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銷魂約觸目牽心
第二章　結金蘭智入鬼府
第三章　雲夢爭奇遭驚變
第四章　贈奇寶芳俠報李
第五章　翠媚妖女道風流
第六章　二度夢踐銷魂約
第七章　冰女離垢同彈劍
第八章　三度銷魂情深切
第九章　龍女逝垢生蒙冤
第十章　雪蒙冤龍女逆反
第十一章　公主出山入魔窟
第十二章　嫫母術驚走公主
第十三章　壑下尋君入古洞
第十四章　東海俠女夜放火
第十五章　雲霧隱約顯仙子
第十六章　劃地斷交絕金蘭
第十七章　雲霧霽廬山顯嶸

《彈劍江湖》諸葛青雲

《二○一五年七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銷魂約觸目牽心

　　新雨後的「天姥山」。

　　松間照明月，石上流清泉。

　　當月上中天的時候，一座高峰峰腳的溪流下游，有條人影，凌波飛渡，到了峰腳，像一朵淡雲般冉冉上升！

　　假如真是一朵雲，則這朵雲的上升速度，並不太快，約過了頓飯光陰才到達高峰腰際。

　　峰腰怪石嵯峨，山勢極陡，這人影一聲清嘯，突展神奇身法，躍起四丈來高，伸手撈住絕壁之間的倒垂藤蔓！

　　雙手倒抓十來把後，這人影已立足在一塊長有兩株奇形矮松、人跡難到的突石之上。

　　這人影對四周景物，略一顧盼，喃喃自語說道：「我終於前來踐約了，但願能夠一雪三年之恥！」

　　一陣風來，雲開月朗，中秋團圓月的聖潔光輝，照清了這條人影的身材容貌。他是位英俊瀟灑無比，年才二十四五的白衣書生。

　　白衣書生仰頭望月，略計天時，俊目雙張，神光電射，又復引吭長嘯！嘯聲清亮高亢，歷久不絕。但等四山迴響，漸漸消失以後，卻仍然是一片沉寂，毫無異狀！

　　白衣書生劍眉雙挑，愕然說道：「對方那等人物，怎會失……」

　　怎會失約的「約」字尚未出口，烏雲蔽月，天地一暗，隨即電光閃閃，雷聲隆隆！就在電閃雷鳴之下，插天絕壁，訇然中開，在白衣少年身右八尺處，突地現出一個黑黝黝的洞穴。

　　白衣書生略吃一驚，眉宇間的疑惑之色頓除，帶著滿面傲然淡笑，微閃身形，竄進黑洞。

　　由明入暗，自然難免有點伸手不見五指之感，但白衣書生略一攝神，捫壁緩行，經過了兩重轉折，卻已瞥見前面有五色光華，微微閃爍。

　　人到近前，方知洞頂倒垂無數鐘乳，而鐘乳之間，又有不少與外相通的小小玲瓏孔穴。

　　月光穿孔而入，再經鐘乳加以反射，遂形成光怪陸離的五顏六色。

　　走完這個黑洞，出口處竟是一片小小山谷。

　　迎面的石壁上，鐫著兩行字跡，寫的是：「君誠信人，恕我因事失迎，壁間鑿有三洞，請自行量力而入！」

　　白衣書生搖頭冷笑，略一揚目，果見陡立如削、光滑如鏡的石壁上，在離地三丈來高，四丈來高，及五丈來高之處，各自鑿有一個洞穴。

　　白衣書生自恃絕頂輕功，一式「潛龍騰壑」轉化「紫燕穿簾」，便即向那離地足有五丈三四，最高的一個洞穴之中竄進！

　　洞口僅可容身，洞內則漆黑一片，白衣書生略運神功，舉手微揮，從自己所發罡氣的迴旋排蕩之中，覺出此洞異常寬大，但卻並不深邃。

　　白衣書生試出洞勢，剛一舉步之間，忽聞洞中大起異聲，如龍吟、如熊咆、如狼嗥、如虎嘯、如蛇蟲囓屍、如山鬼夜哭！

　　乍聞之下，白衣書生不禁微吃一驚，但隨即依舊傲然舉步，心中暗忖：任憑對方埋伏下刀山劍樹，猛虎毒蛇，自己也甘冒險，誓踐此約！正忖思間，洞內忽然大放光明，光源來自洞頂，是以一粒奇大夜明珠，嵌鑲石中，適才不知用何物遮蔽，使之不露光線，如今也不知是由何人把遮蔽之物取去。

　　黑暗緩除，那令人魂搖心悸的各種異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周圍死寂之中，白衣書生看清自己立身所在，不應稱為石洞，卻是一間石室。

　　石室極為寬敞，四壁光滑如鏡，雕刻著不少武功招式的人像圖解。右壁有張石榻，榻頭掛了一柄古劍，榻旁長方石桌之上，則放著一張焦尾七弦琴，及一具奇異書匣！

　　書匣是用通體晶瑩的整塊冷玉雕成，隱隱之中可見匣中盛有三卷小書！

　　白衣書生緩步走到石桌之前，目光微瞥，不由心頭一陣怦怦亂跳！

　　原來玉匣之中，正是武林人物夢寐難求的三卷「無為真經」，也是他仗以自詡「三陽神功」的大大剋星！

　　這等異寶當前，周圍已毫無人跡，白衣書生忍不住伸手欲取！

　　但手指尚未觸及玉匣，便即惴然縮回，一身冷汗地，暗自責道：「我『離垢書生』司馬彥，是磊落丈夫，三年前即在武林中獲有『堂堂君子，巍巍出塵』之譽！怎可見利忘義地，妄取他人之物？何況今夜是為踐約而來，此書主人亦即與我訂約之人，難道我在指望一雪恥辱的三年以後，還要自取其辱再受他二度訕笑？」

　　義理一明，天君自朗。「離垢書生」司馬彥瞥見「無為真經」的晶匣之下，壓了一角紙條！

　　抽出紙條，只見上面寫著：「君誠能人，竟入此室，特贈古劍一柄，並請更進一步！」

　　字學羲之，秀勁無比，顯然這石室主人，除了武技之外，並頗精於文墨。

　　司馬彥見字以後，暗忖：這石壁渾然，別無洞穴．卻教自己如何「更進一步」？惑然莫解之下，只得走到石榻頭前，遂照紙條所示，伸手取下對方贈送自己的那柄古劍。

　　誰知劍才入手，便覺腳下一空，又復墜入了無邊暗影以內。

　　司馬彥微凝真氣，一手持劍，一手護胸，拿定主意，給它來個見怪不怪！

　　他足下所立，是根可以上下升降的圓形石柱，等到石柱不再下降之時，驀然一震，向右一搖，司馬彥順勢飄身，進入另一石室之內。

　　方才那座石洞，應該是間石室，如今這間石室卻應該是座石洞。

　　因為室是圓頂，頗為深邃轉折，足下並係泥土，前面微見天光，也傳來一種彷彿正在痛苦呻吟中的低低獸嘯。

　　「離垢書生」司馬彥滿腹好奇，連新獲古劍都顧不得拔出觀看，便自飄身往洞勢轉折之處趕去。

　　眼前所呈現的，是一副奇詭無比的局面！一隻在江浙一帶，從來罕見的金毛狒狒，被人用鏈條倒吊洞頂，肩上釘著兩枚猙獰萬分的死人頭骨！那兩枚死人頭骨，血肉淋漓，尚未腐盡，看去比白骨骷髏，更為可怖！四排利齒，深深囓入金毛狒狒雙肩，遂使那隻罕見異獸，不時自喉間進出一種極為痛苦的呻吟聲息！

　　聽得司馬彥的足聲以後，那隻金毛狒狒竟勉強掙扎地，昂起頭來，投過一瞥乞憐眼色！

　　司馬彥目光注處，見金毛狒狒的頸項之間，竟懸有一塊竹簡！

　　遂閃身近前，取下一看，簡上字跡，雖係以銳物刻劃，異於筆墨所書，但仍可看出法宗「蘭亭」。正是自己的對頭筆跡！

　　這些字寫的是：「堂堂君子，巍巍出塵，不欺暗室，不取奇珍！狒狒受刑，罪係天譴，救之有禍，慎莫行仁！」

　　司馬彥劍眉微蹙，暗忖：根據沿途所見無不應驗的對頭留言，自己若救狒狒，可能真有奇禍？

　　心中動念，目光卻又與那金毛狒狒的乞憐眼色相觸！人獸之間的目光再觸，「離垢書生」司馬彥的胸中，立即自然而然地，充滿了一片惻隱之心！

　　這片惻隱之心一起，司馬彥那裏還顧慮什麼「救之有禍」？內勁暗凝，便向倒吊狒狒的鎖鏈，一掌拂去！

　　誰知一拂之下，狒狒慘哼連聲，身形隨著司馬彥的掌勢盪開，那條鎖鏈竟未被他的內勁拂斷！

　　司馬彥又驚又愧地，細一注目，方看出那條倒吊狒狒的鎖鏈，非金非鐵，竟是堅韌無比的「鐵線蛇筋」所製。

　　「離垢書生」見聞頗博，知道除了「崑崙」絕頂，特產的「帝王草」以外，只有自己所擅的「三陽神功」，方能把這「鐵線蛇筋」煉化。

　　這時他心靈深處，隱隱約約，似有似無地，響起了兩種聲音！第一種聲音，便是適才所閱竹簡留書上的「……狒狒受刑，罪係天譴，救之有禍，慎莫行仁！」

　　第二種聲音，則是流傳武林，專門讚譽「離垢書生」司馬彥的「三陽神功，蓋世無匹，堂堂君子，巍巍出塵」等四句歌謠！

　　這兩種聲音，起初是在司馬彥的心頭共鳴，但剎那之間，第一種聲音便被第二種聲音驅除得泯然無跡！

　　司馬彥滿臉神光，哂然一笑地，自語說道：「禍福無門，唯人自召；飛禍何懼？狒狒何辜？」

　　一面喃喃自語，一面暗凝生平絕學「三陽神功」，雙掌合處，接連幾搓，便把那條「鐵線蛇筋」，生生搓斷，並順手拍碎了釘在狒狒雙肩的兩枚死人頭骨！

　　那隻狒狒得脫束縛以後，立即歡嘯連聲，跪在「離垢書生」司馬彥的面前，向他膜拜不已！

　　司馬彥藹然微笑，向狒狒擺手示意。一面心中充滿戒懼，準備應付任何突變，一面緩步從容地，走向深洞之處。

　　再經兩個轉折，便到洞口，但除了身後不時傳來那隻金毛狒狒的歡嘯以外，毫無異狀發生，平靜得宛如一泓死水。

　　司馬彥心中雪亮，知道對頭的這番佈置，大概是在試驗自己的惻隱之心？

　　洞口被一塊巨石封住，漏有尺許隙縫，為這條幽森古洞，略透星月之光。

　　司馬彥神功凝處，一足飛起，那巨石便告轟然倒下！外面早已雲破月來，清光大朗，在蟾魄流輝，分外清明的中秋月光之下，看到巨石上，又復鐫有字跡。

　　字跡如前，清秀挺拔，鐵劃銀鉤。

　　寫的是：「君誠仁人，仁可昧智；前有花陣，不妨一試！」

　　司馬彥看完以後，全身機伶伶地，打了寒噤，心中驚悸不已！

　　他驚悸之故，並非由於「仁可昧智」一語，而是石上字跡模糊，已為青苔所侵！

　　司馬彥本來認為自從自己踐約入洞以後，對方必在暗中，倚仗這極為特殊的地理環境，操縱一切。

　　但如今見了石上字跡，已長青苔之後，方知對方竟然是以一步步的精密推斷，預料出自己的一切行動！

　　司馬彥萬分驚悸之下，不由對這尚未與自己正式見過面的對頭人，格外產生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欽佩之意。

　　木然半晌，驅散了心頭訝異，鼻中卻又聞到了陣陣幽香，司馬彥抬頭展目，霍然失驚，面前竟是一片四壁插天的谷形草原！循著陣陣飄來的桂子天香，瞥見草原上種有數百株奇古巨大桂樹。

　　司馬彥尚未走到林口，便看出這座疏疏落落的桂林，居然還是按著日、月、星、辰的璇璣妙理佈置！

　　對於奇門生剋，陰陽變化一道，司馬彥向頗自詡，遂毫不遲疑地飄動儒衫，進入這幽香醉人的桂林陣法以內！

　　司馬彥文武兼資，雅人深致，一面按著「三循四避，七折周迴」的天璇妙理，緩步前行，一面逸興遄飛地，隨口吟道：「綠裊枝敲玉，黃飄粟綻金，天香行處禱，月窟望中深……」

　　一面緩步微吟，一面抬頭望月，終於漸漸覺得桂花失色，星、月無輝，而進入一種渾然忘我之境！

　　司馬彥無我無物，無思無慮的緩步前行，竟自然而然地，忘記了「三循四避，七折周迴」的天璇妙理！

　　這一來，眼前一花，不見去路，更不見來處地，便告陷身於千鐘金粟，萬斛天香以內！

　　他懵懵懂懂地不知在花樹之間周旋了多少路程，彷彿這片桂林居然無邊無際？

　　直到他在一株千年老樹之下惑然止步，一輪明月正照當頭。方自靈台之中略生警覺！

　　他本是奇門生剋的大行家，警覺一起，慧念立生，把面前花樹細一觀察，便在白衣飄拂，面含微笑之下走出了桂林花陣！

　　面前一片湖水，湖不很大，但湖心有一小島，島上幽篁叢中燈光隱約。

　　司馬彥劍眉軒處，提聚了內家真氣，踏波緩步走向湖心。

　　這時，對方似又不再賣弄玄虛，湖面水波及島上竹林，都是純任自然，未加絲毫人工佈置。

　　叢林之中是一片空地，栽著不少秋間盛開的奇花異卉，並建有一幢潔淨茅屋。

　　司馬彥俊臉上，浮現了一絲自嘲微笑，暗忖：「我三載苦學，竟成了趕考士人一般，鄉試、會試已僥倖通過，如今已到登堂入室的殿試面君之際！」

　　司馬彥啞然失笑，一面緩步走過花圃，到了茅屋之前，舉手輕叩。

　　手方及門，門便自啟，司馬彥遂朗聲報出姓名，求見主人，以踐三年之約。

　　茅屋中寂然如死，久無回音，司馬彥只得不請自入地走進室內。

　　室中玳瑁裝書，珊瑚架筆，琅環古翠，翰墨奇香，佈置雖頗高雅脫俗，但卻令人覺得略有閨閣氣氛！

　　於是，深銘在司馬彥心頭的記憶，遂又浮現在他的眼前──三年前的一個黎明，司馬彥為了維護江湖正義，在安徽「小孤山」上，獨殲窮兇極惡、罪行擢髮難數的「皖北十三狼」，並重創了「黃山四虎」。

　　司馬彥因「黃山四虎」出道未久，雖與「皖北十三狼」同流合污，但惡跡尚不甚著，遂想本與人為善之心，將其訓斥一頓，便即放走。

　　誰知他正在滔滔不絕，向「黃山四虎」曉以大義之際，身後樹梢，卻有人出聲冷笑！

　　司馬彥聞聲驚顧，只見一條電掣人影，遁往江邊！

　　司馬彥當時年少氣盛，豪情萬丈，自然尾隨疾追。

　　但追到江邊，人影早渺，所見到的只是不知淘盡多少英雄的東流江水！

　　三年前，司馬彥便自詡輕功絕世，居然把人追失，弱了一籌，那得不慚愧萬分？悵然若失之下，目光一掃江邊，發現礁石之上，留有字跡。

　　留字語氣，極為狂傲，竟譏稱司馬彥此時功力過弱，不屑與較，可再若練三年以後，再於中秋之夜，到「天姥山削成崖」腰，一分勝負！

　　司馬彥看完留字，一陣仰天狂笑，果然費了旦夕不懈的三年光陰，把自己的「三陽神功」，練到爐火純青地步！三年一滿，身與心馳，趕到了此間赴約！

　　往事如煙，電逝心頭，司馬彥從記憶中回復到現實境界以內。

　　他目注頗含閨閣氣味的室中陳設，不由大大驚心！暗忖，莫非這激使自己絕跡江湖三年，埋頭苦學的茅屋主人，竟是一位巾幗奇女？

　　司馬彥微抑心頭的疑惑惆悵，緩步走到書桌之前，忽然見桌上的鎮紙玉尺以下，壓著一封書信。

　　移開鎮紙玉尺，信封上赫然寫著：「留交『離垢書生』司馬彥。」

　　司馬彥見字，心中又不免困惑萬分，暗忖這「留交」一語是何意義，難道這茅屋主人，業已離此他去？

　　一面蹙眉思索，一面拆開信封，只見淡絳色的「薛濤箋」上，寫著密密麻麻，但卻端正異常，宛如美女簪花般的「靈飛經」體小字。

　　這封書信，寫得好纏綿，好悱惻，幾乎把位一向多情的「離垢書生」司馬彥看得呆了！

　　信上寫的是：「你能見到這封信，應該是位智、仁、勇兼備的蓋代英雄。我在欽佩之餘，深表遺憾！遺憾的是，來人是你，不是他！但你若竟是他時，我卻將更為遺憾！五年前，我和他在此合籍雙修，共參武林妙訣，方期神仙歲月，自在逍遙，誰知好景不常？變生肘腋！他受了『翠眉妖女』的肉慾所誘，而改變了對我的純潔愛情，但我卻不甘心，我要天涯追蹤！

　　「天涯莽莽，海角茫茫，踏破鐵鞋，毫無覓處！我三數年來，萬里奔波，南北東西，足跡幾遍宇內，但卻找不到負心人的半絲蹤跡。回憶前情，只像是作了一場婆娑春夢！小孤山之夜，見你獨斬『皖北十三狼』，重創『黃山四虎』，不禁把我驚得呆了！我不是為你的武學吃驚，因為你當時功力太弱，不值一笑；而是為了你的容貌，神情，身材等等，除了心地襟懷以外，都與我遍尋不得的那位負心人，長得完全一樣！人總是人，情不自禁，我在一種微妙感情之下，把你誘到江邊，定下了今夜之約，因為這樣可以激得你夙夜匪懈，力求精進！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我又怎會知道我竟不及與你相見？但我總算勉盡心力，留下了一些佈置！

　　「前二洞，是試你輕功。三年小別，發奮圖強，你在輕功方面，果然進步得已可與他互相頡頗！但如果是他，石室中的『無為真經』，必被取走，因為這正是他夢寐以求之物，而他也非一介不取之士！當然，如果你的品性和他一樣，取走『無為真經』，則洞中埋伏，你也將隨同那冊武林奇書，一齊埋葬！

　　「我真希望你是他，一顆虛偽狠毒之心，和我萬斛真情，在這『天姥山』中，同歸於盡！但我更希望他能改邪歸正，變得不僅與你只是形貌相似！洞中懸吊金狒，是我守洞神獸，因殺害兩名誤入此洞俗人，才處刑示懲，並盼那條『鐵線蛇筋』，能夠吊斷金狒的天生惡骨，使它能夠從此向善，修成正果！你若是他，定然掉頭不顧！但你畢竟心地仁慈，對我所留警告，置若罔聞！你知不知道？假如你不起這種仁人俠士的惻隱之心，先把那條『鐵線蛇筋』弄斷，則在走過狒狒身旁不遠之際，便有另一條『鐵線蛇筋』，會套住你的咽喉，把你高高吊起！我真希望來者是他，則我骨化成灰，灰飛上天，變成滿天星星，便可終夜張開眼地透視著他被吊在洞頂的那副薄情嘴臉，看他在即將與齷齪紅塵永別之際，心中想的是我？還是那翠眉妖女？『天香丹桂陣法』，是在他負我而去以後，我才無意中從一位隱士之處學來。

　　「這種絕傳已久的陣法，極為神妙，能夠陣隨意轉。來人功力愈高，觸動陣法時的威力，也就愈大！你居然能夠順利通過。天呵，你的智慧真太像他，所區別的只是一正一邪而已！直到如今，我在恨他入人骨之下，仍然對他難免頗為所思，委實略覺靦腆。但這也正表示了『自古男兒多薄倖，由來紅粉最癡情！』他負了我，你未識我，冥冥上蒼，委實弄人太甚！為什麼不讓他在未識我之前，先認識翠眉妖女？而讓你在五年三十月之前，和我……

　　「我們在我死後結交，固然使你感覺惆悵；但人間天上，兩意相通，我知道你定會極為珍惜這『銷魂之約』！

　　「最後，我有一樣務必請稱做到的特殊請求：就是放把火兒，將我的軀殼焚化。因為我不願意使我的絕代紅顏，腐爛成一堆骷髏白骨！」

　　在這封長信之末，並未落款。

　　故而司馬彥在信內所說的「我、你、他」之中，只知道「你」是自己，對「我」對「他」卻均茫無所識！

　　他讀完此信以後，潸然淚落，濕透衣襟！這一片英雄淚跡之中，包含了為人為我兩種情思！

　　為人的情思，是悼惜茅屋主人，空負絕代才華，而遇人不淑，以致結果如此淒惻！

　　為己的情思，用是睥睨天下的「離垢書生」，居然敗在一位女人，尤其是一位業已死去的女人之手！

　　俗語說得好：「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功力到了司馬彥這等地步，甚至不必伸手，也可從其他方面，分辨出彼此強弱！

　　今夜，司馬彥自到此踐約開始，無事不落入茅屋主人的預先推斷之中，雖然連過數關，得進茅屋，但仍不能不承認對方確比自己高明不少！

　　悼惜萬分，頹傷不已之下，這位「離垢書生」司馬彥，突然一舉衫袖，拭去滿面淚痕，並從俊目之中，閃射出了炯炯芒彩！

　　因為他疑心大動，不相信茅屋主人真會業已死亡，也許是對方故弄狡獪，戲弄自己？甚或正在自己滿面淚痕，自作多情之際，竟從茅屋內室突然走出一位虯髯大漢，來上一陣大笑，卻令自己置身何地？

　　但司馬彥疑念方起，卻又漸漸平息。

　　因為他目光一觸桌上香箋，覺得這樣一個悱惻纏綿的動人故事，似乎決非憑空捏造得出。

　　而那香箋上的簪花小字，也絕對是位女子手筆。

　　「疑心」二字，具有無比的引誘力量，司馬彥就在這種引誘力量之下，伸手推開了內室房門，並把門內竹簾，輕輕挑起。

　　未揭竹簾之前，鼻中先聞得一片淡淡幽香，不由認定確是留書女子的香閨。

　　但揭簾以後，不覺失驚，因為室中設一靈幃，幃前素幔高懸，供桌上的兩枝素燭，則早已燒殘成只剩兩灘燭淚！司馬彥雙眉一蹙，舉步近前，把幃前素幔，伸手揭起！

　　但素幔才揭，司馬彥立即飄身後退數尺，滿面不悅神色地，抱拳說道：「『離垢書生』司馬彥來踐三年之約，請主人不必再弄狡獪！」

　　原來司馬彥揭幔所見的，乃是一幅美人春睡圖！圖中人兒，清而絕俗，香肩上散披著烏雲般的秀髮，玉頰上現著笑意淒清的兩個梨渦！

　　她分明是好夢方酣，司馬彥更敏感地似已聽見她輕微而均勻的香息，以及聞得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幽雅而高華的芬芳！

　　故而他才略帶著一份被捉弄的輕微憤怒，飄身後退，抱拳發話！

　　司馬彥的這兩句話，雖非運用「獅子吼」，或「傳音入密」，但含怒發言，語音頗重，仍使室內風生，連供桌上的一盞萬年油燈，也燈焰搖搖，幾乎熄滅！燈顫復明，素幔以後，毫無反應！

　　司馬彥心中一凜，運起了內家絕學「天聰神功」！

　　這種「天聰神功」，可使耳音之強，無微不察！

　　但素幔後的酣睡佳人，卻是毫無呼吸之聲傳出！

　　司馬彥傾聽好久，這才確定對方果已玉殞香消，遂再度緩步向前，揭開素幔！

　　此番，他不僅看清了榻上躺著的人，也瞥見放在珊瑚枕旁的一張紙箋！

　　不忖可知，這張紙箋，定然又是留給自己閱看！

　　司馬彥略為躊躇，緩緩伸手，把紙箋取到手內！

　　箋上字跡雖仍透勁，但比外間所見，卻潦草不少，可能是榻上女子在芳魂欲絕的彌留之際所書。

　　司馬彥憑藉燈光，辨認字跡，只見箋上寫著：「端午之夜，峨嵋歸來；獨對良辰，寂寞難耐！我咬牙關，咬得累了，嚼相思，嚼得厭了，突萌死志，想向這齷齪塵寰告別！死，本來是一了百了，但我卻不能毫無牽掛地說死就死，因為我還與你訂有中秋之約！於是，我忍死十日，利用此間的天然環境．為你作了幾件安排！女子幾乎都萬分重視自己的風姿容貌，尤其是長得比較秀逸嫵媚的所謂美女！我既與你有約，彼此總該見上一面！我怎肯使你見第一面的印象，竟是一具猙獰可怖的醜惡屍體！故而，我服食了『冬心九毒草』，這是當世最毒之物，但據說卻可保持屍體百日不腐！你兼具智、仁、勇、信，委實是位人間罕見的奇男子、大丈夫。我願意把我那卷『無為真經』相贈！怎樣取得『無為真經』才不發生危險呢？我來不及寫明了，因為『冬心九毒草』的藥力已發，我手顫頭暈……最後，我榻下堆滿乾柴，請你持燈……」

　　這封信，尚差少許，並未完成，顯然正居榻上女子的最後絕筆！

　　司馬彥看完信後，雙眉一挑，目中也射出了興奮光芒，因為他倚仗自己的淵博學識，知道榻上女子並未全死，她還有一線生機；不過這生機大渺茫了，渺茫得幾乎等於絕望而已！沒有人死後數月，既未入棺，又未埋葬，而能把屍體保存過炎熱夏季，竟仍栩栩如生？這只是那種罕見毒藥「冬心九毒草」之力！服食「冬心九毒草」後，人即宛如蛇蟲之類，進入冬眠般，長睡不醒，假死百日！但一過百日，仍未解毒，則將由假死變成真死，屍體也立即開始腐化！

　　司馬彥一計時日，榻上女子是在端午之後突萌死志，並因佈置這場約會，忍死十日，才服食「冬心九毒草」！五月十月，到這中秋之夜，恰好是三十月的時光！

　　三十月，兩個月小，一個月大，共計過了八十八日！換句話說，只要能在十二日之內，替榻上女子，解去「冬心九毒草」的藥力，便能使她返魂復活！這樣說來，榻上女子那裏是生機渺茫？豈不尚有極大生機，未曾泯滅！

　　但司馬彥目光凝注榻上那位暫時被奇草之力，停止呼吸的絕代佳人，卻劍眉深蹙，連連搓手，暗恨自己雖然為她續命有心，怎奈返魂無藥？

　　原來，普天下能解「冬心九毒草」毒的神奇藥物，只有「大還丹」！「大還丹」是百年前空門奇俠百善禪師費盡心血所煉。據說如今只剩一顆傳世，但誰知道這僅有的一顆「大還丹」，現在何處？

　　假如榻上女子，真正死去，司馬彥可能會遵照她的遺志，在惆悵一番以後，便即移燈點火。

　　但如今他怎忍心剝奪對方的最後十二日生機，而把這位絕代佳人付諸一炬？司馬彥又向榻上女子，細看兩眼，輕輕放下素幔，退出內室。

　　當他帶好內室室門以後，心中只盤算著兩種問題：第一種問題是當世中絕無僅有的一粒「大還丹」，是否尚存？屬於何人所有？此人現在何處？第二種問題是榻上女子是誰？對她負心而去的那位薄倖男子，又復是誰？盤算良久以後，司馬彥對於這兩種問題之中的五項疑問，連一項解答，都未獲得！

　　惆悵、惋惜的情緒交集之下，司馬彥搖頭一嘆，緩緩拔出對方贈送自己的那柄古劍。

　　由於劍上砭骨森肌的奪目芒彩，這柄劍兒，顯然是斷玉切金的前古神物。

　　司馬彥目注古劍，遂自然而然地，想起那冊也由對方許贈自己的「無為真經」。

　　「天姥山」赴約，獲得一冊武林秘笈，及一柄古神劍，任是誰也深覺喜悅！

　　司馬彥何獨不然，但他的喜悅心情，卻被一種悼惜悵惘情懷，完全沖淡！

　　因為那榻上女子，太繫人思！論姿色，她傾國傾城，羞花閉月！論武學，在三年前，便遠勝自己，高深莫測！

　　論文才，那一筆「靈飛經」小字，及羲之行書，業已深得鍾王三昧！

　　論機智，她在八十八日以前，便把自己今夜所為，推斷得一絲不誤！如此佳人，如此遭遇，怎不把一位向來倜儻多情的「離垢書生」司馬彥，傷感得熱淚狂流，儒衫盡濕？

　　暗室昏燈，靈幃素幔，護花無計，唯覺魂消！就在這種極為悲涼，極為靜極的境界之中，驀然傳來一聲淒厲獸嘯！

　　嘯聲極熟，分明就是那隻金毛狒狒。

　　司馬彥聽出獸嘯過於淒厲，情知有變，遂閃身出得茅屋，凝目掃視。

　　小島寂然，弱水乾淨，不見絲毫異狀。

　　第二聲獸嘯又起，嘯聲更悲！這回聽得清楚，彷彿是在湖水對岸，那片佈有「天香丹桂陣法」的桂林之中發出！

　　司馬彥提氣踏波，趕往桂林，立意察看究竟。

　　林中所見的，又是一樁淒慘景象！那隻金毛狒狒，瞻在地下，合掌當胸，似正膜拜？但它天靈蓋上，卻被擊出一道深深傷痕，業已身遭慘禍地，倚樹裂腦而死！

　　司馬彥見狀，不禁大感意外，劍眉雙軒，目光一掃四周朗聲說道：「來者何人？請出一會！」

　　桂林寂寂，那有應聲？但林外遠處，卻彷彿聽得衣襟帶風疾馳步履。

　　司馬彥勃然震怒，循聲急迫，但一直追到最外層的那間石室之中，也未見有絲毫人影！石室以內，珠光依舊，一切如常，只是貯放在冷玉書匣中的那冊武林秘笈「無為真經」，卻已被人取走！

　　司馬彥怒極之下，不顧一切地，展盡身法，向前窮追！業已追出來時峭壁黑洞，除了松樹明月，石上清泉以外仍是一無所見！就在他滿懷驚怒，無法排洩之際，一陣隆隆巨響起處，身後峭壁黑洞，竟告自行閉死！

　　這一來，司馬彥的滿懷驚怒，頓時化作了滿腹辛酸，因為他已無法再到那座神秘悲涼得令人銷魂蝕骨的茅屋之中，與那位與自己人間天上兩意微通的絕代佳人見上一面！

　　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自己這趟「天姥山」之行，委實撲朔迷離，玄奇若夢？但事實又告訴了司馬彥，適才所經的只是似夢而非夢，因為他手中已比進洞之前，多了一柄絕世古劍！

　　司馬彥掣劍出鞘，一陣龍吟，對著劍身奪目精芒，不禁又復想起洞中的奇幻銷魂境界！

　　就在他對劍沉思之際，有三線銀芒，悄無聲息地，從他身下兩丈開外的一株老松枝葉之中發出，仰射司馬彥的丹田小腹！

　　司馬彥的「離垢書生」四字，飲譽江湖甚久。經這三年苦練，進境更高，故而那三線銀芒，雖然悄無聲息，但射到離身丈許之處，也就被他發覺！

　　冷笑起處，微一振手中長劍，一式「鯉躍龍門」，「叮叮叮」三聲脆響，便把三線銀芒，磕下了千尋絕壑！

　　這時，從那老松的虯枝密葉之中，騰起一條人影，矯捷無倫地，又復逸去。

　　司馬彥突見敵蹤，那裏肯捨？舌尖暴綻春雷，「朋友慢走」！

　　竟自施展「天龍身法」，在這懸崖峭壁之間，甘冒奇險地，往斜下方，凌空撲去！

　　誰知身形剛剛撲過古松，方似瞥見松葉之中，還坐著一位身材窈窕的綠衣人！司馬彥自知中了對方的誘敵之計，不由心內一驚，暗叫「不妙」！

　　綠衣人一聲輕笑，屈指連彈，又彈出三線銀色精芒，向司馬彥的後背射去！

　　司馬彥自知無法避開，只得把一身神功，齊貫右臂，極力勉強地，一側身形，使三線銀芒，完全打中右上臂的肉厚之處！

　　若是尋常鏢箭，司馬彥並不足懼，因為他功力一凝之下，整條右臂，業已堅如鐵鑄！

　　但這三線銀芒，不知是何暗器？體積雖小，卻無堅不摧，根根打中司馬彥右臂上端，貫肉而入！

　　司馬彥陡覺臂上一涼，跟著又是微微一麻，便知對方暗器，餵有劇毒！

　　首先右臂勁力全失，五指一軟，掌中新得古劍，便自一墜百丈地，落向絕壑！繼而人也立覺心神迷惑，全身發軟，倦然欲眠！

　　司馬彥仗恃深厚功力，強靜心神，在峭壁間滑落十來丈後，便已無法支持，腦際眩繼，雙眼金花亂轉，知道一條性命，多半難保！

　　但人越到危機間不容髮之際，求生意念，也就越為旺盛！

　　司馬彥在由略感昏迷，進入完全昏迷的一剎那間，朦朦朧朧地，瞥見峭壁縫中有根赤色藤蔓！

　　他那肯放過這唯一機緣？自然順手把那根赤紅如火的藤蔓抓住！

　　藤蔓才一入手，司馬彥便告完全喪失神智，不知人事！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似乎聽得有天風松濤之聲！司馬彥猛睜雙眼，頓覺一陣暈眩，不得不重又閉目！

　　在這一瞥之間，他已隱約看出，自己是身臥一間潔淨茅屋的竹榻之上，榻旁並坐著一位黃衣老叟！

　　果然在他雙目重閉以後，耳邊響起一個溫和口音，笑說道：「老弟九死一生，所受傷毒太重，如今剛剛恢復神智，最忌煩怒衝動，縱有天大冤仇，也須暫置度外！常言道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老弟暫勿睜目開口，且先服我一杯『九轉益元玉露』，然後再敘述經過便了！」

　　語音了後，司馬彥立覺有根竹管，送入自己口內，遂含住一吸，頓時滿口清芳，精神長了不少！

　　黃衣老叟等他吸完一大杯靈藥，又復伸手替司馬彥在胸腹之間，一陣按摩。

　　司馬彥只覺得對方掌熱如火，按摩在骨節穴道之間，舒泰已極！

　　約莫過了兩盞熱茶時分，黃衣老叟停手微笑說道：「老弟，如今可以緩緩睜目說話了！」

　　司馬彥如言睜目，見自己臥身之處，果然是間寬敞潔淨茅屋，屋內丹床藥爐，四壁琴書，屋外瀑響如雷，松風如嘯！面含微笑，坐在自己身畔的那位黃衣老叟，看去約莫五十來歲；貌相清奇，神情爽朗！

　　司馬彥先在枕上叩首謝過救命之恩，然後問道：「老人家上姓高名，此處是什麼所在？」

　　黃衣老叟微笑說道：「此處是『天台山華頂峰』。」

　　「天台山華頂峰」六字，與適才所服的「九轉益元玉露」，使司馬彥發生聯想，恍然頓悟地，「呀」了一聲，接口問道：「老人家莫非就是號稱當世第一名醫的『青囊神叟』諸葛前輩？」

　　黃衣老叟微笑說道：「老朽正是諸葛仁，生性愛習岐黃，略通醫道，『青囊神叟』四字，已屬浪得虛名；至於『當世第一名醫』之稱，更是不敢承當！老弟與我既無宗派淵源，彼此大可忘年論交，不必稱我前輩！」

　　司馬彥含笑說道：「老人家妙術仁心，舉重當世，何必對後生下輩，過份謙和？」

　　諸葛仁笑道：「老弟既然執意如此，我也只好略為托大．尚未請教老弟的姓名來歷？」

　　司馬彥含笑答道：「晚輩複姓司馬，單名一個彥字！」

　　諸葛仁「哦」了聲，又復打量司馬彥兩眼，面含微笑，緩緩說道：「三陽神功，蓋世無匹，堂堂君子，巍巍出塵！幸會，幸會。司馬老弟原來竟是名馳八表的『離垢書生』！」

　　司馬彥俊臉微紅，愧然笑道：「諸葛老前輩莫要過譽，司馬彥若非前輩搭救，早就身為異物的了！」

　　諸葛仁問道：「司馬老弟，你這次是中了何人暗算？」

　　司馬彥茫然搖頭，諸葛仁又復問道：「老弟不知中了誰的暗算，總該知道是中了什麼暗器？」

　　司馬彥慚愧的滿臉發燒地，再度搖頭。

　　諾葛仁見狀毫不為異，只是微微一嘆，說道：「老弟這種答覆，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因為你所中暗器，是在武林內絕跡將近三十年的『閻王刺』！」

　　「閻王刺」三字著實把司馬彥聽得大吃一驚，愕然目注坐在榻前的「青囊神叟」諸葛仁，問道：「老前輩，『閻王刺』是不是三十年前紅粉閻王姬玉霞的獨門暗器？」

　　諸葛仁點頭道：「老弟說得不錯！」

　　司馬彥驚奇萬分地，惑然又道：「據說『閻王刺』是經『紅粉閻王』姬玉霞，採集十三種奇毒藥物練成，為數並不大多，連她本身都無解藥！只要一絲見血，便告逐漸失去知覺地，茫然死去！」

　　諸葛仁嘆道：「這種暗器，委實太厲害！假如單憑我所習醫道，及所煉靈丹，仍無法解除它的奇異毒力！」

　　司馬彥奇道：「老前輩這樣說法，司馬彥又怎會僥倖無恙？」

　　諸葛仁微笑說道：「此次解毒奏功，一半是靠了我的岐黃之術，另一半則是靠了老弟手中那截『琥珀萬靈藤』！」

　　司馬彥訝然同道：「什麼叫『琥珀萬靈藤』？」

　　諸葛仁『咦』了一聲說道：「琥珀萬靈藤，是『天姥山』中特產奇藥，功能治療一切傷毒，但因性已通靈，蹤跡隱現不定，故極為難尋。我履遊『天姥』，均無所獲，不知老弟是怎樣到手一截？倘若整根弄來，真足生死人而肉白骨了！」

　　司馬彥靈機一動，覺得自己傷毒已癒，遂復緩坐起，向這位號稱當世第一名醫的「青囊神叟」諸葛仁，把自己中了「閻王刺」後，人劍同墜，在神智尚未完全昏迷之前，曾經順手撈住一根赤紅如血的奇形山藤之事，說了一遍。

　　諾葛仁嘖嘖讚道：「司馬老弟的緣遇真好。這赤紅如血的奇形山藤，便是我適才所說教了你半條生命的『琥珀萬靈藤』！可惜它受了這次重大驚嚇，又不知要到何時何地，才會出現的了？」

　　司馬彥含笑說道：「老前輩既有『神醫』之稱，應該善識百草！」

　　諸葛仁笑道：「我早就說過『神醫』之號，萬不敢當！但對於藥物知識方面或許腹中尚不甚少？」

　　司馬彥聞言笑道：「請教老前輩，『冬心九毒草』的毒力如何？」

　　請葛仁應聲答道：「倘若誤服『冬心九毒草』，人即假死百日！百日之內，人如熟睡，屍體不腐！但一滿百日，毒力仍未解除，人便由假死變為真死，屍體也開始腐化！」

　　司馬彥繼續問道：「是否除了『大還丹』以外，無藥能解『冬心九毒草』的毒力？」

　　諸葛仁搖頭說道：「大還丹，太以渺茫難尋，風聞當世中僅餘一粒，尚不知在誰手中？已否用去？除了『大還丹』以外，整根的『琥珀萬靈藤』，大概也可解除，『冬心九毒草』的毒力！」

　　司馬彥聞言大喜，心中暗道：「這樣說來，她還未必無救？」

　　諸葛仁含笑問道：「老弟莫非有甚友好，誤服了『冬心九毒草』麼？」

　　原來司馬彥大喜之下，竟把心中之語，說出口外！諸葛仁既然動問，司馬彥遂臉上微燒地接口說道：「司馬彥有位知己，確曾誤服『冬心九毒草』！老前輩若能一施妙手，則晚輩有生之日，全屬戴德之年！」

　　諸葛仁搖頭答道：「除了覓得『大還丹』，或整根的『琥珀萬靈藤』外，我無法解除『冬心九毒草』毒力！」

　　司馬彥一聲長嘆，面色立變，雙目之中，淚光隱約！

　　諸葛仁見狀笑道：「老弟真是性情中人，但不必過份悲傷，令友也許還五行有救？」

　　司馬彥詫道：「老前輩方才說是無力解毒……」

　　諸葛仁接口笑道：「我雖然無力解毒，但可使那『冬心九毒草』的毒力，延長一些時日！」

　　司馬彥愕然不解，諸葛仁又復笑道：「我藏有一段『千年茉莉根』，以之磨汁予貴友服下，便可長睡經年，靜待從容覓得『大還丹』，或『琥珀萬靈藤』等藥物，再加救活，不須拘泥於百日之限了。」

　　司馬彥大喜稱謝，諸葛仁含笑問道：「司馬老弟，令友現在何處？誤服『冬心九毒草』，已有多少時日？」

　　司馬彥答道：「敝友住在『天姥山削成崖』中一座別有天地的秘洞之內。她是於五月十五日誤服『冬心九毒草』，距我中了『閻王刺』，昏迷墜崖之際，已有八十八日，只剩十二日光陰，可以利用！」

　　諸葛仁搖頭說道：「天姥山削成崖，距此有兩日路程，老弟在我這茅屋之中，又已昏臥三日，我們應該趕緊前去，因為到了削成崖後，百日之期，只勝下僅五日的了！」

　　司馬彥聞言，心內好生愁急，因「削成崖」秘洞的門戶已閉，必需要在五日之內，尋得出入路徑，否則時限一過，秘洞主人便即玉殞香消，縱有「千年茉莉根」，或「大還丹」等靈藥，也將返魂無術，此恨綿綿的了！

　　諸葛仁見司馬彥愁急異常，遂立即摒擋用物，並交還他那柄被自己拾得的墜崖古劍，離開「天台山華頂峰」，向「天姥山削成崖」趕去！

　　途中，司馬彥因感激對方救命深思，遂毫未隱瞞地，把此次經過，向「青囊神叟」諸葛仁詳細敘述。

　　諸葛仁聽得也自嗟嘆不已，訝然笑道：「我自信江湖見聞，尚不孤陋，怎的對老弟所說秘洞主人，及對她負心男子，甚至造成慘變的『翠眉妖女』，均無所悉？此次若能勉盡棉薄，先仗『千年茉莉根』之力，為秘洞主人，暫綰芳魂；再期來日機緣，獲得『大還丹』，或『琥珀萬靈藤』等罕世聖藥，為龍弟實現這樁人間天上的奇絕交情，確可傳千秋，流為武林佳話了！」

　　司馬彥聽得興奮不已，劍眉連軒，雙目中也充滿了希望光芒，但等他們趕到「天姥山削成崖」時，卻又把滿腹豪情，化作了一腔愁苦！

　　原來司馬彥、諸葛仁在這五日之間，越澗翻山，竭盡心力，也尋不見其他可以進入秘洞門戶！

　　時值八月二十七深夜，碧空無月，夜黑如煙！

　　司馬彥站在初次來時，曾經現出門戶的峭壁之下，舉袖拭淚，向諸葛仁悲聲說道：「葛老前輩，冥冥天心難測，人定似乎亦難勝天？如今距離她吞服『冬心九毒草』的五月十五日，整整一百天了！」

　　諸葛仁也緊蹙雙眉，以一種極為惋惜的神情，扼腕長嘆說道：「假如這日期毫無錯誤，則只等曙光一透，秘洞主人便將消失她的絕代紅頗，在剎那之間，化作一堆枯骨的了！」

　　司馬彥目中淚光一收，神光電射地，咬牙說道：「我還要繼續努力，不到曙光透後，決不甘心！」

　　說完，凝足內家真力，便向那片曾經現出過秘洞門戶的峭壁之上，揮劍猛劈！人是絕代英雄，劍是千古神物，只見一塊塊散碎山石，應劍而落，電火星飛，形成一幅沉黑夜空中的燦爛畫面！

　　諸葛仁看在眼裏，不覺黯然神傷，心中感觸頗大。暗想，「離垢書生」司馬彥，與秘洞主人的這份情感，委實奇妙已極！

　　峭壁間被司馬彥劈得滿佈斑駁劍痕，但仍未現出秘洞門戶。

　　司馬彥漸漸有點力盡神疲，東方夜空之中，也漸漸現出了朦朧曙色。

　　諸葛仁長嘆一聲，脫口叫道：「此情可待成追憶，碧海青天夜夜心！司馬老弟不如停手，且把這樁無垢情緣，當作露電泡幻，或是一場婆娑春夢了吧！」

　　司馬彥見曙光已透，也知空勞心力，願望成灰！遂廢然一嘆，把那柄新得古劍，脫手向空擲出，化成一道奪目精虹，深深投入山石，只剩劍柄在外。

　　諸葛仁失聲問道：「司馬老弟為何擲劍？」

　　司馬彥一陣傷心，忍不住地把幾滴英雄淚珠，灑落衣襟，目光凝注壁間劍柄，神色黯然地，緩緩說道：「芳魂難綰，締夢成灰！我不願再把這柄足以令人觸目傷懷的劍兒，留在身畔，終日為它磨盡雄心，消沉壯志！」

　　諸葛仁撫掌大笑說道：「對！對！我說件事兒給司馬老弟聽聽，望你能把淒迷悵觸的兒女情懷，暫時撇開，而振奮起叱吒風雲的英雄氣概！」

　　司馬彥單袖一拭淚痕，目閃精光問道：「老前輩所說的是樁什麼事兒？」

　　諸葛仁含笑說道：「司馬老弟應該知悉，近來崛起江湖，聲譽頗著的『雲夢三奇』！」

　　司馬彥點頭說道：「我未曾會過他們，但聽說『雲夢三奇』武功雖好，為人卻不大正派！」

　　諸葛仁笑道：「這三人說正不正，說邪不邪，他們久蟄無聊，不甘寂寞，竟訂於今年年底在所居『雲夢澤梁子湖』中，舉行一場『雲夢爭奇大會』！」

　　司馬彥問道：「爭奇二字，是否專指比鬥武功？」

　　諸葛仁搖頭笑道：「倘若專指比鬥武功，則也無甚趣味，他這『雲夢爭奇大會』立有一條奇特規則，即是凡欲參與此會之人，必須先交出一件公認珍奇之物！」

　　司馬彥訝然問道：「參與此會，有何好處？」

　　諸葛仁笑道：「雲夢三奇，收集所有珍奇以後，標明主人，羅列台上，然後抽籤較技，勝者一方便可爭得負者一方所交出的珍奇之物！」

　　司馬彥軒眉笑道：「這個辦法，確實有趣！只要真能功力出眾，技冠全場，豈不可以贏得無數奇珍異寶？」

　　諸葛仁點頭說道：「武林人物多半自傲，也多半性貪，故而今年歲末期間，定然舉世豪雄，齊集雲夢！尤其『雲夢三奇』首先懸為爭奇標的三件曠代奇珍，太富引誘力了！」

　　司馬彥問道：「他們足以什麼珍奇之物，懸為爭奇標的？」

　　諸葛仁微笑答道：「眇目仙翁岑大化是懸出一件入水不沉，入火不焚，能禁任何刀、劍、掌力的『天蠶軟甲』！」

　　司馬彥點頭說道：「這確是一件久為江湖人物夢寐思求的武林異寶！」

　　諸葛仁繼續笑道：「長腳仙人康醉天是懸出一隻高才數寸，能施展一套『嵩陽六九手』的通靈墨猴！」

　　司馬彥失笑說道：「墨猴已是珍獸，倘若真會施展『嵩陽大九高手』？確屬罕世奇物，值得一爭的了！」

　　諸葛仁看了司馬彥一眼，含笑說道：「天蠶軟甲，通靈墨猴雖已足稱珍奇，但仍不及『雲夢三奇』中另一位『大頭仙子』紀西屏所懸出的爭奇標的，更為引人注目！」

　　司馬彥已深深聽出興趣，聞言接口問道：「這位『大頭仙子』紀西屏所懸何物？」

　　諸葛仁緩緩說道：「她所懸出的是一粒能使百歲童顏，青春不老的『萬妙駐顏丹』！」

　　司馬彥聽得皺眉自語說道：「奇怪？奇怪？」

　　諸葛仁見狀訝然問道：「司馬老弟覺得何事奇怪？」

　　司馬彥道：「自古英雄皆怕老，女兒誰不惜紅顏？紀西屏現有這粒罕世難求的『萬妙駐顏丹』，為何不自行服用？」

　　諸葛仁哈哈笑道：「司馬老弟真所謂聰明一世，懵懂一時，嫫母無顏，何須惜貌？苧蘿西子，才重紅妝！僅從紀西屏的『大頭仙子』外號看來，其人之醜，已可想見，她自然企圖用那粒對她毫無價值的『萬妙駐顏丹』，博取其他異寶！」

　　司馬彥恍然失笑，向諸葛仁問道：「老前輩告知我『雲夢爭奇大會』之事，是否叫司馬彥也屆時參與？」

　　諸葛仁點頭一笑，誰知司馬彥卻搖頭嘆道：「一來司馬彥經過這場『銷魂之約』以後，雄心已淡；二來我又無甚足稱珍奇之物，故而我不想參與這場『雲夢爭奇大會』的了！」

　　諸葛仁似乎對他這種答話，早在意中，聽完便即微笑說道：「司馬老弟，我要你參與『雲夢爭奇大會』，是含有雙重用意！」

　　司馬彥愕然相視，諸葛仁又復笑道：「第一點用意是，老弟置身舉世群雄之中，叱吒風雲，當能以百丈豪情，沖淡胸懷鬱悶！」

　　司馬彥悽然一笑，搖頭示意！

　　諸葛仁繼續笑道：「第二點用意是，既然舉世豪雄，皆聚雲夢，則那位與老弟相貌神似，而對秘洞主人負心的人，可能也在其內！」

　　這幾句話兒，聽得司馬彥精神一振，俊目閃光！

　　諸葛仁知他已被打動，遂微笑一笑，又道：「尤其那粒『萬妙駐顏丹』，定然引得那個什麼『翠眉妖女』，也來與會！」

　　司馬彥聽到此處，軒眉叫道：「老前輩設想極高，我確實應該參與這場……」

　　諸葛仁不等司馬彥說完，便即接口笑道：「至於與會必須的珍奇之物，我也早為司馬老弟，準備好了！」

　　一面說話，一面自身旁取出一隻紫檀錦盒，向司馬彥遞去！

　　司馬彥接過錦盒，打開一看，見盒中是隻口、耳、眼、鼻皆具的成形何首烏，不禁惶然說道：「老前輩，這……」

　　諸葛仁搖手笑道：「這何首烏的靈氣，早就被我採盡，配煉了其他藥物！如今雖然看去不凡，其實已無價值！老弟拿去騙騙那些對此無知的『雲夢三奇』便了，也許還能化腐朽為神奇地，仗以贏回無數有用之物呢？」

　　司馬彥聽他這樣說法，方稱謝收下。

　　諸葛仁又取出一具製作極精的人皮面具，遞與司馬彥，含笑說道：「司馬老弟，由於你身中『閻王刺』之事，便可推測出定有絕世兇人，對你企圖不利！故而我再送你一具精製人皮面具，你可改變容貌，參與『雲夢爭奇大會』；甚至連『離垢書生』司馬彥之名，也索性不用，才便於在暗中刺探有關『翠眉妖女』，及與你同貌的負心男子情形，設法為秘洞主人報仇雪恨！」

　　司馬彥聽得連連點頭，收起那盒靈氣已失的成形何首烏，再戴上人皮面具，便變成了年歲更輕，彷彿只有二十一二的另一俊美男子！

　　易容以後，司馬彥向諸葛仁問道：「諸葛老前輩，你參不參與這場『雲夢爭奇大會』？」

　　諸葛仁笑道：「我有一爐靈丹，火候正緊，不能久離『天台山華頂峰』。故而能否參與，目前尚難斷言！但只要來得及時，定必趕去觀光盛會！」

　　司馬彥被諸葛仁提醒，覺得那「翠眉妖女」，及與自己容貌相若之人，必會參與「雲夢爭奇大會」，遂不覺有點迫不及待地，向諸葛仁躬身苦笑說道：「既承老前輩指點，司馬彥心急殲仇，如今便想前往，雲夢爭奇……」

　　諸葛仁失笑接口說道：「『雲夢爭奇大會』之期，是在年底，如今才八月將盡，時間盡有餘裕！但老弟早赴荊襄，沿途攬勝，也可借山川靈奇，略消積鬱，我們就此分別了吧！」

　　司馬彥身受諸葛仁活命深思，自然萬分感激地，向他稱謝告別。

　　諸葛仁笑道：「司馬老弟，你準備用什麼美號，代替你的『離垢書生』四字？」

　　司馬彥嘆一聲，說道：「人生愁恨誰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我暫且叫做『銷魂客』罷！」

　　諸葛仁也自微嘆說道：「舉世橫行多魍魎，人間何處不銷魂？老弟這『銷魂客』的外號，起得甚好！但姓名似乎也應預先報妥，我送你『耿天心』三字如何？」

　　司馬彥劍眉雙蹙，點頭苦笑說道：「耿耿此心，可誓天日，這個名兒甚好！諸葛老前輩靈丹煉就，『雲夢』重逢之際，也許我已把『銷魂客』耿天心的名號，在江湖間闖出些微聲望！」

　　諸葛仁點頭含笑說道：「老弟俠骨壯懷，必有成就！但在我們臨別之前，諸葛仁還想奉贈兩句話兒！」

　　司馬彥躬身問道：「老前輩有何金言？」

　　諸葛仁緩緩笑道：「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老弟若想達成願望，千萬莫提這場銷魂之約，及你『離垢書生』司馬彥七字！」

　　司馬彥躬身受教。

　　此時早已晨曦明朗，日起遙空，遂轉身又對只露出一些劍柄，未見絲毫洞穴的銷魂峭壁之上，看了幾眼，帶著滿腹情愁，離開了「天姥山削成崖」下。

　　由天姥山遄赴「雲夢」，只要西行橫穿皖南，便到湖北。

　　但司馬彥一來滿腹情愁，無可排遣，二來在時間方面，大以從容，自然會如諸葛仁之言，到處登臨，沿途攬勝。

　　這樣走法，他那裏放得過五老巍峨，雲蓊霧鬱的廬山勝景！

　　廬山萬壑籠幽，千峰疊秀，高深奇大，景色絕佳，司馬彥果然騁懷游目，心醉神迷，略減胸中愁苦！

　　當他遊覽到「羅漢池」北之際，卻遇上奇人，看見奇事！在一塊形若人頭，面額、鼻、口宛然的岩石之下，對坐著一位鬚眉全白的年老僧人，及一位身著藍衫，約莫二十八九的英俊書生！

　　老僧、書生，面對面地，坐在一塊平坦青石之上。

　　在兩人身旁，卻各堆著五隻巨大酒甕！

　　司馬彥除了一身絕頂武學以外，文采風流，也是杜康知己，故而放眼便看出那些巨甕，每隻足盛三十斤酒，如今彷彿甕甕成空？則這白髮老僧，與那藍杉少年，豈不成了酒仙酒怪？

　　他心中驚疑，遂在一株滿綻金粟，四溢天香的百年老桂之後，悄然駐足凝視！

　　這時那白鬚老僧，微睜雙目，向藍衫儒生，含笑說道：「崔施主，你我對飲三日，十甕成空，在互較酒量之上，又自勝負難分，可以一笑而止了吧？」

　　司馬彥聞言，方知二人業已對飲甚久，每日五十斤佳釀入腹，接連三日，神思未醉，也可算得上是酒中之豪？但聽老僧言內，似有弦外之音？莫非……

　　念猶未了，那藍衫少年也自雙目一睜，神光電射地，傲然笑道：「老禪師，既欲彼此一笑而止，是否肯把那件東西，送給我了？」

　　白鬚老僧搖頭嘆道：「老僧跳出紅塵，淡於世情，崔施主又何必一定要使我重新憶及那些血腥往事？」

　　藍衫少年冷笑說道：「老禪師，你也知道，你昔年殺人殺得太多了麼？」

　　白鬚老僧點頭頭答道：「老僧昔日橫行四海，委實殺人無數，流血成河！」

　　藍衫少年雙目一翻，語氣咄咄逼人地，冷然問道：「老禪師，佛家最重因果。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萬惡之報，如影隨形！你既知一身殺孽，兩手血腥，則豈是遁入禪門，閒翻貝葉，靜禮空王，便能懺悔得了的嗎？」

　　司馬彥聽到此處，不由暗覺這姓崔的藍衫少年，風采談吐，兩皆不俗！

　　這時，那白鬚老僧目中也自微閃精光，以一種異樣神情，看著藍衫少年，淡笑說道：「崔施主，聽你言中之意，莫非除了向我索取『萬劫金蓮』以外，還要……」

　　藍衫少年搖手截斷老僧話頭，含笑說道：「老禪師如肯將『萬劫金蓮』割愛相贈，則你一身血債，全由我崔明桂代為承當！否則我便要為那死在你手上的無數冤魂，索點公道的了！」

　　司馬彥聽他們兩度提到「萬劫金蓮」，也覺得名稱好熱，但仔細想時，卻又想不出是何人所有？及在何處聽過？

　　白鬚老僧靜待崔明桂說完，神色平和地，含笑說道：「崔施主自信有此把握，能代死在老僧手下的無數冤魂索命嗎？」

　　崔明桂劍眉一挑，傲然答道：「不信你就試試！」

　　白鬚老僧哈哈大笑，說道：「崔施主，你我對飲三日之間，曾較十技，雙方各勝五場，足見雖然後浪推前浪，英雄出少年；但我這塊老薑，也還不能算是不辣！」

　　崔明桂聞言，目中方自又射精光，白鬚老僧卻自懷中取出一朵大如碗口的短柄金色蓮花，長嘆一聲，說道：「這朵『萬劫金蓮』，曾經名列天下『七大兇器』之一，照說在我懺悔前孽，削髮空門之際，便當毀卻，但因係費盡心血所造，始終捨它不得，誰知今日仍然懷璧招災，為我又添煩惱！」

　　白鬚老僧話中的「七大兇器之一」一語，聽得司馬彥暗自吃驚，心中疑雲更密！

　　崔明桂忽然換了一副笑臉說道：「老禪師這有何難，既稱兇器自應遠離佛門，你捨不得毀掉，不如贈送給我，何必為它添煩惱？」

　　初出語時，神情沉鬱，說到末後崔明桂見對方業已取出「萬劫金蓮」卻變得豪氣干雲。

　　一面含笑發話一面緩緩伸手向前，意欲接取！

　　白鬚老僧見崔明桂伸手向前，遂把那朵短柄金蓮，往後微撤，搖頭說道：「崔施主……」

　　三字方出，崔明桂面容忽冷，五指一彈，一蓬五色細芒飛處，立把白鬚老僧全身罩住！

　　這時司馬彥也已想出「萬劫金蓮」的來歷，驚異萬分地，閃身走出！

　　白鬚老僧想不到崔明桂發難這麼快，又是對面而坐，前胸、面門等處，那裏閃躲得及，自然被那蓬五色細芒，打中不少！

　　這五色細芒，不知是何暗器？居然厲害無比，打得那白鬚老僧一語未發的，便自倒身氣絕！

　　崔明桂一擊得手，驀然狂笑飄身，便向老僧手中搶取那朵「萬劫金蓮」，似恐被突地現身的司馬彥，捷是先得！

　　誰知手才觸及「萬劫金蓮」，金蓮便即成了一片碎粉，從那已死老僧的手中，飄落滿地！

　　這種情況，顯然是那白鬚老僧在垂死之際，甚或是在伸手入懷摸取「萬劫金蓮」之時，便潛以內力，存心把這「七大兇器」之一的武林異寶毀去！

　　崔明桂見「萬劫金蓮」已毀，臉上神色由悼惜轉為驚痛，再由驚痛轉為憤恨，雙目厲芒閃處，驀然右手微推．向那業已氣絕的白鬚老僧，凌空一按！

　　司馬彥想不到崔明桂會向死屍下手，阻已無及！也未見甚疾風勁氣？那白鬚老僧的頭顱，便為無形罡力所碎，鮮血狂噴，腦漿四溢！

　　司馬彥看得面色微沉，向崔明桂冷然說道：「崔朋友，何必對屍體如此殘酷？尤其對方是一塵不染，四大皆空的出家人！」

　　崔明桂緩緩回身，用一種令人難測喜怒的炯炯眼神，打量了司馬彥幾眼，突然仰視雲天，縱聲狂笑！

　　司馬彥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起來，劍眉雙盛，愕然問道：「崔兄何以如此發笑？難道小弟有甚話兒講錯了嗎？」

　　崔明桂雙眼一翻，傲笑答道：「兄台話兒雖未說錯，但在不知詳情之前，便向我如此責備，未免有點略嫌魯莽了吧？」

　　司馬彥覺得臉上一熱，抱拳窘然笑道：「詳情如何，崔兄可否見告？」

　　崔明桂笑道：「兄台應該知道，古人有云『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司馬彥「哦」了一聲，繼續問道：「這位出家人，是亂臣？還是賊子？」

　　崔明桂雙眉一軒，狂笑答道：「他是個大賊子！兄台說他四大皆空，實則他是滿身孽債！兄台說他一塵不染，實則他是兩手血腥！」

　　司馬彥似有所悟，指著那一地黃色碎粉說道：「聽崔兄如此說法，這『萬劫金蓮』，定是當世武林七大兇器之中的『萬匯朝宗度厄花』了？」

　　崔明桂點頭笑道：「兄台說得不錯，『七大兇器』，除了本名以外，均有一個好聽別名，這『萬劫金蓮』，便是『萬匯朝宗度厄花』！」

　　司馬彥目光微注那慘死老僧，又復問道：「這樣說來，這老僧竟是當年縱橫四誨，殺人如麻的『聖手人屠』哈少奇嗎？」

　　崔明桂大笑說道：「兄台見聞甚廣，你既知他是『聖手人屠』哈少奇，則崔明桂適才舉措，不能算是心狠手辣了吧？」

　　司馬彥長揖謝罪，微笑說道：「聖手人屠哈少奇一身罪孽，擢髮難數！因他為惡太多，武林中人，起了公憤，則想集眾行誅，卻被他獲得秘訊，潛蹤匿跡！崔兄今日，手誅巨惡，功德無量……」

　　崔明桂不等司馬彥說完，便即搖手笑道：「兄台英要誇讚，你大概還有點怪我不應對他下手暗襲，有欠光明吧？」

　　司馬彥搖頭笑道：「天下事無一成不變之理，對方既是『聖手人屠』哈少奇，則崔兄這種先發制人手段，正屬極為機智的權宜舉措！因為那朵號稱『萬匯朝宗度厄花』的『萬劫金蓮』太以厲害，倘若容他先按機括，任憑崔兄功力再高，也將難逃劫數，化作南柯一夢的了！」

　　崔明桂聽得撫掌大笑，說道：「明論，明論，兄台可稱崔明桂的難逢知己！我小遊廬山，巧遇『聖手人屠』哈少奇，並看出對方真實身份以後，便想仗恃一身所學，除此武林巨憝！但真實功力，雖無所懼，對於那朵『萬劫金蓮』，卻深具戒心。遂一再設法相探，看看他這件殺人兇器，是否仍在身邊？」

　　司馬彥恍然笑道：「怪不得崔兄與他對飲三日，連較十種功力！」

　　崔明桂點頭說道：「在這十種功力以內，有七陣確那種彼此平手；但其中三陣，我卻大有勝機，唯因怕敗後羞怒，驟發『萬劫金蓮』，故而不得不在不露痕跡之下，始終保持平手！」

　　司馬彥讚嘆說道：「崔兄用心良苦！」

　　崔明桂繼續笑道：「直等『聖手人屠』哈少奇取出『萬劫金蓮』，我方因危機一髮，只好先發制人！雖然手段略欠光明，但實係出於無奈，還請兄台曲諒，莫加責怪！」

　　司馬彥笑道：「崔兄所用暗器，好生厲害，莫非也淬有奇毒？否則『聖手人屠』哈少奇功力甚高，怎會應手而斃？」

　　崔明桂搖頭笑道：「我用的是『五色神芒』，毫未淬毒，只因距離太近，所打中的部位，又都是面目、咽喉要害，才使這一代兇人，天理昭彰地歸諸報應！」

　　一面說話，一面又自身邊取出一把「五色神芒」，遞與司馬彥察看！

　　司馬彥怎好意思真個察看？何況目光微瞥之下，業已看出那把「五色神芒」，毫無暗綠光澤，確未淬毒！遂不肯接取，搖手笑道：「崔兄這樣作法，太見外了，快請收回；否則小弟不敢高攀，就此拜別！」

　　崔明桂哈哈一笑，收回「五色神芒」，並向司馬彥含笑問道：「小弟請兄台察看暗器有否淬毒之意？只在證明我並非邪惡一流，兄台何必介意？我們傾談已久，崔明桂竟還未曾請教名號，委實失禮！」

　　司馬彥謹記「青囊神叟」諸葛仁臨別時所贈「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之語，含笑答道：「小弟耿天心，有個難聽外號，叫做『銷魂客』！」

　　崔明桂聽得眉飛色舞地，大笑說道：「妙極！妙極！」

　　司馬彥惑然問道：「崔兄何故稱妙？」

　　崔明桂失笑說道：「耿兄的外號，與小弟的外號，太以巧合！」

　　司馬彥大為驚訝地，蹙眉問道：「難道崔兄的外號也叫『銷魂客』嗎？」

　　崔明桂微笑點頭說道：「正是，正是，『銷魂客』遇上『銷魂客』，天下那有如此巧事？」

　　司馬彥「哎呀」一聲，蹙眉說道：「既然如此，小弟把這『銷魂客』的外號，改去就是！」

　　「耿兄不必改動，要改由我來改！」

　　司馬彥因崔明桂看去約有二十八九，而自己所戴人皮面具，只似二十一二，遂含笑說道：「崔兄年長，江湖聲望自高，小弟不敢僭越，還是由我改去外號，比較合理！」

　　崔明桂笑道：「我們未敘年庚，不知誰長？風萍偶聚，也無法斷定誰的江湖聲望較高？故應不求合禮，只求合情。崔明桂今日把這萬人側目的『聖手人屠』哈少奇，一擊勾魂，不是恰可改稱為『勾魂客』嗎？」

　　司馬彥失笑說道：「勾魂客三字，雖可紀念崔兄今日壯舉，但終嫌有點霸氣！」

　　崔明桂含笑說道：「善惡之道，存乎一心，在外號上略為霸氣，似也無甚大礙？」

　　司馬彥見對方如此說法，遂不再堅持地微笑道：「崔兄這次是偶遊廬山，還是特來此地？」

　　崔明桂道：「我是意欲參加另外一樁武林聚會，因為時期尚早，遂到處遨遊！」

　　司馬彥道：「崔兄意欲參加的是不是『雲夢爭奇大會』？」

　　崔明桂目光一轉，目注司馬彥問道：「耿兄怎的一猜便著？大概你我無巧不巧地，又成了同路之人？」

　　司馬彥笑道：「小弟確實想去雲夢觀光，但藝薄技淺，卻談不上有『爭奇』之望！」

　　崔明桂搖頭笑道：「耿兄不要過謙，照你這等瀟灑從容的神情器宇看來，分明是位身懷絕技的出奇高手！」

　　兩人一番謙遜以後，遂上至日月星辰，下至蟲魚鳥獸的閒談起來。

　　他們不談還好，這一談卻談得彼此均對對方欽佩已極，深為惺惺相惜！

　　尤其是司馬彥，覺得除了真實武功方面，因未曾與崔明桂正式過手，尚難判斷出誰強誰弱以外，談到其餘天文地理，諸子百家，書畫琴棋，醫卜、星相等任何文武學說的妙理之時，崔明桂居然不僅無一不通，並還論闢精微，每每深使自己為之折服！

　　英雄自古惜英雄，司馬彥發現崔明桂竟有這等絕世才華以後，不禁發自內心地，抱拳笑道：「崔兄風範，令小弟傾折萬分，倘若不嫌鄙陋？可否……」

　　崔明桂不等司馬彥話完，便即接口笑道：「耿兄莫非意欲彼此一訂蘭盟？」

　　司馬彥一軒雙眉，含笑說道：「小弟確有高攀之意，不知崔兄肯否折節下交？」

　　崔明桂哈哈大笑說道：「我們年貌相若，意氣相投，正是一對絕好的金蘭兄弟！崔明桂最多比你癡長幾齡，那裏談得上『折節下交』四字？」

　　司馬彥聞言大喜，立即改口叫道：「大哥既然同意，我們這金蘭結義之舉，指何為證？」

　　崔明桂目光一注那具有耳鼻口跟，絕似人頭形狀的岩石及「聖手人屠」哈少奇的屍體，忽然俊目雙挑，含笑吟道：「人頭石下風雲會，巨惡屍前生死交！」

　　司馬彥笑道：「大哥莫非要指這形著人頭的岩石為證？」

　　崔明桂搖頭笑道：「人間到處有青山，人頭岩石的形狀雖怪，但仍嫌無甚足奇？我們這場結義，要盡量設法表現得不太平庸才好！」

　　司馬彥含笑問道：「大哥有何高見？」

　　崔明桂指著「聖手人屠」哈少奇的遺屍笑道：「我想就指這屍體為證！」

　　司馬彥見崔明桂要指屍為證，不覺一愕，崔明桂又復微笑說道：「哈少奇滿身血債，孽滿江期，武林人物幾乎聽得『聖手人屠』四字，便均咬牙側目！今日既為了除此巨惡，結誠賢弟，則我們金蘭之盟，便指他屍體為證，豈非不僅生面別開？又屬恰到好處！」

　　司馬彥聽得連連點頭，讚佩萬分地，含笑說道：「大哥之見，果然高明脫俗！人頭石下風雲會，巨惡屍前生死交，我們不妨就用大哥這兩句詩兒，作為蘭盟誓語！」

　　崔明桂神情一肅，正色說道：「風雲際會，意氣相投，今日既誓為兄弟，便無殊同胞骨肉一般，彈劍江湖，生死不渝！」

　　兩人既結金蘭，司馬彥便覺得不應再用假名哄騙義兄，要想說出自己的真實來歷！

　　但話到唇邊，又覺不便啟齒，何況「青囊神叟」諸葛仁對自己諄諄相告的兩句「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之語，更牢記心頭，司馬彥只得決定暫時不吐真，以免妨礙搜索仇家，且等參予「雲夢爭奇」以後，再對義兄說明苦衷，求其寬恕！

　　結盟事了，兄弟二人遂合力掘一巨坑．把「聖手人屠」哈少奇的遺屍，加以草草埋葬！

　　司馬彥在掘坑之時，發現崔明桂掌指功勁極強，不禁含笑說道：「大哥這一身功力……」

　　崔明桂雙眉忽蹙，長嘆一聲，搖手說道：「賢弟不要讚我功力。你大哥在博聞強記及智計雜學方面，自認不凡；但談到武功方面，卻有四大憾事！」

第二章　結金蘭智入鬼府

　　司馬彥問道：「大哥這四大憾事，能否說給小弟一聽？」

　　崔明桂嘆道：「你大哥性情極傲，心雄萬夫，每想以天下第一人自居；但當世中偏偏在劍術、輕功、內力、暗器四者之上，可能各有一人，超過了我的造詣！」

　　司馬彥笑道：「大哥不妨講得詳細一點，你心目中的四大對手是誰？」

　　崔明桂霍然目射神光，揚眉答道：「論劍術，我可能鬥不勝『玉琢嫦娥』聶小冰的『龍虎風雲劍法』！」

　　司馬彥點頭，說道：「『龍虎風雲』六十四式，綜釋、道兩家奧妙，確是劍法之中的無上絕學。」

　　崔明桂繼續說道：「論輕功，我可能遜於『黃山逸叟』柴天藻的『無影十三飄』！」

　　司馬彥笑道：「黃山逸叟柴天藻，終日踏雲鋤藥，上下於『天都』、『始信』之間，借著奇陡山峰，確實練成了足以傲視天下的輕功絕技！」

　　崔明桂又復長嘆一聲，說道：「論暗器，我對於『南荒毒蝟』柳文宗，甚為頭痛；論內力，又不知是否鬥得過『離垢書生』司馬彥的『三陽神功』？」

　　司馬彥聽崔明桂竟把自己也列為四大對手之一，不禁微笑說道：「『南荒毒蝟』柳文宗，全身無處不可發出暗器，並且件件皆餵有苗疆毒，委實厲害難纏！但『離垢書生』司馬彥卻似……」

　　話猶未了，崔明桂便接口說道：「賢弟莫要小看了『離垢書生』司馬彥。此人年齡雖輕，功力卻不弱，在江湖中創有『三陽神功』，蓋世無匹；堂堂君子，巍巍出塵美稱，名頭頗不小呢！」

　　司馬彥笑道：「大哥與你所認為的這四位強敵，都曾交過手嗎？」

　　崔明桂搖頭苦笑，說道：「我連一個都未曾會過。但這次『雲夢爭奇大會』之中，他們四人縱不全來，最少也將來上兩個、三個！」

　　司馬彥聞言，笑道：「大哥既未與他們交手過，也許對方並不見得比你高明？」

　　崔明桂雙眉一揚，朗聲說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已經搜索資料，作了仔細調查，認為當世之中，如果分別專論劍術、暗器、內力、輕功，確實以這四人允稱翅楚！」

　　司馬彥笑道：「即令他們分別具有一樁絕技，但綜合言之，恐怕誰也比不上大哥這等博學兼精，多才多藝！」

　　這幾句話兒，果然把崔明桂聽得劍眉雙挑，豪氣如雲地傲笑說道：「崔明桂性情頗怪，落落寡合，這次居然竟與賢弟一見投機，心中正覺奇詫！如今聽你這樣說法，方知緣遇早定，賢弟真是我生平第三位知音。你說得不錯，放眼乾坤，像我這樣博學兼精，而又件件達到相當水準之人，能有幾個？」

　　司馬彥雖然略覺崔明桂過分驕傲，但因新結金蘭，對方又是兄長，不便出言規勸，遂只得含笑說道：「聽大哥語意之中，另外還有兩位知音摯友！」

　　崔明桂點頭笑道：「雲夢爭奇會上，可能會遇上一個，到時我自當為賢弟引見！」

　　司馬彥笑道：「如今距離『雲夢爭奇大會』還早，我們……」

　　崔明桂忽然揚眉問道：「賢弟，你的膽量如何？」

　　司馬彥含笑說道：「大哥此話何意？小弟藝業或許不精；膽量卻決不算小！」

　　崔明桂笑說道：「賢弟不是認為『雲夢爭奇』的會期，是在年底，目前無處可去嗎？」

　　司馬彥點頭示意，崔明桂又復笑道：「倘若賢弟膽大，我們倒有個所在可去，並能為『雲夢爭奇大會』，添點熱鬧！」

　　司馬彥生性也頗好奇，聞言，接口問道：「大哥說的是個什麼所在？」

　　崔明桂笑道：「我看賢弟見聞廣博，你應該知道『北邙鬼府』吧！」

　　司馬彥點頭說道：「據說『北邙鬼府』是『九幽冥后』司徒潞的修真之所。但向來與世隔絕，不和任何武林人物交往！」

　　崔明桂揚眉說道：「就因為『九幽』一派，與世隔絕，我才想與賢弟結伴同闖『北邙鬼府』！」

　　司馬彥含笑問道：「大哥此行的用意如何？」

　　崔明桂笑道：「一來，我們可以見識見識這從未有外人進入過的鬼府風光，開開眼界；二來，我想設法把『九幽派』人物，激了出幾位，參與『雲夢爭奇大會』！」

　　司馬彥愕然問道：「大哥要激使他們參與雲夢爭奇則甚？」

　　崔明桂仰望碧空飛雲，縱聲狂笑，答道：「九幽派的武功自立一格，不與交手，將終生遺憾？」

　　司馬彥聞言，微盛眉頭，似在思索？

　　崔明桂笑道：「倘若賢弟怯於『九幽冥后』司徒潞的威名，我們便不作『北邙』之行也罷！」

　　司馬彥劍眉雙軒，朗笑說道：「慢說仍是人居的『北邙鬼府』，就是真正的『森羅地闕』，小弟也敢奉陪大哥，闖闖奈何橋，逛逛閻王殿！」

　　崔明桂拇指雙挑，含笑讚道：「賢弟這樣說法，才是英雄本色！你剛剛……」

　　司馬彥接口笑道：「小弟剛剛並非懼『北邙』之行，只是恐怕不易激得對方參與雲夢爭奇盛會！」

　　崔明桂大笑，說道：「容易，容易！」

　　司馬彥問道：「大哥莫非業已胸有成竹？」

　　崔明桂忽然反問司馬彥道：「賢弟，你知不知道『九幽冥后』司徒潞，是甚等樣人？」

　　司馬彥想了一想，說道：「既稱『冥后』，自然是位年老婦人。」

　　崔明桂搖頭，笑道：「賢弟你猜錯了！據我所知，『九幽冥后』司徒潞，天姿國色，是位絕代佳人，年齡約只在三十一二歲光景。」

　　司馬彥聞言，訝道：「如此佳人，為何自淪鬼域，甘與世絕？」

　　崔明桂笑道：「司徒潞自負絕色，偏偏在十年前，偶遭不幸，毀去容顏，遂創設了『九幽』一派，埋首『北邙』，永不出世！」

　　司馬彥「哦」了一聲，說道：「既然如此，司徒潞又怎會被大哥輕易激出？」

　　崔明桂笑道：「賢弟既欲參與『雲夢爭奇大會』，總該知道『雲夢三奇』中，『大頭仙子』紀西屏有粒『萬妙駐顏丹』！」

　　司馬彥失笑說道：「司徒潞容顏既毀，則那『萬妙駐顏丹』，似已不會對她發生什麼引誘作用！」

　　崔明桂笑說：「賢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萬妙駐顏丹』除了駐顏靈效之外，還有復容之力！」

　　司馬彥恍然，說道：「如此說來，『九幽冥后』司徒潞只要聞得雲夢爭奇之訊，及知曉會中有粒『萬妙駐顏丹』，真可能離開『北邙鬼府』，破例出世！」

　　崔明桂笑道：「故而我們不怕『九幽冥后』司徒潞聽了這樁訊息以後，不肯出世；只怕無法進入『北邙鬼府』，作為她的座上嘉賓！」

　　司馬彥靈機一動，含笑說道：「大哥，小弟倒有個主意，或許混得進『北邙鬼府』。」

　　崔明桂軒眉問道：「賢弟有何妙計？」

　　司馬彥笑道：「我們裝鬼如何？」

　　崔明桂起初一愕，但旋即撫掌大笑，說道：「妙極！妙極！真虧賢弟想得出來！我們在『北邙鬼府』以外裝鬼，確實非把以活鬼自居的『九幽派』人物，氣激得自動出現不可！」

　　司馬彥笑道：「大哥既然同章，我們路過通都大邑之時，便當置備一切備要之物，要扮就扮得像些！」

　　人生富貴須何用？多少衣冠葬北邙！北邙山本來就滿是高低墳塚，一望淒迷，如今更添了兩名新鬼！

　　亂墳深處，堆著五具未曾掩埋的薄皮棺木！其中三具，已將枯朽敗壞；另外兩具，則是新近抬來！

　　月色雖好，但時有雲遮，忽明忽暗地，更為這「北邙山」的亂墳頭，添了幾分森森鬼氣！

　　驀然間，連聲鬼哭，淒絕夜空，一具新棺棺蓋，「吱悠悠」地自動揭起！

　　棺中跟著蹦出了一位幽靈！一身白衣，四肢僵直，面色宛如陳蠟！

　　這幽靈出現以後，居然坐在棺盞之上，唱起歌來，他唱的是：「佳人去千載，溪山久寂寞；野水飄白煙，岩花自開落。猿鳥有清音，風月閒樓閣；無話立終宵，幽情入天幕！」

　　歌聲尚在夜空之中，繚繞不絕，亂墳頭內，突有人冷笑，說道：「鬼會唱詩，真是千古妙事！」

　　隨著話音，出現一人。這人又瘦又高，顴骨突起，雙目深陷，一頭蓬鬆亂髮，身著黑衣，鬢邊還掛著兩串紙錢，委實像極一位猙獰惡鬼！

　　白衣幽靈，看了這形如惡鬼的黑衣人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說道：「秋墳鬼唱鮑家詩。鬼會唱詩，有何希罕？但不知究竟我是鬼，抑或你是鬼呢？」

　　說到此處，另外一具新棺之中，又有一位白衣幽靈，推開棺蓋走出，陰森森地接口說道：「你們都不是鬼，我才是真的催命鬼呢！」

　　第一位白衣幽靈是司馬彥所扮，聽得崔明桂自稱催命鬼，恰好符合名姓諧音，不由暗覺好笑！

　　鬢掛紙錢的黑衣人，頗為不悅地，冷然說道：「兩位在此裝神弄鬼，已有三日！可知這是什麼所在嗎？」

　　崔明桂笑道：「誰說我們裝神弄鬼？我們只是看淡世情，特意以棺為床，來此嘗試淒清鬼域滋味而已！」

　　黑衣人搖頭，道：「你們這種舉措，倘在他處，均可自便，就是此地不行！」

　　司馬彥「咦」了一聲，說道：，「難道這『北邙山』中，只許你鬢掛紙錢，就不許我們身臥棺木？」

　　黑衣人的兩道吊客眉一揚，接口說道：「我鬢邊所掛紙錢，是武林派別表記……」

　　崔明桂不等對方話完，便即大笑，說道：「武林中武當、少林、峨帽、崆峒，派別雖多，卻未聽說過『紙錢』一派！」

　　黑衣人怫然說道：「朋友，休要胡扯！我這兩鬢紙錢，是『九幽』一派表記！」

　　崔明桂故意向司馬彥問道：「賢弟，你曾否聽說過『九幽派』之名？」

　　司馬彥搖搖頭。

　　那黑衣人見狀，不禁冷哼一聲，說道：「你們真是孤陋寡聞！既不曾聽過『九幽派』之名，總該聽說過『北邙鬼府』！」

　　崔明桂指著眼前無數墳墓，大笑說道：「這『北邙山』到處都是高塚低墳，荒煙蔓革，倘若叫做『鬼域』，倒頗恰當；至於『鬼府』之稱，則太嫌誇大！那裏來的『奈何橋』『森羅殿』呢？」

　　黑衣人怒道：「你們不要不信！可惜『九幽冥后』的法令太嚴，否則我就帶你們進『北邙鬼府』，開開眼界！」

　　崔明桂故意大笑，說道：「『九幽冥后』，這名兒太以奇怪！」

　　黑衣人問道：「奇怪什麼？」

　　崔明桂道：「根據世間傳說，閻王應是男身，怎會突然變成『冥后』？難道森羅帝君乏嗣無子，竟把王位傳給了他夫人了嗎？」

　　司馬彥聞言，不覺失聲一笑！

　　黑衣人自他那深陷眼眶之中，射出兩道炯炯目光，厲聲說道：「你們有資格進入『北邙鬼府』了！」

　　崔明桂訝然笑道：「我們這種資格，怎會獲得如此快法？」

　　黑衣人陰森森地，哼了一聲，說道：「你們出言辱及『九幽冥后』，無可饒恕！我要把你們點倒，帶入『北邙鬼府』之中，交與『九幽冥后』發落！」

　　崔明桂心中一動，暗用「蟻語傳音」功力，向司馬彥耳邊問道：「賢弟，你能不能運氣過宮，自動解穴？」

　　司馬彥點頭示意，崔明桂又復說道：「既然如此，我們賣個破綻，由他點倒便了！」

　　黑衣人不知對方在利用「蟻語傳音」功力，密商妙計，遂冷笑說道：「你們休要膽怯，如今想不入『北邙鬼府』，也不行了！」

　　語完，身形一飄，居然極為迅疾地撲近崔明桂，駢指向他脅下點去。

　　崔明桂不肯讓對方過於輕易得手，故意退出半步，閃開來勢，縱聲狂笑，說道：「憑你這點能力，要想把我點倒，豈非癡人說夢？」

　　一面發話，一面用左手反扣黑衣人右掌脈門，但故意去勢略緩，露出破綻！

　　黑衣人果然中計。冷笑起處，一式「覆雨翻雲」，手掌疾翻，反把崔明桂的脈門扣住，就勢伸指點了他的暈穴！

　　崔明桂暗運內家絕藝，催血過官，使被點之處，成了空穴，但卻裝做應指而倒！

　　司馬彥用計施為，也在支撐了四五回合以後，被對方點中穴道！

　　黑衣人異常得意地，揚眉笑道：「米粒之珠，也敢在我『勾魂客』葉東明手下，妄放光華？如今且教你們見識見識『北邙鬼府』，是何氣派！」

　　話完，撮唇鬼嘯，立即由亂墳堆中，又復出現了兩名掛紙錢的黑衣人，抓起司馬彥、崔明桂，把他們帶入一座高大墳塋背後的地道之內。

　　司馬彥「蟻語傳音」向崔明桂耳邊笑道：「大哥，世間巧事，真是無獨有偶！我叫『銷魂客』；你也叫『銷魂客』。如今你改名『勾魂客』，竟又遇上這位葉東明，也叫『勾魂客』！豈非……」

　　崔明桂接口笑道：「這樣一來，我只得再度改名。叫做『追魂客』，『索魂客』，或是『拘魂客』均可！」

　　他們互相密語之間，業已到了一座絕大殿堂之內。

　　這殿堂雖高雖大，但卻靜悄悄地，根本寂無人跡！

　　「勾魂客」葉東明站在堂口，躬身稟道：「啟稟冥后，葉東明擒來兩名狂徒，請冥后親自發落！」

　　語音方了，殿中忽地雲磐一響，燈光大亮！

　　在崔明桂、司馬彥的竟料之中，此處既稱「北邙鬼府」，則殿內定然恐怖異常；白骨為柱，骷髏為燈，甚或執役諸人，也都是些牛頭馬面之屬！

　　誰知如今燈光一亮，方看出與自己所料，大相徑庭！

　　殿宇雖甚宏偉，但只是尋常建築，並未故意炫奇地，添甚特殊裝置！

　　六曲屏風之後，蓮步細碎地，走出了八名手提紗燈宮女，簇擁著統御這「北邙鬼府」的「九幽冥后」。

　　司馬彥閃目偷窺，見這「九幽冥后」司徒潞也未穿甚鳳冠霞帔，只是一襲玄色長衣，年齡約在三十上下，果然生得美艷絕倫，天姿國色！

　　但雲鬢之間，卻與那三名宮女，及「勾魂客」葉東明等一樣，懸掛了兩串長長紙錢，使得這「北邙鬼府」的大殿以內，終於含有一些森森鬼氣！

　　司馬彥看清「九幽冥后」司徒潞的形貌之後，不禁心中微愕！暗忖崔明桂曾說這位司徒潞冥后因容顏已毀，才埋首九幽，不肯出世！怎的目前所見，卻是一副沉魚落雁的花容月貌？

　　但這種疑思，頃刻間便即獲得解答。

　　因為司馬彥目光極悅，在「九幽冥后」司徒潞舉步之間，看見她右鬢所懸紙錢的掩蓋以內，彷彿有片紫黑疤痕。

　　於是，立即恍然她所以創設「九幽」一派，並規定鬢懸紙錢，作為表記之意！

　　「九幽冥后」司徒潞進入殿中正座坐定，八名宮女，侍立兩旁，然後目注殿口，沉聲叫道：「葉東明！」

　　「勾魂客」葉東明搶前幾步，神色恭謹地，抱拳答道：「葉東明在！」

　　司徒潞目光略注在鬼卒挾持中的崔明桂、司馬彥，向葉東明冷然問道：「我『北邙鬼府』之中，一向不許『九幽』一派以外的俗人進入，你今日為何故違此例？」

　　葉東明躬身答道：「這兩人不僅在亂葬崗中，裝神弄鬼，並出言侮及冥后！葉東明認為他們可能有所圖謀地蓄意而來，才出手點倒，帶回鬼府，請冥后發落！」

　　司徒潞聞言，又復向崔明桂、司馬彥瞥了一眼，看出二人臉上雖略經化裝，枯黃如蠟，但神情器宇，卻大殊流俗，遂微微一笑，說道：「葉東明，你看走跟了！我『北邙鬼府』之中，無甚奇珍異寶，怎會啟人覬覦？這兩位來客，莫非是為我司徒潞來的嗎？」

　　崔明桂聽到此處，突然哈哈笑道：「『九幽冥后』，畢竟不凡！我兄弟的來意，竟被你一眼看破！」

　　司徒潞微然一笑，向「勾魂客」葉東明說道：「葉東明，你且替兩位尊客，解開穴道，並在殿中看坐！」

　　崔明桂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說道：「不消，不消！我們尚懂得催血過宮，自行解穴之法。何況若不故意讓這位葉朋友點倒，又怎能尋得門戶，進入『北邙鬼府』？」

　　話完，對司馬彥微施眼色，兩人身形略晃，遂脫離了鬼卒挾持，進入殿中就坐！

　　司徒潞驚於來人功力，秀眉微挑，含笑說道：「想不到我這寂寞已久的『北邙鬼府』，竟突降武林高人！司徒潞請教兩位是怎樣稱謂？」

　　崔明桂指著司馬彥，含笑答道：「這是我拜弟耿天心，我叫崔明桂！」

　　司徒潞也把「崔明桂」三字，聽成「催命鬼」，以為對方存心戲耍。不由面容一冷，方待發話，司馬彥卻在一旁，會意笑道：「司徒冥后請勿誤會。我崔大哥的名兒是『明月光中丹桂影』的『明桂』二字！」

　　司徒潞這才釋然復笑，一面吩咐身旁宮女，為二人斟上香茗，一面軒眉問道：「崔朋友與耿朋友費盡苦心，進入『北邙鬼府』，究竟為了何事？」

　　崔明桂開門見山地，含笑說道：「我兄弟彈劍江湖，遊俠四海，生平愛管閒事！此番特來『北邙』，是有樁武林秘訊，要想告知司徒冥后！」

　　司徒潞搖頭笑道：「司徒潞雄心早淡，埋首九幽，已不敢再與舉世群豪，互爭長短！」

　　崔明桂笑道：「這樁秘訊，有特殊價值！司徒冥后聽了以後，或許可以恢復你的當年豪氣，百丈雄心。」

　　司徒潞「哦」了一聲，說道：「崔朋友既然這等說法，司徒潞洗耳恭聽就是！」

　　崔明桂遂把「雲夢爭奇」之事，向這「九幽冥后」司徒潞細述一遍。

　　司徒潞靜靜聽完，搖頭說道：「我方才業已說明不願再在武林爭勝。」

　　崔明桂含笑問道：「司徒冥后，你不想爭取那粒『萬妙駐顏丹』嗎？」

　　司徒潞反向崔明桂問道：「百代光陰，無非過客；今朝白骨，昨日紅顏！司徒潞又何必定欲爭取什麼『萬妙駐……」

　　崔明桂不等「九幽冥后」司徒潞說完，便即接口笑道：「司徒冥后，難道你就不想彌補你十年之前的『龍湫舊恨』嗎？」

　　這句話兒說完，殿中形成了一片沉寂！

　　「九幽冥后」司徒潞神色震驚，雙目中精芒如電地凝注崔明桂，有頃以後，方自緩緩問道：「司徒潞的『龍湫舊恨』，絕無人知，崔朋友是……」

　　崔明桂接口嘆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司徒冥后能夠傷心忍恨，埋首九幽；但你那位『龍湫舊友』，卻還把此事引為傑作，到處炫耀呢！」

　　司徒潞嬌軀一震，顫聲問道：「他……他不是業已喪命苗疆了嗎？怎……怎會仍……仍在塵世？」

　　司馬彥因毫無所知，以致聽得宛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可約略猜出其中定又包含了一樁悱惻纏綿的武林故事！

　　崔明桂聽完司徒潞的問話，應聲說道：「司徒冥后的『龍湫舊友』，不僅仍在塵世，這次也許會去參加『雲夢爭奇大會』！」

　　司徒潞「嗯」了一聲，點頭說道：「照他那種好勝性情，定然會去！」

　　崔明桂笑道：「故而我覺得司徒冥后即使不想爭取那粒『萬妙駐頗丹』，也該走趟雲夢，會會你的『龍湫舊友』！」

　　司徒潞妙目之中，隱現淚光，咬牙搖頭，說道：「不去，不去，我決不願再見此人！」

　　崔明桂含笑說道：「去也在司徒冥后，不去也在司徒冥后。崔明桂只將這樁武林秘訊相告……」

　　司徒潞忽然神色微變，目光疑注崔明桂，問道：「崔朋友你遠來相告此訊，是何用意？」

　　崔明桂哈哈大笑！說道：「崔明桂每見人間不平事，胸中便作不平鳴！我在司徒冥后的『龍湫舊友』口中，得知十年前『龍湫舊事』以後，深為司徒冥后不平！才特來報訊，希望你能設法彌平舊恨，一消惡氣而已，司徒冥后不要大多疑了！」

　　司徒潞臉上一紅，陪笑說道：「崔朋友不要怪我，司徒潞實在對江湖鬼域及險惡人心有些畏懼的了！」

　　崔明桂嘆道：「這也難怪司徒冥后，連我這局外之人，聽得『龍湫舊事』以後，都為你氣憤難遏！」

　　司馬彥靜坐一旁，聽到此處，心中忽然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他覺得崔明桂既然約同自己趕奔「北邙鬼府」，卻為何竟把這「九幽冥后」司徒潞的什麼「龍湫舊事」，對自己一字不提？足見這位盟兄的城府極深，心機難測！

　　司徒潞經過一陣沉思，苦笑說道：「照說，我聽了崔兄所告秘訊，必應前往『雲夢』，參與爭奇大會，但因有要事羈身，尚不知是否可以及時趕到。」

　　崔明桂笑道：「司徒冥后隱居『北邙鬼府』，應該清靜無為，怎會還有事羈身呢？」

　　司徒潞嘆道：「我自己早已清靜無為。但此事關係我一位至交姊妹性命，故而能否及時趕往『雲夢』，尚且難定！」

　　說到此處，語音微頓，略作尋思以後，又復揚眉說道：「即令司徒潞自己不能趕去，但也必命我『九幽派』得力人物，參與『雲夢爭奇大會』。探探那位十年前對我太以狠辣的『龍湫舊友』的蹤跡下落，及近況如何？」

　　崔明桂聽司徒潞這樣說法，遂向司馬彥略施眼色，兩人一同起身告辭！

　　司徒潞含笑道：「本來這『北邙鬼府』經司徒潞十載經營，頗有一二處靈景可觀，但如今業已劃作我那位姊妹的養病之所，不便請兩位遊賞。尚望崔朋友與耿朋友，奠怪我的簡慢之罪才好！」

　　崔明桂大笑，說道：「司徒冥后不必客套，我弟兄生性好奇，今日能夠進入『北邙鬼府』，得瞻冥后仙顏，業已算殊遇了！」

　　司徒潞含笑起身，吩咐八名宮女隨同自己掌燈送客！

　　一直送到「北邙鬼府」通往亂葬墳頭的隧道之中，司徒潞方在崔明桂再三攔阻之下，止步不送！

　　崔明桂委實聰明絕頂，出得「北邙鬼府」以後，發覺司馬彥默然無語，竟立即猜出他不悅之由，含笑問道：「賢弟是否因我事前未曾告知你有關『九幽冥后』司徒潞的『龍湫舊事』，而不大高興嗎？」

　　司馬彥被他一語道破，反倒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搖頭微笑，說道：「大哥說那裏話來？小弟奉陪大哥，同遊『北邙』……」

　　崔明桂聽出司馬彥語氣之內，仍有不悅之意，遂微嘆一聲，接口說道：「賢弟不是我事先不對你說，只因在這險惡江湖之中，多知一事，便可能多添一分煩惱……」

　　司馬彥劍眉雙挑，朗笑說道：「大哥應該知道小弟並非怕事之人！」

　　崔明桂笑道：「賢弟既然如此說法，我就這樁武林秘訊，告你也好！愚兄約莫於一月以前，在雁蕩山龍湫大瀑左近，遇見一位二十八九的英俊書生，與一位二十四五的綠眉美婦！」

　　司馬彥聽了「綠眉美婦」四字，不由立即想起那位與自己作「銷魂之約」的「天姥山削成崖」秘洞女主人遺書中所說的「翠眉妖女」，遂又驚又喜，說道：「大哥請講，小弟洗耳恭聽！」

　　崔明桂笑道：「愚兄當時正在一株古松的虯枝密葉之中，仰臥觀雲，遂在偶然機緣之下，於那雙男女的閒談之內，得知了『九幽冥后』司徒潞，傷心遁世的『龍湫舊事』……」

　　司馬彥插口問道：「郡位英俊書生，大概就是『九幽冥后』司徒潞的『龍湫舊友』？」

　　崔明桂點頭笑道：「賢弟猜得不錯。此人當日與司徒潞互相愛好之由，並非真情，完全是覬覦司徒潞所有的一粒武林至寶『大還丹』！」

　　司馬彥震驚欲絕地，訝然叫道：「大還丹？就是百年前空門奇俠『百善禪師』所煉，功能療百傷，解百毒，生死人而肉白骨的武林至寶嗎？」

　　崔明桂點頭說道：「正是此物。他們二人相愛情深以後，司徒潞竟在『龍湫大瀑』之下，把這粒武林至寶『大還丹』，送給她的『龍湫舊友』！」

　　司馬彥點頭嘆道：「司徒潞對她這位『龍湫舊友』，委實妾意如綿，情深似海！」

　　崔明桂笑道：「妾意如綿，偏偏遇上了郎心如鐵！司徒潞剛把『大還丹』交與對方，便被她那『龍湫舊友』，出其不意點倒，並在她雙頰之上，留下兩條永難磨滅的傷疤，方自得意揚揚地，縱聲狂笑而去！」

　　司馬彥聽得怒火填胸，咬牙說道：「此人簡直喪心病狂，應該碎屍萬段！」

　　崔明桂看他一眼，含笑說道：「賢弟倘若想為『九幽冥后』司徒潞，一洩不平之氣，則在『雲夢爭奇會』上，可能會與這英俊書生，及綠眉美婦相遇！」

　　司馬彥因一來覺得「九幽冥后」司徒潞的「龍湫舊友」，與「天姥山削成崖」秘洞主人的負心人，行徑相同；二來聽此人又與一位綠眉美婦相偕，遂認為這兩位薄情男女定是一人。

　　暗忖，「青囊神叟」諸葛仁前輩之料，果然不差。或許真可在「雲夢爭奇會」上，替那位與自己人間天上，兩意相通，素幃昏燈，銷魂無話的絕代紅顏，一雪九泉幽恨！

　　「北邙鬼府」事了，時間已離年底不遠，司馬彥與崔明桂二人，自然不再往別處閒遊，雙雙逕趕雲夢！

　　但走到大別山中，卻又遇見一件不平之事！

　　時屬臘月下旬，夜空中無數繁星，伴著一痕下弦殘月，景色極為幽靜！

　　崔明桂等因極愛一處懸崖飛瀑的美好景色，遂決定就在飛瀑之旁，靜坐行功，度此良夜！

　　約莫到了三更時分，遠遠有四條人影，電疾飛來！

　　崔明桂向司馬彥一打手式，雙雙隱入了崖角陰暗之處！

　　在前面疾馳的一條人影，到了距離崔明桂、司馬彥二人藏身暗處的兩丈開外，驀然駐足回身，厲聲叫道：「大別三煞，你們真要如此厚顏無恥，聚眾逞兇，欺負我殘廢人嗎？」

　　這一名「殘廢人」，引得崔明桂、司馬彥雙雙凝目，方看出這條黑影手持明杖，身著長衫，臉上還戴著一副墨鏡，竟是一個瞎子！

　　後追的「大別三煞」，展眼間，也現身形，是一名胖大兇僧，一名虯髯壯漢，及一名身著灰色長衣的瘦削老者！

　　灰衣老者首先目注這手持明杖的盲目之人，冷笑說道：「『瞽目追風』彭一秋，四年前你壞我盟弟法本大師，及『鐵虯龍』童豹好事，並斷了我童三弟的左手二指，老夫趙維邦早想尋你報仇，只恨海角天涯，難以如願而已！誰知冤家路窄，今夜你居然經過這『大別山五泉峰』下，真所謂『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找尋！』還不趕快乖乖自行了斷。若等老夫下手，你罪就受得大了！」

　　「瞽目追風」彭一秋，面對這自稱趙維邦的灰衣老者，朗聲說道：「趙朋友雖以『三星套月』之名，威震綠林，位列『大別三兇』之首，但總不能不講理吧？」

　　趙維邦冷笑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還有什麼理由好講？」

　　彭一秋道：「當日法本和尚與『鐵虯龍』童豹，在殺人劫財之後，還要貪圖那行商妻子姿色，意欲輪姦！所作所為，是否神人共憤，逾越了綠林規矩？」

　　趙維邦眉頭一蹙，默然不語。

　　彭一秋又復說道：「彭一秋份屬江湖人物，路遇此事，那有昧煞天良，不聞不問之理？遂向法本、童豹二位好言勸告，請其殺人越貨已足，不必再復姦辱婦女……」

　　話方至此，那胖大兇僧，似乎臉上已掛不住，探手取出一面飛鈸，悄無聲息地，覷準彭一秋，脫手飛出，並厲聲叱道：「彭一秋瞎賊，竟敢捏造黑白，信口胡言！你且替我裂腦飛頭，償還洒家四年前一杖之恨！」

　　司馬彥看不慣「大別三煞」這等強詞奪理，倚眾欺人！正待現身出手，崔明桂卻用「蟻語傳聲」向他耳邊說道：「賢弟不必躁急，這『瞽目追風』彭一秋似非弱手，我們看上一會再說！」

　　崔明桂所料果然不錯。彭一秋雙目雖瞎，耳音卻敏，手法也極巧妙！那面飛鈸，尚未到達身前，便被他微抬明杖，輕輕一點，恰好點中飛稜邊緣，「叮」地一聲，偏飛出丈許遠近！

　　趙維邦微吃一驚，冷然問道：「彭一秋，你到底是真瞎還是假瞎？」

　　彭一秋伸手把臉上所御墨鏡摘去，眼眶深陷，顯然內無睛珠，「哼」一聲，說道：「彭一秋目雖盲而心未盲，只要你們不倚多為勝，群打群攻，則我這殘廢人，還未必怕了你們『大別三煞』！」

　　趙維邦陰森森地笑了一笑，說道：「彭一秋，你既然如此自負，便由趙維邦打發你上路也好！」

　　一面說話，一面向法本和尚及「鐵虯龍」童豹略打手式，命他們在兩側準備，萬一自己不能勝過這「瞽目追風」彭一秋時，便一齊下手，將對方置於死地！

　　法本和尚及「鐵虯龍」童豹會意點頭。一左一右，悄悄走開，趙維邦自腰間摘了一對虎頭金鉤在手。

　　彭一秋果然盲目靈心，一聽對方執雙鉤的兵刃交錯之聲，便含笑問道：「趙朋友用的是對虎頭鉤嗎？」

　　趙維邦不服對方聽覺這等靈敏，一聲不笑，右手鉤向空虛晃一晃，左手鉤卻以一式「鉤雲補月」，對準彭一秋的丹田襲到！

　　說也奇怪，彭一秋全憑聽覺拒敵，居然還分得出虛招、實招。他對當頭虛招，毫未理會，吸氣縮胸，使襲向丹田的一柄虎頭鉤，略差敷寸，傷不著自己。然後手中明杖揮處，一式，「渭水垂綸」，敲向趙維邦左手「腕脈」要穴！

　　趙維邦真想不到彭一秋在動手過招時，竟比雙目未盲之人，更穩更準！並由於輕敵大意，幾乎才一開始便被對方那根純鋼明杖敲中左腕！

　　彭一秋明杖接連舞動，根本不給對方有絲毫喘息機會，一式「天台指路」，一式「韓信點兵」，再加上一式「神龍尋穴」，把位兇名久著的「三星套月」趙維邦，逼得身法凌亂，險象橫生，踉踉蹌蹌地閃出了兩三丈外！

　　司馬彥看在眼內。暗想這彭一秋功力頗佳，可惜雙目齊盲，否則倒也可算得上武林中的一把好手！

　　他方想到此處，彭一秋卻已險罹殺身之禍！

　　原來趙維邦身為「大別三煞」老大，才一上手，便遭如此難堪，自然羞怒交併，殺心立起！

　　他退出兩丈八九以後，一聲厲聲長嘯，自懷中取出一隻上有三個星形洞穴及一個月牙洞穴的黃色圓筒！

　　趙維邦手執圓筒，法本和尚手執兩面飛鈸，「鐵虯龍」童豹手中扣著七根餵有奇毒的子午問心釘，三人分三面把彭一秋圍住，兇狂的驕妄厲笑！

　　彭一秋心細如髮，聽得「大別山三煞」同聲狂笑之下，立即收仗護身，冷然叫道：「趙維邦，你那『三星套月』，是當世武林『七大兇器』之一，因過於歹毒，曾經江湖公決，除了對血海深仇以外，連對常人都不許隨意施為。如今竟想用來害我這殘廢之人，難道你就不怕動了武林公憤嗎？」

　　趙維邦取出自己的「三星套月」以後，因游魚已在釜中，遂放心已極，毫無顧忌地狂笑說道：「什麼叫武林公憤？什麼叫江湖公決？如今你既身陷『大別山』中，則趙維邦兄弟，便是五殿閻君，這個『三星伴月』，便是『勾魂法帖』！」

　　彭一秋聞言，知道自己生機已極渺茫，遂想捨命相拼，放手一搏！

　　沉心靜氣，憑藉敏悅耳音，聽準趙維邦立身所在，先行詐作撲往「鐵虯龍」童豹，但身形才動，卻立即一式「神龍掉尾」，凌空掉轉，想擒賊擒王地，施展自己最得意的「天龍杖法」，與趙維邦拼個同歸於盡！

　　但趙維邦何等刁滑！適才被攻三杖，試出彭一秋功力頗佳以後，雖然「三星套月」在手，心中戒意仍深。一面驕妄厲笑，一百卻向「鐵虯龍」童豹、法本和尚，微比手式，三人不縱不躍，緩步輕移，在笑聲收歇之下，不僅各自退出數尺，連方位也略有變換！

　　彭一秋天生殘廢，總較吃虧。對方既已悄無聲息地，有意騰挪，他所撲方向，便難免略有偏誤！

　　在他身體整個凌空之際，「暗嗆」連聲，法本和尚的兩個銅鈸，震漩星飛，首先出手！

　　「鐵虯龍」童豹的七根「子午問心釘」，也跟著以「滿天花雨」手法打出！

　　倒是趙維邦手中那個最厲害的「三星套月」，尚無動作。

　　因為他認為七根「子午問心釘」，及兩面鋼稜，應該業已足夠制得彭一秋的死命！

　　自己「三星套月」筒中所裝的獨門暗器，係以特殊材料製造，用一次便少一次，珍貴非常。若能避免浪費，便不用也罷！

　　萬般天下事，那得總由人？又道是：人算不如天算。趙維邦心中想要節省這一個「三星套月」，手中卻偏偏發出！

　　不過他這發出「三星套月」之舉，乃是被動，而非主動！

　　換句話說，不是趙維邦按動個筒尾機括，而是在暗中打抱不平的司馬彥，把「三陽神功」聚成一線內家裏氣，生生將這「三星套月」圓筒擊爆！

　　彭一秋剛剛騰身，崔明桂便以「蟻語傳聲」，向司馬彥耳邊，說道：「賢弟，我為這瞎子防身，你且制住趙維邦，莫讓他把那『三星套月』出手！」

　　故而七根「子午問心釘」，兩面鋼稜，飛襲彭一秋之時，均被崔明桂所發的無形勁氣盪開！

　　而趙維邦手中，砰然巨響，卻在他身前出現了三點紫色星光，及一團濛濛白氣！

　　崔明桂叫聲「不好」！一面拉著司馬彥閃出數丈，一面卻向身在半空的彭一秋朗喝道：「彭朋友，趕緊盡量後退！」

　　彭一秋外號「瞽目追風」，輕功原是極佳。雙手猛帶明杖，空中吸氣仰身，一式「細胸巧翻雲」，再化成「雁落沙汀」，居然也被他退出了一丈四五！

　　三點紫色星光漸隱，一團濛濛白氣漸收，這景色美妙的翠岩飛瀑之旁，竟驀然變作了人間地獄！

　　趙維邦只剩下一件玄色長衫，及所著內衣在身，全身骨肉，都已爛去大半，並已繼續化為黃水！

　　「鐵虯龍」童豹，因為距離趙維邦稍近，也為那股極為奇毒無比的紫色星光、濛濛白氣所及，爛掉了半個腦袋！

　　只有法本和尚，算是身在「三星套月」的威力圈外，僥倖活命，亡魂鼠竄而去！

　　崔明桂異常痛惜地，看著司馬彥失聲嘆道：「賢弟，我要你制人，你怎地竟把這罕世難求的「三星套月」毀去？」

　　司馬彥軒眉笑道：「大哥請看，這『三星套月』有多歹毒！又是『七大兇器』之一，不毀掉它做甚？難道大哥還想奪來留用嗎？」

　　崔明桂聽司馬彥如此說法，只好默然不語！

　　這時，「瞽目追風」彭一秋業已走到面前，長揖笑道：「彭一秋多承相救，請教兩位高人的高名上姓？」

　　司馬彥應聲答道：「我叫耿天心，這位是我結義大哥崔明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原是江湖人物，份所應為！彭兄若把『高人』二字，掛在口頭，我弟兄便當告別，不敢攀談的了！」

　　彭一秋倒也豪邁無倫，立即改口笑道：「耿兄如此襟懷，真是武林人傑！彭一秋適才聽兩位談話，趙維邦的那隻『三星套月』筒兒，屬耿兄所毀，這種絕世神功，委實令彭一秋欽佩萬分！」

　　司馬彥失笑說道：「彭兄休要謬譽，毀掉一件暗器，算得上是什麼神功絕藝？」

　　彭一秋搖頭笑道：「耿兄怎的還要深藏若虛？趙維邦的『三星套月筒』，係風磨銅所鑄，豈是尋常功力能毀？」

　　司馬彥聞言，方知自己一時大意，偶用「三陽神功」，幾乎敗露了本來面目！

　　這時，崔明桂雙目之中，也射出了炯炯精光，凝注在司馬彥的身上。

　　司馬彥早已立意在「雲夢爭奇大會」結束之前，決不暴露身份，遂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隨口笑道：「彭兄看走了眼！耿天心只以尋常內家真力，聚氣成絲地，向趙維邦隔空一指，那隻『三星套月筒』，便告『砰』然自爆！」

　　彭一秋「哦」了一聲，說道：「這樣說來，真是蒼穹有眼，報應臨頭。趙維邦大概作惡大多，才被耿兄巧中湊巧地，用內家真力，隔空點中他『三星套月筒』的機括之上！」

　　崔明桂緩緩收回凝注在司馬彥身上的目光，向彭一秋含笑說道：「雲夢爭奇會期已近，舉世武林人物，皆將不遠千里而來。彭兄俠蹤，一向似在皖北，跋涉長途，怎未結伴？」

　　彭一秋知道崔明桂是婉言相勸自己，既有天生盲疾，理應結伴同行，頗為感激地微笑說道：「多謝崔兄關懷！彭一秋原本是與『黃山逸叟』柴天藻同來，但到了『大別山』前，柴天藻因事與我暫別。約在『梁子湖』中，雲夢爭奇會期之上相見。誰知，獨行未久，便遇見這三位兇神惡煞？」

　　崔明桂「哦」了一聲，笑道：「原來彭兄與當世中輕功第一的『黃山逸叟』柴天藻同來！你們兩位，各懷曠代絕學……」

　　彭一秋截斷崔明桂話頭，搖手笑道：「崔兄怎的捧起我來？『黃山逸叟』柴天藻的『無影十三飄』，確可算得是罕世輕功！彭一秋則庸俗無能。除了因天生盲目，耳力稍靈以外，那裏會什麼曠代絕學？」

　　崔明桂哈哈大笑道：「彭兄，崔明桂在江湖中雖無籍籍之名，但見聞卻還不算太淺，彭兄的『摸骨神相』，當世中有第二人嗎？」

　　彭一秋失笑說道：「原來崔兄指的是這樁雕蟲小技，則彭一秋便不敢推諉的了！」

　　司馬彥一時高興，含笑說道：「跟來彭兄竟會『摸骨神相』？我們風萍偶聚。總算有緣，便請彭兄為我與崔大哥，相上一相如何？」

　　彭一秋尚未答言，崔明桂便向司馬彥笑道：「賢弟不要胡亂請求，據我所聞，彭兄這項神技，是向一位佛門所學……」

　　彭一秋插口笑道：「崔兄的見聞真博！」

　　崔明桂揚眉一笑，繼續說道：「這位奇僧傳技時，曾命彭兄立誓，學成以後，最多只相七人，否則過洩天機，定遭慘禍！賢弟請想，彭兄行俠四海，交遊眾多，七人之敷，必然早滿！我們如果再作請求，難道竟要彭兄應誓嗎？」

　　司馬彥聞言，方始恍然向彭一秋微笑說道：「彭兄請恕我不知原委，小弟收回請求就是！」

　　彭一秋搖手笑道：「耿兄不必收回，我自從向西域奇僧學會『摸骨神相』二十年來，共只相過五人，恰好尚餘最後兩名，不妨且為二兄，一獻薄技！」

　　崔明桂久聞「瞽目追風」彭一秋的「摸骨神相」，能奪天地造化之機。聽他肯為自己及盟弟耿天心施技，心中頗覺高興，含笑說道：「彭兄說不吝妙技，我們且換個地方。此處為趙維邦、童豹遺屍所污，血腥氣息重得很呢！」

　　彭一秋點頭一笑，三人遂另外尋了一處景色佳妙的松林之內落坐。

　　司馬彥含笑問道：「彭兄這『摸骨神相』，可是要把全身骨骼，完全摸遍？」

　　彭一秋搖頭笑道：「不須，不須！我只揣摸雙掌掌骨，及腦後『玉枕骨』等三處！」

　　司馬彥聽得頗為佩服地，笑著說道：「僅僅揣摸三塊骨頭，便可斷言一生休咎，不真成了神仙了嗎？」

　　彭一秋笑道：「卜、筮、星相之學，只能略占奧機，使人盡量趨吉避凶而已，並非一成不變！常言說得好：『相隨心轉』，故而能行趨正道，德養心田，冥冥上蒼，自降百福！」

　　說到此處，忽然肅容躬身，合掌向天一拜，再對崔明桂、司馬彥含笑問道：「崔兄、耿兄，你們那一位先試薄技？」

　　崔明桂聞言，向司馬彥笑道：「賢弟，先請彭兄一施妙技，我在旁瞻仰瞻仰！」

　　司馬彥覺得無需推讓客套，便點頭微笑，伸出左掌！

　　彭一秋先摸五指，次摸掌心；摸完左手，又摸右手。然後再請司馬彥轉過身去，揣摸腦後枕骨！

　　司馬彥此時方始想起，自己頭上套有「青囊神叟」諸葛仁所贈的極好人皮面具，不知是否會被彭一秋摸出？

　　心念才動，彭一秋雙手已及腦後，司馬彥只得聽其自然地任他反覆摸索！

　　彭一秋細心摸索，好久以後，方自停手思忖！

　　司馬彥笑道：「彭兄不必為難。君子問禍不問福，請儘管直言便了！」

　　彭一秋含笑說道：「耿兄一身俠骨，絕世天資，你比我以前所摸過五人之中的任何一位，都強得多了！」

　　司馬彥失笑說道：「彭兄不要捧我！」

　　彭一秋正色說道：「彭一秋生平決不胡亂捧人半句。崔兄、耿兄，雖對我有救命深思，仍復如此！我從適才摸骨所得，發現耿兄功力絕世，心地光明，連容貌亦應極為英儀，是位美男子，俏英雄呢！」

　　崔明桂在一旁撫掌笑道：「高明，高明！摸骨而知人貌。彭兄妙技，委實可稱絕世無雙的了！」

　　彭一秋微微一笑，又向司馬彥說道：「耿兄命相之中，似已經歷過一件極大傷心之事，及一項極大災厄！」

　　司馬彥點頭笑道：「彭兄委實神相，以後如何？」

　　彭一秋正色道：「耿兄以後似乎還要再經歷一項極大傷心之事，及一項極大災厄！」

　　司馬彥「哦」了一聲，劍眉復蹙，暗忖：江湖遊俠，風險必多，自己再遭一次災厄，極有可能；但怎會再經歷一次什麼極大傷心之事？

　　彭一秋雖然看不見司馬彥臉上表情，但從對方沉吟未語之上，便已猜出了大概，含笑說道：「耿兄不必在意。命相雖然如此，但據我參詳，你必然會在驚險萬分，危機一髮之中，度過最後災厄，而獲得異常幸福！」

　　司馬彥苦笑說道：「彭兄何必對我設辭安慰？我那裏會有什麼異常幸福？」

　　彭一秋笑道：「耿兄放心。彭一秋所斷之語，迄今尚無不驗！這種能使耿兄轉禍為福，化危為安的無形力量，就是你的光明心地，及平素寬仁厚德的俠義行為！」

　　語音了後，取過明杖，在地上劃了十六個字兒，寫的：「福在知青，禍在骨肉！逢翠須防，遇崖莫獨！」

　　寫完倚杖，又對司馬彥笑道：「耿兄請緊記這四句話兒，將來必有應驗！」

　　司馬彥看完這十六個字兒，心中半疑半信！

　　疑的是那句「禍在骨肉」。

　　信的則是那句「逢翠須防」。

　　因為自己孑然一身，上無父、母，中無兄、弟、妻室，下無子女；『骨肉』兩字，根本就無從有起！自然對「禍在骨肉」之語，深疑不信！

　　但「逢翠須防」之語，卻使他深信不疑！因為不僅天姥山削成崖秘洞女主人留書之中，提過「翠眉妖女」，連盟兄崔明桂也看見「九幽冥后」司徒潞的「龍湫舊友」，曾與一位綠眉毛的美艷女子相偕，並可能來赴「雲夢爭奇大會」！

　　彭一秋此時又對崔明桂笑道：「崔兄請伸左掌。」

　　崔明桂緩緩伸手，彭一秋才一稍摸，便自大驚失色地，低聲問道：「崔兄是否發現敵蹤？怎的在百穴之中，滿佈內力？」

　　崔明桂本因腦後枕骨，是人身要害，稍運功力，一擊立斃！

　　彭一秋既要揩摸此處，不如早聚真氣，預作提防！但如今被他這一叫破，只得氣收百穴，功散周身地，微微一笑，說道：「我適才彷彿聽見足聲，如今方知只是風吹泉響！」

　　彭一秋「哦」了一聲，繼續揩摸崔明桂左掌。

　　摸完，低聲自語地，說了一句「奇怪」，便請崔明桂換伸右掌。

　　崔明桂一面換手，一面含笑問道：「彭兄奇怪什麼？」

　　彭一秋不答，細心摸索崔明桂所伸右手。

　　司馬彥一旁含笑相看，只見彭一秋摸完崔明桂左、右雙掌，臉上滿佈一種神秘驚容，詫聲叫道：「奇怪，奇怪，簡直奇怪到了極處！」

　　崔明桂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地，蹙眉問道：「彭兄，你連呼奇怪，為了何事？難道我是什麼妖魔鬼怪化身，雙掌骨骼，與人有異嗎？」

　　彭一秋搖頭苦笑，忽然反向崔明桂、司馬彥二人問道：「崔兄、耿兄，你們兩位到底是金蘭兄弟？還是同胞手足？」

　　司馬彥接口笑道：「我與我崔大哥是意氣相投的金蘭之好，似已對彭兄說過了呢！」

　　彭一秋嘖嘖說道：「你們兩位，委實應該結義金蘭。因為你們的雙掌掌骨，竟一模一樣地，毫無相異之處！」

　　司馬彥笑道：「人身骨骼，本來就大致相同……」

　　彭一秋不等他話完，便自連連搖手，說道：「耿兄錯了！除去一胎同胞的孿生兄弟以外，便在百萬人中，也難找得出兩位骨骼完全一樣之人！」

　　崔明桂笑道：「照彭兄這等說法，我也和我耿賢弟一樣，是位功力絕世，心地光明，容貌英俊的美男子，俏英雄了？」

　　司馬彥聞言，暗想：崔大哥怎的如此量窄？語中似乎竟對自己微有醋意！

　　彭一秋聽完崔明桂問話，點頭笑道：「在我未曾揩摸崔兄腦後的『玉枕骨』前，確實可以作如此判斷！」

　　崔明桂轉身笑道：「彭兄摸起我的興趣來了，你且摸摸我玉枕骨，是否仍與我耿賢弟一般無二？」

　　彭一秋不言伸手，細摸崔明桂的腦後「玉枕骨」，摸完以後，失聲嘆道：「分別之處，原來在此？」

　　崔明桂目光中，微微閃爍森冷光芒，但臉上卻仍堆滿笑容，發話問道：「有了分別了嗎？請問彭兄，究竟是我的命好？還是我耿賢弟的命好？」

　　司馬彥已知崔明桂氣量略為狹隘，不大愛聽逆耳之言，遂想暗囑彭一秋略為對他奉承幾句。

　　但因彭一秋雙目，根本就看不見暗示神色，又不便與之附耳低語，只得任其自然地，聽他怎樣說話。

　　彭一秋微笑說道：「崔兄，我絕不奉承！耿兄剛才說得對，君子問禍不問福……」

　　崔明桂臉上神色益冷，勉強插口笑道：「不錯，不錯，我願彭兄直言無隱！」

　　彭一秋笑道：「若論根骨、資質，崔兄竟比耿兄還要強過半籌！」

　　司馬彥聞言，心中一寬；崔明桂的冷竣面容之上，也理出一絲得意微笑。

　　彭一秋繼續說道：「但崔兄命宮中隱伏了三樁大害，換句話說，也就是你比耿兄多了三個字兒！」

　　崔明桂看了司馬彥一眼，皺眉問：「彭兄請講，我比我耿賢弟多了三個什麼字兒？」

　　彭一秋正色說道：「你手下比他多了一個『辣』字；腦中比他多了一個『疑』字；心上比他多了一個『狠』字！」

　　司馬彥聽完這幾句話兒，知道崔明桂必被激怒，不由暗中愁急！

　　崔明桂果然俊目雙挑，縱聲狂笑，說道：「這樣說來，耿天心是功力絕世，心地光明，容貌英俊的美俠士，俏英雄！崔明桂卻是心狠手辣的多疑鼠輩！」

　　彭一秋起身長揖，陪笑說道：「崔兄莫要見怪！彭一秋只是照相直言。先前並已說過，數雖前定，可由心轉。崔兄只要廣行善事，多積功德，一樣可以轉禍為福，趨吉避凶……」

　　崔明桂目光中忽現殺機，冷笑接口說道：「彭兄相法通神，我生平委實心狠手辣，那會積下什麼功德善果？好在天堂雖無路，地獄定有門！崔明桂仗恃一身所學，便下達黃泉，闖進冥府，鬥鬥五殿閻君，又復何懼？」

　　一面說話，一百右掌微揚，似已暗聚功力，欲將彭一秋殺以洩憤。

　　司馬彥見狀，急忙搖手示意，阻止崔明桂不可如此！

　　彭一秋也知彼此話不投機，遂向二人告別。

　　崔明桂因司馬彥示意阻攔，只好強忍怒氣，垂下那隻微揚右掌，冷笑說道：「彭兄是否也要送我十六個字兒？」

　　彭一秋想了一想，點頭說道：「只要崔兄不以為忤，我便照樣送你四句話兒，略示休咎。看看將來是否應驗也好！」

　　話完，也用明杖在地上劃了幾行字跡，便自長揖為禮，飄然而去！

　　崔明桂閃眼看去，只見彭一秋寫的是：「天理無虧，吉凶早定，恩仇了處，一劍穿心！」

　　末了並多寫了：「慎戒『疑、狠、辣』三字。種德心田，虞可禪解！」等草草敷語！

　　崔明桂厲聲狂笑，衣袖忽揚，一片罡風起處，把彭一秋所留字跡，完全拂去！

　　司馬彥要想向他安慰幾句，抱拳含笑叫道：「大哥……」

　　但「大哥」二字方出，崔明桂身形忽轉，左手撩起所著儒衫袍角，右手駢掌如刀地，凝勁下切！

　　司馬彥伸手相攔，失聲問道：「大哥，你此舉何意？」

　　崔明桂冷然說道：「賢弟是英俏英雄，正人俠士，何必把我這狠辣多疑鼠輩，認做大哥？我因自慨形穢，不欲高攀，要與你割袍斷義！」

　　司馬彥劍眉雙聚地，搖頭說道：「大哥說那裏話來？我們一盟在地，何異同胞？石爛海枯此義不斷！慢說術士讕言，不足憑信，便算大哥將來真個有什麼災危險厄？小弟也當盡心殫力地，禍福與共！」

　　崔明桂見司馬彥誠中形外，語意神情，兩皆懇摯，方始臉色漸霽地，緩緩笑道：「這樣說法，賢弟竟還看得起你這結拜大哥，不肯背盟絕義嗎？」

　　司馬彥知道崔明桂生性高傲絕頂，此時心中定然極為難過！

　　遂躬身含笑說道：「大哥，小弟在生之日，永遠不會忘記我們在廬山結盟時，所指以為誓的那兩句『人頭石下風雲會，巨惡屍前生死交！』」

　　崔明桂厲聲笑道：「賢弟提醒了我。連『聖手人屠』哈少奇都死在我的手中，難道我還殺不了一個『瞽目追風』彭一秋嗎？」

　　司馬彥雙眉方蹙，崔明桂又復恨恨說道：「除非彭一秋從此遠走高飛，海角天涯，永不相遇！否則，崔明桂見他之際，便是這瞎賊粉身碎骨之時！」

　　司馬彥暗想，彭一秋也是特來參與「雲夢爭奇大會」之人，怎會不再相見？遂婉言笑道：「大哥，常言道：『但得一步地，何處不饒人？』那彭一秋……」

　　崔明桂不等司馬彥話完，便自搖手冷笑道：「賢弟，你勸我別的話兒，崔明桂一概聽從。但要我不殺彭一秋，卻辦不到！」

　　司馬彥尚想婉轉勸解，崔明桂忽然一掌揮處，把塊斗大山石，擊成粉碎，緊咬鋼牙說道：「賢弟，崔明桂生平言出必行，心腸如鐵。你若再為彭一秋之事進言，我們的金蘭盟約，便如此石！」

　　司馬彥目光凝注那滿地碎石，默然不語！

　　崔明桂也知司馬彥心中不悅，遂歉然陪笑說道：「賢弟，不要怪你大哥，我實在被彭一秋那瞎賊氣苦了呢！」

　　司馬彥方自苦笑搖頭，忽然聽得松林以外，又有步履聲息！

　　這人身法好快？初聞步履之時，尚在十餘丈外，但崔明桂、司馬彥微一傾耳凝神的剎那之間，卻已瞥見林口飄拂起一角灰色衣袂！

　　司馬彥運用「蟻語傳聲」功力，向崔明桂笑道：「大哥，這人的輕功身法太高，可能是那以『無影十三飄』，馳譽當世的『黃山逸叟』柴天藻呢？」

　　崔明桂被他一言提醒，遂也用「蟻語傳聲」向司馬彥揮手笑道：「賢弟，你且躲過一旁，我要見見這位敬仰已久的『黃山逸叟』！」

　　崔明桂一面發話，一面自懷中取出一方黑色絲巾，把臉蒙上！

　　司馬彥聞言，方悔自己多事，崔明桂已縱聲歌道：「黃山黃山不足奇，始信庸俗天都低……」

　　那灰衣人影，本已掠過松林，忽聽林內縱歌，遂又迴身折轉！

　　這時，司馬彥業已藏入大堆怪石之後，並撿了一張樹葉，在葉上劃出「彭一秋有性命之險，千祈莫令其參與雲夢爭奇大會」字樣備用！

　　灰衣人身形一現，是位相貌清奇的長鬚老者！

　　崔明桂倚松而立，面罩黑巾，只露出兩隻眼睛，目光炯炯地，微瞥來人，懂然不睬！

　　灰衣老者好老練的江湖經驗！僅與崔明桂目光略對，便看出對方年齡，微微一笑說道：「適才作歌之人，是老弟嗎？」

　　崔明桂兩眼一翻，冷然答道：「是我，你問我則甚？難道我唱得不好聽嗎？」

　　灰衣老者涵養極深，絲毫不因崔明桂的故作傲態所怒，依然含笑說道：「老弟歌聲倒蠻好聽，只是歌詞有些不對！」

　　崔明桂存心要激怒對方，在「雲夢爭奇會」前，先行略試彼此輕功火候。遂仍舊裝出一副傲然神態，反向灰衣老者問道：「我所唱的歌詞，有什麼不對？」

　　灰衣老者笑道：「老弟適才唱的似是『黃山黃山不足奇，始信庸俗天都低？』」

　　崔明桂揚眉說道：「這有什麼不對？」

　　灰衣老者笑道：「若照老朽看來，黃山奇處甚多，雲奇、峰奇、石奇、松青，尤以『始信峰』，號稱天下第一奇峰，絕不庸俗！天都五峰，挺秀雲外，也還頗不低呢！」

　　崔明桂冷笑說道：「坐井觀天，怎知天大？以管窺豹，只見一斑！你這老頭大概除了『黃山』，不曾到過別處？比起海外神山，『始信峰』豈不俗嗎？比起『崑崙絕頂』，『天都崖』豈不低嗎？」

　　灰衣老者聽他強詞奪理，不由蹙眉笑道：「老弟對於『黃山』好似存有成見？」

　　崔明桂點頭答道：「你猜得不錯。我對『黃山』確有成見，你認為黃山雲奇、峰奇、石奇、松奇！我卻覺得黃山山俗、人俗！」

　　灰衣老者終於被崔明桂挑逗得微軒雙眉，問道：「請教老弟，『黃山』縱令山俗，怎見得人也俗呢？」

　　崔明桂冷笑說道：「我也向你請教一句，怎見得黃山之人不俗？」

　　灰衣老者目內神光微閃，說道：「老朽就是黃山之人，自問還並不太俗！」

　　崔明桂看了灰衣老者一眼，搖了搖頭，緩緩說道：「黃山之中，大概只有一個『黃山逸叟』柴天藻，還算不俗！」

　　灰衣老者聽到此處，方「吁」了一口長氣，笑道：「多承老弟誇讚，老朽就是柴天藻！」

　　崔明桂故意又盯對方幾眼，搖頭說道：「我不相信你是『黃山逸叟』！你會『無影十三飄』嗎？」

　　柴天藻聞言，雙眉連軒，忽然手撚長鬚，縱聲狂笑。

　　崔明桂被他笑得有些迷惑起來，訝然問道：「你這樣狂笑則甚？」

　　柴天藻搖頭笑道：「我笑的是老弟枉費心機！」

　　崔明桂問道：「我費了什麼心機？」

　　柴天藻笑道：「明人眼裏，揉甚沙子？老弟編造歌詞，轉彎抹角半天，原來只是想看看我那敝帚自珍的『無影十三飄』而已？」

　　崔明桂心思被人叫破，不由也頗暗佩這『黃山逸皇』柴天藻的江湖經驗，委實老到！遂「哼」了一聲，說道：「你別往你自己臉上貼金，我要看你的『無影十三飄』做甚？」

　　柴天藻哈哈笑道：「我雖不知老弟姓名來歷，但從稱神情之上，一看便知是位身懷絕藝，趕來參與『雲夢爭奇大會』的雄心勃勃人物！柴天藻別無所長，只有這『無影十三飄』，自信還小有名頭，不落人後！老弟大概是既想鬥我，又有點怕我，遂欲激怒我施展出來，好讓你先知虛實！」

　　崔明桂羞慚、驚訝交迸，索性眉峰雙揚，目光一射地，點點頭，說道：「柴天藻，你猜對了，我此來參與『雲夢爭奇大會』的主要目的，除了要與你這老頭兒賽賽輕功之外，還要與『玉琢嫦娥』聶小冰，較較劍術；與『南荒毒蝟』柳文宗，比比暗器，以及『離垢書生』司馬彥，鬥一鬥彼此內力！」

　　柴天藻目注崔明桂失笑說道：「老弟氣吞河嶽，目空八荒，壯志豪情，委實可佩！但老朽想奉勸一句話兒！」

　　崔明桂雙眼一翻，冷然說道：「什麼話兒？」

　　柴天藻笑道：「老夫向來襟懷沖淡，『離垢書生』司馬彥也有『堂堂君子，巍巍出塵』之譽，老弟想鬥這兩人，必無大礙；但對於『玉琢嫦娥』聶小冰，『南荒毒蝟』柳文宗，卻最好莫加招惹！」

　　崔明桂軒眉問道：「為什麼莫加招惹？」

　　柴天藻說道：「看老弟神情，似乎江湖經驗頗豐！難道你尚不知聶小冰劍下無情，柳文宗全身有毒嗎？」

　　崔明桂狂笑說道：「江湖中雖流傳著這兩句話兒，但也許我比聶小冰更無情，比柳文宗更毒！如今莫論他人，我們先較量一場輕功如何？」

　　柴天藻搖頭笑道：「要較量請到『梁子湖』中，爭奇會上，在此間師出無名，請恕柴天藻不願奉陪！」

　　崔明桂大怒，說道：「不陪，也要你陪！」

　　人隨聲起，突然身形電閃，一式「閉門推月」雙掌齊發，猛往柴天藻當胸擊去！

　　司馬彥暗中看得好不皺眉？弄不懂崔明桂為何在被彭一秋激怒以後，便變得如此暴戾？

　　柴天藻一來看出崔明桂功力絕高，二來不願在此動手！遂微提真氣，人躍半空，像一張枯葉般地，像被崔明桂所發掌風，吹出了將及兩丈！

　　崔明桂不禁喝采讚道：「好輕功，這就是『無影十三飄』嗎？但『飄』雖有餘，『無影』二字，卻仍嫌有所誇大！」

　　一面發話，一面施展「移形換影」功力，準備繼續攻擊，逼迫對方動手！

　　但柴天藻身形毫無停留，一陣哈哈大笑，灰衣電掣，人影雲飛，等崔明桂追到他第一次落足之處，對方身形早杳，只剩下一些長笑尾音，留在這松林之內，不住蕩漾！

　　因柴天藻所走方向，與司馬彥藏身之處相反，故使他空自在樹葉上劃了字跡，準備傳書示警一舉，竟未如願！

　　崔明桂頓足一嘆，回頭向司馬彥苦笑說道：「賢弟，你大哥委實太笨，柴天藻又太以狡猾，以致空自把他逗弄一場，仍未能逼他施展那『無影十三飄』身法！」

　　語音方了，忽見司馬彥手上持著一張樹葉，不禁訝然問道：「賢弟手持樹葉為何？莫非想使那『黃山逸叟』柴天藻，嚐嚐你摘葉飛花手段？」

　　司馬彥因葉上字跡，不便讓崔明桂看見，遂只好暗運神功，揚手飛出樹葉，打向一根古松橫枝，並含笑點頭，順著崔明桂的語氣答道：「大哥說得對，小弟本想摘葉飛出，一試柴天藻究竟有多高功力？誰知他走得這快，方向又復相反，只能等到雲夢爭奇會上，再與他較量的了！」

　　司馬彥話音方了，那片樹葉，業已把古枯橫枝，一截而斷；但樹葉本身，也成了一堆碎粉，隨風四散！

　　崔明桂原是大大行家，見狀深吃一驚，軒眉讚道：「老松橫枝極堅，與其他樹木不同，賢弟居然飛葉立斷，你在真氣內力的造詣上，比你大哥強得多了！」

　　司馬彥如今已知崔明桂生性忌刻多疑，聞言正待飾詞辯解，崔明桂又復眼珠一轉，怪笑說道：「但飛葉斷枝，葉不應碎。如今葉碎如粉，分明賢弟出手之時，暗加功力！莫非這張樹葉之上，還有甚秘密，賢弟不願意讓我知道嗎？」

　　司馬彥聽得好不心驚！暗想：自己這位結義大哥，委實大以精明，把自己心思，完全看破！

　　但事到這等地步，自然不便直承，只得搖頭笑道：「大哥莫要多疑，小弟那有什麼瞞哄大哥之事……」

第三章　雲夢爭奇遭驚變

　　話猶未了，遠遠傳來一陣幽約歌聲，顯係女子所唱！崔明桂聞得歌聲，劍眉微動，忽然向司馬彥問道：「賢弟，還有幾天才到雲夢爭奇會期？」

　　司馬彥笑道：「今天是臘月廿六。距離雲夢爭奇會期，僅有三日！」

　　崔明桂目光一閃，含笑說道：「我想與賢弟，暫作三日小別！」

　　司馬彥訝然問道：「大哥要去何處？」

　　崔明桂笑道：「要想參與雲夢爭奇大會，必須先備一件罕世珍奇之物，我如今尚自兩手空空，未作準備，故不得不趕緊設法。賢弟且獨自去往雲夢，我們在梁子湖三奇小塢之中，再復相見便了！」

　　語音方住，身形已飄，只向司馬彥微一揮手，便馳出松林以外！這時，遠處歌聲，仍在悠悠未絕！

　　司馬彥見盟兄無論何事，均極獨斷專行，不禁搖頭一嘆，暗想：據自己沿途觀察，崔明桂一身所學，委實稱得上武林奇才；但性情過分驕暴，不知是否能以純摯友情，將其慢慢勸化？

　　他一面思忖，一面緩步走出松林，往「雲夢三奇」所住的「梁子湖」中趕去。

　　崔明桂雖然閃出松林，但根本來走，只藏在暗中，冷眼注視司馬彥一切動作。

　　直等司馬彥身形杳後，崔明桂見無絲毫異狀，方釋然一笑，轉頭撲向那幽約的歌聲來處。

　　馳出七八丈外，發現歌聲是發自一位身材窈窕的綠衣女子口內。

　　這綠衣女子，坐在一方青石之上，背倚長松，信口作歌，見崔明桂匆匆趕來，遂把兩道異於常人的翠眉微揚，含笑叫道：「群哥哥，你為了對付『南荒毒蝟』柳文宗，特去找尋『萬匯朝宗度厄花』，可曾到手了嗎？」

　　原來崔明桂本名馬空群，也就是司馬彥所欲苦心尋覓的，對「天姥山削成崖」秘洞女主人負心薄倖之人！

　　馬空群搖頭苦笑說道：「綺妹不要說了，我此次不僅尋得『萬匯朝宗度厄花』，並看見另一件威力不下於此，一同名列『七大兇器』之中的『三星套月』！但卻均在即將到手的剎那之間，被人毀去，豈非太以可惜？」

　　這綠衣絕色女子，姓姬名綠綺，也就是司馬彥所談秘洞女主人遺書中所提及的「翠眉妖女」！

　　姬綠綺聽完馬空群話後，失笑說道：「群哥哥，這樣說來，你不是一事無成了嗎？」

　　馬空群冷笑答道：「失之東隅，得之桑榆，我在找尋足以勝過『南荒毒蝟』柳文宗的奇妙暗器一事之上，雖然失望，但卻另有收穫。」

　　姬綠綺問道：「你有什麼收穫！」

　　馬空群陰森森地，得意笑道：「我走了一趟『北邙鬼府』！」

　　姬綠綺「哦」了一聲，含笑問道：「你把『九幽冥后』司徒潞，殺死了嗎？」

　　馬空群搖頭笑道：「司徒潞武功不弱，『北邙鬼府』以內，好手又復不少，我若想當時殺她，可能壞事。故而只把『雲夢爭奇會』上，有粒『萬妙駐顏丹』，及她那『龍湫舊友』也將參與此會之事，向司徒潞說了一遍。」

　　姬綠綺笑道：「司徒潞聽說她『龍湫舊友』在此，可能離開『北邙鬼府』，趕來參與這『雲夢爭奇大會』。」

　　馬空群目光中兇光一閃，冷笑說道：「司徒潞若來，我們便在『雲夢爭奇會』上殺她；若是不來，也將死在『北邙鬼府』之內！」

　　姬綠綺翠眉微揚，向馬空群送了一瞥極媚眼波，蕩笑問道：「群哥哥，聽你話兒，你大概又在『北邙鬼府』中作了什麼手腳？」

　　馬空群得意笑道：「我把那包『瘟癀散』，整個灑在『北邙鬼府』之中，如今定已瘟疫大作，真個成了一群活鬼了呢。」

　　他說完這樁得意傑作，以為姬綠綺定將讚譽一番，誰知姬綠綺反倒秀眉深鎖，滿面不悅神色。

　　馬空群訝然說道：「綺妹怎的不悅，我此事作錯了嗎？」

　　姬綠綺搖頭說道：「群哥哥此事作得委實略欠考慮，因為我母親所留的『瘟癀散』，只有這小小一包，你將其灑在『北邙鬼府』之中，最多製造一丘活鬼，絕了『九幽』一派；但若用在『雲夢爭奇會上』，卻是可害死天下英雄！」

　　馬空群被姬綠綺一言提醒，不禁頓足叫道：「綺妹說得對，我把『瘟癀散』，大材小用，太以可惜。」

　　姬綠綺笑道：「既已作了，便不必可惜，只可憐那『九幽冥后』司徒潞，直到如今尚不知她那『龍湫舊友』，就是我呢！」

　　馬空群失笑說道：「當年你也這般缺德，女扮男妝，拼命騙取司徒潞的感情，我看她直到如今，對你總還有些餘情未盡！」

　　姬綠綺搖頭笑道：「感情被騙，『大還丹』被奪，容貌被毀，司徒潞見了我時那裏還會有甚餘情？必然要想寢我之皮，食我之肉！」

　　馬空群笑道：「要想食你之肉，寢你之皮之人，恐怕不是『九幽冥后』司徒潞，而是『無為仙子』歐陽絮！」

　　姬綠綺翠眉雙挑，傲然說道：「歐陽絮的『無為真經』業已被我弄來，且等雲夢爭奇會了，好好參研參研，然後我也許重施故智，易釵而弁，去鬥鬥你這昔日情人『無為仙子』！」

　　原來司馬彥在中秋之夜，到得稍早，致使隨後前來的馬空群、姬綠綺二人，未曾進入茅屋，以致不知「無為仙子」歐陽絮早已服毒，認為她仍在人世。

　　馬空群聽完姬綠綺話後，便自搖頭笑道：「歐陽絮與司徒潞不同，你想女扮男妝，重施故智地，戲弄於她，決辦不到！還是下些苦功，練成『無為真經』，和她一分勝負為妥。」

　　姬綠綺「哼」了一聲說道：「群哥哥，你不要給你昔日情人的臉上貼金，照我看來，『無為仙子』歐陽絮也並非什麼三貞九烈之輩！」

　　馬空群笑道：「綺妹不要懷疑我偏袒歐陽絮，她性情貞烈得確實異於常人！請想她與我結交那麼久依然葳蕤自守，白璧無瑕，不肯和我……」

　　姬綠綺聽得格格蕩笑，接口說道：「這可能是你自己太沒有辦法，或是歐陽絮根本就未曾對你真心相愛。」

　　說到此處，神情一蕩，媚眼如絲地伏在馬空群肩頭上，呢聲低語道：「群哥哥，你再想想，我們萍水初逢之下，我便一見傾心，獻身以報，巫山夢好，雨露情濃，是不是比那歐陽絮對你好得多了？」

　　馬空群輕伸猿臂，摟住姬綠綺的纖腰，向她玉頰上，親了一親，含笑說道：「自然是綺妹對我好，否則我又怎會甘心拋棄歐陽絮那等人物，來作你的裙下不二之臣？」

　　姬綠綺秀眉雙挑，佯嗔說道：「群哥哥，你不要老是覺得歐陽絮有什麼大了不起，她若真個貞烈難犯，為何又把『離垢書生』司馬彥，約到『無為秘洞』之中，大弄玄虛，並送給他一柄罕世古劍！」

　　女子雖均善妒，男子又何獨不然？馬空群昔日掌斃狒狒，隱身桂林之中，分明曾見司馬彥，由「無為仙子」歐陽絮平素絕不容男人擅入的香閨密室以內追出，則兩人情分，顯已不惡！但如今卻仍搖頭笑道：「歐陽絮約會司馬彥之舉，未見得便對他有情，可能只是為了司馬彥與我極為相像，想看他幾眼，略解對我的刻骨相思而已！」

　　姬綠綺朱唇一撇，翠眉微揚地，失笑說道：「群哥哥，你不要替你這昔日情人，拼命辯護了吧！倘若歐陽絮只想看看司馬彥，以聊解對你相思，卻為何不在前洞見他，而要把他引入香閨密室，再贈送一柄罕世難求的前古神劍呢？」

　　馬空群無詞可答，臉上微覺發燒，只得發出幾聲尷尬難堪苦笑！

　　姬綠綺見狀，微笑說道：「男人們多半都是這樣不講情理，分明你已拋棄歐陽絮，卻仍不願意見她與別的男子要好。」

　　馬空群越聽越覺難堪，正想岔開話頭，姬綠綺又自嬌笑說道：「群哥哥，你不必再嫉妒了，我不是已替你把那『離垢書生』司馬彥殺死了嗎？」

　　馬空群被姬綠綺這句話兒，勾起心事，劍眉微蹙地，向她問道：「綺妹，司馬彥死定了嗎？他有沒有復活可能？」

　　姬綠綺搖頭說道：「我母親的『閻王刺』，又稱『勾魂令』，一被打中，準死無救！當日你也親眼目睹，司馬彥是先中『閻王刺』，然後墜下絕壑，此時早已變作『天姥山』中的一堆朽骨，那裏還會有絲毫回生之望？」

　　馬空群雙眉仍聚，低低「哦」了一聲，姬綠綺向他問道：「群哥哥，你好端端地，疑心司馬彥未死則甚？」

　　馬空群答道：「我新近結交了一位盟弟，神情頗為詭秘，我有點懷疑他就是『離垢書生』司馬彥呢？」

　　姬綠綺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馬空群答道：「姓名可以隨口捏造，他說他叫耿天心！」

