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蘇州城外奇相遇　仗義相救為故人
第二章　少年情癡恨無期　苦斷柔腸空對月
第三章　捨命江湖無歸途　離妻別子保平安
第四章　救藥途中苦與險　尺八無情卻有情
第五章　灕江之濱訪前輩　旗門險中別樣情
第六章　南湖煙雨無心賞　蒔花小築兒女情
第七章　解衣療傷是真情　許身報恩苦命緣
第八章　水月庵中聞舊事　捨子難全凡人夢
第九章　小孤比武震武林　千里相勸終功成
第十章　思君成疾終無悔　佳人相伴喜歡顏
第十一章　同心攜手如比翼　仗義行俠英雄氣
第十二章　米斗驚走賣藝客　擊鼓震宅眾人寒
第十三章　摸骨試功苦煞心　美婦巧計解裙帶
第十四章　提手相幫同門人　甘棄前怨故人情
第十五章　夜探羅宅苦覓蹤　肌膚相擁醉朦朧
第十六章　南酸北辣非尋常　葫蘆圈中謎中謎
第十七章　一箭劃破平安夜　奇魂之鈴鬼神驚
第十八章　冒死掩功遮人目　眼瞎巧鬥兇殘客
第十九章　開缸苦飲女人紅　一話道破府中謎
第二十章　困獸猶鬥終被擒　大俠重招定乾坤
第二一章　殺人滅口垂死鬥　明爭暗奪緣於情
第二二章　出殯途中遭劫殺　仁人之忍禍又起
第二三章　捨身相救情中情　浪跡江湖空對月

《尺八無情簫》玉翎燕

《二○一三年八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蘇州城外奇相遇　仗義相救為故人

　　蘇州閶門外，通往虎丘的道旁，有一座味雅酒樓。

　　日落黃昏，不是上座的時刻。樓上只有寥落的三五個客人，大家憑欄獨酌，遙望遠處的太湖日落，與天平山的晚霞。

　　突然從官道盡頭，黃塵滾滾，一騎疾馳而至。來到近處，塵頭驟落，馬揚雙蹄，一聲唏聿聿地長嘶，從馬背上躍身而下一位姑娘。

　　紫色花布包頭，緊身衣褲，肩上斜背著一張彈弓，腰間繫著鐮囊，足登薄底牛皮快靴；右手馬鞭，左手寶劍，滿臉風沙，雙眉微蹙。

　　她剛剛下得馬來，伸手從馬背上解下一個小小包裹，驀地步履一個踉蹌，只見她一把沒有扶住門框，身形一個晃動，倒在門前。

　　味雅酒樓迎客的夥計，嚇得一聲驚叫，從裏面湧出來一堆人，圍著這位姑娘，有人說是受了傷，有人說是中了暑，有人說是發了心疼病，有人主張請大夫，有人主張趕緊報官……，七嘴八舌，說話的人不少，卻沒有人拿準主意，也沒有人採取行動。

　　這時候有人朗聲發話：「各位！請讓開。」

　　大家一回頭，立即閃開一條路。一位中年文士走近姑娘身邊，低頭一看，便叫：「掌櫃的！」

　　掌櫃的從人後面趕緊擠上前，彎著腰，陪著笑，恭謹地說道：「蕭爺！有事請吩咐。」

　　這位蕭爺說道：「叫人給我僱輛馬車，要快！」

　　掌櫃的連聲稱是，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問道：「蕭爺！您是……」

　　這位蕭爺冷冷地說道：「掌櫃的！這位姑娘得了急病，要立即醫治，你是想要耽擱在這裏，準備打人命官司？」

　　掌櫃的額頭上沁出了汗珠，轉身吆喝著夥計，就套自己店裏那輛馬車。

　　不一會兒，馬車來了。

　　這位蕭爺拾起寶劍，取下彈弓，然後雙手捧起姑娘放在馬車裏。自己躍上車前座，帶起韁繩，隨手扔下一錠銀子，吩咐：「將姑娘這匹馬餵上等料，還有我的酒菜錢。」

　　掌櫃的拾起銀子，不安地叫道：「蕭爺！用不了這麼多。」

　　這位蕭爺留下一句話：「多的給你！」

　　一抖韁繩，馬車很快地就跑得遠遠的，黃昏薄暮，只看見那車後掀起的淡淡黃塵。

　　樓上有位酒客，倚著欄杆，朝下面問道：「這個人是誰？你們不怕他把這位姑娘……」

　　掌櫃的抬頭看了一眼，立即攔住話題，大聲說道：「不會的！」

　　那個酒客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憑什麼你那麼有把握？」

　　掌櫃的很有信心的笑了一笑，說道：「當然我有把握，因為他是大名鼎鼎的尺八無情簫！」

第二章　少年情癡恨無期　苦斷柔腸空對月

　　靠近木瀆，有一圈密密的竹林，圍著一處莊院。

　　東邊的一間房子，窗子透著燈光。

　　房裏，床上躺著一位姑娘，如雲的秀髮，散在枕上。雙目闔著，氣息均勻，正在熟睡。

　　床旁坐著一位老媼，正在細心看顧著一個紅泥小火爐，爐上燉著藥罐子，飄來陣陣藥香味。

　　桌上的燭台，蠟燭化成了一堆燭淚，遠處已經有了雞啼。隔著窗紙，已經看到微光。

　　床上的姑娘微微呻吟了一聲，剛一微睜眼睛，老媼趨前輕聲地問道：「姑娘！你醒來了！」

　　床上姑娘再次睜開眼睛，眼神表露出詫異，一個翻身坐了起來，問道：「婆婆！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裏？」

　　老媼沒有回話，外面有人推門進來，說道：「這裏是太湖木瀆蕭家，因為你在久疲之後，長途奔馳，急血攻心，暈倒在閶門外的酒樓之前，是我用馬車將你接到這裏來的。」

　　姑娘趕緊從床上跳下來行禮，口稱：「多謝恩公搭救……」

　　那人微笑說道：「我姓蕭，我叫蕭奇宇，我是個醫生。你當時的情形，可以致命，可以殘廢，我不能見死不救，但是，就你一個單身姑娘而言，我的行為多少有些冒昧。所以，這恩公二字，太過俗氣又不符實際，而且我也不願意已經老到這種地步。」

　　姑娘立即介面說道：「多謝蕭伯伯救命之恩……」

　　蕭奇宇擺手笑道：「好了！有了蕭伯伯三個字，就代表了一切。你姓沈對不對？沈姑娘！現在你把這碗藥喝下去，再說別的。」

　　姑娘驚訝地望著蕭奇宇，禁不住要問道：「蕭伯伯！你知道我姓沈？」

　　蕭奇宇笑笑說道：「如果我猜測得不錯，姑娘！你不但姓沈，令尊就是當今武林南北兩大名刀之一的快刀沈敬山沈爺。」

　　沈姑娘微張著嘴，驚訝之情，顯露無遺。

　　蕭奇宇說道：「有很多疑問是不是？先把這碗藥喝下去，你是會武功的，運用調息行功的方法，助長藥力在體內循環，功行一周之後，等你醒來再說其他。」

　　沈姑娘說道：「多謝蕭伯伯！」

　　她從老媼手裏接過那碗藥，一口氣喝下去，便盤坐床上調息行功。

　　功行一周醒來，已經是日高三竿，窗外院子裏灑滿了一片陽光，沈姑娘下得床來，只覺得神清氣爽，精神百倍。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她的心裏，充滿了感激之意。

　　沈姑娘走到房外，剛叫得一聲：「蕭伯伯！」立即停住口也縮住腳。因為隔著院子，看到大門外的空地上，蕭奇宇背門而立，站在他對面的是一位胖和尚，黃色僧衣，項上掛著一串酒杯大小的念珠，濃眉大眼、朝天鼻、四方嘴，樣子長得雄壯而兇悍，手裏拄著一根禪杖。

　　這個和尚的出現，使沈姑娘頓生怒火，但是她停在房門口，想聽聽這個和尚說些什麼？

　　胖和尚的聲音似大呂黃鐘。他說道：「我已經說過兩遍，我與這女娃娃沒有仇恨，我是替人辦事。姓蕭的！你憑空橫插一腳，結下這個樑子，實在不值得。」

　　蕭奇宇答話的聲音語調，冷靜得出奇。

　　「你知道我姓蕭，就應該知道我是個醫生。這位姑娘是我的病人，我不是橫插一腳，而是醫家有割股之心」

　　胖和尚縱聲大笑，笑聲震得屋頂上的鴿子，都飛了起來。

　　蕭奇宇等對方笑夠了，這才緩緩地說道：「你的言談舉止都不像是一個出家人，對於你們這種披著羊皮的狼，我深惡痛絕。你走吧！趁著我們還沒有翻臉鬧僵。」

　　胖和尚怒著眼睛盯著蕭奇宇，一言不發。突然，人向前一個虎撲，胖墩墩的身體，卻是輕盈靈活非常。手裏的禪杖倏地一揮，挾著嘯聲，威力無比地掃過來。

　　蕭奇宇覷得近處，驀地一彈而起，剛好越過掃來的禪杖。只見他的身形快極，一折而下，陽光下只見瑩光一閃，胖和尚的禪杖摔落在地上，震起一陣沙石。

　　蕭奇宇飄回到原地，從容地袖著雙手，說道：「雖然你根本不是佛門弟子，總算你有僧衣在身，只給予薄懲。若是你再不離開此地，就不是一隻胳膊所能了事的。」

　　胖和尚大驚說道：「尺八無情簫……」

　　蕭奇宇微微笑道：「我若真是無情，今日太湖之濱，已經是你濺血橫屍之地了。」

　　胖和尚一語不發，拾起禪杖，垂著右臂，匆匆地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姑娘將這一幕經過，看得清清楚楚。她沒有想到蕭伯伯是如此功不可測的高人。她有一種莫名的快樂，跑到院子裏，迎著蕭奇宇，叫道：「蕭伯伯！……」

　　蕭奇宇擺手笑道：「本來要等你醒來用早飯，卻被這個假和尚攪和了一陣。走！我們吃飯去。」

　　沈姑娘站在那裏，仰著頭說道：「蕭伯伯！你認識剛才那個和尚？」

　　蕭奇宇笑笑說道：「姑娘！你要問的事何止是這一項？再說，我要告訴你的事，又何止是這一端？吃過飯，我們可以茗茶長談。不過……」

　　他頓了一下，帶著笑容說道：「在這一切沒有談之前，姑娘！你至少要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沈姑娘臉一紅，立即說道：「對不起，蕭伯伯！我真是失禮，連名字都沒有先告訴你。我叫沈陵燕，陵是山陵的陵，燕是穿簾雙剪的燕。」

　　蕭奇宇喃喃地重複了一下：「沈陵燕！」

　　他的人不覺得晃動了一下，步履也略一踉蹌。

　　沈姑娘連忙上前伸手扶住，驚問道：「蕭伯伯！你沒事吧！」

　　蕭奇宇搖搖頭，臉上有一絲笑容，那是莫可奈何的苦笑。淡淡地說道：「沒有什麼，我們吃飯吧！」

　　飯廳是一間光亮的房間，當中一張八仙桌，陳列著四碟小菜、兩副碗筷，旁邊高腳茶几上，擺著兩個蓋著的瓦罐，一罐是熱騰騰的稀飯，一罐是香酥酥的小圓餅。

　　臨窗有一個古拙的花架，上面放置一個不小的花盆，栽種的是一株伸展有致、婀娜多姿的紅梅。這不是梅開的季節，然而，盆栽的紅梅卻有含苞待放三五枝。

　　沈陵燕姑娘突然神情一黯。

　　蕭奇宇問道：「怎麼啦？」

　　沈姑娘抬起頭來，眼睛紅紅地說道：「我娘最喜歡紅梅，看到這盆紅梅，使我想起我娘。她現在……」

　　蕭奇宇攔住她說道：「沈姑娘！所有的話，都留到飯後再說好嗎？因為你已經有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保持愉快的心情，吃一頓快樂的飯，對你現在的身體，是有幫助的。」

　　這一頓飯吃得十分香甜，雖然只有四碟小菜，但樣樣精緻，滴滴可口。稀飯是薏仁摻大米煮的，酥餅是椒鹽油炸的，吃得沈陵燕齒頰留香。

　　飯後，換到另一間房裏，一壺新沏的茶，兩支精緻的茶碗。茶倒在茶碗裏，青綠淡翠，蕭奇宇說這茶叫「碧蘿春」，是杭州最好的茶。

　　蕭奇宇從條几的帽鬥裏，取出一個長長的錦囊，他小心翼翼地解開錦囊，裏面是一個畫軸。

　　蕭奇宇說道：「沈姑娘……」

　　沈陵燕姑娘立即搶著說道：「蕭伯伯！我叫陵燕。」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陵燕！你可知道是什麼原因，使我從味雅酒樓的樓上趕下來救你回來？」

　　沈陵燕姑娘歪著頭，想了一下，說道：「我聽蕭伯伯說過，蕭伯伯精通岐黃，自古醫家有割股之心，蕭伯伯自然不會見死不救的了。」

　　蕭奇宇說道「陵燕！從你的裝束行止，可以看出你是一個江湖客，不是一位普通的姑娘，而且你是被人追擊的一位江湖客。一個有經驗的醫生，對於這種病人，多半存有忌憚之心，不會輕易惹火上身的。」

　　沈陵燕姑娘想起方才那個胖和尚，證明蕭伯伯說的一點也不錯。可是，蕭伯伯為什麼明知有麻煩而要惹麻煩上身？

　　蕭奇宇指著手中的畫軸，說道：「關鍵就在這幅畫上。」

　　他緩緩展開畫軸，沈陵燕一見不禁掩口不及，驚呼出聲。

　　這幅畫是一幅人像，畫的是一位清純的少女，筆觸細緻，極為傳神，讓人看來栩栩如生。

　　沈陵燕驚呼的原因，並不是這幅畫畫得太好，而是畫中人和她的面貌一般無二。如果將畫中人的衣裳改扮成現在的樣子，那就是沈陵燕的寫真。

　　沈陵燕一陣目瞪口呆之後，忍不住囁嚅地問道：「蕭伯伯！這幅畫……？」

　　蕭奇宇默默地捲起畫軸，再用錦囊裝起。捧在手裏良久，才說道：「這幅畫是我在十多年前畫的。」

　　十多年前，沈陵燕還只是個牙牙學語的孩子，而且蕭奇宇根本沒有見過她，這幅畫當然畫的不是她。

　　「這幅畫，畫的是……我是說畫中的人……？」

　　蕭奇宇忽然抬起頭來，神情顯得開朗起來，說道：「陵燕！你願意聽一個故事嗎？」

　　沈陵燕乖乖地點著頭。

　　蕭奇宇端起茶碗，捧到嘴邊，凝望著那茶碗裏騰騰上升的熱氣，那淡淡的，如煙似霧的熱氣，彷彿就是蕭奇宇的回憶，是那樣飄渺地縈繞著、縈繞著……

　　終於他放下了茶碗，長長地嘆息一聲，緩緩地說道：「那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

　　沈陵燕不覺脫口說道：「哇！二十多年以前，我還沒出生吶！」

　　蕭奇宇微笑說道：「那是當然，要不然怎麼叫做故事？」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他那已經塵封的記憶。

　　「就在姑蘇城外天平山麓的木溪，有一個小村莊，其中有兩家是近鄰，是通家世好。這一家三代單傳一個獨子，而另一家只有一個掌上明珠，兩個孩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是漸漸長大，這個男的對這位出落得如花似玉的兒時玩伴，就存有愛慕之意……」

　　沈陵燕忍不住問道：「蕭伯伯！這兩家姓什麼？」

　　蕭奇宇微笑沒有回答。

　　沈陵燕又問道：「既然這個男孩子有愛慕之意，可曾對那位姑娘表明呢？」

　　「沒有。」蕭奇宇回答得十分乾脆。

　　「為什麼呢？既然是青梅竹馬，還有什麼話不好說？」

　　「幼時青梅竹馬，長大了就要各守家規，那裏有機會談話？即使有機會，這種事又如何讓人啟口？」

　　「那位姑娘知道嗎？」

　　蕭奇宇沉吟了一會。

　　「按說是應該知道的，因為男女之間的情意，往往用不著語言。一個眼神、一抹微笑，對方如果靈犀一點，就可以心領神會的。不過，她可能不知道，因為畢竟這個男孩子並沒有直接當面吐過心聲。」

　　「蕭伯伯！那是可以透過媒妁之言的。」

　　「不錯，男孩子是打算向自己的寡母，說出自己的心意，托媒說合，但是，他沒有。」

　　「為什麼？」

　　「十七歲，畢竟還算小。」

　　「唉！」

　　「可是，這樣一個蹉跎，卻鑄成了大錯。」

　　「那姑娘嫁給了別人？」

　　「如果是那麼簡單，這個故事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蕭奇宇輕輕地嘆了口氣。

　　「就在第二年的大年初一，這位姑娘半夜摸黑，獨自一個人到村外五里地東嶽廟，去燒頭香。」

　　「什麼叫燒頭香？」

　　「大年初一第一個到達東嶽廟，第一個將香插在冷香爐的人，叫做燒頭香。相傳：燒頭香許願，最是靈驗。這位姑娘為了替堂上雙親祈福，所以去燒頭香。最重要的是她的母親正臥病在床，已經半年。」

　　「請過大夫嗎？」

　　「庸醫是治不好病的。」

　　「半夜裏一個姑娘家，摸黑走五里路，為了燒頭香？」

　　「表示心虔。」

　　「結果出了事，是嗎？」

　　「陵燕！你在江湖上闖蕩過，你會想到這個問題。村裏的人可不會這樣去想，那是太平時節。」

　　「結果……」

　　「在東嶽廟前，遇見了一群壞人，欺侮姑娘是單身，又見姑娘長得美貌，見色起意，就把姑娘綁走……」

　　「哎呀！這位姑娘一生清白完了！」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東嶽廟裏住了一位年輕的俠士，聞聲而出，飛身搶上前去，攔住了那批壞人。」

　　「就他一個人嗎？壞人可是一群啊！」

　　「這位俠士身手十分了得，一頓拳腳把那些壞人打得落花流水，抱頭鼠竄而逃。可是，這時候這位姑娘可嚇昏了。在這般時候，這位俠士也顧不了許多，雙手抱起姑娘送回村裏，找到了姑娘的家。」

　　「就這樣完了嗎？後來呢？」

　　「第二天那一批壞人不甘心，又糾眾拿著刀杖，到村子裏來要人，不然就要放火燒村子。」

　　「那位俠士這回動手沒有？」

　　「他拿出一柄雪亮的刀，衝進那一群賊眾之中，只見他刀光閃閃，上下翻飛，刀法極快了。只一會工夫，一群賊眾，人人負傷叫痛，倉皇逃走。」

　　「好功夫！好刀法！」

　　「還有他的好心腸。因為他一陣快刀，劈傷所有的賊，可是沒有殺一個人，在那種情形之下，他能刀下留情，存心實在厚道。」

　　「後來這位姑娘的父親就把女兒嫁給了這位年輕的俠士，對不對？」

　　蕭奇宇「哦」了一聲，說道：「陵燕！你是這樣想的嗎？」

　　沈陵燕笑著說道：「蕭伯伯！英雄救美，才子佳人，結局都是這樣的嘛！」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是啊！自古以來，英雄救美，締結姻緣，好像是一定的結局，當然這次也不會例外。不過，這次姑娘的父親把女兒很快地決定嫁給那位俠士，至少有以下的幾點原因。第一、女兒被陌生的男人抱著走了五里地。第二、報答救命之恩。第三、留住這位年輕俠士，保護村子不再受害。還有就是那位年輕俠士論年齡二十五六，容貌堂堂，心地善良，武功出眾。」

　　「所以，自然地就成了天造地設的良緣。」

　　「是的！全村的老少都這麼說，也都沾了喜氣，只有一個人例外。」

　　「啊！對了！那位青梅竹馬的男孩子。他暗戀的佳人，成了別人的佳偶。」

　　「你一點也不同情嗎？」

　　「整個事情的經過，就如同我方才說的，是天造地設的姻緣。同情是同情，可是於事無補啊！」

　　蕭奇宇點點頭，沉默了一陣，才又緩緩地說道：「是啊！一切都是那麼順理成章，又有什麼可怨尤的呢？不過，那個男孩子不怨別人，怨他自己。」

　　「他也是無可奈何啊！又有什麼可怨的？」

　　「不，他覺得整個事情，都起因於他的無能。」

　　「這樣的自怨自艾，對自己也不是公平的，他是無可奈何的。」

　　「他覺得：如果他能懂得醫道，可以治好那位姑娘的母親，那位姑娘就不會在大年初一摸黑去燒頭香。如果他能有一身上乘的武功，他也可以救回姑娘、保護鄉人，那一切的情形就改變了。」

　　「自怨自艾又有何用？」

　　「有！那個男孩子在當年的秋天，寡母亡故之後，孑然一身，飄泊江湖。他要訪名師、習絕藝。他不但要習武功，而且還要學醫術。」

　　「他成功了嗎？」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他就是個有心人。終於他訪到了名師，窮二十年的歲月，習得一身武藝，也學得一手精湛的醫術。他終於回到自己的故鄉，可是，人事全非，二十年，悠長的歲月裏，人事全非了，少年子弟江湖老，鄉音無改鬢毛摧啊！」

　　沈陵燕突然站起來說道：「蕭伯伯！二十多年以前，那位姑娘姓葛，那位年輕的俠士姓沈，就是後來被江湖上尊稱為快刀沈敬山，對不對？還有那位心碎離家的男孩子，就是蕭伯伯！不！我應該稱做蕭叔叔！對不對？蕭叔叔！」

　　蕭奇宇眼睛溢出淚光，但是，他含著微笑，沒有讓淚水流出來。

　　他說道：「昨天，我在味雅酒樓前面，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不敢相信世間上竟有這樣相像的人，你和二十多年前你母親一模一樣。」

　　沈陵燕說道：「於是，蕭叔叔你就救我回來。」

　　蕭奇宇說道：「故交之女，我不能袖手旁觀啊！」

　　他走到茶几旁，再取出那個錦囊。說道：「這幅畫是我在十多年前憑自己的印象畫的，我想如今最合適的處理，就是交給你。」

　　他將錦囊遞給沈陵燕，接著問道：「陵燕！你為何獨自一人在江湖上行走？堂上雙親可好？現在你們住在何處？」

　　沈陵燕雙手接過錦囊，不覺流下眼淚。

　　蕭奇宇大驚問道：「陵燕！難道……」

　　沈陵燕拭著眼淚說道：「蕭叔叔！這真是老天有眼，讓我在這裏遇見你。要不然，天涯海角，我真不知何去何從？」

　　蕭奇宇連忙說道：「陵燕！不要慌！今天你遇見蕭叔叔，有任何困難由我來解決。我真不知自己也是四十好幾的人了，為什麼對你敍述這一段往事，看來真是天意。你說吧！你遭遇什麼樣的困難？」

　　沈陵燕黯然地點點頭，說道：「蕭叔叔！我們家早在十多年前，就搬到廬山山腳下一處僻靜的鄉下，爹說，江湖上恩怨太可怕，圖個清靜吧！遠離這些恩恩怨怨。」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話是不錯，一個人一旦身入江湖，就很難擺脫這些恩怨了。」

　　沈陵燕說道：「自我曉事以來，生活過得十分平靜，也過得十分幸福。可是，就在上個月，情形有了突變。」

第三章　捨命江湖無歸途　離妻別子保平安

　　廬山之麓，有一大片樹林，圍繞著十幾畝良田。

　　就在樹林邊緣，有七八間整齊的草屋。

　　沈敬山和妻子葛紫燕，兩個人坐在門前的椅子上，望著長工荷鋤牽牛，背著夕陽，施施然回來。

　　沈敬山笑道：「你看這不是一幅美麗的圖畫嗎？古人說，人在圖畫中，真是一點也不錯。這樣美好的生活，說是神仙也羨，是一點也不為過的。要是在江湖上討生活，那裏能享得這般悠閒？」

　　葛紫燕幽幽地說道：「當年嫁給你的時候，真怕你有爭霸江湖的雄心，我是不懂武功的，但是，我知道你的武功很高，你放棄了在江湖上爭霸的雄心，我們才能有今天的安靜。」

　　沈敬山笑呵呵的說道：「上天賜給我如花美眷，又賜給我一個掌上明珠，讓我享受如此安靜的生活；如果我再奢求，那是太不知足了。在江湖上爭雄稱霸，那裏比得了今天的安樂？」

　　葛紫燕說道：「只是離開故鄉太久了。」

　　沈敬山說道：「紫燕！我們為什麼要遷居到這裏？為的就是躲避熟人。我們要獲得一些什麼，也必然要捨棄一些什麼。」

　　葛紫燕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我二十多年的夫妻，我一直想問而沒敢問一個問題。」

　　沈敬山說道：「為什麼要把話說得那麼嚴重呢？」

　　葛紫燕說道：「我們非要躲避熟人才能獲得安靜嗎？敬山！我們是不是在躲避什麼？是真的躲避著熟人嗎？」

　　沈敬山的神情突然的沉落下來，但默然沒有說話。

　　葛紫燕有些惶恐不安，輕輕地問道：「敬山！是我問錯了話嗎？」

　　沈敬山揚起頭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然後也露出笑容說道：「紫燕！我們的女兒叫什麼？」

　　這真是一個可笑的傻問題，自己的女兒難道還不知道嗎？可是葛紫燕卻認真地回答道：「我們的女兒叫陵燕。」

　　沈敬山說道：「二十多年以前，我叫沈江陵，取我們二人名字的最後一個字，所以我們的女兒取名陵燕。」

　　葛紫燕靜靜地望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沈敬山說道：「二十多年以前，沈江陵是一個江湖客。憑著一把快刀，在江湖上闖出了字號。但是，快刀成名，經過多少腥風血雨，結下了多少仇恨冤家。直到遇到你，你的柔情，使我感到溫暖。當一個浪子感受到家的可愛和可貴，那就是回頭的時候了。」

　　葛紫燕眼睛濕潤了。

　　沈敬山繼續說道：「把沈江陵改變為沈敬山，並不能真正避開江湖上的恩怨；我所享有的家庭倫理溫暖，隨時可以由於江湖恩怨而改變了一切，我珍視我當時所擁有的，我必須躲開一切可能會來的破壞和改變。這就是我搬到這樣僻靜的地方最重要的原因。」

　　葛紫燕點點頭。

　　但是，十餘年的平靜，今天的閒談，又在沈敬山的心裏繫了一個結。他總以為十餘年的躲避，一切都已經過去，到今天他才知道並沒有。一個江湖客，一旦涉足江湖，要想乾乾淨淨地脫離，是多麼的困難。連自己都是如此的不容易忘記，別人會忘記嗎？

　　沈敬山站起來，伸著手牽起葛紫燕，笑笑說道：「走吧！女兒已經在等我們吃晚飯了？」

　　他拍拍紫燕的肩，意味深長地說道：「一個江湖浪子，享受了十幾年的田園之趣、天倫之樂，上天待我不薄，還要多想什麼，那就是奢求。」

　　葛紫燕有一份憂慮，不安地問道：「敬山！你突然變得有些……」

　　沈敬山笑笑說道：「十餘年我們都沒有提這些事，我們是在享受恬然的安靜。如今一旦提起了，我們就應該面對它，對不對？」

　　他用爽朗的笑聲，掩蓋住紫燕的憂慮。

　　晚上，紫燕睡了，女兒陵燕睡了。沈敬山悄悄地走到後面的地窖裏，翻出一支破舊的木箱，從箱子的底層，拿出一柄刀。掣出刀鞘，寒光依然耀眼。

　　他用手輕輕撫著這柄三尺長、三指寬的刀，彷彿拂去歲月的塵埃，重新找出昔日的光輝來。

　　但是，他納刀入鞘，輕輕嘆息了一聲，喃喃自語著：「能夠十餘年不用，我希望永遠不用。上天！但願能俯察我這一點用心！」

　　他用一件舊衫包起刀，挾在脅下，再悄悄地回到臥房。這時的月光，正好從雲隙中露出，為窗外灑下一片濛濛的銀白。

　　沈敬山將刀藏在床頂上，他的腳剛一落，眼睛的餘光正好瞥見窗外有一條人影，一閃而過。

　　沈敬山一愣，天下竟然有這麼巧的事？白天剛剛談起，夜裏就來了夜行人。莫非冥冥之中……

　　他站在那裏怔了一會，他當然相信自己的眼睛，決不會是眼花。

　　他回頭望望床上熟睡的紫燕，突然心裏興起一陣內疚，也激起一股怒火，也暗忖道：「我躲了十幾年，真的躲不掉嗎？」

　　他伸手從床頂上取下剛剛藏好的刀，解開那件舊衫，輕步出門，來到外面。

　　外面站著一高一矮兩個人。

　　沈敬山持著刀，昔日江湖豪氣，立即又回到他的身上，沉聲問道：「兩位夤夜前來，有什麼指教？」

　　對面的人嘿嘿冷笑一陣，說道：「沈江陵！……」

　　沈敬山立即叱聲攔住說道：「我是沈敬山。」

　　對面的人嘿嘿說道：「你就叫沈敬河我們也記得你。」

　　沈敬山說道：「我跟兩位有過節嗎？」

　　對面的人說道：「二十多年前，木瀆東嶽廟的事，你不會忘記吧！」

　　沈敬山啞然失笑說道：「怪不得面生，原來是當年的毛賊。不過，我還真要感謝你們，如果當年沒有你們，我不會有一個美滿的家，我也不會退隱江湖。」

　　他突然一聲厭叱：「你們兩個立即給我滾，要是不知死活，你們的下場就不是當年的東嶽廟。滾！」

　　對面的人依然是冷嘿嘿地笑著說道：「你躲了十幾年，並不是找不到你，而是我們在練功夫。」

　　沈敬山「哦」了一聲說道：「這麼說今天你們的功夫是練好了？」

　　對面的人笑笑說道：「等一下你試試看就知道了。」

　　說著話，兩個人的手裏各取出一把刀。刀身細長呈弧形，在月光下泛著寒光。兩個人握刀的姿式是中原少見的，不是單手，而是雙手。

　　兩個人，兩柄刀，斜斜地舉起，凝神屏息，站在那裏。那是一觸即發攻擊的姿勢。

　　沈敬山右手握住刀柄，一撳卡簧，一撇刀鞘，「唰」地一聲，寒光一閃，沈敬山當年賴以成名的單刀，橫在胸前。

　　沈敬山緩緩地說道：「我已經退隱十多年，實在不願意刀刃見血。現在只要你們離開，我不為已甚！」

　　對方沒有答話，兩個人突然一齊邁動腳步，是如此慢條斯理一步一步走過來，彎刀在空中絲毫不動。

　　這份沉穩，正是高手過招前奏。

　　沈敬山心裏有了警覺，凝神一志，等待對方出手。

　　對方逼近到五步相隔的距離，突然「哎嗨」一聲怪叫，兩個人分從左右兩邊一個虎撲刀光一閃，斜劈過來，猛極了！也快極了。

　　沈敬山就在這一瞬間，人向前閃電一衝，以險煞人的絲毫之差，從兩柄刀刃之中，穿身而過。

　　說時已遲，那時實快。沈敬山倏地一個翻身，刀光劃了一道閃電大弧。驀地刀鋒一收，人又回到原來的地方，冷冷地說道：「你們已經沒有再練十年的機會了。」

　　話音剛一落，左右二個人，翻身倒下，兩柄彎刀，摔倒一邊。

　　沈敬山站了一會，從地上找到自己的刀鞘，緩緩地納入刀鞘，走回到屋裏。只見女兒陵燕扶著母親站在門裏，戶外的月光，照到葛紫燕的臉上，顯得是如此的蒼白。

　　沈敬山將刀交到左手，攙扶著妻子回到房裏。

　　葛紫燕顫抖著問道：「敬山！他們是……」

　　沈敬山長嘆一聲說道：「一個尋仇的開始罷了！」

　　葛紫燕急得眼淚都出來了，顫聲問道：「你是說他們還會有人再來？」

　　沈敬山扶著妻子，注視著她，說道：「紫燕！一個江湖客注定是不能成家的。當年我妄想從你這裏獲得安靜，我也努力這麼做，結果我的妄想落了空。我錯了！是我連累了你們。」

　　紫燕哭道：「敬山！二十多年的夫妻，還說這些做什麼？」

　　沈敬山搖搖頭說道：「我白天說過，上蒼已經待我不薄，給一個江湖浪子十餘年的安靜生活，我還奢求什麼？如今……」

　　他頓了一下，才接著說道：「今晚的事已經過去了，睡吧！明天再做商量。」

　　這一夜是叫人難以入睡的。

　　葛紫燕輾轉反側，直到黎明將曉，才迷糊睡去。

　　突然，聽到女兒陵燕一聲驚叫：「娘！不好了！」

　　葛紫燕醒過來，只見滿窗陽光，女兒站在床前，滿臉驚惶和淚痕，手裏拿著一張寫滿了字的紙。

　　女兒陵燕流著淚說道：「娘！爹他……」

　　葛紫燕驚嚇得人都軟了，抖索著手，從女兒手裏接過那張紙。

　　上面寫著：

　　「紫燕：二十多年的恩愛夫妻，還有我們可愛的女兒，我實在不忍心走，不忍心離開你和女兒！

　　但是，我已經沒有辦法過一個安寧的生活，至少我應該為你留一份安寧。

　　記得我說的嗎？一個人一旦涉足江湖，就很難擺脫。他們找的是我，要的也是我，我再投身江湖，就可以讓你們獲得安詳和平靜。所以，我只有走。

　　我再說一遍，我是捨不得離開你們，十餘年的田園之趣、天倫之樂，我是多麼想繼續下去。但是，我不能。有人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是不錯的，我是一個江湖客，至少我曾經是一個江湖客，我如何能以躲避換取安寧？那是不能的事。

　　江湖上再度出現快刀沈敬山。你們母女就可以過平靜而又安詳的生活。這種交換，應該是值得的。

　　女兒陵燕要多聽母親的話，要多侍奉母親。我走後，明天就搬家，遷居一處，安享田園。

　　當快刀沈敬山消除了所有的恩和怨，我會回來，而且永不離開。

　　敬山留書」

　　葛紫燕淒厲地喊叫：「敬山！」

　　在這一聲撕裂心肝的叫聲之後，噴出一口鮮血，人暈倒在床上。

　　窗外的陽光隨著女兒沈陵燕的哭聲，都顯得是那麼的淡然無力。

第四章　救藥途中苦與險　尺八無情卻有情

　　兩匹馬跑著輕快的步子，逐漸跑向廬山之麓。

　　蕭奇宇在後面有一份不安，問道：「陵燕，你說你搬了家，留下了傭人侍候你母親，這……這件事你不覺得太過……陵燕！我不是責備你，我只是說了，把一個有病的母親，留在家裏，是不是欠妥？」

　　沈姑娘嘆口氣說道：「蕭叔叔！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一個做女兒的怎麼能夠撇下生病的娘，而自己遠走天涯，那是多麼不孝啊！可是，娘的病是因為爹的出走而起，只有將爹找回來，娘的病自然會痊癒。再說，爹出走的理由……」

　　蕭奇宇說道：「不要怪你爹，他是不得已的。」

　　沈姑娘說道：「其實爹應該想得到，他這樣離開，娘和我能獲得安寧的生活嗎？」

　　沈姑娘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問道：「蕭叔叔！你好像一點也不恨我爹，反而為他說話呢！」

　　蕭奇宇一怔說道：「我要恨你爹嗎？唉！二十多年的事情了，再說你爹並不知道有我這麼一個人，我有什麼理由恨他？」

　　沈姑娘說道：「可是蕭叔叔你並沒有忘記我娘！」

　　蕭奇宇苦笑說道：「陵燕！你應該說我沒有忘記青梅竹馬的友情，人總是有某些人某些事，會記在心裏不容易忘記的。」

　　沈姑娘說道：「我很奇怪，為什麼你被江湖上叫你『尺八無情』，蕭叔叔！你不是一個冷酷而寡情的人！」

　　蕭奇宇苦笑沒有說話。

　　前面有人高叫道：「小姐！你又回來了。主母的病……」

　　沈陵燕一聽，催動胯下的坐騎，衝上前去，勒韁停馬，飄身甩鐙，直穿屋裏，高聲哭叫：「娘！女兒該死！女兒不應離開你！娘！娘！……」

　　蕭奇宇也來到房裏，望著床上躺著的葛紫燕，削瘦蠟黃，那裏還能看得出當年的花容月貌！算年齡也不過四十左右，如今卻像一朵枯萎的花，瀕臨凋謝的邊緣了！

　　蕭奇宇心裏一慘，眼淚幾乎奪眶而出，他忍住內心的悲痛，拍拍沈姑娘的背，安慰著說道：「陵燕！別哭！久病身虛，思夫盼女，落到這般田地，還不至於沒有救。」

　　沈姑娘抽泣地忍住哭聲說道：「蕭叔叔！還是我糊塗。」

　　蕭奇宇說道：「不要責怪自己，就跟你爹一樣，用心良苦，只是思慮欠周到罷了，你把你母親的手拿出來。」

　　沈姑娘從棉被裏拿出母親骨瘦如柴的手，止不住一陣心酸，又掉下淚來。

　　蕭奇宇靜下心，仔細地把過脈。退到房外，從自己的藥箱裏，取出兩種藥丸，交給沈姑娘，吩咐著：「先給母親餵下去，我去附近鎮上抓藥。」

　　沈姑娘拉住蕭奇宇的手，急切地問道：「蕭叔叔！我娘沒事吧？」

　　蕭奇宇拍拍她的手背安慰著：「吉人自有天相，我們來的是時候。」

　　他又笑笑說道：「你不要忘了，蕭叔叔人稱『尺八無情』，可是蕭叔叔自己卻自認為是『八絕書生』。在琴棋書畫詩酒之外，還有一絕便是『醫』。等著吧！蕭叔叔抓藥回來，管保是著手回春，藥到病除。」

　　這一番安慰的話，給沈陵燕很大的定力。她安心地望著蕭叔叔馳馬而去。

　　可是馬背上的蕭奇宇，此刻的心情，直如四個飛奔中的馬蹄，重重地如同擂鼓一樣。因為，他為葛紫燕把脈的結果是：急血攻心，久未調治，積鬱在心，憂悶傷神，而且調養不當，藥石無效，已經快到油枯燈乾的地步。

　　他不能將這種實情告訴沈姑娘，那將是對沈姑娘一次無情而殘酷的打擊，尤其她對蕭叔叔又是抱著如此殷切的希望。

　　有一句話他說得真實，那就是「吉人自有天相」。

　　像這種藥石罔效的病，只有寄望一個奇蹟，急切之間，蕭奇宇靈機一動，忽然想起，廬山之瀑附近住了一位隱士，他這一輩子專在無人的深山巨澤，採摘奇花異草、異寶奇珍。蕭奇宇在隨師習藝的時候，就曾經聽說過：「名醫不如名藥；名藥不如名手。」這兩句話的意思是說：再高明的醫道高手，如果沒有好藥，徒呼枉然；好藥來自何處？要有高人探摘自人跡罕至的深山、毒物盤踞的巨澤。

　　高人採得好藥，醫家用得恰當，那才是藥到病除。

　　蕭奇宇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葛紫燕的病，既然藥石無效，唯一可以有望的，便是能獲得一本靈芝、一株何首烏、一份煉成的續命丹丸。但看緣份和天意吧！」

　　他策馬奔馳了一陣，然後棄馬登山。

　　也許是他心虔，或者由於他本身是一位高明的醫生，更或者是葛紫燕命不當絕，很快的在一處瀑布源頭的岩石上，找到一間小草屋。小屋面對著的正是萬馬奔騰、千軍怒吼的瀑布，傾瀉而下，濺起如煙似霧的水氣，越發使得這間小草屋，有臨風飛去的感覺。

　　蕭奇宇來到小草屋之前，但見門扉緊閉，杳無人跡。

　　他的心向下一落，因為這位隱士行蹤無定，如果不停留在這間屋裏，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相遇。

　　一種極端的失望，無限悵然，使蕭奇宇長嘆一聲，正轉身準備回去，只見對面山徑上來了一位老者，拄杖荷鋤，鋤上掛著一個小小的竹籃，站在那裏向這邊遙遙相望。

　　蕭奇宇意外的大喜，立即展身一躍，沿途幾個起落，來到老者對面不遠停身，他恭恭敬敬地一躬，口稱：「老丈請了！」

　　老者沒有還禮，望著蕭奇宇問道：「你來找我嗎？」

　　蕭奇宇立即答道：「專程前來，拜訪老丈。」

　　老者放下藥鋤，索性就著岩石坐下來，仰著臉問道：「你認識我嗎？」

　　蕭奇宇也就在對面就地盤坐，說道：「說實話，只是久仰，並未識荊。」

　　老者呵呵笑道：「不要文謅謅地說話，乾脆說你根本不認識我，你來找我做什麼？」

　　蕭奇宇很嚴肅地說道：「實不相瞞老丈，在下是個醫生，因為有一個病人，已經到了藥石罔效的地步，在下束手無策。故此專程前來，懇求老丈賞賜靈藥，救她一命。」

　　老者「哦」了一聲，緩緩地說道：「是不是你對每一個病人都是如此熱心？」

　　蕭奇宇對於老者的冷諷，毫不在意，依然恭敬地答道：「醫家都是割股之心。」

　　老者輕輕地笑了一聲，說道：「你是醫生，你應該知道靈藥能治病，卻不能醫命！」

　　蕭奇宇立即朗聲應道：「正因如此，在下才專程前來。這位病人命不當死，她是一位好妻子，也是一個好母親，好人不能夭壽，這應該是天意。」

　　老者「嗯」了一聲點點頭說道：「你說得很好。你還沒有告訴我，你除了跟她是醫家與病人的關係以外，可有旁的關係？」

　　蕭奇宇說道：「老丈明鑒，這位病人是在下青梅竹馬之交。丈夫外出要償了江湖恩怨，女兒尋父，險做異鄉之鬼；積鬱成疾，一至沉痾。」

　　「她丈夫是位江湖客嗎？」

　　「快刀沈敬山，老丈如有所聞，當知他的為人規正。」

　　「你呢？」

　　「在下蕭奇宇……」

　　「哦！尺八無情。既然人道無情，為何又如此心軟？」

　　「老丈！簫長尺八，人非木石，江湖上的傳言，我是不會在意的。」

　　老者點頭，良久，他抬起頭來，望著蕭奇宇，兩道目光如炬，令人心裏一震。

　　老者說道：「很好！你道是醫家有割股之心，又道是尺八無情，所傳非實，但願如此。」

　　他說著話，從身後取出那個小竹籃，擺在蕭奇宇的面前，淡淡地說道：「這個籃子裏，有一株千年何首烏，你拿回去，你是醫家當然知道如何處理的，不但可以治病，而且可以益壽延年，從此百病離身。」

　　蕭奇宇大喜過望，千年何首烏真是百年難得一遇，這真是天意。

　　他立即拱手謝道：「老丈的大恩大德、救人慈心，令人終身難忘。」

　　老者微微笑道：「你且慢謝，還有下文。」

　　蕭奇宇連忙說道：「老丈有何提示，在下自當遵辦。」

　　老者說道：「你也知道千年何首烏是稀世奇珍，難得一見。正因為如此，我採這株千年何首烏時，是遇到一條火線赤煉蛇在守護著。這種蛇渾身堅逾精鋼，毒人無藥可救，現在也放在這個籃子裏。你要拿千年何首烏，就必須先除去這條奇毒的火線赤煉蛇。」

　　「啊！」蕭奇宇驚呼出聲。

　　「如果你不能除去這條蛇，還有一個辦法，你可以運用內功，使右手百毒不侵，或者你用防毒的藥，預塗手臂，然後再去取何首烏。不過我可要警告你，火線赤煉蛇是天下奇毒，不容易防治，你估計估計，要不要冒這樣的危險。」

　　蕭奇宇毫不猶豫立即說道：「多謝老丈指點，也多謝您老恩賜，我代病人向老丈頂禮致意。」

　　老者皺著眉，摸著白鬍子，不解地說道：「你代病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蕭奇宇沒有答話，伸手揭開小籃子的蓋，一眼就瞥見籃子裏那條火紅顏色、粗逾拇指的火線赤煉蛇。

　　他的手隨即伸向籃子之內。

　　說時遲，那時快，老者右手一撥，左手一伸，快如閃電。因為蕭奇宇伸手並未行功，輕易就被撥開，而老者左手拇食二指，直如一支鐵鉗，緊緊捏住火線赤煉蛇的頭部以下七寸的地方。

　　老者說道：「你能替人一死，豈止是有割股之心。就憑你這份虔誠，這株千年何首烏已經是你的了。」

　　他從竹籃裏取出那株不甚起眼的何首烏，交給蕭奇宇，拍拍他的手說道：「緣之一字，既不能勉強，也不能製造，這株何首烏該讓你成就一項善舉，只能說是天意。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如果你真的被赤煉蛇咬了一口，何首烏只有我替你送去了！拿一條人命，換一份『情』，那還是不值得的。醫生固然有割股之心，卻不能有送命之意。」

　　蕭奇宇真正是滿心感激，雖然他對老者的話，未盡苟同，他仍然稱謝再三。他說道：「大恩自古不言謝，但是，老丈能否告知在下尊姓大名，讓在下記在心裏。」

　　老者大笑而起，藥鋤一掀，火線赤煉蛇放入籃中，蓋緊籃蓋，拄杖便行。

　　蕭奇宇急道：「老丈……」

　　老者呵呵笑道：「姓名算得了什麼？人家都稱你做『尺八無情』，你卻是忒煞情多，這名字能代表你嗎？去吧！多延宕時辰，於你的病人不利。」

　　說著話，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間小屋。

　　蕭奇宇站在那裏，佇立良久，熱淚盈眶。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千年何首烏，轉身疾奔下山，找到了馬匹，馳向沈陵燕的住處。

　　這樣的來回奔馳，已經入夜，遠遠望見一點微弱的燈光，知道沈陵燕還在等待。

　　他的馬還沒有到達門前，只見門扉啟開，燈光中一條人影疾射而出，一聲淒厲撼人心弦的叫聲：「蕭叔叔！」

　　蕭奇宇一頓韁繩剛剛將馬停住，沈陵燕正好撲在鞍前，抱住蕭奇宇的腿，叫道：「蕭叔叔！你要是再不來，我……」

　　下面的話，泣不成聲。

　　蕭奇宇下馬甩韁，扶住沈姑娘安慰著說道：「陵燕！不要傷心，告訴你天大的喜訊，意外的機緣，讓我獲得一株千年何首烏，足可以活死人而肉白骨，何況你母親只是病染沉痾而已！別哭！別哭！回到家裏，一切都沒有問題。」

　　人在喜極的時候，眼淚反而止不住，沈姑娘淚流滿面地說道：「蕭叔叔！你真是救命菩薩，為了救我母女二人的性命，你是這樣的……」

　　蕭奇宇笑著攔住她說下去，他說道：「現在那裏還有工夫說這些話呢！快些回家，早些讓你看到健康如昔的母親。」

　　匆匆回到屋裏，洗淨一支瓦罐，蕭奇宇不敢亂用利器，只是用手掰開一塊何首烏，用兩碗清水，燉在瓦罐裏，下面用木炭燒著無煙的文火，緩緩地燒著。

　　蕭奇宇一直守在一旁，寸步不離。

　　不知何時，沈陵燕姑娘從後面廚間，端來一碗熱騰騰的湯，她蹲下來，送到蕭奇宇的面前，說道：「蕭叔叔！我敢打賭，你到現在為止，沒有吃過一點東西，也沒有喝過一口水。這是我為你燉的雞湯，喝下去也好讓我稍微安心一點。」

　　蕭奇宇笑笑，接過那碗雞湯，說道：「謝謝你！可是現在不是喝雞湯的時候。來！幫忙我。」

　　他將雞湯放在桌上，將瓦罐端起來，掀開蓋子，裏面只是清清的半碗水。他小心翼翼地倒在碗裏，輕輕地吹散熱氣，向沈姑娘，說道：「把你母親扶起來。」

　　沈姑娘過去把娘扶起來靠在她懷裏。實在說來，葛紫燕只勝下一口氣未斷而已，沈姑娘忍不住一陣辛酸，滴下眼淚。

　　蕭奇宇熟練地用手捏開葛紫燕的嘴，半碗何首烏燉的汁，就這樣順利地倒進葛紫燕的嘴裏。

　　他對沈姑娘點點頭，讓她將病人平放躺下，蓋好被子。他才鬆了口氣說道：「明天早上，陵燕你就可以看你康復的母親。」

　　沈姑娘喜出望外而又帶著訝然問道：「蕭叔叔！是真的這麼靈驗？」

　　蕭奇宇微笑說道：「陵燕！這碗湯不是藥，是千年何首烏熬的汁。藥只能治病，病只能慢慢地痊癒。可是千年何首烏就是仙丹，可以起死回生。」

　　沈姑娘那份喜悅，真是難以形容，她忽然跳起來，抱著蕭奇宇說道：「蕭叔叔！我該怎麼謝謝你呢？」

　　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擁抱，蕭奇宇一時怔住了，他張開兩隻手，不知放那裏才好。

　　只是那麼一瞬間，沈陵燕鬆開自己的手，退後兩步，望著蕭奇宇，自己也怔住了。

　　但是當她的眼睛接觸到蕭奇宇怔怔的眼神，她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

　　連忙低下頭，轉身過去端雞湯，口中低低說道：「蕭叔叔！我去把雞湯熱一下。」

　　蕭奇宇連忙說道：「不用了！」

　　他自己端起那碗雞湯，很平靜地說道：「陵燕！在這裏照拂著你母親，到晚上陪著她在這裏睡，只要今天晚上平安無事，明天一早，她就可以恢復正常。往後只要小心飲食，身體很快復元。」

　　他走出房門。

　　沈姑娘在後面低低地叫道：「蕭叔叔！……」

　　蕭奇宇沒有回頭，說道：「你說得對，我真是粒米滴水未沾，謝謝你！陵燕！謝謝你這碗雞湯。我喝了以後，要在隔壁房裏好好睡一覺，明天再說。」

　　他端著雞湯，走進隔壁的房裏，將門掩上。他坐在床上，出神地在想，在想，在想…………

　　終於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便端坐在床上，調息行功。直到功行一周，下得床來，遠處已經聽到有吱吱喳喳的鳥囀。

　　他收拾了藥箱，掛上自己心愛玉簫，悄悄地走到門邊，正要伸手開門，突然回頭看著桌上那碗雞湯，他停了一下，折回來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雞湯，咕嚕咕嚕一口氣喝得乾淨。

　　擦去嘴上的油，這才悄悄開了門。穿過客堂，站在葛紫燕房門外，停了一會，嘴唇動了幾下，並沒有發出聲音。他轉身走了，拉開大門，迎面一陣晨風，幾乎使他打了個冷顫。

　　隨著冷風，從門外飄現一角衣襟。

　　蕭奇宇一震，疾掠出門，電旋轉身，低聲喝道：「什麼人？在這裏鬼鬼祟祟……」

　　他的話沒有說完，又訝然上前問道：「陵燕！你站在這裏做什麼？」

　　沈陵燕木然地站在迷濛的微曦之中，但是可以看到她滿臉淚水，甚而濕透了衣襟。

　　蕭奇宇上前驚問道：「陵燕！你不是在照護你母親嗎？為什麼會站在這裏呢？」

　　沈陵燕低低說道：「我等在這裏為你送行。」

　　「你是說……？」蕭奇宇有緊張的表情。

　　「從昨夜裏我就知道你要離開。」

　　「你是說你從昨夜就開始守在這裏？」

　　「只有在大門外才一定能等到你，也才能讓我說幾句話，而且我才敢說出心裏的話。」

　　「陵燕！我們進屋裏去說話好嗎？」

　　「千年何首烏很靈驗，娘就要醒來了。」

　　「陵燕！冷露侵人，你會生病的。」

　　「蕭叔叔！你就不能依我一次嗎？讓我把話在這裏說完。」

　　「唉！好吧！」

　　「昨夜我的行為是失態……」

　　「陵燕！別跟老叔講這些，我還會在意嗎？」

　　「不！除了我失態，也是我內心一種真情的流露，蕭叔叔！我一開始就喜歡上了你。」

　　「陵燕！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是的！我是不能說，你是我蕭叔叔！我只有將這份喜歡壓抑在心裏。但是，一時的興奮忘情，內心真情就流露出來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的想，在我只有歉疚，只有不安，讓你尷尬和傷心，但是，我並不羞慚。因為，我洩露了真情，沒有可羞慚之處。這就是我露立冷宵，在大門外等你，要跟你說的話。我說完了，你可以走了！」

　　沈陵燕臉上的淚水，不停地在流，但是，她臉上的表情，卻是充滿了剛毅和堅定。

　　她一甩頭，便朝門裏走去。

　　蕭奇宇突然叫道：「陵燕！」

　　沈姑娘停上腳步，但是並沒有回頭。

　　蕭奇宇緩和著語氣，表現得十分平靜：「陵燕！你不必歉疚，更不必不安，因為，我確實有很大的意外，但是我沒有傷心，又不會尷尬。事實上，你的話，使我感動！」

　　沈陵燕在聳著肩，輕輕有了泣聲。

　　蕭奇宇繼續平靜地說道：「陵燕！我除了感動，我也會聯想，這就是我年齡比你大出許多的好處。陵燕！我離開此地，沒有任何用意，我只是覺得，我必須以蕭叔叔的身分離開你，是為你，而不是為我。這件事，擺在我的心裏，讓它塵封，不許有任何人知道，但是，這並不表示我不珍視！」

　　沈姑娘一直在抽泣著。

　　蕭奇宇仍然是平靜地說道：「人生聚散無常，我們相識是如此偶然，離別也讓它偶然，又有何礙？以後再有一次偶然，我們相遇，豈不是意外的喜悅？這些話，你這種年齡是聽不進去的，但是，像蕭叔叔這種年齡，會很自然這樣的想，這樣的說。」

　　沈姑娘突然回過身來，仰著淚痕滿面的臉，說道：「我不會留你，也不能留你。你能不能不要口口聲聲說你的年齡，好嗎？」

　　蕭奇宇低下頭說道：「陵燕！我很抱歉！我是真的不想傷害你。讓我再告訴你一遍：你的純真的一份情，是我這輩子珍視的，你知道，我只能珍視，我……不能……接受……而且，我走也並不盡然為了這件事。我要找回令尊，讓他知道，回家來做個好丈夫、好父親，比做一個江湖客，更能消除江湖上的恩怨！」

　　屋裏忽然傳出低低地呼喚「陵燕」的聲音。

　　蕭奇宇神情一震，立即說道：「陵燕！你母親醒來了，你知道應該怎麼說，你也知道應該怎樣做一個好女兒！再見了！」

　　他剛一邁開腳步，突然又回頭說道：「陵燕！還記得我的綽號嗎？江湖上人人稱我：尺八無情簫！」

　　他的話音一落，頭也不再回，展開身形，去勢如矢，頃刻之間，消失在迷濛的曉色之中。只留下癡立在門口，凝眸而望的沈陵燕。

　　灕江之濱，風景秀麗。蕭奇宇揣著隨身藥囊，和尺八玉簫，歇腳在灕江之濱的一個小市鎮上。

　　他是聽到快刀沈敬山曾經在灕江一帶出現，特地趕來。可是等他追到灕江一帶，沈敬山的足跡已是杳然。神龍一現，讓蕭奇宇又撲了個空。

　　貪戀著灕江的風景，蕭奇宇在小鎮上休憩三天。

　　這天早上餐罷，正準備再次出遊，忽然，街上議論紛紛；他聽清楚以後，也有一份心驚。因為他聽到的消息是：鐵劍神弓涂中南突然間中了風，生命垂危。

　　蕭奇宇不認識涂中南，但是，在江湖上沒有人不知道鐵劍神弓涂中南涂老爺子的英名。

　　涂中南年輕的時候，在江南鏢局保鏢，一柄鐵劍，一張鐵胎弓，交遍了大江南北的黑白兩道。涂中南為人厚道，做事直爽，是位殺頭瀝血的好漢。

　　涂中南到了六十歲，從江南鏢局總鏢頭的位子退休。他離開鏢局的那天，遍撒英雄帖，邀請三山五嶽各路英雄好漢，鄭重告別江湖，並且當眾斬斷了鐵胎弓，砍鈍了鐵劍，從此不惹江湖恩怨。

　　其實他為人忠厚，在江湖上只有恩，沒有怨。但是，為了有一個平靜安寧的晚景生涯，他還是鄭重向江湖上的朋友告別。攜著老妻幼女，歸隱山林。

　　涂中南老爺子的女兒，是他在四十五歲時，才得到的一顆掌上明珠。老來承歡膝前，疼愛之情，可以想見。

　　涂中南遷到陽溯，也是江湖上人盡皆知的事。蕭奇宇落腳灕江，本來想去看望這位武林前輩，但是一想到人家是歸隱，也就不打算去無端打擾。

　　可是，這會兒聽到涂中南中風病危，他意外之餘，決心去看看這位聞名但未曾謀面的武林前輩。因為，涂中南算年齡今年只有六十五歲，應該是老而體健的歲數，因何會中風而且病危？蕭奇宇直接想到：這其中有什麼隱情不成？

　　他決心去探望一下涂中南。

　　如果涂中南真的有病，他可以為這位退隱的武林前輩治病。年老中風，不是絕症；以他的醫術，應該可以挽救涂中南的生命，而且只要小心地繼續投以藥石，也還有恢復健康的機會。

　　如果涂中南另有隱情，那一定是遭遇到某種困難，才對外假稱中風病危。站在武林同道的份上，而且涂中南又是他所尊敬的前輩，義不容辭要助他一臂之力。

　　蕭奇宇不是一個愛管閒事的人，而且過了年輕氣盛的年齡，但是，當他遇到了應管的事他無法袖手。

　　涂中南老爺子的家，真是一個隱居者的住處。

　　幾簇濃蔭，幾莖搖竹，一條淺淺小溪，圍繞著兩三間草屋，叫人無法想像：一個叱吒大江南北的老鏢頭，晚年會住在這樣簡陋的地方。除了風景清幽，幾乎沒有別的可取。

　　一條小黃狗，汪汪的吠聲，引起屋裏人的注意。

　　柴扉啟處，一位老婆婆站在門裏，衰老和疲倦，交織著驚惶和疑惑；一雙老眼望著蕭奇宇，微有顫意地問道：「請問這位大爺，前來這樣的荒僻之地，有什麼指教？」

　　蕭奇宇趕緊落地一躬，抱拳說道：「晚輩姓蕭，是來拜候涂老前輩的。」

　　老婆婆似乎已經定下心神，望了望蕭奇宇，神情變得非常冷漠。冷冷地說道：「對不起！尊駕找錯了地方，我們這裏不姓涂。舍下無人，不便接待尊駕。請便！」

　　隨手關了柴扉，將蕭奇宇留在門外。

　　蕭奇宇碰了個軟釘子，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引起他的興趣。

　　他在門外停了一會，走向回程。一直走到那幾簇樹都看不見了，才停下來，坐在石頭上仔細想著這件不合情理的經過。

　　他當然沒有走錯路。

　　這一帶沒有第二戶人家。

　　老婆婆那幾句話，說得冷漠而又不失禮，等閒村媼絕說不出這樣的話。

　　老婆婆的神情，是始而驚恐，繼而冷漠；始而疑懼，繼而鎮定，更不是一般老嫗所能如此。

　　這裏一定是涂中南的家。

　　涂中南的家裏，一定出了重大變故，遭遇到很大的困難。

　　蕭奇宇自己點點頭，告訴自己：「我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

　　他抬頭望望天色，正是日正當中。不打算再回幾十里外的鎮上去了，決心餓一餐。於是放倒身子，枕著石頭，想安安穩穩地睡一個午覺，等天黑了，再作打算。

　　這一覺睡得很香。很久沒有餐風宿露了，幕天氈地，在一種別有滋味的心情下，蕭奇宇這一覺睡得特別熟。

　　直到他睜開眼睛，已經是暮靄蒼茫，歸鳥噪巢。他剛說得一句：「這一覺睡得可真……」

　　只見有一隻牛皮薄底快靴，點住他的心口。

　　緣著這隻牛皮靴看上去。

　　黑白相間的花綁腿，青色褲褂，寬板腰帶，細腰寬肩膀，一張長臉，青青的腮幫，牛眼濃眉，青布包頭，當頭打著一個英雄結，右肩頭露著一把刀柄，甩著黑色的流蘇。

　　蕭奇宇眼光向左右一掃，在他的身旁，還站著三個同一裝束的人，年紀都在三十上下。

　　蕭奇宇緩緩睜開眼睛，又緩緩閉上眼睛，躺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喂！你是個做什麼的？」

　　蕭奇宇根本沒有理會，眼皮搭也不搭一下。

　　踹在心口的腳，重重的蹬了一下。

　　「喂！大爺問你的話。你是幹什麼的？」

　　蕭奇宇這才緩緩睜開眼睛，慢條斯理地說道：「這句話應該是由我來問。」

　　牛皮靴似乎又在加著勁，喝道：「大爺問你的話，你竟敢耍賴，快些說，你是幹什麼的？」

　　蕭奇宇皺著眉問道：「你是誰的大爺？你的父母或者是你師父，教你向別人請教問題的時候，都是這樣的嗎？」

　　牛皮靴抬起來直踹下去，口中罵道：「你是找死！」

　　這一腳沒有踹下去，人忽然一聲苦嚎，身子直飛起來，摔到兩丈多遠，砸在地上，暈過去了。

　　蕭奇宇坐起身子，拍拍手上的沙土，冷冷地說道：「做人沒有禮貌，口裏不乾淨，今天只讓你賠一條腿。下次碰到別人，就會送掉小命。」

　　另外三個人搶過去，只見倒在地上那位，右腳連同牛皮靴整個扭轉過來，硬生生地折斷了。

　　三個人各自一拔肩頭的刀，刀呈鬼頭，刀刃泛藍，三個人各取一方，朝著這旁圍將過來。

　　蕭奇宇坐在地上動也不動，手裏撚著一根小草，低頭不理。

　　其中一個問道：「朋友！你是那條道上的！」

　　蕭奇宇淡淡地說道：「我倒要問你們。你們是幹什麼的？無緣無故，找一個路旁睡覺人的麻煩？給我老老實實的說清楚。」

　　三個人怔住了，他們讓蕭奇宇那種氣勢震懾住了！

　　再看看原先那位同伴，被丟小雞似的丟到兩丈開外，躺在那裏連動也沒有動。

　　光棍不吃眼前虧。掂掂自己沒有那個斤兩。

　　三個人相互一使眼色，一收刀，扯腿就跑。

　　「站住！」

　　這聲叱喝真靈，站在那裏六隻腿，動也不敢動。

　　蕭奇宇這回站起身來，冷冷地說道：「沒有回答我的話，就敢這麼溜走？」

　　三個人當中有一人說道：「朋友！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我們認輸了，你還要怎麼樣？」

　　蕭奇宇冷冷笑道：「我這個人就是要打滿貫。我躺在這裏，是你們先惹我。平白被你們踹幾腳，就想一走了之。要走可以，你們自己手裏有刀，每個人給我卸下一隻胳膀再走。」

　　那人忽然大笑起來：「朋友，滿飯好吃，滿話難講。你到底有多大能耐！我們跟你拼了！」

　　三個人，三把刀，轉身疾撲，砍將過來。

　　蕭奇宇雙手一抬一晃，三個人摔倒了兩個，撒手丟刀，摔在一邊。還有一個要跑，卻被蕭奇宇一把抓住衣領，像是拎起一隻小狗，汪汪直叫：「大爺饒命！我們是有眼無珠，冒犯你老人家。大人不記小人過，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蕭奇宇手一鬆，他跌了一個狗吃屎。

　　「沒有骨頭的東西，還有臉在江湖上混飯吃。快說！你們是些什麼人？到這裏來做什麼？」蕭奇宇喝問道。

　　那人半跪在地上，直哆嗦地說道：「小的都是灕江旗門的徒弟……」

　　蕭奇宇攔住話問道：「你說什麼門？」

　　那人道：「灕江旗門，是灕江最大的幫派。小的就是這個幫派的小腳色。」

　　蕭奇宇問道：「你們到這裏來做什麼？」

　　那人說道：「幫主派我們到涂老頭住的地方，來打聽他的傷勢。究竟為什麼要打聽，小的真的不知道。」

　　「小的已經實情實說，求大爺饒了小的有眼無珠，冒犯了大爺，饒了我們幾個。」

　　蕭奇宇沉吟了一會兒，擺了手說道：「你們去吧！」

　　那人謝道：「多謝大爺！」

　　三個人連刀也不要，拔腿就跑。

　　蕭奇宇說道：「回來！」

　　三個人一怔，剛叫得一聲：「大爺！」

　　蕭奇宇指著那個斷了腿的人，已經醒了，睡在地上直哎唷，道：「帶著他一起走！這麼一點義氣都沒有，還混什麼江湖，還有──」

　　他用手指指涂中南住的那邊，沉聲說道：「不許再去涂家，看看你的脖子有沒有這麼硬！」

　　說罷隨手一揮，反掌削向一棵茶杯粗的樹，喀嚓一聲，應手而折。

　　三個人嚇瞪了眼，半句話也說不出來。抬著斷著腿的夥伴，慌不擇路地跑得飛快。

　　天已經暗了，四周只有風聲，顯得淒涼而寂寞。

　　蕭奇宇緩緩地朝著涂中南的住處而去。

　　他在心裏忖著：「涂老爺子有了麻煩，是無可置疑，為什麼老婆婆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呢？涂老爺子分明是中了別人的暗算受傷，為什麼又傳說是中風病危？」

　　這些疑問，使蕭奇宇加快了腳步。

　　草屋已經在望了，隔著樹蔭，透灑出一線微弱的燈光，是那麼的孤單。

　　蕭奇宇剛一走近草屋附近，小狗又吠個不停。

　　草屋裏燈光驀的滅了。

　　黑影裏傳來老婆婆的喝聲：「是那位在黑夜蒞臨？」

　　蕭奇宇朗聲答道：「在下姓蕭，是一個江湖晚輩。」

　　老婆婆「哦」了一聲，有些不耐煩地說道：「原來又是你。白天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你找涂老爺子，我們這裏不姓涂，你又來做什麼？」

　　「聞聽得涂老爺子身染重病，晚輩精諳岐黃，頗曉醫術，願意為涂老爺子盡心診治，別無他意。」

　　老婆婆說道：「你的話真叫人難以相信。」

　　蕭奇宇懇聲說道：「在武林中，壞人是有，畢竟還是少數。婆婆千萬不要對所有的人失去信心。」

　　老婆婆問道：「照你這麼說，你也是一位江湖客了。請問大名？」

　　蕭奇宇答道：「晚輩蕭奇宇。」

　　老婆婆重複地唸了一遍，沉吟半晌，沒有說話。

　　蕭奇宇只好說道：「婆婆！晚輩在江湖上有個綽號，說出來婆婆也許聽說過。」

　　老婆婆說道：「說出來聽聽！」

　　蕭奇宇說道：「尺八無情簫。」

　　老婆婆長長地「啊」了一聲，顯示出她有太多太多的意外，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蕭奇宇帶著調侃自己的語氣說道：「這不是一個能取得別人信任的名字，婆婆應該知道，有時候十惡不赦的人，也會做出令人稱善的事。何況，江湖上的綽號，究竟能代表多少真實的本人。婆婆！退一萬步說，如果我此來真對涂老爺子不利，我不需要如此多費唇舌，我可以逕自進入柴扉。」

　　老婆婆冷冷地說道：「你要不要試試？」

　　蕭奇宇笑笑說道：「對不起！是我信口說話。其實說了許多，只有一個目的，證明我沒有惡意。」

　　老婆婆說道：「證明之後又如何？」

　　蕭奇宇說道：「婆婆！我已經說過，聽說涂老爺子中了風，我是很崇敬涂老爺子的一名江湖晚輩，我懂得醫術，我可以為涂老爺子診治。」

　　老婆婆說道：「就為了這個？」

　　蕭奇宇說道：「就為了這個。」

　　老婆婆說道：「素昧平生，世上有這樣的好人？」

　　蕭奇宇懇聲說道：「婆婆！我不曉得是為什麼，讓你對世道人心如此失去信心。其實你當然知道，這個世上壞人畢竟是少數。更何況我是一個醫家，對一位武林前輩自動上門送診，算不得是什麼了不得的善事。」

　　婆婆沉默了。

　　蕭奇宇停了一會，追問道：「婆婆！我可以進去嗎？」

　　柴扉呀然而開，老婆婆當門而立。雖然無月無星，黯淡迷濛，還是可以看到婆婆的滿頭白髮，拄著拐杖，老態是有，並不龍鍾。

　　蕭奇宇放下藥囊，雙手拱拱說道：「婆婆！晚輩就是蕭奇宇，也就是人稱尺八無情。」

　　老婆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你的簫呢？」蕭奇宇從身上取出那管寸步不離的玉簫，湊到唇邊，嗚嗚地吹了起來。一種清越而又略帶幽然的簫聲，就在這星月俱無的荒郊黑夜，飄揚出去。只不過是那樣短短的一闋「梅花三弄」，卻給四周帶來安詳平靜的氣氛。

　　他的玉簫剛一離口，草屋裏面一陣哈哈大笑的話聲：「簫雖尺八，人非無情。果真是絕情寡義的人，是沒有辦法吹出這樣平和的簫聲。蕭老弟！請吧！」

　　站在婆婆身旁，是一位蒼白鬚髮，神情奕奕的老者，伸著右手，側過身去，肅客進門。

　　蕭奇宇從地上拿起藥囊，掖上玉簫，雙手一拱，口稱：「涂老前輩！蕭奇宇來得太冒昧了。」

　　他從容走進草堂，老者讓他到客位，笑著說道：「你何以就能斷定老朽是涂中南？」

　　蕭奇宇微笑說道：「涂老能從簫音當中，認定蕭奇宇，而且肯給予『尺八並非無情』的謬獎，難道我就不能從涂老的神威仍在的器宇上，認識當年的鐵劍神弓嗎？」

　　涂中南大笑。

　　老婆婆掌上燈，送來兩碗茶。側坐在一旁說道：「蕭大俠！……」

　　蕭奇宇立即說道：「婆婆！尺八無情何許人，敢當大俠二字。何況我本來就是晚輩。」

　　涂中南揮手說道：「老弟！你這晚輩二字，又忒謙了。我老伴的意思：蕭老弟看到老朽露面，難道一點也不意外？」

　　蕭奇宇說道：「實不用瞞，我到灕江，只是隨緣萍蹤的一站，本來是要來拜望涂老，瞻仰當年震動黑白兩道鐵劍神弓的風采。」

　　「老朽！老朽！慚愧！慚愧！」

　　「後來一想，涂老既是隱居，當然謝絕塵客，我又何必前來驚擾？」

　　「多謝體諒。」

　　「但是，聞聽涂老中風，令人生疑。涂老今年……」

　　「花甲又五。老了！老了！」

　　「六十五歲的鐵劍神弓，劍可以鈍，弓可以折，人絕不會老到中風的地步。其中必有原因，所以，我決心前來。」

　　「老弟！如果中風是真？」

　　「我精諳醫術，可以為涂老治病。」

　　「老弟！這精諳二字……」

　　「對於醫術是不可言過其實的。這不同於別的。」

　　「可是，如今你發現老朽並沒有中風！」

　　「我願意為一位我所敬仰的武林前輩分憂！」

　　涂中南本是臉帶笑容，此刻笑容凍結，淚水卻從眼眶裏流下來。

　　「老弟！我沒有理由拖你下水！」

　　「涂老！當年你仗劍江湖，為人排憂解困的時候，都是別人拖你下水的嗎？」

　　涂中南傻傻地望著蕭奇宇，忽然又張張嘴笑起來。他拭著眼淚，笑道：「人老了，就跟童稚一樣。哭笑都是隨時可有的。笑時可以帶眼淚，流淚時也可以呵呵大笑。蕭老弟！你這幾句話，真對我的胃口，這件事老朽是請你管定了。」

　　他對婆婆說道：「尺八無情，是個人物。今夜之會，不可無酒。再說，今天下午蕭老弟斷不會又跑了一趟市集，恐怕一直餓到現在。老伴！看你拿什麼出來待客！」

　　蕭奇宇連忙說道：「婆婆！餓是事實，酒也不辭，但是，我絕不是客。」

　　婆婆移動腳步說道：「你看不出他是藉你的理由，要好好喝一頓酒嗎？陪陪他吧！年輕人！我已經有好幾天沒有看到他的笑臉了。對我們這種年紀的人來說，憂愁是會傷人的。」

　　涂中南望著婆婆的身影，搖頭嘆息道：「真正憂愁的是她，說實在的，你沒有出現以前，沒有人能分擔我們的憂愁。我擔心她，一個年邁的母親，是無法承受得了失去女兒的悲痛，何況這是她唯一的女兒。」

　　蕭奇宇驚道：「是令媛涂姑娘出了事嗎？」

　　涂中南說道：「蕭老弟！你到灕江來，聽說過旗門幫嗎？」

　　蕭奇宇說道：「今天下午以前，沒有聽說過。」

　　涂中南老爺子微有詫異地問道：「今天下午？你是說……？」

　　蕭奇宇將今天下午的事情，說了一遍。

　　涂老爺子點點頭說道：「他們當然是不會死心的。」

　　蕭奇宇沒有搭腔，他在靜靜地聽著。

　　「到灕江，我是隱居，我愛的是這裏甲於天下的風景。一個打滾江湖半輩子的人，所想的就是有一個平靜安詳的晚年，倘佯於優美的風景之中。所以，我落腳在這裏，沒有想到會有今天的下場。」

　　「旗門幫是個很壞的幫派嗎？」

　　「一旦脫身江湖，誰會去問江湖上的事？旗門幫是好是壞，與一個退隱的老人何干？」

　　「可是他找上了你。」

　　「這樣我才知道灕江一帶，旗門是個大幫派。除了武術，還練法術。」

　　「是邪門嗎？」

　　「不清楚。大抵說來，與我們所知道的白蓮教、紅櫻槍相類的。」

　　「涂老！他們怎麼會找上你？換言之，你老又是如何惹上他們？」

　　「一個荒誕無稽已極的藉口。旗門幫總壇主司馬盛嵐的母親，因為思念孫女，積思成疾，臥病在床。」

　　「那當然是司馬盛嵐的女兒了。人呢？」

　　「三個月以前，急病去世。」

　　「涂老！難道這與你也有關係嗎？」

　　「不幸的是我涂中南也有一個女兒，和司馬盛嵐的女兒一般年齡。據說，我的女兒跟司馬盛嵐的女兒，不但年齡相若，而且長得十分相像。」

　　「是這樣嗎？」

　　「對一個隱居的人，身外之事，誰去理會？」

　　「於是司馬盛嵐要令媛涂姑娘去旗門幫總壇，慰問臥病的老娘？」

　　「據說，司馬盛嵐的老娘已經神志不清，成天在床上念叨著孫女兒。司馬的意思，讓我的女兒冒充他的女兒，讓生命垂危的老娘，獲得臨死之前的安慰，不致死不瞑目。」

　　「涂老沒有答應？」

　　「我在江湖闖蕩了半輩子，到臨老的時候，才得一女，旗門幫不是名聲很好的幫派，尤其又善法術，我不讓我的女兒冒險，也是做父母的常情。蕭老弟，你如果是我，你能答應嗎？」

　　蕭奇宇沉默了，沒有說話。

　　涂中南臉上有了悲憤之意。

　　「最不可原諒的，旗門幫派來了人，直接了當指名要人，根本就沒有商量的餘地，結果動了手。」

　　「鐵劍神弓雖然不在，涂老的神勇依然不減當年，對方當然不是敵手。」

　　「為了顧全顏面，我也自稱負傷，並且宣稱中風，已經不能行動。這就是中風傳說的由來。蕭老弟！如果你今天不來，今夜我們已經搬走了。」

　　「涂老！旗門幫勢在必得，暗樁密佈，你要搬走，恐怕並不能脫離麻煩。」

　　涂中南嘆了口氣，人似乎一下子衰老了許多。

　　蕭奇宇忽然說道：「涂老！如果有一個人，一個是你信得過的人，願意到旗門幫總壇去，面見司馬盛嵐，一則瞭解實際情況，再則取得司馬的承諾；然後，保護令媛涂姑娘前往旗門幫總壇一趟……」

　　涂中南驚問道：「老弟！你是說……？」

　　「蕭奇宇說道：「涂老隱居，原是求得清靜，自是冤家易解不易結。不知道涂老可信得過？」

　　涂中南正要說話，涂婆婆已拿出酒壺、酒杯和碗筷，後面跟著一位姑娘，雖然是布衣樸素，卻也明麗動人。她的手裏捧著一個托盤，裏面擺著四五樣菜餚。

　　蕭奇宇站起身來稱謝。

　　涂中南招呼道：「如鳳！過來先見過蕭叔叔。」

　　蕭奇宇連說：「不敢。」他在還了半禮之後，向涂中南稱讚道：「涂姑娘人中之鳳，涂老自然是視若掌珠。但不知涂姑娘對於這件事情的看法如何？」

　　涂中南嘆氣說道：「如鳳自幼足不出戶，她那裏知道江湖上的險惡！她是個善良的孩子，她反倒同情那位思孫成疾的老奶奶。」

　　蕭奇宇讚嘆地說道：「真是難得！」

　　涂中南舉杯說道：「老弟！我也知道助人之樂，但是女兒的安危，不能不顧，我也知道逃避不是上策，但是，涂中南已經毀了鈍劍，不復當年。老弟！一切都仰仗你了。」

　　蕭奇宇一仰頭，乾了手中的酒，突然站起身來，臉色一沉，放下酒杯，連步走出門外。

　　浮雲掩住弦月，四野依然一片迷濛。

　　在迷朦中可以看到迎面站了十幾個人，當中被簇擁著的那一個人身穿長衫，手裏搖著摺扇。這根本不是搖摺扇的天氣，這柄大摺扇，很是惹眼。

　　蕭奇宇一現身，對方的人立即向兩旁一散，形成一個包圍的態勢。

　　蕭奇宇一直緩緩地向前走，對於眼前的一切，視若無睹。

　　兩旁的人，嗆啷之聲，兵刃出鞘，從兩側攏上來。

　　當中那人一擺手，止住兩旁的人，沉聲問道：「尊駕是涂中南的什麼人？」

　　蕭奇宇淡淡地說道：「一個朋友。」

　　那人說道：「涂中南住在此地多年，不曾見有什麼朋友，你從何而來，橫插一腳？」

　　蕭奇宇冷冷地一笑：「涂老爺子當年以鐵劍神弓，馳譽大江南北，朋友無數。只是涂老歸隱，但求安靜，所以大家都不願前來煩擾。但是，如果一旦有事，就不能置身事外，這叫江湖義氣，不叫橫插一腳。」

　　那人問道：「你是誰？」

　　蕭奇宇說道：「從你方才這兩句話，就知道你只是灕江之畔的一條地頭蛇、井底蛙，不知天地之大。我說出姓名來，你也未必知道。我叫蕭奇宇，你知道我是誰嗎？」

　　那人也冷笑道：「但願你的手底功夫，也和你的口舌之利一般。」

　　蕭奇宇見他揮手正要指使人，連忙說道：「慢著！你問了許多，也應該回答我幾個問題。灕江的人，不至於不懂得規矩。告訴我，你是誰？」

　　那人說道：「司馬青峰。」

　　蕭奇宇「哦」了一聲，不經意地說道：「是司馬盛嵐的兄弟嗎？你們來做什麼？」

　　司馬青峰說道：「向涂中南要人。今夜不交人，我們就放火。」

　　蕭奇宇冷笑道：「只道是旗門為灕江之畔的大幫，原來只是一批殺人放火下三流的強盜，可見人言之不可信。」

　　司馬青峰喝道：「上！宰掉他！」

　　至少有八個人持著刀，猛撲而上。

　　這八個人看來步履沉穩，功力都不弱。而且各取方位，分明是長於群擊。

　　八個人先圍住四周，封住蕭奇宇的去路。然後分成上中下三路，合取蕭奇宇。

　　蕭奇宇觀得近處，右手一捺腰際，瑩光直閃，人似旋風，驀地又彈身而起，空中接連兩個倒翻，蹋飛了兩把擲來的刀，再落身到一旁。

　　那邊八個人倒了四雙。

　　蕭奇宇淡淡地說道：「他們都是做屬下的，身不由己，只是小給教訓，傷得不重。司馬青峰！你那柄摺扇想必有點功夫，要不要試試看。」

　　司馬青峰手中的摺扇，一張一闔，默然沒有說話。

　　蕭奇宇說道：「司馬青峰！江湖上講的是一個『理』字，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旗門幫如果算是一個名門大派，就要在『理』字上，站穩腳步……」

　　他言猶未了，司馬青峰突然大喝一聲：「你去死吧！」

　　摺扇一彈，嗖、嗖、嗖……摺扇扇骨，一連飛出七八根。

　　來勢快速而又突然，彼此距離又不遠，司馬青峰這一招是志在必得。

　　蕭奇宇人在講話，他已經注意到對方閃爍不定的眼神，知道他不懷好意。

　　幾乎是與對方那一揮手的同時，他玉簫一晃而出，幻起一圈銀光。叮叮噹噹，響起十分清脆之聲，銅鐵打製的扇骨，八寸多長的飛鏢，被玉簫震飛，四下落地。

　　最後一根，被玉簫迎著一帶，正好落進玉簫當中。

　　蕭奇宇笑道：「還你一根。」

　　玉簫一振，那根鐵扇骨比飛矢還快，閃電流星，直取司馬青峰咽喉。

　　司馬青峰不敢貿然伸手去接，急切間，一縮脖子，噗嗤一聲，鐵扇骨正好穿過司馬青峰的帽子。

　　旗門幫舵主以上，每個人都戴著一頂不僧不道的帽子。鐵扇骨一箭穿過，射飛了司馬青峰的帽子，從裏面飛出兩張黃表紙的符籙。

　　司馬青峰驚魂未定，手中的摺扇還沒有來得及展開，蕭奇宇的玉簫已經頂住了前胸。

　　司馬青峰腳下一退，蕭奇宇收回了玉簫，正色說道：「我的玉簫一出，還沒有人安然無恙，司馬青峰！你是第一個。」司馬青峰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蕭奇宇說道：「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我是念在你們，雖然行為可鄙，動機卻還可以同情。……旗門幫在灕江一帶，橫行跋扈慣了，從不知道尊重別人為何物！只知道胡作非為。」

　　他說到最後，面色俱厲。

　　「回去告訴司馬盛嵐！安慰老母，是一份孝心，但是，你要懇求人家，不是用橫行霸道所能辦好事的。如果你們真有一份孝心，我可以擔保，涂老爺子會讓他的愛女，去安慰令堂於垂危之際。」

　　司馬青峰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睛盯著蕭奇宇，人向後面慢慢地退。突然轉身騰步，疾奔而去。

　　受傷在地上的八個人，也掙扎著起來，狼狽地抱頭鼠竄而去。

　　蕭奇宇回到茅屋門前，涂中南夫婦迎於門口，笑呵呵地說道：「老弟！你的功力，你的氣概，令老朽開了眼界！」

　　蕭奇宇說道：「涂老！如此說來，你是相信我了。」

　　涂中南嘆道：「人到老年，做事顧慮太多，我並不是一個沒有同情心的人。司馬盛嵐如果好言相告，自然可以減少我的顧慮，可是他到此地，直接要人。將自己的女兒如此貿然……」

　　蕭奇宇說道：「天下父母心，我懂！」

　　兩人回到草堂，開懷暢飲。

　　涂中南已經是多時不曾飲酒，而蕭奇宇也有多時不曾與人對飲，醇醪當前，兩個人喝得十分歡暢。

　　一直快到天明，涂中南已經是朦朧欲睡，他迷著眼睛問道：「老弟！看你……了無醉意……難道你有一個……一個……呃……不醉之量……呃！」

　　蕭奇宇笑道：「涂老！恕我酒後狂放，人家稱我為尺八無情。我自己自命為『八絕書生』……」

　　涂中南『哦』了一聲，仰著頭問道：「八絕……？」

　　蕭奇宇大笑道：「琴、棋、書、畫、詩、酒、醫、簫！說起來是狂放了一些，但是談到喝酒，至今我還不知道醉了是什麼滋味。」

　　他的話沒有說完，涂中南已經伏在桌上，鼾聲大作，進入夢鄉。

　　他將涂老爺子扶進房裏，侍候他躺下。

　　他悄悄地走出大門，迎著朝露，伸展臂腰，深深地吸了幾口清涼的空氣。在附近來回地踱著，心裏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自古美人與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紅顏少女傾城傾國，但是到了雞皮鶴髮，恐怕難得有人一顧的了。而名將叱吒風雲，馳騁千軍萬馬之中，固一世之雄也，一旦龍鍾老態，動則要人扶持，昔日威風，也只剩下回憶。

　　同樣的道理，一個名震江湖的人，一旦垂老歸隱，昔日的干雲豪氣，只落得兒女情長而已矣！

　　一時的感觸，使他不禁長嘆出聲：「鐵劍神弓的威名，而今已矣！」

　　他這聲有感而發的嘆息未了，只聽得有人接口說道：「這也沒有什麼。你自命八絕書生，應該飽讀詩書，深明道理，瞭解人之一生，數十載寒暑，雖然是寄蜉蝣於天地，但是，卻可以從另一方面創造不朽。又何必對似水流年，作無病之吟！」

　　說話的人是一個女的。

　　蕭奇宇大吃一驚，電旋回身，只見在叢葉竹外，站著一位長裾飄拂的女人。

　　因為搖曳沙沙的竹葉，看不清楚來人的面容，可是她的聲音，有如黃鶯出谷、銀鈴串空，悅耳極了。

　　雖然隔著竹葉，卻也可以發現她身裁修長，體態輕盈，一副美女的條件。

　　蕭奇宇拱手問道：「請問芳駕何人？」

　　那女的朗聲答道：「一個慕名而來的人。尺八玉簫，並非無情；八絕書生，想必俱是實在。只可惜無緣請教，能夠見到你一面，已經夠了。人之一生，諸多雪泥鴻爪，就如同今晨一樣。再見！」

　　人影一閃，身形橫掠而起，穿過樹林，杳然不見。

　　蕭奇宇呆呆地站在那裏，望著那杳無人跡的迷瀠四野，心裏興起一份莫名的惆悵。

　　他自忖：「灕江沒有熟人，更是從來沒有紅粉知己，這位神龍一現的女人，究竟是誰呢？」

　　此刻天已經大亮，他回到草堂，便端坐椅子上調息稍歇。待他睜開眼時，涂婆婆站在一旁，臉上表情焦急。

　　蕭奇宇立即起身道歉。

　　涂婆婆說道：「夜來你們暢飲，只留你一人坐待天明，真是待客不周，怠慢了你。」

　　蕭奇宇聽到屋外有人馬之聲，驚問道：「是旗門幫的人來了嗎？」

　　涂婆婆點點頭說道：「他們剛到，中南宿醉未醒……」

　　蕭奇宇連忙說道：「不要驚動他，我出去會會他們即可。」

　　他大踏步來到門外，門前不遠排列五六個人，後面還有人牽著幾匹健壯的馬。

　　當中站著的人，紫色長袍滾鑲著黑邊，戴著一頂和司馬青峰一模一樣的帽子，當中嵌著一塊綠色的玉。三綹黑髮，根根見肉。兩道上飛入鬢的長眉，一雙細長的眼睛，讓人看去感到有些邪氣。

　　來人一見蕭奇宇出來，便拱手說道：「尊駕就是尺八無情……」

　　蕭奇宇接著說道：「我姓蕭。」

　　那人笑笑說道：「旗門位處灕江，少到中土，對於尺八無情的大名，只是偶聞提起，所以我二弟有眼不識尊駕，孤陋寡聞，請尊駕不要介意。」

　　蕭奇宇「哦」了一聲說道：「原來閣下就是旗門幫總壇主司馬盛嵐，大駕親臨，倒是令人意外！」

　　司馬盛嵐笑笑說道：「旗門幫不是什麼名門大派，但是門人還算不少，辦事難免有欠周、失禮之數。這次對涂老前輩簡直冒犯……」

　　蕭奇宇說道：「如此說來，這件事不是出自尊駕的本意？」

　　司馬盛嵐說道：「小女不幸去世，老母思孫心切……」

　　蕭奇宇說道：「這個我都已經知道，我也表示難過。」

　　司馬盛嵐黯然說道：「當時我的方寸已亂，老母奄奄一息，只想見孫女一面，她老人家那裏知道，她的愛孫已經魂歸幽冥。這時候有人獻計：找一個與我女兒長得相似的姑娘，去騙騙病中的老娘，讓她老人家不致含恨以終。」

　　蕭奇宇問道：「怎麼會想到涂老的令媛？」

　　司馬盛嵐說道：「涂老雖說是隱居，灕江鮮有人不曉得，而且他的令媛也曾到過市集，有人見過，她與小女長得酷似。這樣也就很自然地想到涂老這邊。」

　　蕭奇宇說道：「說到這裏為止，司馬幫主！你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值得同情。」

　　司馬盛嵐說道：「這件事我交給手下人去辦……」

　　蕭奇宇說道：「你知道你的屬下大概是橫行鄉里慣了。他們不是前來懇求涂老幫忙，而是強行要人，包括令弟在內。我說過，在江湖上，不論你是什麼人，離不開一個『理』字的。」

　　司馬盛嵐說道：「所以，我才親自來道歉。」

　　蕭奇宇有些詫異了：「你是說你今天是來道歉的？」

　　「你說的對！在江湖上任何人都要講一個『理』字，旗門幫缺理，我應該負責，何況涂老是位知名的前輩。尤其我二弟回去以後，提到尊駕，使我們深覺慚愧。」

　　「我傷了你們的人。」

　　「那是咎由自取。」

　　「令堂的病情如何？」

　　「油乾燈枯，就在早晚之間。」

　　「還要不要涂姑娘過去安慰老人家？」

　　「不要讓老母含恨以終，這是我們做子女的起碼心意。但是，我們失禮在先，有何臉面再求於後？」

　　蕭奇宇突然拱拱手說道：「司馬幫主！涂老住處太小，不敢屈駕，你請回吧！今天晚上以前，我陪涂姑娘專程前來。」

　　司馬盛嵐深深一躬說道：「大德盛情，司馬盛嵐謹記在心。」

　　他轉身吩咐：「將禮留下。」

　　從後面有人抬過來四個大禮盒，陳列在茅屋之前。

　　蕭奇宇立即說道：「司馬幫主！這禮絕不能收。」

　　司馬盛嵐說道：「送禮實不足以表達我內心的感激，只當是我這個鄰居的一點心意罷了。再說，尊駕和我都不是這茅屋的主人，就不要代為推辭了吧！」

　　他深深地拱手，說了一句：「落日之前，恭候大駕和涂姑娘光臨。」

　　他很快地走向馬匹，上馬揚鞭，一群人都簇擁著走了，留下蕭奇宇怔怔地站在那裏。

　　一聲「蕭老弟！」驚醒了他的沉思。涂中南扶著門框，站在那裏。

　　他急步上前扶住涂中南老爺子。

　　涂老爺子說道：「你們的話，我都聽到了。」

　　蕭奇宇不安地說道：「涂老！我竟然冒昧地承諾了對方。」

　　涂中南說道：「你不是說嗎？江湖上任何人都離不開一個『理』字，在當時的情況下，我會比你承諾得更早！老弟！涂中南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可是這禮物……」

　　蕭奇宇連忙說道：「我要替司馬盛嵐講幾句話了，他這一份禮物，實不……」

　　涂中南呵呵笑道：「好了！好了！再多講一句就是俗氣。我們且打開來看看，是些什麼東西。」

　　挑開禮盒，裏面盡是日常食用物品，沒有一件是貴重的東西。涂中南嘆道：「看來這位旗門幫的幫主，還是個有心人。」

　　涂婆婆在一旁說道：「這份禮我們一定要收嗎？」

　　涂中南笑呵呵地說道：「送禮收禮要看雙方有沒有那份誠意和交情，只要沒有其他用意，我們也就不必太過矯情。」

　　涂婆婆說道：「這麼說來我們的女兒今天一定要去了？」

　　蕭奇宇立即說道：「婆婆！是由我陪著令嬡涂姑娘前去的。」

　　涂中南呵呵笑道：「老伴兒！我跟蕭老弟久經江湖，見人多矣！司馬盛嵐不是我們想像中的壞人，我們的女兒前去，是幫助他盡一點孝心，是一件好事，我們何樂不為！」

　　涂婆婆說道：「也許是我愛女心切，也許是我做母親的跟你們的心情不一樣，我一直感覺得這件事是怪怪的。」

　　涂中南呵呵笑道：「老伴兒！只有你這句話有點道理，做娘的心情是要不一樣些，牽腸掛肚；這就是男人跟女人不同的地方。」

　　蕭奇宇有些沉重，他緩緩地說道：「婆婆！你這些話不說，我還真不能體察得出，做母親的心，是要比任何人都細。」

　　「你能感覺得出怪怪的，就值得我們警惕。畢竟我們對旗門幫知道得不多。不過……」

　　他突然提高了聲音：「我蕭奇宇仗著尺八玉簫，一定要保涂姑娘毫毛無傷地回到你二老身邊。稍有差池，我就無顏再見。」

　　涂中南老爺子伸手拍著蕭奇宇的背，認真地說道：「老弟！我們也不要因為我老伴的一句話，就動了疑心。在這個世上雖然不全都是好人，真正的壞人，畢竟還是少數，如果我們處處先自產生疑心，事情就難了。」

　　他開朗的笑聲，消除了大家心理的疑慮。

　　決定在午飯之後，開始動身。

　　就在這個時候，蕭奇宇才知道一件事：涂中南這位名震大江南北，受到黑白兩道尊重的老鏢頭，他的獨生女兒涂如鳳是一個絲毫不懂得功夫的人。

　　涂老爺子對這件事還特別有一番說明：「老弟！恐怕你還不知道，我的老伴雖然不曾在江湖上揚名立萬，但是，她的一根拐杖，內藏一柄鋒利的紅毛鐵煉的單刀，等閒人還近身不得……」

　　蕭奇宇拱拱手說道：「怪不得昨天薄暮時分，我冒昧而來，婆婆當門而立，自然有一股英氣逼人。」

　　涂中南笑道：「那是你說的笑話，昨天她與我決心捨死一拼，倒是真的。當然，如今你一出現，情況完全變了。這且不去說，有一件事我不能不讓你先知道，我的女兒如鳳，卻是一點武功也沒有。」

　　蕭奇宇「哦」了一聲。

　　涂中南問道：「意外是嗎？會不會增加你的困難？形成你的累贅？」

　　蕭奇宇說道：「既不是累贅，也沒有困難，感到意外倒是真的。涂老爺子名滿江湖，難得婆婆也是一位武功高強的人。涂姑娘即使不練，自幼耳濡目染，應該也頗了得。」

　　涂中南搖搖頭說道：「是我們夫婦二人決心不讓她學任何一種武功。」

　　「有原因嗎？」蕭奇宇不禁有些好奇。

　　「就如同我決心退隱江湖一樣。」

　　「這話……」

　　「論年齡，六十歲可以不保鏢，卻也不必退出江湖。

　　但是我對江湖真的寒心了。一旦身入江湖，無日沒有是非，無時沒有恩怨。道義江湖日見澆薄，利害江湖日見盛行。當一個人成天在刀頭劍刃上討生活，不能保持道義，這種生活的本身，就是一種罪惡。」

　　「涂老見解得極是。」

　　「我既然已經退之唯恐不及，又何必讓我的女兒重蹈我的覆轍？老弟！在你的尺八玉簫之下，傷亡的應該都是壞人，可是卻落得無情二字，這就是例證。」

　　「涂老！我的事，不足為訓。做人但求心安，其他也就不必計較那麼多了。」

　　雖然只是簡單的兩句話，給涂中南，特別是坐在一旁的涂婆婆，還有默默一旁的涂如鳳姑娘，都留下極深刻、極良好的印象。

　　中飯以後，蕭奇宇寄放了藥囊，只從裏面取出一小瓶藥丸，便坦然地帶領著涂如鳳姑娘，踏上路程。

　　涂如鳳雖然不會武功，居住在這鄉村僻野，對於行路倒是十分俐落。

　　涂如鳳姑娘不是一個多話的人，但是，兩個人一齊走路，絕不能默不作聲。

　　蕭奇宇先笑笑說道：「悶聲走路，加倍累人。我們還是找個話題談談吧！」

　　涂如鳳笑笑沒有表示可否。

　　蕭奇宇說道：「我一直沒有請教涂姑娘，你對這件事，究竟是持什麼樣的看法？」

　　涂如鳳微笑說道：「蕭大哥！我叫如鳳！」

　　蕭奇宇一怔，不覺回頭問道：「你叫我什麼？」

　　涂如鳳從容而又大方地說道：「我叫你大哥。」

　　蕭奇宇失笑說道：「姑娘！你沒有弄錯吧！我這樣一把年紀，而你……」

　　涂如鳳微微一笑說道：「蕭大哥！你今年不過四十多，用不著誇張這樣一把年紀的話，再說，你在我家，雖然我爹叫我稱你一聲蕭叔叔，可是你對家父家母口口聲聲涂老和婆婆，處處以晚輩自居，你如果不讓我稱你作大哥，你說我應該稱你什麼？」

　　蕭奇宇又是一怔，這樣一位沉默寡言的姑娘，說起話來，慢條斯理，卻是讓人無法駁倒她。

　　蕭奇宇藉一陣哈哈大笑，掩蓋去那一陣尷尬。

　　他笑著說道：「涂姑娘！……」

　　涂如鳳立即說道：「我叫如鳳！蕭大哥你忘了。」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如鳳姑娘！我想聽聽你的意見，說實話，就是把你這位當事人的意見，給忽視了，雖然令尊也約略提過。」

　　涂如鳳笑笑說道：「從小爹娘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這次也不例外。」

　　蕭奇宇說道：「我方才說過，只當我們聊天好了，不能說說你的意見嗎？」

　　涂如鳳說道：「如果對蕭大哥的尊嚴沒有影響的話，我就說出我內心的真話。」

　　蕭奇宇笑笑說道：「只要聽你的真話，別顧慮我的尊嚴。」

　　涂如鳳沉下聲音，緩緩地說道：「對於江湖，我是一竅不通的。但是，照一般人的常情來說，旗門幫這次要我前去，不會只是滿足司馬幫主老令堂的臨終的一眼，至少決不僅如此，而是另有他圖！」

　　蕭奇宇聞言大驚，連忙問道：「真了不起！你何以見得？」

　　涂如鳳說道：「這是蕭大哥常說的一句話，凡事逃不出一個『理』字！我是從『理』上探討來的。」

　　蕭奇宇自覺不安地說道：「那你是說我和令尊……」

　　涂如鳳說道：「爹和你，經驗老到，閱事多矣，但是，君子可以欺其方。蕭大哥！你和我爹，都是君子！」

　　蕭奇宇頭皮一炸，人幾乎有一陣昏眩。因為，他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聽人說過他是「君子」。

　　他苦笑了一下，說道：「如鳳姑娘！令尊一生方正，自是一位道德君子。而我，慚愧得很，連我自己一向都覺得離君子的距離，是十分遙遠的……」

　　涂如鳳笑笑說道：「謙虛就是君子的美德之一。」

　　蕭奇宇認真地拱拱手，苦笑道：「如鳳姑娘！閒言且不說它，我在洗耳聆聽你的意見。」

　　涂如鳳說道：「雖然說旗門幫人多品雜，難免良莠不齊，但是，蕭大哥！我們不要忘記『上行下效』這四個字。如果司馬盛嵐就像他自己所表現的那樣謙謙君子，旗門幫的來人何至於如此無理於先，而且連司馬盛嵐的二弟在內，殺人放火，在江湖上應該是一個不入流的腳色，卻出現在旗門幫，蕭大哥！對於旗門幫可以思過半矣！」

　　蕭奇宇站著沒有動，他注視著涂如鳳，臉上的表情青紅不定。

　　涂如鳳說道：「一個作風如此的幫派，我們不能期望他們做出合乎道理的事來。司馬盛嵐為了安慰老母，一份孝心，固然值得同情，如果在孝心之外，再有企圖，事情就值得商榷了。」

　　蕭奇宇撓著自己耳朵，搖頭說道：「為了滿足自己的一點同情心，讓一位姑娘深入不測的幫派重地，這大概是我這一輩子做的最荒唐的一件事。」

　　他沉著臉色問道：「如鳳姑娘！你是當事人，你又看得如此清楚，為什麼當時不表示一點意見？讓我們險險釀成大錯。」

　　涂如鳳安靜地微笑道：「蕭大哥！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自幼我對爹娘的話，只有唯命是從。」

　　蕭奇宇大不以為然。

　　「錯！如鳳姑娘，錯了！至少你這次的順從是錯了。你知道，如果這個決定釀成大錯，你固然是受害人，令尊令堂所受的傷害，會比你更大，你在無言順從之際，有沒有想到這點？」

　　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幸好！幸好！大錯尚未鑄成。走！我們回去。」

　　涂如鳳站著沒動，仍然臉帶微笑說道：「不要盡說我一味順從爹娘，其實還另有原因的。」

　　「啊！另外有原因嗎？」蕭奇宇有著驚奇了。

　　「蕭大哥，當時你滿腔同情，一口承諾，如果我要是拒絕，你將如何向司馬盛嵐交待？你的判斷和信心，將要受到多大的打擊？我怎麼能夠這樣做？」

　　蕭奇宇微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惻隱之心、同情之心，證明蕭大哥是位君子。而我，只不過是一點推斷而已，自然不能以這點推斷，來否定蕭大哥和爹的決定。」

　　蕭奇宇搖著頭說道：「如鳳姑娘！按說我要埋怨你，你應該早些告訴我們你的看法，好在你我尚在半途，走吧！我們回去。天黑之前，還可以趕到家。」

　　涂如鳳微笑說道：「蕭大哥！你願意做一個失信的人嗎？」

　　蕭奇宇怔了一下。

　　涂如鳳繼續說道：「不要因為司馬盛嵐不是好人你就可以失信。人之守信是不因為對方人品不同，而三二其德的。更重要的不要因為我而失信於人，那樣我會不安一輩子。」

　　蕭奇宇搖頭說道：「不行！如果送你去出了岔子，我也會不安一輩子。」

　　涂如鳳微笑說道：「蕭大哥！身懷八絕，何懼宵小？我對你有安全無慮的信心，你為什麼沒有？如果司馬盛嵐真是因一點孝心，我們豈不是做了一件善事？萬一司馬盛嵐有心弄鬼，蕭大哥正好讓玉簫揚威，給他們一次教訓。」

　　蕭奇宇一直搖著頭說道：「如鳳姑娘！如果十五年前，有你這幾句話，我可以豪氣昂揚，毫無顧慮，護送你到旗門總壇。如今不同，我考慮的是你的安全第一，我不能讓你去冒險。」

　　涂如鳳說道：「既然蕭大哥是如此的重視我，何不連我的意見一起重視？」

　　「我……」

　　「蕭大哥！為人一諾千金，我們去吧！再說，為什麼要讓我對你的信賴動搖呢？」

　　涂如鳳說這些話的時候，一雙眼睛疑視著蕭奇宇，那眼神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是代表著無比的信賴，也代表著無限的希望，更有一份傾囊付出的孺暮之情。

　　蕭奇宇仗著一管玉簫，縱橫江湖，笑傲武林，見過多少人物，但是面對這位無絲毫武功的涂如鳳姑娘，他束手了，而且在情緒上他有一分慌亂。

　　他只看了涂如鳳一眼，便轉過身去，緩緩地說道：「如鳳姑娘，我們走吧！」

　　涂如鳳跟在他身後幽幽地說道：「蕭大哥，你……你不高興了！」

　　蕭奇宇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道：「我為什麼要不高興呢？」

　　涂如鳳說道：「如果蕭大哥沒有因為我的不聽話而不高興，我請求蕭大哥保持一分愉快的心情好嗎？否則，我寧可一個人獨自前往。」

　　蕭奇宇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臉上有一種複雜而古怪的表情。

　　涂如鳳微笑說道：「如果我不說這句話，蕭大哥恐怕連頭也不會回吶！說真的……」她的面容突然嚴肅起來。

　　「不論這次前往旗門總壇是凶是吉？在我二十一年的生命過程裏，都是一件令人難忘，而又十分奇妙的事。我在爹娘的細心呵護之下，連外面的天地是什麼樣都不知道，就像是一條船，划行在平靜無波的湖上，寧靜、平安，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航行在海上的船乘風破浪，固然是危險，可是，那種人生比純粹的寧靜和平安，就要充實多了。」

　　她是說得如此的嚴肅，使蕭奇宇無法插嘴。

　　「蕭大哥！當你第一次出現在我家，當我第一次聽到尺八無情簫的名號，當我第一次聽到八絕書生的自豪，我覺得蕭大哥你的生活才是多采多姿的人生，仗著尺八玉簫，幕天席地，隨處而安，憂悶的時縱聲長嘯，安靜時抱膝低吟，快樂時持壺暢飲，蕭大哥！你知道嗎？一個出生保鏢世家，卻又深閨自守的女孩兒家，對於這種生活，那是神仙不換的。」

