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風雲︾重要人物表
宋金時代語彙簡釋
一、南薰門喋血
二、舊怨新仇
三、清河之戰
四、亂世佳偶
五、樂極生悲
六、維揚劫難
七、逃竄途中
八、北望斷魂
九、初到杭州
一○、苗劉之變
一一、急中生智
一二、興兵勤王
一三、乘勢復辟
一四、奪取杭州城
一五、叛將的末日
一六、藎臣諍士
一七、一得一失
一八、金明池畔傷心月
一九、鐵路步相會
二○、淒淒慘慘戚戚
二一、魂繫黃河
二二、杜充主持江防
二三、馬家渡之戰
二四、建康城的陷落
二五、轉戰廣德軍
二六、進駐宜興縣
二七、流離江西
二八、血洗洪州和潭州城
二九、窮途末路
三○、怒海驚魂
三一、海角浪跡
三二、邀擊歸師
三三、黃天蕩之戰
三四、克復建康

︽大江風雲︾王曾瑜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大江風雲︾重要人物表

　　岳飛：東京留守司右軍統制，後任宣撫使，為南宋方面軍統帥。

　　張憲：東京留守司右軍副統制，後任岳家軍統制、副都統制等。

　　王經：東京留守司右軍第一正將，後任岳家軍統制。

　　寇成：東京留守司右軍第二正將，後任岳家軍統制。

　　郭青：東京留守司右軍第三正將，後任岳家軍統制。

　　霍堅：東京留守司右軍第一副將。

　　姚政：東京留守司右軍第二副將，後任岳家軍統制。

　　沈德：東京留守司右軍第三副將。

　　于鵬：岳飛親將，後任幕僚。

　　王敏求：岳飛親將。

　　姚氏：岳飛母。

　　李娃：岳飛後妻。

　　高芸香：張憲後妻。

　　韓清：李娃表弟，東京留守司右軍第三準備將。

　　岳翻：岳飛弟。

　　芮紅奴：岳翻妻。

　　岳銀鈴：岳飛姐。

　　高澤民：岳銀鈴子。

　　岳雲：岳飛長子。

　　岳雷：岳飛次子。

　　鞏岫娟：岳飛義女，後為岳雲妻。

　　孫革：開封監門官，後為岳飛幕僚。

　　杜充：東京留守，後任宰相。

　　馬皋：東京留守司中軍統制。

　　王燕哥：馬皋妻，封新興郡夫人，綽號一丈青。

　　張用：東京留守司選鋒軍統制。

　　王善：東京留守司摧鋒軍統制。

　　張應：東京留守司中軍正將，後為岳飛部將。

　　李璋：東京留守司中軍正將，後為岳飛部將。

　　岳亨：東京留守司中軍正將，後為岳飛部將。

　　孫顯：東京留守司中軍正將，後為岳家軍統領。

　　曹成：張用義兄弟。

　　李宏：張用義兄弟。

　　馬友：張用義兄弟。

　　郭仲荀：東京副留守。

　　陳淬：東京留守司都統制。

　　李廷珪：東京留守司右軍第四準備將。

　　王貴：東京留守司中軍統制，後任岳家軍統制、都統制等。

　　徐慶：東京留守司中軍副統制，後任岳家軍統制。

　　宋高宗趙構：宋徽宗第九子，南宋開國皇帝。

　　黃潛善：左相。

　　汪伯彥：右相。

　　康履：宦官。

　　曾擇：宦官。

　　馮益：宦官。

　　藍珪：宦官。

　　張去為：宦官。

　　隆祐皇太后孟寶紅：宋高宗伯母。

　　柔福帝姬趙嬛嬛：宋徽宗第二十女。

　　潘瑛瑛：宋高宗賢妃。

　　趙敷：宋高宗子。︵敷，代字。原字上甫下方︶

　　張鶯哥：宋高宗才人，後為婉儀。

　　吳金奴：宋高宗貴人，後為皇后。

　　朱勝非：中書侍郎，後任宰相。

　　呂頤浩：吏部尚書，後任同簽書樞密院事和宰相。

　　張浚：禮部侍郎，後任知樞密院事和宰相。

　　王淵：御營司都統制，後任同簽書樞密院事。

　　韓世忠：御營司平寇左將軍，後任宣撫處置使，為南宋方面軍統帥。

　　張俊：御營司前軍統制，後任宣撫使，為南宋方面軍統帥。

　　劉光世：御營司提舉一行事務，後任宣撫使，為南宋方面軍統帥。

　　王德：劉光世部將。

　　傅慶：劉光世部將，後為江淮宣撫司中軍統制和岳飛部將。

　　苗傅：御營司右軍統制。

　　劉正彥：御營司右軍副統制。

　　完顏谷神：漢名希尹，金朝元帥右監軍。

　　完顏拔离速：金朝東南道都統孛堇。

　　兀林荅泰欲：金朝東南道副都統孛堇。

　　耶律馬五：金朝東南道都監。

　　完顏彀英：金將，完顏拔离速侄。

　　趙士珪：宋朝皇族，知南外宗正事。

　　趙明誠：建康知府。

　　李清照：趙明誠妻，號易安居士。

　　梁佛面：韓世忠妻。

　　茅佛心：韓世忠妾。

　　周佛迷：韓世忠妾。

　　馮康國：張浚門客。

　　王彥：御營司參議官。

　　范瓊：御營司平寇前將軍。

　　王俊：范瓊部屬右軍統制、同提舉一行事務，後任岳家軍副統制。

　　傅選：王彥八字軍舊部，范瓊部屬後軍統制，後任岳家軍副統制。

　　洪皓：大金通問使。

　　胡寅：起居郎。

　　王繼先：醫官。

　　趙鼎：殿中侍御史，後任簽書樞密院事和宰相。

　　范宗尹：御史中丞，後任參知政事和宰相。

　　完顏粘罕：漢名宗翰，金朝左副元帥、國論移賚孛堇，人稱國相。

　　耶律余睹：契丹人，姓耶律，金朝元帥右都監。

　　高慶裔：渤海人，金朝大同府尹、山西路兵馬都部署。

　　完顏訛里朵：漢名宗輔，金太祖子，金朝右副元帥，人稱三太子。

　　完顏撻懶：漢名昌，金朝元帥左監軍。

　　完顏兀朮：漢名宗弼，金太祖子，人稱四太子。

　　閭勍：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

　　趙宏：閭勍部將。

　　舒繼明：閭勍和岳飛部將。

　　慧海：真州六合縣長蘆鎮崇福禪寺住持僧，後為江州廬山東林禪寺住持僧。

　　大撻不野：渤海人，姓大，漢名旲，金軍萬夫長。

　　韓常：金軍萬夫長。

　　王伯龍：金軍萬夫長。

　　斜卯阿里：金軍萬夫長。

　　烏延蒲盧渾：金軍萬夫長。

　　慧海：長蘆鎮崇福禪寺住持僧，後為廬山東林禪寺住持僧。

　　傅慶：前劉光世部將，江淮宣撫司中軍統制。

　　劉經：江淮宣撫司左軍統制。

　　扈成：江淮宣撫司後軍統制。

　　戚方：江淮宣撫司準備將。

　　陳邦光：建康知府、沿江都制置使。

　　劉豫：原宋濟南知府，後為金朝子皇帝和臣皇帝。

　　秦檜：宋御史中丞，降金後任參謀軍事。

　　龐榮：江淮宣撫司後軍統領，後任岳家軍統制。

　　王萬：江淮宣撫司左軍正將，後任岳家軍統制。

　　董榮：金軍百夫長，後為岳飛部將。

　　牛顯：金軍五十夫長，後為岳飛部將。

　　張峪：金軍五十夫長，後為岳飛部將。

　　趙九齡：前河北西路招撫司幹辦公事。

　　邵成章：宦官。

　　高世榮：外戚，後為柔福帝姬丈夫、駙馬都尉。

　　張所：前河北西路招撫使。

　　牛皋：東京留守司同統制，後為岳家軍統制。

　　楊沂中：張俊部將。

　　田師中：張俊部將。

　　劉洪道：明州知州。

　　鄭億年：秦檜親戚，宋朝降金官員。

宋金時代語彙簡釋

　　關白：報告。

　　稟白：報告。

　　太孺人：孺人是外命婦，即宮外貴婦的一種稱號，有時也可作官太太的尊稱。對年老的外命婦或沒有封號的官太太，習慣於加一﹁太﹂字尊稱。

　　歇泊：屯駐和休息。

　　當直：值班。

　　浮圖：古印度梵文音譯，指和尚、佛寺等。

　　生理：生計。

　　痿腐：陽痿。

　　面對：當面奏對。

　　不住：不斷。

　　奉祠：擔任只領俸祿，不理政務的宮觀官。宮觀官是宋代特有的，以管理道觀命名。

　　祗候、祗應：侍候。

　　輪番：輪流、輪班。

　　少母：兒女對父妾的稱呼。

　　衙內：少爺。

　　咨目：官員之間的公文和公函。

　　排辦：辦理。

　　追復：為死去的官員恢復名譽和官位，或者加官。

　　敘復：為貶責的官員恢復名譽和官位。

　　札子：公文或奏疏，公文也可簡稱札。

　　支捂：抵擋。

　　詔獄：按宋朝制度，皇帝下令特設刑獄，稱詔獄。

　　根勘：調查和審訊。

　　勘問：審訊。

　　根問：追查和審訊。

　　供通：招供。

　　左史：起居郎別名，與之相應，起居舍人稱右史。

　　堂除：宰相任命官員。除是任命之意，宰相辦公地點在都堂，即政事堂，就稱為堂除。

　　方脈、大方脈：中醫內科。

　　前溲：小便。

　　後溲：大便。

　　小方脈：中醫小兒科。

　　補法：中醫治法之一，旨在補養。

　　下法：中醫治法之一，旨在通便、瀉火等。

　　清法：中醫治法之一，旨在清熱等。

　　君藥：中醫方劑中的主藥。

　　後段：後果、後事。

　　憲臺：御史臺。

　　甚處：何處，什麼地方。

　　頓放：安放，安頓。

　　幹當人：南宋時，為豪富之家主管家務、經營田莊等的高級僕人，或簡稱幹人、幹僕。

　　露台弟子：舞台藝人。

　　坊郭戶：宋時城市居民稱坊郭戶，鄉村居民稱鄉村戶。

　　拐子馬：左、右翼騎兵。

　　司法：司法參軍的簡稱。

　　從事：從事郎的簡稱。

　　閹豎：對宦官的鄙稱。

　　從政：從政郎的簡稱。

　　事節：事情。

　　朝奉：朝奉郎的簡稱。

　　阿里侃：女真姓。

　　斡准：女真姓。

　　宋高宗即位後的建炎元年到二年，由於他重用黃潛善和汪伯彥，貶逐宰相李綱和招撫使張所，東京留守宗澤雖勉力支撐危局，卻憂憤而死。在金軍的猛攻下，國勢如千里長堤，一旦潰決，不可收拾。本書接第二卷︽河洛悲歌︾之後，敘述建炎三四年間的歷史故事。

一、南薰門喋血

　　建炎三年︵一一二九年︶正月初四，岳飛所統的東京留守司右軍，自鞏縣出發，向開封行進。經過閭勍的分兵和整編，右軍有戰士二千人，但因戰馬的死亡和分兵，右軍已不是清一色的騎兵，共有騎兵一千二百和步兵八百。經閭勍批准，岳飛將全軍分為三將，第一將和第二將各轄騎兵六百人，第三將轄步兵八百人。第一將的將官是正將王經和副將霍堅，第二將的將官是正將寇成和副將姚政，第三將的將官是正將郭青、副將沈德和準備將韓清。于鵬和王敏求兩人充任岳飛的親將，負責傳令、聯絡等事宜。

　　二千軍人，卻拖帶了四千多家屬。在兵荒馬亂的年代，愈來愈多的家眷投靠軍隊，尤須依賴軍隊的保護，如果不能扶老攜幼，反而影響軍心和士氣，但家屬也必然成為軍隊進行軍事行動的累贅。岳飛當然很明確地意識到這個問題，只能部署右軍副統制張憲和第三將步兵，沿途保護家屬。為了照顧老幼病弱，張憲、郭青等人臨時找到了二十輛牛車和驢車，其中一輛就讓姚氏和懷孕的高芸香帶鞏岫娟乘坐，另一輛請李娃、岳銀鈴帶岳雷乘坐。不料李娃堅決謝絕，說：﹁如今是亂世，正須服習勞苦，奴自可步行。﹂岳銀鈴也跟著謝絕，於是其他十九輛車全部照顧了老幼病弱，自岳飛以下，所有的將官家屬也都步行。岳雷年幼，被安排在祖母的車裡。懂事的鞏岫娟也要求步行，但姚氏無論如何也不准。李娃、岳銀鈴和芮紅奴特別在姚氏的驢車裡鋪上了厚厚的坐褥，以防車輛顛簸，損動高芸香的胎兒。岳翻由於在胙城縣的戰鬥中立功，得到無品武官進義校尉的封賞，但岳飛不安排他當統兵官，只叫他充當第三將的一名普通戰士。

　　行軍途中，家屬隊中十分活躍的是高澤民和岳雲一對表兄弟，他們最喜歡的事就是練習騎馬。然而岳飛為保養馬力，下令軍中，凡是騎馬者必須半天牽馬步行。張憲和韓清格外照顧，寧肯自己步行，也要讓這對表兄弟過一下騎馬的癮。張憲和郭青等人很快發現，他們要護送四千多家屬，簡直就離不開李娃，李娃處置這類事務，最有能力和辦法，自然而然地成為家屬隊的中心人物，並且不憚煩勞，每夜總是她最晚休息。岳飛雖然負責全軍的軍務，但每天總要幾次三番，到老母車前請安。他和李娃的感情愈來愈深，而彼此在表面上反而更加客氣，注意禮貌的周全。

　　隊伍行進到鄭州，就在城裡暫駐。張憲還是依照慣例，會同郭青、沈德、韓清和李娃一同安頓家屬。忙碌到天色斷黑，有岳翻進屋，唱喏稟報說：﹁告報張統制，自家八舅在酒肆沽飲，卻是不償酒值，縱酒行凶，又不服勸渝。﹂原來岳飛特別給弟弟規定，不准在軍營裡使用﹁張四哥﹂之類稱呼，以維持軍伍的整肅。張憲聽後，眉頭一皺，命令說：﹁你且率四名軍健，將他押來，並傳喚店主同行。﹂岳翻走後，韓清說：﹁此事莫須告報岳統制？﹂李娃說：﹁不可，岳統制主張一軍，若不痛加懲治，何以維護軍紀，然而痛加懲治，又不免傷舅甥底親情。﹂原來自從岳翻在軍中改變過去的稱呼以後，李娃在此未下場合對岳飛、張憲等人也不用表字相稱。她對眾人提出自己的處置方案，郭青不免叫好，說：﹁李孺人料人處事，直是勝似鬚眉男兒！﹂

　　岳翻帶著醉意尚濃的舅父姚茂和店主前來，出面審問的是郭青，他說：﹁姚茂，你雖非軍人，既是隨軍同行，不可違犯軍紀。﹂姚茂也斜著醉眼吼道：﹁自家是岳統制底八舅，你奈何我不得！﹂郭青雙目圓睜，拍案而起，說：﹁我唯知有岳統制底軍紀與軍法，不知有他底八舅！且與他醒酒，責打二十杖！﹂一名軍士端著一個粗黑大瓷碗上前，將一碗冰涼的水往姚茂頭上一澆，姚茂頓時醉意全消。軍士們將他按倒在地，準備責打軍棍，姚茂只能連著高喊：﹁小底乞郭正將恕罪！﹂

　　張憲適時走進屋裡，姚茂又向他哀叫：﹁張統制救我！﹂郭青向張憲簡單說明情由，張憲說：﹁郭正將處事甚當，切不可教姚茂壞了岳統制全軍底紀律。然而念他初犯，權且寄責杖二十，日後再犯，自須兩罪併罰，斷不輕恕！﹂他轉向店主，問道：﹁姚茂虧負你酒食幾何？﹂店主說：﹁酒食資費三百文，打碎器皿物事須償八百文。﹂張憲說：﹁姚茂既是違犯紀律，仗勢欺人，須償付四貫文。﹂

　　姚茂站立起來，無可奈何地取出身上僅有的兩貫錢，說：﹁我身上所有，僅此二貫文。﹂岳翻此時也引領岳銀鈴進屋，姚茂見到岳銀鈴，似乎又來了救星，高喊道：﹁二妮救我！﹂岳銀鈴說：﹁六郎告報，方知八舅違犯紀律。如今唯有自家們代八舅賠償，切望八舅從今遵紀守法，若是再犯，自家們亦不便相救。你須知五郎性剛，便是媽媽說情，五郎亦豈能以情屈法。﹂姚茂說：﹁張統制、郭正將在此，我日後豈敢再犯！﹂

　　姚茂的事處理完畢後，張憲當夜就向岳飛報告，他特別強調李娃的幕後指揮之功，說：﹁郭正將言道，李孺人料人處事，勝似鬚眉男兒。依我之見，便是岳統制親自處置，亦必不如李孺人周全，情理兩得。﹂岳飛說：﹁李孺人煞是多謀善斷！﹂張憲感到是一個機會，就乘機進言：﹁如今岳統制是鰥夫，李孺人是寡婦，小將與渾家竊議，不如∣∣﹂岳飛臉漲通紅，當即打斷張憲的話，說：﹁李孺人為季團練服喪未滿，豈可有非禮之議。﹂張憲到此就不敢再說，他和高芸香一心一意為岳飛和李娃說合，然而他們倆也並不知道更深一層的秘密，李娃和岳飛通過私下授受玉環，已經確定了日後的婚姻關係。

　　右軍抵達開封城外，按照東京留守司的命令，仍然駐紮在城西的金明池北軍營。經于鵬進城聯絡後，回軍營報告，說杜充明天只接見統制岳飛一人，連身為副統制的張憲也無參見的資格，僅此一端，已表明了杜充與前任留守宗澤迥異的作風。

　　第二天是十四日，岳飛只帶領于鵬和王敏求兩名親將，騎馬入城。他們來到開遠門下，不料第一個出來唱喏迎接的，竟是降為監門官的孫革。

　　岳飛多少聽說一些孫革貶降的事，他和于鵬、王敏求急忙下馬還禮。孫革說：﹁岳統制，你尚念下官底舊惡否？﹂他所說的﹁舊惡﹂，當然是指兩年前提議將岳飛依軍法處斬的事。岳飛連忙解釋說：﹁孫幹辦秉公執法，下官豈能不識道理！﹂孫革說：﹁我亦深知岳統制是個識道理底將才。如今我身為監門官，卻是報國無門。如蒙岳統制不棄，我願到右軍，伏侍統制，共圖救國大業。﹂

　　岳飛向來敬重文士，他還知道孫革是馬伸的學生，博學多識，就說：﹁馬殿院忠義，名聞天下。孫幹辦又能繼承馬殿院底遺風餘烈，下官恨不能立時恭請孫幹辦前來軍中。只是小將官卑職小，人微言輕，做不得主。﹂孫革說：﹁我唯求岳統制留心此事，日後尋覓機會。﹂

　　于鵬說：﹁杜留守召右軍到東京，不知有甚底緊切事？孫幹辦可得風聞一二。﹂孫革苦笑說：﹁我既被貶為監門官，如何知情？下官日前曾尋訪馬統制夫婦，他們亦是不知原委。﹂他所說的馬統制夫婦當然是指馬皋和一丈青。岳飛準備向孫革告別，孫革卻上前緊握住岳飛的手，深情地說：﹁國家艱危，岳統制任重道遠。杜留守底立身行事，自不待下官贅言，岳統制遇事切須隱忍！﹂岳飛說：﹁下官當謹記孫幹辦底忠告。﹂

　　岳飛等三人上馬，告別孫革，直奔留守司。東京街道顯得比宗澤在世時蕭條，雖然目前並無金軍進逼，而人們再無舉辦元宵燈會的興致。面對著十分熟悉的留守司衙門，岳飛不由激起對已故留守宗澤的深切懷念，他長嘆一聲：﹁物在人亡，又不知何時得了卻宗留守﹃渡河﹄底遺願！﹂

　　一名吏胥上前唱喏，說：﹁請于、王二太尉在此歇息，岳統制且隨我去書房，參拜杜相公。﹂兩名親將不得隨岳飛同去參拜，這當然也是杜充立下的新規矩。

　　岳飛被帶到一間書房，這其實也是以往宗澤經常與眾將、幕僚議事的所在，眾人隨意出入，從無任何拘忌。深居簡出的杜充，卻在書房門外特派四名執刀的軍兵守衛，且不說其他文官武將，就是副留守郭仲荀得不到同意，也不能隨意出入書房。宗澤在世時，在房裡只是放若干兵書、地圖之類，如今書房已整修一新，增添了不少書廚，還張掛了杜充親筆書寫的條幅﹁運籌帷幄﹂四字。杜充頭戴帕頭，身穿紫袍，端坐在書案後面，滿臉的肥肉顯得十分臃腫，兩條掃帚般的粗眉之下，一對環眼不時露出威脅性的兇光。如果說書房的陳設堪稱是一派儒雅氣象，而杜充本人的形象卻又與儒雅氣象無法協調。

　　岳飛到書案前唱喏，口稱：﹁小將岳飛奉命率本軍前來東京，參拜杜相公﹂，他作揖完畢，就叉手正立在書案前。杜充今天似乎情緒不錯，他用慣有的粗聲大氣說：﹁聞得岳統制祖貫相州湯陰，自家底祖貫是相州安陽，亦可謂有同鄉之親。﹂岳飛明白，依杜充那樣動輒盛氣凌人的長官，居然在參見之初，與自己敘同鄉之誼，無疑是破格的禮遇。但他隨即也產生一個更大的疑問，在禮遇中包藏著什麼用心。

　　岳飛想了一下，說：﹁小將一介武弁，安陽與湯陰同州而不同縣，豈敢與杜相公敘鄉曲之誼。﹂岳飛的回答使社充感到滿意，對方沒有因為自己降尊紆貴，而忘記了尊卑的名分。杜充開始轉入正題，說：﹁聞得你驍勇善戰，為本司諸將第一。今有張用與曹成、李宏、馬友結為義兄弟，屯兵城南玉津園，另有王善一軍屯駐城東劉家寺。他們出身盜賊，如今結成輔車之勢，不服留守司命令，日久必生患害。你可與中軍統制馬皋同共出兵，剿滅那廝，為朝廷立功。事成之後，我自當與你升官。﹂

　　岳飛夢想不到，將自己調來東京，竟是為了在誅除異己、自相殘殺的戰鬥中，充當一名打手。他一時目瞪口呆，準備婉轉地勸說杜充。社充見到他面有難色，就用不容商議的口吻，高聲喊道：﹁明日元宵，你與馬皋正可乘機出兵，殺得那廝措手不及。你且退下，傳令馬皋，與他密議明日軍機，不得貽誤！﹂他見岳飛還打算說話，就面帶幾分怒色，加大嗓門喊道：﹁我另有軍機，你即便退下！﹂

　　岳飛到此只得離開書房，于鵬和王敏求見岳飛滿面慍色，忙問：﹁杜留守有甚麼宣命？﹂岳飛卻不願回答，只說：﹁自家們且去馬統制處敘話。﹂馬皋的家就在留守司附近，他和一丈青王燕哥聽說岳飛前來，連忙出門迎接，將三位客人請進屋內。一丈青親熱地說：﹁自家們聞得岳五哥到東京，不期今日便得相見。﹂馬皋卻說：﹁唯恐杜充召岳統制前來，意思不好。﹂岳飛到此才將參見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向眾人介紹。

　　馬皋感嘆說：﹁杜充從來嗜殺成性，他任滄州知州時，虜人南侵，便以除細作為名，將南逃滄州底燕京百姓，不論男女老幼，盡行殺戮。選鋒軍張統制、摧鋒軍王統制雖是群盜出身，既是受宗留守招安，亦曾立得軍功。只因有不服杜充底意思，杜充便決意下此毒手。﹂一丈青說：﹁張統制曾在鄭州之戰救得奴家性命，奴豈能恩將仇報。若要廝殺，你們自去廝殺，奴家如今既無軍職，自不須上戰陣。﹂馬皋說：﹁我與岳統制亦豈忍兄弟鬩牆。﹂

　　于鵬見岳飛寬闊的眉宇緊鎖，再也不發一言，就建議說：﹁孫幹辦多謀，不如請他商議。﹂岳飛聽後，當即起身，說：﹁此說甚是，我當自去相請。﹂他將于鵬和王敏求留在馬皋家中。自己單騎前往開遠門。不一會兒，孫革由岳飛引領，來到馬皋家。他對眾人提出自己的建議，說：﹁此亦不是至善底計謀。﹂岳飛說：﹁事已至此，若能成功，豈不勝似與張統制等交兵，且須一試。﹂

　　第二天天色微熹，岳飛留張憲率第三將步兵在軍營，守護本軍家屬，自己率第一和第二將騎兵沿外城行進，來到開封城正南的南薰門外，馬皋與張應、李璋、岳亨、孫顯四名正將也率中軍步兵前來會合，然後向玉津園緩慢進發，唯有于鵬單騎先行。

　　玉津園又稱南御園，是與城西瓊林苑等齊名的皇家園林。玉津園南就是三年前金朝宣佈滅宋的青城，張用的軍隊正是屯駐在當年完顏粘罕的兵營稍北，並且負責看守青城。張用自從相州戰敗歸來，結識了曹成、李宏和馬友三支盜匪，隊伍擴充到三萬人。由於軍中大多是婦孺家屬，戰士其實還不到八千人。張用為表示不服杜充領導，不再使用選鋒軍的軍號，他自稱都統制、兼中軍統制，將本軍分成六軍，成為東京最大的一支兵力。王善的軍隊屯駐城東北的劉家寺，就是原來完顏斡离不的兵營。他也傚法張用，不再使用摧鋒軍的軍號，自稱都統制，將本軍六千戰士分成六軍。他們都與杜充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卻仍由東京留守司發放錢糧。

　　今天正值元宵，張用在玉津園的合歡堂中坐衙，曹成、李宏、馬友等人環坐，有軍士稟報，說：﹁今有右軍岳統制底親校于鵬求見。﹂于鵬曾擔任東京留守司幹辦公事，與張用還是有一些交往。張用感到有點奇怪，就說：﹁且引領他前來。﹂于鵬由軍士帶進玉津園。這座皇家園林往日並不隨便開放，于鵬當鈞容直押班的時候，還有幸隨著樂隊來過幾回。他進入園內，只見草木凋零，軍士和他們的家屬到處佔著亭台樓閣，昔日豢養珍禽異獸的動物園已成廢墟，不免產生一種面目全非的哀嘆。

　　于鵬來到合歡堂前，張用和義兄弟們出迎，以示對同僚的禮貌。雙方作揖寒暄過後，共同進入堂內，于鵬不等張用發問，就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杜留守只因你自稱都統制，不服他節制，故勾抽岳統制右軍來東京，逼令他與馬統制乘元宵之機，剿滅你們。馬統制、岳統制豈忍與你們自相殘殺，特命自家來此勸諭。杜留守底行事，盡人皆知，然而當國家患難之際，小不忍則亂大謀，同共抗擊番人，方是大謀。﹂

　　張用聽後，額上不知不覺滲出了冷汗，他說：﹁馬統制與岳統制委是有情有義，若是今日攻自家們不備，如何了得。不知你們欲如何行事？﹂于鵬說：﹁兩個統制底意思，張統制當依舊用選鋒軍統制底名分，上申留守司，表示悔過，自今服從杜留守節制。兩統制便可回軍，稟覆杜留守。﹂

　　張用說：﹁便依你們底意思，只是自家不通文墨，還需求于幹辦為我寫一申狀。﹂于鵬也不推辭，當即取過紙墨筆硯，為張用起草了簡單的申狀。他給張用念了一遍，張用就在申狀最後描了一點一面，作為他的畫押。

　　有軍士進來通報說：﹁今有岳統制與馬統制在玉津園北列陣，請張都統出營敘話。﹂張用又用懷疑的目光望著于鵬，于鵬說：﹁且請張統制寬心，兩統制決無加害底意思。你自可引兵出營列陣，與兩統制敘話。我且留在軍營。﹂于鵬甘願自當人質，使張用得到寬慰，並且深受感動，他上前緊握著于鵬的手，說：﹁我願與于幹辦同去敘話。﹂

　　張用與義兄弟們也率兵出營列陣。經于鵬居中聯絡，一方由岳飛和馬皋出馬，另一方由張用出馬，彼此不帶兵刃，只是在馬上對話。雙方行禮寒暄後，張用當即取出于鵬起草的申狀說：﹁我日前對杜相公多有不尊，如今願悔過自新，遵稟號令。今有申狀一封，唯求二統制轉呈杜相公，代為緩頰，切望杜相公恕罪。﹂岳飛接過張用的申狀，馬皋說：﹁國家危難，自家們尤須共濟國難。切望張統制自今以國事為重，以私人恩怨為輕。﹂岳飛說：﹁我亦是此意，張統制生逢亂世，驍勇敢戰，自當以殺敵為天職，而忽略細故，方是大丈夫底氣概。﹂

　　雙方友好地交談了一陣，就各自收兵，于鵬也回歸右軍。岳飛和馬皋在進城路上，又反覆商量，準備如何說服杜充。兩人來到東京留守司，當即被吏胥引領，進入杜充那間深居的書房。兩人見社充唱喏，然後叉手站立在書案前。

　　首先由馬皋報告情況說：﹁自家們到玉津園北，擺佈軍陣，張用親自出馬，表示悔過之意，願自今之後，遵稟留守相公底號令，決無貳心。自家們見得張用翻然悔悟，便曉諭他以忠義報國。如今國禍已深，若是國人自相交兵，唯是虜人從中得利。今取得張用申狀，稟覆留守相公。﹂岳飛乘機用雙手將張用的申狀放到書案上，說：﹁請杜相公過目。﹂

　　不料杜充竟氣得滿面紫漲，他抓起張用的申狀，就撕成幾片，將紙片扔在案前，然後咆哮說：﹁我要你們取叛賊底首級，豈要你們取叛賊底申狀！你們若不取張用底首級，我便要取你們底首級！﹂

　　岳飛和馬皋面面相覷，馬皋見岳飛已略露慍色，就連忙使眼色示意，兩人只得向杜充告退。岳飛走出留守司後，氣憤地說：﹁如此暴戾恣睢，直是舉世無雙！﹂馬皋說：﹁且去我家從長計議。﹂右軍和中軍的將領到馬皋家聚會，商議對策，大家都想不出兩全其美的辦法。

　　當眾人唉聲嘆氣，感到一籌莫展的時候，孫革主動來到了馬家。原來他雖然為岳飛和馬皋設計，心中卻仍感忐忑不安，所以前來打聽情況。孫革聽了大家介紹後，就說：﹁如今唯有請岳統制與馬統制緩兵一日，我自去玉津園，勸說張用率軍移屯西京，若是到閭太尉處安泊，杜留守亦是鞭長莫及。﹂眾人聽後，都拍手叫好，岳飛說：﹁此計雖好，切不可洩漏！﹂孫革向馬皋借了一匹快馬，繞道出開遠門而去。

　　岳飛等人留在馬皋家，等待孫革的消息。然而等到天黑，也未見回音。他和馬皋商議，決定明天只能出兵，待到了玉津園，再見機行事。中軍和右軍的隊伍在十六日早晨，又重新集結在南薰門外，岳飛和馬皋會面，才確認昨夜孫革並未回城，馬皋說：﹁此事莫非另有變卦？﹂于鵬說：﹁待我再去玉津園一回。﹂岳飛說：﹁你不可再去，孫革不歸，此事便是可憂，你若再去，社留守豈不疑自家們通賊？﹂於是右軍騎兵在前，中軍步兵在後，向玉津園進發。有探騎報告，張用的軍隊已在玉津園北列陣，岳飛和馬皋都不免長吁一聲，他們判明，一場自相殘殺的內戰到此已勢不可免。兩軍南北對陣後，南面有三人手執兵刃，緩騎突出陣前，其後有軍士們高喊：﹁張都統、王都統請岳統制與馬統制答話。﹂於是岳飛和馬皋也各執兵刃，騎馬突出陣前。雙方互相在馬上行禮，只見對方除張用和王善兩人外，另有一將，長得豹頭環眼，高大魁梧，騎一匹烏騅馬，手執一桿二十八宋斤眉尖刀，此人正是王善的表弟王嘉，對方軍中的第一員悍將。

　　岳飛首先發問：﹁張統制，孫幹辦尚在你軍中否？﹂王善搶先回答：﹁孫幹辦不聽自家們號令，今己拘在軍前。﹂馬皋說：﹁孫幹辦激於忠義，只為免於兄弟鬩牆，冒險前來，你們縱然不稟杜留守號令，亦不可將他拘留。﹂岳飛說：﹁你們若是識道理，務須先放了孫幹辦。﹂

　　王善說：﹁杜充是個不仁不義底小人。新興郡夫人威名聞於天下，杜充上任之初，只因一言不合，便罷了她底軍職。如此小人，豈可屈居他底屬下？馬統制、岳統制不如與自家們合兵，殺入東京城，取了杜充那廝底首級，共享快活。你們若是不旨依從，自家們便先殺了孫幹辦祭軍旗。﹂他所說的新興郡夫人當然是指一丈青。

　　聽了王善的話，岳飛和馬皋判明此回發生變卦，應是出於王善從中挑唆。岳飛高聲說：﹁張統制，你亦是個昂藏磊落底丈夫漢，如何忍心對孫幹辦下此毒手？﹂張用面露羞愧之色，撥馬回軍，不一會兒，就帶著騎馬的孫革一同回來。岳飛說：﹁孫幹辦受驚，且請歸陣！﹂孫革在馬上向岳飛和馬皋行禮後，就回到北軍陣中。

　　馬皋說：﹁張統制，念你曾救取自家夫人底性命，今日不可傷了舊日情誼，敢煩率本軍人馬退出玉津園，另謀生計。﹂張用面露猶豫之色，王善卻說：﹁大丈夫處世，一不做，二不休，你若撥馬而歸，有何面目見你底義兄弟？﹂

　　此時王嘉開口說：﹁岳統制，久聞你勇銳無敵，只恨無緣與你交手。今日你若是用馬統制底刀，贏得我底刀，張都統與我表哥自當退兵。若是贏不得，你當與馬統制獻出東京城。﹂岳飛聽後，與馬皋互相用眉目傳意，他們並不答話，馬皋將手中那桿二十四宋斤的掩月刀擲與岳飛，岳飛用左手接住，又用右手將丈八鋼槍擲與馬皋。馬皋與張用、王善都稍稍後退，岳飛和王嘉開始交鋒。

　　王嘉大喝一聲，使盡氣力，舉刀往岳飛頭上劈來。岳飛持刀用力向右一搕，王嘉因用力過猛，他的眉尖刀頭直下，竟深砍在臨近地面的一棵樹樁上，一時拔不出來。岳飛乘機掄刀向王嘉頭上劈去，簡直是風雲天借力，竟將王嘉從頭頂到腰胯，劈為兩爿。一時之間，不但南軍驚呼，北軍叫絕，連岳飛本人也對自己竟有神助般的氣力驚詫不已。

　　岳飛乘勝匹馬單刀，直取王善，王善和張用都不敢應戰。逃入陣內。岳飛大呼陷陣，馬皋與王經、寇成等騎兵也接著直馳敵陣。張用和王善的聯軍至此根本沒有鬥志，有的投降，有的潰散。岳飛和馬皋兩軍先後佔領了玉津園和劉家寺兩處軍營。但對敗兵的家眷還是採取優待的辦法，不准軍士擄掠，放他們自便。

　　岳飛和馬皋處置軍務完畢，回到留守司，已是傍晚時分。這次由副留守郭仲荀親自迎接，他說：﹁二統制立得大功，除了京師心腹之患，留守相公當有封賞。﹂馬皋感嘆說：﹁此亦是事出無奈，若是不戰而屈人之兵，方是上策，交兵自是下策。﹂郭仲荀告誡說：﹁你們參拜留守相公，休得如此說。﹂

　　郭仲荀帶岳飛和馬皋進入社充的書房，又帶頭向杜充唱喏，然後與岳飛、馬皋叉手站立在書案前。他在留守司中，無疑是充當一個備員、一件擺設，卻是杜充心目中最理想的副留守，奉命唯謹，沒有軍事才幹，就是他最大的優長。杜充甚至公開揚言：﹁若論副留守，無才便是德。﹂

　　岳飛首先向杜充報告說：﹁小將等未能斬得張用、王善底首級，只是破襲了玉津園與劉家寺，唯求杜相公放罪。﹂杜充對岳飛的報告還是頗感滿意，他臉上的橫肉綻出了一絲微笑，說：﹁二統制雖未能斬得二賊首級，卻是除了京師底心腹大患，理應賞功。岳統制可自武功郎借補武經大夫，馬統制可自右武大夫、果州團練使遷左武大夫。﹂杜充的宣佈不免使郭仲荀內心感到驚奇。依郭仲荀的估計，兩人至少也應遷三官，然而馬皋只遷一官，依照自武翼郎至武功大夫，有軍功者遷兩官等於一官的雙轉制度，岳飛只遷了一官半階。他琢磨不透，為什麼杜充如此吝於封賞？卻不敢說三道四。

　　其實，杜充對待武將的基本原則，就是養鷹休飽。岳飛和馬皋兩人內心對這次戰鬥仍然十分反感，倒也不計較賞功的厚薄，只是禮貌性地表示感謝。杜充又說：﹁更說與你們，我已申奏朝廷，命陳淬任本司都統制，陳都統不日便來開封就任。﹂杜充也嫌郭仲荀無能，實際上不能統兵打仗，而對馬皋又有幾分嫌忌，他考慮再三，決定調陳淬來東京，其實是有用陳淬壓制馬皋的意思。岳飛和馬皋聽說陳淬來東京，心中都感到高興。馬皋說：﹁陳部統來此，煞好！﹂

　　杜充認為事情已經處理完畢，他向來不願意與部屬多作交談，認為少和部屬接觸，是維護自己的尊嚴最好辦法之一，就吩咐說：﹁你們且退下！﹂岳飛到此還是鼓足勇氣說：﹁小將尚有一事，求杜相公恩准。﹂杜充眉頭一皺，問：﹁甚事？﹂岳飛說：﹁前幹辦公事孫革冒犯，降為監門官。然而小將右軍中目即無人主管文字，敢請杜相公將他發落到小將軍中，戴罪立功。小將願以武經大夫底官封為孫幹辦贖罪。﹂郭仲荀聽後，不免為岳飛捏了一把汗，心想：﹁岳飛何苦做畫蛇添足底事。﹂不料今天杜充的情緒格外好，他的臉上竟露出一絲微笑，說：﹁孫革不可送與你！命他監門，已是寬饒。﹂

二、舊怨新仇

　　張用臨時發生變卦，確是受了王善和義兄弟曹成等人的煽動。他們率領敗兵退到了位於開封府南的淮寧府西華縣，陸續收容潰兵和被岳飛、馬皋釋放的家屬，開始商議今後的行止。張用有幾分後悔之意，他說：﹁自家們不聽孫革底勸告，至有今日之敗。不如依孫幹辦底意思，投奔西京閭太尉，請求杜充寬饒，此亦是一法。﹂曹成說：﹁不可，杜充心胸狹隘，豈能容人。便是投奔閭太尉，杜充亦不能容。﹂王善說：﹁如今天下大亂，乃是貴賤貧富變更底時機。官家好色不修德，重用奸臣，豈能與虜人持久相抗？自家們不如佔據得幾個州郡，進可以稱王，退可以稱霸，勝似受制於杜充百倍。﹂馬友說：﹁點檢軍馬，兩軍戰士尚有一萬餘人，便足以橫行天下。﹂張用聽了王善和義兄弟們的勸告，對敗兵進行休養和整編，在二月初向淮寧府治的宛丘縣城︵今河南淮陽︶進發。

　　杜充自從南薰門之戰後，也不斷派人打探張用和王善兩軍的行止。為了剿滅叛軍，他特別從把守黃河沿岸滑州等地，抽調了後軍和游奕軍，命馬皋率領中軍，並且指揮兩軍統制扈成和桑仲，前往淮寧府。

　　張用和王善的兩支隊伍抵達宛丘縣近郊後，淮寧知府馮長寧已經得到情報，緊閉城門。張用和王善兩軍分別來到在城北和城西，駐紮未定，馬皋的隊伍也繼踵趕到城北。馬皋本來不願意再次同張用交鋒，但到此地步，已是身不由己。他親統中軍居前，命令游奕軍居中，後軍居後，自己仍然希望與張用會一面，勸說他退兵，避免再次交戰。四名心腹正將張應、李璋、岳亨和孫顯也都明白馬皋的意圖。

　　張用的軍隊屯駐在淮寧城北的教場一帶，得到追兵的消息，就倉促列陣。馬皋率軍趕來後，就親自橫刀縱馬，走出前列，大喊道：﹁請張統制答話！﹂不料對方並未由張用出馬，而是曹成出馬，他認出來者正是馬皋，更不答話，彎弓就是一箭。馬皋眼明手快，用刀將箭擋落在地。曹成的舉止激怒了馬皋，他撥回戰馬歸軍，就命令中軍向張用軍進擊。兩軍最初是用弓弩互射，接著又展開白刃戰。

　　馬皋一面指揮作戰，一面又派人催桑仲和扈成兩軍前來支援。桑仲原是老將种師道的小校，後隨种師中救援太原，种師中失敗戰死後，他率潰兵流竄於河東和河北，直到去年冬，才投奔杜充。杜充任命他為一軍統制，並且給他增撥了一些兵力。不料桑仲卻對杜充逐漸產生不滿，他和部下的兩名正將李橫和湯陰人李道私下商議，決定乘此機會，脫離杜充，獨立成軍。當馬皋派人催兵時，桑仲卻根本不予理睬，而率本部人馬西行，逕往唐州︵治今河南唐河︶。

　　王善聞訊後，率本軍從淮寧城西前來增援，對馬皋所部實施包抄和側擊。扈成卻素來畏怯，他率部趕到戰場，眼看敵軍勢盛，就率後軍賣陣而退兵。於是，馬皋一軍很快就陷入孤軍苦戰的境地。中軍雖是東京留守司的一支勁兵，然而在優勢敵人的包圍和攻擊下，軍隊損失慘重。

　　孫顯眼看形勢危急，就向馬皋提議說：﹁自家們須當機立斷，突圍而出。﹂張應、李璋和岳亨也表示同意。馬皋嘆息說：﹁事勢如此，唯有挪回，你們可在前衝殺，我當親自斷後！﹂張應、李璋和岳亨都說：﹁馬統制且居中節制，由自家們斷後。﹂馬皋說：﹁不須，你們只管向前廝殺！﹂於是孫顯舞動鐵戟刀，另外三將使渾鐵槍，率騎兵當先衝鋒，突破敵人的包圍，馬皋率步兵繼後。中軍北撤到蔡河，涉水而渡，王善指揮一部分軍士向中軍施放強弓硬弩，很多軍士竟屍填河床，仲春的蔡河流水被鮮血染紅。張用和王善兩軍一直追擊到開封府界的鐵路步，方才收兵。

　　馬皋統計殘兵，只剩下了五百多人，心中不免慘然，他長嘆說：﹁不料我統兵數年，曾屢挫強虜底兵鋒，今日竟敗於張用與王善之手！﹂他無可奈何地收兵回開封，命令張應等將統兵回營，自己帶兩名親兵前往東京留守司。

　　郭仲荀出留守司衙門迎接馬皋，馬皋說：﹁此回因桑仲與扈成兩軍臨陣逃脫，故被張用與王善殺敗，委是無顏見杜相公與副留守。﹂郭仲荀說：﹁勝負乃是兵家底常事，馬統制不須顧慮。﹂馬皋心中略感寬慰。按照慣例，兩名親兵不得入內，馬皋單身隨郭仲荀前去。馬皋進入杜充書房，還來不及唱喏，坐在書案後的杜充高喊道：﹁速將這廝敗將行軍法！﹂有幾名埋伏的軍兵上前，將馬皋用麻繩捆綁。

　　猝不及防的馬皋渾身冷汗直冒，他說：﹁我嘗為朝廷破敵立功，又在南薰門前殺敗張用與王善，豈可以一敗而行軍法？若要行軍法，也須論扈成與桑仲賣陣之罪。﹂郭仲荀在事前並未與杜充串通，他驚魂甫定，就結結巴巴地求情說：﹁馬統制∣∣馬統制亦是∣∣本司底∣∣宿將，乞留守相公∣∣乞留守相公恕他一死，容他∣∣容他日後戴罪立功。﹂

　　杜充嚴厲地高喊：﹁我若不能賞功罰罪，又如何執掌大兵？﹂馬皋還想分辯，一個軍兵舉起手刀，向馬皋的後頸劈來。馬皋來不及發出慘叫，已經人頭落地，鮮血從體腔內汩汩溢出，流淌滿地。郭仲荀雖是武人，見到這種場面，也是面容慘白，全身顫抖，目瞪口呆。杜充的臉上卻露出獰笑，他一直嫌忌馬皋，今天總算達到了殺人和立威的雙重目標。他用命令的口吻對郭仲荀說：﹁你可將馬皋底首級號令示眾，以儆不用命底武夫，將書房收拾淨盡。﹂他根本不等郭仲荀應答，就趾高氣揚地走出了書房。

　　一丈青自從被杜充免除中軍副統制的軍職後，一直抑鬱不樂。岳飛和張憲的家眷來到開封，一丈青閒著無事，經常與他們往來。今天，正好是李娃來到馬家，看望一丈青。一丈青比李娃大一歲，今年已經三十。兩人雖然結識不久，卻是話得投機。兩人談了一陣，李娃說：﹁久聞郡夫人雙刀無敵，勇冠三軍，今日若能一獻身手，亦是奴家底眼福。﹂一丈青本來就閒廢在家，不勝技癢。她上前用左手握住李娃的手，又用右手取來裝有雙刀的刀鞘，說：﹁請李孺人同去庭院。﹂

　　這是馬皋家的一個不大的庭院，西牆緊貼著一個小亭，兩根柱子支撐著半爿屋簷，其中立一個旗架，上面插著兩面絳紅旗。李娃上前，先後展開兩面旗幟，只見其上分別用黑絲線繡了﹁關西貞烈女﹂和﹁護國馬夫人﹂十個大字。她用手撫摸著繡字，不免發出輕微的嘆息。一丈青從刀鞘裡抽出兩柄長四宋尺五寸、重八宋斤的長刀，開始舞刀。舞到妙處，李娃只聽得接連不斷的嗖嗖響聲，唯見得團團寒光纏身，忍不住喝采叫絕。

　　一丈青舞刀完畢，將雙刀插入鞘內，擱置在旗架旁。李娃望著她面上略帶興奮的神色，感嘆說：﹁只恨奴家無郡夫人底好身手、好本事，不能親上戰陣，報仇立功。﹂她的感嘆卻說到一丈青的心靈痛處，一丈青說：﹁奴家有一身好武藝，亦是枉然，到頭來亦是屈沉在杜充那廝小人之下，受他頤指氣使。﹂李娃說：﹁依奴家底意思，待馬統制此回歸來，不如設法與他同去西京。閭太尉與你們有舊誼，又為人寬厚，必不使你們受屈，自當有報國之機。﹂一丈青說：﹁李孺人所說甚是！﹂

　　兩人正在說話，李璋熟門熟路，逕自直入庭院見一丈青，李璋唱喏，兩個婦女也行禮道﹁萬福﹂。李璋接著就敘述了中軍戰敗的情況，說：﹁如今馬統制先去參拜杜留守，不須多時自當回府。﹂一丈青緊皺眉頭，她聽完李璋的敘述，就說：﹁不料有今日底大敗，不知杜充那廝又如何責罰？﹂

　　話音剛落，新上任的都統制陳淬和岳飛急步來到庭院，一丈青見到兩人的神色異常難堪，問道：﹁有甚底緊切事？﹂岳飛望了望陳淬，陳淬不得不用沉痛的語調說：﹁馬統制返回留守司，自家們尚未及與他相見，便被杜充伏兵斬首。﹂

　　一丈青一時急怒攻心，她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簡直不相信幾天前送丈夫出兵，竟成了夫妻最後的訣別。李娃望著一丈青驟然變得十分難看的臉色，見到她眼睛中噴射出復仇的怒火，就下意識地搶先走到旗架邊，把一丈青的雙刀連同刀鞘緊緊抱在胸前。

　　李娃的動作實際上等於啟發了一丈青，一丈青發出了從未有過的尖厲慘叫：﹁李孺人，還奴家雙刀！﹂她一面說，一面撲向李娃。幸好岳飛及時擋在李娃的身前，陳淬和李璋也上前苦勸，李璋說：﹁杜充那廝多設兵衛，深居簡出，郡夫人便是單身直入，雖是勇武，只恐亦殺不得杜充。﹂李娃說：﹁多行不義必自斃，郡夫人是巾幗英雄，十年後報仇，亦是不遲。﹂

　　在眾人的勸解下，一丈青的神志逐漸清醒，她由狂怒轉變為無比的哀慟，坐在地上，悲聲大放。陳淬、岳飛和李璋三名男子還是第一次見到一丈青如此神態，一時簡直束手無策。幸虧李娃頗能臨機應變，她召喚女使，與她一起扶一丈青到內室，為一丈青更換喪服。李娃從內室出來，對陳淬等三人說：﹁陳都統，馬統制生前多立軍功，豈可以首級示眾。如今亦不可依喪制常禮，敢請陳都統為馬統制置辦棺槨，親自送來，亦不枉舊日底情分。岳統制與李正將須留宅內，助奴家陳設靈堂。萬一郡夫人哀怒不可遏，奴家一個女流，制止不得。﹂陳淬用感激和敬服的語氣說：﹁今日幸得李孺人處變而不亂方寸，居中調停，自家當仰遵孺人之命。﹂他身為都統制，卻特別使用了﹁仰遵﹂兩字，李娃說：﹁奴家無才無德，陳都統如此說，奴委是無地自容。﹂岳飛與李娃既有心照不宣的特殊關係，反而不便說話。李璋卻說：﹁李孺人不須過謙，如今只得由孺人主張，我自當遵依。﹂

　　陳淬離開馬家，首先找到郭仲荀，說明情況，郭仲荀嘆息說：﹁可惜了一員勇將，我未能生前救他，身為副留守，亦須在馬統制身後作一回主張。﹂他不再稟告杜充，下令取下了號令在留守司門前的馬皋人頭，用棺材盛殮屍身後，就同陳淬、張應、岳亨、孫顯等將一起抬著棺材，來到馬家。

　　馬家在李娃的主持下，臨時將廳堂改為靈堂，正中已經立了馬皋的牌位，由李娃用端秀的楷書書寫﹁故宋左武大夫果州團練使東京留守司中軍統制馬公之位﹂。郭仲荀等將棺材安放在靈堂，首先向一丈青唱喏，說：﹁事出倉猝，下官身為副留守，未能救得馬統制，乞郡夫人恕罪。下官已命大相國寺為馬統制做道場，以贖罪愆。﹂一丈青說：﹁此事自是杜充底奸計，與副留守無涉。副留守如此恩意，足可告慰先夫之靈。﹂其他眾將也紛紛表示慰問和弔唁。

　　眾人打開棺蓋，一丈青只見丈夫的頭顱已與身軀湊合，唯有眼皮未合，從死者的眼神中還可約略看出最後一剎那的悲憤表情，忍不住撫屍慟哭。最後，她在棺材前立誓說：﹁奴若不能為夫君報仇，誓不為人！﹂然後用手將馬皋的眼皮輕輕揉闔。

　　李娃手持一件馬皋生前的戰袍，交付李璋，說：﹁敢請李正將為馬統制招魂。﹂由於馬皋死於非命，招魂的禮儀就尤其重要。李璋登上馬家的屋頂，面向北方，大喊三聲﹁中軍統制馬皋復﹂，然後走下屋頂，將這件戰袍覆蓋在馬皋的屍身上。這算是呼喚死者的靈魂返回肉體。一丈青接著指揮軍士為丈夫進行沐浴、更衣等喪禮。

　　郭仲荀、陳淬、岳飛等人不得不在馬家的一間書房進一步商量後事。在古代的夫權社會，此類事情本來都只有男子們商議，但此時此刻，李娃卻是必不可少的人物。李娃說：﹁如今陝西已與虜人交兵，郡夫人不可回故鄉歸葬，奴家勸她去鞏縣，擇一風水勝地埋殯。她既與杜充勢不兩立，不如在埋殯之後，前往西京，歸依閭太尉。﹂

　　陳淬望著郭仲荀說：﹁杜充因東京兵力不足，決意將閭太尉下王、徐二統制底背嵬軍勾抽到此。依下官之議，中軍餘部不足千人，不如悉數撥付閭太尉。將士沿途護送郡夫人，郡夫人日後亦得在閭太尉下效力。﹂他所說的王、徐二統制當然是指王貴和徐慶。郭仲荀面有難色，說：﹁此事須關白杜留守，竊恐不得依允。﹂陳淬知道郭仲荀害怕杜充，就說：﹁我自當與你同去稟白。﹂

　　李娃又說：﹁郡夫人起離之前，奴自當日夜陪伴，跬步不離。然而此處亦須有兵衛，以防不測。﹂眾人明白，她所說的﹁不測﹂，是指一丈青和杜充之間發生衝突。岳飛用眼神向陳淬示意，陳淬望著張應、李璋、岳亨和孫顯四將說：﹁留守司近在咫尺，須防不測。岳統制統率一軍，不可在此久留。不如請張、李、岳三位正將統兵二百，護衛郡夫人，以防事變。孫正將回營，主張軍務。﹂張應等四人一齊回答：﹁小將等遵命！﹂大家對張應等三將叮嚀再三。然後回到靈堂，又對一丈青勸慰一番，辭別而去。張應等三將當即指揮軍兵，將整個第宅嚴密巡護把守。

　　夜深人靜，一丈青的臥室中，唯有一盞油燈，陪伴著兩個寡婦。這是兩個情況有很大差別的寡婦。就李娃而言，昔日的巨創深痛已成餘痛，她已經卸脫喪服，更換紅妝，迎接新的幸福婚姻。然而今天一丈青的慘痛遭遇，卻使她再次更換麻布素服，並且重新回味三年前的慘痛經歷，也使她對一丈青有更深切的同情和理解。一丈青已無往時的豪氣，丈夫突如其來的慘死，使她的精神陷入崩潰，但她畢竟是外向型的性格，痛苦愈深，就愈需要傾訴和宣洩。李娃細心地傾聽她不斷重複的傾訴和宣洩，又不時進行耐心的勸慰。

　　兩人感情的貼近，就自然而然地改用姐妹的親切稱呼。一丈青問道：﹁不知妹妹何時成婚？﹂提起與故夫的婚事，其實也不免使李娃傷心，李娃用略帶感慟的口吻說：﹁奴家自十五歲時嫁與季團練。﹂一丈青聽後，邊哭邊說：﹁奴竟與妹妹同歲成婚。奴與他自幼青梅竹馬，不料應聘之時，阿爹言道，若是他勝不得奴底雙刀，便不得成婚。﹂李娃問：﹁馬統制又如何娶得姐姐？﹂一丈青又忍不住悲聲大放，說：﹁奴家當時讓了他二三分，他方娶得奴家。﹂這一段以往最富於戲劇性的情話，如今卻成了最悲痛的回憶。

　　李娃真想轉移一個話題，而一丈青卻繼續說：﹁自家們轉戰河東時，馬統制曾三次陷於死地，皆是奴家救他。常言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不料夫君不得馬革裹屍，而慘死於小人之手！﹂李娃說：﹁自平定軍失陷後，奴家雖得逃生，亦是痛不欲生。唯是轉念奴家雖無復仇之力，若不能得見山河光復，亦是死有餘恨，故苟活至今。姐姐英武蓋世，尤須深自愛重，奴料得姐姐日後定有為國立功、報仇雪恥底機便。﹂

　　一丈青嘆息說：﹁奴只是衝鋒陷陣底一勇之婦。奴歷觀眾將，岳五哥最是智勇雙全，可惜卻須在杜充那廝節制之下，有才不得展，有志不得伸。日後若能為大將，光復山河，必定有望。﹂聽到一丈青對自己心上人的讚譽，李娃不由下意識地臉紅心跳，她發現一丈青沒有覺察，就說：﹁夫君在世之日，奴亦曾言道：﹃亂世用武，鵬舉、伯富、循禮與祝康底功名，必出夫君之上。﹄但願天祐我大宋，成就得他們底功名，他日為自家們復仇雪恨。﹂李娃的用意，是要用其他三人掩飾自己對岳飛的特殊感情。一丈青最初對岳飛有好感，此後又進一步，轉為親近感。經李娃一說，她才發現，原來自己對岳飛有一份自己也說不清楚的特殊感情。她在近乎麻木的痛苦中，突然產生了一種清醒的意念，自己的後半生還須指靠岳飛。她說：﹁不料兩個婦人底見識竟是全同。﹂兩人談論了大半夜，最後還是李娃勸一丈青上床，稍事休息。

　　陳淬第二天與郭仲荀同去參見杜充，他說：﹁此回杜留守相公執法無私，然而馬統制是本司宿將，素得軍心，須防變生肘腋。如今中軍餘部不足千人，新興郡夫人又是隆祐太后親封底命婦，不如命中軍隨她同去西京埋殯，歸閭太尉節制，亦以示留守相公法外有情，恩威並行。﹂

　　杜充雖然殺了馬皋，但想到一丈青，心中也不免有幾分畏懼，陳淬的話，特別是﹁變生肘腋﹂四字，說中了他的心病。杜充想了一會兒，說：﹁可命張應、李璋二將統兵五百，隨新興郡夫人前去西京。岳亨與孫顯底餘部併入岳飛右軍。王貴與徐慶一軍前來，便改軍號為中軍。﹂不知怎麼，自從岳飛在南薰門之戰立功後，在杜充的心目中，還是把同鄉岳飛當作一個可以信賴的部將和打手。在他看來，將中軍餘部併入右軍，歸岳飛管轄和彈壓，自己就可以高枕無憂。

　　陳淬還想為一丈青多爭取一些兵力，郭仲荀卻使了個眼色制止，說：﹁自家們當遵稟杜留守相公底鈞旨。﹂立即和陳淬一起告退。離開杜充的書房不遠，郭仲荀就用輕聲告誡陳淬說：﹁此後須知，杜留守既有命令，你豈可另持異議。﹂陳淬只能發出輕微的嘆息。

　　宋代的喪葬儀制十分繁瑣，卻又無嚴格的、統一的規範，有相當的伸縮餘地。一丈青悲痛欲絕，無法自持，只能請李娃全權操辦。李娃處事幹練，也使一丈青感到放心，並且十分滿意。由於在鞏縣住了一段時日，李娃對當地還是比較熟悉，她派人找了一塊風水好的地段，同一丈青商議，在馬皋死後的第十天，就啟程前往。一丈青此時的心境，也恨不能盡早離開東京，另覓新天地。她同意了李娃的建議，接著，李娃就為殯葬進行了緊張的操辦。

　　就在一丈青準備啟程的前兩天，岳飛匆忙來到馬家。兩個婦人向他行禮道﹁萬福﹂，接到屋內。岳飛卻不肯坐下細談，他只是站著說：﹁杜充下令，陳都統與我明日出兵，解救淮寧府，今日特來與兩位夫人告辭。切望郡夫人忍痛節哀，善自保重，路途小心。自家已命韓準備將率步兵五十，護送李孺人前去鞏縣。待埋殯事畢，自當送孺人回東京。﹂

　　原來高芸香已婚正式出面做媒，姚氏當然十分贊成兒子和李娃的婚事。雙方已經商定，將在二月選擇吉日成婚。不料突然發生馬皋被殺的事，婚期只能推遲。岳家和李娃對婚事事先並不張揚，即使在右軍中，除了張憲和韓清兩人外，其他將官也不知情。岳飛的話其實就是通知李娃，婚期只能再推遲到雙方回東京以後。

　　李娃聽說岳飛又要出征，心中十分依戀，卻又不願在一丈青面前有任何表露，她只得用較為平靜和相當客氣的語氣說：﹁感荷岳統制命表弟護送，岳統制此回出戰，尤須小心，唯願岳統制凱歌回東京。﹂一丈青卻無法克制自己的感情，她說：﹁不料與岳五哥離別在即，姐姐亦不知何日得見？﹂岳飛說：﹁日後自當與郡夫人馬上相會，同共殺敵。﹂他說著，就準備告退。

　　一丈青卻依依不捨，說：﹁岳五哥且稍坐，與姐姐、李孺人共進晚餐。﹂岳飛卻仍然站著不坐，說：﹁軍務緊急，自家還須回營措置，關報右軍諸將。他們亦須前來，與郡夫人辭行。﹂一丈青說：﹁既是如此，待姐姐敬你一杯酒。﹂李娃說：﹁姐姐，姚太安人早有戒約，岳統制滴酒不得入口。姐姐莫須以茶代酒，奴家且為岳統制煎茶。﹂原來岳飛升官武經大夫以後，就按照制度，給母親申請了安人的外命婦封號。

　　一丈青只希望岳飛能陪自己多呆一會兒，就說：﹁妹妹底意思甚好，會得！會得！﹂李娃去煎茶，岳飛只能坐下。此時此刻的一丈青卻是眼淚汪汪，縱然有千言萬語，也不知從何說起。岳飛哀憐地望著一丈青，他覺得一丈青所受的打擊太大，與往日的豪情簡直判若兩人，卻也找不到適當的言語安慰。

　　李娃很快用木盤端上四個定州白瓷碗，其中是煎得濃濃的江南第一號雨前散茶。馬家畢竟是武夫，不習慣文人雅士們使用團茶，作繁瑣而悠閒的點茶。一丈青向岳飛敬獻了一碗，說：﹁切望岳五哥莫忘姐姐血淚之痛，他時若得機便，為姐夫報仇！﹂岳飛鄭重地說：﹁我理會得！﹂就舉碗一飲而盡。李娃連忙叮嚀說：﹁此言切不可洩漏！﹂說完，也向岳飛敬獻一碗。岳飛也給兩個婦人獻茶，然後匆匆告辭。一丈青和李娃送岳飛出門，一丈青還是淚汪汪地望著岳飛的背影。

　　李娃憑著女子的敏感，已經看透了一丈青對岳飛的一份愛心，她同時也看出，岳飛還是當年與自己在道觀會面時的稟賦，對一丈青的愛心全然不能領會。但李娃畢竟是一個心胸寬廣的婦女，她對一丈青全無醋意，相反，還增加了一重哀憐之情。

　　陳淬和岳飛出兵的下一天，一丈青的隊伍也要啟程。李娃在此前叮囑一丈青說：﹁姐姐身為巾幗，雖無軍職，亦是一軍主將，須是稍抑哀慟之情，不可萎靡不振，教杜充滅了姐姐底威風。須是教開封軍民知得，女將底英氣猶在。﹂當天清晨，韓清率領了右軍第三將的五十名軍兵也早早來到馬家。他進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一丈青敬獻兩面白旗，上面還是分別用黑絲線繡了﹁關西貞烈女﹂和﹁護國馬夫人﹂十個大字。他說：﹁此是岳統制底姚太安人等連日繡成。﹂一丈青完全明白，這肯定是李娃的精心安排。她向李娃投以感激的、深情的一瞥，說：﹁姚太孺人、妹妹、韓太尉等如此深情，不知何以回報？﹂李娃說：﹁姐姐底絳色旗，如今須暫換白色。然而絳旗亦須隨軍運送西京，待三年後再上戰陣。﹂

　　張應、李璋和韓清所率的五百五十名軍士集結完畢，隊伍開始啟行，由兩面白色的繡旗開道。一丈青全身縞素，背荷雙刀，騎一匹白馬，這還是鄭州之戰時張用相贈的坐騎，緊隨旗後，她滿臉哀怒，卻依然是舊日英姿，使人們無不嘖嘖讚歎。李娃也不願坐車，她頭戴蓋頭，騎一匹栗色馬，為了突出一丈青的女將風姿，她有意不和一丈青並行，而置身於後隊，同表弟韓清並馬而行。

　　郭仲荀為了再次表示歉意，親率文武官員到開遠門送行。這支隊伍出開遠門後，擔任留守的右軍副統制張憲和郭青、沈德，還有姚氏等岳飛的家屬，也到道旁送行。一丈青見到往日曾與她夫妻一起戰鬥的張憲，更有一種酸楚感，但她還是牢記李娃的囑咐，強忍住淚水。

　　李娃也上前向姚氏等辭行，姚氏對這位尚未迎娶的賢慧兒媳，心中有說不盡的疼愛，對她叮囑再三。岳雲、鞏岫娟和岳雷三個孩子多日不見李娃，更是無比依戀，岳雷牽著李娃的衣服，不斷重複地說：﹁我願隨李媽媽同去鞏縣。﹂李娃親暱地將岳雷抱起，說了些哄幼兒的言語，高芸香含蓄地說：﹁切望李十姐早日回歸，孩兒們煞是望眼欲穿。﹂說得李娃的臉上泛起一陣微紅。人們不難從李娃與岳家人特殊的親熱關係中，發現一點更深的背景，然而粗豪的一丈青，正沉浸在亡夫的悲痛之中，卻完全不曾作任何聯想。

　　一丈青的隊伍到達鞏縣，完成了殯葬工作，眼看與李娃離別在即。一丈青在最痛苦的時候，得到了李娃的真摯友愛和撫慰，當然是難捨難分，她對李娃說：﹁姐姐孤寂萬分，切望妹妹同去西京，陪伴姐姐數月。﹂李娃只能用各種藉口，再三婉轉回絕，她既然知道一丈青對岳飛的愛心，就更不能說明急於返回東京的主要原因。一丈青最後只能忍痛與李娃告別，兩人抱頭慟哭一場。兩人相比，一丈青當然是個亂世中的強者，然而此時此刻，一丈青在感情上又是個弱者，她渴望繼續得到李娃的撫慰，卻又不能如願，使她更加傷心。李娃固然已與一丈青結下了深厚的友情，然而此時此刻，她卻是歸心似箭，恨不能插翅飛回開封。

三、清河之戰

　　張用和王善打敗馬皋中軍以後，就商議今後的行止。王善說：﹁自家們當乘勝佔奪淮寧府。﹂張用表示反對說：﹁自家們乏糧，不如與馮知府求糧，不可攻國家底郡縣。﹂王善說：﹁自家們既已與東京留守司兵馬交鋒，便是背叛朝廷。趙氏底郡縣，可攻便攻，可佔便佔，稱王稱霸，在此一舉！﹂馬友說：﹁我巡歷府城四周，只恐損兵折將，亦不能攻取。﹂王善發怒說：﹁你們既不願用兵，且看我獨取淮寧城！﹂