　　姬綠綺又復問道：「這耿天心的年貌如何？難道又與你生得一模一樣？」

　　馬空群搖頭答道：「耿天心看去雖僅二十一二，但我懷疑他臉上也戴著一副可以表現喜怒哀樂神情，與我如今所戴，製作得同樣精妙的人皮面具！」

　　姬綠綺失笑說道：「司馬彥身中『閻王刺』，又復墜落千尋絕壑，委實毫無生望，群哥哥不要疑心大大了吧！」

　　馬空群苦笑說道：「不是我疑心太大，因為我與那耿天心相對之際，彷彿總是具有一種惴惴難安的異常感覺。」

　　姬綠綺笑道：「群哥哥既然如此感覺，乾脆和此人分開，或是把他殺掉，不就沒事了嗎？」

　　馬空群俊目之中，兇光連閃地，冷然說道：「我既已起疑，便須弄個水落石出，倘若耿天心真是司馬彥所扮，我確要覓機下手，除掉這心中大患。」

　　姬綠綺問道：「你是怎樣才會懷疑他是『離垢書生』司馬彥所扮的呢？」

　　馬空群答道：「一來他的身材頗熟，語音也彷彿曾在何處聽過？」

　　姬綠綺笑道：「我們浪走天涯，閱人太多，這一點不成理由。」

　　馬空群道：「二來耿天心有意隱藏功力，但偶而無心流露，居然勁氣極強，分明身負內家絕藝，頗似『離垢書生』司馬彥傳譽江湖的『三陽神功』。」

　　姬綠綺點頭說道：「這一點倒還懷疑得有些道理。」

　　馬空群又復說道：「除了這兩點以外，還有一點令我起了莫大疑心。」

　　姬綠綺笑道：「司馬彥既無『大還丹』，何來生望？我總覺得群哥哥疑心太大。」

　　馬空群看了姬綠綺一眼，緩緩說道：「綺妹，我說樁怪事你聽，你可能便會與我一樣起疑的了！」

　　「什麼怪事？」

　　馬空群道：「我與耿天心巧遇『瞽目追風』彭一秋，曾由彭一秋為我們摸骨論相。」

　　姬綠綺笑道：「彭一秋的『摸骨神相』，舉世聞名，輕易不肯對人施展的呢！」

　　馬空群略為敘述搭救彭一秋之事以後，繼續說道：「彭一秋摸骨結果，認定我與耿天心，可能是孿生兄弟，因為縱然在百萬千萬人中，也尋不出如此骨骼相同之人！」

　　姬綠綺「哦」了一聲，恍然笑道：「你是由於彭一秋摸出你們骨骼相同，便認為形貌也必相同，以致疑心耿天心就是司馬彥了！」

　　馬空群點頭答道：「我是綜合了上述三種可疑情事，而作如此判斷。」

　　姬綠綺笑道：「對於耿天心究竟是否司馬彥之事，我認為極易查出。」

　　馬空群問道：「怎樣查法？」

　　姬綠綺笑道：「有兩種方法：一種是由我在『雲夢爭奇大會』上，突然冒叫一聲，看他有何反應？另一種是由你突然現出本來面目，看他是否大感驚訝！」

　　馬空群搖頭說道：「綺妹所想的這兩種方法，全不能用。」

　　姬綠綺惑然不解地，揚眉問道：「為什麼全不能用？」

　　馬空群笑道：「大頭仙子紀西屏的『萬妙駐顏丹』，足以引誘舉世中任何自詡姿色美妙女子，故而『無為仙子』歐陽絮，可能也會趕來。我們在剛得『無為真經』，尚未研參經內奧秘之際，決非歐陽絮對手，我那裏還能向耿天心露出本來面目呢？」

　　姬綠綺「咦」了一聲，點頭說道：「群哥哥說得對，歐陽絮心中恨極『翠眉妖女』，不僅你不應該霹出本來面目，連我也要改扮一下才好。」

　　馬空群笑道：「綺妹最好仍作男裝，並把兩道翠眉，暫時描成黑色。」

　　姬綠綺翠眉微蹙，失笑說道：「我若女扮男妝，雖可不怕『無為仙子』歐陽絮，但『九幽冥后』司徒潞，驟睹她『龍湫舊友』出現，豈不又要怒發如狂地，與我拼命相搏？」

　　馬空群軒眉狂笑地，目射兇光，厲聲說道：「綺妹，以我們一身所學，在當世中除了『無為仙子』歐陽絮外，還怕誰來？我『北邙鬼府』之行，便是想把司徒潞約到此處，替你了斷一樁心頭隱患！」

　　姬綠綺聽馬空群如此說法，遂改易男裝，描黑翠眉，一同趕往「雲夢三奇」所居「梁子湖」中的「三奇水塢」以內。

　　馬空群邊行邊自笑道：「綺妹既已改妝，我們便不要同坐一起，並略分先後，進入會場，裝做彼此從不相識。」

　　姬綠綺含笑點頭，兩人便雜在無數武林豪雄之中，進入「三奇水塢」。

　　如今正屬一年除夕的黃昏時分。

　　「三奇水塢」之中，擺設了七八桌除夕盛宴，並搭了一座廣大高台，準備使前來赴會的舉世群雄，一面開懷飲酒，度歲辭年，一面各自登台，爭奇較技。

　　既稱舉世群雄，何以只準備了七八桌盛宴？因為「雲夢三奇」，聲名頗大，均負上乘絕學，與會之人，又必需先備一件罕世奇珍，才可編號抽籤，故而凡屬來者，無一不是絕頂高手。

　　七八桌盛宴，仍未坐滿，每桌上也不過坐了六七人而已。

　　姬綠綺選了一桌同席人物比較陌生之處，悄然入座。

　　馬空群則自然是與司馬彥坐在一起。

　　群雄漸集，盛會將開。

　　馬空群、姬綠綺、司馬彥的六道目光，全向滿場搜索。

　　他們搜索的目的不同，馬空群與姬綠綺，是看「無為仙子」歐陽絮及「九幽冥后」司徒潞可曾到來？

　　司馬彥則搜索場中有無與自己面貌相若之人，及『翠眉妖女』？

　　場內除了「雲夢三奇」中的「大頭仙子」紀西屏以外，還有三位女子。

　　說也奇怪，這三位女子全是身穿寬大黑袍，面罩黑紗，使人看不出她們的身材面目。

　　馬空群與姬綠綺認為這三位蒙面黑衣女中，可能有「無為仙子」歐陽絮，及「九幽冥后」司徒潞！

　　司馬彥則認為其中定有司徒潞，及自己渴欲相尋的「翠眉妖女」。

　　馬空群靈機一動，向司馬彥低聲說：「賢弟，那三位蒙面黑衣女中，可能會有『無為仙子』歐陽絮在內？」

　　司馬彥愕然問道：「大哥所說的『無為仙子』歐陽絮是誰？」

　　他因根本不知歐陽絮便是與自己訂下「銷魂之約」的絕代佳人，故而答話之間，率直自然，使暗中留神察看的馬空群，看不出絲毫疑寞。

　　馬空群見他不識「無為仙子」歐陽絮，不由認為自己委實多疑，這新交拜弟耿天心，可能與「離垢書生」司馬彥無甚關係！

　　這時，第一道菜餚已上，「雲夢三奇」中的老大「眇目仙翁」岑大化，飄身上台，向台下群雄抱拳環揖笑道：「『雲夢爭奇大會』即開，岑大化先行略述辦法，請諸位注意台上木架。」

　　無數目光，齊注台上，只見高台右側，有一梯形木架，架上陳列著所有業已編號待爭的珍奇之物，以及兩隻巨型籤筒！

　　岑大化目光一掃群雄，含笑問道：「諸位適才以罕世珍奇，交與岑大化編號之時，是否均已記住自己號碼？有無漏列？」

　　台下一片寂然，無人答話。

　　岑大化緩緩笑道：「既無漏列，岑大化即當開始抽籤較技！凡屬被抽中號碼之人，便請登台，並將雙方已編號碼的珍奇之物提出，當場爭取……」

　　說到此處，台下忽然有問道：「較技雙方，所擅長功力，必有不同，如何決定，方不失公允？」

　　岑大化聞聲笑道：「岑大化對此早有安排，木架上另一籤筒中，共有玄功、內力、拳掌、兵刃、暗器、輕功等六根竹籤，由較技人抽取一根，以作較技標準。」

　　台下有人繼續問道：「爭奇結果，倘若得勝之人，能不能繼續參與？」

　　岑大化點頭笑道：「不論勝方負方，皆可繼續參與，但必需再以珍奇之物編號，等待另行抽籤，決定對手。」

　　話方至此，台上突又傳出一種森冷語音問道：「岑仙翁，除了爭奇之外，若遇曾有過節的江湖舊識，能不能權借會場，彼此略作交代？」

　　岑大化眉頭微皺，見發話之人，是三位蒙面黑衣女之一，遂想了一想，含笑說道：「照說雲夢之會，旨在爭奇，本不應捲入江湖思怨；但岑大化等身為主人，過拂尊客盛意，又覺欠妥，最好來個萬事憑緣，凡被抽中號碼對方，若有宿願舊仇，無妨一併交代，至於單獨指名叫陣之舉，則請盡量避免，或是在會後再論。」

　　蒙面黑衣女子，向姬綠綺及馬空群、司馬彥等目光微掃，默然不語。

　　三人聽得話音，均自心頭雪亮，知道這位向台上發話的蒙面黑衣女子，便是「九幽冥后」司徒潞！

　　尤其是馬空群眉頭暗蹙，心中忖道：「司徒潞居然能來赴會，難道自己灑在『北邙鬼府』中的那包『瘟癀散』，未曾發生靈效？」

　　「眇目仙翁」岑大化交代完畢，遂走到木架之前，連搖籤筒，隨手抽了一根籤兒。

　　「天下那有如此巧事？第一根籤兒，便抽的是『第一號』，而第一號又恰巧是我自己。」

　　他用以編號的珍奇之物，是件「天蠶軟甲」，遂由值台弟子，自木架上取下，放在另一張小几之上。

　　岑大化又自籤筒中掣了一根籤兒，看清號碼，舉籤含笑叫道：「第十四號。」

　　台下一名青衫老者，應聲飄身上台。

　　岑大化見來人形貌陌生，抱拳笑道：「尊客可否留名？」

　　青衫老者笑道：「小弟孟萬森。」

　　岑大化「哦」了一聲，含笑問道：「川邊『打箭爐』，有位名震西南的『推山神叟』，大概就是孟兄？」

　　孟萬森點頭笑道：「小小匪號，不足一提，倒是我所用以編號微物，與岑仙翁的罕世異寶『天蠶軟甲』，相形之下，卻太以寒酸的了！」

　　這時「推山神叟」孟萬森的編號之物，也由「雲夢三奇」手下的值台弟子，自架上拉出，放在几上。

　　岑大化目光略瞥，見是一隻高約半尺的翡翠馬，色澤綠潤欲流，雖非武林異寶，顯然也價值連城，極為難得。

　　遂含笑伸手道：「孟兄過謙，請抽籤決定怎樣比較？依岑大化看來，孟兄既號『推山神叟』，真力定強，你若能抽著那根『內力』籤兒，最為理想！」

　　孟萬森走向籤筒，一面伸手抽籤，一面含笑說道：「天下事那會盡如人願，我生平不擅暗器，只望莫抽著那根『暗器』籤兒，便已萬幸。」

　　話完，抽出一根籤兒，籤上鑄的是「兵刃」二字。

　　岑大化含笑說道：「孟兄請亮兵刃，我們點到為止。」

　　孟萬森還籤入筒，自腰間抖出一對判官筆來，點頭含笑說道：「岑仙翁說得不錯，我們既無一天二地之仇，更非三江四海之恨，自然是點到為止，見好即收，何必為了一點身外珍奇，弄得屍橫當場，血濺五步！」

　　岑大化命值台弟子，取來自己所用的朱藤杖，面含微笑地，開出門戶。

　　孟萬森叫了聲「好手法」，雙筆疾收，閃電般地，由外圈內，招化「懷中抱月」點向岑大化的左右雙脅。

　　岑大化手中一滑，改執朱藤杖尾，驀然自孟萬森判官雙筆的筆影之內，高拔四丈有餘，半空中掉頭猛撲，掄圓朱藤杖化成一道銳嘯赤虹，垂天疾落。

　　孟萬森見對方來勢極猛，不敢輕敵，足下微滑，身形一飄，便自閃退八尺。

　　兩人身形再合，各出奇招，互逞絕藝，只見這座較技高台之上，佈滿了狂嘯杖風，如山筆影。

　　台下群雄，一面飲談，一面觀戰，但多半均覺得「推山神叟」孟萬森，佔了絕大便宜，極為僥倖。

　　因為若在俗人眼內，一匹色澤綠潤的翡翠馬，自較「天蠶軟甲」，值錢多多，但以武林豪客而言，卻均願用十匹、百匹翡翠馬來換取一件能夠臨危保命，掌力難傷，刀劍不入的「天蠶軟甲」。

　　鬥約五十來招，台上杖風筆影忽收，孟萬森臉上微紅地，向岑大化略抱雙拳，縱落台下。

　　他們打得大快，眾人雖未看清是怎樣分出勝負，但顯然易見地，孟萬森業已失招落敗，把那匹翡翠馬兒輸卻。

　　岑大化命人收起翡翠馬，把第一號籤兒，還入籤筒，並將那件「天蠶軟甲」，也仍舊放在木架之上。

　　這種動作，表示他繼續參與爭奇比賽。

　　第二次所抽出的兩根籤兒，是第五號及第十三號。

　　第十三號是與姬綠綺同席，坐在她身右的一位相貌猥瑣的中年漢子，第五號則是司馬彥。

　　馬空群失笑說道：「賢弟，你運氣不好，怎的遇上這麼位猥瑣對手？」

　　司馬彥正色搖頭說道：「大哥不要這等說法，常言道得好：『為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對方雖然神采平庸，也許胸中頗有真才實學！」

　　馬空群冷笑道：「賢弟莫把他料得大高，我看最多在輕功方面，略有造詣，其他武學，定然無甚足視，只不知道他必將輸賢弟的是件什麼珍奇之物罷了！」

　　司馬彥微微一笑，緩步登台，這時「雲夢三奇」所派值台弟子，已把雙方爭奇之物，從木架之上取下。

　　司馬彥用來編號的珍奇之物，自然是「青囊神叟」諸葛仁所贈那隻靈氣已失的成形何首烏。

　　那猥瑣中年漢子，用來編號的，卻是一隻高才寸許，長約三寸的小小玉匣。

　　司馬彥因本心不貪，遂未曾注意及此，只向對方，一抱雙拳，含笑說道：「小弟耿天心，外號『銷魂客』，請教兄台尊名上姓？」

　　猥瑣中年漢子低聲笑道：「我叫樂天游，外號卻不見經傳，又極難聽，故而不說也罷！」

　　司馬彥笑道：「樂兄請抽籤決定我們怎樣較量？」

　　樂天游一聳雙肩，怪笑說道：「耿兄，我有樁不情之請。」

　　司馬彥點頭笑道：「樂兄但說不妨，你便指定較量某種功力，耿天心也必奉陪就是。」

　　樂天游笑道：「耿兄請放心，樂天游雖然技薄，尚不致如此無聊，我只是想在抽籤較技之前，先看看彼此用來編號的珍奇之物。」

　　司馬彥以為樂天游是想先看看自己何物作為彩頭，遂向那几上含笑伸手說道：「樂兄儘管請看。」

　　樂天游走到几邊，卻是伸手取起他那隻小小玉匣，揭開匣蓋，送到司馬彥眼前，怪笑說道：「耿兄，你大概對我這種彩頭，有些失望了吧？」

　　司馬彥目光微注，只見其中所貯，竟是滿滿一匣紅色黏土，遂微笑說道：「樂兄休得過謙，耿天心雖然孤陋寡聞，不識匣口紅土來歷，但也料出決非常物！樂兄可要看看我那……」

　　樂天游搖頭笑道：「我此舉不是要看耿兄寶物，只是要向耿兄解釋一下匣中紅土，來歷不凡，免得耿兄贏走以後，輕加棄置，並認為我是騙子。」

　　說到此處，緩緩蓋上匣蓋，低聲又道：「匣中紅土，又稱『八寶神泥』，據稱具有八種妙用，但樂天游卻連一種妙用都研究不出，耿兄贏走之後，不妨對它用些心思，必有重大收穫。」

　　司馬彥聽對方語氣，好似尚未交手，便已輸定，不禁訝然問道：「樂兄怎地這種說法，輸的一方，或許會是耿天心呢！」

　　樂天游連連搖手，失笑說道：「我除了抽中那根『輕功』籤兒，或有一二分希望以外，其餘武學自知必敷，尤其『內力』方面，更是微弱得不堪一擊，那裏還會存有僥倖之想？」

　　一面說話，一面伸手抽了一根籤兒，但才出筒口，便即還擲筒內。

　　司馬彥目光極銳，雖然匆匆一瞥，已看見籤上所鐫，正是「輕功」二字。

　　對方自詡輕功，偏偏抽中了這根籤兒，司馬彥正待含笑稱賀，突然聽得樂天游朗聲說道：「耿兄，小弟時運太以不濟，生平以內力最弱，卻偏偏抽的是『內力』籤兒！」

　　司馬彥聽言，大感意外，不懂這樂天游何故說謊？遂微微一笑，和聲問道：「樂兄你方才抽的籤兒，好像是『輕功』二字？」

　　樂天游哈哈大笑說道：「耿兄，我那有捨長取短，抽了『輕功』，而說『內力』之理，你若不信，我們不妨重抽一次。」

　　話完，又復抽了一根，交與司馬彥，籤上果然正是「內力」字樣。

　　司馬彥雖然滿腹疑雲，知道樂天游是存心弄鬼，但因毫無證據可加指責，遂只好心存戒意地點頭說道：「樂兄，你現喜歡比較『內力』，我們便即開始如何？」

　　樂天游含笑說道：「雲夢聚群英，武林龍虎鬥，這場大會的精采節目必多，像樂天游這種存心來看熱鬧的江湖末流，自然是早早落敗下台，才好安心觀戰。」

　　一面說話，一面走近司馬彥，雙掌當胸，緩緩推出。

　　司馬彥以為對方既在抽籤之時弄鬼，則「內力」方面，必有特殊造詣，遂不敢絲毫怠慢地，凝聚十成「三陽神功」，翻掌迎去。

　　誰知樂天游在「內力」方面，確極尋常，四掌才交，便滿腔痛苦不支神色。

　　司馬彥知道自己「三陽神功」，極為厲害，趕緊斂勁縮手，歉然問道：「樂兄感覺如何？臟腑受傷了嗎？」

　　樂天游苦笑不答，額同汗珠卻滾滾而滴！

　　臘月天滴汗，自然是痛苦難當，司馬彥劍眉深蹙，取出一粒靈丹，遞與樂天游，低聲說道：「樂兄，小弟誤疑君子，以致出手過重，內心委實歉咎難安！樂兄倘不見怪，快請服下這粒護心靈丹，便無大礙。」

　　樂天游接過靈丹服食，果覺臟腑間痛楚立減，遂也微抱雙拳，低聲笑道：「耿兄仁義如天，總算我不曾認錯了人，你對所贏得的那匣『八寶神泥』，要妥為保存，定有大用。」

　　說完，微一定神，便即飄身下台，回歸奉座。

　　司馬彥細看他去時身法，雖已受傷，仍然矯捷，知道此人果具上乘輕功，則他那些舉措，豈不存心要把那匣「八寶神泥」，送給自己？就在司馬彥疑思滿腹，茫然呆立之際，「眇目仙翁」岑大化含笑問道：「耿兄既已獲勝，是把兩件珍寶，一齊帶走，還是留下一件，繼續爭奇？」

　　司馬彥想起樂天游所囑之語，遂應聲答道：「我把贏得之物取走，留下那隻成形何首烏繼續爭奇便了。」

　　岑大化如言照辦，司馬彥歸座以後，便把那匣「八寶神泥」，遞與馬空群觀看，並含笑問道：「大哥見多識廣，可知道這匣紅色黏土，有何妙用？」

　　馬空群開匣略一審視，又復湊向鼻端，嗅了一嗅，隨交還司馬彥，哂然冷笑說道：「這根本是匣尋常燒磚紅土，有甚妙用？我早就看出那樂天游猥瑣異常，是個庸俗不堪的騙吃騙喝之輩。」

　　司馬彥也覺匣中紅土，一無足奇，但心想來賓必須先將所擁珍物，交與「雲夢三奇」審查，鑒定確係罕世異寶，才准許編號參加爭奇大會，如今馬空群說匣內所藏，係尋常燒磚紅土，那麼「雲夢三奇」難道均是有目無珠之輩？他想到此處，覺得事情不會如此簡單，遂仍把那匣「八寶神泥」，藏向懷內。

　　馬空群冷笑一聲，閃聲便向台上縱去。

　　原來這次所抽出的籤兒，其中正有馬空群的「三十九號」。

　　另一根「二十七號」籤兒，則奇巧無倫，不是冤家不聚頭，屬於「黃山逸叟」柴天藻。

　　這兩人用以編號爭奇之物，也頗別致，馬空群是十二片「風磨銅護穴鏡」，柴天藻則是一幅「華陀五禽圖」。

　　柴天藻上台見所抽對手竟是馬空群，不禁微笑說道：「崔兄，世事前緣皆有定，人生何處不相逢？我們『大別山』中分別不久，居然便在這台上相遇。」

　　馬空群冷笑一聲說道：「柴朋友在『大別山』中，吝於指教，如今總該顯露你那『無影十三飄』了吧！」

　　柴天藻目注籤筒，微笑說道：「我也希望如此，但不知筒內籤兒，是否湊巧而已。」

　　馬空群嘴角微披，伸手向筒內抽籤，心中用又喜又憂，喜的是倘若抽得「輕功」籤兒，便可趁了平素心願，倘若非其對手，豈不求榮反辱？除了這種又想抽得「輕功」籤兒，又怕抽得「輕功」籤兒的矛盾心情以外，馬空群還有一種隱慮，就是恐怕台下三位黑衣蒙面的女子之中，會有「無為仙子」歐陽絮在內，自己動手之間，必須盡量隱藏功力，不能使她看破來歷。

　　馬空群一面憂思，一面把籤兒抽出，籤上所鐫，不是「輕功」，而是「拳掌」二字。

　　柴天藻雙眉略蹙，嶽峙淵渟，抱元守一地，向馬空群含笑道：「崔兄，請賜招，我們較量輕功之舉，且待他日因緣了吧！」

　　馬空群既覺失望，又覺寬心地，輕笑一聲，隨聲一招「金豹翻爪」，便向柴天藻當胸拍去！

　　柴天藻見對方，一出手便是足致人死命的內家重掌，不禁雙眉軒動，目射神光，施展自己數十年苦心精研的一百二十八式「仙猿掌」法，全力迎敵。

　　柴天藻始終是用自創「仙猿掌」，馬空群則恐被「無為仙子」歐陽絮看破來歷，時而「武當」，時而「少林」時而「崑崙」，時而「峨眉」，綜合各派拳掌，雜亂施展。

　　這場打鬥，好看煞人，一個是捷若靈猿的灰衣老者，一個是掌招百變的年少英雄，鬥到酣時。

　　司馬彥注目片刻，看出盟兄功力優於柴天藻，遂不替台上的馬空群擔心，又向台下群堆，掃視搜索。

　　因為他看見柴天藻後，又想起那位精於「摸骨神相」的「瞽目追風」彭一秋來。

　　彭一秋因直言論相，已被盟兄恨入骨髓，何不趁此機會，向他警告，勸其及時避去，免得遭受殺身之禍。

　　誰知目光搜遍全場，也未看見這位瞽目奇人的絲毫蹤跡。

　　司馬彥因彭一秋未來參與「雲夢爭奇大會」，心中方自替他略寬，台上的一場虎鬥龍爭，已告結束。

　　原來馬空群、柴天藻二人，相鬥甚久，毫無勝負，遂被「眇目仙翁」岑大化，判為和局。

　　既成和局，兩人遂均以原物編列原號，保留了第二次爭奇機會。

　　司馬彥等馬空群歸座以後，含笑問道：「大哥，你分明功力高出柴天藻，為何好似特意留情地，雜用各派招術，不把那幅『華陀五禽圖』，贏得來呢？」

　　馬空群不便對司馬彥說出心中隱事，只好佯作狂傲地，軒眉笑道：「賢弟豈不聞『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我除了在『輕功』一技以外，不願勝過『黃山逸叟』柴天藻。」

　　這時「三奇水塢」之中，早已燈光如海，恍若白晝。

　　「眇目仙翁」岑大化正待繼續抽籤，忽然雙目凝光，遙注會場入口之處。

　　群雄隨著岑大化的目光看去，只見從這「雲夢爭奇大會」會場的人口之處，走進三位服裝形相均頗奇特之人。

　　正中一個，是位尖頭高顴，削腮鷹目，頸中掛著一串長長念珠的紅衣番僧。

　　右邊一個，是位短裙赤足，雙臂套滿金環，手如鳥爪的高瘦苗人。

　　左邊一個，生相更為奇特，身高不滿五尺，橫寬倒有三尺，活似一團肉球，穿著一件毛長兩寸的金色衣裳，舉步之間，光華亂閃。

　　司馬彥看清來人形相裝束，向馬空群低聲問道：「大哥，那身穿金毛怪衣，形若肉球之人，定然就是以暗器馳名天下的『南荒毒蝟』柳文宗！但那高瘦苗人及紅衣番僧，看去均頗神情獰惡，卻又是誰呢？」

　　馬空群搖頭說道：「這兩人形相陌生，從未聽人說過，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來歷。」

　　兩人正在談話，忽然聽得「眇目仙翁」岑大化在台上叫道：「第五號！」

　　馬空群向司馬彥笑道：「賢弟時運不錯，第五號籤兒，居然再度抽出？但你這次可得贏回點好東西來，不要再弄上一匣美其名為『八寶神泥』的燒磚紅土才好。」

　　司馬彥也頗自失笑地，微閃身形，縱上台去。

　　「眇目仙翁」岑大化繼續抽籤，看著籤上鑄字，朗聲叫道：「第三號。」

　　這「第三號」三字才出，台下群雄立時一陣喧嘩，尤其是坐在同一席上的三位黑衣蒙面女子，一齊掉轉嬌軀，把六道眼神，自蒙面黑紗以內射出，凝注在爭奇台上。

　　原來第三號便是「雲夢爭奇大會」三位主人中的「大頭仙子」紀西屏。

　　而紀西屏用來編號爭奇之物，便是被天下自負姿色女子，視為無上珍寶的「萬妙駐顏丹」。

　　姬綠綺見「大頭仙子」紀西屏業已上台，遂離座走到馬空群身邊，向他耳畔低聲說道：「群哥哥，倘你那拜弟耿天心贏得『萬妙駐顏丹』時，你無論如何，也要想法弄來送我。」

　　馬空群點頭笑道：「綺妹放心，這點事我必能做到，但耿天心好像不是我所疑心的『離垢書生』司馬彥呢！」

　　姬綠綺笑道：「群哥哥，你怎會知道？」

　　馬空群笑道：「我方才對他說，那三位黑衣蒙面女子之中，可能會有『無為仙子』歐陽絮！」

　　姬綠綺問道：「耿天心怎樣回答？」

　　馬空群含笑說道：「他根本就未曾聽說過『無為仙子』歐陽絮名號，答話神情並不似有所虛假。」

　　姬綠綺雙眉略揚，微笑道：「群哥哥，這事根本是你胡亂多疑，『離垢書生』司馬彥早在『天姥山』中，死於我家傳獨門暗器『閻王刺』下，那裏還會有絲毫生理？」

　　馬空群微微二笑，目光遙注爭奇台上，軒眉說道：「他們這一陣是鬥『玄功』，但望耿天心能贏得『萬妙駐顏丹』，便替我們省了不少手腳。」

　　姬綠綺想要「萬妙駐顏丹」之心太切，遂不再多言地，凝神注視台上。

　　「大頭仙子」紀西屏容貌，並不十分醜陋，但一顆頭顱，委實太大，看來往往令人有些忍俊不禁。

　　司馬彥見了紀西屏這種形貌，方知她所以肯將「萬妙駐顏丹」用作爭奇賭注之故。

　　紀西屏見司馬彥抽的是報「玄功」籤兒，遂晃著她那顆與身軀不太配合的大頭，含笑問道：「耿朋友，我們這一陣既然比鬥『玄功』，便請你出題目吧。」

　　司馬彥搖手笑道：「紀仙子儘管施為，耿天心勉強學步就是。」

　　紀西屏回頭向台上侍應弟子，含笑說道：「吩咐他們生火烹茶，茶葉要用極上等的雲南普洱。」

　　台下群雄，並包括司馬彥在內，均猜不出紀西屏這命人生火烹茶之舉，是要比較什麼神奇功力？

　　「雲夢三奇」既是大會主人，對於各種用物，自然早已備齊，立由侍應弟子端來兩隻奇形茶具。

　　茶具是用薄薄紫銅所製，中燃極旺炭火，爐上有一小鍋，質料亦係紫銅，與爐相連，其中則滿滿盛著一鍋業已燒得翻滾的漆黑茶汁。

　　紀西屏命人不住添炭，直等爐心炭火把整隻銅爐，燒成赤紅，茶汁更是極沸以後，方對司馬彥含笑說道：「雲南普洱，經此濃煎之後，不僅其味絕佳，應能消痰化食，清胃生津，紀西屏以此待客，請耿朋友隨意選上一鍋，我們同時飲用。」

　　姬綠綺看得駭然向馬空群說道：「群哥哥，『大頭仙子』紀西屏的武學不弱，她這種題目，出得極難，凡屬內五行功力未曾煉到十一成以上之人，是無法飲下這鍋茶汁的呢！」

　　馬空群點頭笑道：「綺妹說得不錯，這種較量方法，誰也不能再復藏私，我正好看看我這位神情凝穩，彷彿嶽負海涵的拜弟耿天心，究竟有多高功力！」

　　說到此處，整個雲夢爭奇會場，變得鴉雀無聲。

　　因為不僅賭注中的「萬妙駐顏丹」是大眾注目之物，便連這場生面別開的玄功比賽，也極為新奇刺激。

　　司馬彥聽「大頭仙子」紀西屏要自己選上一鍋茶汁，因明知決無二致，遂樂得大方地，搖頭笑道：「何必選取，我們各飲一鍋便了，紀仙子請！」

　　紀西屏含笑走到左面，伸出頗為白嫩的纖纖十指，向那隻除了盛茶鐵鍋以外，業已燒得通體赤紅，無處著手火爐伸去。

　　司馬彥知道這種「赤手烙鐵」的外五行功力，自以誰端得火爐較久，誰便佔優！遂乘著紀西屏緩緩伸手之際，搶先把右面那隻火爐端起。

　　紀西屏知道遇上勁敵，也立即端起爐兒，對司馬彥含笑說道：「耿朋友，這普洱茶汁，初嚐似有藥味，不太好喝，但越飲其味越佳，我們且慢慢品嘗便了。」

　　司馬彥深知爐火來熄，鍋中茶汁，始終都在沸溶，自然飲得越慢越難，遂點頭一笑，把茶汁湊向口邊，神色泰然地，徐徐而飲。

　　馬空群看得失聲說道：「緩緩飲下沸濃茶汁的內五行功力，比起赤手端起鍋的外五行功力，其難何止十倍！『大頭仙子』紀西屏身為主人，可能久已有備，事先苦煉，耿天心則完全是臨陣磨槍，一口真氣提處，便能使肝腑化鐵，皮肉成銅，這份火候，居然不弱於我馬空群呢！」

　　姬綠綺「咦」了一聲笑道：「群哥哥，你向來心傲於天，目高於頂，如今竟然也服了人了！」

　　馬空群雙眉一揚，傲然說道：「誰會服他？『雲夢爭奇大會』了結以後，我非和耿天心鬥盡軟、硬輕功，及兵刃暗器分分高下強弱不可？」

　　姬綠綺笑了一笑，也未再言，凝神觀看耿天心與「大頭仙子」紀西屏這場較量玄功究竟誰負誰勝？

　　一鍋沸滾茶汁，終於被司馬彥、紀西屏二人，同時徐徐飲完，爐中炭火，也均燃盡熄滅！

　　台下群雄，不由衷心讚佩地，喝起了一聲暴雷大采。

　　「眇目仙翁」岑大化含笑朗聲說道：「耿朋友與紀三妹這場『沸茶入口，洪爐在手』的玄功比賽，旗鼓相當，難分軒輊，岑大化認為應該判作和局！」

　　司馬彥聞言，微微一笑，欲言又止。

　　紀西屏則似乎臉上微有愧色。

　　就在岑大化剛剛語畢之際，台下忽然有人高聲叫道：「岑仙翁，你身為大會主人，怎的不秉公評判？」

　　人隨聲至，一條黑影，矯捷無儔地，落在爭奇台前。

　　岑大化見來人正是編列十三號，曾經把一匣「八寶神泥」，輸給司馬彥的樂天游，不禁怫然說道：「樂朋友，你認為岑大化何處評判不公？耿朋友與我紀三妹之間的這場比賽，有勝負嗎？」

　　樂天游應聲笑道：「自然有勝負，耿天心兄無論從『沸茶人口』的內行功力，或『洪爐在手』的外五行功力，均比紀仙子強出不少！岑仙翁如若公正無私，便該把那粒『萬妙駐顏丹』，判給耿天心呢！」

　　「樂朋友，只要你說得出耿天心內五行功力，勝在何處？外五行功力，又復勝在何處，岑大化便判他贏得那粒『萬妙駐顏丹』。」

　　這時，兩具銅爐，均已放下，樂天游向司馬彥問道：「耿兄，你方才用的是那具銅爐？」

　　司馬彥向右一指，樂天游便伸手取起右邊鍋爐，向岑大化怪笑說道：「岑仙翁，我樂天游別無所長，但兩隻招子，卻頗為識貨，我既敢上台，自然要給你一些公道！」

　　說到此處，向司馬彥及「大頭仙子」紀西屏，看了一眼，含笑說：「耿兄與紀仙子，請伸雙掌，掌心向上。」

　　司馬彥、紀西屏如言照做，樂天游指著他們四隻手掌，微笑說道：「岑仙翁請看他們兩位的十指尖端，耿天心兄毫無異狀，紀仙子卻為燒爐所炙，膚色略呈淺黃，這難道還不能算得是耿兄在外五行功力方面，微勝一籌的鐵證嗎？」

　　岑大化與紀西屏聽得尷尬異常，但心中卻頗為驚訝這種情況，幾乎非本人不知，怎會被樂天游在台下看出？

　　岑大化勉強哈哈一笑說道：「樂朋友好眼光，岑大化自承疏忽，我還要再請教一下，耿朋友在內五行功力方面，又是如何勝過我紀三妹呢？」

　　樂天游指著手中銅爐，含笑說道：「岑仙翁，你先看看這兩具鍋爐中的茶葉，有何不同？」

　　岑大化、紀西屏雙雙注目，雙吃了一驚。

　　原來紀西屏所用那具銅爐之中沸滾茶汁，雖然被她飲完，但茶葉卻濕潤如前。

　　但司馬彥所用爐中，卻不僅把茶汁飲得點滴無存，連茶葉也都乾乾燥燥。

　　樂天游揚眉高聲說道：「左面爐中，茶葉濕潤，右面爐中茶葉乾燥，這種情況顯示了耿天心兄，不僅施展神奇功力，使肝腸鐵化地，飲完沸濃茶汁，並以三味真火，透過舌尖發出，把鍋中茶葉焙乾，神功絕藝，委實驚人，岑仙翁是否應該把雙方勝負之數，再重行評斷呢！」

　　姬綠綺聽到此處，向馬空群低聲笑道：「群哥哥，你這位拜弟，著實高明，倘若叫你照樣施為，你能辦得到嗎？」

　　馬空群搖頭說道：「凝聚內五行功力，使肝腸化鐵，飲下沸滾茶汁之舉，我辦得到；用三昧真火，透過舌尖發出，把茶葉焙乾之舉，也辦得到，但兩樁功力，要在同時施為，卻有些為難了呢？」

　　他們兩人，方在低聲私語，那位站在爭奇台上，羞愧難當的「大頭仙子」紀西屏，卻已苦笑說道：「耿朋友功力真高，我承認我把那粒『萬妙駐顏丹』，輸給你了！」

　　紀西屏既已這等說法，岑大化自更默默無語。

　　樂天游身形一閃，自几上取來那粒「萬妙駐顏丹」，遞與司馬彥，高興得哈哈大笑說道：「耿兄，這粒『萬妙駐顏丹』是宇宙獨一無二的離異奇藥，能使青春不老，顏色長留，小弟向你謹致賀意！」

　　司馬彥苦笑一聲，方待發話，樂天游卻把那粒「萬妙駐顏丹」，塞在他的手中，又復笑道：「耿兄，你既已得了彩頭，怎的還不下台？岑仙翁尚要繼續抽籤，使舉世豪雄，爭奇鬥勝呢。」

　　話完，竟拉著司馬彥一同飛身下台，各歸本座。

　　司馬彥俊眉雙蹙，剛自回到席，馬空群便為姬綠綺引見說道：「這位伊碧奇兄，是我好友，他對賢弟的絕藝神功，景慕得很。」

　　司馬彥抱拳一揖，愧然搖頭笑道：「好令伊兄見笑，小弟對於這場比鬥，委實贏得糊裏糊塗地，大不光明！」

　　姬綠綺愕然問道：「耿兄此話怎講？」

　　司馬彥愧笑低聲說道：「我根本不曾用三昧真火焙乾茶葉，可能是那樂天游故意相助！」

　　姬綠綺含笑說道：「不管是否樂天游設法相助，耿兄總已獲得了罕世異寶！你看場中有多少充滿妒嫉羨慕的眼光，在看著你呢！」

　　話方至此，「眇目仙翁」岑大化又在爭奇台上叫道：「三十八號！」

　　姬綠綺揚眉笑道：「輪到我了，我希望我的對手不要抽中那『九幽冥后』司徒潞才好！」

　　話完，方待飛身上台，突然聽得有人暴喝一聲「且慢」！

　　喝聲之中，一條金色人影，電掣當空，那位「南荒毒蝟」柳文宗，竟不待主人邀請，縱到了爭奇台上。

　　岑大化見了柳文宗的奇異形貌，便知來人身份，眉頭微皺，含笑說道：「柳兄，請按規矩，等我抽中你所編號碼，方可上台爭奇較技。」

　　柳文宗雙眼一瞪，怪笑連聲說道：「你們做主人的，都可以不按公平評斷，我們做客人的，還按什麼規矩？」

　　這幾句話完，聽得個「眇目仙翁」岑大化不知應該怎樣作答才好？柳文宗站在台上，又是一聲厲嘯。

　　台下居然也有兩聲厲嘯相和。

　　群雄聽得嘯聲，方發覺與「南荒毒蝟」柳文宗同來的紅衣番僧，及高瘦苗人，業已離開原席，一東一西而立，與台上的柳文宗，恰好成了一個品字形狀。

　　司馬彥看出有異，向馬空群問道：「大哥，你看柳文宗等，想作什麼……」

　　話猶未了，柳文宗的第二聲厲嘯，又復響起！

　　高瘦苗人雙臂一振，臂上所套無數金環，一齊凌空飛起。

　　紅衣番僧也撚斷了頸間所懸那串長長念珠，以「滿天花雨」手法，向四外灑出。

　　爭奇台上的「南荒毒蝟」柳文宗，把他那宛若肉球的身軀，一搖一抖，立有百十道金芒，滿場亂射。

　　這幾種暗器，均為數極多，剎那之間，整個「雲夢爭奇大會」的會場之中，幾乎全被那飆轉金環，電射金芒，及漫空飛舞的念珠佈滿。

　　但金環及念珠的發射目的，是在打燈，而非打人。

　　只有柳文宗那金色怪衣上飛起的蝟射金芒，把「眇目仙翁」岑大化，及台上值勤弟子等，也一齊招呼在內！

　　他們三人，是謀定而動，分自三方下手，自然全場燈光，應手皆滅。

　　時屬除夕，空中無月，燈光全滅以後，成了一片漆黑。

　　就在這漆黑之中，聽得爭奇台上，發出幾聲慘嚎，及一片凌亂。

　　司馬彥恍然大悟地，失聲叫道：「大哥，這『南荒毒蝟』柳文宗，是與兇苗兇僧，定計而來，他們想把爭奇台上所陳列的無數珍奇，一齊搶走！」

　　語音方了，驀然一陣強烈掌風，向自己凌空撞到！

　　司馬彥那裏知道這是馬空群所下辣手，想趁機把他制住，奪取那粒「萬妙駐顏丹」，給姬綠綺服用！遂一面憑藉耳力，飄身避開這強烈掌風，一面仍自高聲叫道：「大哥小心，有人在對小弟無恥暗算！」

　　他不叫還好，這一叫之下，卻又有一線勁風，向他腰間點到。

　　這線勁風，是姬綠綺所發，她易掌為指，循聲出手，致使司馬彥難於覺察。

　　但司馬彥何等功力？那線勁風，尚未及身，便自足下微滑，悄無聲息地閃出敷尺。

　　連遭襲擊之下，司馬彥不敢再復出聲發話，只是心中驚訝欲絕，暗忖究竟是何人，行為舉措，竟會如此無恥！

　　這時，「雲夢三奇」中的「長腳仙人」康醉天、「大頭仙子」紀西屏，均憤然叫道：「掌燈！」

　　兩名執役弟子聞言，剛剛晃著火摺，便有兩枚金環，電轉漩飛而至，把這兩名弟子，擊碎頭顱，屍橫就地！如此情勢之下，誰敢貿然點火，自尋死路！整個會場之上，居然形成了片刻靜默！

　　「大頭仙子」紀西屏首先忍耐不住，一面功凝百穴，防範突襲，一面晃著火摺！

　　這次火摺亮後，竟無異狀發生，所見的只是三條通往「三奇水塢」以外的電疾人影！

　　「長腳仙人」康醉天見「南荒毒蝟」柳文宗等已走，遂再度傳令掌燈，察看爭奇台上，有何劇變。

　　燈光重亮以後，赴會群雄一齊驚憤交集地，咬牙切齒。

　　原來「眇目仙翁」岑大化，因柳文宗發難得太出意料，猝不及防，致慘遭打中了十來根金色毒芒，與其餘兩名值勤弟子，一同橫屍台上！至於木架上的無數珍奇，卻被「南荒毒蝟」柳文宗等，完全搶走，一件不剩。

　　康醉天、紀西屏一齊臉色鐵青地，縱上爭奇台去。

　　紀西屏指揮弟子，抬走岑大化等遺屍，康醉天則向台下群雄，抱拳環揖地，苦笑說道：「列位高朋，『南荒毒蝟』柳文宗等，突起奸謀，禍生倉卒，不僅我大哥慘遭毒手，並連累列位高朋，遺失了無數珍奇之物，康醉天及紀西屏，委實問心難安，歉疚不已！」

　　台下群雄，相顧默然，無人答話。康醉天繼續說道：「如今康醉天、紀西屏，想請列位高朋，寬予一年期限，俾可不辭海角天涯地，追尋柳文宗等，為我岑大哥報仇，並盡量奪回珍奇，奉還各位。」

　　台下群雄，雖然失去不少珍奇，但見做主人的「雲夢三奇」方面，不僅重寶被劫，「眇目仙翁」岑大化及三名弟子，又復遇害身亡，遂也只好點頭應允，有的並還表示願與主人共同協力，追緝「南荒毒蝟」柳文宗等。

　　「雲夢爭奇大會」既已無奇可爭，自然立即風流雲散。

　　三位黑衣蒙面女子的其中之一，突然微一揚手，發出一雙牙箸，直向姬綠綺凌空飛到！姬綠綺伸手接住，只見箸上鐫著字若針尖般的一首詩兒：「龍湫往事十年過，鎮日愴懷感逝波，此刻相逢如一夢，夢中舊友竟如何？」

　　姬綠綺看完，向馬空群訝然笑道：「群哥哥，這黑衣蒙面女子，果是『九幽冥后』司徒潞，但她給我的這首詩兒之中，怎地只念舊日情，未提舊恨？」

　　馬空群低聲獰笑說道：「舊情也好，舊恨也好，反正若不乘機把『九幽冥后』司徒潞除掉，必將留為他日隱患！」

　　姬綠綺看了司馬彥一眼，低聲說道：「我們收拾司徒潞之事，於心有愧，似乎不應該給你那新交拜弟看見！」

　　馬空群點頭笑道：「綺妹妹放心，我們暫時與耿天心分手，彼此約地再見，不是便沒有這種顧慮了嗎？」

　　姬綠綺又自低聲囑咐說道：「群哥哥，你不要忘記我想要他那粒『萬妙駐顏丹』呢！」

　　馬空群點頭示意，走到司馬彥身邊，含笑說道：「賢弟，我因有要事，不得不和你暫時分手！」

　　司馬彥微感意外，愕然問道：「大哥既要和小弟暫時分手，我們卻在何時何地相會？」

　　馬空群想了一道，笑道：「三日後的黃昏時分，我們在武昌黃鶴樓前相見如何？」

　　司馬彥聽說只有三日小別，遂毫不在意地，點頭應允與馬空群、姬綠綺等，含笑分手。

　　馬空群、姬綠綺乘坐小舟，剛剛出了「三奇水塢」，「九幽冥后」司徒潞，便即追蹤而至。

　　姬綠綺功力暗凝，卓立船頭，抱拳笑道：「司徒姑娘，龍湫一別，瞬已十年，你居然還不曾把我忘掉！」

　　司徒潞冷然答道：「舊恨未消，新仇又結，我便是想忘掉你，恐怕也辦不到呢！」

　　姬綠綺訝然問道：「舊恨雖有，新仇何來？」

　　司徒潞伸手把蒙面黑巾，一扯而落，指著頰上疤痕，向姬綠綺苦笑說道：「龍湫舊友，我這頰上疤痕，是否算得舊恨？」

　　姬綠綺想起自己昔年所作之事，不禁愧然低頭。

　　司徒潞又對馬空群冷笑說道：「自從崔朋友與耿朋友，駕臨『北邙鬼府』以後，府中便即瘟疫大作，幾乎把九幽一派，死盡死艷，共有八條人命，是否算得新仇？」

　　馬空群靈機一動，憤然作色地，厲聲叫道：「此人可殺！」

　　司徒潞軒眉問道：「稱是說誰可殺！」

　　馬空群應聲答道：「自然是耿天心，他外號叫『瘟癀使者』，但我卻萬想不到他會在司徒冥后的『北邙鬼府』之中，暗放瘟癀！」

　　司徒潞信以為真，雙眉一剔，但卻神色旋即平和地，含笑說道：「龍湫舊友及崔朋友聽真：十年舊恨，及八命新仇，司徒潞可以一筆勾銷，決不再記！」

　　姬綠綺聽得不敢相信地，蹙眉問道：「司徒姑娘，你怎肯如此寬宏大量地盡捐舊恨，不記新仇？莫非想與我重續舊情嗎？」

　　司徒潞慘然一笑，搖頭說道：「司徒潞一朝被蛇咬，終生怕井繩，此心已如止水，決不再波，那裏還想重續舊情？我只是想以舊恨新仇一筆勾銷之舉，向你換回一件昔年舊物而已！」

　　姬綠綺「哦」了一聲，含笑說道：「你是想要『大還丹』？」

　　司徒潞點頭說道：「我如今正需這粒罕世靈藥，以解救我一位至交好友性命！」

　　姬綠綺聽司徒潞要向自己索還「大還丹」，不禁回手入懷，摸了一摸。她並非想把「大還丹」還給司徒潞，只是一種自然而然的不經意動作。

　　但一摸之下，姬綠綺卻如遇見鬼魅般，驚異欲絕！

　　原來她旦夕從不離身的一粒武林至寶「大還丹」，如今竟平白無端，毫無所覺地失去蹤跡！

　　馬空群見她神色有異，愕然問道：「綺……伊兄，你怎的神色有異？莫非出了什麼事了？」

　　姬綠綺苦笑說道：「我懷中所藏的『大還丹』，被人偷去了！」

　　馬空群聞言，也不禁震驚萬分，姬綠綺又向司徒潞苦笑說道：「司徒姑娘，你還是趕緊下手，報新仇，雪舊恨吧！因為你決不相信，我藏的懷中的『大還丹』，竟會被人偷走？」

　　司徒潞靜靜聽完姬綠綺話兒以後，竟出人意料地，點頭說道：「我相信你的『大還丹』，確已被人偷得去了！」

　　姬綠綺弄不懂司徒潞為何相信這種荒誕絕倫怪事，不禁愕然瞪目。

　　司徒潞冷笑說道：「龍湫舊友，你是極富心機的絕頂聰明人物，難道不知道曾與一位蓋世神偷，坐在一起？」

　　姬綠綺「哎呀」一聲說道：「莫非那樂天游就是你所說的蓋世神偷？」

　　司徒潞點頭冷笑說道：「他不叫樂天游，也不是位容貌猥瑣的中年漢子！」

　　姬綠綺咬牙問道：「他是易容化名而來嗎？」

　　司徒潞點頭說道：「他是一位風神俊逸，性情倜儻的少年人，人稱外號『妙手郎君』，姓名則一字末改，只是顛倒過來，叫做游天樂！」

　　姬綠綺雙目兇芒厲射地，咬牙說道：「我要找他，找到這游天樂，非把他碎屍萬段不可！」

　　司徒潞冷笑一聲，接口說道：「我也要找他，但我找到他時，卻不像你這等兇狠，只要能夠奪回那粒『大還丹』，救得我至交好友性命，便於願已足！」

　　話完，雙漿一掉，船去如飛，隱沒在水雲深處。

　　馬空群想不到司徒潞走得這麼快，因在湖面之上，要想追襲，業已無及，遂向姬綠綺蹙眉問道：「綺妹，我好容易跑趟『北邙鬼府』，才把這『九幽冥后』司徒潞引來，你怎的讓她輕易走脫，貽留後患？」

　　姬綠綺「喲」了一聲，說道：「群哥哥，你的心腸，怎比我這『紅粉閻王』的女兒還要狠毒？一來司徒潞業已宣佈對我們新仇舊恨，一筆勾銷！二來我們目前應該急於追尋『妙手郎君』游天樂，奪回『大還丹』，那裏還有工夫，多樹勁敵！」

　　馬空群被姬綠綺說得臉上發燒，皺眉說道：「天涯海角，冥冥鴻飛，我們茫無目的，卻到那裏去尋找什麼『妙手郎君』游天樂呢？」

　　姬綠綺笑道：「踏破鐵鞋，全無覓處，風萍雲水，偶或相逢！天下事往往便是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我們既無處追尋『妙手郎君』游天樂，不如趕緊前往『黃鶴樓』，與你拜弟耿天心相會，先把那粒『萬妙駐顏丹』，弄到手內！」

　　馬空群知道姬綠綺對於那粒「萬妙駐顏丹」，幾乎看得比「大還丹」還重，遂點頭同意，雙雙趕往武昌「黃鶴樓」。

　　他們要去找司馬彥，圖謀那粒「萬妙駐顏丹」，誰知司馬彥已為此丹，受了不少滋擾。

　　原來司馬彥乘坐小船，剛出「三奇水塢」，到了「梁子湖」中，便見水雲深處，有條大船，尾隨而至。

　　司馬彥看出這條大船，彷彿直追自己，遂索性停舶相待。

　　船到切近，船頭所立三人，身形一現，竟是「雲夢雙奇」「長腳仙人」康醉天，「大頭仙子」紀西屏等二位。

　　司馬彥心中微覺訝然，暗想康醉天、紀西屏，不在「三奇水塢」之內，料理「眇目仙翁」岑大化，及受難慘死的門人後事，卻駕船來追自己則甚？

　　思忖之間，兩船距僅一丈左右，「長腳仙人」康醉天，站在船頭之上，抱拳含笑叫道：「耿兄，恕我兄妹，趕來相擾！」

　　司馬彥抱拳還禮，軒眉笑道：「兩位是特來追尋我耿天心的嗎？」

　　康醉天點頭笑道：「有點小事想與耿兄商議！」

　　司馬彥含笑說道：「兩位有話儘管請講！」

　　康醉天笑道：「我紀三妹想用其他寶物，向耿兄換回那粒『萬妙駐顏丹』。」

　　司馬彥聞言，不禁有點鄙視這「雲夢雙奇」，遂劍眉雙揚地向「大頭仙子」紀西屏，冷冷問道：「紀仙子，你既然捨不得這粒『萬妙駐顏丹』，卻為何要把它懸作爭奇標的？莫非只想引誘人嗎？」

　　紀西屏臉上一紅，厲聲喝道：「耿天心，你到底肯是不肯？乾脆回答一句，別的話兒不必多問！」

　　司馬彥見對方居然變臉，心中越發鄙視，冷「哼」一聲，緩緩問道：「肯又怎樣？不肯又便怎樣？」

　　紀西屏道：「肯便送你一樣珍奇之物，不使你空來『雲夢』！」

　　司馬彥哂然笑道：「不肯呢？」

　　紀西屏目光兇光一射，獰笑說道：「倘若不肯，便把你連人帶那『萬妙駐顏丹』，一齊留在『梁子湖』內！倒看你是吃敬酒，是吃罰酒？」

　　司馬彥見對方猙獰面目全露，遂一陣縱聲狂笑說道：「紀西屏，你不要忘了還是我手中敗將！」

　　紀西屏臉上一紅，神色越發兇橫地，厲聲說道：「你我功力相差不多，加上我康二哥助陣，又是在這無邊無岸的茫茫湖水之間，要把你收拾下來，還不是易如反……」

　　語猶未畢，忽然有個朗脆口音說道：「我真想不到『雲夢三奇』，會達等厚顏無恥！」

　　隨著語音，自濛濛水霧之中，駛出一條小舟，舟中坐的是位蒙面女子。

　　紀西屏雖然知道這是參與「爭奇大會」的三位黑衣蒙面女子之一，卻弄不清對方身份，冷然喝道：「來者是誰？」

　　黑衣蒙面女子冷笑說道：「江湖中認識我之人，並不太多，且看你兩隻招子，亮是不亮？」

　　一面說話，一面竟把臉上紗巾，仲手摸落！紗巾以內，是張絕美臉龐，但這張臉龐上，有一莫大優點，也有一莫大缺點！優點是皮膚太好，白潤如玉。

　　缺點則是英氣太濃，缺少了女孩兒家最可貴的溫柔氣質。

　　紀西屏覺得來人眼生，素所不識！

　　「長腳仙人」康醉天卻從對方白潤出奇的皮膚之上，猜透此女來歷，頗吃一驚地，皺眉問道：「姑娘是不是名滿乾坤的『玉琢嫦娥』聶小冰？」

　　黑衣女子探手肩頭，「嗆啷啷」一陣清越龍吟，撤出了一柄精芒奪目長劍，橫在胸前，軒眉傲笑地點頭說道：「我正是『玉琢嫦娥』聶小冰，你們倘若想倚仗人多，及水性精熟之利，欺壓耿朋友，便請先嚐嚐聶小冰手中『湛廬劍』及『龍虎風雲劍法』滋味！」

　　康醉天、紀西屏深知「玉琢嫦娥」聶小冰的「龍虎風雲劍法！」號稱天下無敵，所用「湛廬劍」，更是斷金切玉的前古神兵，並自幼生長「塔里木」河，極精水性，委實是位扎手無比的難鬥勁敵！再加上這耿天心顯然也有一身絕世武功，倘若真起爭鬥，自己方面，根本毫無勝算！

　　「長腳仙人」康醉天比較狡猾，見形勢業已逆轉，遂含笑說道：「聶姑娘不要誤會，我紀三妹與耿朋友只較量了一場玄功彼此勝負之別，又屬極微，才略有不服地，想借詞與他再復領教！」

　　聶小冰知道康醉天是在設詞下台，遂冷笑說道：「倘若紀仙子目的在此，則雙方不妨訂一後約，我想耿朋友也不會怯場不到！」

　　康醉天想了一想，說道：「五月十五，耿朋友可否屈駕雲南『無量山黑眚谷』中一會？」

　　司馬彥含笑點頭，康醉天又向「玉琢嫦娥」聶小冰問道：「聶姑娘，你湊不湊熱鬧？」

　　聶小冰一面把「湛廬劍」緩緩入鞘，一面傲然笑道：「此日種因，來日得果，這場事既然有我在內，等到五月十五，我不妨也走趟『無量山黑眚谷』便了！」

　　康醉天、紀西屏聞言，向聶小冰、司馬彥獰視兩眼，便自悻悻然地掉舟回轉「三奇水塢」。

　　司馬彥微抱雙拳，向聶小冰深施一禮，含笑說道：「耿天心敬謝聶姑娘的解圍盛德！」

　　聶小冰微笑說道：「聶小冰雙目未瞽，尚識英雄！我縱不來，耿兄也不會懼怯這兩個行動鬼祟的無恥鼠輩！」

　　司馬彥問道：「『雲夢雙奇』委實有些無恥，但聶姑娘說他們鬼祟之處何在？」

　　聶小冰笑道：「耿兄，你原來是個忠厚人，請想：『雲夢雙奇』是住在這『梁子湖三奇水塢』之中，他們卻把約會訂在『無量山黑眚谷內』，豈非顯有特殊毒計？」

第四章　贈奇寶芳俠報李

　　司馬彥恍然頓悟地「哦」了一聲，忽自懷中取出那粒「萬妙駐顏丹」來，遞向聶小冰，並含笑說道：「耿天心久仰聶姑娘俠名，今日才得幸會！敬以這粒『萬妙駐顏丹』為贈！」

　　聶小冰縮手不接，訝然說道：「這粒『萬妙駐顏丹』，是罕世異寶，耿兄怎麼可以隨便送我？」

　　司馬彥微微一笑說道：「常言說得好：『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耿天心是粗俗男子，駐顏何用？」

　　聶小冰笑道：「男人們雖用不著這『萬妙駐顏丹』，但耿兄翩翩濁世，丰神秀拔，應該早就結有紅粉知己。」

　　司馬彥聞言，忽然勾動愁腸，一陣淒聲長笑，搖頭嘆息說道：「春蠶至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耿天心雖曾有位紅粉知己，卻早已人天永隔，聶姑娘倘若再不接這『萬妙駐頗丹』，便讓它沉入『梁子湖』中也好！」

　　話完，竟把那粒「萬妙駐顏丹」，凌空拋起，然後催舟疾退！

　　聶小冰怎捨得聽任這「萬妙駐顏丹」，落入湖水之中，嬌軀一飄，便自接在手內，遙向催舟疾去的司馬彥笑道：「耿兄，聶小冰銘感盛情，除了五月十五『無量山黑眚谷』之約，必然趕到以外，我也有點微物相贈。」

　　話完，手一揚，一線白光，破空飛出。

　　司馬彥輕伸猿臂，接在手中，覺出竟是一冊小書。

　　湊近眼前，仔細一看，發現書上寫著：「龍虎風雲劍訣」六個鐵線篆字。

　　這時，聶小冰的扁舟已逝，司馬彥不禁感慨無窮！

　　因為，「龍虎風雲劍法」是當世武林的絕高秘學，想不到聶小冰竟肯把這劍訣送給自己。

　　司馬彥喟然一嘆，緩緩盪舟，胸中充滿惆悵！

　　最惆悵的是此行所願成虛，不僅不曾遇著什麼與自己形貌完全相似之人及「翠眉妖女」，甚至連「九幽冥后」司徒潞的「龍湫舊友」是個什麼樣兒，也未看見。

　　長夜早過，天光已曙。

　　身後突又傳來拍拍水浪之聲。

　　司馬彥回頭看去，只見有位黑衣蒙面女子，正獨自駕小舟，沖波趕來。

　　起初他還以為是「玉琢嫦娥」聶小冰，趕來有話相訴，但船到臨近，方知竟是別人！

　　司馬彥暗忖：「『雲夢爭奇』會中，共有三位蒙面黑衣女子，一位是『九幽冥后』司徒潞，一位是『玉琢嫦娥』聶小冰，這一位卻不知又是那個？」

　　轉眼間，兩船業已並行，那黑衣蒙面女子，笑笑叫道：「耿兄，你在『雲夢爭奇』會上，所表現的那樁『洪爐入手，拂茶入口』的精妙玄功，委實高明堪佩！」

　　司馬彥聽她一出口便稱「耿兄」，知道這位姑娘，定然又是灑脫不羈的紅妝女傑。

　　遂趕緊抱拳含笑說道：「耿天心微薄技能，不敢當高明法眼，請教姑娘，芳名上姓？」

　　黑衣女子笑道：「我叫艾紫君，有個俗號，稱為『東海龍女』，但這七個字兒，東南沿海人物，或有所知，對於中原及西北、西南武林，可就陌生極了。」

　　司馬彥心中一動，含笑問道：「有位威震東南數十年，但行蹤多在海上的前輩奇俠『東海神龍』艾九霄，與姑娘是一家嗎？」

　　艾紫君肅立船頭，躬身答道：「『東海神龍』艾九霄，正是先父，倘與耿兄有甚淵源，艾紫君便成後輩，我要改稱呼了。」

　　司馬彥搖手說道：「艾姑娘不要誤會，我只是久仰艾老前輩盛名，偶然動問而已！」

　　艾紫君笑聲問道：「耿兄身藏絕世異寶，怎的還在這『梁子湖』中，緩緩盪舟，未曾遠遊，難道不知『古來懷璧易招災』嗎？」

　　司馬彥含笑說道：「艾姑娘說我身藏絕世異寶，可是指那『萬妙駐顏丹』嗎？」

　　艾紫君一面點頭，一面伸手把蒙面黑巾，緩緩取去。

　　黑巾一去，司馬彥頓覺眼前一亮，因為這位「東海龍女」艾紫君，又是一位生具絕色的月殿仙娥，瑤池仙女！

　　司馬彥暗忖：自己近來業已見著三位傾城絕代的極美紅妝：一位是天姥山削成崖的秘洞主人，一位是「玉琢嫦娥」聶小冰，另一位便是面前的「東海龍女」，她們同具艷絕容光，難分上下，但仔細說來，秘洞主人似乎佔個「清」字？「東海龍女」艾紫君似乎佔個「逸」字？「玉琢嫦娥」聶小冰則在儀態萬方之中，略嫌「剛」氣稍重。

　　艾紫君見司馬彥目注自己，癡癡凝想，不禁玉頰微紅，嫣然一笑問道：「耿兄怎的如此看我？你……」

　　司馬彥聞言，方覺自己失態，趕緊赧然接口說道：「我是看到艾姑娘的絕代容光，心中忽生其他感觸，以致失禮，尚望艾姑娘莫加怪罪才好！」

　　艾紫君聽的幽幽一嘆，搖頭說道：「絕代容光有什麼了不起？歲月不居，青春電逝，轉瞬之間，烏雲成鶴髮，玉膚變雞皮，誰又能從一堆朽骨之中，分辨出誰是西施？誰是嫫母呢？」

　　司馬彥何等聰明，一聽便知艾紫君的弦外之音，遂蹙眉說道：「可惜！可惜！」

　　艾紫君愕然問道：「耿兄這『可惜』二字，意屬何指？」

　　司馬彥嘆道：「可惜艾姑娘來遲一步，否則我便可把那粒『萬妙駐顏丹』，送給你了！」

　　艾紫君越發訝然不解地問道：「耿兄你所說的『來遲一步』……」

　　司馬彥不等艾紫君話完，便自接口說道：「在艾姑娘來此與我相見之前，我已把『萬妙駐顏丹』，送了人了。」

　　艾紫君聞言，並未感十分驚訝，淡然一笑說道：「這事不足為奇，耿兄自然應該把這粒絕世靈藥，送給你的紅粉知己！」

　　司馬彥搖頭嘆道：「耿天心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我早已身如槁木，心似死灰，那裏還有什麼紅粉知己？」

　　艾紫君不解問道：「耿兄既然這樣說法，你把『萬妙駐顏丹』，送給誰了？」

　　司馬彥答道：「送給我一位與我素昧生平，風萍偶識的『玉琢嫦娥』聶小冰！」

　　艾紫君失聲叫道：「『玉琢嫦娥』聶小冰？」

　　司馬彥遂把「雲夢雙奇」無恥搶劫，聶小冰仗義解圍，自己慨贈「萬妙駐顏丹」，聶小冰又回贈自己一冊「龍虎風雲劍訣」之事，向艾紫君敘述一遍。

　　艾紫君靜靜聽完，向司馬彥仔細打量幾眼，點頭微笑說道：「耿兄俠骨高懷，所以迥異流俗，這樁故事之中，必然孕育了未來俠義江湖的一段武林佳話！」

　　司馬彥愕然問道：「艾姑娘此語何解？」

　　艾紫君面含嬌笑，曼聲吟道：「脫手靈丹贈佳人，風萍偶聚有前因，定將永駐青春藥，換得雲英未嫁身！」

　　司馬彥聽的苦笑連聲，趕緊搖手說道：「艾姑娘千萬不要這等說法，我早已聲明身如槁木，心似死灰，那裏會……」

　　艾紫君不等司馬彥話了，驀然連按雙漿，催船如箭，並一面前行，一面向司馬彥嬌笑說道：「運至死灰能再發，時來槁木可逢春！我們『梁子湖』中一聚，也算小有因緣，耿兄與『玉琢嫦娥』聶小冰，鴛夢雙諧之際，莫要忘了請我艾紫君來吃一杯喜酒！」

　　話完，人杳，只剩下銀鈴般的語音餘韻，蕩漾在水雲之中，使司馬彥心頭上平添一種無法形容的奇異感覺！

　　司馬彥悵然良久，緩緩盪舟，心中暗自思忖：自己這趟「雲夢」之行，想找的「翠眉妖女」，及對秘洞主人負情之人的蹤跡，絲毫未見，卻平白結識了不期而遇的「玉琢嫦娥」聶小冰，及「東海龍女」艾紫君，真是莽莽恩仇，何時才了？

　　想來想去，又復想念起對自己曾有救命深思的「青囊神叟」諸葛仁來，不知這位老前輩，為何事羈絆，竟未參與「雲夢爭奇大會」？

　　百念紛馳，輕舟如箭，展眼間棄舟登陸，撲奔與馬空群約定互相會見的武昌黃鶴樓前。

　　但馬空群是約定三日後的黃昏時分，在黃鶴樓前，與司馬彥相會，而司馬彥卻是在第二日的黃昏時分，便即趕到。

　　時間早了一日，馬空群、姬綠綺尚自未來，司馬彥遂獨自徘徊，眺賞這座名樓景色。

　　黃鶴樓地勢絕佳，俯瞰江漢，極目千里，能令登臨之人胸襟自寬，意興自遠。

　　司馬彥獨立蒼茫，對著那隱隱約約的漢陽煙樹，及滔滔滾滾的東去江流，感慨叢生，隨口吟道：「晴川歷歷漢陽樹，卻憶空山舊曉煙，樓上化風斜捲席，洞庭秋色遠連天。」

　　吟猶未了，耳內忽然聽得「篤篤篤」地三記木魚聲響。

　　這三記木魚聲響，聽來無甚足奇，但司馬彥卻心神一震，彷彿記記均敲中自己的心靈深處！

　　司馬彥功力極深，是當世武林中的第一流內家高手，心性修為方面，已到泰山崩於前面色不變，麋鹿驚於側面目不瞬的上乘境界，怎會被幾記木魚聲息，敲震心神？顯然大有蹊蹺！

　　順著木魚聲響，低頭望去，只見遠遠有位灰衣老僧，緩步而來，好似也有登樓眺覽之意。

　　司馬彥心想距離如此之遠，慢說幾聲木魚，便是凝足內功，來上一聲「獅吼」，也未必能使自己心神震動，可見這灰衣老僧，絕非常人，少時不妨請教請教。

　　主意打定，因老僧行動頗緩，遂依然閒步樓頭，瞥見一位青衫少年，正負手柱旁，欣賞柱上所懸聯語。

　　司馬彥風流蘊藉，詞章音律，件件皆精，隨興走過一看，見柱上所懸，是副長聯，寫的是：「數千年勝跡，曠世傳來，看鳳凰孤岫，鸚鵡芳洲，黃鶴漁磯，晴川傑閣，好個春花秋月，只落得剩水殘山，極目古今愁，是何時崔顥題詩，青蓮擱筆？」

　　「一萬里長江，幾人淘盡？望漢口斜陽，洞庭遠浦，瀟湘夜雨，雲夢朝霞，許多酒興詩情，僅留下蒼煙晚照，放懷天地窄，都付與笛聲飄緲，鶴影蹁躚！」

　　青衫少年聞言，回身與司馬彥打了一個照面。

　　司馬彥見此人丰神俊逸，年約二十七八歲，眉宇間有股英銳逼人的豪俠之氣，遂有意結交地微笑問道：「仁兄認為這聯語，作得如何？」

　　青衫少年雙目之中，微閃奇異光芒，含笑答道：「工整倒還工整，只雖那些『剩水殘山，蒼煙晚照』，以及『放懷天地窄，極目古今愁』等字眼，用得過嫌衰颯，不夠灑脫！耿兄若是做上一副，或許比它好得多呢？」

　　司馬彥聽得大為驚愕問道：「仁兄怎知小弟姓耿？」

　　青衫少年揚眉大笑說道：「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何人不識君？耿兄在『雲夢爭奇』會上，以絕藝神功，鬥敗『大頭仙子』紀西屏，贏得『萬妙駐顏丹』，聲名之大，早已震動荊襄了！」

　　司馬彥暗想：「雲夢爭奇大會」剛了，消息怎會傳播之快？莫非青衫少年，也垂當時與會之人？想到此處，含笑問道：「請教仁兄高名上姓？」

　　青衫少年正待答話，「篤篤篤」地，三記木魚聲息，又復起自黃鶴樓下。

　　青衫少年一聽木魚聲息，便自蹙眉苦笑說道：「我見不得這位和尚，只好暫時告退，耿兄倘若夜來無事，不妨屈駕城內大街西盡頭處。一所花園之內的小紅樓上，小弟潔樽以待，彼此杯酒論交！」

　　語音方落，身形忽騰，竟以絕妙輕功，避開老僧走來的一面，飄然逸去。

　　司馬彥覺得這位青衫少年，頗為有趣，立即決定了夜來前往他所說的小紅樓上趕約。

　　這時黃鶴樓頭出現了一位灰衣和尚。

　　司馬彥僅從對方那兩道充滿慈悲的眼神之中，便知來者不凡，何況剛才還被他手中的幾記木魚聲息，敲得心神大震，遂油然起敬，躬身肅立，灰衣老僧上得樓來，目光四面一掃。

　　司馬彥想起青衫少年之語，躬身長揖笑道：「老禪師是否尋找一位青衫少年？」

　　灰衣老僧看了司馬彥一眼，含笑問道：「小施主見過他嗎？」

　　司馬彥笑道：「他說他見不得老禪師，業已悄然離去。」

　　灰衣意僧微喟一聲說道：「色界難空終有悟，度他千遍必回頭！」

　　司馬彥聽出老僧話中有話，遂長揖問道：「請教老禪師，法號如何稱呼？」

　　灰衣老僧含笑說道：「老衲大智，小施主呢？」

　　司馬彥剛待說出「耿天心」三字，大智禪師忽似看透他心意般，又復微笑說道：「姓名雖然無甚重要，但對於出家人，卻不宜謊語！」

　　司馬彥心頭一震，臉上一紅，竟實話實說地，躬身答道：「晚輩複姓司馬，單名一個彥字。」

　　大智禪師「哦」了一聲，微笑說道：「司馬施主原來便是以『堂堂君子，巍巍出塵』八字，及『三陽神功』馳譽江湖的『離垢書生』！」

　　司馬彥愧然失笑道：「司馬彥薄技微名，不敢當老禪師盛讚。」

　　大智禪師微微一笑說道：「司馬施主，你可知道那青衫少年避不見我之故嗎？」

　　司馬彥搖頭笑道：「晚輩與他萍水相逢，尚不識名，正想向老禪師請教！」

　　大智禪師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笑道：「老衲見他是我佛門中人，欲加度化，誰知因緣末到，色界難勘，他竟跳不出脂粉關頭，處處避我！」

　　司馬彥聞言，忽然覺得自己一身煩惱，不如皈依三寶，投入佛門，遂合掌當胸，含笑說道：「老禪師，司馬彥一身孽累，嚮往禪門，你度他不成，不如度我！」

　　大智禪師仔細看了司馬彥幾眼，搖頭笑道：「有福方登三寶殿，無緣難入大乘門！又道是『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司馬施主與佛門無緣，老衲如何度你？何況施主俠骨仁心，滿面祥和，那裏會有什麼一身孽累？」

　　司馬彥苦笑說道：「司馬彥欲領佛門清靜旨，化心中煩惱絲，常言道得好：『佛門廣大，無不度之人』，老禪師何獨不肯慈悲我呢？」

　　大智禪師笑道：「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司馬施主不要一味嚮往佛門，要善體這『各有因緣』四字！」

　　司馬彥「哦」了一聲，口中低聲唸道：「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

　　大智禪師喧聲「阿彌陀佛」佛號，合掌低眉，含笑說道：「司馬施主雖非佛門之徒，卻是佛門之友，此番黃鶴樓頭巧遇，不妨留些雪泥鴻爪，以為他日紀念。」

　　司馬彥會意笑道：「老禪師莫非要向我化點善緣？」

　　大智禪師點頭笑道：「且種今日因，好證他日果！司馬施主能與老衲結些善緣最好。」

　　司馬彥知道對於這種世外高僧，自然不便佈施金銀，遂伸手入懷，略一摸索，恰好摸著那匣在「雲夢爭奇會」上，自樂天游手中贏得的「八寶神泥」，遂取將出來，恭恭敬敬地，捧向大智禪師，微笑說道：「此物是司馬彥新近所得，據稱名叫『八寶神泥』，頗具妙用！然因見識淺陋，不識用途何在？敬以轉贈老禪師，似乎正合東坡居士『泥上偶然留指爪』之語，宜作風萍留念呢！」

　　大智禪師接過「八寶神泥」，反覆細看幾眼，呵呵笑道：「司馬施主，這匣『八寶神泥』，萬金難覓，是當世武林中的獨一無二異寶，司馬施主仁心俠骨，慷慨絕倫，這樁善緣，結得大了。」

　　司馬彥聞言微愕，正想請教這匣「八寶神泥」，究竟有何妙用？

　　大智禪師已把匣兒揣入僧袍，向司馬彥合掌一拜，轉身敲著木魚，緩步走出。

　　他既未見縱，又未見跑，只是宛如流水行雲般，從容舉足，但第二聲木魚才響，僧袍背影已在十來丈外，凌空虛步，落在黃鶴樓下！

　　司馬彥方自心驚這位大智禪師，竟然擅佛門絕頂神功，「無相旃檀身法」，耳邊忽又聽得一片祥和歌聲，與那「篤篤篤」的木魚聲息，一齊遂入耳內。

　　這歌聲是唱的東坡詩，但對於後四句，卻已加改動：「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佳人半死存軀殼，此日無端復妙機，各有因緣終好合，江湖彈劍羨雙棲！」

　　司馬彥聽在耳中，知道歌聲以內，包含了莫大玄機，似是大智禪師在對自己，作甚預示？「佳人半死存軀殼」一語，居然有點像是指的秘洞女主人服食「冬心九毒草」，遺恨長眠之事。

　　但百日之限早過，「大還丹」未能及時獲得，傾城艷骨，定然已化枯屍，那裏還會僅屬半死？猶存軀殼？「此日無端得妙機」的「機」，雖嫌出韻，但顯然指的是自己慨贈「八寶神泥」之舉！難道這匣宛如燒磚紅土般的所謂「八寶神泥」，竟能使猶存軀殼的半死佳人，重生復活？

　　至於最後兩句：「各有因緣終好合，江湖彈劍羨雙棲！」則無疑是預示自己將來還有一段美滿姻緣！這段姻緣應在誰的身上？是秘洞女主人，是「玉琢嫦娥」聶小冰，抑或是新交未交的「東海龍女」艾紫君？秘洞女主人，玉殞香消！「東海龍女」艾紫君交情太淺，似乎還是自己送了她一粒「萬妙駐顏丹」，她又送了自己一冊「龍虎風雲劍訣」的「玉琢嫦娥」聶小冰，比較有望。

　　但自己自經「天姥山削成崖」那場「銷魂之約」之後，心中對於秘洞女主人，太以愛慕，決意從此永斷情絲，不興綺念，那裏再會與其他女子，好合雙棲？故而大智禪師所唱這首偈語似的歌聲，不知究竟是何含意？

　　司馬彥疑念未消，大智禪師的歌聲已杳，夕陽也自沉山，餘霞萬幻之下，終於變作了一天夜色！

　　夜色既籠，司馬彥遂想起那位青衫少年之約。

　　一聲長嘯，暫時舒散了胸中積鬱的萬種閒愁，儒衫飄飄，下樓而去。

　　尋到約會之處，果然在座精緻小園的扶疏花本以內，現出了一角紅樓！園門以外，有塊橫額，題的是「不羨神仙小築」，下款落著「游天樂書」，字作瘦金體勁秀飄逸已極！

　　司馬彥看了這「不羨神仙小築」六字，不禁失笑說道：「願作鴛鴦不羨仙，這位仁兄，果然是位多情人，無怪大智禪師說他色界難勘，因緣未到！」

　　自語至此，忽又對那下款盯了兩跟，訝然忖道：「游天樂之名，頗為熟悉，好似何處見過？」

　　一面思忖，一面伸手輕扣園門。

　　少頃之後，園門便啟，兩名垂髫小婢，躬身含笑問道：「公子是否耿天心耿相公？」

　　司馬彥方一點頭，青衫少年已在那小紅樓上，現出身形，倚欄笑道：「耿兄怎的此刻方來？小弟以為你將爽約不至了呢！」

　　兩名小婢見是主人佳客，遂躬身引導登樓，青衫少年在樓外相接，與司馬彥把臂入室。

　　司馬彥見樓上佈置得精雅異常，並早就設筵相待，遂向那青衫少年，含笑問道：「仁兄，小弟已然不惜冒昧地，遵召而來，仁兄應將尊姓上名，見告了吧！」

　　青衫少年長揖笑道：「小弟游天樂！」

　　司馬彥笑道：「游兄名熟人生，卻如何認識小弟？」

　　游天樂微笑說道：「耿兄請少待片刻！」

　　話完，起身走入內室，片刻之後，珠簾一揭，卻出現了那位與司馬彥一同參與「雲夢爭奇大會」，相貌猥瑣不堪的樂天游來！

　　樂天游、游天樂，司馬彥恍然大悟，失笑說道：「妙極，妙極！原來仁兄竟擅易容妙術，化身千億！」

　　游天樂伸手解開衣襝，取下一直套到頸下的猥瑣人皮面具，恢復了他那俊逸丰神，含笑說道：「耿兄……」

　　司馬彥見對方以真面目與自己相見，遂也除去化裝，搖手笑道：「游兄，我們既然投契，便應開誠，小弟不叫耿天心，複姓司馬，單名一個彥字！」

　　游天樂失驚問道：「司馬兄就是以『三陽神功』絕技，譽重武林的『離垢書生』嗎？」

　　司馬彥遜笑說道：「小弟浪得虛名，游兄不必如此謬讚！」

　　游天樂突然避席而起，向司馬彥長揖到地，苦笑說道：「司馬兄，游天樂有萬死之罪，尚請司馬兄寬仁相看，否則便不敢論交的了！」

　　司馬彥訝然問道：「游兄怎的如此說話？」

　　游天樂滿面飛紅地，愧然笑道：「司馬兄還記不記得你在『三奇水塢』中的爭奇台上，與『大頭仙子』紀西屏，互鬥玄功之事？」

　　司馬彥點頭笑道：「事在眼前，如何不記？若非游兄暗中相助，我還贏不到那粒『萬妙駐顏丹』呢！」

　　話完，也自起身，向游天樂長揖致謝！游天樂窘得連連搖手說道：「司馬兄不要折煞小弟，小弟正為此事，歉疚無比，不知應向司馬兄怎樣解釋才好？」

　　司馬彥聞言茫然，弄不懂這游天樂的葫蘆之中，究竟賣的甚藥？游天樂向內室看了一眼，壓低語音，悄悄說道：「司馬兄，小弟在『爭奇台』上，代你取得那粒『萬妙駐顏丹』，再復轉交之間，曾經卑鄙無恥地使了手法！」

　　司馬彥含笑問道：「游兄使了什麼手法？」

　　游天樂滿臉愧窘神情，低聲說道：「小弟一時貪心大熾，用偷天換日手段，取了那粒真的『萬妙駐顏丹』，所交給司馬兄的，只是一粒尋常益元丹藥！」

　　司馬彥聽得一陣哈哈大笑！

　　游天樂惑然問道：「司馬兄為何發笑？」

　　司馬彥笑道：「游兄怎的拿我開心起來？司馬彥並非泥塑木雕之輩，那有被你當場掉換『萬妙駐顏丹』，而會毫無所覺！」

　　游天樂苦笑說道：「司馬兄，你記不記得你在，『雲夢爭奇會』上，曾經問我外號，我推說太以難聽，見不得人，故而未曾相告？」

　　司馬彥想了一想，點頭說道：「游兄確曾有過這樣說法！」

　　游天樂低聲說道：「如今我對司馬兄坦白招承，小弟外號『妙手郎君』精於胠篋之技，故而才會使司馬兄毫無所覺地，當場換藥！」

　　司馬彥半信半疑，飲了一杯美酒，目光凝注游天樂有頃，驀然放下酒杯，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游天樂俊眉雙蹙問道：「司馬兄為何又復發笑，小弟有甚話兒講錯了嗎？」

　　司馬彥目光一閃，搖頭笑道：「我不相信有這樣年輕，這樣瀟灑，這樣丰神秀拔的蓋世神偷！」

　　游天樂苦笑說道：「小弟早就知道司馬兄不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故而不得不稍弄狡獪，取了一點證明！」

　　司馬彥「哦」了一聲說道：「游兄居然還有證明？」

　　游天樂尷尬異常地，自袖中摸出一冊小書，向司馬彥躬身遞去。

　　司馬彥接書在手，目光微注，便不禁臉上烘地一熱，面紅過耳。

　　原來，這冊小書，正是「玉琢嫦娥」聶小冰贈送自己的「龍虎風雲劍訣」！

　　游天樂顯然是乘著在樓前迎接自己，相互把臂入室之際，把自己深藏懷內的「龍虎風雲劍訣」，下手取去。

　　如此看來，他自稱「妙手郎君」，倒是名副其實，「爭奇台」上換取「萬妙駐顏丹」之事，也決非虛語。

　　游天樂見司馬彥緊蹙雙眉，遂含笑說道：「司馬兄請勿怪罪，小弟此舉，只是向司馬兄取信之意！」

　　司馬彥長嘆一聲，搖頭說道：「游兄，你這個玩笑開得大了！」

　　游天樂聞言，失驚問道：「莫非司馬兄對這『萬妙駐顏丹』有甚大用？」

　　司馬彥嘆道：「我若自己有用？倒無甚大礙！但我已將那粒假的『萬妙駐顏丹』送人，對方倘發現是件贗品之物，向我責怪起來，卻便怎處？」

　　游天樂問道：「司馬兄既捨得以這種罕世駐顏聖藥送人，則對方定然是位天人體態的絕代紅妝！」

　　司馬彥拿著手中的「龍虎風雲劍訣」，苦笑說道：「就是這『龍虎風雲劍訣』主人！」

　　游天樂適才雖把「龍虎風雲劍訣」，偷到手中，卻未過目，如今聽得司馬彥話後，目光一注，失驚說道：「司馬兄是把那粒假的『萬妙駐顏丹』，送給『玉琢嫦娥』聶小冰了嗎？」

　　司馬彥微一點頭，游天樂皺眉說道：「這位聶姑娘，出名剛傲，劍下無情，她若知『萬妙駐顏丹』竟屬贗鼎，確實難免會對司馬兄責怪的呢！」

　　司馬彥苦笑說道：「所以我說游兄這個玩笑開得太大，小弟倘若早知實情，不將假丹送她，也就沒有事了。」

　　游天樂深思有頃，搖頭嘆道：「聚鐵九州，已鑄大錯，如今只有趕緊設法彌補！好在司馬兄與聶小冰姑娘，交情極深……」

　　司馬彥不等游天樂話完，便自搖頭說道：「游兄估計錯了，小弟與聶小冰姑娘，並非深交，只是萍水初識。」

　　游天樂驚異得失聲叫道：「司馬兄，你肯把罕世聖藥，送給一位萍水初識之人？」

　　司馬彥應聲說道：「倘若游兄在『爭奇台』上，向小弟明索『萬妙駐顏丹』，司馬彥也必慨然相贈。」

　　游天樂頓足說道：「司馬兄肝膽照人，委實可佩！但如今錯已鑄成，卻應如何處理？難道眼看將來『玉琢嫦娥』聶小冰，怒發如狂地，向司馬兄橫劍問罪不成？」

　　司馬彥目注游天樂，緩緩說道：「游兄，事到如此，似乎只有一條上策？」

　　游天樂大喜說道：「司馬兄快講，只要能令游天樂有以贖罪，我便趕湯蹈火，亦所不辭！」

　　司馬彥笑道：「此事容易解決，只要把真的『萬妙駐顏丹』，再復送與『玉琢嫦娥』聶小冰，不就……」

　　游天樂苦笑搖手，接口說道：「司馬兄，你所言雖屬上策，但可惜辦不到了！」

　　司馬彥聞言，失驚問道：「游兄此語何意？」

　　游天樂滿面羞紅，目光又復一注內室，壓低語音，不使他人聞得。「不瞞司馬兄說，這小紅樓女主人，是當地風月場中的第一名妓！但生平自視極高，憑王孫公子，如何千金一擲地，重贈纏頭均不肯輕薦枕席！小弟戀她至深，弄來那粒『萬妙駐顏丹』，給她服下，從此朱頗綠鬢，永葆青春，她才感激獻身，昨夜與我定情了呢！」

　　司馬彥聽游天樂竟把武林中人人艷羨的「萬妙駐顏丹」，當作與青樓名妓的定情之物！不禁反倒憂煩盡祛，拍著身邊這位「妙手郎君」的肩頭，縱聲狂笑說道：「妙極！妙極！不是游兄這等妙人，也決做不出這等妙事！捨將永駐紅顏藥，贏得青樓名妓心，這不能不說是足以流傳千古的一段風流佳話！聶小冰之事，暫且撇開，等她將來尋我再說！游兄快把尊寵請出，讓小弟瞻仰這位福緣蓋世的花魁娘子！」

　　游天樂想不到司馬彥如此豁達，反而深覺愧咎地皺眉說道：「她正在梳妝，妝畢自會向司馬兄敬酒，我們還是先研討研討怎樣設法向聶小冰姑娘解釋誤會，方較妥當。」

　　司馬彥搖頭笑道：「這樁誤會，恐怕無法解釋，好在我問心無愧，最多說明實情，並退還她所送我的這冊『龍虎風雲劍訣』，倘若聶小冰當真不肯相諒，也只好看她怎樣表示，再復相機應付的了。」

　　游天樂想了一想，含笑說道：「小弟想出了一個辦法！」

　　司馬彥問道：「游兄有何高見？」

　　游天樂俊眉雙揚，微笑說道：「聶小冰姑娘聽了司馬兄告以實情之後，如肯諒解，自然萬事全休，否則便再送她一粒與『萬妙駐顏丹』價值相等的罕世靈藥，不是也就可以補償了嗎？」

　　司馬彥訝然問道：「『萬妙駐顏丹』在當代之中，只有一粒，卻到那裏去找與它價值相等的罕世聖藥？」

　　游天樂含笑說道：「『大還丹』的價值，不會遜於『萬妙駐顏丹』吧？」

　　司馬彥哈哈大笑說道：「『萬妙駐顏丹』功能長駐青春，葆紅頗！『大還丹』功能生死人，肉白骨！這兩種罕世聖藥，確實可以並稱！但『大還丹』現在何人手中？是否業已用去？均不得而知，只怕比那『萬妙駐顏丹』，更難找呢！」

　　游天樂目光凝注司馬彥，失笑說道：「常言說得好：『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又道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大還丹』不是正在司馬兄的懷內嗎？」

　　司馬彥苦笑說道：「游兄怎麼講起笑話來了？小弟曾因至友重病，渴欲『大還丹』為之續命，但茫茫宇宙，無處可尋，終告束手飲恨！那裏還會有這等罕世聖藥，藏在懷內？」

　　游天樂笑道：「難怪司馬兄不知，小弟本來只想利用司馬兄，代我暫藏『大還丹』！但又忽起私心，掉換了你的『萬妙駐顏丹』以後，深覺天良有愧，遂立意把那粒『大還丹』，送給你了！如今司馬兄倘若以之贈送『玉琢嫦娥』聶小冰姑娘，作為補償，豈不便可獲得她的諒解了嗎？」

　　司馬彥聽得一頭玄霧，愕然問道：「游兄能否說得詳盡一點？」

　　游天樂問道：「司馬兄是否與一友人，同去參與『雲夢爭奇大會』？」

　　司馬彥點頭答道：「那位是我結義盟兄崔明桂。」

　　游天樂繼續問道：「崔明桂兄好像和小弟席上一位俊美少年，頗為熟悉？」

　　司馬彥道：「那位少年，名叫伊碧奇，是我盟兄好友，我盟兄曾經為我引見，游兄提他則甚？」

　　游天樂搖頭說道：「伊碧奇三字，可能只是化名，因為此人是個女子，不是男子！」

　　司馬彥又出意料，軒眉問道：「游兄怎樣發現？」

　　游天樂臉上一紅，低聲笑道：「伊碧奇坐在小弟身旁，令我不覺手癢，遂小試胠篋之技，才發現她是個女孩兒家。」

　　司馬彥聽得失笑問道：「游兄在這伊碧奇身上，得了什麼彩頭？」

　　游天樂應聲答道：「大還丹！」

　　這「大還丹」三字，使司馬彥聽得深蹙雙眉，心中大為驚愕！

　　因為據自己所知，「大還丹」本是「九幽冥后」司徒潞所有，後來被她「龍湫舊友」狠心騙去！

　　照此看來，「大還丹」如今應在「九幽冥后」司徒潞的「龍湫舊友」手中！

　　伊碧奇既是女身，必非司徒潞的「龍湫舊友」，她怎會獲得「大還丹」，這種被武林人物珍遍性命的罕世聖藥！

　　還有一點最令人可疑之處，就是盟兄崔明桂知道司徒潞與她「龍湫舊友」的十年往事，又與伊碧奇熟識，但其中情由，卻未對自己說明，豈非對自己保留了什麼重大顧忌，才不肯推心置腹？

　　司馬彥心中雖已大起疑雲，但仍未猜到崔明桂就是自己渴欲相尋，好為秘洞女主人報仇雪恨的馬空群！以及伊碧奇就是「翠眉妖女」姬綠綺。

　　游天樂笑道：「司馬兄，你猜出我是怎樣把『大還丹』，寄藏你身上的嗎？」

　　司馬彥面含苦笑，伸手入懷，細一摸索以後，搖頭答道：「小弟莫測高深，如今身邊也沒有這粒功能生死人而肉白骨的罕世聖藥！」

　　游天樂微覺得意地，揚眉笑道：「小弟從那名叫伊碧奇的男裝女子身邊，偷得『大還丹』以後，因此丹過於珍貴，對方倘若發覺，必會引起軒然大波，甚至會搜查同席諸人，故而亟須覓一妥當所在，來個移花接木地，暫寄贓物！」

　　司馬彥聽得苦笑說道：「照游兄這樣說法，小弟豈不成了窩主？但你又怎樣看中小弟的呢？」

　　游天樂笑道：「小弟與司馬兄這番結識，也是天緣！因小弟正在籌思怎樣安置那粒剛偷到手的『大還丹』之際，恰巧『眇目仙翁』岑大化，便抽中了小弟與司馬兄的號碼，要我們登台較技爭奇！」

　　司馬彥「哦」了，聲，恍然說道：「原來游兄是藉著較技機會，使小弟變成了藏贓窩主？」

　　話音方住，忽然覺得不對，又微蹙眉問道：「但小弟記得游兄當時與我只是一掌相交，並無其他接觸，你縱有通天手段，也難於把那『大還丹』……」

　　游天樂不等司馬彥話完，但自搖手笑道：「司馬兄，想錯路了，我不是採取直接手段，把『大還丹』寄藏在你身旁，是想出了神不知鬼不覺的絕妙方法！」

　　司馬彥覺得這位「妙手郎君」游天樂極有趣味，遂含笑問道：「游兄想出了什麼神鬼不覺的絕妙方法？」

　　游天樂笑道：「當時我因不知司馬兄是馳名八表的『離垢書生』，又因自己輕功不弱，遂在抽得『輕功』籤兒以後，立即還籤入筒，諉稱應相較內力。」

　　司馬彥點頭說道：「當時我便看出遊兄是故意隱技不施，讓我獲勝。」

　　游天樂伸手箸挾了一片火腿，一面入口細嚼，一面得意笑道：「小弟倘若不讓司馬兄獲勝，我又怎能把那粒『大還丹』，神鬼不測地，寄藏在司馬兄的懷內？」

　　司馬彥本也是位聰明絕頂之人，聽到此處，忽有所悟，不禁神色大變！

　　游天樂見狀，訝然問道：「司馬兄……你……」

　　話猶未畢，司馬彥便苦笑連連地，搖頭說道：「一錯再錯，一誤再誤，糟透！糟透！」

　　如今輪到游天樂莫名其妙起來，目注司馬彥，滿面驚愕神色問道：「司馬兄，你這幾句話兒，是什麼意思？」

　　司馬彥雙眉緊蹙，兩手連搓地，向游天樂苦笑說道：「游兄，你是不是把那粒『大還丹』，藏在你故意輸給我的那匣『八寶神泥』之內？」

　　游天樂撫掌狂笑說道：「司馬兄果然聰明，你把小弟的一番心思，完全猜透……」

　　司馬彥聽自己所料果然不整，臉上神色簡直懊喪到了極點！

　　游天樂見他這副神情，笑聲一收，失驚問道：「司馬兄，你如此神情則甚？你總不會把那匣燒磚紅土，被我胡亂編稱的『八寶神泥』，又復送了人吧？」

　　司馬彥長嘆一聲，廢然說道：「一粒假的『萬妙駐顏丹』，被我送給『玉琢嫦娥』聶小冰，一匣內藏『大還丹』的『八寶神泥』，又被我用以結緣，送給一位老和尚了！」

　　游天樂聞言，吃驚得跳將起來叫道：「這簡直是樁天大善緣，但不知那位和尚是什麼羅漢轉世，活佛化身？司馬兄竟把一粒蓋世難求的靈丹聖藥，送了他呢？」

　　司馬彥苦笑答道：「這位老和尚，就是曾想度化兄歸入佛門，使你在黃鶴樓上，不願見他的大智禪師。」

　　游天樂頓足說道：「原來是他，起先我只覺得老禿驢可厭，如今竟在可厭之外，還要加上可恨二字！司馬兄是怎樣和他結識的呢？」

　　司馬彥應聲答道：「我與這位老禪師，並非素識，是在黃鶴樓上，萍水初逢！」

　　游天樂突伸雙手，把住司馬彥肩頭，向他臉土仔細端詳片刻，由衷地讚佩說道：「司馬兄，你在驀地相識，萍水初交之下，先把『萬妙駐顏丹』送給『玉琢嫦娥』聶小冰！又把『大還丹』進給大智老禿驢，這等俠骨高懷，真叫小弟不知怎樣欽佩才好？」

　　說到此處，忽又失笑問道：「司馬兄慨然把『萬妙駐顏丹』送給聶小冰一舉，尚可說是本諸紅粉贈佳人之意！但與大智老禿驢，卻為何又復大結善緣？莫非司馬兄有意當和尚嗎？」

　　司馬彥點頭說道：「游兄猜得對了，小弟一向煩惱，滿腹憂思，委實想入三寶門中，靜參空王妙諦！但大智老禪師偏偏說我，與佛門無緣，不肯加以接引。」

　　游天樂哈哈笑道：「這禿驢一心一意，想度我作他徒弟，我因忍受不住佛門中的那種清寂之苦，處處設法躲避，不願與他見面！但司馬兄想作和尚，他卻又說你與佛無緣。」

　　司馬彥苦笑接口說道：「由此可見，游兄的夙慧，高於小弟！司馬彥則孽累太深。」

　　游天樂連連搖手，縱聲狂笑說道：「夙慧是前世因，孽累是來生果！前世渾渾噩噩，不必再提，來生渺渺茫茫，更不必再想！我們應誠盡今夜醉，搏眼前歡！曹孟德說得好：『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李青蓮說得更為超脫：『但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這杯綠蟻的解愁妙用，恐怕比什麼『大還丹』、『萬妙駐顏丹』等罕世聖藥，都要靈得多呢！」

　　一面說話，一面引壺為司馬彥及自己各斟了一巨觥美酒，舉杯笑道：「司馬兄，來來來，勸君更盡一杯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司馬彥俊眉雙挑，把杯中酒一傾而盡，緩緩說道：「萬古愁萬古難消，李青蓮更說得明白，舉杯消愁愁更愁！只要能仗酒力，忘卻眼前憂思，也就頗不錯了！」

　　游天樂哈哈大笑，側臉向內室叫道：「香嬋，你梳完妝了嗎？還不出來見客，並以一曲琵琶，為司馬相公消愁侑酒！」

　　司馬彥一聞「香嬋」之名，便覺不俗，遂想仔細看看對方究竟是怎樣一位絕代佳人？已然身入青樓，卻仍自守葳蕤，目高於頂，看不上一般走馬章台的公子王孫，終竟有緣得服「萬妙駐顏丹」，嫁給了這位蓋世神偷「妙手郎君」游天樂！

　　心中正自思忖，內室香風微拂，珠簾一飄，緩步走出一位懷抱琵琶，橫掃蛾眉，不施脂粉的絕色白衣女子！

　　這白衣女子，目光微注司馬彥，便自深深為禮，含笑說道：「賤妾孟香嬋，拜見司馬公子！」

　　司馬彥見這孟香嬋，不僅容貌美好，身材曼妙得宛如一珠亭亭玉立的出水芙蓉，更具有一種清華高雅韻致，絕對不帶絲毫風塵俗骨！

　　遂一面含笑點頭，伸手讓坐，一面向游天樂嘆道：「司馬彥在金尊檀板之間，見識過不少生具絕色的南朝金粉，北地胭脂，但多半身有俗骨，那裏比得上孟姑娘這等清華高雅韻致？游兄三生慧業，法眼無差，那粒『萬妙駐顏丹』，也算是毫不委屈地物得其主了！」

　　游天樂聽得高興異常，看著孟香嬋，縱聲狂笑說道：「香嬋，聽見沒有，為了司馬公子這幾句話兒，你也應該以一曲琵琶，喜報知音呢！」

　　司馬彥聽游天樂這等說法，便知孟香嬋定然極精樂律，遂含笑說道：「孟姑娘莫吝指法，司馬彥恭聆雅奏。」

　　孟香嬋嫣然一笑，便即慢撚輕攏，嘈嘈切切地，彈出了一闋琵琶妙曲！

　　司馬彥對於樂律，原是知音，一聽便知孟香嬋的琵琶指法，造詣極高，不同凡響！

　　但在她玉指連揮，宛如彈出無數珍珠，滾落玉盤的美妙音韻之中，卻使司馬彥聽得雙眉微皺！

　　因為在泉流鶯語，掩抑紆徐的轉軸按弦以下，彷彿隱蘊哀怨，烏孫馬上，白傅江頭，聽得自己心中，竟會微興淒惻！

　　司馬彥好生詫異，暗忖孟香嬋既服駐顏聖藥，又嫁如意郎君，怎會指下仍生哀怨？莫非天妒紅頗，此女竟生成薄命？

　　想到此處，不禁抬頭仔細打量孟香嬋，只覺此女妙相端莊，神情高雅，容貌中清氣雖重，卻絕無薄命之狀。

　　司馬彥的看法想法，雖然不錯，但人事瞬息萬變，天有不測風雲！

　　照說孟香嬋綺年玉貌，又服食了「萬妙駐顏丹」這等罕世聖藥，自應從此永駐青春，紅顏長好。

　　但今宵一別以後，等到彼此風萍流轉，在江湖間再度相逢，孟香嬋那裏還保存得住這種絕世風姿？其容貌之醜，竟使司馬彥驚怖欲絕？

　　後事不提，且說目前光景──孟香嬋一曲既終，四弦齊歇，司馬彥卻仍為餘韻所醉，悠然出神！

　　游天樂雙眉微揚，含笑問道：「司馬兄，香嬋這一曲琵琶，是否彈得尚堪入耳？」

　　司馬彥連連點頭，激賞讚道：「竹枝珠海淚，楓柳玉關愁，彈成龍塞引，寫出雁門秋……」

　　話猶未了，孟香嬋放下琵琶，亭亭起立，搖手嫣然笑道：「司馬公子，你再若如此謬讚下去，孟香嬋即將赧顏無地了！」

　　游天樂撫掌大笑說道：「香嬋，你的琵琶妙技，今日才遇知音，心中分明被我司馬兄讚得歡喜萬分，口頭上又何必仍作謙語？」

　　孟香嬋雙頰微赧，低鬟一笑！

　　游天樂又復笑道：「故作矯情，是否該罰？」

　　孟香嬋妙目流放，含笑問道：「你要怎樣罰我？」

　　游天樂笑道：「先罰你敬我司馬兄三大杯美酒，以謝知音之賞！」

　　孟香嬋點頭微笑，親自提壺，斟了六大杯美酒，向司馬彥斂衽為禮，嫣然說道：「孟香嬋敬謝司馬公子知音俊賞！」

　　話完，便即先行連飲三杯，然後在司馬彥身邊，俏生生地，捧杯侍立。

　　司馬彥自然也把孟香嬋所敬的三大杯酒，一齊含笑飲盡。

　　孟香嬋敬酒完畢，側顧游天樂嫣然笑道：「司馬公子已然賞臉，你還有什麼事兒，要叫我做？」

　　游天樂笑道：「我還要罰你唱首歌兒，最好是唱自度曲！」

　　孟香嬋低鬟一笑說道：「我那些自度曲兒，俚俗不堪，那裏敢污司馬公子清聽？還是唱你昨日親填的那闋『喝火令』吧！」

　　語音了後，遂命侍兒調起絲竹，輕拍紅牙，慢敲檀板的啟唇唱道：「楊柳青俊戶，桃花紅人櫺，牽愁無奈自調箏，譜遍絲弦，總是別離聲！乍見初疑夢，移時各涕橫，投懷和淚細呼名，最愛嬌嚶，最愛臉微赧，最愛低鬟輕啐，一笑太憨生！」

　　詞意艷絕，歌聲繞樑，聽得司馬彥連飲幾杯，目注游天樂，狂笑說道：「月殿仙人淪小謫，溫柔不住住何鄉？怪不得那大智禪師，說游兄色界難勘，但若據司馬彥看來，不僅游兄不是塵俗中人，連孟香嬋姑娘，也是一身盎然道氣！」

　　游天樂笑道：「司馬兄來時，可曾看見小弟所題『不羨仙小築』匾額？」

　　司馬彥點頭笑道：「我懂得游兄『願作鴛鴦不羨仙』之意，但人生若夢，為歡幾何？」

　　游天樂見司馬彥神情話意，均微有醉態，不禁失笑問道：「司馬兄難道有點不勝酒力了嗎？」

　　司馬彥雙眼惺忪地，搖了搖頭，長嘆說道：「心中有事，酒易醉人之語，委實半點不差！小弟平素頗有二三十斤酒量，如今才幾杯入腹，便自酲然，倘有失言，游兄莫怪！」

　　游天樂微笑說道：「司馬兄既不勝酒力，便請到內室安歇，小弟並命香嬋薦一武昌名妓，為司馬兄侍枕如何？」

　　司馬彥聽得慌忙搖手說道：「游兄千萬莫開玩笑，司馬彥業已心若死灰，身如槁木，那裏還敢衣香鬢影，到處留情？」

　　游天樂含笑說道：「司馬兄，你是名震八方的『離垢書生』，又不是什麼頭巾氣息極重的迂腐秀才，應該知道逢場作戲之舉，只屬風流不下流呢！」

　　司馬彥避席而起，向游天樂抱拳笑道：「游兄，今宵一聚，足慰平生！常言道『樂不可極』，司馬彥就此告別。」

　　游天樂見他忽然要走，不禁皺眉說道：「司馬兄何必如此見棄？小弟不再使你為難，也就是了。」

　　司馬彥苦笑說道：「小弟並非為此逃席，委實尚有要事待辦，不能不走。」

　　游天樂聽他這樣說法，只好點頭笑道：「司馬兄既然身有要事，小弟也不敢強留，但彼此總還氣味相投，是否訂個後會之約呢？」

　　司馬彥想了一想，搖頭笑道：「江湖多事，世劫方殷，我們風萍流轉，南北東西，有時身難自主，倘訂約會，或有不便，還是隨著緣份安排最好！六合厚如一芥子，人生何處不相逢？彼此後會方長，請游兄與孟姑娘，各自珍重！」

　　語音方了，儒衫已飄，靈妙無儔地，飛縱出這「不羨仙小築」，隱跡不見。

　　孟香嬋遙望司馬彥飛仙般的身影，失聲說道：「這位司馬公子，文采風流，翩翩儒雅，想不到竟也是一位身懷絕技的武林英雄人物！」

　　游天樂笑道：「他是以『三陽神功』，威震八方的『離垢書生』司馬彥，名氣大得很呢！」

　　不提「妙手郎君」游天樂與孟香嬋的相互纏綿情事，且先表敘那位滿懷悵惘的「離垢書生」。

　　司馬彥出得「不羨仙小築」以後，第一件事兒，便是把「青囊神叟」諸葛仁所贈的那副人皮面具重又戴好。

　　他與「妙手郎君」游天樂這次相聚之下，雖然明白了不少事兒，但心中也自添了兩團疑雲，兩樁悵惘！

　　第一樁悵惘自然是好容易才鬼使神差地得到那粒想尋已久的「大還丹」，卻又偏偏用來結甚善緣？送給了那位法名「大智」的老和尚。

　　對方倘若發現「八寶神泥」之中，藏著這粒罕世靈丹，用以濟世活人，倒也罷了，最怕是根本未曾發現泥內藏丹，平白糟蹋，那才可惜之至！

　　尤其自己與老和尚在黃鶴樓上，空白談了好久，卻不曾詢問對方卓錫何處？如今若想再復尋他？則天涯海角，渺渺茫茫，滄海撈針，無殊夢想！

　　第二樁悵惘是自己隨手贈送「玉琢嫦娥」聶小冰的那粒「萬妙駐顏丹」，竟屬贗品？

　　這位聶姑娘，在武林中，素稱剛強，決不容人妄加戲弄，何況她還把成名秘笈「龍虎風雲劍訣」相酬，這樁誤會，幾已不可解釋，將來聶小冰橫劍問罪之時，自己理屈詞窮，如何處理？

　　除了這兩樁悵惘以外，司馬彥心頭還添了兩團疑雲！

　　第一團疑雲便是盟兄崔明桂向自己介紹的伊碧奇，竟是女子所扮，此女是誰？崔明桂是明知故瞞？還是與自己同樣不知道這件秘密？

　　第二團疑雲是「大還丹」係「九幽冥后」司徒潞之物，在十年前，被她「龍湫舊友」搶去，如今怎會藏在女扮男裝的伊碧奇身邊？究竟是司徒潞的「龍湫舊友」已死，此丹輾轉落入伊碧奇手中？還是伊碧奇與司徒潞的「龍湫舊友」，有甚特殊關係？

　　悵惘難釋，疑雲難解，司馬彥漫步之間，竟又走到了黃鶴樓上。

　　這時夜色正深，曙光未透，又是新正初二，天空無月，故而黃鶴樓頭，一片黑暗。

　　司馬彥舉目四顧，雖覺茫茫，但耳邊聽得滔滔東去，萬里長江的奔騰澎湃之聲，倒也可使胸襟略暢。

　　他岸立迎風，口中微吟「東坡居士」的「念奴嬌」道：「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但吟聲方出即收，因為聽得樓下居然又復有人走上。

　　司馬彥暗忖如此深夜，何人來遊？會不會是那位大智禪師，仍自徘徊未去？

　　他希望大智禪師再度現身之故，無非為了那粒「大還丹」。

　　因為司馬彥暗忖倘能得回「大還丹」，自己便再復走趟「天姥山削成崖」，竭盡心智，覓路重入秘洞，看看秘洞女主人，是否己化朽骨？能不能憑這粒罕世聖藥靈效，使她劫後重生，解除「冬心九毒草」的毒力。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那怕希望微茫到了極致，但不到最後關頭，誰也不肯自承絕望。

　　司馬彥自赴「銷魂之約」之後，對秘洞女主人印象大深，他始終不肯相信她業已由絕代紅顏，化作一堆枯骨。

　　如今，聽得黃鶴樓下，起了步履之聲，司馬彥便凝神注目，希望是大智禪師走上！

　　人影已現，那裏是大智禪師？竟是化名伊碧奇的「翠眉妖女」姬綠綺！

　　司馬彥見是姬綠綺，心中微感一驚，但卻裝做不知她是女扮男裝，以及「大還丹」被竊等情，只是含笑問「伊兄，我崔大哥呢？怎的未與你同來此處？」

　　姬綠綺微笑說道：「你崔大哥發現了兩樁重大秘密，必需親自查察，暫時不能趕來與你相見的了！」

　　司馬彥「哦」了一聲，軒眉問道：「我崔大哥發現了什麼重大秘密？」

　　姬綠綺冷笑答道：「他發現這次『雲夢爭奇大會』，完全是樁大大騙局！」

　　司馬彥聞言，大為吃驚問道：「怎會是樁大大騙局？伊兄與我崔大哥有何發現？」

　　姬綠綺答道：「我們發現『雲夢三奇』是借著『天蠶軟甲』、『萬妙駐顏丹』等罕世異寶的吸引之力，誘使武林人物，各懷珍奇，自投『三奇水塢』，然後他們便照預謀劫奪，席捲而去。」

　　司馬彥原是絕便聰明人物，聽了姬綠綺這等說法，略一尋思，便自恍然說道：「照伊兄這樣說法，『雲夢三奇』與『南荒毒蝟』柳文宗等，竟是互相串通，預謀勾結的了？」

　　姬綠綺點頭說道：「耿兄猜得不錯！」

　　司馬彥想起一事，訝然說道：「他們既是預謀勾結，為何『眇目仙翁』岑大化，又會死在『南荒毒蝟』柳文宗的奇毒暗器之下？」

　　姬綠綺一陣森森冷笑說道：「他們就是倚仗此舉，瞞過與會群雄，但也就在此舉之上，使我與你崔大哥看出破綻。」

　　司馬彥從「看出破綻」四字之上，發覺端倪，目注姬綠綺問道：「莫非『眇目仙翁』岑大化，竟是詐死不成？」

　　姬綠綺點頭說道：「我們在『梁子湖』水面之上，偶然發現『眇目仙翁』岑大化獨自乘船遠颺，方觸動靈機，想出其中緣故！」

　　司馬彥又復問道：「我崔大哥除此以外，還發現了什麼重大秘密？」

　　姬綠綺雙眉一剔，眉梢深籠殺氣答道：「耿兄，你還記得與你在爭奇台上，互較內力，輸給你一匣『八寶神泥』的樂天游嗎？」

　　司馬彥聽對方忽然提到樂天游，不禁心中微驚，點頭答道：「記得，記得！那人是個相貌猥瑣的中年漢子！」

　　姬綠綺冷「哼」一聲道：「他相貌才不猥瑣，年歲亦非中年，本來面目是個風姿俊逸的少年人，真實名號別叫做『妙手郎君』游天樂！」

　　司馬彥一來因看出馬空群所扮的崔明桂，手下至辣，二來與「妙手郎君」游天樂，長談半夜，已是深交，如今聽得姬綠綺扮的伊碧奇，業已知他底細，自然頗代擔心地，故作不知道：「妙手郎君？這外號不是像位扒兒手嗎？」

　　姬綠綺點了點頭，冷笑說道：「他正是當世第一神偷，並在『雲夢爭奇大會』上，乘著同席之便，偷了我一樣要緊東西。」

　　司馬彥知道對方業已發覺「大還丹」被竊，遂明知故問地，目注姬綠綺說道：「伊兄被那『妙手郎君』游天樂偷走了什麼緊要東西？」

　　姬綠綺咬牙答道：「大還丹！」

　　司馬彥故作失驚地，訝然叫道：「大還丹？是不是當年百善禪師所煉，如今業已絕無僅有，功能生死人而肉白骨的罕世靈藥？」

　　姬綠綺點頭說道：「耿兄說得不錯！」

　　司馬彥故意試探地，皺眉說道：「這等罕世聖藥，怎可失去……」

　　話猶未了，姬綠綺便接口說道：「你崔大哥不能趕到武昌之故，便是一面查探『雲夢三奇』，設詐弄鬼之事，一面追尋『妙手郎君』游天樂的蹤跡！」

　　司馬彥聽了這樣說法，知道崔明桂、伊碧奇等，尚不知游天樂人在武昌，方代他把心放寬！

　　但轉念一想，不禁茫然失笑，因為崔明桂是自己結義盟兄，游天樂不過新交好友，怎的自己在心理上，竟似有些偏袒游天樂的模樣？

　　姬綠綺見司馬彥忽作深思，愕然問道：「耿兄，你在想些什麼？」

　　司馬彥聞言，想在對方身上，打破自己心中的一個疑團，遂率然答道：「我在想伊兄身邊何來『大還丹』？」

　　姬綠綺忽然伸手，拉著司馬彥手兒，並肩走向一旁，憑欄凝望江流，緩緩說道：「耿兄，我獲得『大還丹』的經過，說來頗長，你請坐下，我們促膝而談便了！」

　　司馬彥已自游天樂口中，得知伊碧奇是女扮男裝，如今與她攜手並肩而立，鼻中似有似無地，又傳來陣陣蘭麝暗香，不禁感覺奇窘！

　　遂借著為姬綠綺拂袖驅塵，縮手回來，並把自己坐處，也裝做無意地，往後退了一些！

　　姬綠綺不知司馬彥這些動作，是出於有心，遂不曾在意地，坐下笑道：「這粒『大還丹』，是我朋友送給我的！」

　　司馬彥問道：「據我崔大哥所說，這粒『大還丹』的舊主人，似是『九幽冥后』司徒潞？並由司徒潞在十年以前，送給了她的『龍湫舊友』。」

　　姬綠綺應聲答道：「你崔大哥說得對，我就是『九幽冥后』司徒潞的『龍湫舊友』。」

　　司馬彥想不到以方竟會這等坦率相告，心中一動，索性對姬綠綺看了幾眼，搖頭說道：「不對！不對！」

　　姬綠綺被他弄得莫名其妙起來，軒眉問道：「耿兄，什麼不對？」

　　司馬彥起身長揖笑道：「伊兄，小弟倘若有所失言？還請看在我崔大哥的面上，多加擔待，不要怪罪才好！」

　　姬綠綺生性極為淫蕩，此時因馬空群不在身旁，已有拿司馬彥解饞之意！

　　遂目光微揚地，含笑說道：「何必看他面子，耿兄的面子，也不在小，你有話儘管直說，我決不怪你便是。」

　　司馬彥揚眉說道：「據小弟看來，伊兄不像是位英俊少年，卻像是位巾幗俠女。」

　　這兩句話兒，司馬彥是大著膽兒說出！

　　因為萬一游天樂所言不實，伊碧奇勃然震怒地，反顏相責，則必將弄得尷尬無比！

　　誰知話完以後，只換得姬綠綺的一片銀鈴脆笑。

　　司馬彥惶然問道：「伊兄是要責備我嗎？」

　　姬綠綺搖頭淡笑說道：「耿兄既然看破我女扮男裝，你便不必叫我『伊兄』，應該叫我姬姑娘了。」

　　司馬彥見她坦然相承，這才心中一放，含笑問道：「伊兄原來姓姬。」

　　姬綠綺一陣格格蕩笑，妙目流波地，微睨司馬彥說道：「我叫姬綠綺，你怎麼還是稱呼伊兄？為什麼不叫我姬姑娘，或是綺妹均可。」

　　人之正邪，雖在內心，但於言笑舉止之間，往往也會不自覺的流露本來氣質。

　　司馬彥對於大智禪師，及妙手郎君游天樂，肯以本來面目相見之故，便因不僅大智禪師，慈祥愷悌，顯然是位有道高僧，連「妙手郎君」游天樂，也除了風流灑脫以外，眉宇間含有一片逼人正氣！

　　馬空群所扮的崔明桂，則時時流露內心兇殘狠毒，使司馬彥因一盟在地，不能不承認他是義兄，但卻深含戒心，迄今未透露自己「離垢書生」的本來面目。

　　如今，姬綠綺坦承身是女兒，並告以真實姓名，若照司馬彥的堂堂君子性格，似應也取下人皮面具，彼此開誠相見。

　　但一來，司馬彥自從聽完「妙手郎君」游天樂所說以後，已對馬空群所扮的崔明桂，及姬綠綺所扮的伊碧奇，深具戒心！

　　二來目前姬綠綺這副流波送媚的蕩逸飛揚神態，更使司馬彥為之哂薄厭惡！

　　有了這兩點原因，司馬彥遂不僅不吐露自己來歷，也不採取「綺妹」兩字的比較親密稱呼，只是微笑問道：「姬姑娘，你既是女兒之身，怎會又是『九幽冥后』司徒潞的昔日情人──龍湫舊友？」

　　姬綠綺笑道：「我母親因為只有我一個獨生女兒，故而從小便把我扮作男孩，等長大成人之後，遂多半以男裝行世！司徒潞她要愛我，甘願送我『大還丹』，我有什麼辦法？」

　　司馬彥緩緩說道：「司徒潞愛上了姬姑娘，虛鳳假凰，夙願難酬，其情已極可憫？何況她還把罕世聖藥『大還丹』，送給姬姑娘，似乎最多說明真相，攜丹而去，使司徒潞空留苦痛，也就夠她受的，何必還要把她容貌，加以殘毀？」

　　姬綠綺「喲」了一聲，目注司馬彥媚笑說道：「耿兄，我今日是初次與你以真實姓名相會，你怎麼便對我如此嚴厲責備，莫非你和那『九幽冥后』司徒潞，有深厚交情嗎？」

　　司馬彥如今因心頭疑雲，越來越重，立意借機探清崔明桂、姬綠綺等底細，遂不肯彼此鬧僵地，含笑搖頭答道：「姬姑娘會錯意了，我與『九幽冥后』司徒潞，僅是上次陪同崔大哥前往『北邙鬼府』的一面之識，那裏有什麼交情可言？所以動問之故，只為了不明白姬姑娘毀去司徒潞容貌是何用意而已？」

　　姬綠綺揚眉笑道：「耿兄，你曾否聽說過兩句詩兒，『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司馬彥點間說道：「這兩句詩兒，與姬姑娘殘毀司徒潞容貌之舉，似乎看不出有何關係？」

　　姬綠綺笑道：「我把它改上幾個字兒，耿兄便明白了！」

　　說完便即曼聲吟道：「美人自古如豪傑，不許人間有比倫！」

　　司馬彥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姬姑娘是不願有人能與你比較顏色，但……」

　　話猶未了，姬綠綺便搖手笑道：「耿兄不要再說下去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司馬彥愕然問道：「姬姑娘知道我要說的是什麼話嗎？」

　　姬綠綺妙目含春地看著司馬彥嬌笑說道：「耿兄，姬綠綺雖無師曠之聰，但既聞弦歌，亦略知雅意！你是不是要說人間美貌女子尚多，我縱然毀去司徒潞容貌，仍難艷絕天下？」

　　司馬彥聞言，暗驚此女聰明，遂點頭笑道：「姬姑娘冰雪聰明，猜得一點不差，耿天心正是此意！」

　　姬綠綺雙眉騰煞，冷然說道：「我也知道要想以顏色稱絕天下，比武功稱霸江湖更難！但在這小圈圈內，我卻有雄心，要把那些略堪比擬之人，能毀一個，便毀一個！」

　　司馬彥愕然問道：「什麼叫圈圈？」

　　姬綠綺笑道：「小圈圈是指武林，一般世俗女兒不論，凡屬武林中的絕代佳人，均是我的深仇大敵！」

　　司馬彥既驚此女聰明，更驚此女狠毒，遂又復笑道：「武林中稱得起絕代天姿的巾幗英雄，似乎不多？」

　　姬綠綺揚眉說道：「也不在少，除了『九幽冥后』司徒潞之外，據我所知，便有三個！」

　　司馬彥試探問道：「姬姑娘所指為誰？」

　　姬綠綺屈指數道：「武林中絕色美人有『無為仙子』歐陽絮、『玉琢嫦娥』聶小冰及『東海龍女』艾紫君！」

第五章　翠媚妖女道風流

　　聶小冰、艾紫君均屬司馬彥的新識紅妝。但他卻不知「無為仙子」歐陽絮，便是曾與自己訂下「銷魂之約」的「天姥山削成崖」秘洞女主人，聞言以後，目注姬綠綺問道：「姬姑娘，『玉琢嫦娥』聶小冰與『東海龍女』艾紫君，均曾參與『雲夢爭奇大會』。耿天心是見過她們姿色的，確實當得起比花解話，比玉生香，落雁沉魚，傾城傾國之讚！但卻不知『無為仙子』歐陽絮，是怎樣一位人物？」

　　姬綠綺銀牙微咬，目光中露出似恨似妒地說道：「歐陽絮在容貌方面，不會弱於聶小冰及艾紫君！武功方面，卻比她們高得更多！」

　　司馬彥微吃一驚問道：「『東海龍女』艾紫君的武功深淺難知，但『玉琢嫦娥』聶小冰的『龍虎風雲劍法』，卻威震武林，大非等閒，還會弱於名頭不甚響亮的『無為仙子』歐陽絮嗎？」

　　姬綠綺道：「歐陽絮性情清靜，少入江湖，名頭才不甚響亮，其實她一身武功，可能冠絕當世，『玉琢嫦娥』聶小冰的『龍虎風雲劍法』，雖尚略具威力，但比起歐陽絮所擅『無為真經』中的一切絕學，卻還差得遠呢！」

　　司馬彥聽得失驚叫道：「無為真經？」

　　姬綠綺點頭說道：「歐陽絮是『無為真經』主人，性情又復沖淡無為，才獲得『無為仙子』美號。」

　　司馬彥目光遙望東南天邊，癡然出神，口中喃喃自語說道：「原來是她，我明白了！」

　　姬綠綺愕然問道：「耿兄，你在說什嗎？你認得『無為仙子』歐陽絮嗎？」

　　司馬彥不願洩漏這樁歐陽絮已死的傷心秘密，遂搖頭說道：「我不認識歐陽絮，但對『無為真經』之名，卻景慕已久！」

　　姬綠綺繼續笑道：「耿兄，除了這『美人自古如豪傑，不許人間有比倫』的理由以外，我還有一樁莫大理由，要把司徒潞的容貌毀掉，這樁理由，你猜得出嗎？」

　　司馬彥想了好久，搖頭答道：「我想不出姬姑娘還有其他理由，要毀司徒潞的容貌！」

　　姬綠綺忽然微嘆一聲，向司馬彥幽幽問道：「耿兄，我再請教請教，『情』之一字，因何而生？」

　　司馬彥蹙眉笑道：「這個字兒，魔力無邊，它支配了整個人生，孕育了大千世界，也造成了古往今來的興興廢廢！其各種因緣，一時那裏闡敘得盡？但歸納起來，卻不外乎兩者，就是『一見傾心』，及『長期相聚』。」

　　姬綠綺點頭說道：「耿兄說得極對，司徒潞因對我『一見傾心』而有情，我對她則是因『長期相聚』而生情。」

　　司馬彥「哦」了一聲問道：「姬姑娘居然還對司徒潞生情？」

　　姬綠綺悵望天空，像在回憶往事般地，嘆了一口長氣說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司徒潞對我那樣好法，我便是鐵石心腸，也應該有所感動！」

　　司馬彥訝然又道：「姬姑娘對司徒潞生情，還毀她容貌則甚？」

　　姬綠綺銀牙微咬說道：「情之一字，既能造成了古古今今興興廢廢，自然更能造成了你你我我的怨怨仇仇。在我與司徒潞，無法再維持這段假鳳虛凰之時，我不肯讓她去愛別人，所以才索性把她容貌毀掉！耿兄試想，我若對她無情？殺了她豈不乾淨？」

　　司馬彥搖頭說道：「具有絕代容光的美貌女子，可能對顏色重梘，甚於生命！龍湫飲恨以後，把位司徒潞活生生地在『北邙鬼府』的黃泉之下，埋了十年，與幽靈白骨，磨盡青春，其情委實可憫！姬姑娘當初下手時，曾否想到，這毀容手段，比殺了她更會使她難過嗎？」

　　姬綠綺問心有疚，聽得愧然垂頭，低聲答道：「我不曾想到這些！」

　　司馬彥目注姬綠綺，正色說道：「故而姬姑娘倘若要我發表持平之論，我是覺得姬姑娘過分自私了些！」

　　姬綠綺是昔年馳名兇人「紅粉閻王」姬玉霞之女，狠毒天生，聽完司馬彥這兩句責備之言以後，良知又泯，雙眉一揚，冷笑答道：「耿兄，人不在愛情方面自私，還在什麼方面自私？放眼乾坤，能夠毫不自私的『情聖』，卻有幾人？我認為倘夠資格作上一個『情魔』，也就算不錯的了！」

　　司馬彥知道各人觀點不同，不必為此辯論，遂岔開話頭，向姬綠綺問道：「姬姑娘，『九幽冥后』司徒潞分明前來參與『雲夢爭奇大會』，她怎肯不向姬姑娘一算昔年舊債？」

　　姬綠綺軒眉笑道：「司徒潞說得倒頗漂亮，她說她急於拯救一位至交好友性命，只要我肯把『大還丹』還她，便將新仇舊恨，一筆勾卻！」

　　司馬彥聽得不解問道：「你們之間，彷彿只有舊恨，何來新仇？」

　　姬綠綺知道對方尚不知曉馬空群在「北邙鬼府」以內，暗放「瘟癀散」之事，遂也不再說明地，微笑說道：「不論有甚舊恨新仇，也無法解釋，因為『大還丹』已被『妙手郎君』游天樂偷去了！」

　　司馬彥道：「司徒潞知道姬姑娘被竊之事了嗎？」

　　姬綠綺點頭說道：「我自然照實說明，如今你崔大哥在追尋『妙手郎君』游天樂，司徒潞也在拼命找他！不論被誰找到，這位『妙手郎君』，都將吃不消兜著走了！」

　　司馬彥聞言本想替「妙手郎君」游天樂開脫開脫，說明「大還丹」已被自己誤贈大智禪師之事，但又恐姬綠綺追問究竟起來，一個答對失當，反易洩露游天樂的蹤跡，使他立遭慘禍，故而只好默然不語。

　　姬綠綺初意是想施展風流解數，對司馬彥加以勾引，但因一席長談，曙光早透，紅日將升，遂只好暫遏情思，向司馬彥笑道：「恭喜耿兄，其他參與『雲夢爭奇大會』人士，所攜爭奇異寶，都被『南荒毒蝟』柳文宗等搶走，你卻贏得到一粒罕世聖藥『萬妙駐顏丹』，真所謂得天獨厚了呢！」

　　司馬彥知道姬綠綺既是女兒身，則對於那粒「萬妙駐顏丹」，必也深懷覬覦艷羨之想。

　　但自己如今卻有兩點原因，不便把真丹已被孟香嬋服食，假丹送與「玉琢嫦娥」聶小冰之事說出。

　　第一原因是：倘若說出遊天樂暗換真丹，取歡名妓之事，則無疑將這「妙手郎君」的蹤跡洩漏。

　　第二點原因：是崔明桂分明早知姬綠綺的真實身分，卻與自己同去「北邙鬼府」，編了一套謊話，把「九幽冥后」司徒潞誘來，顯然心懷叵測，耐人尋味！

　　自己倘若不透露「萬妙駐顏丹」已被孟香嬋服用之事，使姬綠綺希望未絕，或許可以從她口中，探聽出些疑惑難解的絕大秘密。

　　主意既然打定，遂微笑答道：「一粒『萬妙駐顏丹』有何足貴？對女子或可使其永葆風姿，誇耀顏色，但對於我們男子，卻似毫無重要價值，比起姬姑娘的那粒功能生死人而肉白骨的『大還丹』來，簡直有天淵之別！」

　　姬綠綺嘆息一聲，扼腕說道：「看法不同，看法不同，假如我那粒『大還丹』，未被『妙手郎君』游天樂偷走，定然願意與耿兄交換。」

　　說到此處，銀牙一咬，煞氣騰眉地，厲聲說道：「游天樂實在可恨，他只要被我找到，若不將其碎屍萬段，挫骨揚灰，我就不算是紅粉……」

　　姬綠綺本來要說「就不算『紅粉閻王』之女！」但話到唇邊，忽地想起自己這種家世，並不光明，遂又倏然住口。

　　司馬彥起初遊俠天涯之際，事事以誠待人，但自與馬空群所扮崔明桂，長途同行以來，繼又悟出「青囊神叟」諸葛仁所叮囑自己：「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之語，委實絲毫不錯！

　　在這等險惡江湖中，固然為了自己的身份道德，不可蓄意欺人，但若過分坦白，往往更會引來許多無謂煩惱！

　　如今姬綠綺口氣之中，分明極為想得那粒「萬妙駐顏丹」，司馬彥卻故作不知，也未告以真丹已失，假丹送人詳情，只是微微一笑，岔開話頭說道：「姬姑娘，我崔大哥約你在何處相會？」

　　姬綠綺笑道：「他因查得『妙手郎君』游天樂是來自『四川』，業已入川追緝，叫我特來約你去往『巫山神女峰』下相會。」

　　司馬彥含笑問道：「我反正身無要事，姬姑娘打算何時動身趕往巫峽？」

　　姬綠綺風情萬種地睨他一眼，笑道：「隨你的便，你若愛這黃鶴樓景色，我便陪你玩上兩天再走，也無不可！」

　　司馬彥在姬綠綺流波送媚之下，不由大吃一驚，暗想此女身著男裝，猶具如此風情，倘換了女兒裝束，豈非魅力無倫？自己與她長途同行，倒要特別加以戒懼才好！

　　姬綠綺見司馬彥目注自己，疑神不語，還以為他已生情愫，遂指著樓頭所懸的一副對聯，嬌笑說道：「耿兄請看，這副對聯，運用前人詩句，妙造自然，毫無斧鑿之痕，作得真不錯呢！」

　　司馬彥抬頭看去，見那對聯寫的是：

　　「何時黃鶴歸來？且共把金樽，看洲渚千年芳草。

　　「此日白雲何在？問誰吹玉笛，落江塘五月梅花。」

　　看完對聯，驀然想起昨日與「妙手郎君」游天樂在此談論之事，深覺不宜久留，應該趕緊離去才好！

　　因為游天樂萬一再來，或是攜著孟香嬋一同遊賞，與姬綠綺互相遇上，必然大起風波，卻叫自己左右為難，幫誰是好？

　　司馬彥想清利害，遂微笑說道：「這黃鶴樓景色雖佳，但我已遊賞兩日，不僅仙人渺渺，黃鶴茫茫，連弄笛江城的落梅幽韻，也未聽得！目中所見不過是奔流江水鸚鵡荒洲，悠悠白雲，萋萋芳草而已！我們還不如立即動身，一攬三峽風光，及蜀中之勝。」

　　姬綠綺一陣媚笑說道：「耿兄說得對極，人世間最美之事，無過高唐雲雨，你既有襄王之願，我便陪你共赴巫山便了！」

　　這幾句話兒，語語雙關，滿含挑逗意味！

　　司馬彥聽得始則一驚，續而繼續說道：「姬姑娘既把巫山雲雨說得這般美好，我們便一同走吧！」

　　姬綠綺含笑點頭，兩人遂僱了一隻客船，經「沙市」，過「宜昌」，入「西陵」，溯峽而上。

　　舟中僅有兩人相處，雖然神女有心，襄王無意，但女是傾城尤物，男是絕代英雄，彼此傾杯對飲，促膝深談之際，風光也自極為旖旎！

　　姬綠綺幾乎賣盡風情，但司馬彥卻作癡呆地，心如古井，未起絲毫漣漪！

　　逆流上行雖慢，但夾岸風光，過於奇麗，也就使人在不知不覺之間，進入「巫峽」。

　　姬綠綺素以顏色自詡，因一路之間，無論自己如何挑逗暗示，司馬彥始終是著有情若無情地，不即不離，遂使她頗不服氣，心中暗加盤算。

　　這日舟近「巫山」，恰好是個月明之夜。

　　姬綠綺吩咐船家，準備了幾色可口酒菜，向司馬彥微笑說道：「耿兄，我有些事兒，想請你暫時迴避一下。」

　　司馬彥點頭一笑，緩步走出艙外，負手船頭，眺望壁立高峰，一江如線的「巫峽」景色。

　　忽然，司馬彥雙目之中，射出異樣光彩。

　　因為他看到右岸高峰之間，有一條白衣人影，正在電掣星馳地，向西飄飄而去。

　　大澤高山，本多異士，照說一條山行人影，並不值得司馬彥如此注意。

　　但這位白衣人宛若流水行雲般的輕功身法，委實太高，使司馬彥看得自嘆弗如，萬分驚佩！

　　當世中輕功最高之人，首推「黃山逸叟柴天藻」，但司馬彥目光遙注之下，卻覺得邊位在巫山絕壁間飛馳的白衣人的一身輕功，卻似乎比柴天藻的「無影十三飄」，還要靈妙一些！

　　司馬彥由於對方輕功大妙，自然注目思忖，認為這白衣人定是一位隱靈山，不為世曉的絕代奇客！

　　就在司馬彥看得出神之際，身後一聲銀鈴輕笑，姬綠綺嬌聲叫道：「耿兄，今夜月色太好，趕快請進艙中飲酒，我們把盞臨風，推窗望月，共謀一醉，其樂之甚，倒也不下於神女襄王的巫山雲雨呢？」

　　司馬彥因已聽慣她這些挑逗之語，遂不以為意地，含笑相應，轉身走入艙中，但目光注處，不禁「呀」了一聲，詫然卻步！

　　原來，姬綠綺已換了一身女裝，只把自己天生的兩道翠眉，用黛筆描成黑色而已！

　　這是司馬彥生平所見到的第四位絕色武林奇女。

　　姬綠綺比起「無為仙子」歐陽絮來，微遜一個「清」字。

　　比起「玉琢嫦娥」聶小冰來，微遜一個「朗」字。

　　比起「東海龍女」艾紫君來，微遜一個「逸」字。

　　但僅從一個「美」字而論，姬綠綺即獨擅勝場！

　　尤其她那美中有俏的身材，美中有蕩的目光，美中有媚的語音，更是勝過了「無為仙子」、「五琢嫦娥」及「東海龍女」！

　　姬綠綺見司馬彥目注自己，驚愕失神之狀，不禁秀眉雙揚地得意笑道：「耿兄，你早就看破我是女孩兒家假扮男子，怎的還這般驚異則甚？」

　　司馬彥言發由衷地，搖頭嘆道：「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姬姑娘委實大美麗了！你便是不毀『九幽冥后』司徒潞的容貌，她也比不上你！」

　　姬綠綺嬌笑連聲，兩道蕩人心魄的極媚眼神，凝注在司馬彥身上，壓低語音，緩緩說道：「女為悅己者容，耿兄既然如此讚我容貌，是不是喜歡我呢？」

　　司馬彥臉上一紅，頗感難於作答，遂索性大大方方地縱聲笑道：「人皆好色，理之常情，難道不喜歡西子王嬙，反會去喜歡無鹽嫫母？」

　　姬綠綺微笑說道：「耿兄把我比作西子王嬙，姬綠綺如何當得？」

　　司馬彥索性多加奉承地，含笑說道：「縱令西子王嬙，復生今日，恐怕還比姬姑娘少了幾分英武嫵媚之氣呢！」

　　姬綠綺聽得笑逐顏開地捧起一杯美酒，通向司馬彥，揚眉笑道：「多謝耿兄誇讚，姬綠綺無以為報，敬你一杯！」

　　司馬彥與姬綠綺長途同舟，對方又屢用言語相挑，旦夕之間，均對她深懷戒意！如今因自己曾在艙外，獨眺多時，恐怕姬綠綺在酒中有甚花樣？

　　遂接杯在手，略一沾唇，便指著舟外「巫山」，微笑說道：「姬姑娘，深山大澤，每生龍蛇，我方才看見有條白衣人影，在峭壁間，電疾飛馳，其輕功之俊，恐怕連以『無影十三飄』馳譽武林的『黃山逸叟柴天藻』，都比不上呢！」

　　「川中有這等人物？我們在『神女峰』下船之後，若能相逢，不妨與他結交結交！」

　　說到此處，又向司馬彥媚笑道：「耿兄我敬你這杯酒兒，你怎地還未喝掉？」

　　司馬彥方才略一沾唇之際，已用舌尖細品酒昧，知道酒中，並無異狀，遂點頭微笑，一傾而盡！

　　姬綠綺也把自己杯中美酒飲完，伸手提壺，又替司馬彥及自己斟滿。

　　司馬彥伴作眺賞舟外景色，其實卻以眼角餘光，暗窺姬綠綺在斟酒之時，是否要甚手法？

　　姬綠綺舉箸挾了一塊鮮魚，送到司馬彥面前，秋波送媚地嬌笑說道：「今夕是何夕？有酒當共醉，只愁更漏短，莫負好青春！耿兄，我們為這美景良辰，再盡一杯如何？」

　　司馬彥仍與先前一般，杯一沾唇，便又借詞不飲，向姬綠綺問道：「姬姑娘，聽你言外之音，今夕似有特別意義？耿天心愚昧魯鈍，倒要向姬姑娘請教一下，今夕何夕？」

　　姬綠綺聞言笑道：「今夕不過是正月十三，但卻有兩件懂得紀念的特別意義。」

　　司馬彥又試出酒中仍無異狀，遂放寬心腸地，含笑道：「什麼特別意義？」

　　姬綠綺笑道：「第一件特別意義是：我今夜初次以女裝本來面目，與耿兄相對。」

　　司馬彥點頭笑道：「耿天心雖然早就看破姬姑娘是女扮男裝！但今夕才識仙容，確實值得紀念！」

　　姬綠綺繼續笑道：「第二件特別意又是：我們旬日同舟，今夕大概是最後一夜，明晨便到『神女峰』了。」

　　司馬彥對「最後一夜」四字，似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特殊異感，聽完以後，舉杯笑道：「姬姑娘所說兩件事兒，確實值得紀念，耿天心願盡此杯！」

　　說完，便把這第二杯美酒，又復飲盡。

　　姬綠綺見司馬彥飲盡杯中美酒，不由展眉一笑，起身倚著船欄，與司馬彥一同領略明月清風，指點嵐光山色。

　　司馬彥對著這夾岸峭壁，一線青天，忽然想起李太白的詩來，隨口吟道：「巫峽夾青天，巴水流若茲，巴水行可進，青天無到時！三朝見黃牛，三暮行太遲，三朝又三暮，不覺鬢成絲！」

　　姬綠綺靜靜聽完，幽然一嘆說道：「三朝復三暮，不覺鬢成絲！李太白說得不錯，『人生苦夢，為歡幾何』？又道是『高堂明鏡悲白髮，朝為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姬綠綺眼珠一轉，嬌笑說道：「我也來唱一首詩兒，唱得好時，耿兄敬我一杯，唱得若是不好？耿兄便罰我一杯。」

　　司馬彥笑道：「姬姑娘唱什麼詩？是不是要唱李太白的『將進酒』？」

　　姬綠綺搖頭笑道：「我又不想『與爾同消萬古愁』，卻唱什麼『將進酒』呢？我是女人，情懷自與女人相近，我唱一首杜秋娘的『金縷衣』吧！」

　　司馬彥聞言，便知姬綠綺又在暗向自己挑逗。

　　念猶未了，姬綠綺便已曼聲唱道：「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她唱到「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之際，一雙勾魂妙目，緊盯在司馬彥的身上，流露無限情思，滿臉緋紅，既似醉色酡然，又似春懷蕩漾！

　　歌聲一了，司馬彥尚未發話，姬綠綺便先格格笑道：「耿兄，我唱得好嗎？你是敬我一杯，還是罰我一杯？」

　　說話之間，好似業已不勝酒力，整個嬌軀，都偎伏到了司馬彥的懷內。

　　司馬彥眉頭暗皺，心想不如索性把她灌醉，或許反可清靜一宵，避過無數糾纏。

　　主意既定，遂大笑說道：「唱得好，唱得好，我不能只敬一杯，要敬三杯才對。」

　　一面發話，一面攙扶著姬綠綺，回到桌邊坐下，替她且自己，各斟了一杯美酒。

　　姬綠綺懶洋洋地，舉起酒杯，揚眉說道：「耿兄，我已不勝酒力，你還要敬我三杯，豈非存心把我灌醉？難免又將辜負我們最後一夜同舟的好春宵了？」

　　司馬彥被她說破心思，只好硬不認帳地含笑說道：「姬姑娘滄海之量，怎會三杯便醉？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姬綠綺目光微揚，格格嬌笑地，接口說道：「好一個『酒逢知己千杯少』，來來來，我們乾杯！」

　　話完，舉杯就口，微一伸頭，便把杯中美酒，飲得乾乾淨淨。

　　司馬彥自然也就隨同傾杯，並又替姬綠綺及自己把杯中斟滿。

　　說也奇怪，司馬彥彷彿覺得這杯美酒，比起以前兩杯，分外香醇可口！

　　但因前兩杯是姬綠綺所斟，飲後毫無異狀，這一杯是自己所斟，難道還會出甚問題？故而司馬彥雖覺分外香醇，仍自傾杯飲盡。

　　姬綠綺再度舉杯，嬌笑說道：「耿兄，我們來乾第二杯！」

　　飲完這第二酒後，司馬彥見姬綠綺星眸半闔，玉頰全紅，連話音也有點含混不清，分明即將醉倒。

　　遂趕緊又為她斟滿了第三杯酒，含笑說道：「姬姑娘，我們索性把這第三杯酒兒，飲完了吧！」

　　姬綠綺一伸纖手，按住酒杯，雙眉連軒，但眼皮卻敞睜無力，瞇縫著，射出一線極媚秋波，凝注在司馬彥臉上，語聲含混間歇地，搖了搖頭，緩緩說道：「慢來，慢……來，耿……耿兄，我……我……我在喝你這第……第三……杯敬酒之……前，先……先……先要問……問你兩句體己話……兒！」

　　司馬彥早知今夜必將經過一番旎旖絕倫的風流陣仗，才想把姬綠綺灌醉，落得清靜，聞言之下，只好盡量遷就應付，點頭笑道：「姬姑娘有話請講！」

　　姬綠綺嬌軀一扭，幾乎整個偎入司馬彥的懷中，吹氣如蘭地媚笑說道：「耿……耿兄，你……知不知道！我……我對……你用……用了多……多少心思？」

　　司馬彥根據姬綠綺的神情判斷，認為她在這第三杯酒入口以後，必會醉倒，故而點頭笑道：「我知道！」

　　姬綠綺聽司馬彥知道自己對他用心，遂嫣然一笑，繼續說道：「耿……耿兄，你知……不知道這是我們長……途同舟的最……最……後一夜，無……論……如……何，不……能辜負？」

　　司馬彥聽得俊臉通紅發燒，未再答話，只是點頭示意。

　　姬綠綺異常安慰地，香肩微欹，偎入司馬彥懷中，喃喃說道：「耿兄，……我已經有……點醉了，你……來餵……餵我這第……第……第三杯酒！」

　　司馬彥知道自己如不照做，糾纏更多！

　　遂只得劍眉微蹙，伸手取起那第三杯酒來，湊向姬綠綺香唇，餵她徐徐飲下。

　　姬綠綺飲完美酒，搖了搖頭，似已不勝酒力模樣，但仍憨然笑道：「耿兄，禮……尚往來，我……也餵……餵你！」

　　司馬彥受寵若驚地，慌忙笑道：「不敢勞動姬姑娘，我自己來喝！」

　　一面說話，一面自行伸手，也把這第三杯美酒飲盡。

　　這第三杯酒下喉以後，舟中情勢，立即大變。

　　姬綠綺滿面得意蕩笑，一雙媚目，春意融融，那裏還有絲毫酡顏醉色？

　　司馬彥卻睜大一雙俊眼，癱在椅中，凝望著身邊這位硬把「翠眉」描黑的「翠眉妖女」！

　　這第三杯酒害了他，他丹田間所騰起的是熊熊慾火！他雙目中所射出的是一片靈智已失的貪婪光芒！

　　姬綠綺伸出纖纖玉指，向司馬彥的額角之上，輕輕點了一點，銀牙微咬下唇，嘆了一口長氣，幽幽說道：「你有多蠢？卻又有多機警？若不是我費盡苦心，在你酒杯底上，塗上一層非經多次斟酒以後，才會溶化生效的『素女醉仙漿』，還真降服不了你這外貌倜儻風流，內心木訥拘謹的當代柳下惠！」

　　姬綠綺是極淫妖女，她所煉製的「素女醉仙漿」，自具極強媚力，司馬彥內服淫藥，外對淫娃，那得不慾火如焚，情思蕩漾！

　　姬綠綺再復搔首弄姿地，略加勾引，司馬彥按納不住，猿臂一伸，便把這絕代淫娃，攬入懷內！

　　乾柴烈火，眼見即焚。

　　但姬綠綺卻刁惡絕倫地輕輕掙脫司馬彥的懷抱，俏生生站起身形，伸手微掠雲鬟，妙目流波，斜睨著司馬彥，昵聲笑道：「你讓我熬了十天，我也要讓你熬上一會！」

　　司馬彥口張氣促，無法說話，只是目注姬綠綺，目光中充滿乞憐神色！

　　姬綠綺伸手斟了兩杯美酒，吃吃笑道：「我本想讓你多熬一會，但看了你這副樣兒，又覺可憐！你要是真想……便陪我再飲盡這杯美酒！」

　　司馬彥伸手舉杯，一傾而盡！

　　姬綠綺見他這等迫不及待的急色神情，不禁一陣格格蕩笑，眉堆春意，宛轉投懷，準備施展自己最拿手的「素女偷元」手段，使這位由「離垢書生」司馬彥所扮耿天心，得嚐妙趣，永為裙下臣虜。

　　箭在弦上，那得不發？

　　以下的情景，定然是郎情妾意，春色滿艙，盤馬彎弓，風狂雨驟！

　　不是！

　　就在雙方衣帶已寬的千鈞一髮之際，忽然遠遠傳來「篤篤篤」的三記木魚聲響。

　　船行微淌奔流，風浪聲息已頗不小，加上無論江勢如何狹隘，距離兩岸，總不會大近！故而這三響木魚，雖然傳到舟中，不過彷彿可以聽見，是在若有若無之間。

　　但司馬彥聽得這「篤篤篤」三記若有若無的木魚聲響以後，卻慾火暫消，靈台一朗！

　　他驀然勒馬懸崖，一推姬綠綺，輯聲叫道：「姬姑娘，我……我們不……不能這樣！」

　　姬綠綺眼看業已煮鵝的鴨子，居然要飛，不禁恨得牙癢癢地，撞住司馬彥，蹙眉問道：「你說，你說，我們為什麼不能這樣？」

　　司馬彥被姬綠綺緊緊按住，無法脫身，遂急得滿頭大汗，愧然說道：「我……我不能對不起我崔大哥！」

　　姬綠綺「哦」了一聲，格格蕩笑地，越發把司馬彥摟抱得緊了一點，把香唇湊在他耳邊，低低說道：「癡子，不僅我和他沒有夫妻名分，何況今夜這段風流姻緣，又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人，好容易才得近『巫山』，為什麼不暢暢快快作上一場『襄王夢』呢？」

　　她說話之際，偎在司馬彥身上，把他緊緊抱定，不住揉搓，媚眼如絲，神情極蕩！

　　司馬彥操持再好，終是血肉之軀，何況腹中更有極強媚藥作怪，終於被姬綠綺撩撥得慾火又騰，春興勃發！

　　說也奇怪，又到了「離垢書生」即將蒙垢的千鈞一髮關頭，卻又有人向司馬彥兜頭澆下了一盆涼水！

　　這一盆足能澆熄司馬彥無邊慾焰的涼水，自然仍是那充滿禪機的「篤篤篤」木魚三響！

　　姬綠綺何等聰明，第一次未曾注意，但如今一聽便知竟是這木魚聲息作怪，遂銀牙緊咬地，一面整頓衣襟，一面催促船家攏岸！

　　船家早受姬綠綺重賞，不奉呼喚，決不進艙，故而才對她突易女裝之舉，未覺詫異！

　　如今聽她命船攏岸，遂含笑說道：「姑娘，此處雖是『巫山』，但『神女峰』卻還未曾到呢！」

　　姬綠綺雙眉一剔，冷笑說道：「我知道『神女峰』尚未到達，但我要在此下船，難道不可以嗎？」

　　船家見她顯有不悅神色，趕緊躬身答道：「可以，可以！」

　　船隻撓岸，姬綠綺首先滿面殺氣地飛身下船，欲在峰崖巖嶂之間，搜尋那猛敲木魚，破壞自己好事的僧人蹤跡。

　　司馬彥兩度聽得這種兼具極高武學，與佛門禪機的警迷覺世之聲，慾火已告全熄，所服媚藥藥力，也自雲散煙消，恢復了本來靈智。

　　他既已恢復靈智，自對姬綠綺畏如蛇蠍，應該趁機會，飄然遠行才是！

　　但司馬彥居然隨同姬綠綺一齊下船，陪她遍山搜索。

　　因為司馬彥懷疑先後聽得的六響木魚，便是黃鶴樓頭所遇的大智禪師所發。

　　假如真是大智禪師，則自己便可向其致謝，並試探能否把那粒「大還丹」取回。

　　神女雲將佈，襄王夢欲圖之際，硬被那「篤篤」木魚，敲散好事，但如今特意相尋，卻又聽不見它絲毫聲息。

　　姬綠綺正在咬牙，忽然聽得有一縷歌聲，自右側峰腰，裊裊傳下。

　　司馬彥、姬綠綺傾耳傾，聽出對方唱的是：「儂是江南遊冶子，烏帽青鞋，行樂東風裏，落盡楊花春滿地，萋萋芳草愁千里！　　扶上蘭舟人欲醉，日暮青山，相映雙蛾翠！萬頃湖光歌扇底，一聲吹下相思淚！」

