓要飯的往裏邊去，所以要飯的只有在外頭等了，如今您進去過了，也見著那位公子爺了，所以……」

　　韋慕嵐道：「他施捨你不也是給銀子嗎？」

　　「不。」瘦化子搖頭說道：「不瞞您說，要飯的並不稀罕銀子。」

　　韋慕嵐訝然說道：「那你要什麼？」

　　瘦化子嘿嘿一笑道：「他給了您什麼，我就向您要什麼？」

　　韋慕嵐立即明白了，心頭一震，雙眉微揚，道：「敢情閣下是位……」

　　瘦化子截口說道：「公子爺我是個要飯的！」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我走眼了……」

　　瘦化子嘿嘿一笑，道：「您好說。」

　　韋慕嵐道：「我說他什麼也沒給我，你信不信？」

　　瘦化子嘿嘿笑道：「那您這一趟豈不是白來了？」

　　韋慕嵐道：「沒有白來，他給了我別的。」

　　瘦化子愕然說道：「他給了您別的什麼？」

　　韋慕嵐道：「他扎了我一刀，你要不要？」

　　瘦化子嘿嘿笑道：「公子爺，您可真會說笑話，他要真是扎了您一刀，您還能上紫雲的房？公子爺剛才您那麼大方，如今……」

　　韋慕嵐道：「如今我並不小氣，東西在我身上，施捨不施捨在我。」

　　瘦化子笑道：「那是，公子爺，只是您要知道，要飯的最難打發，也最難纏，您要是讓要飯的這雙髒手沾污了您這身華服，那可不大好啊，也不划算，是不是？」

　　韋慕嵐道：「先答我一句，閣下是……」

　　瘦化子道：「一個要飯的，哪當得起公子爺這閣下二字，公子爺我不是說過嗎，一個天生窮賤苦命，不靠好心人施捨就難活命的要飯的！」

　　韋慕嵐道：「你是不肯說。」

　　瘦化子道：「一個臭要飯的有什麼好說的？」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那好，東西在我身上，想要，請您閣下自己動手。」

　　瘦化子搖頭說道：「公子爺真是死心眼兒，這種算盤不該打……」

　　一點頭，接道：「好吧，我要飯的只有放肆了，公子爺恕罪。」

　　說罷，疾探鬼爪向韋慕嵐當胸抓了過來。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強求施捨，這種要飯的我還是頭一次碰到，我倒要領教領教！」

　　揚手反向瘦化子腕脈抓了過去。

　　瘦化子手腕一沉，忽然縮了回去，嘿嘿笑道：「要飯的走眼了，公子爺的身手較那位公子爺更不知高多少，算了，別讓人說要飯的強求施捨亂伸手……」

　　一頓接道：「公子爺，您請考慮考慮吧，您要是一旦改變了主意，願意施捨要飯的，三天之後在這個時候，請到開元寺來。」

　　話落，他騰身飄退，縱躍如飛而去，很快地隱入了開元寺旁茫茫夜中。

　　韋慕嵐只當他知難而退，他不想多耽擱、多生事，所以他也沒追，淡然一笑，邁步就要走。

　　而，突然他又停了步，他想起了瘦化子臨走說的那句話，改變主意，願意施捨，為什麼又要改變主意呢？他心頭一跳，忙運氣默察全身，好好兒的，沒著人的道兒，瘦化子也沒暗施手腳。

　　他放心了，只當瘦化子是自說大話，找個臺階開溜。

　　可是旋即他又想起，瘦化子怎麼知道龍飛奪了那片紫貝葉，又怎麼知道他是到這兒來找龍飛的。

　　這一疑念一動，他心頭不由猛地一震，長身而起，行空天馬般直向杜康樓楊麗華處撲去。

　　他身法快，轉眼工夫就到了杜康樓後那小花園裏，楊麗華所住的那間精舍裏還亮著燈，可是，卻關著門。

　　他閃身撲到門前，抬手輕輕敲門，道：「楊姑娘，楊姑娘……」

　　第二聲楊姑娘的「娘」字還沒出口，精舍的門倏然而開，敢情裏面沒拴，是虛掩著的。

　　韋慕嵐只覺心往下一沉，閃身撲了進去。

　　進了精舍，再進楊麗華的香閨，掀開珠簾只一眼，他立即怔住了，房裏剩酒殘餚未收，楊麗華不在，那小姑娘卻呆呆地站在桌旁。

　　韋慕嵐定過神抬起手一掌拍上小姑娘後心，小姑娘一震而醒，「哦」地一聲驚叫說道：「公子您是怎麼……」

　　韋慕嵐截口說道：「姑娘，快說，楊姑娘呢？」

　　小姑娘茫然搖頭，道：「我不知道，剛才姑娘叫我進來收拾，我剛進來只覺得一陣風吹上背脊，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韋慕嵐雙眉陡揚，剛要跺腳，忽地目中寒芒電閃，他沉喝說道：「哪一位？」

　　只聽外面有人詫聲說道：「是閣下嗎？我，龍飛。」

　　韋慕嵐忙道：「飛兄，請快進來，請快進來。」

　　人影閃動，燈光搖晃，龍飛已站在了旁門口，他道：「沒想到閣下也……」

　　韋慕嵐道：「飛兄，楊姑娘被人劫擄去了。」

　　龍飛臉色陡然一變，閃身撲進房，急道：「慕嵐兄，是誰，怎麼回事？」

　　韋慕嵐當即就把萬花樓前所遇說了一遍。

　　聽畢，龍飛陡揚雙眉，目中殺機暴射，道：「好東西，他竟敢……」

　　韋慕嵐道：「飛兄莫非認識此人？」

　　龍飛道：「不認識，可是我知道他是誰！」

　　韋慕嵐忙道：「飛兄，他是誰？」

　　龍飛道：「慕嵐兄可聽說過川陝一帶有個『狼心毒丐』郎文奇。」

　　韋慕嵐心頭一震，道：「是他！我久仰，此人身手高絕，所學怪異，尤其心狠手辣，橫行川陝一帶的白道俠義聞名色變。」

　　龍飛一點頭，道：「不錯，他就是這麼個人。」

　　韋慕嵐道：「他怎麼知道飛兄得到了那片紫貝葉……」

　　龍飛道：「他跟魚河堡交往頗密，有可能是根據這件事……」

　　韋慕嵐道：「飛兄可知道什麼地方可以找到他。」

　　龍飛搖頭說道：「此人詭異神秘，行蹤飄忽不定……」

　　韋慕嵐臉色一變，搖頭說道：「那就麻煩了。」

　　龍飛眉騰煞氣，咬牙說道：「好在他跟慕嵐兄約定三天之後……他要敢動麗華毫髮，我若不把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誓……」

　　神情猛震臉色大變，道：「不好，他既擄麗華，也可能再……」

　　韋慕嵐心神猛震，一聲：「飛兄，我先走一步了。」

　　閃身衝了出去，直上夜空。

　　他盡展身法，轉眼間回到萬花樓，他沒走大門，從半空中射進紫雲所住的小樓內，他只一眼便已找到了紫雲的香閨，撲進去推開房門一看，他立時又呆住了。

　　敢情，紫雲也不見了。

　　半晌，只聽背後有人說道：「慕嵐兄，這個觔斗不小。」

　　龍飛也趕到了。

　　韋慕嵐轉過了身，只見龍飛臉色煞白，雙目赤紅，他當即說道：「飛兄，此人狡猾多智，定然是剛才未遠離……」

　　龍飛道：「正是這樣。」

　　韋慕嵐道：「一步之差，全盤俱墨，如今……」

　　龍飛道：「我一念貪婪引起這大禍根，讓麗華、紫雲跟著蒙難受驚，令人愧疚，慕嵐兄，務請再等三天，我要利用這三天工夫踏遍長安附近，不惜翻開每一寸地皮也要找到他，我先走了。」

　　話落，倒射出樓而去。

　　他走得快，韋慕嵐來不及說什麼，也來不及阻攔，他呆了一呆，也跟著飛射出樓而去。

　　龍飛利用這三天工夫遍尋長安附近。

　　韋慕嵐也沒閒著，他也利用這三天工夫展開了搜尋。可是，他失望了，三天很快地過去了，他不但沒能找到那狼心毒丐郎文奇，便連龍飛也沒碰到。

　　第三天華燈初上之際，他懷著一顆沉重的心情走到了開元寺前，甫到開元寺前，他第一眼便看到了龍飛。

　　龍飛背著手，呆呆地站在開元寺前石階上。

　　韋慕嵐一喜，忙走了過去，還隔丈餘便叫道：「飛兄……」

　　龍飛並沒有驚喜，臉上甚至於沒有表情，也叫了他一聲：「慕嵐兄。」

　　韋慕嵐看得清楚，龍飛那襲穿在身上，直如臨風玉樹，益顯英挺、灑脫、倜儻不群的白衣髒了，人消瘦了，神情也憔悴了。

　　前後不過三天工夫，竟把這位丰神如玉的五陵公子折磨得全走了樣兒，這「情」字魔力何其之大。

　　韋慕嵐心焦，也感慨萬千，走近說道：「飛兄，沒找到？」

　　龍飛苦笑搖頭道：「慕嵐兄，我幾乎真翻開了每一寸地皮……」

　　韋慕嵐道：「那咱們就在這兒等吧，反正他說的，三天之後……」

　　龍飛道：「慕嵐兄，他哪裏知道，那紫貝葉並不在你我身上……」

　　韋慕嵐道：「最好別讓他知道。」

　　龍飛一怔，旋即點頭說道：「不錯，慕嵐兄，最好別讓他知道……」

　　神情忽地一震，急道：「慕嵐兄，紫雲聽見了你我的談話，萬一那郎文奇問起她來，她會不會說……」

　　韋慕嵐心往下一沉，但他這麼說：「紫雲姑娘冰雪聰明，極具心智，應該不會。」

　　龍飛神情微鬆，搖頭說道：「說來說去都是我……蒼天保佑麗華跟紫雲平安，我龍飛願從此洗面革心重新做人，也願……」

　　苦笑一聲，搖頭改口說道：「像龍飛這麼個人，事到如今竟然求起了蒼天來，想想豈不可笑，豈不可憐！」

　　韋慕嵐也感慨地說道：「飛兄，吉人自有天相，楊姑娘跟紫雲姑娘均是奇女子……」

　　龍飛截口嘆道：「慕嵐兄，但願如此，萬一她倆有甚差池，龍飛今生今世這愧，這疚，這罪孽可就大了……」

　　韋慕嵐沒說話，但旋即他又說道：「飛兄，郎文奇真沒個一定的居處嗎？」

　　龍飛搖頭說道：「據我所知，他詭異、神秘、行蹤飄忽，向來沒有一定的居處。」

　　韋慕嵐道：「他總要把楊姑娘跟紫雲姑娘藏在某處。」

　　龍飛道：「不錯，慕嵐兄，可是這三天之內我馬不停蹄，沒歇息過也未進滴水粒米，卻仍然沒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韋慕嵐微皺眉峰，道：「這就怪了，他會把她二位藏在什麼地方呢？」

　　龍飛苦笑說道：「慕嵐兄，咱們要是知道不就好了？」

　　韋慕嵐沉默了，沒說話。

　　龍飛卻又說道：「慕嵐兄，我吃點苦，受點累，不算什麼，也是我分內事，可是把慕嵐兄你也拖累了卻令我好生不安。」

　　韋慕嵐道：「飛兄，你我是朋友，楊姑娘更視我為鬚眉知己……」

　　龍飛道：「不管怎麼說，總是耽擱了你的關外之行……」

　　韋慕嵐道：「紫貝葉雖屑稀世至寶，可是跟人比起來，究竟要……」

　　目光忽地一凝，道：「飛兄，有人來了。」

　　龍飛精神一振，忙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衣衫破爛，髒兮兮的半大孩子往二人立身處走了過來。

　　他當即說道：「慕嵐兄以為這孩子是……」

　　韋慕嵐道：「只怕是衝著你我來的。」

　　說話間那半大孩子已然走近，站在石階下怯怯地向上看著開口問道：「兩位公子哪位姓龍？」

　　龍飛雙眉一揚，道：「我姓龍，怎麼？」

　　那半大孩子抬手往後一指，道：「剛才有個人叫我送封信來……」

　　龍飛抬眼往半大孩子手指處望去。韋慕嵐則跨下去一步，伸手接過了半大孩子遞上來的一張紙條。

　　他接過紙條一看，眉峰為之一皺，立即抬眼道：「飛兄……」

　　龍飛道：「慕嵐兄，他走了，我沒看見……」

　　韋慕嵐道：「他不會等在那兒讓咱們找過去的，飛兄請看這個。」

　　隨手把那紙條遞了過去。

　　龍飛接過一看，只見紙條上用炭棒寫著幾行潦草的字跡，寫的是：「我料二位必大發善心，施捨苦命人，果然不錯。

　　「欲嬌娥無恙，將施捨物置於開元寺東側一塊紅磚下，我當備油壁香車送二嬌娥返來。

　　「莫自作聰明，守候附近，否則我寧捨施捨物而取二嬌娥，事關重大，望二位慎之，知名不具。」

　　龍飛臉上變了色，道：「慕嵐兄，這東西太可惡了……」

　　韋慕嵐遞過一個眼色，向那半大孩子塞過一塊碎銀道：「小兄弟，我倆知道了，謝謝你跑這一趟，請告訴那人一聲，我兩個照辦就是。」

　　那半大孩子接過碎銀，歡天喜地地走了。

　　龍飛忙道：「慕嵐兄，可要我跟……」

　　韋慕嵐忙搖頭說道：「飛兄，跟不得，郎文奇必在左近窺視，要讓他看見了……」

　　龍飛道：「慕嵐兄，那咱們怎麼辦？」

　　韋慕嵐道：「飛兄沒聽見嗎？照辦！」

　　龍飛呆了一呆，道：「可是你我並沒有……」

　　韋慕嵐道：「不錯，飛兄，只是你我知道，他並不知道。」

　　龍飛道：「慕嵐兄的意思是……」

　　韋慕嵐道：「把紫貝葉放在開元寺東側那塊紅磚下去。」

　　龍飛訝然說道：「可是咱們上哪兒去弄一片紫貝葉啊？」

　　韋慕嵐道：「飛兄請跟我來。」

　　他轉身向開元寺東行去。

　　龍飛滿懷詫異地跟了過去。

　　到了開元寺東，韋慕嵐一眼便看見下那片草地上果然有塊紅磚頭，他走過去探懷摸出一物放在了紅磚下。

　　龍飛目光異采一閃，道：「慕嵐兄……」

　　韋慕嵐站直了身，道：「飛兄，你看見了，他看見了嗎？」

　　龍飛呆了一呆，道：「慕嵐兄，你看這樣行嗎？」

　　韋慕嵐道：「飛兄該知道，為今之計，只好如此。」

　　龍飛道：「萬一他來取貝葉時，見磚下無一物……」

　　韋慕嵐道：「到那時他也跑不掉了。」

　　龍飛輕嘆一聲道：「慕嵐兄說得是，為今之計，也只好如此了，你我何處藏身？」

　　韋慕嵐道：「附近可資藏身之處多得很，咱們走吧。」

　　轉身往寺前行去。

　　走了沒幾步，他忽然說道：「飛兄，那塊紅磚，你可看清楚了。」

　　龍飛道：「看清楚了，怎麼？」

　　韋慕嵐道：「它不該是這附近的東西。」

　　龍飛呆了一呆，道：「慕嵐兄，何以見得？」

　　韋慕嵐道：「不知道飛兄有沒有留意，那塊紅磚特大特寬，我剛才看過了，這一帶的房屋所用的紅磚沒這麼大，也沒這麼厚。」

　　龍飛目中泛起異采道：「慕嵐兄的意思是說……」

　　韋慕嵐道：「我只是稍微留意了一下，其實，郎文奇應該不會從別處特地拿一塊磚頭到開元寺側來。」

　　龍飛目中異采斂去，道：「那就不成其為線索了。」

　　說話間二人已回到開元寺前，這時候天色將近二更，開元寺前的熱鬧已逐漸在減退了，不少擺攤兒的已在忙著收攤兒，遊人也一個接一個地散了。

　　龍飛滿面憂愁焦慮，他一直沒開口。

　　就在這時候，一個正在收攤的小販，抬頭站了起來，轉個身往開元寺東側行去……

第十九章　寒窯囚二嬌

　　那小販到了開元寺東側停了步，隔幾丈地把目光投射在那塊磚頭上，然後他回頭望了望，又邁了步，到了那塊磚頭前，他彎腰俯身，伸手掀起了那塊磚頭。

　　突然，他一怔，鬆手丟下磚頭，站直了腰身走了回去。

　　到了他那還沒有收拾好的攤兒前，仉一屁股坐在矮板凳上，兩眼發直，人直發愣。

　　過了一會兒，有個人拍了他一下，道：「阿義，人家都走了，你還坐在這兒發的哪門子愣呀，怎麼不回家，打算在開元寺過夜嗎？」

　　那小販如大夢初醒地「哦」了一聲，失神地點著頭道：「回去，回去，這就回去。」

　　慌慌張張地收好了地攤兒，把那大包袱往肩上一扛，步履匆匆地走了。

　　他離開了開元寺往東城走，越走越冷清，而且盡是小胡同、小巷子，韋慕嵐跟龍飛遠遠地跟在他的後面，到了這兒，韋慕嵐忍不住問道：「飛兄，這兒是……」

　　龍飛道：「這一帶住的都是貧苦人家，假如郎文奇藏身在這兒，那是最恰當不過的了。」

　　韋慕嵐道：「飛兄可認得此人？」

　　龍飛搖頭說道：「不認得，依我看他不該是郎文奇一夥，據我所知，郎文奇向來獨來獨往，一無弟子二無手下，慕嵐兄也應該看得出，這人絲毫不諳武學，不是我輩中人。」

　　韋慕嵐點頭說道：「我也認為他是個真正小販尋常人，可是他怎麼會替郎文奇做事，替郎文奇冒這個險。」

　　龍飛冷冷一笑道：「多半是郎文奇利用了老實人……」

　　韋慕嵐點頭說道：「咱們應該沒有弄錯……」

　　龍飛道：「不會的，否則他不會跑去掀掀那塊磚頭……」

　　韋慕嵐道：「飛兄請看，他在幹什麼？」

　　龍飛忙抬眼向前望去，只見那小販扛著大包袱在一戶破落的矮民房前停了下來，伸手在那民房的牆壁上畫了一畫，然後掉頭又走了。

　　龍飛訝然說道：「他像是寫了什麼字，只可惜咱們站在這地方看不見。」

　　韋慕嵐道：「有可能這是郎文奇事先交代好的，他怕咱們跟著這小販找到了他的藏身處，所以事先交代這小販……」

　　龍飛冷笑一聲道：「好狡猾詭詐的東西，韋兄，你看咱們該……」

　　韋慕嵐抬眼向那破落矮民房附近仔細一看，道：「咱們到那家對面屋面上看看去。」

　　話落雙雙長身而起，直上夜空。

　　二三十丈距離，憑他二人的修為，自然是一掠而至，俯下身，爬在那屋面上向對面一看，只見那戶民房的牆壁上畫著一個白色的「X」記號。

　　龍飛訝然說道：「韋兄，這是什麼意思？」

　　韋慕嵐眉峰微皺，道：「誰知道……」

　　只聽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

　　韋慕嵐忙道：「飛兄，有人來了。」

　　龍飛凝神一聽道：「不錯，走得好快。」

　　說話間，一個身穿粗布衣褲的年輕漢子，步履匆匆地從下面狹窄的街道上走過，往東而去。

　　龍飛吁了一口氣道：「原來是個過路的……」

　　韋慕嵐雙眉忽揚，道：「飛兄，咱們跟他。」

　　閃身掠了出去。

　　龍飛急跟而至，道：「怎麼，慕嵐兄，你以為……」

　　韋慕嵐道：「郎文奇的確狡猾，如果我沒有料錯，這個過路的該是郎文奇派來跟那小販聯絡的，那牆上的『X』便是聯絡記號。」

　　龍飛道：「慕嵐兄的意思是說郎文奇怕咱位跟那小販，所以才派另一人前來……」

　　韋慕嵐目中寒芒一閃道：「飛兄，糟了，咱們應該跟那小販。」

　　龍飛一怔忙道：「怎麼，韋兄……」

　　韋慕嵐道：「飛兄，先找到那小販的蹤影再說。」

　　騰身再起，掠向西面。

　　龍飛跟著騰身，兩個人在半空中利用那一剎那的工夫抬眼四下搜尋，只見一個扛著包袱的人影，正在三四十丈外的另一條街上疾走。

　　是那小販沒錯，可是他又折向了南。

　　韋慕嵐心中一鬆，道：「走。」

　　雙雙追了過去，憑他兩個，自是轉眼間便追上了那小販，龍飛這才問道：「韋兄，為什麼咱們跟他。」

　　韋慕嵐道：「郎文奇的確是夠狡猾的，他怕咱們跟著這小販找到了他的藏身處，所以他預先交代這小販在剛才那戶民家牆上畫一個『X』記號，然後再派另一人從那兒經過，他料定咱們必見而起疑，會捨了這小販在那地方守候，最後誤跟了那另一人……」

　　龍飛雙眉軒動，點頭說道：「慕嵐兄高明，經你這麼一說，我也認為咱們確該跟蹤這小販，這回跟對了人，我倒要看看郎文奇他……」

　　輕「咦」一聲，凝目前望道：「慕嵐兄，他怎麼出了城？」

　　韋慕嵐看得清楚，不錯，那小販步履匆匆地出了南門。

　　他當即說道：「郎文奇大概躲在城外某處，不管怎麼樣，我不以為咱們跟錯了人……」

　　龍飛倏然冷笑說道：「慕嵐兄，我說句話你信不信，假如咱們真把紫貝葉藏在那塊磚頭下，這小販就不會在那戶民家牆上留記號了，而會停下來找一個角落處伸伸手，後來那人也必會在那角落摸一把……」

　　韋慕嵐點頭說道：「不錯，這樣咱們就更會以為這小販把紫貝葉交給後來那人了，這麼說那『X』記號該是表示沒拿著紫貝葉……」

　　龍飛一驚忙道：「慕嵐兄，要糟。」

　　韋慕嵐臉色也一變，道：「的確，飛兄，既然這小販沒拿著紫貝葉，他有可能就不會再去見郎文奇，而是由後來那人把這消息傳給郎文奇……」

　　龍飛道：「我就是這意思，慕嵐兄，這麼說咱們還是跟錯人了。」

　　韋慕嵐一咬牙道：「事到如今，再回頭去找那個人，已經太遲了，說不得只有先擒住這小販問他個清楚了……」

　　龍飛道：「只怕郎文奇不會讓他知道什麼。」

　　韋慕嵐道：「試一試總比不試強。」

　　閃身便要撲上前去，然而他身形剛動，他又連忙剎住了身形，同時伸手一把拉住龍飛，道：「飛兄，慢點。」

　　龍飛道：「怎麼，慕嵐兄？」

　　韋慕嵐道：「郎文奇的狡猾詭詐，我已經領教過了，怕只怕轉來轉去他的藏處還在這小販的身上。」

　　龍飛道：「慕嵐兄，不錯，只是總似是而非，令人捉摸不定。」

　　韋慕嵐道：「這正是郎文奇的高明處，飛兄，咱們不妨拿自己的運氣孤注一擲，跟他跟到底，你認為怎麼樣？」

　　龍飛一咬牙，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好吧，我認了。」

　　於是，他兩個仍然保持著距離，在後面遠遠地跟著那扛著包袱疾走的小販。

　　走著，走著，七、八里過去，只見前面燈光點點，一個高聳入雲的黑影矗立在那點點燈光之中。

　　龍飛道：「慕嵐兄，燈光處是李莊，那高聳入雲的影子，就是聞名於世，座落在慈恩寺內的大雁塔。」

　　韋慕嵐道：「此地原是漢樂遊原故址，唐太平公主曾在原上置亭遊賞，每年上巳，京都仕女咸來登臨修飾，慈恩寺為隋時的無陀寺，高宗時改慈恩寺，且為其母文德皇后修大雁塔，時名僧玄奘在此譯經。」

　　龍飛道：「慕嵐兄之胸羅令人……」

　　一頓接道：「慕嵐兄，他繞了小路折向了西南了。」

　　韋慕嵐看得清楚，那小販沒進李莊。踏上李莊邊上的一條小路，斜斜地折向了西南。

　　龍飛皺眉說道：「由此往西南，還有什麼去處……」

　　韋慕嵐目中寒芒飛閃，道：「飛兄，咱們走李莊，繞到他前頭去。」

　　拉著龍飛展開了絕頂身法。

　　飛馳間，龍飛訝然說道：「韋兄，你這是……」

　　韋慕嵐笑了笑道：「飛兄，你可知道由此往西南，還有什麼去處？」

　　龍飛道：「我正在納悶……」

　　韋慕嵐道：「我試吟一聯，飛兄聽聽這是何處：十八年古井無波，為從來烈婦貞媛，別開生面……」

　　龍飛雙眉一揚，立即接吟道：「千餘載寒窯白日，看此處曲江流水，想見冰心。」

　　韋慕嵐道：「門額？」

　　龍飛道：「古寒窯。」

　　韋慕嵐笑道：「王寶釧所居的寒窯，這不是一個好去處嗎？」

　　龍飛道：「只是慕嵐兄怎想起……」

　　韋慕嵐道：「飛兄，開元寺東側那塊與眾不同的磚頭，它雖不會是郎文奇特意從寒窯拿到開元寺側的，但很有可能郎文奇是看見了它才想起長安城外還有這麼多好去處……」

　　龍飛目中進射異采，道：「不差，慕嵐兄高智服人，只是萬一……」

　　韋慕嵐道：「萬一錯了也不要緊，咱們在前面等那小販，等他過去了，咱們再在後頭跟他不遲。」

　　龍飛笑了，道：「我明白了，慕嵐兄所以要趕到這小販前面，是打算給郎文奇來一個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韋慕嵐笑道：「任他再狡猾多智，也絕不會想到咱們會趕到小販前頭找上當年王寶釧守節處的寒窯。」

　　說話間已出李莊，前面夜色中漆黑一團，微透燈光。

　　韋慕嵐道：「到了，飛兄，咱們小心點，郎文奇機警異常，他不會不趴在門縫裏向外看的，咱們繞到後面去。」

　　當即，兩個人斜斜往一旁掠去，繞向寒窯後面。

　　二人剛到寒窯後，便見遠處夜色中快步行來一條人影，肩上一大堆，正是那個小販。

　　韋慕嵐傳音說道：「飛兄，你也到了，看情形他似乎是往寒窯而來……」

　　話聲未落，只聽寒窯裏傳出一個冷峻話聲：「老太婆，可以放心了，你兒子回來了。」

　　龍飛雙目暴睜，道：「慕嵐兄，是他……」

　　寒窯裏響起一聲驚喜輕叫。

　　隨聽那冷峻話聲叱道：「他總是要進來的，你急什麼？」

　　跟著，寒窯裏又歸於寂靜。

　　韋慕嵐傳音道：「飛兄，地方是找到了，但投鼠忌器，她二位猶在他手裏，不知是否也在這寒窯裏，咱們也不可貿然行動。」

　　龍飛道：「依慕嵐兄高見？」

　　韋慕嵐道：「先弄清楚她二位是否也在這兒再說……」

　　只聽寒窯裏響起個老邁話聲：「這……這位，要是阿義拿著了你要的東西，你是不是就放這兩位姑娘呢……」

　　那冷峻話聲截口說道：「老太婆，你就少管別人的閒事吧。」

　　韋慕嵐眉峰一皺。

　　龍飛脫口說道：「慕嵐兄，麗華跟紫雲也在……」

　　韋慕嵐一點頭，傳音說道：「飛兄，我聽見了。」

　　龍飛道：「慕嵐兄看咱們該怎麼辦？」

　　韋慕嵐道：「飛兄可信得過我？」

　　龍飛道：「慕嵐兄怎作此問？請吩咐就是。」

　　韋慕嵐道：「我不以為郎文奇一次失望之後，便會殺她二位洩憤。」

　　龍飛道：「那麼韋兄的意思是……」

　　韋慕嵐道：「我也認為他不會在這兒久待。」

　　龍飛忙道：「慕嵐兄的意思足等他出來再……」

　　韋慕嵐一點頭道：「正是。」

　　龍飛遲疑了一下，道：「我怕他對麗華跟紫雲……」

　　遲疑著沒說下去。

　　韋慕嵐道：「我明白，萬一那樣，咱們再衝進去不遲。」

　　龍飛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道：「我聽慕嵐兄的就是。」

　　說話間，那小販已到了寒窯前，只聽他怯怯地輕聲喚道：「娘，我回來了，快開門。」

　　那冷峻話聲說道：「老太婆，現在你可以去開門了。」

　　隨聽窯門依呀一聲，那老邁話聲問；道：「阿義，東西拿到了嗎？」

　　冷峻話聲道：「進來再說。」

　　沒聽那小販說話，窯門依呀一聲關上後，才聽那冷峻話聲問道：「拿來，把東西給我。」

　　那小販囁嚅說道：「東……東西沒……沒拿著！」

　　冷峻話聲驚喝說道：「什麼？東西沒拿著？」

　　那小販說道：「我看見那兩個人往磚尖下塞了一件東西，可是等我去拿的時候卻沒看見有東西。」

　　冷峻話聲驚怒說道：「好個龍飛，他竟然不要他這兩個情人的命了，好吧，他不要我要，老太婆，帶著你的兒子出去。」

　　那老太婆話聲忙道：「你，你是要……」

　　那冷峻話聲陰笑說道：「大爺要借你這住處樂上一樂，你兩個在這兒礙事，就到外面找個地方委屈一宿吧。」

　　那老邁話聲「哎呀」一聲道：「阿彌陀佛，你不能……你要這樣不如殺了人家姑娘……」

　　那冷峻話聲道：「你怕我不殺嗎？我現在還捨不得，等我樂夠了，氣消了再說，別囉嗦了，要不然我先斃了你兩個。」

　　龍飛目眥欲裂，神態怕人，閃身要動。

　　韋慕嵐一把拉住了他，說道：「飛兄，且作小忍，我保證不讓他碰她二位一下。」

　　只聽那冷峻話聲說道：「慢著，你那兄弟呢？」

　　那小販詫聲道：「你不是讓他往東去，明天再回來的嗎？」

　　那冷峻話聲冷哼一聲道：「這地方不安全，我另找地方樂去，閃開。」

　　隨見一人竄了出來，蓬頭垢面，鶉衣百結，正是那狼心毒丐郎文奇，他脅下一邊夾著一個人。

　　左邊是楊麗華，右邊是紫雲，嬌軀軟綿綿的，顯然都被人制了穴道，人事不省。

　　龍飛忍耐不住，閃身便要撲上去。

　　韋慕嵐又一把拉住了他，傳音說道：「飛兄，再作小忍，跟他。」

　　只見郎文奇縱跳如飛地往南而去。

　　他帶著兩個人，行動不但未見緩慢，反而快捷逾常，輕若無物，由此看來這狼心毒丐一身修為果不等閒。

　　容郎文奇出了三十丈，韋慕嵐一聲走，拉著龍飛雙雙追了下去。

　　如今可不比跟那小販，郎文奇是一流好手，人機警，也耳目靈敏，所以他兩個沒敢靠得太近，也一路躲躲藏藏，盡量掩蔽著身形。

　　約摸走了一里多，夜色中一座破廟座落在一片樹林之前，郎文奇加速身法，一頭鑽進了那破廟內。

　　韋慕嵐忙道：「飛兄，事不容再遲了，你在廟前發話，我繞到廟後去候機下手，先救她二位出了險再說。」

　　猛提一口真氣，閃電般繞向廟後不見。

　　龍飛如射飛落廟前，立即揚聲發話說道：「郎文奇，龍飛到……」

　　破廟門口人影一閃，郎文奇現身了，只聽他嘿嘿笑道：「龍飛你來幹什麼，莫非想著我……」

　　龍飛一見他捨了楊麗華紫雲現身廟門，心頭一跳，立即截口說道：「我來送紫貝葉了。」

　　郎文奇怔了一怔，道：「為什麼你要跑這一趟，早放在那磚頭下不就行了嗎。」

　　龍飛道：「我清楚你的為人，不得不慎重，所以我跟在那小販之後找了來，要跟你一手交人，一手交貨。」

　　郎文奇目光一轉，狡猾地嘿嘿笑道：「只怕不是這回事吧，你打算來個人貨兩得，對嗎？告訴你，沒那麼便宜，我姓郎的做事向來不吃虧，你那兩個情人就在我身後，你稍有異動，我伸手就能拍碎她兩個的烏雲螓首，你要三思。」

　　龍飛道：「郎文奇，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郎文奇嘿嘿笑道：「我知道你風流自賞，把美人看得比命都重要，要換了別的東西，你或許不在乎，可是這是紫貝葉，這東西對武林人的誘惑太大，所以我不得不慎重……」

　　龍飛心裏直納悶，心想郎文奇既已現身廟門，韋慕嵐該趁這難逢的機會下手了，怎麼還不見動靜？莫非真如郎文奇所說，她兩個就在他身後，他伸手可及，使得韋慕嵐有顧忌，不敢貿然行動……

　　心裏這麼想，口中卻說：「我一片誠心……」

　　郎文奇道：「奈何姓郎的從不輕信別人！」

　　龍飛道：「那麼以你之見？」

　　郎文奇道：「那片紫貝葉你可帶來了？」

　　龍飛道：「你多此一問，我既然誠心來換人，怎麼會不帶來？」

　　郎文奇嘿嘿笑道：「說得是，說得是，就算我多此一問吧……」

　　目光一轉，接道：「你真打算用紫貝葉換她兩個回去？」

　　龍飛道：「在我眼裏，這片紫貝葉的價值，遠不及我那兩個人。」

　　郎文奇笑道：「應該如此，應該如此，嗯，嗯，讓我算算……」

　　抬手比劃了一陣，然後說道：「這樣吧，你把那片紫貝葉拿出來放在你立身處，然後退出五十丈外，我拿了紫貝葉就走，人就是你的了……」

　　龍飛眉峰一皺。

　　郎文奇接著說道：「可是有一樣你要明白，你立身處跟廟門相距約摸有五丈遠近，你退後五十丈後，加上這五丈就是五十五丈，而我到你立身處取物時，跟廟門也只有五丈，你如果自信能比我快，你儘管動手，只要你能搶在我前頭就行……」

　　龍飛道：「你是說假如我有異動，你便可以在我之前折回廟裏殺我那兩個人？」

　　郎文奇道：「正是，正是，正是這意思！」

　　龍飛道：「那麼你在取得紫貝葉之後，再折回破廟去，一樣會比我快。」

　　郎文奇笑道：「你的意思我懂，你是怕我得了紫貝葉後再殺你兩個情人？」

　　龍飛道：「不錯，我正是這意思！」

　　郎文奇嘿嘿笑道：「你聰明一世，怎麼糊塗一時，我得了紫貝葉後走路，你只會顧她倆，顧不得再追我，可以安然脫身，假如我再折回殺她倆，你就不會再顧她倆而追我了，我怎會這麼傻給自己找麻煩？」

　　龍飛道：「看來你想得很周全。」

　　郎文奇笑道：「誇獎，誇獎，姓郎的做事向來如此，再說跟你這種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打交道，也必須加倍小心！」

　　龍飛道：「郎文奇，我只有一句話，我不惜紫貝葉，但你若敢傷她倆毫髮，我誓必把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郎文奇道：「哎呀，此時此地，別說得那麼怕人好嗎？聽來簡直令人毛髮悚然，不寒而慄，龍飛，別拖延了，放東西吧。」

　　龍飛道：「我為什麼要拖延？」

　　郎文奇嘿嘿笑道：「還想瞞我嗎？等幫手呀。」

　　龍飛道：「你錯了，我那位幫手已經去了廟後。」

　　郎文奇大笑說道：「龍飛，別跟我姓郎的來這一套，我料准了，你跟一個，他跟一個，你跟著一個寒窯來了，他則跟了另一個往東去了，他也許會折回來，可是絕不會這麼快。」

　　龍飛心頭狂跳，道：「郎文奇，你……」

　　「我怎麼？」郎文奇笑道：「我不比你傻，廢話少說，你的兩個情人衣衫單薄，難耐夜寒，別凍了她倆，你會心痛的，放東西吧！」

　　龍飛遲疑著探手入懷，摸索了半天才抽出來，一揚道：「郎文奇，你看清楚了。」

　　只要站在郎文奇的立身處，任何人都能看見，的確是一片葉子，話落，龍飛把它放在地上，然後向後躍去。

　　郎文奇目閃異采，一直等龍飛退出了五十丈，他方始帶著一陣得意陰笑，放心地撲了出去。

　　五丈距離，一掠便至，郎文奇人在空中眼望龍飛，落地俯身拾取時，才把目光垂下，突然他一聲驚呼道：「龍飛，你……」

　　龍飛在五十丈外明朗笑說道：「郎文奇，你也有上當的時候？」

　　郎文奇怒哼一聲，轉身撲了回去，忽地，他如遭電擊，如遭蛇噬，機伶一顫，驚呼出聲，硬生生地折身往旁邊掠去。

　　廟門口站著韋慕嵐，他沒動，龍飛卻似行空天馬一般，飛身掠了過來，直撲沒命狂奔的郎文奇。

　　龍飛身法快，郎文奇眼看難以逃脫，轉身揚手，一蓬烏芒滿天花雨般罩向龍飛。

　　龍飛冷笑說道：「郎文奇，死到臨頭你還敢動此毒物？」

　　一抬腕，玉骨描金扇出袖，刷地一聲打了開來，一連三扇，烏芒倒射而回，郎文奇躲閃不及，那蓬烏芒全打在了他身上，他剛一聲慘嘯，龍飛已飛身而至，摺扇一合電遞，噗地一聲，硬生生地插進了他的眉心。

　　郎文奇身子一抖，往後便倒，龍飛摺扇一抽，紅白之物隨扇湧出，郎文奇跟著倒了地，慘不忍睹。

　　龍飛沒看他一眼，轉身掠向廟門。

　　韋慕嵐含笑說道：「飛兄，好身法。」

　　龍飛赧然笑道：「我恨透了他，否則我不會毀他的臉，慕嵐兄也明白，他是驚慌失措，畏懼怯敵，要不我至少也要在三十招後才能傷他……」

　　韋慕嵐道：「剛才飛兄拿的那片紫貝葉是……」

　　龍飛苦笑一聲掀開了衣衫，他那黑色的內衣上破了一個洞，一個葉子形的洞。

　　韋慕嵐呆了一呆，嘆道：「飛兄機智令人嘆服……」

　　龍飛道：「慕嵐兄別捧我了，要不是仰仗鼎力，我豈能如此輕易地便救回了麗華跟紫雲，慕嵐兄，她兩個……」

　　韋慕嵐道：「安然無恙，酣睡未醒，這解穴一事還是飛兄親自出手吧。」

　　龍飛道：「慕嵐兄，你我不凡之交，何拘……」

　　韋慕嵐搖頭說道：「不，飛兄，不只為這，以她二位如今的處境，見飛兄無妨，見我則不可，請飛兄等我離去後再行為她二位解穴，也請別讓她二位知道我曾參與此事……」

　　龍飛道：「怎麼，慕嵐兄要走？」

　　韋慕嵐笑了笑道：「飛兄，以後的事用不著我了。」

　　龍飛玉面一紅，道：「慕嵐兄開玩笑，好歹容我三個謝過……」

　　韋慕嵐道：「若提一個謝字，你我的交情就太庸俗了。」

　　龍飛道：「那麼，慕嵐兄要往何處去？」

　　韋慕嵐道：「自然是繼續找尋那片紫貝葉去。」

　　龍飛道：「這麼說慕嵐兄是打算去趟關外了？」

　　韋慕嵐道：「必要時也只有去一趟了。」

　　龍飛訝然說道：「慕嵐兄，必要時三字何解？」

　　韋慕嵐道：「假如我能在關內找到那位姑娘，就不必再到關外去了。」

　　龍飛道：「難道慕嵐兄認為她不是去了關外？」

　　韋慕嵐道：「難說，也許她是真去了關外，也許她只是做給飛兄你看看的，這樣飛兄在等她不著而急欲找她的情形下，就會遠赴關外了。」

　　龍飛道：「我明白了，可是我一不知她姓什麼，二不知她叫什麼……」

　　韋慕嵐道：「我但記取飛兄那八字美得迷人，美得醉人應該夠了。」

　　龍飛玉面一紅，道：「慕嵐兄別罵我了，唉，說來說去我難辭其咎，總是我風流多情害人，從今後我發誓要改……」

　　倏地目中異采一閃，急急叫道：「慕嵐兄，我想起來了，她，她有一個特徵……」

　　韋慕嵐忙道：「飛兄？那位姑娘有什麼特徵？」

　　龍飛忙道：「她一雙眸子的顏色大異中原人，應該是關外人……」

　　韋慕嵐心頭猛地一震，道：「沒錯嗎，飛兄？」

　　龍飛道：「沒有錯，絕錯不了，可是……」

　　韋慕嵐道：「可是什麼？」

　　龍飛赧然一笑道：「可是我不以為關外人有這麼美的……」

　　韋慕嵐胸氣翻騰，道：「飛兄，關外無此美人，中原也無此美人，她似乎不屬於這個塵寰，應該是蓬萊宮中人，可是？」

　　龍飛點頭說道：「是，是，是，對，對，我就是這意思，我就是這意思……」

　　韋慕嵐搖頭強笑，道：「這算什麼，有這麼巧的事麼？」

　　龍飛愕然說道：「慕嵐兄，你說什麼？」

　　韋慕嵐定了定神，倏然一笑，搖頭說道：「沒什麼，無論怎麼說，我得再跑一趟關外了，在此恭祝三位永為眷屬，相偕白首，告辭了。」

　　一拱手，騰身破空射去。

　　龍飛呆了一呆，急忙揚手叫道：「慕嵐兄，日後有暇，務請光臨華山……」

　　只聽夜空中傳來韋慕嵐清朗話聲：「飛兄放心，異日定當前主叨擾三位一杯。」

　　龍飛垂下了手，人呆呆地……

　　※※※

　　天大亮後，韋慕嵐出現在東通咸陽的大道上，他微皺著眉峰，踏上了灞橋。

　　灞橋是座出名的古橋，也就是灞橋折柳的灞橋。

　　這座橋據推測是建於漢代，王莽篡漢更名為長存橋，兩端各立有牌坊，分書：「西通關隴」、「東接崤函」。

　　漢高祖入關後，進兵咸陽，滅胡亥而後回兵灞上，即在此地，又漢元帝送別王昭君後，京中送客，均在此作東門之餞，折柳話別。

　　李白詩句：「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和北方的長亭餞別一樣，是當時一種特有的風俗。

　　韋慕嵐之所以上灞橋，並不是送誰，也不是要跟誰折柳話別，他是想在灞橋下乘舟由灞水入渭水，然後渡渭河再到關外去一趟。

　　他懷疑，不，該說是有八分把握，龍飛是碰上了溫娃娜，因為他不相信世上還有第二個這麼美，介乎中原與關外之間，一身有兩種血統的女子。

　　龍飛所說美得迷人，美得醉人，這，他也有此經驗。

　　唯一使他遲疑的，是他不明白溫娃娜為什麼要到關外去，或許，那是假的，要是真的，那只有一個理由，她定然是找自己去了。

　　巧，世上沒有比這更巧的事了。

　　他攔了一隻小舟，下了灞橋，到了灞水之旁，抬起腿，剛要跨上小舟，一陣急促蹄聲飛捲而至。

　　鐵蹄，揚起了灰塵，重重地踏在橋上，飛馳而過。

　　他看見了那幾人幾騎，那幾人幾騎卻沒有瞧見他，不過，他要是再慢一會兒下橋，那幾人幾騎一定會看見他的。

　　這又是一樁巧事。

　　韋慕嵐怔了一怔，把跨出去的腿又收了回來，訝然自語道：「他帶著人到中原來幹什麼，莫非……」

　　一頓，接道：「船家，我不坐船了。」

　　轉身走了上來，上得橋頭，他就要追上去，驀地──「喂，小兄弟等一等。」

　　小兄弟，這是叫誰？聲音好脆好俏。

　　韋慕嵐不自覺地停了步，抬眼循聲望去，只見橋頭一家酒肆裏走出來個人，風擺楊柳般走出來個人。

　　那是位黑衣大姑娘，不，她不像位姑娘，細腰豐臀，體態美好，散發出一種成熟的風韻，該說是位少婦。

　　她，長得不算美，長長的眉，細細的眼，可是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卻有一種勾魂的魅力。

　　韋慕嵐一看不認識，再一看她那雙眼睛，眉峰一皺便要走。

　　「喂，喂，小兄弟，等等啊。」

　　韋慕嵐一怔再看，這回他看清楚了，敢情她是向著他走了過來，蓮步輕移，渾身都在動。

　　很快地她到了跟前。媚眼兒一拋，雙眉微蹙，那嬌媚之態令人怦然心動，她嬌聲道：「你是怎麼了？叫你等等，看人一眼，又要走……」

　　韋慕嵐愕然說道：「你這位……是叫我嗎？」

　　黑衣少婦道：「哎呀，你是怎麼了，不是叫你是叫誰呀。」

　　韋慕嵐道：「你……姑娘認得我嗎？」

　　黑衣少婦道：「瞧你……你也許不認得我，可是我認得你，你不是姓韋嗎？」

　　韋慕嵐道：「不錯，我是姓韋，姑娘是……」

　　黑衣少婦道：「先別問我，我問你，你站在這兒幹什麼，是送人哪，還是自己要上哪兒去呀？」

　　韋慕嵐道：「我預備到關外去。」

　　黑衣少婦瞪大了一雙美目，道：「到關外去？到關外去幹什麼呀？」

　　韋慕嵐忍不住又問道：「姑娘究竟是…」

　　黑衣少婦橫了他一眼，包含了無限的嬌媚，道：「瞧你這副急性子，別站在這兒，怪顯眼的，來，咱們到酒肆裏說去。」

　　伸出那欺雪賽霜，柔若無骨的玉手，就要拉韋慕嵐的手。

　　韋慕嵐一躲，道：「姑娘，你我素昧平生……」

　　黑衣少婦縮回了手，含嗔地道：「素昧平生？素昧平生我怎麼知道你姓韋呀。」

　　韋慕嵐道：「我跟姑娘在什麼地方見過嗎？」

　　黑衣少婦道：「站在這兒顯眼，告訴你跟我到酒肆裏說去，你偏不去。」

　　韋慕嵐道：「姑娘，我還有事。」

　　黑衣少婦道：「什麼事，有什麼事比我要告訴你的事更重要？」

　　韋慕嵐一怔道：「怎麼？姑娘有事要告訴我？」

　　黑衣少婦道：「是呀，不然我叫你幹什麼呀？」

　　韋慕嵐疑惑地望著她道：「姑娘有什麼事要……」

　　黑衣少婦雙眉一皺，媚眼兒微瞇道：「要想知道就跟我到酒肆裏坐坐去，去不去？」

　　韋慕嵐皺眉說道：「姑娘，我……」

　　「你什麼呀？」黑衣少婦道：「一個大男人家，還怕誰吃了你不成？再說酒肆裏也不只是你跟我兩個人，你還怕我會拿你怎麼樣？」

　　韋慕嵐臉上一熱，道：「那倒不是，只是我跟姑娘素昧平生……」

　　「又來了。」黑衣少婦道：「素昧平生我怎麼知道你姓韋，你倒是說說看哪。」

　　韋慕嵐遲疑了一下，抬眼說道：「那麼姑娘請先走，我跟姑娘去就是。」

　　黑衣少婦嬌媚一瞥，笑道：「敢情是怕我拉你的手呀。」

　　轉身先走了。

　　韋慕嵐臉上又一熱，揚了眉，邁步跟了上來。

　　進了這家酒肆，黑衣少婦直向一張擺著酒菜杯箸的桌子行去，這酒肆座落在灞橋橋頭這邊，酒客們十之九是在這兒作東門餞別的，洋溢在酒肆內的，都是離情別緒，所以很難聽到幾聲歡笑。

　　坐定，黑衣少婦招來了伙計，要伙計再添一副杯箸，韋慕嵐想推辭，可是他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伙計打量了他一眼，走了。

　　這一眼，看得韋慕嵐有點彆扭。

　　另一副杯箸送來後，黑衣少婦出皓腕，執錫壺，親自為韋慕嵐斟滿了一杯，然後舉杯媚笑：「來，兄弟，咱們先喝一杯。」

　　韋慕嵐道：「我不善飲，淺飲奉陪。」

　　他就要舉杯就唇，黑衣少婦卻一伸手按住了他的手，那隻手滑膩而柔軟，韋慕嵐心頭一跳，臉上一熱，忙把自己執杯的手移了開去。

　　「哎呀。」黑衣少婦收回手，媚眼兒一拋，嬌笑說道：「你可真是小心眼兒啊，我年歲比你大，手上也沒毒，碰你一下有什麼要緊，怎麼，怕人瞧見嗎；我都不怕，你一個大男人家又怕什麼呀？」

　　韋慕嵐眉峰暗皺，剛要說話。

　　黑衣少婦卻已然又接道：「不行，要喝就得喝個杯底兒朝天，頭一杯怎好意思不喝乾？難道你一個大男人家還不如我一個女人家嗎？」

　　韋慕嵐道：「姑娘……」

　　黑衣少婦道：「先把你那一杯喝了再說，你要是不喝，你想知道的我也一句不說，到頭來看咱們誰吃虧。」

　　韋慕嵐遲疑了一下，道：「姑娘，我只能喝這一杯。」

　　黑衣少婦一點頭，道：「行！」

　　韋慕嵐二話沒說，舉杯就唇，一仰而乾。

　　黑衣少婦一雙含春含蕩的水汪汪媚眼凝注，眼見韋慕嵐喝了個點滴不剩，她目中閃滾異采，笑了：「這才是。兄弟，姐姐我總不會叫你吃虧的。」

　　這是一句雙關語，奈何韋慕嵐他心在正當中，根本沒多想，放下了酒杯之後，他抬眼說道：「請賜告吧，姑娘究竟是誰？」

　　「哎呀，兄弟。」黑衣少婦皺眉說道：「我還沒碰見過像你這麼個急性子的人，剛喝過一杯酒，就要問……兄弟，你說的，咱們萍水相逢，素昧平生，酒肆片刻相聚，稍時各自西東，有沒有機會再見面還未可知，只要我知道你是誰，你知道我是個嫁過人的女人，不就行了嗎？」

　　韋慕嵐沉默了一下，道：「既如此，我不敢再問，那麼姑娘有什麼話，請告訴我吧。」

　　黑衣少婦嬌媚一笑，道：「敢情你還沒忘記呀，其實，兄弟，我哪有什麼事要告訴你呀，我是哄你玩兒的，根本就沒有……」

　　韋慕嵐雙眉一揚，道：「既如此，我打擾了，告辭。」

　　他便要往起站。

　　「噯，噯，噯，」黑衣少婦忙抬手叫道：「別走，別走，你要是就這麼走了，你會懊悔的……」

　　韋慕嵐道：「姑娘既然沒什麼事，我不敢再……」

　　「什麼敢不敢呀。」黑衣少婦皺眉叫道：「瞧你人長得既俊，又一臉的聰明相，怎麼像塊木頭，點不透啊，還有這麼一副急性子，真要命……」

　　一頓，接道：「好吧，我說，兄弟，你，是不是要找個人？」

　　韋慕嵐道：「我找誰？」

　　「問你呀。」黑衣少婦嬌媚含笑，回手一指自己心口，道：「這兒的人呀。」

　　韋慕嵐呆了一呆，道：「我不知道姑娘何指。」

　　黑衣少婦道：「說你是塊點不透的木頭，你就是塊點不透的木頭，難道你連心裏頭的人這意思都不懂嗎？」

　　韋慕嵐心頭一跳，忙道：「我不知道姑娘指的是誰？」

　　「不知道我指的是誰？」黑衣少婦輕呼說道：「你心裏有幾個人哪，是跟我裝糊塗，還是……」

　　韋慕嵐道：「我真不知道姑娘何指？」

　　黑衣少婦拋過一瞥媚眼，道：「別害臊，兄弟，一個大男人家，怎麼臉皮兒嫩得像個大姑娘，兄弟，這種事兒姐姐我可是過來人……」

　　韋慕嵐道：「姑娘，請相信我……」

　　黑衣少婦道：「相信你什麼？相信你不是裝糊塗，還是相信你不會……」

　　韋慕嵐道：「我不是裝糊塗，沒有這個必要。」

　　黑衣少婦道：「怎麼沒那個必要？分明你是怕我知道。」

　　韋慕嵐道：「姑娘，我不怕任何人知道，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我也沒有怕人知道的事啊。」

　　黑衣少婦媚聲說道：「你沒有，那麼誰才有啊？」

　　韋慕嵐道：「那就不關我的事了，誰愛就誰有。」

　　「哎呀。」黑衣少婦道：「你倒真大方，大概你心裏頭的人太多了，一時想不起是哪一個，好吧，讓我點你一點……」

　　一頓接道：「有位美似天仙的姑娘，據說她來自關外……」

　　韋慕嵐心頭一震，忙道：「姑娘，她怎麼樣了……」

　　黑衣少婦含嗔地白了他一眼，道：「急什麼呀，先告訴我，你想起來了，是不是？」

　　韋慕嵐道：「我知道姑娘何指了，但她並不是……」

　　黑衣少婦道：「她不是你心裏頭的人，對嗎？」

　　韋慕嵐道：「事實如此，姑娘，她跟我僅是朋友，我不敢多想。」

　　黑衣少婦道：「是不敢多想，還是不願多想，嗯？」

　　韋慕嵐臉上一熱，道：「姑娘……」

　　黑衣少婦道：「先答我問話，再說別的。」

　　韋慕嵐急於想知道溫娃娜怎麼了，他只有委屈自己，暗一咬牙，道：「我不敢多想，也不願多想。」

　　「兄弟。」黑衣少婦道：「這不願兩字，你怎好輕易說出口啊，忍心嗎？好狠的心腸啊，人家對你一往情深，為你茶不思飯不想，到夜晚輾轉睡榻難合眼，淚珠兒濕了花枕頭，人家朝想你，晚想你，你卻說不願多想，兄弟，落花有意情萬斛，流水無情冷心腸，你呀，兄弟，瞧不出你是個薄情郎君負心漢哪！」

　　韋慕嵐只聽得心神連震，臉通紅，囁嚅說道：「請姑娘告訴我，她怎麼了？」

　　黑衣少婦拿起子酒杯，淡淡地道：「你既不願多想，我何必多這副熱心腸，算了，不說了。」

　　韋慕嵐忙道：「姑娘……」

　　黑衣少婦道：「想聽我說，是嗎？」

　　韋慕嵐暗一咬牙，硬著頭皮點了頭。

　　黑衣少婦目光一凝，道：「那麼告訴我，願不願多想？」

　　韋慕嵐只好又點了頭。

　　黑衣少婦笑了，好嬌，好媚：「我就是說嘛，我年歲比你大，也是個過來人，在這方面你還能弄得過我？兄弟，你別在姐姐面前裝了，對姐姐要有誠心，要老實，可別再來虛情假意了，我受不了，人家姑娘就更受不了了，知道嗎？」

　　韋慕嵐沒說話。

　　黑衣少婦絲毫不肯放鬆，道：「我在問你話呀，聽見了嗎？」

　　韋慕嵐只得又點了點頭。

　　「這才是！」黑衣少婦嬌媚而滿意地笑了，道：「告訴我，兄弟，她是不是姓溫呀？」

　　韋慕嵐心頭猛地一跳，道：「是，姑娘。」

　　黑衣少婦道：「姑娘兩個字得改改了，叫姐姐。」

　　韋慕嵐遲疑著沒說話。

　　黑衣少婦道：「叫呀。」

　　韋慕嵐為了溫娃娜，只得叫了聲：「姐姐。」

　　黑衣少婦一陣激動，伸手抓住了韋慕嵐的手，低低說道：「兄弟，你這一聲叫我……連心都發顫了，要是換個沒人的地兒，我可以讓你摸摸看，如今不行，兄弟，你害死人了，誰叫你……只要你肯叫，我願意……我都肯……」