　　對於涂如鳳如此坦誠而又率真的說話，蕭奇宇震驚住了。特別是對於她的讚美的說法，還有最後那一句大膽的暗示，使得他感到一陣震撼。

　　他不能不說話。不說話是對涂如鳳的一種傷害，不說話可能變成對涂如鳳的一種默許。要說話嗎？他能說什麼呢？

　　除了武功，涂如鳳是一位幾乎接近完美的姑娘，容貌、談吐、學識、家事女紅、幽嫻女德，都是蕭奇宇在江湖上所僅見的。

　　完美無瑕又該如何？尺八無情是江湖上的一條龍，無情是名，無羈是實。一個萍蹤無定的江湖浪子，是不能有「家」的理念。

　　蕭奇宇剛打了個乾澀的哈哈，說道：「如鳳……」

　　但聽得一陣蹄聲震動，他把下面「姑娘」二字停了回去，掉頭縱目，但見一行十數騎捲起黃塵，直奔而來。

　　他才又接著說道：「時間已經不容許我說客套話了。如鳳！我發覺你的觀察是細密而敏銳的，司馬盛嵐指名要你，內情絕非單純的孝心。只可惜我疏於小心，竟然一口承諾，那不是君子可以欺其方，而是自以為仗義行俠的心迷濛了眼。」

　　涂如鳳立即說道：「蕭大哥，千萬不要這樣說話。」

　　蕭奇宇搖頭說道：「如鳳，我說的都是真話，料敵太寬，終於自食其果。事急了，我這裏有一瓶藥，你先服用三粒，至少可以預防各種存心不軌的毒侵。」

　　他很快地取出藥瓶，傾倒三粒綠色的藥丸於涂如鳳的手掌上。

　　涂如鳳依言服了下去，從容微笑說道：「蕭大哥，我對你有絕對的信心，我信賴你，而你自己更應該有信心。其實我不說，蕭大哥也能明白，此去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只要處處小心，司馬盛嵐的旗門總壇，也就不是個可以擔憂的地方了。」

　　蕭奇宇突然伸手握住涂如鳳的柔荑，很感慨地說道：「如鳳！可惜你身無武功，要不然你真是一位仗劍江湖、宵小聞風知畏的俠女。」

　　涂如鳳的微笑，漸漸消失了，臉上有一抹失望掠過，但是，她立即說道：「蕭大哥，俠女二字，今生已經與如鳳無緣了。」

第五章　灕江之濱訪前輩　旗門險中別樣情

　　正說話間，蹄聲已止，十幾騎停在數丈之外。

　　司馬盛嵐落馬步行上前，雙手抱拳，朗聲發話：「蕭大俠！真是信人，果然護送涂姑娘前來。」

　　蕭奇宇早已鬆開涂如鳳的手，大步上前說道：「守信的是涂中南老爺子，蕭奇宇不過是代人辦事。尺八無情與俠無緣，更當不得一個『大』字。倒是尊駕以一幫幫主之尊，親自率眾來接，倒是出乎意外。令堂老大人目前的情形如何？我們來得還是時候嗎？」

　　司馬盛嵐微微地頓了一下，立即換過悲傷的表情，拱手笑道：「老母已經是油乾燈枯，命在旦夕，想必等的就是和涂姑娘──啊！應該是說和她朝思暮想的孫女兒見一面。蕭大俠！你和涂姑娘來的正是時候。」

　　蕭奇宇對於「大俠」似乎特別堅持，他說道：「司馬幫主！尺八無情只是一個斬頭瀝血，敢做敢當的江湖客，我不是俠，更不是大俠。」

　　司馬盛嵐眼睛轉了一下，長長地「啊」了一聲。

　　這時候，在十幾匹馬的後面，拉來一輛金碧輝煌的馬車，另外牽來一匹鞍韉俱全的馬。

　　司馬盛嵐伸手說道：「涂姑娘請上車，蕭兄請上馬。」

　　涂如鳳對蕭奇宇看了一眼，只是那樣剎那一瞥，蕭奇宇可以體會得出，這裏面充滿了信心，期待，和安慰之意。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見過司馬幫主的令堂老太太，我們很快就會回來。」

　　司馬盛嵐笑笑沒有說話，他一翻身上馬，鞭梢一指，十幾騎都圍在這輛馬車前後左右，開始緩緩地朝著灕江之畔前進。

　　落日灕江，是人間的奇景，瞬息萬變的絢爛，映起那玲瓏有致的江畔山峰。那是一幅畫，一幅動人的畫，馬車向左一轉，青石鋪砌的路，蹄聲輪聲，聽起來都很清脆。

　　這一段路很直，很寬，很平，兩旁種植的行樹，都是常青，每棵樹下都豎著一盞氣死風燈；黃昏剛到，燈已經亮了，為這條路，點綴成美景。

　　旗門幫的氣派，可以從聳立豪華的大門牌樓看得出來。牌樓下有一些人在燈光之下忙碌著。

　　蕭奇宇騎在馬上，沿途看得很仔細。

　　他看到一個不平凡的現象，旗門幫是在辦喜事。

　　幫主的老太太在重病，有些人家把年歲過了八十的老人過世，當作是辦喜事。所謂福壽全歸白喜事，家人是不能哭的。幫主的老太太有沒有八十歲？是已經過世了嗎？如果已經過世了，涂如鳳姑娘再被接到這裏來，做什麼呢？即使是辦白喜事，也不能如此的喜氣洋洋，那真是豈有此理！

　　蕭奇宇沒有問一句話，他隨著馬車進了大門，馬車一個左轉彎，進了另一條甬道。

　　蕭奇宇一勒馬韁，司馬盛嵐立即策馬貼近身邊說道：「涂姑娘要進內院，我的家眷都在那裏。」

　　蕭奇宇沒有說話，眼神停在司馬盛嵐的臉上。

　　司馬盛嵐的臉上帶著似有如無的微笑，慢慢地說道：「涂姑娘進去要換衣服，換小女日常的衣服，要告訴她小女日常言行舉止習慣，雖然只是一會兒的相聚，卻不能有絲毫馬腳露出。蕭兄！你說對吧！」

　　蕭奇宇點點頭。

　　司馬盛嵐伸手引道，走向右邊的一條甬道。

　　甬道的右邊是一列高高的圍牆，人坐在馬背上，仍然看不到牆外的情景。

　　甬道的左邊，是一溜紅漆雕花的門，糊著棉紙，看不清楚門裏面的一切。

　　走到甬道的盡頭，兩扇紅漆大門，呀然而開。司馬盛嵐下馬，蕭奇宇卻穩坐在馬上沒有動靜。

　　司馬盛嵐將韁繩甩給開門的小童，笑著向蕭奇宇點頭說道：「蕭兄，裏面是我的靜室，旗門總壇普通賓館是不敢褻瀆尊駕的，就請在靜室裏屈駕一宵。」

　　蕭奇宇下馬隨著進門。

　　裏面是一個很寬敞的院落，薄暮黃昏，看不清裏面的詳細情形，可以看到的是遍植常青樹木，一片濃蔭。在這樣燈光昏黃的情形之下，有些陰森之感。

　　踩過滿生綠苔的鵝石小徑，推開沉重滯澀的雕花鐵門，再走十多級台階，推開兩扇格子門，裏面燭光耀明，確是一間寬敞的書房靜室。

　　司馬盛嵐站在門口，微笑說道：「蕭兄！恕我不能奉陪。有任何需要，一經招呼，就會有人侍候。明天自會前來相見。」

　　他微微一欠身，就飄然離開了。

　　蕭奇宇在靜室環視一周，除了有幾架書籍，便空無一物。

　　一張木榻、一枕一席、一床被褥。

　　一張圓桌、兩張木椅、一個燭台。

　　因為房子很大，顯得很空洞，甚至於稍重的腳步，都有回音。

　　這實在不是一個待客的地方，為什麼司馬盛嵐要將他送到這裏來呢？

　　稍停，房門再開，進來兩個小童，送進來酒菜。

　　熱騰騰的菜餚，色香味俱全。一把精緻的酒壺，透出誘人的酒香。

　　擺好菜，斟上第一杯酒，兩個小童退到一旁侍立。

　　蕭奇宇站起來，含笑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

　　年齡稍大的一個說道：「蕭爺！小的叫九和，他叫六順。」

　　蕭奇宇坐下來對他們招招手說道：「九和！你可以喝一杯嗎？」

　　九和搖搖頭說道：「小的不敢！小的也不會喝酒。」

　　蕭奇宇問道：「你們二人是專門侍候這裏的客人嗎？我是說你們是專門照應這間靜室的嗎？」

　　九和怔了一下，說道：「這間房子沒有人照應。」

　　蕭奇宇「哦」了一聲說道：「這麼說，這間屋子是從來不住人的？」

　　九和點點頭，他和六順對視了一眼之後，說道：「蕭爺！我們出去一下，蕭爺用過了，我們再來收拾。」

　　蕭奇宇說道：「慢著！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們。」

　　九和與六順已經到了門外，停下來望著蕭奇宇。

　　蕭奇宇問道：「今天這裏有喜事嗎？」

　　九和點點頭，但是他立即說道：「不是今天，是明天。」

　　蕭奇宇笑笑說道：「說的是，今天已經入夜了，那裏還有什麼喜事，自然是明天了。九和！明天是什麼喜事呢？」

　　六順拉拉九和的衣服，低低說道：「你的話好多啊！」

　　九和咕嚕一聲說道：「這些事有什麼不可以說的，又沒有說到老太太……」

　　他被六順扯走了，留下蕭奇宇滿懷疑竇。

　　面對著一桌菜餚和美酒，蕭奇宇沒有一點想吃的意思，他在沉思，他在整理沿途所看到的一切，他在回想白天和涂如鳳姑娘所說的一些話。

　　一股寒意，突然襲上心頭。

　　他立即推開房門，步下台階，快步走向那道雕花鐵門，已經落了鎖。

　　抬頭看時，從圍牆以上，有一道網，將整個房屋網在當中。

　　蕭奇宇躍身上房，伸手一摸，那面網是軟軟粘粘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做的，用手拉一拉，竟然拉不動分毫。不用說，旗門幫司馬盛嵐的歹意，已經暴露無疑，而蕭奇宇已經真正成了墜入網中的一隻飛鳥。

　　他回到房裏，心裏暗忖：這兩個小童自然不會再來了。他們口中所說的「喜事」，到底是什麼？是老太太的白喜事？還是司馬盛嵐看中涂如鳳？還是司馬盛嵐娶兒媳婦？

　　一切的推斷，都難近情理。

　　但是，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蕭奇宇已經被困住了。涂如鳳此來是中了計，會不會有危險？今夜以前，應該不會！明天！明天是個關鍵。

　　蕭奇宇不是一個輕易後悔的人，成熟的年齡，豐富的經驗，使他不會後悔自己所做的任何決定，他也不輕易在挫折中絕望。

　　他唯一的方法：安靜地度過今宵，養精蓄銳，迎接明天一切不可預測的挑釁。

　　他覺得這時候，收斂心神，調息行動，是穩住浮躁心情最好的方法。

　　他盤坐在木榻之上，五心朝天，正要濾清一切雜念，突然，房外有了腳步聲，來人停在門外，沒有推門進來。

　　蕭奇宇運用眼神，從黑暗中朝外面看過去，一個修長的人影，映在棉紙糊的格子門上。

　　蕭奇宇沒有出聲，只是留神的看著。

　　門外的人也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地佇立著。

　　良久……

　　門外的人說話了。

　　「不問問我是什麼人嗎？是朋友？還是敵人？」

　　說話的聲音是一個女的。蕭奇宇驚詫住了。

　　「為什麼不說話了呢？」

　　蕭奇宇緩緩地說道：「我在想，尺八無情那裏來的紅粉知己！」

　　門外的人輕輕地笑了笑。

　　「你就這麼相信我是你的朋友？為什麼不是你的敵人？」

　　蕭奇宇說道：「你是從容信步而來，沒有施展輕功。如果是我的敵人應該不敢如此的公然而來。」

　　門外的人輕輕哼了一聲。

　　「你倒是有自信。」

　　蕭奇宇說道：「人在江湖，如果沒有這點自信，那就寸步難行了。請問芳駕，如此深夜前來，有何指教？」

　　門外的女人說道：「我要來看看你這位人稱尺八無情，自詡八絕書生的武林名人，如今身陷虎穴龍潭，到底有什麼自救之道。」

　　蕭奇宇問道：「如此說來，芳駕是有幾分幸災樂禍的了？」

　　門外的女人沉吟了一會說道：「與你無怨無仇，我何必幸災樂禍？」

　　蕭奇宇「哦」了一聲說道：「既然如此，芳駕前來是……？」

　　門外又是一陣沉默，然後緩緩說道：「我要看看尺八無情八絕書生，是不是有些傳言失實之處，其他究竟如何？」

　　「哦！芳駕是專門考量蕭某斤兩而來的。」

　　「八絕之中，當然是以尺八玉簫為最，可以讓我見試見試嗎？」

　　房門突然被一股力量推開，門外人影一個倒翻，衣袂飄風，宛如穿花白蝶，悠然落在兩丈開外。

　　蕭奇宇從木榻上慢慢下來，當門而立，他的第一句話就是：「原來就是今天凌晨在涂老爺子門前見過的那位姑娘。」

　　他邊說著話，邊向外走，停在台階上，雙手一抱拳：「請教姑娘尊姓芳名？」

　　對方微微一笑，貝齒微露，在暗影中可以看出是位十分美貌的人。

　　她倏地一伸手，掣出一柄泛著光芒的寶劍，說道：「尺八玉簫如果真的武林一絕，你自然會知道我的姓名，請接招！」

　　身軀一射而起，一個凌空撲擊，疾如流星，挾著一泓光芒，攻向蕭奇宇。

　　這樣凌空撲擊，是叫人吃驚的。

　　一般來說，未真正瞭解對方武功之前，或者沒有確定對手的功力不如自己之前，是很忌諱這樣的凌突下撲。

　　因為，只要對手穩住樁步，一招硬接，凌空而來的人，就會吃虧。

　　蕭奇宇一見對方撲來的速度，攻出的劍招，真令他驚訝對方功力，絕不是泛泛之輩。但是，何以如此冒然出手，不是有心觸怒對方，就是有把握一舉撲殺。

　　正如對方所說的，無怨無仇，何致如此？

　　這一念閃電在心中一轉。

　　蕭奇宇身體一伏，十分火候的「落葉隨風」，流水行雲般的讓開八尺。

　　對方彷彿早已料到蕭奇宇會有如此一讓，人剛一著地，呼地一聲，點足而起，一個倒翻，斜地裏掠過去，手中寶劍竟在空中，疾劃一道長弧，唰地一聲尖嘯，削向蕭奇宇的肩頭。

　　這一招太快、太凌厲，太令人意外。

　　蕭奇宇已經來不及閃讓了，人向後面一倒，施一招「鐵板橋」；就在劍尖劃過的一剎那，人平倒下去。

　　對方兩招落空，收劍俏立。讚道：「果然不同凡響，但是，這還不足以說明你的尺八玉簫究竟如何。尺八無情！你是不屑與我鬥？還是另有他意？」

　　蕭奇宇說道：「不知為了什麼，就如此以命相搏，如果你是我，你會不會感到奇怪，而要稍作思考呢？」

　　此刻，彼此相隔已經不到八尺，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這位姑娘比涂如鳳的年齡要大一點，至多也不過是花信年華。但是，人長得很美。如果真要與涂如鳳相比，涂如鳳是一株深谷中的幽蘭，而這位姑娘則是盛開的一朵百合，在清純美麗之中，還給人有一種成熟的美感。

　　姑娘穿的是一身白色長裳，微風飄拂，幽香若有似無，一頭烏亮的長髮，束在身後，一雙眼睛，晶明如寶石，嘴角微微上翹，說明姑娘是一位心比天高的慧心人兒。

　　蕭奇宇的話剛一說完，姑娘一撇嘴說道：「如果我是你，就會施展出全身的本領，讓對方知道厲害。」

　　蕭奇宇啊了一聲，順手慢慢抽出尺八玉簫，說道：「姑娘！我沒有什麼厲害要讓人知道。」

　　這位姑娘立即說道：「既然如此，就讓你知道我的厲害吧！」

　　上前快速地兩步，寶劍一連攻出三招。

　　蕭奇宇玉簫一換右手，連連揮動，化解了三招攻擊。

　　這位姑娘全力施展劍法，綿綿攻出，絲毫不露空隙，蕭奇宇也施展開玉簫招式，封駕卸解，乘隙還招。

　　如此雙方認真的拚鬥起來，在這個院子裏，劍光閃閃，簫聲嗚嗚，連人影都看不清楚了。

　　轉眼二十招過去了，姑娘一轉身，寶劍從左手腕下一翻而出，那是一個高級動作，轉身，翻腕，遞劍，這一招在於快，巧，奇，險，劍光指向蕭奇宇的前胸。

　　蕭奇宇無法卸、無法閃，已經來不及化解，玉簫疾收，一式「力拒江流」，內外一封，只聽得十分清脆的龍吟鳳鳴，姑娘的寶劍已被蕩開。

　　說時遲，那時快，寶劍已經被一股勁道逼回。姑娘右腕力沉，挫肘收勢，那裏還來得及呢？劍刃輕微的劃過左臂，鮮血立即染上了白色的衣袖。

　　姑娘右手一垂，寶劍拄到地上。

　　蕭奇宇大驚，玉簫一掖，人似閃電一掠而前，伸手一把握住姑娘左臂傷口，口中急促說道：「快到屋裏來。」

　　姑娘馴服地隨著蕭奇宇進了屋裏。

　　蕭奇宇正急著叫道：「糟了！燭火……」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喀嚓一聲，姑娘隨身居然帶著火摺子，一閃之下，點燃了蠟燭。

　　昏黃的燭光，照到蕭奇宇的額上沁出微微的汗水，照到他純熟的動作；撕開姑娘的衣袖，觀察一下創口，飛快地從腰間取出藥丸，放進嘴裏嚼了幾下，便敷在創口上。右手一撕自己的衣襟，將姑娘的創口包紮住。

　　然後，帶著歉意地說道：「姑娘！我沒有帶藥囊，方才那幾粒藥，只是應急。雖然如此，姑娘但請放心，那幾粒藥，對於這種輕微的金創，還是有神效，而且，不會留下疤痕。」

　　姑娘一直微笑著看看他熟練的包紮，看他在解說藥效如何。

　　蕭奇宇抬起手擦去自己額上的汗水，忽然又微有愕然地說道：「姑娘！你是在笑我說的不對嗎？」

　　這位姑娘微笑依然地搖搖頭，說道：「我笑你在為我包紮的時候，急出汗，忘掉身外一切。你平時為人療傷治病，也都是這樣嗎？」

　　蕭奇宇一怔。

　　姑娘微笑說道：「如果方才我的右手任意一抬，你知道結果嗎？」

　　蕭奇宇搖搖頭。

　　姑娘說道：「那樣的結果，是我的寶劍穿透你的胸，或者抹斷你的咽喉，刺進你的腹部。」

　　蕭奇宇長長地「啊」了一聲，愕然半晌說道：「當時我只知道你受了傷，你流了血，我要盡快救治，不讓你繼續流血。」

　　姑娘「哦」了一聲說道：「傷在你尺八玉簫下的人，你都這樣對待他們嗎？」

　　蕭奇宇正色說道：「姑娘！尺八玉簫之下，確是傷人不少，我的醫術從沒有為這些人施展過。」

　　「哦！這又是為何？」

　　「因為尺八玉簫下傷的都是壞人。」

　　「那麼我呢？」

　　「我用救治表達了我的歉意。」

　　姑娘站起身來，剛要擺動左臂，蕭奇宇立即上前，一把握住，因為事出突然，姑娘的身體微微一傾，幾乎倒到他的懷裏。

　　蕭奇宇趕緊左手一抬，正好攔住。

　　他自己臉上一熱，姑娘的臉上泛出嬌靨。

　　兩人的距離，相隔已在呼吸可聞之間。

　　蕭奇宇很自然地放了手，認真地說道：「手臂的創口至少要到明天才能癒合，目前還不宜多震動。」

　　姑娘點點頭說道：「謝謝！」

　　她又轉身到桌子旁邊坐下，說道：「尺八玉簫果然高明，醫道醫德，亦自了得，只是這尺八無情，人言不實。」

　　她拿起酒壺，斟了一杯酒，又拿起碗筷，倒了一點酒，端起來示意：「尺八無情，久已聞名，今天能見到你，認識你，而且還能在一陣較量之後，產生友誼……」

　　她忽然停住，望著蕭奇宇，頓了一下問道：「我們現在是朋友嗎？我沒有說錯吧！」

　　蕭奇宇說道：「姑娘神仙中人，尺八無情是江湖上的老浪子，能夠得友如此，恐怕是對姑娘的一種褻瀆！」

　　姑娘連聲說道：「俗，俗，俗！這種話出自尺八無情之口，那是一絕，你應該改名為九絕書生你的簫，你的醫，都已經領教了，這酒想必也是名實相副了。來！為我們的友誼，我敬你一杯！」

　　蕭奇宇連忙說道：「姑娘！這酒且慢些喝……」

　　姑娘微笑道：「有毒是嗎？」

　　她端起飯碗，一仰頭乾了碗中的酒。

　　她輕鬆地放下碗，望著蕭奇宇，笑了笑說道：「到目前為止，你還沒有問我的姓名，是吧？」

　　蕭奇宇「尺八無情」四字，得來非易，在江湖上，經過了多少風浪，但是，面對這樣一位絕色美人，而又如此談笑爽朗，他幾乎失去他這個年齡應有的鎮靜。

　　他立即拱拱手，剛說得：「慚愧而且失禮，姑娘……」

　　這位姑娘又立即笑著搖搖手說道：「其實並不是你沒有問，而是我說在領教了你的尺八玉簫之後，自然知道，換句話說，現在該我說的時候了。」

　　她揚了揚手中的碗。

　　「你知道我為什麼可以斷定酒中無毒？」

　　她故意地頓了一下。

　　「因為我早已知道他們尚不至於下毒，我瞭解他們。我是旗門幫總壇幫主的妹妹司馬環翠。」

　　「啊！」蕭奇宇無論如何老練，此刻他也意外地站了起來，眼神裏，流露著驚訝。

　　司馬環翠坐在那裏笑著望著他問道：「還把我當作朋友嗎？」

　　蕭奇宇緩緩地坐下來，說道：「司馬盛嵐的令妹就不能是朋友嗎？我找不出理由來。」

　　司馬環翠點點頭，道聲：「好，果然不愧是八絕書生。」

　　蕭奇宇沉聲問道：「為什麼不說是尺八無情？」

　　司馬環翠淡淡地一笑，淡淡地回了一句：「我為什麼要重複別人不實的傳言呢？」

　　蕭奇宇心裏一動，他藉著拿酒壺斟酒，低頭沒有說話。他為司馬姑娘斟了約一杯酒，然後他舉起杯，說道：「一個人能獲得另一個人的信任，實是不容易的，對你的謬獎，我敬你一杯。」

　　司馬環翠按住碗，沒有喝酒，她很誠懇地望著蕭奇宇，問道：「你知道當前的處境嗎？」

　　蕭奇宇又為自己斟了一杯。

　　「知道。籠中之鳥，網中之魚。」

　　「知道是為了什麼嗎？」

　　「我錯信了令兄之言。司馬姑娘！告訴我，令堂大人真的臥病在床，生命垂危，那是真的？」

　　「假的。」

　　蕭奇宇洩氣地嘆息一口氣。

　　「我娘早已死了，在我五歲那年就已經過世了。」

　　「啊！」

　　「原先臥病在床的是我哥哥的母親，我……是庶出。」

　　「是這樣的。」

　　「可是我大娘也在今天凌晨過世了，也就是在我哥哥到涂家去以前的事，如今是秘不發喪。」

　　「為什麼呢？令兄身為一派幫主，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謊言來騙一位姑娘？是他……」

　　「不！旗門幫除了武功，還練法術，他們是戒女色的。」

　　「那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旗門幫的生存。」

　　「我不懂。」

　　「你當然不懂，因為你不瞭解內情。原因是……」

　　她突然噗地一口，將蠟燭吹熄，低聲說道：「快到床上裝作睡覺。」

　　蕭奇宇當然也聽到有人進了院門。他不以為然。

　　「我不可以藉此機會問問他們嗎？」

　　司馬環翠臉色變了，急道：「不可以，你也不要問我，回頭自然明白。」

　　她將寶劍塞到床下，人跳到床上，將被褥撐開，鑽到裏面，並且說道：「快上床，遮住我。」

　　蕭奇宇遲疑了一下，終於也上得榻來，和衣睡進被褥裏。為了遮掩住司馬環翠，只有盡量兩人貼在一起。

　　外面的人悄悄地來到門外。

　　門已來不及關上，蕭奇宇裝作驚醒，坐起身來，喝問道：「是那位？」

　　外面的人答道：「蕭兄！對不起！我只是來看看你睡得可好？」

　　蕭奇宇故作輕鬆地吁了口氣說道：「司馬幫主！人在旗門總壇，我放心睡得很穩，明天再見！請吧！」

　　司馬盛嵐顯然還沒離去的意思，站在外面問道：「酒菜招待不周，所以蕭兄寧可挨餓。」

　　蕭奇宇笑了一下說道：「酒是喝了兩杯，菜卻沒敢動。尺八無情，身陷虎穴──我說旗門總壇是虎穴，不算阿諛之詞吧！我能沒有一點警覺嗎？」

　　司馬盛嵐輕鬆地說道：「可是你喝了酒。」

　　蕭奇宇哈了一聲。

　　「尺八無情有一個不醉量，滴酒沾唇，就可以知道有沒有毒。」

　　他用一種不耐地聲音：「司馬幫主深夜來此，就是為了要跟我扯幾句淡話？是不是有心要跟我徹夜之談，那就待我起身著衣……」。

　　司馬盛嵐說道：「驚擾了蕭兄！請安歇。」

　　他走了，門卻沒有掩上。

　　蕭奇宇躺在那裏，動也不敢動。他凝神貫注，傾聽著周遭。

　　一直聽到周圍確實沒有任何一點聲音，他才低聲叫道：「司馬姑娘！令兄已經走遠了。」

　　司馬環翠一掀被褥，躍身下榻，雖在暗中，仍然可以看得出一份嬌羞，低著頭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蕭奇宇自然也立即下得榻來，雖然他和司馬環翠姑娘沒有肌膚相親，但是，一個陌生的姑娘，和自己緊緊摟貼在一起，蓋一床被，睡一張床，總是一件撼人心弦的事，何況這位姑娘又是如此的美，縱使人稱尺八無情，也不能心海無波。

　　良久的沉默，還是蕭奇宇先說話：「司馬姑娘！我很抱歉！……」

　　司馬環翠立即說道：「不！應該說抱歉的是我。因為我來破壞了你的安寧。」

　　蕭奇宇啞然。

　　「那裏有這樣說話的，蕭奇宇身陷羅網，姑娘能夠以友人的身分，前來相會，單憑這份盛意仁心，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司馬環翠忽然抬起頭，微微一笑說道：「此時此地，我們那裏還有時間客套。」

　　蕭奇宇說道：「即使是刀山油鍋當前，感激之心不能不說。」

　　「方才司馬姑娘說到旗門幫為了生存，才將涂如鳳姑娘騙進羅網。因為令兄前來，中斷了我們的話題，以致姑娘語焉不詳。可是，任憑我如何聯想，也無法將旗門幫的生存，與涂如鳳姑娘關聯在一起。司馬姑娘可否請你再詳說一遍？」

　　司馬環翠微微一笑，在暗暗的房裏，可以看到她那雪白的貝齒。她環顧一周之後，說道：「這件事如果要從頭說起，那就說來話長了！」

　　蕭奇宇立即想起，表示款意。

　　「對不住！一時心分神馳，連請姑娘坐下，都疏忽了。如何能讓姑娘站在這裏，從頭道來。」

　　他連忙端過一張椅子，請司馬姑娘坐下。

　　又忙著打火點燭，卻被司馬環翠止住：「此時不宜燭光！」

　　她很想問問蕭奇宇，為什麼此刻「心分神馳」？但是，她沒有問，只是微笑說道：「雖然說來話長，但是，我還是長話短說，以免聽來生厭！」

　　蕭奇宇說道：「姑娘正好把話說反了，我如何不識好歹，聽來生厭？」

　　司馬環翠未置可否，只是輕輕咳了一聲，說道：「在灕江一帶，旗門幫是獨霸一方的勢力，人多勢眾，旗門幫的武功，也是沒有人可以與之相抗衡的。」

　　蕭奇宇插口說道：「還有令人莫測高深的法術。」

　　司馬環翠說道：「法術究竟如何，雖然我生長在旗門幫，我也無法道其詳細。我曾經看過旗門幫的徒眾，在與人對敵之前，吃符作法是有的，究竟有多少效果，我不敢說。」

　　「你沒有試過？」

　　「女人是不能涉及法術的。」

　　「練武是真，法術恐怕只是一種激勵士氣的手段。如此相輔相成，旗門幫在灕江，是沒有人敢捋虎鬚了。」

　　「可是半年前，情形有了轉變。」

　　「哦！有人敢來找麻煩？」

　　「不祗是找麻煩，而是要在灕江一帶，取代旗門幫的地位。」

　　「這倒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事。旗門幫在灕江年深月久，根基穩固，要有一股新起的勢力取代，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誰能有這份能耐？」

　　「黑成龍父子。在江湖上是名不見經傳的人。他們來到灕江之畔定居，開始向旗門幫的徒眾尋釁，而且連敗三代五人。最重要的是旗門幫從小腳色到幫主的得意徒弟，也就是總壇執法弟子，竟然在人家手下走不了三招，手斷腳瘸地敗下陣來。」

　　「令兄在這種情況之下，當然要親自出馬了。」

　　「沒有。」

　　「沒有。令兄難道能夠忍受下來？」

　　「這一點你就不明白了。旗門幫在灕江一帶，已經樹立了幾十年的威名，人們對旗門幫心存敬畏……」

　　「司馬姑娘！恕我放肆，我看『畏』或許有之，而『敬』卻未必了。」

　　「旗門幫只是一個江湖幫派，說真的，一般善良百姓多不願意招惹，這也是事實。不管是敬也罷，畏也罷，旗門幫在灕江的威名是有的。但是，如果幫主出馬，敗在對方手裏，這份威名，恐怕就要毀於一旦了。」

　　「黑成龍父子的武功很高，令兄沒有把握？」

　　「就算是有把握贏得了對方，我哥哥也不能出馬。試想一想對無藉藉之名的父子二人，三拳兩腳就把擁有數千徒眾的總壇幫主給打出來了，旗門幫還有什麼光彩？所以，無論輸贏，只要我哥哥一出馬，旗門幫在灕江一帶，就算栽了一個大觔斗。」

　　「可是旗門幫總壇執法弟子，而且又是幫主的得意門人，被人家三拳兩腳打得手斷腿瘸，令兄想不出馬行嗎？那該如何是好？」

　　「因此旗門幫面臨著極大的困難，也瀕臨極大的危險。就在這個時候，黑成龍父子派人送來了大紅金帖，要登門拜望我大哥。」

　　「登門挑釁，黑氏父子已經把旗門幫視若無物了。」

　　「誰說不是呢？旗門幫就是泥塑的人，也有幾分土性，任憑誰也不相信，旗門幫的基業，就這樣垮在兩個人的手下！」

　　司馬環翠續道：「拚著大夥兒一陣亂刀，也應該將黑成龍父子，剁成肉醬。」

　　「結果顯然不是這樣。」

　　「黑成龍父子來到旗門總壇，出人意外的謙讓。他們說絕對無意找旗門幫的麻煩，而是有心結識旗門幫，因為旗門幫在灕江一帶勢力太大了，等閒人就是拿著大紅金帖拜山，也見不到舵把子，所以，才製造了一點小事端。無非是藉此機會，見到總壇幫主。」

　　「這些話顯然不是由衷之言。」

　　「接著他們又說，雖然他們來到灕江只有兩個人，但是在大理，他們也有一個小小的局面，叫黑龍會。」

　　蕭奇宇不禁脫口驚呼出來。

　　雲南大理的黑龍會，是一個神秘的幫會，徒眾遍佈西南邊陲，武藝高強，而且傳說中黑龍會親信弟子，人人都會放蠱。黑龍會在西南的勢力到底有多大，沒有人能知道，但是，在西南邊陲，提到黑龍會，都會有不願招惹的心情。

　　為什麼黑龍會要到灕江之畔？值得人玩味。

　　司馬環翠說道：「黑氏父子來意說得很直率，希望我大哥的女兒，嫁給他的兒子黑如金，兩家締結秦晉之好。」

　　「這種婚姻恐怕不是像他說的那樣單純，黑龍會對旗門幫有野心，令兄應該不會答應這門親事。」

　　「紫玉是我大哥唯一的女兒，愛護是不在話下，當然不會答應這門親事。何況黑如金長得其貌不揚。但是，黑成龍沒有等我大哥開口，就說出了狠話：只要有人能勝得了他手中的刀，他們立即轉回大理，否則，這門親事就定了。旗門幫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羞辱？當時就有六個壇前護法，六柄兵刃，立即圍殺上來。但是，僅僅兩三個照面，六個人傷了三雙。」

　　「旗門幫的法術呢？」

　　「我說過，我不曾見過。」

　　「令兄屈服了？」

　　「黑成龍父子臨走留下話：三個月以後，登門迎娶。並且警告我大哥，不要出花樣，要不然會讓旗門幫的人，個個死於非命。」

　　「他們要放蠱？」

　　「他們並沒有說，但是，有人聯想到這個問題。」

　　蕭奇宇長吁一口氣說道：「司馬姑娘！後面的情節我都知道了。旗門幫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頭，處境是值得同情的。但是，涂中南老爺子一家，無端遭受這種家破人亡的悲慘事實，於理未合，於情尤其悖離。旗門幫不能外抗強敵，就應該自我反省，謀求因應之道，如今不從這些方面努力，一味投機取巧，嫁禍他人，充分說明旗門幫是個什麼樣的幫派！」

　　司馬環翠緩緩地說了一句：「對旗門幫責備得極是！」

　　蕭奇宇立即說道：「司馬姑娘，我不是責備，我只是就事論事。」

　　司馬環翠笑笑說道：「不要跟我解釋，旗門幫的所作所為，本來就不夠光明正大。否則，我也不會冒著背離幫規的罪名，甚至冒著生命的危險，前來見你。」

　　「啊！」蕭奇宇驚訝地站了起來。

　　司馬環翠也站起來，很沉重地說道：「真正說來，我不算是旗門幫的徒眾，而且，司馬盛嵐又不是我的親兄長，最重要的旗門幫的平日所為，我看不起。但是，今天旗門幫面臨著困難，我卻不能不關心。」

　　蕭奇宇說道：「姑娘的心情，我能體會。」

　　司馬環翠說道：「不！我的關心，並不是純出於私情。旗門幫雖然不好，黑龍會可能更壞。從黑成龍父子的言行，就不難瞭解一斑。前門騙虎，後門迎狼，以暴易暴，都不是地方之福。」

　　蕭奇宇大為驚訝，立即說道：「姑娘的意思？」

　　司馬環翠說道：「如果能有人，降服黑成龍父子，解除旗門幫的危機，讓旗門幫全體感激之餘，趁機規勸，讓旗門幫導入正途，那真是功德一大件。這個時候，忽然聽到尺八無情的大名，而且也聽到八絕書生的自詡……」

　　蕭奇宇說道：「慚愧！」

　　司馬環翠說道：「琴棋書畫詩，我還無緣瞻仰。酒量如海，玉簫無敵，這兩絕的確是實至名歸，如今只要醫藥一項，能稱絕當今，蕭大哥！你就是我所期盼的理想人選。」

　　她這聲「蕭大哥」叫得十分自然，可是給蕭奇宇的感受，是非常的強烈。

　　他誠懇地說道：「司馬姑娘！我的醫術是受業於明師，二十年的精研，不敢稱絕於姑娘面前，等閒疑難雜症，倒是難不住我。」

　　司馬環翠說道：「蕭大哥的坦率與豪氣，令人心折，今天我冒昧又冒險來見蕭大哥，總算不虛此行。」

　　蕭奇宇說道：「姑娘！蕭奇宇困在此地，你要我怎麼做？可有所指點，也好遵循。」

　　司馬環翠說道：「明天，黑成龍率同兒子黑如金，前來迎娶。蕭大哥一舉擊退他們，不但保全了涂如鳳姑娘，而且震懾住旗門幫，再能保證灕江一帶，不受蠱毒的侵襲。蕭大哥聲望一定，自然能一言九鼎，其他的事，就用不著我來說了。」

　　蕭奇宇說道：「姑娘！你真是了不起，愧煞多少鬚眉。」

　　司馬環翠淺淺地笑道：「可惜的是我並沒有像蕭大哥說的那樣好，否則，旗門幫不至於走入邪魔外道，更不至於被黑成龍父子凌辱到如此地步。」

　　蕭奇宇正色說道：「司馬姑娘！我所說的不是單指武功。因為武功一項永無止境，浩瀚如海，沒有人敢說他是獨步當今。我說的是姑娘的見解，心地，眼光，愧煞許多鬚眉，能夠認識姑娘，是蕭奇宇的榮幸！」

　　司馬環翠的喜悅，掀上了眉梢，低聲說道：「但願蕭大哥說的不是客套話。」

　　蕭奇宇剛要說話，卻被司馬環翠伸手止住。

　　「蕭大哥！你不要再說了，但願我們都能記住今夜……」

　　她的臉上一紅，趕緊又接著說道：「……我們所說的話。我去了！明天午前，黑成龍父子要來迎親，蕭大哥！到時候你自然知道應該如何處理。」

　　蕭奇宇說道：「可是我困在此地，如果不能脫身，豈不是誤了大事？」

　　司馬環翠從貼身的腰際，取出五寸長的皮鞘，遞到蕭奇宇手裏，還存餘香和體溫。

　　蕭奇宇拔開一看，是一柄寒光耀眼的匕首，行家入眼，便知道是一柄寶物。

　　司馬環翠說道：「這柄匕首是我爹給我娘的信物，我娘在臨去之前，把它交給了我，現在我把它交給蕭大哥……」

　　蕭奇宇肅然動容，說道：「司馬姑娘！……」

　　司馬環翠立即接口說道：「蕭大哥既然把我當作值得信賴的朋友，為什麼還口口聲聲叫著累贅的司馬姑娘呢？」

　　她把「累贅」兩字特別加重語氣，她自己也不禁笑了出來。

　　蕭奇宇只微微地一頓，便點頭說道：「環翠，關於這柄匕首……」

　　司馬環翠立即說道：「這把匕首確能斷金切玉，鋒利無比。明天到了適當時機，蕭大哥就可以斬關落鎖，出外救人。」

　　蕭奇宇將匕首在手裏把玩一下。忽然問道：「環翠！你是如何進來的？現在又如何出去？既然你可以出去，我隨你一起出去不是更好麼？」

　　司馬環翠微笑道：「蕭大哥江湖老練，應當有此一問。我是當天蠶絲網沒有佈好以前，就溜進來的。就在我進來之前，已經取得了守鐵門的鑰匙。如今出去，我要不露痕跡地還到他身上。如果蕭大哥今夜出去，一經發覺，恐怕整個事情就會改變了。」

　　她說到這裏，忽然垂下眼皮，幽幽地說道：「我明白了，蕭大哥大概是不屑用這把匕首，我娘告訴我說，當年爹把匕首送給她時，她視若珍寶，所以娘交給我時，我也將它貼身收藏。沒想到在蕭大哥眼裏，竟是如此不屑一顧！」

　　姑娘的話，說得很哀怨，但是，實際上把自己的感情表達得很技巧；是那麼淡淡一筆的含蓄。而且，低垂的眼簾，大有盈盈欲淚之意。

　　蕭奇宇緩緩地說道：「環翠！陷身網內的人，只是想早些脫身，那裏有不重視你這柄寶物的道理。」

　　司馬環翠抬起頭來，水盈盈的眼睛，卻直帶著笑意了。她說道：「蕭大哥能重視它，我就高興了。明天見！」

　　司馬姑娘走得很快，輕盈活潑，頃刻消失在黝暗的院子裏。

　　蕭奇宇望著司馬環翠悄然而去的倩影，手裏把玩著那把匕首，心裏卻興起無限的感慨。

　　司馬環翠已經不是十七八歲的年齡，天真爛漫的嬌憨，已經不屬於她。但是，方才的一顰一笑、一蹙一淚，卻是充分流露出那份純真。

　　一位心比天高的姑娘，只有在一種情況之下，才能有這種自然的表現，那就是心有所屬、情有所鍾，而且意中人就在身邊，一切的嬌憨和天真，都會自然流露。

　　蕭奇宇感到有一分沉重。

　　那是一分無以名之的沉重。他忽然發現，做一個多情種子很容易，要做一個無情鐵漢，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他收妥匕首，取出玉簫，在手中輕輕地摩挲著，心裏嘆道：「尺八無情，徒有無情之名。看來我相未除，名曰無情卻是時時為情所苦，這真是尺八無情的一大諷刺。」

　　翹首雲天，他忽然想起臨行之時，涂中南老夫婦那種期盼信賴的眼神，不禁心裏一震：「千萬不要胡思亂想，黑成龍在舉手投足之間，將旗門幫玩弄於股掌之上，是個不可忽視的勁敵。明日對手之際，千萬不能出一點意外。面對強敵，不可輕視，心存戒慎恐懼，才能從容應敵。這種基本修養的功夫，我為何都忘了呢？想必我是真的心分神馳了。」

　　回到房裏，端坐到榻上，雖然暗香微聞，但伊人投抱於懷的情形，一閃而逝。蕭奇宇一旦收斂心猿、緊鎖意馬，立即沉寂到物我兩忘的境界。

　　功行周天醒來，正好是「九和」、「六順」送來漱洗用具。

　　一陣梳洗，飽餐早飯。

　　九和似乎有些奇怪，不禁問道：「蕭爺！昨天一切都還好吧？」

　　六順似乎責怪九和不該多言。

　　蕭奇宇笑嘻嘻說道：「請你們上覆司馬幫主，就說我蕭奇宇在他的靜室裏，偷得浮生幾日閒，是一件很舒服的事。只是請他不要忘了對我的承諾。」

　　九和與六順應了一聲，任何人都可以聽得出是敷衍的「是」，收拾著殘羹剩飯走了。

　　蕭奇宇立即走出房門，穿過院落，貼近鐵柵門，朝外面看去，周遭寂靜得沒有一個人。但是，他收斂住心神凝聽，隱約之間，有鼓樂之聲，仰起頭來看看，日高三竿，他估計是時候了。

　　看看鐵柵門粗如兒臂的鐵柵，當中掛著巨大的銅鎖。他從身上取出司馬環翠所送的匕首，拔出鞘來，陽光下閃著青光。他隨手一揮，及鋒而試，粗如兒臂的鐵柵，有若腐朽，應聲而折。低頭看看匕首，青光耀眼依然，細察鋒刃，連一點痕跡都沒有。蕭奇宇想起傳說中的另一把匕首「魚腸」，那是人間至寶、武林奇珍，至今沒有人知道「魚腸劍」落於何方。

　　照蕭奇宇的眼光看來，這把比起「魚腸」還要短一半的匕首，它的名貴，可能不下於「魚腸」。

　　這確確實實應該據為「傳家之寶」，可是司馬環翠卻是如此慨然相贈，它所代表的那份深深的情意，是任何人都體會得到的。

　　收藏好匕首，躥出鐵柵，剛一落腳，分從左右突然砍來兩把刀。

　　蕭奇宇穿身而過，人脫刀刃之外，雙臂一張，疾旋回身，出手如電，雙手分別抓住兩個人的手腕，隨著一抖手腕，嗆啷聲音，兩人鋼刀落地，身子從他的肩上平飛了過去，叭噠摔在地上。

　　蕭奇宇上前，單足點中一人要穴，另一個則被抓住衣領提起來，喝問道：「說！你們是什麼人？」

　　那漢子被抓得腳不沾地，兩眼翻白，艱難地說道：「這位爺！請你鬆手，小的好講話。」

　　蕭奇宇一鬆手，那人趴在地上喘了半天，說道：「小的是奉幫主之命，在這裏看守這道門的。」

　　蕭奇宇不信。

　　「就憑你們這樣膿包身手？」

　　那人揉著脖子說道：「沒有騙爺！有幾分本領的人，都派到莊前去了，因為今天幫主嫁女兒，大家都去辦喜事……」

　　這時候鼓樂聲已經愈來愈近，鞭炮及時響起。

　　蕭奇宇說道：「你和你的同伴，暫時在這裏睡一覺。」

　　那人剛一叫得：「這位爺……」

　　蕭奇宇出手點穴，將他們兩個人拖到門邊，立即沿著甬道，走不到一半，已經發覺有人站在各個通道路口，佩刀持矛，是保持警戒狀態。

　　他的心裏突然一動，雙臂一張，人似大鵬展翅，悄然無聲，平空飛起七尺多高。雙手微微一搭圍牆，翻身落到牆外。

　　牆外就是一道護莊的河流，寬達數丈，而且水流湍激，任何稍有經驗的人，都可以想得到水流之中，一定是尖刀密佈、刺樁遍插。

　　蕭奇宇一時性急，幾乎就要落於水中。

　　幸好沿牆種植著楊柳，順手一帶枝椏，藉力彈回，藏身在粗大的樹根之下。

　　此時，正好吹鼓手兩行排列，從大門牌樓緩緩走出，旗鑼鼓傘，引道著一匹白馬，馬上乘坐著一位披紅掛彩的年輕人，顧盼流覽，神采飛揚。

　　可是，就在這樣一瞥之下，蕭奇宇被這位年輕人的黑臉吸引住。

　　那不是一張惹人喜歡的臉，尤其人長得矮瘦，使人有幾分猥瑣的感覺，坐在高大的白馬背上，身上斜掛著巨大的彩球，顯得滑稽可笑。

　　蕭奇宇看到這張黑瘦青年的臉，使他想起江湖上的一句老話：愈是看不起眼的人，愈是難纏的腳色。

　　馬背上的青年當然是黑如金，一個能將旗門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人，竟是如此猥瑣，那就正合上「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的話了。

　　白馬之後，是一頂大花轎。

　　這頂大花轎與一般花轎不同的地方，不在那金光耀眼的轎頂，不在那珍珠串成的流蘇，不在那精雕細琢的裝飾，而是這頂花轎不是用人抬著，是用兩匹渾身不帶一根雜毛，紅如赤炭的棗騮拉著。

　　轎前馬後，有一個小小的座位，座位上坐著一位頭戴高冠，身穿紫袍的壯漢，雙手帶韁，穩穩地駕著馬車。

　　花轎車的後面，又是一匹馬，空著鞍子沒有坐人。

　　一個精悍矮小的人，三綹黑鬚，疏疏落成，一雙眼睛深凹，顯得精光四射。

　　和他並肩高出一大截的，正是旗門幫幫主司馬盛嵐，不用說，這個矮小的人就是黑龍會的黑成龍。

　　花轎車剛一過護莊河的橋，黑成龍立定腳步，轉身向司馬盛嵐一拱手，鼓樂竟在這時候一停，就聽得他朗聲說道：「司馬幫主！請留貴步，我們兩家已經聯姻成親，就不必客套。旗門幫我父子以後會常來請教！」

　　他一揮手，鼓樂再起，走到馬旁，踏鐙上馬，揚著一張黑臉，那份得意的神情，和司馬盛嵐的嗒然若有所失，正好形成強烈的對比。

　　蕭奇宇生恐花轎車一走上大路會有變化，他一伸手，猱上老柳樹梢，蹬腿一彈，人如流矢，沖天而起，半空中一個折身，以「落雁沉沙」的姿勢穿過護莊河。在一片驚呼吶喊的聲浪裏，落地滾翻，躲過不知從何而來的三枚飛鏢，人從地上復又一躍而起，帶起一陣嘯聲，清越悠長，陽光下瑩光如閃，正好落在旗鑼傘報之前。

　　人一落地，那些吹打的旗鑼傘報立即向左右一分，形成兩翼，黑如金的白馬卻是緩緩地上前迎來。

　　黑如金騎著白馬如此一迎上前，他與後面的花轎車正好拉開了二三十步的距離。

　　坐在駕車位子的紫衣大漢，剛剛帶住馬韁，勒住雙馬，忽然機伶一顫，只見他雙手一張，人向前一伏，正好趴在車桿上。

　　黑成龍忽然暴喝一聲：「注意花轎！」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兩匹馬彷彿突然挨了一鞭子，四蹄高揚，倏地一個前縱，拉著花轎衝了出去。

　　黑如金剛要翻身下馬，花轎車捲起一陣泥土，從他馬旁呼嘯而過。驚得他那匹馬一陣亂跳，等他將馬控住，花轎車已經捲著黃塵，衝到樹林邊緣。

　　同樣受驚的是蕭奇宇。

　　花轎裏應該坐的是涂如鳳，如何叫他不驚不急。

　　他站的位置較前，及時撲去，準備躍上花轎，控韁馭馬。

　　花轎突然傳出來一聲：「蕭大哥！是我！」

　　這聲音夾雜在車聲幢幢之中，而且又是眾人紛亂之際，沒有人聽得見。聽得見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蕭奇宇。

　　蕭奇宇挫腰沉樁，及時留住身形，正好攔住一群要追花轎車的人。

　　蕭奇宇沉著臉色，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們給我退回去！」

　　這一份氣勢，鎮懾住要追的人。

　　黑如金從人群中走出來，仰著臉問道：「你是什麼人？是旗門幫邀來的幫手嗎？」

　　蕭奇宇手一動，玉簫橫在胸前，屹立如山，眼睛望著黑成龍，沒有答話。

　　黑成龍已經來到黑如金的身後。他呵呵地笑道：「兒子！你問錯了，他絕不是旗門幫請來的幫手。因為憑司馬盛嵐的面子，還請不動他。」

　　黑如金回頭問道：「爹！你認識他？他是誰？」

　　黑成龍緩緩走上前，他的手伸向旁邊，立即有人送上來一柄帶鞘的刀。

　　刀長三尺有餘，正好讓他握在手裏，拄在地上。深凹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陣，黑臉上露出詭譎的微笑，望著蕭奇宇道：「尺八無情，不在江南逍遙，來到灕江一帶，倒是令人意外。」

　　蕭奇宇淡淡地說道：「黑成龍！轎中的姑娘放過她一馬，我會感激你。」

　　黑成龍突然哈哈大笑說道：「尺八無情如何又在此地留情？這倒是件新鮮事。」

　　蕭奇宇依然淡淡地說道：「黑龍會遠在大理，賢喬梓卻千里迢迢到旗門幫來，強娶兒媳婦，何嘗不是新鮮事！」

　　黑成龍笑容消失了，黑黝的臉上一旦沒有了笑容，真正是鐵青色，眼光特別顯得凌厲。

　　他問道：「你看上了這個女娃娃？」

　　蕭奇宇平靜地說道：「上一輩有交情！」

　　黑成龍忽然又打了個哈哈說道：「尺八無情，不該說謊。你不會跟司馬盛嵐這種人有交情。我黑成龍沒有到過江南，但是江南的人物，我知之甚詳。而且，你尺八無情，不是尺八無恥，你不會說謊！」

　　蕭奇宇笑笑說道：「多謝你的誇獎，我不會無恥！」

　　黑成龍說道：「可是你說了謊話。」

　　蕭奇宇說道：「花轎中的姑娘不姓司馬！」

　　黑成龍一震，他的眼睛望著蕭奇宇，眼光凌厲如刀，蕭奇宇所回給他的，卻是祥和的微笑。

　　黑成龍緩緩回過身來，右手提起刀，手腕一抖，刀鞘唰聲而飛，刀光迎著陽光，閃閃生寒。

　　他盯著司馬盛嵐，沉聲說道：「司馬！殺人可恕，騙人難饒！」

　　司馬盛嵐說道：「你不能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就來問我！」

　　黑成龍用極冷極寒的聲音說道：「我相信尺八無情不會變成尺八無恥！」

　　蕭奇宇接口說道：「黑成龍！既然相信尺八無情，就請你讓我把話說完，你再作論定。」

　　黑成龍沒有回頭。

　　「你可以說下去。」

　　「司馬的女兒已經過世了，他沒有辦法將女兒嫁給你的兒子。」

　　「尺八無情！你把我黑成龍當孩童？」

　　「敬人者人互敬之……」

　　「不要轉文！我不喜歡。」

　　「承蒙你相信我，我豈會無端消遣你？」

　　「我見過司馬的女兒，我相信我的眼睛。」

　　「轎中的姑娘貌似司馬紫玉姑娘，可是她是姓涂。」

　　「司馬為什麼不跟我說明？」

　　「你父子太凶，太狠！旗門幫屈服於你父子的雙刀之下，偏偏這時候有人建議用涂姑娘李代桃僵。事有湊巧這位涂姑娘長得與司馬的女兒相似，如此這般，就是今天這樣的結果。」

　　「姓涂的姑娘是你尺八無情的什麼人？」

　　「我說過，是上一輩的交情。」

　　「說明白一些。」

　　「一對退隱山林，與世無爭的江湖前輩，他們老倆口只有這位掌珠，被司馬盛嵐逼來，送給你們做兒媳婦，於情於理難容，尺八無情知道這件事，不能不管。」

　　黑成龍沉吟不語。

　　半晌，他突然說道：「司馬盛嵐的騙局難饒！」

　　蕭奇宇說道：「請你不要忘了，在你的雙刀之下，他才出此下策。威脅跟利誘是一樣的壞，結果都得不到自己所要的東西，你大可不必怪到司馬的身上，而且，你已經對司馬有了評價，又何必再作重估？」

　　黑成龍父子這才回過身來，說道：「尺八無情！你破壞了我的事，我不能忍受！」

　　蕭奇宇說道：「為了涂中南老爺子的女兒不能成為你的媳婦？我所知道的黑龍會，似乎存著一項德行，那就是講理。」

　　黑如金此時一個躍動，搶到蕭奇宇的面前，刀已猛指向當前。

　　黑成龍喝道：「慢著！」

　　黑如金叫道：「爹！我忍不下這口氣。」

　　黑成龍板著臉說道：「江湖上就是這樣，該忍的時候，就算是一口氣憋死，也要忍下去。尺八無情說的不錯，黑龍會的人就是講理，你退下去，該動手的時候，我會讓你知道。」

　　他向前走動幾步，淡淡地說道：「尺八無情！你無端破壞別人的婚姻，於情於理，你都欠缺……」

　　蕭奇宇連忙說道：「我已經說得夠清楚的了！……」

　　黑成龍連連擺手攔住他說下去。

　　「你雖然說得清楚，那是你的片面之詞。我只知道一點，如果不是你尺八無情如此的一攪和，我黑成龍已經娶走了一位兒媳婦。至於她姓司馬？還是姓涂？那是我跟司馬盛嵐之間的事，有時間可以慢慢地算。可是，你尺八無情如此橫插一腳，首當其衝是姓黑的。請問你與我何干？要你如此加害於我？」

　　蕭奇宇沒有料到黑成龍這樣一位來自邊陲，毫不起眼的矮小乾瘦的小老頭，言詞竟是如此的犀利。

　　黑成龍等在那裏半晌，才沉聲說道：「尺八無情！如果你講理，你此刻就應該走開，那輛花轎，諒她跑不遠。一切事情都還可以重新來過，我們還可以成為好朋友！」

　　蕭奇宇說道：「我當然講理！」

　　黑成龍說道：「那樣最好！請吧！司馬盛嵐那筆賬，回頭再算。」

　　蕭奇宇搖搖頭說道：「黑成龍，我講理，我只曉得涂中南老爺子，不能如此無端受害，我要救回涂如鳳姑娘。」

　　黑成龍突然哈哈大笑說道：「天下的道理都讓你一個人講，那還叫做講道理嗎？」

　　話音一落，人的身影一閃，兩個快步，逼近蕭奇宇，手中的刀一起，閃起一道光茫，劈向蕭奇宇。

　　蕭奇宇仰頭半側一旋，幾乎貼著刀鋒讓過。

　　他口中說道：「黑成龍，你千里迢迢來到灕江，絕不是單純為了娶兒媳婦……」

　　黑成龍手中的刀一撇向外，倏地又回肘翻刃，將外劃的刀鋒，一剎那間，反向橫削，又快又狠、又出人意料。

　　蕭奇宇手中玉簫一送，嘶地一陣滑動，玉簫順著刀刃的刀道，卸消殆盡。

　　蕭奇宇口中還在說道：「黑成龍！你娶的是旗門幫在灕江這一帶的勢力，你要輕而易舉地將黑龍會的力量，在極短的時間裏在灕江一帶生根。你這種有目的的婚姻，即使我是有心破壞，並不缺德，何況，你們娶去的並不是司馬盛嵐的女兒！」

　　黑成龍陰沉地笑了笑：「尺八無情，你知道得太多了！」

　　手中潑風也似地劈出五刀。

　　黑成龍能夠憑兩柄刀，屈服了旗門幫，沒有僥倖，從他這一連五刀的搶攻中，充分顯露了他的功力刀法，不但詭異，而且深厚。

　　蕭奇宇手中的玉簫，處處用的都是一個「卸」字，換言之，他是只守不攻。

　　站在一旁的黑如金，突然一躍而起，衝向樹林。

　　蕭奇宇玉簫一緊，力演一招「江城落海」，一連極快的三振，蕩開黑成龍的刀鋒。

　　隨這瞬間的空隙，他人一個彈出倒翻，衣袂翻飛，凌空撲落，正好搶在黑如金的前面，攔住出路。

　　黑如金連話也不講，手中刀刃一轉，連砍帶削，一連三刀。

　　蕭奇宇一個左倒，讓開凌厲的橫劈，人似螺旋，跟著刀鋒之後而起，玉簫疾出一點，只聽得「噹」地一陣響，黑如金的刀掉在地上，右手脈門被敲得發麻。

　　蕭奇宇一點也沒有停頓，身形一矮，平空拔起三丈有餘，玉簫在空中，帶起瑩光，呼出嘯聲，落地點塵不驚，當著黑成龍的面一抱拳：「黑成龍的孩子大概從來沒有受過挫折，這一點我很抱歉。」

　　黑成龍看著怔在一邊的黑如金，半晌才說道：「尺八無情真高！玉簫出手，勁道收發自如，我兒子脈門油皮未破，鋼刀落地。你不但高，而且還存有一份仁心，說實話，這件事很讓我意外，也很讓我感激。換過我，刀下絕不留情，那只手腕是斷定了！這是我比不上你的地方。」

　　蕭奇宇笑笑說道：「我沒有成家，但我懂做父親的心情，一牽涉到兒子的安全，說話時候連謙虛都變成誇張了！」

　　黑成龍說道：「灕江我是待不下去了！」

　　蕭奇宇說道：「天下之大，江湖之廣，何處不可留人？灕江一帶，風景如畫，只適合過隱居的生活，要想開山立派，旗門幫就是個例子。因為生活在這樣詩情畫意的山水之中，要狠也耍不起來。」

　　黑成龍說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蕭奇宇說道：「大理的風光，比起灕江自屬另一種情調，西南的天地也比灕江遼闊，黑成龍兄！黑龍會是不急於……」

　　黑成龍用一陣大笑，阻止了蕭奇宇說下去。

　　他的人矮小，笑出的聲音真大，讓人的耳朵，都起了一陣嗡嗡之聲。

　　黑成龍笑著朗聲說道：「江南果然是鍾靈毓秀之地，地靈則人傑，尺八無情……」

　　蕭奇宇立即回他一陣笑，打斷了他的話，說道：「黑成龍兄！記得你曾經罵我轉文，你怎麼也轉起來了？你不怕我說你東施效顰嗎？」

　　兩個人同時爆出一陣笑聲。

　　黑成龍將刀丟給跟來的人，大踏步向前走去。

　　黑如金回頭望了蕭奇宇一眼，明亮的眼睛，迸射出奇特而又複雜明亮的光芒，他也隨著黑成龍之後，大踏步地走了。

　　那些旗鑼傘報，吹打人等，悄悄地捲起，默默地也走了。

　　旗門幫總壇門前，突然陷入了出奇的安靜。

　　司馬盛嵐站在那裏表情極為複雜。

　　蕭奇宇沒有移動腳步，只是遠遠地對他說道：「好好地反省，這件事所帶給你的是什麼啟示？所帶給旗門幫的是什麼教訓？那樣對旗門幫，對你自己，都會有好處。」

　　他頓了一下，笑笑說道：「我的話說得難聽了一些，就算是忠言逆耳吧！再見！」

　　他這裏剛一轉身，司馬盛嵐突然叫道：「蕭兄！請暫留步！」

　　蕭奇宇沒有回頭。

　　「不要跟我說抱歉的話，老實說，我很同情你，因為你沒有堅持道德的勇氣，你以為犧牲別人，就可以維持自己的生存？」

　　蕭奇宇續道：「如果你懂得退讓只能獲得一時的苟安，你就不會這麼做。所以，我才說，這件事應該是你一次最好的教訓。如果你還能聽得進去的話，我要再說一句：司馬幫主！成功的人，把挫折當做教訓；失敗的人，把挫折當作打擊。再見！」

　　司馬盛嵐急著叫道：「可是，涂姑娘她……」

　　蕭奇宇笑道：「這時候你還能記得涂姑娘，可見得你還有一分良知。不過，請你放心！涂姑娘她會無恙的！」

　　他彈身而起，撲向樹林，展開「陸地飛騰法」，朝著涂中南老爺子居住的地方，急奔而去！

　　晌午的陽光，忽然陰暗下來，濃厚的雲，帶來欲雨的徵兆。

　　蕭奇宇一路奔走得很快，轉過大路，拐入小徑，大雨傾盆而至。

　　正好路旁有一棵常青的大樹，靠近樹下，暫時避雨。

　　突然樹葉一分，灑下一陣雨水，一個人從樹上飄身而下。

　　蕭奇宇意外地一喜，叫道：「環翠！是你！」

　　司馬環翠含著微笑，悄然而立，輕輕地說道：「蕭大哥！總算不辱所命。」

　　蕭奇宇驚喜問道：「環翠！謝謝你。涂姑娘人呢？」

　　司馬環翠說道：「已經安全的回到涂老爺子的面前。」

　　蕭奇宇含笑望著環翠姑娘，搖搖頭說道：「真沒想到，你居然會藏身在花轎裏。」

　　司馬環翠說道：「破敵、感化、救人，我只是做了最容易的一部份，趁他們忙亂無暇的時刻，我躲進了花轎，解開了涂姑娘的穴道，並且告訴了她一切，就這麼簡單。不像你……」

　　她深情地望著蕭奇宇。

　　「蕭大哥！黑成龍父子是強敵，我哥哥的愚驕說服與感化，更是困難，比起你來，我是容易得太多。」

　　蕭奇宇說道：「環翠！還記得昨天晚上我說的話嗎？你的行為，愧煞多少鬚眉。」

　　司馬環翠看著他，幽幽地說道：「蕭大哥！我不但記得昨天晚上你對我的誇獎，我還記得昨天晚上的每一件事。」

　　蕭奇宇一聽，不覺臉上一熱，立即說道：「環翠！我真的很抱歉！」

　　司馬環翠頓時滿臉幽怨，幽幽地說道：「蕭大哥！為什麼要一再地說抱歉呢？我……是真的那麼使你……不安嗎？」

　　蕭奇宇正色說道：「環翠！你當然明白我說抱歉的意思。你是我最敬佩、最尊重的姑娘！」

　　環翠姑娘垂下眼簾，幽幽地說道：「一個姑娘家為什麼要人敬佩呢？」

　　蕭奇宇乾咳了一聲，掩飾不住他尷尬說不出話來的窘態。

　　他忽然想起問道：「環翠！我們到涂老爺子那邊好嗎？」

　　司馬環翠說道：「蕭大哥！一定要去嗎？」

　　蕭奇宇微笑說道：「總得讓他們老夫婦倆謝謝你啊！」

　　司馬環翠仰著頭問道：「蕭大哥！你仗義江湖那麼久，為的就是讓別人向你致謝是嗎？」

　　蕭奇宇故作瀟灑地打了個哈哈，說道：「環翠！想不到你的詞鋒是如此銳利，我認輸可好？」

　　司馬環翠露出得意的笑容，歪著頭說道：「想不到蕭大哥也有認輸的時候。既然蕭大哥認輸，可否聽我這贏家決定一件事？」

　　蕭奇宇笑道：「環翠！你該不是要罰我吧！」

　　司馬環翠悄然笑道：「你說對了！我要罰你，我要罰蕭大哥三大杯美酒！」

　　蕭奇宇大笑說道：「環翠！你忘了八絕之中，酒量無敵！可是此處無酒，但不知你要如何罰起？」

　　司馬環翠笑著說道：「只要蕭大哥願意認罰，我自然有飲酒之處。」

　　蕭奇宇說道：「回旗門幫總壇？」

　　司馬環翠說道：「即使蕭大哥願意去，我還不願意在那裏飲酒。」

　　隨即微微一笑。

　　「不要猜了，隨我去了，你自然知道。」

　　她伸出手來，自然地和蕭奇宇攜著手，走向回頭的路上。繞道大路，又岔向小道，在一片阡陌縱橫的田壟上穿過，再繞過一處小山坡，一水如帶，靜靜地橫在眼前。

　　司馬環翠指著說道：「這就是灕江。」

　　蕭奇宇不是第一次看到灕江，但是，真正領略到灕江的美，這是第一次。

　　灕江的水，在靜靜地流著，像極了一匹飄動的翠色綢緞，那麼柔柔地，緩緩地，被微風拂動著。柔到你不忍心伸手去攪動一下，深恐破壞了那份流動的柔。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一張竹筏，漂浮在江面上，筏上的人，蓬頭跣足，靠著一根柱子，還眺著江旁的山巒。簡直就是蓬萊散仙，沒有一絲煙火氣。

　　灕江附近的山，卻像是亭園中刻意雕砌的假山，每一棵樹，每一堵石，每一壑、每一嶂，都是美得如詩如畫。

　　蕭奇宇笑顧環翠說道：「環翠！讀了多少也寫了多少青山綠水，只有今天，我才真心領悟到什麼是青山綠水。」

　　司馬環翠高興地仰著頭問道：「喜歡嗎？蕭大哥！」

　　蕭奇宇由衷地說道：「喜歡！」

　　司馬環翠笑道：「蕭大哥！如果在這個地方，有酒盈樽如何？」

　　蕭奇宇笑道：「美景如酒，又有良朋在側，人生倘得如此，夫復何求？只是環翠此處那裏有酒？」

　　司馬環翠笑而不答，攜著蕭奇宇的手，沿著江畔，溯水而上。約莫走了數十步，停在一叢垂生江面的樹旁，拍了幾下掌聲，驚起兩隻白鷺，沖天而去。欽乃櫓聲中，一艘烏篷船從樹枝下面搖了出來。

　　船身乍現，船梢傳來蒼老的聲音：「是小翠嗎？」

　　環翠叫道：「吳奶奶！是我小翠呀！」

　　船身擦過江岸，蕭奇宇看到船梢處露出半截人身，深藍色的短襖，銀白色的頭髮，滿臉皺紋，瞇著一雙笑意的眼。

　　吳奶奶支住櫓，右手騰出來，撐著一根竹篙子，點住江岸，說道：「小翠！別急！讓我穩住船，來搭跳板。」

　　環翠頑皮地對蕭奇宇眨眨眼，說道：「不用跳板啦！吳奶奶！」

　　她一示意，兩個人同時跳上船，點塵不驚。

　　吳奶奶轉轉地「啊」了一聲，架起長櫓，揮定篙子。從船梢鑽進船艙，正好環翠和蕭奇宇從前艙進來。

　　環翠鬆開蕭奇宇的手，人撲進吳奶奶的懷裏，叫道：「吳奶奶！我好想你啊！」

　　吳奶奶疼憐地撫著環翠的頭髮，口中卻笑著罵道：「就是會騙吳奶奶，想我為什麼又都不來！」

　　環翠從吳奶奶懷裏抬起頭來說道：「今天我不是來了嗎？」

　　她從吳奶奶懷裏起來，用手環著吳奶奶的肩，笑嘻嘻地說道：「今天不但是我來了，而且還帶來了朋友。他姓蕭，叫蕭奇宇。」

　　她笑著向蕭奇宇說道：「蕭大哥！她是我吳奶奶。」

　　蕭奇宇正要開口叫人，吳奶奶拍著環翠的手，說道：「小翠！不要胡鬧。蕭爺是高人，我可當不起。」

　　蕭奇宇倒認真地拱拱手道：「吳奶奶！我是環翠的朋友，跟著環翠叫你一聲奶奶，不算過分。再說，在江湖上也都有尊老敬賢的規矩。」

　　吳奶奶揉著眼睛，連聲說著：「不敢當！不敢當！」

　　她看看蕭奇宇，又看看環翠，帶著點神秘，悄聲問道：「小翠，你們認識多久了，為什麼要瞞著吳奶奶？」

　　環翠嘻嘻笑道：「沒有瞞吳奶奶啊！認識了蕭大哥，就帶他來找吳奶奶，這還不夠嗎？」

　　她也故意悄聲貼著吳奶奶說道：「可有什麼好吃的？還有，好酒還剩多少？我們是專門來吃喝的呀！」

　　吳奶奶笑著罵道：「你每天大魚大肉、山珍海味吃不完，要吳奶奶給什麼你吃，你是成心拿吳奶奶開胃嗎？」

　　蕭奇宇連忙說道：「吳奶奶！我們……」

　　吳奶奶笑著說道：「蕭爺……」

　　蕭奇宇連忙說道：「吳奶奶！我叫蕭奇宇，」

　　環翠叫道：「吳奶奶！你是怎麼搞的嘛！」

　　吳奶奶呵呵笑道：「是啊！是啊！我說奇宇呀！你不要在意我跟小翠說話，我們是說笑慣了的。奇宇！你陪小翠在船頭上坐，我去準備喝的、吃的。我還有半隻風雞，是真正的山雞風乾的，一條紅糟魚，再就是今天早上買回來的一隻蹄膀，加上鹽菜肉骨頭湯。酒是村醪，可是醇得很，到口香。不要多會工夫，你們聊聊去。」

　　蕭奇宇連忙說道：「吳奶奶！不要把我當客人，千萬不要客氣。」

　　吳奶奶笑笑，帶著一份晚景淒涼的意味說道：「我是想客氣啊！可是我心有餘而力不足。」

　　環翠說道：「吳奶奶！蹄膀想必早已紅燒好了，這風雞和糟魚就不要弄了，免得太麻煩。」

　　吳奶奶說道：「不麻煩！奇宇是第一次來，吳奶奶開出的菜單子你要照單全收。」

　　她將蕭奇宇趕出船艙，拿出兩張棉墊子，讓環翠和他坐在船頭上。

　　蕭奇宇悄悄地問道：「吳奶奶就一個人？」

　　司馬環翠點點頭，低聲說道：「吳爺爺過世已經快十年了。十年來，她就撐著這條船有時候替人送點貨過江，就這樣過日子。」

　　「過得很清苦。」

　　「她從來不開口求助，她當年跟我娘很談得來，吳爺爺當年也跟過我爹。」

　　「你有能力幫助她一些。」

　　「可是她不要，她說她對我最大的要求，就是有空來陪陪她。我送過東西，都被她摔回來了。她說等她老到不能動，再來幫她，現在她還可以動。」

　　「江湖老人，都是死要面子，骨頭硬。唉！現在這種風節已經不可多見了。」

　　「我每個月總得抽幾天來看看她。」

　　「你應該常來，老人最怕的就是寂寞。」

　　「最近我來少了，我怕她嘮叨。每次她都問我要嫁什麼樣的人，為什麼這麼大了還不嫁？」

　　「你怎麼回答？」

　　司馬環翠白了他一眼。

　　蕭奇宇伸了伸雙臂，望著那靜靜的江流，望著那翠綠欲滴的山巒，長長吸了一口氣。

　　環翠問道：「可惜此處沒有筆墨，不然你可以詩，可以畫。」

　　蕭奇宇說道：「這樣的風景，詩與畫都無能為力了。環翠！你知道嗎？人間的事物，一旦到了盡善盡美的境地，多寫一筆、多說一句，多畫一點，都是褻瀆。」

　　環翠幽幽地說道：「情感也是這樣嗎？」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情感也是這樣。」

　　環翠的眼神流轉在蕭奇宇的臉上，癡癡地、靜靜地。一隻魚鷹掠過船頭水面，為江面擊開一圈一圈的漣漪，蕭奇宇嘆了一口氣。

　　環翠不覺急著問道：「蕭大哥！你怎麼啦？」

　　蕭奇宇笑笑說道：「茫茫人海，紛擾江湖，能夠在此地享受如此的江山如畫，那真是一種清福。」

　　環翠眉鋒一掀，正要說話，艙門打開，吳奶奶兩手各端著一碗菜出來！熱騰騰、香噴噴。她放在船頭，呵呵笑道：「奇宇！只要你不嫌這裏的冷清，灕江的風光，就永遠為你所擁有。」

　　蕭奇宇笑笑說道：「吳奶奶！享清福是不容易的。就像今天這樣，環翠帶我到吳奶奶這裏來，佳餚美酒，如詩如畫的江山，好友溫情，人生難得幾回再。」

　　吳奶奶呵呵笑道：「奇宇！只要你有心，不是幾回再，而是天天有！」

　　環翠微紅著臉，鑽進船艙，說道：「吳奶奶！我替你端菜去。」

　　蒸的風雞，紅燒的糟魚，燉的蹄膀，一大碗鹽菜骨頭湯，一壺白酒。

　　吳奶奶收起竹篙，解開纜繩，任憑船兒在水中漂流。

　　午後的斜陽，將江水照得一片金光亂閃。

　　微風吹上微有醉意的人，分外的舒暢。

　　第三壺酒剩下最後一杯，吳奶奶解開長櫓，咿呀地將船搖回到原來的地方。

　　繫上纜，插定篙，天色入夜，彌月已明。

　　吳奶奶從船裏端來一壺茶，瞇著眼睛說道：「奇宇！感謝你和小翠今天帶給我一個整天的快樂。人老了，歲月不饒人，人雖快樂，也會勞累。我去艙內休息一會，你們再聊聊！」

　　司馬環翠已經醉態可掬，她揮手對吳奶奶說道：「吳奶奶！你放心先去睡覺，我們走時，會去叫醒你。」

　　蕭奇宇悄悄地說道：「環翠，你，要不要也去休憩一會？」

　　環翠搖搖頭，垂下眼簾，默然不語。

　　蕭奇宇叫道：「環翠！」

　　她抬起頭來，卻是淚痕滿面，有如帶雨梨花，無比楚楚可憐。

　　蕭奇宇大驚，問道：「環翠，有事嗎？」

　　環翠搖搖頭，停了半晌，才低聲問道：「灕江還能留幾天？」

　　蕭奇宇說道：「我原是尋找一個友人，幫助他闔家團圓，久留一地是找不到人的。」

　　「還會回來嗎？」

　　「環翠，人不辭路，虎不辭山，何況灕江有我最深的回憶，有我最知己的朋友……」

　　「只是回憶？只是朋友？」

　　「環翠，你知道，我是一個江湖浪子，而且是一個老浪子！我是個沒有根的浮萍……」

　　「不要拿這些場面上的話來應付我。」

　　「環翠，你以為我是拿話應付你？」

　　司馬環翠這時候忽然長嘆了一口氣，從船頭上站起來，腳下微有踉蹌，人晃了一下。

　　蕭奇宇立即起來一把扶住。

　　環翠苦笑著說道：「酒言酒語，都是失常。其實我早已經不是小兒女時期了，那裏還會有小兒女惺惺作態？如果說能把尺八無情留在一地，那樣，尺八無情就不叫尺八無情了。」

　　蕭奇宇說道：「環翠！……」

　　環翠說道：「蕭大哥！我那柄匕首還在身邊嗎？」

　　蕭奇宇立即伸手到腰際，環翠卻用手按住。

　　「蕭大哥！我方才說過，小兒女惺惺作態已經不是我的年齡，而今也可以說藉著酒意蓋著臉，讓我說幾句內心的話，可以嗎？」

　　蕭奇宇說道：「環翠！你可以說任何你想說的話。我在聽！」

　　環翠說道：「那柄匕首算不得寵物，但是對我有特殊的意義。我要把它送給你……」

　　「環翠！」

　　「蕭大哥！你不要急，讓我把話說完。如果你不願意接受，明天夜裏，你將匕首插在旗門幫護莊河邊那棵樹上，因為那棵樹代表的意義，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

　　「環翠！你為什麼要在現在說這些話呢？」

　　「蕭大哥！如果你能保有它，一年以後，我在吳奶奶的船上等你回來。現在，我要先向你告別……」

　　「環翠！」

　　蕭奇宇伸手拉住環翠，步履已經不穩的環翠，如此一拉，整個人倒向蕭奇宇的懷裏。她伏在蕭奇宇的身上，喃喃地說道：「蕭大哥，趁著我有幾分酒醉的時候，讓我走罷！酒醒一分，我就多承受一分別離的痛苦。」

　　蕭奇宇艱難地說道：「環翠！一個四十多歲流落江湖的浪子，他承受得了任何離別，可是他唯一承受不了的是情感的負擔。環翠！尺八無情已經被江湖上公認了一二十年，我……」

　　環翠姑娘抬起頭來，仰著滿是淚痕的臉，淒婉地說道：「蕭大哥！我不要給你任何情感上的負擔，我認定尺八無情而付出自己的感情，我早已經準備好了終生啃噬著痛苦。我說過，我已經不是豆蔻青春年華，而且在自己心折的男人面前，我也無需矜持，該說的我都說了，讓我走好嗎？一年的時間，夠你再三考慮，而且你也無須礙於當面的困難。」

　　她掙扎著站正了身體，拭去眼淚，莊嚴地望著蕭奇宇說道：「不要為我的話感到為難，即使你把匕首插在柳樹上還我，我們還是朋友對不對？」

　　蕭奇宇沉重地說道：「環翠！……」

　　環翠溫柔地牽著他手說道：「蕭大哥！來年不論你是以什麼身分再到灕江，也不管是多大的風雨，我會等你，我會接你！可是，今天你讓我先走好嗎？面對著別離，我是個可憐的弱者。」

　　她放開手，彈身一躍，縱上江岸，正好腳下絆住一塊石頭，幾乎摔倒。

　　蕭奇宇大叫：「環翠！」

　　環翠穩住身子，沒有回頭，展開身形，在迷濛的月光下，很快消失了蹤影。

　　蕭奇宇癡立在船頭，良久才抬起手來，拭去眼眶裏的淚珠，喃喃自語：「環翠，我是尺八無情啊！一個江湖老浪子，最難消受美人恩！」

　　「是嗎？我倒覺得應該改換一句。」

　　蕭奇宇趕緊回頭叫道：「吳奶奶！」

　　吳奶奶瞇著笑眼，抬疊起滿臉皺紋，說道：「一個江湖老浪子，人道無情卻有情。奇宇！承你看得起我，跟著環翠叫我一聲吳奶奶，我就要倚老賣老說幾句不中聽的話。」

　　蕭奇宇說道：「請吳奶奶教訓。」

　　吳奶奶說道：「環翠在你的印象中到底如何？」

　　蕭奇宇說道：「是一位幾近完美的姑娘。」

　　吳奶奶問道：「你喜歡她？」

　　蕭奇宇還沒有回答，吳奶奶又追了一句：「吳奶奶要聽實話。」

　　蕭奇宇很認真地回答道：「喜歡！」

　　吳奶奶說道：「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留下來？是嫌旗門幫不正派？還是另有原因？」

　　蕭奇宇剛叫得一聲：「吳奶奶……」

　　吳奶奶嘆了口氣道：「和自己所愛的人締結連理，就在這灕江之濱，葛鮑雙修，不啻神仙。奇宇！人生要做的事很多，而美滿的婚姻，是當中重要的一部分。當機會來時，任意放過，徒然在口頭上說喜歡，又有什麼意義？」

　　蕭奇宇說道：「吳奶奶！你說得對，人生要做的事很多，婚姻是其一，而友誼、信用也是其一。我有一個承諾，要為一個已經破碎的家庭，尋找回這個家的支柱。」

　　「說清楚些！年輕人！你說你有四十多，在我，你還是年輕人。」

　　「一個美滿的家庭，卻由於丈夫的出走，瀕臨破壞。」

　　「這是一個老故事，在這個世間，這種事太多。」

　　「這個不同，女主人是我的朋友。」

　　「啊！那的確不同。」

　　「我對病中的人有過承諾，我要找回她的丈夫，她女兒的父親。我帶著她的信賴而奔走江湖。如今我不能半途而廢，尤其我不能為了自己的美滿婚姻，而置友人的破碎家庭於不顧。」

　　「環翠她知道嗎？」

　　「她知道的並不詳細，但是她卻寬宏大量地給了我一年的時間。」

　　「一年後你回來你會娶她嗎？」

　　「一年後我會回到吳奶奶的船上來，我會當著吳奶奶的面告訴環翠：尺八無情也會有情，我要娶她，而且要她伴著我徜徉在這無邊美景的灕江之濱。」

　　「你為什麼方才不親自告訴環翠？」

　　「吳奶奶！她給我的一年期限，同樣也是給她自己的一年期限。用不著現在告訴她，實際上她也並不希望我現在就告訴她。」

　　「哼！尺八無情！哈！哈！哈！」

　　「吳奶奶！你只是方才聽到尺八無情四個字，現在我要以行動表示了。」

　　「你的意思是說你現在就要走了，是嗎？」

　　「一年以後，我一定會回來！」

　　「啊！」

　　吳奶奶彷彿一下子就老了許多，鬆弛的眼皮低垂而闔下去了，嘴唇微微在顫抖著：「奇宇！吳奶奶當然不能留你，事實上你今天已經給我難得的快樂一天。去罷！只是別忘了，灕江不止是環翠在盼望，還有垂老的吳奶奶。我已經是風燭殘年，經不起長久的盼望。」

　　蕭奇宇忽然也感受一份悽楚，但是，他立即朗聲說道：「吳奶奶！如果我能早日找到那位離家出走的人，而且說服他回家，我會盡早再來灕江之濱。否則，一年後的今天，我也要專程趕來。吳奶奶你的風雞和糟魚，是我最喜歡的。你可要多預備一些儲存起來！」

　　吳奶奶臉上的陰霾被笑容驅散了。

　　在吳奶奶呵呵的笑聲裏，蕭奇宇落地深躬，待他起身時，平飛上岸，在浮雲掩住的月色中，飄然而去。

第六章　南湖煙雨無心賞　蒔花小築兒女情

　　行人歲月，似水流年。

　　蕭奇宇來到嘉興南湖，已經是五月榴火，紅遍江南。

　　南湖不是榴花的世界，而是以荷花著稱。五月，不是荷花盛開的季節，但是，僅憑荷葉田田，清香十里，讓人已經感覺到南湖的風光，值得流連忘返。

　　蕭奇宇長途跋涉，循訊來到嘉興，快刀沈江陵卻已杳然而去。

　　蕭奇宇這時候才真正體會到「君子一諾」的千斤份量。想到廬山附近相依為命的母女，他的心頭就有沉甸甸的感覺。

　　他不知道快刀沈江陵是不是知道有人在找尋？沈江陵是不是有心在躲避？他曾經有一個奇特的想法：向江湖上宣佈，尺八無情簫要單挑快刀沈江陵。這樣逼他出面，說不定可以勸回一個浪跡江湖的丈夫，回到自己妻子的身邊去。

　　當然，這只是蕭奇宇在偶而氣憤時候的奇想，他還沒有想到真正會有這樣的一天。

　　唯一可以使蕭奇宇自己稍感安慰的，便是他趁此機會，遊覽了名勝古跡，領略了山水之美。

　　到達南湖，買棹到湖心煙雨樓。

　　名勝固然誘人，但是，一旦身臨其境，偶而也有令人頓生不過爾爾的感嘆。就像是金陵的秦淮河畔，六朝金粉，名滿天下，實際上只不過是一條污水難堪的大水溝而已，真是見面不如聞名。

　　南湖的煙雨樓，不但有名，而且名字極美，美得富有詩意。如果登樓遠眺，晨煙暮雨，霧靄迷濛，名至實歸，令人不虛此行。

　　蕭奇宇登上煙雨樓，使他沒有想到的是樓上居然還有一角茶座。

　　煙雨樓頭有人買茶，這是蕭奇宇始料未及的事。

　　在他一怔之餘，忽然自己又笑了。一杯香茗，倚樓遠眺，豈不是更添情趣嗎？煙雨樓上賣香茗，又有何礙？

　　這天是個陰雨的天氣，湖上杳無遊人，煙雨樓上更是只有他這樣唯一的客人。

　　腳步聲驚動了伏欄假寐的小廝，揉著惺忪的眼睛，對蕭奇宇望了望，再去搧動樓上一角的紅泥小火爐，很快沏了一壺茶，送到緊靠欄杆的一張桌子上。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對蕭奇宇憨憨地笑了笑，便又回到他原先坐的地方，繼續伏欄假寐。

　　蕭奇宇也自笑笑，他覺得這個半樁大小的孩子不說一句話，使人覺得簡直就有幾分南湖靈氣。這樣的煙雨南湖、煙雨樓頭，一客伶仃，此時應該是無聲勝有聲！

　　紅漆小圓桌，漆得光可鑒人。茶壺是紫泥描金，茶盞是潔白如玉。從壺裏倒出的茶，淡綠如新，更有一絲淡淡的香氣襲人。

　　蕭奇宇大為讚賞，他深深覺得：今天此刻的南湖是他一個人所有，滿眼煙雨，滿懷舒暢，再也沒有像現在這樣使他鳶飛魚躍、海闊天空。

　　他淺淺地啜了一口茶，齒頰生香。

　　像這種茶，如果牛飲，真是對茶的一種褻瀆！

　　雖然如此，他還是忍不住連飲了兩口，連聲讚道：「真是好茶！」

　　這話剛一出口，樓梯上有腳步聲，兩位年齡約在十八九歲的姑娘來到樓上。

　　湖上沒有船影，不知道這兩位年輕的姑娘是來自何處。

　　蕭奇宇自然不便多問，更不能多看，放眼南湖煙雨。

　　沒有想到這兩位姑娘，卻是逕行來到蕭奇宇的桌子旁邊，盈盈地向蕭奇宇行了個禮。

　　蕭奇宇一怔，還沒有來得及問話，兩位姑娘已經鶯聲燕語地說道：「婢子拜見蕭相公。」

　　蕭奇宇大驚，不覺脫口問道：「兩位姑娘知道我姓蕭？」

　　兩位姑娘其中之一，抿嘴笑道：「蕭相公人稱無情，自詡八絕，是武林中的名人，婢子雖然愚純，卻也久仰大名，那裏會不曉得。」

　　蕭奇宇皺皺眉頭，他感到意外，但是，他仍然很客氣地說道：「姑娘把話說謬了。我自姓蕭，是錯不了的。但是，既非無情，更無所謂八絕，我想姑娘是認錯了人。」

　　另一位姑娘接口說道：「蕭相公！你還沒有到嘉興之前，我們就已經掃榻以待了，怎麼會認錯人？今天我們是專程前來南湖恭候大駕的。」

　　蕭奇宇此刻心裏有了警覺，因為人家早在很遠的地方，就已經盯上了，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問道：「兩位姑娘怎麼稱呼？如果說兩位專程在這湖上煙雨樓相候，請問有何指教？」

　　先一位姑娘說道：「我們兩個都是伺候人的婢子，說出名字，蕭相公也未必知道。」

　　蕭奇宇問道：「貴上是那位？」

　　那位姑娘說道：「敝主人說，請蕭相公到了我們的住處，自然互通姓名。蕭相公請吧！我們有專用船隻，在樓下岸邊相候。」

　　蕭奇宇立即說道：「對不起，我來南湖煙雨樓，是遊覽風景，並沒有準備訪晤朋友。況且貴主人與我並無友誼，不便前去拜見。請兩位代我向貴主人致意。」

　　那位姑娘微笑說道：「雖然我們的邀請，是屬冒昧，蕭相公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又未免太過無情。」

　　蕭奇宇笑笑說道：「姑娘！你方才不是說江湖上人稱無情嗎？」

　　另一位姑娘也微笑著說道：「蕭相公！南湖煙雨樓是沒有人在這裏賣茶的，今日茶座是我們專為蕭相公所設……」

　　蕭奇宇是何等人，一聽此話，立即沉下臉說道：「姑娘！你的意思是在這茶裏面做了手腳？」

　　那姑娘說道：「尺八無情，是江湖上的一條游龍，豈能隨時任意聽人差遣傳呼，就是誠心邀請，也不見得能夠賞光。所以，不得不稍弄手腳。但是，這只是表示我們邀請的誠心，別無壞意。」

　　蕭奇宇沒有等話說完，閃電一伸手，「怒龍伸爪」一把刁住那位姑娘的手腕，厲聲叱喝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那位一點也不驚惶，倒是展顏一笑，說道：「蕭相公！趁著現在你的功力還沒有完全消失，你自己不妨運用功力，搜查你的內腑，看看有沒有什麼變化？然後我們再說可好？」

　　蕭奇宇瞪她一眼，稍停，他果然鬆下她的手腕坐在椅子上，默察體內，很快功行一周，睜開眼睛說道：「你們到底是奉了誰的命令行事？我蕭奇宇在江湖上從來不結生死的仇家，你們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那位姑娘此刻已經收斂起笑容，正色說道：「蕭相公！你八絕之中，醫道最高，你應該知道，在你的體內那是一種極為霸道的毒，一個時辰之後，毒性發作便無藥可救。蕭相公！你空有醫世回春之手，卻解不了此刻體內的毒。」

　　蕭奇宇的雙手已經微微抬起，但是，又終於放下，很平靜地說道：「你們要我做什麼呢？」

　　那位姑娘說道：「請蕭相公隨婢子下船，前往敝莊會見敝主人。」

　　蕭奇宇問道：「然後呢？」

　　那位姑娘說道：「那是敝主人的事，他沒有交代，婢子等敢亂說嗎？」

　　蕭奇宇淡淡地說道：「你們有把握我蕭某人會接受你們的威脅嗎？」

　　那位姑娘又微微露出笑容說道：「要說尺八無情會接受威脅，那真是天大的無知。不過，一個不是仇敵的人，用了一點小小計謀，來邀請蕭相公的大駕，而蕭相公竟然就要以死相搏，沒有人會相信你會這樣做的！」

　　蕭奇宇的眼光在她身上掃了兩遍，那位姑娘坦然用眼光相接，而且淺淺笑道：「蕭相公接受了我們這種有失厚道的邀請了！」

　　蕭奇宇笑笑說道：「姑娘慧黠聰明，想必貴主人自是不俗，姑娘請帶路，我們現在就上船。」

　　兩位姑娘立即雙襝衽為禮，口稱：「多謝相公！婢子遵命！」

　　兩人在前面帶路，下得樓來，繞到煙雨樓的後面，有十幾株垂柳，柔絲飄拂，煙雨濛濛。樹旁繫著一隻很精緻的船，船梢站著一名高大黑壯的漢子，戴笠披蓑，雙手扶著兩邊很長的槳，短衫擄袖，筋肉怒張。

　　船頭上坐著一個半樁大小子，正是煙雨樓上沏茶的人，笑嘻嘻地望著蕭奇宇，齜著一嘴的白牙，黑黝黝的臉，透著幾分憨厚。

　　下得船，進得艙，船身一個晃動，便啟動了。

　　艙裏陳設的十分別致，漆得發亮的紅漆艙板，上面散放著繡錦蒲團三五隻，靠著船身再有兩隻古木盤根雕製的茶几，供著一個古拙的花瓶，正好嵌在盤根錯節的間隙，妙處天生，不曾傾倒。花瓶裏插著一枝半舒半捲的荷花，一枝含苞的荷花。

　　荷葉蓮花何處沒有？可是配在這樣的方圓數尺的船艙裏，令人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感覺，超越塵俗，一片冰心！

　　兩位姑娘侍候蕭奇宇坐下之後，隨即捧來一隻蓋碗，掀開碗蓋，茶香撲鼻，令人生津。

　　蕭奇宇端著茶碗，朝著兩位姑娘笑了笑。

　　兩位姑娘也自大方地笑了笑。

　　蕭奇宇不再說話，輕輕地啜了一口，一種難以形容的清香，令人清心醒脾。他再也忍不住又喝了兩口，將茶碗放在茶几上，笑道：「怪不得世間上有許多人明知有毒的東西，還會去飲去吃。如果這碗茶和煙雨樓的那碗一樣，摻有劇毒，我還是要喝下去的。」

　　那位姑娘說道：「蕭相公！你以為這碗茶仍然有毒嗎？」

　　蕭奇宇淡淡笑道：「按說此刻已經用不著了。不過，煙雨樓頭有例在先，難免要讓我作如是想。姑娘！可見得與人相交，這真誠二字，是非常重要的。」

　　那姑娘說道：「蕭相公！如果我說這碗茶非但沒有毒，而且是一碗摻有獨門解藥的茶呢？」

　　蕭奇宇「哦」了一聲，淡淡地說道：「果是如此，那也不算意外。畢竟在這個世間上，用毒茶請客的，還是少見吶！」

　　那位姑娘垂手微微蹲了一下，很莊重地說道：「蕭相公！你中毒的時刻，不慌不躁；而你在解毒之後，也不意外驚喜。人在生死關頭，能如此鎮靜如恒，尺八無情，果然不凡！今天我們姊妹能在煙雨樓迎得蕭相公來到敝莊，畢生榮幸！」

　　說畢，她們二人分站在兩邊，說道：「蕭相公，請吧！」

　　蕭奇宇也感到這兩位婢女，談吐不俗，舉止適當，不像是供奉別人的人。他自然地點點頭說道：「多謝兩位姑娘謬獎！」

　　跨出艙門，走上船頭，看到搭了跳板，跳板的那一端早有一匹鞍韁俱全的白馬，有人牽在那裏。

　　牽馬的是一位十五歲的小童，蓬頭赤足芒鞋，半捲著褲腳，一派天真爛漫的樣子，滿面笑容，仰著臉對蕭奇宇說道：「請蕭相公上馬，不過，這裏不能讓你馳騁，只能讓你慢慢地走！」

　　蕭奇宇見他憨態可掬，便自故意地問道：「小哥！這又是為什麼呢？」

　　小童笑道：「這一去沿途都是似錦繁花，花間走馬，已是庸俗，如果再揚鞭馳騁，那豈不是太殺風景了麼？」

　　蕭奇宇聞說大驚，眼前只是十多歲的蓬頭小子，不相信也能夠如此出口成章。他不覺問道：「小哥！你讀過書嗎？」

　　小童笑著搖頭說道：「像我這樣侍候人的孩童，那裏有讀書的福分。倒是日常聽得敝主人說話吟哦，耳濡目染，略掇斷辭殘句罷了！好叫蕭相公見笑。」

　　蕭奇宇益發地驚疑不置，這些話出自一個平常讀書人之口，倒也沒有什麼，如今出自一個牽馬的小童，使人難以相信。

　　他忍不住又問道：「小哥！貴主人尊姓大名，是做何生計的？」

　　小童笑道：「眼前不到一箭之地，就可以見面，見面之後，自然一切了然，相公又何必要我這個做下人的，在背地裏談論尊長！」

　　這幾句話，比方才那兩位姑娘說得更好，也比那兩位姑娘說得令人難以啟口。

　　蕭奇宇默然不響，小童又笑道：「相公是生氣了嗎？」

　　蕭奇宇哈哈一笑，用手裏的馬鞭，指了指四周，朗聲說道：「小哥，你看！這裏枝頭有未謝的桃李，林間有朵朵榴紅，路旁的鳳冠，草中的金盞，如此多彩的世界，豈有生氣的理由。我是在想，生活在這樣美麗的地方，主人該是怎樣的人物？」

　　他的話剛一說完，小童用手遙指著說道：「到了！」

　　順著手看過去，林緣有一片草地，綠草如茵。草地三兩隻白鵝，徜徉其間。草地上有一條小徑，是用鵝卵石鋪砌的。小橋的盡頭，是一座拱形竹橋，橋下潺潺流水。

　　蕭奇宇離鞍下馬，小童笑嘻嘻地說道：「相公！你真是位高人。」

　　蕭奇宇對他做了個鬼臉，笑道：「小哥！等閒能到得了這裏嗎？不是高人來不了啊！」

　　小童縮縮脖子，牽著馬，回頭去了。

　　蕭奇宇覺得這孩子憨得可愛，在憨態中又透著幾分慧黠。他忍不住大聲叫道：「小哥！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小童回身對他含笑揮揮手，沒有說話，人已經隱沒於樹林之中。

　　蕭奇宇頓時彷彿有了一份失落，佇立了一會，踏上卵石小徑，越過拱形小橋，是一堵圍牆，院門大開，兩隻老黃狗，跟在一位姑娘身後，笑臉迎人，卻又恭敬無比的說道：「蕭相公！請隨我來。」

　　進得院門，是一座亂石堆砌的假山，沿山的高低，擺滿了各種盆栽，伸展多姿的樹，五顏六色的花，使這座假山堆砌得花團錦簇。

　　繞過假山，才是正屋，迎面門頭有匾，上寫四個字：「蒔花小築」。筆力纖柔，分明是出自女人之手。

　　廳堂不大，每個茶几上都擺設著一盆花，淡雅的、嬌艷的，各有四五盆，幽幽的花香，為這個小廳增添了不少情趣。

　　蕭奇宇放下手中的藥囊，心裏在想：「這裏的主人，想必是位愛花成癖的人，蒔花小築到處是花，雖然繁花如海，談不上雅，至少不俗。江湖上還不曾聽說有過這樣的人，這會是誰？」

　　他又禁不住想道：「他這樣精心設計，誆我到此地，又是為了何事？雖說沒有壞意，這樣的請人作客，也叫人無法消受。」

　　他坐了一會，還不見主人露面。

　　「既然誆我到此，又為何不出來跟我見面？」

　　這時候原先迎候他的那位姑娘，從廳後出來，滿臉歉疚不安說道：「蕭相公！真是對不住！我家主人方才說，此刻實在無法前來相見，失禮之至，還要請蕭相公包容。請蕭相公暫時隨婢子到客房小憩。待明日上午，再來向蕭相公請罪。」

　　蕭奇宇心裏已經不悅，沉下臉色說道：「請你回告貴主人，蕭某在煙雨樓遊賞南湖景色，你們用一盞毒茶，脅迫我來到此地。如今你們主人又說無法見面，戲弄至此，已經夠了。請你告訴你們主人，蕭某就是泥人，也有幾分土性。我要告辭，毒茶並不能挾持我。」

　　那位姑娘等蕭奇宇一頓牢騷之後，恭身說道：「蕭相公責備得極是，不過婢子有兩句話，不知相公可容婢子說出來？」

　　蕭奇宇說道：「請說。」

　　那位姑娘說道：「第一，相公所中的茶毒，早在船上已經解除。相公如果認為我們是用毒挾持，現在盡可離去。」

　　蕭奇宇一怔。

　　那位姑娘接著說道：「第二、不錯，相公在南湖煙雨樓中賞心悅目，被我們如此請來，確實有悖常情。不過，事有常理，也有例外，如果我們有不得已的苦衷，那也就不可以常情常理來論評。」

　　蕭奇宇問道：「你們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那位姑娘說道：「既然是不得已的苦衷，就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楚。而且，主人的不得已，更不是做下人的所應該多口。」

　　蕭奇宇哦了一聲說道：「這麼說，倒是我的不對了！」

　　那位姑娘微微一笑，但是立即收住笑容，說道：「那倒不敢。我只是說明我們失禮悖情的原因，希望能夠稍舒相公的怒氣。」

　　蕭奇宇說道：「如果你這種說法不能舒解我的怒氣？」

　　那位姑娘說道：「我只能說抱歉，蕭相公，殺人不過頭點地，我們錯了向你致歉，如果你要離去，我恭送你離開蒔花小築。」

　　蕭奇宇笑笑說道：「姑娘，蒔花小築的人對待來客，都是這樣咄咄逼人嗎？我此刻畢竟還是你們請來的客人啊！」

　　那位姑娘稍微的一頓，蕭奇宇接著說道：「蒔花小築總不至於讓客人餓肚子對不對？當我到客房小憩之前，可否能招待我這位客人飽餐一頓呢？」

　　那位姑娘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立時堆下臉上的笑容，說道：「真是糟透了！迎賓無方，失禮至極！蕭相公，請隨婢子到這邊來。」

　　從廳堂後面，繞過一道迴廊，進入一間明亮的廂房裏，裏面早已經擺好一桌極精緻的酒筵。

　　這個酒筵，菜餚的精美，器皿的精美，自是不在話下，有一個特別之處，就是只擺了一雙杯筷。

　　蕭奇宇剛一坐下，那位姑娘斟了一杯酒，表示著歉意說道：「蕭相公的八絕之中，酒量超人，真是抱歉，今天沒有人能陪你喝酒。」

　　說著她站在一旁伺候。

　　蕭奇宇用手按著酒杯，停杯不飲，說道：「蒔花小築對我還知道多少？」

　　姑娘抿嘴不答。

　　蕭奇宇說道：「這真是一個不公平的遊戲，你們對我是如此的瞭若指掌，而我對你們卻是一無所知，這也是蒔花小築的待客之道嗎？」

　　姑娘說道：「蕭相公，你的指責在你來說是對的。但是，我必須要更正的一點，我們請你來到蒔花小築，方法上也許有欠妥貼，卻決不是遊戲，而是一個很嚴肅的請求。」

　　蕭奇宇帶著詫異問道：「請求？嚴肅的請求？請求我嗎？還是要我請求你們？」

　　姑娘還沒有說話，窗外卻有人應聲說道：「是我們請求你，請求你這位身具八絕的武林奇人。」

　　蕭奇宇立即站起身來。

　　窗外的人接著說道：「因為我們怕請不到你，因為我們用的方法實在有欠高明，怕你的心情難以平靜，原是指望讓你能有一個安靜的休息，明天再當面請教。但是，我們錯了，對你這位名滿江湖的高人，我們原應該坦誠相對的。不知道現在我們還是不是有機會獲得你的諒解？」

　　蕭奇宇連忙說道：「請問……」

　　窗外的人說道：「聽我說話的口氣，你應該知道我是蒔花小築的主人。以你的功力，只要一閃身，就可以穿掠到窗外。但是，我請求你，容我保留一點自尊，請稍待一刻，再到客室相見。」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窗外人聲杳然。

　　蕭奇宇停了一會，回頭問道：「姑娘！貴主人是位……」

　　姑娘答道：「是我們的女主人。」

　　蕭奇宇心頭一緊，立即問道：「男主人呢？」

　　姑娘走到房門口低聲說道：「相公，請隨我來。」

　　她自顧走到門外，蕭奇宇緊步跟隨，自言自語說道：「這是我生平最糊塗的時刻。姑娘，你可否……」

　　姑娘說道：「蕭相公，你會有明白的時候。」

　　越過迴廊，再走過一個小小的院落，右邊一間小房，窗外爬滿了九重葛，開滿一球一球紫色的花，有許多蜜蜂在飛舞。

　　推門進去，一張雕花的小圓桌，對面兩張太師椅。

　　客位是空著的，主位上坐著一位身穿湖水綠長衣的女人，看到蕭奇宇進來，她站了起來。

　　是位體態輕盈修長的女人，可是臉上將掛著一層薄薄的面紗。

　　她伸手肅客入座，很自然地說道：「蕭爺請座。」

　　蕭奇宇拱拱手坐下之後，很輕鬆地說道：「我沒有想到我已經這樣的老！」

　　女主人立即接口說道：「這只是表示我對客人的一種尊敬，也表示我對邀請的欠妥行為一種歉意。既然如此，我就以武林中的另一種敬意相稱：蕭大俠！」

　　蕭奇宇笑笑說道：「尺八無情，難當大俠二字。算了！蒔花小築，處處高雅，蕭某入境隨俗，不要盡在稱呼上用功夫。請問：邀來此地，有何指教？」

　　女主人似乎是在笑，又似乎是微張著口，嘆了一口無聲的氣。

　　她淡然地說道：「蒔花小築難當一個『雅』字，稱呼難免要從俗，何況我有一件事是說來話長，總不能沒有稱呼。既然不要計較稱呼，何妨就讓我稱你為大俠！」

　　蕭奇宇說道：「好吧！只限蒔花小築，離此就要取消。」

　　女主人點點頭說道：「蕭大俠該想到為何我自己不先說明姓甚名誰？外子姓丁，你就稱我一聲丁夫人，反正與你大俠一樣，離開蒔花小築就不算。」

　　蕭奇宇望著對面蒙著臉的神秘女人，心裏充滿了好奇，他已經把方才那一陣心中的不滿忘得乾乾淨淨。

　　他心裏在想：「尺八無情，在江湖上闖蕩近二十年，什麼樣奇怪的事、什麼樣奇怪的人沒有見過？可是今天這種情況，倒是破題兒第一遭。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丁夫人說道：「蕭大俠此刻一定是疑團重重，蒔花小築處處故作神秘，到底為什麼？」