　　王善的軍隊第二天開始攻西城，王善親自擂鼓督戰，軍兵們推著雲梯和天橋，進逼城牆。他們冒著城上的砲石、弓箭和弩箭，將四座天橋推到城邊。不料城上又澆下了滾燙的金屬汁，將四座天橋頃刻焚毀。

　　張用和馬友率領一支親兵，一直在旁觀戰。他們見到初攻受挫，就騎馬前來。張用等下馬，對王善說：﹁攻城不利，不如且休！﹂馬友說：﹁淮寧鄰近東京，留守司軍雖是敗了回去，若是杜充另行發兵，切恐我軍腹背受敵。﹂王善說：﹁小有不利，便休兵退師，豈不滅了自家們底兵威？你們若能叫鴉頭變白，我便捨卻淮寧城。﹂張用見王善不聽勸告，就說：﹁你便留此攻城，我當前去蔡州。自家們既曾共患難，文字往來，自當不斷。﹂王善說：﹁既是你們決意退兵，恕我不遠送。﹂彼此互相作揖，張用等躍身上馬，揚塵而去。

　　王善的兵力無法對淮寧府城實施圍困，也擔心北方的開封發兵前來攻擊，就移屯城南，一面攻城，一面縱兵四出擄掠。

　　新上任的都統制陳淬，奉命率領三個軍的兵力，包括劉經的左軍、扈成的後軍，再次前去解救淮寧府。岳飛的右軍當然是三個軍的中堅。自從岳亨和孫顯所率的中軍餘部併入右軍以後，岳飛另設步兵第四將的編制，由岳亨擔任正將，孫顯擔任副將，將他們的兵力補充到六百人。扈成已被貶降三官，責令戴罪立功。鑒於馬皋的失敗，陳淬更慎於用兵，他和岳飛等商議，決定將軍隊先推進到開封府最南端的太康縣，再見機行事。

　　岳飛剛進駐太康縣城，就有王敏求和霍堅帶著一個人前來參見，原來此人正是從北京大名府突圍而出的李廷珪。李廷珪噙著淚水，向岳飛敘述了郭永、劉浩等殉難的經過。岳飛與眾將聽著，都悲痛不已。李廷珪最後說：﹁劉鈐轄臨終之時，叫我寄語岳統制，目今既是滄海橫流，奸佞當道，岳統制尤須努力國事，為他報仇！﹂岳飛寬闊的眉宇緊鎖，說：﹁郭提刑、劉鈐轄殉國，雖死猶生！然而自家在杜充麾下，豈但報不得仇，切恐日後亦是死無葬身之地！﹂他的語調由沉痛轉為悲憤，使眾部將都大吃一驚，他們還是初次見到岳飛的言論如此悲觀而激憤。

　　事實上，岳飛自從到開封以來，胸中鬱積的憤怒，與日俱增。在南薰門之戰後，他乘杜充有一回高興，就乘機進言：﹁虜人大軍攻京東、淮南，有直取行在揚州底意思，而兩河兵力甚是空虛。留守相公不如用圍魏救趙之計，出兵河北，一可以救援朝廷，二可以收復失地。﹂杜充卻指著自己書寫的﹁運籌帷幄﹂四字條幅，厲聲回答：﹁我身為主帥，你身為偏裨。沖冒矢石底事，我不須管得；運籌帷幄底事，你又豈能管得！且與我退下！﹂岳飛強壓滿腔怒火，退出書房。他途經開遠門回軍營，孫革告訴他：﹁今日杜充不將岳統制貶降，已是分外禮遇！﹂

　　如前所述，一丈青在臨行前給岳飛獻茶，要他為自己報仇，岳飛只是說了﹁我理會得﹂四字，卻不是隨便許諾，他確實是在考慮殺掉杜充，然後進軍河北的問題。這次和陳淬共同出兵，他找到一次私下談話的機會，感嘆說：﹁秦末漢初，上將軍宋義統兵救趙，逗遛不進，項羽斬了宋義，引兵渡河，方得成就破秦底大功。可嘆今日竟無項羽拯救國難！﹂

　　陳淬原是科舉落第文士，他當然完全聽懂岳飛的微言大義，他今年五十五歲，對宋朝的官場已有相當豐富的經驗，就規勸岳飛說：﹁秦末比不得今時，祖宗創業垂統已是一百七十年，法制完密。五代之時，軍伍驕橫，便可以殺戮將帥，將帥強盛，便可以背叛朝廷。太祖官家統後周殿前司精兵，應天承運，即位之後，便力矯五代弊政。國朝最是忌諱武將功高權重，往往用文臣駕馭武將。若是項羽再世，雖是秉心忠義，切恐不得成功，徒然在青史留下千古叛逆底惡名！﹂陳淬的語氣是誠懇的，而告誡又是嚴厲的，岳飛聽後，不再說話，但陳淬從對方的表情中，已經知道他完全接受了自己的意見。

　　岳飛的感情不可抑勒地宣洩和迸發以後，只見部將們，包括剛來投奔的李廷珪都沉默不語，又不得不理智地控制自己，他緩慢地說：﹁話雖如此，然而自家們做一日大宋底將校，還須盡一日底臣職。﹂又轉向李廷珪問道：﹁你帶來多少人馬？﹂李廷珪回答：﹁有二百人。原有十二匹戰馬，沿途殺馬充飢，如今再無一匹。﹂岳飛說：﹁你們道途艱難，不如且去東京金明池北軍營歇泊。﹂李廷珪說：﹁自家們願隨岳統制征戰。﹂岳飛找陳淬商量後，就將李廷珪所部編入右軍第四將，李廷珪擔任準備將。

　　陳淬在太康縣駐兵兩天，探明敵情，就召集眾將會議。他首先還是把眼光投向岳飛，說：﹁岳統制有何計議？﹂岳飛說：﹁如今張用離去，唯有王善一軍屯於淮寧府城南，分兵擄掠。自家們可急速進軍，出其不意，繞出賊軍之南，先絕剽掠餉道，與淮寧守軍成南北夾攻之勢，然後與他決戰。﹂眾將並無異議，陳淬當即發兵。他命令岳飛的右軍居前，自己親率劉經的左軍居中，扈成的後軍居後。

　　岳飛統兵迂迴到淮寧城以南的清河，有探騎報告，說是王善的一支軍隊滿載著擄掠物品，自南而北，返回王善的營地。岳飛立即命令王敏求馳報陳淬，請他率領左軍和後軍擔任掩護，防備王善軍自北方夾攻。他本人指揮右軍人馬，佈置戰場。

　　王善這支部兵有一千四百多人，他們搶掠了牛車、驢車、騾車之類，滿載著糧食和布帛，還有二百多名婦女，簡直就不像一支軍伍。他們行進到清河時，岳飛所率的第四將步兵，已經嚴陣以待。

　　岳飛望著對方雜亂的隊伍，對岳亨等將說：﹁如此部伍，豈堪一擊。然而他們亦是大宋赤子，殺戮斬馘，不是好事。︽孫子︾言道，﹃全軍為上﹄，﹃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但能降服他們，日後亦可教他們為國效力。﹂岳亨說：﹁我願去挑戰說降。﹂說完，就手持渾鐵槍，匹馬直馳陣前。與此同時，王經、寇成等指揮第一將和第二將騎兵，也分東、西兩路，迂迴而進，將敵軍全部包圍。

　　岳亨到陣前高喊：﹁投拜者不殺！不伏者都與剿殺！﹂對方也有一員將領，手執戟刀，馳馬而出，大喊說：﹁我是王都統麾下游奕軍統制孫勝，你若是贏得我，我便降服！﹂岳亨再不說話，掄槍直取敵將。兩人戰不多時，岳亨用渾鐵槍的槍桿，將孫勝打下馬來，又用右手抓住孫勝的左腳，將他拖回陣前，當即有軍兵擁上，將孫勝捆綁。

　　不料對方又有一將騎馬突出陣前，手執狼牙棒。孫顯也舞鐵戟刀飛馬迎戰，敵將舉棒向孫顯頭頂猛擊，孫顯攔開對方兵器，掄戟刀向敵將頭頂劈去。敵將來不及架格，只能閃身躲避。孫顯的戟刀砍中敵將肩部，敵將翻身落馬，也被孫顯擒獲。此人是孫勝的表弟，名叫孫清。

　　敵軍一時群龍無首，十分慌亂。于鵬奉命馳馬到敵陣前大喊：﹁願降者卸脫器甲，就地坐下，官軍可免你們一死！﹂於是敵軍紛紛丟棄兵器，坐在地上。岳飛下令，給被掠的婦女分發錢帛，首先釋放，另將全體戰俘押回陳淬的駐地。

　　陳淬下令將戰俘分配於各軍，岳飛的右軍和劉經的左軍各分五百人，其餘撥入扈成的後軍。只留下孫勝和孫清兩人，由陳淬親自審訊。陳淬詳細地盤問了王善的軍情，最後說：﹁官軍好生之德，今放你們回去，可勸諭王善前來投拜，以前罪犯，自當一切不問。若是明日午時前不來投拜，我自當進軍剿滅！﹂他給孫勝和孫清發了兩匹馬，放他們回去。

　　宋軍和王善軍彼此相距只有約十宋里，天色斷黑時，孫勝單騎前來，見陳淬唱喏，說：﹁王善見得官軍兵威，願於明日午時前來投拜。﹂陳淬詢問了一些情況，就放孫勝回去。

　　孫勝走後，扈成高興地說：﹁此回可兵不血刃，而成大功。﹂岳飛說：﹁王善不比張用，此人秉性凶悖，受降如受敵，不可不防。﹂陳淬說：﹁岳統制底見識甚好，今夜尤須戒備，可多派探騎，偵伺敵情。﹂

　　半夜時分，正在淺寐的岳飛得到探騎的急報，說王善軍已往正東亳州方向逃遁。岳飛一面派人飛報陳淬，一面立即指揮第一將和第二將騎兵進行追擊。岳飛的右軍騎兵進入亳州地界，在凌晨截住王善的後隊輜重，殺敵數十人，其餘的一千三百多人全部投降。當陳淬率領左、後兩軍步兵趕到戰場時，王善已帶著他的三千多殘兵逃遁了。

　　陳淬決定收兵回開封。他特別為岳飛報功，於是杜充又借補岳飛為武德大夫、英州刺史。按當時的官制，由杜充授命升官，只能叫借補，得到朝廷正式批准後，方算是真命。但在兵荒馬亂的年代，借補的官位一般是會得到批准的。岳飛收編了王善的部分降軍，把本軍第三將和第四將步兵各自擴充到一千人。他鑒於王善軍以往的軍紀，特別命令郭青、岳亨等將對降兵嚴加訓飭和管束。

四、亂世佳偶

　　岳飛和李娃分別在二月底和三月初回到開封。接著，王貴和徐慶率領的中軍也奉命回駐開封，但趙宏和舒繼明兩將卻被閭勍留在西京洛陽。姚氏決定就在本月為岳飛和李娃選擇吉日，舉行婚禮。

　　關於婚事的規模，岳飛早就對母親說：﹁如今國家艱危，兩個官家與皇族、妃嬪尚在北方受難，自家們又是再婚，婚事自須儉樸。﹂姚氏不贊成，說：﹁既是再婚，李孺人又是官宦之家底淑女，比不得村婦，萬萬不可委屈了李孺人。如今諸事理應節儉，唯獨婚事卻不可苟簡。﹂高芸香代表女方說：﹁李十姐言道，國難時節，岳五哥身為武將，尤須與天下萬姓共患難，婚嫁之事，切不可稍有侈靡。﹂姚氏說：﹁既是李孺人如此深明大義，自當依她底意思。﹂由於雙方在最初就確定了婚事從簡的原則，為了避免過多的人情禮節，婚事就一直處於某種保密狀態，並不對外張揚。

　　等到一切準備就緒，張憲騎馬來到城北安肅門外的中軍駐營地，向王貴和徐慶宣佈說：﹁岳統制與李孺人定於明日成婚，請你們明日午後，前來右軍軍營，共飲一杯喜酒。﹂王貴和徐慶不免感到突兀，徐慶說：﹁新興郡王夫人到得西京，自家們便問岳統制底近事，她如何全然不知？﹂他所說的新興郡王夫人當然是指一丈青。

　　張憲笑著說：﹁岳統制與李孺人只為國難當頭，婚事從簡，不願聲張，郡夫人如何知得。此回你們亦不須送禮，明日只請二位夫人前去助興作樂。﹂徐慶問道：﹁明日又有何人前去赴宴？﹂張憲說：﹁除本軍眾將官外，唯是請了你們與監開遠門底孫幹辦。﹂

　　張憲和徐慶兩人談笑了一陣，才發現王貴卻一直保持沉默，兩人不由向他投以驚異的目光。王貴的面部流露了猶豫的表情，最後還是坦白說：﹁新興郡夫人到得洛陽，閭夫人見她可憐，便有意周恤，收為義女。我臨行之前，閭太尉修書一封，叫我付與岳統制，言道他願為大媒，岳統制日後若得與義女成婚，乃是天賜奇緣，珠聯璧合。﹂

　　徐慶和張憲聽後，不免吃驚，張憲問道：﹁閭太尉底書信，你可曾交付岳統制？﹂王貴說：﹁三日前便已交付。﹂張憲又追問說：﹁岳統制有甚麼言語？﹂王貴說：﹁他緘默許久，一言不發，亦不知甚底意思。﹂

　　徐慶笑著說：﹁此亦是岳統制底艷福，日後可有一妻一妾。﹂王貴說：﹁然而郡夫人高貴，只恐難以伏低做小。﹂張憲說：﹁自家們與岳統制相處已久，他既決意迎娶李孺人，便必無另娶之理。﹂王貴叮囑說：﹁此事切不可聲張。﹂

　　第二天，王貴、徐慶和岳飛、張憲在東京留守司相見，彼此都心照不宣，絕口不提當天的婚事。直到郭仲荀、陳淬與眾將會餐之後，四個人才騎馬前往開遠門外。孫革早就在開遠門前迎候，然後與他們同去金明池北的右軍軍營。出城以後，路上的氣氛開始活躍起來，另外四人不斷地說笑，調侃岳飛。徐慶說：﹁如此喜事，何不早說？﹂王貴說：﹁聞得你與李孺人禮意周全，相敬如賓，端的是瞞昧了眾人。亦不知是何時定了終身？﹂岳飛只是臉色微紅，一言不發。

　　在軍營裡，自姚氏以下，已經等得很不耐煩。高澤民和岳雲一對表兄弟不時騎馬出營，來回報告。兩人見到了大路上的岳飛一行，就立即進行分工，高澤民上前迎接，而岳雲飛馬而歸，又飛奔屋內，見祖母作揖，說：﹁告報婆婆，阿爹一行已近營房。﹂姚氏等人笑臉出迎。岳飛第一個上前，躬身長揖，說：﹁兒子回來，何須媽媽出迎。﹂姚氏說：﹁唯恐新婦久等。﹂她吩咐岳翻說：﹁速與你五哥更衣！﹂

　　張憲、于鵬和王敏求率領著迎親隊伍四十人，其中包括二十人的樂隊，開始出發，沿途鼓樂喧天，笙歌聒耳，好不熱鬧，招來了許多軍兵與家屬們的圍觀。其實，李娃的住屋與新房近在咫尺，但迎親的隊伍有意出軍營繞道而行。隊伍來到李娃屋前，女方由韓清出面接待。

　　迎親者由于鵬和王敏求不斷高喊：﹁良辰已到，請新人出閣登簷子！﹂接連催了十多次，李娃方由王經和寇成的妻子扶掖出屋。她頭戴著鮮艷的紅羅蓋頭，身穿簇新的紅羅繡帔和長裙，腳上是紅羅鳳頭繡鞋，緩步前行，顯得步履莊重。她出屋後，就登上一頂花轎。有有一名軍士在花轎前張著一頂青涼傘。王經和寇成的妻子也跟著上轎。迎親的隊伍帶著新娘，特別繞道，進入了軍營南面的金明池。

　　這是一個暮春的好天氣，風和日麗，金明池一帶雖然比承平時日蕭條，卻還是按照舊制，在三月向士庶開放一個月，允許人們縱情遊覽。可惜往年三月開封最熱鬧的遊覽場所，如今卻是遊人稀少。迎親隊伍沿金明池北行走，只見垂楊蘸水，煙草鋪地，水殿照影，只是高大華貴的龍船已經損壞。暮春風光，在蕭條之中，依然勃發著生機。在進出金明池時，轎夫們有意高喊。坐在轎中的李娃也微微掀開轎簾，透過蓋頭的薄羅，領略外界的良辰美景。

　　迎親隊伍重新進入軍營，來到新房前，將花轎停在一長條青麻布的地毯上。李娃出轎後，仍由王經和寇成的妻子攙扶。王貴的妻子手持銅鏡上前，用鏡面照著新娘，另有徐慶妻子等四名婦女，手持紅燭，站立兩邊。與此同時，孫革手執一個裹著紅繡絹的糧斗，掏出其中的五穀、豆、銅錢、切成一寸許的粟麥秸、纏彩絲的果品等，向新房門前拋撒，並且說一些﹁新婚吉祥如意﹂之類。看熱鬧的孩子們，也包括岳雲、岳雷兄弟和鞏岫娟，爭相撿拾此類落地的吉祥物。

　　新娘由王貴妻子等用銅鏡和紅燭引導，在兩位伴娘的扶掖下，緩步沿著青麻布毯前行。首先是躬身騎了一回岳飛乘坐的馬鞍，又跨過一桿秤，再進入洞房，坐在新床邊。徐慶的妻子等將四枝紅燭放置在床邊的桌上。

　　岳飛更換了簪花帕頭和翠綠絹袍，手執槐簡，由媒人張憲陪同，也繼踵來到洞房。由張憲和高芸香各持一段紅綠帛，綰上同心結後，一頭套在岳飛的槐簡上，另一頭由李娃手執。於是新郎和新娘面對面，岳飛倒行，李娃前行，出洞房，進正廳。

　　今天特別請來右軍軍營中一位七十四高齡的老婦，為新娘挑蓋頭。當蓋頭揭去，二十九歲的李娃經過精心化妝，在輝煌的燭光下，顯得光彩照人。無論是新郎岳飛，還是王貴、張憲和徐慶都不由暗自驚歎，今天的李娃，竟比幾年前初見時美麗。姚氏取過一杯酒，敬獻給挑蓋頭的老婦。李娃首先向姚氏行禮，改稱﹁阿姑萬福﹂。姚氏興奮地說：﹁新婦到岳家，自是岳家門楣生輝！﹂李娃接著又與自岳銀鈴以下的岳家人，互相行禮道﹁萬福﹂。岳雲拉著岳雷，也過來向李娃叩頭，岳雲說：﹁自今兒子當孝順媽媽，恭請媽媽管教！﹂李娃將兩個孩子扶起，用溫柔親切的語調，叫著兩人的小名說：﹁祥祥與發發少禮，奴既來岳家，自當厚待你們，一如親子。﹂鞏岫娟也上前叩頭，重複了類似言詞，李娃說：﹁奴亦當厚待你，一如親女。﹂

　　相見禮畢，岳飛和李娃又面對面執著同心結，由新娘倒行，回到新房。行交拜禮後，男左女右，坐在床上。婦女們開始用纏彩絲的銅錢和乾果撒帳，這次由孫革致詞：

　　撒帳東，金明池畔笙歌作，花簷迎得賢慧女，老稚歡喜盡笑顏。

　　撒帳西，銀燭明煌照洞房，英雄淑女成佳偶，美酒千杯醉春風。

　　撒帳南，錦帶流蘇四角垂，揭開便見玉人面，秦晉和諧百年好。

　　撒帳北，夫婦歡愛長唱隨，芙蓉帳暖度良宵，繡幃應已夢虎子。

　　撒帳中，貔貅連營得內助，惟願旌旗指燕北，山河一統重光輝。

　　接著，岳飛和李娃又行合髻禮和交巹禮。高芸香品味著孫革的致詞，感到並不完全落俗套，她特別讚賞將常用的﹁英雄美人﹂改為﹁英雄淑女﹂，顯得貼切，而祝詞的最後一句，更是寓意國難，又避免用傷感的不吉利的詞彙。

　　岳雷小小年紀，還不懂得孫革的致詞，問道：﹁孫幹辦所言甚意思？﹂高芸香笑著說：﹁他叫你媽媽生一個健壯似虎底弟弟。﹂岳雷說：﹁自家已有姐姐，卻無妹妹，唯願媽媽生一個妹妹。﹂芮紅奴調侃李娃，高喊道：﹁姆姆可曾聽得，發發唯願你生一個生龍活虎般底妹妹。﹂說得眾人哈哈大笑，李娃面色漲紅，羞澀地低著頭。張憲卻對眾人說：﹁不可延誤新人底吉時。﹂他和高芸香為這對新人掩上床帳，與大家走出洞房，關上房門。

　　這是一對新人盼望已久的時刻，兩人獨居已久，一旦與心上人再婚，更是恩愛無比，品味到男女歡愛的甜蜜。岳飛和李娃盡歡之後，又回到正廳，向眾人勸盞。

　　李娃對岳家人其實早已盡了敬老愛幼之責，只是在過門之後，多了正式的名分而已。岳家的老幼倒體會不出新婦過門前後，有什麼特別重大的差別。真正感到新婦過門之樂的，其實只有岳飛一人，過去只能是彼此相敬如賓的女子，如今有了妻子的名分，方能對他體貼入微，關懷備至。宋時的夫妻之間，可以有多種稱呼，岳飛身為品官，李娃又有孺人的封號，本可有顯示身份的稱呼。但岳飛和李娃在新婚之夜，就彼此商定，互相用表字稱呼，以表示不拘貴賤榮辱和親暱恩愛之意。

　　三天以後，岳飛在夜間對李娃進行了一次長談。他首先取出閭勍的來信，叫著李娃的表字說：﹁孝娥，自家們既成夫妻，便不得有瞞昧不告底事。﹂李娃仔細地看了兩遍，對於一丈青求婚的事，她早已有了思想準備，但此事來得如此急速，卻又出意料之外。李娃完全明白，一丈青急於同丈夫確定婚嫁關係，其實是一種感情上的需求，只要丈夫同意，將給一丈青帶來莫大的精神安慰。在一夫多妻制的中國古代，允許丈夫納妾，善待姬妾和庶生子女，被認為是婦人的一種賢德。李娃最早曾準備以妾的身份出嫁岳飛，如今既已成為岳飛的正妻，也決不反對岳飛納妾。她唯一為難的事，是一丈青以郡夫人的身份前來作妾，顯然不怎麼合適，然而如果要她讓出正妻的地位，她也是不情願的。儘管如此，按照古代的婦規，這件事不能由她作主，而只能由岳飛作主。

　　李娃想了一想，說：﹁奴家並無縛雞之力，無助於軍事。郡夫人勇銳，所向無前，若得來此，亦可在軍中助鵬舉一臂之力。﹂岳飛說：﹁難道郡夫人不來岳家，便不能在戰場上併力廝殺？自家祖宗世代莊農，從來是一夫不納二妻。孝娥既與我結成終身伉儷，我豈可心懷貳意！﹂

　　岳飛的話其實在兩年前，曾在道觀裡說過，但李娃今天聽來，卻倍感溫暖和親切。但不論從感情上或理智上，李娃都感到應當克盡自己的婦道，就說：﹁此事莫須稟白阿姑？﹂岳飛說：﹁不須，你未嫁之前，媽媽早有戒諭：﹃你雖已升擢朝廷命官，日後萬不可納妾，虧負新婦！﹄﹂

　　李娃想不到姚氏早有告誡，深受感動，岳飛說：﹁今夜與你商議，非是為接納郡夫人，只為如何回覆閭太尉與郡夫人。﹂李娃想了一下，說：﹁奴家願為鵬舉草擬回閭太尉書，奴亦當另行修書與郡夫人。然而當此郡夫人深痛之際，奴家亦煞是不忍心！﹂她說著，眼圈自然而然地發紅。

　　岳飛感嘆說：﹁雖是不忍心，亦不得不做！﹂李娃取來文房四寶，寫了草稿以後，岳飛又用小楷正式謄錄一遍，他一面寫，一面讚歎說：﹁孝娥底文意甚是得體周密！﹂李娃說：﹁與閭太尉底尚是易於落筆，與郡夫人底卻是難於經營。﹂

五、樂極生悲

　　建炎三年正月元宵後的一天，宋高宗在揚州行宮的崇政殿召見左相黃潛善和右相汪伯彥，這還是辭舊迎新以來，宰相的初次單獨面對。黃潛善和汪伯彥懂得，懶於問政的皇帝，居然在今天特別宣召，必定有要事。兩人在御案前恭敬地執笏站立。

　　宋高宗說：﹁今有呂頤浩、張浚等諸臣各自上奏，言道虜騎長驅深入，淮北屢有警報，須預作計議。二卿不知有何措置？﹂汪伯彥望著黃潛善，示意讓左相先說。黃潛善也不謙讓，說：﹁去年分命宇文虛中、魏行可等出使，深致陛下求和之誠，雖未有回報，然而臣等料得冬去春來，金人必定退師。如今兩河地界既已全失，正是議和底良機。唯有聖斷堅定，謹守靖康誓約，與金人畫河為界，天下自可漸臻太平。﹂

　　宋高宗說：﹁若是虜人歸還父兄宗族，萬姓得免兵革之苦，朕亦何惜屈己求和。然而自去秋以來，虜人侵逼不已，佔得兩河，又攻京東。呂、張諸卿底意思，唯恐行在不得奠居揚州。﹂汪伯彥說：﹁此事臣等與王淵早有措置，已命韓世忠統兵過淮把截，劉光世率師沿淮守禦。揚州與鎮江府一江之隔，王淵早已預備舟船，一旦有警，必可濟渡。﹂黃潛善補充說：﹁臣等探得，金人雖破得京東十數州軍，目即並無南下之意。沿淮之北，唯有些少草寇騷擾，故不敢上軫宸襟。﹂他和汪伯彥明知皇帝只喜歡在深宮作樂，所以凡是小事，就不再奏稟，這又是他不能說出口的。

　　宋高宗經他們一說，感到寬心，說：﹁黃卿可速草與金二帥書，遣使分往河東、河北。卿日前所擬與大金皇帝通問書，語詞精確，能道朕求和底至意。隆祐太后在揚州不便，朕已命孟忠厚扈從去杭州。如今當未雨綢繆，命皇子再去杭州。朕已命幹辦御藥院陳永錫護送，二卿可勾抽御營軍馬從行。﹂

　　黃潛善說：﹁御營右軍統制苗傅已扈從隆祐太后，前往杭州，目即行在尚有御營張俊、辛道宗、劉正彥等軍，未審當勾喚何人從行？﹂宋高宗想了一下，反問說：﹁何人兵力稍眾，何人兵力稍寡？﹂

　　這可是給這兩個兼御營使的宰相出了難題，兩人高高在上，根本不屑於過問各軍的兵力，還算是汪伯彥機智，他憑印象回答說：﹁張俊軍力稍多，劉正彥軍力稍少。﹂宋高宗說：﹁朕不可無重兵扈衛，可命劉正彥率本部前去。﹂兩人說：﹁陛下聖慮高遠，臣等謹遵聖旨。﹂原來御營右軍分駐兩地，而劉正彥就是御營右軍副統制。

　　兩個宰相感到皇帝的召對行將終結，準備知趣地告退，不料今天宋高宗卻談興頗濃，他又轉換一個話題問道：﹁朕已下旨，命鎮江府於市中焚毀進貢螺鈿桌椅，不知知府可曾遵行？﹂汪伯彥連忙說：﹁鎮江府已依御前處分，萬姓觀瞻，莫不歡呼悅服，歌誦陛下聖德。﹂

　　宋高宗高興地說：﹁有內侍繼東京大內珠玉二囊來獻，朕亦命投於汴水。﹂黃潛善說：﹁可惜！可惜！珍寶奇玩，有者不必棄，無者亦不必求。﹂宋高宗說：﹁不然，朕屏去侈靡無用底貢物，只為以恭儉率天下。還淳返樸，須人主躬親率先，天下自然向化。﹂黃潛善說：﹁誠如聖訓！陛下高瞻遠矚，豈臣愚等可測！﹂

　　宋高宗言猶未盡，又說：﹁朕每退朝，亦是正衣冠而坐，聽內侍奏事。朕性不喜與婦人久處。日常多坐於崇政殿旁小閣，靜思軍國大事，或閱讀章疏。偶有宮女前來奏事，朕便出閣子外，處分畢，再入閣措置國政。朕每日如此，不憚煩勞。﹂兩個宰相通過宦官，明知皇帝的後宮女子，已陡然增加一千五百多人，就更須幫助皇帝掩飾，黃潛善說：﹁陛下恭己勤政如此，中興必是有望！﹂汪伯彥說：﹁臣等當以陛下聖語宣付史館，垂大訓於萬世！﹂宋高宗臉上露出了微笑，他今天所以多花費了一點召對宰臣的時間，還不是為了把自己的﹁聖語﹂記錄在官史上。

　　黃潛善和汪伯彥把握時機，辭別皇帝下殿。宋高宗回頭望了一下叉手侍立兩側的康履和馮益，示意兩人之中的一人送宰相出殿。馮益用眼神向康履示意，就起步追隨在宰相後面，三人到了殿外。黃潛善和汪伯彥應付皇帝親信的宦官，早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成規，這就是賄賂加笑臉。唯獨遇到馮益，總會有相當程度的尷尬和不自在，這是因為馮益總喜歡侮慢他們。這兩個位極人臣的宰相，還只能佯裝笑臉，迎受侮慢，而不敢稍稍表示不快。

　　馮益又開始用輕蔑的口吻呼叫兩個宰相的行第了：﹁黃十四、汪十五，你們將官家底聖語宣付史館，不知史書記錄你們，是中興賢相，抑或是一代奸佞？﹂面對如此尖刻的侮辱，兩個宰相一時張口結舌，而臉上卻還是堆積著似笑非笑的微笑。

　　馮益又說：﹁如今虜人鴟張，官家與自家們底安危，你們切不可掉以輕心！﹂汪伯彥急忙辯解說：﹁馮大官且放寬心，必是無事！﹂黃潛善說：﹁自家們身為宰臣，豈敢以聖上與朝廷底安危作兒戲！目即雖或風聲鶴唳，其實草木無兵，尤須處之泰然，方保得行朝無虞。﹂

　　宋高宗回到後宮，他今天並不按日常的規矩，立即找女子尋歡作樂，而是召見了自潘賢妃瑛瑛以下的妃嬪。潘賢妃把名為三歲，其實只有一歲半的小皇子趙敷︵敷，代字。原字上甫下方︶也帶來了，小皇子長得眉清目秀，卻是明顯的孱弱。宋高宗自從任大元帥以來，不斷搜羅民間美女，前後橫跨四個年頭，實際也是兩年有餘，而後宮的女子竟無一人懷孕。他雖然汲取父親好色名揚四海的教訓，靳於給女子位號，然而經受不住女子們的爭寵獻媚，如今在張才人鶯哥和吳貴人金奴以下，又精心挑選了十名美女，授予國夫人的位號。他們是淑國夫人王氏、康國夫人蕭氏、和國夫人王氏、嘉國夫人朱氏、成國夫人吳氏、潤國夫人張氏、惠國夫人孫氏、蘄國夫人薛氏、郜國夫人高氏和莘國夫人賀氏。此外，尚有一個新近方得到紅霞帔宣，而頗受寵愛的宋喜喜。紅霞帔是一種低等的宮女位號，而宣是一種身份憑證。

　　宋高宗對眾女子說：﹁朕已定議，送兒子前去杭州，與隆祐皇太后同住。然而兒子此去，不可無人調護攝養。﹂潘賢妃搶著說：﹁臣妾雖是母子情深，然而須是以侍奉官家為重，兒子為輕。﹂隨著後宮寵愛的女子愈來愈多，潘賢妃一直擔心和害怕失寵，這是她寧願放棄看護兒子的責任的真正原因。

　　宋高宗的內心其實也不願潘賢妃長久地離開自己，他不再說話，只是用目光掃視眾女子。吳貴人卻自告奮勇，說：﹁臣妾願代賢妃娘子，精心侍奉皇子。﹂在潘賢妃的心目中，吳貴人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就趕緊說：﹁感荷妹妹代勞，委是銘心刻骨，請受奴家一拜。﹂吳貴人急忙還禮，說：﹁賢妃娘子降尊紆貴，豈不是折殺奴家！﹂

　　宋高宗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說：﹁吳娘子護持兒子立功，日後自當封賞。﹂他又輕輕地擰一下小皇子的臉，說：﹁上界有天堂，下界有蘇杭，此回吳娘子護送你前去杭州，見你底伯太婆與姑姑，必有快活！﹂他所說的姑姑，是指柔福帝姬趙嬛嬛，她已陪伴隆祐太后，先去杭州。宋高宗說完，就急不可耐地拉著宋喜喜，又招呼了張才人和蕭氏、孫氏、薛氏、賀氏四名國夫人，到後宮及時行樂去了。潘賢妃眼睜睜望著他們的背影，臉上露出了無法掩飾的妒意。

　　在臨時設置的政事堂裡，新任中書侍郎朱勝非正在值班。朱勝非的情況在本書第一卷裡已經有所交待，今年四十八歲。吏部尚書呂頤浩和禮部侍郎張浚進入堂內。呂頤浩字元直，鄉貫滄州樂陵縣人，今年五十九歲。張浚今年三十三歲，他受到黃潛善的提拔，曾彈劾李綱，因而宦運亨通。

　　呂頤浩和朱勝非頗有私人交誼，他開口問道：﹁藏一，自家們此來，只為與二位相公計議國事。如今虜騎馳突，距行在不遠，切恐變生不測，須早作計議。﹂朱勝非嘆息一聲，指著書案上堆積的公文說：﹁元直與德遠非是不知，二位相公近日頗為悠閒自得，政事堂文案壅積，只是叫我處分。他們二人卻是日日去聽浮圖克勤說法。如今宰相當直不在政事堂，而在壽寧寺，你們自可去壽寧寺！﹂朱勝非知道張浚與黃潛善的關係較密，但近來卻因為政見的分岐，而被二個宰相所厭惡，所以他當面發牢騷，並無顧忌。

　　呂頤浩說：﹁你身為副相，亦須及早處分，以免臨時失措。﹂朱勝非說：﹁我曾建議，揚州非駐蹕底所在，當令戶部除歲計之外，將餘財計置過江，運往建康府。然而黃、汪二相公力沮此議。﹂呂頤浩說：﹁事已至此，藏一不須稟白二相公，而逕自曉諭戶部葉尚書，命他急速搬運錢帛過江。﹂當時的戶部尚書是葉夢得，朱勝非首肯說：﹁此亦是一說。﹂

　　張浚問道：﹁不知御營司軍馬有何預防？﹂朱勝非苦笑說：﹁我雖身為執政，又不是御營副使，御營司底事，我管不得。王淵唯是聽命於二相公，又與眾內侍過從甚密。聞得他日前發大船數十隻，搬載自家與眾內侍底財物去杭州。近日皇子又須啟行去杭州，二相公言道，亦須預備大船數十隻。﹂

　　張浚說：﹁目即揚州城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而二相公只是禁止街市不得煽搖邊事，不許官民搬挈出城。﹂呂頤浩用輕蔑的口吻說：﹁他們底奇謀，唯是遣使求和，以為有數個搖唇鼓舌底使者，便可教虜人退兵！﹂

　　張浚說：﹁藏一不如與自家們同去，求主上面對。﹂朱勝非說：﹁不可，萬萬不可！我與你們同去，便是結黨，與二相公異論。我唯有主上召見時，面陳己見。﹂在中國古代，臣僚分朋植黨，是君主最忌諱的問題之一，張浚畢竟年輕，沒有考慮到結黨的嫌疑。呂頤浩對張浚說：﹁藏一之說甚是，今日你也不須去，待我自去求主上面對。﹂說著，就離開了政事堂。

　　呂頤浩獨自來到行宮，向看門的小宦官通報，要求面對。最後竟是康履出來接見，康履說：﹁我已知呂尚書底來意，然而今日官家已召對了黃、汪二相公，如何能再與你面對。﹂呂頤浩說：﹁如今事勢，積薪之下既已有火，聖上、六宮與你們又如何得在積薪之上安眠？﹂任憑呂頤浩千言萬語，反覆開陳，康履就是將他拒之門外，他不像馮益，決不肯坦白皇帝不能召對的真正原因，而是隨便編造了各種藉口。

　　呂頤浩性格暴躁，但他又明白，此時此刻決不能發怒，他最後只能用懇切的語氣說：﹁主上底安危，便是社稷底安危，天下底安危，亦是康大官底安危。如今斥堠不明，探報不實，多是道聽塗說之詞，最是可憂。不如請康大官分命眾內侍，四出探問虜人動息，隨時稟白，以免失措。﹂康履對呂頤浩這條建議算是接受了，說：﹁呂尚書亦是愛君心切，自家當依此議。﹂

　　韓世忠新近被任命為御營司平寇左將軍，他奉命率本部屯駐淮陽軍︵治今江蘇邳縣西南︶，扼守淮北。他收編了各地的潰兵、盜匪等，兵力擴充到約一萬八千人。正月二十五日，韓世忠得到探報，說金朝左副元帥完顏粘罕親自率金軍從徐州北的滕縣殺來。完顏粘罕此次軍事行動，其實是為掩護側翼的東南道都統孛堇完顏拔离速、東南道副都統孛堇兀林荅泰欲、東南道都監耶律馬五和完顏彀英的六千精騎直下揚州。

　　韓世忠自從西京戰敗以後，一直念念不忘於洗雪恥辱。他一面飛報揚州行朝，一面部署本軍迎戰。不料他所收編的部伍大抵是烏合之眾，他們所以接受收編，只是為了在亂世領取朝廷一份錢糧。聽說要與金軍交鋒，竟在一夜之間逃散了大半。韓世忠第二天檢點軍伍，只剩下不足七千人。正將、副將們紛紛向韓世忠進言，說兵力薄弱，無法與金軍交戰。韓世忠無可奈何地長吁一聲，就引軍撤退。

　　韓世忠軍沿著泗水，退到宿遷縣。翌日天色未明，又接到探報，說金軍已破淮陽軍，追奔前來。在軍心渙散、軍無鬥志的情勢下，韓世忠的軍伍又發生第二次潰散。韓世忠感到沒有臉面回揚州行朝，為了擺脫金軍的追擊，就率領餘部逃到東方海州的沭陽縣。不料金朝元帥右監軍完顏谷神率金軍一部繼踵追趕到沭陽。韓世忠軍一觸即潰，他最後只帶著舊部四千多人，逃到了沿海的鹽城縣。與此同時，完顏粘罕領兵又從淮陽軍西向，一舉佔領了徐州城。

　　正月三十日，完顏拔离速等所率的金軍從臨淮縣沿著汴河，直下汴、淮兩河交匯的泗州州治盱眙縣，他們按照完顏粘罕的命令，不攻州城，而是在城西五十里造浮橋，搶渡淮河。御營司提舉一行事務劉光世率本部軍馬還沒有抵達淮河沿岸，就接到探報，說金軍不計其數，都是全身鐵甲，頭戴白氈笠子，已經飲馬淮水之濱。劉光世對眾將說：﹁此是虜人底精騎正兵，自家們不可輕敵。不如全軍挪回，會合御營諸軍，併力破敵。﹂他編造了上述借口，當即率領全軍，向揚州方向撤退。

　　耶律馬五和完顏彀英指揮前鋒一千騎渡過淮河以後，就取道招信縣以東，南下揚州，只見前面塵土飛揚，遮蔽日色，隱隱約約之中，有旌旗無數。耶律馬五曾在鄭州被東京留守司宋軍戰敗，他見到這種情景，心中不免遲疑，對完顏彀英說：﹁此間南人似有重兵，不如稍作停留，待拔离速孛堇與泰欲孛堇前來，同共計議。﹂完顏彀英雖然有汜水關之戰，幼弟被殺，父親受重創的教訓，到底還是年少氣盛，他說：﹁待我率百騎前往探伺南虜底虛實。﹂耶律馬五是契丹人，不便攔阻，就叮囑說：﹁彀英孛堇，此去切須小心！﹂

　　完顏彀英帶領一個百夫長的所部，直馳宋軍陣前，不一會兒，竟敗退回來，有四名金兵被射死，完顏彀英的腿上也中了一支床子弩箭，傷勢不輕。到此地步，耶律馬五更不敢輕舉妄動。一個多時辰之後，完顏拔离速和兀林荅泰欲率領全軍抵達，耶律馬五報告了情況，兀林荅泰欲說：﹁如今唯有犯死血戰，若是不戰而延誤軍機，國相豈肯輕恕。﹂完顏拔离速說：﹁此說有理，便是不能勝，亦可告報國相增兵。﹂

　　經過商量，完顏拔离速和兀林荅泰欲各自指揮二千騎，分左、右翼包抄宋軍陣後，而耶律馬五率其餘軍力作正面衝擊。

　　其實，宋朝方面根本沒有大軍，只有招信縣尉孫榮離領了本縣一百多名弓手，在一處台地上設置疑兵。宋朝的弓手類似現代的警察，根本不是正規軍。他們遍插旗幟，又驅趕一些豬、驢、羊之類奔跑，尾巴上拴著樹枝，製造了塵氛蔽日的景象。待到金軍真正大舉進擊，疑兵的假象自然很快戳穿，然而孫榮和一百多弓手卻進行了殊死抗戰。他們全體英勇戰死，而金軍也支付了傷亡一百多人的代價。

　　完顏拔离速經歷此戰後，就率軍急速長驅深入，再也沒有遇到任何抵抗。此外，完顏谷神的金軍在殺敗韓世忠軍以後，也沿著泗水，從淮陰以東渡過淮河，直下揚州，增援完顏拔离速的部隊。

　　二月三日，揚州行宮的崇政殿照樣早朝。在早朝前，行宮前熙熙攘攘，擠滿了各色轎子。原來宋朝不論文武官，一般都是騎馬上朝，唯有年老體弱者特別經皇帝恩准，方才允許乘轎。自從行在搬遷到揚州以後，由於城裡都是爛泥街巷，雨天路滑，宋高宗特別下詔，允許文武百官乘轎。乘轎很快形成新的風尚，不但是文官，就是以王淵為首的武將們，也不甘落後。在東京開封時，宮城的左掖門南設有待漏院，作為百官早朝前等候開門的所在。所謂漏，就是用漏壺滴水計時。然而揚州的行宮當然沒有東京那樣的氣派，只是臨時修建了一間小屋，供宰執待漏之用，其餘百官就只能在露天待漏，不避風雨。

　　張浚下轎以後，逕入待漏院，他避免與朱勝非接近，只是略為作揖寒暄，就對黃潛善和汪伯彥說：﹁聞得虜人已自渡淮，不知二位相公有何處分？﹂黃潛善對張浚已相當厭煩，不願回答，汪伯彥則是用譏刺的口吻說：﹁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張浚還不放心，又出待漏院，找到了御營司都統制王淵，說：﹁王太尉，你可知得有虜騎渡淮？﹂王淵說：﹁我未曾知得，劉光世統兵守淮，至今未有戰報，料亦無事。聖上已命張侍郎兼御營司參贊軍事，若有警報，自當及時關白，不致誤事。﹂張浚再也無話可說。早朝以後，皇帝照舊回後宮，而兩個宰相不去政事堂，又乘轎逕自去壽寧寺，聽和尚克勤演講佛法。

　　上午巳時，一個小宦官飛馬奔馳行宮前，他神色驚慌，汗流浹背，氣喘吁吁，下馬以後，就飛奔宮內，尋找內侍省押班康履。原來此人即是康履派出打探消息的鄺詢。他對康履說：﹁啟稟康押班，虜騎已兵臨天長軍城，距行在一百十里，軍情緊切！﹂康履臨事還算鎮靜，他連忙命令身邊一個小宦官說：﹁你速去告知御營都統王太尉，教他緊切措置！﹂他自己帶領鄺詢直奔後宮。

　　在鵝黃色的繡羅帳中，宋高宗和宋喜喜的交媾達到了最甜蜜、最歡快的高潮，在閣子外侍立的曾擇、張去為和四名宮女，可以清楚地聽到宋喜喜撒嬌的陣陣軟語和嗲聲，以及皇帝氣喘吁吁的回答：

　　﹁官家！臣妾端的是痛楚難忍！﹂

　　﹁朕亦是愛之所鍾，情不由己。﹂

　　﹁官家！臣妾忍痛如此，唯是求一個國夫人底位號！﹂

　　在宋高宗的後宮，一個宮女，竟大膽請求位號，這還是第一次。

　　﹁朕這回已破格賜你紅霞帔宣，若是恩賜國夫人，亦須在半年之後。﹂

　　﹁半年恁地長，切望官家格外開恩！﹂

　　﹁便在三月之後！﹂

　　宦官和宮女明白，今天如此對待宋喜喜的請求，算是皇帝登基以來破例的優恩，也表明宋高宗對宋喜喜的寵愛，已超過了以往所有的女子。

　　康履帶著鄺詢來到閣外，曾擇向他使眼色示意，康履卻不管他的示意，高喊道：﹁虜騎已殺至天長軍，恭請官家即時巡幸江南！﹂他一面喊，一面就闖進閣子，曾擇和張去為也跟著入內。宋高宗嚇得冷汗淋漓，只感到小腹部的那個器官急遽地萎縮。他掀開繡羅帳，幾乎是跳下床來，宦官們不再說話，只是和宮女們迅速給皇帝披掛鎧甲，外罩淡黃色羅袍，繫上玉緋羅革帶，戴上帕頭，張去為又取過一口柄和鞘都裝飾金玉的寶劍，佩在皇帝的腰間。

　　宋高宗和宦官們正準備離開閣子，宋喜喜也掀開繡羅帳，身穿貼身內衣下床，她說：﹁官家！待臣妾扈從，侍奉官家！﹂宋高宗望著她披散的頭髮和內衣，感到如此出宮，不成體統，卻又急於逃命，不肯等待，就說：﹁待娘子理髮著衣後，再與眾宮女同行！﹂宋喜喜也急於逃命，她上前拉住皇帝的衣袖，用撒嬌的聲音說：﹁臣妾等不得，須與官家同行！﹂宋高宗用力掙脫，只聽得﹁嘶﹂的一聲，竟將皇帝羅袍的衣袖撕裂。宋高宗怒不可遏，罵道：﹁你這廝賤婦！﹂一拳將宋喜喜打翻在地，就與內侍們匆匆出宮。

　　宋高宗頗有力氣，一拳打得宋喜喜很疼，但此時宋喜喜卻顧不得流淚喊疼，她叫宮女們將自己扶起，簡單挽了個髮髻，穿上外衣，匆匆收拾細軟，她噙著淚水對四個宮女說：﹁今日方知，伴君如伴虎！官家如此薄情寡義，自家們本是來自民間，不如復回民間。﹂一個宮女問道：﹁待哪裡去？﹂她說：﹁虜人自西北天長軍來，自家們不如出得城東，回泰興縣去！﹂原來這五個女子都是來自泰興縣。

　　他們一路用挑唆性的語言大喊：﹁虜騎行將殺來，官家不顧自家們底生死，隻身逃命。如今朝廷不成個朝廷，宮院不似個宮院，你們唯有各自尋覓生理去！﹂這條爆炸性的消息，很快傳遍行宮。整個行宮擁擠著約二千人，此時成了一鍋沸粥，亂成一團，宦官、宮女等紛紛奪門而出，星迸四散，自謀生路。

　　張才人頗有心計，她平時就以小恩小惠籠絡了兩名宮女和兩名小宦官，準備了五匹馬和五套小武官的衣裝。她得到警報後，就立即與兩名宮女、兩名小宦官更換小武官的衣裝，腰懸佩劍，騎馬出行宮，直馳揚州城南瓜洲鎮。

　　潘賢妃恃寵而驕，平日並不善待宮女和宦官，得到警報後，還下令宮女和宦官為她準備轎子。在危急時刻，宮內貴賤尊卑的秩序已經不復存在，宮女和宦官各自逃生，竟沒有一人理睬這個位號最高的賢妃娘子。潘賢妃眼看呼天喊地，全然無用，最後只能換穿了一套舊衣，在臉上抹了些稀泥，隻身逃出行宮。

六、維揚劫難

　　宋高宗帶著康履、曾擇、馮益、藍珪和張去為五名心腹宦官從行宮出奔，王淵已接到急報，臨時調集了二百多名班直衛士，在宮外侍候，他遠遠見到皇帝，就匍匐在地說：﹁臣王淵恭請大駕巡幸江南！﹂皇帝焦急地說：﹁王卿少禮，速護朕躬南巡！﹂他一面說，一面騎上駿馬，鞭打著馬匹，急速南馳。五名宦官和王淵也飛馬緊跟，只是苦了二百多名衛士，他們一個也沒有戰馬，身披甲冑，手執兵器，在後飛跑，卻無論如何也跟不上以皇帝為首的七騎，不一會兒，就個個跑得大汗淋漓，喘著粗氣，而與七騎馬的差距卻愈來愈遠。

　　宋高宗一行從揚州城西北的行宮出逃後，就沿著貫穿州城的運河南行。路過太平橋一帶的鬧市，人們見到這個身穿淡黃色羅袍的人，後面又緊跟著幾名宦官裝束和一個穿紫袍者，從服色上判斷，必定就是官家。有人大喊：﹁趙官家南逃，必是虜人殺來！﹂官家出逃的消息很快傳遍全城，而從行宮中出逃的大批宦官和宮女，更證實了消息屬實。於是揚州城繼行宮之後，也成了一鍋沸粥，從官吏、軍士到百姓，紛紛南逃。混亂的人流卻遇到狹窄城門的阻滯，大家奪門而出，自相踐踏，死者無數。

　　逃在最前列的宋高宗一行，出了揚州城南安江門，直抵南郊的揚子橋市。王淵眼看只剩下七騎，與後面的二百多衛兵差距過遠，就喘著粗氣說：﹁陛下，臣愚以為，陛下若無兵衛，亦非安全之計，不如在此稍作停留。﹂五名宦官也都是上氣不接下氣，爭相附和，宋高宗說：﹁既是如此，朕便在此稍候。﹂他說著，就首先下馬，其他宦官和王淵也跟著下馬休息。年紀最小的張去為又自告奮勇，撥馬回去招呼衛兵。

　　衛兵們也隊形零落，三五成群，不成部伍。張去為勉強招呼到一百多人，來到揚子橋畔。有一個衛士埋怨說：﹁自家們底老小都在城中，亦不知安危存亡。若不是官家輕信兩個奸相，早作計議，何至有今日底狼狽！﹂王淵厲聲大喝道：﹁你膽敢出語不遜，指斥乘輿，動搖軍心！﹂宋高宗並不說話，他抽出寶劍，向那名衛兵的當胸刺去，那名衛兵立時慘叫倒地。王淵對衛兵們說：﹁你們護衛聖上過江，白身底授官承信郎，有官底遷五官，另有重賞。若是心懷貳意，不知忠君，便依軍法行事！﹂在威逼和利誘之下，衛兵們紛紛表示服從。

　　宋高宗把劍上的血在自己的靴底上擦了幾下，插入劍鞘，重新上馬，親率這支隊伍來到江邊的瓜洲鎮。宋高宗見到了滾滾江水，心神才稍為安定。王淵立即尋找渡船，而張去為帶著幾名衛兵在鎮上尋找吃食。﹁京口、瓜洲一水間﹂，瓜洲往常是個熱鬧的渡口，如今卻顯得蕭條冷落，鎮上的居民大多已逃奔江南。張去為總算在一家餅店買了一批炊餅，抬著一個籠屜，來到皇帝面前，下跪說：﹁時已正午，請官家暫用點心。﹂

　　宋高宗騎馬狂逃了約五十宋里，此時方感覺飢餓，他取過一個炊餅，才咬了一口，只見有五騎飛奔而來，原來竟是張才人與四名宦官、宮女趕到。張才人下馬，急忙跪倒塵埃，說：﹁臣妾來遲，未得及時扈蹕，乞官家恕罪！﹂由於張才人女扮男裝，用的是小武官的裝束，皇帝直到此時方才辨認出對方，他不免淌出兩行淚水，說：﹁朕未能與眾妃嬪早幸江南，至有今日狼狽！﹂張才人也動情地說：﹁但得官家平安，臣妾便是沉屍江心，亦是甘心！﹂宋高宗親手將她扶起，又為她取過一個炊餅。張才人說：﹁臣妾亦不覺飢。﹂她又親自把炊餅分送給宦官、宮女和衛兵，進行慰勞。宋高宗望著張才人，心中對她又多了一重好感。

　　王淵臨時找來了十多隻小船，皇帝正準備渡江，又有二十多騎飛奔江岸，原來是朱勝非、呂頤浩和張浚也聞訊趕來。他們下馬跪倒，說：﹁臣等扈從遲緩，煞是辜負陛下聖恩！﹂宋高宗感慨地說：﹁朕未能用卿等議論，早作曲突徙薪之計，委是愧見你們！﹂三人方待回話，王淵在一旁說：﹁此間不是說話處，且請陛下過江，然後從容謀劃。﹂於是皇帝就匆忙上船。三名文官上了另一艘船。

　　船隊到達江心，張浚望著碧流連天的浩蕩江水，悲嘆說：﹁自家們幸脫此難，揚州城中二十餘萬軍民又不知如何禦敵？﹂呂頤浩拔劍在手，說：﹁此生但能雪國家奇恥，重返江北、河北，老死於樂陵故里底牖下，方得死無餘憾！﹂朱勝非悲觀地說：﹁大宋天下，經歷靖康之難，又有黃、汪二相公胡作非為，便是神人降臨，亦是難於整頓！﹂張浚卻說：﹁天下事物極必反，否極泰來，黃、汪二相不去，天下難以中興，二人罷相，中興必是有望！﹂這三人都估計到經歷此次事變，黃潛善和汪伯彥不得不下台，然而對殘局如何收拾，又持不同的估計。

　　宋高宗的船隊停泊在鎮江府的西津口，但西津口的少量居民也往往聞訊逃難。宋高宗一行來到一座江神廟裡暫息。由於衛兵們的家屬又都在江北，王淵害怕發生變亂，又對他們硬哄軟騙，許諾立即派大批船隻去接應揚州城裡的官吏和軍民，包括衛兵們的家眷。朱勝非等人經過商議，當即命令張去為飛馳鎮江府城，通報知府。直到傍晚，鎮江知府錢伯言才親自率領本府軍隊，將宋高宗一行接到府城。宋高宗到此算是驚魂初定。

　　如果說宋高宗一行作為第一批逃難者，幸運地渡大江，而後來者卻再無此份幸運，這主要是缺乏渡船。宋廷原先在江北備有大批船隻，一部份先後被王淵和宦官們裝載私財，御營司右軍副統制劉正彥所部護送吳貴人、小皇子等，前往杭州，另一部份又按朱勝非的命令，由戶部尚書葉夢得調度，將府庫的錢帛之類運往建康府。錢帛之類運走約三分之一，剩餘三分之二不是依舊存放庫裡，就是裝船而無法運行。原來近時少雨，揚州一帶的運河淺涸，公私的舳艫首尾相銜，竟膠滯在泥水裡，動彈不得。

　　亂嘈嘈的人流擁向瓜洲鎮江邊，卻少船濟渡。一些船民也乘機停橈在江中，向逃難者邀索高價，方肯擺渡。江頭的人愈來愈稠密，大家心急如焚，卻又束手無策。有一個身穿紫袍的官員也逃到江邊，他名黃鍔，是從四品的司農卿，按他的品秩，剛好達到穿最高等紫袍的資格。一些軍士聽到僕從叫他﹁黃相公﹂，就手持兵刃一擁而上，一個為首的說：﹁原來爾便是黃潛善，禍國害民，皆是爾底罪孽！﹂黃鍔見對方來勢洶洶，十分驚慌，他張口說：﹁我不∣∣﹂言猶未了，一個軍士已經掄刀將他的頭顱砍下，屍身從馬上跌落。軍士們還不解氣，又將屍身亂剁。有好幾名官員都在這場災禍中喪生。

　　黃鍔成了黃潛善的替死冤鬼，而黃潛善本人又在何處呢？原來黃潛善和汪伯彥從壽寧寺出來，卻不去政事堂，而徑往汪伯彥的私宅，舉行午宴。他們認為政事堂畢竟是公務所在，有礙觀瞻，不如在私宅便於行樂。

　　一批妓女在廳堂奏樂，汪伯彥最寵愛的四宜人獻藝起舞。偌大的食桌上擺滿了各色美酒、果品、臘脯和蜜煎、鹹酸果脯，佳餚則是一批又一批地以新換舊。汪伯彥的五安人和六安人侍立在旁，為兩人勸盞。兩個宰相的正妻都封國夫人，而一批妾也在不久前得到如宜人、安人等命婦的封號。

　　汪府廚房奉獻的第一盞是各色羹，有百味羹、百味韻羹、錦絲頭羹、雜彩羹、群鮮羹、三軟羹、四軟羹、五軟羹、雙脆羹、三脆羹、集脆羹、血粉羹等名目。第二盞是各色簽，有羊頭簽、羊舌簽、鵝掌簽、鵝粉簽、雞舌簽、鮮蝦簽、三鮮簽、奶房簽、肫掌簽、肚絲簽、葷素簽等名目，宋時的簽其實也是一種羹。

　　黃潛善饜飫膏粱，雖然有美麗的汪府五安人勸盞，他也懶於動筷。他的眼睛直盯著婆娑起舞的汪府四宜人，雖然他已看過幾回，而四宜人的窈窕身影，柔若無骨的美妙舞姿，總是使他銷魂醉魄。

　　汪伯彥瞧著黃潛善的心蕩神迷的模樣，笑著說：﹁黃相公，自來魚刺與熊掌不可得兼，以自家底四宜人，換你底七安人，如何？﹂汪伯彥對黃潛善的七安人，同樣也有垂涎之意。黃潛善笑著說：﹁兩個宰相互換宜人與安人，豈不惹天下嗤笑？﹂

　　汪府的五安人舀了一勺鮮蝦簽，放到黃潛善的嘴邊，用嬌滴滴的細聲說：﹁黃相公，奴家知得黃相公最喜鮮蝦簽。﹂黃潛善此時才呷了一口，讚賞說：﹁其味煞是鮮美！﹂

　　兩個宰相沒有吃多少，第三盞的各色雞又取代了簽，有雞脆絲、酒蒸雞、五味杏酷雞、炒雞簟、雞元魚、雞四珍、五味焙雞、雞奪真等。黃潛善和汪伯彥各自動筷，剛夾了一塊雞放到嘴邊，有慌張的吏胥闖入堂內，他來不及作揖，就稟報說：﹁告報二位相公，大事了不得，虜人殺來，主上大駕已是出城！﹂兩個宰相的筷和雞同時落地。堂內的姬妾、女使和妓女們都嚇得尖聲怪叫。

　　黃潛善立即吩咐準備馬匹，奔出廳堂。那群女子卻死死拽住汪伯彥，七嘴八舌地說，﹁自家們須與汪相公同行！﹂﹁汪相公！萬萬不可拋棄奴家！﹂汪伯彥好不容易掙脫了他們，說：﹁速去收拾細軟，我當命親兵護送你們出城！﹂原來黃潛善和汪伯彥利用兼御營使的職務，各人選拔一千名親兵，平時的錢糧和犒賞倍加優厚，現在正好派親兵護送家屬出城。

　　狡兔三窟，黃潛善和汪伯彥對金軍的奇襲固然麻痺大意，但他們也並非完全沒有逃遁的準備。兩人打聽到金軍來自西北方向的天長軍，為了避免與軍民人等擁擠，就率領一百騎從城東的康海門逃跑，準備在瓜洲鎮以東的揚大港渡江。親兵們也居然護送了他們的家屬，緊隨其後，平安抵達，可說是有驚而無險。

　　無獨有偶，與黃潛善、汪伯彥大致同時到達的，還有御營司前軍統制張俊。按照原先的部署，張俊是奉命負責揚州的城防。王淵臨行前，又派人通知他的乾兒子張俊，重申了此項命令。但張俊也相當狡猾，當然不願冒死守州城的風險，他吩咐自己最得意的兩名心腹部將楊沂中和田師中說：﹁聖上既已南下，自家們兵微將寡，豈可在此死守。田十七可選一百馬軍，隨我南行。楊十勇武，可護送大內底妃嬪、內侍等隨後，須盡心伏侍，不可疏失。﹂原來張俊是打算以護送大內宮眷的名義逃跑，而兩名部將也已心領神會。

　　楊沂中當即指揮部兵，來到行宮之外，招呼接應了一批宮女和宦官，其中有淑國夫人王氏、康國夫人蕭氏、和國夫人王氏、嘉國夫人朱氏、成國夫人吳氏、潤國夫人張氏和惠國夫人孫氏七名國夫人。然而楊沂中也不願意在行宮外停留過久，他接到了一些國夫人，自以為大功告成，匆忙率領軍伍，逃出康海門。

　　黃潛善、汪伯彥和張俊竟在揚大港不期而遇。心懷鬼胎的張俊，本來可以在馬上行禮，他卻特別下馬，跪倒在兩名宰相兼御營使的馬前叩頭，表示格外的恭敬。他用解釋的口吻說：﹁小將聞得聖上南幸，倉猝之間，官、吏、軍、民擁擠出城，故以百騎率先，護衛二位相公。自家另命偏裨楊沂中，救護行宮妃嬪。﹂張俊雖是如此辯解，心中還是忐忑不安，他最害怕的，還是兩名御營使命令他回城防守。

　　黃潛善和汪伯彥身兼御營使，但按照宋朝官場中由來已久的文尊武卑的慣例，他們發縱指示，向來只是直接佈置給都統制王淵一人，難得接見一次各軍統制，就算是格外的恩典和青睞。然而遇到今天的突然事變，兩人最初是急於逃命，現在又轉而憂心自己的前程，至於王淵命令張俊負責城防，兩人也是懵無所知。黃潛善此時已是情緒低落，懶得說話，汪伯彥雖已稍稍品味出張俊辯解的意圖，卻也無意於追究，只是說：﹁救護行宮妃嬪，此事非細，你須用心！﹂

　　張俊不敢與黃潛善、汪伯彥同時渡江，他只能暫留江北指揮，並且安排兩名宰相的家眷濟渡。幸好楊沂中的部伍護送了七位國夫人等，也繼踵而至。張俊聽說有七位國夫人，簡直是如獲至寶，連忙上前叩頭請安，說：﹁小將當護衛國夫人等平安渡江，必無疏虞！﹂

　　七名國夫人驚魂未定，康國夫人蕭氏說：﹁張太尉速命舟船濟渡，自家們日後當面對官家，為張太尉請功！﹂張俊所希求的，也就是國夫人們能在枕邊對皇帝發揮影響，他說：﹁小將當率親兵同共濟渡！﹂他又轉而吩咐楊沂中說：﹁楊十，你可在江北殿後，日後當為你請功！﹂他讓七名國夫人等上船後，自己也急匆匆地上船，田師中當然也不甘落後，帶領親兵們一擁而上。

　　楊沂中的部伍則是揚大港的最後一批渡江官兵。當時，還有很多難民逃奔揚大港，他們只能跪在地上，哀求官兵護送過江，有的甚至挽衣號哭。楊沂中見到這種情景，也有幾分不忍，他說：﹁爾們不須如此，且待官兵先過江，當棹船濟渡得爾們，必是無事。﹂於是，百姓只能讓官兵優先登船。

　　楊沂中到大江對岸時，黃潛善和汪伯彥已經帶領親兵和家屬前去鎮江府城，只有張俊還停留在江岸。張俊見楊沂中登岸，就吩咐說：﹁我當護送國夫人等見主上，你且在此把截，不得透漏番人過江。﹂楊沂中說：﹁江北尚有百姓，等待濟渡。﹂張俊說：﹁此事你不須管得，些少舟船，如何濟渡得許多百姓？你用心防拓，日後自有封賞。﹂他急不可待地上馬，與田師中等護送七名國夫人和其他宮女、宦官，揚長而去。

　　楊沂中望著浩瀚的江水，長長地嘆了口氣，有一個老兵在旁說：﹁楊太尉豈不聞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這句話提醒了楊沂中，他下令說：﹁渡船且挪回江北，救百姓們渡江！﹂

　　金軍並未抵達揚大港，那裡的難民即使不渡江，其實也是無災無難，而一場大慘劇則是在揚州城到瓜洲鎮的五十里間演出。

　　由於招信縣尉孫榮和一百多名弓手的死戰，為皇帝的出逃贏得了寶貴的半天時間。完顏彀英受傷後，金軍的先鋒部隊由耶律馬五一人統率。他所帶的五百精騎，包括五名女真人的百夫長，三成契丹人，七成女真人，直到傍晚，才馳抵揚州城西通泗門下。

　　有一批來不及逃遁的官員和百姓，以簽書淮南節度判官廳公事吳萇為首，只能焚香點花燭，出門迎降金軍。耶律馬五等契丹人完全能說漢話，他在馬上問道：﹁康王可在城裡？﹂吳萇也不再尊稱皇帝為﹁主上﹂，他改用金人的稱呼說：﹁康王已自出奔城南瓜洲鎮。﹂耶律馬五只是罵了一聲﹁癡南虜﹂，就揮兵從揚州城外直馳瓜洲鎮，企圖追趕和擒捉宋高宗。

　　瓜洲鎮沿江的逃難者此時已聚集了十多萬人，而江面上只有二十多隻小船，每艘船至多也不過載二十人。船主們只是在江中向逃難者邀索高價，如果不支付金一兩、銀十二兩或者錢三十貫，就不得上船。儘管如此，還是有一批又一批願出高價的人，登舟逃到了對岸。二十多隻小船往返於寬闊的江面多次，這次又重新空船蕩槳，前來載客。

　　御營司提舉一行事務、奉國軍節度使劉光世的隊伍在潰退之餘，尚有約一萬八千人，也聞訊來到瓜洲鎮的江岸。他們驅散願出高價的百姓，向船主們高喊：﹁今有御營劉節使提兵到此，你們速與濟渡！﹂在這種混亂的時刻，船主們卻漠視當官的權威，一名船主喊道：﹁今日且不論是劉節使，便是趙官家、黃相公到此，亦須渡金一兩！﹂劉光世聽後大怒，吼道：﹁與我放箭！﹂於是，本應射向敵人的弓弩，卻在那群船主身上逞威。在亂箭的攢射下，船民們不死即傷，有的跌落江水，有的倒在船上。軍士們向渡船拋擲麻繩飛鉤，總計搶到了二十一艘船。

　　劉光世到此才面露微笑，他吩咐部將王德、傅慶等說：﹁渡船數少，你們且在此整飭軍馬，依次逐部濟渡。﹂他正準備首先登船，不料人群裡衝出一個女子，此人正是潘賢妃，她好不容易掙扎到了江邊。潘賢妃曾和劉光世見過一面，她素來嬌貴，此時卻不得不降尊紆貴，哀求哭喊說：﹁劉節使，奴便是潘賢妃，你須救取奴家！﹂