　　韋慕嵐心神震動皺了眉，只覺得臉上發燙，第一眼他就覺得這女人不是什麼正經女人，如今再看，果然，可是為了溫娃娜，他不得不委屈自己，暫作小忍。

　　他抽了抽手，奈何黑衣少婦死命抓著，沒抽動，他不敢再抽，黑衣少婦的激動平靜了，旋即她說道：「兄弟，她叫娃娜？」

　　韋慕嵐忙又點了頭。

　　黑衣少婦道：「她好美啊，美得迷人，美得醉人，她看人一眼，能讓人為她死，誰要看她一眼，能連魂都被她勾了去，你們男人哪……唉，也難怪，連我瞧見她都動心，別說你們男人家了，兄弟怎麼認識她的呀？」

　　韋慕嵐道：「姑娘，請……」

　　黑衣少婦嬌媚地「嗯」了一聲。

　　韋慕嵐忙改口道：「姐姐，請告訴我，她怎麼了？」

　　黑衣少婦道：「還說不敢想，不願想呢，瞧你急成這個樣兒，你呀，你讓天下男人家羨煞妒煞，她卻讓天下女人家直咬牙，兄弟，別一提起她就忘了別人，行嗎？」

　　韋慕嵐道：「對姐姐，我會感激……」

　　「傻子！」黑衣少婦道：「誰要你感激呀，稀罕，只別忘了有我這個熱心腸為他人做嫁衣裳的姐姐，我也就知足了……」

　　韋慕嵐沒說話。

　　無如黑衣少婦不肯放鬆，緊了緊玉手，道：「告訴我，會忘嗎？嗯？」

　　韋慕嵐只得說道：「不會的，姐姐。」

　　黑衣少婦道：「別是口是心非吧。」

　　韋慕嵐忙道：「那怎麼會……」

　　「那怎麼會？」黑衣少婦道：「你當我不知道？可別把姐姐我當傻子，我見過的人多了，你呀，你是最嫩的一個，現在你是有求於我，表面上不得不順著我點兒，也一口一聲姐姐叫，其實心裏不知有多恨我呢，對嗎？」

　　韋慕嵐忙道：「那怎麼會，我只有感激，真的……」

　　黑衣少婦淡淡一笑道：「真也好，假也好，我不在乎，心歸心，表面上你如今得處處順我，任我的擺佈，這也就夠了……」

　　頓了頓，接道：「兄弟，你急著找她，我把她在哪兒告訴你，讓你們兩個去卿卿我我，溫存纏綿去，我心裏可不好受，你總不能太冷落我，該謝謝我，對嗎？」

　　韋慕嵐道：「理應如此。」

　　黑衣少婦道：「那麼，兄弟你何以謝我這個可憐的姐姐呢？」

　　韋慕嵐道：「姐姐要什麼……」

　　黑衣少婦道：「我要什麼，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你肯給我？」

　　韋慕嵐道：「我說的是實話。」

　　黑衣少婦道：「我說的也不是假話呀。」

　　韋慕嵐默然不語。

　　黑衣少婦道：「我要你怎麼樣你都肯嗎？」

　　韋慕嵐遲疑了一下，毅然說道：「請原諒，我……」

　　黑衣少婦飛快笑道：「別為難了，我心痛，逼你玩兒的，我還，要你謝什麼？真是，仍是那句話，只要你別忘了我，我也就知足了。」

　　韋慕嵐鬆了一口氣道：「不會的。」

　　黑衣少婦嬌媚一笑道：「這我知道，這三個字可不一定是什麼好意，只是我敢說，你絕不敢找我，因為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你明白嗎？」

　　韋慕嵐沒說話。

　　黑衣少婦吃吃一笑，又道：「想想你兩個見了面，那股子卿卿我我的纏綿親熱勁兒，我就恨得牙癢癢地，真不想告訴你，可是偏偏我生就一副軟心腸，願有情人長相廝守，唉，我這是何苦啊……」

　　韋慕嵐仍沒說話。

　　黑衣少婦目光一凝，道：「兄弟，你怎麼不說話呀？」

　　韋慕嵐道：「我在等著聽姐姐告訴我她的所在。」

　　黑衣少婦一探身，粉頰湊近韋慕嵐，咬牙說道：「你心裏只有她嗎？」

　　韋慕嵐微微仰身，躲了開去，道：「姐姐的好意我感激……」

　　「冤家。」黑衣少婦狠聲低低叫了一句，道：「感激，感激，你就只會感激，你真要是感激，就一切聽我的，你肯嗎？嗯，說呀。」

　　韋慕嵐道：「我會有所報答的。」

　　黑衣少婦道：「哎呀，我可不讓你報答，因為你那種報答不是我想像的報答，要不然我是千肯萬肯的……」

　　韋慕嵐忍不住，將心一橫，道：「假如你不願意告訴我，那就……」

　　「喲！」黑衣少婦道：「怎麼一下子變硬了，要是你的她現在危難中，遲找著她一刻，你就會含恨終生，你也硬下去嗎？」

　　韋慕嵐心神一震，忙道：「你說她現在危難中？」

　　黑衣少婦道：「你？怎麼又『你』了？看來你離我是越來越遠了，唉，欲速則不達，誰叫我操之過急的呢，好吧，你就你吧。」

　　韋慕嵐忙道：「請告訴我，她現在……」

　　黑衣少婦道：「別那麼急，好嗎？」

　　韋慕嵐道：「姑娘，請別讓我發急。」

　　黑衣少婦道：「我怎麼敢哪，你要是真急了，不但我會落個空，說不定你還會以武相向，要了我的命呢，聽著……」

　　一頓，接問道：「你知道，往臨潼途中有座名山，那是什麼山？」

　　韋慕嵐道：「該是驪山。」

　　黑衣少婦道：「對了，你說著了。」

　　韋慕嵐忙道：「她現在在驪山？」

　　黑衣少婦道：「我話還沒有說完呢，別急嘛，就算她在驪山吧，驪山大得很呢，你上哪兒去找，從何找起呀。」

　　韋慕嵐道：「那……請說！」

　　黑衣少婦美目一轉，道：「你當然知道秦始皇了？」

　　韋慕嵐忙道：「她在秦始皇陵寢……」

　　黑衣少婦道：「誰說的，她在那兒幹什麼呀？」

　　韋慕嵐道：「那麼是在阿房宮……」

　　黑衣少婦道：「那早被楚霸王一把火燒光了，如今不過一堆廢墟。」

　　韋慕嵐道：「那……那她究竟是在……」

　　黑衣少婦美目一轉，嬌笑說道：「所以我要你慢慢聽我說，別急……」

　　韋慕嵐道：「姑娘請說。」

　　黑衣少婦道：「秦始皇當年除了建造了阿房宮之外，另外還建造了一種東西，它有個香艷而逗人遐思的名兒，叫神女湯泉。」

　　韋慕嵐「哦」了一聲。

　　黑衣少婦道：「怎麼，又要打歪？」

　　韋慕嵐連忙閉上了嘴。

　　黑衣少婦笑了笑，接著說道：「到了漢武帝時，更加修整，但都不如唐時的大加修整擴建，開元年間，李三郎把它擴建為溫泉宮，天寶六年，李三郎又稱它為翠青宮，沒多久又改稱華清宮。」

　　轉身一笑，道：「華清宮裏最香艷、最美麗的地方，該是貴妃以芙蓉湯沐浴之處的華清池了，當時李三郎每年十月往幸，歲盡始返，其中有十八所湯池，俱盡華艷，李三郎坐在紗帳之內，飽餐橫陳玉體，輕撫如脂……」

　　韋慕嵐不敢再聽下去，輕咳一聲道：「這麼說她在華清池？」

　　黑衣少婦「噗哧」一聲，笑得花枝亂顫，嬌媚橫生：「她在華清池幹什麼呀，她既不是楊玉環，你也不是李三郎，真是，難道你也想……」

　　韋慕嵐忙道：「那麼她在……」

　　黑衣少婦輕輕曼吟道：「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白香山這一首《長恨歌》，逗得後世多少人流連華清池畔忘返，這一支筆……唉，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能，回看血淚相和流……多淒慘啊，李三郎好狠的心，好沒用啊，想當初三千寵妾在一身，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花開並蒂，儷影成雙，又是多麼地恩愛，男人啊，你們男人啊……」

　　搖了搖頭接道：「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鴛鴦正冷霜葉垂，翡翠衾寒誰與共，他活該，對了，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楊玉環就住在那兒，你信嗎？」

　　韋慕嵐皺眉說道：「姑娘，請告訴我……」

　　黑衣少婦道：「說呀，你信不信？」

　　韋慕嵐道：「我不信！」

　　「對。」黑衣少婦一點頭道：「我也不信，怪力亂神，豈可輕言，搜魂擄魄之說，更屬無稽，也只有那些愚夫愚婦才會聽信……」

　　韋慕嵐道：「姑娘可知道，白居易筆下的這一段，並非寫怪力亂神，而是其寓意在……」

　　突然之間他覺得對她說明跟她辯，顯得多餘而無卿，立即住口不言。

　　黑衣少婦嬌媚一笑，道：「你多知多懂，我不如你，那麼你說說看，他寓意在什麼，你倒是說啊，為什麼不說了？」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沒什麼。」

　　黑衣少婦道：「不說算了，稀罕……」

　　接著又曼吟道：「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韋慕嵐忍不住說道：「姑娘，凡事要適可而止……」

　　黑衣少婦嬌眼兒一瞟，道：「有些事卻要糾纏到底，無止無休。」

　　韋慕嵐陡揚雙眉，道：「姑娘，你……」

　　黑衣少婦格格一笑，道：「你真是塊木頭，我不是告訴你了嗎？」

　　韋慕嵐呆了一呆，道：「姑娘什麼時候……」雙目一睜，忙道：「你的意思是說她在長生殿？」

　　黑衣少婦一點頭，道：「對了，但是你這時候不能去。」

　　韋慕嵐道：「為什麼這時候不能去？」

　　黑衣少婦道：「你這時候去，就是把長生殿都拆了，也難找到她的芳蹤。」

　　韋慕嵐愕然說道：「這話怎麼說？」

　　黑衣少婦道：「因為據我所知，這時候她不會到那兒去。」

　　韋慕嵐道：「那她什麼時候才會到長生殿去？」

　　黑衣少婦道：「我也告訴過你了。」

　　韋慕嵐舉一反三，立即說道：「夜半？」

　　黑衣少婦一點頭，媚笑說道：「你比剛才聰明多了，夜半無人時才宜於溫存纏綿，喁喁私語，那才有情趣，不是嗎？」

　　韋慕嵐道：「姑娘沒有騙我？」

　　黑衣少婦道：「那怎麼會，我又為什麼要騙你，日後總會有機會碰面的，只要到時候你發現我騙了你，再碰面你可以任意處置我，行麼？」

　　韋慕嵐道：「姑娘又怎知道我要找她。」

　　黑衣少婦道：「很簡單，誰不喜歡跟自己心愛的人兒在一起，像如今，我不是你心愛的人兒，你就厭惡得不得了，而你是我心愛的人兒，我卻喜歡跟你在一起。」

　　韋慕嵐好不厭惡，道：「姑娘又怎麼知道她是我的……我的紅粉知己。」

　　黑衣少婦嬌媚一笑說道：「何不說心上人三字……你想知道嗎，我偏不告訴你。」

　　韋慕嵐冷然一笑道：「只怕姑娘這是垂餌佈網吧。」

　　黑衣少婦「啊唷」一聲道：「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多疑呀，好沒良心呀，我好心好意讓你兩個有機會廝守在一起，互慰相思之苦，你怎麼……」

　　倏地一笑，接道：「怎麼，你怕嗎，不敢去嗎？」

　　韋慕嵐道：「我從來不懂什麼叫怕。」

　　「那是。」黑衣少婦吃吃笑道：「情愛魔力之大無可倫比，為情為愛連命都可以不要，冒點險算什麼呀，你既然一定要去，又管它是怎麼個情形呢？」

　　韋慕嵐道：「說得是，屆時姑娘也在那兒嗎。」

　　「怎麼？」黑衣少婦美目微睜道：「你不能忘情於我了？嗯，不錯，總算碰上個有良心，有情義的，只是，傻子，我怎麼能在那兒呀，這種事也能湊熱鬧嗎？到時候你會顧此失彼，照顧不過來的，要想左擁右抱，小心我跟她心裏都不好受呀……」

　　韋慕嵐道：「你會錯了意了。」

　　「是嗎？」黑衣少婦道：「說都說了，幹什麼還害臊呀，你既然捨不得我，這樣吧，明天晚上夜半我在那兒等你，今天是她，明天是我，你呀，你艷福不淺，簡直美死……」

　　韋慕嵐揚起了雙眉。

　　黑衣少婦突然抬手嬌聲喚道：「伙計！」

　　這一聲，招來了伙計，也惹來了在座酒客的目光。

　　這一來也叫韋慕嵐不好發作，不好動手了。

　　看來這黑衣少婦機警而具心智。

　　就算錯過如今，他日何愁沒再碰面的機會。

　　再說，她對他也只是在言辭上放蕩了些，在動作上抓抓他的手，別的並沒有怎麼樣。

　　她告訴了他溫娃娜的所在，實際上他如今也急於想知道溫娃娜的所在，不管其用心與最後目的何在，總算是幫了他一個忙，要真有什麼惡意，不愁她不在長生殿左右，到時候再收拾她不遲。

　　心念及此，韋慕嵐二話沒說，站起就走。

　　這回，黑衣少婦既沒攔他，也沒叫他，任他走出了酒肆，只是，她那雙媚眼中的光芒有了異樣。

第二十章　長生殿遭劫

　　韋慕嵐在去臨潼的路上皺眉深思，他不明白黑衣少婦是何等樣人，是誰，用心何在，目的何在？想來想去，他認為只有一種可能，這黑衣少婦跟郎文奇是一路，目的只在那片紫貝葉。

　　日落西斜，天漸漸的黑了。

　　韋慕嵐站在驪山之麓那長生殿口，有點焦躁不安。

　　儘管他焦躁不安，天色並不因為他焦躁而黑得快一點，反之，韋慕嵐卻覺得時間過得太慢，太慢了。

　　眼前越來越黑，遠處山腳下幾個城鎮的點點燈光在閃動著，夜風微寒，蟲聲唧唧，偶爾地還有一兩聲夜梟悲啼，這黝黑、空蕩、寂靜的長生殿，淒涼而怕人。

　　呼地一聲，韋慕嵐只覺腦後風生，一物飛射而至。

　　他霍然旋身揚掌，「叭」地一聲，一宗黑忽忽之物摔在了長生殿深處，寂然不動。

　　他搖頭苦笑，敢情那是一隻蝙蝠。

　　月亮升上來了，不，應該說它早就懸掛在頭上了。

　　那是一彎鉤月，冷金鉤，月光暗淡而淒清。

　　儘管它是暗淡而淒清，但卻比沒有月的夜晚強，憑著上好的目力，韋慕嵐可以看清長生殿裏的事物。

　　夜深了，越來越深，越來越深。

　　驀地，一絲異響傳入耳中，韋慕嵐機警地回身望向長生殿裏，那廣大而黝黑的長生殿深處，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一個白色的人影。

　　一看就知道是個女的，她背向這邊站著，一襲輕紗晚裝，胴體玲瓏，隱約可見，秀髮披散在肩上，很美。

　　這時候長生殿裏出現這麼個人，不是來自廣寒，便該是來自幽靈，韋慕嵐呆了一呆，立即喝問道：「姑娘是什麼人？」

　　那白衣女子仍然背向著他，開了口，話聲冰冷而甜美：「我是此殿主人，你又是誰？」

　　韋慕嵐訝然說道：「姑娘是此殿的主人？」

　　「不錯！」那白衣女子道：「此殿為我而建，我在此居住已數百年。」

　　韋慕嵐倏然而笑，道：「那麼姑娘是……」

　　白衣女子道：「我，楊氏玉環，每天夜半在此會多情三郎，你這凡夫俗子竟敢跑來擾人，還不趕快離去。」

　　韋慕嵐淡淡笑道：「姑娘，夠了，不必裝神扮鬼，我是來找……」

　　「找誰，找我嗎？」

　　白衣女子霍然轉過了身，首先映入韋慕嵐眼簾的，是一雙勾魂秋波與那抹嬌媚的笑意，他呆住了。

　　敢情，她就是日間那放蕩的黑衣少婦。

　　她笑了，道：「怎麼？沒看過麼？待會兒，我自會讓你看個飽……」

　　韋慕嵐定了定神，道：「怎麼是你？」

　　她嬌笑說道：「不行嗎？感君多情特來相會，願與君攜手巫山，共赴陽臺……」

　　韋慕嵐臉上發燙，輕喝說道：「住口，溫姑娘呢？」

　　她吃吃笑道：「你怎麼老想她呀，瞧瞧吧，我可比她強得多呀，她年輕不解事，我可是……」

　　韋慕嵐道：「你不知羞恥為何物！」

　　她道：「跟你不知道怕是什麼一樣。」

　　韋慕嵐道：「你要再敢有半句難聽話……」

　　她笑道：「誰說我說的話難聽呀，可有半個髒字麼？你呀，別那麼假惺惺了，此時此地除了你我之外再無第三人……」

　　韋慕嵐道：「你看錯人了……」

　　「不。」她道：「據我所知，沒有一個，人能見我不動心的，一個個都是窮兇極惡，你也是個男人，對嗎？」

　　韋慕嵐冷然說道：「答我一句，溫姑娘呢？」

　　「她呀。」她嬌笑說道：「你問我，我問誰呀，她又不是我的什麼人，我怎知道她在哪兒呀，傻子！我要不說她在這兒，你肯來嗎，不施香餌，你絕不會這麼輕易上鉤的，對不？」

　　韋慕嵐閃身欲動，但旋即他又站住了，道：「別把我當三歲孩童……」

　　她吃吃笑道：「你要是三歲孩童，我就不會找上你了，我自薦枕席，自願獻身，你何忍拒人千里，來吧，你我就在這當日李三郎與楊玉環的定情處風流一宵，作那蝕骨消魂的一夕之歡。」

　　韋慕嵐冷然說道：「我一忍再忍……」

　　她笑道：「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日間在酒肆裏喝下那杯酒，那杯酒裏我下了催情藥物，它會在夜半發作……」

　　韋慕嵐一驚忙道：「我不信……」臉色倏變，驚喝說道：「無恥妖婦，你敢……」

　　她笑道：「怎麼，發作了，是嗎？如今你信了嗎？」

　　韋慕嵐驚怒說道：「妖婦你究竟是……」

　　她笑道：「現在可以告訴你了，我叫柳湄，武林中人都叫我『花寡婦』，也就是近來跟溫娃娜在一起的那……」

　　韋慕嵐心神大震，閃身欲撲，但突然他轉身奔了出去。

　　柳湄沒動，卻吃吃笑道：「沒有用，你自會回來的。」

　　她邁步緩緩走了出來。

　　果然，她剛近殿口，韋慕嵐飛一般的奔了進來，瘋狂一般地撲向了她，頓時，兩個都倒在了地上。

　　只聽柳湄吃吃笑道：「傻子，我想了你好久了，一旦找上了你，豈會容你逃出手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長生殿外突然傳來個輕柔、甜美話聲：「大嬸，你在幹什麼呀？」

　　柳湄大驚躍起，烏雲零亂，那襲輕紗晚裝也都破得不像了樣，她凝目一看，駭然暴退：「娃娜是你！你怎麼真在……」

　　的確，長生殿口月光下卓立一白衣少女，麗質天生，美艷無雙，正是溫娃娜，她臉上掛著笑意，一直望著柳湄。

　　柳湄的話還沒說完，韋慕嵐又騰身躍起，撲了過去。

　　柳湄像呆住了，沒動。

　　溫娃娜皺眉說道：「啊唷，他怎麼這樣呀，羞死人了。」

　　眼看就要撲著柳湄的韋慕嵐，身形忽地一震，立即像被釘住一般，不動了。

　　溫娃娜道：「對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大嬸，是不是你用什麼藥物迷了他呀？」

　　柳湄失神地點了點頭道：「是的，是的。」

　　溫娃娜輕嘆一聲道：「你已經害過不少人了，為什麼還不放過他呀，你怎麼忘了，他是我的人哪，要不是我恰好在這兒，你豈不是毀了他嗎，別人的事兒我可以不管，他的事我卻不能不管，有解藥嗎，拿來給我？」

　　柳湄轉身走向殿深處，在暗隅裏摸了一把，轉身走了過來，乖乖地把一個小瓷瓶遞在了溫娃娜手裏。

　　溫娃娜接過小瓷瓶，道：「我不願殺人，我也不敢殺人，這樣吧，你自己打自己十個嘴巴，就算我對你的懲罰吧。」

　　話聲方落，柳湄已抬起了手，「叭」「叭」有聲地左右開弓，連打了自己十個嘴巴，一物應手而落，那是張人皮面具，再看她那張臉，既黑又醜，簡直怕人。

　　溫娃娜嫣然一笑，道：「好了，你走吧，記住，以後別再作惡害人了，要不然你總有一天會死在別人手裏的。」

　　柳湄突然驚叫了一聲，睜大了眼，駭然暴退，顫聲一句：「娃娜，你，你……」

　　轉身往長生殿裏狂奔，轉眼間就不見了。

　　溫娃娜邁步走向韋慕嵐身側，幽怨看了他一眼道：「你叫我千萬小心，誰知道你自己卻……唉，要不是碰巧我在這兒，你豈不是……來，把解藥吃了吧，張嘴。」

　　說著，她拔開瓶塞，把小瓷瓶伸向了韋慕嵐。

　　韋慕嵐背向外，看不見他吃了沒有，只見溫娃娜收回了手，順手丟了小瓷瓶，柔聲說道：「坐下來歇歇吧，我在這兒陪著你。」

　　韋慕嵐當真坐了下去。

　　溫娃娜也緩緩坐在了他身邊。

　　有頃，忽聽韋慕嵐叫道：「娃娜是你，你怎麼……」

　　溫娃娜道：「不是我是誰，難道還是柳湄麼？」

　　韋慕嵐霍地躍起，道：「娃娜，那無恥的妖婦柳湄，她人呢？」

　　溫娃娜道：「走了，早走了，我放她走了，坐下來吧，幹什麼站起來呀。」

　　韋慕嵐低下了頭，半晌才道：「娃娜，謝謝你……」

　　溫娃娜道：「別謝我了，坐下來吧。」

　　韋慕嵐又坐了下來，半天沒說話。

　　溫娃娜道：「怎麼不說話呀？不高興見我嗎？」

　　韋慕嵐苦笑說道：「娃娜，你怎麼這麼說，我只是慚愧，而且餘悸猶存……」

　　溫娃娜道：「過都過去了，還提它幹什麼，以後小心點也就是了……」

　　韋慕嵐搖頭說道：「你不知道，我在灞橋頭碰見了她，當時並不知道是她，她告訴我你在這兒，要我夜半前來……」

　　溫娃娜道：「真巧，我真的在這兒。」

　　韋慕嵐道：「看來這是巧事，還好你真在這兒，要不然……」

　　一頓改口說道：「娃娜，你怎麼會在這兒？」

　　溫娃娜道：「我本來是要到關外找你去的，可是我在長安碰見了一件事，使我臨時改變了主意，多在這兒待了幾天……」

　　韋慕嵐忙道：「娃娜，你可是預備在這兒等個人？」

　　溫娃娜一怔，道：「是啊，你怎麼知道。」

　　韋慕嵐道：「這個人給了你一片紫貝葉，你跟他訂了後會……」

　　溫娃娜瞪大了美目，詫聲叫道：「你，你怎麼知道的？」

　　韋慕嵐遂把結識龍飛的經過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溫娃娜點頭說道：「原來如此，那怪不得……」

　　韋慕嵐目光一凝道：「娃娜，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跟他訂……」

　　溫娃娜嫣然一笑，道：「小心眼兒，你說呢？」

　　韋慕嵐玉面一紅，道：「我只是隨口問問……」

　　溫娃娜道：「可別冤枉好人，我奇怪他為什麼會有一片紫貝葉，據我所知，那片紫貝葉應該在你身上的……」

　　韋慕嵐一怔，道：「娃娜，你，怎麼知道我有一片紫貝葉？」

　　溫娃娜嫣然一笑道：「你不是玉書生韋前輩的傳人麼？」

　　韋慕嵐驚聲叫道：「娃娜，你，你知道了？」

　　溫娃娜道：「我是聽何伯跟鳳姐姐說的。」

　　韋慕嵐簡直要跳起來，道：「娃娜，誰，你是聽誰說的？」

　　溫娃娜微笑說道：「何伯跟鳳姐姐啊。」

　　韋慕嵐詫聲叫道：「娃娜，你是怎麼碰見……怎麼認識他們的？」

　　溫娃娜道：「別這麼大驚小怪，聽我說……」

　　她把結識何九如跟鳳姑的事說了一遍。

　　聽畢，韋慕嵐呆了半晌，始道：「原來何伯跟鳳姐去找……巧，巧，怎麼這麼多巧事。」

　　一頓，接道：「娃娜，不，小馨，我該叫你小馨……」

　　「小馨？」溫娃娜輕呼一聲，急道：「你找著我娘了，對不？」

　　韋慕嵐點頭說道：「是的，小馨，我找著謝姨了，聽我告訴你……」

　　他又把關外行的經過說了一遍。

　　靜靜聽完之後，謝小馨搖了頭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世上竟有這種事，我出來是為找韋前輩，你出來是為找我娘，結果咱們碰上了，也認識了，卻一點兒也不知道彼此就是有淵源的人。」

　　韋慕嵐道：「現在知道了，這該是天意。」

　　謝小馨目光一凝，道：「你說什麼是天意，嗯？」

　　韋慕嵐玉面一紅，忙道：「沒什麼，我是說，我是說……」

　　謝小馨垂下了目光，輕輕說道：「別說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本來這該是理所當然而且是很好的事，可是以我看恐怕不容易……」

　　韋慕嵐忙道：「為什麼，小馨？」

　　謝小馨道：「你見過我哥哥了？」

　　韋慕嵐心往下一沉道：「我明白了，可是小馨，他攔不了我的。」

　　謝小馨道：「可是他能攔我，也有人攔得了你。」

　　韋慕嵐凝目說道：「小馨，前者我懂，後者我……」

　　謝小馨道：「我是指鳳姐姐。」

　　韋慕嵐心頭一震，紅了臉道：「這，這你也知道。」

　　謝小馨道：「我不是糊塗人，不用多聽，聽一兩句也就夠了。」

　　韋慕嵐沉默了良久，始道：「是的，小馨，鳳姐姐已經把她的終身交給了我，你知道，我這條命是她救的，而且她對我也……」

　　謝小馨微笑說道：「解釋是多餘，沒人怪你。」

　　韋慕嵐道：「別這麼說，小馨，事實上你我相見原在我碰見鳳姐姐之前，可是我真正了解你，卻在我碰見鳳姐姐之後。」

　　謝小馨道：「那也只怪我跟柳湄這種女人為伍。」

　　「不，小馨。」韋慕嵐道：「怪我看人不明，體事不清。」

　　謝小馨淡然一笑道：「只怕這又要委諸天意了。」

　　韋慕嵐痛苦地低下了頭去。

　　謝小馨道：「你告訴我，鳳姐姐真會阻攔你嗎？」

　　韋慕嵐抬眼說道：「小馨，你的意思是……」

　　謝小馨道：「我見過鳳姐姐，也跟她一見投緣，進而惺惺相惜，以我看，她是位不可多得的好姑娘、奇女子……」

　　韋慕嵐道：「是的，小馨我不諱言，鳳姐姐確是位不可多得的好姑娘、奇女子，她並沒阻攔我什麼，而是我向她……向她……」

　　謝小馨，目光一凝，道：「是你向她保證，今生不再作第二人之想？」

　　韋慕嵐避開了謝小馨的目光，道：「是的，小馨。」

　　謝小馨道：「你為什麼要這樣？難道你心裏根本沒有我嗎？」

　　「不，小馨，」韋慕嵐搖頭說道：「當我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就難以自拔了，可是你……怪來怪去只怪我看人不清，體事不明，遲到遇見鳳姐姐之後才真正瞭解了你，你不知道，我氣你，我恨你，假如不是我對你……我也就不會氣你，恨你了。」

　　謝小馨道：「也怪我沒早向你說明……」

　　微一搖頭，接道：「事已經這樣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只有委諸天意了，也只能說我跟你沒有緣分，沒有……」

　　韋慕嵐忙道：「不，小馨……」

　　謝小馨道：「那你說怎麼辦？」

　　韋慕嵐道：「難道你能了……」

　　謝小馨搖頭說道：「我不能了，我哥哥的阻攔，也許終必有消失的一天，奈何你已經向鳳姐姐作了保證，怎能自食諾言再反悔，我們關外人為情最專，講究從一而終，我雖然不能嫁給你，長相廝守，過一輩子，可是我會把自己當成你的妻子，這輩子我不嫁人，等你下輩子……」

　　韋慕嵐猛然一陣激動，探手抓上了謝小馨柔荑，叫道：「小馨……」

　　謝小馨輕輕地應了一聲。

　　韋慕嵐啞聲說道：「謝謝你。」

　　謝小馨道：「下輩子你會要我嗎？」

　　韋慕嵐道：「小馨，我要，更願生生世世……」

　　謝小馨道：「能有一輩子我也就知足了……」

　　淡然一笑，接道：「當年我娘跟韋前輩是一雙美煞天上、妒煞人間的愛侶，結果卻相隔千里，各自西東，硬生生地被人拆散，如今你我互愛良深，到頭來卻仍難結合，兩代一樣的情重，落個一樣的悲慘，這不是天意嗎？天意也未免太殘酷了……」

　　韋慕嵐心如刀割，悲聲自語道：「小馨……」

　　謝小馨搖頭道：「既有如今，無如當初根本就未相見，既然相見了似乎就不該再有悲慘痛苦的如今，無如事實……」

　　韋慕嵐淚光湧現，道：「小馨……」

　　謝小馨淡然一笑，搖頭說道：「不說了，無論如何，你總算找到了我娘，我也等於找到了韋前輩，這兩片紫貝葉也總算沒有落入外人之手，如今我把它交給你。你還是收心覓地，研習這兩片紫貝葉上的武學吧。」

　　說著，她探懷摸出了兩片紫貝葉遞向韋慕嵐。

　　韋慕嵐陡揚雙眉，劈手一把奪過，道：「我心灰意冷，要它何用。」

　　就要撕毀。

　　謝小馨疾伸玉手按住了他的手，道：「聽我說句話，好嗎？」

　　韋慕嵐道：「你說吧。」

　　謝小馨道：「當初我所以傾心於你，並不是因為你風流秀絕，俊美無儔，而是因為你是個俠骨柔腸，劍膽琴心，絕然不同於一般的奇男子，如今你若只為涉及一個情字，便視上一代的仇恨於不顧，辜負上一輩的期望，這就不像一奇男子了。」

　　韋慕嵐威態一斂，沒有說話。

　　謝小馨道：「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怎好只為一個情字，為一個女子而頹廢如此，再說，此情倘能久長，你心裏有我，我心裏有你，也不必非結合不可，更況且你我還有下輩子跟生生世世！」

　　韋慕嵐顫聲說道：「小馨，謝謝你，我慚愧……」

　　謝小馨淡然一笑，收回了按在他手上的玉手，道：「你只要能振作，能達成上一輩交付的使命，除巨奸大揚名，立功於天地之間，那就是愛我，我會引為驕傲的。」

　　韋慕嵐再難忍兩眶熱淚，他的頭跟著淚珠一起垂了下去。

　　謝小馨笑了，道：「瞧你，一個大男人家，怎麼還不如我這個女人家，不許這樣，也不害臊，來，讓我給你擦擦。」

　　她伸手托起了韋慕嵐的下巴，另一隻手舉袖為韋慕嵐拭去了臉上的淚漬。

　　韋慕嵐突然又一陣激動，道：「小馨，你能淡視之嗎？」

　　謝小馨含笑說道：「怎麼不能？」

　　韋慕嵐道：「為什麼你的手冰涼，而且顫抖得這麼厲害？」

　　謝小馨收回了手，道：「夜晚寒意重，也許我衣衫過於單薄了些。」

　　韋慕嵐道：「小馨，你可以瞞任何人，卻瞞不了你自己。」

　　謝小馨笑道：「談點別的，行嗎？」

　　韋慕嵐沉默了，但旋即他又開口說道：「小馨，你呢？」

　　謝小馨道：「我怎麼？」

　　韋慕嵐道：「我是說你今後預備……」

　　謝小馨道：「既然找著了你，娘交給我的使命也就算達成了，使命既已完成，中原也沒有值得我留戀的，所以我預備回關外去。」

　　韋慕嵐道：「什麼時候？」

　　謝小馨道：「我打算明天就走。」

　　韋慕嵐又沉默了，他低下了頭，半晌他抬起了頭，兩眼微有紅意，道：「小馨，你可知道你哥哥帶著人到中原來了。」

　　謝小馨一怔忙道：「真的？」

　　韋慕嵐道：「真的，我還會騙你嗎？」

　　謝小馨道：「什麼時候，你怎麼知道？你看見了？」

　　韋慕嵐道：「今天白天他帶著人經過灞橋往北去了，我看見了他，他沒看見我。」

　　謝小馨道：「今天白天，只怕他已經走得很遠了，他怎麼到中原來了？他帶著人到中原來幹什麼？」

　　韋慕嵐道：「只怕是為找你回去。」

　　謝小馨微一點頭，道：「也許，恐怕另外他還想……」

　　韋慕嵐道：「他是怕你跟我在一起。」

　　謝小馨沒說話。

　　韋慕嵐道：「你哥哥似乎對中原人偏見很大？」

　　謝小馨道：「你自小就對中原人沒有好感。」

　　韋慕嵐道：「那麼謝姨呢？」

　　謝小馨道：「那是例外，他認為中原也只有一個這麼樣的奇女子，事實上也的確如此，他也根本沒把我娘當作中原人。」

　　韋慕嵐道：「他不該這樣，蒙古人掠奪漢家山河，蹂躪漢人，欺壓漢人，我們漢人並沒有仇視每一個蒙古人。」

　　謝小馨道：「這個我知道，他在我娘多年來的薰陶下，已經好多了，可是如果說到兩族通婚，要他妹妹嫁給一個中原漢人，那仍是行不通的，他絕不會答應。」

　　韋慕嵐道：「小馨，他不是你的哥哥。」

　　謝小馨道：「長兄比父，再說他也是我們那一族之長。」

　　韋慕嵐道：「我不以為謝姨會不說話。」

　　謝小馨道：「像這種事我娘不會管，也不便管，多少年來，舉凡族裏的大小事，一概由他作主，我娘從不過問。」

　　韋慕嵐道：「看來他的權威無上。」

　　謝小馨道：「至少在我們族裏是這樣，國有國法，族有族規，一個家也有一個家的家法，是不容違抗的。」

　　韋慕嵐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始道：「小馨，你不預備跟他一起回去吧。」

　　謝小馨道：「不，我自己走，我想娘，恨不得插翅飛回去，我不願在中原多待一天，他找不著我，自然也會回去的。」

　　韋慕嵐道：「我知道，小馨，中原是個令人心碎腸斷的地方。」

　　謝小馨道：「我倒沒這麼想……」

　　韋慕嵐道：「你這是欺騙你自己。」

　　謝小馨改了話題，道：「剛才我在告訴你我認識鳳姐姐的經過時，忘記了告訴你另一件事……」

　　韋慕嵐道：「小馨，什麼事？」

　　謝小馨道：「那位鳳姐姐的生身之母，秋總管夫人，已經帶著她為白玉堂生的女兒白姑娘離開了總管府。」

　　韋慕嵐一怔道：「真的，小馨。」

　　謝小馨道：「我還會騙你嗎？」

　　韋慕嵐道：「跟何伯走了？」

　　謝小馨道：「不，她不會再跟何伯的，依以我看她跟何伯今生已沒有破鏡重圓的希望了，她跟著白姑娘去了一處……」

　　韋慕嵐道：「什麼地方？」

　　謝小馨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跟白姑娘訂了後會之約。」

　　韋慕嵐輕「哦」了一聲。

　　謝小馨道：「說起這件事，我想到時候麻煩你一趟，我跟她約好了，明年正月十五日，兩個人在洛陽白馬寺前見面。」

　　韋慕嵐道：「你讓我代你去見她？」

　　謝小馨道：「我本來是預備自己去跟她見面的，可是事情變化出人意料，我就要回關外去了，不再到中原來了。」

　　韋慕嵐道：「你跟她訂後會之約的用意是……」

　　謝小馨淡然一笑道：「我認為上一代的怨仇，不該延續到下一代，也不該由下一代來承擔，我預備幫她一個忙……」

　　韋慕嵐心頭一跳，道：「你答應幫她什麼忙？」

　　謝小馨看了他一眼道：「你還不明白麼？」

　　韋慕嵐臉一紅，道：「小馨，我跟你都……」

　　謝小馨道：「所以說我不打算再去見她了。」

　　韋慕嵐道：「你要我把真相告訴她？」

　　謝小馨道：「不該嗎？」

　　韋慕嵐沉默了，旋即點頭說道：「好吧，小馨，到時候我為你跑一趟就是。」

　　謝小馨道：「我先謝謝你。」

　　韋慕嵐道：「不必跟我客氣，小馨。」

　　謝小馨目光轉動，投向殿外夜色中，道：「我也讀過白居易的《長恨歌》，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韋慕嵐悲苦笑道：「你我也在夜半無人時在這長生殿私語……」

　　謝小馨道：「且在這長生殿互期來生及生生世世。」

　　韋慕嵐道：「今生卻是此恨綿綿無絕期。」

　　謝小馨道：「有了一個鳳姐姐終生為伴，你不該再有恨了。」

　　韋慕嵐道：「小馨，你知道，我……」

　　謝小馨道：「從今你心裏只該有一個鳳姐姐，而不該再作任何他想，請為鳳姐姐著想，別委屈了她。」

　　韋慕嵐低下了頭，道：「謝謝你，小馨。」

　　謝小馨道：「往後有空時，我希望你跟鳳姐姐能到關外去玩。」

　　韋慕嵐搖頭說道：「小馨，你知道，我不會去的。」

　　謝小馨道：「別這麼耿耿難釋，也別這麼小氣。」

　　韋慕嵐道：「這無關小氣，要說能釋得了，那是自欺欺人。」

　　謝小馨默然不語，半晌始道：「你預備找個什麼地方去研習紫貝葉上武學？」

　　韋慕嵐搖頭說道：「我現在還沒有決定。」

　　謝小馨道：「最好快一點，白玉堂在返回開封，發現妻女俱已離去時，他會很震怒，也一定會大搜天下，你應該趁他分心之時，把握機會去研習紫貝葉上的武學。」

　　韋慕嵐點頭說道：「謝謝你，我會的……」

　　頓了頓，接道：「怕只怕白玉堂會誤會何伯，遷怒於何伯。」

　　謝小馨道：「當然，這是免不了的，所以我要你趕快研習紫貝葉上武學，在他大搜天下有所獲之前阻攔他。」

　　韋慕嵐瞿然動容，道：「小馨，我再謝謝你……」

　　謝小馨道：「幹什麼跟我客氣……」

　　在未碰見謝小馨之前，韋慕嵐直恨這驪山上的時光過得太慢，但在遇見謝小馨之後的如今，他卻覺得這驪山上的時光過得太快。

　　相對斷腸，有說不盡的話，但有時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時間，就在這情景下悄悄地溜過。

　　驀地，東方天邊泛起了魚肚色。

　　謝小馨嬌靨上的神色難以言喻，望著東方天邊，她輕輕說道：「天亮了，我該走了……」

　　韋慕嵐身形一震，低下了頭。

　　謝小馨自東方天邊收回目光，輕柔地道：「抬起頭來，看著我。」

　　韋慕嵐緩緩地抬起了頭，當他的目光接觸到謝小馨一雙美目時，霎時間他臉上毫無表情，一片癡呆，謝小馨緩緩說道：「中原恩愛絕，關外日月長，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人有悲歡離合，這在所難免，也自古皆然，別以我為念，倘此情長久，來生終會相見，但振作圖強，鏟奸除惡，我在關外靜候佳音，為我保重，知道嗎？」

　　韋慕嵐點了點頭。

　　謝小馨笑了，伸出玉手撫上韋慕嵐削面頰，飛快地送上兩片香唇，當兩唇相接時，她嬌軀一顫，頭一低，轉身出了長生殿……

　　半晌過後，韋慕嵐倏然清醒，他抬手摸上面頰，然後由面頰移到了雙唇之上。

　　垂下目光，地上微濕兩滴。

　　他機伶一顫，急忙叫道：「小馨！」

　　長生殿深處起了回音，但眼前空空蕩蕩。

　　他眥目大叫一聲：「小馨！」

　　閃身撲出了長生殿。

　　曙光已起，驪山山麓上露珠千顆，粒粒晶瑩，五彩繽紛，卻不見謝小馨的蹤影。

　　他長身而起，直上驪山的最高處，極目四望，仍沒看見鐫刻在他心靈深處的熟悉倩影。

　　他顫呼小馨，潸然淚下……

　　他那孤寂淒涼的頎長身影，呆呆地站在驪山之巔，良久，良久，不知道他還要站多久……

第二十一章　龍爭虎鬥

　　夜色降臨，華燈初上。

　　大城鎮裏的夜，永遠是熱鬧的，也永遠是迷人的。

　　潼關，地處要衝，來往客商雲集，它的熱鬧與繁華，自是不在話下。

　　在潼關東大街一家酒肆裏緊靠角落的一副座頭上，坐著一個臉色蒼白，兩眼微紅，孤寂落寞，風神秀絕，俊美無儔的黑衣客，他，是韋慕嵐。

　　韋慕嵐自斟自飲，兩眼失神，神色始終呆癡。

　　這家酒肆裏，座上八成，在座的酒客品流極雜，形形色色，士農工商，各種人都有。

　　這麼多酒客之中，最扎眼的只有四個，這四個共據一席，衣著同，服飾同，就連臉上那陰森冷漠的表情也一樣。

　　這四個，是胖瘦高矮不等的四個黃衣漢子，年紀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間，太陽穴鼓起，眼神犀利逼人，一望可知是武林中內外雙修的一流好手。

　　人家都在喝酒談笑，這四個黃衣漢子卻在嘀咕著，正北那個長眉細目瘦小黃衣漢子，犀利森冷的目光不時地瞅著韋慕嵐，這時候他微一搖頭，冷笑說道：「我看這小子八成兒有什麼心事，要不怎麼老是這張臉。」

　　他身旁那白淨臉黃衣漢子冷冷說道：「關你什麼事，你出來是瞧人的嗎？」

　　瘦小黃衣漢子一搖頭道：「你不該看不出，這小子不是等閒人。」

　　白淨臉黃衣漢子道：「我早就看出來了，是咱們這個圈兒面的，怎麼樣，你沒見過嗎？」

　　瘦小黃衣漢子道：「在咱們這個圈兒裏，像這種人品，我可真是頭一回見著，別嘴硬，以往你見過這麼俊的人物嗎？」

　　白淨臉黃衣漢子冷笑說道：「俊又如何，繡花枕頭多的是。」

　　瘦小黃衣漢子一搖頭，道：「老三，你走眼了，這小子絕不是繡花枕頭，我敢說他手下一定是既硬又扎……」

　　白淨臉黃衣漢子雙眉一揚，道：「要不要打個賭？」

　　瘦小黃衣漢子一點頭，道：「行，要是走眼的是我，從此不跟你抬槓。」

　　白淨臉黃衣漢子眼一瞇，森冷陰鷙逼人，道：「你看看。」

　　他伸中指在酒杯裏沾了一下，曲指剛要彈。

　　那坐在正東，有著一張慘白馬臉的瘦高黃衣漢子突然說道：「把手放下來，要知道咱們不是出來惹事的。」

　　白淨臉黃衣漢子垂下了手，道：「逼他玩玩有什麼要緊。」

　　瘦高黃衣漢子冰冷說道：「是你聽我的，還是我聽你的？」

　　白淨臉黃衣漢子忙道：「好，好，好，我聽你的，我聽你的。」

　　這時候，那坐在瘦高黃衣漢子身旁，有張圓胖臉，有副五短身材的一個黃衣漢子倏然冷笑，道：「不試的好，說不定扎手。」

　　白淨臉黃衣漢子臉色一變，眉騰兇煞，但旋即又斂去兇態，半句話沒說，抓起酒杯，一仰而乾。

　　不知道韋慕嵐聽見了沒有，他那張桌子距四個黃衣漢子那張桌子不遠，中間只隔兩張桌子，他該聽得見，但是他沒一點反應。

　　適時，酒肆門口走進個關外打扮，穿皮襖，戴皮帽，登皮靴的魁偉粗壯大漢，他進門便找位置，一眼看見了角落裏的韋慕嵐，怔了一怔，扭頭就走。

　　這，把迎上來要招呼的伙計瞧愣了。

　　沒多久，那粗壯大漢又出現在酒肆門口，第一眼便望向韋慕嵐，神情一鬆，邁步走了進去。

　　伙計忙迎了上去，哈腰賠笑，剛要張嘴。

　　粗壯大漢一抬手，碰得他踉蹌倒退好幾步，因為這粗壯大漢長相跟中原人不同，所以他連吭都沒敢吭一聲。

　　粗壯大漢到了韋慕嵐座頭前，往那兒一站，道：「喂，我們少主請你出去一下。」

　　韋慕嵐沒聽見。

　　粗壯大漢濃眉一聳，抬手要拍韋慕嵐肩頭，可是手伸出一半他又縮了回去，沉聲說道：「喂，你聽見了嗎？」

　　韋慕嵐一震而醒，抬眼一看，不由一怔，道：「你是……」

　　粗壯大漢道：「見過，是嗎？」

　　韋慕嵐道：「是的，見過，沒想到在這兒碰見閣下，幸會。」

　　粗壯大漢道：「別客氣，走吧。」

　　韋慕嵐訝然說道：「上哪兒去？」

　　粗壯大漢道：「出去你就知道了。」

　　韋慕嵐道：「閣下是來……」

　　粗壯大漢道：「奉我們少主之命，特來相請。」

　　韋慕嵐道：「你們少主在什麼地方？」

　　粗壯大漢道：「跟我走就是了，在龍潭虎穴裏，你敢去嗎？」

　　韋慕嵐雙眉一揚，倏又斂去威態，抬手叫來了伙計，會過酒資，站起來說道：「閣下，請前行帶路。」

　　粗壯大漢扭頭就走。韋慕嵐邁步跟了出去。

　　瘦小黃衣漢子適時陰陰一笑道：「有熱鬧看了，要跟去嗎？」

　　白淨臉黃衣漢子想說話，但一眼觸及那瘦高黃衣漢子的冷漠神色，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圓胖臉黃衣漢子輕咳一聲道：「這種事我認為咱們該去看個究竟……」

　　瘦高黃衣漢子突然推杯站了起來。

　　韋慕嵐跟在那粗壯大漢身後，出了酒肆往東走，越走越靜，越走越偏僻，走著走著，韋慕嵐看見前面街口夜色中站著三個人，一前二後，後面兩個抱著胳膊，打扮跟粗壯大漢一樣，是關外那一族裏的。

　　前面那手握馬鞭，英武逼人，正是那位少酋長，也就是謝小馨那同父異母的哥哥。

　　轉眼間走近，粗壯大漢上前一禮，道：「少主，他到了。」

　　英武年輕人馬鞭一擺，粗壯大漢立即退往一旁。

　　韋慕嵐一抱拳，道：「酋長閣下，關外甫拜別，不想又在這兒碰見了閣下，幸會，閣下召我來有什麼見教？」

　　英武年輕人淡然笑道：「別客氣，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到中原來。」

　　韋慕嵐道：「想必閣下動了遊興，來中原玩玩。」

　　英武年輕人道：「我沒那麼好的興致，關外好玩的地方多的是。」

　　韋慕嵐道：「那麼閣下是來……」

　　英武年輕人道：「你少跟我裝糊塗。」

　　韋慕嵐道：「閣下這話……」

　　英武年輕人道：「你真不知道嗎？」

　　韋慕嵐道：「我怎麼會知道閣下為什麼到中原來？」

　　英武年輕人道：「那麼我告訴你，我是來找我妹妹的。」

　　韋慕嵐輕「哦」一聲道：「原來閣下是……」

　　英武年輕人接著說道：「我怕她被陰險惡詐的中原人騙了，也怕她跟著奸猾虛偽的中原人學壞了，帶回去一身惡習……」

　　韋慕嵐雙眉微揚，道：「閣下，令妹不是三歲孩童，哪個地方也都有好壞人之分。」

　　英武年輕人雙目一睜，旋即淡淡說道：「我妹妹年歲不算小，但她涉世不深，也有著關外人的淳厚，再說她也是個姑娘家，中原不適合她，她也不適合中原，所以我來找她回去。」

　　韋慕嵐道：「那麼中原大得很，閣下只管去找就是。」

　　英武年輕人道：「我本來是要到處找的，可是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你，那就不必捨近求遠，到處亂撞了。」

　　韋慕嵐道：「閣下這話什麼意思？」

　　英武年輕人道：「你不明白嗎？」

　　韋慕嵐道：「我的確不明白！」

　　英武年輕人道：「請你告訴我，我妹妹現在何處。」

　　韋慕嵐道：「閣下，不該問我。」

　　英武年輕人道：「你不知道？」

　　韋慕嵐道：「我跟令妹緣僅數面，再說我剛從關外回來……」

　　英武年輕人搖頭說道：「我卻以為你一定知道她在哪兒，難道你不打算找她嗎？」

　　韋慕嵐道：「我為什麼要找令妹！」

　　英武年輕人道：「這一點你我都明白。」

　　韋慕嵐道：「就是我要找她，那也得找。」

　　英武年輕人道：「我以為你知道她在哪兒，不必費事去找！」

　　韋慕嵐道：「閣下錯了，我不知道。」

　　英武年輕人道：「我這趟到中原來，臨行家母再三交代，不得輕易跟人發生衝突，所以我不希望跟你有什麼不愉快……」

　　韋慕嵐道：「那麼我再告訴閣下，我不知道。」

　　英武年輕人身後兩個壯漢跨步越前。

　　英武年輕人馬鞭一攔，望著韋慕嵐道：「你是怕我找到她，把她帶回關外去？」

　　韋慕嵐道：「我沒有理由怕你找到她……」

　　英武年輕人道：「真的嗎？」

　　韋慕嵐臉上一熱道：「自然是真的！」

　　英武年輕人道：「我可以告訴你，我絕不允許她跟一個中原人來往，這也是我族族規所難容，關外不缺英雄豪傑……」

　　韋慕嵐好涵養，無奈他這時候心裏既煩又躁，所以英武年輕人一句話很容易地勾起了他心頭火，他當即冷笑說道：「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關外有的是英雄豪傑，你該告訴令妹，別讓她到中原來。」

　　這一句話，也聽火了英武年輕人，他雙目一睜，仰天大笑道：「好，好，好，這麼說來，是我那個妹妹不爭氣，不錯，我只管住我的妹妹就行了……」

　　笑聲一斂冷然說道：「閣下我要告訴你，連你我也要管……」

　　韋慕嵐道：「只怕你管不著，管不了。」

　　英武年輕人道：「你試試看，你只敢再跟我妹妹來往，我……」

　　韋慕嵐目中倏現逼人威棱，道：「你怎麼樣？」

　　英武年輕人道：「我看在彼此上一輩有不平凡的交往分上，本打算好好勸勸你，臨來中原之前，家母也一再交代，不許我輕易招惹任何人，所以凡事我以一個忍字為先，可是你的態度讓我忍無可忍，我告訴你，我只有這麼一個妹妹，絕不許任何人輕易碰她，你要再跟我妹妹來往，我就殺了你……」

　　韋慕嵐仰天大笑。

　　英武年輕人道：「你笑什麼？」

　　韋慕嵐笑聲倏斂道：「我要告訴你兩句話，第一，任何人都能殺我，唯有你，要想殺我至少得回關外埋首苦練二十年……」

　　英武年輕人臉色一變，還沒有說話。

　　韋慕嵐已接著說道：「第二，你要是好好跟我商量，或許有一兩分商量餘地，我姓韋的不怕威脅，如今你既拿一個殺字來威脅我，我告訴你除非你能殺了我，要不然你無法阻止我跟你妹妹來往。」

　　英武年輕人道：「你說完了嗎？」

　　韋慕嵐道：「我說完了。」

　　英武年輕人道：「你不聽我的？」

　　韋慕嵐道：「話我已經跟你說得夠清楚了。」

　　英武年輕人道：「你也不肯告訴我，我妹妹現在何處？」

　　韋慕嵐道：「她是你妹妹，你問不著我。」

　　英武年輕人猛吸一口氣冷然點頭說道：「好！亮你的兵刃。」

　　一名大漢突然說道：「少主，中原有句俗話：殺雞焉用牛刀……」

　　英武年輕人一揮手道：「阿達，你四個往後站站，我要親自對付他。」

　　叫阿達的大漢還待再說，英武年輕人兩眼一睜，道：「不聽我的嗎？」

　　叫阿達的大漢忙低下頭去，道：「阿達不敢。」

　　退著讓向後去。

　　英武年輕人抬眼望向韋慕嵐道：「韋慕嵐，亮你的兵刃。」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很抱歉，我的兵刃從不使用，那也看是跟什麼人搏鬥。」

　　英武年輕人兩眼暴睜，大喝道：「韋慕嵐，你敢輕視我……」

　　韋慕嵐道：「事實上你還不配讓我動兵刃。」

　　英武年輕人神色怕人，點頭怒笑道：「好，韋慕嵐，我看看你有多狂。」

　　抬手解下腰間佩刀運向阿達。

　　阿達忙伸手接過，英武年輕人跨前一步，昂然奉立道：「韋慕嵐，我以一雙空手，對你一雙空拳，動手吧。」

　　韋慕嵐站在那兒沒動。

　　英武年輕人道：「韋慕嵐我叫你動手。」

　　韋慕嵐聽若無聞，沒反應。

　　英武年輕人怒聲說道：「姓韋的，你聾了嗎？」

　　韋慕嵐突然說道：「我沒有聾，對你我不願先動手。」

　　英武年輕人道：「我叫你先動手。」

　　韋慕嵐冷然搖頭，道：「我跟人搏鬥，向來不先動手，對你自不會破例，你也不配讓我先動手，要想跟我搏鬥你就先動手，要不然帶著你的人走你的……」

　　英武年輕人臉煞白，道：「好，那麼我聽你的。」

　　閃身欺進，跨步而至，身法快捷異常，抬手一拳擂向韋慕嵐陶口，拳風雄渾勁道，較之一流高手毫不遜色。

　　韋慕嵐冷冷一笑道：「畢竟你動了手，關外的英雄豪傑也不過如此。」

　　他腳向後滑，一側身，堪堪避過那威猛的一拳。

　　英武年輕人一拳落空，神色微驚，慌忙撤招。

　　韋慕嵐冷笑說道：「別怕，三招之內我絕不會還手。」

　　英武年輕人方待變招，聞言立即收勢說道：「姓韋的，你這是汁麼意思？」

　　韋慕嵐道：「很簡單，我身在中原，也算是地主，應該讓你三招。」

　　英武年輕人畢竟修為淺些，在關外他首屈一指，打遍關外無敵手，何曾受過這個辱又怎麼經得起激，他怒喝一聲：「韋慕嵐，你……」

　　閃身撲了上來。

　　韋慕嵐一邊閃身避躲，一面說道：「這是第二招，還有第三……」

　　第三招的招字尚未出口，英武年輕人又一把抓住他胸口，聽他冷笑說道：「你也不過如此！留神站穩了！」

　　身形往下一蹲，雙臂凝力，打算要摔韋慕嵐個結實。

　　韋慕嵐未防有此，腳下一踉蹌，他忙穩住。

　　嘶地一聲，韋慕嵐胸前的衣裳被英武年輕人抓破了一塊，英武年輕人自己也被帶得往後一退，他喝道：「姓韋的，你……」

　　韋慕嵐道：「我什麼，扯破了我的衣裳，我還沒找你賠呢！三招已過，接下來我要動手了，小心！」

　　話落，翻掌而起，抬手向英武年輕人腕脈拿去。

　　英武年輕人微微一驚，連忙換式變招，攻向了韋慕嵐。

　　但見人影交錯，閃動翻飛，轉眼間已過了九招。

　　拼鬥中，韋慕嵐道：「讓你走完十招這已是天大的面子，如今……」

　　餘話尚未出口，英武年輕人一聲啊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韋慕嵐跨步而前，直逼英武年輕人面前。