　　蕭奇宇說道：「我在洗耳恭聽。」

　　這時候有一位姑娘送進來兩杯茶，在丁夫人耳畔輕輕地說了兩句話。

　　丁夫人低頭思忖了一下說道：「說我前面有客，待會兒我就過去。」

　　姑娘應聲「是」，匆匆地走了，走得有些急促。

　　丁夫人的心情似乎受到了影響，低頭靜了一下，但是，她又伸手到薄紗裏面，擦拭了一下，竟然是輕彈淚珠，這不能不使蕭奇宇為之驚訝了。

　　他忍不住叫道：「丁夫人！……」

　　丁夫人輕輕咳了一聲，她抬起頭來，想必已經抑止住了心情的激動，緩緩地說道：「對不起！蕭大俠。」

　　蕭奇宇說道：「不要緊，既然我已經來到了蒔花小築，有的是時間，如果此刻不便，我們可以明天再談。

　　丁夫人說道：「不！我現在就說。」

　　蕭奇宇雙手捧著茶杯，雙眼凝神望著對面的丁夫人。雖然隔著面紗，也會讓人感到他的眼神是如此的灼灼逼人。

　　丁夫人稍有不安地說道：「蕭大俠有什麼指教嗎？」

　　蕭奇宇說道：「方才丁夫人為我準備的一頓晚餐，我沒有能來得及享用，就被人引來這裏。如果說，我現在想吃那頓飯……」

　　丁夫人說道：「真是對不住！蒔花小築待客無方。」

　　蕭奇宇說道：「問題很簡單，我還是回去吃飯，飯後我要休息。我從嘉興，歷經南湖，來到蒔花小築，可以說是曲折離奇，難免令人心身交疲。丁夫人！如果此刻我說，明日有暇，再詳細地聆聽你為我解釋疑團，不知夫人可否原諒我的失禮！」

　　丁夫人停頓了一下，然後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尺八無情，相傳何以如此之謬！處處細心體諒，令人感動！既然蕭大俠觀察入微，不願意讓我為難，如果我不接受，那是矯情。」

　　她向門外說道：「春桃。」

　　門外的姑娘應聲而入，恭謹地站在一側。

　　丁夫人笑笑說道：「我這四個女娃娃，都是隨我十多年，從小至今，情誼非比尋常。蕭大俠如有任何吩附，不必有所顧忌，儘管交代。」

　　她又轉而向春桃說道：「侍候蕭大俠用餐，一切聽蕭大俠吩附。」

　　她站起身來，盈盈地走到門口，又回頭向蕭奇宇說道：「她們四個人的名字，分別是春桃，夏荷，秋菊，冬梅，聽起來很俗，不過她們都還靈活乖巧。但願蕭大俠從此刻起，能有一段愉悅的時光。明天見！」

　　丁夫人走了，蕭奇宇的心中忽忽若有所失。因為，到目前為止，蒔花小築所給予他的，是愈來愈大的疑團，是他的智慧和經驗所無法解釋得開的疑團。

　　一度蕭奇宇在氣憤中有立即離去的打算，但是，此刻他不僅不打算離開，而且下定決心，要將心中的疑團解得清楚明白。

　　他隨著春桃回到原先用餐的地方，所有的菜都是重新烹調的。

　　春桃為他斟上一杯酒，他說道：「春桃姑娘，我想向你請教幾個問題。」

　　春桃緊張地說道：「回相公的話，明日和夫人見面，一切問題都會有所說明。此時此地，婢子能夠告訴相公什麼呢？」

　　蕭奇宇微笑道：「沒有關係，你能回答多少，就回答多少，不能回答，就告訴我不能回答。至少我們有話可說，否則讓我一個人在此地喝悶酒，豈不是孤寂無聊麼？」

　　春桃姑娘想了一下，說道：「既然如此，蕭相公請問吧！如果是我不能回答，或者是不會回答的，就請相公原諒了。」

　　蕭奇宇點頭笑道：「那是當然！無論如何我在此地是客位，客人總是不能有任何可以勉強主人的事。」

　　「蕭相公真能體諒我們。」春桃露出了一點笑容。

　　「請問蒔花小築有男主人嗎？」

　　「蕭相公這問題問的方式很妙，也很高。不過我可以回答你的，蒔花小築有男主人。」

　　「啊！他現在是否在蒔花小築？」

　　「在！」

　　「為什麼沒有出來和我見面？」

　　春桃想了一下。

　　「因為蕭相公是我們女主人邀請的客人。」

　　「啊！」

　　「蕭相公還有別的問題嗎？」

　　「如果我想見你們的男主人──」

　　「對不起，我們男主人不見任何外人。」

　　「能說明白理由嗎？」

　　「不能。」

　　蕭奇宇怔了一會。

　　「除了南湖渡船上那個黑凜凜的大漢，我來蒔花小築沒有看見任何一個男人。」

　　「蕭相公的觀察很細微，也很敏銳。蒔花小築之內，沒有五尺之童。」

　　「啊！當然有原因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

　　「如果明天我把這幾個問題請教你們的女主人呢？」

　　「我想夫人也不會回答你的。」

　　問到這裏，蕭奇宇實在有些洩氣，因為他幾乎沒有問到任何可供參考的問題。

　　春桃過來，再為蕭奇宇斟上一杯酒，笑道：「蕭相公，請用酒菜，稍候又涼了。」

　　蕭奇宇擎起酒杯，突然臉色一沉，霍地站起來。

　　春桃一驚，退後兩步，愕然望著他問道：「蕭相公，有事嗎？」

　　蕭奇宇沉聲問道：「窗外是那一位，如果你要見我蕭奇宇，何必如此鬼鬼祟祟？」

　　窗外寂然。

　　蕭奇宇倏地一揚腕，他將手中那杯酒，照著窗子潑去，只見水光如練，穿過窗子紙，灑到窗外。

　　這時候，窗外有人說話了，說話的人是個男人。

　　「尺八無情！你給我聽著：有兩句話我奉勸你，有道是：醫家是救人的，必先有仁心才有仁術；再道是：君子有成人之美。」

　　蕭奇宇問道：「你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

　　窗外的人說道：「你自然有明白的時候。」

　　蕭奇宇喝道：「你到底是什麼人？我不喜歡你這種藏頭露尾的行為，有話請你進來說。」

　　窗外的人說道：「抱歉！我不能和你見面。至少是目前我不能。」

　　蕭奇宇突然一探身，越過了桌子，腳落到窗子邊。

　　一抬手，震開窗子，趁著窗子啟開那一瞬，他直如一溜輕煙，伏身飛到窗外。

　　窗外是一個不小的天井。

　　蕭奇宇二次騰身，撲上屋簷，趕幾步站在屋脊上，他看到在護莊河外，一條人影，閃進了樹林。

　　對方輕功雖然略遜蕭奇宇，但是，衡諸當今武林，自可列入一流，相隔這麼遠，要追也是很難的事。

　　蕭奇宇飄身下屋，從天井繞道房門，只見春桃面色凝重，手裏握著長劍，似乎是在嚴陣以待，這情形倒是讓蕭奇宇一楞！

　　「春桃姑娘，你這是……！」

　　春桃說道：「蕭相公，人追到了嗎？」

　　蕭奇宇頓了一下說道：「春桃姑娘，這正是我要請教你的問題，你方才說過，蒔花小築沒有五尺之童……」

　　春桃立即正色說道：「這個人不是蒔花小築的人。」

　　蕭奇宇說道：「春桃姑娘，這種話叫人難以心服。蒔花小築不是個普通的所在地，等閒之輩，進不了蒔花小築。」

　　春桃臉上顏色一變說道：「對於這件事，婢子要去查明白。」

　　蕭奇宇說道：「春桃姑娘，方才那人對於蒔花小築的環境，十分熟悉，絕不是初來乍到的人。如果不是姑娘騙我，這中間必有隱情。姑娘，我看此事不用查了，明日待我見到你家丁夫人，定有分曉。」

　　經過這樣意外的一鬧，蕭奇宇意興闌珊，連酒也不想再喝了。草草用過飯，漱洗過後，便到另一間客房安歇。

　　蒔花小築的夜是寧靜的，除了偶而遠處一兩聲犬吠，一切都沉浸在寂寞裏。

　　蕭奇宇端坐在床上，閉目沉思，把白天的事情細細地回想一遍，除了處處感覺到意外，再沒有別的結論。

　　但是有一點，就是那位突如其來的男人所說的那幾句話：「醫家要有仁心，君子要有成人之美！」

　　這兩句話不是普通的話，絕不會無的放矢，那麼究竟代表著什麼意思？

　　一個與蒔花小築無關的人，藏頭露尾地跑來跟蕭奇宇說了這樣令人無法瞭解的話。那是可以肯定一點的，是他必有所為。

　　這一陣思潮洶湧，正是內修的人最忌的「心血來潮」。

　　蕭奇宇索性跳下床來，他一度想拿出玉簫，信口吹一曲，以舒散他百結的心懷。但是他想到雖然夜未深，畢竟蒔花小築是客居，一曲簫音，如果驚動了別人，是有失禮貌的事。

　　正當他收回玉簫的剎那，突然，幾縷細風，破窗而入，直取蕭奇宇。

　　他是側面站著的，聞風知警，玉簫一揮，叮噹、叮噹，嘶一陣響，兩支特細特小的三棱鋼鏢，被玉簫震落地上，另一支卻被玉簫迎空挽住，正好插在玉簫之中。

　　蕭奇宇從簫中取出那只鋼鏢，掂了掂份量，笑笑說道：「二兩三的鋼鏢，是我生平僅見，尊駕能將這種份量極輕的鏢，連發三支，勁道十分沉實，說明尊駕功力不弱，只是這種偷襲的行為，實在不入流。」

　　突然，他語氣一變，極為嚴厲的叱道：「幸好我是做客蒔花小築，否則，你已經得到了應得的懲罰。快說！你是誰？蕭某與你無仇，如此偷襲，情理難容！」

　　窗外的人是一個很低沉，但是很穩重不慌的聲音。

　　「在無備的情形之下，三支鋼鏢對你毫髮無傷，果然是尺八無情簫，換過旁人，少則要挨上一支。」

　　蕭奇宇說道：「你是誰？如果不說明，等我躍身出窗，那就遲了。」

　　窗外的人似乎是無可奈何的笑了笑，說道：「對不起，我懇求你不要出來。因為，現在我們不是見面的時候，到了我們應該見面的時候，自然你我會見面。」

　　蕭奇宇說道：「你求我？」

　　窗外的人說道：「我驕傲了半輩子，今天晚上我第一次開口求人。」

　　蕭奇宇說道：「你以為我會答應嗎？」

　　窗外人說道：「尺八無情不是庸俗之輩，不會逼人走絕路。我求你，是說明我有苦衷。」

　　蕭奇宇心裏有些反感。

　　「包括你無緣無故打我三支鏢。」

　　「你一直對這件事不能稍釋放心嗎？」

　　「你能釋於心嗎？」

　　「尺八無情，我已道過歉！事實上，你是尺八無情，就自然可以從容閃避掉。」

　　「如果我不是？」

　　「如果你不是尺八無情，一個男人來到蒔花小築，挨上一鏢，算是罪有應得！」

　　「哦！這倒是奇聞！蒔花小築不能來嗎？」

　　窗外人沉默一會。

　　「我們說話一定要如此針鋒相對嗎？」

　　蕭奇宇笑笑。

　　「那你應該先自反省。」

　　「好，我們和氣一些說話，不要再說這些無關宏旨的話。請問你，既稱尺八無情，就應該是心冷如鐵。」

　　「這與你有關係嗎？」

　　「有，因為我要你幫我殺死一個人！」

　　「哈！你把我當作什麼來了？我是職業殺手嗎？再說，你自己可以連發三鏢，功力不弱，為什麼你自己不去？而且……」

　　蕭奇宇頓了一下，加重語氣說道：「在武林中如果是殺一個壞人，是為江湖除害，不需要心冷如鐵的人出手。你沒有理由請我代勞。」

　　窗外人顯露了痛苦的聲音。

　　「我下不了手！」

　　「是打不過他嗎？你又怎麼相信我一定可以打得過他？」

　　「你一定可以……」

　　「你何以如此的肯定？」

　　「我當然可以肯定，因為我要你殺的那個人，就是我！」

　　「啊！你在說什麼？」蕭奇宇大概驚訝從來沒有碰過的事，今天在蒔花小築都發生了，他真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請你再說一遍，朋友！」

　　「我請你將我殺死！」

　　「你不覺得你這種說法，是一個不可笑的笑話嗎？」

　　「我是說真的！」

　　「那你就是瘋子！」

　　「我不瘋，一點也不瘋。不過，我是快要瘋了。所以我請你殺死我。」

　　「對不起！窗外的朋友。我方才已經答應你的懇求，此刻我不出去看看你是怎樣的人物。不過我已經沒有興趣跟你在這裏說瘋話。你請吧，我要睡覺了！」

　　「尺八無情，你沒有聽到我說的嗎？如果你不殺我，我會瘋掉，你願意一個人成為活死人嗎？」

　　「你為什麼不找別人？」

　　「別人？你讓我死在一個籍籍無名之輩的手裏？你讓我死了做鬼也窩囊？」

　　「你可以自殺！」

　　「不！自殺是可憐的行為，我不要做一個可憐的人！」

　　蕭奇宇淡淡說道：「對不起，我尺八無情雖無情，卻從不無故殺人。朋友，你另請高明吧！反正我也沒有看到你，只當沒有發生過這件事。你請吧！」

　　窗外人彷彿沒有理會蕭奇宇說的話，只自顧地說道：「尺八無情，請你記住，如果有一天，有某一個人，拿出一柄藍色有毒的匕首要刺殺你的時候，請你奪下那匕首，將他殺了，我會感激你。因為，那個人就是我！」

　　蕭奇宇忍不住叫道：「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你到底是誰？」

　　窗外人說道：「好吧，既然你一再地要見我，現在就請你等著，我進來和你見面，不過，我要警告你，見到了我，你不要嚇一跳！」

　　蕭奇宇笑笑說道：「好，我等著嚇一跳！請進來吧！」

　　接著一陣輕微地很奇怪的聲音，彷彿是有單輪子在地上滾動，又彷彿不是。

　　在這一陣輕微的聲音之後，寂然了。

　　蕭奇宇的心裏還在想著：「這是個怎麼樣的人呢？為什麼他對我提出這些古怪得不近情理的請求呢？」

　　他在房裏等了一會，窗外寂靜依然，而房門外也沒有人走進來。

　　蕭奇宇心裏忽然一動：「我上當了！」

　　他立即快步走出房去，來到房外，也是一個小天井，卻是杳無人蹤。

　　原來窗外的人說要進來，只是一種騙他的話，怕他追出來，故意說要進來，如今卻走得杳無人影。

　　蕭奇宇在一陣懊惱之後，失笑自語道：「唉！今天在蒔花小築，可是處處落於下方。慚愧！」

　　他盤算著，自己已回到房裏，恐怕今夜是一個失眠不寐的夜了。

　　他索性點亮了油燈，整理好自己的隨身行囊，他曾經打算趁此黑夜離開蒔花小築算了。他沒有興趣將自己的時間在這裏跟一些與己無關的人捉迷藏。

　　但是，他終於放下了行囊，他有一種不甘心的心情：「我倒要看看，你們這些人到底要做些什麼？」

　　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無聲的氣，剛剛將行囊放下。

　　他突然一個回身，說道：「是不是還要繼續玩好方才的遊戲？你不覺得一個人的忍耐是有限的嗎？」

　　窗外果然有人應聲：「什麼？是誰跟你在玩遊戲？」

　　蕭奇宇又是一次意外，不禁驚呼道：「丁夫人，是你！」

　　門啟處，果然是丁夫人當門而立。

　　本是盤梳在頭上的長髮，此刻是披在身後，又濃、又厚、又黑，又亮的頭髮，如此毫無束縛地披在身後，使她成熟的風韻猶在，而增添了青春的氣息。

　　無領的長衣，露出雪白光滑的脖子，像是雕像般的不給人任何褻瀆的念頭，而只是一個美字。

　　長衣是黑色的，寬鬆飄逸。

　　和白天的丁夫人比起來，更增加了一份年華依舊、青春仍在的感覺。唯一相同的，是她的臉上仍然掛著一層面紗，仍然保持著一份神秘。

　　蕭奇宇只停頓了一會，便說道：「丁夫人，如此深更夜半，是不是有什麼重要事情當面指教？」

　　丁夫人說道：「蕭大俠，不請我進來說話嗎？」

　　蕭奇宇略略遲疑了一下，丁夫人便笑笑說道：「是不是夜半更深，孤男寡女，相處一室，有瓜田李下之嫌。想不到尺八無情簫大俠，還有這種世俗的觀念，倒是令人十分意外！」

　　蕭奇宇說道：「說實話，我本已入寢，剛剛被人攪亂，此刻若請夫人入來，顯然是有幾分不敬。如果是有重要的事情，必須要在這個時間來談，事有從權，又當別論了。」

　　丁夫人緩緩走進房來，逕自坐在椅子上，說道：「十年了！十年的歲月，我都已經忍下來了，按說我是不在意今天這一晚上。但是，我發覺蕭大俠被請到蒔花小築之後，滿腹懷疑，使得你晚上不能入睡，何不就利用晚上的時間說個清楚？」

　　蕭奇宇說道：「既然如此，我只有洗耳恭聽了。」

　　丁夫人說道：「蕭大俠，我為什麼要設法請你到這裏？要說明這個原因，必須要從我自己說起。」

　　她說著，抬起手來，將那一層薄薄的面紗取下，露出自己的面龐。

　　雖然是燈火搖晃，看不十分真切。

　　雖然蕭奇宇在江湖上閱人多矣，見過不少美女，尤其在灕江分手不久的司馬環翠，更是美麗動人的姑娘。

　　但是，在丁夫人除下面紗的那一剎，蕭奇宇也不自禁的暗自吸了一口氣，因為那真是一張美艷絕倫的臉。

　　丁夫人的臉，給人的第一眼，就是一個美字，幾乎從她的臉上找不出缺陷。如果讓蕭奇宇在司馬環翠和丁夫人之間，作一個批評，則司馬姑娘少了丁夫人那一份令人沉醉的成熟風韻。

　　丁夫人突然仰起頭，問道：「蕭大俠，你認為我美貌嗎？」

　　這個問題太突然，但是卻很好答覆，只要據實以告也就可以了。但是如何答覆得體，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蕭奇宇不知道，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如此的孤男寡女，應該如何答覆才是恰當。他當時直覺地認定：要嚴肅！不論對方問這個問題的用意是什麼，都要用嚴肅的態度和語氣來答覆問題。

　　丁夫人望著蕭奇宇，看他在沉思，便說道：「這問題是這樣的難以答覆嗎？」

　　蕭奇宇正色說道：「是的，這是一個很難答覆的問題，因為，我的腹笥空虛，我在搜索枯腸，尋找最能說明美貌的辭彙，困難而不可得。」

　　丁夫人笑笑，在笑意裏不難發現含有一份淒涼，說道：「尺八無情真不愧是高人，捧人捧得恰到好處。我聽很多人對我的美貌有過讚美，從來沒有像你說的這樣。蕭大俠，你是高人！」

　　蕭奇宇說道：「我說的是真話。」

　　丁夫人說道：「如果你說的真話，我也要告訴你一句真話。那就是：紅顏薄命，自古皆然！」

　　這句話，在這樣的環境和氣氛之下說出來，很令人匪夷所思，而且稍有不當念頭的人，更容易發生遐思。

　　蕭奇宇木然無情，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

　　丁夫人停了一下，問道：「蕭大俠，看來你沒有興趣聽我的故事？」

　　蕭奇宇說道：「我在聽。」

　　丁夫人微微一點頭，輕輕地道了一聲「好」，便接著說下去。

　　「蘇州是個人文薈萃的地方，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蘇州也出過武功精絕、名滿江湖的高人，雲中龍傅如鵬就是蘇州人。」

　　蕭奇宇有了興趣，不禁脫口問道：「傅老爺子江湖前輩，黑白兩道，無不尊重。他老人家與丁夫人是……」

　　「是先嚴。」

　　「啊，失敬得很。」

　　「我很慚愧！不是為了要說明我的身世，實在不應該提這份老關係。」

　　「傅老爺子外號人稱雲中龍，實際上他老人家是人中之龍，內外兼修，功力了得，我生也晚，沒有趕上傅老爺子仗義江湖的時候，見到他老人家，但是他老人家的大名，我是久仰的。不僅如此，當年傅老爺子千金傅雅冷，也是名滿武林的人。」

　　「哦！那是說現在我已經老了。」

　　「抱歉！是我不會說話。」

　　丁夫人笑笑，又抬起手來，將面紗掛上。

　　「傅雅冷隨著老父走動江湖……我該怎麼說呢？我只能拿當時一般人的說法，傅雅冷的美貌，使得當時武林，多少人為之風靡。」

　　她抬高了頭，從面紗後面幾乎可以感覺到她明亮的眼神。

　　「蕭大俠，你不覺得我這樣自己說自己，有些讓人聽不下去嗎？」

　　「丁夫人，我一直在用心地聽。」

　　「十五年前，傅雅冷經媒撮合，嫁給了嘉興名人丁君豪為妻。」

　　「我曾經聽說過，丁傅聯姻，珠聯璧合，為武林留下佳話。但是，後來不久，就沒有丁君豪和你丁夫人的消息了，沒有想到今天在這種情形之下，和丁夫人見面。」

　　丁夫人若有所悟的笑了起來。

　　「這蒔花小築，自然是丁夫人和丁君豪大俠雙棲之所了。但不知丁大俠今日何在？」

　　丁夫人傅雅冷輕微地嘆了一口氣，她並沒有直接地回答蕭奇宇的話。只是仍然接著前面，緩緩地說下去。

　　「傅雅冷嫁給了丁君豪，她自己覺得非常滿足。論人品、論武功、論名望，都是最好的夫婿。最難得的是夫妻之間的相敬相愛，真正是神仙眷屬。兩個人同時仗劍江湖，結伴遨遊天下，真是享盡人間的幸福。但是，很不幸的，他們這一對夫婦，這種美滿的生活，只享受了短短的五年，只有五年，真是太短了！太短了！」

　　她在連說兩句「太短了」之後，珠淚滾滾，已經濕透了飄動的面紗。

　　她彷彿是自語，又彷彿是說給蕭奇宇聽的。

　　「美貌！美貌！人人都說我美貌。如果美貌只能帶給我短短的五年美滿生活，美貌對我是福還是鍋？」

　　蕭奇宇不能再沉默，他誠懇地問道，「後來丁君豪大俠和丁夫人你們雙雙息影武林，原來是因為丁大俠他……」

　　「蕭大俠！你以為君豪故世了嗎？沒有，他現在活得好好的。」

　　蕭奇宇大窘，連聲說道：「對不起！對不起！」

　　丁夫人搖搖頭說道：「用不著表示歉意，君豪雖然沒有死，卻帶給我比他死去更大的痛苦、更重的折磨。」

　　蕭奇宇對這句話瞠然了。

　　這種話出自一位「妻子」之口，那是多麼令人難以接受！

　　丁夫人抬手在面紗裏輕輕彈去淚珠，幽幽地說道：「十年前，我們去到妙峰山去探幽，途中看到一條罕見白色小蛇。君豪一時好奇，也是孩子氣，伸手去抓。斷沒有想到，這樣的一條小蛇，竟然逃脫了君豪伸手一抓，一回頭咬到君豪的右手虎口。」

　　「啊，這倒真是意外。」

　　「君豪意外的一驚，一個閃身，被腳下一塊石頭絆倒，腰骨撞在一根樹樁上……」

　　一陣激情的傷感，使得丁夫人停止繼續說下去。

　　蕭奇宇聽得很仔細，他覺得這真是件離奇而不合常情的事。

　　一位武林高手，被一條小蛇咬到了手，又被石頭絆倒了腳，最後居然被樹樁頂住了腰骨。對一位高手來說，以上的情況，沒有一樣可能發生。

　　如果有人這樣編撰故事，是最拙劣的杜撰手法。

　　然而，丁夫人博雅冷沒有任何理由要杜撰這樣的故事，她更沒有理由要騙自己的眼淚。

　　蕭奇宇不是一個乍出江湖的年輕人，他的經驗可以告訴他事情的真假。

　　他在等待丁夫人繼續地說下去。

　　然而，他的等待落了空，丁夫人沒有再說下去。

　　故事到這裏沒有結束，必須要說下去。

　　蕭奇宇立即告訴自己：「不能追問，繼續的情節，是會很淒涼的，任何人在此時追問，都是殘忍！」

　　丁夫人終於停止了激動，說道：「蕭大俠，你在聽是嗎？」

　　「是的。」

　　「可是你沒有追問的意思。」

　　「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追問都是有欠仁慈。」

　　「你不同。」

　　「哦！我覺察不出我有不同的原因。」

　　「蕭大俠，我請你到蒔花小築來，最主要的原因，因為你是醫生。」

　　「啊，醫生是可以問很多常人不應該問，不能問的問題。既然如此，請問丁夫人，後來如何？」

　　丁夫人微微垂下頭說道：「這就是我待你問的理由，醫生問病家，病家要毫無顧忌的回答，對不對？」

　　「對！」

　　「君豪就在這樣一次小小的絆倒後，跌成了殘廢。」

　　「殘廢？這不是教人難以相信嗎？」

　　「當時連我也不相信，君豪自己也不相信。因為，我們有一身精湛的武功，即使在腰骨上挨了一刀，也不致立即如此；再說，我們對於普通的跌打，又不是一竅不通，這樣一個小小的碰傷，既沒有傷筋，又沒有斷骨，沒有人會在意的。但是，結果君豪的下肢完全癱瘓，麻木不仁，根本不能行動。」

　　「啊！」

　　「我們仍然以為這不是嚴重的問題，直到第三天，才知道事情不是我們所想的那麼簡單。開始求醫，可是為時已晚了。」

　　蕭奇宇嘆息地點點頭。

　　他已經想得到丁君豪確定自己癱瘓後，那是多麼嚴重的打擊。

　　丁夫人說到這時，反倒冷靜下來了。

　　「我不知道是我的錯，還是君豪的錯？但是，是誰錯的有什麼用呢？君豪已經殘廢了，這是一個最冷酷的事實。自從這個事實讓我們無奈地接受之後，我們這個家，我們這對讓人羨慕的夫妻，就完全變了。」

　　蕭奇宇默然。

　　丁夫人說得很輕，很憂傷，但是卻沒有一點激動。

　　「我們互相擁抱痛哭過，我們也互相安慰過，但是，終其最後，是君豪變得暴躁異常。罵人！打人！但是在打罵之後，又軟弱地後悔。他對我歉疚、愛憐；痛哭地歉疚，柔馴地愛憐！但是，當他暴躁如雷的時候，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丁夫人在敍述這一段的時候，彷彿說的是旁人。

　　也難怪！掐指算算！已經過了十年這樣的生活。

　　丁夫人想想說道：「君豪最好的時候，是沒有人在我們夫妻的身旁，默默無言，他都能夠保持平靜。但是，他見不得別的男人！只要一見到了男人，他立即火爆三丈，不可收拾。」

　　蕭奇宇一時沒有想通，脫口問道：「有特別原因嗎？」

　　丁夫人簡單地說了四個字：「自卑、嫉妒！」

　　蕭奇宇立即恍然，他本來有一聲長長的「啊」聲，但是，他吸了口氣，停住了。

　　丁夫人這時候表現了她的激動。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的身邊有我這樣人人稱美的妻子，因此，他歉疚、他自卑、他嫉妒！」

　　蕭奇宇用極平淡、充分表現出醫家的語調：「丁大俠是否傷到了子孫堂？」

　　丁夫人怔了一下，她搖了搖頭。

　　蕭奇宇說道：「情形我都明白了，夫人！以下就不必再說了，一個不能人道的丈夫，而且是深愛著自己妻子的丈夫，一個美貌的妻子，而且是日常還要被丈夫辱罵的妻子……」

　　丁夫人說道：「蕭大俠，不止於此，還有一個暗戀我多年，至今未娶的同門師兄！」

　　蕭奇宇吃了一驚。

　　丁夫人說道：「蕭大俠不至於把我想成紅杏出牆之流的人吧！」

　　蕭奇宇連說：「不敢！」

　　丁夫人說：「我愛我的丈夫，我可以為他而死，可是，我卻不能看他如此日益瘋狂而失去人性。另一方面我不喜歡師兄的趁虛而入，但是，我又不能不感激他，他沒有一點邪念，他只是在我最苦惱的時刻，靜靜地坐在一旁陪著我。」

　　她的聲音提高了。

　　「蕭大俠，這個世界還有比我更苦惱的人嗎？」

　　她說到此地，又降低了聲音說道：「蕭大俠，我把你看作是我的醫生，對於醫生，是用不著掩飾的。我是個人，是個有血有肉，有感情……也就是有七情六慾的人，對於我的丈夫，我忍住了人生的大欲，我承受了道德的規範，我已經陷在痛苦的深淵之中，可是結果我卻獲得凌辱，甚至於打罵，我實在不能忍受，但是我卻忍受了十年。如果我說我會瘋掉，是不是很正常的說法？」

　　蕭奇宇低沉地問道：「這件事，同門師兄是不是也有影響？」

　　丁夫人立即斷然說道：「不，絕對沒有。我的意思是說，他當然是基於同情我，安慰我，而要影響我。但是我可以告訴任何人，甚至可以告訴諸天神明，我不會背棄我的丈夫，我和我的丈夫是相愛的。今天造成這種情形，並不是他的錯，我沒有理由背棄他，我所受的庭訓、師訓，都不允許我違悖傳統的道德。同門師兄他也是位君子，他在同情安慰之餘，沒有任何非份的言詞和舉動。」

　　蕭奇宇聽完她的話，很平淡的說道：「多謝丁夫人能把心裏的積鬱，對我這個做醫生的說得如此坦誠。請問：我被請到蒔花小築，當然不只是讓我聽夫人的說明，還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

　　丁夫人說道：「蕭大俠！你是醫生，而且是高明的醫生……」

　　丁夫人的話還沒有說完，蕭奇宇霍然站起來，說道：「夫人！醫家有割股之心，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

　　丁夫人說道：「蕭大俠，正因為如此，我才千方百計到處尋找你這位自詡八絕之中，醫道最為高明的八絕書生，希望得到你助一臂之力。我請你，擔心你拒絕，又害怕君豪知道，所以才用了一點不當的手段。」

　　蕭奇宇說道：「這些可以從我到現在還沒有離去的情形上看到，我不計較了。請告訴我，丁夫人！你要我為你做什麼？」

　　丁夫人說道：「請蕭大俠以回春高手，幫我治好君豪下肢癱瘓的痼疾，使他恢復信心，重建丈夫氣概。」

　　她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蕭大俠，我再重複一遍，你是醫生，我毋須有多顧忌，說話也不必掩飾。我這樣做，並不是為了我，我還不至於那樣淫蕩無恥。雖然我是女人，我有七情六慾，但是我還可以受得了道德禮教的束縛。我主要的是為了君豪，他是個好人，是個有前途的人，他不應該受到如此的折磨。我這樣說，句句都是真話，都是發自肺腑之言。」

　　她一口氣說到此地，已泣不成聲。

　　蕭奇宇真是十分的感動，這件事所給予他的感受，除了奇怪之外，還使他對許多傳統的觀念有了新的認識。此刻他的感覺只有一點：「我應該全力幫助她！」

　　但是，蕭奇宇畢竟是醫生，除了豐富的同情心，還有冷靜的理智。

　　他默默地等丁夫人泣聲漸停，才緩緩說道：「丁夫人，恕我直言，丁大俠半身癱瘓已有十年，這種情形以醫生的眼光看來，能治療復原的機會是相當的微小。當然，我還沒有親眼看到丁大俠的實際情況，不能遽下斷語，但是，我現在可以說的，我會盡我的力量。」

　　丁夫人說道：「謝謝蕭大俠的仁心。常言道：醫生只能醫病，不能醫命。君豪落得今天這種地步，是命不是病，我也不敢強求。不過另外我有一點要向蕭大俠懇求，務請答應。」

　　蕭奇宇說道：「儘管吩咐。」

　　丁夫人說道：「如果能醫好君豪，那是千好萬好。萬一真是命運注定，我要求蕭大俠為我下一劑藥……」

　　蕭奇宇驚道：「這是為何呢？」

　　丁夫人說道：「從此根絕我的大欲，一則可以使我心無旁騖，專心一意伺候君豪，相依為命到老死，更重要的是使君豪在心裏祛除歉疚、自卑與不安。」

　　蕭奇宇大出意料，也大為感動。

　　一時間，他還真不知道該怎樣來答覆傅雅冷。

　　就情理上來說，丁夫人傅雅冷的懇求是合情合理的，她要做一個稱職的妻子，做一個貞烈的妻子，她要與自己的丈夫同受一種痛苦。她是抱著自入地獄的捨身精神，來減輕丁君豪的精神痛苦，讓丁君豪不但有勇氣活下去，而是要比現在活得快樂。

　　蕭奇宇瞭解自己，要治好丁君豪的十年痼疾，談何容易？就是華佗再世，也不見得有把握。

　　但是，要他用一劑藥殺掉丁夫人傅雅冷的人生大欲，那是輕而易舉的。

　　然而，蕭奇宇在內心裏吶喊著。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我永遠記得一句話：醫家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

　　丁夫人靜靜地等他的答覆，半晌沒有聲音。

　　忍不住她問了：「能接受我的請求嗎？」

　　蕭奇宇很痛苦地抬起頭，但是他的答覆卻十分堅決。

　　「我不能接受！」

　　「為什麼？醫生不是救人的嗎？」丁夫人顯露出激動。

　　「正因為醫生是救人的，我不能害人。」

　　「如果你斷了我對男女的大欲，那不是害我，而是救了我！」

　　「那是你的看法，不是我這個做醫生的看法。」

　　「什麼是醫生的看法？醫生不是人嗎？難道醫生沒有人類尊貴的同情心？」

　　「醫生不但是人，同樣具有人的同情心。但是，除此以外，醫生還有他與一般人不同的職業道德。」

　　丁夫人痛苦地呻吟了一聲：「我真想用刀挖開你的心房，看看你的心是什麼顏色！會不會是黑的！」

　　「你不會用刀挖我的心，正如同我不會下藥戕斷你的男女大欲一樣，因為那不僅僅是我們的道德不允許我們這樣做，我們也找不到理由要自己這樣做！」

　　「你果然是尺八無情！」

　　「大家都這麼說，想必人言不虛。」

　　丁夫人倏地站起來，快步走到房門口，停住，忽又緩緩地轉過身來，面對著蕭奇宇，半晌說道：「蕭大俠，我懇求你。你應該想一想，我拋棄了自尊，無視於羞恥，為的就是請你幫助我，了卻這一件心願。蕭大俠，你是一位通達情理之人，你應該想得到，往後的歲月，我將如何地過下去，難道你真是鐵石心腸，尺八無情麼？拘泥死板，不能靈活運用道德，不見得就是道德君子。蕭大俠！我言已盡此，如果你還是堅持己見，明天你就請吧！我們不要再見了！」

　　這一段話，說得淒婉、蒼涼、悲壯，鏘鏗終於聲淚俱下。

　　蕭奇宇緩緩說道：「丁夫人，我們明天還是要再見的。」

　　丁夫人一怔，立即說道：「你……你……尺八無情，還有不忍人之心？」

　　蕭奇宇平靜地說道：「夫人，明天如何安排我去探望丁大俠，還得靠夫人的設法。否則，蒔花小築沒有五尺之童，等不到我為他把脈，就要被他趕出房來了。」

　　丁夫人說道：「但願蕭大俠著手回春，傅雅冷來生結草以報。不過……」

　　蕭奇宇立即接口說道：「夫人！不要說『不過』二字。在這個世間，除大羅天仙，誰也無法預知未來，不要為未來苦惱。」

　　「明天見！」

　　丁夫人雙手合十，微微一蹲，飄然而去。

　　此時，蕭奇宇是真的不能入睡了。

　　饒他如何幻想，也無法想到這趟南湖之行，竟會有如此奇遇。

　　他更沒有想到的，在這件奇異的事情當中，他以一個毫不相干的人，扮演著關鍵性的腳色，這就是他真正不能入睡的原因。

　　他沒有把握治好丁君豪的病，如果真切一些來說，十成把握他沒有捏住三成。

　　丁君豪的病如果治不好，傅雅冷的請求，能夠為她做得到嗎？不為她做，一個已經承受了十年非人生活的歲月的女人，誰能忍心看她如此繼續下去？要為她做，難道那樣殺掉人生大欲的一半，就是合乎仁道嗎？

　　蕭奇宇搖搖頭，他對自己的解釋：「我不是神仙，我沒有能力做這個決定，一切等到明天再看天意吧！」

　　他忽然想到一個方法，可以集中精神，勉強入睡：端坐到床上，用心思考一下奇難雜症，有沒有像丁君豪的那一條。

　　他剛剛坐定，又不覺輕輕笑了起來。他說道：「今天晚上是存心有人不讓我閉眼。」

　　他抬頭向窗外問道：「是我出來呢？還是你進來？」

　　外面果然有人應聲說道：「你出來吧！帶著你的玉簫！」

　　蕭奇宇「哦」了一聲說道：「每個人對我都是知之甚深，而我對你卻是毫無認識。請問，要我帶簫是要跟我比武過招嗎？在這樣的三更半夜？」

　　窗外答道：「這年頭盜名欺世的人太多，只要拿一管玉簫，就可以向人自稱是尺八無情……」

　　蕭奇宇冷冷地攔住他說下去：「如果你是說我，請你把話吞回去，因為我從來不在那些連面都不敢露的人面前，自稱尺八無情。」

　　窗外似乎是嘲笑地「哈」了一聲。

　　「口說無憑，出來見過真章，便有分曉。」

　　蕭奇宇心裏一動，立即說道：「我想起你來了，鬼鬼祟祟，來我的窗外，說了兩句淡話，就逃竄而去。是嗎？也好！讓我來看看你是何許人物，居然能在蒔花小築，來往自如。」

　　他果然帶著玉簫，走出房門，天井裏人影一閃，上了屋上。

　　蕭奇宇隨後上屋。見來人已經飄身落在橋頭一處坦平的草地上。

　　蕭奇宇剛一跟到，對方拔劍在手，凝神以待。

　　蕭奇宇從容站住，說道：「尊姓？」

　　對方笑笑說道：「只想領教一下你的武功，是否名實相副，也就不必互通姓名了吧！」

　　蕭奇宇說道：「不但彼此無仇，雙方姓名都不知道，難道就要以死相拚麼？刀劍無情，稍一不慎，濺血橫屍，值得麼？」

　　對方說道：「如果你真的是尺八無情，你自然不會被殺，如果你根本就是假冒的贗貨，死在劍下也不為過。」

　　這時候，天空裏的浮雲已經散盡，星光雖然迷濛，卻也將對方的狀況，看得清清楚楚。

　　四十出頭、五十不到的年紀，兩道長眉，一雙大眼，頦下略有鬍鬚，寬肩，蜂腰，削臀，在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個很挺拔的人，如今邁入中年，增加了幾分英氣。

　　束髮、長衫，攔腰繫著一根兩寸來寬的牛皮帶，上面鑲著數十枚雪亮的銅釘。

　　手裏握著一柄寶劍，神情安詳，看去是位高手。

　　蕭奇宇的玉簫一直藏在左肘之後，只說了一句：「我只是很奇怪！」

　　對方說道：「在蒔花小築你將碰到更多的奇怪。」

　　蕭奇宇說道：「我是不是尺八無情，對你會有這麼重要嗎？」

　　對方說道：「重要！非常的重要！」

　　他的話音一落，手中寶劍倏地撥了一個劍花，閃身上前，快速地劈出三招。

　　這種類似亂披風的劍法，一連三招，就可以看出特點，那是「快速」和「無章」。

　　一劍三招，快得使人幾乎看不清招式的變化；而每一招的轉變，又都不合正常劍法。

　　蕭奇宇沒有倒退閃讓，也沒有拔身躲過。

　　只見他也以極快的身形，搖晃在劍光之中，腳下沒有脫離出兩尺左右的方圓。

　　三招一過，那人寶劍一收，一個出其不意的倒翻，退開五尺，抱劍停身，朗聲發話：「果然不凡，令在下開了眼界，只此三招劍法也足以證明尊駕確是馳譽當今武林的尺八無情，但是，我還有一點小玩意兒請教！」

　　這「請教」二字一出口，只見他左手從腰間一抽皮帶，隨手一抖，突然滿天亮起一陣流星雨，飛向蕭奇宇。

　　蕭奇宇左手一抬，玉簫早已換到右手，就在這一瞬間，幻起滿天瑩光，一陣清脆而且非常悅耳的金聲玉振，叮叮噹噹，流星雨變成了入地泥。

　　對面的人高喝一聲：「果然好俊的功力！」

　　蕭奇宇大喝一聲：「你敢逃走！」

　　他的人沖天而起，凌空一個轉折，撲過去三丈有餘，正好攔住對方要走的去路。

　　蕭奇宇說道：「我可以不計較你的無端戲弄，但是，我不能不藉此機會教訓你！」

　　對方說道：「你要教訓我？」

　　蕭奇宇沉下面孔說道：「要照你今天晚上的情形，我可以趁你心虛撤步的時候，讓你嘗嘗你自己白銅刺釘的滋味……」

　　他的手就在這時候倏地一抬，一點寒星，閃電飛出，對方斷沒有想到蕭奇宇手裏還扣著一枚白銅刺釘，只是如此瞬間的遲疑，只聽得「錚」地一聲響，對方束髮於頂的玉環，被白銅刺釘擊成粉碎。

　　對方的頭髮立即披散下來。

　　這時候就聽到有人叫道：「蕭大俠，請手下留情！」

　　蕭奇宇此時正好面對蒔花小築的門，他淡淡說道：「丁夫人，請你放心。如果蕭某尺八玉簫果真無情，此刻你的同門兄弟，已經非死即傷！」

　　丁夫人驚道：「蕭大俠你已經知道他的身分？」

　　蕭奇宇笑笑說道：「蒔花小築內無五尺之童，何來這樣一位江湖客？那只有一個例外，就是丁夫人你的同門師兄！」

　　他的話調忽然一變而為凌厲：「丁夫人，我真希望我是真正的無情之人，那樣我可以揮動玉簫，將你們這一對師兄妹，擊斃在我玉簫的五招之內，然後我心安理得地離開此地。」

　　丁夫人尖叫一聲說道：「蕭大俠，你是在懷疑我和……」

　　蕭奇宇斷然說道：「我不是懷疑，而是斷然相信我自己的判斷。你這位師兄藏頭露尾，出現在蒔花小築兩次，從他路線之熟，可知他是夜裏常來……」

　　那人凌厲地叫道：「尺八無情，你不可以侮辱雅冷！我要你為這句話付出代價。」

　　他展身疾撲，瘋狂劈來。

　　擊劍是一種「內聖」而後「外王」的修持功夫，一旦失去平衡的心境，那裏還能使出劍術的威力？

　　蕭奇宇當時冷笑一聲，玉簫疾伸，嘶地一陣響，對方寶劍被震開幾尺，隨著左掌一翻，碰地一聲大震，那人被震得後退好幾步，一個晃動，人跌坐到地上。

　　蕭奇宇二次上前，就聽到丁夫人叫道：「尺八無情！你會為錯誤的判斷，不安一輩子的！」

　　蕭奇宇倏地回顧，丁夫人的右手已經如刀一般插入自己的腹內。

　　就在這個同時，從丁夫人的背後飛出三點寒星，插進丁夫人的背上。

　　丁夫人一個翻身，跌倒在地上。

　　蕭奇宇一怔，立即衝過來，俯身一看，丁夫人側身倒在地上，嘴角流著鮮血，右手血跡模糊。

　　她望著蕭奇宇，露出一絲苦笑說道：「尺八無情，人如其名！但是，你是真的錯了！」

　　蕭奇宇心裏一震，立即飛快出手，連續點了她幾處大穴。雙手扶起了夫人，才看到她的背上，並排插了三支鋼鏢。鏢的形狀，落眼便知，那是二兩三的奇形鏢。

　　蕭奇宇抬頭看時，只見門裏一張裝有輪子的椅子上，端坐著一位滿臉于思，雙眼明亮的漢子，獨自呆在那裏。

　　蕭奇宇說道：「你就是丁君豪是不是？你犯的錯誤恐怕比我還要大！」

　　椅子上的丁君豪突然一聲嚎叫：「雅冷！」

　　人從椅子上向前一滾，爬在地上，朝著丁夫人爬過來，而且嚎哭不停。

　　蕭奇宇喝道：「好了，現在你跟我一樣，哭，叫，自戕，都無濟於事了！」

　　他抬起頭來，高聲叫道：「春桃！夏荷！你們都出來！」

　　四個侍婢果然都從門裏飛奔而至。

　　蕭奇宇指著說道：「你們兩個人將夫人抬到最近的房子裏！另外兩個人扶起你們的男主人，坐在他的車子上去，並且推他進去。」

　　丁君豪從地上抬起頭來，叫道：「我怎麼這麼瘋狂，居然發鏢打死了雅冷……」

　　蕭奇宇冷冷地說道：「你且慢點下結論，距離那麼遠，你遠沒有那分功力，丁夫人沒有死！」

　　丁君豪連滾帶爬地過來，伸手拉住蕭奇宇的腳，叫道：「蕭大俠！蕭大國手！你一定會醫好雅冷的，是不是！你不捨讓雅冷這樣死掉，對不對？」

　　蕭奇宇冷然說道：「老兄！如果想救你的夫人，你就閃開些，別妨礙我的手腳。」

　　過來的秋菊和冬梅，扶起涕淚交流的丁君豪，坐到他那輛特製的椅子上。

　　蕭奇宇一面向屋裏走，一面向身後的人說道：「現在我向你道歉！照目前的情形來看，我是錯了！但是，換過旁人，也會有這種誤會……」

　　那人說道：「你沒有錯，我不會怪你……咳……咳……」

　　蕭奇宇說道：「你放心！如果我醫不好你的一掌之傷，我從今以後不叫八絕書生。」

　　蕭奇宇從臥房拿出自己的行囊，取出一瓶藥，交給春桃，說道：「將藥末倒在一碗白酒裏，用乾淨的布，洗淨夫人的傷口，然後……」

　　他又取出三個小小的圓瓶，交給春桃。

　　「傾出瓶裏的藥末，灑在傷口上。流血的地方多灑一些，沒有流血的地方，少灑一些，然後用布包紮起來，不要輕易移動。」

　　春桃睜大了眼睛，怔在那裏。

　　蕭奇宇問道：「春桃姑娘，你是沒有聽懂嗎？」

　　春桃說道：「婢子聽懂了！可是……夫人傷得如此之重，就這麼簡單的處理就夠了嗎？」

　　蕭奇宇直到這時候也露出一絲笑容說道：「這麼簡單就夠了！因為夫人都是外傷，只要藥好，金創合口，很快痊癒。」

　　春桃倒是規規矩矩跪在地上，叩了個頭說道：「謝謝蕭相公！」

　　蕭奇宇嘆口氣說道：「你快去吧！你謝我，我的內心益發地不安！我沒有想到你們夫人竟然是如此的烈性。而我居然會懷疑……唉！」

　　他搖搖頭，又對那個中年人說道：「內腑受傷，服藥一劑，現在無處取藥，就用丸藥替代吧！服下行功，很快復原。」

　　他又抬手攔住那人的道謝。

　　「不能再說謝字，如果傷好了，是你謝我呢？還是我謝你？現在還在未知兩可之間！」

　　他又對丁君豪說道：「我不忍責備你，就如同不願意責備我自己一樣，因為我們都有一顆不是『存心為惡』的心。尤其是你，任何人都應該原諒你。你不要自責好嗎？」

　　丁君豪終於又流下了眼淚，淒然說道：「我沒有自責，我是在祈求上蒼，能給我一次補過的機會。我只祈求上天，能讓雅冷睜開眼睛。我只有這麼一點點願望……」

　　蕭奇宇嘆了口氣，說道：「能夠收斂心神，打坐休憩一會嗎？明天一早，你就可以達到你的願望的。我們都需要調息養神，來迎接明天，一個嶄新的明天！」

　　丁君豪望著蕭奇宇那堅定的眼神，馴服地點點頭。果然，他們一個坐在椅子上，一個坐在地上，調息行功，度過今夜這一個短暫的黑暗！

　　翌晨，蕭奇宇吩咐春桃，準備一桌清淡的早飯，就擺設在丁夫人傅雅冷所躺的房裏。

　　丁君豪的車椅被秋菊推進來的時候，蕭奇宇正端坐在當中，桌子旁就是床，床上靜靜地睡著丁夫人，她人是趴伏在床上，滿頭秀髮掩蓋了整個肩膀。

　　丁君豪經過一夜的全心調息，人已經鎮靜得多。當車椅停在桌旁之後，他望著蕭奇宇懇聲說道：「蕭大俠，雅冷的情形如何？」

　　蕭奇宇笑笑說道：「你昨天不是稱我為蕭大國手嗎？我是醫國的聖手，區區外傷還不能藥到病除嗎？」

　　丁君豪合掌說道：「蕭大俠，感激不盡，終生頂禮！如果雅冷不幸而去，我還有什麼臉活在這個世上？」

　　蕭奇宇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事後的以身相殉，何如事前的冷靜三思！君豪兄，你和我在這件事情當中，都沒有錯，而錯在你我這樣的年齡，仍然缺乏一分成熟的內修功夫，那是值得羞愧的。當然這種錯誤很難避免，因為，人非聖賢，而聖賢也只能做到不二過，卻不能做到不犯過。」

　　他長長地嘆息，顯示出他的內心有著太多的感慨。

　　「倒是桂可樑，他還不失為一個很有修養的人。」

　　丁君豪不覺脫口問道：「桂可樑，誰是桂可樑？」

　　蕭奇宇說道：「他就是令夫人的同門師兄，昨天晚上被我一掌震傷了的人。」

　　丁君豪一震，立即說了一句：「原來說的是他！」

　　但是他立即又縮住了口，眼神掠過蕭奇宇的臉上，放緩了口氣，改為淡淡地說道：「原來他的名字叫做桂可樑啊！他的人呢？昨天夜裏……」

　　蕭奇宇說道：「昨天夜裏他在這裏調息行功，服藥養息。可是，現在他已經人在百里之外了。」

　　丁君豪驚訝地「啊」了一聲，他是有一些意外地，但是，他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話接下去。只好淡淡地說道：「他是向蕭大俠辭行的！」

　　蕭奇宇搖搖頭說道：「沒有。他留下了一封信。」

　　他從身上取出一封摺疊得很整齊的信簡，放在桌上，用手壓住。他帶著微笑說道：「急著想看這封信嗎？讓我們吃完早飯再看可好？」

　　丁君豪還要說話。

　　蕭奇宇說道：「十年歲月，何等悠長，何在乎這短短的一餐早飯？君豪兄！恕我放肆直言，這就是一種心性的磨練。如果十年的煎熬，每件事情都能讓你當作是對自己心性的一種考驗、一種試煉，十年的苦難，未嘗對你不是一種收穫。記得一句俗話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丁君豪面容很嚴肅，靜靜地坐在那裏聆聽。

　　蕭奇宇笑笑說道：「君豪兄！我們現在吃早飯好嗎？而且，我希望、我也相信，我們都能吃得很香。是不是？」

　　丁君豪點點頭，從春桃手裏接過熱騰騰的小米稀飯，他吃得很認真，但是可以看得出，他吃得並不香，偶爾一個抬頭或回首，他的眼光都會停留在丁夫人傅雅冷的身上。丁夫人傅雅冷是蓋了一腰薄薄的絲棉被，人是趴伏著的，滿頭青絲，散佈在絲棉被上。

　　蕭奇宇很從容地吃完兩碗稀飯，順手拿起那一封信箋，望那丁君豪說道：「一個人闖蕩江湖，每日不同的人與事，紛至沓來，難免會有失當之處。誰在失當的時候，能夠回頭得早，而付出的代價愈小，則能成為江湖的名人機會愈大。」

　　丁君豪沒有說話。

　　如果此刻他要說話，他會說：「我不想成為什麼江湖名人，我只想過平淡的生活。」

　　但是，他沒有說，而蕭奇宇說了：「即使你並不想成為江湖上的名人，至少你也可以過著平靜安詳的生活。」

　　他又拿起那封信，搖晃了一下，說道：「雖然我並沒有看這封留箋，我卻可以為這封信作如此的結論。」

　　他將信簡放在桌上，用手輕輕地推到丁君豪面前，對著丁君豪點點頭，說道：「拆開來看看吧！」

　　丁君豪一看，信簡上寫著：「留奉尺八無情簫大俠拆閱桂可樑再拜」

　　他立即收回手說道：「是留給你的，我不能拆。」

　　蕭奇宇說道：「我請你拆，拆又何妨？」

　　丁君豪遲疑了一下，蕭奇宇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然後緩緩地說道：「我輩為人，只要心胸坦蕩，就無事不可對人言。」

　　丁君豪果然拿起信簡，因為是摺疊得很巧的方法兒，用不著撕封，只要拆散就可以了。

　　是一筆很瀟灑的字。

　　蕭大俠：

　　多謝你的靈藥，使我稍作調息之後，很快復元。

　　我覺得我是應該離開蒔花小築了，而且是永遠地離開。雖然說人不辭路，但是對我來說，南湖煙雨、蒔花小築，將是永遠不再相見了。

　　這原是一個老故事：老式的開始、老式的結束，原本沒有什麼可說的，可是，在這個老故事的過程中，卻有一個嶄新的、悲壯的、撼人心弦的過程。

　　我是傅老爺子得意弟子，雅冷是傅老爺子掌上明珠，在老式故事裏，這應該是理想的一對，但是，雅冷沒有給我表白心跡的機會，嫁給了丁君豪。人人都說是神仙眷屬，我連嫉妒都來不及，只有將這份未曾露面就夭折的愛慕深藏在心底，與此身以偕葬。

　　我絕沒有詛咒，我只有衷心地為雅冷他們祈福。

　　我的祈福成了相反的結果。

　　當我知道了蒔花小築隱居的實情，我為雅冷抱不平，我覺得老天無眼。

　　於是，我在南湖煙雨之濱，蓋了一間小木屋。

　　於是，我在幾經思考之後，到蒔花小築會見雅冷。

　　於是，我為雅冷更抱不平，因為她的犧牲、她的奉獻，換來的只是辱罵、只是詛咒，甚至是鞭打……

　　於是，我拔出了兵刃……

　　雅冷是如此莊嚴地告訴我：一切是她心甘情願的，如果殺了丁君豪，那將是一刀二命！

　　在這樣的聖潔而神聖的誓言之前，任何人都變得卑微、污穢……

　　我在決定離開之前，告訴雅冷：唯一可以心安的，相處如許時日，沒有絲毫褻瀆存心。

　　這時候，蕭大俠出現了。

　　我以為雅冷請蕭大俠的目的，是要準備淒涼而美麗的結束，因而，兩度夜訪，一錯再錯。

　　尚幸結局雖老，還不算悲愴！

　　臨書章句零亂，不能達意之處，尚請揣摩一二。

　　桂可樑拜留

　　丁君豪的手在顫抖著，豆大淚珠，滾滾而落。

　　他回頭望著床上的傅雅冷，忍不住一陣嚎聲，從椅上撲到床頭。

　　春桃正好雙手扶住。

　　丁君豪左手掩住自己的嘴，不讓嗚嗚嚎聲驚擾了床上的傅雅冷。

　　但是，在嗚嗚之中，還可以聽到一句重複的話：「雅冷！我是畜生，我對不住你！」

　　忽然，他的右手從腰間摸出一支鋼鏢，倏地抬起來……

　　就在這一刻，一陣簫聲悠然而起。

　　簫聲都比較幽沉，適宜於無星無月的深夜。

　　可是，現在是日出的時刻，簫聲在平和中有一種開朗，引人向上的感染。

　　彷彿是醍醐灌頂，又彷彿是大夢初醒。丁君豪坐正了身體，手鬆了，沒有了嗚嗚的嚎聲，不再掩嘴，叮噹一聲，鋼鏢落地。

　　他端坐在椅子上，有如一尊石像。

　　簫聲淡淡地、悠揚地……

　　不知何時停止了。

　　蕭奇宇已經提起自己的包囊。

　　丁君豪平靜地問道：「這就走了嗎？」

　　蕭奇宇微笑的說道：「蒔花小築從此將是一個有情的世界，尺八無情如何能留下！再見了！」

　　丁君豪說道：「雅冷她還沒有醒。」

　　「她會醒的！」

　　「不等她醒來道別嗎？」

　　「留待下次吧！蒔花小築不再是沒有五尺之童的禁地，我會再來的。至少，我還沒有盡情地欣賞南湖煙雨。」

　　「歡迎你來，為你把酒三大杯。」

　　「三斗也不辭，八絕之中，有個不醉之量。」

　　「可惜我不能送你到湖畔。」

　　「信心可以獲得一切，下次來時，我會先告訴你，你要偕同尊夫人，在湖濱接我。」

　　「但願如此。」

　　舟欹乃，人去無蹤。

第七章　解衣療傷是真情　許身報恩苦命緣

　　在通往蘇州的路上，蕭奇宇緩緩地一騎得得，背著一身落日。面對著那嬝嬝炊煙搖曳在晚霞之中，他有一份落寞。

　　他想到近在咫尺的木瀆故居，雖然故居並沒有親人，正合著人不親土親，對於故土田園，總是有依戀之情。

　　他曾經想到手帶偏韁，拐進岔路，回到木瀆，但是，他沒有這麼做。因為，他想到在遙遠的山麓，有一位哀愁的妻子，盼望著遠遊在外的丈夫；還有一位成長中的女兒，在缺少父愛中過日子。

　　他對於這兩個人，有一份諾言。

　　回一趟木瀆故居，不見得就會影響到他的尋找。但是，為了表示君子一諾千金心虔，他更做到過門不入。

　　人活著，總得為點兒什麼，為友情、為愛情、為大義血忱、甚或為了懵然癡想……，如果什麼都沒有，怎麼回答自己午夜夢回，捫心自問：「我活著為什麼來著？」

　　蕭奇宇想到坦然處，仰面長嘯，三天來的近鄉情怯，積鬱為之一吐。

　　他這一聲長嘯未了，就聽到一陣蹄聲，由遠而近。

　　這不是通衢大道，沒有人在這條路上趕路。

　　蕭奇宇從鞍上扭身回頭，只見一騎飛奔，黃塵滾滾，捲地而來。

　　蕭奇宇剛剛讓到路側，奔馬正好從旁邊而過。

　　蕭奇宇揮去身上的砂子，正準備說聲：「冒失！」

　　就在不遠，那匹馬忽然塵頭落處，停了下來。

　　它不是停了下來，而是掉轉回頭，朝著蕭奇宇走過來。馬兒踏著輕快的小碎步，可以看出這匹赤炭棗騮，是匹萬中挑一的駿馬。

　　棗騮如此得得地來到蕭奇宇前面不遠，忽然停住。

　　蕭奇宇依然策馬向前，可是他自然地接觸到對面馬背上那人的眼睛。他的感覺：馬是良駒，人卻不是好漢。矮小的身材，候在馬背上，給人幾分猥瑣的印象。

　　唯一給他印象較深的，是對方背上斜背著的寶劍。雖然只能看到露出肩頭的劍柄，沒有流蘇、斑斕痕跡，沒有一點裝飾，但給人的直接印象：不是一柄普通的劍。

　　兩騎交錯，蕭奇宇忍不住扭過頭看了一眼，劍鞘斑剝，但是劍鞘當中嵌有一顆白亮的珠子。

　　他大吃一驚，因為他沒有辦法使自己相信，在這樣的路上，這樣的人物，居然身上背的是武林中人人都知道的青虹寶劍。

　　因為劍鞘上那顆白亮的明珠，就是青虹寶劍的標誌。

　　雙騎交錯不及一丈遠，忽然，那人從馬鞍上站起來，朝著蕭奇宇背後叫了一聲：「尺八無情！」

　　蕭奇宇在馬上微微一震，隨手帶住條韁，人並沒有回頭，淡淡地說道：「朋友，我們少見啦，有指教嗎？」

　　身後的人突然爆出一陣大笑。人不高，聲音可真大，一陣縱聲大笑，震得路旁樹葉一陣簌簌！

　　這算什麼呢？平白無故的賣弄功力，就憑這一點，這人在蕭奇宇的心中，降低了分量。

　　蕭奇宇忍不住輕輕地嗤了一聲，抖動條韁，催動坐騎前進。

　　身後的人笑聲未歇，笑聲中可以聽出他有一份得意。

　　蕭奇宇很想回身問問他有什麼可笑的！

　　可是他沒有，他已經不是血氣方剛的青少年，他只覺得無聊。

　　對方的笑聲停了，忽地一聲叱喝，再度掉轉馬頭，瞬間衝將過來，呼唰一聲，一根丈餘長的馬鞭，宛如閃電，纏向蕭奇宇。

　　這是十分意外的。

　　可是對蕭奇宇來說，任何意外都可以激起他瞬間爆發的反擊。

　　就在鞭梢剛一纏上他的腰，他的右手一挑，只見瑩光一閃，皮鞭梢末，正好纏在玉簫之上。狂奔的馬，被這根皮鞭雙方如此一帶，前蹄雙揚，唏聿聿一陣長嘶，後面的雙蹄幾乎扭斷。

　　這是對方沒有想到的。

　　一聲暴喝，右臂一收，皮鞭繃得畢直。

　　蕭奇宇突然右手一伸一抖，喝聲：「去吧！」

　　皮鞭陡然一鬆，馬背上的人重心失落，翻落到馬下。

　　馬兒一驚，又是一陣嘶叫，潑開四蹄，向前奔去。

　　地上的人倏地彈身而起，疾射而出，搶上馬背，一扭身，三點寒星，照準蕭奇宇飛來。

　　蕭奇宇根本沒有閃躲，一揚手，抄在手掌，攤開來一看，是三枚雪亮的白銅彈珠。

　　再抬頭看時，那匹赤炭棗騮已經奔馳得只剩下遠處一溜黃塵，消失在夕陽返照的晚霞裏。

　　蕭奇宇覺得有些啼笑皆非，平白的一陣麻煩，使他想不透道理。

　　在江湖上，尺八無情多的是敵人，但能成為尺八無情的敵人，至少不會如此的無格。是漢子可以拼個死活，偷襲是不入流的，何況這個人在蕭奇宇的印象中，從來沒有見過。

　　經過這樣一陣無端的騷擾，蕭奇宇已經失去了踩著夕陽走黃昏的興趣了。縱目遠眺，有一大片人家，他可以認出是黃棣。這個寥落的小鎮，太陽一壓山，就已經沒有了行人。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客棧，梳洗去身上的灰塵，胡亂吃了一碗麵，向店家要了一壺茶，點著油燈，關上房門，獨對孤燈，想想今天傍晚的事，再掏出三枚白銅彈珠，禁不住嘆了口氣，搖搖頭，自言自語說道：「世道艱難，人心險惡，可是偏偏還有人要持刀江湖，真不知是所為何……」

　　他縮住話，嘆地一口將油燈吹熄。

　　隔著窗紙兒，外面有一些星光，靜靜地沒有一點聲息，只從隔壁房裏透出間歇的鼾聲，更點綴了這小鎮的寥寂。

　　蕭奇宇坐在椅上緩緩地說道：「尊駕能利用我吹熄燈光的一瞬間，騰身上屋，單憑這份功力，可以說明尊駕是高人，何不索性請下來一見呢？就算是敵人，在刀劍未舉之際，還是可以說說道理的。」

　　他的話剛說完，窗外人影一閃，連落葉般的聲音都沒有，人落到地上，真是點塵不驚！蕭奇宇由衷地贊了一句：「真高！」

　　窗外卟哧輕輕地笑了一聲。

　　這樣輕輕一笑，聽在蕭奇宇的耳裏，宛如平地起了一個焦雷，他幾乎驚怔住了。

　　因為那笑聲是出自一個女子之口。

　　蕭奇宇在心裏翻了兩翻，他想不出有過一個女子的敵人。尤其令他詫異的，對方的武功竟是如此的高。

　　蕭奇宇咳了一聲，淡淡地問道：「請問芳駕，如此夤夜到此，不知有何指教？」

　　窗外女子說道：「要來取你的性命！」

　　蕭奇宇輕輕的啊了一聲，皺了皺眉頭，沒有立刻答話，也沒有立即有所動作。

　　窗外女子接著問道：「難道你一點也不奇怪嗎？或者說你一點也不驚訝嗎？」

　　蕭奇宇說道：「一個浪跡江湖的人，半夜三更突然有人要來取他的性命，算不得奇怪。不過，說不奇怪，也有些奇怪……」

　　「哦！」

　　「一位功力精湛的姑娘……」

　　「我已經不是做姑娘的年齡了。」

　　「女俠！」

　　「哈！第一次我聽到一個人稱我做女俠。」

　　「那我只能說，尺八無情還不至於有一個女人前來要取我的性命！」

　　「噢！你就那麼自信？」

　　「不是自信，而是我相信別人。尺八無情是實，但是，對於婦女我都能保持一份尊敬！」

　　「那並不能說明你沒有一個女人的敵人。」

　　「除非是芳駕。」

　　「你很會說話。」

　　「芳駕到此，當然不是專來說話的。但不知你要用什麼方法來取我的性命？」

　　「你敢讓我進你的房裏來嗎？」

　　「只要你不介意。芳駕請不要忘了，夤夜三更，孤男寡女，會讓人說閒話的。如果我說我出來見你呢？」

　　窗外「嗤」了一聲，充分說明她那份不屑之意。

　　「君子之行，不欺暗室，怕人說話，就是自己內心有鬼。一個正大光明的人，怕說是夤夜三更嗎？」

　　蕭奇宇「哦」了一聲，笑笑說道：「芳駕詞鋒凌厲，我自認輸，待我為芳駕開門。」

　　窗外女子應聲說道：「不必！」

　　話聲一落，窗戶無風自動，悠然而開，但見人影一閃，快得有如一溜輕煙，飄向房間一角。

　　人一落地，倏地又向上彈起，「唰」地寒光一閃，兵刃出鞘，護睛，護心，復又飄落而下。

　　蕭奇宇微微地張開雙臂，說道：「不必如此緊張，就算是生死仇敵，在刀劍未舉之前，還是可以談道理的。」

　　對方是一柄寶劍，閃動的青光，將人的臉色映得蒼白，饒是這樣，也可以看得出是一位很美的姑娘。

　　蕭奇宇仍然攤開雙手，輕鬆地說道：「暗中講話，多有不便，容我點起燈火可好？」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見對方一舉手，亮起一個火摺子，隨著一抖腕，火摺子緩緩地飄向蕭奇宇。

　　別小看這樣隨便一抖手腕子，那是內力臻於收發自如的表現，同時也是讓蕭奇宇知道她沒有惡意。

　　飄飄晃晃的火摺子，連那微弱的火苗，都沒有閃動，就這樣飄到蕭奇宇的面前。

　　蕭奇宇一伸手，將火摺子捏住，口中認真地說聲：「多謝！」

　　再將油燈點著，將火摺子捏熄，輕輕擺在桌子邊沿，他微欠著身子，說道：「姑娘請坐。」

　　對方冷冷的說道：「尺八無情看來記憶不佳，我說過我已經不是姑娘的年齡了。」

　　蕭奇宇笑笑說道：「尺八無情別的記得不清，唯有這年齡，我記得清楚，在我的面前，芳駕只是一位年輕的姑娘。」

　　對方垂下眼簾，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已經是未亡人！」

　　蕭奇宇大感意外的「啊」了一聲。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對方，一身黑色緊身衣褲，襯托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材。常言道是：若要俏，一身皂。黑色衣褲使得她白得如玉的臉龐，分外動人。只是在她的右鬢上，綴著一朵白色的絨珠，使人感染到一份哀傷。

　　蕭奇宇不自覺地退了一步，沉重地說道：「對不起！失禮得很。」

　　她這時一抬頭，昂然地說道：「沒有什麼。你尺八無情不必貓哭耗子。」

　　這句話立即引起蕭奇宇極大的反感，覺得自己受到莫大的羞辱，而這份羞辱，是來自對方的無理。

　　他立即提高了聲音，朗朗地說道：「我看芳駕是一位高人，斷不致教養如此之差。出言無狀，令人為之齒冷。我與芳駕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素昧平生，為何對人說話，竟要如此侮辱？」

　　他走到房門之旁，推開房門。伸手說道：「請吧！在下要休歇了。明天我還要趕路，況且男女有別，客寓深更，隔牆有耳。你無所謂，尺八無情是無情而不缺德，我還要做人。請！」

　　這兩句話，說得鏗鏘有聲，義正辭嚴，而且說得非常的不客氣。

　　對方臉上飛起了紅暈。

　　那不是羞慚，而是起了無名之火，眼梢起了殺氣。

　　雙方如此沉寂了一會。

　　她說話了：「尺八無情！我本來是在說清楚道理的，我是要讓你明白你的乖張謬行之後，讓你死而無怨，或者我自己死而甘心。今天晚上，我為我說的每一句話負責。我是一個女子，但是，斬頭瀝血，毫不含糊。我希望你也要為你所說的每一句話負責，不要愧為頭圓趾方的人。」

　　蕭奇宇已經緩下了氣，回到房中，沉聲說道：「以我的年齡，我自然會為自己所說的話負責。只是，以我的年齡，實在不應該如此容易激動。但是……」

　　他的眼光炯炯地注視著對方。

　　「你那句話傷人太重，試問：青春喪偶，人間至慟的事，縱然你我素不相識，我也應該由衷表示哀戚，如何能貓哭耗子假到這種地步，豈不是說我尺八無情，是喪心病狂麼？言出如風，傷人可以致死的！」

　　對方靜靜地站在那裏，忽然問道：「你果真是尺八無情？」

　　蕭奇宇說道：「人稱尺八無情，自詡八絕書生。我應該如何才能讓芳駕相信？」

　　對方說道：「有一個辦法，也是武林中解決紛爭疑難唯一的辦法。」

　　蕭奇宇立即說聲「好」，左手一抬，晶瑩玉簫亮在手中，對著她一點頭說道：「請！」

　　對方神色一變極為莊嚴，左手駢指如戟，右手寶劍斜挑，腳下步法一個移動，寶劍如虹，攻招綿綿而出。

　　蕭奇宇從對方第一招「流雲出岫」，就已經看出對方非但劍術高超，而且，沒有一點輕蔑他的意思。

　　他也用心揮動玉簫，封，卸，點，截……

　　房間方圓不及丈，能夠遊動的地方更小。一柄寶劍和一管玉簫，幻起的劍幕簫影，將房間裏整個籠罩住，一盞油燈如豆，卻又沒有熄滅。

　　看來彼此未沾即分，但是，性命都在呼吸之間。只要任何一個眼神沒有注意到，立刻就有「濺血兩步，伏屍眼前」的慘劇。

　　一轉眼間，雙方已經交手了十個照面。

　　忽然，對方叫道：「停！」

　　劍光一收，身形一定，貼行牆壁站住。

　　蕭奇宇也自收簫停式，閃到桌的一邊。

　　對方說道：「能在流雲劍法連攻十招之後，不露一絲破綻的人不多，尊駕應該是真的尺八無情。」

　　蕭奇宇聞言大驚，連忙問道：「流雲劍法？請問貝雲老爺子跟姑娘怎麼稱呼？」

　　對方垂劍肅穆答道：「正是先嚴。」

　　蕭奇宇愕然問道：「原來貝老爺子已經仙逝了，武林老成凋謝，令人嘆息。蕭某實在不知道惡耗，否則，縱是萬水千山，也當前來一祭。」

　　對方平靜地問道：「尊駕與先嚴相識？」

　　蕭奇宇戚然說道：「何止是相識！十多年前，貝老爺子就曾經與在下折節論交。他老人家的風範德行，讓我崇敬無已。只可惜我浪跡江湖，萍蹤無定，在江湖上只落得無情二字。如果我能常聆老爺子訓誨，蕭奇宇也就不會落得如今一事無成。」

　　貝姑娘很用心在聽，也很注意在看。她又緩緩問道：「如果你要祭奠先嚴，來得正是時候。」

　　蕭奇宇又是一愕。

　　貝姑娘說道：「昨天是他老人家逝世的繼七……」

　　蕭奇宇「啊」了一聲，驚愕無已地說道：「原來他老人家才去世不久！貝姑娘，老爺子是得的什麼病？我記得他老人家內修功力極深，據說已臻五氣朝元的境界。就算沒有，至少活到百歲，當無問題。貝姑娘！他老人家病中可曾服藥？我對醫道，尚有小得……」

　　貝姑娘搖著頭，一句話也沒有說。

　　蕭奇宇問道：「貝姑娘，你為什麼不說話？」

　　貝姑娘終於雙淚下垂，淒然說道：「如果你所說的話都不是出自真誠，那你真是世間最成功的騙子。」

　　蕭奇宇又是一怔，但是他立即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一直以為我是在說謊話，怪不得……」

　　貝姑娘說道：「現在我相信自己的眼睛。蕭叔叔！」

　　蕭奇宇立即說道：「姑娘，我在老爺子面前，一直執弟子禮，實不敢當姑娘如此稱呼。我還要斗膽請問姑娘是許配給什麼人家？為何要自稱是……」

　　他這「未亡人」三個字還沒有說出口，貝姑娘淚珠成串，低聲泣道：「憑媒許給于家，先夫明天也是斷七……」

　　蕭奇宇大驚失色，他立即想到，也立即說出：「天下沒有這麼湊巧的事，對不對？是有什麼內情嗎？貝姑娘！恕我冒昧直言，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

　　貝姑娘拭著眼淚，但是，稍停她立即露出堅毅的表情，朗聲說道：「是一宗有計劃的謀殺。只可惜先嚴待人忠厚，從不曉得人間還有奸詐。而先夫更是少歷江湖，難測人心。就是我，何嘗不是易於受騙？今天夜裏來到此地，就是證明。」

　　蕭奇宇驚問道：「今天夜裏的事？」

　　貝姑娘說道：「蕭大哥，你忘了嗎？我一來時就說，我是來取你的性命的！」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不用說有人進讒，說我與這件謀殺事件有關了？」

　　貝姑娘說道：「現在我才明白，這是一石二鳥之計。」

　　蕭奇宇恨聲說道：「用心如此險惡，這個人是誰？」

　　貝姑娘說道：「說來話長，此處也不便多談。蕭大哥！我家就在黃棣東南，乘船約一盞熱茶時光就可直到莊旁水閘。」

　　蕭奇宇停了一下，說道：「姑娘，我此刻真是急於想知道事情的經過，但是，我想再急也不在一夜之間。明天一早，我會專程前往。黃棣一帶我熟，會很快找到的。」

　　貝姑娘點點頭說道：「蕭大哥人稱無情，實則君子。今天冒犯，實在愧疚不安，明天見！」

　　蕭奇宇雙手抱拳說道：「貝老爺子是我景仰的前輩，姑娘千萬不要過於客套。也許我們還要共一段時期患難，太過客套，才是真正令人難安。明天見！」

　　貝姑娘緩步走出房門，停了一下腳步，回頭說道：「蕭大哥，我的名字叫貝葉梵，就是貝葉梵經的前三個字。明天見。」

　　話畢，彈身而起，閃上屋詹，只一折轉之際，蹤影俱無。

　　蕭奇宇站在房門外，翹首望著夜空，內心充滿傷感。人生真是白雲蒼狗，變幻無常，像貝雲老爺子這樣的好人，竟然沒有好下場，這究竟是為什麼呢？老天有眼可曾睜開一看？

　　不知何時，飄來一陣細雨，一陣清涼，一陣感慨。

　　當他抹去臉上的水珠，正回身時，突然從屋脊上出現一條人影。

　　蕭奇宇停身待問，倏地錚聲連響，弦聲起處，三枚彈丸連珠飛來。

　　蕭奇宇聽出弓弦聲音很沉，勁道不比平常，不敢用手去接，一撩身，貼游步，三枚彈丸直打得青磚飛裂四濺。

　　蕭奇宇就趁著彈丸跳飛的瞬間，貼牆一躍，拔起兩丈餘，人在空中一個轉折，眼神掃著右前方，正有衣袂飄風。

　　他更不稍停，腳尖剛一沾上屋瓦，二度挺腰彈腿。疾撲而前，如同點水蜻蜒，轉眼追出鎮外。

　　他剛從屋上飄水而落，伸手待抓前面那人背上的弓，突然一左一右，兩枚長劍對穿過來。

　　這兩柄劍和前面的人，是一個幾近完美的精密組合，他們只有一個目的，要置蕭奇宇於死地。

　　對方是高手，高手在經過細密策劃下的偷襲，那是萬無一失的。

　　蕭奇宇在飄身下落的時候，左手玉簫已經藏在肘後，雙劍交叉夾擊的瞬間，只見他左手一翻，瑩光一閃，叮噹一聲響，那柄橫刺而來的寶劍，盪開好幾尺。

　　就在這同時，他的人向左順勢一倒，右腳上踢，閃電一點，正好踢中對方手腕，一聲哎唷，寶劍脫手，直飛老遠。

　　蕭奇宇如此一招兩勢，擊開了兩柄突襲而來的寶劍，充分表現了他那種瞬間爆發的應變功力。

　　對方顯然也非弱者，兩個人同時向後一個倒翻，雙雙落地，吸腹收腿，同時打出暗器。

　　暗器的目的不在攻擊，而在防堵蕭奇宇的趁勢追擊。

　　蕭奇宇生平最恨的是不光明的偷襲，玉簫一舉，擊落了迎面來的暗器，一長身，張臂一撲，以閃電流星之快，雷霆萬鈞之疾，玉簫化作萬點繁星，罩向對方。

　　「流星萬點」是玉簫的絕技，使人無法招架，眼花撩亂，還沒看清楚招式，玉簫倏又疾收一點，對方渾身一顫，來不及張口呼警，身體向前一栽，撲倒地上。

　　另兩個人已經跡逸無蹤。

　　蕭奇宇收簫停步，留神四下打量，周遭一片寥寂，沒有一個人影。

　　蕭奇宇伸手提起地上那人的衣領，昏暗星光，依稀可以辨認得出，淡眉細目，削腮凸齒，微髭掩唇，其貌不揚，是個不認識的人物。

　　蕭奇宇想了一想，隨手一鬆，人落地上，右腳踢中腰眼，對方哎喲出聲，穴道解開。

　　他用腳尖點住，叱喝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來算計我？在我尺八無情仇敵名單中，沒有你們這號人物。是誰？快說！」

　　那人想翻身坐起，但是，蕭奇宇的腳尖正點住前胸，他那裏還敢移動。

　　藉著喘口氣的工夫，他在頓了一下之後說道：「我姓侯，說實話，在江湖上算不上人物，但是在我們這一行裏面，是有一點小名氣……」

　　蕭奇宇問道：「你們是那一行？」

　　對方答道：「殺手！」

　　蕭奇宇「哦」了一聲，才恍然大悟。

　　照方才他們的身手來看，在江湖上決不是無名之輩。但是，殺手不同。殺手是自成一個團體，他們的身分始終保持著神秘，他們不和任何黑白兩道的人來往。他們的職業就是殺人。

　　在殺手的行規裏，無所謂名氣，更無所謂聲望，尤其無所謂道德，他們的人生目的只有一個字──「錢」，為了「錢」，他們會接下任何艱難的買賣──殺人。愈是難殺的人，索價愈高。而他們殺人的方法，是不擇手段。

　　在江湖上，殺手是被人瞧不起的。

　　蕭奇宇想了一想，覺得自己有幾分不解，想不出江湖上還有什麼人會僱用殺手來殺他。

　　因為僱用殺手，不外乎兩個原因：第一、自己根本不是江湖上的人，沒有一點武功，只有僱用殺手代勞代為洩憤。

　　第二、要殺的人與自己有關係，自己不便於出面，只有僱用殺手。

　　以蕭奇宇的身分為人來說，這兩種情況，都是不會發生的。

　　蕭奇宇的腳尖稍微用了一點力，問道：「姓侯的，是誰僱用你前來殺我的？」

　　姓侯的仰在地上，瞪大兩隻眼睛，不覺脫口問道：「你說什麼？」

　　蕭奇宇說道：「是誰僱你來的？」

　　姓侯的笑了，笑得有幾分滑稽的樣子。

　　蕭奇宇的腳尖一使力，喝道：「你還敢笑？你忘了你現在的性命是像什麼？」

　　對方苦著臉，微張著嘴，幾乎要說不上話來。

　　「對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

　　蕭奇宇微微抬起腳尖，對方喘了口氣。

　　「因為幹我們這行的，是從來不跟僱主見面的，我們也從不管僱主是誰，有錢就辦事。所以方才蕭爺你問到我們是受誰僱用的，我才忍不住笑出來。因為以蕭爺的江湖經驗，還能不知道殺手的規矩嗎？對不起，我……」

　　蕭奇宇頓了一下說道：「是誰從中牽的線？說！誰是掮客？」

　　姓侯的說道：「我們有個連絡的方法……」

　　「什麼方法？」

　　「有人要找我們，就到蘇州靈岩山正對面那條直通太湖的採蓮涇僱一隻小舟，把舟繫停在右岸第七棵樹幹上。將要殺的人名、應付的酬金，放在舟中，如果我們接下這筆生意，就收下酬金……」

　　「也有不接生意的情況吧？」

　　「有！價碼不對，要殺的人不對，時間不對。不過通常我們都不會推掉生意的。」

　　「會不會收下酬金，而辦不了事？或者根本就不辦？」

　　「不會。辦不了的事很少，我出道以來，還沒有做不了的生意。如果真的辦不了，我們會將酬金原封不動退還給僱主。至於說我們拿了人家的錢不辦事，那是絕不會的，因為我們還要保持信譽……」

　　「哈！信譽二字是你們這等人講得了的嗎？」

　　「蕭爺！盜亦有道，行有行規。如果我們不講信譽，誰來找我們？豈不是自斷財路？」

　　「這次你們收下的酬金是多少？」

　　「湖珠十顆。」

　　「啊！十顆湖珠，價錢很高。」

　　「因為對方知道你蕭爺是位難纏的高手，代價不高，沒有人願意接這筆買賣。十顆湖珠時價約在一萬兩銀子，我們還從來沒有收過這麼高的酬金，當然我們也想到你蕭爺不是一個好惹的人物。」

　　「可是你們已經惹上了。」

　　「蕭爺！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何況對方在信上說得非常的好，如果不能取得你的性命，能夠傷得了你，取得你的一支胳膊或者一條腿，十顆湖珠就歸我們所有。」

　　「哦！」

　　這幾句話讓蕭奇宇震驚了，一支胳膊，十顆湖珠。

　　他沒有想到的不是他如何值錢，而是沒有想到他還有這樣急欲得他而後甘心的人。

　　蕭奇宇沉吟了一會，突然說道：「侯老大！……」

　　「蕭爺！我排行老二。」

　　「那你就好好地聽著，侯老二！我有一個外號，人稱尺八無情，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蕭爺！我當然有耳聞。」

　　「那還是讓我告訴你，聽得比較真切。只要是觸怒了我蕭某的人，玉簫出手，非死即傷。今天晚上你們設計殺我，是真正觸怒了我，因此落到我手裏，後果你可以想得到的！」

　　「幹一個殺手，早已經為自己算定了後路！」

　　「我看你侯老二是個漢子，我願意破例，願意放你一條生路。」

　　「蕭爺！我侯老二可擔當不起任何條件的。」

　　「不要你負責任何條件，要你將那封信給我看看。」

　　「什麼信？」

　　「太湖採蓮涇小舟上包著十顆湖珠的那封信。」

　　「蕭爺！很抱歉！對方也是行家，十顆湖珠之外，就是一張紙上寫了七個字。」

　　「唔！」

　　「尺八無情簫奇宇！」

　　「你們做成了如何回覆他們呢？」

　　「像蕭爺這樣的名人，根本用不著回覆，他們自然會知道的。」

　　蕭奇宇此時一抬腳尖，侯老二從地上爬起來，拱手致謝。

　　蕭奇宇搖著頭說道：「不謝！因為我們只當它是一場生意買賣，沒有什麼可謝的。現在你只當是欠我一筆情。」

　　侯老二一縮脖子說道：「欠蕭爺的情，我可還不起！」

　　蕭奇宇笑笑說道：「沒有什麼，我這個人一向是薄利多銷，不求暴利。現在我只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蕭爺！請說，只要我能做得了！」

　　「你一定能做得到，是一件很容易做的事，你不必緊張，更不必擔憂到那個樣子。」

　　「我說過，只要我能做得了！」

　　「幫我說一句謊。」

　　「啊！說謊嗎？」

　　「說謊也有善惡之分，我要你說的謊，是屬於善意的。」

　　「蕭爺！我在聆教。」

　　「今夜你回去，就說你在出其不意之下，削斷了我的右手四指。」

　　「有人會信嗎？蕭爺！你是尺八無情啊！」

　　「不要忘了你是職業殺手，你有各種出人意料的殺人方法。別人辦不到的事，你們都可以辦得到。」

　　「就是這個嗎？」

　　「就是這個，包括你的那兩個同行在內。」

　　「好！我答應！」

　　「好！從此我們之間，互不虧欠，誰也不欠誰的！」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蕭奇宇蕭爺！你真是一位怪人，你能告訴我這麼做是為什麼嗎？」

　　「哈哈！你忘了你們殺手的行規了嗎？不能問僱主為什麼。」

　　侯老二大笑而起，使得附近人家都紛紛拉開了窗戶。

　　他已經走得無蹤，蕭奇宇已自回到房裏。

　　已經是夜半更深了，蕭奇宇默默坐在床上，想想今天夜裏的種種切切，他的心裏已經有了一個概略的影子。

　　他忽然站起來，在桌上留下一小錠銀子，自己背起包裹，走出房門，仰望天上星斗，辨明了方向之後，躍身上屋，找到了塘頭河，沿著河岸，溯流而上。

　　蕭奇宇走得很快，一口氣疾奔之下，隔著河可以看到對岸有一大片房屋，黑壓壓地有幾百間，臨河還有一處自用碼頭。

　　蕭奇宇趁著星光望過去，碼頭當中的大門，是拉起來的，門上寫有一個巨大的圓形字，還可以看出，那是個「貝」字。

　　蕭奇宇估了一下河的寬度，站在河岸，挺身彈腿，拔身一躍，正好躍過三丈多寬的河流，落腳在碼頭上。

　　他抬頭打量了一下，風火沿牆不低，倏地一個長身直拔，雙手搭上了碼頭門外的雨簷；忽又一個倒翻，雙腳掛上牆，一縮腹，人到了牆上，原來緊挨著碼頭是一個巨大的倉庫。

　　越過倉庫，朝著前面疾奔過去，很容易找到了正房。

　　他看了看正廳的方向，停身在中廳天井庭院之中，正要仔細打量，忽然嗖，嗖，嗖一連三條人影，分從三方面的屋上，飛身而下。

　　這些人都是穿著夜行衣，手持利刃，身材矮小，分明是三位姑娘。

　　三個人一言不發，揮起手中的兵刃，圍上蕭奇宇，極力搶攻。

　　這三位姑娘的手下功夫都不弱，但是，與蕭奇宇比較起來，又相差得太遠。

　　蕭奇宇徒手連過三招之後，終於抽出了尺八玉簫，拒開左右兩柄刀，上前一步，玉簫凝聚一點，敲向手腕，當的一聲，鋼刀落地，玉簫疾伸，點住咽喉說道：「不用害怕！我不會傷害你！」

　　他收回玉簫，撒步閃身，繼續說道：「告訴我，貝姑娘住在那裏？」

　　那位姑娘在一度驚嚇之後，睜著眼睛，口吃地說道：「你是什麼人？半夜三更，你前來找我們小姐……到底是做什麼的？」

　　蕭奇宇說道：「我姓蕭，請你稟告你家小姐，就說姓蕭的有要緊的事，要和她相見。」

　　那姑娘連忙說道：「如此說來，你並不是我們小姐的敵人了。」

　　蕭奇宇說道：「當然不是，你去通報小姐，你就會知道了。」

　　那位姑娘忽然黯然說道：「我們小姐今天夜裏不久以前受了傷！」

　　蕭奇宇大驚說道：「怎麼會呢？你們家小姐剛剛不久還在我那裏談話，怎麼就會受了傷呢？」

　　言猶未了，只聽得不遠廂房門口，有人微弱地叫道：「蕭大哥！我沒有想到你今夜會來！真的沒想到，這是老天有眼！」

　　蕭奇宇一見便驚叫道：「貝姑娘！你是怎麼啦？」

　　那三位姑娘趕緊搶上前去，可是已經慢了一步，貝葉梵姑娘翻身倒在地上。

　　三位姑娘撇下手裏兵刃，擁向貝葉梵，哭著說道：「小姐！小姐！你怎麼能出來呢？」

　　蕭奇宇上前分開她們三個人，低頭一看，只見貝葉梵倒在地上，面色如紙，雙目闔閉，氣息如絲。

　　他回頭問道：「你們小姐怎麼受傷的？受傷的部位在那裏？」

　　其中一個答道：「我家小姐今天晚上出去，方才不久回來就已經受了傷，受傷的部位是這裏。」

　　她指的是貝葉梵的前胸。因為貝姑娘仍然穿的是那身黑色的夜行衣，一時不察，沒有看出。

　　蕭奇宇當時眉鋒一皺，但是，他不能考慮下去，立即指使著她們：「把小姐抬到房裏去！要注意她的傷口。還有，不要碰到小姐身上流出來的血，因為她中的是一支毒弩。」

　　他的話一出口，把三位姑娘都嚇慌了。

　　三個人合力將貝葉梵姑娘抬進房裏，平放在榻上。她們又忙不迭地問道：「蕭爺！我們家小姐有沒有生命危險？蕭爺，你一定要救她，小姐她太可憐了！」

　　三位姑娘說到此處，眼眶都紅了。

　　蕭奇宇稍一沉吟，他立即下定了決心，正色說道：「三位姑娘想必都是貝姑娘身邊的人……」

　　其中一個搶著說道：「蕭爺，我們都是小姐貼身的使女，我叫小紅，她們兩個分別叫全紫和半綠。」

　　蕭奇宇依然正色說道：「小紅姑娘，按說救人如救火，要愈快愈好。但是如今不同，有幾句話必須要先說明白。」

　　小紅說道：「蕭爺，我們都在恭聆。」

　　蕭奇宇說道：「按說這些話應該先說給貝姑娘聽，可是由於她現在昏迷過去，你們三位是她的貼身的人，所以說給你們聽也是一樣。首先，我要告訴你們，我跟你們小姐是朋友，我還有一種身分，我是一個大夫，我有很好的醫術……」

　　半綠姑娘不禁合掌唸了聲佛！

　　全紫姑娘含淚說道：「老天有眼！」

　　蕭奇宇說道：「我告訴你們這個，為了要讓你們定下心來。另外要讓你們瞭解，我現在是以醫生的身分來替你們小姐看病。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三位姑娘相互對視一眼，她們都是玲瓏剔透的人，立即明白他的意思。

　　因為貝葉梵姑娘受傷的部位，正是前胸。蕭奇宇要替她療傷祛毒，自然要裸裎相見。

　　一個女孩兒家的前胸，那是最要遮羞掩藏的地方，如何能讓一個男人看？甚至還要動手觸摸？何況貝葉梵姑娘還是一位沒有過門的未亡人！

　　這種情形之下，是救命事大？還是失節事大？當然，袒裸給醫生，並不就是失節，但是，男女畢竟授受不親！

　　小紅姑娘立即說道：「蕭爺，我小紅沒有讀過多少書。但是我也曉得在男女授受不親之後，還要說嫂溺叔要授之以手……」

　　蕭奇宇大讚說道：「小紅姑娘！有了你這句話就夠了。如今救人要緊，一個大夫心裏除了想到救人之外，沒有別的，也不應該想到別的。」

　　他立即捲起自己的衣袖，解開身上的包裹，打開藥囊，一切準備就緒之後，他吩咐小紅：「將燈火照明，將貝姑娘傷口附近的衣裳用剪刀剪開，露出傷口。」

　　全紫手裏掌著燈，半綠幫忙解貝葉梵姑娘的胸扣，小紅拿著剪刀將衣服剪開，露出胸脯。

　　三位姑娘頓時嚇得臉都變了顏色，原來貝姑娘的傷口墳腫很高，已經變成了黑色。而且由於貝姑娘穿的是緊身的夜行衣，創口流出來的毒水，幾乎已經沾染了全上身。

　　小紅低低地叫道：「蕭爺！」

　　蕭奇宇立即說道：「剪開她的上衣，要小心，將整件衣裳脫掉。」

　　那些毒水真毒，流染到什麼地方，什麼地方皮膚就開始潰爛。

　　小紅小心翼翼地將貝葉梵的上衣剪開，再一片一片地剪掉。

　　現在貝葉梵成了一個可怕的半裸人。

　　蕭奇宇叫小紅拿一支乾淨的瓷碗，盛一碗清水來，他用一塊乾淨的布，浸濕了水，輕輕地，慢慢地，擦乾那些流出來的毒液。

　　他又叫小紅將水倒掉，換成一碗白酒。

　　他換了一塊布，沾著酒，在那些被毒液沾染過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清洗。

　　最後再慢慢地洗到創口。

　　創口不大，可是正汩汩地流著黑水。

　　蕭奇宇一遍一遍洗去創口的黑水，直到黑水不是很快地就能流出來，再取出一瓶藥末，灑倒在創口上。

　　那白色的藥末，倒在創口之上，創口的肉，都不停地顫抖起來，三位姑娘幾乎都不敢看下去。

　　但是，說也奇怪，那些白色粉末倒上去不久，黑水又大量地流出。

　　蕭奇宇吩咐小紅：「用棉花，細心將那些毒水吸乾，一直到血流出來為止。」

　　終於血流出來了，鮮紅的血，使小紅驚叫道：「蕭爺！」

　　蕭奇宇本在一旁靠著牆，空紮著一雙手在休息。一聽到小紅在叫，他立即拿出一包像是鴨毛一樣的草，抓起一把，按到創口上。

　　只如此一按，創口的血就停止了。

　　他吩咐全紫和半綠，拿出新的白布，將貝葉梵姑娘的上身，很小心地包紮起來。

　　小紅在一旁收拾著說道：「蕭爺！為什麼我們小姐到現在還沒有醒？你看有危險嗎？」

　　蕭奇宇洗著雙手，安詳地說道：「你們小姐應該在我為她洗創口的時候就醒了。」

　　半綠和全紫一聽慌了。

　　「可是小姐她並沒有醒！」

　　蕭奇宇淡淡地說道：「那是我讓她不要醒過來。」

　　三位姑娘聞言大驚，一齊問道：「蕭爺！這是為什麼？」

　　蕭奇宇說道：「那是我一點小小的用心，我不希望她在清醒的時候，看到我替她療傷的情形。因為……因為……那除毒的藥粉倒在創口，是非常疼痛的。」

　　小紅和全紫、半綠相互點點頭，大家都瞭解他的用心是什麼。他是不希望貝姑娘對這件事有羞恥或者有壞貞節的感覺。

　　小紅很感動地說道：「蕭爺！你的人真好！」

　　蕭奇宇淡淡地笑笑，沒有置可否，只是說道：「再過兩個時辰，貝姑娘就會醒來，伺候她吃一些清粥小菜，很快就會恢復精神。不過，要真正復元，至少要在十天半月以後。」

　　全紫忍不住插嘴問道：「蕭爺，你不會離開貝莊吧？」

　　蕭奇宇說道：「這裏的情況我雖然還沒有完全瞭解，但是，我知道危機未除，我不能就這樣離開此地。」

　　全紫不覺脫口念出一聲：「阿彌陀佛！」

　　半綠說道：「方才聽你說話的口氣，彷彿是要走的意思，真叫人嚇了一跳。」

　　蕭奇宇說道：「三位姑娘不知，蕭某曾經與貝老爺子有忘年之交，在沒有查明貝老爺子的死因之前，我是不會離開此地。」

　　小紅說道：「既然小姐已經沒事了，蕭爺忙了一夜，是該去休息一會才對。」

　　半綠和全紫搶著說道：「蕭爺，請到客房來。」

　　蕭奇宇走出貝葉梵的臥房，又回頭說了一句：「三位姑娘，關於為你們小姐醫治的過程，沒有可說的，去毒療傷，是醫生的本份，就是小姐問起，也不必多講，三位明白我的意思嗎？」

　　三位姑娘一齊點頭，她們對蕭奇宇的為人，又增加了幾分好感，也增添了幾分尊敬。

　　蕭奇宇在客房裏，吹熄燈火，望著窗外，漸漸透過的曙光，心裏感到有一些不平靜。

　　他想到：流雲劍貝老爺子為人一生端正，而且一身功夫已臻神境，是武林有數的高人，為什麼臨老之年，還要遭此毒手。

　　他想到：貝葉梵姑娘以一個未嫁雲英之身，做了望門寡，真正是紅顏薄命，天忌佳人，而且遭受喪父喪夫的悲痛，真是值得同情。

　　說到同情，他又想起方才為貝姑娘療傷的情形。

　　他在警告自己：醫生與一般人不同，不能有醫療以外的其他想法。

　　但是，他終於甩了甩頭，苦笑著說道：「慚愧！尺八無情居然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但願此心如皎月，不存半點塵垢，也就無愧了！」

　　想到坦然處，酣然入睡。

　　這一覺睡得真甜，等他醒來時已經是晌午時分。

　　他慌忙跳下床來，房門呀然而開，一個小丫環端著漱洗用水進來，後面跟著是小紅姑娘。

　　她笑盈盈地請安之後，說道：「蕭爺昨夜睡得很好！」

　　蕭奇宇說道：「說來慚愧，沒有想到一睡竟到這種時分。小紅姑娘，你們小姐情形如何？」

　　小紅說道：「蕭爺真是神醫，我們小姐一早就醒來了，一醒來就問到蕭爺。看樣子精神氣色，都非常的好。」

　　她又細心地為蕭奇宇送上嗽鹽，遞上漱杯，放好面巾，侍立在一旁。

　　蕭奇宇笑笑說道：「小紅姑娘，我是個江湖老浪子，風霜雨雪慣了的。說句不受聽的話，對於這種侍候，我很不習慣。小紅姑娘，你請吧！我自己來。」

　　小紅姑娘抿著嘴，吃吃地笑道：「蕭爺！過去你是習慣了風霜雨雪，那是因為你過去的生活太不安定。人，總是要安定下來的，生活總得有個根。我是說，當你安定下來之後，對於安定的生活，也會慢慢習慣的。」

　　蕭奇宇說道：「我是個沒根的浮萍，我怎麼會安定下來呢？」

　　小紅姑娘一直抿著嘴，沒有再說話。

　　可是她一直侍立在蕭奇宇的旁邊，等待他漱洗完畢，小丫環端著殘水出去，立即就有另一個小丫環端著一個蓋碗，放在茶几上。

　　小紅姑娘笑盈盈地說道：「蕭爺，貝家有個習慣，早起就要飲用一碗剛沏的新茶，洗刷隔夜的腸胃，不知道蕭爺是否習慣？」

　　蕭奇宇說道：「一個浪跡江湖的人，幕天席地的生活都要過，還有什麼習慣可言。」

　　他端起蓋碗，喝了一口，只覺得齒頰留香，不覺一連喝了幾口，讚道：「真是好茶！」

　　他看小紅姑娘還站在一旁，便問道：「小紅姑娘，你還有事嗎？」

　　小紅姑娘：「蕭爺！你不是要看看我們家小姐嗎？」

　　蕭奇宇點頭說道：「我是應該去看看的，你家小姐受了那麼重的毒傷，雖然經過了治療，畢竟還是病人。小紅姑娘，請上前帶路吧！但願她比我預期中要復元得快些！因為……」

　　他抬頭，看看窗外，灑滿了陽光，到處一片金黃，呈現一片活潑生機，可是有誰知道在這樣生機活潑當中，又隱存著無邊的殺機呢！

　　貝家，是黃棣的大戶，如今只剩得貝葉梵一個人在獨力支撐了。因此，她不但需要有一副健康的身體，還要有堅強的毅力與不屈的精神。否則，如何能應付這茫茫不可預測的未來呢！

　　這些話，蕭奇宇沒有說出來，輕率的同情，不是尺八無情所應該有的為人，何況對方還是年輕的未亡人。

　　穿過一個跨院，再越過兩個迴廊，半綠姑娘已經掀開門簾，道著：「蕭爺！這邊請。」

　　蕭奇宇一腳跨進房門，頓時使他怔住了。

　　貝葉梵坐在一張大圈椅上，長髮披在身後，穿著一身寬大的白衣裳。

　　素淨的臉，配著明亮的眼睛，彎彎的細眉，實在是個美得出眾的姑娘。

　　昨天是夜裏，是燈下，後來又是療傷，蕭奇宇沒有印象，此刻她端坐在那裏，真是如同玉雕的美人。

　　貝葉梵一見蕭奇宇進來，臉上立即露出可愛極了的笑容，細聲細語地說道：「蕭大哥，原諒我不能站起來……」

　　蕭奇宇伸手止住說道：「貝姑娘，你原本不應該起床的，要多休養……」

　　貝葉梵立即說道：「蕭大哥，我的名字叫……」

　　蕭奇宇笑笑接著說道：「貝葉梵經的前三個字，我沒有忘記。請你也不要忘了，你現在還是我的病人，病人要聽大夫的話，要躺到床上去。」

　　貝葉梵突然臉上一紅，那未經妝飾的臉，如此一紅，真是美艷得動人。

　　她帶著幾分嬌羞，那是說明她想起昨天夜裏為她治療毒傷的事。裸裎著上身，讓蕭奇宇療傷祛毒，當時她當然不知道，如今醒來，她能不曉得嗎？

　　她臉上的紅暈，一直未褪。

　　蕭奇宇卻在這個時候正色說道：「葉梵！你是不是不願意聽我這個做大夫的話？」

　　貝葉梵只掙扎得一句：「人家是說……」

　　蕭奇宇一揮手：「你現在什麼也不要說。等到你乖乖地躺到床上，什麼話都可以慢慢地說。」

　　他叫小紅、半綠：「兩位姑娘，快扶你家小姐躺到床上去。」

　　小紅望著貝葉梵，輕輕說道：「小姐！……」

　　貝葉梵柔順地點點頭。小紅攙扶著她站起來，半綠已經將床上的被褥疊堆得很高，讓貝葉梵依靠著，身上再蓋上一床薄薄的絲褥。

　　蕭奇宇搖著頭說道：「不行！你傷的部位不對，不能這樣靠著坐，必須要平躺下來。」

　　一提到傷的部位，貝葉梵的臉更紅得如同熟透了的桃子，她只有闔上眼睛，讓小紅拿去背後的被褥，聽話地平躺下來。

　　蕭奇宇剛要站起來，小紅就說道：「蕭爺，你不要走，我們小姐還有話跟你說。」

　　小紅說著話，對門外一招手。

　　「而且，蕭爺你自昨天夜裏到現在還沒有吃過東西，我準備了早點，你陪著小姐在這裏邊吃邊聊……」

　　蕭奇宇正要說話，小紅立即說道：「蕭爺，你難道要我們小姐走到你住的客房去跟你說話嗎？」

　　貝葉梵躺在床上，仍然是閉著眼睛，柔柔地說道：「小紅，怎麼可以這樣對蕭爺說話。」

　　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貝葉梵的眼睛兩角，湧出晶瑩的淚珠。

　　小紅低聲叫道：「小姐！」

　　蕭奇宇朗聲說道：「小紅姑娘，有沒有為你家小姐準備一份？」

　　小紅意外的一怔，連忙叫道：「蕭爺！」

　　蕭奇宇笑笑說道：「你不是說讓我在這裏陪你家小姐邊吃邊談嗎？如果光是我一個人在吃，那多尷尬啊！再說，你家小姐流血太多，該給她補一補。」

　　小紅彷彿恍然才有了大悟，立即說道：「有，有！蕭爺！我們早已經為小姐準備好了。」

　　從房門外面推進來一個小小的平台車，車分三層，各層放置菜餚和餐具器皿。

　　小紅和半綠很俐落地拉開桌椅，將一張紫檀木的茶几擺到床前，就在上面擺開幾個小菜，還有一盤熱騰騰的銀絲捲包，一缽燕麥煮成的粥。

　　蕭奇宇笑道：「光看這麼好的菜餚和燕麥粥，就叫人食慾大增。你家小姐也吃這些嗎？」

　　貝葉梵連忙說道：「我當然吃這些。蕭大哥，你看我的傷，何時才能痊癒？」

　　蕭奇宇說道：「等一會我要看……」

　　他的話停下來，一個做醫生的，當然只有看了傷口以後，才能斷定。可是，他怎麼看？解開衣襟，解開包紮的布帶？

　　如果不看，他如何換藥？如何使貝葉梵的傷口早日痊癒？

　　蕭奇宇捧著手裏一碗燕麥粥，坐在那裏怔住了。

　　貝葉梵輕輕地叫道：「蕭大哥！」

　　蕭奇宇一驚而覺，貝葉梵繼續說道：「吃過飯之後，我就請你替我看看傷口，是不是要換藥，傷口有沒有變壞？只有讓你這位神醫看過我這病人之後，做病人的才會放心！對嗎？蕭大哥！」

　　蕭奇宇正色說道：「貝葉梵說得對！你中的毒傷，委實很重，如果稍偏一點，恐怕就沒救了，真是吉人天相。」

　　他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你說得對，只有讓醫生看了之後，才能讓大家放心。貝葉梵！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沒有問你。」