　　司馬彥靜靜聽完，失笑說道：「這是趙松雪所作一闋『蝶戀花』詞，足見作歌人倜儻風流，不像是位老和尚呢！」

　　姬綠綺冷笑揚眉說道：「管他是誰？我且上峰看看！」

　　話完，立即提氣縱身，向右側峰頂趕去。

　　司馬彥見她縱身之際，伸手向懷中摸了一把，知道姬綠綺已將暗器，預藏掌內，準備一見對方，便下辣手！

　　他猜得雖然不錯，但卻未猜到姬綠綺手中暗器，就是自己在「天姥山削成崖」，曾經吃過苦頭，險些為之喪命的「閻王刺」！

　　兩人均懷絕世功力，不消多久，便達峰頂。

　　峰頂有株形態高古的傘狀巨松，松下有塊平坦大石。

　　石上放著一具棋盤，黑白雙丸，綜橫羅列，但似弈未及半便停，石左已空，只在石右坐著一位白衣書生。

　　姬綠綺本是滿腔憤怒，準備不論遇見何人，即刻施展「閻王刺」，立下煞手！

　　但見了這白衣書生以後，卻如雪獅子向火一般，全身軟綿綿地，提不起絲毫兇威殺氣。

　　原來這白衣書生百容之俊，丰神之美，便算馬空群、司馬彥摘下人皮面具，露出本來面目，也無法與其比擬！

　　姬綠綺睹忖自己閱人頗多，卻從未見過如此俊美男子，何況這位白衣書生，在極端俊美之中，還蘊有一種足以令人心醉的勃勃英氣！

　　姬綠綺心醉目眩，悄悄將掌內所藏的三根「閻王刺」，重又藏入懷中，向白衣書生含笑問道：「仁兄怎樣稱謂？登絕頂而放歌，臨奔流而對弈，委實可稱雅人深致！」

　　白衣書生兩道目光，亮如電閃般，向姬綠綺及司馬彥，打量兩眼，站起身形，抱拳微笑答道：「小弟莊伯樂，尚未請教姑娘與這位兄台尊名上姓？」

　　司馬彥也對這莊伯樂一見即生好感，應聲答道：「這位是姬綠綺姑娘，小弟耿天心，不知莊兄在與何人對弈？」

　　莊伯樂一聽「姬綠綺」三字，不禁自目中射出一種異樣芒彩，向她深深看了幾眼。

　　司馬彥冷眼旁觀，眉頭微蹙，暗想這莊伯樂人雖瀟灑，但舉止卻過嫌輕浮，那有對一位初見少女，如此凝目注視之理？

　　姬綠綺卻毫不為意，反倒嬌笑說道：「莊兄怎的這樣對我打量？是否覺得我有點眼熟？」

　　莊伯樂含笑說道：「姬姑娘仙姿國色，使莊伯樂驚若天人，心醉神迷，以致有所失態，尚請莫加怪罪才好。」

　　司馬彥聽得不禁失笑，暗想這樣也好，莊伯樂是位調情聖手，姬綠綺是位浪漫嬌娃，他們若能一拍即合，倒可替自己省卻不少苦被糾纏的無謂煩惱！

　　姬綠綺果被莊伯樂的幾句讚美之詞，說得心花怒放，媚笑連聲，妙目流波地，緩緩說道：「莊兄不要對我如此謬讚，你自己才是潘安再世，衛玠重生，傅粉何郎，凝脂杜義呢！」

　　司馬彥委實看不慣他們彼此之間的眉挑目語，遂咳嗽一聲，向莊伯樂道：「莊兄，小弟向你請教之事，尚未見答！」

　　莊伯樂失神落魄地，茫然答道：「耿兄指的是什麼事兒？」

　　司馬彥哂然一笑，指著石上棋盤說道：「兩陣已圓，一方失帥，小弟是請教莊兄與何人對弈？」

　　莊伯樂「哦」了一聲，含笑答道：「小弟是與一位老禪師對弈！」

　　姬綠綺本因被那木魚聲息，敲碎了自己的將圓好夢，心中怒火高騰，特來尋覓對頭，痛加報復！但如今見了莊伯樂以後，對司馬彥興趣立淡，故而雖然聽得莊伯樂是與老僧對弈，卻並未深究，只是淡淡問道：「那老和尚呢？」

　　莊伯樂笑道：「那位老禪師因忽有要事，須去『朝雲峰』，故而尚未中盤，便自停弈！」

　　司馬彥因覺木魚聲息極熟，心中有事，遂接口問道：「與莊兄對弈的老禪師，上下如何稱謂？」

　　莊伯樂聞言，忽然收回緊緊盯在姬綠綺玉頰酥胸間的兩道貪婪目光，神色一正，躬身答道：「這位老禪師，是位得道高僧，法號上大下智！」

　　司馬彥聽得果是大智禪師，不禁心頭狂喜！

　　姬綠綺卻手指棋盤，「哼」了一聲說道：「什麼得道高僧？你看他下的這盤棋兒，路路孤軍，處處受敵，若不是借詞逃走，根本潰不成局了呢！」

　　司馬彥對圍棋一道頗精，幾達國手程度，聽完姬綠綺話後，遂細把石上棋局，看了一道，向莊伯樂含笑問道：「莊兄，大智禪師去時，應該由誰落子？」

　　莊伯樂笑道：「輪由老禪師落子，但他未著即去！」

　　司馬彥捏了一顆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中心，向姬綠綺微笑說道：「姬姑娘請看，老禪師此子一落，通盤皆活，反把莊兄的白子，截斷成了兩條大龍，足見高僧之讚，決非虛言，即以棄棋一道而論，亦屬罕世國手！」

　　姬綠綺目光微注，赧然不語！

　　司馬彥又向莊伯樂含笑問道：「請教莊兄，大智禪師的『朝雲峰』之行，是否立即返轉？」

　　莊伯樂搖頭答道：「老禪師並未說明何時返來，耿兄莫非想見他嗎？」

　　司馬彥點頭答道：「我正想見見這位有道高僧，以便請教！」

　　姬綠綺目光一轉，揚眉笑道：「耿兄，這樣好嗎？你去『朝雲峰』，尋找那得道高僧大智禪師，我在此與莊伯樂兄，弈上一局！」

　　司馬彥暗嘆此女朝秦暮楚，水性楊花，遂含笑說道：「既然如此，我不必再回此地，於『朝雲峰』事了之後，逕行去往『神女峰』便可，但望姬姑娘不要由於弈興過濃，而忘了與我崔大哥所訂之約！」

　　姬綠綺嬌笑說道：「耿兄不必叮囑，你去到『神女峰』下等我便了，並告訴你崔大哥，最多在明日黃昏，我一定趕到！」

　　司馬彥淡然一笑，向二人微笑揮手，身形閃處，直往「巫山十二峰」中的「朝雲峰」馳去！

　　莊伯樂目注司馬彥的飄飄背影，向姬綠綺含笑說道：「姬姑娘，你還是與耿天心兄同去『朝雲峰』為妥！他好像為了我與姬姑娘訂交之事，有點不高興呢。」

　　姬綠綺一面收拾棋子，與莊伯樂重行佈局，一面微笑嘆說道：「管他高不高興，這人是聰明面孔笨肚腸，不大識得抬舉！」

　　莊伯樂居然聰明絕頂，一聽便知姬綠綺的話意，「哦」了一聲，目注姬綠綺，搖頭微笑說道：「姬姑娘，我不相信！」

　　姬綠綺拈子未落，訝然問道：「莊兄，你不相信什麼？」

　　莊伯樂目光中深含挑逗之意，向姬綠綺笑道：「我不相信像姬姑娘這等天仙化人般的絕代嬌娃，倘對耿天心青眼相垂，他竟會不識抬舉？」

　　姬綠綺想起一路間，對耿天心百般挑逗，終告成空情事，不禁眉籠幽恨地，暗咬銀牙答道：「莊兄不要不信，我不是說他聰明面孔笨肚腸嗎？」

　　莊伯樂搖頭笑道：「我還是不信，因為像耿天心那樣一表人材，總不敢比癩蛤蟆更笨，癩蛤蟆尚有想吃天鵝肉的雄心，他難道……」

　　姬綠綺蹙眉接口說道：「莊兄譬喻不錯，這耿天心笨得簡直還不如癩蛤蟆呢！」

　　莊伯樂失笑說道：「姬姑娘，你看我笨是不笨？」

　　姬綠綺看了莊伯樂兩眼，抿嘴笑道：「你呀，你是絕頂聰明人物，那裏還會笨呢？」

　　莊伯樂得意揚眉，「咦」了一聲說道：「姬姑娘，我要請教一下，你是怎樣看出我聰明絕頂？」

　　姬綠綺嬌笑說道：「我是從你兩隻桃花眼，以及足能勾人魂魄的目光之上，如此判斷！」

　　莊伯樂大笑說道：「姬姑娘，你大概把話兒說反了吧？莊伯樂是男子漢，充其量不過倜儻風流，『勾魂攝魄』四字，只有你這兩道明媚秋波，可以當得！」

　　說到此處，便自目光中深含情意地，凝視著姬綠綺，低聲吟道：「修短適中，穠纖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他們之間，究竟是莊伯樂勾了姬綠綺的魂？還是姬綠綺攝了莊伯樂的魄？均暫慢提，且先敘述撲奔「朝雲峰」，尋找大智禪師的司馬彥。

　　司馬彥在聽了「妙手郎君」游天樂說明「八寶神泥」中，藏有「大還丹」之事以後，就想到處追尋大智禪師，索還這粒罕世聖藥！

　　但如今撲奔「朝雲峰」之際，卻把主意完全改變！

　　他已不想索還「大還丹」，只想向大智禪師說明丹在泥中，請他斟酌情形，濟世活人，免得把這粒罕世聖藥，平白糟蹋！

　　司馬彥改變主意之故，是基於兩點原因！

　　第一點原因自然是由於「無為仙子」歐陽絮業告玉殞香消，自己對這「大還丹」，已無特殊用處！

　　第二點原因則是若非大智禪師幾記木魚的震聵啟迷之聲，自己必將在姬綠綺的狐媚手段以下，墜人無邊慾海！

　　既然銜恩，自應圖報，司馬彥遂亟欲尋得大智禪師，告以「大還丹」藏在「八寶神泥」之內的這樁秘密！

　　但他趕到「朝雲蜂」後，空自上下窮搜，也未尋得大智禪師的半絲蹤跡！

　　最後總算在一片峭壁之上，發現了八句偈語，寫的是：「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他不是他，我總是我，江湖彈劍，心地為先，惡者必譴，善者必全！」

　　末後並署了兩個龍飛鳳舞草書，赫然正是「大智」二字。

　　司馬彥也不知道大智禪師這八句偈語，是否為自己所留？

　　但因遍尋不獲，只好離卻「朝雲峰」，向「神女峰」下行去！

　　到了「神女峰」下，卻毫不費事地，便與馬空群所扮的崔明桂相遇。

　　馬空群忽見司馬彥在此出現，頗覺一驚，微愕問道：「賢弟，你怎會知道我在此地？」

　　司馬彥含笑答道：「大哥，我是同姬綠綺姑娘，一同前來找你！」

　　馬空群聽得「姬綠綺姑娘」五字，不禁愧然一笑，向司馬彥說道：「賢弟知道她的本來面目了嗎？」

　　司馬彥點頭微笑說道：「姬姑娘自行向我吐露秘密，否則小弟頗難猜出這位伊碧奇兄，竟是女扮男裝！」

　　馬空群皺眉說道：「姬綠綺的性情，著實奇特，她既一再叮囑我千萬不可暴露她的女兒身份，卻又向賢弟自行說明一切，豈不弄虛是我欺騙賢弟了嗎？」

　　司馬彥搖手笑道：「大哥不必介意，這那裏算得什麼欺騙？但姬姑娘的行為，卻嫌……」

　　馬空群何等聰明，加上更深悉姬綠綺的淫蕩性格，故而不等司馬彥說完，便即霍然問道：「姬綠綺行為怎樣？莫非竟對賢弟有甚蕩檢逾閒之處？」

　　司馬彥那好意思詳細描述姬綠綺對自己的百般挑逗情形，只能頗為婉轉地，苦笑答道：「她對小弟，縱或行為略有失檢，倒無大礙，因小弟與大哥一盟在地，決不會有負大哥！但……」

　　馬空群聽出司馬彥話中有話，何況姬綠綺又未與他一同來此，不禁雙眉深蹙地，急急問道：「姬綠綺昵？她怎的未與賢弟一同來此？」

　　司馬彥感覺略有為難，故而囁嚅答道：「她……她……」

　　馬空群微含怒意說道：「賢弟不要這等吞吞吐吐，你既與我是金蘭骨肉，應該實話實講！」

　　司馬彥暗想倘若任憑姬綠綺與那莊伯樂有了苟且，自己對於盟兄，難免內疚，遂只好從實說道：「姬綠綺新近結交了一位風神秀逸無倫的白衣書生，正在一座山峰頂端對弈，少時或會趕來與大哥相見！」

　　「新近結交一位白衣書生」之訊，已使馬空群愁皺雙眉，再得對方「風神秀逸無倫」，遂越發妒生心底！

　　冷笑一聲，向司馬彥問道：「那白衣書生，叫做什麼名字？難道會比賢弟的奕世風神，更為秀逸？」

　　司馬彥苦笑說道：「那白衣書生名叫莊伯樂，風神秀逸程度，委實絕世罕見，小弟若與相比，真如爝火微光，難擬當空皓月！」

　　馬空群搖頭說道：「我不相信世間有如此美貌男子？」

　　「大哥怎不相信小弟，小弟生平從不虛言！」

　　馬空群越聽越覺心中盛氣妒火，一時並作，遂強自忍耐地又向司馬彥問道：「賢弟，姬綠綺與莊伯樂，是在何處弈棋？」

　　司馬彥伸手一指，含笑答道：「就在那座尖端比較平圓的高峰峰頂！」

　　馬空群一陣厲聲狂笑說道：「古之伯樂，善於相馬，今之伯樂，應該善於相人，我倒要去會他一會，看看這莊伯樂是否認得出我的本來面目？」

　　司馬彥失驚叫道：「本來面目？難道大哥之『崔明桂』三字，不是真實名姓？」

　　馬空群知道自己在無意中把話說露漏，但已無法改口。

　　只好索性厲聲笑道：「崔明桂三字，大概只是莊伯樂的『催命鬼』而已！賢弟與我一同去到那座峰頂，我當著姬綠綺、莊伯樂二人，對你揭開本來面目便了！」

　　司馬彥知道馬空群的性格，此行必生變故，覺得自己倘隨同前去，不便之處極多，遂搖頭笑道：「大哥請恕小弟不便陪同，我在此等你如何？」

　　馬空群目光一轉，點頭說道：「賢弟在此等我也好，我殺……」

　　「殺」字剛出，司馬彥便搖手相勸說道：「大哥，得放手時且放手，能饒人處便饒人，姬姑娘與那莊伯樂，不過片刻新交，不會有甚過分親密舉措！」

　　馬空群冷笑連連，身形飄處，業已縱出數丈，半空中取出一具圓形包裹，擲向司馬彥，並厲笑說道：「賢弟，你且解開包裹看著，你大哥生平量窄，順我者昌，逆我者死，我曾經饒得誰來？」

　　語音了處，身形已在十來丈外，再復略一轉折，便自消失蹤跡！

　　司馬彥直等馬空群形影不見，方緩緩收回目光，搖頭一嘆，準備解開這具圓形包裹看看其中究係何物？

　　不解這包裹還好，一解之下，司馬彥不禁掩面頓足！

　　原來，包裹才解一層，剛剛現出其中的油布包時，血腥氣味，已自沖鼻！

　　油布包中，是顆人頭，正是在「大別山中」，為司馬彥、馬空群二人，摸骨論相的「瞽目追風」彭一歌的六陽魁首！

　　司馬彥見彭一秋雖然不曾參與「雲夢爭奇大會」，竟仍喪命於盟兄手中，不禁星目閃光，劍眉微剔，立意在此靜等盟兄轉來，向其責訊，並看看這位結義大哥的本來面目，到底是誰？為何如此心狠手辣？

　　他在此靜等馬空群，無事足表，且先敘述懷著滿懷妒火，趕去尋找姬綠綺的馬空群！

　　馬空群趕到司馬彥所說的高峰頂上，莊伯樂與姬綠綺，卻棋逢對手的弈興正濃！

　　馬空群是從五六丈外一堆怪石之中，遙遙注目。

　　但等他看清莊伯樂相貌以後，不覺大呼罕見，縱令自己摘下人皮面具，露出本來百目，也將無法比擬，自慚形穢！

　　莊伯樂不僅風神絕世，耳力之強，亦屬罕見，馬空群才到峰頂，他便拈子不落，向姬綠綺笑道：「姬姑娘，峰頂突然有人來，大概是專為找你，我們稍停片刻如何？」

　　姬綠綺一來以為是司馬彥所扮耿天心尋來，二來滿心覺得莊伯樂俊逸風流，太以可愛，遂媚眼一飄，蕩笑答道：「莊兄，我與你既已結識，彼此並頗投緣，不管是誰找我，也不願理他了！」

　　馬空群瞥見姬綠綺在互相對弈的沉思落子之間，向莊伯樂眉挑目語，大賣風情的淫蕩神態，掌已心中狂騰爐火，再聽她這樣一說，越發忍耐不住，遂從石後現身走出，冷笑說道：「綺妹，我們誓海盟山，言猶在耳，天荒地老，此愛長存，你大概還不至於為了一位新交，便不理我吧？」

　　姬綠綺想不到來人竟是馬空群，不禁窘得兩朵紅霞，飛上雙頰！

　　誰知莊伯樂竟是一位天生情種，早就頗為姬綠綺的風姿所醉，如今見她窘得滿百嬌紅，忽然含笑起立，意欲替姬綠綺解除窘狀地向馬空群抱拳說道：「這位仁兄尊姓大名，與姬姑娘是怎樣稱謂？」

　　馬空群憤怒之下，忘了報用「崔明桂」假名，沖口答道，「我叫馬空群，你是不是叫做莊伯樂？」

　　莊伯樂笑道：「名馬一過，冀北群空，這個名兒起得頗好，只可惜有點本末倒置！」

　　馬空群軒眉問道：「什麼叫本末倒置？」

　　莊伯樂含笑答道：「自古以來，只有伯樂識馬，那有馬識伯樂之理？如今我莊伯樂不知你叫馬空群，你怎會知道我叫莊伯樂呢？」

　　馬空群「哼」了一聲，未曾答話！

　　莊伯樂笑道：「馬兄不要如此生氣，你還不曾答我所問，你與姬姑娘到底是什麼關係？」

　　馬空群揚眉冷笑說道：「她是我知交密友，你有什麼資格動問？」

　　莊伯樂本是和顏悅色，但卻被馬空群驕狂神態激怒，「哈哈」一笑，冷然答道：「你與姬姑娘是知交密友，我和她也同樣關係，彼此既有同等資格，我為什麼不能問你？」

　　馬空群為之詞窮，蹙眉說道：「你不要往自己臉上貼金，姬姑娘和我的關係，只怕和你大有不同！」

　　莊伯樂「哦」了一聲，轉而向姬綠綺含笑問道：「姬姑娘，請告訴我，你和這位馬空群的關係，與我有甚不同？」

　　姬綠綺心頭雪亮，知道馬空群所謂「不同」是指曾與自己有朝雲暮雨、顛鸞倒鳳的肌膚之親，但這種話兒，卻怎樣答得出口？何況如今馬空群厲色獰聲，宛若兇神惡煞，莊伯樂則從容瀟灑，一派安詳，兩兩相形之下，人品風神的高卑自殊，使姬綠綺自然而然地，對莊伯樂愛意頻添，對馬空群漸覺厭鄙！

　　莊伯樂見姬綠綺遲疑未答，遂柔聲含笑說道：「姬姑娘，不要為難，你若真與這位馬空群兄，有甚特殊關係，莊伯樂絕對識相，告辭就是！」

　　話完，長揖，儒衫一飄，似欲別去。

　　姬綠綺對他久已心醉神迷，那裏肯捨？慌忙一把拉住，含笑說道：「莊兄別走，我和他並沒有什麼特殊關係。」

　　這兩句話兒，聽得馬空群鋼牙一咬，心寒似水！

　　莊伯樂卻高興得揚眉叫道：「馬空群兄，你聽到沒有？我們既與姬綠綺姑娘的身份相同，則我先來是主，你後到是客，主人倘若高興，也許延客入座，不高興時，便下逐客之令，亦無不可！」

　　馬空群雙眉一剔，目中兇芒電射地，冷然說道：「風月無今古，林泉孰主賓？你若敢下逐客之令，無非自尋死路而已！」

　　莊伯樂目注姬綠綺，搖頭說道：「姬姑娘，你這位知交密友，著實度量狹隘，言語狂妄，令人難以容忍……」

　　話猶未了，馬空群便神情越發狂妄地，接口說道：「難於容忍，又便如何？還能把你馬大爺，怎麼樣嗎？」

　　莊伯樂目光冷冷一注馬空群，向姬綠綺笑說道：「姬姑娘，你若怕事，便請隨令友離去，彼此忘卻這段風萍之聚，異日便再江湖偶遇，也如陌路之人！否則莊伯樂既蒙錯愛，我要向令友手下，領教領教了！」

　　姬綠綺此時委實煩惱已極，一個是俊逸風流，風神絕世，引得自己無限愛慕的新交，一個是日久情深，互有肌膚之親的密友，如今成了互不相容的敵對狀態，真叫自己左右為難，不知偏袒那方是好？

　　萬般無奈之下，只有柳眉深蹙地，向莊伯樂、馬空群苦笑說道：「你們能不能不要各走極端，彼此均結成朋友，豈不好嗎？」

　　馬空群冷然一笑，搖頭說道：「綺妹，你應該知道我的性情，臥榻之旁，豈容得他人酣睡？」

　　莊伯樂也絲毫不肯相讓，針鋒相對地，冷笑說道：「薰蕕不同器，冰炭不同爐，我拒絕與這等狂妄兇徒，結為友好！」

　　姬綠綺見無法排解，遂微一尋思，發話說道：「你們既然無法相合，只有決鬥……」

　　「決鬥」兩字方出，莊伯樂便應聲點頭笑道：「這樣比較乾脆，我贊成姬姑娘的辦法！」

　　馬空群卻長嘆一聲，目注姬綠綺，搖頭說道：「想不到，想不到，我真想不到綺妹對於新交舊友，居然一視同仁？我與你除了名分未定以外，已無殊恩愛夫妻，到如今竟為了一個陌路之人，需加決鬥！」

　　姬綠綺既是天生蕩婦，自然厭舊喜新，朝秦暮楚，心中本已對莊伯樂略為偏愛，再聽得馬空群這樣一發牢騷，不禁立生反感，柳眉雙劇地，冷然說道：「你老嫌我對你薄情，何不索性放棄決鬥？常言說得好：『天涯何處無芳草』？憑你馬空群這等武功容貌，還怕找不到第二個姬綠綺嗎？」

　　馬空群性情何等兇暴狠毒？聽完姬綠綺這幾句話之後，心中念頭早定。

　　他所決定的是莊伯樂之名不見經傳，武功必然難及自己，自己不如暫時忍氣，等在決鬥中殺死此人以後，再把姬綠綺盡量羞辱一場，加以拋棄！

　　心中雖然因妒成怒，已把姬綠綺恨入骨髓，但表面上卻仍裝得深情款款地，陪笑說道：「綺妹不要生氣，我們之間曾有如山誓願，似海恩情，馬空群怎捨得放棄這場決鬥？」

　　若在平時，馬空群的這種甜言蜜語，原可使姬綠綺聽得遍體栩栩，但如今因有莊伯樂在旁，卻只是令她感覺肉麻，更生厭鄙而已。

　　姬綠綺聽完馬空群話後，側顧莊伯樂，嬌笑問道：「莊兄，你們之間的這場決鬥，是採取什麼方法？文鬥抑是武鬥？」

　　莊伯樂尚未答話，馬空群業已接口獰笑說道：「誰耐煩作甚『文鬥』？自然是『武鬥』來得痛快了當！」

　　姬綠綺猜透馬空群的兇心，故意問道：「你既選擇『武鬥』，是否應該由他出題目了？」

　　馬空群見姬綠綺竟已明顯偏袒莊伯樂，不禁鋼牙暗挫地獰笑說道：「任憑他出甚題目，恐怕他也難逃一死！」

　　莊伯樂聞言，雙眉微剔，向姬綠綺搖頭笑道：「姬姑娘，為了你這樣的絕代天人，我莊伯樂便在決鬥之中，身遭不測，也甘心情願的！」

　　姬綠綺聽得心頭一蕩，目光流送真情地，向莊伯樂媚笑說道：「莊兄不要這等說法，你們之間的決鬥題目，尚未擬妥，誰輸誰贏，還說不定呢！」

　　莊伯樂點頭笑道：「姬姑娘說得對，為了贏得這場決鬥的勝利，我一定要好好想個題目！」

　　馬空群冷笑說道：「莊伯樂放爽快些，趕緊決定題目！你既然為了女人和我決鬥，怎不拿出一點英雄氣概？」

　　莊伯樂負手崖邊，俯眺數十丈以下，一瀉千里的奔騰江水有頃，回頭向馬空群揚眉問道：「馬空群，任憑我出甚題目，你都敢接受嗎？」

　　馬空群傲然答道：「你便要上劍樹刀山，馬空群也敢陪你闖上一闖！」

　　莊伯樂指著峰下江流說道：「我們從這峰頂縱身，躍入江流，誰能不傷不死？誰就贏得今後長期陪侍姬綠綺姑娘的一份榮幸！否用便順流而逝，也可免得再勞動旁人，收斂屍骨！」

　　姬綠綺所他這樣說法，忽然想起司馬彥曾有瞥見峰壁間有位輕功絕世的白衣人之語，不由向莊伯樂所著的白色儒衫，看了兩眼。

　　馬空群則因猜不到莊伯樂竟提出這樣一個驚險萬分的決鬥題目，遂在答話之前，先行走到底邊，察看地勢。

　　三峽山崖，壁立者多，他們所立足之處，更略為向外傾斜，在這種地勢之下，只要向前躍出四五丈遠，則墜身江流，並非難事！

　　難就難在自峰頂，至江流，足有四五十丈高下，必須提氣凝神，不慌不亂，前半段中，任其順勢直墜，直到將及江流的五六丈前，及時施展絕頂輕功，借勁飄身，方能倖脫碎骨粉身，隨波東逝之險。

　　莊伯樂見馬空群目注蜂下，蹙眉沉思，不禁哂然失笑說道：「馬空群，你認為這題目難嗎？你方才自詡的英雄氣概何在？」

　　這兩句話兒，逼得馬空群兇性大發，目射厲芒，獰笑答道：「我不是畏難，是覺得這題目出得太容易了！」

　　莊伯樂「哦」了一聲問道：「這題目太容易了？你有沒有什麼方法，使它更難一點？」

　　馬空群傲笑說道：「我認為在躍身空中，未及江流之前，雙方不妨再加上一些花樣，較量較量暗器手法！」

　　他如此提議之故，是因估量自己一身輕功，由峰頂縱身，或可僥倖不被江流捲去，莊伯樂既提出這項題目，定有所恃，豈不仍將敗多勝少？

　　如今倘若互施暗器，則自己現有姬綠綺傳最為霸道毒的「閻王刺」在身，縱不穩佔勝面，也可與對方拚個同歸於盡！

　　莊伯樂聽完馬空群這種提議，點頭一笑，伸手在山崖之上，抓下了一塊山石。

　　馬空群愕然問道：「你到底同不同意？卻抓下這塊山石則甚？」

　　莊伯樂軒眉笑道：「當然同意，但我向來不帶暗器，故而只好暫借用這塊山石一用！」

　　一面說話，一面雙掌凝功，往中一合，便把那塊山石震成大小不一的散碎石塊！

　　馬空群雖然頗對莊伯樂的掌上勁力吃驚，但見他是用石塊作為暗器，不由心中大喜！

　　兩人互相對看一眼，緩緩走向崖邊！

　　姬綠綺目光一轉，忽然柳眉雙揚地，曼聲叫道：「你們且慢縱身！」

　　莊伯樂聞聲止步，含笑問道：「姬姑娘有何囑咐？」

　　姬綠綺目光微掃二人，一陣格格嬌笑問道：「你們既肯為我如此不顧性命的互相決戰，我似乎應該絕對公平，毫不偏袒！」

　　說到此處，並特意向馬空群一揚眼風，問了聲：「群哥哥，你說對嗎？」

　　馬空群本已對姬綠綺頗為憤恨，但被她媚眼一看，以及這聲「群哥哥」，卻又勾得舊情重熾地，點頭笑道：「綺妹妹所說的話兒，及所作的事兒，都沒有不對之理！」

　　姬綠綺聽他這樣回答，嬌笑一聲，面容忽冷，伸手向馬空群說道：「既然應該絕對公平，及毫不偏袒，則請你把身邊那囊我家傳的『閻王刺』，暫時還我！」

　　馬空群知道上當，但已無法反悔，只好自身邊取出一隻小囊，遞與姬綠綺，目光中充滿了憤恨神色！

　　姬綠綺接過小囊，嬌笑說道：「這樣就公平了，群哥哥不要洩氣，你身邊除了這囊『閻王刺』外，還有十二枚『白虎釘』，一袋『五毒砂』，總比莊伯樂所用的一把碎石，強得多呢！」

　　馬空群聽姬綠綺竟又借著說話，把自己所用暗器的種類數量，向莊伯樂加以洩漏，不由恨得冷笑揚眉說道：「綺妹，馬空群多謝盛情，倘若我能萬一僥倖，定當對你好好答報的！」

　　姬綠綺聽出馬空群語意，也自冷然答道：「我也願你能夠僥倖，但茫茫濁世，往往事與願違，且看你造化如何的了！」

　　說完，目注莊伯樂，滿面關切神情地，含笑說道：「姬綠綺交代已了，莊兄好自施為，善加珍重！」

　　莊伯樂微微一笑，也未見他作勢縱身，便化成一條銀箭似的，美妙無匹地，向外縱出！

　　馬空群那甘示弱，一聲冷笑，也自隨後提氣縱落！

　　莊伯樂輕飄飄地縱出五丈有餘，將及六丈，馬空群盡力施為，卻只縱出了五丈一二。

　　他心中一驚，知道自己在輕功方面，確實比這莊伯樂，相差了兩成光景！

　　五六十丈距離，雖然極為高峻，但下墜之時，卻也極為快速！

　　馬空群眼看業已下墜了三十來丈，莊伯樂卻仍暇暇豫豫，毫無發出暗器模樣，不禁大為驚訝！

　　因為再落片刻，彼此便將全神貫注足下的滾滾江水，施展輕功絕技，死裏逃生，那裏還會再有功夫發放暗器？

　　對方既無動作，自己千萬不能放過這攻敵良機！

　　馬空群兇心動處，左右雙手齊揚，把在縱身之前，便暗暗藏在掌中的七枚「白虎釘」，一把「五毒砂」，覷準莊伯樂的身形抖出！

　　「白虎釘」幻成七點銀星！

　　「五毒砂」化為一蓬毒霧！

　　眼看銀星毒霧已把莊伯樂的身形罩住，任憑對方輕功身法再高，也必然無法逃脫！

　　馬空群自然心頭狂喜，面露獰笑！

　　但他一絲獰笑，剛剛掛上嘴角，便立轉變成驚恐神色！

　　原來莊伯樂不知有甚絕頂神功？那七點銀星，一蓬毒霧，剛剛罩住他的身軀，便突似被無形大力所擊，分飛四散！

　　自己所發暗器，既告無功，必然也會將莊伯樂掌中的碎石引出。

　　誰知他根本不曾料中對方心思，莊伯樂好似對馬空群發放暗器，襲擊自己之事，毫未理會，只驀然施展「九天仙子降瑤池」的絕頂輕功身法，白色儒衫，如雲飄揚，接連兩個盤旋，便頗為靈妙地，輕輕落足在奔湍激流中一塊突出水面少許的礁石之上。

　　馬空群滿心提防莊伯樂發石回襲，故而有些忽略了凌空疾降，將落江中之事。

　　但他輕功雖比莊伯樂略為遜色，也是一流身手，在警覺不妙之下，真氣猛提，雙掌一分，向下凝勁連按，亦自微微減弱了下墜之速，斜向一塊大石落去。

　　莊伯樂連聲冷笑，手掌揚處，銳響颼颼，灑出了一片碎石。

　　但他所發這片碎石，不是打人，而是向馬空群準備落足的礁石打去。

　　馬空群人還未到，莊伯樂所發的一片碎石，業已呼然狂嘯的先他所至！

　　莊伯樂內家勁氣，好不驚人，就利用這一片碎石，把那礁石擊得裂碎大半。

　　這種情形之下，馬空群怎能落足？急忙雙掌向右猛推，凌空借勁往左方偏落三尺。

　　就這三尺之微，撲通一聲，馬空群人已落入奔流急湍！

　　三峽水勢，何等猛急？馬空群人剛落水，即被沖出四五丈遠！

　　莊伯樂冷笑一聲，不管馬空群的生死，真氣微提，白衣忽閃，飛登岸上。

　　施展絕世輕功，又復向峰頂縱去，馬空群則雖人落水中，心神未亂，功力提到十二成一躍騰波，居然也用一式「飛鳧搭水」，勉強縱到岸上。

　　他滿身水濕地人落岸上，但莊伯樂卻已縱到半峰，而峰頂的姬綠綺也在向莊伯樂撫掌相迎，發出一陣銀鈴媚笑。

　　馬空群看在眼中，氣在心頭，羞怒交併，竟忍不住地，漓落了幾點英雄珠淚！

　　眼看曾經與自己誓海盟山的姬綠綺，從此投入莊伯樂的懷抱，馬空群便是氣度寬宏之人，亦難忍耐，何況他生性又極褊狹強傲？

　　事到如今，無法挽回，馬空群幾度真想索性躍入江流，隨波東逝！

　　但他畢竟是位絕代兇人，終於強忍滿眶熱淚，咬碎鋼牙，目注峰頂，恨恨叫道：「莊伯樂、姬綠綺，眼前且讓你們這一雙狗男女，風流得意！但馬空群不報此仇，卻誓不為人！」

　　立誓既畢，馬空群因滿懷悲苦氣憤，亟欲尋人一為傾訴，遂又趕往「神女峰」下，與司馬彥約定的相見之處！

　　司馬彥見馬空群神情狼狽，並有一身水漬，不禁駭然問道：「大哥，你這是怎麼樣了？」

　　馬空群咬牙答道：「賢弟，我有眼無珠，錯把姬綠綺當成情深義重的異性知己，誰知她居然如你所言，是個水性楊花的無恥蕩婦！」

　　司馬彥訝然問道：「姬姑娘真與那莊伯樂……」

　　馬空群接口答道：「他們一對狗男女，萍蹤偶合，氣味相投，那會不發生不可告人的曖昧情事？」

　　說到此處，恨恨地提起右拳，一擊左掌，搖頭嘆道：「我恨我為了這姬綠綺，竟辜負了另外一位紅顏知己的海樣深情，如今想來，咳……」

　　司馬彥問道：「大哥的另外一位紅顏知己是誰？」

　　馬空群黯然傷神地，長嘆一聲說道：「她無論在容貌、武功、聲名等任何方面，都遠比姬綠綺強得多了……」

　　話猶未了，司馬彥便自問道：「大哥，你另外這位紅顏知己，既然樣樣都比姬綠綺為強，你又怎會辜負她呢？」

　　馬空群嘆道：「其中情由，無法細說，但或可用一個凜若冰霜，葳蕤自守，一個艷如桃李，嬌媚毒人之話，來略為比擬！」

　　司馬彥略有領悟，「哦」了一聲笑道：「大哥，你另外那位紅顏知己，既然對你海樣深情，則定會對你加以曲諒，你如今迷途知返，何不與她重拾舊情，續修前好？」

　　馬空群愧然說道：「她對我太好，我負她太深，我不好意思再見她了！」

　　司馬彥問道：「大哥的這位紅顏知己，到底是誰？」

　　馬空群嘆道：「她在當世武林中可以說是武功最高，容貌最美的絕代女俠，她叫『無為仙子』歐陽絮！」

　　「無為仙子」歐陽絮七字入耳，宛如霹靂當頭，震驚得司馬彥心神一顫，對馬空群瞠目凝視！

　　馬空群詫道：「賢弟，我在『雲夢爭奇大會』之上，對你提起『歐陽絮』時，你好似從未聞名，如今怎又這等驚訝？」

　　司馬彥囁嚅問道：「大……大哥，你……你……你不是答應告訴我真姓名嗎？」

　　馬空群點頭答道：「我叫馬空群，不叫崔明桂！」

　　司馬彥又復雙眉緊蹙地，繼續問道：「馬大哥，你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廬山面目？」

　　馬空群軒眉笑道：「當然可以！」

　　話完，便即伸手解開衣帶，取下一具與司馬彥所用同樣精巧的人皮面具！

　　司馬彥一見馬空群的廬山面目，果與自己長得一般無二，不禁震駭到無以復加地步！

　　他心中暗想自己遠赴荊襄，參與「雲夢爭奇大會」主旨，便是找尋這馬空群及「翠眉妖女」，為「無為仙子」歐陽絮報仇雪恨！

　　「雲夢爭奇大會」之中，所尋未見，正覺惆悵萬分，誰知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馬空群居然就是與自己義結金蘭的崔明桂。

　　怪不得「瞽目追風」彭一秋替自己及馬空群，摸骨論相之時，推斷兩人骨骼類似，所異者僅僅心性之差，如今看來，果然自己和他直如虎賁中郎，仲尼陽貨一般，形貌身材，無不相像！

　　以此猜測，那位曾與自己長途同舟，百般相誘的姬綠綺，定然就是使馬空群惑於肉慾，昧於真情，面對「無為仙子」歐陽絮負心的「翠眉妖女」！

　　馬空群見自己露出本來面目以後，竟使司馬彥臉上神情，極度震驚，遂頗為不解地，揚眉問道：「賢弟，你莫非認得我的本來面目，不然怎有如此驚愕之狀？」

　　司馬彥此時心中所思，是應否立即與馬空群揭明真相，放手一戰？

　　戰或不戰？各有所難！

　　不戰，則似乎有違誓為「無為仙子」歐陽絮的復仇初衷。

　　戰，則又違背了彼此人頭石下的金蘭之義！

　　馬空群此時心中因已苦痛萬分，再見司馬彥對自己的問話，冷然不理，不禁長嘆一聲說道：「賢弟為何不答理你大哥？難道姬綠綺業已對我負心，你也要對我絕義了嗎？」

　　司馬彥因是義俠男兒，心腸甚軟，見馬空群滿面苦痛神色，忽然想起他雖對「無為仙子」歐陽絮負心，移情姬綠綺，但如今姬綠綺卻也對他負心，轉投莊伯樂的懷抱之內！

　　可見冥冥天心，絲毫不爽，馬空群施之於人，受之於己，業已遭到了依樣葫蘆的現世現報！

　　既然如此，自己何必落井下石，逼人太甚？不妨暫念金蘭之義，略緩知己之仇，且把「無為仙子」歐陽絮業已玉殞香消經過，告知馬空群，看他能否深為愧悔？從此改變所行，也算給人留了一條回頭是岸的改過啟新之路！

　　主意既定，遂向馬空群搖頭嘆道：「馬大哥，常言道得好：『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你知不知道還有一件比姬綠綺對你負心別戀的更令人腸斷之事？」

　　馬空群見司馬彥神情語氣，均極慎重，遂雙眉深蹙地，失驚問道：「賢弟請講，這是一件什麼不幸事兒？」

　　司馬彥長嘆一聲說道：「倦鳥知還，舊巢安在？」

　　馬空群訝道：「賢弟此語何意？」

　　司馬彥苦笑道：「馬大哥，你在姬綠綺喜新厭舊，見異思遷以後，雖然想起『無為仙子』歐陽絮的昔日深情，但可知彼此卻已天上人間，遺恨千古了嗎？」

　　馬空群震驚欲絕，雙手緊握司馬彥肩頭，連連搖撼地，急聲問道：「賢弟此話怎講？莫非歐陽絮業已……」

　　司馬彥點了點頭，悽然接口說道：「馬大哥，你猜對了，歐陽絮便為了你辜負她的一片深情，業已飲恨自戕，離卻這茫茫濁世！」

第六章　二度夢踐銷魂約

　　馬空群聞言，雙肩一挑，憤然叫道：「你是怎樣知道此事？」

　　話音方了，雙手猛然一推，推得司馬彥騰騰地接連倒退幾步，險些立足不住，翻身栽倒。

　　司馬彥見了馬空群聽得「無為仙子」歐陽絮香消玉殞以後的驚急神情，似覺此人天良尚未全泯，遂又復緩緩說道：「馬大哥，我曾在『天姥山削成崖』的秘洞之中，親見『無為仙子』的遺體，以及她所作的血淚遺書，並還挨了姬綠綺姑娘霸道絕倫的『閻王刺』呢！」

　　馬空群驚奇萬分地，直注司馬彥問道：「這樣說來，賢弟也不叫耿天心，你是以『三陽神功』，馳譽江湖的『離垢書生』司馬彥嗎？」

　　司馬彥一面點頭，一面也取去「青囊神叟」諸葛仁所贈的人皮面具。

　　馬空群見對方形貌與自己完全相似，不禁也深驚造化之奇，以及「瞽目追風」彭一秋的「摸骨神相」之準！

　　司馬彥因此後已無易容必要，遂收起人皮面具，向馬空群苦笑說道：「馬大哥，我們昔日因誤會而略生嫌隙，如今又因彼此易容，成為金蘭骨肉，這段錯雜恩仇，委實奇妙得緊！」

　　馬空群雙目兇芒一閃，冷然問道：「司馬彥，我們如今均已揭破本來面目，到底是續為金蘭之友，還是變成生死之仇？」

　　司馬彥滿面湛然神光，微笑說道：「馬大哥，人貴自知，你既在姬綠綺負心別戀以後，方體會出『無為仙子』歐陽絮的一片真情，也應該自知平素的心腸手段，略嫌褊狹狠辣，常言道：聲應氣求，方為至友，又道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故而只要大哥能夠從此知非，小弟自願終身對你奉如兄長。」

　　馬空群想了一想，坐在石上說道：「你先把你目睹『無為仙子』歐陽絮遺體遺書之事，詳細講給我聽，然後再決定我們之間，究竟為仇為友！」

　　司馬彥遂將「天姥山削虛崖」秘洞之中的那場「銷魂之約」的經過情形，向馬空群絲毫不漏地詳述一遍。

　　馬空群靜靜聽完，黯然說道：「這樣講來，歐陽絮確實已無絲毫生望！」

　　司馬彥嘆道：「青囊神叟諸葛仁老前輩，是當代第一神醫，他也認為時期既過，『冬心九毒草』的毒性定發，必從百日長睡，變為永世長眠，縱能覓得『大還丹』，亦無法真個生死人而肉白骨的了！」

　　馬空群繼續問道：「你在進入『天姥山削成崖』秘洞之前，竟與『無為仙子』歐陽絮從未相識？」

　　司馬彥點頭答道：「豈但毫不相識，連她『無為仙子』外號，及歐陽絮的姓名，我還是從姬綠綺姑娘口中知道的呢！」

　　馬空群昔日在「天姥山」對司馬彥暗下毒手之故，是以為司馬彥與歐陽絮，早有私情，如今聽得他們竟在一生一死之下，才初次識面，不由心中稍覺釋然。

　　司馬彥向馬空群含笑說道：「馬大哥，我把昔日之事，對你說明，但有兩點疑問，也要請你解答一下。」

　　馬空群揚眉問道：「什麼疑問？」

　　司馬彥道：「昔日桂樹林中的那隻狒狒，死在何人手下？」

　　馬空群臉上微紅，愧然答道：「是我所殺。」

　　司馬彥眉頭一皺，又復問道：「那冊『無為真經』，莫非也是大哥所盜？」

　　馬空群越發窘然，但又不能不答，只好點頭說道：「是我所盜，但這冊武林秘笈，如今卻在姬綠綺的身邊。」

　　說到此處，因欲掩飾自己窘態，遂目注司馬彥問道：「我們之間的存疑各點，至此業已全部澄清，今後到底是為仇？為友？」

　　司馬彥朗聲答道：「小弟心意，早已言明，為仇？為友？全在大哥一念而決！」

　　馬空群獰笑說道：「你勸我莫再褊狹狠辣，自是美意，但我不但要求你允許我最後再褊狹強毒一次，並要求你加以協助。」

　　司馬彥訝然問道：「大哥說得清楚一點。」

　　馬空群咬牙說道：「我要殺死姬綠綺和莊伯樂洩恨，但自知不是他們合手之敵，除非有你這『離垢書生』司馬彥，施展『三陽神功』相助，方易如願。」

　　司馬彥想了一想答道：「大哥，我充其量也只能幫你敵住莊伯樂，由你自行與姬綠綺了斷恩仇。」

　　馬空群微作尋思，點頭說道：「這樣也好。」

　　司馬彥又復正色說道：「姬綠綺與莊伯樂之事，是姬綠綺自願與人結交，錯處不在莊伯樂，故而我請求大哥放寬度量，在與姬綠綺了斷恩仇以後，莫再對他深究，今後並需慎守仁恕之道，萬勿妄開殺戒。」

　　馬空群點頭答道：「只要我能殺了姬綠綺，洩卻心頭之恨，我便答應聽從賢弟的金玉良言，從此放寬胸襟，奉行仁恕。」

　　司馬彥又復笑道：「大哥，小弟還有一樁請求。」

　　馬空群眉頭微蹙，目注司馬彥問道：「賢弟請講！」

　　司馬彥雙目微揚，目內神光電閃地，朗聲笑道：「大哥若能快意恩仇，從姬綠綺身邊，奪回『無為真經』，可否與小弟同往『天姥山削成崖』前，通誠一奠，使歐陽絮仙子在九泉之下，略慰芳魂。」

　　馬空群聽了司馬彥這樁提議，先是微微一愕，但旋即含笑說道：「賢弟所說有理，我若殺得姬綠綺，就用那冊『無為真經』，當作香焚，同去『削成崖』秘洞，向歐陽絮一祭便了！」

　　司馬彥見他應允，便含笑說道：「大哥要找姬綠綺，便應趕緊去找，倘若她與莊伯樂，離開這『巫山』左近，則鴻飛冥冥，弋人何慕？我們豈不又將走遍天涯，踏破鐵鞋了！」

　　馬空群聽得連連頓首，厲嘯一聲，閃身便向姬綠綺、莊伯樂相互弈棋的峰頂趕去。

　　司馬彥隨同展動輕功，儒衫飄飄地，與馬空群保持了個並肩舉步。

　　他們兩人，既然均以本來面目相見，無須再作任何掩飾，腳下展足功力，快捷得真如燕掠龍飛，星馳電掣！

　　未消多久，便重登那座小小峰頭，馬空群目光一掃，不禁廢然頓足！

　　原來空山寂寂，峰頂無人，莊伯樂與姬綠綺，業已走得不知去向。

　　司馬彥見莊伯樂與姬綠綺雖走，石上棋局還未收，遂緩步向前，略一注目，不禁對馬空群失聲叫道：「馬大哥，這莊伯樂居然文武全才，功力並不錯呢！」

　　馬空群揚眉問道：「賢弟有何所見？」

　　司馬彥指著石上黑白縱橫的圍棋棋子說道：「這不是棋局，莊伯樂竟用棋子，一顆顆地嵌入石內，湊成了一首詩兒。」

　　馬空群走過一看，石上的黑白雙丸，果被莊伯樂擺成字跡，可以辨出是：「萍水相逢是夙因，何期喜見夢中人？且憑蓋代英雄藝，贏得巫山一段春！」

　　棋子顆顆深嵌入石，與石相平，並無任何碎裂，足見這莊伯樂的氣勁之強，及拿捏之穩，確已到了驚世駭俗的登峰造極境界！

　　司馬彥審視有頃，搖頭嘆道：「大哥，才有多少時光？莊伯樂竟能用棋子排成詩句，並一一嵌得與石相平，人又走得無蹤無影，其功力之高，委實遠在我們之上，幾乎到了不可思議地步！」

　　馬空群臉上微現不悅神色，向司馬彥冷笑問道：「賢弟何必這等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難道你怕了他嗎？」

　　司馬彥劍眉雙軒，搖頭笑道：「大哥不要誤會，小弟生平尚未怕過誰來，我只是就事論事而已。」

　　馬空群哼了一聲說道：「莊伯樂慢說是人，便是大羅金仙，我也非設法把他打下『阿鼻地獄』不可！」

　　說到此處，目光略瞥司馬彥，淡淡笑道：「賢弟，對方確實厲害，你是局外之人，若能助我，馬空群自然銘刻肺腑，但也不必過於勉強……」

　　話猶未了，司馬彥便朗聲長笑地，接口說道：「人頭石上風雲會，巨惡屍前生死交！我們既已結為金蘭骨肉，只要大哥肯聽小弟忠言相勸，略為改變情性，今後除了莊伯樂、姬綠綺這段過節以外，處人處事，盡量寬仁，則慢說對方厲害，便是赴湯蹈火，小弟也必唯大哥之命是從！」

　　馬空群聞言，看了司馬彥兩眼，仰首震天，一聲長嘯，像是舒散了鬱積胸中的不少怨氣。

　　司馬彥指著石上棋子所排詩句，含笑問道：「大哥對這『且憑蓋代英雄藝，贏得巫山一段春』之語，卻是何意？莫非你已與莊伯樂交過手了嗎？」

　　馬空群性傲萬分，不肯在司馬彥面前承認，自己業已敗於莊伯樂之事，只是冷笑一聲搖頭答道：「這還不是莊伯樂自我吹噓，及承認他已與姬綠綺互相苟合而已。」

　　司馬彥知道馬空群心中難過，遂岔開話頭，含笑說道：「大哥，我們來遲一步，以致撲空，如今卻應往那裏去呢？」

　　馬空群想了一想，斷然答道：「去『天姥山削成崖』！」

　　司馬彥訝然問道：「大哥不是要等奪回『無為真經』以後才……」

　　馬空群接口說道：「我自覺愧對歐陽絮，想到她靈前一奠。」

　　司馬彥聞言，不禁心中暗自盤算。

　　他盤算的是倘隨馬空群去往浙江「天姥山」削成崖秘洞以內，一其「無為仙子」歐陽絮芳魂，因來往途程頗遠，可能會耽誤了自己與「大頭仙子」紀西屏所訂五月十五日的「無量山黑眚谷」之約。

　　馬空群見司馬彥的沉吟神色，不禁微怒說道：「賢弟，你方才還說什麼不論赴湯蹈火，均唯大哥所命是從，如今我只是要你陪我走趟『天姥山』，你怎的就有點不願去了！」

　　司馬彥聞言，慌忙陪笑道：「大哥萬莫見怪，小弟只因心中想事，未稽奉答，那有不遵大哥所命之理？」

　　馬空群見他神情恭謹，這才顏色略霽地，含笑問謹：「賢弟在想什麼事兒？」

　　司馬彥笑道：「小弟曾與『大頭仙子』紀西屏訂了一個五月十五日的『無量山黑眚谷』之約，故而盤算盤算去往『天姥山』後，還來不來得及趕到『雲南』赴約？」

　　馬空群「哦」了一聲笑道：「賢弟既然另有約會，便不必陪我……」

　　司馬彥接口笑道：「小弟以大哥之命為重，業已決定先去『天姥山』，萬一來不及時，便不赴紀西屏之約也罷！」

　　原來司馬彥暗忖自己曾經立誓尋找馬空群、姬綠綺，為「無為仙子」歐陽絮報仇，誰知情勢急變，不僅自己陰差陽錯，與馬空群結為異姓金蘭，馬空群更被姬綠綺見異思遷，負心相棄，如今馬空群既然有意去到歐陽絮靈前懺悔致祭，應可稍慰自己這位紅粉知己的泉下芳魂，故而兩相權衡之下，「天姥山」之行的份量，似乎還比五月十五日之約為重。

　　他如此盤算以後，遂對馬空群表示願意同往「天姥山削虛崖」，去向「無為仙子」歐陽絮致祭。

　　馬空群一再聽他提及「大頭仙子」紀西屏，忽然想起那粒「萬妙駐顏丹」來，便向司馬彥含笑道：「賢弟，你與『大頭仙子』紀西屏為何約會？莫非她不甘心輸蛤你那粒『萬妙駐顏丹』嗎？」

　　司馬彥點頭笑道：「大哥猜得不錯。」

　　馬空群憤然說道：「『雲夢三奇』簡直無恥之極，自己與『南荒毒蝟』柳文宗等勾結，利用『雲夢爭奇大會』行騙，搶走了與會群雄的所有奇珍異寶，卻連僅僅輸給賢弟的一粒『萬妙駐顏丹』，都還捨不得嗎？」

　　說到此處，忽然雙眉一挑，目注司馬彥問道：「賢弟大概還不知道『眇目仙翁岑大化』，在『爭奇台』上中了『南荒毒蝟』柳文宗毒手之事，只是一場詐死戲。」

　　司馬彥笑道：「這經過，已由姬綠綺姑娘告訴我了。」

　　馬空群聽他提起姬綠綺，不禁又復眉堆妒恨地，向司馬彥問道：「賢弟是與姬綠綺同自武漢兼程趕來的嗎？」

　　司馬彥搖頭笑道：「我們不是從陸路趕來，是從武昌買舟，溯江而上。」

　　語音方了，馬空群神色忽變，兩道目光，異常冷酷，一瞬不瞬地，向司馬彥炯炯逼視。

　　司馬彥被他看得有點毛骨悚然，囁嚅問道：「大哥，你……你為何對我如此看法？」

　　馬空群神色冷漠地，緩緩說道：「江流湍急，坐船溯江上行，恐怕不快吧？」

　　司馬彥襟懷坦白，胸無城府，自然據實直說地，點頭笑道：「不但江流湍急，逆水行舟，自然緩慢，我們更沿途眺賞巴東、西陵及巫峽景色，以至走了十二三天，才到此地。」

　　馬空群又復淡笑幾聲問道：「賢弟，你何時才知道姬綠綺是女扮男裝？」

　　司馬彥仍未覺察馬空群的弦外之音，因不便說出「妙手郎君」游天樂的姓名，遂含笑答道：「姑娘在黃鶴樓頭，便對小弟吐露真實姓名及女孩兒家身份的了。」

　　馬空群因深知姬綠綺性情，知道她如非對司馬彥有意，決不會說出真實姓名，及揭破女孩兒家身份，故而聞言之下，妒火更騰，強自按捺著繼續問道：「賢弟，你憑良心批評一下，姬綠綺的容貌如何？」

　　司馬彥毫不考慮地應聲答道：「倘若僅就容貌而論，姬綠綺姑娘艷絕天人，是小弟生平所見女子的第一美麗人物！」

　　馬空群聽到此處，忍不住地，縱聲狂笑說道：「有美同舟，十二三日，司馬賢弟的艷福不淺！」

　　司馬彥此時，方如夢方覺，緊蹙雙眉，搖手叫道：「大哥，你萬莫誤會，聽我解釋。」

　　馬空群搖頭哂道：「你不要假撇清了，姬綠綺是位風流蕩婦，再與你這等丰神俊逸的美男子俏丈夫，長途同舟，還會不做上幾場朝為行雲，暮為行雨的襄王神女之夢嗎？」

　　司馬彥聽他越說越覺難聽，不禁苦笑說道：「大哥，你聽我說，姬綠綺不僅如你所說是位風流蕩婦，沿途並確曾向我施展各種媚惑手段，因小弟一再堅拒，最後她並設下巧計，對我用了什麼『素女醉仙漿』呢！」

　　馬空群狂笑搖頭說道：「一再堅拒？我就不信當世中還有復活的魯男子，再生的柳下惠！」

　　司馬彥長嘆一聲說道：「大哥說得不錯，像姬綠綺姑娘那等天仙般的人兒，甘心投懷送抱，大加媚惑，委實縱令心如鐵石，亦難堅拒，但人世中除了『肉慾』以外，畢竟還有『天理』，還有『綱常』小弟每當情難自禁之際，一想起姬姑娘是大哥密友，也就靈明立朗，慾念全息！」

　　這一番話兒說得真誠愷切無比，馬空群本已愧然低頭，但目光一轉，忽又揚眉問道：「你說姬綠綺最後對你用了『素女醉仙漿』，這是絕世媚藥，神仙服下，亦將亂性，難道你這『離垢書生』仍不臣服於她的眉語眼波之下，而淨然無垢嗎？」

　　司馬彥嘆道：「這樁經過，委實奇險無比，小弟確已面臨人獸關頭，但尚幸五行有救，使小弟不至無面目與大哥相對！」

　　馬空群驚疑萬分地，蹙眉問道：「這種事兒還有救星？我倒要聽聽這救星是從天外飛來？還是從江心出現？」

　　司馬彥點頭笑道：「大哥全猜對了，一樣救星是從天外飛來，一樣救星是從江心現出！」

　　馬空群莫名其妙地問道：「此話怎講？」

　　司馬彥笑道：「小弟懵然誤飲滲有『素女醉仙漿』的美酒以後，慾念狂熾，神智全昏，遂向姬綠綺姑娘求歡，誰知她忽又推三阻四……」

　　馬空群「哼」了一聲，接口說道：「她一向就愛這等吊人胃口。」

　　一言方畢，忽然發覺深有語病，不禁耳根微熱。

　　司馬彥毫未在意，繼續說道：「就在這千鈞一髮的人獸關頭，忽自天外傳來三記木魚聲響，由江心映現一輪皓潔明月！」

　　馬空群「哦」了一聲，司馬彥繼續說道：「小弟耳聞木魚聲息，目睹明月清輝，一切慾念，遂告冰消，逃過了這場幾乎淪為禽獸之險！」

　　說完，又把當時經過，仔仔細細地，向馬空群講了一遍。

　　馬空群雖由司馬彥的神情語氣之上，看出全係實言，但仍皺眉問道：「賢弟所說，都是實在的嗎？」

　　司馬彥暗嘆馬空群疑心太大，喟然一嘆說道：「馬大哥，你是絕頂聰明人物，怎不想想倘若小弟與姬綠綺姑娘，有了什麼不端行為，如今正應戀姦情熱，雙雙遠走高飛，那裏還會趕來與大哥相見？姬姑娘並立即又復愛上了那位萍水初逢的莊伯樂呢？」

　　馬空群聽到此處，這才疑念全消，向司馬彥愧然一笑說道：「賢弟，我只是隨口探問而已，你不要笑我疑心太大，其實如今我和姬綠綺恩情已絕，翻臉成仇，她縱或曾與賢弟有過什麼露水姻緣，我也不會介意的。」

　　這幾句話兒，簡直把位「離垢書生」司馬彥聽得啼笑皆非，滿面窘色。

　　兩人一面閒談，一面向「浙江天姥山」趕去，準備對那業已香消玉殞，含恨九泉的「無為仙子」歐陽絮，通誠致祭。

　　途中，馬空群仍對那粒「萬妙駐顏丹」，未能忘懷，又向司馬彥說道：「賢弟，常言道：『謾藏誨盜，懷璧招災』，你所得那粒『萬妙駐顏丹』，目標大大，定要仔細收藏才好。」

　　司馬彥一來因深恐馬空群貪鄙狠毒之性難改，倘若以為「萬妙駐顏丹」，仍在自己身邊，可能又起風波，別生周折，二來如今距離「武昌」已遠，也不怕馬空群再能找得到「妙手郎君」游天樂，故而聞言之下，長嘆一聲說道：「大哥有所不知，那粒『萬妙駐顏丹』可把小弟害苦了呢！」

　　馬空群訝然問道：「賢弟此話怎講？」

　　司馬彥道：「小弟剛剛離開『三奇水塢』，便把這粒『萬妙駐顏丹』送給別人。」

　　馬空群失聲說道：「賢弟簡直胡鬧，如此罕世奇珍，怎可隨便送人，你為什麼不送給我呢？」

　　司馬彥聽出馬空群對於「萬妙駐顏丹」，果然頗有覬覦之心，遂含笑答道：「當時大哥不曾表示需用此丹，否則小弟早送你了，但錯中有幸，我未曾贈送大哥，反倒較好。」

　　馬空群不解問道：「你應該送了我才好，怎會未曾送我，反倒較好？」

　　司馬彥苦笑答道：「因為這粒『萬妙駐顏丹』只是假貨而已！」

　　馬空群大驚叫道：「假貨？『大頭仙子』紀西屏竟敢如此欺騙赴會群雄，簡直應該把她碎屍萬段！」

　　司馬彥搖頭嘆道：「大哥弄錯了，『大頭仙子』紀西屏倒不曾用假貨騙人，否則她怎會與我訂那五月十五的『無量山黑眚谷』之約？」

　　馬空群「咦」了一聲說道：「賢弟方才說是假貨，如今怎又……」

　　司馬彥接口說道：「紀西屏所輸掉的『萬妙駐顏丹』，倒是真貨，但我所贏得的『萬妙駐顏丹』，卻是假貨。」

　　馬空群雙眼一翻，揚眉道：「這是怎樣講法，賢弟為何對我賣起關子來了？」

　　司馬彥苦笑說道：「大哥應該猜想得出，這從真變假之故，只是為了『萬妙駐顏丹』，曾經入過第三人之手。」

　　馬空群回想當時「爭奇台」上情況，不禁恍然頓悟地，咬牙說道：「原來又是那當世第一神偷，『妙手郎君』游天樂在弄鬼！」

　　司馬彥聞官，故意搖頭說道：「大哥又弄錯了，那人叫樂天游，不是叫游天樂！雖然胠篋之技，頗為高明，可以稱做『當世第一神偷』，但那副猥瑣樣兒，卻不配有『妙手郎君』雅號呢！」

　　馬空群自然不知這是司馬彥故意裝腔，遂冷笑說道：「賢弟，你才弄錯了呢，此人的真實姓名是叫游天樂，本來面目也風流瀟灑異常，胠篋之技，更屬當世無雙，才有那『妙手郎君』之號，他不僅偷了你的『萬妙駐顏丹』，並把姬綠綺身邊一粒更重要的丹藥，也偷去了！」

　　司馬彥如今騎虎難下，只好索性裝蒜裝到底地，向馬空群問道：「大哥，姬綠綺姑娘身邊有何丹藥，竟比『萬妙駐顏丹』，還會重要？」

　　馬空群揚眉答道：「大還丹！」

　　司馬彥不能不表驚奇地，維續問道：「大還丹不是『九幽冥后』司徒潞之物？十年前便被她『龍湫舊友』騙去了嗎？」

　　馬空群冷然說道：「姬綠綺就是『九幽冥后』司徒潞的『龍湫舊友』，當年她女扮男裝，作了一次大大的愛情騙子！」

　　司馬彥點了點頭，又復問道：「大哥是先認識司徒潞？還是先認識姬綠綺？」

　　馬空群答道：「我自然是先認識司徒潞，後認識姬綠綺，因為司徒潞是『無為仙子』歐陽絮最要好的閨中密友。」

　　司馬彥聽說司徒潞竟是歐陽絮最要好的閨中密友，心頭不禁一動，又向馬空群說道：「大哥，用姬綠綺姑娘十年前，便是司徒潞的『龍湫舊友』一事看來，她年齡已經不大輕了。」

　　馬空群點頭說道：「她比歐陽絮要大三歲，歐陽絮芳信才過，姬綠緒卻二十八了！」

　　司馬彥意似有意似無意地，順著馬空群的話頭，含笑問道：「大哥，你認為姬綠綺姑娘的風姿顏色，勝過『無為仙子』歐陽絮嗎？」

　　馬空群臉上微紅，低下頭來，想了一想說道：「關於女子的風姿顏色，世上好惡各異，姬綠綺不但艷絕人寰，並有一股極其成熟，難以抗拒的無形魅力！」

　　司馬彥聽出馬空群對於姬綠綺，居然仍有餘戀，未能完全忘情，不禁劍眉微軒，朗聲說道：「這就是所謂見仁見智，各有不同，若照小弟看來，姬綠綺縱然絕美，不過俗粉庸脂，但『無為仙子』歐陽絮，卻是清麗無儔的謫凡仙女！」

　　馬空群鼻中低「哼」一聲，雙目兇光微射，神色欲變。

　　司馬彥卻未注意到馬空群的神色變幻，依然繼續說道：「若以美人比諸名花，姬綠綺不是出牆紅杏，便是輕薄夭桃！歐陽絮則不是清絕梅花，便是靈山蘭蕙！」

　　馬空群聞言，雙目之中，兇芒更厲，但突然收斂得半絲皆無，向司馬彥微微一笑，說道：「賢弟，你與歐陽絮生前並未相逢，只在死後見她一面，怎的便對她如此誇讚？」

　　司馬彥長嘆一聲說道：「不瞞大哥說，小弟得見『無為仙子』歐陽絮之際，她雖然業已長眠，不能言語行動，但那種清麗如仙的絕代風姿，卻使人一睹傾心，永難磨滅！」

　　司馬彥提到「無為仙子」歐陽絮時，心中真情勃發，順口直言，毫未隱諱，竟忘了「青囊神叟」諸葛仁鄭重叮嚀的「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之戒，以致幾乎把自己的一身俠骨，就斷送在這幾句話兒之內！

　　馬空群靜靜聽完，淡然一笑說道：「可惜歐陽絮紅顏薄命，業已夭亡，不然賢弟既對她如此傾心，便由我來為你們撮合撮合，豈不是羨煞武林的一雙英雄俠女！」

　　司馬彥此時方知自己因想起那場「銷魂之約」，略有失態，但已無法彌補，只得笑幾聲，悽然歌道：「人生愁恨誰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　　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馬空群見狀聞歌，一股無名妒火，竟又暗起心頭，但卻隱忍未發，反而面帶微笑地與司馬彥同往「天姥山削成崖」趕去。

　　司馬彥與馬空群功力相若，均是當代武林中的絕頂高手，雙雙展足腳程，旦夕趕路，提氣飛馳，在不太久的時日之內，便抵達「天姥山削成崖」下。

　　司馬彥舊地重經，前塵如夢，指著那片峭壁，向馬空群長嘆說道：「大哥請看，秘洞門戶，業已閉死，小弟昔日與『青囊神叟』諸葛仁前輩，費盡心力也找不出進入路徑。」

　　馬空群笑道：「這峭壁門戶，被歐陽絮自內閉死，以後除非她自動開戶，任何人也無法進入，但危崖頂端，卻還另有一條秘道可走。」

　　司馬彥大喜說道：「大哥，既另有秘道，我們趕緊進去看看，或許會有奇蹟，歐陽仙子倘未化為枯骨，可以設法解救，豈非天大喜事！」

　　司馬彥無意，馬空群有心，他在這一路之間，冷眼旁觀，看得十分清楚，知道司馬彥對於「無為仙子」歐陽絮，極為鍾情，夢魂顛倒。

　　人的感情，十分奇怪，馬空群分明已對歐陽絮負心，並知歐陽絮業已玉殞香消，但如今發現司馬彥對歐陽絮情意甚深之下，依然起了滿腹兇心，一腔妒火！

　　兩人到達危崖絕頂，馬空群便凝足功力，對崖頂一塊圓形巨石，連擊三掌。

　　這塊圓形巨石，是進入秘道的另一門戶，在連擊三掌以後，應該略向右移，理出一個深黑洞穴。

　　但如今卻無絲毫動靜！

　　馬空群「咦」了一聲，功力聚到十成，硬把那塊圓形巨石，往右一搬。

　　這次那塊巨石，方略有活動之意。

　　馬空群雙眉一軒，向司馬彥笑道：「賢弟注意，這巨石頗為沉重，我且盡力施為，倘若現出洞穴，你便立即閃身入內，不要耽誤時機。」

　　司馬彥一面點頭應諾，一面卻在心頭暗想，此番進入秘道，到了那三間茅屋之中，歐陽絮十有八九，業已化為白骨，黯然相對，也不過落得一次再度銷魂而已！

　　他心頭正在想事，突然一陣隆隆巨響，圓形巨石，漸向右移，右下現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黝黑洞穴！

　　司馬彥上次與「青囊神叟」諸葛仁同來，費盡心力，也未尋得秘道門戶，如今既見出現，自然喜出望外，根本未作絲毫考慮，便即電疾閃身，進入黑洞。

　　誰知剛進黑洞，身後又是一陣隆隆巨響，洞口竟告封閉！

　　司馬彥不禁大吃一驚，趕緊施展「傳音入密」功力，使語音透石而出地，高聲叫道：「大哥！大哥……」

　　石外隱隱傳來馬空群的獰厲語音問道：「司馬彥，你叫則甚？」

　　司馬彥一聽馬空群不呼賢弟，竟直叫自己姓名，便知事情要糟，長嘆一聲，依然不改稱呼地發話問道：「大哥，你為何如此對待小弟？」

　　馬空群得意已極，縱聲狂笑說道：「『人頭石下風雲會，巨惡屍前生死交』，我是看在我們金蘭結義之情，才如此成全於你！」

　　司馬彥苦笑說道：「這是什麼成全？」

　　馬空群大笑說道：「你費盡心思，想入秘道，而無法進入，如今我使你稱了心願，豈非成全？何況我一路留心暗察，看出你對無為仙子歐陽絮，愛戀殊深，如今才對你大大成全，使你們結成生死情緣，你還不去茅屋之中，抱著歐陽絮的白骨，作一場女鬼英雄夢嗎？」

　　司馬彥氣得全身俱顫地，咬牙叫道：「馬空群，我不再叫你大哥了，你怎麼這等卑鄙無恥！」

　　馬空群揚眉狂笑說道：「卑鄙何礙？無恥何妨？反正現在司馬彥業已必然老死在秘道之中，馬空群卻逍遙於乾坤之內！」

　　司馬彥不服說道：「你以為我就不能生出秘道？」

　　馬空群失笑說道：「這秘道為昔人所築，被歐陽絮與我共同發現，再費了不少苦心，加以整修擴建，其中情形，我自然瞭若指掌……」

　　語音至此微頓，目內兇光一轉，繼續向石後傳聲，獰笑說道：「秘道對外通路，共有三條，一條你昔日走過，一條你今日經行，至於另外一條，則因歐陽絮已死，馬空群不說，遂叫你司馬彥永遠無法發現，只好老死其中，與歐陽絮的那堆白骨，長相廝守的了。」

　　馬空群這宣佈尚有第三條秘徑之舉，含有狠毒深意。

　　因為他深知歐陽絮的性情，必在生前預作厲害佈置，不使任何人能走近她的遺體，有所褻瀆！

　　司馬彥上次能夠走入歐陽絮所居內室，而末遇埋伏之故，是因一來歐陽絮有意相約，二來尚未到達她的百日死期。

　　如今百日早過，歐陽絮早死，則內有她遺體的三間茅屋之中，必然充滿不可思議的厲害埋伏，誰入其中，誰就等於走入了枉死城內！

　　司馬彥既苦戀歐陽絮，必想與她再見一面，加上聽說有第三條秘道，也必苦苦搜尋，只要他尋到茅屋之中，任憑是鐵鑄英堆，定亦灰飛煙滅！

　　馬空群想得高興，不禁又是一陣揚眉狂笑，傳聲石後叫道：「司馬彥，我少陪了，此去江湖，馬空群得意便罷，萬一不得意時，我也許還要對你借重借重。」

　　司馬彥愕然問道：「你借重什麼？常言道得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便放我出來，我也不會再幫你了。」

　　馬空群狂笑說道：「我會放你出來？你不要想得太天真了。」

　　司馬彥不解問道：「你既不敢我出來，卻是如何借重？」

　　馬空群笑道：「你空自生得一副聰明面孔，心腸卻笨拙萬分，我們容顏相同，怎會不能借重？馬空群混得好時，『馬空群』三字，自然揚名天下！混不好時，我還可以搖身一變，變成『堂堂君子，巍巍出塵』的『離垢書生』司馬彥呢！」

　　司馬彥聽馬空群竟欲借用自己名號，不由氣得血脈賁張，但因巨石相隔，無法拼命，只好忍怒央求叫道：「馬大哥，我求求你，你把我禁閉在這秘道之中，應已滿足，千萬不要再糟蹋我『離垢書生』四字好嗎？」

　　馬空群獰笑說道：「糟蹋不糟蹋，我有自由，你管不著，或許今後江湖間的所有好事，都是馬空群所為，所有壞事，都是司馬彥所作呢！」

　　司馬彥氣得連連頓足叫道：「馬空群，你不要忘了『瞽目追風』彭一秋為你摸骨以後，所作『天理無虧，吉凶早定，恩仇了處，一劍穿心』的卦語！」

　　馬空群大笑說道：「司馬彥，你簡直昧於責己，明於責人，你既提起彭一秋那死鬼，卻為何不早想起他送給你的卦語？」

　　司馬彥心頭微動，雙眉一蹙，馬空群又復怪笑說道：「我記得他送給你的卦語是『福在知音，禍在骨肉，逢翠須防，越崖莫獨』，你今日為何在崖頂獨入秘道？你為何不防範會有殺身大禍，起在我這金蘭骨肉之上？」

　　這幾句話兒，問得司馬彥閉口無言，滿心悔恨！

　　馬空群繼續得意笑道：「我們廬山初遇，是『人頭石上風雲會，巨惡屍前生死交』，如今則成了『削成崖上金蘭絕，天姥山頭生死分』！我走我的陽關道，你走你的奈何橋，他年馬空群名揚天下，事業遂心以後，或許會念及舊情，重來此間，收殮你與歐陽絮的兩堆白骨。」

　　話完，一陣震天狂笑，便自飄然而去。

　　司馬彥聽得馬空群去後，心中不禁煩惱萬分。

　　他並不是為了被困秘洞，無法脫身煩惱，反認為能在此洞天福地以內，與「無為仙子」歐陽絮的遺體，長相廝守，以盡天年，倒是清清淨淨地，死無所憾！

　　但馬空群要借用他名號之語，卻使司馬彥憂煩不已，因為人死留名，豹死留皮，自己「離垢書生」四字，博得江湖中「堂堂君子，巍巍出塵」之贊，極非容易，怎能聽任馬空群以他卑鄙無恥的狠毒行為，橫加糟蹋？

　　司馬彥一面憂煩，一面凝足「三陽神功」不住擊石，空自費了不少苦心，石壁上仍無絲毫動靜。

　　絕望之下，他只好順著洞徑，摸索向前，一步一步走去。

　　高低上下，曲折迴環，也不知走了多久，方覺眼前一亮，瞥見出口之處。

　　司馬彥身形急閃，竄出洞口，原來竟已到了那片其中佈有「天香丹桂陣法」的桂林以內。

　　司馬彥吐了一口長氣，就記憶所及，細一找尋，果在林中尋見那隻皮毛尚未化盡的狒狒遺骨。

　　中秋至此，曾幾何時？但滄桑人世的變化之大，卻使自己業已受了不可勝數的悲歡苦樂！

　　司馬彥滿懷悵惘地出了桂林，踏波渡過湖水，走上湖心小島。

　　數月前來此赴約，使人黯然銷魂的那幢潔淨茅屋，依然在竹林以內，靜靜無聲，廳內也依然是燈光隱約。

　　司馬彥心中含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奇異滋味，慢慢走到了茅屋門前。

　　他上次來時，先曾通名求見，如今因知主人早已玉殞香消，室內無人，自然不必再復通名叩門，遂直接了當地，伸手推門戶。

　　倘若換了馬空群，必然望而卻步，不敢如此作法，他會認為這一推門之下，不是萬箭穿身，便是金刀鍘頂！

　　但司馬彥伸手一推，柴扉輕啟，卻未見絲毫異狀。

　　他不知厲害，自然毫無戒心，只是帶著滿腹悲淒，緩步入室。

　　室中和數月以前，完全一樣，依然是佈置得高雅脫俗，珊瑚架筆，玳瑁裝書，翰墨奇香，琅環古翠。

　　但司馬彥那裏知道書架的兩柱以內對準室門，開了不少孔穴，其中裝滿了淬毒飛針，門上的一根橫樑，係純鋼所鑄，重遭千斤，樑中向下一面，並裝滿了劇毒毒粉！

　　本來，只要柴扉被人推開，樑中無形毒粉，便開始飄飄而落。

　　來人入內三步，柴扉立閉，書架中數以百計的淬毒飛針，即告漫空蝟射。

　　即令來人具有蓋世身手，能脫此厄，也必驚魂欲絕，轉身啟門，意欲進出室外。

　　手一觸門，千斤鋼樑，便即當頭立墜。

　　就算你能避過鋼樑，逃出門外，但因鼻中早已嗅入無形毒粉，仍將暈絕在茅屋之前，歸諸劫運！

　　司馬彥茫無所知，推門入室，並不多不少地，向前走了三步，駐足打量室內一切，重溫昔日舊夢。

　　書架內所藏的淬毒飛針未落！

　　這種現象，是天佑？還是人助？

　　司馬彥不知步步奇險，不知業已死裏逃生。竟在略為環顧打量以後，搖頭一嘆，伸手把內室室門，緩緩拉開。

　　這扇內室之門一開，門內竹簾以上及兩側門框以內，應該立即噴出一片毒雨，使開門人避無可避。

　　但司馬彥吉星高照，毒雨未噴，並被他把門內竹簾輕輕挑起。

　　簾內，觸鼻的依然是淡淡幽香，觸目的依然是靈幃素幔！

　　司馬彥重睹這靈幃素幔，中秋舊事，齊幻眼前！

　　他想起了那場銷魂之約中所睹的斷腸遺書，他想起了靈幃素幔以後，清麗脫俗，美絕天人的「無為仙子」歐陽絮遺體！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如今，司馬彥的雙頰之上，掛滿了英雄珠淚！

　　他傷心透了！舊事重溫，前塵如夢，知音永逝，心意難通，慢說是司馬彥這樣一位文嫻武達、風流倜儻的性情中人，此情此景之下，換了誰又能不傷心，不流淚呢？

　　除非是大奸大邪，除非是馬空群那等喪盡天良的狼心狗肺之輩！

　　但換了馬空群，他又那裏有膽踏進這茅屋半步！

　　司馬彥悽然無奈，癡癡凝目，淚濕青衫，直等他感覺胸前一片冰涼，方帶著滿面淚痕，緩步向前，伸手揭開素幔。

　　茅屋柴扉，及內室室門以內，既有了那等厲害周密佈置，則這靈幃素幔之中，必然更充滿了殺身危險！

　　司馬彥已不知是天助？抑或人助？逃過了兩次劫運，如今竟又懵然無覺地，伸手揭幔，他還能進過這第三次嗎？

　　得意不宜再往，幸運極難永存，司馬彥逃不過這第三次了，你看他揭開素幔以後，雙手在抖，全身在顫，彷彿驚魂欲絕，即將暈倒！

　　為何如何？

　　他中毒了嗎？他受了何種暗算了嗎？

　　抑或他身體上並未受到傷害只是心神劇震？

　　為何心中劇震？是中秋所見長眠榻上，玉貌朱顏，風華絕代的「無為仙子」歐陽絮，業已變作了醜惡不堪的一堆白骨？

　　還是「無為仙子」歐陽絮業已獲得生機，魂返九幽，正小睡榻中，倦眼輕揚，向這位對她真情款款、傾倒萬分的「離垢書生」司馬彥，滿含感謝情意地，微露觚犀，嫣然一笑？

　　是什麼？究竟是這些假設之中的那項假設？

　　全不對？所有的假設，完全不對！

　　司馬彥沒有受傷，沒有中毒，沒有看見「無為仙子」歐陽絮劫後還魂，也沒有看見「無為仙子」歐陽絮化作一堆白骨！

　　他到底看見了什麼？

　　他所見的只是一片空白！

　　原來，司馬彥伸手慢慢揭起好令人觸目傷心的靈幃素幔以後，靈床宛在，床上無人，中秋之夜所見「無為仙子」歐陽絮的長睡嬌軀，業已不知何往？

　　這種出人意料的莫大變化，怎不叫司馬彥為之心神劇震，全身驚顫！他迷惑了！

　　「無為仙子」歐陽絮是奇緣遇合，業已還魂，自動下床，走出了這「天姥山削成崖」的秘密洞府？

　　還是另外有人潛入此間，把歐陽絮的遺體盜走？

　　雖然僅有這兩種可能，卻也不易從這兩種可能之中，加以斷定。

　　因為第一種「無為仙子」歐陽絮自動還魂的設想，太以近乎荒誕，只是自己心中希冀而已。

　　第二種有人盜走遺體的設想，也有些於理欠通，來人若是覬覦「無為真經」，或是覬覦歐陽絮蹭送自己的那柄鋒利古劍，均頗可能，但卻把她遺體盜走，有何用處？

　　眼前見的，卻是鐵般事實。

　　心中想的，雖是夢般渺茫，眼前見的，卻是鐵般事實。

　　司馬彥竭力鎮定，靜卻心神，仔細注視室中一切事物，觀察有無特殊變化，可以幫助自己，推究出事實真相。

　　但細心觀察良久，只覺得這內室中，除去少了一具長睡靈床的「無為仙子」歐陽絮嬌軀以外，根本絕無絲毫變動。

　　司馬彥不禁又復傷感起來，黯然垂頭，思忖自己與「無為仙子」歐陽絮，到底有緣無緣？

　　倘若無緣？怎會有中秋之夜那場令人盪氣迴腸的「銷魂之約」？

　　倘若有緣？怎會在二度來此之下，連再見一面，都不可能？

　　宋代女詞人李清照說得好：「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司馬彥如今便是這種心情，這種環境，倘求更為貼切一點，只消把這兩句詞兒，略易數字，成為「物在人無事事休，無語淚只流」，便越發切合當時情景！

　　司馬彥垂淚片刻，驀然淚光一收，目光凝視靈幃素幔後那張空蕩蕩的靈床，竟發出一陣縱聲狂笑。

　　狂笑過後，並連連點頭，說了幾聲「也好！也好！」他這幾聲「也好」之意，是認為此來雖然無法再見歐陽絮的遺體，卻可永遠保持中秋之夜所見絕代容光的美好印象，否則一揭靈幃，驚睹枯骨，豈不比此時更要觸目傷心，不能自已！

　　哭，本就淒涼，但有些時候，笑聲卻會比哭聲還要淒涼萬倍！

　　司馬彥方才的一陣縱聲狂笑，便比嚎啕大哭，更覺愴懷，他悲傖無奈之下，自想設法略為排遣。

　　目光四掃，瞥見靠著壁角的一張小几之上，放著一具琴囊。

　　司馬彥文武兼資，風流倜儻，對於五音六律之道，自不外行，遂緩步走過，解開琴囊，把囊中所藏的一具七弦古琴取出。

　　目光微注，司馬彥不覺失聲自語，讚道：「古玉新裝軫，焦桐妙選材，這是一具罕世珍物，焦尾古琴呢！」

　　豪客英雄，愛戈矛劍戟，文人雅士，愛虎僕龍賓，通曉音律之人，見了這等罕世難尋的珍奇樂器，自然也會愛如性命。

　　司馬彥伸指微拂，一片極為好聽的「仙翁」弦響起扯，直如松間風人，石上泉流，令人入耳心清，為之神往！

　　司馬彥一試琴音，知道自己眼力不差，果是珍奇古物，遂雙手捧琴，向那素幔以後，空蕩蕩的靈床，躬身一禮，口中低聲說道：「歐陽仙子，司馬彥辱承厚愛，於中秋之夜，踐約來此，展讀遺書以後，原期竭盡心力，代仙子殲除蕩婦情魔，借消幽恨，誰知造化弄人，竟被馬空群再度誘來，反加禁錮，如今權借寶琴，恭為俗奏，因音寄意，歐陽仙子芳靈不遠，尚請鑒我微忱！」

　　祝罷，便即潛心一志，五行操縵，七政尋微地，彈了一曲「鳳求凰」，及一曲「綺蘭操」。

　　司馬彥這兩曲琴音，彈得確實弦中凝雨，指下生波，高明到了相當地步，但可惜這茅屋內室之中，少了一位知音，聆聽讚賞而已。

　　但音樂之妙，便妙在對人撫弦，雖可娛人，獨自調音，亦可娛己。

　　司馬彥如今便有些被自己的琴音所迷，曲終以後，仍復愛不忍釋地，對著這張焦尾古琴凝神欣賞。

　　常言道「愛屋及烏」，司馬彥則愛琴及囊，他在仔細欣賞焦尾古琴之後，又復取過琴囊觀看。

　　適才解囊取琴之際，未曾注意，如今方看出琴囊係錦緞所製，繡工精細絕倫。

　　司馬彥心中一動，暗想如此名琴，琴主人定然極為愛護，則這錦緞琴囊，多半是「無為仙子」歐陽絮親手所繡。

　　關於歐陽絮的武功方面，已從馬空群口中獲悉，高明得當世幾無敵手。文學方面，也可由中秋之夜所讀遺書之上，看出她的脫俗才思，如今倒要欣賞欣賞這位在死後方與自己結交的泉下紅粉知音，在女紅刺繡方面，是否也有不凡造詣？

　　司馬彥心中這樣想法，自然看得極為細心，他一面凝神注目，一面深自傾倒，暗想真是能者無所不能，歐陽絮居然在刺繡方面，也絕不遜於那些敢將十指誇針巧的紅閨才女。

　　這琴囊上繡的是幅山水圖形，除了四山圍繞以外，密樹參天，一湖凝碧，湖中並有小島，島上竹林茅屋，景色絕美！

　　司馬彥起初以為在琴囊上繡這山水圖形，只是象徵白雪陽春，高山流水的琴音之意。

　　但越看越覺不對，越看越是皺眉，直到最後方雙眉一展，在臉上浮現了一片會心微笑。

　　原來，他看出琴囊上所繡的四外高山，便是「天姥山削成崖」以外的無數峰巒！

　　那叢參天密樹，便是來時行徑佈有「天香丹桂陣法」的大片桂林！

　　湖水就是這茅屋以外的清澈碧波，湖中小島上的竹林茅屋，便是自己所在之處。

　　換句話說，這琴囊所繡的山水圖形，就是整個「天姥山削成崖秘洞」中的地勢。

　　司馬彥有些發現，那得不喜，因為記得馬空群曾經說過，此處共有三條秘道，自己若能根據這幅秘圖，尋著第三條秘密道路，便有望重出江湖，追尋馬空群蹤跡，為「無為仙子」歐陽絮報仇，並不讓他冒充「離垢書生」，以卑鄙惡毒行為，敗壞自己名譽。

　　喜氣騰眉，天君自朗，司馬彥首先細看自己業已知道的兩條秘道出口的位置之處，有無任何特徵？

　　這種辦法，極為正確聰明，因為在這兩條秘道出口的位置之處，只是兩點略粗線腳，倘非預知位置，有意留心，定會忽略過去。

　　司馬彥驪珠既得，自然立即按圖索驥，從這繡有山水圖形的琴囊之上，細細找尋第三點略粗線腳所在！

　　找到了！但匪夷所思，太以難找，使司馬彥窮盡目力，反覆審視了約莫個把時履，方有所獲。

　　這第三點略粗線腳，竟是在桂林以內，一株看來比較最為巨大的樹身近根之處。

　　司馬彥吐了一口長氣，心中突對一人萬分佩服，這人便是精於「摸骨神相」，死在馬空群手下的「瞽目追風」彭一秋！

　　彭一秋替自己摸骨以後，曾贈送了「福在知音，禍在骨肉，逢翠須防，遇崖莫獨」等四句卦語。

　　「逢翠須防」，自然是指的「翠眉妖女」姬綠綺。這句卦語，早已應驗，但自己不知姬綠綺會把眉毛染黑，以致在長途同舟之下，誤服「素女醉仙漿」，幾乎落入她脂粉羅網之內，使「離垢書生」的聲名蒙垢。

　　「遇崖莫獨」，顯然是指在「削成崖」頂，陷害自己一事。

　　「禍在骨肉」，是指馬空群與自己義結金蘭，情如骨肉而言，只有一句「福在知音」，尚不知意屬何指？

　　但如今謎底揭穿，卦語無一不驗，所謂「知音」，竟是指自己熟諳音律，並非指甚紅粉知交，英雄知己。

　　因為倘若自己不諳音律，便不會解囊撫琴，倘不解囊撫琴，便不會發現琴囊上所繡的莫大秘密。

　　倘不發現這項秘密，自己作夢也想不到第三條秘道，是在一株老桂根下，則不僅必然老死此間，連「離垢書生」司馬彥的名頭，也將被馬空群頂替為惡，弄得不可收拾！

　　司馬彥想到此處，既對「瞽目追風」彭一秋佩服萬分，也替馬空群嗟嘆不已！

　　因為彭一秋為自己撫骨所斷的「福在知音，禍在骨肉，逢翠須防，遇崖莫觸」四句卦語，既然無一不驗，則他為馬空群撫骨所斷的「天理無虧，吉凶早定，恩仇了處，一劍穿心」等卦語，亦必毫髮無差！

　　以馬空群那等瀟灑丰神，湛深功力，倘若心術稍正，豈不足與自己並稱瑜亮，馳譽江湖，傳為千古武林佳話，誰知他偏偏薄情負義，心狠手毒，到頭來定然難免果報無差，天理無虧也，不知被誰一劍穿心而死！

　　司馬彥嗟嘆良久，在這間足以令人魂銷的「無為仙子」歐陽絮香閨之內，一再徘徊，終因無法推斷歐陽絮的遺體，為何失蹤？只得黯然傷神地，走出茅屋。

　　既出茅屋，自然踏波渡湖，馳入桂林之內。

　　但進入桂林以後，司馬彥卻又遇難題。

　　因為這座桂林，地勢不小，樹木極多，要想在其中找出一株最為粗巨的桂樹，並非易事。

　　司馬彥遍搜全林，一共尋出了十二株粗巨桂樹，但這些巨桂，彼此分散，並相距頗遠，以致無法仔細比較，決定那一樟才是第三條秘道出口。

　　本來，司馬彥只消凝聚「三陽神功」，把這十二株巨桂，一一擊倒，豈不便可尋出道路。

　　但司馬彥愛屋及烏，不到最後關頭，決不肯如此蠻幹。

　　他一來不願毀損「無為仙子」歐陽絮所居秘密洞天之中的清妙靈景。

　　二來是顧慮到若把這十二株巨桂，完全擊倒，可能會破壞了整座桂林中的「天香丹桂陣法」。

　　司馬彥有了這兩層顧慮，遂根本不用強橫手段，只在這十二株巨樹之前，負手徘徊，想憑藉自己智慧，作一判斷。

　　但不住徘徊，反覆沉吟之下，司馬彥忽然雙眉緊蹙，認為這十二株巨桂之中，沒有任何一株，會是第三條秘道出口。

　　因若是秘道出口，桂樹必然中空，桂樹若是中空，則此樹縱不枯死，枝葉也不會十分茂盛。

　　這種理論，絕對成立。

　　事實卻完全不然。

　　十二株巨桂，株株生機欣欣，枝榮葉茂。

　　司馬彥發愁了，但這次的愁緒，並不大長，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他便觸動靈機，獲得正確解答。

　　觸動他靈機之物，是那隻皮毛尚未盡化的狒狒遺體。

　　而狒狒遺體右側，正是十二株巨桂之中的一株巨桂。

　　司馬彥心中暗想，這只狒狒，昔日既被馬空群在此殺死，則這株巨桂，或許會與第三條秘道有點關係。

　　靈機既動，遂立即在樹根附近，仔細觀察。

　　觀察的結果，並未尋得什麼秘道出口，只在一塊脫掉樹皮的樹木之上，發現了「請君看取最南枝」七十小字。

　　邊七十字兒，雖像是句無關小詩，但司馬彥卻如獲至寶地，立即縱身上樹。

　　尋著最南方的一根樹枝，細加察看。

　　這根最南枝上，也有四個小字，鑄的是：「青山有縫！」

　　司馬彥看了這四個字兒，雖已明知「青山有縫」之語，必然指的是第三條秘道，但心中卻仍暗暗叫苦，弄不懂所謂有縫青山，究在何處？

　　他人立枝頭，視界較廣，目光偶一回轉，瞥見這桂林右面盡頭，是座滿佈青苔的排雲峭壁。

　　司馬彥心中一動，暗自驚動道：「這滿佈青苔的排雲峭壁，莫非就是所謂『青山』，自己應該趕去看看，壁上有無隙縫？」

　　心念既動，自然立即騰身，向這位居桂林右面盡頭的青翠山壁撲去。

　　到得壁前，果然看見有條偏偏頗為秘密的狹窄石縫。

　　司馬彥心中狂喜，閃身進入石縫，向前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去。

　　約莫走了兩三丈遠，石縫便已變成石洞，路徑迴旋，曲折無比。

　　但越是這種情形，司馬彥便越是高興，因為顯然他已經找到了第三條秘道，可以再出江湖，尋找那卑鄙無恥的馬空群，一決生死。

　　縫中有洞，洞中有縫！

　　司馬彥也不知經行了多少石洞？及多少石縫？終於豁然開朗，從一條崖縫之中鑽出，重睹天日！

　　此地，仍然是在「削成崖」頂，距離馬空群用來禁閉自己的第二條秘道，不過兩三丈遠。

　　司馬彥卓立崖頭，引吭長嘯，想把心底悶愁，在這一嘯之中，直洩乾淨。

　　他愁的是馬空群行蹤何往？歐陽絮遺體何存？

　　這兩項事兒，均極難於捉摸，司馬彥只得決定立即趕往「雲南無量山」，趕那「大頭仙子」紀西屏的五月十五之約。

　　由「浙東」趕赴「雲南」，簡直是萬水千山，途遙路遠，司馬彥既敢踐約，自應立即登程。

　　但司馬彥在動身之前，還要對這足令自己魂消的「天姥山削成崖」，略作最後留戀。

　　因為「無為仙子」歐陽絮的遺體，既已神奇失蹤，則自己此去，不會再來，遂緩步走到崖邊。目光流轉地，打量方才走出的第三條秘道，幾乎被禁的第二條秘道，以及中秋之夜，初次逕行的第一條秘道。

　　在第一條秘道出口右近的峭壁之上，還赫然露著一截劍柄！

　　這就是司馬彥與「青囊神叟」諸葛仁，再度同來，企圖搭救「無為」仙子歐陽絮，但百日已滿，秘道難尋，眼看知音永逝，玉骨成塵，傷心無奈之下，脫手丟入石壁的那柄鋒利古劍。

　　司馬彥曾經持劍斫壁，知道「無為仙子」歐陽絮遺贈自己的這柄古劍，鋒芒絕世，是極好護身神物，大可把它拔出，仗以遊俠天涯，誅邪除暴。

　　但轉念一想，自己與「無為仙子」歐陽絮這段古罕今無，人間天上的無垢情緣，委實大以悱惻纏綿，便聽憑這柄古劍，留在名山絕壁之間，作為永久紀念，也是一樁武林佳話。

　　想到此處，目光又復注向劍柄。

　　只見劍柄距離崖頂，約莫五丈來高，插劍山石右方，並有大堆藤蔓。

　　司馬彥忽然心中一動，暗想倘若馬空群適才瞥見劍柄，豈不早已取走，成了為虎添翼的濟惡之具。

　　既然發現這樁顧慮，司馬彥遂微提真氣，雙掌扶壁，緩緩向插劍之處滑去。

　　滑到那大堆蘑蔓左近，著足一試，覺出這堆藤蔓，竟安穩異常，禁得住兩人以上的身軀重量。

　　司馬彥先行弄來一些碧蘚蒼苔，塗蓋在劍柄之上，然後再扯過幾條蘑蔓，加以遮覆。

　　遮覆完畢，除了深知細底的自己以外，別人無論自上下左右，任何方向均不會看出藤蔓之中，藏有一柄珍貴古劍。

　　司馬彥把劍藏妥，心頭忽又一陣悽然，伸指在壁間鑄了一首小詩，寫的是：「石中留古劍，世上逝知音。揮淚從茲別，長歌江海深！」最後一個「深」字寫完，司馬彥果然不再停留，展足絕頂輕功，在懸崖峭壁之間，衣袂飄飄。長歌而去！

　　他這引吭長歌，唱的是青蓮居士的「廬山謠」：「我本楚狂人，狂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五丘尋山不辭遠，一生好人名山遊……」歌聲裊裊，人影飄飄，剎那間，歌歇人杳，「天姥山削成崖」前，便已梢失了這位三度重來的「離垢書生」蹤跡。

　　司馬彥披星戴月，旦夕飛馳，幾乎是展盡了生平勁力。

　　他這樣急趕之故，一來是生平極重然諾，不願有違五月十五的「無量山」中之約！

　　二來懷疑馬空群是否會冒用自己名頭，代作此行，而與「大頭仙子」紀西屏等，作出無恥勾結？

　　端陽之夜，司馬彥業已趕到遣州、雲南接界的「烏蒙山」內。

　　烏蒙山景色靈奇，距離五月十五的約會之期，也還有十日寬裕，司馬彥遂暫作小遊，登幽覽勝。

　　碧空若洗，萬里無雲，天氣雖然十分晴朗，但因時屬端陽，皓魄如鉤，只像是廣寒仙子的一痕指爪。

　　司馬彥負手小立一條掛壁飛泉之下，遙眺四外的堆螺列嶂，隱約層巒。口中低吟自語說道：「三春邊地風光少，五月濾州瘴癘多！看來古人詩句也未必盡對，這烏蒙景色，頗稱靈奇，月朗風清，滌人塵念，如今若在江南，卻到是惱悶煞人的黃梅時節朝朝雨呢！」

　　司馬彥自語未了，一陣狂風，空中立佈烏雲，驟雨傾盆而落。

　　但這雨勢來得雖驟，收得也快，不過頓飯光陰，卻又雲開天霽，只添了縱橫石上的無數流泉，並使斜懸在蒼松翠竹之間的一鉤新月，彷彿分外清明而已。

　　司馬彥暗想：「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之話，委實無差，自己這次在「天姥山削成崖」所遇所經，遠不是忽而驟風狂雨，忽而雲開月朗。

　　他一面尋思，一面眺覽松間明月，石上清泉，忽然心頭又興感觸。

　　因為自己第一次前往「天姥山削成崖」，赴那「無為仙子」歐陽絮的「銷魂之約」之際，也是這樣一副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風光，只不過一個是中秋之夜，一個是端陽之夜，一處是「浙東天姥」，一處是「黔西烏蒙」，在空間上，相距萬里關山，在時間上，相差二百餘日。

　　但這一段空間，及這一段時間以內，自己卻認識了多少人，經歷了多少事，嘗受了多少禍福災危，悲歡離合？

　　司馬彥正被這眼中景，心中事，夢中人，引得心情惆悵，深蹙雙眉，忽然自那遠遠的蒼松翠竹之內。傳來琤琤琮琮，叮叮咚咚的幾聲美妙樂韻。

　　他對於樂律一道，既是知音，自然入耳便知琤琤琮琮是古琴，叮叮咚咚是琵琶，正在互相定弦，可能要來上一套琵琶古琴合奏。

　　這種猜法，略有不對。

　　對方是先彈了一曲琵琶，又撫了一曲古琴，然後才以琵琶古琴，合奏了一曲「小鈞天樂」。

　　琵琶彈得已是極好，但古琴指法卻更高更妙，在司馬彥這等知音雅士的耳內聽來，連彈奏人心中的不同情思，也可聽出！

　　琵琶彈得似「裂帛驚回鶻，哀弦斷戍樓」，又似「四弦紅月冷，一曲夜潮生」，在曠達高妙之中，總含有一絲幽怨。

　　古琴則像「梅浪停三折，松風靜一林，白雲歸遠帕，明月滌塵襟」，那麼沖穆，那麼高遠，那麼超妙，那麼自然，使司馬彥萬分欽折！

　　至於最後一曲兩人合奏的「小鈞天樂」，則莊籟虞韻，各盡其妙，並充滿了一片活潑禪機，盎然道氣。

　　司馬彥聽得呆了，對方已停手不奏，他仍然閉目凝神，似是被妙音所醉！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司馬彥忽然睜開雙眼，滿面驚訝神情失聲叫道：「難道是她？」

　　一面失聲驚叫，一面立即縱起身形，循著適才音韻來處，向蒼松罩竹之中，穿林面而入。

　　原來，司馬彥對於琴聲，只是由衷欽折，對於琵琶音韻，卻感覺似曾相識，頗為耳熟！

　　他既感耳熟，遂閉目思索。

　　思索結果，恍然頓悟，這琵琶聲韻，分明絕似武昌「不羨仙小築」所聞，是那位獲有曠世奇緣，得服「萬妙駐顏丹」，業已下嫁「妙手郎君」游天樂的名妓孟香嬋的指法。

　　孟香嬋不在「武昌」與「妙手郎君」游天樂作鴛鴦不羨仙，卻跑到「黔西烏蒙」則甚？故而司馬彥驚疑不解，失聲自語地叫了一句「難道是她」，便即匆匆趕去，一看究竟。

　　穿過這叢松竹小林，便見一片青翠山壁，壁下飛泉右側。

　　形勝絕佳之處，建有一座小小尼庵，門上橫題「見性庵」三個大字。

　　司馬彥見是尼庵，不由略覺逡巡，但終於緩步登階，伸手在那緊閉庵門之上，輕輕叩擊。

　　庵門「呀」然而啟，開門之人，是位身材曼妙的絹衣女尼，但臉上卻垂了一層玄色面紗，使人看不出她的年齡貌相。

　　女尼見了司馬彥，微退半步，合掌當胸，吐出銀鈴似的脆朗語音說道：「時已深夜，地屬尼庵，施主叩門何意？」

　　司馬彥聽這女尼的語音，亦與孟香嬋極為相像，心頭不禁越發深幕疑雲，一抱雙拳，含笑答道：「在下偶過『烏蒙』，偶聞寶庵之內，傳出鈞天妙樂，聆聽欽佩之下，才冒昧躡環，尚祈庵主見諒，並請教庵主法號，怎樣稱謂？」

　　女尼指著庵門橫匾，緩緩答道：「貧尼見性，適才與一友人，偶以古琴琵琶遣興，卻不知有污尊耳。」

　　司馬彥笑道：「魔主不必過謙，白雪陽春，高山流水，塵世間那有如此妙音，正所謂『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了！」

　　見性大師又向司馬彥看了幾眼，笑聲說道：「施主既是知音，便非俗士，請進庵內待茶。」

　　若換平時，司馬彥絕不肯冒犯這種瓜田李下之嫌，夤夜進入尼庵，但如今因覺這位見性大師，除了容貌被面紗所掩之外，無論是身材、話音，及琵琶指法，均絕似武昌名妓孟香嬋，故在聞言之下，含笑說道：「在下正因急行口渴，庵主肯賜一杯香茶最好。」

　　入庵落座。

　　見性大師為司馬彥獻上香茗，魁然問道：「施主尊姓？是司馬，還是姓馬？」

　　這兩句話兒，問得司馬彥愕然失驚，應聲答道：「在下複姓司馬，庵主怎會知道？並懷疑我姓馬呢？」

　　見性大師長嘆一聲說道：「據貧尼知道，當世中有兩人形貌極為相似，一人姓馬，一人複姓司馬，複姓司馬的是大英雄，大豪傑，姓馬的卻是萬惡魔頭。」

　　司馬彥聽到此處，目注見性大師，莊容問道：「大師這樣說法，你俗家莫非姓孟？」

　　見性大師點了點頭，默然不語。

　　司馬彥繼續說道：「大師恕在下冒昧，請問你俗家芳名，是否『香嬋』？」

　　見性大師悲聲一嘆，幽幽說道：「司馬施主猜得不錯，我就是孟香嬋，但在，武昌不羨仙小築，為你以琵琶侑酒的孟香嬋，已成昨日黃花，如今的孟香嬋，卻成了鳩盤茶了！」

　　說到「卻成了鴆盤茶了」的最後一語之時，見性大師突然把臉上面紗，伸手除去。

　　面紗一除，司馬彥幾乎驚得連退兩步。

　　原來見性大師，也就是孟香嬋的雙頰之上，足有十來道傷疤，往日羨煞荊襄子弟的絕代容光，已歸烏有！

　　見性大師見司馬彥如此驚愕神情，不禁搖手笑道：「司馬施主，你不必過分驚奇，須知一慎一啄，無非前定，一離一合，總是因緣！請想武林中有多少磊奇女俠，絕代嬌娃，夢想那粒『萬妙駐顏丹』，費盡心機，而不可得，卻被游天樂偷來，送了一位風塵妓女！但這服食『萬妙駐顏丹』的風塵妓女，不僅未能玄鬢長壽，紅顏不老，反倒在極短期間，變成鳩盤茶、羅剎女一般，豈非萬事難常，人生若夢！孟香嬋由此悟禪，跳出紅塵，滌清緒念，遂作了如今的見性庵主，司馬施主是否應該以茶代酒，賀我一杯？」

　　司馬彥舉杯笑道：「孟姑……庵主說得好，我賀你一杯！司馬彥一雙眸子，尚稱識人，我記得我在武昌，初見你時，就說過庵主風姿絕俗，一身盎然道氣。」

　　說完，舉起手中香茗，與見性大師，互相飲盡。

　　見性大師再度替司馬彥斟上香茗，司馬彥含笑說道：「庵主，我想問你一件事兒，但不知……」

　　見性大師接口笑道：「司馬施主是否要問我昔日容光，為何被毀？」

　　司馬彥深恐引起她的傷心恨事，故而不便率直動問，如今既見對方一口道出，自然也就點了點頭。

　　見性大師爽朗異常地，含笑說道：「孟香嬋雖混跡風塵，尚知自愛，任憑一干權貴豪富，千金買笑，亂擲纏頭，均無動於衷，葳蕤自守，最多也不過在桃花扇底，燕子燈前，侍以一曲清歌，幾回妙舞而已！這等作法雖清於己，卻怒於人，難免對有求不遂之徒，重重結怨！」

　　司馬彥聽得點頭笑道：「這般走馬章台的權貴豪富，無非酒色之徒，只知恃勢欺人，揮金買笑，根本不懂什麼眼皮供養？心坎溫存！一旦遇上庵主這等不為金錢權勢所動的脫俗佳人，自會由慾成仇，由羞變怒！」

　　見性大師笑道：「尤其當我與游天樂定情之訊傳出，更引起他們妒火狂燒，亟謀報復，遂由九名對我夙具邪念之人，聯合下手，先行設法調開游天樂，然後把我攜到他們九人歡宴之處，每人在我臉上親手劃了一刀，故而我雙頰之間總共留下九條傷口。」

　　司馬彥不忍對見性大師臉上的傷疤注目，只是雙拳緊握，搖頭長嘆說道：「這些衣冠禽獸，著實該死！其心當誅，其行……」

　　見性大師微笑說道：「司馬施主不要生氣。使我更難堪的事兒，還在後面呢！」

　　司馬彥瞿然問道：「難道他們以如此狠辣手段，加諸庵主之後，竟仍不心滿意足？」

　　見性大師神色安詳地，淡然笑道：「這算是什麼狠辣？他們每人在我臉上劃了一刀以後，竟又每人派出一名豪奴，要把我當筵輪流凌辱，供他們消恨下酒！」

　　司馬彥劍眉猛挑，按奈不住地厲聲叫道：「這……這簡直是禽獸不如，無法無天，神人共憤！」

　　見性大師嘆道：「我因盈盈弱質，無法抗拒，正在即將被解衣受辱的千鈞一髮關頭，游天樂陡然識破奸謀，及時趕到！」

　　司馬彥透出一口長氣，慰然笑道：「來得好！來得好！」

　　見性大師驀地合掌當胸，唸了一聲「阿彌陀佛」佛號，然後才繼續說道：「游天樂是豪情漢子，血性男兒，他見了我滿面刀疤，一身血漬慘狀，真所謂怒從心上起，恨自膽邊生，劍光掣處，遭地橫屍，竟把九名惡主，九名豪奴，殺了個乾乾淨淨！」

　　司馬彥撫掌大笑說道：「殺得好！殺得好！我又當以茶代酒，為之浮一大白！」

　　說完又把手中香茗一傾而盡！

　　見性大師一面提壺再為司馬彥斟茶，一面含笑說道：「殺雖然殺得痛快淋漓，但一十八條人命，豈同兒戲？何況死的又全是荊襄武漢一帶的豪富縉紳，游天樂遂為我敷藥止血，雙雙立即遠走高飛，來到這『烏蒙山』內！」

第七章　冰女離垢同彈劍

　　司馬彥道：「早點脫離那種環境也好，但庵主又是怎樣歸入佛門的呢？」

　　見性大師笑道：「我們進入『烏蒙山』時，是十月明月夜，兩人正在一潭清泉附近，計議今後如何安身立命之際，我因臨流照影，自慚形穢，難與游天樂匹配，不禁起了投潭絕命，以求解脫之念。」

　　司馬彥搖頭說道：「庵主珊珊仙骨，美質超風，但這種念頭卻又落俗了呢！」

　　見性大師點頭笑道：「我那種幼稚想法，確是俗念，也是魔念，但魔念才生，佛緣便至！」

　　司馬彥心中靈光一現，搖手笑道：「庵主莫說下去，讓我猜一猜看。」

　　見性大師微笑說道：「司馬施主能夠猜得著嗎？」

　　司馬彥滿面神光，微笑說道：「我猜就在庵主心頭魔念初生之際，可能會傳來三記木魚聲響，敲得你和游天樂兄，俗念盡祛，遍體清涼。對著水中之影，天中之月，悟澈人生，同歸三寶！」

　　見性大師深深看了司馬彥兩眼，搖頭嘆道：「天下諸緣如願想，人生萬事總先知，司馬施主怎會對此宛如目睹？可見得你的夙慧之深，又比我和游天樂高得多了。」

　　「我既然猜得不錯，則這三響木魚，定是對游天樂兄青眼獨垂，屢欲加以度化的大智禪師所發！」

　　見性大師點頭笑道：「司馬施主猜得都對，我與游天樂塵夢既醒，欲雙雙頂禮於大智禪師的佛駕之前，而選擇此處，搭建一座『見性庵』，虔參黃卷，靜禮空王，葆我真如，明心見性！」

　　司馬彥聽到此處，起身長揖笑道：「一出淤泥，便歸正覺，三生慧業，九品青蓮，司馬彥掬誠為庵主賀！」

　　見性大師合十當胸，欠身還禮，微笑說道：「司馬施主請坐，我們算得是道義之交，不必過於客套！」

　　司馬彥笑道：「庵主已有歸宿，游天樂兄何在？他落髮出家了嗎。是否侍同大智禪師，雲遊四海，廣結善緣。」

　　見性大師搖笑道：「大智禪師雖已收他為徒，卻暫未命他落髮，如今不知交代了他什麼重要任務？派他前往『北海』。」

　　司馬彥得知游天樂、孟香嬋雙雙歸入佛門，一個成了大智禪師弟子，一個成了「見性庵主」的這段經過，微興感觸，略作沉思，然復含笑問道：「庵主的琵琶妙技，業已冠絕當時，但適才所聞古琴操，似亦高明絕頂！此人是誰？庵主怎未為司馬彥引見引見？」

　　見性大師笑道：「這人是我新交至友，也可說是我的老師，不僅古琴指法絕，文武各技，更復無一不精！」

　　司馬彥揚眉笑道：「如此高人，豈可失之交臂？庵主快……」

　　見性大師搖了搖頭，微笑接口說道：「佛家所謂的『因緣』二字，委實妙極！因緣未到，咫尺間亦難相逢，因緣若到，九泉下或可相見！」

　　司馬彥聽懂見性大師話意，劍眉微蹙說道：「聽庵主如此說法，莫非你那新交至友，業已離去了嗎？」

　　見性大師點頭笑道：「我剛剛把他送走，便聽得司馬施主叩門。」

　　司馬彥暗想琴音才住片刻，自己便趕到「見性庵」前，怎的未曾見著對方的絲毫蹤影？

　　心頭略覺起疑，口中卻不便駁詢，只想一問見性大師，問問她這位新交好友姓名，以及是何來歷？

　　但話還未及出口，見性大師卻已先行向他問道：「司馬施主我們武昌一別以後，你的詳細行蹤也能告訴我嗎？」

　　司馬彥雖不知見性大師為何探詢自己的別後行蹤？但自己問了人家半天，如今怎能不詳詳細細地據實以答。

　　見性大師面含祥和微笑，靜靜聽他敘述，凡遇重要情節，及有所疑惑之處，均不厭其詳地，插口盤問得水落石出。

　　直等司馬彥把所經所歷，完全說明，見性大師方唸了一聲「阿彌陀佛」佛號，微嘆說道：「馬空群可殺！司馬彥可敬！歐陽絮可憐，姬綠綺可恨！司馬施主，你與『無為仙子』歐陽絮的這樁無垢情緣，曲折離奇，溫馨旖旎，在武林中尚屬從未罕聞，足可流傳百世，永為佳話！」

　　司馬彥勾起愁腸，情難自禁，長嘆一聲，俊目中微閃淚光說道：「曲折離奇雖有，溫馨旖旎何來？人間天上兩意難通，一想起中秋之夜的那場『銷魂之約』，便使我黯然魂消，情難自已！」

　　見性大師笑道：「司馬施主，你所說的『人間天上，兩意難通』之話卻是何意？」

　　司馬彥苦笑答道：「歐陽絮仰藥飲恨，魂歸天上，司馬彥青衫淚濕，飄泊人間……」

　　見性大師截斷司馬彥話頭，含笑說道：「司馬施主，你怎的前後出語矛盾，你不是說『無為仙子』歐陽絮不曾死嗎？」

　　司馬彥愕然說道：「我何曾說過她不曾死？」

　　見性大師笑道：「歐陽絮若是已死，你第二次再進『天姥山削成崖秘洞』之時，為何卻看不見她的遺體？」

　　司馬彥道：「我認為是被人盜去！」

　　見性大師搖頭笑道：「據你剛才所說，『天姥山削成崖秘洞』幽絕難尋，陌生人似乎無法擅自進入。」

　　司馬彥皺眉說道：「或許是歐陽絮的至交好友所為。」

　　見性大師笑道：「司馬施主此話，和我意見相同，但我要問你一句，假如你是歐陽絮的至交好友，並知道她已仰藥飲恨，魂歸天上，你將在以下兩種措置之中採取何種措施？是使歐陽絮在『削崖』那等洞天福地以內，安安穩穩地，永作長眠？還是使她死後不得安寧，把她屍骨搬走？」

　　司馬彥毫不考慮地應聲答道：「我自然使她安安穩穩地，在那幽絕人間的洞天福地之內，永作長眠，沒有理由再把她屍骨搬動！」

　　見性大師點頭答道：「司馬施主的答話，完全合理，我就根據你這種合理答話，及當時事實，推究出兩點不移論斷。」

　　司馬彥惑然問道：「什麼不移論斷？」

　　見性大師笑道：「第一點是『無為仙子』歐陽絮未死，因為她若已死，她那位進入秘洞的至交好友，必定如你所說，最多悽然垂淚，憑弔一番，而聽任她在這洞天福地以內，安穩住下！」

　　司馬彥覺得見性大師這第一點論斷，確實極具理由，不禁在神色中充滿希望地，急急問道：「第二點論斷，又是什麼？」

　　見性大師笑道：「第二點論斷是『無為仙子』歐陽絮不僅未死，並還有救！」

　　司馬彥喜不自勝地，揚眉叫道：「大師快說，救在何處？」

　　見性大師失笑說道：「這理由極為明瞭，也極為簡單，倘若歐陽絮諸位好友，無法救她，卻還費盡苦心，把她長睡未醒的軀體帶走則甚？」

　　司馬彥跳起身來，狂笑說道：「對極！對極！我當時怎未想到這點。」

　　見性大師笑道：「當局幾回難著手，旁觀一語是高棋！司馬施主乃性情中人，當時舊地重溫，前塵如夢，心中充滿了一片悱惻悲淒，慧念靈光，總難免略為所掩！」

　　司馬彥忽然劍眉高挑，俊目雙張，凝視見性大師有頃，發出一陣快慰已極地哈哈大笑！

　　見性大師訝然含笑問道：「司馬施主，我說『無為仙子』歐陽絮不僅未死，並還有救之話，聽來雖頗合理，但終是一種論斷，你怎麼突然如此高興？」

　　司馬彥搖手止住見性大師，微笑說道：「大師，我也有一種論斷。」

　　見性大師笑道：「願聞高論！」

　　司馬彥揚眉笑道：「因為『無為仙子』歐陽絮所服『冬心九毒草』毒力，非『大還丹』不救，而我又在無意中，把藏在『八寶神泥』中的『大還丹』，送給大智禪師，故而歐陽絮可能已因奇緣巧合地，被大智禪師加以慈悲……」

　　見性大師失笑說道：「司馬施主，你這種說法，只是猜測，不是論斷。」

　　司馬彥笑道：「猜測也好，論斷也好，我心中頓然發生了一種感覺，認為不僅歐陽絮已服『大還丹』，為大智禪師所救，並可能已與大師結識。」

　　見性大師「哦」了一聲笑道：「司馬施主你從那裏來的靈機，越想越玄妙了！」

　　司馬彥繼續笑道：「我猜歐陽絮不僅已與大師結識，並就是適才撫奏古琴之人，不僅就是適才撫奏古琴之人，並如今尚在大師的禪房以內。」

　　話音方落，身形便閃，便往見性大師的禪房以內，電疾撲去。

　　但撲進禪房以後，卻闃然無人，完全與心頭所想不對，見性大師喧了一聲「阿彌陀佛」，微嘆說道：「司馬施主，你對於『無為仙子』歐陽絮，過於情癡，有些入魔了。」

　　司馬彥雙頰緋虹，黯然無話。

　　見性大師微笑說道：「司馬施主請想，你在黃鶴樓頭，把藏在『八寶神泥』中的『大還丹』佈施給大智禪師，是在何時？」

　　司馬彥屈指計道：「新正初二。」

　　見性大師繼續問道：「無為仙子歐陽絮服食『冬心九毒草』的百日之期，是在何時屆滿？」

　　司馬彥想了一想說道：「八月二十七日！」

　　見性大師微笑說道：「八月二十七日與新正初二之間，相距又復超過百日，故而歐陽仙子若獲重生，便不是倚仗『大還丹』，俏如司馬施主適才所猜，是由大智禪師持了『大還丹』相救，則歐陽仙子豈不時限早過，成了塚中白骨了嗎？」

　　司馬彥聽得羞慚萬分，暗覺自己怎會忽然靈機一動，自作聰明，想出了如此不合理的猜測？

　　見性大師見司馬彥太以羞窘，遂設法岔開話頭，含笑道：「司馬施主，我聽得大智禪師說是他在『巫山朝雲峰』壁上，給你留下八句偶語，不知你曾否看見？」

　　司馬彥點頭說道：「我看見了，並記得是：『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他不是他，我總是我，江湖彈劍，心地為先，惡者必譴，善者必全。』」

　　見性大師靜靜聽完，微笑說道：「這八句話兒，只是強調福善禍惡，因果無整之旨，並不是什麼預言偈語，其中『心地為先』一語，最為重要，『他不是他』一語，則比較難解！」

　　司馬彥道：「當時確實難解，但如今卻已應驗，分明指的『崔明桂』不是真名，係由馬空群改扮一事。」

　　見性大師微嘆說道：「大智禪師，確是得道高僧，他從靈光之中，參悟出在不久將來，武林內會有一場無法避免的血腥浩劫！」

　　司馬彥揚眉笑道：「老禪師說得好：『江湖彈劍，心地為先』，我們既然任俠四海，便應只論是非，不論利害，不當為則不為名利所誘，當為則不為生死所拘，什麼叫避凶趨吉，什麼叫劫數臨頭，一概顧不得了！」

　　說到此處，忽然想起一事，向見性大師含笑問道：「大師，大智老禪師在閒中可曾對你談到過一位名叫莊伯樂的俊美少年？」

　　見性大師想了一想，點頭說道：「提到過的，大智禪師認為這位莊伯樂的姿質，不僅遠超游天樂，便比起你來，似也不在其下。」

　　司馬彥冷笑一聲說道：「莊伯樂的風神姿質，我確實自嘆弗如，但此人在品格方面，卻似乎……」

　　見性大師聽出司馬彥語意，接口訝然問道：「司馬施主認為莊伯樂的品格卑劣嗎？」

　　司馬彥遂把莊伯樂與「翠眉妖女」姬綠綺，一見鍾情，互相交結等情，向見性大師，約略敘述。

　　見性大師靜靜聽完，搖頭嘆道：「情關不易度，色界最難堪，幾句暱稱，一絲媚笑，有時遠比重圍惡陣，白刃青鋒，更容易困煞英雄，雖然有道是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始風流，與姬綠綺這等蛇蠍為心的淫娃蕩女交結，卻必然落入脂粉魔劫，不會有良好收場，大智禪師曾一再盛讚莊伯樂的資質，許之為不世奇才。司馬施主江湖遊俠，若與相逢，不妨苦口婆心，對他勸導勸導，倘能使其迷途知返，拔足淤泥，也是一樁莫大功德！」

　　司馬彥聽得連連點頭，表示只要自己能與莊伯樂相遇，定然盡力說明姬綠綺淫邪蕩惡之處，勸導他及早回頭。

　　一席深談之後，長夜已過，天光早曙，司馬彥因自己尚須趕赴九日後的「無量山黑眚谷」之約，不便在此久留，遂向見性大師告別。

　　見性大師也不相留，忽然喧了一聲「阿彌陀佛」佛號，合掌低眉，口中吟道：「昔日相逢脂粉場，今朝懺孽禮空王，三生緣遇終須了，嫁得劉郎勝阮郎！」

　　司馬彥在武昌時與孟柏嬋相見之時，便覺此女宛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七寶蓮花，絕非凡品！如今歸諸佛門，雖尚不久，但道氣盎然，彷彿已具慧覺。這臨別所吟小詩，前兩句分明是說自己與她，兩度相逢之事，後兩句卻似另蘊禪機，遂牢牢記在心頭，躬身施禮，含笑別去。

　　他離卻「見性庵」後，自然不會再在「烏蒙山」內逗留，匆匆趕赴滇中「無量山黑眚谷」以踐在「梁子湖」中，與「大頭仙子」紀西屏所訂的五月十五之約。

　　但尚未出得「烏蒙山」境，卻又遇見一位江湖舊識。

　　司馬彥正在絕澗危崖之間，展足輕功，提氣飛行，驀然有一陣歌聲，送入耳內。

　　歌聲極為清朗，唱的是李義山的一首無題詩道：「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司馬彥聞得歌聲，不禁愕然停步，因為這作歌之人的話音，雖然不甚熟悉，但也並不陌生，好像是在何處聽過？

　　疑思既動，因歌聲來自前方的一角山崖之後，遂略為繞道，縱登崖頂，閃目住下看去。

　　作歌之人是位白衣少年，正負手崖腰。一面眺賞景色，一面隨口閒吟，如今吟的，仍是一首李義山詩：「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蠟照半籠金翡翠，麝薰微度繡芙蓉。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司馬彥再度聞歌，又復看見白衣少年身形，雖然從高望下，未曾睹面，卻也認出他是誰來，心中不禁充滿了一片驚奇感慨！

　　驚的是這白衣少年，竟是莊伯樂。

　　奇的是「翠眉妖女」姬綠綺，竟未與莊伯樂同在一處？

　　感慨的則是自己方受見性大師之囑，務須盡力勸導莊伯樂跳出姬綠綺的脂粉羅網，竟然便奇巧無倫地，在此和他相遇。

　　司馬彥因莊伯樂負手崖腰，閒眺作歌，所吟的都是極富纏綿悱側意味的李商隱唐詩，思鬱於中，歌發於外，顯然他正深深陷落姬綠綺的情網之內。暗想也藉歌詞，先加戒惕，遂卓立崖頂，引吭朗聲歌道：「帆力劈開滄海浪，馬蹄踏盡亂山青。浮名浮利濃於酒，醉得人心死不醒！」

　　莊伯樂在崖腰突然聞得崖頂有人作歌，自然立即回身，揚頭察看。

　　司馬彥故作不見，繼續吟道：「老鴉啼猿伴採芝，有時長嘆獨移時。翠蛾紅粉嬋娟劍，殺盡世人人不知！」

　　歌聲方了，一條捷於電，輕於雲的白衣人影，業已縱上崖頂。

　　莊伯樂滿面堆笑，雙手抱拳，向司馬彥深深一禮說道：「果然不出莊伯樂所料，作歌人正是耿兄，我方覺得除了耿天心以外，還有誰能具此高曠情致？」

　　司馬彥長揖還禮，含笑說道：「莊兄別來無恙，你為何把我捧得如此高法？」

　　莊伯樂笑道：「翠蛾紅粉蟬娟劍，殺盡世人人不知！這是何等禪機？何等意境？」

　　司馬彥搖手微笑，接口說道：「這兩句詩兒，不過老生常談，只要板起道學面孔，誰也可以作出，似乎不值得莊兄盛讚。」

　　莊伯樂笑道：「耿兄不必過謙，能作這兩句詩兒之人，雖然太多，但能領會詩中深意，身體力行之人，卻如鳳毛麟角，絕無僅有，一般道學之士，多半都是剛剛對人吟完『翠蛾紅粉蟬娟劍，殺盡世人人不知』的詩句以後，立即背人鑽入脂粉陣，肉屏風內去了。」

　　司馬彥聽得含笑問道：「莊兄此語，簡直罵盡世間有言無行的所謂道學之士，但你又怎知我能身體力行，不是假道學呢？」

　　莊伯樂微笑答道：「姬綠綺煙視媚行，人間絕色，她對於耿兄那等垂青，耿兄均能心如鐵石，無動於衷，則尋常脂粉，怎會被你看得入眼？」

　　司馬彥忽然想起一件怪事，心中萬分驚詫地，目光凝注莊伯樂，緩緩問道：「莊兄，我有一樁不解難事，想要問你。」

　　莊伯樂微笑道：「耿兄請講。」

　　司馬彥蹙眉說道：「我記得上次『巫山』初逢，小弟曾加易容，不是如今貌相，莊兄今日卻怎樣仍能認出耿天心來？」

　　莊伯樂微微一笑說道：「我不但能夠認出耿兄，並知道你本名不叫耿天心，而是被江湖人稱為堂堂君子，巍巍出塵的『離垢書生』司馬彥呢！」

　　司馬彥越發吃驚地，訝然問道：「莊兄精於諸葛之數？君平之卜？抑或是具有前知慧覺？」

　　莊伯樂搖頭笑道：「司馬兄不必驚奇，你難道忘記了你曾向大智禪師吐露過真實姓名來歷？」

　　司馬彥恍然說道：「原來莊兄是在大智禪師之前，知道賤名。但司馬彥於黃鶴樓頭，邂逅老禪師時，雖報真名，未露真面，莊兄卻怎……」

　　莊伯樂截斷他的話頭，含笑說道：「我雖未見過司馬兄廬山面目，卻見過與你有仲尼陽貨，虎賁中郎之似的馬空群，自然今日一見，便知你是一身兼有司馬彥、耿天心兩個姓名的當代大俠！」

　　司馬彥雙眉微蹙說道：「莊兄，小弟尚有疑問。」

　　莊伯樂笑道：「司馬兄，江湖交友，貴莫相疑。你若有不解之處，儘管問得清清楚楚。」

　　司馬彥苦笑說道：「我與馬空群確實容貌絕似，莊兄怎會不把我認成他呢？」

　　莊伯樂哈哈大笑道：「仲尼雖然貌似陽貨，但賢與不肖之間，卻氣質迥異！馬空群為了姬綠綺。曾和我決鬥『巫山』，他能吟得出『翠蛾紅粉蟬娟劍，殺盡世人人不知』的詩句嗎？」

　　司馬彥聽莊伯樂一再提起姬綠綺來，遂趁勢含笑問道：「莊兄怎的一人在此嘯傲，姬綠綺姑娘，卻往那裏去了？」

　　莊伯樂臉上呈現出一種高興神色，軒眉笑道：「姬姑娘因我與馬空群的一場巫山決鬥之中，我雖然僥倖獲勝，但也略受輕微內傷，她遂回轉故居，去取一株種植已久的罕世藥草，準備給我服用！」

　　司馬彥見莊伯樂說話神情，似乎對姬綠綺迷戀頗深，不禁暗皺雙眉地，繼續問道：「姬姑娘的故居，是在何處？莊兄怎不陪她一起前去？」

　　莊伯樂搖頭笑道：「她為我跋涉關山，我自應陪她一同前往，但姬姑娘似乎不願外人去她故居，故而囑我在此等待，我也就不知道她的故居，究竟在何處了？」

　　司馬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算算不致耽誤五月十五之約，遂想旁敲側擊地，與莊伯樂作深談，遂尋塊潔淨平石，招呼莊伯樂一同坐下，含笑問道：「莊兄與姬綠綺姑娘，一見投緣，兩情相洽，她並甘棄馬空群，和你交好，你們怎會仍是『外人』呢？」

　　司馬彥以為在姬綠綺狐媚荒淫的手段以下，必然已與莊伯樂巫山夢回，相互定情，才這樣問話。

　　誰知莊伯樂卻出他意外地應聲答道：「小弟雖蒙姬姑娘青眼獨垂，我又對她那副絕世美貌，極為愛好，但彼此清清白白，未越大防，我以『外人』自居，似乎尚無不當。」

　　司馬彥聞言，不禁又驚又急！

　　驚的是姬綠綺怎會突然改變作風？不像對付自己那般，施用迷神蕩藥及各種媚惑手段，把莊伯樂臣屈裙下。

　　原來是姬綠綺倘若採取攻心為上緩緩而來的高級策略，不令莊伯樂看破她的妖淫本性，若不莊伯樂難免在這種孽障、慾海之中，永遠沉淪，難以自拔！

　　想到此處，司馬彥俊眉雙聚，滿面憂容，突然站起身形，向莊伯樂深深一揖。

　　莊伯樂慌得急忙還禮，含笑問道：「司馬兄何以突然如此謙禮？」

　　司馬彥苦笑說道：「小弟有句逆耳忠言，要想勸勸莊兄，故而先施禮，務請莫怪司馬彥魯莽唐突之處！」

　　莊伯樂微笑說道：「常言道：『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司馬兄有何訓教？莊伯樂恭聆讜論就是。」

　　司馬彥覺得頗難啟齒，幾度囁囁嚅嚅地欲言又止。

　　莊伯樂見狀，訝然笑道：「司馬兄是百丈豪情的當代奇俠，怎麼有甚話兒不便出口。」

　　司馬彥無可奈何地一揚雙眉，目注莊伯樂朗聲說道：「莊兄請恕小弟直言，司馬彥認為姬綠綺姑娘對你青眼獨垂，並非艷福！」

　　莊伯樂「哦」了一聲，含笑問道：「不是艷福，難道反是禍水不成？」

　　司馬彥長嘆一聲，微吟答道：「自古美人皆禍水……」

　　吟猶未了，莊伯樂便接口笑道：「護花願作不平鳴！」

　　司馬彥雙眉微皺，向莊伯樂問道：「莊兄要為誰作不平之鳴？」

　　莊伯樂俊目之中，精芒如電，看著司馬彥搖頭說道：「司馬兄這句『自古美人皆禍水』，似乎過於籠統，有點唐突佳人，莊伯樂胸中不平，意欲請教。」

　　司馬彥道：「莊兄請講，司馬彥洗耳恭聽。」

　　莊伯樂揚眉說道：「古之西施、梁紅玉、花木蘭，今之『無為仙子』歐陽絮、『玉琢嫦娥』聶小冰、『東海龍女』艾紫君等，大概均稱得上是絕代美人，她們倘若落個『禍水』之名？不僅莊伯樂心中不平，恐怕連司馬兄，也未必過意得去？」

　　司馬彥被對方找出語病，責詢得默默無語。

　　莊伯樂繼續笑道：「至於妲己、褒姊、楊太真等，雖然史冊留玷，但錯處也未必全在她們，殷紂王、周幽王、及唐玄宗，才應該負擔更重責任！假如妲己居商湯後宮，褒姒屬文王內院，楊太真是貞觀妃子，她也承歡依舊，禍國無從，還不是成了千秋盛讚的一代美人？」

　　司馬彥嘴皮略動，但卻無言可駁。

　　莊伯樂雙眉之中，高騰不平神色，目光凝注在司馬彥臉上，沉聲緩緩說道：「男人中既有明君、昏王、忠臣、奸黨、英雄、賊寇、勇士、懦夫之別。女人中自然也有貞淫賢愚之判！古往今來，時移世異，我們披讀史書得知『禍水』中固有美人，但美人中卻未必全屬『禍水』，故而莊伯樂要向司馬彥請教的是，為何世人只道『自古美人皆禍水，卻無人吟詠，由來誤國是昏王』呢？」

　　司馬彥滿腹經綸，才華絕世，如今卻被莊伯樂問得雙頰通紅，片語難答。

　　莊伯樂笑了一笑說道：「其實這理由極為筒單，因為『美人』是弱者，『昏王』是暴君！一般無骨文人，僅會舞文弄墨，欺負那只能忍氣吞聲，無法反抗的薄命紅顏，卻抹煞事實，昧著天良，反向一干無道暴君，歌功頌德。」

　　司馬彥雖然窘得滿面通紅，但仍萬分佩服，點頭讚道：「莊兄這番精闢高論，不僅罵盡無恥之人，也替含冤負屈的千古紅顏，一洗九泉幽怨。」

　　「司馬兄既然同意小弟看法，可見這句『自古美人皆禍水』，實是不當謬語，常人吟之，僅不值識者一笑，但司馬彥是武達文通的當代大俠，今後切莫再隨口而出才好。」

　　莊伯樂忽然嘆了一口氣道：「其實我也領會得出司馬兄的言外深意，你是不是認為姬綠綺姑娘有些過分輕浮？」

　　司馬彥驚心於莊伯樂的辯才無礙，詞鋒逼人，業已不敢直接勸說，只是微微一笑，委婉答道：「莊兄莫非也有這種感覺嗎？」

　　莊伯樂仰首青天，目光凝注舒捲白雲，俊眉軒處，朗聲說道：「人生得知己難，得紅顏知己尤難，至於獲得姬綠綺這等艷絕塵寰的紅顏知己，更是難上加難……」

　　說到此處，語音忽頓，兩道炯炯眼神，從天際舒捲白雲之間，慢慢移注到司馬彥身上，含笑問道：「司馬兄，我所說的這幾句話兒。對是不對？」

　　司馬彥無法從這幾句話兒之中，找出對方語病，只得苦笑點頭說道：「對極！對極！」

　　莊伯樂繼續笑道：「獲一艷絕塵寰的紅顏知己，既然如此之難，則姬綠綺縱有甚缺點，我也當盡我所能，使其潛移默化……」

　　司馬彥靜聽至此，知道莊伯樂情操高尚，對於姬綠綺愛意極深，自己若再從正面進言，可能反會獲得相反效果，遂微微一笑，移轉話頭說道：「莊兄與大智禪師，似乎彼此關係，頗為密切？」

　　莊伯樂搖頭笑道：「切則頗對，密則未然，老禪師不僅對我有過救命之恩，並是師執前輩，只可惜莊伯樂福薄無緣，不能常侍杖履而已！」

　　司馬彥笑道：「大智老禪師曾與莊兄同在『巫山』弈棋，他知不知道莊兄和姬綠綺姑娘，結交之事？」

　　莊伯樂揚眉笑道：「怎麼不知？大智老禪師還親對姬綠綺姑娘看了幾眼。」

　　司馬彥含笑問道：「老禪師對於姬綠綺姑娘的看法如何？」

　　莊伯樂微微一笑道：「老禪師認為姬綠綺既具慧根，又具惡報。這一類人，若能徹悟回頭，必是『龍華會』上人物，否則即永墜泥淖，成為魔鬼！」

　　司馬彥「哦」了一聲，目注莊伯樂再復問道：「老禪師既是莊兄師執前輩，則對於莊兄與姬綠綺姑娘之間的這段情緣，總該有所指示？」

　　莊伯樂笑道：「我師伯別無指示。他老人家只要我注意『因果』二字！他說塵世間一切恩怨糾纏，無非前因後果，但今世所施所受，究係種來世因？抑或結前世果？卻極難判斷！故而佛家除了闡揚因果報應之外，並主張以德報怨，因為今生倘能以德報怨，來生必獲善果，至於前生之怨，則早已由輪迴轉世，泯然無知，大可得放手時且放手了。」

　　這一番話兒，聽得司馬彥遍體清涼，合掌躬身，向空膜拜！

　　莊伯樂笑道：「司馬兄這是何意？」

　　司馬彥俊目之中，神光極朗的含笑答道：「大智老禪師的這幾句話兒，宛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大千世界眾生，倘若均能領略這種慈悲佛旨，則萬孽自消，祥和一片，等於是同登極樂了！」

　　莊伯樂連連點頭，微嘆說道：「司馬兄果具夙慧，一聞妙旨，便朗靈光，只惜世人渾噩者多，以致孽累循環，無時或已！」

　　司馬彥抱拳長揖笑道：「聞君一席話，啟我半生迷，司馬彥深謝莊兄明教。」

　　莊伯樂含笑還禮說道：「小弟姿質魯鈍，懂得什麼？我只是轉述大智老禪師的幾句話兒，司馬兄不必如此謙抑。」

　　說到此處，目光在司馬彥身上，來回一掃，含笑問道：「司馬兄，你神情不寧，是否有什麼急事？」

　　司馬彥遂把五月十五之約，向莊伯樂大略一說。

　　莊伯樂「呀」了一聲，軒眉笑道：「司馬兄，無量山黑眚谷之行，定然緊張精采異常，我若非必須在此等候為我遠行取藥的姬綠綺姑娘，亟願奉陪同去，一識『雲夢三奇』，以及『南荒毒蝟』柳文宗等心機險惡的當世高手。」

　　司馬彥搖頭笑道：「此行雖有險危，司馬彥是必須踐諾不得不去，莊兄卻無同淌這場渾水之理。」

　　莊伯樂道：「江湖遊俠之徒，遇事只問平或不平？義或不義？不應考慮到本身利害關係，姬綠綺姑娘若是來得早時，我便與她一同趕去，湊湊熱鬧。」

　　司馬彥隨口謝了一聲，便向莊伯樂施禮告別。

　　在這段由「烏蒙東」又往「無量山」的路程之中，司馬彥始終忖著一項問題，但他卻又無法在這項問題的兩樁必然結果以內，斷定一樁結果。

　　這項問題，便是莊伯樂與姬綠綺的一段情緣，兩樁必然結果則是若非姬綠綺被莊伯樂感化，覺悟前非，棄邪歸正，便是莊伯樂與虎謀皮，被惡根太深，劣性難除的姬綠綺害得身敗名裂！

　　司馬彥對於這兩樁結果，雖不敢遭加測定，但他反反覆覆，仔細尋思之下，也有了一種主觀看法。

　　這種主觀看法，便是倘莊伯樂感化不了姬綠綺，而反受其害！屬於人情之常，意料之內。

　　倘若姬綠綺居然被莊伯樂感化，革面洗心，回頭向善，則屬於人情之變，意料之外。

　　這兩處結果的可能性，顯然是前者大於後者，但司馬彥卻滿心禱祝著後者成為事實。

　　在他心目之中，莊伯樂是聖賢，姬綠綺是魔鬼！

　　考諸史冊，凡屬聖賢與魔鬼的鬥爭，當時勝利者，多半都是魔鬼！等到十年、百年、甚至於千年以後，那些當時慘遭失敗的聖賢，才會扭轉局勢，獲得一種象徵性的虛無飄渺勝利！

　　未來總是未來，現實的人生，誰也不會整個不顧目前，只為未來著想。

　　故而司馬彥心中，除了對馬空群的憤恨，對歐陽絮的情思以外，又添了一份對莊伯樂的關懷憂慮。

　　雲南風光極美，以滇池水色之秀，金馬碧雞之勝，均未能吸引得這位胸頭愁緒紛紛的「離垢書生」司馬彥，小作逗留，他只是戴月披星地趕赴「無量山黑眚谷」而去。

　　「無量山」到了，「黑眚谷」也到了。日期更總算未曾耽誤，正好是五月十五。

　　但與司馬彥訂約的「大頭仙子」紀西屏，卻是形影未見。

　　司馬彥以為對方因事來晚，遂在「黑眚谷」口，徘徊等待。

　　由五月十五日的正當午一直等到五月十六的曙光大透，除了虎嘯猿啼，風聲鶴唳以外，未見絲毫人跡。

　　司馬彥心中好不憤然！暗想自己為了重於然諾，不辭萬水千山，餐風宿霧地苦苦趕來，誰知竟會空跑一趟，上人惡當！

　　他越想越氣，但因不知「南荒毒蝟」柳文宗等巢穴何在？又無法主動追尋，只得搖頭蹀躞，徒呼負負。

　　東升虹日，已掛松梢，忽然有了武林人物，提起飛馳的輕抖腳步聲息。

　　司馬彥心神一振，抬頭望去，只見有條曼妙如仙女的白衣人影，宛若雲飄電掣般向「黑眚谷」口馳來。

　　展眼間，人到面前，正是以「龍虎風雲劍法」，馳譽武林的「玉琢嫦娥」聶小冰。

　　司馬彥見是聶小冰，立即含笑抱拳叫道：「聶姑娘……」

　　「聶姑娘」三字才出，聶小冰便愕然止步，向司馬彥打量幾眼，蹙眉問道：「閣下何人？彼此風萍未識，怎會知曉聶小冰的姓氏？」

　　司馬彥此時方想起自己業已恢復本來面目，難怪對方不識，遂向聶小冰躬身一禮，陪笑說道：「聶姑娘，去年除夕，我在『梁子湖』水面與聶姑娘相識之際，因故易容，如今方是本來面目……」

　　話猶未了，聶小冰已從司馬彥的語音及語意之內，聽出他是誰來。不禁柳眉雙揚，微笑問道：「尊駕便是我思念已久的耿天心兄嗎？」

　　司馬彥愧然笑道：「耿天心也是化名，小弟的本來姓名司馬彥。」

　　聶小冰「呀」了一聲，妙目以內，射出兩股滿含欽佩的光芒，凝注司馬彥臉上，嬌笑說道：「三陽神功，舉世無匹，堂堂君子，巍巍出塵，聶小冰真想不到耿天心兄，就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眾所欽敬的『離垢書生』司馬彥，怪不得當時我便覺得司馬兄的器宇胸襟，迥異流俗。」

　　司馬彥被她說得俊臉通紅，窘然搖手笑道：「聶姑娘千萬莫提這些江湖妄語，司馬彥愧不敢當。」

　　聶小冰見他確實神情甚窘，遂移轉話頭，含笑問道：「我因事延誤，略為來遲，不想司馬兄仍在這『黑眚谷』口，你昨日與『大頭仙子』紀西屏會面了嗎？」

　　司馬彥搖頭苦笑說道：「我一直在此等待，對方根本失約未來。」

　　聶小冰訝然說道：「這是何故？『大頭仙子』紀西屏不是還想奪回那粒『萬妙駐顏丹』嗎？」

　　司馬彥聽得聶小冰提起「萬妙駐顏丹」來，不禁心中微跳，向她囁嚅說道：「聶……聶姑娘，我有一件事兒，想……想請你多……多加諒解。」

　　聶小冰目光凝注司馬彥，詫聲說道：「我們既是道義之交，何況聶小冰又對司馬兄的『離垢書生』俠名，素所欽遲，司馬兄不必如此言重，有話儘管請講。」

　　司馬彥滿面慚愧神色地，苦笑說道：「關於那粒『萬妙駐顏丹』……」

　　說到此處，竟又窘然住口，說不下去，聶小冰有所誤會，「哎呀」一聲，柳眉深蹙說道：「司馬兄是要素回那粒『萬妙駐顏丹』麼，但卻業已被我服食了呢！」

　　司馬彥聽說聶小冰業已服食「萬妙駐顏丹」，不禁失聲說了兩句「糟糕！糟糕！」

　　這兩句「糟糕！糟糕」，越發使聶小冰對司馬彥加深誤會，臉色突然地一冷，怫然不悅說道：「司馬兄，你是名震江湖的堂堂大俠，不是三歲頑童，當初聶小冰並未向你索取『萬妙駐顏丹』，是你主動贈我，如今怎的這等反悔起來？此丹若在，聶小冰立時奉還，但既已被我服食，卻無法原璧歸趙。」

　　司馬彥連搖手，苦笑叫道：「聶姑娘，你把我的意思，完全誤會，司馬彥並非索討『萬妙駐顏丹』，只是向你表示萬分歉意。」

　　聶小冰大出意外地，失驚問道：「司馬兄，你為何要對我表示萬分歉意？」

　　司馬彥知道此事若不從實說明，誤會必然越弄越深，遂只得照直說道：「聶姑娘，你所服食的那粒『萬妙駐顏丹』，不是真的，只是贗鼎之物。」

　　聶上冰聽得雙眉一挑，臉上立即佈滿了森森殺氣！

　　司馬彥暗叫不妙。心想這位「玉琢嫦娥」的性格，素稱剛強，倘與自己翻臉起來，卻是怎處？

　　但在聶小冰的臉上殺氣，剛到即收，反倒和顏悅色的揚眉笑道：「司馬兄，你何必故意氣我？我不相信堂堂君子，巍巍出塵的『離垢書生』，會有如此卑鄙作法？」

　　司馬彥點頭說道：「我確實不會如此卑鄙，但聶姑娘所服『萬妙駐顏丹』，並非真物一節，卻也屬事實，因為當初連我也不知道那粒罕世靈丹，竟是贗鼎貨色？」

　　聶小冰問道：「這樣說來。司馬兄是受了『大頭仙子』紀西屏的騙了？」

　　司馬彥搖頭說道：「聶姑娘猜得不對，『大頭仙子』紀西屏所輸掉的『萬妙駐顏丹』並非假丹，但我所贏得的『萬妙駐顏丹』卻不是真丹。」

　　聶小冰睜大一雙妙目，惑然說道：「司馬兄此語，令人費解。」

　　司馬彥苦笑說道：「其中情節，確實太以曲折離奇，令人夢想不到，聶姑娘能不能耗著心兒，聽我細述？」

　　聶小冰點頭笑道：「我自幼便愛聽離奇故事，司馬兄儘管詳細敘述就是。」

　　話完，便自坐在一方青石之上，注目凝神地，傾聽司馬彥敘說其中經過。

　　司馬彥把這段曲折離奇經過，詳細講完，向聶小冰苦笑說道：「聶姑娘，這段故事，是否太以曲折，過分離奇，你聽了未必能相信呢？」

　　聶小冰連點螓首，含笑說道：「相信，相信，我有三大理由，相信司馬兄所說的這樁美妙離奇故事，毫無虛假，全是真話。」

　　這幾句話兒，使司馬彥深深迷惑起來，蹙眉問道：「聶姑娘，我想請教請教你的三大理由。」

　　聶小冰嬌笑說道：「第一點理由是司馬兄若是編謊，決不能編得如此離奇曲折，如此入情入理，及如此天衣無縫。」

　　司馬彥雙眉微軒，含笑問道：「第二點呢？」

　　聶小冰笑道：「第二點理由是你若騙我，便不必向我說明，因為不到三五十年以後，使聶小冰紅顏老去，青髮成霜，我根本無法發現所服『萬妙駐顏丹』究竟是真是假？」

　　司馬彥點頭說道：「這倒是個相當正確的理由……」

　　聶小冰不等司馬彥話完，便自笑道：「第三點理由，似比這第二點理由，更為充分。」

　　司馬彥急急問道：「這是一點什麼的精妙理由？」

　　聶小冰笑道：「因為我相信『離垢書生』司馬彥的人格，他不會在揭開本來面目之後再用假話騙我。」

　　司馬彥聞言，心中不禁又覺歡欣，又覺顫慄！

　　固聶小冰這第三點理由之中，分明暗示了對自己垂青之意。

　　如此身懷絕藝，美若天人的「玉琢嫦娥」聶小冰，竟對自己垂青？那得不既覺歡欣，又覺感激。

　　但司馬彥自從「烏蒙山見性庵」中，遇著孟香嬋所化身的見性大師，並聽她對「天姥山削成崖秘洞」之事，所作分析以後，確信「無為仙子」歐陽絮未死，情絲一縷，深繫伊人，如今遂在感覺聶小冰對自己特垂青眼之下，心頭有些顫慄！