　　阿達等四壯漢大驚失色，大喝聲中撲了過來。

　　韋慕嵐冷然喝道：「誰敢近一步，我先斃了他。」

　　阿達等四個壯漢機伶寒顫，硬生生剎住身形，阿達叫道：「姓韋的，你敢……」

　　韋慕嵐道：「我沒有什麼不敢的，你最好別說話。」

　　阿達當真不敢再說，他四個手撫刀柄極為緊張地叮著韋慕嵐，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韋慕嵐視若無睹，望著英武年輕人道：「酋長閣下，你還有什麼話說？」

　　英武年輕人騰身躍起，一掌劈向韋慕嵐胸口。

　　韋慕嵐雙眉一揚，道：「你還不服嗎？」

　　挺掌迎了上去，砰然一聲，他沒動，英武年輕人被震得一屁股又坐了下去，而他一個翻身飛起一腳踢向韋慕嵐小腹。

　　韋慕嵐冷笑說道：「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閃電探掌，他號稱劍掌雙絕，在掌上自有獨到的造詣，何況玉書生一身所學當世稱最？他一把抓住了英武年輕人的腳脖子冷然說道：「我可以廢你一腿，只是我饒了你，去！」

　　一抖腕，英武年輕人一個觔斗翻了過去，砰然一聲摔個結實，他是夠硬的，翻身還要起來。

　　韋慕嵐跨步而至，抬腳踩在他胸膛上，英武年輕人一如置身泰山之下，他掙扎，但是沒有用，他厲喝說道：「姓韋的，你要是英雄，就讓我起來……」

　　「住口！」韋慕嵐冷叱說道：「我是個英雄你未必是，我剛才有機會廢你一腿，我饒了你，如今我要想殺你，也只消腳下微一加力，可是我看在謝姨跟小馨分上饒你一次！」

　　英武年輕人兩眼赤紅，顫聲說道：「姓韋的，你……」

　　韋慕嵐截口說道：「聽我把話說清楚，小馨不是小孩子，她有她的打算，她有她的意思，她有權決定她自己的一切，你這個哥哥管不了她，尤其事關一個情字，話我說在前頭，她的一生你最好讓她自己去選擇，你可以勸她，但不能對她加兇施暴，發你這做哥哥的威風，要不然別怪我找到關外去，言盡於此，帶著你的人走吧。」

　　他收回了腿，英武年輕人翻身躍起，直撲阿達：「姓韋的，我長這麼大還沒受過如此污辱，我拼了你！」

　　一把搶過自己的佩刀，抽刀擲鞘，掄刀就砍。

　　韋慕嵐雙眉陡揚，道：「好一個關外英雄，你白費了謝姨多年心血！」

　　英武年輕人立即刀頓手停，喝問道：「姓韋的，你說什麼？」

　　韋慕嵐冷笑說道：「謝姨苦心教化，把自己的一生全埋葬在了關外……」

　　英武年輕人厲聲喝道：「姓韋的，你住口！」

　　「怎麼？」韋慕嵐冷笑說道：「你怕聽嗎？謝姨告訴我，你文承謝姨，武承令尊，在關外，是個難得的英豪，當時我深信不疑，如今看來你只不過是個不明事理，不明大義的粗俗匹夫……」

　　英武年輕人嘶聲喝道：「姓韋的，你敢……」

　　揚刀要砍。

　　韋慕嵐昂然卓立，一動沒動，道：「溫奇，你砍吧！」

　　英武年輕人溫奇大叫一聲，猛然擲刀，鐺地一聲佩刀墮地，他抬手戟指韋慕嵐，道：「姓韋的，我放過你，可是我但有三寸氣在，絕不會讓我妹妹嫁給你，甚至連見一面都休想。」

　　話落，轉身狂奔而去。

　　阿達等四壯漢呆了一呆，俯身拾起溫奇的佩刀忙跟了上去，這一前四後五個人霎時沒了影兒。

　　韋慕嵐站在那兒沒動，也沒再說話。

　　他冰冷威態逐漸斂去，代之而起，是一片難以言喻的神色，隨即，他緩緩轉過了身，要走！

　　驀地，一聲冷喝傳了過來：「閣下，慢走一步。」

　　韋慕嵐霍然旋身，目中寒芒直逼發話處。

　　那只是街角一處暗隅，這時候從暗隅裏並肩走出了四個人，望之陰冷逼人，正是那四個黃衣漢子。

　　韋慕嵐微微一愕，道：「四位可是喚我？」

　　瘦小黃衣漢子嘿嘿笑道：「閣下，我四個瞧好戲瞧了半天了，如今戲終人散，這兒就剩下了閣下一個人，你說我四個是叫誰？」

　　韋慕嵐道：「四位剛才可在那家酒肆裏……」

　　瘦小黃衣漢子一點頭，笑道：「不差，閣下好記性。」

　　韋慕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那麼，四位喊住我有什麼見教？」

　　瘦小黃衣漢子側顧同伴，道：「我這個人向來臉皮兒嫩，你三個誰說說？」

　　瘦高黃衣漢子陰陰一笑，森冷逼人，道：「有時候有些事兒，臉皮兒不能太嫩了，太嫩了就辦不了事情，讓我來說吧……」

　　一頓凝目，森冷目光直逼韋慕嵐，道：「讓我先請教一聲，弄弄清楚，尊駕可是姓韋？」

　　韋慕嵐道：「不錯，我是姓韋，四位是……」

　　瘦高黃衣漢子道：「待會兒我自會告訴尊駕，尊駕的大號可是叫慕嵐？」

　　韋慕嵐道：「也不錯！」

　　瘦高黃衣漢子道：「慕是仰慕的慕，嵐是山嵐的嵐？」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是這兩個字。」

　　瘦高黃衣漢子笑道：「那就沒錯了，正愁要踏破鐵鞋，不料無意碰上，全然不費工夫……」

　　目光一掃圓胖臉黃衣漢子，道：「聽你的聽對了。」

　　圓胖臉黃衣漢子咧嘴笑道：「有耕耘總不會沒收穫的，走幾步路碰碰運氣，縱然沒碰上也不會累斷兩條腿。」

　　瘦小黃衣漢子叫道：「別忘了我，我也沒瞧空……」

　　白淨臉黃衣漢子說道：「你只是瞧這位不等閒，可沒看出人家就是韋少俠。」

　　瘦小黃衣漢子雙手一攤，道：「那，他臉上又沒有寫字兒，我怎麼知道？你行，還硬要跟我打賭呢，唉，我真懊悔沒跟你賭……」

　　韋慕嵐雙眉一聳，突然說道：「四位喊我，究竟有什麼見教？」

　　「聽！」瘦小黃衣漢子道：「人家韋少俠不耐煩了，本來嘛，把人叫住了，而自己卻在一邊囉嗦個沒完，這多失禮，簡直是傲慢，換我我不但不耐煩，還會不高興呢……」

　　目光一掃瘦高黃衣漢子，道：「老大快說吧！」

　　瘦高黃衣漢子道：「我早就要說了，都是你們幾個打岔……」

　　轉望韋慕嵐，陰陰一笑道：「我四個叫住閣下沒別的事，只是有點小事想跟閣下打個商量……」

　　韋慕嵐道：「閣下請說。」

　　瘦高黃衣漢子道：「閣下會答應嗎？」

　　韋慕嵐道：「閣下還沒有告訴我是什麼事！」

　　「小事！」瘦高黃衣漢子道：「先問閣下答不答應。」

　　韋慕嵐道：「抱歉，在我還不知道是什麼事之前，恕我……」

　　瘦小黃衣漢子突然說道：「老大可真會辦事，跟人打商量哪有這麼個商量法的，至少你該先把事告訴人家，讓人家考慮考慮才是！」

　　瘦高黃衣漢子道：「怎麼，這點小事兒還用考慮嗎？」

　　「當然，當然！」瘦小黃衣漢子道：「就是芝麻大點兒事，也得考慮。」

　　瘦高黃衣漢子道：「真是，哪有那麼多婆婆媽媽囉嗦事，點個頭搖個頭不就行了嗎……」

　　瘦小黃衣漢子道：「哈！你說的比唱的都容易，人家總得聽聽看這件事對自己是有利還是有害……」

　　瘦高黃衣漢子道：「當然是有利。」

　　瘦小黃衣漢子搖頭說道：「你說有利不算數。」

　　瘦高黃衣漢子道：「那要誰說有利才算數？」

　　瘦小黃衣漢子道：「當然是人家自己……」

　　韋慕嵐突然說道：「四位要是沒什麼見教，我有事在身……」

　　瘦小黃衣漢子忙搖手說道：「哎喲，韋少俠，你可別輕言一個走字，好不容易碰上了你，你要一走，今後我四個還上哪兒去找你呀，你可不知道，你這一走不要緊，能要了我四個的命……」

　　轉望瘦高黃衣漢子，接道：「老大，要是人家不耐煩拂袖而去，或者是惹人生了氣，人家本會答應來個沒答應，咱們四個可是吃不完兜著走，你就快說吧！」

　　瘦高黃衣漢子搖頭說道：「看來我自己的主意沒一次對過，聽你的吧。」

　　一頓，轉望韋慕嵐道：「我四個想跟尊駕伸個手，討件東西。」

　　韋慕嵐雙眉一剔，旋即笑道：「原來四位是……我身上別無長物……」

　　瘦高黃衣漢子目中陰芒一閃，道：「尊駕真會罵人，我四個可不是攔路伸手，或躲在暗處打悶棍，吃稀飯的，我所要的也不是黃白物。」

　　韋慕嵐「哦」地一聲：「那麼是我誤會了，抱歉，四位想要什麼？」

　　瘦高黃衣漢子道：「這件東西……」

　　瘦小黃衣漢子突然乾咳一聲道：「你說來也許詞不達意，還是讓我來說吧……」

　　又咳了一聲，接道：「說起來這東西不值一文錢，滿山遍野都是，就是丟在地上怕也沒人撿，所以說韋少俠盡可放心……」

　　韋慕嵐淡淡說道：「我很放心！」

　　「聽見了嗎？」瘦小黃衣漢子一偏頭道：「人家韋少俠不在乎，還是我會說話吧。」

　　瘦高黃衣漢子道：「打鐵要趁熱，你說吧。」

　　瘦小黃衣漢子點頭說道：「我這就說，我這就說，其實呀，我比你還急……」

　　乾咳一聲，嘿嘿一笑，道：「韋少俠，那是一片枯葉子。」

　　韋慕嵐淡淡一笑，毫無驚奇之色，道：「原來是那片枯樹葉，四位這是閒著無事尋找開心，找我開玩笑，枯樹葉也值得四位伸手要嗎？這位說得好，枯樹葉滿山遍野，俯拾皆是……」

　　白淨臉黃衣漢子一笑說道：「行，咱們碰上對手了，咱們跟人家裝瘋，人家也跟咱們賣傻，咎由自取了，怪誰？看老四怎麼應付了？」

　　瘦小黃衣漢子嘿嘿一笑道：「好啊！瞧我的……」

　　目光一凝，接道：「韋少俠，這片枯樹葉在你懷裏！」

　　韋慕嵐道：「我拾枯樹葉往懷裏藏幹什麼……」

　　瘦小黃衣漢子道：「這就要問你韋少俠了？韋少俠給不給？」

　　韋慕嵐道：「四位要枯樹葉？」

　　瘦小黃衣漢子道：「是啊。」

　　韋慕嵐道：「請四位山野中拾去，四位要走不動，我願代勞！」

　　「不必，不必！」瘦小黃衣漢子搖頭說道：「我四個要的是韋少俠懷裏那一片。」

　　韋慕嵐道：「好厲害的眼光，閣下看見了嗎？」

　　瘦小黃衣漢子道：「何用看見，知道也就夠了。」

　　韋慕嵐搖頭說道：「四位不知道，我懷裏這片枯樹葉，絕對不同於一般，它是無價之寶，猶重於我的性命。」

　　瘦小黃衣漢子嘿嘿笑道：「那是自然，不然我四個豈會輕言一個要字？」

　　韋慕嵐道：「這麼說四位是要我割愛？」

　　瘦小黃衣漢子一點頭道：「是這個意思。」

　　韋慕嵐沉吟了一下道：「四位既是來跟我商量的，我這個人好商量，那麼我請教，四位預備付出多少代價？」

　　瘦小黃衣漢子一怔道：「怎麼，閣下開口索價？」

　　韋慕嵐笑了笑道：「做生意也得有個價錢？」

　　瘦小黃衣漢子微一點頭道：「說得是！賣方索價，買方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也是不變不移的生意經，閣下要多少？」

　　韋慕嵐道：「那要看四位願付出多少。」

　　瘦小黃衣漢子一指同伴道：「我四個願盡傾所有……」

　　韋慕嵐笑道：「在別人看來也許不算少，但我卻覺得四位過於小氣過於吝嗇，怕只怕盡傾所有也沒有多少。」

　　圓胖臉黃衣漢子突然陰陰一笑，道：「尊駕是瞧不起我四個？」

　　韋慕嵐道：「那倒不是，而事實上四位所有有限。」

　　瘦高黃衣漢子插了一嘴，道：「我聽尊駕說那片枯樹葉在尊駕眼裏比命都重要？」

　　韋慕嵐一點頭道：「不錯，事實如此。」

　　瘦高黃衣漢子道：「那麼尊駕在命跟那片枯樹葉二者之間，試選其一。」

　　韋慕嵐道：「這就不能稱之為商量了。」

　　瘦高黃衣漢子道：「這叫尊駕過於難說話！」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既然閣下說了爽快話，我也說句爽快話吧！命跟那片枯葉，這二者我都想要。」

　　瘦高黃衣漢子臉色一變陰笑說道：「恐怕由不了你。」

　　韋慕嵐道：「試試看吧，是由我，還是由四位……」

　　瘦高黃衣漢子冷笑一聲道：「這就叫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一抬手，另三個閃身散了開來，各站一方，把韋慕嵐緊緊地圍在了中間，虎視眈眈，躍躍欲動。

　　韋慕嵐像沒看見，目注瘦高黃衣漢子道：「閣下我沒有心情，也不願再看流血……」

　　瘦高黃衣漢子賠笑說道：「那容易，放下那片紫貝葉，走人。」

　　韋慕嵐道：「閣下，物各有主……」

　　瘦高黃衣漢子道：「它落在誰手裏就算誰的，我承認它現在是你的，可是一旦落在我四個人手裏，它就是我四個人的。」

　　韋慕嵐道：「閣下，奇珍異寶十九都是不祥物……」

　　瘦小黃衣漢子突然笑道：「是呀！它能給人帶來殺身之禍，你要緊緊地護著它，捨不得給人幹什麼？把它送出去不就平安了嗎？」

　　韋慕嵐道：「我為的是四位……」

　　白淨臉黃衣漢子道：「好意心領！我四個不怕，一旦那紫貝葉到了我四個手裏，你看看誰敢正眼看我四個一下。」

　　韋慕嵐雙眉微揚道：「這麼說四位不願聽好言奉勸。」

　　瘦高黃衣漢子道：「一句話，你就是說破了嘴也沒用。」

　　韋慕嵐道：「四位，彼此素昧平生，一無遠怨，二無近仇，若為一片紫貝葉而展開拼鬥，發生流血慘劇……」

　　瘦高黃衣漢子道：「你要不願意這樣，那簡單得很，交出紫貝葉，我四個是我四個，你是你，誰也不會碰準一下……」

　　韋慕嵐臉色一寒道：「四位令人忍無可忍，先答我一句，四位怎知我有一片紫貝葉？」

　　瘦高黃衣漢子陰笑說道：「這件事已經傳遍武林了，誰不知道整個武林已為之騷動了，我四個早他們一步地碰上了你，這是我四個的運氣，運氣來了誰會輕易放過？」

　　韋慕嵐道：「你的意思是說，整個武林都在找我？」

　　瘦高黃衣漢子道：「說著了，你是個明白人，想想吧，尊駕，你有多大能耐能敵整個武林？把紫貝葉交給我四個，轉移他們的目標，消弭自身的殺身之禍，何樂而不為……」

　　韋慕嵐道：「四位有自信能敵整個武林嗎？」

　　瘦高黃衣漢子陰笑說道：「至少有把握沒人敢動我四個。」

　　韋慕嵐道：「請再答我一問。四位是……」

　　瘦高黃衣漢子道：「修羅法王座下黃衣四巡察……」

　　韋慕嵐微微一愕，道：「修羅法王？」

　　瘦高黃衣漢子道：「沒聽說過嗎？」

　　韋慕嵐道：「的確沒聽說過。」

　　瘦高黃衣漢子道：「不只是你，就是天下武林也一般地既聾又瞎，法王神人，身具異稟，功力通玄，法力無邊，當世之中絕找不出一個對手……」

　　韋慕嵐道：「那他真是神了。」

　　瘦高黃衣漢子道：「一點也不為過，他心裏只要有一個殺字，他想殺的人就會自己倒地不起，所以我勸你！」

　　韋慕嵐道：「這麼說四位是奉法王之命而來……」

　　瘦高黃衣漢子道：「不錯，法王命我四個跟你好好商量。」

　　白淨臉黃衣漢子突然陰陰說道：「如果尊駕難說話，那另當別論。」

　　韋慕嵐道：「我是不得不難說話……」

　　瘦高黃衣漢子兩眼一睜，道：「閣下是要跟法王為敵？」

　　韋慕嵐道：「是他要跟我為敵，不是我要跟他為敵。」

　　瘦高黃衣漢子道：「事關天下之安危禍福，那沒有什麼兩樣。」

　　韋慕嵐道：「四位，我不願多說了……」

　　瘦高黃衣漢子道：「你決定了嗎？」

　　韋慕嵐道：「是的，我決定了。」

　　瘦高黃衣漢子獰笑說道：「是你自己賠命還得把紫貝葉交出來，這怨不得法王。」

　　一揮手，道：「老四先讓他見識見識。」

　　瘦小黃衣漢子昂笑了一聲：「遵命。」

　　閃身撲向韋慕嵐。

　　瘦小黃衣漢子站的方位是在韋慕嵐身左，故而他這一動韋慕嵐不用轉頭就能看得很清楚，只見他閃身撲了過來，卻未見他抬手發招，有任何襲擊的動作。

　　韋慕嵐只當他是打算進身猝襲，乾脆來個先下手為強，當即抬左手功凝五指，一抖道：「你先見識見識我的！」

　　砰然一聲，指角正指在瘦小黃衣漢子的胸前，瘦小黃衣漢子被震飄身一退，但卻跟沒事人兒一樣。

　　韋慕嵐見狀剛一怔，只聽瘦小黃衣漢子笑道：「閣下，先讓你瞧瞧我四個這身天下武林無人能及的挨打本領你見過嗎？這比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還有什麼混元一氣功，不知要高明多少……」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原來四位裏面穿著不怕打的衣物？」

　　瘦小黃衣漢子嘿嘿長笑，一點頭道：「就算是吧，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包你越打越驚奇，最後就是不嚇死也會累死你，上了！」

　　他閃身又撲了過來。

　　這回韋慕嵐沒用掌，飛起一指點了過去，取的是瘦小黃衣漢子的臍下重穴。

　　瘦小黃衣漢子嘿嘿一笑道：「看清楚了。」

　　他竟然沒躲，他沒躲韋慕嵐自然一指點個正著，而他的身形只微微頓了一頓，隨即又撲了上來。

　　這，看得韋慕嵐心頭為之一震。

　　適時，腦後風生，白淨臉黃衣漢子由身後撲了過來。

　　他雙掌揚起，砰然兩聲震退了兩個，但是這兩個夷然無傷，略一退，加上那兩個，四個一起撲了過來了。

　　韋慕嵐何止震動，簡直震驚，他收起了輕敵之念，立即凝功展開了有守有攻的搏鬥。

　　五招、十招……

　　瘦小黃衣漢子沒說錯，韋慕嵐是越打越震驚，越打越詫異，這種事聞所未聞，這種人見所未見。

　　這四個不怕打，簡直就成了打不壞的金剛。

　　像這樣，這四個一無顧忌，盡可以退了再上，不斷的進襲，不必招架，得空便下殺手。

　　而韋慕嵐就不同了，一邊得攻，一邊還得防四個，這似乎永遠打不倒，像這樣下去真非累死不可。

　　在第二十招上，裂帛之聲倏起，韋慕嵐抓破了瘦高黃衣漢子的那襲黃衣，逼得他四個的攻勢為之頓了一頓。

　　他凝目看處，不由為之一怔。

　　瘦高黃衣漢子肌膚暴露，裏面根本就沒穿衣裳，哪裏來的什麼不怕打的衣物，這是怎麼回事？是什麼功夫？他這裏發怔，瘦高黃衣漢子那裏笑了，笑得很得意：「尊駕，見證過了嗎？信嗎？誰敢動我四個？誰又能奈何我四個？法王他是神，法力無邊……」

　　韋慕嵐定了定神道：「你四個這身功夫，就是那位法王傳授的？」

　　「不。」瘦高黃衣漢子抬頭說道：「那不叫傳授，只能說我四個蒙法王慈悲，在我四個身上施了些神奇的法力。」

　　韋慕嵐心神震動，道：「沒想到宇內竟有這等奇人……」

　　瘦高黃衣漢子笑道：「信了吧，把紫貝葉交出來，現在還來得及。」

　　韋慕嵐沒說話，不交紫貝葉他就得拼鬥，而拼鬥他卻毫無勝望，非累死不可，可是紫貝葉關係重大，他不能輕易拱手讓人。

　　他接玉書生身法，得玉書生真傳，除了粉秀士白玉堂的殘掌跟謝蘭馨得自異人的懾魂大法外，敢說別無對手。

　　如今這四個名不見經傳的黃衣漢子，卻使他窮於應付，束手無策，這不能不算是大事。

　　只聽瘦高黃衣漢子說道：「尊駕，別再三心二意了，你自己明白有沒有辦法奈何我四個，能不能跟法王為敵……」

　　韋慕嵐心裏忽然一動，抬眼說道：「我只交出紫貝葉，四位便不會難為我，是嗎？」

　　瘦高黃衣漢子忙點頭說道：「不錯，不錯，只要你肯交出那片紫貝葉……」

　　韋慕嵐截口說道：「這麼說，四位只求紫貝葉，而不必取我性……」

　　瘦高黃衣漢子道：「當然，當然，誰要你的性命幹什麼？既不能吃，又不能喝，殺個人血淋淋的，那不是好事。」

　　韋慕嵐道：「真的嗎？」

　　瘦高黃衣漢子忙道：「我豈會騙你，你明白，我四個不是不能要你的命……」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四位既能要我的命，為什麼還會一忍再忍，甚至於像根本不願動手只跟我商量。」

　　瘦高黃衣漢子道：「法王菩薩心腸，他一再交代……」

　　韋慕嵐搖頭說道：「他要有菩薩心腸，不會派四位來奪紫貝葉，四位也不像是那種能殺人而不殺人的人！」

　　瘦高黃衣漢子兩眼一睜，道：「你這話……」

　　韋慕嵐道：「我以為四位必有什麼顧忌？」

　　瘦高黃衣漢子臉色微變道：「你以為我四個有什麼顧忌？」

　　韋慕嵐搖頭說道：「這很難說，像四位這身神而奇的功夫，這是真而不假的，但也許它有個時限，而在這時限之內，四位是打不壞的金剛，可是一旦過了這時限，四位就跟常人一樣……」

　　瘦高黃衣漢子唇邊泛起了一絲森冷笑意，很輕微。

　　但目光始終未離他，韋慕嵐已看個清楚，他話鋒忽轉：「再不然就是四位的這身功夫跟金鐘罩一樣，有罩門的存在，這地方最脆弱，便是常人觸以一指……」

　　瘦高黃衣漢子臉色微變，道：「你以為那是……」

　　韋慕嵐抬頭說道：「難說，這也只有四位自己知道，也許在腳底，也許在身後，也許在頭上，總之必有一處最脆弱的地方……」

　　突然抬手一指點了出去，道：「我試試閣下的眼。」

　　瘦高黃衣漢子猛然一驚，閃身就躲。

　　韋慕嵐長笑道：「從此我可以專向四位的兩眼下手了。」

　　閃身撲了過去。

　　瘦高黃衣漢子大驚失色，他叫道：「法王沒說錯，這小子厲害，走。」

　　一聲走字，四個人像脫弩之矢，四散飛射而去。

　　韋慕嵐沒追，他鬆了一口氣，憑心而論，他也只求自保，要在以一敵四的情形下單取人的兩眼，那並不容易。

　　可惜那四個人被一語道破隱秘嚇壞了，要不然只消多防防兩眼再打下去，倒霉的仍是韋慕嵐。

　　韋慕嵐明白這道理，所以他沒有追，不但沒有追，反而很快地離開了這個街口。

　　那是因為他怕那四個明白過來之後再回頭。

第二十二章　異旅重逢

　　韋慕嵐走了，他不知道那四個是否再會回頭，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心情很沉重，一個情字刺傷了他，如今半空裏掉下個修羅法王，又是這麼個有神奇法力的人。

　　韋慕嵐離開了潼關之後，他就直朝關裏走了。

　　謝小馨已回了關外，帶著一顆破碎的心、寸斷的柔腸回到了關外，今生能不能再見，那還未卜可知。

　　他目前唯一的要務，就是要找個地方研習那兩片紫貝葉上的武學，這樣可以早日對付白玉堂，也不再怕有誰奪去紫貝葉了，找地方，不外山地，在這一帶論隱秘，應該首推華山，華山的幾處絕峰，幾處險地，都是研習秘藝的好所在。

　　可是龍飛攜二女隱於華山，他又不願往那兒去。

　　那只有往裏找了，往關裏找了。

　　過了潼關，就算進了河南境了，這時候韋慕嵐又擔上了一份心，他擔心會被白玉堂的人看見。

　　世間事就是這樣，越怕碰見什麼，就準會碰見什麼。

　　剛過風陵渡沒多遠，身左百丈外一片大樹林裏傳來一陣陣叱喝之聲，顯然是有人在那兒拼鬥。

　　韋慕嵐一時好奇，立即掉轉方向撲了過去。

　　百丈距離在他來說那是近在咫尺，轉眼間他到了樹林外，叱喝聲聽得更清楚了，只聽一個粗粗話聲喝道：「老匹夫竟敢拒捕，好大的膽子。」

　　隨聽一個蒼勁話聲說道：「老朽並沒有犯哪條王法，官府為什麼找上老朽？」

　　韋慕嵐沒聽下去，閃身撲了進去，只因為話聲入耳，他便心跳激動，他聽得很清楚，那是他何伯的話聲。

　　進了樹林再看，林中一片空地，七八個勁裝大漢，有蒙古人也有漢人，正圍著一老一少，白髮紅顏，那正是他的何伯伯跟他的鳳妹妹。

　　他閃身撲了過去，那七八個勁裝大漢頗也機警，立即發覺又有人進了樹林撲到，只是他們還沒來得及回身，就被韋慕嵐摔倒了兩個。

　　何九如一聲：「慕嵐！」

　　鳳姑更是激動喜呼：「大哥！」

　　韋慕嵐電一般地射落在何九如父女身側，一躬身：「何伯！」

　　站直身形向著鳳妹妹投過深深一瞥：「鳳妹妹！」

　　鳳姑說不出有多驚喜，只見她神情激動，只見她美目彈淚，只聽她又低低叫了韋慕嵐一聲。

　　而，跟著是一聲霹靂大喝：「好小子，竟敢傷差爺。」

　　腦後風生，如飛襲至。

　　鳳姑一聲驚呼：「大哥，留神。」

　　何九如跨步要上。

　　韋慕嵐立即說道：「我到了就用不著您出手了。」

　　回身出掌，砰然一聲震退了一個碧眼黃鬍大漢。

　　另一個碧眼黃鬍大漢「咦」地一聲道：「怪不得大膽，原來這小子果然有兩下子。」

　　一揮手，他就要率眾撲上。

　　韋慕嵐倏然冷喝道：「站住，說清楚了再動手不遲。」

　　那碧眼黃鬍大漢停了手，道：「小子，還有什麼好說的？」

　　韋慕嵐道：「這位老人家犯了哪條王法……」

　　那碧眼黃鬍大漢道：「犯了哪條王法你問他呀，他明白。」

　　韋慕嵐冷然說道：「我要你說。」

　　何九如突然說道：「慕嵐，白玉堂指我拐走了他的妻女。」

　　韋慕嵐立即明白了，他凝注了那蒙古大漢道：「是這樣嗎？」

　　那蒙古大漢一點頭道：「不錯。」

　　韋慕嵐道：「你看見了，你那總管的妻女在哪裏，他的妻女又不是三歲孩童，會輕易被人拐了去麼？分明是無中生有，逼害善良百姓。」

　　「善良百姓？」那蒙古大漢道：「他們這些江湖人要是什麼善良百姓，朝廷就不會不許你們帶刀進城了，我們是奉命拿人，別的不管那麼多。」

　　韋慕嵐道：「他們不管我管，我愧為俠義，絕不容你們仗官勢欺壓善良百姓。」

　　那蒙古大漢道：「小子，事不關你，可別強出頭惹上官司……」

　　韋慕嵐道：「你錯了，這兩位是我的親人。」

　　那蒙古大漢一怔，旋即叫道：「怪不得，原來是一夥，正好，全拿了，小子，你報個……」

　　韋慕嵐冷然說道：「韋慕嵐，白玉堂他認識我。」

　　那蒙古大漢又一怔，道：「小子，你就是韋慕嵐？」

　　韋慕嵐一點頭，道：「不錯，我就是韋慕嵐。」

　　那蒙古大漢變色叫道：「好啊，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下可得大功一樁，小子，總管正愁找不到你……」

　　韋慕嵐道：「他找我幹什麼？」

　　那蒙古大漢道：「你自己明白。」

　　韋慕嵐道：「我明白，我更明白他不必找我，一旦到了時候，我自會找上門去……」

　　那蒙古大漢叫道：「小子，總管等不及，你三個現在就跟我走吧……」

　　一揮手，沉聲喝道：「大夥兒上，拿下了！」

　　他讓人上，他自己卻站著不動。

　　另兩名蒙古大漢跟三個漢人漢子應聲出兵刃，閃身撲了過去，兩個撲向了韋慕嵐，另三個則撲向何九如父女。

　　韋慕嵐抬手攔住了何九如，道：「何伯，你跟鳳妹妹往後退退，都交給我了。」

　　一探腰，錚然一聲抽出一柄光芒森寒的奇窄軟劍。

　　那只動口不動手的蒙古大漢立即叫道：「小子，這小子帶著兇器。」

　　他這裏話聲方落，那五個已然撲到書慕嵐跟前，掌中刀齊掄，狂風暴雨般向韋慕嵐砍去。

　　韋慕嵐號劍掌雙絕，在劍掌的造詣上自是高人一等，鮮有敵手，只見他振腕抖劍，軟劍筆直，劍花朵朵，直向那五個迎去。

　　韋慕嵐以一敵五，他但求速戰速決，所以一上來便是師門絕學，唰，唰，唰三劍，逼得那五個連連後退。

　　可是那五個不知厲害，只退了一退，立即又撲了上去。

　　韋慕嵐心頭火起，軟劍揮處，三名漢人漢子中，一名傷腕丟刀，一名傷腿倒地，另一名五根手指硬被韋慕嵐削去了四根，鮮血如注，痛得他滿地亂滾。

　　這一來，立即阻住了對方的攻勢，那兩名蒙古大漢駭然而退，一步一步地，緊張驚恐已極。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哪位願意再試試？」

　　那位只動口不動手的蒙古大漢，定過神來驚喝說道：「好個姓韋的小子，你竟敢傷差爺……」

　　韋慕嵐劍尖一指，冷然說道：「你要再敢有半句不乾淨，我留下你的舌頭。」

　　那位只動口不動手的蒙古大漢機伶一顫，道：「姓韋的，你是英雄就站在這兒別走。」

　　韋慕嵐道：「你打算幹什麼？」

　　那蒙古大漢道：「我叫人去，你怕麼？」

　　韋慕嵐道：「我姓韋的長這麼大，從不知道什麼叫怕。」

　　那蒙古大漢一點頭，道：「好，你三個在這兒等著。」

　　帶著幾個手下，轉身就要走。

　　韋慕嵐適時輕喝說道：「站住。」

　　那蒙古大漢轉過身來，白著臉道：「姓韋的，你想……」

　　韋慕嵐道：「殺你們污我的手，聽我一句，你要是有把握，最好帶著人快來，你要是沒把握，最好別再來，因為你如今這種便宜事，是絕不可能再有二回的，我言盡於此，請吧！」

　　那蒙古大漢兇狠一笑道：「姓韋的，你放心，我自然會再來，而且一定會再來。」

　　帶著幾個手下，狂奔出林而去。

　　望著那幾個的背影，何九如突然輕嘆一聲：「慕嵐，所幸你及時趕到，要不然我跟鳳姑……」

　　韋慕嵐道：「何伯，我是從這兒路過……」

　　何九如道：「路過，你預備上哪兒去？」

　　韋慕嵐道：「我預備往裏去找個隱秘處去。」

　　何九如忙道：「怎麼？紫貝葉得全了？」

　　韋慕嵐道：「是的，何伯。」

　　何九如訝然說道：「難道你這趟關外……」

　　韋慕嵐道：「這趟關外碰到的奇事多了，您請地上坐坐，讓我說給您跟鳳妹妹聽聽……」

　　何九如微一搖頭道：「別，慕嵐，別在這兒耽誤，咱們不能待在這兒等他們，天底下沒那麼傻的人，咱們先找隱秘處去，然後再……」

　　韋慕嵐道：「何伯，附近可有隱秘處？」

　　何九如點了點頭道：「我知道這附近有個隱密處，正是你練功的絕佳處所，有我跟你鳳妹妹在，也正好替你守護守護。」

　　韋慕嵐道：「何伯，您是說哪兒？」

　　何九如微笑說道：「先別問，跟我走就是。」

　　他可是說走就走，轉身當先往林外行去。

　　鳳姑望了韋慕嵐一眼，低低說道：「走吧。」

　　韋慕嵐微一點頭，伴同鳳姑跟在了後頭。

　　這一路，韋慕嵐跟鳳姑跟在何九如身後一句話沒說，可是四目交投的次數卻五指難數，無言勝有言，那想說的一切盡在不言之中，這該很夠了。

　　女兒家就是這樣，平素矜持得不得了，一旦她把心給了人，把某個人當成了自己未來的夫婿，她表現的溫柔與關懷，就絕然不同於往昔，這是可以清晰體會得出的。

　　韋慕嵐有著異樣的感受，可是當他見著鳳姑的時候，他很快地想起了謝小馨，那，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這段路不近，可是在韋慕嵐跟鳳姑的感覺上，只覺得沒一會兒就到了，抬眼看，立身處是在一座小山之上，回頭看，剛才那片樹林已經瞧不見了。

　　何九如就站在山壁下的一個洞口之前，這時候他含笑回身。

　　「怎麼樣，慕嵐，現成的住處。」

　　韋慕嵐道：「您是說這洞裏？」

　　何九如道：「是啊，不好麼？」

　　韋慕嵐道：「我不是這意思，我只問這是……」

　　何九如道：「早了，早在我年輕的時候，那時候還沒有鳳姑，我來過這兒，也在這洞裏住過，這洞裏石凳石床什麼都有，乾淨得很，也不暗，只不知道當初是誰住的，進來瞧瞧吧。」

　　轉身便要往洞裏去。

　　韋慕嵐跨前一步，忙道：「何伯，您慢點兒，多少年了，洞口又敞開著，難免有蛇蟲一類盤踞在內，還是讓我先進去吧。」

　　何九如笑道：「你是怎麼搞的，你何伯哪怕蛇蟲？你何伯一身藥味兒，任何毒物也不敢稍近，跟我來吧、」

　　轉身往洞裏去了。

　　韋慕嵐沒再阻攔，回身向著鳳姑道：「鳳妹妹，你跟在我後頭，」

　　鳳姑道：「你小心。」

　　韋慕嵐剛一點頭，只聽何九如在前頭說道：「丫頭偏心，怎麼不招呼走在前頭的？」

　　鳳姑紅了嬌靨，嬌羞不已。

　　這個洞沒多深，從洞口到洞底，只不過十幾丈深淺，可是洞底挺大，住十個人都不成問題。

　　何九如沒說話，洞裏乾燥潔淨，居然點塵不染，那石床跟石凳、石桌上，一點塵埃也沒有。

　　天光一線，透自洞頂，光線雖不如外面，但在這洞裏又可算是纖細畢現了。

　　韋慕嵐詫異地道：「這洞不但乾淨，怎連隻蟲子也沒有？」

　　何九如道：「八成兒是這洞太長太乾燥了，坐，坐，暫時咱們把它當成自己的家了。」

　　說著，他先坐到了石床上去。

　　韋慕嵐跟鳳姑分坐在他對面的兩張石凳上，鳳姑抬眼直在洞裏上下打量，檀口啟問道：「爹，您說當年您來過？」

　　「可不是？」何九如道：「一住就好幾天，還捨不得走呢。」

　　鳳姑道：「要比起混濁的人世，我寧願在這兒長住。」

　　何九如笑道：「丫頭想當隱士了，說說容易，真住在這兒可絕不簡單，別說是吃喝穿，便連盞燈都沒有……」

　　鳳姑道：「那容易，只有手這就難不倒我，深山大澤裏不比這兒更艱難，人家是怎麼隱居的？」

　　何九如一點頭，笑道：「不錯，丫頭，有你的，有你這麼一個女兒，爹引以為傲，只你願意在這兒長住，待會兒咱們就出去忙去，這兒是山上，喝的燒的都現成，其他的咱們慢慢再張羅……」

　　韋慕嵐道：「何伯真打算在這兒長住？」

　　何九如道：「你聽見了，不是我，是她，說這兒好。」

　　鳳姑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怎麼，大哥不願意？」

　　韋慕嵐忙道：「不，我不是這意思……」

　　「本來嘛。」何九如笑道：「咱爺兒倆住這兒，關慕嵐什麼事？」

　　鳳姑霎時紅了嬌靨。

　　韋慕嵐也覺臉上發燙，可是他自覺心情很沉重，那是因為謝小馨，他忘不了謝小馨。

　　只聽何九如道：「行了，咱們談正經的，慕嵐，說說你這一趟經過怎麼樣？」

　　韋慕嵐定了定神，遂把經過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當然，他隱了該隱的。

　　聽畢，何九如激動地道：「沒想到你終於找到了謝姑娘，事隔這多年，她竟然……唉，謝姑娘是個奇女子，真是個奇女子，讓人敬佩，讓人……難怪你義父對她……唉，說來還是你義父福薄……」

　　「不，何伯。」韋慕嵐道：「該是造物弄人。」

　　何九如點頭道：「可以這麼說，可以這麼說，造物弄人，世上有多少悲慘事，不皆因造物弄人？你義父跟謝姑娘的這段情，讓人垂淚，讓世上有情兒女都一掬同情之淚……」

　　微一搖頭，道：「也難怪她不肯再回來，她已經嫁了人，也已有了後，更跟關外那一族打成了一片，她怎麼能回來，又怎麼捨得，唉，怕只怕你義父知道了之後……」

　　韋慕嵐道：「何伯，請謝姨回來，只是我的意思。」

　　何九如道：「你義父非世俗人，他應該不會作世俗態……」

　　鳳姑忍不住插口說道：「爹，別說了，聽得人心裏怪難受的，您要再說我可就要掉淚了……」

　　何九如道：「你本也是性情中人，這是難免的……」

　　目光一凝，望著韋慕嵐道：「慕嵐，你說那個少酋長不是她生的？」

　　韋慕嵐道：「是的，何伯，他雖非謝姨所生，但謝姨視他如己生，他也當謝姨是親娘，母子間的親情比親生的還深厚。」

　　何九如輕嘆說道：「難得啊，難得……」

　　頓了頓，接問道：「那麼謝姑娘自己的是位……」

　　韋慕嵐道：「謝姨替老酋長生了個女兒。」

　　鳳姑忙道：「你見著了麼？」

　　韋慕嵐遲疑了一下，道：「謝姨派她到中原來找尋義父來了。」

　　何九如「哦」地一聲道：「這可真巧，玉書生的傳人找她，她的女兒卻遠到中原來找玉書生，她是誰你碰見過了麼？」

　　韋慕嵐猛一咬牙，道：「就是那位溫娃娜溫姑娘。」

　　何九如一怔，叫道：「怎麼說，就是……」

　　鳳姑叫道：「哎呀，就是她呀，她怎麼會是謝姨……這，真想不到，這真想不到……」

　　何九如道：「天爺，這究竟是怎回事，她竟會是……」

　　韋慕嵐趁機替謝小馨洗刷了一番。

　　聽畢，何九如連連點頭，道：「這不用你說，慕嵐，她既是謝姑娘的女兒，就絕不會是位不正經的姑娘，只是，這究竟是什麼事，叫什麼？你碰見了謝姑娘的女兒，還不只一次，卻對面不相識……」

　　鳳姑看了韋慕嵐一眼，道：「真讓人想不到，她突然成了自己人了……」

　　韋慕嵐心頭一震，轉眼望向了她，口齒啟動了一下，但是他沒說出話來，這時候，當著何九如，他怎好說？

　　只聽何九如突然詫聲說道：「慕嵐，這就不對了……」

　　韋慕嵐忙道：「何伯，什麼不對了？」

　　何九如道：「你還沒找到她，怎麼會得全了紫貝葉……」

　　韋慕嵐臉上一陣奇熱，只得說道：「不，何伯，我已經找到了她，是她把兩片紫貝葉都給了我……」

　　「我說嘛。」何九如道：「要不然你怎會得全了紫貝葉？世間事真是奇，玄奧得令人難懂，好像冥冥中注定了一般，是誰的東西，到頭來總還是誰的，白玉堂白忙了一陣，莫滄江更可憐……」

　　鳳姑對這不關心，她望著韋慕嵐道：「她呢？我是說謝姑娘？」

　　韋慕嵐心往下一沉，道：「回關外去了。」

　　鳳姑輕輕地「哦」了一聲，道：「回關外去了……」

　　「是的。」韋慕嵐道：「謝姨交付給她的任務已了，沒有必要再在中原逗留，所以她把兩片紫貝葉交給我之後就回關外去了。」

　　鳳姑冰雪聰明，一點即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韋慕嵐那裏剛也沉默，何九如突又問道：「慕嵐，聽你說她哥哥也到了中原來了？」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是的，何伯。」

　　何九如道：「這位少酋長到中原來幹什麼？」

　　韋慕嵐道：「找他妹妹，他不願意讓他妹妹在中原多停留。」

　　何九如難得糊塗，訝然說道：「那為什麼？」

　　韋慕嵐雙眉微揚道：「那位少酋長認勾中原人心險惡，如此而已。」

　　鳳姑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何九如點頭說道：「不差，他說得對，中原人心是夠險惡的，險惡得可怕……」

　　鳳姑道：「爹，那可不能一概而論。」

　　韋慕嵐臉一紅，心一跳。

　　何九如點頭說道：「那當然，不過十有八九都……」

　　倏地住口不言，兩眼微睜，凝注著鳳姑，想必，他那難得的一陣子糊塗已經過去了。

　　鳳姑避開了乃父那雙目光，淡然一笑，向韋慕嵐問道：「碰見過他了麼？我是說那位少酋長？」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碰見過了，就在潼關。」

　　鳳姑道：「他該不會跟你打架吧？」

　　韋慕嵐道：「鳳妹妹該知道，有時候打架並不是壞事。」

　　鳳姑嫣然一笑道：「我知道。」

　　何九如道：「你沒告訴他說，他妹妹已回關外去了麼？」

　　韋慕嵐道：「我說了，只怕他也已回關外去了。」

　　鳳姑道：「這就跟爹剛才說的一樣，從哪兒來的總會回哪兒去的。」

　　韋慕嵐他也懂這話，但是他沒有說話。

　　何九如卻道：「話是不錯，丫頭，只是你謝姨怕要永遠留在關外了。」

　　鳳姑道：「就是謝姨願意回來，那位少酋長跟謝姑娘都算是關外人，只怕他兄妹是不會離開關外的。」

　　何九如道：「也是，只是你謝姨是不願意回來的。」

　　鳳姑道：「那少酋長兄妹更不會到中原來了。」

　　何九如點頭說道：「丫頭說得是，你謝姨願意回來，他二位就未必也會跟到中原來，何況你謝姨根本不願回來？」

　　韋慕嵐突然說道：「我碰見了一樁怪事，何伯見多識廣，請為我解釋一下。」

　　何九如道：「你碰上了什麼怪事？」

　　韋慕嵐遂把碰見修羅法王座下，黃衣四巡察的事說了一遍。

　　他剛說完話，便聽何九如叫道：「有這種事……慕嵐，你說是什麼法王？」

　　韋慕嵐道：「修羅法王，您聽說過麼？」

　　何九如道：「修羅法王？我怎麼沒聽說過？」

　　韋慕嵐道：「怎麼？您沒聽說過？」

　　何九如道：「是呀，慕嵐，你說那四個不怕打？」

　　韋慕嵐道：「是的，何伯。」

　　何九如叫道：「這叫什麼功夫，竟然不怕打……」

　　一頓，接問道：「慕嵐，你見過那位修羅法王麼？」

　　韋慕嵐搖頭說道：「沒有，何伯。」

　　何九如淡然笑道：「一個白玉堂已使人窮於應付，如今半途又出了一個什麼修羅法王，下人如此，則那位修羅法王的一身所學就更可想而知……」

　　韋慕嵐道：「那沒什麼，何伯，我主要對付的是白玉堂，只要研習了紫貝葉上武學把紫貝葉一毀，看誰還能奪它去？」

　　何九如微一點頭道：「不差，慕嵐，事不宜遲，怕只怕白玉堂已派人大搜天下，你最好在他沒找到咱們之前，把紫貝葉上武學練好，要是讓他在你沒練成之前找到了你，那可就糟了。」

　　韋慕嵐道：「您說得是，何伯。」

　　何九如突然皺眉說道：「可是，這位修羅法王究竟是何等樣人？他這又是什麼功夫？竟然能使人成為打不壞的金剛……」

　　韋慕嵐道：「我正要向您請教。」

　　何九如苦笑說道：「慕嵐，這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你何伯這麼大年紀了，就從沒聽說過中原有過這種神而奇的武學……」

　　韋慕嵐道：「也許這不是武學。」

　　何九如詫聲說道：「也許不是武學？那是什麼？」

　　鳳姑道：「我以為這可能是一種術。」

　　何九如道：「術？」

　　韋慕嵐心裏一動，忙道：「何伯，我聽他座下那黃衣四巡察說他法力無邊。」

　　鳳姑道：「這就是了，所謂法力不是指術是指什麼？」

　　何九如微皺眉峰，點頭說道：「可能，只是武林中何時有這麼一個人……」

　　微一搖頭，神情凝重地接道：「不管他是什麼人，也不管怎麼說，這個人可怕是實，紫貝葉咱們可以預先毀去，不慮被他奪去，可是這個人一旦在武林中現了身，試問誰能是他的對手？」

　　韋慕嵐道：「可慮的也就在這兒……」

　　鳳姑道：「我不信武林中沒人能剋制他，俗話說得好：一物剋一物，任何一種毒物必有他怕的剋星，武學也應一樣，總有一種武學是它的剋星，要不然這天下早就成為某一個人的了。」

　　何九如擊節嘆道：「丫頭，不管你是否說著了，你這番見解總是精闢而獨到的，事實不錯，某一種武學要是真的所向無敵，這天下真早就成為某個人的了……」

　　鳳姑道：「就拿白玉堂的殘掌來說吧，它是夠歹毒霸道的，也是在當世稱最的，可是紫貝葉上的武學就是它的剋星，白玉堂怕的就是紫貝葉武學，要不然這天下早就是他的了。」

　　何九如猛一點頭道：「對，丫頭，對極了，只是……」

　　眉峰一皺，接道：「只是哪一種武學是這修羅法王的剋星呢？」

　　鳳姑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也許是一種最平庸的武學……」

　　何九如道：「不知道現在雁蕩大龍湫的那位行不行？」

　　韋慕嵐道：「恐怕不行，何伯……」

　　何九如道：「怎見得？你義父功稱蓋世，學究天人……」

　　韋慕嵐道：「我接他老人家衣缽，他老人家若行，我還有什麼可慮的？」

　　何九如呆了一呆，道：「不錯，這麼說來志遠也不行……」

　　眉峰一皺，道：「這就要命了……」

　　鳳姑道：「爹，我以為您不必憂，不必愁，現在修羅法王還沒有現身，一旦等他現了身，也許那剋制他的人就會跟著出現……」

　　何九如道：「丫頭，你這是……」

　　苦笑一聲，搖頭說道：「不管你說的是否孩子話，但願如此了……」

　　突然從石榻上站了起來，道：「你兩個在這兒談談吧，我到外邊弄點應用東西去……」

　　韋慕嵐忙站起說道：「何伯，您歇著，我去……」

　　何九如道：「哪用得著你？你如今繫重任於一身，當前要務只在練功，什麼你都別管，早一刻練你的功就是。」

　　邁步行了出去。

　　鳳姑冰雪聰明，感激地看了乃父一眼，道：「爹您小心。」

　　何九如話聲傳了過來：「放心，丫頭，爹又不是小孩子，還用你交代？」

　　他走了，韋慕嵐緩緩坐了下去，當鳳姑把目光投向他的時候，霎時間他好生不安，窘迫一笑道：「鳳妹妹，這段日子你可好？」

　　鳳姑含情脈脈，輕輕問道：「你該看得出我瘦了多少，這非關病酒，不是悲愁，你該知道是為了什麼為了誰！」

　　韋慕嵐一陣激動，道：「鳳妹妹，我知道，謝謝你……」

　　鳳姑道：「沒人讓你謝，也沒人稀罕，真要說一個謝字，這並不是一個謝字所能補償得了的。」

　　韋慕嵐道：「我知道，鳳妹妹。」

　　鳳姑道：「你知道爹為什麼出去？」

　　韋慕嵐道：「我知道……」

　　鳳姑道：「那你還要搶著去？」

　　韋慕嵐道：「你知道，鳳妹妹，我身為晚輩……」

　　鳳姑道：「這是禮？」

　　韋慕嵐道：「是的，鳳妹妹。」

　　鳳姑道：「禮往往是虛情假意，爹對人實而厚，以後用不著多這種禮。」

　　韋慕嵐赧然一笑道：「是，鳳妹妹。」

　　鳳姑沉默了一下，抬眼凝注，道：「我問你件事兒……」

　　韋慕嵐道：「什麼事？鳳妹妹請說。」

　　鳳姑道：「幹什麼這麼客氣？不覺顯得生分，我就不會這樣，我把你當成了我未來的丈夫，從那一刻起，無論何時何地，我心裏都有你，可以說心裏全是你，對你，就好像妻子對丈夫一樣……」

　　韋慕嵐既激動又不安，道：「鳳妹妹，我知道。」

　　鳳姑道：「你只會說這三個字？」

　　韋慕嵐道：「我……我感激……」

　　鳳姑道：「這跟那個謝字一樣。」

　　韋慕嵐好不窘迫著急，道：「鳳妹妹，我，我……我……」

　　「你什麼？」鳳姑道：「我之所以敢毫不保留，是因為我認為你是我未來的丈夫，夫妻之間沒什麼好保留的，貴就貴在一個真字，而你就不同了，你沒把我當成你未來的妻子，所以你才有那麼多顧慮……」

　　韋慕嵐大急，忙道：「鳳妹妹，冤枉，我這顆心……」

　　鳳姑道：「你那顆心怎麼樣？」

　　韋慕嵐道：「我這顆心唯天可表。」

　　鳳姑美目一凝，道：「真的？」

　　韋慕嵐道：「難不成鳳妹妹認為是假？」

　　「不。」鳳姑搖頭說道：「我這個人對人實而厚，我總以為人家對我也是實而厚的。」

　　韋慕嵐道：「那麼鳳妹妹就不該有這一問。」

　　鳳姑道：「為什麼不該？你剛才什麼都說了，為什麼不說已經碰見了她，非等爹問了你才說？」

　　韋慕嵐心頭一震，紅了臉，囁嚅說道：「我怕會惹鳳妹妹生氣！」

　　「生氣？」鳳姑道：「我為什麼要生氣？你知道我並不是心胸狹窄的女人，你跟她既沒什麼，我為什麼要生氣，只有你故作神秘，東瞞我一點，西瞞我一點，我才會傷心……」

　　韋慕嵐道：「我知道了，鳳妹妹。」

　　鳳姑道：「你告訴我，她回關外去了，這是什麼意思？」

　　韋慕嵐道：「我剛才不是說了？她任務已了……」

　　鳳姑道：「又來了，任務已了不一定就得回關外去。」

　　韋慕嵐道：「那……那……鳳妹妹以為是……」

　　鳳姑道：「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

　　韋慕嵐道：「我……我……」

　　鳳姑淡然說道：「你要不願說，我不勉強。」

　　韋慕嵐雙眉一揚，道：「鳳妹妹這是什麼話？我並不怕鳳妹妹知道，事實上我仰不愧，俯不怍，沒有不可告人的事。」

　　鳳姑微微一笑道：「心平氣和，好麼？」

　　韋慕嵐心裏難受，他心難平，氣難和，道：「我可以告訴鳳妹妹，有個武林中出了名的淫婦要害我。」

　　鳳姑柳眉一豎，道：「誰？」

　　韋慕嵐道：「也許鳳妹妹知道，柳湄。」

　　鳳姑脫口呼道：「花寡婦，她怎麼樣……」

　　韋慕嵐道：「她要害我，是小馨及時救了我。」

　　鳳姑道：「她能救你？」

　　韋慕嵐道：「我不是說了麼？謝姨會懾魂大法，她也會。」

　　鳳姑道：「我想起來了，後來呢？」

　　韋慕嵐道：「她告訴我她碰見了你跟何伯……」

　　鳳姑一怔，詫聲說道：「她碰見過爹跟我？在哪兒，什麼時候？」

　　韋慕嵐道：「就在白玉堂家裏……」

　　鳳姑叫道：「怎麼，就是她，她就是謝姨的……哎呀，我原就懷疑她是你說的那個……果然是她，沒想到果然是她……」

　　韋慕嵐沒說話。

　　鳳姑話鋒忽轉道：「這麼說你也知道爹帶著我去過……」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是的，鳳妹妹，何伯冒了很大的險。」