　　貝葉梵說道：「是有什麼困難使你啟不了口嗎？蕭大哥，對我不要有任何顧慮，儘管問吧！」

　　小紅在一旁接著說道：「小姐！蕭爺！你們不能邊吃邊談嗎？燕麥粥涼了就不好吃了。」

　　蕭奇宇笑笑點點頭道聲「好」，說道：「吃飯是大事，我們吃完再說。小紅姑娘，我這個大夫不許你們小姐起來，只好勞你的駕餵你家小姐了！」

　　貝葉梵叫道：「蕭大哥！你……」

　　蕭奇宇正色說道：「葉梵，你的傷口愈少移動，則愈早癒合。藥物固然重要，藥外的照料跟藥一樣的重要。別忘了，我現在是你的專用大夫，大夫的話要聽的。」

　　貝葉梵柔順地望著他，乖乖地讓小紅一口一口地餵下去，看樣子吃得很香。

　　蕭奇宇很快地喝完一碗燕麥粥，意猶未盡地添了第二碗。突然，他的身體連著椅子橫著一移，把正在餵粥的小紅撞開三尺，碰到牆上，潑了一身的粥。

　　小紅和躺在床上的貝葉梵都嚇了一跳，掩口驚呼不迭，蕭奇宇的手裏卻夾著一支五寸不到的小箭。

　　這支小箭一落到貝葉梵的眼裏，再也忍不住驚叫起來，因為那正與她所中的毒箭完全一樣。

　　蕭奇宇說道：「奪命追魂一支箭，但是，這支箭並不是簡一支本人射的。葉梵！我本來要問你的第一個問題，如今雖沒有問，答案卻有了！」

　　他拈箭在手，站起身來，對小紅說道：「小紅姑娘，好好照護著你家小姐！」

　　貝葉梵不禁呼叫道：「蕭大哥！」

　　蕭奇宇微笑說道：「葉梵，這件事不只是關係著你，而且也關係著我。因為有人用十顆湖珠的代價，買我的一條命，甚至於一條胳膊一條腿，我能躲得掉嗎？」

　　貝葉梵垂眼黯然說道：「是我不好，連累了你。」

　　蕭奇宇笑著說道：「談不上連累，尺八無情愛管閒事，何況流雲劍貝老爺子的事，不是閒事，我能不管嗎？」

　　貝葉梵輕得自己都聽不到地說道：「蕭大哥！我不能幫你，你要多小心！」

　　蕭奇宇很感動地點點頭說道：「尺八無情能在江湖群敵環伺的情形下活到現在，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很小心。」

　　他走開兩步，拉起又沉重、又厚實的紫檀大圓桌，側立起來擋住床前，這樣一來，普通的暗器，是無法傷到貝葉梵的。再加上仗劍一旁的小紅，應該是萬無一失。

　　他這才推門，轉到窗外跨院，院中並排站著三個人。

　　其中有一個人是蕭奇宇見過的，那就是黃棣路上騎在赤炭棗騮背上那個矮猴子。

　　他的背上還是背著那柄劍，齜著嘴，帶著滑稽的笑容，看來令人討厭。

　　當中站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徒著一雙手，沒有帶兇器。

　　另一邊站著一個中年漢子，兩眼炯炯有光，腰間斜插著兩把刀，只有兩尺左右長的半月彎刀。

　　蕭奇宇皺著眉鋒，隨手一擲，那支五寸左右的小箭，插進地下，直沒至箭羽。地是卵石鋪砌的，這樣的一甩，顯示了功力。

　　矮猴子臉上笑容沒有了，說了一句：「尺八無情，你嚇我們！」

　　蕭奇宇哈哈一笑，但是笑容倏地一收，寒著臉問道：「這支箭是誰射的？」

　　沒等他們回話，他又厲聲說道：「簡一支的奪命追魂從來不偷襲，也從來不射第二支。你們偷襲了我，又沒有射中。讓簡一支知道，他會饒不了你們。現在我也饒不了你們。快說，是誰射的？如果不說，三個一齊殺！」

　　「呼」地一聲，尺八玉簫從左肘之下，抽到右手，橫在胸前，此刻的蕭奇宇臉上充滿了殺氣。

　　原因無他，貝家連傷兩命，又緊接要置僅存的貝葉梵於死地，人受了傷，還要無恥偷襲，於情，於理，令人難容。

　　當中的老者冷冷地笑了一下說道：「尺八無情，你也忒狂了！」

　　言猶未了，旁邊那個矮猴子應聲接口道，「姓蕭的！你以為你是誰？你是武林黑白兩道的總護法？什麼事你都要插一手？你管得了嗎？」

　　他的右手一貼肩，嗆的一聲，青虹劍出鞘。

　　「告訴你，那兩支箭都是大爺我射的……」

　　就在這個時候，尺八無情簫奇宇一聲長嘯，人從地上一拔沖天，帶著瑩光和嘯聲，閃電一折。

　　那矮猴子心知不妙，趕緊盤劍護頂，那裏來得及，只聽得「噹」地一聲，哎喲尚未出口，人影一收，旋風已定，矮猴子倒在地上，青虹劍卻插在自己的肚子上。

　　就在青虹劍刃插下去的地方，看到他衣襟下面，懸著一張小巧玲瓏的弓。

　　蕭奇宇臉上殺氣未戢，厲聲問道：「是什麼人讓你們來的？」

　　當中的老者臉上顏色稍變，他沒有想到尺八無情的功力竟是如此的高，高過了他的想像。

　　老者如此一頓，蕭奇宇冷笑說道：「既然敢出來拿錢替人充當殺手，連賣命的勇氣都沒有，還幹這行做什麼！」

　　老者突然一伸手，旁邊的大漢立即拔出腰間的雙刀，將左邊的一柄刀，遞給了老者，而老者立即將刀交到左手，稍一翻動，藍生生的寒光，破風刺耳。

　　原來這兩把刀是左右型式不一，是一對合鑄的鴛鴦刀。蕭奇宇一落眼，這才淡淡地說道：「怪不得你們二人的樣子跟那矮猴子不一樣，原來是小孤山的慕容兄弟，這倒是令人意外，二位什麼時候改行當職業殺手了呀？」

　　左刀慕容玨、右刀慕容玉，在江南一帶以二人雙刀合擊聞名於武林。為人不壞，沒有什麼壞名聲。

　　蕭奇宇的話是說得難聽一些，叫慕容兄弟承受不了。

　　不能怪蕭奇宇，有矮猴子在先，惹起了尺八無情的殺氣。

　　慕容玨臉上木然無表情的說道：「蕭兄，你的言詞傷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蕭奇宇沒有再說話，身體一個晃動，欺身上前，尺八玉簫分向兩邊攻出兩招，招式快極。

　　慕容兄弟倏地向兩旁一分，但立即就向當中一合，雙刀各走一式，自有默契，夾擊連攻。

　　這樣一交上手，慕容兄弟的雙刀合擊，顯示出他們成名的原因。

　　他們每攻出一招，總有一個捨去護身或閃讓，採取兩敗俱傷的打法，而另一個人則是刀向致命處招呼。

　　兩人的默契表現在這「不要命」的拼法上，天衣無縫。

　　蕭奇宇一連幾招，都可以輕易擊傷對方，但是，如果真的玉簫下手，自己也就難保不傷。

　　如此不出十招，蕭奇宇就落入下風。

　　這真是蕭奇宇所沒有想到的事。

　　但是，尺八無情不是等閒之輩，而且聰明絕頂，在他感受到束縛的時候，他立即悟出一個反制的方法，那就是全力施為，爭取一個瞬間的「快」！

　　他的「快」可以在別人一招攻出的瞬間，疾還兩招，還攻左右。

　　就這樣立即搶回上風，他不能再拖延下去，玉簫剛剛卸開左刀下削，左腿盤出一掃，逼開右刀，人突然一低，玉簫疾出一點，點中右刀手腕，噹啷落地。

　　他幾乎快得如在同時，回手一翻，玉簫點住慕容玨的咽喉，喝道：「再動一下就是一個死字！」

　　慕容玉捧手，慕容玨瞪著眼，蕭奇宇說道：「說吧！是誰僱你們來的？」

　　言猶未了，就聽得在他身後靠近房門的地方，隔著兩處迴廊，有人說道：「是我請他們來幫忙的！」

　　蕭奇宇心頭一顫，他的經驗告訴他，情況有了變化。他在對方還沒有說完之前，電旋回身，玉簫從慕容玨的咽喉閃電移到腦後。

　　只見房門口站著白衣飄拂的貝葉梵姑娘。

　　使蕭奇宇心向下落的是，在貝葉梵身後，站了一個老頭子，蒼白的亂鬚，瞪著一雙眼睛。

　　蕭奇宇立即喝問：「你是什麼人？」

　　那虯髯老者呵呵笑道：「尺八無情！你今天輸定了。」

　　蕭奇宇叱喝道：「你到底是誰？」

　　虯髯老者說道：「你雖尺八無情，卻是有情，因此你今天是輸定了。」

　　他突然指著蕭奇宇大聲喝道：「姓蕭的！你不要動，只要你動一動，貝葉梵就立即死去，而且是利劍穿心，死得極慘！你捨得嗎？」

　　蕭奇宇一下洩了氣，問道：「你是誰？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貝葉梵姑娘忽然叫道：「蕭大哥，你不要管我的死活，只要把這個狼心狗肺的人殺了，就算給我報了仇，我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你的。」

　　那虯髯老者呵呵笑道：「尺八無情，你能眼睜睜看著貝葉梵死在利劍穿心之下嗎？只要你捨得下，我就動手刺給你看。」

　　蕭奇宇此刻已經由激動而冷靜下來了，這正是他的最大長處。當事情到了最不利的時刻，他會變得冷靜無比，來迎接可能的變化。

　　蕭奇宇對於虯髯老者的話，第一步就是毫不理會，並且用眼睛冷冷地看著對方。

　　虯髯老者見他沒有反應，至少沒有預期中的反應，忍不住問道：「尺八無情！你為什麼不說話？」

　　蕭奇宇冷冷地說道：「我等著看你利劍穿心！」

　　虯髯老者喝道：「你以為我不會？」

　　蕭奇宇冷冷地說道：「你當然會。你跟貝老爺子一定還有交情，可是你卻殺死了他，並且殺死了貝姑娘的未婚夫婿。這樣的人你都下得手，你當然可以再殺一個貝姑娘！」

　　他說話的時候，連正眼都不瞧對方一下。

　　虯髯老者大概沒有想到蕭奇宇會有這種態度，當時怔了一下。

　　蕭奇宇接著又冷冷地說道：「這回你就不會佔到便宜了，你殺死了貝姑娘，我就要用手中玉簫敲斷你的腳筋，要讓你一點一點的死。你要是捨得自己的命，或者你以為武功可以跟尺八無情簫搏上一搏，你就可以動手，將貝姑娘殺死。」

　　虯臀老者萬萬沒有想到尺八無情會來這一著，原本是絕對佔上風的，如今眼看著情勢就不對了。不過他還沒有潰敗，因為他手裏還有一個貝葉梵。

　　他打定了主意說道：「尺八無情，我們可以談一談！」

　　蕭奇宇說道：「談一談？可以。先告訴我，你是什麼人？你跟流雲劍貝老爺子是什麼關係？」

　　虯髯老者想了想說道：「談條件還要告訴你姓名嗎？好吧！反正貝葉梵她是知道的。老夫姓卜，名叫如金，是貝雲的師弟……」

　　蕭奇宇哦了一聲，搖著頭說道：「卜如金！你居然是貝老的師弟，真想不到，你竟然無恥狠心到這種地步！」

　　卜如金喝道：「尺八無情！少給我說得跟真的一樣，像你這種自稱無情的人，心比任何人都狠。再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貝雲獨霸著流雲劍，寧可傳女兒，卻不讓我這個師弟獲得真傳，他不該死誰該死？」

　　蕭奇宇問道：「卜如金！你指的是流雲劍譜嗎？」

　　卜如金說道：「對嘍！只要你能叫貝葉梵將流雲劍譜交出來，還有那柄師父傳下來的流雲劍，我就可以把貝葉梵平安無事地交給你。」

　　蕭奇宇問道：「一柄流雲劍，一本流雲劍譜，就值得你如此狠心嗎？」

　　卜如金哈哈冷笑說道：「尺八無情！你說你和貝雲彼此論交，為何如此無知！流雲劍當年在武林中，名傳遐邇，無人不知。只可惜到了我師父這一輩，居然就歸隱山林，不在江湖逐鹿，流雲劍就慢慢被人們忘記了。」

　　蕭奇宇說道：「急流勇退，是大智大勇的行為。令師是位高人。」

　　卜如金說道：「尺八無情！少在那裏說風涼話。一個人從年少時期開始，打熬氣力，苦練筋骨，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為的是在武林中出人頭地，在江湖上揚名立萬。如果習得一身絕藝，卻又退隱山林，豈不是錦衣夜行？」

　　蕭奇宇搖頭嘆息說道：「卜如金！你空活了一把年紀，卻是如此名利熏心，可嘆也可恥！」

　　他說著話，掉轉身去，緩緩地邁步就要走開。

　　卜如金見大感意外，連忙叫道：「尺八無情，怎麼你就這樣走了呢？」

　　蕭奇宇立定腳步，悠閒地轉過身來，漫不經心地說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卜如金！跟你沒有什麼可談的了。本來我還要問你幾個問題，現在我也懶得再問了！」

　　卜如金說道：「你不管貝葉梵的死活了麼？」

　　蕭奇宇說道：「貝姑娘實際上已經死過一次，你們用毒弩射她，只要我晚來一步，她就一命嗚呼了。現在她的命就是多餘的，你要殺就殺吧！與我何干？」

　　卜如金冷冷地笑道：「尺八無情！你不要故作矯情，我知道貝葉梵在你心裏所佔的分量。」

　　蕭奇宇說道：「如果你真的知道貝姑娘在我心中的分量，你就應該將她放了，你拿劍頂住貝姑娘的後心，這是卑劣無恥的行為。我蕭某雖然無情，卻非無恥，對於無恥的人，我是不屑一談的。」

　　他的話，說得輕鬆自然，把那種不屑於一顧的輕蔑之情，表露無道，淋漓盡致！

　　卜如金大怒，厲聲叱道：「尺八無情！你欺人太甚！今天晚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往那裏走！」

　　只見他一騰身，手中寶劍凌空勢下，揮舞出滿天劍影，這說明他是拼命全力一擊。

　　蕭奇宇前進的身形，突然向地上一伏，先是「柳絮春泥」，剛剛一貼土，人似隨風而起「柳絮隨風」，一陣飄回，快得令人看不清他是如何回到貝葉梵的身旁，伸出一支手，攙住她的手臂，笑吟吟地說道：「卜如金！老薑不辣呀！」

　　卜如金一鼓作氣，全力凌空搏擊，人未撲下，蕭奇宇已經流星趕月似的溜走了；他當時心知不妙，雙腳一著地，倏地一個倒翻，飛開五尺，寶劍上護咽喉下護陰，他擔心的是蕭奇宇凌厲的反擊。

　　他沒有料到，蕭奇宇反擊的不是手中的玉簫，而是一句淡話。

　　卜如金一張老臉，脹得紫紅，虯髯如戟，說不出話來，站在那裏發顫。

　　蕭奇宇接著說道：「卜如金！你經不起一激，錯失了最好的良機。你應該知道，貝姑娘落在你手裏，你已經佔盡了上風，你只要再堅持一會兒，劍尖抵進貝姑娘的背上。只要皮破肉綻，你就可以獲得你所需要的一切。尺八無情與貝老爺子會有深交，我縱使無情至極，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唯一的愛女，慘死於寶劍穿心之下。卜如金！你奸滑如狐，卻一時失去清明，這是天意！」

　　卜如金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說道：「尺八無情！老夫雖然失去良機，但是還沒有失去鬥志，老夫雖然沒有獲得流雲劍的精髓，這幾十年的苦修，也不是白活著。今天我要看看你尺八無情，到底有多少的斤兩！」

　　他這次已經調整了心情，手持寶劍，一步一步，沉穩地走過來。

　　蕭奇宇玉簫一陣，一陣柔和的聲音，令人聽來十分悅耳。他站在那裏，緩緩地說道：「小孤山慕容兄弟，如果只想做一個旁觀者，倒不如請二位及時離去，否則，兵刃無情，後悔已遲，如果二位要在今天找回面子，尺八無情不拒絕任何挑戰。」

　　慕容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淡淡地說道：「尺八無情！你用不著拿話來擠我們，你放心！慕容雙刀算不上人物，也不會趁機會以多取勝。等你會過了卜老，我們還是要領教領教的！」

　　蕭奇宇笑笑沒有說話，倏地一回頭，說道：「小紅，護住小姐！」

　　人在說話，身子卻意外地向前一撲，「呼」地一聲，玉簫朝著卜如金迎頭敲去。

　　尺八玉簫比起卜如金手中的劍，幾乎要短了近尺。

　　卜如金把握住這一個兵刃上的優勢，覷得他貼身進招的瞬間，手中寶劍既沒有上架，也來不及長揮。只見半掩劍身，根本置頭頂於不顧，整個人電旋一轉，劍頭隨著身子從中盤劃出一道弧。

　　蕭奇宇的玉簫可以敲碎卜如金的頭蓋骨。

　　卜如金的劍刃可以劃開蕭奇宇的肚皮。

　　蕭奇宇一吸腹，挫腰撤步，手中玉簫自然收回。

　　卜如金一旋之後，搶住這一瞬間的機先，隨著一旋未了之勢，寶劍旋出，在半天弧中，劍光凝聚於一點，只聽得他嘿氣出聲，手臂、上身、寶劍，形成筆直一線，閃電前衝，直刺蕭奇宇的小腹。

　　這招變化太快了，而且變化得自然而天衣無縫。

　　蕭奇宇正是吸腹挫腰的形式，根本無法讓開如此如影隨形的一刺。

　　蕭奇宇玉簫只有橫掃一點，直敲手腕脈門。

　　雙方都在呼吸之間，看誰能在瞬間的反應。

　　蕭奇宇在困難之中仍以攻代守，充分說明他的信心，同時他蛇腰向右全力一吸，避開五寸。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嘶、噹兩種不同的聲音，卜如金的寶劍穿透了蕭奇宇的衣服，而他的寶劍一鬆手，掉在地上。

　　蕭奇宇一轉身，玉簫已經伸向前，點住卜如金的心窩，喝道：「卜如金！你明明已經學會了流雲劍法，為什麼還說是貝老爺子沒有傳授給你，你說謊的目的何在？」

　　卜如金望著那管玉簫，他明白，只要尺八無情手下一使勁，他的心脈立即震斷，狂噴鮮血而亡。

　　卜如金在考慮要如何說出真話，而能保住自己的生命，因為他知道，假話是已經無法過關了。

　　蕭奇宇手中玉簫向前送了一下，說道：「卜如金！你不要想蒙蔽我，流雲劍法我不會，但是你方才那一招『流霞繞匝』，轉化為『流星隕落』，是流雲劍中的精華，威力無比，快捷絕倫，你能運用得如此純熟，豈是不懂流雲劍法的人。卜如金！說真話吧！」

　　卜如金頓了頓，終於說道：「尺八無情！觸犯了你，非死即傷，事到如今，我能說出真話嗎？」

　　蕭奇宇說道：「不說真話，你的下場更慘。」

　　卜如金瞪著眼睛，沒有說話。

　　蕭奇宇想了想說道：「如果說出實情，尺八無情說不定也會網開一面。」

　　卜如金嘆了一口氣說道：「尺八無情！你說的不錯，我和貝雲同門習藝，老師父傳的流雲劍法，是一般無二的，只是流雲劍只有一柄，只傳給掌門的弟子。」

　　蕭奇宇說道：「就是為了一柄劍，值得你欺師滅祖嗎？」

　　卜如金說道：「流雲劍不只是一柄劍而已，它所代表的是流雲劍派的權威、地位、名望。流雲劍傳給了貝雲，我沒有話說，為什麼他要歸隱山林？……」

　　蕭奇宇說道：「立足江湖，爭雄武林，並不是好事。貝老隱居山林，他是高人！」

　　卜如金冷冷地哼了一聲說道：「高人！我看他完全是自私自利！……」

　　言猶未了，貝葉梵姑娘就叱喝道：「你胡說！你……」

　　她搖著頭，悲慟地說道：「雖然你絕情無恥，我還記得你是師叔，我不能罵你，你的言行，已經使流雲劍派蒙羞。」

　　蕭奇宇又叱喝道：「卜如金！貝老已經過世，不要辱及他。」

　　卜如金說道：「尺八無情！你的玉簫頂住我的心口，要我說真話，現在我說的都是真話，你又不聽，你要我怎麼說？」

　　蕭奇宇說道：「我要聽真話。」

　　卜如金望了望蕭奇宇，說道：「尺八無情！你知道你現在站的地方是什麼地方？」

　　蕭奇宇一怔，沒頭沒腦，不知道他說些什麼。

　　卜如金指著正廳說道：「約在百年以前，這棟房屋是一位大財主的私產。」

　　蕭奇宇有些不耐地說道：「說正題！」

　　卜如金說道：「我是在說正題。這位大財主不只是黃棣首屈一指，在蘇錫澄一帶，都可以算得上是首屈一指。他的錢不只是金銀財寶，最重要的是個「寶」字，據說，這位大財主當年擁有的夜明珠，就有三十顆之多，其他古玩寶貝，價值連城。」

　　蕭奇宇說道：「揀重要的說。」

　　卜如金說道：「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非常重要的。」

　　蕭奇宇說道：「那就盡快說下去，不要動什麼歪心思！」

　　卜如金說道：「這個大財主在一次大亂之前，將自己的珍寶古玩，分別裝在十個櫃子裏面，就埋在這個大宅的地下……」

　　蕭奇宇冷冷說道：「卜如金！我真奇怪，當你說到流雲劍法，劍譜，寶劍，這些東西讓你動心，我還可以理解，為什麼你對這些珠寶，竟然也是如此財迷心竅呢？我看你簡直不是一個江湖客！」

　　卜如金說道：「尺八無情！你不要清高自許，我說出來以後，你要是不動心，我都不相信。」

　　蕭奇宇沒有說話，只是用手中玉簫頂了一下。

　　卜如金說道：「在這十大箱珍寶古玩之中，有一箱裝的是古物神兵。」

　　蕭奇宇問道：「什麼古物神兵？是兵刃嗎？」

　　卜如金說道：「是兵刃。其中到底有那些古時兵刃，沒人知道。傳說中在這個箱中，有兩柄寶劍，被武林中視若拱璧……」

　　蕭奇宇接口說道：「莫非是干將、莫邪？」

　　卜如金說道：「正是這兩柄雌雄對劍。」

　　蕭奇宇搖頭說道：「這一對劍已經太久沒有見過出現江湖，想必早已失蹤，這種傳說，太不可信。」

　　卜如金說道：「信不信是可以求證的，只要挖出這十大箱，就可以知道事情的真象了。」

　　蕭奇宇說道：「於是引起你挖寶的念頭。」

　　卜如金嘆了一口氣說道：「流雲劍是劍術中的佼佼者，如果能有一柄斷金切玉的寶劍在手，那是如虎添翼，我敢說，給十年時間，流雲劍派不但重振昔日的聲威，而且，一定可以震撼武林，與少林、武當相爭一席之地。」

　　蕭奇宇沒有說話。

　　「利」雖不足掛齒，「名」之一字三代以下能有幾人避過這一關？尺八無情也好，八絕書生也好，縱橫江湖，談笑揮簫。為的是什麼？還是離不開一個「名」字！

　　卜如金接著說道：「黃棣大財主大宅佔地不小，即使將地整個翻身，也不容易找到，這中間有一個關鍵──一張藏寶圖……」

　　蕭奇宇搖搖頭說道：「這種老故事了，你為何就這樣相信？」

　　卜如金急道：「我不能不信，因為藏寶圖就在貝雲手裏，他要獨吞，所以，我才說他自私……」

　　貝葉梵說道：「蕭大哥！……」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卜如金！你說話要有證據，你說貝老爺子要獨吞這批寶物，你有證據嗎？」

　　卜如金說道：「沒有證據，但是，我跟他談過。我說師兄如果不願意再出江湖，讓流雲劍如此湮沒於無聞，未免有負本派前人辛苦鑽研經營。我的意思，師兄歸隱，是人各有志，不能強求，為什麼不讓我掘出寶劍，出道江湖，光大流雲劍的門派！」

　　蕭奇宇問道：「貝老爺子沒有答應？」

　　卜如金說道：「豈止是沒有答應，根本他就沒有承認有藏寶圖，他還是說那一套身外之物之類的話，根本沒有能瞭解我的用心，真是氣人！」

　　蕭奇宇說道：「於是你殺了貝老爺子？」

　　卜如金說道：「尺八無情！你此刻相信我說的話嗎？」

　　蕭奇宇冷哼一聲說道：「只要我的玉簫向前送出三成真力，你就會口噴鮮血而亡，那就是你說假話的下場。」

　　卜如金說道：「我沒有殺死貝雲，無論如何他是我的師兄，雖然我已經認為他可惡該死！」

　　貝葉梵放出悲聲，小紅姑娘站在一旁，不敢動，不敢為她擦眼淚，怕一分神之際，又會遭到襲擊。

　　蕭奇宇皺著眉頭說道：「卜如金，剛才你能用劍抵住貝姑娘的後心，說明你是可以做出任何事情來的。你的話，我不能相信。」

　　卜如金嘆著氣，攤開手說道：「我說的是實話，你不信，我就沒有辦法了。」

　　蕭奇宇說道：「你可以繼續說下去！」

　　卜如金說道：「我必須承認一點，我當時求他，而且再三求他，他堅不承認。我是恨極了，當時從身上拿出一支毒箭，我恐嚇他，我說，這支箭可以在任何時間，覷著空兒，射進他的身上，七步可以昏倒，晝夜對時就可以要命。」

　　蕭奇宇用簫頂了一下問道：「你終於射出這支箭？」

　　卜如金說道：「說真的，當時我沒有帶弓，我想射，而沒有射。可是這時候貝雲師兄衝過來，奪我這支箭，我不能被他奪，我反擊。沒想到貝雲腳下突然一滑，那支毒箭就刺進了他的身上。」

　　蕭奇宇嘆氣說道：「卜如金，你有這份存心，也有這個行為，你是殺了貝老爺子，你的罪是逃不掉的！」

　　卜如金說道：「我沒有逃脫我的罪，我在照實說話，我要獲得一個公平。」

　　蕭奇宇問道：「還有貝姑娘的未婚夫婿呢？」

　　卜如金說道：「那更是荒唐，他一看到貝雲被刺，立即瘋狂地撲過來，要用雙手捏死我。這時候他正好來了……」

　　指著地上的矮猴子：「他是簡一支的關門弟子，被逐出門牆之外，這毒箭就是他的。他一看到有人要找我拼命，立即弓弦一響，他就應聲倒地……」

　　說到此處，小紅一聲尖叫：「小姐！」

　　蕭奇宇回頭一看，貝葉梵倒在地上，昏過去了。

　　蕭奇宇並沒有放鬆卜如金，他面對著卜如金，卻對小紅說道：「小紅，扶你們小姐進去，灌一碗湯汁，就會沒有事的。」

　　他又對卜如金沉聲說道：「繼續說下去，卜如金！十顆湖珠買我的性命，又是怎麼回事？」

　　卜如金說道：「貝葉梵當時並不在現場，我走了，我要設計誆出藏寶圖，因為我知道用硬的不會有結果，我可以同樣殺死貝葉梵，卻得不到我所需要的藏寶圖。這時候，有人告訴我，尺八無情到黃棣。」

　　蕭奇宇哦了一聲說道：「你們消息真靈通哇！」

　　卜如金不自然地笑了一笑：「那是因為你尺八無情的名頭太大，名氣太響。我在想：黃棣是小地方，尺八無情無緣無故前來黃棣，只有一個原因：貝葉梵派人請來的救兵。這件事一有你尺八無情插手，我的尋寶夢就完了！」

　　「於是你就買殺手來殺我？」

　　「不一定殺得了你，至少可以讓你知難而退。沒有想到三個殺手自誆一等，卻是無用。」

　　「於是你又生了殺貝姑娘之心？」

　　「那是因為她沒有能殺得了你……」

　　「你把我說糊塗了！」

　　「哈！尺八無情也有糊塗的時候？」

　　「這種時候你還敢說風涼話？」

　　「為了試試你尺八無情真正的來意，我讓人告訴貝葉梵，說尺八無情是她殺父殺夫仇人請來的幫手。」

　　「你真卑鄙！」

　　「結果沒想到你們反而湊成了一邊，弄巧成拙，我能不殺她嗎？」

　　「現在呢？」

　　「人在江湖，輸了就是癟三，我還有什麼可說的？」

　　蕭奇宇突然玉簫一收，退後一步，手持玉簫，凝神一志站在那裏。

　　卜如金一時怔住了。他有一點不相信的口氣說道：「怎麼？尺八無情改變了主意，不殺我了嗎？」

　　蕭奇宇搖搖頭，說道：「卜如金！無論如何你是流雲劍派的人物，而且，你也有這樣的一把年紀，我要再給你一次公平搏擊的機會。」

　　卜如金仍然有些難以相信的表情。

　　「怎麼會呢？」

　　「尺八無情就是要與一般人不同。」

　　「真的？」

　　「你為什麼老是不相信別人？如果你學著能相信別人，就不至於有今天這種局面。」

　　「容許我再拾起寶劍？」

　　「尺八玉簫搏你的徒手，那不是尺八無情，應該叫做尺八無聊！你拾劍吧！」

　　卜如金站在那裏，不停地活動著自己的十個手指，他的眼睛逡巡在地上的寶劍，他的心則不停地盤算著尺八無情到底是什麼存心？

　　蕭奇宇望著他笑笑說道：「我退後四步如何？」

　　他真的退後好幾步，兩人相隔，至少已經有了五尺以上的距離。

第八章　水月庵中聞舊事　捨子難全凡人夢

　　突然，卜如金身子向前一撲，從地上拾起寶劍，就從地上一個滾翻，倏地挺身一個魚躍，彈起五六尺，就在這樣一躍的瞬間，他拾起的寶劍，脫手而出。

　　卜如金身形就在同時向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雙方距離太近了。

　　卜如金是以自己的全力擲出一劍，又快、又準、勁道十足，最重要的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卜如金對自己失去了信心，他並沒有打算將尺八無情一劍穿胸，他只想能將尺八無情刺傷，遲滯他一點行動，他就可以安全地離開現場了。

　　他的存心只有一個「逃」字。

　　他斷沒有想到，他這樣十分意外的一劍飛擲，二次穿透了蕭奇宇的衣服，如果不是蕭奇宇閃得很巧，正好擦在小腹之旁。

　　饒是這樣，蕭奇宇的衣服，被割了一大塊。

　　蕭奇宇彈身而起，人好像是平飛出去，雙手一搭上牆頭，倏地一個揚旗倒翻，從半空中翻越過一道屋頂，只見他尺八玉簫疾伸而出，喝道：「你往那裏走？」

　　卜如金站在屋上，有些垂頭喪氣，一句話也不說。

　　蕭奇宇一抬手，玉簫敲向卜如金的右肩，只聽得噹地一聲，卜如金的右臂齊肩處，垂下來了。

　　蕭奇宇說道：「卜如金！你給我立即走得遠遠的。如果再讓我看到你，一條胳膊就不夠了！走！」

　　這也是卜如金沒有想到的事，在這種情況之下，居然尺八無情沒有下手要他的性命，毋寧說是怪事。

　　是人言不實？還是尺八無情變了呢？

　　卜如金知道此刻不能多留一會，已經獲得活命，就不要錯失良機。

　　他說了一句：「尺八無情，多謝了！」

　　他捧著肩骨已碎，手臂已斷的右臂，倉皇而去。

　　蕭奇宇站在屋上並沒有下來，他望著院子裏的慕容兄弟說道：「二位要如何較量，蕭某來陪！」

　　慕容兄弟互望一跟，兩人拱拱手說道：「人言誤我，尺八無情並非絕盡。我們慚愧！」

　　蕭奇宇淡淡地說道：「二位！這也不能怪你，瞭解一個人，是何其困難！」

　　慕容兄弟說道：「我們可以走嗎？」

　　蕭奇宇說道：「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二位除非願意留在貝家作客，誰能留住二位！」

　　慕容兄弟二人抱刀一拱，口稱：「告辭了！後會有期。」翻身出牆，悄然地走了。

　　蕭奇宇目送他們兄弟二人離去後，從屋上飄身而落，匆匆走進房裏，貝葉梵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

　　蕭奇宇走近床邊。

　　小紅低低叫了一聲：「蕭爺！」

　　她就悄悄地走開，掩身到門外。這個巧丫環臨行還將房門輕輕地帶上。

　　貝葉梵低低地喚了一聲：「蕭大哥……」

　　一雙晶瑩的淚珠，已經湧上眼角。

　　蕭奇宇說道：「葉梵！我對不起你！」

　　貝葉梵說道：「蕭大哥！你是要我向你說感激的話嗎？」

　　蕭奇宇黯然一笑說道：「葉梵！我放走了！……」

　　他忽然雙腿一軟，人倒了下去。

　　貝葉梵一見大驚叫道：「小紅！你們快來呀！」

　　小紅正在門外，默默地為她的小姐祈禱。祈禱上蒼能讓小姐因此而積極起來……

　　忽然這樣一聲呼叫，小紅收回了神馳心分的情緒，衝進房去，只見蕭奇宇倒在地上，臉色也變得蒼白如紙，他的右手按在腰際。

　　貝葉梵急著叫道：「蕭大哥！你是怎麼的了？是受了傷嗎？」

　　蕭奇宇淡淡地微笑說道：「卜如金擲劍傷人，是我一時大意，傷了腰部……」

　　貝葉梵大驚，便掙扎著要下床來，看視蕭奇宇。

　　蕭奇宇說道：「葉梵！請不要忘了，你才真正是病人。毒傷重創，非比等閒，方才又被卜如金挾持。身心雙受摧殘，此刻靜養最是要緊，如果你再勞動，後果就不是我所願意見到的了。」

　　貝葉梵說道：「可是蕭大哥你……」

　　蕭奇宇微笑說道：「皮肉之傷，不足掛齒。因為我全力飛騰，追趕卜如金，以致流血過多，等到心神一鬆懈，就會有暈眩的現象。如今止住了傷口的流血，就已經不礙事。」

　　小紅已經察覺到了，蕭奇宇半身衣褲，都被血濕透，只是深色的衣服，不容易發現罷了。

　　小紅正色說道：「蕭爺！你是大夫，你比我更明白，流血過多，雖是輕傷，卻可以致命。」

　　貝葉梵叫道：「蕭大哥！」

　　小紅說道：「小姐！蕭爺！請恕小紅放肆，現在你們兩位都是病人，暫時請你們兩位，都聽我的話。」

　　貝葉梵說道：「小紅！你怎麼啦！」

　　小紅說道：「小姐，小紅方才說過，目前容我放肆，待小姐和蕭爺傷勢痊癒復原之後，小紅再向小姐面前領責！」

　　她動手扶住貝葉梵，用著冷硬的語氣說道：「小姐，請你躺下，不要任意移動。」

　　她又轉向蕭奇宇說道：「蕭爺，請你暫時委屈，就躺在這地上，不要動！」

　　蕭奇宇一本正經地說道：「小紅大夫！我總不能一直躺在這裏吧！」

　　小紅一點也不笑，說道：「請放心！我們會有安排。」

　　蕭奇宇不覺脫口問道：「你是說『你們』嗎？」

　　小紅說道：「當然，做大夫的總得有幾個助手，是不是？」

　　這時候正好全紫、半綠走進房來。看到這種情形，為之一怔。

　　小紅揮手吩咐她們：「快！去準備一張床來，床上的被褥枕頭，要一應俱全，要快！」

　　小紅一個勁兒的揮手，全紫和半綠，由驚愕而恍然，立即應聲而去。

　　她們真快，不消片刻便在貝葉梵的床前不遠，擺設了一張床，鋪著軟軟的墊被，堆起高高的枕頭。她們不由分說，三個人便將蕭奇宇抬到床上。

　　小紅提起蕭奇宇的藥囊，打開之後，取出一個綠玉瓶和一個白瓷瓶……

　　蕭奇宇真的一動不動，除了用手按緊傷口，他用眼睛看著小紅在忙碌。

　　看她拿起藥瓶，忍不住問道：「不怕拿錯嗎？」

　　貝葉梵也說道：「小紅！不要胡鬧，藥也是可以亂用的嗎？」

　　小紅說道：「小姐放心！蕭爺為你療傷的時刻，用了祛毒的藥，就剩下這兩瓶止血生肌的外用藥，小紅記得清楚，不會錯的。如果真的拿錯了，蕭爺豈能袖手旁觀？」

　　蕭奇宇含笑點頭，心裏讚許：「好一個慧黠的丫頭！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僕！」

　　貝葉梵見蕭奇宇不說話，急著說道：「蕭大哥！你為什麼不說話？」

　　蕭奇宇笑道：「我說什麼呢？小紅姑娘聰慧過人，她已經是一位好大夫。面對著大夫，我這個做病人的，只有乖乖聽話的份兒，我那裏還敢說話？」

　　小紅抿著嘴，忍住笑，她指使著全紫、半綠兩位姑娘細心地掀開蕭奇宇的上衣，褪下半截中衣，拿開蕭奇宇的手，只見皮開肉錠一道幾寸長的傷口，如此一移之下，又開始湧出鮮血。

　　貝葉梵掩著臉叫道：「蕭大哥……」

　　小紅雖然不熟脈理，包紮外傷倒手腳靈活。

　　她撒下藥，止住血流，立刻用乾淨的布，裹緊腰部，而且，毫不遲疑地脫去蕭奇宇全身的衣服，為他換上寬鬆的長袍，再用被褥蓋好。

　　貝葉梵一直將臉轉向床裏，等到小紅為蕭奇宇蓋好被褥，她才輕輕的問道：「小紅，好了嗎？」

　　小紅說道：「小姐，你可以回頭了。」

　　貝葉梵緩緩回過頭來，只見小紅拉著全紫和半綠已經走出門外，並且順手輕輕地帶上了門。

　　貝葉梵禁不住心裏有些慌張，近乎無助地叫道：「小紅！你們別走！」

　　小紅站在門外，隔著門說道：「小姐，請恕小紅自作主張。我們莊上目前還是潛伏有危機，蕭爺和小姐雙雙受傷，只有暫時住在一起，萬一有事，我們也好全力應付。小姐，半綠她們去弄點補品，我在院子裏守護……」

　　貝葉梵叫道：「小紅！你且進來……」

　　小紅說道：「小姐，恕我暫時不能從命，屋外無人守護，萬一有人襲擊，告警無人，小紅就罪該萬死了！」

　　這時候蕭奇宇開口說話了：「葉梵！按說我是不應該說話的。小紅此舉雖然易生誤會。但是，我輩為人，心懷坦蕩，也就心安理得了。何況小紅所說也確有些道理。」

　　貝葉梵低低地剛說了一句：「謝謝蕭大哥的指教……」

　　下面的話就讓抽泣聲替代了。

　　蕭奇宇驚問道：「葉梵！你哭了！」

　　他的話剛一出口，自己也即想到：「本是一個甜美而溫暖的家庭，如今落得這般田地，真正是家破人亡，只剩下她一個孤伶伶的姑娘，面對著未來茫茫歲月，如何叫她此刻不哭呢？」

　　他忍不住隨著嘆一口氣，說道：「葉梵！我覺得我對不起你，我不應該放走卜如金，以他的罪孽，只斷他一臂，是不足以補他的過。」

　　貝葉梵說道：「蕭大哥，無論如何他是我的師叔，他可以不仁，我卻不可以不義。蕭大哥，就是你殺了他，又於事何補？你實在用不著說對不起我。」

　　「可是你哭了！」

　　「我……是在想未來的前途，蕭大哥，我能不哭嗎？」

　　蕭奇宇默然了。

　　他能說什麼呢？任何安慰都無法出自此刻他的口。

　　貝葉梵絮絮地說道：「我現在就像大海中的一支船，遇到了風浪，而又失去了舵手，只有在大海裏漂流。蕭大哥！可有所教我？」

　　蕭奇宇沉聲說道：「葉梵！你是女中丈夫，在迭遭打擊之後，仍然堅強屹立，真是愧煞許多鬚眉。在今後的日子裏，黃棣貝莊必然能在你的獨力支撐之下，更能發光！」

　　貝葉梵痛苦呻吟著說道：「蕭大哥！你是我最欽佩的人，我不願意，也不希望從你那裏聽到的是冠冕堂皇的話……」

　　蕭奇宇急忙說道：「葉梵！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貝葉梵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但是可以從她的眼角，看到兩顆湧出的淚珠。

　　蕭奇宇有些慌亂，連忙叫道：「葉梵！葉梵！我說的都是真話，你想，今後的葉梵自然要負起貝莊承先啟後的大責重任，你有小紅她們輔助你，貝莊的前途仍然是可以預卜的。」

　　貝葉梵一直沒說話，靜靜地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只是臉上的淚水，流不停。

　　蕭奇宇雖然老練江湖，此時已不知如何是好。

　　他只有呆呆地望著貝葉梵，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忽然，貝葉梵睜開眼睛，但見她淚眼婆娑，然後支撐起上身，向蕭奇宇說道：「蕭大哥！對不起！現在我需要靜一靜！」

　　蕭奇宇連忙說道：「葉梵！你需要靜養，不能多移動。」

　　貝葉梵淒涼地笑了一笑，含淚的笑容，比哭還要令人哀傷。她說道：「蕭大哥！生命是可貴的，如果生命失掉意義，生命就沒有什麼可貴之處了。」

　　她又轉過頭去，低低吟了兩句：「願將此生付流水，天涯何處是歸程！」

　　蕭奇宇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忍不住叫道：「葉梵！你……」

　　貝葉梵忽然轉過臉來，又是一臉淚痕，她微抬著頭叫道：「小紅！小紅！」

　　小紅在屋外應聲：「來了！」

　　推開門，她手裏端著托盤，托盤裏放著兩碗熱騰騰的東西，邊走邊說道：「小姐！蕭爺！我這回是準備冰糖燉蓮子湯……」

　　她腳下突然停住，人頓時一呆，站在那裏問道：「小姐！你這是……」

　　貝葉梵冷冷地說道：「小紅！扶我到裏面去，我現在最需要的，便是靜靜地想一想。」

　　小紅怔怔地說道：「小姐！你是怎麼啦！你要靜靜地想事情，這間臥室也照樣的可以想啊！為什麼要到裏間去？」

　　她說著話，眼睛轉到蕭奇宇的臉上。

　　蕭奇宇垂著眼簾，默默地沒有說話，甚至沒有一點表情。

　　小紅禁不住叫道：「蕭爺！你怎麼不說話呀！」

　　蕭奇宇苦笑說道：「小紅姑娘！你要我說什麼？」

　　貝葉梵沉聲說道：「小紅！到現在為止，我還是貝莊的主人，你現在就不聽我的話了嗎？」

　　小紅委屈地叫道：「小姐！……」

　　貝葉梵說道：「扶我到裏間去。」

　　裏間是另一間套間，平時極少有人知道的，只有貝葉梵需要消除煩惱的時候，才獨自一個人住在裏面，靜靜地思考。就連小紅，半綠她們，也只能到門外為止。

　　小紅送到門口，貝葉梵忽然回過頭來，對房裏的蕭奇宇說道：「蕭大哥！對不起呀！我現在需要靜一靜……」

　　蕭奇宇說道：「我知道，葉梵！你已經告訴過我了。」

　　貝葉梵說道：「我不能在外面陪你，蕭大哥！因為我是望門寡，未亡人！」

　　這最後六個字，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蕭奇宇愕然，他怔怔地說道：「葉梵！我說過，我輩為人，光明磊落，但求居心無愧，又何必在乎世俗種種。不過，葉梵！要進去靜一靜，那是應該的。」

　　貝葉梵淡淡地，卻是淒涼地說道：「蕭大哥！謝謝你能一再地開導我，只可惜我愚魯得很，不能瞭解這層意境。不過，能有你這番話，也就夠了。」

　　她擺脫開小紅的手，搖搖晃晃走進去，關上了房門。

　　小紅站在門外，絲毫沒有辦法，她焦急非常，忽然回到蕭奇宇的床前，問道：「蕭爺！你有沒有跟我們家小姐鬧彆扭？」

　　蕭奇宇苦笑笑說道：「小紅！你想我會嗎？在貝莊我是客位，即使你家小姐有什麼不如意的地方，我站在客位，也應該包涵一二，何況她並沒有。」

　　小紅想了一下，突然說道：「蕭爺！你已犯了最大的錯誤！」

　　蕭奇宇一愕，問道：「你是說我犯了最大錯誤？小紅姑娘！我不懂，真的是不懂。」

　　小紅說道：「蕭爺！你是何等聰明的人，只要我一說，你就會懂的。你口口聲聲在貝莊你是客位……」

　　蕭奇宇接道：「是啊！我是客位啊！」

　　小紅說道：「問題就出在這裏，蕭爺！你看不出嗎？這裏是我們小姐的臥房，能將你的床位鋪在這裏，讓你在這裏養傷，從我們心裏就沒有把你當作客人看待，而是要把你當作這裏未來的主人看待……」

　　蕭奇宇大驚，幾乎要推被而起，說道：「小紅姑娘！你說什麼？」

　　小紅說道：「我們這樣做，是為了小姐，也是為了貝莊。老爺子過世，未過門的姑爺也去了，剩下小姐孤苦伶仃一個人，就像是大海中的一條船，失去了舵，也失去了掌舵的人，就這樣在海中漂流。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掌舵的人，來幫助小姐來治理貝家……」

　　蕭奇宇一直在用心的聽，此刻他忍不住問道：「小紅姑娘！你這樣的想法，你們家小姐會同意嗎？」

　　小紅說道：「蕭爺！你真的不懂還是裝的？男女之間，只有感情一事是不要多說的，即使是瞎子或者聾子，他們聽不見，也看不見，但是他們也能很快地用心靈去感受得到。蕭爺！你真不明白我們小姐的一片真心？」

　　蕭奇宇真的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因為他根本沒有想過，所以，他也從來沒有感受得到過。如今這樣一提，他立即想起貝葉梵跟他說的「大海中的孤舟」這類的話。

　　他的心一震，立即從床上跳起來。

　　小紅大驚說道：「蕭爺！你的傷……」

　　蕭奇宇叫道：「小紅！我們快去看小姐！」

　　小紅一怔問道：「看小姐？」

　　蕭奇宇已經掙扎地走到裏間門口，說道：「小紅！設法撞開它！」

　　小紅還在遲疑，蕭奇宇端起手肘，照準門栓處，用力一撞，房門應手而開。

　　他們二人搶到裏面，但見一盞燈光，照著躺在地上的貝葉梵姑娘。

　　她的眼睛已經閉上，臉上失去了血色，地上流了一灘血。她的手攤在地上，手邊有一柄匕首。

　　蕭奇宇搶上前抱起貝葉梵，叫道：「小紅，快拿我的藥箱來。」

　　貝葉梵姑娘在蕭奇宇的懷裏，緩緩地睜開眼睛，淒涼地一笑說道：「蕭大哥！來不及了……太遲了！我已經……」

　　蕭奇宇說道：「葉梵！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告訴我！為什麼？」

　　貝葉梵吃力地說道：「蕭大哥！你為我治療毒傷，全身裸裎在你面前，一個人……她這一生……只有一個人可以這樣看到她……可是這個人他已經被人殺死了……」

　　蕭奇宇急著說道：「葉梵！你怎麼這麼糊塗？我是醫家，你是病人……」

　　小紅這時候急急忙忙地遞過藥箱。

　　貝葉梵搖頭說道：「蕭大哥！沒有用了。讓我還剩一口氣，把心裏的話說出來。」

　　蕭奇宇已經知道無望了，仍忙著為貝葉梵療傷。

　　傷口是在肚子上，血已經不流了。

　　貝葉梵說道：「蕭大哥！我現在只求你能聽我說話，讓我把話說完。求求你！蕭大哥！」

　　蕭奇宇點點頭，雙手環抱著她，說道：「葉梵！我在聽。我在聽你說的每一個字。」

　　貝葉梵臉上露出一抹微笑，很吃力的說道：「蕭大哥！我的身子是乾淨的，雖有媒妁之言，一切尚在計議之中。因此，我……我……咳……咳……」

　　蕭奇宇叫道：「葉梵，葉梵！」

　　貝葉梵又慢慢地說道：「你來到貝莊，救了我，救了貝莊，我……只有委身……以報，同時……也成全了我的名節。可是……可是……」

　　她一陣咳嗽，嘴角流出血絲。

　　蕭奇宇流下眼淚，說道：「葉梵！我真的沒想到這些，所以，你方才在外面所說的話，我一直是懵然的，另一方面，在灕江之畔，我有一個承諾……」

　　貝葉梵淡淡地笑了一笑：「那一定是美麗的承諾。只可惜……只可惜……」

　　她又咳起來，人已經沒有氣力了。

　　蕭奇宇抱著她叫道：「葉梵，葉梵！」

　　貝葉梵姑娘終於又睜開眼睛，遲澀地說道：「原以為讓你做貝莊的主人……唉！我還想這些做什麼！……蕭大哥！能死在你懷裏，我也該滿足了！還有……」

　　她從懷裏摸索了一會，拿出一張油紙，說道：「這張圖……」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咽下了最後的一口氣。

　　她彷彿是睡在蕭奇宇的懷裏，睡得那麼熟，臉上還帶著微笑。

　　貝葉梵這位美貌多情的姑娘走了，她說的，能死在蕭奇宇的懷裏，她已經感到很滿足了。

　　可是抱著她的蕭奇宇，大叫一聲，創口崩裂，人昏了過去。

　　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蕭奇宇悠悠醒來。

　　他睜眼一看，一盞孤燈照在房裏。他忽然想到貝葉梵的死，忍不住叫道：「葉梵！……」

　　人要從床上爬起來，卻被一雙手按住。

　　「蕭爺！你……」

　　蕭奇宇這才看到戴著孝的小紅、全紫、半綠三位姑娘，都站在床前。

　　蕭奇宇問道：「你們小姐現在……」

　　小紅流著淚說道：「暫時停在靈堂，棺木還沒有送到。」

　　蕭奇宇掙扎著要起來，小紅不放手。

　　他說道：「小紅！不妨事的，至少我已經睡了一整天，我的藥能在一個對時之後，癒合傷口，現在差不多我已經一如常人了。」

　　小紅還有些不放心。

　　蕭奇宇說道：「小紅！這個家裏有三個人的喪事，我不起來辦，誰能辦得了？」

　　他站起來，摸摸懷裏，那張油紙繪製的圖，仍然被小紅藏在他的懷裏。

　　他搖搖頭長嘆一口氣，感慨無限。

　　就是這麼一張紙，害得一個好好的家庭，家破人亡，「人」真是一個無法理喻的東西，這樣的結果，值得嗎？

　　他沉重地說道：「走吧！我們到靈堂去看看你們小姐去。」

　　小紅說道：「蕭爺！你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讓我們做一點東西，吃過了再去好嗎？」

　　蕭奇宇苦笑一聲，雙淚落胸前，悽苦地說道：「我現在那裏還有心情吃得下東西呢！」

　　小紅暗自點點頭。心裏忖道：「人稱尺八無情，實則是一位真情真性的人。小姐！你為什麼不能等！日久生情，就是一對美滿的姻緣。小姐！你死得好冤啊！」

　　想到這裏，禁不住放聲大哭。

　　全紫和半綠也引得哭泣出聲。

　　就這樣慘淒淒的氣氛中，蕭奇宇慢慢來到靈堂。

　　靈堂裏停了兩具棺木，貝葉梵姑娘停在右邊，一身白淨衣服，狀如熟睡。

　　靈堂裏點著素燭，有人在不斷地燒紙。

　　蕭奇宇站在貝葉梵靈柩之前，低低地說道：「葉梵！我來看你了，你這樣一走，在我的心上狠狠地剜了一刀，你為什麼這麼狠心……」

　　他緩緩地盤坐下來。從身上取出玉簫，湊到嘴邊，嗚嗚的簫聲，悠悠而生。

　　深夜靈堂，如此簫聲，使人聽起來越發地有一分難言的淒涼。

　　簫聲一直延續下去，外面傳來三聲的梆聲，蕭奇宇才將簫拿開嘴唇，站在貝葉梵靈柩旁邊，喃喃地說道：「葉梵，你如此狠心地一走，貝莊未了之事，義不容辭地落在我的肩上，特別是那幅圖，你放心，我會妥善的處置，不會讓你失望的。你這份真情，我會珍惜，今生已矣，期待來世吧！」

　　他佇立在一旁，淚水泉湧，濕透衣衫。

　　他一直在嘆息著兩句話：「死者已矣，生者何堪！葉梵！你太狠心！」

　　小紅此時已經哭得如同淚人兒一般，全紫和半綠一直含淚攙扶著小紅，深怕她倒於在地下。

　　蕭奇宇忽然從胸前衣服裏，取出那張油紙繪製的要圖，只在燭前略略看了一眼，伸到燭火之上，準備燒掉，想了一想，他又將之藏在貼身衣服內。

　　他長嘆一聲說道：「三位姑娘請節哀吧！我此刻心情很亂，對於你們小姐，我是……」

　　下面的話哽咽住了。

　　小紅拭著眼淚，哀慟地說道：「蕭爺！小姐她太剛烈，她為什麼不能從寬去想。其實蕭爺對我們小姐的一份真情，我們是能感受得到的。只可惜……我們小姐走得太冤！太不值……明明是一對神仙眷屬，結果到頭來卻是生死兩茫茫……」

　　她說到「生死兩茫茫」，又忍不住哭了。

　　蕭奇宇傷感地說道：「小紅！有些事你不瞭解……」

　　他頓了一頓，隨口吟著：「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繫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裏，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共生死。還君明珠淚雙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小紅頗通文墨，她一聽這「節婦吟」，驀然一驚，不禁脫口問道：「蕭爺！原來你已經成家了！」

　　蕭奇宇搖頭說道：「沒有。小紅，我沒有資格以節婦自況，我只是說明我的心情，恨不早日相逢。小紅！小姐為裸裎相見一事。耿耿於懷，她只有以身相委，以全名節。」

　　小紅說道：「對啊！小姐和原來的姑爺，只是口頭上的期許，還沒有任何的承諾，所謂未亡人，也不過是小姐剛烈的自許而已。為了裸裎就醫，小姐對蕭爺有委託終身之意，於情於理，都是適合的啊！」

　　蕭奇宇嘆道：「小紅，我在灕江曾有一個生死不渝的承諾啊！」

　　小紅的淚水又流下來，天下的恨事，奈何如此之多！蕭奇宇嘆道：「我是個無情的人，奈何偏偏碰上多情的事。唉！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人之一生，難逃一個『情』字，於是只有浮沉恨海了！」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屋外有人哈哈大笑，以調侃的語氣說道：「這種多情種子的話，居然出自無情的人，真叫人難以相信。看來江湖上對尺八無情簫的稱呼，要改稱尺八有情郎了！」

　　蕭奇宇心裏一震，自己為了貝葉梵的死，心神受損，不能意志凝聚，哀傷戕損了人的精力，連屋外來人都渾然無覺，這就是危險的訊息。

　　他握著玉簫，長長地噓了一口氣，昂起頭，向外面走去，卻被小紅拉住衣襟，並且低聲說道：「蕭爺！你不能出去！」

　　蕭奇宇一怔問道：「為什麼？」

　　小紅說道：「蕭爺，你悲慟逾恒，已經忘記了你自己的創傷尚未完全康復，而且，你已經有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了。外面來的分明是仇敵，你怎麼能夠仗簫卻敵？」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小紅姑娘，謝謝你的關心，可是眼前情勢如此，我不出去，難道還能逃走不成？」

　　小紅說道：「蕭爺！這不叫逃走，只是暫避其鋒而已。你離開貝莊，帶走那幅圖，剩下的場面，讓我跟全紫，半綠她們來應付。小姐都已經過去了，還怕他們將我怎麼樣不成？」

　　蕭奇宇微微一笑。

　　小紅又接著說道：「蕭爺，小紅雖然沒有讀多少書，但是，我也知道：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嗎？請蕭爺三思！」

　　蕭奇宇說道：「小紅姑娘，我恐怕要辜負你的好意了！不管是不是逃走，此時此刻，葉梵剛剛咽下氣，我就如此甩手就走，將來在九泉之下，我們不好相見的。」

　　他用微笑安穩住小紅的不安。

　　「你放心！一個練武的人到了某種地步，三五天不飲不食，還不至於盡無力氣……」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外面的人又說道：「尺八無情！請出來吧！其實我們之間的事情很容易解決，你大可不必如此思前想後。」

　　蕭奇宇只說了一句：「看守著靈堂，不要輕易離開！」

　　他用手推開門，剛一邁出腳步，就聽到嗖、嗖、嗖一連串的人影閃動，從對面廂房屋頂上，飄身翻落下三個人，站成犄角之勢，半圍住蕭奇宇。

　　蕭奇宇一眼看到，站在左首的是流雲劍派的卜如金，立即寒著臉叱道：「卜如金！你好無恥！你忘了你是怎麼走的？你還有臉勾引別人回這裏來？像你這種寡廉鮮恥的人，根本不配跟我說話。」

　　他這一頓嚴厲的斥罵，罵得卜如金滿臉飛紅，站在那裏垂著一支手，說不出話來。

　　蕭奇宇罵完了之後，他真的一轉身，雙手往背後一抄，向房裏走回去。

　　站在當中的老者，五十上下，一雙綠豆眼，一撮山羊鬍子，有一個大嗓門，叫道：「尺八無情！你不要走。你走了我跟誰談生意？」

　　蕭奇宇立住腳，緩緩轉過身。

　　對方笑瞇瞇地說道：「尺八無情！你罵錯了人。這次來怪不得卜如金，你碰碎了他的肩骨，他寒了膽，說什麼也不敢再回來。可是，十箱珠寶和古物神兵太過誘人，所以，老夫逼他回來的。所以，你要跟我打交道。」

　　蕭奇宇淡淡地問道：「閣下是誰？我們素昧平生！」

　　老者摸著山羊鬍子呵呵笑道：「問得好！老夫那裏能與名震武林的尺八無情相比，……」

　　蕭奇宇這會臉往下一沉，說道：「我說過，我與閣下素昧平生，我們之間沒有開玩笑的交情，有話就請直說。」

　　老者臉上依然掛著那種奸詐的笑容，慢條斯理地說道：「老夫複姓上官……」

　　忽然他的右手從背後向前一擺，嘩啦啦，嗆啷啷，一陣刺耳的金鐵交鳴，半截拖在地上，全長大約有四尺餘，是三十六把柳葉刀串連在一起的奇形兵刃。

　　這種兵刃不見於兵器譜，不列入大小十八般兵刃之中。三十六把柳葉刀，串成翎翅一般，對敵之際，可以當軟兵器，只要按動把手上的卡簧，套鏈之中另有鋼骨銜接，三十六把柳葉刀變成四寸長的雁翎鋸。非但如此，在急要的時刻，趁敵不備，三十六把柳葉刀可以變成暗器，變成一陣刀雨，使敵人防不勝防。

　　使用這種獨門兵刃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上官不二，武林有名的獨行大盜。

　　上官不二的名字帶幾分狂傲，意思是指凡是與他為敵的人，見不到他的第二面。

　　上官不二在尺八無情簫在江湖上揚名立萬之前，就已經銷聲匿跡了，所以，他們從沒有碰過面。

　　上官不二為何這時候突然露面？

　　蕭奇宇沒有仔細去想，他只是淡淡地說道：「原來是上官不二。」

　　上官不二笑笑說道：「真不容易，居然尺八無情知道老夫，真教人意外！」

　　蕭奇宇說道：「那也沒有什麼！惡名昭彰的人，就像一堆臭狗屎，總是要臭一陣子的。」

　　上官不二一點也不生氣，反而笑笑說道：「尺八無情！只要你把那份圖拿出來，任憑你怎麼罵，老夫都不會在意。」

　　蕭奇宇頓了一下說道：「你說的是貝莊的藏寶圖是嗎？不錯，是在我身上。告訴你，也告訴卜如金！貝莊最後一個人貝葉梵姑娘，已經死了！……」

　　卜如金突然插嘴問道：「葉梵死了？怎麼會？她是怎麼死的？」

　　蕭奇宇冷冷地說道：「卜如金！你還會關心她嗎？恐怕你關心的是那張圖吧！告訴過你，這張圖，現在我這裏，待我葬了貝老爺子父女之後，這張圖將隨著我浪跡天涯，你們要就找我，與貝莊已經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卜如金站在那裏有些呆呆的。

　　上官不二卻陰陰地笑道：「尺八無情！將圖拿出來，挖出來的寶物，你可以分享一半……」

　　蕭奇宇冷冷笑道：「我為什麼要讓你分去一半？」

　　上官不二笑道：「做人不必太貪心！你知道一句老話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尺八無情身上藏著這張圖，必然會引起天下武林人士的垂涎，你走遍天下不得安生。何不今日你我一分，一切都是平安無事。」

　　蕭奇宇說道「上官不二！你憑什麼要來插腳？」

　　上官不二道：「尺八無情！老夫手下的雁翎刀還沒有領教過尺八玉簫，今天要不要試試？」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上官不二！你要是不想跟我見第二次面，你就不妨試上一試。」

　　上官不二大笑而起，他是穿著大氅的，此刻一旋身，黑面紅底的大披風脫了下來，甩給站在右首的漢子。

　　就在這一旋之際，四尺長的雁翎刀閃起一陣耀眼的亮光，在微弱的門燈照耀之下，帶著刺耳的嘯聲，削纏並出，襲向蕭奇宇。

　　這種既像狼牙，又像雁翎的刀，如此掃來，凌厲驚人。蕭奇宇手中的尺八玉簫簡直就無法相比。

　　可是蕭奇宇在第一眼看到這種奇形兵刃之後，就打定主意，要以智取。

　　當雁翎刀如此掃來，蕭奇宇彈身而起，翎刀從腳底下過去。

　　上官不二果然高明，他彷彿早就料到蕭奇宇無法硬接，也不會退讓，只等他上竄身形一起，雁翎刀有如靈性，一縮而回，倏又突然爆發，三十六把柳葉刀變作開嘴的狼牙，迎向蕭奇宇的下落身體。

　　說時已遲，那時實快，蕭奇宇手中的玉簫突然疾出一點，從狼牙中穿隙而過，指向上官不二的手腕。

　　上官不二一收手腕，三十六把柳葉刀鬆散而下，蕭奇宇也同時落到地上。

　　第一個回合，互換一招，算是平手。

　　上官不二冷笑一聲說道：「尺八無情，果然名不虛傳。」

　　蕭奇宇笑笑道：「等一下你領教了我的無情之處，你才知道厲害。」

　　上官不二大喝出聲，二次出手，三十六把柳葉刀或散或聚、或成軟鞭、或是硬鋸，使得有如一陣狂風驟雨，向蕭奇宇猛撲。

　　蕭奇宇將玉簫藏在肘後，整個身形穿插在刀光翎影之中，宛如蛺蝶穿花。驚險處，只差毫釐，令人心驚膽戰；美妙處，從容飛舞，令人擊掌歡欣。

　　只是一點，他的玉簫卻不曾還招。

　　如此一連二十餘招過去，兩個人都快得看不清楚人影，尤其是在燈光之下，越發地使人眼花撩亂。

　　上官不二手中的雁翎刀連攻無效，難免心裏一急，將刀舞得嘩啦亂響，刀風咻咻。

　　蕭奇宇一見對方著急，便自得意，正好趁著對方雁翎刀從腳下掃過一招「地趟刀」，刀尖還沒有向上捲起的瞬間，他覷準著一腳，踢向上官不二的右手腕。

　　只等對方手腕自然一收，翎刀落地未起之前，在那一瞬間，玉簫疾如一點寒星，閃電點向上官不二的面門。

　　上官不二沒有料到蕭奇宇會在二十幾招之後，突然還擊，只是微微一錯愕，趕緊一偏頭。

　　蕭奇宇玉簫攻擊面門是虛，就是要逼使對方閃躲，搶得這一剎那機先，玉簫下落，敲向手腕。

　　「哎唷」之聲末了，雁翎刀已經脫手，散落一地。

　　這一陣嘩啦啦聲中，寒星再起，這回指向前胸，上官不二一聲咳嗽，人縮在地上，直不起腰來。

　　真正算起來，二十餘回合，只有僅僅的互換三招，便將一個不可一世的復出的大盜制服在當場。

　　蕭奇宇退後兩步說道：「上官不二！我要讓你知道，尺八無情並非絕情，你可以走了，有機會往後再見！」

　　上官不二咬牙伸直了腰，眼裏爆發著極凶毒的光芒，但是，頃刻之間，他垂下了頭，旁邊的人，搶過來扶住了他。

　　蕭奇宇忽然叫道：「你等一等！」

　　他喚住上官不二，然後從懷裏取出那張油紙繪製的要圖，在手上揚了一揚，說道：「你們看，這就是你們所想要的藏寶圖。」

　　他突然一折身從屋裏取出一支點著的蠟燭，將那張藏寶圖在燭火上一點，立即有一股火焰捲起，不消片刻，藏寶圖化作灰盡，隨風吹散，無影無蹤。

　　上官不二嘆了一口無聲的氣。

　　卜如金似乎不為所動，站在那裏，毫無表情。

　　蕭奇宇說道：「藏寶圖燒掉了，沒有人再能得到這批寶物。除非你將佔地十餘畝的貝莊，整個翻土，而且土深五尺。」

　　他轉而對卜如金說道：「卜如金！人能一念回頭，著實不易，而回頭以後再失足，是愚不可及的事，有什麼事值得你如此？如今，我燒了藏寶圖，等於燒掉了你的慾念，你應該可以安心地再回頭，如果再失足時，恐怕就無人可以幫助你了！」

　　上官不二扶著同行的人，低頭看看地上那散成一堆的雁翎刀，一轉身，棄刀不顧，再向外面走去。走不幾步，倏地又回頭，對蕭奇宇點點頭，說了一句：「再見！」

　　上官不二一走，蕭奇宇根本沒理會卜如金，轉身向裏間走去。

　　卜如金突然說道：「蕭兄，我知道你是不屑於再跟我說一句話。」

　　這聲「蕭兄」使蕭奇宇站住了腳。但是，他並沒有回頭。

　　卜如金也沒有移動腳步，只是說道：「我現在只請你聽我解釋這件事……」

　　蕭奇宇冷冷地說道：「還有什麼可解釋的呢？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卜如金說道：「不！還有一件事情沒有過去，那就是我卜如金在你心目中的人格。」

　　蕭奇宇哼了一聲說道：「你也配談人格嗎？」

　　卜如金說道：「蕭兄！這正是我所要向你說的。承你不殺我在先，除了痛自反省之外我已經沒有可為之事。可是這個時候遇見了上官不二……」

　　蕭奇宇說道：「是遇見的嗎？」

　　卜如金立即解說道：「上官不二是我早在邀請殺手殺你之前所邀請的。可是此時此刻，完全是意外的相遇。」

　　蕭奇宇說道：「於是你告訴他這裏的一切。」

　　卜如金說道：「瞞不了啊！斷臂就是一個最好的說明。」

　　蕭奇宇頓了一下說道：「你叫住我，說這些話，用意何在？」

　　卜如金說道：「要讓蕭兄瞭解，你的好意，卜如金非全然不懂，你的真誠，感動了一個老浪子的回頭，覺今是而昨非。我要謝謝你，並且告訴你，我親眼看到的尺八無情，是一位有真情真性的人。話說完了，謝謝你能聽下去。再見！」

　　他說完話，便轉身向外走去。

　　蕭奇宇突然一轉身，趕上兩步，叫道：「站住！」

　　卜如金回頭問道：「還有什麼要詢問的嗎？」

　　蕭奇宇緩著語氣說道：「你如今將往何處？」

　　卜如金黯然說道：「由於我的無知愚昧和貪婪，使流雲劍派完全毀了，我還能到那裏去？無非飄泊江湖，浪跡天涯，了此殘生。」

　　蕭奇宇突然說道：「我有個意見，不知道你是不是願意接受！」

　　卜如金說道：「洗耳恭聽，請指教！」

　　蕭奇宇說道：「留下來！」

　　卜如金驚詫道：「留下來？留在貝莊嗎？啊！就是絕對不可能的了。」

　　蕭奇宇問道：「為什麼不行？是你不願意？」

　　卜如金說道：「由於我的愚昧與貪婪，貝莊變成如此模樣，我還有何面目留下來？」

　　蕭奇宇說道：「正因為是你一手造成今天的後果，所以你要留下來，負起重振貝莊聲威的責任，那正是你補過贖罪的機會。」

　　卜如金帶著意外的驚訝，只掙得一句：「可是我……」

　　蕭奇宇說道：「你說過，你是一位老浪子。浪子能回頭，千金不換，如果你如此一走了之，恐怕你就永遠沒有補過贖罪的機會了。」

　　卜如金不安地說道：「蕭兄！你可以留下來，留在貝莊。至於我……」

　　蕭奇宇說道：「我以什麼身分留在貝莊？只有你，才是名正言順的貝莊繼承人，除非你的改過自新不是出自真誠。」

　　卜如金說道：「蕭兄！……」

　　他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你可以懷疑我任何事，就是不能懷疑我的悔過誠意。」

　　蕭奇宇沒有再說什麼，回到屋子裏，站在貝葉梵的停柩前，默默地祝道：「葉梵！我走了！我這樣處理，不知道你是不是同意？以你的為人寬厚，我想你是會同意的。為什麼不能接受一個真心悔過的人呢？葉梵！我原是要親自葬你入土，可是我多留一刻，我對你的愧疚，就深了一分。讓我走吧！我的人離開了貝莊，可是我將永遠忘不了這裏。葉梵！我相信有來生，我期待著來生再聚首。再見！葉梵！」

　　他的眼睛裏湧出了淚水，模糊了他的眼光，他彷彿看到躺在停柩中的貝葉梵，在那熟睡般的臉上，露出笑容。

　　他伸手偷偷彈去自己眼睛裏的淚珠，低頭轉身，提起包裹。

　　小紅一直跟在他的身後，沒有說話。

　　可是此刻她低低地叫道：「蕭爺……」

　　蕭奇宇沒有回頭，只是很沉重地說道：「小紅！這一切你都看到了，希望你同意我的做法。」

　　小紅說道「蕭爺！小紅只是一個婢女，只有聽從的地位。」

　　蕭奇宇說道：「錯了！今後貝莊的未來，你要負起很大的責任，不是對我，而是對得起九泉之下的貝姑娘。」

　　小紅有了哭聲，說道：「蕭爺！為什麼你不能留下來呢？你說過，你要留到七七才走……」

　　蕭奇宇搖搖頭說道：「小紅。原諒我吧！我必須要在今夜離開。要不然我恐怕離開不了貝莊了。因為，尺八無情也是人啊！」

　　他頓了一會，接著說道：「我答應你一件事，我會再來貝莊。我希望再來時，貝莊的一切，都變得美好。」

　　說完話，他大踏步走出屋子，卜如金站在院子裏，似乎已經料到蕭奇宇要離開，他站在廊裏恭送。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卜老，不要讓貝老爺子在地下嘆息。再見！」

　　他沒有理會身後卜如金的哽咽，小紅、全紫和半綠的呼叫，他衝出大門，來到黃棣河邊。

　　天上浮雲掩星月，黃棣鎮上傳來三更梆聲。

　　蕭奇宇轉過身來，看看身後黑壓壓的一片房屋，一陣說不出的傷感。使他突然狂奔，越過黃棣河，朝著那黑黝的原野奔馳過去。

　　黎明時分，水月庵的的小尼打掃完了佛堂，澆了院子裏花草，照例地在天亮以前，要將庵門外掃乾淨。

　　小尼一拉開庵門，抬起來的腳剛一踏下去，驚得她大叫起來。

　　再仔細一看，原來是個人睡在庵門口。

　　小尼這一驚叫非同小可，連忙連跑帶叫，到裏面去稟告住持師太。

　　住持師太是一位剛剛從圓寂的老住持手裏接過這座水月庵，年紀三十剛出頭，卻是潛心靜修的真正出家人。

　　住持師太法名無垢，此刻正在淨室裏打坐。

　　小尼姑如此一路喊叫，使她皺起眉頭，剛要下禪床，小尼姑已經衝進來了叫道：「師父！不好了！有個死人在我們庵門外面。」

　　人命關天，難怪小尼姑要驚嚇得如此失常。

　　無垢師太輕輕說道：「出家人不要這樣大聲喊叫說話。我以往說過，是不是？你又忘了？」

　　小尼姑囁嚅地說道：「是的！師父！可是庵門外面……」

　　無垢師太說道：「說不定是附近施主夜行喝醉了酒，醉倒在門前。值不得如此大驚小怪。」

　　小尼姑翹著嘴說道：「可是……可是我沒有聞到有酒氣！」

　　無垢師太說道：「我們去看看吧！」

　　小尼姑掌起一盞氣死風燈，一齊來到庵外。

　　就在庵門口，有一個人趴在地上，他的手伸向門，想必是在倒地之前，想伸手敲門，可是沒等到敲到門，就倒下去。

　　這個人的左肩上掛著一個包裏，而且衣著不差，的確不是醉酒之人。

　　無垢師太叫小尼姑將這人翻過來，看看還有沒有氣。小尼姑帶著幾分害怕的心情，將氣死燈放在地上，雙手將這人翻過來，她又嚇了一跳。

　　只見這人臉色蒼白，嘴角殘留有血痕。

　　無垢師太俯下身去，用手試試這人的鼻息，氣息如絲，人沒有死，可是命危在旦夕。

　　無垢師太斷然地說道：「彤雲！我們合力將這人抬進去。」

　　小尼姑名字叫彤雲，她傻著眼望著師父問道：「師父！將一個死人抬進庵裏作什麼？」

　　無垢師太說道：「這個人沒有死！我們不救他就會死，知道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出家人掃地尚憐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何況是一個人。快別說了，救人要緊。」

　　彤雲不敢再說話，心裏有老大的不願意，也只好和師父合力將這個人抬進庵裏。

　　水月庵是個很小的尼庵，佛堂兩側有兩個廂房，一間是小尼姑彤雲住的臥房，另一間是一明一暗兩房並在一起的套間，就是住持無垢師太的淨室。

　　佛堂的後面是一處小小的天井，剩下的就是廚房和一個老道婆住宿的地方。

　　再後面有一塊空地，用籬笆圍起來，種了菜蔬瓜果，一口古井，兩三棵垂柳，現在正是柳絲千垂的時節。

　　水月庵距離最近的市鎮塘頭橋，約有二三十里地，這是一個非常偏僻而又清靜的尼庵，適宜靜修，卻不適宜生活，因為這個供奉著白觀音大士的庵堂，根本沒有香火。

　　彤雲小尼姑抬人到佛堂之後，便問道：「師父！將這人放在那裏？」

　　放在佛堂，當然不宜。放在彤雲臥房，則彤雲睡在那裏？

　　無垢淨室前間有一張打坐的胡床。

　　無垢師太略一思忖，便道：「來！放到胡床上。」

　　將這個人放平之後，無垢師太探試一下鼻息，翻開眼皮仔細看了看，便立即吩咐：「快到後面叫老道婆熬一碗米湯來。在米湯沒有好之前，先到開水壺裏倒一碗熱水來。」

　　彤雲跑得很俐落，不一會兒就端來一碗熱水。

　　無垢師太叫彤雲扶起那人的頭，牙關並沒有扣緊，很順利地灌下兩口熱水。

　　當時只聽得咕嚕，肚子裏一陣響。

　　無垢師太示意叫彤雲將那人的頭放平，她寬心地說道：「現在大概是不妨事了。」

　　彤雲問道：「師父，熱開水也可以治病嗎？」

　　無垢師太說道：「這個人真正說來，算不得是生病。只因為他在饑餓中長途疾奔。這人身具武功，在疾奔的時刻，全仗著一口氣在支撐著，一旦這口氣支撐不下。而又意志崩散的時刻，立即就會垮倒。

　　彤雲傻傻地問道：「師父！你是說這個人是餓出病來的嗎？或者說是累出病來的呢？」

　　無垢說道：「也可以說是這樣的，但是最重要的還是心靈受創太重，一時急血攻心，也就是一般說的『血不歸經』，他噴出了鮮血，這是十分危險的。」

　　彤雲顯得十分高興地說道：「沒有想到師父對醫術還有這麼深的造詣。」

　　無垢師太搖搖頭微笑道：「談不上醫術，只是有一點點常識而已。」

　　彤雲問道：「師父！你是從那裏學來的？我說的是這些常識。」

　　無垢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微笑著說道：「彤雲！真正的功勞是你，如果不是你發現得早，要是再耽誤一段時間，恐怕就是醫道高明的大夫，也要束手無策了！」

　　在說話的這一會工夫，老道婆送來了一碗濃濃的米湯，一路用湯匙攪和著，讓湯涼下來。

　　無垢師太接過米湯，又叫彤雲扶起那人的頭，用湯匙慢慢地餵著。

　　在餵到第三湯匙的時候，那人微微地張開了眼睛，微顫的嘴唇，知道自己在吸吮著湯匙喝米湯了。

　　彤雲驚喜說道：「師父！他睜開眼睛了！」

　　無垢師太本是彎著腰在餵他喝米湯，此刻她站直了身子，注視著這人。

　　在他那兩道修長的劍眉之下的雙眼，果然已經慢慢睜開，隨著在他的眼角，湧出兩顆晶瑩的淚珠。

　　他微顫的嘴唇正微翕著，可以聽出他在問：「請問這是那裏？」

　　「我們這裏是水月庵。」

　　那人輕微地「啊」了一聲，微弱地說道：「原來是處庵堂！」

　　他說著話，便掙扎著要站起來。

　　無垢師太正色說道：「我知道你身具很高的武功，要不然像你這種情形，早已經狂噴鮮血，死在荒郊。不過，照你現在這種虛弱不堪的情形來看，你可以掙扎出這座庵堂的大門，但是，你一定會死在百步之內。」

　　那人說道：「可是……可是……這裏是清修的庵堂佛地……」

　　無垢師太說道：「正因為我們是庵堂方外之地，我們不能見死不救。你放心躺著。喝完這碗米湯，你先閉目養神休息一陣，因為你現在的情形，根本不能太快吃東西。」

　　那人閉上眼睛，點點頭說道：「多謝！」

　　他這樣一連喝了幾口米湯，點點頭說道：「不用了！」

　　無垢師太率同彤雲小尼和老道婆，退出了淨室，將門帶上，讓裏面的人靜靜地休息。

　　裏面那人果然靜下心來，摒除一切雜念，很快進入酣睡。

　　他這一覺真正睡得甜熟，及至他醒來，他聞到一陣陣檀香煙霧的味道，睜開眼睛，房子裏一片漆黑。

　　他躺在那裏自己回想了一下：昏倒之後，醒來是在一座尼庵裏，後來……

　　他想到這裏，忍不住就爬了起來。

　　他這樣一翻動，胡床吱吱作響，房門卻及時打開，彤雲掌著燭台，老道婆捧著一個紅漆托盤，裏面放置著一缽稠粥、兩碟小菜。

　　後面跟的是無垢師太。

　　這人趕忙下床，站起身來，深深一躬道謝。

　　可是他人沒有站直起來，一陣暈眩，及時扶住床沿，差一點就跌倒在地上。

　　無垢師太說道：「你先別行禮，坐下好說話。」

　　那人聞言坐下，卻拱手說道：「說來慚愧……」

　　無垢師太止住他說下去，說道：「現在不是你說慚愧的時候，實在說來，你現在沒有力氣說話。因為你已經餓得太久了，吃完這兩碗粥，有話慢慢再說。」

　　那人拱手道謝，顫抖的手，從老道婆手中接過來一碗稠稠的粥，無垢師太立刻退了出去，讓他一個人吃飯。

　　這一頓飯──一缽粥、一碟鹽菜、一碟燜黃豆，是他的記憶所及當中，吃得最香、最甜、最好吃的一頓飯。

　　當他盛第三碗粥的時候，忽然警覺到自己吃得太多，有些不好意思，才意猶未盡地放下碗。

　　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兩碗稀飯下肚，他才感覺站起來的腿和伸出去的手，不再顫抖。

　　他正要開門出去，門外的老道婆、彤雲和無垢師太，卻於此時魚貫走進來。

　　老道婆收拾碗筷，那人這時深深地一躬到地，說道：「鄙人蕭奇宇，在生命垂危之際，多蒙師太搭救，救命之恩，永生不忘。只是隻身漂泊江湖，無言可報答。請師太受鄙人一拜。」

　　無垢師太閃身一邊，拿掌當胸說道：「蕭施主千萬不要提報答二字，在那種情形之下，任何人都會義伸援手，何況出家人是慈悲為門，方便為本。」

　　彤雲在一旁說道：「蕭施主，我師父說你是餓了很久，又是憋足了口氣全力狂奔，另外主要是你心靈受到了嚴重的殺傷，所以才口噴鮮血，昏倒在地。是這樣的嗎？」

　　蕭奇宇一聽，趕緊向無垢師太一抱拳說道：「原來師太還是位醫術高明的高人，真是我蕭奇宇命中有救。」

　　無垢師太沒有答話，臉上掠過一陣奇特的表情，但是一閃即逝。

　　蕭奇宇隨即說道：「大恩不敢言謝，看天色已經不早，不敢在此多做逗留，我要向師太告辭。蕭奇宇再來時，再重申謝意。」

　　無垢師太問道：「蕭施主意欲何往？」

　　蕭奇宇說道：「實不相瞞師太，我是受人之託，在江湖上尋找一個離家出走的人。所以沒有一定的去處。」

　　無垢師太說道：「既然沒有十萬火急的事要等著處理，蕭施主就不必急著趕路。蕭施主雖然武功深厚，身體的底子好，但是經過這次的折磨，無異是害了一場重病。目前身子還沒有復元，即刻跋涉江湖，恐怕難以支撐下去，如果再病倒途中，那就十分危險了。」

　　蕭奇宇拱手說道：「師太說的極是，但是，水月庵是靜修的佛地，我實在不敢在此打攪。」

　　無垢師太說道：「佛門雖屬清修之地，但是見有苦難不能不伸出援手。何況今天已經天黑，水月庵附近幾十里沒有歇腳之處，此時水月庵請人離開，情理難容。」

　　她吩咐老道婆：「佛堂後側香積櫥裏，清理出來，安排出一個鋪位，請蕭施主暫時委屈一宵。」

　　蕭奇宇再三稱謝，他由老道婆引到佛堂，虔誠地叩拜了觀世音菩薩，他感謝菩薩的庇佑，使他絕處逢生。

　　佛堂後側的香積櫥，是空著的，打掃得一塵不染，打開櫥門，鋪上被褥，正好一個人睡下。

　　蕭奇宇本來想打坐一會，調息行動，但是，由於地方太小，做起來不方便，也就算了。和衣靠在枕上，打算度過今宵，明天一早離去。

　　至於水月庵的救命之恩，只有等到以後有機會再行報答。

　　人躺在香積櫥裏，心緒不寧，思潮如湧，一時倒睡不著，想起很多問題。

　　想到「快刀沈」的下落，想到那一對母女盼夫盼父的哀愁，想到灕江之畔的司馬環翠那份帶有一絲蒼涼的承諾，想到南湖煙雨，想到黃棣貝葉梵的壯烈……

　　人生是一個旅途，有人喜歡平淡無奇，平靜無波，如此平平穩穩走完全程；又有人歡喜狂風驟雨，朝曦夕陽，多采多姿地走下去，這才不愧對一生。

　　蕭奇宇是屬於後者，但是，如今躺著香積櫥內。如果昨晨無人救起，恐怕已經是暴屍鄉野，為鳥獸所食了。可見得無論多麼絢爛的人生，最後都是歸於沉寂。

　　想到這裏，不覺通體清涼，出了一身冷汗。

　　就是這一瞬間，蕭奇宇作了一次重大的決定：該是倦鳥知返的時候了。再給自己一個月的時間，無論找到「快刀沈」與否，他決心提早回到那幽美的灕江之濱，種幾畝田地，駕一條船，相偕司馬環翠，在漁魚耕種的生活裏，做一次與世無爭的人。

　　當自己的思維淨化純一之後，酣然入睡。

　　可是他睡到半夜，被一陣難過折騰醒轉來，他感到自己幾乎要透不過氣來，喉嚨裏發乾，鼻孔裏像是會噴出火來，眼睛乾澀刺痛幾乎睜不開。他用自己手背在額上試探，才知道是在發高燒。而且，他這樣一移動，便噁心嘔吐。

　　蕭奇宇自己是醫生，知道如此突然而來的病情不輕，他的第一個想法，便是離開水月庵，重病的人，不要連累別人。

　　可是當他從香積櫥裏掙扎著起來，落地還沒有站穩，兩腿發軟，人就摔倒在地上。

　　這樣咕咚一響，驚動了無垢師太，叫醒熟睡中的彤雲，持著燭台來到佛堂一照，只見蕭奇宇倒在地上，還在那裏掙扎著要爬起來。

　　無垢師太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立即吩咐彤雲，叫老道婆起來，將蕭奇宇扶起來，仍然讓他躺在香積櫥裏。

　　無垢師太問道：「蕭施主！你現在感覺如何？」

　　蕭奇宇氣息微弱，眼睛裏滿佈紅線，兩腮火紅，氣喘得厲害，只能說得一句：「我燒得厲害……」

　　無垢師太叫彤雲到後園打一桶井水，用面巾浸濕，冰在蕭奇宇的頭上。

　　她和彤雲守在一旁，每隔一段時間，便將濕面巾更換一次。

　　彤雲有些擔心，她問師父：「燒得這麼厲害，他會不會死在這裏？」

　　無垢師太說道：「不要怕！只要我們看著他，這樣慢慢用冰涼的井水，不讓他神智繼續昏迷，燒會退下去。只要燒退了，他的病就無礙了。」

　　彤雲問道：「昨天他的病不是已經好了嗎？為什麼又突然變成這樣子呢？」

　　無垢師太說道：「他們練武的人不怕外傷，最忌內損。昨天他在狂奔之後，急血攻心，只要多休息，就會復元的。想必昨天晚上，他又強行調息行功……外受風寒，內受情傷，一時交積，結果就是這樣。」

　　彤雲說道：「既然這樣，師父請去歇著，這裏由我來看著他。」

　　無垢師太點點頭，她並沒有回淨室，就在佛堂裏蒲團上打坐。

　　天已經亮了。彤雲不知道換了多少次冰冷的濕面巾，蕭奇宇的燒居然漸漸地退了。

　　無垢師太站在香積櫥邊，緩緩地說道：「蕭施主！且喜貴體已經無礙。」

　　蕭奇宇闔目說道：「連累師太，愧疚無已！」

　　無垢師太說道：「出家人談不上連累二字，只是我有一句話奉勸施主。凡事退一步想，就會海闊天空。像施主是有大智慧的人，這點道理豈有不明白之理，只是身在事中，就容易失去理智。人欠欠人，當作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數，也就不必耿耿於心，不能釋懷了。出家人實在不該饒舌，只是見施主為病所苦，才略作進言，罪過！罪過！」

　　蕭奇宇矍然而驚，躺在床上深深點頭，說道：「師太指點，令在下頑石點頭，多謝！」

　　無垢師太又命老道婆在後面園子那一座草蓋的涼亭裏，將四周用草編織成牆圍起來，再用草鋪成一個舒適的床，將蕭奇宇遷到後園養病。

　　無垢師太在送蕭奇宇到後園的時候，鄭重地說道：「佛堂不能住人，香積櫥更不是歇人的地方。後園雖然簡陋，養病倒是適宜。聽彤雲說，施主頗諳醫術，當然瞭解，病去如抽絲，是急不得的。水月庵粗茶淡飯，都是來自自己耕種和四方佈施，儘管安心食用。」

　　蕭奇宇沒話可說，只有說不盡的「謝謝」。

　　他就真的留在水月庵養病了。

　　人生的際遇，真是無法預料。像蕭奇宇這樣縱橫江湖一條游龍的人物，竟然病倒在水月庵這樣偏僻的地方。

　　蕭奇宇在水月庵住了十幾天，病已經好了，身體也漸漸復元了。他覺得自己應該告別了。

　　蕭奇宇住在水月庵十幾天，他一直留在後園，除了每天為他送飯的老道婆，他沒有再見過無垢師太。

　　這天，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康復，便收拾起包袱，準備到前面佛堂向無垢師太告辭。

　　當他走到佛堂的後面，聽到不同平常的聲音。

　　水月庵真是一個清靜的地方，香火不盛，平時難得有香客前來水月庵進香。

　　生活在水月庵的無垢師太、彤雲小尼姑，平常話就不多。即令有事要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無垢師太常說的一句話：「大聲說話就不像一個出家人。」

　　雖然她並不強調「開口業障」，但是她很重視「謹言」。

　　至於廚下做粗活的老道婆，更是一整天難得說一句話，事實上她就是要說話，也無人跟她說。

　　整個水月庵經常保持的就是一個「靜」字。

　　可是今天不同，佛堂裏不但有人講話，而且像是有人爭吵。

　　蕭奇宇很自然地停下腳步，毫不猶豫的轉身回頭。

　　原因很簡單，他不希望聽到與己無關的事，尤其是別人的私事。水月庵是清修的佛門之地，不會有什麼私事。但是，有人爭吵，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當他轉身回頭的時候，他聽到一句：「你給我聽著，你要是不說出那筆錢的下落，我就要將水月庵殺個雞犬不寧，放把火把水月庵燒成平地！」

　　蕭奇宇這一驚非同小可。

　　殺人放火是強盜的行為，而水月庵更不能允許有人在這樣佛門淨地殺人。

　　他本來已經向回走的腳步，如今不得不掉轉回頭。

　　當他剛一踏進佛堂，還沒有看清楚佛堂裏的情形，就聽到有人「啊哈」了一聲，粗聲粗氣地說道：「原來有個老小子躲在尼姑庵裏，怪不得你要在這裏當尼姑！」

　　接著大喝問道：「老小子！你是什麼人？」

　　蕭奇宇這才看清楚了。佛堂裏站著一個彪形大漢，兩道濃眉，一個蒜頭鼻子長滿了酒糟紅，滿臉落腮虯髯，包著一張大嘴，瞪著一雙大眼睛，滿佈著紅絲。

　　佛堂不大，此刻已經從他的身上傳來刺人的酒氣。

　　在這個人的身後，站著兩個大漢，腰間懸著皮鞘的大砍刀，腰上繫著寬闊的皮帶，上面鑲著銅釘。

　　這三個人給人相同的感覺：粗獷、彪悍、兇猛。

　　而三個人都是風塵滿身，連鬍鬚頭髮都有塵土打結。

　　蕭奇宇再看，無垢師太盤坐在蒲團之上，右手在捏數著念珠。她的臉上本來是十分平靜，可是，此刻蕭奇宇的出現，使她的臉上產生變化，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表情。彤雲站在無垢師太身旁，帶著幾分畏縮的怯意。

　　燒火的老道婆站在無垢師太身後，臉上木然，沒有任何表情。

　　這是一個多麼與周圍環境不協調的景象。

　　蕭奇宇怔在那裏，他的心裏在想一個問題：「方才說話的，想必是那個彪形大漢。他是跟誰說話呢？是跟無垢師太嗎？那是多麼荒謬的事。」

　　他如此一沉吟，對方又喝問道：「老小子！你為什麼不說話？」

　　蕭奇宇向前走了兩步，淡淡地問道：「這位兄台！你是在問我的話嗎？」

　　那大漢縱聲大笑，指著蕭奇宇說道：「媽的巴子！你還要在那裏裝蒜！」

　　他一揮手，喝令身後的那兩個人：「把他拖到外面去把他給剁了！」

　　兩個大漢吆喝了一聲，蹬著大步，就搶上來。

　　這時候無垢師太忽然說道：「慢著！」

　　那兩個大漢果然停下腳步，回頭看看他們的頭兒。

　　虯髯大漢哼了一聲說道：「讓她說話。」

　　他對無垢師太伸手一指，說道：「有什麼話，你說。」

　　無垢師太仍然是那樣靜靜地、平穩地說道：「他只是路過此間，因為身染重病，暫時住在此地養病，與他毫無關係，讓他走。」

　　那虯髯大漢呵呵大笑說道：「尼姑庵裏養了一個病男人，嘿，嘿，嘿！」

　　他那滿佈紅絲的眼睛，笑起來有份邪僻。

　　無垢師太繼續說道：「不要把不相干的人，牽扯在我們之間。讓他走！」

　　那虯髯漢子突然呸了一口濃痰，叱道：「鳳姑！不要把話說得那麼輕鬆，誰知道他是不是不相干的人。是不是相干，用不著你說，老子會問他。告訴你。就是錢的事與他無關，老子也不能戴上這項綠帽子！」

　　他揮手叫道：「去！把這老小子給我捆起來！狠狠地揍他一頓，問問他窩在這尼姑庵裏吃軟飯，是什麼來路？」

　　那兩個大漢二次奔上前去，蕭奇宇叱喝一聲：「你們兩個給我站住！」

　　那兩個人果然被蕭奇宇這一聲叱喝鎮住，站在那裏發楞。

　　他抱拳一拱問道：「在下蕭奇宇，請問這位兄台尊姓大名？」

　　那虯髯大漢大聲笑道：「要聽我的姓名，老小子站穩了，不要嚇破你的膽。老子名叫滿天雷……」

　　蕭奇宇「哦」了一聲，說道：「原來是白山黑水的紅鬍子雷滿天雷老大。」

　　滿天雷呵呵笑道：「你小子既然知道老子的大名，你還不乖乖地束手受縛。要不然我滿天雷的手段毒辣，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蕭奇宇微微笑道：「久聞雷滿天縱橫在白山黑水之間，我滿以為是位頂天立地的漢子，今日一見，原來是個粗坯，真是見面不如聞名多矣！」

　　滿天雷站在那裏一怔，大概他作夢也沒有想到對方居然敢罵他。他怔了一下，跳起來罵道：「老小子！你好大的狗膽，敢掉文罵我！……」

　　他伸著兩隻手，就如噬人的猛獸，就要撲過來。

　　蕭奇宇笑笑說道：「慢來！慢來！等我把話說完。」

　　他放下包袱，握著玉簫，指著滿天雷說道：「水月庵是佛門淨地，你在這裏胡言亂詆褻瀆了神明，真該打入十八層地獄。現在我奉勸你，趕緊退出庵外，要不然你的罪孽更深了。」

　　滿天雷暴躁如烈火，叫道：「你們兩個還站在那裏做什麼？還不快點給我把他剁了！」

　　這兩個大漢立即拔出大砍刀，直撲過來，也不管什麼佛堂淨地，拿刀摟頭就砍。

　　兩個人的刀還沒有砍下，只見蕭奇宇身形一閃，不知怎麼的，兩個人平空飛起來，直向庵門外摔出去。

　　因為庵門過窄，兩個人在門口半空中一撞，都摔跌在門裏，趴在地上，連哼也沒有哼一聲，人是暈過去了。

　　再看蕭奇宇，站在那裏沒事似的，手裏握著兩把大砍刀，而自己的玉簫，已經插在腰間。

　　他將大砍刀在手裏翻動兩下，一揚手，刀光閃處，飛到門外，深深插在地上，沒入一半。

　　蕭奇宇冷冷地說道：「佛門淨地，我不能殺人，否則，今天決不饒恕。雷滿天！如果你不服氣，到外面去，在佛堂裏動手，對神明不敬！」

　　他說完話，根本置滿天雷於不顧，大踏步走向庵門，只見他雙腳一挑，那兩個大漢的身子，又再度飛起，直落到五尺牆外，卟通！卟通，摔在那裏，開始頭破血流。

　　滿天雷瞪大著眼，看看自己兩個人被人摔成死狗一般，氣得哇呀呀大叫，跟著後面追出來，叫著：「老小子！老子要劈了你！」

　　兩隻手伸出來直如大畚箕，在後面抓蕭奇宇。

　　蕭奇宇立定腳步，突然一矮身，右手向後一探，左手在左側一托，大喝一聲：「去吧！」

　　滿天雷巨大的身體，如同倒了一堵牆，轟隆一聲震動，摔到前面，滿臉灰土。

　　滿天雷人長得粗壯，卻又非常靈活，剛一落地，居然一彈而起，雙腳站穩之後，破口大罵：「混帳兔崽子，老子要是不宰了你，誓不為人！」

　　他彎腰從小腿肚子摸出兩柄雪亮的攮子，人向前一個虎撲，兩柄攮子左右插花，飛快地遞出兩招。

　　蕭奇宇一個平倒，右腳一起，滿天雷的身子一衝而起，又向後面飛去。

　　這回蕭奇宇沒有等到滿天雷落地，挺身一個魚躍，如影之隨形，貼緊滿天雷下落的身形跟過來。

　　右足一伸，點住滿天雷的後心，微一使力，只聽滿天雷「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蕭奇宇冷冷地說道：「雷滿天！雖然你是個胡匪，除了粗鄙之外，還沒有聽到大惡，所以才饒你一命。不過，你在佛堂之內，胡言亂語，褻瀆了神明，又侮辱了師太，我這一腳只是給你薄懲，要是你再敢胡來，立即叫你命喪當場。」

　　他鬆開腳，退回兩步。喝道：「起來講話！」

　　滿天雷趴在那裏半晌，掙扎著坐在地上，伸手擦著嘴角的血漬，垂頭喪氣地說道：「你到底是誰？我滿天雷在關外是一隻虎，在你面前簡直成了病貓。你到底是誰？」

　　蕭奇宇說道：「已經告訴過你了，我姓蕭……」

　　滿天雷搖頭說道：「不！我問的是你江湖上的名號，你絕不是一個等閒之輩。等閒人絕不可能把我滿天雷折騰成了紙老虎！」

　　蕭奇宇微微笑道：「你在關外，對中原武林知道多少？告訴了你，你也不會知道。」

　　滿天雷回頭對無垢師太說道：「鳳姑！你真有辦法，居然能找到這麼一位厲害腳色來幫你……」

　　蕭奇宇立即接口說道：「雷滿天！你一錯不可再錯！無垢師太已經告訴了你。我是身患重病，陷在這水月庵，多蒙師太佛心相救，不是她找我來的。」

　　滿天雷「啊」了一聲說道：「事情就有這麼樣的巧？」

　　蕭奇宇說道：「雷滿天！不是巧，而是冥冥之中，事有前定。你如果再這樣信口開河，我可饒不了你！」

　　滿天雷望著蕭奇宇說道：「你打敗了我，輸了就是狗熊，我還有什麼話可說。算了！我滿天雷是個恩怨分明的人，承你在腳下留情，留了我的一條命，無論如何，我還是感激你……」

　　蕭奇宇笑著問道：「雷滿天！你說你要感激我？是真的嗎？」

　　滿天雷說道：「我滿天雷幹胡匪的，是個粗坯，但是，我說過我恩怨分明。你今天只要腳下稍微再重一點，就要了我的老命，所以，你腳下留情，我就感激你。」

　　他終於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走過去踢了那兩個人各一腳，把兩個摔閉氣的人，踢醒過來。喝道：「快滾吧！將馬備好！」

　　他有些蹣跚地走了幾步，對蕭奇宇說道：「既然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數，我還要爭什麼呢？再見！蕭……」

　　蕭奇宇接過來說道：「我叫蕭奇宇！怎麼？雷滿天，你要走了嗎？」

　　滿天雷說道：「本來我是發過誓，千山萬水要找她算帳的。……」

　　他用手指著庵堂裏坐著沒有動的無垢師太。

　　「結果卻在找到她以後，偏偏碰上了你，這就是你說的冥冥之中，對不對！我不走，還等什麼？」

　　蕭奇宇問道：「你要到那裏去？」

　　滿天雷說道：「我這幾年來，跑遍了萬水千山，也該累了，所以我仍要回到我的老巢去……」

　　蕭奇宇問道：「去幹你的老本行？」

　　滿天雷搖搖頭，眼神裏流露出一絲傷感，說道：「去幹胡匪？不了！我幹了十幾年胡匪，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所以，回到關外種地、打獵、採參、伐木，我都可以幹，我相信那樣就不會再落空了。」

　　蕭奇宇正要讚許他，說聲：「好！」

　　突然，無垢師太站在庵門口，說道：「不！滿天，你並沒有落空！你的錢，全部都救濟了窮人，我為你積了德！」

　　滿天雷呵呵笑道：「幹胡匪的還要積什麼德？等我將來死了，請你替我多念幾卷經，讓我少下一層地獄，也就夠了。」

　　這時候那兩個大漢將馬拉來，滿天雷緩緩地走過去，剛接過馬韁，蕭奇宇叫道：「雷滿天！等一等！」

　　他飛快地回到佛堂，提著包袱出來。解開包袱，取出一個小瓶，遞給滿天雷，說道：「雷滿天！這是我最好的傷藥，你只要服兩次，就可以一如常人。」

　　滿天雷望了望蕭奇宇，伸手接過藥瓶，半晌說道：「你真是個怪人！」

　　蕭奇宇不以為忤，笑笑說道：「雷滿天！你比我更怪！在這種情形之下，你能撒手就走，簡直就是苦海回頭，不怪，你做不到的！」

　　滿天雷呵呵大笑，扳鞍上馬，朝著水月庵看了一眼，對蕭奇宇點點頭說道：「後會有期！」

　　隨即他又補了一句：「我是說歡迎你到關外來！」

　　三匹馬就這樣緩緩地走了，水月庵前一場風暴，也可能是一場腥風血雨，就這樣淡淡地結束了。

　　蕭奇宇望著那林稍漸淡的灰塵，呆呆地吁了口氣。從地上拾起包袱，對無垢師太拱拱手說道：「大恩不敢言謝，淨地不能久留，蕭奇宇就此向師太告別。」

　　無垢師太合掌當胸，垂眉低聲喧了聲佛號，說道：「請蕭施主暫留貴步！」

　　蕭奇宇說道：「師太尚有何指教？」

　　無垢師太說道：「施主在小庵住了半月有餘，與佛有緣。今日康復離去，貧尼略備素齋，為施主餞行，也向施主致謝。」

　　蕭奇宇說道：「千萬不能言謝。說到謝，怎能比得上師太再生之德！」

　　無垢師太說道：「施主何必心帶疑團即此離去？你不想瞭解鳳姑的故事麼？」

　　蕭奇宇一震，他曾經兩次聽到雷滿天稱無垢師太為「鳳姑」，當然其中有一段內情。

　　雷滿天千山萬水尋找鳳姑，如果「鳳姑」就是無垢師太，這其間隱藏著什麼秘密呢？

　　他不敢多問，但是，實在說來他心中自然存有疑團。

　　無垢師太轉身說道：「留得此心照明月，才能海闊天空任鳥飛！蕭施主！如果不急於趕路，貧尼願意將『鳳姑』的故事，敍述根由。」

　　蕭奇宇這才說道：「蕭某人敢不從命！而且願意洗耳恭聆。」

　　無垢師太轉身走進佛堂，向蕭奇宇說道：「施主請坐。」

　　她自己坐在一個蒲團上，並且招呼彤雲和老道婆：「大家一齊坐下，有許多話，如果錯過今天的機會，要說也無從說，要聽也無從聽。」

　　彤雲怯怯地望了老道婆一眼，老道婆的馬臉比平常更木然，無任何表情。

　　無垢師太首先說道：「蕭施主！你知道雷滿天方才口口聲聲叫著鳳姑，是叫著誰嗎？」

　　蕭奇宇沒有答話，他的眼神注視在無垢師太的臉上。要看看她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到底是什麼表情，是代表著什麼心理？

　　可是，他一點也看不出，因為無垢師太的臉上所表現的是如此的平靜。

　　他倒是另外發現了一件事：在水月庵真正留神注視無垢師太只有這一刻，因為過去的十幾天，不但見得少，而且幾乎「不敢仰視」，認為那是一種褻瀆與不敬。而此刻，蕭奇宇很自然地把無垢師太與「鳳姑」連在一起，就不覺多看了一眼。

　　他發現，無垢師太曾經是一位極為貌美的人，即使是現在，她仍然是一位風韻猶好的女人，只是一襲灰衣籠罩上一層神聖，沒有人敢去發現她的美麗而已。

　　尤其是她有一雙明亮、烏黑的鳳眼，那是長在任何一個女人臉上都令人傾心的。

　　而如今壓住那頂毗盧帽下，就如同蒙塵的明珠。

　　蕭奇宇適時不失禮地收回眼睛的視野，微微垂下眼簾，生澀地說了一句：「在下不知道他叫的是誰。」

　　無垢師太淡淡地說道：「是我！雷滿天叫的鳳姑就是我。」

　　老道婆垂眉闔目，坐在那裏動都沒有動。

　　彤雲小尼張大了嘴，驚惶失措的眼神，無助地看著蕭奇宇。

　　蕭奇宇沒有任何表示，靜靜地坐在那裏。

　　無垢師太似乎沒有注意周圍的反應，她仍然是用平靜如水的聲調，淡淡地說道：「我就是雷滿天所說的鳳姑，而鳳姑就是雷滿天結髮的妻子。」

　　老道婆仍然絲毫不為所動。

　　彤雲小尼「哇」地一聲哭出聲來，但是她立即伸手將嘴掩住，含淚的眼神，增添了更多的驚惶，還有一份掩不住的失望。

　　蕭奇宇仍然沒有說話。

　　無垢師太說道：「一個靜修的比丘尼，竟是一個無惡不作胡匪的妻子，或者說是一個女胡匪，彤雲已經失望了……」

　　彤雲極力地搶著說道：「不！我只是驚惶與意外啊！我不是失望……真的不是！」

　　無垢師太微笑自然地說道：「為什麼驚惶呢？兩個不同的形象，使你的純潔心靈無法一時將之撫合，你有一種破滅後的驚惶，那是比失望還可怕的。蕭施主！還要聽下去嗎？」

　　蕭奇宇說道：「一個動人的故事，不是僅僅從楔子當中所能夠瞭解全貌的。」

　　無垢師太點點頭。她稍微地頓了一下，這才說道：「十五年前，在白山黑水之間，雷滿天在一次官府緝捕中受了傷，被一個少女救了他，躲過了這場死亡的無情追殺。」

　　蕭奇宇說道：「這個少女就是鳳姑？」

　　無垢師太繼續說道：「雷滿天自稱滿天雷，雖然是個又凶又狠的胡匪，但有兩點為人稱道的地方：不搶窮人，不殺無辜！」

　　蕭奇宇說道：「救了雷滿天的命，雷滿天卻贏得了鳳姑的心，是嗎？」

　　無垢師太說道：「一個生長在獵戶人家，終年與刀槍野獸為伍的少女，她的心中如果有偶像，那應該是粗獷的、豪放的、彪悍的……」

　　「就像雷滿天那樣的人！」

　　「除了雷滿天是胡匪，其他都是令鳳姑傾心的，最重要的，鳳姑在救雷滿天的時候，並不知道他是胡匪。她只是以為救了一個受傷的獵戶。」

　　「紙包不住火的。」

　　「等鳳姑知道了雷滿天真正身分，她已經獻出了整個少女的心。流出去的長江水，獻出去的少女心，是無法挽回的。」

　　「鳳姑隨著雷滿天了！」

　　「嫁雞隨雞，嫁犬隨犬！」

　　「鳳姑應該用她的愛心，來改變雷滿天，古今來，有許多史實，都是女人的愛心改變的。」

　　「鳳姑不是那種改變史績的女人，但是，她嘗試著做過，她對雷滿天的第一個要求，就是不殺人。不但是不殺好人，連壞人也不殺。因為『人命關天』，沒有人有權力去殺另外一個人。」