　　劉光世見到是後宮的第一娘子、小皇子的生母，本來就不敢怠慢，更何況在不戰而潰之餘，更是把潘賢妃視為奇貨可居，不僅可以推諉罪責，甚至還能邀功請賞，他急步上前，打躬作揖，說：﹁賢妃娘子且放寬心，下官當護衛賢妃娘子過江，萬死不辭！恭請賢妃娘子登舟！﹂劉光世的低聲下氣，立即使潘賢妃恢復了驕矜，她禮貌性地對劉光世道了﹁萬福﹂，就率先登船。劉光世緊隨其後，帶領十八名親兵上船。

　　有一對老夫妻帶著兩個兒子，也衝出人群，跪在船前。原來潘賢妃形孤影單，混在難民群裡，還沒有出揚州城，隨身一個帶著金銀珍寶的小包裹就被人搶走。老夫妻看不過去，吩咐兒子把小包奪回，還給了潘賢妃。彼此攀談，發現雙方都是開封人，潘賢妃胡亂編造了自己的身世，說得十分可憐，卻博得了這家人的同情，一路同行，對她有所關照。正午已過，潘賢妃感到飢乏無力，老婦就給了她一個夾肉炊餅。他們出城走了不到二十里，潘賢妃雙腿酸麻，腳步踉蹌，老婦就命令兩個健壯的兒子輪流背負著潘賢妃，走了一程。潘賢妃當時對他們也是千恩萬謝。

　　如今那個老人高喊：﹁男女有眼無珠，不曾識得賢妃娘子。切望賢妃娘子賜天大底恩典，濟渡得小民全家！﹂劉光世見到這種情景，就向潘賢妃發問：﹁此事當怎生措置？﹂潘賢妃卻冷淡地回答：﹁不須理會得！﹂於是擁上一批軍士，將這一家人驅逐，第一艘船也馬上划向南岸。其他的船隻裝載三百幾十名軍士，也很快離岸。

　　潘賢妃所以翻目無情，是害怕自己由兩個男子背負逃難的事，傳揚出去，很不利於後宮的爭寵。但這一家人被驅逐以後，自然憤憤不平，向眾人訴說事情的原委。大家不免七嘴八舌地議論，一個書生引經據典地感嘆說：﹁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另一個詛咒說：﹁潘賢妃亦不過以姿色取寵官家，忘恩負義，不知積德行善，日後定須色衰失寵！﹂

　　突然，難民群又自北而南，發生了激烈的騷動，人們紛紛驚呼：﹁大事了不得，虜騎殺來江岸！﹂接著，人們又紛紛呼叫：﹁請官軍迎敵，救我大宋百姓！﹂求生的本能，使逃難者沿江岸向東或向西奔竄。

　　傅慶對王德說：﹁自家們自沿淮退至沿江，如今退無可退，虜騎追來，求生不得，不如死戰，犯死求生！﹂王德說：﹁不可，軍無鬥志，劉節使又已渡江，群龍無首，唯有鼓率軍沿江西上，沿途尋覓舟船。﹂他說著，竟一馬當先，西向飛馳，二十多騎親兵也立即緊跟。傅慶長吁一聲，不免策馬追隨。一萬八千名宋軍，面對五百敵騎，竟不作任何抵抗，不戰而潰。軍民混雜，奪路而奔，還自相擁擠甚至踐踏，瓜洲鎮江邊的逃難者亂成一團，哭喊聲、哀叫聲、咒罵聲等，交匯成恐怖的、震耳欲聾的噪音。

　　耶律馬五的五百精騎經過長途奔襲，到得江邊，其實已成強弩之末，人困馬乏。他們攔截住一部分逃難者，殺戮了幾十人之後，被攔截者只能紛紛下跪求饒。耶律馬五大喝道：﹁你們交出康王，我便恕你們不死！﹂難民們紛紛說：﹁趙官家早已逃往江南，此處端的是並無官家！﹂耶律馬五望了望茫茫江面，竟無一艘船，深感掃興，他不再理睬那群下跪者，下令說：﹁且挪回城中，與拔离速、泰欲二孛堇計議後事！﹂五百金兵竟顧不上殺戮和搶掠，在蒼茫的暮色之中，離開了瓜洲。金軍的撤退，又使許多逃難者產生了僥倖心理。除了被害者的家屬慟哭收屍以外，大家以為禍難已經過去，於是又漸漸重新聚集在江邊。

　　耶律馬五的前鋒部隊還未回城，完顏拔离速和兀林荅泰欲統率約五千四百騎兵，正式突入揚州城。他們在降官吳萇的指引下，首先佔據了城西北的行宮。耶律馬五回城後，來到崇政殿裡，見兩名女真人的長官行女真跪禮，然後報告說：﹁趙宋康王煞是一隻狡兔，已自逃往江南。﹂完顏拔离速和兀林荅泰欲都感到洩氣。沉默片刻之後，完顏拔离速說：﹁既是康王追趕不及，亦當洗城！須使兒郎們滿載而歸，亦不枉來此揚州一回。﹂兀林荅泰欲說：﹁可先關閉揚州城門，然後洗城。﹂

　　事實上，在三個統兵官下令以前，金軍已經開始在揚州城裡肆虐。摘星樓是揚州城的第一高樓，樓高三層，雕欄畫棟，造型優美，位於城中心的東北，首先成為金軍縱火的目標。不用多時，這座高樓便成了一大團烈火。接著，城裡各處起火，烈焰燭天。留在城裡，沒有出逃的約兩三萬居民成了金軍姦淫殺掠的對象，幾乎無一倖免，甚至連降官吳萇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家眷。建炎三年二月三日之夜，成了揚州城慘痛和恐怖的劫難之夜。近六千名金軍，無一不擄掠到豐厚的財寶，無一不對女子們發洩其獸慾。揚州城的居民，有的為免遭殺戮和蹂躪，而奮起抵抗，有的則投井自殺或自焚，也有許多人則在一夜之間淪為金軍的驅口，即戰俘奴隸。

　　姦淫殺掠的高潮剛剛過去，二月四日的天空開始微露曙色，完顏谷神親率大軍也來到揚州城北。完顏拔离速、兀林荅泰欲、耶律馬五，還有受傷的完顏彀英，急忙把他們的元帥右監軍自鎮淮門迎入行宮。崇政殿裡，火把和燈燭齊明，完顏谷神坐在宋高宗的御榻上，

　　他圓睜環眼，聽取這四名金將的報告。四名金將半跪在御案前，陳述情況，卻不敢仰視，由於沒有抓到趙宋皇帝，不免心中忐忑不安，語言結巴，等待著元帥右監軍的責罵。

　　平素性情暴烈的完顏谷神，今天卻顯得通情達理，他用出乎眾將意料的溫和口吻說：﹁你們千里追奔，不曾滯留，已是勞苦。你們出兵之後，我也曾問卜，道是此回擒不得康王，然而不過一二年間，必能吞併江南，混一南北。你們且起立敘話！﹂四名金軍將領如得大赦一般，站起來謝恩。

　　完顏谷神又問耶律馬五：﹁瓜洲江邊尚有多少南人？﹂耶律馬五說：﹁江邊約有十數萬人，運河中更有舟船無數。﹂完顏谷神說：﹁你們底兒郎已擄得驅口與金寶無數，我底兒郎若不能擄得子女玉帛，又如何北歸？且令眾兒郎飽餐，稍息片時，然後出兵江岸。﹂當時，維繫金軍士氣的基本手段就是擄掠，完顏谷神正擔心自己的將士空手而歸，聽了耶律馬五的介紹，又使他感到振奮。

　　二月四日天光大明，約有二萬金軍，其中既有騎馬的正兵，也有步行的阿里喜，從正南安江門和州城兩側，沿著運河兩岸蜂擁南下。膠滯在五十宋里運河中的官私船隻，依然一艘也不能動彈，船上的吏卒和百姓早已逃之一空。大批金軍首先登上舟船，恣意搶劫。凡是他們認為有價值的金玉珍寶、綾羅錦綺之類，紛紛搬運上岸，而如儀仗器物、官府文牘之類，被他們視為無用的廢物，或者扔在船上，或者棄於泥淖。宋廷大約有三分之二的國庫貯存都在運河的舟船上和揚州城裡，金軍甚至連搶劫也搶劫不盡。

　　完顏谷神親自督率部分金軍殺奔瓜洲江邊。江邊還聚集著約十萬人以上，大家誤認為金兵已經撤退，有的等候渡船，有的還商議回城。不料金軍再次南下，卻非耶律馬五的五百騎可比。完顏谷神按照女真人打獵的習俗，散開隊伍，密佈圍掩，設置圍場，把江邊手無寸鐵的宋人當作捕獵對象。金軍依憑戰馬的馳驟，很快就將宋人驅逼到圍場的羅網之中，少有倖免者。驚慌失措的人群哀叫著，互相擁擠，甚至自相踐踏，很多人被擠入滔滔江水，也有一部分人乾脆投江自盡。

　　完顏谷神命令通事向難民傳話：﹁交出金銀財寶，可免你們一死！﹂於是人們又紛紛將金銀財寶之類扔在金軍的馬前，頃刻之間，竟在江邊堆成了一座小山。完顏谷神接著又下令，把全體驅口押回揚州城裡，並且充當苦力，把運河舟船中搶來的物質搬運進城。約近十萬的宋朝男女老少回城以後，金軍又關閉城門，開始挨家挨戶淫辱婦女。這是揚州城中充滿了慘痛和恐怖的第二個劫難之夜。

　　在揚州城接連數日縱暴之餘，完顏谷神又先後從揚州發兵，進攻真州︵治今江蘇儀征︶、泰州等地。真州遭受洗劫。泰州知州曾班在無可奈何之中，只能在城上豎立降旗，率領軍民迎拜。二月八日，兀林荅泰欲指揮二千金軍入城，又姦淫、擄掠和殺戮一通，幾天之後，方才押解著大批驅口，返回揚州。

　　二月十九日，完顏谷神終於率領金軍撤離揚州。臨行之前，再次縱火焚城，城裡最後只剩下數千居民。金軍滿載豐厚的財寶，押解著數倍之多的驅口北撤，簡直不像個軍伍，而沿途竟未遭遇到一支宋軍的邀擊，平安地回到了北方。

　　這是揚州城市史上可悲、可恥，而又可嘆的一頁，其浩劫的慘痛，完全可以和明清之交的﹁揚州十日﹂相提並論。金朝勝利者未經戰鬥，卻輕而易舉地得以恣意縱虐肆暴的喜劇，宋朝統治者狼狽逃竄的醜劇和廣大無辜平民慘遭劫難的悲劇，構成了整個事變的全部畫面。

七、逃竄途中

　　二月三日夜，宋高宗一行進入鎮江府城，與他們反方向的，是府城的許多百姓，還有官吏，都不顧天黑，扶老攜幼，紛紛向城外出逃。宋高宗見到此種情景，更增添了憂悶。他進入府衙就坐，本府的官員，包括被變相貶黜的知南外宗正事、皇叔趙士褭，都來參見皇帝。眾官員見到皇帝臉色慘白，神情沮喪，都不知說什麼才好，他們只能依臣禮的程序拜見，而緘口不提今天的事變。宋高宗經歷一次大驚嚇之後，連目光也有幾分呆滯，他望著三年前被自己貶斥出朝的趙士褭，不免面露幾分愧色。沉默了一會兒，知府錢伯言說：﹁微臣已草草排辦御膳，恭請陛下進食。﹂

　　宋高宗望了望自朱勝非以下的眾臣，說：﹁卿等扈從辛勞，且退下歇息，朕當與九九叔共進晚食。﹂眾官退下，趙士褭留下陪皇帝晚膳。他望著皇帝的模樣，不免起了哀憐之意，但即使在只有兩人進膳的場合，仍然是口欲言而囁嚅。他並非不想乘機進諫，卻是在考慮用什麼方式和言語，才能收到盡可能好的效果。宋高宗平時胃口不小，但今夜卻只很快輟食。

　　趙士褭起身，正準備進獻忠言，然後告退，不料宋高宗卻吩咐康履等幾名宦官說：﹁今夜朕只與九九叔同臥，行家人底禮節。﹂眾宦官們不由大吃一驚，皇帝平時且不說夜晚，就是白天退朝或臣僚面對之後，也不能沒有宮女，雖然六宮的女子們一時不知去向，卻還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張才人在旁。不叫張才人陪夜，而叫宗室陪夜，這還是皇帝即位以來破天荒的事。

　　錢伯言和宦官臨時安排了皇帝的臥室，給皇帝準備了一張大床，趙士褭準備了一張小床。宋高宗別出心裁，不要被褥，只要一張大貂皮，臥履各半。趙士褭見宋高宗滿臉倦色，就不想談論國事，只是說：﹁夜色已深，請陛下安臥調攝，明日另議國事。﹂宋高宗特別脫下一件黃羅綿背心，親自披在趙士褭的身上，說：﹁有九九叔夜侍，朕便得安臥！﹂趙士褭一時也頗受感動。兩人分別上床，宦官為他們掩上了帳幔。

　　這正是揚州城裡的第一個劫難之夜，而逃離揚州的皇帝，畢竟還須要有皇帝的排場，臥室裡點燃了十枝明晃晃的蠟燭，宦官們也須忍受困乏，在臥室門外侍立，隨時準備聽候使喚。揚州城裡，正值處處悲啼哀號、叫囂喧鬧之時，而僅有一江之隔的鎮江府治，卻仍是一片寂靜。白天飽受驚嚇的宋高宗，如今延捱著自登基以來第一個難眠之夜。趙士褭也同樣無法入夢，他清楚地聽著皇帝的輾轉反側，哀嘆悲泣，更增加了幾分同情。

　　四鼓時分，宋高宗自己掀開帳幔下床，馮益和張去為連忙進屋，趙士褭也跟著起床，皇帝卻吩咐宦官說：﹁可進茶兩甌，朕當與九九叔坐下同吃。﹂趙士褭雖然身為皇叔，沒有皇帝的特賜，他也不能隨便就坐。

　　宋高宗和趙士褭對坐呷茶，才開始了正式交談，宋高宗雙目紅腫，面帶淚痕，卻仍不願在皇叔面前放下九重之主的尊嚴，坦誠認錯，他說：﹁朕即位已是三載，雖是憂勤國事，宵衣旰食，而天下靡寧，虜人之患益深。此回朕不忍輕棄士民，而及早渡江自便，事變起於倉猝。不知九九叔有何安邦定國底奇策，朕當虛心聽納。﹂

　　趙士褭真想說一句：﹁禍變如此，陛下尚自文過飾非！﹂但話到嘴邊，還是嚥了下去，他原先準備了千言萬語，現在簡直連一句話都不想說，但是面對著皇帝﹁虛心聽納﹂的姿態，不說還是不行。他最後只能字斟句酌地說：﹁依微臣愚見，若是尚欲收拾人心，中興宋室，報得奇恥大辱，迎還二聖，則黃潛善與汪伯彥兩個奸佞不可不罷，李綱不可不復相，而陛下底罪己詔不可不下。﹂

　　特別是聽到﹁罪己詔﹂三字，宋高宗的面色頓時變得十分難堪。他對於趙士褭所提的第一條罷相問題，還是認為可以接受，至於第二和第三條則根本不能接受，卻也難於說一點歪理，當面回絕。於是，君臣兩人只能默默地呷茶，不再交談。

　　趙士褭轉念國難家禍，感到中興無望，不由流下兩行玉箸般的淚水。這次倒輪到皇帝對皇叔進行勸慰：﹁九九叔且請寬心，朕更當以維揚禍變為戒，勵精圖治，以致中興。﹂趙士褭忍不住聲淚俱下，說：﹁陛下若不能用臣底三策，切恐難以中興！﹂他說完，就起身告退，宋高宗也不再挽留。

　　張才人適時進屋，侍候皇帝，梳洗和早膳過後，有曾擇進屋口奏說：﹁今有劉光世護送得賢妃娘子，張俊護送得七位國夫人等，已到得行在。﹂宋高宗臉上略露喜色，說：﹁宣他們入閣！﹂

　　潘賢妃和七名國夫人其實是在半夜先後抵達鎮江府城，曾擇等宦官臨時為她們安頓，並且說明情況，要她們不驚動皇帝。直到此時，他們才進屋行禮，口稱：﹁官家聖躬萬福！﹂宋高宗用略帶感傷的語調說：﹁賢妃娘子與國夫人等幸得無恙！﹂張才人也搶步上前行禮，說：﹁賢妃娘子萬福！奴家拜見賢妃娘子。﹂

　　潘賢妃本來就是滿腹委屈和怨恨，見到張才人已搶先侍奉皇帝，更是充滿了妒意，她上前一記耳光，說：﹁這廝賤婦！膽敢撇卻奴家，獨自飛馬先奔！﹂識事務的張才人連忙下跪，說：﹁奴家有罪，乞賢妃娘子寬饒！﹂

　　宋高宗看不下去，就親自將張才人扶起，說：﹁張娘子率先侍奉朕躬，何罪之有！﹂這句話更起了添酸加醋的作用，潘賢妃明知皇帝的脾氣，此時已無法控制自己，她指責說：﹁官家唯知隻身逃竄，亦煞是無情無義！﹂

　　宋高宗惱羞成怒，大吼道：﹁大膽賤婦！﹂飛起一腳，把潘賢妃踢倒在地，潘賢妃坐在地上，捶胸頓足，慟哭悲啼。熟知皇帝脾氣的宦官們不由分說，上前把潘賢妃挾持出屋。張才人見到這種情景，不由心中暗喜，她料定潘賢妃這次肯定是一蹶不振，但表面上卻仍出面圓場，說：﹁官家息怒，賢妃娘子一時失言，罪在臣妾！﹂宋高宗說：﹁賤婦有罪，張娘子有功，朕焉能有賞無罰！唯是母以子貴，朕念及父子情重，不忍將她貶廢出宮。﹂

　　潘賢妃被挾持出屋時，已經開始清醒，卻又追悔莫及。事後她雖然千方百計挽回，向皇帝百般求饒，卻再也無法恢復皇帝的寵愛。

　　宋高宗經過一夜的痛苦反省和思考，其實已經確定了今後的一些方針。如果還是像從前那樣，只顧在深宮縱情聲色，不理國政，聽憑黃潛善和汪伯彥胡作非為，不設法勉力支撐危局，豈但是皇帝的尊榮富貴，就是連身家性命也很難保全。他決心從即日起，必須給臣僚們以一新庶政的形象。雖然在狼狽逃竄之餘，他還是堅持要在府衙舉行簡單的二月四日早朝儀式。

　　逃散死亡的百官，大部分還沒有消息，但好在鎮江府正衙還小於揚州行宮的崇政殿，以左相黃潛善和右相汪伯彥為首的官員，仍然鷺序鴛行，整肅地站立，而恰好擠滿了正衙。宋高宗已不再是與趙士褭談話時，那種神疲而氣沮的故態，他雖然經歷了大半天的逃奔和驚嚇，又一夜未睡，畢竟是體力健壯，元氣旺盛，經過張才人與宦官們的精心裝扮，本人又刻意強打精神，還是顯得氣宇軒昂。連趙士褭也不免暗自吃驚，目前的皇帝與一個時辰前的形象，簡直是判若兩人。儘管如此，宋高宗還須披掛細鋼甲，外罩淡黃袍，腰懸佩劍。

　　群臣按老例行禮，山呼，即三呼﹁萬歲﹂後，宋高宗開始發表新的施政演說，他首先指著自己的白木御案和御榻，用激昂的音調說：﹁此非是府衙底舊物，朕特意設此桌椅，只為社稷危難，禍變異常，非有臥薪嘗膽底大志，實不足以振興大宋！朕自臣民推戴，獲承祖宗底餘德以來，夙興夜寐，雖因迫於虜人，暫居維揚，然而朕心何嘗不戀戀於舊京，不忍棄我西北底萬民，而巡幸東南。昨日聞得虜騎潛行，朕萬不得已，渡江為暫避之計。僅此一端，足可明朕非是不顧萬姓，唯一己之利是謀。然而事變倉卒，維揚官吏軍民多遭禍難，眾卿或是家屬散失，委是痛切朕心，愧負何極！自古帝王，多有脫身於禍難之餘，立國於顛危之後，失勢於屢挫之辱，而終得戡亂於必勝之功。今日惟賴眾卿輔朕，成中興之大業！﹂

　　宋高宗演說完畢，又專門吩咐詞臣、權直學士院張守說：﹁張卿可以朕意草詔，撫慰維揚遷徙官吏軍民。﹂張守說：﹁微臣遵旨！﹂

　　站立班列的趙士褭到此完全明白，皇帝不願下罪己詔，而是打算用文過飾非的撫慰詔代替罪己詔。但趙士褭也感到吃驚，皇帝即位三年，雖然沉湎酒色，懶於處置政務，然而光從今早的﹁聖語玉音﹂看來，他的處事無疑比登基之初老練得多，心中不免暗自哀嘆：﹁主上亦是聰明之君，可惜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而國家底禍難未已！﹂

　　黃潛善和汪伯彥到此已不得不承擔無可推諉的罪責，兩人互相望了一眼，就走出班列，到御案前下跪叩頭說：﹁陛下英毅聖明，雖是迭遭變難，大宋社稷興復必是指日可待。臣等備位首揆，輔贊無狀，不能謀國弭患，乞陛下早賜誅竄，以正典刑！﹂宋高宗見到這兩個宰相，心中也不免氣惱，但他還是按早已準備好的言詞說：﹁朕當嗣守祖宗家法，體貌大臣，此事豈可輕議。﹂不冷不熱，不鹹不淡，沒有譴責和處罰，但也沒有保證不給予處罰，這反而使黃潛善和汪伯彥兩人更加難堪，兩人只能連連叩頭謝罪。

　　宋高宗不願為兩人延誤更緊急的事，他說：﹁黃、汪二卿且起，眾卿且退殿，朕當與宰執、侍從等集議緊切大計。﹂於是宰相和執政，呂頤浩、張浚等侍從官，還有王淵、劉光世、張俊等武將繼續侍立兩邊，其餘官員，包括趙士褭退下。

　　劉光世上前下跪大哭，說：﹁王都統專管江上舟船，曾言道，緩急決不誤事。臣所部有二萬五千步兵，二千馬兵，卻是阻隔江北，何以為聖上效命？﹂他所說的兵力，故意用出兵時的數字，而不用潰退之後來到江邊的實數。王淵明白，劉光世的哭訴，不但是當面告狀，還旨在洗刷自己不戰而潰的罪責。他正盤算著如何辯解，並且當面詰責劉光世，黃潛善說：﹁如今已集合舟船，足可濟渡諸軍。﹂

　　宋高宗目前考慮的中心，是逃往何處，他說：﹁此事既有處置，當議去留。﹂王淵乘機進言：﹁臣愚以為，鑾輿暫駐鎮江，止是把截得一處。若是虜人自通州渡江，先據平江府，又將如何措置？依臣底愚見，杭州有重江之險，不如且去杭州，方是萬全。﹂他的話其實不是個人的意見，而是自己和康履等宦官的共同商議。

　　呂頤浩說：﹁微臣願陛下且留江上，為江北聲援，漸謀收復。若是江北全失，大江之險與虜人共有，切恐陛下亦不得奠安於杭州。如是因虜人迫近，必欲移蹕，則杭州不如建康，建康不如上流鄂州。﹂鄂州就是今武漢武昌，按宋人的地理概念，稱長江中游為上流。

　　宋高宗不願臣僚再有異議，說：﹁朕計已決，即日巡幸杭州！﹂呂頤浩說：﹁既是陛下定議，臣願留此地，督諸將扼守江上，徐謀收復揚州。﹂張浚也說：﹁臣亦願留，輔佐呂尚書。﹂

　　宋高宗感動地說：﹁國難識忠臣！朕今拜呂卿為資政殿大學士，同簽書樞密院事，江、浙制置使，督率江上諸軍，便宜行事。劉光世為行在五軍制置使，屯鎮江府，控扼江口，聽呂卿節制。﹂呂頤浩說：﹁自靖康用兵以來，官兵往往一觸即潰，或是不戰而逃，大將擁兵玩敵，全無紀律。方今用武之時，須力矯此弊，微臣願得便宜行軍法之權。﹂

　　宋高宗立即抽出佩劍，說：﹁卿言甚是，朕今以此劍賜卿，自大將以下，有不用命者，便以此劍行軍法！﹂他一面說，一面用劍劈去了白木御案的一角。劉光世完全明白，皇帝和呂頤浩的言行，首先就是警告自己的。

　　宋高宗處理要務完畢，正準備退朝，張去為慌慌張張進入，下跪叩頭說：﹁小底奏稟官家，衛士們只因老小離異，存亡未卜，紛紛悲泣，或有語言不遜。﹂宋高宗頓時面露驚駭之色，他對朱勝非說：﹁卿可速與王淵前去撫慰！﹂

　　自從潘賢妃和皇帝鬧翻以後，張才人事實上就成為後宮的主宰。她為退朝的宋高宗及早預備了午膳。按宋宮的標準，御膳百品，但肉食以羊肉為主。南方少羊，宦官們費盡周折，才用高價買到一頭羊。南方多稻，但宋高宗還是偏愛昂貴的麵食。張才人只為官家準備了一盤瑩白的炊餅，一碟嫩煎羊肉和一碗羊舌簽。她對宋高宗說：﹁在艱難之際，城中百物踴貴，官家以恭儉率天下，敢請官家恕臣妾擅減御膳之罪。今日午膳，乃臣妾親手烹飪，不知適口否？﹂宋高宗見到都是自己喜歡的食物，說：﹁張娘子煞是賢德，何罪之有！朕唯求一飽而已。﹂

　　皇帝和張才人開始用膳，康履進入下跪，說：﹁小底奏稟官家，朱相公與王都統已撫定衛士與三軍，曉諭他們，只待官家駐蹕安妥，定當錄用扈從底功勞，優加賞給。衛士與三軍欣諾，再無喧嘩，恭請官家安心！﹂宋高宗感到高興，他說：﹁朕與張娘子當努力進膳，膳後立即啟行！﹂

　　康履又說：﹁江上舟船，全由江北巡檢皇甫佐主管。皇甫佐玩忽職守，致使官、吏、軍、民不得及時濟渡，王都統已將他行軍法處斬！﹂

　　原來劉光世當面告御狀，確是說中了王淵的罪責。王淵在撫定軍兵之後，馬上召見皇甫佐。皇甫佐進屋，還來不及唱喏，有軍兵從背後舉刀，將皇甫佐的人頭砍落。王淵這次行動，也真可說得上是迅雷不及掩耳，他唯恐用審問的方式，會暴露自己，所以不讓替罪者有說話的機會。王淵說：﹁可將皇甫佐底人頭號令示眾，以為不職者之戒！﹂然而皇甫佐也算是王淵的一個心腹，一旦遭此下場，又引起軍心不服，為王淵種下了禍根。宦官們與王淵早就串通一氣，康履的奏稟，也無非是為王淵開脫。

　　宋高宗說：﹁朱勝非與王淵賞罰分明，甚慰朕心！﹂午膳之後，皇帝與妃嬪、百官當即啟程。呂頤浩、劉光世等送皇帝出城東偏南的青陽門，臨別之時，呂頤浩說：﹁臣當誓死守城，大江天險，虜人必不能輕易濟渡，陛下不須憂心！﹂宋高宗說：﹁卿與劉光世為國之干城，朕復有何憂！﹂

　　鎮江府城十分混亂，難民充塞，很多官員逃散，謠言四起。呂頤浩竭力整頓社會秩序和城防，不斷派人渡江，打探敵情。王德、傅慶等率領劉光世的大部分軍馬，也終於從真州和建康府一帶渡江，來到鎮江府。呂頤浩召見劉光世和眾將說：﹁聞得虜人有歸意，自家們不可不渡江，以為逼逐之計。﹂劉光世面有難色，說：﹁官軍潰散逃亡之餘，此事切恐未可輕議。﹂

　　呂頤浩說：﹁國家養兵千日，須用於一時，難道當退縮於江南，坐視江北塗炭？若個太尉願率死士渡江？﹂他聲色俱厲，一手已經按住皇帝所賜寶劍的劍柄。傅慶說：﹁小將願率死士渡江！﹂

　　呂頤浩說：﹁我依聖上旨意，便宜行事，與爾借補三官，若能立得戰功，另與借補。爾可選三千銳卒，明朝渡江，進據瓜洲。我與劉節使當親自渡江，以為繼援！﹂一言請纓，就連升三官，這對傅慶當然是很大的激勵。

　　然而劉光世卻只能暗自叫苦。他實在不願冒渡江作戰的風險，現在卻是呂頤浩強迫他一同渡江。他想了一下，只能用緩兵之計，說：﹁明日凌晨出師，委是匆遽。依下官之見，須預備三日，以為萬全之計。﹂呂頤浩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說：﹁三日恁地遲緩，只須一日預備，隔日出兵，不可延誤！﹂

　　二月十九日天色微熹，傅慶率領三千軍士，首先乘船在瓜洲登陸。接著，呂頤浩也戎裝佩劍，和劉光世等分別乘船渡江。傅慶在江岸迎接，他對呂頤浩和劉光世報告說：﹁今有探騎關報，虜人已縱火退兵。﹂呂頤浩命令說：﹁劉節使可親統大軍，尾襲虜人！﹂

　　劉光世被逼無奈，只能親自帶兵北上。他有意放慢行軍速度，打探到金軍已經完全撤出揚州城，才放心大膽進入已成廢墟的城裡。一面撲火，一面派游騎北上，設法捕殺一些金軍的掉隊散兵，用於虛報戰功。

　　古代天子的居住出巡，文稱為儀，武稱為衛，出巡的儀衛有千乘萬騎，備極隆盛。然而從鎮江府城出來﹁巡幸﹂的落難皇帝，卻是別有一番淒楚和寒酸景象。宋高宗的馬前，只有一個兵士手擎一柄黃團扇，成為唯一象徵皇權的儀仗。南方的道路不能行車，皇帝的馬後，則有潘賢妃、張才人和七名國夫人的轎子。張才人寵而不驕，她有意讓潘賢妃乘大轎，自己乘小轎，跟隨在大轎之後，一以維持後宮的名分等級，二以遮蓋宮廷的爭吵。轎夫們須要快步長途跋涉，只能雇了三倍的人數，輪流息肩。此外，從皇帝到百官的許多物件，還要臨時強行差發大批民夫，挑擔負荷。

　　傍晚時分，這支特殊的隊伍進入丹陽縣城。知縣早已在城北門外恭候，將皇帝接入縣衙，安排了酒食和住宿。不料宋高宗已如驚弓之鳥，他說：﹁天色雖黑，尚可趕路，今夜可排辦於呂城鎮駐蹕。﹂於是知縣不得不先親自馳馬趕往呂城鎮，安排皇帝和百官的住宿事宜。

　　宋高宗和張才人等用過晚膳，正準備出發，從鎮江府又來了一支特殊的隊伍。原來太廟裡趙氏十一代帝后的神主，本書第二卷已經交待，這些木雕神主同隆祐太后一起乘船，先於宋高宗來到揚州。揚州城裡又沒有相應的太廟建築，經過臣僚們的商議，宋高宗同意在最大的壽寧寺中，另辟專門的殿宇，安放這些神主。在這次揚州的劫難中，太常少卿季陵倉猝之間，帶著一批親事官，每人背負一個神主，逃奔瓜洲。因為沒有渡船，又只能沿江東逃，好不容易尋覓到船隻，把這些神主運送過江，然而卻在混亂之中，丟失了宋太祖的神主。季陵一行來到鎮江府城時，皇帝已經出奔。呂頤浩感到事體重大，就加派了軍隊，另外用了二十一乘轎子，裝載神主，吩咐他們加速行進，追趕皇帝的逃難隊伍。

　　如今季陵跪在宋高宗的面前，痛哭流涕，說：﹁臣倉卒之間，失卻太祖皇帝神主，萬誅何贖！﹂宋高宗急怒攻心，但又很快地克制了自己，他痛心地說：﹁卿能於危難之間，奉太廟列祖列宗神主南渡，已是盡心竭力。遺失太祖皇帝神主，由朕之不德所致，罪在朕躬！﹂季陵說：﹁陛下聖恩廣大，然而不賜誅竄，微臣委是無地自容！﹂

　　黃潛善望了望汪伯彥，兩人同時下跪說：﹁臣等輔政無狀，愧負陛下，愧負太祖皇帝在天之靈，乞賜竄殛，以為臣子誤國之戒！﹂宋高宗真想舉腳將兩人踢倒，但他還是用理智約束了自己。他望著兩個搗蒜一般叩頭請罪的宰相，只是流下了兩行眼淚。

　　朱勝非如今是唯一有資格出面圓場的執政，他說：﹁為江山社稷大計，陛下尚須忍痛節哀，及時巡幸。依臣之議，不如將季少卿降五官，依舊權太常少卿，以責後效。另命詞臣草詔，尋訪太祖皇帝神主。﹂宋朝的官是虛銜，季陵即使降五官，還是可以擔任太常少卿的實職差遣。

　　宋高宗感到這是一個收攬人心的機會，就說：﹁朕豈忍心將季卿降五官，可降一官，以彰朕底過失。其餘可依卿所奏。﹂季陵果然跪在地上，感恩涕零，說：﹁陛下不賜誅責，臣便是粉骨糜身，又何以報聖恩底萬一！﹂宋高宗眼看已經收到預期的效果，就連忙啟程。

　　這支逃竄的隊伍依然是兵士執一柄黃扇居前，黃扇之後，排列著二十一乘裝載木雕神主的轎子，騎馬的宋高宗只能跟隨在神主的轎子後面。這種不倫不類的序列，雖無宋朝的禮法依據，但在倉猝慌亂之際，也多少表示了皇帝的孝心和向祖宗謝罪之意。

　　宋高宗一行抵達呂城鎮，已經是半夜。鎮上的人戶平時也不過二千多，在聞風逃難之後，只剩下一千三百多戶。儘管如此，要安排相當龐大的皇帝逃難隊伍，還是非常困難的。丹陽知縣找到本鎮第一富戶的空宅，準備安頓皇帝住宿，不料又來了二十一尊太廟的神主，只能將這家大宅正廳裡的傢俱全部搬出，然後在正廳臨時供放這些神主。

　　宋高宗雖然辛苦跋涉，卻不敢馬上就寢，他命令宦官們在正廳擺設香案，點燃香燭。自己獨自進入這間正廳，由宦官掩上房門，然後下跪，連續叩頭，涕淚滿面，虔誠祈禱說：﹁不肖子孫臣構當社稷禍變之後，入繼大統，不能上承祖宗休德，致使列祖列宗神靈蒙遷播之難，太祖皇帝神主至今不得奠安，臣委是罪該萬死，死有餘辜！伏望祖宗念二百年創業垂統底艱難，容小子悔過自新，庇佑我大宋江山社稷，危而復安。﹂按古代的迷信習俗，宋太祖神主的丟失，不能不給宋高宗造成極大的心理負擔，他作了這一番祈禱之後，才稍稍釋去心理的重負，然後與張才人、國夫人等就寢。

　　宋高宗睡下不過一個時辰，全身擐甲的王淵又急步前來，叫醒了在皇帝臥室外瞌睡的宦官，說：﹁我命軍兵屯駐北固山上甘露寺，如是虜人計置渡江，便焚了甘露寺，以為信號。今有探騎報得，甘露寺已是起火！﹂宦官們連忙闖入臥室，叫醒了皇帝和張才人等。

　　宋高宗此時再也顧不得祖宗的神主，他命令說：﹁可令黃潛善、汪伯彥等整齪隊伍，護神主等隨行！﹂他自己帶著張才人、王淵、眾宦官和衛兵，總計二百餘騎，飛馬狂奔。

　　他們於次日逃奔到常州，方知王淵在昨夜所得的情報，其實不過是一場虛驚。宋高宗一行二月六日途經無錫縣，七日進入平江府城。各方面的消息已經證實，金軍並無渡江的意向，於是宋高宗開始脫去甲冑，只穿黃袍，而從群臣到兵士、人夫，也都解脫了死裡逃生的驚怖。宋高宗下令在城裡暫憩三天，然後啟程南下。

　　平江府就是今江蘇蘇州，作為江南大府，人口稠密，物產豐富，府城周長約四十七宋里，與都城開封相差不多。府城內河渠縱橫交錯，樓閣相望，街巷都鋪上磚石，與揚州城裡的泥路適成鮮明對照。﹁人家盡枕河﹂，﹁水港小橋多﹂，形成了平江城裡特有的旖旎風光。特別是城裡的坊郭戶居民似乎沒有感受到戰爭的威脅，照舊是熙來攘往。

　　偌大的府城，要接待這支最高級的逃難隊伍，自然是毫無困難的。宋高宗選擇了子城北著名的齊雲樓，作為行宮。齊雲樓在當時是甲於兩浙路名樓。黃潛善和汪伯彥則選擇了子城西的西樓暫住。

　　黃潛善和汪伯彥安頓家眷之後，一同登上了西樓。汪伯彥鄉貫徽州祁門縣，雖然曾宦游四方，卻是初次來平江府。他眺望繁鬧的街市景色，拍著欄杆說：﹁早知平江繁盛雄富如此，何須建請巡幸揚州，受了恁地驚嚇，又擔當了誤國底罵名！﹂黃潛善說：﹁莫須在明晚設宴，請王淵與眾宦官同來。﹂汪伯彥說：﹁會得！然而切不可聲張，不可教朱勝非、張浚等知得！﹂黃潛善說：﹁此處南園底景色名聞天下，不如在南園設宴。﹂

　　自從揚州渡江以來，總計不過四天時間，而黃潛善和汪伯彥卻明顯地消瘦。兩人分別上了辭職奏，而在與皇帝相處的各種場合，只要得到一份新的劫難消息，兩人就多了一份罪責，不斷地向皇帝謝罪。雖然日子難熬，兩人仍然戀棧不已，冀求著僥倖過關。現在所剩的一局殘棋，只能是向宦官和王淵求情與行賄。王淵身為御營司都統制，按照制度，本是兩個御營使的部屬。但黃潛善和汪伯彥已經看出，自從逃難以來，王淵愈來愈得到皇帝的寵信，況且他與宦官的關係最深最密，目前已經不能單單向宦官們求情和行賄，而置王淵於不顧。

　　南園是一座佔地頗大的園林，裡面有許多合抱的參天古樹，奇石曲徑，流水潺潺。二月八日是個天氣晴和的仲春之夜，康履、曾擇、藍珪和馮益四名最重要的宦官，還有王淵都先後來到南園，觀賞景色。唯有張去為因侍奉皇帝，無法赴宴。馮益是黃潛善和汪伯彥最感頭疼和畏懼的宦官，但是，憑著馮益的地位，還是不可不請。

　　黃潛善和汪伯彥特別在園內最有名的熙熙堂內設置晚宴。在遊園之後，賓主一同來到堂內。為了表示禮意的隆重，黃潛善和汪伯彥不用女使，而是動員了姬妾，侍候這五位貴客。貴客們方才坐定，由汪府的四宜人，五、六、八三位安人和黃府五、六、七三位安人，專門為賓主分茶。宋朝所謂分茶，是在點茶基礎上發展而成的一種茶道技藝，能夠在點茶時，隨著茶筅在茶盞中擊拂拔弄，將茶湯表面的茶沫，幻化成各種各樣山水、草木、花鳥、蟲魚等圖案。這七個女子，都是上層社會中的分茶高手。他們的分茶手藝，不能不使五個客人為之傾倒。當黃潛善的六安人竟在茶沫上擊拂出一條鮮蹦活跳的魚的圖案時，連最善挑剔的馮益也嘖嘖稱讚：﹁分茶恁地高妙，煞是出神入化！﹂

　　晚宴正式開始後，吳地的名產，如肥嫩鮮活的豬肉、鴨肉、青蛙、河蟹、鱸魚之類，烹製成各種佳餚，一批又一批地進獻，酒是本地的木蘭堂名酒。黃潛善的七安人和汪伯彥的四宜人同時登堂獻藝，這還是第一次。七安人坐在酒席旁邊，用玉手彈奏琵琶，而四宜人隨著樂曲的節拍，長袖輕揚，翩翩起舞。接著，七安人又開始用清亮嬌脆的歌喉，為賓主彈唱一曲︽玉瓏璁︾：

　　城南路，橋南樹，玉鉤簾卷香橫霧。新相識，舊相識，淺顰低笑，嫩紅輕碧∣∣

　　突然，傳來了一陣喧呼騷擾聲，驚破了娥眉皓齒的清歌曼舞。大家還以為又是什麼緊急軍情，一時都變了臉色。王淵畢竟是武人，他拔劍在手，第一個衝出了熙熙堂。有吏胥稟告說：﹁今有揚州渡江底難民，前來南園乞取錢米。﹂

　　只聽得園外傳來了陣陣高聲叫罵，﹁自家們家破人散，生計蕩盡，流離在此，啼飢號寒，兩個禍國底奸相，猶自在園中飲酒作樂！﹂﹁蒼天有目，當將兩個奸佞千刀萬剮！﹂﹁如此作惡，理當斷子絕孫！﹂黃潛善和汪伯彥氣得臉色煞白，汪伯彥惡狠狠地說：﹁可勾抽親兵，速與彈壓！﹂王淵說：﹁使不得！如今是危難時節，聖上尚且減膳撤樂，不可因此激成民變。可命平江知府速來南園，救濟錢米！﹂

　　一場騷亂算是暫時平息，而賓主作樂的興致也減了大半。黃潛善和汪伯彥到此地步，更須強顏歡笑，叫姬妾們盡力勸盞。曾擇感到已是火候，就帶著醉意說：﹁二位相公底意思，自家們已自理會得。然而自揚州渡江以來，自家們已無錢使。﹂他說著，就伸出了一個食指。

　　黃潛善說：﹁下官已自理會，眾位大官與王都統且放心。﹂汪伯彥補充說：﹁唯是自揚州渡江以來，朝廷府庫虛竭，恐一時不能措辦，亦須稍假時日。﹂不料馮益卻帶著十足的醉意說：﹁黃十四、汪十五，你們有所不知，官家自從揚州行宮御幸時，受了驚嚇，如今已得痿腐之症。便是自家們用心緩頰，切恐亦是不濟事！﹂

　　馮益說破真情，這對於黃潛善和汪伯彥，猶如晴天霹靂，兩人頓時臉上變色，手上的筷子落地。

　　皇帝得了陽痿症，本是宮廷秘聞，然而經馮益坦白以後，這條秘聞就很快不脛而走，成為朝野盡人皆知的公開秘密。

八、北望斷魂

　　二月八日夜，在黃潛善和汪伯彥舉行宴會的同時，朱勝非也在平江府衙的通判廳裡，會見兩位客人，他們就是在本書第一卷中已經交待，從淄州途經濟州南下丁憂的趙明誠和李清照夫婦。趙明誠到達建康府後，宋廷命令他奪情起復，任建康知府，最近又改任湖州知州。趙明誠接到改任的朝命後，正巧遇到當地發生一場兵變。他措置無方，最後只得和李清照縋城宵遁。發動兵變的軍伍很快潰散逃竄，而趙明誠卻須趕赴行朝，聽候處分。

　　朱勝非和這對夫妻還是比較熟悉，他特別欽佩李清照的才氣。他聽到僕從稟報後，連忙出迎。雙方互相作揖寒暄，朱勝非首先開口，就稱呼趙明誠的表字，說：﹁聞得德甫與易安居士此回受驚，幸得無恙。﹂趙明誠卻說：﹁下官以待罪之身，拜見朱相公。﹂李清照斂袂向前，說：﹁朱相公萬福！﹂朱勝非主動執住趙明誠的手說：﹁自家們是布衣之交，何須叫我相公，不如以表字相稱。﹂朱勝非貴為執政，而在見面之初，就堅持布衣平交的禮節，這使趙明誠夫妻感到溫暖和親切，他們也馬上改用朱勝非的表字相稱。

　　朱勝非剛好吃過晚飯，他估計這對夫妻遠道而來，必定沒有用膳，特別吩咐另做晚食。自己在食桌上只飲一碗五苓甘草湯陪客。晚飯之後，他一面吩咐為趙明誠夫妻安頓住宿，一面又陪伴他們長談。

　　在燭光下，朱勝非望著這對闊別多年的夫妻，感嘆說：﹁國家禍變離亂積年，自家們新添了多少白髮！﹂趙明誠說：﹁藏一輔政，尚是大有可為，我卻是治郡無狀。﹂李清照說：﹁夫君只是個腐儒，遭逢危難底事，便全無主意。此次不能及時弭患，臨難縋城而出，奴家底腳踝扭傷，至今猶自紅腫未癒。受此一回驚嚇，尚是心有餘悸！﹂

　　朱勝非聽得出，李清照並非是說客套話，而確實是有責怪丈夫之意，就說：﹁易安居士雖是受傷，然而元氣無損。德甫卻是氣色不好，須是尋醫問藥，留意調攝。﹂趙明誠說：﹁我近年以來，委是積憂成疾，此次到行朝，不求減免罪罰，而唯是乞求一個宮祠差遣。﹂李清照說：﹁無才無能底人，不可尸位素餐。﹂

　　朱勝非到此才明白兩人的來意，原來是為求一個領取俸祿，而不任實務的宮觀官，就說：﹁聞得德甫治郡，善待子民，亦非無政績可記。﹂趙明誠長吁一聲，說：﹁如今北地底百姓慘遭兵燹，南方底黎庶又苦於橫斂。軍興時節，官府底急徵苛賦，層出不窮，另加私家底租債，交爭互奪，嗷嗷子民，直是痛不欲生！我只是不忍掊克生民，而又經費缺乏，郡計艱窘，無以獻助朝廷。財計不足，則是郡守失職，財計充足，又是生民受害，勢難兩全。﹂

　　朱勝非靜聽趙明誠的傾訴，明知他議論地方政務，切中時弊，卻無言對答，因為就朝廷的財政需求而論，不得不驅逼地方行聚斂之政。李清照又說：﹁然而百姓底膏血，卻是供養了那廝禍國殃民底官吏，不戰而潰底軍兵。世上萬事，否極則泰來，自維揚巡幸之後，兩個奸相勢必下野，藏一拜相有望，未審有何救國底良策？﹂

　　朱勝非說：﹁黃、汪二相，雖然已是萬民切齒，我身為執政，卻須顧慮形跡，不可乘勢為逼逐取代之謀。此事唯是主上聖斷。如今國家譬如大病垂危底人，良醫尚且束手無策，我又不是良醫。然而既是蒙主上恩寵，備員政府一日，便須盡一日底職事。﹂

　　趙明誠感到朱勝非對待兩位故人，還是相當誠懇坦白，就乘機獻言說：﹁挽回大局，非有足以委寄大任底人。藏一何不舉薦李相公復相？﹂朱勝非苦笑了一下，談到李綱，他卻有一份難言之隱。原來李綱任相前後，朱勝非正好擔任直學士院，李綱拜右相，升左相和罷相的三份制詞，都是由朱勝非起草的。他和李綱不無一些私人恩怨，而又不是一個不計較恩怨的人。朱勝非回答說：﹁主上已是明諭朝廷，不用李綱。﹂

　　李清照說：﹁若是不得已而求其次，藏一亦可薦舉河北張招撫。此人委是忠烈丈夫，智勇雙全，文武兼資，只為得罪黃潛善，無過遠竄。自家們煞是為朝廷痛心！﹂朱勝非聽對方提到張所，心有所動，就說：﹁此事亦須待二人罷相後，方可議論。夜已深沉，你們莫須歇息，明日同赴早朝。﹂

　　李清照說：﹁難得與故人相見，奴家可得贈詩二首，以表心曲。﹂朱勝非高興地說：﹁若能得易安居士贈詩，豈非如獲至寶！﹂連忙吩咐準備文房四寶，並且親自磨墨。李清照就在作為當地名產的吳箋上，寫下了兩首七律：

　　北望中原欲斷魂，干戈擾攘萬千村。
　　朔風凍雨端誠殿，烽火濃煙通泗門。
　　南渡衣冠少王導，北來消息欠劉琨。
　　江邊泣血兩夫婦，濁酒愁吟對暮昏。

　　離亂五年淚不乾，故園夢見更辛酸。
　　南來尚怯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
　　宰相雖輕晉郡縣，遣民忍棄漢衣冠！
　　和親自古非良策，何日河山復宴安？

　　李清照寫完後，忍不住一串淚水，竟將墨跡洇污了幾處。她掏出手帕，擦乾眼淚，說：﹁待奴家另寫。﹂朱勝非激憤地說：﹁詩箋底憂國淚痕，足資留念！虜人自宣和七年犯闕，今已五載，二聖蒙塵於東京青城底端誠殿，近日又自通泗門入揚州，備極慘毒，若不能雪得此恥，又何以為大宋底臣子！﹂趙明誠說：﹁我妻詩中稱讚東晉王導，然而王導不過是偏安江左底規模。為大臣底，當須效學衛青、霍去病，有橫掃朔漠底大志！﹂

　　二月九日是宋高宗在平江府的最後一次早朝。早朝過後，趙明誠出乎意料地被安排單獨面對。如果在揚州逃難前，像趙明誠那樣一個大府的知府，是不可能有面對的機會，現在皇帝為了顯示一新庶政的形象，特別安排了這次面對。面對的地點，還是在早朝的府衙。

　　宋高宗說：﹁朕在康邸時，便久聞卿與宜人底才名，今日幸得一見。國家禍變非常，卿有何整頓乾坤底良策，可悉心開陳，以慰朕虛佇欲見之意。﹂現在趙明誠的官位升遷，文職虛銜也升為秘閣修撰，所以李清照的命婦封號也相應地由安人升為宜人。

　　皇帝的語氣是誠懇的，趙明誠聽後，也有幾分感動，就說：﹁微臣愚陋，僥冒建康一郡，已是辜負聖恩，今日唯有待罪請宮祠，豈能有良策。然而臣途經鎮江，備見江北流民骨肉離散，飢寒交迫，沿路房屋樹木張貼千萬榜子，尋找親屬，煞是可痛可憫。萬姓人人切齒，唾罵黃、汪二相。若是陛下依舊用此等人為相，切恐難以收拾人心。﹂宋高宗聽後，沉吟不語，經歷維揚之變，特別是發現自己還因此得了陽痿症後，他內心更是十分惱恨黃潛善和汪伯彥，罷相已是勢在必行，但他按照帝王的南面之術，決不能在趙明誠面前輕易透露。

　　趙明誠也揣摩出皇帝的心思，他又進一步說：﹁李綱大節孤忠，器識高遠，規模宏闊，乃是當今第一社稷之臣。切望陛下忽略細故，復予信用，委以重任，必可裨補國事，大張國威。﹂宋高宗聽到趙明誠舉薦李綱，又認為必須當面拒絕，他說：﹁李綱善於掠取世俗虛美，又志大才疏，而最喜分朋植黨，朕不能復用。﹂

　　宋高宗的回答進一步證實了朱勝非昨夜的說法，趙明誠感到無法再論，他又說：﹁前河北西路招撫使張所忠義有素，慷慨敢為，志大而才高，名聞兩河，只為得罪黃潛善，貶斥南方，士大夫與百姓深感痛惜。陛下何不乘棄舊圖新之機，召回朝廷，復予進用。﹂宋高宗聽他提到了張所，就說：﹁張所責罰過峻，此是黃潛善不能體祖宗寬仁之法，而以喜怒恩怨為賞罰。﹂皇帝承認處罰過當，卻諉過於宰相，自己並不承擔責任，這又是古代政治的傳統慣例，而對是否召用張所卻不置一詞。

　　皇帝的兩次回答，不能不引起趙明誠的追憶，三年前在濟州元帥府的遭遇和感慨，本已沉澱在腦海深處，此時又重新浮泛出腦海表層，他的內心發出深長的哀嘆：﹁國勢阽危如此，尚無改弦更張之意！﹂按照古代的臣規，趙明誠還想作進一步的諫諍，不料宋高宗卻適時下了退殿令：﹁卿若意有未盡，可另寫奏疏進入，朕當虛心披覽。朕移蹕之前，尚須與宰輔大臣深議國計。﹂他派曾擇送趙明誠出殿，另召宰執面對。

　　曾擇利用這個短暫的機會，立即向黃潛善和汪伯彥透露了趙明誠奏對的情況。宰相和執政拜見皇帝之後，宋高宗說：﹁朕午膳後，當移蹕南巡。然而平江府亦是要害之地，若無大臣鎮守，朕終不安心。﹂朱勝非說：﹁如陛下不以臣為無能，臣願鎮守平江。﹂

　　宋高宗說：﹁卿不避艱危，忠於社稷，甚慰朕心！﹂朱勝非說：﹁臣雖備員執政，而不問軍務，與諸軍素無往還。更乞從官一員，同共治事。﹂宋高宗說：﹁張浚既是兼御營司參贊軍事，可佐卿同留平江。朕特命卿兼御營副使，另撥張俊一軍，受卿節制。﹂

　　最近一段時期，黃潛善和汪伯彥深感朱勝非對自己已成威逼之勢，把他看成政敵，現在見皇帝命令朱勝非留守平江府，離開朝廷，心裡都暗自高興。汪伯彥還想進一步拆台，說：﹁陛下禁衛寡弱，張俊一軍似宜扈從聖駕。﹂宋高宗說：﹁張俊一軍留守平江，便是屏蔽杭州，寬朕北顧之憂。杭州另有苗傅、劉正彥軍，足供禁衛。﹂

　　宋高宗處理留守的事務完畢，又換一個議題說：﹁自渡江以來，臣僚不住建請復用李綱與張所，不知眾卿有何議論？﹂皇帝所說，正是黃潛善和汪伯彥最忌諱、最害怕的事，黃潛善立即說：﹁李綱與張所私立朋黨，最喜生事。方今國勢，唯有安靖不生事，與虜人議和，方得無虞，若是妄興戰禍，國將不國。臣雖是罪戾深重，亦不得不為陛下進忠言。﹂汪伯彥說：﹁只因臣等輔國無狀，國家已成大病之人。然而李綱與張所入朝，必是施用猛藥，社稷便可立見顛仆。﹂

　　朱勝非說：﹁國步維艱之時，尤須收拾人心，士大夫便是有過犯，亦當以寬大為懷，棄瑕錄用。李綱與張所便是不回朝廷，亦可委寄方面之權，為國家盡捍禦之責。﹂

　　宋高宗說：﹁此事可從長計議。趙明誠治郡非其所長，而頗有文采，議論或有可取，不如留朝供職，執掌翰墨，亦可備朕顧問。﹂皇帝提議趙明誠當詞臣，朱勝非馬上表示附議說：﹁陛下識拔趙明誠，委是用其所長。﹂

　　黃潛善趕緊說：﹁趙明誠守建康失職，陛下聖恩寬貸，不忍加罰。若欲命他為詞臣，似以稍緩時日為宜。﹂他自己的地位雖然岌岌可危，但對排除異己，仍然不遺餘力，曾擇的通風報信，使他對趙明誠恨之入骨。

　　朱勝非說：﹁陛下不如暫命他奉祠，以備他日進用。﹂朱勝非無法直接反駁黃潛善，他的提議照顧了趙明誠的意願，而重點是準備日後進用。宋高宗說：﹁便依卿議，可與他一個建康宮觀底優便差遣。﹂

　　汪伯彥雖然也憎恨趙明誠，但到此地步，也只能適可而止，不便對皇帝提出異議。他換了另一個議題說：﹁陛下聖明，已將張邦昌賜死，亦是罪有應得，臣民無不稱快。然而凡事亦有權宜機變，張邦昌既為虜人所喜，若得下詔追復，用他生前貽虜人底書信，命他底子弟出使，勸諭虜人退兵，此亦是一說。﹂宋高宗臉上露出了一絲寬慰的微笑，說：﹁汪卿此議，大合朕意，可速命詞臣草詔，尊禮張邦昌，命他底子弟親屬乘驛赴行在，朕當召見，優加官封。﹂

　　一個走投無路的宰相，懷著僥倖一博的賭徒心理，冀望重新取寵；另一個走投無路的皇帝，也懷著僥倖一試的逃生意願，希圖避免侵逼。朱勝非明知汪伯彥這種荒唐的建議，既違背儒家的倫理綱常，又決無絲毫成功的可能。但處在自己的特殊地位，也不好提出異論。奏對結束，宋高宗與張才人等午膳後，就啟程南下杭州。趙明誠得到了一個主管建康府崇真觀的差遣，在平江府停留數日，辭謝朱勝非等人，返回建康府。

九、初到杭州

　　宋高宗一行從平江府城南的盤門出城，乘船沿浙西運河南下。王淵的座船滿載甲士，在前面開路。後面的御船則載著皇帝、張才人、七名國夫人、康履、張去為以及其他宦官、宮女，共計七十餘人。另一艘較小的船裡，則載著潘賢妃、曾擇、藍珪、馮益和其他宦官、宮女，共計五十多人。黃潛善、汪伯彥等人的座船都排在更後。船隊在運河裡平緩地航行，儘管皇帝、潘賢妃和兩個宰相仍然各自心事重重，其他人從的心境卻變得比較輕鬆。

　　春江水暖，船隊駛過一個鴨群，迎面又來了一個更大的鴨群。站立船頭的馮益，本來只是眺望水鄉風光，他忽然心血來潮，吩咐小宦官說：﹁取弓箭來！﹂小宦官取來弓箭，馮益彎弓一發，竟射中一隻大鴨，那只鴨慘叫一聲，一個翻滾，在河裡滲出了鮮血。眾宦官一時興高采烈，就紛紛射鴨取樂，不一會兒，就有好幾十隻鴨死於攢射之下。鴨群的慘叫，驚動了鴨主，他撐船前來，眼見是一支官府船隊，只得高聲哀求說：﹁切望官人們手下留情，保全男女底生理，煞是感恩戴德！﹂不料話音剛落，竟飛來一枝箭，射中了他的右肩。那個鴨主只能忍痛划船逃跑，嘴裡不斷地低聲罵﹁潑賊﹂。

　　在御船裡的宋高宗聽到船外喧鬧，也到船頭看熱鬧，他見到鴨群被射的情景，又在苦悶無聊之中，感受到一種特別的樂趣，下意識地發笑。其他的國夫人、宦官、宮女等也無不忘情嬉笑。唯有張才人卻及時湊近皇帝身邊，用極低的聲音說：﹁官家，不如出資收買鴨群，以示陛下愛養百姓底至意。﹂一句話提醒了宋高宗，他當即命令康履說：﹁國家危難時節，豈可以射鴨取樂？可傳旨停止放箭，將鴨群收買，犒賞眾人，另出資與鴨主養傷。﹂

　　一場虐民取樂的鬧劇收場了。船隊夜泊吳江縣時，皇帝就在御船上用晚膳。張才人還是照舊伏低做小，把潘賢妃請到御船上，同皇帝，還有七名國夫人共進晚膳，並且讓潘賢妃上座。自從宋高宗和潘賢妃發生齟齬以來，張才人的所作所為，贏得行宮上下，特別是宋高宗本人的嘖嘖稱讚，連充滿妒意的潘賢妃也有幾分後悔之意。

　　但是張才人其實有自己更深的考慮和打算，宮裡無非是母以子貴，只要小皇子在，自己和潘賢妃的積怨無論如何是宜解不宜結。她深知宋高宗的脾性，自己一旦年老色衰，是根本無法避免失寵的命運，她內心深處的最大宏願和秘密，就是生一個兒子，將來取代潘賢妃母子，而佔取皇后的寶座。自從宋高宗得了陽痿症後，她的內心和皇帝同樣焦急。宋高宗到平江府後，就開始求醫問藥。醫生按照一般的醫道，給他服用五味子丸、磁石丸、助陽丸之類以及湯藥。張才人本來也稍稍懂得一點醫道，現在又出錢買了醫書，一有閒空，就精心研讀。

　　關於今天的晚膳，她對宋高宗說：﹁按醫官與醫書之說，官家心肝火旺，憂勞傷了賢氣，血氣不能充養。宜補虛，興陽道，益精氣，然而又不宜大補。服藥之外，亦可用藥膳。﹂晚膳開張時，御廚依張才人的佈置，供進一道道以鴨為主的藥膳。張才人對每一道藥膳，都逐一向皇帝說明：﹁此是枸杞、地黃、鴨肉羹，鴨肉滋陰養胃。此是三子豬腎膾，三子是菟絲、枸杞與桑葚，豬腎補腎壯腰。∣∣﹂宋高宗品嚐著別開生面的藥膳，高興地說：﹁朕唯知有良藥之苦，今日方知有藥膳之美。﹂成國夫人吳氏最善趨炎附勢，她說：﹁張娘子為聖體盡心竭力，高天必有厚報！﹂其他國夫人也跟著紛紛奉承。

　　潘賢妃自從和宋高宗吵鬧以後，不再有同房的機會，但她也聽到了皇帝得病的消息，現在見到這種情景，憑著她特別的敏感，立即就猜透了張才人的心機。她只能暗自詛咒說：﹁昊天上帝有目，唯願官家底痿腐永不得癒，那廝賤婦永不得生子！﹂

　　二月十三日，宋高宗一行在連綿的春雨中抵達杭州，杭州官員和御營右軍統制苗傅、副統制劉正彥都到城北餘杭門外迎接。杭州位於浙西平原的南部，作為兩浙路的首府，和平江府同為最富庶的州府。杭州城形似腰鼓，南北長，而東西窄。五代吳越築城建都時，卻一反中國古代都城﹁面朝後市﹂的傳統，將宮殿建築設置在城南的鳳凰山東麓，除羅城外，宮殿另有子城。宋朝統一南方後，又將宮殿改為州衙。宋高宗還沒有到達杭州，就已經商定了行宮的地點。最初準備將行宮設置在子城北雙門外的兩浙路轉運司衙，改名升宮。但考慮到財政的拮据，還是決定利用吳越的舊宮作為行宮。宋高宗不登岸，他的御船穿行城北天宗水門，沿著城裡的大河，抵達行宮。

　　隆祐太后、柔福帝姬、吳貴人、小皇子趙敷等在行宮迎接宋高宗。小皇子按照吳貴人的調教，向宋高宗下跪叩頭，口稱：﹁臣兒子叩見官家阿爹！﹂宋高宗對潘賢妃儘管已經嫌惡，但對這個兒子還是視若掌上之珍，雖然分別不滿一月，仍是十分想念，他親暱地說：﹁兒子少禮，阿爹委是思念！﹂他說著，正準備伸手把小皇子抱起來，不料小皇子已站起身撲向潘賢妃的懷裡，不斷地叫﹁媽媽﹂。潘賢妃把兒子抱起來，也不斷地叫﹁兒子﹂，兩行玉箸般的淚水不由奪眶而出。

　　小皇子用小手給母親擦淚，說：﹁媽媽休哭！媽媽休哭！﹂兒子的天性之愛，更使潘賢妃肝腸寸斷，她忍不住悲聲大放。小皇子見到母親的痛苦情狀，也大哭起來。吳貴人不知道宮闈最近發生的事，但憑著她的聰明，已經覺察到其中必有蹊蹺，她趕緊上前，抱過了小皇子，不斷地哄勸。張才人也及時上前，與吳貴人一同哄勸。

　　宋高宗十分掃興，如果不是心疼兒子，強壓怒火，非把潘賢妃斥罵一通不可。他現在只能朝潘賢妃瞪一眼，又上前哄了一陣小皇子，然後吩咐藍珪說：﹁今晚排辦晚膳，朕只與娘娘同吃。﹂

　　宋高宗下了罪己詔，放了一百八十名宮女，又撫恤了陳東、歐陽澈和馬伸，剩下兩件最重要的事，一是罷相，二是拜相。所以對這兩件事仍然遷延一些時日，一是等待臺諫官對兩個宰相的攻擊達到相當火候，以顯示皇恩寬大，二是等待沿江的軍事形勢有所緩和，以便抽調朱勝非回行朝。

　　一天下午，宋高宗叫張去為給他念臺諫官的劾奏和兩個宰相的奏疏。黃潛善和汪伯彥最近又挖空心思，另上謝罪而不辭職的奏疏，宣稱﹁不敢止用常禮，俟禍患稍寧，即再伸前請﹂。當張去為念到汪伯彥奏中說：﹁臣偶以沉痾所纏，不能密志而慮，致鑾輿之遑遽。﹂宋高宗忍不住大怒，說：﹁汪伯彥在謝罪之時，猶不忘藉口沉痾，諉過於黃潛善。然而他日日與黃潛善聽高僧說法，飲酒作樂之時，又有甚病？自渡江遷徙以來，又有甚病？誠如臺諫所論，二人禍國至此，猶自恬不知恥，偃然居相位，而實無引咎辭避之意！﹂皇帝的玉音，聲色俱厲，宦官們明白，宋高宗對這兩個昔日的寵臣，已經蘊積了滿腔的怒火，而最使他傷心的事，當然是兩人使他得了陽痿症。自從揚州逃難以來，在外朝面對時，宋高宗刻意顯示帝王的涵養和大度，還不時故作姿態，做些虛偽的表演，而在內廷就經常發怒。儘管如此，宋高宗對於自己的﹁痿腐之症﹂，卻只能啞巴吃黃連，而從來羞於作為怒罵的口實。

　　張去為接著又念剛才遞到的呂頤浩和朱勝非的奏報，兩奏肯定金軍撤退在即，不僅大江的防禦無憂，而且還準備出兵收復揚州。宋高宗當即提筆寫了兩份御筆和兩份手詔，他首先將兩份手詔交付馮益說：﹁你明日動身，前往江上，將手詔付與朱勝非、呂頤浩，命朱勝非將軍務移交張浚，即日赴行在。你可在江上停留數日，以朕意撫慰劉光世、張俊諸軍。﹂馮益應承說：﹁小底遵旨！﹂

　　宋高宗又吩咐張去為說：﹁你可去翰林學士院，宣召宿直詞臣入殿，今夜鎖院。﹂按照制度，凡是拜罷宰執大臣之類，翰林學士院輪班宿直的詞臣面對後，依照皇帝的聖語、御筆之類，起草駢體文制詞。為了保密，在詞臣起草制詞直到正式發表之前，由宦官將小殿或學士院上鎖，以防洩密。張去為和馮益立即奉旨退下。

　　當天夜晚，康履、曾擇、馮益等人又和王淵泛舟西湖。皇帝拜罷宰執，本是頭等機密，而宦官們卻是近水樓台先得月，他們已經得知，不但明天黃潛善和汪伯彥將正式發表罷相，朱勝非行將拜相，而王淵也將升任執政，當同簽書樞密院事、仍兼御營司都統制。今天的夜宴由王淵出資，名義上是給馮益餞行，實際上也有因升官而答謝眾宦官的意思。