　　鳳姑道：「多少年了，這是爹唯一的心願……」

　　美目一凝，道：「她知道我是你的……」

　　韋慕嵐道：「我告訴她了。」

　　鳳姑臉色一變，道：「所以她回了關外，可是？」

　　韋慕嵐毅然點頭，道：「是的，鳳妹妹。」

　　鳳姑道：「她很傷心，是麼？」

　　韋慕嵐道：「表面上看不出什麼。」

　　鳳姑道：「那她傷心得厲害……」

　　韋慕嵐道：「也許。」

　　「也許？」鳳姑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韋慕嵐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傷心。」

　　鳳姑道：「你真不知道？」

　　韋慕嵐身形一陣輕顫，沒有說話。

　　鳳姑道：「我是一個女人，唯有女人最瞭解女人，當情斷時，也是腸斷時，這就跟你現在一樣，表面上看不出什麼……」

　　韋慕嵐叫道：「鳳妹妹，你怎可……」

　　「你錯了。」鳳姑正色說道：「我無意刺傷你，譏笑你，我不是個陰毒的女人，我只是明白她的悲痛瞭解她的傷心……」

　　韋慕嵐沒說話。

　　鳳姑目光一凝，問道：「告訴我，你呢？」

　　韋慕嵐道：「我怎麼？」

　　鳳姑道：「你傷心不傷心，難受不難受？」

　　韋慕嵐陡然揚眉，道：「我不諱言，假如鳳妹妹認為她很傷心的話，我傷心的程度並不亞於她，甚至於比她還甚。」

　　鳳姑很平靜，道：「這麼說你跟她之間的情，已經很深了！」

　　韋慕嵐道：「鳳妹妹，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事實上我跟她沒見過幾次面，彼此間也從沒說過什麼。」

　　鳳姑道：「但有情，何須多見面？情在於心，也不必說什麼！」

　　韋慕嵐沒有說話。

　　鳳姑道：「她為什麼回到關外去？你只是告訴她你已經有了未婚的妻子，並不會使她傷心欲絕地回關外去。」

　　韋慕嵐道：「我告訴她今生已不作他想……」

　　鳳姑道：「是不願作他想，還是不能作他想？」

　　韋慕嵐道：「既不願，也不能。」

　　鳳姑道：「既不願，也不能？這話……我不懂。」

　　韋慕嵐道：「我親口對鳳妹妹作過許諾，我不願食言，也不能背信。」

　　鳳姑道：「這麼說，她是自覺廝守無望，才帶著一顆破碎的心回了關外？」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是的，鳳妹妹。」

　　鳳姑道：「臨走她跟你說了些什麼？」

　　韋慕嵐道：「沒說什麼，鳳妹妹。」

　　鳳姑道：「一句話都沒說？」

　　韋慕嵐道：「不，鳳妹妹，她跟我互期來生，甚至生生世世。」

　　鳳姑美目中淚光一湧道：「好一個多情癡心的姑娘，你怎麼說？」

　　韋慕嵐道：「鳳妹妹，我跟她是互期。」

　　鳳姑美目略一眨動，淚珠兒奪眶欲出，道：「你趕快練功，把紫貝葉上的武學練好之後，先去一趟關外……」

　　韋慕嵐微愕凝目，道：「鳳妹妹這是什麼意思？」

　　鳳姑道：「我是一個女人，也是一個多情癡心的女人，我知道當自己情斷時有多麼痛苦，以己度人，因之我該同情謝姑娘，我願意成全你跟她的這段情……」

　　韋慕嵐忙道：「鳳妹妹，你……」

　　鳳姑展顏一笑道：「是成全，但並不退讓。」

　　韋慕嵐道：「鳳妹妹，你不該……」

　　鳳姑微一搖頭道：「我說的是真話，我不是說了麼？我並不是個心胸狹窄，不能容人的女人，男人家有幾房妻妾的並不鮮見……」

　　韋慕嵐道：「鳳妹妹，我有一顆不作他想的心……」

　　鳳姑道：「我知道，可是我說的也是真話。」

　　「不！」韋慕嵐毅然搖頭，道：「鳳妹妹，我不能這麼做……」

　　鳳姑道：「為什麼？我都答應了……」

　　韋慕嵐道：「可是我不能答應。」

　　鳳姑道：「那為什麼呀？」

　　韋慕嵐道：「不為什麼，鳳妹妹，既然事已過，情已斷，何必再把它拉回來連上，鳳妹妹，就讓它去吧！」

　　鳳姑道：「你是怪我答應遲了？」

　　「不，鳳妹妹。」韋慕嵐道：「這不關遲早，事實上，鳳妹妹你並不知道，原先她也曾問過我的意思，這只能說我跟她的緣分不夠，假如說跟她訂情在先，今天我也會拒絕鳳妹妹你……」

　　鳳姑道：「這麼說你跟她是相見恨晚？」

　　韋慕嵐道：「我跟她相見並不晚，事實上我跟她邂逅之時，要在碰見鳳妹妹之前。」

　　鳳姑道：「那是定情太遲？」

　　韋慕嵐道：「可以這麼說。」

　　鳳姑道：「這是造物弄人……」

　　韋慕嵐道：「我並不這麼想，上天賜給我一個鳳妹妹，對我來說，已經是太仁厚了。」

　　鳳姑道：「好會說話。」

　　韋慕嵐道：「這是實情，也是肺腑之言。」

　　鳳姑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我再對你說一遍，功練成之後趕快到關外……」

　　韋慕嵐截口說道：「不，鳳妹妹。」

　　鳳姑道：「你那麼忍心？」

　　韋慕嵐道：「鳳妹妹，我跟你只有今生，但我跟她卻有生生世世！」

　　鳳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令人妒煞，也令人難受煞，看來你對我的情，還不如對她的深厚。」

　　韋慕嵐道：「鳳妹妹，你怎這麼說！」

　　鳳姑道：「你讓我怎麼說？又讓我怎麼想？」

　　韋慕嵐道：「在我心裏，鳳妹妹跟她銖錙並稱，難分軒輊。」

　　鳳姑道：「好一個銖錙並稱，難分軒輊……」

　　一頓，接問道：「你真不打算去找她？」

　　韋慕嵐道：「自然是真的。」

　　鳳姑道：「好吧，我不勉強，這種事也勉強不得，好在她跟你有生生世世，比起我來要幸福得多！」

　　韋慕嵐道：「謝謝鳳妹妹。」

　　鳳姑道：「別謝我，該是我謝你。」

　　韋慕嵐沉默了。鳳姑一時也沒再說話。

　　霎時這山洞裏陷入了寂靜之中，靜得令人隱隱有窒息之感。

　　而轉眼之後，鳳姑嬌靨微酡，倏然一笑打破了沉寂：「咱倆最好別不說話……」

　　的確，那很容易讓人誤會，雖不怕，但總是件臊人的事，韋慕嵐不覺臉上一熱，也忙道：「是的，鳳妹妹，我告訴鳳妹妹一件事……」

　　鳳姑道：「什麼事？」

　　韋慕嵐道：「伯母已帶著白玉堂的女兒離開了總管府。」

　　鳳姑笑笑說道：「我知道了，要不他們怎會指爹誘拐白玉堂的妻女，其實爹跟我走時，她老人家還在為……」

　　韋慕嵐道：「她老人家在何伯跟你走後才決定走的。」

　　鳳姑神色微黯道：「只不知道她老人家上哪兒走了，讓人好擔心……」

　　韋慕嵐道：「鳳妹妹願意找她老人家？」

　　鳳姑道：「當然願意，我怎麼會不願意？我已經認了她老人家。」

　　韋慕嵐道：「這我知道，只是何伯呢？」

　　鳳姑眉峰微皺，搖了搖頭，道：「這就難說了，你知道爹的脾氣……」

　　韋慕嵐道：「我認為他老人家應該願意。」

　　鳳姑眨動了一下美目，詫異地道：「應該願意？這話什麼意思？」

　　韋慕嵐慨然說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何伯非世俗中人，胸中能容泰山，既如此，何忍讓伯母一個人帶著個女兒浪跡人海，無依無靠，怎麼說伯母曾是何伯的妻子，曾是鳳妹妹你的生身母。」

　　鳳姑眼圈兒一紅，兩串晶瑩珠淚奪眶而出，道：「你說得不錯，可是爹外柔內剛，寧折難曲，怕只怕是……」

　　只聽一聲輕咳從洞外傳了過來。

　　鳳姑連忙抬手拭去淚水，低低說道：「爹回來了，你可別提……」

　　韋慕嵐道：「我知道。」

　　步履響動，洞裏很快地轉進了何九如，他一邊拍著身上一邊向著二人笑道：「行了，不愁沒柴燒了，我揀了不少枯枝回來……」

　　目光突然往鳳姑嬌靨上一凝，住口不言。鳳姑微微一驚，忙把頭轉向一旁。

　　韋慕嵐及時站起說道：「何伯，您累了，坐下歇歇吧。」

　　何九如從鳳姑臉上收回目光，一笑說道：「累？揀幾根枯枝就累那還行，慕嵐，你何伯可是人老筋骨健，這身功夫從沒一天丟下過，想當年日夜趕路，馬不停蹄，幾夜下來連眼都沒合一下，何曾覺得有一點兒累？坐，你也坐。」

　　他抬了抬手，在石榻上坐了下來。

　　韋慕嵐道：「何伯，我這趟出關曾經路過米脂……」

　　何九如一點頭道：「那是個好地方，怎麼樣？」

　　韋慕嵐道：「我在那兒碰見您一位至交……」

　　何九如目光一凝，忙道：「我的至交？誰？」

　　韋慕嵐探懷摸出那封沈三白託他代交的信，站起來雙手遞了過去，道：「您請看看。」

　　何九如忙伸手接過那封信，只看信封一眼，他立即圓瞪老眼，驚喜叫道：「是三白，天爺，竟然會是他……」

　　激動地連忙拆開了信，抽出了信箋。

　　目光落在信箋上，起先他神情激動，老眼湧淚，漸漸地，那激動神色逐漸斂去，最後他竟有點黯然。

　　鳳姑目射詫異，忍不住問道：「爹，是……」

　　何九如瘦削清臞，久經歲月折磨，歷經風霜歷練的老臉上，黯然神色霎時盡掃，抬眼一笑說道：「你沈伯，他還提著你，只怕你已經記不得了……」

　　轉眼望向韋慕嵐，笑道：「我可是有多少年沒見著他了，算算該有十五年了，就是鳳姑她娘從……從那時候起我就沒跟朋友來往了，這位至交也不例外，便連他的音信都沒有，沒想到十五年後的今天，你竟會碰上他，唉，也許朋友們又該聚聚了，十五年了，十五年不是個短日子，這些朋友們……」

　　目光一凝，接道：「慕嵐，他住在米脂？」

　　韋慕嵐道：「沈伯在米脂開了一家藥舖。」

　　「開藥舖？」何九如笑道：「這可是老本行，無論怎麼說都比我強……」

　　頓了頓，問道：「慕嵐，他……你沈伯，還是老樣子？」

　　鳳姑道：「瞧您，這話問得簡直……人家以前又沒見過沈伯……」

　　何九如倏然失笑道：「是我糊塗，慕嵐，他，你沈伯，老了麼？」

　　韋慕嵐道：「當年稚兒，今已長成，老一輩的怎會不老？」

　　何九如點頭說道：「不錯，歲月無情催人老，朝猶青絲暮白頭，人怎得不老，唉，十五年後再相逢，卻有這麼大的差別。」

　　鳳姑插口說道：「爹，沈伯來信怎麼說的？」

　　何九如疊起信箋，道：「小孩子最好別管大人的事。」

　　鳳姑美目微翻，道：「在您眼裏，人家就永遠長不大。」

　　何九如笑道：「誰說你永遠長不大，快二十的大姑娘了，簡直亭亭玉立，要是長不大還能嫁人找婆家？」

　　鳳姑紅了嬌靨，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韋慕嵐卻凝目說道：「何伯，有什麼事兒麼？」

　　何九如搖頭說道：「倒不是有什麼事兒，他勸了勸我倆。」

　　韋慕嵐道：「沈伯勸您什麼？」

　　何九如道：「能放手時便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說來說去一句話，他是希望我能把鳳姑的娘接回來。」

　　韋慕嵐忙道：「那您就聽聽沈伯的吧。」

　　「怎麼？」何九如道：「你也想讓她回來？」

　　韋慕嵐道：「何伯，希望她老人家回來的，不只我一人！」

　　何九如看了鳳姑一眼，道：「以後再說吧，人海茫茫，一時上哪兒去找……」

　　韋慕嵐心裏一跳，道：「您的意思是說，只要能找得到她老人家，您就願意接她老人家回來？」

　　何九如沒說話。

　　鳳姑低低叫了他一聲：「爹。」

　　何九如遲疑了一下，道：「要找她談何容易……」

　　韋慕嵐道：「何伯，您可以把找她老人家的事交給我……」

　　何九如目光一凝，道：「你願意找她？」

　　韋慕嵐點頭說道：「是的，何伯，您請給我半年工夫，在這半年內，如果能找到她老人家，就請您答應接她老人家回來……」

　　何九如道：「如果過了半年還找不到呢？」

　　韋慕嵐道：「到那時一切由您做主。」

　　何九如微一搖頭，道：「慕嵐，你知道，並不是你何伯無情無義，而是……我這麼說吧，假如她是跟我吵架，負氣出走，我願意找遍天涯海角，找她求她回來，而她卻是……這麼個情形，你叫我怎麼再接她回來。」

　　韋慕嵐道：「何伯，也許我見淺，我不認為有什麼不能。」

　　何九如道：「你不認為有什麼不能？」

　　韋慕嵐道：「何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您非世俗中人，有容人之量，縱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鳳妹妹想想……」

　　何九如道：「慕嵐，你不知道，我實在氣不過……」

　　韋慕嵐道：「我知道，何伯，但伯母已經悔悟了，人但有一念悔悟，便能盡贖前衍，再說鳳妹妹都已經曲膝相認，您又為什麼不能像沈伯所說放手、饒人？」

　　何九如老臉抽搐，沒有說話。

　　鳳姑在旁又顫聲叫了一句：「爹。」

　　何九如突然說道：「慕嵐，白玉堂狡猾詭詐，他所說妻女失蹤一事不知是否可靠，怕只怕他又在弄花樣……」

　　韋慕嵐道：「何伯，這個我知道，絕對可靠，在您帶著鳳妹妹離開總管府不久，伯母便也帶著白姑娘離開了……」

　　何九如訝然說道：「慕嵐，你怎麼知道？」

　　韋慕嵐道：「溫姑娘告訴我的。」

　　何九如一怔，道：「溫姑娘？」

　　鳳姑道：「爹，咱們碰見的那位姑娘，就是溫姑娘。」

　　何九如又復一怔，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她真離開了白玉堂……」

　　韋慕嵐道：「從這一點您就可知道她老人家是悔悟了。」

　　何九如未置可否，目光一凝，道：「慕嵐，你知道她上哪兒去了？」

　　韋慕嵐道：「我不知道，何伯。」

　　何九如道：「那……人海茫茫，宇內遼闊，你上哪兒去找？」

　　韋慕嵐道：「我說過，只請您給我半年工夫。」

　　何九如猛一點頭道：「好，我給你半年工夫，假如你能在半年之內找到她，那就算她跟我還有未了之緣，要不然那就……」

　　搖搖頭，住口不言。

　　韋慕嵐心頭一陣狂跳，道：「何伯，就這麼說定了。」

　　何九如淡然強笑道：「慕嵐，你還怕我反悔不成？何伯不是個糊塗人，對你這番心意，何伯我只有感激……」

　　韋慕嵐忙道：「何伯，您怎好……」

　　臉色突然一變，目射逼人寒芒，霍地轉望洞外。

　　鳳姑柳眉一揚，就要往起站。韋慕嵐一把按住了她，搖了搖頭。

　　鳳姑冰雪聰明，一點即透，坐著沒動。

　　何九如鎮定異常，低低說道：「慕嵐，沒用，我揀來的枯枝在外面……」

　　只聽一個陰惻惻的話聲透洞而入：「裏面有活的麼，出來一個。」

　　鳳姑嬌靨一變，道：「好賊，他竟敢罵……我教訓他去。」

　　說著又要往起站。

　　何九如灰眉一聳，道：「丫頭，你跟慕嵐在這兒等著……」

　　韋慕嵐忙道：「何伯，別，我先出去，您跟鳳妹妹走在我後頭，這是個死洞，既沒出路又不透氣，待不得！」

　　何九如呆了一呆，道：「慕嵐，看來何伯這塊老薑還不如你，對，別讓人家整了咱們，走。」

　　他這裏一聲「走」，韋慕嵐那裏已閃身向外撲去。

　　何九如跟鳳姑不敢怠慢，連忙跟了出去。

　　出了洞口一看，韋慕嵐不由呆了一呆。洞外哪裏是什麼官家的高手？卻是兩個打扮、長相兩稱怪異的武林客。

　　那兩個，並肩站在丈餘外，一穿白衣，一穿黑衣，穿白衣的身材矮胖，四肢粗短，活像個肉球。

　　短眉、腫眼、臉既圓又大、塌鼻子、厚嘴唇，兩腮的肉都垂了下來，像極了掛在肉鋪裏的肥脯。

　　穿黑衣的瘦高，像根竹竿，渾身皮包骨，肉沒有四兩重，乾癟得像個人乾兒。

　　一張慘白陰森馬臉，八字眉，吊客眼，鷹鉤鼻子薄嘴唇，透著陰狠，活像僵屍無常鬼。

　　就這麼兩個人，就這麼兩副長相，連隨後沒出洞的何九如跟鳳姑也看得呆了一呆。

　　瘦高黑衣客目中森寒光芒暴射，深深看了韋慕嵐一眼，臉上沒一點表情，陰惻惻地道：「你可是姓韋？」

　　韋慕嵐一點頭道：「不錯，二位是……」

　　瘦高黑衣客道：「且慢問我兩個，你那名兒可是叫韋慕嵐？」

　　韋慕嵐道：「不錯，我正是韋慕嵐。」

　　瘦高黑衣客道：「老白，找對了。」

　　矮胖白衣客咧嘴一笑，「要不是他跑出去揀柴，咱們還真不會撞到這兒來，老黑，你告訴他吧。」

　　瘦高黑衣客道：「我不會說話，還是你說吧。」

　　矮胖白衣客一點頭，笑道：「好吧，我說就我說……」

　　目光一凝，望著韋慕嵐含笑說道：「我二人，修羅法王座下黑白二使……」

　　何九如跟鳳姑臉上變了色。

　　韋慕嵐脫口說道：「原來是修羅法王座下……」

　　矮胖白衣客笑吟吟地道：「如今你對法王應該不陌生了，對麼？」

　　韋慕嵐道：「二位找到這兒來有什麼見教？」

　　矮胖白衣客道：「當然是為了閣下身上那片紫貝葉。」

　　韋慕嵐道：「這麼說，二位是來奪紫貝葉的。」

　　「不。」矮胖白衣客搖頭笑道：「奪字不妥，也太難聽，這種事法王更不屑為，我二人是奉法王之命特來跟閣下作一樁交易……」

　　韋慕嵐截口說道：「作交易？作什麼交易？」

　　矮胖白衣客道：「法王要用一樣閣下一定會要的東西，向閣下換取那片紫貝葉。」

　　韋慕嵐道：「在我眼裏，沒有東西能比紫貝葉更……」

　　「不！」矮胖白衣客說道：「這樣東西或許遠不及紫貝葉珍貴，可是閣下一定會要它，也一定願意為它而寧捨那片紫貝葉。」

　　韋慕嵐輕「哦」一聲道：「是麼？」

　　矮胖白衣客道：「閣下何妨聽聽看？」

　　韋慕嵐道：「那麼閣下請說。」

　　矮胖白衣客咧嘴一笑道：「有個關外來的蒙古人，姓溫名奇……」

　　韋慕嵐心頭一震，脫口說道：「溫奇他怎麼樣了……」

　　矮胖白衣客微微一笑道：「法王果然料事如神，閣下剛一聽到他的姓名就這麼緊張，想不想要他就可想而知了。」

　　韋慕嵐道：「莫非閣下說的就是……」

　　矮胖白衣客一笑點頭道：「我把他說成了東西，不妥。」

　　韋慕嵐臉色微變：「這麼說，溫奇是落在了你們法王手裏？」

　　矮胖白衣客道：「不錯，不過不只他一個，連他一共是五個。」

　　韋慕嵐自然明白另四個何指，他道：「閣下以為我會輕易相信……」

　　矮胖白衣客「哈」地一笑道：「就怕閣下不信，所以法王命我二人攜來一物以求見信於閣下，閣下請看看這個。」

　　一抖衣袖，一物破空射到，疾若閃電，勁道異常。

　　韋慕嵐暗凝真力，伸手抓住來物，只聽矮胖白衣客笑道：「不差，難怪四巡察鬥不過閣下，閣下竟能接住我打出的東西，不但毫無損傷，便連身形也未晃一晃。」

　　韋慕嵐沒理他，攤手看來物，只見那是一個形式怪異，非金非鐵的項佩，上面刻著蒙文，他認得，那是沖威兩個字，他當即抬眼問道：「閣下，這是……」

　　矮胖白衣客道：「我只知道這是一塊項佩，是從溫奇脖子上取下來的，閣下認識他，應該知道這是不是他的東西。」

　　韋慕嵐道：「事實上我沒有見過他有一塊這種項佩。」

　　矮胖白衣客笑道：「那不要緊，信與不信，全在閣下，」

　　韋慕嵐道：「我信如何，不信又如何？」

　　矮胖白衣客道：「閣下要信，就請拿紫貝葉去換溫奇，不信自當別論。」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我信，但我不會拿紫貝葉去換溫奇。」

　　矮胖白衣客「哦」地一聲，笑問道：「是麼？閣下！」

　　韋慕嵐道：「我跟溫奇緣不過兩面，而且他跟我還有怨嫌……」

　　矮胖白衣客笑了笑道：「據我所知，他有個妹妹跟你很要好……」

　　韋慕嵐臉色一變，道：「誰說的？這是誰告訴你的，溫奇？」

　　「不。」矮胖白衣客道：「四巡察那夜聽見了你跟他的談話。」

　　韋慕嵐道：「那事已成過去……」

　　矮胖白衣客一笑說道：「嘴長在閣下身上，隨便閣下怎麼說，可是閣下自己心裏明白，我二人是奉法王之命傳話，願不願換那全在閣下，如果願意，十日內請到中條鷹愁澗裏以紫貝葉換取溫奇，法王有耐心等閣下十天，但只是十天，過了十天，閣下也能在鷹愁澗找回溫奇，可是那只是一具屍首，言盡於此，告辭了。」

　　說罷含笑拱手，要走。

　　驀地，一聲霹靂大喝：「大膽賊寇，你還想走麼？」

　　一個勁裝大漢從山坡下翻了上來，飛撲而至，掄刀就砍，何九如脫口叫道：「白玉堂的人……」

　　砰地一聲，勁裝大漢一刀砍在矮胖白衣客的左肩上，也許是矮胖白衣客肉多皮厚，他竟然夷然無傷，連身形也沒動一動。

　　鳳姑驚呼說道：「他也會……」

　　勁裝大漢更為之一怔，這一怔要了他的命，矮胖白衣客咧嘴一笑，左掌電出，在他胸口一抓一拉，慘呼嚇人，鮮血迸現，矮胖白衣客一隻血淋淋的左手從他胸膛裏抽了出來，勁裝大漢胸口一個大血洞，一晃倒了地。

　　矮胖白衣客一笑說道：「怎麼他這顆心是涼的？」

　　左手一抖，一顆拳頭般大小血淋淋之物墮下山坡，山坡下響起幾聲驚叫，隨之矮胖白衣客跟瘦高黑衣客騰身而起，向著山下飛射而去。

　　鳳姑捂著了臉，不忍卒睹。

　　何九如驚嘆說道：「好狠的手法。」

　　韋慕嵐卻呆呆地站在那兒，沒說話。

　　只聽何九如叫道：「慕嵐。」

　　韋慕嵐緩緩轉過了身，道：「何伯。」

　　何九如道：「那白衣客功力不等閒，手法更狠毒。」

　　韋慕嵐道：「您看見了，他也會那種神奇怪異的功夫。」

　　何九如點了點頭，臉色凝重地道：「只怕這修羅法王的人都會，這位修羅法王究竟是何許人……」

　　韋慕嵐道：「何伯，真要說起來，他是誰並無關緊要，緊要的是誰能剋制他這種神奇怪異的功夫。」

　　何九如道：「不錯，慕嵐，緊要的還有眼前這件事……」

　　鳳姑突然說道：「你打算怎麼辦？」

　　韋慕嵐沒有說話。

　　何九如遲疑了一下道：「慕嵐，怪只怪我被他們……」

　　「不，何伯。」韋慕嵐道：「溫奇已落在他們手裏，這總是不可避免的。」

　　何九如輕咳一聲道：「慕嵐，紫貝葉對你關係重大……」

　　韋慕嵐道：「我知道，何伯。」

　　何九如道：「我自知不該說這種話，沒有了紫貝葉，你便永遠無法剋制白玉堂，永遠無法雪報……」

　　韋慕嵐道：「何伯，這我也明白。」

　　何九如搖了搖頭，嘆道：「沒想到他們會出此一著……」

　　韋慕嵐道：「這一著很高明，足以制全盤。」

　　何九如目光一凝，道：「慕嵐，你的意思是……」

　　韋慕嵐道：「何伯，我不能見死不救，尤其是對溫奇。」

　　鳳姑面有異色，但她沒說話。

　　何九如道：「我知道，慕嵐，你是個頂天立地的奇男子，大丈夫，接的又是玉書生的衣缽，豈有見死不救，見危不拯的道理，只是，慕嵐……」

　　韋慕嵐道：「何伯，溫奇雖非謝姨己出，但謝姨待他如己出，我不能讓謝姨傷心悲痛，尤其溫奇他是一族之長，也是個難得的鐵錚奇英豪，在關外稱翹楚，便放諸中原也算得罕見！」

　　何九如道：「這我也明白，無如……」

　　韋慕嵐道：「何伯，奇珍異寶唯有德者方能居之，倘若我存此私心，見死不救，還稱得什麼德？如此我便不配保有紫貝葉，您說是不？」

　　何九如一點頭道：「是的，慕嵐，一點也不錯。」

　　韋慕嵐道：「假如紫貝葉該是我所有，那麼別人便奪它不去，縱然暫時奪去，日後仍會返回我手，假如它不該是我所有，那用不著別人奪，它總會離我而去的，您說是麼？」

　　何九如長嘆一聲道：「慕嵐，你讓何伯敬佩，也讓何伯慚愧……」

　　鳳姑突然說道：「你決定要用紫貝葉換取溫奇了麼？」

　　韋慕嵐毅然點頭，道：「是的，鳳妹妹。」

　　鳳姑道：「我不攔你，可是我要教你個對策，給他一片。」

　　韋慕嵐道：「給他一片。」

　　鳳姑道：「他不知道你有兩片。」

　　何九如動容點頭，道：「不錯，他們並不知道你已保全了紫貝葉，必要時給他一片，他拿了一片紫貝葉又有什麼用？」

　　鳳姑道：「可是咱們自己留一片紫貝葉，也等於沒有。」

　　何九如道：「那總比把兩片都給人要好一點。」

　　韋慕嵐突然說道：「何伯，您看十天工夫夠不夠。」

　　何九如道：「什麼夠不夠。」

　　韋慕嵐道：「我想利用這十天工夫，盡最大所能研習紫貝葉上武學，您看可能不可能？」

　　何九如呆了一呆，道：「對，這是個辦法，只是我不敢說夠不夠，因為我對紫貝葉上武學一無所知，不過憑你的智慧與穎悟也許夠。」

　　韋慕嵐雙眉一揚道：「希望能在約期未到之前，把這紫貝葉上武學參悟透徹，要不然又不知道要耽誤到何年何月了。」

　　邁步便要往洞裏走去。

　　鳳姑抬玉手一攔，道：「慢點，大哥，這地方只怕不能待了。」

　　何九如道：「鳳姑說得不錯，慕嵐這地方已被他們發現，在今後十天內你不能有一個分心，而我跟鳳姑力並不足以護衛你練功，我以為還是換個地方……」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不必，何伯，我以為他們不會再到這兒來了。」

　　鳳姑道：「你是說他們以為咱們必會離開這兒。」

　　韋慕嵐道：「是的，鳳妹妹，剛才那班人被黑白二人的兇惡之威嚇跑了，他們回去上報，白玉堂絕不會以為咱們還在這兒……」

　　何九如道：「兵不厭詐，只是太冒險了些！」

　　韋慕嵐道：「事實上如今是寸金寸陰，短時間內也無法再覓得另外的隱秘處，只好冒一次險了。」

　　何九如沉吟了一下，點頭說道：「好吧，無論如何絕不能讓他們打擾你就是。」

　　韋慕嵐口齒啟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鳳姑看了他一眼道：「別說什麼，在這時候我跟爹絕不會離開你的，進去吧。」

　　轉身往洞裏行去。韋慕嵐唇邊一陣抖動，跟著走了進去。

第二十三章　大惡王

　　韋慕嵐開始了研習紫貝葉上武學。

　　何九如守在洞口，鳳姑在洞裏照顧。

　　渴了，喝山水！餓了，吃野果！晚上，何九如跟鳳姑輪班守衛，一個前半夜，一個後半夜，韋慕嵐則盤坐在石凳上鑽研不休。身邊是何九如供以火把！

　　一連三天，韋慕嵐沒有合一下眼，何九如心痛，鳳姑更心痛！到了第五天夜裏，鳳姑實在忍不住了，站在一旁柔聲說道：「你不能歇會兒麼？合一會兒眼也好！」

　　韋慕嵐神情疲累而憔悴，搖頭微笑道：「鳳妹妹，謝謝你，我不敢有一刻耽誤……」

　　鳳姑道：「像你這樣累下去，再過幾天之後縱有所成，只怕也會被累倒，你還拿什麼去對付人家？」

　　韋慕嵐沒有說話。

　　鳳姑道：「聽話，好麼？」

　　韋慕嵐道：「鳳妹妹，我……」

　　鳳姑道：「你閉一會兒眼，就全當陪我說話了，行麼？」

　　韋慕嵐一陣激動，微一點頭，道：「好，鳳妹妹，我聽你的！」

　　隨即閉上了眼。

　　鳳姑沒再說話，走到石凳前坐下，輕輕地。

　　沒多久，韋慕嵐睜開了眼，道：「鳳妹妹，我睡不著。」

　　鳳姑道：「那是因為你心不定？」

　　韋慕嵐道：「事實上我定不了！」

　　鳳姑道：「那怎麼行，心不定怎能有所得，大哥，你應該知道定靜安處得五字何解。」

　　韋慕嵐悚然動容，道：「多謝鳳妹妹指點，我這四天四夜白苦了……」

　　隨又閉上了眼。這一回他閉了很久，差不多一個時辰之後才睜開了眼。

　　睜開眼後看，鳳姑已經睡了，守著他的是何九如！何九如見是睜開了眼，立即含笑說道：「怎麼樣，是不是精神好點兒？」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謝謝您，好多了，這些天來心一直難定……」

　　何九如道：「心不定是難有所成的！」

　　韋慕嵐道：「多虧鳳妹妹及時指點，要不然就是再有十天工夫只怕我也難有所成！」

　　何九如微笑說道：「心能定就行，別說了，做你的吧！」

　　韋慕嵐答應一聲，隨即把目光投注在面前兩片紫貝葉上，良久，他忽然叫道：「何伯！」

　　何九如忙道：「怎麼，慕嵐？」

　　韋慕嵐道：「這只是一篇內家心法，並沒有招式！」

　　何九如呆了一呆道：「你看出來了？」

　　韋慕嵐道：「是的，何伯，這兩片紫貝葉上合起來也不過是八個字……」

　　何九如道：「哪八個字？」

　　韋慕嵐道：「這八個字是用『天竺』文寫的，我懂它的意思，但是說不出來，也不知道怎麼說才是恰當！」

　　何九如道：「你既然懂就行！」

　　韋慕嵐道：「可是它只是一篇心法……」

　　何九如道：「慕嵐，你可別小看兩字心法，你義父功稱蓋世，學究天人，為一代武學大宗師，你接他衣缽，應該知道心法……」

　　韋慕嵐道：「何伯，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既沒有招式，怎麼會是白玉堂殘掌的唯一剋星……」

　　何九如道：「也許這八個字心法，專剋白玉堂的殘掌。」

　　韋慕嵐道：「那會是怎麼個剋法？」

　　何九如搖頭說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韋慕嵐遲疑了一下道：「何伯，您看會不會傳聞有誤？」

　　何九如道：「慕嵐，這不能叫傳聞，你義父既教你這麼做，何伯我也知道紫貝葉武學為白玉堂殘掌的唯一剋星，你義父跟我總不會騙你！」

　　韋慕嵐道：「您誤會了，我不是這意思……」

　　何九如道：「別說了，慕嵐，你只管照著兩片紫貝葉那八個字，試著去練就是，我不以為會有錯！」

　　韋慕嵐沒再多說，應了一聲隨又把目光投向兩片紫貝葉，沒多久，他緩緩閉上了眼，但，旋即，他驚呼一聲睜開了眼。

　　何九如嚇了一跳，忙站起問道：「怎麼，慕嵐？」

　　韋慕嵐額上見汗，微一搖頭，道：「何伯！好險，我差一點運錯了氣！」

　　何九如猛然一驚，道：「千萬小心，慕嵐，這不是鬧著玩兒的，一個不好就會走火入魔！」

　　韋慕嵐道：「謝謝您，何伯，我知道，也許我會錯了這八個字的含意…」

　　何九如道：「你不是懂了麼？」

　　韋慕嵐道：「我懂是懂了，只是這八個字有多種解釋，我無法確定哪一個是正確的！」

　　何九如道：「那你可千萬小心，運氣是不妨慢慢地試著來，這樣一發現不對可以很快地收斂，要不然就……」

　　韋慕嵐道：「我會小心。」

　　何九如微一搖頭道：「偏偏你又說不出來那八個字是什麼，要不然我多少可以幫你點忙！」

　　說著，他坐了回去。

　　韋慕嵐沒有說話，又閉上了眼。

　　但是轉眼間他又忙睜開了眼。

　　如是者三數回，直到第八次，他良久良久沒有睜眼。

　　何九如鬆了一口氣，抬袖擦了擦頭，敢情他緊張得也見了汗了！這一夜，很快地過去了，韋慕嵐一直沒再睜眼。

　　日光射進洞裏，鳳姑美目略一顫動，醒了。

　　醒後第一眼，她望向了韋慕嵐，一見韋慕嵐閉著眼盤坐著，她不禁呆了一呆，道：「爹，他還沒有睡醒？」

　　何九如搖了搖頭，道：「還沒有，昨晚上一直到如今！」

　　鳳姑愛憐地看了韋慕嵐一眼，嘆了口氣道：「他太累了，我早該逼他睡會兒的……」

　　「不，丫頭！」何九如道：「你弄錯了，他這不是睡是練功，昨晚上你逼他合會兒眼，你睡沒多久他就醒了……」

　　接著他把夜裏經過說了一遍。

　　鳳姑並沒親眼看見，可也聽得她心驚膽戰，何九如話還沒說完，她便急於截口說道：「爹，最後這一回沒事兒麼？」

　　何九如微微一笑道：「放心，丫頭，他是你的未來夫婿，可也是你爹的半個兒子，要有事兒你爹不會這麼坐著！」

　　鳳姑羞紅了嬌靨，嗔怪地看了乃父一眼站了起來。

　　突然，韋慕嵐睜開了眼，兩道奇光射了出來！何九如心頭一震，急道：「慕嵐，你……」

　　韋慕嵐眼中奇光倏地斂去，道：「何伯，鳳妹妹！」

　　鳳姑道：「你醒了！還累麼？」

　　韋慕嵐道：「謝謝你昨晚上逼我合了一會兒眼，如今我不但不覺得累，反而覺得神清氣朗，渾身舒泰異常！」

　　鳳姑嗔道：「合一會兒眼有這麼大功效麼？我睡了半夜也沒這樣！」

　　韋慕嵐道：「鳳妹妹我說的是真的！」

　　何九如道：「那恐怕不是合那一會兒眼的功效！」

　　韋慕嵐目光一凝道：「何伯，您是說……」

　　何九如道：「你自己不知道，剛才你眼裏逼射奇光？」

　　韋慕嵐一喜忙道：「真的，何伯？」

　　何九如道：「不信你再試試讓你鳳妹妹看看！」

　　韋慕嵐兩眼微睜，當真又現奇光！鳳姑忙道：「真的，大哥！真有，我瞧見了！」

　　韋慕嵐目中奇光倏然斂去，激動地道：「這麼說終於找著門徑了……」

　　何九如道：「只怕你已經跨進門檻了！」

　　鳳姑「噗哧」一聲，笑個花枝亂顫，那份兒嬌美態，看傻了韋慕嵐，鳳姑臉一紅，忙嗔道：「賊眼灼灼，看什麼，沒瞧見過麼？」

　　韋慕嵐猛覺失態，臉一紅，連忙轉眼收心定神。

　　「好厲害！」何九如叫道：「你不看慕嵐，怎知道慕嵐看你，沒道理，要再這麼厲害，看慕嵐今後還敢看你不？」

　　鳳姑羞紅了嬌靨，扭腰擰身，就要往洞外走。

　　何九如一聲輕喝：「丫頭，忘了，能隨便往外跑麼！」

　　鳳姑一驚停步，吐了香舌。韋慕嵐忍不住笑了。

　　鳳姑美目一瞪，道：「瞧人家挨罵，你樂了！」

　　何九如道：「丫頭，別鬧了，我要跟慕嵐談些正經的！」

　　鳳姑道：「沒人不讓您談？」

　　轉身走開一邊。

　　何九如轉眼望向韋慕嵐，道：「慕嵐！」

　　韋慕嵐忙收心定神，道：「何伯，您指教！」

　　何九如搖頭說道：「你雖然是個後生晚輩，可是所學在當世一個人間，談指教何伯可不敢當，不過有幾句話我不得不說……」

　　韋慕嵐道：「您請說，慕嵐洗耳恭聽！」

　　何九如道：「我不否認你已摸對了門徑，但那僅只是摸對了門徑而已，這話你懂麼？」

　　韋慕嵐點頭說道：「何伯我懂！」

　　何九如道：「任何事都一樣，當略窺門徑之際，離一個成字尚遠，否則就不會只略窺門徑，咱們是希望有所成，而不是略窺門徑。」

　　韋慕嵐道：「何伯，我不會知足的！」

　　「對！」何九如微微一笑道：「別知足，至少在如今研習紫貝葉武學上不能知足，今天是第五天了，距離約期雖然還有五天，但咱們只能把它當做還剩三兩天，也就是說你只有三兩天時間了……」

　　韋慕嵐道：「您的意思是說咱們還得扣除兩天趕路。」

　　「當然！」何九如道：「你總不能到第十天頭上才去，中條離這兒不算遠，但至少得走上個一兩天，再說咱們又不知道『鷹愁澗』究竟在中條何處，還得找，這又得花工夫！」

　　韋慕嵐微一點頭道：「不錯，何伯，咱們得留三天！」

　　何九如道：「那你就只剩三天三夜了，好好把握這最後一刻吧！」

　　韋慕嵐忙應道：「是，何伯！」

　　鳳姑突然問道：「大哥，餓麼？要不要吃點東西？」

　　韋慕嵐搖頭說道：「謝謝你，鳳妹妹，我不餓。」

　　鳳姑道：「這紫貝葉上的武學真好，練了以後可以空著肚子不餓，簡直可比仙家的解散丹，早知道我也練了，練成了可以省飯，多好！」

　　只聽何九如道：「慕嵐，又生氣了，快說餓！」

　　鳳姑紅了臉，忍不住笑了道：「管別人餓不餓幹什麼？自己吃最省心！」

　　韋慕嵐忙道：「鳳妹妹不怕難以省心，我餓了！」

　　鳳姑笑了！何九如笑得更爽朗。

　　所謂吃，也僅是幾個野果，吃過了幾個野果，何九如躺下歇息了會，鳳姑靜坐一旁陪了韋慕嵐。

　　韋慕嵐仍然盤腿石凳上，閉上了眼。

　　※※※

　　如是者三天──這是第七天夜裏靜靜的夜。

　　今夜有月，而且月色很好，這兒的夜，也比別處的夜來得寂靜，除了風聲、水聲、蟲聲外，什麼也聽不見！這麼一個美好的月夜，假如儷影成雙相依偎，那該是羨煞天上，羨煞人寰的，可是韋慕嵐仍把握這最後一刻，練功不懈！何九如睡了，鳳姑一個人靜靜地陪著他守著他。

　　人在洞裏，由於一個靜字，可以清晰地聽見外面的風聲、水聲，以及蟲聲……

　　驀地裏，洞外，除了風聲、水聲、蟲聲外，又多了一個別的聲音，那是一種異響，一時讓人聽不出是什麼聲音！鳳姑美目倏睜，微一凝神，機警地從石凳上跳起來，先抬手熄去了那隻僅有的火把。

　　火把一滅，洞裏立即漆黑得伸手難見五指。

　　然後她撲到了何九如身旁，輕輕地搖醒了何九如。

　　何九如一睜開，眼前什麼也看不見，他忙道：「丫頭，怎麼……」

　　鳳姑忙低低說道：「爹，輕點兒，您聽聽外邊是什麼聲音？」

　　黑暗中，何九如睡意全消，微一凝神，立即低聲說道：「有夜行人，好快，身手不差……」

　　鳳姑道：「您看會不會是他們？」

　　何九如道：「難說，咱們別出聲，再聽聽，記住，沒有我的話，不許出聲，更不許輕舉妄動！」

　　鳳姑道：「我知道了！」

　　翻身在石凳上抄起了韋慕嵐那柄軟劍。

　　她剛抄起軟劍，只聽洞外一個粗粗話聲說道：「爺們已經到了，姓韋的，別躲了，出來吧！」

　　鳳姑道：「果然是他們……」

　　何九如道：「別出聲，任他說去！」

　　洞外，那粗粗話聲又起，帶著冷笑：「姓韋的，別裝了，爺們知道你躲在這兒，還那麼小氣地裝個什麼勁兒，是漢子你就出來！」

　　何九如跟鳳姑只不說話。

　　忽聽另一陰沉話聲說道：「大領班，我有個好主意！」

　　那粗粗話聲問道：「你有什麼好主意？」

　　那陰沉話聲說道：「大領班看見過逮兔子麼，不怕它狡兔三窟，只要找著一處洞口往裏灌水，或者是在洞口點起火來往裏放煙，那兔子準會被熏出來，那不是手到擒來！」

　　鳳姑咬牙罵道：「好陰損的東西……」

　　只聽那粗粗話聲說道：「好主意，有你的，還是你們漢人心眼兒多，也壞得可以，只是灌水麻煩，怕也辦不到，只有點火了，這兒有的是枯枝敗葉……」

　　那陰沉話聲道：「我正是這個意思，枯枝敗葉極易點燃，萬一熏不出兔子來，來個趕兔子也行，我不信誰能耐得住！」

　　那粗粗話聲笑道：「可不是，誰受得了煙薰火燎呀，事交給你了！」

　　那陰沉話聲道：「我這就動手，您請往後站站！」

　　那粗粗話聲似在招呼誰，只聽他道：「喂，過來兩個幫幫忙！」

　　洞外忽地火光一閃！鳳姑忙道：「爹，這辦法陰損歹毒，這更難再待下去，我看咱們還是趁他們沒點火之前衝出去！」

　　何九如一點頭道：「丫頭說得是，別讓人拿咱們當了兔子！」

　　他翻身躍了起來。

　　鳳姑忙道：「爹，大哥怎麼辦？撇他一人兒……」

　　何九如道：「咱們又不走，難道你還怕有什麼兇物吃了他不成了，丫頭你別說話，出去後聽著爹的！」

　　當先閃身撲了出去。

　　鳳姑緊跟在後頭，甫近洞口，她一眼瞥見有個瘦高黑衣漢子，手裏拿著火棒子彎腰正要點一堆枯枝。

　　現在不怕出聲了，鳳姑冷叱一聲，連人帶劍撲了出去，軟劍一抖，向著那瘦高黑衣漢子當頭就劈。

　　那瘦高黑衣漢子不等閒，大吃一驚，當即就地滾翻，一個「懶驢打滾」，躲開鳳姑一劍。

　　只聽一聲冷喝：「好個賊丫頭，竟敢傷官差，看是不要命了！」

　　一名黑衣漢子閃身欲撲，卻被身旁一名蒙古大漢抬手攔住。

　　借著月光，可以看得很清楚，蒙古大漢，漢人，共有近二十之多，何九如雙眉一揚道：「諸位找這兒來可是……」

　　一名濃眉大眼蒙古大漢道：「大膽草寇，這還用問？趕快叫姓韋的出來！」

　　何九如目光一凝，道：「閣下是說韋慕嵐？」

　　濃眉大眼蒙古大漢一點頭道：「沒錯，就是他！」

　　何九如搖頭說道：「閣下來遲了兩天！」

　　那濃眉大眼蒙古大漢道：「你怎麼說？」

　　何九如道：「兩天前他就走了！」

　　「走了？」濃眉大眼蒙古大漢道：「他上哪兒去了？」

　　何九如搖頭說道：「他沒說我也沒問。」

　　濃眉大眼蒙古大漢冷笑說道：「你以為我會信？」

　　何九如道：「信不信全憑閣下，事實上洞裏沒有人了！」

　　濃眉大眼蒙古大漢道：「那你閃閃路，讓我進去看看去！」

　　何九如道：「我不認為有這個必要，諸位奉命拿的不就是我，那麼把我父女拿去不也一樣麼？」

　　濃眉大眼蒙古大漢搖頭說道：「原來是找你父女，可是如今不同了，如今能帶上那姓韋的，他身懷至寶紫貝葉……」

　　何九如「哦」地一聲道：「原來諸位是為那片紫貝葉而來，這可是麻煩了……」

　　濃眉大眼蒙古大漢道：「你道麻煩二字何指？」

　　何九如道：「韋少俠確有一片紫貝葉沒錯的，可是他只有一片，再過三兩天就要給人了，如今這麼一來卻叫他如何取信，給誰好，這就是麻煩！」

　　「怎麼？」濃眉大眼蒙古大漢道：「莫非另有人要？」

　　何九如道：「不錯，閣下也許看見了，幾天前有兩個人找到了這兒，他兩個開口就要紫貝葉，並約韋少俠十天之內交給紫貝葉，如今閣下也想要，卻到底讓他給誰呀？」

　　蒙古大漢道：「我知道那兩個了，那紫貝葉自然得給我！」

　　何九如道：「閣下要？」

　　那濃眉大眼蒙古大漢道：「不是我，是我們總管！」

　　何九如哦地一聲道：「原來是白玉堂！」

　　那濃眉大眼蒙古大漢道：「白玉堂是誰？」

　　何九如搖頭說道：「說來話長，他很難解釋，閣下以後會明白。」

　　那濃眉大眼蒙古大漢一點頭道：「你既不願說，我也不願再問，快快叫那姓韋的出來……」

　　何九如道：「閣下，他已經走了，兩天前就走了！」

　　那濃眉大眼蒙古大漢冷笑說道：「他走了，你倆還會在這兒？我不怕他不出來，先拿下你兩個再說，來人！」

　　答應聲中，四名黑衣人撲了過來。

　　鳳姑抖劍要迎，何九如抬手一攔，道：「丫頭，別離開洞口，讓他逼近！」

　　說話間四名黑衣漢子已撲到，以二撲一，分兩對地分別撲向了何九如跟鳳姑。

　　鳳姑本就不知一個怕字，何況如今兵刃在手，軟劍一抖挾雷霆之勢掠了出去。

　　撲向她的兩名黑衣漢子吃虧在兩手空空，當即便被鳳姑一劍逼退。

　　那裏，何九如雙掌擊出，也震退了一對。

　　那濃眉大眼蒙古大漢冷哼一聲道：「沒用的東西，拿不下這兩個，我要你們的腦袋！」

　　重賞之下出勇夫，重罰之下也出勇夫，那四個，身形站穩，各出佩刀，叱喝聲中二次撲上！

　　何九如灰眉一聳，道：「說不得我今夜只好開殺戒了……」

　　探腰一抖，金鐵交鳴之聲震耳……

　　再看時，他手裏多了一根鏈子槍。

　　他這根槍通關烏黑，不知是何物打造，只見由把柄往前，一個環扣一個環，頭上則是一個棗核形的槍夾。

　　這東西平常當腰帶用，看上去無甚奇特之處，可是卻是一門難用難施的兵刃，因為它不但可以當槍，而且可以當棍、當鞭，沒有上好的內功，絕用不了它！

　　他這裏剛掣鏈子槍，兩名黑衣漢子已然撲近。兩柄佩刀夾著刀鳳一由上而下，一攔腰橫掃了過來。

　　何九如一聲：「丫頭，你自己小心！」

　　兩手抬直鏈子槍往外一格，喝地一聲，攔腰橫掃的一柄刀砍在鏈子槍上，火光逼現，震得那黑衣漢子虎口生痛，踉蹌而退。

　　緊接著，何九如身形微閃，躲過了由上而下的那一刀，鏈子槍一抖反手襲向那踉蹌而退的黑衣漢子。

　　這一著大異武學常規，按說他應該取近的，任何人也都以為他會就近取敵，那踉蹌而退的黑衣漢子作夢也沒想到何九如面對那一個，槍尖卻指向了自己！等發現時躲已來不及，砰地一聲，何九如一個槍尖已沒入了他胸膛裏，他哼都沒哼一聲便倒下去了。

　　另一名黑衣漢子為之一怔一驚，何九如適時振腕抽槍，鏈子槍帶著一縷鮮血向他攔腰掃到。

　　他連躲的念頭都沒來得及轉，鏈子槍已纏上他的腰，槍尖帶著餘力正扎在他左肋上，他剛一聲慘呼！「去！」何九如沉喝抖腕，他一個身形離地飛起，直向站在數丈外的那一夥撞去！別看那一夥人多，可沒人接他，砰然一聲摔個結實，落地滾翻了一下，他沒再動！

　　這裏何九如轉身斃了兩個，那裏鳳姑的軟劍也扎透了一名黑衣漢子的大腿，那黑衣漢子痛呼抽刀，抱著大腿暴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另一名嚇破了膽，抽身就退。

　　鳳姑仗劍要追，何九如橫腰攔了她，道：「丫頭，你還怕沒得廝殺？」

　　果然，那濃眉大眼蒙古大漢神色怕人，厲喝說道：「大膽狗民，竟敢殺官差，大夥兒都上！」

　　驀地──「都給我站住！」

　　一聲震人耳鼓，撼人心神的冷喝由山下傳了上來。

　　眾官家高手立即收勢停身哈下腰去。

　　何九如臉色一變，急道：「丫頭，後退！」

　　鳳姑柳眉一揚，道：「是誰我都不怕……」

　　何九如劈手一把硬把她拉往自己身後。

　　適時，山坡下緩步走上一個身材頎長俊美、灑脫的中年青衣人，正是那貴為總管的粉秀士白玉堂！

　　何九如臉色大變，道：「果然是他……」

　　白玉堂顧盼生威，冷撼逼人，背著手在官家高手讓出的那條路上走過，直逼何九如面前一丈內。

　　何九如身不由主，微微退了一步。

　　白玉堂倏然停步，微微一笑，道：「小姑娘好一顆愧煞鬚眉的虎膽！」

　　鳳姑閃身而出，揚著眉，冷然說道：「你就是白玉堂！」

　　白玉堂微一點頭道：「不錯，小姑娘我就是有粉秀士之稱的白玉堂！」

　　鳳姑道：「你以為人人都得怕你？」

　　白玉堂微一搖頭，含笑說道：「不然，當世之中有幾個例外，頭一個是玉書生韋志遠，第二個是他的衣缽傳人韋慕嵐，第三個是我的女兒白秋霞，第四個是小姑娘你……不，我漏說了一個，這一位應該排在第二位，她就是韋志遠的戀人謝蘭馨！」

　　鳳姑道：「不怕你的人不少！」

　　白玉堂道：「可不如怕我的人多！」

　　鳳姑美目一睜，道：「白玉堂，你認得我父？」

　　白玉堂微一點頭，道：「認得，自然認得，當世之神醫，聖手華佗何九如何大俠，姑娘是他的令嬡，虎父虎女，可是我不知道姑娘的名字是……」

　　鳳姑截口說道：「你只認得我父女，就該知道我父女跟你有多大的仇！」

　　白玉堂微一搖頭道：「小姑娘，這很難說，俗語說得好，一個巴掌拍不響，當年事並不能全怪我白玉堂一人……」

　　鳳姑勃然色變，還待再說。

　　何九如突然一伸手，道：「丫頭，後退。」

　　鳳姑道：「爹，我要……」

　　何九如沉聲說道：「別讓人笑何九如沒教出好女兒！」

　　他這句話包涵良多，鳳姑只得忍了忍退向後去。

　　白玉堂微微一笑道：「唯父命是從，果然好女兒，比我那不把父親放在眼裏的女兒好多了，何老的家教令人敬佩！」

　　何九如淡淡說道：「誇獎了，她怎敢比大人的嬌貴千金！」

　　白玉堂淡然一笑道：「何老這句話有失我輩本色！」

　　何九如道：「我說的是實話！」

　　白玉堂搖了搖頭道：「何老剛直倔強的脾氣不減當年……」

　　倏轉話鋒接道：「睽別多年，何老依然稱雄武林，我則深沉於宦海之中，此時此地重逢再見，令人頗多感慨，前兩天何老到我那裏去，我因事外出，未能親迎佳賓，一盡主人之誼，心中甚感不安，在此先向何老致個歉！」

　　話落，舉手微微拱了一拱。

　　何九如答了一禮，道：「豈敢，大人這是愧煞江湖草民，是我這江湖草民斗膽私進大人府邸，還要請大人恕個罪！」

　　白玉堂一笑道：「彼此屬多年故交，何罪之有？何老說這話就見外了！」

　　一頓，又轉話鋒道：「何老知我今夜來意？」

　　何九如道：「何九如還不算糊塗！」

　　白玉堂哈哈笑道：「何老為人精明，心智之高放眼當今沒有幾個能得，怎能算是糊塗，請何老告訴我韋志遠的衣缽傳人現在何處？」

　　何九如道：「就在我背後洞中。」

　　鳳姑一驚忙道：「爹，您怎麼……」

　　白玉堂一笑說道：「小姑娘，令尊高明，他明知白玉堂知道玉書生的衣缽傳人現在這山洞之中，不承認那顯得小氣！」

　　何九如道：「你也不差！」

　　白玉堂笑了笑道：「豈敢，提起成名在前的何老我還差得多！」

　　一頓接道：「何老，請韋志遠的衣缽傳人出來一下如何？」

　　何九如搖頭說道：「他不能出來！」

　　白玉堂微愕說道：「為什麼？」

　　何九如道：「他在研習紫貝葉上武學……」

　　白玉堂臉色一變道：「怎麼，他在研習紫貝葉上武學？」

　　何九如點頭說道：「不錯，如今是最後一刻，也是最緊要的關頭！」

　　白玉堂臉色又一變道：「這麼說，他已得全了兩片紫貝葉？」

　　何九如點頭說道：「當然，不然何以研習上面的武學？」

　　白玉堂道：「何老能告訴我，他是怎麼得全兩片紫貝葉的？」

　　何九如道：「這個你最好等他功成出來之後，當面問他！」

　　白玉堂道：「何老難道不怕我如今闖進去？」

　　何九如道：「怕當然是怕，不過你得先殺了我父女！」

　　白玉堂道：「這麼說賢父女是職司守護！」

　　何九如微一點頭，道：「不錯！」

　　白玉堂微微一笑道：「我不急，我願意等他功成出洞！」

　　何九如道：「那是最好不過，只是你要明白，紫貝葉上武學是你那殘掌的唯一剋星，一旦他功成出洞你可就……」

　　白玉堂道：「那麼以何老之見……」

　　何九如道：「你最好現在闖進去！」

　　白玉堂目射狐疑神色，只一轉，突然展顏而笑：「不要緊，我願意試試紫貝葉上武學有多大威力！」

　　何九如道：「那你就等吧，我不敢勉強，只是到時候你可別怪我沒打招呼！」

　　白玉堂哈哈笑道：「何老工於心智，白玉堂自問也不差，怕只怕眼前這個山洞要比紫貝葉上武學還要厲害……」

　　何九如臉色一變，道：「大概你是料對了，也許你是自作聰明！」

　　這時候，鳳姑才明白老父為什麼直說一切，對老父的這份智，她真是自嘆不如。

　　只聽白玉堂說道：「何老，我不須再提韋志遠的傳人！」

　　何九如道：「你不怕他練就紫貝葉上武學……」

　　白玉堂一笑說道：「我焉得不急不怕，實告何老，據我所知，憑白玉堂的天賦，要研習紫貝葉上武學至少也得三個月工夫，我不信當世有任何一人，能在短短幾天之中窺得門徑，還有……」