　　「雷滿天接受了你的勸告。對不起！我是說雷滿天接受了鳳姑的勸告？」

　　「他沒有……」

　　「啊！是這樣嗎？」

　　「他接受另一個人的勸告。他的孩子！」

　　「什麼？雷滿天有孩子嗎？」

　　「鳳姑把懷孕的消息告訴雷滿天，雷滿天歡喜得要發狂。鳳姑趁機告訴他，為了肚子裏的孩子，不要再殺人。」

　　「這個血性漢子答應了。」

　　「從那個時候起，雷滿天不再殺人。可是……」

　　無垢師太說到此處，停頓了，她平靜的臉上，有一份茫然，尤其是她的眸子裏，那份空洞的茫然，代表了無限的迷惘和失落。

　　蕭奇宇忍不住問道：「後來又變了是嗎？是雷滿天的本性難移？還是他日久食言？」

　　這回無垢師太回答得堅決而快速：「不！他不是那種人。」

　　「可是他後來變了是事實，對嗎？」

　　「那是因為有一項令他不能忍受的打擊，那也是任何人受不起的打擊，改變了他的生命。」

　　「那真是太不幸了！」

　　「在一次圍捕中，雷滿天因為保護我而受傷，也可以說是由於他履行不殺人的諾言而受傷。」

　　「就這樣改變了他的決心。」

　　「不，一個成天在刀頭上舐血的胡匪，受了傷不是什麼特別的事。而是另外一件事使他幾乎趨於瘋狂。」

　　「他受傷，而使得鳳姑受辱了？」

　　「那是不會發生的。鳳姑雖然生長在獵戶之家，自幼也讀過詩書，她把名節看得比生命還重。如果鳳姑有受辱的危險，對方得到的只是一具屍體。」

　　「雷滿天為什麼會變呢？」

　　「那是因為我們的孩子！」

　　「啊！那真是……」

　　「由於拚命的騎馬奔馳，穿越在山巒之間，鳳姑動了胎氣而小產了，一個沒有見過天日的孩子，就這樣失去生命！」

　　「唉！」

　　「鳳姑病倒了，幾乎失掉了生命。雷滿天整個人都變呆了。」

　　「像他這種人，遭遇到這樣的打擊，他可以大吼大叫，大哭大鬧，就是不能發呆，那是反常，反常不是好現象。」

　　「等鳳姑病好了以後，雷滿天突然告訴鳳姑，他要走了，他將鳳姑留在老巢，他重回到胡匪的馬上生涯。」

　　「這是關鍵啊！鳳姑應該勸阻他。」

　　「鳳姑勸了。她告訴雷滿天，胡匪的生涯是不能再幹了。雷滿天從沒有亂殺無辜，後來連人都不殺，到頭來連孩子都保不住，可見得壞事是不能做的。」

　　「勸阻無效？」

　　結果非但無效，而且相反。雷滿天告訴鳳姑，不殺人結果兒子都保不住，可見得老天無眼。既然老天無眼，還管它是好事壞事。他要開刀殺個痛快。」

　　「啊！這真是令人很傷感的事」

　　「雷滿天走了，白山黑水之間，從此又出現了兇狠的殺人魔王。」

　　無垢師太娓娓而又緩緩道來，她是如此的平靜，眼簾低垂，根本不管周圍的反應。

　　蕭奇宇等了一會，才忍不住問道：「鳳姑呢？失望了？傷心了？」

　　無垢師太說道：「鳳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能力挽回雷滿天的殺心，她一度灰心要自殺了事。」

　　「啊！……」

　　「但是她忽然有一種超凡的想法。她覺得既然挽不回雷滿天的殺心，就為他做些善事，積些陰德，減少一些他的罪孽。於是，鳳姑攜帶了雷滿天多年搶劫的積蓄，和一位忠心可靠的老奶媽，離開了白山黑水的老巢……」

　　「哦！是這樣的！」

　　「沿途上，凡是貧苦病難的人家，都在暗中救濟，整整一輛大車的金銀財寶，就如此千金散去。最後貧病交加，來到了水月庵……」

　　許久沒有說話的彤雲，含著眼淚，輕輕地叫了一聲：「師父。」

　　無垢師太微微抬起眼簾，望了彤雲一眼。

　　「水月庵老師太是一位道行德性很深的世外高人，收留了鳳姑，又聽了鳳姑全部經過敍述，更接受了鳳姑出家的請求……」

　　蕭奇宇感動萬分的說道：「鳳姑真是一位奇人，一位了不起的人。」

　　無垢師太沒有一點表情，只是唸了一聲佛，說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生死榮辱毫無意義，對鳳姑而言，蕭施主的讚譽之詞都是多餘的了。」

　　蕭奇宇站起身來拱拱手道：「素齋不敢再擾，此刻蕭某滿心光明，無限喜悅，趁此明台無塵之際，向師太告辭。」

　　他並且對老道婆拱手為禮，謝謝她多日來的照料。

　　在蕭奇宇大步走向庵門的時候，他忽然說道：「有一件事，鳳姑稍有疏忽……」

　　無垢師太並沒有起來相送，只是淡淡地說道：「鳳姑不是聖賢，缺點何止一項。」

　　蕭奇宇說道：「離開雷滿天的時候，為什麼不能留下書信，說明此去的心意，才不致使這位血性漢子傷情至極！」

　　無垢師太說道：「雷滿天不認識字，鳳姑給他留下了話，她說：金銀是身外之物，散盡錢財，為他積德，而鳳姑自己則是，此心屬一人，不會更改。並且願他放下屠刀，去到那無窮盡的山中，打獵、伐木、墾荒，採參，讓自己活得心安理得，海闊天空！」

　　蕭奇宇此時也忍不住唸了一聲佛，雙手合掌說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雷滿天已經完全符合了鳳姑的心願，鳳姑可以無憾了。」

　　彤雲突然跑了兩步，想必又想到清規，又縮住腳步，低頭合掌說道：「蕭施主不能在小庵多留一會兒嗎？」

　　蕭奇宇微笑說道：「多謝小師太。蕭奇宇流浪江湖，難免一身血腥，如何敢在寶庵多作停留？蕭某縱有斗膽，也不敢褻瀆神明。」

　　彤雲合掌說道：「施主武功好，心地又好，彤雲為你多念幾卷經，為你祈福吧！」

　　蕭奇宇低頭合掌，口稱：「多謝。」

　　正如蕭奇宇自己所說的，他是充滿了光明和喜悅，離開了水月庵。

　　他從滿天那個粗漢的眼神和言行中，獲得無比的啟示：這真是一個有情的世界，情到真處，頑石可以點頭；情到真處，一切的醜陋，都會變得美好，一切的邪僻，都會變得光明！

第九章　小孤比武震武林　千里相勸終功成

　　在小孤山有一場武林名人的比武。

　　比武的雙方是歸隱多年，再現江湖的快刀沈江陵，還有就是玄武門的當代掌門人閃電手上官明。

　　這件事引起武林極大的注意。

　　這場比武不是一場大規模的競技大會，更不是爭奪武林崇高地位的盟主地位，只是一場純粹私人的恩怨。

　　在江湖上，私人的恩怨，何日無之？

　　而這一次沈江陵和上官明的比武，所以能引起大家的注意，只有一個原因：近十多年來，稍有名氣的人，垂垂老去的有之，悄然歸隱者有之，韜光養晦者有之，江湖上呈現一片罕見的平靜。

　　黃山論劍停。

　　五台封盟沒有了下文。

　　這種平靜，使得武林人士覺得跡近反常。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比武，無異是在無波的湖水中，投下一枚石子，激起圈圈漣漪。

　　而且比武的雙方，雖然不是當年武林中頂尖好手，畢竟雙方都還頗有名氣。尤其彼此在武功的造詣上，有著一個相同之處，那就是一個「快」字。

　　快刀沈江陵當年仗著手中那柄利刃，闖出了名號，據說快刀快得使人無法抵擋。只要他出刀攻擊，往往就是一刀穿胸，或者是一刀斷臂。

　　而閃電手上官明使用的一柄劍，又是以一個「快」字成名。他的劍經常對敵之時，不輕易出鞘，可是當他拔劍出鞘的瞬間，就是使對方受傷落敗的開始。

　　玄武門本是個不惹人注意的小門派，就是由於上官明的劍快，為他自己，又為玄武門，立下了名號。

　　如今這兩個快手，要在小孤山比個高下，消息不脛而走。在江淮兩岸，引起多少武林人士的好奇，大家都趕在七月十五中元這天，湧向小孤山。

　　在這眾多的武林人士之中，有一個人千里迢迢趕來。這個人就是尺八無情簫奇宇。

　　尺八無情在離開水月庵之後，忽然有了一種強烈的疲倦感。

　　他從沒有像此刻這樣，想回到木瀆太湖之畔，過那寧靜的田園生涯。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難道一定要等到像滿天雷這樣瀕臨絕境再回頭？豈不覺得太遲？

　　蕭奇宇從沒有像此刻是如此的厭惡「尺八無情」這兩個字。分明是個有情的世界，為何偏偏要做一個無情的人？

　　因此，他告訴自己：「我要回去！但是，我一定先到灕江之濱，去迎接司馬環翠，相偕歸去木瀆，做一個快樂逍遙的耕讀人家，不再追逐於江湖之間。」

　　他也為自己訂下一個日程：「再以百日為限。在這個期限之內，如果能夠找到沈江陵，勸他回頭，了卻心事，便取道灕江；如果逾越期限，也只好帶著憾意，向廬山腳下的可憐的母女，說聲抱歉，再往灕江。」

　　就在限期無多的時刻，兩位以「快」聞名武林的名人，在小孤山比武的消息，傳到蕭奇宇的耳裏，他在興奮之餘，匆匆取道小孤山。

　　經過半個多月的奔波跋涉，蕭奇宇以一葉扁舟，搖向江心的小孤山。

　　時間正是七月十五中元當天的晌午。

　　上得山來，山上至少已經有四五十個江淮兩岸的武林高手，大家圍住一處稍微平坦的空地。

　　在這塊空地之中，既沒有看到快刀沈江陵，也沒有看到閃電手上官明。

　　大家都在耐心的等待，都在互相談論，彼此打著招呼。唯一沒有人理會的，便是手提藥囊的蕭奇宇。

　　鼎鼎大名的「尺八無情」，卻成了無人相識的無名小卒。

　　流年似水，歲月催人，昔日的「尺八無情」，已經逐漸在人們的記憶中淡了！遠了！何況當年蕭奇宇仗簫在江湖上走動的時候，神龍一現，能見到廬山真面目的人，也並不很多。

　　蕭奇宇安靜地倚坐在一堵石頭之旁，閉目養神。

　　忽然一陣掌聲，蕭奇宇睜開眼睛看時，只見一位年紀靠近四十上下的道爺，身穿道服，高冠拂塵，緩緩地走進場中來。

　　他的身後跟了一位小道童，雙手捧著一柄寶劍。

　　蕭奇宇雖然不認識上官明，此時他也可以斷定這個道爺就是人稱閃電手的上官明。

　　玄武門是道教，是蕭奇宇沒有料到的。

　　還有，上官明那雙精光充足的眼睛，也是蕭奇宇沒有想到的。從那雙精光懾人的眼睛看得出，上官明的功力要比他所想的高得多。

　　一派掌門之尊，果然不同凡響。

　　蕭奇宇要為快刀沈江陵開始擔著心事了。

　　還有一件事是蕭奇宇想不通，解不透的，沈江陵跟這個老道上官明有什麼仇恨？

　　其實蕭奇宇沒有瞭解玄武門的根本，他們不是什麼道教，只不過是他們的服飾，有些類似道服，其他一切與道教絲毫扯不上關係。

　　上官明之出現玄武門，是彼此的一種利用。

　　玄武門在江湖上無籍籍之名，想利用上官明的「快劍」闖出名聲；上官明則是利用玄武門的原有根基，作為他發展的基礎。

　　正巧碰到流浪江湖的「快刀」沈江陵。

　　十幾年前，快刀還是一個響叮噹的人物。

　　十幾年前，「快刀」與上官明有過一段過節。

　　如果這個時候，能將「快刀」沈江陵擺平，就是玄武門揚名立萬的開始。

　　上官明有一點點取巧的心理。

　　十幾年前，他不一定能擊敗沈江陵。十幾年後，他的快劍成了閃電手，又成了玄武門的掌門人。而沈江陵卻銷聲匿跡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如今再出，只是一個江湖上的流浪者，彼此在氣勢上，有明顯的消長。

　　這才是上官明選中了沈江陵比武，而且故意大事宣揚的真正用心。

　　這種情形不但蕭奇宇不知道，連當事人沈江陵也不清楚。

　　蕭奇宇在圈外一直注意閃電手上官明的情形，覺得他有些故作姿態，不具備一個真正練武者應有的收斂。

　　上官明走進場內，後面立即有人送上來一個馬紮子，他大模大樣地坐下以後，眼光向四周掃了一圈，後才緩緩地站起來，抱拳拱拱手說道：「想不到在下與沈江陵兄互證武功這樣的小事，卻驚動了江淮一帶眾家高人，真是意外。只是沒有準備接待，還請各位多多包涵。」

　　說完話就再也不理人，坐在馬紮子上，閉目養神。

　　這種傲慢的態度，立即引起在場的人很大的不滿。還在圈外的蕭奇宇卻有了另外的一種看法：「上官明這樣反常的囂張，必有所為。究竟是為什麼？令人費解。難道……」

　　突然這時候有人高聲叫道：「上官明！你以為你是誰？你是江淮一帶黑白兩道的總舵把子？」

　　從人叢中出來一位彪形大漢，氣沖沖地指著上官明叫罵。

　　上官明緩緩地睜開眼睛，微笑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金陵三劍的余三爺。」

　　他說著話，並沒有站起來，只是那麼漫不經心地說道：「余三爺！我上官明開罪了你嗎？」

　　金陵三劍是長江南岸叫得響字號的人物，三爺余中元則是一位霹靂火的漢子。今天趕來看熱鬧，一看上官明這般故作囂張，他第一個忍不住跳出來就罵。

　　余三爺罵道：「上官明！大家衝著你來捧個場，你在禮數上也不能如此狂妄囂張。」

　　上官明微笑道：「余三爺，小孤山不是金陵，今天囂張的是你余三爺不是我上官。你說我缺了禮數，你要我怎樣才有禮數？十盤八碗、山珍海味請你大吃大喝，那樣才是禮數嗎？

　　余中元一聽這樣尖刻的話，那一把無名火，立即騰騰而起。

　　他也不再答話，一個箭步，騰身上前，呼地一聲，迎面就是一拳。

　　余中元在金陵三劍之中，除了合練劍術之外，他專練外五門的硬功夫，他的開碑掌法，掌力雄渾，真的可以開碑裂石。

　　他這樣含怒劈出一掌，至少用了七成真力。

　　上官明人從馬紮子上一閃身，橫飄三尺以外。

　　只聽得「吱嚓」一聲，嘭地一震，那馬紮子被劈得粉粹，掌風餘勁未衰，震得塵土飛揚。

　　閃電手上官明站在一旁，寒著臉說道：「當著江淮一帶各路英雄都在此地，余三爺！你這一掌是缺情缺理，是擺明向我挑戰，如果我不接受挑戰，玄武門今後就不要在江湖上立足了。」

　　他右手一伸，立即有人雙手捧上劍來。

　　他一把握住寶劍，冷冷地說道：「余三爺，金陵三劍是以劍術在江湖上叫字號的，上官明今天就以這柄劍，在你余三爺面前領教幾招。」

　　這情形，都被冷眼一旁的尺八無情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出這個上官明是成心向別人挑釁的，到頭來變成了別人向他挑戰。

　　他是「被迫應戰」，好個厲害的腳色。

　　尺八無情也約略知道，金陵三劍是以三劍合鬥見長，如今指名單挑，這又是上官明的陰狠處。

　　只是他還不明白，上官明這樣做，為的是什麼？

　　這時候余中元已經取出了寶劍，一撤劍鞘，凝神一站，已經完全沒有方才氣浮神躁的樣子。

　　這也說明了金陵三劍，是擊劍的高手，並非浪得虛名的。

　　上官明依然右手握住寶劍，古色班斕的劍鞘，並沒有拔掉。

　　他的左手忽然一擺，說道：「余三爺，在接受你的挑戰之前，有幾句話必須說明白的。」

　　余中元說道：「你說吧！」

　　上官明說道：「今天是我上官明約快刀沈江陵在此互證武藝，本與別人無干。你余三爺藝高氣盛，無端挑釁，使我不得不起而應戰。余三爺！武林比武，雖然點到為止，但是，刀劍無眼，倘或手上把握不住分寸，難免有人流血，甚或伏屍眼前，那就不是我的本意了！余三爺……」

　　余中元大喝道：「上官明！你出劍吧！濺血橫屍，彼此無涉。」

　　上官明點點頭說道：「各位在場的英雄好漢，可以為在下一證，刀劍無眼，死傷無涉。」

　　他的雙手左右一張，右手一拋，寶劍從自己頭上飛越而過，左手卻一把接住。說聲：「余三爺！請進招吧！」

　　余中元一語不發，上前半步，剛剛搶得一瞬的先機，右手的寶劍一振，一連攻出三招。

　　余中元的寶劍出招很快，變化之間，自然純熟，可以看出他是受過正宗的擊劍訓練。

　　上官明沒有拔劍應戰，只是在閃躲騰挪之中，偶而用手中的劍鞘，卸避一招半式。

　　余中元一連攻了幾招，沒有佔到上風，自己也有了警覺，立即展開自己練的一套劍法，源源展開攻勢。

　　上官明一連閃開幾招之後，突然人一矮。倏地又一長身。只聽得吼地一聲，一道寒光一閃，余中元的寶劍被他的劍鞘逼開，只聽得哎呀一聲，人影一分，余中元蹲了下來。

　　他的右手拄著寶劍，臉容蒼白，左手按在腰間，鮮血正從指縫中流出來。

　　這時候人叢中出來兩個人，挽住余中元。

　　余中元的嘴角流出了血，腰間更是大量出血。

　　上官明站在那裏，寶劍已經入鞘，神情自若，說道：「余大爺、二爺？我很抱歉！……」

　　二人沒有理會，只是設法止住余中元的流血。

　　那血是止不住的，余中元右手一鬆，寶劍落地，人昏了過去。

　　尺八無情這時候過來，只說了一聲「兩位讓我來看看……」

　　余大爺和二爺一抬頭，尺八無情簫奇宇已經飛快地出手，連點余中元身上十處穴道。

　　他吩咐：「將他人放平。」

　　雙手一撕，余中元的傷口露出來，在腰間至少有五寸長。

　　蕭奇宇很快地從藥囊裏取出藥瓶，傾出藥粉，淋在傷口上，又撕一幅衣襟，按住傷口。

　　更不稍停地又拿出另一種藥瓶，傾出三粒紅色的丸藥，納入余中元的口中，吩咐：「找水給他灌下去，讓他躺著不要動。」

　　蕭奇宇在為余中元救治的時候，只見他純熟的手法，乾淨俐落，一些也不猶豫，看得周圍的人都呆住了。

　　他這裏剛一起身，余二爺已經找到一碗水，給余中元灌下去。

　　余大爺拱手說道：「這位恩公……」

　　蕭奇宇說道：「我是醫生，不能見死不救，算不得有恩。」

　　余大爺連忙說道：「可是舍弟的命如果不是恩公，恐怕早已無救。再生之德，稱一聲恩公，不是客套虛偽。」

　　蕭奇宇說道：「令弟獲得一次教訓，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管閒事，抱不平，不是壞事，但是，一定要弄清楚對方。常言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余大爺抱手說道：「謹領教？」

　　蕭奇宇又拱拱手，沒有再說話，轉過身來，朝著場子當中走過去。

　　余大爺緊跟了兩步說道：「這位……」

　　蕭奇宇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我姓蕭！」

　　余大爺急忙說道：「蕭爺！這件事正如你所說的，舍弟得到一次教訓，即令再有瓜葛，那是金陵三劍與玄武門之間的事。蕭爺！你是高人，不必去……」

　　蕭奇宇停下腳步，順手一指說道：「我不是為了你們，而是為了他！」

　　順著手看過去，只見一位中年漢子，滿頭汗水，步履匆忙，正朝著場子當中走過來。

　　余大爺一看脫口叫道：「那不是快刀沈嗎？」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對！就是他。」

　　余大爺問道：「蕭爺與他有過節嗎？快刀沈江陵不是壞人。蕭爺！原諒時請寬容一、二。」

　　蕭奇宇微笑說道：「我不能原諒他。」

　　他說著話，快步走過去，正好攔住沈江陵的去路。

　　快刀沈江陵抹去頭上的油汗，問道：「尊駕有何指教？」

　　蕭奇宇說道：「請你不要去和上官明比武。」

　　沈江陵皺眉問道：「尊駕這是什麼意思？」

　　蕭奇宇說道：「因為我不願意看到你死在上官明的劍下。」

　　沈江陵大怒叱道：「你這種人無緣無故來找我的晦氣，實在應該給你一點教訓。」

　　蕭奇宇說道：「我說的是實話，而且是好意。你有妻女在家倚門而望，你把命丟在這裏，實在不值得。」

　　沈江陵按住氣問道：「你是誰？你知道我有妻女？你姓什麼？你這樣攔住我，到底是為什麼？」

　　蕭奇宇說道：「你不要管我是誰，把自己的生命，以及妻女的等待和盼望，都用來作孤擲的賭博，請問你，這是為什麼？」

　　沈江陵說道：「我們既然有約，就不能失信，人在江湖，信譽重於生命！」

　　蕭奇宇「哈」了一聲說道：「把信譽二字用在比強鬥狠，真是欠通欠通！」

　　沈江陵沉聲說道：「請你讓開！」

　　蕭奇宇說道：「我不讓開，你要去和上官明比武，就先要通過我這一關。」

　　沈江陵叫道：「我從沒有見過你這樣無聊而又不講理的人。好！你要找麻煩，就休要怪我下手狠。」

　　他放下包袱，連刀都沒有拿出來，一蹲身，呼地一拳直搗而至。

　　蕭奇宇一偏身說道：「我勸你不要出手，把我逼急了，我會打死你的。」

　　沈江陵收住拳說道：「你這個人半瘋，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他隔著蕭奇宇，向上官明說道：「上官明！今天這場比武，被這個半瘋的人攪亂了，我們改天如何？」

　　上官明笑笑說道：「快刀沈！在江湖上不能允許有兩個相同的人。你的快刀，我的快劍，我們都是標榜一個『快』字，究竟誰快？這是經過比較的，除非是你承認比不上我的快，否則，今天要見個高低。」

　　沈江陵說道：「我專程而來，當然不會失約。可是你看到這位……」

　　上官明說道：「快刀沈！要找理由藉口，隨便可以編一個，為什麼要編這樣一個愚蠢的把戲？你我不是三歲小孩。」

　　沈江陵說道：「上官明！你說話不可這樣侮辱人。你難道沒有看到，他在攔住我。」

　　上官明冷笑道：「你不能推開他、打倒他？你的快刀呢？不能殺掉他？」

　　沈江陵說道：「我怎麼能夠為了這樣小事，無故殺人打人，那樣如何能算是一個江湖漢子！」

　　上官明冷笑道：「沈江陵！你要是怕了，只要你說一聲，我立即取消今天的約會，只當作沒有這回事。不過，從此江湖上就再也不能有你這『快刀』存在。」

　　沈江陵沉著臉說道：「上官明！原先約好比武，並沒有說到這些，你這樣欺人太甚，我也饒不了你。」

　　他從包袱裏取出刀，拭摸一番，對蕭奇宇說道：「你聽到沒有？如果你不讓開，我也只好對你不客氣了。我不能因為你，被人辱罵為懦夫。」

　　蕭奇宇說道：「懦夫比死亡如何？告訴過你了！把生命賭注在一個無意義的『快』字上，你不覺得很無聊麼？」

　　沈江陵開始奇怪了，他消了怒氣，將刀抱在懷裏，很平靜地問道：「你到底要我怎麼辦？」

　　蕭奇宇說道：「取消這場毫無意義的逞強鬥狠，回到妻女身邊去。一個男人把自己的妻兒丟下不管，甚至連她們的生活都置之不顧，你算什麼男人？你是如此在意別人稱你為懦夫，可是你的表現，卻是十足的懦夫？」

　　沈江陵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你連姓名都不肯對我說，我知道你是什麼存心？」

　　蕭奇宇說道：「我姓蕭。我真奇怪，我勸你回家盡一個做丈夫和做父親的責任，與我姓什麼有關連嗎？」

　　快刀沈他沉吟了一會，說道：「你的話雖然是這樣簡單，但是聽起來還是很有道理的，很奇怪，我從來就沒有想到自己仗刀闖蕩江湖，撇下妻子女兒不顧，這也是一種懦夫的行為。」

　　蕭奇宇說道：「你就是留下了乾柴老米，讓妻兒無饑餓之憂，同樣你還是沒有盡到一個做丈夫與做父親的責任。你知道嗎？一個人無論是有心或者是無意，只要他忽視自己的責任，都是懦夫。」

　　沈江陵點點頭說道：「也許是我應該回去的時候了。不過，不是今天……」

　　蕭奇宇問道：「不是今天？為什麼？我要你現在立刻掉頭就走！」

　　快刀沈很堅決地說道：「不！我和上官明的比武，是我自己答應的，而且，如今大家也都知道了。最重要的我也來了，如果我就此離去，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

　　蕭奇宇說道：「我方才說的話，你都聽到了。這是一次很沒有意義的比武，只為了證明你們之間誰的刀快？縱使你贏了，又能證明你什麼？只會帶給你永無窮盡的麻煩。」

　　快刀沈沉默沒有說話。

　　蕭奇宇接著說道：「別人為了證明比你更快，江湖上會有人不斷地找你比誰的刀快，直到你被人劈死為止。這是你贏了的結果。如果是輸了，用不著我說，你也知道小孤山就是你埋葬之地了。」

　　他一口氣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問道：「你還要比武嗎？」

　　蕭奇宇嘆了一口氣，似乎對沈江陵沒有信心。

　　果然，沈江陵說道：「蕭兄，你的話有道理，我也看得出，你是好意。但是眼前我不能接受，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這是我最後一次，就算是逞強鬥狠吧！最後一次，因為我有承諾。」

　　蕭奇宇眼睛盯著他，有些灰心的表情，說道：「快刀沈！你這種愚蠢的固執，使我想起一則寓言故事：一個不幸墜入黑道幹上扯旗的人，每偷竊一次都感到不安，向自己發誓，只要再偷一次，就金盆洗手，收道歸山。結果一次又一次，直至被人抓住亂棒打死為止。你……這種最後一次的誓言，令人可厭！」

　　他嘆著氣，閃開身子，邁步下山。

　　快刀沈江陵忽然叫道：「蕭兄！請稍候……」

　　蕭奇宇站住回身問道：「怎麼？改變了主意了？」

　　快刀沈說道：「蕭兄，你這樣直言無隱的勸一個陌生人，我是平生僅見，我真的願意交你這樣一位朋友。等我比武完了以後，我邀你和我一同回到舍下，好好地盤桓幾天。」

　　蕭奇宇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就此離去，他就地坐下來，眼裏流露著失望也流露著期待。

　　快刀沈江陵放下自己的包裹，捧著刀，大步向前。

　　上官明笑笑說道：「我還是那句話，只要你承認：你的刀法不夠快，快不過閃電手，今天這場比武就到此為止。你立即可以隨那位走方賣藥的郎中，回到倚閭而望的妻兒身邊。」

　　快刀沈說道：「上官明！刻薄的話少說，誰快誰不快，待一會兒就有分曉。我們是比武，不是比口舌之能。」

　　上官明笑笑說道：「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如果你輸了……」

　　快刀沈說道：「我收刀就走。」

　　上官明冷哼一聲說道：「那就沒有那麼便宜。沈江陵你聽著！你輸了，你要當著江淮各路英雄的面，折刀下跪，成為我玄武門的記名弟子……」

　　沈江陵大怒叱道：「上官明！我看你是瘋了！你激怒了我，對今天比武沒有好處。」

　　上官明說道：「我不是在激怒你，簡直我就是在羞辱你，你為什麼不拔刀？」

　　沈江陵沉聲說道：「上官明，我不知道你這樣不按江湖規矩行事，為的是什麼。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要為你今天所說的話，付出應給的代價。」

　　他的右手一鬆，刀立即交給了左手，直伸在面前，刀未出鞘，刀柄朝右。

　　他的腳步，緩緩地向右移動。

　　沈江陵如此一動，上官明立即收斂起嬉笑，神情立即轉變為冷酷而嚴肅。

　　他也緩緩地移動腳步，挪向自己的右邊。

　　此刻，日已當中，山中連一點點風聲都沒有，樹梢沒有了一絲絲風意，彷彿一切都靜止了。

　　只有沈江陵和上官明的身影，一直極其緩慢地在移動，兩個人的眼神，都在互盯著，一眨也不眨。

　　在場的這麼多江淮兩岸各路高人，沒有人能知道這兩個人什麼時候，那一瞬間，會爆發出一場驚人的生死搏鬥，刀劍並舉，血雨腥風！

　　也沒有人知道這兩個人，到頭來要拼多久？誰能取得這場拼鬥的勝利。

　　每個人的呼吸、脈搏，幾乎都要為這場拼鬥即將開始而停止了。

　　場子裏，沈江陵和上官明對著五尺距離，才繞了半個圈子。

　　突然，不知從何處響起撕人心肝的尖叫哭聲，清清楚楚叫了一聲：「爹！」

　　這聲尖叫已經不是正常人的喊聲，只有紅烙鐵刺到人的肚子上，才會有這樣岔了樣的嘶叫。

　　沈江陵不覺微微一怔，腳下稍一遲疑。

　　上官明就在千鈞一髮的瞬間，沒有人看清楚他是什麼樣的快手法，只見一柄長劍脫鞘而出，倏地極快變作一點寒星。

　　只聽得一聲輕微的聲音，寶劍已經刺進了沈江陵的體內，穿透了身體。

　　本來這一劍是要穿心而過，這是閃電手的特長。

　　沈江陵一種近乎本能的偏身，劍從第三根肋骨之從，穿刺而過。

　　這時候上官明只要一拔劍，再補上一劍，沈江陵恐怕連：「哎呀」都叫不出一聲，就要橫屍在眼前。

　　上官明帶著得意的笑容，望著搖搖欲墮的沈江陵，詭譎地說道：「沈江陵！是你快還是我快。」

　　沈江陵嘴角在流著血，咬著牙，掙扎著罵道：「你……真卑鄙！」

　　上官明仰著頭笑道：「卑鄙！哼！……」

　　他哼了這一聲，正要拔劍，突然錚地一聲響，沈江陵手中的刀，忽然彈出，彈出的勁道真強……

　　上官明心裏剛想到：「糟！……」

　　口裏還沒有叫出聲來，那柄藍汪汪的刀，正好掠過脖子，刀過血出，一陣血霧，噴得沈江陵一頭一臉一身。

　　上官明人向後一倒，他的手還握在劍柄上，寶劍隨手而出。

　　沈江陵胸前的血，就像一炷香似的射出來。

　　他的人向前一趴，只見人影一閃，蕭奇宇將他一把抱住，左手屈起中指，運指如飛，點住沈江陵的全身重要穴道。他絲毫不停地從身上取出一團棉花似的東西，塞在傷口。

　　他就在這個時候，向四周看熱鬧的人朗聲說道：「各位，這就是比武拼鬥的下場，兩敗俱傷，毫無意義和價值。」

　　他一面說話，一面將沈江陵抱起來，開始向山下走下去：「上官明存心不正，用了一點計謀，想殺了快刀沈，以提高玄武門的武林地位、江湖聲望。而快刀沈只為了一時無聊的承諾，不做懦夫，結果，陰曹多了兩個冤死的鬼。」

　　這時候有人問道：「蕭兄，你將快刀沈的身子送到何處醫治？」

　　蕭奇宇一面走一面說道：「不是身子，是屍體！這樣致命的傷，有誰能治得好？你相信世間上真有活命的神醫嗎？」

　　那人又問道：「你這樣抱著沈江陵的屍體到那裏去？」

　　蕭奇宇說道：「你該聽到的，我本來勸他隨我回家，現在人不能同去，屍首至少要運回去。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忽然停下腳步說道：「各位，快刀沈江陵生前想必有不少恩怨，如今人死了，想必這恩怨也就了了！請各位遇到相識的，就代說一聲吧！死了！死了！沈江陵這一死，應該是一死百了的了。」

　　周圍有不少的人說道：「人都死了，還有什麼恩怨！只是蕭兄勞累了！」

　　蕭奇宇又開始走動，說道：「做人嘛！有什麼法子！受人之托，總得忠人之事。各位，再見了！」

　　他越走越快，到了後來，他已經施展開「陸地飛騰法」，起縱跳躍，一口氣奔到山下江邊。

　　已經有一隻船停靠江邊。

　　蕭奇宇捨棄了原先的小舟，登上大船。

　　他一進得艙內，船就開動，沿著江邊，順流而下。

　　蕭奇宇將沈江陵平放在艙內，飛快地撕開他的上衣，自己解開斜掛在身上的藥囊，從一個大瓷罐裏，倒出十幾粒豌豆大的黑色藥丸，放在嘴裏一陣亂嚼，再吐出來，捏兩塊餅，貼在傷口上，再用衣服撕成布條綁起來。

　　他又從藥囊裏取出一個布包，解開來，取出五根長約五寸的銀針。分別從「三焦陰」扎起，一直扎到眉心。

　　沈江陵只有微微的氣息，躺在那裏，如同死人一般。

　　蕭奇宇這一陣忙碌，滿頭汗水，此刻他才鬆了一口氣，靠在艙內，眼睛注視著沈江陵。

　　船在微微地晃動，極有韻律地櫓聲，破除了江邊的寂寞。

　　搖櫓的人在前面叫道：「蕭爺！艙裏有吃有喝的，你自己動手吧！」

　　蕭奇宇謝了一聲，回頭看時，果然，有一壺酒，一盤肉。他想了一下，拿起酒壺，對著嘴灌了兩口。

　　船家在前面又說了：「蕭爺，重傷的人，至少也得昏睡幾個時辰。我看你還是歇著吧！把艙門敞開一點，我替你看著。要是有動靜，我會叫你起來。」

　　蕭奇宇笑道：「我睡著你把我搖到玄武門總壇去了，可以請賞。」

　　船家也笑道：「圖個你蕭爺下次主顧，玄武門總壇我就不想去了！」

　　蕭奇宇呵呵大笑起來。

　　為了趕來小孤山，他日夜兼程，已經有幾天沒有睡好覺。這會又緊張地忙碌了一陣，也確實有了倦意。

　　他順手扯過來一個小木凳，墊在頭下當作睡枕，寬心地睡著了。

　　搖晃的船艙，彷彿又回到母親的搖籃，很快地他就有了鼾聲。

　　這一覺蕭奇宇睡得真熟。

　　醒來睜開眼睛一看，滿艙漆黑。

　　他叫了一聲：「混江龍！」

　　船家在艙前應了一聲：「蕭爺醒了！」

　　隨著人聲，亮起了一盞燈，船家鑽進艙來，燈火把他照得又高又大，是條黑凜凜的漢子。

　　船家將燈掛好，說道：「蕭爺，你的飯煮好了，還有這位還沒醒過來的客人，米湯也熬好了。」

　　蕭奇宇讚道：「混江龍，你真不愧是長江上的一條龍！人長得粗，心思卻生得細，想得周到。」

　　船家笑著齜出一嘴白牙說道：「得到你蕭爺的誇獎，真不簡單！」

　　蕭奇宇忽然問道：「船停了？」

　　船家說道：「蕭爺吩咐，先向下放，入夜再逆流而上。你沒有醒，我不敢擅作主張，靠岸停了，就等你的吩咐。」

　　蕭奇宇說道：「走吧！上流只有沿江岸慢慢地走，時間長著呢！」

　　船家出了艙，船又開始慢慢地搖晃起來。

　　蕭奇宇這才低頭看看躺在艙板上的沈江陵，臉色已經不是那樣的蒼白，氣息也均勻起來。

　　他這才放了心。推開艙內的窗子，江上一片黑，遠處沿岸有幾處疏落的漁光，搖曳不定。

　　關起窗子，自己思忖半晌，下定決心，將五根銀針拔起來，又伸手一連拍了好幾掌。

　　沈江陵哼了一聲，停了半晌，慢慢睜開眼睛，微弱地問道：「我現在哪裏！」

　　蕭奇宇坐到他身邊說道：「在船上。」

　　沈江陵又吃力地問道：「看樣子我沒有死！」

　　蕭奇宇淡淡地說道：「你原是該死的，可是偏偏遇上愛管閒事的人，而這個人偏偏又是自稱為醫道一絕，就是這樣你沒有死掉。」

　　沈江陵遲滯的眼神停在蕭奇宇的臉上，半晌問道：「誰？這個人是誰？」

　　蕭奇宇沒有答話，他的手中正有一撮藥末，只說道：「又該吃藥了。」

　　他左手拿藥，右手端茶。

　　「這是最好的金創藥，內傷外創，癒合得快。你的內部還有一些淤血，回頭吐乾淨，就只要靜養了。」

　　沈江陵睜大了眼睛說道：「是你！是你救了我的命！」

　　他掙扎著要起來，卻被蕭奇宇用膝蓋頂住。

　　「躺好，多動一下，傷口的癒合就困難一分。吃藥第一，靜養第二。要說的話很多，以後有的是日子，除非你現在傷重死掉。」

　　他的話冷冷地，使沈江陵不敢多說一句話。

　　將藥末服下之後，蕭奇宇又端過來一碗米湯。

　　「方才的藥裏，我滲了有定神安睡的藥，回頭會讓你好好的睡一覺，這是藥外療傷最好的方法。趁還沒有睡覺之前，喝一碗米湯，稍微補一補身體。」

　　沈江陵不敢移動身體，就著蕭奇宇的手上，將一碗濃濃的米湯喝個乾淨。

　　他閉上眼睛，準備入睡以前，低聲說了一聲：「謝謝！」

　　眼角湧出晶瑩的淚珠，跌落在艙板上。

　　蕭奇宇將肉跟酒，攜到船梢，盤膝坐在艙板上，斟上一杯酒，叭噠喝了一口，講道：「好酒！好生有力氣！」

　　他仰頭看看夜空中混江龍高大的身影。

　　「扯上帆，喝一杯。可以嗎？」

　　混江龍笑了一下，他果然架起長櫓，扯起風帆，鼓起怒張的筋肉，扯妥了帆向，船比搖櫓就快多了。

　　他抬起右腳，架在舵柄上。

　　「蕭爺，不能坐下來陪你，休怪我失禮。黑夜裏單人扯帆，我怕出事。還是小心些為是！」

　　蕭奇宇斟上酒，遞過去，說道：「在長江裏，混江龍是一條龍。對你，我是信得過的，所以這次才要麻煩你一趟。你是知道的，八絕書生到了水裏，只有『絕命』一途。」

　　混江龍呵呵大笑。

　　如此一人一杯，一壺兩斤半的酒，喝得差不多的時候，混江龍忽然問道：「蕭爺，混江龍說句粗魯的話，你是一個到處留情又到處無情的人嗎？」

　　蕭奇宇笑笑笑說道：「你不要忘了，蕭奇宇本來就是尺八無情。」

　　混江龍呵呵笑道：「蕭爺，喝酒有一個最大的好處，就是敢說許多平日不敢說的話。酒能壯膽，大概是真的……」

　　蕭奇宇說道：「混江龍，你到底想說什麼？」

　　混江龍說道：「少年子弟江湖老，蕭爺，你已經不是當年了！人總得有個歸宿……………」

　　蕭奇宇「喝」了一聲說道：「什麼時候混江龍幹起三家村的學究起來了！」

　　混江龍說道：「蕭爺，你可會想過：日子快過河溝裏的水，流走了就永不回頭！」

　　蕭奇宇緩緩地說道：「你是知道的，木瀆我原有一個家。」

　　混江龍說道：「家裏少了一個人……」

　　蕭奇宇站起來，伸手搭在混江龍的肩膀，說道：「你是第一個當著我的面，向我提出這個問題的人。告訴你，在灕江我已經有了一個堅逾金石的承諾。」

　　「蕭爺，恭喜你！」

　　「謝謝」！

　　「那你為何不回到灕江去？蕭爺，江湖風險，難道你還沒有吐過？別忘了，時光不能等待，而對方青春也不容許虛擲！」

　　混江龍如今能出口成文，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

　　「人總得慢慢地學！蕭爺，你還沒有說明為什麼你不立即就去的原因。」

　　「就是為了找他！」

　　艙裏的燈已經熄了，傳來陣陣的鼾聲。

　　混江龍有些難以相信的樣子。他放下右腿，用一根繩套住舵柄，人卻蹲下來說道：「蕭爺！你跟快刀沈並不認識，對不對？為什麼你為他的事是如此的盡心盡力？」

　　蕭奇宇喝了一口酒，有些茫然地說道：「我認識他。其實認識與不認識，有什麼關係？當你想到幫助一個人之後，使得一個家庭父女夫妻能夠團聚，成為一個溫暖的家，總是一件好事吧！」

　　混江龍說道：「蕭爺慈悲為懷，令人敬佩！」

　　蕭奇宇說道：「混江龍，你不是在諷刺我吧！」

　　混江龍笑著說道：「蕭爺，俺混江龍是個粗人，一根腸子到底，想說點假話，能瞞得了旁人，瞞不了你蕭爺。你說得對的，我是有些諷刺的意味。」

　　蕭奇宇笑笑說道：「看你肚子裏有幾根筋，能瞞得了我？說吧！我說的話有什麼不對？」

　　混江龍說道：「不是你老說的話不對，而是你老說的話，漏洞太多。不錯，快刀沈由於你的幫助，他保命回家，一家團圓。蕭爺！你當然知道，江湖上這種事情太多了，天天都有人刀頭飲血，天天都有人家破人亡，你蕭爺能夠每個人的事都管嗎？每件事都能如此千里迢迢，萬苦千辛地插上一腳嗎？當然不能，你為什麼會遇上快刀沈？蕭爺！這中間沒有特殊原因，誰能相信？」

　　蕭奇宇笑笑說道：「混江龍，你幾時學會了滿肚子孤拐？」

　　混江龍笑道：「蕭爺！方才說過，混江龍今天是藉酒壯膽，敢於冒犯你老，願意受罰。」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對！你是該受罰！」

　　混江龍立即說道：「請蕭爺吩咐。」

　　蕭奇宇說道：「罰你再來一罈燒刀子，你別忘了，尺八無情在琴棋書詩醫之外，還有一個酒字。能讓我喝中意的酒，不是一件容易事。」

　　混江龍大笑說道：「蕭爺！你老真夠賞臉的。早知道你老能中意我的酒，至少是可以帶上三五罈。現在只剩下一罈……」

　　蕭奇宇說道：「夠我們兩個人喝到天亮。至於你那些酒，放心，有機會我會來喝的。」

　　兩個人又輕鬆地對酌起來，直到天色微明，混江龍將船駛靠江北岸邊，落帆架櫓，慢慢地搖將起來。

　　船艙裏，快刀沈江陵終於悠悠醒來，剛一睜開眼睛，便要翻身起來。

　　卻被蕭奇宇伸手按住。

　　「藥是好藥，但是畢竟不是仙丹，不會立即完全復原，你那一劍，傷得太重，過早挪動，有害無益。」

　　快刀沈江陵乖乖依言躺在那裏，點點頭說道：「多謝恩公……」

　　蕭奇宇立即說道：「我這個人有一個『無情』的外號，所以從不曉得對人有恩惠二字。」

　　沈江陵說道：「再生之德，恩比天高，終生難忘。」

　　蕭奇宇說道：「我說過，我對人從沒有恩惠，只有交換買賣。」

　　沈江陵苦笑說道：「恩公！在下除此身之外，別無長物，不知恩公要交換什麼？其實，只要恩公看中的，包括性命在內，只要恩公張口，立即毫無遲疑的奉上。」

　　蕭奇宇說道：「沈江陵，如果你認為我對你有恩，我要以這份恩情，換取你的幾項承諾。」

　　沈江陵立即說道：「恩公請吩咐。」

　　蕭奇宇說道：「既然我用恩情作為交換條件，這『恩』之一字，就不存在，所以恩公也就自然沒有。」

　　沈江陵想了一下。

　　蕭奇宇說道：「怎麼樣，這第一項就獲不得你的承諾嗎？」

　　沈江陵嘆口氣，點點頭說道：「敢不遵命！」

　　蕭奇宇說道：「我自姓蕭，你也已經知道。」

　　「蕭長兄！」

　　「論年齡，我要比你小，不過這長兄的稱呼，我不堅持，沈老弟！下面的事情你注意聽著。」

　　「小弟洗耳恭聽！」

　　「這條船是我替你包下來的，像這樣沿著岸邊，溯江而上，用不了半個月，就可以到達九江。半個月的時光，你的傷，應該完全好了，到了九江，你就上岸吧！」

　　「到九江嗎？」

　　「就當作是遊山玩水吧！不必急於一時，慢慢去到廬山之麓，去尋找一個人家，孤單地生活在鄉野之間，只有母女二人相依為命。」

　　「蕭長兄，你是說……」

　　「這件事，你要對我承諾。」

　　「蕭長兄，這母女二人是什麼人？她們是……」

　　「我要你照著我的話去做！我要你的承諾！」

　　「我答應！我答應！」

　　「記住從你離開船，踏上岸的第一步開始，快刀沈江陵這個人固然已經死在小孤山閃電手上官明的劍下，快刀沈敬山也從此杳無影蹤，永不再現。廬山之麓，只有一個耕種為生的農夫，和妻子女兒共用天倫。」

　　「蕭長兄！你……究竟是誰？你對我的一切，如此瞭若指掌。可是我對你……卻毫無所知。蕭長兄，你為什麼不讓我多知道一些，讓我心安！」

　　「你只要遵守你對我的承諾，你就會心安。」

　　「我該怎麼說呢？」

　　「你該說：生命是可貴的，親情是可貴的，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為了一些虛名，而放棄親情，甚至蔑視生命，那是人間至愚至蠢的事。」

　　沈江陵流下了眼淚，他終於緩緩地撐起身來，靠著艙板坐著，問道：「你究竟是誰？你是救苦救難的神仙嗎？」

　　蕭奇宇不覺笑了起來說道：「你相信這個世上有那麼好愛管閒事的神仙嗎？」

　　沈江陵說：「你如果不是神仙化身入世渡人，為什麼你所說的話，不像一般人說的？是如此能夠句句字字打動人心？」

　　蕭奇宇說道：「這大概我是個過來人吧！只有從生死邊緣翻滾過的人，才知道生命的可貴，只有失去親情的人，才知道親情是人生最可寶貴的東西。」

　　沈江陵說道：「蕭長兄！我能高攀和你義結金蘭……」

　　蕭奇宇立即搖頭，斷然地說道：「不是高攀，而是不必！」

　　語氣的冷漠，是出人意料的。

　　沈江陵怔了一下。蕭奇宇又展露出笑容，朝著沈江陵微微笑了一下，說道：「他日有緣，我會去看你，要吃你親手耕種收穫的瓜果，菜蔬和米飯。」

　　沈江陵又燃起了熱情說道：「蕭長兄，你一定可以吃得到的。不過，你吃到的不是沈江陵種的，而是另一個終日與田地為伍的老農……」

　　蕭奇宇對這句話很滿意，伸出手來，握住沈江陵的手，重重地搖撼了一下，說了一聲：「珍重！」

　　沈江陵還沒有會過他這句話的用意，蕭奇宇仰起頭叫道：「混江龍！」

　　混江龍立即應聲道：「蕭爺！這裏是荒野無人的江邊，連扶手都不好搭。」

　　蕭奇宇笑笑說道：「到底是多年的老友，你就知道我要幹什麼。」

　　他從船艙裏鑽出來，船還在緩緩地向前搖著。

　　沈江陵這時才發覺蕭奇宇的去意，立即叫道：「蕭長兄！為何去得如此之速！」

　　蕭奇宇人已經躍身到岸上，從船舷，振臂飛身，挺胸蹬腿，如此彈起一躍，直飛向幾丈以外。

　　江邊正好有一堵巨石，人站在石上，朝著船上揮手。

　　混江龍直著嗓子叫道：「蕭爺！我留著你喜歡的燒刀子啊！」

　　蕭奇宇一聲「謝啦！」又是一個飛躍，迎著朝陽，像極了一隻江邊驚起的大鳥，展翅飛翔，稍一下墜，再度彈起，只如此幾個起落，已經消失在金黃的陽光中。

　　剩下滾滾江流之中，一艘掛起帆的孤舟，載著滿舟的懷念與祝福。

第十章　思君成疾終無悔　佳人相伴喜歡顏

　　灕江的水，是如此靜靜的在流著，它不像浩浩的長江，更不像滾滾的黃河，它只是如此平滑無波，靜靜地、安詳地流著，像是少女的深情，是如此地默默無語，卻又永恆得地老天荒。

　　這天，灕江之畔，遠遠地來了幾匹馬，馬的後面，跟著四個人抬的一張躺椅，躺椅上擁被躺著一位姑娘。

　　長長的頭髮，散在枕上，半露在被外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這是一個奇怪的行列，沒有人說話，除了前面的蹄聲，和偶爾一兩聲馬打著噴鼻，整個行列，給人有一種沉重的感覺。

　　這樣的行列，出現在這綠意盎然，青翠如詩的灕江之畔，是多麼的不調和。

　　這一行人馬，來到灕江之畔，停頓下來。

　　那一張躺椅，抬到柳絲飄拂的樹蔭下，馬上的人立即圍繞上來。

　　其中一個人蹲在躺椅的旁邊，低聲喚道：「環翠，我們已經到了。」

　　躺椅上擁被而臥的，正是司馬環翠姑娘，她憔悴的面容，使人吃驚，只不過是幾個月的時光，青春活潑的環翠姑娘，只剩下病容可掬，氣息奄奄了。

　　司馬盛嵐蹲在一旁，也止不住一陣心酸，止不住淚水要奪眶而出。

　　司馬環翠姑娘此時卻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低低無力地說道：「大哥，謝謝你！」

　　司馬盛嵐拭去眼淚說道：「環翠！雖然我按照你的意思，將你送到灕江來了，但是，我還是要說出我心裏的話。」

　　環翠姑娘閉上眼睛說道：「大哥，你要說的話，我都已經聽過了。」

　　司馬盛嵐說道：「不！環翠！我還是要說下去。哥哥現在已經不是旗門幫主，但是，在這灕江一帶，總算還有一點虛名……」

　　環翠姑娘說道：「大哥，我要搬到吳奶奶船上來，會影響到你的名譽嗎？如果是這樣，我只有抱歉！」

　　司馬盛嵐說道：「環翠！如果是在平時，我不會阻攔你，可是現在不同，你已經病成這樣，我不在莊上請名醫替你治病，卻將你送到這江邊船上來，人家該怎麼說我？」

　　環翠姑娘說道：「大哥！你請過名醫是不是？甚至你到幾百里以外請來名醫，對我，你已經盡到了手足之情，何況，到灕江之畔住到吳奶奶船上來，是我自己要來的，與大哥無關。」

　　司馬盛嵐嘆口氣說道：「環翠！這些話擱在以前，我能說一遍，已經不錯了，不會再說第二遍、第三遍的。現在不同，自從黑龍會的事情之後，尺八無情的臨別贈言，改變了我的一切，旗門幫偃旗息鼓，就是明證……」

　　環翠微弱的說道：「大哥！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司馬盛嵐說道：「我要讓你知道，我現在是個普通的人，我有普通人的情感，我重視親情，我不能把我的妹妹在病情沉重的時候，送到江邊來，我這麼做……」

　　環翠睜開眼睛說道：「大哥！你這麼做是為了讓自己的妹妹了卻自己的心願。大哥！我今天能聽到你親口跟我說這些話，我高興，也很感動！」

　　司馬盛嵐立即說道：「既然如此，你就隨我們回去吧！」

　　環翠姑娘搖搖頭說道：「大哥！既然你能成全我，為什麼不能成全到底？你看，我這種樣子，還能活多久，為什麼不能讓我了無憾意地離開這個世界？」

　　司馬盛嵐默然沒有再說話。

　　他站起身來，忽然叫道：「吳二家的呢？」

　　周圍的人剛一亂，就聽到吳奶奶在人群外面說道：「老婆子拜見莊主。」

　　司馬盛嵐說道：「吳家媽子，我們都是自己人……」

　　吳奶奶恭敬地說道：「雖然現在不讓我們稱幫主，幫規仍在，老婆子可承當不起欺師滅祖之罪。」

　　司馬盛嵐也沒有多解釋，只是說道：「我和環翠說的話，想必你也都聽到了。她要住在你船上，請你多照顧，她的病情有變化，要立即告訴我。要是病養好了，我會感謝你。」

　　吳奶奶口稱：「莊主放心，老婆子會盡心力照顧環翠姑娘。」

　　司馬盛嵐吩咐隨來的人，留下吃的、用的，都堆上吳奶奶的船頭上。他蹲下來說道：「環翠，一切都照你的話做了，你要寬心養病，放開心懷。我沒有讓你抱憾，希望你也不要讓我抱憾！」

　　他伸手抹去環翠臉上的淚痕，對吳奶奶點點頭，說了一聲：「一切拜託！」

　　便上馬走了。

　　吳奶奶站起來，佇立著，望著一行人馬走遠，她才將環翠抱起來，步履很穩地抱到船艙裏，將枕頭墊得高高地，再將棉被蓋得嚴密，坐在一旁，望著她說道：「小翠！你怎麼會變得這樣子呢？」

　　環翠姑娘闔上眼睛，沒有說話。

　　吳奶奶嘆了口氣說道：「小翠，我雖然不敢說知道你的病源，但是我可以料個八九不離十。想念尺八無情是不是！」

　　環翠姑娘搖搖頭說道：「不！吳奶奶！我沒有理由想他……」

　　吳奶奶有些奇怪，問道：「是這樣的嗎？小翠，你是跟吳奶奶說隱瞞的話？」

　　環翠姑娘說道：「我可以隱瞞任何人，不會隱瞞吳奶奶！我說沒有理由想他，那是真的。因為，我們在臨別的時候，有一年的約期，而且是我自己訂的。

　　吳奶奶想了一想，認真地說道：「小翠，你的一年期約，是你自己訂的，正因為如此，你告訴自己：約期未到，我不能想他。而且是不斷地約束自己，對不對？」

　　環翠姑娘又闔上了眼睛，她不想承認這件事，但是，她的內心深處又不得不承認這件事。

　　和蕭奇宇分手以後，她是多麼珍視這份奇遇得來的感情。她的一縷真情，緊緊地繫在蕭奇宇的身上，而且她也在臨分手之前，坦誠地表露了自己的感情。

　　但是，她也瞭解，蕭奇宇是一朵飄忽不定的雲，很難留住他的雲蹤。

　　因此，環翠姑娘後悔了，她後悔為什麼自己要訂下一年的約期？

　　為什麼不是半年？為什麼不是三個月？為什麼不是一個月或者更短的時間？

　　一年，三百六十五個日子，多悠長啊！而悠長的日子變化是多麼的大啊？

　　正如吳奶奶所說的：環翠姑娘約束自己不要去想他，因為期限未到，想他是沒有理由的。但是，她能嗎？刻骨的相思，使她在自己的約束中，又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蕭奇宇。

　　她記得：分手的時候，灕江的水只是清澈如鏡，而如今，由於濃綠鋪砌了江岸，又塗遍了江中的孤峰，江水變成了翡翠碧。

　　記得分手時候，旗門總壇的護莊河畔，新柳吐青，乍現枝頭；如今，已經千絲飄拂，萬縷柔波。

　　記得分手的時候，吳奶奶的船身還是斑剝的，如今，已經在吳奶奶一刷子、一刷子，刷成了嶄新的面貌。

　　記得分手的時候，吳奶奶的新酒還沒有影兒，而今，整整兩罈佳釀，已經藏在艙內，可就是沒有人來飲！

　　記得分手……

　　一草一木，都在計算著別後的時光；一草一木也都惹起濃濃的相思情意。

　　日子過得平淡如水，愈是在平淡中，愈是滲進濃烈的回憶。

　　環翠姑娘就生活在這樣的濃烈的回憶，綿綿的思念、強烈的後悔之中。

　　到後來，她索性連吳奶奶的船上，也懶得來了。

　　睹物思人，她承受不了。

　　就這樣，環翠姑娘一天一天地瘦下來，她將自己困在後院中，連門也懶得出。

　　終於，環翠姑娘病了，形銷骨立，一病就氣息奄奄。

　　司馬盛嵐來看姑娘，環翠提出唯一的要求：將她送到吳奶奶的船上。

　　雖然難近情理，卻拗不過環翠的不飲不食。

　　如今吳奶奶一語道破環翠的病情，引得她淚水泉湧，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吳奶奶抹著她臉上的眼淚，真誠地說道：「小翠，你為什麼不早些跟吳奶奶說出這些心裏的事呢？為什麼要把自己困鎖在愁城裏呢？你把自己鎖在牛角裏，聽不見外面的聲音，看不到外面的出路。孩子，你害了自己。萬一你害了自己的小命，你何以對得起一年以後，如期回來赴約的蕭奇宇？」

　　環翠姑娘呻吟地說道：「吳奶奶，你是說……」

　　吳奶奶說道：「你曾經想到嗎？你應該保持青春美貌、健康活潑，一年以後，在灕江之畔，以最可愛的笑容，迎接如期赴約的八絕書生！」

　　環翠姑娘闔上眼睛，喃喃地說道：「奶奶，我一直在擔心……擔心他會……失約……因為……因為……他是江湖上有名的尺八無情……」

　　吳奶奶微笑說道：「孩子！自稱無情的人，最是多情種，若果真無情，那是沒有遇上鍾情的人。蕭奇宇曾經告訴我一句話……」

　　環翠姑娘緩緩睜開眼睛。

　　吳奶奶也緩緩地說道：「那不是一句簡單的話，而是一句真誠的誓言。小翠！以他在江湖上的名氣，以他對我的一份尊敬，那是一句千金不移的誓言。」

　　環翠問道：「奶奶，他說了什麼？」

　　吳奶奶說道：「他說，一年以後他要回到灕江之畔，娶你為妻。」

　　環翠長長地驚呼了一聲，她的淚珠，又如泉水般地湧出，只是喃喃地說道：「為什麼他不跟我講啊！為什麼……」

　　吳奶奶說道：「為什麼？因為你當時沒有給他機會。」

　　環翠蒼白的臉上，此時泛出了一抹紅暈。垂下眼簾，自己抬起手來，彈去眼角的淚珠，低聲若無地說著：「奶奶！你還記得那麼清楚……」

　　吳奶奶笑呵呵地說道：「孩子！你們的事，吳奶奶和你們自己一樣的關心，讓吳奶奶親眼看到一對神仙眷屬，搭著吳奶奶這艘破船，在灕江上漂流，喝著吳奶奶釀的酒，吃著吳奶奶糟魚和風雞。孩子！這一天來到了，吳奶奶死也閉眼睛。」

　　環翠剛剛擦乾了眼淚，又濕潤了眼眶。她叫道：「奶奶！」

　　吳奶奶說道：「在當時你怕嘗別離的苦痛，匆匆留下一年的約期，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環翠委曲地說道：「奶奶，人家是不敢回頭啊！」

　　吳奶奶說道：「我看出蕭奇宇那份惆悵，我責備他為什麼要接受一年的約期？為什麼不現在就留下來？」

　　環翠說道：「他有承諾啊！」

　　吳奶奶說道：「是啊！他是一位信守承諾的君子，他明白地告訴我，一年以後，如期回到灕江之畔，來娶你為妻，長留在灕江，再也不和你分手。」

　　環翠姑娘剛叫得一聲：「奶奶！」

　　卻又垂下眼簾，紅著臉龐，低低說道：「諒他不敢欺騙奶奶！」

　　吳奶奶笑呵呵地說道：「孩子！他也不敢欺騙你啊！」

　　吳奶奶伸手抱著環翠姑娘的頭，半帶責備半愛憐地說道：「孩子！你為什麼不到灕江來呢？你為什麼不將心事告訴吳奶奶呢？你為什麼要暗暗地在折磨自己？可憐的孩子，瘦成這樣，吳奶奶要好好地養胖你。」

　　環翠久病後，心情從沒有此刻這樣的開朗。瘦得如柴的手臂，環在吳奶奶的脖子上，一股暖流，流在兩人之間，讓久久不能睡熟的環翠，就這樣睡著了。

　　細細的鼾聲，聽在吳奶奶的耳裏，是如此地令人心安，令人快慰？

　　她開始忙碌，她要用她的烹調手藝，讓環翠瘦弱的身體，恢復原來的模樣。

　　日子安詳的過去。

　　吳奶奶想盡辦法，烹調出補身子又營養的東西，讓環翠經常換著口味。

　　環翠姑娘也由於「一定回來娶你！」這句話，綻開了笑顏，撥開了愁眉。

　　她也希望自己有一個健康的身體，迎接蕭奇宇的歸來，她努力地在吃吳奶奶所做的東西。

　　她盡量讓自己快樂，每天躺在船上，看著藍天、白雲、碧水……

　　但是，環翠姑娘卻胖不起來。

　　不止是胖不起來，而且是一天一天地瘦下去，已經是骨瘦如柴的地步。

　　這是吳奶奶最關心、最害怕的事。

　　司馬盛嵐姑娘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吳奶奶每天安撫好了環翠姑娘入睡以後，她便坐到船頭喃喃咒罵著：「混帳的東西！為什麼一定要等到一年以後才回來喲！你枉自稱為『八絕書生』，自以為醫道一絕，有屁的用！連自己的未過門的妻子都不能及時治好，還稱什麼八絕！」

　　間或她又仰天祝禱：「老天！我從來沒有求過你什麼，自從我老伴身遭橫死之後，我就不再求你，你是個既聾又瞎的天，你看不見，又聽不見，你讓那些壞人，活得快樂，活得囂張，可是你卻讓好人不得長壽。可是老天爺！現在我求你，救救環翠姑娘，我老婆子活著有什麼意思，把我的陽壽剋扣下來給她吧！老天爺！我是真心的在求你！求你！」

　　每天，吳奶奶都是哭倒在船頭，老天從來沒有答應她一丁點消息，倒是有時灑下一陣雨，將吳奶奶淋成落湯雞一般。

　　可憐的吳奶奶，白天還要強裝著笑臉，哄著環翠姑娘吃，哄著環翠姑娘喝，那怕只是吃一點點，喝一滴滴。

　　吳奶奶還要笑著安慰她：「小翠就是喜歡吃吳奶奶的菜和飯，將來你要是跟蕭無情成了親……」

　　環翠露出一絲艱澀的笑容說道：「奶奶！他叫蕭奇宇，不叫蕭無情。」

　　吳奶奶笑道：「管他是蕭有情還是蕭無情，只要他娶了你，吳奶奶就非跟過去不可。要不然小翠吃飯就吃不舒服！」

　　環翠姑娘心裏知道是吳奶奶故意逗她開心的，心裏著實感動，但是感動之餘，就愈發地傷感。

　　她流著淚說道：「奶奶，只怕小翠沒有這份福氣，要辜負你的一番好意了。」

　　吳奶奶一直在罵著：「不會的！不會的！將來吳奶奶死的時候，還指望你給我這個孤老婆子燒幾張紙呢！你要是再胡說，我可要生氣了。」

　　一面說，一面罵，卻又忍不住一面流下淚來。

　　日子這樣悽苦地過去，環翠姑娘的病眼看著一天比一天沉重，看樣子已經熬到燈枯油乾的地步了。

　　吳奶奶成天背著環翠姑娘以淚洗面。倒是環翠姑娘不像初時那樣哀傷，只是氣力幾乎已經是沒有了。

　　那天，環翠姑娘要求吳奶奶將她搬到船頭艙面上，將她的頭，墊得高高的。她說：「我要望著路的那一頭，我死了，我的靈魂也要望著路的那一頭……只是，吳奶奶！對不起你，我不但沒有孝順你，反而替你惹來麻煩！……」

　　吳奶奶一聽這話，心如刀割，她一面哭著，一面說道：「小翠！你不能丟下我，我孤老婆子伶仃半輩子，多虧你給我帶來許多快樂，使我忘掉了許多悽苦！只是！……」

　　吳奶奶說著忍不住大哭起來，罵道：「混帳的蕭無情！為什麼要堅持一年的期限？為什麼就不能早一些回來看看？為了旁人的承諾到處奔波，自己未過門的妻子，居然撒下不管，真是混帳透了！」

　　她忽然在船頭上，頓著腳叫道：「看你將來回到灕江，你拿什麼臉來見我！」

　　她的手正指著前面來路涕淚交流地在叱罵……

　　忽然，路盡頭處，一騎滾滾，直奔而來。

　　吳奶奶手指僵在那裏沒有動，口裏卻說道：「小翠！有人來了是不是？是不是老天爺將那個混帳給我趕回來了？」

　　環翠姑娘沒有回應，因為她已經昏過去了。

　　吳奶奶一見大哭叫道：「小翠！……」

　　這時候，突然聽到有一種聲音，彷彿從天而降。

　　「奶奶！我回來了！」

　　吳奶奶人一怔，止住哭聲：剛一抬頭，只見蕭奇宇離她還有好幾丈遠。

　　倏地甩蹬離鞍，人似飛鳥展翹，一彈而起，直撲而至，雙手扶住吳奶奶：「吳奶奶！小翠還好吧？」

　　吳奶奶用手一指身後，「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蕭奇宇屈膝蹲下，一見環翠姑娘如此模樣，忍不住流淚說道：「環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他伸手撫摸著環翠姑娘瘦削的臉，淚水卻如斷串的念珠，滾滾下落。

　　吳奶奶哭著說道：「都是你！你為什麼不早來？小翠是活活思念你到死的！看你怎麼對得起她！」

　　蕭奇宇心裏一慘，那眼淚愈發如泉湧一般，他伸手到腰間去拿汗巾，忽然想起一件事，幾乎跳將起來。

　　「奶奶！別急！環翠還沒有死！只要她有一口氣在，我都可以救活她的性命！」

　　吳奶奶一時摸不著頭腦，怔怔地望著他，問道：「你是說小翠還有救嗎？」

　　蕭奇宇說道：「奶奶！千萬別急……」

　　他飛身上岸，箭步衝到馬匹之旁，從鞍後很快解下藥囊，又飛身回到船上。

　　他以飛快的手法，打開藥囊，在許多藥瓶藥罐當中，他取出一個小小的翠綠玉瓶，旋開瓶塞，取出一個小小的棉布卷。

　　再吐開棉布捲，裏面有一小截黑皮黃肉山藥的根，交給吳奶奶：「這是機緣，我在一次幫助人家的機會裏，剩下這一小截千年何首烏……」

　　吳奶奶怔怔地問道：「有用嗎？」

　　蕭奇宇急急地說道：「奶奶，先用一碗水，悶鍋清燉，將一碗水熬成半碗時端來給我。」

　　吳奶奶也不再多問了，她雙手合捧，小心翼翼將小截千年何首烏拿到艙裏，依言用清水悶鍋清燉。

　　蕭奇宇此時臉色沉重，從藥囊裏取出銀針。

　　用飛快的手法，分別在環翠姑娘的「人中」、「耳根」、「對口」……連扎了五針。

　　他伸手試試環翠姑娘微弱似無的鼻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這口氣引來吳奶奶從船艙裏伸出頭來問道：「記得小翠說過，你的醫術是一絕，看樣子有望嗎？」

　　蕭奇宇沉重地說道：「已經是燈枯油乾的地步了。」

　　吳奶奶急著眼淚又流出來。

　　「這麼說，你回來也沒有用了？」

　　蕭奇宇說道：「現在就看那碗千年何首烏，是否是一碗續命湯了！」

　　吳奶奶拭著淚珠，人一下就老了許多。

　　蕭奇宇問道：「奶奶！環翠怎麼一病到如此地步？」

　　吳奶奶說道：「長久對你的思念，而且又積鬱在心，如此日累月積，你是醫生，你應該知道，相思是一把殺人的利刀！」

　　蕭奇宇嘆息地說道：「可憐的環翠！你應該應知道我是一定會回來的。」

　　吳奶奶問道：「事情都辦了嗎？」

　　蕭奇宇說道：「都辦了結了。其實，奶奶！我已經告訴自己，即使事情沒有辦了，我也要趕回灕江，在這個世間上如果我捨棄了愛情，即使擁有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吳奶奶滴著眼淚說道：「但願一切都不會太遲！」

　　時光過得是如此的慢，吳奶奶好不容易將半碗湯端過來。

　　蕭奇宇讓風吹涼那半碗汁，捏開環翠姑娘的嘴，一口一口灌下去。

　　接下來，只有一個「等」字。

　　日頭已經偏西了。

　　吳奶奶悄悄地從艙裏端來一碗湯，說道：「你已經呆坐這裏半天了……喝下這碗雞湯……」

　　蕭奇宇正要搖搖頭，忽然他的眼睛一亮，叫道：「奶奶！環翠獲救了！她獲救了！」

　　吳奶奶將半碗雞汁都甩掉了，爬過來一看，環翠姑娘臉色已經轉為淡淡的紅潤，呼吸已經分明均勻，臉上冒出豆大汗珠……

　　吳奶奶爬在船頭艙板上，合掌向天：「老天！你還真是有眼睛的！」

　　灕江的風，吹得人是如此暖洋洋地，而又叫人懶洋洋地。

　　垂柳被風拂動著，飄動在環翠的髮間。

　　她嬌慵地倚在蕭奇宇的肩上，閉著眼似是睡著了。

　　蕭奇宇從身上解下那管碧玉晶瑩的簫。

　　玉簫在陽光下，閃著光芒。他看看肩畔的人兒，含笑的睡容，那麼的甜美。

　　他忽然一抖手，半空中閃起一陣光，灕江的水面，激起一陣漣漪，那管玉簫就在這一瞬間，悄然沒入灕江之中，了無痕跡。

　　他喃喃自語：「這是一個多情的世界，讓無情的姓名，隨著玉簫沉沒灕江之中吧！」

　　他伸了一半懶腰，忽然警覺停住，手臂輕輕環住肩畔人的腰。想必她夢中遇到了快樂，甜美的笑容更濃了。

第十一章　同心攜手如比翼　仗義行俠英雄氣

　　心病還須心藥醫，司馬環翠本來無病，不過是相思逾恒，積鬱難抒，如今有情郎晝夜相伴，才不過旬日，已是容光煥發，嬌嬈可人了。

　　月下，江邊，好風搖竹，嘎已琮錚，人兒雙雙徜徉其間，默默地享受著心燈意蕊的樂趣。

　　「奇宇，今夜的月色也和往昔不同呢！」

　　「環翠，不同的只是我們的心境罷了。」

　　「未必吧！月下聽禪，旨趣益遠；月下談劍，肝膽益真；月下論詩，風致益幽；月下對美人，不是情意益篤嗎？」

　　「這仍然是心境使然，情必近乎癡而始真；才必兼乎趣而始化。但古人不也談過：自古多情空餘恨嗎？」

　　就在這時，司馬環翠正自低頭走路，蕭奇宇發現左前方十丈外有一人影向他打個手勢，而且又重複三次，立即隱去。

　　此刻的蕭奇宇真的不喜歡任何干擾，也不愛見任何人，因為任何一個第三者的出現，都可能帶來麻煩，環翠剛癒，此人的突然出現，自有特殊原因。

　　所以他決定故作未見，好在在他相信對方知他的心境與處境。

　　但又停了一會，覺得這也不是辦法，況且此人出現，與「快刀沈」也許有點關連，殺人殺死，救人救活，尺八無情可沒作過虎頭蛇尾的事兒。

　　於是他藉故和她回船，然後再藉故重回岸上林中，人影一閃，站在數丈之外，抱拳低聲道：「蕭爺，在下知道，此時此刻來打擾你們有多麼煞風景，甚至多麼殘酷，可是在下又不能不如此──」

　　「混江龍，有什麼事？」

　　「蕭爺，說來慚愧！在下受蕭爺重托，未能完滿達成任務……」

　　「什麼？你是說沈江陵他……」

　　「蕭爺，在下也弄不清楚，可以說是不告而別，也可以說是被人劫走，總之，夜晚一覺醒來，沈大俠不見了！只留下了這封信……」

　　混江龍掏出一封信遞過，信箋上並非信文，而是五言長詩：

　　「找要快刀沈，

　　火速去臨湘，

　　濱湖有十縣；

　　真正魚米鄉。

　　臨湘羅大戶，

　　饒富比太倉，

　　羅家勢阽危，

　　仿李代桃僵。

　　……」

　　可以說這是以五言長詩寫成的信，但是三十多句的長詩，並未把沈江陵去臨湘或被劫往臨湘去的真正原因交代清楚。但內容卻是委婉悲憤，勢同燃眉。

　　像這等情辭婉轉，哀感動人的長詩，直可比美東漢無名氏所寫的一千七百八十五字的「孔雀東南飛」，或同一時期偽託蔡文姬之名而作的敘流亡之苦、母子之情，悲淒酸辛、激昂悲憤的「悲情詩」兩首長詩。

　　「混江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蕭爺，這信文怪怪地，都是五字一句，在下斗大的字不識一擔，本以為蕭爺覽是飽學之士，一看便懂，我知您……」

　　「你知道什麼？信文就是一首長詩，而且只言明沈大俠去了濱湖十縣中的臨湘縣，好像羅家有大難，非他去不可，至於是什麼大難，又語焉不詳。可是字裏行間，又暗示與我有關，卻又未邀我前去，似乎是準知我對『快刀沈』的事不會半途而廢，袖手不管似的，而且這字跡又有點熟，一時卻想不出是誰寫的？」

　　混江龍搔搔頭皮，道：「蕭爺，這可就怪哩！沈爺的病是快好了，可沒有完全復原，要找幫手，也要人家同意。這簡直是他娘的賣豆芽的沒帶秤──亂抓嘛！」

　　尺八無情卻又陷於極度不安之中，本以為「快刀沈」旬日即可和妻女團圓，平生最大的助人心願已了，從此可以在灕江之畔，築廬傲嘯，安享餘年。然而，現在他能狠下心腸再度離開環翠嗎？如果不離開環翠，素重承諾的尺八無情，找不到沈江陵，何以向癡癡苦等的母女交代！

　　混江龍在一邊不停地搔頭皮，他難以揣摸尺八無情此刻的心情，就像無法看懂信上那首長詩一樣。

　　足足有兩盞茶的工夫，他毅然作了決定，說道：「混江龍……」

　　「蕭爺，您是去不去？」

　　「凡事不宜刻，若讀書則不可不刻；凡事不宜貪，若讀書不可不貪；凡事不宜癡，若行善不可不癡。」

　　「蕭爺，在下是一頭牛，您這是對牛彈琴哪！」

　　「混江龍，蕭某一生中可有過虎頭蛇尾的記錄？」

　　「沒有，蕭爺，這麼說，您是一定要插手了？」

　　「從一離開師門，踏入江湖，記得家師兄就說過一句話：進入江湖，就等於濕手插在麵缸裏了──。」

　　混江龍雖是粗人，也知道一對情人正在難捨難分之時，由於他的到來而又要暫時分開，內心不安，在一邊直搓手。

　　「蕭爺，您要去湖南，可需要在下隨侍在側，聽候差遣？」

　　「多謝，混江龍，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此番前往，連我自己也要見機行事，帶個人極為不便，可惜我的稱手……」

　　「蕭爺，事有湊巧，在江中發現兩位在船上相擁親昵，不是有意窺人隱私，卻正好在水底接住了你的丟棄的玉簫……」自衣袖抽出玉簫遞過。

　　蕭奇宇手撫玉簫，才不過數日分離，卻倍覺親切，這管玉簫陪他度過了多少險阻或危難，陪他涉過多少名山大川，窮山惡水，如今想來，即使要退出江湖，也大可不必把它投擲江中，任其蒙塵淤埋污泥之中。

　　「混江龍，謝謝你！你真是一位有心人。」

　　「蕭爺，你別客氣，為你作什麼事我都願意。蕭爺，你何時離開這兒？」

　　「混江龍……」他又怔忡了好一會才說道：「要去就是今夜……」

　　「蕭爺，我告辭了……」兜頭一揖，轉身竄掠，消失於林中。而尺八無情，卻木然地兀立林中達幾個時辰之久。

　　這回船上，司馬環翠已睡，眉梢嘴角上還噙著甜蜜的笑意。吳奶奶向他點頭致意，不敢出聲，怕驚醒了司馬環翠。

　　蕭奇宇的決定，幾乎被這溫馨幸福的景況所擊潰，就此留書離去，是何等殘酷？如當面向她說明，最遲三四個月可返，再也不會離她半步。然而，承諾太多即濫，況且這詩內所言，籠統不詳，叫她如何能信？

　　在吳奶奶和環翠來說，稍為駁辭，他即將無言以對。然而，他卻知道，這不可駁辭的事件之中，隱藏著太多危難與殺機，即使僅僅為了「快刀沈」，也不甘功敗垂成，袖手不管。

　　於是他立刻留下了一封委婉的長信在環翠枕邊，黯然離開了這條載滿了幸福與歡娛的小船……。

第十二章　米斗驚走賣藝客　擊鼓震宅眾人寒

　　洞庭湖四周有濱湖十縣，是道道地地的魚米之鄉，有所謂「湖廣熟，天下足」的說法，其富庶可以概見。所以在春耕之前，秋收之後，總有些跑江湖的到此撈幾文。

　　大約是未末時分，日頭已偏西，秋老虎的餘威仍在。「匡……」一陣鑼聲之後，不到半盞茶工夫，「太倉糧行」大門前，馬路對面的曬穀場上已聚集了很多人。

　　敲鑼的人邊敲邊喊，說道：「各位鄉親……請讓一讓……請再退後三步……場子小施展不開……要看道地玩藝兒……還要再退三步……。」

　　「匡匡匡……」

　　「前面的人往後擠，後面的人往前推，個子矮的希望脖子能比別人長一點。鄉下人，尤其沒出門過遠門的人，所能見到的聲色之娛，不過是酬神賽會唱大戲、端午的龍船、元宵的煙火，數年難得一見的皮影戲，以及打得結棍，看得過癮的賣藝或賣膏藥的。

　　鄉下人所能開的眼界，如此而已。

　　場內「唏哩嘩啦」地響著，帶著勁風的三節棍，每向人牆附近地上砸出一棍，人牆就向後退一步。其實大可放心，人家的三節棍極有分寸。

　　敲鑼的是個精瘦乾癟的小老頭，一身皂色衫褲，腰紮皂色寬帶，帶上掖了一根旱煙管，眼小而圓，黃澄澄的眼珠子精芒四射。

　　掄三節棍開場子的，是個虎背熊腰的漢子，約三十歲左右，赤著上身，臂上的肉老鼠，跳躍流竄不已。

　　另外一個，那就是最受人注目的妙齡小女子，十六七？十七八？也許二十歲。反正女人的年紀很難估計，尤其是年輕的女人。

　　醬紫絲布衫褲，本就十分合身，小蠻腰上紮著一條紫色綢帶，這麼輕輕一勒，嘿！豐隆的雙峰和渾圓的臀部就更加惹眼了。

　　也許是由於經常的風吹日曬，皮膚稍黑了些，但黑裏透俏，卻另有一種韻致。

　　場中有個架子，插了些刀槍叉棒等兵刃，還有一根長約三丈餘的大竹桿子，桿頂有個扁圓的木球，乍看頗似一根旗桿。

　　場子已開好，小老頭和那漢子，各自拿起單刀和花槍，開了個門戶，少女則敲鑼吆呼著說道：「有道是：行家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匡匡匡！』槍是一寸長一寸強，刀是一寸短一寸險！『匡匡匡』！看！槍槍不離要害，刀刀不離刀口！『匡匡匡』……」

　　敲鑼的妞兒並未言過其實，兩人刀來槍去，真扎真砍，觀眾驚呼連連，有人連叫「過癮」。

　　刀、槍一收，老、少二人來了個羅圈揖，臉不紅氣不喘，掌聲如雷躁開。

　　少女把鑼翻過來，繞場討錢，丟錢的人不少，卻大都是制錢，到了西邊，外面丟進一塊約一兩二三的銀子，呈拋物線狀落在鑼心。

　　在鄉下人來說，這是相當大方的，那知「鏘」地一聲，銀子把鑼心穿了個洞，掉落在地上。

　　以一兩多重的銀子擊穿鑼心，這算不了什麼，而是以拋物線狀擲來而洞穿鑼心，這要相當精純的內力才行。

　　女郎微微一楞，抬頭望去，人叢後有個二十五六歲，衣著入時，神采飛揚的年輕人，說道：「姑娘，這點銀子送你買胭脂花粉，不成敬意……」

　　姑娘眨動大眼，似笑非笑地說道：「這位公子真大方，小女子先謝了！」彎腰撿起時，那塊銀子已變為三塊了。

　　當然，一般觀眾自然未看到這些節眼兒，卻瞞不了小老頭兒，他抱拳吆呼著說道：「衝著這位公子，咱們也該再來點道地玩藝兒！」

　　這工夫，小老頭把那根大竹桿豎了起來。

　　那漢子敲著鑼猛吆呼，無非是說，這才是真正難學更難精的玩命玩藝兒。少女已掖起腰上的綢帶，把一根辮子纏在頸上，辮梢咬在口中。此刻，小老頭已把大竹桿托在右肘上，再輕輕一抬肘，大竹桿已豎立在他的前額上了。

　　這根滑溜溜的大竹桿子，底部有碗口粗，即使最尖端處也有杯口粗。

　　小老頭仰著頭，下身不動，僅是上身及脖子扭動著，大竹桿子豎在他的額上紋風不動，就像長在上面一樣。

　　少女先上了小老頭的肩胛，然後再一騰身，上了桿頂。

　　在外行人看來，少女似未碰到桿身，內行人卻看出，她只是動作快而已。而現在，她以「金雞獨立」之式，單足站在竹桿頂的扁球上，大竹桿略彎，且有點搖晃，人也在桿頂上搖晃著。

　　於是，掌聲和采聲雷動。

　　桿頂上的少女，可以清楚看到太倉糧行前後五進大宅內景物，一目了然。

　　待掌聲和采聲稍緩下來時，太白居飯館掌櫃的說道：「咱們這個鎮上，每年都有賣藝和賣藥的，可沒見過這麼道地的功夫……」

　　那知剛才丟銀子的公子哂然說道：「周掌櫃的，你這是少見多怪，正因為本鎮上的人未見過大場面，所以剛才除了本公子以外，別人丟的都是制錢，這可不是本鎮上的人小器，而是一分錢一分貨，值多少就丟多少。」

　　「是……是的。」周掌櫃的堆下笑臉，說道：「公子說的是，一分錢一分貨，而公子剛才丟的銀子，不就是給他們點顏色，也好開染坊嗎……」

　　年輕人的臉一板，周掌櫃的話立刻就此打住了。

　　小老頭當然聽到了這番話，待桿頂少女玩了一些花樣之後，說道：「丫頭，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承這位公子厚愛，咱們總算沒有白來，不來點真的，對不起見過世面的朋友！」

　　這話連捧帶損，一時之間還真沒法反駁。由於采聲雷動，那年輕人似也未聽清楚。

　　「叭叭叭」少女在竿頂上騰起，一連來了三個「旋風腳」，落下時分毫不差，總是右腳尖落在扁球上，在瘋狂的叫采中，少女飄身而下。

　　緊接著那漢子敲著破鑼，少女拿起了雙刀。小老頭要了一桶水放在場中，然後繞場說道：「最後為了答謝各位鄉親的關愛，要來點更道地的，那一位願意把這桶水潑在這丫頭身上？」

　　少女已舞起雙刀，重重光浪在夕陽下閃爍，形成了金芒燦燦的網，人影已不見。觀眾這才知道小老頭徵求潑水者的動機了。

　　大多數的人都相信，水是潑不進去的。

　　就在這時，太倉糧行的夥計「蛇皮」韓七，把米斗放在人牆外，就往裏猛擠。他可不管什麼先來後到，像個泥鰍，終被他擠了進去。

　　周掌櫃的四十五六歲，年輕時練過功夫，他並非不信這個邪，而是相信水潑不進去，要潑桶水讓羅老四（那公子）看看，別仗著羅家家大業大，且一家全是練家子而輕視外鄉人。

　　周掌櫃的一進場，小老頭就遞給他那桶水，說道：「老鄉，你儘管全部潑出，而且你願意一次潑完，或分成兩次、三次都可以，看看能不能在這丫頭身上留下一滴水？」

　　「這口氣可真大！」至少有很多人這麼想，刀幕再密，能滴水不進嗎？

　　周掌櫃的提起那桶水「嘩」地一聲，潑向閃閃生光的刀幕。一桶水全部潑完。

　　「卜卜」聲中，奇景出現，一桶水才沾上刀幕，就像旋飆的驟雨似的，雨箭著膚如割，四周觀眾幾乎雨露均沾了。

　　當然，周掌櫃的被濺了一頭一臉及一身的水。

　　掌聲和采聲再起，小老頭作了個羅圈揖，道：「各位請看，一桶水全潑光，如果這丫頭身上有一滴水，這刀法就算白練哩……」

　　少女停止舞刀，而且是氣定神閒，噙著一抹甜笑，緩緩轉動身子讓四周的人看看她的髮上、臉上及衣上有沒有一滴水？

　　沒有，真的是滴水未沾。掌聲及采聲再次爆開。周掌櫃的看看羅老四一眼，走了回來。

　　這工夫一個漢子走進場中，對小老頭說道：「你姐！我就不信這個邪，是什麼刀法會滴水不進？再來一桶水……」

　　小老頭急忙再向觀眾要了一桶水，遞給此人，原來正是被羅家總管派出來側鬥糶米的「蛇皮」韓七。

　　少女又舞起雙刀。顯然這次刀芒比前次更綿密，風聲「呼呼」，光焰耀目，觀眾大多數認識韓七，是羅大戶的長工夥計。不過是想出出鋒頭罷了。

　　韓七提起水，目注刀幕，他並非周掌櫃的那種貨色，他的底子不差，在羅家雖然數不上，要在江湖上混，也並非無名小卒。

　　那知就在少女的雙刀舞得風聲盈耳，見光不見人影的當口，韓七的一桶水似潑未潑之時，忽見人牆外飛進一件黑不裏黝的東西，只聞「呱喳」一聲，竟扣在舞刀少女的頭上。

　　原來是一個米斗，上面有「太倉糧行」四個紅色髹漆大字。

　　數百人立刻一陣譁然。

　　騷動的原因非常單純，滴水不能進，一個米斗卻扣在她的頭上，這是什麼功夫？障眼法嗎？

　　姑娘自然也發出一聲嬌呼，是驚悸、慚愧還是折服？也只有她自己清楚。其實小老頭和那漢子的震驚不次於小妞。他們四下打量，目光也曾掠過那公子羅老四的臉上。然而，此刻的羅老四也和他們一樣，正在向後面打量。

　　毫無疑問，不是羅老四丟的米斗。而小老頭也深信羅老四沒有這份功力，而且相差不可以道里計。

　　秋老虎的餘威絲毫不減，小老頭等三人大汗淋漓，低聲交談了幾句話，匆匆收拾了東西離去。

　　場面話也沒交代幾句，大概是實在也找不到適當的詞句了吧？

　　賣藝的走了，所留下來的，只有地上的水漬和一個米斗，於是有人嚷嚷著說道：「丟斗的人是羅家的『蛇皮』韓七，我親眼看到他不久前提斗走來的……」這個人必是站在後面未看到韓七進場中的。

　　此語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韓七提起米斗自嘲地道：「得……得哩！你姐！要我來這一手，要回爐重造……」韓七正要匆匆離開現場，此人平常愛開玩笑，說些葷話兒，但這種往臉上貼金的事兒，他可不敢幹。

　　他正要去倒斗，忽然發現總帳房兼總管的孫繼志一臉凝重神色，打量著緩緩散開的觀眾，似乎並未注意韓七。

　　韓七走進低聲道：「孫先生……不是我……」

　　「哼！」

　　「怎麼？孫先生不信？」

　　「我為什麼不信？憑你能把這米斗扣在那姑娘的頭上嗎？」

　　「屬下怎……怎麼成？」

　　「哼！那你的斗呢？當時是提在手中嗎？」

　　「先生……小的當時急欲看看潑水的景況，那姑娘能否滴水不沾？一時急了！就把米斗放在人叢外，我鑽了進去……。」

　　「嘿嘿……可真高明啊……」孫繼志說這番話，分明不以為是羅家的人幹的。老爺子、女主人，都是武林中響噹噹的人物，但是，孫繼志認為他們也未必成。至於大少爺羅湘和四少爺羅灃，那就更不必說了。

　　就在這工夫，忽然人叢中一陣譁然，有人大聲「嚷嚷」著道：「快點！有人中暑暈過去了！快救人哪……」

　　孫繼志和韓七走近望去，中暈的是太白樓掌櫃周胖子的老婆，這個四十左右的女人，整天協助周胖子賣酒作生意，拋頭露面不當一回事，所以像這種場面，她一定不會落後。

　　有人大叫著：「是周財旺的堂客……血……流血……」

　　周胖子慌了手腳，因為他老婆褲子上血紅一片，鎮上的大夫李靜軒立刻就被擁了過來，因為他剛才也在看賣藝的耍刀。

　　「不要動她……」李靜軒打量周妻的下衣，再略一試脈，對周胖子道：「賢內助近日生產過？」

　　「沒……沒了，大夫，五……五天前小產過……」

　　「五天前小產過，今天就跑出來看熱鬧，而且在烈日下一站就是半個多時辰？」

　　「李大夫……您不知道……這場面不讓她來……那還成？大夫，她大量流血到底是啥病？」

　　「血崩。」游目一掃，對一位五十左右的文士打扮的說道：「黃掌櫃的，偏勞您給配個方子。要快，並請代煎一下。救人如救火，黃掌櫃的，越快越好！」

　　「李大國手，您儘管吩咐。」

　　「請聽著：當歸二錢半、地黃三錢、芍藥錢半、川芎一錢。煎服！」

　　黃掌櫃的說道：「就是這樣？」

　　「不錯，偏勞了！費用由周掌櫃的給付。」

　　「這不急，我馬上去準備！」

　　「請慢著！」這工夫一位三十六七，或四十歲左右，衣著樸潔，潔淨，儀表不俗的文士肅然說道：「李大國手，您用的方子可是『四物湯』？」

　　李大夫抬頭一看，沒見過，但看來人的風度儀態，分明是位方家，說道：「正是，不過在下憑經驗把這方子幾味藥的量更改了些許。」

　　來人正是尺八無情簫，說道：「李大夫，這四味藥是沒有錯，但量也少了些。當歸應為三錢，芍藥也該有二錢半，川芎應有二錢。另外，當歸須酒薰者，地黃須九薰九曬者，尊駕未曾說明……。」

　　黃掌櫃的也很內行說道：「這位方家所言極是，小號常為百里外大鎮上一些富豪之家婦科的處方抓藥，據在下所知，有兩位名醫，在方子上都注明了這兩點……」

　　李靜軒微微一窒，在這眾目睽睽之下，雖然有點尷尬，但也看出對方不是炫耀醫術，而是以救人為重，也就從諫如流，說道：「兄台高見……多謝教正……如此自然更作……」

　　周掌櫃就把他的老婆抱入濟仁堂藥舖內，放在一張床上。由於這藥舖子中也有坐堂的先生（大夫），所以經常放一床板在此，作為檢查病人之用。

　　孫繼志把韓七打發走了之後，一直未走，原因是主人交代的話他不能忘，但也要觀察一番再說。

　　直到服下藥，周妻大有起色時，孫繼志才和蕭奇宇搭了腔，說道：「小可孫繼志，乃本鎮羅家總管，先生卓見，使小可欽佩不已，但聽先生口音，似非本地人，敢請先生枉駕敝居停處小憩？因敝居停最敬重此中聖手……」

　　「區區醫事常識，何堪當得『聖手』二字？」

　　「先生忒謙！李大夫為數十里內有名岐黃能手，尚且當眾承教，可見先生術德兼備，一時無兩……」

　　「不敢！甚於醫者父母心之古訓，不避招搖之識而略抒拙見罷了！」

　　「先生貴姓大名？」

　　「區區蕭勉之……」以他的耿介，自不屑改名換姓，實因受人之托，不得不爾，好在勉之是他的乳名。

　　「蕭大國手請！」

　　於是蕭奇宇就來到了羅家，他隱隱感覺，這可能也是預有安排的，只是這位孫總管則未必知道他的真正身分。

　　羅家果然是富甲一方，第一進是糧行，後面四進是住宅，而太倉糧行也是濱湖十縣中最大的一家糧行。經常存米千萬石，可能是除了朝廷糧倉之外，最大的私人糧倉了。

　　孫繼志為蕭奇宇引見了羅家大少爺羅湘，據孫繼志說，女主人已盲，不便引見。至於男主人則未提及。

　　當羅大少爺和蕭奇宇談得投機時，立刻虔誠留挽他，在羅家作一位教羅老大岐黃，並教羅老四讀書的西席。

　　一切都順利成章，那首長詩信上雖未詳細提這一切，如今看來似都暗暗經過安排。

　　他被安置在第二進兩跨院中。這兒正是苔痕上階，草色入簾，清靜幽雅，正合他意。羅湘陪他又聊了一會辭出，並交代，需要什麼？只要吆呼一聲，自有人前來照料。

　　至於膳食，會有人專門送到。

　　蕭奇宇看看三間精舍，一切寢具、家具井然，一塵不染，不由長長地吁口氣，真正是好事多磨，初癒的環翠，現在她又如何了？

　　他信上曾保證，三月之內必返。但三個月近一百個日子，她又如何熬過這一百個朝朝暮暮？

　　古人說：律己宜帶秋氣，處世宜帶春氣。他相信他日做到了這一點，他的心情，應不比司馬環翠好過些。

　　現在，太倉糧行的棧房中，孫總帳房和四少爺羅灃，召集了所有的夥計，約百十人在問話。

　　外人以為米斗驚走賣藝者是一件趣事，羅家的人卻不然。羅家有四個少爺：湘，資，沅，灃，但老二羅資及老三羅沅又相繼失蹤，下一個要失蹤的不知是老四抑是老大了？

　　這個敵人也很絕，摸走了老二和老三，使老大和最小的也不知道以後是由上而下，或是由下而上被摸走？

　　當然，羅家也不是那麼好折騰的對手。

　　據說羅老爺子自七年前就癱瘓了，要不，他會去找這對頭算帳的。當然，女主人不盲，也會去的。

　　「剛才在曬穀場上看熱鬧的人站到這邊來！」羅湘吩咐著……老四好玩，不大管正事兒。兩個哥哥失蹤二年，據傳說已不在了，在羅家兩老來說，白髮人送黑髮人，男、女主人的癱瘓和失明，似都沒有連喪二子悲哀傷情，還撇下了兩房媳婦。

　　站到一邊去的約二十來個，不安地望著孫繼志。

　　這些夥計當中，除了孫繼志為總帳房兼總管，內、外總管兩人也由他掌理，所以他的許可權僅次於男女主人以及羅老大，連羅老四也不敢對他耍少爺脾氣。

　　羅灃說道：「你們看到米斗扣在那姑娘頭上的事了吧？」

　　「看到了！四少爺。」

　　吳大舌頭說道：「只是沒有看清楚是那個丟的？」

　　「蛇皮」韓七說道：「會不會是大少爺丟的？反正在這百里之內，除了羅家的人，沒有人能做到的！」

　　「住嘴！」這工夫羅湘負手走了進來，才四十整歲，由於極老成世故，看來比他的實際年齡大多了。

　　羅老大當家，什麼事都要管，由孫繼志襄助之下，人們見了他都紛紛行禮，羅湘吁口氣，心情沉重地說道：「我沒有丟斗，而我也做不到……」

　　很平實，也很乾脆。

　　「所以，也不必問他們……」羅湘括括下顎，指的是下人們，說道：「不可能的。只是希望你們想想，當時有沒有什麼陌生或惹眼的人物在附近出現？」

　　大家都沒有注意到。

　　「蛇皮」韓七說道：「大少爺，小的以為那位為周胖子他老婆試脈及處方的陌生人就有點惹眼。」

　　孫繼志看了羅湘一眼，羅湘搖搖頭，說道：「不會是他，那只是一位不大走運的岐黃能手而已……」說完就走了。

　　稍後孫繼志又找到了老大羅湘，說道：「大少爺，你看這當子事兒要不要報告老夫人呢？」

　　「家母處我已說過，家父處則不必，當時那賣藝的少女在竹竿上手打流篷，向本宅內打量了很久，不用問，必是來踩盤子的！」

　　「照這三個人的身手看來，並不怎麼樣。」

　　「不，踩盤子的貨色有此身手，後面的就可想而知了。我以為繼二弟和三弟失蹤之後，又要來找第三個下手的目標了……」

　　「大少爺，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羅老大深深地吁了口氣，說道：「上一代的恩怨，做晚輩的只能有限度地問，而長輩也只能有限度地說……。」

　　「大少爺，你別介意，咱們能多瞭解一點，也好作為今後行動的準繩。聽說那女魔頭就是昔年的『梅花三弄』裴蒂，昔年和男主人以及主人的親家（羅資的岳父馮九）都是師出同門……」

　　顯然孫繼志知道的不少，只是不敢露得太多，此人過去在軍門府作過文案，以案牘精細聞名，而且身手了得。孫提起此女，兩人的臉都十分凝重。

　　自被羅宅主人羅健行看上，十分禮遇，他在羅家一幹就是十來年。

　　「孫先生，據在下自側面聽到的星星點點，連貫起來，大致是這樣的：家父、沈師伯，二弟媳尊翁馮九馮大叔以及『梅花三弄』裴蒂，在同門學藝，家父是大師兄，沈師伯次之，馮九次之，裴蒂最年輕。據說人美又善解人意，她的所學遠超過沈師伯和馮九人叔等人……。」

　　「這幾乎和作父母的溺愛最小的子女心情差不多。」

　　「很自然地，家父和馮大叔都喜歡這個小師妹，在當時，由於家父常常代師指點小師妹的紮基功夫，日久生情，在當時，這使馮大叔沉默了好一段時間。但是，就在這時，家祖母病篤，家父回家探病，家祖母臨危囑咐家父，要即刻和表妹成親，也就是家祖母的侄女，由於家祖母沒有給家父申訴說明已有師妹的機會即逝去，家父為人至孝，不能違抗亡母遺命，成了親之後才回山，回去後就和師妹疏遠了。」

　　「裴蒂是個性烈的女人，立刻翻臉不說話。」羅湘低徊良久，說道：「那時本來還不到家父出徒下山之期，但師祖以為師兄妹情感破裂，水火不能相容，只好讓家父提早下山，當然也提早傳了家父精粹的武功……。」

　　「從此之後，主人沒有再見過裴蒂？」

　　「這個，作晚輩的不大好問，也沒聽說過。」

　　「不知老夫人的失明是如何造成的？」

　　「唉！一言難盡，昔年家母室中發生了一場怪火，家母雖然脫險，在烈火烤燎之下，雙目卻失明了！也正因為這場怪火，他們兩位老人家從此不和……」

　　「莫非女主人懷疑這場火是……」

　　「也許家母以為是家父放的火。」

　　「這怎麼可能？」

　　「在我們想，的確無此可能，但是家母也許以為家父不忘舊情人，想害死了家母，以便重溫……」

　　兩人同時深深嘆了口氣。孫繼志說道：「這大概就是老爺子住在第四進的東跨院內，將近十年兩老不相往來的原因了吧？」

　　羅湘點點頭，說道：「再加上老二和老三的失蹤，家母難免思子心切，歸咎於家父，他們非但不相往來，甚至家父不出第四進東跨院，家母也從不到第四進去。」

　　「大少爺，如今發生了米斗事件，夫人的花甲大壽不會受影響吧？」

　　花甲大壽家母本就不同意鋪張，但作子女的就不能不堅持慶賀一番，況且戲班子都訂了！」

　　「是……是的，明後天就紮戲台，據說大慶班三四天內就要到了……」

　　這工夫羅灃晃了進來，激動地說道：「大哥，有你這句話，大家都放了心！要不，他們都以為這大戲唱不成了呢！」

　　羅湘板著臉說道：「老四，除了你自己之外，所謂他們，還包括那些人？」

　　「這……這……當然指嫂嫂哩！內總管『柳三腳』人哩！外總管包光庭，以及小金雀、林燕，和韓七等等……」

　　「哼！老四，除了玩樂，我不知道你整天還會想些什麼？」

　　「聽說大哥為我請了位西席，今後我還閒得著嗎？」

　　「那是個人才……」孫繼志語重心長地說道：「可別辜負了大少爺的一番好意……」

　　孫繼志走後，羅灃低聲說道：「大哥，這位姓蕭的只是在街上為周胖子的堂客治病，亮了一手，就把他請了來，靠得住嗎？」

　　「是爹交代的，說是此人醫術高超，不可多得，反正咱們羅家上下百多口人，也需要一位大夫。像去年有兩個人發痧，今年又有三個人中暑，一時之間手忙腳亂地，要是有位大夫就不會那樣了。」

　　「大哥，娘說那扣斗的人一定在本宅之中，要我們特別注意，敵人的敵人未必就是我們的朋友。」

　　「這個我知道。」

　　「娘說，叫你安排個適當的機會和理由，娘要親自檢查上下所有的人。」

　　「怎麼檢查你知道嗎？」

　　「哥，我不知道，你一定知道……」

　　羅湘沒說什麼就走了。此刻，蕭奇宇負手悠閒地向後院踱來，來了東跨院附近，自西跨院出來一個高瘦的中年女人，這正是內總管「柳三腳」，以腿上的功夫見長，打量蕭奇宇一下，說道：「尊駕是……」

　　「在下蕭勉之……」

　　「噢！是哩！尊駕就是剛來的蕭大國手。」

　　「不敢，只是略通岐黃……。」

　　「別客氣！聽說您為周胖子的堂客亮了一手，鎮上的各大夫不如你，可見蕭先生真有兩套。」

　　「大嫂是……？」

　　「我是這兒的內總管，我叫柳直，江湖上的人都叫我『柳三腳』。」

　　「久仰，久仰！」

　　「蕭大夫，由於本宅近來發現了敵蹤，可能要對羅家不利，為了安全，起更後非輪值人員，不許到處走動，尤其先生不會武功，萬一發生誤會……」

　　「在下初來，不知府上的情況，這就回屋……」

　　蕭奇宇本要去見羅老爺子，弄清「快刀沈」失蹤的事，看來今夜是不成了，只有先回屋中。本來他可以暗去，但是，羅家似乎高手不少，萬一暴露身分就不大好了。

　　回到自己的跨院中，見屋中有燈，記得他是熄了燈外出的，入屋一看，竟是管家總帳房孫繼志。

　　「蕭大夫，恕在下打擾……」

　　「孫先生說那裏話！想先生此來必然有事……」

　　「這事說起來也真不好意思，什麼廟就有什麼神！下面的人也只有唯命是從……」孫繼志不安地搓著手說道：「夫人有個規矩，凡是新進的人手，不論是內宅管理或糧行夥計，都要經過她的甄試才能正式錄用……」