　　他們乘坐了西湖裡最大的畫舫，船名﹁十樣錦﹂，長二十多宋丈，一千料，當時的船舶的載重概念，一料相當於一宋石。船上是雕欄畫棟，錦繡簾幕，船外是殘月和稀星映照下的細浪微波，春風不時吹入艙裡，令人心曠神怡。畫舫自南而北，在湖面上緩慢滑行。艙內則是觥籌交錯，歡聲笑語。

　　畫舫航行到湖心，正當王淵和宦官們開懷暢飲、得意盡歡之時，另一艘較小的湖舫快速追上了﹁十樣錦﹂船，船上的人大呼小叫：﹁汪相公欲拜會眾大官與王都統。﹂馮益興奮地說：﹁汪十五必是送財寶來！自家們且虛做人情，不容錯過。﹂眾人明白，這無疑是最後一次詐騙這個宰相錢財的良機。大家來到船頭，與汪伯彥隔船作揖。兩隻船靠攏後，臨時鋪上兩片踏板，汪伯彥上了大船，而隨從們果然提著一個個包袱，魚貫而入。

　　眾人請汪伯彥進船艙，臨時在食桌前安排上座。汪伯彥還謙讓一番，康履說：﹁汪相公不就上座，叫自家們如何入席？﹂汪伯彥就座後，眾宦官和王淵實際上有了一種默契，只是對他爭相敬酒勸盞，說一些閒話，而絕口不談政治。

　　汪伯彥雖然詭計多端，此時也竟按捺不住，他首先說：﹁聞得諸公夜遊西湖，特來助興，聊備薄禮，請諸公笑納。﹂曾擇說：﹁自家們無功受祿，委是有愧於心，然而念汪相公禮意甚重，又是卻之不恭。﹂汪伯彥轉身對隨從們示意，隨從們就給眾宦官和王淵每人獻上一個包袱，馮益第一個打開包袱，只見裡面滿是金銀珠寶，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就露出滿面笑容，說：﹁感荷汪相公，日後不知何以報答？﹂這還是自兩人相處以來，馮益第一次以﹁相公﹂稱呼。其他眾人也紛紛稱謝。

　　汪伯彥長嘆一聲，說：﹁我自從元帥府受知於聖上，唯知兢兢業業，小心輔政。只緣近日偶得沉痾，疏於問政。不料黃相公便獨斷專行，輕脫寡謀，致使鑾輿渡江，宗廟神主顛沛，官、吏、軍、民慘遭荼毒。﹂曾擇說：﹁此是黃相公誤國，與汪相公本無干係，臺諫官無知，直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官家聖聰，自當鑒察。﹂

　　曾擇最後一句不過是虛與委蛇，不料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心亂如麻的汪伯彥，還真以為皇帝對自己和黃潛善準備有所區別，就感慨地說：﹁你們都是昔日元帥府底舊僚，聖上開府時節，便是我盡忠竭智，獻可替否。不期黃潛善那廝曲學阿世，工於逢迎，∣∣﹂前面已經交待，汪伯彥在康王的元帥府裡，地位本來高於黃潛善，不料宋高宗登基之後，兩人的地位竟顛倒過來，汪伯彥的內心一直不服，但在公開場合，從來不敢有所流露，今夜偶而失言，但﹁蔽惑聖聰﹂四字說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康履順比滑澤，他以帥府元老的身份說：﹁在元帥府時節，原是汪相公底功勞第一，此是自家所親見。﹂汪伯彥感激地說：﹁難得康大官仗義執言。若是聖上皇恩浩蕩，尚是容我叨居揆席，戴罪立功，日後自當重酬！﹂眾人又是虛情假意，隨便與他敷衍，大家其實並沒有給汪伯彥作出任何保證，卻又使他感到保住相位有望。

　　兩艘湖舫抵達西湖北岸，汪伯彥起身告辭，眾人送他上岸。汪伯彥正準備登上自己的船，然後回城歇息，不料岸上有一隊軍兵，打著燈籠，簇擁著一乘轎子前來。轎子停放後，裡面出來一個官員，正是黃潛善。

　　這是黃潛善和汪伯彥在宋廷掌政的第三年，兩人一直是互相配合，沆瀣一氣，汪伯彥因為地位稍低，對黃潛善更是曲意逢迎。但自從黃潛善發現對方有反戈一擊的意圖，兩人很快就翻目成仇。

　　就在當天下午，黃潛善在都堂有意當著三個執政的面，向汪伯彥發問：﹁汪相公，你在奏中言道：﹃臣偶以沉痾所纏。﹄是甚意思？﹂汪伯彥說：﹁你是左相，我是右相，只因近日得病，不曾理會朝政，致得臨時失措，大駕南巡。﹂按照官場的規矩，左相的地位和責任自然重於右相。

　　黃潛善憤憤地說：﹁汪相公，你須記得，渡江之時，你一馬當先，我策馬緊隨，猶自落後。當時你底氣血如此健旺，端的令人稱羨！﹂汪伯彥到此地步，也只能涎皮賴臉，他說：﹁我得沉痾，亦是盡人皆知！﹂黃潛善緊盯一句：﹁我身為左相，何以唯獨不知？﹂汪伯彥不再答話，就匆忙離開都堂。在處境危困的情勢下，兩人為了保全體面，才避免在大庭廣眾之下吵架。

　　現在兩個仇人相見，互相不再說話，只是一揖而別。汪伯彥逕自坐自己的船回家，而黃潛善又被眾宦官和王淵迎到畫舫。黃潛善比汪伯彥稍有涵養，他絕口不說汪伯彥，但也賄賂了大筆錢財。最後，眾宦官和王淵又把他送上了西湖東岸。

　　黃潛善上岸後，大家開始議論，馮益譏笑說：﹁不料兩個附贅懸疣，竟成了自家們底錢神！﹂曾擇卻說：﹁休得恁地哂笑，自二人任執政拜相以來，自家們又賺得多少錢財？﹂康履說：﹁朱相公來朝後，自家們便賺不得他一文錢。由此說來，他們二人尚是勝於朱相公。﹂馮益說：﹁人生在世，唯有﹃快活﹄二字。我早曾言道，他們二人只是教自家們得利，卻是必不能教自家們快活一世。此回官家倉惶南渡，便是應驗。二人當政，官家坐不穩江山，自家們又如何得長久快活？﹂

　　黃潛善和汪伯彥雖然破費了大筆錢財，回府以後，還是臥不安席。第二天，兩人的罷相制正式發表，當時稱為宣麻，因為制詞是用上等白麻紙書寫的。與三年前李綱的罷相制相比，確是體現了皇帝﹁體貌﹂和﹁保全﹂宰臣的旨意，強調﹁深念﹂元帥府﹁潛藩之舊﹂，授予兩人觀文殿大學士的榮譽職名，改任兩個大府的知府、兼江南東路和西路安撫使。

　　黃潛善和汪伯彥帶著無比的懊喪，離開了杭州，被宦官們詐騙了大筆錢財，更使他們痛上加痛。兩人完全明白，作為皇帝最親信的宦官，對自己的下台肯定是預知的。

　　此後，由於臺諫官的不斷論奏，宋高宗又將黃潛善和汪伯彥再次貶官，發送到荊湖南路和廣南東路﹁安置﹂。兩人挾帶豐厚的財寶，其實倒是在流放地安居，而躲避了刀兵之災。最後，黃潛善在梅州︵治今廣東梅縣︶善終，而汪伯彥居然熬到了皇帝赦免回朝，此是後話。

一○、苗劉之變

　　三月初一日，朱勝非從平江府抵達行在，坐未暖席，宋高宗立即在下午申時召他內引入對，並且連夜鎖院，第二天正式發表他任右相。三日，王淵也正式發表出任同簽書樞密院事。

　　朱勝非雖然初到行在，很快得知不少情況，其中包括宦官在杭州城內肆虐，魚肉百姓，強佔民居，強奪或強買民物之類，激起民憤，王淵本來有罪責，卻因勾結宦官，反而得到升遷，軍心不服等等。他在四日面對時，望了望在兩旁侍立的康履和曾擇，不得不向皇帝口奏：﹁臣初到行在，卻是聞得王淵底新命，軍中頗有怨言，以為渡江時無船，卻是殺得皇甫佐以自解。臣以為陛下除舊布新之際，尤須謹慎。﹂

　　朱勝非事實上還不是話到嘴邊只留半句，他經過再三思考，認為對付那幫城狐社鼠式的宦官，尤須謹慎。宋高宗直到做了三年皇帝，才真正懷著一種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危機感，他說：﹁軍興之際，軍心不服，此是大患，卿以為當如何處置？﹂

　　朱勝非見皇帝還是接受他的忠告，就提出事先考慮好的方案：﹁臣記得國朝故事，武臣掌樞府，有免進呈、書押本院公事。如今陛下既授予王淵執政恩例，又兼御營司都統制，諸將底榮辱升沉，皆由他掌握，利害攸關。不如依國朝故事，又免去兼管，亦可弭平眾論。﹂按照制度，樞密院作為最高軍事機構，一般是由文臣掌管，即使偶而任命武將，但一不得向皇帝進呈討論，二不得在本院的公文上畫押，其實就成為榮譽虛銜。朱勝非深知，只要由王淵掌管軍事，就不可能整頓軍務，他準備讓王淵保留執政的虛名，而剝奪他的軍權，以便另外物色武將擔任都統制，重整軍政。

　　康履和曾擇完全明白朱勝非的用心，心裡十分不滿，卻礙於制度，不能開口反對，只能等待皇帝表態。宋高宗說：﹁朕依卿所擬，可令王淵依執政恩例，而不參與樞密院事，然而不知甚人可任都統制？﹂朱勝非說：﹁此事恭請陛下稍假時日，容臣用心尋訪，然後進呈。﹂朱勝非以往和武將接觸很少，兼御營副使還不到一月。本書第一卷中曾經交待，他曾與韓世忠有過共事關係，也有相當的好感。但是，他又聽說韓世忠和張俊同是王淵的左膀右臂，擔心王淵通過韓世忠，繼續在軍務中施加影響。

　　兩名宦官聽說一時還找不到合適的都統制人選，心中暗喜，他們盤算著日後如何保持王淵的實職，而阻止新的都統制的任命。

　　朱勝非下殿，回到都堂辦公。午後，只見康履慌慌張張進入都堂，向朱勝非唱喏，說：﹁官家有聖旨，乞屏去從吏，與相公密議。﹂朱勝非當即命令吏胥們退堂，康履取出宋高宗的御筆和一卷黃紙，說：﹁我底家僕偶而得知，軍中謀為叛變，明晨在城外天竺寺舉兵。﹂

　　朱勝非將信將疑，他指著黃紙文書最後的兩行字說：﹁﹃統制官田押，統制官金押﹄，此是甚底意思？﹂康履解釋說：﹁﹃田﹄即是苗，﹃金﹄即是劉，便是御營右軍底苗傅與劉正彥。﹂

　　朱勝非又表示懷疑說：﹁叛逆狂謀，果是何等事，若是成此文書，反是事機不密。﹂康履也無法解釋，說：﹁此事直是可疑，然而有備無患，既是官家降下御筆，朱相公又是兼御營使，恭請相公遵依聖旨。﹂朱勝非立即吩咐吏胥召王淵到都堂，而康履也馬上告退。

　　王淵很快來到都堂，與朱勝非互相作揖，他如今升任執政，可以免於唱喏。在康履來都堂的同時，曾擇已經向王淵通風報信，王淵也聽到軍中有對他不滿的風聲，就說：﹁有不服底，正可乘機都與剿殺，以免後患。然而朱勝非拜相伊始，便謀罷自家底兵柄，亦是可恨！﹂曾擇說：﹁王都統不須驚慌，且待自家們緩緩計議。﹂王淵對朱勝非雖然懷恨在心，但在表面上只能對這位新任宰相兼御營使畢恭畢敬。

　　朱勝非也估計到上午的奏對，宦官們必定向王淵透露。他見到這個欲罷而未罷的都統制，還是照章辦事，給王淵看了御筆和黃紙文書，說明情況，王淵說：﹁此事雖是真偽難辨，我當命辛永宗率親兵五百，連夜埋伏於天竺寺外，若是果有謀叛，明早便與斬盡殺絕！﹂朱勝非囑咐說：﹁此事只與辛永宗曉諭，發兵之時，且不可使親兵知得，以免洩漏！﹂王淵說：﹁會得！﹂

　　第二天三月五日清晨，杭州城裡一切照常，並沒有變亂的跡象，百官依舊上朝。吳越國的皇城，宋朝改稱子城已有一百五十年，如今又重新成了行宮外圍的皇城。皇城只開南、北兩門，南門叫通越門，北門叫雙門。前面說過，皇城位於州城的南端，散居城中的百官參加早朝，都是自北而南。然而按照天子坐北朝南的慣例，大家又不能從雙門入朝，而必須繞道到通越門入朝。王淵平時已經喜歡坐轎，但今天卻特別騎馬，還帶著五十名精壯親兵，露刃隨從。他沿途注意觀察，也沒有任何動靜。

　　按照宋朝的朝拜制度，官為武功大夫、鼎州團練使的苗傅和武功大夫、威州刺史的劉正彥，作為朝官兼御營司統制，每月只須初一、十五兩次參加早朝，今天正好不是他們早朝的日子。王淵身為執政兼御營司都統制，他肯定在眾官之中，是見不到御營司的武將和屬官，所以也不想尋找苗傅和劉正彥。他在待漏時，遇見了宰相朱勝非，朱勝非低聲問道：﹁昨日底事竟如何？﹂王淵說：﹁朱相公且請安心，下官已有措置，若有變亂，必可剿殺淨盡。﹂朱勝非也不再多說。因為按照雙方的默契，這件真偽難辨的事，還須盡可能保密。

　　王淵退朝後，由南往北，他到達城北大河沿岸的塌坊橋時，伏兵突然從幾個方向擁來，將王淵和他的親兵包圍，而苗傅和劉正彥則來到橋頭，立馬持刀。驚慌的王淵強作鎮靜，高聲說：﹁苗統制、劉統制，你們是甚底意思？﹂

　　苗傅大喝道：﹁王淵，自家們興兵，只為誅除閹人，你便是閹黨！﹂劉正彥補充說：﹁自從閹人到此，荼毒杭州百姓。王淵卻與他們狼狽為奸，有罪無罰，反拜執政。今日自家們略施小計，便將你底親兵喚至城外天竺寺。﹂原來康履所得到的黃紙文書和情報，其實正是中了苗傅和劉正彥的調虎離山之計。

　　不叫﹁王樞相﹂或﹁王都統﹂，而是直呼名諱，按中國古代的習俗，這本身就帶有極大的敵意和蔑視。王淵感到，如果與他們爭論，自己會愈加陷入被動，就對軍兵們喊話：﹁你們是天子底御營兵，豈能從苗傅與劉正彥為叛逆底事。聽我號令，殺了苗傅與劉正彥，自當立功受賞！﹂

　　苗傅冷笑說：﹁王淵，你死到臨頭，尚欲蠱惑自家底軍兵！﹂他反過來對王淵的五十名親兵喊話：﹁你們已被數千軍兵包圍，若是不願與王淵同歸於盡，速卸了器甲，可免一死！﹂他持刀一揮，各路軍兵就齊步進逼。

　　自從北宋末年以來，腐敗的軍政已經養成軍隊的一種積習，凡是遇到強敵，不是投降，就是逃跑。當第一個親兵扔下兵器，坐地投降後，其他親兵就紛紛傚尤，王淵頓時成了一個孤家寡人。他只能策馬而逃，卻被叛軍拉下馬來，劉正彥馳馬上前，揮刀劈下了王淵的首級。苗傅和劉正彥指揮叛軍殺奔行宮而來。他們還分兵攻襲宦官們的私宅，進行搜殺和搶掠，凡是當天沒有在行宮裡當直的宦官，往往被叛軍斬殺，甚至還殃及不少沒有鬍子的男子，被叛軍誤殺。杭州城裡亂成一團。

　　宋高宗自從得了陽痿症以來，聽從醫官們的建議，不再白晝淫樂。他早朝過後，就在後殿與朱勝非等人商議政務。康履腳步踉蹌，逃入殿內下跪，氣喘著說：﹁小底啟奏官家，苗傅與劉正彥舉兵叛亂，殺至城南。小底偶而出得大內，正與叛軍在通衢相遇，見得他們來勢洶洶，舉刃凌犯，便急急馳馬入大內。﹂他說著，渾身戰慄不已。

　　宋高宗不免露出驚駭的神色，用略帶責備的口吻問朱勝非說：﹁卿既是領取御筆，又與王淵如何處分？﹂朱勝非說：﹁臣已於昨日面諭王淵，早朝時節，他猶自教臣安心。方今國步艱危，人情憂懼，正是奸宄作過時節。﹂朱勝非言猶未了，另有曾擇氣急敗壞地上殿，他手裡拿了苗傅和劉正彥的榜帖，跪奏說：﹁小底啟奏，今有苗傅與劉正彥謀叛榜帖，語言指斥。﹂所謂﹁指斥﹂，當然是指咒罵皇帝。他不等宋高宗下旨許可，就逕自慌忙將榜帖攤在御案上。宋高宗看見榜帖上寫道：

　　﹁統制官苗傅、劉正彥謹伸大義，播告天下。邇者大金侵擾淮甸，皆緣奸臣誤國，內侍弄權，致數路生靈無罪而就死地，數百萬之金帛悉皆委棄。今此大臣、內侍等不務修省，尚循故態，為惡罔悛，民庶惶惶，未知死所。天子荒悖，沉溺酒色，進退大臣，盡由閹宦，賞罰將士，多出私門。﹂

　　宋高宗看到這裡，額上不由冒出大汗，汗珠滴落在榜帖上面，他拍案怒罵：﹁如此悖逆，都與斬馘！﹂朱勝非感到事態十分嚴重，他看了榜帖，就說：﹁陛下且息怒，容臣下殿，相機處分。﹂

　　朱勝非不再出通越門繞道，他由曾擇陪同，逕自到雙門。雙門已經臨時緊閉，有權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吳湛上前唱喏，說：﹁啟稟朱相公，今有苗傅、劉正彥二統制殺得王淵，統兵來此，欲入大內奏事。下官已將城門關閉，恭請相公處分。﹂吳湛本是王淵的親信，按照朱勝非和王淵的商量，特命他率領八百軍兵，臨時屯駐行宮北門，用以防範事變。實際上，他私下已和苗傅、劉正彥有了串連。他雖然將叛軍拒之門外，其實是與他們互相呼應。依照事先的密謀，苗傅和劉正彥不擬帶兵突入行宮。

　　朱勝非急忙登上雙門城頭，只見皇城外的叛軍披堅執銳，控弦露刃，填滿街衢，喊聲鼎沸，一條長竿掛著一個人頭，下面的白麻布上寫著﹁閹黨王淵﹂四個大字。早朝時還與朱勝非交談的王淵，轉瞬之間就成了刀下之鬼，這不由激發起朱勝非深重的兔死狐悲之嘆，他落下了幾滴淚，不但為王淵悲哀，更是為自己悲哀：﹁拜相方是數日，便遭此大變，非是我命運乖蹇，直是國運不濟。今日切恐乃是身殉社稷之時！﹂

　　他轉念及此，也就橫下一條心，對吳湛說：﹁吳太尉，你若能殺得逆賊，便是勳在社稷，朝廷當不吝功賞！﹂吳湛說：﹁他們底御營右軍共有一萬一千人，如今已是佔據外城十一個旱門，五個水門，嚴密把截，水洩不通。我唯有八百軍兵，又如何相抗？便是背上生就肉翅，亦是難於飛出杭州城！苗、劉二統制非是欲縱兵突入大內，朱相公何不與他們通一線路？﹂

　　朱勝非無可奈何，又來到女牆邊。城下的苗傅和劉正彥也走馬貼近城門，望著城頭身穿紫袍的朱勝非，高聲喊叫：﹁朱相公，自家們非是意欲謀叛，只為不舉兵，便不能清君側，為天下除害。﹂朱勝非說：﹁王樞密有罪，非是你們得以專殺。內侍乃是天子使令底家奴，若有懷奸藏慝，亦須奏陳，主上知得，豈能輕恕，當重作行遣。﹂憑著官場的經驗，朱勝非此時已經拿定主意，寧願被殺，也決不對叛亂者輕易讓步，否則，即使僥倖免於一死，日後也根本無法逃避對自己罪責的追咎。

　　劉正彥說：﹁既是恁地，自家們恭請主上到城頭奏事。﹂朱勝非說：﹁你們若要奏事，須是退了軍馬，束身到殿前，先面謝擅斬王樞密之罪。﹂雙方反覆論辯，相持不下。

　　此時已到正午時分。在曾擇回到後殿奏稟之後，宋高宗萬般無奈，只得率領眾臣一同來到雙門。城下的叛軍見到城上出現了黃羅傘和黃團扇，就一齊下跪，山呼﹁萬歲﹂。宋高宗聽到了響徹城頭的﹁萬歲﹂聲，只感到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辛酸滋味。他來到城樓的欄杆邊發問說：﹁苗、劉二卿，你們有何奏聞？﹂

　　苗傅和劉正彥在下跪之後，重新上馬，苗傅厲聲回答：﹁陛下自即位以來，信任閹人，賞罰不公。王淵違犯詔令，私結閹人，遇敵不戰，首先渡江逃避，卻是拜樞相。臣等立功不少，只授得遙郡團練、刺史。黃潛善、汪伯彥誤國，猶未遠竄。臣等今已將王淵斬首示眾，更乞斬康履、曾擇等，以謝三軍，以謝天下！若是陛下不允，臣等願死於城下！﹂他說著，就橫刀向著頸脖。

　　宋高宗說：﹁黃潛善與汪伯彥當另議貶黜。內侍有過，朕當重與責降，流配海島。朕已知卿等忠義，卿等可收兵歸營。﹂苗傅說：﹁如今天下生靈無辜，卻是肝腦塗地，止緣閹宦擅權。須得康履等人，臣等方可歸寨。﹂

　　宋高宗說：﹁朕今除苗卿為承宣使、御營司都統制，劉卿為觀察使、御營司副都統制，軍士並特赦罪，各令歸寨解甲。﹂苗傅和劉正彥並不答話，他們旁邊卻有一群親兵喊道：﹁自家們若是唯欲遷官，只須送兩匹馬與閹宦，何必來此皇城下！﹂

　　宋高宗面色難堪，將目光移向朱勝非。朱勝非向來痛感宦官已經形成禍國的惡勢力，自嘆無力對付城狐社鼠，但今天卻決意不承擔對叛亂者讓步的責任，他說：﹁此為厲階！﹂

　　宋高宗的惶惑目光又轉向百官，大家也都害怕承擔責任，不願開口，吳湛卻說：﹁內侍底禍患，自太上皇帝政和、宣和以來，至今為極，若不是一切除去，唯恐天下底災亂不得平息。﹂宋高宗說：﹁朕底左右豈可無人給使？﹂吳湛說：﹁陛下可擇十五歲以下，供灑掃之役。何惜一個康履，用以安慰三軍！﹂

　　宋高宗說：﹁卿且叫康履見朕！﹂吳湛當即派兵闖入行宮，最後在清漏閣，即在一個安裝漏壺報時的小亭裡面，抓到了康履。康履面無人色，癱倒在皇帝面前，高喊道：﹁官家，小底行將就死，然而何獨殺小底一人？難道殺了小底一人，官家便得安寧？﹂

　　宋高宗無話可說，但礙於皇帝的體面，不好直接下旨，只是用眼色向吳湛示意。吳湛馬上指揮軍兵，打開一扇城門，把康履推出城外。趁著開門之機，叛軍就乘機突入城門，吳湛的軍隊立即放棄守門，稍稍後退。康履出城後，一個叛兵揮刀上前，將他腰斬，其他軍兵一擁而上，又把屍身臠割，並且割下頭顱，與王淵的首級一同懸掛在長竿上。

　　苗傅和劉正彥下馬，帶領上百名親兵進入雙門，逕上城樓。他們望著在竹椅上向東而坐的皇帝，不再下跪，只是躬身唱喏。宋高宗見其來勢洶洶，嚇得渾身哆嗦，癱軟在坐椅上，說不出話。苗傅進逼一步，說：﹁陛下方即位時，便聽信奸佞，貶斥忠良，殺了義士陳東。陳東底上書言道，陛下不當於二帝北狩，宗社艱危之際，便登大寶。將來淵聖皇帝回歸，不知陛下何以自處？時至今日，陛下以為陳東底意思如何？﹂

　　宋高宗一時張口結舌，全身哆嗦得更加厲害。朱勝非感到，在這種場合下，自己不說話，是無論如何不行的，但說話又不能太直率，就委婉地說：﹁二位太尉，你們與主上有君臣底名分，已是三年，恐不得出此語。﹂

　　宋高宗此時已稍稍定了定神，他說：﹁朱卿不須如此，苗、劉二卿有論奏，朕自當虛佇。﹂劉正彥說：﹁依目今事勢，唯有主上遜位，請隆祐太后聽政，立小皇子為帝，遣使速與大金議和，天下方得無事。﹂

　　朱勝非說：﹁此事萬萬使不得！二位太尉若是忠心為國，還須從長計議。﹂宋高宗說：﹁朕本無居黃屋底心意，在元帥府時，只因臣民推戴，黽勉遵從。朕今自願退避，但須稟命於太后。﹂朱勝非說：﹁天下自無此理！﹂宋高宗說：﹁朱卿不須阻止，且請太后登樓！﹂他說完，望了望張去為，張去為會意，就急忙奔向後宮。

　　隆祐太后和柔福帝姬住在後宮，聽說發生兵變，都十分驚慌。柔福帝姬悲嘆說：﹁奴家自南歸以來，唯願報復仇恥，救取阿爹、大哥與眾人回朝。然而九哥煞是辜負人望，如今又是禍起蕭牆，全不成個國家模樣！﹂隆祐太后說：﹁老婆自被你伯父貶廢之後，唯是日夜敬禮神佛，祈禱天地。可惜天不佑大宋，一禍未平，一禍又起。唯求昊天上帝與祖宗神靈護持，九哥得以逢凶化吉，重整山河。﹂

　　張去為進入，給隆祐太后叩頭。張去為自有他的優長，在如此危急的時刻，還是口齒清楚，能夠簡單扼要地說明情況。柔福帝姬吩咐說：﹁爾可先回城上，奴當侍奉伯娘，隨後便至。﹂張去為說：﹁小底已排辦得竹轎子，唯求娘娘救焚拯溺！﹂隆祐太后說：﹁此是危難底大事，此處別無大臣，老婆亦須與二十姐計議。﹂

　　張去為走後，柔福帝姬屏退宮女，開始與伯母密議，她說：﹁伯娘不時稱許九九叔賢德，九哥原是做不得賢德官家，不如乘此機便，召九九叔入朝，大宋亦是興復有望。﹂柔福帝姬提出了趙士褭，隆祐太后長嘆一聲，說：﹁九九哥煞是賢德，他遠在鎮江府，遠井不救近渴。便是九九哥做了官家，亦是名不正，言不順。五代時，武夫得志，背叛皇帝，輪流做官家。自太祖官家立國，另立大宋底規模，豈容武夫得志。若是叫九九哥做官家，豈不是重蹈五代底覆轍，禍亂何時得休？天下何時得安？九哥雖有不是，然而待自家們不薄，老婆亦不忍乘他之危，另立官家。﹂

　　柔福帝姬說：﹁既是如此，不如依得他們，暫立幼侄，此後緩緩設計，力爭九哥復辟。﹂隆祐太后說：﹁亦只得如此！﹂她停頓了一下，又叮嚀說：﹁二十姐，議立九九哥底事，利害甚大，只是你知我知，萬萬不可洩漏！﹂柔福帝姬應聲說：﹁會得！﹂她召來宮女，隆祐太后傳旨：﹁叫賢妃娘子與小皇子同去雙門！﹂

　　不一會兒，潘賢妃抱著小皇子，還有張才人、吳貴人等，哭哭啼啼來到隆祐太后的閣子，說：﹁娘娘叫奴家同去，切恐母子無生還之理！﹂隆祐太后說：﹁便是老婆，亦只得置生死於度外。若是奸賊行凶，賢妃娘子與侄孫又有何處得以藏身？﹂

　　柔福帝姬畢竟經歷過驚險的世面，她伸手抱起了小皇子，小聲哄勸，說：﹁嫂嫂不須怕，奴家料得你們母子必是平安！﹂小皇子趙敷與柔福帝姬相當親熱，他突然開口說：﹁若得姑姑同去，我便是不怕！﹂隆祐太后望著潘賢妃喪魂落魄的模樣，說：﹁你不須去，且教小侄孫與二十姐同去！﹂

　　隆祐太后說著，就準備出宮，柔福帝姬卻說：﹁伯娘不可便服出宮，須是教凶賊知得我趙氏太后底威儀！﹂她吩咐宮女為隆祐太后戴上了龍鳳花釵冠，外披黃羅袍，大帶上繫著兩個玉珮，腳上換穿革舄。柔福帝姬又吩咐為小皇子準備一件黃羅背心。

　　隆祐太后整裝後出閣，卻有兩個老年宮女拉著她的衣服，慟哭起來，隆祐太后十分感傷地說：﹁老婆一足出門，亦是事不可測。然而今日死於社稷，須是無愧於祖宗！﹂柔福帝姬卻勸慰說：﹁伯娘此去，大膽與凶賊周旋，必是無事！﹂她毅然抱著小皇子，和隆祐太后分別上轎。轎子前行，而後面還是一片不停的哭聲。

　　宋高宗將行在搬遷揚州以後，行宮中也入鄉隨俗，往往乘坐竹轎子，又叫竹輿。上面是竹編的凸蓋，四圍是竹篾席，左右開兩個窗口，前面是黃羅簾，座位上鋪墊著黃羅綿褥，兩條前後穿通的長竹竿，由兩人或四人扛抬。兩乘竹轎子由八名小宦官扛抬，直上雙門城頭。隆祐太后從第一乘竹轎子裡出來，柔福帝姬抱著小皇子，也從另一乘竹轎子裡出來。人們平時不易見到柔福帝姬，只見她全身白麻布，戴著首絰和腰絰。雖然徐還的死期已經過了十三個月的小祥，她還是繼續為那個並未正式結婚的駙馬服喪。

　　苗傅和劉正彥見到隆祐太后，帶頭山呼﹁萬歲﹂。面對著城上城下的一片﹁萬歲﹂聲，隆祐太后皺眉蹙額，說：﹁此處有官家，老婆何以當此？﹂宋高宗急步上前下跪，說：﹁此是臣構不德，致使娘娘受驚，委是愧見娘娘。城頭北風甚緊，恭請娘娘去城樓議事。﹂當天下午，杭州城裡起了北風，而且愈颳愈大。隆祐太后當即親手扶起宋高宗，哀憐地望了他一眼，痛心地說：﹁國步維艱，你底阿爹、大哥等尚是在北方受難。老婆便是入城樓，亦不得安！﹂她轉身望著柔福帝姬說：﹁侄孫年幼體弱，二十姐且抱他入城樓！﹂柔福帝姬帶著小皇子上前，先向宋高宗施禮，小皇子一路上經柔福帝姬不斷哄勸和調教，膽氣頗壯，他們分別叫﹁阿爹聖躬萬福﹂和﹁九哥萬福﹂。宋高宗見到他們，不由落下兩串傷心淚，但又勉力克制自己。百官也紛紛向隆祐太后行禮。

　　隆祐太后進入城樓，宋高宗請隆祐太后坐上自己的竹椅，自己和眾臣叉手侍立兩邊，柔福帝姬和小皇子則侍立在隆祐太后的後方。城樓並無簾帷，北風還是不斷地向屋裡猛吹，更增加了屋裡的緊張氣氛。隆祐太后內心雖然已經同意立小皇子為帝，但面對群臣，還必須給皇帝體面，同苗傅和劉正彥討價還價，她說：﹁天下禍變，實由太上信任奸佞，變更祖宗法度所致。今上皇帝聖孝，自即位以來，並無失德，止是黃潛善、汪伯彥誤國，今已竄逐了當。苗、劉二太尉出身名家，豈有不知？﹂

　　苗傅說：﹁臣等已是議定，如今唯有恭請太后聽政，豈可猶豫！﹂隆祐太后說：﹁二太尉豈不知牝雞司晨之理？老婆被廢已久，又是風燭殘年，萬不得已，亦當與皇帝同聽政。﹂

　　劉正彥說：﹁可立皇子為帝，太后垂簾聽政。﹂隆祐太后說：﹁小皇子年方三歲，以一個老婦，簾前抱三歲小兒，何以號令天下？虜人聞知，豈不轉加輕侮？﹂

　　苗傅和劉正彥理屈詞窮，就跪在隆祐太后面前，解開甲冑和衣服，說：﹁太后若是不允臣等所請，臣等願解衣就戮！唯是眾軍士自早至今，未曾吃飯，此事不決，臣等恐生他變。﹂

　　隆祐太后望著朱勝非說：﹁朱相公，今日大事，正要大臣果決。﹂朱勝非斷然不肯同意皇帝遜位，他說：﹁臣輔國無狀，今日亦唯有請罪就戮！﹂宋高宗只能上前說：﹁如今臣構唯有禪位，以謝天下！﹂

　　隆祐太后轉過身來，將小皇子拉到自己身邊，吩咐說：﹁且取黃背心來！﹂柔福帝姬立即把事先準備的黃羅背心交給隆祐太后。隆祐太后親手將黃背心給小皇子穿上，然後吩咐說：﹁你上前叩謝阿爹！﹂小皇子走到宋高宗面前下跪說：﹁臣敷與阿爹謝罪！﹂宋高宗到此再也無法克制自己，淚如泉湧，他把兒子扶起，說：﹁你跟隨伯婆，煞好！﹂小皇子又回到隆祐太后身邊，隆祐太后將他抱在膝上，對眾臣宣諭說：﹁既是官家有皇子，待老婆與他管國事！﹂苗傅和劉正彥連忙下跪叩頭，三呼﹁萬歲﹂。群臣也接著紛紛下跪，跟著叩頭喊﹁萬歲﹂。

　　朱勝非卻跪在宋高宗面前，用悲痛的口吻說：﹁臣朱勝非恭請陛下問罪！﹂宋高宗說：﹁我已不是皇帝，你可去拜見太后與新君，用心輔政！﹂朱勝非又到隆祐太后面前下跪，只是不斷叩頭，不說一句話。隆祐太后說：﹁朱相公不須叩頭，老婆與幼帝理不得國事，尚須你盡忠竭智。﹂朱勝非到此方說：﹁臣自分甘就鼎鑊，蒙太后與新帝不斬之恩，敢不勉竭駑鈍！﹂

　　不料在隆祐太后膝上的小皇帝突然開口說：﹁朱相公，朕沖幼即位，尤須朱相公輔朕，迎還二帝，重整山河。﹂小皇帝的言行當然都出自柔福帝姬的調教，但這個聰明的孩子所言所行還是相當自然，看不出姑媽授意的痕跡。

　　小皇帝即位後，將建炎的年號改為明受。苗傅升官武當軍節度使、御營司都統制，劉正彥升官武成軍節度使、御營司副都統制。宋高宗改稱睿聖仁孝皇帝，在苗傅和劉正彥的威逼下，當天就帶著包括張才人、吳貴人、國夫人在內的六十四名宮女，十五名小宦官，離開行宮，移居顯忠寺，改稱睿聖宮。經朱勝非等人的力爭，苗傅和劉正彥算是同意仍由宋高宗的衛士擔任禁衛。柔福帝姬找到一個機會，對宋高宗低聲耳語：﹁九哥，伯娘與奴家當努力，以求復辟！﹂宋高宗也低聲說：﹁切須小心，可與朱勝非計議。﹂

　　此外，曾擇、藍珪、張去為等一大批宦官都流放嶺南，而曾擇又被苗傅和劉正彥追還斬首，唯有外出的馮益僥倖地逃避了這次劫難。

一一、急中生智

　　隆祐太后和小皇帝開始了艱難的垂簾聽政，為了保持皇宋的體面，每天照舊早朝，並且內引群臣入對。潘賢妃雖然留在行宮，但隆祐太后認為，她遭逢急難，是個全然沒有主意、沒有辦法的人物，宮裡唯一可以商量政事的，只有柔福帝姬。隆祐太后急切希望與可靠的臣僚商議，但又必須考察他們的態度，而且還須力求避免苗傅與劉正彥的懷疑。按照宋高宗對柔福帝姬的叮囑，第一個可靠的大臣當然還是朱勝非，而宰相的單獨面對又有順理成章的機會，可以避免懷疑。

　　小皇帝乍臨早朝，頗感新鮮有趣，但時間一長，又不免顯露幼兒愛動手動腳的本性。隆祐太后讓他回後宮找潘賢妃玩耍，自己單獨與朱勝非談話，並且召來柔福帝姬。朱勝非進入後殿，見到殿上只有柔福帝姬侍立，就趕緊下跪叩頭，動情地說：﹁臣不能挽狂瀾於已倒，委是罪該萬死，而又萬誅何贖！﹂隆祐太后說：﹁朱相公休得如此，速請起立敘話！﹂柔福帝姬立即上前，把朱勝非扶起。

　　隆祐太后也動情地說：﹁社稷不幸，老婆與幼兒不依賴相公，又得依賴何人？官家已是囑託帝姬，言道有事須與朱相公謀議。相公若得使官家復辟，便是大宋底功臣，世世代代，豈能忘卻相公底功德！﹂朱勝非懇切地說：﹁臣罪愆深重，何得妄想立功，所以不敢就死，唯願稍補罪愆於萬一！﹂

　　隆祐太后說：﹁老婆與帝姬尋思，苗、劉二人雖是逆狀顯著，卻又百般苦求，要老婆與幼兒聽政，須是必不得已。﹂朱勝非說：﹁臣亦為此終夜長思。二凶畏懼虜人，又畏懼江上諸軍，只得挾天子以令天下。﹂

　　隆祐太后問：﹁江上諸軍各有多少？﹂朱勝非說：﹁目即有張俊、劉光世兩支大軍，另有韓世忠自沭陽潰敗以來，收集散亡，日近當由海道至平江府，此人素有忠義之心。諸將之上，有文臣呂頤浩與張浚督兵江上。王淵在世時，曾命辛永宗率兵去城外天竺寺，剿滅叛賊，不料竟中了二賊底奸計。然而辛永宗不得回城，料想是前去江上。臣以為呂頤浩與張浚若是知得二賊叛逆，必是率諸將勤王。﹂

　　隆祐太后聽了朱勝非的分析，心裡多少有了一點慰藉，她說：﹁然而辛永宗不去江上，呂頤浩與張浚不知苗劉禍變，又當如何？﹂朱勝非說：﹁臣正與二賊計議，頒幼帝即位改元明受詔，則呂頤浩與張浚必是知得。﹂

　　隆祐太后說：﹁此計甚好！如今之計，莫須委可信底人暗中關報？﹂朱勝非說：﹁叛軍在諸城門監守甚嚴，臣左右雖亦有一二可信底人，卻不可遣發出城。臣思忖得，韓世忠底老小今在城裡住。此是他出兵之時，王淵好意，將他底家眷遣送杭州。韓世忠妻梁氏雖曾是行首小姐，卻頗有丈夫氣，堅毅果決，非是等閒女子可比。﹂

　　隆祐太后說：﹁待老婆密召梁氏入宮，曉諭國事。﹂朱勝非說：﹁臣與王淵命吳湛防拓皇城，事變之後，臣方覺察，吳湛原是私通二賊。如今吳湛監守行宮南、北二門，梁氏出入大內，尤須見機而作，欲速則不達。﹂柔福帝姬說：﹁既是恁地，朱相公若能設計，名正言順，召梁氏入大內，方是上策。﹂

　　朱勝非說：﹁臣最是憂虜騎臨江，若是知得此回事變，發兵渡江，攻江上諸軍，則國勢極可危。﹂隆祐太后問：﹁朱相公有何應變之計？﹂朱勝非說：﹁臣別無良策，唯是說諭二賊，幼主底即位改元詔暫不謄播江北，以為緩兵之計。﹂

　　柔福帝姬說：﹁目今事勢，若是江上諸軍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急速勤王，端的可憂！﹂朱勝非說：﹁臣亦是恨不能飛報江上，即日起兵，而目即卻是尚無良策。﹂隆祐太后說：﹁此事亦須計出萬全。﹂

　　朱勝非初次面對，只是與隆祐太后交流情況，彼此都無法提出高明的對策。面對之後，他照舊回到都堂辦公。近正午時分，苗傅和劉正彥來到都堂。儘管朱勝非的性命也是在苗傅和劉正彥的掌握之中，但朱勝非也看穿了兩人的虛弱之處。他照例還是以宰相兼御營使的身份自居，等待他們唱喏，然後作揖還禮，顯示不卑不亢的姿態。

　　苗傅和劉正彥兵變成功，本可對文武百官隨意頤指氣使，但他們還是保持了某種涵養，特別是對朱勝非，更是注意了下級對上官的禮儀和態度。兩人坐定後，苗傅首先說：﹁自家們早已建白，如今國勢，唯有與虜人講和，以息兵革，遣使一事不可緩。若是拜王孝迪為中書侍郎，盧益為尚書左丞，命二人奉使金國，朱相公以為如何？﹂

　　朱勝非聽到兩人提名新的執政人選，並且要以執政的身份出使金朝，認為必須採用緩兵之計，他說：﹁王孝迪與盧益底除命，待我奏稟太后與主上，取自御前處分，然後鎖院宣麻。遣使議和底事，已是定議。聞得虜人自退出揚州，尚不知酋長底所在，不如先遣兩個低官，以小使尋訪報信，待小使回朝，再遣執政大使。﹂

　　劉正彥說：﹁不知朱相公議遣何人為小使？﹂朱勝非說：﹁遣人出使極是不易，二太尉知得，宇文虛中以資政殿大學士底職名，為祈請使，尚是無音問。人人視出使為畏途，須是尋訪忠心體國底士人。二太尉可與我同共留意尋訪。呂樞密統兵在鎮江府與建康府，遣發二小使，亦須關報。﹂朱勝非最後一句，其實是希望用事前通報的方式，讓呂頤浩見機行事，扣押兩名出使的低官。

　　苗傅和劉正彥認為朱勝非此說有理，就暫時擱置了此項議題。苗傅又改換議題說：﹁劉光世與張俊是御營司底統兵官，此回莫須與他們升官？﹂朱勝非明白，兩人對劉光世和張俊心存畏忌，希望用升官的方式平息他們可能產生的不滿，求得他們的合作，就乘機再加上一個他們尚未考慮在內的韓世忠，說：﹁我在平江府時，聞得韓世忠統率餘部，不日乘海舟至平江。既是二位太尉掌管御營司諸軍，不如召劉光世、韓世忠、張俊三人入朝，奏稟太后與主上，將他們褒寵高官，在行朝供職，另命他們底偏裨掌管本軍。﹂朱勝非說中了兩人的心病，劉正彥稱讚說：﹁此議煞好！﹂

　　朱勝非又說：﹁聞得韓世忠妻梁氏尚在杭州，你們如以厚禮遣送梁氏到軍中，亦可結韓世忠底歡心。﹂劉正彥說：﹁自家們未知韓世忠底意向，梁氏不可遣發。﹂

　　朱勝非笑著說：﹁劉光世與張俊未有家眷在杭州，又當如何？二位太尉豈不知韓世忠有兩個愛妾茅氏與周氏？﹂苗傅說：﹁可將茅氏與周氏留在杭州，放梁氏前去。自家們另備厚禮贈送韓世忠。﹂朱勝非趕緊補充說：﹁明日我當奏稟太后，封梁氏為國夫人。﹂劉正彥說：﹁甚好！﹂

　　次日早朝，接著又是朱勝非單獨奏對。太后和小皇帝當即下旨，發表王孝迪和盧益為執政，又給劉光世、韓世忠和張俊三將升官，劉光世加官太尉，韓世忠和張俊升遷節度使的虛銜。韓世忠妻梁佛面封安國夫人，並且宣召到後殿謝恩。

　　梁佛面奉旨堂堂正正地進入行宮。按照古代禮節，女子下跪而不叩頭。當梁佛面下跪，還未及謝恩時，隆祐太后卻首先說話：﹁國夫人不須謝恩，老婆有要事計議。﹂柔福帝姬適時上前，把梁佛面扶起。

　　梁佛面說：﹁奴家入大內之前，已是測知太后娘娘必有緊切底事。今蒙太后娘娘厚恩，便是赴湯蹈火，亦不得辭！﹂隆祐太后還是初次會見梁佛面，她見到對方慈眉善目，如同菩薩一般，按照古代相面的習俗，被認為是大富大貴的福相，更是在心理上帶來了安慰和信心，就說：﹁國家禍難至此，不須老婆多言。今有朱相公設計，苗、劉二人允許國夫人前往平江，以圖結好韓太尉。唯是請韓太尉連結呂樞相、張侍郎與諸將，急速發兵，肅清行在，營救官家。﹂

　　梁佛面堅定地說：﹁若是奴家去得平江，自當遵太后底懿旨，決不相負！﹂隆祐太后說：﹁朱相公舉薦，言道國夫人非是尋常女子，而是女中豪傑，足以任大事。今有國夫人此言，老婆便得安心！﹂她轉過頭來，向身邊的柔福帝姬示意，柔福帝姬當即上前，遞給梁佛面一個紅綢包袱，並且當面解開，原來是一套命婦的冠服，包括五株花釵冠，青羅繡翟衣裳等。

　　柔福帝姬說：﹁恭請國夫人換裝！﹂她說著，就幫著梁佛面換穿衣裝，隆祐太后說：﹁國夫人底衣領中，縫了二寸黃絹，上有老婆所寫二個小字。若是老婆與官家萬一有不可諱，國夫人須開拆衣領，請韓太尉等依老婆所書人名，擁立此人為帝，大宋必得中興，韓太尉等便是中興功臣，名標青史。若是勤王成功，請國夫人焚了此服，萬不可示人！老婆當另贈新服。﹂原來隆祐太后和柔福帝姬經過秘密商量，決定在衣領中縫製了寫有﹁士褭﹂兩字的黃絹。

　　梁佛面聽隆祐太后囑託後事，不免心酸，她哽咽著說：﹁奴家當恭依太后娘娘底密旨，秘不示韓承宣與眾人。﹂原來當時韓世忠雖然已發表為節度使，而梁佛面特別對丈夫按承宣使的舊稱，表示自己並不承認偽命。

　　隆祐太后擔心謝恩的時間稍長，就說：﹁請國夫人下殿，依計議行事，以免二賊懷疑。﹂梁佛面當即辭謝下殿，隆祐太后起立，離開御榻，親自向梁佛面行禮，說：﹁大宋天下底禍福，繫於國夫人底一身，請受老婆一拜！﹂梁佛面勉力克制自己的淚水還禮，說：﹁太后娘娘使不得，折殺奴家！﹂柔福帝姬一面送她下殿，一面又在她耳邊叮嚀說：﹁吳湛私通二凶，國夫人切須小心！﹂梁佛面點頭會意。

　　在非常時刻，已經顧不得大內的禮儀，為避免繞道，梁佛面由小宦官引領，逕自由皇城北的雙門出大內。梁佛面正準備上轎，吳湛上前，向她唱喏，梁佛面也還禮道﹁萬福﹂。由於柔福帝姬有言在先，梁佛表面上笑容可掬，卻心存警惕之意。吳湛說：﹁下官恭賀國夫人，今有朱相公與苗、劉二節使在都堂，請國夫人前去。﹂梁佛面面露微笑，說：﹁奴家正欲答謝朱相公與二節使。﹂

　　梁佛面坐轎子來到都堂，與朱勝非、苗傅、劉正彥相見禮畢，並且首先表示謝意。朱勝非說：﹁此回太后聽政，新君登基，念得韓太尉忠勤，特與建節，只等韓太尉到得行朝，便授予旌節。﹂宋時授予節度使的榮譽虛銜，稱為建節，並且授予一套節度使的特殊儀仗，叫做旌節。

　　梁佛面說：﹁韓承宣兵敗沭陽，致使鑾輿播遷，罪愆甚重。雖蒙朝廷記功掩過，然而建節乃是武將極致，非如苗、劉二節使，為民除害，為國立功，何敢貪冒。奴家只待韓承宣回朝之後，叫他上奏力辭，以免清議。韓承宣雖有忠心，卻是屢次覆軍敗事。朝廷亦不可教他久濫兵權，須是另命賢能底武將統兵。﹂

　　朱勝非實際上是和梁佛面心照不宣地演戲，他心中不由暗自讚歎：﹁梁夫人底應答如此得體，不愧是女中丈夫！﹂

　　梁佛面提議解除丈夫的兵權，正中苗傅和劉正彥的下懷，兩人都笑逐顏開。苗傅說：﹁御營之中，人人皆知韓節使勇冠三軍，豈能遽言解兵柄底事。﹂劉正彥說：﹁國夫人與韓節使亦有數月不見，必是思念。自家們欲請國夫人前去，與韓節使同共回朝。﹂

　　梁佛面說：﹁難得朱相公與二節使如此深情厚誼，奴家委是感激！實不相瞞，自韓承宣出兵之後，奴家煞是提心吊膽，終日思念，而望眼欲穿。﹂劉正彥說：﹁國夫人此去，韓節使家中不可無人照看，請眾姬妾與兒女留在城中，自家們當用心照顧。﹂

　　梁佛面笑著說：﹁既是恁地，奴尤須感荷劉節使底厚意。韓承宣有二子四女，長子是前妻所生，年已十四，平日喜習弓馬，常欲繼承父志，奴欲乘機帶他前去，得以稍知軍情。次子是奴家所生，今已六歲，端的不便出城，自可留於家中，交眾姬妾管教。﹂

　　朱勝非聽後，內心更對梁佛面多了一重敬意，但是，對於這個問題，他當然不宜表態，只是用眼睛望著苗傅和劉正彥。苗傅聽到梁佛面願意把自己的親生子留下，感到十分放心，說：﹁會得！﹂劉正彥說：﹁自家們為韓節使與國夫人備了些少薄禮，敬請國夫人笑納。﹂梁佛面說：﹁朱相公與二節使底厚禮，奴家直是卻之不恭。﹂

　　梁佛面回家以後，馬上召集茅佛心、周佛迷等眾姬妾，還有兩個兒子和四個女兒。長子名韓彥直，是原配白氏所生，次子是韓彥樸。四個女兒是白氏和茅佛心、周佛迷等所生，最小的還在襁褓裡。韓世忠的妻妾是和睦的，卻遠不是親密的。梁佛面自視甚高，其實根本瞧不起眾妾，認為茅佛心和周佛迷姿色雖美，完全不足以商議和委託大事。

　　梁佛面見到自己的親生兒子，不免有一種生離死別的深深的悲哀，但她還是能夠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感情，只是將韓彥樸親暱地抱起來，然後用家長式的口吻、平靜的語氣吩咐說：﹁蒙朝廷厚恩，叫奴家前去江上，與韓承宣相會，一同回行朝。亮亮年長，可與奴同行，虎頭年幼，可隨眾少母在家。﹂﹁亮亮﹂和﹁虎頭﹂當然是兩個兒子的小名。眾姬妾說：﹁國夫人且請放心前行，自家們在家，自當看覷虎頭。﹂梁佛面說：﹁感荷你們看覷！﹂

　　她不再多說，就吩咐準備午飯。午飯時，梁佛面還是忍不住將韓彥樸抱在懷裡，親自餵飯。她強忍內心的苦痛，不露一點聲色，言談舉止，一如平時。眾姬妾們，包括茅佛心和周佛迷在內，雖然也經歷了這次兵變，卻完全沒有政治頭腦，他們真以為韓世忠行將平安回朝，都興高采烈。梁佛面見到他們這種神態，更不願意多說。

　　午飯後，梁佛面立即和韓彥直啟程，她選拔了四名在家當直的兵士，六人各帶兵刃。為了保護藏有隆祐太后密旨的命婦服，她又在外面罩了粉紅霞帔。當梁佛面上馬，與眾人告別時，韓彥樸用稚嫩的聲音說：﹁切望媽媽與阿爹早日歸家！﹂一句話說得梁佛面落下了兩串淚水，但她還是強顏歡笑，說：﹁你們且回，奴不日當與韓承宣同歸！﹂說完，就趕緊策馬前行。

　　梁佛面一行由城北餘杭門出城，在城門並未遇到守門叛軍的阻難，心中暗喜。不料出城不到一里，迎面遇著了苗翊，他正率領一隊軍兵巡綽。彼此都是相識，不免勒馬行禮問候，苗翊說：﹁下官恭賀夫人已得國夫人封號，待往哪裡去？﹂梁佛面鎮靜地說：﹁奴家得朱相公與苗、劉二節使底鈞旨，前去平江府，迎候韓承宣歸朝。﹂

　　苗翊問道：﹁國夫人如何身帶兵刃？﹂梁佛面說：﹁如今是兵荒馬亂，路途未必太平，尚須防身。﹂

　　苗翊說：﹁自家已是知得國夫人要去平江府，然而國夫人去得，小衙內卻是去不得。﹂梁佛面的心怦怦地跳，但表面上卻竭力裝出無所謂的模樣，說：﹁奴家蒙朱相公與苗、劉二節使厚恩與重禮，惟願圖報於萬一。韓承宣底長子與奴同行，亦是得二節使底允准。既是如此，待奴家與苗太尉同回城中，另候鈞旨。﹂她說著，就裝著撥回馬頭。苗翊連忙說：﹁我唯是與國夫人打諢，願韓節使早日回朝，與自家們同心擁戴太后、幼主。﹂

　　梁佛面說：﹁既是如此，與苗太尉後會有期，奴家亦願早日回歸。﹂說著，就與其他五人縱馬緩行。苗翊望他們的背影，面露微笑，也率軍隊入城，他其實還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已同意韓彥直出城。梁佛面一行緩騎了約一里路，就立即快馬加鞭，晝夜兼程，直奔平江府。

一二、興兵勤王

　　禮部侍郎張浚帶著﹁節制軍馬﹂的頭銜，以統兵文臣的身份，接替朱勝非守平江府，不過數日。一天夜裡，張浚正與門客、太學生馮康國下棋，有吏胥報告說：﹁御營司前軍統制張承宣、參議官辛防禦與行在武略辛大夫有急事求見。﹂張浚聽說辛永宗前來，不免感到奇怪，說：﹁速請他們議事。﹂

　　張浚向來自視甚高，在武將面前尤其有優越感，他按照文尊武卑的原則，以節制軍馬的身份，首先讓武寧軍承宣使張俊，武功大夫、忠州防禦使辛道宗和武略大夫辛永宗唱喏，然後還禮。辛道宗是辛永宗的哥哥，在張浚的節制司任參議官。辛永宗說：﹁啟稟張侍郎，大事了不得！﹂就開始敘述杭州城裡的兵變。原來辛永宗在天竺寺一帶守株待兔，卻根本不見一個叛兵的蹤影。他在正午時分帶兵回城，卻遭遇苗翊統兵伏擊。他最後只帶領殘部八十多人逃到平江府。

　　張浚聽完辛永宗的訴說，方知事態的嚴重，他問張俊說：﹁張承宣，若是聖上蒙塵，你當如何？﹂張俊說：﹁下官受聖上深恩，唯有一死報國，然而大事尚須張侍郎籌劃。如今部兵聞得行在事變，已是洶洶不安。﹂

　　張浚說：﹁你第一須撫定全軍將士，既有下官坐鎮平江，必是無虞。既是聖上命我節制軍馬，凡事須聽我底號令。﹂張俊說：﹁下官當遵依張侍郎底號令！﹂

　　張浚又問：﹁你自問可得降服苗傅與劉正彥？﹂張俊面有難色，說：﹁他們御營右軍有一萬一千人，下官只有八千人，切恐眾寡不敵。﹂

　　張浚又問：﹁若是說諭劉光世發兵相助，可得降服？﹂張俊說：﹁劉三素來與自家不睦，唯恐不能同舟共濟。﹂原來御營司的軍隊事實上形成了王淵和劉光世兩個主要派系，相互明爭暗鬥。張俊作為王淵最寵信的乾兒子，確是很難與劉光世共事。

　　張浚儘管心理負擔很重，但在武將面前，卻還是盡力保持了處變不驚的姿態，他對辛永宗說：﹁武略辛大夫，你且去辛防禦處安歇，待明日再議。﹂

　　張俊和辛道宗、辛永宗退下後，馮康國說：﹁我一介書生，科舉不第，幸得恩府收容，借補迪功郎，如今方得有報效之機。我有故人在苗傅軍中，正可前去行在，打探消息，相機行事。﹂張浚說：﹁惟恐馮迪功前去，事有不測！﹂

　　馮康國慷慨激昂地說：﹁丈夫生於亂世，當立功名，博得封妻蔭子。縱是殺身成仁，亦可名標青史。﹂張浚說：﹁馮迪功膽氣甚豪，此事莫須明日另議。﹂

　　馮康國說：﹁何須明日，今夜便可決定。﹂張浚說：﹁既是如此，我當與你借補從事郎。然而此去行在，尚須從長計議，以免徒勞往返。﹂他吩咐吏胥，取來一份空名官告，當場在上面填寫馮康國的姓名。一句話就連升三官，這當然是特殊的嘉獎。

　　張浚回到臥室，卻是徹夜在屋裡踱步，反覆愁思，無法上床。窗紙上剛出現微弱的光亮，有吏胥進入稟報說：﹁韓承宣軍已到平江城中，今與張承宣同共求見。﹂韓世忠前來的消息，無疑是給張浚帶來了極度的振奮，他吩咐說：﹁速請韓、張二太尉入臥內，我與他們共進早餐！﹂吏胥注意到，張浚此時已對韓世忠和張俊不用官稱，而是改用太尉的尊稱。

　　張浚特別在臥室接見韓世忠和張俊，顯然是表示親切之意，當韓世忠和張俊步入屋內，還未及唱喏，張浚搶先上前，用左手挽著張俊，右手挽著韓世忠，激動地說：﹁國家患難之際，尤須文武一體，共濟大事！﹂張俊望著張浚眼球上的紅絲，說：﹁張侍郎昨夜未得安眠。﹂

　　張浚說：﹁今有二太尉到此，我便得安眠！﹂張俊說：﹁我昨夜言道，自家一旅孤軍，孤掌難鳴。今有韓五到此，必是濟得大事！﹂韓世忠慷慨地說：﹁我蒙主上深恩，若得張侍郎主張，我願為前驅！﹂

　　吏胥為三人供進早餐。宋人沿用唐人的習俗，早餐不算正餐，稱為點心，相當於今人點飢的意思。張浚是四川人，吏胥按南方的習俗給他端來米粥、密糕和栗糕，又給韓世忠和張俊端來羊肉饅頭、豬肉饅頭和蝦肉饅頭，另加一碟鹹齏。平江府一帶的很多農田，雖然是一年稻麥兩熟，自從大批北方人流寓江南以後，麥價猛漲。韓世忠和張俊一頓早餐，其實花費不小。

　　三人邊吃邊談，張浚問道：﹁韓太尉，你尚有多少兵馬？﹂韓世忠說：﹁四千餘人。﹂張浚又轉向張俊說：﹁張太尉，你可得分撥韓太尉二千兵馬？﹂張俊說：﹁會得！﹂韓世忠高興地拍著張俊的肩膀，習慣性地吐了吐舌頭，說：﹁張七與自家韓五，原是不分彼此！﹂韓世忠和張俊都是王淵最信用的部將，彼此關係固然相當親密，但張俊遇到真正急難的事，還是頗有畏避之意，他寧願分給韓世忠二千人馬，讓韓世忠充當前鋒。

　　張浚又問：﹁韓太尉，你既願為前驅，可否與苗、劉二賊相敵？﹂韓世忠說：﹁此回非是與虜人相抗，我願當陣取二賊底首級，獻於張侍郎！﹂張俊說：﹁此回不須劉三，亦可決勝！﹂韓世忠說：﹁明日便可出兵。﹂

　　張浚說：﹁我徹夜思忖，此事不可急，如今有聖上在杭州，投鼠忌器，急則恐有不測。目即呂樞相移屯建康府，劉太尉駐守鎮江府。呂樞相有威望，為人剛決，能斷大事。我當馳書兩地，與他們共舉勤王之師。韓太尉遠道而來，且養兵三日，然後先進兵控扼秀州。聞得你底家眷皆在杭州，不如設法先命人迎取。﹂

　　張俊說：﹁按武功辛大夫所言，杭州諸門把截嚴密，苗傅與劉正彥必是以韓五底老小為質。﹂韓世忠說：﹁便是以我眷屬為質，我豈有投歸二個逆賊之理！﹂張浚說：﹁愚意以為不如命人先去迎取，若能迎來，亦是寬了韓太尉後顧之憂。﹂

　　早餐後，張浚立即派吏胥改扮平民，晝夜兼程，前去杭州。他感到頭疼腦脹，只得回臥室休息。近正午時分，有吏胥進入臥室報告說：﹁今有金字牌遞到御前文字！﹂張浚連忙起床，換穿公服，來到廳堂。有遞鋪兵士手持金字牌，這是一面朱紅漆牌，上面用金字刻寫﹁御前文字，不得入鋪﹂八字，上前唱喏，遞交一個皮質遞角。吏胥報告說：﹁自家已於文曆開具承受日月，恭請張侍郎案驗。﹂張浚看了這一小本文曆，來件用︽千字文︾字號編排，當場交給鋪兵，吩咐說：﹁此御前文字並無稽遲，可領取賞錢二貫文。﹂那名鋪兵謝恩離去。原來宋時的官府文書，往往是用︽千字文︾編號，因為︽千字文︾中沒有重複的字。

　　宋時所謂遞角，或用竹筒，或用皮筒。張浚拆封後，見到裡面是黃紙，就連忙恭敬地將詔書展開在几案上，然後與在場文武官員朝皇帝所在的南方，行跪拜禮。禮畢，張浚才手捧詔書，向眾人宣讀。這是幼帝登基，將建炎改元明受的詔書。此外，還有簡單記錄王淵被殺的邸報，也附遞寄到。張浚流著眼淚，讀完詔書。

　　一時眾官員群情激憤，特別是韓世忠和張俊，更是涕淚滿面，韓世忠說：﹁既是事變如此，唯須及早出兵，我願仗節，救護聖上，為王樞相報仇！﹂張俊也說：﹁我明誓天地，願以死援君父之辱！﹂張浚說：﹁我亦是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飛入行宮，救取聖駕。然而事勢大變，須做得尤穩。韓太尉可依原議，三日後出兵秀州，然而無自家底命令，亦不得擅自進兵行在，萬不可驚動聖上。﹂

　　張浚與眾官員在中午會餐，大家七嘴八舌，繼續商討。辛道宗和辛永宗兄弟說：﹁如今陸路已有措置，萬一二賊邀聖駕自浙江轉入海道，煞是可憂！﹂張浚聽後，頗感驚駭，他說：﹁你們有甚計議？﹂

　　辛道宗說：﹁通惠鎮海船往來甚多，可截取海船，載兵由海道前往浙江，出賊不意。﹂通惠鎮在今上海青浦縣北，當時松江直接東流入海，位於松江南岸的通惠鎮已經是一個南北海上交通的重要商港。張浚說：﹁我命你們專一措置海船，由海道進兵。﹂

　　午飯以後，張浚立即寫了兩封書信，派專人遞送呂頤浩和劉光世。然後就與馮康國共同起草奏疏和咨目。兩人雖有文采，而起草這類文字，卻異常困難，直到深夜，方才定稿。

　　馮康國一覺醒來，已是天光大明。他稍作準備，就帶著奏疏和咨目立即出發。張浚當然十分重視馮康國此行，他和眾官員親自送他出城南盤門，然後上船。按張浚的考慮，行船的速度雖然不快，卻是可以晝夜行駛，以便於馮康國在船艙休息，蓄養精神。

　　馮康國和眾人道別，張浚上前，深情地執著他的手說：﹁馮從事此回去行在，一身繫社稷安危，千萬珍重！﹂韓世忠也說：﹁我素來輕視儒生，說他們底毛錐子不能救國。今日幸得馮從事有大丈夫底剛勇，救取主上，請受我三拜！﹂說完，就畢恭畢敬，三次作揖。馮康國信心十足地說：﹁張侍郎與眾官人且回，我此去必有好消息！﹂張浚與眾官員直到望不見馮康國的坐船，方才回城。

　　韓世忠出兵之前，張浚又接到呂頤浩的書信，原來呂頤浩由他在杭州的兒子呂摭急報，也已得知兵變的消息。他在寫信給張浚的同時，也向朝廷上了奏疏，請求宋高宗復辟，並且決定親自和劉光世帶兵到平江府，與張浚共同發兵勤王。張浚感到振奮，他召集眾官員，當場宣讀了呂頤浩的來信，說：﹁既是呂樞相以執政之重，倡義起兵，自家們以順討逆，必能成功！﹂

　　韓世忠吐了吐舌頭，說：﹁我唯是憂劉太尉與自家們有舊惡，雖是出兵，而不肯宣力。﹂張浚問韓世忠和張俊說：﹁你們念劉太尉底舊惡否？﹂兩人說：﹁國家危難，自家們不敢念舊惡。﹂

　　張浚說：﹁苗、劉二賊只為劉太尉與王樞相多有不平，已是將他加官太尉，又去信離間，劉太尉不為所動，而願與呂樞相同共起兵，足見他盡忠於朝廷。你們今日正當與他修好，共圖國事。﹂兩人說：﹁自家們當依張侍郎底命令，與劉太尉捐棄前嫌。﹂

　　有吏胥進入報告說：﹁今有韓太尉底國夫人與衙內到此。﹂張浚說：﹁我當出迎！﹂興奮的韓世忠謙讓說：﹁我底渾家來此，張侍郎不須出迎！﹂張浚說：﹁國夫人必是歷盡艱辛，我豈能不出迎！﹂他嘴上雖是那麼說，心裡卻不免懷疑：﹁韓世忠底渾家何以有國夫人底封號？﹂

　　梁佛面此時已脫去粉紅霞帔，全身是簇新的國夫人命婦服，雖然長途跋涉，因為行將完成自己的使命，顯得精彩秀發。韓世忠夫妻父子首先相見行禮，然後又由韓世忠將妻兒逐一引見眾官員。張浚親自請梁佛面前往廳堂。

　　梁佛面坐定以後，開始敘述杭州城裡的情況，傳達隆祐太后的密旨，她什麼都說，就是不說自己衣領裡藏有黃絹，其上書寫人名的情節。張浚聽後，起身上前說：﹁國夫人置親子於不顧，而以拯救社稷為重，立得大功，請受張浚三拜！﹂梁佛面起身還禮說：﹁折殺奴家！﹂