　　心中情緒複雜，臉上神色，自然也就隨之變幻。

　　聶小冰見司馬彥聽完自己話後，默然無語，遂又含笑說道：「司馬兄，不要再難過了，靈丹雖假，情意卻真，聶小冰對你在『梁子湖』水面，風萍初識，慨贈異寶的盛意濃情，依然一成不變的萬分欽佩！」

　　司馬彥俊臉微紅，伸手入懷，取出那冊「龍虎風雲劍訣」，向聶小冰恭恭敬敬地，雙手遞過。

　　聶小冰柳眉微挑，目光凝注司馬彥臉上，訝聲問道：「司馬兄你此舉何意」？

　　司馬彥苦笑道：「我除夕之夜，蒙聶姑娘贈以『龍虎風雲劍訣』，初二便自『妙手郎君』游天樂口中，得知『萬妙駐顏丹』分了真假之事，心頭不禁愧怍萬分，對於這本武林秘笈，始終未敢略加翻閱，今日既與聶姑娘相遇，自然應該原璧奉趙。」

　　聶小冰「咦」了一聲，妙目中射出兩股炯炯神光，向司馬彥含笑說道：「司馬兄，我來問你一個問題，我當初為何要把這冊『龍虎風雲劍訣』送你？」

　　司馬彥不明她問話用意，囁嚅答道：「聶姑娘嶙峋傲骨，不肯輕受人恩，可能是想以這冊『龍虎風雲劍訣』，作為桃李瓊瑤之報！」

　　聶小冰搖了搖頭，悽然一笑道：「司馬兄，你猜對了一半，猜錯了一半。」

　　司馬彥愕然問故？聶小冰揚眉說道：「猜對的是聶小冰確實天生傲骨，從未肯輕受人恩，猜錯的是我送你『龍虎風雲劍訣』之舉，絕非作為對你送我『萬妙駐顏丹』的桃李瓊瑤之報？」

　　司馬彥不解問道：「聶姑娘此話怎講？你能不能解釋得詳盡一點？」

　　聶小冰揮手微掠雲鬢，緩緩說道：「司馬兄，我先問你一句，假如你遊俠江湖之際，遇上一位陌不相識之人，要送你萬兩黃金，你接不接受？」

　　司馬彥不加思索地應聲答道：「我不會接受。」

　　聶小冰點頭笑道：「對！江湖人物講究的是要有周身傲骨，滿腔俠懷，一劍誅仇，千金倒囊，渴不飲盜泉之水，饑不用嗟來之食，鄙功名如敝履，視富貴若浮雲！倘能如此，方稱得上一個『俠』字！」

　　司馬彥撫掌讚道：「聶姑娘讜論高懷，司馬彥欽服無似。」

　　聶小冰嫣然一笑，雙轉秋波，看著司馬彥，柔聲問道：「司馬兄，『離垢書生』雖是軒昂俠士，但『玉琢嫦娥』也是磊落紅妝！為什麼你若遇陌不相識之人，送你萬兩黃金，你不接受，而我卻會接受你這風萍初識之人，所贈的『萬妙駐顏丹』呢？」

　　司馬彥一時被她問住，口內期期艾艾地，不知應該怎樣答話才好，聶小冰含笑說道：「這理由極為簡單，是因為我在『雲夢爭奇會』上，見司馬兄兩登『爭奇台』，對你的驚人絕學，奕世風神，深為欽佩！再加上你竟肯把所贏得的『萬妙駐顏丹』，脫手贈送初次識面之人，越發使我對你的俠骨豪情，深為傾倒！故而接受贈丹，並回贈我所有之物中最為珍貴的『龍虎風雲劍訣』，以作彼此訂交之始。」

　　司馬彥聽得心中有種難以形容的，又似喜悅，又似恐懼的奇異感覺。

　　「換句話說，我當初接受靈丹，還贈劍訣之舉，完全是為了對司馬兄欽佩，並非為了那粒『萬妙駐顏丹』的永駐青春價值，司馬兄，你懂得了嗎？」

　　司馬彥無法推說不懂，只得連連點頭說道：「我懂！我懂！」

　　聶小冰說話之時，眼角眉梢，竟已隱含幽怨，如今聽了司馬彥這兩聲「我懂！我懂！」方恢復了滿面春風，妙目流波，盈盈一笑說道：「司馬兄既然懂得了聶小冰的當時心意，自然會瞭解我方才所說『靈丹雖假，情意卻真』之語，係出至誠，你為何又要如此小氣，把『龍虎風雲劍訣』還我？」

　　司馬彥見聶小冰不肯收回「龍虎風雲劍訣」，不禁劍眉雙蹙地，苦笑說道：「聶姑娘，你……你最好還是把這冊『龍虎風雲劍訣』收回，否則我以假丹，換取真訣，如何心安，豈不成了騙子了嗎？」

　　聶小冰忽然面容一冷，目注司馬彥，沉聲問道：「司馬兄，我不明白一位風流倜儻的『離垢書生』，怎會變得如此小氣固執？我已一再聲明，受贈：『萬妙駐顏丹』，及還贈『龍虎風雲劍訣』，全是由於一個『情』字，你為何偏偏要重視那庸俗不堪的真假價值？聶小冰請教一聲，你騙去我的『龍虎風雲劍訣』，可以還我，騙去我的感情，卻怎樣還我？」

　　聶小冰越說神色越冷，說到最後「騙去我的感情，卻怎樣還我？」兩句話兒之時，簡直面若冰霜，語如利刃！

　　司馬彥在「天姥山削成崖秘洞」，與「無為仙子」歐陽絮一生一死，兩意難通之際，是黠然魂消！在巫峽舟中，誤服媚藥與「翠媚妖女」姬綠綺，徘徊於慾海邊緣之際，是蕩然魂消！如今在這「無量山黑眚谷」傾聽「玉琢嫦娥」聶小冰，直吐情愫之際，卻是窘然魂消！

　　因為人人好色，理之常情，自古英雄，更愛俠女，像如此武功，如此容貌的「玉琢嫦娥」聶小冰，向他如此傾訴衷腸，司馬彥若不銷魂。簡直矯情，但古代男女情思，比較含蓄，這等直言無隱，當面鑼對面鼓的陣仗，司馬彥尚屬初經，自在銷魂蝕骨之中，兼覺奇窘！

　　聶小冰話完以後，臉上神色由冷峻轉為哀怨地，幽幽一嘆說道：「司馬兄，你不要笑我，我生性爽朗，慣作直言，學不來那些俗女兒的忸怩之態！」

　　司馬彥點頭說道：「武林兒女，原應爽朗為先。」

　　聶小冰妙目之中，忽然淚光盈盈地，悲聲說道：「我生具傲骨，心比天高，一向著不起那些平素向我大獻殷勤的庸俗男子，但誰知我自見司馬兄後，對你器宇風華，深為傾倒，你又偏偏看不起我。」

　　美人哀怨，誰不生憐？司馬彥聽得慌忙接口說道：「聶姑娘仙姿絕藝，名滿乾坤，司馬彥萬分欽遲，怎會看你不起？」

　　聶小冰悽然一笑，玉臂微探，芒彩高騰，龍吟脆響，竟把她那柄前古神物「湛廬劍」，掣在手內。

　　司馬彥驚得失聲問道：「聶姑娘，你……你取劍則甚？」

　　聶小冰柳眉雙揚，幽幽說道：「司馬兄，你若看得起我，便請收起這冊『龍虎風雲劍訣』，我們來個生面別開的傳劍訂交！」

　　司馬彥雙手互握，頗感為難的皺眉說道：「這……這……」

　　聶小冰悽然一笑說道：「司馬兄不要為難。你若看不起我，便把『龍虎風雲劍訣』還我，我也無顏苟活，立即橫劍自絕！」

　　司馬彥對於她這第二項提議，自然更是無法應允。

　　聶小冰頓足叫道：「司馬兄，你不要這樣殘忍！不論是辛酸，或是甜蜜，你總得還條路兒，讓我去走。」

　　司馬彥直到此時，智珠方朗，知道對於「玉琢嫦娥」聶小冰這等性情豪俠的英朗俠女，最好的方法，便是實話實說，主意既定，遂含笑說道：「聶姑娘，說那話來，自古英雄欽俠女，由來甜蜜勝辛酸……」

　　聶小冰聞言，喜得雙眉一揚，淚光盈睫地，接口問道：「司馬兄，你願意和我……」

　　司馬彥俊目中射出湛湛神光，朗聲笑道：「像聶姑娘這等既具天人顏色，又具絕世身手的蓋代俠女，竟肯折節下交，司馬彥簡直受寵若驚，深覺三生有幸！」

　　聶小冰笑道：「司馬兄不必太謙，聶小冰雖尚當得起『俠女』二字，你還不是曠代英雄？在你說來，是自古英雄欽俠女，在我說來，卻是由來俠女慕英雄呢？」

　　司馬彥對聶小冰這等直吐情思，毫無羞澀的大方態度，委實極為欣賞，長嘆一聲，正色說道：「聶姑娘，我想唸首古詩給你聽。」

　　聶小冰見司馬彥臉上神色，又有變化，不禁柳眉深蹙地，注目問道：「司馬兄請唸，我知道你大概有甚話兒，不便出口，才想以詩寄意意。」

　　司馬彥對聶小冰的心性聰明，好生佩服，劍眉微揚，低聲吟道：「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繫在紅羅襦……」

　　聶小冰聽到此處，已知司馬彥誦詩之意，遂搖手止住他再往下唸，秀眉雙蹙地訝然問道：「這是『節婦吟』，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司馬兄突誦此詩之意，莫非你業已有了兩情深契，難捨難分的紅粉知己？」

　　司馬彥俊臉微紅，點頭示意。

　　聶小冰詫道：「我記得在『梁子湖』水面之上，司馬兄意欲把『萬妙駐顏丹』贈我之時，我曾拒不肯收，認為你應該把這種駐顏靈藥，送給你的紅粉知己，但司馬兄卻微吟『春蠶至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之句，聲言與你的紅粉知己，業已人天永隔！」

　　司馬彥點頭說道：「當時確實是那等情形，但如今卻有了變化。」

　　聶小冰訝聲叫道：「有了變化？難道黃泉之下的已死佳人，竟能復活再生？」

　　司馬彥苦笑道：「聶姑娘所猜之話，與事實相差不遠。」

　　聶小冰揚眉說道：「我不相信有這等離奇事實，司馬兄不妨把這段意料中必甚纏綿悽惻的故事，講給我聽，只要你講得合理合情。聶小冰決不使你為難就是。」

　　司馬彥點頭說道：「我正想把這段故事，說給聶姑娘聽聽，聶姑娘大概便可明白我的苦衷了。」

　　說完，遂把自己與「無為仙子」歐陽絮的這段無垢情緣，及其中一切經過，源源本本詳詳細細地，向聶小冰說了一遍。

　　聶小冰靜靜聽完，感慨萬分地，長嘆一聲說道：「歐陽絮可憐，司馬彥可敬，馬空群可殺！」

　　司馬彥驚奇頗甚地，「咦」了一聲說道：「聶姑娘這三句話兒，與見性大師所說的，完全一樣。」

　　聶小冰問道：「見性大師是誰？」

　　司馬彥應聲答道：「見性大師就是曾經被『妙手郎君』游天樂所戀，服食了那粒真正『萬妙駐顏丹』的『武昌』名妓孟香嬋。」

　　聶小冰奇道：「孟香嬋既服『萬妙駐顏丹』，已可保持風姿絕世，永世不凋，為何又出家做了什麼見性大師呢？」

　　司馬彥遂把孟香嬋變為見性大師的一段經過，又向聶小冰解釋一遍。

　　聶小冰長嘆一聲，苦笑說道：「司馬兄，我說得如何？『萬妙駐顏丹』雖具駐顏靈效，但服了真丹的孟香嬋，反把容貌毀去，服了假丹的聶小冰，卻……」

　　司馬彥一聽聶小冰提起假丹，不禁俊臉通虹，趕緊岔開話頭，向她問道：「聶姑娘，你對我向你所說的是這段故事，有何意見？」

　　聶小冰未加思索，滿面神光，應聲答道：「司馬兄與『無為仙子』歐陽絮的這段無垢情緣，雖難說後無來者，卻已前無古人，你確實應該對她矢效忠誠，千萬莫再移情別戀。」

　　司馬彥嘆息說道：「聶姑娘義腸俠骨，絕代無雙，所說極為公正。」

　　聶小冰笑道：「司馬兄且慢誇我，我還有話說呢！」

　　司馬彥道：「聶姑娘有話請講。」

　　聶小冰含笑說道：「我方才所說你應對『無為仙子』歐陽絮矢效忠誠，莫再移情別戀之語，是指她已有絕世奇遇，度劫重生而言，倘若這位『無為仙子』，並未重生，則司馬兄似乎也沒有這種片面癡情必要。」

　　司馬彥點頭說道：「聶姑娘所說極是，但根據我與見性大師的再三判斷，『無為仙子』歐陽絮，多半業已度劫重生。」

　　聶小冰笑道：「判斷終是判斷，未必真能與事實相符。聶小冰敢於對天盟誓，我雖欽慕司馬兄，卻也極願『無為仙子』歐陽絮能夠重生，使你們之間這段奇妙萬分的無垢情緣，留為百世佳話。」

　　司馬彥起立躬身，深深一揖說道：「司馬彥先代歐陽絮謝過聶姑娘的關懷美意。」

　　聶小冰悽然一笑說道：「世間萬事，誰都想獲得最美滿的結果，但誰也應該先作最不理想的打算，我向司馬兄請教一下，萬一歐陽仙子未獲絕世奇遇，業已玉殞香消，九泉埋恨，你難道便不再結交其他紅粉知己？」

　　司馬彥想不到聶小冰有此一問，口內期期難答。

　　聶小冰見他這般神情，不禁微微一笑說道：「司馬兄不要為難，我在聽完你與『無為仙子』歐陽絮的這段故事以後，便想與你訂上一個十年之約。」

　　司馬彥愕然問道：「什麼叫十年之約？」

　　聶小冰揚眉說道：「我認為倘若歐陽仙子已獲重生，則不僅司馬兄到處找她，她也定然在到處找你，若有十年光陰，縱或彼此未能相逢，也會聽到一些有關訊息。」

　　司馬彥點頭說道：「無為仙子歐陽絮倘若未死，最近一兩年內，江湖中必會流傳她的事蹟，似乎用不著十年之久。」

　　聶小冰道：「時間定得久些，比較安心，倘若十年過後，仍無歐陽仙子的絲毫音訊，司馬兄是否可以斷定她業已魂返瑤池，不在濁世」？

　　司馬彥應聲說道：「可以這樣斷定。」

　　聶小冰一雙妙目以內，突射朗徹神光，凝注在司馬彥臉上，語音極為誠懇地，緩緩說道：「故則我想與司馬兄訂上一個十年之約，在十年以內，我與你相偕遊俠，彈劍江湖，一同盡力地打探『無為仙子』歐陽絮生死下落，聶小冰並改易男裝，只許你把我看做同道至交，不許你把我看做紅粉密友，換句話說，就是要你把我當做男人，忘掉我是女子。」

　　司馬彥聽得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奇異滋味，目注聶小冰，欲言又止。

　　聶小冰笑了一笑，繼續說道：「在這十年之內，無論何時，只要探得歐陽仙子的絲毫蹤跡，聶小冰便決不糾纏，飄然自去，但十年若滿。我卻將恢復女兒裝束，還我本來面目。」

　　語音至此微頓，面色忽冷，目光宛如電閃，盯住司馬彥，沉聲問道：「司馬兄，聶小冰話已說完，你到底願不願與我訂這十年之約？請乾乾脆脆地給我一個答覆。」

　　司馬彥早被聶小冰的真情感動，立即劍眉雙揚，點頭答道：「聶姑娘如此垂愛，司馬彥極感盛情。我們一言為定，十年間結為至友，彈劍江湖。十年後倘若仍無歐陽絮的音訊，我便懇求聶姑娘與我相偕白首。」

　　聶小冰聽到此處，忽然嬌軀一顫，撲簌簌地，流下了兩行淚珠。

　　司馬彥「咦」了一聲，驚奇說道：「聶姑娘，我不是業已答應了這十年之約，你……你怎麼還要傷心落淚？」

　　聶小冰聽了司馬彥這兩句話以後，越發淚落如泉，悲聲答道：「司馬兄，我在今日以前，不知經歷多少艱險顛危，出生入死，從來不曾掉過眼淚！但今天卻……卻……卻有點情不自禁……」

　　司馬彥好生憐惜地，柔聲問道：「聶姑娘是傷心？還是高興？」

　　聶小冰袖拭去頰上淚痕，一面把「湛廬劍」慢慢還鞘，一面苦笑說道：「我……我是在傷心之中，微覺高興！」

　　這種美人含怨，強作歡顏的苦笑，有時比嚎啕痛哭，更使人感覺淒涼！司馬彥正自魂消，聶小冰又復輕啟唇，慢慢說道：「司馬兄請想，多少江湖佳子弟，英挺俏郎君，對我猛烈追求，殷勤照拂，我都視如草芥，不屑置理。但我對司馬兄表示傾慕之時，卻又被你拒人於千里以外！尚幸我們終於訂了十年之約，你剛才倘再答話稍遲，聶小冰定然羞窘得無顏苟活，此刻早已頸血濺劍，埋恨九……幽……的……了！」

　　說到末了，情懷激動，業已話不成聲，兩眶傷心珠淚，又復泉流滾落！

　　司馬彥心中萬分歉疚地，囁嚅說道：「聶姑娘，我是有……有不得已的苦衷，不……不是對你掬誠相告了嗎？」

　　聶小冰以兩道淚光模糊的眼神，凝注著司馬彥，幽幽問道：「司馬兄，你猜我恨不恨你？」

　　司馬彥苦笑說道：「我如此不識抬舉，你怎會不恨！」

　　聶小冰搖頭說道：「不，不，我不但對你一點不恨，並越發敬佩司馬兄了！」

　　司馬彥方一愕然，聶小冰又繼續說道：「凡是女人，總想嫁一個真情男人，不願嫁一個薄倖郎君，司馬兄對於那位只與你有一面之緣，彼此未交片面，對方更生死不明的『無為仙子』歐陽絮，尚如此情真，則十年之後，倘若白首相偕，你又怎會對我聶小冰有所辜負？」

　　司馬彥見聶小冰宛著梨花帶雨的含淚說話神情，委實美好得令人愛極生憐，不禁猿臂輕伸，要想攬住纖腰，彼此略為慰藉慰藉。

　　誰知手才一神，聶小冰嬌軀輕閃，人飛八尺，嬌顏上微泛羞紅地，搖手叫道：「司馬兄，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有點對我生憐，才想略加安慰，但我們一言既定，便須彼此守約，在這十年以內，你只把我看做道義知交，莫把我看作紅粉知己。」

　　司馬彥嘆道：「朝夕相偕，花前月下，人非聖賢，誰能遣此？」

　　聶小冰嬌笑說道：「雖然靈犀一點，兩意相通，月夕花晨，情難自禁！但我們畢竟不是庸俗兒女，眼波眉語，已足銷魂，且把那些卿卿我我的蜜愛輕憐，留到十年以後吧！」

　　司馬彥長嘆一聲，搖頭說道：「司馬彥雖是人間癡男，聶姑娘何嘗不是武林奇女？好好好！我們一言為定，目下為知己，他時偕白頭，且揚湖海氣，彈劍十年遊！」

　　聶小冰撫掌笑道：「好個『且揚湖海氣，彈劍十年游』，司馬兄，我明日便易男裝，你也應該改稱我聶賢弟了。」

　　司馬彥劍眉微蹙說道：「我們話已說明，彼此相結以情，相守以禮，聶姑娘改易男裝之事，有必要嗎？」

　　聶小冰微笑答道：「有兩大必要，我非改男裝不可。」

　　司馬彥含笑問道：「何謂兩大必要？司馬彥願聞其詳。」

　　聶小冰道：「第一樁必要，不過是防微杜漸之意，我改易男裝，或可免卻彼此間不少遐思，減去一些克制情慾的天人之戰！」

　　司馬彥點頭問道：「第二樁呢？」

　　聶小冰揚眉嬌笑說道：「第二樁是必要中的必要，因為『離垢書生』與『玉琢嫦娥』，在當世武林之中，名頭都不算小，倘若我不易男裝，用我們間的純潔交誼，立將傳遍江潮，變成了令人艷羨的風流韻事！」

　　司馬彥目射神光，軒眉笑道：「我們襟懷坦蕩，何畏人言？」

　　聶小冰笑道：「司馬兄畢竟是君子之心，想不到這些顧忌。」

　　司馬彥想了一想，揚眉說道：「聶姑娘莫非顧忌昔日那些對你追求未遂之徒，因妒而生滋擾？」

　　聶小冰搖頭笑道：「這也是意料中事，但卻不足為慮，我們既然『且揚湖海氣，彈劍十年遊』，難道還會怕麻煩嗎？」

　　司馬彥苦笑說道：「既然不是這種顧忌，我就猜不到了。」

　　聶小冰微微一笑說道：「我所顧忌之事，與司馬兄所猜的性質相同，只不過目的有異而已！」

　　司馬彥詫然問道：「什麼叫目的有異？」

　　聶小冰笑道：「假設『無為仙子』歐陽絮未死，不論她是目睹我們旦夕相隨，彈劍江湖，成是耳聞我們耳鬢廝磨，遨遊天下，她能相信『離垢書生』司馬彥，與『玉琢嫦娥』聶小冰之間，玉潔冰清，乾乾淨淨，並是在苦苦找尋她的蹤跡嗎？」

　　司馬彥驀然一驚，點頭示意。

　　聶小冰嫣然一笑，繼續說道：「歐陽絮既然不會相信我們玉潔冰清，乾乾淨淨，則司馬兄一片癡情的求凰之念，定然也必絕望。歐陽絮不會怨你薄情，只會怨她自己命苦。女孩兒家情感，天生比較脆弱，一挫於馬空群，再挫於司馬彥，她還活得下去嗎？不是二度仰藥，了此殘生，就是黃卷參經，青燈伴佛，與那武昌名妓孟香嬋一樣下場，由『無為仙子』，變成了『無為師太』。」

　　司馬彥聽得一身冷汗，恍然說道：「聶姑娘這種顧忌，委實極為高明，極為周到。」

　　聶小冰嬌笑說道：「司馬兄同意我改作男裝了嗎？」

　　司馬彥點頭笑道：「我從明日起，便叫你聶賢弟了。」

　　聶小冰忽然伸手折了兩段樹枝，柳眉雙揚，目注司馬彥，嬌笑說道：「聶小冰以一套『龍虎風雲劍法』，在武林中略享威名，她明日既將暫隱十年。則今日總應該為這樁絕技，尋個理想傳人才好。」

　　司馬彥見她如此嬌憨可人，便也索性識趣地肅立躬身，抱拳笑道：「弟子司馬彥有心研求絕技，無奈根器魯鈍，不知是否可蒙聶女俠垂愛教誨？」

　　聶小冰被他逗得格格嬌笑說道：「司馬兄，你真要拜我為師嗎？須知一日為師，便終身是父呢！」

　　司馬彥含笑說道：「終身是父恐怕不適當，司馬彥甘願終身聽命，永侍妝台！」

　　聶小冰忽然面色一整，搖頭說道：「司馬兄，請你慎言，這『終身聽命，永侍妝台』二話。你應該等到十年以後再說！」

　　司馬彥此時已被聶小冰的一片純摯真情，深深感動。

　　心想對方甘心忘卻女兒身份，伴隨自己遊俠十年，海角天涯，到處搜尋「無為仙子」歐陽絮的蹤跡，十年無蹤，方偕白首，倘有所獲，則立即毫不癡纏，飄然而去，這份情意，簡直深厚真摯得令人刻骨銘心，難道自己就不應該設法使她略獲慰藉？

　　聶小冰見他沉吟不語，不禁柳眉雙揚，訝然問道：「司馬兄，你在想什麼？莫非我有甚話兒說錯了嗎？」

　　司馬彥搖頭笑道：「聶姑娘，我對你有樁請求。」

　　聶小冰笑道：「司馬兄請講，只要是合理請求，我無不答應。」

　　司馬彥含笑說道：「方才聶姑娘說是從明日起，人便改著男裝？」

　　聶小冰嬌笑說道：「司馬兄怎的還問，你方才不也說過從明日起，便叫我聶賢弟嗎？」

　　司馬彥俊目閃光，點頭笑道：「明日你雖是聶賢弟，但今日卻還是聶姑娘，我想……」

　　聶小冰是玲瓏剔透心肝，司馬彥話猶未了，她便已知其意，玉頰微紅，流波一笑，接口說道：「司馬兄，你莫非想乘我尚未由聶姑娘變成聶賢弟之前，和我親熱親熱？」

　　司馬彥被她一口道破心事，不禁臉上微熱，但因自己出發點極為純正，遂大大方方地，點頭笑道：「從明日起，我們『且揚湖海氣，彈劍十年遊』，決不涉及絲毫兒女之私！但司馬彥既承聶姑娘青眼獨垂，我卻想在我們末開始十年之約以前，略為……」

　　下面的話兒，司馬彥說不下去，聶小冰也聽不下去，立即截斷他的話頭，揚眉含笑說道：「司馬兄這樁請求，不算越理，我可以答應，但卻有兩項條件。」

　　司馬彥「哎呀」一聲，皺眉問道：「什麼條件？」

　　聶小冰嬌笑說道：「第一個條件是我立即傳授你『龍虎風雲劍法』，你若專心學習，成績良好，便以你所請之事，當做『獎勵』！」

　　司馬彥朗笑說道：「遵命，遵命，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我一定努力學習！」

　　聶小冰白他一眼，繼續笑道：「第二個條件是我們在十年之約開始以前，略為慰藉親熱，原自無妨，但必須發乎情，止乎禮，不能有過分逾越舉動！因為……」

第八章　三度銷魂情深切

　　司馬彥猜不出她方才「因為」以後，要說些什麼話兒？遂含笑問道：「因為什麼？」

　　聶小冰一雙妙目以內，電射神光地，朗聲說道：「聶小冰自信尚屬武林奇女。不瞞你說，我今日與你相見以前，生平第一大願，便是嫁你！但見了你，並聽了你所說故事以後，嫁給『離垢書生』司馬彥之事，卻退了一格，變成了我第二大願。」

　　司馬彥惶惑不解地，蹙眉問道：「你第一大願卻是什麼？」

　　聶小冰面色安詳地，微笑答道：「我第一大願是要把一位完完整整，清清白白的『離垢書生』司馬彥，還給我心儀已久的『無為仙子』歐陽絮姊姊，然後我便永脫情纏，彈劍江湖，仗掌中三尺青鋒，鏟盡不平之事。」

　　這番話兒，聽得司馬彥不由不向她躬身一揖，肅然起敬。

　　雙方心事，既已說明，聶小冰自然立即借枝代劍，向司馬彥傳授自己威震八荒的成名絕技「龍虎風雲劍法」。

　　這套劍法，精奧異常，威力無比，自難立時學會，但因司馬彥在其他武功方面，已有極為深厚造詣，故能舉一反三，於聶小冰悉心指點之下，把基本招式，及基本變化記熟。

　　聶小冰想不到他竟如此穎悟？愛生心底地含笑道：「夠了，夠了，精微變化，以後再教，司馬兄能在這矩時間之內，有此成績，委實稱得起是曠代奇才，罕見美質！」

　　司馬彥含笑問道：「老師既然如此誇讚學生，大概有所獎勵的？」

　　聶小冰妙目含嗔，向他嫣然一笑。

　　這一笑以後，「黑眚谷」口，自然呈現了一片旖旎風光，兩人互相為相慰藉，暫解相思，說不盡的妾意如綿，郎情似水！

　　但司馬彥、聶小冰又怎知道他們之間，不足為外人道的旖旎風光，竟被第三人看在眼內。

　　這第三人，就隱身在距離司馬彥、聶小冰，一丈四五遠近的大堆嵯峨怪石以後。

　　看不見他的身材，也看不見他的容貌，故而不知道這第三人究竟是男是女？

　　所能看到的只是一角白衣。

　　這堆嵯峨怪石，是在司馬彥、聶小冰的右斜上方。白衣隱藏位置，更復極為巧妙，絕非司馬彥等目光能見。

　　照說，武功到了司馬彥、聶小冰這等火候，在周圍十丈以內，金針落地，宛若雷鳴，那裏會藏得有人，而並未發覺之理？

　　但也不知是這白衣人的功力太高？抑或「離垢書生」與「玉琢嫦娥」雙雙為情思所迷，靈明不朗？居然自始至終，毫無所覺！

　　漸漸地，石後白衣人，有了動作。

　　他起初是只用耳聽，如今卻用眼看。

　　他聽得「離垢書生」司馬彥所敘述的故事以後，未動神色！但聽到「玉琢嫦娥」聶小冰提出「十年之約」以後，卻暗暗點頭！

　　如今聶小冰傳授司馬彥「龍虎風雲劍法」，這位白衣人，好似也醉心絕學，從石後閃目偷窺，手中並不時有所記錄。

　　劍法傳完，谷口風光，突呈溫馨旖旎風光以後，這白衣人便欲離去。

　　身形才動，忽又駐足不走，似想看看司馬彥與聶小冰在郎情似水，妾意如綿之下，有沒有更進一步的精采表演？

　　長談、傳劍，以及纏綿旖旎，我我卿卿，消磨了整整一日。

　　夜色深籠，雖然時屬五月中旬，但靜夜空山，卻也涼風似水。

　　白衣人預料之中更進一步的精采表演，未曾出現。

　　司馬彥與聶小冰輕憐蜜愛，略解相思以後，只是互相倚偎地，閉目小憩。

　　黃金入手，美人在懷，而不起絲毫貪慾之念者，其人若非白癡？必是曠代豪傑！

　　流傳青史的魯男子和柳下惠，雖然難得，卻並不足奇，因為在他們懷中的美人，是陌生人，只要稍明禮義，便可克制。

　　如今司馬彥懷中的美人，是有情人！有情人的魔力，比起陌生人來，自然大不相同，不知要高出若干倍去！

　　夏夜空山草著菌，泉聲破寂月華新，各具容光誇絕代，有情人愛有情人！在如此的環境中，在如此的對象下，俊男美女之間，沒有一絲情慾，完全一片空靈！這種高尚情操，怎不看得石後那位白衣人，對於湛然無垢的「離垢書生」，及玉潔冰清的「玉琢嫦娥」，發自內心，深為傾倒！

　　耿耿星河，天光破曙，聶小冰一聲情興滿足的長長喟嘆，妙目微睜，向司馬彥嫣然笑道：

　　「司馬兄，夠了嗎？讓我去改易男裝，我該做你的聶賢弟了！」

　　司馬彥一鬆猿臂，讓懷抱中的聶小冰，站起嬌軀，滿面神光，朗聲笑道：「夠了，夠了，這一夕溫馨，足抵十年苦況，賢弟快易男裝，我們好彈劍浩歌，暢遊四海！」

　　聶小冰嬌笑說道：「我行囊寄存在前山一座尼庵以內，囊中便有男裝，司馬兄且在此候我片刻便了。」

　　語音方了，嬌軀微閃，便即電疾馳去。

　　伊人身影已沓。司馬彥懷中溫香猶存，不由惘惘出神地，低聲吟道：「剪不斷，理還亂，是情慾，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就在司馬彥低吟李重光詞，而把其中的「離愁」，改成「情慾」之際，石後所藏的白衣人，也自悄然離去！

　　在他衣衫飄動，人如電逝之間，方從背影之上，看出是位不知年歲相貌的白衣書生。

　　但這位白衣書生功力好高，他與司馬彥之間，距離並不算遠，儒衫飄舉，電疾騰身，居然仍未使司馬彥聽到絲毫聲音！

　　約莫半個時辰過後，遠遠又起了疾馳步履，司馬彥從神思惘惘之中，抬頭看去，只見一條輕靈異常的白衣人影，飄墜在「黑眚谷」口！

　　這人身著白色儒衫，但不是適才藏在石後的白衣書生，而是「玉琢嫦娥」聶小冰，換了男裝趕到。

　　聶小冰外號「玉琢嫦娥」，其肌膚之美，可以想見？如今穿了這件白色儒杉，人衣相映越發顯得英朗絕世，俊秀無儔。

　　風度翩翩，精神奕奕！

　　司馬彥目光一注之下，不禁看得有些發呆，心想聶小冰這一改易男裝，幾乎已可與那自己生平所見最美的男子莊伯樂，互相比擬？

　　聶小冰效法男子動作，及男子語音，一抱雙拳，朗聲笑道：「司馬兄，你為何如此注視小弟？」

　　司馬彥哈哈笑道：「聶賢弟的丰神太美，恍若潘安再世，衛玠重生，故而把愚兄看得呆了！」

　　聶小冰軒眉笑道：「且揚湖海氣，彈劍十年遊！有三千六百五十日之久，足夠司馬兄對小弟細細欣賞了！」

　　司馬彥微笑吟道：

　　「三千六百五十日，日日江湖彈劍遊。

　　躍馬橫刀歌燕市，挑燈對酒看吳鉤！

　　目中難忍不平事，腰下時懸惡寇頭！……」

　　吟聲未了，聶小冰便搖手笑道：「司馬兄且慢吟詩，我們先要決定行止。」

　　司馬彥笑道：「愚兄一無事事，隨意所之，故而行止方面，任憑賢弟決定，你要想西上崑崙，東觀大海，南遊百粵，北走幽燕，均無不可。」

　　聶小冰笑道：「司馬兄為何說起違心之論來了？你有兩樁大事在身，怎道是無所事事？」

　　司馬彥不明白聶小冰的話意所指，愕然問道：「我有兩樁大事在微身？」

　　聶小冰接口笑道：「尋找歐陽絮及馬空群的蹤跡下落，不是司馬兄最關心的兩樁事兒嗎？」

　　司馬彥「哦」了一聲，恍然笑道：「他們蹤跡不知，可遇難尋，還不是南北東西，隨意察訪，碰碰機運而已！」

　　聶小冰笑道：「既然如此，小弟便對我們今後的行止，斗膽加以決定了。」

　　司馬彥點頭說道：「我早就說過一切由賢弟決定。」

　　聶小冰揚眉笑道：「小弟一向蹤跡，均在西南西北，對於東南風光，嚮往已久，如今便請司馬兄帶領我先遊東南如何？」

　　司馬彥暗想自己剛剛風塵僕僕地從東南趕到此處，如今竟又要返東南，可見如夢人生，委實不可捉摸。

　　聶小冰見司馬彥聞言之後，忽作沉吟，遂微笑說道：「司馬兄。你剛剛還說是由我決定行止，南北東西，任意所之，怎麼對我提出的第一個東南之遊，就如此沉吟了呢？」

　　司馬彥搖頭笑道：「我是另有感觸，不是對賢弟所說之事沉吟，東南地域頗廣，賢弟打算先遊何處？」

　　聶小冰微笑吟道：「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我對揚州風物，極為景慕。」

　　司馬彥點頭笑道：「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這江左名城，自然是個極佳去處。」

　　聶小冰又復含笑吟道：「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從這兩首詩兒之中可以看出杭州、蘇州，也是東南勝地。」

　　司馬彥笑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兩處的風物景色，比揚州更稱靈秀美好！聶賢弟既然嚮往，愚兄便陪你先游這蘇、杭、揚三州。」

　　聶小冰搖了搖手，含笑說道：「在暢遊杭州、蘇州、揚州之前，我還想請司馬兄帶我先去遊覽一個所在。」

　　司馬彥問道：「什麼所在？是三萬六千頃煙波浩渺的『太湖』還是終年霧鎮雲封，難見其真面目的『匡廬』，還是……」

　　聶小冰接口笑道：「司馬兄不要猜了，我是想先遊『天姥山』。」

　　司馬彥點頭微笑說道：「天姥山景色雄奇，巖壑逸秀，李青蓮說得好：『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

　　聶小冰目光一閃，看著司馬彥，截斷他話頭，微笑說道：「司馬兄，李青蓮的詩句雖美，但還及不上你與『無為仙子』歐陽絮姊姊之間的那段銷魂故事，能令人蕩氣迴腸，悠然神往！」

　　司馬彥恍然問道：「聶賢弟是想先遊『天姥山削成崖秘洞』嗎？」

　　聶小冰點頭笑道：「司馬兄先帶我去『天姥山削成崖秘洞』，瞻仰瞻仰歐陽姊姊舊居，然後再覽東南名勝好嗎？」

　　司馬彥點頭說道：「賢弟既然想去，我自然帶你一遊，但唐代詩人劉禹錫不過重遊『玄都觀』，便有『前度劉郎今又來』之嘆，司馬彥卻是三入『削成崖秘洞』！」

　　聶小冰笑道：「三入『削成崖秘洞』，算得什麼？我聽了你說得這地方太美，遂想前去看看，倘若當真合意。十年而後，便以定居。不也是個現成絕妙所在嗎？」

　　司馬彥嘆息一聲說道：「那倒真是一處洞天福地，只不過住在其中，難免觸景傷情，時興感慨而已！」

　　聶小冰笑道：「王孫莫作多情客，自古情多損少年！司馬兄與歐陽姊姊之間的這段無垢情緣，委實意境太高！若能劫後重圓，自是千秋佳話。就算天上人間，已成定局，也值得落花明月，萬古相思。十年之期甚長，司馬兄還是多加珍重，把滿腹情思，化作一腔豪氣的好。」

　　話完，便與司馬彥雙雙同作東南之行。

　　途中除了把「龍虎風雲劍法」的精微變化，悉心相傳以外，便是盡量旁敲側擊地，設法使司馬彥消減情愁，振發起如雲豪氣。

　　數千里長途，所經名山大澤，委實不少！司馬彥、聶小冰一再設法探詢，不僅未能獲知絲毫有關「無為仙子」歐陽絮的生死消息，竟連馬空群曾否假借「離垢書生」司馬彥的名頭，作甚惡事之訊，也無所悉。

　　但在進入「浙江」省境以後，終於略有所獲。

　　司馬彥在「括蒼山」中，竟與一位武林名宿，不期而遇。

　　這位武林名宿，就是以「無影十三飄」享名江湖的「黃山逸叟」柴天藻！

　　三人是在一條飛瀑之下，偶然相逢，司馬彥與聶小冰因認識「黃山逸叟」柴天藻，立即含笑抱拳，但柴天藻見了他們，卻面呈驚訝神色，足下微退半步。

　　司馬彥恍然悟出聶小冰已易男裝，自己又恢復了本來面目，難怪柴天藻會覺得有些陌生，遂含笑叫道：「柴老人家，不認得在下了嗎？」

　　「黃山逸叟」柴天藻雙眉一挑，冷冷說道：「我怎會不認識你，你是以『三陽神功』，享名江湖的『離垢書生』司馬彥！」

　　司馬彥聽柴天藻一口叫出自己的姓名來歷，不禁頗為詫異地揚眉問道：「司馬彥對於柴老人家，雖然欽遲已久，但尚緣慳一面，前次在『雲夢爭奇會』上，司馬彥因有隱衷，不是以本來面目參與……」

　　話猶未了，柴天藻便縱聲狂笑地，接口說道：「我知道你的隱衷，『離垢書生』四字，在江湖中聲名頗好，有『堂堂君子，巍巍出塵』之譽，忽然要作那等卑鄙之事，怎麼還敢以本來面目出現呢？」

　　聶小冰一旁聽得憤然叫道：「柴天藻，你在當世武林中，也算得上是號人物，怎麼如此口出污言？對我司馬兄加以侮辱。」

　　柴天藻目注聶小冰，哈哈一笑，正待答話，司馬彥卻仍未帶有絲毫怒意地緩緩問道：「司馬彥要向柴老人家請教一下，我做了什麼卑鄙之事？」

　　柴天藻哼了一聲，冷然說道：「據我所知，『雲夢爭奇會』上，『眇目仙翁』岑大化根本不是真死。」

　　司馬彥點頭說道：「老人家說得不錯，事實確是如此！」

　　柴天藻冷笑說道：「你們設下如此騙局，騙去了赴會武林群雄的無數奇珍，難道還不肯承認行為卑鄙？」

　　司馬彥皺眉說道：「柴老人家『三奇水塢』之中被設局行騙一事，確實卑鄙，但係『雲夢三奇』與『南荒毒蝟』柳文宗等，串通所為，卻與我司馬彥有何關係？」

　　柴天藻嘴皮微披，滿臉不屑神色，哂然說道：「你何必再假作清高，盜名欺世！南荒秘訊，不久即將傳遍中原，到那時誰還不知道，『離垢書生』司馬彥，與『南荒毒蝟』柳文宗，及『雲夢三奇』等人，全是一丘之貉！」

　　聶小冰氣得揚眉叫道：「柴老頭，我快忍不住了，你敢再如此毫無根據，信口胡說，我非重重地打上你三記耳光不可！」

　　柴天藻應聲說道：「誰說我毫無根據，我不是業已告訴你們，南荒秘訊，即將傳遍中原。」

　　聶小冰雙眉一挑，正欲翻臉，司馬彥向她搖手笑道：「聶賢弟忍耐一些，其中定有蹊蹺，讓我來向柴老人家，問得清楚一些。」

　　話完，遂向柴天藻問道：「柴老人家，你所說即將傳遍中原，是什麼『南荒秘訊』？」

　　柴天藻也覺得司馬彥神情過分沉穩，似乎毫無愧於心，遂又仔細向他看了兩眼，緩緩說道：「如今是八月初九，再過七月有餘，武林中要新成立一個極為邪惡的組織！」

　　聶小冰「哦」了一聲問道：「這邪惡組織，叫做什麼名字？由誰主持？及在何時成立？」

　　柴天藻答道：「叫『八霸幫』，主持人物是『武林八霸天』，定於明年四月初一在『六詔山惡鬼谷』中成立，並傳柬天下，邀約有名人物，參與開幫盛典。」

　　司馬彥笑道：「武林八霸天是誰？這名稱確實有些霸氣。」

　　柴天藻冷然說道：「你何必明知故問，『八霸天』除了身份隱秘，姓名不知的那位盟主以外，不就是『雲夢三奇』及曾經參與『雲夢爭奇大會』的『南荒毒蝟』柳文宗、紅衣番僧、化外兇苗、再加上閣下『離垢書生』司馬彥等七位嗎？」

　　司馬彥聽得皺眉苦笑說道：「柴老人家，你這消息，是從那裏來的？」

　　柴天藻一陣軒眉大笑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大概想不到我這消息來源，是聽你親口所說！」

　　聶小冰聽到此處，忽然含笑叫道：「我明白了！」

　　司馬彥向她搖了搖手，又對柴天藻問道：「柴老人家，你是在何時？何地？聽我親口所說？」

　　柴天藻點頭說道：「我若不拿出真憑實據，你大概也不會承認？約莫是端陽過後的四五日光景，我於『幕阜山』中，一片密林以內，看見你與『雲夢三奇』中的老二，『長腳仙人』康醉天，在林外談論組織『八霸幫』之事，康醉天並說他新近認識一位武功超凡入聖的絕世怪人，足可睥睨舉世群難，作為八霸天的『霸中霸主』！」

　　司馬彥靜靜聽完，回過頭來，向聶小冰含笑說道：「聶賢弟，如今我要你替我作證明人了，五月十六，我身在『無量山黑眚洞』口，有沒有可能於端陽過後的四五日光景，會於『幕阜山』中出現？」

　　聶小冰搖頭笑道：「沒有可能，除非你會飛，或是成了傳說中的劍仙一流人物，否則怎能在五六日間，馳行萬里？」

　　柴天藻冷笑說道：「你們還要一吹一唱則甚？我對我的兩隻眼睛，總還信任得過。」

　　聶小冰頗為不悅地，揚眉問道：「我已經替我司馬兄作了證明，你為什麼還不相信？」

　　柴天藻「咦」了一聲，反向聶小冰問道：「我為什麼要相信你的話兒？」

　　聶小冰看了這位「黃山逸叟」柴天藻一眼，緩緩說道：「你自然應該相信我們的話兒，我在當世武林中的名頭，又不會比你這『黃山逸叟』四字，差了多少。」

　　柴天藻哈哈笑道：「可能是我柴天藻孤陋寡聞，不曾聽說過當世武林以內，有這麼一位享有盛名的聶姓少年。」

　　司馬彥見聶小冰竟敢透露真實身份，不禁向她以目示意。

　　聶小冰會意笑道：「司馬兄，這位柴老先生，雖然有點崖岸自高，看不起人，但到底久著俠名，不是奸惡之輩，我對他透露身份，似無大礙，否則他不相信我的話兒，硬要把仲尼認成陽貨，豈非纏夾不清嗎？」

　　柴天藻聽她如此說法，才知這聶姓少年，可能真有些不凡的來歷。

　　聶小冰話完，見司馬彥未再反對，遂向柴天藻含笑說道：「柴老先生，你有沒有聽說過『玉琢嫦娥』這個外號？」

　　柴天藻尚未猜透其中究竟，點頭笑道：「『玉琢嫦娥』聶小冰姑娘，不僅以一套『龍虎風雲劍術』，冠冕武林，更復俠骨珊珊，人品高絕，聶老弟既然提起她來，定然不是令姊？便是令妹？」

　　聶小冰微笑說道：「在下便是聶小冰，別無兄弟姊妹，既承柴老人家許以俠骨珊珊，人品高絕，則我為我司馬兄證明之話，大概不會是信口胡說的了！」

　　她這幾句話兒，是以女音說出，宛若春風鶯脆囀，使人一聽便知，她是一位易釵而弁的男裝女俠！

　　柴天藻弄得好不糊塗，苦笑說道：「聶姑娘之話，不會有錯，但柴天藻目睹之事，也不會有錯，這其中奧妙，真把我弄糊塗了。」

　　聶小冰嬌笑說道：「這件事兒，倘若不知內情，確會覺得有些神秘得不可思議！其實只是『離垢書生』司馬兄，與另一位心毒手辣的名叫馬空群之人，宛若仲尼陽貨，虎賁中郎，在相貌、身材，甚至話音方面，均極為相似而已！」

　　柴天藻「哦」了一聲，彷彿略有所悟，但仍然有迷惑未解之處。

　　司馬彥見聶小冰業已透露身份，知這樁故事，曲折異常，非細加敘述，對方絕對充分瞭解，遂索性從頭至尾，詳詳細細，毫無隱藏地。向「黃山逸叟」柴天藻，講了一遍。

　　柴天藻聽完以後，也自感慨萬分，目光微注司馬彥、聶小冰，含笑讚道：「佳話，佳話，真是百世難聞，而今始見的武林佳話！司馬老弟與『無為仙子』歐陽絮之間的無垢情緣，純潔高尚無比，與聶姑娘的十年之約，更是合情合理妙事！但柴天藻得知這樁故事以後，卻有句話兒，要告訴司馬老弟。」

　　司馬彥問道：「柴老人家有話請講！」

　　柴天藻道：「我自『雲夢爭奇會』後，便立意暢遊東南名勝，這次便是由『天台』、『天姥』等山來此。」

　　司馬彥何等聰明，聞言之下，霍然問道：「柴老人家莫非在天姥山中，有甚所見？」

　　柴天藻點頭笑道：「我在『天姥山削成崖』附近，見著一位容光絕世，美若天人的白衣女子。」

　　司馬彥心中微跳，急急問道：「柴老人家，你……你可知道這位白衣女子姓名？」

　　柴天藻搖頭笑道：「這位白衣美女武功極好，我明明看見她以絕頂輕功，攀登『削成崖』峭壁壁頂，衣袂臨風，縱目一眺，但等我隨後登壁之後，卻已渺無人影地，平白失去蹤跡！」

　　聶小冰「哎呀」一聲，拉著司馬彥手兒，失驚說道：「司馬兄，這位美若天人的白衣女子，會不會就是僥倖度劫，無恙歸來的『無為仙子』歐陽絮姊姊？她在『削成崖』峭壁壁頂，突然失去蹤跡之故，定是進了秘道。」

　　司馬彥也深有此感，遂驚喜交加地向柴天藻長揖為禮，含笑說道：「多謝柴老人家見告此訊。司馬彥與聶小冰，因急於趕赴『天姥山削成崖』，一探究竟，就此向老人家告別。」

　　柴天藻抱拳還禮，含笑說道：「司馬老弟不必多禮，天佑古人，凡事如意，老朽以此二語為祝！我們此番別後，也許要等『八霸幫』開幫的四月初一，在『六詔山惡鬼谷』中，再相逢了。」

　　話完，彼此便即含笑而別，「黃山逸叟」柴天藻仍自遊覽「括蒼」景色，司馬彥與聶小冰則雙雙展足輕功，電掣雲飄般地，向「天姥山削成崖」趕去。

　　司馬彥認為此行倘若獲「無為仙子」歐陽絮的復生訊息，則聶小冰的心中，定會因「十年之約」，轉瞬流淚，而甚到異常難過。

　　故而他一路之上，始終是在盤算怎樣處理聶小冰與自己之間的這段高尚誠摯感情，才能對人對已，兩無所憾？

　　但一直等到雙雙抵達「天姥山削成崖」的峭壁之下，司馬彥也不曾從聶小冰臉上看出絲毫悽愴神情！所見到的只是一種湛湛神光，及絕無矯揉造作的滿面喜悅之色。

　　越是這樣，司馬彥便越是對聶小冰的高尚情操，自然而然地，加深敬愛，終於在開始施晨輕功，攀登以前，拿定主意，向聶小冰以一種極為誠懇的神色，莊容說道：「聶賢弟，在我們尚未攀登峭壁，進入秘洞之前，我有一項請求，務必要你答應。」

　　聶小冰微笑說道：「司馬兄你怎麼這樣說話？你無論要求我什麼事兒，我都會答應你的。」

　　司馬彥含笑說道：「我要求把我們所定的十年之約，略微改一些。」

　　聶小冰聞言，頗覺意外，愕然問道：「司馬兄是想怎樣修改？」

　　司馬彥笑道：「此次進入秘洞，倘若仍未發現『無為仙子』歐陽絮有劫後重生跡象，則我們依舊履行我們的十年之約。」

　　聶小冰點頭笑道：「這是自然，不過在我心靈感應之中，彷彿覺得司馬兄此次一定可以見著我那劫後重生的歐陽絮姊姊。」

　　司馬彥繼續說道：「但萬一真如賢弟所料，發現歐陽仙子，業已劫後重生，則我卻請求賢弟，略改前約，不要飄然而去。」

　　聶小冰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凝視司馬彥有頃，秀眉微揚，含笑問道：「司馬兄，我們都是直心腸人，不妨大家把話兒說明白一些，你打算要我怎樣？」

　　司馬彥長嘆一聲，緩緩說道：「司馬彥雖對歐陽仙子，衷心欽慕，歐陽仙子的血淚遺書之內，也對我款款留情，但人生若夢，結果如何？尚難加以斷定，司馬彥不敢存得隴望蜀之心，祈求賢弟與我莫再分離，永為兄妹。」

　　聶小冰一雙妙目之中，也不知道是由於悲傷？還是由於喜悅？淚光浮動，點了點頭，幽幽答道：「司馬兄，你這樁請求，我可以答應。若以『含笑看檀郎，與人情意長』和『飄然游四海，忍淚對相思』等兩種情況，比較起來，前者可能會比後者，淒冷萬倍！」

　　司馬彥「呀」了一聲，劍眉雙蹙，正待說話，聶小冰卻把幽幽神色一收，含淚嬌笑，叫道：「彥哥哥不要說了，我們一言為定，我這做妹妹的，應該趕緊替哥哥找回嫂子去。」

　　語音方落，嬌軀已騰，一縱便是四丈有餘，登上峭壁！

　　司馬彥此時心中充滿一種說不出來的悵惘情思，癡望聶小冰背影，俊目之中，也自淚光閃閃。

　　聶小冰攀登七八丈後，未見司馬彥隨來，不禁駐足回頭，笑聲叫道：「彥哥哥，是識途老馬，怎的不來？我又找不到那秘洞入口所在。」

　　司馬彥搖頭一嘆，舉袖拭去頰間淚漬，青衫飄處，也自騰身。

　　他三度重來，自屬輕車熟路，攀登壁頂以後，便帶領聶小冰，進入秘道。

　　在這一大段黑暗無光的隧道之中。兩人未發片語，只是手攜手兒，肩併肩兒地，默默前進。

　　但誰都可以從對方的軀體之上，感覺出一種自然而然的輕微顫慄。

　　聶小冰忍不住說道：「彥哥哥任憑何等情操再高尚，心情再正直的人兒，有時也難免自私！我分明對歐陽絮姊姊，極為祟敬，祝福她能劫後重生，和稱完成那樁人間天上的無垢情緣，但如今卻仍希望這條隧道，綿長得無窮無盡才好！」

　　司馬彥無話可答，只有把攜住聶小冰玉手的一隻右掌，緊了一緊！

　　聶小冰又自低低說道：「李義山的詩兒，作得太好，『春蠶至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是多麼情思深刻，意境高美的句子，真虧他想得出來。」

　　司馬彥知道聶小冰表面豁達，內心悽苦，遂與她的嬌軀靠得更緊一些，低聲吟道：「不為比翼鳥，便為兄妹枝！天地縱荒老，此情無變時！」

　　聶小冰聽得慰然笑道：「好個『天地縱荒老，此情無變時！』彥哥哥，有了這兩句詩兒，聶小冰便終身永侍兄嫂，亦所甘心的了！」

　　說話之間，微目亮光，已近隧道出口。

　　聶小冰一出隧道，便笑逐顏開，臉上的哀怨情愁，消失得乾乾淨淨，只是彥哥哥長，彥哥哥短的指點風光，觀賞景色。

　　在穿越桂林之時，她看出「天香丹桂陣法」厲害，螓首微搖，駭然說道：「歐陽姊姊，真是天上神仙，這『天香丹桂陣法』有多厲害！若非彥哥哥指點進行，我定會被囚其中，無路可出呢！」

　　司馬彥笑道：「賢弟對於陰陽五行奇門變化等陣法一道，不曾涉獵過嗎？」

　　聶小冰玉頰微紅，搖頭說道：「我只略懂皮毛，對於眼前這種高深陣法，根本莫名其妙。」

　　走完桂林，便是湖水，司馬彥指著湖心小島上的茅屋，向聶小冰含笑說道：「那島上茅屋，便是你歐陽姊姊所居……」

　　話猶未了，聶小冰便嬌聲笑道：「彥哥哥，我歐陽姊姊活了！」

　　司馬彥聽得驚喜萬分地問道：「賢弟怎麼知道？」

　　聶小冰玉手遙指，含笑說道：「茅屋中有燈光呢。」

　　司馬彥悵然若失，苦笑道：「屋中點的是萬年油燈，我第一次來時，歐陽絮人眠氣絕，第二次來時，歐陽絮人去榻空，都是這樣燈光明亮。」

　　聶小冰「哦」了一聲，微提真氣，便自踏波渡水。

　　司馬彥在旁相護，渡過湖水，繞過竹林花圃，便到達了茅屋門前。

　　來時，當然抱著滿懷希望，但到了這茅屋門前。司馬彥竟然茫然卻立，自內心生出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感覺！

　　聶小冰詫然問道：「彥哥哥，你怎麼不推門呢？」

　　司馬彥搖頭嘆道：「一番失望一銷魂！我幾乎沒有勇氣，再推這茅屋門了！」

　　聶小冰悽然笑道：「唐人李德新詩云：『嶺外音書絕，經冬復立春，近鄉情更祛，不敢問來人』，恰好便是彥哥哥此時的心情寫照。你沒有勇氣推門，我替你推，但願缺月再圓，殘花復好，能看見是一位鮮龍活跳的『無為仙子』歐陽絮姊姊。」

　　她一面含笑發話，一面伸出玉手，輕輕推開了茅屋的門戶。

　　屋中情狀，與往日絲毫未變，靜悄悄地，充滿了一片安謐。

　　司馬彥不能緩步入內，搖頭嘆道：「賢弟看這情景，我們又是白來一道！『黃山逸叟』柴老人家所見白衣女子，只是一種巧合，不是你對她極為欽佩的『無為仙子』歐陽絮姊姊！」

　　聶小冰微掠雲鬟，嫣然笑道：「彥哥哥，我們尚未詳加察看，你怎麼就這樣悲觀？來來來，你且帶我去瞻仰瞻仰歐陽姊姊的秀閨密室。」

　　司馬彥黯然伸手推簾，與聶小冰一同走入內室。

　　素幔低垂，靈幃深掩，一切全是昔日光景，連司馬彥曾經彈過，並於其上發現第三條秘道圖形的那張「焦尾古琴」，也仍在原處未動。

　　司馬彥目光微微掃過四周，一種悽然情緒，突上心頭，自然而然地，垂落了兩行英雄珠淚。

　　聶小冰深知司馬彥至性至情，心中悽苦，遂向他正色說道：「彥哥哥，鬱愁積恨，極易傷身，最好一有所感，立即盡情發洩！我知道你對歐陽姊姊的情意太深，心中悽苦，故而勸你千萬不要矜持，想狂歌，便狂歌，欲痛哭，便痛哭，或是吟幾句詩兒詞兒，來舒散舒散心中的愁緒。」

　　司馬彥正是滿腹的悽愴，無法排遣，聽得聶小冰如此說法，遂含淚苦笑說道：「賢弟真是解人，我方才感觸太深，偶成一律，尚請賢弟指正。」

　　聶小冰笑道：「彥哥哥怎麼老是忘不了這種不必要的客套？你在這種心緒之下，所成之禱，無論工拙，定出至情，那裏還用得著凝練字句？」

　　司馬彥目注靈幃素幔，心中一酸，又有兩行珠淚，滾下青衫，悲懷難抑，悽然吟道：「熱淚無端落兩行，此中情味比天長……」

　　聶小冰一聽便即點頭說道：「這是好詩！因為情爭一字『真』，彥哥哥熱淚如傾，傷心成句，自比那些無聊儇薄文士，於擁妓在懷，狂歡行樂之下，所作的什麼『夢魂飛萬里，和淚奇相思』等胡扯詩兒，強上千百倍了！」

　　司馬彥繼續吟道：「……感卿獨有憐才意，愧我難尋續命方……」

　　聶小冰接口說道：「彥哥哥，歐陽姊姊雖然對你憐才，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故而最好把『獨』字改成『枉』字。」

　　司馬彥點了點頭，又復往下吟道：「……秘洞三臨如夢幻，伊人一逝只空床，低徊悽惻情難已，怎禁窗前月色涼？」

　　聶小冰一雙妙目之中，也自淚光盈盈地，悲聲說道：「彥哥哥，你這首詩兒，全是目前光景，白描寫實，最易感人，我……我也有點想哭了呢！」

　　說到後來，語音抽噎，果然也在頰上垂落兩行珠淚。

　　司馬彥見聶小冰傷心起來，只得舉袖拭淚，向她安慰說道：「賢弟不必傷心，此行既然未曾獲知你歐陽姊姊的劫後重生確訊，我們便仍實踐我們彈劍江湖的十年之約！隨時離開這令人腸斷之地，去盡覽東南名勝，藉著山川靈秀，略舒心頭抑鬱。」

　　聶小冰點頭說道：「好！彥哥哥，等我揭開幃幔看看，我們馬上就走。」

　　司馬彥嘆道：「賢弟不必看了，難道你不曾聽見我那『伊人一逝只空床』的詩句嗎？」

　　聶小冰道：「彥哥哥，我早就對我歐陽姊姊，心儀不已，自從進入秘洞以後，更對她佈置一切的聰明才智，欽佩到無以復加地步，靈幃之內，雖是空床，但我歐陽嬸嬸既然曾在這床上長睡，我總得看上一眼！」

　　聶小冰說話之間，目中仍自淚光隱約，話完，遂邁步走向幃前，伸手輕揭素幔！

　　誰知素幔才揭，聶小冰立即放手回身，兩道其清如水的湛朗目光，凝視著司馬彥，目光中充滿了不知是愁是喜是驚的奇異神色！

　　司馬彥莫名其妙地茫然問道：「賢弟，你怎麼了？你……你在素幔之後，有何所見？」

　　聶小冰的奇異目光，漸漸收斂，變成滿臉祥和神色，自唇角眉梢，綻發出一絲絕美笑容，嬌聲吟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床中央！」

　　司馬彥幾乎疑心自己聽錯，又復顫聲問道：「賢弟，你……你……你說什麼？」

　　聶小冰根據司馬彥適才所作的詩兒，含笑吟道：「秘洞三臨非夢幻，伊人未逝臥香床！彥哥哥請看，這不是你朝思暮想的『無為仙子』歐陽姊姊嗎？」

　　話完，轉身伸手，把那深垂素幔，高高揭起。

　　素幔一揭，司馬彥真覺彷彿身在夢中。

　　因為第一次來時「無為仙子」歐陽絮是在床上，仰藥長眠。

　　第二次來時床上空空，伊人渺渺。

　　如今三度重來，素幔一揭，卻見床上，面向裏，背向外，臥著一位白衣女子！

　　此情此景，太以突然，以致使這小室之中，形成一種由驚奇過度而產生的沉沉靜寂！

　　打破這片沉沉靜寂的，是聶小冰所發歌聲，她秀眉雙軒，卻笑吟道：「熱淚從今莫再流，情緣無垢足千秋，慕君秘洞神仙侶，弄我雙溪舴艋舟。……」

　　人，總是極富感情的高等動物！聶小冰雖在詩句之中，祝賀司馬彥與歐陽絮劫後重逢，從今莫流熱淚！但她自己心中悽苦情思，卻無法忍耐地，一齊化作了如線珍珠，隨著吟聲，流得衣衫盡濕。

　　司馬彥雙伸猿臂，把住聶小冰的香肩，不再稱她「賢弟」，改口叫道：「冰妹，不要這樣傷心，我在『削成崖』下，不是與你約定即使你歐陽姊姊，劫後重生我們也彈劍江湖，永不分離，結為兄妹嗎？」

　　聶小冰睜著一雙淚光模糊的大眼，凝視司烏彥，朱唇連啟，未能說出任何話來，終於撲入他的懷中，伏在司馬彥胸前，無聲而泣。

　　此時無聲勝有聲，聶小冰的如此神情，如此舉動，沒有絲毫矯揉造作，完全是自然而然，一片純情，發自內心，那得不把敦敦多情「離垢書生」司馬彥，弄得癡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

　　此情此景，太以突然，以致使這小室之中，只復形成一種由淒涼無奈而產生的沉沉靜寂。

　　打破這片沉沉寂靜的，仍是歌聲。

　　但這次歌聲，卻非發自聶小冰的口內。

　　面朝裏臥，和衣睡在素幔後靈床上的白衣女子，忽然並未回身地曼聲歌道：「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曉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歌聲一起，聶小冰便驚覺自己不能控制情感，太以失態，趕緊離開司馬彥懷抱，滿面羞紅，舉袖拭淚。

　　司馬彥用在又驚又喜之下，更添了滿面疑雲，因為靈床上的白衣女子歌聲，竟彷彿有點熟悉？

　　歌聲一住，白衣女子又復笑聲低語說道：「聶姑娘，『弄我雙溪舴艋舟』之語，是李清照說的，你不會像易安居士那等命薄！我就以你適才『羨君秘洞神仙侶』之句，祝賀你與司馬大俠如何？」

　　聶小冰聽出對方語中有深意，不禁漲紅雙頰，趕緊接口叫道：「歐陽姊姊，你千萬不要誤會，小妹對你心儀已久，萬分欽佩你與司馬彥兄之間的這段無垢情緣！但絕無……」

　　話猶未了，床上的白衣女子，業已坐起身形，緩緩轉面外向。

　　白衣女子這一轉身，呈現在司馬彥與聶小冰前的，是副清逸如仙微微含笑的絕美天人容貌。

　　聶小冰的感覺，是欽佩羨慕之中，略帶一些慚愧。

　　司馬彥的感覺，是驚奇絕頂之中，充滿一片惶惑。

　　原來，這靈床上轉身相向，面含微笑的絕美白衣少女，並不是想像中的「無為仙子」歐陽絮！

　　她是誰呢？

　　聶小冰對她陌生，司馬彥卻曾相識！

　　她是「雲夢爭奇會」上三位蒙面黑衣女子之一，曾在「梁子湖」水面，與司馬彥互作交談的「東海龍女」艾紫君！

　　艾紫君仔細向聶小冰看了兩眼，含笑說道：「聶姊姊，你莫要弄錯，我不是你心中所猜想的『無為仙子』歐陽絮呢！」

　　聶小冰聽說眼前之人，竟非歐陽絮？不禁驚奇得妙目凝光，失聲問道：「姊姊是誰？」

　　司馬彥在聶小冰身旁，接口答道：「這位就是與冰妹一同參加『雲夢爭奇大會』的『東海龍女』艾紫君。」

　　艾紫君把兩道清如水的目光，從聶小冰身上，轉注到司馬彥的身上，含笑問道：「耿天心兄，我如今大概應該改稱你司馬彥兄了吧。」

　　司馬彥俊臉微紅，默點頭說道：「艾姑娘說得不錯，在下本名是叫司馬彥。」

　　艾紫君笑道：「司馬兄，你佩不佩服我的神機妙算？」

　　司馬彥聞言瞠目，不知她這句話兒，含義何在？

　　艾紫君目光微掃聶小冰，嫣然笑道：「司馬兄你難道忘了除夕之夜，參與『雲夢爭奇會』後，我在『梁子湖』水面，送你的那首詩兒嗎？」

　　司馬彥方一尋思，艾紫君便自朗聲吟道：「脫手靈丹贈美人，風萍偶聚有前因，定將永駐青春藥，換得雲英未嫁身！」

　　司馬彥聽得連連搖手，苦笑說道：「艾姑娘，你的神機妙算，不太準確，這四句話兒之中，有兩點錯了！」

　　艾紫君揚眉笑道：「那兩點錯了？」

　　司馬彥微嘆說道：「第一點是我所送聶姑娘的那粒『萬妙駐顏丹』，不是真丹，只是一粒魚目混珠的尋常丹藥！」

　　艾紫君「哦」了一聲，秀目微揚，目注司馬彥，繼續問道：「司馬兄，第二點呢？」

　　司馬彥手指聶小冰，滿面神光，侃然答道：「司馬彥與聶小冰如今僅是兄妹關係，尚非鴛侶，我們之間，訂有十年之的。」

　　艾紫君不解問道：「甚叫十年之約？」

　　司馬彥偏頭看了聶小冰一眼，聶小冰秀眉雙軒，大大方方地，含笑說道：「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彥哥哥不妨把我們之間的十年之約細細地，講給艾姊姊聽！」

　　司馬彥聽聶小冰這樣說法，遂向艾紫君笑道：「艾姑娘，我不想白說與聶小冰之間的故事，最好有個交換條件。」

　　艾紫君剔透玲瓏，聰明絕頂，一聽便知司馬彥言中之意，揚眉笑道：「司馬兄，你是不是要我聽完你與聶小冰姊姊的故事以後，也把有關『無為仙子』歐陽絮姊姊的故事，講給你們聽聽？」

　　司馬彥連連點頭，艾紫君又微笑說道：「司馬兄請講，我們就把這兩樁故事，作為交換條件，消此長夜便了。」

　　司馬彥見艾紫君果然知道有關「無為仙子」歐陽絮的訊息，自然心中暗喜，遂溯本追源，詳詳盡盡，把自己第一次來此以後的一切經過，向她說了一遍。

　　艾紫君靜靜聽完，微嘆一聲，目光中滿含欽佩神色，向司馬彥及聶小冰，含笑說道：「司馬兄與聶姊姊之間的霽月風光，高尚純潔情懷，委實使小妹欽佩得五體投地！」

　　聶小冰道：「艾姊姊休對我們謬讚，你該把有關『無為仙子』歐陽姊姊的故事，告訴我們了吧？」

　　艾紫君未答聶小冰所問，卻向司馬彥笑道：「司馬兄今夕何夕？」

　　司馬彥因未注意時日，既經艾紫君問，遂想了一會，感慨殊深地，搖頭嘆道：「駒光電逝，百事勞人，今日已是八月十四日，距離我第一次來此之時，整整一年了呢！」

　　艾紫君嬌笑說道：「人間事，奇妙無比，更往往會一話成真！我記得我與司馬兄在『梁子湖』分別以前曾對你說過，要你與聶姊姊鴛夢雙偕之時，請我艾紫君喝上一杯喜酒！」

　　聶小冰秀眉微蹙，苦笑叫道：「艾姊姊，方才彥哥哥已詳細說明，我們之間，訂有十年之約！姊姊怎麼還……」

　　話猶未了，艾紫君便搖頭笑道：「聶姊姊，天上遙隔的牛郎織女，尚用『金風玉露一相逢』，你和司馬兄彈劍江湖，朝夕相惜，中間卻有個十年之約，加以束縛，豈非大煞風景？」

　　說到此處，螓首微偏，又向司馬彥笑道：「今夕八月十四，明夜便是中秋，天上月圓，世間人合，艾紫君望司馬彥兄與姊姊把十年之約，改作一宵，明夜此時，便請我喝上一杯甜甜蜜蜜的交杯酒！」

　　聶小冰聽得方自玉頰微紅，司馬彥卻已臉色遭變，顫聲問道：「艾姑娘，你……你……此語何意？莫非歐陽……」

　　艾紫君臉上笑容一收，神情鄭重，點了點頭，緩緩說道：「司馬兄猜對了，歐陽姊姊是瑤池玉女，不能久謫塵寰，她已經還璞歸真，九霄跨鶴，永絕人間兒女事，長為天上大羅仙子了。」

　　司馬彥全身一顫，俊目立閃淚光，聶小冰的玉頰之上，也流下了兩行珠淚。

　　艾紫君看得暗暗點頭，含笑勸慰說道：「司馬兄與聶姊姊不要傷心，你們大概想知道歐陽姊姊的遺世羽化經過？」

　　司馬彥舉袖拭淚，點了點頭。艾紫君走下靈床，緩緩說道：「這樁故事，我認為最好是到歐陽姊姊的墳前去說。」

　　聶小冰驚訝萬分地問道：「歐陽姊姊的墳墓在此？」

　　艾紫君點頭說道：「就在這茅屋以後，黃土墟中埋玉骨，九重天上返香魂！」

　　一面說話，一面便帶領著司馬彥、聶小冰，走到茅屋之後，背峰傍瀑的一個風景絕佳所在。

　　就在這風景絕佳的一株參天老桂以下，果然有座新墳，墳前一方精緻石碑，碑上鐫有「無為仙子歐陽絮之墓」，九個隸書大字。

　　不僅司馬彥黯然愴神，連不曾與歐陽絮見過一面的聶小冰，也胸中充滿悲淒情緒，哭得衣衫盡濕。

　　艾紫君聽任他們傷心垂淚地憑弔一番，然後微嘆說道：「司馬兄、聶姊姊，我與歐陽姊姊亦屬世交，對她之事，知道得極為清楚！但此時見你們哭得傷心。我也方寸大亂，想不起應該從何處說起，最好採用問答方式，你們盡量提出問題，讓我一一詳細答覆。」

　　司馬彥含淚說道：「這樣也好，我先請教一下，我去年八月中秋，來此赴約，在茅屋中靈床之上，所見長睡未醒的絕代佳人，是不是歐陽仙子？」

　　艾紫君點頭答道：「不錯，我歐陽姊姊心性過分高傲。她憤於馬空群受了『翠眉妖女』姬綠綺的肉慾引誘，對她負心移情。遂服食『冬心九毒草』，仰藥長眠。」

　　司馬彥問道：「歐陽仙子既已仰藥長眠，為何我第二次來時，卻見榻上空空，仙軀不在？」

　　艾紫君答道：「中秋後的第四日，有位歐陽姊姊的手帕至交，來此探望，發現驚人巨變，遂把歐陽姊姊抱走，設法救治！」

　　司馬彥驚訝問道：「那時百日大限將滿……」

　　艾紫君接口說道：「來救歐陽姊姊的那人，身邊恰有『百年茉莉根』，可使歐陽姊姊，把長睡待救的時日，再復略為廷緩。」

　　聶小冰一旁問道：「來救歐陽姊姊的這個人是誰？」

　　艾紫君嫣然笑道：「我們三人曾經同以黑衣蒙面打扮，參與過『雲夢爭奇大會』，她是『九幽冥后』司徒潞。」

　　司馬彥聞言，忽然想起自己與馬空群同往「北邙鬼府」時，所聞之事，不禁恍然大悟說道：「哎呀，我與馬空群一同進入『北邙鬼府』之時，歐陽仙子已被『九幽冥后』司徒潞，救到『鬼府』以內。」

　　艾紫君點頭說道：「司馬兄說得不錯，司徒潞因聽你們說是可在『雲夢爭奇大會』之上，遇見她那『龍湫舊友』，遂趕緊約我一同趕赴『梁子湖三奇水塢』。」

　　聶小冰問道：「艾姊姊，那時你在何處？」

　　艾紫君答道：「那時我在到處尋找可以解救歐陽姊姊的罕世靈藥，但卻毫無眉目，司徒潞遂決定若能找到她『龍湫舊友』，只要對方肯還『大還丹』，使歐陽姊姊度劫重生，她便把毀容舊恨，一筆勾卻！」

　　聶小冰聽得對「九幽冥后」司徒潞萬分欽佩，搖頭嘆道：「歐陽姊姊有了司徒冥后這等好友，真是死亦無憾！」

　　艾紫君苦笑說道：「但任憑我們費盡苦心，卻事事陰差陽錯！」

　　司馬彥扼腕長嘆說道：「真是事事陰差陽錯，姬綠綺會被『妙手郎君』游天樂把『大還丹』偷走，游天樂會把『大還丹』藏在『八寶神泥』以內，寄放在我的身畔，而我又為結善緣，把這盒中藏『大還丹』的『八寶神泥』，送給了大智禪師……」

　　艾紫君搖頭說道：「更妙的是大智禪師本與我和司徒潞姊姊相識，也正在幫助我們設法覓取靈藥，解救歐陽姊姊！」

　　司馬彥揚眉問道：「這樣一來不是撞對了嗎？」

　　艾紫君黯然嘆道：「事情雖然撞對，時間卻撞不對！大智禪師道行雖深，卻無前知慧覺，等他無意發現『八寶神泥』以內，居然藏有千尋末獲的『大還丹』，歐陽姊姊卻恰好油盡燈乾，香消玉殞！」

　　司馬彥長嘆一聲，雙拳緊握。

　　聶小冰低頭掩面，淚落衣衫。

　　艾紫君也感慨萬分地，以一種悽絕神情，緩緩說道：「當時在場之人，真懷疑蒼天是否有眼？神明是否有靈？因為這時歐陽姊姊所服『百年茉莉根』的時限已滿，人自長睡之中醒來，說完最後幾句遺言，永絕塵寰，剛剛真正的長眠以後，大智老禪師忽從那盤『八寶神泥』以內，面含苦笑地，取出了一粒雖然續命有能，卻已返魂無術的『大還丹』來！」

　　司馬彥與聶小冰全是性情中人，聽到此處，均自淚眼模糊，欷噓欲絕，相看無語。

　　三人靜寂無聲，默然好久，司馬彥方舉袖拭去滿面淚痕，又復問道：「歐陽仙子最後所說的，是什麼遺言？司馬彥願盡所能，替她辦到……」

　　話猶未了，艾紫君卻已破涕為笑，搖手說道：「司馬兄，我歐陽姊姊的最後遺言，你已經替她做到了！」

　　司馬彥大惑不解地，詫聲問道：「馬空群未死，姬綠綺未誅，我何曾為仙子做到了什麼事兒？」

　　艾紫君看了聶小冰一眼，含笑說道：「我歐陽姊姊的最後遺言，不是要殺死什麼姬綠綺、馬空群洩憤，只是後悔她做錯了一件事兒！」

　　聶小冰從艾紫君的神情之內，彷彿感覺得出這件事兒與自己有些關係，遂訝然問道：「歐陽姊姊所後悔的是什麼事呢？」

　　艾紫君指著司馬彥，微笑說道：「歐陽姊姊後悔的是她自己業已為情所困，不應該再留給司馬彥兄那樣一封纏綿悱惻遺書，可能會害得這位『離垢書生』，為了這天上人間的『銷魂之約』而灰盡雄心，消沉一世！」

　　司馬彥聽得心中充滿一種說不出究竟是感激？是惆悵？還是悽楚的奇異情緒？默然無語，自眼角上垂落兩行英雄珠淚。

　　聶小冰也悽然欲泣，搖頭嘆道：「歐陽姊姊想得大周到了！」

　　艾紫君緩緩說道：「歐陽姊姊既對此事追悔，遂吩咐我與司徒潞姊姊，務須設法為司馬兄介紹一位比她更好的絕代紅粉，以為終身伴侶。如今司馬兄既與聶姊姊兩個同心，豈不是恰好把歐陽姊姊的遺言志願做到了嗎？」

　　司馬彥與聶小冰四頰微紅，方待說話，艾紫君卻已轉面向著「無為仙子」歐陽絮的墓碑，喃喃祝道：「歐陽姊姊，你生而為英，死而為靈，『離垢書生』司馬彥兄，對你真誠敬愛，與『玉琢嫦娥』聶小冰姊姊，訂下純潔祟高的十年之約……」

　　艾紫君喃喃自語，把所知各情，向「無為仙子」歐陽絮的墓碑，仔細說了一遍。

　　說完以後，霍然轉身，星目中微覺濕潤，看著司馬彥、聶小冰，朗聲說道：「司馬兄、聶姊姊，你們既然已知道我歐陽姊姊心意，便該在她墓碑之前，把十年之約，改為一宵，明夕人月團圃，請我艾紫君喝上一杯不平凡的喜酒！」

　　司馬彥心中百感交集，正不知應該怎樣答應？聶小冰卻向他嫣然笑道：「彥哥哥，我們且對著歐陽姊姊的墓碑，立上一個誓兒。」

　　司馬彥不知聶小冰要立什麼誓兒？只是隨同她茫茫然地面碑而立。

　　聶小冰笑道：「彥哥哥，我們所訂的十年之約，是不是互以十年為期，在此期間，倘若尋著歐陽姊姊？我便飄然而去！若是尋不著歐陽姊姊，我們遂偕老白頭！」

　　司馬彥點了點頭。

　　聶小冰又復微笑說道：「如今雖已獲知歐陽姊姊業已撒手塵寰，歸諸碧落，但我卻覺得歐陽姊姊為人大好，對於彥哥哥關懷更深，我們不能不對她表示一些真誠敬意。」

　　司馬彥目光微注聶小冰，似在問她這種真誠敬意，卻是如何表示？

　　聶小冰拉著司馬彥手兒，並肩肅立，正色胡聲叫道：「歐陽姊姊，你對我彥哥哥人間天上的無垢深情，太以使人盪氣迴腸，無限敬佩！如今司馬彥與聶小冰，在你墳前立誓，十年之內，僅為兄妹，十年之後，才是夫妻……」

　　「聶姊姊，你趕緊把這誓言取消，你和司馬兄何苦要為了已歸天上的歐陽姊姊，平白辜負珍貴無比的十載青春？」

　　聶小冰微笑說道：「歐陽姊姊在長睡方回，即將歸真返璞的一瞬之間，尚且對司馬彥那等關懷，難道司馬彥與聶小冰，就不應該為了紀念歐陽姊姊，而清清白白地，相守三千六百五十日嗎？」

　　司馬彥劍眉雙軒，滿面神光，點頭說道：「應該，應該，冰妹說得極對，我們如違此誓，天地厭之！」

　　艾紫君看見他們誓言已立，自不便再為勸阻，忽然長聲一嘆，也自玉頰上垂落了兩行珠淚。

　　聶小冰見狀，訝然問道：「艾姊姊，你怎麼也傷心了呢？」

　　艾紫君帶著淚光笑道：「我不是傷心，而是感動！是為了歐陽姊姊、聶姊姊，以及司馬兄的高尚品格，深深感動，我在你們之間，找不出半絲妒忌，看不出半絲私慾，所以見到的只是一片發自內心的至情至性！」

　　聶小冰聽得微笑說道：「艾姊姊，你既然認為我和彥哥哥的品格不壞，我便有樁請求！」

　　艾紫君嬌笑說道：「聶姊姊有話請講，我們雖係初識，但氣味相投，無殊道義深交，似乎不必再過分客氣。」

　　聶小冰含笑說道：「艾姊，你既然認為彼此氣味相投，願不願意和我及彥哥哥結為兄妹？」

　　艾紫君聞言，高興得嬌笑連連，點頭說道：「我怎麼不願意呢？我失去了一位歐陽姊姊，卻獲得一位聶姊姊，並加上一位彥哥哥，豈不便宜透頂了嗎？」

　　司馬彥、聶小冰大喜之下，彼此一敘年庚，果然是「東海龍女」艾紫君年齡最輕，作了小妹！

　　聶小冰微笑問道：「君妹，我們既已結為姊姊，我卻有樁事兒，要問問你！」

　　艾紫君揚眉笑道：「冰姊請講！」

　　聶小冰笑道：「君妹，你怎麼好像早就知道我和彥哥哥要來，而睡在歐陽姊姊的靈床之上，把我們嚇了一跳！」

　　艾紫君失笑說道：「我不是仙人，怎會未卜先知？只是埋葬了歐陽姊姊以後，因平素情分太深，捨不得離開她，才決定在此小住些時，陪陪我歐陽姊姊！」

　　聶小冰「哦」了一聲，又復含笑問道：「君妹，你既不知我們要來，怎能在靈床之上，那般鎮靜？」

　　艾紫君微笑答道：「我歐陽姊姊這秘洞道路，別無人知，我起初認為來人必是馬空群，遂想伺機下手，除掉這負心薄倖之人，為我歐陽姊姊報仇雪恨！直等你們人到屋前，暗聽言語，才知竟是我想見已久的『玉琢嫦娥』聶小冰，及『離垢書生』司馬彥！」

　　聶小冰與司馬彥，這才盡釋所疑，恍然大悟。

　　艾紫君見他們無話再問，遂嬌笑說道：「冰姊姊，彥哥哥，你們問完了我，我也要問問你們，怎會突然趕來此地？」

　　司馬彥遂把在括蒼山，巧遇「黃山逸叟」柴天藻，聽說這「削成崖」頂，曾有絕代容光的白衣麗人出現等事，說了一遍。

　　艾紫君聽完，微笑道：「彥哥哥，你知道『長腳仙人』康醉天新近認識那位武功超凡入聖，被他們邀去作為『八霸天』盟主的絕世怪人是誰？」

　　司馬彥搖頭答道：「我不知道，君妹是莫非認識此人？」

　　艾紫君笑道：「我只知道此人武功之高，委實罕世無敵。將來大破『八霸幫』時，必須對他特別戒備！」

　　司馬彥問道：「他叫什麼名號，君妹怎未說出？」

　　艾紫君含笑說道：「她外號叫做『仙肌嫫母』，姓名卻無人知曉！」

　　司馬彥失驚說道：「是個女子？」

　　艾紫君點頭笑道：「當然是女子，男子怎會以『嫫母』為號？」

　　聶小冰一旁接口笑道：「這個『仙肌嫫母』的外號，也起得著實有趣，想來定是肌膚如雪，面目如鬼。」

　　艾紫君微搖螓首，含笑說道：「小妹聞其號，未見其人，但若從字面看來，應該是姊姊所說的那副模樣。」

　　三人互作長談，根本忘了時光，月落日出，日落月出，竟整整過了一天，已是中秋之夜。

　　最後還是聶小冰因感覺腹中饑餓，方對司馬彥笑道：「彥哥哥，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我們今卻成了『話逢知己千言少，酒對良辰半盞無』，難道竟要餓著肚子，度這中秋佳節嗎？」

　　艾紫君失笑說道：「我們真是談糊塗了，屋中酒菜現成，小妹且去整頓一下，奉陪彥哥哥、冰姊姊暢飲幾杯，共度中秋佳節。」

　　聶小冰笑道：「我們姊妹同去整頓飲食，讓彥哥哥單獨在此再復略作徘徊，憑弔憑弔歐陽姊姊便了。」

　　話完，二女便即含笑起身，進茅屋，前去整頓飲食。

　　司馬彥獨立墳前，對著這一坏黃土，不禁百感叢生，又復自然而然地，泣下了幾滴英雄珠淚！

　　這時，雲斂晴空，月光景色，雖然絕佳，但照著這三尺孤墳，卻反而使人有些分外淒涼之感！

　　司馬彥劍眉雙蹙，負手徘徊，口中並低聲吟道：「江湖落拓竟安歸，一劍凝霜一布衣，今宵銀漢情何限？明日花花事又非！……」

　　不提這位在墳前月下，含淚吟詩的「離垢書生」，且說在茅屋中整頓酒菜的「玉琢嫦娥」及「東海龍女」！

　　艾紫君取出窖藏臘味等物，一面蒸熟細切，一面向聶小冰嫣然笑道：「冰姊，我記得黃山谷曾有詩云：『我家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總不能。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聶小冰接口笑道：「君妹怎麼好端端地想起黃山谷的這首詩來？」

　　艾紫君嬌笑說道：「我把這首詩兒，略加改動，不是更切合目前光景了嗎？」

　　說完便即吟道：「我家東海君西北，早慕芳名蓋代豪，一夕肺肝涕淚語，百年姊妹生死交。」

　　聶小冰聽得柳眉雙揚，含笑叫道：「好個『百年姊妹生死交』，我真想與君妹結為一對最要好的姊妹！」

　　艾紫君訝聲笑道：「冰姊，我們如今這樣，還不是最要好嗎？」

　　聶小冰笑道：「還可以更進一步！」

　　艾紫君正動手撕著一塊薰鹿脯，聞言之下，柳眉雙揚，含笑問道：「怎麼樣才能更進一步？」

　　聶小冰一面幫艾紫君切菜溫酒，一面微笑說道：「君妹不妨想上一想，在古人之中，以那一雙姊妹最為要好？」

　　艾紫君翻著兩隻黑白分明的大眼。想了一會，依然搖頭笑道：「冰姊，我不知道你的意思何在？想不出來！」

　　聶小冰嬌靨上浮現一絲神秘笑容，湊過臉去，在艾紫君耳邊，低聲說了四個字兒。

　　艾紫君如飲醇酒，立即雙頰飛紅，嬌羞欲絕。

　　原來聶小冰向她低語的是「娥皇女英」四字。

　　艾紫君聽了這「娥皇女英」四字，先是羞得低垂粉頸，但隨後又拍起頭來，睜大一雙妙目，向聶小冰詫然凝視。

　　聶小冰笑道：「君妹，你這樣看我則甚？」

　　艾紫君嫣然一笑，緩緩說道：「冰姊，我忽然發覺，你與『無為仙子』歐陽絮姊姊的性格，極為相近。」

　　聶小冰搖頭笑道：「歐陽姊姊是天上神仙，我是江湖俗女，如何能夠比得？」

　　艾紫君揚眉叫道：「比得，比得，你們都是胸襟異於常人的曠代巾幗豪傑！」

　　聶小冰笑道：「天上人間，仙凡判絕，不必再談什麼比得上，比不上之事，倒是君妹對我方才所說的四個字兒，不至於不同意吧？」

　　艾紫君玉頰之上，又復泛起一陣紅雲，但目光中卻神光湛然，毫不忸怩地，朗聲答道：「像彥哥哥那等文才武學，絕代丰神，品格又復高超端正的美男子，俏英雄，自是一般武林女兒的夢裏情人，誰能與他百年結侶，彈劍江湖，算得上三生有幸。」

　　聶小冰聽得大喜說道：「君妹這樣說法，定是同意了！」

　　艾紫君不知是羞是窘地，搖了搖頭。

　　聶小冰見狀，轉喜為驚，愕然問道：「君妹，你不同意？」

　　艾紫君苦笑說道：「我也不是不同意，只是要想上一想！」

　　聶小冰是女兒，自然懂得女兒的心理，遂點了點頭，含笑說道：「好，君妹，我讓你想上一夜，等到明日清晨，你再悄悄告訴我，莫讓彥哥哥知道便了。」

　　艾紫君含羞點頭，藉著整頓酒菜，來掩飾任何人都能發生的必然窘態。

　　聶小冰見酒菜業已整頓妥當，遂向艾紫君笑道：「君妹，我們在這茅屋前面花圃中的石桌之上，臨湖賞月，我去擺設杯盤，你去請彥哥哥來飲酒！」

　　艾紫君玉頰一紅，低聲笑道：「我來擺設杯盤，冰姊姊去請彥哥哥，不也一樣的嗎？」

　　聶小冰搖頭笑道：「君妹怎不聽話，我以作姊姊的資格，命令你去！」

　　艾紫君無可奈何，只得白了聶小冰一眼，神情似羞假嗔地，帶著滿面紅雲，轉身走去。

　　她走到歐陽絮墳前，只見司馬彥一會兒看墳，一會兒看月，英雄俊目之中，及所著儒衫上，顯有淚光淚漬。

　　艾紫君見狀，芳心中頗覺感動地揚眉笑道：「彥哥哥，『似此星晨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你不要傷心了，冰姊姊命我來請你去往花圃之中，飲酒賞月。」

　　司馬彥聞言，遂把兩道觸目傷神，情深如海的目光，向艾紫君看了一眼。

　　四目一對，艾紫君忽然玉臉羞紅，垂下頭去。

　　司馬彥訝然問道：「君妹，你怎麼了？」

　　艾紫君平素何等大方磊落，但自從聽了聶小冰向自己耳邊低聲所說的「娥皇女英」四字以後，卻自然而然地，有些靦腆起來，不好意思與司馬彥的目光相對。

　　如今司馬彥問到自己，不能不答，只好含笑說道：「我是看見彥哥哥對於歐陽姊姊，如此情真，深為感動！」

　　司馬彥目注墳頭，悲聲吟道：「到底無緣抑有緣？千重幽恨寄芳箋。銷魂一約腸堪斷，天上人間已百年！」

　　艾紫君取巾拭淚，嘆息一聲說道：「彥哥哥，我歐陽姊姊要是不死多好，她與冰姊姊，娥皇女英共侍一夫。男的是蓋代英雄，女的是曠世巾幗，又是各具美絕丰神，真足羨煞夷光，妒煞衛玠呢！」

　　司馬彥那裏知道艾紫君取瑟而歌，意在言外，竟然搖頭說道：「君妹，我認為夫妻情愛貴乎專一，魚與熊掌，不應得兼，『娥皇女英』的故事，未必便是佳話。」

第九章　龍女逝垢生蒙冤

　　艾紫君聞言，妙目雙睜，全身一顫。

　　司馬彥訝然問道：「君妹，是不是認為我所說不對？」

　　艾紫君雖然變色，但只一瞬之間，便恢復了滿面湛湛神光，嬌笑說道：「彥哥哥具至性，富真情，迥異世間一般見色忘義的薄倖男子，說得怎會有錯？小妹對你，委實發自衷誠的萬分欽佩！」

　　司馬彥失笑說道：「君妹怎麼捧起我來，我們且去飲酒賞月，別讓你冰姊等得太久。」

　　艾紫君嫣然笑道：「冰姊在茅屋前面的花圃之中，彥哥哥先去，我還要到屋內取些東西。」

　　司馬彥聽艾紫君這樣說法，獨自走向花圃。

　　聶小冰右手拈了一塊鹿脯，左手持杯，正自抬頭望月，忽見司馬彥一人走來，秀目微揚，含笑問道：「彥哥哥，你怎麼一人前來？君妹妹呢？」

　　司馬彥笑道：「君妹還要進去取點東西，我腹中業已餓極，遂先來吃喝一些，解解饞……」

　　聶小冰不等他話完，便指著石桌上的幾樣精美臘味野蔬，含笑說道：「彥哥哥，你既然餓了，便請隨意食用，這酒味極佳，菜也不錯，鹿脯、獐腿、新筍、松花、只可惜沒有魚與熊掌而已！」

　　司馬彥道：「熊掌與魚，不可兼得……」

　　話猶未了，聶小冰得意地，嬌笑說道：「彥哥哥，我想設法使你兼得魚與熊掌如何？」

　　司馬彥失笑說道：「冰妹又不是神仙，縱或能自湖內取魚，但倉卒之間，何來熊掌？」

　　聶小冰秋波一轉，微笑說道：「我所說的魚與熊掌，只是一種比喻，『無為仙子』歐陽絮已歸天上，『翠眉妖女』姬綠綺淫賤無恥不值一提，在武林女兒之中，無論人品、武功，大概『玉琢嫦娥』聶小冰，與『東海龍女』艾紫君，均可稱得上是魚與熊掌！」

　　司馬彥此時方略為聽出端倪，蹙眉目注聶小冰問道：「冰妹，你話中有話？」

　　聶小冰點頭笑道：「我要與君妹，姊妹同心，共侍君子。」

　　司馬彥俊臉通紅，苦笑說道：「冰妹，你千萬不要胡鬧。」

　　聶小冰笑吟吟地說道：「這怎麼會是胡鬧？我已經把願效『娥皇女英』之意，告知君妹，她的反應並不壞呢！」

　　司馬彥聞言，驚得「哎呀」一聲，皺眉叫道：「要壞！要壞！」

　　聶小冰微嗔說道：「彥哥哥，你怎麼了？我告訴你君妹妹的反應不壞，你為何卻說要壞？」

　　司馬彥雙眉緊蹙，搖頭說道：「君妹方才對我說了幾句話兒，如今我才知道她是取瑟而歌，別有用意。」

　　聶小冰問道：「她向你說了些什麼話兒？」

　　司馬彥苦笑說道：「她說，倘若歐陽姊姊不死，與冰姊，娥皇女英侍一夫，豈非傳羨江湖的百世佳話？」

　　聶小冰點頭笑道：「君妹確是取瑟而歌，在試探你的口氣！」

　　司馬彥滿面愁容，連連扼腕說道：「我如今方始明白，當時卻那裏知道有此奧妙？」

　　聶小冰聽出不妙，急急問道：「彥哥哥，你是怎樣答話？」

　　司馬彥蹙眉說道：「我說夫妻之情，貴在專一，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聶小冰話未聽完，便狠狠蹬了司馬彥一眼，蠻靴頓處，電疾飄身，向茅屋之中馳去。

　　司馬彥也知自己言語有失，可能出事，遂隨在聶小冰之後趕到茅屋。

　　聶小冰人尚來到屋前，便提氣高呼，連喚「君妹」！但茅屋之中，那有回音？多半是龍女已歸東海去，空留惆悵在嘉辰！

　　聶小冰推門進屋，屋內寂然，只在書桌上留著一張墨蹟未乾的薛濤箋紙。

　　箋上，一首七律，字學懷素草書，寫的是：「何人不欲魚兼掌？獨有斯人心意專！月殿嫦娥情太美，海宮龍女夢如煙！銷魂莫憶三來事，壯志當除八霸天。此去仍尊蘭譜心，重逢請俟鏡台圓！」

　　這首詩兒的含意，極為明顯，是勸慰司馬彥莫對「無為仙子」歐陽絮的銷魂之約，及三來「天姥山」之事惆悵，應該好振雄心壯志，殲除即將崛起江湖的邪惡淵蘞「八霸天」，至於「東海龍女」艾紫君本人，則仍尊蘭譜深盟，視聶小冰為姊，司馬彥為兄，但彼此重逢之日，卻需等待司馬彥與聶小冰鴛夢相圓，鏡台春滿以後。

　　聶小冰與艾紫君極為投緣，見箋之下，知道業已無法追尋，不禁一陣傷心，撲簌簌地，落下了兩行珠淚。

　　司馬彥則心中一片說不出來的惆悵，口中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話兒，向聶小冰勸慰才好。

　　聶小冰流了半天眼淚，見司馬彥只是茫然癡立，一話不發，不由嗔聲問道：「彥哥哥，你認為君妹妹什麼地方不好？」

　　司馬彥苦笑答道：「她怎會不好？性情好，武功好，學識好，容貌也好，簡直找不出任何地方不好。」

　　聶小冰悽然泣道：「彥哥哥，你既然知道君妹妹是這樣好的一位妹子，為什麼還要把她氣跑？」

　　司馬彥嘆息一聲說道：「冰妹，你怎麼怪起我來？我何曾使君妹生氣？」

　　聶小冰柳眉雙挑，指著手中詩箋，怒聲叫道：「彥哥哥，你難道不曾看見？這『月殿嫦娥情太美，海宮龍女夢如煙』兩句詩兒，不是表示君妹業已對我所提的『娥皇女英』之事同意，而被你所說的夫妻之情，貴在專一，魚與熊掌，不可兼之語，使她締夢成煙，氣跑了嗎？」

　　司馬彥搖頭說道：「冰妹，你們在茅量中商量之事，我在歐陽姊姊墳前，怎會知曉？更那裏猜得出君妹對我所說之話，竟取瑟而歌，另含深意！」

　　聶小冰見司馬彥俊目之中，也自淚光微閃，遂不忍再對他責怪，幽幽嘆說道：「彥哥哥說得也對，你不知情，怎麼怪你？你若先知道我向君妹所提的事兒，就不會那樣答覆她了？」

　　司馬彥搖頭一嘆，舉袖拭去目中淚光，緩緩說道：「冰妹，你又弄錯了，我若先知此事，所答覆君妹的話兒，也不會有絲毫變動！」

　　聶小冰聽得大出意外，瞪著一雙淚水汪汪的妙目，向司馬彥愕然凝視。

　　司馬彥拉著她的手兒，低低說道：「冰妹，司馬彥不是好色之徒，我不贊成一夫多妻之事，倘若『無為仙子』歐陽絮姊姊未死，我雖然與你極為愛好，也只能和你保持一種宛若同胞的兄妹關係，正和如今我對於君妹妹採取的態度，完全一樣！」

　　聶小冰本想說服司馬彥，使他改變態度，然後再設法找艾紫君，挽回此事，但如今卻覺得對於司馬彥的堂堂正正之論，無法相駁。

　　故而司馬彥侃侃話完，聶小冰卻默然無語。

　　司馬彥見聶小冰這種神情，竟又有所誤會，含笑向她問道：「冰妹，莫非你因我對『無為仙子』歐陽絮，比對你更為尊重，有些不高興嗎？」

　　這兩句話兒，忽又觸動聶小冰的靈機，搖頭嬌笑道：「彥哥哥，交情有先後不同，何況歐陽姊姊與你之間的情誼，太以不同凡俗，故而慢說她已歸天上，即令在人寰，我也會對她恭恭敬歌，尊為長姊。」

　　司馬彥慰然笑道：「冰妹，你真不愧是胸襟灑脫的絕代俠女，這種想法，完全合於正理。」

　　聶小冰嫣然笑道：「彥哥哥，我們來說句笑話，我想與君妹效法『娥皇女英』故事，姊妹同侍一夫，你認為欠妥不允，但若歐陽姊姊有遺命，要君妹代她嫁你，以實現這樁人間天上的奇妙姻緣，你大概便無法拒絕了吧！」

　　司馬彥俊臉通紅地搖頭說道：「冰妹想得離了譜了！」

　　聶小冰嬌笑說道：「我只是一種假設，倘若如此，彥哥哥是否尊重歐陽姊姊遺命？」

　　司馬彥被逼無奈，只好苦笑說道：「倘若真是如此，我可能會考慮考慮。」

　　聶小冰秀眉雙軒，含笑說道：「彥哥哥，你輸了口了，我告訴你一句老實話兒，『無為仙子』歐陽絮姊姊，確有遺命，要君妹代她嫁你。」

　　司馬彥皺眉說道：「冰妹，你怎麼隨口胡扯？」

　　聶小冰揚眉嗔道：「誰在胡扯？彥哥哥，如今我要你答覆幾個問題。」

　　司馬彥見聶小冰竟欲與自己變臉，只得搖頭苦笑悅，道：「冰妹有甚問題，儘管請問。」

　　聶小冰寒著臉說道：「彥哥哥，我問你，歐陽姊姊既然邀你作那場天上人間，蝕骨銷魂的死後之晤，並留給你那封纏綿悱惻，迴腸盪氣的數千言遺書，是否認為你這『離垢書生』司馬彥，是位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可以寄託終身的奇俠男子？」

　　司馬彥臉上訕訕，不得不答地點頭答道：「歐陽仙子既然對我約會留書，可能她含有冰妹所說這種想法。」

　　聶小冰點頭說道：「好，第一個假設既已成立，我們便來研究第二個假設。」

　　司馬彥皺眉問道：「冰妹，你那裏來的這多假設？」

　　聶小冰揚眉冷笑說道：「歐陽姊姊骨埋土中，魂歸天上，我們要想知道她的遺言，除了這樣層層地假設上去，求得解答以外，難道還有話兒當面去問她？是你能下達黃泉，還是我能上窮碧落？」

　　司馬彥簡直被她頂得無法還口，只好苦笑說道：「我們又不是『臨邛道士鴻都客』，怎能『上窮碧落下黃泉』？冰妹且說你第二個假設便了。」

　　聶小冰臉色略為和緩地，慢慢說道：「彥哥哥，你回答我，一個人在垂死之前，將對他最心愛的東西，怎樣處理？」

　　司馬彥想了一想答道：「不是遺留給他最密切的人，便是送給他最要好的朋友。」

　　聶小冰點頭笑道：「彥哥哥的這項答覆，絕對正確，我認為『無為仙子』歐陽姊姊最痛恨的東西，不是致她死的『冬心九毒草』，而是使她心碎的馬空群和姬綠綺！最心愛的東西，不是武林秘笈『無為真經』，而是你這『離垢書生』司馬彥！」

　　司馬彥聽得心中悽惻，默然無話。

　　聶小冰繼續說道：「故而歐陽姊姊在長夢初回，即將永歸天上之際，必然會把你安排得極為妥善。」

　　司馬彥道：「歐陽仙子的臨終遺言，不是已由君妹告我們了嗎？」

　　聶小冰微搖螓首，嘆息一聲說道：「彥哥哥，你不會是聰明面孔笨肚腸吧？怎麼有時會極為懵懂！君妹所告之語，與歐陽姊姊遺言，有了出入。」

　　司馬彥奇道：「冰妹怎知有了出入？」

　　聶小冰嬌笑說道：「歐陽姊姊既要找人代她與你續成這段無垢情緣，則這位人選，必需是位具有絕代容光，絕世才華，絕頂身手的紅粉少女！」

　　司馬彥點頭笑道：「冰妹恰好具有這些條件。」

　　聶小冰搖手說道：「不僅是我，『九幽冥后』司徒潞、『東海龍女』艾紫君，及『翠眉妖女』姬綠綺，全都具有我適才所說的絕代容光，艷世才華，既絕頂身手！」

　　司馬彥蹙眉說道：「她們……」

　　聶小冰搖手不令司馬彥發言，嫣然一笑說道：「彥哥哥你慢點說話，聽我把這四個人兒的可能與不可能的條件，分析一下！」

　　司馬彥點頭說道：「冰妹請講！」

　　聶小冰笑道：「第一個不可能的，自然是『翠眉妖女』姬綠綺，因為她不僅已為肉慾引誘，奪走了歐陽姊姊的馬空群，行為並卑劣淫惡萬分，歐陽姊姊決不可能把她最心愛的『離垢書生』，送入姬綠綺的脂粉魔網！」

　　司馬彥道：「冰妹分析得不錯，這是不移之理。」

　　聶小冰笑了一笑說道：「第二個不可能是『九幽冥后』司徒潞，一來，她年齡較長，二來，她容顏已毀，三來，她『九幽冥后』身份，也不是與你這『離垢書生』結成佳偶的理想對象！」

　　司馬彥一面步出茅屋，與聶小冰走往花圃，一面點頭說道：「冰妹的這項分析，也不會有絲毫錯誤。」

　　聶小冰仰望中天皓月，嬌靨上浮現一片湛湛神光，揚眉微笑說道：「如今該輪到我了，第三個不可能的，便是我『玉琢嫦娥』聶小冰！」

　　司馬彥俊目凝光，看著聶小冰，搖頭說道：「冰妹，你這分析錯了，你既具有絕代容光，絕世才華，絕頂身手，又不像姬綠綺行為卑劣，更沒司徒潞的『九幽冥后』身份，怎會沒有絲毫不可能？簡直是位萬分可能的最佳人選！」

　　聶小冰雙眉微蹙，長嘆說道：「聶家有女初長成，僻處邊陲人未識！歐陽姊姊與我素無一面之緣，縱或聽得人言，西南西北邊陲，有位『玉琢嫦娥』聶小冰，武功姿色，兩皆不差，但她對於我的品格，又怎能僅憑傳聞，遽加深信？」

　　司馬彥無語可駁，聶小冰繼續笑道：「假設至此，事實顯然，四個人選之中，去掉三個不可能的，只剩下一位最可能的『東海龍女』艾紫君，故可斷定歐陽姊姊臨終之前，必命君妹代替她與你結成百世良緣，以慰人間天上！」

　　司馬彥嘆道：「我說句良心話兒，君妹的絕代風華，及文武才學，雖是上上之選，但也絕不會高出冰妹，你們應該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青女素娥，無分上下！」

　　聶小冰微笑說道：「彥哥哥，謝謝給我的佳評，但就因如此，我才心安理得，毫無怨妒，而設法使這段武林佳話，更為美滿一些！」

　　司馬彥不解問道：「冰妹，你這『心安理得』之語，是什麼意思？」

　　聶小冰微笑說道：「為人無不自私，但自私應該自私得合情合理，彥哥哥請想，慢說歐陽姊姊不知我聶小冰的姿色、武功、才華、品格，即成曉得我樣樣均與『東海龍女』艾紫君，軒輊難分，她也應該選中與她姊妹情深的艾紫君，不可能選中陌生的我。我自然心安理得，毫無怨妒！」

　　經過一番詳細分析，這位被兒女情絲，纏繞得暈頭轉向的「離垢書生」司馬彥，自告恍然盡悟，但他略作尋思之後，又復詫道：「既然歐陽仙子臨終之前，是這樣安排，則君妹為何又對我們是那等說法？」

　　聶小冰忽然鼻尖一酸，玉頰上滾落了兩行珠淚，悲聲嘆道：「這裏包括了祟高的俠骨，偉大的仁心，以及一種氣味相投的惺惺相惜之感！」

　　司馬彥苦笑說道：「冰妹，你今天靈感泉湧，成了分析專家，不妨再分析給我這自命聰明的糊塗鬼聽聽。」

　　聶小冰破梯為笑說道：「彥哥哥，常言道物以類聚，歐陽姊姊既是祟高純潔的絕代仙人，君妹自然也是英朗光明的無雙俠女，而我們之間，操守清白，那段『十年之約』，也可對天日鬼神！君妹聽完故事，勾動俠腸，遂起了一種為人忘己的偉大念頭！」

　　司馬彥含笑問道：「冰妹猜得出君妹的所起念頭？」

　　聶小冰點頭笑道：「靠山知鳥性，近水識魚情，我也有，身為人忘己的俠骨，自然猜得出君妹的心中想法。」

　　司馬彥走到花圃中的石桌邊坐下，斟了一杯酒兒，擎在手內，凝神傾聽，聶小冰繼續說道：「君妹聽你說完包括我們十年之約的經過以後，知道倘若她照實說出歐陽姊姊臨終遺言，我便會帶著一顆破碎的心情，悽然而去，你則縱或接受歐陽姊姊意見，與她締定良緣，但因是位至情至性的俠士君子，心中總會對我懷著一種永世難以磨滅的歉疚之感。」

　　司馬彥飲了半杯酒道：「確實如此！」

　　聶小冰嘆道：「英雄愛英雄，美人怎會不愛美人？這時，君妹對我既起了一種惺惺相惜之感，又由於她偉大崇高的仁心俠骨，遂決定犧牲自己，成全別人，暗將歐陽姊姊遺言改動，並促使我們十年之約，縮為一宵！」

　　司馬彥也聽得目中潤濕，深為感動地，搖頭嘆道：「冰妹，我聽你分析至此，才覺得君妹委實太偉大了！」

　　聶小冰悽然笑道：「對於君妹，應該在『太偉大』以外，再加上『太可愛』三字，彥哥哥到如今方有感覺，我卻在當時便看出君妹心意，故想設法報答。」

　　說到此處，也舉杯飲了一口酒兒，妙目流波地，看看司馬彥，嫣然笑道：「彥哥哥，女孩兒家，天生便帶有三分妒意，魚玄機說得極為坦白，『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尤其像你這種丰神俊逸，文武兼精，罕世難得的有情郎，那個女孩兒願意在獲得以後，再分給別人一半？」

　　司馬彥俊臉通紅，垂頭不語。

　　聶小冰笑道：「但對於君妹，我卻必須出自內心，毫無妒意地，向她提出效法『娥皇女英』，共侍一夫之情，因為若能如此，才算三全其美，歐陽姊姊既在天上安心，聶小冰與艾紫君，也在人間無憾。」

　　聶小冰雙眉一蹙，苦笑說道：「誰知道這樣一件合情合理，順水推舟的差事，竟被你擺出一副聖賢面孔，說了幾句『夫妻之情貴在專一，魚與熊掌，不可得兼』之語，弄得雞飛蛋打！」

　　司馬彥連連搖頭，聶小冰神情忽冷，沒聲說道：「彥哥哥，你要知道你這幾句話兒，傷了三顆心，歐陽姊姊因遺願難酬，會在天上傷心，君妹綺夢成空，不知去往那裏傷心？我聶小冰則圖報不成，反使君妹感受莫大痛苦，業已歉疚得幾度傷心落淚……」

　　話猶未了，便自泣不成聲，又復泉流珠淚！

　　「我……我該怎麼辦呢？」

　　聶小冰連聲說道：「你，你該受罰！我打算使你既吃不到魚，也吃不到熊掌，一輩子只能吃些青菜豆腐！」

　　這幾句話兒的含意，極為明顯，就是聶小冰也打算從此不理司馬彥，照樣飄然逸去！

　　人非太上，孰能忘情，更何況是司馬彥這等俊逸風流的多情種子，他與聶小冰之間，情感業已極深，一聽此言，果然慌了手腳，拉著她的一雙素手，急得皺眉叫道：「冰妹，你……你不要再急我了，你若一走，我便在歐陽仙子的墳前，觸碑自盡，以除煩惱！」

　　聶小冰見司馬彥確已情急，遂又異常溫順地，把嬌軀偎在他的胸前，嫣然笑道：「彥哥哥，你若不要我走，就得聽我的話。」

　　司馬彥問道：「冰妹你要我聽你什麼話兒？」

　　聶小冰嬌笑說道：「彥哥哥，我給你兩條路兒，由你選擇，但絕沒有第三條路！」

　　司馬彥點頭說道：「這兩條路兒我已經知道。一條路兒是要我從此只能吃些青菜豆腐，另一條路兒則是要我魚兼熊掌，必須大快朵頤！」

　　聶小冰忽自司馬彥懷中掙起，玉容一冷，緩緩說道：「彥哥哥，你既然知道就好，如今對著這朗徹絕塵的當空皓月，請你語出至誠地，選擇一條道路！你若是凡人，就得魚與熊掌，兼收並蓄，否則便請作一位野蔬供膳甘長工藿的聖賢人。我也從此浪跡天涯，找尋君妹，與她相依為命，丫角終老，決不與你再相見了！」

　　司馬彥聽得默然有頃，苦笑說道：「冰妹，你當真非逼我在這兩條路兒之中，選擇一條，不讓我走第三條嗎？」

　　聶小冰芳心一震，以為司馬彥竟要執拗到底，但已無法改口，只好索性裝出一副冰霜臉色，冷笑答道：「聶小冰生平心口如一，言出必行，我已經說過絕沒有第三條路，彥哥哥趕快選吧，我倒看望你能作一位跳出情網，甘於淡泊的聖賢人呢！」

　　司馬彥長嘆一聲，忽然伸出猿臀，把聶小冰的嬌軀，攬入懷中，目內微泛淚光，搖頭笑道：「司馬彥是凡人，不是聖賢人，我解得開名韁利鎖，跳不出情網愛羅！冰妹既然執意如此，慢說你要我魚兼熊掌，大快朵頤，便是你要為我弄上一桌滿漢全席，我也吞吃下去便了！」

　　聶小冰見司馬彥畢竟投降，這才寬心大放，喜上眉梢，失笑叫道：「彥哥哥，你有多好胃口？除了魚與熊掌以外，竟打算來一桌滿漢全席？」

　　絕代佳人的忽嗔忽喜，具有無窮魔力，司馬彥如今便被聶小冰的嬌憨所醉，何況軟玉投懷，溫香在抱，遂忍不住地，略加親熱，含笑說道：「冰妹，滿漢全席有什麼大了不起？吃得下滿漢全席之人，多得很呢！」

　　聶小冰軒眉叫道：「我不相信，有三妻四妾之人雖多，卻有誰能吃得下滿漢全席？」

　　司馬彥在她的玉頰之上，親了一親，微笑答道：「歷代君王，擁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以及後宮佳麗，三千粉黛，倘若以一位美人，代表一樣好菜的話，足可開上好幾十桌滿漢全席了吧？」

　　聶小冰失笑說道：「彥哥哥真不得了，居然想作皇帝？君妹臨別留詩，是要你『銷魂莫憶三來事，壯士當除八霸天』，並不是要你『饕餮欲吞滿漢席，銷魂想坐九重天』呀！」

　　司馬彥劍眉微軒，俊目中神光電閃，含笑說道：「冰妹，我們從此若把江湖惡寇，視為滿漢全席，則『武林八霸天』，豈不便是其中的八道主菜？」

　　聶小冰笑道：「彥哥哥，你不要隨口吹牛，除了這八道菜以外，我再替你準備一道配菜，包管你吃不下去！」

　　司馬彥揚眉笑道：「冰妹說來聽聽，是什麼菜？是屬於山珍，還是屬於海味？」

　　聶小冰不等司馬彥話完，便接口笑道：「這道菜兒，既可算是山珍，也可算是海味，彥哥哥聰明絕頂，無妨猜上一猜。」

　　司馬彥持杯對月，想了片刻，終於搖頭笑道：「冰妹，請你揭破謎底，我猜不出了。」

　　聶小冰笑道：「是條美人蟒！」

　　司馬彥大感意外地，蹙眉問道：「美人蟒也可入席？」

　　聶小冰掩住葫蘆，以一雙秋水似的眼神，看著司馬彥，白玉頰上泛現神秘笑容，點頭說道：「豈僅可入席？並還是道風味絕佳，使人一嚐之下，便可心蕩神迷，魂消骨蝕的上上好菜！」

　　司馬彥聽到此處，方恍然大悟，俊臉飛紅地，苦笑叫道：「冰妹真是太捉狹，你說的不是美人蟒，大概是『翠眉妖女』姬綠綺吧？」

　　聶小冰嬌笑說道：「彥哥哥總算有點聰明，滿漢全席既講究無菜不包，難道『翠眉妖女』姬綠綺，便不能入席？」

　　司馬彥苦笑說道：「這條美人蟒倘若入席，則我只有逃席的了！」

　　聶小冰腔色一正，微笑說道：「彥哥哥，你不要恨姬綠綺，我認為她幫過你的大忙！」

　　司馬彥詫問道：「她幫了我什麼大忙？」

　　聶小冰應聲答道：「她作了你的試金石！曠野對黃金，暗室臨裸女，此心湛然？霍然？才是真豪傑與假豪傑的判別之處，何況十日同舟，百般相誘，更非凡俗男子，可以抗拒，聶小冰對你最敬佩的，便是此事，艾紫君亦必如此，因為品格足貴，風流瀟灑不足貴，譬如馬空群的容貌武功，與你相若，聰明才智甚或還要高你一籌，卻有誰喜歡他？到頭來，連個『翠眉妖女』姬綠綺，也會琵琶別抱，投入莊伯樂的懷內！」

　　兩人談笑一番，對月傾杯，不禁微有酒意，遂免不得，又復略為纏綿慰藉，郎情似水，妾意如雲，但均仍為光明正大，毫無慾念，相擁相偎，共度中秋良夜！

　　星可如練，月冷千山，夜色委實幽美到了極處，司馬彥指著那一輪蟾魄，向蜷伏在自己懷中的聶小冰，微笑說道：「高處清虛，人間歡樂，兩相比擬之下，月殿嫦娥恐怕要對你邊『玉琢嫦娥』，大為嫉妒的了。」

　　聶小冰聽到月殿嫦娥，便又想起艾紫君留詩中的「月殿嫦娥情太美，海宮龍女夢如煙」之句。

　　不禁對著眼前的碧海青天，低聲吟道：「瓊樓玉宇寒如許，碧海青天夜未闌，知否有人離淚滴？應憐龍女倚欄杆……」

　　一陣風來，夜寒驟重，司馬彥把聶小冰抱得緊了一點，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冰妹，不要再傷感了，我承認都是我不好，我們且歡歡喜喜地共度中秋良夜，明天便小遊東海，找尋君妹。」

　　聶小冰聽司馬彥這樣說法，自然愁顏盡解，兩人親親熱熱，清清白白地，度過中秋良夜，便到「無為仙子」歐陽絮墳前，通誠告別，離開秘洞，去往東海。

　　誰知尚未到達海邊，即有一名年老漁夫，迎上前來，向司馬彥躬身問道：「請問相公及這位姑娘，是不是名滿江湖的『離垢書生』與『玉琢嫦娥』？」

　　聶小冰如今因知歐陽絮已死，不必再有避忌，故已恢復女裝，聞言之下，向那年老漁夫，含笑說道：「老人家怎麼會認識我們？是否聽我艾紫君小妹說起？」

　　老漁夫微笑答道：「聶姑娘與司馬相公，是當代武林中的絕頂傳奇人物，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何人不識君？縱非艾姑娘相告，老朽也可從兩位的磊落風神之上，猜出一二！」

　　司馬彥聽這老漁人談吐不俗，遂抱拳問道：「老人家尊名上姓？」

　　老人含笑答道：「老朽姓莫賤名中峰，但這東海一帶，卻都叫我莫九。」

　　司馬彥「哦」了一聲，含笑說道：「原來老人家便是名震東海沿海的『鐵臂漁人』莫九先生，司馬彥久仰神威，今日可稱幸會。」

　　莫中峰失笑說道：「司馬相公千萬不要如此謬讚，我這『鐵臂漁人』四字，只是表示打起魚來，尚有一點粗笨力氣而已！若在司馬相公的『三陽神功』以下，卻無殊『草臂』，『紙臂』一般。」

　　聶小冰見他們客套一番過後，含笑問道：「莫老人家，我艾紫君小妹何在？你帶我們前去見她好嗎？」

　　莫中峰搖頭笑道：「艾姑娘昨夜方回，收拾了一些東西，今晨即行，如今人已不在東海。」

　　聶小冰「呀」了一聲，蹙眉問道：「君妹去往何處，老人家可知道嗎？」

　　莫中峰搖了搖頭含笑答道：「艾姑娘說是此去將踏遍八荒四海，盡興邀游，根本行無定所，請司馬彥相公與聶小冰姑娘，不必找她，並有一封信留給兩位。」

　　說完，便自懷中取出一封小柬，含笑遞過。

　　聶小冰拆封一看，柬上八句小詩，寫的是：「漫勞兄姊遠尋蹤，兒女情懷意已慵。魚掌既難同一嗜，皇英何必定雙從？願遊碧落三千界，不羨巫山十二峰，知否江湖風浪惡？窮邊今又起妖龍！」

　　前面一些牢騷之話，聶小冰本在意料之中，故而並不十分驚異！但看到最後兩句，卻不禁柳眉微蹙，向司馬彥訝然問道：「彥哥哥，你知不知道君妹妹最後這『知否江湖風浪惡？窮邊今又起妖龍』兩句話兒，是什麼意思？」

　　司馬彥搖頭說道：「其中含義難知，但從字面看來，似乎是在旁邊絕域之間，又出現了一位名號叫『妖龍』的邪惡人物！」

　　聶小冰雙眉微揚，正欲發話，那位『鐵臂漁人』莫中峰，已在一旁向司馬彥點頭笑道：「司馬相公猜得極對了，艾姑娘這兩句詩兒之中，別無含意，只是告訴你們，除了『武林八霸天』以外，又在川康邊境，出了一位厲害無比的老魔頭！」

　　聶小冰問道：「莫老人家，這老魔頭是誰？你知道嗎？」

　　莫中峰含笑答道：「艾姑娘告訴我了，這老魔頭叫做姬玉城，外號人稱『赤手妖龍』！」

　　聶小冰蹙眉說道：「赤手妖龍姬玉城？這個名號，頗為陌生……」

　　話猶未了，司馬彥便接口說道：「冰妹，我知道這『赤手妖龍』姬玉城，此人聽說早死，不知怎會又出江湖？他是昔年名震天下『紅粉閻王』姬玉霞的哥哥，也就是『翠眉妖女』姬綠綺的舅舅！」

　　聶小冰眉笑道：「彥哥哥，莫非姬綠綺吃了什麼苦頭？才哭請救兵，把她舅舅搬出。」

　　司馬彥微笑說道：「冰妹這種猜測，雖然不無道理，但姬綠綺如今正與莊伯樂打得火熱，怎會有甚重大失意之事？」

　　「鐵臂漁人」莫中峰一旁含笑說道：「艾紫君姑娘曾得秘訊，說是『翠眉妖女』姬綠綺有冊武林寶笈，被位名叫莊伯樂之人騙走，故而羞怒萬分，將『赤手妖龍』姬玉城請出，要嚴酷處置莊伯樂，奪回那冊武林寶笈。」

　　司馬彥大出意外，搖頭嘆道：「我早就覺得那位莊伯樂兄風華絕世，似非凡俗少年，果然他具有深心，與『翠眉妖女』姬綠綺的一番繾綣，只是虛情假意而已！」

　　聶小冰笑道：「這樣說來，那冊武林寶笈，定是歐陽姊姊的『無為真經』。」

　　司馬彥說道：「我一直憂慮若容姬綠綺，或是馬空群參透『無為真經』，練成絕藝，武林中無人能制，終將釀成無邊浩劫！如今這冊武林寶笈，既被莊伯樂兄取走，委實再妙不過！」

　　聶小冰柳眉微蹙，搖頭說道：「妙雖然妙，但我總對於莊伯樂採取利用男女感情，來騙走『無為真經』的手段，不大贊成！」

　　司馬彥笑道：「冰妹不贊成之故，是否覺得這樣做法，有欠光明？」

　　聶小冰點頭答道：「我正是這樣想法！」

　　司馬彥感慨殊深，長嘆一聲說道：「冰妹，這不是有欠光明，這叫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現世現報，因果循環！」

　　「鐵臂漁人」莫中峰含笑問道：「司馬相公此語怎解？」

　　司馬彥遂把有關各事，向這位莫九先生，略述一道，然後微笑說道：「姬綠綺騙了『九幽冥后』司徒潞的『大還丹』，結果被『妙手郎君』游天樂偷走，她又與馬空群合力偷了『無為仙子』歐陽絮的『無為真經』，卻又被莊伯樂騙去，悖入悖出，眼前報應，豈不是對於『貪鄙人生，險惡江湖』，一記極好的當頭棒喝？」

　　說到此處，話音微頓，目光凝注在聶小冰身上，繼續笑道：「冰妹，你知道詳細故事，請想莊伯樂利用男女之情，騙取姬綠騎『無為真經』的手段，是否與昔年姬綠綺騙取司徒潞『大還丹』的手段，毫無二致？故而我認為莊伯樂不是有欠光明，而可能是他與司徒潞有舊，立意替這位『九幽冥后』報仇雪恨！」

　　聶小冰想了一想，點頭說道：「彥哥哥，我同意你的看法，如今君妹既然已離東海，我們便向莫老人家告別了吧！」

　　莫中峰聞言笑道：「艾紫君猜出司馬相公與聶小冰姑娘可能會來此找她，故不僅留書，並囑我備妥舟船，奉陪兩位暢遊東海。」

　　聶小冰含笑說道：「八霸天結盟圖霸，『赤手妖龍』又入江湖，武林風波迭起，大劫難逃，我們若能盡一分力量，便應盡一分力量，聶小冰要與我彥哥哥尋覓同道好友，共商對策，不擬再作東海之游，莫老人家的一番盛意，我們心領就是。」

　　「鐵臂漁人」莫中峰聽聶小冰這樣說法，也就不再強留，三人遂含笑而別。

　　司馬彥與聶小冰自東海回程，途中向她問道：「冰妹，你打算去找那位同道友好？」

　　聶小冰嬌笑說道：「我們既不應以私廢公，也不必以公廢私，故而我打算一面拜訪同道友好，商議殲除『八霸天』，及『赤手妖龍』姬玉城，『翠眉妖女』姬綠綺等大事，一面也乘機找尋君妹。」

　　司馬彥苦笑說道：「冰妹莫打如意算盤……」

　　話猶未了，聶小冰便接口笑道：「彥哥哥，我這樣說法，你難道還不知道我要先奔何方？」

　　司馬彥愧然一笑，搖頭嘆道：「在你們這些冰雪聰明，玲瓏剔透的姑娘家面前，我好像真變成個笨男人，癡漢子了呢！」

　　聶小冰失笑說道：「漢子癡些無妨，男人卻不可太笨，我要彥哥哥陪我先去一趟八方風雨會中州的洛陽地面，憑弔憑弔『北邙』古墓。」

　　司馬彥恍然說道：「冰妹是要去拜訪『九幽冥后』司徒潞嗎！」

　　聶小冰揚眉笑道：「司徒冥后曾與君妹為歐陽姊姊復生盡力，歐陽姊姊死後，又成了君妹僅存的手帕至交，你不以為君妹在滿懷幽怨，無人傾訴之時，必然會向『北邙鬼府』之中，走一趟嗎？」

　　司馬彥點了點頭，表示對聶小冰的看法同意。

　　聶小冰繼續笑道：「至於殲除『武林八霸天』及『赤手妖龍』等降魔衛道大事，更應該向這位年齡較長，見識較廣的司徒姊姊，請教請教。」

　　司馬彥笑道：「冰妹這種想法，雖然極好，但你不是還打算要暢遊蘇州、杭州、揚州，盡覽東南名勝……」

　　聶小冰不等他話完，便即搖頭笑道：「我不願獨享其樂，這些東南勝地，君妹定然極為熟悉，他日由她來為我們導遊，其樂豈不更甚今日？」

　　司馬彥以一種欽佩萬分的目光，凝注在聶小冰嬌靨之上，點頭嘆道：「冰妹，你有這份高尚純潔無比的菩薩心腸，以之治事，何事不成？以之待人，何人不化？」

　　聶小冰嬌笑說道：「難治的是『武林八霸天』，難化的是『赤手妖龍』，前途極險，世劫方殷，我們多做事，少感慨，快些走吧！」

　　星霜疾趕，已到中州，但在龍門山中，卻遇岔事。

　　聶小冰久仰「龍門」之勝，因「北邙山」已近在目前，遂與司馬彥決定，日間暢遊「龍門山」，夜間再去「北邙鬼府」！

　　誰知就在他們興盡欲歸之際，竟有七位武林人物，各執兵刃，攔在山口！

　　司馬彥訝然問道：「諸位怎樣稱謂？彼此素昧生平，卻攔住在下去路則甚？」

　　這七人之中，站在中央的為首之人，是位灰衣瘦削老者，以一雙銳利眼神，冷視司馬彥，沉聲說道：「我弟兄號稱『中州七傑』，尊駕大概便是名滿江湖的『離垢書生』？」

　　司馬彥曾聽說過「中州七傑」之名，知道是群中上階層的武林人物，遂抱拳含笑說道：「在下正是司馬彥，朋友是否號稱『中州第一傑』的『生死手』管安瀾嗎？」

　　「生死手」管安瀾方一點頭，站在他左肩下的一位赤面大漢，卻已厲聲叫道：「司馬彥，你既知『中州七傑』之名，為何還敢那樣心狠手辣？」

　　司馬彥皺眉問道：「兄台是中州第幾傑？司馬彥似乎想不出有開罪你們弟兄之處？」

　　赤面大漢軒眉叱道：「我是中州第三傑『雙掌翻天』雷豹，你在『幕阜山鷹愁澗』畔，所做的那等狠毒無恥之事，難道以為還不曾洩漏，無人知曉嗎？」

　　這幾句話兒，不但把司馬彥聽得雙眉深蹙，連聶小冰也茫然不解地，插口問道：「雷朋友，你是否認錯人了……」

　　語猶未畢，那位「雙掌翻天」雷豹，便向聶小冰沉聲叱道：「我弟兄向這位沽名釣譽以大俠自居，實則萬惡無恥的『離垢書生』司馬彥，要些公道，無須婦人女子在一旁多嘴多舌！」

　　聶小冰性情剛傲絕倫，那裏容得這「雙掌翻天」雷豹，對自己如此輕視，遂柳眉雙剔，星目中神光雷射地，冷然說道：「姓雷的，請你自重，倘再出言不遜，我卻不管你是什麼中州第三傑，要叫你當場丟人現眼，加以儆戒的！」

　　雷豹聽得一陣厲聲狂笑說道：「你這丫頭是什麼身份，竟敢如此潑辣撒野？雷三爺平生最看不起你這等喜愛小白臉的蕩婦……」

　　「蕩婦淫娃」的「淫娃」兩字，還未說出，聶小冰業已無法忍耐，身形電閃，玉掌微揚，脆生生地一記耳光，便把「雙掌翻天」雷豹，打得滿嘴是血，跌滾出四五步去！

　　這「雙掌翻天」雷豹，一身硬功，武學還算不弱，如今被聶小冰一揮手間，便打跌這遠，真把所謂「中州七傑」，一齊鎮住。

　　「生死手」管安瀾面色一變，厲聲問道：「姑娘是誰？為何出手傷人……」

　　聶小冰在自己竟被對方稱為蕩婦淫娃，自然盛怒難遏，不等「生死手」管安瀾話完，便接口叱道：「你們先出口傷人，怎能還怪我出手傷人？我是『玉琢嫦娥』聶小冰，我要把你們這群不識好歹，胡亂蔑人的『中州七傑』，每人打上一記重重耳光！」

　　語音方落，嬌軀已騰，一式「天外飛仙」，幻化出千重掌影，果然使其餘「中州六傑」，莫辨來勢，無從閃避地，各挨了一記耳光，只有「生死手」管安瀾，功力量高，閃得最快，但頰上仍被聶小冰的指尖掃中！

　　這時，司馬彥已經猜透其中奧妙，知道這樁誤會，業已越弄越深，暫時無法解釋，遂靈機一動，手指「北邙山」方向，對聶小冰高聲叫道：「冰妹，不要打了，那不是君妹？我們快追她去！」

　　身隨語動，施展絕頂輕功，化成一縷輕煙般地，電疾馳去。

　　聶小冰聽說發現「東海龍女」艾紫君的蹤跡，自然心頭狂喜，立停手騰身，隨後急趕。

　　他們何等身手，這一提氣飛馳，宛如電掣雲飄，那裏還追趕得上？直把「生死手」管安瀾等「中州七傑」，氣得個個手撫被打得紅腫好高的臉頰，呆立在「龍門山口」，憤懣欲死，作聲不得。

　　一直馳出兩座峰頭，聶小冰因不曾見著艾紫君的半點身影，才微覺起疑，向司馬彥問道：「彥哥哥，你當真看見艾紫君妹了嗎？」

　　司馬彥停步緩行，微笑說道：「君妹此時可能在『北邙鬼府』之內，也可能在天之涯，在海之角！」

　　聶小冰頓足嬌嗔叫道：「彥哥哥，你為什麼騙我？不讓我把那些莫名其妙的『中州七傑』，痛痛快快地，打上一頓！」

　　司馬彥苦笑說道：「這是一場誤會，可能錯處還不在對方，怎能聽憑越弄越深下去？當時我知道冰妹盛怒難遏，不易勸阻，才想出這個辦法，騙你一騙。」

　　聶小冰聞言，也自恍然說道：「彥哥哥是以為馬空群冒用你『離垢書生』之名，作了什麼壞事嗎？」

　　司馬彥點頭答道：「冰妹記不記得『黃山逸叟』柴天藻曾說在『幕阜山』中，見過馬空群，如今『中州七傑』又指責我在『幕阜山鷹愁澗』畔，作了什麼狠毒無恥之舉，兩相對照，事實果然，必是一場張冠李戴的莫大誤會。」

　　聶小冰揚眉說道：「既是誤會，應該向他們解釋清楚才對，彥哥哥怎麼採取這種一走了之的極不妥當辦法？」

　　司馬彥苦笑說道：「馬空群與我貌相生得完全相像，一般無二，倉卒間那裏辯解得清？何況冰妹又忍氣不過，出手傷了對方，故而我在無可奈何之下，認為是走為上策！」

　　聶小冰怒氣未息，柳眉雙挑地，向司馬彥憤然問道：「彥哥哥，像『雙掌翻天』雷豹那等出言無狀，你說該不該打？」

　　司馬彥苦笑說道：「打是該打，但我們如今尚不知道馬空群究竟冒用我『離垢書生』之名，在『幕阜山鷹愁潤』畔，作了什麼惡事？加上這樣一打一鬧，似乎反而把罪名扣實，將來不知要費多少唇舌，才能洗刷乾淨！」

　　聶小冰嬌笑說道：「彥哥哥不要發愁，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們掃蕩『武林八霸天』，拿住馬空群後，還怕無法使他向武林人物，自吐罪狀，還你清白嗎？」

　　司馬彥搖頭微笑說道：「武林八霸天同盟結幫，勢力不小，正派人物，則還是一盤散沙，要想徹底掃蕩誅除，淡何容易？何況『赤手妖龍』姬玉城，又現魔蹤，簡直劫亂方殷，風雨如晦，看來我這『離垢書生』，尚不知要蒙垢多久，才能還我清白呢！」

　　聶小冰笑道：「彥哥哥，我倒有一個奇妙想法！」

　　司馬彥注目示意，聶小冰繼續笑道：「我想江湖人物既然會把馬空群認成司馬彥？自然也會把司馬彥認成馬空群。」

　　司馬彥點頭笑道：「冰妹這項理論，可以成立。」

　　聶小冰得意笑道：「既然可以成立，我們只要獲得馬空群離幫外出之訊，彥哥哥豈非便可冒充馬空群的身份，使對方防不勝防地，混入其中，把『八霸幫』巢穴重地，毀它個乾乾淨淨。」

第十章　雪蒙冤龍女逆反

　　司馬彥微笑說道：「冰妹這種想法，確實奇妙，我們如有機緣，不妨一試。」

　　聶小冰笑道：「前面那片隱隱山峰，便是『北邙山』，也許可以從『九幽冥后』司徒潞姊姊的口內，獲悉『中州七傑』為何向你尋仇之事，因為司徒姊姊的『九幽派』，算得中原武林的一大主流呢！」

　　司馬彥點頭微笑說道：「冰妹說得有理，司徒姊姊確實可能知曉此事。」

　　聶小冰嬌笑說道：「江湖傳言，『九幽』一派的門戶森嚴，外人絕難進入，我們雖到『北邙山』，會不會無法進入『北邙鬼府』呢？」

　　司馬彥含笑說道：「上次我與馬空群來時，確曾費了莫大心機，裝神弄鬼地，鬧了三夜，引出一位『勾魂客』葉東明，詐作被他擒住才進入『北邙鬼府』。如今，彼此有了歐陽仙子的間接關係，或許與前不同，只要以傳音入密功力，通名請謁，司徒姊姊將大開鬼府之門，讓冰妹見識見識這武林中獨一無二的神秘所在。」

　　聶小冰高興得揚眉笑道：「我早就欽慕『九幽冥后』司徒姊姊風儀，及『北邙鬼府』奇景，這回身臨其境，非好好見識一番不可。」

　　這時，天已入夜，地點已是「北邙山」中，高低墳塚，一望淒迷，淡淡蟾華，萋萋蔓草，再加上飄揚在碑碣草樹之間，明滅無定的慘綠磷光，委實會讓人遍體生寒，望而興怖。

　　聶小冰一面隨同司馬彥穿行於亂墳之中，一面微笑說道：「彥哥哥，這地方真頗別致有趣，還不曾進入『北邙鬼府』，便已充滿了森森鬼氣。」

　　司馬彥聞言笑道：「冰妹覺得別致有趣，但一般人卻覺得陰森可怕，只要天色黃昏，夕陽一墜，便『北邙山上少人行』了！」

　　聶小冰微嘆說道：「富貫窮通皆此例，將相英雄土一丘！我認為世人若能常到這蔓草荒煙，殘碑斷碣的亂墳堆中走走，或許會胸襟豁達，減少一些名心慾念。」

　　司馬彥聽得連連點頭，向聶小冰稱讚說道：「冰妹見解真高，這幾句話兒之中，充滿了盎然道氣。」

　　聶小冰失笑說道：「彥哥哥怎麼捧起我來，我們走了不少路了，『北邙鬼府』還未到嗎？」

　　司馬彥略為觀看周圍地勢，指著西北方三四丈外的一座高大墳塋，含笑說道：「假如我的記憶不差，『北邙鬼府』門戶，應該是就在那座高大墳塋之後！」

　　聶小冰聽完話後，柳腰輕擺，宛若點水蜻蜓，微一起落，便搶到那座高大墳塋附近，肅立躬身，暗提真氣，施展「傳音入密」神功，向墳後豐草中叫道：「武林末學『離垢書生』司馬彥、『玉琢嫦娥』聶小冰，因事特到『北邙』，求謁司徒冥后！」

　　聶小冰連說三遍，見荒墳亂草之間，毫無回聲，不禁微帶愧色地，轉身向司馬彥笑道：「也許因我所練『傳音入密』功力的火候薄弱，無法下達九幽，還是彥哥哥來施展你的『三陽神功』一試。」

　　司馬彥劍眉微蹙，訝然說道：「北邙鬼府的門戶之內，應該有人輪夜，慢說冰妹是施展『傳音入密』神功，就是提高嗓音發話，也必獲得反應，如今這種跡象，出人意料，莫非又有什麼蹊蹺變化了吧？」

　　語時方了，忽然與聶小冰一同轉身，目光凝視身後十來丈外的一叢高密草樹。

　　聶小冰並沉聲喝道：「樹後何人，不必遮遮掩掩，請出一會。」

　　樹後人見蹤跡業已敗露，只得應聲走出。

　　司馬彥、聶小冰同時身形微飄，縱過一看，見是一位四十來歲的粗豪壯漢。

　　聶小冰首先發話問道：「朋友怎樣稱呼？什麼宗派？跟在我們身後，這等鬼鬼祟祟，是何用意？」

　　粗豪壯漢雙眉一挑，狂笑答道：「我叫金彥基，外號人稱『洛陽飛虎』，因妻室新亡，埋葬已畢，不忍別去，遂獨自在她的墳前，徘徊悼念，這種行為，是否稱得上鬼鬼祟祟？卻要請這位名滿乾坤的『玉琢嫦娥』聶小冰姑娘，還我一個公道！」

　　聶小冰自知失言，玉頰飛紅，無言可答。

　　司馬彥因自己理虧，趕緊向這位「洛陽飛虎」金彥基，長揖為禮，陪笑說道：「我義妹聶小冰一時失言，司馬彥代為賠禮，請金朋友海量相涵，莫加怪罪。」

　　金彥基抱拳還禮，眉宇間微含詫異神色，目光不住打量司馬彥，並發話問道：「尊駕就是不可一世的『離垢書生』？」

　　司馬彥搖笑道：「『離垢書生』四字，雖是武林人物贈與司馬彥的外號，但我卻萬不敢當金朋友所說的『不可一世』之語！」

　　「洛陽飛虎」金彥基目光一閃，冷笑說道：「司馬朋友，你大概有用我之處，不然決不會這等虛假謙沖！」

　　司馬彥苦笑問道：「謙沖是眾人當具美德，司馬彥並未以此自詡，怎會被金朋友譏為虛假？」

　　金彥基冷笑說道：「因為以尊駕的絕世武功，驕狂性格，及狠毒心腸，不應該把『洛陽飛虎』四字看在眼中，會對我金彥基如此客氣。」

　　司馬彥弄得一頭霧水，轉面對聶小冰苦笑說道：「冰妹，看來我這『離垢書生』不知已在中原地面，作了多少壞事？」

　　金彥基一旁接口答道：「一十二件，那一件都是惡毒無恥，神人共憤！中原武林同道，已在定期集會，要對你群起行誅！」

　　司馬彥知道這種天大冤屈，決非空言辯解，可使對方相信，遂索性隱忍不言，只向「洛陽飛虎」金彥基失笑道：「金朋友，司馬彥自問無罪，但也不欲空言多辯，我只想向金朋友請教一件事兒。」

　　金彥基點頭說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尊駕風華絕俗，神采不群，倘若我未曾深知你那惡毒行為，真不敢相信面對之人，會是中原武林同道的共所難容人物！」

　　司馬彥無話可答，只有與聶小冰相視苦笑。

　　金彥基又復說道：「一來中原武林群雄，已推人集會，商議怎麼向你興師問罪，二來我知技藝不敵你，故不與你們爭鬥，若你們恃技欺人，在下也只好拼死一戰。」

　　司馬彥連連搖手說道：「慢說司馬彥及聶小冰，年歲尚輕，藝業微薄，便真有蓋代絕學，也不敢挾技欺人，請金朋友萬勿多心才好。」

　　這「洛陽飛虎」金彥基見司馬彥的神情語氣，始終極度謙和，不禁也大出意外，愕了一愕，揚眉問道：「你們有什麼事情問我，無妨直說，金彥基倘能相告，便不隱瞞。」

　　司馬彥陪笑說道：「我兄妹因事來謁『九幽冥后』司徒潞……」

　　話猶未了，金彥基便搖手說道：「北邙鬼府早已封閉，『九幽冥后』司徒潞把『九幽派』更名為『重光派』了。」

　　司馬彥「哦」了一聲，又復問道：「司徒潞人在何處？」

　　金彥基笑道：「司徒潞在黃河對岸的『王屋山長明谷』內，新創『重光派』，定於三日後開派宴客，並接受武林賀號『重光公主』。」

　　司馬彥向聶小冰笑道：「冰妹，怪不得我們在此枉費心力，入地無門，原來司徒冥后業已變成『重光公主』，率領手下，遷往『王屋山長明谷』去了。」

　　聶小冰微笑說道：「我們趕去一賀司徒姊姊『重光派』的開派之喜。」

　　司馬彥點頭示意，回身向「洛陽飛虎」金彥基，長揖笑道：「多謝金朋友見告，司馬彥、聶小冰即當趕往『王屋山長明谷』，參與『重光派』開派盛舉。」

　　金彥基雙目之中，異芒微閃，也不再多言，便與司馬彥等拱手為別。

　　離卻「北邙山」，馳向「黃河」，聶小冰見司馬彥劍眉深蹙，知道他是為了馬空群冒名行惡，辱及「離垢書生」名譽之事悶悶不樂，遂含笑勸慰說道：「彥哥哥，常言道：『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可與人言只二三』，你應該放寬胸懷，振作一些，倘僅氣憤消沉，豈不更使馬空群自鳴得意？」

　　司馬彥苦笑說道：「冰妹，我們自然應該振作，再不振作，可能會被中原武林人物，亂刃分屍，那『洛陽飛虎』金彥基，不是業已聲稱，一干中原豪雄，欲對我群加聲討了嗎？可恨的只是馬空群蹤跡飄恕，何處相尋？在未能把他擒住之前，我真尋不出確切憑證，來為『離垢書生』伸屈辯冤，堵塞悠悠之口。」

　　聶小冰也覺這樁天大冤屈，委實有些百口難辯，只好含笑說道：「彥哥哥，我們且把希望寄託在司徒姊姊身上，她領袖中原，見多識廣，或許會對我們有所指教。」

　　司馬彥點頭說道：「這位司徒姊姊，委實值得敬佩，你看她捨去『北邙鬼府』，遷居『王屋山』，把『九幽派』更名『重光派』之舉，是何等光明正大！」

　　聶小冰嬌笑說道：「尤其是『長明谷』這地名，選得更好，由『九幽』到『長明』，正是截然大變，可能司徒姊姊是因『龍湫舊恨』已消，才不再在『北邙鬼府』之中埋頭遁世。」

　　司馬彥對聶小冰這種看法，點頭同意微笑說道：「翠眉妖女姬綠綺，已在莊伯樂手下，慘遭報應，『大還丹』也鬼使神差，巧妙無倫地歸還舊主，司徒姊姊的『龍湫舊恨』確實業已消除，冰妹把她這種由黑暗轉為光明的心情，猜得絲毫不錯。」

　　兩人一路感嘆，渡過黃河，趕到「王屋山長明谷」內，求見由「九幽冥后」變為「重光公主」的司徒潞。

　　司徒潞一聽「離垢書生」司馬彥、「玉琢嫦娥」聶小冰之名，立即命人請至一間靜室以內。

　　司馬彥、聶小冰坐了片刻，那位風華絕美的「重光公主」司徒潞，便自含笑入屋。

　　司馬彥上次在「北邙鬼府」之中，曾經見過司徒潞，遂趕緊站起身形，抱拳笑道：「司徒……公主，小弟司馬彥，上次曾以『耿天心』之名，在『北邙山』，拜識尊顏，這位是我義妹聶小冰，江湖中獲有『玉琢嫦娥』外號。」

　　聶小冰也含笑起身，向這位司徒公主禮見。

　　司徒潞加搖雙手，含笑說道：「我根據我和『無為仙子』歐陽賢妹的關係，應該稱呼你們彥弟、冰妹，你們可知我方才為何不親自出迎，及此刻才來相會之故嗎？」

　　司馬彥方一蹙眉，聶小冰已笑聲道：「司徒姊姊，是不是你在接見來賀『重光派』開派的中州武林人物？」

　　司徒潞看了聶小冰一眼，點頭笑道：「冰妹猜得不錯，但前廳八位中原武林道的代表人物，除了來賀『重光派』開派以外，並約我參與共殲『離垢書生』之舉！」

　　司馬彥俊臉一紅，盛眉問道：「司徒姊姊，這樣說來，你已經知道小弟負屈含冤，聲名掃地之事了嗎？」

　　「我自然曉得馬空群與你有虎賁中郎，仲尼陽貨之似，也曾加以解釋，但那些中原武林人物，卻絕不肯信。」

　　司馬彥苦笑說道：「這也難怪他們，連我自己都有一點不相信馬空群會和我聲音笑貌，無不絕似！」

　　聶小冰向司徒潞問道：「司徒姊姊，你知不知道馬空群究竟以『離垢書生』司馬彥之名，作了些什麼惡事？才把中原武林人物，如此激怒！」

　　司徒潞微嘆說道：「彥弟，剛才那些武林代表，向我舉發了你所作所為的十二件惡毒之事，我不必一一細述，只將其中三件，說給你聽。第一件是你血洗『伏牛山露修禪寺』，把寺內八名僧徒，慘殺七人，並縱火焚屍焚寺？」