　　「夫人鄭重其事，正是『慎始』的實踐者，在下不以為有什麼不對……」

　　「是……是的，不過，這種甄試主要是命理方面的，她說，羅家不錄用『破敗、凶煞』諸相格的人，而且不論此人的本領有多大，辦事能力有多高，都是一樣。」

　　「這也無可厚非，古堯取人以狀，舜取人以色，文王取人以度，也正是相術的肇始。吾人固不可過於迷信，也不可不信。」

　　「而且夫人自失明後，精研摸骨，由於目不能視，已由目相而改為摸骨相，頗有心得，所以新進人員必須經過這一關……」

　　蕭奇宇恍然，孫繼志轉了個大彎子，原來老夫人要摸他一番，自然是摸摸他身上的罩門在何處？由罩門的部位，及其護罩的措施，高手自可以測出對方是否會武？武功有多高了？

　　蕭奇宇笑笑，說道：「孫先生，是不是在下也要經過考驗一次？」

　　「是的，蕭大夫，怕你不諒解，小可不能不稍作解釋，以免委曲了蕭大國手。」

　　「這是什麼話？在下到三湘訪友不遇，承夫人於長殿一角施布衣一棲之地，感激還來不及呢！先生把在下捧得也太高了……」

　　「昭君以和番而顯，劉苗因下第而傳。可謂之不幸，亦可謂之明珠蒙塵……」

　　「先生過譽，在下汗顏！」

　　「蕭先生，就這麼辦吧！這件事也不急，可能是明天或者後天，在下告辭……」

　　送走孫繼志，在院門口站了一會，正要關門，忽見一個身段長得健美，穿著絳紅杭綢衫褲，腰上紮了一條紫色綢帶的少女走了過來。

　　儘管這少女的衣著不差，走路的姿態也不輕佻，但尺八無情閱人無數，由她的神色及眼神上看，她不是這兒的少奶奶及小姐之流，必是個丫頭。

　　「蕭先生，我叫小金雀，是二少奶奶房中的丫頭，二少奶奶聽說先生是婦科聖手，特地叫小女子來對先生說一聲，先生空閒時，請到二少奶奶院中走一趟，為二少奶奶試試脈。」

　　「不知二夫人有何不適？」

　　「喲……還不是女人病嗎？先生是行家，女人哪！毛病可多哩！」

　　「姑娘先請回吧！明天白天，偏勞姑娘帶在下去看二少夫人的病……」

　　「謝哩！蕭大夫……」說完轉身走去，轉過迴廊角落處，回頭看了一下。

　　「狼顧！這丫頭……」蕭奇宇搖搖頭閉上門，回屋就上了床。來此的遭遇也真奇妙，而羅家百十號人之複雜，也不是三天五日，十天半月所能瞭解的。

　　孫繼志老成練達，且是高手。

　　羅湘老成持重，也不是庸手，可能比孫繼志更高些。

　　「柳三腳」過去在武林中的確有點名氣，以連環三腳凌厲無匹見聞，至於本宅主人羅健行，數十年前就譽滿武林了。

　　「這一家……」尺八無情摒除雜念，漸漸入睡。

　　但就在此刻，突然鼓樓上傳來了鼓聲。這第一聲鼓，幾乎把所有的人都震醒了。未入睡的人，功力差的都跳了起來。

　　這鼓樓就是報更用的，如還有其他用途的話，那就是發生火警，或者有強敵入侵等緊急情況才會敲打，而更鼓則是輕敲。

　　即使發生緊急情況，擂鼓的聲音也有所規定，但現在，擂了一下，有如春雷乍動，萬物驚蟄。在這一下之後，兩根鼓槌卻以較快的點子輕擂著。低沉、絮切，有如萬蟻噬心。大約三五十下之後，又重擂一下，「咚──」蕭奇宇深信必然有人會跳起來，或撫住胸口，掩住雙耳，甚至以棉被蒙頭。

　　但這對那些人來說是沒有什麼用的，重擂一下之後，又是快速的輕擂。

　　在這情況之下，怪事發生了。住在前面大屋中通鋪上的「蛇皮」韓七、吳大舌頭等十七八個小頭目，和三十來個夥計，先是撫胸掩耳，十分痛苦，繼而彼此仇眼相向，眼珠上佈滿血絲，太陽穴上青筋暴起。

　　這景象十分可怖，此刻在他們的眼目中，對方都變成了殺父奪妻之恨的仇人，勢不兩立，不共戴天。

　　當另一次「咚」地一聲重擊時，這些像瘋狗似的夥計們終於有人一聲嘶吼，競相效尤，狂竄猛撲，展開了一場混戰。

　　此刻，孫繼志和羅老大上了街不在家，老夫人失明，即使上了鼓樓也看不到是何人擊鼓，羅老四撲上樓去，還沒看到人，就被逼了下來。

　　羅宅上下，雖有老夫人鎮壓，叫她們幾個媳婦不要驚惶，斂神內視，行功抵抗，同時戒備，但仍不免人心惶惶。

　　況且，四五十人在前面大屋子中搏殺火拼，一個個像失去了理性，發現的下人立刻飛報老夫人。

　　老夫人身邊有個林燕，明是老夫人的徒弟，但林燕謙虛，自稱是老太太的貼身丫頭，此刻她說道：「老夫人，我去看看。」

　　「好！看看他們因何火拼，速來報告我！」

　　但也就在此刻，這高可五六丈，黑黝黝的鼓樓上人影交錯，顯然又上去一人。剛才擂鼓的人顯然和另一人動上了手。

　　後來之人一身玄色衣裝，頭臉蒙住，兩人兔起鶻落，鷹飛隼翻，以快制快，以狠對狠，大約才七八個照面，原先擂鼓之人冷哼了一聲，道：「何人架樑為羅家撐腰？」

　　來人不答，作勢欲撲時，擊鼓之人，一式「寒塘鶴渡」，自鼓樓中平掠十丈有餘，兩三個起落就失去蹤跡。

　　接著，鼓聲又響了。

　　這次的鼓聲截然不同，每呼吸一次擂擊兩下，間隔相若，奇的是它產生的感染力量，如沐春風，如聞繪音。它與前者的鼓音不同之處是，這聲音予人無窮的希望與勇氣，即使是在風花雪月之中，也不會過泥。因為情慾嗜好，不一定就是壞事，只是必須抓住自我，而由我役萬物，勿由我役於萬物；而情欲嗜好雖是心的魔障，卻能增加人生情趣，也能自此得到了悟天然的妙機。

　　這大概就是大隱隱於市的境界吧！

　　於是，數十人的狠鬥火拼立刻停止。他們先是怔忡，繼而以為剛才是在夢遊。據說剛剛自沙場上血戰過的士卒，在深夜的睡夢之中乍聞一聲大喊，就會造成「咋營」，也就是類似邪魔附體而互相殘殺的場面。

　　先前的鼓聲，自然是以高深的功力注入一種戾氣，使一些功力太淺的人發生火併的。

　　這時正好羅湘和孫繼志在街上聞聲趕回，而且兩人由兩個方向疾撲鼓樓。

　　但他們只看到一個淡淡的人影，消失在大宅陰影之中。兩人互視一眼，孫繼志道：「大少爺，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沒弄清，下去看看。」

　　兩人下了鼓樓就看到吳大舌頭和「蛇皮」韓七蹣跚走來，都是鼻青臉腫。吳大舌頭還一瘸一瘸的。

　　羅湘急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吳大舌頭說話不大清楚，好像含了一口漿糊，說道：「大……大少爺，不知道是什麼人在鼓樓上擂鼓……真邪門！叫人無法忍受，只感覺過去所受的怒氣憋不住了！非發洩出來不可……於是睡在通鋪上的五十來個人……一個個瞪著血紅的眸子火拼起來了……」

　　「有沒有人重傷或死亡？」

　　「沒有人死亡……但是……有三五個人傷得不輕……都不能動彈哩……」

　　「孫先生……」羅湘說道：「我先去看看，你快去請蕭大夫來……」

　　折騰了大半夜，傷的人也都治療過安頓好了。孫繼志說道：「蕭大夫，你剛來就遇上這種事，讓你勞累，覺也不能睡了，真抱歉！」

　　「這算不了什麼。孫先生，到底發生了何事？什麼人擊鼓？怪怪地使人難過極了……」

　　孫繼志搖搖頭說道：「誰知道？反正，羅家今後沒有太平日子好過了！蕭大夫回去休息吧！」

　　此刻羅湘在母親房中，老太太坐在床上，林燕坐在她身邊，羅湘坐在對面椅上，說道：「娘，對方賣藝的吃了點虧，今夜似乎要給咱們點顏色看看。」

　　「下流！光是把一些夥計整理得頭皮出血，互相殘殺有什麼威風？有本事該向咱們正主兒叫陣哪。」

　　「娘，後來擊鼓那人，分明功力比前者要高，而前者似乎被後者驚走了。您不以為前者就是那女人嗎？」

　　「你以為她是『梅花三弄』裴蒂？」

　　「娘，除了裴蒂，咱們的對手之中，還找不出有這等深奧內力的人。」

　　「哼！那女人現在是不會來的。依老身猜測，很可能是她的二弟子司馬欽，要不就是她的大弟子『玉帶飄香』冷傲菊。」

　　「娘！另一個人是誰？」

　　「誰知道？娘總以為，咱們羅家隱伏了一個高人。不管是敵是友，找不出此人，娘是寢食難安的！」

　　林燕說道：「老夫人，您不是要摸骨……」

　　老夫人點點頭說道：「就是明天，娘要查驗一下，儘管娘也知道這並不容易找到那位高人。不過總要試試看。湘兒，那位蕭大夫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娘，此人四十左右，風度翩翩，精於岐黃，看樣子有點落拓，是爹交代的，如果遇上此人，可以重用，所以……」

　　「這件事娘也不反對，只是不知道他的來歷。」

　　「他說到三湘訪友不遇，盤纏也用得差不多了，這才暫時接受了本宅的邀請。娘，咱們需要一位名大夫，也需要一位夠份量的西席來教導老四。」

　　「嗯！明天可不要漏掉了這位蕭大夫……」

　　「是的，娘……。」

第十三章　摸骨試功苦煞心　美婦巧計解裙帶

　　午覺醒來，有人叫門，原來是羅湘在門外說道：「蕭大夫，家母請大夫去一趟，請勿介意……」

　　「不敢，不敢，理應前去拜見。」

　　「老人都有一份固執和自以為是的通病，蕭大夫莫要放在心上。」

　　「不會的，羅大少爺，入境隨俗嘛！何況自己的骨相如何？瞭解一下，也頗為有趣呢……」

　　來到中央大院，院中陸續走出一些人，如內總管「柳三腳」和外總管包光庭等人。

　　羅湘讓他入室，老夫人坐在太師椅上，身後兩側有大媳婦，二媳婦馮愛君，三媳婦裴茵茵，林燕和大小姐羅衣香等。

　　大媳婦已四十歲，羅老大為當家人，他的妻子就是管家婆，女人到了四十，又整天操持家務，也就無暇打扮了。樸實無華，端莊穩重。

　　馮愛君三十二，嫁了羅資也未生育，少奶奶整天有人侍候著，錦衣玉食，吃油穿綢，保養得鮮花似的，看不出她有三十歲，一身墨綠貢緞衫褲，曲線凸浮，合身的衣衫把身段活生生地勾勒出來。

　　三少奶奶較豐腴，一套鵝黃軟緞繡花高領衫褲，更顯得膚白如脂，面若銀盆。據說她過門的當天，老三羅沅就失蹤了，應該是還沒有進洞房呢！

　　大小姐羅衣香站在最右邊，她穿的較鮮艷。粉色貢緞衫褲，元寶領，琵琶扣，烘托著一張嬌靨，特別惹眼。

　　在老太太的左後邊就是林燕，為老太太拿著龍頭鋼拐，黑不裏黝地，十分沉重。

　　現在，除了老太太，所有的目光都在蕭奇宇的身上掃了幾次。尤其是二、三少奶奶和羅衣香。

　　一個男人如果太老氣的話，四十歲是最成熟、最圓滑也最引人的年紀了。尺八無情之所以到處受到女人青睞，大概「腹有詩書氣自華」為主要原因，還有，那就是一股男子獨立的剛毅不拔的儀態了。

　　不卑使人不敢輕視，不亢使人不敢自傲傲人。不管老夫人能否看到，尺八無情還是抱拳為禮，虔誠說道：「蕭勉之拜見老夫人……」

　　他和羅湘年輕相若，所以不稱晚輩，是由於他和「快刀沈」算是平輩，而「快刀沈」又是羅健行的師弟，他以為不必矮一輩。當然，這些關係也都扯不上什麼輩份的。他要自稱晚輩也自無不可。因為他和「快刀沈」不是親戚，也未論交，不過是由於葛紫燕之故。而他和葛紫燕，自也扯不上輩份了。

　　「蕭大國手……恕老身目不能視，失禮之處，請多原諒……」老夫人欠欠身子。

　　「不敢。」

　　羅湘指指座位說道：「蕭大夫請坐。」他坐在蕭奇宇左邊。

　　老夫人叫人獻茶說道：「蕭大國手府上……」

　　「小地方蘇州。」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好地方。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才會有蕭大夫這麼高明的醫生。」

　　「老夫人這麼說，在下就更是汗顏無地了……」

　　「蕭大夫到本地來是……」

　　「本是訪友，但未遇上。」

　　「蕭大夫可信星相易卜之說？」

　　「信是信，但不沉迷。」

　　「沉迷如何？不沉不迷又如何？」

　　蕭奇宇氣定神閒地道：「一個人如果相信命運之說，而不迷信，他仍會盡其在我，向天地奪造化，向造化奪勝算……。」

　　「照蕭大夫這麼說，唐之李虛中，此人乃星命家始祖，宋之陳希夷創紫微斗數，徐居易創子平之術，邵康節製創理數，也就是俗稱的鐵板神數，都是些虛名浪得之輩了？」

　　「當然不！前述幾位胸羅星斗，明徹內外，其本意不過是使盈者知所止，頑者知所廉，懦者知所立。所謂命裏只有八分米，走遍天下不滿升之說。小可不敢苟同……」

　　老夫人略一凝思，說道：「大夫能否舉例說明不敢苟同者？」

　　「宿命之說，以五行十二宮、天干地支為基礎，將一個人的出生年月日時，配合於此一系列之中，於是此人的一生窮通、吉凶福禍、妻財子祿、酒色財氣等等，無一非命所定。關於此點，前代文獻駁斥甚多，說海論命術云：聖人依命而行道，所以嚴君平西蜀設肆，為人臣者，勉之以忠；為人子者，勉之以孝；是亦行道也。後世不知其理，滯於書傳，自立一家；或以五行干支，或以三元九氣；或專取干支，或寓於星禽；或依於易數，立說紛紛。如漢高祖入關，三百人皆封侯，趙括四十萬眾皆坑死，豈漢無一人行衰絕運限者？趙無一卒在生旺日時者？此理可以概見……」

　　老夫人吶吶而不能駁，卻領先鼓掌說道：「羅家的孩子們，聽到了沒有？命理之說，可信而不可沉迷，蕭大夫立論精闢，為娘折服，你等也要記住……」

　　於是所有的人也跟著鼓掌。

　　「區區信口道來，不過是個人愚見，何敢當得『立論精闢』之說？聽說老夫人精於摸骨相法，小可不知可有幸瞻仰此術否？」

　　他知道，人家是懷疑他的身分而請他來接受查驗的，說了半天，如對方不好意思摸他，反而使對方更加疑心。

　　老夫人笑笑說道：「大夫剛才力陳星命之不可沉迷，為何又信摸骨之說？」

　　「區區不主張沉迷，卻非絕對不信。」

　　於是羅湘說道：「娘！蕭大夫既然要試試摸骨之學，娘也就不必客氣了！」

　　老夫人笑笑說道：「只怕娘這點皮毛，貽笑方家，好吧！老身獻醜了……」

　　蕭奇宇來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還特別叫丫頭搬過座位讓他坐下，然後由他的後腦反骨摸起來，然後到頭頂，再由額而雙耳，眉、眼，鼻、雙顴，嘴而下巴。

　　她摸得十分仔細，再往下是頸部、雙肩而雙臂，摸得臂時，特別注意手腕部分。甚至還握握他的手，摸摸他的每根手指的長短。

　　這些似乎都和手相有關。相有面相、骨相、聲相及手相等等。在手相方面，西洋人的成就較大。然後再由前胸及後背而達肚臍。

　　最後再回到腋下。

　　蕭奇宇相信，這才是老夫人最注意的部位，一般練武者的罩門都在此處，或在肛門。

　　蕭奇宇神色自然，而略感不安。這是因為任何一個人腋下被摸也會發癢。

　　三個媳婦和大小姐掩口笑了起來。羅湘向她們瞪了一眼，沒有人敢再笑了。

　　摸畢，老夫人說道：「蕭大夫，你的小運極好，中運也不錯，只是走的並非坦途，或有兇險，但能化險為夷……」

　　「老夫人，不知在下的老運如何？」

　　老夫人笑笑說道：「年內曾紅鸞星動，結束單身生活，不過一個月內，會有一次兇險，但吉人天相，從此一切順達，福壽雙全……」

　　「謝謝老夫人！」

　　「湘兒……」

　　「娘有什麼吩咐？」

　　「今天晚上娘要請請蕭大夫，真沒想到蕭大夫如此淵博，這也正是蕭大夫醫術高明的原因了！」

　　「是的，娘，我來安排……」

　　「多謝老夫人，蕭某告辭……」

　　蕭奇宇返回他的住處，他的東西被人搜過，只是搜得十分技巧，以為他不會覺察，其實他正自提防這一手，以便測定羅家的人是否懷疑。

　　晚飯開席一桌，作陪的只有羅家兄弟、孫繼志和內外總管，盡歡而散。

　　老夫人返屋，羅湘及孫繼志都跟了去，羅湘說道：「娘！你對蕭勉之這人的看法如何呢？」

　　老夫人凝思了一陣子才說道：「娘也不知道，如此測試，對高手是沒有用的。如果此人來意不善，那就十分可怕。是友是敵，自然是一大扎手，但是……」

　　孫繼志說道：「老夫人不以為此人會武？或者知道此人會武，而不知其深淺？」

　　「老身幾乎根本試不出此人是否會武？在一個高手來說，如專心一志地收斂，使其寶光內蘊，玄界不洩，就很難測出。不過……」老夫人又想了一會說道：「老身非但懂骨相，對聲相也頗有心得，聽此人的聲音，似不會是個心懷叵測的壞人……」

　　羅湘說道：「再說，是爹前幾天交代收留此人的，諒他的來歷不會有問題的！」

　　「哼！」老夫人冷冷地說道：「他要收留一位大夫，不該向家人說明嗎？真是故作神秘……」

　　「這麼說，昨晚後來擊鼓之人不是此人了？那麼擊鼓驚走敵人之人又是誰呢？」

　　「你們還要多加留意。」老夫人說道：「近來新進羅家的人有幾個？」

　　「娘！除了蕭大夫，還有來了七八個年輕的丫頭。另外有些長工，但這些長工一眼可以看到底，不足為慮。」

　　「你們還是要小心留意。湘兒，老四好玩，你要督促他，多跟蕭大夫學點東西，這真是一位飽學之士。」

　　「是的，娘……。」

　　此刻小金雀叫開了蕭奇宇的院門，說道：「蕭大夫，我們二少奶奶請你過去一趟。」

　　「是看病嗎？」

　　「不看病請您幹啥？」

　　「小金雀姑娘，白天是不是方便些？」

　　「喲……蕭大夫，晚上又有什麼不方便？連我們二少奶奶都不在乎，你怕什麼呀！」

　　「好吧……。姑娘請帶路……」

　　二少奶奶住了一個偏院，小金雀撩開廳房珠簾說道：「少奶奶，蕭大夫來哩！」

　　「小金雀，泡上好茶，去看看我的參湯好了沒有？」

　　「是的，少奶奶……」

　　小金雀帶上院門走了。這工夫內間珠簾一掀，二少奶奶馮愛君走了出來，這女人冷艷之中，隱隱帶著一股煞氣，人還相距三四步，香風已先撲到。

　　「少夫人……」蕭奇宇說道：「不知少夫人有什麼不適？」

　　「蕭大夫，您是名醫，還是試試脈吧！」坐在小几另一邊，伸出了皓腕。

　　不久蕭奇宇收回了手。

　　「怎麼樣？蕭大夫。」

　　蕭奇宇淡然說道：「少夫人似乎沒有什麼病。」

　　「可是……可是我現在的情況……蕭大國手難道試脈會試不出來？不……不通呀！」

　　蕭奇宇肅然說道：「二少奶奶取笑了……」

　　「蕭大夫何出此言？」

　　「少夫人，春潮帶雨晚來急。你不正是霞封烏道，月滿鴻溝嗎？何稱不通？」說著就要起身告辭。

　　「蕭大夫請稍待。」

　　「少夫人還有什麼吩咐？」

　　「蕭大夫別客氣，既來了就聊聊吧！我是武林中人之後，您雖非武林中人，有此高超的醫術，想必也去過不少地方，閱歷絕不遜於武林中人……」

　　「那裏……」

　　「蕭大夫可聽說過馮大俠馮九之名？」

　　「這……聽說過，馮大俠不是以冶金聞名於世嗎？」

　　「那是老本行，目前是以鑄造兵刃為業，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兵器舖子七八十家，就連朝廷也向本舖訂製步卒所用之刀槍兵器。」

　　「這當子生意可就作大了！」

　　「去年年底結算一下，淨賺八百萬兩銀子。」

　　「馮大俠一代高人，居然經營有術，真是佩服之至。」

　　「可是家父只有我這個女兒，將來還不都是我的……」冷澈的美眸瞟過來，有些難以詮釋譯注的無形文字。

　　尺八無情只好無情地移開目光，說道：「這牆上的墨寶像是『八大』的遺作……。」

　　「果然是行家，你看那副對聯是什麼人的墨寶？」她故意用蒼蠅拍把作者的落款遮住，似要考他一下，以為上次他是胡蒙的。

　　蕭奇宇道：「這不是齊白石的墨寶嗎？」

　　「的確是位方家，蕭大夫，必也出自顯赫之家世吧？」

　　「不敢，只是家父愛好此道，耳濡目染，就懂些皮毛。」

　　「家父珍藏的名人字畫不少，可惜我並不太熱中……」馮愛君的話題一轉，說道：「我嫁羅資才不過半年多，他就失蹤了，公公婆婆都是開明的人，常常暗示，他們並不堅持女人守節。公公和婆婆尚未反目時，公公曾說過這樣幾句話：立品須發乎宋人之道學，涉世須參以晉代之風流。他很反對此說，是由於清儒戴東原說過這樣兩句話：婦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羅老爺子果然開明，盡信書不如無書，老爺子啟示了這一點。」

　　「蕭大夫，你還沒有成家吧？」清澈而冷冽的眸子瞟向尺八無情，瞬間那泓冷冽的清水已經沸騰了。

　　「自顧尚且不暇，何以為家？」

　　「喲……蕭大夫，就憑你的高超醫術，安定下來，開幾家較大的藥舖子於通都大邑之中，由你主持，不怕不會很快出名嗎？我嘛！是獨生女，我說什麼我爹都聽，我叫爹開幾家大藥舖子，只是一句話……」

　　「二少奶奶，既然你沒有什麼毛病，我就要告辭了！」

　　「其實我並非不通不調，而是太多了！這不也是毛病嗎？」

　　「少夫人果有此現象，在下明天開個方子，叫小金雀姑娘送來就是了……」說著逕自出屋而去。

　　馮愛君撇撇嘴，似乎有點失望。由於愛子失蹤，也可以說是死了，兩老既疼兒子，也感覺愧對媳婦，這麼年輕就守了寡。

　　深夜屋頂上一聲貓叫，甚至幾片敗葉落地，都會引起他們傷時悲秋的。

　　出了二少奶奶的院落，通過長長的甬道，忽見一隻烏鴉自一小屋子飛了出來。蕭奇宇眼尖，立刻看出，這不是烏鴉，而是一隻九官鳥。

　　九官鳥仍是極善於模仿人類語言的一種鳥，是誰養的破籠飛走了呢？

　　就在這時，迎面來了一人，竟是小巧玲瓏的小金雀，揚了一下汗巾，說道：「哎呀！蕭大夫，小女子到處找你就是找不到……」

　　「姑娘找在下何事？」

　　「還不是有人請你看病嘛！」

　　「又是什麼人不舒服了？」

　　「是我們的三少奶奶。」

　　「不知三少夫人有什麼病？」

　　「好像是受了點風寒。」

　　「如果只是受了點風寒，在下開個方子由姑娘帶去就成了！」

　　「不成，三少奶奶說，還有別的毛病……」

　　「好吧！姑娘請帶路吧！」

　　小金雀前面帶路，轉彎抹角，來到三少奶奶院外，忽聞「呱」地一聲，一隻大黑鳥又自這院中上空飛走了。

　　尺八無情心中一動，並未馬上問小金雀，這時小金雀一指院門說道：「蕭大夫，這就是三少奶奶的住處，你自己叫門吧！我要回去侍候二少奶奶哩！」

　　蕭奇宇正要敲門，忽然發現門是虛掩的，輕輕一推就開了，信手閉上門，當他要向正屋走，行經廂房門外時，忽見三少夫人正踏著兩個疊在一起的凳子上，墊起足尖，去拿掛在樑上的宮燈。

　　蕭奇宇一看她小心翼翼地在上面的姿勢，就以為她不會武功。月色白緞子斜襟夾襖，腋下掖了一條紫色汗巾，醬紫色的百摺長裙，還繡著小碎花。紫緞鞋臉上繡著二龍搶珠。

　　「蕭大夫嗎？請……請少待……真抱歉！婆婆大壽將屆……這萬壽宮燈要……要拿下來擦乾淨……每個院落都要掛的……我差點忘哩……。」

　　她站在凳子上，似乎仍是夠不上部位。

　　蕭奇宇說道：「三少夫人，請你下來，在下替你拿下來吧！」

　　「不……不敢勞駕大夫……的大駕……我想是可以拿下來的……」已有點吁吁嬌喘了。

　　那知就在這時，也許是三少夫人墊著腳用力過猛，只聞「叭」地一聲，那醬紫色的百折裙帶突然掙斷了，「唰」地一聲，掉落在腳面上。

　　聲音不大，在二人來說，卻是驚心動魄。

　　三少夫人尖呼一聲，身子失去平衡，仰身便倒。

　　無論如何，不能眼看她摔在地上。

　　儘管這景況對這麼年輕的未亡人以及這位單身的大夫來說，是不大相宜的。

　　人影一晃，射入屋內，伸手托住了三少夫人的身子。糟的是，她似乎一時驚嚇昏了過去，而裙子還在腳下，下身只有短袂，露出了溜光水滑，肌膚晶瑩的玉腿。

　　蕭奇宇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原地轉了一周，這才知道，該把她放到床上，盡快把她弄醒才對。

　　他可以說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此刻卻不由內心忐忑不安，如果此時此刻有人來此，如何解釋這只是偶發事件，非始料所及呢？

　　他急忙托著三少夫人進入內間，少婦的閨房，真正是幽香撲鼻，中人欲醉。把她放到床上，首先把裙子為她拉上。

　　這工夫，三少夫人已開始動彈，蕭奇宇以為還是走為上策，要不，這場面有多尷尬？

　　當他走到門口時，她叫住了他：「蕭大夫……」

　　「少夫人受驚了……」

　　「蕭大夫……小女子無狀……」

　　「少夫人不必如此……剛才不過是一時慌張所致，莫非少夫人不會武功？」

　　「慚愧！在羅家……小女子是唯一不會武功的女人了……」

　　「這就難怪！一位不會武功的夫人，在剛才的情況之下，發生那種事是極為平常的，千萬別介意！」

　　「蕭大夫……」三少夫人坐了起來，又把裙帶繫好，搭拉著螓首幽幽動地說道：「大夫莫以為小女子輕佻……」

　　「不，少夫人，這是意外，千萬不要介意，不知三少夫人何處不適？」

　　「也許是受了點風寒，先生要試試脈嗎？」

　　「也好……」

　　她坐在几的一邊伸出皓腕，竟是一塊拇指大小，朱色宛然的守宮砂，在那腕脈以上半尺之處。

　　不知是無意抑是有意地讓蕭奇宇看到，這顯示她仍是處子之身，老三羅沅和她還未入洞房就失蹤了。

　　「少夫人是受了點風寒，我想開一劑『四小引』服下就可以痊癒了。」

　　立即取來文房四寶，裴茵茵親自為他研墨。蕭奇宇提筆寫了「神曲、麥芽、檳榔、山楂」四味藥，都是四錢。不久告辭出來。

　　蕭奇宇雖然不以為三少奶奶是個輕佻的女人。但今夜的事不是太湊巧了嗎？不過話又說回來哩！三少夫人如果真的不會武功，自然不可能使裙帶在那緊要關頭崩斷。

　　會武功就又另當別論了。

　　當然，她如果事先把裙帶換上極細的繩子，用力一鼓小腹也能使之崩斷。但他為她拉上裙子時，看到那布條絕非不會武功的女子所能崩斷的。

　　他剛返屋不久，隱隱聽到「蛇皮」韓七的口音，說道：「吳大舌頭，你別胡扯。烏鴉怎麼會飛進小金雀的屋子裏去？」

　　「娘的！我騙你幹啥？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是隻黑烏鴉，可是，卻生了個紅嘴。」

　　「我說你在吃胡秸拉席子吧？烏鴉是紅嘴呀？」

　　「不信算了！」吳大舌頭說道：「我又不是沒見過烏鴉！老韓哪！我知道你對小金雀是王八瞅綠豆……對了眼哩！這本來也沒有什麼，可是我勸你還是收收心吧！那個丫頭，眼珠子長在頭頂上。門兒也沒有！」

　　「你怎麼知道？」

　　「我……我……」吳大舌頭顯然說話穿了幫。兩人邊走邊低聲交談，漸去漸遠。

　　蕭奇宇以為，由小金雀屋中飛出只九官鳥這件事是錯不了的，而且也自三少奶奶院中飛出過。這是怎麼回事？也許只是經過三少奶奶院中上空吧？

　　如果羅宅中有人豢養九官鳥，韓、吳二人不會不知道的。

　　現在他對這些事並不怎麼開心，最最關心的是，「快刀沈」到底在不在羅家？他必須盡快弄清楚。

　　他為了幫助「快刀沈」一家人，蹉跎了大好春光，也使心上人再次咀嚼著相思之苦，不免清宵獨坐，邀月言愁；良夜孤眠，呼蟄語恨。自古以來，為人作嫁者，尺八無情可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蕭奇宇屋中被兩撥人搜過，一撥是羅湘和孫繼志，他們二人為了羅家的安全，不能等閒視扣斗那件事，而想來想去，只有蕭大夫可疑。

　　另一撥人是誰呢？當然也是羅宅中人，竟是小金雀，誰會想到呢？

　　此刻羅湘和孫繼志在花園中低聲交談，孫繼志說道：「大少爺，雖然未搜出什麼來，我仍以為蕭大夫大有來歷。」

　　「我也有這想法，娘說過，儘管摸不出名堂來，並不表示他就不是高手。」

　　「如果蕭大夫大有來歷，老爺子必然知道的。」

　　「對！」羅湘拍了前額一下，說道：「我這人真糊塗，是啊！家父交代，近日如遇上一位有實無名的大夫，不可失之交臂。」

　　「大少爺，我們何不去見見老爺子？」

　　「家父的院落不歡迎別人前去，他也很少走出那個院落，還是我自己去好了！」

　　「是的，在下就在此等大少爺……」

　　羅湘點點頭，走向第四進的東跨院。

　　院門深鎖，寂然無聲。羅湘平常也很少前來問候，究其原因，可能是受羅老夫人的影響。羅老夫人以為，當年她的屋中失火，必是羅老爺子放的。因而，子女們無形中對老爺子產生了隔閡。

　　這幾年來，時過境遷，子女們對老爺子好了些，但也很少去問安，過年去拜年，是例外的。

　　他輕拍了兩下門環。

　　「誰？」羅湘心頭一震，似乎「瘋拐」哈達就在門內，這老小子可真忠心，真正是寸步不離呀！

　　「瘋拐」哈達昔年是西北道上的黑道人物，八八六十四拐十分了得，後來被羅家男主人降服，從此作了羅健行的長隨，忠心不二。

　　「哈大叔，我是羅湘……」

　　「大少爺吃飯了沒有？」

　　「吃過了。大叔吃了沒有？」

　　「剛吃過，大少爺，今夜的月亮甚好，說扁不扁，說圓不圓。」

　　「是……是的，大叔……」

　　「大少爺，只不過月昏而風，明天會颳大風吧……」

　　「是的，大叔……」

　　「颳風嘛！不如下雨好，田都快乾裂了……」

　　「是的，大叔。大叔，我想偏勞你……」

　　「大少爺，老爺子今天不大舒服，提早睡了……」

　　「這……」羅湘以為哈達這老小子淨說廢話，結果卻是不准他見人。他也知道，他說不能見人那就絕對見不到的，只好走了。

　　羅湘走了不久，哈達在內間窗外和主人交談，說道：「老爺子，不是外人，是大少爺。」

　　「哈達，目前誰也不見。」

　　「老奴知道。」

　　「是不是又有人來了？」

　　哈達一回頭，果然院中站著一個人，此人兜頭一揖，道：「哈大俠，恕在下冒昧深夜打擾……」

　　哈達有點惱火，說道：「你是何人？居然越牆而入……」身子向前一滑，就是擒拿手中的「金絲纏腕」。

　　來人驚惶失措地閃避，打了個踉蹌，差點栽倒，但也閃過了這一抓之勢，連連作揖說道：「哈大俠，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你到底是什麼人？」

　　「在下姓蕭，是府上新來的大夫……」

　　「噢！原來你就是那個蕭大夫，真是失敬哩！請問蕭大夫深夜窬牆而入，有何貴幹？」

　　蕭奇宇苦笑一下，指指虛掩的院門說道：「哈大俠，在下明明是由院門走進來的，卻說在下窬牆而入，這未免太……太……」

　　「什麼？院門是敞著的？」哈達楞了一下，說道：「蕭大夫，你可真是瞪著眼說謊，這院門永遠是閉上的，只是送飯來的時候才打開一下。」

　　「哈大俠，咱們又何必為此事作無謂之爭？老爺子在家吧？」

　　「老爺子睡了！不見客。」

　　「我想別人不見，在下是該例外的──」往屋中走去，哈達一攔，又差半步沒有攔住。

　　不由火上加油，道：「他奶奶的！俺就不信你是條泥鰍……」

　　伸手去一抓，堪堪抓到蕭奇宇的衣領，只見他一撩內間的門簾，正好以簾擋住。若不收手，這竹簾就要散開哩！

　　哈達並沒有進入內間。顯然這都是作給外人看的，如果院外有人窺伺，至少認為哈達不認識此人，或者哈達只把此人當作了蕭大夫。

　　其實此人的真正身分，主人那有不交代之理？蕭奇宇一進入室內，目光一掃，雖然陳設樸實無華，卻也是几淨窗明，纖塵不染，床上側臥著一個人，面向牆壁。

　　床前有一小几，上有茶具及一套水煙袋。

　　「沈江陵沈大俠……」

　　床上的人沒有動也未吭聲。

　　「沈大俠，在下尺八無情，如約而來，似這般待客，不大夠意思吧？」

　　床上的人「嗤」地一笑，懶洋洋地吟道：「昨夜裙帶解，今朝喜子飛，鉛筆不可棄，莫是槁砧歸……」

　　「沈江陵，你這人太沒良心了！在下為了你們夫妻，迢迢萬里，跋涉不停，也不過是一念之仁，成人之美，卻把自己的事撇開，而落得兩地相思，幾乎出了人命……」

　　床上的人突然坐起，而且下床一揖到地，說道：「發前人未發之論，方為奇書。言妻子難言之情，乃為密友。區區與君，可當得這『密友』二字否？」

　　蕭奇宇說道：「沈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但說來也愧對蕭兄，這本是本門的家務事，卻硬把蕭兄牽扯在內，說來說去，不過是借重蕭兄的超凡身手，擋一擋敵人的兇焰而已。」

　　「哈達，請為蕭大俠上茶點！」

　　「來哩……」哈達雖粗，卻是忠心耿耿，對主人的師弟固然必恭必敬，對主人的朋友也是一樣，立刻顛著屁股端上了茶點，退了出去。

　　「蕭大俠，首先我要再次地為紫燕母女及在下屢受大恩向你道謝。」

　　「不必客氣，我希望知道，羅府到底有什麼危機？為什麼非把你弄來不可？而且為何又非把蕭某引來不可？」

　　沈江陵深深嘆口氣，說道：「沈某剛說過，這是本門的家務事，本宅男主人羅健行為本門的大師兄，在下排行第二，冶劍名手馮九第三，『梅花三弄』裴蒂最小。我想關於這件事，你可能自側面聽到羅老大及孫繼志說過。」

　　「不錯，他們只談及師兄弟們為了一個『情』字，大師兄與小師妹翻臉成仇，勢同冰炭，甚而羅健行夫婦也因一場大火使羅夫人失明而產生了極大的誤會！」

　　「對，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羅老二及老三之失蹤，相信也是死於裴蒂之手。這在外人看來，實有點過分，昔年的一段情，好來好散，為何禍及下一代呢？正因為這邊深信羅資及羅沅已死於裴蒂之手，據傳裴蒂的父母也死於大師兄羅健行之手！當然，這只是傳說，未加證實。」

　　「這樣冤冤相報下去，何時能了？你為什麼不勸勸羅健行？」

　　「我當然勸過，但羅師兄說過，對方放出空氣，要血洗羅家大宅，一口不留。反正雙方是卯上了。息事寧人的一邊，可能會被視為示弱呢！」

　　蕭奇宇嘆口氣說道：「怎麼會到這田地呢？同門師兄妹，不看這一點也要看在師父面上……」

　　「家師已仙逝數年了……」

　　「老三馮九對這事抱什麼態度？」

　　「他說他也力勸過，但沒有用，此人熱衷於經營兵器舖，說是要在南七北六十三省中湊足一百家，所以也沒有多餘的時間管這件事。」

　　「羅健行大俠呢？」

　　「去找他的師妹裴蒂去了，說是要面對面談談，到底為何雙方交惡竟至這般地步？」

　　「可是昨夜還有人來擊鼓搗蛋，使本宅夥計們互相火拼，傷了不少的人，據估計，不是裴蒂親自來的，也必是她的大徒『玉帶飄香』冷傲菊或二徒司馬欽。」

　　「其實這還在其次，據說裴蒂還邀了不少的幫手，成心想掀起軒然大波。」

　　「都是些什麼角色？」

　　「你老弟見多識廣，一定聽說過昔年有所謂『苦甜酸辣』四大怪傑？也就是『東苦、西甜、南酸、北辣』四個怪物。」

　　「這個我當然聽說過，『東苦』是東海苦行僧枯竹；『西甜』就是指『梅花三弄』裴蒂，那是由於她長得甜美可人之故；『南酸』是指五平城的『聖手書生』古無師；『北辣』是『無雙刀』余恨天。是不是這四個人？」

　　「不錯！蕭老弟，光是一個『梅花三弄』就夠羅師兄調理的了！據說家師最後把精粹之學都傳了小師妹裴蒂，師兄說過，包括他在內，本門中人任何一個，皆非裴蒂的敵手……」

　　蕭奇宇不出聲，他無法估計裴蒂武功的深淺高低，而且也無法想像，雙方何以會弄到這般勢不兩立的地步。

　　至於「東苦、西甜、南酸、北辣」幾個角色，確是久已成名人物，只是他沒有接觸過。

　　「沈兄，羅大俠去了多久？」

　　「不過半月左右。」

　　「多久才回來？」

　　「說是絕不超過一個多月。如逾二月，即有危險，也許永不回來了！」

　　「他把你放在這兒算什麼？萬一羅家子弟進入此院，你能冒充他嗎？」

　　「能冒充一天算一天，他要在下來此，不過是廢物利用，萬一敵人來犯，『快刀沈』雖是浪得虛名，總還能折騰兩下子。所以羅老大今晚來此求見，被哈達擋了駕。」

　　「沈大俠，你剛才朗誦的那五言絕句是……」

　　「蕭老弟，此刻重誦這前古人的名詩，能說不是寫實嗎？昨夜裙帶未解，還是喜子未飛？只不過不是喜子而是九官鳥而已。」

　　蕭奇宇一滯，說道：「沈兄似乎都看到了。」

　　「在下隱於此宅，雖對來訪者全都擋駕，我自己卻不能不各處看看，誰叫我接下師兄重托的擔子呢？」

　　「沈兄，年紀輕輕地守了寡，值得同情，不可視為笑柄！」

　　「當然，剛才不過是開開蕭老弟的玩笑，沈某那會如此殺風景，不解風情如斯？不要說三少奶奶是無意的，就算有意吧……」

　　「不，不！她不會武功，絕對不會是有意的。此事到此為止，請不要再提了！倒是那隻九官鳥，沈兄可知此宅中誰在養九官鳥？」

　　「不知道，似乎無人養鳥。有一次二少奶奶要養畫眉，老爺子不同意，說是把鳥關在籠中太不人道，二少奶奶說，她可以做個很大很大的籠子，鳥可以在內飛來飛去，你猜羅老爺子說什麼？」

　　「我怎麼知道？」

　　「他說羅家的宅第夠大吧？能及得在外自由翱翔嗎？」

　　「這……這真是一針見血，好一個開明的公公。」蕭奇宇心想，馮愛君之言，果然是有所本的，羅家男女主人必然都暗示過，他們不堅持媳婦非苦守不可。

　　「沈兄，談到羅家的媳婦，你對令師兄頗為心折，可是你會否到想，那一對母女朝朝暮暮，望斷雲天的相思之苦？」

　　「在下自然可以想像……」

　　「俗語說：妾美不如妻賢，錢多不如境順。沈兄有此賢妻，而居然忍心在外流浪，卻美其名曰把糾紛仇隙包攬到你一人身上，乍聽的確感人，但仔細想想，卻又不合人情……」

　　「這話怎麼說？」

　　「即使你真能把一切糾紛引開，由你一身承擔，你的妻女又怎會知道？你可曾為她們設想過這漫長的日子如何打發？」

　　「蕭老弟，『情』之一字所以維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飾乾坤。我常常想，紫燕昔年如果嫁給你老弟該有多好？」

　　「沈兄，你何出此言？」

　　「蕭老弟，你千萬別誤會。沈某此言出之肺腑，沈某不論是人品，武功及文事底子都不如蕭老弟，至於用情方面，自忖也缺乏那種堅逾金石的傻勁！」

　　「錯了！沈兄，你別妻離女，遠離家門，把仇隙引開，寧願自己內心忍受生離死別之苦，這已是堅逾金石，只不過這種方式小弟不便苟同。」

　　「愚兄引開仇家使她們母女過安定生活錯了嗎？」

　　「你以為她們安定了嗎？她們容或生活不虞匱乏，但內心永遠也不會安定的。」

　　「這似乎和你那位守在灕江之畔的司馬環翠姑娘相似，咱們都是為了別人的事使一個女人牽腸掛肚，幽腸百結。」

　　「很抱歉！沈兄，在下和你稍有不同，我不會以那種自以為是的理由離開她，讓她品嘗如被遺棄的痛苦……」

　　「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好飲者不以寒暑改量，喜讀書者不以忙閒作輟！蕭老弟，你的堅貞不二，在下是萬分折服。不過我要提醒你，在羅家這段時間，你的桃花障恐怕尚不僅如此呢……」

　　這工夫外面隱隱傳來吆呼及打門聲。

　　「又來了！」蕭奇宇說道：「我出去看看！」

　　此刻護院梁英剛自馬廄中回來，忽然有人迎面攔住了他，此人以花布蒙面，說道：「羅府新來了一位姓蕭的大夫對不？」

　　梁英沉聲說道：「你是什麼人？」

　　「不要浪費時間，有沒有這麼一個人？」

　　「有如何？沒有又如何？」

　　「你再囉嗦，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你本來就沒客氣過，先告訴我你是誰？」

　　「混帳……」這人一晃身就到了梁英身側，一抓一抖，「咯」地一聲，梁英的左臂就脫了臼。

　　梁英大駭，什麼人如此霸道，他抱肩疾退向第二進門猛竄，且大聲吆呼著：「有奸細混進來了！有奸細混進來了。」

　　突感背上「啵」地一聲，冒起一蓬煙火，立刻著了起來，這工夫梁英已奔入第二進西偏院附近，遇上了護院陳沖。

　　陳沖急忙自大荷缸中掏水把他身上的火弄熄，但梁英背上已被嚴重灼傷。

　　這工夫吳大舌頭奉「蛇皮」韓七之命，到小廚房去偷剩下的殘餚。他們還要喝上幾杯，吳大舌頭剛自小廚房走出來，發現有人站在院中樹蔭下。

　　在吳大舌頭的經驗中，反正管這類雞毛蒜皮的事兒者，必是「柳三腳」，立刻壓低嗓門，堆著笑臉上前說道：「柳總管……你是知道……近來我和韓七每天晚上都要參加巡邏警戒，夜是漸漸地長哩！閒著淨是打瞌睡，要是醺上幾兩……」

　　吳大舌頭靠近一看，不是「柳三腳」，來人居然以花布蒙面。這人低沉著嗓子說道：「不要害怕，只要說實話，我不會難為你……」

　　吳大舌頭吶吶說道：「你是什麼人？」

　　「你不必操這份心，我問你，羅宅來了一位大夫是不？他住在何處？」

　　「你問他幹啥？」

　　「乖點沒錯，你沒有資格問這些。」

　　吳大舌頭可不是簡單貨色，說道：「他剛來，還沒有好好安置，暫時住在這小廚房邊小屋內……」

　　「走，帶路！」

　　吳大舌頭退了兩步，回頭竄入小廚房內，這人倒未防他這一手，知他自小廚房內窗中走了。

　　這人繞過小廚房，果然有個小屋，那知一推門，黑暗中「嗚」地一聲，竄出五隻大狗。

　　這人未防這一手，還差點被其中兩隻撲中，但來人畢竟不是庸手，身子一挫，大狗自他頂上掠過。

　　然後，回頭再次撲去，只是這人沒讓它們撲近，揚手射出五個鴿蛋大小的球狀物，「啵啵」數聲，五條狗身上冒起了大火，痛得在地上翻滾哀嗥不已。

　　此人狠狠地罵了一聲，掠過院牆，發現此院沒有人住，在窗外聽了一下，屋內死寂無聲，正要離開，忽然屋內有人說道：「蕭某落魄異人鄉，在此作一名清客，想不到還有舊雨新知前來造訪，這份隆情厚意真不知如何回報？」

　　「你就是那個蕭勉之？」

　　「正是，尊駕是……」

　　「我是無名小卒。姓蕭的，那天扣斗的是你所為？」

　　「尊駕若非外行，可就把蕭某估得太高了！蕭某如果有此身手，在此何至受此慢待？倒是尊駕，既敢登堂入室傷人傷狗，必不是無名小卒，就不能以大名見告嗎？」

　　「姓蕭的，我看你是水仙不開花──裝蒜。你若非高手而僅是一個江湖郎中，在此情況之下，必然不會如此沉著……」

　　「在下以為，一介書生，讀書不成學醫，不過是餬口而已，如有人把在下當作高手……」他似乎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外面的人自然不信，正要進屋。忽聞隔壁院中來了很多人，有人說道：「總管，可能到那院落去了……」

　　這人以為，這蕭大夫必是個落魄的醫生，八成是看走了眼，如是高手，那會這麼好說話呢？

　　這人悄無聲息地越過此院，專找無人的地方走，而且遇上易燃的屋子就丟出一個小球狀物來。

　　不久，即有五六處冒出火苗來。

　　這人來到中院附近，竟遇上了羅灃。這小子很楞，兜心就是一拳說道：「就是你這個王八蛋到處放火對不對？」

　　「不錯……」這人又是一晃，想像剛才扣住梁英一臂，卸他一條胳膊那樣，但一抓落了空。

　　「嘿！貨色不一樣……」

　　「當然！」羅灃一式橫跺，卻差點被此人撈住腳踝。這人和他折騰了七八手，見有人來了，倒踩七星，趁老四往上一貼，以為退進，「夜戰八方」，改為「柳絮隨風」，一掌掃在羅老四的胯骨上。

　　羅老四是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氣旺，這一下子是小災難，退了一步，正要再上，那人卻趁這一掌之力倒掠過牆面去。

　　自內院出來的人是羅家千金羅衣香，剛才看到四弟被掃了一掌，也知道受傷極輕，立即跟了下來。

　　這人似乎已知今夜不會有什麼收穫，沒再停留，就出了羅宅來到室後，這兒約半里之遙是羅家的祠堂，座落在一片柏林中間。

　　這人到了祠堂附近，突然停了下來。

　　羅衣香隱在樹後，這人笑笑說道：「羅大千金，出來吧！這地方是很不錯的……」

　　羅衣香大怒，一閃而出，「唰」地亮出長劍，怒聲說道：「狗賊，納命來……」

　　羅家老爺子的劍術高超，可惜自夫婦反目之後，子女們偏袒羅夫人，也就很少跟羅老爺子請益了。當然，羅老太太的身手也不輸羅健行，只是所學不同，兵刃也不同，總是事倍功半。

　　羅衣香一式「天外來鴻」一招三式，此人仍未撤兵刃，幾個轉折閃了開去。

　　羅衣香進攻七八招，仍未能逼對方撤出兵刃，不免心悔孟浪，萬一不敵，在此被制，豈不是自取其辱？

　　「羅大妹子……我看你也不用打哩……跟在下走吧！羅家家大業大，要找個門當戶對的戶頭可真不容易，再拖上幾年，人老珠黃，變成了老處女，就沒人要了！要找在下這等戶頭，恐也不多哩……」

　　羅衣香狠攻猛戳，怎奈劍術就這麼兩套，絲毫勉強不得，況且一旦情緒激動，出招往往不能發揮至大威力。

　　本來她可以應付五六十招，乃至百招，這麼一來，才四五十招左右，被一掌砸中背心，向前栽出兩步，仆地昏了過去。

　　這人發出一串得意的陰笑，走近彎下腰就要去抱人。但人影一閃而至，踢向此人的面門。

　　這人見來人一身皂衣，頭紮皂套，自然看不出是誰？急忙一偏頭，但人家這一腳是虛非實，半途收回，仍向他的面門踢出。

　　這人也不簡單，左手一撥這隻腳，正要把來人逼退兩步後，然後以羅衣香作為威脅，以便脫身。

　　算盤撥得不錯，可惜遇上了大內行。這隻腳始終未收回去，腳腕之靈活，絕不遜於手腕，挽了幾個花，在對方接架之下，「蓬」地一聲仍踩在左頰上。

　　這人一連倒退了五六步，總算沒有躺下。看來輕巧的一腳，卻像是挨了巨熊的一掌似的。腦中仍「嗡嗡」作響。

　　「你……你是何人？」

　　「嘿……不好受是不是？這正是所謂『恥』之一字所以活君子，『痛』之一字所以活小人了！」

　　「莫非你就是那個蕭大夫？」

　　「嘿……」

　　這人居然仍是不服，撤下軟鞭猛撲而去。這雖不是個淫賊，但出手狠毒，招招不離要害，尺八無情動了殺機。

　　而且，他也不希望，此人把他的身分提早洩漏出去。總共未拖過十五招，鞭梢被他揪住。

　　此人不肯放棄他的軟鞭，蕭奇宇一抖一放，此人無法把持這乍緊乍鬆的力道，往前一栽又往後一個踉蹌，人家已凌空而至，點了他的穴道。

　　尺八無情豈真無情？下手的前一剎又改變了主意。

　　此人搖搖倒下，羅衣香已在動彈，似要醒來，他藏了起來。

　　羅衣香醒了，四下一打量，一躍而起。馬步還有點不穩，先是吃了一驚，繼而看看自己的衣衫，這才心頭略放，然後走向倒臥地上的人。

　　一眼就看出，此人正是引她來此，居心不善之徒，她當然不知道此賊為何倒地不起？以劍抵在此人的心窩處，踢開了他的穴道。

　　此人極年輕，不過二十六七光景，乍見對方劍尖抵在自己的心窩處，立刻慌了手腳，說道：「羅姑娘，請手下留情……」

　　「剛才的威風那裏去了？狗賊，你是何人門下？」

　　「姑娘何必多問……」

　　「為什麼不必多問？」

　　「小可乃是『梅花三弄』門下……」

　　「想不到裴蒂門下居然還有淫賊，說吧！你打算怎麼個死法？」

　　「姑娘饒命！在下實在無膽冒犯姑娘，只是絕世美人，誰不傾慕？口頭上佔點便宜，這也是人之常情……」

　　「你是被誰制住的？」

　　「是一個蒙面人，似是府上的人，由府上一路跟出來的。」

　　「你不知此人是誰？」

　　「不……不知道。」

　　「裴蒂派你到羅家幹什麼？放火？」

　　「姑娘，不瞞你說，並不是家師派我來的，是二師兄司馬欽派小可來的。」

　　「就是那個善使火器的司馬欽？」

　　「是的，臨時他給我十顆火焰彈，叫我臨去時丟幾個點上幾把火，讓羅宅忙一陣子。」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林楓，是家師門下末徒。」

　　「你是說此番到羅家放火行兇，不是裴蒂的意見？」

　　「是的，其實家師根本不在家，一切由大師姐及二師兄出主意。」

　　「你師父呢？」

　　「不知去了何處？聽師姐說是採藥去了！」

　　「林楓，回答我幾個問題，也許我會饒你不死。」

　　「姑娘自管問，我是知無不答的。」

　　「我家二哥和三哥失蹤，一定和你師門有關連吧！」

　　「這件事我沒聽說過。」

　　「家父不是找你師父去了？」

　　「羅老爺子是去過，但家師已經出門采藥，撲了個空，家師姐和老爺子動手，似乎羅老爺子不便以大欺小，匆匆離去。」

　　「你沒有說實話，我二哥和三哥必然死在你師父或你師姐手中。」

　　「我的確沒聽說過，至少我師父不會作這種事的。」

　　「為什麼？」

　　「過去我常聽師父說，羅老爺子夫婦對她的誤會太深，連解釋都無法解釋……」

　　「閉嘴！」羅衣香冷峻地說道：「若非她的命令，你師兄、師姐敢派你到羅家來放火？上次到羅宅擊鼓的是誰？」

　　「好像是我的大師姐『玉帶飄香』冷傲菊。」

　　「好！你說吧！你希望怎麼個死去？」

　　「羅姑娘，我自知理屈，但我是奉命行事，罪不該死，而且我真的對你沒有惡念。」

　　「你真是個沒有出息的惡賊，你越是怕死，我就非殺你不可！」

　　「羅姑娘，如我取死有由，剛才那位就會殺死我，絕不會只點了我的穴道。」

　　「你以為他會是誰？」

　　「我也不知道，不過依我猜想，不大可能是羅府之人，府上的人不可能蒙面的。此人的身手極高，估計我師姐及師兄都未必是他的對手！」

　　羅衣香想了一下，說道：「你認了吧！羅家被你點了六七個火頭，損失慘重。」劍尖正要向前一挺，忽然一物呼嘯而來，「噹」地一聲，劍身被擊開一尺左右。

　　羅衣香大怒，她要殺此人就非殺不可，林楓死裏逃生，向一邊疾滾。羅衣香連戳三四劍都未中的，但第四劍眼見是逃不過了。

　　一個人在地上滾動，如果攻擊者不是猜錯了滾動的方向，戳人的必然比滾動的人要快，就算擅長燕青十八滾也不例外。

　　而戳的人之所以不易得手，大都是由於滾動的人忽左忽右，變幻莫定，使戳的人產生錯覺而戳錯了方位。

　　就在這一劍非戳中不可的剎那間，「噹」地一聲，長劍又被人以石塊擊偏一尺餘。林楓一滾就躍起來，向祠堂後疾竄。

　　羅衣香不想去追林楓，卻怒聲叱道：「什麼人架樑搗亂？」

　　但連問數聲，卻無人回答。羅衣香也不敢一個人在此久留，立即奔回羅宅。遠遠望去，羅宅的火大致已撲滅，只有一處隱隱仍可見到火苗。

　　此刻孫繼志在指揮救火，內外總管加緊巡邏，看看有無敵人潛伏，或另有陰謀企圖？

　　大媳婦正在和老太太談論奸細混入的事，林燕匆匆趕回，說道：「老太太，火頭本有六七處，已在孫先生指揮搶救之下，大致已撲滅了……」

　　「老大呢？怎麼這半天沒聽到他的聲音？」

　　大媳婦面色一肅說道：「是啊！娘，我到處找他，一直沒找到，也問過孫先生和內、外總管，都說沒看見他。」

　　「老四呢？」

　　林燕說道：「四少爺在幫忙指揮救火。」

　　這工夫正好羅灃也來了，老太太說道：「老四，有沒有看到你大哥？」

　　「八成，大哥在糧倉附近戒備，他說敵人想燒的主要是糧倉。」

　　「老四，娘問你，今天敵蹤出現之後你有沒有看到他？」

　　「沒……沒有，娘，不過娘大可放心！大哥為人機警，身手又高，像今夜來的角色絕非他的敵手！」

　　「老四，馬上通知包光庭和柳直，立刻分派人手去找你大哥，找到了叫他馬上來此見我。」

　　「娘！你最好少為大哥操心，他是咱們羅家的諸葛亮，他……」

　　「快去！」老太太有點焦灼不安。這是因為老大至孝，每次發生事故，總是先來看母親有無受驚，今夜別人都來了，獨不見他，有點反常。

　　一條人影一瀉入院，哈達拉開了架式，正要動手，一看是尺八無情簫，立刻彎著腰低聲說道：「蕭爺，外面怎麼樣了？」

　　「放心！人家可能只是來試探一下這兒應變的能力罷了……」說著已走進房間。

　　「快刀沈」站在床前，樣子有點無奈。說道：「蕭老弟，有沒有發現敵蹤？」

　　「你呢？」

　　自嘲地笑笑說道：「真是油炒枇杷核──滑來滑去地！一個沒見到，八成來的人不多……」

　　「八成，單挑，只有一個。」

　　「一個人到羅家來撒野？」

　　「人家不是來過了？而且還點了火？還有，似乎大家都在找羅湘羅老大，說是自敵蹤出現，一直未見到他的人，你呢？見過沒有？」

　　「沒有。」「快刀沈」神色凝重地說道：「以羅老大的穩健和精明，不該出事的……」

　　「沈兄，我要回去了！也說不定，有人會到我那兒找人，總之以不啟人疑竇為上……」

　　果然，剛返屋不久，包光庭和吳大舌頭就到了，吳大舌頭還挑著一盞孔明燈，說道：「蕭大夫，有沒有見到我們的大少爺？」

　　「沒有。」蕭奇宇愕然說道：「今夜聽說敵人來放火，大少爺應該不會離開大宅才對。」

　　「是的。」包光庭心情沉重地說道：「蕭大夫，據說今夜潛入的奸細，最多也不過三五人，本宅卻亂作一團，要是敵人大舉來犯，真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而大少爺迄今沒有露面。」

　　「這……會不會是追敵人去了呢？」

　　「大少爺應知窮寇莫追的道路，按理說是不會的。不過蕭大夫提起此一可能，在下回去對老太太說一聲，派人四下找找看……」

第十四章　提手相幫同門人　甘棄前怨故人情

　　蕭奇宇一睡醒來，早已是日上三竿了。

　　想想昨夜的事，似不該放走林楓，但他一生閱人無數，林楓雖然口出不遜，並非真正的淫徒，尺八無情盡量避免殺人，這一次也不例外。

　　而羅衣香回來後報告老太太和大嫂，大家一研究，似乎敵人也只有那一個，怎麼會失蹤了人呢？再說羅衣香追出，也一直未見到大哥。而那蒙面人會是大哥嗎？那是不可能的。

　　蕭奇宇傾耳聽了一會，院外來往行人交談，似乎迄今未找到大少爺羅湘，此刻連這位聰明絕頂，心思縝密的尺八無情也想不通了。

　　羅老大會像羅老二及老三一樣，從此下落不明了嗎？果真如此，對方前來放火是假，擄人才是真正目的了！

　　下了床來到外間，才看到外間已送來早餐，也沒有胃口。他以為大少爺失蹤這件事的嚴重性，遠超過被燒掉全部的穀倉。

　　老太太吩咐老四，自今日起，不許他離開半步，連晚上睡覺，都要跟老夫人一起睡。難怪，四個兒子，可能只有這一個了。

　　「娘，您老人家把我當作小孩子了！」

　　「你以為你長大了嗎？」老太太連午飯都沒吃，熬到申時初，實在憋不住了，呼喚羅灃及大媳婦，說道：「跟娘走……」

　　羅灃說道：「娘，到那裏去呀？」

　　「去找那個老不死的去！為娘想來想去，總以為這個老不死的窩在後院中悶聲不吭，叫人摸不透……」

　　大媳婦柔聲說道：「娘，要去問問爹也無不可，希望不要因為這件事使兩位老人家的不和雪上加霜……」

　　「娘是講理的人，不會胡攪蠻纏……」

　　羅灃說道：「娘，爹昔年走火，一直未好，要不怎麼會老是不出第四進的東跨院呢？我看不必去找爹了！」

　　「不成，娘這些年來實在受夠了！問問他有何不可？」

　　三人來到第四進的東跨院門外，老夫人叫羅灃敲門，哈達在院間問道：「是那一位？」

　　羅灃應聲道：「我……」

　　「他奶奶的！嗓門眼能不能放大些？」

　　「咚」地一聲，老太太的龍頭拐在門上捅了一下，沉聲說道：「哈達，開門！」

　　哈達一聽是老夫人，不由慌了手腳，原地轉了一周說道：「老夫人……小的不知道是您……」

　　「少囉嗦，快點開門！」

　　哈達在這一會工夫，鼻尖上滲出了大量的汗珠，吶吶說道：「老夫人……老爺子今天不大舒服……不知老夫人有什麼事……？」

　　「他不舒服了幾十年，何必大驚小怪？怎麼？沒有事我就不能來？」

　　「當然……當然」哈達此刻真是急得團團轉，在正屋內間窗外低聲說道：「沈大俠，這他奶奶的可怎麼倒弄？」

　　「快刀沈」此刻以為，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他本可以暫時一溜，待老夫人走後再回來，但這也是雪裏埋屍的辦法，說道：「開門吧！」

　　哈達開了門，哈腰恭迎一臉怒色的老太太，而且帶路往正屋走，卻又吶吶說道：「老太太……這檔子事兒是老爺交代的……小的不便作梗……」

　　老太太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進入正屋明間「快刀沈」已迎了出來，兜頭一揖說道：「師嫂別來無恙，小弟沈江陵給師嫂請安……」

　　老夫人止步一楞，吶吶說道：「沈大俠遠道來此，也是寒舍的貴客，這老不死的為什麼也不說一聲，外人還以為羅家有意慢客了呢？」

　　「大嫂別誤會，小弟來此已有旬日之久，不過此事說來話長，大嫂請裏面坐，容小弟一稟告……」

　　「怎麼？沈大俠已來了十多天？這老不死的心目中還有我這個老虔婆嗎？」指桑罵槐，顯然連沈江陵也罵上了。

　　「大嫂且息怒，其實羅師兄之所以如此，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老夫人入內一看，不見羅健行，更是火不打一處來說道：「那老東西呢？」

　　「大嫂請坐，容小弟從頭細說。」

　　大媳婦扶老太太坐下，哈達顛著屁股端上香茗退出，在門外直抹汗。

　　「大嫂，據羅師兄說，昔年一場怪火，他實在不知是何人所放的？以致使大嫂失明，而他也因心情惡劣，調息行功時走了火。」

　　「走火？我看全是假的，要不，他的人呢？」

　　「大嫂，羅師兄知道家人對他的懷疑，又不便解釋，當時實是心情苦悶，有冤無處訴，但他下定決心，要弄清老二和老三失蹤的原因，找到兇手，就潛心研究康復之法。還好，上天不負苦心人，他已於今年年初康復，經過半年的苦練，已恢復了昔年的功力，且有過之，就決定去查訪兇手，但又不放心羅家大宅，於是他想到了小弟……」

　　「李代桃僵，找你來冒名頂替他？」

　　「倒不是冒名頂替，羅師兄擔心仇家前來搗亂，小弟雖然底子有限，多一個人總是好的，於是就叫小弟來了。當然，小弟也知道如此蒙蔽大嫂，實屬不敬。但師兄說，最多兩月，少則一月即返，應該不會被發現的，那知道大嫂……」

　　「沈大俠，你對你師兄的為人可清楚嗎？」

　　「大嫂，小弟自幼與師兄同門，且曾胝足而眠過一個冬天，十餘載相處，小弟敢說師兄心地光明，大公無私……」

　　「何以見得？」

　　「快刀沈」窒了一窒，肅然說道：「設若師兄不是至孝之人，在師兄令堂彌留之際的諾言，大可不必勉強遵守，但他仍然……」

　　「沈大俠，你的『大可不必勉強遵守』之言是什麼意思？」

　　「大嫂，小弟為人粗直，不善巧言令色。以當時羅師兄與小師妹裴蒂的交情而言，他婉拒其婚事，不應視為不孝。古人既有『祖宗不可法』的說詞，即不贊成晚輩不問青紅皂白，是非曲直，一味服從長輩之言。據小弟所知，那時羅師兄還沒見過大嫂之面……」

　　這雖然都是事實，可是羅老太太聽起來可就不是滋味了。沈江陵並沒有羅健行討錯了老婆的意思，但老太太卻以為他的話中有這味道。

　　羅老太太突然笑了起來，當然，這笑聲比攪動冰屑還要難聽，漠然說道：「你們師兄弟的確情感不錯，沈大俠居然為他打起抱不平來了！」

　　「大嫂千萬別誤會！」沈江陵探著手說道：「小弟只是作了個比喻，證明羅師兄絕對不是個陰謀害人者之流……」

　　「沈大俠，你雖然十分相信那老鬼，老身卻對沈大俠不甚瞭解……」

　　沈江陵微微一怔，說道：「不知小弟什麼地方值得大嫂懷疑？」

　　「娘……」大媳婦固然心焦如焚，卻也不希望母親和沈師叔鬧僵，對於這位師叔，他們作晚輩的頗為尊重。

　　大媳婦說道：「有話慢慢說，師叔來此也是客人……」

　　「我看是惡客欺主！」老太太冷冷地說道：「我甚至懷疑老鬼和老大的失蹤，都是……」

　　沈江陵一聽，這紕漏可大了，老太太似乎以為他害死了羅健行及羅湘，不由臉色陡變，他是個很倔強的人，要不，也不大可能丟下妻女一個人在外流浪，這要相當的毅力才行。可是，一番好意反被人家誤解，甚至受到侮蔑，他絕不吃這一套，冷冷一笑說道：「大嫂，請把剛才那句話交代清楚，羅師兄堅邀小弟來此，不容推辭，小弟放下一切，甚至再次狠下心腸遠離數年未見的妻女，而為師兄解憂，結果竟落得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

　　羅老太太木然地說道：「老鬼去了何處？沈大俠片面之詞，老身又如何能信？」

　　沈江陵走到床邊，自枕下取出一封信交給羅灃，說道：「老四，唸給你的母親聽聽，也仔細看看，這筆跡是不是別人仿造的？」

　　羅灃接過信，上面「沈師弟親啟」字樣，果然是父親的筆跡，抽出信箋看了一遍，又遞給大嫂看過。大媳婦低聲說道：「娘，信是爹寫的沒錯，交哈達帶去給沈大俠的，且由哈達把沈大俠接來……」

　　這工夫哈達在外間接道：「老夫人，這件事由老爺子策劃時，老奴就知道，他說功力已復，一定要查明二少爺及三少爺失蹤之事，兇手到底是誰？但不放心，就想到了沈大俠，因為老爺子知道，沈大俠在江湖上遊蕩，反正也沒有事。他那裏知道，由於沈大俠一位友人的協助，已把沈大俠送上船，交給『混江龍』，要送沈大俠回到久別的妻女身邊，而沈大俠的友人也在沈大俠的妻女面前拍過胸膛，必能讓他們全家團圓。結果，才不過三五日的水程，即可到達地頭，重享天倫之樂，卻硬生生地被老爺子這封信拆散了！而當時，沈大俠的傷勢還沒有完全復原！」

　　羅灃和大媳婦都望著老太太。

　　其實羅老太太也知道，室內三個人都在望著他。羅老太太自知因羅湘失蹤，亂了方寸，不禁自悔孟浪，顫巍巍地站起來福了一福，說道：「沈大俠，老身鄭重向你道歉！」

　　「大嫂不必多禮，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小弟聽人說過，求知己於朋友易，求知己於妻妾難，求知己於君臣則尤難……」

　　羅老太太喟喟長嘆，淒然說道：「沈大俠快人快語，數落得好！老身一點也不怪你，誰叫我自取其辱？蠅集人面，蚊吮人血，不知人為何物……。」她站起來虔誠地說道：「沈大俠……」

　　「大嫂……」

　　「老身願羅家的人以剛才那三句話自勉自律，再次請你原諒老身心情惡劣，出言不遜，希望沈大俠繼續在舍下作客，以贖我今日冒犯之罪，並借重沈大俠不凡身手，共禦頑敵！」

　　沈江陵抱拳說道：「大嫂放心！師兄未返之前，小弟不會離開的。」

　　羅老太太正要告辭，又想起一事，說道：「沈大俠，你可認識蕭大夫？」

　　這事本也不必遮蓋，可是目前他怕節外生枝，說道：「大嫂，小弟不識。但聽說此人醫術高超，為一不可多得的人才，不知是何人引介的？」

　　「是那老鬼臨去前交代孫繼志的，若遇上此人，必須延請重用。不是老身多心，我總覺得此人的來歷……」

　　沈江陵說道：「大嫂不必多疑，既是師兄所認識的，絕不會有什麼問題。」

　　老太太一行出院之後，哈達說道：「沈大俠，剛才老夫人那幾句話是啥意思？」

　　「哪幾句話？」

　　「什麼蒼蠅、蚊子地……是不是在譏諷沈大俠？」

　　「噢！你是說『蠅集人面，蚊吮人血，不知人為何物』之語吧？那倒不是諷刺在下，而是一種自責或自譴，說他們自己惹人嫌之意……」

　　「沈大俠，俺不怕老爺子，就是見了夫人就沒嘴唸咧！幸虧您應付得好，要不然，他奶奶的……」

　　沈江陵哂然說道：「哈達，其實我剛才也太僵了些，我這人一生中因這性子吃虧太多，不過，頗堪告慰的是，我並非不知自己的缺點。」

　　晚飯很豐盛，是大媳婦暗暗叮囑廚下，多做了幾道老太太素日愛吃的菜，但是，老太太只挑了兩三筷子乾飯，就放下了碗。

　　「娘，您不吃飯是不成的呀！」羅灃吊兒郎當是不錯，但也挺孝順，說道：「娘，大後天就是您的大壽，總會有些親朋好友來此，您總要打疊精神，應付一下，再說大哥是個老練的人，吉人天相，他不會有事的……」

　　其實大媳婦的心情比老太太更壞，但怕老太太難過，也不便表現出來，說道：「娘，羅湘為人謹慎，處處為別人操心，他自己應該不會出事的。」

　　「好！不會出事，你們說，整整一天半夜了，他的人呢？他是懂事的人，如果他能回來，難道不知道我是多麼……」

　　一時哽住，無法出口。但老太太是個堅定倔強的老人，是不輕易落淚的。

　　此刻在一起吃飯的還有孫繼志，外總管包光庭及總管柳直等人。

　　孫繼志說道：「包，柳二位總管，已派出十六名得力護院四出查訪找尋，也該回來了吧！夫人，卑職有個愚見……」

　　老夫人說道：「此時此刻，大家有任何見解，都請提出來研究，千萬別客氣。」

　　「老夫人，卑職以為，大少爺如果是出了事，八成出在本宅之內，而非在宅外。」

　　包光庭也附和說道：「在下也有同感。大少爺為人審慎，昨夜本宅有六七處失火，他不可能到宅外去追敵人。」

　　老太太連連點頭，冷漠地說道：「其實老身早就想到這一點，可是我一直想不通，本宅中人，誰會胳膊彎往外？以前懷疑那老鬼，那也不過是氣頭上的話，你們說，本宅中還有可疑的人嗎？」

　　柳直說道：「老太太，扣斗之事迄未找出真正主兒，這件事也不能就此拉倒……」

　　「是的。」包光庭說道：「扣鬥之事，別人以為是本宅中人所為，而本宅中人卻以為，除了老爺子和老夫人外，無人作得到……」

　　「其實我和那老鬼也作不到！」

　　「這就是了！」包光庭說道：「會不會是有人故意用太倉糧行的米斗，嫁禍給咱們，以便使咱們和裴蒂的人更加勢不兩立？」

　　「這當然也有可能！」孫繼志說道：「當然也可能是他們自己人玩雙簧，等於自己人扣自己人，故意製造糾紛……」

　　老夫人沒有點頭也沒搖頭，這種事不能說絕對可能，但都缺乏說服力。說道：「至少，老身以為本宅有敵人潛伏著。俗語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眾人都有這種默認。可是，誰是奸細呢？

　　「恕我饒舌。」包光庭說道：「老夫人，我總以為蕭大夫來得很突然……」

　　老太太微微搖頭說道：「包總管，蕭大夫是老鬼交代孫先生延請而留下來，應該無問題。」

　　孫繼志喟然說道：「這是很明顯的事，若真有奸細潛伏在本宅之內，是不容易被揪出來。比喻說，一些小人物如馬夫靳二，花匠夏耘，以及大廚房廚師下手趙三麻子等，也都來了不到一年，只是，卑職橫看豎看，都是些四六不成材的貨色……」

　　老夫人說道：「可也不能這麼說，輕易被看出來，他們還能為什麼事？也不妨注意一點。」

　　這工夫羅灃開了腔，說道：「娘，三嫂不會武功，為什麼她很少生病？連點風寒都沒有過？」

　　大媳婦說道：「四弟，話不能這麼說，有許多人身體好，雖不練功，也很少有病。」

　　研究了半天，還是找不出一個可疑的人物來。

　　柳直說道：「大少奶奶，昨夜奸細潛入放火，還有前幾天有人上鼓樓擊鼓，造成混亂及自相搏殺時，三少奶奶處有無人保護？」

　　所謂「有無人保護」應解釋為有無人看到她當時在幹什麼的意思。

　　大媳婦說道：「有，二弟妹愛君負責照料她。」

　　這工夫院中有人交談，一聽是派出的人回來兩三個，立刻召入屋中，但這三人是往東方查訪的，追出約四十里，沿途打聽，沒有任何發現。

　　飯後不久，派出的人陸續回來，異口同聲，沒有任何發現。大媳婦返回屋中，忍不住傷心淚下。她和羅老大夫婦恩愛，結婚這麼多年，卻連一個孩子都沒有。

　　一天一夜沒有消息，八成凶多吉少。這工夫二少奶奶馮愛君來了，由於幾個少奶奶都不操持家務，且有丫頭侍候，除了大媳婦由於管家，且年紀也大了不尚修飾外，二、三少奶奶整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點都不馬虎。

　　「大嬸……」

　　「弟妹……」

　　「不要心焦難過，大哥必是在什麼地方被絆住了，暫時不能回來。」

　　「愛君，你說，羅湘會在那裏？除非裴蒂親自來過，以她的功力才能把他擄走。」

　　「不會的，她擄走大哥幹什麼？」

　　「愛君，那麼二弟和三弟呢？失蹤了數年，他們到底在那裏？」

　　「嗨……」馮愛君深深地嘆口氣，說道：「大嫂，難道大哥會像老二和老三事件的重演嗎？」

　　「誰敢保證不是如此？」

　　這工夫小金雀奔入院中吆呼著：「二少奶奶……二少奶奶……」

　　「野丫頭，什麼事雞毛子喊叫地？」

　　「馮老爺子來了！四少爺叫我來請二少奶奶到老太太那兒去了。」

　　「噢！令尊馮大叔來了！愛君，快點去吧！我也去見見大叔請個安……。」

　　到了老太太院中，就聽到馮九較尖銳的笑聲，馮九是福建蒲田人，在武林中極有地位，但他為人被譏諷只知賺錢，一身銅臭味。

　　不過馮九倒也實在，他曾說過幾句話：銀子是白的，眼珠是黑的，白花花的銀子那個不愛？只要不偷不搶，不訛不詐，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花。

　　「爹……二師哥……」馮九長長臉，雙睛黃澄澄地極有神，穿了一套古銅色杭綢長衫，中等身材，予人以過於世故的感受。

　　此人下首坐了個三十五六歲的漢子，身體很結實，長相平平。見了這位師妹，喜笑顏開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

　　這兒還有大媳婦和羅灃，老太太叫二媳婦坐下，馮九對羅老太太說道：「親家，我這丫頭，以前未過門時是寵了點，她還聽話，沒有惹您生氣吧？」

　　「不會的……親家……」說著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馮九愕然說道：「親家，您的大壽之期即屆，聽說要好好熱鬧一番，雖說老二和老三的事，天下父母心，難免耿耿於懷，也總要看開些，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況且已經這麼多年了，這又何必……」

　　「親家，不是為了那件事……」老太太嗓門沙啞。

　　孫繼志接著說道：「九爺，是大少爺……他昨天夜裏……在敵人前來縱火……一片大亂時，他……他也失蹤了……」

　　馮九一楞，吶吶說道：「據我所知，老大羅湘，為人穩沉，精細，是什麼樣的敵人能把他擄走？」

　　「九爺，初步只知道來了一兩個，利用火焰彈到處縱火，大家忙著救火，以及保護糧倉，也就未注意大少爺，事後發現他不見了。迄今已是一天一夜了！」

　　「這怎麼會呢？怪事！要說別人還有可能，老大是絕對不該出事的。有沒有到外面附近去找找看呢？」

　　老太太說道：「派出的人剛回來不久，沒有頭緒……」

　　屋中沉默了很久，馮九說道：「親家，我總以為老大不會出事，說不定去追賊寇在那裏耽擱下來……」

　　這話雖然是安慰的成分居多，自己人卻都希望事實果真如此，廚房特別為馮九臨時做了五道菜，老夫人和孫繼志及老四等人陪著小酌，馮九說道：「我這次是專程為親家來賀壽的，尚有急事待辦，待我稍為料理一下，必然兼程趕回，協助調查老大失蹤的事。」

　　老太太本以為他會多住幾天，因為據孫繼志暗示，慶壽唱戲請的戲班子，份子也很雜，所以壽誕之日，更要加倍小心。

　　如今馮九剛到，屁股還沒有坐熱，就聲明有急事待辦，看來這個倚靠和幫手也落了空。

　　馮九的二徒呂超的目光，一直未離開馮愛君，而馮愛君卻盡可能迴避著他那炙人的視線。

第十五章　夜探羅宅苦覓蹤　肌膚相擁醉朦朧

　　蕭奇宇的看法和想法也不致相同。他以為羅湘是失陷在羅家大宅之內，而非追敵外出被人掠倒或弄走的。

　　然而，若陷在大宅之內，找不到活人，必須找到屍體才對。尺八無情有豐富的情感，為朋友真正能做到兩肋插刀的境界，他怎能不管？

　　晚上，他以超絕的輕功，在大宅中任何一個角落中查探，他也看到了住在豪華客屋中的馮九，以及住在另一院中的馮九二徒呂超。

　　他對馮九的印象不好也不壞，對呂超的印象卻不大好，以為此人的神態有點邪氣。

　　他注意過小金雀、及馬夫靳二和花匠夏耘等。回去稍躺一下，約四更初再次上了屋面。星河耿耿，夜涼如水，大多數屋中燈火已熄。羅家如未出事，四兄弟安全存在，不出數十年，子孫繁衍下去，這大宅就住不下了。

　　但照目前這情況看來，大家必須要寸步不離守住羅灃，即使不再出岔子，孤獨一支，人丁越來越單薄了……

　　就在這時，蕭奇宇忽然發現一條黑影，一掠七八丈，似乎不敢離屋面太高，而來鼓樓上，他避免守夜的人看到，十分機警地，兩三個起落，沒於另一院落中。

　　蕭奇宇看出了此人似乎穿著較淺色的衣衫，未穿衣裝靠，但小腿上似乎有倒趕千層浪裹腿。

　　他立刻也小心翼翼地掩蔽身形，跟了過來。

　　他估計這人影就沒於此院落之中。他伏在映壁上的藤蘿花蔓之中望去，這才看出，此處竟是二少奶奶馮愛君的住處。

　　也就在這時，正屋中燈火一亮，有了輕微的人聲，影壁上人影一晃，已貼在正屋出廊出廈的斗拱之上了。

　　「這是什麼時候，你來幹什麼？」這顯然是馮愛君帶有責備的聲音。

　　「師妹，我們可是好久沒有在一起了……這滋味，古人只創造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字句，這如何能概括得了情人們的相思呢……」

　　「師兄……你老實點……」

　　「師妹……怎麼忽然正經起來了？以前你……」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作了人家的媳婦，就不能不小心，不能走錯一步，要不，在這種大家庭之中，每個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我淹死的……。」

　　「得了吧！二少奶奶，你這不過是藉口，想當年，咱們有多親呢，有時半夜溜出來，到兵器庫中去幽會……」

　　「不要說了！那是年輕不懂事，師兄你快走吧！現在羅家出了幾次事，戒備森嚴，萬一你被人看到，偷偷摸摸地到我這兒來……」

　　「怕什麼？大不了離開羅家，師父也不會主張你在此守一輩子的。」

　　「那是以後的事，我既然還在羅家，就要守羅家的家規！」

　　「師妹，告訴你，我是乘興而來，非嘗一點甜頭絕不回去。」

　　「辦不到！」

　　「怎麼？師妹變心啦！莫非另外有了戶頭，這幾年根本沒閒著……？」

　　「你的嘴乾淨點好不好？」

　　「師妹，你不能這麼狠心，我老遠跟師父來此，為的就是和你親近親近，似乎師父也知道咱們的事，睜一眼閉一眼裝沒看到，你怎麼如此狠心呢？我記得師父不久前說過一句話，你是不會永遠在羅家的。」

　　「我留不留在羅家，和你也不一定有什麼關聯。」

　　「嘿！師妹似乎要根本抹煞咱們過去那一段了。」

　　「我只能說過去是少不更事，一個人不能永遠錯下去，你如果真能為我想想，就該立刻回去。」

　　「我當然也為你想，照你過去那麼熱情，長久寡居，你一定也十分寂寞難耐，我來此等於是為了你，老實說我並非好色，而是多情。」

　　馮愛君輕哂了一聲，說道：「多情者必好色，而好色者未必盡屬多情；紅顏者必薄命，而薄命者未必盡屬紅顏；能詩者必好酒，而好酒者也未必盡屬能詩。二師兄，我求求你，為了我也為了你，更為了家父，你必須立刻離開這兒。」

　　「如果得不到你我就不走了呢？」

　　「二師兄，那恐怕對你我都不利，受害的不僅是我一個人。」

　　「這話怎麼說？」

　　「一旦把事弄糟，也許你會說出年輕時候的事來，如我矢口否認，說是你胡說的，由於我丈夫已不在了，就沒有人來證明這一點……」

　　呂超一怔，說道：「師妹，如果事情到了那種地步，你還能在羅家待下去？」

　　「我固然不可能再留在羅家，而你也必被逐出門牆，為了一時衝動，這划得來嗎？」

　　呂超軟硬兼施，到口的肥鵝還是未吃到，的確是出乎意料的，這位寡居數年的師妹在他的心目中，真正是「風味無殊麟脯，色香倍勝鵝黃」。垂涎八尺，仍是一場空，心實不甘，卻又沒有更好的辦法。心不甘情不願的自床上站起來，悻悻地說道：「師妹，羅資是怎麼死的？」

　　馮愛君這女人本就有點肅殺的韻致，此刻面罩嚴霜，一字字地說道：「你說他是怎麼死的？」她盛怒時幾乎能在她的神色中聽到兵刃撞擊之聲。

　　「好好……就算我多嘴……今夜的事算我天真，這成了吧！我走了……」

　　「本該如此，以後見了面才好搭訕……。」

　　呂超敗興而去，可知他有多麼懊喪。

　　馮愛君獨個兒坐在床上發了一會楞，最後哼了一聲，上床躺下。

　　蕭奇宇可以說無意中發現了這個秘密。

　　人和月亮一樣，都有其光明的一面，也有其黑暗的一面。本來這種事發生在年輕的師兄妹之間，也不可苛責，而馮愛君目前能懂守未亡人的身分潔身自好，堅拒師兄的引誘，也算是難能可貴的了。

　　現在他又來到馮九住的院落，竟然無人，想了一下，又來到羅建行第四進東跨院之內，立即聽出沈江陵的口音，說道：「馮師弟，不是我說你，財貨是身外之物，你目前所擁有的，五輩子也花不完，我估計不比羅師兄的家當遜色，也該知足了。」

　　「我是知足了呀！」

　　「那你此來沾屁股就要走，是什麼緊三火四的事情呀？我估計又是你的兵器舖子的事兒。」

　　「二師兄，老實說，無論什麼事一旦插上腿就拔不出來，我已經在這一行建下了基礎，不能隨便甩手不管吶！」

　　「可以選幾個可靠的門人去管哪！」

　　「不成，不成，他們沒有經驗，扛不起來。」

　　「你似乎成為天下第一巨富，至少也要成為本門第一巨富吧！」

　　「差得遠哩！據說裴蒂派專人在東北經營參貨及皮貨，頗有積蓄，而羅師兄據說有………」

　　「有什麼？老三，對師兄也吞吞吐吐地不說實話嗎？」

　　「二師兄，這是羅師兄自己半開玩笑說的，說是他有座金山在地窖之中，已逾萬斤。這是十年前說的，照這幾年羅家的收入累積起來量估一下，那金山應有三萬斤以上了吧！」

　　沈江陵笑笑說道：「大師兄也許是一句玩笑話，你也當了真。」

　　「我也是在說笑話呀！不過，最有錢的還是大師兄……」

　　「但也有人說你富可敵國。」

　　「二師兄，那是謠傳，一個鐵匠出身的人，就算有幾文又能如何？」

　　「放心，我沈江陵過慣了清貧的生活，不會向你伸手借錢的。你這位冶金聞名於世的鐵匠，可就不同了啊！」

　　馮九話題一變說道：「二師兄，大師兄何時回來？」

　　「如果順利，不會超過兩個月，他已去了將近一個月了。」

　　「可惜我的俗事太多，咱們師兄弟不能好好聚聚。」

　　「事在人為，你如果非要整天想那黃白之物不可，那你就永遠也無清閒之日了……。」

　　「二師兄，我真羨慕你，孑然一身，高興去那裏就去那裏，我可不成，幾十家兵器舖子，那麼多的人要吃飯，開銷可大哩！」

　　沈江陵說道：「師弟，以你看，羅湘之失蹤是怎麼回事？」

　　馮九不假思索地說道：「羅湘是一家之主，敵人要瓦解羅家，一定要把他摸走，摸走他比摸走老夫人更重要。因為老大一失蹤，老夫人心力交瘁，羅家就等於失去了所有的支柱……」

　　沈江陵點點頭，的確，羅老大一失蹤，這個家失去了實際的領導人，尾大不掉，就趨於癱瘓了。

　　馮九被送出東跨院，蕭奇宇才離開。直到他眼見馮九回屋熄了燈，才到別處巡視。

　　當他來到馬廄附近一排磚屋後面，突然聽到「吱呀」一聲，接著是一片沉寂。這聲音分明是久不開的門乍開開下，門軸發出的聲音。

　　蕭奇宇伏在馬廄頂上電目四掃，一直看不出任何動靜，但他卻相信，這聲音來得怪異，顯然是有人弄出這聲音後，屏息不動伏在那兒。

　　但不久，他看到對面那排磚屋內有人影晃動。於是在另一剎那，他已伏在這磚屋的天窗上了。

　　羅家大宅中的屋宇，都無天窗設備，唯有這排磚屋有，顯得十分特別。

　　這磚屋共三間，一明兩暗，伏在天窗上，就嗅到濃烈的酒氣，而且善飲的人只要嗅一兩次，就可以確定，這兒的藏酒至少有五六種以上，且有陳年佳釀。

　　所謂陳年，應指封存十年以上者。

　　兩個人其一為吳大舌頭，另一人不用問也能猜出，那就是「蛇皮」韓七了。

　　這兩個人對羅家忠心耿耿，每有敵人來犯，必然奮不顧身，和敵人玩命。當然，他們大錯不犯，小錯不斷，調皮搗蛋的事兒，必有他們的份兒。

　　喝酒，他們都不是海量，可以說是尿罐子擺在酒甕一起──不是裝酒的傢伙。卻就是好飲幾杯，而且經常到藏酒的酒庫來偷好酒。

　　酒庫一明兩暗，兩個暗間內都是封藏多年的名酒，有花雕、紹興和已封存了二十年的女兒紅。這一缸女兒紅是羅家千金羅衣香過五周歲生日裝缸封存的，要在她出嫁之日開封饗客的。

　　可是她已過了花信還未出嫁，所以這個兩人合抱粗的一大缸女兒紅已有二十一年了，老夫人說過，不管女兒何時出嫁，到了足二十年就開缸待客，但迄今未開。

　　這工夫「蛇皮」韓七在開左邊內間門上的鎖，吳大舌頭說道：「韓七，他娘的，你要幹啥？」

　　「老吳，這幾天你有沒有嗅到奇特的酒香？」

　　「有是有，你到底要幹啥？」

　　「你姐！我實在忍不住了！我以為這必是那缸將近二十一年的女兒紅的味道，我真奇怪，這一缸酒，有兩次散發出濃烈的香味……」

　　「兩……兩次？」

　　「是啊！一次是這幾天，你姐！我幾乎在夢中都能嗅到。另一次是數年前，大概是二少爺和三少爺失蹤那段時間，我也嗅到濃烈的陳年女兒紅酒味。」

　　「這兩天嗅到酒味的人不少，至於幾年前有濃烈酒味，我可就不記得了……」

　　「哢」地一聲，「蛇皮」韓七居然用一根鐵絲把鎖捅開了，小心翼翼地抽下鎖，扳下鐵扣，輕輕地推開門。

　　門一開那酒氣更濃烈了。只見大甕小罐羅列在木架上，地上一角，是個二人合抱有餘的巨缸。缸口只有一層桑皮紙，還塗了一層火漆。

　　韓七低聲說道：「老吳，我以為偷喝了此酒，就算被老夫人下令責打五十板子也划得來，你說呢？」

　　「娘的！五十板子是小災難，這個人可丟不起呀！」

　　「嚓」地一聲，韓七燃了火摺子照著架上的名酒，真是宇內名酒無一不備，除了紹興、花雕、太雕之外，貴州茅台、四川的大麯、陝西的鳳翔酒、北平的蓮花白、山西的汾酒及江蘇的宿遷酒等等，簡直目不暇給。

　　至於最好的二窩頭和綠豆燒，也只有放在外間的資格。

　　韓，吳二人「咕嘟咕嘟」猛吞唾沫，吳大舌頭說道：「快把火熄了！」

　　韓七熄了火摺子，說道：「老吳，你喝過茅台沒有？」

　　「沒……沒有，你喝過？」

　　「有一次老爺子要我來取茅台一壺，我就趁機喝了幾口，你猜老爺子事後對我說什麼來？」

　　「莫非剩下的要賞給你？」

　　「哼！老爺子說：韓七，茅台的滋味如何？」

　　「這……老爺子似乎知道你的老毛病，猜透你必然偷喝過。」

　　「老吳，告訴你吧！宇內名酒我都偷喝過，但是嘗來品去，還屬貴州回沙茅台好，酒一入口，如啜秋露，一股暖流沁達心脾，真是入嘴不辣而甘，進喉不燥而潤，更無酒氣上頭的毛病……。」

　　「娘！娘的！你還會轉文？」

　　「我會轉什麼文，還不是聽老爺子說多了記住的？」

　　「韓七，你今夜進這內間，想偷那一種酒？」

　　「老實說，雖然茅台最饞人，這一次我想品嘗一下二十年之久的女兒紅。」

　　「可是這個大缸是用桑皮紙封好，好像還塗了一層火漆，咱們一開封，馬上就會被看出來的。」

　　韓七「嚓」地一聲又燃著了火摺子，在巨缸邊沿上照了一匝，「噫」了一聲。說道：「老吳，這缸似乎被人家開過封。」

　　「娘的！除了你我，誰有這個膽子？」

　　「老吳，你來看，封存了近二十年的大缸，有沒有被開過，一看便知，你看……你看！這邊沿上的灰塵都沒有了！」

　　「果然被開過，會是誰呢？韓七，這可好，要是壓根兒沒開過封，我還不敢動它，既然有人先嘗了鮮，咱們就是喝個十斤八斤，在這一缸酒來說，也不會少半寸的。」

　　「老吳，這就難怪，這兩天我一直嗅到濃烈的酒氣。顯然就是此缸被人開過洩出的味道。不過，我又不想動這一大缸酒了。」

　　「娘的！這又是為了啥？」

　　「老吳，這缸口太大，再一次開封，絕對無法把缸口封得好的，會被人一眼就看出開過封的。」

　　「娘的！什麼酒你都偷過，今天晚上卻又縮頭縮尾地，真是他娘的捧著卵子過河──小心過了火哩！」

　　「老吳，不管你怎麼說，咱們今天晚上只偷茅台和北平海澱的蓮花白，在白酒來說，還是這兩種較好些，來，動手。」

　　吳大舌頭自架上搬下一罐茅台，和一罐蓮花白，每倒了一壺，弄好放回原處鎖上門走了。

　　這兩個小人物，蕭奇宇不便苛責，倒覺得有點可笑。又各處巡視一匝，返回屋中。

　　他一探頭，屋中無燈，卻知屋中有人，甚至還知道是一年輕女人。若非年輕女人，身上不會那麼香。

　　「是那一位？」他停在內間門外。

　　「怎麼？蕭大國手不敢進來？」

　　「原來是三少奶奶，這麼晚了，三少夫人不怕蜚短流長嗎？」

　　「蜚短流長當然很討厭，如果有其代價，也在所不惜……」

　　「什麼代價？」

　　「能交上您這位大國手的朋友……」

　　「這太不敢當了！三少夫人，快請回吧！目前羅宅戒備森嚴，而且還來了高人，萬一……」

　　「所謂高人，也不過是虛名浪得，真正名副其實的，恐怕只有蕭大夫一人了！」

　　蕭奇宇心頭一震，也立刻驚覺，府內戒備如此森嚴，她不會武功，是怎麼進來的？

　　「三少夫人，恕我失敬了……」

　　「此話怎說？蕭大夫對我一向必恭必敬，何出此言？」

　　「少夫人明明是位高人，先不說別的，能在羅家一住數年，而仍被所有的人當作不會武功者，其高明之處在此。」

　　「噢！蕭大夫以為我是高手？」咯咯笑了一陣，又說道：「如你把我當作高手，還不敢進來嗎？」

　　的確，此刻已不必迴避了。他掀簾而入，三少夫人坐在窗邊椅上。兩人互視了一會，蕭奇宇說道：「三少夫人，可以回答在下三個問題？」

　　「試試看，我不敢保證。」

　　「第一，三少夫人對羅沅的失蹤有何看法，可曾悲傷逾恒過？」

　　「羅沅已經死了！這已不容置疑。至於說我是否悲傷逾恒過？老實說，悲傷是有，逾恒則未必，也不可能。」

　　蕭奇宇面色一沉道：「羅老三是你的丈夫，你……」

　　她搖搖手低聲說道：「假如你的妻子將來不是司馬環翠，而是另一個沒有情感基礎的女子，你對她的死去會悲傷逾恒嗎？」

　　心頭一震，蕭奇宇退了半步，說道：「三少夫人，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放心，我是個有心人，但絕不是羅家的仇人和敵人。只可惜那奸人太陰太險，這些年來，我一直沒有找到答案……」

　　「找什麼答案？」

　　「害死老二和老三的人。」

　　「你是說……你嫁到羅家不是為了愛羅沅？」

　　「尺八無情，如果在你未結識司馬環翠之前，猛古丁地要她嫁給你，你們也許能慢慢建立情感，總不如先建立情感再結合來得好吧？」

　　「你對在下的事知道的如此之多……」

　　「我對吳大舌頭及韓七那種小人物的事知道得不會太多，其理自明！」

　　「多謝！請問你的真正身分是……」

　　「我叫裴茵茵，會點武功，不怎麼高明，之所以自稱不會武功，無非是避免班門弄斧，巫門鬼歌之識……」

　　心中一動，蕭奇宇說道：「姑娘姓裴，和本宅羅老爺子的同門師妹『梅花三弄』裴蒂可能……」

　　「我也不必瞞你，也沒有必要瞞你，她是我的姑姑……」

　　尺八無情證明了這一點，對這女人不能不下戒心，說道：「由此看來，當初嫁娶之時，羅家並不知道你是裴蒂的侄女……」

　　「不錯。」

　　「由此也可初步證明，你嫁到羅家必然另有居心。」

　　「沒有，我是聽姑姑說，羅家子弟都各有專長，在一個年輕姑娘來說，既無知心的人，就較易接受長輩的建議。」

　　「在下以為，裴蒂要你嫁到羅家，或另有企圖。」

　　「你不必轉彎抹角地懷疑我姑姑，她是個心地十分善良的女人。當初羅健行負心娶了羅老夫人，我姑姑就矢志不嫁。這些年來，你可聽說我姑姑有過任何桃色傳聞？」

　　「的確沒有。可是你說你姑姑對羅宅沒有企圖，為什麼派人來擊鼓搗亂，又派司馬欽來放火？」

　　「怎知那人是二徒司馬欽？」

　　「在武林中使火器而有名者，捨司馬欽還有誰？」

　　「那是林楓，是我姑姑的三徒。」

　　「那還不是一樣？反正是裴蒂之徒。」

　　「關於這件事，我也正在調查，據我所知，我姑姑因婚姻受挫曾一度練功走火，如今已見好轉，深入大荒採藥去了。她絕不會遣徒來此害人的。」

　　「這就怪了！難道林楓是自動來的？他不怕師父責罰？再說，依我估計，來擊鼓者，不是她的大徒『玉帶飄香』冷傲菊，必是二徒司馬欽。」

　　「那是大徒冷傲菊。」

　　「可見你知道他們來過，甚至早有默契。」

　　「不，我只是在他們潛入本宅時暗中看到的。由於我嫁到羅家，他們並不清楚，所以我不願插手，甚至也不願和他們見面。」

　　「那麼當年裴蒂為何要你嫁給羅沅，總有目的吧？」

　　「的確有。」

　　「在下不便與聞？」

　　「不，而是言之過早有害無利。」

　　「要說裴蒂要你嫁到羅家是善意而非惡意，其誰能信？」

　　「你暫時不信，並無大礙。」

　　「你是說我終會相信？」

　　她肯定地點點頭，蕭奇宇冷冷地說道：「裴姑娘，你對羅老大的失蹤……」

　　「你似乎以為我有某種『嫌疑』……」

　　「裴姑娘，你如果冷靜地設身處地為別人想想，就會以為這揣測並不為過。」

　　她淡淡地笑笑，那種成熟地、豐腴的韻致，對於一個近乎中年人的情慾來說，具有相當程度的企發和挑逗性，說道：「咱們聊點別的吧！」

　　「目前實在找不到比此事更嚴肅的問題了。」

　　「如果我說有呢？」

　　他微微搖頭，她站起來款款走近，只距一步左右，說道：「如果我說出一件絕對比此事更嚴肅的事來，請你答應我一個條件如何？」

　　「好！」他發現自己答應得太快，而她也顯得愉快而篤定，不免有點自悔孟浪。

　　「這條件你不後悔？」

　　「裴姑娘，要我的能力所及為原則，不可強人所難！」

　　「當然，就是像你這種的君子也應該可以做得到而不傷大雅。」

　　「好，就這麼辦。」

　　裴茵茵說道：「你剛剛去了何處？」

　　「去過很多地方，如羅老爺子的院落，貴客的院落以及馬廄附近等等……」

　　「你何不說去過你的好友『快刀沈』的院落？」

　　「原來這件事也瞞不住你……你是說今夜我所看到的事，你都看到了？」

　　「你以為你看到了，而我沒有看到的是什麼？」

　　「這……有件事不便揭人之短，不說也罷！」

　　「在你的心目中，我是個揭人之短的人？」

　　「你既然不知道也就算了！」

　　「我不是暗示過，凡是你今夜看到的我都看到了嗎？」

　　「那你就直說吧！你都看到了什麼？」

　　「假如我只說包括你認為不便揭人之短那件事，你會不會以為我在詐你，根本未看到那件事？」

　　「你可真會轉彎抹角套人家的語鋒。」

　　「那我只好露那麼一點點，留點口德了：小師妹落花無意，二師兄流水有情，雖然他們以前曾經……」

　　「佩服！也足見姑娘身手了得，當時在下居然不知身邊另外有人窺伺。」

　　「尺八無情的輕功，當今之世能超越的，不能說絕對沒有，可還沒聽說過。在當時，你以為絕不會有別人覬覦，我才會不被發現，是不是這樣的？」

　　「總之，裴姑娘十分高明。」

　　「還是話歸正題，談談我們打賭的事吧！你在酒庫見過吳、韓二人偷酒，對不？」

　　「對。」

　　「自他們二人的言談之中，你有沒有聽出什麼可疑之點來？」

　　「這……」蕭奇宇此刻真要好好地應付了，不能輸給這個身分神秘，敵友仍然難分的女人。

　　他是個記憶超人，心思細巧而靈敏的人，瞬間把當時吳、韓二人的交談回溯了兩三遍。突然靈光一顯，說道：「我只說出幾個字，你就該知道我猜得離不離譜了吧！」

　　「對！」

　　「大酒缸……」

　　她點點頭說道：「太籠統了點吧？」

　　「兩次大酒缸洩出濃烈的酒味，幾乎都是羅家三個少爺失蹤的時候……」

　　「了不起！真不愧為八絕書生。須知在武林中要得到至高的聲譽和評價，除了身手之外，機智是十分重要的。」

　　「你是說……那大酒缸之內……泡著三個……」

　　她微微點頭，說道：「你說這件事嚴不嚴肅？」

　　他不能不肯定地點點頭。

　　「那麼你答應我的條件是否應該馬上還債？」

　　「慢著，我當時聽到二人交談也曾略觸靈機，但這畢竟只是揣測，以為殺了人泡在大酒缸內既不會有味道，而且在羅衣香未出嫁之前也不會開封，即使她要出嫁，也有充裕的時間處理那三具屍體。可是，你怎知確為三具屍體在內，見過？」

　　「對！見過兩具。」

　　「也就是說，老大之失蹤，你只是猜想也在大酒缸內？」

　　「對，韓七說得很明白，老二和老三失蹤那幾天，宅內有濃烈的女兒紅酒味，如今老大失蹤，又有濃烈酒味。這不就可以舉一反三，觸類旁通了嗎？」

　　「高明，的確如此，可是，你有沒有想到，我很懷疑你……」

　　「懷疑我是兇手？」

　　「世上不是有許多賊喊捉賊的事嗎？」

　　她笑笑，說道：「我看在早就心儀你尺八無情的份上，原諒你的近似侮辱的言詞，現在不該還賭債了嗎？」

　　「沒見到屍體能算你贏了嗎？」

　　「現在就去看如何？」

　　這工夫已是四更未了，就連打更的恐怕也都睡了。

　　兩人進入酒庫內間，由蕭奇宇小心地弄開巨缸口凹進去的溝槽的繩子，揭開有火漆的桑皮紙。以他們的目力，已隱隱看到了三具屍體的頭臉。是仰臥半彎著身子，面部瞧上蜷在巨缸之內的。

　　顯然放進屍體時，把酒倒掉了不少，反之必然會滿出來。

　　酒是微紅的，人泡在缸中，仍可看出慘白的肌膚。

　　下面還有一個人的眼睛微睜，嚇得裴茵茵急忙扭過頭去不敢看了。

　　事實上，這酒的味道固然濃烈，可是味道已不純了。蕭奇宇對於這兇手之毒之狠，非常震驚，羅家大宅之中居然潛伏了這樣一頭野獸。

　　「怎麼樣？沒錯吧？」

　　「你真行，你是何時知道的？」

　　「也不久！」

　　「那你為何隱而不告發？要說你的身分不可疑，誰能相信呢？」

　　「現在你已知道，羅家之兄弟已死，也見到了屍體，可是你知道是誰殺的嗎？」

　　「不……不知道。」

　　「這不結了！這案子不是那麼容易查的。」

　　「有一點我仍然不得不懷疑你，你怎麼知道屍體在巨缸中？」

　　「這懷疑甚為合理，我不怪你。但我既然不信是我姑姑那邊派人來擄走或殺死了老二和老三，那麼他們之失蹤，必是發生在本宅之中，而屍體也可能沒有弄出去。」

　　「這一點合乎邏輯。」

　　「而我，恰巧又是個善飲的人，對於女兒紅尤其內行，前後相隔數年，兩次洩出大量陳年女兒紅酒味，非但懷疑酒味的來源，也懷疑味道變了質。前此不久，深夜心血來潮，來此一看，發現這巨缸封口被動過，就益發相信自己的猜測，於是我打開一看……。」

　　「這麼說你是先知先覺了！」

　　「不，我到羅家比你早，你才來了幾天，就有此發現，且也隱隱猜到酒缸兩次洩出濃烈酒味，非比尋常，嚴格地說，你比我還要機警，現在，你說怎麼辦？」

　　蕭奇宇略一凝思，說道：「如果你真的沒問題，應該好好再封起來，故作不知，我們再暗中查那真兇！」

　　「對對對！大國手，還是你設想周到。」

　　這工夫兩人再仔細地把巨缸封起來。裴茵茵不停地低聲絮絮叨叨地不知說了些什麼？蕭奇宇說道：「你在唸經？」

　　「不是，我在暗暗禱告，請他們三兄弟先屈尊些時候，不久就會為他們報仇雪恨的。」

　　然後兩人又返回蕭奇宇屋中，她說道：「八絕，咱們的賭，你是承不承認？」

　　「這……這是什麼話？你說吧！」

　　她不假思索，說道：「抱我一下，如此而已。」

　　「這……怎麼成？你是羅家的媳婦，我……我又是羅健行師弟的朋友，論輩，我比你高一輩，這……」

　　「怎麼？耍賴皮？你和沈江陵不過是朋友，始終也沒扯上親屬或輩份，我們更談不上輩份。至於我是羅家的媳婦，名義確是如此，但是天后才知道，我還是清白女兒之身，而我也始終沒愛過羅沅，而且此番事了，我也要離開羅家。我不離開，公婆也會逼我離開，事實上我要是早想離開也有現成的藉口……」