　　韓世忠激動地對兒子說：﹁亮亮，謝了媽媽底救命大恩！﹂韓彥直也上前向梁佛面叩頭謝恩，梁佛面將他扶起，她想到尚在杭州當人質，而很可能是凶多吉少的親生兒子，忍不住落淚，對韓世忠說：﹁奴唯是保全得一個親骨血，猶須向承宣謝罪！﹂韓世忠一時竟傷心大哭，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不斷地向正妻行揖禮致敬。眾人見到這種情景，也不免難過。

　　張浚只等韓世忠夫妻的情緒稍為平靜，才開口說：﹁韓太尉，既是國夫人到平江，莫須緩一日出兵？﹂韓世忠說：﹁主上蒙塵，為臣子底頃刻不得安，出兵尤不須緩。﹂梁佛面說：﹁奴家亦願隨韓承宣軍，同去勤王！﹂

　　張浚於是下令說：﹁今日犒賞諸軍，然後出兵！可排辦筵席，為國夫人慶功，為韓太尉餞行！﹂宴會過後，張浚與眾官員檢閱軍隊，韓世忠就在當天下午出師。張浚親自送到盤門外。韓世忠下令快速行軍，他的六千多人馬不久就進據秀州︵治今浙江嘉興︶。

　　韓世忠在秀州所接待的第一個來自杭州的人，就是馮康國。原來馮康國進入杭州城後，就首先找到兩個故人，目前已經升任御營司參議官的王鈞甫和馬柔吉，並且出示了張浚給兩人的親筆信。王鈞甫和馬柔吉也是兩個落第書生，現在充當苗傅和劉正彥的謀士。他們瞭解到馮康國的使命後，還是相當客氣，盡故交之禮，並且引領馮康國前往都堂，會見朱勝非和苗傅、劉正彥。

　　朱勝非雖然還是擁有宰相的名義，而處境愈來愈尬尷，也愈來愈微妙，實際上是每天和苗傅、劉正彥共同在都堂辦公，絞盡腦汁，與他們敷衍周旋，不但如此，他已不能單獨奏對，同隆祐太后推心置腹，商討國事。馮康國進入都堂，向三人唱喏，首先呈上了張浚給三人的咨目。宋時所謂咨目，乃是一種公函。朱勝非先看了咨目，又將咨目交付苗傅和劉正彥。張浚咨目的內容無非是婉轉地規勸他們，要求宋高宗復辟。

　　馮康國說：﹁張侍郎另有奏疏，叫我面奏太后與幼主。﹂苗傅說：﹁自家們誅除閹黨，只為天下共享太平。如今大局已定，張侍郎何須橫生枝節。﹂

　　馮康國說：﹁自古宦官亂政，根株相連。二位太尉一旦為國家除去數十年底大患，天下稱快，臣民蒙福甚大。然而主上春秋鼎盛，不聞有過，豈可傳位於幼主。改元詔傳到平江府，人人以為名為傳位，其實廢立。自古廢立在朝廷，不在軍中，二太尉本是為國忠心，不可因此而負謗。﹂

　　苗傅說：﹁二聖北狩，建炎皇帝不能以皇弟元帥之名，糾合義師，北向迎請，卻是遽登大寶，已不是名正言順，因此招致名士陳東底直言。他即位三年，荒淫酒色，寵信奸佞，斬戮正人，擯斥忠良，豈能說無過？﹂

　　馮康國說：﹁苗太尉豈不知有︽春秋︾底大義，為尊者諱？自家們與主上已有三年君臣底名分，況且主上已自悔過，下得罪己詔，罷黜了黃潛善與汪伯彥。正當主上維新圖治之時，我直是為二太尉可惜。常言道，亡羊補牢，猶未為晚。﹂他又轉向朱勝非說：﹁朱相公諳曉詩書，身為首輔，亦須主張國是。﹂

　　朱勝非不便說話，卻又不得不說：﹁此事須奏稟太后，取自太后聖斷。﹂苗傅此時已感到不耐煩，他按住劍柄，瞪大眼睛說：﹁虜人所以侵逼不已，原是為建炎皇帝登基。如今主上即位，太母垂簾，必是重見太平。天下都以為此舉甚是，唯獨張侍郎阻梗，莫須吃劍？﹂

　　馮康國說：﹁虜人虎視眈眈，必欲吞滅大宋，豈是只為主上？太母深居九重，又豈能勒兵與虜人相抗？我自知今日言事，必是觸怒二太尉，死於你底劍下，豈不是易如反掌？然而今日不言，他時必是天下大亂，我亦須死於亂兵之中。速死遲死，必是一死，太尉須知，我雖是一介書生，卻非是苟生底人！﹂

　　劉正彥見馮康國辭氣慷慨，就走近苗傅身邊耳語，然後對馮康國說：﹁張侍郎建議復辟，亦是一說，須請張侍郎回朝，足得面議。﹂他向王鈞甫和馬柔吉使了個眼色，說：﹁馮從事遠道而來，你們可盡故交之誼，盡情款待。﹂

　　馮康國由王鈞甫和馬柔吉陪同，出了都堂。王鈞甫和馬柔吉兩人依舊十分客氣，他們和馮康國談話的內容，也無非是請張浚到行朝面議。馮康國在杭州期間，曾設法單獨會見朱勝非，卻一直沒有機會。最後還是由王鈞甫和馬柔吉送他出了杭州城北的餘杭門。

　　韓世忠這次會到馮康國，就叫梁佛面出來一起交談。馮康國不免對朱勝非有所非議，他說：﹁朱相公平時尚有聲譽，危難時節，方見得他是個碌碌無為底庸才。﹂梁佛面笑著說：﹁馮從事，若是朱相公庸碌無能，奴家便出不得杭州，傳不得太后底密旨。﹂她簡略介紹了自己的經歷，馮康國用手加額，說：﹁我直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馮康國急於返回平江府。他走後的第二天，秀州又到了一名來自杭州的武將，名叫俱重，他原是御營右軍第三將正將，這次發表為御營司前軍統制，準備前往平江府，取代張俊。俱重出杭州時，還不知道韓世忠的兵馬已經進據秀州。

　　梁佛面對韓世忠建議說：﹁自家們何不將計就計，探聽杭州底實情。﹂韓世忠同意妻子的意見。夫妻倆設宴招待俱重，梁佛面笑容滿面，親自為俱重斟酒，說：﹁奴家蒙朱相公與苗、劉二太尉厚意，到得韓承宣軍中，今正欲隨韓承宣同赴朝命。今與俱太尉同朝任官，尤須輔車相依，同共扶保太后與幼主。﹂

　　俱重滿飲梁佛面遞來的一杯酒，高興地說：﹁韓太尉與國夫人端的是識時務底俊傑。朝廷革故鼎新，念張太尉底功勳，特授旌節，然而張太尉至今遷延，未赴朝命，我此去平江，便是恭請張太尉速去行在謝恩。﹂

　　梁佛面說：﹁不知近日行朝有何緊切措置？韓承宣自當出力。﹂俱重說：﹁自從太后聽政，天下歸心。唯是張浚那廝，不知天命，命一個馮康國去行朝，鼓唇弄舌，妄圖復辟。我此去另攜朝命，升張浚為禮部尚書，叫他去行朝面議。此事我一人便可措置，不勞韓太尉費神。﹂

　　梁佛面還想繼續打聽，韓世忠卻已忍不住，他吐了吐舌頭，大喝一聲，說：﹁將這廝叛賊速與捆縛！﹂於是突出一群親兵，把俱重和他的二十名隨從全部逮捕，搜出他們所帶的書面詔命，韓世忠當著這群俘虜的面，把詔命焚毀，說：﹁此是偽命！不須留在世間。﹂

　　俱重此時才如夢方醒，他說：﹁韓太尉，須知你底家眷尚是在杭州城中！﹂韓世忠大怒，他並不答話，卻拔出了常用的那口大青刀，準備動手。梁佛面及時攔阻，她對俱重說：﹁自古殺伐征戰，直是顧不得老小。當年楚漢相爭，項羽以烹殺劉太公逼脅，劉邦言道：﹃幸分我一杯羹。﹄今蒙朱相公與苗、劉二太尉厚意，放縱奴家與韓太尉底長子歸得軍中。韓承宣忠心報國，尤是置老小底安危生死於度外。敢請俱太尉以此意答謝朱相公與苗、劉二太尉。﹂她使眼色向丈夫示意。

　　韓世忠體會到妻子的用意，就吩咐說：﹁且將俱太尉放回，餘人留下！俱太尉，你可稟覆朱相公與二太尉，若能回心轉意，復迎主上復辟，自家們當同為朝臣。更說與你，今有呂樞相、張侍郎與劉太尉、張太尉等同共起兵，不日便至秀州。﹂梁佛面取來一卷文書，說：﹁此是呂樞相、張侍郎與眾文武底檄書，請俱太尉帶回杭州，稟覆朱相公與二太尉，請他們從速計議。﹂梁佛面屢次把朱勝非和苗傅、劉正彥並稱，當然是為朱勝非掩飾。俱重單身匹馬，逃回杭州。

　　俱重走後，梁佛面又對韓世忠說：﹁奴料得此後必多偽命，若是聽任流傳，必是擾亂人心，不如分佈兵將，攔截郵筒，令他們不得拆封，逕自投於水中。﹂韓世忠大為讚賞，說：﹁國夫人所言甚是！﹂此後，杭州行朝的所有郵遞，包括金字牌遞發的御前文字，凡是取道秀州的，全部被韓世忠軍截獲，其中最要緊的，是一份以太后和幼帝名義的詔命，說張浚﹁陰有邪謀，欲危社稷，責授黃州團練副使，郴州安置﹂，使張浚被罷官流放的命令沒有外傳。

　　三月下旬，呂頤浩和張浚率劉光世、張俊等軍抵達秀州，由韓世忠和知州迎進城裡。呂頤浩和張浚稍息片刻，就立即坐衙。呂頤浩身為同簽書樞密院事，以執政的身份，居中正坐，張浚坐在他旁邊，兩人雖然都是文官，此時都披掛甲冑，呂頤浩有意把宋高宗所賜的寶劍放在几案上。其他的文武官都叉手侍立几案前兩邊。

　　呂頤浩正襟危坐，用嚴肅的聲調說：﹁興兵勤王，既危且險，不可慮勝而不慮敗。我與張侍郎言道，若是事不成，不過自家呂氏舉族流血。我在宣和時進諫開邊，幾死於宦官底手心；後承乏沿邊漕運，又幾死於虜人底掌中。幸得劫後餘生，蒙聖上宏恩，職掌樞密，今日便是為社稷死，豈不快哉！﹂

　　韓世忠吐了吐舌頭，說：﹁今日舉兵，以眾擊寡，以順討逆，可以必勝！﹂劉光世和張俊不約而同地說：﹁誠如韓太尉所言，可以必勝！﹂

　　呂頤浩說：﹁我與張侍郎尚是憂你們三個計較舊日嫌隙，勝不相慶，敗不相救。若是如此，切恐難以抵敵苗、劉二賊，須知他們底赤心隊，乃是亡遼勁兵，尤為精銳。﹂原來御營右軍中，約有三千是原來遼朝的降兵，頗有戰鬥力。

　　韓世忠首先說：﹁若是敗不相救，下官甘當軍法！﹂劉光世和張俊也作了同樣的表態。呂頤浩面露微笑，說：﹁三位太尉許國忠節，此是我大宋社稷底洪福！更說與你們，我與張侍郎亦是憂心虜人乘勢進犯。今已探得虜騎北撤，偽命底兩個大金告請使，已被我拘押於建康府，沿江封鎖，一切偽命均未透漏江北。三位太尉可努力向前，無後顧之憂。﹂韓世忠用手加額，說：﹁此是呂樞相措置得宜！﹂

　　劉光世說：﹁廝殺必是取勝，我唯是憂二賊驚擾聖駕。﹂在場眾人都聽懂了他的意思，﹁驚擾﹂的準確用詞應是﹁弒逆﹂，這當然是身為臣子所絕對不能說的。張浚說：﹁聖上洪福齊天，必有神明護佑，劉太尉不須憂！﹂誰都明白，皇帝既然在政敵的手掌之中，當然存在著被殺的可能性。但這個問題又很不便於公開甚至私下討論。呂頤浩自從與張浚會面後，雙方詳細討論了勤王起兵的所有細節和可能，唯獨避諱了這個最重要的問題。其實，按照古代專制政治的慣例，一旦弒君成為事實後，這個問題也是不難解決的，沒有政治野心的臣僚無非是另擇宗室，擁戴稱帝。當然，這群熱心勤王的臣僚都未曾料到，隆祐太后已經為此寫了現成答案，而藏在梁佛面的衣領裡。

　　呂頤浩用讚賞的目光望了望張浚，認為他的回答十分得體，就改換議題說：﹁只為免於驚擾聖上，自家們尤須先禮後兵，壓以兵勢，恭請聖上復辟。﹂他望著馮康國說：﹁馮從事底膽勇，令人欽敬，你可否再去行在一回？﹂馮康國走出班列說：﹁苗、劉二賊色厲內荏，有呂樞相與張侍郎大兵為後盾，下官料得必是不虛此行！﹂

　　呂頤浩高興地說：﹁我與你借補承直郎！﹂從事郎遷承直郎，又是超升三官。馮康國說：﹁感荷呂樞相！﹂說著，又退回班列。呂頤浩的目光又轉向宦官馮益，馮益奉命到沿江慰勞軍旅，正好躲過劫難，留在呂頤浩的身邊。呂頤浩用命令的口氣說：﹁馮大官，你可與馮承直同去，勤王立功！﹂

　　馮益嚇得面如土色，慌忙走出班列，近乎癱倒在地，說：﹁小底此去，必是送死！﹂呂頤浩說：﹁你與權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吳湛是親戚，他與苗、劉二賊暗中結連，把截皇城，馮承直又進去不得。你正可與他聯絡內宮、外廷，互相呼應，共成大事。﹂

　　馮益還想推辭，呂頤浩卻用不容置辯的口吻命令說：﹁聖上與你們皇恩重如山，危難時節，你須效力！﹂馮益望著呂頤浩的神態，見到他的手已經按住几案上的劍柄，就不敢再說，他想：﹁等是一死，去行在或可犯死求生，立得大功。﹂於是就說：﹁小底謹遵呂樞相之命！﹂

　　呂頤浩內心也十分討厭宦官，他威逼馮益前去，是估計到兩種可能，或是立功，或是借苗傅和劉正彥的刀殺了馮益。他見馮益接令，就高興地吩咐說：﹁取上海月波酒來，我與張侍郎當為馮承直、馮大官餞行！﹂月波酒是秀州的名酒，現在的大都市上海，在宋代還只是秀州華亭縣的一個酒務。

　　吏胥取過陶酒瓶，呂頤浩和張浚當場為馮康國和馮益滿斟了兩盞，捧給馮康國和馮益，說：﹁請滿飲立功酒！﹂馮益望著這盞瑩澈如同黃玉般的糯米酒，只能一飲而盡，卻已無法品評酒味是甜是苦還是辣。

一三、乘勢復辟

　　杭州城裡，不少官員為了免於污染苗傅和劉正彥的偽命，紛紛告病假，而朱勝非仍天天上朝，去都堂辦公，支撐著危局。一天，苗傅和劉正彥怒氣沖沖，來到都堂，苗傅拿著一卷文書，交付朱勝非，說：﹁朱相公，此是何等事！自家們只為救取天下蒼生，他們竟指自家們為逆賊！﹂朱勝非一看，原來此卷文書正是呂頤浩、張浚等的勤王檄，由俱重帶回杭州。劉正彥補充說：﹁杭州城中，亦是張貼傳檄數十處，城中必是有細作！﹂

　　朱勝非看了檄文，心中暗喜，但表面上保持了平靜，說：﹁自古以來，革故鼎新，便是不易，二位太尉意欲怎生措置？﹂苗傅說：﹁待自家們統兵徑至秀州、平江府，與諸將理會了呂頤浩、張浚。﹂

　　朱勝非說：﹁二太尉不可都去，須留一人在此彈壓，以免生事。目即百官告假底甚多，我一人委是難以主張國事。﹂朱勝非的計謀，是希望兩人分兵，藉以減輕對勤王者的軍事壓力。苗傅和劉正彥見到這紙檄文，其實是心慌意亂，沒有什麼高明的主意，他們聽朱勝非一說，又改變原議，劉正彥說：﹁莫須恭請太后下詔，罷了呂頤浩與張浚？﹂

　　朱勝非說：﹁常言道，困獸猶鬥。不如先罷一個張浚，以觀江上動靜，另行理會。呂樞密曉事，他上奏深斥宦官亂政之罪，與張浚有別。﹂朱勝非明白，依呂頤浩和張浚兩人的官位，當然是一主一從，他故意利用兩人奏疏裡的細微差別，包庇呂頤浩。苗傅此時已如熱鍋上的螞蟻，說：﹁便依朱相公之議，請太后下旨！﹂

　　朱勝非說：﹁莫須請苗太尉處置軍機，我與劉太尉同去面奏太后。﹂苗傅說：﹁會得！﹂朱勝非特別袖藏呂頤浩、張浚等人的檄文前去奏對，實際上當然是給隆祐太后通風報信。隆祐太后不得不下了將張浚撤職流放的詔旨，如前一章所交待，由於韓世忠下令攔截郵筒，這道詔旨不過是一紙廢文。

　　隆祐太后回到後宮，向柔福帝姬通報情況。柔福帝姬用手加額，說：﹁大宋社稷中興有望！﹂她停頓一下，又感嘆說：﹁然而自家們卻是無處藏身！﹂原來隆祐太后和她商量，打算找一個危急時的避難所，柔福帝姬為此費盡心機，已經走遍了皇城裡的每一個角落。呂頤浩等起兵勤王固然是好消息，但從另一方面說，卻是增大了苗傅和劉正彥對趙氏皇族行凶的可能性。

　　隆祐太后說：﹁二十姐亦不須費心，此正所謂死生由命！﹂柔福帝姬說：﹁自徐郎死後，奴端的是心如寒灰，何惜一死，以報徐郎！然而生前見不得中原，見不得父兄，亦是遺恨無窮盡！幼侄極是可愛，唯願祖宗庇佑！﹂自從發生政變以來，聰明的小皇帝乖巧聽話，往往能夠對姑媽的調教加以創造性的發揮，和柔福帝姬十分親暱，所以柔福帝姬對幼侄的感情愈來愈深。

　　隆祐太后心裡想：﹁覆巢之下，難得有完卵。﹂但她不願意再說那些不吉利的話，就改換話題說：﹁二十姐今日正可探視九哥。﹂經過隆祐太后親自出面交涉，苗傅和劉正彥允許柔福帝姬每隔三天，去探望一次兄長，成了行宮和睿聖宮之間唯一的聯繫渠道。

　　儘管形勢緊張，苗傅和劉正彥還想不到必須切斷行宮和睿聖宮之間的往來，柔福帝姬沒有遇到阻難，又一次進入睿聖宮。睿聖宮還是由宋高宗的衛士和宦官看守，張才人和吳貴人千方百計厚待他們，爭取他們對廢黜的皇帝盡忠。柔福帝姬下竹轎子後，一名小宦官和一名衛士連忙上前唱喏，他們一面放柔福帝姬入內，一面先行稟報。

　　宋高宗遷居顯忠寺後，雖然臨時改名睿聖宮，而寺內原有的佛殿一概不動，自己和宮女等只住偏房，每天晨昏兩次進香，祈禱神佛保佑。這是宋高宗有生以來最苦痛的時期，當揚州倉惶渡江時，他主要是驚怖和擔憂，如今除了日日夜夜品嚐被廢黜的痛楚滋味外，更是提心吊膽，唯恐自己隨時被殺。他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使淺寐，也是魂夢不安。女色本是他最大的嗜好，得了陽痿症後，他又急於不斷地服用各種壯陽藥。但自從搬進睿聖宮以來，宋高宗不肯再服用此類藥劑，也不願與女子同床。張才人、吳貴人等費了很大的周折，爭取與他同床，但宋高宗卻毫無與她們親熱的興致。短短一、二十天之內，年僅二十三歲的宋高宗胃口大減，竟瘦削和蒼老了許多，頭上長出了絲絲白髮，目光變得呆滯，神情顯得極度疲憊。最近幾天，嘴裡竟長出滿口血泡，且不論吞嚥，就是說話也十分困難。張才人焦急地請來醫官，用涼藥調理。

　　柔福帝姬雖然與宋高宗只是三日不見，也不免有刮目相看之感，而增加了同情和哀憐。她用振奮的語調說：﹁九哥，今日傳來喜訊，呂樞密、張侍郎與武將韓世忠、劉光世、張俊等已發佈勤王檄。﹂宋高宗發出了忘情的哈哈大笑，這還是被廢後的第一次，但大笑又給他帶來滿嘴的疼痛，隨即緊蹙眉頭，發出呻吟。

　　張才人為宋高宗端來湯藥，柔福帝姬向宋高宗作了盡可能詳細的敘述。當她說到﹁伯娘不得已下旨，將張浚責授黃州團練副使，郴州安置﹂時，宋高宗又是一陣心悸，右手的一碗湯藥頓時潑翻，倒在左手上，藥碗隨之跌碎，藥汁四濺。吳貴人連忙取來手巾，給宋高宗擦手。

　　柔福帝姬安慰說：﹁九哥不須驚慌，呂樞密與張侍郎既是傳檄起兵，必無束手聽命之理！﹂柔福帝姬所說本是十分淺顯的道理，在正常狀態下的宋高宗本應完全理解，無需別人勸解。柔福帝姬懂得，她的那位兄長所受的刺激太深，變得十分虛弱，所以竭力安慰一番，最後說：﹁九哥且安心頤養，數日之內，必有好消息！﹂她讓宋高宗臥床休息，然後起身回行宮。

　　張才人和吳貴人送柔福帝姬走到庭院，張才人此時才用低聲憂心忡忡地說：﹁二十姐，奴家唯是憂二賊行凶。﹂柔福帝姬其實也是同樣擔憂，但此時此刻，她只能勸慰說：﹁張、吳二娘子且安心，朱相公足智多謀，料得他必有措置。﹂吳貴人建議說：﹁待自家們再去進香禮佛。﹂祈求菩薩，這對三個女子都是最好的心理安慰，於是他們又一同進入佛殿。

　　苗傅、劉正彥與心腹們商議後，又決定兩人都留在杭州，只派苗翊、馬柔吉等屯兵杭州東北的臨平鎮。苗傅和劉正彥來到都堂，又一次同朱勝非商討。朱勝非聽兩人通知苗翊發兵，不作任何表態，自從得知呂頤浩等勤王的消息，他所考慮的中心，就是如何保全隆祐太后、皇帝和他本人，如何制止兩人行凶，力爭用和平的方式在行朝解決這次政變。

　　苗傅說：﹁自家們議論，如今城中既有細作，不如自家們勾抽軍兵，替了衛士，守護睿聖宮。﹂朱勝非說：﹁不可，二太尉既是以忠義許國，不可驚動睿聖皇帝，以免呂頤浩等人藉口。事已至此，你們尤須敬事睿聖皇帝，以盡臣子之義。﹂

　　劉正彥又提出另一項建議說：﹁行在莫須遷至越州。﹂越州是今浙江紹興。朱勝非笑著說：﹁越州僻居海隅，卻與杭州近在咫尺。若是一意退避，便是將行在遷至天涯海角，亦是不濟事，此是下策中之下策。﹂

　　苗傅說：﹁依朱相公底意思，當是如何措置？﹂朱勝非從兩人提出的建議，深知苗傅、劉正彥及其同夥並無什麼高明的對策，而已處黔驢技窮的境地，他說：﹁依下官之議，上策莫如依太后底初議，恭請睿聖皇帝同聽政。三歲底幼帝，終是難以號令天下。﹂他見苗傅和劉正彥咨嗟不語，又說：﹁如今自家們恭請睿聖皇帝同聽政，便是功在自家們，而不在呂樞密。﹂

　　劉正彥說：﹁此是大事，須從容計議。﹂朱勝非說：﹁此事尚非有燃眉之急，自可緩緩地。﹂苗傅和劉正彥退出都堂，朱勝非望著他們的背影，面露一絲哂笑，他通過這次談話，不僅感到自己的身家性命可以無虞，而且開始有了勝券在握的信心。

　　馮康國和馮益帶著兩名吏胥，乘船沿運河南下。兩人經過商量，馮益也改扮成吏胥。他們途經臨平鎮時，正好遇到苗翊叛軍的盤查。馮康國事先已經探明情況，就對叛軍的兵士說：﹁我自秀州來，是馬參議底故交，你們可引領前去一會。﹂叛軍押送馮康國一行，來到監鎮的官衙，目前已成了苗翊一軍的臨時司令部。

　　苗翊見到馮康國，就眥目按劍說：﹁馮從事，你莫非前來送死？﹂馬柔吉說：﹁你亦是膽大包天，既是呂樞相與張侍郎有傳檄，苗、劉二太尉大怒，行且發大兵決戰。﹂馮康國笑著說：﹁自古兩國交兵，尚是不斬來使。自家們同是大宋臣子，難道便不能化干戈為玉帛？﹂經過他的一番勸說，苗翊終於同意，由馬柔吉陪同馮康國前去杭州城。

　　馬柔吉帶領二十名軍兵，同馮康國一行連夜趕路，到半夜二更時抵達杭州城北餘杭門下。馬柔吉命令軍士喊話，由於半夜不能隨便開門，城上的叛軍就放下幾條麻繩，馬柔吉、馮康國、馮益等只能縋城而入。他們連夜找到了王鈞甫，又談論通宵。最後，王鈞甫和馬柔吉同意，第二天一起前去都堂議事。直到天色微熹，三人才淺寐片時，而馮益卻尋找機會，逃離王鈞甫的住所，直奔城南行宮。王鈞甫和馬柔吉全神貫注的，是與馮康國談判的成敗，而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假吏胥的行蹤。

　　早飯以後，王鈞甫和馬柔吉陪同馮康國，來到都堂。首先由王鈞甫和馬柔吉向朱勝非、苗傅和劉正彥稟明情況，接著又召馮康國入見。馮康國向三人唱喏，稱﹁承直郎馮康國拜見朱相公與苗、劉二太尉﹂，朱勝非首先發問：﹁馮從事何時升遷承直郎？﹂馮康國說：﹁此是近日呂樞相借補。﹂

　　朱勝非說：﹁呂樞密安否？﹂馮康國說：﹁呂樞相甚安，他與張侍郎叫我問安朱相公與苗、劉二太尉。﹂朱勝非說：﹁張侍郎已有朝命，責授郴州安置。﹂馮康國說：﹁張侍郎早已下令，將發自行在底郵筒，一切棄置水中，以此與朝廷音問隔絕。﹂他考慮到韓世忠的眷屬還在杭州城裡，所以將扔棄郵筒的責任都推到張浚身上。

　　苗傅聽到對方根本藐視行朝的詔命，氣憤填胸，將手抓住劍柄，卻終究沒有拔出劍來。朱勝非完全留意了苗傅的這個小動作，卻佯裝不見，他說：﹁張侍郎既是不遵朝命，你又何須來此？﹂馮康國說：﹁呂樞相與張侍郎豈敢不遵朝命。日近有客自杭州來，呂樞相與張侍郎備知苗、劉二太尉忠義，於朝廷社稷初無不利之心，故再遣我前來，終欲將忠義大節，歸於二太尉，彼此同心一德，共濟國事。﹂

　　朱勝非覺察到苗傅和劉正彥經過馮康國一番硬哄軟騙，臉上又微露喜色，又發問說：﹁不知呂樞密有何建白？﹂他故意不提﹂張侍郎﹂，表示自己還是按太后的詔旨行事，不再承認張浚節制軍馬。馮康國說：﹁呂樞密與張侍郎以為，既是國步艱難，當以淵聖皇帝為天下主，太后聽政，睿聖皇帝曾受淵聖皇帝詔，可為皇太弟、大元帥，同聽政，少主雖是太上底親骨血，卻是年幼，不如稱皇太侄，待年長之後，另議尊位。﹂

　　馮康國帶來的建議，其實與朱勝非的建議十分相近，但朱勝非有意不作任何表態，劉正彥卻忍不住說：﹁便可依此議。﹂朱勝非的目光又轉向苗傅，苗傅十分勉強地說：﹁會得！﹂朱勝非說：﹁自家們是臣子，明日須奏稟太后。﹂直到此時，他還是避免作任何表態，打算著逼迫苗傅和劉正彥再作讓步。

　　馮益改換了一身儒生衣冠，來到皇城北的雙門，對守門的軍兵說：﹁你們可去稟報吳太尉，言道有故人相訪。﹂吳湛正在城門邊的一間屋裡，他根本沒有想到，來訪的故人竟是宦官馮益。在這次政變前後，吳湛雖然與苗傅、劉正彥暗中勾結，但在表面上還是希望不露形跡。自從得到呂頤浩等人傳檄勤王的消息以後，他的內心更是憂疑。現在一見自己的遠房親戚，就已明白對方的來意，他屏退部兵，然後開門見山地說：﹁馮十五，你須是奉呂樞相與張侍郎底命令而來。﹂

　　馮益也以吳湛的行第稱呼說：﹁吳二七，你煞是料事如神，我便是呂樞相與張侍郎所遣。他們聚集十萬大軍，旦夕便下杭州，此是你為朝廷立功底良機。﹂他有意誇大了勤王之師的兵力。吳湛嘆息一聲，說：﹁唯是當苗、劉二賊反叛時，我只因兵微將寡，未能護衛得官家，委是罪愆不輕。﹂

　　馮益已經知道吳湛在這次政變中的表現，他趕緊說：﹁此回正是你將功補過底機遇，豈可放過！﹂吳湛問：﹁你叫我做甚事？﹂馮益說：﹁我只求你嚴密防拓皇城，不容透漏叛軍入行宮，驚動太后與小官家。你放我入行宮，亦不可洩漏消息。﹂吳湛說：﹁便依你底意思。﹂

　　馮益事先曾設想了各種情況和困難，不料竟如此輕而易舉地進入行宮，使他喜出望外。經歷此次政變以後，行宮裡的宮女所剩不多，而宦官更加稀少。馮益熟門熟路，逕自先去隆祐太后閣，凡是遇到宦官和宮女，就叫他們一定保密，不得對人洩漏自己前來的消息。柔福帝姬剛從隆祐太后閣裡出來，準備找潘賢妃和小皇帝。她見到一個儒生前來，不免驚奇，馮益急忙下跪叩頭，說：﹁小底馮益叩見帝姬。﹂前面第二卷已經交待，馮益曾在柔福帝姬母親小王貴妃的閣分中服役，和柔福帝姬最熟。柔福帝姬見到原來是去沿江慰勞的馮益，也特別高興，說：﹁馮十五，原來是你！﹂

　　馮益說：﹁小底此回煞是犯死求生，奉了呂樞相底密令，前來宣力。﹂柔福帝姬帶他回閣，隆祐太后聽了他的敘述，就說：﹁老婆命你幹辦皇城司，與吳太尉協力，能保得皇城無虞，便是大功，日後另當加官。你可傳老婆口宣，吳太尉若能保守皇城，必是不咎既往，另加厚賞。﹂馮益叩頭謝恩，他從此就和吳湛共同負責皇城的防衛。

　　隆祐太后號稱垂簾聽政，其實在與朱勝非、梁佛面等人密議的場合，並不垂簾。但如果要與朱勝非、苗傅等人共同面對，就必須垂簾，三歲的小皇帝還必須在簾前陪坐。在這種場合，柔福帝姬照例在屏風後聽殿裡的談話，以便瞭解情況，事後商量對策。隆祐太后今天還特別吩咐馮益也站在屏風後面。

　　參加這次面對的，不僅有朱勝非、苗傅和劉正彥，還有馮康國，這是朱勝非力爭的結果。四人上殿行臣禮之後，不料竟是小皇帝首先開口：﹁朕年齡沖幼，如何了得國事，不如請父皇回宮理政。眾卿且與太后面議，朕須便溺。﹂小皇帝說完，竟下了御榻，一溜煙奔出殿外。

　　朱勝非等四人明白，小皇帝所說，當然是出自太后等的調教，朱勝非馬上響應說：﹁陛下神明，臣敢不仰承聖諭！﹂苗傅和劉正彥已經沒有兵變之初的那種氣勢，也只能佯裝笑臉，隨聲附和說：﹁陛下聖明！﹂

　　馮康國說：﹁臣馮康國奉呂樞密之命，特來與兩宮請安！﹂他不提被貶責的張浚，當然也是給行朝一種體面。隆祐太后說：﹁呂樞密在江上宣勞，老婆深所眷倚，切望他早日回朝，與朱卿、苗卿、劉卿同共扶保。卿等雖有異議，其實皆是忠心輔國。國家多事之秋，尤宜將相協和，以濟功勳。﹂

　　馮康國說：﹁呂樞密以為，如今當以淵聖皇帝為天下主，太后聽政，睿聖皇帝為大元帥，同聽政，主上暫稱皇太侄。﹂隆祐太后問道：﹁眾卿以為此議如何？﹂苗傅和劉正彥說：﹁臣等以為，便依呂樞密之議。﹂

　　不料朱勝非卻說：﹁臣以為淵聖既已北狩，天下豈可一日無主，不如恭請睿聖皇帝掌政，天下方得安定。﹂他十分注意用詞，避免使用﹁復辟﹂或﹁反正﹂。隆祐太后見到苗傅和劉正彥的臉色變得十分難堪，就說：﹁此是大事，不可倉卒，卿等可下殿後再議，深思熟慮，然後取旨。然而老婆年邁力衰，亦委是難以掌政。﹂

　　馮康國看風使舵，他馬上說：﹁若是太后用朱相公之議，呂樞密亦當力贊，而不敢有異。﹂隆祐太后順水推舟，說：﹁既是如此，卿等且下殿再議，老婆自當虛佇。﹂

　　朱勝非等四人面面相覷，只能準備退殿，隆祐太后最後又問：﹁馮卿，你今是何官？﹂馮康國說：﹁臣蒙呂樞密借補承直郎。﹂隆祐太后說：﹁今日老婆特遷你為奉議郎，守兵部員外郎。﹂將他連升七官，馮康國連忙叩頭謝恩。

　　下殿以後，朱勝非把意氣沮喪的苗傅和劉正彥召到都堂，繼續商談。朱勝非說：﹁我知二太尉底心思。呂樞密請睿聖皇帝復為大元帥，亦不過是謀復辟底階梯。與其教呂樞密等人立功，不如我與二太尉立功，逕請睿聖皇帝反正。﹂

　　劉正彥說：﹁唯恐主上復辟之後，須追咎自家們。﹂朱勝非說：﹁我已為二太尉籌劃，二太尉若是親行，恭請睿聖皇帝。我當上太后與睿聖皇帝札子，建請用前代故事，賜二太尉誓書、鐵券，誓結君臣之誼，則是必無後患。﹂

　　苗傅和劉正彥到此地步，已根本沒有主意，劉正彥首先說：﹁我以為當依朱相公底計議。﹂朱勝非說：﹁自家們可率先上章，建請復辟，以免落後。﹂他當即叫來兩名吏胥，分別為苗傅和劉正彥起草奏疏，自己其實早已有了腹稿，也一寫而就。朱勝非特別在奏疏裡寫上賜與苗傅、劉正彥誓書和鐵券的建議，並且請苗傅和劉正彥過目。

　　三份奏疏立即傳送到大內，不到一個時辰，有一名小宦官帶隆祐太后的手諭來到都堂，手諭裡除了褒嘉三人的﹁忠義﹂之外，又下令朱勝非，讓他馬上﹁檢詳鐵券故事，如法製造鐵券，不得頃刻住滯﹂。朱勝非望著面帶微笑的苗傅和劉正彥，說：﹁如何？﹂劉正彥說：﹁下官已自悔罪，今日猶賴朱相公緩頰，太后深恩。﹂苗傅也說：﹁下官感荷朱相公。﹂

　　此外，朱勝非早就暗自命令吏胥將這件事對外傳揚，於是百官們要求宋高宗復辟的奏疏紛紛送進大內，隆祐太后大有應接不暇之勢。很多官員又紛紛來到都堂，要求討論宋高宗復辟的儀禮。朱勝非因勢利導，趁熱打鐵，他說：﹁明日便是吉日，待早朝取旨後，自家們便前往睿聖宮，迎請主上回行宮，二太尉以為如何？﹂苗傅和劉正彥說：﹁唯朱相公之命！﹂

　　朱勝非在都堂上忙碌了一整天，直到晚飯後，方才回家。他正準備脫衣臥床，突然又心血來潮，命令一個親信的吏胥，把馮康國召到家裡。朱勝非並不和他細談，只是吩咐說：﹁你明日早朝後，不須去睿聖宮，可與苗、劉二人辭行，兼程徑去秀州，叫呂樞密、張侍郎等急速進兵，不可延誤！﹂馮康國稟命而退。

　　三月二十九日是當月的最後一天，早朝過後，朱勝非奉了隆祐太后之命，率領百官，去睿聖宮迎請宋高宗回行宮。宋高宗自從柔福帝姬通報了呂頤浩等勤王的消息後，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接連幾天還是處在高度緊張狀態。直到昨夜，柔福帝姬又一次來到睿聖宮，報告了行將復辟的喜訊。豈但是宋高宗本人，就是宮女、宦官和衛士們也個個歡天喜地。柔福帝姬臨行前囑咐說：﹁近日百官必是迎請九哥復辟，然而九哥尤須調養，見百官時，須是一個官家模樣。﹂人逢喜事精神爽，宋高宗情緒振奮地說：﹁二十姐放心，朕見百官時，必是個天子模樣！﹂

　　心病還須心藥醫，萎靡不振的宋高宗立時胃口大開，經過一夜的安臥，氣色也好多了。吳貴人建議說：﹁百官朝拜，不可以無一個殿廷，不如在佛殿中臨時排辦。﹂宋高宗說：﹁佛殿中不必排辦，以見朕禮佛底誠心正意。天氣清朗，正可在庭院中受百官朝拜，不須拘常禮。﹂

　　百官的迎請隊伍來到睿聖宮外，由朱勝非單身首先進入宮內，到庭院裡朝見行將復辟的皇帝。朱勝非跪在地上，不斷地叩頭，說：﹁臣罪戾深重，今日重睹清光，不勝犬馬之情！﹂他激動得落下淚來。宋高宗也動情地說：﹁朕知卿忠心，忍辱負重，與二凶委曲周旋，此是乾坤再造底大功。﹂

　　朱勝非說：﹁陛下復辟，自是祖宗庇佑，太后聖算，天子神威，外有呂樞密、張侍郎等文武勤王，壓以兵勢。臣何敢貪天之功，只是求陛下聖恩寬大，稍減罪罰。﹂宋高宗吩咐說：﹁卿且起立議事。﹂

　　朱勝非站起身來，走近宋高宗，用低聲說：﹁二賊今在宮門外，隆祐太后已是賜得誓書與鐵券，臣以為陛下亦須賜誓書、鐵券∣∣﹂不等朱勝非說完，宋高宗咬牙切齒地說：﹁此是甚道理！﹂朱勝非連忙解釋說：﹁臣已關報呂樞密，叫他們急速進兵。今日陛下尤須教他們安心。﹂宋高宗此時才面露微笑，說：﹁卿措置甚是得宜，朕當依卿所奏。﹂

　　按宋高宗和朱勝非的商議，由於庭院不大，一時不可能容納百官，就安排百官分批朝拜和迎請。當一批又一批的官員山呼﹁萬歲﹂時，宋高宗才感到自己終於重睹天日，獲得新生，而重享天子的尊嚴和樂趣。

　　宋高宗和朱勝非有意將苗傅和劉正彥安排在最後朝拜，並且只安排他們兩人，朱勝非還是在旁侍立。苗傅和劉正彥跪在地上，不斷叩頭謝罪，宋高宗用溫和的口吻說：﹁卿等可起立，朕且與二卿從長計議。﹂

　　苗傅和劉正彥起立後，宋高宗懇切地說：﹁二卿世代受國深恩，你們底父祖功在社稷，勳在史冊。此回二卿處事雖微有輕率，朕決無責難之意。自倉卒渡江以來，朕下罪己詔，深自悔過。二卿直言敢諫，若非忠心為國，豈能如此！朕指天日為誓，與二卿盡君臣之誼，終不相負！﹂

　　苗傅和劉正彥以手加額，說：﹁今日臣等方知聖天子底度量，此是臣等之福！臣等感聖恩至深，自當誓以死報！﹂宋高宗說：﹁朱卿已奏請為二卿賜誓書與鐵券，目即朕雖尚未反正問政，然而知二卿尚不安心，此事尤不可遲緩。朕已命朱卿置辦，待明日親賜二卿。﹂

　　劉正彥說：﹁唯是韓世忠目即駐兵秀州，敢請陛下親下御札，命他還師江上，亦可教臣等安心。﹂宋高宗說：﹁人主底親札尚不得取信臣僚，取信於臣僚，須用御寶。朕今退處別宮，杜門省愆，不預國事，並無符璽。朕已與朱卿定議，明日復辟回行宮，可待明日再下御札。﹂

　　苗傅說：﹁然而兵事緊急，唯恐一日不得緩。﹂宋高宗說：﹁既是恁地，朕當賜韓世忠親札。﹂他當場提筆寫道：

　　知卿已到秀州，遠來不易。朕居此極安寧，苗傅、劉正彥本為宗社計，始終可嘉。卿宜知此意，遍諭諸將，務為協和，收兵回江上，以安國家。付韓世忠

　　宋高宗最後畫上御押﹁　﹂，吩咐朱勝非說：﹁朱卿可持此札，恭請太后用御璽，然後付二卿，命官員持札速去秀州。﹂朱勝非說：﹁臣恭依聖旨！﹂苗傅和劉正彥千恩萬謝，與朱勝非一同退出睿聖宮。

　　四月初一，宋高宗在天子儀衛隊的簇擁下，重返皇城。馮益和吳湛在雙門外迎接，馮益和吳湛跪在地上叩頭，馮益流淚說：﹁小底與官家暌違一月有餘，今日方得重睹天顏！﹂宋高宗見到馮益，又聯想起被殺的康履和曾擇，不免心酸，但此時此刻當然不是發洩感情的場合，他說：﹁朕已知太后命你幹辦皇城司，你須留意門鑰啟閉，朕自有功賞。﹂馮益當然完全聽懂了﹁門鑰啟閉﹂的含意，說：﹁小底恭依聖命，不敢絲毫懈怠。﹂

　　宋高宗見到吳湛，感到特別有安反側的必要，就說：﹁吳卿忠心王事，朕所簡知，你與馮益同共謹守皇城，朕豈能忘。﹂吳湛說：﹁臣此回唯知戴罪立功，須教陛下安居皇城，必無疏失。﹂宋高宗趕緊補充一句，說：﹁朕日後當另有封賞！﹂

　　等馮益和吳湛謝恩以後，宋高宗方進入離別二十多天的行宮。他與親人的見面禮，就在後殿舉行。首先是小皇子手捧御璽盝，跪在宋高宗面前，這是御璽專用的金盒，裡外三重，說：﹁臣敷年幼，了不得國事。今將御璽奉還阿爹，兒子退居臣位，謹守臣職，煞好！﹂這幾句話當然是大人所教，但宋高宗聽來，分外感覺親切，他接過御璽盝，交給司寶宮女，然後將兒子抱起來，說：﹁待兒子長大，朕自當依你公公底規制，傳位於你。﹂潘賢妃和柔福帝姬也相繼向復辟的皇帝行禮，分別叫﹁官家聖躬萬福﹂和﹁九哥萬福﹂。

　　宋高宗到隆祐太后跟前下跪，卻忍不住痛哭流涕，潘賢妃等還是初次見到皇帝竟哭得如此傷心。隆祐太后也受了感動，她說：﹁九哥不須如此，老婆料得九哥必是否極泰來！﹂她見皇帝還是繼續慟哭，不免動了慈情，掏出紅手帕，親自為皇帝拭淚，說：﹁九哥亦是可憐，父母親屬在遠，勉力支撐傾危，極是不易！自古聖主有屈必有伸，今日九哥痛定思痛，大宋社稷必有中興之日！﹂

　　宋高宗說：﹁臣構此回當效學夏少康與越王勾踐，掃除六合，圖強雪恥。﹂隆祐太后用手加額，說：﹁九哥下此決心，亦是天地祖宗垂佑！此回九哥復辟，外臣且不必論，行朝底功臣，第一便是朱相公。幸得九哥命他為相，若是黃潛善與汪伯彥在位，便不可收拾。日後若有進朱相公讒言，切不可聽信。大內底功臣，第一便是二十姐，老婆全仗她出謀劃策。﹂

　　宋高宗說：﹁臣構得以反正，極是感激伯娘，感激二十姐。﹂隆祐太后感到，還須給潘賢妃一個體面，又補充說：﹁賢妃娘子亦極是憂心，終日護持小侄孫，功不可沒。﹂

　　隆祐太后和宋高宗共同下詔，宣佈四月四日撤簾，宋高宗終於結束了二十五天的廢黜生活，並且下詔重新恢復建炎年號。

一四、奪取杭州城

　　宋高宗復辟的當天，他和隆祐太后的四份誓書和鐵券，分別賜給了苗傅和劉正彥。他命令韓世忠退師的手詔，也由苗傅和劉正彥派官員送往秀州。中國古代的鐵券制度流傳已久，最初是皇帝賜功臣的憑證，後來又發展為安撫罪臣的憑證。宋朝的鐵券制度廢棄已久，朱勝非只能下令參照古制鑄造。鐵券的形狀像半個小甑，上面有四個小孔穿絲絛，其上的銘文是金字。隆祐太后所賜兩個鐵券的銘文是﹁頒示大信，為國勳臣，河山帶礪，永代無變﹂，宋高宗所賜兩個鐵券的銘文是﹁君臣如初，礪山帶河，天心人意，若金之堅﹂，都是兩人的親筆。相傳從漢朝以來，鐵券銘文中少不得以山為礪，以河為帶的盟誓。

　　苗傅和劉正彥把鐵券展示給部將和謀士們，面露喜色，說：﹁聖上又另下御札，命呂頤浩與張浚單騎到行在朝見，不得帶兵。﹂

　　眾人紛紛祝賀，謀士張逵卻說：﹁切恐自今趙氏得安，苗氏、劉氏可憂而不可賀，可危而不得安。﹂另一謀士王世修說：﹁我以為吳湛此人反覆無常，不如將二太尉底兵馬，替了吳湛底兵馬，守護皇城與行宮。若有急難，便請官家到軍營。﹂

　　王鈞甫反對說：﹁如今大事方定，若是恁地，豈不益增疑慮，且待呂頤浩與張浚到行在，另行計議。﹂苗傅說：﹁官家新賜誓書、鐵券，如是替換皇城兵馬，呂頤浩與張浚又是有以藉口。﹂劉正彥說：﹁苗太尉所言甚是！﹂

　　張逵說：﹁呂頤浩、張浚等人不除，二太尉終是難安，不如募死士前去行刺。﹂眾人對這條建議，又都表示贊成。苗傅說：﹁你可募刺客，措置此事，不得洩漏。﹂

　　再說馮康國到秀州，傳達朱勝非的密令以後，呂頤浩立即召集文武官員，眾人紛紛同意馬上出兵，呂頤浩說：﹁國家艱危，君父廢辱，自家們力圖興復，如今聖上幸得反正。然而反賊猶是盤踞行在，包藏奸謀。若是猶豫觀望，切恐苗、劉二賊反以惡名加於自家們，而聖上又深受其害。如今既有朱相公密諭，明日便進兵杭州。﹂眾將異口同聲說：﹁自家們唯聽呂樞相底號令！﹂

　　張浚正準備作一些補充，有吏胥報告說：﹁今有杭州兵馬鈐轄張永載到，言道繼到官家付韓太尉手詔。﹂韓世忠說：﹁既是聖上有詔，待自家接旨。﹂

　　張浚急忙制止說：﹁不可，凡事須從權達變，既是自家們決意進軍，一切詔命，自當成事之後開拆。﹂呂頤浩說：﹁張侍郎所言，深合我意，可將張永載臨時拘押，待事平之後，另取聖旨。﹂張浚又補充命令說：﹁自今有行在傳旨底，一切拘押，不須稟白。﹂

　　張浚當夜在臥室，正準備脫衣上床，有一名吏胥進入屋內唱喏，張浚望著此人，感覺面生，就問：﹁你是甚人？﹂那人說：﹁張侍郎且休得驚慌，我是苗傅與劉正彥所遣底刺客。﹂張浚馬上抽出床頭的劍，並準備喊人。那人說：﹁張侍郎，我身上並未帶得利刃，雖是奉命前來，並無行刺底意思。﹂

　　張浚感到此人語氣溫和，就問：﹁你何以不欲行刺？﹂那人說：﹁我是河北人，亦粗知順逆，豈肯為苗、劉二賊宣力。唯恐張侍郎與眾文武備禦不嚴，便踴躍應募，以便率先告報。我去之後，當另有刺客前來。﹂

　　張浚說：﹁既是壯士頗知義理，請問尊姓大名？﹂那人說：﹁我不願說破姓名，唯是求張侍郎放我脫身，從此遠走高飛。﹂說完，就躬身而退。

　　張浚等他走了片刻，就立即叫來吏胥，下令說：﹁眾文官武將處加派兵衛，晝夜巡守，不得稍有疏失。另叫秀州取一個死囚斬首，言道苗、劉二賊遣刺客前來，已被兵衛亂刀所斬。﹂吏胥稟命而退。

　　一夜之間，刺客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全城。呂頤浩和張浚翌日全身戎裝，腰佩寶劍，舉行誓師儀式。呂頤浩正好利用刺客的事激勵眾將，他說：﹁刺客一事，足見漢賊不兩立。勤王底大事，如是不能成功，便須成仁，眾太尉須知成敗利害，義無反顧，拚死一戰，救取主上，亦是救取自家們底性命！﹂眾將齊聲說：﹁自家們已是知得成敗利害，唯有努力向前，後退便是一線死路！﹂

　　勤王軍出發了，韓世忠一軍在前，張俊一軍居中，劉光世一軍居後，而所有的將士家屬也全部隨軍。現在看來，家屬隨軍作戰，不免荒唐。但在當時的形勢下，家屬隨軍，固然成了累贅，卻又是維繫軍心和士氣所必需。將士們大抵都不願把他們的家屬留在秀州城。

　　四月三日，苗翊和馬柔吉統率的叛軍在臨平鎮迎戰，他們在運河裡遍插鹿角，用以攔阻舟師，以精銳的赤心隊三千人為中堅，負山阻河列陣。韓世忠用一千多將士守護家屬，自己親率五千人馬，首先投入戰鬥。

　　呼延通自從西京之戰以來，一直被韓世忠看成是本軍的第一勇將，他命令呼延通率領二百騎兵，突破敵陣，以便步兵繼進。不料叛軍陣前是一片泥濘地，呼延通的騎兵不能馳騁，反而在敵人密集攢射的箭雨下，死傷近半。

　　韓世忠眼看騎兵的馳突失利，就翻身下馬，手持大青和小青雙刀，他吐了吐舌頭，對部屬們說：﹁今日各人須是以死報國，若有臉面不帶數箭，我必是將他斬首示眾！﹂說完，就揮舞雙刀，不顧泥濘，率先衝鋒，大呼陷陣，他用雙刀接連劈死幾個敵人。兩軍進入混戰狀態，卻還難分勝負。

　　呂頤浩得知前軍已經投入戰鬥，就與張浚騎馬通過一個小泥潭，也不顧身上濺滿泥漿，來到一個小土坡上觀戰。他不像張浚，還是有一些軍事經驗，只是觀望片刻，就對張浚說：﹁韓太尉尚是難以取勝，我去劉太尉軍中，你去張太尉軍中，督他們左右急速進擊！﹂說完，就策馬下坡。張浚也接著下坡，前去張俊軍中。

　　劉光世和張俊兩軍向叛軍發起左右側擊後，戰局立時改觀，叛軍大敗。許多將士扔下兵器，投降，苗翊和馬柔吉只率領幾十名騎兵，逃奔杭州。他們在半路上遇到劉正彥的援軍，劉正彥也不敢迎戰，與他們一起逃回杭州。與他們相距不遠，韓世忠也督兵奮力追趕。張俊和劉光世兩軍又在後緊跟。

　　宋高宗回行宮的三天之內，仍然處於高度緊張的戒備狀態。他平時全身戎裝，佩劍不離身，連晚上睡覺也和衣而臥，枕下放著佩劍，衛士和馬匹都是隨時侍候，準備出逃。二日半夜，宋高宗突然在床上一躍而起，睡在旁邊的張才人同時驚醒，說：﹁官家，怎生底？﹂宋高宗吩咐說：﹁你速命馮益召朱勝非入見！﹂張才人也同樣是和衣而臥，她急忙起床，對親信的小宦官佈置任務。

　　馮益自從回到杭州以後，也一直處於臥不安席、食不甘味的狀態，按照宋高宗和朱勝非的命令，他最要緊的任務，就是穩住吳湛，穩住吳湛的部兵，守衛皇城。宋高宗回行宮的第一天，就下令將吳湛超擢七官。每天夜裡，馮益就睡在雙門的城樓。如今馮益得到命令，就匆忙寫了一個字條，派皇城司的一名快行，前去相府。

　　朱勝非也不坐轎，只帶兩名隨從，騎馬急馳雙門，然後由馮益引領到後殿，這時已經是四更時分。朱勝非叩頭，說：﹁臣朱勝非叩見陛下，恭祝陛下聖躬萬福！﹂宋高宗說：﹁朱卿少禮，朕今有緊切事，須與卿計議。﹂

　　朱勝非起立後，宋高宗特別下令賜坐。朱勝非說：﹁陛下召臣，當是為呂頤浩等進兵底事。﹂宋高宗說：﹁卿有甚傳聞？﹂朱勝非說：﹁臣別無傳聞，然而依馮康國底行程，呂頤浩兵馬不過一二日，便到行在。﹂

　　宋高宗說：﹁朕亦是為此喜憂參半。﹂朱勝非說：﹁陛下自明日始，不如暫罷早朝。﹂他又對馮益說：﹁馮大官尤須嚴密防拓皇城，不可疏失。﹂

　　宋高宗問馮益：﹁吳湛有甚底動靜？﹂馮益說：﹁吳湛屢與小底言道，當嚴守皇城，然而他亦慮兵微將寡，若是持久，切恐難以支捂。﹂

　　宋高宗說：﹁你明日更與守城官兵特支犒設，每人十貫文足。待事平之後，另支重賞。你如是覺察吳湛有異意，尤須大義滅親，可先斬後奏。﹂原來宋高宗回行宮的當天，已經給吳湛部屬的每名將士發放五貫錢的犒賞。馮益說：﹁官家待小底恩重如山，小底敢不遵旨效命！﹂

　　宋高宗又對朱勝非說：﹁卿不須回去，暫住行宮，以備朕朝夕顧問，亦可避賊凶鋒。﹂朱勝非說：﹁陛下明日不早朝，臣又暫住大內，必是教二賊更生疑慮。臣須是留在都堂，與凶賊周旋。﹂

　　宋高宗說：﹁既是恁地，卿若有急難，可自雙門入行宮暫避。﹂按照古代的規矩，天子坐朝面南，臣僚一般只能迂道從皇城南的通越門出入，皇帝允許朱勝非自由出入雙門，當然是一種特恩。

　　朱勝非謝恩說：﹁臣感荷陛下深恩，便是粉骨糜身，亦是甘心！﹂宋高宗說：﹁君臣本是一體，艱危之際，尤須共患難。﹂朱勝非說：﹁臣不可久留。﹂當即行禮退殿。

　　他回府後，已是五更，稍事吃食和休整，又把自己的家屬分幾處秘密疏散，然後坐轎上朝。他來到通越門外下轎，與等候早朝的百官互相寒暄。有小宦官出來通報說：﹁官家夜來傷冷作疾，太后今日亦不垂簾聽政。﹂朱勝非又裝模作樣地與百官恭祝皇帝聖躬早日康復，然後坐轎到都堂辦公。

　　不過片刻之後，苗傅突入都堂，也不行禮，氣急敗壞地說：﹁韓世忠那廝膽大妄為，不遵聖旨，他底兵馬已到臨平鎮，劉太尉亦已發兵措置。我須與朱相公同去見聖上。﹂朱勝非裝著驚駭的神色，說：﹁不料韓世忠恁地胡做！然而君父違和，自家們身為臣子，又如何強求面對？﹂

　　苗傅說：﹁今日尚須朱相公與我同共奏稟主上。﹂朱勝非嘆口氣說：﹁既然官家底手詔亦是不濟事，我更無分毫主意。事已至此，我唯有與苗太尉同去通越門。﹂他馬上坐轎，和苗傅繞道到皇城南，向守門者通報，請求皇帝接見。

　　通越門終於開了半扇，馮益出城，對兩人說：﹁官家雖有不適，特命朱相公與苗太尉入見。﹂吳湛望著掛甲佩劍的苗傅說：﹁苗太尉，入朝還須卸了器甲。﹂苗傅面露疑難之色，馮益說：﹁苗太尉放心，官家已是賜你鐵券。﹂朱勝非也說：﹁苗太尉不須憂疑。﹂於是苗傅卸脫盔甲和佩劍，隨馮益進皇城，來到後殿。在路上，馮益乘苗傅不注意，向朱勝非使了個眼色，朱勝非已經明白，又回了一個眼色，搖了搖手。

　　宋高宗面色憔悴，精神緊張而疲憊，裝病並非是難事。他頭裹黃帕，斜倚在御榻上，但細鋼甲仍然罩在淡黃袍內，御榻後面又倚著一把寶劍。朱勝非稍稍延遲下跪，乘著苗傅向皇帝叩頭請安的時機，又向皇帝使了個眼色，宋高宗也用眼色表示會意。原來宋高宗在後殿埋伏了衛士，準備斬殺苗傅。朱勝非認為杭州城還是被叛軍控制，而臨平鎮還未有勝負的戰報，不宜魯莽行事，他用眼色制止了這次行動。

　　苗傅起立以後，口奏說：﹁韓世忠違抗聖旨，不知陛下有何處分？﹂宋高宗裝出無可奈何的模樣，說：﹁朕半夜受寒，頗感不適，神思昏倦，難於視朝理國事。朱卿可為朕擬進詔旨，朕付卿措置。苗卿與韓世忠都是國之干城，萬不可自相殘殺，使虜人坐收漁利。﹂

　　朱勝非當即為皇帝起草了一份御札，宋高宗說：﹁卿之所草，言簡意賅，條理甚明，朕一字不可易。﹂他提筆把朱勝非的草稿謄錄一遍，叫馮益交給苗傅，說：﹁苗卿可命信實人，將朕手詔付於韓世忠，令他即刻回師江上，你亦當與他協和如初。﹂他打了一個哈欠，說：﹁請二卿退殿，朕須回後宮休息。﹂

　　苗傅其實只是得到了一紙空文，他內心很不滿意，卻又無法說什麼，更提不出任何具體而有效的建議，然而又不肯離開後殿。他呆立片刻，又說：﹁若是韓世忠又不遵旨，當怎生措置？﹂宋高宗茫然地發問：﹁朱卿以為當怎生措置？﹂

　　朱勝非說：﹁臣願去韓世忠軍中，以陛下聖旨曉諭。﹂宋高宗說：﹁煞好！﹂他一面說，一面起立。苗傅還不肯走，他咕噥著說：﹁臣等未曾傷害陛下，陛下亦不可傷害臣等！﹂宋高宗裝著有氣無力的聲調說：﹁朕已賜二卿鐵券，以天日為誓，昭示天下，決不食言！﹂

　　朱勝非和苗傅告退。他們邊走邊商議，苗傅將皇帝的手詔交給朱勝非，朱勝非望著陰沉的天色，說：﹁待自家們先去都堂會食，午後我便繼御札出城。﹂苗傅實在沒有心緒再和朱勝非會餐，他說：﹁朱相公且回都堂，我須前去理會軍務。﹂

　　午後，天空開始下起濛濛細雨，朱勝非離開都堂，正準備帶幾名隨從，騎馬出城，一名吏胥前來報告說：﹁苗翊一軍在臨平鎮戰敗，劉正彥率兵增援，亦是不濟事，已是逃回城中。﹂朱勝非說：﹁既是恁地，自家們已不須出城，且隨我去行宮奏稟聖上！﹂說著，就策馬直奔皇城。

　　劉正彥和苗翊敗逃回杭州城，與苗傅等人進行緊急會商。苗翊說：﹁我須將韓世忠全家斬馘，方雪此恨！﹂張逵說：﹁與韓世忠結仇，不是好事，不如將他底老小拘押軍營。﹂王世修說：﹁偌大杭州城，如何可守，不如依我底原議，請趙官家入軍中。然後退兵福建路。福建路多山，易守難攻。﹂馬柔吉說：﹁此是妙計！主上在軍中，呂頤浩等豈能另立朝廷！﹂

　　大家商議已定，苗傅、劉正彥等帶領人馬，冒雨南下皇城，來到雙門下。他們只見城門緊閉，就在城下喊話。馮益和吳湛披戴油絹雨衣雨帽，出現在城頭。馮益問：﹁二太尉有甚事？﹂苗傅說：﹁韓世忠等謀叛，自家們須護衛聖駕到軍中。﹂馮益說：﹁自古無馬背上馱載朝廷底道理，如今官家聖體違和，尤須在大內靜養。二太尉且回，官家已是詔令朱相公親至韓世忠軍諭旨，兩軍不日即可協和。﹂馮益雖是那麼說，其實朱勝非此時正在雙門的城樓裡。

　　劉正彥急了，說：﹁若是官家不出，自家們須是入皇城，恭請聖駕。﹂馮益說：﹁劉太尉不可亂做，若是亂做，韓世忠等豈不是更有以藉口？﹂

　　慌亂之中，苗傅等人只能在城下臨時商量，苗翊也率部兵趕來，他憤憤然地說：﹁不料韓世忠底老小已是不知去向！﹂馬柔吉說：﹁城上必是有備，難以急攻直下，如在此頓兵逾時，亦是貽誤兵機。﹂王鈞甫說：﹁不如請主上到城頭，然後設計。﹂

　　苗傅大喊說：﹁既是恁地，自家們恭請聖上到城頭，有緊切機宜底事奏稟。﹂馮益說：﹁官家違和，如何到此，我當為二太尉轉奏。﹂

　　劉正彥急不可耐，對吳湛喊話：﹁吳太尉，你上回已是為自家們開城門，今日再開一回，便是再生父母。﹂吳湛說：﹁上回只為逐出康履，此回有聖上詔命，再也開不得。﹂

　　張逵說：﹁吳太尉，你既已與自家們合謀，此回便是反戈一擊，切恐亦是徒勞，日後不免兔死狗烹。不如開門，與自家們同共恭請聖上至軍中，方是上策。﹂說得吳湛面皮紅漲，馮益馬上對吳湛說：﹁吳二七，你今日立功，我自當保你終身富貴。﹂

　　吳湛立即對城下的叛軍說：﹁眾位太尉，今日底城門委是開不得。你們既有呂樞相等大兵相逼，三十六計，不如走為上計。﹂

　　苗傅到此地步，再也無計可施，就大喊說：﹁自家們對聖上雖有不恭之罪，然而又躬自謝罪，力請聖上反正。自家們決無害聖上底意思，恭請聖上亦依鐵券誓書，休得加害於自家們。﹂馮益趕緊說：﹁二太尉且請寬心，官家底鐵券豈能輕賜。若是輕賜，又何以為天下之主？﹂

　　苗傅等人到此已是窮途末路，只能退兵，稍事收拾，就在當晚打開城西湧金門，逃出杭州。他們還企圖在城裡縱火，由於夜雨不停，也沒有成功。他們撤離後不到一個時辰，韓世忠軍就分兵從城北餘杭門和東北艮山門兩路突入城裡，而沒有遭遇任何抵抗。興高采烈的韓世忠下令說：﹁速赴皇城勤王救駕！﹂於是全軍又冒雨南下皇城。

　　軍隊抵達雙門，但在漆黑的雨夜無法點燃火把，韓世忠吩咐部屬說：﹁不可喧嘩，以免驚擾官家！﹂他單騎來到門前，大聲喊道：﹁下官是韓世忠，今已肅清城中叛逆，請城上答話！﹂

　　城上張傘點起了十盞燈籠，朱勝非披戴油絹雨衣雨帽，來到城頭，說：﹁城下莫非是韓太尉，自家便是朱勝非！﹂韓世忠感到高興，說：﹁朱相公與凶賊周旋，極是不易，請受我一拜！﹂說完，就翻身下馬，向朱勝非作揖。

　　朱勝非也在城上還禮，說：﹁韓太尉與呂樞密等此回端的是立得大功！﹂韓世忠說：﹁聖上安否？﹂朱勝非說：﹁聖駕今在大內，極是平安。﹂

　　韓世忠說：﹁我要叩見官家，請朱相公開門。﹂朱勝非說：﹁我身為臣子，不得擅開，此事須奏稟聖上，韓太尉且在此稍候。﹂

　　宋高宗在朱勝非進宮奏報臨平之戰的消息後，仍然保持高度戒備，他全身戎裝佩劍，坐在後殿，殿外排列衛士，隨時準備逃出通越門，連妃嬪和小皇子也都作了逃跑的準備。唯有隆祐太后堅決不肯出逃，但她也準備了一段懸樑自盡的白綾，柔福帝姬也表示願與隆祐太后共生死。當苗傅等兵臨雙門的消息傳來，整個行宮都充滿了緊張和恐怖的氣氛。宋高宗下意識地用手按住劍柄，手心裡不斷滲出汗水。直到叛軍撤離雙門的消息傳來，行宮裡的氣氛才稍為鬆弛。但宋高宗依然下口宣說：﹁須命馮益與吳湛用心防拓，不可有分毫疏失！﹂

　　有宮女進殿，說：﹁張娘子、吳娘子等問候官家，官家進用御膳，莫須去後宮？﹂宋高宗說：﹁不須，晚膳便在此殿，叫他們與兒子同共來此。﹂晚膳就在後殿進用，宋高宗還是神情緊張，臉上並無一絲笑容，眾宮女也只是默默地用膳，沒有一個人說話，連小皇子也受大人的影響，只是低頭吃飯。

　　晚膳過後，宋高宗還是吩咐眾宮女帶皇子回後宮，自己一人只是在殿裡踱步，焦急地等待消息。按宋高宗的口宣，每過片刻，必須有宦官進殿，報告大內平安。現在馮益簡直是連跑帶跳，奔入後殿，下跪後，也顧不得叩頭，說：﹁小底啟奏官家，韓太尉今已肅清城內叛賊，駐兵雙門下，要入見官家。﹂

　　宋高宗此時才仰天哈哈大笑，宦官們還從未見到過皇帝有那樣的狂喜。宋高宗說：﹁可命韓世忠到通越門，朕當躬自迎接！﹂宦官們立即給皇帝卸脫盔甲和佩劍，換上帕頭和黃袍，然後步行出殿，張著大傘，前往通越門。