　　司馬彥聽得雙眉一蹙，鋼牙暗咬。

　　司徒潞繼續說道：「第二件是你於『幕阜山鷹愁潤』畔，把在黃河一帶，頗負英名的空門女俠『白雲師太』，先姦後殺！」

　　聶小冰大聲說道：「罪過罪過！該死，該死！」

　　司馬彥也恍然大悟，知道了「中州七傑」在「龍門山」口，及「洛陽飛虎」金彥基在「北邙山」中，何以對自己那等仇視鄙薄之故。

　　司徒潞搖頭一嘆，又復說道：「第三件是馬空群假借彥弟之名，在中原一帶，盡量折辱『武當』、『少林』門下，並在每次傷人逞兇以後，狂歌『武當少林何足道？離垢書生震江湖』二語！」

　　司馬彥瞿然問道：「司徒姊姊，前廳八位武林人響之中，便有『武當』、『少林』兩派人士嗎？」

　　司徒潞點頭答道：「武當派是由武當掌教真人的三師弟，號稱『武當第二高手』的青松道長代表，少林寺則派了硬功絕世，性情頗剛的達摩院首座法明禪師前來。」

　　司馬彥苦笑道：「這樣說來，我簡直成了舉世武林公敵。」

　　聶小冰柳眉雙挑，揚聲叫道：「彥哥哥，你如今已不應該再發牢騷，嘆冤屈，而應該向司徒姊姊請教補救洗刷之策。」

　　司徒潞自袖中取出兩具面罩，遞與司馬彥、聶小冰，含笑說道：「彥弟，冰妹，你們且戴上這兩具面罩，參與我們『重光宴』！」

　　司馬彥手持面罩，苦笑問道：「司徒姊姊，我從今又不能以真面目對人了？」

　　司徒潞搖頭笑道：「彥弟放心，我在重光宴上，便會把握適當機會，介紹你與那八位意圖共同聲討『離垢書生』的武林雄豪見面。」

　　聶小冰問道：「司徒姊姊，這樣一來，不是難免在你『重光派』開派盛宴之上，起了互相爭鬥嗎？」

　　司徒潞目光一閃，微笑說道：「不起爭鬥最好，倘若起了爭鬥，彥弟與冰妹妹必須盡展所學，把他們一齊戰敗，只不傷人便可！」

　　聶小冰「咦」了一聲，含笑說道：「我想不到司徒姊姊竟主張我們當筵出手！」

　　司徒潞含笑說道：「少林、武當、以及其他門派，近年因好手凋零，頗為怕事，故而上次『雲夢爭奇大會』，均未見他們遣人參與，今日來我『王屋山長明谷』，表面上雖是慶賀『重光派』開派，及邀我湊足十大代表之數，共同聲討『離垢書生』，實際上也含有探測探測我這由『九幽冥后』蛻變成『重光公主』，到底有多大實力之意，故而我不僅要彥弟冰妹出手，連我自己也會給他們看點顏色，將來才容易使他們服服貼貼，共謀殲除『武林八霸天』之事。」

　　司馬彥訝然問道：「司徒姊姊，你也知道『雲夢三奇』與馬空群，『南荒毒蝟』柳文宗等，沆瀣一氣，合組『八霸幫』之舉了嗎？」

　　司徒潞笑道：「我不但知道他們企圖擁『仙肌嫫母』為首，合組『八霸幫』，也知道『赤手妖龍』姬玉城，重現魔蹤，大掀風浪！」

　　聶小冰恍然有悟問道：「司徒姊姊，是不是『東海龍女』艾紫君，已來看過你了？」

　　司徒潞點頭笑道：「君妹雖然來過，但已於前日離去。」

　　聶小冰「哎呀」了一聲，連連頓足。

　　司徒潞笑道：「冰妹不要著急，你的心意我已知曉，目前因世劫方殷，群魔亂舞，自應以除邪衛道為重，等到『八霸幫』消滅，『赤手妖龍』一死，武林間略得清平以後，包在我的身上，使彥弟獨攬二喬，妒煞曹孟德於九泉之下！」

　　司馬彥聽得赧然垂頭，聶小冰卻芳心大慰，又向司徒潞問道：「司徒姊姊，你方才說是他們邀你湊足十大代表之數，為何除你以外，前廳只有八位？」

　　司徒潞目光微注聶小冰，點頭笑道：「冰妹頗為細心，他們九大代表之中，有位『華山劍客』郭春陽，尚未趕到。」

　　說到此處，外廂傳來三記金鐘脆響。

　　司徒潞笑道：「重光宴已開，彥弟冰妹戴好面罩隨我入席，一切都看我眼色行事便了。」

　　司馬彥和聶小冰如言戴好面罩，跟隨司徒潞一齊走出靜室。

　　因賓客包括司馬彥、聶小冰在內，共僅十人，故而所謂的「重光大宴」，只有一席。

　　筵席設在「長明谷」內一方平坦石坪之上，面瀑背峰，展遠視闊，景色絕美！

　　其他八位武林人物之中，赫然竟有日前已在「龍門山」上會過的中州第一傑「生死手」管安瀾在內，司徒潞入席以後，笑語風生，殷勤招待，菜餚也山珍海味，豐盛絕倫，酒則更是秘製佳釀，香醇無比。

　　直等酒過三巡，菜添五味，司徒潞方對少林達摩院首座法明禪師，含笑說道：「法明大師，適才司徒潞說『八霸幫』的組合份子，全是窮兇惡極之輩，若不趁其羽翼未豐之際，合力殲除，必成武林大患一事，大師與諸位同道研商結果，認為如何？」

　　法明禪師合掌當胸，唸了聲佛號答道：「貧僧等認為『八霸幫』開幫之期，是在明年四月，故請司徒公主先與我們共誅司馬彥，然後再仔細商議剪除『武林八霸天』之策，」

　　司徒潞看了臉垂面罩，坐在自己身旁左側的司馬彥一眼，又向法明禪師含笑問道：「如此說來，大師對司徒潞所告馬空群與司馬彥聲音笑貌完全相似，其中恐有誤會之語，仍未置信？」

　　號稱「武當派第二高手」青松道長接口笑道：「司徒公主，不是貧道等不信尊言，只因司馬彥所作所為，血腥太重，罪孽太深，除非把他與馬空群一併請來，並使馬空群自承罪狀以外，貧道等忝負武林各派託付之重任，倘對其加以寬恕，似乎難抑眾忿！」

　　司徒潞靜靜聽完，點頭笑道：「道長所說，也是情理中言，司徒潞忝為武林一卒，凡對鏟不平，扶正氣之舉，豈肯後人？且等這『重光宴』了以後，便敬差所命，略盡綿力！」

　　「生死手」管安瀾大喜笑道：「司徒公主深明大義，管安瀾代表『中州七傑』兄弟，敬你一杯！」

　　司徒潞含笑飲盡杯中美酒，目光微掃席上群雄，笑吟吟地說道：「諸位武林高明，司徒潞有句話兒，要想當筵請教！」

　　法明禪師說道：「司徒公主有話請講。」

　　司徒潞含笑說道：「司徒潞棄『北邙』，遷『王屋』，易『九幽』，稱『重光』之舉，諸位以為如何？」

　　青松道長拇指雙翹，笑聲讚道：「司徒公主此舉，足見睿智高明，凡屬武林同道，料來無不欽佩。」

　　司徒潞笑道：「既然如此，諸位高朋應該對我『重光派』，有以為賀。」

　　這兩句當面索禮的語兒，大出群雄意料，使席間八位倉卒未帶賀禮的武林豪雄，相顧無語，均有愧色。

　　司徒潞閃動著兩道朗如秋水的眼神，一掃群雄，緩緩笑道：「諸位高朋萬莫誤會，司徒潞並非貪貨索禮，只是想請諸位各自顯露一手絕世神功，使『重光派』門下子弟，得開眼界，並志今日盛會。」

　　群雄聽司徒潞這樣說話，才一齊恢復了滿面笑容，法明禪師首先大笑說道：「這事不難，我們均可獻醜，但司徒公主也不能獨吝妙技。」

　　司徒潞點頭笑道：「司徒潞決不藏拙，今日在席之人，各展所長，留下一些雪泥鴻爪，不僅為『重光派』之榮，也算得上是武林佳話，但不知那位先顯神功，以為領率？」

　　青松道長向法明禪師笑道：「法明大師執掌少林達摩院，年德具高，應該先倡盛舉。」

　　法明禪師也不多作謙遜，呵呵笑道：「青松道長既要貧僧出醜，我便先行拋磚引玉也好。」

　　說到此處，轉向司徒潞笑道：「司徒公主，煩你命人取方石碑備用。」

　　司馬彥以為法明禪師是要施展少林派精擅的「開碑重手」，不禁與聶小冰相視一笑。

　　石碑取到以後，法明禪師右手一伸，神功微聚，只見他食指上端，突然漲粗不少。

　　司徒潞含笑叫道：「我們眼福不錯，法明大師要施展少林絕學『一指禪功』！」

　　法明禪師微微一笑，運指如飛，劃石如粉，在那方石碑之上，鐫出了「武林惡寇司馬彥之墓」等九個深深大字。

　　司馬彥及聶小冰，看得簡直啼笑皆非，司徒潞卻忍俊不禁，搖頭失笑。

　　法明禪師硬功絕世，指力極強，這用「一指禪功」，為司馬彥鐫碑之舉，又迎合群雄心理，自然博得一致盛讚。

　　第二位顯神功之人，便是被稱為「武當第二高手」青松道長。

　　青松道長不離席，微微說道：「貧道功力薄弱，難望法明大師項背，只好勉強塞責，一試『武當百步神拳』。」

　　話完，伸手遙向懸掛在一丈三四尺外峰壁古松橫生於上的一具金鐘，虛空三擊。

　　不聞銳嘯，不見勁風，那具金鐘卻隨著青松道長的空拳遙擊，接連三響。

　　武當絕技，名不虛傳，自然博得比鐘聲更高的一陣如雷喝采。

　　青松道長獻技過後，便向右側身邊坐的「七叉手」龍光笑道：「龍兄七叉妙技，稱絕武林，今日正可使貧道等瞻仰瞻仰！」

　　「七叉手」龍光遜謝笑道：「龍光那一點庸俗不堪的飛叉手法，怎能人司徒公主及諸位高朋法眼？」

　　司徒潞含笑說道：「龍大俠，莫再謙遜，儘管施展，你要用什麼靶子？」

　　「七叉手」龍光尚未答話，「生死手」管安瀾便已含笑說道：「司徒公主，龍大俠最出名的手法，叫做『滿天叉影擊金錢』，請你命人取七枚制錢給我。」

　　司徒潞點頭含笑，一面命人取錢，一面卻自身邊取出一束長約三寸，宛如人髮，似針非針的黑色細絲，抽了幾根在手。

　　她這種動作，是在桌下施為，別人毫無所知，但坐在她兩側的司馬彥及聶小冰，卻看得清清楚楚。

　　聶小冰早就聽說過，「九幽冥后」司徒潞練有一種發時無形無聲，但卻無堅不摧的厲害暗器，名為「玄陰鐵線」，如今見她忽然取出此物，便知道這位司徒姊姊，要耍花樣。

　　司徒潞目光一瞥聶小冰，似是示意她不要作聲說破。

　　聶小冰點頭一笑，便自凝神觀看「七叉手」龍光，怎樣施展他那「滿天叉影擊金錢」的飛叉手法。

　　這對，「重光派」下門人，業已取來七枚青銅制錢，交給了「生死手」管安瀾。

　　「七叉手」龍光也將七柄金光燦爛，長才四寸的小小飛叉，托在掌上。對司徒潞含笑說道：「司徒公主，我們均已拋磚弄瓦，如今總該引出司徒公主的精金美玉了吧？」

　　司徒潞微笑說道：「諸位倘若定要司徒潞獻醜，則萬一有甚得罪之處，卻務請海量相寬，莫加怪責才好。」

　　因她說話之時，一雙明亮亮，俏生生的跟神，是凝注在「七叉手」龍光身上，龍光遂含笑說道：「司徒公主說那裏話來，我們此舉是同道之間，切磋所學，無論如何，也不會有『怪罪』二字。」

　　「生死手」管安瀾見「七叉手」龍光準備妥當，遂含笑叫道：「龍兄注意，小弟這就脫手飛錢，我們靜觀妙技。」

　　語時剛落，右掌立揚，掌中七枚青銅制錢，便自高低上下地參差飛起，管安瀾剛剛脫手飛錢，「七叉手」龍光一聲「小弟獻醜」，七線金芒，也自掌中疾射而上。

　　叮、叮、叮、叮、叮、叮、叮！七線金芒閃處，七聲脆響當空，七點線雨飛墜，那高低上下，頗為參差的七枚青銅制錢，果然被七柄金色飛叉，打個正著！

　　這種手法，在司徒潞、司馬彥、聶小冰甚至法明禪師、青松道長的眼中看來，雖不是什麼罕世絕學，但一手七枚，即快又準，也非有十餘年苦功，無法練成，總算不俗，同樣博得席上群雄的一致稱讚。

　　聶小冰與司馬彥冷眼旁觀，看出司徒潞在「七叉手」龍光飛叉出手之際，也曾似有意無意地，向空略揮衣袖。

　　「七叉手」龍光獻技以後，其餘幾位中原高手，也都各把苦練多年的看家絕學，當眾略為演練。

　　司徒潞始終含笑靜觀，不住讚好。

　　直等最後一位「生死手」管安瀾，練完他七十二式「翻雨覆雲生死手」後，青松道長等人，卻均猜不出司徒潞以此炫人則甚？

　　法明禪師首先含笑叫道：「司徒公主，這是不是你威震江湖的『玄陰鐵線』？」

　　司徒潞微笑答道：「老禪師法眼無差，但司徒潞這種淺薄暗器，卻當不起『威震江湖』四字！」

　　法明禪師繼續笑道：「司徒公主過謙，你莫非要使我們瞻仰瞻仰你在這『玄陰鐵線』之上的絕世手法？」

　　司徒潞點頭笑道：「司徒潞不揣鄙陋，略獻薄技，就正高朋，尚望老禪師等，嚴厲批評，多加啟迪才好。」

　　群雄聞言，均覺微愕，因聽出司徒潞語意，好像是她獻技已畢，靜候批評模樣。

　　「生死手」管安瀾首先沉不住氣，目注司徒潞，含笑說道：「司徒公主，你怎麼還不施展？」

　　司徒潞微笑說道：「這樣就好，我請青松道長去往正北那株參天古木的樹身之上，看看有些什麼東西？並取來傳觀，以博一粲！」

　　青松道長愕然舉步，走到司徒潞所指定的古木之前，見有七根似髮非髮，似針非針，長約三寸的黑色細絲，插在樹身之上，均係入木半寸。

　　青松道長雖然猜出造就是司徒潞的震世暗器「玄陰鐵線」，但何時發出？為何插在樹上？卻尚不知奧妙，只好拔出取回，向法明禪師等群雄展示。

　　群雄看罷，也只知道這「玄陰鐵線」，彷彿質是「寒鐵」，無堅不摧，專破各種內家真氣。

　　司徒潞因通達世情，深知武林群雄，互矜已技，各不相服，宛若一盤散沙，無法團結，必須施展神功絕學，使其懾服低頭，方可加以號領統率，群策群力地衛道降魔，扶持正氣。

　　故而聞言之下，柳眉微揚，反向「生死手」管安瀾，緩緩問道：「管太俠，你為何要司徒潞再度施展？莫非認為我方才所獻醜的『玄陰鐵線』手法，太以平庸凡俗，不值一觀嗎？」

　　這幾句話兒，聽得席上這般武林豪雄，個個雙頰微紅，好似增添了三分醉意！因為，對方業已獻技求教，自己卻毫無所見，不知應該怎樣批評？豈非太以難堪，慚窘無地！

　　青松道長一聲「無量佛」號起處，替群雄解困，哈哈大笑說道：「不讀詩書，不知聖賢之高！不登泰山，不識天下之大！司徒公主莫再稱量我們，我們都服你了！」

　　司徒潞見這位「武當第二高手」青松道長，業已低頭，遂趁勢收插地，向「七叉手」龍光笑道：「司徒潞略弄狡猾，瞞過諸位法眼，其實這種小巧之技，原不足奇，倘若說穿，只博一笑而已！如今請龍太俠，把你方才施展『滿天叉影擊金錢』時，所用的七柄金叉，也給諸位高朋，傳觀一下！」

　　「七叉手」龍光聽得滿心疑惑，取出自己那七柄金色小叉，仔細看了一遍，不禁面如土色，苦笑搖頭說道：「司徒公主，妳這手絕技，直如八月中秋的當頭蟾魄，照得我這流螢爝火，黯然無光！龍光倘若在你手下猖狂，只怕業已身入九幽，還不知道是怎樣死法的呢！」

　　一面驚愕萬分，發話敬佩，一面順手把七柄小小金叉，遞交給身畔坐的武當青松道長。

　　原來，這七柄小小金叉的叉柄之上，每柄均被司徒潞的「玄陰鐵線」，穿了一個透明小孔！「七叉手」龍光飛叉出手，只是一瞬之間，司徒潞竟能把握這一瞬時光，發出七根「玄陰鐵線」，穿過七柄金叉叉柄，集中打在古木之上，並使眼前諸人，毫無所覺，這是何等手法？何等功力？怎不令這般向不服人的武林群雄，對她佩服得死心塌地！

　　法明禪師身為達摩院首座，在「少林派」內，地位相當崇高，也不禁由衷欽服地唸了一聲佛號，向司徒潞雙翹拇指，含笑讚道：「司徒公主，貧僧對於你的絕藝神功，覺得委實高於泰山，深於滄海……」

　　司徒潞連搖雙手，微笑說道：「老禪師千萬不可如此謬讚，席上現有比司徒潞高明百倍之人，我怎麼敢當泰山、滄海之喻？」

　　「七叉手」龍光收起自己那七柄金叉，搖頭嘆道：「司徒公主，慢說這酒席之上，恐怕走遍八荒，尋遍四海，也找不出幾位能比你功力更高之人了呢！」

　　司徒潞嫣然笑道：「常言道：『十室之內，必有忠信，十步之內，必有芳草。』龍大俠難道還不曾看出司徒潞如今便是正坐在泰山、滄海之間嗎？」

　　席上群雄聞言之下，十六道炯炳眼神，一齊凝注到坐在司徒潞兩側的司馬彥、聶小冰身上。

　　青松道長揚眉笑道：「這兩位是誰！司徒公主怎麼至今尚未替我們引見引見？」

　　司徒潞笑道：「我們最好先識其技，後識其人，諸位要不要看看我這義弟義妹，比司徒潞高明百倍的神功絕學？」

　　武林人物，那有不願觀摩技藝之理？何況司徒潞又把司馬彥、聶小冰的功力，形容得如此神奇，自然一齊附和，掌聲大起！

　　司徒潞趁著群雄鼓掌之際，暗以「蟻語傳音」，向司馬彥、聶小冰說道：「彥弟、冰妹，你們無妨全力施為，先給他們曉得曉得厲害，或許對於解釋誤會之舉，略有幫助？」

　　司馬彥、聶小冰目注司徒潞，點頭示意，司徒潞遂等群雄掌聲收後，向聶小冰含笑說道：「二妹，今日中原群雄所演練的都是些玄功、內力、暗器之類，尚無人動過兵刃，我想請你顯露幾手絕世劍法！」

　　聶小冰聽司徒潞改叫「二妹」，知道她不願使自己與司馬彥在獻技震人之前，先行敗露身份，遂索性連身邊前古名劍，也不取用，只向司徒潞含笑叫道：「司徒姊姊，你既然要小妹獻醜，便請借我一柄劍兒用用。」

　　這幾句話兒，聽得「生死手」管安瀾心中一震！

　　因為，他與聶小冰只在「龍門山」口，匆匆一會，如今對方腔上，又有面罩，自然認不出來，但語音入耳，卻覺得似曾在何處聽過。

　　「重光派」門下弟子，取來長劍，聶小冰便即施展自己所擅，被稱為當世一絕的「龍虎風雲劍法」。

　　起初，一招一式，沉著輕靈，靜如江海凝光，動似飛雲掣電，但越舞越快，漸漸劍光如練，劍山如影，聶小冰身形忽杳，化成一團到處翻騰，懾人魂魄，帶著虎嘯龍吟的森森劍氣！

　　司徒潞又復命人取來好多黃豆，請席上群雄，各取少許在手。

　　直等聶小冰身劍合一，把「龍虎風雲劍法」，施展到沉酣絕妙之處，司徒潞含笑招呼群雄，紛紛揚手，向那團森森劍氣之中，撒出漫天豆雨。

　　劍化長紅，盤空三匝，聶小冰停招收式，俏生生卓立筵前，向司徒潞躬身獻劍！

　　群雄悄然注目，只見落在地上的所有黃豆，竟無一粒完整，全被聶小冰的劍鋒劍氣，劈成兩半！

　　暴雷似的喝采之聲，再起當場，聶小冰略為點頭示謝，便即姍姍歸座。

　　武當劍術，亦為當世所崇，頗擅神妙，但青松道長看完聶小冰施為以後，卻深知慢說自己，就連掌教師兄，亦有不逮！遂失聲一嘆，向司徒潞問道：「司徒公主，令義妹劍法之精，可稱當今獨步！貧道認為除了『龍虎風雲劍法』以外，決難有此境，莫非令義妹便是名震天下的『玉琢嫦娥』聶小冰聶姑娘嗎？」

　　青松道長的這幾句話兒，提醒了「生死手」管安瀾，不禁臉上勃然變色，靜聽司徒潞怎樣回答？

　　司徒潞成竹在胸，向青松道長笑吟啼地說道：「道長暫且納悶片刻，等我這義弟獻完神功以後，司徒潞自當為諸位一併引見。」

　　說完，側顧司馬彥微笑說道：「二弟，怎麼還不施為？該你來施展絕代神功，替我這『重光大宴』，潤色收場，唱出壓軸好戲了！」

　　司馬彥應聲起立，離席走出，向中原群雄，抱拳還揖。

　　法明禪師、青松道長等人，自然含笑還禮，便連胸中充滿疑雲的「中州第一傑」，「生死手」管安瀾，也因懾於司徒潞適才所顯露的「玄陰鐵線」厲害，顧慮到身在「重光派」內壇重地，不得不暫時忍耐，靜現這一雙蒙面少年男女，究竟是否「離垢書生」司馬彥、「玉琢嫦娥」聶小冰？及司徒潞為何如此捉弄群雄？她的立場，到底怎樣？

　　司馬彥捧起那方被少林法明禪師用一指禪功，鐫出「武林惡寇司馬彥之墓」字樣的石碑，向前走了三步，輕輕放下，便即又對席上群雄，一揖歸座。

　　群雄中有幾人不懂司馬彥既係獻技，為何又復停手，正待加以訊問之際，司徒潞業已微啟朱唇，向司馬彥含笑說道：「二弟，武林中有樁絕技，名為『單掌開碑』！你今日卻來了個『雙掌捧碑』，不知何用意？」

　　司馬彥此時已猜進司徒潞以技炫眾之意，遂朗聲狂笑答道：「司徒姊姊，小弟彈劍江湖，最恨不平，每見人間不平事，胸中常作不鳴，今日這『取掌捧碑』之舉，不過是為那『離垢書生』司馬彥抱屈含冤，略表不平而已！」

　　話音落處，儒衫大袖遙揮，一片微風捲出，把那方石碑，捲成無數碎片，飛揚四濺！

　　法明禪師見他雙掌捧石，走了三步，便使人毫無所覺地，把那大方石碑，用內家神功震成粉碎！不禁好生驚佩，失聲喝采叫道：「這位老弟，真好功力……」

　　「生死手」管安瀾冷聲一笑，接口說道：「老禪師，你難道不曾看出這位朋友所施展的無形碎石絕技，就是號稱蓋世無匹的『三陽神功』嗎？」

　　「三陽神功」四字，震驚了席上七位中原豪傑，法明禪師首先霍然離座，合十當胸，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目光注定司徒潞，沉聲問道：「司徒公主，『生死手』管大俠所言可實？你這義弟莫非真是那心狠手辣，罪行擢髮難數，為武林眾人所不容的司馬彥嗎？」

　　司徒潞一陣格格嬌笑，向身邊坐的司馬彥、聶小冰，揚眉叫道：「司馬大弟與聶家二妹，古人說得好：『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你們如今可以現出本來面目，把所負冤屈，向席上諸位同道，分辯出個青紅皂白了。」

　　司徒潞語音方了，八位武林豪雄齊覺眼前一亮！司馬彥與聶小冰，雙雙伸手，抽下面罩，顯露出天人顏色及倜儻英姿，並由司馬彥再度抱拳，還揖笑道：「武林求學司馬彥、聶小冰，問候諸位江湖同道！」

　　法明禪師一向性情極剛，首先氣得按捺不住，向司徒潞狂笑問道：「司徒公主，你弄得好狡獪？我們八人被人捉弄這麼久，大概等於是游魚入網，飛蛾投燈！」

　　司徒潞搖頭笑道：「老禪師，你怎麼連我也誤會在內？司徒潞封『北邙』，棄『九幽』，改創『重光派』之意，就是要與武林同道，共扶正氣，剪除兇惡！」

　　「生死手」管安瀾高聲叫道：「司徒公主，你若真想扶持正氣，剪除兇惡，便應該先把這司馬彥、聶小冰綁起，交付武林公審！」

　　司徒潞看了司馬彥、聶小冰一眼，向「生死手」管安瀾笑道：「管大俠，要綁我這義弟、義妹不難，司徒潞可以遵命，但若想放他們之時，卻不容易呢？」

　　管安瀾「哼」了一聲答道：「既然綁起，為何要放？」

　　司徒潞笑道：「難道司徒潞曾向諸位一再解釋，另有一人名叫馬空群，與我司馬大弟有仲尼陽貨，虎賁中郎之似等語，諸位毫不置信嗎？」

　　青松道長比較圓滑，向司徒潞含笑說道：「這樁故事，似乎大以神奇？司徒公主最好能找出一些證據，方足向武林取信！」

　　司徒潞秀眉一軒，冷然說道：「既然道長也是如此說法，司徒潞甘願把這『重光大宴』，改作『公審法庭』！便請道長與法明禪師，主持問訊，司徒潞陪我司馬大弟、聶家二妹，一同接受公平審判！」

　　說到此處，命人取來筆墨，及三張白紙，先在紙上寫了「武林正義」四字，然後剪成三副紙銬，自戴一副，把其餘兩副分別戴在司馬彥、聶小冰手腕之上，三人離座肅立，並由司徒潞向八位武林豪雄，朗聲說道：「紙銬在腕，司徒潞、司馬彥、聶小冰等於暫時廢除了一切武功！尚望諸位本著書紙銬上的『武林正義』四字，毋枉毋縱，公平審訊！倘若司馬彥、聶小冰真有難恕惡行，司徒潞先殺他們，然後解散『重光派』，再自行舉火焚屍，以向武林謝罪。」

　　她這些話兒及這一些舉動，說得乾乾淨淨，作得漂漂亮亮，充分流露出了武林兒女的光明磊落襟懷，使司馬彥與聶小冰的心中，對於這位「重光公主」司徒姊姊，又加深了不少敬佩程度！

　　如今，最覺尷尬的，卻是少林法明禪師，武當青松道長等一干中原道上的武林豪雄。

　　因為「重光公主」司徒潞所解釋之語，既未被自己等人所信任，則人家立以「武林正義紙銬」，自銬雙腕，甘心接受審判之舉，做得著實漂亮，絲毫無悖情理！但地是「重光派」內壇重地，時是「重光派」開派吉時，倘真相率腆顏，高踞法席，而使「重光公主」司徒潞，宛如階下之囚，慢說傳揚開去，必為江湖笑柄，連內心之中，也覺得說不過去。

　　司徒潞見他們這種面面相覷的尷尬神情，不禁暗暗好笑，柳眉雙挑，目內神光湛然地，又復朗聲叫道：「法明禪師！青松道長，你們怎麼還不就主事法位？倘若認為這副紙銬，不甚可靠，便請任選一位下手，把司徒潞姊弟妹三人，暫時點穴封功，也無不可。」

　　這位「重光公主」，神情冷峻，語利於刀，把身為少林寺達摩堂首座的法明禪師，聽得滿面羞紅，愧然嘆道：「司徒公主，你真有一手，可把我們這些酒囊飯袋，作賤苦了……」

　　話猶未了，群雄忽然均自咻聲，目光一齊注向「長明谷」口！這時，一條人影，自「長明谷」外，宛如雲飄電掣般馳來，但卻在矯捷之中，微顯身法散亂。

　　人到席前，是位玄衣老人，身上帶有數處傷痕，血跡殷然，右手並斷去一根小指！青松道長見來人正足中原武林道所推九位代表之一，與自己私交頗篤的「華山劍客」韓春陽，不禁驚得失聲叫道：「郭兄，你這是怎麼樣了？身上傷勢可礙事嗎？」

　　「華山劍客」郭春陽苦笑答道：「我在距離這『長明谷』數里之處，遇上對手，業藝不敵，一場惡鬥結果，折劍斷指，身帶三處劍傷！」

　　「七叉手」龍光皺眉問道：「郭兄，你所擅『華山天罡劍法』，極為精妙，久震江湖！這次遇上的對頭是誰？竟有如此厲害！」

　　「華山劍客」郭春陽一面取藥敷傷，一面咬牙答道：「我和他萍水相逢，意不相識，直等他倚仗武功，使我折劍受傷以後，才自報名號，狂笑而去！此人就是新近成為武林公敵的『離垢書生』司馬……」

　　郭春陽所說的「司馬彥」的彥字，尚未出口，中原群雄便已相顧失色，靜寂無聲，一個個目光發直！這種怪異現象，自然使得這位「華山劍客」也深深怪異起來！遂循著群雄凝注在同一方向的發直目光看去。

　　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華山劍客」郭春陽也不禁如受感染一般，照樣目光發直！原來，郭春陽是成名俠士，享譽關中，此次居然在莫名其妙之下，飽受凌辱，自然氣得發昏！一到此間，便向老友「武當」青松道長，傾訴所遇，連對主人「重光公主」司徒潞均尚未寒暄，自更未注意到司徒潞身邊人物。

　　如今，隨著群雄目光看來，赫然看見片刻前，向自己百般凌辱的「離垢書生」司馬彥，竟在當插，只雙手之間，加了一副手銬！這種太以出乎意料的驚奇之事，只激得「華山劍客」郭春陽一抱雙拳，仰天狂笑說道：「冥冥上蒼，果然威靈顯赫，佑善罰惡，報應無差！想不到我郭春陽身上血跡未乾，司馬彥便已被諸位擒住！」

　　青松道長伸手輕拍自己這位老友的肩頭，苦笑連聲，搖頭說道：「郭兄，你且慢高興，善惡到頭縱有報，難知來早與來遲？冥冥上蒼，畢竟距離我們太遠，雖然威靈顯赫，也不會顯赫得這般快法！」

　　郭春陽聽出青松道長話中有話，遂再度仔細注目，果然發覺有些不對！

　　因為手上戴著紙銬之人，除了「離垢書生」司馬彥外，還有兩位容光絕世的美貌女子！年齡較輕的一位，陌生不識，年齡較長的一位，卻就是這「重光大宴」主人，由「九幽冥后」，改號「重光公主」的司徒潞！

　　郭春陽見司徒潞也戴著紙銬，自更愕然，司馬彥那肯放過這可為自己洗刷清白的罕世良機，趕緊向他笑問道：「郭大俠，司馬彥向你請教一件事，適才與你無禮動手之人，真是我嗎？」

　　韓春陽聽他這樣一向，驚奇之心頓減，憤怒之火又騰，雙目圓睜，厲聲叫道：「司馬彥，你既遭報應，難道還敢抵賴？郭春陽奇辱在身，銘心刻骨，我永遠忘不了你的聲音笑貌！」

　　法明禪師長嘆一聲，向郭春陽緩緩問道：「郭施主，你在『長明谷』外，與『離垢書生』司馬彥拼鬥受傷，距今約有多久？」

　　郭春陽毫不思索地，應聲答道：「約莫有半個時辰左右。」

　　法明禪師面帶苦笑，指著司馬彥說道：「這位司施主，與我們共飲已久，根本身未離席。」

　　「華山劍客」郭春陽自不肯信，但一來深知法明禪師身為少林高僧，決無誑語！二來這麼多中原豪雄，個個均在苦笑點頭，分明事情屬真，遂不禁如墜五里霧中，口內期期說道：「這……這究竟是從……何說……起？真……真把我弄……糊塗了……」

　　青松道長因事實真相，不辯已明，遂把司徒潞替司馬彥辯解之語，向郭春陽細述一遍，並苦笑道：「郭兄，你如今應該明白在『長明谷』外，對你橫加無禮之人，是冒用『離垢書生』司馬彥名號的馬空群，席前站在司徒公主左側，手戴紙銬之人，才是真正的『離垢書生』司馬彥！」

　　聶小冰性情本剛，惟因司馬彥身負沉冤，幾乎百口莫辯，才一直勉強忍耐！

　　如今見已水落石出，遂挑秀眉，向身畔的司徒潞，揚眉叫道：「司徒姊姊，聶小冰與司馬彥千里遠來，向你祝賀『重光派』開派之喜，卻被你用這兩副紙銬，銬在席前，幾乎鑄成一樁莫須有的寄冤大屈！如今涇渭已別，皂白已明，聶小冰別無他求，只請司徒姊姊，根據這紙銬上的四個字兒，還給我和我彥哥哥一些『武林正義』！」

　　司徒潞暗笑聶小冰調皮捉狹，遂故作略為思索，然後向法明禪師、青松道長等人，蹙眉說道：「武林正大門派，首推少林、武當，如今司徒潞被我聶小冰義妹問住，百思無計，只好向少林高僧、武當高道及諸位武林大俠請教，我應該怎樣向我聶家二妹，司馬大弟交代？」

　　法明禪師、青松道長及其餘的群堆，誰能夠答得上半句話來？一齊相顧無話，羞窘欲絕！

　　「華山劍客」郭春陽見狀，機靈一動，向司馬彥抱拳笑道：「司馬大俠，中原武林同道雖對尊駕頗有冒犯失禮之處，但一來事太離奇，二來又屬誤會，故望看在郭春陽薄面，加以寬恕才好！」

　　聶小冰雙眉一剔，指著「生死手」管安瀾，向「華山劍客」郭春陽面若寒霜地，冷笑說道：「郭大劍客，你知不知道我彥哥哥，在『龍門山』口，被這姓管的辱罵得何等難堪？你如今究竟是憑手下功夫，來著他們講情？還是憑你『華山劍客』的威名聲望？」

　　郭春陽早就看出聶小冰高傲性剛，遂應聲含笑說道：「郭春陽幾手粗俗劍術，不敢望『龍虎風雲劍法』項背，『華山劍客』四字，更比不得『玉琢嫦娥』及『離垢書生』的名馳八表，威震乾坤，我是憑我手上一根斷指，身上三處劍傷，來請司馬大俠、聶姑娘海量相寬，與席間諸位武林同道，釋嫌修好！」

　　說到此處，舉起血跡未乾，斷去一根小指的右掌，指著身上三處劍傷，又向司馬彥苦笑說道：「司馬大俠請想，若非郭春陽巧遇馬空群，被他斷去一指，傷了三劍，又怎麼會這樣快便和司馬大俠恢復名譽，分清黑白？」

　　這兩句話，問得司馬彥、聶小冰無言可駁，司徒潞遂趁機下台，向聶小冰微笑說道：「二妹，『虎項金鈴，只有繫者解得！』這紙銬既是我替你和司馬大弟戴上，便仍由我來解下如何？」

　　司馬彥、聶小冰聞言，雙雙含笑伸手，司徒潞遂先除了自己腕上的「武林正義紙銬」，再向他們身前走去！

　　就在這司徒潞、司馬彥、聶小冰三人笑逐顏開，其餘中原群雄，滿面慚色之際，驚人怪事，突又發生！

　　一陣洪烈獰厲無比的哈哈狂笑，自「長明谷」一側的峰壁之上傳下，直如百萬天谷齊鳴，震得山谷搖搖，顯然在笑聲之中含有極為強烈的先天罡氣！

　　谷下群雄大感驚訝，一齊抬頭注目。

　　司徒潞微提真氣，也發出一陣聲聞於天，宛若風嘯龍吟的長笑，向峰壁之上，揚眉叫道：「那位高朋？寵降『王屋山長明谷』，何不獻身一敘，司徒潞自當略盡地主之誼，竭誠款待！」

　　司徒潞語音方畢，峭壁又是一聲厲嘯，跟著便有三條赤紅光影，及一片銀芒，凌空飛落。

　　司徒潞極為識貨，忙向席上群豪，急聲叫道：「諸位快躲，這片銀芒，便是名列『七大兇器』之一的『閻王刺』，絲毫沾它不得！」

　　席上群豪，因均懷絕學，人數又多，起初未曾在意，等到聽說那片銀芒，竟是「七大兇器」中的「閻王刺」，紛紛驚避之時，業已顯得有些遲緩凌亂。

　　法明禪師與青松道長，一來功力較高，二來所坐位置，距離峭壁較遠，故而首先脫離險境。

　　其餘群雄，則陷在危機萬狀之中，尤其是「生死手」管安瀾及「華山劍客」郭春陽。彷彿已被那片凌空飛落的「閻王刺」所化銀芒罩住！

　　司徒潞、司馬彥、聶小冰同聲怒叱，三道白光，分自三人手中飛起，結成一片光牆似的，向垂空銀芒迎去。

　　法明禪師僧袍猛拂，拂出一片勁疾抽風，青松道長也凝聚「武當百步神拳」，隔空連擊。

　　多虧了這五位奇俠的及時出手，才勉強救下了「生死手」管安瀾、「華山劍客」郭春陽的兩條性命！

　　兩聲巨響起處，一聲慘嚎過後，「長明谷」中，便又重歸寂靜。

　　峭壁上，悄然無聲，顯示適才狂笑之人，業已走得無蹤無影。

　　谷中則橫陣兩具「重光派」門下弟子屍身，及一片散碎狼藉的杯盤碗盞。

　　一具屍身，毫無血跡，顯然是被劇毒無倫的「閻王刺」，打中要害！另一具屍身，卻是被一隻色澤赤紅，宛如龍爪般的奇形暗器，打中額頭，裂腦而死！

　　一席盛筵，也連中兩隻赤紅龍爪，打得桌椅碎飛，杯盤狼藉。

　　「生死手」管安瀾，及「華山劍客」郭春陽，用凝望著地上三隻書有「武林正義」字樣的紙銬，愧然低頭，沁出一身冷汗。

　　原來，從司徒潞、司馬彥、聶小冰手上所飛出的三道白光，就是這三隻紙銬。

　　如今每隻紙銬之上，均插有幾根銀色芒刺。

　　換句話說，若非這三隻紙銬，及法明禪師拂袖罡風，青松道長的「百步神拳」搶救及時，管安瀾、郭春陽兩位中原豪俠，定然難免與那名「重光派」門下弟子一般，慘死在劇毒無倫的「閻王刺」下！

　　司徒潞臉色極為沉重，揮手命人抬去屍身，改在大廳以內，重開盛宴。

　　這時，中原群豪個個眉宇含憂，業已無心飲啖。

　　法明禪師首先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向司徒潞合掌當胸，皺眉問道：「司徒公主，方才那色澤赤紅，形如龍爪的奇異暗器，是不是久絕江湖的『追魂龍手』？」

　　司徒潞點頭說道：「老禪師認得不錯。」

　　青松道長霍然變色，接口說道：「今日這『閻王刺』與『追魂龍手』等兩般奇絕暗器，出現『王屋山長明谷』中一事，是否『赤手嬌龍』姬玉城，及『紅粉閻王』姬玉霞兄妹雙魔，再度出世？」

　　司徒潞一面向群豪舉杯敬酒，一面搖頭說道：「『紅粉閻王』姬玉霞已死，那『閻王刺』是她女兒姬綠綺所發！至於『赤手妖龍』姬玉城，則根據司徒潞所獲秘訊，是被姬綠綺蠱惑得新近再度重入江湖，到處為禍。」

　　青松道長失聲嘆道：「八霸天結盟崛起，『赤手妖龍』姬玉城又現魔蹤，武林中顯然無法避免地，必有一場血雨腥風的莫大劫數。」

　　司徒潞忽然離席而起，親自提壺，替少林法明禪師、武當青松道長，各自斟了一杯美酒。

　　法明禪師與青松道長，均慌得站起身形，由法明禪師合掌稱謝，含笑說道：「司徒公主這是何意？貧僧等生受不起。」

　　司徒潞回到自己座位之上，也斟了一杯美酒，向法明禪師、青松道長，舉杯笑道：「老禪師與道長請盡此杯，司徒潞有話請教！」

　　法明禪師與青松道長見司徒潞這等舉措，明知必有難題，但也只好如言乾杯，靜聽她怎樣發話？

　　司徒潞放下酒杯，妙目中神光電閃，一掃群堆，首先向青松道長含笑說道：「道長，司徒潞認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話，只是惕勵修道人勿懈勿怠之意！」

　　青松道長猜不透司徒潞問話之意，只得點頭答道：「是極！是極！」

　　司徒潞微微一笑，兩道銳利眼神，移注到少林法明禪師身上，朗聲說道：「司徒潞請教老禪師，道淺魔高，如何處置？」

　　法明禪師也想不到司徒潞有此一問，遂無暇思索地應聲答道：「道淺則潛心修道，魔來則拔劍降魔。」

　　司馬彥一旁聽得軒眉笑道：「好個『魔來則拔劍降魔』，司馬彥願為高僧壯語，浮一大白！」

　　話完，便即舉杯，一傾而盡。

　　司徒潞面含微笑，目光再度遍掃群雄，向法明禪師、青松道長緩緩說道：「司徒潞想請老禪師與道長，上覆『少林』掌教方丈，及『武當』掌教真人，說明如今禍變紛紛，群魔亂舞，正是俠義之士，相率結合，拔劍降魔，衛護乾坤正氣之際，明春『八霸幫』開派南荒，務請『少林』、『武當』兩派，多遣能手，群策群力，到時加以殲滅，或予相當打擊，萬不能容其養豐羽翼，為禍江湖，至於『赤手妖龍』姬玉城，則因他一向行蹤詭秘，來不知其所自來，去不知其所自去，極難預知蹤跡，只好彼此加深警惕，相機除害的了！」

　　「武當」、「少林」兩派，因近年青黃不接，好手凋零，確實不願多事，但司徒潞所說，義正詞嚴，卻使法明禪師與青松道長無法推託，只得點頭應允。

　　司徒潞慰然一笑，又指著司馬彥向中原群豪說道：「我司馬賢弟負屈含冤之事，既已大白，尚望諸位同道，向武林中廣為說明，替他洗刷，莫使『離垢書生』變為『蒙垢書生』才好！」

　　「生死手」管安瀾聞言，因曾受司馬彥等救命之恩，自己首先揚眉答道：「這是自然，管安瀾謹代表我『中原七傑』弟兄，向司馬兄及聶女俠深致歉意，尚望對於『龍門山』口，莽撞失禮之舉，海量相寬，勿加怪罪！」

　　聶小冰見「生死手」管安瀾易倨為恭，想起自己在「龍門山」口，怒摑「中原七傑」之事，不禁也微感歉然，低鬟一笑，兩朵紅霞，飛上玉頰。

　　司徒潞知道這樁趣事，生恐「生死手」管安瀾臉上難堪，遂趕緊岔開話頭，含笑說道：「如今諸位既知馬空群冒名為惡，又係『八霸天』之一，則正好把這兩筆賬兒，留到明年四月初一，合併清結，免得枉自跋涉關山，尚必準能尋得著那廝蹤跡。」

　　華山劍客郭春陽首先贊同說道：「司徒公主此議極好，郭春陽也需要一些時間，養傷練藝，才好於『八霸幫』開幫之際，向那馬空群索報三劍一指之仇。」

　　青松道長笑道：「既然如此，我們便不必耽誤時間，各自分頭準備，且等明年四月初一，在『六詔山惡鬼谷』中，戳力降魔便了。」

　　法明禪師等人，一齊點頭，紛紛起立，向「重光公主」司徒潞及司馬彥、聶小冰施禮而別。

　　司徒潞送走群豪，攜著聶小冰的手兒，向司馬彥搖頭嘆道：「彥弟，馬空群行為狠辣，使你含冤難辯，我再三思索，亦無善策，只好想惜著筵前獻技之舉，藝震群雄讓他們知道厲害，暫時不敢找你麻煩，然後再徐圖洗刷，誰料『華山劍客』郭春陽居然鬼使神差地撞著馬空群，不僅冤屈自明，並促成了群雄團結，共滅『八霸幫』之事，真所謂『禍淫福替，天道無虧』，以及『千算萬算，不若蒼天一算！』」

　　司馬彥也感慨無窮地苦笑說道：「司徒姊姊，你知不知道莊伯樂兄何在？『赤手妖龍』姬玉城、『翠眉妖女』姬綠綺叔侄，怎麼不去找他奪取『無為真經』，反倒跑到這『王屋山長明谷』來，向你暗襲？」

　　司徒潞嘆道：「那位莊伯樂兄，宛如天際神龍，見首不能見尾，根本無法捉摸，姬玉城、姬綠綺叔侄可能是正在到處找他，路過『王屋山長明谷』，遂順便尋我晦氣！」

　　聶小冰笑道：「司徒姊蛆，降魔衛道之事，雖然來日大難，但眼前總算告一段落，姊姊是否知曉艾紫君小妹去處？我想找找她呢。」

　　司徒潞微笑說道：「君妹去無定向，不必專意尋她，反正四月初一的『六詔山惡鬼谷』大會，彼此均將見面。彥弟、冰妹在會期以前，儘管隨興所之，江湖遊俠，或許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地，可以風萍巧聚。」

　　聶小冰點頭笑道：「我和彥哥哥敬遵姊姊之命，但姊姊萬一先與君妹相遇，卻請對她加以開導，把小妹衷誠，曲為轉達。」

　　司徒潞妙目流波，看看司馬彥，抿唇一笑說道：「彥弟，你今日所參與的是場『重光大宴』，等明年四月初一，掃蕩『八霸幫』，剪除『武林八霸天』以後，我屬意再在此處，舉行一次『慶功大宴』！只要彥弟胃納無虞，我不僅使你魚與熊掌，大快朵頤，也許更使你嚐嚐比魚與熊掌更為難得，更為味美的龍肝、鳳髓！」

　　司馬彥俊臉微紅，心中略覺詫異，暗忖：「司徒潞所說的『魚與熊掌』，分明是指『玉琢嫦娥』聶小冰及『東海龍女』艾紫君，但不知所謂比魚與熊掌更味美，更難得的『龍肝、鳳髓』，又是什麼意思？」

　　聶小冰則別有會心，站起身形，向司徒潞微笑說道：「多謝司徒姊蛆，我們也暫時告別，彥哥哥胃納奇佳，慢說鳳髓、龍肝，魚與熊掌，就算姊姊羅列八珍，他亦必用單全收，吃得乾乾淨淨。」

　　司徒潞失笑說道：「能吃雖好，但也不可過量，否則無邊煩惱，又將隨之立至！我因新近遷居，安排未定，遂不堅留你們，我送……」

　　話猶未了，忽然秀目微蹙，仔細盯了司馬彥兩眼，轉面對著一名貼身侍婢，竊竊耳話。

　　聶小冰嬌笑說道：「司徒姊姊，你又在搗什麼鬼？」

　　司徒潞以一種詭譎神情，含笑答道：「我要送給彥弟一點東西，但究竟什麼東西？卻請冰妹暫時納悶，等揭破謎底以後，才會覺得特別有趣。」

　　她這樣一說，更把司馬彥與聶小冰弄得如墜五里霧中，不知道司徒潞葫蘆之內，究竟賣的什麼藥？

　　少頃過後，那名侍婢取來一隻小小玉碗，及一管新筆。

　　司徒潞接過玉碗、新筆，向司馬彥笑叫道：「彥弟過來！」

　　司馬彥莫名其妙，只得劍眉微蹙，茫然走過。

　　司徒潞取起新筆，在那小小玉碗之中，蘸了一些朱紅液汁，點在司馬彥的左耳垂之上。

　　室中現有菱花銅鏡，司馬彥攬鏡自照，見自己左耳垂之上，多了一粒綠豆大小的赤紅圓點。不禁向司徒潞愕然問道：「司徒姊姊，這是何物？」

　　司徒潞含笑說道：「這是『守宮砂』！」

　　「守宮砂」三字，簡直把位風流倜儻，瀟灑不群的「離垢書生」司馬彥，聽得哭笑不得地連連搖頭，失聲嘆道：「司徒姊姊，男人點『守宮砂』，大概要算千古奇聞了吧？」

　　這兩句話兒及司馬彥那種茫然無奈神情，也逗得司徒潞、聶小冰，以及那名侍婢一齊忍俊不禁，笑得花枝招展！

　　她們這一笑，更把司馬彥笑得滿面通紅，不知如何是好？

　　司徒潞忍笑說道：「彥弟，男人確實不必點『守宮砂』，但你這種男人，與眾不同，所以我才別出心裁，特開妙例，替你點上一粒。」

　　司馬彥聞言，恍若有悟，向聶小冰看了一眼。

　　這一眼，竟把那位豪邁無倫的聶小冰，也看得雙頰赧然，低下頭去。

　　司徒潞見狀，不禁會心微笑，揚眉叫道：「彥弟、冰妹，你們不要錯會意了，我替彥弟點上一粒『守宮砂』之故，並不是怕你們蕩檢逾閒，有所越禮。」

　　聶小冰與司馬彥聽得愕然抬頭，向司徒潞雙雙凝目！

　　司徒潞拉著聶小冰的纖纖素手，含笑說道：「冰妹，你雖與彥弟並轡江湖，相偕遊俠，但流轉千里，時日甚久，未必能從朝至夕，寸步不離。萬一彼此分別個把時辰，再相逢時，你有沒有把握，能確定身旁攜手溫存之人，仍是親親熱熱的彥哥哥？抑或業已變成那無惡不作的馬空群呢？」

　　聶小冰聽得全身微顫，冷汗立沁，「哎呀」一聲，皺眉叫道：「我沒有把握辨得出仲尼、陽貨，虎賁、中郎？司徒姊姊，你這種設想，不僅太有可能，並也太以可怕！」

　　司徒潞雙眉之間，微現得意神色，又向聶小冰娟然笑道：「故而我在彥弟左耳耳垂之上，點了一粒無法磨滅的『守宮砂』，這樣一來，冰妹便不致把陽貨誤為孔子！途中倘若有我方才所說事情發生，那人在左耳耳垂上，如有這『守宮砂』，便是貨真價實的彥哥哥，你不妨軟玉投懷，溫香送抱，彼此溫存繾綣一番！假如沒有這粒『守宮砂』，其人身份，不問自明，你也不妨虛與委蛇，趁他自覺得意，防範必疏之際，給他來上一招『嫦娥摘桂』，豈不便把這奸惡元兇，輕輕制住？」

　　聶小冰聽得滿面羞紅，但仍不能不深表佩服，向司徒潞嬌笑說道：「司徒姊姊，你真高明到了極處，也捉狹到了極處！」

　　司馬彥自然更是萬分佩服，向聶小冰含笑說道：「冰妹，我們走吧！」

　　聶小冰微笑說道：「彥哥哥，請你再等一會，我想向司徒姊姊，要點東西！」

　　司徒潞笑道：「冰妹需用何物？你司徒姊姊無不從命！」

　　聶小冰腆然一笑，捲起右邊衣袖，露出一條欺霜賽雪的玉臂。

　　司徒潞恍然笑道：「冰妹也要點上一粒『守宮砂』嗎？」

　　聶小冰點頭微笑，司徒潞又復問道：「冰妹何必要點『守宮砂』？難道『玉琢嫦娥』也和『離垢書生』一般，會鬧出雙包案嗎？」

　　聶小冰妙目之中，神光湛然，微笑說道：「司徒姊姊，我怎會再鬧什麼雙包案，只是想『留將一粒耗痕在，明心他日報君知』而已！」

　　司徒潞聽完話後，會意笑道：「好一個『明心他日報君知』，此『君』，俏若知道冰妹對她如此真誠，定必甘為熊掌。」

　　說完，果然提筆在聶小冰玉臂冰肌之上，也點了一粒紅艷奪目的「守宮砂」。

　　聶小冰放下衣袖，苦笑說道：「司徒姊姊，你如今大概已知聶小冰絕非矯情，但我滿懷心事，欲訴君知，卻不知君在何處？」

　　司徒潞揚眉笑道：「這『君在何處』問題的答案大多，君在天涯，君在海角，君在樓頭，君在橋邊，君在三山彈劍嘯，君在五湖含淚遊，那裏能決定什麼才是正確答案？我認為冰妹與彥弟不必問君在何處？只消使君在心頭，則此君雖遠，也如在眼前了？」

　　這一番話內頗有禪機，指點得司馬彥與聶小冰心中一片靈光，雙雙含笑告辭，由司徒潞送出「長明谷」外！

　　一連串的「君」字，自然指的是「東海龍女」艾紫君。

　　「君」在何處？「君」在魔掌之中！

　　「重光公主」司徒潞為聶小冰所假設的那種極為可怕之事，居然竟在艾紫君的身上發生！

　　艾紫君自從在「天姥山削成崖」秘洞之中，向司馬彥、聶小冰留詩告別以後，本擬歸隱「東海」，不再涉足中原武林，也不再沾染這些令人煩惱的兒女情事。

　　但她離開秘洞不遠，便遇見一位至交，獲悉「翠眉妖女」姬綠綺，因被莊伯樂虛情假意地騙去「無為真經」，故而氣得把她隱跡多年的舅父「赤手妖龍」姬玉城請出，尋找莊伯樂報仇雪恨。

　　艾紫君的那位至交，問清艾紫君煩惱之故，便勸她不可隱居「東海」，應該遊俠江湖，對剪除「武林八霸天」及「赤手妖龍」姬玉城、「翠眉妖女」姬綠綺之事，好好盡力，方不辜負一身上乘家傳絕學。

　　至於與司馬彥之間的情愛糾纏，亦應聽其自然發展，不必過於嬌情，也不可沉溺其中，難於自拔。

　　艾紫君對於這位至交，一向敬重，信若良師，聞言之下，遂決定暫時遊俠天涯，等明年四月初一，參與「八霸幫」開幫大會之時，看看聶小冰、司馬彥的情形如何？再考慮自己在友情、愛情之間的進退選擇步驟！

　　主意既定，因久未回轉「東海」，遂歸去略作安排，並取了兩件家傳異寶，便開始漫無目的地到處用遊。

　　她雖說漫無目的，但仍與聶小冰、司馬彥所走途徑相同，因為除了在「天姥山」所遇那位至交以外，便與司徒潞最為友好。

　　但她因在「雲夢爭奇會」後，便知道司徒潞要捨棄「北邙鬼府」，正大光明地遷居「王屋山長明谷」，改建「重光派」，遂直接渡過「黃河」，撲奔「王屋」，未曾先往「北邙」山中打探。

　　司徒潞見了艾紫君，靜靜聽清她一切遭遇，遂也善加勸慰，所出主意，居然與艾紫君的那位至交，完全符合。

　　艾紫君在「長明谷」中，小作逗留，便又向司徒潞告別，彼此約定於四月初一，在「六詔山惡鬼谷」中相會。

　　艾紫君離開「長明谷」，與司馬彥，聶小冰的進入「長明谷」，是在同日之間，來去僅僅相距幾個時辰而已。

　　但她這幾個時辰之中，卻並未遠行，蹤跡仍在「王屋山」內。

　　因為「王屋山」是道家有名洞天，得享「小清虛」之謄，景色自然清秀靈奇無比，艾紫君因心急與司徒潞敘闊，一來便入「長明谷」，未曾細加辨賞，如今身無所事，怎肯不好好領略領略這名山勝景，探幽選勝。時近黃昏，艾紫君卻在一座高峰半腰，發現怪事！

　　她發現一片石壁之上，嵌著一隻色澤赤紅，形如龍爪的奇形暗器。

　　艾紫君心中一驚，暗忖這件奇形暗器，分明是爹爹生前曾對自己指示過的幾種極為霸道的兇器之一，名叫「追魂龍手」。

　　「追魂龍手」既然在此，則「毒手妖龍」姬玉城，必然也在「王屋山」中，更可斷定出極可能是來向司徒姊姊，有甚圖謀算計？

　　艾紫君深知司徒潞一身武學，高出自己之上，未必怕什麼「赤手妖龍」，但常言道得好：「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自己既然無意中發現龍爪魔蹤，仍應趕回「長明谷」，通知司徒姊姊，早加戒備才是。

　　她略加思索，剛待回身再入「長明谷」，卻見武當青松道長、少林法明禪師等八位中原豪俠，結伴經過峰下，口中相互談論之時，常常提起「離垢書生」司馬彥七字。

　　艾紫君好生詫異，尾隨竊聽，方聽出司馬彥在中原一帶，所作所為，居然窮兇極惡，神人共憤！她一來深知司馬彥的品格，二來又曉得馬空群與司馬彥容貌絕似，故而聞言之下立即猜出定是馬空群冒名嫁禍。

　　這些事兒，並未使艾紫君吃驚，但「生死手」管安瀾口內所說司馬彥與聶小冰的蹤跡，近曾在「洛陽龍門山」出現之語，卻把艾紫君聽得嚇了一跳。

　　她想司馬彥與聶小冰既已到了洛陽，必然也是來探望司徒姊姊，此時可能自「北邙山」獲得司徒姊姊的遷居訊息，業已趕到「長明谷」內。

　　自己向他們兩度留詩為別，又是「海宮龍女夢如煙」，又是「不羨巫山十二峰」，如今萬一竟在「長明谷」中相遇，豈非彼此均將奇窘？

　　艾紫君有了這層顧慮，故而暫時不曾跟隨青松道長、法明禪師等人，進入「長明谷」，只在谷口徘徊思忖。

　　青松道長等一干群豪的身形，剛在谷口消失，艾紫君忽聽得隔峰傳來一片隱約歌聲。

　　她傾耳細聽，聽唱出的是：「三陽神功，蓋世無匹，堂堂君子，巍巍出塵！」

　　這四句歌謠，是對於司馬彥的讚美之語，如今馬空群冒名嫁禍，已使「離垢書生」，蒙垢含羞，怎會還有人青眼獨垂，仍加歌頌？

　　艾紫君被這隱約歌聲，引起了好奇之心，遂微提真氣，躡足潛蹤，趕往隔峰，想看看這作歌讚美司馬彥的，是位什麼人物？她人到隔峰，歌聲早杳，除了竹韻松濤，泉流瀑響之外，只是一片靜寂。

　　這時，夜色已深，艾紫君既見峰上無人，又推測對方，不會走遠，遂靈機忽動，索性再把這四句歌謠，高聲朗吟一遇。

　　她這個法兒，果然有效，歌聲才落，耳邊便聽得有人以「傳音入密」神功，發話問道：「何人作歌？」

　　這語音，活脫就是「離垢書生」司馬彥，艾紫君入耳之下，情不自禁地，提氣高聲叫道：「彥哥哥，我是君妹！」

　　一語方出，艾紫君立即雙頰飛紅，因為自己不僅是負氣所別，並有「重逢請候鏡台圓」之語，怎的如今才一聽司馬彥的語音，便似無法自製？但事情卻又出乎艾紫君意料，她這「彥哥哥，我是君妹」一語，並未傳得司馬彥現身相見，反而瞥見一條極為迅捷輕靈的人影，閃進一片密林之內。

　　女孩兒家的心情，最稱微妙，假若那條人影，聽了答話，趕來相尋，艾紫君反會設法躲藏，不肯與他相見，但如今見對方一躲，卻不禁吐聲嬌叱，一式「紫燕投懷」也自追入那片密林之內。

　　林中站著一位風神蕭灑的青衫少年，正是使自己強忍相思的「離垢書生」司馬彥！

　　艾紫君追來之意，是要責問司馬彥為何聽了自己答話，反而遁走？但那裏想得到面前這青衫少年，竟會不是司馬彥，而是心狠手辣，無惡不作的馬空群！

　　兩人相對而立，默然有頃，艾紫君畢竟是女孩家，好生委曲，一陣心醉，首先悲聲叫道：「彥哥哥，你聽我答話以後，為何要跑？是不是生我的氣，從今後不想再見我了？」

　　馬空群原是酒色兇徒，一見艾紫君風華絕代，又把自己錯認成司馬彥，心中早起不良歹意！但因素昧生平，不知來歷，只一答錯，便將露出馬腳，必須設法先套出一點虛實情才好隨機應變。

　　故而靜等艾紫君話了，根據適才所聽得她自稱的「君妹」二字，裝出一副悽然無奈神色，不著邊際地，低聲說道：「君妹，我……怎會生你的氣？但……但我不知說什麼好？」

　　艾紫君一來因不曾見過馬空群，雖聽司馬彥說起兩人極為相像，但也決想不到會像到這般地步。

　　二來適才從「生死手」管安瀾口中聽出，司馬彥蹤跡已曾在「龍門山」中出現，自己並料定他必來探望司徒潞，故而對眼前之人的身份問題，根本不生半點疑念，只是秀眉微挑，訝聲問道：「彥哥哥，我聶小冰姊姊呢？你們是不是在來此之前，先去了一趟『洛陽龍門』及『北邙』鬼府？」

　　馬空群順著她的口風，點頭說道：「君妹，你大概還不知道，那馬空群冒用我的名號，到處為惡！你聶小冰姊姊正在查察一樁線索，設法為我洗刷，約莫明日凌晨，可以趕到，再一同去往『長明谷』，探望『重光公主』司徒潞。」

　　艾紫君早就心酸，如今竟忍不住地，垂淚說道：「彥哥哥，你是對的！冰姊對你真好，你確實不應該得隴望蜀，見魚又思熊掌！我艾紫君和你永為兄妹，不也夠了，何必……」

　　女孩兒家，最怕動了真情，尤其像艾紫君這般分明對司馬彥情深萬斛，偏偏因聶小冰佔了優先，而不得不強裝豁達，更是容易酸淚難禁，柔腸寸折！

　　聶小冰若在當場，艾紫君可能因高傲好勝，尚忍得住兩眶熱淚，但如今面前只有一位不知是冒牌的彥哥哥，她自然情發乎中，無法抑住，把積鬱已久的滿腔幽怨，化成斷線珍珠，從一雙美得撩人的大眼眶中，泉流似地滾落！

　　馬空群何等陰險？何等聰明？從「艾紫君」三字之上，知道了眼前佳人，就是「東海龍女」，更從她語氣之中，也把司馬彥、聶小冰、艾紫君之間的情愛糾纏，看出幾分，遂極為大膽地，伸手把艾紫君攬入懷中，柔聲說道：「君妹，你不要哭了，哭得我心中好不難過！」

　　馬空群本是男女之間的調情聖手，他看透艾紫君此時，在情緒上極度空虛，最需安慰，遂放大膽兒，如此作法。

　　艾紫君雖然兩度留詩，表示甘心退出情場，彷彿極為豁達超脫！但因心中本來愛極司馬彥，這種強作嬌情，毫無基礎的防線，在本質上，就只是一種形式，脆弱得不堪一擊。

　　四目相對，艾紫君已不勝情，何況馬空群又善伺人意，把她攬入懷中，加以溫存安慰，她那得不馴若綿羊，使那條感情防線，完全崩潰。

　　馬空群飛來艷福，美人在懷，再加上知道了艾紫君與司馬彥的關係，怎肯把她輕輕放過？兩人一陣輕憐蜜愛，繾綣溫存，在艾紫君來說，是相思略解，享盡溫馨，在馬空群來說，卻是惡計得逞，施盡輕薄！

　　驀然間，艾紫君覺得馬空群在和自己親熱之中，竟有過分輕薄企圖，不禁玉頰飛紅，耳根發燒，掙扎出對方的懷抱之外。

　　馬空群眼看即將煮熟的鴨子，忽然要飛，不由訝然問道：「君妹，你……」

　　艾紫君不等他發話，便自帶著兩頰羞紅，低頭說道：「彥哥哥，我們不能太荒唐了！」

　　馬空群臉皮極厚，聞言之下，湊上前去，拉著艾紫君一雙柔荑素手，深情款款地，含笑說道：「君妹，我們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成連理枝，此情此意，永世不滅，怎麼還說得上『荒唐』二字？」

　　這等甜言蜜語，使艾紫君聽在耳內，慰在心頭，目光微抬，嫣然笑道：「彥哥哥，我們雖然早就心有靈犀一點通，但決不能如此苟且，我……我要對得起我聶小冰姊姊。」

　　馬空群見她不肯就範，不禁眉峰微聚，暗思毒計。

　　艾紫君卻會錯了意，以為他怫然不悅，遂又把嬌軀倚偎在馬空群的胸前，柔聲叫道：「彥哥哥，你不要生氣，我們怎樣親熱，都無所謂，只是不能逾越男女大防！艾紫君甘心與我聶小冰姊姊，效法娥皇女英，同侍君子，但在正大光明的合巹成婚以前，卻必須保持清白，莫玷操守！」

　　馬空群摸得透艾紫君這等行為正直的俠女性情，知道對方既已如此表示，自己決難輕易得逞所欲！遂鋼牙暗咬，裝作彼此溫存，先用手按在艾紫君胸前穴部位之上，然後自嘴角浮現一絲獰笑，緩緩說道：「君妹，你為何把男女大防看得如此重法？你以為我與你聶小冰姊蛆之間，當真尚不曾度過巫山夢嗎？」

　　艾紫君對於馬空群手按自己死穴之舉，倒認為是無心巧合，未怎在意，但對於這兩句話兒，卻驚訝萬分，螓首微抬，向馬空群注目凝視！

　　馬空群毒念打定，根本不管艾紫君是否業已生疑？繼續往下說道：「君妹，我與你聶小冰姊姊，早已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如今對你亦復情發乎中，不能自制，你若乖乖順從，我們便成為恩愛夫妻，否則……」

　　馬空群話猶未了，艾紫君便詫聲叫道：「彥哥哥，你怎麼了？你今天的動作神情，及所說的話兒，都與以前大不一樣！」

　　馬空群業已慾念狂熾，遂不得不顯露原形，雙眉一挑，獰笑說道：「艾紫君，你總算還有些眼力，我本來就不是『離垢書生』司馬彥！」

　　艾紫君大驚欲絕，正待掙脫對方懷抱，卻葛然發覺胸前死穴已被制住，只得揚眉顫聲問道：「你……你難道便是那無惡不作的馬空群？」

　　馬空群點頭冷笑說道：「多謝你這『無惡不作』的四字封號，但你應該明白，以你如此風姿，又落到我如此無惡不作之人手內，直如魚在網中，肉在砧上，再想保持清白，莫玷操守，豈非是癡人說夢？」

　　艾紫瞋目叱道：「馬空群，你才是癡人說夢！艾紫君頭可斷，血可流，但此身決不可辱？」

　　馬空群縱聲狂笑說道：「艾紫君，你要放明白些，你胸前死穴，業已被我制住，只需微吐內勁，立必玉殞香消！你枉具絕代姿容，倘若連些風流滋味，都未嚐過，便告歸真反璞，豈不是枉度人生一世？」

　　艾紫君冷笑說道：「馬空群，你這些話兒，只配對那『翠眉妖女』姬綠綺去說，艾紫君玉潔冰清，那裏會在一個『死』字之上，受你挾制！」

　　馬空群軒眉獰笑說道：「你不要嘴硬，你當真不怕死嗎？」

　　他一面發話，一面故意示威，在按住艾紫君胸前死穴的那隻右掌之上，加了兩成勁力！

　　艾紫君滿面神光地傲然答道：「死有什麼可怕？你儘管吐勁下手！」

　　馬空群見她如此倔強，遂在掌上又加兩成功力，「哼」了一聲，冷笑說道：「死縱然不甚可怕，生卻是太以可戀，常言道：『好死不如惡活』，你難道體會不出其中含意嗎？」

　　艾紫君知道既已身入魔掌，除了一死以外，清白決難保全，遂銀牙暗咬，驀然一縮酥胸，似想脫離出對方的威脅之外。

　　馬空群本來不想殺害艾紫君，但見她縮胸欲退，卻不由自主地，把掌心向外一登。

　　誰知艾紫君因平白無端，遭受馬空群羞辱輕薄，早就憤不欲生，深萌死志！她這縮胸欲退之舉，竟是誘著，如今見馬空群登掌吐勁，居然慘笑一聲，不退反進，以胸前死穴，撞向對方右掌！

　　馬空群那裏想得到艾紫君會有如此烈性？大驚之下，再想收掌卸勁，卻已無及！胸掌相交，艾紫君嚶嚀一聲，便告暈絕倒地。

　　但以胸撞掌，畢竟比以掌擊胸，要輕得多，何況馬空群又僅僅凝聚了四成勁力，故而艾紫君雖然死穴中掌，卻只是暈倒於地，並未身死。

　　馬空群見狀，獰笑叫道：「不識抬舉的賤婢，我若叫你清清白白死去，也枉稱『武林八霸天』之一的了……」

第十一章　公主出山入魔窟

　　話猶未了，似乎驚覺背後有人，便顧不得再對艾紫君加以侵犯，雙掌護胸，旋身注目。

　　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馬空群又驚又怒！原來，身後兩三丈外，站著一位俏生生，嬌滴滴的絕代佳人，正是曾與自己恩愛萬分，但後來又對莊伯樂移情別戀，在「巫峽」江中，幾乎把自己害死的「翠眉妖女」姬綠綺！

　　馬空群性情高傲，氣量極為褊狹，他對姬綠綺移情莊伯樂之事，恨入骨髓，引為生平大辱，立誓必雪此仇！如今居然在即將與艾紫君好事得偕之際，被她尋來，怎不氣得全身發抖，雙目噴火？

　　姬綠綺翠眉微揚，冷然叫道：「馬空群，你大概想不到會在此處，又遇上了我？」

　　馬空群厲聲說道：「有什麼想不到？我早知你必有一日會死在我的手中，只是未曾料到能有如此快法而已！」

　　姬綠綺忽把臉上的冰冷神色一收，換了她那嬌媚絕世，足以使人蝕骨銷魂的蕩笑，改口叫道：「群哥哥，你居然這樣狠心，想殺我嗎？我們之間的情分，何等恩愛……」

　　馬空群不等姬綠綺話完，便自獰笑說道：「姬綠綺，我們的昔日盟誓，何殊過眼雲煙，如今和你恩恩愛愛的人兒，早就不是我馬空群，換了比我更年輕、更瀟灑，武功也更高明的莊伯樂了！」

　　姬綠綺搖頭微嘆，妙目之中，淚光盈盈地，悲聲說道：「群哥哥，你不要醋心這重，要知道我早就和那莊伯樂鬧翻了呢！」

　　馬空群原是色慾之徒，何況與姬綠綺昔日恩情極厚，故面見她這副含淚悲聲的楚楚可憐神色，不禁心神略蕩！但想起巫山之事，仍自惡氣難消，冷笑說道：「原來你已和莊伯樂鬧翻，才又想起我馬空群了！」

　　姬綠綺悽然說道：「群哥哥，我如今極為可憐，你不要再譏刺我了！你怎不想想我們之間的情意多厚？那莊伯樂在我心中，怎能比得上你的地位？」

　　馬空群自從巫山較技，敗於莊伯樂，與姬綠綺分手以來，雖仍不斷和些綠林蕩婦，江湖淫娃，時常鬼混，但那等庸脂俗粉，怎及得姬綠綺的絕代風姿，一身媚骨？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故而情懷寂寞，為時己久。

　　如今，驀逢冤孽債，巧遇舊情人，妙目含珠，梨花帶雨，用一副淒愧神色，示意自己可以舊歡重拾，覆水重收，馬空群對此，自然不會無動於衷，遂雙眉微蹙，尋思究應如何才好？

　　姬綠綺情場百戰，勾魂攝魄的擒縱手段，向稱舉世無雙，她偷眼瞥見馬空群的臉上神色，便知道他對於自己憎恨之心，即將完全崩潰，自古情場如戰場，既然發覺對方陣腳業已動搖，那有不立即發動全面攻擊之理？

　　姬綠綺「嚶嚀」一聲，又復妙目流波，異常親熱地，呢聲呢道：「群哥哥，你好久沒有抱過我了，快來把想煞你的綺妹，抱上一抱！」

　　稱呼極蕩，語音極蕩，語意極蕩，神情極蕩，蕩得馬空群心旌搖搖，恨意全消，慾念勃發地對那張臂迎向自己的「翠眉妖女」姬綠綺，緩步走去。

　　雙方距離尚有丈許，姬綠綺便似情思難抑地，緩步走去。

　　馬空群一伸雙臂，接住姬綠綺的嬌軀，便想緊緊樓在懷中，好好親熱一番，以解相思之苦。

　　誰知人還不曾接住，「拍拍」兩記脆響，忽起當空。

　　馬空群手撫面頰，飄身疾退，嘴角上微見血漬，顯然牙床已被姬綠綺的「羅剎掌」力擊破。

　　姬綠綺做作半天，出其不意地，打了馬空群兩記重重耳光，翠眉雙挑，格格嬌笑說道：「馬空群，這兩記耳光，我打得頗為過癮，不知道你感覺滋味怎樣？」

　　馬空群此時臉上業已腫起好高，心中又驚又疑地，目注姬綠綺，弄不懂她這種舉措，到底用意何在？

　　姬綠綺看出馬空群的心意，哂然問道：「馬空群，你也是聰明絕頂，極富心機之人，猜不猜得出我為什麼要打你？」

　　馬空群聽她稱呼又改，便知姬綠綺對自己完全絕情，遂立意不再絲毫憐惜，殺她洩憤！一面暗聚功力，準備驀然發動，一擊立斃，根本不允許姬綠綺有緩手施展家傳歹毒暗器「閻王刺」的機會，一面故作茫然地，向姬綠綺搖頭示意。

　　姬綠綺因有靠山可恃，蓄意把馬空群盡興逗弄，遂笑吟吟地，以一副哂然不屑神色說道：「我打你之故，是為了你不是一匹好馬！」

　　馬空群昔日與姬綠綺衾枕相依，自然深知她在真實功力方面，僅比自己略遜一籌，倘若互相動手拚鬥，三兩百招之內，決難制其死命！只有把握住她偶一疏神良機，或可突襲如願。

　　但姬綠綺機既深，又在主動向自己尋釁，卻怎會臨陣疏神？馬空群是兇狡無比的一代梟雄，他對當前形勢，略加判斷，便知道要想使姬綠綺疏神，只有使她盡量得意。

　　心中暗定惡念，手中暗聚神功，口中卻憤然答道：「姬綠綺，你何出此言？我馬空群為何不是一匹好馬？」

　　姬綠綺揚眉笑道：「常言道：『好馬不吃回頭草』，我方才故意裝作想餵你一些回頭草吃，你便立即變成那副又可憐、又可笑、又可鄙的模樣，那裏還有絲毫龍馬精神，名駒骨氣？」

　　馬空群聽得還不上半句話來，只有咬牙苦笑！

　　姬綠綺見他這等窘愧神情，不由頗覺得意，揚眉一笑，又復說道：「慢說大丈夫男子漢對於已覆之水，不應重收！就是我們這婦道人家，既已朝秦暮楚，便決不肯再朝楚暮秦，張王李趙，夏侯諸葛，天下男人太多，那裏還會再看得上你這樣一匹肯吃回頭草的無恥劣馬？」

　　馬空群被姬綠綺譏誚得滿腔通紅，已難再復忍耐！

　　姬綠綺火上澆油地，再加撩撥地冷笑說道：「馬空群，你不要這樣眼睛裏似要冒出火來，狠瞪著我，你腹中那根肚腸，長有幾寸幾分，姬綠綺也早已摸得清清楚楚。」

　　說到此處，話音微頓，又裝出一副嬌媚絕倫的神情，翠眉連挑，蕩笑說道：「你表面似乎舊情猶存，盡量忍氣吞聲，任我嘲弄，實際卻在凝聚『子午掌』力，想等待我得意疏神之際，發動突襲，拼命洩憤。」

　　馬空群聞言暗驚這「翠眉妖女」姬綠綺，在與自己分別以來，心機方面，居然磨練得更為成熟，更為毒辣！

　　姬綠綺見他眼珠亂轉，遂又復得意嬌笑說道：「馬空群，我猜對了吧？這幾句話兒，定然說中了你的心窩深處。」

　　馬空群默然獰笑，不置可否。

　　姬綠綺「哼」了一聲說道：「我勸你把這種狂妄兇心，趁早收起，你看我左掌之中，扣的是十三根『閻王刺』，右掌中也早已準備好最使你頭痛的『羅剎打神鞭』，這兩樣東西的滋味，可與方才兩記耳光的滋味，大不相同，那一樣也教你膽戰心驚，望而卻步。」

　　說完，一舒雙掌，果見她左掌中扣著一把銀光閃閃的「閻王刺」，右掌中托著一盤烏光亮亮的極細軟鞭。

　　馬空群知道這「羅剎打神鞭」，長才二尺不到，細如筆管，可以盤起暗藏掌中，但卻專破各種內家氣功，具有奇毒，是件極難防禦的歹毒兵刃。

　　如今她既把這兩件毒物，早就暗中備好，足可證明是要向自己故意尋釁，甚或那莊伯樂也並未與她鬧翻，而正在一旁，偷看笑話。

　　姬綠綺見他兩道兇毒眼神，不住向自己現身之處，炯炯注視，遂冷笑一聲說道：「馬空群，你姬姑娘在向你說話，你卻對那小林之中，看些什麼？」

　　馬空群如今業已看出林中確實藏得有人，遂劍眉雙挑，厲聲叫道：「林中鼠輩，何必躲躲藏藏？還不趕緊現身，好使我一齊打發！」

　　他這一罵，果然把林中罵起一陣洪烈無比的縱聲狂笑，隨著笑聲之後，並從林中緩步走出一位服裝奇異之人！

　　這人是位獅鼻虎口的虯髯老者，身量是足要比常人高出一頭以上，穿著一件黃色龍袍，但左面那隻衣袖，卻是色如火赤。

　　馬空群曾與姬綠綺鬼混過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對她身世，自極熟悉，遂一看這身著龍袍的高大虯髯老者，便知是姬綠綺的舅父，久未在江湖間顯露蹤跡的「赤手妖龍」姬玉城！

　　這位絕代魔頭，竟然也在這「王屋山」中出現，怎不使馬空群驚愕萬分，暗叫不妙！

　　因為馬空群功力不俗，自知情若僅僅對付姬綠綺，雖有「閻王刺」及「羅剃打神鞭」等兩種顧慮，仍是略居上風！

　　但「赤手妖龍」姬玉城這一出現，形勢完全逆轉，暗忖單獨拚鬥，已非老魔之敵，姬綠綺再復手持兩件厲害毒物，一旁虎視眈眈，自己豈不成了待宰羔羊，難逃公道！

　　馬空群一向行事，狡猾無比，能佔上風，便必然佔定上風，否則決不一味逞強，立即設法安然飄身，避凶趨吉。

　　但如今他尚未決定應如何脫身之際？姬綠綺便已和「赤手妖龍」姬玉城，微剔雙眉，發話說道：「舅舅，你小心這廝要跑，他向來避免打人強我弱的硬仗，形勢稍一步不妙，便將逃之夭夭！如今他兩眼亂轉，大概業已認出你老人家的身份，要想施展第三十六計。」

　　「赤手妖龍」姬玉城聲若洪鐘，狂笑說道：「綺兒放心，他只單獨一人，決逃不出我『九九八十一式毒龍神抓』，以及你的『閻王刺』、『羅剎打神鞭』，和我的『追魂龍手』之下。」

　　說到此處，目光異常獰厲地，凝注在馬空群身上，冷然叫道：「馬空群，老夫此次出山，凡遇與我甥女結仇之人，一律誅卻！但老夫雖然久未履世，昔年慣例猶存，你只要敢硬接我三記『天龍爪』，便可饒你一命，無論有什麼深仇大怨，均留待下次相逢，再行清結。」

　　馬空群兇毒刁狡之處，就在能屈能伸，並善識利害，他靜靜聽完「赤手妖龍」姬玉城話後，知道自己確實只有這一線生機，遂毫不考慮地應聲答道：「姬老前輩，我與令甥女並無深仇，只是彼此之間，曾經略有誤會，馬空群心儀老前輩神威及震懾乾坤的『天龍三爪』已久，今日既是機緣，自當勉力而為，一領教益。」

　　姬綠綺一旁冷笑叫道：「舅舅，你聽他說得多麼好聽，其實此人口蜜腹劍，心如蛇蠍，我們若是敵不過他，不被他活剝人皮才怪！」

　　「赤手妖龍」姬玉城怪笑說道：「綺兒不必多說，且看他有無福分，逃過我『天龍爪』力的凌空三擊？你可用『閻王刺』一旁留神監視，在他未曾硬接三招之前，決不容他設法逃走。」

　　語音方落，一聲洪厲龍吟，如同一條黃色神龍般地，平拔五丈有餘，在空中咯一屈伸盤旋，便向馬空群當頭飛撲！

　　相距三丈，右掌已伸，一股奇強無比的罡氣勁風，宛若泰山壓頂一般，凌空疾降！

　　馬空群知道自己前後左右的丈許方圓，全被「赤手妖龍」姬玉城的掌風罩住，慢說講好必須硬接，便想閃身避勢，也所不及。

　　形勢既被逼得毫無騰挪餘地，馬空群只好把自己凝聚已久，準備對姬綠綺一擊立斃的「子午掌」力，移來對付「赤手妖龍」姬玉城，開聲吐氣，雙掌猛翻，也捲起一股狂嘯勁急氣流，由下向上地往上迎去。

　　武功之中，必需較量修為，絲毫不容取巧的，便是這等以內家真氣，硬打硬接！

　　馬空群的「子午掌」力，對付起一般武林健者，確可算得上是高明絕學，但如今卻顯然要比「赤手妖龍」姬玉城這等蓋代老魔的「天龍三爪」，差了不少火候。

　　兩股銳嘯勁風，當空才合，馬空群便低「哼」一聲，蹌蹌踉踉地，倒退幾步，臟腑翻騰，真氣大震，雙眼在一陣發黑之中，並覺金花亂轉。

　　「赤手妖龍」姬玉城則趁著被馬空群的掌風一擋，就勢借勁，身軀凌空升起六七尺高下，自那黃色龍袍左面血紅大袖之中，伸出一隻血紅怪手，再度以不僅比第一掌更見凌厲勁疾，並添了一片奇熱的漫空罡風，向馬空群追蹤下擊。

　　馬空群聽說過「赤手妖龍」姬玉城的這隻左掌，練有「毒龍赤血神功」，比右掌更復厲害多多，才故意把左袖換成紅色，用以怵敵炫世！自己適才接他右掌一擊，業已真氣大震，相形見絀，並似略受內傷，如今，對方施展絕學來勢更強，卻是如何應付？就在馬空群避既不及，接又不敢的恍然無計之際，忽然救星天降！

　　一堆怪石之後，飛起一條彩影，居然毫不懼怯，向「赤手妖龍」姬玉城發出「毒龍赤血神功」所化的奇熱勁風，凌空迎去。

　　彩影黃袍，空中互合，兩人均自微「噫」一聲，飄然分墜。

　　姬綠綺見來人居然接得往舅父傲絕乾坤的「毒龍赤血神功」，不禁大吃一驚，但等看清來人形貌以後，卻又不禁掩口失笑！

　　原來這條驀然出現功力驚人的彩影，竟是一個服裝怪異無儔的奇醜女子！

　　這女子面貌太醜，缺唇、疤眼、蒜鼻、吊眉，再加上兩隻招風耳，醜得使人根本無法判斷她年齡，但大略推測起來，約在三十八九，接近四十模樣。

　　身穿一件似宮裝的彩色長袍，幾乎紅黃藍白青橙紫黑地，無色不具！

　　衣奇，人醜，但卻有一樁絕美！這樁絕美，就是她的皮膚，看上去那麼白嫩？那麼滑潤？加以美色自傲的「翠眉妖女」姬綠綺，也暗暗稱奇地自覺不逮。

　　馬空群一見這彩衣奇醜女子，出人意料地驀然現身，方知僥倖脫險，寬心大放地呼出一口長氣！

　　因為這彩衣醜婦，就是自己與「長腳仙人」康醉天新近發現的身懷絕世武學，邀結同盟，並推為「八霸天盟主」的「仙肌嫫母」！

　　「赤手躍龍」姬玉城是大行家，極為識貨，僅從雙方身形凌空一合之上，便知這位彩衣醜婦的功力，不會弱於自己。

　　對方身懷如此武學，但形貌之怪，卻似從未聽人說過，姬玉城自然驚訝萬分，詫聲問道：「尊駕何人？你認識這馬空群嗎？並是否知道老夫身份？」

　　仙肌嫫母怪笑說道：「馬空群是我結盟小弟，你這副形相，及所擅功力，則有點像是多年不曾出世的『赤手妖龍』姬玉城呢？」

　　「赤手妖龍」姬玉城見對方一日叫出自己名號來歷，不禁越發吃驚，蹙眉說道：「老夫姬玉城，委實與當世群豪，闊別已久！但尊駕怎的還不見姓名？請莫要輕視我這『赤手妖龍』四字！」

　　「仙肌嫫母」聞言，淡笑幾聲說道：「我因天生肌膚如雪，面目如鬼，故而送外號『仙肌嫫母』，至於姓名一事，則多年不用，連自己都有些記不清了，倘若你定欲對我加個稱呼，無妨就叫我『仙肌嫫母』余不邪吧！」

　　姬玉城目光一注，繼續問道：「馬空群既然是你義弟，則余朋友莫非也是『武林八霸天』中之一？」

　　「仙肌嫫母」余不邪尚未及答，馬空群卻在一旁，揚眉叫道：「姬玉城，你簡直是有眼不識泰山，這余大姊，便是『武林八霸天』中，共所推尊的『霸天盟主』！」

　　姬玉城聞言，濃眉雙軒，狂笑說道：「姬玉城重出江湖以來，正覺武林群豪，碌碌如舊，誰知居然在這『王屋山』中，遇見了真正高明人物！余朋友既身為『武林八霸天』中盟主之尊，想來總不至對我姬玉城吝教幾手霸天絕藝？」

　　「仙肌嫫母」余不邪把她那兩道掃帚似的醜怪眉毛，微微挑起，目光微瞥姬玉城、姬綠綺甥舅，搖了搖頭，緩緩說道：「姬朋友，是想和我過過手嗎？」

　　姬玉城意興飛揚，點頭笑道：「萬事不如杯在手，一生幾見月當頭？我們武林中人，最遺憾之事，就是身懷絕學，而遇不上旗鼓相當對手！姬玉城認為當世中除了你余朋友以外，恐怕再無別人接得住我『毒龍赤血神功』，與九九八十一式『毒龍神爪』，我們又何必辜負了這樣難得的萍水相逢，及這樣美妙的良宵月色？」

　　「仙肌嫫母」余不邪點頭笑道：「姬朋友說得不錯，我也把你認成是我余不邪的唯一對手，但越是如此，我便越是覺得今夜不必互決雌雄，應該一笑而別。」

　　姬玉城茫然問道：「余朋友此話怎講？」

　　余不邪微笑說道：「因為我們不動手則已，只一動手，必然激烈宛如天翻地覆，海沸山崩，非分出個勝負輸贏不可。」

　　姬玉城點頭說道：「這確是必然之事，但若余朋友不願如此激烈，則我們輕描淡寫地，點到為止，卻也未嘗不可！」

　　余不邪搖手一笑說道：「難逢真對手，須較好功夫，我們要鬥便當鬥一個痛快淋漓，何必僅僅不疼不癢地，點到為止？但如此一台罕世好戲，台下觀眾，倘若只有我義弟馬空群，與你甥女姬綠綺二人，豈非太嫌寂寞？」

　　姬玉城「哦」了一聲，哈哈笑道：「余朋友莫非想換一個比較熱鬧的場所？」

　　余不邪揚眉笑道：「明年四月初一，『武林八霸天』在『六詔山惡鬼谷』中，正式結盟，並成立『八霸幫』，業已遍邀舉世豪雄，共參盛會，姬朋友也接我一張請柬，到時屈駕，便可把彼此一身所學，於各門各派人物之前，一一相較，豈不比今夜在這荒山幽谷動手，來得趣味濃厚？」

　　姬玉城聽得點頭狂笑說道：「余朋友的這個提議甚好，姬玉城、姬綠綺舅甥二人，準於明年四月初一，去往『六詔山惡鬼谷』中趕約。」

　　余不邪見「赤手妖龍」姬玉城業已應允，遂自懷中取出一張長約五寸，闊約三寸的紅色請柬。

　　但她取出請柬，並未遞交站在面前的「赤手妖龍」姬玉城，卻脫手擲向丈許以外的峭立石壁。

　　請柬才一出手，那位「翠眉妖女」姬綠綺，便感吃驚，因為「仙肌嫫母」余不邪的這種擲柬手法，奇妙得竟是生平未見！這張大紅請柬，不是直飛，不是橫飛，也不是飆輪電轉般，化為一片紅雲，卻是平立空中，緩緩前行，連柬上所印的金色字跡，都使姬玉城及姬綠綺，看得清清楚楚。

　　柬帖到了壁上，依然平平貼壁，但極為顯然地，沒入石中，約有三四分許。

　　內家氣勁練到爐火純青之境，都可轉注外物，飛花投石，摘葉鐫金！故而「仙肌嫫母」余不邪擲柬陷壁之舉，並不足奇，但她那種命柬帖平立空中，緩緩前飛的特殊罕世手法，卻把「赤手妖龍」姬玉城，看得眉頭深皺，知道這位「武林八霸天」中的女盟主，確是自己必須嚴加戒慎的旗鼓相當勁敵！

　　「仙肌嫫母」余不邪擲柬入石以後，向「赤手妖龍」姬玉城笑道：「姬朋友請莫見笑，余不邪班門弄斧，賣水江頭，決非有心炫技，只是不願使今夜這場緣遇，毫無紀念，面留些點綴而已！」

　　姬玉城此時因業已看出對方功力火候，絲毫不敢狂傲，一面暗聚自己「毒龍赤血神功」，一面怪笑說道：「余朋友，難怪你被推為『武林八霸天』中的盟主之尊，一身藝業，果然傲世絕俗，不是姬玉城發句狂言，大概除我以外，當世中還找不出第二人，能夠接你這張柬帖！」

　　話到尾聲，一隻極為巨大，虯筋凸起，那如龍爪的赤紅左掌，便自向著黃色龍袍左面那隻赤紅大袖之中，緩緩伸出。

　　馬空群平素目空四海，何等狂傲？如今在這兩位絕代奇人之前，卻自知爝火秋螢，難比星月，只是默然靜看「赤手妖龍」姬玉城，到底怎樣接取平平深嵌壁中的那張請柬？照他想法，姬玉城無非是施展「凌空攝物神功」，發掌猛抓。

　　誰知武功之道，精奧無窮，姬玉城所為，偏偏不是馬空群所想，奇妙得也屬從來罕見。

　　姬玉城功勁凝定，厲嘯一聲，居然舉起赤紅巨大左掌，向那石壁之上，猛力擊出！

　　一股奇熱無比的勁急氣流，凌空怒捲，銳嘯懾人，把那片峭壁，震得碎石星飛，搖搖欲倒。

　　石中所嵌柬帖，也硬被震得脫壁飛起，依然平立空中，緩緩飛到了「赤手妖龍」姬玉城的左掌之上。

　　姬玉城接柬在手，狂笑連連，黃色龍袍飄處，竟拉著「翠眉妖女」姬綠綺，毫不停留地，化成兩縷輕煙，一閃而逝！

　　馬空群驚得目瞪口呆，「仙肌嫫母」余不邪則默然無話，負手仰望中天皓月。

　　略得片刻，馬空群含笑說道：「余大姊！這位『赤手妖龍』姬玉城，名不虛傳，確實扎手難鬥！」

　　「仙肌嫫母」余不邪，收回仰視中天皓月的目光，看了馬空群一眼，含笑問道：「馬賢弟，你看我與『赤手妖龍』姬玉城拚鬥起來，究屬誰負？誰勝？」

　　馬空群笑道：「這老魔頭雖然厲害，卻必仍敵不過余大姊的蓋代神威……」

　　「仙肌嫫母」余不邪搖手截斷馬空群話頭，微嘆說道：「我們是自家姊弟，不必再作諛言，余不邪自知要比『赤手妖龍』姬玉城，差了一成火候，故而彼此放手拚鬥起來，他可以佔得六分勝面！」

　　話完，伸手自所著十彩長袍的胸前，取下三枚銀色針狀之物，放入一隻小小玉瓶之內。

　　馬空群駭然嘆道：「這是『閻王刺』，余大姊中了那『翠眉妖女』姬綠綺的暗算了嗎？」

　　余不邪搖頭嘆道：「這位『翠眉妖女』姬綠綺姑娘，委實陰險狠毒無倫，她大概是特製了一種小小吹管，竟把『閻王刺』藏在口中，臨行之時，給我來了個臨別紀念。」

　　「閻王刺」屬於武林中「七大兇器」之一，淬有奇毒，無堅不摧，如今「仙肌嫫母」余不邪連中三枚，若無其事，怎不把位深知厲害的馬空群，暗中佩服得五體投地。

　　「仙肌嫫母」余不邪藏好那枚「閻王刺」，目光微注如今尚暈絕地上的「東海龍女」艾紫君，向馬空群搖頭說道：「馬賢弟，身負上乘武學，必須寡慾清心，你未免過分風流一些！」

　　馬空群俊臉通紅，赧然不語。

　　「仙肌嫫母」余不邪走過幾步，對艾紫君周身上下，細一端著，換了一副和藹笑容，失聲嘆道：「月殿素娥，瑤池青女，仙姿絕色，我見猶憐，這位姑娘是誰？她具有如此風華，就難怪馬賢弟了。」

　　馬空群愧然答道：「她叫『東海龍女』艾紫君，小弟並非貪色，是因此女與我深仇『離垢書生』司馬彥極為交厚，才想加以折辱。」

　　「仙肌嫫母」余不邪搖頭笑道：「馬賢弟，你這就不高明了，艾紫君既與司馬彥相好，你何必對她僅加折辱？應該要她為妻，才是最上乘的向司馬彥報仇洩恨之法。」

　　馬空群頗覺這位「仙肌嫫母」余不邪想得頗為奇妙，邀苦笑答道：「此女性情頗烈，恐怕難如余大姊所說？」

　　余不邪微笑說：「我既然提出這項主張，自有實現這項主張的絕妙手段，問題就在馬賢弟願不願意把這位『東海龍女』艾紫君，娶作終身伴侶？」

　　馬空群搖頭笑道：「奪其節易，奪其心難！小弟只佩服余大姊武學蓋世，卻不相信余大姊還能有超乎武學的奪心手段？」

　　「仙肌嫫母」余不邪頗為得意地，揚眉笑道：「馬賢弟，你不要不信，我不僅精擅『姹女迷魂奪心大法』，身邊並還帶有『變性亂神丹』呢！」

　　馬空群本來早就對於「東海龍女」艾紫君的天人姿色，極為垂涎，如今聽說「仙肌嫫母」余不邪不僅精擅「姹女迷魂奪心大法」，身邊並有「變性亂神丹」，不禁大喜過望，向她長揖為禮，含笑說道：「余大姊既然有此神通，還望玉成小弟。」

　　余不邪點頭笑道：「馬賢弟不必多禮，這是我所提出來的主張，我自應為你盡力，但有兩件事兒，你卻必須聽我安排才好！」

　　馬空群陪笑說道：「余大姊請講，小弟無不唯命是從！」

　　余不邪笑道：「我對艾紫君施展『姹女迷魂奪心大法』，並使她服食『變性亂神丹』後，她便會對我永遠服從，但只要一經男女好合，其效立解，故而在她正式嫁你為妻之前，我不許稱對她絲毫妄動！」

　　馬空群聽得咽了兩口饞涎，但也只好點頭應命。

　　余不邪繼續笑道：「至於你們的正式成婚大典，我想最好是並在明年四月初一的『八霸幫』開幫盛會，一同舉行！則當著與世群雄，使司馬彥眼見他心愛的『東海龍女』艾紫君，琵琶別抱，與你共結絲蘿，豈不定將氣得一佛涅槃，二佛出世！」

　　馬空群軒眉狂笑說道：「余大姊簡直考慮得面面俱到，巧妙已極，小弟敬如尊命！」

　　余不邪見他深表同意，便走到「東海龍女」艾紫君身邊，略為察看傷勢，伸出一隻欺霜賽雪，幾乎比艾紫君還要白細柔嫩的玉掌，輕輕貼向這位尚在昏迷中的「東海龍女」的「脊心」要穴！

　　馬空群知道余不邪是要施展絕頂神功，傳導真氣，為艾紫君隔體療傷，遂不勝欽佩地，站在一旁，靜靜觀看。

　　約莫頓飯光陰過後，艾紫君口中「嚶嚀」一聲，嬌軀微動。

　　余不邪縮回手掌，取出一粒異香四溢的紅靈丹，托在手中，向馬空群微揚雙眉，含笑說道：「馬賢弟，這就是極為難得，也可說是當世中恐怕僅此一粒的『變性亂神丹』，你去弄點山泉，餵給艾紫君服下！」

　　十來丈外的峭壁之上，便有飛泉，馬空群應聲縱過，用身邊盛藥玉瓶，接了一瓶泉水，再從余不邪手中接過那場「變性亂神丹」來，餵向「東海龍女」艾紫君的口內。

　　艾紫君經過「仙肌嫫母」余不邪導氣療傷之後，分明已將醒轉，但如今服了這「變性亂神丹」，卻又睫毛深合，沉沉睡去。

　　馬空群雖然曾與那容顏之美，足稱冠絕當世的「翠眉妖女」姬綠綺，鬼混過一段相當長的時期，可以說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但如今目睹艾紫君清逸無儔的小睡仙姿，也未免心蕩神搖，覺得她們各擅勝場，軒輊難分，均是人間絕色！

　　「仙肌嫫母」余不邪因身是女子，自然不會像馬空群那般對於艾紫君的姿色，感覺太大興趣，她從懷中取出一粒比人拳略小的水晶珠來，用絲巾不住拂拭。

　　馬空群見狀，失驚問道：「余大姊，你真像天上神仙般的無所不能，居然還會密宗秘技『晶球現影』？」

　　余不邪搖頭笑道：「馬賢弟，你弄錯了，我取出這枚水晶球來，不是施展密宗秘技『晶球現影』，而是要為你撮合良緣，向艾紫君施展『姹女迷魂奪心大法』！」

　　馬空群聞言大喜，退立一旁，靜看「仙肌嫫母」余不邪怎樣施展？

　　約莫過了兩盞熱茶時分，余不邪口中的喃喃梵語一住，手執水晶球，以一種異常柔和的迷人聲調，向艾紫君緩緩說道：「艾小妹，你該醒醒了吧？」

　　說也奇怪，余不邪語音才了，艾紫君便立即睜開雙目。

　　馬空群看得分明，艾紫君目光之中，已非先前那等湛澄，似乎含蘊著一種迷蕩神色！

　　余不邪見她業已睜目，遂手舉水晶珠，在艾紫君面前，左右來回地，不住晃動。

　　艾紫君的茫然目光，似被余不邪手中晶珠，牢牢吸住，兩隻大眼眶中的漆黑瞳仁，隨著那枚晃動晶珠，由左向右，由右向左，來回流轉。

　　余不邪忽然停下手不動，艾紫君的兩迷惘眼神，也即死盯在那枚水晶球上，一瞬不瞬。

　　又靜默了半盞茶時，「仙肌嫫母」余不邪把那枚水晶球，緩緩收起，揣回懷中，仍用那到迷人腔調，向艾紫君含笑問道：「艾小妹，你認得我嗎？」

　　艾紫君茫茫然地站起嬌軀，向余不邪盯了幾眼，搖頭答道：「我好像有點認識你，但又想不起你是誰了？」

　　余不邪伸手輕拍艾紫君的香肩，微笑說道：「艾小妹，你應該叫我余大姊，以後並應該乖乖地聽我的話。」

　　馬空群聞言，不禁以一種極為好奇的神色，靜看艾紫君如何答覆？

　　艾紫君聽完余不邪話後，果然極乖順地點頭答道：「你是我的大姊，我自然應該乖乖聽你的話！但大姊皮膚這好，怎麼臉上卻長得這難看呢？」

　　馬空群聽了艾紫君這兩句話兒，不禁有些忍俊不禁！但對於「仙肌嫫母」余不邪所施展「姹女迷魂奪心大法」威力的高強神妙程度，又不禁為之驚佩欲絕！

　　余不邪被艾紫君問得一皺雙眉，苦笑說道：「艾小妹，長得難看，才做大姊，倘若長得漂亮？便要做小妹了！你不必管我長得難著，還是長得漂亮？只要聽我話兒就好！」

　　艾紫君點了點頭，轉過身來，指著馬空群向余不邪問道：「余大姊，他是誰呀？」

　　余不邪看了馬空群一眼，微覺得意地揚眉笑道：「他是馬空群，你應該叫群哥哥，以後並和他要好一些！」

　　艾紫君果然極為聽話，梨渦雙現，向馬空群嫣然笑道：「群哥哥，我余大姊叫我和你要好，你願意嗎？」

　　馬空群倒被艾紫君問得有些窘然無措起來，不知道究竟應該怎樣答話才好？

　　余不邪見狀，失笑說道：「馬賢弟，我如今先帶艾小妹回轉『六詔山惡鬼谷』，為她向其餘『武林六霸天』一一引見！你則等把此間各事，料理停當，再復趕回，準備在四月初一的開幫盛會上、與艾小妹完成嘉禮！」

　　馬空群雖然有些不願離開艾紫君，但也不好意思，並無法設詞留下她來，只得唯唯稱是！

　　余不邪遂向艾紫君笑道：「艾小妹，你跟我走，我帶你再去認識一些武功極強，名氣極大的哥哥姊姊！」

　　艾紫君自然含笑點頭，跟隨這位肌膚如仙，面目如鬼，穿著一件十彩長袍的「仙肌嫫母」余不邪，一同前往「六詔山惡鬼谷」，去與其餘「武林六霸天」相會。

　　馬空群目送她們倆人去後，想起自己今在所遇的驚喜各情，不禁搖頭失笑！

　　就在馬空群自行搖頭失笑之際！突又聽得距離自己所立不遠之外，起了武林人物的疾馳步履。

　　馬空群因地近「長明谷」，猜想來人定與「重光公主」司徒潞頗有淵源，遂微閃身形，藏到一叢小樹之後。

　　剎那之間，果然雲飄電掣地，馳來了一男一女兩條人影，馬空群目睹之下，不禁驚異欲絕！

　　原來一男一女兩條人影，就是司馬彥和聶小冰。

　　馬空群雖然不認識聶小冰，但根據適才聞得艾紫君所說，以及目睹「玉琢嫦娥」的那副絕代風神，他也到眼便可猜出這位與「離垢書生」司馬彥神情親熱的美貌嬋娟，是何身份。

　　他既見司馬老與聶小冰在「王屋山」中現身，又來自「長明谷」方向，則立即猜出他們是與「重光公主」司徒潞，剛剛分別。

　　馬空群靈機一動，毒計忽生！

　　他並不是因適才冒充司馬彥，在艾紫君身上佔了便宜，又想依樣畫葫蘆地，尾隨司馬彥、聶小冰，伺機戲辱聶小冰，或是暗對司馬彥有何不利，而是採取與司馬彥、聶小冰等所行的相反路徑，大搖大擺地往「長明谷」中走去。因為馬空群業已深悉司徒潞捨棄「北邙鬼府」，「九幽冥后」變為「重光公主」以後，便是想正大光明地，出面聯絡正派群俠，在四月初一共赴「六詔山惡鬼谷」，對「八霸幫」有所不利。

　　故而他近來足跡逗留「王屋山」左近，便是為了一面盡量為惡地破壞「離垢書生」名譽，使司馬彥縱或能自「天姥山削成崖秘洞」之中逃出，也無法見諒於中原群雄！一面則在思量毒計，怎樣對「重光公主」司徒潞設法暗算？

　　馬空群性情兇毒無比，並也奸詐異常，他細一衡量敵我形勢，知道司徒潞的武學方面，與自己是在伯仲之間，卻身為「重光派」領袖，佔了地利人和，似乎只宜智取，不宜力敵。

　　如今，既見司馬彥與聶小冰，自「長明谷」方面馳來，去往「王屋山」外，馬空群毒計立生，認為是智取良機，想倚仗自己與司馬彥面貌身材，無不絕似，身上又奇巧萬分地，均是著了一襲青衫的莫大便利，假冒司馬彥，混入「長明谷」，伺機下手把堪為隱患的「重光公主」司徒潞除掉。

　　毒計既定，遂得意洋洋地，進入「長明谷」，吩咐「重光派」內弟子，向「重光公主」司徒潞通報，就說「離垢書生」司馬彥再度求見。

　　司徒潞聞報之下，頗覺愕然，暗想司馬彥為何才出「長明谷」，便與聶小冰分手，而又單獨折回，再度求見則甚？

　　她心中雖覺驚奇，卻仍立即親自迎接這位自稱「離垢書生」的冒牌貨色。

　　兩人才一見面，司徒潞便發覺馬空群左耳耳垂之上，少一粒自己親手替他所點的「守宮砂」。

　　有了這發現，來人身份，不問可知，司徒潞的心中，遂不禁又驚又嘆！

　　驚的是馬空群的膽量之大，及心機之毒，委實令人膽寒！

　　嘆的則是這才叫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倒要看這位洋洋得意，不知馬腳已露的絕代兇人，要想耍些什麼花招？怎樣逃得出自己的掌心之內？

　　司徒潞心中雪亮，表面上卻裝作毫不知情地，向馬空群含笑問道：「彥弟，你怎麼去而復轉？冰妹又到那兒去了？」

　　馬空群同知司徒潞曾經癡戀過扮作男裝的「翠眉妖女」姬綠綺，失意情場，又見她對自己稱呼神情，均頗親熱，遂認為司徒潞可能有意於司馬彥，竟自作聰明地，向司徒潞耳邊，低聲笑道：「司徒姊姊，小弟特意把聶小冰遣開，單獨回轉『長明谷』，與姊姊一訴衷曲。」

　　司徒潞河等玲瓏？一聽馬空群這樣答話，便知道他心中想的是什麼花樣？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地，索性順著他的口風揚眉說道：「老弟，我有句話兒，必須向你，你要憑著良心回答，不許花言巧語！」

　　馬空群見司徒潞這等神情，以為自己所猜不誤，越發得意，點頭笑道：「姊姊有話請問，小弟對姊姊傾慕已久，語語由衷，那裏敢用花巧搪塞？」

　　司徒潞存心逗他，故意裝出滿面情思，兩眼流波，凝注在馬空群的臉上，幽幽問道：「老弟，談到姿色武功，我雖自信不遜於『玉琢嫦娥』聶小冰！但一來我在年歲方面，比她略大，二來我頰上髮間，尚留有一條昔年被『翠眉長女』姬綠綺所害，不甚明顯的難看疤痕，你為什麼會棄她就我，不取上駟取駑馬呢？」

　　馬空群久歷情場，可以稱得起是男女風月中的斲輪老手，聞言之下，不慌不忙地，含笑說道：「司徒姊姊，小弟不會有眼無珠，像聶小冰那樣的年輕女娃，最多具有幾分姿色，名副其實地，像個『玉琢嫦娥』，冷冰冰的識甚情趣？必須姊姊這等芳華，這等性格，才懂得溫存體貼，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去巫山不是雲呢！」

　　司徒潞聽了馬空群這番話兒，不禁搖頭嘆息，心想幸虧自己近來道心大進，又極易湊巧地靈機偶動，替司馬彥左耳耳垂之上，點了一粒「守宮砂」，可以到眼便即辨別出來人身份，否則真難免被這等惡賊子，甜言蜜語的騙得暈頭轉向，重蹈當年覆轍！

　　這時，兩人業已走進密室，司徒潞知道馬空群決不會想到有粒「守宮砂」作怪，使他敗露陰謀，遂想把對方盡情戲弄一番，竟拉著他的手兒，正色問道：「彥弟，你方才對我所說的，可是真情？」

　　馬空群看出目前情勢，竟似有一片旖旎風光，即將照顧自己。不禁高興得心中連連獰笑，臉上卻一片至誠地應聲答道：「司徒姊姊放心，小弟情出衷誠，語出肺腑，我若有半絲虛偽，天地厭之，不得好死！」

　　司徒潞靜靜聽完，揚眉笑道：「彥弟，你既然對我如此真情，我就要學曹孟德了！」

　　這句話兒，把馬空群聽得嚇了一跳，劍眉雙蹙地，訝然問道：「司徒姊姊，你好端端的學曹孟德則甚？」

　　司徒潞一陣頗為得意地格格嬌笑答道：「曹孟德有兩句千古不磨的名言，就是『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馬空群明知故問，含笑說道：「司徒姊姊，你要對誰下手？」

　　司徒潞風情萬種地白他一眼，嫣然笑道：「彥弟真壞！你何必明知出問？你雖對我有意，也未必對聶小冰能完全忘情，自古情場如戰場，我若想贏得你這位『離垢書生』，便應該遵照曹孟德的名言，搶在聶小冰的前面，對你先行下手！」

　　馬空群喜心翻倒，繼續問道：「姊姊打算對小弟怎樣下手？」

　　司徒潞的性格，本來就有些玩世不恭，聞言之下，媚笑答道：「男女之間，還不是你方才所說的那兩句話兒，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我既是『重光公主』，自然是對你一位跨鳳乘龍的駙馬爺了！」

　　馬空群已被司徒潞逗得有些情思難禁，心中狂跳，雙頰發燒地涎著臉兒，低聲笑道：「小弟既承姊姊見愛，自當永侍妝台！但不知蕭史幾時能跨鳳，洞房何日始乘龍呢？」

　　司徒潞暗咬銀牙，揚眉吃吃笑道：「彥弟，我尊重你的意見，你是喜歡懸燈結彩地，大大作場喜事？還是喜歡簡簡單單地，早日和我成親？」

　　馬空群臉上微紅，含笑答道：「我也覺得曹孟德的那兩句話兒，確實有些道理！」

　　司徒潞聽得失笑說道：「彥弟，你也害怕夜長夢多，要想先下手嗎？」

　　這兩句話兒，語帶雙關，聽得馬空群心內一喜，趕緊陪笑說道：「司徒姊姊，我們既然真誠相愛，還怕什麼夜長夢多？只是姊姊的絕代風華，使小弟難禁相思，認為越早完成彼此心願越好！」

　　司徒潞暗覺馬空群真會甜言蜜語，遂微轉秋波，嫣然笑道：「彥弟，我想不到你這『離垢書生』，居然還是位『急色秀士』！這樣好了，常言道：『選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即刻』，便嫁你如何？」

　　馬空群不料司徒潞會有如此爽快？則弄得有些張口結舌地，作聲不得！

　　司徒潞見他這種神情，失笑說道：「彥弟，你們男人，多半都是這般銀樣蠟槍頭！既想快，又怕快，我話一出口，便已嫁你，你這位渴盼跨鳳乘龍駙馬爺，怎的還不來知情著意地伺候公主，莫非還等公主移樽就教不成？」

　　馬空群確實深恐夜長夢多，恨不得立即與司徒潞倒鳳顛鸞，取得駙馬身份！但如今被她這樣一來，倒不知究竟是應該先把生米煮成熟飯？還是應該從從容容地採取溫柔一些的大方態度？

　　司徒潞見他滿面尷尬之狀，不禁失聲一嘆！

　　馬空群微驚道：「司徒姊姊，你忽然嘆氣則甚？」

　　司徒潞含笑答道：「我覺得俠士、惡賊之分，只有在這種情況之下，才易區別，我已經答應，彥弟竟仍能如此穩重溫文，倘若換了馬空群那無恥惡賊，恐怕司徒潞尚早已橫陳榻上，飽受摧殘，被狂逞獸慾了！」

　　這幾句話兒，著實刁鑽無比！不僅使馬空群啞巴吃黃蓮般，挨了一頓窩心大罵，並還不得不順著司徒潞的語意，強忍心頭慾火，擺出一副「離垢書生」司馬彥所應該具有的穩重、溫文的俠士態度！

　　司徒潞與「無為仙子」歐陽絮交情極厚，自然恨透馬空群，好容易才獲得這種飛蛾投火良機，怎會不把他加以盡情戲弄？

　　她靜等馬空群強攝心神，裝出一副岸然道貌以後，忽又柳眉微蹙，妙目輕揚，風情萬種地長嘆一聲，媚笑說道：「彥弟，駙馬倒還能穩重溫文，作公主的卻有點情不自禁！莫負好時光，良宵苦不長，你司徒姊姊要向你移樽就教了！」

　　話完，立即面含媚笑，把一團軟玉溫香，自動投入馬空群的懷內。

　　可憐的馬空群剛剛強為按捺下去的一股丹田慾火，經這一來，立即又復高騰，那裏還顧得矜持什麼俠士身份？便將雙臂一緊，意欲享受溫柔，大施輕薄。

　　司徒潞眼見魚兒上鉤，偏偏又在羅衫將解的要緊關頭，完全出於馬空群意外地，自他懷中，挺身躍起！

　　馬空群大驚失聲地瞠目叫道：「司徒姊姊！」

　　司徒潞臉上換了副悽絕神色，向那雙目噴火的馬空群，連搖雙手，蹙眉苦笑說道：「彥弟，我們不能如此，我忘了一件事兒，我們無緣！」

　　馬空群氣極敗壞地頓足叫道：「司徒姊姊，你……你不要這樣逗弄小弟，我們兩心相愛，怎說無緣？」

　　司徒潞搖頭長嘆說道：「彥弟，你有所不知，我昔年在『雁蕩大龍湫』，被『翠眉妖女』姬綠綺化身戲弄，騙去『大還丹』後，曾經憤極對天立誓，至死不再嫁人！」

　　馬空群聞言嘆道：「司徒姊姊，蒼天潰潰，神道何靈，你何必為了一項虛無而飄渺誓言，辜負了眼前的好時光呢？」

　　司徒潞妙目流波，深深看了馬空群幾眼，以一種茫然無奈的神情說道：「老弟，我也不願意辜負了我們親親密密的好時光，但我昔年所立誓言，委實太毒！」

　　馬空群皺眉問道：「司徒姊姊，你究竟立的是什麼誓言？」

　　司徒潞答道：「這誓言是我若再與任何男人相愛，不僅我生葬九幽，這位被我所愛的男人，也要利刃穿心而死！」

　　馬空群靜靜聽完，全身一顫，好生驚懼！

　　他驚懼之故，倒不是為了矜惜司徒潞，不願使她應誓生葬九幽，而是覺得「利刃穿心」四字，竟與「瞽目追風」彭一秋，對自己所作「一劍穿心」的摸骨卦語，完全符合！

　　司徒潞心頭雪亮，早已猜出他面現驚容之故，又復深情款款地，悽然說道：「我作過『九幽冥后』，對於『生葬九幽』之誓，原無足懼！但萬一天道有靈，竟使彥弟應誓，慘遭『利刃穿心』，豈不令我地老天荒，終身抱恨，海枯石爛，此心難安？除非……」

　　馬空群本已一身冷汗，但聽了這「除非」二字，覺得似有轉機，遂急急問道：「司徒姊姊，你怎不往下說了？除非怎樣？」

　　司徒潞搖頭嘆道：「我昔年誓言出口後，便已心中生悔，曾在誓言之後，加了一個解誓法兒？」

　　馬空群目光一亮，揚眉問道：「司徒姊姊快說，怎樣才能解約毀誓？」

　　司徒潞緩緩答道：「我說除非那男子對我確係真情，不怕任何犧牲，甘心被我會摑見血，則只要代表純情真愛的鮮血一流，誓言便告禳解！」

　　馬空群如今被司徒潞逗得情慾怒張，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故而聞言之下，失笑說道：「司徒姊姊，你怎不早說？小弟甘心永侍妝台，難道還不甘挨你一掌嗎？」

　　司徒潞搖頭說道：「彥弟，你雖甘心，我不忍心，要見血呢！」

　　馬空群微笑說道：「我們這些遊俠江湖，整日出生入死之人，那裏還怕見血？不挨神女掌，怎得作襄王，姊姊趕快打吧！」

　　司徒潞銀牙微咬，嬌笑點頭說道：「好個『不挨神女掌，怎得作襄王』？老弟擔待一些，我打完這一掌後，我們便可互為襄王神女之會的了！」

　　語音方落，玉臂已伸，脆生生地一早摑在馬空群右頰之上！

　　馬空群受掌以後右領略微紅腫，卻未見血。

　　原來他們在這一掌之上，竟又互相鬥了心思。

　　馬空群何等狡詐，聽了司徒潞所說這種別開生面的禳解之法，心中業已微覺起疑！但卻拿不準究竟是實情？是司徒潞藉詞試探自己對她的真誠程度？抑或是司徒潞業已識破偽裝，要想暗算自己？

　　像他這種兇人，既已起疑，自即暗凝功力護身，不肯硬挨冒險一掌。

　　妙的是馬空群雖然凝功防護，不肯硬挨，司徒潞卻也和他針鋒相對地，不肯使勁硬打。

　　她料到馬空群可能起疑，故而這聽來脆生生的一記耳光，卻只用了兩成真力。

　　這兩成真力的輕輕一掌，打散了馬空群心頭的微起疑雲，手撫右頰，目注司徒潞含笑說道：「司徒姊姊，你怎麼打得這樣輕法？還要重重地來上一記，才能見血解誓呢！」

　　司徒潞蓮步姍姍，走到馬空群身前，伸手撫摸他那微見紅腫右頰，好生憐惜地，蹙眉說道：「彥弟，才兩成功力，便把你打成這個樣兒，卻叫我作姊姊的怎忍心打得更重？」

　　她這含顰溫語，吹氣如蘭的嬌媚絕世神情，看得馬空群接連咽了幾口口水，涎著臉兒笑道：「好姊姊，你若當真疼我？就應該趕快再給我重重一掌！」

　　司徒潞柔情若水，一面撫摸馬空群右頰，一面銀牙微咬下唇，似是無可奈何地，蹙眉說道：「彥弟，你既定要作姊姊的疼你，我也只好鐵起心腸，來下手了！」

　　馬空群笑道：「姊姊儘管下手，打得越重越……」

　　「越重起好」的「好」字尚未出口，司徒潞玉掌已揚，咬牙疾落！

　　這一掌，足有十一成力，不僅把這色慾迷心，情思障智的馬空群，生生打落兩隻大牙，滿口流血，並也應掌栽倒，暈死過去！

　　司徒潞透了一口長氣，抬手微掠動鬢，目光凝注暈死在地下的馬空群，心中思索究竟應該把這萬惡賊子，怎樣處置？

　　就在此時，忽然耳邊聽得一聲極為親切的「司徒姊姊」！

　　這聲「司徒姊姊」，既像是有人在「長明谷」內，脫口高呼？又像是運用「傳音入密」功力，向自己耳邊，單獨呼叫！

　　但無論如何，口音太熟，幾乎使司徒潞入耳便知，絕像是「東海龍女」艾紫君小妹所發。

　　艾紫君業已遠行，怎會又突然折轉「長明谷」？

　　司徒潞莫名其妙之下，自然立即趕出探看。

　　但這位「重光公主」，畢竟細心，在出室之前，又把那暈死地下，滿面血潰的馬空群，用只有自己能解的獨門手法，點了穴道。

　　司徒潞閃出靜室，見「重光派」所有人物，均已深入睡鄉，毫未驚動，便知方才那聲「司徒姊姊」，是和傳音功力，送進室內。

　　有了這種發現，司徒潞越發驚疑！既猜不透艾紫君為何回轉「長明谷」？更猜不透她為何不光明正大求見？而用這等神秘態度，暗入谷中，來會自己？

　　疑思方自如雲，耳邊又聽得第二聲「司徒姊姊」！

　　司徒潞如今因心神專注，不但可以認這一兩度入耳的神秘語音，確是「東海龍女」艾紫君所發，並聽出人在前面谷徑轉折過後的左面峭壁頂端。

　　念動身飄，轉過峰角，向左上方抬頭看去。

　　目光注處，發現自己所料果然不錯，十來丈高的峭壁頂端，正站著那位嬌滴滴，俏生生，姿色如仙，風神絕代的「東海龍女」！

　　司徒潞含笑叫道：「君妹為何去而復轉？趕快下來，我給你看一件絕對可以使你驚喜萬分的罕世妙物！」

　　艾紫君搖頭笑道：「司徒姊姊，我不下來了，我只告訴你一件事兒！」

　　司徒潞訝然問道：「君妹今夜怎麼這樣神秘？你有什麼話兒？」

　　艾紫君嬌笑答道：「我要嫁人了，特地來請姊姊到期去喝一杯酒！」

　　司徒潞聽得驚奇欲絕，高聲問道：「君妹，你什麼時候出嫁？嫁給誰呢？」

　　艾紫君毫不羞澀地應聲答道：「司徒姊姊，明年四月初一請你到『六詔山惡鬼谷』中，吃我喜酒！」

　　這個日期，及這個地點，聽得一向足智多謀的「重光公主」司徒潞，倒抽一口涼氣，退了兩步，失聲問道：「君妹，『六詔山惡鬼谷』是『武林八霸天』的根本重地！四月初一是『八霸幫』開幫日！你在那時那地，和誰舉行嘉禮？」

　　艾紫君極為乾脆的答道：「和馬空群！」

　　司徒說那裏想得到艾紫君如今業已服了「變性亂神丹」，並被「仙肌嫫母」余不邪施以「姹女迷魂奪心大法」？只以為她在「離垢書生」司馬彥處受了刺激，因傷入魔，才想出這種手段，作為報復！故而聞言之下，抬頭目注艾紫君，沉聲叱道：「君妹，你瘋了嗎……」

　　艾紫君不等司徒潞再往下說，便自搖頭冷笑叫道：「司徒姊姊，我沒有病，只因為我喜歡司馬彥，而馬司彥不肯要我，遂決心嫁個與他長得完全相像之人，減少心中的失敗感覺！何況馬空群失意於姬綠綺後，也是情場敗將，容易收心，我敢斷定他雖曾對『無為仙子』歐陽絮姊姊薄倖，卻將對我『東海龍女』艾紫君，忠誠不二！」

　　司徒潞氣得連連頓足，秀肩微晃，便欲凝功登壁。

　　艾紫君見狀，向下搖手笑道：「司徒姊姊不必來，我要走了，上下相距這高，你便功力比我略強，也追不上我！只請你到時趕來，吃杯喜酒，最好是擔任我的主婚人吧！」

　　話音方了，嬌軀一縮，便在峭壁頂端失去蹤跡。

　　司徒潞急得一面展足輕功，飛身登壁！一面以「傳音及遠」功力，高聲叫道：「君妹，你不要走，你且到我靜室之中，看看你認為會對你忠誠不二的馬空群，正冒充司馬彥，向我求婚，被我制倒了呢！」

　　這一番話凡，那裏留得住艾紫君？司徒潞所聽得的壁頂回音，只是這位業已心情大變的「東海龍女」所發越去越遠，漸漸渺不可聞的幾聲冷笑！

　　等到司徒潞巧縱輕登，趕上峭壁頂端，早告伊人早杳，空山蕩蕩，那裏還看得見艾紫君曼妙輕靈的絲毫身影。

　　司徒潞無論在武學修為，江湖經驗方面，都比「玉琢嫦娥」聶小冰，「東海龍女」艾紫君略強，她方自呆立壁頂，失聲浩嘆，忽然目光一轉，疑心大動。

　　她認為艾紫君非巧合萬分的無端出現，可能還是有為而來？對自己施展「調虎離山」之計。

　　司徒潞雖料透對方心意，因為自己趕出靜室之際，曾經防患未然地，點了馬空群的穴道，所用獨門手法，決非其他人可以解救！

　　故而，她在飛身下壁，悄悄掩往內室途中，心頭所憂疑萬分之中，只是弄不懂「東海龍女」艾紫君為何於一轉瞬間，便完全變易心情，與「武林八霸天」方面，沆瀣一氣？

　　趕到靜室左近，室中毫無聲息，極為安謐。

　　司徒潞料定對方無法為馬空群解穴，也不甘失望而去，可能人還留在室中，設法施救！暗暗摸出七根「玄用鐵線」，驀然冷叱飄身，把室門堵住！

　　巍立當門，目光略掃，不禁使這位昔為「九幽冥后」，「重光公主」，經常號令群豪，處事老到的司徒潞，驚魂萬分，紅生雙頰。

　　原來，那被自己打得滿嘴流血，暈死室中，並曾用獨門手法，加點穴道的馬空群，業已杳無人蹤，所留下的僅是石地上的一些血跡。

　　司徒潞目光注向血跡之際，發現血跡之內，還有一些似是用指甲等尖銳之物所刻出的細微字跡。

　　她銀牙微嘆，舉步向前，低頭細看，只見寫的是：「司徒司徒，做事糊塗，獨門點穴，其效如無！八霸傲世，大展雄圖，識時女傑，何不歸吾？」

　　末後並署有「仙肌嫫母」「余不邪笑呈重光公主」字樣。

　　司徒潞看完字跡，心中羞怒驚疑，諸感交集！

　　羞的是對方把自己這「長明谷」，簡直視若無人之境，從容而來，從容而去，豈不太以慚愧？

　　怒的是「仙肌嫫母」余不邪留字之中，不僅充滿譏諷，並表示向自己招降之意。

　　驚的是自己獨門點穴手法，居然真被對方輕易解開，可見這位「仙肌嫫母」余不邪，無怪身為「武林霸天」之首，確實藝臻化境！

　　疑的則仍是為何「東海龍女」艾紫君，忽然會與余不邪、馬空群等如此契合？

　　司徒潞本來是想聯絡中原群俠，廣結勢力，到期共赴「六詔山」，掃蕩「八霸」，但不得不變更主意。

　　她可以忍羞，可以抑怒，更可以壓制驚奇，但對於那個「疑」字，卻必須立即親離「王屋山長明谷」，追求解答。

　　因為，司徒潞既與艾紫君妹妹情深，又深知馬空群是色魔慾鬼，她怎不擔憂這艾小妹親近群邪，葳蕤難保？

　　司徒潞憂思一動，片刻難安，立將聯絡群俠之事，交代手下得力人物辦理，自己則飄然出谷。

　　她出谷則甚？是想暗赴「六詔山惡鬼谷」，搭救「東海龍女」艾紫君嗎？

　　不是，因為司徒潞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單打獨鬥情況之下，可與「武林八霸天」中的「七霸天」一較短長，卻決非是那位能解自己獨門手法的「仙肌嫫母」余不邪的對手。

　　何況身入「八霸幫」重地，眾寡懸殊，天時、地利、人和，一無所佔，豈不必將「畫虎不成反類犬」，送肉登砧，身投羅網！

　　司徒潞既然不敢闖「六詔山惡鬼谷」，她這匆匆離開「長明谷」之舉，卻是什麼打算？正確的答案只有一個，就是她懍於事機危急，要想尋人相助。

　　凡屬向對方求助者，定然覺得對方比自己高明，則這位能使「重光公主」司徒潞，自嘆弗如，深為佩服的「對方」，又是誰呢？

　　司徒潞想求助求教的「對方」，共有兩人，但，這兩人是一男一女，卻決不是武功與她彷彿，經驗還不如她的「玉琢嫦娥」聶小冰與「離垢書生」司馬彥！

　　不賣關子了，這兩人是佛門高僧大智禪師，和以蓋代武功，在巫山江面鬥敗馬空群，並以秀絕丰神，使司馬彥自慚形穢的莊伯樂。

　　關子雖然揭破，但破綻似乎也跟著發生。

　　大智禪師與莊伯樂，怎會是一男一女。

　　破綻即出，筆者只得為讀者揭破另一更重要的秘密。

　　大智禪師會是女的嗎？

　　當然不會，筆者並要向這位武林高僧，合掌低眉，唸上三聲「阿彌陀佛」，以謝褻瀆之罪！

　　莊伯樂會是女的嗎？

　　會的，這就是筆者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之下，為了彌補破綻，才不得不向讀者揭穿的重大秘密，「莊伯樂」者，莊伯樂也以女扮男，「裝」字的用意明顯，不必解釋，「伯樂」則是極有名的識馬之人，寫到此，明眼讀者已猜出那位容貌長得大漂亮，武功練得太高明的莊伯樂，就是那位先因不識「馬」，而為「馬」空群所害，後因識「馬」，而為司「馬」彥所救的「無為仙子」歐陽絮。

　　歐陽絮不曾死嗎？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在當世中知道歐陽絮不曾死的，有四個人，前三個人，讀者可以猜得出，是大智禪師、「重光公主」司徒潞，及「東海龍女」艾紫君！

　　後一個人，讀者可能猜不出，是昔為武昌名妓，今為佛門聖尼，曾經服食「萬妙駐顏丹」，結果卻被人毀容的「見性師太」孟香嬋。

　　歐陽絮不死之故，是因至交好友「九幽冥后」司徒潞，恰在「冬心九毒草」效滿的百日期前趕到，並用所攜「百年茉莉根」，磨汁餵服，使她移居「北邙鬼府」，在一種半死狀態之下待救。

　　「雲夢爭奇大會」期前，司徒潞便把歐陽絮運到武昌，準備一得「大還丹」，便可立即解救這位「無為仙子」，並巧遇曾與歐陽絮師門有舊的前輩神僧大智禪師，亦允為此事盡力。

　　大智禪師曾暗入「三奇水塢」對「雲夢爭奇大會」情形，冷眼旁觀，瞭若指掌，故則在「黃鶴樓」頭，見司馬彥用「八寶神泥」，向自己結緣，遂正好取出泥中所藏的「大還丹」，救活「無為仙子」。

　　這位高僧對於司馬彥與歐陽絮之間的無垢情緣，極願撮合，遂在「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印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及東西？佳人半死存軀殼，此日無端得妙機，各有因緣終好合，江湖彈劍羨雙棲」，及「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他不是他，我總是我，江湖彈劍，心地為先，惡者必譴，善者必全」等兩度留偈之中，向司馬彥有所暗示！

　　既然如此，則「東海龍女」艾紫君為何要在秘洞之中，向司馬彥、聶小冰編造那套謊話，並替「無為仙子」歐陽絮建了一座空墳呢？

　　這問題的答案，是「無為仙子」歐陽絮的心地，太以高潔。

　　她好容易劫後還魂，又因所改裝的莊伯樂，風姿太美，被姬綠綺一見傾心，自然應該就勢對這把自己害得好苦的「翠眉妖女」，痛加報復。

　　誰知歐陽絮在與姬綠綺接近以後，發現她不僅嬌媚無倫，並且聰明絕世。遂無心報怨，有意憐才，竟欲設法慢慢誘導這位心如蛇蠍，貌如仙子的紅粉魔星，改變心腸，歸諸正道。

　　於是，她暫且按下了對司馬彥報恩，對馬空群報仇之念，先把全副精神，放在以德報怨，竭力感化「翠眉妖女」姬綠綺一事之上。

　　讀者總還記得，司馬彥被馬空群所害，二度進入秘洞，發現歐陽絮人去榻空，生死不知，快快趕赴「無量山黑眚谷」之際，曾路經「烏蒙山」，聽得見性庵中，有琵琶之聲，及古琴妙韻！

　　當時彈琵琶之人，是武昌名妓孟香嬋，悟道出家的見性大師，奏古琴之人，便是「無為仙子」歐陽絮。

　　司馬彥被琵琶、古琴合奏的高妙雅的引來，敲門求見，歐陽絮遂避入見性大師的禪房之內。

　　她不願與司馬彥相見之故，是因為馬空群過於刁狡，並深知自己厲害，倘若聞得「無為仙子」劫後重生，必然心驚膽碎，遁跡窮邊，使人無法尋覓。

　　見性大師一番問話，司馬彥一番答覆，使隔牆有耳的歐陽絮，把一切經過，聽得清清楚楚。

　　司馬彥無論在人前人後，都對「無為仙子」一往情深，自然聽得歐陽絮極其感動，悽然垂泣，兀自尋思怎樣才能對這「離垢書生」，作一種最高報答？

　　等到司馬彥從見性大師的暗示以內，悟出「無為仙子」未死，並靈機大動地，認為她就是彈奏古琴之人，而衝入禪房，加以察看之際，歐陽絮便施展絕世輕功，懸身在窗外屋簾暗處。

　　她雖暫時不願以本來面目，與司馬彥相見面，但何嘗不欲彼此略傾積愫，一解相思，遂匆匆趕往司馬彥去路，仍用莊伯樂的身份，向他稍敘寒溫，並發表了一篇「未必美人皆禍水，由來誤國是昏王」的為女性鳴不平的理論。

　　兩人分別，司馬彥趕赴「無量山黑眚谷」，歐陽絮則暗中尾隨，欲加照應。

　　在「黑眚谷」口，究聽司馬彥與聶小冰互訂十年之約的白衣人，便是這位「無為仙子」。

　　歐陽絮發現司馬彥與聶小冰相當感情以後，心腸忽變，竟又想捨己耘人，促成「離垢書生」及「玉琢嫦娥」之間的這段緣分。

　　因為，她既是自己道心日高，塵心日淡，又覺年齡比司馬老略長，不如聶小冰與他來得相配！

　　但「見性庵」中，「黑眚谷」口，兩度聽得司馬彥的背後之言，知道這位「離垢書生」，對自己過分癡情，因而要想促成他與聶小冰的百世良緣，卻還並不容易。

　　於是，司馬彥與聶小冰，結伴東游，歐陽絮卻在暗中相隨，思量善策。

　　他們越是光明磊落，互相抑制感情，決不絲毫逾越，便使歐陽絮越是感動讚美，決心非促成這樁良緣不可！

　　事有湊巧，恰在途中遇見了「東海龍女」艾紫君。

　　歐陽絮靈機一動，計上心頭，遂命艾紫君先行趕往秘洞，替自己堆起一座空墳，並對司馬彥等，編造一套善意誑語。

　　這樣一來，必使司馬彥與聶小冰的「十年之約」，見墳自消，不再有所顧忌地，意合情投，月圓花好。等他們把生來煮成熟飯，自己再慎重考慮，究竟是從此遁世修道？抑或與聶小冰同嫁司馬彥，使這這位「離垢書生」，大享齊人之福？

　　歐陽絮設想雖善，用心雖苦，但誰知「情」之一字，變化無窮，她自己尚未完全跳出情天，卻又把位艾紫君小妹，推下了清海波濤之內！

　　艾紫君欣然領命，安排一切，歐陽絮便繼續自己度化「翠眉妖女」姬綠綺，厚德寬仁的偉大舉措！

　　結果，生公說盡妙法，頑石終難點頭，幾乎還在「翠眉妖女」姬綠綺慾火高燒，瘋狂糾纏之下，險些把歐陽絮的本相揭破！

　　歐陽絮萬般無奈，所欲難酬，但仍不忍對姬綠綺就此行誅，只是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襲用姬綠綺當年在「雁蕩龍湫」對付司徒潞的故智，取回自己的「無為真經」，再向她痛切規勸一番，飄然別去。

　　往事既係如此，如今「重光公主」司徒潞，驚心於「東海龍女」艾紫君性情忽變，「仙肌嫫母」余不邪功力太高之下，自然遂想尋找大智禪師及歐陽絮等兩位比自己高明的人物，細商對策！

　　大智禪師雲遊四海，萍蹤無定，雖然可遇難求，但司徒潞卻知曉「無為仙子」歐陽絮的所在。

　　歐陽絮曾對司徒潞說過，除了明年四月初一，前往「六詔山惡鬼谷」，參與掃除「武林八霸天」之舉之外，便長居「烏蒙山見性庵」中，一面參研「無為真經」，加強本身功力，一面也傳授見性大師一些抵禦虎狼，卻病延年的內家妙訣。

　　司徒潞自然不會捨易求難，先尋萍蹤飄泊的大智禪師，她離開「長明谷」後，遂直奔「烏蒙山見性庵」，探訪那位與見性大師太孟香嬋，共參佛理，靜悟真經的「無為仙子」歐陽絮。

　　司徒潞極為精明，除了昔年為情所迷，上過「翠眉妖女」姬綠綺的一場惡當以外，生於遊俠江湖，幾乎從未吃虧，無往不利。

　　但如今抵達「烏蒙山」尋著「見性庵」後，卻使這位足智多謀，精明絕頂的「重光公主」，瞠目蹙眉，不知如何是好？

　　原來「見性庵」庵址雖在，卻已只剩下一片頹垣枯柱。

　　司徒潞大為吃驚，近前察看，只見在那已被烈火燒得焦黑不堪的庵門之上，劃有幾行字跡，寫的是：「一火藉消怨恨，神龍重現江湖！燒死庵中伯樂，翠眉豈是凡駒？」

　　從這二十四個字兒的含意看來，彷彿不僅是「赤手妖龍」姬玉城，與「翠眉妖女」姬綠綺舅甥二人，放火燒了「見性庵」，並把「無為仙子」歐陽絮化身的莊伯樂，也已活活燒死。

　　司徒潞雖然絕不相信「無為仙子」歐陽絮那等身手，會被燒死在「見性庵」中！但根據常識看來，「赤手妖龍」姬玉城與「翠眉妖女」姬綠綺，也絕不會空言自慰地，留下這幾句得意之語。

　　真既不太可能，假也不太可能，遂在這獨對枯柱頹垣，難測生死真假之間，悶煞了遠道趕來的「重光公主」。

　　司徒潞正在大感茫然，身後三四丈外的森林之中，發出一陣聽來宛如梟鳥悲號，懾人心魂的厲聲怪嘯！

　　這嘯聲不僅怪異，並還顯出來人丹田真氣，極為充沛，是位具有上乘功力的內家高手。

　　司徒潞驟然轉身，只見從森林中一面繼續厲聲怪嘯，一面緩步走出的竟是一位高瘦苗人。

　　這苗人面容枯瘦，眼眶深陷，但目光卻微帶綠色，碧芒炯炯，頗足懾人！兩隻長臂之上，除了肘部關節，現出皮肉之外，並有無數金環，緊束其上。

　　司徒潞到眼便即認識，此人就是在「雲夢爭奇」會上，與「南荒毒蝟」柳文宗及紅衣番僧，一同出現的化外兇苗，如今卻已擁有「武林八霸天」中的一霸身份。

　　兇苗走出林口，嘯聲便止，目中碧芒，森森電射地，注定司徒潞，默然不語，只從嘴角之間，浮現一絲冷笑。

　　司徒潞本來略通苗語，但因苗人種族其多，語言不同，遂仍裝做不識來人身份地，用漢語問道：「尊駕何人？為何對我如此注視？」

　　這長臂兇苗，竟出人意外地，也以極流利的漢語道：「我是『飛環峒主』，你這女娃兒是不是『玉琢嫦娥』聶小冰？」

　　司徒潞從來也未被人這樣老氣橫秋地，稱做「女娃兒」，聞言之下，自然便欲發怒，但等聽見對方把自己認成「玉琢嫦娥」聶小冰，知道這兇苗對於中原武林人物，所知不多，可以設法向他略為套問虛實，遂反倒抑制盛怒地，搖頭笑道：「我不是『玉琢嫦娥』聶小冰，她的本領，比我大得多。」

　　「飛環峒主」又復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你有多大本領？」

　　司徒潞笑而不答，反問這位「飛環峒主」問道：「除非你先告訴我問話原因，我才肯答覆你的問話。」

　　「飛環峒主」答道：「因為我知道『玉琢嫦娥』聶小冰，是位武功極強，容貌絕美女子！看你神情不俗，有點相像，便隨口道問一聲。」

　　司徒潞「哦」了一聲，含笑說道：「原來如此，該我告訴你了，我叫冷慕冰，『冷』祖宗姓，『慕冰』之名，是我自起，因為我生平便仰慕『玉琢嫦娥』聶小冰，若能練到她那樣一身絕世武功，便可傲視八荒，稱雄天下。」

　　這幾句話兒，編造得恰到好處，使這化外兇苗「飛環峒主」，聽得濃眉連挑，心花怒放。

　　原來「武林八霸天」等，既從明年四月初一，在「六詔山惡鬼谷」，舉行開幫盛典，柬邀舉世豪雄與會，以期耀武揚威，稱霸天下，則在期前，定必盡量設法，擴充幫內實力。

　　由於這種原因，「八霸天」中為首的「仙肌嫫母」余不邪，便命諸霸天東西南北，隨意閒遊，搜尋籠絡各種奇材美質，或是收為弟子，或是結為好友，攜帶回幫，但無論是否有獲，均必須於明年二月底前，趕回「六詔山惡鬼谷」中，彼此相見。

　　這位化外兇苗「飛環峒主」，奉命離山，流轉西南諸省，但除了收服一名神力無窮的花皮蠻子之外，竟然別無所遇。

　　如今，突在「烏蒙山」中，巧遇「重光公主」司徒潞，風華人品，迥異凡流，又自吐醉心武學，企求絕技，那得不使他眉飛色舞，縱聲狂笑說道：「冷姑娘，『玉琢嫦娥』聶小冰的那點能為，算得了什麼？你只要隨我同去『六詔山惡鬼谷』中苦練神功，包管不出三年，便可凌駕聶小冰，使她不如你了。」

　　司徒潞心中暗笑，臉上卻裝出一種似信不信的神情，微搖螓首，哂然說道：「我不相信你這『飛環峒主』，竟有這大本領。」

　　「飛環峒主」笑道：「冷姑娘有所不知，我不僅是苗疆『飛環峒』的峒主，並是『武林八霸天』中的一大霸天！」

　　司徒潞佯作不解地，皺眉問道：「什麼叫做『武林八霸天』？」

　　「飛環峒主」笑道：「這是八位身負絕項武學的男女奇人的結盟之事情，我便是其中之一！」

　　司徒潞含笑問道：「你們都住在『六詔山惡鬼谷』內？」

　　「飛環峒主」點頭笑道：「我們在『六詔山惡鬼谷』組織了一個『八霸幫』，定於明年四月初一天邀舉世群豪，參與開幫盛會，並當場各顯神功，要使所有武林人物，一齊低頭臣服，『八霸幫』三字，便可從此雄視天下。」

　　司徒潞微笑說道：「這倒確是一樁豪情盛舉，並極為熱鬧有趣！」

　　「飛環峒主」軒眉笑道：「冷姑娘，你願不願意加入『八霸幫』，共圖霸業？」

　　「你要我去往『六詔山惡鬼谷』，苦練神功之意，是想把我收做徒弟？還是想把『武林八霸天』，充滿為『武林九霸天』？」

　　人生好色，理之常情，「飛環峒主」對於司徒潞這等天人顏色的絕代紅妝，那得不心生遐想？聞言之下，應聲笑道：「冷姑娘這等人品，怎會使你屈居弟子？我想邀你加入我兄妹之盟，並由我大姊指導你上乘妙訣，武學方面，必可一日千里地突飛猛進。」

　　司徒潞笑道：「你大姊是誰？」

　　「飛環峒主」答道：「她姓余，名不邪，名號人稱『仙肌嫫母』。」

　　司徒潞蹙眉說道：「『仙肌嫫母』余不邪，這個名號不太好聽，沒有什麼驚人之處！」

　　「飛環峒主」揚眉笑道：「名不驚人，藝卻驚人！我敢說我余大姊那身武功，簡直傲視乾坤，絕無敵手！冷姑娘若能獲得她的指導，則『玉琢嫦娥』聶小冰那點微名薄技，便如草芥一般，不會再看在你眼內的了！」

　　司徒潞因對於「武林八霸天」的功力方面，不大熟悉，有心藉機回答加試探，遂微笑說道：「你似乎把那位『仙肌嫫母』余不邪大姊，捧得太高一點？」

　　「飛環峒主」搖頭笑道：「冷姑娘，我是苗人，苗人崇實，決無虛言。」

　　司徒潞想了一想，嬌笑說道：「你最好能拿點證據，給我看看，假若『仙肌嫫母』余不邪，當真如你所說，能有那大本領，我不但願意參與『八霸幫』，並願意把『冷慕冰』這名兒，改成『冷慕邪』了。」

　　「飛環峒主」眉頭深聚，苦笑說道：「冷姑娘，這是一樁難題，我『仙肌嫫母』余不邪大姊，人又不在此處，卻怎能拿出證據，證明她有多高功力？」

　　司徒潞笑說道：「你好像不太聰明？」

　　「飛環峒主」聞言驚訝說道：「莫非冷姑娘有何妙法？」

　　司徒潞向他目光微注，含笑說道：「你的功力比起你『仙肌嫫母』余不邪大姊，卻是如何？」

　　「飛環峒主」苦笑說道：「我們之間，自然不曾分過上下，但據我客觀分析，我最多只能及得上我余不邪大姊的七成功力。」

　　司徒潞微笑說道：「這就容易辦了，你表演兩手功夫，給我看看，若能使我心服，則我不是便更願意師事你那余大姊了嗎？」

　　「飛環峒主」聞言點頭笑道：「還是冷姑娘聰明，讓我想想看，表演什麼功夫比較適當？」

　　司徒潞搖手笑道：「不要想了，你既是『飛環峒主』，雙臂之上，又套了這麼多金環，必然是以『飛環手法』，獨擅勝場？」

　　「飛環峒主」大喜笑道：「冷姑娘，你又提醒我了，我便請你看看我這化外苗人的飛環薄技如何？」

　　司徒潞點頭笑道：「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看功夫自然也應當看你的成名絕技！」

　　「飛環峒主」眉梢微現得色地，自臂上取下一枚金環，遞與司徒潞，含笑說道：「冷姑娘，請你在石地之上，照這金環大小，替我劃上一個圈兒！」

　　司徒潞知道苗人飛環絕技，確有特長，遂如言比照那飛環，微凝功力，伸指在石地上鐫了個五分深淺圓圈。

　　「飛環峒主」看得作一驚，揚眉叫道：「冷姑娘，你原來深藏若虛，身手不俗！」

　　司徒潞一面把那枚金環，還給「飛環峒主」，一面搖頭笑道：「我這點薄技，怎敢當霸天法眼？你還是趕緊施展飛環妙技，讓我見識！」

　　「飛環峒主」既已看出司徒潞武功不俗，遂一陣縱聲狂笑，揚眉叫道：「冷姑娘，你們漢人有句話兒叫做『貨賣識家』，我今天大概定要施展一樁從不輕露的手段，才不至於為你所笑。」

　　司徒潞含笑問道：「你打算怎樣施展？」

　　「飛環峒主」一陣叮叮脆響，自臂上摘十枚金環，分持雙手，向司徒潞朗聲笑道：「冷姑娘，我表演一手『十鳳歸巢，金環疊塔』的手法給你看看！」

　　司徒潞微微一笑說道：「好一個『十鳳歸巢，金環疊塔』，光從這名兒之上，便可聽出是樁罕世難見的妙手法！」

　　「飛環峒主」聽了這幾句讚美之話，雙眉微軒，略一凝神，便手不停揮地，把十枚金環，分以十種不同方法擲出。

　　司徒潞一身功力，已稱絕世超凡，但看了這位「飛環峒主」的獨有飛環妙技，也只有發自內心的讚佩不已！

　　原來，這十枚金環，雖然分向十種不同方向，脫手擲出，但每枚均於空中飆輪電轉，歪歪斜斜，旋飛了高低遠近的各種不同圓孤，然後一枚一枚，分毫不差，落在司徒潞凝功所劃的圓圈之內，堆成一座相疊金塔！

　　第十枚金環落在疊塔頂端之上，「飛環峒主」方自面帶得意神色地，向司徒潞軒眉含笑問道：「冷姑娘你既具上乘法眼，是否認為我這『十鳳歸巢，金環疊塔』手法，尚有可觀，略勝於江湖俗技？」