　　「是什麼藉口？」

　　「我是『梅花三弄』裴蒂的侄女，這一點夠不夠？試問我要走，本宅中人是不是求之不得了？」

　　「這……的確。」

　　「我之所以不走，就是要查清此案，為姑姑洗清冤枉。據暗中傳言，昔年一把火把老夫人的雙目弄瞎，是姑姑放的。我以為這太不公平了！」

　　「果真如此，你的行為是可敬的，但是，由於姑姑的門下迭次來此搗亂，這很難說服我，使我以為你和你姑姑是絕對清白的。」

　　「好好好！你不信，我現在也不能馬上使你相信，但我們的賭和這個不相干對不？」

　　「這……這個賭太荒唐，恕我不能……」

　　「八絕書生，我說過，我是因為崇拜你，心儀已久才會如此低三下四地作此要求，其實沒有別的企圖。你要是賴皮，我就不離開這兒，明天一早有人來此送飯，我在屋中大聲說話。」

　　「你這是坑人，這行為非淑女所當為。」

　　「食言而肥是君子所當為嗎？況且，我還可以幫你暗查此案。」

　　「這件事總是不妥……」

　　「人說尺八無情，八絕書生如何豪放，不拘小節，看來卻是個拘泥的迂人，居然不懂『以風流為道學，寓教化為詼諧』的旨趣。」

　　「裴姑娘，我是人，不是你想像中不食人間煙火的半仙。」

　　「在我心目中，你已經可以隨心所欲不規矩了！」

　　自嘲地一笑，說道：「本是淮南舊雞犬，不隨仙去留人間……」

　　一個投懷送抱，很自然地，他抱了她一下。豐腴胴體，柔若無骨，怒聳而富彈性的雙峰，在他的胸前造成麻酥酥的沉醉感。一種脂粉和處子身上所有的混合幽香，即使調合天下所有的名酒，也無此醇美……。

　　這一抱在他們不過是一瞬，卻也是他們心底的永恆，她不會忘，他也永不會忘，至少，他每一想起此舉時，曾感覺對不起灕江之畔的司馬環翠。

　　她立刻掙開說道：「為辦此案……我會隨時和你連絡……加倍注意老四的安全……」

　　「你是說小金雀……」

　　「不，這個小女子，我已把她列為可疑人物之一，我會另外派人，我走了……」室內香氣氤氳，人兒已杳。

　　蕭奇宇怔怔地站了盞茶工夫之久，才長長地吁了口氣，他可算是對情負責的人了。但今夜之事，到底該責備他自己抑是對方？

　　他喃喃地道：「少年須有老成之識見，老人須有少年之襟懷。唯我老浪子，稱老嫌嫩，稱少嫌老，不老也不少，又當如何……」

　　不管怎麼樣，想想剛才的事，也自感對不起司馬環翠。儘管也不全是他的錯吧？

第十六章　南酸北辣非尋常　葫蘆圈中謎中謎

　　大慶班已到了鎮上，孫繼志見過班主，班主希望不住客棧，如果羅家能騰出幾間房子來，那是最好不過。

　　孫繼志和老太太商量，大宅附近，曬谷場另一邊有五間房子放了些雜物，決定以後屋按置戲班子。

　　吳大舌頭和「蛇皮」韓七立刻奉命帶人去打掃那屋子。吳大舌頭腳步有點蹣跚，說道：「老韓，今天午飯喝了點茅台，又喝了些蓮花白，這兩條腿好像有點不大聽使喚了！」

　　「你姐！誰叫你貪嘴？遇上孫繼志最好你到下風頭去，他的鼻子可很靈，他要是知道咱們去偷酒……」

　　「娘的！我就不信他是狗鼻子……」說曹操曹操就到，孫繼志匆匆迎面而來，吳大舌頭只好走在韓七後面。

　　「你們兩個哪一個回去一趟，快點把蕭大夫請來，大慶班有位當家的黑頭發痧，要盡快救人……」

　　「我……我回去請蕭……蕭大夫……」吳大舌頭回頭就走，孫繼志皺皺眉尖，說道：「吳凱怎麼一瘸一瘸地？」

　　「噢！是上次敵人來搗亂到處點火……他救火時受了傷還沒有完全好……」

　　「待會叫他找蕭大夫看看。」

　　「是的，孫先生。」

　　那五間屋子還沒打掃好，戲箱等行頭自然還堆放在大院中，好在前後院中都有樹木，擋住了下午的毒太陽。

　　戲班大約有二十人左右，包括文武場在內，還有三個女的。

　　所謂「刮痧」，相信一般人都聽說過，而作大夫的，也都知道「痧」是什麼毛病，如何刮法？但是，也不是每個醫生都是內行的。

　　八絕書生對這種熱天常有的毛病自然是手到病除，而蕭奇宇刮完了痧，就坐在一些行頭上和他們聊上了哩。

　　聊了一會，病人在樹蔭下睡了，其餘的人由於屋子已打掃乾淨，都陸續到屋中去佔地方，選床位。

　　蕭奇宇在每個戲箱上嗅了一陣，作了記號。

　　就在他正要離去時，忽見門外有個二十六七歲的人提著一個大鳥籠走了進來，那隻渾身黑毛，橘紅色嘴的大鳥，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尺八無情的目光。

　　九官鳥善作人語，有時幾乎可以亂真，但是養鳥的人，還是以「百靈」和「畫眉」居多。

　　由此可見，人愛鳥並非希望鳥變成人類的知己，而只是把鳥當作開心的玩物罷了。

　　正好這工夫，班主郝大慶由後屋走出來，而提鳥的人卻進屋去了，蕭奇宇說道：「郝班主，在下告辭！病人睡一覺就無礙了！」

　　「真謝謝蕭大夫！看來也只有羅大戶才能延請到像蕭大夫這樣的人才！」

　　「班主過譽，其實夏日中暑刮痧這些小玩藝，不一定作大夫的才會，普通人肯學的話，也可以去做的。不過貴班主旦淨末丑之中唯一的一位淨角要是病倒不能登台，確是麻煩。」

　　「誰說不是，而明日就是壽宴吉日，要臨時向友班借角都來不及呢！」

　　「貴班旦角有兩三位，武生有幾位？」

　　「也是三位，當家武生就是剛剛提鳥籠那一位……」

　　儘管蕭奇宇並未回頭看那武生，郝班主提起此人時，表情卻有點怪怪的。

　　蕭奇宇已經恍然，立刻告辭。回到羅家門前，一輛雙馬輪車剛剛停下，據吳大舌頭說，是羅老爺子的姨母到達。七十多歲的王老太太，身子硬朗，喜歡熱鬧場面，更愛聽大戲，所以一請就到。

　　羅老太太親自和羅灃出迎，王老太太牽著羅老夫人的手「呵呵」大笑著，說道：「吟秋，你六十大壽，唱幾天戲呀？」

　　「姨媽，有您老輩在此，晚輩何敢言壽，戲嘛！是他們孩子們請的，說是非熱鬧一番不可，只唱一天……」

　　「怎麼？只唱一天哪！」

　　「本來要唱三天，後來……又決定唱一天算了！姨媽裏面請，林燕，扶老太太進去。」

　　王老太太說道：「只唱一天戲，人家戲班子大老遠趕來，可真是吃肥走瘦了呀！」

　　羅老夫人嘆了口氣，跟在後面沒說什麼。

　　到了中院羅夫人住處，先上了茶點，端水為老夫人淨了臉，王老夫人四下打量說道：「怎麼，其他親友還沒到嗎？」

　　「姨媽，今年情況不同，除了您老人家，都沒有發出請帖，失禮之處，以後再向親友解釋。」

　　「是怎麼回事兒？花甲大壽，人生可只有一次呀！」

　　「姨媽，您不知道，一言難盡……」羅老太太說了近來發生一連串敵人騷擾及羅湘失蹤的事。

　　王老夫人再樂天，也不由連連唏噓，說道：「吟秋，姨媽差點錯怪了你，我以為你們明明知道我最愛聽戲，把我請來卻只唱一天，原來發生了這種事……」

　　晚飯後，蕭奇宇佯作散步溜入沈江陵院中。哈達擁身說道：「蕭爺，沈爺正在盼您來談談哪！」

　　沈江陵已站在正屋門內向他拉手，兩人進入內間，蕭奇宇說道：「沈兄，有話請說吧！」

　　「你先說。」

　　「沈兄，怎知我有話要說？」

　　「你來此的身分迄未揚開，無事不會冒險來此的。」

　　蕭奇宇說道：「還是沈兄先說。」

　　「第一件事是，哈達今日外出，在鎮上看到了兩個人。這兩個人同時在此出現，是不大尋常的。」

　　「什麼人？」

　　「就是『東苦、西甜、南酸、北辣』中的『南酸』『聖手書生』古無師和『北辣』『無雙刀』余恨天。」

　　蕭奇宇愕然說道：「『南酸』古無師，向以才華傲世，目無餘子，而余恨天又以刀藝無雙睥睨天下，心狠手辣，這兩個人怎麼會在一起？」

　　「雖然不是在一起，卻是住在同一家客棧之中。」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這事的確極不尋常，還有嗎？」

　　「第二件，我和哈達都曾見過兩三次，有只九官鳥飛入飛出本宅，但未看清是飛入何人院中？而今日戲班到達，哈達發現戲班中有一人養了一隻九官鳥。蕭老弟以為是否巧合？」

　　「恐怕不是巧合。」

　　「蕭老弟也看見過那鳥飛入本宅？」

　　「不錯，甚至於還飛入小金雀的屋中。」

　　「小金雀是何許人？」

　　「二少奶奶屋中的丫頭，來了約一年光景。」

　　「蕭老弟似乎知道的比我多一點。」

　　「也許，這也是因為你冒充老爺子，不大敢到處亂走，而我就不同。」

　　「蕭老弟以為這件事有什麼蹊蹺？」

　　「可能有，但還沒弄出頭緒來。」

　　「『南酸』和『北辣』同時出現本鎮，你老弟以為是不是衝著羅宅來的？」

　　「這固然言之過早，但該有六成以上的可能是衝著羅宅來的。」

　　「據我所知，大師兄和這幾人沒有過節。」

　　「就我目前所知，羅健行和他的小師妹也無過節，可是他的師妹門下卻來搗亂，而他師妹卻未必知道。」

　　「這事你怎麼知道？」

　　「我絕不是信口胡說的。這且不談，我有個建議，希望沈兄立刻行動。」

　　「請吩咐！」

　　「這是什麼話？」

　　「第一，沈某拖累了你和灕江之畔那位多情的司馬姑娘，心實難安；其次、我雖比你大了很多，但不論處事經驗、技巧以及武功和機智，皆難望你之項背。我說『吩咐』二字有何不妥？」

　　「沈兄，咱們的事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不必客套。請你馬上建議羅老夫人，把羅灃放在你的身邊，寸步不離。」

　　「蕭老弟，如果把他放在你的身邊，是不是比打包票還保險？」

　　「不，固不論把羅灃放在小弟身邊師出無名，因我只是一個大夫，如何能保護他？況且我目前有很多事要暗中進行，諸多不便。」

　　「是什麼事呀！沈某不便與聞嗎？」

　　「的確不便與聞。」

　　「連我都不便與聞，這真是至高機密了。」

　　「也可以這麼說，怎麼樣？沈兄，你以為我的建議如何？」

　　「為什麼要如此？你是否把沈某估高了些？」

　　「我不會把沈兄估得太高，如把沈兄和哈達老管家加起來，試問，就算『南酸』和『北辣』齊來，也未必就能穩吃吧！」

　　「這……的確，至少我和哈達聯手，可以支援一兩百招以上。」

　　「那就夠了。沈兄，這件事要馬上進行，立刻和老太太說定把羅灃接過來。」

　　「愚兄遵命。蕭老弟，你何不透露一點有關機密的事……」

　　「好吧！這只是其中之一，比喻說，這大慶戲班之中，就混進了奸細。大概要在明天壽誕之日開鑼後有所行動。」

　　沈江陵色變，說道：「怎麼個行動法？」

　　「目前還不敢說，大致來說，不會是明火執杖，而是陰毒的手法。」

　　「似乎另外還有更機密的事。老弟，我沈江陵就怕別人會吊我的胃口，你不說出來，今天的覺就睡不穩，明天也會少吃幾碗飯……」

　　蕭奇宇抱拳一揖掉頭要走，沈江陵拉住了他，說道：「蕭老弟，你要是不說，我可要說一些你最不愛聽的話了！」

　　「沒有什麼不愛聽的話。」

　　「哼！當初紫燕真是瞎了眼，你說，我那一樣能和你比？她要是嫁了你有多幸福？你多情、體貼，處處為別人設想，你這些年在各處奔波，沒有一樣是為了自身的事，也不是為了你本門之事，都是為了別人。你愛紫燕，甚於愛你的生命，你甚至願意透支你下輩子的……」

　　「好好！沈江陵，我承認你厲害。我鬥不過你，我就稍透露一點好哩……」他面色一黯，喃喃地說道：「羅湘死了……」

　　「這是當然的，可是……見到屍體了嗎？」

　　「在酒庫內間女兒紅大酒缸中，而且是三具……」

　　沈江陵猛然一震，連哈達也闖了進來，以驚凜、悲怒以及敬佩的目光望著他。

　　「二位千萬要守口如瓶，不要告訴任何人，更不要到酒庫去察看或在附近徘徊，這都會使暗中的兇手警覺，而無法把他揪出來，切記！切記……」說著，人已經走了出去。

　　哈達珠淚滿面哽咽說道：「沈大俠……您說……這那止八絕……簡直是他奶奶的十絕嘛！沒有他……那一年能破這件案子……」

　　沈江陵沒有說半句話，卻深深相信哈達的話，尺八無情，非但是武林高手，更是武林奇才。

　　不久，羅老太太由林燕手中收到一張字條，聽林燕唸過之後想了一會兒，立刻就對羅灃說道：「灃兒，自這一刻開始，你到第四進東跨院去住，沒有那兒主人的許可，不准離開半步。」

　　羅灃有點不願，說道：「娘，那兒的主人不是沈師叔嗎？」

　　「不錯，在目前，對你來說，那兒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娘，我在您身邊不是更安全？」

　　「灃兒，娘的技藝的確並不輸人，可是你要明白，雙目失明的人，耳朵再靈，總是吃虧很大，一旦有棘手人物出現，娘恐怕兼顧不了你，咱們娘兒倆都會陷入危險之中。灃兒，你大哥迄無消息，八成已凶多吉少，只是在你大嫂面前，娘始終不作悲觀的看法。只不過是安慰你大嫂罷了！你想想看，當初你二哥和三哥失蹤時，是不是如出一轍，我們羅家只有你這條根了……」

　　「娘，沈師叔就一定能保護我嗎？再說，一旦敵人來犯，咱們不能萎縮，必須起而奮鬥才行。」

　　「記住！人家要使我們羅家絕子斷孫，甚至以蠶食手腕全部消滅，咱們唯一的反擊就是不使他如願，那就是保護你自己。你沈師伯的技藝，固然不如你爹爹，但『快刀沈』之名也不是淌來的，加上哈達，必要時三人全一，就是絕頂高手也未必能得手的。」

　　羅灃雖然不願受拘束，卻怕母親傷心，說道：「娘，您別為我操心，孩兒這就向沈師叔報到去。」

　　「燕兒……」

　　林燕應道：「老夫人請吩咐。」

　　「先把灃兒送到第四進東跨院去，然後再回來把他的寢具搬過去。」

　　「是的……」

　　此刻韓七和吳大舌頭經過蕭奇宇的院門前，院門開了一縫，蕭奇宇在內低聲說道：「韓、吳二位老哥，請進來喝一杯如何？」

　　兩人偷的酒正好已經喝光了，嗓門眼像是伸出小手來，卻又不敢再去偷，一聽有酒，立刻就禮貌起來哩，韓七彎著腰甜著臉說著：「蕭大夫，這……這怎麼好意思叨擾。」

　　「這就見外了！都是出門在外，為人作事的人，請進來吧！」

　　吳大舌頭說道：「老韓，蕭大夫既然有這份誠意，咱們也就不必客氣了……」

　　兩人被讓入屋中，蕭奇宇端上兩杯茶，坐在一邊不出聲。這兩個酒蟲子發現桌子既無酒也無餚，有一股被騙的慍怒，韓七說道：「蕭大夫，酒呢？」

　　微微一笑，蕭奇宇說道：「酒是有，只怕兩位不屑沾唇……」

　　吳大舌頭說道：「蕭大夫，你別客氣，我們倆個對於喝酒，從不挑嘴，名酒當然好，劣酒也湊合了……」

　　蕭奇宇說道：「這話我就有點不信了。兩位是喝貴州回沙茅台及北平海澱蓮花白的名品酒家，劣酒如何下嚥！」

　　兩人一楞，知道蕭大夫耍了他們，而且知道他們偷酒的事。韓七馬臉，說道：「蕭大夫，你可別以為醫術有兩套，就咋唬起來哩！哥們兩個要拾奪你……」

　　蕭奇宇笑笑說道：「當然，兩位是高手，功夫深厚，要拾奪我，那真是舉手之勞！」

　　「知道就好！」吳大舌頭站起來說道：「蕭大夫，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我們是老夥計，你是剛來乍到，少說話多作事，口風緊一點沒有錯。」

　　「是啊！」韓七也站了起來，端起面前的一杯茶往蕭奇宇臉上潑去。那知蕭奇宇根本不躲，撮口一吹，那茶水像變成了千萬粒砂子，全部射回擊中他的頭臉及頭上。

　　韓七痛得尖叫一聲，捂著臉蹲了下去。

　　吳大舌頭拉著韓七的手說道：「老韓，你他娘的可別裝孬扮傻，一杯茶水就受不了哩！那簡直是屎泥換的……」

　　扯開韓七的手一看，吳大舌頭驚叫了一聲，原來韓七臉上佈滿了比豆粒還大的疙瘩，那樣子極為可怖，不由仰頭吶吶說道：「蕭勉之，你莫非會變戲法……或者會什麼邪術？」

　　「那既不是戲法，也不是邪術，那只是一項小小的懲戒……」

　　韓七吶吶說道：「蕭大夫，莫非您會武功？」站了起來，似乎不大敢無禮了。

　　「又豈僅是會點武功而已……」說著右手一伸，突見袖中飛出一道碧光，只一閃，就穿透窗紙而出，但不一會這道碧光又自窗紙原孔中射回，他的右臂一伸，碧光又沒於他的右袖之中。

　　韓、吳二人面色大變，「卜通」一聲跪了下去連連磕頭不已，說道：「原來蕭大夫是飛仙劍俠之流，小的們有眼無珠，冒犯了蕭劍仙……請劍仙恕罪……」

　　蕭奇宇淡然一笑，他不過是把玉簫射出。因他可以隔著一層窗上的桑皮紙看清院中另一邊的樹，且可看清枝椏，玉簫奇準地射在枝椏上。由於部位及角度拿捏得好，所以玉簫在那枝丫上一彈，又自窗上原孔射回來，一閃入袖。

　　這兩個傢伙那會看出這訣竅來？只把他當作了飛刀飛劍之類高人呢！

　　蕭奇宇說道：「你們二人偷酒之事我全知道，但可放心，本人不會告密。你們也不必懷疑我的身分，我是羅老爺子的好友，因他推介，孫先生才延請了我，隱在羅家調查三位公子失蹤懸案。如我要對羅家之人不利，會有一個人活得成嗎？」

　　「是……是的，劍仙，您是救苦救難的神仙，有您在……就是『梅花三弄』裴蒂親自來，也不是劍仙的對手了……」

　　「我的事絕對不許對任何人說，聽到了沒有？」

　　「小的不敢。」

　　「現在我派你們兩人去作一件事……」

　　「劍仙請吩咐！」

　　「從現在開始，注意天空，如看到一隻黑毛紅嘴的九官鳥飛入大宅或飛出大宅，一定要看清楚，牠是由那個院落中飛出來的？或者飛入那個院中的？但要注意，你們只能在院外監視，千萬不可進入院中。」

　　「是的，劍仙。」

　　「不要叫我劍仙，以後仍叫我蕭大夫！而且這一切絕對不可告訴任何人，也不可再去偷酒，要喝酒到我這兒來拿，辦好此事，我還會告訴你們的主人重重地賞你們。」

　　說完，自桌下提出一罐山西汾酒，說道：「你們已喝膩了茅台和蓮花白，可以喝點汾酒換換口味了！去吧！」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去拿酒。

　　蕭奇宇說道：「不要耽誤時間，快把酒拿走，更不可喝醉，誤了我交代的事，有你們的好看！」

　　「是……是的，劍仙……不，不……蕭大夫，謝謝您的名酒……小的一定遵囑照辦……」吳大舌頭抱起酒，二人深施一禮出院而去。

　　此刻羅老太太仍在和馮九談話，聊來聊去，又扯到當時的事上去了。馮九喟然說道：「師兄這人是個爛好人，架不住三句好話，先不說別的，昔年那場大火，使大嫂失明，這還用問嗎？不是那女人幹的還會是誰？可是大師兄去問罪，大概對方幾句話，就把師兄給打發回來了……」

　　「為了這件事……」羅老太太說道：「我也知道，有很多人不瞭解我，以為我懷疑那老鬼放火，仍和那女人一鼻孔出氣是冤枉了他，可是他們又怎能體會到我的心情？」

　　「大嫂，我能體會到，不過，事已如此，一切都看在師兄面上，有人說：不是冤家不聚首。我卻以為，今世能為夫妻，總是緣份，別再給師兄臉色看了。」

　　「怎麼？你也以為這河東獅吼，委曲了你師兄嗎？」

　　「大……大嫂……我就知道……小弟一份好意八成會惹您上火。這也正是所謂『文死諫，武死戰』的道理。不過為了師兄和大嫂，我就是受委曲挨罵也在所不惜的！」

　　「三弟，你這就誤會了！自己人才肯說這種話，你不知道，自老大羅湘再次失蹤……」老夫人有點哽咽了。這也難怪，羅家一共五個女人，已寡了三個，羅衣香未出嫁，自然也不該計算在內，反而是她這個老女人未寡。

　　「大嫂，您放心！如果老大真的已遭不幸，血債血還，本利一起找回來，以後他們再來搗亂，千萬不要留情，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這個我知道，可是他們也詭得很！三弟，你什麼時候走？就不能多耽一兩天嗎？」

　　「大嫂，您這麼一說我就更難過了。並非我馮九不關心師兄、大嫂的事，而是我自己也遇上了麻煩，不親自解決根本不行！」

　　「還有什麼比我們羅家更大的麻煩嗎？」

　　「大嫂，雖然不比府上的麻煩大，如小弟不出頭，後果就不堪設想。」

　　「發生了什麼事？」

　　「河南一家兵器舖子被人家放火燒了，說是由於為人製造的一批兵器不合規格，如我不出面，在一年以內，要把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內的數十家兵器舖子給我燒光……」

　　「好狂的口氣！這是什麼人？聽口氣似乎頗有點勢力，絕不是獨來獨往的角色幹的。」羅老太太說道：「既然如此，我就不便強留你。早知有這件事，你也不一定非到明天去不可。」

　　「既是為了拜壽而來，總要明天在壽堂佈置好拜過之後再走的。」

　　這一段話，都被羅老太太暗間中的姨媽王老夫人全聽到了，王老夫人內心有了計較，決定壽日過後再談這件秘密。

第十七章　一箭劃破平安夜　奇魂之鈴鬼神驚

　　三更正。

　　一隻大鳥如一支黑箭，射入小金雀屋中。

　　小金雀的窗子，不分晝夜老是開著的。這下子隱在高處陰影中的韓、吳二人可緊張哩。韓七說道：「老吳，我的眼沒花吧？剛才是不是一隻鳥……」

　　「是，錯不了！只不知是一隻什麼鳥？」

　　「飛到那個院落去了？」

　　「娘的！這要靠近看才知道呀！」

　　「老吳，你在這兒看著，我過去認認院子！……」韓七掩過去一看，是小金雀的院子附近。

　　這大宅屋宇重重，千門萬戶，在高處監視，如是一個院落較易辨認，而小金雀住的只是兩間小屋，這就不敢確定了。

　　韓七暗中打量，不由焦急，心道：「你看！要是白天嘛！一眼就能看出那鳥飛進那個屋子，深夜黑不裏黝地……」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小金雀和人說話的聲音，對方的口音有點細而嘎。他只聽到一句「大溪皇莊」但又重複了一次。

　　小金雀重複了一句，對方又說道：「記住！獻壽桃……獻壽桃……」

　　韓七直搔頭皮，這是什麼意思？但他此刻已經恍然大悟，對方說話有點嘎音，但很清楚，那是九官鳥說的。

　　鳥說話不論如何像人，如何字字清晰，但它們不會揚抑頓挫，差不多每個字都是那麼大的聲音，扁毛畜牲畢竟是扁毛畜牲。

　　韓七大喜，正在唸著：「大溪皇莊，大溪皇莊……記住！獻壽桃……獻壽桃……」

　　就在這時「卜」地一聲，大鳥自窗中飛出，在屋面上貼著屋脊一個轉折，忽然又不見鳥了。

　　在近前自然看不見大鳥飛到何處去了，韓七立刻又回到吳大舌頭身邊，急急問道：「老吳，鳥呢？」

　　「娘的！你在近前監視，卻來問我。」

　　「你姐！我在近前更看不清才來問你呀！」

　　「老韓，剛才只看到那大鳥自那屋中穿出，在屋面一翻身就不見哩！好像並沒有飛遠，更沒有飛出羅家大宅！」

　　「老吳，咱們可是受人之托，要是連這麼一件事都辦不好，那可真是搭漿、縮水還褪色哩！」

　　「老韓，這樣吧！這次你在這兒看著，我去看看，好歹我看到那隻鳥往那個方向翻過去的……」

　　在此同時，大慶班住的那五間房子中的戲子大多已入睡，只有三個人沒睡。那就是當家武生、一個花旦和一個武丑。

　　這工夫忽聞後院「喇」地一聲，似乎有人上了樹。當家武生一按床頭，人已貼在後窗上面。

　　而武丑已自後門竄了出去。那花旦伏在後門內沒動。

　　武丑在樹下仰著頭說道：「下來吧！老兄，聽戲，要等到明天，偷東西，老實說，一個窮戲班子，怎麼湊也湊不出一百兩銀子來！行頭嘛！是值幾文，可是你又搬不走……」

　　那知這時這棵一圍粗的大樹，突然抖動起來，不但枝幹顫抖，粗大的樹幹也在抖，以致樹葉紛紛灑落。要知道未枯的樹葉是很難抖落的。

　　這武丑知道來人非等閒之輩，這分明是「蜉蝣撼樹」奇功，正要暴退，忽然「嗖」地一聲，後腦被一段枯枝擊中，原地塌下。

　　那當家武生和花旦掠了過來，向樹上望去，一左一右，立即上了樹，但幾乎同時，樹上冒起一條黑影，疾如流矢，已自剛才當家武生穿出的後窗中進入屋中。

　　他似乎極為熟識，把作了記號的箱子打開，作了一番手腳，自前面繞了個彎子，落在大樹之下。他的頭臉上有個黑布套，只露出冷電似的雙目。

　　那當家武生和花旦在大樹枝椏間搜索了兩個來回，由於太暗，自己人差點誤會出手。這工夫才發現樹下站著一個蒙面人。

　　兩人往下一落，一左一右，女的是「野馬分鬃」，男的是「斂爪展翅」。這都是極為狂烈的攻勢。

　　蒙面人身子一側，怪異的步伐乍看十分凌亂細碎，卻正好閃避了二人的狠攻。

　　這兩人似有默契，一擊不中，女的是「魁星踢斗」，男的突出怪招，三掌落空，又是三掌，掌中套掌，又是三掌，一共九掌。

　　而這九掌看來不過一招，很少有一招九式的，他相信換了次流人物可能要吃虧。其實這正是裴蒂的「梅花三弄」，每一弄為三掌，可惜此人只有四成功力。這當家武生見這一招也未得手，對方拔身而起，正好花旦拔身施擊，這蒙面人似有意也似無意地，左足尖在這女人的肩頭上一點，一掠就是十一二丈，竟出了牆頭。

　　在此同時，牆外冒上一條人影，說道：「好身法！我送你一程……」此人一招「欲拒還送」，大掌掃向「中極」，右掌已攻向蒙面人的「伏兔穴」。

　　「免送……」蒙面人乍看有點措手不及，似乎非吃點虧不可，那知就在對方攻向他的「伏兔穴」即將得手時，一式「強飛片馬」，竟自此人頂上翻過，伸指一勾，此人的文生巾飛落，髮髻散開。

　　雙方這一個照面快如閃電，下面的當家武生和花旦都沒有看清，蒙面人已是去勢如風，已在二十丈以外了。

　　此人不知蒙面人是誰？蒙面人卻知道，此人正是武林四怪的「南酸」古無師，此人之狂之傲，由古無師這名字即可概見，剛才顯然是過分輕敵所致。

　　花旦對當家武生低聲說道：「剛才為什麼不以你拿手的活兒招呼他？」

　　「現在一用，明天就不靈了……」

　　兩人上了牆頭，古無師正在紮他的髮髻，說道：「此人有兩套，他剛才也吃了點虧，嘿嘿！誰也沒佔到便宜！」

　　當家武生說道：「久戰下去他絕非前輩敵手，要不，他怎麼會匆匆溜了呢？」

　　此刻羅家大宅有些人還都沒睡，明天是老夫人壽誕，老夫人自己就睡不著，倒不是興奮過度而是操心，僅僅是老大失蹤迄無消息這件事，就夠她傷心的了。

　　「夫人！這是明天大慶班擬出的戲碼子，郝班主請夫人過目。要是夫人同意，就決定是這幾齣戲了。」

　　「孫先生這種事你決定就成了！我目前那有心情……」

　　「夫人，據卑職所知，王老夫人最好此道，如果碼子不對她老人家的脾胃，會不會抱怨……」

　　「這……你看我這腦筋，這戲碼該請姨媽過目才對呀……」

　　「吟秋，把戲碼子唸給我聽聽！」在內間的王老太太是位老天真，明天有大戲可聽，也樂得睡不著，事實上當然不會是為了此事，還有一件昔年的往事，她在不斷的考慮，要不要對吟秋說。

　　羅夫人念道：「第一齣墊場戲是『麻姑上壽』，『第二齣是『龍鳳呈祥』，壓軸是『大溪皇莊』。」

　　「第一齣不好，老套，沒啥戲好看，只為了討吉利，窮湊合……」

　　「姨媽，您老就點一出吧！」

　　「吟秋，你看『梅龍鎮』如何？」

　　這種戲不大適合一位花甲子老壽星的壽誕上演，但也說不出它不妥之處，老太太喜歡嘛！孫繼志點點頭，羅夫人說道：「姨媽，就照您的意思，把第一齣改為『梅龍鎮』，這第二齣和壓軸戲呢？」

　　「吟秋啊！第二齣和壓軸都不錯，就不用改了。」

　　孫繼志躬身而出。此刻蕭奇宇返回住處，正好有人叩門，開了門，吳，韓二人在門口蝦著腰，韓七說道：「蕭大俠，那鳥……」

　　蕭奇宇手一掠，叫他們入內，閉上門，叫他們進屋，吳大舌頭說道：「蕭大爺，我們叫門有一會兒了……」

　　「噢！這兩天累一點，所以睡得沉了些，說吧！見過那鳥了？」

　　韓七說道：「大約在半個時辰之前，小的兩人隱在屋頂暗處監視，發現一雙大鳥飛入小金雀的屋子裏。」

　　「小金雀？」蕭奇宇並不感到意外。

　　「蕭大爺，好像九官鳥還說了幾句話。」

　　「說話？什麼話？」

　　「好像是：大溪皇莊……大溪皇莊……記住！獻壽桃……獻壽桃……」

　　「就這五句？」

　　「是的。不知道是啥意思。」

　　「以後呢？飛走了？」

　　「沒有，不久飛出窗外，在屋上一轉折就不見了，後來仔細地找尋，好像又飛入了二少奶奶的院中去了！」

　　「嗯！大致不錯，很好！你們二位去休息吧！有沒有看到那鳥飛走？」

　　「看是看到了！但沒看清楚是自那個院落飛出來的。」

　　兩人走了之後，蕭奇宇想了會就睡了。

　　夜深沉，沈江陵的院落中哈達在前院打瞌睡，沈江陵躺在床上也像是睡了，羅灃卻沒有睡。

　　他的床就在沈江陵的床對面，由於過去羅老爺子愛吸水煙，屋內煙味極濃，加之他長了這麼大一直未受約束，十分不自在，心情不好就失眠了。

　　都快到四更天了，他和衣躺在床上，四周頗靜，就算前三進有人走動，在這兒也聽不清楚。

　　就在這時，一種對他極熟也極能亢奮他寂寞心情的聲音由屋後傳來。這東跨院屋後是個很大的花壇，有花有草還有不少的盆景，再往後是花園，只有幾間花匠住處。是一塊地曠人稀的地帶。

　　這是蛐蛐的叫聲，也就是蟋蟀的叫聲。

　　羅灃自幼愛養蟋蟀，更喜歡鬥蟋蟀。對這個十分內行，只要一聽叫聲，就知道是那一種？喜不喜鬥？兇不兇悍？

　　而這三五隻蟋蟀的鳴叫聲，雖非一種，卻都是特優的種類，使他的精神為之一振。

　　儘管這兩年長大了，已不大熱中養這些，但此時寂寞孤獨，卻極能引起他的童心。

　　他看了對面床上的沈江陵一眼，立刻坐了起來，聽了一下，院中也無聲音。

　　「唧──唧──唧──唧」叫聲清脆、宏亮，只聞其聲，即知其必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頗似五六年前，他還只有十九歲時養的一雙百戰百勝的「尺八無情」。

　　這是由於他心儀「尺八無情」的俠名和迄未聽到他未有敗過的傳聞，崇拜之餘，為他心愛的蟋蟀取名「尺八無情」。

　　他輕輕下床，趿上鞋子，鶴行鷺步，邊走邊望著床上的沈江陵，他不敢開門，開門也較費事，至少多一道手續。

　　因為開了這內間的門，外間後窗出去就多了一道，不如就自這內間後窗出去。

　　他的童心未泯，就忽略了危險性，也忘了母親的叮嚀，以及送他來此的用心，更未想到沈江陵和哈達兩人的責任重大了。

　　他輕輕地上了窗，也輕輕地盡可能不發出半點聲息，他此刻多少有點考驗這兩個監視他的老江湖的心理，看看「到底是你們精還是我精？」

　　掀開窗子，再輕輕跨出窗外，然後一寸寸地放下窗子，他自信絕對沒弄出聲音。

　　然後下了窗子，循聲找去。

　　那三兩隻蟋蟀的叫聲大約在五六十步以外，不在花壇之內，似在後花園之中。

　　他此刻只知道行將捉到兩三隻罕見的品種，捉到之後，選出其中最厲害的一隻，再度命名為「尺八無情」。

　　當年那隻「尺八無情」由於大哥羅湘勸其用功，不要整天不務正業，並以「玩人喪德，玩物喪志」責之，把「尺八無情」給拿到外面放了。

　　由於這件事，他三個月沒理大哥，也不說一句話，後來想想，大哥的話有理，也就漸漸疏遠了這種娛樂。

　　「唧──唧──唧──」多麼清澈響聲亮的聲音，真像是尺八無情的玉簫簫音一樣。他躡足緩緩前進。卻不知道死神在噙著獰笑，隨著死亡的跫音步步逼近。

　　這兒花木茂密，極易隱身。

　　就在羅灃相信這兩三隻蟋蟀和他距離最多只有三五步光景時，這種小東西也很機警，儘管羅灃的腳步極輕，仍然噤聲，停止了鳴叫。

　　一旦停叫，後園中除了不太大的夜風在花木間造成的聲音，真是萬籟俱寂。

　　然而，至少有個人也很緊張地，呼吸迫促地瞪著一雙血絲隱隱的眸子，盯在羅灃的全身要害之上。

　　羅灃的全部精神卻貫注在蟋蟀上，他希望找到蟋蟀停留的地點，有時它們也很精，會藏在樹葉的反面。

　　就在這時，花叢後，一個蒙面纖巧人影倏起一丈左右，雙手齊揚，至少有七八顆烏亮如拇指甲大小的東西帶著不同的「鈴鈴」聲及嘯聲，分擊羅灃的前身的「華蓋」「玉堂」「中庭」及「巨闕穴」，以及後身的「靈台」「中樞」「命門」及「陽關」八大死穴。

　　由於施擊者煞費苦心，已用蟋蟀分散了羅灃的精神，猝然發難，又是在羅灃的側面稍上的空中，可兼攻前後身重大死穴。不要說羅灃，就是羅老大甚至沈江陵易地而處，也難逃出重頭。

　　也可以說，人家設想之周到，居心之狠毒，就沒打算讓他活著，更沒打譜使他閃過八顆「奪魄鈴」之中兩顆以上的數字。

　　如擊中死穴，一兩顆就已足夠了。

　　這只是瞬間的事，羅灃警覺時，自是太遲了。

　　但是，意外事件之中仍有意外，兩條身影有如出洞的毒蛇凌空彈出，一前一後，擋住了羅灃。在此同時，二人四掌交探，撕裂著氣幕形成狂飆，八枚「奪魄鈴」已被震飛了五枚。

　　「奪魄鈴」在武林中頗有名氣，雖有聲響，乍看光明正大，骨子裏則非，因為它是在快到目標時才響的，反而有擾人心神的作用。

　　而這二人是臨時猝起救人，自然也稍遲了一步，只好以類似吞了砒霜藥老虎的玩命方式，以身擋鈴，隨著帶打。

　　結果沈江陵的「腹結穴」附近中了一鈴，哈達的大腿「箕門穴」及小腹下「歸來穴」附近也各中了一鈴。

　　哈達踉蹌一下，差點跪下，來了個鯉魚打挺拿穩樁，一聲暴喝：「小荷包！他奶奶的！你別走……」

　　他們都隱隱看出這蒙面施擊者是個年輕女人。而沈江陵沉喝一聲「哈達，小心老四……」「龍形一式」近向蒙面女人。

　　這人一擊而未中，絕不戀戰，似乎極怕對方認出她的身高及身分來。在這兒只要一方面不想二戰，花木太多，極易開溜，幾個轉折就不見了。

　　羅灃幾乎還在發楞，見哈達有點齜牙咧嘴，這才歉然說道：「哈達，你受了傷吧？」

　　「不要緊！四少爺，沒中穴道，小災難！倒是你剛才……他奶奶個熊！八顆『奪魄鈴』全部招呼你的死穴……」他的小腹及腿上都已鮮血透衣。

　　沈江陵當然不會窮追，他只是伏在暗處，看看這女人去了何處？眼見這女人掠出園外，而不是出了大宅方向。這當然也可能是故意繞圈子。

　　沈江陵回來，看了羅灃一眼，撿起幾枚「奪魄鈴」，三人回屋，拿出藥箱，兩人互相上藥。

　　原來羅灃一掀窗子，涼風吹入，半睡的沈江陵立刻警覺，而他一出動，哈達也知道了。

　　羅灃歉意地說道：「師叔，小侄沒想到對方居然會以這詭計……」

　　「知道就好！」沈江陵冷冷地說道：「如果對方不絕不詭，你二哥、三哥怎麼會……尤其老大，誰敢說他不夠穩重而機警？結果又如何？」

　　「師叔，那是個女人？會是誰？」

　　「使『奪魄鈴』的只聽說一個人，不知叫什麼名字，好像是『東苦』苦行僧枯竹的門下首徒，傳說如此，由於『東苦』與中原武林極少來往，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底細，當然，也可能是另外一人。」

　　哈達說道：「四少爺，你想想看，萬一你出了紕漏，我們怎麼對得起主人？又怎麼能對得起建議把你送到此處的人……」

　　「誰？是誰建議把我送到這兒來的？」

　　沈江陵說道：「是蕭大夫蕭勉之。」

　　「是他？」羅灃微微搖頭說道：「師叔，我總是以為蕭大夫很神秘。似乎……」

　　「你的看法沒有錯，不久的將來，你就知道他的真正身分了。目前要你記住，別讓人為你操心！」

第十八章　冒死掩功遮人目　眼瞎巧鬥兇殘客

　　一大早壽堂就已全佈置好，事實上昨天已弄好，只是今天才全部擺上了壽麵，壽糕及壽桃等等，馮九既然有急事，就趕這第一個拜壽的頭籌，先拜了壽就告辭了。

　　羅夫人送到大門外，馮愛君送出半里，在鎮口上，父女二人邊談邊比畫，似乎十分愉快，然後分手。

　　曬穀場上非但紮了戲台，且在戲台對面紮了看棚，還特別為王老太太及羅老太太按放了兩張太師椅子，其餘皆是長凳。

　　蕭奇宇吃過早飯，正要到外面看看戲台和看棚之間的距離。這工夫一開門，眼前一亮，大小姐羅衣香竟站在門外。嫣然一笑，說道：「蕭大夫，有空嗎？」

　　「有，有……大小姐有什麼事？」

　　「找大夫當然是看病嘛！」

　　「那就請進吧！不過，在下正要去拜壽呢！」

　　「不急，不急，我娘說，到了午時頭，她會去壽堂，讓大家一起拜了！免得一會來一個，沒完沒了地……」

　　「對對！這樣省了麻煩。」把羅衣香讓入屋中，端上茶，說道：「羅小姐那裏不舒服？」

　　「蕭大夫，收我這個學生好不好？」

　　「這……這怎麼敢當？」

　　「蕭大夫是指那一方面不敢當？」

　　「自然是指醫道，古人以『吾生也有涯，而學也無涯』嘆人生之無常，區區這微末之技藝，怎能教人？」

　　「蕭大夫，我說的不是指醫道岐黃方面。」

　　「莫非大小姐是指文事方面？」

　　「如何：據說名醫都要有深厚的文事底子，要經史子集，無一不讀，無一不精，腹有詩書氣自華，大夫乃飽學之士，一看便知……」

　　蕭奇宇笑笑，說道：「先讀經後讀史，則論事不謬於聖賢，既讀史復讀經，則讀書不徒為章句。大夫有點文事底子，裨益於病理及藥物之探討，自屬必然。但讀經史者也不過如此，像淺陋如蕭某者，何敢當得『飽學之士』溢滿之詞？」

　　「喲……蕭大夫，你未免太謙虛了吧？其實我最佩服你的卻還不只這兩方面。」

　　「噢！大小姐如此看重蕭某，真有點受寵若驚了！不知是那一方面？」

　　「蕭大夫，這方面的成就恐怕比岐黃及文事方面還要高明呢！」

　　蕭奇宇心頭一窒，笑笑說道：「大小姐不是來看病的嗎？」

　　「蕭大夫，現在我才知道家父離家時為什麼交代孫先生延攬你這位大國手呢！」

　　「大小姐是說……」

　　「蕭大夫乃是融岐黃、文事與高深武功於一爐的絕世高手，我沒有說錯吧？」

　　「大小姐，你把在下高估了……」

　　「沒有高估，而且絕不會無的放矢，如我沒有猜錯，那次我出宅追那放火的毛賊，被其暗算，救我的極可能就是蕭大夫。」

　　「姑娘是真的誤會了！」

　　「沒有誤會！前夜我在窗內鵠候，目不轉睛，蕭大俠，知不知道我在等什麼？」

　　「在下猜不到。」

　　「我本想確定，這幾天是否有一支紅嘴黑身子的大鳥，每天至少有一次飛入本宅之中？沒想到，還未確定這件事，卻看到一個更大的鳥掠過我的院子上空，論速度不遜那支鳥，只是太大了些而已。」

　　「在羅家大宅之中，可以說沒有不會武功的人，姑娘居然把那人影當作在下了！」

　　「蕭大俠，你也不必顧左右而言他，我的眼睛好得很，由於相距很近，看清了你的衣服，尤其是這一襲銀灰色的長衫，在本宅中沒有第二人穿此顏色及質料的衣服……」

　　蕭奇宇以為，時機不到，不便承認，連連撫掌大笑，說道：「蕭某真希望自己是個既通經史，又擅岐黃的武林人物，可惜武林之中，怕是沒有這麼一個理想人物吧！」

　　羅衣香本來頗有把握，使他承認的，如今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好一會才說道：「蕭大俠，你的表演工夫，恐怕比大慶班任何一個角色還高明呢……」

　　運指如電，疾戮蕭奇宇的「期門穴」。在這瞬間，任何人都很容易沉不住氣而露出馬腳。

　　可是蕭奇宇非但藝高膽大，也知她不會有殺他的動機，而且心細如髮，觀察入微。因為這「期門穴」為人身三十六大死穴之一。但「期門」內側極近處，即為「不容穴」。

　　羅衣香極可能在不得不戮的情況之下，稍稍一偏而戮中「不容穴」，但在出手之初，幾乎任何人都以為是指向「期門穴」的。

　　因而「卜」地一聲，果然「不容穴」上中指，蕭奇宇嗓音「咯」地一聲仰身便倒，卻被羅衣香抓住了。

　　這自然出乎她的意外，自衛是任何人的本能，練武者尤甚，莫非真的是由於深夜看花了眼，不是一件銀灰色的衣衫？

　　看看蕭奇宇的表情，一臉的痛苦及茫然神色，這都證明他不是會武之人，自然會感到莫名其妙了。

　　她解了蕭奇宇的穴道，連忙陪禮，說道：「蕭大夫，請原諒小女子的誤解及無禮。」

　　蕭奇宇自己揉著被點之處說道：「姑娘一時誤會……蕭某不便怪你……不過這種玩笑是開不得的！」

　　「真可惜……太可惜了……」羅衣香的所謂可惜，大概是指他不會武功吧？

　　蕭奇宇仍在一邊按摩著被點之處說道：「姑娘有什麼不適嗎？要不，在下也該去拜壽了！」

　　「蕭大夫，我沒有什麼大毛病，算了！以後再偏勞您！那就去拜壽吧！」

　　他讓羅衣香先走了，停了一會才走。由此可見，要長久瞞住所有的練家子是很難的。第一個是裴茵茵，其次是羅衣香，她們可算是有心人了。

　　拜壽已開始，先拜過的自然是羅家自己的人，但拜過還沒走開，三個媳婦和女兒已拜過，一字排開站在老太太身後兩側。

　　而這工夫，正是孫繼志剛拜過，外總管包光庭正要下拜之時，孫繼志低聲說道：「包兄，請稍待，讓蕭大夫先拜吧！」

　　包光庭先退後三步，蕭奇宇快行幾步，電目一掃，三個媳婦和一位小姐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但這些目光各有不同。

　　大媳婦是沒有特殊內容的目光，羅衣香則是頗為惋惜的目光，二媳婦馮愛君目光凌厲，但此刻也有些其他成分在內。只有裴茵茵的目光最容易詮釋。

　　雖然只是目光一掃，對這四個女人的容貌及風格，已大致瞭然。大媳婦熱心；二媳婦精明，作人處事必是處處自設藩籠；三媳聰明，但極富情感。

　　羅衣香對未來的夫婿要求奇高，相信她很不容易嫁出去。若論這四個女人的優劣點，顯然以裴茵茵得分最高。

　　她的豐腴之美，和司馬環翠的修長形成對比，各擅勝場。她的善解人意，似比司馬環翠猶勝一籌，古人對花與美人之比較，已有定論，美人勝於花者，解語也，花之勝於美人者，生香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香而解語也。

　　當然，在八絕書生來說，此情此意，早有所屬，自不會輕易動搖。不過，如無司馬環翠，這裴茵茵的「網」，可就疏而不漏了。

　　羅老夫人站起說道：「蕭大夫人到禮已到，也就不必拜了！」

　　「老壽星請安坐，蕭某既來之，自應拜之！祝老夫人壽比南山，福如東海……」說著拜下。

　　羅夫人欠欠身子說道：「謝謝蕭大夫，請到大廳入席，稍後戲也該開鑼了…」

　　這工夫哈達和羅灃來到，羅灃先拜過，接著是哈達，蕭奇宇目光掃向三位媳婦，羅衣香大媳婦熱心；二媳婦精明及站在一邊的小金雀，觀察入微的他，已有一點心得。

　　蕭奇宇和哈達及羅灃往外走，哈達低聲說了昨夜捉蛐蛐險遭毒手之事，蕭奇宇心不由一驚。

　　對方真要羅家全部死光，而且先殺晚輩，老的也許不必殺，光是悲忿絕望就可以把羅夫人擊倒。殺人有時的確是不須用刀的。

　　席是隨到隨開，因為只有一個長輩王老夫人，在內宅用飯，女眷在另一花廳之中。

　　蕭奇宇吃了三四道菜，就藉故出廳，來見沈江陵。

　　兩人見面交換了一個嚴肅的眼色，沈江陵說道：「蕭老弟，大概昨夜的事你已經知道了。」

　　「哈達大致說了！」

　　「你以為會是誰？」

　　「確定是個女的是不是？」

　　「不錯！」

　　「『奪魄鈴』筱俏！」

　　「我也知道是『奪魄鈴』。」

　　「你知道她在這邊的身分嗎？」

　　「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呀！」

　　「小金雀頗有可能，應該還有一個極為可疑的人，但目前言之過早。」

　　「誰？別打啞謎成不成？」

　　「三媳婦其中之一。」

　　「這麼說，其中一媳有殺夫之嫌了？」

　　「可以這麼大膽地假設。」

　　「是那一個？不會是老大吧？」

　　「如我能確定，不就把她拎出來了？」

　　「蕭老弟，你暗示過，戲班子裏有匪徒潛伏著。」

　　「不錯。」

　　「可有應付之道？」

　　「當然，沈兄，待會戲開了鑼，大宅內成真空狀態，你要多多留意。」

　　「這麼大的宅子，我一個人難免顧此失彼。但我會盡力，戲班子令人防不勝防。你可有什麼打算？」

　　蕭奇宇在沈江陵身邊說了一陣子，沈江陵大拇指一挑，說道：「尺八無情真是一代天驕，我沈江陵算是服了你。」

　　「你先別讚得太早，自現在起，裏裏外外，危機四伏，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我信任你，老弟，每次你不插手則已，一旦插手，發必奇中……。」

　　蕭奇宇先後對孫繼志及韓、吳等人交代過，而孫繼志又轉告內外總管及護院們，要他們各自負責某些方面的警戒。

　　羅老四今天這日子不能老是把他關在屋中，蕭奇宇要他跟著自己。

　　此刻外面戲台上已響起了鑼鼓。

　　壽誕唱戲是不得已，說是為了這位長輩，也可以說是支撐這個門面，老太太和大媳婦心情之悽苦不問可知。

　　午時末，第一出「梅龍鎮」已上場，老太太不能不外出應付一下。因為王太太在座，另外在兩位老太太前後四周，有內外總管、孫繼志、二媳婦及羅衣香等，呈眾星拱月形包圍起來。

　　這當然是保護他們，這位置的按排也是蕭奇宇計畫的而要沈江陵再轉交孫繼志去實行。老太太沒有意見。

　　那就是前排為內外總管及孫繼志，兩位老太太的後排正中為羅衣香，左邊為大媳婦，右邊為二媳婦及三媳婦和林燕。

　　按大媳婦的意思，她根本不想聽戲，只想躺在床上去想，羅老大到底是凶是吉，但老太太勸她放開點，事情還沒絕望。

　　開戲後，自然免不了「跳加官」，兩位老太太打了賞，第一齣戲快完時，羅老太太這才回宅休息，大媳婦也趁機陪老太太回宅。

　　林燕要扶老太太，羅夫人說道：「燕兒，你們年輕人最喜歡熱鬧，你就留下聽戲吧！由你大嫂陪我就成了！」

　　林燕樂得自由一下，說道：「謝謝老太太……」

　　孫繼志各處走動，他最操心，甚至有時還上後台看看。蕭奇宇也差不多，東走走，西看看，但狀至悠閒。

　　此刻他踱回大宅剛到第二進院門，只聞吳大舌頭在第二進西跨院內不知對誰在吹牛說道：「放心！什麼鳥事也不會發生……」

　　對方說道：「老吳啊！有你吳大俠在，那個毛賊不開眼敢來找倒楣？」

　　「老方，你也不要諷刺我吳大舌頭，告訴你，咱們府上有位劍仙！」

　　「劍仙？在那裏！你別他娘的吃胡椒拉席子──胡編啦！」

　　「怎麼？你不信？扣米斗的事你忘啦！」

　　「那也不是劍仙，劍仙嘛！雖沒見過，必是手一揚，白光一閃，取首級於百步以外……」

　　「對對，就是那樣，手一揚，碧光不是白光，一閃而出，再一拉手，碧光一閃而回沒入衣袖之中。可不是我說俏皮話，刀快不怕脖子粗，就憑你方大護院這把手，一二十個，就那麼碧光一閃，保證人頭落地，而且刀口以下脖子上要留幾寸膘就留幾寸，分毫不會差……。」

　　姓方的大笑說道：「吳兄見過這位劍仙了？」

　　「當然了！他還拍拍我老吳的肩胛說道：『吳老兄，你要是遇上明師，必是武林高手一個，就看你那套小洪拳打得虎虎生風，就是個練武奇才。』」

　　姓方的說道：「吳兄可否給咱們引見這位劍仙？」

　　「當然可以，不過要過幾天才成。而且還要馬上開始齋戒，因為劍仙就是半仙之體了啊……」

　　蕭奇宇苦笑著搖搖頭返回屋中。

　　裴茵茵盛裝而淡抹，已坐在迎門椅子上。

　　蕭奇宇很怕和她照面，說實在的，他目前已不太懷疑她，卻有點怕她。這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並非無情，甚至比任何人的情感還豐富，他不是聖人，他的觸角也極靈敏，知她已撒下了無形的網。

　　「有什麼進展嗎？尺八無情大哥……」

　　「這算什麼稱呼？你還是叫我的名字好了！」

　　「你比我大九歲，叫聲大哥不應該嗎？」

　　「茵茵姑娘，我必須提醒你，我有那麼一位條件不算太差的人兒，在灕江之畔等我……」

　　「你不必提醒，我隨時也在提醒自己，說：裴茵茵哪！你可別忘了！灕江之畔有位司馬環翠姑娘，人嘛有如天仙下凡，用情之癡，也堪稱天下無兩，一場相思病差點香銷玉殞……」

　　「得，得哩！茵茵姑娘，咱們言歸正傳吧！據我所知，你姑姑門下已混在大慶班之中，今天必然下手……」

　　「八絕大哥，可知他們如何下手？」

　　「你到底是知不知道他們混入戲班之中了？」

　　「知道。」

　　「誰？」

　　「至少有以火器成名的二弟子司馬欽吧！」

　　「高明，你是何時知道的？」

　　「司馬欽養了一支九官鳥，近幾天那支鳥在宅中飛進飛出，不就明白了嗎？」

　　「嗯！果然了得！可是在今天這兇險的日子裏，知道這些還不夠吧？」

　　「八絕大哥知道的多就夠了！可以談談嗎？」

　　蕭奇宇笑笑說道：「遇沉默不語之士，且莫輸心；見悻悻自好之人，應須防口。姑娘自非上述兩種人，但今日之事，與令姑姑有關則無疑問，在下如何推心置腹？」

　　裴茵茵笑笑說道：「惡忌陰，善忌陽，故惡之顯者福淺，隱者禍淺，而善之顯者功小，陰者功大。此大致近乎蒲松齡考城隍聯語所云：『有心為善雖善不償；無心為惡雖惡不罰』的境界。我目前也不知道，司馬欽及林楓為何前來搗亂，但我敢以人格擔保，絕非我姑姑唆使。而且誠信我姑姑採藥療疾，尚未返回荊山。極有可能，司馬欽和林楓被人脅迫或利用。我不妨再重複一遍，如我要對羅家之人不利，老太太和羅老四早就不在了！」

　　「這一點我信，可是羅老四昨晚差點被殺……」他說了捉蛐蛐之事。

　　「這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了，也可見陰謀殺人者必為在本宅呆過三五年以上，對老四的個性及為人十分清楚的人。我叫你注意小金雀，你有沒有什麼發現？」

　　「那雙九官鳥會飛入她的屋中。」

　　「是否還飛入別人屋中過？」

　　「另有二少夫人院中……」

　　裴茵茵肅然地想了一會，苦笑說道：「以馮九和羅家老爺子的關係，二嫂應該不會……」

　　蕭奇宇並未進一步說明有關九官鳥說的話。對她說了，固然臨時多了個幫手，但對她畢竟還不能完全推心置腹，只好保留少許，說道：「出去看戲吧！最大的危機，還是在戲台上，請隨時留意。」

　　「你呢？」

　　「我要內外兼顧。」

　　「你只是看在沈江陵面上，還是另有原因？」

　　「還會有什麼原因？」

　　「羅大千金不也對你挺在乎地……」

　　女人的觸覺真靈，蕭奇宇苦笑一下，說道：「你如果要去計畫那些事，你一定很快就老了！」

　　「放心！我可不是吃醋，當然也沒有資格吃醋。」

　　「好哩！這是緊要關頭，咱們不要在此閒扯……」他首先出院而去。各處走了一遍，聽到羅老太太和大媳婦在老太太屋中談話。

　　再到第四進東跨院去看看，沈江陵說道：「蕭老弟，這內宅你別操心，有我和哈達，過一會就巡邏一次。我估計如有什麼變故，也要入夜以後。」

　　「是的，壓軸戲散場大約要戌、亥之交光景。」

　　「蕭老弟，既知當家武生和那花旦有問題，何不把他們拎出來？」

　　「那麼一來，戲就唱不成了！你要知道，事情如未發生，破壞了壽誕的氣氛，豈不太殺風景了，捉賊要捉當場，雖然冒的風險極大。」

　　「好吧！這兒有我們，你去吧！」

　　「龍鳳呈祥」也就是劉備過江抬親的故事，這第二齣結束，已經是申、酉之交了。

　　蕭奇宇很注意小金雀和馮愛君二人。

　　可是馮愛君一直坐著聽戲，至於小金雀雖然走來走去，也都是侍候王老太太及幾位少奶奶和小姐，一會拿點心，或端飲料及瓜果。

　　午後秋老虎餘威仍在，這天氣這場面，自然少不了浮瓜沉李。也正是古人所謂「公子調冰水，佳人雪借絲」的季節。

　　蕭奇宇自孫繼志身邊接過老四羅灃，孫繼志低聲說道：「蕭大夫，一切仰仗。」

　　「孫先生放心！從這一刻開始，就交給在下了！」

　　羅灃低聲說道：「蕭大夫，為什麼孫先生放心把我交給你呢？」

　　「也許他以為我較有把握保護你。」

　　「孫先生怎麼會有這想法？除非蕭大夫是位高手，而且身手要比孫先生及沈師叔還要高出多多才行！」

　　「老四，長輩的看法，你應該相信，他們不會拿你的生命當兒戲的。」

　　「這麼說你蕭大夫就是那位劍仙了？」

　　「你說什麼？」

　　「吳大舌頭和韓七說，我們羅家隱了一位劍仙。」

　　「別聽他們胡扯！老四，昨夜你去捉蛐蛐，差點被人家暗算，可曾看清那人的身材？」

　　「蕭大夫，在那驚鴻一瞥之下，那會去注意她的身材？反正女人的身材不是太高或太矮小，都是差不多的。」

　　「你想不出她像不像羅家那一位嫂嫂或者某一個丫頭？」

　　「怎麼？蕭大夫以為是羅家的女人？」

　　「你連這點警覺心都沒有，可就太危險了！」

　　「蕭大夫似知她是誰？」

　　「雖不敢這麼說，也猜了個七八分。」

　　「這麼說，我二哥和三哥都可能是死在自己人手中了？」

　　「應把你大哥也包括在內……」

　　羅灃陡然一震，含淚說道：「蕭大夫確知家大兄已經不……不在了？」

　　蕭奇宇微微點頭。

　　「他……他的屍體呢？」

　　「今夜或至遲明天早上就可以看到三具屍體了！但是，目前你不許告訴任何人。而且今夜稍一疏忽，就可能有更大的災難。」

　　「蕭大夫，是什麼災難？」

　　「不必多言，記住！不可離開我半步。」

　　羅老四默默不出聲，蕭奇宇發現他已是滿面淚痕，看來這小子不是個凡事無所用心，沒有手足之情的人。

　　「老四，對於你的三個嫂嫂，你的看法如何？」

　　「大嫂忠厚、樸實，任勞任怨。二嫂很少和別人打交道，記得妯娌間過年時玩玩牌，她要是輸了就會發脾氣，如果別人支使一下她的丫頭小金雀，她就很不高興。至於三嫂，我不敢說她的為人如何，似比二嫂隨和多了，只是有一點和二嫂差不多，似乎不大關心三哥失蹤後到底是死是活？」

　　此刻最後壓軸戲已開始了，天色也暗了下來。戲台四周及看棚中已排上了彩色風燈。

　　這會沈江陵和哈達剛剛分頭在大宅中巡邏了一匝返回第四進東跨院中，而一個少女卻鬼鬼祟祟地自外面進入內院。

　　「娘，我給您換杯茶吧！」大媳婦端起杯子。

　　「不必了！你回房去休息一下，我知道，你這些天來心情不好，我也要靠一會……」

　　「娘，我還好！我總以為，咱們羅家，夏日施茶，冬天施衣施粥，就算不是什麼大善事，卻也不該遭什麼惡報，他們三個兄弟到底是……」實在忍不住，但今天是老太太的壽誕又不能哭，又盡力忍住了。

　　「去休息一下，你說的不錯，上天如果有眼，就不該對咱們羅家這樣殘酷，去吧！休息個把時辰，再出去聽壓軸戲，我總不能不陪陪姨媽……」

　　「是的……娘……」大媳婦走後，老太太往床上一靠，不久就聽到似有似無的衣袂摩擦發出的「嘶嘶」聲。越是絲質衣料越會發出這種聲音。

　　這種聲音，一般人是聽不出來的。

　　老太太的警覺性極高，這也是殘廢的人養成的習慣，伸手把龍頭拐輕輕拿近，放在床頭處。

　　不久，她聽到有人到了門外，又停了一會，聽到竹簾被輕輕掀起之聲。

　　「誰呀？」老太太外弛內張，故意把語氣放柔和點，表示毫無戒備。

　　沒有人回應，老太太自然知道。這人似乎不打算讓她度過六十歲的生日，不出聲也可以證明是自宅中人。

　　老太太坐了起來，伸手抓住了龍頭拐杖。此拐三十多斤，老太太使起來靈便得很。又說道：「是什麼人？」

　　來人似乎已進入院內，大約站在門內兩三步之處。老太太的廳院很大，雖然傢俱不少，但自失明之後，不必要的傢俱都已撤走。這固然是為了行走方便，也為了萬一有人行兇來襲，在屋中便於施展。

　　這人似乎又向前走了一兩步停住，老太太是老經驗，敵人要暗算她，時間不多，要上早就上了，所以並不再接近，可能是要以暗器招呼她。

　　所以老太太全神貫注。尤其是傾耳靜聽，果然先傳來「嗖嗖」聲，接著就是一片「鈴鈴」聲。

　　「奪魄鈴」！老太太聽風辨位一手撐拐。身子自床上彈起，拐轉人也在空中平轉，另一大袖疾揮，「鈴鈴」聲又飛了回去，都撞在牆上及傢俱上。

　　暗暗一數，大約是五顆。但老太太身子一落，腳還沒沾地，又聽出抖手的「騰騰」聲及「嗖嗖」和「鈴鈴」聲。

　　這次更多，估計在七八顆以上。

　　老太太這些年來一直未荒廢武功，甚而對輕功及聽風辨位更加勤練。因為她下定決心，要弄清二子失蹤之事。

　　這八顆「奪魄鈴」招呼的幾乎全是前身八大要穴，其中兩顆竟射向老太太雙耳的「聽宮穴」。

　　這當然是由於此人知道老太太目不能視，耳朵卻銳敏，先要毀掉她的雙耳，一旦再失去聽覺，那就由不得自己了。

　　老太太也知道雙耳的重要，特別注意招呼頭面部位的暗器，當下頭一低，這兩顆鈴竟然互一撞，也可見由兩方襲到部位之準確。

　　下面六顆，以老太太的身手，若是雙目能視，是可以全部閃過的，還是那句話，失明的人總是不便。

　　她也知道無法全部閃過，此刻要自救，最好是兩敗俱傷，因為對方也受了傷，就不敢久留戀戰。

　　老太太身子在空中以「臥看牽牛」之式閃過胸前的兩顆，一側一蜷，又閃過兩顆。但這最後兩顆實在無力全部閃過，決定任它擊中一顆，同時襲敵。

　　「鈴鈴」聲一上一下，她閃過下面那顆。因為如中了腿上要害，不能走動就要認命，在左腰「帶胍穴」下側中了一下的同時，巨拐疾伸猛掃而出。這一手對方是想不到的。

　　一般而言，此時應該以拐護身或去格擋「奪魄鈴」才對。對方也知道她有一兩顆是閃不過去的，手中又扣了最後兩顆正要射出。

　　在這似射未射，力已稍貫雙臂，作了此動作的準備之時，要想在瞬間收勁疾閃，就算絕頂高手都不易辦到。

　　此女暗叫一聲「不妙」，全力向後疾退，且身子盡力後仰，這一式鐵板橋功夫火候極夠，卻因這一拐勢在必中，掃的部位最初是上胸部位，快到時卻是大腿部位了。

　　鐵板橋功夫再好，總不能把身子全部放手貼地，就算能辦得到，也得有充足的時間。

　　「刈」地一聲，龍頭拐上的龍角，括在這女人的左大腿上，一條血槽長達半尺，深達寸半。

　　而羅老太太落下時也打了個踉蹌，因為一顆鈴嵌在皮肉之中，但未進入腹腔。

　　這女人以為，打鐵趁熱，反正雙方都受了傷，再次攻上來，因為手中的兩顆鈴已在剛才受傷時揮落地上。

　　此女用的是什麼兵刃，固然不知，但老太太相信必是匕首之類短兵刃。如果不再用暗器，老太太十分歡迎。

　　此女往上一貼，「上下交征」，希望在老太太收拐護身之前得手，她的動作十分俐落，也有這份自信。但是，老太太一手鬆拐，在兩柄短刃之中左右一拍，就像眼睛能看似地，把這女人的雙手拍開。

　　此女幾乎以為老太太不是真盲呢！

　　室內無燈，大媳婦走後她就不會點燈，因為點不點燈對她都是一樣，但對眼睛能視的人可就不方便了。

　　一雙短刃一被拍開，即等於門戶大開，老太太「迎門正操」，「叭」地一腳，正中此女的小腹，此女差點驚叫出聲，連退五六步，逃出內間。

　　老太太並未去追，卻在傾耳靜聽，此女到了院中上了屋面。

　　老太太這才去摸藥箱，先把那顆陷入肉中的鈴弄出來，這工夫大媳婦在院中說道：「娘……娘……沒有睡吧？」

　　「沒有……差點一覺睡過去，永遠醒不過來了呢……」

　　「娘……怎麼哩……」大媳婦入屋就點上了燈，見老太太正在自己療傷，兩手血紅，衣服也染了一大片，不由大驚。

　　「娘……您快上床躺下……我來弄……」

　　老太太躺在床上，大媳婦先把創口清洗乾淨，上了藥，包紮起來，說道：「娘，是什麼人知道嗎？」

　　「不知道，卻知道是個女的……」

　　「這是暗器傷的呀！娘，是什麼暗器？」

　　「喏……」老太太右手一張。手中有顆血淋淋的小鈴，說道：「就是這個，『奪魄鈴』。」

　　「娘，這就是『奪魄鈴』？這小東西有那麼大的威力？」

　　「東西是小，重量也不大，但手勁足也成，她似乎想先毀了我的雙耳，結果一共兩次發了十來顆，只中了一顆。」

　　「娘，若換了媳婦我……」

　　「也不見得就會讓她得手，只是『奪魄鈴』是專門打死穴的，只要一顆正中，那就得認了。」

　　「娘，您能不能覺察出，這女人是本宅中人還是外人？」

　　「她一直未出聲，中了我一拐，雖不太重，身上也必有傷，最後還中了我的一腳，似被跺中小腹。我以為八成是本宅中人，要不，她會出聲的。」

　　「娘，我不該離開您的。」

　　「你也不必自怨自艾，娘還不知道你的心情？哎！咱們婆媳的命都很苦啊！你師叔『快刀沈』說，昨天晚上，老四差點被人掠倒。」

　　「四弟他……」

　　老太太放低聲說了。大媳婦駭然說道：「這女人必是本宅中人。四弟也沒有看清身材？」

　　「你想想看？老四童心未泯，根本不知道危機四伏，光是去注意蛐蛐在什麼地方，對方驟然發動，快逾電光石火，他那會看清？」

　　「娘，兇手似乎就在我們身邊，這真叫人防不勝防。」

　　「什麼時候了？」

　　「戌時未了！娘！」

　　「戲也快結束了吧！……」這工夫林燕奔了進來說道：「老太太，孫先生說，郝班主交代過，戲是快結束了，希望在收場前，老太太能到場，再為老壽星『跳加官』一次，以示敬意。」

　　大媳婦說道：「算了吧！林姑娘去告訴孫先生，娘……」

　　「不要緊！我還是去吧！這點小災難還掠不倒我……」

　　大媳婦說道：「娘，起身走動，傷口怕會流血的。」

　　「不妨，這藥能止血……」

　　林燕大驚，說道：「大少奶奶，老太太怎麼會受傷的？」

　　「都怪我不好，我才離開不到半個時辰，就來了個女人，一直不出聲，就以這種『奪魄鈴』招呼，兩次射了十來顆，娘中了一顆，但對方也受了傷。」

　　「老太太，是我貪玩，我早該回宅的，也應怪我聽了二少奶奶的話，她說這是難得，就留在外面聽聽戲也沒有什麼，老太太絕不會怪我的……」

　　「本來嘛！老身就是這麼想，平常你老是不離老身左右，說起來你才十九，還是個孩子，難得輕鬆輕鬆……」

　　「可是老太太差點出了岔子……」

　　「這不怪你。燕兒，你二嫂和三嫂都一直在那兒聽戲嗎？」

　　「是啊！偶爾回宅大概也是入廁，不久就回座了，還有大小姐，至於王老太太，我扶她入廁兩次……」

　　老太太說道：「燕兒，你見過小金雀嗎？」

　　「小金雀？見過，不太久之前，還看見她切西瓜給王老太太以及少奶奶們吃呢！只是她跑來跑去很忙。」

　　「大溪皇莊」也就是彭公案上的故事，而彭公的部下和花德雷開打，這才是高潮。其實這齣戲又名「十美跑車」，幾乎全是短打，這種戲的角兒把子越好越精采。

　　當然，這不是以唱工為號召的碼子。

　　「十美跑車」其中的「蕩馬」往往是單獨表演，有「鳶子翻身」「下腰」「打腳尖」及「打馬」等動作。

　　這類戲和「白水灘」「三岔口」以及「鐵公雞」等類似，皆為短打，年輕小夥子如羅灃這年紀的人最愛看。

　　此刻，這些高潮都已過去。羅老太太和大媳婦回座，蕭奇宇和孫繼志遙遙呼應，而孫繼志也和內外總管等人打招呼，叫他們全神貫注。

　　就在花德雷已露敗象時，忽然大喝一聲「獻壽桃……」，只見花德雷的部下各自戲裝內取出一個紅色布包，揚手向看棚中擲來。

　　聽戲的外行多於內行，對「大溪皇莊」這齣戲可否按插「獻壽桃」的情節，自是不知，內行人卻是大感意外。

　　也有些人以為是戲班子向老壽星別出心裁表示祝壽的花樣。

　　老太太和王老夫人的安全非同小可，而坐在這兩位老太太前面的內、外總管，孫繼志等人，一齊自座上拔起自空中就接住了那些紅包。

　　另外也有林燕，二，三媳婦及羅衣香起身護住老太太。

　　十來個紅包，已被這幾人接住。而戲台上此刻連文武場也都奔入後台，似知是怎麼回事了。

　　郝大慶被人威脅，按插了幾個武生，花旦及龍套，他如不答應，對方就要殺他的全家，所以不敢不從。

　　這工夫接到紅包的人又把紅包擲向台上，卻無一個爆炸，而台上已經空無一人。因而，台下已經大亂，反應快的人已知發生了事故，紛紛走避。原來那些紅包皆為炸藥，早已被蕭奇宇作了手腳弄濕了。

　　就在孫繼志及包、柳等人「嘿嘿」冷笑的當口，忽見花德雷又自後台一撩門簾，再次探出頭來，雙手齊揚，右手一個紅包，丟向羅老太太等人處，稍後，一顆又飛向羅老四站立的位置，那是在看棚左邊。

　　如果這二枚爆炸了，羅家的人可能一個不剩。蕭奇宇突然長身而起，平射到看台正中上空，伸手抄到一個。抖手擲向台上，但另一個在一丈外的左側，要去接住那一個，來不及落地再次躍起。

　　因為不知道所有的炸藥是否全部不炸？他雖然作了手腳，但以司馬欽的內行，也未必想不到對方會破壞他的火器這一點。

　　蕭奇宇在空中蜷腿抖臂，向左凌空蛇行丈餘，又抄到了另一個紅包。

　　這工夫居然有人忘了性命交關而出聲喝采。這工夫，羅老太太早已站起，林燕在低聲告訴她蕭大夫以絕頂輕功又接住了兩個不同方位的紅包之事。

　　而孫繼志，已抖臂向戲台撲去。

　　這兩個紅包，蕭奇宇一接住就擲回台上，萬沒料到，還有一個，在蕭奇宇力已用老，身子已往下落時。台上的司馬欽又抖手擲出一個。

　　而這一個卻是奇準地射向站在一邊，東張西望的羅老四。

　　包光庭和柳直大叫：「四少爺快閃……」

　　但蕭奇宇突然一聲長嘯，四肢倏收，身子疾蜷，瞬間變成一個人球，在人球再次驀地張開時，有如一個巨大的彈簧，「嗖」地一聲射向羅老四。

　　一些外行人自是驚異奇技，但更咋舌的是一些練家子，他們前此，絕未想到世上有這等輕功。內力兩次用老，足不沾地，不借絲毫外力，作三個階段的飛掠。

　　因為也只有飛鳥可以做得到。

　　羅老四警覺時正要伸手去抄，但碧光一閃，他的手已被輕輕撥開，蕭奇宇的另一手十分輕柔地抄在這個紅包擲向台上。

　　他幾乎猜到，所有都是濕的，也就是不能響不能爆炸的，只有這一個可能例外。

　　這理由乍看牽強，其實也很單純。

　　紅包落在戲台上時，司馬欽已縮回身子，只聞「轟隆」一聲，地動山搖，煙硝木屑激射暴濺，戲台已被炸得半塌，有些木板飛上天空。

　　這非常明顯，對方的獵取目標只有羅老四，只要再殺了羅老四，兩個老的，就可以兵不血刃達到目的，白頭人送黑頭人的痛苦，比刀劍還厲害多多。

　　「包、柳二位總管，小心照料老太太……」蕭奇宇抓住羅老四喝聲「起」！有如大鳥凌空，竟越過半塌的戲台追去。

　　孫繼志追出較早，但也許是追岔了路，並未追上，唯恐大宅有失，立刻就折了回來。

　　剛才他自台上追到後台，未見到一個人影，並非大慶班和匪徒一鼻孔出氣，而是事到如今，怕受牽連而被羅家人報復，所以也跟著跑了。

　　孫繼志剛自後台掠下，奔出不到百步，戲台上爆炸。他不知道現場情況如何，是以不敢窮追。

　　司馬欽是最後一個離開戲台的人，但他的動作快，卻是較早到達七八里外一處林中的人。

　　他們事先約好，不論成敗，事後在此聚齊。

　　他們算定羅家的人會追向湖邊，因為他們來時是乘船的，而孫繼志最初追的方向正是湖邊。

　　到了林中，部下共四人，一為花旦，一為龍套，一為武場打小鑼的，而他自己和那花旦及龍套，居然還穿著戲裝，這份窩囊就甭提了。

　　本指望內部奸細能在戲結束之前就得手，不論是老的或少的除去一個也好，結果一個也未辦到。

　　他賴以成名的「轟天雷」，被人作了手腳，直到第二齣戲結束時才發現，結果只好以藏在身上另外少許乾燥的招呼羅老四。

　　這最後一擊，也是經過他予以設計安排的。

　　若非現場上有蕭奇宇這等智勇兼備、料事如神的人，羅老四必然是一灘肉醬。

　　因為那「轟天雷」經過大力碰撞即會爆炸，而司馬欽擲出的勁道奇大，老四去抓一定不會以巧妙的手勁卸去那擲來的力道，必然是滿把盈握地一抓。

　　那麼，僅是這麼大力一抓，「轟天雷」就會在他的手中炸開。

　　司馬欽擲出這最後一個真的，來不及看結果就盡快由後台竄了。才奔出二三十丈，一聲巨震，戲台炸開，他就知道這最後一顆經過思考安排的「轟天雷」也落了空。

　　現在夜風颯颯，冷月在天，司馬欽跺著腳，一邊脫掉戲裝一邊切齒說道：「這是我司馬欽出道以來，最慘的挫敗，媽的！我們栽在羅家那個大夫手中。」

　　花旦是「南酸」古無師門下，自幼在梨園中混過兩三年才跟古無師學藝的，所以勉強可以挑大樑唱花旦。名叫費雪，說道：「司馬大俠，那個傢伙分明就是把米斗扣在艾娣妹妹頭上的江湖郎中。」

　　「不錯。」這時接應他們的三個人剛到，也正是賣藥的小老頭。三十左右的漢子及上次被扣了米斗的少女，少女說道：「據家師說，那個姓蕭的大夫蕭勉之，可能就是尺八無情、八絕書生蕭奇宇！」

　　此言一出，真正是人的名樹的影，司馬欽等人不禁全是神色凝重。而其他人卻又十分尷尬難堪。

　　費雪說道：「令師『北辣』余前輩有此發現，諒不會錯，況且，也只有他，才能使我們的計畫全部失敗。」

　　司馬欽說道：「各位也不必氣餒，至少咱們的計畫已完成了大半，羅家四子已去其三，而且內部臥底的人儘管未能完成最後計畫，假以時日，仍會有所作為的。」

　　艾娣說道：「羅家男主人不在，來了個快刀沈江陵，此人不足為懼，棘手的只有尺八無情這個人。而這件事又不便拖得太久，一旦裴前輩回山，那就不妥了！」

　　司馬欽點點頭說道：「在下也是這麼想，但承四位前輩瞧得起，要在下暫時指揮這件事。在下事後檢討，實在是肩頭沉重，力有未逮。」

　　費雪說道：「司馬大俠也不必灰心。臥底插樁的人既然還未被人捉去，就仍有得手的希望。況且，如萬一不成，還有後四位老爺子聯手一擊，試問當今之世那一個能接得下來？」

　　司馬欽喟然說道：「在內臥底的人已傳出消息，近日不敢活動。似乎對方略有警覺，至於四位長輩，一旦聯手，固然非同小可，但對方的實力也不可輕估。」

　　艾娣說道：「如果令師也站在咱們這邊，這形勢就截然不同了！」

　　司馬欽微微搖頭。說道：「家師和羅家根本無仇，只是羅家女主人曾懷疑過家師而已，此番行動，是那位老爺子邀在下參加，並許以好處，在下實在不便拒絕……」

　　費雪說道：「可是你那位師伯？」

　　司馬欽點點頭，說道：「正是，所以才把師姐及師弟也拉上了。但師姐只答應去亮亮相，到羅家去擊鼓，以她的玄奧內力，造成了羅家一些身手低的人自相毆鬥，造成了損失。」

　　艾娣說道：「令師姐『玉帶飄香』能參與我們，也是一股不可輕估的實力……」

　　司馬欽搖搖頭說道：「師姐說過，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再請她出手就被她堅拒了。」

　　這小老頭是山西大同一家兵器舖的主事，名叫劉驤，說道：「等四位長輩到齊，商量對策再說，我看咱們還是盡快離開這裏為妙──」

　　「如果你們的四個長輩不嫌在下寒傖，在下倒可以參加一份……」

　　一個文士和羅老四同時出現，自林深處踱了出來。

　　司馬欽微微色變，說道：「姓蕭的，扣斗之事可是你幹的？」

　　「正是在下！」

　　劉驤沉聲說道：「你真是尺八無情簫奇宇嗎？」

　　「尺八無情也可以冒充嗎？」

　　司馬欽一字字地說道：「姓蕭的，尺八無情就可以大小通吃嗎？」

　　「姓蕭的絕不敢有此想法。」

　　「那你插手架樑是什麼意思？」

　　「笑話！爾等捫心自問一下，羅家與爾等有何仇何恨？殺其老二及老三還不死心，又殺其老大，而且非殺光羅家之人不可，前人云：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覓了時無了時。現在羅家三子慘遭毒手，你們就是想善了，有此可能嗎？」

　　艾娣厲聲說道：「姓蕭的，不能了又如何？我不信八絕書生就吃定了整個武林！」

　　「你們硬要這麼說，實是可笑，姓蕭的既不會恃才傲物，也從無恃技凌人情事，但對你們這些禽獸不如的東西，就不必堅持那些原則了！」

　　小老頭和司馬欽打個手勢，然後和其他人耍一眼色，逐漸形成了包圍之勢。

　　蕭奇宇對羅老四低聲說道：「不論發生何事，你自管貼在我的背上，記住！對我要有信心……」

　　「是的，蕭大俠。」

　　蕭奇宇電目一掃，冷冷地說道：「蕭某出道以來，向以不殺生自許自勵，今夜，我就不敢作此保證了……」

　　「你休要大言不慚！動嘴皮子並不能殺人！」司馬欽撤出了九節鞭，艾娣是雙刀，小老頭劉驤用雙匕，費雪使劍，另外一個漢子張泰用三節棍。

　　就是這漢子先發動，三節棍力大勁猛，「嘩啦」一聲當頭砸到。

　　羅老四已撤劍在手，正要去格，蕭奇宇低聲說道：「別動……」伸手一抄一抖，三節棍的兩節在蕭奇宇手中，張泰手中只有一節了。

　　這小子擎著一節棍在發楞，這就叫著下馬威。

　　在此同時，小老頭劉驤、司馬欽、費雪及艾娣四人，幾乎不分先後，自四面撲上，劉驤到了近前就地一滾，雙匕向羅老四小腿上猛掃。

　　司馬欽的九節鞭在右臂上一繞一抖，向蕭奇宇斜扣而下。

　　費雪劍走輕靈，白蛇吐信，快而準地刺向老四胸部。

　　艾娣雙刀幻起一蓬光球，壓向蕭奇宇左側，似要造成隨時攻擊二人任何一人之勢。

　　蕭奇宇伸腿向後一勾一撓，劉驤的左匕因腕部被勾中脫手，像是腳上有眼睛似的，劉驤大駭，急忙滾出三步以外。

　　司馬欽的九爺鞭造詣非凡，是這些人當中功力最好最純的一個，在壽誕前夕，一個蒙面人到那戲班住處去，司馬欽曾施出「梅花三弄」絕技，只可惜他僅具四成功力。

　　此刻以九節鞭再施此技，蕭奇宇不敢輕估，袖內玉簫乍出，在鞭梢上一繞，用「粘」字訣，再往外一撩，九節鞭被撩開，門戶開放。一腳掃來。司馬欽的左腰被蹭了一下，打了個踉蹌，退後三四步。

　　費雪的劍平刺老四當胸，老四的劍往下一壓，劍勢往外一削，化解了這一劍。

　　艾娣的雙刀已到二人之間。

　　蕭奇宇仍然不想殺生，凡是能使其改邪歸正之輩，素行無什大惡者，不為已甚。

　　這些人不過是被人利用驅使，實無取死之由，但要使他們知所警惕，必須使他們知道自己微不足道，人家要取其性命，是如反掌折枝。

　　只見他雙手伸入芒球之中一攬，只聞一聲嬌呼，刀芒立斂，雙刀已在蕭奇宇手中。

　　可以說，任何一個人也未超過兩招半。

　　就在這時，劉驤手中僅有的一柄匕首，閃電飛出，目標卻是羅老四的腰部。

　　那知蕭奇宇一揚手，碧光一閃而出，只聞「錚」地一聲，匕首飛上天空，碧芒射回，臂一伸，碧芒入袖不見。

　　像司馬欽和劉驤這些人，自然和吳大舌頭及韓七不同，絕不會把他當作劍仙之流，卻以為他這一手飛簫絕技簡直出神入化，再幹下去，必然灰頭土臉，甚至會被留下。

　　於是一聲呼哨，全部虎頭蛇尾地溜了。

　　「哼！一些不成氣候的傢伙，真為你們的師門丟人現眼……」回過身子，見羅老四跪在地上，腰幹挺得筆直，一臉虔誠神色。

　　「老四，你這是幹什麼？」

　　「蕭大俠……自我記事以來，就十分崇拜一代大俠八絕書生、尺八無情，所以把我最最寵愛的蟋蟀也取名尺八無情，非是不敬，而是崇拜之餘的推愛。萬沒料到，我崇拜的一代大俠就在我們羅家，今夜見您屢施奇絕輕功和武功，真正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所以我……我一定要拜您為師……」

　　「胡鬧，胡鬧，快起來，我們要盡快趕回去看看大宅中如何了？」

　　「蕭大俠如不收我為徒，我就不回去，永遠跪在這兒。」

　　「羅灃，你不知道，蕭某生性疏懶，且行蹤無定，我從不打算授徒，因為我不能留下來教你，這一點你要原諒。此地事了，我馬上就要趕到灕江。」

　　「蕭大俠不能留下，我可以隨時去找蕭大俠，絕不會耽誤大俠的正事，教一些之後您就可以去辦您的正事，然後再約定時間地點，在某處相見，晚輩可以趕去……」

　　蕭奇宇還沒遇上這等事，有點手足無措，說道：「不成，今後我可能不再在江湖上流浪，要找一山明水秀之處……」

　　「那樣更好，大俠找一勝地隱居起來，我就作您的徒弟兼小廝，侍候您老人家，也只有如此，才能報答師父救命之恩。」

　　「不……不，你先別這麼稱呼，這樣吧！此事我可以考慮，回去和老太太及你沈師叔商量一下再作決定如何？」

　　羅灃這才先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蕭奇宇心想：看來這次被賴上是脫不了身哩。

第十九章　開缸苦飲女人紅　一話道破府中謎

　　這一折騰，待蕭奇宇和羅灃返回鎮上之時，已近亥時末，子時初了。

　　在他們未返之前，亂了一陣子，首先是小金雀，悲呼尖叫著奔來，內總管柳直抓住了她，說道：「小金雀，你窮叫什麼？大家的心情還不夠亂的是不是？」

　　「柳大嬸……您不知道……我差點被一個逃去的賊給殺了……」

　　「你剛才在什麼地方？怎麼會遇上逃去的匪徒？」

　　「柳大嬸，不是您吩咐小女子再去弄幾個西瓜來嗎？我去看了一下，西瓜已經吃光了，還剩下一些李子，也不多了，就用籃子裝了大半籃子，正往後去，忽然『轟隆』一聲，只見戲台上木板飛上天空，正自不知如何是好？忽見奔來好幾個人，其中好像還有穿戲裝的……」

　　柳直說道：「那正是冒充戲子的匪徒。」

　　小金雀哭著說道：「我見他們穿戲裝滿街跑，一聲尖叫，其中一個手中拿了一把刀，就掃了我一刀……」

　　「掃中了沒有，在什麼地方？」

　　「在……在這兒……」小金雀指指她自己的右腿，柳直這才看到，她的大腿膝蓋稍上部份褲破血出。

　　這工夫孫繼志也走了過來，說道：「怎麼回事？」

　　柳直搖搖頭說道：「在小金雀來說，這可真是池魚之殃了……」大致把她的遭遇說了一下。

　　孫繼志說道：「柳大妹子，看來她的傷不輕，就偏勞您，把她交給任何一位少奶奶，請她們為小金雀療傷，咱們還要派人去找蕭大夫和四少爺呢！」

　　「是的，老太太說，他們未回來之前，她不打算進宅哪！」

　　柳直把小金雀交給了二少夫人，也可以說是二少夫人自告奮勇，說是她那兒有好的金創藥，由她負責。把小金雀弄到內宅去了。

　　聽戲的其他本鎮上的人，早已作鳥獸散，甚至還都回家閉上了門，半塌的戲台上本來還冒濃煙，已被灌熄。

　　王老夫人被送入大宅之內派人保護，現在羅老太太由女兒、大媳、三媳以及林燕等人陪著，還坐在看棚之內。

　　孫繼志下令叫工人們立刻拆那半塌的戲台，耽會老太太返宅，即連夜把看棚也拆了。

　　也就是希望，明天一早，鎮上的人看不到這兒有任何異象。

　　羅老太太氣極地說道：「要是老四也有個三長兩短，我老婆子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大媳婦安慰她說道：「娘，不會的，剛才您老人家沒看見，蕭大夫原來是一位絕世高手，就憑那一手輕功，這些跳樑小丑動不了老四一根汗毛的！」

　　「話是不錯，可是那些賊子，無所不用其極，什麼下三濫的詭計都有……」

　　「老夫人……」孫繼志走來肅然說道：「蕭大夫就是威名大噪，武林中頂尖人物的尺八無情簫蕭大俠，毫無疑問，當初扣斗的非他莫屬，相信在暗中他也為本宅化解了不少的危機，屬下更相信，敵人來擊鼓、炫耀內力，稍後上去展示更玄奧鼓音的也是蕭大俠……」

　　「真的是八絕書生？」

　　「錯不了的，老夫人，老實說，武林中捨他之外，屬下再也想不出如此儒雅，斯文、精通岐黃而又文武兼備的高手了！」

　　「不是那老鬼叫你延攬蕭大俠的嗎？老鬼怎麼會認識八絕書生？」

　　「依屬下猜想，未必是老爺子的交情，八成是沈大俠的故交，屬下曾見過蕭大俠去過第四進的東跨院。」

　　「這……這太慢客了，早知蕭大夫就是八絕書生蕭大俠，我老婆子也不必操這份心了。可是他們怎麼還不回來呢？」

　　此刻看棚之後突然有人朗聲說道：「老夫人請安心，在下和令郎這不是回來了嗎？」

　　「娘……娘……」羅灃飛奔過來，揪住他娘，口沫亂飛地說道：「娘，蕭大夫就是蕭大俠，他帶我去追那些血賊，我被他抓著衣領就像騰雲駕霧一樣，追到六七里外林中，那幾個狗男女果然在。有那個花德雷，也就是丟『轟天雷』那個，還有有個賣藝的小老頭、漢子及個耍雙刀的少女，原來他們都是什麼『東苦、西甜、南酸、北辣』的門下。結果他們一起上，我幾乎沒動手，蕭大俠未出兩招，一個個灰頭土臉，抱頭鼠竄而去。娘，我以前就崇拜尺八無情簫大俠，沒想到人家就住在咱們家中，現在我已經拜蕭大俠為師了。」

　　一口氣說完，老太太笑罵說道：「看你這孩子，說話像連珠炮似的，還有沒有別人說話的份兒！」

　　蕭奇宇抱拳說道：「老夫人，蕭某生性疏懶，且終年行蹤不定，很少能在一個地方耽上一個月的，所以從未考慮收徒，今夜令郎要求在下，不答應他就不起來，在下只好對他說，此事見過老夫人及沈大俠之後再作計議。」

　　羅老夫人襝衽為禮說道：「蕭大俠豹隱寒舍，一直不露行藏，致使舍下人等對大俠輕慢，真是罪過。老鬼臨去時交代孫先生，只說有位蕭大夫，醫術高明，務必延攬，卻未及其他，以致珠玉在前而未能事先覺察……」

　　「老夫人莫要自責，羅老爺子是由其師弟沈江陵兄處獲悉蕭某的身分，但當時以為不宣佈較為妥當，是以秘而不宣。」

　　老夫人黯然說道：「老身深信，設若蕭大俠能早來寒舍一兩個月，必能破此懸案，而大子羅湘或不必遭劫……」

　　「蕭某無能，未能及時阻止羅湘之被害，但是，蕭某卻已洞揭其奸，可以說已破此案了……」

　　老夫人、孫繼志、包光庭、羅衣香及大、三嫂都在這兒，二嫂則入宅為小金雀療傷去了。

　　這些人之中，除了裴茵茵之外，無不心頭震動，驟然色變。老夫人顫聲說道：「蕭大俠，兇手是誰？我那孩子們的遺體在……在什麼地方？」

　　「老夫人務請節哀，更要保持鎮定，蕭某準備就在今夜宣佈兇手為誰，但要經過一番安排，才能使他們俯首認罪……」蕭奇宇在老夫人身邊說了好一陣子。

　　大概是先由發現可疑之事說起，再說如何破案。於是老太太立刻下令大小廚房人手合作，盡快做兩桌上席。大媳婦含淚向蕭奇宇跪下，他立刻叫羅老四把她拉了起來。

　　今夜老太太六十大壽，雖有兇險，卻已安然渡過，所以要全家歡聚一堂，慶賀一番。且暗暗叮囑在場諸人，在蕭大俠宣佈破案之前，任何人不要談這件事。

　　老夫人這才由媳婦和女兒扶回大宅。

　　當羅家的人以及孫先生、內外總管甚至還有吳大舌頭及韓七等人都進入大廳，分成兩桌入座不久，四道冷葷已經端上。

　　自然還有名酒如茅台、大麯、汾酒及鳳翔酒等等。

　　老太太這一桌上有王老夫人，其次是羅老太太，順序是大媳、二媳、三媳、羅衣香、羅灃、林燕和小金雀。

　　另一桌上首席是蕭奇宇，其次是孫繼志、包光庭、柳直、三個護院，另外就是吳大舌頭及韓七了。

　　羅老太太先敬了王老夫人的酒，接著說道：「老身六十生日，要不是武林奇俠尺八無情簫在此，不是說喪氣話，我們羅家真要絕子斷孫，滅門絕戶了。就以今夜來說，那賊子最後一顆『轟天雷』顯有預謀，是招呼老四的。如今痛定思痛，大家想想看，萬一老四也為其所逞……。唉！總之一句話，羅家能度過此劫，全是蕭大俠所賜，來，我們全家來敬恩人蕭大俠一杯水酒……」

　　羅夫人此言一出，自是全體附和，一齊站了起來，蕭奇宇端著酒杯，說道：「老夫人言重了，區區小事，何必掛齒？吾輩浪跡天涯，不事生產，若不兼顧伸張人間之不平，豈不虛度此生？所以古人說：不治生產，其後必致累人；專務交遊，其後必致累已，老夫人『恩人』一詞，蕭某汗顏……」

　　老夫人說道：「大俠忒謙。古人說：文名可以當科第，儉德可以當財資，清閒可以當專考。以蕭大俠的錦心繡口，滿腹珠璣，高超的醫術，濟世仁心加上迄未聞說曾遇敵手的絕技，蕭大俠汗顏，吾輩就無顏苟活了呢！來，我們敬蕭大俠一杯！」

　　眾人皆舉杯，連王老夫人都不例外，因為大媳婦已把蕭奇宇為羅家解困之事對王老夫人說了。

　　王老夫人是位樂天知命的人，也可以說是一位老天真，經大媳婦這麼渲染，加上別人的盛讚，她老人家又來了興趣，端起杯子說道：「我說那位什麼『尺八無情』，八絕書生蕭大俠……我老婆子一生中最崇拜的就是紅線聶隱之流的奇俠。如今大家這麼一嚷嚷，說是你那兩套不亞於劍俠劍仙之流，我老婆子，一生可沒見過這個世面，蕭大俠，我老婆子也敬你一杯酒，可否請你過來一下，讓我看看你到底是怎麼樣子？總要讓我看清你才對啊！」

　　「老夫人言重，在下和常人沒有什麼分別，也不敢比美古人紅線和聶隱，只不過是各位誇大形容，在下禮應上前敬領老夫人這杯酒的……」

　　他離座走到老夫人身邊，說道：「無論如何，在下都該先敬老夫人……」舉杯過額，狀至虔恭。

　　老太太也一飲而盡，卻仔細打量他，上上下下，一連幾次，這才伸出一雙皮鬆筋出的老手，拍拍蕭奇宇的肩胛說道：「好！真是一表人材，蕭大俠成家了沒有？」

　　「不瞞老夫人，蕭某一生萍蹤無定，從不敢有成家之想，以免自誤誤人。」

　　王老夫人對羅老太太說道：「吟秋，你這人可真是糊塗，這麼一位現成的女婿人才也不研究張羅一下，莫非要被別人搶去？」

　　羅老太太說道：「姨媽，這些日來家中連連出事，煩人的事已經夠多，自未想到這一點，不過……」

　　蕭奇宇唯恐橫生枝節，說道：「不瞞王老夫人和羅夫人，蕭某雖未成家，但在灕江之畔已有一位紅粉知友了……」

　　「您看，姨媽……」羅老太太說道：「這麼優秀的人才，人家那會沒有……本來我也想到衣香這丫頭，都已經二十六，老大不小了！既然人家有了，那就是這丫頭沒有這福氣……」

　　羅衣香低下頭去說道：「娘，姨婆婆，人家又沒招惹你們，何必拿大家開心？」

　　王老夫人和羅夫人笑著，羅夫人說道：「丫頭，娘怎麼會拿你開心，要是蕭大俠沒有戶頭，咱們羅家如能攀上這門親事，那可真是你的福氣，也是羅家的福氣呀！」

　　王老夫人說道：「但不知那位灕江之畔的姑娘是那一家的千金？」

　　「是啊！」羅夫人說道：「其實也是多此一問，諒必是名門閨秀了？」

　　所有的目光都向他射來，其中最銳利的大概莫過於裴茵茵的兩道目光了。

　　蕭奇宇說道：「其實也談不上什麼？只是較為談得來的紅粉知交，她是灕江旗門幫幫主司馬盛嵐的妹妹司馬環翠姑娘……」

　　「噢！這就難怪。」羅夫人說道：「老身常聽人說，旗門幫為灕江一帶一大門派，除了武功自成一家，尚會法術……」

　　蕭奇宇也知道，凡是老一輩的，必對旗門幫早有耳聞及評價，此時此刻也不便深談，他回敬了王老夫人及羅老太太的酒之後回座。

　　然後又和孫繼志等人乾杯。

　　由於話題又由羅衣香的婚事談起，老太太就想起了那一缸女兒紅來，說道：「姨媽，衣香五歲的時候，為她封存了一大缸的女兒紅，當時說明，要在她出閣之日啟缸饗客，可是由於衣香迄未字人，那缸酒也就……」

　　王老夫人大聲說道：「吟秋，那缸酒豈不是封存了二十一二年哩？」

　　「是嘛！至少已超過了二十年哩！」

　　「我看哪！過了二十年，可以開缸讓大家共謀一醉哩！人生幾何？對酒當歌。我說衣香丫頭，你可捨得啟缸讓我這老妖精嘗嘗鮮嗎？」

　　「姨婆婆說那裏話！晚輩從不計較何時啟缸，娘！今天這日子太難得，女兒倒有個主意，就算為了蕭大恩人和姨婆婆，也該開缸待客，過了今夜再開缸，還有什麼意思呢？」

　　羅老太太點點頭，笑笑說道：「衣香這孩子很懂事，不過這缸酒畢竟是為你的出面封缸的，你願意就好，不知道你們幾位媳婦的看法如何？」

　　大媳婦說道：「娘，既然小妹沒意見，像今夜這日子要是不開，也就沒有更具意義的日子了……」

　　二媳婦馮愛君說道：「今夜這日子，的確極不平凡，開缸饗客，再好不過。但是，家鄉莆田有這麼個傳說，要是為女兒封存而要在出閣時啟封的酒提早開封，是不吉利的。」

　　羅老太太說道：「噢！貴處有此風俗，老身何未聽說過。我記得咱們還有一位泉州籍的護院……」

　　「是我，老太太，卑職陳奮是泉州人。」

　　「對對……是陳護院。陳護院，府上泉州可也有此習俗嗎？」

　　陳奮搖搖頭說道：「卑職沒聽說過。不過若預期某日開封，最好還是某日開封好些，至少心理不會因而不安，至於說有何不吉利，這恐怕只是迷信吧！」

　　羅老太太說道：「別人可還有意見嗎？不論是誰，如有此類見聞，都不妨說出來。」

　　包光庭說道：「老太太，要開就開，既然酒主大小姐無所謂，又何必讓大家的酒蟲子在嗓門眼裏爬來爬去呢……」

　　老夫人笑道：「我看別人的酒蟲子沒有爬來爬去，大概只有包總管一個人吧？」

　　小金雀說道：「老夫人，我小金雀人微言輕，實在不該多嘴的，不過……」

　　「不妨，不妨，不管是誰，有主意都可以直說，如果實在不吉利，說不定就不開缸酒了！」

　　小金雀說道：「奴才家鄉是貴州，小地方的規矩是，凡是封存後要在出閣啟封的陳酒，絕對不可提早啟封，不然的話……」

　　「小金雀，你說吧！老身不會計較的。」

　　小金雀說道：「老夫人，婢子不說了！」

　　「說話不可無頭無尾，況且貴賓在座，也是很失禮的。」

　　小金雀說道：「老太太，這話說出來恐怕小姐必定會不好過的……」

　　「不會！」羅衣香說道：「我對命運之說寧信其有，但絕不迷信。小金雀，你儘管說吧！」

　　小金雀吶吶說道：「老太太，家鄉人都知道，如果提早開封，那就會……就會主剋……」

　　「剋誰？剋婆還是剋夫？」

　　「當然是剋夫！剋公婆還算剋？」

　　兩位老夫人冷冷一笑，王老夫人笑道：「公婆就不是人哩！小丫頭口沒遮攔……」

　　「噢！不不，婢子是說，在一個女人來說，最不祥的自然是剋夫了！」

　　羅老太太說道：「老身可不大相信這一套，衣香，你呢？」

　　羅衣香說道：「娘，今夜貴賓在座，女兒只知道待客之道，當不當開，絕不考慮，敢不敢開是問題！」

　　「好！衣香，這才是羅家的女兒。如果開一缸酒也能左右人生休咎，老實說，這話只有鄉愚相信，請問在座各位，還有沒有不贊成開缸的？」

　　沒有人回答，吳大舌頭說道：「老壽星，今夜開封，非但不會剋，還會增壽的，就由小的和韓七去開缸吧！」

　　「不成！」羅老太太說道：「你們兩人忠誠有餘，穩重不足，我看還是由衣香或者……」

　　老夫人一沉吟，二媳婦馮愛君接著說道：「娘，就由媳婦我去吧！」

　　「嗯……娘正有意思派個媳婦去比較妥當。不過，你一個人……」

　　「老夫人，就由我小金雀和二少夫人一起去就成了，封存了二十多年的女兒紅，有二十斤，也絕對夠了吧？」

　　羅夫人說道：「好吧！不管多少，反正既然啟封，大家盡量，不必客氣。」

　　這工夫馮愛君和小金雀出廳而去，孫繼志和包光庭站了起來，正要跟出。

　　蕭奇宇低聲說道：「孫兄、包兄，兩位要……」

　　孫繼志低聲說道：「萬一兩人趁機溜了……」

　　「應該不會。」

　　包光庭說道：「蕭大俠，她們會畏罪逃走的。」

　　蕭奇宇微微搖頭，低聲說道：「由於老夫人和大小姐說起女兒紅酒開封之事，非常自然，可以說順理成章，絲毫沒有突兀之感，我相信她們雖然心驚，還不至於馬上逃走。」

　　「這恐怕……」

　　「第一、他們在羅家害死了三位公子，在計畫尚未完成，現在一起，等於功敗垂成。其次、她們只要應付過這次酒席，今夜就可以把屍體移去了。總之，她們還不會相信有人已發現了秘密。」

　　孫繼志說道：「依大俠之意，沉住氣在此等候？」

　　「是的。」

　　「萬一溜了呢？」

　　「沒有萬一，因為我們已顧慮到一萬了。」

　　孫、包二人不敢多辯。實在是人家近日的查觀，非但料事如神，而且不出手則已，出手也必是手到擒來。

　　時間慢慢地溜走，大廳中老太太還在和王老夫人低聲交談，勸大家吃菜，顯然，也在焦灼地等待。

　　可能除了蕭奇宇和裴茵茵之外，大多數人都以為馮愛君和小金雀可能沒有這份膽量，重回到這大廳之中。

　　因為那是羅家三條人命，而且是最最重要的三條人命。一旦揭開，光是羅灃就會把她們砸成兩灘肉醬。

　　時間緩緩溜走，有些人向外東張西望，有點不耐，蕭奇宇舉杯說道：「兩位老夫人，蕭某再敬兩位一杯酒。」

　　王老夫人說道：「蕭大夫，這杯酒有什麼特殊原因嗎？」

　　「當然！讓我們來慶祝一件懸案的形將水落石出，雖然幕後唆使人尚逍遙法外，兇手應該是無法遁形的！」

　　羅老夫人說道：「蕭大俠，你看她們會不會……」

　　蕭奇宇作了個手勢，揚聲說道：「各位，我們再乾一杯……」

　　大家紛紛乾杯，不久，馮愛君和小金雀回來了，小金雀兩手各提一個小甕，大約有十來斤的重量，馮愛君只提一甕。

　　這三甕女兒紅，是有三十餘斤或四十餘斤，就算這些人當中有人海量，也綽綽有餘了。

　　「娘……」馮愛君俊目打量眾人說道：「這三甕要是不夠，我再去取，只是陳年酒缸開來開去是不大好的，美味會散失的。」

　　羅老太太說道：「我想也夠了，愛君，你就和小金雀把酒倒在壺中，先敬蕭大俠，然後大家一齊先品嘗一杯。」

　　「是的，娘！」馮愛君為王老夫人及羅老太太等人斟上一杯，接著是大嫂及三嫂，另外是林燕。

　　小金雀在這邊桌上斟酒，由蕭奇宇順序通通斟滿。

　　只是老太太那桌上，馮愛君和小金雀的杯子中仍是原先的茅台酒。

　　這工夫羅老夫人端起杯子站起，朝西方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嘩」的一聲，潑在地上，哽咽說道：「孩子們！你們雖然已經走了，這種日子加上這種好酒，是……是應該回家一聚的……」