　　朱勝非得到皇帝的命令，就馬上下城，只是將一扇城門半開，就同幾名隨從牽馬出城，城門又立即關閉。韓世忠感到奇怪，說：﹁朱相公何不徑入大內？﹂朱勝非笑著說：﹁變難已平，故聖上依天子威儀，命你前往通越門，行臣子之禮。我身為臣子，豈可自雙門徑入，須與你同行。﹂

　　他們繞著皇城，來到通越門下，城門大開，宋高宗親自在城門口出迎，馮益和吳湛伴隨皇帝。朱勝非和韓世忠下馬，就在雨夜的泥水中下跪叩頭，高呼﹁臣恭祝聖躬萬福﹂，宋高宗親手把兩人扶起，執著兩人沾滿泥漿的手，慟哭起來。兩個臣子也不勝犬馬之情，陪著皇帝哭泣。最後，宋高宗拉著兩個額頭還帶著泥漿的臣僚，後面用大傘遮雨，一同進入後殿，馮益也跟隨著皇帝。

　　皇帝特別給兩人賜坐，賜龍鳳茶，又叫宦官給兩人擦去額上的泥漿。有小宦官進殿，叩頭口奏說：﹁娘娘已命帝姬送韓太尉底寶眷去通越門，並宣召安國梁夫人入宮。﹂宋高宗聽後，對韓世忠解釋說：﹁朕復辟底翌日，太后娘娘便將寶眷召至行宮，暫避凶賊，如今又送他們回府。﹂其實，隆祐太后和柔福帝姬知道皇帝好色，所以趕緊把韓世忠的姬妾送走，不讓皇帝見到茅佛心、周佛迷等人，以免橫生枝節。

　　韓世忠激動得下跪叩頭說：﹁此回幸得太后娘娘與陛下聖明，救得臣全家老幼，煞是感恩不盡！﹂宋高宗說：﹁安國夫人梁氏此回大功非細，朕今封她護國夫人。另賜卿底寶眷黃金二百兩，白銀四千兩。﹂韓世忠再次叩頭謝恩。

　　宋高宗親自吩咐御廚供進點心，他見到韓世忠狼吞虎嚥的模樣，說：﹁卿必是極飢。﹂韓世忠說：﹁臣與軍兵只為勤王緊切，午後未曾用飯。﹂他一氣吃了十多個蝦肉饅頭，吃飽以後，下意識地起立，拍了拍肚皮。

　　宋高宗說：﹁更說與卿，吳湛其實與二凶互為表裡。朕憂日後變生肘腋，卿須在數日之內，為朕除害。﹂馮益萬沒有想到，皇帝剛脫離危險，就想殺掉在最後階段還算是戴罪立功的遠房親戚。他想為吳湛說情，卻又張口結舌，不敢說話。他深諳皇帝的脾性，即使出面求情，也救不了吳湛，自己反而會從此失寵。他無計可施，只能向朱勝非使眼色。朱勝非明白馮益的用意，但處在他的地位，尤其不便緩頰，就只能把頭一扭，裝著沒有看見馮益的眼色。

　　韓世忠說：﹁何須數日，今夜便可斬吳湛底首級，獻於陛下。﹂宋高宗說：﹁然而吳湛底部眾尚是把截皇城，此事莫須緩行，急則生變。﹂韓世忠說：﹁陛下且安心，臣必不致驚動陛下！唯是臣須命自家軍兵暫時替代吳湛底軍兵，守護皇城，日後待陛下另命宿衛。﹂宋高宗說：﹁卿可與馮益同去措置。﹂馮益只能說：﹁小底遵依聖旨！﹂就和韓世忠一起告辭退殿。

　　朱勝非感到韓世忠不在，就是一個與皇帝單獨談話的機會，他說：﹁如今大局已定。臣備位政府，自三月五日事變後，依臣子之義，本當就死，以報陛下。所以隱忍偷生至今，只為陛下不復辟，臣便是死不瞑目。如今正是臣引咎辭避之時。﹂宋高宗說：﹁卿拜相方是三日，事變遽作。尚賴卿忠義應變，得以戡平禍難。卿有大功於社稷，朕亦尤須用卿輔政，以圖恢復。﹂

　　朱勝非說：﹁臣若不去，百官中必有人以為臣有所蒙蔽。唯有臣辭離政府之後，任人追咎彈劾，方可見得公議。﹂聰明的朱勝非深通古代專制政治的三昧，他完全懂得，只有用這種辦法，才能徹底平息謗言，解除君主的任何猜疑。宋高宗再三表示挽留，朱勝非卻是堅決請求辭職。

　　宋高宗最後說：﹁朕與卿相知，今只得暫時聽卿去位，日後定須召卿，委以重任。然而卿去之後，甚人可以繼登揆席？﹂朱勝非說：﹁以時事而論，須是呂頤浩與張浚。﹂

　　宋高宗問：﹁且拜一人為相，二人之中，又是何人為優？﹂朱勝非說：﹁知臣莫如君，拜相是大事，臣豈敢品評優劣。﹂

　　宋高宗說：﹁經歷此回事變，朕與卿是患難君臣，卿須為朕直言。﹂朱勝非說：﹁臣不能為陛下選擇宰相，依二人底得失而論，呂頤浩臨事練達，而失於粗暴，張浚頗喜事功，而失於疏淺。﹂

　　宋高宗說：﹁張浚年少，朕且除他執政。如今外臣之中，朝廷唯是倚杜充為干城。﹂朱勝非說：﹁杜充剛愎自用，善於矯飾而得虛譽，緩急恐是敗事。然而東京留守司軍尚是繼承宗澤底遺烈，端的是天下勁兵。﹂

　　宋高宗說：﹁卿何以見得東京兵馬精銳？﹂朱勝非說：﹁御營司諸將之中，以韓世忠最是敢戰，他猶自敗於西京，潰於沭陽。唯有東京留守司軍力抗強虜，粘罕最是凶悍，亦是不敢輕犯東、西二京。﹂儘管皇帝的談興尚濃，朱勝非感到時間太晚，而自己要說的話也已說完，就告退下殿。

　　再說韓世忠和馮益前往通越門，夜雨已經停止，韓世忠路上叮囑說：﹁馮大官，你此回須是聽我號令，大義滅親。﹂馮益此時已經想通了事理，他毫不猶豫地應答說：﹁會得！﹂到達通越門後，吳湛下城迎接。馮益笑容滿面，說：﹁吳二七，官家已是下詔，將你升遷七官。又念將士們夜以繼日，守城辛勞，特支犒設，然後放他們回營歇息。請吳二七召集官兵，在門前領受犒設。﹂韓世忠說：﹁我當命部將、武義呼延大夫暫替吳太尉守城，不致疏虞。﹂

　　吳湛高興地接受命令，不多時，武義大夫呼延通的軍隊就佔守了皇城，吳湛的軍隊則集中到了通越門前，而韓世忠的部伍又分佈在周圍。這時已經臨近四更，兩軍都點著火把，照得通越門前通明。

　　韓世忠上前，執著吳湛的右手，他吐了吐舌頭，面帶微笑說：﹁吳太尉，你底部屬雖是數日辛勞，卻是未見有怠倦之色，待我與你同共點閱。﹂他一面說，一面卻突然雙手用力將對方的中指折斷。吳湛頓時痛徹心肺，滿身大汗，他慘叫一聲，而韓世忠卻同時將他踢翻在爛泥地裡，用腳踩著吳湛的背部，拔出了大青和小青雙刀。

　　吳湛的部屬一時都目瞪口呆，韓世忠舉雙刀大喊道：﹁吳湛私通叛賊，我奉聖上詔令，將他擒獲。你們都是忠義官兵，官家知得你們未與吳湛這廝同流合污，護駕辛勞，另有犒設。﹂在吳湛的部屬中，固然也有不少心中不服的人，卻迫於韓世忠的軍威，沒有一個敢於出面說話和反抗。

　　在韓世忠說話的同時，幾名軍兵上前，將吳湛捆綁。吳湛此時從頭到腳，沾滿了泥漿，他只能對馮益大喊說：﹁馮十五，且不說太后與官家早有信誓，你又是自家底親戚，數個時辰之前，你尚是保我終身富貴，亦須言而有信！﹂馮益說：﹁官家既有聖旨，我救你不得。﹂

　　吳湛知道死到臨頭，就只能毫無顧忌地大罵：﹁那廝獨夫民賊！荒淫無道，不顧父兄劫難，不圖中興，寵信奸佞，奔竄偷安，作惡多端，而又心腸歹毒，反覆無信，食言而肥，怎生君天下！我不聽張逵底言語，如今已是後悔莫及！﹂韓世忠感到不能讓他繼續散佈﹁指斥乘輿﹂的言論，就揮刀劈下吳湛的頭顱。吳湛的屍身倒地，一腔鮮血汩汩地滲入爛泥地裡。韓世忠將吳湛的軍隊強行拆散，分編到自己的隊伍裡。

　　當韓世忠在皇城南處死吳湛的同時，梁佛面卻接到隆祐太后的特旨，連夜從皇城北的雙門進入行宮。梁佛面已經明白隆祐太后迫不及待的召見的用意，她特別穿上隆祐太后所賜的那套命婦服。宮女進閣通報後，由柔福帝姬出迎。梁佛面進閣後下跪，口稱﹁臣妻梁氏恭祝太后娘娘聖躬萬福﹂。隆祐太后見到梁佛面的穿著，就格外高興，說：﹁國夫人免禮，官家已是改封你為護國夫人。國夫人此回大功非細，自今以後，老婆每月特支你內宮祿賜。﹂

　　梁佛面謝恩後起立，立即脫下了青羅繡翟衣，說：﹁奴家面受太后娘娘密旨，不曾洩漏，更不曾開拆衣領。如今隨韓承宣軍入城歸家，未及焚化，便奉太后宣召。今將繡羅衣奉還。此衣極是貴重，焚燒亦是可惜。﹂柔福帝姬接過青羅繡翟衣，說：﹁國夫人所言甚是！﹂

　　她望了望隆祐太后，就拿來一把剪刀，當場稍稍拆開衣縫，取出了二寸黃絹，看了看上面的字跡，就用蠟燭的火焚化。三個女人望著落地的絹灰，心中都如千斤重石落地。這片小小的黃絹，如果再留在世上，就是可怕的禍根。

　　柔福帝姬說：﹁國夫人如此愛惜此衣，待奴家縫紉數針，依舊賜還。﹂隆祐太后說：﹁此衣請國夫人留作紀念，老婆亦當另賜新衣。﹂梁佛面說：﹁太后娘娘與帝姬救國苦心，卻不得載入史冊，直是可惜！﹂

　　隆祐太后說：﹁老婆與二十姐何需求史書留名，唯是求他時瞑目，到得太祖官家殿前，免吃鐵棒。﹂柔福帝姬說：﹁奴家唯是求父兄回歸，中原光復，便得死了瞑目。﹂

一五、叛將的末日

　　四月初四，雨過天晴，這正好是隆祐太后事前宣佈正式撤簾的日子。呂頤浩、張浚、劉光世、張俊等率大軍進入杭州城，參加早朝。

　　宋高宗很快宣佈朱勝非罷相，外任洪州知州，任命呂頤浩為右相、兼御營使，張浚為知樞密院事、兼御營副使，並且依兩人的奏請，準備將行在遷往建康府。劉光世加官太尉，升任御營副使，韓世忠升武勝軍節度使，張俊升鎮西軍節度使。宋高宗還任命辛永宗擔任御營司中軍統制，負責宿衛。

　　朱勝非離開行朝以前，最後一次在都堂參加會商，他說：﹁目即須是急速追殲苗傅與劉正彥殘部，不可教他們渡江，投拜虜人。﹂韓世忠起立，揮動手臂說：﹁我當擒取二賊，獻於闕下！﹂

　　當韓世忠發兵之前，宋高宗特別在後殿單獨召見，以示恩寵。宋高宗說：﹁卿發兵之後，太后與朕當厚待卿家老小，不時撫問將士家眷。卿擒取二賊之後，朕當優賜兩鎮建節。﹂宋朝節度使本來已是武將最榮耀的虛銜，但一般都只有一個節度州的軍名，皇帝許諾授予兩鎮節度使，這當然是一種例外的、特別的恩禮。

　　韓世忠說：﹁陛下恩重於山，臣唯有早日平定叛賊，以報陛下！臣念及王樞密亦是忠於陛下，不幸被叛賊戕害，唯求陛下優加追恤。臣發兵之前，當為王樞密擇地厚葬。﹂韓世忠自從投軍以後，一直得到王淵的賞識和提拔，王淵死後，他尤其念念不忘王淵的恩德。宋高宗說：﹁王淵歿於王事，朕自當追恤。﹂

　　韓世忠下殿後，皇帝望著身邊的馮益，不由嘆了口氣，說：﹁如今唯有你在朕底左右！﹂他身邊的一批寵信宦官，如今只剩下馮益一人，除康履和曾擇被殺之外，其他人也已被流放遠方。韓世忠提到王淵，他就不由聯想到那些仍然流放在外的宦官。馮益已經明白皇帝的意思，但一時不知怎麼說話。宋高宗沉吟了一回，自言自語說：﹁若是追恤王淵，他們回行在，又有何不可？﹂

　　馮益揣摩到皇帝的心意，其實是很想讓那批被流放的宦官回宮，但礙於他們的名聲很臭，而現在又正值宣佈要勵精圖治的時候，顯然不合時宜。他感到自己不便說什麼。不料皇帝突然又說：﹁馮益，你回得行宮，他們又如何回不得行宮？王淵須要追復，康履又如何不得追復？不如叫他們與邵成章同回行朝。邵成章雖是越職言事，亦是忠心社稷，況且又是有功底人，委是貶責太甚！﹂前面第二卷已經交待，宦官邵成章上奏彈劾黃潛善和汪伯彥，而被流放到江西吉州。

　　馮益笑著說：﹁小底唯恐邵九回得大內，陛下便無歡樂可言。﹂宋高宗原先只是想用邵成章陪襯一批寵信的宦官，一起回行宮，也多少起些掩飾作用，經馮益一說，又覺得果真召邵成章回宮，也確是礙手礙腳，就問道：﹁你有甚計議？﹂

　　馮益說：﹁邵九是淵聖信用底舊人，大內人人懼他三分。官家不如優禮邵九，且教他在洪州優遊歲月。朱相公將去洪州赴任，官家可叫朱相公好生看覷，亦是一說。朝野必是因此稱頌官家底聖德。﹂宋高宗臉上露出微笑，說：﹁馮十五亦是大內底智囊！﹂

　　呂頤浩和張浚翌日面對時，宋高宗宣諭說：﹁自崇寧以來，內侍用事。朕即位後，雖是下詔禁止宦官掌兵，然而崇寧舊風尚有循習，激成事變，理宜痛革。卿等可命詞臣為朕草詔，自今不許內侍與主兵官交通、借貸，干預朝政，若是違犯，並行軍法！﹂宋高宗所說的﹁崇寧﹂是宋徽宗的年號，他以此代替了﹁太上在位時﹂，這是中國古代專制帝制下必須有的說話藝術，避免直接指陳太上皇的過錯。呂頤浩說：﹁陛下英斷，臣退班後，便命詞臣草詔。﹂

　　宋高宗有了這段開場白後，又說：﹁邵成章是淵聖舊人，亦是有功，朕已命他歸洪州優養，以免他干預朝政，再犯罪過。其他苗、劉二凶貶竄底內侍，朕亦悉與召還，叫他們痛自改過，朕左右不可無人，亦是理當棄瑕錄用。﹂呂頤浩和張浚聽了皇帝這段話，才真正明白了他的用意，但又難於提什麼反對意見。張浚還是忍不住說：﹁然而陛下須宣諭他們痛改前非，以免有累聖德。﹂

　　宋高宗說：﹁朕既頒明詔，內侍若再有犯，朕當嚴懲不貸。韓世忠奏請追復王淵。王淵雖有過失，然而忠節可嘉，歿於王事，可追贈開府儀同三司，另賜美謚。康履被二賊所害，亦須賜美謚。﹂他特別把韓世忠的奏請，也作為一種藉口。呂頤浩和張浚簡直就難以置信，危機剛過，皇帝怎麼又提出這種荒謬的主張，而與自己棄舊圖新的標榜完全相悖。張浚畢竟年少氣盛，仗著自己是救駕功臣，說：﹁臣以為王淵與康履雖是死於非命，而過犯不輕，不宜贈官賜謚。謚號一定，便是百世不得更改，切恐難免天下後世譏議。﹂

　　宋高宗突然發怒，大吼道：﹁朕為天下主，難道贈官賜謚，朕便不能主張？又何須臣民妄議！﹂呂頤浩和張浚一時都驚得目瞪口呆，宋高宗很快覺察到自己失言，臉上又露出痛苦的表情，說：﹁此回事變，端的是銘心刻骨，二人慘遭斬馘，朕至今尚是心有餘痛。二卿當體朕此意，助成贈官賜謚之事，朕心不忘。王淵生前，在御營司亦是得人心，此回贈官賜謚，亦可激勵韓世忠所部，剿滅反叛。﹂

　　呂頤浩感到，自己已是不得不出面圓場，就說：﹁臣當以陛下底聖意宣諭太常寺議謚，另命詞臣草王淵贈官制。﹂

　　張浚到此更是無話可說，他身為知樞密院事，這些事情也與自己的職權無關。他就適時改換議題說：﹁呂相公與臣計議，苗、劉之變，可為至戒，然而武將之中，尚有同是悖逆底人，至今猶是逍遙法外。﹂

　　宋高宗問：﹁卿所言是甚人？﹂張浚說：﹁范瓊在靖康圍城中，與王時雍等同惡相濟，大逆不道，罪惡滿盈。陛下聖恩寬貸，命他率兵平盜賊，將功贖過。此後黃潛善與汪伯彥失策，又命范瓊併統王彥所部軍兵。苗、劉之變時，臣在平江府，遣人三次致書，范瓊置之不理。若不乘時顯誅，日後必是朝廷大患。﹂

　　本書第二卷已經交待，黃潛善和汪伯彥為制止宗澤北伐，特別下令，將王彥所統的八字軍調往行在揚州。王彥到行朝後，由於主張對金用兵，黃潛善和汪伯彥將他看成宗澤同黨，又把他的部隊撥到范瓊屬下，王彥改充范瓊部下的統領。王彥只能稱病，請求致仕，宋廷乘機將他罷官賦閒。張浚當執政以後，與呂頤浩商量，又辟王彥出任御營司參議官。

　　苗劉之變後的宋高宗，已是驚弓之鳥，他說：﹁范瓊不可不早除，卿等有甚底謀劃？﹂呂頤浩說：﹁臣等以為，陛下移蹕建康府後，即可召范瓊赴行在。臣與范瓊舊有嫌隙，不便獨任此事，張樞密掌兵，正可下手。若是他遷延不至，須動用大軍討平。﹂

　　張浚說：﹁國家兵力不足，上策是誅首惡一人，而赦其餘將士，分編各軍。王彥曾在兩河屢立戰功，他底舊部目即在范瓊屬下，正可助臣措置。﹂宋高宗說：﹁朕不日便進發建康府，張卿可先下樞密院札，召范瓊前去建康府。﹂

　　王淵贈官開府儀同三司，謚號襄愍，康履謚號榮節的詔命正式發表後，韓世忠和張俊選擇吉日，親自披麻帶孝，為王淵舉行隆重葬禮。韓世忠在五月初帶兵離開杭州，追擊苗傅和劉正彥叛軍。宋高宗也大致與此同時，將行朝遷到建康府，而隆祐太后和柔福帝姬還是留在杭州。

　　建康府就是今江蘇南京市，過去是六朝古都，如今又是江南東路首府，常住人口約有十七萬。按古代的標準，人口達十萬以上，就算是大城市了。建康府城是五代時所建，城周二十五宋里四十四步，城門除東、西、南、北四門以外，另外有東面的上水門和西面的下水門，是橫貫全城的秦淮河出入口，在西門之南，下水門之北，還有柵寨門和龍光門。宋高宗將行宮暫時設置在神霄宮，這還是宋徽宗崇尚道教時，將原來的保寧禪寺改為道觀，建築相當宏大，位於建康府城西南，鳳凰臺之東，秦淮河上的飲虹橋之南。

　　韓世忠這次出兵相當順利，一個多月內就將叛軍消滅，苗傅、苗翊和劉正彥先後被擒獲，而王世修、張逵、王鈞甫、馬柔吉等人或是在作戰時被殺，或有部分叛軍投降時進獻他們的首級。幾百輛檻車，載著苗傅、苗翊、劉正彥等幾百人，押解到行在。苗傅兄弟和劉正彥三人單獨被押到都堂。都堂臨時就設在府衙。

　　呂頤浩和張浚帶著刑部、大理寺官員，親自驗明正身。三個重犯戴著二十五宋斤重、六宋尺長的重枷，拖著一宋丈二宋尺的鐵鎖鏈，腳步踉蹌，進入堂內。張浚見到苗傅兄弟倆垂頭喪氣，而劉正彥卻反而顯示出傲岸不屈的姿態，就問道：﹁劉正彥，你喪天害理，尚有甚底不服？﹂劉正彥橫眉努目，說：﹁我有太后與官家鐵券，你們豈可殺我！﹂

　　呂頤浩吩咐說：﹁且取他們底鐵券來！﹂於是有吏胥將韓世忠軍繳獲的四個鐵券送到案前，呂頤浩問道：﹁劉正彥，此可是你們底鐵券？﹂劉正彥說：﹁便是！﹂呂頤浩大吼道：﹁我身為宰相，他事不得主張，此事尚可主張，且將鐵券當堂焚化！﹂

　　於是吏胥們當場抬來一隻帶著風箱的火爐，當時叫做行爐，放在三個重犯的面前，把四個鐵券逐一投入熾熱的火裡，由吏胥不斷加炭鼓風。盛暑天氣，呂頤浩和張浚穿著薄紗紫袍，還是感到酷熱難當，叫吏胥們給自己扇風。苗傅等三人被火爐烤得大汗淋漓，四個鐵券終於被燒化了，可是真金不怕火煉，鐵券上遺留的金字銘文卻無論如何也燒不化。呂頤浩最後下令說：﹁且將三個凶賊押赴大理寺獄，爐內底金字可取出，另行打造金器。﹂

　　按皇帝的命令，特設詔獄，由御史臺、刑部和大理寺官員審訊和議刑。其實審訊也不過是徒具形式。唯有大理少卿王衣上奏，認為這數百名囚犯之中，還有不少被雇賣和擄掠的婦女，完全是無辜者，請求皇帝赦宥。最後宋高宗親自批准，將苗傅、苗翊和劉正彥三人執行磔刑，三人的妻子和兒女也全部處斬，其他的俘虜酌情赦免，以示皇恩寬大。

　　行刑的當天，三名重犯再次押到都堂，由呂頤浩、張浚等再次審驗正身，然後押赴城東秦淮河北岸的一個鬧市。韓世忠如今已升任武勝、昭慶軍兩鎮節度使，今天皇帝特命他和大理少卿王衣監刑。軍隊押著一串檻車，包括苗傅、苗翊、劉正彥和他們和親屬，韓世忠騎馬，王衣坐轎，緊隨檻車之後。宋代施行磔刑已是十分罕見，所以看熱鬧的人紛紛擁來，一時顯得人山人海。

　　軍隊到達鬧市的一片空地，將囚犯們圍成一圈，為韓世忠和王衣臨時設置桌椅，讓他們入座。馮益也奉皇帝的旨意，坐轎來到現場，觀看用刑。他與韓世忠、王衣互相作揖寒暄後，韓世忠又吩咐另外給他一個座位。

　　苗傅兄弟只是閉目等死，而劉正彥卻是罵聲不絕，他既罵皇帝，又罵苗傅不中用，說：﹁苗傅匹夫，不用自家底計謀，便至於如此下場！我當時悔不將那廝無道官家碎屍萬段！﹂

　　韓世忠對王衣說：﹁不可教劉正彥指斥聖上！﹂王衣命令吏胥說：﹁速去杜劉正彥底口！﹂吏胥拿了一團亂麻來到劉正彥的面前，不料劉正彥又咬緊牙關，不讓麻團塞進自己的嘴裡。

　　韓世忠發怒說：﹁且將他底口舌剜了！﹂於是一名軍士上前，用尖刀直插劉正彥的嘴裡，上下左右剜動，劉正彥滿嘴流血，破碎的唇肉和舌肉掉在檻車里外，他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人們再也聽不出他說什麼。王衣下令：﹁先將劉正彥速與施刑！﹂

　　兵士和吏胥打開檻車，牽來了五條水牛，劉正彥的頸部、雙手和雙腳被套上五條鐵鏈，接著就是一場五牛分屍的慘劇。劉正彥的頸部以下還牽連著大塊骨肉，兵士又用刀把他的首級砍下，然後用竹竿梟首示眾。苗傅和苗翊也分別受此酷刑，接著又是他們的家屬被斬。馮益今天很少說話，他一直面帶微笑，用觀賞的眼光注視著用刑的全過程，最後只是對韓世忠和王衣說：﹁今日韓節使與王少卿辛勞，官家口宣，命我轉致問候。﹂就坐轎回行宮。

　　宋高宗在行宮等待著用刑的最後消息，馮益進宮跪奏，說：﹁小底啟奏官家，眾凶賊及其老小用刑已畢，民心大快，人人稱道官家聖明。今日嚴刑，足以為亂臣賊子萬世之戒！﹂宋高宗聽後大悅，說：﹁朕今夜當與眾娘子痛飲！﹂

　　幾天之後，御營司平寇前將軍范瓊的部隊來到了建康府。范瓊被宋廷調動到江南西路，鎮壓盜匪。他三年以來，其實一直和朝廷保持著若即若離的態度，並且不斷擴充實力。自從宋廷下了懲處的決心以後，呂頤浩和張浚就找王彥密議。王彥說：﹁我雖不才，願前去江西洪州，勸誘得范瓊前來。﹂呂頤浩說：﹁若是王參議能誘使范瓊到行在，便是大功！﹂王彥說：﹁此去若要成功，須是朝廷命我統率舊部。﹂張浚說：﹁此議甚是！﹂他與呂頤浩上奏宋高宗，給王彥另加御營司游奕軍統制的頭銜。

　　王彥只帶二十名騎兵，離開當時的行在杭州，倍道兼程，前往洪州。他超過了緩慢行進赴任的朱勝非，先到洪州。范瓊駐兵在洪州城東，實際上成了知州無法管轄的草頭王。他的部隊一半是自己的舊部，一半是王彥的八字軍。在王彥來到以前，范瓊已經接到了命令前往行在朝見的樞密院札子。范瓊和自己的心腹們商量，還是決定按兵不動，觀望形勢。

　　王彥到洪州以後，先住在城裡，私下召見舊部傅選等人，暗中傳達朝廷命令。八字軍的將士本來就不服范瓊，而敬服舊帥，紛紛表示願意遵從朝命，前去行在。

　　王彥認為時機成熟，就突然來到范瓊的軍營。范瓊在軍營裡坐衙，部將們在兩邊叉手站立，有軍士進來稟報，說：﹁今有御營司參議官、游奕軍統制王刺史奉朝命前來。﹂范瓊說：﹁且請他入來！﹂原來黃潛善和汪伯彥竟因平盜賊有功，將范瓊晉升慶遠軍節度使。范瓊認為，自己是節度使的高官，而王彥不過是遙郡刺史，所以擺起架子，不願出迎。

　　王彥進入正廳，范瓊也不起立，等待著王彥唱喏。王彥高聲說：﹁范節使，你雖是高官，我雖是低官，然而自家們是御營司底同僚，我今日又是奉朝命來此，須以平交禮互見！﹂范瓊無可奈何，只能勉強起身，與王彥互相作揖。

　　王彥先交給范瓊一個樞密院札子，然後坐定，等待著對方的反應。范瓊看到札子上除了重申前去行在朝見的命令外，最重要的，就是特命王彥前來統率舊部，與自己同往行在。軍隊是范瓊亂世稱霸的資本，現在要肢解他的部伍，無疑是剜去自己的心頭肉。范瓊急怒攻心，真想發作，但是望了望王彥鎮靜自若的神氣，又有幾分畏怯。

　　自從在北宋末年開封圍城中殺害姚友仲和吳革以來，武顯大夫、右軍統制、同提舉一行事務王俊一直是范瓊最重要的心腹。范瓊喊道：﹁武顯王大夫！﹂王俊會意，就湊上前去，范瓊將那份樞密院札子交付王俊。王俊也粗識一些文字，他看了一遍，就湊到范瓊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范瓊也用低聲回答：﹁且依你底計議。﹂

　　王彥都看在眼裡，卻仍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范瓊對王彥說：﹁王刺史，請你明日到教場閱兵。﹂他根本不提交出部分軍隊的事，王彥說：﹁下官既是到此，便須當面交割部伍，不宜延遲。范節使須是謹遵朝廷指揮，方見得忠心。﹂他對自己的舊部、後軍統制傅選等人大聲說：﹁自即日起，傅統制等須依朝廷指揮，依舊歸自家管轄！﹂傅選等將立即應答：﹁自家們唯是遵依朝廷指揮，服從王刺史底號令。﹂

　　范瓊做夢也想不到，頃刻之間，自己的部隊就一分為二，一時目瞪口呆，氣得說不出話。他的心腹王俊等人更不敢說三道四。王彥卻從容地說：﹁范節使，明日當與你同去教場閱兵，二日之後，自家們兩軍同時起發，前赴行在。﹂范瓊說：﹁此事莫須緩緩計議。﹂王彥說：﹁范節使與自家同為大宋臣子，朝廷指揮，唯有恭依，不可計議。﹂

　　王彥當夜就留宿軍營，撫定舊部，並且命令各軍保持戒備。第二天，范瓊和王彥來到教場閱兵，范瓊騎馬在前，王彥騎馬在後，各自手執鐵檛，用軍禮檢閱隊伍。王彥見到自己的部隊軍容嚴整，而范瓊的部隊軍容散亂，更增強了信心。

　　兩人閱兵後下馬坐定，范瓊吩咐說：﹁取盜賊前來祭旗！﹂當即有幾名軍兵押來一個大漢，把此人綁在一個木樁上，當場剝皮剖心，那個大漢慘叫不絕，最後，又用一個木盤盛著心和血，放置在一面大旗下，又用血釁戰鼓。

　　范瓊望著王彥，用威脅的口吻說：﹁有不服我底，便得此下場！﹂王彥嚴肅地說：﹁國朝大將出兵，唯是用牲牢、酒、脯、香、幣作軍祭，而磔犬為牲，不曾聞得用人。范節使今日備極慘酷，正可施用於苗傅、劉正彥之流。不服朝命底，便須依此下場！﹂他最後一句話的聲調，更高於范瓊。

　　范瓊十分惱火，他望了望王俊，王俊卻已被王彥的氣勢所懾服，他向范瓊使了個眼色，范瓊到此也只能強忍下來，不敢發作。王彥又心平氣和地說：﹁范節使在江西平定賊盜，多有勳勞，聖上深是倚信。只因如今朝廷分軍四出，行在兵衛單寡，而江西已不須重兵駐守，故將自家們底兩軍勾抽赴行在。自家們不可辜負朝廷底恩命。范節使有功，聖上當另有封賞。﹂在王彥的硬哄軟騙之下，范瓊終於同意前來建康府。

　　兵馬未到，王彥的奏報已先用急遞發到行朝。按君臣的商議，宋高宗特命張浚全權處置范瓊。張浚頒發樞密院札，命令范瓊和王彥將兵馬屯駐在南門外，於翌日先到都堂參見長官，面議朝見事宜。

　　第二天上午，范瓊命王俊帶領八百名全副武裝的精兵，充當護衛，而王彥只帶著去洪州的二十名親兵，在前領路。等范瓊進城後，劉光世立即率領部隊，包圍了他的軍隊，由八字軍傅選等將配合，對范瓊的部屬強行拆散改編。

　　再說王彥引領范瓊的部隊，進建康城南門，然後北上，由河橋穿越秦淮河，來到都堂。

　　王彥吩咐王俊說：﹁你且在堂外祗應，我與范節使去堂內入見。﹂王俊望了望范瓊，范瓊說：﹁你須隨我入內！﹂王彥不便攔阻，就說：﹁既是如此，武顯王大夫便隨范節使參見。﹂

　　范瓊進入都堂，只見呂頤浩和張浚正襟危坐在書案後，他雖然曾與呂頤浩有過一次口角，如今對方既是宰相，也只能伏低做小，他上前唱喏說：﹁下官參見呂、張二相公！﹂王彥和王俊也跟著唱喏。張浚拿起案上的一張黃紙，說：﹁聖上有敕，范節使可去大理寺，入詔獄根勘。﹂

　　范瓊馬上抽出佩劍，大喊道：﹁何人敢叫我入獄！﹂王彥也抽刀在手，說：﹁聖上有旨，你敢不遵？﹂此時張俊親自指揮伏兵突出，范瓊感到勢孤力單，就大喊道：﹁武顯王大夫速去叫親兵救我！﹂王俊也已抽出手刀，他應聲說：﹁會得！﹂卻舉刀向范瓊的右臂砍去，由於范瓊身披重甲，手臂還免於被砍斷，他慘叫一聲，手裡的佩劍落地。張俊的軍隊一擁而上，將范瓊擒捉捆綁。

　　王俊卻同時將手刀扔在地上，向呂頤浩和張浚下跪說：﹁小將雖是追隨范瓊，卻是心懷忠義，不敢違犯聖旨，有負國家。﹂張浚說：﹁武顯王大夫知得順逆，煞好！﹂

　　被捆綁的范瓊大喊道：﹁王俊，我待你恩重如山，不料你恁地翻目無情！你當年難道未曾隨我殺姚友仲與吳革？﹂張浚四年前也在開封圍城中，范瓊殺害吳革，是早已耳聞，而殺害姚友仲，卻還是聞所未聞。

　　范瓊的話說得王俊頭上冒汗，他剛站起身，又急忙下跪說：﹁此是范瓊自家所為，如今卻誣罔小將。﹂他用手指著自己人中上的紅疤說：﹁當年虜人攻打東京，小將拒敵，口內中箭，射落二齒，亦足見小將為朝廷盡忠宣力。小將雖是自范瓊微時，便追隨他，卻未有過犯。﹂

　　張浚吩咐說：﹁速將范瓊押赴大理寺獄！﹂軍士們將范瓊押走後，張浚又對王俊說：﹁武顯王大夫，聖上有旨，此回唯是勘問范瓊一人，其餘將士一切不予根問。你今日已是服從朝廷，可隨張節使前去撫諭軍兵，日後朝廷自有封賞。﹂在張浚的眼裡，武夫少知義理，王俊今天有如此表現，已經很不容易，根本不打算另外追查王俊的罪行。王俊謝恩而退，隨張俊出外，向帶來的八百軍士宣佈朝廷命令。這支軍隊很快接受朝廷的改編。

　　再說范瓊被押到大理寺後，王衣奉詔立即審訊。范瓊被押到堂上，他只是叉手正立，而一言不發。王衣說：﹁范瓊，爾在靖康圍城中，逼遷太上，殺害姚、吳二太尉，迎立張邦昌等事，須要從實供通。﹂范瓊雖是武夫，他也明白，既然到了詔獄，就決無生還的希望，所以他拿定主意，就是不說話，不招供。

　　王衣連問幾次，都不見回答，就大喝道：﹁既是不伏供通，可先責一百臀杖。﹂於是一群吏胥上前，將范瓊按倒在地，用粗木棍連著重打他的臀部，不消片刻，就打得皮開肉爛。范瓊雖是武人，也熬不了痛楚，他在一陣慘叫之後，就大喊幾聲﹁死罪﹂。

　　王衣吩咐停止用刑，范瓊開始招供，他的供詞也有意對王俊的罪行添油加醋。吏胥記錄以後，又給范瓊念了一遍，然後叫他畫押。范瓊還是按照自己在官府文書上畫押的舊例，用毛筆寫了一個﹁⊥﹂，作為本人的押字。審訊就算了結。

　　王衣將獄案進呈呂頤浩和張浚，呂頤浩和張浚看到其中牽連王俊的供詞不少，卻都認為真偽難辨。兩人在奏對時，都主張對王俊不予追究。第二天，宋高宗下令，只將范瓊一人賜死，家屬流放嶺南，而重申其餘將士一概不予問罪。王俊後來被朝廷派往荊湖南路當統制。六年以後，岳飛平定楊么，王俊就編入岳家軍。又六年以後，王俊出面誣告張憲和岳飛，宋高宗遂下令特設詔獄，此是後話。

　　王衣接旨，又將賜死的命令轉交獄吏。獄吏拿了一條麻繩，到囚室對范瓊說：﹁官家有旨，賜你自裁！﹂說完，就將麻繩往地上一扔。不料范瓊此時卻仍未斷絕求生的念頭，他對獄吏說：﹁我是國家底大將，聖上召自家到行在，卻未曾見得聖上一面。我願前去叩見官家，若是官家當面賜死，我便死而無悔。﹂

　　獄吏說：﹁你惡貫滿盈，官家豈能召見。既是死到臨頭，你念及被害底姚太尉、吳太尉等忠良，亦須自盡。﹂范瓊說：﹁我不見聖上，便不能自盡！﹂

　　獄吏不再與他說話，就離開囚室。不一會兒，六名健吏進入囚室，他們抬進了一隻素木案，七手八腳就把范瓊捆在案面的木板上。范瓊拚命掙扎，也無濟於事，就大喊道：﹁你們擅殺大將，我到陰曹冥府，亦須告你們殺害之罪。﹂

　　一名獄吏笑著說：﹁范瓊，姚太尉、吳太尉等早已在太祖官家殿前，等候你數年。你便是到得冥府，亦須吃鐵棒！﹂眾人再也不由范瓊分說，撕開他的上衣，一名吏胥手持尖刀，朝范瓊左肩以下，乳頭上方的部位，按經絡學說叫缺盆，是手太陽經、手少陽經和手陽明經循行的部位，猛插一刀，然後將刀左右搖動，擴大傷口。從現代解剖學看來，這一刀還不是刺在范瓊致命的部位。范瓊的鮮血湧出，順著上衣和案板滴落地面。他渾身出汗，不斷大喊大叫，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呼聲逐漸微弱，終於嚥氣。

一六、藎臣諍士

　　宋高宗在從杭州到建康府的路上，就向呂頤浩和張浚提出，必須向金朝派遣使者求和，他說：﹁如今雖是夏日炎炎，轉瞬之間，便是到了秋高馬肥時節，虜人須是用兵。國家衰弱已極，如何支捂？遣使北上，便是第一緊切底事。朕不憚卑辭厚禮，唯是求虜人不用兵。﹂呂頤浩和張浚說：﹁危難時自願出使，極是不易，待臣等用心尋訪。﹂

　　君臣到達建康府後，宋高宗又不斷催促。一天，呂頤浩在面對時口奏，說：﹁今有饒州鄱陽人洪皓，自願奉使，此人是政和五年進士，官為朝散郎。張樞密舉薦後，臣與他言談，甚是識道理，通世務。﹂張浚補充說：﹁此人秉性忠義，臣敢保他不辱君命。﹂

　　在宋朝的官場裡，進士出身本身就是一塊金字招牌，非其他出身可比。宋高宗說：﹁此時自願奉使，必是忠臣，而況是進士出身，可叫他午後入對。朕思忖多時，與金虜終須一個﹃和﹄字了得。朕嗣極之初，黃潛善與汪伯彥建請，遵守靖康誓約，與金虜劃河為界。二人雖是日後誤國，卻不可因人廢言。李綱輕舉妄動，廢罷二人初議，至今兩河全失，兵禍未已。虜人所以不住用兵，一是因朕廢了張邦昌而即位，二是以朕不守靖康誓約。朕今命詞臣起草國書，唯願以卑辭緩和敵意，使國家與生民稍獲休息。﹂他說完，就由身邊的張去為將御案上的一份國書草稿遞給呂頤浩和張浚。

　　呂頤浩看後說：﹁當年南唐自降帝號，然而國朝曹彬終於飲馬大江。如今陛下自降尊號，願充金虜底藩臣，卑屈已極。臣與陛下君臣之分已有三年，身為大宋底首相，切恐難逃君辱臣死之責，亦是愧見百官。﹂原來自從宋高宗登基以後，已經向金朝元帥府屢致國書，其通常的格式是﹁大宋皇帝構致書大金元帥帳前﹂，而這份國書卻改為﹁宋康王趙構謹致書元帥閣下﹂。從皇帝自動降為康王，在古代政治中當然成了頭等大事。

　　張浚也說：﹁國書中言道：﹃自古國家迫於危亡，不出守禦與逃奔二策。今守則軍旅不振，逃則封域已窮，偏師一來，唯有束手聽命。﹄切恐未見緩兵之效，而益啟輕侮之意。臣以為國書宜改寫。﹂

　　宋高宗說：﹁朕料得卿等必出此言。卿等奉朕為君，不得不如此議論。以朕所見，唯有不與虜人交兵，而保守得黃河以南地界，方是上策。金虜強大，朕便是降去尊號，有所不憚。此事朕意已決，卿等不須另議。﹂

　　呂頤浩和張浚為向金朝派遣使者，也議論多次，兩人都對求和的效果表示懷疑。真所謂是病急亂投醫，既然皇帝一力主張，兩人也抱著僥倖一試的態度。然而今天皇帝自己授權詞臣起草的國書，又頗出兩人的意料之外。儘管兩人表示了反對意見，而皇帝的態度卻如此決絕，於是呂頤浩和張浚互相無可奈何地望著，不再申述異論。

　　張浚又另換議題說：﹁如今京東與陝西殘破，唯是杜充尚以重兵鎮守東京，兼護西京。國家艱危以來，措置首尾失當。大宋承平一百六十年，只是與西夏戰事連綿不斷。陝西諸軍，人稱西兵，是國家精士健馬底所在，陛下中興須自關陝始。若是虜人佔得陝西，深入四川，則東南亦是難以自保。臣與呂相公計議，莫如命杜充節制京東、京西與淮南，臣願親去陝西，便得以首尾相應。﹂

　　宋高宗說：﹁朝廷久無重臣鎮守陝西，卿自請為朕遠行，極是忠藎。卿是執政官，按祖宗法制，國家所置使名以宣撫使最重，多是委任執政。朕今特命卿為宣撫處置使，出守陝西，可以便宜行事。朕依二卿之議，另命杜充兼宣撫處置副使。﹂

　　張浚說：﹁臣蒙陛下知遇之深，委寄之隆，敢不勉竭駑鈍，以圖報稱。但願經營三、五年後，臣與杜充得以兩路進兵，收復河北與河東失地，迎請二聖歸朝。﹂

　　宋高宗說：﹁朕不求卿收復失地，唯是命卿保守陝西。越王勾踐尚是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朕既是作國書，自願去尊號稱臣，二十年內，不得言收復失地底事。淵聖做事反覆，輕毀盟約，致使虜人有以藉口，朕當引以為至戒。虜人若是願和，朕自當信守盟約，行以小事大之禮，以黃河為界河，不得逾越。便是二十年後，亦須依事勢而定。臣僚侈談仇恥，可得忠義底虛名，朕卻是受實禍。﹂

　　兩個多少傾向抗戰的大臣，聽到皇帝這番議論，不免深感洩氣。但依當前的形勢而論，確實也只能暫求偏安。呂頤浩和張浚感到無話可說，就準備告退。宋高宗吩咐呂頤浩說：﹁卿可持國書與洪皓，以朕意曉諭。﹂

　　呂頤浩回到都堂，就立即召見洪皓。洪皓今年四十二歲，和善的相貌中透露出堅毅，舉止雍容。呂頤浩特別與他互相作揖，以示平交的禮遇。洪皓坐定以後，呂頤浩取出那份國書草稿，遞給洪皓，說：﹁主上午後便召洪朝散面對，此便是詞臣所草國書。﹂

　　洪皓把國書仔細看了兩遍，說：﹁國書卑屈太甚，莫須改易。﹂呂頤浩本來就為國書感到委屈和惱火，他說：﹁此是主上親定，一字改不得。﹂

　　洪皓站立起來，說：﹁我此回自願奉使異域，原是不顧生死榮辱。然而國書恁地說，直是教我難於受命。﹂呂頤浩面帶怒色，說：﹁國家艱難時節出使，比不得承平時出使大遼。若要不卑屈，便不須出使。此事你自去面對，不須與我議論。﹂

　　洪皓也不相讓，說：﹁呂相公居百僚之首，當知君憂臣辱、君辱臣死底道理。﹂他提到﹁君辱臣死﹂四字，正好是呂頤浩奏對時的言論，更使呂頤浩的一腔怒氣，都發洩在洪皓身上，他一時聲色俱厲，說：﹁你知君辱臣死，我難道不知君辱臣死，眾文武都去投秦淮河自盡，又有甚人救得君父之辱？且與我退下！﹂

　　洪皓卻反而用懇切的語調說：﹁我與呂相公面談數次，知得相公尚是個血性男兒，非黃潛善、汪伯彥之流可比。然而呂相公身居百僚之長，理當率先百僚，匡正國書之失。你今日不能匡正國書之失，切恐他日亦復不得君父底仇恥。﹂呂頤浩到此也無言以對。

　　當天下午，洪皓進入行宮，到後殿面對。後殿最初是一個佛殿，宋徽宗時，改為供奉道教的元始天尊，現在又將元始天尊請出了大殿。暑熱天氣，宋高宗還是頭戴隆祐太后所贈的特製道冠，身穿淡黃薄紗袍。

　　洪皓叩見以後，宋高宗首先愁眉苦臉地說：﹁國步艱難，兩宮遠狩，朕不能昏定晨省，極不遑安。卿此去若能見得兩宮，遙致請安之意，亦可稍減朕底罪愆。﹂他說著，就滴下了兩串淚珠。洪皓受了感動，他說：﹁陛下如此孝悌，自可感通天地鬼神。臣此去若能叩見兩宮，定須致陛下底至意。然而臣以為天道好還，虜人殘暴，豈能久據中土。陛下日後若能掃除仇敵，克定中原，此便是聖天子底大孝。﹂

　　宋高宗說：﹁卿恁地忠心，不避危難，直是大宋社稷之福。朕今進你五官，以徽猷閣待制、假禮部尚書，充大金通問使。卿此去若得緩兵一二年，便是大宋底功臣！卿去之後，家中老母眷屬，朕自當特增祿賜，用心看覷。﹂原來宋朝出使，為了提高使者的級別，經常用假官，即借官的辦法。洪皓雖然用禮部尚書的名義，但作為假官，並不擔任禮部尚書的實職。

　　洪皓完全理解，皇帝談話的關鍵是在﹁緩兵一二年﹂一句，他說：﹁臣受太上皇、淵聖與陛下底聖恩，如今又蒙陛下超擢，義當傚法漢朝蘇武，克盡臣節。然而國書言詞過於卑屈，使虜人底氣焰更盛，便難以行緩兵之計。﹂

　　宋高宗說：﹁呂頤浩與張浚亦是持此議，依卿底計議，國書當怎生底？﹂宋高宗認為，目前需要依賴洪皓出使，不便像對待呂頤浩和張浚那樣，立即回絕，只能裝出虛心聽納的姿態。

　　洪皓說：﹁依微臣底議論，陛下一不可貶帝號，自居於藩位，二不可恁地卑屈，啟虜人底貪心，三須名正言順，請番人歸還二聖與天眷。目即既是敵強我弱，尤須傚法太上皇與金虜海上之盟底舊規，平起平坐，不卑不亢。﹂

　　宋高宗又傷心落淚，他掏出紅手帕，一面拭淚，一面用近乎哀告的口吻說：﹁朕非木石，極感卿底忠藎。詞臣一時疏失，未能體朕迎請二宮底至意。﹂他用簡單的一句話，就把自己其實並無迎還二帝的心意，輕易地掩飾過去。他繼續說：﹁朕蒙祖宗休德，嗣位已是三載，如今在國書中自行貶降，豈不是痛切心肝？然而春秋之際，越王勾踐臥薪嘗膽，躬自執役，降為臣虜，苦心焦思，又是過朕百倍。朕思忖多時，唯是天下百姓免於兵燹，朕又何憚於一己之屈。若是依卿之議，切恐終不得使金虜暫緩南牧之騎。﹂

　　宋高宗的眼淚還是收到立竿見影之效，洪皓長吁一聲，說：﹁臣願為陛下一行，唯願陛下切記社稷底深仇大辱，傚法勾踐，時刻以恢復為念，臣便是在異域千刀萬剮，亦當感恩於九泉！﹂他不再堅持異議，君臣倆又相對慟哭一場。三天之後，洪皓一行使者就毅然離別故土，渡江北上。

　　皇帝的所作所為，固然可以瞞昧廷臣，卻是瞞不過身邊的宦官。馮益、張去為等人親身感受到宋高宗的變化。他現在確實一反懶於問政的舊習，不但白天辦公，有時甚至在晚膳過後，還要叫張去為或張才人、吳貴人給自己念奏疏或上書。

　　現在正是建康暑熱最盛的時節，就在洪皓奏對的翌日，晚膳過後，依然熱氣逼人，後殿內沒有一絲風。宋高宗頭上只戴一頂小冠，橫貫一枝玉簪，束住髮髻，身上穿一件淡黃薄紗袍，由小宦官不斷給自己搖扇，還是不斷滲汗。張去為站立御案前，藉著燭光，為皇帝念臣僚的上奏。他取過第二封，按以往的習慣，先粗略地看一下，不由額上冒汗，他說：﹁起居郎胡寅底上奏，語言指斥，直是比當年陳東底上書，有過之而無不及，小底不敢為官家口誦。﹂

　　胡寅是福建路建寧府崇安縣人，字明仲，他是名儒胡安國的侄子，而過繼為兒子。靖康末年，他在開封圍城中，任司門員外郎，曾與張浚一起逃入太學，不肯在立張邦昌的議狀上畫押。胡寅新近由張浚舉薦，到行朝擔任起居郎。按照制度，他應當經常在外廷值班，負責記錄皇帝言行和朝廷大事，撰寫起居注。起居注是當時的一種較原始的官史。然而他第一次上殿值班時，就迫不及待地上奏。

　　宋高宗聽說有﹁指斥﹂，也不免吃了一驚，他只能取過奏疏，親自閱讀，只見胡寅用正楷寫道：

　　﹁陛下以親王介弟，受淵聖皇帝之命，出帥河北，二帝既遷，則當糾合義師，北向迎請。而遽膺翊戴，亟居尊位，遙上徽號，建立太子，不復歸覲宮闕，展省陵寢，斬戮直臣，以杜言路，南巡淮海，偷安歲月。漫不治軍，略無捍禦，無辜元元，百萬塗地。方且製造文物，糜費不貲，講行郊報，自謂中興。虜騎乘虛，直搗行在，匹馬南渡，狼狽不堪。自畫大江，輕失形勢，一向畏縮，唯務遠逃，軍民怨咨，如出一口。自古中興之主，所以能克復舊物，莫不本於憤恥恨怒，不能報怨，終不能已。未有乘衰微缺絕之後，固陋以為榮，苟且以為安，而能久長無禍者。

　　願下詔曰：繼紹大統，出於臣庶之諂，而不悟其非；巡狩東南，出於僥倖之心，而不虞其禍。經涉變故，僅免危亡，蓋上天警戒於眇躬，俾大宋不失於舊物。金賊逆天亂倫，朕義不戴天，志思雪恥。父兄旅泊，陵寢荒殘，罪乃在予，無所逃責。

　　以此號召四海，聳動人心，決意講武，戎衣臨陣，按行淮、襄，收其豪英，誓以戰伐。天下忠義武勇，必雲合響應。今日圖興復之策，莫大於罷絕和議，以使命之幣，為養兵之資。不然，僻處東南，萬事不競，所謂乞和，決無可成之理。惕息遁藏，蹈危負恥，終無中興之端，將成噬臍之悔。

　　臣愚誤蒙眷求，擢侍左右，職司記注，掌書言動。有知不言，有言不盡，苟非畏禍，即是欺君。震懼於衷，不能自已，戇愚抵冒，理合誅夷，寬仁如天，恃以無恐。倘或其言可採，有補大猷，尺寸之功，垂名竹帛，是古人之所榮，微臣之至願也。﹂

　　胡寅幾乎每一句話，都深深刺痛了宋高宗，他頓時大汗淋漓，呆愣了片刻，突然又拍案而起，用最大的音量咆哮：﹁如此逆臣，不斬是無天理！﹂他在殿裡來回急急踱步，宦官們還從未見到皇帝如此盛怒，大家屏息斂聲，殿裡只能聽到他重重的腳步聲。宋高宗繞殿幾十圈，又氣急敗壞地坐下，提筆在黃紙上接連寫了幾十個﹁斬﹂字。張去為敏銳地觀察到，皇帝的﹁斬﹂字竟愈寫愈小。最後，宋高宗又氣憤地將黃紙撕得粉碎，把紙屑扔了滿地。

　　宋高宗感到口渴，吩咐說：﹁取一盞涼茶來！﹂一名小宦官立即端來一個粉青冰裂紋官窯瓷盞，裡面盛著龍鳳團茶。宋高宗呷了幾口，茶水似乎幫助皇帝稍稍平息了一點怒氣。他又取過胡寅的奏疏，下意識地把奏疏的最後一段輕聲念了幾遍，長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朕已是成全了陳東與歐陽澈底千古美名，卻是背負了惡名，可一而不可再！﹂

　　宋高宗沉吟片刻，終於提筆寫了一份簡單的御批，吩咐張去為說：﹁你送御批到都堂，命呂頤浩與張浚立即處分，不得住滯。你須將御批帶回。﹂張去為說：﹁小底恭依聖旨！﹂馬上退殿。

　　事實上，胡寅上奏的副本也已分送到都堂。張浚看後，感到十分惱火，自己看在昔日共患難的情分，好意舉薦，不料竟如此不識抬舉，給自己製造麻煩。他對呂頤浩說：﹁胡寅煞是狂生！﹂呂頤浩說：﹁胡左史本是狷急底人，自家們堂除他，亦是失宜。然而他秉性忠義，尚不可以一眚而掩大德。﹂按照宋朝官制，胡寅的起居郎是由在都堂辦公的宰相任命，叫做堂除。

　　話雖如此，張浚還是認為，胡寅這份上奏可能影響皇帝對自己的信任，晚飯過後，就把胡寅召到自己的私宅。胡寅今年三十二歲，只比張浚小一歲。他雖是文士，卻長著濃密的絡腮鬍子，一對環眼，炯炯有神，光從相貌而論，就有一股豪氣。他幼年十分頑皮，經常和鄰居孩子打架。胡安國開始把他關在一個小閣。他閒著無事，就把幾十塊木頭雕成人像。胡安國又試著把他鎖在書房裡，他就開始讀書。胡安國屢次試他，竟是過目不忘。胡安國從此對他另眼相看，他對妻子說：﹁這個孩兒是我家底千里駒，長大成人，他的學業功名必在你底親子之上！﹂

　　胡寅到達張府，張浚還是按當年至交的禮節，親自出迎。胡寅和張浚由於過去的親密關係，本來是以行第互稱的，但是這次來到行朝，因為張浚已經官拜執政，就互相改為以表字相稱。胡寅坐定以後，就開門見山地說：﹁德遠叫我，必是為上奏底事。﹂張浚說：﹁聖上即位已是三年，明仲上奏，卻要聖上下詔，說﹃繼紹大統﹄不合道理，此是甚意？﹂

　　胡寅說：﹁主上即位，本是不合道理。當年陳東便持此說。主上既是對虜人自降尊號，何不與舉國臣民說當初登基底不是，亦可以感號忠臣義士，叫眾人為社稷宣力。我又不是要主上遜位，奏中言道：﹃有知不言，有言不盡，苟非畏禍，即是欺君。﹄此便是自家底意思。﹂

　　張浚說：﹁聖上自變難以來，勵精圖治，明仲不當以惡言訐直，甚失臣德！﹂在中國古代，﹁失臣德﹂當然是很重的批評。胡寅說：﹁依自家所見所聞，主上底立國規模，便是苟且偷安。黃潛善與汪伯彥正是迎合主上底旨意，故貶斥李相公，將二人倍加恩寵。如今雖是號稱維新圖治，卻將胡作非為底內侍悉與召還，王淵與康履贈謚，而內宮號稱君子底邵成章卻不得召，便見端倪。呂相公與德遠尚有恢復之志，切恐你們慘淡經營之後，卻是成全了主上苟且偷安之意。自家痛陳失政，正欲主上改弦易轍。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我底上奏，便是以民為貴，以社稷為重，不得不用危言，以聳君聽。﹂

　　胡寅的議論，不免使張浚聯想到皇帝﹁二十年內，不得言收復失地﹂的談話。張浚捫心自問，對皇帝的諭旨也感到不快，但他還是用另一種想法自我寬慰，一旦國勢強盛，就可勸說皇帝改變主意。他的內心不能不承認胡寅的說法有幾分道理，但對方回絕自己的批評，卻又進一步引起他的不滿和不快，張浚在口頭上決不能認輸，就說：﹁明仲此說，直是矯言詭行，文過飾非！﹂

　　胡寅反問說：﹁德遠以為，洪尚書出使，能教虜人按兵不動否？﹂張浚說：﹁虜人狼子野心，和不可恃，須備戰守。﹂

　　胡寅說：﹁德遠明知和不可恃，又何須遣送一個忠心赤膽底洪尚書，前去龍潭虎穴？此是你與呂相公有患得患失之心，迎合主上偷安之意，僥倖於卑詞求和。身為大臣，恐尤不可稍有戀棧之意，遇事便須本於道理，主張正義。﹂

　　﹁戀棧﹂是﹁駑馬戀棧豆﹂的縮寫，比喻貪戀祿位。﹁患得患失﹂，特別是﹁戀棧﹂，對張浚當然是很重的批評，張浚的靈魂深處被胡寅刺痛，立時面紅耳赤，他正要發怒，卻有吏胥進來，說：﹁官家有御批，請張樞相去都堂！﹂兩個朋友免去了一場爭吵，但張浚從此在感情上對胡寅產生很深的裂痕。

　　呂頤浩正在都堂，卻等張浚到達，張去為才向他們交付御批，兩人見到御批上寫道：

　　﹁胡寅狂悖，即時逐出廟堂。御批不得外傳。付呂頤浩、張浚﹂

　　御批上只有御押﹁　　﹂的墨跡，卻無璽印，這是一種非正式的手詔。張去為把皇帝的口宣向兩人重複一遍，呂頤浩和張浚只能應答說：﹁臣等遵旨！﹂張去為不再多說，當即向張浚要回御批，然後回行宮。

　　呂頤浩和張浚明白，皇帝的用意是既要懲處胡寅，又免於自己擔當不容直言的惡名，而是叫兩個宰執替自己擔當惡名。張浚對胡寅本是滿腹氣惱，但到此地步，卻反而有推諉之意，他說：﹁胡寅此人，煞是狂悖，無人臣禮。下官與他論理，猶自巧言偏辭，強詞奪理。然而我唯是掌管樞密院。胡寅既是呂相公堂除，尚須由呂相公下令罷官。﹂

　　呂頤浩嘆息一聲，他雖然對張浚的推諉有所不滿，但罷免胡寅確實又是自己的職權範圍，無可推托。他想了一會兒，就問道：﹁且與他遷直龍圖閣，主管江州太平觀，如何？﹂張浚明白呂頤浩的用意，也是想用遷職的方式，稍稍洗刷惡名，就說：﹁此是呂相公底職事，下官不須議論。﹂

　　胡寅很快就離開朝廷，前往外地當宮觀閒官。

一七、一得一失

　　宋高宗最苦惱的問題之一，當然是陽痿症。自從患病以來，已經找了不少醫生，然而不論是各種藥物，還是張才人配置的藥膳，都沒有使他的性機能稍有好轉。局勢平靜之後，他的性慾又逐漸強烈起來，就更苦於得不到歡快，而宮女們也苦於皇帝性慾勃發時的瘋狂蹂躪，由於性慾得不到正常發洩，房事更成了一種折磨女子的刑罰。聰明的張才人和吳貴人也不得不經常巧妙設計，叫其他宮女代自己受刑。有好幾名宮女因為不能滿皇帝的意，竟被宋高宗用劍刺殺。

　　一天，行宮發生了兩名宮女上吊自盡的事件，張去為收屍時，發現兩個女子身上裸露的部分，竟被啃咬得傷痕纍纍，也不由發出輕微的嘆息。他為此專門找馮益商量，說：﹁若是醫不得官家底痿腐之症，切恐宮中不得安寧。你既是幹辦皇城司，不如在建康城中張掛數百榜帖，訪求名醫。﹂馮益說：﹁如是以皇城司尋訪郎中，便是滿城風雨，官家知得，豈不怪罪？你不如與十數小內侍，喬裝改扮，私出大內暗訪。﹂

　　張去為感到馮益之說有理，就吩咐十多個小宦官，改扮為吏胥，四出求醫。張去為自己也找了一個閒空，改扮成儒生，叫一名小宦官扮成書僮，出外尋醫。他們沿著秦淮河南岸漫步，一直走到上水門附近，發現有一家醫藥鋪，掛著塊招牌，上面寫著﹁東京黑虎丹王家﹂。張去為見到這塊招牌，不由以手加額，說：﹁此直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開封城裡的﹁黑虎丹王家﹂，正是專治痿腐之症的名醫。

　　張去為連忙走進醫鋪，有一個小廝兒迎上前來，說：﹁自家底大夫外出行醫，請秀才在此坐候。﹂他為張去為端來交椅，張去為只能坐著等待。張去為閒著無事，就與小廝兒攀談：﹁敢問你家大夫名諱？善治甚病？﹂小廝兒回答：﹁自家底大夫諱繼先，今年三十二歲，三代良醫，精通方脈，喜用涼藥、寒藥，他常言道，人底百病，大抵不出﹃寒熱﹄二字，施藥唯是品配節度得寒熱得宜，便是康健長樂。黑虎丹是祖傳秘方，天下無二，治痿腐之症煞有奇效。﹂

　　正說話間，王繼先手提藥籃，回到醫藥鋪，張去為起身，與他互相作揖，只見王繼先長著一對小眼睛，臉色紅潤，頷下一撮黑鬚，顯得精神健旺。雙方坐下，王繼先屏退了小廝兒，對來客說：﹁我觀秀才底氣色極佳，必是無病無痛。﹂張去為說：﹁王大夫煞是善觀氣色，自家委是無病。﹂

　　王繼先說：﹁若是我猜得不誤，秀才乃是行宮底大官，只為官家有疾，前來求醫。﹂張去為驚歎說：﹁王大夫果是神明！我叫張去為，目即在內侍省供職。﹂

　　王繼先說：﹁我自東京追隨官家到揚州，遭渡江之變，遷徙建康府。官家有疾，本是大內秘事，然而近日頗有傳聞。﹂張去為萬萬沒有料想到，皇帝的秘事卻是不脛而走，竟傳遍朝野，弄得滿城風雨，就說：﹁你若能治癒，便是終身富貴！﹂

　　王繼先說：﹁人生在世，何人不求富貴，我非是不欲一試。然而此事卻是禍福功罪，在呼吸之間。﹂張去為說：﹁官家極是體恤大夫，十數名醫官為官家治病，雖是未癒，亦並未得罪。﹂

　　王繼先被張去為完全說動了，開始向張去為詳細打聽宋高宗的身體狀況，他說：﹁聞得官家極是健壯。﹂張去為和盤托出，說：﹁太上官家三十二皇子中，官家是第一健壯有力，又喜騎射。在康邸時，已得五女，邢聖人與潘娘子亦是在藩邸受孕。官家登基後，潘娘子生小皇子。然而柔福帝姬言道，邢聖人北上時，騎馬墮胎，三個公主早薨於青城虜營，長公主早薨於北上途中，二公主亦在金虜御寨洗衣院中早薨。官家自登大寶以來，後宮未有受孕。在揚州時，白晝御幸，適聞虜騎殺來，便得此病。﹂

　　王繼先問道：﹁官家平時飲食如何？﹂張去為說：﹁官家食量不小，喜冷食，常口渴。﹂王繼先又問：﹁便溺如何？﹂張去為說：﹁前溲常赤，後溲常乾，不時壅結。然而今日卻得瀉疾。﹂古時又稱大小便為前後溲，張去為是回答皇帝的病情，所以特別注意用文雅的詞彙。

　　王繼先經過一番盤問，自己感到有了一定把握，他笑著說：﹁我近日去占得一回六壬，言道必有大富大貴。今日張大官光臨寒門，必是應驗！﹂六壬是宋代的一種占卜。張去為也笑著說：﹁王大夫日後富貴，切不可忘了自家！﹂

　　王繼先又提出一個條件，說：﹁我叩見官家之前，須是檢詳官家底醫案。﹂張去為說：﹁若是官家願召，當教王大夫備閱醫案。﹂

　　宋高宗在行宮後殿召見這個民間醫生，王繼先進殿叩頭，自稱﹁草澤小民王繼先恭祝聖躬萬福﹂。宋高宗特命賜坐，王繼先仔細觀察了皇帝的氣色，見到小冠之下，已經有絲絲白髮，問道：﹁官家年少，氣血充盈，不知何時新添白髮？﹂宋高宗只能直說：﹁此是苗劉之變時，朕底憂心所致？﹂王繼先又觀察了皇帝的舌苔，開始切脈，他突然開口說：﹁小民天熱口渴，乞官家宣賜瓜，然後靜心診御。﹂宋高宗笑著對張去為說：﹁速去排辦一盤杭州進貢底銀瓜！﹂

　　小宦官很快端來一個朱漆木盤，盤中盛放著切成一片片的瓜瓤，如同白玉一般，十分可愛，宋高宗聞到一股甜香，不免口饞，問道：﹁朕可得食瓜？﹂王繼先瞇著一對小眼睛，笑著說：﹁小民死罪，小民索瓜，直是恭請官家吃瓜。官家伏熱中暑，故得瀉疾，吃瓜便能消暑。﹂

　　宋高宗高興地笑了起來，他開始對這個醫生產生好感，說：﹁既是如此，朕與你共食！﹂王繼先說：﹁小民豈敢與官家共食？﹂宋高宗說：﹁朕既已宣賜，便是無妨！﹂於是兩人把一盤銀瓜全部吃光。

　　王繼先接著就開了兩張藥方，說：﹁小民家雖有祖傳黑虎丹，亦須辨證施治，用藥可隨意增損加減，請御藥院依此方，另加湯劑供進。官家瀉疾痊癒之後，便可進藥。然而三日之內，仍須獨臥，禁忌御幸。官家雖是聖體康強，精氣健旺，一日以御幸一回為宜。小民另為官家精製蠲毒圓。官家稍有不適，或便溺乾赤，便可服用，或加牽牛丸，必有奇效。﹂