　　司徒潞點頭緊道：「一鳳歸巢易，十鳳歸巢難，而半絲不差的『金環疊塔』，更是難上加難！冷慕冰得開眼界，嘆為觀止！」

　　「飛環峒主」一陣得意狂笑，雙手忽揚，向地上的那座『金環疊塔』，凌空抓去！

　　十枚金環，應手離地飛起，並在空中自行分為兩疊，左右各五，依然套回「飛環峒主」的雙臂之上！

　　司徒潞半出真心讚佩，半出有意揄揚地，失聲嘆道：「絕世手法加上絕世神功，真是神乎其技，我看我不僅不必再叫『冷慕冰』，也不必改叫『冷慕邪』，乾脆從此便叫做『冷慕環』吧！」

　　「飛環峒主」被她捧得笑逐顏開，揚眉叫道：「冷姑娘，你願意前往『六詔山惡鬼谷』，參與『八霸幫』了嗎？」

　　司徒潞點頭笑道：「水往低流，人向上爬，我當然願意在你們這些絕世高人之間，討些教益，但我目前有事，暫難分身，定在明年四月初一以前，趕去『六詔山』便了。」

　　「飛環峒主」聞言欣然笑道：「姑娘只要答應加盟就好，我目前也尚有事，暫不回山。」

　　司徒潞存心探聽虛實，自然不肯放過任何機會，遂接著嬌笑問道：「你還有什麼要事？」

　　「飛環峒主」笑道：「冷姑娘有所不知，我們『武林八霸天』中，除了盟主一位，業已公推眾望所歸的『仙肌嫫母』余不邪外，其餘名次，尚待確定，江湖人物，誰不好名？我要在明年二月底的回山期限以前，盡力爭取較高名次。」

　　司徒潞頗感興趣地繼續問道：「你們『武林八霸天』中，對於『盟主』以下的名次，難道不是依照年齡，或武功論列？」

　　「飛環峒主」笑道：「倘若年齡論列？馬空群必居末位，他不甘心，倘若各憑武功爭取？則兄弟姊妹之間恐傷了和氣，故而『仙肌嫫母』余不邪大姊，才想出一項折衷辦法。」

　　司徒潞「哦」了一聲，揚眉笑道：「這位余大姊，居然不僅精於武學，並還工於心計，她所想出來的折衷辦法，是怎樣呢？」

　　「飛環峒主」含笑說道：「她要我們在明年二月底的回山期限之前，各自浪跡天涯，結交奇才美質，身懷異能之人，將其吸收入幫，為四月初一的開幫盛會，增加聲勢！並論功序位，藉以解決紛爭，誰吸收的人多？誰結交的人好，誰就可以獲得較高名次！」

　　司徒潞在「長明谷」內，被「仙肌嫫母」余不邪解開獨門點穴妙技，救走馬空群後，業對於「八霸天」中「首霸天」絕世武學，暗暗驚心！如今聞言之下，不禁又對余不邪的智計方面亦自深加警惕！秋波微轉，一注「飛環峒主」，又復含笑問道：「這個折衷辦法，確委實高明，但不知你已經有了多少成績？」

　　「飛環峒主」愧然笑道：「除了冷姑娘外，我只在『野人山』中，收了一名神力無窮，全身刀槍不入的花皮蠻子。」

　　司徒潞眉峰暗蹙，裝出一副頗對「飛環峒主」關切的神色叫道：「哎呀，這怎麼行？你得趕緊努力，否則豈不要坐上紅椅子，在『武林八霸天』中，敬陪末位？」

　　「飛環峒主」一揚雙眉，搖頭笑道：「這倒並不見得，常言道：『三軍易得，一將難求』！冷姑娘仙骨珊珊，風華絕代，在武功之上，又已有了相當造詣，這等人選。足稱罕世難尋！或許我便倚仗『烏蒙山巧結冷姑娘』的這段因緣，能獲得『八霸天』中的第二席呢？」

　　司徒潞雖然覺得「因緣」二字，有些刺耳，對方似在暗佔自己便宜？但仍是不在意地，微微一笑說道：「我若能幫了你這大的忙兒，當然最好，只怕蒲柳之姿，難入『仙肌嫫母』余不邪的高明法眼？你還得多作努力，才較穩妥！」

　　「飛環峒主」點頭笑道：「我方才業已說過，仍要繼續努力，直到限期將屆，方始回山！」

　　司徒潞眼珠一動，含笑問道：「你在『野人山』中，所收的那位神功無窮，全身刀槍不人的花皮蠻子呢？怎不叫他出來，讓我見識見識？」

　　「飛環峒主」笑道：「我已經給他一件信物，命他先去『六詔山惡鬼谷』了！」

　　司徒潞聞言，一伸纖手，含笑說道：「我辦完另一要事，便去『六詔山』，到得比你早，你是不是也應該給我一件信物？」

　　「飛環峒主」點頭笑道：「這是自然，若無『八霸天』專用信物？恐怕誰也難於擅進『六詔山惡鬼谷』中半步！」

　　話完，便自左臂之上，取下三枚金環，遞在司徒潞的手內！

　　司徒潞見這金環，質料奇特，形式可愛，不由微覺好奇地，以「月牙飛刀」的飛環手法，向另側空中，擲出一枚。

　　只見金環電掣，劃空生嘯，這枚金環，竟也在空中，整整飛了一個圓弧，回到原來位置，落於司徒潞的手掌之上。

　　「飛環峒主」見狀，不禁頗為驚奇，並頗為讚美地，撫掌大笑！

　　司徒潞收起這三枚金環，搖手笑道：「你不必驚奇，這種飛環手法，雖與中原武林的幾種迴旋暗器相通，但我最多只能用上三枚四枚，倘要十枚同飛，決辦不到，可見比起你來，畢竟還差得遠呢！」

　　「飛環峒主」被這位「重光公主」的高級米湯，灌得有點七葷八素，竟以為對方全是實言，濃眉雙挑，怪笑說道：「冷姑娘，你既懂得迴旋手法，便有基礎，再獲真傳，進境必速，我回山以後，願意把有關金環手法的一切妙訣，傾囊相授，使你能在開幫大會之上，當場顯技，震駭舉世群豪，豈不十分光彩？」

　　司徒潞點頭笑道：「妙極，妙極，只要你不吝相傳，我一定用心學習！」

　　說到此處，忽然想起一事，又向「飛環峒主」，微笑問道：「你方才給我的金環，既是信物，則一枚便夠，何必要三枚之多？」

　　「飛環峒主」答道：「我們『八霸天』於分手以前，曾訂密約，僅持一件信物，只是弟子身份，持有兩件信物，便高上一級，才是等待加盟的兄弟姊妹中人！」

　　司徒潞仍然地有不解地，揚眉問道：「照你這樣說法，也只要兩枚金環便夠，你卻格外多給我一枚則甚？」

　　「飛環峒主」不便明言這三枚金環的特殊作用，只得設詞含混過去，向司徒潞微笑答道：「我特別多給你一枚金環，也就是表示對你特別著重，要『六詔山惡鬼谷』中留守之人，加以特別禮遇！」

　　司徒潞那裏想得到這「飛環峒主」給了自己三枚金環這舉，等於是通知「八霸天」中其他人物，業已下了聘和誓要此女為妻，不許旁人再起妄想！故而聞言之下，嫣然笑道：「這樣也好，我有了這三枚金環，即可自己先行揣摩演練，或許在你回山傳技以前，便有甚特殊心得？」

　　諸事交代既畢，兩人便含笑揮手，互相為別。

　　但司徒潞方一回身，忽又聽得「飛環峒主」叫道：「冷姑娘請轉，我還要給你一件東西。」

　　司徒潞愕然回頭，只見「飛環峒主」手上托著一具繡有十三金環的垂胸黑色面罩。

　　司徒潞含笑問道：「你又送我這面罩則甚？」

　　「飛環峒主」因覺對方容貌太美，深恐馬空群見色思淫，背棄盟約，才有此舉！但不便照實回答，只好含笑說道：「冷姑娘仙容絕代，太以引人注目，易惹糾纏，故特贈此物，望你在我回轉『六詔山惡鬼谷』前，不要取下這副黑色面罩！」

　　司徒潞何等玲瓏？聞言之下，便知「飛環峒主」之意，暗想自己有了對方特製面罩，不愁敗露本相，大可混入「六詔山惡鬼谷」，一來勘察「東海龍女」艾紫君性情改變原因，設法救她脫險，二來也不妨藉機利用「武林八霸天」之間的相互矛盾，利害衝突，替他們製造糾紛，使其無形中離德離心，自消實力！

　　念頭既已打定，遂不僅伸手接過這具繡有十三金環的垂胸黑色面罩，並立即戴在臉上。

　　「飛環峒主」意得志滿，色舞眉飛，發出一陣滿心愉悅的哈哈大笑以後，便即向司徒潞揮手為別，隱入森林。

　　司徒潞目送這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化外兇苗「飛環峒主」身形隱去，方回頭看著那座已被焚毀的「見性大庵」，心中好不納悶？

　　她此來之意，本在尋找見性師太孟香嬋，與化名莊伯樂隱居練功的「無為仙子」歐陽絮，向她報告「東海龍女」艾紫君突然變性，與「武林八霸天」為伍，並與馬空群訂了婚約的驚人劇變，請教應付之策。誰知目前情勢，居然大出意料，倒使這位一向足智多謀的「重光公主」，頗感躊躇，蹙眉思索！

　　司徒潞不僅絕不相信「無為仙子」歐陽絮會被「赤手妖龍」姬玉城、「翠眉妖女」姬綠綺舅甥，放火燒死，也不相信見性師太孟香嬋會遭此浩劫！但歐陽絮與孟香嬋兩位紅粉奇人如今蹤跡何在？卻是她所無法意料。

　　司徒潞看著業已化作劫灰的「見性庵」，自然頗覺失望，但摸摸臉上的特製面罩，及懷中的三枚金環，卻又微覺得意。

　　因為在這大智禪師佛蹤飄忽，「無為仙子」下落難知，連「離垢書生」司馬彥、「玉琢嫦娥」聶小冰，也無法尋找，在彼此想商討營救「東海龍女」艾紫君策略的情形之下，居然會巧遇「武林八霸天」中的化外兇苗「飛環峒主」，獲贈信物，可以單身涉險一探，豈不是失望之中的一些得意？

　　司徒潞決心探險，遂走到「見性庵」前，伸指在那被火燒得焦黑不堪的庵門之上，深深畫了兩個圓圈，並於圓圈之中，鐫了一個「龍」字，及一個「魔」字。

　　這是一種簡單隱語，圈內鐫「龍」，表示「龍女有難」，圈內鐫「魔」字，表示被困「魔」窟！換句話說，也就是司徒潞假定「無為仙子」歐陽絮無恙歸來，大智禪師蒞臨相訪，或是司馬彥、聶小冰路過探視之際，看見隱語，意會出「東海龍女」艾紫君有難，被困「六詔山惡鬼谷」的「八霸魔谷」之中，可以隨後趕去，為自己打一接應。

　　司徒潞鐫完暗號，正待轉身離去，忽又心念略動，玉手一揚，玄芒微閃，在所鐫暗號之下，嵌了兩根足以代表自己身份的「玄陰鐵線」。

　　這樣一來，發現隱語之人，才會知道是何人所留？而不致忽略過去。

　　安排既當，司徒潞便悄然離開「烏蒙山」，帶著滿腔好奇冒險心情，趕往滇南「六詔山」。

　　「六詔山」本已雄奇險惡，「武林八霸天」的巢穴地「八霸魔宮」，偏又設在形勢極為隱秘的「惡鬼谷」中，自然越發使人難於潛入。

　　司徒潞尚未走到「惡鬼谷」口，便已遇見了三道埋伏樁卡。

　　但「八霸幫」所設樁卡，根本不等司徒潞出示那三枚金環，均在一見她戴著那具上繡十三金環的特製面罩以後，便即躬身讓路。

　　眼前已到「惡鬼谷」口，此處是設的明樁，有四名「八霸幫」中弟子，輪值執事。

　　司徒潞身形一現，為首的執事弟子，立即抱拳為禮，躬身陪笑問道：「請問前輩，是否『飛環霸主』的高親貴友？」

　　司徒潞搖頭笑道：「我與『飛環霸主』，只是初識，承他見重，邀我來此加盟，共圖霸業！」

　　這名執事弟子，訝然說道：「尊駕既與『飛環霸主』，只是初識，他怎會把代表霸主身份的特製面罩，交與尊駕使用？」

第十二章　嫫母術驚走公主

　　司徒潞故意不取金環信物，只向這為首的執事弟子，沉聲說道：「『飛環霸主』自願送我這特製面罩，其中原因，似乎不是你們身為弟子之人，所應追詰？如今我只向你，我冷慕環應邀前來參與『八霸幫』，你容不容我進入『惡鬼谷』呢？」

　　這為首執事弟子，抱拳謝罪，含笑說道：「冷前輩說那裏話來？前輩既戴特製面罩，便是一家霸天身份，自可隨意進谷，弟子怎敢阻攔？但前輩若願依從一般慣例，完成入幫手續，卻還另有規定。」

　　司徒潞自然願意多知秘密，遂笑聲問道：「還有什麼規定？」

　　這為首執事弟子，依然神態恭謹地，陪笑答道：「谷中有專司迎接新客，辦理入幫手續之人。」

　　司徒潞問道：「既有專人，為何不見出谷接我？」

　　執事弟子指著峭壁之上所懸的三具金鐘，含笑說道：「來客要自行凝聚功力，隔空擊鐘，專司迎接之人，一聞鐘聲，便按照等級，出谷迎客。」

　　司徒潞聞言，便即抬頭向那懸吊在峭壁之間的三具金鐘看去。

　　只見最下面一具金鐘，離地的莫一丈，再復揚手吐勁，更是僅隔三四尺光景，幾乎稍習內功之人，均可勉強將其凌空擊中。但第二具金鐘，卻離地足有兩丈六七，除非身負上乘武學的一流高手，根本無法凌空彈指，叩鐘生韻。

　　最上面一具金鐘，更高懸在三丈五六尺處，鐘身也比其下兩座金鐘，大了將近一倍。

　　司徒潞暗覺這種考較新人幫人武學程度之法，頗為別致，足見「霸幫」內，不乏奇材，自己深入虎穴，單身涉險，委實應該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般，步步小心，絲毫不可大意！

　　她一面心中暗生警惕，一面收回目光，又向那「惡鬼谷」口的為首執事弟子，和聲問道：「這叩鐘分級之舉，頗為有趣，但不知細情如何？」

　　執事弟子應聲答道：「叩響第三具金鐘，由『八霸幫』中的『四大金剛』迎接……」

　　司徒潞接口問道：「什麼是『四大金剛』？」

　　執事弟子答道：「『毒蝟霸主』座下的『聖手金剛』，『長腳霸主』座下的『玉面金剛』，『飛環霸主』座下的『神力金剛』，以及『天龍霸主』座下的『紅粉金剛』！」

　　司徒潞聞言，知道所謂「四大金剛」，就是「武林八霸天」手下弟子中，功力較強的四名出類拔萃人物，飛環霸主座下的「神力金剛」，可能就是「飛環峒主」向自己說過的力大無窮的「花皮蠻子」？「天龍霸主」可能就是曾在「雲夢爭奇會」上見過的紅衣番僧？

　　想到此處，繼續問道：「叩響第二具金鐘，又便如何？」

　　執事弟子躬身答道：「由幫中『值月霸主』出迎！」

　　司徒潞指著最上面那一具特大金鐘問道：「若能叩響第一具金鐘，難道是由『武林八霸天』全體出迎？」

　　執事弟子點頭笑道：「規定雖係如此，但因目前除了『值月霸主』以外，其他霸主多半有事離山，故而凡遇若能擊響第一具金鐘之人，便由『仙肌霸主』余總督幫，親自出谷迎接！」

　　司徒潞「哦」了一聲，又復問道：「新來參與諸人之中，有沒有叩響第一具金鐘的絕頂高手？」

　　執事弟子搖頭含笑答道：「截至目下，能叩響第一具金鐘者，尚無一人，能叩響第二具金鐘者，也只有一位。」

　　司徒潞順口問道：「此人是誰？」

　　執事弟子好似頗有礙難，但又因司徒潞身佩霸主法物，不敢不答地說道：「此人名叫『東海龍女』艾紫君，可能成為本幫中第九霸主！」

　　司徒潞聽得「東海龍女」艾紫君果然身在谷中，不禁又驚又喜！

　　執事弟子深恐這位身份特殊的冷慕環，再復多問進中秘密，使自己答既不是，不答又覺為難，遂躬身陪笑說道：「冷前輩是打算依例擊鐘？還是打算憑所戴霸主法物，直接進谷？」

　　司徒潞微笑說道：「我還是依照慣例，擊鐘分級為妥。」

　　「冷前輩是否試擊第一具特大金鐘？」

　　司徒潞又向高懸三丈五六以上的那具特大金鐘，看了兩眼，自估所學，若以全力施為，或許能夠擊響。

　　但一來初入魔巢，似乎不必便與那極強對手，分明功力高於自己的「仙肌嫫母」余不邪，立即對面！二來「東海龍女」艾紫君也只叩響了第二具金鐘，自己略為斂刃藏鋒，或許尚比過露鋒芒，來得妥當。

　　司徒潞想通利害，遂向那執事弟子，微笑說道：「第一具特大金鐘，離地太高，恐怕不易擊響，我還是將就一些，試擊第二具吧！」

　　說話之間，業已神功暗聚，等到語音一落，便即玉手微揚，向那懸吊在峭壁上的第二具金鐘，凌空三擊！

　　不見勁氣排空，不見罡風生嘯，那具金鐘卻隨著司徒潞的玉手搖動，「噹噹噹」地，響起三聲清宏鐘韻。

　　第二具金鐘一響，來人便可能是本幫中一位未來霸主身份，四名執事弟子，均自抱拳躬身，表示禮敬！

　　司徒潞微笑擺手問道：「谷中『值月霸主』是那一位？」

　　為首的執事弟子，尚未及答，「惡鬼谷」中，便響起一陣女子笑聲，有人接口說道：「多承尊駕垂詢，我叫紀西屏，以前號稱『大頭仙子』，列名『雲夢三奇』，如今則是『八霸幫』中的『大頭霸主』！」

　　語音收處，「大頭霸主」紀西屏果然現身，但臉上卻也戴著一具與司徒潞所戴，形式完全相同的黑色面罩，只是把十三枚金環改繡為一具絕大骷髏頭骨而已！

　　司徒潞立時悟出武林「八霸天」定然全有一具上繡自己外號的同樣面罩，作為表記法物。

　　但紀西屏卻驚愕起來，她想不到這位叩響第二具金鐘的身材曼妙女子，竟會戴著代表「飛環霸主」身份的十三金環面罩。

　　為首執事弟子，猜出「大頭場主」紀西屏的驚愕原因，遂搶前幾步，報知一切。

　　紀西屏聽說這冷慕環曾經一再探尋幫中秘密，不禁微覺生疑，緩步走來，向司徒潞含笑問道：「冷姑娘，『飛環霸主』除了這具十三金環面罩以外，難道不曾給你其他信物？」

　　司徒潞聽紀西屏這樣一問，遂伸手入懷，把那三枚金環取出。

　　紀西屏見司徒潞取出三枚金環，遂知「飛環峒主」已對這冷慕環傾心，替欲娶其為妻，怪不得竟把極重要的霸主法物，十三金環面罩，也給她佩帶。

　　司徒潞手托三枚金環，向紀西屏含笑說道：「紀霸主，飛環霸主除了十三金環面罩以外，又給了我三枚金環，紀霸主是否取去一驗？」

　　紀西屏因已知曉「飛環峒主」心意，遂立即改口笑道：「冷家妹子，這種特練金環，無法假造，真偽到眼知，那裏還用得著檢驗？你有了這三枚金環，只等『八霸天』齊聚，通過眾議，便也是一家霸主身份，與另一位艾家妹子，恰好極為美滿地，湊足『十霸天』之數！」

　　她一面說話，一面便拉著司徒潞的手兒，同向「惡鬼谷」中走去。

　　司徒潞裝作不在意地問道：「另一位艾姑娘，是誰引介？方才我聽執事弟子說她就是在東南沿海一帶，大名鼎鼎的『東海龍女』艾紫君呢！」

　　紀西屏點頭笑道：「冷家妹子說得不錯，她就是『東海龍女』艾紫君，由本幫中地位最崇高的總督幫，『仙肌嫫母』余大姊親自引介！」

　　司徒潞問道：「紀霸主如今就是引領冷慕環去謁見身為總督的『仙肌嫫母』余大姊嗎？」

　　紀西屏搖頭說道：「余大姊這幾日正值閉關傳授『東海龍女』艾紫君一樁特殊武學，故而冷家妹子恐怕最少要等三四日後，才能見得著她。」

　　司徒潞自從被余不邪解開自己獨門點穴手法，救出馬空群後，始終對於這位「仙肌嫫母」，深懷忌憚，如今聽說余不邪正值閉關，遂心內一定，微笑說道：「艾紫君的運氣真好，竟能獲余大姊如此垂愛？冷慕環曾聽『飛環霸主』說過，余大姊的一身武學，簡直登峰造極，泣鬼驚神，當世中罕有其匹！」

　　紀西屏此時已對司徒潞不懷半點戒心，聞言之下，含笑說道：「四海之大，宇宙之廣，委實有數不清的奇才異能之士！余大姊一身功力，在我們看來，確已入至超凡，但她這次外出，居然在『王屋山』中，遇見敵手。」

　　「王屋山」三字，把司徒潞聽得好不吃驚！急忙裝出一種好奇神色，向紀西屏問道：「余大姊所遇敵手是誰？」

　　紀西屏答道：「是昔年名震乾坤『紅粉閻王』姬玉霞之兄『赤手妖龍』姬玉城！」

　　司徒潞聞言，想起姬玉城、姬綠綺舅甥，曾到「王屋山長明谷」中擾攘之事，知道紀西屏所言是實，遂又含笑問道：「余大姊與那『赤手妖龍』姬玉城，鬥了多久？雙方勝負如何？那老頭昔年名氣極大，恐怕不好鬥呢？」

　　紀西屏含笑說道：「余大姊並未和『赤手妖龍』姬玉城正式過手，但從雙方所顯示的功力火候看來，那老魔頭確實厲害，似乎要比余大姊，高出一籌半籌！」

　　司徒潞因已深知「仙肌嫫母」余不邪的厲害，如今聽說「赤手妖龍」姬玉城，居然更要高明，不禁憂形於色地「呀」了一聲！

　　紀西屏轉過一座壁，與司徒潞一面同往遠遠一座精舍走去，一面微笑說道：「余大姊試出『赤手妖龍』姬玉城的功力，也自深為警惕，故而率領『東海龍女』艾紫君回幫以後，立即閉關參研絕學，準備在四月初一的開幫盛會之上，與『赤手妖龍』姬玉城，放手一搏！」

　　兩人邊說邊行，業已走近精舍，是幢精緻樓閣，匾額上書有「飛環」二字！

　　司徒潞止步問道：「這是『飛環霸主』所居？」

　　紀西屏點頭笑道：「一來你是『飛環霸主』所介，二來他又遠遊未歸，故而我便把你暫時安置在這座『飛環閣』內，等到見了總督幫余大姊後，再由她定奪一切。」

　　說到此處，有個像貌兇獰，身材極為精壯兇猛的花皮蠻子，自「飛環閣」中走出，向紀西屏躬身為禮，並對司徒潞臉上所載的十三金環面罩，以詫異種色，看了兩眼。

　　紀西屏微一擺手，示意免禮，並指著司徒潞，對這看來獰惡異常的花皮蠻子，含笑說道：「這位冷慕環姑娘，是你主人『飛環霸主』好友，將來也是本幫中一名霸主，我讓她暫居『飛環閣』中，你要服從她的一切命令！」

　　說到此處，轉對司徒潞笑道：「冷家妹子，這便是『飛環霸主』所收服的一名花皮蠻子，因他神力無窮，身手矯捷，遂已得名『神力金剛』，位居本幫二代弟子中，四大好手之一！你既是他主人好友，他對你必然服從，但蠻人性直，你不妨再把那三枚金環，給他看上一看，他定更死心塌地，任憑你指揮驅策！」

　　司徒潞聞言，一面伸手摸取那三枚金環，一面笑道：「紀霸主，你對他怎用漢語發話，莫非他能聽得懂嗎？」

　　紀西屏點頭說道：「除了特別難深者外，一般性的，均能聽懂，冷家妹子不妨試他一試。」

　　司徒潞存有深心，怎肯放過機會？遂果然取出那三枚金環，托在手中，向那外號「神力金剛」的花皮蠻子叫道：「『神力金剛』，你聽我的話嗎？」

　　那花皮蠻子一見司徒潞掌上的三枚金環，趕緊肅立躬身，用頗為流利，但仍略帶西南蠻語口音的漢語答道：「有了這三枚金環，及那十三金環面罩，便如同我主人親臨一般，我怎會不聽冷姑娘的話呢？」

　　司徒潞聞言，知道蠻人只一表示忠誠，多半不再反叛，遂頗為高興地，隨同「大頭霸主」紀西屏，走進這座「飛環閣」內，相互落座。

　　紀西屏雖因司徒潞不摘面罩，看不見她廬山面目，但從她窈窕身材，及能使「飛環霸主」一見傾心之上，已可猜出定是位絕色佳人，遂向她微笑說道：「冷家妹子，大概『八霸幫』合當興盛，你與艾紫君妹子這一加盟，不僅合成十全十美的『十大霸天』，可以改稱『十霸幫』，並還為本幫之中，添了兩樁佳話！」

　　司徒潞含笑問道：「我想參與『諸霸之盟』是實，但不知有何佳話可添？」

　　紀西屏笑道：「艾紫君小妹，已與馬空群老弟，訂訂婚約，準備就在四月初一的開幫盛會之上，當著舉世群豪，完成嘉禮！」

　　司徒潞心內暗驚這樁令人難信之事，居然是實！口中卻微笑說道：「這是有關艾紫君姑娘的佳慶，但冷慕環情心早淡，誓不嫁人，卻何來佳話之有！」

　　「情心早淡，誓不嫁人」之話，聽得那位「大頭霸主」紀西屏，微覺愕然，目光又在司徒潞的窈窕嬌軀上下，來回一掃，含笑問道：「冷家妹子，你分明是位風姿絕世美人，不會像我這般醜怪無倫，怎有誓不嫁人之想？」

　　司徒潞應聲答道：「我厭惡一般世俗男子！」

　　紀西屏想乘機為「飛環峒主」加以撮合，接口笑道：「一般世俗男子，雖屬可厭，但出類拔萃的豪俠英雄，卻似又應該另作別論，譬如說『飛環霸主』贈飛環，借面罩之舉，就是表示他對冷家妹子，業已一見傾心……」

　　司徒潞覺得倘若再讓紀西屏說將下去，自己將更難回答，遂連連搖手，截斷紀西屏的話頭，淡然說道：「『飛環霸主』的一番感意，冷慕環業已略覺，但男女之情，必需任其自然發展，眼前似還談不到深切之處。紀霸主，我們換個話題好嗎？」

　　紀西屏看出此女神情極為高傲，遂也不再往下多說，點了點頭，微笑問道：「冷家妹子，要想換個什麼話題？」

　　司徒潞笑道：「小妹既入『八霸幫』，自然要請紀姊姊先把『武林八霸主』的名號賜告！」

　　紀西屏含笑說道：「武林八霸天中，除了已把『仙肌嫫母』余不邪推為大姊，並尊稱『總督』外，其餘序列，尚未確定。計有『長腳霸主』康醉天、『眇目霸主』岑大化、『毒蝟霸主』柳文宗、『天龍霸主』朝元大師、『飛環霸主』烏都拉，以及我這名叫紀西屏的『大頭霸主』！」

　　司徒潞聽完紀西屏所說，才知道「飛環霸主」名叫烏都拉，但卻未見她提起馬空群來，遂訝然問道：「紀姊姊，你怎麼只說了七家霸主？那位將在四月初一開幫盛會之上，與『東海龍女』艾紫君姑娘舉行嘉禮的馬空群呢？他叫什麼霸主？」

　　紀西屏微笑說道：「馬空群老弟因尚無外號，故而雖居霸主之位，未定霸主之稱。」

　　司徒潞笑道：「你們既是同盟姊弟，應該送他一個外號才對。」

　　紀西屏伸手端起几上由「神力金剛」花皮蠻子送來的香茗，呷了一口，含笑緩緩說道：「我們因為馬空群老弟，風流成性，到處留情，手下又極為狠辣！本來想送他一個『風流辣手小閻君』的外號，他就可以稱為『風流霸主』。」

　　司徒潞想起馬空群在「長明谷」中，對自己所作無恥企圖，不禁銀牙微咬，揚眉笑道：「好一個『風流辣手小閻君』，馬空群兄應該對這既俏皮，又響亮的美號，感覺萬分滿意！」

　　紀西屏失笑道：「冷家妹子說得不錯，這『風流辣手小閻君』七字，確頗響亮俏皮，但如今不能送給馬空群了。」

　　司徒潞聞言，不解其意，詫然問道：「為什麼不能送他？難道馬空群如今業已不再風流，不再辣手？」

　　紀西屏搖頭笑道：「常言道：『江山好改，本性難移』，馬空群老弟雖風流如故，辣手依然，但因他即與艾紫君小妹，舉行嘉禮，倘若加上『風流』二字，則洞房花燭之際，難免不被『東海龍女』，來個審問盤查，受些風流罪過。」

　　司徒潞「哦」了一聲，失笑說道：「原來是這個道理，紀姊姊說有如此顧忌，不如就減去三字，送給馬空群一個『辣手閻君』外號，讓他叫做『辣手霸主』便了。」

　　紀西屏指著瘦削漢子笑道：「這是『毒蝟霸王』柳文宗座下的『聖手金剛』常明。」

　　常明一抱雙拳，低頭施禮，紀西屏又指著黃衫少年及紅衣艷婦說道：「這是『長腳霸主』康醉天座下的『玉面金剛』陳通，及『天龍霸主』朝元大師座下的『紅粉金剛』姚夢黛。」

　　陳通與姚夢黛也一齊低頭躬身，但司徒潞卻聽得心中一動，暗想「天龍霸主」朝元大師，是位出家僧人，座下怎會收了這樣一名妖冶艷麗的紅妝弟子？

　　紀西屏替「四大金剛」報完名號，又向他們沉聲說道：「我這位冷慕環妹子，由『飛環霸主』烏都拉引介，在『惡鬼谷』口，擊響第二具金鐘，也是一家霸主身份，但因尚無別號，你們暫時稱為『冷霸主』，並服從所命便了。」

　　「聖手金剛」常明等人聞言，一齊高呼「參見冷霸主」，並均向司徒潞躬身施禮。

　　司徒潞微擺纖手，示意免禮，對紀西屏含笑問道：「紀姊姊，他們既有『四大金剛』之稱，想必是本幫二代弟手中，功力出眾的佼佼上選！」

　　紀西屏微笑說道：「若以他們的專長功力而論，確實有可觀之處，反正目前無事，冷家妹子要不要看看他們所學，並加以指點？」

　　司徒潞聽出紀西屏語中隱隱含有順便考較自己之意，知道既已身入魔窟重地，無妨略顯顏色，以博得這干兇徒尊敬，否則，一被看輕，越發行動不便。

　　轉念至此，遂對紀西屏含笑說道：「紀姊姊說得對，冷慕環應該先看看本幫二代弟子功力，才知道配不配妄自稱為一家霸主身份？」

　　紀西屏呀了一聲，失笑叫道：「冷家妹子，千萬可別多心，我只是說你若有興，不妨隨意指點指點他們，卻決無考察你的功力之意。」

　　司徒潞點頭微笑，首先目注「神力金剛」花皮蠻子，緩緩問道：「你既稱『神力金剛』定以膂力自負，且凝功準備，硬接我一記『開碑重手』試試。」

　　「神力金剛」花皮蠻子也正想知道這位帶著自己，主人十三金環面罩的冷霸主，究竟有多高功力？聞言之下，遂拿樁站穩，蓄勢以待！

　　司徒潞存心炫技震人，一掌當胸，緩緩拍出，雖然凝足十二成功力，但用的卻是隨時可以收斂，可以加強，而不易傷人的陰柔內勁！

　　「神力金剛」花皮蠻子見對方發掌來勢雖緩，但深知霸主威名，決無幸致，遂絲毫不敢怠慢地，雙掌疾翻迎出！三隻手掌一交，司徒潞先用了個「卸」字訣，把「神力金剛」花皮蠻子的那股牛勁，卸掉幾成，然後才掌心微登，發出陰柔骨勁！

　　「神力金剛」花皮蠻子雖因天賦特強，又復下了一些苦功，但最多也不過只能抵得上「重光公主」司徒潞的九成功力。

　　如今司徒潞是先卸去他幾成蠻力，再以十二成陰柔內勁還擊，花皮蠻幹卻如何禁受得住？只見他狂吼一聲，偌大的身軀應掌飛跌出三四步外。

　　「神力金剛」花皮蠻子一掌受挫，不禁看得其他的「聖手金剛」常明、「玉面金剛」陳通，及「紅粉金剛」姚夢黛等，一齊相顧失色！

　　紀西屏卻撫掌大笑說道：「冷家妹子，你在『開碑重手』以內，好像還藏有『玄陰真氣』？就這一掌之威，已足使他們低頭聽命，甘心奉你為一家霸主的了。」

　　司徒潞微笑一聲，又向「紅粉金剛」姚夢黛注目問道：「姚姑娘，你以那門功力，最為擅長！」

　　「紅粉金剛」姚夢黛，臉上一紅，肅立躬身地，低頭答道：「回稟冷霸主，姚夢黛跟隨『天龍霸主』學習『飛鈸手法』，略有所得，至於『天龍勁氣』方面，卻尚膚淺。」

　　司徒潞笑道：「我不必看你『飛鈸手法』，你且凝足『天龍勁氣』，自掌心發出，與我合掌一試。」

　　說完，徐伸左掌，與「紅粉金剛」姚夢黛的右掌，互相緊貼，各自傳出內勁！

　　不到半盞茶時，「紅粉金剛」姚夢黛便已滿臉通紅，足下連晃，好似支持不住地，搖搖欲倒！

　　司徒潞收掌一笑，兩道神威炯炯的白光，自十三金環面罩之中，電射而出，向姚夢黛冷然說道：「姚姑娘修為不差，但真元太弱，以後對於『色慾』二字，莫要太過分了，務須抑制一些。」

　　「紅粉金剛」姚夢黛聽得臉上更紅地，低聲稱是，垂頭後退。

　　紀西屏笑道：「冷家妹子，你真了不起，『紅粉金剛』姚夢黛曾得『天龍霸主』朝元大師真傳，所練『天龍勁氣』並不算弱，在你手下，居然連半盞熱茶時分，都支撐不過，可見你功力之高，確實驚人，似乎應該敲得響那『惡鬼谷』外的第一具特大金鐘才對。」

　　司徒潞揚頭笑道：「紀姊姊莫把冷慕環估計太高，常言道：『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我若敲得響第一具特大金鐘，卻還去敲那第二具普通鐘兒則甚？」

　　紀西屏看了司徒潞一眼，緩緩笑道：「冷家妹子你說錯了，那第二具金鐘，並不普通，新近加盟本幫的不少好手之中，除你以外，只有『東海龍女』艾紫君一人，曾經敲響。」

　　司徒潞含笑問道：「紀姊姊，你自己呢？昔為『雲夢三奇』，今稱『大頭霸主』，大概要想敲響那一具特大金鐘，是不費吹灰之力？」

　　紀西屏微笑答道：「我們『武林八霸天』，在谷口懸鐘之際，也曾先加試擊，結果除了『仙肌嫫母』余大姊，及『天龍霸主』朝元大師等兩人，擊響第一具特大金鐘以外，其餘六人，卻只將第二具金鐘擊響！」

　　司徒潞由紀西屏這幾句話兒之中，聽出「天龍霸主」朝元大師的真氣內力頗強，遂暗自記在心頭，又向「玉面金剛」陳通，含笑問道：「陳通，你對那一門功力，較有心得？」

　　「玉面金剛」陳通眼見「神力金剛」花皮蠻子，低頭答道：「回稟冷霸主，弟子陳通，資質駑鈍，一無所成，只對輕功身法方面，蒙座師『長腳霸主』提攜，似乎略窺門徑。」

　　司徒潞因自己如今已是一家霸主身份，不便再與這「玉面金剛」陳通，兔起鶻落地，較量輕功，遂微微一笑說道：「滿瓶不動半瓶搖，你既能如此謙抑，在修為上，定有相當火候，無妨略為施展，讓我這新來的所謂霸主，開開眼界。」

　　「玉面金剛」陳通愧然笑道：「冷霸主過份謙虛，千萬請莫這樣說法，否則弟子便不敢獻醜的了。」

　　司徒潞微笑說道：「武功之道，各有專精，換句話說，也就是尺有所長，丈有所短，彼此之間，可以互為師友，你不必再費謙詞，就請趕快施展！」

　　「玉面金剛」陳通聞言，又復躬身一禮，向司徒潞含笑朗聲叫道：「弟子陳通遵命獻醜，請冷霸主多加指教！」

　　語音方落，雙掌忽然平舉，舉到比胸略高之處，掌心一翻，猛力往下按去。

　　就靠這雙掌一按，身軀便如長箭入雲般地，筆直平升三丈有餘，並在腳下顯出了兩個深約三分的入石腳印。

　　司徒潞目注空中，喝采說道：「鴻鵠飛天，爪跡在地，就這一手便非武林俗子所能，稱得起是上乘心法！」

　　「玉面金剛」陳通聽冷霸主對自己如此盛讚，便精神抖擻地，在空中雙掌一分，俯身屈膝，兩足猛蹬，竟來了一式「神龍繞日」，整整飛行了一個圓弧，依然落身於起初所踏出的腳印以內。

　　陳通身形落地，不免有些洋洋得意，認為冷霸主必然又有一番盛讚。

　　誰知司徒潞不僅來加稱讚，反倒微微一嘆，向與她並肩而立的「大頭霸主」紀西屏，搖頭說道：「各種武學之中，最難拿捏的便是『分寸』二字，陳通所用『鴻鵠飛天』身法，倘若不留腳印，但算火候不到，但所留腳印過深，也是弱點，他開始縱身時的三分腳印，恰到好處，誰知落地之後竟把腳印又復踏深了二分左右，這一來白玉微瑕，明珠蒙垢，就不能算得十全十美的了！」

　　「玉面金剛」陳通滿腹高興，忽被司徒潞兜頭潑了一瓢涼水，不禁換過兩步，向所踏腳印，瞥了一眼。

　　這一眼瞥後，「玉面金剛」陳通不禁對司徒潞的銳利目光，好生心服，因為方才的三分腳印，如今果被自己踏成了五分深淺。

　　司徒潞猜出「玉面金剛」陳通瞥眼注視之意，向他微笑說道：「陳通，你看清了嗎？除了落勢太重，腳印加深以外，你還有一項缺點，就是在用『神龍繞日』身法，迴旋到西北方時，突然真氣提得不均，曾經墜落了半尺左右，但你補救極快，非經細密注意，不易發現而已！」

　　這幾句話兒，把位「玉面金剛」聽得成了「粉面金剛」，連「大頭霸主」紀西屏，也含愧笑道：「冷家妹子真好眼力，我就未曾看出『玉面金剛』陳通在迴旋飛降之時，竟還有這項缺點。」

　　司徒潞微笑說道：「冷慕環是以全神貫注，紀姊姊則未加仔細觀察，才有這種忽略，但毫芒之失無損於離婁之明，冷慕環萬不敢企及姊姊。」

　　說到此處，忽把語音一沉，又向「玉面金剛」陳通，冷然說道：「陳通，你知不知道你在空中提氣失勻，落地收勁不住的原因何在？」

　　「弟子愚昧，恭請冷霸主訓教！」

　　司徒潞「哼」一聲，淡淡說道：「原因就是『真元不足』四字，年輕人要想練成上乘武功，必須抑制色慾！你怎麼和姚夢黛犯了同一毛病？」

　　陳通方才由「玉面金剛」，變成「粉面金剛」，如今卻又因「粉面金剛」，變成「赤面金剛」，俊臉通紅，喏喏連聲地，低頭退後。

　　司徒潞目光微注「聖手金剛」常明，笑聲問道：「常明，如今只有你一個人，你既係『毒蝟霸主』座下，又號『聖手金剛』，大概是精於暗器？」

　　「聖手金剛」常明躬身答道：「常明雖受『毒蝟霸主』慈悲，對於暗器一道，略有所長，但只可用來對付人，眼前卻不便施展。」

　　司徒潞聽出「聖手金剛」常明語中含意，知道他不僅暗器歹毒，可能還用的是無形無色，無聲無香的迷魂藥物，遂「哦」了一聲問道：「你這樣說法，莫非用的是『迷魂暗器』嗎？」

　　「聖手金剛」常明愧然答道：「弟子所煉有形暗器是一面『化血修羅網』，三粒『毒火霹靂珠』，無形暗器則是『七精煙』，『五毒銷魂粉』等。」

　　這四件暗器，無一不是絕毒難纏之物，聽得司徒潞暗蹙雙眉，向「聖手金剛」常明點頭說道：「你這有形無形的四件暗器，果均歹毒無倫，不便當前施展，但除此以外，你是否準備給我看些別的功力？」

　　「聖手金剛」常明略一沉吟，躬身笑道：「常明想以『金剛手』功力，請冷霸主指點一二。」

　　司徒潞失笑說道：「妙極，妙極，我只以為你這『聖手金剛』之號，是由精於暗器得來，卻未曾料到你還精於『金剛手』一技？」

　　「聖手金剛」常明抱拳笑道：「弟子對於『金剛手』，雖練不精，還請冷霸主及紀霸主，多加指正！」

　　說完，略一凝神，聚集功勁，疾伸右掌，把山壁間一塊突石，五指如鉤地，生生抓落，然後雙掌微合即揚，灑落一蓬極細石粉！

　　司徒潞點頭讚道：「好功夫！『金剛指』力，約有八成火候，『金剛手』力，則達九成有餘，委實頗為難得！照我看來，『四大金剛』之中，要數你這『聖手金剛』，坐第一把交椅！」

　　司徒潞評論正確，觀察入微，又在才開始時，掌震「神力金剛」花皮蠻子，略為顯示神功，自然使得四大金剛心中，均對這位新來霸主，好生驚佩！

　　試技已畢，司徒潞含笑揮手，遣散了四大金剛，又向「大頭霸主」紀西屏含笑說道：「紀姊姊，你住在何處？」

　　紀西屏伸手往東一指，微笑答道：「那面谷徑轉折之後，有三座連接小樓，名為『雲夢樓台』，我就住在右面一座樓內！」

　　司徒潞有心觀察這「惡鬼谷」中地勢，遂在聞言之下，軒眉一笑，嫣然說道：「這『雲夢樓台』之名，起得多美，紀姊姊是否帶我前去，對你所住的仙居，瞻仰瞻仰？」

　　紀西屏微笑說道：「冷家妹子，我們如今雖尚未歃血立誓，但已無殊一盟中人，彼此談話，不必再加顧忌，根據本幫幫規，你暫時還不能離開這『飛環閣』的三十丈周圍呢！」

　　司徒潞聞言，愕然問道：「紀姊姊，這是什麼幫規？倘若你對冷慕環有所懷疑，小妹便從此別，我並不希罕這霸主之位。」

　　紀西屏一面拉著冷慕環的手兒，重回「飛環閣」內，一面含笑說道：「冷家妹子，這條幫規，並非為你特定，只因無論任何身份的新近入幫之人，均須在謁見『仙肌嫫母』余不邪大姊以後，方許自由活動，如今余大姊正值坐關期間，冷家妹子可否委屈一些？暫住『飛環閣』中，免得使我為難，好在余大姊坐關之期即滿，我每日並必來奉陪談話，解你寂寞。」

　　司徒潞點頭答道：「紀姊姊既然這樣說法，冷慕環自當遵命，但常言道：『疑則勿用，用則勿疑』，『仙肌嫫母』余大姊立下這條幫規，會不會使一些有意入幫加盟的心高氣傲之人，怫然不悅而去？」

　　紀西屏笑道：「既有意入幫，想來不致為此小事，改變初衷，而余大姊也是在不得不然的情形之下，才制立這條幫規的呢！」

　　司徒潞不解問道：「紀姊姊，這『不得不然』四字，應該怎樣解釋？」

　　紀西屏微笑答道：「我們網羅武林中功力雋絕之士，結盟組幫，意圖壓制各派，稱霸乾坤，自然易招眾嫉，可能有人會假意來投，臥底為患，故而『仙肌嫫母』余不邪大姊一定要面見來人以後，才放心讓對方自由活動。」

　　司徒潞「咦」了一聲，含笑問道：「俗語說得好，『畫虎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余大姊難道一與來人見面，便可看出他心意真偽了嗎？」

　　紀西屏點頭笑道：「說來也許令冷家妹子不信，我們這位余不邪大姊，確有通天徹地之能，神鬼不測之妙！她不僅武功精絕，更擅『迷神大法』，尤其是一雙目光，銳利得能看透任何人的心底深處，幾乎無微不察。」

　　司徒潞對於「大頭霸主」紀西屏所說「仙肌嫫母」余不邪，兼擅「迷神大法」之事，悚然一驚！暗想「東海龍女」艾紫君小妹，在「王屋山長明谷」中，和自己分別不久，性情行為，立即完全改變，不僅與「武林八霸天」沆瀣一氣，並允下嫁馬空群，這種竟外舉措，莫非就是中了「仙肌嫫母」余不邪的所謂「迷神大法」？

　　紀西屏見司徒潞沉吟不語，含笑問道：「冷家妹子，你在想些什麼？」

　　司徒潞應聲答道：「我在猜想一件事兒，但不知猜得對也不對？」

　　紀西屏微笑說道：「你猜的是什麼事兒？」

　　司徒潞目光一閃，笑聲說道：「我想『東海龍女』艾紫君，一向以正派女俠標榜，自視甚高，未必能對『八霸幫』三字，看得上眼？如今不僅加盟，並還下嫁馬空群，似乎有些與往昔立場相悖，莫非便是中了『仙肌嫫母』余不邪大姊的『迷神妙術』？」

　　紀西屏點頭笑道：「冷家妹子聞一知十，觸類旁通，委實聰明絕頂！『東海龍女』艾紫君確是中了余大姊的『迷神大法』，才會突與我們化敵為友，化友為親。」

　　司徒潞證實自己所想之後，自然亟於探聽這種「迷神大法」，有無破解手段？但因若直接詢問，必啟「大頭霸主」紀西屏之疑，遂靈機微動地，搖頭說道：「不妥！不妥！」

　　紀西屏聞言，果即詫然問道：「冷家妹子，你這『不妥』之語，卻是何意？」

　　司徒潞原本想從紀西屏口內，加以套間余不邪的「迷神大法」，有無破解方法？聞言遂正中下懷，含笑答道：「我是認為余大姊用『迷神大法』，把『東海龍女』艾紫君收為心腹之事，有些不太妥當！」

　　紀西屏揚眉笑道：「怎樣不妥？冷家妹子請作說明，紀西屏願聞高論。」

　　司徒潞端起香茗，呷了兩口，裝出一副悠閒神態，含笑說道：「萬一余大姊的『迷神大法』，失去效用？或是被『東海龍女』艾紫君，無心誤服足使『迷神大法』失效藥物，豈非等於養虎在旁，頗有傷身之慮嗎？」

　　紀西屏「哦」了一聲，微笑說道：「冷家妹子是怕『東海龍女』艾紫君突然神志恢復，而裝作未復，成了『惡鬼谷』中的心腹之患嗎？」

　　司徒潞點頭說道：「正是如此，紀姊姊認為小妹這種顧慮，是否有理？」

　　紀西屏哈哈笑道：「英雄所見，往往略同，我在『仙肌嫫母』余大姊帶回『東海龍女』艾紫君之時，曾向余大姊提出過與冷家妹子如今所說完全相同的這種顧忌。」

　　司徒潞失笑說道：「這倒真是湊巧，但不知『仙肌嫫母』余大姊，是如何答覆？」

　　紀西屏微微一笑說道：「余大姊的答覆絕妙，她說我這種意見，是一種應該有的多慮。」

　　司徒潞愕然說道：「應該有的多慮？這句話兒的內含意義，彷彿是說余大姊對她自己的『迷神大法』，有絕對信心！」

　　紀西屏點頭笑道：「對了！余大姊說她向人所施的『迷神大法』，決無失效之時，也沒有任何可消解藥物，除非她自己向受法之人，再作一番心靈宣示，才會使對方恢復本性！」

　　司徒潞聽得心中一涼，但表面上卻不得不裝出一種高興笑聲說道：「既然如此，確實是我們多慮的了。」

　　紀西屏笑道：「故而余大姊一定要親見任何新近加盟本幫之人，因來人若是真心，自然最好！倘有絲毫可疑之處，余大姊便將不惜略耗心力，對其施展『迷神大法』，也可使來人弄假成真，歸為己用。」

　　司徒潞簡直越聽越覺心寒，暗想萬一自己在與「仙肌嫫母」余不邪見面之時，也中了她的「迷神大法」，惑亂本性，甘心嫁給「飛環霸主」，豈非成了天大笑話？她有這疑懼之故，是因「東海龍女」艾紫君與自己功力彷彿，不過火候略差，她既無法抗拒余不邪所加妖術，則自己又怎有僥倖把握？

　　司徒潞正在憂心，忽然聽得「噹噹噹」地傳來三聲悠揚鐘韻！鐘韻入耳，司徒潞不禁一驚，向「大頭霸主」紀西屏訝然問道：「紀姊姊，這鐘韻特殊宏遠，令人入耳心驚，可見鐘身必巨，莫非有出類拔萃的人物，前來加盟，擊響『惡鬼谷』口，懸得最高的第一具金鐘了嗎？」

　　紀西屏搖頭笑道：「冷家妹子，你因是初來，尚未聽慣，這不是『惡鬼谷』口的試掛鐘聲。」

　　司徒潞笑道：「既然不是試掛鐘聲，則如此高鳴，豈不是幫中發生了什麼要事嗎？」

　　紀西屏微笑說道：「這鐘聲就是表示『仙肌嫫母』余不邪大姊，業已出關，正在召喚值月霸主，前往『不邪宮』中相見。」

　　司徒潞心頭一跳，強自鎮定，含笑問道：「紀姊姊，你是值月霸主，既奉總督幫余大姊鐘聲相召，怎的還不快去？是否攜帶小妹，一同往謁余大姊？」

　　紀西屏站起身形，搖手笑道：「余大姊所在『不邪宮』，非奉傳呼，任何人不准擅入，故而等我先把冷家妹子，由『飛環霸主』引介前來，敲響第二具金鐘，加盟入幫之事，稟報余大姊，再請她傳你去相見吧！」

　　司徒潞微笑點頭，「大頭霸主」紀西屏遂飄然離開「飛環閣」，向「惡鬼谷」內，最要緊的重地「不邪宮」中走去。

　　紀西屏一走，司徒潞心中，立即思潮起伏，不知如何是好？因為自己冒險混入「惡鬼谷」之意，便是要及早搭救情性突變的「東海龍女」艾紫君小妹，防範她在馬空群那等色鬼慾魔的掌握之中，污了清白。

　　如今，「仙肌嫫母」余不邪坐關期滿，業已出關，自己可以晤見「東海龍女」艾紫君，群邪又多半不在「惡鬼谷」內，似乎正是救她脫離魔窟的大好機會。

　　但在這種大好機會之下，司徒潞卻又懷著兩樁重大顧慮。

　　第一樁顧慮便是「大頭霸主」紀西屏把「仙肌嫫母」余不邪所擅的「迷神大法」，誇讚得那等神奇，萬一被她看出自己破綻，密施此技，使自己也像艾紫君那般情性大變，聽人指揮，則豈不滿盤皆輸，不知要形成一種什麼樣的混亂局面？

　　第二樁顧慮則是根據「東海龍女」艾紫君二次來到「長明谷」的情形看來，她確實業已完全傾向於「武林八霸天」方面，甘心嫁給馬空群，而把自己當作敵方看待。

　　如此情形之下，「惡鬼谷」中，姊妹重逢，自己若不向她現出本來面目，艾紫君決不會跟隨自己，脫離魔窟！倘若對她現出本來面目，又恐萬一艾紫君變臉相向，直告群魔，則自己眾寡不敵，孤掌難鳴，豈非難逃劫數？成了偷雞不著，反而蝕掉了一把白米。

　　兩樁顧慮，在司徒潞心中，反覆尋思，竟把這位向稱足智多謀的「重光公主」，弄得愁眉難解！人到無奈之際，不是寄望於神，就是寄望於足以使自己對其發生倚賴信仰的人物。

　　「重光公主」司徒潞自然不會像一般愚夫俗子，祈求神佛保佑，但她卻不禁又復想起大智禪師，及「無為仙子」歐陽絮來。

　　她暗想這兩人之中，若能有任何一位，出現身旁，自己便可獲得高明指點，設法對當前難題，採取最妥當的對策！但大智禪師，及「無為仙子」歐陽絮，只是智計極妙，武功極高的當代奇俠，不是念動即知，可以隨心幻現的仙佛一流，那裏會於司徒潞渴盼他們之際，便恰如其欲地，在這彷徨失措的「重光公主」眼前出現！

　　故而司徒潞必須運用她本身智慧，在彷徨顧慮之中，決定出一條怎樣走的途徑！

　　她終於有了決定了，這決定竟是一個「走」字。

　　畏難而「走」，似乎屬於弱者懦行，不像是一派宗主，「重光公主」司徒潞這等身份之人的應起之念。

　　但司徒潞決非弱者，她這個「走」字，經過再三考慮，除非是具有大勇大智之人，才下得了如此決心！她認為在必要情形之下，寧可犧牲「東海龍女」艾紫君的清白，甚至性命，也不能把自己斷送在這「惡鬼谷」內。

　　司徒潞不是重己輕人，是因艾紫君的清白性命，最多與她自己，及司馬彥、聶小冰「無為仙子」歐陽絮等少數幾人有關，而自己則對降魔衛道大業，暨整個武林禍福，關係甚鉅！自己若能離開「惡鬼谷」，把「仙肌嫫母」余不邪精擅「迷神大法」的這樁秘密，向群俠宣佈，或可集合眾智，研究出一種抵禦剋制手段。

　　倘若自己若為了不忍心棄置「東海龍女」艾紫君的清白生死不顧，而勉強加以搶救，終於敗露形跡，也毀在「惡鬼谷」中，則群俠根本懵然不知，於四月初一的「八霸幫」開幫盛會之上，難免玉石俱焚，一齊受人暗算，歸諸劫數！

　　司徒潞由於有了這種大智大勇，明辨輕重想法，才決定了一個「走」字！但這個「走」字的真實意義，是「萬不得已之下，應該全身而退。」而不是「膽戰心寒，立即撒腿逃跑！」

　　換句話說，就是司徒潞認為在某一種有利情形之下，自己還可留在「惡鬼谷」中，繼續探聽更高機密，及等待有無拯救「東海龍女」艾紫君的機會。萬一這種有利情形，即將消失無法維持，則便須當機立斷地放棄一切，全身而遲。

　　這種有利情形，就是可以不與「仙肌嫫母」余不邪見面，及不對「東海龍女」艾紫君現出本來面目。

　　不與余不邪見面，自然便無被她用邪術迷神之慮。

　　不向艾紫君理出本來面目，自然便不會被她當作敵方看待。

　　司徒潞銀牙微咬，打定主意，只要這兩樁危機以內，有任何一樁，無法遏止之際，自己便走為上策，鴻飛冥冥，並根據賊不空手慣例，順手牽羊地撈上一筆彩頭帶走。

　　她念頭剛剛打定，「飛環閣」下，便已傳來「大頭霸主」紀西屏與「神力金剛」花皮蠻子的笑語之聲。

　　司徒潞心中一跳，不禁苦笑搖頭，暗想但等「大頭霸主」紀西屏一上「飛環閣」，便是自己面臨抉擇之際。

　　假如「仙肌嫫母」余不邪是命紀西屏來引自己去往「不邪宮」中，與她相見，則自己便暗用獨門手法，點倒紀西屏，擄走這位「大頭霸主」，作為人質，留書相告，或許尚可使余不邪等，有所顧忌，不敢對「東海龍女」艾紫君，有過份狠毒……

　　念猶未畢，人影一飄，「大頭霸主」紀西屏便已到了「飛環閣」上。

　　司徒潞趕緊鎮攝心神，不露絲毫形色地向「大頭霸主」紀西屏含笑問道：「紀姊姊怎的這快便自回轉？是否總督幫『仙肌嫫母』余不邪大姊，命小妹前去晉謁？」

　　紀西屏搖頭笑道：「余大姊雖已坐關功成，但今日因安排『東海龍女』艾紫君遠行，無暇延見冷家妹子，命你於明日午牌時分，隨我去往『不邪宮』中相會。」

　　司徒潞聽說「仙肌嫫母」余不邪今日無暇接見自己，不禁心內略寬，微笑說道：「余大姊為何剛剛出關，便安排『東海龍女』艾紫君，又作遠行？」

　　紀西屏笑道：「我們這位余不邪大姊，不僅功力極高，心機之妙，亦屬罕見，她在坐關期間，是傳了『東海龍女』艾紫君一種專破『九陰神功』的『純陽指』法。」

　　司徒潞因「九陰神功」是自己獨門功力，故而聞言之下，不禁微愕！

　　紀西屏因司徒潞臉上戴有「飛環霸主」所贈的十三金環面罩，故而看不出她神情變化，又復含笑問道：「冷家妹子，你知不知道『九陰神功』是那一門派人物所擅功力？」

　　司徒潞故意想了一想，方自答道：「這種功力，頗為陌生，好像除了那位久久未在江湖現身的『九幽冥后』司徒潞以外，尚未聽說有別人精擅。」

　　紀西屏點頭說道：「冷家妹子說得對了，余不邪大姊授『東海龍女』艾紫君專門剋制『九陰神功』的『純陽指』功力之故，就是派她前去算計那位『九幽冥后』司徒潞。」

　　司徒潞「哦」了一聲說道：「那位『九幽冥后』司徒潞，已有近十年不在江湖走動，怎會與余大姊結仇？再說她那『北邙鬼府』，門禁森嚴，外人寸步難行，『東海龍女』艾紫君縱已練就專破司徒潞『九陰神功』的『純陽指』，但進不了『北邙鬼府』，豈不仍將徒勞無功嗎？」

　　紀西屏雙眉略揚，含笑說道：「冷家妹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余大姊算無遺策，『東海龍女』艾紫君此去，必然成功！」

　　司徒潞故意問道：「難道余大姊還有能使艾紫君進入『北邙鬼府』的奇妙方法？」

　　紀西屏雖然也是一位極為刁鑽的厲害魔頭，但萬想不到這與自己對面傾談的冷慕環，就是「重光公主」司徒潞，遂在聽完話後，含笑說道：「冷家妹子，那司徒潞業已封閉『北邙鬼府』，遷居『王屋山長明谷』，創設『重光派』，改稱為『重光公主』。」

　　司徒潞點了點頭，紀西屏又復道：「何況『東海龍女』艾紫君與司徒潞又是摯交姊妹，出其不意，辣手忽施，那位由『九幽冥后』，變成『重光公主』的司徒潞，又怎能逃得過『純陽指』力直透心窩之厄？」

　　司徒潞聽完紀西屏所說，一面默然點頭，一面決定立即離開這魔巢重地！因為「東海龍女」艾紫君既奉「仙肌嫫母」余不邪之命，再去「長明谷」中，算計自己，則自己正好將計就計，把艾紫君點倒擒住，慢慢設法治療她所中「迷神大法」，或是等到四月初一大破「八霸幫」後，硬逼「仙肌嫫母」余不邪，祛解邪術。

　　主意既定，遂向「大頭霸主」紀西屏笑聲說道：「紀姊姊，我還有一位武功與我彷彿的好友，住在『哀牢山』中，要不要也把她拉來同參盛舉？」

　　紀西屏大喜說道：「余大姊本欲盡攬天下英才，共成霸業，參盟本幫高手，自然越多越好。」

　　司徒潞心中是喜，遂站起身形說道：「如今距離四月初一之期還早，幫內無事，小妹獨居這『飛環閣』中，也覺無聊，我就走趟『哀牢山』吧！」

　　紀西屏搖手笑道：「冷家妹子，你等明日午牌時分，見過總督幫『仙肌嫫母』余不邪大姊以後再去。」

　　司徒潞微笑說道：「等小妹自『哀牢』轉來，再去謁見余大姊，不也一樣？」

　　紀西屏含笑緩緩說道：「冷家妹子，你有所不知，本幫幫規規定，包括七大霸主在內，必需持有總督幫所賜『惡鬼令符』之人，才能離『惡鬼谷』，故而你要前往『衷牢』，非等明日謁見余大姊時，向她索上一面令符不可！」

　　司徒潞聞言，不禁暗暗叫苦，又向紀西屏問道：「紀姊姊，你是值月霸主，難道也不肯讓冷慕環出『惡鬼谷』嗎？」

　　紀西屏微笑道：「冷家妹子，你應該明白值月霸主之權，不能高於總督幫，余大姊法令素嚴，誰也不敢絲毫逾越！」

　　司徒潞聞言，只有嗒然不語。

　　紀西屏看出這位新來的冷霸主性情高傲，有些不悅，遂向她表示安慰，含笑說道：「冷家妹子，你應該擔待你紀姊姊一些，切莫為此生氣，今日成行，與明日成行，不過相差一日光陰，有何要緊？假如你嫌獨居無聊，我來陪你同榻，或是彼此作竟夕長談便了。」

　　司徒潞一來不敢去見那精擅「迷神大法」的「仙肌嫫母」余不邪，二來又恐「東海龍女」艾紫君先行太久，自己追趕不上，失了機會，業已決定在夜間悄悄溜走，離開「八霸幫」的根本重地。

　　故而一聽「大頭霸主」紀西屏竟要奉陪自己同榻，或作竟夕長談，遂慌忙連搖雙手說道：「不必，不必，紀姊姊身為值月霸主，綜理幫中要務，職事定繁，千萬莫為冷慕環分神，小妹敬如尊命，且等明日見過總督幫余大姊後，請得『惡鬼令符』，再去『哀牢』便了。」

　　紀西屏點頭笑道：「這樣便好，但冷家妹子卻請切莫因此介意。」

　　司徒潞此時只希望紀西屏早早離去，遂應聲說道：「紀姊姊說那裏話來？冷慕環不會不懂道理，常言道：『國有國法，幫有幫規』，我們位居霸主，若不以身作則，卻怎能約束幫中徒眾？」

　　說到此處，語音微頓，目光一掃四外，又向紀西屏笑聲說道：「紀姊姊，你為了小妹，在這『飛環閣』內，耽延已久，趕快請去處理幫務，小妹略為沐浴盥洗，也該安睡，我們明日再談如何？」

　　紀西屏一看天時，點頭笑道：「天已入夜，我確應巡查各處去了，冷家妹子請自安歇，明日我來陪你用膳，膳後再去謁見余大姊吧！」

　　說完，並囑咐「飛環閣」中侍女，準備香湯，伺候冷霸主沐浴安睡，然後方對司徒潞作別而去。

　　司徒潞見紀西屏去後，因香湯已備，遂索性當真沐浴一番，和衣小睡。

　　谷中梆鼓，打罷三更，司徒潞悄悄起床，施展絕頂輕功，宛如一縷黑煙，飄落「飛環閣」下。

　　誰知腳尖剛剛點地，便見崖旁暗影之中，似有人影閃動。

　　司徒潞心內一驚，低聲問道：「崖旁何人？」

　　「神力金剛」花皮蠻子自暗影中緩步走出，向司徒潞一抱雙拳，躬身答道：「弟子奉命在『飛環閣』下，為霸主守夜。」

　　司徒潞聞言，眉頭暗蹙，淡淡說道：「我因無法入睡，有些心煩，你且陪我到處走走。」

　　「神力金剛」花皮蠻子聽司徒潞要自己陪同散步，不禁面有難色，苦笑說道：「冷霸主，按照本幫幫規，凡屬新來人物，在未曾謁見總督幫前，不能離開所居前後左右的三十丈方圓之內。」

　　司徒潞冷笑一聲，不悅說道：「你是什麼身份？竟敢管我，我偏要命令你陪我同往三十丈外走走！」

　　一來紀西屏曾向「四大金剛」說明，指這司徒潞所化名的冷慕環，一家霸主身份，如有所命，務須遵從。二來她臉上又戴有足以代表「飛環霸主」的「十三金環面罩」，遂使「神力金剛」花皮蠻子，感覺萬分的為難，想了片刻，苦笑說道：「啟稟霸主，弟子不敢阻攔霸主興致，但也不敢有違幫規，霸主倘若必須走出三十丈外，請恕弟子不便相陪。」

　　司徒潞「哼」了一聲說道：「沒有出息的東西，你既不敢陪我，我便一人走走，倒看誰有膽量攔我？」

　　語音方落，身形已飄，接連四五個提氣飛縱，便已離開這「飛環閣」的三十丈外。

　　「神力金剛」花皮蠻子果然既不敢攔阻，又不敢跟隨，只是搖頭微嘆，依舊退回飛環閣旁的山崖暗影以內。

　　司徒潞早已相準地勢，離開「飛環閣」後，一直撲奔「惡鬼谷」口！途中並無阻攔，但尚需轉過一座峰腳，才到「惡鬼谷」口之際，司徒潞卻又聽得有人向自己含笑叫道：「冷霸主，請留貴步。」

　　司徒潞聞言收步，只見是「毒蝟霸主」柳文宗座下那位「聖手金剛」常明，站在一幢小屋之前，向自己抱拳發話。

　　司徒潞巍然卓立，冷冷問道：「常明，你叫我何事？」

　　「聖手金剛」常明躬身笑道：「冷霸主如此深夜，欲往何處？」

　　司徒潞應聲笑道：「我心中煩悶，睡不著覺，想到四外走走。」

　　「聖手金剛」常明抱拳陪笑說道：「本幫規戒……」

　　司徒潞不等「聖手金剛」常明話完，便自冷然說道：「我知道這種規戒，是不是新入幫的人物，在未曾謁見『仙肌嫫母』余總督幫之前，不能離開所居三十丈方圓以內？」

　　「聖手金剛」常明含笑說道：「冷霸主聖明，弟子所指的便是這種規戒。」

　　司徒潞冷笑說道：「如今我遠離所居『飛環閣』數十丈遠，業已違規，你是不是要對我加以阻攔制止？或是擒拿問罪？」

　　聖手金剛常明聽出司徒潞語意不善，日間並已見過她的厲害，不禁雙眉一蹙，足下後退半步，躬身說道：「冷霸主大言重了，常明不敢！」

　　司徒潞本已暗聚「玄陰真氣」，準備在對方稍一攔阻之下，便先殺這位「聖手金剛」，故在聞言以後，哂然說道：「我諒你也不敢，冷慕環雖是新來人物，應該恪守幫規，但我臉上所戴的『十三金環』面罩，卻另外具有『飛環霸主』身份，『飛環霸主』係創建本幫的『八大霸主』之一，難道在這『惡鬼谷』內，還不能自在逍遙，隨意行止嗎？」

　　這幾句話兒，編得理由十足，同得個「聖手金剛」常明，無詞可駁，只好抱拳施禮，側身讓路。

　　司徒潞一面緩步走過，一面向常明笑道：「常明，你在此事之上，態度甚佳，既認真尊重幫規，又頗明白道理，明日我要告知值月霸主，對你多加獎勉！」

　　常明聞言，心中一動，但仍躬身低頭，聽憑司徒潞走過所居小屋之前，未加絲毫攔阻。

　　司徒潞滿懷高興地剛剛轉過這座峰腳，驀然聽得三聲尖銳哨音，劃空而起！司徒潞經過多少陣仗？一聽便知這哨音是「聖手金剛」常明，在向「大頭霸主」紀西屏，及「仙肌嫫母」余不邪，發甚訊號。

　　故而這三聲哨音，加快了司徒潞的足下步伐，宛如如箭離弦般，馳向「惡鬼谷」口！

　　谷口值勤弟子，雖然知司徒潞已是一家霸主身份，但仍按幫規，請她取出「惡鬼信符」，方可出谷！

　　司徒潞那裏有什麼令符？只得重施故伎，借著臉上所戴的「十三金環面罩」，又復說出適才對「聖手金剛」常明所說的那套理論。

　　「惡鬼谷」口的值勤弟子，聽完司徒潞所說，躬身陪笑說道：「冷霸主，余總督幫所頒佈的令諭，具有無上威權！便是『飛環霸主』親自有事出谷，也非向余總督幫，先行索取一面『惡鬼令符』不可！」

　　司徒潞聽谷口值勤弟子這樣說法，知道自己非僅憑唇舌之力，可以如願，何況又恐「大頭霸主」紀西屏，或是「仙肌嫫母」余不邪得訊趕來，遂冷笑連聲，衣袖忽揮，向谷口四名值勤弟子，攻出一招「飛鴻戲海」。

　　這位「重光公主」，功力絕高，何況又是在對方完全意料不到的情形之下，電疾出手，自然只見她真若飛鴻戲海殷，身軀輕輕一旋，便靈妙無儔地，把谷口四名值勤弟子，一齊點暈在地！

　　司徒潞方一得手，身後便隱隱傳來「大頭霸主」紀西屏的語音叫道：「冷家妹子，你萬勿任性胡為！倘若真有要事，急於出谷，紀西屏陪你立即往謁總督幫余大姊，索取『惡鬼令符』如何？」

　　司徒潞那裏肯容「大頭霸主」紀西屏追上自己，多作糾纏，遂連展「蜻蜓點水」「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消失在「惡鬼谷」外的沉沉夜色以內。

　　但人在匆忙之中，最易觸犯錯誤，換句話說，也就是雖已得之桑榆，往往失之東隅，司徒潞分明業已出得「惡鬼谷」，卻偏偏忘了把臉上所戴的「十三金環面罩」取下。

　　司徒潞提足真氣，電掣飛馳，轉過兩座峰頭，見已無人追來，方心中略寬，腳下稍緩。

　　誰知就在這一寬一緩之間，半空中長嘯懾魂，自左側峭壁頂端，飛撲下一條夭矯人影！

　　司徒潞雙眉一蹙，飄身閃退八尺，凝自打量來人，只見對方身著灰色長衣，是個男子，至於年齡像貌等等，卻因臉上也帶有一副長長黑色面罩，使人無法看出。

　　這副面罩，與自己所戴，形式完全相同，遂使司徒潞知曉對方也是「武林八霸天」中之一！但自己所戴面罩，繡有「十三金環」，代表「飛環霸主」，紀西屏所戴面罩，劈有「絕大骷髏」，代表「大頭霸主」，這位灰衣人所戴面罩之上，卻不曾繡有任何表配。

　　司徒潞惑然之下，細一觀察，也就看出端倪，恍然大悟，知道了來人身份。

　　原來，灰衣人所戴的這副面罩之上，只開了一隻眼孔。

　　面罩上僅僅開了一隻眼孔之意，自然表示此人一目已眇，只剩一目，換句話說，來人定是昔日號稱「眇目仙翁」，領袖「雲夢三奇」，如今則列名「武林八霸天」中，改號「眇目霸主」的岑大化。

　　司徒潞冷冷目注灰衣人，灰衣人也冷冷目注司徒潞，兩人竟相距數尺，默默對峙！

　　司徒潞因恐後有追兵，略為情急，遂首先打開僵局，發話道：「來人是『眇目仙翁』岑霸主嗎？」

　　灰衣人冷「哼」一聲，陰森森地問道：「你是何人？為何假扮『飛環霸主』？」

　　司徒潞不願彼此動手，因可能發生糾纏，難於脫身，遂只好企圖用言語解釋地，含笑答道：「我叫冷慕環，是『飛環霸主』所引介的新近入幫之人。」

　　灰衣人沉聲問道：「既是新近入幫之人，為何又匆匆逃出『惡鬼谷』？」

　　司徒潞聞言，掏手笑道：「我不是逃，而是出谷有事。」

　　她這樣答話以後，猜出對方定然要向自己取閱「惡鬼令符」，遂決心詐做取符，而給這「眇目霸主」岑大化，來上一把「玄陰鐵線」，不管他是生是死，便立即施展絕頂輕功，電閃而去！

　　主意雖已打定，但灰衣人卻偏偏不向她索閱「惡鬼令符」，只是語音甚低地，淡然問道：「如今『惡鬼谷』中，留有幾位霸主？」

　　司徒潞雖然覺得對方問得甚怪？但仍照所知答道：「谷中僅有值月霸主紀西屏，及總督幫『仙肌嫫母』余不邪大姊，其餘霸主，均因事外出。」

　　灰衣人靜靜聽完，點頭說道：「好了，你既然有事，便趕緊走吧！」

　　司徒潞想不到竟會如此輕易脫身？遂未逞深思地，向灰衣人微抱雙拳，從他身旁閃過！

　　誰知司徒潞剛剛閃到灰衣人一邊，灰衣人竟怪笑連聲，一招「反拍洪崖」，向司徒潞的右腰要害襲到！

　　司徒潞眉頭暗蹙，右掌斜揮，一招「寒塘落雁」，與灰衣人的飛襲右掌，接在一處！

　　一來司徒潞是變生意外，倉促應招，二來她自覺一身武學之高，不會弱於「眇目仙翁」岑大化，故雖揮掌接招，也僅凝聚了八成功力！但事情之怪，出人意料，司徒潞與對方雙掌一交，便覺右臂酸痛欲折，真氣大震，足下也蹌蹌踉踉地，硬被震退出四五步外！

　　這種情勢，使司徒潞大為心驚，她弄不懂「眇目仙翁」岑大化的武功，為何進步這快？幾乎要比自己高明到兩成以上。

　　灰衣人一掌震退司徒潞，便立即趁勢搶攻，接連幾招詭異絕學，便把這位戴著「十三金環」面罩的「重光公主」司徒潞，圈入一片颯颯掌風之內！

　　司徒潞一面用盡全力招架，一面心寒，睹忖倘若「武林八霸天」人人具有如此功力，則便將「無為仙子」歐陽絮，及大智禪師，一齊尋著，仍難於四月初一的「惡鬼谷大會」之上，完成降魔衛道大業！

　　灰衣人連攻七招，雖已遙得司徒潞身法微亂，險象橫生，但也看出對方身負絕頂武學，決非三兩招之內，可以折在自己掌下！故而他第八招只是虛晃一招，略為驚退司徒潞，便自收手不攻，巍然卓立。

　　司徒潞是大大行家，一見便知對方不是不攻，而是正在凝聚絕學，要向自己猛下毒手！

　　對方用意雖已明顯，但灰衣人大袖雙垂，手在袖中，卻使司徒潞無法看出他所凝聚的是什麼奇異狠辣功力？

　　片刻過後，灰衣人左臂微抬，自灰衣大袖之中，伸出一隻血紅手掌，向司徒潞作勢欲擊！

　　司徒潞愕然一驚，縮胸吸氣，退後了六尺有餘，暗自思忖這種比「朱砂神手」，還要紅得怖人的掌色，卻是什麼罕見邪門功力？

　　司徒潞退後六尺，灰衣人追前六尺，依然高舉著血紅左掌，作勢威逼，口中並發出一陣陣地低沉獰笑！

　　情勢如此，顯然必須一拚，司徒潞遂也不再後退，凝聚自己獨門絕學「玄陰真氣」，準備全力迎擊！

　　她兩隻因凝集十二成「玄陰真氣」功力，而變成毫無血色的雪白玉手，剛剛翻向胸前，那位灰衣人的血紅左掌，卻又垂垂自落。

　　司徒潞剛待喝問對方如此虎頭蛇尾，究欲何為？

　　驀然三聲冷笑，陰森森地自左右後三方發出！隨著笑聲，便在左右後三方，出現了三條人影。

　　司徒潞目光微掃，怦然心驚！看出右方黑影，正是「惡鬼谷」中值月霸主，「大頭霸主」紀西屏。

　　左方黑影，也是位灰衣人，臉上所戴面罩與司徒潞眼前灰衣人所戴，完全相同，也是未繡任何表記，只留了一個眼孔。

　　後方出現的那條黑影，未戴面具，則是一位身穿十彩宮袍，缺唇疤眼，蒜鼻吊眉，再加上兩隻招風大耳的奇醜女子。

　　司徒潞除了弄不清楚左方那條與當前對手打扮完全相同的灰衣人，究竟是什麼身份以外，對於身後出現的彩色宮裝醜女，卻一看便知就是在「八霸幫」中，享有無上威權，可以指揮一切的總督幫「仙肌嫫母」余不邪！

　　這三大霸天，同時趕到，自己便告眾寡不敵，身陷重圍！必將被揭穿本來面目，不知要遭受些什麼劫數？

　　司徒潞雖已陷入莫大危機之中，但仍不甘屈伏，一面靜氣凝神，抱元守一，一面目光四掃，察看有無比較容易脫身的突圍道路？

　　誰知適才目光一掃，掃得司徒潞蹙眉心寒！如今目光再掃，卻掃得這位「重光公主」，心中暗自連叫蹊蹺！

　　原來那「大頭霸主」紀西屏，眇目灰衣客，以及「仙肌嫫母」余不邪等的五道炯炯目光，根本未曾理會司徒潞，而是一齊凝注與司徒潞對面而立灰衣人身上！

　　左面的灰衣人首先發話問道：「尊駕是誰？為何要假冒我岑大化的形象，企圖混入『惡鬼谷』內？」

　　司徒潞聞言方知面前的灰衣人，竟是冒牌「眇目霸主」，不禁心頭又起了雙重驚訝！

　　第一種驚訝是這位冒牌貨色的「眇目霸主」岑大化是誰？竟然具有比自己強出不少的那高功力！

　　第二種驚訝是真正的「眇目霸主」岑大化，怎會恰巧同時趕回？否則「惡鬼谷」中，豈不要被這位武功極高的冒牌貨色，攪鬧得天翻地覆？

　　司徒潞驚詫未了，耳邊便又響起了一陣宏烈絕倫的震天狂笑！這陣狂笑，是發自那身著灰衣，頭戴面罩的冒牌「眇目霸主」岑大化的口內。

　　這笑聲不僅極為宏烈，並持續極長，震得遠峰近壑，一片嗡嗡，顯見發笑人的內家勁氣，已達爐火純青，登峰造極之境！

　　「仙肌嫫母」余不邪聽得笑聲，方把兩道吊客眉，微微一揚，冷笑說道：「姬玉城，原來是你，我在『王屋山』所遞請柬，是請你四月初一前來，卻為何化裝『眇目霸主』，提前光臨？」

　　司徒潞聽得又是心中一震，暗想原來這冒牌「眇目霸主」，竟是「赤手妖龍」姬玉城，怪不得具有使自己難以為敵的那高功力。

　　「毒手妖龍」姬玉城聽完「仙肌嫫母」余不邪所說之後，並未答話，只是哈哈一笑，向右側方騰身縱起。

　　他與司徒潞是對面而立，故而在姬玉城右側方所立之人，正是站在司徒潞左側方那位貨真價實的「眇目霸主」岑大化，岑大化見姬玉城竟想就此脫身，遂冷笑說道：「姬朋友暫回貴步，岑大化要對你這遠來貴客，好好款待款待，略盡地主之誼！」

　　一面發話，一面張臂飛身，想把「赤手妖龍」姬玉城的去勢，凌空攔住。

　　兩人身形當空互合，姬玉城冷冷一哼，那隻宛如龍爪的血紅左掌，忽自袖中翻出。

　　岑大化既敢縱身攔截，自然也是有備而來，雙掌微推，凝足「混元真氣」，實胚胚地與「赤手妖龍」姬玉城，合了一掌。

　　武林高手，最忌的便是這等硬拚硬接，因為如此打法，絲毫無法取巧，那一方火候略差，那一方便將決無僥倖，當場出彩。

　　岑大化之所以敢硬打硬接之故，一來是仗恃有「仙肌嫫母」余不邪在側，足為靠山，二來自己在「混元真氣」方面，近來頗有進境，似可藉機一試。

　　誰知這位「赤手妖龍」姬玉城的功力之高，曾使「仙肌嫫母」余不邪，自嘆弗及，足可當得「今世第一」之稱！雙掌互接以下，硬把「眇目霸主」岑大化震得悶哼一聲，飛出數尺，若非近來功力確有進境，幾乎受了極重內傷！

　　「大頭霸主」紀西屏與「眇目霸主」岑大化，前後兩度同袍，結義情深！既見岑大化吃了暗虧，自然不甘袖手，遂向「仙肌嫫母」余不邪叫道：「余大姊趕緊出手，我們把這條孽龍截住，莫讓他輕易逃走！」

　　紀西屏一面向「仙肌嫫母」余不邪發話，一面便已凝聚功力，向「赤手妖龍」姬玉城的退走方向，追蹤撲去。

　　但「仙肌嫫母」余不邪卻搖手叫道：「紀霸主不必追這孽龍，應該趕緊回轉『惡鬼谷』防守，因為『赤手妖龍』姬玉城，定與他甥女『翠眉妖女』姬綠綺同來，姬綠綺迄今未見，我有點懷疑她業已潛入，『惡鬼谷』中作怪，姬玉城在此擾鬧，只不過是調虎離山，惑人耳目而已！」

　　紀西屏覺得余不邪所說有理，方一停步，卻已瞥見「惡鬼谷」方向，一片火光，燭天而起。

　　「眇目霸主」岑大化怒嘯一聲，身形電閃，首先趕回巢穴。

　　紀西屏則目光微注司徒潞，向余不邪皺眉問道：「余不姊，關於這冷慕環違反幫規，私行出谷之事，應該怎樣處置？我們要不要把她帶回谷去，再復細加查詢？」

　　司徒潞聞言，知道事到這等地步，只有冒險一拚，決不能聽憑對方，把自己再帶回「惡鬼谷」內！

　　余不邪聞言，並未接口發話，她只是淡淡看了司徒潞一眼，便不現絲毫喜怒神色，向司徒潞緩步走來。

　　但余不邪一面緩步徐行，一面卻伸手懷中，不知摸取什麼物件。

　　司徒潞還是初次與這位領袖群邪的「仙肌嫫母」，正式會面，故而頗為緊張地暗把「玄陰真氣」，凝集到了十一二成，準備選擇良好時機，向余不邪全力襲擊。

　　這種情勢，隨著余不邪緩步徐行之下，一寸一寸地漸漸緊張。

　　終於兩人相距僅約三尺，「重光公主」司徒潞的「玄陰真氣」，業已暗中聚集在十指尖端。

　　「仙肌嫫母」余不邪伸入懷中，不知摸索什麼的那隻右手，也已摸取了一樣物件，緩緩伸出！

第十三章　壑下尋君入古洞

　　余不邪、司徒潞之間的情勢，極度緊張，一場動地驚天的惡鬥，眼見立將爆發！

　　「惡鬼谷」方面的燭天火光，又復越來越紅，彷彿竟有些無法控制。

　　惡鬥勝負？大火如何？「仙肌嫫母」余不邪究竟打算怎樣處置「重光公主」司徒潞？「赤手妖龍」姬玉城、「翠眉妖女」姬綠綺舅甥，究竟打算怎樣攪鬧「八霸幫」？

　　這一切問題，暫時且讓它成為問題，故事改換了時間空問，轉到。「離垢書生」司馬彥，及「玉琢嫦娥」聶小冰身上。

　　司馬彥與聶小冰，自在「王屋山長明谷」中，向「重光公主」司徒潞告退以後，便即海角天涯，隨興遨遊。一面鋤暴安良，扶危濟困，一面探尋「東海龍女」艾紫君的蹤跡。

　　但艾紫君已被「仙肌嫫母」余不邪的「迷神大法」所惑，情性改變，身居「惡鬼谷」中，司馬彥與聶小冰，想探尋她蹤跡之舉，自然只是白費心力。

　　他們遊來遊去，到了江西湖北邊境的「幕阜山」中。

　　月朗雲高，夜色絕美，聶小冰與司馬彥並坐一方大青石之上，一面指點煙嵐，領略勝景，一面苦笑說道：「彥哥哥，我們空自跋涉了數千里長途，南北東西，捕風捉影，卻始終尋不見艾紫君小妹的半絲蹤跡，她到底是上了天？還是入了地昵？」

　　司馬彥嘆息一聲說道：「這就叫有意栽花花不發！」

　　聶小冰「噗哧」一聲，失笑說道：「彥哥哥，你這位不欲兼得魚與熊掌的魯男子，也思念我『東海龍女』艾紫君小妹了嗎？」

　　司馬彥皺眉問道：「冰妹，你怎麼知道我在思念艾紫君小妹？」

　　聶小冰嬌笑說道：「千字文裏說得好：『聆音察理，鑒貌辨色』，彥哥哥嘴裏說的是『有意栽花花不發』，心中定想的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希望與那位嬌滴滴、俏生生的艾家小妹，狹路相逢，不期而遇！」

　　司馬彥被聶小冰講得俊臉微紅，耳根發熱地設法解嘲，苦笑說道：「冰妹，你這幾句話兒之中，好像有些酸溜溜的味道。」

　　聶小冰聞言，不禁失聲笑道：「彥哥哥放心，聶小冰決不是世俗所謂的醋娘子……」

　　兩人互相說笑至此，忽然聽得一片異常淒厲的號哭之聲，傳入耳內。

　　這片號哭之聲，不僅頗為淒厲，來處並還又似極遠，又似極近的，飄忽得不可捉摸！

　　司馬彥與聶小冰入耳心驚，方欲凝神細聽，但那號哭之聲，卻又忽告消失，泯然無跡。

　　聶小冰略候片刻，未見號哭聲再作，不禁頗感驚奇，向司馬彥說道：「彥哥哥，方才那片哭聲，有些奇怪，好像是有人熬不過什麼慘毒酷刑，失聲而發！」

　　司馬彥點頭答道：「冰妹之見，與我相同，但更奇怪的是不僅這片哭聲來處，似遠似近，不可捉摸，並為何只哭了寥寥數聲，便不再發？」

　　聶小冰秀眉雙揚，嬌笑說道：「彥哥哥，我們近日有點閒得無聊，何不索性對這件怪事，探它一個水落石出？」

　　司馬彥微笑問道：「那片淒慘哭聲，確是勾起人的惻隱之心，冰妹打算怎樣探法？」

　　聶小冰因與司馬彥所坐之地，是座山峰半腰。遂指著面前深壑，含笑說道：「我認為適才那片哭聲，可能是從壑下傳上，想請彥哥哥留此靜聽由我下壑一探，彼此再就所見，細加商議！」

　　司馬彥聞言，想了一想，向聶小冰微笑說道：「冰妹這種建議極好，但我們不妨換上一換，由你在此靜聽哭聲是否繼續發生，讓我下壑一探。」

　　聶小冰體會出司馬彥的言外之意，不禁失笑說道：「彥哥哥，你是不放心讓我單獨下壑嗎？聶小冰仗恃一柄『湛盧劍』及『龍虎風雲劍法』，遊俠江湖以來，也不知闖蕩過多少刀山劍樹，虎穴龍潭，難道這小小『幕阜山』中，還藏有什麼吃人魔鬼？」

　　司馬彥失笑說道：「冰妹不要誤會，你那一身功夫，比我只高不弱……」

　　話猶未了，聶小冰便搖手嬌笑道：「好了，好了，彥哥哥千萬別灌我的米湯，誰不知道你的『三陽神功』，舉世無敵，我不再堅持，由你下壑就是。但不論有無所見，最多耽誤上個把時辰，必須回來，免得我獨自等得提心吊膽。」

　　司馬彥劍眉雙揚，目注聶小冰那副絕世嬌容，故加調侃地含笑問道：「冰妹，你提心吊膽則甚？難道這小小的『幕阜山』中，還藏有什麼吃人魔鬼？」

　　聶小冰見司馬彥用自己適才所說的話兒，來向自己調侃，不禁玉頰微紅，嬌笑答道：「彥哥哥，你是專門拔劍降魔的武林大俠，那裏還會有什麼不開眼的吃人兇魔，敢來找你麻煩？我只怕這等幽森森的深壑以內，或有幻化絕代嬌娃的艷鬼妖狐，把你這衣香飄影，到處留情的『離垢書生』迷住，因為聶小冰是一位氣量極狹，妒火高騰的醋娘子呢！」

　　司馬彥聽她說得有趣，遂指著自己左耳耳垂上那粒色澤鮮明的「守宮砂」，向聶小冰失笑說道：「醋娘子儘管放心，司徒姊姊替我掛上了這塊金字招牌，便使司馬彥不得不乖乖守節，即令此心多綺念，風流還怯守宮砂，壑下縱如冰妹所言，有甚幻化成絕代嬌娃模樣的魔鬼妖狐，我也只能乾咽饞涎，把她們視作骷髏白骨了！」

　　司馬彥向聶小冰的調笑話了，儒衫微飄，便如絕世飛仙般的，飄向眼前這條黑暗幽深的無名壑下。

　　聶小冰目送自己這位彥哥哥的身形杳後，遂盤膝端坐，冥心內視，運氣調元，用起了上乘吐納妙訣。

　　她這冥心調氣之舉，並不是準備應付強敵，而是把內功修為，齊聚雙耳，施展「天聰神功」，傾聽周圍一切聲息。

　　內家妙訣，果非尋常，聶小冰一心才靜，便對二三十丈周圍以內，任何風吹草動，落葉飛花，都聽得清清楚楚。

　　說也奇怪，等了好久，距離司馬彥下壑，已近兩個時辰，聶小冰既未聽得先前所聞哭聲再作，也未見彥哥哥回轉訴說在壑下有無所睹！

　　聶小冰未免真的有些提心吊膽起來，遂在身旁選了一塊重約十斤左右的山石，凌空拋落深壑以內。

　　她這拋石之舉含有兩樁用意。

　　第一樁屬於直接用意，是想測量一下壑深幾許。

　　第二樁屬於間接用意，是希望司馬彥聽得墜石之聲，便知自己在懸盼耽憂，而立即回轉。

　　石落以後，約莫過了一盞熱茶時分，方聽得壑下的「噗通」迴響。

　　聶小冰根據自己的江湖經驗，判斷出壑深在百丈左右。

　　但那「噗通」迴響，卻使她頗覺驚疑。

　　因為倘若石落實地，則迴響應該是「轟隆」之聲。

　　如今迴響之聲，既是「噗通」，難道這壑底竟係深潭？抑或幽溪絕瀾？

　　再根據百丈左右的深度而言，「離垢書生」司馬彥具有那樣一身上乘內家絕學，不論有無所見，也應該早就回轉。

　　聶小冰研參推測至此，不禁蹙眉起立，認為司馬彥已生變故，可能在壑下遇險，自己應該趕緊下壑接應。

　　但天下事巧不可言，就在聶小冰剛剛收了「天聰神功」，站起身形，準備下壑接應司馬彥之時，耳邊忽又聽得幾聲慘哭。

　　這慘哭之聲，仍與先前所聞一樣，是在不經心之下，似有似無地，傳入耳中，但等聞聲之後，意欲凝神傾聽，細察究竟之際，卻又遽告收歇，泯然無跡。

　　倘若聶小冰「天聰神功」未收，則哭聲縱然一作即停，也會被聽出一些端倪跡象！

　　如今她為了司馬彥，分心懸憂，業已收去「天聰神功」，準備下壑，故而聽不真切，只覺得這幾聲慘哭，又似起自壑下，又似從身後高峰的山腹之中，隱隱透出。

　　除了司馬彥人在壑下以外，飄身下壑之舉，自然也比開山鑿壁，來得容易多多，聶小冰遂不再深思，立即提氣飄身，攀藤附葛，巧縱輕盈地，直下百丈幽壑。

　　在沿壁下壑的這一段過程之中，聶小冰自然均在凝神細察，但既未見著司馬彥絲毫蹤影，也未發現任何可疑跡象，直等下到壑底，依然毫無所獲。

　　但壑底卻確如聶小冰投石所測，是片寬約兩丈，深不可知的幽溪絕澗。

　　稱之為幽溪絕澗，而不稱之為深潭之故，是因水非靜止，流向東南，但流勢並不湍急。

　　聶小冰俯身伸手，一試澗水，不禁大為吃驚。

　　因為這澗水冰寒澈骨，幾乎要比尋常溪澗之水，冷上數倍，澗水寒如許，伊人去絕蹤，無由知禍福，惆悵滿芳胸！

　　聶小冰驚疑無奈之下，不禁暗悔自己何必多事，要對那虛無飄渺，似真似幻的慘痛哭聲，追查究竟則甚？

　　但徒自追悔，何益於事？聶小冰秀眉雙剔，又在暗聚神功。

　　這次，不是要施展冥心細察的「天聰神功」，而是要施展能夠透石穿壁的「傳音入密」功力。

　　聶小冰凝足十二成功力，叫了三聲「彥哥哥」，但三聲並非接連出口，其中留出相當間歇。

　　她留出相當間歇之故，是為了好傾聽司馬彥有無回答。

　　第一聲及第二聲，除了幽澗回音以外，毫無反響。

　　等第三聲「彥哥哥」出口之後，卻聽得司馬彥回叫了一聲「冰妹」！

　　這聲「冰妹」，並未使聶小冰聽得心喜，反而使她心中，更添了幾分愁急。

　　因為司馬彥這聲「冰妹」之中，包含了兩點足令聶小冰更添愁急之事。

　　第一點是司馬彥所叫「冰妹」，也用了「傳音入密」功力。

　　且聲音模糊不清，可見彼此之間，相距甚遠。

　　第二點是「冰妹」二字，一喚便收，毫無下文，頗似在語音出口之際，被人制住，不能再繼續發話。

　　聶小冰雖然心頭憂急，但仍不得不順著司馬彥語音傳來方向，緣澗附壁地往前尋去。

　　前行約莫七丈左右，果然有了發現！

　　山壁上有五個深黑洞穴，作梅花形狀排列。

　　聶小冰根據在峰上所聞哭聲似自山腹中遺出，及適才所聞司馬彥所映「冰妹」語音來處，加以綜合研判，斷定洞內必然別有天地，不知蘊藏著些什麼驚險怪異情況？

　　地頭既已尋到，卻又發生疑難。

　　因為深黑洞穴共有五個，令人無法決定，究竟應該從那一個洞穴進入，才是所尋正路。

　　最下面兩個洞穴，半為澗水所浸，業已變成水洞，似可將其剔除，僅在兩上一中等三個洞穴之內，加以選擇。

　　聶小冰略經躊躇，作了初步決定，是由中洞進入！

　　這擇中而行，是一般性的自然想法，但聶小冰在業已飛身進入中洞以後，卻又靈機一動，想出自己大可極為正確地，尋出司馬彥所入洞穴，不必如此盲目亂碰！

　　因洞少人行，地近澗水，四壁自然潮濕，連洞頂及石地之上，均已生長了極多苔蘚！

　　司馬彥進洞之時，決不會施展登萍渡水，踏雪無痕的內家上乘輕功，則他所經行之處，應該在苔蘚之上，留有履痕足跡！

　　聶小冰想到此處，立即晃著身邊所帶火摺，對洞中石地，細加察看！

　　一看之下，聶小冰頗欣得計，這中洞石地的蒼苔碧蘚之上，居然毫無足跡，顯見自己倘若不加細察，盲目探入，無非白費心力，並可能延誤了及時應援司馬彥的機運。

　　退出中洞，再對右上方的洞穴之內，細一察看，果見足跡顯然，而這足跡並使聶小冰認出確係司馬彥所留。

　　驪珠既得，聶小冰自然緩步前進，但走了一段路程以後，竟使這位號稱「玉琢嫦娥」的當代俠女，漸生懼怯，心頭微跳！

　　洞徑極富轉折，時而向上斜起，時而向下斜落，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但卻並不氣悶。

　　洞中一片死寂，聽不見任何聲息。

　　聶小冰因知必有兇險，入洞以後，不僅不敢取用火摺，連身佩「湛盧古劍」，也未執在手內，提防有人向古劍光芒，發動暗襲。

　　她只是右掌凝功護胸，左掌扶壁，提氣輕身，躡足潛蹤，一步一步地，悄悄摸索前進。

　　其中足有三四次，在石壁之上，觸碰到一些虛懸物件！

　　聶小冰雖不便晃著火摺觀看，但僅從左掌的摸觸所覺，也知道全是用鐵索吊緊咽喉的骷髏白骨。

　　使她芳心亂跳，深懷怯懼之故，便是這些所觸到的骷髏白骨嗎？

　　自然不是，聶小冰嘯傲西南、西北一帶，身經百戰，一柄「湛盧劍」下，不知誅戮過多少兇惡強梁？那裏會懼怯這些鐵索吊頸，虛懸洞壁上的骷髏白骨？

　　然則使她驚懼擔憂地，是這盤旋升降，黑暗無光的道路嗎？

　　自然更不是，聶小冰為了援救情郎，眼前縱是劍樹刀山、龍潭虎穴，她也一樣敢闖，那裏會懼怯這點黑暗曲折洞徑？

　　她所懼怯的，卻是聽不見任何聲息的沉沉死寂。

　　因為司馬彥自從喚了「冰妹」二字以後，至於寂然無聲，這種現象，似乎只有一種極令人憂心的解釋，是司馬彥被人點了暈穴，或是啞穴，及另一種更壞的解釋，是司馬彥業已……

　　聶小冰不忍心想下去了，她心情悲哀，極為激動，一雙妙目之中，淚如泉湧地，順腮滾落。

　　她想叫，她想凝足內家「傳音入密」神功，大叫一聲「彥哥哥」！

　　但她並不曾叫，因聶小冰恐怕司馬彥尚未遭難，只是身落人手，則自己悄悄掩去，尚有救他可能，倘若忍耐不住，發出一聲大叫，豈不驚動對方，使一切希望，皆成泡影？

　　故而聶小冰只得咬緊銀牙，舉袖拭去滿頰淚痕，悶聲不響地，向面前茫茫暗影之中，一步一步走去。

　　又走了約莫丈許遠近，扶壁左掌，忽然又有所觸。

　　這次，卻把平素膽量極大的「玉琢嫦娥」聶小冰，嚇得幾乎失聲驚叫。

　　原來，先前幾次所觸碰到的，均是鐵索吊頸，虛懸壁間的骷髏白骨，但如今所觸碰到的，卻是一具虛懸壁問，觸手可以推得飄搖動盪的連衣屍體！

　　聶小冰大著膽兒，略一摸索，發現這具屍體，不僅身著長衫，並似還新死不久？手足尚未完全冰冷僵直。

　　這種發現，真把聶小冰驚出一身冷汗。

　　常言道：「事不關心，關心則亂」，聶小冰既對司馬彥只叫了一聲「冰妹」以後，便即毫無音訊之事，極度關懷，如今又復摸觸到了一具身著長衫的新死未僵屍體，怎會不神經過敏地，把這兩者之間。發生聯想？

　　聶小冰既懷疑這具新死屍體，就是自己的心上情郎「離垢書生」司馬彥，不禁芳心騰騰亂跳，嬌軀也無法自主，不能控制地抖顫起來。

　　她抖著手兒，繼續往上摸去。

　　摸到胸膛，胸前似有微溫，但不見起伏呼吸。

　　摸到雙肩，這屍體雙肩廣闊，正與「離垢書生」司馬彥的身材相若。

　　聶小冰手更抖了，緊咬銀牙，一聲不響，忍著兩眶痛淚。

　　再往上摸，摸到頸項了，摸到懸屍鐵鏈了！

　　「颼」的一聲！「呼」的一聲！接著便是「哈哈哈哈……」

　　一連串宛如鬼魅的陰森冷笑。

　　這在一轉瞬間，所發生這些奇異聲息，究竟是什麼怪事？

　　要明白這是什麼怪事？必須先知道在奇異聲息發生之前，聶小冰手上究竟摸到了什麼東西？

　　她不是摸到懸屍鐵鏈了嗎？

　　不錯！但這條細細鐵鏈，既不是繞在那屍體的頸項之間，也不是懸在那屍體的咽喉部位，竟是掛在那具尚有體溫，未曾僵直屍身的後腦殼上。

　　這種完全出於意料的怪事，只有一種解釋，就是這具用後腦殼掛住鐵鏈，懸身壁上的連衣屍體，並非死屍，是個活人。

　　不但是個活人，而是一個身負上乘武學的絕頂高人，倘若內家火候稍差，便無法把「一髮掛千鈞」的「鐵板橋神功」，練到如此地步。

　　於是那些奇異聲息中，「颼」的一聲起了！這是聶小冰驚悟壁上是人非屍，怕受暗算，電疾飄身後退的衣襟帶風聲息！

　　「呼」的一聲，也起了！這是聶小冰飽受愚弄，憤然出手，用內家罡掌，遙襲對方，所發生的勁風怒嘯！

　　跟著便起了一片「哈哈哈哈……」宛如鬼魅的連串陰森冷笑，這是那偽裝屍體之人，閃開聶小冰掌風，遁入沉沉暗影以內之時所發，笑聲中滿含揶揄譏嘲意味。

　　三種奇異聲息以後，洞中一片光明。

　　這不是對方現身相見，而是聶小冰忍無可忍，不顧一切地，晃著了身旁火摺。

　　火光一亮，自然看得分明，立身之地，已是狹窄石洞的將盡頭處，再有一丈七八遠近，便是出口。

　　就在聶小冰手舉火摺，向四外驚愕注目之際，忽然響起一陣懾人心魂的「嘩拉」「嘩啦」抖動鐵鏈之聲，石洞出口以外，也有明晃晃的燈光亮起。

　　事到如今，決無後退之理，聶小冰秀眉一挑，伸手肩頭，把自己的「湛盧古劍」舉在手內。

　　一劍在手，俠膽如天，聶小冰微定心神，從容緩步，走向石洞出口。

　　石洞出口以外，是問頗為寬廣的石室，四壁油燈極巨，燈焰熊熊，照耀得這石室之中，恍如白晝。

　　石室中央，陳設著一張玉榻，榻上坐著一位身穿玄色儒衫，三十八九的中年書生，貌相頗稱英俊，但眉宇之間，卻嫌深含陰鷙神色。

　　玉榻左側，放著一隻極大石臼，石臼上方，有根顯然重逾千斤的粗巨石杵，用鐵鏈懸吊在室頂石樑之間，鐵鏈絞盤，就設在玉榻上所坐玄衣書生身左。

　　石臼口上，蒙著一塊黑布，使人看不出臼中置有何物？

　　除了這玄衣書生以外，室中尚有二人，一個是身材矮胖結實的虯髯赤面老者，一個是手扶鐵杖的白髮婆婆，但均躬身侍立玉榻左右，神情謹飭，彷彿對榻上玄衣書生，極為敬畏。

　　玄表書生不僅貌相陰鷙，神色舉措，亦頗倨傲，雖見「玉琢嫦娥」聶小冰，手橫寒芒森森的「湛盧古劍」，自石洞出口之處現身，卻並未離座，只是眼皮微抬，目光略注地，冷然發話問道：「你就是以『龍虎風雲劍法』，見稱於當世武林的『玉琢嫦娥』聶小冰嗎？」

　　聶小冰一入石室，便目光四掃，尋覓司馬彥的蹤跡。

　　但看來看去，室中除了自己以外，只有對方三人，遂眉頭深蹙地，揚聲答道：「我是聶小冰，尊駕何人？尚望賜告名號！」

　　玄衣書生軒眉一笑，應聲說道：「我是『玄陰教主』，複姓東方，單名一個赫字，昔年曾經有個『玉面閻羅』外號，但如今業已不想用了！」

　　聶小冰聞言，雖然暗想玄陰一派的衣缽傳人，應該是由「九幽冥后」，轉變為「重光公主」的司徒姊姊，這東方赫怎可自稱「玄陰教主」？但因初見之下，未便遽加呵斥，遂只好一抱雙拳，含笑說道：「請問東方教主，聶小冰有位同伴，不知是否誤入寶洞，驚擾教主？」

　　「玄陰教主」東方赫笑了一笑，反向聶小冰問道：「聶姑娘，你所說的同伴，是不是『離垢書生』司馬彥？」

　　聶小冰點頭說道：「是他，司馬彥如今何在？」

　　東方赫揚眉叫道：「聶姑娘，在我告訴你司馬彥下落之前，你應該先知道東方赫在這『玄陰洞府』以內，所立規戒！」

　　聶小冰秀眉微蹙，目光一注這位「玄陰教主」東方赫，點了點頭，緩緩說道：「東方數主請講，聶小冰洗耳恭聽！」

　　東方赫冷笑說道：「這話要從十數年前說起，那時我師傅『玄陰仙子』，輕男重女，越次傳宗……」

　　聶小冰聽得愕然一驚，接口問道：「東方教主，你既是『玄陰仙子』的弟子，則『重光公主』司徒潞，應該是你師妹？」

　　東方赫牙關略咬，恨恨說道：「一來我師傅因自己是女身，遂溺愛女弟子！二來司徒潞那賤婢又故意在師傅耳邊，屢進讒言，攻訐於我，我師傅竟然甘犯武林大忌，越次傳宗，把『玄陰派』的繼掌門戶之權。傳給司徒賤婢。」

　　聶小冰從這位「玄陰教主」東方赫的話意之中，聽出他對「重光公主」司徒潞，頗為懷恨，遂只好靜靜聆聽，不便說出自己與司徒潞交稱莫逆。

　　東方赫看了聶小冰一眼，繼續說道：「我東方赫生平氣傲，豈甘受此奇辱？遂氣走『北邙』，脫離師門，來到這『幕阜山玄陰古洞』之中，刻苦奮鬥，獨自參研一切玄陰絕學，準備一旦重出江湖，便自司徒潞賤婢手內，奪回那面代表執掌『玄陰派』門戶的『玄陰墨玉神符』。」

　　聶小冰聽到此處，含笑說道：「如今『玄陰仙子』老前輩早歸道山，司徒潞也封閉『北邙鬼府』，另創『重光』一派，外號並由『九幽冥后』，改為『重光公主』。風聞此人淡於名利，倘若東方教主再出江湖，恐怕根本不必奪取，司徒公主便會把那『玄陰墨玉神符』，雙手奉還，仍把你當作師兄看待。」

　　東方赫冷笑一聲。咬牙說道：「越次傳宗之恥，已所必雪，害我十餘年茹苦含辛，幽居古洞之恨，更所難容，司徒潞縱然把那『玄陰墨玉神符』，雙手捧獻給我，我也要問她一個擅改門戶，背師叛祖之罪。」

　　聶小冰聽他這樣說法，淡然一笑說道：「這是東方教主的門戶中事，你既立意如此，聶小冰身屬外人，便……」

　　話猶未了。東方赫便搖手笑道：「聶姑娘，你不是外人！」

　　聶小冰聞言愕然，皺眉問道：「我怎樣不是外人？我與司徒潞雖有一面之識，卻和『玄陰派』門戶，毫無關係。」

　　東方赫微笑說道：「聶姑娘有所不知。東方赫既然另創『玄陰教』自居教主，將來並欲於司徒潞賤婢手內，奪回『玄陰墨玉神符』，擴大本教，發揚『玄陰正統』，自必需人為助，故而我除了業已結交一名武學極高的友好之外，並曾制定規戒，凡屬誤入我『玄陰古洞』的武林好手，便應一律參與『玄陰教』，以便異日同振聲威，光揚教譽！」

　　說到此處，語時微頓，手指侍立在玉榻左右，身材矮胖的赤面虯髯老者，及手扶鐵杖的白髮婆婆，繼續笑道：「東方赫自立此願以來，竟有所遇，收留了這位『雙掌震天』熊耀武，及『鐵杖夜叉』吳二娘，他們功力不弱，就是我將來擴大『玄陰教』時，執掌內三堂的兩位堂主！」

　　聶小冰聽得東方赫聲稱結交了一位武學極高的好友之語，不禁心中微動，含笑問道：「東方教主，你結交了一位什麼樣的武功極高友好？」

　　東方赫頗為得意地，揚眉笑道：「約莫在年餘之前，我因將各種玄陰絕學，已練到相當火候，意欲去往附近走走，誰知尚未出得『幕阜山』，便在另一處幽僻洞穴以內，遇著了一位奇人，蒙她指點出我功力方面，仍有缺陷，若期大成，尚須再下上二年苦功！我遂打消出山之念，重回『玄陰古洞』苦練，直至今日，自覺進境不淺，只等那位友好，脫離尋來，便與她同出江湖，共圖霸舉！」

　　聶小冰「哦」了一聲問道：「你這位友好，既然武功極高，怎會也在難中？」

　　東方赫笑道：「她是參研一種至高絕學，求功過切，約莫可在最近數月之間，復原如舊。」

　　聶小冰問道：「這位高人是誰？你能把他的名號。告訴我嗎？」

　　東方赫點頭笑道：「告你無妨，但關於她的姓名，我尚不知，只知道她的外號，是叫『仙肌嫫母』。」

　　聶小冰失聲叫道：「仙肌嫫母？」

　　東方赫目注聶小冰，詫然問道：「聶小姑娘為何驚愕，莫非你也認得她嗎？」

　　聶小冰生恐說出「仙肌嫫母」余不邪業已身為「武林八霸天」中「第一霸天」之事，會把這位「玄陰教主」東方赫，也引得加入「八霸幫」中，更添禍害！遂搖頭答道：「我不認得什麼『仙肌嫫母』，只覺得她這外號太怪而已。」

　　東方赫笑道：「這外號並不奇怪，只是寫實，此人生得肌膚如仙，面目如鬼，故有『仙肌嫫母』之號。」

　　聶小冰秀眉雙揚，朗聲說道：「東方教主，我已聽完你所說來歷，如今應該話入正題。你是否想要我聶小冰也投入『玄陰教』下？」

　　東方赫點頭笑道：「我已說明，凡屬誤入這『玄陰古洞』的武林好手，均須一律參與本教。」

　　聶小冰目光一閃，繼續問道：「參與『玄陰教』有何好處？」

　　東方赫看了「雙掌震天」熊耀武，及「鐵杖夜叉」吳二娘一眼，含笑答道：「若是參與本教，以聶姑娘『玉琢嫦娥』盛名，及一身上乘絕學，少不得要請你擔任內三堂中的首席堂主。」

　　聶小冰聽了「首席堂主」四字，不禁哂然一笑，又自問道：「內三堂首席堂主，確足令人艷羨，但聶小冰萬一不識抬舉，又便如何？」

　　東方赫臉色一變，伸手指著聶小冰來路的「玄陰古洞」，雙眉微剔，冷然說道：「我想聶姑娘大概不會忘記在來路洞壁之間，所摸觸到鐵鏈吊頸的骷髏白骨。」

　　聶小冰「哦」了一聲笑道：「原來那些骷髏白骨，就是拒絕參與『玄陰教』的枉死冤魂。」

　　東方赫點了點頭，微笑說道：「聶姑娘，你生得一副聰明模樣，應該會在『內三堂首席堂主』，及『鐵鏈吊頸的枉死冤魂』之間，作一選擇。」

　　聶小冰應聲答道：「選擇之事，且容我思忖思忖，但我適才所問『離垢書生』司馬彥的下落，東方教主卻怎的尚未見告？」

　　東方赫聞言，向侍立自己身旁的「鐵杖夜叉」吳二娘，含笑說道：「吳二娘，你讓這位聶小冰姑娘，與『離垢書生』司馬彥見上一面。」

　　「鐵杖夜叉」吳二娘躬身應諾，舉起手中那根沉重鐵杖。

　　把覆蓋在極大石臼上面的一大方黑布，緩緩挑去。

　　黑布一去，聶小冰不禁驚魂俱顫。

　　因為自己所最懸念的彥哥哥，正毫無知覺地，躺在這具極大石臼之中。

　　聶小冰這一驚非同小可，因一來司馬彥功力高於自己，身負絕學，當世中已罕敵手，怎會輕易地在這「玄陰古洞」之內，被人制住？二來空中那根份量顯然極為沉重的粗巨石杵，正對準石臼，距離司馬彥的天靈要害，僅約數尺，使自己不敢與敵拼鬥，萬一被「玄陰教主」東方赫轉動絞盤，則彥哥哥必將慘遭粉身碎骨，成為一堆肉醬！

　　東方赫冷眼旁觀，看出了聶小冰的神情變化，遂眉梢雙揚，含笑叫道：「聶姑娘，你不要輕舉妄動，須知這坐『玄陰古洞』。昔日就是極高明的武林人物隱居之地，其中密佈巧妙機關，再經我十餘年悉心經營，益加神奇無比，若想把你制住，簡直易如反掌折枝，不費吹灰之力！」

　　聶小冰由於所見司馬彥的身子被人挾制情形，知道「玄陰教主」東方赫所說是實，並非虛聲恫嚇之語！

　　東方赫又復微笑問道：「聶姑娘對於我要你投入我『玄陰教』下之事，應該可以不再思忖了吧！難道你竟不識得生死利害？」

　　他一面得意發話，一面卻微微轉動絞盤，使那根粗巨石杵，降落到距離司馬彥頭頂，僅約一尺二三光景！

　　聶小冰連搖纖手，止住東方赫的這種威嚇動作，皺眉沉聲問道：「東方教主，你與『離垢書生』司馬彥，是結有前仇，欲思洩恨？還是只想要他投入『玄陰教』下？」

　　東方赫絞盤一停，含笑答道：「我與他毫無前仇，只是愛惜他一身上乘武學，想收容這位『離垢書生』作為我『玄陰教』中的一根擎天玉柱。」

　　聶小冰聞言，揚眉笑道：「既然如此，你何必施展威嚇手段？且把司馬彥知覺恢復，由我勸他輔佐你發揚『玄陰教』教務就是！」

　　東方微笑說道：「聶姑娘，在你勸說『離垢書生』司馬彥之前，應該使你先成為『玄陰教』中人物才對！」

　　聶小冰聽完話後，柳眉微挑，目注東方赫發話問道：「東方教主，你除了利用這『玄陰古洞』中的靈妙機關，對人威嚇的手段以外，有沒有其他方法能令聶小冰心悅誠服？否則，我面降心不降，對你『玄陰教』教務，恐無大益？」

　　東方赫聽得連連點頭，含笑說道：「聶姑娘說得對極，你這要我設法使你心悅誠服之語，是不是想看看我的真實武功程度？」

　　聶小冰應聲笑道：「身為教主之人，應該有以服眾。」

　　東方赫聽得縱聲狂笑說道：「好一個應該有以服眾！聶姑娘既知司徒潞賤婢之名，可知她武功火候？」

　　聶小冰答道：「我與司徒公主雖未切磋交手，但從觀測所得，她的功力火候，似比聶小冰略高半籌。」

　　東方赫冷笑說道：「昔日在師門之中，司徒潞賤婢便技不如我，自從東方赫為越次傳宗之舉，氣走『北邙』來到這『玄陰古洞』以內，埋頭苦練十餘春秋，自信已與師傅『玄陰仙子』的昔年功力，不相上下。」

　　聶小冰笑道：「東方教主既有如此成就，聶小冰願開眼界。」

　　東方赫點頭笑道：「空口無憑，我也確實應該試試我近些時來，有無長進？」

　　語音頓處，目光一掃，指著身左石壁，向聶小冰微笑問道：「在這山腹之中，無法想甚新鮮花樣，好在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彼此略為考較功力火候，倒是使得，聶姑娘自己忖度一下，向這壁上，相距七步發掌，可以印石多深？」

　　聶小冰向壁上看了一眼，揚眉答道：「這是極堅青石，聶小冰倘若盡力施為，或可留痕半寸。」

　　話完，把「湛盧古劍」交在左手，走到距離左邊洞壁，約莫七步之處，凝足功力，揚起右掌，向壁上虛空一按。

　　未見絲毫掌風勁氣，石壁上卻隨著聶小冰凌空虛按之下，現出一個足有六分深淺的纖纖掌印。

　　東方赫目注身邊的「雙掌翻天」熊耀武，含笑說道：「距壁七步，印石六分，這種功力，已極難能，更難的是從柔內生剛，不使空中發現絲毫有形有聲的掌風勁氣，如今你該知道聶姑娘無怪以『玉琢嫦娥』四字，名滿西南。比起你這素以掌力自豪的『雙掌翻天』，卻又強得多了！」

　　「雙掌翻天」熊耀武愧然低頭，聶小冰則因此時心中業已另有打算，故而變得神情謙和，微笑說道：「聶小冰只是拋磚引玉而已，敬觀東方教主獻藝！」

　　東方赫偏頭看了神智昏迷，躺在石臼中的「離垢書生」司馬彥一眼，向聶小冰揚眉問道：「聶姑娘，『離垢書生』的『三陽神功』，號稱舉世無敵，照你估計起來，他能印石多少深淺？」

　　聶上冰想了一想答道：「倘在同樣距離施為，他應該可以印石盈寸！」

　　東方赫微嘆一聲，點頭說道：「你們兩位確實是我非爭取不可的蓋代奇才，東方赫十餘載刻苦修練，也不過僅能印石盈寸而已！」

　　語音了處，袍袖微翻，也向石壁之上，凌空虛按一掌。

　　空中也未有甚疾風銳嘯，石壁上卻應手生痕，在聶小冰所留掌印左方，現出一個一寸深淺掌印！

　　聶小冰看得大吃一驚，知道這位「玄陰教主」東方赫，不僅佔了地利上的莫大便宜，便在真實武功方面，也比自己，甚至比司馬彥高明不少！

　　因為「玄陰教主」東方赫雖也不過印石盈寸，但他身形未動，是坐在玉榻之上發掌，足比自己發掌之處，要遠了三步距離！

　　東方赫看出聶小冰面帶驚容，遂含笑問道：「聶姑娘法眼極高，你看東方赫這點功力，還配擔當光揚『玄陰教』教務之責？」

　　聶小冰回手把自己的「湛盧古劍」，插入鞘中，一抱雙拳，躬身笑道：「東方教主的絕世神功，令聶小冰欽遲無似，甘心願聽號令，服從差遣！」

　　聶小冰生性剛強，如今竟會對於「玄陰教主」這等低聲下氣，是包含了兩種用意。

　　第一種用意是司馬彥身落人手，危機一髮，不得不委屈求全，以期救他性命。

　　第二種用意是這「玄陰教主」東方赫，武學太高。倘其一出江湖，「重光公主」司徒潞必遭毒手，自己與司馬彥若能暫時臥底，被東方赫引為心腹，則對司徒姊姊，必有大益。

　　何況除了這兩種直接用意以外，聶小冰還有一種目的更為遠大的間接用意。

　　這種間接用意，是認為若能運用得當，或可驅使「玄陰教主」東方赫這股力量，以邪制邪地與「武林八霸天」作一火拼，互相消殺氣焰。

　　聶小冰想得雖頗如意，但卻立即遭遇到一件莫大難題。

　　這樁難題使她有些莫知所措。

　　原來，「玄陰教主」東方赫聽完聶小冰表示欽服，甘心聽命之語以後，頗為高興，含笑說道：「聶姑娘果是一位極識時務的巾幗奇英，來來來，請你服下這粒『同心丸』，今後我們便可心腹相共！」

　　一面說話，一面自身邊取出一隻小小玉瓶，傾了一粒黑色丹丸，遞向聶小冰的手內。

　　聶小冰聽出東方赫語意，是要先服此丸，後成心腹，遂接在手中，看了兩眼，詫然問道：「請教東方教主，你要聶小冰服食這粒『同心丸』，是何用意？」

　　東方赫微笑答道：「聶姑娘與這位『離垢書生』司馬彥兄，是人中俊傑，馬中龍駒，倘若無法籠勒，極難使其能毫不違拗地，甘心效命。」

　　聶小冰手拈丹丸，恍然問道：「這粒『同心丸』中，是含有迷神作用？還是含有劇毒？」

　　東方赫揚眉答道：「含有一種非我不能解除的慢性劇毒，服食後，約隔半年，定將發作，該時倘若無我獨門解藥，必即五臟盡裂慘死，死後並毛髮骨肉齊消，化作一灘黃水！」

　　聶小冰柳眉雙挑，冷然問道：「這種毒辣手段，難道便是你身為教主之人的御下之道？」

　　東方赫狂笑說道：「常言道得好：『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聶姑娘倘若與我易地而處，恐怕你也除了這種所謂『毒辣方法』以外，別無其他手段，換句話說，就是東方赫雖有愛才之意，亦存戒懼之心，我不能容許兩隻無法控制的猛虎蛟龍，在我臥榻之旁酣睡。」

　　聶小冰聞言，知道東方赫心意已定，無法使其變更，不禁柳眉深鎖，莫知所措地躊躇難決。

　　東方赫含笑叫道：「聶姑娘，不必躊躇，你不服『同心丸』，便拔『湛盧劍』，決沒有第三條中間路線可走。」

　　語音至此，臉上神情突然轉為陰沉，「嘿嘿嘿」地一陣冷笑，說道：「但我要提醒聶姑娘一事，就是我若想殺『離垢書生』司馬彥，只消微轉絞盤，把這萬斤石杵，再復放落尺許即可，根本用不著倚仗『同心丸』之力！」

　　聶小冰柔腸百轉，想來想去，除了暫時委屈求全，才能救得司馬彥的性命以外，著實別無他策，遂銀牙一咬，決心不顧一切地，把掌中這粒具有劇毒的「同心丸」服下。

　　她主意方定，「玄陰教主」東方赫復雙手握絞盤，把那萬斤石杵，放落數寸，對聶小冰威嚇問道：「聶姑娘，你想通沒有？到底是服『同心丸』？還是拔『湛盧劍』？」

　　聶小冰不再猶豫，苦笑一聲，把手中那粒具有慢性劇毒的「同心丸」，放入口內，徐徐咽下！

　　東方赫見她服下「同心丸」，遂高興的雙眉一展，縱聲狂笑說道：「妙極！妙極！聶姑娘既服『同心丸』，東方赫遂不怕你再懷二志，今後彼此就是推心置腹的一家人了！」

　　說到此處，側顧「鐵杖夜叉」吳二娘，含笑吩咐說：「吳二娘，你替『離垢書生』司馬大俠，把所中『萬妙神煙』的藥力解去，使其恢復知覺，再由聶姑娘勸他照樣服食『同心丸』，歸入本教。」

　　「鐵杖夜叉」吳二娘躬身領命，自懷中取出一隻白色小瓶，拔開瓶塞，把瓶口湊向司馬彥的鼻下。

　　司馬彥嗅得瓶中一股刺鼻辛辣氣息，果然神智立清。但他適才在黑洞之內，誤中「萬妙神煙」，昏倒以後，已被「玄陰教主」東方赫點了穴道，故人雖甦醒，身軀卻仍不能轉動！

　　雙眼睜處，首先入目的便是距離頭上只有七八寸高，幾乎業已壓到面門的那根粗巨石杵。

　　其次便是臉帶愁容，神色沉重的「玉琢嫦娥」聶小冰。

　　司馬彥見此情狀，知道不妙，長嘆一聲，虎眉深蹙。

　　「玄陰教主」東方赫飄身下榻，向聶小冰含笑說道：「聶姑娘，我看出你與司馬彥兄，是一雙情侶，或許有甚體己話兒要說，故而特地率同『雙掌翻天』熊耀武，及『鐵杖夜叉』吳二娘，暫時避開，讓你好好勸他，等這位性情似乎比你更倔強的『離垢書生』，願意照樣服食『同心丸』後，你再用『傳音入密』功力，喚我來此便了！」

　　說完，伸手虛空微推，壁上居然又復現出一扇石門，東方赫遂率同熊耀武、吳二娘，進入內室。

　　聶小冰見東方赫等避開，遂低聲把自己所經各事，對司馬彥敘述一遍。

　　司馬彥與她所經，大同小異，但卻多中了一片迷人靈智的「萬妙神煙」，才糊裏糊塗地，被「玄陰教主」東方赫制了穴道。

　　如今聽說聶小冰業已服食了含有慢性劇毒的「同心丸」，司馬彥不禁焦急萬分，皺眉說道：「冰妹，你怎麼不堅強一些？這種慢性毒藥，是歷代梟雄霸主用來掌握手下最有效的狠辣利器，一經服食，便如附骨之蛆，永難擺脫控制的呢！」

　　聶小冰苦笑連聲，指著那根萬斤石杵說道：「彥哥哥，這根石杵重約萬斤，距你頭頂，僅約八寸，只消懸杵絞盤再放，你便碎骨粉身！在這等情勢之下，卻叫我怎樣能夠堅強起來？何況……」

　　說到此處，語音略頓，指著石壁上兩隻掌印，把雙方較技情形，告知司馬彥，繼續苦笑問道：「彥哥哥，你自己衡量一下，這位東方教主的功力，是否比你還要高明？」

　　司馬彥目光微注，點頭說道：「重光公主司徒潞姊姊的功力，業已與我彷彿，這東方赫既是司徒姊姊師兄，又復刻苦潛修十餘春秋，火候自然要比我高明兩成左右。」

　　聶小冰壓低語音道：「彥哥哥，你既身落人手，我又技不如人，倘若恃強硬拼，無非落一個玉石皆焚而已？故而我只得萬般無奈，委屈求全，何況……」

　　在這第二個「何況」以後，聶小冰生恐「玄陰教主」東方赫等於內室設法竊聽，洩漏機密，遂用他人無法與聞的「蟻語傳聲」功力，對司馬彥耳邊說道：「彥哥哥，何況我覺得在明年四月初一的『八霸幫開幫大會』期前，我們身無要事，『東海龍女』艾紫君小妹，又復蹤跡難尋！何妨暫且在這『玄陰教主』東方赫身旁臥底，既可暗中維護司徒潞姊姊，免得她在毫無所備的情況之下，遭了昔日師兄毒手，又可設法唆使東方赫與『武林八霸天』為敵，使其雙方互消兇焰。」

　　這一番話兒，聽得司馬彥連連點頭，也用「蟻語傳聲」功力，向聶小冰耳邊說道：「冰妹這種想法，確實極具遠見，但其中卻有兩點，必須加以慎重顧慮！」

　　聶小冰目光一注，司馬彥繼續說道：「第一點必須顧慮之事，是我們服食『同心丸』後，將來如何才能脫離東方赫的控制？」

　　聶小冰皺眉說道：「服食毒丸，把足以致命的禍根，蘊藏在臟腑之間，受了控制，自屬下策，但我們目前情勢，卻非加接近不可！至於將來如何擺脫方面，則『解鈴仍是繫鈴人』，恐怕必須不露聲色的，暗在東方赫身上，慢慢設法！」

　　司馬彥聞言，覺得委實無可奈何，只有如此，遂又復皺眉說道：「第一樁顧慮，雖然格於情勢，不得不暫時委屈。但第二樁顧慮，卻關係更大，必須未雨綢繆。」

　　聶小冰訝然問道：「這是樁什麼顧慮？我怎地未曾想到？」

　　司馬彥苦笑說道：「照冰妹適才所說，『玄陰教主』東方赫與『仙肌嫫母』余不邪之間，曾有交往，如今余不邪業已領導『八霸幫』，萬一我們唆弄不成，反使這兩股邪惡力量合流，豈不更將弄巧成拙，害盡蒼生，鬧得武林中一片腥膻，無法收拾！」

　　聶小冰霍然說道：「這倒真是一個嚴重問題。」

　　司馬彥問道：「冰妹既與東方赫交談多時，可知他與『仙肌嫫母』余不邪交情深淺？及東方赫暫時有無離開這『玄陰古洞』，再出江湖之意？」

　　聶小冰想了一想答道：「東方赫與那『仙肌嫫母』余不邪，僅僅一面之識，似乎並無深交，至於他是否即將重出江湖一事，卻難加揣測。」

　　司馬彥皺眉說道：「東方赫倘若暫時不出這『玄陰古洞』，則我們倒可設法製造一些事端，使他與『仙肌嫫母』余不邪，不再友好，彼此處於敵對地位，就怕他獲得我們參與之後，認為羽翼已足，立即率同『雙掌翻天』熊耀武、『鐵杖夜叉』吳二娘等，重入江湖，我們便有些安排不及。」

　　聶小冰嘆道：「何時離開這『玄陰古洞』，重入江湖，是東方赫的心中之事，無法推測，我看我們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司馬彥看了懸在自己頂端之上的萬斤石杵一眼，苦笑說道：「事到如今，也只好照冰妹的說法，走一步，算一步，何況你又已服食『同心丸』，我自然應該與你做一個禍福與共的同命鴛鴦了！」

　　聶小冰聽司馬彥這樣說法，遂施展「傳音入密」神功，向「玄陰教主」東方赫適才推壁走入之處，含笑高聲叫道：「東方教主請出，恭喜你『玄陰教』下，又添了一名好手！」

　　一陣隆隆石響，東方赫率同「雙掌翻天」熊耀武、「鐵杖夜叉」吳二娘，立即現身，但這次卻非由原處走出，是在那具絕大石臼後方的壁上，又開啟了一扇門戶。

　　聶小冰見狀心驚，知道這「玄陰古洞」以內，果然密佈機關，自己與司馬彥的一切言行，全在對方監視之下。幸虧適才機警，在要緊關頭，改用「蟻語傳聲」與司馬彥交談，否則豈不機密盡洩？

　　東方赫出現之後，滿面春風地大笑說道：「聶姑娘能勸服司馬兄，口舌之功，確實不小！但『恭喜你玄陰教下』一語，卻似失言，因這『玄陰教』並非東方赫私自所有，必須倚仗教中兄弟姊妹，一齊同德同心，群策群力，方足崛起武林，發揚光大。」

　　司馬彥聽了這幾句話兒，便知這東方赫是位不僅武功極好，心機亦深的一代梟雄，絕非易與，必須步步謹慎，並設法有所表現，否則定難使他對於自己及聶小冰的疑心漸泯，加以信任。

　　東方赫話完，又復取出一粒「同心丸」來，面含微笑地，向聶小冰遞去。

　　聶小冰毫不猶疑地，把這「同心丸」餵向司馬彥的口中，司馬彥也毫不猶疑地，立將這粒含有慢性劇毒，足為附骨之蛆的「同心丸」，咽下腹內。

　　東方赫見司馬彥已服「同心丸」，遂揚眉大笑說道：「司馬兄，適才委屈你了，東方赫敬為謝罪！」

　　說話之間，隔空屈指三彈，司馬彥全身一顫，穴道立解。

　　他因已服「同心丸」，遂立意索性博得這位「玄陰教主」歡心，才好便宜行事，遂白石臼中躍起身形，一抱雙拳，含笑說道：「東方教主神功絕世，睿智天生，司馬彥敢不誠心折服，敬聽驅策。」

　　彼此均是身懷絕學的蓋代豪雄，一方既能卑躬屈節地仰事逢迎，另一方面自然心花怒放地高興已極。

　　東方赫善於攏絡，舉措遂因人而異，他對熊耀武、吳二娘，完全威風凜凜，一派教主尊嚴，但對司馬彥、聶小冰，卻異常謙抑，和藹可親，搶前幾步，拉著司馬彥的手兒，含笑說道：「司馬兄千萬不要這等說法，彼此既已是一教中人，若依東方赫之見，不如索性結為兄妹？」

　　司馬彥聞言笑道：「教主如此抬愛……」

　　東方赫搖手大笑說道：「以後不許再稱『教主』，要叫我『東方大哥』，我們根本不必再敘年庚、長幼一望可知，東方赫忝為大哥，你是二弟，聶姑娘是三妹，從今開始，你們便是『玄陰教』中的兩位副教主了！」

　　聶小冰也看出司馬彥有心逢迎東方赫之意，遂立即改了稱呼，含笑叫道：「東方大哥，你這『玄陰古洞』之中，有沒有美酒？我要罰你三杯！」

　　東方赫一面命「雙掌翻天」熊耀武去取美酒，一面含笑問道：「聶三妹，為何罰我？」

　　聶小冰揚眉嬌笑說道：「大哥適才在那黑暗洞徑以內，用鐵鏈吊著後腦，施展『鐵板橋神功』假扮死屍，真把我嚇了好大一跳！難道還不該罰你三杯酒嗎？」

　　東方赫哈哈大笑說道：「該罰，該罰，不僅該罰三杯，應該罰上六杯才對！」

　　話完，果然斟了六杯美酒，又復笑道：「這六杯美酒之中，三杯是向司馬二弟賠禮，三杯是向聶三妹賠禮，望你們莫記你東方大哥適才種種得罪之處！」

　　語音方了，便把六杯酒兒，一齊飲盡。

　　司馬彥劍眉微軒，舉步上前，又斟了三杯美酒。

　　東方赫笑道：「司馬二弟莫非認為六杯不夠，還要加罰三杯？」

　　司馬彥自己取了一杯美酒，把其餘兩杯，分遞給東方赫、聶小冰二人，舉杯微笑說道：「這一杯不是罰酒，卻是敬酒，司馬彥與聶小冰敬祝東方大哥，從此虎視鷹揚，光大『玄陰』一派！」

　　東方赫潛居「玄陰古洞」，苦練絕學的十數年來，委實孤寂已極，如今聽了司馬彥、聶小冰二人口中的左一聲「東方大哥」，右一聲「東方大哥」，自然躊躇滿志，在哈哈大笑聲中，飲完了這杯敬酒。

　　但出人意料之事又生，東方赫剛剛飲完這杯敬酒，卻雙眉一挑，揚手把這酒杯，摔成粉碎！

　　聶小冰大吃一驚，訝然問道：「東方大哥，你此舉何意？」

　　東方赫目中精芒電閃，揚眉答道：「我是為了你司馬二弟所說的『鷹揚虎視』四字！」

　　司馬彥也大惑不解，詫聲問道：「這四個字兒，有何觸怒大哥之處？」

　　東方赫縱聲狂笑說道：「不是觸怒，而是使我心中有愧，因為如欲鷹揚，便當鷹揚四海！如欲虎視，便當虎視八荒！倘在這寬不足半畝，高不足十丈的『玄陰古洞』之中，不過是蛇蟄蟲眠，那裏配稱什麼鷹揚虎視？」

　　說到此處，目注「雙掌翻天」熊耀武、「鐵杖夜叉」吳二娘，沉聲正色說道：「你們去收拾一切用物，隨我立出江湖！」

　　司馬彥想不到自己這一奉承，竟把東方赫奉承得雄心大動，決意立出江湖，不禁皺眉說道：「東方大哥，你何必……」

　　東方赫不等司馬彥話完，便自搖手笑道：「司馬二弟，你這『鷹揚虎視』一語，激發了東方赫的百丈雄心！我在『玄陰古洞』以內，業已片刻難耐，必須立出江湖，不僅處置那擅棄『玄陰派』道統的司徒潞賤婢，並與舉世豪雄，一爭長短！」

　　司馬彥聽東方赫這樣說法，知道這等蓋代梟雄的雄心既動，根本無法阻攔，遂索性表示贊同，含笑說道：「東方大哥準備立即重出江湖也好，但我們創基之初，總得先選擇一處所在，當作根據之地。」

　　東方赫點頭笑道：「司馬二弟說得對，但根據之地，極為現成。你與聶三妹均是聰明絕頂人物，應該一猜使出！」

　　聶小冰揚眉嬌笑說道：「人棄我取，重光舊業！東方大哥，我這八個字兒，猜得對嗎？」

　　東方赫哈哈大笑說道：「聶三妹果然聰明，猜得對極，司徒潞賤婢既已背叛師門，另創『重光派』，則她所棄置的『北邙鬼府』，豈不正是我們作為根據重地的絕妙所在？」

　　司馬彥只得含笑贊同，但心中卻已決定，只要一到「北邙山」，便立即設法走趟「王屋山長明谷」，向「重光公主」司徒潞報告她師兄東方赫業已練成絕藝，再出江湖，要想尋她晦氣之事。

　　東方赫異常果決，在熊耀武、吳二娘，收拾好一切應用之物以後，立即率眾離開這座蟄居已達十餘年的「玄陰古洞」。

　　出得「玄陰古洞」，東方赫便與司馬彥、聶小冰撲奔一條幽森峽谷！

　　聶小冰到了峽口，訝然問道：「東方大哥，你要去往何處？這不太像是出山之路呢！」

　　東方赫揚眉笑道：「我要去探看那位『仙肌嫫母』，此人功力極高，倘若病體已復，能夠參與『玄陰教』……」

　　他語猶未了，便被聶小冰所發出的一陣嬌笑打斷。

　　東方赫訝然問道：「聶三妹，你為何這樣發笑？」

　　聶小冰忍笑說道：「我笑東方大哥竟不知道那位『仙肌嫫母』余不邪，早已離開這『幕阜山』中，嘯傲江湖，逍遙自在！」

　　東方赫「哦」了一聲說道：「聶三妹怎會知道『仙肌嫫母』余不邪，已出江湖？她在離開『幕阜山』時，為何不到『玄陰洞』中看我？」

　　聶小冰趁機挑撥地，含笑說道：「這位『仙肌嫫母』余不邪如今是當世武林第一大幫的主腦人物，那裏還會看得起東方大哥這樣一位聲名未著的小小『玄陰教主』？」

　　這幾句話兒，果然使東方赫雙眉一軒，目中精芒迸射，看著聶小冰，急急問道：「聶三妹，你所說的當世武林第一大幫，是叫什麼名稱？主壇設在何處？組成份子又是那些人物？」

　　聶小冰笑道：「叫做『八霸幫』，主壇設在雲南『六詔山惡鬼谷』中，是由『武林八霸天』結盟組創！」

　　東方赫「哦」了一聲問道：「那位『仙肌嫫母』余不邪，大概就是『武林八霸天』中的一位霸天？」

　　司馬彥接口笑道：「豈僅是一位霸天，並還是第一霸天，綜理『八霸幫』一切事務，具有無上權威，被其餘七位霸天，尊為大姊！」

　　東方赫點頭冷笑說道：「原來這位『仙肌嫫母』余不邪，業已如此得意，難怪她在出山之時，把我東方赫會完全忘掉！司馬二弟可知其餘七位霸天，都是誰嗎？」

　　司馬彥含笑說道：「是『眇目仙翁』岑大化、『長腳仙人』康醉天、『大頭仙子』紀西屏、『南荒毒蝟』柳文宗、馬空群，以及一位金環兇苗、一位紅衣番僧。」

　　東方赫問道：「他們武功程度如何？」

　　司馬彥應聲答道：「這『武林八霸天』雖然各有專長，功力強弱不一，但卻全是第一流的內家高手，其中自然仍推『仙肌嫫母』余不邪，獨秀群倫，冠於儕輩！」

　　東方赫聽完司馬彥、聶小冰所說有關「八霸幫」，及「武林八霸天」之語以後，微作沉思，蹙眉說道：「東方赫重出江湖之意，便想使『玄陰教』，冠冕武林，震懾四海！誰知那『仙肌嫫母』余不邪居然又組織了個『八霸幫』，並自司馬二弟、聶三妹等口中聽出，他們聲勢頗為強大……」

　　聶小冰靈機一動，揚眉笑道：「東方大哥，你不要發愁，小妹有條妙策，可使『玄陰教』的光采，高出『八霸幫』之上！」

　　東方赫苦笑說道：「我雖然自信功力修為，尚足與『仙肌嫫母』余不邪相互一搏，但對方共有八位一流好手，我們僅有三人，恐怕不易扭轉這眾寡懸殊之勢！」

　　聶小冰嬌笑說道：「以三對八，固然眾寡懸殊，但我們可以設法使彼消我長，形勢便會逐漸扭轉！」

　　東方赫失笑說道：「聶三妹這『彼消我長』之策，想得雖然甚好，但欲使我長，已頗不易，欲使彼消，更極難艱……」

　　聶小冰接口搖頭笑道：「不難，不難，我們到了『北邙鬼府』以後，只要暫不宣揚『玄陰教』聲名，並暫時不向東方大哥師妹，另組『重光派』的『重光公主』司徒潞尋釁，便會自然而然地形成與『八霸幫』彼消我長之勢！」

　　東方赫聽得莫名其妙地，訝然問道：「聶三妹，你這種說法之內，蘊有什麼玄機？倒把我聽糊塗了！」

　　聶小冰微笑說道：「東方大哥，你所謂的『玄機』，只是『務必守時待勢，切莫樹大招風』等兩句話兒！因為只要我們暫不宣揚『玄陰教』聲名，悄悄住在『北邙鬼府』之中，暗地拉攏好手入教，豈非實力日長？」

　　東方赫點頭笑道：「這樣作法，雖是培養實力的『己長』之道，但卻怎會與『八霸幫』的『彼消』有關？」

　　聶小冰一面與東方赫、司馬彥等，緩步前行，一面嫣然笑道：「武林八霸天以為羽翼已豐，定於明年四月初一，舉行開幫典禮，並柬邀身具絕學的舉世知名之士，到時同往『六詔山惡鬼谷』中，參加盛會，企圖當場論武，壓服群雄，成為武林霸主！這等作法，無論是否如願，實力必有損耗，我們則可悄悄參與，坐觀虎鬥，暗中撈些便宜，等到極有把握的適當機會，再突然宣佈復興『玄陰』一派！」

　　司馬彥暗敲邊鼓地撫掌大笑說道：「妙極，妙極，這就是『八霸幫』樹大招風，『玄陰教』守時待勢，彼消我長，雄圖必成！」

　　東方赫也自聽得點頭說道：「聶三妹所言，確是妙策，但我對於害我埋頭幽居十餘年的司徒潞賤婢，太以懷恨，故而『玄陰教』聲名，可以暫時不加宣揚，處置司徒潞之事，卻必須立即下手！」

　　聶小冰嬌笑說道：「東方大哥莫要小不忍而亂大謀，小妹勸你暫時不對司徒潞採取報復處置之舉，是含有直接間接兩種重大意義呢！」

　　東方赫揚眉問道：「聶三妹，你所說的『直接意義』，定是避免暴露我們復興『玄陰』一派企圖，但間接意義，卻屬何指？」

　　聶小冰胸有成竹的，含笑答道：「司徒潞自從棄去『北邙鬼府』，另組『重光派』後，業已隱隱成為中原道上的武林領袖人物！明年四月初一，集合各派好手參與『八霸幫』開幫大會，與『武林八霸天』互較神功一事，更是以司徒潞作為主腦！東方大哥請想，在如此情勢之下，你是否應該暫時聽任你這昔日師妹，與那『武林八霸天』等，先行作作對！」

　　東方赫居然硬被聶小冰的伶牙俐齒折服，點了點頭，長嘆一聲說道：「聶三妹高瞻遠矚，確實高明，但我們既欲暫時隱匿蹤跡，又為了爭取好手，參加本教，卻必須動用東方赫的幾件師門古物！」

　　司馬彥含笑問道：「東方大哥的師門古物，是些什麼東西？」

　　東方赫笑道：「我『玄陰教』例有成規，在傳宗掌教之時，當代掌教必須由上代掌教，賜以三件『玄陰至寶』！」

　　司馬彥微笑說道：「這『玄陰三寶』之中，小弟只聽說過有冊『玄陰真經』，其餘兩件寶物為何？卻要請東方大哥賜告。」

　　東方赫應聲答道：「是四副人皮面具及一套骷髏衣！」

　　聶小冰聽得訝然含笑問道：「東方大哥，『玄陰真經』是罕世武林秘笈，自屬鎮教異寶，但其餘的人皮面具及骷髏衣等，卻似極為平常。」

　　東方赫搖頭笑道：「並不平常，那四副人皮面具，是利用四位孿生兄弟的臉皮，精製而成，口耳服鼻，無不相同，倘若以四人穿上一式服飾，戴上這種面具，確足使人莫名其妙，為之心神惑亂！」

　　司馬彥聞言笑道：「這四副人皮面具，既似孿生兄弟，確極有趣，但不知那套『骷髏衣』，又復有何妙處？」

　　東方赫揚眉怪笑答道：「這套『骷髏衣』，是蛟皮所製，可以入火不焚，入水不沉，並能避刀劍掌力，以及一切暗器之屬！」

　　聶小冰想了一想，忽向東方赫含笑問道：「東方大哥，這『玄陰三寶』，既係傳宗鎮教之物，則定在『重光公主』司徒潞手中，我們卻怎能加以利用？」

　　東方赫連連搖手笑道：「聶三妹猜得不對，我因恨我師傅『玄陰仙子』，對師妹司徒潞越次傳宗，遂在傳宗前夕，把這『玄陰三寶』，一齊盜走，來到這『幕阜山玄陰古洞』之中，苦參『玄陰真經』之上所載的一切武功絕學！」

　　聶小冰聽完東方赫所說，嫣然微笑說道：「東方大哥，孿生『人皮面具』既有四副，『骷髏衣』卻只有一套，似乎不適於分配運用？」

　　東方赫笑道：「我們仿製三套如何？」

　　聶小冰搖頭笑道：「仿製之物，既不能抗禦水火刀槍，則我認為何必仿製『骷髏衣』，倒不如別出心裁地，製作上幾件用處更妙的骷髏長袍！」

　　東方赫目注聶小冰問道：「聶三妹，你打算把這骷髏長袍，作成什麼樣兒？具有什麼妙用？」

　　聶小冰應聲答道：「就是寬寬大大，上繪骷髏骨架的黑色長袍，我們穿上長袍，再戴上孿生人皮面具，根本使人分辨不出男女年齡，倘若同時出現，更可令對方莫名其妙，驚為鬼魅！」

　　東方赫撫掌笑道：「聶三妹此計絕妙，我們便依你之言，製作上十件骷髏長袍，將來『玄陰教』中，凡屬香主以上身份，都限令長年穿著便了！」

　　計議既定，便尋了座比較熱鬧村鎮，訂製十件寬大黑色長袍，等長袍製就，再由聶小冰、司馬彥用白色油漆，在袍上繪畫骷髏骨架！

　　聶小冰慧黠解意，她從十件長袍之中，選了一件，把骷髏頭骨，畫得比其餘九件，顯然略為巨大！

　　東方赫一旁笑道：「聶三妹，這種『骷髏長袍』，貴乎色澤形式，完全相同，才好使外人無法辨認！你最後所畫的這骨骷髏，似乎在頭骨方面，比其餘九件，大了些呢！」

　　聶小冰柳眉雙揚，含笑說道：「東方大哥，小妹此舉，是有意為之。這件頭骨較大的骷髏長袍，屬於『玄陰教主』專用，名叫『玄陰之尊』！」

　　自古以來，不論是大豪傑，大梟雄，都愛受人捧抬！東方赫自然也在聽了聶小冰所說的「玄陰之尊」四字以後，有些沾沾自喜！

　　骷髏長袍備就，東方赫等五人，便直奔「洛陽北邙」，聶小冰在途中把司馬彥與「武林八霸天」以內馬空群的身材貌相，完全相同之事，告知東方赫，並說明他們二人的身份區別，只在左耳垂的一粒朱砂紅痣！

　　到了「北邙山」，「北邙鬼府」雖已被「重光公主」司徒潞棄置封鎖，但東方赫舊地重遊，自然輕車熟路，未費多大手腳，便佔據了這座人間鬼府！

　　聶小冰急於對「重光公主」司徒潞報告她師兄復出江湖之訊，遂於諸事就緒以後，與司馬彥一同以設法邀人入教為詞，向東方赫請命外出！

　　東方赫雖因司馬彥與聶小冰，均曾服食「同心丸」，表現得又均頗良好，毫無破綻，業已不再多疑，但仍不放心讓他們同時離開自己身邊！遂在略一尋思之後，對聶小冰含笑說道：「聶三妹，我因久離『北邙鬼府』，歸來伊始，百廢待舉，甚需你與司馬二弟為助！故而你們兩人，不宜同時離山，最好輪流外出，每人以一月為期，便由聶三妹先行開始便了！」

　　這番話兒，措辭頗見婉轉，但也使司馬彥及聶小冰，一聽便知東方赫果然厲害，不肯放自己等，同時離開身邊，要在一人外出之際，把另一人留在「北邙鬼府」以內，作為人質！

　　司馬彥聽他這樣說法，知道倘再堅持，必使東方赫更起疑心，事反難辦，遂故意立即點頭笑道：「東方大哥說得對，我們應該先使這『北邙鬼府』，百廢俱興，方能以之作為根據，光揚『玄陰』一派，故而我暫時不願外出，且把我的一月限期，送給三妹，讓她可以便宜行事，在兩個月內，回轉『北邙』，免得我們有所懸念！」