　　羅夫人的語音有催淚作用，像媳婦、林燕還有吳大舌頭及韓七等，都已淚下如雨。

　　羅資十三歲時到湖中泅水，差點滅頂，幸吳、韓二人冒死相救。因為二人也不諳水性，從此，羅老二把他們當家人看待。

　　所以，此刻他們二人流的淚最多，就是三具屍體爛在缸中他們也敢喝，老夫人還沒沾唇，二人已灌下半杯。

　　羅老夫人說道：「再給我滿上。」

　　「是的！娘……」由馮愛君的語音上已可知她內心已有懼意，也許她已感覺出氣氛不對了。

　　「愛君，把你自己和小金雀杯中的酒也倒掉，換上女兒紅，封存了二十一年的陳酒，大家都要品嘗一下……」

　　王老夫人語重心長地說道：「只是同樣的酒，喝到各人的肚子裏，滋味可就不一樣了。」

　　不錯，這話的確弦外有音，馮愛君雖然沒抬頭，卻仍可隱隱看到，幾乎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她和小金雀身上。

　　怎麼會呢？

　　誰會去開啟那個巨缸，發現屍體？

　　又是誰建議，發現了屍體而佯作無事？

　　走，此刻已不可能。不走，後果可以預卜。

　　馮愛君只好為她自己及小金雀的杯中注上女兒紅，那酒的顏色鮮艷極了，就像鮮血稀釋過一樣。

　　老夫人又舉起杯子，說道：「姨媽，我和孩子們先敬您！」

　　「來來來！咱們乾它一杯，這個酒可不能不喝呀……」王老夫人也真爽利，一大口就是半杯。

　　羅老夫人也喝了半杯，她的手在抖，唇也在翕動，就像在和她三個愛子的血一樣。

　　「蕭大俠……」羅老婦人說道：「老身和羅家的人一起敬你一杯！來，羅家的子孫，我們不能忘記蕭大俠的大恩，沒有蕭大俠，不但失掉三個兒子，老四和兩個老的，加上媳婦們，一個也活不成……」

　　她端著杯子，以盲目環視這桌上所有的人，連王老夫人也坐著端起杯子，羅老夫人漠然說道：「愛君、小金雀，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端起杯子？」

　　「娘……媳婦我昨天夜裏受了涼，今天又鬧肚子……實在……」

　　羅老太太說道：「小金雀，你呢？」

　　「老夫人，婢子被那匪徒傷了，不能喝酒，還有，每月底……老毛病……婢子也不敢喝……」

　　羅老夫人冷冷地說道：「這點毛病算得了什麼？又是這麼好的酒，是不是瞧不起衣香呢？」

　　「娘，媳婦怎麼敢？」

　　「再次，酒是你和小金雀兩人去取的，而你們兩人卻滴酒不沾，要是客人多心，以為這酒中作了手腳怎麼辦？」

　　「娘……您這話……媳婦可擔待不起！」

　　「那就端起杯子，跟著大家把這杯女兒紅乾了！」說著話，目雖看不見，卻面向馮愛君處。

　　馮愛君心中已是雪亮，只好端起杯子，說道：「娘，媳婦再不舒服，也要捨命陪君子……」

　　「好！大家乾一杯……」老夫人首先乾了，別人也都盡可能乾杯，即使不會喝酒，也不例外。

　　王老夫人卻仍端著杯子冷冷地說道：「愛君、小金雀，這酒中有毒嗎？」

　　「沒有……老姨婆……我喝也就是了……」閉著眼灌了三口，也許是正在想那缸中的三具屍體吧！一個人對那三具屍體沒有愛心，更無敬重之心，她喝了這酒一定會噁心，要不，為什麼別人沒有這感覺？

　　於是她忍不住開始嘔吐。

　　小金雀是乾了，乍見所有的人都以奇異的目光望著馮愛君，這個小女人更精，急忙離座去扶馮愛君，說道：「二少奶奶，你可真是捨命陪君子，既然不能喝，又何必勉強，弄壞了身子怎麼辦？來！由婢子扶你回屋歇著去……」

　　小金雀扶著馮愛君走到大廳門口，馮愛君已經掙開了她，很明顯的，出了大廳，她們就要逃走了。

　　孫先生又要起身攔截，蕭奇宇一攔說道：「孫兄，沒有那麼容易。」

　　果然馮愛君一出門，抖臂上了對面的映壁，小金雀也沒閒著，挫身也跟了上去。

　　然而忽然一聲暴喝，說道：「怎麼？酒席沒完就要走？他奶奶的！可沒有這麼容易！」

　　另外一個聲音，說道：「馮愛君，你如果是清白的，就給我下去，聽候老太太處置！一定要走，那就是心裏有鬼，我沈江陵在此，要走就要和這把快刀打個商量！」

　　「沈師伯，侄女有苦衷，請讓開！」

　　「有什麼苦衷不能說？下去……」

　　外面屋上已傳來了兵刃碰撞聲，哈達的拐和小金雀的雙匕，聲音極為響亮。

　　羅老夫人喃喃地說道：「原來就是她……」

　　大媳婦說道：「娘，您說她是誰呀？」

　　「小金雀，今天散戲以前，你回屋去休息，有個人無聲無息地進入娘的屋中，用的是短兵刃，正是這個小賤人。被我掃了一拐，卻詭稱是被匪砍傷的。」

　　大媳婦說道：「她就是『奪魄鈴』吧？」

　　「八九不離十兒，叫哈達小心點！狗急跳牆，也許又會用那玩藝了！」

　　這工夫大媳、三媳、孫繼志，包光庭等人已來到大廳門外及窗口向外望去，沈江陵的快刀雖然不凡，但對付馮愛君，還不能在五七十招內使她就範，因而也不敢傷了她。原來他們的兵刃已暗暗放在映壁頂上。

　　老夫人也來到大廳門口，說道：「愛君，他們弟兄三人都是你殺的嗎？」

　　馮愛君冷冷地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既然不是你們，你們跑什麼呀？」

　　「羅家已容不得我們主僕二人了！」

　　「胡說！大媳和三媳不都是好好地嗎？是什麼人容不下你們主僕二人，你說，我一定為你們作主！」

　　馮愛君說道：「我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算了！只求你讓我們離開這兒！」

　　「賤人！你以為不說明原因，你們能出得了羅家嗎？」

　　「以多欺少，有什麼值得誇耀的？」

　　羅夫人厲聲說道：「馮愛君，你不說出來可能會後悔的。想起我三個可憐的兒子，我說大可不必要你們兩個賤人囫圇著，快說！」

　　馮愛君大聲說道：「這可是你叫我說的，那我就說了！孫繼志以總管的威風，經常調戲我，而且還威脅我，如不從他，就要殺我，事實上人是他殺的。他說晚上一想起我就睡不著覺！」

　　此言一出，孫繼志氣得混身發抖，他是個方方正正的人，素日能言善道，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受此奇恥大辱，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手足無措地說道：「馮……馮愛君……你這個女人……孫某何人？會作這……這種事？你……你為什麼要血口噴人？」

　　小金雀也大聲說道：「二少奶奶沒有冤枉他……孫繼志有幾次夜裏……趁巡夜之便……侵入二少奶奶房中……還說有一天羅家老四一旦也死了……兩老不必動手，都會悲忿而亡，三媳婦不會留下，只把大媳婦拾奪了，羅家偌大產業就是他的了……」沈江陵和哈達一楞，馮愛君和小金雀抽身就要逃。

　　孫繼志大吼一聲：「賤女人……不可無中生有……」怒火攻心，竟然閉氣昏倒在地。

　　這是不足為奇的。這種震撼，幾乎沒有人能負荷！孫繼志被兩老視為心腹，甚至倚為同輩友人，子媳等幾乎都以長輩待他，在此場面遭此誣賴，自是一肚子冤枉無從說起。而馮愛君在無計之下，正想造成這種震撼而脫身。

　　吳大舌頭、韓七及包光庭急忙上前救活，蕭奇宇說道：「不妨，孫總管只是一時鬱氣無法舒展。讓我來！」

　　蕭奇宇在他的胸前抓捏了幾下，孫繼志一口痰吐出人就醒了過來，悲呼說道：「我孫繼志素日待人，也許仍有不到之處，要不，馮愛君為何要捏造這種謊言？天哪！我孫繼志上輩子必然作了壞事……」

　　此刻二人被截回，小金雀早已不是哈達的敵手，只因這兩個人雖是兇手，卻未必是主謀人；因而沈、哈二個不敢動手力拼，唯恐傷了二人致命之處而不能逼問口供，這才折騰了這麼久。

　　如今小金雀的雙匕皆被「瘋拐」的拐砸飛，現在只好故技重施，一個踉蹌似要倒下時，左手一翻，身右腋下射出三顆「奪魄鈴」。

　　哈達是個老油子，下五門的任何邪門外道都瞞不了他，小金雀那個踉蹌自然騙不了他。以拐掃飛兩顆，另一顆以袖震飛，說道：「小賤人，你還有多少破銅爛鐵。他奶奶的！都亮出來吧！」

　　小金雀知道亮出來也無用，卻不得不如此，她揚手欲射，哈達一挫身卻未射來任何東西！小金雀一長身，一掠五七丈，已到了第四進西跨院牆上。這時又把「奪魄鈴」扣在手中。

　　她現在也顧不了馮愛君，只好先求自保，逃命要緊，她要是陷在這兒，她的師門就百口莫辯了。

　　小金雀正要在此長身出手，哪知下面突然飛起一條人影，正好纏在她的右足踝上。

　　小金雀重心一失，栽了下來。

　　下面的人似乎也不想把她摔死，在接住她之前，先點了她的穴道，原來是內總管柳直。此人雖稱「柳三腳」，飛抓也很有兩手。

　　當然，剛才要是小金雀知道她守在下面花叢中以逸待勞，也就未必能手到擒來了。

　　因為小金雀能被派來臥底，也是經過好幾個高人商量決定的。

　　這工夫「快刀沈」已把馮愛君逼得手忙腳亂，說道：「你之可鄙，在於侮蔑為人老誠，四平八穩的孫先生！」

　　馮愛君堪堪不支說道：「信不信由你們……」

　　馮愛君忽然尖叫一聲，雙足被飛抓纏住，跪在地上，柳直上前制住了她，說道：「乖點吧！這當口，我可不管你是少奶奶，少夫人哩！」順手也點了她的穴道。

　　柳直出手，而且用極少用的飛抓生擒這兩個人，大多人都感到驚奇，而且也很佩服。

　　此刻，馮愛君已被放在太師椅上，因為她畢竟是本宅的二少夫人，也是羅家男主人師弟的千金。明知她即兇手，也不便過分虐待。

　　小金雀就不同了，就把她放在地上。

　　所有的人，除了護院們在外警戒外，都在大廳中看這審問的場面。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漠然地說道：「告訴老身，為什麼要這樣？是羅家主人待人過於刻薄，還是有其他仇恨，非殺盡羅家的人不可？」

　　馮愛君和小金雀二人雖然穴道被制，但只是不能活動，耳能聽口也能說。但是，她們不出聲。

　　「說！總該有個非同小可的理由。」

　　馮愛君還是不出聲，老太太厲聲說道：「小金雀，你說！」

　　馮愛君不出聲，小金雀當然也不會說的。

　　柳直上前就踢了小金雀一腳，說道：「不說是不是？我可不像老太太那麼好說話，我再問一句，不說就在你的肚上跺一腳，問十句不說就跺十腳，看看你的肚皮厚還是我的腳後跟的皮厚……」

　　此刻除了羅老太太、大媳及三媳悲傷之外，其餘的人都有快意恩仇的感受。尤其是剛才被誣，一直未能心情平復的孫繼志。

　　小金雀還是不出聲。柳直提起腳，齜牙咧嘴地就要跺下。

　　「慢著！」老夫人雖看不見，卻知道柳直說得出就做得到，她是非跺不可，說道：「柳直，先不要用刑。讓我再問問愛君吧！」

　　「是的，老太太，不過，我總以為，最好的辦法還是讓她們吃點苦頭才有用。」

　　羅老太太說道：「愛君，你說吧！不論你是什麼理由，我這作婆婆的也不會馬上把你怎麼樣，總要把馮九找來才能解決。但你總要老身平平這口怨氣吧？」

　　三句不開口，神仙難下手。緘默有時真是最好的武器，像馮愛君這種人，她當然知道，能拖一天是一天，她的理由說出來是沒有人會原諒的。

　　「怎麼？不說就沒事哩？」柳直大聲說道：「老太太，我倒有個辦法，不說是不是？就把那酒缸打開，把她們的頭按進去，灌個半死半醉，到那時候，看她們說不說？」

　　「對對！柳大嫂的辦法好極了！你姐！」韓七說道：「也只有柳大嫂才能想出這種餿主意的！」

　　「我本身姓柳，什麼柳大嫂柳大嫂地？『蛇皮』，你少在我面前滿嘴噴糞！」

　　羅老太太揮揮手，說道：「繼志，由你和柳直兩位負責，把她們二人先押起來，千萬別讓她們跑了！包總管馬上起程，去把馮九請來，就說是我說的，他有天大的事也要先擱下，來此一趟。」

　　蕭奇宇微微搖頭，但卻不出聲。

　　沈江陵說道：「大嫂，您以為能找到馮九？」

　　「怎麼？沈師弟是說馮九會迴避我？他說過，河南鄭州一家兵器舖子被人放了火，非他親自出頭不可，我估計他應該還在鄭州。」

　　沈江陵苦笑說道：「大嫂，不要說他不在鄭州，就是在，您也找不到他的。」

　　「沈師弟，這是為什麼？」

　　「哎呀！大嫂，您這麼聰明的人，怎麼開了半天船還沒解纜呢？您想想看，就憑馮愛君和小金雀兩個年輕女人敢害死羅氏兄弟三個人，甚至還要把羅家滅門殺盡嗎？」

　　「這……您是說馮九他……」

　　「這不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嗎？」

　　羅老夫人轉向蕭奇宇的方向，說道：「蕭大俠對沈師弟的看法如何？」

　　沈江陵大聲說道：「大嫂，我看您是事不關己，關己則亂。他們弟兄三人連遭不幸，您的方寸已經亂了！大嫂，告訴您吧！這一切都是蕭老弟告訴我的，我沈江陵沒有那麼靈光的腦袋瓜子！」

　　羅老太太木然地，大廳中落針可聞，好久才說道：「蕭大俠，為今之計，您就再幫我老婆子出點主意吧！」

　　蕭奇宇站起，肅然說道：「老夫人，蕭某不敢為夫人謀，但當務之急，還是先把三位公子的遺體自缸中取出，料理後事；至於去找馮九之事，明知找不到，也要去找，反之，必使其找到藉口的。」

　　「對！蕭大俠，就這麼辦。包總管！」

　　「屬下在！」

　　「請即刻起程。孫先生，請支二百兩盤纏給包總管。」

　　「是！」

　　老夫人又說道：「孫先生連夜去訂壽材及壽衣，這些事由你一手包辦。當然，這案子還要知會縣裏的刑名師爺成大器……」

　　「是！」和包光庭離廳而去，也帶走了馮愛君和小金雀。

　　「蕭大俠，也許尚有很多事，大俠何以教我？」

　　「老夫人，其餘的事，散席之後再談如何？」

　　的確，在這場面上，怎可談機要大事，羅老太太今夜真的有點老邁了，連連自譴地說道：「看我……真的老了！就這麼辦，各位的酒要盡量喝，菜飯也要吃飽……」

　　這工夫誰還吃得下，老太太把王老夫人送入內宅，席也散了，一干人一齊來到馬廄附近的酒庫內。

　　現在所有的人這才想起，為什麼近來香醇的酒氣那麼濃烈了。

　　由哈達打開缸上的桑皮火漆紙蓋，酒氣還夾帶著少許異味衝出，在高挑的七八黃燈照耀之下，缸內酒中屍體一目了然。

　　大媳婦悲嚎數聲，昏倒在林燕的臂彎中。

　　三個床板已被放在缸旁附近，哈達悲嘶一聲，聲如巫峽猿啼，嫠婦夜泣，竟跪在缸前，顫聲說道：「大少爺、二少爺和三少爺，俺哈達身受老爺子教化收留視同手足的大恩，若不能為三位手刃元兇，俺就不姓哈……」磕了三個頭，淚涕交下，伸手入缸，托出了羅老大的屍體。

　　此刻，四周的飲泣聲此起彼落。

　　羅湘被放在床板上，羅老太太走近，抖著雙手，由羅湘的頭上、臉上而身上，每一寸都是她自己的血肉，那一寸上沒有他們夫妻的關愛？

　　哈達的淚涕雙雙垂到胸前，也未擦去，再次托出了羅老二羅資的遺體，放在第二塊床板上。

　　羅衣香嚎啕出聲，摩挲著羅老二僵硬而皺韌的皮膚，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嚎啕不已。

　　而羅灃更是大哭大叫，抱住了羅沅的屍體不放，身為三哥曾和他玩過蟋蟀，為那隻勇猛無敵的王牌蟋蟀取名「尺八無情」，也是經過羅資同意的，他們哥兒倆在一起的時候最多。

　　蕭奇宇在現場上看了一會就離開了。這是人生至慘的遭遇，他不禁喃喃地自語著，說道：「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誠為先輩的快人快語……。」

　　沈江陵也在大宅中巡邏，他們看到馮愛君已被柳直放入地牢之中，而且罵道：「大米乾飯養著賊，要是我能作主，不把你們兩個的心挖出來才怪哩！」

　　沈蕭二人來到第四進東跨院中，沈江陵說道：「馮九為何如此狠毒？」

　　「這個我也不甚清楚，但通常造成兇殺的主要原因，不外乎一個『情』字或『財』字。」

　　「馮九在全國有近一百家兵器舖子，據估計他的財產近億兩……」

　　「也許，但是，慾壑難填，是人類的不幸原因之一，一億兩不如兩億、三億兩對不？如果加上羅家的財富，不就湊足這數字了？」

　　「你是說為了財？」

　　「十之八九如此。沈兄，有件事你也許知道這件事而不肯說，羅家地窖之下有座金山，重約萬斤……」

　　沈江陵苦笑著搖頭，說道：「我不知道，但馮九曾提過。」

　　「果真如此，這可能就是要把羅家滅門的動機了。」

　　「你似乎一點也不懷疑裴茵茵了！可見我那首抄古人冷飯的詩：昨夜裙帶解，今朝喜子飛……」

　　「得，得哩！何必如此刻薄？那只是巧合而已。」

　　「蕭老弟，真是巧合嗎？裴茵茵真是個雙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嗎？」

　　「不是又如何？」

　　「如果不是，她嫁到羅家，又不怎麼喜歡羅沅，這怎麼說？」

　　「沈兄，茵茵嫁羅沅，是你師妹裴蒂的一份善意，大概對羅健行雖不諒解，總也難以忘情，以侄女嫁過來，使之親上加親。但是，羅家發生不幸，她的身分一旦揭開，極可能變成眾矢之的，所以她還是保密下去為妙……」

　　「蕭老弟，我看你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沈兄，你如非飽食終日，無所事事之輩，也該想想，那一對倚門倚閭的母女，該是什麼心情了！」

　　「老弟真厲害，我一提起此事，你就拿這件事來招架，紫燕母女對我沈江陵，我自是鏤骨銘心，此地事了立刻回去。

　　「那就好，可別節外生枝，我走了……」

　　三具屍體淨了身，換上壽衣，老太太、大媳婦、羅灃、羅衣香及林燕等，久久無法止悲，但為了死者，老夫人接納了蕭、沈二人的建議，即刻入殮。

　　這一折騰，天也亮了，老太太回屋後休息了半天，午後，洗了臉，叫羅灃把蕭奇宇請了進來。

　　屋中只有老夫人、蕭奇宇、沈江陵和羅灃。羅灃端上了茶侍立一邊。老夫人說道：「蕭大俠，老身遭此不幸，真是心力交瘁，腦子思考已不太靈了，大俠無論如何要幫忙幫到底。」

　　蕭奇宇肅然說道：「老夫人，蕭某作事從不虎頭蛇尾。」

　　「蕭大俠的義舉仁心，我們羅家存歿均感……」

　　「老夫人言重，此時此刻請不必再客氣了。」

　　「恭敬不如從命，蕭大俠請說，如今我該如何自處？」

　　「老夫人，有句話可能有點唐突，但為了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又不能不問。」

　　「蕭大俠剛才還要老身不要客氣，您自己怎麼又客氣起來了！」

　　「請問老夫人，府上是否真有一座金山在地窖之中。」

　　「蕭大俠怎麼知道的？」

　　「馮九來此，去見沈江陵時露了點口風，也可以說是探沈兄的口氣，可是沈兄也不知道此事，只是當時他是以半開玩笑口吻問的。」

　　老太太恍然說道：「莫非是為了這座金山？的確，羅家有一塊大黃金，如稱之金山，未免誇大了些。」

　　「不知大概有多重？」

　　「約有萬斤之譜。」

　　「以黃金來說，萬斤可以稱之為金山了……」

　　「蕭大俠，看您馮九的為人如何？」

　　「老夫人，以蕭某和馮九的關係，不便下評語，但在下見過馮九，過去也略有耳聞，此人愛財，且城府極深，如此而已……。」

　　「蕭大俠是說，此事是羅家的金山引起的？」

　　「此其主因之一，另有一種可能，近來聽各方談及羅大俠、夫人以及羅大俠師門中之事，蕭某歸納研究結果，『情』之一字，也不無潛在因素……」

　　「噢！昔年老鬼和他的師妹裴蒂，有那麼一段，沒聽馮九他會牽絲扯藤地牽連在內……」

　　「老夫人，據我自側面所聽到的，馮九昔年也極喜歡裴蒂，只是他為人深沉，追得技巧，別人看不出來，裴蒂內心卻知道。」

　　「莫非蕭大俠認識裴蒂那個浪蹄子？」

　　「不認識。老夫人，蕭某大膽要求您，請改變對裴蒂的看法和印象，其實她……」

　　羅老夫人忿然說道：「俗語說：男人要闖，女人要浪。裴蒂這人不是浪蹄子，天下還有浪女人嗎？」

　　「老夫人，凡事若深入一層去思考研究，就不易產生皮相看法的錯覺，昔年之事，也許並非如此……。」

　　「姑不論事情是否如此，老身這就不明白，蕭大俠既然和羅老鬼門中之人不熟，何以敢如此武斷？」

　　「老夫人，有件事在下本不想現在說的，但既已談到這裏，不說就會產生誤會了。府上的三少夫人，即為『梅花三弄』裴蒂的侄女……」

　　「什麼？她……她也在此臥底？」

　　蕭奇宇搖頭苦笑，說道：「老夫人，如果她要在此臥底，府上發生的慘事，恐怕尚不僅此，而她的身手，恐怕比馮愛君及小金雀要高出很多……」

　　老夫人驚楞了很久，羅灃也目瞪口呆。這要使他們母子相信三嫂在此不是臥底，是很難的一件事。

　　老夫人囁嚅著說道：「蕭大俠，怎知她是裴蒂的侄女？」

　　「是裴茵茵親口說的。」

　　「蕭大俠，又如何能使她說出自己的身分？」

　　「我想裴茵茵要在此刻說出自己真正的身分，和三位公子之事有關，大概深怕惹起是非而被人懷疑……」

　　「蕭大俠，這我就不明白，裴蒂昔年是個失戀的女人，恨羅家尚且不及，又怎會把侄女嫁給羅家子弟？」

　　「羅老夫人，這正是蕭某要說幾句話的時候了。裴蒂是個十分有擔當的女人，昔年失戀，自然痛心疾首，但不久她就諒解羅老爺子了！諒解了以後，她以為，以侄女嫁到羅家，也可以補償她個人未竟之志，也可以說，是她的遺憾……」

　　「老實說，蕭大俠，老身對於這種說法，不敢苟同，我不以為世上有這麼好的人……」

　　蕭奇宇望著沈江陵，希望他說幾句話，沈江陵那時不大注意師兄妹之間的事，說道：「大嫂，當年的事，我雖不大清楚，但同門學藝，朝夕相處，總不會太陌生，馮九深沉，一點不錯。師妹裴蒂被家師寵了些，自不免有點驕縱而任性，但我卻知道她正派而講義氣……」

　　羅老太太正要反駁，忽然內間的王老夫人開了門，說道：「吟秋，這件事，本來我不打算說的，既然我正好聽到了，我就不能不說了！」

　　「姨媽，您也知道他們師門的事？」

　　「我老婆子不知道別的，只是當年聽姐姐（羅老太太的婆婆，羅健行的母親）私下談過健行和師妹裴蒂這件事……」

　　「姨媽，您有話自管說出來。」

　　王老夫人說道：「昔年自你和健行成親不久，健行回去後，不到半年就出師回來了。可是在你們未結婚之前，馮九常來，在我姐姐面前說那個名叫裴蒂的師妹如何如何地壞，千萬別娶回家，要是作了媳婦，婆婆可有得受的了；我姐姐自然相信，才在臨死前堅持健行娶你，而且馬上舉行婚嫁大禮。但是姐姐去世之後，我見到健行，問起那個裴蒂，他深深嘆息，卻不說話，後來我逼問再三，他才說為了盡孝，不違母命，放棄了一個極好的女子，她美好尚是餘事，難得的是，心地善良，永不記人之仇，而且不能和健行結合，今生絕不嫁人……」

　　羅老太太木然坐著，不言不動，乍看好像睡覺了，停了一會，暗間的王老太太說道：「吟秋，我的話你聽到了嗎？」

　　「姨媽，我聽到了……而且一個字也未漏……」

　　「吟秋，姨媽並不願重提這件事，也不是說那個叫裴蒂的女人好，你就不好了！而是由於蕭大俠和沈大俠的話，使我覺得骨鯁在喉，非說不可……」

　　「姨媽您說是對的，如果這件事瞞我一輩子，直到我快要走的時候才告訴我，我會含恨而去的。」

　　「吟秋，你可別想得太多，我告訴你此事，主要是來印證蕭、沈二位談馮九這人的德性。設若果真裴蒂這女人不壞，你想想看，馮九居心何在不就明白了？俗語說：寧拆十座廟，不破一人婚。這種人可真是要不得！此番你的壽誕，馮九來晃了一下，依我看哪！那老小子，不是來賀壽的，必是另有企圖。」

　　「姨媽，您說的都是實話，事情弄清了以後，我一定會有個交代的。」羅老太太說道：「其實我對裴蒂，這些年來已經沒有什麼了。只是此番她的門下來此搗亂，易地而處，如你們是我，又怎麼想呢？」

　　蕭奇宇突然說道：「老夫人，依在下猜測，裴蒂既然因一度走火而略有起色，這些年多不在荊山，而到各大名山中去採藥，門下做的事她未必知道。極有可能，門下是受馮九的蠱惑，或者馮九假傳裴蒂的命令叫他們來此搗亂，加深裴蒂及羅家的仇恨，利用完了之後滅口，裴蒂回來也弄不清楚。設若羅家向她興師問罪，由於門徒已死，她又不知內情，在百口莫辯之下，一旦衝突起來，羅家自然人多勢眾……於是，這一石兩鳥之下，他又可以接收裴蒂的產業了。據說裴蒂派心腹在東北經營皮貨及參茸生意，手頭積蓄頗豐。」

　　羅老太太說道：「目前最重要的是一件事能見到裴蒂，澄清她不知道門下胡來的事。」

　　沈江陵說道：「大嫂所言極是。這件事要馬上進行，由裴茵茵帶路……」

　　蕭奇宇說道：「再由沈大俠陪同前去，必能弄個水落石出了！」

　　沈江陵說道：「蕭老弟，此事若你偏勞去一趟，是再好不過的。」

　　蕭奇宇說道：「沈兄，弟以為你和裴蒂乃是同門，和裴茵茵即使不熟，由於你是她的長輩，也無什不便，所以你去為宜。」

　　沈江陵攤攤手說道：「好吧！我就和裴茵茵去一趟，大嫂，現在你們婆媳也應該以真面目相見了。」

　　「是的，沈老弟。衣香，去把你三嫂請來。」

　　「是的，娘！」

　　裴茵茵似知必是為了她的身分之事，見了老太太及沈江陵等行了禮，說道：「娘，有什麼吩咐？」

　　羅老太太說道：「茵茵，裴蒂是你的姑姑嗎？」

　　「是的，娘！」

　　「當年是你願意嫁羅沅？還是你姑姑叫你嫁的？」

　　「是姑姑叫我嫁的。當時她說羅家子弟都不錯，可以說門當戶對，晚輩當時也沒有意見，可是來到羅家以後不久，才知道羅家的人對姑姑的誤會太大太大了！」

　　「太大了你又如何？」

　　「媳婦又能如何？媳婦進門當天，羅沅就失蹤了。我想我是新人，連屋子都不能離開，就是能離開一下，也有千百雙眼睛盯住，總不會有人以為媳婦作了什麼壞事吧？」

　　「當然，你要作壞事，老身此刻能不能坐在這兒和你說話，就大有問題了。茵茵，羅沅失蹤，你似乎並不怎麼特別關心！」

　　「娘！依您的看法，媳婦怎樣才算關心？媳婦未過門以前，未見過羅沅，過門以後拜了堂進入洞房，一直坐到午夜已過，也沒有人挑開我的蓋頭，就這樣，我做了寡婦，幾乎和望門寡差不多。媳婦不知道別人是我會怎麼樣？媳婦只感覺，羅沅的失蹤固然可悲，而媳婦自己更是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悲苦與怨氣……」

　　「對……對……茵茵……我雖然沒有經歷過你這種不幸的遭遇，大致也能體會出來，的確……在你來說……和沅兒還真談不上有任何感情，也可以說是沅兒害了你……誤了你的青春……」

　　「娘，這自然不能怪羅沅，他是被害者，而我又是一個被害者的妻子，可以說我們都極不幸，所以偶而聽到有人罵姑姑，我內心十分痛苦，我想教訓那些罵人的人又不敢那麼做，因為那違反了姑姑的教誨。我記得姑姑過去說過一句話：人與人之間的誤會，往往是莫名其妙的……。」

　　「茵茵，婆婆我如今已完全諒解了你，這當然也是由於蕭大俠和你沈師伯的緣故，現在為了印證你姑姑門下為何前來搗亂行兇這件事，你和你師伯沈大俠立刻趕回荊山，去見你姑姑。」

　　「娘，這件事有立刻印證的必要嗎？」

　　「是的，印證之後，若與你姑姑無干，娘有件事要作重大決定，你們去吧！」

　　裴茵茵看了蕭奇宇一眼，知道這次任務，沈江陵一定推辭過，要蕭奇宇陪她去；但蕭奇宇為了避嫌，力薦沈江陵陪她去，自不免內心有點幽怨，但也不便說什麼。

　　二人走後，老太太說道：「蕭大俠，你以為是馮九情場失意，裴蒂情有獨鍾，不為馮九所動，乃由愛生恨，唆使她的門下，要使裴蒂和羅家同歸於盡，然後接收兩家的財產？」

　　「是的，到那時候，馮九的財勢就更大得可怕了！」

　　「蕭大俠何時開始懷疑馮九的？」

　　「是馮九來府上時，帶來了一個徒弟，深夜蕭某四下巡邏，發現馮九之徒呂超，鬼鬼祟祟地到二少夫人院中……」他只能含蓄地說了當時情況，又說道：「某夜馮九在屋中自語說：舊地重遊，當為時不遠了……」

　　內間的王老夫人說道：「吟秋，我早就看出，馮愛君那個女人不大對路哪！」

　　羅老太太喟然說道：「羅家祖上無德，竟娶了這麼個媳婦，蕭大俠，依您看，馮九會不會來救他的女兒？」

　　「也許他認為重要的事不是先來救人。」

　　「為什麼？」

　　「因為馮九想不到他們的陰謀敗露得如此之快，他還要女兒再對付老四及老太太呢！」

　　「蕭大俠以為他會在鄭州？」

　　「說不定沈、裴二位會在荊山遇上馮九……」

　　「什麼？馮九要去滅口？」

　　「蕭某不能未卜先知，只是就事論事，因為他的計謀已達，再留他們的活口，萬一裴蒂回山，必然拆穿。」

　　「可是，馮九未必是裴蒂首徒『玉帶飄香』冷傲菊、司馬欽及林楓等人的敵手。」

　　「不錯，可是馮九也有幾個門徒。而且馮九以深厚的財力，已買通了幾個久已不履江湖的人物，如武林四怪『東苦、西甜、南酸。北辣』其中三個怪物，那就是『東苦』的枯竹和尚，『南酸』的古無師及北辣『無雙刀』余恨天。這三個人也各有門下數人，像小金雀，好像是『東苦』門下的『奪魄鈴』筱俏；冒充花旦的年輕女子就是『南酸』古無師的門下，名叫費雪；至於賣藝耍雙刀被在下扣了斗的少女，名叫艾娣，乃是北辣『無雙刀』門下。這三個怪物只要去一個，『玉帶飄香』冷傲菊加上另外二徒絕非敵手，甚至於若裴蒂功力未完全康復的話，加上她也怕招呼不了呢！」

　　羅老太太說道：「蕭大俠，此番您要是不來，羅家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車到山前必有路，那倒不必發愁，只是另有一件事，老太太也要注意……」

　　蕭奇宇聽了一下低聲說道：「也許是蕭某多心，在下以為，府上仍有內奸……」

　　羅老太太微微色變，說道：「好毒的對手，他似乎弄不垮羅家絕不死心。不過我仔細過濾一些老人，沒有一個不是羅家的心腹，會是誰呢？」

　　「老太太，此話在下要稍作保留一下。總之，此人雖是羅家的心腹，但在重利引誘之下，什麼事都可以做出來的。所以古人說：人只一念貪私，便銷剛為柔，塞智為昏，變恩為仇，染潔為污，壞了一生人品。所以故人以不貪為寶。」

　　老太太讚嘆地說道：「大俠不過四十許人，已是滿腹經綸，已足為我等昏庸老邁者流之師。大俠之言，真是清如梵室之鐘，令人猛省；響若尼山之鐸，別有深思了！」

　　「老太太過譽，蕭某這些年來，浪跡天涯，經驗閱歷方面稍多而已。在沈大俠和裴茵茵返回之前，戒備不可鬆弛……」

第二十章　困獸猶鬥終被擒　大俠重招定乾坤

　　三兄弟的靈堂設在第二進偏廳中。三棺並列，觸目傷情，老太太在這兒一直徘徊到午夜，不停地撫摩著三具棺木，老年喪子，人生三大不幸之一。此刻好歹被子媳及女兒勸入內宅休息。

　　事實上羅家上下，無一不是傷心欲絕，內總管柳直也曾陪老太太拜祭因悲泣而昏厥過。

　　子、丑之交，正是孫繼志和林燕交班之時，女人負責上半夜守護馮愛君及小金雀牢房。那是個地窖，過去在冬季裏收藏果菜的，以備過年或春天用的。

　　這地窖有個鐵門，鐵門上還有個小窗。

　　孫繼志接了班，說道：「林姑娘回去休息吧！她們在內還安靜吧？」

　　「沒有動靜，孫先生，我真想不通………」

　　孫繼志嘆口氣沒說什麼。事實上他一直耿耿於懷，今日受了侮辱，在他來說，終生難忘。

　　大約是在丑時過半，「柳三腳」來了，眼圈紅紅地，說道：「老人家也真可憐！所以我一想起這兩個賤人就牙根兒癢癢地………」

　　這話正說到孫繼志心裏去了，悻悻地說道：「世界上什麼人都有，我懶得提起她們。」

　　「還安靜嗎？」說著，打開門上的小窗向內望去。那知馮愛君就在門內，四道目光立刻糾結一下。

　　「呸！」柳三腳吐了口唾沫，「蓬」地一聲把小門閉上，說道：「我幾乎忍不住想進去宰了她們。」

　　「忍耐點吧！柳大妹子，她們的長輩總要還羅家個公道的。」

　　「孫先生，你看看這兩個賤人，來嘛！仔細看看，是不是以前的樣子？為什麼以前我們就看不出這兩個人面是木獍？」

　　「我懶得看！」孫繼志真的不想看，一看就會感到窩囊，馮愛君誣栽他，旨在造成羅家主僕的猜忌，以便逃走，居心至毒，但馮愛君低估了他們主僕之間深厚的情感。

　　「來嘛！看看這份猥瑣相………」

　　孫繼志走近向小窗中望進去，不由愕然。這地窖中鋪了厚厚的稻草，兩個年輕女人就那麼四仰八叉仰臥在草上。

　　這睡姿在小金雀來說沒有什麼，一個婢女，自沒受過教養，但在馮愛君來說，這就大不應該了。

　　可以說她是呈大字形躺在草上的。

　　馮愛君具有一種特殊的冷艷，這種美，自也有人欣賞，像孫繼志這種老成持重的人，就算四十歲喪偶，也不會對她想入非非。

　　只不過，像這種場面，在一個單身漢（孫也不過四十八歲）來說，又豈能否定古聖賢的人性概說？

　　當然，孫繼志絕不會色授魂與，只感意外的是，何以馮愛君會變得如此放浪？

　　但這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忽見馮愛君睜開眼來，向他冷冷一笑這一笑，絕不是挑逗的笑，也不是狠毒的笑，而是有點輕蔑或幸災樂禍的成分居多。

　　此時此刻，她們生命交關，很可能任何一個值班的人都會因恨之入骨而殺了她們的。她此刻實在不該有此心情作出此種表情。

　　孫繼志人雖老成，但經驗老到，見過大風大浪，突然一個念頭閃過腦際，急速回身。

　　他的反應和動作都不謂不快，只可惜，這種預謀是難以逃過的，一掌力切而下，雖因孫繼志回身一半切偏了些，卻因用了九成力道，孫繼志暗叫一聲「好狠」！搖搖塌下。

　　柳直真是一位有心人，自她利用極少用的飛抓生擒馮愛君和小金雀二人起，就造成了一種忠心耿耿的形象，甚至還在靈堂上老太太身邊昏厥過一次。

　　這理由如未揭穿是十分單純的，因為在當時的場面上，有五個馮愛君和小金雀也逃不了，不要說還有個尺八無情在那兒。

　　柳直動作十分俐落，取出大鑰匙，打開鐵門，門半開，兩人已衝了出來，可見雙方的默契是十分密切的。

　　柳直指指一邊花叢之中低聲說道：「快！你們的兵刃在花叢中。由東邊出去，那邊警戒的是吳、韓二人，實力較弱，快！」

　　二人奔向花叢去取兵刃，在目前，當務之急，當然是先宰了孫繼志，才可以滅口，而且絕不能遲延，駢指戳向孫的死穴。

　　但是，不應有的意外卻發生了，有人托住了她戳下的手肘，說道：「柳總管，會不會是戳錯了人………」

　　柳直在這瞬間真是心膽俱裂，一聽這聲音也就知道是誰了。當然，也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在她不知不覺之中到了她的身側，托住她的肘關節而不知。

　　柳直此刻只有一個「拚」字，左手猛戳蕭奇宇的前身要穴。

　　蕭奇宇連閃避都不略微閃挪，手上一加勁，只聞「哢嚓」一聲，柳直的右肘已碎，戳出的一手無力垂下。

　　蕭奇宇一抖手，柳直的身不由自主地在空中翻了個身，「蓬」然摔在地上，正好，一個護院和羅灃看得清清楚楚，羅灃忍不住叫了一聲：「好！」

　　蕭奇宇大喝一聲「回來」！拔身上屋，兩個起落，迎面攔住了馮愛君和小金雀。

　　原來柳直把她們的兵刃預先藏在花叢中，已被蕭奇宇取走，兩人找兵刃多少耽誤了點時間。

　　「蕭大俠，殺人不過頭點地！」馮愛君帶點央求口吻說道：「況且家父和另外三位當代奇人，也會領你這份情的，只要你高抬貴手！」

　　「馮愛君！你也知道殺人不過頭點地這句話嗎？一個滅門絕戶的兇手還有資格說這句話嗎？蕭某一生作事從不趕盡殺絕，而你們就必須例外。如果羅家和你們有不共戴天之仇，雖也太狠了些，還有情可原，可是你們太陰毒了………」

　　這工夫又來了兩個護院，而孫繼志已醒，把柳直綑了起來，大媳婦和老太太也都聞聲趕來了。

　　「老四！」

　　「師父，徒兒在！」

　　「先不要這麼稱呼，你來把馮愛君擒住，老實說，本人不屑和她動手。」

　　「師父，我恐怕不成。我叫你怎麼出招你就怎麼出招，要是擒不了她，尺八無情還能混嗎？」

　　「是的，師父………」

　　正要撤劍，蕭奇宇說道：「咱們要囫圇的，況且，馮九未到之前，不要傷她，免得賊咬一口，入骨三分……」

　　這工夫蕭奇宇對大媳婦說道：「大少夫人，你把小金雀拿下。」

　　大媳婦一上，本是用「指桑罵槐」這招，蕭奇宇大聲說道：「亮翅！」

　　老實說，大媳婦不比小金雀高明，尤其她還有「奪魄鈴」，可是蕭奇宇叫她出手，沒有十成把握，萬一大媳婦不敢，這就等於往尺八無情臉上抹灰了。

　　大媳婦的「白鶴亮翅」一出，小金雀想取「奪魄鈴」卻辦不到，妙就妙在對症下藥，見招破式，用得是時候，小金雀只好一閃，那知這一招未用老，蕭奇宇又喊出：「星月爭輝」的「爭輝」二字。

　　大媳婦的身手不高，卻較有實戰經驗，而且羅氏夫婦過去都指點過她，如響斯應，招式一出，小金雀本來不服，卻不禁心頭暗驚，普普通通的招式，為何有此威力？

　　可見天下武功同出一源，不管以後分出多少支派分系，還是萬變不離其宗，只看臨時招式之選擇及搭配是否適當而已。

　　小金雀有點手足無措時，蕭奇宇又喊出了「分鬃」。

　　時間太快，只好把四字的招式名稱節略為「分鬃」二字。

　　「蓬」地一聲，大媳婦一拳砸在小金雀的右乳房上。這部位根本不須擊中「乳根穴」，只要正中頭峰，就能把人痛昏。小金雀尖叫一聲彎下身子，大媳婦躍起，以整個身子的力道下壓，一掌切下。

　　小金雀趴下時，砸碎了一大片屋瓦。

　　前後不過三招，所以那邊的羅灃還沒出手，乍見大嫂三招擺平了小金雀，正要大聲叫好，忽聞一邊的羅老太太喃喃地說道：「只不過三招平凡而不能再平凡的招式，就打倒了枯竹門下得意弟子，孩子們，我們過去一向被稱為武林世家，實在應該汗顏………」語氣蒼涼而頹喪。而大媳婦望著自己的雙手，似乎還不大相信小金雀是被她自己打倒的。

　　因為老太太那天也未能在三招內打倒小金雀，而更絕的是，小金雀根本無暇施展「奪魄鈴」絕技。

　　「老四，你還不動手在看什麼？」

　　「是的，師父………」一式「舉火燎天」，馮愛君噙著一絲冷笑，一挫身閃過，「鐵牛鋤地」──

　　蕭奇宇喊出了相反的招式。這正是一高一低的招式，很少有這種用法的，但現在用來，馮愛君的哂意立消，忽然感到信心動搖的懼意，立即施出馮九教她的精粹之學「含沙射影」，顧名思義，這一招虛幻不定，詭譎莫測。

　　然而，馮愛君這一招三式才施出一式不到，蕭奇宇已喊出「力劃鴻溝」的「鴻溝」二字！馮愛君心頭一驚，這也是極平凡的招式。但卻把她這一招精粹之學化解開去，接著蕭奇宇又喊出「烏龍擺尾」的「擺尾」二字。

　　馮愛君剛才施出一招精粹，本想搶回機先，卻被化解，正要再搶，才施出半招，蕭奇宇已喊出「烏龍擺尾」，要收招已不及，被逼退數步。

　　如在平日，羅灃接不下馮愛君十五招就會落敗，但現在，她怎麼動腦筋，就是搶不回機先，總是處於挨打局面，才不過七招半，蕭奇宇喊出「落日探戈」──

　　「蓬」地一聲，馮愛君的左後側肋骨上被砸了一拳，力道足有八成以上，女人總是不抗打的，痛得齜牙咧嘴向前一栽，老四又一肘砸下。

　　馮愛君發出一聲尖叫，也趴在屋面上了。

　　「成了！」蕭奇宇說道：「她傷得已不輕，帶回去……」

　　蕭奇宇已經下屋去了，羅灃揮拳怪叫了一聲，說道：「娘！只有八九招吧？」

　　「還不到八招！老四……你要是貼不上這位明師，你這輩子的成就就很有限了………」

　　稍後，碎了右肘的柳三腳，小金雀和馮愛君都躺在花廳地上。這兒只有老太太、蕭奇宇、大媳婦，羅灃及林燕等人。

　　孫繼志流年不利，倒楣的事不打一處來，窩囊地站在門外，身子仍然有點發抖。

　　「柳直………」羅老太太漠然說道：「又是老身對不起你嗎？」

　　「沒有，老太太，我柳直老來失足變節，也不必編造什麼理由，不過是馮九此番到羅家拜壽，私下許我千兩黃金，協助馮愛君及小金雀，如她們事敗，可以協助她們逃走……」

　　「有沒有交代，萬一她們失敗了！而你也救不了她們時又當如何？」這是蕭奇宇問的。

　　「他叫我盡量救馮愛君，必要時可殺小金雀滅口，剛才若給我時間，我就會殺死小金雀滅口，我衣袋中有毒粉，在上風頭一彈即可………」

　　「嘿………」老太太氣極，發出悲極的笑聲，說道：「好可惡………好陰毒的馮九………把他們再押下去……」

第二一章　殺人滅口垂死鬥　明爭暗奪緣於情

　　司馬欽和林楓在喝酒，司馬欽的神情有點落寞，林楓不停地安慰他，說道：「二師兄，不是我說你，敗在誰手中都可以窩囊不服，只有敗在尺八無情手中，不必放在心上。不是我洩氣，那次師姐去擊鼓，雖造成了羅家的自己人火拼，但尺八無情到鼓樓擂了幾下，師姐回來說過『望塵莫及』的話。」

　　司馬欽忿忿說道：「尺八無情不是三頭六臂，將來師父和馮師伯聯手……」月光下一個人影站在門外，二人望去，正是師伯馮九！

　　林楓還打點孩子氣叫道：「馮師伯，您好！」

　　「好……好……」馮九負手進入屋中。裴蒂在荊山經營了二三十年，已有了相當的規模，宅院頗大，中央石造五七間房子，是裴蒂及首徒「玉帶飄香」冷傲菊的住處。司馬欽和林楓住在原木建造的屋中。山下開了田地。

　　司馬欽和林楓站起見禮，司馬欽說道：「馮師伯，小侄有辱師伯交付的使命……」

　　「不要介意，你們想想看，有尺八無情在，你們那會佔到便宜？你們師父也快回來了吧？」

　　林楓說道：「師父早該回來了！已經遲回一兩天了，過去規定的返回日期，從未逾期過。」

　　司馬欽說道：「師伯，愛君師姐在那邊的情況如何了？」

　　「不大清楚，不過也不必擔心，還有一根暗樁在那邊，相信不會出事，就算出了事，也能做適當處理……」出手逾電，司馬欽萬沒料到，馮九是來滅口的，盡力一閃，未中「膻中」要穴，卻被戳在稍右的「袖封穴」上。

　　「師伯您……」司馬欽畢竟經驗老到，一看馮九那張馬臉，黃澄澄的眸子中射出狡獪的冷芒，即已了然，只可惜太晚了。

　　林楓一楞，馮九距他更近，一肘撞出，正中林楓的「建里穴」。這是三十六人死穴之一。林楓倒地不動了。

　　司馬欽可還沒死，已洞察馮九的陰謀，在此生死關頭，不甘全部就殲，集全部力氣而大叫著：「師姐小心……馮九殺人滅口！師姐小心……」

　　馮九一腳蹴在他的「章門穴」上。司馬欽的身子砸在原本牆壁上又彈了回來，整個屋子「咯吱」作響，簌簌落塵。

　　馮九一回頭也看到門外有個影子，和剛才司馬欽及林楓看到他差不多，原來正是「玉帶飄音」冷傲菊。

　　若論功夫，冷傲菊學得最多，也最紥實，二十八歲比司馬欽大幾個月而已，長得很清秀，處事卻十分冷靜，說道：「師伯似要以行動表明態度，而不是用口！」

　　「傲菊，你聽我說，他們兩個欺師犯上……」

　　「師伯，如果是在您一到這兒，我就自大宅那邊來此看到了一切了呢？」

　　馮九冷冷乾笑，說道：「知道了又有什麼分別？」

　　「分別自然有，至少我們已知師伯廢物利用之後，現在要殺我們滅口。當初師伯說是家師在長白山遇上你，同意由你指揮門下向羅家討回公道，我就有點懷疑，因為嚴格的說，除了羅家仇視我們之外，談不上什麼仇恨。因此，我去過羅家二次，第二次就拒絕再去，不久看出，不過是為了幫你達到某種野心而已。」

　　「不錯。可惜你也是後知後覺，來不及了！」

　　冷傲菊撤下天孫錦玉帶，此玉帶長一丈三，堅勒無比，寶刀寶劍不能傷它，馮九也知道冷傲菊功力極深厚，不便輕敵，也撤下了劍，卻不出屋。

　　冷傲菊的玉帶要寬敞的地方才能施展，這正是馮九不到屋外的原因，兩人一試之下，馮九暗暗點頭，若以司馬欽和林楓二人的功力來估冷傲菊那就錯了。

　　三十餘招過去，冷傲菊絕招盡出，她知道絕不能敗，更不能死，反之，連她的師父都逃不出此劫。因為師父對這山上的事一無所知，將來回來，馮九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冷傲菊越戰越勇，玉帶曾纏住馮九的右臂一下，深以為也許八九十招內可以擊退他。

　　她那知馮九之陰之詐？那不過是藏拙而造成冷傲菊的錯覺而已，不過他也相信若不撤劍，一百五十招以內勝不了她。

　　馮九顯出內力不繼的樣子，誘冷傲菊急攻躁進，此刻玉帶自馮九腳下掃過收帶不及，被一掌砸了出去。

　　冷傲菊的身子飛出門外，知道傷得不輕，也知道這老狐狸虛偽得可怕，他能如此，自己為何不能自敗中用險取勝？

　　運內力逼血上沖，「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似想來個「鯉魚打挺」，雙腿已跪在地上。

　　她的表演並不比馮九遜色。馮九以為，宰了以後也好盡快清理現場，估計裴蒂也該回來了，走出屋外，一劍刺向她的咽喉。

　　冷傲菊早已蓄力待發，玉帶「唰」地飛出，「白蛇吐信」，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纏在馮九的右小腿一抖。

　　這一抖，馮九固然是倒下了，但因她的確受了內傷，那玉帶上的力道不足，已經鬆開，要再掃出玉帶另一端已經遲了。馮九趁她力已用老，換招不及，劍花朵朵，凝為一點寒星，如電刺到。

　　冷傲菊幾乎無信心避過這一招，人在生命危急時，只得先求保命，放棄全身而退的念頭，連翻帶滾，只聞「嗤」地一聲，衣衫破裂，肩臂上中了一劍，深達數寸。

　　馮久亦步亦趨，說道：「我看你還能折騰多久……」再次一劍揚上，冷傲菊的玉帶揚出，人已半蹲著射出一丈。

　　但馮九跟進的速度比她快了一步，這一劍又刺在她的左大腿上，似要順勢往上挑劃，以便開膛破肚。

　　他此刻的的確確是有此種機會與能力，黃澄澄的眸子中充滿了自信，然而，劍還沒有挑劃，卻被另一道劍尖壓住。

　　「噹」地一聲，馮九的劍被挑開，此人的劍往下一沉一挺，馮九的劍差點脫手，不由驚叫一聲疾退三步，分不出是驚是怒或是悸懼，說道：「大……大師兄……是您……」

　　「我是你的大師兄嗎？」

　　「師兄……何出此言？」

　　「這些年來，我早就隱隱看出，你的城府極深，本以為你是重商輕武，這也無不可，武林中人如能跳出這個是非圈子，那才是高手，沒想到你……」

　　「大……大師伯……他……他冒家師之名……唆使我們師兄弟……配合四怪門下……前往大師伯府上行兇搗亂……據說……大師伯的長公子羅湘大哥已……已被他派去臥底的馮愛君、『奪魄鈴』以及另一不知名的高手得手了……」

　　「怎麼？我那湘兒他也……」語音在夜空顫抖。

　　「是的。大師伯，已得到確實消息，羅大哥、二哥及三哥的屍體，都在為衣香妹封存的女兒紅巨缸中發現……」

　　馮九自知百口莫辨，自悔動作稍遲了半步，一劍擊到，羅健行為大師兄，功力畢竟深厚多多，閃過一劍，袖口上有一破孔，但反攻三劍，馮九連退三四步，緩過一口氣猛攻兩劍，扭身疾竄逃去。

　　羅健行本想去追，但為了冷傲菊只好先救人，為她止血，再為她上了金創藥，說道：「傲菊，師伯出門已有一個多月，卻一直找不到你師父，因而兩家的誤會也一直未能解釋，現在羅家在風雨飄搖之中，我必須馬上趕回。」

　　「大師伯理應如此，馮師伯想挑起本門與羅師伯家的仇恨而火拼，他要從中取利。大師伯快點趕回去吧！」

　　「傲菊，我總要先把你安頓一下，這兒可有隱秘之處？要不，師伯放心不下，又不知你師父何時回來？」

　　「不妨，師伯，師父有個秘室，只有師父和晚輩知道，在兩邊石屋之中……」

　　羅健行把她送進秘室，原來這是利用開山伐石築石屋時就在不高的小山壁上做了地窖秘室，出口是活動的大磨磨板，厚尺餘。

　　羅健行為她弄了些食物，而這裏也有岩泉飲水，一切弄好說道：「師伯之所以敢離開羅家出來找你師父，弄清老二及老三失蹤，謠傳是你師父所為之事，是因為尺八無情在羅家，還有你沈師伯。」

　　「然而，羅湘大師兄還不是……」

　　「唉！那是因為蕭大俠去得晚了些，要知道，羅家上下、主僕全計一百來人，份子複雜，初去的人不可能一下子弄清每個人的來歷，何況他還是一位大夫的身分。」

　　「羅師伯，現在不是已可證明二師兄羅資及三師兄羅沅都是馮師伯甚至是馮愛君和小金雀幹的了？」

　　「當然，所以我要立刻趕回去，可惜我離開羅家為找你師父，耽誤了時間，家中也發生了不幸，而我卻不在家。」

　　「師伯就盡快回去吧！馮師伯說不定仍會到羅師伯府上去的。」

　　羅健行離開不到兩個時辰，真是太不巧了，裴蒂居然回來了，到處找不到人，卻在門下的住處發現了血漬，而且是不久之前流的血，也看到了屍體。

　　她到處找不到人，就想到秘室，結果在秘室中找到了冷傲菊。

　　「師父……」冷傲菊拜下，悲聲說道：「師父要是早回兩個多時辰，就可以遇上大師伯了！」

　　「怎麼？你大師伯來了？有什麼事？」

　　「師伯說是為了二、三師兄失蹤之事，謠傳與師父有關，師伯要來印證一下，但是沒想到，大師兄羅湘也……也死了……」

　　「羅湘也死了？」裴蒂四十六歲，看來比她實際的年紀小些，也隱隱可以看出，當年必是一位美人胚子，而且打扮極為樸素。

　　「啟稟師父，在羅師伯未來之前，馮師伯來過，殺了二師弟司馬欽和三師弟林楓，徒兒受了傷，幸大師伯及時趕到……」

　　裴蒂失聲說道：「馮九為什麼會對晚輩下毒手？快起來說，還跪著幹什麼？」

　　「師父，弟子們犯了不可饒恕的大錯，請師父以門規賜罪……」

　　「你……你說什麼？傲菊，為師一向知道你的為人，你犯了何錯？」

　　冷傲菊說了馮九假傳師父命令，要他們與馮師伯門下配合到羅家去行兇搗亂，理由是羅家邀來高手要消滅同門……。

　　裴蒂默然良久，喟然長嘆，說道：「你師祖當年曾私下對我說過，大師兄為人剛直；沈二師兄生性疏懶，成就不大，但為人也極正派；談到馮九三師兄，師父微微搖頭，沒說什麼。我當時年輕，還不能體會你師祖的深意，如今想來，恩師似已默察門下每個人的心性……。起來吧！你總算能懸崖勒馬。當然，也幸虧你大師伯及時趕到救了你，要不，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這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呼叫聲：「裴師妹……裴師妹在家嗎？」

　　「噫？這口音好像是二師兄的口音。」

　　「師父，請小心點！說不定是馮師伯又回來了！他再次回來。必不會是一個人的。」

　　裴蒂自石門縫中看出，來了二人，其中一人果然是二師兄沈江陵，而另一個竟是侄女裴茵茵，似乎二人都受了傷，立即出了秘室。

　　把二人讓入秘室之後，裴蒂正要向沈江陵拜下，沈江陵立刻阻止，說道：「師妹，無怪幾位師兄弟都對你傾心哩！一別二十餘年。你並未老……」

　　「沈師兄，這光景還開玩笑，師妹這些年因練功時不小心走火，病魔纏身十餘年，近二三年半方復原，也是到處採藥自療成功的。我要是不出遠門採藥，也不會發生這種事的。沈師兄，羅湘聽說也……」

　　「是的，都死在馮愛君及『東苦』門下『奪魄鈴』的手下。屍體在為羅家千金封存了二十年的女兒紅巨缸中發現，一共三具……」

　　「這件慘事羅師嫂一定傷心欲絕了……」

　　沈江陵暗暗一嘆，羅大嫂這些年恨透了這位小師妹，甚至以為是她放的火使大嫂失明的，此事不可能傳不到小師妹耳中。而她居然不記仇怨，說道：「師妹，羅家對你十分不諒解，而你居然絲毫未放在心上。」

　　裴蒂淡然一笑，說道：「那又何必？如我放在心上，則兩家之誤會必然更深。所以我相信，師兄師嫂日久必能相信我。古人說：信人者，人未必盡誠，己則獨誠矣；疑人者，人未必皆詐，己則先詐矣！小妹一向以這幾句名言自勵。」

　　「師妹，我真服了你，也深深以為，大師兄昔年非你不可那份執著是有道理的。」

　　裴蒂苦笑搖手，說道：「二師兄，往事不堪回首，請勿再提。沈師兄，我真想不通。馮師兄和羅師兄到底有何深仇大恨？」順便說了馮九來殺人之事。

　　「看來師妹還是當局者迷，他們之間的基本怨恨，自然是為了你，昔年大師兄和你接近是明的，暗中馮九可曾接近過你？」

　　她點點頭，足證馮九之緊貼不下於羅健行。

　　「而馮九卻到羅家去對師兄的老母說你的壞話，說是如大師兄娶了你，簡直不堪設想，如果你是一位做婆婆的又該如何？所以羅伯母強逼大師兄娶他的表妹，羅大嫂後來因家中失火失明，也曾懷疑是你放的火，我本不願談這些，好在師妹有容人之量，不放在心上，我才敢說。」

　　裴蒂連連苦笑搖頭，表示這想法太荒謬，說道：「羅家情況如何了？」

　　「我們來時，馮愛君及小金雀已在尺八無情的掌握之中。諒不成問題，不過另有一事，我不明白，昔年要茵茵嫁到羅家是師妹的主意？」

　　「是的，但並未揭穿，我只是以為羅家子弟都不錯，親上加親是件好事。」

　　「可是師妹，這件事很可能造成更大的誤會，尚幸茵茵極會保密，直到最近，才被尺八無情看破，而他們之間，似乎還有點意思呢！」

　　「沈師伯，您……」

　　沈江陵笑笑說道：「茵茵，我是實話實說，不過蕭奇宇這個人，用情極專，在灕江之畔，他有個司馬環翠姑娘在等他，他是否能……」

　　裴蒂肅容說道：「這要看蕭大俠的態度如何？他若無意，就不該招惹茵茵，如果有意，此人就不能算是用情專一不二色的人了。」

　　「師妹，蕭奇宇這人師兄深知，如無司馬環翠姑娘，他和茵茵真是一對，而羅大嫂也極反對媳婦守寡，況且茵茵和羅沅雖有夫妻之名而無夫妻之實。」

　　「師兄，看你們二人似乎受了點傷。」

　　「不重，不重。」沈江陵說道：「在剛進入荊山之中時，忽然自林中衝出十七八個蒙面人，個個都身手不凡，我們兩人雖然傷了他們十七八個，我們都受了點傷，好在我使了點詐……」

　　「記得沈師兄是不慣使詐的人。」

　　「沒有辦法，如當時他們死拼不退，我們兩人很難全身而退，所以我故意說：『八絕書生』老弟怎麼還不來，他是很少失信的，你猜怎麼樣？」

　　「人的名，樹的影，把他們唬退了？」

　　「不錯。如果蕭奇宇真的來了，那些人一個也別想著回去。

　　裴蒂喟然說道：「司馬欽這人作事較易衝動，不肯用腦筋，要不是尺八無情認出了他，也知他善使火器而在『轟天雷』上作了手腳，這後果就太可怕了！因此我想趁此機會去見見羅大嫂，解釋誤會。」

　　「這當然好，說去就去，我們馬上就走吧！我估計，馮九來此滅口之後，由於陰謀敗露，必然打鐵趁熱，到羅家去行兇。」

　　「他的力量夠嗎？」

　　「師妹難道沒聽說過，連武林三怪『東苦』『南酸』及『北辣』都被他收買了，這次要去，必然是傾巢而出，孤注一擲了！」

　　「那就走吧！師兄，也許我們還趕得上這次危機……」埋了司馬欽及林楓的屍體上了路。

第二二章　出殯途中遭劫殺　仁人之忍禍又起

　　羅家三兄弟出殯，極盡哀榮，墓地在鎮外一里處，在羅家鼓樓上就可以看到墓地。

　　送殯的自然包括羅家所有的人，老太太也去了，為了羅灃的安全，尺八無情也是送殯者之一。

　　在大宅中留守的只有孫繼志、包光庭，包光庭去找馮九已回，自是沒有找到。還有吳大舌頭、韓七及七八個護院。

　　當送殯行列快要出鎮時，大敵已臨，但是，來者只有十來個蒙面人，要是一下子來了三五十個，以孫繼志的謹慎，必然上鼓樓發出信號傳回送殯的人，既然只有十來個，以家中留守的人手足可應付了。

　　這十來個蒙面人的身手，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反正孫繼志一個人招呼三個，並不很吃力。

　　他的劍術是主人羅健行親傳，且羅夫人還傳了他些精粹拐招，動手之下，信心十足。

　　包光庭接下兩個，另外吳、韓各接下一個，護院們接下四五個。

　　這種均勢保持了不到盞茶工夫，一下子不知自何處又鑽出七八個來，不免壓力大增。但大家拚命招呼，一時之間還不會太危急。

　　可是對方成心吊胃口，不久又增加了七八個，現在又是三十來個了。顯然對方已有預謀，趁出殯時，先把留守的人打倒再說。

　　這麼一來，首先吃緊的是七八個護院，他們最大的實力也不過是一人招呼一個，如今卻要一人招呼兩個，吳、韓二人每人招呼三個。而孫、包二人，每人各招呼六個以上。

　　老實說，他們二人各招呼五六個，還要比吳、韓及護院們好些。首先倒下兩個護院，韓七一看不妙，衝出圈外向鼓樓上疾奔。

　　對方自然知道他的用意，其中一個待他竄到木梯一半時，三枚棗核鏢把他射傷。兩個人上去把他截了下來，韓七狠聲說道：「你看！那裏來的下三濫，不敢亮盤，以多欺少……」

　　此刻在羅宅後面，裴蒂、沈江陵、裴茵茵三人，已到了羅家林中的祠堂附近。裴蒂側耳一聽，肅然說道：「沈師兄，羅家似有打鬥聲。」

　　沈江陵說道：「不錯，也許我們來遲了一步……」三人正要加速趕往羅宅，一下子自羅家祠堂中掠出三十個蒙面大漢。

　　沈江陵「嘿嘿」冷笑說道：「朋友們，把頭套取下吧！沈某知道你們的來歷。」

　　這三十來個沒有一個吭聲，迅速包圍了三人，各種兵刃有如蓋房架屋似地罩下。這些人一對一，當然不是三人敵手，可是有所謂，一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

　　在高手面前以多勝少也未必有用。然而，有個例外，那就是個個以玩命的打法，只攻不守。

　　與這些角色一命換一命，沈、裴等三人自然不幹。而對方也猜透了這一點，因而，以三對三十三個，雖都是武林高手，打來卻十分吃力。

　　人家早已猜到三人由荊山來此，路線必是羅家大宅之後這一片叢林，由於是羅家私產，白天定很少有人來此，早就在此埋伏了。

　　凡是和羅家共進退的人都要幹掉。

　　這工夫，又自祠堂中射出十來個……。

　　此刻大宅中的情況越來越危急，護院八人已倒下五個，另外三個都已掛彩數處，浴血而戰。羅家主人待人寬厚，除非另有居心者，不會有一個人臨難苟免而逃避的，必戰至倒地不起而止。

　　吳大舌頭身上被戮了一槍，砍了三刀，韓七也中了兩刀，被砸了兩鞭，像血頭公雞似地，二人都是邊戰邊罵，手底下吃了虧，嘴皮上佔盡了上風。

　　包光庭的戟上血漬斑斑，顯示他身中五刀一劍，他也在別人肉上戮了五七下，由於兩腿上受傷頗重，步履已經不穩了。

　　一聲大喝，孫繼志一式「橫掃千軍」，又傷了對方二人，但他自己也向前栽了幾步。他的背上還為一柄飛刀戮著，左肩血流如注，右額上有一道口子，皮肉翻起，露出了顱骨。

　　孫繼志深知，再有半個時辰，包括他自己在內，全部都要倒下。倒下算不了什麼，而是全部倒下之後，敵人會埋伏在宅內突襲，或者到處點火，連穀倉也付之一炬。

　　這工夫一分神，胯骨上又中了一杵，痛徹心脾，後側又跺來一腳，他的身子飛了出去，背上的飛刀卻掉了。可是他的神智非常清楚，人在地上滾動，忽見附近地上有十來枚敵人射韓七的棗核鏢，立即搶了四五顆扣在手中。

　　這工夫一刀一劍像屠夫斬肉似地砍下。他再次一滾，在躍起時，揚手全力擲出了五枚棗核鏢。

　　「咚……」手勁用得不當，第一，二枚造成較大的聲音，但第三，四枚卻把棗核鏢射破鼓皮，進入鼓中，這樣所造成的聲音不是「咚咚」聲，而是「刈刈」聲了。

　　當然，相距一里左右的墓地，也許這兩聲已經夠了。而孫繼志擲出鏢的同時，背上又中了一柄飛刀。

　　包光庭看到了這一幕，他本想與孫繼志一起背對背拒敵，但敵人不讓他們接近。而敵人倒下了約二十餘人，奇的是，現場上拚搏的還有三十來個。

　　因為他們不能留下人質，死的傷的一倒下就弄走，大宅側面有三輛雙馬篷車，只聞弄出的屍體被抬著雙臂及雙腳往車中不斷地丟，發出「蓬蓬」之聲。車一滿就離開。走出五七里找個偏僻無人之處，掘坑就埋入。

　　他們似乎絕對相信「死了！死了！」這句話，人一死，所有的師徒、師兄弟或其他的親屬關係也都不存在了。一坯黃土埋掉了一切。

　　此刻大宅後的三人也都受了傷，但因這三人的身分及身手又高一層，雖然敵人同樣多，情況卻比內宅好得多了。

　　內宅諸人，混身血汗不分，要不是對方有頭套，由於他們滿身滿臉的血污，恐怕連自己的人也認不出來了。

　　在此同時，有人打開了地牢，放出了馮愛君及小金雀，那人說道：「馮姑娘，柳三腳右肘已碎，已是廢物一個，就讓她自生自滅算了！」

　　「胡說！」馮愛君冷冷地說道：「那樣她會守口如瓶，不把我們的秘密說出來嗎？」

　　「這……是的……」一看馮愛君的眼色，這人上前正要出手。

　　柳三腳切齒說道：「這正是所謂：聲妓晚景從良，一世煙花無礙；貞婦白頭失節，半生清苦俱非！姓柳的自作孽，活該倒楣，沒有話說。馮愛君！你們父女不會成功的，只是比我遲走一步罷了……」「咯吱」一聲，自斷舌根而亡。

　　馮愛君和小金雀出了地窖，問了此人關於雙方火拼的情況，她想了一下，掉頭就走。小金雀說道：「姑娘，這正是報仇雪恨之時，姑娘意欲何往？」

　　馮愛君心裏有數，送殯者回來，就算自己這邊有幾張王牌沒露面，她也不具太大信心，狠狠地說道：「我要尺八無情發現，最後他仍是輸家……」說畢上屋疾馳而去。

　　墓地中的人聲吵雜，可以說大多數人都未聽到羅宅的鼓音。只有蕭奇宇身在墓地，心在羅宅。

　　他立刻對羅老太太打個招呼，帶著羅灃，向大宅疾馳。由墓地返回羅宅、走捷徑要經過宅後叢林及祠堂，自然遇上了陷於苦戰，都已受傷的裴蒂、沈江陵及裴茵茵了。

　　這兒和羅宅內一樣，死的傷的立刻弄走，如果是重傷，乾脆和死的一起入土，乾淨俐落。所以血搏了半個多時辰，倒下不下二十七八人之多，現場上還有近三十個人在玩命。像是一個師父教出來的，只攻不守，反正就這一百半斤人豁出去了。

　　因而，裴蒂肩、臂上血漬斑斑，沈江陵腰上及腿上都有傷，而裴茵茵反而只有左臂上一處傷痕。原來她的姑姑和沈江陵都護著她，寧願他們自己身上多殺幾道疤痕，也盡可能不使她受傷，事實上沈、裴二人早在荊山受了傷迄今未癒。

　　「沈兄、茵茵，還有一位可能就是裴女士了吧？就由在下打發這些不怕死的傢伙如何……」

　　三人尚未退下，人影已在三十幾個蒙面人之中了，只見碧芒閃爍伸縮，每閃一次，必有一人倒下，但並非死亡，卻不能再爬起玩命了。

　　在碧芒閃爍之中，蕭奇宇拳腳也沒閒著，拳山腿浪，「咻咻」聲此起彼落，一個個敗絮似的身子飛出。原來碧芒正是他的玉簫，過去一直未用這「飛簫」絕技，簫自袖中震出，擊中對方身上穴道即回。當然，這要眼明手快、角度和方位也要恰到好處，彈回的路線才能抬手即可入袖或入手。

　　結果二十八個，不到盞茶工夫，全部倒下，而且都被擊中穴道，內腑受傷，即使有人來為他們解了穴道，也不能再戰了。

　　羅灃大叫著：「師父，沈師伯等三位尚且受了傷，您一個人……」蕭奇宇臉一沉，羅灃立刻打住。

　　裴蒂襝衽為禮說道：「武林中常常會說這句話：技高一籌壓死人。但今日瞻仰大俠神技，就不能不修改剛才那句話了。又豈僅是技高一籌而已……」

　　「裴女士過獎，其實『飛簫』對付這種貨色也算不了什麼，遇上高手就未必靈光，三位知不知道這些蒙面人的來歷？」

　　沈江陵揚開十來個面套看了一下，說道：「有的似曾相識，至少有一半以上是馮九全國各兵器舖中的人物。」

　　「這就對了！三位，我們要快點進宅看看……」

　　宅內的情況慘不忍睹，吳、韓二人和八個護院已倒地不起，孫繼志和包光庭混身血污，包的左臂被一蒙面人砍下，還有皮肉相連，但他搖晃著還想拚命。

　　孫繼志揮出一劍，單膝跪地，要站起來時，一個蒙面人以劍去刺他另一個膝蓋，似想叫他雙膝跪地。

　　另外一些嚷嚷著要去點火。

　　於是沈、裴等三人開始了殺戮。蕭奇宇以「飛簫」擊倒了去殺包光庭的人，碧光回袖，一式「八步登空」已到了刺殺孫繼志那人的身側，說道：「何必那麼狠……」

　　這人悚然回頭，一掌按在他的臉上輕輕一搓揉，五官皆離位，但卻死不了，一腳踢了出去。

　　這些人並沒有用宅後林中那些人的打法，只攻不守，在這樣情況下，不到兩盞茶工夫，已有一半倒下。

　　然而，在墓地中呢？以羅老太太，林燕及大媳婦為首，另外有七八個護院，在剛剛下葬了羅家三兄弟，吹鼓手及僧道們都已離開之時，忽然來了二十來個蒙面漢子。

　　就在墓地內廝殺起來。

　　老太太等三人，固然厲害，但七八個護院就不成了，很快就負傷失去戰鬥力，然而，蒙面人在老太太的巨拐，林燕及大媳婦的劍下，也佔不到便宜。這三個人可以說滿腔仇火，正好找到了發洩對象，以致產生相反的現象，這三人只攻不守，活不活簡直是無所謂了。

　　以這三人的身手，只攻不守之下，這些蒙面漢子那會是敵手，全部也不過半個多時辰，二十來個，全在墓地陪葬了。

　　當然，這三人並非一點傷也沒有。

　　就在宅內的放火者全部被拾奪了，羅灃發現受傷的蒙面人中一個女的是小金雀時，大家到地窖去一看，發現柳三腳已死，馮愛君已不見時，而真正的對手才出現了。蕭奇宇對沈江陵說了幾句話，沈江陵和裴茵茵立刻到墓地去了。

　　為首的是馮九，後面有他的大徒褚強，手提七尺多長的鴨嘴槍，以及他的三徒湯勤，這個背著厚背刀。

　　後面是「東苦」苦行僧枯竹，此人過去無什惡行，只為了馮九的二千兩黃金，年約五旬，一柄大戒刀，比一般人用的寬一倍也厚一倍，因他的個子也十分粗壯高大。

　　其次是「南酸」古無師，約五十左右，一副假道學模樣，初秋的天氣，絲綢大衫上還罩了一件嵌肩。

　　最後那個就是「北辣」「無雙刀」余恨天了。據說此人一生中連娶四個老婆，都未超過一年半，相繼病死，娶第五個老婆是六月天，轎子到了家，撩開轎簾一看，人已經死了。大概是天太熱，而新娘穿的又多，轎中又不大透氣之故。

　　所以他本名余竹心，由於恨造物者，就改名為余恨天了。而他的刀法，在他改名之後五年內大為精進，因而獲得「無雙刀」之名，他也把首徒帶來，此人叫梁儀，也用雙刀。

　　此人一年到頭只是一套灰布衫褲，一雙二踢腳沙鞋。不識者必以為他是某大戶的長工呢！五十歲的人，由於髮白鬚密，看來將近七十了。

　　「幸會！幸會！」蕭奇宇撫掌說道：「武林四奇（本是四怪，因其中有裴蒂，所以改稱四奇，這是因為他對癡情女子最為敬重。）全都到齊了，但裴女士明是非、辨黑白。人家不作貽笑武林之事，所以蕭某真為裴女士抱屈，當初是那位仁兄居然把這位俠女之名和你們三位並列一起？」

　　古無師冷笑道：「裴蒂之名與我等並列，有何不好？」

　　蕭奇宇愕然說道：「不知這位高姓大名？」

　　「在下古無師！」

　　「噢！噢！尊駕就是所謂『南酸』『聖手書生』古無師對不對？」

　　「武林中何人不知在下之名？」

　　蕭奇宇喟然長嘆，說道：「俗語說：痛可忍，而癢不可忍；苦可耐，而酸不可耐！」

　　古無師要動手，馮九使了個眼色，古無師悻悻而退。

　　蕭奇宇說道：「我想三位都是年屆不惑的人，是非屈直不會不知，馮九昔年對師妹裴女士有意，怎奈流水有情，落花無意，這可以說是世上最最無奈的事。馮九失戀之下，懷恨在心，百般挑撥破壞，而且把女兒放在羅家害人縱火，使羅老夫人失明，也使他們夫婦反目。至於還有一位『奪魄鈴』小金雀姑娘，聽說是一位空門高人門下，我想這可能是傳聞失實吧？而現在，羅家連喪三子，只剩下一個老四，也差點被人家做了，據說是想把羅家滅門絕戶，一口不留，然後馮某再以親家翁的姿態前來接管羅家偌大產業。不知三位今日來此，是為羅家主持公道呢？抑是為馮某前來助拳？」

　　馮九冷笑說道：「姓蕭的，你捫心自問一下，你和羅家是沾親還是帶故？別人把你尺八無情說得天上少有，地上難尋，這世上要是沒有你，太陽會從西邊出來，月亮會從東邊落下，哼！今天我們要是不能把你……」

　　「馮施主……」「東苦」一聲吆呼，馮九就立刻打住，知道話不可說得太絕，回頭抱拳說道：「大師……」

　　枯竹合什說道：「森羅萬象，夢幻泡影，蕭大俠一代高人，何必多事而自找麻煩？」

　　蕭奇宇微微一笑，說道：「羈鎖於物欲，覺吾生之可哀，夷猶抱性真，覺吾生之可樂。知其可哀，則塵情立破；知其可樂，則聖境自臻。先人又云：能休則塵境為真境；未了則僧家是俗家。大師以為如何？」

　　枯竹為之語塞。古無師巨大鋼摺扇已撒在手中，說道：「此乃狂徒，何必與他徒費唇舌，此人不除，武林豈有寧日耶？」

　　韓七並未死，只是重傷裝死而已，聽了半天的無恥爛言，實在忍不住了，罵道：「你們明明都是些強盜……都是些血賊……卻搖來擺去地像個人似的……你姐！你們的臉皮到底有多厚？」

　　蕭奇宇立即叫羅灃去救韓七，發現吳大舌頭也沒死，但也只是比死人多口氣而已。

　　現在除了蕭奇宇還有裴蒂，另外還有羅灃。這工夫馬夫靳二和花匠夏耘外出剛回，羅灃叫他們帶著救孫繼志及包光庭等人。

　　而此刻加上了馮九，湊成了「四怪」，把蕭奇宇包圍起來，裴蒂亮出劍，蕭奇宇嘴皮翕動了一會，意思是請維護老四的安全以及保護受傷及救傷者的安全，這四個他接下了。

　　就憑人家這份雄心，就夠人心折的了。

　　裴蒂與這三人齊名，即使比其中一個「南酸」高明些，也極有限，她自信以一對二，未必能接下人家百招。可是尺八無情要以一對四，很有可能連他們的門下也包括在內了。

　　若加上馮九的大徒褚強、三徒湯勤以及「無雙刀」余恨天的首徒梁儀，其實力相當於五個「四怪」。

　　先攻的是褚強，七尺長的鴨嘴槍幻起面盆大的槍花當胸刺到，後側攻到的是余恨天首徒梁儀的雙刀，所謂單刀看手，雙刀看走，一點不錯，梁儀盡得余恨天所傳，和被扣了斗的師妹艾娣那套刀法相比，就高明多了。

　　而馮九的三徒湯勤，也自左側掃來一刀。

　　四個老的，似想先看看風水，到底八絕書生絕到啥程度？

　　蕭奇宇故意不馬上打倒他們，以徒手相搏，撥開鴨嘴槍槍鏃，雙刀砍空，把使厚背刀的湯勤踢了個踉蹌。

　　三怪一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起的人物，所以還不想上，但馮九卻揮劍而上，說道：「各位，既然來了！就別閒著，早料理了也好結付……」

　　所謂「結付」，是指每人二千兩黃金，除了預付了三百兩之外，其餘的在此事完了時馬上結清。所以看在金子份上，「四怪」之三加上馮九及門人齊上，也顧不得好不好聽了。

　　先上的是馮九，第二個就是古無師，但枯竹和余恨天二人要顯示自己是壓軸大牌，都慢騰騰地不肯先上而最後出馬。

　　可是現在，蕭奇宇為清除障礙，這才來了真的，也可以說，絕對不在老一輩的未出手之前打倒小輩。

　　在閃過馮九一劍及古無師的一扇時，抬手之下，碧光耀眼，正中馮九三徒湯勤的背肩下側的「天守穴」。湯勤往前一栽，碧光彈回，但力道及速度不快，蕭奇宇伸手一撥，玉簫向右側射出，「奪」地一聲，擊中余恨天首徒梁儀的「步廊穴」上。碧光再次射回前，蕭奇宇翻腕扭步，把馮九逼退兩步，看似氣定神閒，不慌不忙，事實卻是快逾閃電，腳一勾一剔，古無師必須拔身閃過，就在這瞬間，彈回的玉簫被他再次一撥，竟向左後側射出，真有如雲隙中射出的閃電，正中馮九大徒褚強的「大橫穴」。

　　褚強尖叫了半聲，被那一簫的震力震出三四步，倒地滾出。總之，三個人倒下，沒用半招，事實上這也算不了招式。

　　而且，他一定要在老的已有人出手之時才打倒小的，這在馮九和古無師來說，自然是臉上無光了。

　　但是，並非蕭奇宇就那麼輕鬆灑脫，手到擒來，古無師的大鋼扇一合一開，「唰」地一聲有如巨大而薄的斧刀，自蕭奇宇的左腋下瀉過，名列「四怪」，也不是虛名浪得，五十四式「風雷扇」在武林中也出過鋒頭，而馮九的劍也自他的腰上三寸處堪堪掃過。

　　還在一邊磨蹭的「無雙刀」和枯竹，心裏也都清楚，既然都已經有兩人和小輩聯手了，還爭什麼虛假的面子和身分？枯竹掄起寬大的戒刀，帶起一陣罡風，摟頭砍下。

　　接著就是余恨天的雙刀，有如「玉龍空中鬥，鱗甲滿天飛」的風雪狂飆。寒氣令人無法張目，冷風使人呼吸不暢。蕭奇宇在光焰寒芒中輾轉翻騰，幾乎在每一個瞬間的孔隙，他的身影已如「白駒過隙」穿掠而過。

　　出道以來，他經歷過很多兇險絕危的場面，遭受過一流高手的合擊，但這一次，武林中沒有前例，也沒有一個絕世高手敢於泰然接下這四個不同武功，不同心性而各據一方的霸才。

　　這是他們利益之所繫，更是他們名譽之存亡絕續，後者似比前者更加重要。

　　「飛簫」出袖，找那最弱的一環，那就是古無師，但此來彼往，刀起劍落的間隙少之又少，簡直不容你緩一口氣。簫是擊中了古無師的「曲垣穴」附近，但本要擊他的背後正中「陶道穴」，卻因這種人物的動作畢竟快速，而且非但未擊中正穴，也未歪打正著「曲垣穴」，自此穴外側蹭滑而過。

　　即使如此，古無師也大吃一驚，右膀一麻，急忙向外疾滑。幸馮九一式「鳳點頭」攻到，蕭奇宇不得不自救。因為這一飛簫既然未擊正中，彈回的路線偏差，必須預先在彈回的方向接住。

　　正如他對裴蒂之所言：對付那些人物可以，像這等一流怪物，就不可故技重施了。

　　所以接住玉簫之後，正好枯竹的巨大戒刀以「五丁開山」之式劈下，蕭奇宇成心想給他點顏色看看。玉簫往巨刀刃上一貼一滑，越過虎口，掃向手腕的「太淵穴」。

　　枯竹沒見過這麼大膽而精準的招式，急忙撤步沉腕，但衣袖「嗤」地一聲被挑破，當然，余恨天的雙刀，和古無師的鋼扇又已上下攻到。

　　而馮九的劍總是詭譎如狐地找尋空檔，此刻也自後側猛刺而來。

　　武功再好，不能分身，往往就會敗在不同方位和角度的同時猛攻之下。此刻的蕭奇宇，就有分身乏術、壓力無儔的感受。

　　這僅是枯竹急退時瞬間的事，尺八無情受到畢生最大最險的考驗，在一邊的裴蒂心目中，這也幾乎是不大可能的事，所以劍已撒出，滑前三四步蓄勢以待。

　　蕭奇宇在幾個魔頭嘴角上噙著獰笑的瞬間，一式「鷹滾隼翻」，自余恨天的雙刀芒焰中閃過，再一扭腰，使身子折成波浪形堪堪讓過馮九的一劍，簫上碧芒打閃，「巧數寒萼」攻守兼備，退了古無師近似同歸於盡的人、扇齊上。轉過身，枯竹的大戒刀已到了他的左腋下。

　　這一刀似乎沒有不中的可能。

　　裴蒂要喊叫他小心，又不敢出聲怕分散了他的精神。時間之迫促，只在一念之間，枯竹蒼老而顯得慈祥的臉上，已顯得變色。

　　因為能擊敗尺八無情者，不必任何人褒獎或加封，已是武林絕對的霸主。即使是修習有素的釋迦門下，又豈能抗拒此一誘惑？

　　但是，眨眼工夫，事實與預測發生了劇烈變化。簫在蕭奇宇的右手中，而且這玉簫本在格架其他攻擊者的兵刃，就在此時，已自左腋下伸出來。

　　是如何由右後身向左腋下伸出的？無人看清，只聞「嗆啷啷」一聲，大戒刀被撥開七八寸，蕭奇宇的身子彈起，大戒刀自他的鞋底下一寸處呼嘯掃過。

　　幾乎同時，「無雙刀」余恨天的左刀在他褲管處挑了個洞，而他的簫也在余恨天的左額上掃了一塊皮去。

　　第一次令人窒息的狂攻暫時告一段落，蕭奇宇落在五尺以外，微笑著向裴蒂點頭，裴蒂也略帶激動地說道：「蕭大俠，這真是平生僅見……」只這兩句，其餘的已經說不出來了。

　　羅灃一邊為吳、韓及孫、包療傷，一邊觀戰，此刻緊張得連叫好也忘了。只想起母親的話：你如果貼不上蕭大俠，今生是不會有什麼出息的了……。

　　四個本來雄心勃勃的高手，呼吸有點迫促，而且幾乎都以不大相信的目光望著蕭奇宇。

　　這是什麼武功？什麼輕功？

　　「三位！」馮九冷冷地說道：「僥倖只能有一次！因為武林中沒有任何人能接下咱們四人的聯手合擊，即使是吾等的師門長輩也辦不到……」

　　就因為馮九這話很有說服力量，另外三怪深以為然，這電光石火的一度接觸，不是僥倖是什麼？人類的體能有限，所學也不過是九十與百步之比。四對一不能取勝，既不合情又不合理。

　　於是他們又恢復了雄心。

　　這次先攻的是枯竹，他高大粗壯，戒刀之大像小船上的木槳一樣，聲勢駭人，斜劈而下。

　　接著是馮九，拔起一丈七八，凌空下擊。

　　再其次是古無師的巨扇攔腰橫掃，而余恨天則挫身以雙刀招呼下盤。

　　他們已組成了天羅地網。除非蕭奇宇能一招不到擊垮任何一個人，才能衝出包圍，要不，這一次不可能再有僥倖和奇蹟。

　　幾乎裴蒂多少也有這種看法了。

　　蕭奇宇突然在馮九下擊時閃身讓開的時間，出其不意，「飛簫」出了手，在古無師的左肩膀上一彈，這也是利用對方「不會再用飛簫」的心理，正中古無師的「肩醪穴」。

　　古無師真是流年不利，半邊身子一麻，急忙收扇側身急退。

　　蕭奇宇把身子縮成極薄而扭曲的形狀，驚險地自雙刀、戒刀及劍的光浪中穿出。緊跟古無師如影隨形，已射出圈外，伸手往古無師左肩上一搭一抓再一甩，古無師偌大的身子已飛向裴蒂，說道：「偏勞……」

　　裴蒂說不出那種折服的感受，接人之前大袖先是一拂，才接住了人，然後丟在地上，這一拂之下，古無師的「氣海穴」已受重傷，就是請他起來也爬不起來了。

　　韓七傷得極重，卻不放棄任何一幕搏殺，此刻他怪笑了兩聲說道：「僥倖是不會有三次的了！馮九，再試試看！你姐……」

　　三個高手喘息著，只瞅了躺在兩丈外的古無師一眼，然後互相交換眼色。馮九此刻就怕這兩人打退堂鼓，說道：「兩位，咱們目前不能氣餒，老實說，剛才是古兄心急躁進，被他所逞……」立即貼近，在二人耳邊說了幾句話。

　　裴蒂低聲說道：「蕭大俠，小心陰謀暗算！」

　　「裴女士，多謝，蕭某知道……」他這次一反常態，主動攻擊，只見碧芒流瀉，在夕陽下萬道光芒攻向「無雙刀」余恨天。

　　枯竹和馮九自不敢怠慢，此刻多倒下一個就少一份實力。急忙左右攻上，但絕未想到，攻余恨天是虛，攻馮九才是實的。回身把簫往馮九劍上一貼，用「粘」字決，往外一引，正要回簫攻其要穴，但余恨天和枯竹的反應太快。已來不及傷馮九，只好放棄。

　　此刻三個人大概是想通了，今天不殺尺八無情，就不可能全身而退，打法就不同了。大多為兩人夾擊，一人玩命，也就是只攻不守。

　　這正是他們剛才耳語的無賴打法。因而蕭奇宇有好幾次足以傷敵的機會，由於二人夾擊，一人攻出「與敵偕亡」的招式，只好先求自保。

　　就這樣，他們又折騰了約七十招左右。

　　蕭奇宇邊打邊想辦法，這工夫正好是枯竹和余恨天夾擊，馮九玩命。攻出一式「與敵偕亡」。蕭奇宇以他的絕頂輕功閃避了二人的夾擊，再盡一切努力去閃避馮九這一擊。

　　由於馮九這一擊是絕對的，而且是不守的，所以在蕭奇宇的腰上衣衫被馮九的長劍穿了個洞，卻未傷及皮肉的瞬間，「飛簫」閃電出手。

　　因為只要閃過這一擊，就等於勝了，只是在枯竹和余恨天的夾擊之下，再閃過這只攻不守的一擊，幾乎沒有人相信人類有此能力。

　　碧芒一閃，「奪」地一聲，正中馮九的左胸上的「神藏穴」。此穴在「華蓋」左下方三四寸處，馮九的身子震顫著後退，長劍「噹」地一聲落地。

　　這聲音對馮九來說幾乎和死神的咆哮差不多，對枯竹及余恨天的悸動，也是無法形容的。

　　在兩人微震之下，雙雙撲救時，蕭奇宇已滑上接住玉簫，光焰在馮九的「闕元」「歸來」及「承滿」諸穴上，疾點而收。

　　馮九原地塌下，蕭奇宇回身時，余恨天的雙刀已到，為了閃避枯竹大戒刀，被余恨天的右刀掃中肩衣，破了半尺長的口子。

　　這一次傷及皮膚。可是一旦受了輕傷，也就等於對方此式已用老，尚未收招之時，玉簫嘯聲大作，碧芒在紅日已沉的暗淡暮色中，像風雪中搖落的寒萼。余恨天「吭」地一聲，由於簫勁重了些，他的身子跳了一下，雙刀飛起而落地，人也搖搖欲倒。

　　幾乎同時，蕭奇宇清嘯聲中，身子拔起三丈五六，在空中一個「朝天蹬」之式，然後「蒼龍入海」向枯竹當頭罩落。

　　枯竹的信心早因馮九之倒下而自結。但仍然以「三花蓋頂」舞起木槳似的大戒刀護住頭頂。以他的刀法，比之被扣斗的艾娣，自不可以道里計了。

　　然而，滴水不進的刀幕之中，一個米斗能進入而且扣在頭上，枯竹的大戒刀又如之奈何？

　　只聞「嗆啷」一聲，大戒刀緩緩垂下，鮮血在死寂無聲的大院中青磚地上，發出「嗒……嗒……嗒……嗒」之聲。右腕已碎，皚皚骨肩露出皮肉之外。

　　豈知此院雖是落針可聞，四周卻已站了三四十人之多。因為墓地送殯諸人都已回來，早在古無師一躺下他們就陸續來了，只是不敢出聲而已。

　　此刻卻聞羅老太太說道：「各位一定永生不會忘記，在同治三年九月十一日大約酉時，在臨湘縣羅家，尺八無情簫大俠，以一支玉簫未出八十招，同時挫敗『武林三怪』且加上馮九的聯手合擊。廢了馮九的武功，斷了枯竹的右腕，重創余恨天及古無師，他們今生都已不可能完全恢復功力了……」

　　有人唏噓，有人激動地歡呼。稍後在蕭奇宇、沈江陵和老太太的同意之下，放了已被廢了武功的馮九和另外三怪。儘管有很多人不服，要殺馮九為三位少爺復仇。然而，也沒有人不服這三人的決定。馮九在半天之中，像蒼老了二十年，彎腰駝背，步履維艱，跪拜不殺之恩，被送出門外，三怪在被療傷之後也放走了。

　　晚餐桌上有老太太、蕭、沈、羅灃、大媳婦及裴蒂姑侄等人。老太太已經過沈江陵的介紹及解釋，說道：「老身一生剛愎自用，誤會裴姑娘這多年，於心總是難安，我想亡羊補牢我是可以補償的……」

　　裴蒂說道：「大嫂不必再提往事，如今危機已經過去，固然是羅家以慘痛的經驗換來的，總還有四公子承歡膝下……」

　　老太太苦笑說道：「老四已拜明師，看來非跟蕭大俠一起走不可了！」

　　「不，老四如今是羅家下一代的香煙繼承人，蕭某不便帶走，就留在老夫人身邊，以娛晚境，蕭某既已答應，決定每年來此兩次，每次住一兩個月，我想有三五年也夠了！」

　　「多謝蕭大俠！」

　　羅灃立刻離座拜了下去，說道：「就讓徒兒跟隨師父吧！」

　　蕭奇宇正色說道：「先為孝子，再為我徒，否則……」

　　「是的，師父，徒兒遵命。」羅老四前此還沒有對任何人如此服貼過。

　　老太太對裴茵茵說道：「茵茵，去吧！孩子，是我們老三沒有福氣，我絕對不主張守寡，尤其你和老三有名而無實，孩子，去吧！越快越好！」

　　「娘……」裴茵茵也感動得眼眶潤濕了。

　　裴蒂說道：「大嫂是開明的人，茵茵，像你這種情形，的確也不必苦守，此番事了跟姑姑一起走吧！」

　　老太太長嘆一聲，說道：「羅家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故，那老鬼卻不知到那裏去了？」

　　沈江陵說道：「大嫂，大師兄還不是為了羅家與師妹之間的誤會而奔波？不巧的是，他剛走，師妹就回山了！我相信他也該回來了……」

　　飯後蕭奇宇去為一些受傷的人療傷，且開出方子去抓藥，返屋時，裴茵茵在等他。

　　「蕭大哥，我要走了！」

　　「今後有什麼打算？」

　　「也許會到灕江找你……」

　　蕭奇宇心頭一震，吶吶說道：「茵茵，灕江附近有親戚嗎？」他真後悔問那句「今後有何打算」的話。

　　「如我把你當作親人去拜訪你，你不歡迎嗎？」

　　「這……這怎麼會呢……」

　　「那就好！而且明天我就要走了！蕭大哥，灕江見……」說畢就出院而去。蕭奇宇望著她那豐腴動人的身影，欲言又止，連連搓手不已，剛才能說不許她去拜訪嗎？

　　第二天凌晨四更將盡，羅健行回來了。他自然是先到第四進東跨院去找沈江陵。

　　「大師兄，你去了那裏？這段時間羅家……」

　　「發生了什麼事？」

　　「老大羅湘也去了，都是馮九主謀的……」說了一切。

　　哈達大禮拜下說道：「老爺子，蕭大俠對羅家的大恩，真是……」

　　「是的，我要馬上去見蕭大俠，沒有他，此刻我恐怕見不到你們和家人……」三人來見蕭奇宇，自不免千恩萬謝一番。

　　蕭奇宇說道：「與其羅大俠謝我，不如謝令師弟「快刀沈」，這位老兄為我添了不少的麻煩，這一次我可要親自把他押送回去，交給他的妻女了。」

　　沈江陵喟然說道：「師兄，你說蕭老弟對我們的恩德如何報答？」

　　「大德不言謝！大德不言謝……」羅健行除了說這句話還能說什麼呢？

　　蕭奇宇忽然想起一事，說道：「沈兄，我想羅大俠和夫人的誤會，由於裴女士在此，應該已經冰釋，咱們何不作個現成的和事佬……」

　　「對對！還是你的腦子靈活，大師兄近十年未到大嫂那兒去，大嫂也不屑來此東跨院，現在咱們就陪大師兄到大嫂那兒去一次！」

　　羅健行說道：「二位好意心領，我們的事，既然誤會已釋，住在一個屋簷之下，自然會……」

　　「嗨……嗨！師兄，你不會難為情吧？走吧！別辜負了蕭老弟的一番善意……」於是沈江陵連拉帶推，擁著羅健行往外走。經過押小金雀之處，正好林燕在值班看守，在和小金雀談昨天傍晚蕭奇宇力挫四大高手的事。

　　三人來到羅老太太院內，遇上一個丫頭，小丫頭進去一看，說是老太太不在。沈江陵說道：「這麼早，老太太起床了嗎？」因為這時才濛濛亮。

　　丫頭在屋中說道：「好像老太太昨夜沒上床，被褥沒有動過呀！」

　　三人一怔，蕭奇宇說道：「沈兄，你是小叔可以進去看看，我忽然有個不祥的預感……」

　　這工夫丫頭在屋中又說道：「桌上還有一封信……」三人立刻奔了進去。

　　沈江陵拿起信，一看就認出是大嫂的手筆，內文是：

　　「蕭大俠、沈師弟共鑒：

　　自與裴蒂妹一席談，非但已知這些年來的誤會，全係一己之氣量偏狹所致，且誤她青春三十年。思今撫昔，愧疚良殷，遂萌出塵之志。正是：寒燈無焰，敞裘無溫，總是撥弄光陰；身如槁木，心如死灰，不免墮在頑空。經半夜思慮，決覓一佛門淨地，青燈黃卷，度此餘生。健行返來，請其勿任蒂妹離去，諒羅家子弟，亦能知我苦心而善待蒂妹，請蕭大俠與沈師弟盡力促成，庶幾有情人不至再恨月悲風，人生絕幻……」

　　字裏行間充滿了虔誠與悔意，也顯示了出塵的決心，三個人面面相覷，而羅健行立刻出院道：「我去追看看……」

　　蕭、沈二人走出中院，二人默默無語。這時候隱聽到林燕還在興致勃勃地談談論昨天力挫強敵之事，那知一直緘默的小金雀，突然嘶聲說道：「不要說了！去告訴尺八無情，他最後終會發現他是輸家！」

　　林燕愕然說：「為什麼？」

　　小金雀冷笑說道：「告訴你也無妨，愛君姐已經去了灕江……」

　　這句話對蕭奇宇有多麼大的震撼？而沈江陵立刻一推說道：「蕭老弟快去，馮愛君昨夜脫困離去，以你的腳程……」

　　「沈兄，此地一切拜託，事了之後，務請速回與紫燕母女相聚，切記，切記……」最後一句話出口，他的人已在三五十丈以外了……

第二三章　捨身相救情中情　浪跡江湖空對月

　　灕江依舊，只是秋意已在兩岸的林稍以及粼粼水波的敗葉上略見端倪，視野向江邊伸展，拴纜的竹桿還插在江邊泥中，小船卻被拖上了岸。

　　這是不應有的現象，除非吳奶奶她………。蕭奇宇如流矢般地落在小船邊，首先看到的是吳奶奶的一雙手，搭在艙外，他上了船，發現奶奶口鼻邊流了灘血，似乎剛被擊傷不久，卻不見了司馬環翠。他含淚試試脈，似有似無，經過一番急救，吳奶奶醒來，看了半天才認出是他，不禁老淚縱橫，喃喃說道：「奇宇……快去救……環翠……快……」

　　「吳奶奶……是誰幹的？環翠她去了何處？」

　　「是……是一個挺好看的……說是姓裴的女人……」

　　蕭奇宇心頭被戳了一刀，怎麼會是裴茵茵？這真是我不殺伯仁……。吳奶奶無力地抬抬手指指船的另一邊說道：「去……去了那邊……奇宇……奶奶我……不能看……看你們成……成……」嗓子「咯」地一聲，頭一偏就咽了氣，這也在蕭奇宇的預料之中。

　　抹抹兩行清淚，身子彈起，向吳奶奶所指的方向射去。他不能不深深自責，那夜已知馮愛君逃去，為什麼就沒有想到這種可能？

　　約四五里之外林中，地上有厚厚的敗葉，散發出淡淡的泥土及腐蝕氣味，一個窈窕修長的身影靜靜地仰視在敗葉的地上，另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一邊。

　　蕭奇宇相信司馬環翠已經完了，如大鳥臨空，向那站著的人肩上抓到，那知就在這時，靜靜躺在地上的司馬環翠大聲喊道：「奇宇哥……不可……」

　　蕭奇宇也是一時恨極情急，當下硬生生地收回手落地，這工夫裴茵茵已悚然回過身來，仰仰頭，居然有一臉神秘之色。

　　「環翠，是怎麼回事，害吳奶奶及擄你的人是不是她？」

　　「不，那是個姓馮的女人，還有個男的好像是她的二師兄。他們以施襲的方式，一下子就擊倒了吳奶奶，我和他們力戰，對付一個姓馮的女人，我還湊合，加上那個男人，我接了不到四十招就支援不住了！不久中了兩掌一腳，她曾狂妄地說：她要你痛苦一生。那知裴姐姐凌空而降說道：『我要讓蕭奇宇樂得見牙不見眼……』就這樣，我們二人把他們擊傷，他們逃走了。」

　　「這是多久的事？」

　　「不到三個時辰。」

　　「可是剛才吳奶奶醒來，說是裴茵茵傷了你且擄走了你。」

　　「那八成是奶奶被重擊昏厥，根本未看到施襲者是誰？當裴姐和我把人打跑之後，奶奶醒了過來，她大概只看到了我被裴姐弄走，也聽到幾句話，然後又昏了過去，直到你趕到為止。奇宇，吳奶奶呢？你們快去……」

　　兩人流了一會淚。司馬環翠說道：「奇宇，你還沒有謝謝裴姐呢！」

　　「謝謝裴女士………」

　　「奇宇，你怎麼如此稱呼？你們………」

　　蕭奇宇愕然說道：「環翠，我不這麼稱呼該怎麼稱呼？」

　　司馬環翠說道：「裴姐說，你對她有點意思！」

　　「哎呀！天哪！裴茵茵，你………」他簡直不知說什麼才好？可以說是臉紅脖子粗了。

　　「怎麼？蕭大哥，這次我本是想來看看環翠，到底她美到什麼程度？要是沒有環翠妹子，你敢說對我沒有意思嗎？」

　　那知司馬環翠說道：「不管你是否對裴姐有意思，我並不反對這件事！」

　　蕭奇宇一楞，望著她，似乎有點摸不透她的心意，孔融可以讓梨，而兩個女人分享愛情，這太少見了。他吶吶說道：「環翠，你不是在說氣話吧？」

　　「絕不，你可能不懂，如果你不否認設若沒有我你會喜歡裴姐的話，那麼至少你不討厭裴姐，假以時日，你必會喜歡她，對不？只要能使你快樂的事，我都會去做，況且裴姐心地好，又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想想看，沒有裴姐，現在的司馬環翠是死的還是活的？」

　　蕭奇宇大聲說道：「這都是你一廂情願的理由。有沒有為我想想？再說，一萬個女人當中也找不出一個和你相同的來！」

　　「我是一萬零一個………」

　　這時蕭奇宇突然大喝一聲：「臥倒……」身子斜拔兩丈五六，輕輕抄住一個小包，向五七丈外兩人之間丟去，「轟」的大震，泥浪和敗葉瀰漫了數丈之地，附近的小樹有些已被炸倒。

　　兩女驚魂甫定，抖落一身泥塵及敗葉站起時，發現蕭奇宇已站在兩具屍體身邊。走近一看，一個是馮愛君，另一個男人正是和她有一手的二師兄呂超。兩人的腹部以下，都被炸得血肉模糊。蕭奇宇喃喃地說道：「儘管馮愛君兩手血腥，我仍無意殺她，可是他們卻自司馬欽處弄了個『轟天雷』，想把我們………」

　　夕陽下三個長長的影子移向小船那邊。江水嗚咽，秋風颯颯，不再有吳奶奶的慈顏和那爽朗的笑聲，在他們來說，灕江是否還值得留戀呢………。

　　蕭奇宇對司馬環翠用情至專，言聽計從，又怎能接受明朗、解語而又美好的裴茵茵呢？諸如此類問題，請讀者朋友們猜上一猜，不也滿有意思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