　　宋高宗問道：﹁你底祖傳秘方何以命名為黑虎丹？﹂王繼先說：﹁黑便是賢水。道家底丹書言道，心中元神謂之龍，賢中元精謂之虎。小民家底秘方，於溫補賢陽，初有薄效，便名為黑虎丹。﹂

　　宋高宗下令說：﹁王繼先目即便在翰林醫官院供職，若有效驗，當與授官。﹂王繼先謝恩下殿。

　　幾天之後，張去為找到了王繼先，高興地說：﹁昨夜官家御幸，煞有奇效，龍顏大悅，特旨超授你為和安大夫，另賜黃金百兩。﹂和安大夫是當時醫官的最高一階，但依官品而論，還只是從六品。按宋朝的社會等級觀念，醫生不過是方技者之流，所以醫官的品位頗低。但王繼先還是激動得流出眼淚，說：﹁卜肆底助教果是占驗如神，我當贈他黃金二兩，另以四十八兩贈還張大官。﹂一兩黃金價值高達三十貫，二兩黃金無疑就是厚禮。

　　張去為說：﹁和安王大夫如此厚禮，怎生受得。﹂王繼先說：﹁張大官不須辭謝，我無張大官薦引，豈得有今日？﹂張去為稍作推辭，最後只受了十兩。他所以只受十兩，是敏感到王繼先日後很可能得到皇帝恩寵，認為受禮太厚，反而不利於往後的結交。

　　張去為進一步向王繼先透露說：﹁官家十分歡喜，然而張娘子卻極是精細。她將和安王大夫底藥方反覆推敲，言道大夫底黑虎丹與湯劑用淫羊藿為君藥。查得醫書，西川有淫羊，一日可交媾百遍，乃是食仙靈脾所致，故又名淫羊藿。此藥充氣力，堅筋骨，而久服令丈夫精清，精清則無子。﹂王繼先笑著說：﹁不料大內妃嬪之中，尚有通醫道底。﹂

　　張去為接著就詳細介紹了張才人的情況，最後說：﹁如今既是潘娘子失寵，張娘子雖是從來不曾明言，人人測知她必是求子心切，於官家底醫藥煞是關切。她又言道，你所合底蠲毒圓，有大黃、大戟、芫花等藥，俱是苦寒，或有小毒，官家不宜服用。官家午後便召和安王大夫，你須用心應對。﹂王繼先說：﹁感荷張大官事先關白，我必是有以應對！﹂

　　當天下午，王繼先再一次進殿，他下跪叩頭，已可不用﹁小民﹂的稱呼，說：﹁臣王繼先叩見官家，恭祝聖躬萬福！感戴官家皇恩浩蕩，臣唯有竭盡綿薄，以圖補報於萬一。﹂宋高宗說：﹁王繼先免禮，朕另有所問。﹂

　　王繼先起立後，皇帝果然提出了淫羊藿和蠲毒圓兩個問題。王繼先回答說：﹁古人言道，盡信書，不如無書。臣有一妻二妾，平時亦自常服黑虎丹，卻已是生了二子四女，目即一妾又已懷孕。服用黑虎丹底男子，何止成百上千，從未聞不能生育。臣兼用望、聞、問、切四診，又檢詳官家醫案，知得聖體底稟賦特異。前此十數名醫官，或純用補法，或純用下法、清法，臣以為當攻補兼施。黑虎丹等為補法，用以扶正。臣為官家特製蠲毒圓，此為峻下，常人服用不得蠲毒圓，官家服用，必是得祛邪之效。﹂

　　王繼先的一套理論，不能不使宋高宗信服，他笑著說：﹁後宮內人或以為，卿底施藥頗為孟浪操切。﹂王繼先明白，皇帝所說的﹁內人﹂當然是指張才人，就應答說：﹁臣底用藥，譬如用兵行師，須是出奇制勝。聖體康強，故可施用猛藥，不施猛藥，便不得扶正祛邪。﹂

　　從此之後，由於宋高宗服藥有效，王繼先很快得到皇帝的寵信。張才人也勸宋高宗試著停止服用壯陽藥，但停止一天，就一天不能進行房事。於是王繼先就成了皇帝不可須臾或離的人物。有一次，宋高宗偶而在後宮說笑：﹁王繼先便是朕底司命！﹂王繼先因此就按排行得了﹁王八司命﹂的綽號。他雖然官位不高，卻與張去為等宦官勾結，逐漸成為行朝的一大惡勢力，家產日豐，而作惡日甚。

　　七月初秋，小皇子趙敷突然發高熱，幾名御醫相繼診治，卻不見好轉。宋高宗召來了王繼先，不料王繼先卻理直氣壯地推諉說：﹁臣深受聖恩，皇子違和，臣若有技能，義當效力。然而臣只是大方脈，素來不習小方脈，亦未曾為小兒治病，切恐誤診。﹂皇帝聽後，也只能作罷。狡黠的王繼先其實已經仔細打聽和研究了小皇子的病情，感到病勢凶險，所以不敢應承。

　　小皇子的病又持續了兩天。潘賢妃日夜陪伴著兒子，衣不解帶，也不單純是母子之情，自從失寵以後，小皇子自然是她在後宮的唯一靠山和希望。她望著病重的兒子，不時悲泣落淚。張才人、吳貴人和七名國夫人每天都來問病請安，禮意周全，無可挑剔。張才人的態度更是顯得十分誠摯和懇切，潘賢妃也只能虛情假意地與她敷衍，彼此在表面上反而顯現出從未有過的和氣。心急如焚的宋高宗除了一天看視幾次，又命令馮益在建康府城裡出榜帖，以黃金一千兩，授醫官和安大夫懸賞，可是並沒有醫生應召。

　　十一日清晨，宋高宗在早朝前，特別先來看望，他見到兒子已經昏迷不醒，不由不落淚。近中午時，他與臣僚們的奏對結束，又匆匆趕到潘賢妃閣。一名宮女聽說官家前來，急忙入閣稟報，卻不慎將地上的一隻鼎踢翻在地，發出崩的響聲。處在昏迷狀態的小皇子受到驚嚇，全身抽搐不止。潘賢妃見到兒子這種模樣，流著眼淚下床，給宮女一記耳光。那名宮女也嚇得下跪求饒，輕聲連說﹁死罪﹂。

　　宋高宗正在此時進閣，見到這種情景，問明情況後，就對身邊的馮益使了個眼色，馮益明白皇帝的意思，就拉起那名宮女說：﹁你且出閣外！﹂叫兩名宦官將她押出閣去。宋高宗等那名宮女出屋，隨即咬牙切齒地低聲下旨說：﹁便將她廡下斬馘！﹂閣外遠遠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與那陣慘叫同時，小皇子也停止了呼吸。

　　潘賢妃撲在兒子的屍體上，哭得死去活來。宋高宗也坐在床邊，哀慟不已。張才人、吳貴人等聞訊趕來。大家都陪著皇帝痛哭流涕。張才人的好處，是在任何場合下，都表現出超等的賢惠，她最後吩咐吳貴人等陪伴皇帝出閣，自己卻留下來陪伴和安慰潘賢妃。儘管隨著小皇子的去世，潘賢妃在後宮已經根本沒有東山再起的任何可能，但此後多少年，張才人對待潘妃仍然是伏低做小，恭敬有禮。

　　兒子的夭亡，使宋高宗的心境壞到極點。他宣佈輟朝五天，將兒子的棺材暫且寄存在佛寺，下詔建康的所有佛寺敲鐘一萬杵，並且就在城裡的能仁禪寺為亡子做道場。

　　宋高宗雖然暫停早朝，從十三日開始，就與宰執大臣面對，處理朝政。呂頤浩和張浚見到皇帝面帶淚痕的傷心模樣，都感到難過。兩人只能用好話勸慰，呂頤浩說：﹁皇太子年幼，卻是聰明智慧，不幸仙逝，萬方哀痛。然而陛下為社稷中興，亦須忍痛節哀。﹂張浚說：﹁皇太子仙遊渺邈，煞是教臣等痛心疾首。然而天佑大宋，陛下春秋鼎盛，聖體康強，日後必有皇子皇孫千百。﹂

　　宋高宗因白晝宣淫時受驚嚇，而得陽痿病，也自認為是一件十分羞恥的事，他從未在任何場合對臣僚談及此事。他本人還蒙在鼓裡，以為自己的病是宮禁絕密，而朝臣根本不會知道。然而張浚今天所以說這句話，其實是已經得知了﹁王八司命﹂的事。

　　宋高宗說：﹁朕正處艱難之際，又遭此厄運，直是痛切朕心。今蒙卿等勸解，朕心不忘。﹂呂頤浩說：﹁洪皓出境時，聞得虜人放還內侍與宮女各二人，今已到淮南境，不日即可到行在。邊臣奏報，太上、淵聖與天眷尚得平安。﹂

　　宋高宗聽後，反而更忍不住傷心掉淚，他一面用紅手帕拭淚，一面說：﹁朕違遠二聖，已有三年。今得平安奏報，卻是悲勝於喜。太上當天下長久承平之時，以天下奉養一人。如今身處絕域，居處、飲食、衣服必是粗陋，二聖與天眷嬌生慣養，又怎生承受？朕今雖居住深宮廣殿，甚是不安。朕底父、母、兄、弟與妻皆在異域，惟有一個兒子，極是可愛，不料數日之間，便與朕永訣。朕今已是孑然一身，形影相弔。﹂他說到傷心處，竟嚎啕痛哭起來。呂頤浩和張浚只能百般勸解。

　　十四日是宋高宗暫停早朝的第三天。他懶於早起，起床之後，為了排遣愁悶，乾脆就叫張去為給自己念臣民的奏疏和上書。張去為隨手取了其中的一份，按慣例粗略地看了一下，就說：﹁奏稟官家，此是西川仙井監仁壽縣鄉貢進士李時雨底上書，然而小底卻是不敢口誦。﹂宋朝的進士當然是官場裡最榮耀的出身，久而久之，進士的名稱就愈來愈濫，所謂﹁鄉貢進士﹂只是通過解試，有資格參加進士的考試而已，又稱舉人或貢士。宋高宗問道：﹁莫非又是胡寅之流？﹂

　　張去為說：﹁那廝村秀才底上書不是有指斥語言，只是建請官家選擇宗室，立為皇太子。﹂兒子剛死，居然有人建議另立皇子，豈不是預測自己要斷子絕孫，使宋高宗火冒三丈。但他又立即聯想到，肯定是自己前些時候所得的痿腐之症已經洩漏出去，又不由增加了很深的羞辱感。但此時此刻，宋高宗的意氣十分消沉，簡直就沒有發火的勁頭，他只是用極其感傷的語調說：﹁你且擇要為朕口誦。﹂

　　張去為說：﹁那廝村秀才言道，官家立宗室為皇子，只為增重朝廷，只待皇太子長成，可另封為王。﹂宋高宗聽到這段話，心頭的怒氣稍為平息，說：﹁他又言甚底？﹂

　　張去為說：﹁那廝言道，仁宗官家在位四十二年，晚年立英宗官家，此是不以一己為私，而以天下為念。願陛下傚法仁宗官家，使社稷有所統屬。若以為官家春秋鼎盛，不可以比擬仁宗官家，便是大誤國計。﹂

　　宋高宗聽後，用低沉的聲調，咬牙切齒地說：﹁傳朕旨意，將李時雨即時押出國門，此後不得應舉！﹂張去為說：﹁小底遵旨！﹂

　　張去為下殿，而宋高宗癱倒在御榻，李時雨的上書，固然使他的內心增加了新的傷痛，而同時也刺激了他強烈的求子慾。兒子夭亡以來，精神上的痛苦，使他中止了房事，宋高宗不由自言自語說：﹁張浚所言極是，朕當有皇子皇孫千百，以為國本。﹂

　　宋高宗自即位以來，一直恣情縱慾。張才人有一次曾婉轉地規勸說：﹁官家須有龍子鳳孫千百，御幸似當有節。﹂張才人知道房事太盛，很不利於自己的生育，當然因此而深以為憂。宋高宗卻得意地說：﹁朕已有皇子，自可盡歡三、五年。﹂現在宋高宗回憶起那次談話，不由深深的後悔。

　　宋高宗決定排遣痛苦和憂愁，養精蓄銳，當夜就和張才人進行房事。然而天不從人願，此後行宮竟無一個女子懷孕。儘管王繼先已對淫羊藿作了解釋，宋高宗還是對這種藥疑神疑鬼，命令王繼先改變壯陽藥的處方。但說也奇怪，處方裡只要沒有淫羊藿，就無法進行房事。王繼先絞盡腦汁，他能治癒皇帝的陽痿，卻無法使他生育。儘管如此，﹁王八司命﹂的地位還是十分穩固，而其他御醫都無法取代。他的黑虎丹、蠲毒圓和壯陽湯藥成了皇帝必備的靈丹妙藥。

一八、金明池畔傷心月

　　岳飛所統的東京留守司右軍，從春到夏，參加了幾次平定盜匪的軍事行動。儘管金軍殘破京東，突擊揚州，杜充按兵不動，只是以平定開封府界和京西的盜匪，向朝廷報功。六月中旬，逃遁到淮西的王善，又率兵流竄到開封府界的太康縣，進行搶掠。岳飛的右軍又一次奉命出擊。他的部隊在太康縣西北的崔橋鎮一帶，幾乎將王善軍全部殲滅，王善只帶著一百餘騎，逃回淮西路濠州︵治今安徽鳳陽︶的巢穴。

　　六月二十一日，岳飛的右軍回到開封城西的金明池北軍營。他安頓了軍務之後，就急忙和張憲同去拜見老母姚氏和家人。他們倆事實上是一家，從未分灶。全家人會聚在廳堂，李娃婚後立即懷孕，而高芸香穿著夏天的薄紗衣，她的身孕又更為明顯。姚氏特別體貼兩個孕婦，家裡的一切事務，都叫岳銀鈴和芮紅奴料理。岳飛和張憲坐定以後，岳雲和鞏岫娟馬上為父親和張憲端茶，而年幼的岳雷更是依偎在父親的懷裡。在互相請安問好以後，姚氏打算讓兩對夫妻相聚，就說：﹁五郎，全家安好無事，你可與張四哥回房歇息。﹂她話音剛落，有親兵進屋報告，說：﹁今有中軍王、徐二統制與孫幹辦到此。﹂

　　岳飛和張憲連忙出迎，雙方互相作揖，進廳堂坐定，張憲說：﹁你們此來，必有緊切事。﹂王貴和徐慶望著孫革，示意由他先說，孫革說：﹁行在有苗傅與劉正彥事變，自家們只是事後方知。然而事變已平，杜充卻以勤王為名，欲親提大軍南下，只留些少人馬，付與副留守郭仲荀守城，又命西京閭太尉亦奉永安縣會聖宮祖宗御容南下。他只俟岳統制回來，便下令南撤。﹂他對杜充和郭仲荀不用官稱，而直呼其名，分明是含有輕蔑之意。岳飛和張憲不由大吃一驚。

　　王貴補充說：﹁主上有詔，命令杜充以宣撫處置副使底重任，節制京東、京西與淮南路，另命張樞相為宣撫處置使，鎮守陝西。朝廷底旨意，只是叫兩個重臣各任方面，結成輔車相依之勢，抵禦虜人，未曾叫杜充撤兵。﹂張憲感到奇怪，說：﹁杜充恁地胡做，難道膽敢違抗朝旨？﹂

　　徐慶說：﹁杜充素來專斷獨行，便是郭太尉身為副留守，亦不得干預他發號施令，唯是遵稟而已。自家們亦不知他包藏甚底心機。﹂孫革說：﹁他帶重兵南逃，卻是叫郭仲荀守城，便是要將棄京城底罪責，歸於郭仲荀。郭仲荀雖是無能之輩，此回亦是叫苦叫屈不迭。杜充又叫知蔡州程昌禹︵原字為寓去禺加禹︶前來，任留守司判官。唯有陳都統尚自與杜充抗辯不屈，已被杜充罷免了都統制。﹂

　　岳飛沒想到，自己離開開封不過五天，竟發生了如此變化。陳淬被罷免都統制，對岳飛無疑也是一個打擊，自從追隨宗澤抗金以來，兩人一直是互相信任，遇到危難，也能互相配合和救助。他緊鎖寬闊的眉宇，不言不語。

　　張憲問道：﹁你們有何計議？﹂孫革說：﹁自家們底意思，杜充雖是剛愎自用，然而在東京留守司中，尚是倚重岳統制。如今亦只得死馬且當活馬醫，請岳統制前去勸諭。﹂大家的目光同時轉向岳飛，岳飛卻仍不說一句話。眾人都熟悉岳飛的脾性，認為不必再追問。王貴等三人當即告退。

　　岳飛和張憲送別以後，各自回屋，與妻子團聚。李娃發現，丈夫的神色異常嚴峻，與剛回營時完全不同，就問道：﹁王、徐二統制與孫幹辦前來，又是為甚事？奴家見得鵬舉煞是煩惱。﹂岳飛就把剛才談話的情況敘述一遍。

　　李娃長嘆一聲，說：﹁可惜宗留守經營東京二年，卻要斷送於杜充之手。杜充暴戾恣睢，又如何容得你勸諭？可嘆朝中眾多文武，竟無人識得杜充真面目！﹂她見到岳飛深思的模樣，又說：﹁鵬舉有何計議，奴家或可與你分憂。﹂

　　岳飛說：﹁自從馬統制被杜充那廝殺害以後，郡夫人恨之入骨，叫我為姐夫報仇。大丈夫一言九鼎，我為此耿耿在懷。如今杜充膽敢違抗朝旨，棄東京與敵，此正中機便。﹂

　　岳飛提到了一丈青要為馬皋報仇的事，李娃可算是唯一的見證人。李娃說：﹁若能殺了杜充，亦是人心大快。然而此事干係重大，亦不知後段如何？﹂岳飛說：﹁郭太尉無能，不如請陳都統攝留守事，然後奏稟朝廷。﹂

　　李娃憂心忡忡地說：﹁鵬舉，此事切不可魯莽，你切須事先與陳都統從長計議。﹂岳飛說：﹁孝娥此說，正合我意！自家便去拜見陳都統！﹂李娃送他出屋，又叮嚀說：﹁萬不可輕易洩漏！﹂岳飛說：﹁會得！﹂

　　岳飛當即找張憲，兩人一同進城，途經開遠門時，又拉了孫革同行。三人很快來到陳淬家裡。杜充雖是罷免了都統制的實職差遣，陳淬仍然保留了武功大夫、忠州團練使的官銜，他閉門家居，心裡有說不盡的悲憤。現在聽說岳飛等來訪，就將來客接到屋裡。

　　陳淬在戰前本已抱兒弄孫，然而戰爭卻先後吞噬了全家老幼的生命，如今只是孤身一人，帶著一個當直的親兵。岳飛等人也並非是初次相訪，他們發現，在陳淬那間不大的廳堂上增添了一幅本人的半身畫像，但畫上的人並不披戴盔甲，卻是幅巾儒服，其上還有本人的題詩：

　　落第少年不自哀，烽煙鐵馬戍輪臺。
　　數奇不是登壇將，竹杖芒鞋歸去來。

　　陳淬見大家注意這幅畫像，就感慨地解釋說：﹁三十餘年前，有一個年少氣盛底舉子，雖是科舉落第，卻是慷慨有大志，有意於邊功。不料歲月蹉跎，歷盡禍難，妻兒又慘遭殺害。如今一個五十五歲底老翁，孤孑一身，空有報國復仇之心，又無補於國事！便請畫工描了丹青，聊以自嘲。﹂

　　岳飛見當直的親兵不在廳堂，就乘機說：﹁如今戰禍遍地，切恐陳都統難得有歸隱底樂土。小將以為，陳都統今有報國復仇底機便。﹂不單是陳淬，就是連同來的張憲和孫革兩人也感到驚奇，陳淬問道：﹁岳統制是甚意思？﹂

　　岳飛所以就便拉張憲和孫革兩人前來，就是因為彼此肝膽相照，也必須多幾個人合謀，他說：﹁陳都統可曾記得，數月之前，小將便與都統談論，秦漢之交，項羽斬得宋義，破釜沉舟，終是成就破秦底大功。﹂岳飛雖然只是引用歷史典故，而張憲和孫革此時也都明白了他的微言大意。兩人在大吃一驚之餘，雖然也心存顧慮，卻都感佩岳飛的勇氣。

　　張憲只是稍稍遲疑一下，就馬上表態說：﹁小將以為，欲救取京城，亦唯有用此策！﹂孫革也接著表態說：﹁下官以為，岳統制此計雖險，卻是忠義救國之道！﹂

　　三人的目光都緊盯著陳淬，平靜的廳堂裡一時氣氛緊張，三人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加劇。陳淬猶豫片刻之後，立即站起身來，用斬釘截鐵的口吻，又壓低聲調說：﹁岳統制雖是心存忠義，此事卻是萬萬使不得！此計便是四人知得，切不可洩漏！﹂

　　三人聽到陳淬的表態，都深感洩氣。岳飛和張憲不願再說，孫革卻說：﹁杜充畏敵如虎，違背朝命，妄自逃避，棄京師與虜人，豈是無罪？﹂

　　陳淬說：﹁自家已是與他爭議多時，他以京師乏糧，屯不得重兵為辭，又以朝廷叫他﹃便宜行事﹄為藉口。既是朝廷信任，料得他巧舌如簧，必有掩飾罪過底言語。﹂他繞著廳堂急走幾圈，又說：﹁且莫說自家們是武人，便是宗判官在此，亦不可胡做！岳、張二統制須知，國朝最是忌諱武將干政！﹂大家明白，他所說的﹁宗判官﹂，當然是指宗澤的兒子宗穎。宗穎是文官，他著重強調了文武的差別，說明文官不能做，武官就更不能做。

　　陳淬見到岳飛的臉色變得十分難堪，又撫著岳飛的肩背，特別呼他的表字說：﹁鵬舉，你與循禮年少，滿腔忠義之氣，日後尚可大有作為。小不忍則亂大謀，切須隱忍，以待時機！若是依你底計議，不難快意於一時，然而後事卻是不堪設想。﹂

　　岳飛不再說話，只是起身告辭，其他兩人也跟著告退。陳淬把他們送出家門，他用眼色向張憲和孫革示意，要他們規勸岳飛。三人騎馬出城，張憲和孫革心境的沉重，其實並不亞於岳飛，他們也不想說話。張憲深諳岳飛的脾性，他料定岳飛經過陳淬的勸說，已經放棄原議，只是心中憤懣，自己反而不便多說。三人只是默默地前行，沿途見到熟悉的街巷、往來的行人，都增加了他們對都城的惜別感。

　　到開遠門下，孫革與兩人告別，他語重心長地說：﹁我歷觀留守司底統兵官，若論才武，無過於岳、張、王、徐四統制。陳都統小心謹慎，自來不曾輕舉妄動，然而他底言語，亦非全無道理。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二統制不可意氣消沉，尤須為國珍重！自家料得，日後大地重光，豈可不寄厚望於二統制！﹂愁悶的岳飛只回答說：﹁理會得！﹂張憲說：﹁感荷孫幹辦底勸勉，敢不赤心報國！﹂

　　岳飛和張憲在夕陽西下之時，趕回軍營。岳銀鈴和芮紅奴已經為全家準備了晚飯。岳飛見到老母，還是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晚飯過後，李娃按照慣例，給岳雲、鞏岫娟和岳雷三個孩子教書識字，然後安排他們睡覺。岳家的習慣是早睡早起，岳雲是家裡第一個早起的人，不管颳風下雨，他每天清晨的練武從未中斷。

　　岳飛在晚飯後，就一直侍奉著姚氏。姚氏幾次三番打發他回房，說：﹁老身自有你二姐伏侍，你可回房去，與妻兒相聚。﹂岳飛也不應答，只是恭敬地在旁侍立。岳銀鈴向母親使了個眼色，說：﹁五郎今日不聽媽媽底說諭。﹂岳飛到此只能辯解說：﹁我數日征戰，未得侍奉媽媽，今晚豈可不在媽媽身邊？﹂

　　姚氏用微嗔的口吻說：﹁五郎常言道，不敢不遵母命，今晚如何不遵老身底命令？且速速回房！﹂岳飛面有難色，卻還是沒有退意。岳銀鈴笑著說：﹁媽媽叫你走，你便走！﹂她把岳飛推出房門，上了門閂。岳飛在門外喊道：﹁媽媽！兒子不孝！﹂姚氏笑著說：﹁你不冷落新婦，便是大孝！﹂

　　李娃剛好安排了三個孩子睡覺，見到岳飛回屋，料到必定是給姚氏驅逐回來的，內心有幾分高興，她面帶微笑，親切地招呼岳飛坐下，說：﹁鵬舉，可要喫茶？﹂岳飛做一個手勢，說：﹁不須！﹂

　　李娃見岳飛神色憂鬱，又猜到必定是與陳淬商量的事不順利，就說：﹁鵬舉入城去，與陳都統怎生計議？﹂岳飛說：﹁陳都統是小心謹慎底人，他勸我不得小不忍而亂大謀。然而聽任杜充將京師拱手讓與敵人，難道只是小不忍，天下另有甚底事堪稱大謀？﹂

　　岳飛說著，竟哭泣起來，在李娃的心目中，丈夫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但她今天卻是第一次見到丈夫傷心的，甚至可說是軟弱的啜泣。此時此刻，岳飛面對妻子，簡直像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李娃完全理解丈夫的心態，她掏出手帕，真想為丈夫拭淚，但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手帕遞給丈夫，她說：﹁鵬舉勇於擔當國事，奴家思忖，此舉亦煞是蹈危履險，成敗參半。陳都統老成持重，亦是一說。﹂

　　岳飛見到李娃遞來的手帕，又猛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用手帕擦乾淚水，站立起來，找出了一小包用手帕包裹的泥土，激憤地說：﹁我渡河投歸宗留守之時，在河北取此一方土，發誓於他日將此土封於燕山之上。不料如今河北全失，故鄉淪陷，京師亦被杜充那廝視為棄物！難道自家們奮死血戰，多少豪傑殉身於疆場，唯是贏得了步步後退，叫虜騎踏遍天涯海角？﹂

　　岳飛的話提醒了李娃，李娃就地抓起一撮土，用岳飛拭淚的手帕包裹起來，說：﹁此處有英雄淚，又有京師土，唯願鵬舉有朝一日，亦將此土封於燕山之上！﹂李娃一時心潮起伏，心有所感，就取來筆墨，用娟秀的楷書寫下了一闋︽秦樓月︾，然後為丈夫吟唱：

　　繁華歇，金明池畔傷心月，傷心月。
　　英雄啼淚，遺民啼血。

　　哀兵自古終須勝，鐵騎踏破燕山缺，燕山缺。
　　光輝重照，漢家陵闕。

　　︽秦樓月︾是︽憶秦娥︾的別名，相傳是由唐朝大詩人李白首先創作，曲調悲愴淒涼。

　　但李娃的吟唱，卻有意略帶高亢激越，使處於悲痛絕望中的岳飛感受了激勵，他上前執著妻子的雙手，兩人淚眼對著淚眼，儘管燈光黯淡，李娃還是從丈夫溫暖的雙手裡，從丈夫淚眼中迸發出來的奮鬥的光芒裡，感受到了豪氣，感受到了力量，她倚偎在丈夫的懷裡，低聲而親暱地說：﹁奴家知得，鵬舉是蓋世英豪，一時底進退，又何足以銷磨大丈夫底意氣。﹂

　　李娃的勸勉，在岳飛心裡注入了一股暖流，使他對妻子產生一種很深的感激之情。岳飛感嘆說：﹁孝娥煞是自家底知己，天下第一賢妻！我自幼便在村中喜看諸色伎藝人作場，如講史、諸宮調、小唱之類，熟知三國時關、張底武勇英烈，歆羨不已。自從投軍殺敵以來，如在張招撫、宗留守底麾下，做得一個偏將，亦是甘心效命。可嘆如今卻在杜充那廝底節制之下。若是得獨自成軍，何愁虜人不滅，要使後世史冊，知有我岳飛，與關、張齊名！﹂他最後幾句話，又變得慷慨激昂。

　　原來宋時鄉村中有民間藝人演出，往往是臨時佔一片空地，叫作場。講史只是單純的說歷史故事，諸宮調卻是說唱長篇故事，以唱為主，小唱就是執板演唱唐宋流行詞曲。

　　李娃說：﹁奴家雖是女流，自幼卻是喜讀︽資治通鑒︾等史書。關、張雖是樵夫牧童熟知底英雄，然而民間輾轉流傳底故事，已不是史冊所載底真人真事。奴以為，鵬舉當傚法漢朝韓信、唐朝郭子儀，能屈能伸，而成大業。杜充那廝淺陋底庸才，鵬舉豈得長久屈居於他底屬下，須是思忖獨自成軍之計。﹂

　　李娃最後一句話提醒了岳飛。他一夜思考，第二天來到留守司，杜充把他召入書房。岳飛唱喏，說：﹁小將已於崔橋鎮大破王善賊軍，今日前來參拜杜宣相。﹂岳飛依照杜充的宣撫處置副使的新任，稱他為﹁宣相﹂，即宣撫相公的簡稱。他按照慣例，叉手正立在書案前。坐在書案後杜充聽到岳飛改稱他﹁宣相﹂，有幾分高興，他帶著笑容宣佈說：﹁我一介儒士，誤蒙主上器使，出任宣撫處置副使。今依朝廷便宜行事底指揮，近日便乘船，沿汴河南下，前去行在。你是本司底第一勇將，我已借補你為武德大夫、英州刺史，亦須率領右軍，與留守司諸軍隨行。﹂

　　岳飛說：﹁小將聞得朝廷命杜宣相節制京東、京西與淮南路，目今防秋在即，不知杜宣相如何措置？京師重地，不知命何人把截？﹂他這句話當然是明知故問。

　　杜充討厭岳飛的提問，但還是作了回答：﹁我提重兵南下，便是去行朝計議防秋。京師自有副留守郭太尉與知蔡州程直閣防拓。﹂程昌禹︵原字為寓去禺加禹︶的文職是直龍圖閣，簡稱直閣。

　　岳飛用懇切的語調說：﹁小將以為，中原之地尺寸不可棄，而況社稷、宗廟在東京，列祖列宗底陵寢在西京，尤非他地可比。杜宣相以朝廷委寄之隆，有重兵碩望，不守兩京與京東、京西，郭太尉與程直閣些少軍力，又教他們如何支捂？杜宣相一旦啟程，兩京與京東、京西便不復是大宋底疆域，他日再欲收復，非捐棄數十萬將士底性命不可。切望杜宣相改圖。﹂岳飛說到最後，兩串淚珠滴落胸前。

　　杜充開始吼叫：﹁你是偏裨，如何理會得我底深謀？你只須聽我號令，若是違犯，軍法便容你不得！﹂

　　杜充對部屬動輒使用粗暴的、威脅性的言詞，人們已經司空見慣，也就見怪不怪，岳飛對此也早有思想準備，他說：﹁小將委是難以領會杜宣相底兵機。然而若是兩京因此失守，行朝底臺諫官亦須有所論奏。小將不才，願率本軍人馬，助郭太尉死守京城，亦可稍寬杜宣相後顧之憂。﹂要求自己守東京，這是岳飛的一步棋。他認為郭仲荀無能，自己留守東京，可以擺脫杜充，逐漸獨立成軍。他還特別提出臺諫官劾奏的問題，也希望藉此對杜充稍有鎮懾。

　　在杜充心目中，岳飛無疑是自己最重要的鷹犬、最得力的打手，他的屬下無論如何不能沒有岳飛，他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說：﹁兩京重地，我自當命郭太尉等用心守禦，不至疏虞。你所部右軍猶須隨我南行！﹂

　　岳飛見自己留守東京之議被否決，又說：﹁小將聞得杜宣相罷免了陳團練底都統制差遣，目即大軍南行，切恐無人助杜宣相節制諸軍。監門官孫革曾冒犯杜宣相，而已事隔多時，小將右軍中目今尚無人主管文字，敢請杜宣相將他差到軍中，庶幾南下之時，軍中文字有所照應。﹂岳飛的意思，當然是希望自己出任都統制。

　　岳飛的建議引起杜充的考慮，按杜充的計劃，他本人講求舒適，準備乘船走水路，而大軍還須走陸路，的確需要有人為自己統馭各軍。都統制的人選只能有兩人，第一是岳飛，第二還是陳淬。他認為兩人都不是對自己唯命是從之輩，而岳飛的才能又在陳淬之上，並且為各軍所敬服，但本著養鷹休飽，飽則飛揚的原則，尤其不能讓岳飛出任都統制。

　　杜充說：﹁陳淬閉門思過多時，可叫他復任都統制。孫革用心險惡，他若是到你軍中，有害無益。你可回營，準備率本軍南下！﹂他說著，就傲慢地把手一揮，岳飛只得忍氣吞聲地退出書房。儘管自己的三項要求都被否決，但陳淬復任都統制，還多少給他帶來一點寬慰。

　　東京留守司的各軍進行南撤的準備，其中最麻煩的，當然是家屬的隨行。右軍的兵力擴充到四千人，其中騎兵還是保留了年初一千二百人的編額，而家屬卻另有約四千人。岳飛還是按年初的舊例，命張憲與第三將將官郭青、沈德、韓清護送家屬。岳家的老母姚氏和李娃、高芸香兩個孕婦當然是重點的照顧對象。岳翻仍然是第三將的普通戰士，岳飛安排弟弟照顧全家老小。

　　儘管宋高宗帶著他的小朝廷，已經飄泊東南三年，但撤離一百六十八年的國都，對任何愛國軍民說來，都是十分痛苦的事。王貴和徐慶指揮的中軍也與右軍同行，岳飛感情上最牽掛的，當然是監開遠門的孫革。他想念孫革，卻又難以抽出時間，與他話別。

　　在大軍啟程的前夜，孫革主動來到右軍的軍營。岳飛當即聚集全軍的將官，與他訣別。張憲代表眾人，恭恭敬敬地向孫革進獻了一卮酒，說：﹁孫幹辦雖是未能到得自家軍中，卻是與全軍將士同袍同澤，敵愾同仇。敬請孫幹辦滿飲此杯，他年他月，尚得相聚。﹂

　　孫革舉杯一飲而盡，說：﹁我唯是一介書生，國難時節，得與眾太尉相知，便是三生有幸。平世用文，治理天下；亂世用武，戡定禍亂。欲得復仇報國，尤須仰仗眾太尉宣力。自家底恩師馬殿院，只為彈劾奸佞，貶死異鄉。我立誓步恩師底後塵。杜充將我貶為為監門官，亦是與我報國之機。唯願眾太尉平復中原之後，當祭奠為國死難底亡靈！﹂

　　孫革提到自己的老師馬伸，也表示了自己以身許國的大誓，使眾人都感泣起來。岳飛上前，執著孫革的雙手說：﹁我不能請孫幹辦到自家軍中，萬誅何贖！﹂孫革說：﹁自家早已感戴岳統制底恩意。丈夫有淚不輕彈，岳統制切須忍辱負重，能屈能伸，為國珍重！﹂他馬上與眾人告別，岳飛率眾將送他出營，孫革上馬，就頭也不回，直馳開遠門。岳飛等人直到望不見孫革的背影，才悵然回營。

　　翌日，岳飛的右軍將士個個懷著深痛和大恨，開始南撤。岳飛騎在逐電驃，不斷回首望著愈來愈遠的軍營、金明池、瓊林苑、護龍河和高大的城垣。他咬緊牙關，一言不發。突然，于鵬帶著一批軍士，唱起了李娃的︽秦樓月︾。原來李娃在創作這闋詞的第二天清晨，就教岳雲等三個孩子識字詠唱。岳雲又特別拉了鞏岫娟和弟弟，為于鵬詠唱。于鵬聽後，心有所感，他深通樂律，感到︽秦樓月︾原來的詞曲已經不足以表達詞意，就另外譜寫了悲壯慷慨的一曲。宋詞本是當時的流行歌曲，于鵬很快就教會了一批軍士。︽秦樓月︾詞唱出了全軍的心聲，使大家感奮落淚。

　　岳飛卻一直強忍著淚水，他聽從了昨天孫革﹁丈夫有淚不輕彈﹂的告誡，他聽到了最後的兩句歌詞，不禁低聲自問：﹁此去南行千里，亦不知何日重歸漢家陵闕？﹂

一九、鐵路步相會

　　東京留守司有三萬大軍南撤，而杜充親自帶二千親兵走水路，陳淬指揮各軍走陸路。岳飛和張憲的右軍充前隊，陳淬本人親統王貴和徐慶的中軍，跟隨在右軍之後，其他各軍依次在中軍之後。岳飛的右軍也依次是第一將和第二將騎兵在前，第三將步兵居中，第四將步兵押後。岳飛本人親統王經和霍堅的第一將，走在最前列，張憲則是親統第三將居中。由於家屬的拖累，行軍速度當然很慢。

　　隊伍到達開封府界南端的鐵路步，卻意外地出現一支軍隊，攔阻去路。岳飛聞訊，連忙和王經、霍堅、于鵬、王敏求馳馬來到前列，只見對方隊列前有兩面白旗，旗上用黑線繡了﹁關西貞烈女﹂和﹁護國馬夫人﹂十個大字，一員將領，手持一對長刀，頭戴鋼箍蓮花冠，身披重甲，騎一匹白馬佇立隊前，威風凜凜。岳飛當然認得，來者正是新興郡夫人一丈青王燕哥。

　　原來岳飛離開西京以後，當地的防守態勢也發生很大變化。有一個亂世的草頭王，名叫楊進，號稱﹁沒角牛﹂，形成了稱霸一方的局面。京西北路制置使翟進出兵進剿，竟遭楊進偷襲而戰死。翟進的哥哥翟興只能率餘部退守伊陽縣鳳牛山寨，與楊進對抗。駐守洛陽空城的閭勍不免感到勢孤力單，他和義女一丈青商議對策。

　　一丈青還是不能忘記當年救過自己性命的張用，她說：﹁聞得張用與王善分兵之後，屯駐蔡州確山縣一帶，招徠數州丁壯，兵馬頗盛，人稱﹃張莽蕩﹄。張用不似王善，若能勸諭他前來，亦可壯官軍兵威，使虜人不敢小覷西京。﹂閭勍說：﹁杜充雖是忌恨張用，然而國難之際，自當棄瑕招安。﹂他決定修書一封，一丈青也特別另外修書一封，命令一名小武官，宋時叫做﹁使臣﹂前往。

　　不久以後，那名使臣回來報告說：﹁張用言道，他願歸閭太尉底麾下，唯是須依允他一件事。﹂閭勍問：﹁甚麼事？﹂那名使臣說：﹁下官不敢說。﹂閭勍有點不耐煩，說：﹁且與我實道來。﹂那名使臣望了望坐在旁邊的一丈青，說：﹁他要娶郡夫人做渾家。﹂一丈青雖然是豪爽的巾幗英雄，聽得這句話，也不由紅著臉，逃出屋去。

　　那名使臣的報告引起閭勍的深思。自從一丈青來到西京，他和妻子竭力撫恤，但他們也知道義女的心境一直極壞，特別是在岳飛拒絕婚事以後，一丈青更是鬱悶。他們夫妻也不時商議，希望給義女另找佳偶。閭勍對夫人說了這件新聞，閭夫人說：﹁馬統制遇害，已有數月。如今是亂世，女子守寡，往往是以日易月，二十七日之後，便卸脫麻衣，更換紅裝。若是郡夫人有意，此事便一舉兩得。﹂

　　閭夫人立即找一丈青談話，試探意向。一丈青竟爽快地應允了這門婚事。一丈青的精神十分愁苦，其實非常渴望有一個男子，作為自己的精神支柱和寄託。今天得知張用提親，最初也不免感到羞怯和突兀，但靜心一想，在自己的心目中，張用固然不能和岳飛相提並論，然而她對張用的粗豪直率，其實還是有相當好感。特別是回憶鄭州之戰時，張用捨命相救，贈送白馬，這匹白馬至今仍然是自己的坐騎，更有一種姻緣天定的感覺。她為此特別到市上占卜，又去寺觀求籤，結果都是上上大吉。

　　經過再一次往返，雙方確定，由張用派一百名將士前來迎親。雖然洛陽的市面蕭條，閭勍夫婦的經濟也不寬裕，還是勉力為義女準備了一批嫁妝。閭勍對義女說：﹁郡夫人不可隻身前去，不如叫張應、李璋率舊部五百人隨從，緩急亦可照應。﹂一丈青說：﹁西京兵微將寡，若是勾抽五百人隨奴家，軍力益見單薄。奴家不久便當率張用全軍，前來駐守。﹂她決定只帶親兵二十人，另加女使二人。

　　一丈青馬上就要啟程，閭勍夫婦與張應、李璋、趙宏、舒繼明等人都與她依依惜別。不料此時突然接到了杜充要閭勍事實上放棄西京的命令。一丈青憤怒地說：﹁杜充那廝奸賊，膽敢擅棄東、西二京，理當碎屍萬段！﹂閭勍憂心忡忡地說：﹁然而東京重兵南撤之後，副留守郭太尉無能，些少軍力，糧草鮮薄，又如何防拓兩京？﹂一丈青心生一計，她果斷地說：﹁閭太尉不可聽杜充底號令，奴家去後，必有理會！﹂她並不說明自己的計謀，當即上馬，率領男女雙方的一百二十名將士和二名女使，飛奔確山縣的張用大寨。

　　張用的大寨座落在縣西北的興隆村。張用認為這個村名吉利，決定作為據點。他主張不與朝廷為敵，所以不攻打任何州縣城。他的義兄弟曹成、馬友和李宏因此與他發生分岐，各自分兵南下，與他脫離關係。張用的隊伍目前達一萬四千人，但大都是老弱婦孺，他們或是被擄掠而來，也有因亂世生計無著，前來投奔的，而充當戰士者也不足四千人。

　　張用親自出寨，把一丈青迎到廳堂。他不斷望著對方的豐壯英姿，喜悅無比，笑著說：﹁我曾與郡夫人同共廝殺，此亦是蒼天早已前定底姻緣。﹂一丈青卻嚴肅地說：﹁奴家是盤馬彎弓底人，與張統制結成伉儷，不是為與你鋪床疊被，飛針走線，卻是為與你同共統率軍馬。﹂張用說：﹁此是自然之理。﹂

　　一丈青說：﹁然而軍中亦恐有不服奴底號令，今日須是先比武，後成親。﹂張用久聞一丈青悍勇無敵，也曾萌生過與她一比武技高下的念頭，就爽快地答應說：﹁用刀槍比武，切恐傷人，不如用桿棒，不知郡夫人願步行競技，抑或馳馬角逐。﹂一丈青站立起來說：﹁與軍中壯士用步，與你用馬！﹂

　　一丈青立即換裝，時值夏末，她頭上只裹了一個簡單的紅絹包髻，身穿一套緊身藕絲衫褲，腰間束一條青花麻布巾，腳上是女子流行的鳳頭尖鞋，體態顯得格外豐壯。張用臨時為她找來兩條四宋尺有餘的木棒，代替雙刀。張用帶領她來到一片空地，前來圍觀的將士們不由人人喝采。一丈青來到圍觀人群中站定，高聲喊道：﹁哪個壯士願與奴較量？﹂

　　張用軍中的壯士們，一個接著一個持棍棒上場，和一丈青比武。豪勇的一丈青抖擻精神，施展武藝，竟接連擊倒了八人，她大喊幾聲，就再無第九人敢於上場。

　　張用此時已經有幾分怯意，他後悔不該輕易允諾比武，自己如果輸在一丈青之手，豈不是當眾出乖露醜。他對一丈青說：﹁郡夫人煞是武藝超群，然而比武多時，亦須回房歇息。﹂一丈青已經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說：﹁奴只須在此用一個炊餅，吃一碗茶，便與你在馬上一決雌雄。﹂

　　張用到此地步，也無法再打退堂鼓，只能吩咐端來炊餅和茶。他臨時找來一條棗木棒，代替常用的鳳嘴刀。一丈青吃完點心，就和張用各自持棒上馬。張用所騎，還是鄭州營救一丈青時搶來的那匹黑馬，而一丈青當然是騎張用所贈的白馬。一對未婚夫妻開始在馬蹄揚起的黃塵中格鬥，不一會兒，一丈青大喝一聲，舉棒把張用打下馬來，贏得了圍觀者的一片喝采。一丈青當即翻身下馬，把未婚夫扶起，張用滿面羞慚，說：﹁不料尚未成婚，渾家先打夫君。﹂一丈青笑著說：﹁郎君道伏奴不伏？﹂張用說：﹁我此回煞是心服口服！﹂兩人的一問一答，自然在圍觀者中引起一陣哄笑。

　　當夜，張用和一丈青度過新婚的歡樂後，一丈青對張用說：﹁杜充妄圖棄東京南逃，自家們明日便須出兵，橫截了那廝兵馬，為奴底前夫報仇！﹂張用雖然感到自己的兵力不足，卻不好違忤妻子。

　　現在一丈青列陣在東京留守司軍前，特別展開自己的兩面繡旗，當然是希望有熟人前來答話，而她最渴望見到的人，正是岳飛。當她見到一名將領，手持丈八鋼槍，騎著一匹黃驃大馬，就推斷出來者必定是岳飛，心中一陣激動和酸楚，不免掉下了幾滴淚。

　　岳飛首先高喊：﹁下官拜見郡夫人！﹂一丈青噙著淚水說：﹁岳五哥萬福！姐姐日夜思念岳五哥與李十姐，妹妹安好否？﹂她嗚咽的音調，使岳飛深受感動，他回答說：﹁渾家已有身孕，今在後軍，我與她亦是日夜思念郡夫人。不知郡夫人如何到此地？﹂

　　一丈青說：﹁奴與義父閭勍太尉計議，嫁與張用，以求援兵。如今姐姐與你底新姐夫自確山起兵，只為前來取杜充底首級。岳五哥須記得數月前底誓言，助姐姐一臂之力，亦是為國除害！﹂岳飛說：﹁馬統制慘死杜充之手，我亦粗知一諾千金之理，豈得忘此大仇。然而杜充不與大軍同行，他另率二千人，坐船南下，已是早行三日，切恐追趕不及。﹂岳飛不想細談自己兩次謀劃殺杜充的細節，認為這類事情已經不值得一提。

　　一丈青聽到這個消息，深感洩氣。她想了一下，說：﹁岳五哥智勇忠義，豈能甘心在杜充奸賊之下受屈。奴家料得你必是不願輕棄兩京，不如乘此機便，獨自成軍，與姐姐同心協力，抵禦虜人，收復河山。﹂

　　一丈青的言談，特別是﹁獨自成軍﹂四字，深深刺中了岳飛心靈中最敏感的痛處，他長吁一聲，說：﹁我朝思暮想，便是﹃獨自成軍﹄四字。自家亦是個頂天立地、噙齒戴髮底男兒，屈從於杜充，死不甘心！然而陳都統與眾人勸我切須隱忍，叫我記取三年前不遵王彥號令，險遭不測，深以為戒。﹂

　　一丈青沉思片時，說：﹁奴久欲與岳五哥比武，一見高下，未得如願。今日便在鐵路步與你挑戰。你若是勝得奴底雙刀，奴與你底新姐夫自回確山；奴若是贏得你底鋼槍，你們底大軍便撤回東京城。﹂

　　在宗澤生前，一丈青有時與東京留守司的男將們提出比武的要求，但男將們，其中也包括岳飛、王貴等人，都不願應承。其理由當然也十分簡單，贏了不算光彩，而輸了卻是頗失男子的體面。現在一丈青重新提出比武的要求，使岳飛感到為難，他說：﹁我不過是一軍統制，尚須聽命於陳都統，豈能以比武定進退？﹂

　　一丈青卻並不理睬岳飛的回話，她大喝道：﹁岳五哥，今日須叫你受教於奴底雙刀！﹂說完，就拍馬舉刀，直取岳飛，把岳飛逼到了必須應戰的窘境。一丈青舞刀進擊，岳飛一面掄槍架格，一面連聲說：﹁郡夫人，我不願比武！﹂不管岳飛願意與否，他只能接受對方的挑戰。一丈青連劈數十刀，岳飛只是招架，並不還手。一丈青的自尊心反而受到挫傷，她當然不願意讓這種不對等的比武場面持續下去，她大喊說：﹁岳五哥如何不反擊？奴便是死於你底槍下，亦是甘心！﹂話音剛落，岳飛用槍刃　　開對方的雙刀，卻順手掄動槍桿的後部，將一丈青掃落馬下。

　　岳飛連忙翻身下馬，扔了鋼槍，一面把一丈青扶起，一面連著道歉，說：﹁郡夫人，下官得罪！﹂在後面押陣的張用見妻子落馬，急忙手持鳳嘴刀，縱馬直奔戰場。一丈青見丈夫飛馬而來，連忙大聲喊道：﹁張郎，不得與岳統制無禮！﹂

　　張用立即下馬，與岳飛互相作揖，他不免稱讚說：﹁今日方見岳統制底好身手！﹂一丈青說：﹁岳五哥不知，你底新姐夫新婚之時，便被你姐姐打下馬來！﹂張用被妻子說破底細，不免面露窘色。

　　岳飛說：﹁下官恭請郡夫人與新姐夫到軍中，與眾人相聚，亦可與陳都統再作計議。自家底渾家極是思念姐姐。﹂

　　不料一丈青卻斷然回絕：﹁奴與眾太尉會見，與妹妹相會，唯是益增傷感，不如不見。朝政昏暗，是非黑白顛倒，李相公、宗留守、張招撫等忠良備受摧折，黃潛善、汪伯彥、杜充等奸賊反得重用，﹃中興﹄二字亦不知何時了得？唯願岳五哥早日北歸，與奴家夫妻同共殺敵。﹂一丈青在皇帝開元帥府時，就追隨宗澤，她目睹建炎朝政的昏暗，特別是前夫馬皋遇害後，使她的內心滋長了反叛意識，相當厭惡這個荒淫無道的皇帝。她追隨張用不過幾天，卻很快體會到一種不受朝廷羈束的自由和快活。她其實已接受了張用的處世之道，既不公開反叛朝廷，又不聽命於朝廷。

　　岳飛回陣，就便叫了于鵬、王敏求和本軍第一、第二將的王經、寇成、霍堅、姚政六將，與一丈青、張用會面。但這對夫妻不聽大家挽留，當即麾兵撤回確山。岳飛等人望著他們的背影，感嘆不已。岳飛的心情格外沉重，他不願意繼續行軍，下令本軍就在鐵路步暫駐。張憲和第三、第四將的官兵、家屬等趕到時，張用和一丈青的隊伍已經無影無蹤了。

　　岳亨得知這個消息，就單獨找岳飛談話。岳飛見到他臉色難堪，口欲言而囁嚅的模樣，就說：﹁岳正將有甚言語，實道來。﹂岳亨用沉重的語調說：﹁小將自靖康年間，在東京圍城中與虜人血戰，後又追隨馬統制與郡夫人殺敵。如今杜充叫自家們離別桑梓故里，小將委是不忍心。今日知得郡夫人駐兵確山，行將增援西京。小將願重歸郡夫人麾下，又恐違犯軍法。﹂

　　岳飛感傷地說：﹁岳正將亦是知我心事，你不忍暌違故土，我又何忍輕棄東京？我亦是恨不能即時插翅，飛回河北。然而我亦是軍中一介偏裨，做不得主。此事須稟白陳都統，若得俞允，我當放你逐便。﹂

　　中軍抵達鐵路步後，岳飛和張憲馬上找到陳淬和王貴、徐慶，敘述與一丈青、張用相會的情況，他最後說：﹁岳正將懇請離軍，此正是軍心不穩。將在外，君令尚可有所不受，既是杜充不在軍中，陳都統何不回師開封城，關白朝廷。﹂陳淬說：﹁你須知副留守郭太尉尚在城中，他亦是不願留守東京，正可乘機督率自家們再次南下。我思忖再三，目即京師糧食缺乏，大軍亦只得南下就糧。待我到行朝拜會臺諫官，說破軍情，然後將軍中老小留於江南，自家們再行北上，亦是名正言順。﹂

　　岳飛不再說話，他的內心也特別贊成把家眷安頓在南方，可以使將士們安心作戰，無後顧之憂。張憲問道：﹁然而岳正將底請求，又當如何措置？﹂陳淬長嘆一聲，說：﹁將他強留軍中，亦是於心不忍。閭勍太尉孤軍苦守西京，極是不易，不如以增援西京為名，放岳正將逐便，叫他統舊部前往。﹂

　　岳亨帶領了自願隨從的六百名軍士，連夜就準備啟程前往確山。岳飛和張憲親自為他們敬酒送行，每人頒發犒賞銅錢一貫。突然，李娃帶著明顯的身孕，由岳雲和鞏岫娟陪同前來，她首先對岳亨行禮，說：﹁岳正將萬福！奴家與郡夫人情同姐妹，今日卻不得一見，深以為憾。敢煩岳正將攜帶些少薄禮，以寄奴家至意。﹂鞏岫娟捧著用一方素絹裹著的小包，放在桌上，並且打開包裹，只見裡面放著兩方絲帕和兩枚用作頭飾的鴛鴦白玉梳。鞏岫娟又為眾人打開兩方絲帕，其上是李娃的娟秀楷書，她在一方手帕上謄錄了新近創作︽秦樓月︾詞，另一方手帕上是一篇駢體文短啟：

　　姐妹情深，慶洞房之佳氣；
　　山水阻隔，悵候問之未遑。
　　蘭心劍膽，鴛帳虎韜。

　　九朝皇都，豈忍視同棄屣；
　　兩河故園，尚期掃盡狼煙。
　　萍蹤無定，後會有期。

　　于鵬在這群武夫之中，當然文化最高，他看後發出深長的讚歎說：﹁李孺人煞是女中丈夫底手筆！﹂岳飛並不說話，他只是用內心領會妻子的感情，他在朦朧之中產生一種幻覺，似乎妻子的文字並不是她個人的創作，而是兩人共同的創作。大家沉默了一會兒，張憲用深沉的音調說：﹁李孺人底文字，便是自家們底心聲，敢煩岳正將轉致！﹂岳亨小心翼翼地收藏了李娃的禮品，說：﹁李孺人與眾太尉底心意，下官務須轉致郡夫人！﹂

　　在暗夜中，岳亨的隊伍開始動身。在岳亨上馬時，岳飛緊握他的雙手，依戀地說：﹁不知與岳正將何時相會？﹂岳亨激昂地說：﹁但願於克復故土底戰場上重逢！﹂岳飛等人望著這支隊伍消失在黑夜中，大家嗟嘆不已。

二○、淒淒慘慘戚戚

　　七月初秋的月末，東京留守司的右軍和中軍在一個晴朗天氣，終於抵達大江北岸的真州六合縣宣化鎮，宣化鎮的渡口，就是現今江蘇南京對岸的浦口。兩軍的將士，連同家屬，全是北方人，而唯一的南方人，則是都統制陳淬。北方人初次見到如此波瀾壯闊的江水，不免驚歎不已。

　　在沿途受到特別照顧的李娃和高芸香，也手挽著手，徒步來到江邊觀覽，兩人望著滾滾江水，都觸景生情，李娃說：﹁自古至今，多少騷人墨客，吟誦大江，今日身臨其境，方知大江底旖旎秀麗、浪高流闊，卻是抒寫不盡。然而今日見得大江，更是思念黃河。﹂高芸香感嘆說：﹁奴家十月懷胎，卻須在江南分娩。亦不知何年何月，方得帶領親骨血，重返相州故里？﹂李娃也嘆息說：﹁自家們從黃河退至大江，委是更無退路！﹂

　　陳淬早年應舉，從福建路北上，渡江到開封，後來卻一直在北方的軍隊裡服役。他再次見到大江，更是百感交集，連他本人也說不清楚心頭是一種什麼滋味。他一時甚至沒有心緒部署兩軍渡江，而只是呆立在江岸悵望。突然，有軍士送來一份剛到的邸報。他取來一看，不免倒抽一口冷氣，說：﹁難道朝廷百官，竟全是有目無珠！﹂在他身邊的岳飛、張憲、王貴和徐慶四將取過邸報一看，原來邸報上的第一條消息，竟是杜充在七月二十六日授任同知樞密院事，官拜執政。

　　這個消息對眾人都是心理上的重大打擊。張憲念著杜充的升官制詞說：﹁﹃徇國忘家，得烈丈夫之勇；臨機料敵，有古名將之風﹄。不料一個庸懦怯敵底卑夫，竟成徇國底丈夫，剛愎無謀底俗子，便是料敵底名將！﹂

　　王貴對陳淬說：﹁朝廷寵信杜充，陳都統又怎生陳訴？﹂徐慶憤憤地說：﹁陳都統不去陳訴，軍中又有何人去陳訴？﹂陳淬望著大家失望和憤怒的目光，說：﹁我雖是武臣，終須盡大宋臣子之責。自家們尚須先措置渡江。﹂東京留守司的各軍，以右軍和中軍為前隊，分批乘船渡江，到達對岸的龍安津和靖安鎮，然後前往建康城東北的鍾山一帶屯駐。

　　杜充是在七月二十四日渡江，他剛到龍安津，聽說張浚率領一支人馬，已在當天啟程，前往陝西，就決定暫不進建康府城，先去追趕張浚。他趕到府城西南的江寧鎮，終於追上了張浚。張浚已經得知杜充前來行朝的消息，但還不能確定杜充的行程，更沒有想到，杜充特別趕來與自己會面。兩人過去僅有一面之交，但由於杜充不斷向朝廷虛報成績，使張浚對杜充頗有好感。今天杜充特別趕來會面，更使他感動。兩人作揖寒暄後，張浚就屏去王彥等隨行官員，單獨和杜充在監鎮官衙里長談。

　　張浚和杜充都感覺飢餓，吏胥們臨時為他們供應了點心和茶水，兩人邊吃邊談。杜充向來自視極高，但今天卻特別對張浚表示敬意，他說：﹁此回朝廷變難起於倉猝，張樞密與呂相公以大智大勇，力挽狂瀾於已倒，功在社稷，名垂竹帛。今日幸得再睹清光，更見張樞密少年老成。眾人莫不異口同聲，言道國朝除授執政，自寇萊公之後，便是張樞密年少。﹂寇萊公就是宋朝名相寇準，古代講究避名諱，對於名公表示尊敬，就不能直呼其名，寇准封萊國公，所以稱他為萊公。

　　張浚說：﹁杜宣撫鎮守東京，使京師有金湯之固。虜人雖是猖獗，亦不敢輕犯，四海皆知杜宣撫底威名。國家危難之際，委是眾望所歸，人人倚為國之柱石。朝廷以杜宣撫與下官分統方面，措置防秋，未審杜宣撫有何良謀？﹂兩人互相稱讚，也各自感到舒心快意。

　　杜充說：﹁自古禍難，未有甚於靖康之變，二帝北狩，自家們身為大宋臣子，委是痛心疾首。方今第一急務，便是重振兵威。自中唐五代以來，驕兵悍將輩犯上作亂，國朝列祖列宗力矯此弊，設立文臣統兵之制，委是百代不可易底良法美意。然而文臣統兵，一須是知兵，二須是馭將，整飭紀律。我自統兵以來，亦是漸知馭將之道，須是恩威兼施，如今軍律不嚴尤是第一大患，故務須威重於恩，方得有濟。﹂

　　杜充的一大嗜好就是誇誇其談，而張浚卻是聽得津津有味，他說：﹁杜宣撫此說，煞是深通統兵底三昧，我敢不受教！聖上雖是命洪皓等出使，唯恐虜人不肯講和，侵犯不已，不知杜宣撫有何對策？﹂由於杜充事實上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張浚還是重複剛才的問話。

　　杜充說：﹁目即東京缺糧，我留郭仲荀等守城，親統重兵南下，便是為與大臣們計議防秋底大事。﹂他首先掩飾自己擅棄開封的問題，有意稍稍停頓一下，觀察對方的動靜，看到張浚毫無反應，就繼續說：﹁我料得虜人此回出兵，必是依急襲揚州底故技，自淮南徑攻江南。故王師設防，當以行在為主，而以東京為次。上策莫如依憑大江天塹，秋冬時節，可避其銳氣，待春末夏初，然後擊其惰歸。﹂

　　杜充的胡吹亂謅，無非是為自己逃遁江南編造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用以掩飾罪責。他有一個基本估計，金軍雖強，決不可能殺過大江，自己躲避到江南，就能平安無事，可以放肆大吹大擂。張浚卻反而對他敬若神明。兩人的一席長談，杜充終究沒有白費唇舌。張浚事後在路上給朝廷上奏，說杜充﹁議論慷慨，深諳韜略，有宰輔之器，可以大用﹂。

　　杜充在第二天參加奏對，又與呂頤浩長談，第三天，宋高宗就發表他升任同知樞密院事。朱勝非離開行朝前對杜充的訐議，居然沒有任何功效，從皇帝、宰相到百官，都把杜充看成是國家的擎天柱和救星，居然沒有人想到要追究他擅棄東京的罪責。但杜充卻嫌自己執政的新命是功高賞薄，大材小用，於是就佯稱有病，再三上奏辭免。一時之間，杜充的裝病又成了行朝百官的議論中心。

　　陳淬到達建康府城後，才得知杜充裝病，寓居在城東的一套租房，拒不見客。陳淬試著前往求見，報告軍務，也果然被杜充的親隨拒之門外。陳淬滿腹憂憤，決定去找殿中侍御史趙鼎。憑他在官場的經驗，如果自己率眾將上告杜充，無疑是適足以敗事，而決無成事的可能。因為崇文抑武的朝廷只能偏聽偏信杜充，而不會相信武將。通過臺諫官彈劾杜充，成了唯一可能的選擇。按過去的交往，陳淬對趙鼎還是寄予厚望。

　　趙鼎是陝西解州聞喜縣︵今屬山西︶人，字元鎮，今年四十五歲。他和陳淬曾有一些交往，但不是深交。因為在趙鼎的眼裡，陳淬不過是個落第舉人，棄文就武，而自己是榮耀的進士登科，不足以成為平交與深交。雖然同是做官，科舉出身的是正品，而其他出身則是次品，這已成為宋代官場裡根深蒂固的傳統偏見。

　　趙鼎退朝回家以後，僕從報告陳淬相訪，趙鼎不免感到突兀。但趙鼎的好處是待人接物，處處顯示了雍容大度和雅量。這個崇寧五年的年少進士，寄身官場已經二十四年，雖然官位不高，而內心自視甚高，認為自己是標準的宰執大器。他馬上出迎，與陳淬以表字互稱，對來客顯示了一種有分寸的禮遇。

　　趙鼎與陳淬分賓主坐定，彼此寒暄過後，陳淬急於把談話進入正題，他詳細敘述了杜充的各種劣跡，他最後悲憤地說：﹁自宗留守統兵以來，東京留守司軍久經戰陣，與虜人鏖鬥，委是天下底勁兵，可惜卻是在杜充那廝底節制之下。自家們雖有報國之志，卻須退兵千里。將士們人人懷念故土，若是得朝廷供應糧食，自家們誓願回歸東京，與來犯之敵決一死戰。切望元鎮盡舉劾之職，以救國難。﹂

　　趙鼎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否是在聽離奇的神話。因為自從杜充繼任東京留守，在朝廷的聲譽日隆，威望日著，陳淬指責杜充擅棄東京，更使趙鼎驚詫不已。陳淬不難發現，趙鼎在用心傾聽的同時，仍然不時流露出將信將疑的目光，開始感到幾分不快。趙鼎最後用平和的語調說：﹁自家蒙聖上錄用，叨居憲臺，自須振舉職事，不避權勢，覺察糾劾百官，以報聖恩。今日已是知得君銳底來意，且容我與憲臺底同僚用心查究情實。﹂

　　陳淬不免用略帶激憤的聲調說：﹁若是在平世，似杜充模樣底人，坐在政事堂中，尚且不容於清議。目今正值仲秋，已是虜人底舉兵時節，虜人虎視鯨吞，豈肯與我講和。國勢岌岌可危，重用杜充，必是禍國敗事，噬臍莫及。難道趙殿院便不能聽下官一言？﹂

　　陳淬特別不用趙鼎的表字，而改用﹁殿院﹂的官稱，當然是加重責備之意。趙鼎卻用溫和的語調說：﹁君銳志在報國。杜樞密委是未奉朝命，便擁重兵南下，然而他亦自振振有詞。聖上與呂相公方是倚重杜樞密，下官便是依君銳所言，劾奏杜樞密，亦未必濟事。此事且容下官與憲臺同僚共議，必有上奏。﹂他強調的是﹁上奏﹂，而不是劾奏。

　　趙鼎的回答當然引起陳淬的不滿，陳淬真想發怒，與趙鼎爭吵一場。但他畢竟年過五十，熟悉官場的世故。他清楚懂得，爭吵的結果更會事與願違，很快壓抑了憤怒，起身告退。他執著趙鼎的手，用沉重而懇切的語調說：﹁國家今日底安危存亡，便繫於臺官輩能否仗義執言。重用杜充，國難未已！﹂

　　趙鼎禮貌地送別陳淬。他第二天還是把陳淬反映的情況，帶到了御史臺。作為一臺之長的御史中丞范宗尹說：﹁聞得杜樞密處事峻急，罰重於賞，部屬不免有怨。武將所言不可信。﹂其他御史也紛紛附議，這些文官們都懷著一種傳統的偏見，寧肯相信科舉出身的文官杜充，而不願相信武將。趙鼎說：﹁然則京師乏糧，守軍單寡，自家們不如同共上奏，建請增撥軍兵與糧食，以救京師之急，京師重地，不可不固守。﹂他的建議得到御史們的同意。

　　陳淬離開趙鼎家，帶著兩名親兵，在秦淮河邊漫無目標地騎馬前行，他滿腹的氣惱、憂愁和痛苦，真想在河邊大哭一場，卻是欲哭而無淚。他來到上水門附近，看有一隻小船停在前面，船裡走出一個戴蓋頭的婦人，也不以為意。不料那個婦人見到陳淬，卻主動上前行禮，口稱﹁君銳萬福﹂。陳淬連忙下馬還禮，他透過蓋頭的薄紗，依稀見到那個婦人的面容，原來那個婦人正是李清照。陳淬曾經和趙明誠夫妻有過一段交往。

　　原來自從趙明誠得到主管建康府崇真觀的差遣後，一直留在城裡。夫妻倆商量，認為在兵荒馬亂的年月，建康府可能不是安全的住地，於是李清照在六月乘船前往沿江的池州︵治今安徽貴池︶，看望一家親戚，商量避難事宜。不料最近趙明誠得瘧疾，李清照又匆忙乘船趕回建康府。