　　東方赫對於司馬彥的這種態度果然滿意，目光微注聶小冰含笑問道：「聶三妹，我認為司馬二弟的見解甚好，不知你的意下如何？」

　　聶小冰玲瓏剔透，冰雪聰明，毫不遲疑地，點頭笑道：「小妹遵命！」

　　並在語意未了之下，故意轉對司馬彥含笑問道：「司馬二哥，你理想中有那幾位絕代奇客，值得我去設法邀來，參與本教？」

　　司馬彥知道聶小冰的同話用意，遂劍眉微蹙，故作尋思。

　　在想了片刻以後，方自微笑答道：「三妹既有兩個月的期限，我認為你可以去找找大智禪師、『東海龍女』艾紫君、『妙手郎君』游天樂，及『青囊神叟』諸葛仁等，對一般庸俗人物，便不必多費事了。」

　　司馬彥所說這些話兒，頗具深心。他提出的四人之中，除了對於「東海龍女」艾紫君，僅是繫念關懷，要聶小冰順便探聽她的蹤跡以外，只要能把其餘大智禪師、「妙手郎君」游天樂，或是「青囊神叟」諸葛仁，隨便找到一位，或許便可使自己與聶小冰，脫離「玄陰教」主東方赫的掌握！

　　因為大智禪師是佛門聖僧，見識淵博，功力絕世，若能尋見他時，稟報經過，必對聶小冰有所微妙指示。

　　「青囊神叟」諸葛仁則是當代第一神醫，可惜自從「天姥山」中一別，便不知這位前輩，俠蹤何往？聶小冰若遇機緣，把他尋著，便極有可能，仗恃諸葛仁蓋世岐黃妙術，祛解所服「同心丸」慢性劇毒，替自己及聶小冰除掉心腹之患！

　　萬一，大智禪師佛蹤飄渺，「青囊神叟」諸葛仁的俠影難尋，則若能尋著那位「妙手郎君」游天樂，也有相當妙用！

　　因司馬彥於三奇水塢「雲夢爭奇會」上，及武昌「不羨仙小築」樓頭，曾經兩度見識游天樂的空空神技，認為此人的手段之妙，委實絕世無雙，若把他請到「北邙鬼府」，詐做投入「玄陰教」，豈不大可乘機下手？把所服「同心毒丸」的獨門解藥偷到。

　　司馬彥語有深心，聶小冰也能體會出他的言中之意，遂連連點頭，並向東方赫含笑說道：「東方大哥，小妹拜別，我把司馬二哥，交給你了！」

　　東方赫失笑說道：「聶三妹放心，我知道你與司馬二弟是『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早就準備在『玄陰教』振譽江湖以後，邀請舉世豪雄，為你們安排盛大嘉禮！」

　　聶小冰玉頰霞飛，剛剛佯嗔轉身，意欲出得「北邙鬼府」，趕往「王屋山長明谷」，去向「重光公主」司徒潞姊姊報訊，東方赫忽又笑聲叫道：「聶小妹暫且止步，我還有幾樣東西，應該給你帶去！」

　　聶小冰止步回頭，嬌笑問道：「東方大哥有何賞賜？」

　　東方赫先自取出一副人皮面具，及一件骷髏長袍，遞與聶小冰，含笑說道：「聶三妹難道忘了你自己想的花樣？」

　　聶小冰微微一笑，遂即戴上人皮面具，穿上骷髏長袍，立時變成一位使人看不出年齡男女，鬼氣森森的恐怖人物！

第十四章　東海俠女夜放火

　　司馬彥看得撫掌大笑道：「三妹穿上這副打扮，真有些像『玄陰教副教主』的威風殺氣！」

　　聶小冰白了司馬彥一眼，東方赫又自懷中取出一粒丹藥，交在聶小冰手內，含笑說道：「聶三妹，你與司馬二弟所服『同心丸』的慢性劇毒，雖然要在半年以後，才會發作！但你既遠離『北邙』，卻不得不作萬一因事羈絆，不能如期返來，且把這粒丹藥，帶在身邊，以充萬全準備！」

　　聶小冰見東方赫竟把「同心丸」解藥，交給自己，不禁喜出望外！但因相聚以來，看出東方赫性情陰鷙，極工心計，遂靈機微動，不收這粒丹藥，連連搖手地，含笑說道：「東方大哥，請把這粒能夠解除『同心丸』毒力靈丹收回，聶小妹與司馬彥，在未能輔佐大哥，為『玄陰教』創出相當威望之前，不願先服此藥。」

　　這幾句話兒，聽得司馬彥暗暗點頭，深覺古人「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亦文章」之語，確係處世名言，聶小冰如今對於處人處事方面，業已因屢受折磨之故，進步頗不在少。

　　東方赫見她這樣說法，自然更是極為高興地，縱聲狂笑說道：「聶三妹，你儘管把這粒靈丹帶走，這是延緩毒性發作的暫時藥物，不是可以徹底根除毒的永久妙藥！」

　　聶小冰聞言，立即把丹藥揣進懷中，但臉上神色，已有顯然變化！

　　東方赫知這位結盟小妹，心中不悅，遂又復和顏悅色地，目光微掃司馬彥及聶小冰，含笑說道：「司馬二弟與聶三妹，千萬不要對你東方大哥這種舉措，有所介意，我身為教主，一切法令，必須力求公平貫徹，否則無以服眾。故而對二弟三妹，也不能破格行事，且等你們光揚『玄陰教』威望以後，結成佳偶之時，你東方大哥便用真正的永久解毒靈藥，作為賀禮便了。」

　　聶小冰靜靜聽完，臉上神色又變地，嫣然一笑說道：「東方大哥一代霸才，聶小冰對你，只有衷心佩服，怎會有所介意？我暫且告別，看看是否能在這兩個月內，略效微勞，使『玄陰教』下增加幾位身負奇能的英雄豪傑？」

　　說完，便含笑回身，向東方赫、司馬彥揮手告別，離卻「北邙鬼府」。

　　聶小冰出得「北邙鬼府」，展開輕功，一陣疾馳，遠遠離開了鬼氣陰森的「北邙山」後吐出一口長氣，胸中覺得略為舒暢。

　　但在舒暢之下，卻又深深領受一些無形沉重。

　　這種無形沉重，便是聶小冰深切瞭解出自己與司馬彥的未來禍福，完全決定在這兩個月的光陰之內。

　　找得到大智禪師、「青囊神叟」諸葛仁，或「妙手郎君」游天樂，關於未來展望，便福多於禍！

　　找不到這幾位絕世奇客，則因服食「同心丸」，毒入臟腑，愛制於人，那裏還會有僥倖之望？

　　聶小冰雖然懷著這等沉重心情，但她第一步舉措，仍是重人輕己的奔向「王屋山長明谷」內。

　　他們所製作的「骷髏長袍」設計得頗為巧妙，白天穿著，只是一件寬寬大大的黑色長袍，夜間加上翻轉，則從遠處看去，滿身都似變成一副白骨嶙峋的骷髏骨架！

　　聶小冰到達「長明谷」外，恰是初更時分！

　　她因拿不準是否可以會得著「重光公主」司徒潞？故而業已翻轉「骷髏長袍」，戴上了人皮面具！

　　就在接近谷口之時，突然發現左側峭壁之上，有條矯捷人影閃動，似是想悄悄掩入谷內。

　　這等舉措，自非司徒潞手下之人，聶小冰暗地注目猜測，這條黑影，到底是什麼身份？

　　誰知注目細看之下，這條黑影施展的輕功身法，似頗熟悉，像是曾在何處見過。

　　聶小冰越發起疑，遂遠遠追蹤，察看這條人影進了「長明谷」有何舉動？

　　不加察看還好，這一加察看之下，居然又添了兩點足令聶小冰分外起疑之處。

　　第一點是這條人影不但身法絕快，並對「長明谷」內情勢，極為熟悉，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竟把「重光派」所設明樁暗卡，一一避過，毫無阻礙的，直撲內壇要地！

　　第二點是這人影竟和自己一樣打扮，也穿了一件黑色寬大長袍，只是袍上未畫骷髏白骨！也戴了一副面罩，只是非人皮所製，面罩上並繡了一條小小金龍而已！

　　越看越驚，這條人影，居然宛如一縷輕煙般地，竄進「重光公主」司徒潞所居靜室。

　　聶小冰因知「重光公主」司徒潞的武功火候，高於自己，遂不再追蹤，遂悄悄隱身暗處，靜觀變化。

　　事頗出人意料，那條黑影，進入司徒潞所居靜室以後，約莫有半盞茶光陰，竟然毫無聲息，依舊是一片沉寂！

　　聶小冰深覺莫名其妙，暗想這種情勢，究竟是這條神秘黑影，是司徒潞姊姊熟人，彼此正在促膝密談？還是司徒潞姊姊不在「長明谷」中，這條黑影特來乘隙弄鬼？

　　正把心內所疑，反覆推敲之際，突然聽得遠遠傳來三聲淒厲鬼嘯！

　　聶小冰入耳便知，這種淒厲鬼嘯，不僅出於人為，並還是江湖人物之間，所約定的秘密暗號。

　　她往嘯聲來處，略為注目，耳邊「轟」地一聲，司徒潞所居靜室之中，突然起火！

　　那條黑袍人影，自火光中電疾出現馳向淒厲鬼影來處。

　　「長明谷」內，自然立是一番忙亂！

　　聶小冰此時已斷定「重光公主」司徒潞不在谷內，並深知她這般手下，禦敵不足，救火有餘。遂對起火之事，未加理會，仍自暗暗尾隨那黑袍人影。

　　她因看出對方武功並不遜於自己，生恐敗露行跡，難察究竟，遂不敢距離過近，只是在十二三丈以外，躡足潛蹤，悄悄觀察。

　　出得「長明谷」，馳上一座小峰，那條黑袍人影，方駐足回頭，遙眺谷內搶救火勢的紛亂情形，並伸手把頭上所戴，繡有金龍的黑色面罩緩緩除去。

　　面罩一除，聶小冰幾乎失聲驚叫！

　　原來黑袍人影，竟是聶小冰與司馬彥為她尋遍天涯，不見蹤跡的「東海龍女」艾紫君。

　　既然「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力」，則聶小冰定然高興萬分地，口呼「君妹」，一揮而出！

　　但聶小冰不曾這樣做，她仍是悄悄無聲地，隱於暗處。

　　因為既是「東海龍女」艾紫君，則她會潛入「長明谷」中放火，要想燒卻「重光公主」司徒潞姊姊這片新創基業之舉，豈非更神秘得令人無法理解！

　　何況聶小冰還有一種期望，她期望隱身暗處，看看適才發出淒厲鬼嘯，與「東海龍女」艾紫君互相呼應的，又是什麼人物？

　　期望終於實現，峰頭上的小森林內，緩步從容地，走出一個人來！

　　聶小冰幾乎昏倒，伸手轉揉雙目，疑心自己不是在眼睛發花？就是在白日做夢？

　　但一定心神，再度注目以下，仍見自小森林中，緩步從容走出之人，確是「離垢書生」司馬彥！

　　這「確」字用得似乎不當，因「玄陰教主」東方赫不肯放他離開身邊，故而「離垢書生」司馬彥如今尚在「北邙鬼府」之內。

　　那麼眼前這位與「離垢書生」司馬彥，容貌長得一般無二之人，定是既曾與司馬彥結為兄弟，又對他屢加陷害的狠心惡賊馬空群了！

　　聶小冰雖然距離太遠，又是在月光之下，看不見對方左耳垂上，有無「守宮砂」所點紅痣？但根據所知事實，業已不必懷疑地立可斷定，這位正緩步走向「東海龍女」艾紫君的英俊書生，是狼心狗肺的馬空群，不是俠膽仁心的司馬彥。

　　對方身份，已使聶小冰無所懷疑，但繼續發生的情形，卻使這位「玉琢嫦娥」秀眉深蹙，無法忍耐地抽身走出！

　　因為馬空群走到「東海龍女」艾紫君身邊以後，竟拉她同坐石上，伸手攬住纖腰，舉動甚為輕薄！

　　而艾紫君也毫不抗拒地，偎依在馬空群肩頭之上，手指「長明谷」下，向馬空群低聲密語。

　　聶小冰那裏知道「東海龍女」艾紫君已被「仙肌嫫母」余不邪，用妙法迷魂之事？自然認為艾紫君是誤把馬空群當作司馬彥，才會對他如此親熱。

　　情勢發展至此，她怎能聽任艾紫君被馬空群平白輕薄，大佔便宜？甚至……

　　遂一聲冷笑，身形電閃，向峰頭縱出五丈！

　　馬空群與艾紫君被冷笑所驚，雙雙起立，循聲注視。

　　只見夜空之中，出現了一位身穿骷髏長袍怪人，縱落在身前六七丈外！

　　艾紫君首先沉聲喝道：「來人是否『重光派』下？」

　　聶小冰聽她話意，竟似與「重光派」成了仇敵？不禁更加驚奇，默然不答，提氣再一飄身，便到了艾紫君身前數尺。

　　艾紫君面罩嚴霜地，厲聲戟指問道：「來人再不通名，本霸主手下無情，教你立時做鬼！」

　　聶小冰聽得「霸主」二字，深感惶然，遂隱避自己原有語音，冷冰冰地反向艾紫君問道：「你是什麼霸主？」

　　艾紫君揚眉笑道：「我是『武林八霸天』的新收小妹『第九霸天』，名叫『東海龍女』艾紫君，你如今可以不必裝神弄鬼，現出本來面目了吧！」

　　聶小冰聽艾紫君自稱「第九霸天」，並承認是「武林八霸天」的新收小妹，不禁越發滿頭霧水，只好如言除去臉上所戴的特製人皮面具。

　　面具一揭，馬空群因不曾見過「玉琢嫦娥」，故而只對聶小冰具有不遜於「東海龍女」的如此天人顏色，大感詫異！

　　艾紫君則「呀」了一聲的花容失色地，退了兩步。

　　聶小冰見她不向自己招呼，竟退到馬空群身畔，不禁愕然問道：「君妹，你不認識我了嗎？」

　　艾紫君秀眉雙挑，冷然笑道：「我怎麼不認識你，你是以一柄『湛盧古劍』，及一套『龍虎風雲劍法』威震西北，名氣不小的『玉琢嫦娥』聶小冰。」

　　聶不冰聽艾紫君對自己所用的稱呼語氣，均極生分，遂驚奇萬狀地，又復訝然問道：「君妹，你怎麼對我如此生分？難道竟忘卻我們和彥哥哥之間的秘洞深盟？」

　　艾紫君冷笑幾聲，揚眉答道：「人世盡多翻覆事，新盟情比舊盟深！我覺得作『武林八霸天』的小妹，總比作你們的小妹，來得神氣一些！」

　　聶小冰幾乎被艾紫君堵得無話可答，只好指著馬空群，向艾紫君堪續問道：「君妹，你知道他是誰嗎？」

　　艾紫君嬌靨生春失笑答道：「他是我未婚夫，我怎麼不知道他是誰呢？我們定在四月初一日的開幫盛會之上，舉行嘉禮，歡迎你到時趕來『六詔山惡鬼谷』中，吃上一杯喜酒。」

　　聶小冰適才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如今卻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得全身一震，失聲叫道：「他是馬空群，君妹千萬莫把他當作司馬彥了。」

　　艾紫君嬌笑連連，索性挽住馬空群的手兒說道：「我自然知道他是馬空群，不是司馬彥。司馬彥是你聶小冰的彈劍情郎，馬空群才是我艾紫君的終身伴侶。」

　　馬空群聽得心神栩栩，撫摸著艾紫君的纖纖玉手，滿面春風，好不得意。

　　聶小冰則以為艾紫君仍是憤於司馬彥對她薄情，才刺激得如此反常，遂和顏悅色地緩緩說道：「君妹，彥哥哥對你一片真誠，正和我踏遍天涯，走遍海角，到處尋你……」

　　艾紫君不等聶小冰話完，便搖手笑道：「請你轉告他不必找我，我已經找到我的群哥哥了，決不捨再對任何男子，假以辭色！」

　　馬空群劍眉連挑，笑容滿面。

　　聶小冰性情本頗剛烈，見艾紫君似乎陷溺已深，根本就不曾對自己有所尊重，不禁微怒說道：「艾紫君，你要放明白些，這馬空群豈是可托終身之人？」

　　艾紫君看了馬空群一眼，風情萬種地嫣然笑道：「聶小冰，我要向你請教，我這群哥哥為何不能託付終身？你看他多麼挺拔、瀟灑風流，那一點比不上你的『離垢書生』司馬彥？」

　　聶小冰氣得冷「哼」一聲說道：「仲尼與陽貨之間，貌相雖同，賢愚卻相去千里！你與無為仙子歐陽絮姊姊，難道還不知道這馬空群是薄情寡義，狼心狗肺之輩！」

　　馬空群聽得怒叱一聲，便欲掙脫艾紫君的手兒，向這當面辱罵自己的「玉琢嫦娥」聶小冰，發動攻擊！

　　艾紫君一面拉住馬空群，不令他向聶小冰出手攻擊，一面含笑勸道：「群哥哥，這聶小冰曾經作過我的姊姊，如今雖然交情已斷，但仍應該對她客氣一些。」

　　馬空群惡狠狠地，盯了聶小冰兩眼，向艾紫君點頭說道：「君妹既然這麼說法，我便不對她計較。司徒潞僥倖外出，不在『長明谷』，我們何必多留？且回轉『六詔山』吧！」

　　艾肇君笑道：「群哥哥略候片刻，我還要針對聶小冰罵你的話兒，向她交代兩句。」

　　說到此處，目光轉注聶小冰，冷然說道：「聶小冰，我群哥哥雖對『無為仙子』歐陽絮寡義薄情，卻不會對我艾紫君寡情薄義！正與你那彥哥哥對我『東海龍女』狼心狗肺，卻不會對你『玉琢嫦娥』狼心狗肺之事，完全一樣！這就叫『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我們告辭回山，你和『離垢書生』司馬彥，倘若有興，不妨於四月初一，趕到『六詔山惡鬼谷』，吃上一杯喜酒，並把彼此間的恩怨，藉機了斷了斷！」

　　話完，忽然揚手甩出一片紅光，直向聶小冰眼前飛到！

　　聶小冰閃過來勢，伸指夾住，見是一封大紅喜柬，艾紫君與馬空群雙雙展動身形，到了十數丈外，毫不回頭，進入那片小森林內。

　　龍女已隨魔鬼去，嫦娥茫立月華中。

　　如此出人意料，莫名其妙的巨大變化，怎不使這位手執大紅喜柬的「玉琢嫦娥」聶小冰，在茫茫月光之下，莫知所措，茫然呆立。

　　聶小冰呆立了好久好久，終於不能再呆。

　　因為，這時「長明谷」下，火光已熄，四名「重光派」中武學較高的好手，業已被馬空群的嘯聲驚動，悄悄掩來。

　　聶小冰自呆立之中，有所察覺，愕然轉身注目，已見四名「重光派」好手，到身後五六丈外了。

　　這四名好手，因前在「長明谷」群雄試技之際，見過「玉琢嫦娥」聶小冰，知是掌派公主至友，並非敵人，不禁頗覺尷尬，彼此相顧失色，窘然卻步。

　　聶小冰知道他們來意，遂欲加解釋，含笑說道：「你們……」

　　「你們」二字方出，忽然遠遠有人接口說道：「不過燒了半間靜室，何必大驚小怪？你們且回谷去，我姊妹要在這『紫鷲峰』，相偕步月，一訴別來情況！」

　　聶小冰聞言大喜，因為不論是從話音或語意之上，均可聽出這發話來人，正是「重光公主」司徒潞。

　　果然倩影一飄，人隨語至，司徒潞風塵滿面，縱到聶小冰身邊，向她目光微注，搖頭嘆道：「冰抹你我別來未久，卻事變驚人，你的彥哥哥呢？」

　　聶小冰秀眉深蹙答道：「小妹與彥哥哥，有奇絕的遭遇，少時自當詳細稟報姊姊，但姊姊可知『長明谷』內的這把火兒，是何人所放嗎？」

　　司徒潞螓首微搖，應聲答道：「我來遲一步，雖未遇見放火之人，卻可猜度得出。」

　　聶小冰搖頭說道：「司徒姊姊請猜，聶小冰料你未必猜得中呢！」

　　司徒潞越是看見聶小冰這等驚詫萬分神情，便越是心中明白，嘆息一聲，緩緩說道：「到我『長明谷』中放火之人，是不是『東海龍女』艾紫君小妹？」

　　聶小冰驚奇得退了半步，目光凝注司徒潞，失聲問道：「司徒姊姊，你……你怎麼會猜得到『東海龍女』艾紫君小妹身上？」

　　司徒潞苦笑說道：「因為我如今不僅來自『六詔山惡鬼谷』，並與艾紫君小妹是同樣身份，她是『武林八霸天』以外的『第九霸天』，我則是『武林九霸天』以外的『第十霸天』！」

　　聶小冰越發茫然，皺眉說道：「司徒姊姊，你怎麼會來自『六詔山惡鬼谷』，又成了什麼『第十霸天』？請趕快告知小妹，我也有極重要的事情，要稟告你呢！」

　　司徒潞看了聶小冰兩眼，點頭說道：「我們姊妹之間的所遭所遇，大概都是說來話長，你先聽聽我的，然後我再聽聽你的，也就可以消磨掉漫漫長夜。」

　　說完，遂拉著聶小冰的手兒，一面閒步峰頭，一面細說別來經過。

　　原來司徒潞於「六詔山」中遇險，身在「仙肌嫫母」余不邪，「眇目霸主」岑大化及「大頭霸主」紀西屏的虎視眈眈之下，明知逃既不及，鬥又不敵，情勢確實惡劣到了極處！

　　這時，「惡鬼谷」中的熊熊炎光，燭天而起，「仙肌嫫母」余不邪遂派「眇目霸主」岑大化，先行回谷照應，自己則一面探手入懷，一面向司徒潞緩步走來。

　　司徒潞平素極為鎮定，但如今也未免有些心慌！因為她並不怕那「大頭霸主」紀西屏，卻著實對這「仙肌嫫母」余不邪，深深懼怯！

　　根據所見所聞的各種資料，加以綜合研判，司徒潞業已知道這「仙肌嫫母」余不邪的武功之高，不是自己能敵，何況對方還精擅比高明武功，更復可怕的迷神邪法！

　　故而司徒潞再三思忖，覺得除了犯險一拚以外，決無絲毫僥倖希望。

　　主意既定，遂在「仙肌嫫母」余不邪的步步迫近之時，拚命提聚師門絕學「玄陰真氣」！

　　展眼間，余不邪業已走到司徒潞身前三尺左右，伸在懷中摸索物件的那隻右手，也正向外縮出！

　　司徒潞「玄陰真氣」齊聚雙掌，正待搶先發難，但目光觸及余不邪自懷中取出之物，不禁又驚訝萬分，再復強加忍耐。

　　原來「仙肌嫫母」余不邪伸手入懷所取之物，竟是一面「惡鬼令符」，她持符在手，神色漠然，難測喜怒，向司徒潞發話問道：「冷慕環，你知不知道不奉我這面『惡鬼令符』，而私離『惡鬼谷』，是犯了幫中大忌嗎？」

　　司徒潞聽出對方語氣之中，似有轉圜餘地，遂微抱雙拳，躬身答道：「小妹初入幫中，不諳規戒，加以身有要事，急於離谷，尚請余大姊曲為寬恕，從輕發落。」

　　「仙肌嫫母」余不邪忽然遞過手中的「惡鬼令符」，向司徒潞怪笑說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余不邪向來不罰甘心認過之人，這面『惡鬼令符』給你，事了之後，立即回幫，千萬莫要耽誤了四月初一的『開幫大會』！」

　　這一番話兒，不僅使司徒潞聽得喜出望外，連「大頭霸主」紀西屏也弄不懂「仙肌嫫母」余不邪為何竟對這新入幫的冷慕環，如此寬容優待？

　　司徒潞躬身伸手，接過「惡鬼令符」，余不邪遂向紀西屏怪笑說道：「紀霸主，我們趕緊回谷，也許還可兜截『赤手妖龍』姬玉城、『翠眉妖女』姬綠綺舅甥，問他們一個縱火焚幫之罪！」

　　紀西屏這才猜出「仙肌嫫母」余不邪因大敵當前，無暇對冷慕環作甚嚴厲處置，遂索性特加寬厚，以恩相結，免得使冷慕環畏罪心虛，一去不返。

　　想通究竟，心中遂對「仙肌嫫母」余不邪的處事手段，越發佩服，一面隨同余不邪，馳回「惡鬼谷」，一面也向司徒潞揮手含笑說道：「冷家妹子，你看余大姊對你何等愛護寬厚？務望早日回幫，紀西屏陪你向余大姊前，繳符謝罪。」

　　話音猶在蕩漾，兩條電閃人影，業已躍過峭壁，蹤跡不見！

　　司徒潞彈去額間冷汗，急急離開「六詔」趕回「王屋山長明谷」內。

　　她因聽說「東海龍女」艾紫君奉了「仙肌嫫母」余不邪之命，前來利用昔年交誼，暗算自己，遂想將計就計，先行生擒艾紫君，再設法為她祛除所受迷魂邪法。

　　誰知就因「六詔山」中遇事，略有延遲，以致未能趕上艾紫君，等司徒潞到得「王屋山長明谷」口，谷中火勢已弱，即將救熄。

　　聶小冰聽完司徒潞所述別來經過，不禁連連頓足，失聲叫道：「司徒姊姊，這種情勢大大不妙了呢！不僅『東海龍女』艾紫君身中『仙肌嫫母』余不邪的『迷魂邪法』，連我與彥哥哥，也復中無法祛解的慢性劇毒！」

　　司徒潞聽得雙眉一皺，指著聶小冰身上所著的「骷髏長袍」，苦笑問道：「冰妹，你和彥哥哥到底遇上些什麼事兒？怎地又是身中慢性劇毒，又是這副怪異打扮？」

　　聶小冰嘆道：「司徒姊姊，你且略候片刻，小妹索性使你大大驚奇一下！」

　　說完，便即微閃身形，藏入一塊巨石之後。

　　司徒潞見狀叫道：「冰妹，你如今怎麼有點鬼氣森森，到底弄的是什麼把戲？」語音方落，聶小冰已自石後轉出，但臉上業已戴了那副被稱為「玄陰三寶」之一的人皮面具！

　　司徒潞自然認得出師門寶物，一見之下，大驚欲絕，瞠目叫道：「冰妹，你這副人皮面具，是從那裏來的？」

　　聶小冰除去面具，皺眉問道：「司徒姊姊，你是否還有一位名叫東方赫的師兄？」

　　司徒潞越發吃驚，點頭答道：「此人性情卑鄙，手段毒辣，業已被我去世恩師『玄陰仙子』，逐出門牆，莫非冰妹與彥弟，竟遇見他了嗎？」

　　聶小冰苦笑說道：「豈但遇見司徒姊姊的這位師兄，並被他強迫我與彥哥哥，服食特製慢性劇毒，結為兄妹，如今我還是一位『玄陰教』的副教主呢！」

　　司徒潞越覺驚奇，遂由聶小冰把夜遊「幕阜山」，誤入玄陰洞，那樁驚魂蕩魄經過，向她說述一遍。

　　司徒潞靜靜地聽，默然無語，兩道秀眉，幾乎愁皺得連結一處。

　　聶小冰知道司徒姊姊正在尋思對策，遂也不敢加以驚動。

　　司徒潞負手徘徊，躊躇良久，然後才下了決定，走到崖邊，向「長明谷」內，引吭連嘯！

　　過了片捌，先前那四名「重光派」中的得力人物，又復趕來，聽候分派。

　　司徒潞囑咐他們立刻解散「重光派」，不許再在「長明谷」居留，散處江湖，以待後命，並分往「武當」、「少林」等地，告知各派主腦，於四月初一，率眾直赴「六詔山惡鬼谷」，毋須再來「王屋」聚集。

　　四名得力手下，領命去後，聶小冰不禁訝然問道：「司徒姊姊，你此舉是何用意？」

　　司徒潞嘆息答道：「冰妹有所不知，東方赫為人兇狠忌刻無比，他既已重回『北邙鬼府』，則必來此處尋事，何況要奉陪冰妹，尋找大智禪師、『青囊神叟』請葛仁、『妙手郎君』游天樂等，無法兼顧『長明谷』。『武林八霸天』又復虎視耽眈，時來生事，若不暫時解散，豈不徒使他們遭受慘禍？」

　　聶小冰聽得點頭說道：「司徒姊姊既然如此深謀遠慮，且等大破『八霸幫』，殲除東方赫後，我和彥哥哥等，一齊投歸姊姊麾下，助你創設一個規模更大的『重光派』……」

　　司徒潞搖手笑道：「冰妹說得不對，『重光派』既已解散，不必重組，真若如願掃蕩群魔，企圖光揚武學，倒不妨另組一個『無為派』，我頗願號召舊部，作為基幹。」

　　聶小冰微笑問道：「司徒姊姊是『重光公主』，你所領導的武林派別，自然應叫『重光』，為什麼要叫『無為派』呢？」

　　司徒潞搖頭嘆道：「這就是我屢經挫折，深深體會出自己的武功才智，委實不足為領導群倫的一派之尊，故而必須另推高明，重組新派。」

　　聶小冰「哦」了一聲，恍然問道：「司徒姊姊欲另組『無為派』的『無為』兩字，是指『無為仙子』歐陽絮姊姊嗎？」

　　司徒潞點頭說道：「除了由這位武功才智均勝我多多的歐陽妹子，出面領導以外，根本無法與當今這些窮兇極惡的魑魅魍魎，一較長短！」

　　聶小冰臉色一愕，驚中帶喜，揚眉叫道：「司徒姊姊，你漏了口氣，照你這樣說法，『無為仙子』歐陽絮姊姊，不是還未曾死嗎？」

　　司徒潞長嘆一聲，點頭說道：「如今魔高道淺，浩劫終臨，衛道降魔的武林大事，重於溫馨旖旎的兒女私情，我不應再把這樁秘密，瞞著冰妹與你那位彥哥哥了。」

　　說完，便把「無為仙子」歐陽絮未死，並化身莊伯樂之事，向聶小冰詳加敘述。

　　聶小冰聽得忽驚忽喜，終於滿面笑容，拍掌叫道：「這就好了，我對歐陽姊姊，委實太以崇拜，雖然聽了艾紫君小妹的一套謊話，並看見了她那一座假墳，但仍與彥哥哥約定堅守十年清白！」

　　說到此處，捲起衣袖，露出那粒上次在「長明谷」內，被司徒潞親手所點的「守宮砂」來，又復微帶嬌羞地，玉頰飛紅，低聲說道：「司徒姊姊，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何況小妹更與彥哥哥名份早定，兩心早同，但萬里偕遊，宮砂宛在，這一處微忱，也應該可以略為告慰於歐陽姊姊的了！」

　　司徒潞笑道：「你歐陽姊姊就是要想玉成你與彥哥哥之間的這段姻緣，才費盡苦心，飾詞詐死！誰想到你們偏清清白白守約十年，她得知以後，卻未必能高興呢！」

　　聶小冰目中淚光盈睫，點頭說道：「我懂得歐陽姊姊的這種為人捨己的偉大襟懷，但卻要求司徒姊姊，千萬也要使歐陽姊姊與彥哥哥之間，遇合奇妙的一段無垢情緣，得能月圓花好，則聶小冰為婢為妾，決無怨言！」

　　司徒潞搖頭一嘆，緩緩說道：「冰妹的這樁要求，我怕難以應命。因為我已看出你歐陽姊姊與我一樣嚐盡世味，勘透世情，胸襟間不會再有什麼兒女夫妻之念了。」

　　聶小冰垂淚說道：「司徒姊姊，你說得不會有錯，但歐陽姊姊倘若淡盡情懷，彥哥哥豈不要相思沒世！」

　　司徒潞失笑說道：「你歐陽姊姊是具有大智慧的性情中人，她怎會不替你彥哥哥顧念及此？徐庶別玄德時，曾經走馬薦『諸葛』，故而她也詐死薦『嫦娥』，更佈置下一位『東海龍女』艾紫君，作為替身，難道『離垢書生』司馬彥，在樂享齊人，身擁二美之下，還嫌不足，貪得無厭嗎？」

　　說到此處，語音微頓，眉端又聚愁思，搖頭嘆道：「話雖如此，但你們這幾位歡喜冤家，將來究竟武成一個什麼結局？只怕誰也無法斷言，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聶小冰舉袖拭淚，幽幽問道：「司徒姊姊，你解散『重光派』後，打算先去找誰？」

　　司徒潞一面與聶小冰緩步下峰，走向「長明谷」，一面苦笑說道：「我們先回谷去，多取些金銀衣物，帶在身邊，才好作海角天涯的長期漫遊打算。因為無論是大智禪師、『青囊神叟』諸葛仁，或『妙手郎君』游天樂，都是居無定所，行無定蹤，可遇難尋的不易尋找。尤其這次我趕去『烏蒙山見性庵』，居然庵化劫灰，你『無為仙子』歐陽姊姊，及『見性師太』孟香嬋，又復雙雙失蹤，真令人惶惑萬分，莫知所措地山窮水盡疑無路了！」

　　聶小冰見司徒潞也已眉頭深鎖，面帶重憂，遂只好暫撇愁懷，反向她加以勸慰，含笑說道：「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波譎雲詭的江湖動態，往往如此，司徒姊姊何必耽憂？難道你還擔心具有那大神通的『無為仙子』歐陽絮姊姊，會在區區一把火兒之中，遭了劫數？或許歐陽姊姊正在密籌什麼降魔大計，暫時必須隱匿行蹤，也說不定呢！」

　　司徒潞苦笑說道：「我也知道『無為仙子』歐陽絮決不會死在一場劫火之中，但她無論是否密籌降魔大計？也該與我互通音訊，商議才對。因為如今群邪之內，出了『赤手妖龍』姬玉城、『仙肌嫫母』余不邪，及『玄陰教主』東方赫等三位絕世魔頭，除了你歐陽姊姊得自『無為真經』的那一身超妙武學，及大智老禪師的佛門神功以外，我簡直再想不出挑有什麼正派高人，會是這三位魔頭對手？」

　　聶小冰點頭說道：「司徒姊姊說得不錯，這三個魔頭，確實厲害！尚幸他們之間，互相仇視為敵，可使力量對消，略減去兇焰，萬一竟同流合污，沆瀣一氣，則來日武林之中，不知要成為一種什麼局面的了？」

　　司徒潞微嘆一聲，搖頭笑道：「所謂天機之妙，就在於此，上蒼冥冥，自有威靈，造化安排，無人能測，我們目前境遇難逆，但一心無愧，應能上沐天庥，把險惡途程，化作康莊大道！」

　　聶小冰揚眉笑道：「不問收穫，但問耕耘，我們這些彈劍江湖，以俠義自許之人，確實應該具有如此襟抱！」

　　姊妹二人回到「長明谷」中取了不少細軟之物，便漫無目的隨興遨遊，但因「玄陰教主」東方赫只給了聶小冰兩月期限，故而也不敢走得距離「北邙」太遠！

　　一月之中，音訊寂寂。

　　她們到過「天台山華頂峰」，那位「青囊神叟」諸葛仁的草廬之外，卻見柴扉倒橫，蛛網塵積，顯示出這位當代神醫，業已久未返此。

　　但既有耕耘，總有收穫，在她們「天台」遊倦，再入中州之時，卻在「大別山」中，有了遇合。

　　所遇的不是聶小冰與司徒潞要找的佛門聖僧，當世神醫，或蓋代名偷，卻是一位兇神惡煞！

　　這位兇神惡煞，是個紅衣僧人，也就是在「武林八霸天」中，被稱為「天龍霸主」的朝元大師！

　　聶小冰與司徒潞正於一株古木之下，倚樹望月，忽見這位兇僧，在十來丈外，匆匆走過，遂壓低喉音，向司徒潞附耳說道：「司徒姊姊，這僧人不就是我們在『雲夢爭奇會』上所見，與『南荒毒蝟』柳文宗，及化外兇苗，一同出現的紅衣和尚嗎？」

　　司徒潞點頭答道：「他法號『朝元』，在『八霸幫』中，被稱為『天龍霸主』！」

　　聶小冰揚眉說道：「這兇僧不會無故遠來『大別山』……」

　　司徒潞接口笑道：「武林八霸天中，除了『仙肌嫫母』余不邪外，其餘諸兇，都要在四月初一之前，盡量拉攏好手入幫，以便於開幫大會之上，向舉世武林人物，誇耀實力，故而這『天龍霸主』朝元和尚，既在『大別山』中出現，定是來此尋人。」

　　聶小冰笑道：「司徒姊姊，我們跟去看看好嗎？看他尋的是誰？並可以順手叫這兇僧，嚐嚐我『龍虎風雲劍法』滋味！」

　　司徒潞點頭笑道：「跟去探看無妨，這兇僧既然走單，也應該乘機下手，但冰妹的『湛盧劍』，務必留情，卻千萬不可將他殺死！」

　　聶小冰訝然問道：「司徒姊姊，你怎麼這樣慈悲？」

　　司徒潞一面戴上「飛環霸主」烏都拉送給自己的「十三金環面罩」，一面搖頭笑道：「冰妹會錯意了，我不是慈悲，只是想把這位『天龍霸主』，設法生擒，因為『東海龍女』艾紫君小妹，神智被迷，陷身魔窟，我們若能擒住這隻禿驢，便可在別無他法營救艾紫君小妹之下，來個彼此交換。」

　　聶小冰見司徒潞戴上面罩，遂也把自己那副人皮面具戴好，點頭說道：「司徒姊姊此計絕佳，我決意對他劍下留情便了。」

　　司徒潞與聶小冰悄然遠遠尾隨「天龍霸主」朝元和尚，但忽地想起一事，又向聶小冰低聲說道：「冰妹與賊禿動手之際，務須特別小心，不可大意輕敵，因為『武林八霸天』中，除了『仙肌嫫母』余不邪外，便數這『天龍霸主』朝元和尚，技冠其餘，位居第二高手！」

　　聶小冰聞言，目注司徒潞，低聲問道：「司徒姊姊，你怎麼會知道對方功力深淺？」

　　司徒潞微笑答道：「我曾經深入『八霸幫』重地，一度身為未經正名的『第十霸主』，自然深知了一些虛實。『六詔山惡鬼谷』口，懸掛了三具試技金鐘，懸鐘之初，『武林八霸天』曾經試驗，結果只有『仙肌嫫母』余不邪，及這『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兩人，能把第一具金鐘擊響！」

　　聶小冰想了一想，含笑說道：「既然如此，我們就給他來個軟硬兼施！先由小妹與這『天龍霸主』朝元和尚，過上幾招，若不敵，或是無法得手，再由司徒姊姊出面，就衝著你這具『十三金環面罩』以及伶牙俐齒，更加上深知『八霸幫』中底細，定能把這禿驢騙得暈頭轉向，而被我們乘機點倒！」

　　司徒潞點頭一笑，姊妹二人遂躡足潛蹤，在距離約莫二十丈外，尾隨著那位似乎晦氣臨頭的「天龍霸主」。

　　越過一座山峰，那「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忽在一座參天峭壁腳下，面對一個黑沉沉的洞穴止步不走。

　　司徒潞與聶小冰見此刻山風狂拂，木葉蕭蕭，加上瀑響泉聲，喧成一片，知道蹤跡不易洩漏，遂提氣輕身，一步一步地，走到洞外三丈來處的亂石堆中，準備觀看並潛聽究竟。

　　「天龍霸主」朝元和尚本是一個性情驕暴的狂妄兇僧，但如今居然神態恭敬地，先向那山洞之中，合十躬身，唸了一聲「阿彌陀佛」佛號，然後才發話說道：「貧僧朝元，遵命赴約，敬請大師賜見！」

　　聶小冰聽他這樣說法，不禁用「蟻語傳聲」功力，向司徒潞耳邊說道：「司徒姊姊，看起來是和尚找和尚呢！」

　　司徒潞也以「蟻語傳聲」功力，含笑說道：「不但是和尚找和尚，並從這『天龍霸主』朝元和尚的恭敬神情看來，住在山洞裏的，還決非普通和尚，至少總會比他要高明一些。」

　　說到此處，洞中果然也傳出了一聲「阿彌陀佛」佛號！

　　司徒潞與聶小冰聽了這聲佛號，不禁對看一眼，心中又復暗起疑雲。

　　因為這聲佛號聽來，洞中和尚的真氣內力，決比不上「天龍霸主」朝元和尚那等深厚。

　　朝元和尚也覺微愕，定睛看去，只見從洞中緩步從容地，走出了一位身著灰色惜袍，相貌秀朗出塵的少年僧人。

　　這少年僧人才出洞口，朝元和尚便變色冷然說道：「小師傅，這洞中的老禪師，是你何人？你法號如何稱謂？」

　　少年僧人合掌當胸，含笑說道：「小僧悟非，奉家師之命，在此等候大師一晤，了結蘭因絮果。」

　　朝元和尚訝然問道：「令師老和尚既然道約貧僧朝元到來，為何又吝於一見？」

　　悟非大師合掌當胸，神色肅穆，朗聲答道：「家師奉召西天歸極樂，人間無法了因緣！」

　　朝元和尚「哦」了一聲，失驚說道：「令師業已圓寂了嗎？貧僧特意為他遠來，想不到此行成虛，真是憾事！」

　　悟非大師又唸了一聲佛號說道：「家師雖已圓寂西歸，但塵世間所留因緣，遺命悟非代為了結。但不知大師是為了何事，遠來相尋？」

　　朝元和尚說道：「貧僧與老禪師萍蹤偶遇，看出他是位武學精奇的佛門高人，遂想拉攏他參與一樁武林盛舉，老禪當時未置可否，只邀我於今日來此商議，誰知……」

　　話猶未了，那悟非大師便自己口問道：「請問朝元大師，你打算請先師參與什麼武林盛舉？」

　　朝元和尚揚眉答道：「貧僧在『武林八霜天』中，忝居『天龍霸主』！故想邀約老禪師，參與『八霸幫』，或是擔任一家霸主，或是榮居護法之尊。」

　　悟非大師靜靜聽完，搖頭笑道：「先師在世之日，以清淨身律己，以廣長舌度世，焚五香而清五濁，去六慾而得六通，萬法皆空，一塵不染，怎會參加什麼奪利爭名的武林幫派？故遺命悟非，代謝大師美意，並有一物相贈。」

　　說完自身邊取出一隻小小透明晶瓶，瓶中盛著三粒佛家舍利，向那「天龍霸主」朝元和尚遞去。

　　朝元和尚不肯伸手接取，向晶瓶看了兩眼，眉頭微皺問道：「這是令師所留的『舍利子』嗎？」

　　悟非大師躬身答道：「正是先師所留證道舍利，悟非遵奉遺命，敬以三粒相贈！」

　　朝元和尚如今業已收拾起恭敬神態，逐漸恢復了狂妄本性，雙眉一挑，冷笑連聲說道：「你把此物收回，我看中你師傅，只是為了他一身出奇武學，卻要他這幾顆死人骨頭何用？」

　　悟非大師緩緩說道：「先師命悟非奉勸大師，早離魔道，靜禮空王，則在塵緣滿後，還可留下一些千古難磨，不與草木同朽的『證道舍利』。否則，一歸劫數，便化蟲沙……」

　　朝元和尚聽到此處，厲聲叫道：「賊禿住口，你佛爺神功絕世，已成『不壞金剛』，我還怕的什麼蟲沙浩劫？」

　　悟非大師緩緩收回晶瓶，揣向懷內，一面臉含祥和，微笑說道：「收不收先師遺贈舍利，及聽不聽先師遺勸良言，均在大師自己。彼此一無嫌隙，二無冤仇，又全是佛門弟子，何必如此惡言相向呢？」

　　朝元和尚冷笑說道：「豈僅『惡言相向』，我還要你這清高佛門弟子，與我同墜『泥犁地獄』！」

　　悟非大師唸了一聲佛號，搖頭說道：「悟非只走『天堂路』不入『地獄門』，大師倘若真個自甘墮落，欲墜『泥犁』則請自便，恕我不奉陪了。」

　　聶小冰聽至此，向司徒潞用蟻語傳音功力，訝然說道：「司徒姊姊，我怎麼覺得這悟非大師的語音甚熟？但卻想不起曾在何處聽過？」

　　司徒潞也有同感，正待答言，卻又聽得那位「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厲聲狂笑叫道：「悟非小賊禿，你趕快收拾衣物，隨我同去『六詔山惡鬼谷』！再若不識抬舉，便成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悟非大師揚眉一笑，搖頭答道：「敬酒也好，罰酒也好，均請大師留著另贈旁人，悟非不敢接受。」

　　朝元和尚怒道：「我一向言出法隨，既然提拔於你，便採取硬抓手段，也要把你抓到『六詔山惡鬼谷』內！」

　　悟非大師微笑說道：「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悟非生平與『霸』字無緣，大師便有慈悲意念，恐怕也未必度得了我？」

　　朝元和尚勃然震怒說道：「你就試試！」

　　語音方落，一式「鷹攫燕雀」，便向悟非大師閃身猛撲！

　　悟非大師僧袍微揚，身法極為輕靈地，便把來勢閃過。

　　朝元和尚冷「哼」一聲，絕招連發，在展眼之間，便把悟非大師，圈入了一片如山掌影之內！

　　司徒潞、聶小冰二女，同具上乘法眼，自然看得清明，深知悟非大師功力遠遜於「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只仗恃一身精絕輕功，在對方掌風掌影之中，騰挪閃展而已，根本無法還手搶攻，克敵制勝！

　　這種情勢，在短時間內，尚可撐持，但一到五十照面左右，悟非大師便險象橫生，身法凌亂！

　　聶小冰知道應該及時出手，遂先向司徒潞打招呼，然後便閃現身形，發出一陣森森冷笑！

　　朝元和尚忽聽背後來人，遂微吃一驚，停手注目。

　　聶小冰裝出一副高傲無比神情，根本不對他加以理會，只是冷笑不絕地緩步走近！

　　她身上所著的「骷髏長袍」，及臉上所戴的「人皮面具」，自使朝元和尚，及悟非大師，均看不透她的來歷。

　　朝元和尚揚眉問道：「尊駕何人？並為何如此冷笑？」

　　聶小冰對於他第一項問題，不予答覆，對於他第二項問題，則仍冷笑說道：「我笑你這位身為『八霸天』之一的『天龍霸主』，武功著實不弱，但眼皮子卻又著實太薄！」

　　朝元和尚訝聲問道：「此語怎講？」

　　聶小冰失笑答道：「常言道：『牛吃稻草鴨吃穀，各家自有各家福。』這位悟非大師，分明是位苦行僧徒，你卻想叫他去做殺人放火的酒肉和尚，豈非『拉著孔子上梁山』，簡直成了糟蹋賢者！」

　　朝元和尚聽得雙眼一瞪，聶小冰又復搖手笑道：「你不必瞪眼，悟非大師雖對『八霸幫』不感興趣，我卻有點心動！你只要允許給我一家『霸主』頭銜，我便既不要你酒，也不要你抓，甘心願意地，隨你同去『六詔山惡鬼谷』，眼前有佛不拜，偏欲西天去取經，你難道還不承認是一個眼皮子太薄，心眼兒太蠢的『笨蛋霸主』？」

　　朝元和尚被聶小冰刻薄嘲諷得無言可答，只得發出一陣厲聲狂笑說道：「若無驚世藝，何當霸主尊？你……」

　　聶小冰不等朝元和尚說完，便接口說道：「你怎麼知道我沒有驚世之藝？就拿我尾隨你來此，你卻毫無所覺一事來說，我就比你強得多！」

　　朝元和尚聽得臉上一紅，冷笑說道：「這種鬼祟伎倆，算不了什麼，你既想獲得一家霸主之尊，總應該拿出些真才實學，給我看看。」

　　聶小冰點頭笑道：「這個容易，我和你鬥上五百回合，不就結了？」

　　朝元和尚「哼」了一聲，哂然說道：「不必五百回合，你只要能保持百合不敢，我便負責替你爭取一家霸主之位。」

　　聶小冰道：「這樣更好，你就亮兵刃吧！」

　　朝元和尚搖頭說道：「我的兵刃威力太強，不必取用，就以雙手奉陪你鬥上幾合試試。」

　　聶小冰目光一閃，冷然說道：「我勸你莫再坐井觀天，以蠡測海，趕緊取出兵刃為妙，否則萬一雙手被斷，則『天龍』無爪，豈不成了條蚯蚓、泥鰍，或是小蛇之類了嗎？」

　　話完，探手肩頭，「嗆啷啷」一陣清越無比的龍吟劍嘯起處，已把自己的「湛盧古劍」掣在手內。

　　神物在手，神威自肅，那位「天龍霸主」朝元和尚，硬被聶小冰人的英氣，劍的精芒，驚得連退幾步！

　　聶小冰哂然一笑，橫劍當胸，目注「天龍霸主」朝元和尚說道：「天龍霸主，我劍是屠龍劍，人是屠龍手，你如今大概肯亮兵刃了呢？」

　　朝元和尚極其識時務地，伸手腰間，一探一抖，取出一根金光閃閃的「金絲藤蛇棍」來，沉聲說道：「貧僧敬如尊命，但施主最好先將名號見告。」

　　聶小冰依舊不報名號，只是笑了一笑說道：「你既位居『武林八霸天』之一，應該可從兵刃及招數之上，看得透我的來歷。這樣豈不比由我自行報名，來得更有趣一些。」

　　這種說法，含有考慮之意，「天龍霸主」朝元大師自然不便再問，遂把「金絲藤蛇棍」略微一抖，點頭說道：「施主既然如此說法，貧僧只有如命一試，敬請施主進招！」

　　聶小冰見這「天龍霸主」朝元和尚起初頗為驕暴，但在這雙方即將動手之際，卻又神寧氣穩，嗔火不揚，便知確是一位難鬥勁敵！遂搶步中宮，硬走洪門，手內「湛盧古劍」的精芒微閃，緩緩向朝元和尚的心窩點去！

　　朝元和尚見狀好生疑惑，因對方踏中宮，走洪門，分明是異常狂妄地，意欲仗恃手中前古神兵威力，一味強攻，但來勢卻為何如此徐緩？

　　手法步法兩不相當，在初學武功之人，雖屬大忌，但身懷絕學的武林高手，倘若也是如此，則必然含蓄了莫大精奧變化！

　　朝元和尚心如明鏡，身似輕萍，才一轉念，決定對這招反常手法，不加招惹之際，便已僧袍微揚，人退七尺！

　　他猜得絲毫不錯，聶小冰這當胸一劍，是她壓蓋八荒「龍虎風雲劍法」中的起手招式「大風欲起」！

　　大風欲起，萬變暗涵，對方只一輕視疏虞，便極難逃得過以下迴環併發的三招絕學！

　　如今「天龍霸主」朝元和尚雖然極為知機，不加招惹，向後飄身，但聶小冰的連環三劍，依然併發！

　　「湛盧古劍」一劍虛點，突然精芒更盛地，在聶小冰叱聲中，幻出了漫天劍影！

　　她這連環三招是「龍行佈雨」、「虎撲羊群」、「雲鋪山谷」，分成上中下三路，在一剎那間，迴環併發，極像是同時攻出！

　　攻上路的「龍行布雨」，幻成一天錯落劍花，凌空飛灑！

　　攻中路的「虎撲羊群」，化成一道疾閃劍虹，攔腰急捲！

　　攻下路的「雲鋪山谷」，則凝成一片如浪劍花，貼地如流，猛削雙足！

　　錯落劍花，疾閃劍虹，及如浪劍光，自上中下三路同攻，也就可以說是把這丈許方圓之間，佈滿森森劍氣！

　　聶小冰「玉琢嫦娥」之名，決無倖致，「龍虎風雲劍法」之妙，冠絕當今，若換了身手稍差的武林人物，在這三招以下，便將難逃劫數！

　　就算「天龍霸主」朝元和尚這等一流魔頭，適才若非見機閃身，先行退出七尺，也會被聶小冰弄得手忙腳亂，異常窘迫！

　　如今有了這七尺距離，聶小冰「龍虎風雲」的起手四掃，威力頓減，使那「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可以施展靈妙身法，比較從容地，脫出密佈當空的一片森森劍氣之外，目閃厲芒，高聲叫道：「施主起手四招，各盡『龍虎風雲』之妙，掌中長劍，又具前古精芒，莫非竟是以『龍虎風雲劍法』，及一柄『湛盧古劍』，名震乾坤的『玉琢嫦娥』聶小冰姑娘嗎？」

　　聶小冰四招落空，並被對方看破來歷，遂也暗自佩服，伸手摘下臉上所戴人皮面具，含笑點頭說道：「天龍霸主，真好眼光，我正是聶小冰呢！」

　　聶小冰這一報名，那位站在一旁，靜靜觀戰的悟非大師，卻低低「呀」了一聲，臉上微現驚奇神色。

　　「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則單掌當胸，唸了「阿彌陀佛」佛號，向聶小冰堆起滿面笑容說道：「聶姑娘既欲參與『八霸幫』，足使『惡鬼谷』蓬蓽生輝……」

　　聶小冰搖手截斷朝元和尚話頭，揚眉笑道：「『天龍霸主』且慢誇獎，你還是先試試聶小冰這點俗淺功夫，配不配覬覦一家霸主之位？」

　　「天龍霸主」朝元和尚搖頭笑道：「不必，不必，僅憑聶姑娘的『玉琢嫦娥』四字，已足為一家霸主，那裏還用得切磋試技？」

　　聶小冰嬌笑說道：「不試不好，試技以後，我才會心安理得地，身為『武林八霸天』之外的『第九霸天』，故而我們應該依照原議，打完百招之數！」

　　語音方落，「湛盧古劍」連揮，漫天精芒掣處，又把「天龍霸主」朝元和尚，罩入由「神龍捲尾」、「惡虎憑岡」、「天風捲雪」、「凍雲迷翠」四招迴環絕學，所幻的密密劍幕之內！

　　若論修為火候，及其他功力，「天龍霸主」朝元和尚要比「玉琢嫦娥」聶小冰，強勝不少，但兵刃方面，朝元和尚的「金絲藤蛇棍」的威勢，卻遠遜聶小冰的「湛盧古劍」凌厲！

　　兵刃上是聶小冰佔了便宜，招術上也數聶小冰來得精妙！

　　她馳名天下的「龍虎風雲劍法」，是以「龍虎風雲」四式，合為一套，每次都是四招連環，攻勢強烈得宛如浪捲濤翻，山崩海立！

　　這劍法不僅精妙，招式迴環不已，變化更多，以「龍」招起手的計有「龍虎風雲」，「龍虎雲風」、「龍雲風虎」……等等六套加上以「虎」等招起手的三六一十八套，只是二十四套，每套中又復含蘊四招絕學，這「九十六招精妙劍法」，迴環不斷地施為之下，再配合「湛盧古劍」無堅不摧的絕世鋒芒，委實使任何能手，均難於抵敵防禦！

　　「天龍霸主」朝元和尚應付了十套攻勢，也就是到了第四十招上，手中的「金絲藤蛇棍」，已被聶小冰的「湛盧古劍」，削斷了八寸左右！

　　朝元和尚又驚又佩，縱身退出丈許，剛待向聶小冰含笑發話，承認她武學高強，足為一家霸主之際，聶小冰卻嬌叱連聲「易水悲風」、「四海從龍」、「羅漢伏虎」、「遠岫歸雲」又復灑出了懾人心魂的一天劍影！

　　朝元和尚心中由驚佩轉為驚怒，施展出自己最為得意的「天蟬蛻殼身法」，避開了一天劍影，向聶小冰厲聲喝道：「聶姑娘，我如今承許你是一家霸主身份，你若再復狂妄進手，便見入幫之語，全屬虛偽，貧僧要叫你嚐嚐我的『天龍掌力』！」

　　聶小冰冷然一笑，正待揮劍再攻，卻聽得遠遠響起了一片銀鈴似的清脆女子語聲說道：「常言道：『識時務者，方為俊傑』，聶小冰姑娘，你武學雖好，但江湖彈劍，孤掌難鳴，真應該與我兄妹結盟，方能群策群力，互相扶助地，稱霸宇內！」

　　這一片清脆語音，聽得「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及悟非大師，均覺驚奇，只有聶小冰知是重光公主司徒潞所發。

　　司徒潞因曾在「六詔山惡鬼谷」內探得虛實，深知朝元和尚是「武林八霸天」中第二高手，武學極強，倘容其發出「天龍掌力」，聶小冰恐有傷損。故而一面發話，一面緩步自亂石堆後走出。

　　「天龍霸主」朝元和尚見來者，是位窈窕佳人，語氣卻站在自己一邊，臉上又戴著代表至好盟弟，化外兇苗「飛環霸主」烏都拉身份的「十三金環面罩」，不禁越發驚奇欲絕！

　　聶小冰聰明透頂，知道司徒潞如此說法，是要自己幫腔，與她一吹一唱，演上一台好戲，覓機把這「天龍霸主」朝元和尚，活捉生擒，作為人質，才好使「東海龍女」艾紫君小妹，脫離險境！

　　她已領會出司徒姊姊用意，遂故意目光冷注司徒潞，揚眉問道：「來者何人？」

　　司徒潞嬌笑說道：「我是『第十霸天』！」

　　這「第十霸天」四字，聽得「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又是一愕，司徒潞繼續笑道：「武林八霸天的聲勢擴大，業已成為『武林十霸天』，『第九霸天』是『東海龍女』艾紫君，『第十霸天』便是在下，故而聶姑娘若肯參與盟約？只能委屈一些，殿居於第十一席了！」

　　說到此處，轉身向「天龍霸主」朝元和尚，抱拳為禮，笑聲說道：「小妹冷慕環，參見『天龍霸主』！」

　　朝元和尚單掌當胸，一面還禮，一面訝然問道：「冷姑娘是何時參與我兄妹之盟？」

　　司徒潞知道這位「天龍霸主」，心內生疑，遂自懷中取出「飛環霸主」烏都拉送給自己的三枚金環，托在手上，向朝元和尚笑道：「小妹蒙『飛環霸主』，贈送三枚金環，及『十三金環面罩』，引介加盟，並於『六詔山惡鬼谷』，擊響第二具金鐘，由值月霸主紀西屏姊姊領往『不邪宮』，參謁總督幫『仙肌嫫母』余不邪大姊，遂忝居一家霸主！」

　　這幾句話兒，不是「八霸幫」外之人，可以捏造的，何況司徒潞手中，又持有「飛環霸主」烏都拉贈有信物的三枚金環，自使「天龍霸主」朝元和尚疑思全釋，含笑問道：「冷賢妹何故離山？總督幫余大姊法駕安好？」

　　司徒潞躬身答道：「余大姊法駕安泰，小妹便係奉余大姊法諭，出山辦事，並在遇見諸位兄妹之際，奉請立即回谷。」

　　朝元和尚失驚問道：「惡鬼谷中，出了什麼事嗎？」

　　司徒潞點頭說道：「赤手妖龍姬玉城與翠眉妖女姬綠綺舅甥，奇襲『惡鬼谷』，火焚『不邪宮』，幫中傷人不少，連天龍兄長愛徒，『紅粉金剛』姚夢黛也中了姬綠綺的『閻王刺』，被余大姊斷肘療毒，廢了左手，正在呻吟病榻。」

　　這些謊話，是半真半假，揉合而成，司徒潞隨口說來，極為周圓，簡直使「天龍霸主」朝元和尚，聽不出半絲破綻。

　　何況司徒潞在「惡鬼谷」中，「飛環閣」下，與「四大金剛」試技之時，看透「紅粉金剛」姚夢黛色慾過度，真陰不足，與「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師徒之間，必有私情，遂故意又復加油加醬地，添上姚夢黛中毒斷肘之訊。

　　這一招，果然正中「天龍霸主」朝元和尚要害，使他聽得雙眉一蹙，悚然失驚地頗為焦急說道：「冷賢妹，既然幫中出事，你我立即回谷！」

　　司徒潞指著正把「湛盧古劍」，緩緩歸鞘的「玉琢嫦娥」聶小冰，微笑說道：「兄長不是想邀請聶小冰姑娘參與盟約嗎？怎不把這位『第十一霸天』，帶回『惡鬼谷』去？」

　　朝元和尚冷笑一聲說道：「聶姑娘是高傲俠女，看不起江湖幫會，我們未必高攀得上？」

　　司徒潞搖頭笑道：「兄長，你說錯了，依冷慕環看來，聶姑娘既然回劍入鞘，便是有意參與我兄妹盟約。」

　　朝元和尚聽得心中一動，目注聶小冰發話問道：「聶姑娘，你是否願意參與『霸天之盟』？我們一言而決！」

　　聶小冰一時想不出應該如何答話？遂對司徒潞看了一眼，眼色中似向司徒潞姊姊有所請示！

　　司徒潞一面微使眼色，向聶小冰示意，一面含笑說道：「聶姑娘何必深思？你若答允加盟，冷慕環願意把『第十霸天』讓你，自己甘居第十一席的殿後名位。」

　　聶小冰又復略為做作，思忖片刻，好像下了莫大決心，向「天龍霸主」朝元和尚，點頭說道：「聶小冰願意加盟，即請兩位霸主，加以接引。」

　　她們這一台好戲，唱得本甚有聲有色，毫無破綻，但天下事往往萬密一疏，卻在這即將煞尾收場之故，使「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心中略起疑竇。

　　他起疑之故，是偶然瞥見聶小冰與冷慕環之間，似曾互施眼色。

　　但司徒潞所扮冷慕環，使人起疑條件，僅此一事，使人相信的條件，卻屬極多。

　　故而「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心雖略起疑，但卻不便查詢，他只想旁敲側擊，不落痕跡地，試探一下。

　　朝元和尚也是一代兇僧，立即想出妙策，向聶小冰含笑說道：「聶姑娘既允加盟，我就以盟兄身份，宣告你從此身為……」

　　說到此處，語音忽頓，偏過臉兒，目注司徒潞笑道：「冷賢妹，宣告『新霸主』名位之權，屬於『總督幫』，我身無令符，不敢擅行，賢妹且把離山時余大姊所頒『惡鬼令符』借我一用！」

　　這種試探法兒，委實毫無痕跡，設詞極巧，司徒潞若是拿得出「惡鬼令符」自是萬慮全消，若是拿不出「惡鬼令符」，則其中必有蹊蹺，自己可以審度情勢，不動聲色地，暗籌妥善對策。

　　「天龍霸主」朝元和尚的如此想法，不能不說是相當高明，但千算萬算，不及蒼天一算，他越是設想巧妙，便越是替「重光公主」司徒潞，和「玉琢嫦娥」聶小冰製造了對他下手機會！

　　一來「重光公主」司徒潞玲瓏剔透，足智多謀，一聽朝元和尚說話，便知道這「天龍霸主」，打的是什麼主意。

　　二來司徒潞身邊恰有一面由「仙肌嫫母」余不邪，與「大頭霸主」紀西屏，特意趕出「惡鬼谷」，頒發給她，用以示恩結好的「惡鬼令符」！

　　故而，司徒潞聞言之下，毫不猶豫地，便取出腰間所帶的那面「惡鬼令符」，雙手捧向朝元和尚，恭恭敬敬地，微笑說道：「天龍兄長，這便是總督幫『仙肌嫫母』余不邪大姊，頒交冷慕環的『惡鬼令符』，兄長請用。」

　　「惡鬼令符」一現，「天龍霸主」朝元和尚便心頭疑慮齊消，深信冷慕環確是本幫新進小妹。但因必須掩飾索符用意，遂含笑接過，高舉手中，轉而向「玉琢嫦娥」聶小冰叫道：「聶姑娘……」

　　三字才出，脅上一麻，便自中了身後「重光公主」司徒潞，近在咫尺發難的「玄陰彈指」！

　　「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吭」的一聲，僵立不動。

　　「嗆啷啷」一陣龍吟，精芒電掣，聶小冰的「湛盧古劍」又復出鞘！

　　司徒潞柳眉微蹙，伸手阻止聶小冰的疾落劍光，訝然問道：「冰妹這是何意？我們必須把這位『天龍霸主』活生生地，送往『六詔山惡鬼谷』中，倘若殺死，卻如何能加以利用呢？」

　　聶小冰嬌笑說道：「我不是要殺他，只因這兇僧，功力甚高，想廢去他一隻右手，免得此去『六詔』，長途迢迢地，萬一出甚差錯。」

　　司徒潞搖手笑道：「冰妹放心，我這『玄陰彈指』的絕脈手法，是獨門秘傳，除了在『長明谷』中，點倒馬空群時，曾被『仙肌嫫母』余不邪解穴救走以外，從無人能解，尤其任何人也無法自動解穴，故不必廢他右手，因為我們越是使這位『天龍霸主』，完完整整，無損無傷，便越是有望救出那位鮮蹦活跳的『東海龍女』。」

　　聶小冰聽司徒潞這樣說法，遂只好含笑點頭，重行回劍入鞘。

　　這時那位悟非大師連司徒潞的來歷，也已聽出，合掌當胸，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含笑說道：「貧僧今日可稱幸會，兩位施主竟是名滿乾坤的『玉琢嫦娥』聶女俠，及『重光公主』司徒女俠。」

　　司徒潞訝然問道：「大師是一向駐錫在這『大別山』內嗎？」

　　悟非大師搖頭笑道：「貧僧一向浪跡江湖，聲名狼藉，近始蒙先師接引，悟卻前非，皈依三寶！」

　　聶小冰含笑說道：「大師俗家名號，可否見告？令師又是那位佛門高僧？」

　　悟非大師笑道：「貧僧與兩位女施主，曾經同赴『雲夢爭奇大會』，因在三奇水塢之內，彼此均非以本來面目出現，故而如今陌不相識，但貧僧卻與兩位女施主的好友，『離垢書生』司馬彥兄，於武昌城內，及黃鶴樓頭，氣味相投，訂過交呢！」

　　司徒潞聞言，秀眉雙軒，看了聶小冰一眼，含笑說道：「冰妹，這才真叫做『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又道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你知道這位悟非大師，是誰了嗎？」

　　聶小冰也驚喜異常，向這悟非大師揚眉說道：「大師莫非就是以一身空空神技，遊戲人間的『妙手郎君』游天樂兄嗎？」

　　悟非大師先是點了點頭，又復搖了搖頭，寶相莊嚴地口喧佛號答道：「游天樂三字，是生身父母所賜，貧僧不敢否認。但『妙手郎君』之號，卻請兩位女施主，不必再提。因貧僧既悟前非，畏聞舊孽……」

　　說到此處，司徒潞驀然想起一事，遂打斷這位由「妙手郎君」游天樂化身的悟非大師話頭，失聲問道：「大師既是游天樂兄，則你皈依三寶之事，想由大智老禪師，慈悲引渡的了？」

　　悟非大師唸了一聲佛號，合掌躬身答道：「先師法號，便是上大下智。」

　　司徒潞「呀」了一聲，神色黯然，嘆息說道：「大智老禪師不僅是禪功湛深的佛門聖僧，也是武學高明的武林前輩。我們正想倚仗老禪師的佛法護持，共弭世劫，盡掃群魔，誰想到老禪師竟已撒手紅塵，西歸極樂了呢？」

　　悟非大師合掌笑道：「佛門以『諸緣盡滅，滅度西歸』為上乘功果，先師功行圓滿，得證真如，兩位女施主不必為之悲戚！」

　　語音至此微頓，目光注向司徒潞，含笑問道：「司徒公主適才曾有『踏破鐵鞋無覓處』之語，莫非是有甚事兒，特來找尋先師或貧僧的嗎？」

　　司徒潞點頭笑道：「你們師徒二位，都是我們要找之人，如今大智老禪師既已西歸，只好單獨找你這位悟非小禪師了。」

　　悟非大師眉頭一皺，訝然問道：「司徒公主與聶女俠，見識高明，神功絕世，貧僧則無德無能，不知有何值得兩位尋找之處？」

　　聶小冰嬌笑說道：「我們有樁要緊事兒，想請一展空空妙技！」

　　悟非聽得連搖雙手，頻宣佛號說道：「貧僧適才業已說明既悟前非，畏聞舊孽，怎可再蹈覆轍，施展那種自知不肖的下流手段？」

　　聶小冰想不到自己才一開口，悟非大師便加峻拒，不禁目注司徒潞，苦笑搖頭，示意求教。

　　司徒潞見著笑道：「冰妹，你且把你彥哥哥和你身中奇毒經過，說給這位悟非小禪師聽聽，大概他會動了慈悲之念。」

　　聶小冰受教以後，果把自己與「離垢書生」司馬彥，夜遊「幕阜山」，誤入「玄陰洞」被逼吞下了慢性毒丸，致為「玄陰教主」東方赫加以控制等情，向悟非大師，詳述一遍。

　　悟非大師靜靜聽完，喧了一聲佛號，向聶小冰搖頭笑道：「聶女俠放心，先師在日，曾對貧僧暢論當世武林一般豪俠，他老人家認為『離垢書生』司馬彥兄，是位出類拔萃的少年英雄，人品端正，種福心田，生平縱有災危，必無大礙，事事都會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他老人家並在巫山石壁之上，為司馬彥兄，留下『江湖彈劍，心地為先，惡者必譴，善者必全』之偈示。」

　　聶小冰苦笑說道：「四句聖僧佛偈，解不了我彥哥哥的目下危機！還請大師慨施妙手，從那『玄陰教主』東方赫身畔，盜取他的獨門解藥才好。」

　　悟非大師聞言，向聶小冰合掌一拜，含笑說道：「聶女俠，不是貧僧故意拿翹，只因我好容易才悟盡前非，皈依三寶，跳出紅塵，就等於武林大俠的『封劍閉門』，綠林豪雄的『金盆洗手』一般，你難道竟忍心逼我把這雙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爐香，藉著慈悲佛力，洗得淨淨的手兒，再復插入那血腥污濁的江湖之內？」

　　這一番話兒，堵得聶小冰無法再作請求，只好廢然一嘆，搖頭說道：「大師既然這樣說法，聶小冰自然不敢再以江湖俗事，奉擾禪心，我姊妹就此告別。」

　　轟小冰語音方了，司徒潞忽然含笑叫道：「冰妹且慢告別，我還有樁更重要的江湖俗事，忘了告訴這位一塵不染，四大皆空的悟非小禪師呢！」

　　悟非大師聽出司徒潞這「一塵不染，四大皆空」八字，有些諷刺自己意味，不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對她苦笑說道：「司徒公主，難道你也有些怪責我嗎？常言道『人各有志』，悟非不願再染塵俗之舉，曲加諒宥是幸！」

　　話完，神色一正，合掌當胸，低眉吟道：「未著袈裟我是人，袈裟一著絕凡塵，只從經卷求心靜，不向江湖把手伸……」

　　吟猶未了，司徒潞便笑吟吟地，搖手叫道：「小禪師放心，我不是要你再向江湖把手伸，只是要告訴你一樁江湖俗事，也可以說是一樁喜事。」

　　悟非大師點頭笑道：「司徒公主請說無妨，但『喜、怒、憂、懼、愛、憎、欲』等七情，卻已早對悟非無涉的了。」

　　司徒潞含笑說道：「關於解除『離垢書生』司馬彥，及聶小冰小妹所中慢性奇毒之事，我認為有四人可以求助！就是請你施展空空妙手，盜取解藥，請『青囊神叟』諸葛仁施展岐黃妙技，加以治療，以及請大智老禪師、『無為仙子』歐陽絮等兩位僅憑一身所學，便可硬把『玄陰教主』東方赫制倒，前往『北邙鬼府』，強行搶救！」

　　悟非大師點頭說道：「司徒公主想得極對，只可惜先師已歸極樂，貧僧已絕塵緣，你們還是趕緊去找『青囊神叟』諸葛仁，和『無為仙子』歐陽絮吧！」

　　司徒潞搖頭說道：「請葛神叟的行蹤難覓，我姊妹苦尋不見……」

　　悟非大師不等司徒潞話完，便即含笑說道：「諸葛神叟雖然行蹤不定，但歐陽仙子卻甚為好找，她住在『烏蒙山見性庵內』。」

　　司徒潞點頭說道：「我知道歐陽仙子所在，故而最先求助之處，便是奔往『烏蒙山見性庵內』……」

　　她話方至此，悟非大師便愕然插口說道：「司徒公主既已去過『見性庵』，就不對了。那位『無為仙子』歐陽絮，與『離垢書生』司馬彥兄之間，曾有一段『無垢情緣』，難道她也不管閒事？」

　　司徒潞淡笑幾聲，搖頭說道：「江湖間事，變化太多，等我趕到『烏蒙山』中，『見性庵』卻已成了一團火海，無法搶救，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它化為灰燼！」

　　悟非大師驚得退後一步，失聲問道：「司徒公主，你知不知道這把火兒何來？歐陽仙子與見性庵主，有無傷損？」

　　司徒潞目光微瞥聶小冰，拋過一個神秘眼風，再向悟非大師緩緩答道：「這把火兒，是『赤手妖龍』姬玉城、『翠眉妖女』姬綠綺舅甥所放，『無為仙子』歐陽絮，蹤跡不見，生死難知。『見性庵主』孟香嬋則因初學武功，難逃劫火，遂隨著她那座『見性庵』，化為灰燼！」

　　悟非大師聞言，臉上神色，立時慘變！

　　司徒潞柳眉微揚，含笑說道：「大師不要為孟香嬋庵主難過，湼磐茶毗，也是佛門子弟的正當收場，所以我才說這是一樁喜事。」

　　悟非大師目光茫然，苦笑點頭說道：「不錯，這是喜事，但貧僧與孟庵主昔有深交，我既知她先我解脫，應該為她唸一段經兒致敬！」

　　語音了後，果然立即低眉合掌，口內喃喃，哦嘿咕嚕地，不知在唸些什麼經咒？

　　聶小冰見狀，眉頭雙蹙，正在暗覺司徒姊姊未免過份捉狹之際，那位悟非大師的一顆光頭，卻越來越低，口內所唸經咒之聲，也含糊得更不可辨。

　　司徒潞先行霎霎眼皮，對聶小冰嘴角微披，現出一種哂然笑容，然後疾如電光石火般，雙手齊伸，左手兜住悟非大師下頦，把他那顆光頭，往上一抬，右手則向悟非大師的脅下一指！

　　這是一招名叫「彩鳳雙飛」的精妙手法，慢說悟非大師正在毫無防範的低頭唸經，就算是對面過手，以悟非大師的武功造詣，也逃不過重光公主司徒潞的如電動作！

　　如今呈現在司徒潞、聶小冰眼前的，是一幅奇妙畫面。

　　悟非大師是先被司徒潞兜住下頦，抬起光頭，然後再用點穴手法，制得全身上下，一動不動。

　　這副姿態，已足夠令人忍俊不禁，但更妙的是這位自稱七情不染，已絕塵緣的悟非大師，卻是滿面模糊淚漬。

　　四肢百穴雖被內家手法制住，但他那為了聽得「見性庵主」孟香嬋慘死，因而傷心垂落的兩行情淚，卻不怕什麼「內家點穴手法」，依然一滴一滴地，順頰下流，滴在所著僧袍之上。

　　司徒潞目注悟非大師，滿面笑容地，曼聲吟道：「終朝拜佛禮香花，不入江湖要出家。舊伴忽傳遭浩劫，兩行情淚漫袈裟！」

第十五章　雲霧隱約顯仙子

　　悟非大師不肯伸其空空妙手，營救離垢書生司馬彥，但一聽孟香嬋慘死，不免傷心垂淚，司徒潞用點穴手法，將其制住，只見僵立一旁，依然兩行情淚，順頰而下，滴在僧袍之上。

　　聶小冰在旁看得過意不去，遂向司徒潞叫道：「司徒姊姊，悟非大師肯不肯再向江湖伸手，應該有他的自主之權，姊姊何必如此？且把他被點穴道解開了吧！」

　　司徒潞臉色一冷，沉聲說道：「小冰你不必管，我所點穴道，無論歷時多久，也不會傷人，我更不希罕非要他幫我們去偷東西不可，但必須好好教訓他一頓，既出掉適才憋在心頭的一口惡氣，也讓這位自以為了不起的小禪師，懂得一些無論是釋家、道家，抑是儒家，都必須共同遵守的做人真諦。」

　　話完，便向那位耳能聽、目能見，就是身不能動，口不能言的悟非大師，冷笑說道：「小禪師，我在告訴你『見性庵主』孟香禪的噩耗之前，你還自詡『喜、怒、憂、懼、愛、憎、欲』等塵俗七情，均已對你無涉，但如今你這濕透袈裟的兩行情淚，卻是從那裏來？」

　　悟非大師只能聆聽，不能答話，臉上那副神情，彷彿更為尷尬。

　　司徒潞目光異常冷峻地，盯在悟非大師臉上，繼續沉聲說道：「儒家講究入世，要以一身經濟，富國救民，連原講究出世的釋家道學，也必須把外功修積完畢，方能天君無咎地歸諸寂滅羽化！至所謂『修積外功』，也就是他們在出世離群之際，仍然忘不了入世利群本質，你就拿你師傅大智老禪師來說，禪理修持及武功造詣，比你何止高明十倍，他也還不是照樣雲遊天下，助弱扶傾，願以無邊佛力，普渡眾生，直等深感業已問心無愧，盡了做人職責，然後才隱居古洞，得證真覺。」

　　說到此處，語音微頓，目光森厲如刀地，狠狠盯了悟非大師幾眼，又復冷笑揚眉道：「如今談到你這位悟非大師，在未出家前，不過是位具有空空妙技的蓋世神偷，對於社會人群，雖然害處不大，卻無甚功德。出家以後，又是這般故作清高的自詡為四大皆空，七情不染，我真不知道你是否體會得出你師傅大智老禪師，把你渡入佛門，賜名『悟非』之意？」

　　悟非大師此時幸虧身被點穴，難動難行，否則那裏還抬得起頭？站得住腳？簡直要想尋個地洞，鑽了下去。

　　司徒潞臉罩嚴霜，繼續說道：「大智老禪師渡你出家之意，是要你勘透名利，莫再為禍人群，賜名『悟非』之意，是要你痛悟前非，亟謀有所贖罪，要知道僅僅『惜非』，則悟縱能悟，非仍是非，根本無一用處。必須以今日修持，抵消昨日孽累，等到修持完滿，孽累齊消，才有資格心安理得，拈花微笑，證果超凡，乾乾淨淨的去往極樂西天，在如來世尊座前，合掌低眉，唸上一聲『阿彌陀佛』。」

　　司徒潞越說越覺精微，居然連聶小冰也聚精會神地，靜聽妙諦。

　　司徒潞講得口渴，遂取出身邊所帶美酒飲了一些，略為潤喉，繼續看著悟非大師，冷然道：「倘若僅知悟非，不知贖罪，並曲解『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奧旨，則大盜兇人，齊翻貝葉，神奸巨惡，同唸彌陀，崇高乾淨的三寶佛門之中，豈不成了納垢藏污的罪孽淵藪？」

　　聶小冰聽到此處，含笑叫道：「司徒姊姊，你所說必須問心無愧，方能超然世外的人生真諦，確實精微！但應該先替悟非大師，解除被點『啞穴』，使他可以開口說話，或是甘心認錯，或是有所答辯才對！」

　　司徒潞搖頭笑道：「冰妹，我只要他聽，不要他辯。這不先替他解開穴道之舉，是特意為他留些面子，不使這位畢竟與我們有點香火因緣的悟非大師過份的難堪，否則他早已愧懣萬分，抱頭鼠竄而逃，那裏還有福氣聽完我所說妙諦？」

　　語音一頓，玉面凝霜，目光冷注悟非大師，沉聲說道：「小禪師，司徒潞言盡於此，我記得方才你有：『未著袈裟我是人，袈裟一著絕凡塵。只從經卷求心靜，不向江湖把手伸』之語，但其中含意，太以淺薄，如今我且略為替你改上幾個字兒，權當臨別之贈！」

　　司徒潞話完，臉上寒霜盡祛，換成了溫熙沖朗的滿面神光，笑靨微開，曼聲吟道：「未著袈裳你是人，袈裳雖著未離塵。靜心原應求心盡，洗手先須把手伸！」

　　吟聲一了，屈指遙彈，替悟非大師解開被點穴道，但卻絕不再向他答話，只是挾起「天龍霸主」朝元和尚，與聶小冰姊妹二人，手拉手兒地，衣袂輕颺，飄然而逝。

　　聶小冰芳心好不惑然，一面與司徒潞攜手同行，一面卻訝聲問道：「司徒姊姊，你這一番訓誡，分明業已訓得那位『妙手郎君』游天樂所變成的悟非大師，宛若佛光照頂，靈竅大開，必願隨同我們，重入江湖，以求盡心靜心，伸手洗手地贖罪懺非，卻為何又不再對他理會？」

　　司徒潞一離開悟非大師所居洞口，便把腳步放慢，向聶小冰微笑說道：「冰妹武功極高，江湖經驗卻嫌太弱，今後務必對這方面上，多下一些功夫，否則任憑你藝比天高，有時也會敵不過險詐鬼魅。」

　　聶小冰因有「玄陰古洞」的前車之鑒，故而深知司徒潞所說，具有至理，遂柳眉微揚，含笑問道：「司徒姊姊，我剛才的那些話兒，不該問嗎？」

　　司徒潞搖頭笑道：「不是不該問，而是不必問。」

　　聶小冰見司徒姊姊在今日居然滿口禪機，不禁苦笑一聲，皺眉說道：「小妹根器鈍拙，難解靈光，司徒姊姊不要再對我打甚禪機，我聽不懂你這『不是不該問，而是不必問』的語中涵意。」

　　司徒潞失笑說道：「這不是什麼禪機，因為我敢斷定，不等我們走出這座山峰，那位悟非大師，定然合掌低眉地，已在前途相待。豈不是不必問我為什麼不再理會他了嗎？」

　　聶小冰「哦」了一聲說道：「司徒姊姊，你有如此自信？」

　　司徒潞微微一笑，點頭道：「我自然有此自信，這自信是從悟非大師那兩行濕透袈裟的情淚而來，冰妹懂得了嗎？」

　　聶小冰被司徒潞這樣一點，也就恍然大悟，點頭含笑說道：「我懂得了，悟非大師對於『見性庵主』孟香嬋，舊情仍深，定會跟來探聽孟庵主究竟已否遭劫？」

　　話方至此，一聲清宏佛號，起自前路林中，悟非大師神情瀟灑，自林中緩步走出，向司徒潞合掌當胸，微笑說道：「司徒公主，你這次卻料錯了，悟非早知孟香禪未遭劫數，此來只是被你『靜心必先盡心，洗手原應伸手』的妙旨點悟，願意追隨左右，為衛道降魔大業，貢獻所能，略贖孽累而已。」

　　聶小冰見他果在前途出現，遂含笑說道：「悟非大師，你倒跑得真快！」

　　悟非大師尚未答話，司徒潞已先向聶小冰含笑說道：「我早在『雲夢爭奇會』上，看出他輕功極俊，何況久居此地，必有捷徑可抄，故而一離洞口，便故意放慢腳步，好等他趕到前途相待。」

　　悟非大師喧了一聲佛號，搖頭笑道：「司徒公主事事高明，貧僧由衷欽佩。」

　　司徒潞笑道：「你已經佩服了我，如今該我佩服你了。你是怎會知道『見性庵主』孟香嬋未遭劫數？」

　　悟非大師模仿司徒潞的口氣，伸出三根手指，揚眉笑道：「我有三大理由，每一個理由都足以證明，孟香嬋未像司徒公主所說那般葬身火窟。」

　　司徒潞看了聶小冰一眼，失笑說道：「冰妹，人就是這般奇妙，頃刻聰明頃刻笨，各人頭上一方天。適才我賣盡聰明，如今卻又被悟非大師這三大理由，裝入了悶葫蘆內！」

　　聶小冰微笑說道：「司徒姊姊絕世聰明，不妨鑽鑽這悶葫蘆看？」

　　司徒潞搖頭笑道：「悶葫蘆會和牛角尖一樣，使人越鑽越深，我應該能屈能伸，向小禪師低頭受教。」

　　說到此處，居然也合掌當胸，恭恭敬敬地，向悟非大師低眉說道：「司徒潞靈光忽昧，難參妙旨，敬請小禪師賜與當頭一棒，把悶葫蘆為我擊破。」

　　悟非大師真被這位刁蠻透頂的「重光公主」司徒潞，逗得忍俊不禁，失笑說道：「第一點理由是你我均係性情中人，倘若孟香嬋真遭劫數，司徒公主決不忍心在向我傳告噩耗之時，還那樣面帶訕笑。」

　　司徒潞點頭說道：「你這第一點理由，可以成立。由此可見，畢竟我的說謊功夫，不太到家，才有了這種漏洞。」

　　悟非大師微笑說道：「第二點理由是『無為仙子』歐陽絮智慧奇高，武學蓋世，只要她未曾一同燒死在『見性庵』中，決不會聽任孟香嬋獨遭浩劫。」

　　司徒潞聽得微笑說道：「你這第二點理由，也想得不錯，但我要告訴你一句老實話，就是歐陽絮與孟香禪二人，如今確實生死不知，下落不明，那座『見性庵』，也確實已被姬玉城、姬綠綺舅甥，放了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悟非大師聞言之下，毫不動容，只唸了一聲佛號，神色安詳地，微笑說道：「不僅『無為仙子』歐陽絮的武功智慧，足以解決所遭遇的一切困難，用不著我替她耽憂。連孟香嬋的生死下落，我也不必替她掛慮。」

　　司徒潞訝然問道：「歐陽仙子的武功才智，委實太高，不替她耽憂，還有可說。但孟香嬋卻無甚禦劫降魔之力，你對她也不加掛慮的這種信心，卻是從何而來？」

　　悟非大師依然神色自若地，合掌當胸，笑聲答道：「貧僧這種信心，是從我那第三點理由而來。」

　　司徒潞秀眉微揚，含笑說道：「小禪師的這第三點理由，定然深妙絕倫，司徒潞願聞法旨。」

　　悟非大師搖頭笑道：「這第三點理由，恰與司徒公主所料相反，平平淡淡的半點不深，絲毫不妙。我只是覺得像孟香嬋那樣一位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蓮而不妖，跳出孽海，皈依佛門的聰慧善良女子，倘若竟無良好收場，還要慘遭劫數，則茫茫天道，夫復何存，我佛如來，也太無靈應，貧僧定當槌碎木魚，撕碎袈裟，立即蓄髮還俗！」

　　司徒潞靜靜聽完，點頭笑道：「你這第三點平淡無奇的理由，也就是我們寧甘百死，不避千艱，彈劍江湖，濟民救物的最大保障。魑魅兇邪雖遍世，昭昭天道定無虧！上下數千年之內，縱橫九萬里之間，從來不會令蕞爾妖氛，久罩正氣。」

　　聶小冰聽到此處，向悟非大師含笑說道：「悟非大師，你既然猜透孟香嬋未被燒死在『見性庵』內，適才怎又那等傷心舊侶，淚濕袈裳？而被我司徒姊姊抓住機會，沒頭沒腦地，訓斥了那麼一頓？」

　　悟非大師苦笑說道：「情感二字在輕重方面，似乎比理智二字來得高些。除了那些心肝如鐵的蓋世梟雄以外，凡屬人一遇事，往往都是情感先興，理智後起。故而我乍聞孟香嬋噩耗，心神一驚，淚珠立下，加上司徒公主手法快捷無倫，根本不等我在理智上對此事推測真偽，便已把我制住，出盡醜相！」

　　司徒潞看了悟非大師一眼，失笑說道：「小禪師，司徒潞為了冰妹，及她那位彥哥哥，身中奇毒，受制於人，必須逼你出山，才不得不故意發刁，多加得罪。如今彼此話已說明，卻望小禪師釋然一笑，莫掛心頭才好。」

　　悟非大師笑道：「司徒公主今日雖使我出盡醜相，但妙語如珠，句句深含佛旨，也使我獲得莫大教益。貧僧感且不及，那裏還會有不釋於懷之理？」

　　語音一了，便自司徒潞手中接過那「天龍霸主」朝元大師，含笑問道：「我們如今是先去『北邙鬼府』，向『玄陰教主』東方赫身邊，盜取解藥？還是先去『六詔山惡鬼谷』，用這『天龍霸主』朝元兇僧，換取『東海龍女』艾紫君，救她脫險？」

　　司徒潞略作沉思，暫時未答悟非大師所問，卻向那位「天龍霸主」朝元和尚身上，又復點了幾指，冷笑說道：「朝元和尚，你如今雖然不能開口說話，全身卻已行動自如，但你是行家，只稍略一運氣，便知經脈要穴，已被我用『玄陰閉穴』的獨門手法所制，不僅不能提取真氣，妄用內力，並必須服從我一切指示，否則司徒潞微一揮手之間，你便被『玄陰真氣』，震碎經脈，要等熬受三日三夜的無邊痛苦之後，才會爆腹慘死！」

　　「天龍霸主」朝元和尚聞言，站起身形，目光凝注司徒潞，充滿了憤然不服，但又無可奈何的狠毒神色。

　　司徒潞微笑說道：「我知道你一身藝業，在『武林八霸天』中，僅次於『仙肌嫫母』余不邪，如今糊裏糊塗，落在我們手內，難免心頭不服，但你只要識得厲害，乖乖隨我前往『六詔山惡鬼谷』，讓我將你與『東海龍女』艾紫君，互作交換，則司徒潞保證使你毫髮無傷，等到四月初一『八霸幫開幫大會』之時，我們再當舉世群豪，公公平平地，一分勝負！」

　　「天龍霸主」朝元和尚聽完話後，眼內兇光漸斂，點了點頭，對於司徒潞所說之話表示同意。

　　聶小冰見狀笑道：「這就方便多了，經去『六詔』，路途不近，老是提著他走，卻嫌有多累贅？」

　　悟非大師伸手搜去了「天龍霸主」朝元和尚身邊的兵刃暗器，向司徒潞含笑說道：「司徒公主，我們如今究竟是先奔『六詔山惡鬼谷』，還是『北邙鬼府』？」

　　司徒潞聽悟非大師再度提出這項問題，遂向他及聶小冰含笑說道：「關於這兩件事兒的先後程序，頗難遽加決定，我們必須妥為商議，不知冰妹與悟非大師，對此的看法如何？」

　　聶小冰想了一想，柳眉微揚，毅然說道：「我和彥哥哥雖服毒丸，但藥力要隔半年之久，才會發作。『東海龍女』艾紫君小妹則不僅心神被迷，身在魔窟，並與那心如蛇蠍，身若豺狼的馬空群，定下了婚嫁之約，似乎時有白璧生瑕之慮，故而小妹覺得『六詔教人』，要比『北邙盜藥』，需要得更為迫切一些。」

　　悟非大師聽得連連點頭，微笑說道：「貧僧對於這『救人』、『盜藥』二舉的先後看法，與聶姑娘完全一致。」

　　司徒潞點頭笑道：「我也知道『救人』之舉，急於『盜藥』，但冰妹難道忘了『玄陰教主』給你的兩月限期，業已無多，若不及時回轉『北邙鬼府』，萬一我那心腸狠辣的昔日師兄東方赫，會對司馬彥有何不利，豈不糟糕透頂？」

　　聶小冰「呀」了一聲，皺眉道：「司徒姊姊，我沒有想到這點，照那『玄陰教主』東方赫的平素行徑看來，著實有些可慮！」

　　司徒潞微笑說道：「故而我想對這『盜藥』、『救人』二事，無妨兩全其美地，分頭進行。冰妹與悟非大師，回轉『北邙鬼府』盜藥。我則帶著這位『天龍霸主』，去往『六詔』救人。」

　　悟非大師低低唸了一聲佛號說道：「司徒公主這樣安排雖好，但你單身進入『惡鬼谷』，未免形勢太孤，何況還要帶著『天龍霸主』這樣一個累贅。貧僧聽你說那『仙肌嫫母』余不邪，是位武功機智兩皆絕世的蓋代妖婆，又能解除你的『獨門截脈手法』，她會不會在一陣縱聲狂笑之下，連司徒公主也一併留在『六詔魔窟』，豈非成為『偷雞不著蝕把米了』？」

　　司徒潞聽完話後，知道悟非大師所料委實極有可能，不禁面罩愁雲，蹙眉不語。

　　聶小冰忽然柳眉雙挑，含笑叫道：「司徒姊姊，你找個地方，把這『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幽禁起來，然後再去『惡鬼谷』，則『仙肌嫫母』余不邪有所顧忌，就不敢把你怎麼樣了。」

　　司徒潞被聶小冰一言提醒，雙目之中，電閃精芒，向她含笑說道：「冰妹，你那人皮面具，和身上所著的『骷髏長袍』，借我一用……」

　　話方至此，忽又搖手說道：「不必，不必，這兩樣東西，我都可以自行仿製，免得你借給了我，卻無法向東方赫交代。」

　　聶小冰訝然問道：「司徒姊姊，你要這兩件東西則甚？『骷髏長袍』雖可仿製，但這種四人孿生的特別人皮面具，卻無法另外找呢！」

　　司徒潞搖頭笑道：「我隨便弄副面具即可，不一定要像原物。因為我只是想往『六詔山惡鬼谷』中，充任一名『玄陰教主』東方赫所派去的『玄陰使者』。」

　　聶小冰恍然大悟，揚眉問道：「司徒姊姊，莫非你想把這『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幽禁在『北邙鬼府』之內？」

　　司徒潞點頭笑道：「這樣做法，有幾點好處。第一點好處是使你在『玄陰教主』東方赫前，有所表現，既爭取了悟非大師加盟，又擄獲了『天龍霸主』，必可越發得東方赫的信任。第二點好處是我可以為前往『惡鬼谷』，警告『仙肌嫫母』余不邪，要她約束馬空群，不許損傷艾紫君小妹的半根毫毛，留以為四月初一，雙方走馬換將，而不必顧慮余不邪會把『天龍霸主』悄悄救走。第三點好處，也就是最大的一點好處。則是由於這樣一來，更使東方赫的『玄陰教』與余不邪的『八霸幫』，成為死敵，無法沆瀣一氣。」

　　悟非大師聽到此處，含笑讚道：「司徒公主智慧如海，這真是一條十全十美之策！」

　　司徒潞也微覺得意地向聶小冰含笑問道：「冰妹認為如何？」

　　聶小冰嬌笑答道：「司徒姊姊妙計，小妹自然萬分佩服，但這樣一來，我和彥哥哥，及悟非大師，就要陪同『玄陰教主』東方赫，齊去『惡鬼谷』了。」

　　司徒潞點頭說道：「自然應該如此，因為目前群俠方面，實力薄弱，絕世好手之中，大智老禪師已告西歸，最多只有一位『無為仙子』歐陽絮，可能在危急之時，突然出現，主持全局。邪方出奇好手，則有『仙肌嫫母』余不邪，及『赤手妖龍』姬玉城，而這兩人的一身功力，看來均不弱於歐陽仙子。故而對於『玄陰教主』東方赫，務必善加利用，使其與姬玉城或余不邪其中之一，成為對消，才有望正能勝邪地大破『八霸幫』呢！」

　　悟非大師笑道：「這樣說來，貧僧縱然能自東方赫身邊盜得解藥，司馬彥兄與聶姑娘，尚不宜早早服用。」

　　司徒潞笑道：「豈僅不宜早早服用，更不宜早早盜取，以免萬一敗露或是引起東方赫的疑心，便將全盤皆敗地不可收拾！」

　　聶小冰點頭笑道：「司徒姊姊說得對，我們只要使悟非大師成為東方赫的心腹近人，則解藥在他身邊，還不是等於在自己身邊一樣？」

　　悟非大師失笑說道：「聶姑娘不要對我如此信任，貧僧受戒已久，對於我那見不得人的手法，可能有了生疏。」

　　司徒潞看他一眼，發笑說道：「大師不必過謙，但你千萬不要在施展空空妙手之時，唸上一聲『阿彌陀佛』才好。」

　　三人計議已定，遂在談笑一番以後，各自分袂。

　　聶小冰與悟非大師，帶著那位「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回轉「北邙鬼府」。

　　司徒潞則風塵僕僕地帶著從「天龍霸主」朝元和尚身邊搜出的一個「天龍面罩」，再度趕奔「六詔」。

　　途中，司徒潞果然置辦了一件寬寬大大的「骷髏長袍」，及一副貌相猙獰的人皮面具。

　　但等她到了「六詔」，穿上「骷髏長袍」，戴好人皮面具，對著一條清澄山溪，臨流照影之下，驀然「哎呀」一聲，右足頓處，把足下的一方巨石，跺得四分五裂。

　　司徒潞不僅頓足裂石，並連連扼腕地，低聲自語說道：「該死，該死，這個漏可不小，卻是怎生彌補？可能把司馬彥、聶小冰、及悟非大師，一齊斷送在『北邙鬼府』之內。」

　　原來司徒潞在溪流之中，照見自己身穿「骷髏長袍」，頭戴猙獰面具的那副形容下，驀地發現所擬妙計，竟然萬密一疏，使聶小冰回轉「北邙鬼府」之後，難免在「玄陰教主」東方赫的面前，敗露了莫大破綻。

　　這萬密一疏的莫大破綻，就是出在自己對「天龍霸主」朝元和尚，所施展的「玄陰彈指截脈手法」之上。

　　這種手法，是「玄陰」一派秘傳，當世之中只有自己，以及昔日師兄，如今自居「玄陰教主」的東方赫，兩人會用。

　　聶小冰一回「北邙鬼府」，東方赫只消對朝元和尚，略加診視，便會發覺聶小冰曾與自己相遇。

　　機密已洩，聶小冰尚茫然無知，怎會不在東方赫設詞盤問之下，敗露一切破綻？連帶司馬彥、悟非大師，也遭遇無可避免的難測兇險。

　　司徒潞想到此處，不禁五內如焚，焦急萬分。

　　但「大別山」至「北邙鬼府」間的距離，比到「雲南六詔」，近得太多，等司徒潞發現破綻之時，聶小冰早回「北邙鬼府」，她與司馬彥、悟非大師的吉凶禍福，也早已無可挽回地成了定局。

　　吉凶既成定局，司徒潞知道自己便立即趕去「北邙」，也絲毫無補於事，遂只好打坐片刻，沉心靜氣，把這樁太以令人懸憂之事，暫時撒開，先打點起全副精神，走一步算一步地應付目前局面。

　　憂思暫消，天君一朗，司徒潞便奔向「惡鬼谷」口。

　　「惡鬼谷」口的三具金鐘，依然高懸，谷中被姬玉城、姬綠綺舅甥放火燒去的樓台房屋，也均修葺完峻。

　　谷中值勤的為首之人，司徒潞也曾相識，正是「長腳霸主」康醉天座下的得意徒兒，名列「八霸幫」二代弟子高手「四大金剛」中的「玉面金剛」陳通。

　　陳通忽見有位身穿寬大骷髏長袍，面貌猙獰之人向「惡鬼谷」口走來，遂一抱雙拳，含笑道：「尊駕是否由那位霸主推薦，特來加盟，敬請賜告名號。」

　　司徒潞把喉音逼得頗為沙啞低沉地，搖頭笑道：「我不是來此加盟，而是奉了『玄陰教』東方赫教主之命，有事請謁貴幫余總督幫的『玄陰使者』。」

　　「玉面金剛」陳通因從未聽說過「玄陰教」，及東方教主之名，不禁愕然問道：「貴教設壇何地？貴教主人大名為何？均請明白見示，陳通才好轉稟。」

　　司徒潞應聲答道：「本教設壇於『北邙鬼府』，教主東方赫，與責幫『仙肌嫫母』余不邪總督幫，是頗有淵源的武林舊識。」

　　這句「頗有淵源的武林舊識」，使「玉面金剛」陳通聽得不敢小視來人，遂抱拳含笑說道：「貴使者來得不巧，余總督幫有事外出多日，如今不在幫內。」

　　司徒潞聞言笑道：「余總督幫既然外出，在下便請謁值月霸主，也是一樣。」

　　「玉面金剛」陳通聽司徒潞這樣說法，遂一面令人入谷傳稟，一面將司徒潞請至谷口石室之中小坐，款以香茗，禮遇周到。

　　片刻過後，谷內馳出一名勁裝弟子，向「玉面金剛」陳通，抱拳躬身說道：「陳師兄，值月霸主有請『玄陰使者』。」

　　陳通向司徒潞含笑說道：「貴使者請隨我潘師弟入谷，晉謁本幫值月霸主。」

　　司徒潞點頭一笑，便隨著那潘姓少年，進入「惡鬼谷」，走到一座高大廳堂以內。

　　但司徒潞才進廳門，便是一愕。

　　因為高坐廳上的值月霸主，竟然就是那位十惡不赦的馬空群。

　　馬空群一見司徒潞入廳，竟異常傲慢地，微伸右手，命她在旁座坐下。

　　司徒潞那裏會對他計較這些過節，遂在入座以後，仍用沙啞低沉喉音，向馬空群抱拳笑道：「奉教東方赫教主，問候貴幫余總督幫安好。」

　　馬空群「哼」了一聲，目光如電地，打量了司徒潞幾眼，冷冷問道：「貴教怎會設壇於『北邙鬼府』之中？那是『重光公主』司徒潞所……」

　　司徒潞不等馬空群說完，便自接口說道：「本教東方教主，本是『重光公主』司徒潞的師兄，因祖師『玄陰仙子』，偏愛司徒潞，甘冒武林大忌，越次傳宗，東方教主遂氣走『幕阜山玄陰古洞』精研絕藝。如今藝成出山，選擇『北邙鬼府』，設壇重振『玄陰教』，便是要向『重光公主』司徒潞報復，問她一個擅改教宗，叛師背祖之罪。」

　　馬空群聽完話後，這才臉帶笑容地，又復問道：「貴使者來找『八霸幫』何事？」

　　司徒潞應聲答道：「本教東方教主有件東西，命在下特地帶來呈交貴幫余總督幫過目。」

　　馬空群笑道：「我余大姊有事外出，『八霸幫』中的一切事務，均由馬空群值月掌管，貴使者請把東方教主送來之物，交我便了。」

　　司徒潞便自「骷髏長袍」之中，取出那具用包袱包好的「天龍面罩」，遞在馬空群的手內。

　　馬空群打開包袱，不禁勃然變色，兩道宛如冷電似的目光，凝注在司徒潞的臉上，厲聲問道：「這是本幫『天龍霸主』，隨身不離的『天龍面罩』，怎會到了你家東方教主手內？」

　　司徒潞因在一路之上，早就編好說詞，故而不慌不忙地，微笑答道：「貴幫『天龍霸主』朝元大師，路過『北邙』，與『玄陰教』下，起了衝突，被我家東方教主，擒入『北邙鬼府』。」

　　馬空群聽得殺氣騰眉，雙目厲芒亂轉，似乎立將發作。

　　司徒潞對於「武林八霸主」中，只懼怯「仙肌嫫母」余不邪一人，遂毫不理會馬空群那副兇相，仍自從容笑道：「但我家東方教主雖然擒下貴幫『天龍霸主』朝元大師，卻不願與『八霸幫』結仇，特命在下把這『天龍面罩』，送到『惡鬼谷』內。」

　　馬空群怒聲叱道：「東方赫的膽量不小，也就不怕我把你千刀萬剮，銼骨揚灰？」

　　司徒潞冷笑說道：「在下是『玄陰教』中區區無名教徒，身份低微，無法與貴幫的『天龍霸主』朝元大師相比。但東方教主卻算準路程，命我限日回歸，只消在下遲回『北邙鬼府』三日，我東方教主便如馬霸主適才所言，要把貴幫的『天龍霸主』朝元大師，來個銼骨揚灰，千刀萬剮。」

　　這一席話兒，著實厲害，聽得那位以刁鑽陰險著名的馬空群，也空自咬碎鋼牙，把司徒潞奈何不得。

　　司徒潞心中暗笑，冷冷看了馬空群一眼，又自說道：「馬霸主不必生氣，我家東方教主命在下送還『天龍面罩』前來之意，是想化干戈為玉帛，馬霸主又何必這樣惡狠狠地，要化玉帛為干戈呢？」

　　馬空群暗咬鋼牙，沉聲問道：「東方赫打算怎樣？」

　　司徒潞始終以那沙啞低沉的語音答道：「我家東方教主有位好友，現在『八霸幫』中，特請余總督幫務須對她好生看待，不許絲毫玷污傷害，則東方教主在參與貴幫四月初一開幫大會之時，自會把『天龍霸主』朝元大師帶來，彼此互作交換。」

　　馬空群滿面疑惑神色地，皺眉問道：「東方赫想用『天龍霸主』，來交換之人是誰？」

　　司徒潞毫不躊躇地，應聲答道：「『東海龍女』艾紫君。」

　　馬空群大怒罵道：「放屁！艾紫君是我未婚愛妻，東方赫休作妄想。」

　　司徒潞站起身形，冷笑一聲說道：「願否交換，全在貴幫，我東方教主已知艾姑娘被余總督幫用『迷魂大法』惑亂心神，四月初一大會之上，只要艾姑娘神智未復原狀，或是身體受傷，清白被玷，『天龍霸主』朝元大師，必遭慘死，『武林八霸天』中，也就缺了一席，貽笑於舉世豪傑，在下傳言已畢，就此告退。」

　　馬空群陰森森地，冷笑說道：「你還想生出我『惡鬼谷』嗎？」

　　司徒潞「咦」了一聲，訝然問道：「馬霸主，你難道真敢把我留下不成？」

　　馬空群身形微閃，忽然離座飄起，凌空飛過司徒潞頭上，落在廳門之前，目射厲芒，狂笑說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惡鬼谷』中，向不容幫外人物，好來好去，你這位『玄陰使者』，且留下一隻手兒，或是留下一條腿兒再走？」

　　司徒潞朗聲說道：「馬霸主，我方才業已言明，東方教主算準來回途程，限日回報，倘若我回轉『北邙鬼府』之期，有所延誤，東方教主會在『天龍霸主』朝元大師身上，盡情報復……」

　　馬空群不等司徒潞話完，便嘿嘿冷笑地，接口說道：「東方赫對『天龍霸主』報復，是日後之事，我馬空群殺你洩憤，是眼前之事，日後債輕，眼前仇重，東方赫竟敢對我未婚愛妻『東海龍女』艾紫君，妄起覬覦，我不殺他所派來的『玄陰使者』，怎消此恨？」

　　話音剛了，尚未向司徒潞欺身進手之際，廳外突然金影微飄，有人搶進門來，並對馬空群冷冷說道：「馬霸主，你與艾紫君尚未結縭，難道恩情之深，便超過彼此曾經歃血為盟的八霸兄弟不成？」

　　話完人現，正是那位長年穿著金毛怪衣，在「武林八霸天」中，與「天龍霸主」朝元大師，交誼最深的「南荒毒蝟」柳文宗。

　　馬空群不顧朝元和尚生死，要想先殺司徒潞洩憤之事，本來欠理，心中有些愧然，但被「南荒毒蝟」柳文宗這一當眾搶白，卻因臉上太掛不住，反而惱羞成怒地，哼了一聲說道：「柳霸主，你真相信這自稱『玄陰使者』之人，所說的那話嗎？」

　　柳文宗淡然答道：「『天龍霸主』朝元大師若未遭受意外？卻怎會把他那具『天龍面罩』，落在這『玄陰使者』手內？」

　　馬空群臉上一紅，仍自強辯說道：「縱或對方所言是實，『天龍霸主』朝元大師業已身落人手，但蕞爾『玄陰』小教，那裏比得上『八霸幫』的震世威名？我料準東方赫只是虛聲嚇人，決不敢輕向朝元大師，動上一指半指。」

　　柳文宗見馬空群居然似想一意孤行，對自己所說毫不尊重，不禁好生不悅，沉著臉色說道：「馬空群，你若猜對東方赫不敢加害朝元大師心意，不過僅能殺一區區『玄陰使者』！萬一猜錯，卻將使『武林八霸天』雁行折翼，輕重之間情勢顯然……」

　　柳文宗越是駁斥馬空群，馬空群便越是不服，目光冷注這位「毒蝟霸主」，沉聲問道：「柳霸主，你是否認為馬空群意欲截留『玄陰使者』之舉，處置得有些失當？」

　　柳文宗也被馬空群這種態度，略為激怒，遂點頭答道：「不錯，我覺得馬霸主不應該容忍不了來人有關艾紫君的幾句空言，漠視『武林八霸天』之間的金蘭義氣。」

　　司徒潞想不到馬空群與柳文宗，居然起了內訌，遂頗感興趣地，袖手旁觀，要看他們這場爭辯，有何結果？

　　柳文宗語音方了，馬空群眉梢眼角，殺意更濃，目光如電地，發出一陣懾人狂笑！笑完並自語說道：「可惜！可惜……」

　　柳文宗詫聲問道：「馬空群，你在可惜什麼？」

　　馬空群雙眉一挑，目中厲芒如電，冷笑說道：「可惜柳霸主如今不是可以總管一切的『值月霸主』身份，否則就……」

　　柳文宗勃然震怒，厲聲接口說道：「馬空群，你雖是『值月霸主』，但柳文宗對於『八霸幫』事務，難道就拿不得三分主意？」

　　馬空群狂笑說道：「除了總督幫余大姊之外，『值月霸主』最具權威，可以號令一切！故而馬空群敬請柳霸主尊重幫規！」

　　柳文宗氣得身軀微抖，把身上所著「金毛怪衣」，抖得光芒流動，好似起了一層一層的金色波浪。

　　馬空群對他這件「金毛怪衣」，頗具戒心，見狀之下，不禁向後退了兩步。

　　柳文宗盛怒難平，顫聲苦笑說道：「馬……霸主，想不到你……你……你居然會向我提出了『幫規』二字！」

　　馬空群軒眉一笑，剛待答話，突然「噹噹噹」地，傳來了三聲鐘韻。

　　鐘韻入耳，使司徒潞好不心驚。

　　因為她聽得出這鐘韻極宏，不是「惡鬼谷」口的試技金鐘，而是發自「不邪宮」中，換句話說，也就是八霸幫中的總督幫，「仙肌嫫母」余不邪，業已回幫，正在利用鐘韻，傳呼「值月霸主」前去議事。

　　馬空群一聞鐘韻，便向柳文宗冷笑說道：「柳霸主，你我不必傷了弟兄間的和氣，究竟誰是誰非，不妨同去『不邪宮』中，請總督幫余大姊評評理兒。」

　　「評評理兒」四字，剛剛脫口，廳外便有人應聲笑道：「兩位霸主有甚事兒，需要評理？你們不必趕去『不邪宮』，我因聽得有『北邙』遠客在此，知道必有要事，特與艾紫君小妹，前來探看。」

　　隨著這陣笑語，從廳外走進兩人，一位是花容月貌，國色天香的「東海龍女」艾紫君，另一位便是肌膚如仙，面目如鬼，身穿十彩宮袍，貴為「八霸幫總督幫」的「仙肌嫫母」。

　　司徒潞心頭微跳，因深知這「仙肌嫫母」余不邪，精擅「迷神邪法」遂頗為膽怯地，不敢和她目光相對。

　　馬空群見「仙肌嫫母」余不邪與艾紫君同來，遂等他們入座以後，憤憤然地，把經過情形，向余不邪報告一遍。

　　余不邪靜靜聽完，暫時不為柳文宗、馬空群二人爭執之事，評斷是非，卻目光微注司徒潞，含笑叫道：「玄陰使者，請你回覆你家東方教主，就說是余不邪對他慕名已久，極願識荊，一切均如所命。『八霸幫』開幫大會，為期不遠，請他準時光降，並把『天龍霸主』朝元大師，毫髮無傷地，帶來便了。」

　　司徒潞聞言，一面抱拳笑諾，但一面又好自心疑，暗想根據聶小冰相告情事，「仙肌嫫母」余不邪與「玄陰教主」東方赫，本是「幕阜山」中舊識，如今余不邪卻為何又有「慕名已久，極願識荊」之語？

　　余不邪處理事務，乾淨俐落，絕不拖延，向司徒潞說完，立即轉過面來，目注馬空群，微微笑道：「馬霸主，請你命人持『值月霸主』令符，把這『玄陰使者』，好好送出『惡鬼谷』，不許有絲毫為難情事。」

　　馬空群適才雖敢與「南荒毒蝟」柳文示，激烈爭辯，如今卻不敢對「仙肌嫫母」余不邪，絲毫反抗，只好紅著一張俊臉，如言取出「值月霸主」令符，命人把司徒潞送出「惡鬼谷」口。

　　這時，余不邪雖未為雙方評理，但由她處置看來，顯然已是站在贊同「南荒毒蝟」柳文宗一邊，故而柳文宗有些洋洋得意，色舞眉飛，馬空群則滿面羞漸神色。

　　余不邪見司徒潞所扮「玄陰使者」，業已離去，忽面色一沉，向柳文宗、馬空群二人冷然說道：「柳霸主、馬霸主，如今已無外人在此，我且為你們適才爭辯得幾乎變臉之舉的是非曲直，作一公平評斷。」

　　柳文宗雖然詫異余不邪業已顯與自己意見相同，怎又有評斷之語？但仍與馬空群一同禮貌恭敬地，靜靜聆教。

　　余不邪首先目注馬空群，冷然說道：「馬霸主，你今日處理此事，私心太重，難忍一時氣，幾絕弟兄情，我要加以適當處分。」

　　馬空群滿臉通紅，起立躬身說道：「余大姊教訓得是，小弟馬空群甘心領罰。」

　　余不邪「嗯」了一聲，把兩道冷電似的目光，移注到「南荒毒蝟」柳文宗身上，也自沉聲說道：「柳霸主你所持意見，雖甚正確，但態度欠佳，『值月霸主』的統馭群倫威信，不容當眾違抗輕蔑，故而也應該受懲罰。」

　　柳文宗聽得心悅誠服，一抱雙拳，躬身說道：「在下甘願受罰。」

　　余不邪目光一掃二人，向柳文宗說道：「柳霸主，如今距離四月初一的開幫大會之期，業已不遠，舉世武林豪俊，即將雲集『六詔』，我罰你細心監修較量輕功的『一線天』，較量暗器的『驚魂壁』，以及較量兵刃、掌法、玄功，暨開宴安筵的『千人坪』等三處場所。」

　　柳文宗躬身答道：「多謝余大姊特予寬容，柳文宗謹遵法諭。」

　　這時，奉命把司徒潞送出「惡鬼谷」口的那名弟子，業已回轉廳內，向馬空群繳還「值月霸主」令符。

　　馬空群接過令符，剛待收起，「仙肌嫫母」余不邪忽然沉聲叫道：「馬霸主，你處事不公，私心太重，難於統馭群倫，且把『值月霸主』的令符交我。」

　　馬空群滿臉飛紅，訕訕走過，把「值月霸主」令符，雙手捧上。

　　余不邪接過「值月霸主」令符，隨手遞與坐在自己身旁的「東海龍女」艾紫君，向她含笑說道：「艾小妹，馬霸主與柳霸主，均因過受罰，不便馭眾，其他霸主尚未回山，便由你權攝『值月霸主』之位便了。」

　　艾紫君也不推辭，含笑領命，便把「值月霸主」令符，躬身接過。

　　馬空群被「仙肌嫫母」余不邪當眾嚴責，奪去令符，表面上雖然恭順服從，心中卻仍自有些憤憤不釋。

　　但如今想見余不邪竟把令符，交與自己的未婚愛妻艾紫君，命她權攝「值月霸主」之位，遂又心頭釋然，低頭待命。

　　余不邪見艾紫君接過令符，方把目光凝注在馬空群身上，以一種和緩語音，含笑說道：「馬霸主，你不必生氣，如今我要處罰你了。」

　　馬空群抱拳笑道：「余大姊儘管嚴罰，馬空群知罪待命。」

　　余不邪微笑說道：「馬霸主，我此舉雖然說是處罰，其實卻是命令你負責一樁重大任務。」

　　語音至此微頓，目光冷冷然，一掃柳文宗、馬空群、艾紫君等，正色沉聲說道：「凡事務必慮勝，先慮敗，方可放手施為，免除後顧之憂。四月初一的開幫大會，我姊妹弟兄，雖抱盡敗群豪，光揚霸業之心，但『赤手妖龍』姬玉城、『翠眉妖女』姬綠綺舅甥，以及『離垢書生』司馬彥、『玉琢嫦娥』聶小冰、『重光公主』司徒潞等，亦均具有極高身手，不可輕敵！何況如今又出了一位『玄陰教主』東方赫，『天龍霸主』朝元大師更復身落人手，故面必須早作萬一不利的安全措置，暨佈置盡殲舉世群豪的最後殺手！」

　　柳文宗、馬空群、艾紫君，一齊聽得深以為然，連連點頭。

　　余不邪自十彩宮袍的大袖以內，摸出一卷素紙，遽交馬空群，並向他含笑說道：「馬霸主，這卷圖形，是我仔細勘測，親手所繪，請你在『千人坪』、『一線天』，及『驚魂壁』等三處較藝所在之間，依照一條原有隱秘隧道的出口之外，準備一旦情勢不利，悄悄脫手之後，還可施展殺手，點燃引線，使谷內群雄，在石裂天崩之下，全歸劫數，依然由我姊妹弟兄，掌握武林霸業。」

　　馬空群躬身領命，接過圖形，余不邪又向他含笑說道：「馬霸主，這樁任務，關係全局成敗，太以重要！你務須專神一志，督工趕辦，在任務未成之前，我連我艾小妹都不許與你見面。」

　　馬空群對於「東海龍女」艾紫君，雖然迷戀極深，渴欲一逞獸慾，但一來因四月初一的合婚之期，已不在遠。二來因不敢違拗這位「仙肌嫫母」余不邪大姊的當眾號令。三來因深知余大姊所交付的責任，極為重要。遂在看了艾紫君兩眼以後，仍自喏喏領命。

　　「武林八霸天」在「六詔山惡鬼谷」內，佈置一切，準備開幫稱霸，鏖戰群豪之舉，暫時不提，故事仍從「重光公主」司徒潞身上，循序交代。

　　司徒潞出得「惡鬼谷」後，心中百緒茫然，喜懼交集。

　　喜的自然是有了「仙肌嫫母」余不邪的當面承諾，在四月初一以前，對於「東海龍女」艾紫君小妹的清白貞操，可以不必掛慮。

　　憂的則是自己萬密一疏，在「天龍霸主」朝元和尚身上所用獨門手法，必被「玄陰教主」東方赫識破，也就等於是把「離垢書生」司馬彥、「玉琢嫦娥」聶小冰，以及那位由「妙手郎君」游天樂所化身的悟非大師，弄巧成拙地，一齊送入了枉死城內。

　　司徒潞雖然憂思如搗，肝腸寸折，但卻並未趕往「北邙鬼府」。因她一計時日，倘若趕往「北邙鬼府」，再復折回，便可能會耽誤了當世武林人物正邪雙方一決存亡，關係重要無比的「八霸幫」開幫盛會。

　　如今，這位足智多謀的「重光公主」司徒潞，真是行止兩難，覺得不去「北邙鬼府」，一探究竟，別無法獲知司馬彥等人的禍福吉凶。若去「北邙鬼府」，又恐有誤衛道降魔大業。

　　行止既然兩難，司徒潞遂憂容滿面，愁思堆肩，在「六詔山」中，心頭茫茫地徘徊竟夕。

　　她徘徊無計之處，距離「惡鬼谷」並不太遠，深山靜夜，耳目均靈，尚可隱約聽得見「八霸幫」內的笑語笙歌，依稀看得見「惡鬼谷」的閃爍燈火。

　　長空雲散，月朗當頭，忽然竟在距離司徒潞數丈以外的一片排雲峭壁頂上，有人作歌。

　　靜夜之中，歌聲聽來分外嬌脆清朗，作歌人顯然是位妙齡女子，她唱的是：「司徒司徒請莫憂，吉人天相福當頭。武林八霸成何用？定在歐陽掌下休……」

　　司徒潞聆歌至此，喜上雙眉，抬頭仰神峭壁頂端，揚聲叫道：「壁上作歌之人，是不是想煞你司徒姊姊的歐陽妹子？」

　　問完，便即靜等壁上作歌之人，現身答話。

　　誰知峭壁頂端，歌聲既不再起，也無答話傳下。

　　司徒潞因分明聽得適才作歌之人，是苦尋未見的「無為仙子」歐陽絮的語音，如今她不肯答話，不禁失笑叫道：「歐陽妹子，你又在放什麼刁？要想對我作弄，可知你司徒姊姊快要急瘋了呢？」

　　一面含笑發話，一面即施展絕頂輕功，向那片峭壁頂端撲去。

　　但這片峭壁，極為陡峭，高度約有十四五丈，縱令司徒潞輕功再好，最少也要在壁間點足借力兩次，才能縱登壁頂。

　　等她施展「神鷹三現爪，俊鵠巧翻雲」的靈妙身法，上得壁頂，那位傳下曼妙歌聲的「無為仙子」歐陽絮，早已冥冥鴻飛，杳然無跡。

　　司徒潞氣得緊蹙雙眉，連連頓足。

　　但正在她又氣又恨之間，目光偶轉，卻瞥見一方青石之上，被人用尖銳指甲，劃出了不少字跡。

　　司徒潞走過，注目看時，寫的是：「小妹盱衡全局，對於衛道降魔大業，已作巧妙妥善安排，惟其中顧忌太多，目下尚不能與姊姊攜手相親，細訴別來種切。大智老禪師『惡者必譴，善者必全』留偈，誦之足解一切憂煩，妹與姊，均苦於「情」，怯於「情」，而終勘透此字，四月初一，大殲群魔以後，願與姊偕隱靈山，共參大道，所餘掃蕩遺孽，主持正義之責，則當委請『離垢書生』、『玉琢嫦娥』、『東海龍女』等鼎足歡喜冤家，共同接掌。」

　　這大片字跡以後，並署了一個鳳舞龍飛的草書「絮」字。

　　司徒潞細細看完，雖覺「無為仙子」歐陽絮有些故弄玄虛，但既知她對於衛道降魔大業，已有巧妙妥善安排，心頭就寬慰不少。

　　如今仍使司徒潞心頭懸憂之事，便是司馬彥、聶小冰、及悟非大師，如何能在「北邙鬼府」以內，逃脫劫難？

　　她趕去策應，既已不及，便只好索性聽從「無為仙子」歐陽絮的石上留言，以「惡者必譴，善者必全」的大智禪師留偈自慰，也不再遠離，就在「六詔山」中，覓地用功，靜待參與四月初一之會。

　　轉瞬之間，三月將盡，「八霸幫開幫大會」會期，業已近在目前。

　　各門各派的武林豪雄，均已紛紛前來「六詔」赴會。

　　但「玄陰教主」東方赫、司馬彥等人蹤跡，卻仍未見。

　　司徒潞越是等不見懸盼之人，心中也便焦急越甚。

　　一直到了四月初一凌晨，才發現四條鬼影，向「惡鬼谷」方面，電疾馳去。

　　這四條鬼影，面目完全相同，身上也是每人穿了一件外用白色油漆，繪出骷髏骨架的黑色寬大長袍，其中有件黑袍之上的骷髏頭骨，繪得比其餘三件，略大一些。

　　司徒潞因聽聶小冰說過細底，知道這四位都是「玄陰教」下人物，那身穿大頭骷髏長袍之人，便係自己昔日師兄，如今身為「玄陰教主」的東方赫，但卻猜不透其餘三條鬼影，是不是未曾遭劫的「離垢書生」司馬彥、「玉琢嫦娥」聶小冰，及悟非大師？

　　尋思之間，鬼影已逝。

　　司徒潞忽然想起一樁蹊蹺，不禁急得心頭亂跳。

　　這樁蹊蹺便是四條鬼影，八手空空，其中並無任何人，攜帶了那位可與「東海龍女」艾紫君，互作交換的「天龍霸主」。

　　「玄陰教」人物不帶「天龍霸主」之故，只有一種解釋，就是那位「天龍霸主」朝元和尚，業已歸諸劫數。

　　司徒潞心中略一盤算，知道「天龍霸主」朝元和尚，若是死在「玄陰教主」東方赫發現他身上中有本門獨擅的「截脈手法」之前，司馬彥等，便可安然無恙。

　　若是死在東方赫發現破綻以後，則東方赫既然怒殺「天龍霸主」，司馬彥等那裏還有絲毫僥倖之理？

　　為禍？為福？只是「天龍霸主」朝元和尚的「死遲」、「死早」之分，福祿二字，難憑臆料猜測，司徒潞只好也自隨後趕往「惡鬼谷」內。

　　這次，她不再易容入谷，是以「重光公主」司徒潞的本來面目與會。

　　「惡鬼谷」口，門戶大開，八霸二代弟子中四太高手，「聖手金剛」常明、「神力金剛」花皮蠻子、「玉面金剛」陳通、「紅粉金剛」姚夢黛，在值月霸主「東海龍女」艾紫君的指揮之下，擔任迎賓迓客。

　　來人無論是仇？是友？是正？是邪？均被極為禮貌恭敬地，陪送到「千人坪」上入席。

　　在這「千人坪」下，卻已被「仙肌嫫母」余不邪，預囑馬空群埋藏了足以毀滅舉世英豪的大量地雷火藥。

　　馬空群異常賣力，朝夕督工，把余不邪所交派的修秘道、埋炸藥等任務，一齊如限完成。

　　余不邪處事極為謹慎細心，在馬空群繳令完工以後，並曾去往埋藏炸藥，修築秘道之處，仔仔細細地，親自勘察一遍。

　　「天龍霸主」雖然暫落人手，卻有了「東海龍女」艾紫君補缺，依然是「八霸」之數，每一霸主，均具一流身手，「仙肌嫫母」余不邪更復超邁群倫，放眼江湖，無論是「毒手妖龍」姬玉城、「翠眉妖女」姬綠綺舅甥、「玄陰教主」東方赫等兇惡妖邪，或「少林」、「武當」等名門正派，無一能與「武林八霸天」的聲勢可比。

　　出外招尋黨羽的一干「霸主」，雖僅帶回一些雄豪弟子，未曾獲得絕世高手加盟，今察看彼此聲勢，加上預先留妥退路，及埋藏了地雷火藥的最後殺手，仍使柳文宗、岑大化等，色舞眉飛，充滿了武林霸業捨我其誰的必勝信心。

　　群雄齊集「千人坪」，「八霸幫」的開幫盛典，也已在「噹噹」鐘韻之下開始。

　　首先是總督幫「仙肌嫫母」余不邪，穿著她那件頗為炫目的十彩宮袍，出現在「千人坪」上，向舉世群豪，異常狂傲地，把手微拱，便自緩步登壇，坐上一具用黃金特鑄，並鑲嵌有無數珠寶，豪華絕倫的「督幫寶座」。

　　跟著便是「眇目仙翁」岑大化、「長腳仙人」康醉天、「大頭仙子」圮西屏、「南荒毒蝟」柳文宗、「化外兇苗」烏都拉、「辣手閻君」馬空群、「東海龍女」艾紫君等七大霸主，相率登壇，坐上比「仙肌嫫母」余不邪地位略低的一排「霸主金椅」。

　　司徒潞目光如電，細掃全場，見舉世群雄，雖已多半到齊，但仍缺少了三位重要人物。

　　這三人一正兩邪，邪的是「赤手妖龍」姬玉城、「翠眉妖女」姬綠綺舅甥，正的「無為仙子」歐陽絮。

　　司徒潞好生詫異？暗想「無為仙子」歐陽絮在石上向自己留言，分明說她於衛道降魔大業，已作巧妙妥善安捧，卻為何直至如今，仍未趕到這「千人坪」上，主持指揮一切？

　　她正自蹙眉深思，卻突然發覺似有兩道陰沉狠毒目光，盯在自己臉上。

　　司徒潞微一側臉，看出這兩道陰沉狠毒目光，是來自「玄陰教主」東方赫臉上所戴的特製人皮面具之內。

　　但如東方赫對自己極為狠毒，司徒潞早就深知，故而她對這兩道目光，並不理會，卻把自己的兩道目光，凝注在東方赫身邊另外三位「玄陰派」人物身上，想從他們舉措之間，看出到底是不是未遭劫數的悟非大師，「玉琢嫦蛾」聶小冰，及「離垢書生」司馬彥！

　　這時，鼓樂喧天，香煙繚繞，「八霸幫」中弟子，正紛紛列隊壇前，向壇上的總督幫及七位「霸主」，抬行大禮。

　　無味禮節，不必多寫，筆者把握這盛筵未開，舉世群雄尚未各量神功的一段空閒，加以利用，先將「重光公主」司徒潞懸憂之事，略作敘述，然後再全神報道「惡鬼谷千人坪」上的無數精采節目。

　　原來，聶小冰及悟非大師，自與「重光公主」司徒潞分手以後，便帶著「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向「北邙鬼府」趕去。

　　這位「天龍霸主」朝元和尚，一身武學，相當高明，他怎肯平白讓人擒往「北邙鬼府」，飽受凌辱，然後再被帶到「惡鬼谷」中，當著赴會群雄，丟盡「武林八霸天」的顏面。

　　故而他自從遭受「重光公主」司徒潞暗算以來，便無時不想設法圖逃，並轉敗為勝地，反把對方制住。

　　朝元和尚雖以「天龍勁氣」獲名，但他卻也學會另兩件幾乎近於法術，奇妙無窮的密宗功力。

　　這兩件功力，一件名叫「九寒手」，另一件名叫「除垢神功」，「九寒手」旨在攻人，「除垢神功」則是防身絕學。

　　「大別山」中，人才受制，朝元和尚便想暗用「除垢神功」解穴，並詐作無可奈何之狀，以刺探更多機密。

　　但一來司徒潞獨門「玄陰截脈」手法極高，即令能用「除垢神功」祛解，也需要相當時間，不是立可如願。

　　二來，司徒潞江湖經驗老到，人極精明，萬一被她發現自己有此圖謀，則身受之慘，必難忍耐。

　　誰知司徒潞竟會與聶小冰、悟非大師等，分道揚鑣？朝元和尚不禁心中狂喜，立即暗加準備。

　　由「大別山」到「北邙山」的這段旅程以內，無論是餐，是宿，或是相互趕路之間，朝元和尚均在毫無痕跡地，暗中施展「除垢神功」，試行祛解所中的「玄陰截脈手法」。

　　朝元和尚的「除垢神功」，頗為精妙，離開「大別山」不久，便把所中「玄陰截脈手法」，解除了十之八九。

　　所剩下的，只是丹田氣血，難於流通，似尚存障礙。

　　朝元和尚本想拼命提聚「除垢神功」，及「天龍勁氣」，硬把這難以祛除的障礙去掉，趕路極快，已近「北邙」。

　　朝元和尚久聞「北邙鬼府」之名，知道一入其中，休想再能生出，目前正是唯一拼命機會。

　　主意既定，遂忽然止步不走，盤膝坐下。

　　聶小冰忽見此狀，不禁柳眉雙剔地，冷笑說道：「朝元和尚，你為何不走？難道八霸幫中一位堂堂『天龍霸主』，竟懼怕小小北邙鬼府。」

　　朝元和尚的「啞穴」未解，不能答話，遂索性不理聶小冰，只顧一面設法祛除最後一點似有似無障礙，一面試行是否能自丹田，提聚真氣。

　　聶小冰見自己話已說完，那「天龍霸主」朝元和尚，仍盤膝坐在地下，遂揚眉冷笑道：「朝元和尚，你不肯起身隨行，卻是為何？難道我就沒有法兒，把你帶走嗎？」

　　語音方落，脆響龍吟，竟又拔出她那柄精芒奪目的「湛盧古劍」，橫在手中，向悟非大師，揚眉笑道：「悟非大師，我先把這『天龍霸主』的雙足刖去，然後請你將他抱進『北邙鬼府』。」

　　悟非大師向聶小冰笑道：「聶姑娘，你不必如此作法，因為四月初一那件當著舉世英雄，走馬換將之事，頗關緊要，我們若給對方一名雙腿被刖的『天龍霸主』？對方怎肯還給我們一位毫髮無傷的『東海龍女』。」

　　聶小冰目閃精芒，冷然說道：「悟非大師，你這樣說法何意？難道我們就聽憑朝元賊禿，如此撒賴？」

　　悟非大師搖手笑道：「我們怎能容他撒賴？但也不必傷他，聶姑娘且請收劍，由我把他點倒，扛進『北邙鬼府』，好在『北邙山』已在目前，路不遠了。」

　　悟非大師一面對聶小冰含笑發話，一面緩步走到「天龍霸主」朝元和尚身前，伸指向他脅下點去。

　　聶小冰聽完話後，也就怒氣漸平，把「湛盧古劍」緩緩歸鞘，誰知劍尖尚未進鞘，面前情勢，已生劇變？

　　悟非大師兩指駢伸，剛剛點到朝元和尚脅下，突被朝元和尚疾道電光石火般用了招「金絲纏腕」，扣住「脈門」，並以九成勁力，死命一扣一帶。

　　「脈門」被扣，悟非大師立覺半身麻木，被朝元和尚帶得站不住腳地，撞入這位「天龍霸主」懷中，反被對方在脅下點了暈穴。

　　其實，悟非大師的真氣內功方面，雖比不上「天龍霸主」朝元和尚，但輕功一途，可能還有以勝之，怎會才一出手，便告失挫？

　　這原因全在「錯覺」二字，悟非大師以為對方身中「玄陰截脈手法」，武功已廢，自無防範之心，等到「脈門」要穴被扣，驚覺已遲，只有聽人擺佈。

　　聶小冰忽見這等變卦，自然纖手微翻，把那柄將歸鞘而未歸鞘的「湛盧古劍」，化為一道匹練精虹，向「天龍霸主」朝元和尚，排空猛捲。

　　朝元和尚如今業已成竹在胸，哂然一笑，根本連躲都不躲一下，只將手中抓住的悟非大師，向排空捲到的「湛盧」劍虹迎去。

　　聶小冰幾乎把招術用老，收勢不住，傷及悟非大師，趕緊一頓玉腕，撤劍退步。

　　朝元和尚右手懸在悟非大師頭頂之上，距離「天靈百會死穴」，僅約數寸，一面作勢欲擊，一面卻向聶小冰伸出左手。

　　聶小冰知道他這種伸手動作，是想要自己的「湛盧古劍」，不禁柳眉深蹙，滿面為難神色。

　　因為倘不繳劍，「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只消右掌一落，悟非大師必然腦漿迸裂，身遭慘死。

　　倘若繳劍，則對方如虎添翼，極可能得寸進尺，再有其他更苛刻的需求，卻是如何處理？

　　聶小冰正在為難，情勢又有變化。

　　如今「天龍霸主」朝元和尚是背對「北邙山」，聶小冰則是面對「北邙山」，故而瞥見自「北邙山」一望無際的高低墳塚之間，馳來兩條黑影。

　　這兩條黑影，雖然距離太遠，不知是誰，但身法快得似電掣，似雲飄，矯捷無儔，輕靈絕世，使聶小冰一望便知其中任何一人的功力火候，也均高出自己之上。

　　根據來人功力，及所來方向，聶小冰猜出這兩條黑影，八成便是「玄陰教主」東方赫，及與自己名位相同，身居「玄陰教」副教主之尊的「離垢書生」司馬彥。

　　倘若來人真是東方赫與司馬彥，則目前難題，自必迎刃面解。故而聶小冰眼珠微動，便決定採取拖延策略，先自發出一陣縱聲狂笑，然後明知故問地，發話叫道：「朝元和尚，你是不是想要我這柄『湛盧古劍』？」

　　她這狂笑發話之意，是既想拖時間，等待東方赫、司馬彥趕到應援，又恐東方赫、司馬彥另有別事，不是為己而來，遂想以笑語之聲，引其循聲相尋。

　　「天龍霸主」朝元和尚雖因背向「北邙」，未見人影，但覺聶小冰笑語之聲太高，也就立即猜透對方用意。

　　他心中明白，苦於口內難言，遂只好仍用手勢通知聶小冰，趕緊獻劍，不許再作任何拖延，否則必把悟非大師，立斃掌下。

　　這時，兩條身著骷髏長袍的人影，已靜悄無聲地，掩到十來丈外，左面一人的黑袍胸前所繪骷髏頭骨，並還特別巨大。

　　聶小冰見來人果是意料中的東方赫與司馬彥，自然心頭狂喜，不肯再令悟非大師冒那掌擊天靈之險，遂故作蹙眉無奈神色，把「湛盧古劍」向朝元和尚，凌空拋過，並厲聲發話叫道：「朝元和尚，你身為『武林八霸天』中的一家霸主，應該尊重自己，切莫過於無恥，接劍之後，趕緊釋放悟非大師，再和我聶小冰公公平平地，放手一搏。」

　　聶小冰語音方畢，臉色突變，立以一式「仙子凌波」身法，捷如閃電地，猛向朝元和尚撲去。

　　原來，朝元和尚在從「大別山」來此的一路之間，身為俘虜，聽人擺佈，胸中惡氣太深，亟思報復！竟在一手推開悟非大師，一手凌空抄住聶小冰拋來的「湛盧古劍」以後，立向被自己推跌在地的悟非大師，舉劍劈落。

　　聶小冰拋劍在前，發話在後，照說等她話畢發現不妙，縱身飛撲之時，必然搶救不及，只能眼看悟非大師，於劍光疾落以下，血雨橫飛，慘遭劫數。

　　但世間事往往出人意料之事會出現。

　　決不是聶小冰的輕功太好，快捷出奇，她雖已盡力而為，卻仍告來遲一步。

　　眼看「湛盧古劍」的奪目精芒，劃空下劈，已到悟非大師胸前之時，聶小冰身在空中，距離尚有七八尺遠，未曾撲到。

　　從「北邙山」趕來的東方赫、司馬彥二人，更在五丈以外。

　　如此形勢，如此危機，似已決無解救。

　　但古諺有云：「解鈴原是繫鈴人」，在這千鈞一髮之下，救了悟非大師性命之人，竟然就是揮劍殺他的「天龍霸主」朝元和尚。

　　最多再落寸許，劍便及胸，朝元和尚卻偏偏忽動慈悲意念，右臂微收，縮劍一尺。

　　這「慈悲意念」四字，用得略欠妥當。因為「天龍霸主」朝元和尚雖然縮劍存仁，但卻非出於本意，而是不得不縮。

　　換句話說，朝元和尚不是縮劍，而是縮手。

　　他那條好端端的兩尺來長右臂，突然縮短一尺，腔上神色也變得獰厲無比。

　　臂縮一尺，聶小冰恰好撲到，物歸原主，便從朝元和尚掌中，輕輕易易的奪回了「湛盧古劍」。

　　劍既奪回，人也救下，聶小冰應該是滿懷高興，一臉笑容。

　　事恰相反，她是滿面愁容，心中並憂急得騰騰亂跳。

　　原來，聶小冰此時業已心中雪亮，知道朝元和尚是仗恃本身功力，不顧一切地，運氣解穴，但因司徒潞獨門「玄陰截脈手法」太高，不僅不能祛解，反而觸發威力！不僅右臂突縮一尺，連整個身軀，都會縮骨抽筋，在短時間，痙攣成孩童大小。

　　這種現象，看在別人眼中無妨，但若被「玄陰教主」東方赫看見，豈不立即認出是他視若深仇的昔日師妹「重光公主」司徒潞所為，滿盤計畫，均將敗露。

　　聶小冰畢竟聰明，竟在這不容思索的一剎那間，極為安全地，把這重大難題解決。

　　她「湛盧古劍」入手，銀牙緊咬，一式「絲雨飄空」，幻出了如霧如煙的千絲劍影。

　　陪襯這千條劍影，是萬點血花！那位「天龍霸主」朝元和尚，算是倒了大霉，整個身軀，被聶小冰這招「絲雨飄空」，斬成了五六碎塊。

　　人成碎塊，自然不會再縮骨抽筋，只見那些碎塊上的血肉，仍有些輕微收縮顫動而已。

　　聶小冰劍光一收，兩條黑影，也宛若兩縷輕煙般，飄墜面前。

　　「玄陰教主」東方赫看了看朝元和尚的滿地碎屍，首先向聶小冰大加讚美地，撫掌狂笑說道：「聶小冰這次出外歷練，果然大有進步！你東方大哥向來認為若不殺人則已，倘若殺人，便應該殺上一個痛快淋漓才對。」

　　司馬彥自然深嫌聶小冰下手太辣，但這種意念，只存留了一瞬之間，隨後便即悟出聶小冰不會無故兇殘，此舉必含深意。

　　他對「妙手郎君」游天樂的印象極深，遂在目注那位被點「暈穴」，倒臥地上的悟非大師，略一打量以後，便自失聲笑道：「冰妹此行不虛，居然把游天樂兄，拉攏來加入本教，但這位風流自賞的俏郎君，卻是何時看破紅塵，作了和尚？」

　　聶小冰笑道：「說來話長，且等回到『北邙鬼府』之中，小妹再向東方大哥，及彥哥哥詳述經過。」

　　司馬彥聞言，遂為悟非大師拍開「暈穴」。

　　悟非大師醒來，聶小冰為他引見東方赫，四人便一路談笑地回歸「北邙鬼府」。

　　聶小冰在途中想起一事，向東方赫含笑問道：「東方大哥，你和我彥哥哥，怎會知道小妹回山，遠來相接？」

　　東方赫尚未答話，司馬彥便微笑說道：「冰妹，在你走後的這段期間，東方大哥大展雄圖，業已把『北邙鬼府』整頓得大非昔比，周圍百里方圓，全在『玄陰教』的耳目之下。」

　　原來東方赫先前所收「雙掌震天」熊耀武，及「鐵杖夜叉」吳二娘，均屬江洋巨寇，到了「北邙鬼府」以後，又招來眾多同黨，在東方赫指揮之下，朝夕經營，業已添設了不少機關，興建得大非昔比。

　　回到鬼府以內，聶小冰又向東方赫笑道：「東方大哥，小妹此行，尋覓多人，除了悟非大師以外，均未得見，有位結盟小妹『東海龍女』艾紫君，又被『仙肌嫫母』余不邪，施以『迷神大法』，參與『八霸幫』了。」

　　東方赫笑道：「八霸幫開幫大會，就在目前，我們一兩日間，便即同赴『六詔』，倒看看那位『仙肌嫫母』余不邪，能開創出一個什麼局面？並覓機為艾紫君姑娘，解除迷魂大法，使她轉投『玄陰教』下便了。」

　　話完，便吩咐安排盛宴，款待新來參與「玄陰教」的悟非大師，並對「雙掌翻天」熊耀武，「鐵杖夜叉」吳二娘等，細加交代，準備次日即與司馬彥、聶小冰、悟非大師，前往「六詔山惡鬼谷」，參與「八霸幫」四月初一的開幫大會。「北邙鬼府」之中的一切事務，哲由熊耀武、吳二娘共同主持。

　　宴完，各歸靜室安歇，準備明日遠行。

　　但司馬彥卻因久別情深，想到聶小冰所居靜室之中，溫存繾綣一番，以解兩個月來的相思苦況。

　　聶小冰正待安睡，忽聽司馬彥叩門之聲，遂請他入室，含笑問道：「彥哥哥，我們明日要作遠行，你怎麼還不睡呢？」

　　司馬彥微笑說道：「南北東西，風塵萬里，我們兩條腿兒，業已走遍天下，那裏還會在乎什麼『六詔』遠行。我兩個月來，想冰妹想得好苦……」

　　一面說話，一面拉著聶小冰的纖纖素手，想把她抱在懷中，好好親熱親熱。

　　他們之間，雖然清白相守，宮砂宛在，但既屬知心情侶，像這等投懷送抱，偎頰親唇的旖旎舉措，卻業已互不矜持，自然而然地時有表現。

　　照說兩月別離，相思必苦，聶小冰應該宛轉投懷，使司馬彥與自己繾綣一番，互慰心魂才對。

　　誰知聶小冰居然輕輕掙脫司馬彥的手兒，嬌軀微閃，不讓他軟玉溫香抱滿懷地稱心如願。

　　司馬彥見狀一愕，俊臉微赧地，赧然問道：「冰妹，你怎麼對我有些生分了呢？」

　　聶小冰妙目流波，看著司馬彥，軒眉微笑答道：「彥哥哥，我們以前確實太親熱了，從現在開始，應該漸漸生疏一些，略微保持距離，早作心理準備，免得將來萬一情天生障，無福雙飛，則彼此分離之際，可以減少一點痛苦程度。」

　　司馬彥聞言大驚，劍眉深皺問道：「冰妹，你怎麼了？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兒，卻是從何而起？」

　　聶小冰斟了一杯香茶，遞與司馬彥，面含微笑說道：「彥哥哥，你喝杯茶兒，聽我告訴你一樁天大喜訊。」

　　她一面含笑朗聲說話，一面卻用指甲蘸著茶水，在几上寫道：「北邙鬼府既已增設了不少機關，則我這靜室之中，有設有被人竊聽之慮？」

　　司馬彥見字，暗佩聶小冰作事細心，遂搖頭低聲笑道：「冰妹放心說話便了，東方赫對於你我，業已毫無疑慮，一切機關，都由我這副教主和他共同督工，像我們這樣說話，靜室之外，決聽不見。」

　　聶小冰見司馬彥又復涎著臉兒，湊向自己，不禁搖頭微嘆，索性主動偎入他的懷中，苦笑說道：「彥哥哥，我便讓你親熱親熱也好，因為到了『六詔山惡鬼谷』後，可能這『離垢書生』，與我這『玉琢嫦娥』，就要各自東西，儼如陌路！」

　　這幾句話兒，聽在司馬彥耳中，使他那裏還有什麼溫存繾綣的親熱心情，只是雙手抱住聶小冰香肩，焦急萬狀地，發話問道：「冰妹，你這次到底是撞到什麼鬼了？」

　　聶小冰眨著兩隻大眼，異常神秘地，向司馬彥微笑說道：「我沒有撞到鬼，只是撞到兩個人，彥哥哥既然不想睡覺，又不怕趕路辛勞，我們無妨長談一夜。你猜猜看，我離開『北邙鬼府』之後，第一個遇到與我們有密切關係之人是誰？」

　　司馬彥想了一想答道：「這個問題，不大難猜，我認為冰妹離開『北邙鬼府』以後，必然先去『王屋山長明谷』，則第一個遇到與我們關係密切之人，自然便是『重光公主』司徒姊姊。」

　　聶小冰搖頭笑道：「彥哥哥，只猜對一半，我雖去了『長明谷』，但第一個遇到與我們關係密切之人，卻正在『長明谷』中縱火，這人怎會是『重光公主』司徒潞呢？」

　　司馬彥「嘖」了一聲說道：「這人既在『長明谷』中縱火，豈不是我們仇家？」

　　聶小冰連連搖手笑道：「不能叫她仇家，應該叫她親家，或是叫她冤家？」

　　司馬彥越聽越覺糊塗，瞠目問道：「冰妹快說，這人是誰？」

　　聶小冰嫣然一笑，緩緩答道：「這人就是我們踏破天涯苦無覓處的『東海龍女』艾紫君小妹。」

　　司馬彥聽得方自眉頭一展，聶小冰又向他搖手說道：「彥哥哥，你且慢高興，也許你馬上會覺得萬分悲哀，因為艾紫君小妹，不僅縱火焚燒『長明谷』，並在見了我之後，便冷冰冰地，遞給我這張請柬。」

　　說到此處，便取出一張大紅喜柬，遞與司馬彥觀看。

　　司馬彥見這喜柬所書是馬空群與艾紫君定於四月初一的「八霸幫」開幫大會之上，舉行成婚嘉禮，不禁惶然問道：「這……這……這是從何說起？這……這是怎麼回事？」

　　聶小冰冷笑說道：「彥哥哥為何再問，這柬上寫的難道還不夠明白嗎？艾紫君小妹如今身為『武林八霸天』以外的『第九霸天』，並決定下嫁馬空群，她請我們到時定要趕去吃上一杯喜酒。」

　　司馬彥恍然有悟，目注聶小冰問道：「冰妹，你適才對東方赫所說艾紫君小妹中了『仙肌嫫母』余不邪的『迷神大法』之語，竟是真的？」

　　聶小冰點頭答道：「千真萬確，半絲不假，『重光公主』司徒姊姊為了企圖救援艾紫君小妹，曾經化裝深入『惡鬼谷』，做了半日光陰的『第十霸天』，但難如願，並幾乎也自失陷在魔窟以內。」