　　頓了頓接道：「我聽他們報告，有個什麼修羅法王約他十天之內到中條鷹愁澗以紫貝葉換取一人，我也聽說修羅法王的手下有神奇的功力，我想會會這位修羅法王，我相信在那兒也必會碰見韋志遠的傳人，到那時候能一舉而得，我何必急於如今一時！」

　　這番話，聽得何九如心中狂跳，但表面上他絲毫不動聲色，當即淡淡一笑，道：「那好，你就請準時往鷹愁澗去吧！」

　　白玉堂道：「那是以後的事，眼前有樁事我要跟何老談一談！」

　　何九如道：「什麼事？」

　　白玉堂道：「有關我妻女的事！」

　　何九如道：「有關你妻女的事，似乎沒有必要跟我……」

　　白玉堂截口說道：「這是何老度量顯得小氣！」

　　何九如灰眉一揚道：「你說吧！」

　　「這才是我輩本色。」白玉堂一笑說道：「何老，請告訴我我妻女的去向？」

　　何九如道：「我無可奉告！」

　　白玉堂道：「何老……」

　　何九如道：「我這個人向來不擅謊言，信不信在你。」

　　白玉堂微一搖頭道：「何老，當年事並不能全怪白玉堂一人，但在道義上我白玉堂不能不承認自己的過錯與罪孽……」

　　鳳姑突然冷冷說道：「你也知道？」

　　白玉堂道：「小姑娘，你是該恨我，可是你該更恨你的母親！」

　　鳳姑道：「那是我的事！」

　　白玉堂道：「當然，小姑娘，我跟你實無關係，可以不必憐憫任何人地帶走你母親，但她是你的生身母，卻不該不顧自己親生骨肉地跟我走……」

　　鳳姑厲叱說道：「白玉堂，你住口！」

　　白玉堂道：「小姑娘請自問，我說的是不是實情，對不對？」

　　何九如突然說道：「白玉堂，你已拆散了何九如的家，使夫無妻，女無母，何忍再在一對母女之間播下仇恨？」

　　鳳姑美目暴睜！白玉堂臉色微變。

　　但剎那間，白玉堂又恢復平靜，笑道：「何老冤枉我了，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

　　何九如道：「我不否認你說的是實情，但你要明白，罪魁禍首是你，要不是你何家便不會發生這種悲劇！」

　　白玉堂微一搖頭道：「何老，你錯了，一個女人既有外心，終難久長，任何人都能輕易地帶走她！」

　　何九如道：「可是帶走她的是你，不是任何一個別人！」

　　白玉堂搖了搖頭，道：「一錯鑄成，再難回頭，事實上確是我帶走了她，可是怎麼說我跟她也夫妻多年，且生有一女，何老何忍……」

　　何九如道：「你責我何忍？」

　　白玉堂道：「何老，言責，我不敢，只請何老告知裴瓊跟小女的去處！」

　　何九如道：「我說過，無可奉告！」

　　白玉堂雙眉微揚，道：「何老，當初是我不對，如今便是你不對了。」

　　何九如道：「我不對？我怎麼不對了？」

　　白玉堂道：「當初我只帶走了你的妻子，而如今你卻帶走了我的妻女！」

　　何九如淡然笑道：「白玉堂，有這種說法？」

　　白玉堂道：「縱然你是接回你的妻子，但你不該多帶一個我的女兒，我可以不要裴瓊，但我不能不要我的女兒！」

　　鳳姑突然冷冷說道：「你該知道你女兒為什麼離開你？」

　　白玉堂臉色一變道：「姑娘說呢。」

　　鳳姑道：「你自己明白！」

　　白玉堂道：「我想聽聽姑娘的說法！」

　　鳳姑道：「你以為我不敢說麼，她以有你這麼一個父親為恥！」

　　白玉堂道：「只怕姑娘錯了，縱然我曾經做錯，那只是我個人的事，而我這個做父親的並沒有對不起她，何況當年之錯並不全在我？」

　　鳳姑道：「那你應該找你的女兒解釋去！」

　　白玉堂道：「自然，我會的，我一定要找她解釋，我在等令尊告訴我她的去處！」

　　鳳姑道：「我爹並沒有帶走誰，可以說我爹跟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娘帶著你的女兒離開了總管府！」

　　白玉堂道：「是麼？」

　　鳳姑道：「話是我說的，信不信在你！」

　　白玉堂道：「小姑娘，我自然不信！」

　　鳳姑道：「不信就算了，沒人勉強你信！」

　　白玉堂搖頭說道：「小姑娘，我可以不要老的，但我不能不要小的，因為她是我的親生女兒，所以不能算了！」

　　鳳姑道：「不算了你打算怎麼辦？」

　　白玉堂道：「我要跟令尊繼續談談！」

　　鳳姑道：「沒什麼好談的，我父女根本就不知道我娘帶著你的女兒走了，縱然再談三天三夜也不會有結果的！」

　　白玉堂微一搖頭道：「未必，小姑娘！」

　　鳳姑美目一睜，道：「你想怎麼樣，何家還沒有找你，你就該知足了，如今你竟反過來找何家，白玉堂，你還算……」

　　何九如突然說道：「丫頭，你說夠了，讓我跟他談！」

　　白玉堂目注鳳姑，淡然一笑道：「何老，你該讓令嬡說下去！」

　　鳳姑道：「說就說，我還怕你不成，你白玉堂不是……」

　　何九如沉聲說道：「丫頭，不聽我的麼。」

　　鳳姑只得閉上了檀口。

　　白玉堂一笑說道：「真是虎父虎女，小姑娘好一顆鐵膽！」

　　何九如道：「有話請找我說！」

　　白玉堂道：「我沒有別的話說，只請你告訴我……」

　　何九如道：「我真的不知道，要不是你派人拿我父女，指我父女誘拐你的妻女，我父女根本不知道她帶著你的女兒走了！」

　　白玉堂道：「何老，怎麼你也這麼說？」

　　何九如道：「這是實情，我實話實說，有一句說一句！」

　　白玉堂道：「何老，我自登上這山坡到現在，對賢父女一直是客客氣氣，好言相求！」

　　何九如道：「你縱然是惡言相加，聲色俱厲，或者是以武相向，我也是這麼說，因為這是千真萬確的實情！」

　　白玉堂道：「何老，我已經退步相讓，只要我的女兒！」

　　何九如淡然一笑道：「好一個退步相讓，謝謝，奈何我真不知道……」

　　白玉堂道：「何老，一個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尤其是白玉堂，對人從沒有作過這般忍耐，何老為什麼不肯在和氣的情形下告訴我小女的去處，為什麼非等翻臉甚至於動武不可呢？」

　　何九如道：「我剛才說過，縱然你以武相向，我也是這麼說！」

　　白玉堂目現厲芒，緩緩抬起右掌，道：「何老，你要知足。」

　　何九如道：「我這個人向來知足！」

　　白玉堂道：「何老知道這是什麼？」

　　何九如顏色不變，道：「你威震天下，中者無救的殘掌！」

　　白玉堂微微一笑道：「何老對殘掌知之甚深，只是在何老面前，這無救二字要改一改，事實上韋志遠的傳人中過殘掌他至今仍活得好好的，當然，那皆因華佗施聖手，何老既能救人，當能自救，既能自救，我這殘掌只怕就會發而無功了！」

　　何九如道：「我能救人，但並不一定能自救，我所以能救人，也是因為我碰上的早，假如再遲一點，我照樣束手！」

　　白玉堂笑了笑道：「何老太謙了！」

　　說話間右掌已抬至腰際，他臉色突然一寒道：「何老，人生不易，修為維艱，博得數十年英名更難，我這一掌擊出，一切就要斷送了，何老三思！」

　　何九如顏色仍未變，道：「白玉堂，我仍是那句話……」

　　白玉堂冷然一笑道：「何老簡直是威武不能屈！」

　　手指微動，掌力欲吐。

　　鳳姑突然自老父身後閃出，擋在了老父面前，道：「白玉堂，我試試你的殘掌！」

　　何九如大驚失色，一把把鳳姑拉向身後，道：「丫頭，你……」

　　鳳姑叫道：「我不怕，他想傷您就必先傷我！」

　　她要掙扎，何九如沉聲喝道：「丫頭，不聽父命，就是不孝，你……」

　　白玉堂突然一笑道：「賢父女親情之深令人羨慕，令人敬佩，更令人嫉妒，這一來使我的心腸頓時一軟如棉，再也狠不起來了！」

　　何九如呆了一呆道：「白玉堂，你會心軟不忍？」

　　「怎麼不會？」白玉堂道：「何老，人心都是肉做的，不是麼？」

　　何九如道：「那麼我謝謝你……」

　　「不必！不必！」白玉堂搖頭笑道：「我不敢當，也受之有愧，我固然心軟如棉，不忍再下手，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就此罷手！」

　　何九如微微一怔，道：「你不罷手？」

　　「當然！」白玉堂道：「女兒我不能不要，除非何老告訴我我女兒的去處，否則我絕不會罷手，假如有人帶走了令嬡，我相信何老在未找回令嬡之前，也不會罷手對麼？」

　　何九如道：「你還要怎麼辦？」

　　白玉堂道：「很簡單，我跟何老作個交換！」

　　何九如道：「交換什麼？」

　　白玉堂道：「女兒！」

　　何九如臉上變了色，微退一步，道：「白玉堂，你敢！」

　　白玉堂微笑說道：「何老該知道，我沒有什麼不敢的，你帶走了我的女兒，我就帶走你的女兒，這很公平，什麼時候你把我的女兒還給我，什麼時候我把你的女兒還給你，何老看看，這不是很公平麼？」

　　何九如道：「白玉堂，我說過，我根本不知道。」

　　「何老。」白玉堂截口說道：「這句話我聽了不止一回了！」

　　何九女口道：「你該相信……」

　　白玉堂道：「假如何老是我，何老會不會輕易相信人？」

　　何九如道：「白玉堂，何九如生平何曾欺過人……」

　　白玉堂道：「何老，奈何事關我的女兒？換件別的事，我會對何老深信不疑，唯獨這件事，何老也是個有女兒的人，你要原諒！」

　　何九如道：「白玉堂，你可以對我下手……」

　　白玉堂搖頭說道：「那就不公平了！」

　　何九如道：「我根本沒有帶走你的女兒，而你卻要帶走我的女兒，難道這就公平麼？」

　　白玉堂道：「至少我認為何老帶走了我的女兒！」

　　何九如悲怒笑道：「白玉堂，你奪我妻於前，我未加追究，如今又要來奪我的女兒，這世上還有天理麼……」

　　白玉堂道：「何老已經索還很多了，請讓令嬡走過來！」

　　何九如道：「白玉堂，你這是癡人說夢！」

　　白玉堂道：「何老，我自詡身分，也抬舉你！」

　　何九如悲怒笑道：「你不必，要想帶走我的女兒就得先殺了我。」

　　白玉堂道：「何老，我不想動手！」

　　何九如道：「白玉堂，你必須動手。」

　　白玉堂微微一笑道：「何老既然這般吩咐，我只好遵命了！」

　　邁步逼了過去。

　　何九如一緊手中鏈子槍，功凝雙臂，氣聚十成，道：「丫頭，你往後站！」

　　鳳姑叫道：「爹，我……」

　　何九如喝道：「往後站。」

　　鳳姑道：「您讓我跟他拼。」

　　何九如厲喝說道：「丫頭，你聽不聽？」

　　鳳姑嬌靨煞白，美目湧淚，顫聲說道：「爹，我聽……」

　　一頓，目注白玉堂緩緩說道：「白玉堂，你只敢傷我爹，我何雲鳳就是變成厲鬼也要找你。」

　　饒是白玉堂當世稱最，入目鳳姑的兩道目光，他心裏也不由一懍，而隨即，他淡然一笑道：「姑娘，只要你跟我走……」

　　鳳姑叱道：「你作夢！」腳下往後退去。

　　適時，何九如大喝一聲，抖起鏈子槍，猛力向白玉堂掃去，這一槍的威力盡生平修為，較諸跟幾個黑衣漢子動手時的威力已不可同日而語。

　　白玉堂腳下微頓，笑道：「何老，我這是自衛，而且是赤手空拳！」

　　抬掌一格，鏈子槍砰然一聲由中而斷，前半截斷槍飛出數丈外，當地一聲射進了山石裏，力道之強嚇人。

　　後半截鏈子槍被白玉堂掌力震得疾盪而回，反向何九如胸前掃到，何九如大驚失色，悲怒交集，猛一挺腕，厲喝聲中半截鏈子槍脫手飛出，直向白玉堂當胸射去。

　　白玉堂一笑說道：「何老真力雄渾，修為不凡，這兩槍足能貫穿金石，奈何碰著了我粉秀士。」

　　他一閃身，鏈子槍擦身而過，由中再斷。

　　何九如心膽欲裂，悲笑一聲道：「白玉堂，你再試試何九如的一雙肉掌。」

　　閃身便要撲向白玉堂。

　　白玉堂雙眉一揚，道：「何老忒不知好歹。」

　　揚右掌便要劈出。

　　驀地──

　　「白玉堂，我擋擋你的殘掌，何伯請退！」

　　一聲朗喝自洞裏傳出。

　　何九如為之一震，白玉堂為之一怔。

　　就在這剎那間，一條人影飛射出洞，挾雷霆之威撲向了白玉堂。

　　白玉堂匆忙間揚掌劈出。

　　只聽砰然一聲，白玉堂身形微晃，退了一步。

　　那人影倏地飄退數尺落了地，是韋慕嵐，他高揚雙眉，圓睜鳳目，昂然卓立，威態嚇人。

　　白玉堂叫道：「韋慕嵐你果然在……」

　　何九如忙道：「慕嵐，你不該出來，太不該……」

　　韋慕嵐淡淡說道：「何伯，您看見了，我已經不怕他的殘掌了！」

　　可不是麼？何九如立即怔住。

　　白玉堂臉色大變，道：「韋慕嵐，你當真練成了……」

　　韋慕嵐冷然說道：「除非你發的不是殘掌！」

　　白玉堂退了一步，失聲說道：「你居然能在短短的幾天工夫裏……」

　　只聽何九如激動地叫道：「白玉堂，玉書生的傳人豈可以常人論之。」

　　白玉堂嘆道：「蒼天何獨厚韋志遠……」

　　目光一凝，道：「韋慕嵐，那兩片紫貝葉何在？」

　　韋慕嵐道：「你管不著。」

　　白玉堂道：「我本不信你得全了紫貝葉……」

　　韋慕嵐道：「事實上我現有兩片！」

　　白玉堂道：「謝蘭馨把她那一片給了你？」

　　韋慕嵐道：「不錯，怎麼樣？」

　　白玉堂道：「這麼說來，莫滄江是你殺的？」

　　韋慕嵐道：「你錯了，他是死在別人之手，那片紫貝葉幾經流轉，最後又回到了我手裏，這答覆你滿意麼？」

　　白玉堂道：「我不滿意也得滿意，你知道我去過了關外？」

　　韋慕嵐道：「我當然知道！」

　　白玉堂道：「你看見了，還是聽人說的？」

　　韋慕嵐道：「我看見了，也聽人說過。」

　　白玉堂道：「你可知道我見著了謝蘭馨？」

　　韋慕嵐呆了呆，道：「這個我倒不知道，你真見著了我謝姨？」

　　白玉堂道：「自然是真的，就在長青谷頂，只是我不知道我見她是在你見她之前還是在你見她之後，不，應該是在你見她之後，她對我說了！」

　　韋慕嵐道：「就在長青谷頂？」

　　白玉堂道：「不錯，你不信麼？」

　　韋慕嵐道：「據我所知，謝姨那一族已經遷離了長青谷。」

　　白玉堂道：「這是實情，而事實上我也確是在長青谷頂見著了她。」

　　韋慕嵐道：「你見著謝姨了，怎麼樣？」

　　白玉堂微微一笑道：「你可知道，謝蘭馨現在何處？」

　　韋慕嵐心頭一震，道：「當然是在關外她那一族裏！」

　　「錯了。」白玉堂搖頭笑道：「謝蘭馨不但不在她那一族裏，而且也不在關外了。」

　　韋慕嵐心頭為之一緊，道：「那麼我謝姨現在何處？」

　　白玉堂緩緩伸出右掌，掌心向上，出左手在右掌心上指一指，含笑說道：「就在這兒，你明白麼？」

　　韋慕嵐臉色一變，道：「你是說謝姨現在你掌握之中？」

　　白玉堂笑道：「韋慕嵐，你果然穎悟過人……」

　　韋慕嵐驚聲說道：「白玉堂，我不信。」

　　白玉堂收手一笑道：「你知道我不在家裏享福，帶著人歷經風霜之苦，長途跋涉，出關外，入大漠是去幹什麼去了麼？」

　　韋慕嵐道：「自然為了追殺莫滄江。」

　　白玉堂道：「還有呢？」

　　韋慕嵐道：「找謝姨，奪她那片紫貝葉。」

　　「是嘍。」白玉堂笑了笑道：「我已經找到了謝蘭馨，她不肯把她那片紫貝葉給我，你以為我會善罷甘休放過她麼？」

　　韋慕嵐心神振撼，厲叱道：「白玉堂，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害人害得還不夠麼，事隔多年後的今天，你還不放過她……」

　　白玉堂搖頭說道：「不是我不放過她，是別人不放過我，假如不是你出現在我眼前，對我構成威脅，我絕不會去找她。」

　　的確，這是實情。

　　韋慕嵐厲聲說道：「白玉堂，你把我謝姨怎麼樣了？」

　　白玉堂道：「你放心，我待她如上賓。」

　　韋慕嵐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白玉堂道：「很簡單，預備用她來換取紫貝葉，那修羅法王擄去了她的兒子，我則擄得了她，這叫做巧事成雙，無獨有偶，她母子誰在你心目中分量較重，你試著衡量吧。」

　　韋慕嵐道：「白玉堂，我已練成紫貝葉上武學……」

　　白玉堂道：「那有什麼要緊，有謝蘭馨在我手裏一天，你便一天不敢動我，當初我所以要奪紫貝葉，是想讓你無法去練那紫貝葉上武學，如今我仍要紫貝葉，是想在紫貝葉武學裏找出對付你的辦法，所以並不算遲。」

　　韋慕嵐道：「這麼說，你仍是要紫貝葉？」

　　「不錯。」白玉堂道：「不過信不信全在你，我絕不勉強。」

　　韋慕嵐黯然未語，半晌突然一聲冷笑道：「白玉堂，你欺我……」

　　白玉堂訝然說道：「我欺你？這話怎麼說？」

　　韋慕嵐道：「我謝姨胸羅萬有，學究天人……」

　　白玉堂道：「可惜她不會武。」

　　韋慕嵐道：「何必會武？她習有懾魂大法，比會武還強，你白玉堂就應付不了，何況一般江湖高手，再說她那兒子溫奇又入了關，我也已見過了他，假如謝姨被你擄去，她的兒子絕不會不對我說，據此以上兩點，我認為你是施詐欺人。」

　　何九如喝道：「慕嵐，好！」

　　鳳姑冷笑說道：「一下就被人拆穿了，看那張臉往哪兒放？」

　　白玉堂臉色一變，旋即淡淡說道：「韋慕嵐，信不信在你！」

　　韋慕嵐此時心中已定，當即說道：「我當然不信。」

　　白玉堂道：「那你可以不必交出紫貝葉！」

　　韋慕嵐道：「這用不著你說，我自然不會把紫貝葉給你。」

　　白玉堂微微一笑道：「好吧，韋慕嵐，你不必急著把紫貝葉交給我，我也不急著向你要紫貝葉，我跟那修羅法王一樣，三天之內我帶著謝蘭馨在中條鷹愁澗等你……」

　　韋慕嵐道：「你也要到中條鷹愁澗去？」

　　白玉堂道：「為什麼不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身為朝廷重臣大吏，自然到處去得，一來我可以會會那位修羅法王，二來我可以用謝蘭馨向你換取紫貝葉。」

　　韋慕嵐道：「你會修羅法王那是你的事，只要屆時你能偕得我謝姨回去，我立即把紫貝葉雙手奉上。」

　　白玉堂一點頭道：「韋慕嵐，你我一言為定。」

　　韋慕嵐道：「假如屆時我看不見我謝姨呢？」

　　白玉堂道：「很簡單，你不必把紫貝葉交給我。」

　　韋慕嵐冷然一笑道：「沒那麼便宜，屆時我若看不見我謝姨，中條鷹愁谷就是你白玉堂的葬身埋骨之地。」

　　白玉堂一笑說道：「使得，但那要你能勝得過我白玉堂才行……」

　　轉望何九如，道：「何老，希望屆時你我間事也作一了結，告辭了，三天之內，咱們中條鷹愁谷澗再見！」

　　微一拱手，轉身行去。他一走，那些官家高手自然跟著走了。

第二十四章　鷹愁澗之行

　　望著白玉堂一行人行下山坡不見，何九如道：「慕嵐，你不該放他走……」

　　韋慕嵐一張口，突然噴出一口鮮血。

　　何九如大驚，忙道：「慕嵐，你怎麼了？」

　　鳳姑更是嚇白了嬌靨，忙扶住韋慕嵐道：「大哥，你，你這是……」

　　韋慕嵐臉色微呈蒼白，一搖頭，苦笑說道：「不要緊，我忍了半天了，好難受，這時候把它吐出來就舒服多了……」

　　何九如忙道：「進洞去，讓我給你看看！」

　　韋慕嵐搖頭說道：「謝謝您，何伯，我自己知道，不礙事，這口血吐出來就好了，白玉堂的殘掌好厲害……」

　　何九如神色一轉凝重，道：「慕嵐，這麼說你仍不能剋制他的殘掌……」

　　「不，何伯。」韋慕嵐搖頭說道：「至少我如今不像頭一次中殘掌時那樣了，僅僅是吐了一口血，別的毫無不適，這該表示他那殘掌已無法奈何我了。」

　　何九如皺眉說道：「怎麼紫貝葉上武學仍不能完全……」

　　韋慕嵐道：「何伯，非紫貝葉上武學無功，而是我還沒有完全練成，如今的收穫也只不過七八成。」

　　何九如埋怨地道：「慕嵐，這是什麼事，你為什麼不……」

　　韋慕嵐道：「何伯，在剛才那種情形下，我能在洞裏待下去麼？」

　　何九如搖了搖頭，苦笑不語。

　　鳳姑這時候溫柔地道：「大哥，你進去歇歇吧。」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不礙事，鳳妹妹，真的！」

　　何九如突然滿面悸色地道：「還好你忍到剛才才把這口血吐出來，沒讓白玉堂知道，要不然咱爺兒三個今夜就糟了……」

　　鳳姑道：「就因為他不知道，他才故示大方地來個三日之約，以我看他分明是怕了大哥……」

　　「不錯，丫頭。」何九如點了點頭道：「你說著了，只是如果他也到鷹愁澗去……」

　　目光一凝，望著韋慕嵐道：「慕嵐，你有把握謝姑娘仍好好地在關外？」

　　韋慕嵐一點頭道：「何伯，我有把握。」

　　何九如嘆了口氣道：「他既然不能以謝姑娘脅迫咱們就範，就必有更絕的毒招，慕嵐，咱們可不能不小心！」

　　韋慕嵐道：「您以為他真會到鷹愁澗去？」

　　「怎麼不去？」何九如道：「鷸蚌相爭，坐收漁人之利，要是我也會去，他不但想鬥那位修羅法王，而且想伺機除去這位修羅法王，不管修羅法王如今的態度是友是敵，世上有這麼一個人存在總讓他不安，當然，對咱們他更不會客氣。」

　　韋慕嵐道：「這麼說屆時咱們不但要對付修羅法王，還要對付一個粉秀士白玉堂？」

　　何九如道：「這是必然的，慕嵐。」

　　韋慕嵐沉默了一下，道：「何伯……」

　　何九如道：「怎麼，慕嵐？」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沒什麼，天色不早，咱們進去歇歇，天一亮就好走了。」

　　何九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說得是，你也該把握這最後一刻再練練功。」

　　話落，他當先往洞裏行去。

　　鳳姑扶著韋慕嵐走在後頭。

　　進了洞，點上了火把，韋慕嵐照舊登上石榻，盤坐練功，何九如則讓鳳姑睡會兒，他守護。

　　鳳姑卻道：「爹，我不累，您歇會兒吧！」

　　何九如道：「讓你睡你就睡，剛才你守護，如今輪到爹了，離天亮沒多久了，快睡吧！」

　　鳳姑沒再多說，答應了一聲躺下了。

　　約摸盞茶工夫，鳳姑應該已經睡著了，韋慕嵐突然睜開了眼，低低喚道：「何伯！」

　　何九如忙道：「怎麼，慕嵐？」

　　韋慕嵐道：「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何九如道：「我就知道你有當著你鳳味妹不便說的事，所以我讓她睡了，我也正等著機會問你，你說吧。」

　　韋慕嵐道：「何伯，明天讓我一個人到中條去！」

　　何九如微一愕，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慕嵐？」

　　韋慕嵐道：「我有把握不怕白玉堂的殘掌，卻沒辦法對付修羅法王的神奇功力，此行之兇險可知。」

　　何九如道：「宴無好宴，會無好會，當然兇險。」

　　韋慕嵐道：「所以我請您帶著鳳妹妹往別處去。」

　　何九如道：「慕嵐，論咱們的關係，你不該說這種話，我這準泰山絕無讓你一人單刀赴會的道理。」

　　韋慕嵐道：「我知道，何伯，假如只有您一個人的話，我絕不攔您，您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鳳妹妹著想！」

　　何九如道：「慕嵐，何伯我要說句那個一點的話，我的女兒我知道，萬一你有三長兩短，她不會獨留世上一刻的。」

　　韋慕嵐一陣激動，道：「我知道，何伯，可是站在我的立場上，我不能……」

　　何九如截口說道：「慕嵐，撇開你何伯我不談，你以為你鳳妹妹會聽我的，肯跟我到別處去，讓你一人去鷹愁澗？」

　　韋慕嵐道：「何伯，必要的時候，你可以……」

　　何九如道：「我可以什麼，別亂出主意，那是害了她，再說我還真怕她一氣之下不要我這個爹呢！」

　　韋慕嵐道：「何伯……」

　　何九如一擺手道：「別說了，說得再多也沒有用，我要是早知道你說這個，我就睡了，趕快把握這最後一刻練功吧，你要真想再說，那別對我說，叫醒你鳳妹妹對她說好了。」

　　兩眼一閉，不再說話。

　　韋慕嵐叫了一聲：「何伯。」

　　何九如沒理他，他沒再叫，過了一會兒，他閉上了眼。

　　夜盡天明，一線曙光透射入洞。

　　何九如從石凳上站了起來。緊接著，鳳姑也坐了起來。

　　何九如轉眼投注，道：「醒了？」

　　鳳姑抬手理著雲髮，點了點頭。

　　這時候，石榻上的韋慕嵐也睜開了眼，他叫道：「何伯，鳳妹……」

　　何九如轉過臉來道：「怎麼你也醒了？如何？」

　　韋慕嵐道：「應該已有十成收穫。」

　　鳳姑道：「要不是昨晚上兩度耽誤，收穫應該還要大些。」

　　何九如道：「兩度耽誤？」

　　鳳姑道：「進了洞，該練功的時候說話，這不是二度麼？」

　　何九如一怔，道：「丫頭，你沒睡著？」

　　鳳姑道：「不敢睡，我怕有人制我的穴道。」

　　韋慕嵐紅了臉，道：「鳳妹妹……」

　　鳳姑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怎麼，打算跟我商量？告訴你，別枉費口舌，我教你個辦法，乾脆制了爹跟我的穴道走你的，這樣我跟爹就不能跟你去了！」

　　何九如笑道：「那怎麼行，咱爺兒倆不能動彈，萬一來個人，咱爺兒倆不就得任人宰割了麼？」

　　韋慕嵐紅著臉道：「鳳妹妹，我實在是……」

　　鳳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站在你的立場上，不好連累我跟爹，那也行，只要你說句話，我跟爹馬上就走！」

　　韋慕嵐道：「鳳妹妹要我說什麼？」

　　鳳姑道：「說何鳳姑跟她爹是外人！」

　　韋慕嵐眉峰剛一皺，何九如那裏已然笑道：「好了，好了，你們小倆口兒別一大早就鬥氣好不，瞧得我心裏好不彆扭，慕嵐下地，丫頭起來，都跟我走吧。」

　　韋慕嵐忙應了一聲下了地。

　　鳳姑霍地站起，道：「爹，您說，咱們上哪兒去？」

　　何九如忙道：「自然是上中條去啊。」

　　鳳姑道：「這還差不多，走吧！」

　　擰身往外走去。

　　何九如衝韋慕嵐擠了擠眼，道：「準姑爺，別再惹她了，她是先鋒我殿後，這樣你想跑都跑不掉了，準姑爺，你請吧！」

　　韋慕嵐搖頭苦笑，邁步往外走去。

　　今天是個大晴天，晨曦清柔，晨風清涼，灑在身上，吹在臉上好不舒服，何九如伸了個懶腰，道：「這是個出門的天，難得，走吧！」

　　於是，三個人下了這座不知名的山。

　　中條山從函谷關一直往北延伸，跟太行山成平行之勢，蜿蜒數百里一直到山西北邊，氣勢甚是雄壯。

　　中條山不算高，可是它的山區很大，佔地之廣在諸山脈中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

　　韋慕嵐、何九如跟鳳姑三人，從函谷關過黃河，沒一天工夫就到了中條山下。

　　中條山是到了，可是鷹愁澗究竟在中條山的哪一方，還得費工夫去找，當然，中條山山區百里，要找鷹愁澗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快黃昏的時候，三人進了中條山下的一個小鎮。

　　這小鎮總共不過百來戶人家，地處偏僻，熱鬧不起來，看情形這一帶居民的日子也頗難過。

　　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小鎮上的居民，有一半是以打柴為主，山上砍來的柴挑到附近城鎮去賣，換得幾文度日，怎麼不艱苦？另一半是種莊稼的，莊稼人樸實，早出晚歸，也夠辛苦的，本來嘛，靠雙手，憑勞力的事都不甜。

　　另外幾家，是打獵的獵戶，中條山就在眼前，山高壑深，林木茂密，不愁沒有飛禽走獸。

　　這雖然用之不完，取之不竭，可是奔馳於山林之間，追逐飛禽走獸，難免有時候也會碰上兇險。

　　總之一句話，吃飯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小鎮上只有一家酒肆，酒肆狹小，只有幾張桌子，幾條板凳，聽說是個獵戶開的，下酒的全是野味。

　　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只有往酒肆裏去。

　　這時候正是種田的荷鋤回家，賣柴舵扛著扁擔往回走，打獵的槍尖上挑著獵物下山的時候。

　　所以，韋慕嵐三人是在居民們詫異的目光下進了酒肆的，看樣子這地方很少有過外地人。

　　進酒肆隨便找了張桌子坐下，點過酒菜後，韋慕嵐攔住那掌櫃兼伙計的中年胖漢子問道：「我請教一聲，鷹愁澗怎麼個走法？」

　　中年胖漢子似乎沒聽清楚，瞪著眼道：「啥，你說啥？」

　　韋慕嵐道：「我問去鷹愁澗怎麼個走法？」

　　中年漢子深深看了韋慕嵐一眼道：「你問鷹愁澗做啥？」

　　韋慕嵐道：「我想到那兒走走去！」

　　「想到那兒走走？」中年胖漢子為之一怔，道：「老鄉你可別……你這是跟俺說笑話，鷹愁澗走走，鷹愁澗要是能走，它就不叫鷹愁澗了。」

　　韋慕嵐道：「怎麼？」

　　「怎麼？」中年胖漢子往外一指道：「老鄉到外頭去打聽打聽，看看俺們這兒的獵戶，誰敢上鷹愁澗去，別說去了，連邊兒都不敢近，那是鬧著玩兒的？我打獵打了幾十年了，一回也沒敢走進鷹愁澗百丈以內。」

　　韋慕嵐道：「這麼說鷹愁澗很兇險？」

　　「兇險？」那中年胖漢子直著眼道：「簡直兇險到了家，聽說它深不見底，一年到頭澗裏都是雲雲霧霧，迷迷濛濛，啥也看不見……」

　　韋慕嵐道：「掌櫃的是聽說？」

　　「可不是聽說麼。」中年胖漢子道：「你老鄉當俺去過？媽呀，俺可沒有那麼大的膽，別說是俺，俺們這地方恐也沒人去過……」

　　韋慕嵐道：「那麼掌櫃的是聽誰說的？」

　　中年胖漢子道：「俺爹呀，俺爹是聽俺爺說的，在俺爺那一輩時有人去過，那是三個打獵的人迷了路摸進去的，好不容易又摸了出來，回來就都沒人樣了，一病就好幾個月，聽俺爺說是嚇病了，你老鄉說那地方兇險不兇險？」

　　韋慕嵐道：「鷹愁澗的兇險應該不假……」

　　「不假？」中年胖漢子瞪著眼道：「你老鄉當俺是哄你誆你的，你到外頭打聽打聽，一提起鷹愁澗，那比他娘的鬼都嚇人，包管人人打哆嗦搖頭，臉上沒人色。」

　　何九如插口說道：「掌櫃的，你說當年有人去過鷹愁澗？」

　　中年胖漢子道：「是啊。」

　　何九如道：「顧名思義，鷹愁澗澗高水深，飛鳥難渡，人既然進去了，還能不淹死麼。」

　　中年胖漢子道：「誰說鷹愁澗裏有水？」

　　何九如道：「怎麼鷹愁澗裏沒有水？」

　　中年胖漢子道：「原先是有水，可是有一年山裏出了旱魃，一連三年連個兩滴水都積不起來，從那時候起，鷹愁澗就乾了，成了個乾澗，跟一般山谷一樣……」

　　何九如道：「掌櫃的，這又是誰說的？」

　　中年胖漢子道：「俺爺啊，俺爺說是三個人回來說的，鷹愁澗裏沒有水，一定是那一年乾的，可是鷹愁澗裏一年到頭雲霧迷濛，裏面住著不少毒物兇物，遍地都是……」

　　何九如眉頭微微一皺道：「這麼說來，鷹愁澗的確相當兇險，只是……」

　　頓了頓，接道：「我三個有點事要到鷹愁澗去一趟……」

　　中年胖漢子道：「老鄉，去不得，千萬別去。」

　　何九如道：「掌櫃的你看，他兩個年輕，我則是上了年紀的人，如果能不去，誰願意往這麼一個兇險地跑……」

　　中年胖漢子道：「老鄉三個究竟有啥事，非到鷹愁澗去不可啊？」

　　何九如道：「不瞞掌櫃的說，我三個都是江湖上的人，各有一身好本事，有人約我三個到鷹愁澗裏拼命去……」

　　中年胖漢子一怔道：「怎麼老鄉三個都是江湖上的人？」

　　何九如點頭說道：「不錯。」

　　中年胖漢子轉眼望向鳳姑，道：「這位姑娘也是？」

　　何九如道：「不錯，她也是。」

　　中年胖漢子望向何九如道：「老鄉剛才說有人約你三個到鷹愁澗拼命去？」

　　何九如道：「掌櫃的該知道，江湖上到處是廝殺……」

　　中年胖漢子道：「這我知道，當年俺爺也走過江湖，俺小時候聽俺爺說了不少，不是這個殺那個，就是那個殺這個，誰的本事大誰就能多活幾年，只是，老鄉，你可別上了人的當，被人誆進鷹愁澗去，進去就難再出來了……」

　　何九如道：「不是有人進去過又出來了麼？」

　　中年胖漢子道：「那是那三個上輩子燒了好香，要不然就是會飛也出不來，老鄉，以我看還是別去的好……」

　　何九如道：「要是不去，今後就別在江湖上走了。」

　　中年胖漢子道：「俺知道，人家會恥笑，可是那總比沒有命……」

　　何九如道：「謝謝掌櫃的好意，我三個不是請掌櫃的你帶路……」

　　「帶路？」中年胖漢子道：「殺了我我也不敢去。」

　　何九如道：「我三個只是請掌櫃的告訴個走法……」

　　中年胖漢子搖頭說道：「不行，老鄉，那是俺指點你三個往絕路上走，也就像俺把你三個往死地推，讓你三個去送命，這種缺德事俺不幹……」

　　何九如道：「掌櫃的……」

　　中年胖漢子道：「別找我，你三個要打聽找別人打聽去。」

　　說完了話，他扭頭轉身走了。何九如皺著眉望向韋慕嵐。韋慕嵐苦笑不語。

　　鳳姑道：「真不行咱們只有自己進山裏找了。」

　　「丫頭，」何九如道：「中條山山區好幾百里，你上哪兒找去？要知道咱們沒有多少工夫了。」

　　鳳姑道：「那您說怎麼辦？」

　　何九如沉默了一下道：「讓我再試試……」

　　轉臉叫道：「掌櫃的，請過來一下。」

　　中年胖漢子走了過來，道：「老鄉，什麼事，可別再問俺……」

　　何九如道：「我不再向掌櫃的打聽，我只是想請掌櫃的幫個忙……」

　　中年胖漢子道：「幫什麼忙，老鄉說吧，只要俺能幫上忙，那是一句話。」

　　何九如道：「請掌櫃的幫我到各處問問，誰願意告訴我鷹愁澗的走法，我願意以五十兩銀子酬謝。」

　　中年胖漢子有點不高興，道：「老鄉，沒有人敢要這種銀子……」

　　何九如道：「只請掌櫃的幫我問問看。」

　　中年胖漢子道：「老鄉，不是俺說你，你三個，為什麼偏要把命往鷹愁澗裏送不可……」

　　何九如道：「我要說，只怕你掌櫃的不肯信，我有朋友被人綁了票，人家指定我到鷹愁澗裏去贖人，掌櫃的，你說，我能不去？」

　　中年胖漢子道：「你剛才不是說有人約你三個去拼命的？怎麼一下子又變成要去贖人了？」

　　何九如道：「我三個一旦贖回了人，拼他一場是難免的。」

　　中年胖漢子道：「怕只怕你三個這一去，是多賠上三條命。」

　　何九如道：「我總不能不救朋友，再說那些綁人的賊既能去，我三個為什麼不能去？」

　　中年胖漢子道：「俺怎麼沒聽說鷹愁澗裏有賊。」

　　何九如道：「江湖人行事向來神秘，要讓人知道了還行？」

　　中年胖漢子抬頭說道：「俺不信鷹愁澗裏會有人……」

　　何九如道：「信不信全憑掌櫃的了，只誚幫我問問看……」

　　只聽門外有人接口說道：「何老要他幫你問什麼？」

　　何九如聞聲知人，臉色一變，鳳姑就要站起來，何九如忙遞眼色攔住了她，轉臉向外道：「沒想到你真來了。」

　　白玉堂灑脫異常地背著手走了進來，門外站著十幾二十個佩著刀蒙漢兩族官家好手。

　　白玉堂笑道：「我約了人家，自己怎好不來，再說我也渴望一會修羅法王，怎會輕易放棄這機會。」

　　說話間他已走近，韋慕嵐站了起來。

　　白玉堂一抬手，道：「閣下，別緊張，咱們之間的事要等進了鷹愁澗後才開始，再說到時候咱們是敵是友還未可知……」

　　鳳姑冷冷說道：「只怕永不可能成為朋友。」

　　白玉堂微微一笑道：「小姑娘，那可很難說，修羅法王高深莫測，到時候也許我用得著幫手，也許三位也用得著幫手……」

　　鳳姑道：「我三個寧死也不會跟你聯手……」

　　白玉堂笑道：「小姑娘，到時候看吧……」

　　轉眼望向何九如道：「天快黑了，三位莫非要在這兒過一宿，明天一早再進山裏去？」

　　何九如道：「告訴你也無妨，我三個不知道鷹愁澗的走法。」

　　白玉堂呆了一呆道：「怎麼，修羅法王的手下沒告訴三位麼？」

　　何九如道：「沒有。」

　　白玉堂眉峰微皺道：「那麻煩了，我緊趕慢趕為的是趕上三位，跟在三位之後進鷹愁澗去，卻不料三位也不知道鷹愁澗的走法，我遲去早去不要緊，三位要是不能如期進鷹愁澗去，那就救不了人了……」

　　一頓接道：「對了，何老何不在此地打聽打聽……」

　　何九如道：「我打聽過了，人家不肯說。」

　　「不肯說？」白玉堂訝然說道：「為什麼？」

　　何九如道：「人家說鷹愁澗太以兇險，怕我三個送了命。」

　　白玉堂倏然一笑道：「這倒也是，足見此地的人心地善良……」

　　鳳姑道：「是比別處的人心地好得多。」

　　白玉堂笑道：「姑娘好厲害的一張嘴……」

　　頓了頓，接道：「也許我能幫上一點忙，嗯，在這時候我要能幫三位這個忙，既可略盡心意，又可傳為一段佳話……」

　　轉眼望向中年胖漢子，道：「你是這酒肆的掌櫃？」

　　中年胖漢子道：「是的，怎麼？」

　　白玉堂道：「麻煩你去叫你們的地保到這兒來一趟。」

　　中年胖漢子道：「你找我們的地保幹啥？」

　　白玉堂道：「你就說總管大人到了，要見他。」

　　中年胖漢子一怔，道：「你是……」

　　只聽門外有人喝道：「大膽，大人叫你去，你還不快去。」

　　中年胖漢子嚇了一跳，再看看門外那十幾二十個有蒙古人，也有漢人，他立即明白過來，臉色一白，忙道：「是，是，是，俺這就去，這就去。」

　　匆匆忙忙地奔了出去。

　　鳳姑冷冷一笑道：「一個官家的確佔很大的便宜！」

　　白玉堂道：「姑娘不能否認，有時候是方便些。」

　　鳳姑道：「百姓畏官如虎，也的確不錯。」

　　白玉堂道：「百姓要是不怕官人的話，天下就要大亂了。」

　　鳳姑道：「秦始皇的暴政更怕人，結果如何？」

　　白玉堂臉色一變，笑道：「好譬喻，姑娘也想揭竿而起麼？」

　　鳳姑道：「那可難說，大漢民族有的是人，不一定非我不可。」

　　白玉堂縱聲長笑，震得酒肆四壁直晃：「何老，有女若此，你可以……」

　　忽見那中年胖漢子帶著一個瘦老頭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隨聽門外有人說道：「稟大人，地保到。」

　　白玉堂倏地住口斂笑，轉臉向外。

　　中年胖漢子當先奔了進來，往外一指喘著道：「大……大人，地……地保來了……」

　　瘦老頭跟著進了門，進門便跪了下來，爬在地上道：「小人叩見大人。」

　　中年胖漢子忙也跪了下去。

　　白玉堂微一抬手，道：「起來說話，都起來。」

　　瘦老頭一聲：「謝大人。」

　　顫巍巍地爬了起來，哈著腰不敢抬頭。中年胖漢子也謝了一聲，爬了起來。

　　白玉堂道：「你就是此地的地保？」

　　瘦老頭忙道：「回大人，小人正是。」

　　白玉堂微一點頭道：「好，我找你來幫個忙……」

　　瘦老頭忙道：「請大人吩咐。」

　　白玉堂道：「這兒有人知道去鷹愁澗的走法？」

　　瘦老頭倏然抬頭道：「大人問這個是……」

　　白玉堂道：「告訴我有沒有人知道。」

　　瘦老頭忙道：「回大人，有，知道鷹愁澗走法的人很多，本地向每個打獵的都知道。」

　　白玉堂微一點頭道：「那好，你給我找個人帶路……」

　　瘦老頭一驚忙道：「大人要到鷹愁澗去？」

　　白玉堂道：「是的，我預備到鷹愁澗去一趟。」

　　瘦老頭忙道：「大人，小人斗膽，這鷹愁澗萬萬去不得……」

　　白玉堂截口說道：「顧名思義，我知道鷹愁澗很是兇險，可是我要到鷹愁澗去肅清一班匪類，你找個人給我帶路就是，他不必進鷹愁澗去，到了地方他就可以回來了。」

　　瘦老頭遲疑了一下，道：「稟大人，小人願意給大人帶路。」

　　白玉堂一擺手道：「你是個上了年紀的人，給我找個年輕力壯的去。」

　　瘦老頭道：「那麼小人叫小人的兒子去……」

　　白玉堂道：「你的兒子知道鷹愁澗的走法？」

　　瘦老頭道：「回大人，他也是個打獵的。」

　　白玉堂道：「為什麼你不肯找別人去？」

　　瘦老頭囁嚅說道：「回大人，本地的人都怕近鷹愁澗，沒人敢去……」

　　白玉堂道：「你的兒子敢麼？」

　　瘦老頭道：「回大人，他也不敢，可是那總是小人自己的兒子！」

　　白玉堂微微動容，一點頭道：「難得，我有賞，也擔保你的兒子平安回來。」

　　瘦老頭忙道：「謝大人，大人預備幾時啟程？」

　　白玉堂轉臉問何九如道：「何老打算什麼時候進山裏去？」

　　何九如想了想，問那瘦老頭道：「請問，從這兒到鷹愁澗要走多久？」

　　瘦老頭只當何九如也是個官兒，忙道：「回大人，要以普通人的腳程算，大約要走上半日工夫，打獵的走慣了山路，兩三個時辰就夠了。」

　　何九如抬眼望著白玉堂道：「要是這時候去，到了鷹愁澗恰好是深夜……」

　　白玉堂笑了笑道：「夜裏山路不好走，敵暗我明也是兵家大忌，對麼？」

　　何九如微一點頭道：「不錯。」

　　白玉堂微微一笑，轉問瘦老頭道：「我明天一早動身，本地可有客棧？」

　　瘦老頭道：「回大人，本地在中條山下，地處偏僻，民生艱苦，很少有外人來，所以沒有客棧。」

　　白玉堂眉峰微微一皺，道：「能不能替我們這些人安排個住處，別驚動太多的人，只要有個地方將就一夜就行了。」

　　瘦老頭忙道：「回大人，大人若不嫌髒陋，請到小人家裏去……」

　　白玉堂道：「那不是太打擾了？」

　　瘦老頭道：「回大人，那是小人的無上榮寵，足以光耀門楣。」

　　白玉堂道：「那我就打擾了！」

　　瘦老頭忙道：「謝大人恩典。」

　　白玉堂道：「你讀過書麼？」

　　瘦老頭道：「回大人，小人讀過幾年。」

　　白玉堂道：「我還不知道你姓什麼，叫什麼？」

　　瘦老頭道：「回大人，小人姓張，草字行健。」

　　白玉堂道：「張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好名字！」

　　瘦老頭道：「謝大人誇獎。」

　　白玉堂微一搖頭道：「看來這地保一職太以委屈了你，我會替你留意的，一有空缺，我會盡早地提拔你，」

　　瘦老頭道：「謝大人，小人生性懶散，無意功名仕途，情願有生之年但為鄉梓貢獻一己之力，求大人開恩，少徵本地些賦稅，小人便感同身受，本地百姓也感恩頌德……」

　　何九如三人跟白玉堂俱皆動容，白玉堂嘆道：「淡泊高人，更難得愛護鄉梓，我免本地賦稅十年。」

　　瘦老頭砰然一聲跪倒在地道：「謝大人恩典，謝大人恩典……」

　　韋慕嵐道：「白玉堂，對你，我當刮目相看。」

　　鳳姑道：「我也是。」

　　白玉堂微微一笑道：「謝謝二位……」當即轉望瘦老頭張行健道：「帶我們到府上去吧。」

　　張行健道：「大人可否稍等片刻？」

　　白玉堂道：「怎麼？你還有事？」

　　張行健道：「容小人先回去收拾收拾……」

　　白玉堂道：「要這麼打擾，我就不到府上去了，對我，你最好跟待一般的客人一樣……」

　　張行健道：「小人不敢。」

　　白玉堂一擺手，道：「別客氣，帶路吧。」

　　張行健只好答應一聲，爬起來一躬身道：「容小人帶路。」

　　轉身行了出去。

　　白玉堂轉望何九如道：「何老，願意一起將就一夜？」

　　何九如毫不遲疑地站了起來，道：「能跟總管大人共宿一處，該是何九如的榮幸。」

　　白玉堂笑了笑道：「我認為何老這是損我，請。」

　　他灑脫地擺了手。

　　何九如沒有謙讓，留下了酒錢，偕同韋慕嵐跟鳳姑當先行了出去。

　　瘦老頭張行健在前帶路，行行等等，沒一會兒已來到小鎮東邊一座大院落前，這座大院落從外面看很是廣大深沉，牆裏還種著樹，濃蔭蔽天。

　　大門兩旁貼著一副褪了色的春聯，寫的是：「瑞日芝蘭光世澤；春風棠棣振家聲。」

　　詞佳，筆力鐵劃銀鉤，更雄渾有力。

　　看得白玉堂不住點頭，連聲讚好。

　　張行健連忙謙遜不迭，說完了話，他轉身敲開了門。

　　開門的是個健壯中年漢子，一身利落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個長年跟野獸搏鬥的獵人。

　　張行健忙道：「總管大人到，快上前見過。」

　　健壯中年漢子也不問誰是總管大人，上前便施下大禮，張行健在一旁恭謹說道：「稟大人，這就是犬子張繼承。」

　　白玉堂含笑點點頭道：「帶我們進山的就是他？」

　　張行健連忙點頭應是，張繼承爬起來想問，張行健卻已然擺手說道：「去，快去告訴你娘，叫她出來迎接總管大人。」

　　張繼承應了一聲，飛步奔了進去。

　　白玉堂道：「你夫婦都是上了年紀的人，怎好……」

　　張行健躬身截口道：「應該的，大人請裏面坐。」

　　張行健把白玉堂、何九如等讓進了前廳，張家這院子實在大，還分了前後院，單這前院的庭院就夠瞧了。

　　白玉堂一邊登階入廳，一邊點頭說道：「你這個家挺不錯嘛。」

　　張行健忙道：「回大人，這是小人的祖產，傳了十幾代了。」

　　進廳剛坐定，張繼承跟一位年輕大姑娘攙著一位瘦削、衣著樸實的老婦人急急忙忙地行了進來。

　　白玉堂忙站了起來，道：「老人家，不必多禮。」

　　老婦人忙道：「民婦攜子女，叩見大人。」

　　一老二少一起跪了下去。

　　白玉堂轉望張行健，道：「張老人家，快快替我攙扶。」

　　張行健應了一聲，腳下微動，老婦人娘兒三個，已然爬了起身，張行健指著那位年輕大姑娘道：「稟大人，這是小女。」

　　白玉堂「哦」地一聲，道：「張老好福氣，姑娘多大了？」

　　年輕大姑娘落落大方，道：「有勞大人動問，民女今年二十二了。」

　　白玉堂微一點頭，道：「果然書香門第，張老，我也有個女兒，比令嬡略小一些。」

　　張行健道：「村隅民女，庸脂釵裙，怎敢上比大人的……」

　　白玉堂微一搖頭道：「張老這說法我不敢苟同，民間女子，布衣釵裙自有官家兒女難及之處，那種淡雅是官宦門中人所沒有的。」

　　張行健忙道：「謝大人誇獎。」

　　當即轉望妻女道：「快去給大人預備吃喝……」

　　白玉堂一一抬手，道：「張老，到府上來打擾我已經很感不安，我不許再多事張羅。為我忙碌，否則我寧可露宿野外。」

　　張行健道：「稟大人，粗陋飲食不敢說款待孝敬，但飯總是要吃的。」

　　白玉堂道：「我們來時吃過了，不必再為我們費事，只須明早為我們預備些吃喝就行了，來人。」

　　只聽外面一聲答應，一名蒙古大漢飛步進廳，近前躬下身去：「大人請吩咐。」

　　白玉堂道：「傳話下去，今夜咱們就在這張府大廳將就一宿，明天一早動身入山，任何人不許到處亂走，違令者斬。」

　　好重的罰。那蒙古大漢應聲施禮而去。

　　張行健忙道：「難道人人也……」

　　白玉堂道：「我跟他們一樣，也在這大廳裏將就一夜。」

　　張行健忙道：「大人萬金之軀怎好……」

　　「張老。」白玉堂道：「我也是人，再說為上者應該以身作則，跟部屬甘苦與共，這樣才能帶人，張老以為然否？」

　　張行健連聲唯唯，並且投過感佩目光，又談了幾句，他告退退著出廳而去，如今，這一座大廳裏，就剩了何九如三個，還有白玉堂，跟他所帶的人。

　　何九如這時候望了白玉堂一眼，道：「總管大人不但會做官，而且會做人！」

　　白玉堂毫不在意微微一笑道：「多謝何老誇獎，做人嘛，還不就是這回事，表面上總不能讓人厭惡，何老以為然否？」

　　鳳姑冷哼說道：「可惜這位老人家不是武林人！」

　　白玉堂目光一掃鳳姑道：「姑娘的意思，是說他不瞭解我的為人？」

　　鳳姑道：「不錯！」

　　白玉堂笑道：「姑娘可以告訴他去，把我的當年一直到如今，可以和盤托給他，誇大一點也無所謂，我不在乎！」

　　鳳姑道：「那當然，你貴為總管，他就是知道又能把你怎麼樣？」

　　白玉堂笑了，道：「這不就是了麼？」

　　鳳姑氣得跺了腳，戟指罵道：「白玉堂，你不是人！」

　　閃身就要衝過去，何九如忙喝道：「丫頭，站住，這是什麼地方，總管大人都不願擾人，你想擾人，總管大人都能等進了鷹愁澗後再言武，難道你不能，也不怕人家笑話？往後站！」

　　鳳姑頭一低，迅向後走。

　　這時候白玉堂帶的人擁過來好幾個，個個手搭刀柄，虎視眈眈，白玉堂冷冷掃了他們一眼，道：「你們想幹什麼，打架？我叫你別了！」

　　那幾個忙一躬身退了回去。

　　白玉堂抬眼望向何九如，笑道：「何老好家教！」

　　何九如道：「你這是捧我還是損我？」

　　白玉堂聳肩一笑說道：「何老奈何這般不能信人，話不投機半句多，也罷，我要睡了，養養精神明天還有一段路走，進了鷹愁澗之後，還有一番好拼呢！」

　　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去，剛坐定，他忽又說道：「對了，我忘了還有一位了……」

　　向著韋慕嵐目光一凝，笑哈哈地問道：「韋慕嵐，你可願跟我談談！」

　　韋慕嵐冷冷說道：「你我之間有什麼好談的？」

　　白玉堂道：「年紀輕輕的，怎麼學得這般小氣，你看我，年紀比你大，我都能跟你談談，你為什麼不能？年輕人，現在咱們同居一處，來日也要同仇敵愾，至少算得上是朋友，別這麼小氣，胸襟開闊些，否則不像個大英雄，真豪傑！」