　　司馬彥驚奇萬分，皺眉說道：「有這等事？冰妹也遇見司徒姊姊了嗎？」

　　聶小冰點頭笑道：「我不僅遇見司徒姊姊和她一同尋得『妙手郎君』游天樂所化身的悟非大師，司徒姊姊如今並又僕僕風塵地，先行趕赴『六詔山惡鬼谷』，想利用被我們擒得的『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威脅『仙肌嫫母』余不邪，期為艾紫君小妹在四月初一之前，保全清白，不被馬空群的魔爪侵害。」

　　司馬彥想起「北邙山」外所見之事，不禁詫聲問道：「那『天龍霸主』朝元和尚，既然這麼重要，冰妹卻為何在已到『北邙』之下，揮劍把他殺死，並殺得那般異常殘忍？」

　　聶小冰點頭笑道：「我知道彥哥哥必會嫌我手段殘忍，有此一問，但其中緣由，必須回溯到我與司徒姊姊，在『大別山』中，遇見悟非大師之時，循序詳加敘述，才會使你徹底瞭解。」

第十六章　劃地斷交絕金蘭

　　聶小冰殘殺「天龍霸主」朝元和尚，司馬彥責其太過殘忍，聶小冰當將經過情形詳為解釋。

　　司馬彥靜靜聽完，聶小冰又自嘆道：「彥哥哥請想，東方赫對於司徒姊姊，恨如眼中之釘，我怎能使他看出『天龍霸主』朝元和尚，曾中『玄陰派』獨擅的『玄陰截脈手法』，迫不得已，只好趁著東方赫即將趕到當場的剎那之前，把那位正在開始縮骨抽筋的『天龍霸主』，亂劍分屍，斬成了五六碎塊！」

　　說到此處，好似心中歉然地，繼續搖頭嘆息說道：「聶小冰仗劍江湖，扶持正義，在我『湛盧古劍』之下，伏誅的窮兇極惡之徒，雖頗不少，但像今日殺得這般殘忍，倒還是破例第一遭，故而當時我一面咬牙揮劍，一面卻在心中不住暗唸，阿彌陀佛！」

　　司馬彥聽她一面殺人，一面唸佛，不禁啞然失笑，但忽又想起一事，遂飲下半杯香茶，向聶小冰笑道：「冰妹，你剛才說是有樁天大喜訊？」

　　聶小冰揚眉笑道：「當然有啊，只是我故意賣了關子，尚未洩露口風對你說明而已，彥哥哥，這樁喜訊為何，你能猜得出嗎？」

　　司馬彥搖頭笑道：「這等虛無飄渺，根本摸不著邊際之事，叫我如何猜法？」

　　聶小冰又復把嬌軀偎入司馬彥懷中，柔情無限地低聲說道：「彥哥哥，我們能夠這樣親熱的日子，不大長了，因為『無為仙子』歐陽絮姊姊，根本未曾遭劫，依然鮮龍活跳地遊戲人間。」

　　司馬彥聽得絲毫不以為意，搖頭笑道：「冰妹又來胡編亂說地尋我開心，縱令歐陽姊姊的神通再大，她能從那墳墓之中走出來嗎？」

　　聶小冰笑道：「彥哥哥，你被歐陽姊姊騙得苦了，那座墳是空的，她還與你見過幾次面呢？」

　　司馬彥將信將疑地，搖頭說道：「胡說！胡說！我何嘗與歐陽姊姊見過面兒？」

　　聶小冰嬌笑說道：「難怪彥哥哥不信，歐陽姊姊的掩飾安排，委實太妙，若非司徒姊姊把這樁事兒的本源始末，仔細對我說明，我也有點不相信呢！」

　　司馬彥見她說得煞有其事，不禁瞠目愕視。

　　聶小冰嫣然一笑，緩緩說道：「歐陽姊姊是以化身與彥哥哥見面，她就是你認為人品既比你瀟灑，武功又比你高明的那位莊伯樂呢！」

　　司馬彥對於莊伯樂，本有若干懷疑之處，如今聽了聶小冰這樣說法，才從恍然之中，鑽出一個大悟。

　　聶小冰見他已有所悟，遂把自己聽得司徒潞所說之話，完全轉告，說完並含笑問道：「彥哥哥，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無量山黑眚谷』前，所訂的十年之約？」

　　司馬彥聽了「無為仙子」歐陽絮未死經過，心頭百感交集，茫茫然地點了點頭。

　　聶小冰神色黯然，強笑說道：「彥哥哥，若照『十年之約』規定，我在得知歐陽姊姊確實未死以後，便應飄然遠引，不再回到『北邙鬼府』和你見面，但一來衛道降魔大業已到決戰關頭。二來我們又均身服毒丸，須待悟非大師盜藥解救。我遂不得不略變所約，等到與你共赴四月初一『六詔』盛會以後，再作彼此東西的伯勞飛燕。」

　　聶小冰說到後來，雖然強抑心酸，不令一雙妙目中所含盈盈珠淚垂落，但語音之中，顯露出無法掩飾的悲淒韻味。

　　司馬彥靜等她說完以後，方自拉著聶小冰的素手，面色平和地，搖頭含笑說道：「冰妹，歐陽姊姊未死之事，雖是一樁喜訊，但卻是有關衛道降魔大業上的喜訊，對於你我私人感情方面，影響恐怕不會太大。」

　　如今輪到聶小冰大為驚訝起來，她圓睜妙目，凝視著司馬彥愕然問道：「彥哥哥，我不懂你的說法。」

　　司馬彥苦笑說道：「我從『無為仙子』歐陽姊姊的所作所為之上，看出她可能是因嚐盡情海辛酸，劫後重生，綺夢已醒，心中盎然道念，毫無兒女情思，她對我雖曾奇妙萬分地結過一段『無垢情緣』，但業已準備把你及『東海龍女』艾紫君安排成她的化身，代為了結，她本人決不願再投入塵俗情網之內。」

　　聶小冰恍然說道：「彥哥哥，你分析得好像有點道理。」

　　司馬彥輕伸猿臂，把聶小冰的嬌軀，攬入懷中，向她耳邊，語出至誠地，低低說道：「冰妹，慢說歐陽姊姊分明業已潔身自遠，永斷情絲，就算她仍對司馬彥有情，我也不會負你，定不和你成為各自東西的伯勞飛燕。」

　　聶小冰聞言，失聲叫道：「彥哥哥……」

　　三字才出，便情緒激動得語不成聲，伏在司馬彥懷中，不住嚶嚶啜泣。

　　司馬彥俊臉之上，也滿佈縱橫情淚，向聶小冰加以安慰，柔聲說道：「事因時異，情由心生！『無量山黑眚谷』口的『十年舊約』，早成明日黃花，司馬彥與聶小冰之間，縱令地老天荒，海枯石爛，也此情弗渝，永不分離。」

　　聶小冰玉頰上淚跡模糊地，喃喃說道：「彥哥哥，我覺得我既不應該離開你，又不應該不離開你，心中難過萬分，好矛盾啊！」

　　司馬彥嘆息說道：「我懂得冰妹的矛盾之意，但我已有了鐵定不移決心。」

　　聶小冰問道：「你有什麼鐵定決心？」

　　司馬彥鋼牙一咬，斷然答道：「在歐陽絮、聶小冰、艾紫君三位絕代紅妝之中，我決不負你，彼此地老天荒，長相廝守的深盟已定，至於歐陽姊姊及艾小妹方面，則不必勉強，只聽憑一個『緣』字安排，倘若有緣，不妨圓圓滿滿地一床四好，倘若無緣，也不妨落花明月，萬古相思……」

　　聶小冰不等司馬彥話完，便即含淚笑道：「彥哥哥，我萬分感激你對我的不變深情，但卻要求你能聽從我的一點修正意見。」

　　司馬彥微笑說道：「冰妹有話請講，但我已把心事表明，決不許你故作矯情地再說那些捨己耘人之語。」

　　聶小冰搖頭嘆道：「為人無不自私，魚玄機說得好：『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彥哥哥既然對我說了這種赤裸裸的情深義重話兒，我那裏還會再復捨己耘人，甘心獨自嚼盡相思，終身傷心飲恨？但人須重義，事貴兩全，我所要求你聽從我的只是七個字兒。」

　　司馬彥笑道：「冰妹請說，是七個什麼字兒？」

　　聶小冰拭去臉上淚痕，正色說道：「這七個字兒就是『盡人事而聽天命』，我們對於歐陽絮姊姊及艾紫君小妹，均須做到一切所應做之事，然後再聽憑天命緣法安排，若能如此，我們在褪卻『守宮砂』的定情之夕，才會心安理得，毫無愧怍。」

　　司馬彥俊目閃光，點頭說道：「冰妹這種說法，情義兩兼，我自然極度贊同，好在四月初一大會，轉瞬即屆，正邪興敗，兒女情緣，都可於大殲群魔之後，作一了結。」

　　聶小冰見司馬彥深情款款，對自己言聽計從，不禁又高興得偎在他的胸前，嗚咽不已。

　　一宵無話，等到次日清晨，「玄陰教主」東方赫便偕同司馬彥、聶小冰等兩位副教主，及新參與「玄陰教」的神偷護法悟非大師，一同離卻「北邙」，趕赴「六詔山惡鬼谷」而去。

　　途中聶小冰想起一事，又向東方赫含笑說道：「東方大哥，小妹聽得一樁江湖傳聞，說是『重光公主』司徒潞，業已把『重光派』解散了呢！」

　　東方赫「哦」了一聲，揚眉問道：「三妹，你知不知道司徒潞為何好端端地解散『重光派』，莫非她受了什麼重大挫折？」

　　聶小冰搖頭笑道：「詳細情形，我不知道，只聽說『王屋山長明谷』內，曾遭過火劫，『重光派』已由司徒潞下令解散，蕩然無存。」

　　東方赫聽得眉頭微皺說道：「這樣一來，我想尋找司徒潞，痛加處置，以消宿恨之事，恐怕不容易了。」

　　聶小冰揚眉笑道：「東方大哥放心，你還怕司徒潞會不參與四月初一的『六詔大會』嗎？」

　　東方赫雙眉一挑，厲聲笑道：「司徒潞倘若也到『六詔山惡鬼谷』中，倒是我快意恩仇的絕好機會。」

　　司馬彥搖頭笑道：「東方大哥，小弟不同意你這種想法。」

　　東方赫向司馬彥訝然注目，司馬彥又復微笑說道：「要想收拾區區一位『重光公主』司徒潞，無論何時何地，均可為之。東方大哥既然參與『六詔大會』，似應把全副心力，放在被舉世武林人物，推為無上高手的『仙肌嫫母』余不邪，及『赤手妖龍』姬玉城兩位蓋代魔頭身上。」

　　東方赫靜靜聽完，點頭說道：「司馬二弟說得對，射人射馬，擒賊擒王，我只要能倚仗多年苦學，鬥敗『仙肌嫫母』及『赤手妖龍』，則『東方赫』三字，不脛而走，名重江湖，『玄陰教』也會自然而然地，隨之而成為武林霸主。」

　　四人一路談笑，趕奔「六詔」，終於在「惡鬼谷」中的「千人坪」上，與「重光公主」司徒潞相遇。

　　雙方席位，相隔頗遠，東方赫等，到眼便即認出這次是以本來面目赴會的司徒潞，但司徒潞卻因他們均是身穿骷髏長袍，臉帶四人貌相完全相同的特製人皮面具，而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暗自心中猜測。

　　東方赫因聽從司馬彥勸告，只向司徒潞狠狠瞪了幾眼，果然沒有甚發作。

　　聶小冰則聰明絕頂，她見司徒潞的一雙炯炯目光，不時向自己等人投來，目光中並滿含關切神色，遂恍然頓悟，藉著假作飲酒，暗用「蟻語傳音」功力，向司馬彥及悟非大師耳邊說道：「彥哥哥、悟非大師，司徒姊姊也因想出她萬密一疏，在那『天龍霸主』朝元和尚身上，留下『玄陰截脈手法』破綻之事，而替我們深為擔憂，如今正不斷打量，猜疑難決，我們應該各自設法於不動聲色之下，微露本相，使司徒姊姊放心才好。」

　　話完，首先捲起骷髏長袍大袖，伸手執壺，替東方赫斟了一杯美酒，並向他壓低語音，含笑說道：「東方大哥，少時『仙肌嫫母』余不邪等，倘若問起那『天龍霸主』朝元和尚，你便說留在『北邙鬼府』，未曾帶來，千萬不可說出業已被我亂劍分屍而死。」

　　東方赫一面舉杯飲酒，一面點頭笑道：「我懂得三妹之意，你是不是恐怕『八霸幫』中群兇，在得知『天龍霸主』朝元和尚慘死以後，會對你那位心神被迷的好友『東海龍女』艾紫君，痛加報復？」

　　聶小冰含笑頷首，又復頗為殷勤地，再替東方赫把杯中斟滿。

　　她這兩度斟酒之舉，果是一種極為高明，絲毫不動聲色的暗打招呼妙法，已使那位心中憂疑頗久的「重光公主」司徒潞，為之愁眉立解，寬心大放。

　　因為聶小冰肌膚晶瑩如玉，才有「玉琢嫦娥」之稱，如今兩度捲袖伸手，露出雪藕似的玉臂，為東方赫執壺斟酒，自使那玲瓏剔透的司徒潞入眼便知在這寬大骷髏黑袍以內，是位以「龍虎風雲劍法」飲譽武林的紅妝女俠。

　　司馬彥則乘著司徒潞目光掃到自己身上之際，伸手向左耳垂上，指了幾指。

　　這種動作，也使司徒潞點頭微笑，會意出這人皮面具之下的左耳垂上，有一粒自己親手所點的「守宮砂」紅痣。

　　悟非大師的表現身份動作，更為簡單明瞭，他只把雙掌合十胸前，做了一個膜拜唸佛之狀。

　　他們三人，把這啞謎打完，東方赫自然毫無無覺，司徒潞卻已笑逐顏開，心頭雪亮。

　　這時，「八霸幫」中弟子參拜「八大霸天」的典禮已完，「仙肌嫫母」余不邪目光略掃「千人坪」上的正邪各派群豪，也不站起身形，只是大邁邁地坐在她那張滿鑲珠寶，豪華無匹的「總督幫」寶座之上，微一拱手，發話說道：「各位武林高朋……」

　　一語方出，立即愕然住口……因為她這語音竟被突然傳來的「噹噹噹」三記鐘聲悶響截斷。

　　形容鐘聲，多用「脆響」，如今卻為何必用「悶響」？

　　因為一來「惡鬼谷」口距離「千人坪」稍遠。二來在這些武林大行家耳中，一聽便知三具金鐘，均被來人擊破。破鐘之聲，自然有些發啞，不似好鐘清脆。

　　司徒潞知「惡鬼谷」口情形，聞聲之下，不禁大吃一驚，因來人不僅能連擊谷口所懸上、中、下三具金鐘，並把三具金鐘，一齊擊破，其功力之高，委實是驚世駭俗。

　　「仙肌嫫母」余不邪與「玄陰教主」東方赫等兩位絕世高手中的高手，現在「千人坪」上，則來人定是另外兩位絕世高手中的高手「無為仙子」歐陽絮，或「赤手妖龍」姬玉城的其中之一。

　　但在這兩人之中，來人是「赤手妖龍」姬玉城的成份又大於「無為仙子」歐陽絮，因為歐陽絮決不會如此劍拔弩張，兇驕狂妄，才到谷口便擊破金鐘，炫耀武技。

　　司徒潞猜想得果然不錯，片刻過後，「赤手妖龍」姬玉城、「翠眉妖女」姬綠綺舅甥偕同一位身著直紅道袍的年老道人，便自到達「千人坪」上。

　　如今舉世中有頭有臉的武林好手，差不多均已到齊，只有那位宛若神龍隱現，令人無法捉摸蹤跡的「無為仙子」歐陽絮，猶未露面。

　　「仙肌嫫母」余不邪再度微一拱手，向「千人坪」上的舉世群豪，發話說道：「本幫開幫典禮已畢，各位武林高朋之間，若有過節，無妨藉這難得聚首良機，互作交代！或是各尋對手，切磋神功，以為這『六詔大會』，留些不磨紀念才好。」

　　余不邪語音方了，「毒蝟霸主」柳文宗便即站起身形，目光環掃全坪，抱拳厲聲問道：「那位是來自『北邙鬼府』之中的『玄陰教』東方教主？」

　　東方赫見人家指名相呼，自然立起身，抱拳笑道：「在下便是東方赫，柳霸主有何見教？」

　　柳文宗向他盯了幾眼，冷笑說道：「東方教主，我盟兄『天龍霸主』朝元大師何在？」

　　東方赫微笑答道：「朝元大師因身感不適，未曾同來，如今正在我『北邙鬼府』之中，被東方赫囑令手下，禮若上賓，柳霸主儘管放心，不必掛念。」

　　柳文宗聞言，冷笑幾聲，正待邀請東方赫下場一會，卻聽得「仙肌嫫母」余不邪向自己人低聲說道：「柳霸主，你暫時莫對東方赫翻臉，我們要集中全力，先行撲滅『赤手妖龍』姬玉城這名棘手大敵……」

　　余不邪話猶未了，已有一家霸主，憤然站起身形，離開黃金寶座，縱出「八霸壇」，向千人坪中央準備作為群雄競技之用的一大圈收拾得極為乾淨平坦的石坪走去。

　　這家霸主，就是「武林八霸天」中，性情最為剛暴猛烈的化外兇苗「飛環霸主」烏都拉。

　　司徒潞一見烏都拉下場便知這位「飛環霸主」，可能是要尋找自己，出出那口在「烏蒙山」中的被騙惡氣。

　　烏都拉走到場中，果然目光中兇芒如電，覷定司徒潞，用頗為流利的漢語，厲聲叫道：「請來自『王屋山長明谷』，執掌『重光派』門戶的『重光公主』司徒潞，下場答話。」

　　在這種舉世群雄畢集之處，誰也不會示弱，司徒潞自然應聲站起身形，盈盈緩步，走到場中，向「飛環霸主」烏都拉，含笑說道：「王屋山長明谷中，已可任人遊覽，『重光派』，也因司徒潞自覺尚無領導手下，開創一家宗派德能，業經宣告解散，司徒潞乘此機會，向中原道上的武林同源，璧謝所賜的『重光公主』四字。」

　　「飛環霸主」烏都拉本對司徒潞恨入骨髓，才搶先下場，要想殺以洩憤，但如今見了她這副宜嗔宜喜，美俏萬方的絕世風神，又不禁自然而然地，愛心漸起，恨意漸消，語音轉變成頗為和緩問道：「司徒姑娘，你在『烏蒙山』中，化名『冷慕環』之事，把我騙得好苦？」

　　司徒潞微笑道：「江湖人物幻變形容，更易名姓之事，太以尋常，烏霸主何必對其重視，但承蒙你贈與飛環，借給面罩，才使司徒潞得能先期進入貴幫重地觀光一番，卻理應就此致謝，並將三枚飛環，一具面罩，敬為奉趙。」

　　話完，取出那具特製面罩及三枚金環，托在手中，向這「飛環霸主」烏都拉，含笑遞去。

　　烏都拉不接面罩飛環，只是目注司徒潞問道：「司徒姑娘，你知道我贈你三枚金環之意？」

　　司徒潞因曾聽「大頭霸主」紀西屏加以解釋，知道烏都拉對於自己頗有求凰之想，遂微蹙雙眉，避而不答，冷然說道：「烏霸主請把這三枚金環，一具面罩取回。」

　　烏都拉畢竟是位化外兇苗，心性粗直，聞言之下，怪笑說道：「司徒姑娘，你既不懂，我便告訴你吧，我送你三枚金環之事，就是想要你做我老婆。」

　　司徒潞雖然極為倜儻大方，但當著天下群雄，也不禁被烏都拉這句「想要你做我老婆」之語，羞臊得面紅耳赤。

　　對於這等粗莽兇苗，自不必反唇相譏，司徒潞羞怒難洩之下，神功暗聚，雙掌猛合再分，竟把那三枚金環及一具面罩，一齊震碎撕毀。

　　那具特製面罩，雖代表一家霸主身份，倒還不甚緊要，但烏都拉這種兇苗，對那三枚金環，卻向來看得幾乎比性命還重，一見金環震碎，不禁面色慘變，宛若厲鬼兇神般，向司徒潞顫聲問道：「你……你……竟敢毀我金環？」

　　司徒潞「哼」了一聲，冷笑說道：「毀你三枚金環，有什麼大了不得？你再敢信口胡言，放肆無禮，便小心我把你雙臂間所有金環，連你那顆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腦袋一起毀了。」

　　「飛環霸主」烏都拉聞言，怒視司徒潞，用苗語嘰哩咕嚕地向她怪叫一陣，並拾起一截碎環，略微劃破自己左手中指，使碎環沾上鮮血。

　　「你這是作甚？」

　　烏都拉改用漢語，獰笑答道：「你犯了我們『金環苗族』的最大忌訊，除非立即答應做我老婆，否則我就要用這截帶血金環，把你全身上下，一寸一寸地割裂而死！」

　　這時，馬空群在「八霸壇」上，見雙方勢必動手，遂走到「仙肌嫫母」余不邪身邊，雙眉微蹙，向余不邪附近低聲說道：「余大姊，司徒潞功力不凡，『飛環霸主』未必能是她的對手，要不要……」

　　馬空群話猶未了，「仙肌嫫母」余不邪便把臉一沉，神色不悅地接口說道：「馬霸主，『飛環霸主』烏都拉不奉我命，擅自出陣，縱遭大敗，也是咎由自取。何況當著舉世群雄，更不能一開始就怯敵貽笑。」

　　余不邪聲色俱厲，不僅馬空群悚然而退，並使「八霸壇」上的其他霸主，均聽得分明，未便再有所陳說。

　　場中的司徒潞則在見了「飛環霸主」烏都拉那副兇神惡煞模樣之後，不禁冷笑一聲，揚眉說道：「烏都拉，你打算怎樣動手？」

　　「飛環霸主」烏都拉兇睛一瞪，厲聲答道：「十三隻飛環，一柄苗刀，七十二式伏虎掌。」

　　司徒潞失笑說道：「這樣倒好，暗器、兵刃、掌法三陣，一齊施為，也算是今日這『六詔大會』之上的一齣開鑼好戲。」

　　「飛環霸主」烏都拉身形忽閃，倒縱出三丈有餘，兩條長臂一垂，便各握了三枚金環在手。

　　司徒潞知道他金環厲害，遂也不敢怠慢，伸手入懷，取出一件奇異兵刃。

　　這件兵刃，看來毫不起眼，就像是一根長約七尺，粗如拇指麻索，只不知經過什麼油質浸泡，有點閃閃發光而已。

　　「飛環霸主」烏都拉「咦」了一聲叫道：「司徒潞，你怎麼不取暗器？」

　　司徒潞雙手分握麻索中央，使兩頭各自垂下了三尺左右，向這「飛環霸主」烏都拉，揚眉說道：「烏都拉，我的『玄陰鐵線』，雖然薄負時名，卻向來不愛使用，且以這根『追魂索』，破掉你的十三金環便了。」

　　烏都拉雖是一位身負奇學的化外兇苗，但在見識方面，終仍遠遜於中原奇俠，他那裏會看得起司徒潞手中這根宛著麻繩的「追魂索」？一聲怪笑，雙臂齊揚，手中六枚金環，化成左三右三的六圈飆轉金光，劃空飛出。

　　「千人坪」上的滿座群豪之中，除了身為「玄陰教」副教主的「離垢書生」司馬彥、「玉琢嫦娥」聶小冰外，便是新出江湖的「玄陰教主」東方赫，對場中形勢，最為關懷，他一來想看看所謂「武林八霸天」，究竟是些什麼人物？二來更想看看一別十餘年的師妹司徒潞，如今在功力方面到了什麼境界？

　　司徒潞剛把「追魂索」取出，東方赫便向司馬彥低聲笑道：「司馬二弟，你知不知道司徒潞手中這根『追魂索』的來歷？」

　　司馬彥搖頭笑道：「小弟雖然不知，但從東方大哥的語氣之中，可以略微聽出端倪，大概這根『追魂索』，也是你的師門至寶。」

　　東方赫點頭笑道：「司馬二弟真個聰明，猜得絲毫不差，這『追魂索』是由十三條『鐵絲蛇筋』，合搓而成，寶刃難斷，烈火難焚，並可打散一切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等護身功力。」

　　聶小冰一旁笑道：「東方大哥，你如今是不是希望司徒潞死在『飛環霸主』烏都拉的『飛環苗刀伏虎掌』下，免得你再尋她洩恨？」

　　東方赫搖了搖頭，微笑說道：「聶三妹，你猜錯了，我雖恨極司徒潞，但只想親手殺她，在她與外人動手時，卻依然盼她獲勝，才顯得『玄陰』一派武功，冠冕江湖，壓蓋一切。」

　　司馬彥聞言，不禁暗嘆武林人物的門戶之見，確實牢不可破。

　　他們方在談笑，「千人坪」上群豪，已於一片「叮噹」脆響以後，發出了一片由衷讚美的嘆息之聲。

　　原來「飛環霸主」烏都拉那六枚金環發出以後，本是三左三右，分別旋飛，但到了司徒潞面前五六尺處，卻突然往中一合，似欲互相撞擊。

　　司徒潞一來江湖經驗豐富。二來兩進「惡鬼谷」，並曾一度身為「霸主」，多少也總摸清幾分烏都拉的手法路數。知道若容這三左三右的六枚金環一合，便會由互相激撞，再生錯勁，漫空飄旋不易捉摸。

　　自己神功早聚，身法又妙，雖然未必會懼怯這些旋飛金環，但最穩妥的手段，卻還是乘它不曾中合，妙用未生之際，將其徹底毀掉。

　　司徒潞因「無為仙子」歐陽絮直到如今還未出現，司馬彥與聶小冰的臟腑奇毒，不知已否祛除？今日這場「六詔大會」之上，顯然邪焰高於正氣，必然盡量樽節精力，以應付艱險局面，故而心中主意方定，真氣立提，便在金環未合之前，凌空縱起。

　　她是斜斜縱起，迎向右方，手中「追魂索」往前一穿，便使那從右面飛來的三枚金環，一齊套在這「追魂索」上。

　　環光剛把索影套住，司徒潞一聲清叱，右臂電掄，用那帶著三圈金光的「追魂索」影，猛向左方飛來的三枚金環，狠狠砸去。

　　這種動作極快，筆者寫來雖慢，但司徒潞縱身、挺索、索環、砸環，都是在一剎那間。

　　「叮噹」脆響起處，那六枚環成了箕豆相煎，自傷其類地碎落一天金雨。

　　「千人坪」上的群豪見狀，齊為司徒潞的靈心巧思，及敏捷身手而暗暗喝采。

　　但司徒潞心中，卻充滿警覺，毫未得意。

　　因為她知道「飛環霸主」烏都拉的飛環手法，絕世無雙，十三金環中，只被自己破了六環，還有七環未發。

　　果然群雄驚嘆之聲未了，空中「錚錚錚」地，業已連響起一片金環交錯之聲。

　　換句話說，前六枚金環，剛碎成一天金雨墜落，後七枚金環立即化成漫天旋光，把司徒潞的身形罩住。

　　常言道：「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萬般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司徒潞便是有心人，她深知苗人復仇之心最切，自己騙了「飛環霸主」烏都拉，日後必成死敵，遂在閒暇之中，專門研究了一些應付這化外兇苗漫天飛環的神奇身法手法。

　　如今，身法落地，漫天環影，已罩當頭，換了任何人也必有點手足無措。

　　但司徒潞卻會者不忙，香肩微搖，又從由漫天飄飛，變成一齊向她集中襲擊的金環光影之中，拔空三丈。

　　這一次，「千人坪」上群豪，多半驚奇得肅然無聲，其中只有五人，各自為司徒潞拍掌叫好。

　　五人中的三人，自然是「玄陰教主」東方赫，與他手下兩名副教主，「離垢書生」司馬彥，及「玉琢嫦娥」聶小冰。

　　另外兩人，卻是曾經女扮男裝，和司徒潞有過一段情，騙去她「大還丹」的「翠眉妖女」姬綠綺，和她舅父「赤手妖龍」姬玉城。

　　原來司徒潞破這七枚金環的身法手法，神奇巧妙的簡直令人目瞪口呆，嘆為觀止。

　　她僅僅從罩身環影之中，沖天縱起，別無其他動作。

　　但司徒潞沖出環影以後，空中那裏還有半枚飛環，竟被她在一瞬之間，全數凌空收去。

　　群雄百目齊注，看得分明，只見司徒潞左右足尖，各挑一枚金環，左手纖纖玉指之間，夾著兩枚金環，右手「追魂索」上，套著兩枚金環。

　　只有六枚，還有一枚金環，卻在何處？

　　這一枚收得更妙，也更使群豪驚得瞪目無聲，是被司徒潞在臨縱身時，甩去罩頭絲巾，用腦後馬尾把一枚金環捲住。

　　東方赫哈哈大笑，向司馬彥得意說道：「司馬二弟，『玄陰』一派武學，果然不凡，司徒潞這大破十三環的身法，業已技震群雄。」

　　「嗆啷啷啷啷……」東方赫一語未了，場上又是一片金鐵交鳴聲息。

　　司徒潞身未落地，雙足微揚，先把足尖所挑的兩枚金環，向「飛環霸主」烏都拉凌空踢去。

　　然後左手一揚，右手一揮，再把長髮一甩，又復發出了五枚金環。

　　司徒潞有意先聲震人，她在這七枚金環之上，又用了相當功力。

　　七環或先或後，或左或右，本是毫無規則亂飛，但到了「飛環霸主」烏都拉身前七尺之處，卻前環慢，後環快，右環左，左環右地，自行整整齊齊，疊成一堆，向這金環霸主化外兇苗飛去。

　　司徒潞秀眉雙挑，揚聲笑道：「司徒潞有愧古人，藺相如能原璧歸趙，我只能還你七環，那六隻已碎金環，卻還不成了。」

　　烏都拉那裏還有臉面，再接金環？雙目兇光如血，厲嘯一聲，突然拔出身邊一柄奇形苗刀，向凌空飛來的七枚金環，揮刀怒劈。

　　苗刀鋒芒驚人，精光電掣，脆響紛紛，硬把那七枚金環，劈成了十四枚半圓形的碎環墜地。

　　十三枚金環破後，怪事突來。

　　司徒潞突然聽得有人用「傳音入密」神功，向自己耳邊發話。

　　這發話人的口音，竟是司徒潞苦盼已久的「無為仙子」歐陽絮，她向司徒潞耳邊，緩緩笑道：「司徒姊姊，常言道『除惡務盡』，『武林八霸天』個個窮兇極惡，無一能留，對這『飛環霸主』烏都拉，你儘管痛下絕情，為西南一帶的苗民除害，只在大破『八霸幫』後，對從惡之中，略予回頭機會，以稍體上天好生之德便了！你師兄東方赫，武學極高，我想利用他與那極扎手的『赤手妖龍』姬玉城，互相惡鬥，縱難兩敗俱傷，也必雙方盡耗功力，不足再為大患！故姊姊除卻烏都拉後，無妨委屈求全，向東方赫低頭和好，則既可助我完成妙策，又可與司馬彥、聶小冰等，明目張膽的共同會合。」

　　司徒潞聽完話後，不禁驚奇欲絕。

　　因為無論功力多高的武林高手，在施展這擇人專注的「傳音入密」神功之時，均有相當限度，無法過份及遠。

　　換句話，自己適才既聽得這一番傳音之語，則「無為仙子」歐陽絮，必在「千人坪」上。

　　但先前曾經密切注意，如今又復目光細掃，仍未見著這位神出鬼沒，武功絕世的至交姊妹蹤跡？難道她是易容變服，參與這「六詔大會」……

　　司徒潞念猶未了，一片冷森森的苗刀精芒，業已攔腰捲到。

　　烏都拉此時因視如性命的所有金環業已全毀，自然急怒心瘋！他橫刀待敵片刻以後，見司徒潞目光四掃，茫然出神，並未理會自己，遂兇心大發，鋼牙挫處，一式「浪捲流沙」，便向司徒潞揮刀偷襲。

　　司徒潞何等功力？烏都拉刀光才掣，她便冷笑揚眉，一式「旋葉離枝」，飄退三尺，手中「追魂索」帶著驚魂銳嘯，向這無恥偷襲的化外兇苗，斜肩砸下。

　　苗刀僅約三尺有餘，「追魂索」卻長達七尺！司徒潞這一往後飄身，烏都拉所發那招「浪捲流沙」，自然捲空，但對方「追魂索」的劃空銳嘯，卻已到了自己頭上。

　　烏都拉功力不弱，但卻吃虧在見識太淺，他一來以為手中苗刀，鋒芒絕世，無堅不摧，二來仗恃身有「十三太保橫練」，能避刀劍鞭棍，遂對司徒潞斜肩砸到的「追魂索」，不願閃躲，一式「斜撥雲霓」，揚刀上撩，想把對方的長索削斷，聊報金環被毀之恨。

　　但司徒潞的「追魂索」，是由十三根「鐵線蛇筋」，合扭而成，那裏是苗刀能斷？

　　既不能斷？則軟兵器見硬即彎，烏都拉左肩之上，遂被「追魂索」的索梢，重重鞭了一下。

　　苗刀削不斷「追魂索」，「十三太保橫練」也禁不起貫注內家真力的「錢線蛇筋」！

　　「吧」的一聲脆響，烏都拉失聲慘呼，蹌踉幾步，背後被鞭之處，立即腫起了一條高高血印。

　　司徒潞既經「無為仙子」歐陽絮暗中囑咐，手下那肯留情？追蹤進手，連發絕招，施展「小追魂奪命連環神仙索法」，把烏都拉圈入了一片蕩魄驚魂呼呼嘯聲的彌天索影之內。

　　「八霸壇」上，與「飛環霸主」烏都拉交情較深之人，自然是那如今身為「毒蝟霸主」的「南荒毒蝟」柳文宗，但柳文宗雖看出烏都拉不敵司徒潞，頗有生命之慮，卻因適才「仙肌嫫母」余不邪已為此事斥責馬空群，自己遂不便再向總督幫請命援手。

　　又過十來照面，「飛環霸主」烏都拉業告身法凌亂，危機時現，性命已在呼吸。

　　柳文宗見狀，委實忍耐不住，向「仙肌嫫母」余不邪微抱雙拳，陪笑說道：「余總督幫……」

　　一語方出，「仙肌嫫母」余不邪便自臉色如冰，目光電掃「八霸幫」上的「六大霸主」，向柳文宗搖手沉聲說道：「柳霸主不必多言，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八霸幫』全幫榮辱聲譽，重於任何個人，那裏能在大會才開之際，便即怕死貪生地貽笑天下？萬一『飛環霸主』真遭不幸，我必設法殺卻司徒潞，替他報仇，幫中倘再有人對此多言，莫怪余不邪要以『總督幫』身份，毫不容情，按照故違幫規處置！」

　　余不邪語音方了，「千人坪」中央戰場之上的血雨已飛，「飛環霸主」烏都拉，被司徒潞縱身凌空，施「神仙三索套金蟾」的散手絕招，用「追魂索」打中天靈，裂腦斃命。

　　烏都拉的腦漿血雨方飛，一條高大人影，突然搶步入場，厲聲怪嘯，向司徒潞猛撲而去。

　　這條高大人影，便是烏都拉手下那位，號稱「神力金剛」的花皮蠻子。

　　「仙肌嫫母」余不邪高據「總督幫寶座」之上，正向「東海龍女」艾紫君含笑舉杯，欲待飲酒，忽見如此情形，不禁勃然變色，十彩宮袍的大袖拂處，便把手持酒杯，遙向場中擲出。

　　「神力金剛」花皮蠻子尚未撲到司徒潞身前，已被凌空飛來的那隻酒杯，打中了眉心部位。

　　「仙肌嫫母」余不邪的功力，委實驚人，這隻細瓷酒杯，業已深深嵌入花皮蠻子腦中，幾乎代替了他的鼻子部位，卻不僅杯仍未碎，連杯中美酒，也未有所溢出。

　　直等花皮蠻子的屍身一倒，方流了他滿臉酒漬與赤紅鮮血，粉白腦漿，混合成了一副不忍卒睹慘狀。

　　這種情況，自然看得全場默然。

　　但仍有一陣聲震四山的洪烈狂笑，自默然之中響起。

　　發笑之人，是「赤手妖龍」姬玉城，他不僅發笑，並在笑聲收歇以後，手指「仙肌嫫母」余不邪，軒眉叫道：「余不邪，你處置的好！所用手法，也夠得上稱為一絕，照姬玉城看來，堂堂『八霸幫』中，僅有你這『總督幫』還可算是一位人物。」

　　余不邪冷冷看了這「赤手妖龍」姬玉城一眼，哂然未答，側過臉兒，向「東海龍女」艾紫君說道：「艾小妹代我傳令，命他們收屍掩埋，並獻上各種佳餚名酒，請與會嘉賓，一面飲用，一面再彼此各尋對手，切磋武技。」

　　艾紫君如言傳命，暫時使這「千人坪」上，又從殺氣騰騰，轉化為觥籌交錯。

　　司徒潞姍姍舉步，退出場中，但卻未回歸本座，竟直向東方赫、司馬彥、聶小冰、悟非大師等所坐席次走去。

　　司馬彥、聶小冰等，不知司徒潞的來意，尚以為她是來向東方赫有所質詢，有點為她提心吊膽。

　　東方赫則目光冷冷斜睨，自那副精巧得可以表現喜怒哀樂的特製人皮面具之上，浮現出一絲陰譎笑意。

　　司徒潞走到席前，霍然止步，向東方赫一抱雙拳，躬身說道：「小妹司徒潞，參見東方師兄。」

　　東方赫想不到司徒潞竟對自己這等禮貌，遂擺了擺手，冷然說道：「我是『玄陰』門下的不肖棄徒，不敢當司徒公主的如此稱謂。」

　　司徒潞陪笑說道：「多年久別，東方師兄怎的還盛氣未消？要知道恩師昔日只是被師兄一時觸怒，才負氣越次傳宗，但小妹始終卻不敢執掌『玄陰』門戶。」

　　東方赫眼皮一翻，目注司徒潞問道：「你是名正言順的『玄陰派』掌門人，為什麼不敢執掌此職？」

　　司徒潞神色沮喪地，巷身答道：「有師兄在，司徒潞便不敢僭越。」

　　東方赫見她對自己執禮甚恭，遂顏色略霽，「哦」了一聲說道：「你當真還記得我這不肖師兄？」

　　司徒潞點頭笑道：「小妹先創『玄幽派』，後改『重光派』，始終不敢僭用『玄陰』二字，豈非顯然是尊敬師兄？何況並每年分派手下，海角天涯地找尋師兄，以正『玄陰教主』之位。」

　　聶小冰聽到此處，已知司徒潞用意，遂在一旁幫腔，向東方赫含笑說道：「東方大哥，司徒公主既然說得這等誠懇，大哥似乎不必斷絕了師兄妹的情義才對。」

　　東方赫笑了一笑，目注司徒潞，揚眉問道：「聽你這樣說法，難道竟願尊我為『玄陰教主』？繳出『玄陰符令』等傳宗信物嗎？」

　　司徒潞點頭笑道：「東方師兄，不必對小妹誠意再表懷疑，我已解散『重光派』，如今僅剩孑然一身，只等待同師兄參與『六詔大會』以後，便回轉『北邙鬼府』，取出封存已久的『玄陰符令』，繳還師兄，光大本派門戶。」

　　東方赫聽得心中暗覺高興，但表面上卻仍異常淡漠地緩緩笑道：「你要知道，我若執掌『玄陰符令』做了『玄陰教主』，則你就只能頗為屈尊地擔任一位副教主了。」

　　司徒潞聞言，趕緊躬身稱謝說道：「小妹多謝師兄，並敬遵師兄法諭。」

　　她一直極度謙恭，東方赫自然再沉不住那張臉兒，雙眉一展，縱聲狂笑說道：「司徒師妹既然當真未曾忘記我這師兄，我們便共掌『玄陰教』，與舉世群豪，一爭霸業。」

　　司徒潞知道這是東方赫客套之語，遂自搖頭笑道：「小妹不敢當共掌教務之稱，只願在師兄麾下，竭盡所能，聽候驅使。」

　　東方赫笑道：「司徒師妹與我既已解開誤會，便應移座同飲，並見過我這結盟弟抹，及悟非大師。」

　　說完，手指司馬彥等人，為司徒潞引見，笑道：「這是我『離垢書生』司馬彥二弟，『玉琢嫦娥』聶小冰三妹，均為『玄陰教』副教主，悟非大師則是本教護法。」

　　司徒潞裝得逼真地，向司馬彥等，含笑點頭，一一禮見，並對東方赫柳眉雙揚，微笑說道：「東方師兄，你果然是一派掌門大才，司馬副教主等，全屬當代武林中的出群高手，如今全歸本教，『玄陰教』的力量，確已著實不弱了呢！」

　　東方赫微笑說道：「司徒師妹適才業已技震群雄，為『玄陰』門戶，大放光彩！少時我與司馬二弟、聶三妹、悟非護法等人，亦應各顯專長，便可在舉世群雄之前，使『玄陰教』聲威大振。」

　　司徒潞秀眉微蹙，低聲說道：「東方師兄，今日這『六詔大會』上，除了和『赤手妖龍』姬玉城、『翠眉妖女』姬綠綺同來那位身著血紅長袍，不識姓名，不知深淺的年老道人以外，大概只有兩位蓋代魔頭，功力之高，非由東方師兄親自應付不可。」

　　東方赫雙眉微挑，含笑問道：「司徒師妹是否說的是『赤手妖龍』姬玉城，及『仙肌嫫母』余不邪等兩位？」

　　司徒潞點頭答道：「東方師兄千萬不可對他們加以輕視，這兩人的一身功力，均已爐火純青，登峰造極，高明到了不可思議地步。」

　　東方赫果被司徒潞這幾句存有深心之話，挑逗得傲氣高騰，目光如電，揚眉狂笑說道：「司徒師妹，你莫要長起他人志氣，滅卻自己威風，你東方赫師兄長年幽居，潛心絕學，為的就是再出江湖，傲視天下，少時我定然指名叫陣，與姬玉城、余不邪二人，一決勝負。」

　　司馬彥飲了一杯美酒，緩緩放下酒杯，向東方赫含笑說道：「東方大哥雖有挽弓挽強，用箭用長的豪情壯志，但強弓長箭，屬於壓陣節目，如今大會伊始的開鑼戰兒，應該由我們點綴，小弟意欲獻醜出場，敬向東方大哥，求取一支將令。」

　　東方赫哈哈大笑說道：「司馬二弟儘管出場，你功力比我差不許多，定然又可為『玄陰教』三字，一放光采。」

　　司馬彥微微一笑，緩步入場，巍立如山地，向「八霸壇上」略抱雙拳，提氣朗聲叫道：「玄陰教第二副教主，敬請『武林八霸天』中，『辣手霸主』馬空群下場一會。」

　　東方赫聞言，向司徒潞微笑說道：「我司馬二弟是位聰明絕頂的有心人，他這自稱『第二副教主』之意，分明是把『第一副教主』尊稱，讓與司徒師妹了呢！」

　　司徒潞蹙眉一笑，尚未答言，聶小冰便湊趣嬌笑說道：「司徒姊姊不必謙遜，無論在功力、見識、年齡，以及與東方大哥的淵源等任何方面，我和我彥哥哥，均應向你恭執弟妹之禮。」

　　這時，司馬彥臉上面具未摘，身上寬大骷髏長袍未卸，語音又故意略變，致使那「辣手閻君」馬空群，未能發覺向自己叫陣的「玄陰第二副教主」，竟是曾在「廬山人頭石」下互締生死之交的「離垢書生」司馬彥。

　　馬空群是陰狠毒辣無比的一代兇人，除了親見「仙肌嫫母」余不邪種種神奇由衷畏服以外，幾乎連對「赤手妖龍」姬玉城，都不甚忌憚，又怎會把位什麼「玄陰教」的「第二副教主」，看在眼內？

　　司馬彥發話方畢，馬空群便站起身形，向身為「總督幫」，執掌「八霸幫」發號施令大權的「仙肌嫫母」余不邪一抱雙拳，軒眉笑道：「余大姊，對方指名叫陣，小弟可否下場應敵？」

　　余不邪點頭說道：「既然指名挑戰，馬霸主自應出場，但在你離開『八霸壇』前，我卻有兩件事兒，必須先行囑咐，不許絲毫違拗。」

　　余不邪適才擲杯，怒殺「神力金剛」花皮蠻子，業已充分表現出她「總督幫」的威嚴，故使馬空群聞言之下，躬身肅立地悚然說道：「余大姊儘管吩咐，馬空群恭遵號令。」

　　余不邪冷然說道：「第一件事兒是『飛環霸主』烏都拉，出陣失風，已喪銳氣，如今馬霸主既然下場，我要你竭盡全力，務必為『八霸幫』奪回光彩。」

　　馬空群點頭狂笑道：「余大姊且請放心，小弟必不辱命。」

　　余不邪語音更冷，沉聲說道：「第二件事兒是我雖然期望馬霸主獲勝，但萬一盡力而敗，卻也不會對你怪責，換句話說，就是勝要勝得光采，敗要敗得光榮，當著四海八荒三山五嶽的舉世豪雄，我決不容許有絲毫不光明的手段，使『八霸幫』貽羞含垢。」

　　馬空群一面躬身領命，緩步下場，一面卻在暗自竊笑。

　　他竊笑的是「仙肌嫫母」余不邪於大庭廣眾之前，無論發話行事，均極冠冕堂皇，令人肅然起敬，但暗地卻命自己在「一線天」兩端，「驚魂壁」腳，「千人坪」下，埋藏大量地雷炸藥，萬一情勢不妙，可以在揮手之間，把「千人坪」上的舉世群豪，齊化劫灰，心腸比自己還要毒辣幾分，委實是位外裝忠厚，內藏奸詐的蓋代梟雄女傑。

　　念猶未畢，人已走到場中，司馬彥正黑袍飄飄地，岸立相待。

　　馬空群陰笑幾聲，揚眉問道：「尊駕有無姓名？萬一在『鬼門關』口掛號，一進入陰曹地府之時，不能僅僅寫上一個『玄陰教』的『第二副教主』吧？」

　　司馬彥默然不答，自行卸去所著那件又寬又大的黑色骷髏長袍，連扭幾下，脫手化成一道玄色飛虹，射向席上聶小冰的手內。

　　黑袍一脫，馬空群便自微驚，因為對方那副猿臂蜂腰的矯健身材，無論是高矮胖瘦，均與自己彷彿，看去並極為眼熟。

　　司馬彥緩緩伸手，再摘人皮面具。

　　面具一去，全場豪雄多半均失聲驚呼，嘖嘖稱奇不已。

　　因為場中對立兩人，身材面貌，簡直毫無分別，只有司徒潞與聶小冰，才看得出司馬彥的左耳垂上，比馬空群多了一粒「守宮砂」所點的朱紅小痣。

　　馬空群退了半步，訝聲說道：「原來是你。」

　　司馬彥臉色如冰，功力微凝，駢指向下一劃，石粉揚處，在地上劃了一道深槽，向馬空群冷然問道：「你懂不懂這是何意？」

　　馬空群起初愕然，但立即「哦」了一聲說道：「這是不是劃地絕交？」

　　司馬彥點頭答道：「不錯，這就是劃地絕交，『人頭石下風雲會，巨惡屍前生死交』的結盟之情，從此斷絕，我不再叫你馬大哥了。」

　　馬空群也自喟然嘆道：「我不怪你，你在『天姥山』中，被我幽禁秘洞，幾難生出人間，自然應該和我斷絕金蘭之義。」

　　司馬彥冷然一笑，搖頭說道：「馬空群，你說錯了，『天姥山』詭計囚人之事，並不算大，我是為了你假冒我『離垢書生』四字，在中原道上，無惡不為，才決心與你劃地絕交，永斷金蘭之義，誓為生死之仇。」

　　說到此處，目光電掃全場，提氣朗聲叫道：「諸位中原大俠，如今大概可以看清在中原道上，連作十二件神人共憤的滔天罪惡之人，是這『辣手閻君』馬空群，不是『離垢書生』司馬彥。」

　　馬空群聽得俊臉微紅，惱羞成怒，冷笑說道：「是我又便如何？江湖中那有是非？只有強弱，成則為王敗則寇，順我者昌逆我亡，你今日在這『惡鬼谷』內，難道還想會有『天姥山』中的那般僥倖？」

　　司馬彥劍眉微挑，狂笑說道：「我們兩人由金蘭兄弟，變成生死仇人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正式交戰，確實應該好好分上一個存亡強弱，你打算怎樣動手？」

　　馬空群厲聲笑道：「雖是第一次動手，也許便是最後一次動手，我們必須各盡所能，打一個痛快淋漓，才能死而無怨。」

　　司馬彥軒眉笑道：「對極！對極！請你隨意出題，司馬彥無不奉陪就是。」

　　馬空群滿面殺氣，獰笑說道：「我們以拳掌、兵刃、暗器、輕功、玄功等五陣論輸贏，誰若輸卻三陣，誰就當著舉世群雄，自盡而死。」

　　司馬彥點頭說道：「我對這五陣論輸贏的打法，完全同意，但關於勝負判別方面，卻似應該請上幾位評斷之人。」

　　馬空群一點頭，「仙肌嫫母」余不邪已在「八霸壇」上，揚聲叫道：「司馬朋友這種提議合理，由我『仙肌嫫母』余不邪與『赤手妖龍』姬玉城、『玄陰教主』東方赫等三人，擔任評判，大概尚可公平，不致走眼。」

　　當世武林的各門各派首腦人物，雖均聚集在這「千人坪」上，但其中顯然是以「仙肌嫫母」余不邪、「赤手妖龍」姬玉城，及「玄陰教主」東方赫三人，功力最高，由他們來擔任評判勝負，自是再適當不過的理想人選。

　　司馬彥見評斷人選業已決定，遂向馬空群揚眉說道：「馬霸主，今日在此以武會友的高明人物太多，我們這五陣較功，應該開始了吧！」

　　馬空群冷然一笑，驀地提氣高聲叫道：「搭一線天。」

　　一語方出，立時在「千人坪」的一端峭壁之上，發生一陣隆隆劇響。

　　群雄聞聲注目，只見在峭壁半腰的二十來丈高處，有兩名「八霸幫」弟子，合力轉動一具絞盤，把垂在深壑中的一根兒臂粗細鋼索，慢慢絞起。

　　這根鋼索，長度足有四五丈，一頭繫在「千人坪」端峭壁半腰的絞盤之中，另一頭則繫在對壑一削如砥的「驚魂壁」上。

　　等到把這根鋼索，完全繫緊，也就是在「千人坪」的二十來丈上空，向對壑「驚魂壁」，搭了一座長橋。

　　司馬彥目注鋼索，向馬空群問道：「馬霸主，這『一線天』，搭來何用？」

　　馬空群獰笑答道：「這『一線天』用處頗多，或是互相比賽輕功，或是人登其上，再後較量暗器，以及通行『一線天』，去向對壑『驚魂壁』，互作生死之鬥。」

　　這幾句話兒，聽得滿座群雄，多半心生怯意。

　　因為「一線天」距離「千人坪」，已有二十來丈高下，何況「千人坪」與「驚魂壁」之間，還隔著一條百丈深壑，故而人立「一線天」上，太以驚心蕩魄，慢說互相較量暗器，比鬥輕功，就是通行一遍，也非有絕世輕功不可。

　　馬空群語音一了，故意目光冷注司馬彥，滿面傲色地哂然說道：「『一線天』雖搭，卻決不強人所難，你若有所膽怯，我們『拳掌、兵刃、暗器、輕功、玄功』等五陣之鬥，便全在這『千人坪』上較量，亦無不可。」

　　司馬彥當著舉世群雄，那肯被他輕視，遂劍眉雙揚，冷笑說道：「馬霸主不必目中無人，慢說是這『一線天』，就是萬丈刀山，司馬彥也敢奉陪滾上幾滾。」

　　馬空群獰笑說道：「你不膽怯最好，我們立即開始第一陣……」

　　話方至此，「玄陰教主」東方赫忽在席上站起身形，搖手朗聲叫道：「馬霸主且慢和我司馬二弟動手。」

　　馬空群狂笑說道：「東方教主，我與司馬彥有生死不解之仇，約鬥五陣，尚未開始，難道你就想……」

　　東方赫不等他們往下講，便自怫然說道：「馬空群，你不要口角輕薄，我且向你們『八霸幫』的余總督幫說話。」

　　「仙肌嫫母」余不邪聞言，遂含笑叫道：「東方教主，你有何事見教？」

　　東方赫指著那根橫在兩壁之間的「一線天」朗聲說道：「這『一線天』搭成以後，除了貴幫馬空群霸主，與我司馬二弟之外，必然尚有多人，較技其上，是否應該先行略加察看，方示公允？」

　　余不邪點頭笑道：「東方教主說得極是，余不邪對於此舉，確嫌忽略，就請東方教主，屈尊一察如何？」

　　東方赫搖頭笑道：「我要避嫌，不便尊命，應該請位無利害關係的局外之人，細加察看才好。」

　　余不邪點頭一笑，目光如電，遍掃全場，忽自「八霸壇」上，站起身形，抱拳含笑叫道：「余不邪敬請『黃山逸叟』柴天藻兄，去往『一線天』上，察看察看有無不妥之處？」

　　「千人坪」上群雄，聽得全自點頭，因「黃山逸叟」柴天藻不僅一向獨來獨往，與世無爭，並以「無影十三飄」的輕功身法，飲譽武林，由他上這「一線天」去察看，委實太以恰當。

　　柴天藻也覺義不容辭，遂含笑起身，緩步走向「千人坪」端的參天峭壁。

　　這時，「千人坪」上，一片靜肅，正邪群雄均知柴天藻此舉，雖是察看這根數十丈長鋼索，有無不妥之處，但也就等於是一場絕頂輕功的驚人表演。

　　柴天藻心知今日「千人坪」上，雖然高手雲集，武功強於自己之人，為數極多，但以輕功一技而論，自己的「無影十三飄」身法，依舊頗足自傲，只是分寸之間，頗難拿捏，表現得太過收斂，未免有失身份，表現得太過賣弄，又嫌貽笑大方，必須要作到不慍不火地步，才算是能把這趟差事，好好交代。

　　主意剛剛拿定，業已走到參天峭壁之前，柴天藻真氣微提，一式「長箭穿雲」竄起了七丈高下。

　　「長箭穿雲」，是尋常輕功身法，但一縱七丈，卻非身負絕頂輕功，不能到達如此地步。

　　一縱之勢將盡，柴天藻雙掌端平，齊胸下壓，借著真氣反激，又復升空三丈。

　　第二度去勢，又將衰竭，柴天藻左足一踏右膝，右足再踹左膝，接連兩式輕功絕學「梯雲縱」，又稱「海鶴鑽雲」，便自把身形貼在離地十六七丈高的峭壁之上。

　　身形才貼峭壁，足尖微點突石，雙手一分，附壁行功，施展「游龍術」，猱升五丈有餘，便到了絞盤所在。

　　柴天藻立足絞盤之側，尚未縱登「一線天」鋼索，便聽得下面「千人坪」上群雄，為自己連用幾種輕功絕技，卻未過分炫弄，便騰身二十來丈高空之舉，發出一陣暴雷似的喝采聲息。他微抱雙掌，謝過群雄讚譽，便自提氣縱登鋼索，這鋼索既有兒臂粗細，踏索而行，原不甚難，但索長數十丈，橫在高空，雖已用絞盤絞緊，仍被強勁山風，吹得不住擺動，加上足下絕壑，深不見底，人登其上，心悸神搖，也就把本不甚難的踏索渡之舉，變成了極難之事。

　　柴天藻安然緩步，毫不恃技賣弄，由鋼索這頭，走到那頭，並對「驚魂壁」上的繫索鋼環，仔細察看。

　　察看過後，轉身面對照管絞盤的兩名「八霸幫」弟子，提氣高聲叫道：「你們把這鋼索，放鬆兩丈。」

　　「八霸幫」弟子如言轉動絞盤，把鋼索放鬆兩丈。

　　柴天藻雙足輕點，離開「驚魂壁」，再度縱登鋼索。

　　但如今這條鋼索，已與先前大不相同，放鬆兩丈，自便軟軟下垂，而被狂嘯山風，吹得搖搖擺擺。

　　柴天藻這次走法，與上次也不相同，他故意歪歪斜斜，左倒右顛，令人看得為他暗捏冷汗，似乎隨時都會失足墜下，殞身無底絕壑。

　　外行人看來，柴天藻是在賣弄輕功身法，但內行人卻知道這位「黃山逸叟」，是把「大力千斤墜」，暗藏在「游仙醉步」之中，以試探這報鋼索上，有無玄虛，及能吃重到如何程度？

　　柴天藻走到鋼索中腰，又向那兩名「八霸幫」弟子叫道：「請你們再把鋼索絞緊。」

　　「八霸幫」弟子如言照辦，柴天藻在他們絞緊之際，忽似微一失神，竟自鋼索上，滑得翻身墜落。

　　他人在兩壁中央，這一猝然失足，必將墜入絕壑，毫無僥倖地把條老命斷送於嶙峋怪石之內。

　　故而「千人坪」上，約有十來位武林人物，均為之驚呼失聲，而嘆息無法搶救。

　　但驚人之事忽現，柴天藻的整個身軀，不像是一位失足之人，卻像是一片隨風之葉。

　　隨風之葉，必然飄飄。

　　柴天藻便是這般飄呀飄地，左飄右飄，平飄側飄，不僅未曾飄墜無底絕壑，卻飄上了「千人坪」，不僅飄上了「千人坪」，並飄到他原來所坐席次之上，輕飄飄地，飄然入座。

　　發自由衷的，在「千人坪」上，又響起了一次暴雷喝采。

　　司馬彥一抱雙拳，揚眉笑道：「柴老人家，你這『無影十三飄』的輕功身法，委實高明得可稱獨步天下的。」

　　柴天藻搖頭笑道：「司馬大俠不要捧我，柴天藻說句老實話兒，若是我們分開走索，單較輕功，柴天藻或許花樣多些，易於討好，但雙方在索上動手，我卻非被你於二三十招以內，打下無底絕壑不可。」

　　語音至此略頓，目光電掃群雄，自丹田提足真氣，高聲叫道：「柴天藻細看這『一線天』鋼索，毫無不妥之處，吃重也在千斤之上，諸位武林高朋，儘管放心登索較技便了。」

　　馬空群見柴天藻業已驗畢「一線天」，並自歸座，遂向司馬彥冷笑說道：「司馬彥，我們五陣之中，先鬥何陣？」

　　司馬彥微笑答道：「我早就說過，任憑你出題劃道，司馬彥無不奉陪。」

　　馬空群聞言，手指空中鐵索，方自獰笑一聲，忽又聽得另一位被「仙肌嫫母」余不邪，邀為評斷人的「赤手妖龍」姬玉城，狂笑發話說道：「你們既然有約在先，是比鬥『拳掌、兵刃、暗器、輕功、玄功』等五陣，便應該遵約順序而為，第一陣是比拳掌。」

　　姬玉城是評斷人身份，馬空群對他所說無法違背，只得微抱雙拳，點頭應命，但心中卻已知道第一陣說比拳掌，自己必特大折銳氣。

　　因「離垢書生」司馬彥的「三陽神功」與「黃山逸叟」柴天藻的「無影十三飄」，向稱武林絕藝，自己在第一陣上，便遭遇對方看家手段，那裏還有什麼僥倖不敗之理？

　　司馬彥則雖聽比鬥拳掌，仍毫無驕敵之心，雙拳交護前胸，靜氣凝神，抱元守一，足下不丁不八地，開了門戶，站樁待敵。

　　馬空群智珠早定，深知這一陣拳掌之鬥，自己在內力真氣方面，決非司馬彥敵手，只有設法把握住「快、詭、狠」三字，或許還有些萬一之望？

　　故而司馬彥站樁巍立，穩健如山，馬空群卻展開飄忽身形，繞著這「離垢書生」，不停游走。

　　轉到第三圈上，司馬彥不耐久等，身形欺進半步，右掌疾推，向馬空群發出一招「震山撼嶽」。

　　這招「震山撼嶽」，是暗挾「三陽神功」的內家重手，馬空群怎肯硬接？肩頭一晃，橫飄出七尺有餘，但足尖才一點地，身形便自縮回，左掌「鐵琵琶指力」，飛也似地反向司馬彥左胯骨上狠狠劃落。

　　司馬彥「震山撼嶽」本是虛招，但因算出馬空群狡猾無倫，若無便宜，決不肯冒險行事，遂故意裝作把招式用老，足下步法，微見凌亂，似乎有點閃不開馬空群向左胯的「鐵琵琶手」。

　　馬空群左手五指，分明再有半尺便將劃中司馬彥胯骨，但卻疑心大動，覺得以對方名頭，決不會如此輕率，定是故賣破綻，引誘自己。

　　若換常人，在疑心即動之下，自即收勢變招，但馬空群卻明知故犯，狂笑連聲，依然揮掌疾落。

　　他算定司馬彥這故賣破綻之舉，只有兩種用意。

　　第一種用意是在自己招式用實之際，以「七巧玲瓏璇璣手」，反扣自己的左臂要穴。

　　第二種用意是倚仗他成名絕技「三陽神功」，把自己的「鐵琵琶手」，生生震斷。

　　馬空群既知敵意，而仍敢揮掌疾落之故，是因胸有成竹，對於這兩種可能，均無所怯。

　　他揮掌之中，微提真氣，暗把左臂自肘以下的所有穴道，完全封死。

　　這樣做法，是防範第一種可能，假如司馬彥用「七巧玲瓏璇璣手」法，反扣自己左臂，則因穴道早封，無妨拼著略受微傷，讓他扣住，並趁機用右掌立下辣手，對方因勝必驕，因驕必疏狂大意，或許能夠稱心如意地，把這「離垢書生」，一掌了結，用不著苦拼五陣。

　　萬一司馬彥是想用「三陽神功」，把自己左手震斷，則更屬正中下懷，因自己左手小指尖端，蓄有半寸銳甲，不但足可洞石穿金，並淬有劇烈奇毒，只要一絲見血，立告封喉，五臟盡裂而死。

　　故而自己這揮掌疾落之舉，表面雖似施展「鐵琵琶手」，實則想藉小指毒甲殪敵，司馬彥倘被劃中，自己一根左手小指，雖將難免震斷，但對方的一條性命，亦必就此了結，以小易大，一舉殲仇，怎不教馬空群在雙目兇光之內，流露了獰惡得意神色。

　　司馬彥果然被他料中，是想倚仗自己號稱舉世無敵的「三陽神功」，把馬空群左手震斷。

　　眼看馬空群的左手小指毒甲，已將劃中司馬彥左胯，眼看這位「離垢書生」，即將在「千人坪」上，當眾慘死。

　　但千算萬算，不如蒼天一算，就在這千鈞一髮之下，突然有了轉機。

　　這轉機就出在馬空群從那雙兇睛之中，流露了過份得意的猙獰神色。

　　常言道：「眼為心之苗」，像馬空群這等絕世兇人，居然仍自失去控制，從一雙眼神之中，顯出了內心至秘。

　　司馬彥一面凝集「三陽神功」，一面目光偶瞥，恰好與馬空群那兩道兇獰得意眼神，對個正著。

　　雙方目光一對，司馬彥立即驚覺對方之所以如此得意之故，必是自己將中毒計，已瀕臨險境。

　　戒心既起，目光電掃，看出馬空群並非用左手五指，凝勁發招，而是四指微鉤，小指獨挺，向自己左胯劃來。

　　馬空群左手小指指端的半寸毒甲，雖然在揮掌疾落之下，使司馬彥無法看清，但司馬彥憑江湖經驗與天賦才智，已可猜出了十之八九。

　　說時遲，那時快，從司馬彥見了對方兇獰眼神生疑，則發現馬空群左手小指端有異，只是一剎那間。

　　說時快，那時遲，司馬彥雖然發現危機，但因馬空群落掌太快，業已無法逃得過對方的毒甲一劃。

　　萬般無奈，司馬彥只有把自己所凝聚的「三陽神功」，不向左胯貫注，而改用右掌發出，宛若南山傾北，東海翻騰般，向馬空群當胸擊去。

　　這樣一來，司馬彥若是中毒而死，馬空群也必粉身碎骨。

　　撇開窮途末路，拼死圖存等特殊情況以外，假若以身份、年齡、境遇等，完全相同的一正一邪而論，則邪人必比正人，格外貪生怕死。

　　眼前情狀，便屬如此，司馬彥是出於無奈，非拼不可地只有一拼。

　　馬空群卻因自己尚有無數辣手未發，怎肯在一開始間，便與司馬彥拼命拼死，遂寧願略為吃虧地，一面疾收左掌下劃之勢，一面右掌猛揮，攔拒對方「三陽神功」的當胸逆襲。

　　他是色慾之徒，本就比不上司馬彥的元陽未破，真力彌漫，何況一面收勢，一面揮掌，又屬分心二用，遂在雙方內力真氣正合之下，低「哼」一聲，被對方震得蹌踉退出四五步外。

　　司馬彥知道他窮兇極惡，無與倫比，自己好客易才脫危機，那敢絲毫放鬆，身形電閃，追蹤進手，盡展所能，二三十招以後，便把馬空群圈入了如山掌影以內。

　　「千人坪」上的舉世群豪，看到此處，因場中情勢，略轉緩和，方均自呼出了一口長氣。

　　「玄陰教主」東方赫被邀擔任評判，自更凝神細看，他一面目注場中，一面向聶小冰問道：「聶三妹，我司馬二弟與這馬空群有多大仇恨？為何才一交手，對方便如此拼命相搏？」

　　聶小冰尚未答言，司徒潞卻在一旁含笑說道：「東方師兄，他們之間的仇恨，如何不深？馬空群的昔日情人『無為仙子』歐陽絮，成了司馬彥的如今情人，司馬彥的昔日情人『東海龍女』艾紫君，又成了馬空群的未婚妻，就憑這『情場死敵，醋海翻瀾』八個字兒，他們還會不均想把對方連皮帶骨地，嚼吃下肚嗎？」

　　東方赫聽得頗出意外，目注聶小冰，雙眉微揚，含笑說道：「聶三妹，我真想不到像司馬二弟那樣一位正直篤實的君子人，竟會有這多風流韻事？」

　　一語甫畢，忽覺場中有異，趕快回頭看時，卻見司馬彥與馬空群的第一陣比鬥掌掌，已告停止。

　　東方赫臉上一燒，心中暗叫不妙，因自己身任評判，如今偶與聶小冰答話，以致疏神失察，不知司馬彥與馬空群之間，是怎樣分出勝負？萬一「仙肌嫫母」余不邪有所詢問，卻是如何答話？

　　他正自愁思無計頗為窘急之間，卻聽得馬空群語音森冷如刀，向司馬彥厲聲狂笑叫道：「司馬彥，這一陣拳掌之鬥，不必打了，馬空群甘心認敗。」

　　原來馬空群自被司馬彥圈入如山掌影以後，心中便在衡量，暗忖根據雙方功力，關於「拳掌之鬥」，司馬彥因身懷傲視當世的「三陽神功」，幾乎必勝自己，自己倘若竭盡所能，雖可支撐上個兩三百招，但為何不把力量留以所長之上施為，而在必敗之下，空作傻鬥？

　　心念及此，一聲「且慢」，使自微閃身形，縱出圈外。

　　司馬彥畢竟是仁俠君子，雖與馬空群恨重一天二地，仇深四海三江，但既聽他要求停手，便即應聲收勢，未曾乘勝追擊。

　　等到馬空群厲聲發話，自願認敗，司馬彥自然無話可說，點頭一笑，準備繼續再作第二陣的比鬥。

　　「千人坪」上群雄，忽見馬空群停手認敗，不禁互相低低談論，起了一片「嗡嗡」聲息。

　　但這片「嗡嗡」聲息才起，便又回復到適才凝神觀戰地，那等肅靜無聲。

　　因為有位風華絕代，曼妙如仙的美貌嬌娃，正自面對全場，似欲有所發話？

　　這位絕代嬌娃，便是馬空群的未婚妻，定於今日與他結成佳偶，並擔任「八霸幫」值月霸主的「東海龍女」艾紫君。

　　艾紫君蓮步姍姍，走到「八霸壇」口，舉起手中一個「惡鬼令符」，臉色如冰，沉聲叫道：「八霸幫中弟子肅聽，余總督幫有令諭眾。」

　　這兩句話兒一出，不僅「八霸幫」弟子，個個肅立躬身，便連「千人坪」上的所有群雄，也都不再「嗡嗡」談論，一齊靜聽這位表現得卓卓不凡，極具領導才能的「東海龍女」

　　艾紫君代傳什麼令諭？

　　艾紫君目光一掃，見全場均已靜肅，遂雙手舉著那面「惡鬼令符」，一字一字地，沉聲說道：「奉總督幫余令諭，本幫霸主馬空群，與『離垢書生』司馬大俠，互鬥之下，未曾落敗，自行低頭，頗辱本幫令諭，著記大過一次，倘若再犯，便削去『霸主』尊稱，摒諸『武林八霸天』的兄妹盟約以外。」

　　艾紫君話音一了，轉身歸座，這時「千人坪」上的無數目光，遂均自然而然地，一齊注視馬空群的身上。

　　馬空群雖是窮兇極惡之徒，但生平氣傲心高，驕狂無比，他雖知「仙肌嫫母」余不邪一向飭令嚴明，但卻萬想不到會命「東海龍女」艾紫君，當眾傳諭，如此折辱自己。

　　萬目睽睽，齊相注視，馬空群羞窘交集，情何以堪？倘若脅生雙翼，他會一飛沖天，倘若地下有洞，他也會鑽入九泉地府。

　　本來他與司馬彥兩人，身材容貌，完全相似，令人無從辨識，但如今卻忽然有了顯著差異？

　　因為司馬彥是小白臉，馬空群卻成了小紅臉，脖子也氣漲得幾乎比司馬彥粗了一半。

　　尤其是他那道目光，業已兇厲得從赤紅之中，隱眨碧芒。

　　這種目光，只代表了一個字兒，這個字兒便是「恨」。

　　「恨，恨，恨，恨……」

　　馬空群恨誰？恨司馬彥嗎？

　　不對，他本來是百分之百地，把司馬彥恨入骨髓，但如今對司馬彥的恨意，卻只剩了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轉恨了「仙肌嫫母」余不邪。

　　另外的三分之一，卻轉恨了「東海龍女」艾紫君。

　　他恨余不邪之故，自然是認為她不該不留絲毫情面地，當著舉世群豪，如此折辱自己。

　　他恨艾紫君之故，則為了她是自己未婚妻，又與余不邪情如姊妹，極為親密，竟不代自己向余不邪略為解勸求情，便即神色冰冷地，當眾宣佈出足使自己慚羞欲死的那等難堪令諭。

　　恨！恨！恨！恨……

　　既恨，便想解恨。

　　既想解恨，便需報復。

　　對誰報復？對司馬彥報復，連對艾紫君也轉變成恨地，同樣要加報復。

　　馬空群報復得了嗎？憑他這身第一流中第二流的能為，也許鬥得過「東海龍女」艾紫君，卻未必鬥得過「離垢書生」司馬彥，對於「仙肌嫫母」余不邪，則更是遠非敵手。

　　但馬空群卻出人所料地，確有報復手段。

　　因為他雖然只有第一流中第二流的功力，卻有第一流的心機。

　　遠在「仙肌嫫母」余不邪命他督工於「一線天」端，「驚魂壁」腳，及「千人坪」下，埋藏大量地雷火藥之際，馬空群便起了深心，在殺手之中，更藏殺手。

　　他在三處地雷火藥之中，每處都埋藏了兩條引信。

　　其中一條引信，是遵照「仙肌嫫母」余不邪所囑，接到秘密隧道的出口以外。

　　但另一條引信，卻接到了除了馬空群之外，別無人知的秘密所在。

　　如今馬空群既然恨滿胸膛，便決心施展這殺手中的殺手，作為報復，不論自己與五陣賭鬥的勝負如何？均去這秘密引信所在，點上一把火兒，使余不邪、艾紫君、司馬彥，以及整個「八霸幫」中友好，三山五嶽群雄，都在天崩地裂之下，玉石俱焚，化為灰燼。

　　馬空群想到此處，心中高興，臉上的一片羞紅，變成了慘白煞氣，連那氣得漲粗了的頭項，也漸漸恢復原狀。

　　司馬彥畢竟是當代大俠，胸襟寬弘，並到底曾與馬空群有過八拜深盟，故而適才見他羞氣得全身發抖之狀，竟不忍催促動手。

第十七章　雲霧霽廬山顯嶸

　　如今因馬空群業已平靜下來，便自微微一笑說道：「馬霸主，第一陣司馬彥僥倖承讓，如今可以開始第二陣比鬥了吧？」

　　馬空群陰森森地揚眉一笑，伸手襟底，撤出一隻形如八卦的湯碗大小鋼圈，及一根長約二尺有餘的「文昌鐵筆」。

　　司馬彥見馬空群取出這一隻「八卦鋼圈」，及一根「文昌鐵筆」均是不見於「兵器譜」中的特製外門兵刃，知道必然不凡，心中深具戒意。

　　馬空群左手持圈，右手執筆，目光如刀，獰視司馬彥，厲聲問道：「司馬彥，你用的是什麼兵刃？為何還不取出？」

　　司馬彥揚眉一笑，尚未答言，半空中精芒忽閃，一道冷森森的劍虹，迎面飛來，並聽得「玉琢嫦娥」聶小冰聲若銀鈴地，嬌聲叫道：「彥哥哥，我把這柄『湛盧古劍』，送給你了。」

　　司馬彥輕伸猿臂，接住飛虹，果然正是那柄斬金洞石，無堅不摧的前古神物「湛盧劍」。

　　馬空群眼看司馬彥手橫這柄寒芒電閃，奪目森肌的前古神物，不禁有苦難言，心頭狂跳。

　　司馬彥與馬空群開始第二陣比鬥兵刃，「玉琢嫦娥」聶小冰把「湛盧古劍」送給司馬彥。

　　馬空群眼看司馬彥手橫這柄前古神物，不禁有苦難言，心頭狂跳。

　　因為臨陣交手，倘若借用別人兵刃，自屬不當，可以嚴加指責！但聶小冰聰明異常，當眾聲稱贈劍，則這柄前古神物，便已成了司馬彥所有，自然名正言順地，應該由他運用，以致「仙肌嫫母」余不邪、「赤手妖龍」姬玉城、「玄陰教主」東方赫等三位評判人，均未發話干涉。

　　自己本對「八卦鋼圈」、「文昌鐵筆」的精妙招術，頗有自信，這一來，不禁氣餒，因一圈一筆，全屬輕巧兵刃，那裏當得起「湛盧古劍」的絕世鋒芒？可能不出三五十招，便將難逃敗績，並或有性命之險！

　　馬空群正在發愁，司馬彥猿臂挺處，「湛盧劍」精芒忽閃！但他這劍芒忽閃之舉，並非向馬空群發招進襲，而是仍把「湛盧古劍」，化為一道飛虹，拋向聶小冰，並揚眉朗笑說道：「多謝冰妹，但這『湛盧古劍』，鋒芒太利，初用之下，恐不趁手，仍請冰妹保存。我還是暫向『八霸幫』余總督幫，借用一柄尋常青鋼劍吧！」

　　這幾句話兒，在婉轉中充分表現了光明磊落的俠士襟懷，聽得「千人坪」上的舉世群雄，無不為這令人欽佩的「離垢書生」，暗翹拇指。

　　「仙肌嫫母」余不邪舉手招過一名「八霸幫」徒，取下他身後所插青鋼長劍，便自「總督幫」寶座之上起立，緩步走向「八霸壇」口。

　　這時，舉世群雄的炯炯目光，又均移注到這位「仙肌嫫母」身上。

　　余不邪卓立壇口，含笑叫道：「司馬大俠，是否向我借劍？」

　　她不笑還好，這咧嘴一笑，醜怪益添，配上那件十彩宮袍，及頭間如雪肌膚，簡直太以不倫不類，令人懷疑到倘使「無鹽」再世，「嫫母」重生，或許還會比這位握有「八霸幫」最高威權的余總督幫，長得好看一些。

　　司馬彥聞言，一抱雙拳，朗聲笑道：「司馬彥遊俠江湖，向憑雙掌，如今既與馬霸主比鬥兵刃，只好請余總督幫，惠借一柄青鋼長劍。」

　　余不邪目閃奇光，點頭笑道：「好！司馬大俠接劍！」

　　語音方了，掌中所持青鋼長劍，便自脫手擲起，先在空中平平穩穩旋飛了一個圓弧，然後才像有人駕馭，準確無比，飛投向司馬彥的手內。

　　千人坪上群雄，無不怵目驚心，但也無不發自內心地，又復喝起一個暴雷大采。

　　連「赤手妖龍」姬玉城，與「玄用教主」東方赫，也看得好不皺眉，他們都意想不到「仙肌嫫母」余不邪，對於內家最高神功「馭氣飛劍」，竟有了如此造詣。

　　全場人物之中，對此震驚最甚的卻是誰呢？是「重光公主」司徒潞。

　　司徒潞見了「仙肌嫫母」余不邪所表現的「馭氣飛劍」絕技，不禁驚得嬌軀一軟，幾乎暈倒在聶小冰的懷內？

　　聶小冰因司徒姊姊久經大敵，智慧如海，從來見過她如此驚慌，遂一面扶住她嬌軀，一面低聲問道：「司徒姊姊，你怎麼了，是不是擔憂『仙肌嫫母』余不邪的武功過高，無人能制服嗎？」

　　司徒潞定了定神，點頭苦笑說道：「這位『仙肌嫫母』，委實高明得太以可怕！她既能用『迷神大法』，收服艾紫君小妹，又能『馭氣飛劍』，更能暗嗚叱吒地，那等號令群豪！今日這場『六詔大會』，我真無法預料，會弄成一種什麼局面了？」

　　聶小冰雖然眼見「仙肌嫫母」余不邪的「馭氣飛劍」手法，極為神奇，卻仍不甚服貼地，向司徒潞揚眉說道：「司徒姊姊何必擔憂？自古吉人有天相，又道是惡人每被惡人磨，我總覺得『八霸幫』中，充滿了一片分崩離析的敗亡跡象，兆頭決不在妙！你看，馬空群那惡賊的『文昌鐵筆』，及『八卦鋼圈』，不是遇上剋星，施展不開，已被彥哥哥用與小妹共同精研的『龍虎風雲劍法』，圈在如山劍影以內了嗎？」

　　司徒潞聞言，閃目看去，果見司馬彥手中的一柄青鋼長劍，業已展盡「龍虎風雲劍法」的精微奧妙，使馬空群所用的「文昌鐵筆」，及「八卦鋼圈」，根本施展不開，相形見絀。

　　看到此處，司徒潞不禁雙眉微揚，向聶小冰含笑說道：「冰妹的『龍虎風雲劍法』，確是當世武林中的劍法絕學，馬空群在這一陣上，又屬必敗！他們是五陣賭命，我倒看馬空群倘若連敗三陣，他卻怎好意思食言背信，不當著舉世群雄，如約自盡而死！」

　　聶小冰笑道：「直若連敗三陣，馬空群縱然捨不得自盡，那位看來極好面子的『仙肌嫫母』余不邪，大概也不會饒他。但司徒姊姊應該知道彥哥哥要想贏得這場賭約，恐怕還須歷盡艱苦，頗不容易的呢？」

　　司徒潞又在場中看了一眼，訝然說道：「冰妹此話怎講？馬空群身法已亂，分明敗在頃刻。」

　　聶小冰搖頭說道：「這一陣自然是彥哥哥穩獲勝利，但下兩陣的『輕功』『暗器』，均非彥哥哥所長，可能會被馬空群佔了上風，必須到第五陣上，才能決定雙方勝負。」

　　司徒潞被聶小冰一言提醒，點頭笑道：「冰妹說得不錯，『輕功』及『暗器』兩陣，確非你彥哥哥所長，但第五陣比『玄功』，他的『三陽神功』，號稱舉世無敵……」

　　話方至此，場中勝負已分，司馬彥突奮神威，劍演連環三絕，漫空劍影中，包含了萬點劍尖，把馬空群左肩頭及左臂上，刺傷兩處。

　　馬空群因傷勢不重，遂鋼牙緊咬，準備不顧涔涔流血，再向司馬彥拚命進撲。

　　但身形末動，一條彩衣人影，已如天仙飄墜，飛落面前。

　　來人正是「八霸總督幫」，身穿十彩宮袍的「仙肌嫫母」余不邪。

　　余不邪這次卻非斥責馬空群，她是帶了一杯美酒趕來，如今一面把酒杯遞向馬空群，一面含笑說道：「馬霸主，武林人物過手論招，勝負原屬常事，只要能盡力而為，心中便告無愧，這第二陣兵刃比鬥，馬霸主雖告再敗，但已盡其所能，故而余不邪特來以杯酒相慰，望你萬莫氣餒，在其餘三陣之上，好好努力。」

　　馬空群接杯飲盡，滿面兇獰神色，向余不邪抱拳說道：「多謝余總督幫，並請余總督幫放心，馬空群倘若再敗一陣，便即當眾自盡，決不有辱『八霸幫』聲譽。」

　　他對余不邪，向稱「余大姊」，如今改稱「余總督幫」，分明是已含忿意。

　　但余不邪卻不計較這些細微小事，只是含笑點頭，回轉「八霸幫」上。

　　馬空群雙目之中，兇芒如電，獰視著司馬彥，陰惻惻地，冷然說道：「司馬彥，請上『一線天』，我們把『輕功』及『暗器』兩陣，合併較量可好？」

　　司馬彥點頭笑道：「馬霸主盡量劃道，司馬彥無不遵命，但馬霸主左肩左臂尚在流血，要不要先行裹傷？然後再……」

　　馬空群搖手獰笑說道：「你不必貓哭老鼠假慈悲了，馬空群生平殺人如麻，流血成河，我那裏會在乎這點傷勢？」

　　說到此處，手指高橫於坪上二十來丈的「一線天」鋼索，又自冷冷說道：「我們從峭壁縱登，誰先上得『一線天』，就算誰勝『輕功』，然後再在『一線天』上，較量『暗器』。」

　　司馬彥點頭應允，兩人遂一同走到「千人坪」端的參天峭壁之下，凝神卓立。

　　「仙肌嫫母」余不邪請「赤手妖龍」姬玉城發動號令，姬玉城遂毫不客氣地，發出一聲引吭長嘯。

　　嘯聲才出，司馬彥與馬空群便分別騰身，縱登峭壁。

　　這一陣「輕功」比鬥，關係太重，倘若馬空群再敗，便成了連敗三陣，根本不必再比「暗器」，就應該從「一線天」上，自行躍下無底深壑。

　　但不知是否馬空群因這陣非勝不可，而竭盡全力，拼命施為，居然先行縱登「一線天」，在二十來丈高下之中，比司馬彥超前了七八尺遠。

　　論起兩人的輕功造詣，司馬彥卻比馬空群稍弱，但也弱得有限，相差極微。

　　如今七八尺遠的勝負之距，卻是馬空群足下留情，否則他最少可比司馬彥搶先三丈。

　　這是何故？這是馬空群生性卑鄙，作了手腳。

　　適才「黃山逸叟」柴天藻曾經親上「一線天」細加察看，總未察出弊病。

　　因為馬空群太以狡猾，他不是把手腳作在「一線天」鋼索之上，而是作在縱登「一線天」必須經行的峭壁之上。

　　馬空群每隔三丈高下，便在那峭壁上留下一個可以點足借力之處。

　　這些可以點足借力之處，全是僅容足尖的小小石穴，又非直線鑿出，而是故意參差的左右分開，每一小穴間的距離，又在兩三丈高下，故而任憑旁人如何細心，也無法發覺，馬空群卻把位置記得爛熟，可以在一削如砥，極難尋得借力所在的參天峭壁之間，隨意飛登，從容舉步。

　　有了這種弊病，司馬彥怎得不敗？但馬空群卻因「仙肌嫫母」余不邪、「赤手妖龍」姬玉城，「玄陰教主」東方赫等三位擔任評判之人，目光如電，無微不察！自己若把司馬彥甩得太遠，雖可快意，卻易引人起疑，露出破綻，遂故意造成一個相距僅僅七八尺遠，幾乎是先後腳同時躍登「一線天」，極為接近的勝負情況。

　　這種深心，果未白費，余不邪、姬玉城、東方赫等三人，一齊不曾有所起疑，發話質問。

　　司馬彥縱登「一線天」鋼索，見馬空群已比自己早到半步，遂抱拳含笑說道：「馬霸主勝了一陣，我們是二比一了。」

　　馬空群冷笑一聲，揚眉不答，便自提氣輕身，順著「一線天」鋼索，向兩壁中腰的絕壑上空，緩緩走去。

　　司馬彥也安詳舉步，踏索相隨。

　　兩人走到「一線天」中央，也就是距離兩端峭壁，各有十來丈處，相隔三丈，相對而立。

　　馬空群滿懷得意，目中射出猙厲兇芒，右手袖內藏著一筒「萬蜂攢蕊倒鬚針」，左手袖內藏著一筒「飛蝗烈火彈」，準備把司馬彥從「一線天」上，擊落絕壑，根本不必再有第五陣的「玄功」比鬥。

　　這兩種暗器，全是馬空群費盡心機打造，專為「一線天」較技而設。

　　「萬蜂攢蕊倒鬚針」筒以內，足有百枚以上的「淬毒倒鬚細針」！

　　「飛蝗烈火彈」筒以內，足有數十粒可化飛星毒火的「硫硝丸」！

　　馬空群準備先發「飛蝗烈火彈」，一片火星攢射之下，司馬彥立足鋼索，無處可避，只有往上縱身，然後再乘他全身凌空，避無可避之際，按動「萬蜂攢蕊倒鬚針」筒崩簧，必然把這「離垢書生」打成一隻刺蝟似地，墜入無底絕壑。

　　他這種毒手，設想極為周密，只要崩簧一按，司馬彥必遭劫數。

　　但聶小冰適才說得不錯，自古吉人有天相，司馬彥光明磊落，自是吉人，果然獲得天相，竟把馬空群這種毒計兇心，輕輕易易地化為烏有。

　　原來就在馬空群殺氣騰眉，準備向司馬彥發話叫陣之際，司馬彥卻先「呀」了一聲，向馬空群苦笑說道：「馬霸主，這一陣『暗器』比鬥取消，司馬彥甘心認敗，我們是各勝兩陣，平分秋色了。」

　　馬空群萬想不到司馬彥竟會有這一著，不禁氣得厲吼一聲，正侍發話，但卻聽得「仙肌嫫母」余不邪已在「八霸壇」上，凝氣傳聲，向司馬彥問道：「司馬大俠，我不許馬空群不戰而退，臨陣畏縮，你怎麼竟也甘心認敗了呢？」

　　司馬彥提氣苦笑答道：「司馬彥並非膽怯，只因忘了素來身無暗器，以致只有在這『一線天』，向馬霸主低頭認敗，尚請余總督幫見恕我是情出不已。」

　　馬空群怒極叫道：「不比『暗器』不行，我不接受你這甘心認敗。」

　　余不邪在「八霸壇」上聞言，立即抬頭發話，含怒叱道：「馬霸主，你這是怎麼說話？武林較技！首重公平，司馬大俠身無暗器，如何比鬥？難道叫他做你活靶不成？你倘若必須比鬥，便把你所用暗器，分他一半也可。」

　　余不邪這種辦法，極為公平，但馬空群卻無法接受。

　　因為不論是把「飛蝗烈火彈」？或是把「萬蜂攢蕊倒鬚針」，分給司馬彥使用？則對方崩簧之下，自己也照樣消受不起。

　　故而馬空群萬般無奈，只好暗自痛惜地，咬牙放棄這必可殪敵良機，向司馬彥恨聲說道：「這樣也好，我們各勝兩陣，便在最後一陣『玄功』比賽之上，分一個勝負生死。」

　　司馬彥揚眉笑道：「第五陣『玄功』比賽，就在這『一線天』上施為如何？」

　　馬空群因自己每次劃道，司馬彥無不遵從，如今既然提出就在這「一線天」上，比鬥「玄功」之議，自己也不便示弱不允，遂點頭答道：「自然可以，你打算怎樣比法？」

　　司馬彥提氣高聲，使下面「千人坪」上群雄，均能聽見，軒眉笑道：「我們負手而立，在這『一線天』鋼索之上，相對舉步，各把所煉『玄功』，化成『無形罡氣』，佈滿身前，等走到互相接近之時，看看誰能把對方逼得退後？或是撞下『一線天』，勝負便可立判。」

　　司馬彥語音剛了，「千人坪」上的「赤手妖龍」姬玉城便自高聲怪笑說道：「妙極、妙極，我贊成這種生面別開地『一線天』上人撞人的奇異比賽。」

　　經姬玉城這樣一說，馬空群那裏還能推脫？只好硬著頭皮，表示贊同，與司馬彥各自巍立於那根隨著山風吹拂，晃來晃去的「一線天」鋼索之上，凝聚「玄功」，化成佈滿身前的「無形罡氣」。

　　聶小冰聽了這種「玄功」比較法，方自心內慰然地，向司徒潞微笑說道：「司徒姊姊，這就好了！馬空群那點功夫，那裏會是彥哥哥的『三陽神功』之敵？他們在這『一線天』上，定可恩仇了了。」

　　司徒潞點頭說道：「冰妹話雖不錯，但馬空群是個毒辣小人，你彥哥哥卻是個仁厚君子。若是君子與君子之戰，則光明磊落，不虞有他，勝利自然屬於強者一方，但如今是君子與小人之戰，或許有甚意外？我們不可懶怠，還是凝神警備，有所提防，才是正理。」

　　聶小冰悚然稱是，抬頭注視巍立「一線天」鋼索之上，兩位生死仇家的一切舉措動靜。

　　這時，馬空群與司馬彥二人，業已踏著足下的「一線天」鋼索，由相距三丈開始，彼此均負手緩步，漸漸接近。

　　三丈，兩丈五六，一丈七八，一丈二三……

　　雙方之間距離，一步步地接近，「千人坪」上群雄，則鴉雀無聲，齊齊仰頭注目，隨著司馬彥與馬空群的步履，在情緒方面，逐漸加強了緊張程度。

　　因為這不是平地過招，而是在無底絕壑之間的「一線天」上，用「玄功」所化的無形罡氣，負手互撞。

　　這種比鬥方法，既不能騰挪閃展，又因是負手而行，不能絲毫取巧，「玄功」較弱的一方，必然毫無僥倖地，要被對方撞落絕壑，粉身碎骨而死。

　　何況司馬彥與馬空群，事先當場聲明，五陣賭命，如今業已各勝兩陣，必須在這最後一陣玄功比鬥之上，分出勝負輸贏，故而凡被撞落「一線天」之人，即令萬分僥倖，不曾墜向無底絕壑，碎骨粉身，也將當著舉世群雄，履行賭約，自盡而死。

　　「一線天」上的兩位生死情仇，距離僅剩一丈，他們運用「玄功」所化佈在身前的無形罡氣，業已即將接觸。

　　換句話說，司馬彥與馬空群之間究竟誰勝誰負？誰生誰死？便在一瞬之間，可以決定。

　　與雙方有利害關係之人，都把一顆騰騰亂跳的心兒，提到喉嚨口處，靜看他們所運無形罡氣互觸之下，究竟屬誰先後退？

　　因在這種情況之下，誰先後退，就表示誰的「玄功」較弱，縱或拚竭全力，勉強支撐，也無非苟延殘喘，最後必將被對方撞落「一線天」下。

　　鋼索上的馬空群及司馬彥兩人，距離格外近了，由一丈而九尺，而八尺，而七尺……

　　山風也格外勁急，吹得那長長鋼索，搖擺不定。

　　聶小冰與司徒潞，都緊張得有些坐不穩了，要想離座起身，走到「一線天」鋼索之下的絕壑邊緣，對司馬彥準備接應。

　　但她們目光看到「八霸壇」上的群兇動靜，卻不好意思站起身形，只得咬緊銀牙，仰視變化。

　　原來，馬空群一向驕縱狂妄，人緣太差，不僅「眇目霸主」岑大化、「長腳霸主」康醉天、「大頭霸主」紀西屏、「毒蝟霸主」柳文宗等，均在「八霸壇」上，靜坐未動，對他生死勝負，毫未理會，便連與他已訂夫妻之約的「東海龍女」艾紫君，也漠不關心地，只是與「仙肌嫫母」余不邪，異常親密地，互相談笑。

　　距離到了六尺，「一線天」上，才有變化。

　　馬空群忽然身軀一震，好似無法前行地，往後緩緩退去。

　　聶小冰見狀，秀眉雙軒，向司徒潞失聲笑道：「司徒姊姊，我說如何？馬空群果然不是彥哥哥『三陽神功』之……」

　　她這句「果然不是彥哥哥的『三陽神功』之敵！」話兒中的最後一個「敵」字，尚未說出口來，語音便倏然而止，臉上喜色也褪。

　　因為「一線天」上的馬空群，僅緩緩退三步，但自屹立不動。

　　不但屹立不動，他在略停片刻以後，並還緩緩向前舉步，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兩人之間的空隙，仍然保持了六尺距離，始終未變，則馬空群這由後退到屹立，由屹立到進至原位之舉，也可以說是司馬彥在前進中受到阻礙，並在沒受到阻礙後，也緩緩退了三步。

　　聶小冰的情緒變化最大，她在司馬彥前進時，是滿面喜色！在司馬彥後退時，是滿面憂容！直到雙方重在「一線天」上，峙立相持，才透過一口氣兒，柳眉雙蹙地，向司徒潞搖頭嘆道：「司徒姊姊，天下不可思議的怪事太多，你大概也決想不到馬空群在不曾弄鬼之下，會有抗拒彥哥哥『三陽神功』，並能相持不下的神奇功力。」

　　司徒潞一面凝神注目，仰視空中「一線天」鋼索，一面卻輕輕用手指擊桌，彷彿有所思忖？驀然間，「一線天」上有了急變。

　　司馬彥與馬空群不再相對峙立，同時負手前行。

　　他們都是往前，誰也不曾退後，誰也不曾受到阻礙，竟消除了兩團無形罡氣對抗間的六尺空隙。

　　五尺、四尺、三尺。

　　看得「千人坪」上群雄，個個驚奇萬分，個個莫名其妙？展眼間，司馬彥與馬空群不僅對面而立，並放開負在背後的雙手，互相緊握，各自揚眉大笑。

　　笑聲中，雜有「隆隆」巨響，負責管理「一線天」的「八霸幫」弟子，已把絞盤放鬆，使那根極長鋼索，自中央站人部位，緩緩垂下。

　　因為司馬彥與馬空群四手相握，同時軒眉發笑，便顯示了他們的性命作為賭注的五陣之鬥，業已皆大歡喜地，獲得秋色平分的祥和結局。

　　索垂十丈，兩人同時放開緊握雙手，同時自索上騰身。

　　司馬彥是以「神龍御風身法」，馬空群是以「輕鷗渡海身法」，各展絕世神功，斜飄十來丈遠，又復奇巧無倫地，同時落足「千人坪」上。

　　「仙肌嫫母」余不邪哈哈大笑，舉杯起立，走到「八霸壇」口，目光如電，遍掃群雄，朗聲說道：「諸位與會高朋，本幫馬霸主與司馬大俠這五陣賭命之鬥，居然會獲得秋色平分的祥和結果，委實難能可貴，來來來，我們全體舉觥，為他們慶賀一杯。」

　　群雄聞言無不舉杯，司馬彥與馬空群雙雙抱拳環揖，表示謝意以後，也就各歸本座。

　　司徒潞見司馬彥歸座，遂目光炯炯地，盯在他臉上，揚眉問道：「彥弟，『一線天』玄功互撞，是你向馬空群報復仇恨，及為武林除害的絕好機會，你為什麼又忽動仁慈？放了他一條生路。」

　　司馬彥搖頭笑道：「小弟那裏放他什麼生路？只是雙方功力相若，委實難分勝負而已。」

　　司徒潞冷笑說道：「你莫要抵賴，我看出你在『一線天』上，嘴皮微動，定是向馬空群『蟻語傳音』，加以勸說。」

　　司馬彥聽司徒潞這樣說法，才紅著一張俊臉笑道：「司徒姊姊，是馬空群先向我施展『蟻語傳音』的呢？」

　　司徒潞「哦」了一聲，冷笑說道：「像他那等兇毒狠辣，驕傲狂妄之人，居然會向你發話求饒！」

　　司馬彥搖頭笑道：「他不是向我發話求饒，只是唸了兩句詩兒。」

　　聶小冰皺眉道：「這是兩句甚詩兒，竟有使馬空群消災度厄，起死回生之力。」

　　司馬彥嘆了一口氣道：「我們在『一線天』上，走到相距六尺之處，雙方運用『玄功』所化的無形罡氣，便已互觸。」

　　司徒潞看了聶小冰一眼，微笑說道：「冰妹認為馬空群的玄功內力，決敵不過你傲視當世的『三陽神功』。」

　　司馬彥點頭笑道：「冰妹看法不錯，在玄功內力方面，馬空群最少要比我弱上兩成，雙方無形罡氣才觸，他便告不支後退。」

　　聶小冰雙眉微挑，冷然問道：「彥哥，你為什麼不趁機進迫，倚仗最拿手的『三陽神功』，把這害了你不少次的惡賊，撞下千尋絕壑？」

　　司徒潞接口笑道：「這賊子狡猾異常，定是在見勢不妙之下，立刻用什麼花言巧語，來打動你彥哥哥那副慈悲心腸。」

　　司馬彥苦笑說道：「司徒姊姊猜得對了，馬空群才一不支後退，便用『蟻語傳音』功力，向我唸了『人頭石下風雲會，巨惡屍前生死交』等兩句詩兒。」

　　聶小冰蹙眉說道：「這是你們在『廬山人頭石』下的結盟之語，但彥哥哥既已和馬空群劃地絕交，卻何必再動什麼同盟兄弟情份？」

　　司馬彥搖頭嘆道：「馬空群雖然極惡窮兇，但也是位性情高傲透頂，絕不肯輕易服低之人，如今在生死呼吸以下，萬般無奈地，向我低吟昔日結為盟兄弟時的兩句詩兒，著實有些可憐，怎會不使我動了惻隱之心，不忍硬把他撞下千尋絕壑，而暗加勸戒，設法保全了他的性命顏面，做成秋色平分之局。」

　　聶小冰聽得感慨無窮，嘆息一聲說道：「常言道：『饒人是福』！又道是：『但得一步，何處不留人』？彥哥哥這種不記前仇，臨陣饒敵的寬仁厚德，固然是俠士襟懷，但馬空群一代梟雄，奸惡處出人意表，你今日饒過了他，日後萬一落在他的手中，他卻未必能眷念什麼『人頭石下風雲會，巨惡屍前生死交』而饒得了你。」

　　司馬彥目中神光湛湛地，含笑說道：「今日之事，只是盡我之心，至於日後馬空群饒不饒我……」

　　話猶來了，司徒潞忽然接口嬌笑說道：「彥弟與冰妹放心，馬空群大概不會有『日後』了。」

　　聶小冰訝然問道：「司徒姊姊此話怎講？」

　　司徒潞微笑答道：「我看馬空群大概不會再有『日後』之語，也就是說馬空群大概不會活過今日。」

　　聶小冰越發不解，揚眉問道：「司徒姊姊，你這種判斷，卻是從何而來？馬空群不曾被彥哥哥撞下『一線天』，不是業已倖度奇災大劫，為何會還活不過今日了呢？」

　　司徒潞笑道：「此事無法解釋，只是我一種感覺，但這感覺雖還未能十分肯定，卻也有七八分的把握。」

　　司馬彥與聶小冰聽得正自茫然，忽有一朵虹雲，自座中飄起，落向「千人坪」中央的較技場上。

　　這朵紅雲，便是與「赤手妖龍」姬玉城，「翠眉妖女」姬綠綺同來的那位身著虹色道袍的年老道人。

　　這年老道人，面貌雖極陌生，不知來歷，但既與「赤手妖龍」姬玉城那等蓋世魔頭同來，自然絕非尋常人物。

　　他身落場中，目光微掃四周，便白楊眉高聲叫道：「貧道向居『邛峽』，法號『紅雲』，敬請當世武林中第一暗器名家，下場一會。」

　　紅雲道人的語音才落，「八霸壇」上的「毒蝟霸主」柳文宗，便自站起身形。

　　因為除了「仙肌嫫母」余不邪、「赤手妖龍」姬玉城，「玄陰教主」東方赫等三位特殊出奇人物以外，武林中對於掌力、兵刃、輕功、暗器四技，各有互相默認的第一高手。

　　掌力方面，尋不到再比「離垢書生」司馬彥所擅「三陽神功」再復高明之人。

　　兵刃方面，「玉琢嫦娥」聶小冰的那柄「湛盧古劍」的絕世鋒芒，以及「龍虎風雲劍法」的精微奧妙，算的上是個中翹楚。

　　輕功方面，適才「千人坪」上群雄曾經有目共睹，「黃山逸叟」柴天藻的「無影十三飄身法」，委實蓋世無雙。

　　暗器方面，則推「毒蝟霸主」柳文宗，為四海八荒之間第一高手。

　　故而紅雲道人卓立場上，向蓋世武林中第一暗器名家發話叫陣以後，「毒蝟霸主」柳文宗遂站起身形，向「仙肌嫫母」余不邪抱拳笑道：「請示總督幫，柳文宗可否下場與這紅雲道人一會？」

　　余不邪在她那總督幫寶座之中，微一欠身，點頭笑道：「柳霸主儘管下場，你一身奇絕暗器，向稱傲視乾坤，應該在這『六詔大會』之上，替『八霸幫』爭份光采！」

　　馬空群坐在一旁，聽出「仙肌嫫母」余不邪的語意之中，又復隱隱諷刺自己無能，不禁越發恨在心頭，準備覓機離開「千人坪」，點燃坪上所埋大量地雷火藥，使舉世群雄，無分敵我，盡化劫灰，則放眼乾坤，還不由自己一人稱霸？

　　他正兇心暗起之際，「毒蝟霸主」柳文宗業已從「八霸壇」向場中紅雲道人走去。

　　紅雲道人見這「毒蝟霸主」柳文宗走到自己面前，遂微挑雙眉，冷冷問道：「尊駕何人？你就是當世武林中第一暗器名家嗎？」

　　柳文宗聽他這樣說話，不禁怒在心頭，但卻又無法發作，只好打量虹雲道人幾眼，冷笑說道：「在下柳文宗，外號人稱『南荒毒蝟』，並忝為『八霸幫』中的一家霸主，關於暗器方面……」

　　紅雲道人不等「南荒毒蝟」柳文宗話完，便自陰森森地笑了一笑，搖手截斷他話頭說道：「尊駕既是『南荒毒蝟』柳霸主，自熱是當世武林中第一暗器高手，決無差錯的了。」

　　柳文宗「哦」了一聲，揚眉笑道：「想不到道長居然還知曉柳文宗這點微名？」

　　紅雲道人臉上顏色忽然冷若寒冰，一陣厲聲狂笑說道：「貧道三個徒兒，生平全以暗器自詡，卻全數死在柳霸主的奇絕暗器之下，故而貧道雖然不識柳霸主尊顏，卻早已記得你這『南荒毒蝟』四字。」

　　柳文宗瞿然一驚，目注紅雲道人沉聲問道：「道長的三位高徒是誰？」

　　紅雲道人殺氣騰眉，但卻故意壓抑語音，顯得異常平靜地緩緩答道：「柳霸主在『貴州黔靈山』中所殺的『三手真人』元清，在『廣西鉤孺山』中所殺的『子母金梭』文秉雄，以及在『南荒群雄會』上所殺的『奪魄觀音』王玉芳，都是貧道門下三個不肖的孽徒，但柳霸主稱雄四海，殺人如麻，對於這三名手下冤魂，恐怕早已記不清楚了吧？」

　　柳文宗聽得越發吃驚，微退半步，抱拳當胸，又向這紅雲道人問道：「這樣說來，道長便是三十年前，以各種奇絕暗器，馳譽武林的『百臂仙郎紅衫客』嗎？」

　　紅雲道人微嘆一聲，搖頭答道：「好漢莫提當年勇，世間白髮不饒人！貧道如今兩鬢皤然，那裏還配有『百臂仙郎』之稱？只是一生愛著紅衫，到老來仍穿了這件紅色道袍而已。」

　　柳文宗靜靜聽完，好不驚懼！知道自己業已遇上一位也以暗器稱絕的前輩名家，並是深仇大敵。

　　因為自己在「貴州」、「廣西」，及「南荒群雄會」等處，殺死那「三手真人」元清、「子母金梭」文秉雄，及「奪魄觀音」王玉芳三人之後，發覺對方暗器手法，別具神妙，自己險為所擊，遂曾輾轉探聽，探出三人均是昔年威震江潮的暗器名家「百臂仙郎紅衫客」的門下弟子，但那「百臂仙郎」，卻蹤跡早絕，傳說已不在人世。

　　如今這紅雲道人自吐來歷，竟是這等強仇，柳文宗怎不心驚，趕緊盡祛驕暴之氣，攝心凝神地，含笑問道：「柳文宗今日得能幸會久所心儀的前輩暗器名家，確非易事，道長打算怎樣賜教？」

　　紅雲道人微微一笑說道：「據貧道所聞，柳霸主當年是用『追魂白羽箭』殺死『三手真人』元清，用『子午喪門釘』殺死『子母金梭』文秉雄，用『毒蝟金針』殺死『奪魄觀音』王玉芳。」

　　柳文宗揚眉答道：「道長說得絲毫不錯。」

　　紅雲道人笑道：「紅花白藕青蓮葉，三教原來是一家。不論釋家道教，抑或儒門，都講究因果報應！柳霸主既種前日因，始獲今日果，貧道還想領教領教你十二枝『追魂白羽箭』，一袋『子午喪門釘』，及所著『金蝟衣』上的『毒蝟金針』的厲害。」

　　在場群雄聽出紅雲道人滿口因果報應之語，彷彿是說「南荒毒蝟」柳文宗，今日遇上冤家，業已果報好還，準死無救，不禁齊覺此人出語太傲，柳文宗必定勃然震怒，有所發作。

　　誰知柳文宗久經大敵，毫不激動，竟靜氣平心地，微微笑了一笑，向這紅雲道人，緩聲說道：「道長說得極是，柳文宗今日準備以身還債，頗不願欠到來生，但不知道長施展什麼暗器？」

　　紅雲道人揚眉一笑，目注柳文宗，發話問道：「柳霸主既然知道我『百臂仙郎紅衫客』的微名，定也知道我在三十年前，以何物享名宇內？」

　　柳文宗聽得悚然一驚說道：「道長是要用號稱『血字十三錢』的『奪命青蚨』。」

　　紅雲道長點頭笑道：「這十三枚青錢，隨我隱居深山，寂寞甚久，今日在這『六詔大會』之上，恐怕業已不會再有昔年震懾江湖的威風殺氣。」

　　一面含笑說話，一面伸手入懷，取出比干常銅錢略大的十三枚特製青蚨，托在手掌之上。

　　柳文宗身是暗器名家，自然知道這十三枚青蚨之上，攜著「奪命」兩個朱紅篆字，故而又名「血字十三錢」，不僅手法之妙，罕世無儔，錢上一併淬有奇劇毒物，不論是人是獸，見血封喉，中即無救。

　　如今對方取出此物，雖然自己的十二枝「追魂白羽箭」，一袋「子午喪門釘」，及無數「毒蝟金針」，在數量上佔了絕對優勢，但仍必特別小心，總不能傲敵大意，對其有絲毫輕視。

　　柳文宗戒心更深，抱拳笑道：「柳文宗有緣能在『血字十三錢』下領教，委實難得，請道長限定比賽辦法以後，柳文宗便當獻醜。」　　紅雲道人聽柳文宗要自己限定比賽辦法，遂揚眉一笑，也未見他有任何凝勁使力動作，便見兩枚「奪命青蚨」，自掌中向下墜落。

　　青蚨一墜，全場豪雄，無不失驚，因為近三十年來，確實未曾見過如此神奇的暗器手法。

　　原來兩枚「奪命青蚊」自紅雲道人掌中墜下，並未觸及石坪，就在將及地而未及地之回，忽似有人暗加牽引般的變成貼地平飛出了五六尺遠。

　　貼地平飛之際，兩枚青蚨便斜斜分開，飛出六尺，相距已在一丈一二。

　　這時，那兩枚青蚨，忽然同時落地，各在石坪上微微滾轉了一個不規則的小小圓圈，再復自行離地而起，飛回了紅雲道人手內。

　　群雄看得連連搖頭，嘆為觀止，「南荒毒蝟」柳文宗則看得在驚心之上，更加驚心。

　　因為那兩枚「奪命青蚨」，在石坪上所滾轉的不規則小小圓圈，竟是劃出了兩隻併合足印。

　　這種用意，顯然是紅雲道人要與「南荒毒蝟」柳文宗，各自分立在這兩隻併合足印之中，相距一丈一二，互飛暗器，並不許有所閃躲？紅雲道人青蚨墜地，劃印飛回的隨心所欲手法，已使「南荒毒蝟」柳文宗為之好不驚心！而一丈一二的限定距離，更使他在驚心之上，格外提心吊膽。

　　因一丈一二距離，未免太近。

　　在這近距離之中，要想倚仗靈巧身法，閃避對方所發暗器，業已極為艱難，何況還劃了足印為限，不許絲毫閃避。

　　柳文宗看得一面眉頭暗皺，一面向紅雲道人問道：「道長，我們是誰先出手？」

　　紅雲道人笑道：「柳霸主莫非認為先出手之人，會佔便宜？」

　　柳文宗點頭答道：「我們均以暗器名世，在相距這近距離，並不許閃躲以下，恐怕先出手之人，要佔了九成勝面。」

　　紅雲道人一陣狂笑說道：「柳霸主既然這等說法，我就讓你先行出手。」

　　柳文宗聞言大喜，正待覥顏點頭，先解決掉這名大敵強仇，但「仙肌蟆母」余不邪，卻在「八霸壇」上，站起身形，提氣高聲叫道：「紅雲道長，你不能輕視我『八霸幫』中人物！武林過手，首重公平，承讓佔先，似乎不是有頭有臉之輩，所能接受的呢？」

　　余不邪這樣一說，柳文宗不禁眉峰微皺，那裏還好意思點頭下去。

　　紅雲道人目注余不邪，含笑說道：「余總督幫難道是要貧道先出手嗎？」

　　余不邪搖頭笑道：「道長若先出手，仍然不算公平，我認為最公平的辦法，莫如憑天一斷。」

　　一面發話，一面飄身縱下「八霸壇」，走到場中，向「赤手妖龍」姬玉城，及「玄陰教主」東方赫，含笑叫道：「姬玉城道友及東方赫教主，請下場中，我們來為紅雲道長及本幫柳霸主，主持誰先出手的憑天一斷。」

　　「赤手妖龍」姬玉城與「玄陰教主」東方赫，雙雙離席起立應聲走來，「仙肌嫫母」余不邪首先取出三枚青錢，分給姬玉城、東方赫每人一枚，然後向紅雲道人及柳文宗鼓笑說道：「紅雲道長與柳霸主，請各擇青錢一面，並不可使我們三人知曉。」

　　紅雲道人聞言之下，遂選擇青錢的有字一面，柳文宗選擇無字一面，兩人並悄悄打了照應。

　　余不邪、姬玉城、東方赫三人見他們業已選定，遂一齊屈指力彈，把那三枚青錢，向空中彈起了數丈高下。

　　姬玉城所彈青錢，落下時是有字一面向上。

　　東方赫所彈青錢，落下時是無字一面向上。

　　余不邪則彈得最高，最後落下，換句話說，紅雲道人與柳文宗的命運，便將決定在她這青錢一落。

　　妙事突出，余不邪所彈起這枚青錢，在落地時，竟是不偏不倚，筆直嵌入了石坪之內。

　　余不邪失聲嘆道：「天章已定，紅雲道長請與柳霸主同時出手，我們三人在旁瞻仰雙方的絕世手法便了。」

　　紅雲道人點頭一笑，手握十三枚既稱「奪命青蚨」，又稱「血字十三錢」的得意暗器，緩步走向所劃足印之內。

　　柳文宗自亦隨同動作，但左手中業已扣了七根「子午喪門釘」，右手中也把十二枚極為細小的「追魂白羽箭」，準備妥當，至於所著「金蝟衣」上的「毒蝟金針」，更是可以搖身即發。

　　雙方走到所劃足印之中，凝神對立。

　　「仙肌嫫母」余不邪，朗聲叫道：「我仍請姬玉城道友發嘯為號，兩位一聽號令，便可自行施為。」

　　說完，向姬玉城微一揮手，姬玉城的一聲厲嘯，便自衝口而出。

　　嘯聲才起，便似是「南荒毒蝟」柳文宗佔了上風，只見他在一瞬間所發七點寒星，十二枝白羽箭，及漫空怒射的金針光網，業已把紅雲道人身形，整個罩住。

　　紅雲道人則似出手得慢了一步，未見他有絲毫動作。

　　柳文宗所發暗器的氣勢雖厲，但因距離太近，在空中飛射之時，不過是一剎那間。

　　一剎那間，展眼即過，寒星落，箭影墜，金光針雨齊收。

　　「千人坪」上，萬眾無聲，寂然如死。

　　因為這場兩位暗器名家之戰，結果太慘，也未出群雄所料。

　　紅雲道人似是厭世拚死而來，他對柳文宗所發七枚「子午喪門釘」、十二枚「追魂白羽箭」，及無數「毒蝟金針」，根本既未閃躲，又未抗拒，完全均被打中，變成一隻金色刺蝟般，立即倒地氣絕。

　　但他那「血字十三錢」，卻不知何時飛出，每一枚「奪命青蚨」，都在柳文宗的身上，劃破了一個小小血口。

　　這一來，柳文宗所受，可比紅雲道人慘得太多。

　　紅雲道人是立時氣絕，他卻未曾死去，只是連哼也哼不出聲地，在坪上不住翻滾，全身筋骨，均自劇烈痙攣。

　　「仙肌嫫母」余不邪不忍再看，十彩宮袍的大抽一拂，柳文宗便告畢命。

　　姬玉城與東方赫雙雙轉身，剛待歸座，余不邪忽然含笑叫道：「姬道友與東方教主，你們不必走了，今日這『六詔大會』，流血已多，且由我們三人，來個了斷之戰如何？」

　　「赤手妖龍」姬玉城揚眉笑道：「余總督幫，你要怎樣了斷？」

　　余不邪微笑說道：「姬道友與東方教主，只要任何一人能夠勝得余不邪，余不邪便把『八霸幫』，立即解散。」

　　語音至此微頓，目光炯如寒電，一掃姬玉城、東方赫，又自朗聲笑道：「但余不邪萬一僥倖，卻請姬道友與東方教主，當著舉世群雄，立誓隱跡，永絕江湖。」

　　東方赫自負甚高，早就有意鬥鬥這位號令群雄的「仙肌嫫母」，聞言之下，便即點頭笑道：「東方赫願意領教，但不知余總督幫是先與何人動手？」

　　余不邪一攤雙掌，微笑答道：「我和你們兩位，同時動手！右掌應敵『赤手妖龍』姬道友，左掌應敵『玄陰教』東方教主。」

　　這幾句話兒，聽得群雄一驚，均想不到「仙肌嫫母」余不邪竟敢單獨一人，挑戰兩位絕頂高手？

　　「赤手妖龍」姬玉城尤其吃驚，因在「王屋山」中，與「仙肌嫫母」余不邪凌空對掌之際，自覺功力尚微勝對方半籌，余不邪如今怎敢這等驕狂，難道這段期間，她竟會有甚突飛猛進？

　　余不邪猜出姬玉城與東方赫的心頭所想，含笑說道：「兩位不要為我耽憂，余不邪既出狂言，必有絕藝，就看姬道友與東方教主，敢不敢接受我這挑戰之舉？」

　　姬玉城被她激怒得軒眉怪笑問道：「余總督幫既然這等說法，我們不便再復不識抬舉，但你以一敵二，卻是如何動手？」

　　余不邪含笑說道：「武功練到我們這等火候，何必再拆招換式的跳跳蹦蹦？我想彼此按三個方位，席地而坐，雙方各出一掌相對，也就可以分出勝負。」

　　她一面說話，一面便在石坪上緩緩坐下，伸出左右雙掌。

　　事既至此，姬玉城與東方赫也只好一笑落座，各舒一掌，與余不邪掌心相貼。

　　這時，「千人坪」上，自然更籠罩了一片緊張沉默氣氛。

　　馬空群毒念雖已早定，但畢竟對於「東海龍女」艾紫君的絕代姿容，尚有些不捨之心，遂把她叫到一邊，低聲說道：「君妹，你隨我暫時離開『千人坪』片刻，我有要緊話說。」

　　艾紫君搖頭笑道：「余大姊正在力拚強敵，我身為值月霸主，怎能擅自離場？你有甚話兒，不能在此說嗎？」

　　馬空群獰笑說道：「君妹，你今日好似也有些隨同余大姊，對我鄙視起來？你不肯隨我離開片刻，少時難免要後悔呢！」

　　艾紫君冷笑答道：「後悔什麼？我受余大姊天高地厚深恩，那有在她以一敵二，力拚強敵之際，輕易離開『千人坪』之理。」

　　馬空群聽艾紫君這樣說法，也只好獰笑一聲，縱下「八霸壇」，獨自走出「千人坪」外。

　　他因心計狡毒異常，雖離「千人坪」，卻暫時不曾點燃地雷火藥，想等余不邪與姬玉城、東方赫分了勝負以後，再行決定舉措。

　　因為余不邪若敗，「八霸幫」勢將瓦解冰消，自然應該突下辣手，給「千人坪」上群雄，來個玉石俱焚的一網打盡。

　　余不邪若勝，則絕頂強敵既去，司馬彥、聶小冰、司徒潞等，便不足為慮，「八霸幫」必將睥睨海宇，傲視江湖！自己無妨暫時委屈，先與「東海龍女」艾紫君成婚，娶為妻室，再利用「八霸幫」的群眾力量，培植自己的一切基礎，然後覓機除掉余不邪、岑大化、康醉天、紀西屏等，獨霸天下。

　　馬空群有此深心，故而人雖離開「千人坪」，卻仍在探聽余不邪與姬玉城、東方赫等，互拚內力之戰孰勝孰負？

　　誰知不探聽還好，這一探聽之下，卻把馬空群驚得骨軟筋酥，魂飛魄散。

　　原來「赤手妖龍」姬玉城，及「玄陰教主」東方赫二人，均上了「仙肌嫫母」余不邪的一個莫大惡當。

　　余不邪當眾挑戰，以一敵二之舉，藏有深意，她是施展了一條任何人料想不到的引虎驅狼妙計。

　　因為倘若余不邪單獨與姬玉械，或東方赫對敵，必須以本身功力，戰勝對方！如今則可利用姬玉城來鬥東方赫，她自己卻毫不費勁地，坐待雙方拚到精疲力竭之際，再復略加施為，便可輕輕易易，解決掉這兩名江湖魔頭，武林巨憝。

　　換句話說，余不邪居中，姬玉城居右，東方赫居左，三人手掌互合之後，余不邪便以一種神奇絕學，將右掌上所感受「赤手妖龍」姬玉城的內力玄功，注向左掌，將左掌上所感覺「玄陰教主」東方赫的內力玄功，注向右掌，這樣一來，她只用神奇絕學，護住心頭，清靜無為，而成了姬玉城與東方赫在竭盡所能，互拚勝負。

　　這種能把自己置諸事外，清靜無為的神奇功力，名叫「無為神功」，載在當今武林寶笈「無為真經」之內。

　　這「無為神功」，在「千人坪」上，只有兩人認得，一位是「重光公主」司徒潞，一位是「東海龍女」艾紫君。

　　司徒潞起初還弄不懂余不邪為何要以一敵二，異常狂妄地，向姬玉城、東方赫二人挑戰，等看了片刻之後，方自恍然大悟，搖頭嘆道：「這位余總督幫，真是超人，我決想不到她率同艾紫君小妹，在『惡鬼谷不邪宮』中閉關之舉，竟是苦練『無為真經』，並練成了經中『無為而勝』的最高造詣。」

　　司馬彥聽得駭然問道：「無為真經不是『無為仙子』歐陽絮的所有奇珍嗎？怎會到了這『仙肌嫫母』余不邪的手內？」

　　司徒潞微笑說道：「彥弟再耐心等待片刻，一樁足以震驚海宇群雄，流為百世武林佳話的莫大秘密，大概在展眼之間，便將揭曉的了。」

　　語音剛了，「千人坪」三奇較技之處，業已傳來一片銀鈴朗笑，原來「赤手妖龍」姬玉城與「玄陰教主」東方赫，均是性情高傲，目空四海之人，如今以二對一，認為慢說不勝，就算勝得略為遲緩，也會貽笑天下，成為恥辱。

　　故而才一合掌，便即毫不保留地，均以全力施為，期使余不邪立遭敗績。

　　誰知一任他們傾盡全力，余不邪的臉上神情，卻始終夷然自若。

　　越是如此，姬玉城與東方赫便越是不服，窮源竭本，不顧一切地，拚命施為，以致在不太長的時間之內，竟把他們極為純厚的內力玄功，消耗到了相當地步。

　　余不邪智珠在握，覺出時機已到，「無為神功」一收，「有為神功」突發。

　　姬玉城與東方赫齊覺有股令人難以忍受的奇強熱力，自余不邪掌心中驀然傳出，被燙得均自打了一個寒顫，這區區一個寒顫，等於是使他們數十年苦練的玄功內力，從此瓦解冰消，不再是武林高手。

　　余不邪一陣銀鈴脆笑，緩緩收了雙掌，站起身形，目光微掃面若死灰的姬玉城、東方赫，以及「千人坪」上所有群雄，神色肅然，朗聲說道：「各位武林貴友聽真，武術本旨只在葆元健體，益壽延年，不在鬥狠逞能，恃強凌弱。今日『六詔大會』之上，流血已多，足資炯戒！武林中萬派同源，共扶正氣，何必標新立異，企圖獨霸稱尊？故而本人鄭重宣佈，『八霸幫』從此解散。」

　　這一席話兒，聽得全場鴉雀無聲，誰也想不到余不邪會在戰敗姬玉城、東方赫等兩名絕世高手以後，反把「八霸幫」宣佈解散。

　　「八霸壇」上的「眇目仙翁」岑大化，首先起立，一抱雙拳，惶然叫道：「余總督幫……」

　　余不邪向他搖手叫道：「岑仙翁不必多言，你們『雲夢三奇』，在『雲夢爭奇會』上，雖曾被人蠱惑，大動貪念，但生平惡孽，尚不太多，故而今日才不像柳文宗、烏都拉，及朝元和尚那些平素過於心狠手辣之人，慘遭應得果報！如今怎的還對『惡鬼谷』中這點基業，有些不甘割捨？要知道我是蓄意先入地獄，然後普度眾生的『無為仙子』歐陽絮，並不是什麼企圖稱霸稱尊的『仙肌嫫母』余不邪呢！」

　　她一面發話，一面脫下十彩宮袍，並取出一方藥巾，在那張醜臉之上，一陣擦抹，便恢復了絕代容光，天人妙目。

　　群雄聽得無不欽敬萬分，司馬彥與聶小冰則既驚奇得目瞪口呆，又高興得心頭狂跳。

　　只有司徒潞不曾過份驚奇，因為她已從歐陽絮馭氣飛劍時，所顯「無為神功」之上，看破端倪，猜出究竟。

　　歐陽絮恢復本來面目以後，含笑叫道：「司徒姊、彥弟、冰妹、君妹、以及悟非大師，請來場中。」

　　司徒潞、司馬彥、聶小冰、艾紫君、及悟非大師，均自應聲縱到。

　　歐陽絮目光如電，冷掃「八霸幫」中所有人物，沉聲叫道：「我們兄弟姊妹，為了扶持江湖正義，決定解散立機極不純正的『八霸幫』，若有不服之人，便請下場答話。」

　　「八霸幫」徒，寂然無聲，無論在情在勢，均無人敢加反抗！只有那位性情高傲、暴烈絕倫的「赤手妖龍」姬玉城，卻厲吼一聲，回掌自拍天靈，屍橫就地。

　　東方赫也自倏然一笑，駢指點向心窩，卻被司徒潞伸手攔住，含淚叫道：「東方師兄千萬不可如此，恩師門下，只有你我兩人，昔日嚴加黜責，也無非激勵師兄，期能上進而已！何況小妹一心向道，已倦塵俗，將來宏揚『玄陰』一派，還須仰仗師兄大力。」

　　東方赫想不到司徒潞真把自己仍當作師兄看待，不禁感動得淒熱淚下。

　　司徒潞指著司馬彥與聶小冰，繼續向東方赫含笑說道：「東方師兄，彥弟冰妹所服慢性毒丹……」

　　東方赫不等司徒潞話完，便自搖手失笑說道：「師妹，你們上我當了！司馬賢弟與聶小冰在『幕阜山』中所服，只是一種涼沁心脾，功能益氣葆元靈丹，那裏是什麼慢性毒丹？不然，悟非大師最少在我懷中，摸了三次，怎會摸不到解藥呢？」

　　司馬彥等聞言，方自恍然。

　　悟非大師更是雙頰微紅，向司徒潞愧笑說道：「司徒公主，真是拳不離手，曲不離口，連我這見不得人的薄技，一經擱置，也告生疏，居然在東方教主身上，早就露了馬腳。」

　　群俠談笑至此，歐陽絮忽然目光一閃，向艾紫君皺眉問道：「君妹，人在得意之中，往往會有極大疏忽，我怎地忘了馬空群，他到那裏去了？」

　　艾紫君含笑答道：「姊姊在與姬玉城，及東方教主較技之際，他要我隨他離開『千人坪』，還說什麼不聽他言，必會後悔……」

　　話猶未了，歐陽絮便已憬然頓悟，趕緊向「千人坪」上的舉世群豪，高聲叫道：「諸位武林高手，馬空群狼子野心，可能是去燃點坪下所埋的地雷火藥，諸位趕緊疏散，並最好從那隧道之中，馳出『惡鬼谷』外。」

　　群雄聞言，「千人坪」下，「驚魂壁」腳，及「一線天」兩端，果然隱有異聲傳出。

　　歐陽絮氣得柳眉倒豎，向司馬彥頓足說道：「我因欲取信群兇，故一面命馬空群埋藏地冒火藥，一面卻暗將引信毀去，誰知這賊心機太深，居然另設引信，如今隧道入口太亂，彥弟快去維持秩序，我與司徒姊姊，及冰妹君妹，則防護未及走避，尚留在『千人坪』上的武林人物，有我『無為神功』，及她們相助之力，或許能多多搶救幾人，挽回一些劫數。」

　　司馬彥點頭授命，趕緊縱向那秘密隧道入口，請群雄不可爭先恐後，胡亂擁擠，而應魚貫進入，才不致慘遭重劫。

　　但群雄疏散大半以後，重劫便告臨頭，幾聲霹靂響處，地動壁頹，亂石如雨，並有些萬斤大石，向這隧道入口，凌空砸落。

　　司馬彥盡量搶救群雄，自己逃避較晚，他在眼看萬斤巨石，壓到當頭之際，方拚命閃身，縱入隧道。

　　粉身碎骨之難，雖告僥倖躲過，但那聲「轟隆」巨響的威勢太強，仍把司馬彥震暈在這隧道以內，身上並挨了不少碎石。

　　等他恢復知覺，慢慢自碎石堆中爬出，業已周身是血，遍體鱗傷，連隧道也告坍塌。

　　隧道既塌，自然無法前進，司馬彥遂費盡心力，從那萬斤大石的石縫中，設法鑽出，重又回到「千人坪」上。

　　這時，已是次日，「千人坪」上亂石縱橫，大半已被爆裂翻轉。

　　司馬彥最關心的，自是歐陽絮、聶小冰、艾紫君、司徒潞、及悟非大師等人安危，遂在這凌亂不堪的「千人坪」上，仔細尋找。

　　「千人坪」上，屍體不少，但多半都是「八霸幫」中弟子，及數位功力較弱的武林豪客。

　　司馬彥雖然未曾發現歐陽絮等人遭難，但目睹如此慘狀，卻也傷心得淚落如雨。

　　因為他心中暗忖，關於這場浩劫，自己也要負擔一半責任，倘若「一線天」上，凝功互撞之際，自己不對馬空群留情，卻怎會有如此禍事？

　　司馬彥一面悽然垂淚，一面思索歐陽絮等，如今何在？

　　想來想去，覺得她們以為自己遭劫數，極可能結伴隱居在「天姥秘洞」之內。

　　念動身弛，再奔「天姥」。

　　但他身負重傷，心神交瘁，終於在中途病倒。

　　這一病頗為沉重，病倒了不少時日。

　　等他病癒起程，趕到「天姥山」中，恰好又是八月十五的中秋之夜。

　　驟雨新晴，碧空如洗，中天皓魄，分外光明。

　　三度中秋，四經舊地，眼前景色，也仍然是司馬彥初來秘洞踐約時的松間照明月，石上流清泉。

　　但江山未改，人事全非！歐陽絮、聶小冰、艾紫君、司徒潞等四女，是否未曾遭劫？是否結伴隱居此間？是否認為自己慘遭不幸？而終日傷心欲絕。

　　司馬彥感慨太多，情淚滿面，急欲進入秘洞，求得答案。

　　但尋來尋去第一處秘道門戶緊閉，第二處秘道的門戶不通，第三處秘道的入口門戶，也被巨石封死，使他根本無法進入這充滿美麗回憶，足令人盪氣迴腸的秘洞以內。

　　司馬彥萬般無奈，獨立峭壁頂端，對著朗徹無翳的中天皓月，悽然長嘆。

　　誰知他這聲悽然長嘆一收歇，身後不遠之處，忽也響起一聲幽幽長嘆，司馬彥大吃一驚，轉身看去，知道這聲長嘆，是發自一方巨石之後。

　　這種懸崖峭壁，人跡難到，外人決不會來，司馬彥不禁懷著又驚又喜心情，一面走向巨石，一面笑聲問道：「石後是誰？是冰妹、君妹，還是歐陽姊姊、司徒姊姊？」

　　他剛剛走近巨石，忽從石後捷逾飄風地，閃出一條人影，並趁司馬彥毫未提防之際，用一柄冷森森的短劍，指定他心窩要害，厲聲獰笑說道：「我不是你的姊姊，也不是你的妹妹，而是你的追魂太歲，要命閻王。」

　　這人是馬空群。

　　司馬彥如今因重病初癒，形容憔悴，但馬空群居然比他還要醜怪百倍！馬空群右臂已斷，右眼已盲，那張與司馬彥生得一般無二的英俊臉龐之上，也滿佈刀瘢，可怖已極！

　　司馬彥因自己已被他用短劍指定心窩，根本無法閃動，情知生望已絕，遂反倒視若泰然地「咦」了一聲，揚眉問道：「舉世群雄，幾乎全都被你害死，你自己怎會也落這等模樣？」

　　馬空群右臂已斷，是用左手執劍，獰笑一聲，劍尖微挺，已刺進司馬彥胸前皮肉之中，約有三四分深，鮮血涔涔，順劍下滴。

　　司馬彥牙關一咬，緩緩後退。

　　馬空群那肯放鬆，一面緩緩進逼，一面獰笑說道：「我點完地雷火藥，使『千人坪』上石裂山崩以後，因想親眼欣賞欣賞自己這樁得意傑作，看看到底有多少英雄人物，死在我的手內？遂重新回轉『惡鬼谷』，誰知冤家路窄，竟與那不曾炸死的『翠眉妖女』姬綠綺相遇。」

　　司馬彥恍然說道：「原來你是被姬綠綺弄成這副模樣。」

　　馬空群咬牙說道：「我不該認為群雄齊滅，從此可獨霸天下！以致見了姬綠綺那副狼狽神情，竟動了憐香惜玉，舊歡重拾之心，才被她害成這般模樣。但姬綠綺的下場，卻比我更慘，我是廢去她一身武功，剝去她所有衣裳，推入猿窟，使她被群猿輪姦而死。」

　　司馬彥聽得搖頭嘆道：「你太狠毒了，那裏還有絲毫人性？」

　　馬空群獰笑說道：「人性？這『人性』二字，誤盡了天下英雄！你在『一線天』鋼索之上，若非忽動『人性』，對我手下留情，那裏會有此刻？我與姬綠綺重逢之際，若非忽動『人性』，想與她重拾舊歡，又那裏會落得今日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奇醜形狀？」

　　他一面厲聲發話，一面卻把業已刺入司馬彥胸前皮肉中的短劍劍尖，不住轉動，使司馬彥皮開肉綻，鮮血淋漓，點點隨劍下滴，衣衫上更是早就成了殷紅一片。

　　司馬彥咬緊鋼牙，步步後退，業已即將退到再無可退的懸崖邊緣。

　　馬空群繼續獰笑說道：「我處置姬綠綺以後，因未見你與歐陽絮、聶小冰、艾紫君、司徒潞等屍體，遂一路探聽，尋來此地，誰知果然冤家路狹，在我尚未把秘洞門戶，設法弄開，進內察看之前，便即與你相遇，如今你休想我會動絲毫憐憫之心，只選擇一個在我劍下分屍寸磔，抑或自行跳崖粉身碎骨的死法便了。」

　　司馬彥忽然目光一亮，揚眉狂笑說道：「你所說的這兩條死路，我都不願走，我要奮鬥出一條活路！至少也要和你這喪盡天良惡賊，一同併骨懸崖。」

　　一面發話，一面拚命縮胸閃身，並揮掌向那柄刺入自己胸前皮肉的鋒利短劍，猛力切下。

　　原來司馬彥審度情勢，知道絕無僥倖，倘若不拚，只有束手待斃，則為何不抱著必死之心，一奮求生之念？

　　馬空群想不到司馬彥這種受制情況以下，仍想反抗？遂不等對方手掌切及劍鋒之際，便驀然左臂挺處，把整柄短劍，都刺入司馬彥胸前，並用掌心猛力一登，厲聲狂笑說道：「司馬彥，你死到臨頭，還想與我併骨，簡直是癡人說夢。」

　　司馬彥因已退到懸崖邊緣，不便閃避，以致雖想一拚，卻仍比馬空群的動作，慢了一步。

　　首先是被馬空群在胸前深深刺了一劍，然後又被馬空群掌心猛登，打得慘「哼」一聲，仰身翻下千尋峭壁。

　　他所作反抗掙扎，僅僅是閃開了心窩要害，不曾被馬空群刺中心房，應劍立斃而已。

　　馬空群看見司馬彥胸前劍洞中，所噴血雨，及這位「離垢書生」，已被自己震落懸崖以後，不禁對著掌中的帶血短劍得意萬分地，縱聲狂笑。

　　一陣狂笑，尚未是發洩他胸中的得意情緒，馬空群居然仰對中秋皓月，發出第二陣縱聲狂笑。

　　但第一陣狂笑，笑得他自己眉飛色舞，第二陣狂笑，卻笑得他自己毛骨悚然。

　　因為，在第二陣狂笑未畢之中，馬空群突然發覺另有別人在自己身後不遠之處，也正哼哼冷笑。

　　馬空群毛骨悚然，回身看去。

　　中秋皓月，光滿崖頭，在馬空群身後丈許之處，一並排站著四位雲鬟霧鬢的絕代佳人。

　　最右邊的一位是「玉琢嫦娥」聶小冰，最左邊的一位是「東海龍女」艾紫君，中間兩位則是「重光公主」司徒潞及「無為仙子」歐陽絮。

　　那位曾經另外具有過莊伯樂、及「仙肌嫫母」余不邪等兩種身份的「無為仙子」歐陽絮，向馬空群看了兩跟，冷然說道：「馬空群，你已經變成這副模樣，怎還笑得出口？」

　　馬空群一見這四位女俠，竟會同時出現，便知道自己運數已終，反倒兇心大作，獰笑說道：「我雖然變成如今這副慘相，但『離垢書生』司馬彥，終於死在我手，教我怎不暢懷發笑？」

　　歐陽絮「哼」了一聲，冷笑說道：「誰信你滿口胡言？『離垢書生』司馬彥那等光明磊落俠士，縱或有甚災厄，也必逢凶化吉，遇難呈祥，那會在你這種豬狗不如，心肝壞透的惡賊手下，遭受不測。」

　　馬空群一舉手中短劍，厲聲笑道：「歐陽絮，你們這干賤婢，且睜開眼睛看看，我過柄短劍之上，所沾滿的便是『離垢書生』司馬彥的心窩鮮血。」

　　歐陽絮、司徒潞、聶小冰、艾紫君等，見馬空群短劍上血跡猶新，又見他那獰厲得意神情，似非虛假，更想起適才未出秘道之前，彷彿確曾聽得有人慘哼，不禁均大屹一驚，面面相覷，齊自芳心忐忑。

　　馬空群見狀，越發得意，獰笑說道：「司馬彥不僅心窩飲劍，血噴如泉，更中了我內家重掌，被震下千尋峭壁，你們這干賤婢，一個個地都被我馬空群成全為活寡婦了。」

　　聶小冰柳眉倒剔，翻手拔出精芒奪目的「湛盧古劍」，劍指馬空群，厲聲叱道：「馬空群，倘若我彥哥哥當真被你所害，聶小冰誓必把你萬劍凌遲，剁成一堆肉醬。」

　　馬空群獰笑說道：「聶小冰，你在做夢！我右臂已斷，又復以一對四，自知不敵，只等把話說完，便即跳崖自盡，那會讓你們能夠稱心願地報仇雪恨。」

　　聶小冰銀牙緊咬，挺劍向前。

　　馬空群一面後退，一面向聶小冰搖手獰笑說道：「聶小冰，你不必發狠，且聽我把怎樣殺死司馬彥的經過，詳述一遍，將來你們手抱靈牌，身穿孝服之時，豈不可以更添一些慘痛回憶，及流淚資料？」

　　聶小冰冷「哼」一聲，正欲挺劍進襲，歐陽絮卻臉色深沉地向她搖手說道：「冰妹，你不用急於進手，馬空群在我們重圍之中，更無退路，絕對難再僥倖，且讓他說說經過也好。」

　　聶小冰此時早就把這「無為仙子」歐陽姊姊，奉若神明，聞言遂停步不進，但仍手橫「湛盧古劍」，目光狠狠流注馬空群，絲毫不肯鬆懈，防範他藉說話之間，施展什麼陰謀詭計？

　　馬空群存心要使這四位均與「離垢書生」司馬彥有深厚感情的絕代女俠，聽得芳心盡碎柔腸寸斷。遂把自己適才迫害司馬彥之事，加油加醬，繪影繪聲，說得眉飛色舞。

　　歐陽絮等，起初確是聽得傷心欲絕，淚跡縱橫，但到了後來，忽然珠淚齊止，一個個在玉頰上現出喜色。

　　馬空群莫名其妙，住口問道：「你們怎麼不傷心了？」

　　歐陽絮滿面祥和，含笑說道：「昭昭天道，朗朗無虧，福善禍淫，報應不爽，任憑你千兇萬惡，但古人天相，終告無恙，我們還要傷什麼心呢？」

　　馬空群越發不解問道：「這『無恙』二字怎解？難道司馬彥還會不死？」

　　歐陽絮失笑說道：「你無端耳力失聰，顯然報應臨頭，氣數已盡！且靜心凝神地聽上一聽，司馬彥可曾死嗎？」

　　馬空群聞言大驚，遂如言靜心一聽，果然聽得司馬彥正以一種極為微弱話音，在峭壁以下的五六丈處，不斷連呼：「冰……妹……冰……妹」。

　　司馬彥這微弱語音，聽在馬空群耳中，吸引得他滿腹驚奇，走到懸崖邊緣，探頭向崖下看去。

　　這一看，方見司馬彥周身浴血，跌在距離崖頂的約五丈來高的大片藤曼之中，尚有一絲微氣。

　　馬空群見司馬彥末死，不禁兇心大動，鋼牙猛挫。

　　這時，歐陽絮等四女因恐馬空群施展暗器，對司馬彥再下毒手，遂一齊向他猛撲而至。

　　馬空群若是不顧一切，向司馬彥施展暗器，司馬彥確實決難逃死。

　　但馬空群人太兇狡，既恐自己被歐陽絮等擒獲，必將受盡活罪，又立意非把司馬彥置於死地不可，遂先用手中短劍，飛擲進襲自己的四位女俠中，身法最快的「無為仙子」歐陽絮，然後照準司馬彥落足的那片藤蔓，縱身猛撲而下，口內並厲聲喝道：「司馬彥，我們廬山結義，曾是生死之交，你馬空群大哥，特來和你併骨在這千尋峭壁以下。」

　　五丈來高的距離，又是由上下撲，自然一縱即到，司馬彥抗拒無力，萬難倖免。

　　歐陽絮等未想到馬空群會有這同歸於盡絕招，不禁急得均在懸崖頂上，流淚頓足。

　　但歐陽絮剛說得極對，昭昭天道，朗朗無虧，神善禍淫，報應不爽。

　　就在馬空群即將撲到藤蔓的千鈞一髮之際，司馬彥突然拚竭餘力，咬牙揮手，一道奪目精虹，電飛而出。

　　司馬彥身邊並無兵刃，精虹何來？原來這道精虹，就是司馬彥於前年八月中秋，初到「天姥山秘洞」，來赴「銷魂之約」時，「無為仙子」歐陽絮留贈給他的那柄前古利劍。

　　司馬彥因使歐陽絮返魂無術，不忍把這引人傷心之物，終日佩帶身旁，遂脫手擲入崖壁，以留紀念。

　　今夜，被馬空群打下懸崖，顧壁滾落，恰好墜身劍柄，硬把這柄前古利劍，砸得裂石而出，與司馬彥一同墜在昔日司馬彥為了遮護藏劍，特意引來的大堆藤蔓以內。

　　人類在遇莫大危難之時，每會發揮出令人驚奇的莫大潛力。

　　司馬彥本已重傷垂危，氣力衰竭，但既見馬空群宛如兇神惡鬼般，凌空撲來，竟也突生神力，擲出一劍。

　　這一劍擲出，司馬彥便告氣絕。

　　馬空群則正自得意獰笑之際，精虹一道，已到心頭。

　　他見狀之下，驀然想起慘死於自己手中的那位「瞽目追風」彭一秋，替自己摸骨相命以後，所作「一劍穿心」卦語。

　　念猶未畢，精虹已貫心窩，馬空群便劍柄留在胸前，劍尖透出背後地，帶著半聲慘哼，墜屍百丈。

　　「無為仙子」歐陽絮跟蹤飛落，把氣息已絕的「離垢書生」司馬彥，抱上崖頂。

　　聶小冰與艾紫君，見司馬彥胸前劍洞，尚在流血，人又業已氣絕，不禁英風盡失，一齊露出女孩兒家本色，相擁失聲痛哭。

　　司徒潞也難忍傷心，淚如泉落。

　　只有「無為仙子」歐陽絮雖也妙目中滿含淚光，但卻取出一粒靈丹，納入司馬彥口中，並不避嫌疑地，四唇緊接，用香液度藥入腹，再以藥散敷在司馬彥胸前劍洞之上，善他仔細包紮。

　　聶小冰臉色如冰，咬牙頓足叫道：「歐陽姊姊，彥哥哥人都死了，你還替他餵藥敷藥則甚？」

　　語音一了，便即手橫「湛盧古劍」，向頸上刎去。

　　歐陽絮見狀大驚，因不及阻止，只好凝功彈指，把聶小冰點了穴道，然後放下司馬彥，奪了「湛盧古劍」，替聶小冰解穴笑道：「冰妹，你這是何苦？」

　　聶小冰偎在歐陽絮懷中，淚如雨落說道：「彥哥哥死了，我也不想再活。」

　　歐陽絮笑道：「冰妹，你猜猜看，我給你彥哥哥吃的是什麼藥物？」

　　聶小冰悲聲泣道：「什麼藥物也沒有用，除非當世中會再出現一粒能夠生死人而肉白骨的『大還丹』。」

　　歐陽絮點頭笑道：「冰妹真是聰明絕頂，猜得絲毫不差。」

　　聶小冰驚奇得從歐陽絮懷中跳了起來，睜大著一雙妙目叫道：「彥哥哥業已濺血橫屍，歐陽姊姊怎麼還有心情說笑？你不是早就把那當世中獨有僅存的一粒『大還丹』，吃掉了嗎？」

　　歐陽絮微微一笑，一面替聶小冰把「湛盧古劍」，插還鞘中，一面向司徒潞軒眉說道：「司徒姊姊，我如今要宣佈一項連你也不知道的莫大秘密。」

　　司徒潞因關於歐陽絮的一切事兒，自己業已盡知，遂也頗為驚奇地，靜聽這位「無為仙子」，要宣佈什麼秘密？

　　歐陽絮微笑說道：「自從馬空群為姬綠綺色慾所誘，對我負心以後，我便對於『人性』，及『情義』兩者，發生絕大懷疑，決意對所有新交舊友，作一徹底考驗。」

　　司徒潞聽得哎呀一聲，手指歐陽絮皺眉笑道：「你這捉狹透頂的壞丫頭，莫非你根本不曾服食什麼『冬心九毒草』嗎？」

　　歐陽絮點頭笑道：「我怎會為了馬空群那等賊子，當真服毒殉情？故而『離垢書生』第一次去往秘洞，赴我『銷魂之約』時，我只是寫了兩封纏綿悱惻遺書，用內功屏息，在榻上小睡而已。」

　　聶小冰「呀」了一聲，恍然說道：「怪不得彥哥哥第一次進入秘洞之時，一切佈置，神妙萬方，原來仍是姊姊在暗中加以策動。」

　　歐陽絮含笑說道：「我既未服毒，自然用不著那粒珍貴無比的『大還丹』，但卻想不到竟留來挽救了司馬彥的一場劫數。」

　　說到此處，微嘆一聲，指著司馬彥，向司徒潞揚眉笑道：「這位『離垢書生』，對我確是一片真情，但今日我親口度藥之舉，也算是有了答報。從今後患仇了了，不再涉足塵寰，只與姊姊漫遊天下奧境靈山，同參上道……」

　　聶小冰不等她話說完，便自拉著歐陽絮的衣袖，滿面焦急神色，低聲叫道：「姊姊既然知道彥哥哥對你真誠心意，怎能高蹈遠隱，不完成這段足為百世佳話的『無垢情緣』？」

　　歐陽絮一手撫著聶小冰的如雲秀髮，一手拉著艾紫君，向她們微笑說道：「冰妹、君妹，我和司徒姊姊，一來年齡已大，二來滄桑久歷，淡於世情，那裏還會有什麼兒女綺念？『見性師太』孟香嬋與悟非大師，雲遊海外，發現一片與世無爭的靈山妙境，在彼結廬，待我已久。我與司徒姊姊，就此告別，你們則與『離垢書生』，三位一體，彈劍江湖，為莽莽武林，主持正義！這冊『無為真經』，就算是我對你們三位結縭嘉禮的些微賀意便了。」

　　話完，取出一冊「無為真經」，塞在聶小冰與艾紫君手中，便與司徒潞含笑攜手而去。

　　邊對，「無為仙子」歐陽絮的腔上，及一雙妙目之中，充滿聖潔光輝，使得聶小冰與艾紫君，只有流淚相看，卻不敢再說什麼對她挽留之語。

　　聖潔無倫的中秋月，照著歐陽絮、司徒潞兩位絕代佳人的聖潔身影，並傳來一片聖潔歌聲！

　　這片聖潔歌聲，是首七言小詩，是由「無為仙子」歐陽絮的口唱出。

　　她唱的是：

　　「不羨鴛鴦只羨仙，餐霞辟穀大羅天。

　　祝君魚掌今兼得，了結人間無垢緣。」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