　　這番話聽得韋慕嵐臉上發燙，他雙眉一揚，當即說道：「謝謝指教，要談什麼，你說吧！」

　　白玉堂搖頭道：「好勉強，年輕人，你自己看看，這哪像聊天！」

　　韋慕嵐道：「要怎麼樣才像聊天！」

　　白玉堂抬手一指，道：「椅子多得很，搬一張過來坐下，別站著！」

　　韋慕嵐伸手就要去拉椅子，鳳姑突然說道：「大哥，你怎麼跟他……」

　　何九如一搖頭，道：「丫頭，你少管！總管大人說得對，為人別那麼小氣，尤其是像韋慕嵐這麼一個男人家，胸襟更應該開闊些！」

　　白玉堂道：「謝謝何老捧場，如果有興趣的話，何妨一起坐下來聊聊，在咱們，這是很難得的事，以後有沒有這機會，還很難說，也許明天我就要躺在鷹愁澗裏也說不定呢！」

　　鳳姑道：「那最好！」

　　白玉堂一笑說道：「姑娘似乎是恨定了我！」

　　鳳姑道：「那當然，冤枉！」

　　「不！」白玉堂搖頭說道：「我沒這麼說，姑娘恨我，理所應……」

　　鳳姑還想再說，何九如已拿眼色止住了她，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然後向韋慕嵐招手說道：「慕嵐，你也坐！」

　　韋慕嵐答應了一聲，拉過椅子坐了下去。

　　容得韋慕嵐坐定，白玉堂才開口說道：「年輕人，容我先問一聲，我那韋大哥安好？」

　　韋慕嵐道：「謝謝你，家義父已經過世了！」

　　白玉堂微一搖頭道：「年輕人，這要是我那韋大哥交代的還好，要是你自作主張，那可是大逆不道的啊！」

　　韋慕嵐心頭震動，雙眉一揚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白玉堂道：「年輕人，你知道，我也明白，我那韋兄猶健在。」

　　何九如一旁插嘴說道：「這麼說，你是不相信玉書生……」

　　白玉堂笑道：「何老，玉書生的福緣遠較粉秀士深厚，如今白玉堂活得好好的，玉書生他怎會先我而去！」

　　何九如搖頭說道：「白玉堂，你錯了……」

　　白玉堂微微一笑道：「何老身為前輩，怎也教唆後輩騙人？」

　　何九如老臉一紅，一時無言以對。

　　韋慕嵐接過話頭說道：「有時候，對某些人是不能說實話的！」

　　白玉堂道：「譬如對我，可對？」

　　韋慕嵐一點頭道：「不錯！」

　　白玉堂笑道：「年輕人，畢竟你承認說的不是真話了！」

　　韋慕嵐道：「那是因為我不想再瞞人了。」

　　白玉堂道：「那麼請告訴我，我那韋兄安好？」

　　韋慕嵐道：「謝謝你，他老人家安好！」

　　白玉堂道：「我那韋兄想必也老了吧！」

　　韋慕嵐道：「歲月何曾饒過人，家義父不是神仙！」

　　白玉堂嘆道：「一晃這多年了，故人如何，無時不在念中，如今玉書生粉秀士雖仍並稱宇內，但卻已不像當年那般……唉，時過境遷，當年事不提也罷！」

　　何九如道：「你是怕提。」

　　白玉堂微微點頭說道：「不瞞何老說，還真有點！」

　　何九如哈哈笑道：「這才是奇事奇聞，你白玉堂居然也會……」

　　白玉堂截口說道：「何老，歲月不饒人，咱們都老了，人一上了年紀，那想法，那意念，就跟年輕時候截然不同了！」

　　何九如道：「你怕什麼？」

　　白玉堂道：「怕提當年事！」

　　何九如道：「你良心有愧？」

　　白玉堂一臉愁苦，點頭嘆道：「我的確愧對知友！」

　　何九如道：「是真的？」

　　鳳姑冷笑接口道：「天知道！」

　　白玉堂雙眉一聳，倏又斂去威態，道：「是真是假，只有我自己知道，諸位看不見，是不會相信的。」

　　鳳姑冷冷說道：「這才是實話，你頗有自知之明！」

　　何九如瞪了她一眼，回目說道：「我有點相信，無他，年紀使然！」

　　白玉堂吁了一口氣，道：「謝謝何老，何老說的一點也不差，人一上了年紀，想法就跟年輕人完全不同了……」

　　轉眼望向韋慕嵐，道：「年輕人，假如我要問韋兄的居處，你一定不肯說，對麼？」

　　韋慕嵐道：「你沒有說錯！」

　　白玉堂道：「那就算了，有緣的話，以後總會跟他再見一面的，要是無緣，也強求不得，任何事都一樣！」

　　韋慕嵐道：「你要見家義父幹什麼？」

　　白玉堂道：「求他原諒，給我一個心安理得！」

　　韋慕嵐道：「那你大可不必見他老人家，他老人家根本就未說恨誰，他只恨自己福薄緣淺……」

　　白玉堂「哦」地一聲凝目說道：「真的麼，年輕人。」

　　韋慕嵐道：「我沒有欺騙你的必要！」

　　白玉堂點了點頭道：「真要這樣的話，我就……」

　　鳳姑突然冷冷插了一句：「你應該羞愧欲絕！」

　　白玉堂臉色一變，旋即搖頭笑道：「女孩子家的心胸，確實比男人家要狹窄些！」

　　鳳姑美目一瞪，叱道：「白玉堂，你敢……」

　　何九如輕喝說道：「丫頭，你不能不說話？」

　　鳳姑吭聲說道：「我為什麼要不說話？」

　　何九如灰眉一聳，道：「丫頭，別讓人笑我沒有家教！」

　　這句話有用，鳳姑立即閉上了檀口。

　　白玉堂微微一笑道：「何老，別這樣，令嬡一腔仇恨，找機會發洩是難免的，她對我這樣也是我自己找的！」

　　鳳姑以異樣的眼光看了他一眼。

　　白玉堂笑著說：「姑娘，我說的是實話！」

　　鳳姑一下子把嬌靨轉向一旁。

　　白玉堂並未在意，收回目光緩緩說道：「何老，關於你我間事，在這兒，我也求恕罪！」

　　何九如微一搖頭道：「我跟玉書生一樣，只怪自己跟她緣分不夠！」

　　白玉堂道：「何老要這麼說，我就……」

　　何九如正色說道：「我說的是實話！」

　　白玉堂道：「那麼我謝謝何老，其實，當初我所以帶她走，完全是垂涎她的美貌，而這多年來，我卻發現我不能沒有她……」

　　鳳姑道：「你要知道她並不是你的！」

　　白玉堂點頭說道：「我知道，姑娘，所以我始終難以心安理得，對我自己的女兒我都有不能說的話，這是為人者的最大痛苦……」

　　鳳姑道：「你不配做一個父親！」

　　白玉堂道：「姑娘，你說得不錯，我也有這種感覺，可是至少我沒有對不起我的女兒，也沒有對不起令堂……」

　　鳳姑道：「可是你拆散了一個家，使丈夫的失去了妻子，女兒沒有了母親，要不是我父女命大，早就不在人世了！」

　　白玉堂道：「姑娘，我明白，我願意補償……」

　　鳳姑道：「你拿什麼補償？」

　　白玉堂道：「姑娘要什麼我給什麼，只要我能做得到……」

　　鳳姑道：「我要你的命，你也給麼？」

　　白玉堂淡然一笑道：「姑娘如果認為我的命能補償姑娘自小失去母愛的損失的話，等我事了之後，我會把它交給姑娘的！」

　　鳳姑冷然一聲道：「我不稀罕你的命，老實說，我的損失在這世上還找不出任何東西可資補償！」

　　白玉堂一嘆點頭道：「姑娘說得不錯，母愛無物可以比擬，那麼姑娘……」

　　何九如突然一抬手，道：「白玉堂，夠了，她已經離開了你，你的女兒也跟她走了，這對你來說，已經是很大的懲罰了！」

　　白玉堂臉色微變，苦笑說道：「何老說得不錯，我已經得到了應得的懲罰，只是我的女兒她……」微一搖頭，道：「我不能怪她，誰叫我是這麼個人，三位之中有誰知道她母女的下落？」

　　韋慕嵐道：「你問她二位的下落幹什麼？」

　　白玉堂道：「我要見我女兒一面，試著求她回來！」

　　韋慕嵐道：「你認為她還會認你？」

　　白玉堂悲笑說道：「年輕人，無論怎麼說，她總是我的親骨肉！」

　　韋慕嵐道：「只要你有這個心，我認為你不必去求她！」

　　白玉堂訝然說道：「年輕人，你這話……」

　　韋慕嵐道：「你是個明白人，應該懂我這話！」

　　白玉堂想了一想，目中忽現寒芒，道：「年輕人，謝謝你的指教，從今後我要做一個仰不愧，俯不怍的人，到那時我的女兒自然會認我，要不然強求也無補於事……」

　　目光一凝，接道：「年輕人，我想問你句話！」

　　韋慕嵐道：「你問吧！」

　　白玉堂道：「你說我那韋兄根本不曾記恨我……」

　　韋慕嵐道：「不錯，是我說的，這也是實情！」

　　白玉堂道：「那麼你為什麼跟我作對？」

　　韋慕嵐道：「我是我，我義父是我義父，我恨你，恨你害得他老人家孤獨痛苦一生！」

　　白玉堂道：「原來如此，年輕人，你對我的恨，能解？」

　　韋慕嵐道：「你有辦法補情天、填恨海？」

　　白玉堂臉色一變，道：「年輕人，這麼說你是不肯放過我了？」

　　韋慕嵐沒有說話。

　　白玉堂略一沉默，道：「年輕人，對韋兄，我難補情天，難填恨海，但對他的傳人我能有所補償，不知道你可願意？」

　　韋慕嵐道：「你對我有什麼補償？」

　　白玉堂道：「我願意把……」

　　倏地搖頭接道：「現在言之過早，還是等到時候再說吧，年輕人，明天就要進鷹愁澗了，修羅法王不知為何許人，他高深莫測，勝負之數尚難預卜，在未進鷹愁澗的前夕，我對你有個要求，你可能點頭？」

　　韋慕嵐道：「你對我有什麼要求？」

　　白玉堂道：「我這是作最壞的打算，萬一我躺在鷹愁澗裏，請你把我帶回開封，然後找尋我的女兒，讓她到我靈前見我一面，你肯幫這個忙？」

　　韋慕嵐道：「你不會死在修羅法王手下的！」

　　白玉堂道：「死在你手下也是一樣！」

　　韋慕嵐呆了一呆，毅然點頭，道：「好！我答應幫你這個忙就是！」

　　白玉堂目中泛起異采，笑了：「謝謝你，年輕人，你是真英雄真豪傑，日後的成就必在玉書生跟粉秀士之上，在此我先賀了！」

　　韋慕嵐道：「我也謝謝你！」

　　白玉堂忽然一眼瞥見他帶來的那些漢蒙兩族高手，個個肅靜地站在一起，不但還沒有歇息，便連坐也沒坐下。

　　他當即擺手說道：「別因為我沒睡累了你們，你們睡吧，一個人找個地方將就一夜，明天一早還要趕路，別等我了！」

　　有了他這一句，那些個漢蒙高手才紛紛席地坐下，各人找處牆根兒往那兒一靠，都睡了！

　　白玉堂轉過臉來跟何九如三人又談了片刻，看看夜已深，人已靜，這才結束了談話歇息了。

　　所謂歇息，也只是每人地靠在一張椅子上閉了眼！韋慕嵐沒敢真睡，同樣的，何九如跟鳳姑也只是閉上了眼，因為他三個認為白玉堂在側，那就跟一隻惡獸在身旁一樣，隨時有傷人的可能！說來也難怪，白玉堂是有點轉變了，可是這突然之轉變，令人不敢相信，甚至以為他懷有什麼鬼胎！靜默了沒有一會兒，韋慕嵐耳邊突然傳來何九如的話聲：「慕嵐，你跟你鳳妹妹先睡，我看著他！」

　　韋慕嵐忙傳音答道：「不！何伯！您跟鳳妹妹先睡，我看著他！」

　　何九如道：「反正咱們得輪班，誰先睡都一樣！」

　　韋慕嵐道：「那麼請您守後半夜，我守前半夜好了！」

　　何九如道：「好吧，我先睡了，留神他！」

　　韋慕嵐道：「您放心，我習了紫貝葉上口訣，到現在還沒有試過究竟，他若一有異動，我立刻用紫貝葉上所學對付他！」

　　何九如道：「不管怎麼說，多小心總是好的！」

　　韋慕嵐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何九如靠在椅背上，也未再開口。

　　靜，整座大廳裏像沒人！韋慕嵐微睜兩眼偷看白玉堂，只見他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十分安詳，只不知道他睡著了沒有。

　　很快地，上半夜過去了，何九如傳音韋慕嵐，讓韋慕嵐睡，由他接班監視白玉堂。

　　其實，何九如只是閉上眼，他根本也沒睡著。

　　後半夜過去，曙光透窗，天已經亮了。

　　白玉堂首先直了身子，他伸了個懶腰，轉眼掃視四周，何九如閉著眼突然問了一句：「睡醒了？」

　　白玉堂「喲」地一聲道：「嚇了我一跳，敢情何老早醒了！」

　　何九如微一搖頭道：「老毛病，換個地方睡不著！」

　　白玉堂笑道：「我倒睡得十分香甜！」

　　何九如道：「那我難得，像你貴為總管大人，平日睡的是牙床軟榻，竟能在椅子上睡了一夜……」

　　白玉堂笑道：「這就叫隨遇而安，我這個人頂能將就湊合，其實，我輩武林人什麼地方不能待？如今我雖然身在宦門是個官，可沒一刻忘卻以前的苦日子……」

　　他倆這一說話，白玉堂帶來的人紛紛睡醒站了起來。

　　這時候韋慕嵐跟鳳姑也坐直了，白玉堂轉眼望向韋慕嵐，笑問道：「年輕人，晚上睡得可好？」

　　韋慕嵐點了點頭道：「還好！」

　　一夜相處，彼此間的敵意似乎減了不少！白玉堂站了起來，笑著說道：「行了，有精神了，咱們可以好好拼一場了！」

　　說話間，外面有人輕叩廳門：「大人醒了？」

　　白玉堂立即轉過去說道：「是張老，早醒了，請進來吧！」

　　張行健推門走了進來，近前一躬身賠笑說道：「大人早！」

　　白玉堂含笑點頭：「張老早！」

　　張行健忙道：「小人不敢當，昨晚上委屈大人了，真是罪過，大人幾位睡得可好！」

　　白玉堂笑著點頭說道：「好，好，平日想這麼睡還辦不到呢！」

　　張行健賠著一笑道：「稟大人，早飯跟乾糧都預備好了，請大人隨便吃點兒，趁日頭還沒上來早點趕路吧！」

　　白玉堂道：「麻煩張老了！」

　　他帶著眾人出廳而去，吃過了早飯，帶上了成筐的乾糧，張行健叫來了乃子張繼承。

第二十五章　天竺僧

　　張繼承一身利落打扮，紮著腰，綁著褲腿，肩上背著弓箭，腰裏還帶了柄厚背腰刀。

　　由張繼承帶路，大夥兒離開了張家，臨走，白玉堂道：「張老放心，只要能看見了鷹愁澗，我就會讓令郎回來！」

　　張行健忙道：「不急，不急，他能為大人效勞，這是張家的無上榮寵，足以光宗耀祖，哪還會有什麼不放心的！」

　　白玉堂沒再多說，探懷摸出一物遞了過去，道：「些微俗物算不得酬謝，這麼多人在府上打擾，我很不安，略表心意而已，張老請笑納！」

　　那是一顆明珠，拇指般大小的明珠，價值連城，夠一個普通人家吃喝半輩子的，張行健雙手連搖，忙道：「大人，這小人萬萬不敢收受……」

　　白玉堂再讓，張行健說好說歹就是不敢收！最後，白玉堂臉色微沉，道：「張老，這是我的賞賜，你收不收！」

　　總管大人的賞賜，誰敢不收，張行健只好接了過來，嘴裏不住千恩萬謝，一直送出老遠。

　　在張繼承的前導下，這一行人進了山區，走沒多遠，白玉堂突然趕前一步問張繼承道：「張兄弟，到鷹愁澗要走多久？」

　　張繼承忙道：「回大人，要以諸位的腳程算，天黑以前便能看見鷹愁澗了！」

　　白玉堂道：「你知道，不能以我們的腳程算！」

　　張繼承謙恭地笑了笑道：「稟大人，在山裏，小人的腳程慢不了諸位多少！」

　　白玉堂「哦」地一聲道：「你練過武？」

　　張繼承道：「回大人，小人沒練過武，不過寒家以打獵為生，小人長年在山裏跑慣了，自然也就把一雙腿練快了！」

　　「那是！」白玉堂點頭說道：「一天到晚得跟飛禽走獸追逐，不快怎麼行……」

　　頓了頓，接問道：「張兄弟，鷹愁澗當真那麼兇險？」

　　張繼承道：「小人沒見過，不過老一輩的人都說鷹愁澗很兇險，應該不假！」

　　白玉堂道：「你可知道鷹愁澗裏什麼地方可以住人？」

　　張繼承道：「回大人，小人不知道，不過以小人看，鷹愁澗裏是沒法住人的，能進去就不容易了，進去了再想出來更難，更何況澗裏毒蛇猛獸頗多，人根本沒法待。」

　　白玉堂皺了眉，轉過臉問道：「何老，那修羅法王是約諸位在鷹愁澗裏碰面？」

　　何九如道：「不錯，他是這麼說的！」

　　白玉堂道：「聽張兄弟講，鷹愁澗裏根本沒辦法……」

　　何九如道：「張兄弟說的是常人，像修羅法王那種人應該例外！」

　　白玉堂微一點頭道：「不錯，不過他總會利用鷹愁澗天然的險惡，預佈狠毒陰謀的！」

　　伺九如道：「那是必然，不想可知！」

　　白玉堂道：「咱們吃虧在不明鷹愁澗地形，也吃虧在敵暗我明，更吃虧在以勞赴逸，好歹咱們得想個法子才好！」

　　何九如道：「好在鷹愁澗還遠，到時候再想辦法也不遲！」

　　白玉堂點頭說道：「何老說得是，等到了地頭再說吧！」

　　隨即轉過臉去。

　　鳳姑見他轉過了身，靠近何九如低低說道：「爹，您看他是真的？」

　　何九如道：「丫頭，什麼真的假的？」

　　鳳姑道：「昨晚上他說的話呀！」

　　何九如道：「但願那都是真的，不過咱們只有把它當成假的，隨時隨地提高警覺，一點都不能大意。」

　　鳳姑道：「他要敢……」

　　何九如道：「丫頭，他沒什麼敢不敢的，你看著好了，說不定到時候他會來個一石兩鳥，再不然就坐看鷸蚌相爭，他收漁人之利！」

　　鳳姑雙眉一揚道：「他敢，那他是自找……」

　　只聽前面傳來一聲沉喝，三人忙抬眼望去，只見張繼承腰刀翻起，往外飛刺，隨聽「噗」地一聲，路上一條手臂般粗細的大蛇應刀被斷成兩段，血染了刀頭。

　　隨聽白玉堂讚道：「好手法，比我還快！」

　　張繼承赧然一笑道：「大人誇獎了，小人怎敢跟大人比！」

　　他插回腰刀又向前走去。

　　女兒家沒有一個不怕蛇的，鳳姑到了那兒，連忙繞路避過，嬌靨上都變了色。

　　日頭偏西，天快黑的時候，張繼承突然抬手前指：「諸位請看，那就是鷹愁澗了。」

　　何九如聞言抬頭望去，只見遠處有兩座山夾成的一個谷地，谷深不見底，谷地頂上卻一片平坦，林木也頗多。

　　何九如道：「那谷頂倒適合住人！」

　　白玉堂道：「不錯，要是我，我就會選上那兒！」

　　轉過臉道：「張兄弟，鷹愁澗已然在望，你可以回去了！」

　　張繼承道：「謝謝大人的好意，無如家父說要小人……」

　　白玉堂道：「令尊是令尊，我是我，我叫你回去！」

　　張繼承還待再說，白玉堂已然又道：「快回去吧，等天一黑就不好走了！」

　　張繼承道：「那沒關係，小人閉著眼也能在這一帶四處閒蕩，這一帶有些什麼地方，小人也都摸得清清楚楚。」

　　白玉堂道：「無論怎樣，我仍要你回去，我已經答應了令尊，不能失信於令尊，張兄弟，你走吧！」

　　張繼承沒奈何，這才應聲走上了來路，張繼承走後，白玉堂帶頭，又往前行去。

　　鷹愁澗看似近在眼前，誰知他們一直走到日頭下山才到了鷹愁澗外。

　　天黑了，夜色迷濛，山裏總較平地黑得快一點，也較平地暗得多，白玉堂抬眼一打量，立即皺了眉：「這叫咱們怎麼進去！」

　　原來，眼前一堵奇陡山壁，山壁下方有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洞勢筆直，可以看見它直通谷裏。

　　何九如也皺了眉，道：「難道就沒別的進出口？」

　　白玉堂道：「誰知道，這時候又上哪兒去找！」

　　的確，來的這條路細如羊腸，兩邊都是半人高的野草，其實這條羊腸小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被人把草踩平了，踩出來的，眼前是奇陡奇高的山壁，兩旁緊接著幾座山峰，根本沒有路，上哪兒再找進出口去。

　　鳳姑突然說道：「爹！您看腳下！」

　　何九如忙低下頭，看了看之後，他惑然抬眼問道：「腳下怎麼了，丫頭！」

　　鳳姑道：「這能算是路？」

　　何九如道：「這根本不是路，這一帶人跡罕至，也沒人敢到這兒來，哪裏來的路？」

　　鳳姑道：「那麼，這是誰踩出來的？」

　　何九如一怔，脫口叫道：「好丫頭！」

　　白玉堂也點頭說道：「姑娘心細如髮，何老以為是……」

　　「除了他們還有誰？」

　　白玉堂笑笑說道：「英雄所見略同，只是他們到了這兒，眼前又有一個洞口，這似乎是表示……」

　　何九如道：「他們也是從這兒進去的！」

　　白玉堂笑道：「不差，那咱們還猶豫什麼？」

　　何九如道：「走，咱們也從這兒進去！」

　　他是說走就走，腰一彎，頭一低，就要往那洞口鑽。

　　白玉堂抬手一攔，道：「慢點，何老，讓我先問問弟兄們！」

　　轉過臉來向那些蒙漢高手問道：「實說，累麼？」

　　一名黑衣漢子赧然說道：「回大人，有點！」

　　白玉堂一點頭，道：「好，你們就在這兒坐下歇歇，歇夠了再進去……」

　　轉回臉來向著何九如道：「何老，敵暗我明，已犯兵家大忌，更何況他們又佔便宜在以逸待勞，咱們也坐下來調息一番再說！」

　　何九如一點頭道：「說得是，還是你顧慮周全！」

　　當即，大夥兒就全坐在了草地上。

　　霎時間一切歸於寂靜，獸走、蟲鳴之聲不絕於耳，可就單聽不見鷹愁澗裏有一點動靜。

　　片刻之後，白玉堂首先開口說了話：「何老，今天晚上有月麼？」

　　何九如想了想道：「有，但要遲些！」

　　白玉堂道：「那就等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再進去！」

　　韋慕嵐突然說道：「要那樣的話，咱們就得等到月上中天！」

　　白玉堂微愣說道：「為什麼？」

　　韋慕嵐道：「這是個深谷，四周山壁奇高，假如不等月上中天，月光仍無法照射進去，那不是無補於事？」

　　白玉堂呆了一呆，道：「說得是，看來我是越活越回去了！」

　　何九如意味深長地道：「這就叫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如今武林是年輕一輩的天下，咱們也該讓讓了！」

　　白玉堂笑道：「只等這次事了，只要能安然走出鷹愁澗，白玉堂就要第一個拱手讓賢，抽身隱退了。」

　　何九如笑了笑，沒說話。

　　鳳姑道：「爹，咱們到底什麼時候進去呀？」

　　何九如道：「丫頭，你急什麼，冒裏冒失地進去那是去送……」

　　鳳姑道：「沒人急著進去，我只是問問！」

　　何九如道：「那麼你等著好了，該進去的時候你跟著進去就是！」

　　鳳姑頭一低，沒再說話。

　　白玉堂道：「咱們聽韋少俠的，且等月上中天吧，正好利用這段工夫多歇息歇息！」

　　就這麼說定了，大夥兒等上了！可是白玉堂剛說完話不到轉眼工夫，那筆直通往谷裏的半人高洞口裏，突然傳出了冰冷話聲：「什麼人在谷外大呼小叫！」

　　大夥兒全都一驚，漢蒙高手一下跳起了好幾個。

　　白玉堂忙一抬手一攔，目注洞口應聲說道：「閣下何人？」

　　那冰冷話聲說道：「你還沒有答我問話！」

　　白玉堂道：「韋慕嵐應約而來……」

　　那冰冷話聲「哦」地一聲道：「原來是韋慕嵐到了，你就是韋慕嵐？」

　　白玉堂道：「不！我是韋慕嵐的朋友！」

　　那冰冷話聲道：「原來他還邀約了幫手！」

　　白玉堂笑道：「他邀約的幫手還不只一個！」

　　那冰冷話聲道：「一共多少？」

　　白玉堂道：「現在何必問，等我們進了谷，閣下不就知道了？」

　　那冰冷話聲道：「說得是，你閉上嘴一邊歇歇，我找韋慕嵐說話，韋慕嵐呢？」

　　韋慕嵐立即震聲說道：「韋慕嵐在此！」

　　那冰冷話聲道：「你真是韋慕嵐？」

　　韋慕嵐道：「修羅法王座下的黑白二俠跟黃衣四巡察見過我，隨便叫他們出來一個認認我是不是！」

　　那冰冷話聲道：「你既然這麼說，足證你確是韋慕嵐不假。」頓了頓，接問道：「紫貝葉帶來了？」

　　韋慕嵐道：「帶來了，我的朋友可在鷹愁澗裏？」

　　那冰冷話聲道：「當然在，修羅法王豈會失信於人，耍奸弄詐！」

　　韋慕嵐道：「但願他不會，我的朋友現在怎麼樣？」

　　那冰冷話聲道：「他很好，法王待他如上賓！」

　　韋慕嵐道：「真的？」

　　那冰冷話聲道：「你進谷來看看就知道了，他若有毫髮之傷，法王願負一切責任，你那片紫貝葉呢？」

　　韋慕嵐道：「自然也完好無缺！」

　　那冰冷話聲道：「你們還等什麼，既然到了，為什麼還不進谷裏來？」

　　韋慕嵐剛要答話，白玉堂一使眼色，突然說道：「找不著谷口，找不著進谷之路！」

　　那冰冷話聲道：「眼前這不就是？」

　　白玉堂道：「怎麼，這洞口就是進谷之路？」

　　那冰冷話聲道：「不錯，我等就是從這兒進入鷹愁澗的！」

　　白玉堂道：「這洞那麼低，那麼小，怎麼走法，還有別的路麼……」

　　那冰冷話聲道：「我等能走，你等就也該能走，諸位全是中原武林的好手，在這洞裏行動應該不是難事？」

　　白玉堂道：「可是我們不願……」

　　那冰冷話聲道：「還有一條進出鷹愁澗的路，只怕諸位更不願走！」

　　白玉堂忙道：「哪一條？」

　　那冰冷話聲說道：「從澗頂攀繩爬過來，諸位願意？」

　　白玉堂臉色一變道：「這麼說這洞是鷹愁澗唯一的進出口？」

　　那冰冷話聲道：「本來就是！」

　　白玉堂道：「那就要命了，萬一我們進去之後你們封死了這唯一的入口，我們豈不活活困死在鷹愁澗裏？」

　　那冰冷話聲道：「我們法王也在鷹愁澗裏，你們又怕什麼？」

　　白玉堂道：「我怎麼知道修羅法王他確在鷹愁澗裏！」

　　那冰冷話聲道：「你沒聽見我在澗裏說話？」

　　白玉堂道：「聽見了，難不成你就是修羅法王？」

　　那冰冷話聲道：「我哪有那麼大造化……」

　　白玉堂道：「這就是嘍，我怎麼知道修羅法王他不是犧牲你閣下做餌，先把我們誘進了這鷹愁澗裏，然後再……」

　　「住口！」那冰冷話聲暴喝說道：「你把修羅法王當成了什麼人，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只有一句話，出入口就只這麼一處，進不進來在你們，法王絕不勉強……」

　　白玉堂笑道：「你明知我們非進去不可。」

　　那冰冷話聲道：「那你就少說廢話！」

　　漢蒙高手臉上全變了色，有幾個發出了叱喝。

　　白玉堂卻毫不在意，一招手，笑道：「別這樣，官場那一套在這兒行不通，人家也不吃這一套，在這兒，咱們只宜把自己當成一般武林人！」

　　那冰冷話聲道：「誰是官？你是？」

　　白玉堂道：「別見笑，我是！」

　　那冰冷話聲道：「失敬，看樣子你的官位還不小，幾品？」

　　白玉堂道：「正三品。」

　　那冰冷話聲「哦」地一聲道：「正三品，的確不小，你是……」

　　白玉堂道：「我是個總管！」

　　那冰冷話聲驚聲說道：「原來是總管大人……」

　　「好說！」白玉堂道：「閣下別見笑，這小小的總管官銜，不會在法王眼裏！」

　　那冰冷話聲沒理會他這句話，詫異地道：「這我就不懂了，總管大人為什麼也到這兒來……」

　　白玉堂道：「我不是說過，我是韋慕嵐的朋友，在這兒我也只把自己當成個一般的武林人！」

　　那冰冷話聲道：「沒想到韋慕嵐有這麼一位總管朋友？」

　　白玉堂道：「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原是武林人！」

　　那冰冷話聲忽然冷笑一聲道：「我明白了，韋慕嵐他報了官，想借官家……」

　　韋慕嵐截口說道：「你錯了，韋慕嵐不是那種人，他是他，我是我，我是來接朋友的，他則是來會修羅法王，毫不相干！」

　　那冰冷話聲道：「那他怎麼說是你的朋友？」

　　韋慕嵐道：「很簡單，只因為我跟他認識！」

　　那冰冷話聲道：「無論怎麼說，你們總是一路的，想聯起手來時付法王？」

　　韋慕嵐道：「你又錯了，真要說起來，我跟他是敵非友！」

　　那冰冷話聲又詫異地道：「你跟他是敵非友，這話怎麼說？」

　　韋慕嵐道：「我跟他有仇，你明白了？」

　　那冰冷話聲道：「你跟他有仇，你跟他有什麼仇？」

　　韋慕嵐道：「閣下，這是我跟他的事！」

　　那冰冷話聲道：「可是我得弄清楚，不然我就以為你是帶來了官家幫手！」

　　韋慕嵐道：「我不願進一步說明，信不信在你了！」

　　那冰冷話聲冷笑說道：「韋慕嵐，你要明白，如果我認為你是帶來了官家幫手，我就會稟報法王，殺了你的朋友，然後離開此地……」

　　韋慕嵐心頭一震，尚未說話。

　　白玉堂突然一笑說道：「閣下，修羅法王他便別想離開此地了！」

　　那冰冷話聲道：「這話怎麼說？」

　　白玉堂道：「這鷹愁澗四周已被我帶來的漢蒙兩族高手團團困住，飛鳥難渡，水洩難通……」

　　那冰冷話聲怒聲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白玉堂道：「很簡單，我身為地方官，不能不滅除異邪……」

　　那冰冷話聲道：「你說誰是異邪？」

　　白玉堂道：「修羅法王，他以異術統邪魔，為害武林……」

　　「住口！」那冰冷話聲叱道：「你不要韋慕嵐朋友的命了……」

　　白玉堂道：「那是他的朋友，跟我無關！」

　　韋慕嵐臉色一變，插口道：「閣下可願聽我一言！」

　　那冰冷話聲道：「韋慕嵐，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韋慕嵐道：「我可以告訴閣下，他那包圍鷹愁澗之語是虛，由他剛才所說的話，閣下也可知道，他跟我確實是敵非……」

　　那冰冷話聲突然一陣冰冷長笑，道：「你以為你們的一舉一動能瞞得了法王？你以為法王會相信你們？不管敵也好友也好，法王全不在乎，廢話少說，快進來吧！」

　　韋慕嵐呆了一呆，旋即說道：「既然來了，自然是要進去的！」

　　那冰冷話聲寂然無聲。

　　白玉堂突然抬頭說道：「他走了，韋慕嵐，你做差了事！」

　　韋慕嵐道：「我做差了什麼事？」

　　白玉堂道：「你不是說跟我是敵非友？我幫你讓他相信，你怎麼反過來對付我？我所以有包圍鷹愁澗之說，是想讓他們先怯敵，而不敢輕易施展陰謀伎倆，進而咱們可以輕易擊破之，你怎麼一下子給我拆穿了？」

　　韋慕嵐紅了臉，無辭以對。

　　鳳姑卻冷冷說道：「那怪誰？誰知道你心裏打什麼主意，你的話很可能使得修羅法王殺害他的朋友，要是我我也會這麼做！」

　　白玉堂苦笑說道：「我一番好用心，卻不料……唉，不說了，咱們已落人家手裏，從現在起，人家會隨時注意咱們的一舉一動，不必再等月上中天了，進去吧！」

　　話落，他站了起來。

　　何九如冷冷看了他一眼，道：「白玉堂，誰先進去？」

　　白玉堂淡然一聲：「我。」向著漢蒙兩族高手一招手道：「跟我來，各人小心自己！」

　　當先彎腰低頭，向那洞口鑽了進去。

　　那些漢蒙高手各向何九如等投過輕蔑一瞥，一個接一個地跟著鑽進了洞裏。

　　何九如呆了一呆，道：「白玉堂他讓人莫測高深，咱們也進去吧！」

　　於是，韋慕嵐當先，鳳姑居中，何九如殿後，也鑽進了那個半人高、黑黝黝的洞口。

　　很快地，三個人在裏端出了洞，抬眼看去，白玉堂正站在洞口不遠處打量眼前的形勢，只聽他道：「我該留幾個人在外面才對！」

　　話落，他便要吩咐幾個人出去，就在這時候，那洞中，也就是洞的外端，傳來了一聲異響！

　　白玉堂臉色一變，道：「來不及了，一步之差，全盤俱墨，咱們已被困在這鷹愁澗裏了，再想出去可就難比登天了。」

　　何九如跟韋慕嵐心頭也同時一震，心知白玉堂所說不假，鳳姑還不信，回身低頭一看，立即叫道：「洞被他們封死了！」

　　白玉堂道：「本來就是，咱們已經進來了，他們還等什麼？姑娘以為他們會對咱們客氣，我原該留幾個人在外面的……」

　　鳳姑道：「我不信這個鷹愁澗能困住咱們。」

　　白玉堂抬手一指，苦笑說道：「姑娘請仔細打量眼前！」

　　鳳姑不服地抬起了美目，只一打量，她立即花容失色，閉口不言，她服了，她也心寒了。

　　眼前這鷹愁澗就像一個圓桶，四周全是筆直矗立的峭壁，青苔遍佈，滑不留手，別說是人了，就是猿猱也難以爬上去。

　　四周的峭壁高低不下百丈，抬眼上看，只能見到一塊夜空，除了這塊天，別的什麼也看不見！再看眼前澗底，到處是嵯峨怪石，一塊塊，黑黝黝的，有棱有角，看上去鋒利無比，能割裂人！

　　那些石頭縫裏，一塊塊，一根根，白森森的，是骨頭，只不知是獸骨還是人骨？偶爾，還可見幾條蛇在石頭縫裏蠕動穿行，在這夜靜的深澗裏，沙沙作響，聽來怕人！

　　鳳姑是不再說話了，何九如卻開了口：「怎瞧不見一個人影！」

　　白玉堂哼地一聲笑道：「何老以為他們在澗裏？」

　　何九如道：「縱然修羅法王不在，剛才那人應該在，出入口只有一處，難道他會插翅飛了出去不成？」

　　白玉堂道：「想必他躲在哪塊石頭後面！」

　　一名黑衣漢子一躬身道：「讓屬下等去搜搜看！」

　　白玉堂微一搖頭道：「不必，等叫不出人來再搜不遲！」

　　當即轉望韋慕嵐，道：「韋慕嵐，你是正主兒該由你發話！」

　　韋慕嵐雙眉一揚，震聲發話說道：「韋慕嵐已應約而至，修羅法王何在？」

　　澗裏回聲陣陣，只不見有動靜。

　　韋慕嵐又叫了一遍，情形依然。

　　鳳姑既驚又怒，突然冷笑說道：「別叫了，大哥，你就是叫破喉嚨也沒有用，沒想到這修羅法王是個藏頭縮尾的卑陋鼠輩……」

　　只聽一個悶雷般話聲由澗之深處響起：「小姑娘，就憑這一句，佛爺稍待就要拔你的舌頭！」

　　眾人聞聲一怔，急忙凝目望去，只見那黝黑的澗之深處緩步轉出了一行人，看看共是八個。

　　韋慕嵐認得幾個，走在最前面的，是黑白二使。

　　黑白二使身後，那穿黃衣的黃衣四巡察肩上扛著一個花不溜丟，五顏六色的軟榻，軟榻上，盤膝坐著一人，那是個身軀高大魁偉，身穿大紅僧衣，項掛一串細小骷髏串成的念珠的光頭和尚。

　　這紅衣和尚濃眉大眼，獅鼻海口，長相兇惡怕人，更怪的是他一張臉色如鍋底，黑得發亮。

　　在他軟榻旁，另跟著一個瘦得像竹竿，臉色慘白的黑衣人。

　　白玉堂一笑說道：「姑娘，還是你行，早知道罵這麼有用，我也罵了，這一趟沒白來，總算從姑娘這兒學來了一招！」

　　鳳姑臉一紅道：「想讓我連你一塊兒罵？」

　　白玉堂笑道：「修羅法王有這麼神奇的法力都怕罵，何況我這凡夫俗子，姑娘嘴下留情，我說的是實話。」

　　鳳姑還待再說，忽見一塊石頭後竄出了一條黑影，一下子纏在那位黑衣使者的腿上，鳳姑看得清楚，那是一條蛇，她大吃一驚，張口就要叫。

　　而旋即她掩上了檀口，瞪大了美目，機伶一顫。

　　因為她看見那位黑衣使者只一彎腰，伸手抓起了那條蛇，把蛇頭往嘴裏一送一咬，接著一個勁兒地往裏塞，一陣大嚼，噗噗有聲。

　　這，看得鳳姑不但怕，而且直作嘔。

　　白玉堂皺眉笑道：「奇技，奇技，看了一場吞蛇奇技，這一趟更沒白來。」

　　說話間，那一行人停了下來，跟何九如等相隔近十丈站立著，紅衣僧人一招手，黃衣四巡察立即放下了肩上軟榻。

　　接著，紅衣僧人把一雙巨目望向了這邊，那雙目光如炬，明亮犀利，好不怕人，只聽他緩緩說道：「你們之中，哪個是韋慕嵐？」

　　話聲如悶雷，剛才說話的就是他。

　　韋慕嵐立即說道：「我就是韋慕嵐！」

　　紅衣僧人接著問道：「哪個又是總管大人？」

　　白玉堂道：「區區在下就是。」

　　紅衣僧人把一雙如炬目光轉移到白玉堂臉上，道：「總管大人貴姓大名，怎麼稱呼？」

　　白玉堂道：「白玉堂，大和尚聽說過麼？」

　　紅衣僧人巨目一睜，益見明亮，道：「莫非中原武林的粉秀士？」

　　白玉堂一點頭道：「不差，難得大和尚知道我！」

　　紅衣僧人臉色微變，一咧大嘴，呵呵笑道：「佛爺這一趟沒白來，在這鷹愁澗裏竟會見著中原武林奇人粉秀士，委實是令人太高興，太高興了！」

　　白玉堂微微一笑道：「大和尚既然知道粉秀士，就該知道猶在粉秀士之上的玉書生？」

　　紅衣僧人一點頭道：「佛爺當然知道，怎麼？」

　　白玉堂笑指韋慕嵐道：「那麼大和尚更該高興，這位就是玉書生的螟蛉義子，衣缽傳人！」

　　紅衣僧人「哦」地一聲，轉眼望向韋慕嵐：「韋慕嵐，你就是……對了，佛爺怎麼忘了你姓韋……」

　　韋慕嵐沒有說話，紅衣僧人卻又大笑說道：「不錯！不錯！佛爺當真是太高興，太高興了，真沒想到佛爺找來找去卻找上了中原武林的兩大奇人，出家人凡事講究一個緣字，這也許就是緣吧。」

　　韋慕嵐不耐煩地突然說道：「大和尚可是修羅法王？」

　　紅衣僧人一點頭道：「不錯，佛爺正是修羅法王。」

　　韋慕嵐道：「我已應約而至……」

　　修羅法王截口說道：「你可是急著想談正事？」

　　韋慕嵐道：「不錯，我沒有那麼好的耐性。」

　　修羅法王一咧嘴道：「其實你等既已進了鷹愁澗，就不必再著急……」

　　韋慕嵐明白他何指，雙眉一揚，道：「我正要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修羅法王道：「你是指佛爺封死出路一事？」

　　韋慕嵐道：「正是，我要知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修羅法王笑道：「你等都是中原武林的奇人，這還用問？」

　　韋慕嵐道：「這麼說何姑娘剛才並沒有罵錯你？」

　　修羅法王臉色一變，目光直逼鳳姑道：「不是你提佛爺倒忘了，稍時佛爺要拔她的舌頭。」

　　鳳姑柳眉一揚，就要說話，何九如卻拿眼色止住了她。

　　韋慕嵐道：「既是稍時的事，且等稍時再說，如今我要提醒你一句，你也在鷹愁澗裏，假如你要施什麼陰謀的話，你……」

　　修羅法王道：「這個不勞你提醒，佛爺清楚得很，佛爺跟身邊這些人，個個有奇術異能，可以不吃不喝，不怕兵刃刀槍，就憑這一點，勝負之數已定，死在鷹愁澗的將只有你等……」

　　韋慕嵐道：「你不要紫貝葉了？」

　　修羅法王道：「誰說的？」

　　韋慕嵐道：「你要知道，你若不守信用，我可以不……」

　　修羅法王笑道：「這個佛爺有把握，你非把紫貝葉雙手呈交佛爺不可，不然的話，佛爺就殺了你的那個蒙古朋友。」

　　韋慕嵐明知這話不錯，修羅法王掌握了溫奇，無論怎麼他都要吃虧，除非他不顧溫奇，當即他忍了忍道：「我以為你約我來鷹愁澗，是要我拿紫貝葉換回我的朋友。」

　　修羅法王道：「不錯，我也在交換之後才會下手……」

　　韋慕嵐道：「既然這樣，我想現在就交換……」

　　「可以！」修羅法王一點頭，立即擺手說道：「去把那蒙古人帶出來！」

　　黑白二使應聲欲去。

　　韋慕嵐忙道：「我記得一共是五個人。」

　　修羅法王巨目一睜，道：「韋慕嵐，你有幾片紫貝葉？」

　　韋慕嵐道：「我只有一片紫貝葉！」

　　白玉堂看了他一眼，用意令人難懂。

　　修羅法王道：「一片紫貝葉只能換一個……」

　　韋慕嵐道：「大和尚，你既沒打算讓我等走出鷹愁澗，在交換上吃點虧把我五個朋友都放了何妨？」

　　修羅法王笑了，笑得怕人，一點頭道：「說得是，有理，去。」

　　黑白二使這才應聲而去。

　　眼見黑白二使往澗深處行去，白玉堂突然說道：「大和尚，可容我利用這機會問幾句話？」

　　修羅法王道：「想知道什麼你只管問就是。」

　　白玉堂微微一笑道：「你修羅法王身具異能，幾乎相當於金剛不壞，你還爭奪紫貝葉幹什麼？」

　　「爭奪？」修羅法王巨目一瞪，道：「這不能叫爭奪，只能叫索還。」

　　白玉堂道：「索還，這話怎麼說？難不成這紫貝葉原是你的？」

　　修羅法王一點頭道：「白玉堂，你說得不差，紫貝葉全是佛爺之物。」

　　韋慕嵐想說話，卻被白玉堂抬手攔住，白玉堂目注修羅法王，問道：「大和尚，我請教……」

　　修羅法王大剌剌地道：「你說。」

　　白玉堂毫不在意，微微一笑道：「我聽說紫貝葉上載有一種絕世武學，大和尚你可知道這『紫貝葉』上所載武學，是哪一種武學？」

　　修羅法王道：「白玉堂，武學還分種？」

　　白玉堂道：「當然，嚴格說起來，釋道儒三家各有不同，左道旁門更多得不可勝數，這就是分別。」

　　修羅法王道：「白玉堂，你見過紫貝葉？」

　　白玉堂搖頭笑道：「白玉堂福薄緣淺，沒見過。」

　　修羅法王道：「那麼讓佛爺告訴你，紫貝葉上所載武學，源自佛門。」

　　白玉堂「哦」地一聲轉望韋慕嵐，笑問道：「韋賢侄，是麼？」

　　韋慕嵐被他一聲「賢侄」叫得好不舒服，但再想想他跟自己義父同輩，當年論交稱摯友，叫自己一聲賢侄，自己也吃不了多大的虧，再說這時候他也沒工夫計較這個了。

　　他沒答白玉堂問話，卻向著修羅法王問道：「我請教，紫貝葉上所載武學，第一招、第一式是什麼？」

　　白玉堂微一點頭道：「問得好！」

　　修羅法王道：「韋慕嵐，你習過紫貝葉上武學沒有？」

　　韋慕嵐道：「你先答我問話！」

　　修羅法王冷笑一聲道：「那紫貝葉上所載武學，全是天竺文寫的，諒你也不識天竺文，佛爺告訴你，那紫貝葉上所載武學的頭一招、頭一式為佛光普照。」

　　何九如笑了，鳳姑則道：「你該打你自己的嘴。」

　　修羅法王臉色一變，道：「小姑娘，你……」

　　韋慕嵐一抬手，道：「和尚，休管別的，聽我告訴你，紫貝葉上所載武學的頭一招、頭一式根本不是佛光普照……」

　　修羅法王兩眼一瞪，道：「韋慕嵐，你識天竺文？」

　　韋慕嵐道：「和尚，家義父胸羅萬有，學究天人。」

　　白玉堂目閃異采，道：「韋賢侄，這麼說你真習過紫貝葉上武學了。」

　　鳳姑冷冷說道：「是真是假，稍待你可以試試看。」

　　白玉堂臉色微微一變，笑道：「何姑娘，咱們是友非敵。」

　　鳳姑冷哼一聲道：「要是他還沒習過紫貝葉上武學呢？」

　　白玉堂笑道：「照樣是友非敵，至少在這鷹愁澗裏是這樣。」

　　鳳姑道：「出了鷹愁澗可就難說了，是麼？」

　　白玉堂笑道：「何姑娘沒說錯。」

　　只聽修羅法王笑道：「只怕你等永遠是友非敵……」

　　白玉堂微一搖頭，道：「大和尚，先別說這，我請教，紫貝葉共有幾片？」

　　修羅法王道：「紫貝葉共有兩片。」

　　白玉堂轉望韋慕嵐道：「韋賢侄，你得了幾片？」

　　這話問得好厲害！

　　韋慕嵐道：「我只得著一片，另一片至今不知流落何方。」

　　白玉堂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望修羅法王，道：「大和尚，我敢說紫貝葉不是你的。」

　　修羅法王道：「怎見得不是佛爺的？」

　　白玉堂道：「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上面載的是什麼。」

　　修羅法王道：「佛爺不是說過了麼？」

　　白玉堂道：「你是說過了，可是說錯了。」

　　修羅法王道：「他說佛爺說錯了，佛爺卻認為說對了……」

　　「那容易。」白玉堂一笑說道：「請他把那片紫貝葉取出來，讓我這公證人過過目……」

　　鳳姑道：「這倒是奪紫貝葉的好辦法。」

　　白玉堂揚了揚眉，修羅法王道：「怎麼，白玉堂，你也要奪紫貝葉……」

　　「也要奪？」白玉堂笑道：「可見大和尚你也是奪紫貝葉，而不是索還……」

　　修羅法王道：「佛爺這是奪回故物。」

　　韋慕嵐突然說道：「和尚，你少說一句，紫貝葉根本就不是你的……」

　　修羅法王怒聲說道：「可是它總是我天竺之物。」

　　韋慕嵐一怔道：「怎麼和尚，你是天竺人？」

　　修羅法王一點頭道：「不錯，佛爺來自天竺佛國。」

　　白玉堂笑道：「怪不得和尚你身具奇功異能。」

　　修羅法王道：「這不算什麼，在天竺，人人會得，中原武林遠非敵手，假如佛爺有意思的話，能輕易席捲中原武林。」

　　鳳姑冷冷說道：「和尚，小心風大。」

　　修羅法王道：「小姑娘，你這話什麼意思？」

　　難怪他不懂，他是天竺人嘛。

　　白玉堂笑道：「大和尚，小姑娘怕你閃了舌頭。」

　　修羅法王臉色大變，向著鳳姑抬起了手。

　　韋慕嵐閃身跨步，擋在了鳳姑身前。

　　修羅法王抬起了那雙手突然垂下，獰笑說道：「一併算，小姑娘，佛爺要等稍待跟你一併算……」

　　一頓，目注韋慕嵐接道：「韋慕嵐，你要知道，無論怎麼說，你都得把那片紫貝葉交給佛爺的！」

　　韋慕嵐道：「我知道，那你又何必多說，想強搶劫奪，乾脆就說要搶，要奪，還說什麼紫貝葉原是天竺的……」

　　修羅法王道：「韋慕嵐，難道不對，難道佛爺說錯了。」

　　韋慕嵐道：「對，你也沒有說錯，可是你憑什麼要那片紫貝葉？」

　　修羅法王道：「因為佛爺來自天竺佛國。」

　　韋慕嵐道：「天竺佛國並不只你一個人。」

　　修羅法王道：「可是你就得把那片紫貝葉交給佛爺。」

　　韋慕嵐道：「你可知道，紫貝葉上所載武學，雖然高絕奧妙，神奇博大，但必須要得全兩片才有用，否則的話那等於沒有。」

　　修羅法王道：「這個佛爺知道，用不著你說，佛爺先得了你這一片後，然後再去找另一片……」

　　只聽洞深處步履響動，黑白二使抬著溫奇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無精打采，垂頭喪氣的那四個。

　　黑白二使近前放下溫奇，躬身說道：「稟法王，他五個帶到。」

　　修羅法王一擺手道：「我看見了……」抬眼望向韋慕嵐道：「韋慕嵐，你的朋友在這兒……」

　　韋慕嵐道：「那片紫貝葉也在我身上。」

　　修羅法王道：「人物都在，你打算怎麼個交換法？」

　　韋慕嵐道：「我先聽聽你的說法！」

　　修羅法王道：「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為兩不吃虧，不妨這麼辦，你先把紫貝葉丟過來，然後我放他五個……」

　　韋慕嵐道：「你為什麼不先放他五位？」

　　修羅法王道：「那我就吃虧了。」

　　韋慕嵐道：「你既然沒打算讓我們活著出這鷹愁澗，你又怕什麼？」

　　修羅法王微一點頭道：「說得是，但假如佛爺我放了他五個之後，你仍不交出紫貝葉呢？」

　　韋慕嵐雙眉一揚道：「和尚，你把韋慕嵐當成了什麼人？丈夫輕死重一諾，韋慕嵐向不失信於人。」

　　白玉堂接著說道：「再說，你既沒打算讓我等活著出去，你還怕拿不到我韋賢侄這片紫貝葉？」

　　修羅法王一咧嘴，道：「白玉堂，你說得是，可是佛爺要告訴你，你若是想分佛爺一杯羹，那是你打錯了算盤……」

　　白玉堂笑道：「看眼前情勢，我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還要什麼紫貝葉？和尚，你說，世上還有比命更重要的東西麼？」

　　修羅法王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世上也不乏這種人。」

　　白玉堂撫掌笑道：「對極了，和尚，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那都是誤於一個貪字，佛門更戒貪婪，和尚你……」

　　修羅法王道：「佛爺我這是收回我天竺之物，算不得貪婪！」

　　白玉堂笑道：「和尚，隨你怎麼說吧，只要你別毀在一個貪字之下就行了。」

　　修羅法王臉色一變，道：「白玉堂，任你逞一時口舌之利，稍待佛爺我便要你這中原武林的第二位奇人，橫屍在這鷹愁澗裏……」

　　一抬手，冷然喝道：「放人。」

　　黑衣使者應聲拍開了溫奇的穴道。

　　溫奇應掌而醒，眼睜處，當即一怔，叫道：「韋慕嵐，怎麼你……你也在這兒……」

　　韋慕嵐淡然說道：「別問了，待會兒你會明白的，請帶著你的人過來吧。」

　　溫奇訝然回顧道：「這是怎麼回事……」

　　黑衣使者冷然說道：「很簡單，你落在了法王手裏，如今韋慕嵐拿一片紫貝葉來換你回去了。」

　　溫奇臉色陡然一變，盯住黑衣使者道：「我記起來了，那天晚上偷襲我的就是你們……」

　　黑衣使者道：「不錯，你好記……」

　　「性」字未出，溫奇當胸一掌劈了過去，砰然一聲正劈在黑衣使者的心口上，黑衣使者身子只微微一晃，人卻夷然無傷，溫奇睹狀不由一怔！

　　就這一怔神間，黑衣使者冷然一探掌抓上了溫奇肩窩，溫奇悶哼一聲，身子往下一矮。

　　溫奇帶來的那四個阿達等驚怒叱喝，要動。

　　白衣使者一旁冰冷說道：「誰敢動，不要你們主子的命了。」

　　這一句，嚇住了阿達四個，他四個睜眼咬牙，拳頭握得緊緊的，神態怕人，卻沒一個敢動。

　　韋慕嵐揚聲說道：「和尚，叫你的人放手，讓他五位走過來。」

　　修羅法王一抬手，黑衣使者鬆了溫奇，溫奇往起一站，厲聲叫道：「韋慕嵐，我不領你的情……」

　　韋慕嵐道：「溫奇，我也不願意讓你欠我的！」

　　溫奇悲慘一笑道：「那容易，姓溫的可殺不可辱，更寧死不領你的情。」

　　揚掌劈向自己天頂。

　　韋慕嵐一驚，大喝說道：「溫奇，忘了，關外還有你的母親……」

　　溫奇身子一震，手立即停了半空。

　　阿達四個砰然跪了下去，流淚說道：「少主，老夫人跟族人都等著您回去……」

　　溫奇機伶暴顫，唇邊滲出了一絲鮮血，他那張臉怕人，手緩緩垂下，半晌，忽地木然一聲道：「跟我走。」

　　掉頭走向韋慕嵐等立身處。阿達四個忙爬起來跟了過來。

　　白玉堂一笑說道：「好剛烈的年輕人，韋賢侄，他是……」

　　韋慕嵐道：「長青谷裏那一族的酋長，也就是……」

　　白玉堂「哦」地一聲道：「我明白了，那難怪……」

　　韋慕嵐道：「我謝阿姨視他如親出，他索敬謝姨如生母。」

　　白玉堂一連「哦」了幾聲，卻沒說話。

　　轉眼間，溫奇帶著阿達四個走近，他停了步，冷然一句：「韋慕嵐，你告訴我，出路在什麼地方？」

　　韋慕嵐道：「看得見的，我身後石壁上有個洞？」

　　溫奇抬眼望了過去，道：「那就是出口麼？」

　　韋慕嵐道：「不錯，那是唯一的……」

　　他話還沒說完，溫奇已邁步要走。

　　何九如及時說道：「少酋長出不去了。」

　　溫奇收了勢，轉眼問道：「老人家，為什麼？」

　　何九如道：「這唯一的出路，已經被人家封死了。」

　　溫奇一怔道：「是誰……真的？」

　　何九如道：「少酋長如果不信，盡可以過去看看。」

　　溫奇沒動，震聲說道：「他們這是什麼意思？」

　　何九如道：「少酋長明智，何必多問？」

　　溫奇臉色一變，霍地轉望韋慕嵐，大叫說道：「韋慕嵐，你不該讓我欠你這麼多……」

　　韋慕嵐沒看他，緩緩說道：「溫奇，我為的是謝姨，咱們能不能活著出去還未卜可知，你也不必把它當回事，這話你可懂？」

　　溫奇微一點頭，顫聲說道：「我懂，韋慕嵐，我懂……」

　　突然振臂大呼：「阿達，咱們先拼。」

　　轉身便要衝過去。

　　韋慕嵐手快，一把抓住了他，道：「溫奇，現在還沒到拼的時候……」

　　溫奇猛力一掙，喝道：「韋慕嵐，放開我！」

　　韋慕嵐冷然說道：「溫奇，你就憑這血氣之勇當酋長的，謝姨多年來就是這麼教你的？」

　　溫奇臉色大變，他像洩了氣，軟了，也沒再掙了。

　　韋慕嵐鬆了手，道：「現在請往後站站，稍時自然少不了你。」

　　溫奇二話沒說，頭一低，轉身退向後去。

　　他這一退，阿達四個自然跟著退了。

　　這裏，韋慕嵐緩緩探手入懷……

　　只聽白玉堂道：「韋賢侄，你要幹什麼？」

　　韋慕嵐道：「把紫貝葉給他！」

　　白玉堂道：「怎麼，你真要把……」

　　韋慕嵐截口說道：「丈夫輕死重一諾，他既然放了溫奇，我豈能失信於他？」

　　修羅法王道：「韋慕嵐，你是個信人，也算得上英雄豪傑，稍待佛爺留你一個全屍，給你一個痛快就是了。」

　　白玉堂沒理會那麼多，仍望著韋慕嵐道：「賢侄，兵不厭詐，對這種人更不能讓信用，就拿他封死鷹愁澗這唯一的出口來說吧，他既不……」

　　韋慕嵐道：「他可以不講信用，我姓韋，我不能不講信用。」

　　白玉堂道：「賢侄，反正咱們出不了鷹愁澗，等他來拿不也一樣？」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不，那不一樣！」

　　說話間他已摸出了一片紫貝葉道：「和尚，接住。」

　　揚手便要把那片紫貝葉丟出去。

　　白玉堂忙抬手一攔，道：「賢侄，紫貝葉稀世之寶，武林人夢寐以求，不惜殺身……」

　　韋慕嵐道：「我知道，可是我已經答應了他，而且他已經放了人。」

　　白玉堂道：「可是，賢侄……」

　　韋慕嵐道：「這是我的事，請不要多說了。」

　　揚手把那片紫貝葉擲了出去，人以落葉二字形容一個「輕」字，如今這片紫貝葉從韋慕嵐手裏飛出，它比流星還快，化作一線紫光射了過去。

　　只聽白玉堂一笑說道：「賢侄既然捨得，不如把它給了我。」

　　抬手虛空向那線紫光一抓，就這麼一抓，那線紫光的射勢立時為之一頓，有轉頭回射之勢。

　　適時，修羅法王一聲冷哼：「白玉堂，佛爺早防著你了。」

　　抬起蒲扇般大手，也自虛空那麼一招。

　　他這一招，停在雙方中間半空中的那片紫貝葉，忽地向前一衝，而白玉堂雙眉一揚，它卻又停了，而且緩緩退了回來。

　　修羅法王一咧嘴，道：「白玉堂，你果然不愧中原武林的第二位奇人。」

　　他兩眼微睜，那片紫貝葉又緩緩向他移了過去。

　　當然，白玉堂不肯放鬆，而那片紫貝葉也就在雙方中間的半空中一去一回，一去一回，蔚為奇觀。

　　韋慕嵐忍不住了，冷然說道：「白玉堂，你這是什麼意思？」

　　「無他。」白玉堂笑道：「我為賢侄你可惜……」

　　韋慕嵐道：「謝謝你的好意，只是這是我的事……」

　　忽聽白玉堂一聲：「賢侄誤我……」

　　只見那片紫貝葉向修羅法王飛射而去。

　　白玉堂身隨話動，閃身撲向那片紫貝葉，其快如電。

　　就在這時候，修羅法王一個高大身軀電離軟榻飛起，閃電一般地迎向了那片紫貝葉。

　　霎時間兩條人影相接，只聽砰然一聲，兩條人影一合即分，修羅法王落回了軟榻，臉色鐵青怕人。

　　白玉堂也落回了原處，他臉色有點白，可仍笑吟吟地。

　　韋慕嵐只當是他拿到了紫貝葉，立即怒聲道：「白玉堂，你……」

　　白玉堂微一搖頭，道：「賢侄別找我，我遲了一步，讓人著了先鞭，捷足先得，我真為賢侄可惜，我真為賢侄心痛……」

　　韋慕嵐呆了一呆，轉望修羅法王。

　　修羅法王微一點頭道：「不錯，韋慕嵐，紫貝葉我拿來了……」

　　目光一轉，緊盯白玉堂，道：「白玉堂，稍時你會屍碎萬段……」

　　白玉堂笑道：「和尚，奪去紫貝葉的是你，我都沒生氣，你又氣個什麼勁兒？」

　　修羅法王滿口牙一挫，格格作響，道：「白玉堂，且讓你逞一時口舌之利……」

　　白玉堂一笑說道：「和尚，看樣子你是恨定了我，時候不同了，我如今不但要逞口舌之利，而且要動武拼鬥……」

　　修羅法王冷哼一聲道：「你這是癡人說夢，佛爺我讓你自己死。」

　　一抬手，黃衣四巡察抬榻上肩，潮水一般往後退去。

　　白玉堂笑道：「和尚，你還想走？」

　　他一揮手，眾漢蒙兩族高手縱跳而起，撲了過去。

　　適時，修羅法王等適才停身處之前，成一線地突然冒起一道青煙，兩名黑衣漢子走在最前首當其衝，大叫一聲，棄械捂臉後竄，落地亂滾，慘叫連天。

　　這突變，嚇住了其他的漢蒙高手，硬生生收勢停身。

　　兩名黑衣漢子轉回身要看地上那兩個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兩個手一碰上地上那兩個，也大叫一聲，往後便倒，又是滿地亂滾，慘叫連連。

　　這一來更嚇人了，誰敢再看究竟？白玉堂既驚又怒，臉色倏變，當即揮手喝道：「追，再追。」

　　那些漢蒙高手沒敢遲疑，閃身要動。

　　何九如及時抬手說道：「追不得，任他去吧。」

　　這句話使得眾漢蒙高手收勢未動，白玉堂則冷然說道：「何老，怎麼追不得？」

　　何九如道：「看剛才情形，使我想起一種東西，天竺有種毒草，名喚斷魂草，你可聽說過。」

　　白玉堂道：「我聽說過，怎麼樣？」

　　何九如道：「把斷魂草曬乾研粉，再摻以火藥，一經點燃，毒氣能斃人畜，沾上無救，這叫斷魂煙。」

　　白玉堂道：「何老以為剛才那就是斷魂煙？」

　　何九如道：「修羅法王比咱們到得早，他可以在地上預先灑上斷魂煙粉，命人躲在一頭及時點燃之，他能佈下一道，便有佈下兩道、三道的可能……」

　　白玉堂目光一轉，忽然閃身向澗旁一塊大石後撲去，那裏，竄出一條驚慌的黑影如飛向澗深處奔去。

　　白玉堂冷笑一聲道：「你還想跑麼？」

　　虛空一掌劈了出去。

　　那人影慘呼一聲，人似斷線風箏，應掌飛起，「叭」地一聲摔在了亂石堆裏，沒再見動靜。

　　白玉堂折身而回，何九如跺腳說道：「你該留個活口。」

　　白玉堂呆了一呆，道：「我沒想到……」

　　何九如道：「我以為從這兒往澗深處走，必然還有埋伏在何處，要不然咱們就能……」

　　白玉堂道：「不要緊，何老，咱們可以從澗兩旁繞過去，先斃那躲在暗處點燃斷魂煙之人，這樣就可破除……」

　　忽聽幾聲慘叫，地上那四個黑衣漢子，八條腿一陣亂蹬，隨即寂然不動，何九如沉默了一下，道：「諸位別碰他們，只一碰他們，就跟直接中了毒一樣。」

　　話聲方落，澗深處一連冒起七八道青煙，霎時鷹愁澗裏煙霧瀰漫，一片迷濛，難見澗深處景象。

　　何九如大驚說道：「還好澗裏沒山風，要不然咱們就慘了，躲都沒地方躲。」

　　話還沒說完，煙霧中絲絲異響大作。

　　何九如一凝神忙道：「諸位留神，蛇來了，只怕為數不少……」

　　白玉堂道：「想必是它們被那毒煙熏出來的……」

　　韋慕嵐道：「難道蛇不怕斷魂煙？」

　　何九如道：「要是不怕，它們就不會往這邊跑了，但是它們死不了，因為它們本身就有毒……」

　　只聽鳳姑一聲驚叫：「哎喲，好多蛇喲！」

　　嘴裏叫著，身子已向韋慕嵐靠了過去。

　　韋慕嵐伸手拉住了她，道：「鳳妹妹，別怕，站到我身後去。」

　　煙霧中，大大小小的蛇不下百條，潮水般向這邊遊來，條條昂首吐信，猙獰可怖，最大的幾有兒臂那麼粗。

　　何九如當即說道：「諸位別慌，用劍一條條的收拾，咱們這麼多大男人，難道還怕幾條長蛇不成，修羅法王他小看人了。」

　　說話間群蛇已近，眾漢蒙高手全用上了佩劍，寒芒翻飛一陣亂砍，不到轉眼工夫，眼前蛇屍一堆，血肉模糊。

　　鳳姑不敢看，她直覺得噁心！蛇全死了，澗裏的煙霧也逐漸上升消散。

　　白玉堂高揚著雙眉道：「看那番禿他還有什麼陰險伎倆……」

　　砰然連聲，從夜空中掉下幾隻死鳥。

　　白玉堂一怔，旋即動容嘆道：「好毒的東西，連鳥也遭了池魚之殃……」

　　只聽一個陰惻惻的話聲從澗深處響起：「別為幾隻扁毛畜牲嘆息了，留神自己吧。」

　　白玉堂臉色一變道：「藏頭縮尾算得什麼英雄，怎不出來跟我等殊死一搏？」

　　那陰惻話聲道：「法王說殊死一搏你等也是死，那何如坐在一旁看著你們死，白玉堂，此番你等是死定了。」

　　白玉堂望向何九如，道：「何老，你說該怎麼辦？」

　　何九如道：「無論哪一樁，你都在我之上，怎麼問起我來了。」

　　白玉堂淡然一笑道：「何老，這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你還客氣？」

　　何九如搖頭說道：「這無關客氣，我說的是實話。」

　　白玉堂道：「我不跟你客氣，諸位先等在這兒，我帶著我的人先過去探個虛實再作道理，何老以為如何？」

　　何九如道：「我沒有意見，隨你怎麼辦都行。」

　　白玉堂道：「那好，咱們就這麼辦了，諸位聽我招呼再往裏去。」

　　何九如道：「其實，他只要不攻擊咱們，咱們何妨守在這兒跟他耗耗。」

　　白玉堂微微一笑道：「韋賢侄捨得那片紫貝葉，我卻捨不得，先下手為強，我要採取個主動，不願只守不攻地像挨打一樣。」

　　他一揮手，帶著一眾漢蒙高手向澗深處撲去。

　　他是靠澗邊上往裏逼近，竟然沒碰到阻攔跟攻擊，轉眼工夫就隱入了澗深處夜色中。

　　韋慕嵐詫聲說道：「怪了，他們怎麼沒碰到襲擊……」

　　鳳姑冷哼說道：「別是他跟修羅法王勾搭上了。」

　　何九如叱道：「丫頭，不許胡說，跟慕嵐守在這兒，我去瞧瞧那出口去，看看有沒有辦法弄開它。」

　　韋慕嵐忙道：「何伯，讓我去！」

　　何九如道：「聽話，這邊不會有什麼兇險的，只留意那一邊就行了。」

　　他轉身往洞口行去。

　　他走了，沉默了半天的溫奇突然說道：「韋慕嵐，我妹妹呢？」

　　韋慕嵐道：「她已經回關外去了。」

　　溫奇微微一愣道：「怎麼說？她回關外去了？」

　　韋慕嵐道：「是的，她已經回關外去了。」

　　溫奇訝然說道：「她怎麼會回關外去……韋慕嵐，她為什麼回關外去……」

　　韋慕嵐道：「她為什麼不回關外去，那兒有她的家，她的族人！」

　　溫奇搖頭說道：「不，你別騙我，一定有原因，是不是你欺負了她？」

　　韋慕嵐眉峰一皺道：「我怎麼會欺負她，她是謝姨的女兒，就算她不是謝姨的女兒，我也不會無緣無故地欺負一個姑娘家……」

　　溫奇道：「那……是不是你傷了她的心？」

　　韋慕嵐心頭一震，只覺臉上發熱，道：「你這話……我怎麼會傷她的心……」

　　溫奇轉眼望向鳳姑，道：「韋慕嵐，這位姑娘是誰？」

　　韋慕嵐還沒有說話，鳳姑已然說道：「我姓何，叫何雲鳳，剛才那位老人家是家父，少酋長有什麼見教？」

　　溫奇有點窘迫，忙一搖頭道：「不，不敢，我只是隨便問問……」

　　遲疑了一下，接問道：「賢父女怎麼會認識他的？」

　　鳳姑明知故問：「他？少酋長指的是……」

　　溫奇道：「韋慕嵐。」

　　鳳姑「哦」地一聲道：「少酋長是指他呀，早了，說起來話長，家父跟他義父早在十幾年前就認識了而且交稱莫逆，是好朋友……」

　　溫奇道：「原來姑娘所以跟他認識，是緣於上一代……」

　　鳳姑微一點頭道：「可以這麼說，而且這關係如今更親密了……」

　　韋慕嵐神情一震！

　　溫奇道：「怎麼說？」

　　鳳姑道：「我是他的未婚妻，少酋長明白了麼？」

　　溫奇臉色一變，道：「我明白了，韋慕嵐，是真的？」

　　韋慕嵐明知鳳姑是有意，可是他只有點頭，他心裏的滋味難言，咬牙橫心，微一點頭道：「是的，這還假得了？」

　　溫奇臉色大變，道：「韋慕嵐，我相信我妹妹已經回關外去了，而且我也知道她為什麼回關外去的。」

　　韋慕嵐道：「你知道就好。」

　　溫奇道：「我並沒有看錯你，我做得對！」

　　韋慕嵐道：「也許……溫奇，但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你我不必為這件事爭，咱們是否出得了鷹愁澗還很難說！」

　　溫奇微一點頭道：「好吧，我不說了，我只為我妹妹慶幸……」

　　步履響動，何九如走了回來。

　　韋慕嵐問道：「怎麼樣？何伯。」

　　何九如臉色沉重，皺著眉頭說道：「難，堵住洞口的是一塊大石頭，如果我沒有料錯，外面還有什麼頂在那兒，苦就苦在洞勢低矮狹小，無法用力，便連抬手都抬不起……」

　　韋慕嵐道：「這麼說，咱們真要困死在這鷹愁澗裏了。」

　　何九如似乎有意顧左右而言他，望著澗深處道：「白玉堂有動靜？」

　　韋慕嵐搖頭說道：「沒有，自他進去後到現在沒見一點動靜。」

　　何九如沉默不語，半晌之後，突然說道：「慕嵐，這有兩種說法，兩種可能……」

　　韋慕嵐道：「您是說……」

　　何九如道：「白玉堂跟他帶的人全中了埋伏，遭了暗算……」

　　韋慕嵐道：「不可能，何伯，白玉堂何許人，修羅法王只怕還對付不了他，再說縱然他們都中了埋伏遭了暗算，也應該有個動靜才對，怎麼我沒聽見一點動靜。」

　　何九如道：「你說得不錯，要不就是他們至今安然無恙……」

　　鳳姑突然說道：「既然還活著就該出了聲，打個招呼。」

　　何九如道：「鳳姑說的也不錯，他們不可能輕易遭了暗算，既然安然無恙，為什麼至今沒有動靜，不打招呼，這情形不對，咱們要小心……」

　　鳳姑冷哼說道：「我原說他準是跟他們勾搭上了，你還罵我胡說……」

　　何九如道：「丫頭，如今爹也只是這麼猜想，多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一怔忙道：「招呼打過來了……」

　　鳳姑忙凝目望去，道：「在哪兒，爹！」

　　何九如笑道：「傻丫頭，他是用傳音對我說話。」

　　鳳姑呆了一呆，道：「爹，他怎麼說？」

　　何九如道：「他問我聽得見？」

　　鳳姑道：「廢話，這又沒多遠，怎會聽不見。」

　　何九如沒說話，嘴唇翕動了一陣，然後說道：「我告訴他聽得見……」

　　隨即住口不言。

　　鳳姑道：「他又在傳音說話了？」

　　何九如點了點頭，沒說話，似乎在仔細聽。

　　鳳姑道：「他說什麼？」

　　何九如沒立即開口，等了一下才道：「他說那邊出人意料地平靜，毫無埋伏可言，修羅法王那班人也未見蹤影……」

　　鳳姑冷哼一聲道：「鬼才信他的話……」

　　何九如道：「丫頭，人家說了，信不信在咱們！」

　　鳳姑道：「既然修羅法王那些人沒了影兒，他還用傳音幹什麼？」

　　何九如道：「丫頭你夠糊塗，傳音有什麼不好？」

　　鳳姑臉一紅，道：「我才不信修羅法王那些人會沒了影兒呢，鷹愁澗就這麼一處出口，往裏去也不會有什麼可躲之地，難道他們會隱身，會借土遁不成。」

　　何九如道：「我也懷疑他這句……」

　　一頓，改口說道：「慕嵐，他問咱們進去不進去。」

　　韋慕嵐道：「您看呢？」

　　何九如道：「進去怕他弄鬼，不進去又不好……」

　　鳳姑道：「這有什麼不好的，跟他還有什麼不好意思？」

　　韋慕嵐道：「何伯，您可以問問他，既然修羅法王那些人不見了蹤影，咱們還進去幹什麼去。」

　　何九如一點頭道：「好主意！」

　　當即嘴唇一陣翕動，照韋慕嵐的話傳音了過去。

　　而旋即他搖頭笑道：「慕嵐，他也不差，他問我難道對修羅法王那些人的離奇失蹤不感到奇怪，不想過去看個究竟？」

　　鳳姑道：「奇怪是奇怪，他看看也就夠了！」

　　韋慕嵐道：「正如您所說，怕只怕修羅法王那些人並未失蹤。」

　　何九如道：「那你看怎麼說好。」

　　鳳姑道：「乾脆告訴他少跟咱們來這一套。」

　　何九如道：「丫頭，萬一是咱們多疑，冤枉了他呢。」

　　鳳姑道：「那有什麼關係，也不會少塊肉。」

　　何九如道：「別這麼任性，丫頭，換了你是他，你會怎麼樣？」

　　鳳姑道：「我會是他？那麼倒霉。」

　　何九如沒理她，向韋慕嵐道：「慕嵐，你看怎麼說好？」

　　韋慕嵐道：「您告訴他，咱們這就進去。」

　　何九如為之一怔：「怎麼說，慕嵐？」

　　鳳姑叫道：「大哥，你怎麼……明知是埋伏，還要往上踩。」

　　韋慕嵐道：「就這麼耗著也不是辦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好歹把這些事早點了了，再想個辦法出去……」

　　何九如道：「出去！慕嵐，你認為咱們還能出去？」

　　韋慕嵐道：「何伯，當日鷹愁澗裏有水是不是。」

　　何九如道：「不錯，那個掌櫃的是這麼說的。」

　　韋慕嵐道：「那麼，何伯，您說水是從哪兒來的。」

　　何九如呆了一呆，猛擊一掌，驚喜叫道：「對，水一定有個來路……」

　　鳳姑也驚喜地笑了：「還是大哥行，本來嘛，韋叔的傳人還錯得了？」

　　韋慕嵐淡然一笑道：「別捧我，鳳妹妹，也許水是像大龍湫瀑布一樣，是從澗頂瀉下來的，如今天旱不雨，澗頂的水乾了，這鷹愁澗也就沒水了。」

　　鳳姑一怔，嬌靨上的驚喜色立即雲消霧散：「那……咱們真那麼倒霉麼？」

　　何九如眉峰微皺道：「經慕嵐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咱們進來的那個洞口，當日可能是鷹愁澗洩水孔？」

　　韋慕嵐道：「不錯，何伯，應該是。」

　　何九如道：「這鷹愁澗的水，要真是從澗頂瀉下來的，那咱們可就……」

　　韋慕嵐道：「何伯，我還有一個推測。」

　　鳳姑搶著問道：「大哥，你還有什麼推測？」

　　韋慕嵐道：「要是修羅法王那些人當真失了蹤……」

　　鳳姑道：「怎麼你也信他的？」

　　韋慕嵐道：「我只是這麼說，要是修羅法王他們當真失了蹤，那麼這鷹愁澗的出入口，就絕不只咱們身後這一處，他在澗深處失了蹤，那另外的出入口該在澗深處……」

　　鳳姑道：「萬一假而不真呢？」

　　韋慕嵐道：「就算白玉堂的話假而不真，澗深處也應該另有出入口。」

　　鳳姑訝然說道：「大哥，這怎麼說？」

　　韋慕嵐道：「鳳妹妹你說，修羅法王他一定能將咱們置於死地？」

　　鳳姑道：「要我看，到時候橫屍鷹愁澗的是他。」

　　韋慕嵐搖頭說道：「別動意氣，鳳妹妹，也別過於主觀，請站在客觀立場，說一句最老實的話。」

　　鳳姑沉默了一下，道：「那……真要說起來，他是佔優勢，但卻並沒有絕對將咱們置於死地的把握。」

　　韋慕嵐笑道：「這就是嘍，修羅法王不是個糊塗人，他也該明白這一點，那他怎麼會往澗深處退，把唯一的入口讓給咱們？」

　　何九如悚然動容，猛擊一掌道：「不錯，對，慕嵐分析得對，我明白了，怎麼說他都會為自己留一條退身之路，而這退身之路就該在澗深處。」

　　鳳姑喜孜孜地道：「我也明白了，大哥，說來說去還是你行。」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我這只是照事實推測，中不中還很難說。」

　　何九如道：「我看，雖不中亦不遠矣。」

　　鳳姑笑了，笑得好甜好美，連溫奇也為之直眼，鳳姑她笑著說道：「喲，聽，爹好酸。」

　　韋慕嵐也笑了，道：「何伯請告訴白玉堂吧，就說咱們這就進去。」

　　何九如微一點頭，含笑說道：「我遵命。」

　　隨即嘴唇一陣翕動，然後說道：「我已經照你的話傳音出去了。」

　　韋慕嵐道：「那麼咱們現在就往裏去，我開路，何伯請殿後，鳳妹妹走在中間，一有異動先謀護身，然後再想辦法殲敵。」

　　何九如笑道：「慕嵐有大將之風……」

　　溫奇突然說道：「韋慕嵐，我幾個呢？」

　　韋慕嵐道：「你到了中原，我就該照顧你，否則我無以對謝姨，我不願意你輕易涉險……」

　　溫奇道：「我更不願坐享其成，你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

　　韋慕嵐目光一凝，道：「溫奇，這不是鬥意氣的地方，也不是鬥意氣的時候。」

　　溫奇道：「不管怎麼說，我幾個不願意留在這兒，我不一定非聽你的不可，你不怕的，溫奇更不怕，阿達，咱們闖。」

　　話落，探腰「錚」地一聲掣出一柄軟劍，拔腿向澗深處奔了過去，韋慕嵐一怔，既急又氣，一跺腳，閃身跟了過去。

　　溫奇身法不慢，就在這剎那之間他已撲出了十丈，倏地，澗旁一處暗隅飛出一物，直向溫奇脖子上落去。

　　溫奇一身所學得自乃父蒙古老酋長，而蒙古人的武藝不像中原武林，主要是騎射、角力、摔角一類。

　　溫奇他的所學雖然也摻了不少中原武林的內功、拳掌、兵刃等功夫，可是比起韋慕嵐來，他畢竟差得多。

　　加之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前面澗深處，根本沒留意兩旁，所以那東西飛出，落向他的脖子，他根本茫然無覺。

　　等到那東西近身，他發覺是發覺了，可是要躲閃，要格撥已嫌稍遲，眼看東西就要落在他脖子上！

　　韋慕嵐人似行空天馬的已然撲到，閃電出掌，一抓一抖，「叭」地一聲，那東西碰在左邊一塊大石上摔落地上，寂然不動，是一條通體碧綠，細若小指般的蛇。

　　這蛇叫「尺半翠」，奇毒無比，囓人無救。

　　溫奇嚇出了一身冷汗，他怔住了！

　　韋慕嵐鐵掌再探，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喝道：「你想死回關外死去，別讓我難見謝姨，回去。」

　　他凝力一振腕，硬生生把溫奇一個身子提了起來，然後回手一拋，竟把溫奇丟了回去。

　　自然，溫奇不等閒，他兩腳落地，沒有跌倒，可是他被韋慕嵐的神威跟神力鎮住了。

　　那裏，韋慕嵐招了手：「何伯，請過來，讓他們走在鳳妹妹後頭。」

　　鳳姑望了溫奇一眼，道：「少酋長可真會給人添麻煩，請跟我來吧。」

　　她扭身擰腰前頭走了。

　　溫奇還在發怔，何九如道：「少酋長，快請吧！」

　　溫奇這才倏然驚醒，臉通紅，一句話沒說，帶著阿達四個跟了上去，何九如微一搖頭，也跟了上去。

　　韋慕嵐空著兩手在前面開路，走了幾步，他揚聲說道：「白玉堂，你在哪裏？」

　　只聽澗深處傳來白玉堂的話聲：「韋賢侄，我在這兒，你只管往前走就是。」

　　韋慕嵐道：「你不能站出來一下……」

　　一陣破風之聲起自身左，他忙喝道：「小心，有暗器！」

　　何九如喝道：「伏身！」

　　大夥兒立即伏下身去，破風之聲從頭頂掠過，隨聽身右側亂中一陣亂響。

　　何九如側眼一看，不禁驚聲說道：「好歹毒的東西！……」

　　右側那些亂石，一塊塊的石片正在往下掉。

　　韋慕嵐冷哼一聲，隨手從地上抓起一塊石頭兩指一捏，碎成了幾塊，他振腕往左側暗隅中打去。

　　只聽左側暗隅中有人冷笑說道：「幾塊石頭豈能……」

　　韋慕嵐冷笑一聲道：「你再試試跟在石頭之後的人。」

　　騰身撲了過去。

　　敢情，他是先發石頭，趁著暗隅中那人或躲閃，或格撥，而沒辦法再發暗器的機會騰身撲擊。

　　這一著有效，他隱入了暗隅中，隨聽暗隅中響起一聲悶哼，閃電又掠了出來，手裏提著個黑衣人。

　　落地他拍醒了那黑衣人，往前一推，道：「有了你，我就不必問路了，走。」

　　那黑衣人一個踉蹌直往前衝去。

第二十六章　神龍忽現

　　那黑衣人借這踉蹌前衝之勢要跑。

　　韋慕嵐比他快，跨步已到了他身後，道：「你敢溜一步我要你的命！」

　　那黑衣人霍然旋身，一掌擊向韋慕嵐心口。

　　韋慕嵐冷笑一聲道：「你這是不自量力。」

　　他一側身，黑衣人那一掌落了空，同時韋慕嵐的五指已落在他腕脈上，他悶哼一聲矮下去半截。

　　韋慕嵐冷然說道：「你是想嚐血脈倒流的滋味，還是乖乖帶路？」

　　那黑衣人額上都見了汗，忙道：「我帶路，我帶路。」

　　韋慕嵐道：「我就在你身後，除非你自信能快過我，要不然你就別跑，走。」

　　手一抖，那黑衣人一個飛旋向前衝去。

　　這回，他沒敢跑，乖乖地在前帶了路。

　　隨聽鳳姑低低說道：「大哥，你何不問問他，白玉堂是不是……」

　　韋慕嵐道：「何必問，待會兒就知道了！」

　　隨即揚聲說道：「白玉堂，你在哪裏？」

　　只聽白玉堂話聲從前面傳了過來：「韋賢侄，我就在這兒，你只管往前走就是。」

　　韋慕嵐道：「可曾找著那修羅法王？」

　　白玉堂道：「沒有，想必他躲在什麼地方伺機襲擊咱們。」

　　韋慕嵐道：「不錯，我們已經遭遇兩次襲擊了，你是躲在什麼地方，還是在到處走動？」

　　白玉堂道：「他們的偷襲防不勝防，怎麼能到處走動？我守在一塊大石後，這地方頗為安全，至今沒見偷襲。」

　　韋慕嵐道：「看來修羅法王是厚我薄你……」

　　話聲猶未落，只聽白玉堂一聲冷叱：「你找死！」

　　隨聽一聲驚呼，白玉堂接著說道：「韋賢侄，你聽見了，未必！」

　　韋慕嵐道：「你殺了一個？」

　　白玉堂道：「他命大，跑得也快……」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哎呀！」

　　韋慕嵐一驚急忙回身望去，只聽阿洪抱著腿蹲了下去，韋慕嵐忙問道：「怎麼了？」

　　阿洪驚駭叫道：「蛇！蛇……」

　　韋慕嵐雙眉忽地一揚一聲：「何伯，請您給他看看。」

　　旋身出掌，一把抓住了想乘機開溜的黑衣人後領，冷然說道：「你忘了我剛才怎麼說的？」

　　那黑衣人機伶一顫，沒說話，也沒敢再動。

　　這時候，何九如已用劍削去了阿洪腿上的一塊肉，阿達低著頭，在阿洪腿上一陣吮吸，然後撕破衣裳替他裹上了傷處。

　　韋慕嵐問道：「要緊麼？」

　　何九如道：「大概不礙事。」

　　韋慕嵐道：「往裏去應該是越來越兇險，咱們任何一個都該提高警覺……」

　　鳳姑道：「蛇都死光了，怎麼還有？」

　　韋慕嵐道：「大概他們事先留得有……」

　　忽聽那唯一的出口處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話聲：「韋慕嵐，你料對了，法王留了不少蛇，都是最毒的，要不要我放出來給你看看。」

　　韋慕嵐神情猛震，臉色大變，脫口叫道：「何伯，咱們上當了！……」

　　只見那唯一出口山壁前現出了一具軟榻，幾個人，正是修羅法王跟他那座下二使、四巡察等人。

　　修羅法王桀桀大笑：「韋慕嵐，你明白了，可惜太遲了！」

　　溫奇大喝一聲，就要往回撲。

　　韋慕嵐及時大聲喝道：「溫奇，又來了？」

　　溫奇硬生生剎住身形，回過頭來大叫說道：「韋慕嵐，你有什麼了不起，處處要我聽你的？」

　　韋慕嵐淡然說道：「我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此時此地你就得聽我的！」

　　溫奇道：「我不聽！」

　　韋慕嵐道：「你試試看，除非你想躺著不能動。」

　　溫奇臉色一變，道：「韋慕嵐，你敢？」

　　韋慕嵐道：「你試試我敢不敢！」

　　溫奇沒動，卻道：「韋慕嵐，你橫好了，等出了這鷹愁澗……」

　　韋慕嵐道：「看目前的情勢，你還能活著出去？」

　　溫奇一怔，臉色大變，一句話沒再說。

　　鳳姑冷冷說道：「也不知道你是怎麼當少酋長的……」

　　忽地怒聲說道：「都是白玉堂這東西，我要罵……」

　　何九如輕喝說道：「丫頭，明白就好了，你就是罵破了嘴又有什麼用！」

　　鳳姑貝齒一咬，狠聲說道：「這東西根本就是個壞胚，他不會好死的……」

　　韋慕嵐一提氣，向修羅法王道：「和尚，你是怎麼繞到這頭來的。」

　　修羅法王桀桀笑道：「佛爺能借土遁……」

　　韋慕嵐道：「和尚，你不敢說？」

　　修羅法王笑道：「別激佛爺，佛爺不吃這一套，這是佛爺的軍事機密，豈能輕洩？」

　　韋慕嵐道：「那麼如今你打算怎麼辦？」

　　修羅法王道：「佛爺打算怎麼辦？問得好，韋慕嵐，你且竭盡目力往前面地上看看，看是不是能看見什麼！」

　　韋慕嵐凝目往前面地上望去，夜色太濃，他什麼也看不見，但是他腦際靈光忽閃，心神猛地一震，忙道：「和尚，莫非是『斷魂煙』……」

　　修羅法王道：「你看見了！」

　　韋慕嵐道：「我沒有看見，我是猜……」

　　修羅法王大笑說道：「韋慕嵐，你猜著了，算算共有四五道之多。」

　　韋慕嵐道：「你是什麼時候灑的？」

　　修羅法王笑道：「原先就有，你忘了，白玉堂曾殺了一個躲在石塊後準備點燃那斷魂煙的人，可惜你等把它忘了，只顧往前走，沒有把它除掉，剛才你等往前走的時候，佛爺一邊命手下的人頻施襲擊，一邊又趁你等分神他顧之際，又灑上了幾道，你聽明白了？」

　　韋慕嵐聽得心頭連震，道：「聽明白了，算你高我一著……」

　　修羅法王道：「何止一著，你再回過頭去看看！」

　　韋慕嵐心裏又是一緊，他沒有回頭，道：「不必回頭看，定然又是斷魂煙！」

　　修羅法王笑道：「不差，你又猜著了。」

　　韋慕嵐道：「你是預備來個前後夾攻？」

　　修羅法王道：「你簡直料事如神，我來個前後一起點燃，你等夾在這奇毒無比、中人無救的斷魂煙之中，你自己想那後果吧。」

　　韋慕嵐道：「不必想，一個也難以倖免。」

　　修羅法王笑道：「韋慕嵐，你句句中的，在斷魂煙前後夾攻之下，休說是人，就是大羅金仙也難逃劫數，這回你等是死定了。」

　　韋慕嵐道：「我明白，只是和尚，我等跟你何仇何恨？」

　　修羅法王道：「既談不上仇，也談不上恨。」

　　韋慕嵐道：「那你為什麼非置我等於死地不可？」

　　修羅法王道：「韋慕嵐，佛爺問你，假如你能活著出澗，你是不是會找佛爺奪回你那片紫貝葉？」

　　韋慕嵐道：「我不願自欺欺人，作違心之論，我不能任這奇珍異寶淪落魔手，但有三寸氣在，我誓必奪回那片紫貝葉！」

　　修羅法王笑道：「這就是了，佛爺能放你活著出去？」

　　韋慕嵐道：「原來你所以非置我等於死地的原因在此，但是和尚，我的這些朋友何辜？」

　　修羅法王笑道：「你們中原，有句話：為朋友兩肋插刀。佛爺倘若只殺你而縱放他們，他們日後必會為你報仇，佛爺雖然不怕他們，但多少總是個麻煩，不如乾脆一起除去！……」

　　韋慕嵐道：「我有幾個不會為我復仇的朋友，你可願放他們出去。」

　　修羅法王道：「韋慕嵐，你說誰？」

　　韋慕嵐道：「溫奇跟他的四個護衛。」

　　修羅法王笑道：「韋慕嵐，你把佛爺當成了三歲孩童，你既然捨身涉險救了他，他若能活著出去，怎會不為你復仇……」

　　韋慕嵐道：「我不便多解釋，不信你可以問問他。」

　　修羅法王道：「螞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人？他若貪生怕死，定然……」

　　韋慕嵐截口說道：「你該知道他不是貪生怕死之人。」

　　溫奇的異樣目光看了他一眼，突然說道：「韋慕嵐，你說這麼多話，就這一句我願意聽。」

　　只聽修羅法王道：「溫奇，是真的？」

　　溫奇立即震聲說道：「不錯，我絕不會為他復仇，可是我更不會帶著我的人出去。」

　　韋慕嵐一怔，道：「溫奇，你這是……」

　　溫奇道：「我問你，你為什麼獨求他放我幾個出去？」

　　韋慕嵐道：「我只為謝姨。」

　　溫奇冷笑一聲道：「那麼我告訴你，我不是貪生怕死之輩，我雖然恨透了你，可是在這種情形下，我溫奇不願欠你的情。」

　　韋慕嵐道：「你不欠我什麼……」

　　溫奇道：「我再告訴你，我娘雖然疼我、愛我，但在這種情形下，她不會願意她的兒子偷生獨活，她平日也不是這麼教我的。」

　　何九如悚然動容，脫口說道：「唯謝姑娘才能調教出頂天立地的血性英豪……」

　　溫奇轉眼說道：「老人家，謝謝你。」

　　韋慕嵐道：「溫奇，那由你了。」

　　轉眼又向何九如跟鳳姑，道：「何伯，鳳妹妹，原諒我沒有為您二位求……」

　　何九如兩眼一睜，道：「慕嵐，這是什麼話，你把你何伯當成了什麼人？」

　　鳳姑高揚著柳眉道：「大哥，你不該說這話，不管別人怎麼樣，我是你的未婚妻，這輩子也就是你的人，要死咱們死在一起，要活咱們也活在一處……」

　　韋慕嵐臉上一陣抽搐，道：「何伯，鳳妹妹，謝謝您二位，我不多說了……」

　　立即轉過頭去高聲說道：「和尚，你別忘，我們這邊還有位粉秀士。」

　　修羅法王道：「粉秀士，哼，哼……」

　　他哼哼地一陣冷笑，沒往下說。

　　韋慕嵐道：「怎麼，他已經傷在你手下了？」

　　修羅法王道：「你可以叫叫他，看他是不是會答應，是不是有動靜。」

　　韋慕嵐當真地叫了兩聲。

　　澗深處寂靜異常，有陣陣回音，卻沒聽見白玉堂答應，而是一點動靜也沒有，修羅法王的話不虛！韋慕嵐並沒有震驚，只緩緩說道：「和尚，他果然已傷在你手下。」

　　修羅法王哼哼笑道：「你難道不知道，凡是佛爺要殺的人，他就是有通天徹地之能，也休能活著從佛爺手掌心逃出去。」

　　韋慕嵐道：「難道說他帶來的人也悉數……」

　　修羅法王道：「你以為誰能倖免，你以為佛爺會發慈悲留哪一個？」

　　韋慕嵐道：「和尚，你心太狠，手太辣，哪像個來自天竺佛國的出家人。」

　　鳳姑突然說道：「大哥，你聽他的？」

　　何九如道：「丫頭，你大哥不會那麼糊塗，你只管耐心聽下去。」

　　鳳姑嬌靨一紅，白了韋慕嵐一眼。

　　韋慕嵐只當未見，高聲說道：「那還好，粉秀士此人陰狠毒辣，更卑鄙，留不得，你要是留下了他，你的後患要比留下我韋慕嵐還大。」

　　修羅法王道：「韋慕嵐，你以為他能把佛爺怎麼樣？」

　　韋慕嵐道：「他會奪那片紫貝葉，這就夠了。」

　　修羅法王獰笑說道：「佛爺不會比你糊塗，所以佛爺先殺了他。」

　　韋慕嵐道：「可是，和尚，粉秀士他會陰魂不散，你仍要提防。」

　　修羅法王獰笑說道：「這不勞你操心，佛爺法力無邊豈懼陰魂，你聽說過哪一個得道的高僧怕鬼的？」

　　韋慕嵐道：「和尚，你聽說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連那位神通廣大，善捉鬼的鍾馗，也有被鬼扳倒的時候。」

　　修羅法王道：「你放心好了，白玉堂他永遠扳不倒佛爺。」

　　韋慕嵐道：「那就好，白玉堂，你也要小心……」

　　修羅法王笑道：「韋慕嵐，你是跟誰說話？」

　　韋慕嵐道：「我是跟白玉堂的陰魂說話。」

　　修羅法王哈哈笑道：「韋慕嵐，看來你比佛爺的法力還大，佛爺我都不能跟陰鬼說話，你卻跟……」

　　韋慕嵐道：「我除了陰狠奸詐不如你之外，其他都不比你差。」

　　何九如撫掌笑道：「好話。」

　　鳳姑微抬螓首，含笑說道：「確該為這句話浮一大白。」

　　修羅法王獰笑說道：「小姑娘想喝酒，佛爺在天竺盡多佳酒，只要小姑娘你願意跟佛爺回天竺去，佛爺包管你日日酩酊，夜夜……」

　　鳳姑叱道：「賊禿，閉上你那張狗嘴。」

　　修羅法王獰笑說道：「小姑娘，如今且任你罵，稍時佛爺毒死他們之後，獨給你服一瓶解藥，留你一條小命要好好地……」

　　韋慕嵐震聲說道：「和尚，你信不信韋慕嵐在你下令點燃斷魂煙之前，能御劍飛行，一掠數十丈作雷霆萬鈞之一聲！」

　　修羅法王立即改口說道：「佛爺不信，你演給佛爺看看。」

　　韋慕嵐道：「你敢再口出半句穢言……」

　　修羅法王道：「佛爺這是憐香惜玉，怎麼說穢言，韋慕嵐，話說到這兒，佛爺想想該跟你談個條件，不知你可願意。」

　　韋慕嵐道：「什麼條件？」

　　修羅法王道：「只要你身邊那位小姑娘，願意跟佛爺回天竺去做個法王夫人，佛爺就立即放你等出這鷹愁澗。」

　　鳳姑白了嬌靨，她張口要罵。

　　韋慕嵐抬手攔住了她，道：「這麼說，你不怕我找你奪取那片紫貝葉了。」

　　修羅法王笑道：「有她在佛爺身邊，諒你也不敢找佛爺的麻煩。」

　　韋慕嵐一點頭道：「可以，我答應……」

　　修羅法王著實地一怔，幾乎不相信自己耳朵地叫道：「怎麼說，你答應？」

　　韋慕嵐道：「不錯，我答應，但我有一個條件。」

　　修羅法王忙道：「你有什麼條件？」

　　韋慕嵐道：「你來帶她出去。」

　　修羅法王臉色一變，道：「韋慕嵐，你敢戲弄……」

　　話鋒忽轉，接道：「你當我不敢過去帶她？」

　　韋慕嵐道：「我沒說你不敢，你有奇功異能，怕什麼？」

　　修羅法王一點頭道：「不錯，佛爺就憑這奇功異能，看誰能奈何我。」

　　忽地自軟榻上站起，邁步走了過來，韋慕嵐沒想到他真會來，心裏一跳，忙道：「何伯，稍待我將作全力一擊，萬一不中，咱們緊跟著他衝出這幾道斷魂煙包圍去……」

　　何九如還沒有說話，走了幾步的修羅法王竟突然停了下來，微一搖頭，笑道：「佛爺險些上了你的當。稍時佛爺下令點燃斷魂煙，獨給小姑娘服一瓶解藥一樣可以得到她，且可免去日後的麻煩，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用不著如今以身試險。」

　　韋慕嵐目中寒芒一閃，道：「和尚，這是誰教給你的？」

　　修羅法王道：「佛爺我何用人教……」

　　韋慕嵐道：「恐怕是白玉堂的不散陰魂吧。」

　　修羅法王道：「佛爺殺了他，他巴不得佛爺西歸極樂，怎會……」

　　韋慕嵐問道：「當然對他有好處，否則他不會教你。」

　　修羅法王一點頭道：「好吧，就算是白玉堂的不散陰魂教佛爺的吧，如今他又教佛爺趕快點燃斷魂煙盡速讓你等斷魂，你看怎麼辦。」

　　鳳姑厲聲說道：「白玉堂，你這禽獸不如的東西……」

　　只聽韋慕嵐低低說道：「鳳姑，別動氣了，為今之計咱們只有試試自己的運氣，趁他還沒點燃斷魂煙之前衝過去，衝出一個是一個……」

　　鳳姑道：「衝出去一個是一個？」

　　韋慕嵐道：「當然，那總比坐以待斃，一個都出不去，全死在這歹毒霸道的斷魂煙之下好。」

　　鳳姑道：「誰說的？要是只有我一個人能衝出去，我寧可死在這斷魂煙之下。」

　　不錯，這就跟掉在深坑裏的人一樣，竭盡所能，拼命往外跳，而好幾隻狼卻守在坑上頭。

　　韋慕嵐心頭一震，道：「這麼說要出去咱們全出去，要出不去最好都不出去。」

　　何九如點頭說道：「是的，慕嵐，只有這樣，當然，你是不怕他們的，可是我明知道你不會一個人先走。」

　　韋慕嵐沉默了，事到如今，他又能說什麼。

　　只聽修羅法王道：「韋慕嵐，佛爺要下令點燃斷魂煙了，你等可以試試自己的運氣，在佛爺沒下令之前往外衝……」

　　韋慕嵐道：「我等不願意衝，你下令吧。」

　　鳳姑嬌軀移動，靠近了他。

　　韋慕嵐激動地報以一笑：「鳳妹妹，謝謝你。」

　　鳳姑道：「大哥，我是你的人了，不該麼？」

　　韋慕嵐情不自禁，探掌抓上皓腕。

　　何九如就在跟前，這種事當面，多少有點窘，有點尷尬，可是這三位如今卻顧不了這麼多了。

　　忽聽溫奇說道：「韋慕嵐，在臨死之前我要說句心裏的話，你是個英雄，假如我妹妹如今也在這兒的話，我會讓她跟你站在一起。」

　　韋慕嵐報以深深一眼，道：「謝謝你，溫奇。」

　　鳳姑聞之泰然。

　　那邊傳來了修羅法王的話聲：「韋慕嵐，你等究竟在搞什麼鬼？」

　　韋慕嵐道：「沒什麼，你只管下令就是。」

　　修羅法王獰笑說道：「你當佛爺會大發慈悲，不忍點燃斷魂煙？哼！」

　　「哼」了一聲，招手揮了下去。

　　韋慕嵐等臉色一變，立即全閉上了眼。

　　而眼是閉上了，耳邊卻未聞異響，鼻端竟也沒聞到斷魂煙的異樣氣味，鳳姑第一個好奇地睜開了眼。

　　隨即眾人耳邊響起鳳姑好奇話聲：「咦，怎麼回事，爹，大哥，快看！」

　　韋慕嵐跟何九如等即睜開了眼，一看之下，也不由一怔。

　　他們好異，他們怔，豈不知那位修羅法王比他們更詫異，更驚怔，在那兒瞪著眼，張著嘴發呆。

　　韋慕嵐忍不住說道：「和尚，是你那斷魂煙失了靈，抑或是那隱身暗處負責點燃斷魂煙之人入了夢鄉沒見你……」

　　忽聽修羅法王厲聲罵道：「混帳東西，你們都死了，點！」

　　他罵他的，他點他的，兩旁暗隅中仍未見動靜，自然，那前後不下十道的斷魂煙出沒被點燃。

　　韋慕嵐心頭一陣跳動，叫道：「和尚，我看……」

　　修羅法王一探手，厲喝說道：「過去幾個看看去！」

　　他那裏話聲方落，他手下的人還沒有動，一個清朗話聲不知由何處飄起，如金聲玉振，字字清晰：「不必看了，韋慕嵐說對了，他們都入了夢鄉！」

　　韋慕嵐聞聲猛一怔。

　　只聽修羅法王厲聲喝問道：「什麼人敢在佛爺面前弄鬼……」

　　那清朗話聲帶笑說道：「大和尚，你想還有誰？」

　　韋慕嵐神情激動，尖聲叫道：「義父，是義父……」

　　何九如「哦」地一聲，失聲大叫：「是志遠……」

　　「韋叔……」鳳姑也驚喜地叫了起來。

　　修羅法王神情猛震，也為之失聲：「玉書生，是你……」

　　那清朗話聲道：「不錯，大和尚，是我，多年不見，大和尚不但康健如昔而且還學了不少奇功異能，可喜可賀！」

　　修羅法王叫道：「韋志遠你還沒有死？」

　　那清朗話聲道：「大和尚，我活得很好，多年不見，一見面你怎好咒我這個當年舊識、異域的關外朋友！」

　　修羅法王一雙巨目轉動四下搜索，叫道：「韋志遠，你在何處？」

　　那清朗話聲道：「就在大和尚眼前，大和尚怎視而不見！」

　　修羅法王道：「韋志遠，你既來了，就不該藏頭縮尾，好歹咱們見見面，了卻昔年一筆舊債！」

　　那清朗話聲道：「大和尚，到了該現身的時候，我自會現身，只是我請教，你我之間有舊債可言麼？」

　　修羅法王道：「怎麼沒有，你偷了我波羅宮中的鎮宮至寶紫貝葉逃回中原，這不算是舊賬麼？」

　　那清朗話聲笑道：「大和尚，那是我偷的麼？」

　　修羅法王道：「難道不是？」

　　那清朗話聲道：「那是令師兄阿難法王所贈，令師兄得道高僧，能仰窺天機，俯察人事，他早看出你有圖謀不軌，奪宮篡位之心，所以贈我紫貝葉，囑我將絕學流傳中原，發揚光大！」

　　修羅法王厲聲叱道：「韋志遠，你閉嘴，阿難昏庸愚鈍，剛愎自用，根本就不配坐那法王寶座，他私自竊去紫貝葉已犯宮規，他把紫貝葉給了你，更是該死，波羅宮弟子哪一個不憤慨，哪一個不痛心，所以眾弟子驅走阿難，擁我為法王，這能算是篡奪麼，而你……」

　　那清朗話聲截口說道：「大和尚，是非曲直自在人心，我不跟你多作無謂之爭辯，只是你奪取紫貝葉情有可原，欲置我這傳人跟我至交好友於死地卻令人忍無可忍……」

　　修羅法王道：「佛爺我只知報復，向來不擇手段，你忍無可忍又如何，佛爺已非昔日之修羅尊者，你能奈何佛爺麼？」

　　那清朗話聲道：「我知道你仗著一身天竺邪教秘功，否則你也不敢到中原來，我也自知奈何你不得，但另有能剋制你之人……」

　　修羅法王道：「佛爺不信中原有能剋制佛爺之人……」

　　那清朗話聲道：「那能剋制你之人已抵鷹愁澗外，馬上你就能……」

　　只聽那鷹愁澗唯一的出入口中傳來砰然一聲巨響。

　　那清朗話聲接著說道：「你聽見了，來人已除去堵塞物，馬上就進來了！」

　　話聲未落，那鷹愁澗唯一的出入口中一前一後地進來了兩個人，是兩個女的，一個中年，一個妙齡。

　　韋慕嵐一怔脫口叫道：「謝姨，小馨……」

　　可不是麼，正是謝蘭馨跟謝小馨母女。

　　溫奇大叫說道：「娘，妹妹！」

　　閃身就要撲過去，但有人比他快，修羅法王的座下黑白二使跟那瘦高黑衣人已連袂撲了過去。

　　溫奇大驚喝道：「站住，你們誰敢……」

　　他話還沒有說完，奇事頓生，那修羅法王座下的黑白二使跟瘦高黑衣人一起落在謝蘭馨身前，但卻似一起被人釘住一般站在那兒呆呆地，直發愣。

　　謝蘭馨微一擺手，柔聲說道：「站開些，讓我跟你們法王說話！」

　　那三個，立即退向一旁。

　　黃衣四巡察閃身欲撲，謝蘭馨轉眼相望，微微一笑道：「怎麼，你四個也想欺負柔弱的女流麼？」

　　黃衣四巡察也像被人釘住一般，頓時呆在當地，再沒一個動，修羅法王臉色大變，失聲說道：「你，你是何人？竟會懾魂大法！」

　　謝蘭馨含笑問道：「你就是修羅法王？」

　　修羅法王臉色立即恢復正常，呆滯地一點頭道：「不錯，我就是。」

　　謝蘭馨道：「冤仇宜解不宜結，況且彼此間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你是個出家人，又怎好輕動嗔念殺心，聽我的話，放他們出鷹愁澗去，行麼？」

　　修羅法王連連點頭說道：「行！行！」

　　謝蘭馨道：「那麼帶著你的人走吧，我也放你回天竺去！」

　　修羅法王真聽話，應了一聲要走。

　　韋慕嵐及時說道：「謝姨，他奪去了我的紫貝葉！」

　　謝蘭馨「哦」地一聲，望著修羅法王道：「是麼？法王！」

　　修羅法王點頭說道：「是的，女菩薩。」

　　謝蘭馨伸出了手，道：「那麼請把紫貝葉交給我吧！」

　　修羅法王立即探手入懷，拿出了那片紫貝葉，遞給了謝蘭馨，謝蘭馨接過紫貝葉道：「法王，你可以走了。」

　　修羅法王應了一聲，帶著他手下的人，走向了那唯一的出入口，魚貫地鑽了進去，軟榻也不要了。

　　修羅法王走了，無人能敵的修羅法王走了，這一場大難也在謝蘭馨的懾魂大法下輕易地消弭於無形，溫奇頭一個閃了過去，雙膝落地跪倒。

　　謝蘭馨慈祥地扶起了他，道：「傻孩子，快起來，也不怕人笑話，受驚了麼？」

　　溫奇紅著臉道：「男子漢，大丈夫，受點驚算什麼，您不是常說男孩子家應該闖練闖練，經得大風大浪見見大場面的麼？」

　　謝蘭馨笑了：「你沒說錯，可是那也得自己能應付才行！」

　　溫奇的臉更紅了。

　　韋慕嵐走了過來，恭謹一禮，叫道：「謝姨！」

　　謝蘭馨含笑說道：「慕嵐，又是多日不見了，怎麼瘦那麼多啊！」

　　韋慕嵐心裏一慘，正好這時候他碰上謝小馨那雙令人心碎的目光，他忙避了開去，強笑道：「謝姨您怎麼到中原來了，又怎麼知道……」

　　謝蘭馨道：「這你應該謝謝小馨，她告訴你她回關外去了，其實她寸步沒離地跟在你身邊，她知道奇兒被擄，也知道修羅法王約你來此以紫貝葉換取奇兒，她更知道修羅法王有奇功異能，你絕不是對手，所以她連夜趕回關外把我叫了來……」

　　韋慕嵐禁不住一陣激動，轉眼望向謝小馨道：「小馨，謝謝你！」

　　憶及長生殿情景，他想掉淚。

　　謝小馨淡然一笑道：「沒什麼，我不能不救我哥哥！」

　　韋慕嵐是聰明人，焉有不懂這句話的道理，他正感不知道再說什麼好，謝蘭馨已然岔開話題問道：「慕嵐，這位老人家跟這位姑娘是……」

　　韋慕嵐這才想起還沒有介紹何九如父女，忙道：「謝姨，這位老人家是慕嵐義父的至交，姓何……」

　　何九如立即截口說道：「謝姑娘，我叫何九如，這是小女雲鳳！」

　　謝蘭馨「哦」地一聲驚喜說道：「您就是何大哥，我聽志遠提過！」

　　何九如道：「是的，咱們沒見過，我也常聽志遠提起謝姑娘……」

　　一頓接道：「丫頭，見過謝姑！」

　　鳳姑忙上前一禮，叫了聲：「謝姑！」

　　謝蘭馨忙扶住了她道：「不敢當，鳳姑娘，咱們是頭一回見面，可聽小馨提起過你，算來不陌生，我這次匆匆出門，也沒帶什麼東西……」

　　何九如忙道：「謝姑娘，自己人，還客氣。」

　　謝小馨懂事趁勢叫了聲：「鳳姐姐！」

　　鳳姑忙道：「我不敢當！」

　　謝小馨道：「咱們見過，是不是，正如何伯所說，自己人還客氣！」

　　鳳姑笑了笑，沒說話。

　　何九如突然說道：「謝姑娘，志遠也來了！」

　　謝蘭馨臉色一變，忙道：「在哪裏他在哪裏？」

　　何九如揚聲叫道：「志遠……」

　　只聽那清朗話聲說道：「何大哥好快的嘴！」

　　話落人現，何九如身後多了一個丰神秀絕，俊美無儔的中年書生，卓然挺立，一如臨風之玉樹。

　　韋慕嵐激動地上前見禮：「義父，嵐兒給您磕頭。」

　　玉書生韋志遠含笑招手，道：「慕嵐，別多禮了。」

　　他這麼說，但韋慕嵐到底還是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

　　何九如也激動地回手緊抓住了韋志遠的一雙手，老淚直在眼眶裏打轉，但他仍堆著笑，道：「志遠，咱老哥倆可是多年不見了，今兒晚上這一見面令人有恍若隔世之感。」

　　韋志遠笑道：「的確，何大哥，只是過了一輩子，你多了個快嘴的毛病。」

　　何九如笑了，道：「志遠，你也老了。」

　　韋志遠微一搖頭，強笑說道：「歲月不饒人，小兒女輩都這麼大了，焉得不老？」

　　何九如道：「我永遠趕不上你，比你老得多。」

　　何九如明白，要不是當年在那個「情」字上的打擊，憑他玉書生的一身修為，現在看來也應該如二十許人。

　　韋志遠笑道：「你要不老些，鳳侄女兒敢跟你走在一處麼？」

　　何九如搖頭失笑：「看來你仍是當年那般風趣。」

　　韋志遠道：「你何不乾脆說我貧嘴。」

　　鳳姑走過來施下禮去：「侄女兒見過韋叔。」

　　韋志遠深深看了她一眼，含笑點頭，道：「鳳侄女兒，今兒晚上咱們是頭一次見面，韋叔沒帶別的，這就算韋叔的見面禮吧。」

　　翻腕托出一物遞了過去。

　　那是一方玉倭，上雕一隻翔鳳玉佩。

　　鳳姑冰雪明白，既見玉佩上雕有翔鳳，便知這種玉佩是一對兒兩方，必還有一方上雕游龍的。

　　當然，她更明白韋叔的用意，嬌靨一紅，雙手接過：「謝謝韋叔。」

　　何九如瞪著一雙老眼道：「志遠，這麼說你沒有異議？」

　　韋志遠道：「有，只希望她趕快進門兒。」

　　鳳姑的嬌靨更紅了，倏然垂下螓首。

　　韋慕嵐站在一旁，尤其是謝小馨也在場，他是既窘迫不安，更心酸難受，可是他能說什麼？謝蘭馨似乎瞭解他的心情，掃了他一眼，望著韋志遠笑道：「志遠，你這見面禮一出手，簡直使我無地自容。」

　　韋志遠倏地凝目，半晌才笑問道：「怎麼，蘭馨？」

　　謝蘭馨也回看了他半天，聞言淡然一笑道：「我這次出門什麼也沒帶，見了雲鳳連一個見面禮都拿不出。」

　　韋志遠「哦」地一聲笑道：「還有讓你更難受的呢！」

　　翻腕又是一方玉佩遞了出去，道：「這是我這位侄女兒的，今兒晚上也是頭一次見面，侄女兒，你叫小馨，是不是？」

　　韋志遠剛才以一方玉佩給鳳姑時，謝小馨在一旁看得清楚，她難言感受，只覺得想掉淚，如今一見韋志遠也給她見面禮，而且也是上雕翔鳳的一方，她心頭狂跳，嬌靨發熱，忙道：「是的，韋叔，我是叫小馨。」

　　卻遲疑著沒去接。

　　謝蘭馨目閃異采，看了韋志遠一眼，道：「小馨，還不快謝謝韋叔。」

　　韋志遠笑道：「怎麼，小馨，嫌輕，嫌少？」

　　謝小馨激動地道：「不，韋叔，侄女兒只覺得您這份見面禮太貴重了，所以侄女一時不敢領受。」

　　她會說話，話裏有話！

　　韋志遠說話的技巧更高明，他笑笑說道：「給你的這份見面禮，跟給你鳳姐姐的一樣，我不會厚此薄彼的，都一樣，快拿去吧。」

　　謝小馨這才一聲：「韋叔，侄女兒感激。」

　　伸手接了過來，突然低下了頭，她哭了，流淚了，萬念齊湧，五味俱陳，應該樂的成分居多。

　　鳳姑沒怎麼，嬌靨上也沒什麼異樣，倒是何九如跟韋慕嵐都瞪大了眼。

　　這時候溫奇上來見禮，謝蘭馨一旁說道：「志遠，這是我的兒子，我以他為傲。」

　　韋志遠一點頭道：「果然人中英豪，當世虎雄，這份見面禮我不能再給玉佩我換個別的，奇侄兒應該喜歡。」

　　他翻腕又遞出一物，那是一本紋黃絹為底的小冊子。

　　溫奇忙伸手接過，直著眼道：「韋叔，這是……」

　　韋志遠道：「別問我，自己看，只問你喜歡不喜歡？」

　　溫奇狂喜而激動，忙道：「謝謝韋叔，我喜歡，我喜歡，在我眼裏，這比一方玉佩要貴重得多……」

　　何九如道：「少酋長，那要看是站在什麼立場看了，其實你說的也沒錯，這本小冊子裏，載有玉書生的畢生絕學……」

　　謝蘭馨驚呼一聲道：「志遠，你……」

　　韋志遠含笑說道：「蘭馨，在我眼裏，奇侄兒跟慕嵐沒什麼兩樣。」

　　謝蘭馨報以深深一眼之後，轉了話鋒，道：「志遠，你好像把見面禮都準備好了。」

　　韋志遠笑道：「我知道我自己要來一趟，焉能不事先準備好。」

　　謝蘭馨目光一直，道：「怎麼，你知道你要來這一趟？」

　　韋志遠道：「是的！」

　　謝蘭馨道：「你也知道我跟小馨娘兒們……」

　　韋志遠笑道：「不然我怎麼給小馨也準備了一份見面禮！」

　　謝蘭馨驚喜說道：「志遠，這麼說你……」

　　韋志遠笑笑說道：「住在大龍湫，隔絕人世這多年，這是我唯一的收穫。」

　　謝蘭馨激動地道：「志遠，我恭喜你。」

　　韋志遠道：「謝謝你，蘭馨。」

　　謝蘭馨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轉望溫奇道：「對了，奇兒，在小馨沒接你韋叔這份兒見面禮前，我該先問問你，我雖是你的母親，但你是本族酋長……」

　　溫奇雙眉一揚，道：「娘您可容兒大膽直說幾句。」

　　謝蘭馨道：「你說吧，奇兒。咱們娘兒們之間，沒有不能說的話。」

　　溫奇道：「謝謝您，娘……」

　　猛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奇兒原已為關外不乏英雄俊傑，本不願意妹妹嫁到中原來，可是這一次鷹愁澗卻使奇兒發現韋慕嵐才是當世唯一的英雄豪傑奇男子……」

　　韋志遠含笑說道：「奇侄兒，我代慕嵐謝謝你。」

　　溫奇道：「韋叔，我不敢當……」

　　他接著說道：「當年您之所以能到關外？雖然是由於奸人陷害，但也該算爹奪了韋叔的所愛，無論怎麼說溫家對韋家該有個補償，我打算把妹妹給韋慕嵐……」

　　謝小馨猛然抬頭，謝蘭馨忙道：「真的，奇兒！」

　　溫奇道：「娘知道，奇兒從不說假話，只是韋慕嵐他已經有了……」

　　他看了鳳姑，一眼，住口不言。

　　謝蘭馨「哦」地一聲笑道：「你是說慕嵐他已經有了你這位鳳妹妹了，可是？」

　　溫奇微一點頭道：「是的，娘。」

　　謝蘭馨笑道：「那有什麼要緊，咱們都不是世俗中人，一修數好之例，比比皆是……」

　　溫奇忙搖頭說道：「不，娘！奇兒不是說這……」

　　謝蘭馨訝然說道：「那你是說什麼？」

　　溫奇道：「奇兒不願妹妹委屈……委屈……」

　　韋志遠突然笑道：「奇侄兒，韋叔現在把話說在前頭，韋家的媳婦沒有正側大小之分，年長的是姐，年幼的是妹，這是唯一的分別。」

　　溫奇如釋重負，道：「謝謝韋叔。」

　　韋志遠道：「韋叔也謝謝你……」

　　轉望韋慕嵐道：「慕嵐，你應該沒有什麼話說吧！」

　　韋慕嵐抬眼望向鳳姑，鳳姑沒看他，可是嬌靨上堆著笑，毫無異狀，他心裏一寬，當即說道：「全憑義父做主。」

　　鳳姑的臉色突然微微一變，這，誰也沒留意。

　　只有一個人看見了，是韋志遠，但是他沒說什麼。

　　何九如卻開了口：「行了，虛驚一場，美事成雙，未嘗不是收穫，這一次鷹愁澗也沒白來，別在這兒待了，走吧！」

　　大夥兒卻忽略了白玉堂，那是因為他好久沒出聲，大夥兒太高興了，只以為他早溜了。

　　所以何九如這麼一說，大夥兒無疑慮地魚貫走向出口，一個一個地鑽了出去，何九如走在最後。

第二十七章　結伴同行

　　大夥兒一個個地出了鷹愁澗，都出來了，只有何九如遲遲未見出來，鳳姑忍不住叫道：「爹，您怎麼還不出來呀！」

　　一聲輕笑，忽然傳出白玉堂的話聲：「何姑娘，令尊不願出去，他要跟我做伴……」

　　鳳姑一驚，閃身便要回去。

　　韋慕嵐伸手一攔道：「鳳妹妹，讓我去。」

　　他閃身要動。

　　只聽韋志遠一聲輕喝：「慕嵐，站住！都別去。」

　　韋慕嵐硬生生剎住身形，只聽白玉堂笑道：「志遠兄說得不錯，都別進來，誰敢進來我就衝何九如下手。」

　　鳳姑厲聲叱道：「白玉堂，你敢！」

　　白玉堂道：「何姑娘，我看我敢不敢？」

　　鳳姑叱道：「白玉堂，你這卑鄙無恥的……」

　　韋志遠抬手攔住了她，道：「鳳侄女兒，叫罵於事無補，且冷靜，韋叔擔保你爹有驚無險……」當即目注那黑黝黝的洞口，道：「玉堂兄，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白玉堂笑道：「託福，託福，我做夢也沒想到志遠兄你也會來湊這場熱鬧……」

　　韋志遠道：「我不得已，為了小兒女輩，只好跑一趟了！」

　　白玉堂道：「如今危已解，志遠兄更得了兩位風華絕世，如花似玉的媳婦，簡直令人妒煞，當年你雖然失了……」

　　韋志遠道：「玉堂兄，不提當年，我只問如今你要什麼。」

　　白玉堂道：「我悉遵志遠兄的令諭，我要那兩片紫貝葉。」

　　韋志遠道：「你是要用我何大哥換取兩片紫貝葉。」

　　白玉堂道：「不錯，我正是這個意思。」

　　韋志遠道：「玉堂兄，紫貝葉對你那麼重要麼？」

　　白玉堂道：「當然，你知道，那兩片紫貝葉只在你那傳人手裏，我就寢食難安，後患無窮，對我的威脅可說……」

　　韋志遠道：「你是怕慕嵐制了你的殘掌！」

　　白玉堂道：「事實如此我不願否認。」

　　韋志遠道：「玉堂兄，這多年修心養性，我的心已如一池止水，不會再跟你計較什麼了，我也不會讓慕嵐……」

　　白玉堂道：「別說了，志遠兄，那都比不得有兩片紫貝葉讓我安心。」

　　韋志遠道：「玉堂兄既然這麼說，那我就讓慕嵐……」

　　韋慕嵐突然說道：「白玉堂，我只有一片……」

　　「誰說的？你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我明知道你已經得全了兩片紫貝葉，想要你這位準泰山，就……」

　　韋慕嵐道：「白玉堂，你等著我換就是。」

　　自謝蘭馨手裏拿過一片紫貝葉又探懷摸出另一張道：「白玉堂，我來了。」

　　只聽白玉堂喝道：「別，你別來，他是何姑娘的爹，應該讓何九如的女兒把兩片紫貝葉送進來給我。」

　　韋慕嵐道：「怎麼，我不行？」

　　白玉堂道：「你的確不能，還是讓何姑娘來吧。」

　　鳳姑雙眉一揚，手伸向了韋慕嵐，道：「把兩片紫貝葉都給我。」

　　韋慕嵐沒給她，忙道：「鳳妹妹，你不能……」

　　韋志遠一招手道：「別攔你鳳妹妹，把紫貝葉給她。」

　　韋慕嵐惶道：「義父，您怎麼……」

　　韋志遠道：「我擔保你鳳妹妹有驚無險！」

　　韋慕嵐沒奈何，只得把兩片紫貝葉遞給了鳳姑。

　　韋志遠立即揚聲說道：「玉堂兄，何姑娘來了。」

　　白玉堂笑道：「志遠兄，你應該知道我不會傷他父女的。」

　　韋志遠道：「但願如此，我相信你，只是我話說在前頭，你敢傷我何大哥父女毫髮，天涯海角我也不放過你。」

　　白玉堂笑道：「你放心讓她進來就是。」

　　韋志遠沒再多說，轉望鳳姑道：「鳳侄女兒，你只管放心大膽地進去吧，一切有你韋叔。」

　　鳳姑微一點頭，邁步走向洞口，毅然鑽了進去。

　　謝蘭馨道：「志遠，你看妥當麼？」

　　韋志遠道：「不妥當也沒有辦法，何大哥該有這場小劫，白玉堂他還有一股執迷，小兒女輩之間更有一場波折，這是天意，要不然剛才在洞裏我早就找白玉堂了。」

　　謝蘭馨道：「這麼說你明知道……」

　　韋志遠點頭說道：「是的，蘭馨！」

　　謝蘭馨道：「你說小兒輩間的波折，是指……」

　　韋志遠道：「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轉望韋慕嵐道：「慕嵐，白玉堂已經走了，你進去把你何伯帶出來，去！」

　　韋慕嵐正自心焦，聞言沒有多想，閃身鑽了進去。

　　他進去了，轉眼間他抱著何九如鑽了出來，一出洞便急急說道：「義父，白玉堂把鳳妹妹帶走了……」

　　謝蘭馨大驚道：「志遠，你明知道……」

　　韋志遠微一搖頭道：「不，鳳姑不是被白玉堂帶走的，她是自己走的。」

　　韋慕嵐一怔，道：「義父，您怎麼說，鳳妹妹她是……」

　　韋志遠道：「這鷹愁澗深處另有一處出口，白玉堂拿到兩片紫貝葉後從那處出口走了，鳳姑明知道咱們就在澗外，何大哥不會有什麼兇險，所以她在白玉堂走後，也從那處出口走了。」

　　韋慕嵐叫道：「義父，她……她這是幹什麼？」

　　韋志遠道：「慕嵐，這要問你了。」

　　韋慕嵐一怔道：「問我？」

　　韋志遠道：「是的，問你當初怎麼跟你鳳妹妹說的。」

　　韋慕嵐道：「我，我說什麼了？」

　　韋志遠道：「你對她作了什麼承諾？」

　　韋慕嵐一震，立即作聲不得。

　　謝蘭馨道：「志遠，究竟是怎麼回事？」

　　韋志遠掃了韋慕嵐一眼，道：「說來好事曲折多磨，這都是天意，當初慕嵐一度邂逅小馨之後已經有了情，而他當時卻糊塗地誤會了小馨，後來他碰見鳳姑鳳姑對他生情，問他有沒有心上人，是否還有第二個紅粉知己，慕嵐因誤會小馨而說沒有，同時也表示今生不作他想，鳳姑不是心胸狹窄不能容人的姑娘，怪只怪慕嵐當初沒有說也作了承諾。今夜更沒有任何表示，假如他剛才有點表示，鳳姑就會幫他要小馨，所以鳳姑既生氣，又傷心，她趁著這機會走了！……」

　　靜靜聽畢，韋慕嵐臉色煞白，把何九如往地上一放，轉身要撲回去。

　　韋志遠及時說道：「慕嵐，你上哪兒去？」

　　韋慕嵐道：「我追鳳妹妹去！」

　　韋志遠道：「山區那麼大，你上哪兒追她去。」

　　韋慕嵐道：「天涯海角，盡慕嵐有生之年……」

　　「好話！」韋志遠道：「我要是小馨，我非難受，非生氣不可！」

　　韋慕嵐一震，沒再說話。

　　謝小馨忙道：「韋叔，我不會，我只有不安，怎麼說這都是因我……」

　　韋志遠道：「小馨，這只怪慕嵐！」

　　謝小馨搖頭說道：「您別這麼說了，我這就隨娘回關外去……」

　　韋慕嵐霍然轉身，怕人地望著她。

　　韋志遠淡然一笑道：「小馨，你要再這樣的話，我就要失去這唯一的傳人了！」

　　謝小馨眼圈兒一紅，道：「那……您說我該怎麼辦？」

　　韋志遠道：「很好辦，我暫時不打算讓令堂跟令兄回關外去，我敬邀幾位到我大瀧湫居處盤桓幾日，那兒人間仙境，景色迷人！」

　　謝小馨道：「那……鳳姐姐呢？」

　　韋志遠道：「小馨，你知道我給鳳姑跟你那份見面禮是什麼意思麼？」

　　謝小馨道：「我知道。」

　　韋志遠道：「鳳姑只是賭氣，要不然她會把那方玉佩留在乃父身邊，而事實上她是帶著那方玉佩走的這你該懂？」

　　謝小馨一喜忙道：「韋叔，我懂！」

　　韋志遠道：「那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謝小馨道：「鳳姐姐是個女孩子家，一個人在這險惡的江湖上……」

　　韋志遠道：「你的意思是要趕快找她？」

　　謝小馨道：「是的，韋叔難道您認為不該？」

　　韋志遠道：「該，千該萬該……」

　　謝蘭馨突然說道：「只是人海茫茫，宇內遼闊……」

　　韋志遠笑道：「你不用擔心找不到她。」

　　謝蘭馨忙道：「你知道她上哪兒去了？」

　　韋志遠道：「知道，要不然我不會這麼安穩。」

　　謝蘭馨倏然笑道：「我忘了你那樁收穫了，志遠，她上哪兒去了？」

　　韋志遠道：「蘭馨，世上哪塊地方最乾淨？」

　　謝蘭馨一震，脫口驚呼：「佛門，你是說她，她……」

　　韋志遠微微一笑道：「這是傷心失意的人唯一可去的地方，古往今來，凡失意的人，無論男女，都會往佛門跑，豈不知佛門雖廣大，卻不收無緣之人。」

　　謝蘭馨道：「你是說鳳姑她……」

　　韋志遠道：「人家不會要她的，她跟佛門無緣。」

　　謝蘭馨笑了。

　　韋志遠抬手拍開了何九如被制的穴道，何九如應掌而起，睜眼便到處找，韋志遠笑道：「何大哥，別找了，白玉堂早跑了。」

　　何九如老臉一紅道：「志遠，我是怎麼……」

　　韋志遠截口說道：「白玉堂要的是紫貝葉，鳳姑拿兩片紫貝葉進去換你，白玉堂得了兩片紫貝葉逃之夭夭……」

　　何九如呆了一呆，搖頭說道：「白玉堂到底還是奪走了紫貝葉，這一下我的孽可就大了……」

　　韋志遠道：「別這麼說，何大哥，人畢竟比紫貝葉要緊，再說白玉堂如今雖然奪走了紫貝葉，但到頭來紫貝葉仍會物歸原主的。」

　　何九如道：「真的，志遠？」

　　韋志遠道：「我會讓這佛門至寶輕易淪落魔掌麼？」

　　何九如道：「那我的罪孽或許可以減輕點……」

　　抬眼一掃道：「鳳姑呢？」

　　韋志遠道：「鳳姑走了！」

　　何九如一怔道：「走了？上哪兒去了？」

　　韋志遠遂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聽畢，何九如臉上變了色，怒聲說道：「這還像話，這丫頭太任性了，我找著她非好好教訓她一頓不可。」

　　韋志遠淡然說道：「何大哥，休妄動無名，且暫息雷霆，我不是說了麼，錯不在她。」

　　何九如道：「錯還不在她，要怎麼錯才在她，她就不想想，這讓人家謝姑娘跟小馨……」

　　「何大哥。」謝蘭馨道：「我母女處之泰然，只為鳳姑擔心！」

　　何九如歉然說道：「我很不安，尤其對小馨……」

　　謝小馨道：「何伯，您不該這麼說，更不該這麼想，這是人之常情，要換了我是鳳姐姐，我也會這個樣。」

　　何九如搖頭說道：「行了，小馨，別再幫她說話了。」

　　轉眼望向韋志遠，道：「你說吧，該怎麼辦？」

　　韋志遠道：「很簡單，你跟蘭馨都到雁蕩做幾天客去。」

　　何九如道：「這麼說，你去找丫頭去！」

　　韋志遠道：「我邀你跟蘭馨到雁蕩做客去，我這做主人的反往外跑，那成什麼話？世上也沒這個禮。」

　　何九如道：「那麼誰去找丫頭去？」

　　韋志遠道：「解鈴還得繫鈴人。」

　　何九如道：「讓慕嵐去？」

　　韋慕嵐精神一振，忙道：「好，我去，我該去……」

　　韋志遠道：「你以為不該麼！」

　　韋慕嵐臉一紅，囁嚅說道：「義父，我說我該去……」

　　韋志遠道：「別把事情看得那麼容易，話我先說在前頭，要是找不著你鳳妹妹或是找著了不能把她接回來，那你就別回雁蕩見我，聽見了麼？」

　　韋慕嵐一點頭道：「聽見了，我不惜踏遍四海八荒，不惜花一輩子工夫也要找著鳳妹妹，我不惜……說什麼也要把她接回來。」

　　韋志遠微一點頭道：「那就好……」

　　謝蘭馨突然說道：「志遠，可容我把你的成命稍微修改一下？」

　　韋志遠道：「你只管改，怎麼改我怎麼遵從就是。」

　　謝蘭馨道：「謝小馨陪慕嵐到各處走走去！」

　　韋志遠道：「怎麼，讓小馨也去，你這是奪我的客人……」

　　謝蘭馨微微一笑說道：「小馨她未必願意做你的座上客，不信你問問她。」

　　謝小馨嬌靨一紅道：「娘！您……」

　　韋志遠笑吟吟地問道：「是麼？小馨！」

　　謝小馨的嬌靨更紅了，道：「韋叔，怎麼您也……」

　　韋志遠微一搖頭道：「如今不願做我座上客不要緊，好在你總有上雁蕩長住的一天，去吧，必要時你也可以幫幫慕嵐的忙。」

　　謝小馨忙道：「謝謝您，韋叔。」

　　韋志遠搖頭嘆道：「年輕人真是令人難懂，請你做座上客你不願，要你到外頭嚐風霜歷難苦去跑去，你反謝起來了。」

　　謝小馨的嬌靨又紅了。

　　何九如脫口說道：「志遠，想當年你還不是一樣。」

　　韋志遠臉色微微一變，沒說話！謝蘭馨像沒聽見，卻問道：「對了，那兩片紫貝葉怎麼辦？」

　　韋志遠霎時恢復正常道：「也讓慕嵐跟小馨去找吧，總會找著他的。」

　　謝蘭馨道：「慕嵐把紫貝葉上所載……」

　　韋志遠道：「別的不敢說，挨挨打總該可以。」

　　謝蘭馨笑道：「那就行了。」

　　韋志遠轉望韋慕嵐，道：「慕嵐，洛陽近在咫尺，要找白玉堂，你跟小馨不妨到白馬寺走走去……」

　　韋慕嵐道：「義父，我打算先找鳳妹妹。」

　　韋志遠搖頭說道：「不先找白玉堂，要讓他有時間參透紫貝葉上所載，天下武林將永無寧日，大我為重，」

　　韋慕嵐只好點頭說道：「是，義父。」

　　何九如道：「志遠，你是說在白馬寺能找到白玉堂？」

　　韋志遠道：「應該能，但時間早晚我不敢說。」

　　何九如訝然說道：「白玉堂他到白馬寺去幹什麼？」

　　韋志遠看了謝小馨一眼，道：「這個小馨知道。」

　　謝小馨一點就透，瞿然說道：「韋叔，您真是神人，明年正月十五，白姑娘跟我在白馬寺前碰面，難不成白玉堂已經知道……」

　　韋志遠道：「小馨，白玉堂是僅次於你韋叔的人物，在有些地方我甚至還不如他，再說他是個總管，江南一帶何處沒有他的人、他的眼線……」

　　何九如道：「可是明年正月十五還沒到啊。」

　　韋志遠淡然一笑道：「人家白姑娘不能早去麼，不能在離開開封之後，根本就卜居洛陽麼？」

　　何九如呆了一呆道：「這倒的確有可能……」

　　韋志遠道：「這就夠了，行了，該交代的事都已經交代完了，天快亮了，咱們走吧，先到山下找個地方歇歇去吧。」

　　於是，一行人離開了鷹愁澗。

　　這一行人在山下小鎮上歇息了大半天。

　　然後，韋志遠、何九如、謝蘭馨、溫奇，還有阿達四個成了一路，韋慕嵐跟謝小馨則另成了一路，在小鎮口上分道揚鑣，各自東西。

　　他兩個望著韋志遠一行人遠去後，韋慕嵐急不可待，激動地抓上謝小馨一雙柔荑道：「小馨，咱們終於……我想哭，也想笑，你呢？」

　　謝小馨任他抓住柔荑含笑問道：「慕嵐，你真打算要我麼？」

　　韋慕嵐道：「這還有假，難道你還不相信……」

　　謝小馨道：「慕嵐，我可是個不祥的人，剛一露面就把鳳姐姐氣走了。」

　　韋慕嵐道：「那不是你，是我，都怪我……」

　　謝小馨道：「怪你什麼，怪你不該再要我？」

　　韋慕嵐道：「小馨，這時候你何必？你忍心……你明知道我不是說這，真要說起來，咱倆相識在先。」

　　謝小馨道：「那有什麼用，當時你把我當成……」

　　韋慕嵐道：「還說呢，誰叫你跟那柳湄在一起，而且幫她……」

　　謝小馨道：「難道你就不會弄明白後再說麼？」

　　韋慕嵐要說話，謝小馨卻一搖頭道：「已過去的事別提了，正如韋叔所說，這是天意，咱們都得受點折磨，太容易了反而不好……」

　　頓了頓，接問道：「慕嵐，我問你，對我，你真那麼深那麼癡麼？」

　　韋慕嵐道：「這還用問？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心。……」

　　平靜了一下，接道：「小馨，你不用問我，只自問你對我，就可知道我對你。」

　　謝小馨深情一瞥，道：「也許這是上天的安排，把我安排給你以作為對韋叔的補償，要不然我怎麼一見你就……就……不說了，你知道。」

　　韋慕嵐心神震撼，為之魂銷道：「是的，小馨，這是上天的安排。」

　　謝小馨一揚頭，道：「慕嵐，我問你，在鳳姐姐跟我兩個人之中，要你選一個，你選哪一個？」

　　韋慕嵐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謝小馨道：「這還不懂麼。要鳳姐姐就別要我，要我就別要……」

　　韋慕嵐忙道：「小馨，你……」

　　謝小馨道：「答我問話。」

　　韋慕嵐道：「小馨，你這是隨便問問，還是當真？」

　　謝小馨道：「你別管那麼多，只答我問話。」

　　韋慕嵐雙眉一揚道：「小馨，如果你真讓我選，我兩個都要，要不兩個都不要……」

　　謝小馨道：「真的麼？」

　　韋慕嵐毅然點頭道：「真的，小馨。」

　　謝小馨道：「那你怎麼辦？」

　　韋慕嵐道：「好辦，一個人走得遠遠地，越遠越好。」

　　謝小馨微一點頭道：「很好，我很滿意，你沒有作自欺欺人之言。」

　　韋慕嵐微微一怔，道：「小馨，你這話……」

　　謝小馨道：「我明知道你難作選擇，你要是說好聽的，我就會認為你這個人會花言巧浯，不忠實不可靠，不能託付終身。」

　　韋慕嵐一伸舌頭道：「天爺，還好我這個人從不慣這一套……」

　　謝小馨笑道：「這也就是你許多可取之處之，說吧，咱們上哪兒去？」

　　韋慕嵐道：「義父不是說了麼，要咱們先上洛陽去？」

　　謝小馨道：「那咱們就先到洛陽去走走吧！」

　　輕輕掙脫韋慕嵐的手，兩個人並肩走去。

　　走了兩步，韋慕嵐搖頭說道：「義父也真是，不叫咱們先找鳳妹妹，卻要咱們先找白玉堂！」

　　謝小馨道：「老人家不也說了麼，怕白玉堂有時間參透紫貝葉上所載，將來鬧得武林永無寧日，大我為重！」

　　韋慕嵐道：「紫貝葉上所載，豈是那麼容易就能參透的……」

　　謝小馨道：「慕嵐，別忘了，老人家說白玉堂是僅次於他的人物，有些地方老人家甚至還不如他。」

　　韋慕嵐道：「可是我總以為……」

　　總以為怎麼樣，他沒有說下去。

　　謝小馨卻道：「我以為老人家是對的，大我為重。」

　　韋慕嵐沒有說話。

　　又走了一段路，謝小馨忽然說道：「慕嵐，我和娘一起從關外到中原來的時候，在路上，她告訴我件事。」

　　韋慕嵐道：「什麼事？」

　　謝小馨道：「關於你的事。」

　　韋慕嵐訝然說道：「關於我的事？」

　　謝小馨道：「你可知道娘精擅風鑒之學，相人不亞於唐華子卿。」

　　韋慕嵐道：「這我倒不知道，不過老人家胸羅萬有，為當世之奇女，應不獨精擅風鑒之學，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謝小馨道：「沒有關係我跟你說幹什麼，當然有關係！」

　　韋慕嵐道：「有什麼關係，難不成老人家想把這風鑒之學傳授……」

　　謝小馨橫了他一眼道：「你打算擺攤兒養家麼？」

　　韋慕嵐呆了一呆，道：「那！你說，跟我有什麼關係？」

　　謝小馨道：「老人家相過了你，懂了麼！」

　　韋慕嵐又一怔，道：「老人家相過我了，什麼時候？」

　　謝小馨道：「就是你上次到關外見她老人家的時候，真是，還問，你總共跟老人家見過幾次面？」

　　韋慕嵐道：「老人家相我幹什麼？看看我這個人可靠不可靠？」

　　謝小馨道：「用得著麼，你是韋叔的傳人，自然錯不了，只是老人家把自己的女兒託付給人，就是為這個相過你也不為過呀！」

　　韋慕嵐道：「小馨，我可沒說個過字。」

　　謝小馨嬌媚一瞥，佯嗔說道：「諒你也不敢。」

　　韋慕嵐道：「好厲害，小馨，老人家相我究竟是……」

　　謝小馨道：「告訴你吧，老人家也不是特意要相你的，跟你初見面，尤其你是韋叔的傳人，總會對你多看兩眼的，明白了麼？」

　　韋慕嵐輕「哦」一聲道：「原來如此，那你說那關於我的事……」

　　謝小馨道：「難道你不想聽聽老人看過你後說些什麼？」

　　韋慕嵐忙道：「想，當然想，小馨，老人家是怎麼說的。」

　　謝小馨道：「老人家說你命裏沒有妻室……」

　　韋慕嵐一怔忙道：「小馨，怎麼說？老人家說我……」

　　謝小馨道：「老人家說你命裏沒有妻室。」

　　韋慕嵐臉色一變，急道：「真的！那老人家怎會把你……」

　　謝小馨道：「說說有什麼關係，反正也成不了。」

　　韋慕嵐一把抓住粉臂，道：「成不了，真的，小馨！」

　　謝小馨「哎喲」一聲皺眉說道：「你輕點好不，就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重，你會武人家可不會，抓得人痛死了，還不快放手。」

　　韋慕嵐手鬆了些，但並未放手，震聲說道：「小馨，你告訴我，咱倆，真成不了？」

　　謝小馨美目一橫，嗔道：「瞧你急的，逗你玩兒的，娘說你命裏有好幾房嬌妻呢，滿意了吧，放心了吧。」

　　韋慕嵐道：「小馨，你別跟我開玩笑。」

　　謝小馨道：「誰跟你開玩笑了，跟你開玩笑的時候你當成了真，真跟你說正經，你反而不信了，你這個人真是……」

　　韋慕嵐道：「小馨，是真的？」

　　謝小馨道：「當然是真的，要我賭咒麼？」

　　韋慕嵐神情一鬆，無力地鬆開了抓在謝小馨粉臂上的手，半晌，他才緩緩地問道：「小馨，老人家說我命裏有好幾房……」

　　謝小馨「嗯」了一聲道：「滿意麼，得意麼？」

　　韋慕嵐微一搖頭道：「小馨，無論在哪方面，我都不是貪婪的人，我也不是那好色之徒，只要有你跟鳳妹妹，我就知足了。」

　　謝小馨道：「我跟鳳姐姐，恐怕還不止此數噢！」

　　韋慕嵐目光一凝，道：「不止此數，還有幾個？」

　　謝小馨搖頭說道：「誰知道，反正不止此數就是了。」

　　韋慕嵐搖頭道：「我不想……」

　　謝小馨截口說道：「娘說這是命裏注定，是天意，既然這樣，那就到時候由不得人。」

　　韋慕嵐口齒啟動了一下，想說些什麼，但欲言又止，終於他沉默了，沒有說話。

　　謝小馨詫異地道：「你怎麼不說話了呀？」

　　韋慕嵐淡然說道：「既是天意，還有什麼好說的？」

　　謝小馨道：「難道非談這個不可麼？」

　　韋慕嵐道：「你說談什麼？」

　　謝小馨道：「問得好，此去洛陽還有一段路好走，難道你這一路都一句話不說，做個悶葫蘆不成麼？」

　　韋慕嵐勉強笑了笑道：「不是的，小馨，我只是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謝小馨道：「為什麼，聽說有好幾房嬌妻，心裏太高興了！」

　　韋慕嵐眉峰一皺，道：「小馨……」

　　謝小馨螓首一偏，道：「好了，逗你玩兒的，你這個人就開不起玩笑，我問你，你看娘會留中原，不再回關外去了麼？」

　　韋慕嵐微微一怔，道：「你怎麼突然問起這……」

　　謝小馨道：「你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總不能不找點話說說呀，答我問話！」

　　韋慕嵐搖頭道：「不可能。」

　　謝小馨道：「那麼，你看韋叔會留下娘麼？」

　　韋慕嵐道：「也不會。」

　　謝小馨道：「何以見得？」

　　韋慕嵐道：「很簡單，只因為他二位均非世俗中人，故而存在於他二位之間的情操，超然而不尋常。」

　　謝小馨眉峰微皺道：「我倒希望娘能留在中原……」

　　韋慕嵐道：「我何嘗不希望二位老人家相伴餘年，鮑葛雙修，做一雙神仙眷屬，但是我又明知這絕不可能。」

　　謝小馨沉默了，沉默了半晌之後，才緩緩說道：「她二位這段情，足以使後世有情兒女心酸垂淚，這段情殘缺不全，讓人心裏好不難受，但也唯有這樣，才能顯示出他二位超拔，才能顯示出他二位的這段情不凡。」

　　韋慕嵐道：「是的，小馨，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世事本如此，有缺陷的東西往往是世間最美的……」

　　兩個人就這樣說著，聊著，幾天之後，他兩個到了洛陽，一到洛陽，他兩個便直奔了白馬寺。

　　洛陽白馬寺是中原第一古剎。

　　史傳東漢明帝永平八年，某日夜夢奇人，身長丈餘，頂有白光，飛行於殿廷之間，醒召群臣問兆，大臣傅毅稱為西天之佛。

　　漢明帝遂遣王遵、蔡愔及秦景等赴天竺求經迎佛。

　　郎中蔡愔偕梵僧伽葉摩騰、竺法蘭二人歸，住於鴻臚寺，詩經四十二章，王公貴人好而信之，佛教大盛，當年以白馬馱經盛事，因改寺為白馬寺。

　　伽葉摩騰及竺法蘭二高僧居洛六十年，先後圓寂，葬於白馬寺內，在寺內思廬閣牆上嵌有所譯四十二章佛經。

　　韋慕嵐跟謝小馨二人到達洛陽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等他二人抵達白馬寺前，已是萬家燈火的時候。

　　兩個人都是頭一次瞻仰這聖地古跡，謝小馨站在寺前廣場上，眼望宏偉莊嚴的「白馬寺」不住地驚嘆。

　　她正驚嘆間，韋慕嵐突然扯了她的衣袖一下，輕聲說道：「小馨，快看！」

　　謝小馨聞言轉眼，她看見韋慕嵐一雙目光正凝注在寺門裏，她忙轉眼望去，卻只看見寺門裏站著兩個人，兩個穿黑衣的中年漢子，她當即說道：「怎麼了？」

　　韋慕嵐道：「你沒看出來麼，那兩個是誰的人？」

　　謝小馨道：「是誰的人，難道會是白玉堂……」

　　韋慕嵐道：「你說著了，這兩個是白玉堂帶往鷹愁澗的眾高手中的兩個，看來白玉堂已經到了。」

　　謝小馨道：「這麼說白姑娘確實……」

　　韋慕嵐道：「還難說，不過咱們要快，要讓他早一步找到白姑娘跟那位老人家，只怕那位老人家一走，咱們闖！」

　　拉起謝小馨大步走了過去。

　　謝小馨忙道：「你要想不驚動人就別動手。」

　　韋慕嵐道：「你以為他們會放咱們進去麼？」

　　謝小馨道：「你看我的，我會讓他們乖乖地放咱們進去。」

　　韋慕嵐一怔忙道：「我忘了，你會……」

　　謝小馨以玉手壓香唇，「噓」地一聲道：「別說了，到了。」

　　韋慕嵐轉眼一看，可不是麼，兩個人已到了寺門石階下，謝小馨扯了他一下，兩個人抵頭上了石階。

　　忽聽一聲沉喝傳了過來：「喂，你兩個，站住，別再往裏走了。」

　　謝小馨跟韋慕嵐倏然抬頭，那兩個黑衣漢子就攔在眼前，那兩個黑衣漢子一見是韋慕嵐，臉色立即大變，抬手就要探腰！謝小馨跨前一步開了口：「二位是叫我兄妹麼？」

　　兩名黑衣漢子都一怔，遂聽左邊那名道：「是啊！是叫你兩個。」

　　謝小馨道：「二位叫我兄妹有什麼事麼？」

　　左邊那名黑衣漢子道：「我們大人現在寺裏，除了這寺裏的和尚外，閒雜人等一概不許進出……」

　　謝小馨「哦」地一聲道：「你們大人到這兒來幹什麼？」

　　左邊那名黑衣漢子道：「聽說我們夫人跟姑娘在這兒……」

　　謝小馨忙道：「你們夫人跟姑娘在這兒？」

　　左邊那名黑衣漢子搖頭說道：「不知道，大人帶著人進去找去了……」

　　謝小馨忙道：「那麼我兄妹是來燒香還願的，二位放我兄妹進去行麼？」

　　左邊那名黑衣漢子一點頭道：「行，你兩個快進去吧！」

　　謝小馨回眸一笑，拉著韋慕嵐就走。

　　韋慕嵐抬手兩指點出，那兩個就像泥塑木雕的門神，直挺挺地站在寺門口。

　　這座白馬寺是夠大的，進了寺門往裏是一個大院子，正面大雄寶殿宏偉莊嚴，石階高築，兩旁畫廊上一間連一間，有的是禪房，有的則是小一點的神殿。

　　站在院子裏看，大雄寶殿裏寂靜空蕩沒見人影，不聞人聲，兩邊畫廊上也是這樣。

　　韋慕嵐道：「多半在後頭，咱們往裏去。」

　　繞過大雄寶殿往後走，剛繞過大雄寶殿，迎面走來一個老和尚，他步履匆匆，神色驚慌，一見這兩位先是一怔，繼而頭一低，邁步要走。

　　韋慕嵐忙道：「大和尚，我請問一聲……」

　　老和尚停步強笑道：「不敢當，施主，貧衲現有急事……」

　　韋慕嵐道：「我只請問一句。」

　　老和尚只得說道：「施主請說。」

　　韋慕嵐道：「剛才來的一幫人現在何處？」

　　老和尚臉色微笑，道：「施主問這……」

　　韋慕嵐道：「大和尚有急事，我也沒工夫多說，請告訴我他們現在何處？」

　　老和尚遲疑了一下，往後一指道：「就在後面。」

　　韋慕嵐謝了一聲，拉著謝小馨就往後頭闖。

　　老和尚怔了一怔，遂又邁步匆匆而去。

　　韋慕嵐跟謝小馨走沒多遠便看見了那後院門，便聽見了後院裏的人聲。人聲，是叱喝！他一聲：「小馨，你跟在我後頭。」

　　把謝小馨往身後一拉，當先闖了進去，進門他便看見這花木到處清幽淡雅的禪林後院裏，站著幾十個和尚，有年老的，有年輕的，還有十幾個小沙彌。

　　和尚們站在一處，擠成一堆，白玉堂的漢蒙兩族高手，就站在一旁，個個如狼似虎，兇惡異常。

　　韋慕嵐看見了這些，也有人看見了他，只聽一聲驚呼：「你，姓韋的……」

　　兩名黑衣漢子撲了過來，近前便動手。

　　韋慕嵐雙眉一揚，兩掌並出，兩名黑衣漢子躺下一個，另一個的肩井扣在韋慕嵐五指之下，韋慕嵐冷然問道：「你們那位總管大人呢？」

　　話剛說完，漢蒙眾高手，十幾個一起撲了過來，一個個佩劍出鞘，生似要把韋慕嵐剁成肉泥。

　　就在這時候，一聲輕喝傳了過來：「住手，佛門清淨地，豈容揮刀動劍廝殺。」

　　是白玉堂！韋慕嵐循聲望去，只見身左畫廊上，一間禪房門口站著白玉堂，他背著手，灑脫飄逸，毫不驚慌。

　　韋慕嵐剛一聲：「白玉堂……」

　　白玉堂已然含笑說道：「年輕人，你來了？」

　　韋慕嵐道：「不錯，我來了……」

　　白玉堂道：「我知道你會來，可沒想到你會來得這麼快，怎麼，只有你跟這位小姑娘兩個？」

　　韋慕嵐道：「要那麼多人幹什麼……」

　　白玉堂道：「我那韋兄他們幾位呢？」

　　韋慕嵐毫不隱瞞，道：「我義父幾位上雁蕩去了。」

　　白玉堂笑道：「我那韋兄他可真放心，年輕人，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韋慕嵐道：「要回兩片紫貝葉，阻攔你逞兇害人。」

　　白玉堂一笑說道：「要紫貝葉？年輕人，你行麼？」

　　韋慕嵐道：「你何妨試試看。」

　　白玉堂笑道：「那是當然，我定要試試。」

　　他抬起了手，一眼瞥見韋慕嵐身後的謝小馨，他手停在了那兒，望著小馨問道：「小姑娘，令堂會懾魂大法，你會麼？」

　　謝小馨道：「我娘會，我當然也會，不過我的修為遠不如我娘，是不是能制住你，我沒有什麼把握。」

　　白玉堂一笑說道：「那好，咱們都試試吧。」

　　手掌一揚，虛空劈向了韋慕嵐。

　　韋慕嵐沒動，也沒還手，砰然一聲，韋慕嵐身形只晃了兩晃，腳下微微退了半步。

　　韋慕嵐心頭一跳道：「白玉堂，你用的是殘掌？」

　　白玉堂霎時間轉趨平靜，一笑說道：「年輕人，殘掌我向不輕用……」

　　韋慕嵐道：「你該用殘掌拍我一下試試。」

　　白玉堂一點頭道：「行，年輕人，且試試我這第二掌。」

　　他一掌劈了出去！韋慕嵐仍沒動，沒還手，砰然一聲，韋慕嵐又往後退了兩三步，連衣服都破了，但人卻安然無恙。

　　他冷笑一聲道：「白玉堂，如何，殘掌豈奈我何？」

　　白玉堂臉色一變，驚聲說道：「韋慕嵐，你真練成了……」

　　韋慕嵐道：「要不然我義父豈會讓我兩個來？」

　　白玉堂咬牙獰笑道：「說得是，年輕人，只是你既然來了，就走不了。」

　　閃身便要撲過來！韋慕嵐陡然一聲沉喝：「站住，白玉堂，先答我一問。」

　　白玉堂收勢停身，道：「年輕人，什麼事？」

　　韋慕嵐道：「告訴我，白姑娘跟那位老人家現在何處？」

　　白玉堂道：「你要幹什麼？」

　　韋慕嵐道：「我問問，同時也為阻攔你逞兇害人。」

　　白玉堂道：「年輕人，剛才我就忘了問你了，你說阻攔我殺人，什麼意思？我會殺誰？」

　　韋慕嵐道：「你當然不會傷害你的女兒，可是你卻有可能傷害那老人家，我指的是這，你明白麼？」

　　白玉堂笑道：「我明白了，只是拙荊母女並不在白馬寺裏。」

　　韋慕嵐冷笑說道：「白玉堂，你把別人都當成了三歲兒童？」

　　白玉堂道：「年輕人，我說的是實話。」

　　韋慕嵐冷笑說道：「既然是實話，你就讓開點兒，我過去看看。」

　　白玉堂笑道：「年輕人，你怎麼這般不能相信人……」

　　韋慕嵐道：「我相信任何人，但唯獨不相信你，白玉堂，我懶得……」

　　白玉堂道：「年輕人，我更懶，我老實告訴你好了，兩片紫貝葉已然我屬誰也別想再把它奪走，至於後者，別說拙荊母女不在這兒，就是在這兒，這也是我的家務事，誰也管不著。」

　　韋慕嵐道：「我就要奪紫貝葉，就要管這件事，白玉堂，你太卑鄙了，以一個老人家脅逼我……」

　　白玉堂笑道：「這是兵法，這是戰策，運用之妙，全在一心，年輕人，我白玉堂為達到目的，是向不擇手段的。」

　　韋慕嵐道：「白玉堂，你我都沒有太多的工夫，還我紫貝葉，交出裴老人家，我不為已甚……」

　　白玉堂道：「我的女兒呢？」

　　韋慕嵐道：「白姑娘是你的女兒，只要她肯跟你……」

　　白玉堂仰天笑道：「韋慕嵐，你管得太多了，我也說一句，別再動要紫貝葉的念頭，也休管我家務事，我不為已甚，放你出白馬寺。」

　　韋慕嵐道：「白玉堂，你要明白，我已經不怕你那殘掌了……」

　　白玉堂臉色一變，道：「這麼說，你是至死不悟了。」

　　韋慕嵐道：「我但有三寸氣在，誓非奪回紫貝葉，護衛裴老人家不可。」

　　白玉堂目中殺機暴閃，仰天大笑，道：「好吧，韋慕嵐，看在韋兄的分上，我成全你。」

　　功凝十成，力聚右臂，揚掌便要劈出。

　　突然，一聲嬌喝從韋慕嵐身後響起：「住手，你除了這還會什麼？」

　　這不是謝小馨的聲音，韋慕嵐一怔四顧，看得他心裏一跳，那位美艷的白秋霞跟乃母，竟然雙雙站在後院門口，謝小馨一喜忙道：「白姑娘……」

　　白秋霞微一點頭道：「姐姐，等等咱們再談……」

　　只見白玉堂滿臉訝異地道：「瓊妹，你娘兒倆怎會……」

　　白秋霞臉色一寒道：「佛祖暗中庇佑，解開了娘跟我被制的穴道，並且把娘跟我帶出了後窗，你信不信？」

　　白玉堂臉色一變道：「乖兒，告訴我，是誰……」

　　白秋霞道：「我說過了，信不信在你。」

　　白玉堂一點頭道：「好吧，我信，乖兒，扶你娘過來……」

　　白秋霞道：「怎麼，你怕人家用娘跟我脅逼你，我看人家不會這麼做，也只有你才會……」

　　白玉堂忙道：「不，乖兒，我怕他傷了你娘兒倆……」

　　白秋霞道：「真正會傷人的不是人家，就算會，娘跟我寧死也不願跟你回去。」

　　白玉堂雙眉，一揚，道：「乖兒，無論怎麼說，你總是我的骨肉……」

　　白秋霞道：「我知道，我也承認，可是我絕不會跟你回去。」

　　白玉堂轉望中年美婦人道：「瓊妹，我可以不要求你回來，可是她總是我的女兒，無論怎麼說，你都應該讓她回到我身邊來。」

　　白秋霞道：「你錯了，這是我自己的主意，娘沒有勉強我，我這輩子只願跟著娘，絕不再回白家去。」

　　白玉堂臉色大變，目中倏現殺機，而旋即，他目中殺機斂去，抬頭一聲悲淒苦笑道：「我爭來爭去，什麼都有了，最後把自己的女兒失去了，還有什麼意思？令人萬念俱灰……」

　　轉眼望向韋慕嵐道：「韋慕嵐，我還你紫貝葉，但我有一個條件……」

　　韋慕嵐心裏一跳，道：「你還有什麼條件？」

　　白玉堂道：「可記得未進鷹愁澗之前，我對你說的那番話，最後我說等以後到時候再談吧！如今到了時候了……」

　　韋慕嵐道：「什麼條件，你說吧！」

　　白玉堂道：「我把女兒託付給你，要善待我的女兒！」

　　韋慕嵐為之一怔，道：「白玉堂，你怎麼說？」

　　白玉堂道：「你是韋志遠的義子，何九如的半子，我當年奪了他二人所愛，如今我以女兒作為補償，你明白了麼？」

　　白秋霞瞪大了一雙美目，叫道：「你這是……你這是……」

　　白玉堂轉眼凝注，道：「乖兒，相信我，我說的是真的。」

　　白秋霞道：「可是，可是……」

　　白玉堂道：「乖兒，我明白你的心意，你不必有所顧慮，也不必有所猶疑，我跟韋、何兩家沒有什麼，血海深仇，我會為你安排的，當然不會讓你為難……」

　　轉過臉去道：「年輕人，你怎麼說？」

　　韋慕嵐還沒有說話，他身後的謝小馨突然說道：「我能代他回答麼？」

　　白玉堂道：「姑娘是他的未婚妻，自然可以。」

　　謝小馨道：「那麼你放心好了，他會善待白姑娘的，我也會照顧白姑娘的，假如白姑娘將來有什麼差錯，你唯我是問好了……」

　　韋慕嵐著了急，道：「小馨，你……」

　　「我怎麼？」謝小馨道：「忘了我在路上是怎麼跟你說的了麼。信不信，韋叔讓我帶來了一方玉佩，你看。」

　　翻腕自袖底取出一方玉佩。

　　韋慕嵐道：「我不信，這是你的……」

　　謝小馨道：「我的在這兒。」

　　抬手在頂間一拉，拉出了另一方玉佩。

　　韋慕嵐一怔，道：「小馨，義父什麼時候……」

　　謝小馨道：「就是在小鎮上歇息的時候，他老人家還要我告訴你，白玉堂生平無大惡，但有大善，免賦稅一事足消弭無數罪孽，他選擇的去處也非常好，所以老人家要你放過他。」

　　白玉堂訝然說道：「姑娘，這是韋志遠說的？」

　　謝小馨道：「是的，你不信麼？」

　　白玉堂道：「他知道我選擇了什麼去處？」

　　謝小馨微微一笑道：「只問你如今在什麼地方？」

　　白玉堂神情一震，旋即嘆道：「爭什麼？奪什麼？看來粉秀士永遠難及玉書生，既然他說了話，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韋慕嵐，接住。」

　　一抖腕，兩片紫貝葉自他袖裏射出，緩緩飄向了韋慕嵐，他接著一句：「韋慕嵐，善待我的女兒。」

　　騰身掠上屋面。

　　忽聽白秋霞叫道：「爹……」

　　白玉堂身子一震，霍地轉了過來，旋即含笑揮手：「乖兒，有這一聲爹就夠了，別傻，人生無不散的宴席，爹不能伴你一輩子，你也不能伴爹一輩子，好好地跟韋慕嵐去吧！」

　　向著那些高手一招手，道：「跟我走。」

　　當先破空飛射不見。那漢蒙眾高手也跟著掠起，飛射而去。

　　眼望白玉堂逝去處，白秋霞突然掛落兩行珠淚。

　　只聽中年美婦人喃喃說道：「我沒有想到他會這樣，我沒想到他會這樣……」

　　謝小馨轉望白秋霞，忽作此問：「白姑娘，剛才是誰為二位解開穴道的？」

　　白秋霞一邊舉袖拭淚，一邊說道：「是一位大和尚……」

　　謝小馨嬌笑說道：「白姑娘真會當著人騙人，我看是位女菩薩吧！」

　　白秋霞聞言剛一怔，謝小馨在韋慕嵐背後推了一把：「快，左邊第三間屋，遲一步鳳姑娘就跑了。」

　　韋慕嵐為之一怔，隨即狂喜，身形若電地撲了過去。

　　他撲進了那間禪房裏，謝小馨則向著白秋霞道：「二位等一等，我進去幫個忙去。」

　　她快步走了過去，也進了那間禪房，而且隨手掩上了門，似乎是怕外面的人瞧見什麼。

　　良久，良久，那間禪房的門突然開了，謝小馨拉著一個人的手走了出來，那人兒果然是鳳姑。

　　謝小馨嬌靨上堆著笑。鳳姑嬌靨上仍有點冰冷。

　　韋慕嵐跟在後頭，微低著頭，有點窘迫。

　　白秋霞忙迎了上去，道：「姐姐，我可沒說……」

　　鳳姑道：「妹妹，我知道，我聽見了……」

　　轉眼過去叫了一聲：「娘！」

　　中年美婦人含笑說道：「鳳兒，娘剛才就說你躲不掉的，別任性了，跟慕嵐去吧！」

　　鳳姑頭一低，低低地應了一聲：「是，娘。」

　　謝小馨笑了，伸手向白秋霞遞過那方玉佩：「我叫你一聲妹，拿著，妹妹，這是老人家給你的。」

　　白秋霞臉好紅，沒動。

　　中年美婦人道：「我代霞兒收下了。」

　　她伸手接過了玉佩。

　　謝小馨道：「如今事已了了，咱們走吧！」

　　中年婦人遲疑了一下，道：「姑娘，我也去麼？」

　　謝小馨道：「當然，你不認為應該去麼？」

　　中年婦人微，一點頭道：「是的，姑娘說得對，無論如何我該去一趟。」

　　謝小馨道：「那麼走吧，慕嵐，帶路呀！」

　　韋慕嵐忙應了一聲，拔腿往外便走。

　　中年美婦人笑了。

　　鳳姑也笑了。

　　只有白秋霞沒有笑，她望了白玉堂逝去處一眼，這才低頭跟著走出。

　　走了，這幾位消失在大雄寶殿的拐角處。

　　這時候，右邊有間禪房裏響起個清朗話聲：「還是小馨厲害，慕嵐服服貼貼，乖得不能再乖了。」

　　一個蒼勁話聲接口說道：「你不想想是誰教出來的。」

　　那清朗話聲一笑說道：「男兒家怕見女兒家掉淚，女兒家則怕見男兒家曲膝，小馨這一著可謂高棋。」

　　那蒼勁話聲道：「我有同感。」

　　那清朗話聲道：「畢竟女兒家的心腸軟了些。」

　　那蒼勁話聲道：「怎麼，難不成你要丫頭她硬起心腸？」

　　那清朗話聲笑道：「不！那怎麼行，只是至少該讓他多跪一會兒。」

　　那蒼勁話聲笑了。

　　陡聽那清朗話聲道：「走吧，咱們要快一步趕在他們前頭，別讓他們知道咱兩個老的不放心暗中跟了來，那樣慕嵐跟鳳姑都受不了，走吧！」

　　話聲隨即寂然……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