　　陳淬和李清照只是互相簡單地介紹了各自的情況，就隨李清照前去探望趙明誠。這是趙明誠建康知府卸任後購置的新居，一個不大的院落，有八間房，六棵梧桐。陳淬一進門，就有一股藥味和霉味撲鼻而來，他立即感到屋裡的濕氣太重。趙明誠的新居完全不像文士的雅潔書齋，他離開益都縣故居時，曾選了十五車書籍和古器南下，這是他家收藏的精華。但因屋裡的地皮潮濕，夫妻倆只能把這些珍寶全部堆積在各種傢俱上，顯得十分凌亂。

　　李清照對陳淬感傷地說：﹁益都故居底收藏，聞得已化為煨燼。此處居室隘陋，自家們南下時，帶來書二萬卷，金石刻二千卷，其他字畫鼎彝之類不計其數。平時奉為至寶，愛不釋手，如今竟不知甚處頓放？﹂陳淬說：﹁可嘆我身為武將，竟不能拯救國難，保護文物！﹂

　　李清照帶著陳淬徑入趙明誠的臥室。趙明誠躺在床上，他近日又得腹瀉，身形枯瘦，精神萎靡。原先書籍佔據了一半床位，現在只能把書籍搬到床邊的兩張方凳上，以免被腹瀉污染。一個小廝兒在屋裡為他煎藥。李清照見到丈夫的模樣，不由傷心地說：﹁奴家聞得你大服茈胡、黃芩等藥，極是可憂，便自池州一日夜行舟三百里。今日得見，果是不出奴底所料。﹂她強忍悲痛，不敢落淚。

　　陳淬也走上前，向趙明誠問安，他說：﹁自家今日與易安居士邂逅相逢，知得德甫微恙，特來看視請安，唯願德甫早日康復。﹂趙明誠感到奇怪，問道：﹁聞得君銳為東京底都統制，何以到行在？﹂

　　陳淬十分為難，感到不說不行，而說了又會影響病人的療養，他帶著惶惑的眼光望著李清照，李清照說：﹁君銳既已到此，尚須說破真情。﹂陳淬就坐在床邊，盡可能簡單地介紹了杜充率重兵南逃以及拜會趙鼎的情況。

　　趙明誠悲憤地對李清照說：﹁我料得建康府不是世外桃源，便叫你前去池州。池州瀕臨大江，又怎生安居，你猶須南奔！﹂李清照說：﹁夫君得病，奴如何忍心離別？﹂

　　趙明誠心憂如焚，又吩咐說：﹁你取紙筆來，且為我草擬奏疏。臺官不願彈奏杜充，我既得沉痾，尤須彈擊那廝奸賊！﹂李清照懂得丈夫的脾氣，此時此刻，是決不能勸阻的。她只能在堆滿書籍的几案上騰開一角，開始為丈夫草擬了一份奏疏。

　　李清照寫完後，趙明誠就要小廝兒扶他起床，不料剛站立起來，又感到腹痛，直到大便以後，才喘息著，坐到了几案前。李清照叫小廝兒服侍他先吃了湯藥。趙明誠不顧頭暈眼花，勉力支撐病體，謄錄妻子的草稿，個別地方還略作修改。陳淬在旁觀看，十分感動，說：﹁今日方見得德甫底忠心！唯願主上感悟，早作措置。﹂趙明誠寫完了最後一個字，只感到精疲力竭，天旋地轉，一枝毛筆落地，身體也跟著歪倒。陳淬急忙扶住，與小廝兒一起將趙明誠抬上床。

　　趙明誠喘息片刻，才艱難地對陳淬說：﹁自家已是病廢之人，君銳尤須為國宣力，拯救社稷江山！﹂陳淬說：﹁我敢不受教！德甫尚須善自調攝，強進藥石，以求康復。﹂他勸慰了趙明誠和李清照一番，就離開趙家。

　　李清照回家以後，趙明誠的病勢繼續加重，他在病中還一直打聽朝廷對自己上奏的回音，不料竟如石沉大海。豈但是他的上奏，就是范宗尹率領御史們主張固守東京的上奏，事實上都成了廢紙。

　　金軍尚未發動攻勢，而宋朝的守禦形勢已經急轉直下。東京副留守郭仲荀很快倣傚杜充，帶領所部南撤，好幾萬開封市民也跟著南逃。程昌禹︵原字為寓去禺加禹︶也率本部人馬撤回蔡州。宋廷只是臨時任命了上官悟權東京留守，而根本不可能再派哪怕是一名兵士、一石糧食前去支援，忠於職守的上官悟仍然苦守著這座都城。宋高宗把隆祐太后和柔福帝姬請到建康府，又命令兩名執政護送隆祐太后、柔福帝姬、潘賢妃、七名國夫人等同去江南西路首府洪州，自己身邊只留下張才人和吳貴人，擺出隨時準備逃跑的架勢。

　　張浚在西行前，曾建議將行在遷到鄂州︵今湖北武漢武昌︶，呂頤浩也表示贊成。但宋高宗經不住大多數廷臣的勸說，還是決定前去杭州避敵。在有關防淮還是防江的爭議中，宋高宗又同意許多朝臣的意見，放棄防淮，而全力防江，於是杜充放棄東京，逃奔江南的若干口實，又反而成了佔上風的議論。

　　在人心浮動，紛紛擾擾之中，轉眼就到了八月中秋。這個往時的佳節，現在成了李清照平生最痛苦的時期。趙明誠病入膏肓，已經到了苟延殘喘的地步，除了喝一點粥湯，不可能再服用任何藥物。李清照只是朝夕守候在丈夫的身邊，她不敢啼哭，更不忍向垂死的丈夫探問後事的安排。正是在這個節日，陳淬同于鵬和李娃、高芸香兩個孕婦，帶來一些節日禮品，前來探望。

　　原來陳淬回鍾山軍營後，向將士們介紹自己的遭遇，眾人不免嘆息，于鵬說：﹁小將三年前，曾隨張招撫前去濟州大元帥府，與趙修撰夫婦相逢於途中。易安居士在村店題詩：﹃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至今記憶猶新。趙修撰得沉痾，我豈能不去看覷。﹂岳飛在家裡說起趙明誠夫婦的事，李娃和高芸香也是久慕李清照的才名，儘管高芸香已經臨近分娩，卻不聽張憲勸阻，堅持一定要前去探望。姚氏到南方後，似乎是水土不服，接連幾次感冒，雖然不是重病，岳飛是個大孝子，他把軍務盡可能交付張憲，自己日夜侍奉老母。張憲本擬陪妻子前去，又脫不開身，他與李娃等人商議，只能臨時僱傭一個穩婆隨行，作為應急措施。

　　李清照雖然在平時不戴貴重的首飾，沒有濃妝的習慣，卻從未注意淡雅的修飾，以求保持一種才女的風度。但自從回建康府後，卻完全無心裝扮，近乎蓬頭垢面，現在聽說來了客人，感到自己那副模樣，實在難以接客，就吩咐僕從先招呼來客在廳堂稍坐，自己臨時稍作梳理，然後來到廳堂。

　　李清照與客人互相行禮，道﹁萬福﹂，陳淬特別對李清照介紹兩個孕婦。高芸香說：﹁奴與李十姐久慕李宜人底才名，如雷貫耳，今日方得拜會，委是三生有幸。﹂李娃更借用唐朝大詩人李白︽與韓荊州書︾的典故說：﹁自家們只是女流輩，生不得封萬戶侯，唯願一識李易安。﹂

　　眾人分賓主坐下。李清照見到這兩個女子，一個端莊，一個秀麗，對他們不顧身孕，竭誠拜會，也十分感動，她說：﹁奴家雖是薄有才名，如今流離於江南，假息於人世，趙修撰一病不起，端的是萬念俱灰。然而在艱危時節，蒙二位孺人相顧，極是感荷深情。﹂李娃正好有孺人的封號，高芸香雖然沒有封號，但按宋時的習俗，官員的妻子也可尊稱孺人。

　　于鵬說：﹁三年之前，小將追隨張招撫，在濟州初見趙修撰與李宜人，深感李宜人底豪傑胸襟，憂國情懷。今日幸得再見。﹂他望著李清照憔悴、消瘦而蒼白的面容，確實比三年前衰老，更增加了一重悲哀。李清照聽他提到張所，也加重了傷感，說：﹁張十五如此忠智慷慨之士，不幸遭奸佞陷害。趙修撰曾命人數回探望，卻是音信全無，近日方知得他雖蒙恩宥，北上潭州居住，卻依然責授鳳州團練副使，未得敘復，為國效力。﹂

　　于鵬說：﹁自家與岳統制朝夕思念張招撫，今日方知得音問。張招撫含冤負屈，自不待論，而國家患難至此，尤不可無張招撫主張國事。直是令人嘆息不已。﹂陳淬說：﹁古往今來，君子有才，而不得展其忠智，小人無能，卻得施其奸佞，不知屈殺了多少英傑！﹂

　　李娃問道：﹁不知趙修撰貴體可曾康復？﹂李清照不免抽泣說：﹁已是不進藥石，氣息奄奄！﹂她在丈夫面前積累了多少天的淚水，到此竟如源源不斷的湧泉。客人們也只能勸慰一番。二個女客當然不便於直入趙明誠的臥室，陳淬和于鵬躡手躡腳地進入臥室，只見病人緊閉雙目，氣息微弱，也不敢驚動，又輕手輕腳地回到廳堂。陳淬等人最後只能和李清照告別，陳淬真想詢問一下趙明誠身後的安排，卻只能欲語還休。

　　八月十八日清晨，趙明誠突然顯得精神亢奮，李清照預感到這是迴光返照，卻只能強顏歡笑，陪伴著丈夫。趙明誠說：﹁生死有命，自家魂返大造，別無牽掛，唯是念渾家孤苦伶仃，家中又有許多書畫古器。﹂

　　李清照到此不能不向丈夫詢問後事，說：﹁若有緩急，當怎生處置？﹂趙明誠說：﹁必不得已，先棄輜重物事，其次棄衣被，再次棄書冊卷軸，最後棄古器。若是遭逢虜人，不得逃脫，須是抱古器自盡，寧死不可受辱。淵聖皇帝當年不聽張十五底言語，不能身殉社稷，便免不得受辱。此可為大宋臣子底至戒！﹂

　　李清照再也忍不住啜泣，說：﹁奴家當遵依夫君底至囑，寧死不受辱！﹂趙明誠強撐病體，由李清照扶他起床，坐到了書桌邊，李清照親自為丈夫磨墨。趙明誠額頭冒汗，他喘著粗氣，竭盡餘力，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下了絕命詩：

　　漂泊東南天地間，鄉關千里淪腥腐。
　　大漠風煙易水寒，長淮大江震鼙鼓。
　　鄙夫如何保城郭，決計南行雁為伍。
　　欲將血淚寄山河，去灑中原一抔土。

　　趙明誠寫完最後一個﹁土﹂字，就歪倒在書案上，李清照急忙將他扶住，發現丈夫已經斷氣，立即發出淒厲的悲啼，孱弱的身軀簡直不能自持。一名女使把李清照扶到床上，李清照在床上慟哭了一陣，才用低弱的聲音吩咐站在床前的僮僕和女使們：﹁全家舉哀，關報親朋！﹂

　　趙明誠的父親曾是宋徽宗時的宰相，在行朝的親戚故交頗多，弔唁者絡繹不絕。李清照全身縞素，白天接待弔客，夜晚獨自哀傷悲思。幾天之後，弔客已十分稀少，卻有兩個意想不到的人，前來趙家，一個是醫官王繼先，另一個是宦官張去為。

　　王繼先的醫藥鋪原來就離趙家不遠，他當了醫官以後，喬遷新居，卻特別拜訪了趙明誠。按宋時的等級觀念，醫官自然是低賤的方伎一流。趙明誠平時不願與他們交往，但他對來訪者也只能以禮相待，並且招待他參觀了自己的收藏。

　　現在李清照聽到僕人的報告，也不願親自接待。她吩咐主管家務的幹當人說：﹁你且言道，自家底宜人臥病不起，只得叫你接待弔客。﹂那名幹當人說：﹁男女理會得！﹂李清照當即上床，掩上床帳。

　　不過片時之後，王繼先和張去為兩人走了。李清照起床，那名幹當人報告說：﹁和安王大夫臨行時，言道欲以黃金三百兩，買斷趙修撰底書畫古器，七日後再來面議。﹂李清照悲憤地說：﹁趙修撰屍骨未寒，他們前來，只為欺侮自家一個寡婦。家中底收藏，如何便值得九千貫？此是故夫與我二十餘年節衣縮食所致，便是一書、一畫、一字、一器亦不得賣與他！﹂幹當人說：﹁和安王大夫甚得官家恩寵，宜人須是謹慎。﹂

　　李清照也顧不得傷心和悲痛，她簡直是從床沿一躍而起，走向書案，立即寫了三封書信，叫僕人分別送往趙明誠的表親、兵部尚書謝克家，自己的親弟、編修敕令所刪定官李迒和陳淬三處，然後又指揮僕人和女使，把收藏的大部分書、畫、字帖、金石拓本、古器之類迅速收拾行李。

　　僕人帶回謝克家的書信說，已經專為此事上奏皇帝，讓李清照放心。李迒和陳淬也先後來到趙家。陳淬特別帶著于鵬、韓清和二十名軍兵，李娃也不顧懷孕，與他們同來。李清照見到這批來客，心緒稍寬，她對大家說：﹁趙修撰底妹夫、兵部黃侍郎從衛隆祐太后與六宮，前去洪州。奴家思忖，不如將行李先寄存黃尚書，以免緩急之際，難於搬挈。﹂趙明誠的妹夫、兵部侍郎黃概兼任御營司參贊軍事，已經隨隆祐太后等離開了行朝。

　　陳淬說：﹁易安居士如此措置，甚是得宜。如今朝廷決計不守長淮，專守大江。自家與東京將士退至江南，便是退無可退，唯有與虜人決一死戰，以報朝廷。然而易安居士金枝玉葉，豈可在建康府久住，不如待趙修撰葬事完畢，前去洪州。﹂李娃補充說：﹁奴與于太尉、表弟隨陳都統同來，只為助李宜人搬挈。﹂

　　李迒還是按李清照的排行稱呼說：﹁廿二姐如今孤孑一身，自當隨我。主上決計移蹕避敵，廿二姐可隨行朝進退。然而行李寄存黃侍郎處，亦是長策，以免臨時措手不及，亦可杜絕王繼先那廝覬覦之心。﹂

　　眾人計議後，于鵬立即出外僱船。陳淬和韓清親率軍兵，把趙家的行李逐一收拾和搬運上船。李清照給黃概寫了一封信，叫幹當人率領其他僕人押船前去。行李發運以後，李迒、陳淬等人也相繼告辭。

　　趙家現在只剩下兩名女使和兩名小廝兒。在大部分書畫、古器之類搬走以後，八間屋頓時顯得空曠。傍晚時分，天空開始下起細雨。李清照感到精疲力盡，就躺在床上休息，卻又怎麼也睡不著，只是哀愁萬千。女使進屋，說：﹁請宜人晚膳。﹂李清照說：﹁你們自去進食，自家不思茶飯。﹂女使說：﹁宜人尤須保重，稍進飲食。﹂李清照說：﹁且容我稍自安息。﹂

　　女使退出臥室，李清照獨自躺在床上，只是斷續啜泣。童年時父母的慈愛，新婚的歡樂，婚後二十多年間各種往事，都不斷在腦海裡復映著。她仔細地品味著人生四十七年的苦痛。即使在丈夫奄奄一息之際，她還沒有真正品味到孤寂之痛，然而當丈夫一旦離別人世，豈但是昔日的恩愛，就是連夫妻間的一些不快和口角，也成了最珍貴的回憶。一旦失去了親人，李清照方才體會到，自己最難忍受的苦痛就是孤寂。她也試圖排遣悲痛和哀愁，靜臥休息，不想往事，而庭院裡的風聲，夾雜著梧桐樹在細雨中發出的滴水聲，又似乎在滴碎自己的心。

　　李清照再也無法靜臥，她慢慢地起身，來到了點著油燈的几案前。在半天之前還是堆滿書籍的几案，如今已顯得空蕩蕩的，她又馬上聯想到自己夫妻二十餘年收藏的命運，喃喃自語說：﹁自家們與收藏原是相依為命，人命苦，人命薄，不料收藏底命尤苦尤薄！﹂她和趙明誠沒有子女，自從南下建康府，益都故居的大量收藏毀棄之餘，更是把帶來的精品視若掌中之珍，成為老境寂寞的慰藉。在趙明誠和李清照的幻覺之中，這些收藏彷彿是有生命的，彷彿就是自己的大群子女。現在李清照想到了離開自己的收藏，更加重了孤寂之痛。

　　李清照根本沒有酒興，此時卻又想著借酒澆愁。她自己去廚房，拿來一個陶酒瓶和一個粉青瓷酒盞，自斟自飲了兩盞。宋時南方的糯米酒，酒精含量是很低的，不足以使李清照醉酒，卻又增添了感情上的煎熬，使她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發洩慾。一段時期以來，她事實上已經廢棄了筆硯，現在卻又下意識地磨起墨來。她一面滴淚，一面寫下了︽聲聲慢︾詞：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
　　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
　　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
　　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趙明誠埋殯之後，李清照大病一場。正值她病重之際，宋高宗的行朝開始南遷。謝克家卻因論奏王繼先，被宋高宗罷官，外任泉州知州。李迒找到親姐，準備用船接她到杭州。重病中的李清照卻堅決拒絕弟弟的好意，她說：﹁奴已喘息僅存，唯願留在建康，與你姐夫底新墳為伴。﹂她料定自己在世之日無幾，預先立下了遺囑，與丈夫合葬，成了她人生的最後願望。

　　在親故們紛紛逃難之餘，岳飛家的女眷們逐漸成為李清照僅有的親人。身孕愈來愈大的李娃不時前來照看，她把姚氏、岳銀鈴和芮紅奴也帶到了趙家，幫助照看病人。李清照生活在社會上層，她還是初次以平等的身份，接待來自社會下層的沒有文化的婦女。姚氏等人淳厚的品格，無微不至的關照，使她深受感動，也減輕了她孤寂的痛苦。兩個月後，李清照的病體竟奇跡般地康復了。

　　當年八月之後有閏八月，九月初，高芸香生下了兒子，按張憲早先的約定，取名敵萬。十月中旬，李清照在陳淬、于鵬和岳家女眷的幫助下，收拾行李，離開建康府，南下投奔李迒。陳淬、于鵬和岳家的女眷們，包括抱

二一、魂繫黃河

　　洪皓出使金朝，被金人扣押在河東路太原府城。但洪皓還是想方設法，刺探敵情，打聽徽、欽二帝的下落。閏八月下旬，金朝左副元帥完顏粘罕、元帥右監軍完顏谷神、元帥右都監耶律余睹從西京大同府南下，到達太原後，破例地召見了洪皓。

　　洪皓被金人帶到大堂，只見有三人都是頭戴進賢冠，身穿木綿布左衽緊身紫袍，另兩人則頭戴帕頭，身穿木綿布左衽緊身紅袍，他們就是太原府尹、河東北路兵馬都總管完顏銀朮可和大同府尹、山西路兵馬都部署高慶裔。自從去年八月，完顏銀朮可在汜水關之戰被岳飛和王經重創，傷勢雖然痊癒，卻不再擔任戰場統兵官。

　　洪皓明白，女真人喜歡宋朝的冠、帽、帕頭之類，但穿戴卻不像宋朝官員那樣，有十分規範的制度。木綿布就是今天的棉布，產地只限於廣南和福建，被人們視為稀珍，女真人更是酷愛搶來的木綿布。他上前長揖，說：﹁大宋通問使洪皓拜見大金國元帥與孛堇。﹂

　　完顏粘罕現在已經能稍稍聽懂一些漢語，不須完全由高慶裔翻譯。他發怒說：﹁你既是來此，豈可不學大金禮儀，行跪禮。﹂洪皓不卑不亢地回答：﹁大金兵馬雄盛，佔得兩河之地，然而大宋皇帝猶自保守南方，稱孤道寡。南北風俗有異，我是宋使，尤不可忘卻本朝底禮俗。懇祈國相鑒諒。﹂

　　耶律余睹作為降金的遼朝皇族，平時在女真人面前不免自慚形穢，少言寡語，今天卻有了說話的興致，他問道：﹁江南底康王在國書中既是自行貶去皇帝尊號，甘心向大金稱臣，你如今猶自稱他為帝，又怎生教自家們信得國書？﹂洪皓說：﹁皇帝甘願自貶尊號，是主上兼愛南北百姓，不忍兵革塗炭底大仁；自家猶自稱皇帝尊號，是臣子底大義。﹂

　　完顏谷神說：﹁我若是出兵，江南便立時為齏粉。此時你又如何做江南底臣子？﹂洪皓說：﹁南方有大江天塹，河湖密佈，地氣卑濕，皇帝雖是命我出使求和，卻又整軍經武。切恐未必有利於大金軍馬。﹂

　　完顏谷神吼道：﹁大金東鄰大海，自家底氣力，亦可教大海乾涸，唯是不能使天地相接！﹂洪皓聽到這種不倫不類的比喻，就接口說：﹁自古以來，兵便是火，玩火者須自焚。如今大金已是用兵近二十年，佔得偌大土地，愚意以為，不宜貪多務得。﹂

　　完顏粘罕拔出佩劍，大喊說：﹁你既是作和事官，卻恁地口硬，難道我便不能殺你？﹂洪皓用平和的語氣說：﹁啟稟國相，我如是畏死，便不來出使，既是出使，便當自甘刀斧。然而自古兩國相爭，不斬來使。大金不如將自家投於水中，言道是使者墜落深淵而死。﹂

　　金朝的官員用女真話議論，擔任翻譯的高慶裔說：﹁國相與元帥底意思，是叫你效學宇文虛中，投拜大金。﹂洪皓到此方才知道去年出使的宇文虛中的情況，他感嘆說：﹁我與宇文虛中皆是南人，他既已投拜，自家世代為宋民，深受國恩，尤須謹守臣節！﹂

　　完顏谷神用女真話對完顏粘罕說：﹁此人是進士，煞是人才，殺了可惜。不如暫留他教兒子讀書，自家們日後出兵擒了康王，他豈有不降之理？﹂高慶裔又向洪皓傳話說：﹁元帥叫你去大同府，教他底八個兒子識字讀書。﹂

　　洪皓想了一下，說：﹁我是通問使，此回出使，只為求和，請安兩宮，既是不得如願，便有辱使命。教元帥底兒子識字，知中原禮義，亦是好事。然而我不能受大金官封，亦不能剃頭辮髮，更改漢服。﹂高慶裔翻譯以後，完顏谷神說：﹁依得！依得！﹂於是洪皓就被金人押往大同府。

　　金朝號稱西朝廷的完顏粘罕等人發遣了洪皓以後，就動身前去平定軍，和東朝廷的右副元帥完顏訛里朵、元帥左監軍完顏撻懶等人會商。元帥左都監完顏闍母已經在當年初病死。他們會商的地點還是在四年前的官署裡。九月晚秋，金風蕭瑟，而耐寒的女真人都身穿單衣，他們的心境很好，圍坐在一個長方桌邊，一面飲酒，吃著全是肥豬肉的﹁肉盤子﹂、蜜漬油炸的﹁茶食﹂，一面談話。

　　完顏粘罕還是以尊長的身份自居，他首先說：﹁我當與谷神取康王底東、西兩京，另命婁室統大兵攻陝西，此回須是你們下京東與淮南。﹂完顏訛里朵說：﹁我已與撻懶定議，我駐兵京東，奪取殘零州縣，他統兵取淮南。﹂不料完顏兀朮發問說：﹁你們何以不出兵江南？﹂

　　前面已經交待，宋高宗逃難後，完顏谷神曾統兵趕到揚州，他親眼目睹大江的波瀾壯闊。回師以後，就與完顏粘罕多次私下交談，他說：﹁大江浩浩蕩蕩，非混同江與黃河可比，聞得南人善於操舟，切恐不得輕易渡江。不如先取江北土地，出兵江南，須待日後另議。﹂

　　完顏粘罕同意完顏谷神的意見，所以今天並不提出出兵江南的問題。現在聽到完顏兀朮的提議，他正準備反駁，卻看到高慶裔向自己使了個眼色，就轉而向完顏訛里朵發問說：﹁訛里朵，你底東朝廷又是甚意思？﹂訛里朵望著自己的同母弟，說：﹁兀朮，你難道願統兵直取江南？﹂完顏兀朮站立起來，把頭上的進賢冠扔在地上，又隨手揀起，說：﹁南人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江南不是虎穴，我擒取康王，便似地上取冠，唾手可得。﹂

　　完顏谷神問道：﹁你出兵江南，當先攻何處？﹂完顏兀朮說：﹁你聞知康王在揚州，便直下揚州。如今康王在建康府，我自當先取建康府。﹂

　　完顏谷神又問：﹁若是康王聞風而逃，又當作甚麼措置？﹂完顏兀朮說：﹁當年自家們滅遼時，聞得遼主在中京，便以勁騎不捨晝夜，殺奔中京，不料遼主已是逃竄。遼主先後逃奔鴛鴦泊、白水泊、余都谷，終是被類室擒獲。南人不習騎射，我只須以精騎窮追不捨，康王便是逃往天涯海角，必是被我擒獲。﹂

　　完顏谷神再問：﹁大江波浪洶湧，怎生濟渡？﹂完顏兀朮說：﹁大江雖闊，我直是一箭可及，一葦可航！﹂

　　完顏訛里朵親自向自己的同母弟敬一杯酒，說：﹁我料得兀朮膽氣豪壯，必定成功。我今分撥五萬軍馬與你。﹂完顏撻懶聽到完顏訛里朵把東朝廷的軍隊大部分調撥給完顏兀朮，心裡有幾分不快，但也無話可說。

　　完顏粘罕對完顏谷神望了一眼，他感到這次攻江南，也不能讓東朝廷獨吞戰果，完顏谷神說：﹁既是你們決意出兵，自家們亦當命拔离速、彀英與馬五統兵，自大江上流濟渡，如是康王西向逃竄荊湖、四川，便可攔截。﹂按宋時的習慣，人們把長江中游稱為上游或上流。

　　完顏粘罕用命令的口吻對完顏兀朮說：﹁橫渡大江，不是易事。你若是用兵不順，或是此回擒不得康王，亦須在江南保守一個大寨，以便日後用兵，不得全軍北歸避暑。﹂完顏兀朮很不高興，說：﹁粘罕，你不須長康王底志氣，滅自家底威風。我此回便須留在江南避暑，不擒得康王，便不來見你！﹂

　　軍事會商結束後，完顏粘罕私下問高慶裔說：﹁你在席間示意，是甚麼意思？﹂高慶裔說：﹁兀朮粗勇少謀，我料得他便是渡了大江，輕則損兵折將，重則喪身江南。東朝廷自願損折軍馬，國相不須攔阻。﹂完顏粘罕並不答話，卻報以微笑。

　　原來完顏粘罕愈來愈倚重高慶裔和蕭慶兩人，充當他的謀主。蕭慶是遼朝的皇后本族，侍奉完顏粘罕還是相當謹慎，不敢隨便說話和獻計。高慶裔自認為渤海人與女真人本是同族，就沒有什麼顧忌。他見到完顏粘罕對待金太宗和東朝廷的人志高氣揚，就屢次私下勸他謀叛，說：﹁你事事藐視御寨與東朝廷，他日必是取禍，不如取而代之。﹂但完顏粘罕卻並不打算謀反，認為自己軍權在握，實際上擁有原遼朝的西京路和宋朝的河東路等地盤，無論是皇帝，還是東朝廷，都對自己無可奈何。

　　完顏粘罕和完顏谷神回到太原府，召來了完顏拔离速、完顏彀英和耶律馬五三將，這次由完顏谷神部署任務，他說：﹁自家們分撥二萬人馬，命你們三人自淮西取間道南下，不得攻城略地，直到江北。若是南虜依江固守，無隙無乘，便可回師，佔取京西路。如有機便，可揮兵渡江，直取江南西路洪州。康王西向逃竄，須將他擒獲。俟來年春，當率軍馬北歸。﹂

　　完顏粘罕只是補充說：﹁你們須記取，兀朮雖是四太子，你們既是與他分兵兩路，便不須伏他節制。如是擒得康王，亦須似亡遼底海濱王，亡宋底昏德公、重昏侯，不可殺戮，押送北上，便是大功。﹂完顏拔离速等將稟命而退。

　　完顏粘罕的兵馬大部分撥給完顏婁室攻陝西，又分兵給完顏拔离速，所剩只有萬夫長、蓋天大王完顏賽里所部八千人，作為機動兵力。完顏粘罕說：﹁聞得杜充已率重兵去江南，東、西二京空虛，自家們雖是兵力不多，亦可相機攻取。﹂完顏谷神說：﹁你可坐守太原，由我統兵前去。﹂

　　完顏粘罕說：﹁既是恁地，便須煩勞哥哥。﹂完顏粘罕今年正好五十歲，而完顏谷神還年長兩歲。完顏粘罕自從進入中原以來，沉湎酒色，貪圖享樂，逐漸懶於親臨行陣。既然完顏谷神自願統兵，他更樂於在太原坐鎮。兩人論地位，當然是完顏粘罕較高，但完顏粘罕在私下有時還稱對方為﹁哥哥﹂，以示親密和尊敬。

　　完顏谷神和完顏賽里在九月下旬，從鞏縣北的黃河渡口過河，他們的目標，還是先取西京洛陽，再攻東京開封。不料在黃河邊立腳未穩，就遭受宋軍的夜襲。夜襲的宋軍正是閭勍、張用和一丈青的部隊。

　　完顏谷神已經富有遭受劫營的經驗，他命令全軍點起火把，以重甲騎士分左右兩翼，向來犯之敵迂迴側擊。宋軍也以宗澤生前的車陣迎戰敵人。經歷一夜鏖戰，雙方傷亡很重，卻是難分勝負。

　　天明之前，兩軍各自收兵。閭勍對眾將說：﹁王師兵力不多，既是劫營不能殺退虜人，便須挪回洛陽。﹂岳亨說：﹁若是虜騎追來，豈不危殆。步兵須是結車陣而退，我願統騎兵斷後。﹂一丈青望著張用說：﹁自家們當與岳太尉同共率騎兵斷後。﹂眾人商議已定，就步兵在前，騎兵在後，整軍而退。

　　完顏谷神和完顏賽里率軍追來，張用夫妻和岳亨立即指揮五百騎兵反擊。金軍以三千騎兵的優勢，源源擁上，將宋軍騎兵圍困起來。張用夫妻和岳亨麾兵奮力死戰，一批又一批的敵人都死在他們的刀槍之下。閭勍當即指揮張應、李璋、趙宏、舒繼明等將，率領車隊回兵救援。金軍終於潰敗，完顏谷神和完顏賽里只能率殘部逃回黃河北岸。

　　宋軍的傷亡很大，五百騎兵竟戰死了三百多，岳亨也中了六箭，還有七處刀槍，身受重傷。閭勍吩咐使用鐵鉗，將他身上的長箭拔去，由於箭鏃很大，穿肉透骨，拔時沾連皮肉，流血不止。岳亨咬緊牙關，強忍疼痛，就是不發出一聲呻吟。閭勍臨時把他安置在一輛戰車上。

　　宋軍回歸洛陽，遠遠見到了高大的城垣。躺在戰車上的岳亨問道：﹁前面是何處？﹂一直在他車邊服侍的義兄弟張應說：﹁此處已是見得西京城。﹂岳亨說：﹁且與我停車！﹂推車的軍兵連忙站住。岳亨說：﹁且扶我一看西京城。﹂張應下馬，親自把岳亨扶起。

　　岳亨坐在車裡，眺望著遠處的城樓，對張應說：﹁且叫閭太尉、張統制、郡夫人與眾兄弟到此！﹂眾人很快來到車前，岳亨對張應、李璋和趙宏三個義兄弟說：﹁自家底戶貫便是與此一河相隔底河陽縣。我自靖康年間投軍，與你們志同道合，在開封城下血戰殺敵，至今已是四年。唯是不知楊大哥等六兄弟音信，我如今卻是尋覓不得，引以為恨。我死之後，你們可暫埋於洛陽城郊。他日北進中原，須將我底屍骨送回故鄉，埋於黃河之濱，我便是死亦瞑目！﹂

　　眾人聽到岳亨立遺囑，都深感傷心，閭勍勸慰說：﹁岳太尉且好自養傷，傷勢必自痊癒。﹂岳亨說：﹁去年宗留守逝世時，唯是高呼﹃過河﹄，我亦須連呼三聲。﹂他艱難地振臂高喊三聲﹁過河﹂，倒在車上。眾人都圍在車前慟哭。

　　閭勍回到洛陽城的翌日，就召集眾將，當場向大家出示三省和樞密院的札子，說：﹁朝廷有命，授任我節制淮南軍馬，奉會聖宮祖宗御容南下，前往淮西濠州。﹂一丈青說：﹁朝廷底札子，分明便是杜充底奸謀，豈可聽命於他！﹂

　　閭勍說：﹁朝廷已是命翟興專守西京。前日雖是戰勝，自家們底兵力益見單寡，糧草鮮薄，不如暫去濠州防拓。﹂一丈青說：﹁自家們夫妻底確山大寨，糧草足備，閭勍太尉不如駐兵確山，廣招兵馬，把截京西。﹂在兵荒馬亂的歲月，糧食是寶中之寶。張用既然打算乘著亂世，割據一方，就尤其留意糧食。他的部伍四出抄掠幾個州，主要就是搶奪糧食。

　　閭勍說：﹁確山縣是蔡州地界，知州程昌禹︵原字為寓去禺加禹︶所轄，我並無朝命，如何駐兵確山？﹂張用本來只為與一丈青成婚的緣故，才答應前來隸屬閭勍，他乘機說：﹁若是閭太尉要去淮西，自家須回確山大寨。﹂他說完，又以徵詢的目光望了望妻子，因為按照夫妻倆比武成婚以後的規矩，軍中還須一丈青做大半的主。

　　一丈青在感情上對朝廷相當厭煩，特別是深恨杜充，她這次附和了丈夫的意見，說：﹁如是閭太尉決意去淮西，自家們不如在確山招兵買馬，抗擊虜人。他日興復，自當與閭太尉併力廝殺。﹂閭勍當然不願意與他們分兵，但到此地步，也不得不同意分兵。

　　一丈青和張用率領本軍人馬，很快撤回確山。她臨行之前，還是與閭勍夫妻依依惜別，甚至忍不住抱著義母閭夫人痛哭一場。

　　閭勍統計本部軍馬，只剩下三千六百多人，他派出二百人護送永安縣會聖宮的宋太祖、宋太宗等御容，由蔡河乘船南下，本人統領不到三千五百人的隊伍，連同五千多人的家屬，由陸路往東南方向撤退。

　　由於家屬的拖累，行軍相當緩慢，十月下旬，他們抵達壽春府︵治今安徽鳳台︶城西北，竟與完顏拔离速的西路南征軍不期而遇。最初是金軍一個百夫長率領的巡綽騎兵發現了這支宋軍。舒繼明號稱金剛，最為驍勇，他率一百騎兵出擊，一馬當先，連發三箭，箭無虛發，射死三個敵人，其中一人就是百夫長，接著又率先舞動斬馬刀，直貫敵兵群中，金軍被宋軍斬殺六十多人，殘兵逃走，卻沒有抓到俘虜。

　　閭勍富於行陣經驗，他說：﹁此處是平原，離壽春府城尚有三十餘里，若是虜人大兵前來，弓騎暴集，豈不危殆？﹂命令全軍加速向壽春府行進，軍隊依托戰車，在外圍掩護，

　　家屬盡量靠攏在隊伍中心。然而行軍約五宋里，完顏拔离速、完顏彀英和耶律馬五率領近一萬正兵源源南下，黑衣、黑旗的騎兵群，人喊馬嘶，形成黑壓壓的一大片，迅速把宋軍包圍。

　　閭勍完全明白形勢的危險，他命令眾將說：﹁如今唯有全軍一心，結成車陣，向東南行進，全師進入壽春府，萬不可各自突圍。﹂他還是按宗澤常用的車陣戰術，命令張應、李璋和舒繼明三將為前隊，帶領全軍推進，突破包圍。事實上，當完顏拔离速全軍途經壽春府時，知府已經向金軍投降。完顏拔离速臨時派了一名漢兒千夫長周企，率領一百名正兵和一百名阿喜，佔領了府城，而閭勍的部隊卻毫無所知。

　　金軍騎兵從四面八方向宋軍圍掩和突擊，宋軍步兵依托戰車，用弓弩射退敵人，又推進約四宋里。金軍後續的近萬名阿里喜也趕到戰場。完顏拔离速改變戰術，命令以漢人居多的阿里喜步兵衝鋒在前，作為正兵的騎士則在後驅趕阿里喜。金軍終於突破了宋軍的車陣，而閭勍的隊伍則陷入了被圍殲的可悲境地。

　　閭勍下令，凡是成年的家屬，也一律拿起武器，參加抵抗。兩軍進行混戰。閭勍揮劍殺死了三名敵人，不幸戰馬中箭倒地，被金軍俘虜。趙宏趕來營救，遭到敵騎的圍攻。他驍悍非凡，掄動渾鐵槍，接連刺死了十二名敵人，最後因為腰部中箭，被敵人亂刀劈死。閭夫人眼看不能突圍，就舉劍自刎。閭勍的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和女婿全部戰死。唯有張應、李璋和舒繼明率領了約八百名軍兵突圍南下。

　　完顏拔离速本來急於南下，並不想在壽春府停留，不料經歷了這次遭遇戰，傷亡頗大。就率軍到壽春府城外休整。三名金將，主要是由通漢語的耶律馬五出面，開始審問閭勍。耶律馬五說：﹁閭太尉，你追隨宗爺爺，在東、西兩京屢次抵拒大金人馬，今日被擒，又有甚說？﹂閭勍橫眉冷對，拒絕回答。

　　耶律馬五與完顏拔离速、完顏彀英用女真話商量一陣，又對閭勍說：﹁拔离速郎君念你亦是丈夫漢，不忍加害。你若是投拜大金，自當封官。﹂閭勍說：﹁我是大宋臣子，豈能剃頭辮髮！﹂

　　完顏拔离速完全失去耐心，他對完顏彀英喊道：﹁窪勃辣駭！﹂完顏彀英取來一條粗木棒，走到閭勍身後，舉棒向閭勍的後腦猛擊，閭勍當即倒地而死。

　　當月下旬，完顏拔离速的金軍由壽春府直下江北的黃州︵治今湖北黃岡︶，佔領州城，殺死知州趙令　，然後準備渡江。金軍只是劫掠到少量舟船，就拆毀民居，趕造木筏。宋朝荊湖沿江制置副使王羲叔卻率領水師逃跑。於是金軍得以輕而易舉地渡過大江，而前後還用了三天時間，方得以全軍渡江。完顏拔离速得知隆祐太后在洪州，就從興國軍︵治今湖北陽新︶出發，殺奔洪州。

二二、杜充主持江防

　　閏八月，宋高宗的一項重大人事安排，就是正式發表呂頤浩升任左相，而杜充超升右相，兼江淮宣撫使，鎮守建康府，全權主持江防。

　　當時金人尚未舉兵，而建康府的南宋行朝早已籠罩著一片惶恐氣氛。呂頤浩在一次面對時鄭重地說：﹁臣朝夕思忖，若是虜人南下，當且戰且避，奉陛下於萬全之地。臣雖不才，願死守江上。﹂宋高宗說：﹁朕左右豈可無宰相。臣僚們建議，杜充既已來此，不如叫他統兵守江上。﹂

　　呂頤浩說：﹁然而杜充告病，自拜執政以來，便居家休息。﹂宋高宗說：﹁朕命內侍馮益與醫官王繼先前去探視，言道杜充端的無病。朕知他不滿於官拜樞副。杜充留守東京，委是有大功於世，若是重用，亦須不次超擢。﹂樞密院長官的正職還是知樞密院事張浚，而杜充授任同知樞密院事，加一個﹁同﹂字，就算是副職，所以簡稱﹁樞副﹂。呂頤浩說：﹁知臣莫如君，進退大臣，自須陛下英斷。﹂

　　翌日，宋高宗就發表了左、右相的新命。杜充一面上辭職奏，一面卻來到都堂上班。眾人見他滿面紅光，但誰也不好當面說他前一陣裝病。

　　接著就是左、右二相共同面對。杜充激動地說：﹁陛下聖恩深厚，而臣愚淺下材，當國家艱難之際，若不辭避，切恐曠官敗事。﹂宋高宗說：﹁朕既是決意用卿，卿便不須辭免。﹂杜充又激動地說：﹁陛下聖斷如此，臣雖愚魯，亦唯有策駑礪鈍，以報君恩於萬一！﹂

　　宋高宗說：﹁群臣眾口一辭，以為卿乃是國之柱石，統兵把截大江，非卿莫屬。朕願聞卿有何良策？﹂杜充說：﹁軍興以來，臣蒙陛下恩命，先後留守兩京，亦粗知軍情。方今大患，在於軍律不整，賞罰不明，將驕卒惰，臨陣怎生用命？臣以為若是統兵，便須恩威兼施，而威尤須重於恩。祖宗底遺制，以文臣統兵，然而承平已久，文臣少有知兵，又如何統兵？臣以為唯是坐運帷幄，不能躬冒矢石，便不能知兵。﹂他其實不過是重複了以往對張俊的談話，唯一的補充，則是吹噓自己是個﹁躬冒矢石﹂的﹁知兵﹂文臣，儘管他從未上過一次戰陣。

　　宋高宗高興地說：﹁卿底議論，可謂切中時弊，深通用兵底三昧。今秋虜人如是南犯，卿以為當如何退敵？﹂杜充還是重複對張浚的談話：﹁臣以為大江自古號稱天塹，唯有控扼大江，避其銳氣，擊其惰歸。﹂

　　宋高宗說：﹁朕命卿兼江淮宣撫使。卿若能防拓大江，不教虜人南渡，便是大功。依目今事勢，但能與虜人劃江而治，保全得大宋社稷，朕便不憚稱臣納貢。若論擊其惰歸，唯恐勝負難卜，有害無益。﹂

　　呂頤浩感到皇帝的苟安心理過強，就說：﹁陛下若是志在劃江而治，便與虜人共有大江之險，切恐陛下亦不得在大江以南安居。何況大江以北，尚有東、西兩京，是宗廟與陵寢底所在。陛下與虜人國書，願守靖康誓約，以黃河為界，亦只是權宜之計。他日國勢強盛，豈可視兩河如異域。臣以為若有機便，尚須擊其惰歸，使虜人不敢小覷大宋。﹂

　　宋高宗不願和宰相爭議，就對杜充說：﹁卿日後如要反攻，亦須取旨施行。﹂杜充本來就不過是吹牛說大話，皇帝的聖旨正好給了他機會，他連忙應聲回答：﹁臣恭依聖旨！﹂

　　新官上任三把火，杜充在受任宣撫使的翌日，就坐衙接見眾將。由於建康府的府衙已臨時改為都堂，杜充只能臨時把通判廳改為宣撫使司。按宋時的儀制，官員只有在朝會時才能穿朝服，平時只能穿公服。杜充為了顯示自己的權威，特別趕製了一套簇新的公服，包括帕頭、紫袍、金帶等。他端坐在堂上，前面橫放著一個檀木書案，身後站立兩名吏胥，書案邊站立十名執刀的軍兵。他那高大肥胖的身軀顯得格外臃腫，神色嚴厲，擺出目空一切的驕倨姿態，等待著眾將的參拜。

　　眾將的參拜並非是一擁而入，集體參拜。杜充別出心裁，特別規定要一個接一個參拜。參拜前須通﹁謁﹂，又稱﹁榜子﹂，類似現代的名片，得到准許後，方能進入大堂參拜，並且要依事實上廢棄已久的舊制，手執木骨朵，施行﹁執檛趨庭﹂的禮節。這種武將參謁宰執的特殊禮制，旨在強調文武之間的尊卑名分。

　　一名小武官雙手捧著榜子進入大堂，說：﹁太尉、奉國軍節度使、御營副使劉光世參拜杜相公！﹂他將榜子恭敬地放在杜充的書案上，杜充威嚴地說：﹁叫他進入！﹂兩名吏胥喊道：﹁劉太尉進入參拜！﹂劉光世手擎木骨朵進入堂內，向杜充唱喏，口稱：﹁下官劉光世參拜杜相公！﹂杜充大喊道：﹁劉太尉免禮，且站立一旁！﹂劉光世只能執著木骨朵，站在案前。依劉光世的高官，居然沒有座位，自然滿腹牢騷。

　　第二名依次進入的是韓世忠。韓世忠打聽到杜充的一些劣跡，現在居然要受杜充的節制，滿心不悅，他在唱喏時有意不自稱﹁下官﹂，說：﹁檢校少保，武勝、昭慶軍節度使，御前左軍都統制韓世忠參拜杜相公！﹂杜充大怒，回報說：﹁韓世忠，你且站立一旁！﹂韓世忠聽到直呼自己的名字，也滿面怒色，他勉強隱忍，手執木骨朵，站立在案前。

　　第三名張俊為了表示對杜充的不滿，乾脆跟在手棒榜子的武官之後，不等吏胥召喚，直接進入堂內。杜充不等他唱喏，就厲聲大喝：﹁張俊，你不等傳喚，便徑入大堂，此是甚禮？﹂張俊卻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笑著說：﹁下官急於參拜杜相公，便等不得傳喚。﹂他一面說，一面就舉著木骨朵作揖，並且自行站立一旁。

　　杜充認為受到了羞辱，他咬牙切齒，恨不能立即將張俊斬首示眾，但是他畢竟無權殺一個從二品的節度使。他的目光轉向了給張俊呈送榜子的武官，咆哮著說：﹁軍興時節，不知尊卑，不依禮節，若不申嚴紀律，又如何用兵破敵？且將這廝押出，斬首示眾！﹂杜充身邊的執刀軍兵立即一擁而上，不管這名武官怎麼呼天喊地，鳴冤叫屈，還是將他押出堂外。

　　張俊沒有想到杜充竟給自己如此的下馬威，但他料到求情無用，就裝著無所謂的模樣。韓世忠實在看不過去，他站出來說：﹁杜相公，此自是張節使不遵禮節。杜相公可斥責張節使，不可殺無辜。﹂

　　杜充咆哮說：﹁你雖是勤王功臣，此處卻不是你說話底所在！你既為兩鎮節度使，尤須服我底號令，且與我退立一邊！﹂那名無辜的武官當即被砍頭示眾，眾將的參拜禮還是依次進行。杜充憑藉殺人之威，對武將們恣意申斥，頤指氣使。武將們一個個灰溜溜的，神情沮喪。

　　按宋高宗君臣議定，張俊擔任皇帝的護衛，隨皇帝南逃，他雖然參加了這次參拜，卻並不歸杜充節制，而劉光世與韓世忠兩軍卻須歸杜充節制。第二天，宋高宗接到劉光世和韓世忠兩份奏疏，要求脫離杜充的節制，劉光世在奏中還歸納為﹁六不可﹂。這些當然都是他們屬下文士的手筆。

　　宋高宗單獨對呂頤浩商議說：﹁杜充雖是嚴峻，然而當軍政廢弛之際，不嚴峻又怎生統兵？韓世忠與劉光世乃是粗人，少能深識義理，朕豈能允他們底奏請。﹂呂頤浩說：﹁國難之際，將相不可不和。昨日杜充殺張俊一名武官，亦是太過。陛下須曉諭將相協濟。﹂

　　正說話間，張去為上殿，跪下奏稟說：﹁劉光世與韓世忠在殿門外求對。﹂宋高宗說：﹁你可傳朕口宣，他們不服杜充底節制，便不須見朕！﹂

　　張去為退下後，呂頤浩繼續說：﹁今日底事，陛下聖斷煞是英明。然而大江上下千里，杜充統兵十餘萬，亦不可聚兵一處。不如叫韓世忠駐兵鎮江府，以護兩浙路沿江，劉光世駐兵江州，以護江西路沿江。他們受杜充節制，緩急之際，得以犄角相應。﹂宋高宗說：﹁便依卿底計議。﹂

　　張去為又回殿奏稟說：﹁劉光世與韓世忠得官家口宣，甚是惶恐，言道願恭依聖旨，服侍杜充。﹂宋高宗提筆，分別給兩人寫了﹁將相和，則士豫附﹂的七字手詔，又分別頒賜銀合茶、藥，叫張去為帶往殿門外。

　　呂頤浩說：﹁陛下深得馭將之道！﹂宋高宗說：﹁朕不如此處分，又怎生安心移蹕臨安府？﹂原來早在七月，杭州就升為臨安府，臨安一詞，當然有避難所和安樂窩的雙重含義。

　　閏八月下旬，宋高宗的行朝離開建康府，沿著水路遷移臨安府，一路上且行且止，直到十月上旬，方才抵達目的地。劉光世和韓世忠奉命帶兵前去江州和鎮江府，這又使他們喜出望外，因為雖然保留了受節制的空名，而終於擺脫了杜充的直接管轄。自從那次參拜以來，他們雖然只能勉強服從聖旨，而與杜充相處，簡直就如同芒刺在背。

　　杜充直接管轄的隊伍，除了原東京留守司軍外，還包括了御營司其他各軍，他還特別把劉光世的傅慶所部，強行留在建康府，隸屬自己，這又無異於剜去劉光世的一塊心頭肉。建康府的總兵力達六萬人，改編為江淮宣撫司軍，仍由陳淬出任都統制。陳淬向杜充提議，把傅慶所部軍號命名為中軍，而把王貴和徐慶所部中軍併入岳飛的右軍，王貴改任右軍同統制，張憲依舊任右軍副統制，徐慶改任右軍同副統制。杜充算是同意了這項改編。兩軍合併以後，岳飛的右軍兵力擴充到六千五百人。

　　十月，淮西發生了李成的叛亂。李成原是河北東路雄州歸信縣︵今河北雄縣︶人，當過弓手，能挽弓三百宋斤，慣舞雙提刀，各重七宋斤，乘著亂世起兵。一個相面道士陶子思說李成有割據之相，於是李成起兵叛亂，卻很快被劉光世軍擊破，一把提刀也被繳獲，呈送給了宋高宗。此後李成叛服無常，這次又統兵來到淮西，企圖勾結南下的金軍，攻城略地。李成匪軍佔領了滁州︵治今安徽滁縣︶，殺掉知州，將本地的壯丁全部強行刺字，編入部伍，又出兵真州︵治今江蘇儀征︶。

　　宋廷感到事態嚴重，命令杜充發兵進剿。杜充派溫州觀察使、御前前軍統制王躞︵原字為去足加王︶率本軍前往。在杜充屬下，王躞所部是唯一一支沒有改變原來軍號的部隊，他的兵力達一萬三千人，大大多於宣撫使司下的任何一軍，而本人的官位又高於都統制陳淬。但在當時腐敗的軍風下，王躞卻是一個擁兵玩敵的老手。他率領一萬人馬渡江以後，就屯駐在六合縣西北的瓦梁，按兵不動，又編造了一個不像樣的理由，說是軍兵沒有犒賞，就無法進兵。

　　自從皇帝和行朝離開建康府後，杜充就成了當地的主宰。他還是按以往的老例，深居簡出，成天在府衙內宴飲。杜充官拜右相之後，就更加驕恣，不接見部屬，全由吏胥傳達命令。杜充的最大嗜好就是殺人，他別出心裁，用搜捕細作等各種名義，每天都在創造濫殺無辜的新記錄。陳淬、岳飛等人都極其憤懣，他們的最大苦惱，是明知他敗事有餘，還須補苴其成事的不足，在感情上真希望他敗事，而在理智上又必須幫助他成事。

　　十月下旬，一名吏胥帶著杜充的手令，來到鍾山軍營，找著岳飛，他唱喏後說：﹁王觀察渡江以後，按兵不進。杜相公命岳統制渡江策應，進剿李成。﹂岳飛說：﹁聞得李成兵馬不過五、六千人，強刺百姓，脅從隨軍底又居大半。王觀察一萬兵馬，足以剿滅。自家又何須出兵？﹂岳飛的心情抑鬱，真不想為杜充打仗。

　　吏胥用規勸的口吻說：﹁男女唯是傳杜相公底命令。男女知得，岳統制慷慨許國，丈夫剛氣，然而常言道，在人簷下過，不敢不低頭。杜相公嚴酷，盡人皆知，岳統制還須遵依杜相公底號令。﹂

　　岳飛長嘆一聲，說：﹁聞得李成以滁州為巢穴，卻自引兵駐來安縣，與王觀察軍相持，巢穴空虛。我不如引兵自慈湖渡江，直取滁州，然後與王觀察腹背夾擊來安賊軍。﹂吏胥說：﹁杜相公底手批叫岳統制明日自龍安津渡江，去瓦梁與王觀察會合，同共進剿。切恐岳統制不宜違令。﹂

　　岳飛說：﹁待我自去求見杜相公。﹂吏胥說：﹁實不相瞞，杜相公自到建康府後，得了一個秦樓楚館底小姐，一個露台弟子，終日在內尋歡作樂。切恐岳統制求見不得。﹂宋時的所謂露台是一種舞台，往往設置在廣場，此處所謂﹁弟子﹂當然是指女藝人。岳飛聽後，氣得說不出話。

　　岳飛與眾人商量以後，決定由張憲留守，自己和王貴、徐慶帶領四千軍馬在翌日清晨渡江。右軍剛到對江的宣化鎮，就得到急報，說李成的匪軍偷襲長蘆鎮的崇福禪寺。原來崇福禪寺是江、淮間的第一名剎，重廊層閣，樓塔高聳，金碧輝映，有房屋二千餘間，僧行數百人，另有人力數百人，為寺院服務。王躞軍進駐瓦梁後，就把崇福禪寺作為後勤基地，最近杜充命令江南東路提點刑獄裴凜帶著大量犒軍銀絹，存放在寺內。李成聞訊後，就派部將馮進率領五百輕騎抄小路前往。

　　馮進的五百騎在拂曉時抵達。江岸的少量輜重官兵還在船上睡覺，他們得到急報，不敢上岸抵抗，連忙斫斷纜繩，乘船逃回江南。馮進率騎兵下馬，突入寺內。住持僧慧海今年正好六十歲，他不顧眾僧勸阻，親自出迎，雙手合掌施禮，說：﹁老僧拜見將軍。﹂馮進見來者是個清臞慈祥的老和尚，就客氣地還禮說：﹁自家們此回前來寶剎，只為收取官軍底犒設物事，敢煩長老指引。﹂

　　慧海無可奈何，只能派一名知事領路，匪軍打開臨時的庫門，只見裡面的銀錠和絹匹堆積，個個滿心歡喜。他們劫掠了大量銀絹，除了隨身攜帶外，還抓來了幾百名年輕的和尚與人力，強迫他們負擔，準備撤退。被驅逼者大呼小叫，哭哭啼啼。

　　慧海只得上前勸阻說：﹁將軍要取官府寄存底銀絹，老僧豈敢攔阻。然而敝寺底眾僧，須是在寺內誦經禮佛。懇祈將軍放他們逐便。﹂馮進立即罵道：﹁這廝老禿驢，休得囉唣！﹂其他一些年長和尚慌忙上前，把慧海拉走。

　　匪軍把負擔者押出寺外，正準備上路，突然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鑼聲。這是匪軍的警報。馮進立即發令說：﹁速與挪回！﹂五百騎兵上馬後，還戀戀不捨大量銀絹，用馬鞭驅趕著負擔者快走。負擔者中有一和尚喊道：﹁官軍已到！﹂他扔下擔子，拚命地狂逃，於是其他和尚與人力也起而傚法，一哄而散。匪軍已顧不得銀絹滿地，只能押著沒能跑掉的四名和尚與五名人力，沿著往盤城的大路撤退。

　　兩軍合併之後，岳飛右軍有騎兵一千四百人，他還是編組為第一將與第二將，每將七百人，分別任命王經、霍堅和寇成、孫顯為正、副將。他得到李成匪軍偷襲的急報後，就命令王貴統兵為後援，自己和徐慶率馬軍第一將和第二將，急馳長蘆鎮。右軍騎兵到達位於六合縣城南盤城山下的盤城，找著村民問訊。村民報告，確有一支騎兵在後半夜途經本地，往長蘆鎮的方向前去。

　　岳飛下令，全軍向長蘆鎮急行。右軍很快在盤城以東的九里岡與匪軍發生遭遇戰。岳飛和徐慶指揮兩將騎兵包圍了匪軍。這支匪軍雖然只有五百人，卻全是追隨李成放蕩多年的慣匪，也是李成匪軍的精銳，馮進指揮他們突圍，不肯輕易投降。一場激烈的鏖兵之後，匪軍被全殲，只逃脫了十多騎，馮進身受重傷，與三十多名匪軍被生擒。九名和尚與人力都得到解救。王貴率步兵趕來，幫助清掃戰場。右軍在此次戰鬥除受傷者以外，也戰死了六十人，而最大的收穫是得到了四百匹戰馬。

　　岳飛全軍返回宣化鎮，在鎮上休息一天，把馮進等三十多名俘虜押回對岸。第二天上午，岳飛整飭隊伍，進軍瓦梁。不料只行軍兩里路，對江又傳遞到江淮宣撫司的札子，說是金軍已經兵臨淮西，命令岳飛的右軍馬上撤回江南。岳飛又率全軍渡江，返回鍾山軍營。駐兵瓦梁的王躞接到命令，更是求之不得，也立即帶兵後撤。馮進等三十多人押解到建康府後，正好滿足了杜充的嗜殺慾，下令將他們全部斬首。

　　在岳飛和王躞撤兵的同時，卻有五百軍兵渡江，來到了長蘆鎮的崇福寺。帶隊的是武略郎伏之彥。崇福禪寺中存放的銀絹經過匪軍的洗劫，另加附近百姓聞訊前來，已經攘取一空。慧海和尚出迎後，合掌施禮，對伏之彥說：﹁老僧不能為官府保存銀絹，委是有罪！﹂伏之彥說：﹁下官前來，並非為犒賞物事被掠，而怪罪寶剎。只為奉杜相公鈞旨，虜人南侵，務須堅壁清野，要將寶剎焚燒。﹂

　　慧海和眾僧大驚失色，眾僧當即紛紛下跪，懇請伏之彥不要焚寺。接著，寺院的人力和附近村民也聞訊前來，向伏之彥下跪求情，一片哭聲。伏之彥感嘆說：﹁下官亦是曾來寶剎行香，敬禮佛祖，豈是忍心，然而杜相公底鈞旨，下官又豈能違抗？﹂

　　慧海轉身，用略帶憤懣的語氣對眾和尚與百姓說：﹁既是杜相公無力抵禦虜人於長淮之北，覆巢之下，又豈能有完卵？你們且各自散去，收拾物事，崇福寺還須聽杜相公底號令。﹂

　　慧海帶領僧眾，來到大殿，最後一次向佛像焚香禱告。禱告完畢，慧海轉身對伏之彥說：﹁物事有成有毀，皆是前定。敝寺香火二百年，不料竟毀於老僧底手中。然而老僧既是遁身空門，物事底成毀，又豈得容心？﹂話雖如此，他還是流下了兩行清淚。伏之彥也跪拜在佛像下，對佛像念了宣撫司的札子。

　　眾僧的細軟收拾完畢，紛紛走出禪寺。伏之彥吩咐軍兵取蘆柴在崇福寺內的重要建築堆積了二十四處，在傍晚酉時放火。不一會兒，烈焰騰空，火光燭天，慧海率領全體和尚，還有附近很多居民，都跪在火光前大哭。天明後，偌大的寺院就成一片廢墟，而餘燼未熄。

　　崇福禪寺的和尚們只能各奔東西。慧海輾轉來到江州廬山東林禪寺，又得以結識岳飛，此是後話。

二三、馬家渡之戰

　　杜充出任江淮宣撫使後，先後任命了兩個水軍統制，一個叫邵青，另一個叫郭吉。邵青原是水盜，後受招安。杜充命令兩人分別負責建康府以西和以東的江面。十一月初，邵青聽說李成匪軍流竄到和州，就率水師進入太平州當塗縣對江的和州歷陽縣的楊林河，企圖襲擊這支匪軍。不料金軍突然出現在楊林河口，截斷水師的歸路。邵青隻身乘一艘船逃到南岸，而他的水軍近乎被敵全殲，其他好幾十艘船全部被金軍繳獲。金軍乘勝佔領和州。消息傳來，建康府為之震驚。但杜充只是下令叫郭吉同時負責建康府東西江面，自己還是成天在家裡深居宴飲。

　　憂心忡忡的岳飛在宣撫司衙門找著陳淬，他說：﹁虜人既是奪了邵統制底舟船，必自采石濟渡。小將不才，願統兵前去太平州防拓。﹂陳淬嘆息說：﹁自家亦是兩月見不得杜充，他唯是叫吏胥傳言，叫自家們用心把截建康府江面。﹂

　　岳飛說：﹁江防已是緊切，自家們須見杜充面陳。﹂陳淬猶豫了一下，還是和岳飛一起來到杜充的深宅，對守門的軍兵和吏胥說：﹁自家們有緊切事宜，務需求見杜相公。﹂吏胥進去稟報，又很快出來，對兩人說：﹁奉杜相公鈞旨，陳都統與岳統制不須入見，若有緊切事宜，自可另具申狀。﹂

　　岳飛悲憤地說：﹁此是何時！﹂他說著，就大步徑入。兩名軍兵舉刀攔阻，岳飛用雙手將兩名軍兵推倒在地，直奔杜充的內室。他只聽到裡屋傳來了女子嬌滴滴的聲音：﹁杜相公滿飲此盞！﹂就在門外大喊：﹁小將岳飛求見杜相公！﹂然後推門而入。

　　與此同時，一個女子手裡的哥窯葵瓣口淺白斷紋酒盞落地，酒潑濕了杜充的錦綿袍襟。岳飛只見桌面上鋪陳佳餚、美酒和果品，而沉湎酒色的杜充顯得比兩個月前更加虛胖，他歪戴著東坡巾，顯得有些醉意，身邊坐著兩個美女。岳飛連忙唱喏說：﹁小將岳飛參見杜相公！﹂然後叉手正立。

　　杜充的環眼顯露凶光，他咆哮說：﹁岳飛，我叫你不須入見，你膽敢違令，破門而入！﹂岳飛也憤怒地說：﹁今日我不破門而入，切恐虜人不日亦須破門而入，捉拿杜相公！﹂

　　杜充經他一說，臉上頓時流出了虛汗，又立即顯露出惶恐和畏怯的神色，酒意全消，張口結舌。岳飛沉痛地說：﹁杜相公不守京師，退軍江南。如今勁虜大敵，已是近在淮南，睥睨長江，邵青底舟船又被番人擄獲。杜相公身膺官家底重寄，卻是安臥在積薪之上，積薪已是起火，杜相公猶自終日宴居，不見眾將，不理兵事。﹂

　　這還是杜充多年以來第一次受到下級的訓斥，他又開始吼叫：﹁岳飛，你不過是一介偏裨，我自有兵機，你豈能理會得，須知我底寶劍猶是新磨！﹂他儘管還是吼叫，但音量已經比第一次降低。

　　杜充的威脅，使岳飛立即聯想到被殺的馬皋，他悲憤地噙著眼淚說：﹁杜相公如今有右相兼宣撫使之尊，殺一個偏裨，不啻草芥。馬統制便是被你所害。然而杜相公苛酷寡恩，諸將人人離心離德，又不知甚人能為國家效命？如是建康失守，杜相公又當竄身於何地？﹂

　　岳飛的話使杜充猛醒，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身家性命其實還是在岳飛手裡，如果殺了手下的第一員勇將，就等於自壞長城。杜充又降低音量，不再直呼其名，說：﹁岳統制，我與你同鄉，亦久知你底忠藎。你今日排門而入，有甚麼禦敵之策？﹂

　　岳飛說：﹁聞得虜人四太子大軍屯駐淮西和州，宣撫司自須勾抽兵馬，前去太平州，相機待敵。小將不才，願統兵前往。﹂杜充把岳飛的右軍當作自己的看家資本，當然不肯允准，他說：﹁建康重地，你須在此把截，我自當另發兵馬。﹂

　　岳飛說：﹁杜相公馭軍過嚴，眾將敢怒而不敢言，心懷怨望，緩急豈能用命。若是尚欲收拾軍心，不可不日日坐衙，親自勞軍。﹂杜充沉吟了一會兒，就說：﹁我明日當親去江滸，慰勞將士。﹂

　　岳飛說：﹁小將告退！﹂杜充說：﹁且慢，岳統制忠心，我當親自為你斟酒一杯。﹂一個女子連忙在另一個哥窯瓷盞裡注酒。岳飛說：﹁小將有媽媽嚴命，滴酒不敢入口！﹂他一面說，一面就轉身離開杜充的內室。不知怎麼，他的耳邊又似乎響起半年前一丈青的話：﹁為姐夫報仇。﹂岳飛不由長吁一聲，他似乎自己也說不明白，為什麼還要在眼看杜充可能敗事的時候，卻為這個一丈青的仇人出謀獻策。

　　今天岳飛那種對抗杜充權威的行為，如果換成另外一個武將，即使是都統制陳淬，杜充是決不會寬饒的。但說也奇怪，杜充事實上對岳飛有著一種特殊的依賴心理。岳飛真正發怒，杜充還是對他有一點畏怯，而感到必須稍加籠絡和撫存。他從來不怕眾將離心離德，認為只須用自己的威嚴加以鎮壓，卻害怕岳飛離心離德。這是岳飛自從回到東京留守司後，兩人之間漸漸形成的微妙關係。

　　杜充第二天裝模作樣地叫兩個女子披戴盔甲，準備到各個軍營巡視和慰勞。突然有吏胥進入，他面露喜色，進呈剛到的太平州知州郭偉退敵的戰報，說：﹁啟稟杜相公，虜人四太子大兵渡江犯采石渡，已被殺退。﹂

　　杜充臃腫的滾圓臉上立即露出笑容，他又恢復了以往的驕倨不可一世的神態，吩咐兩個女子說：﹁爾們且與我卸甲，我當舉酒慶功！﹂他又懶於出外坐衙和勞軍了。

　　完顏兀朮的金軍再次渡江攻慈湖寨，又被宋軍擊退，就轉攻淮東。十六日，金軍攻破了建康府對江的真州。杜充只是下令各軍在建康府沿江列戍。

　　完顏兀朮接連兩次渡江失利，心中十分焦躁，他在真州州衙召集了八名萬夫長會商，說：﹁大金人馬渡江不利，對岸防拓嚴密，無機可乘，不如先殺往海岸，佔據淮東。﹂

　　韓常說：﹁此回分兵，撻懶監軍攻淮南，四太子攻江南。若是自家們不得渡江，豈不是傷損四太子底威名？依小將底計議，不如聲東擊西，且在宣化鎮一帶虛張聲勢，卻向馬家渡進兵。男女不才，願為先鋒。﹂

　　完顏兀朮說：﹁你不須為先鋒。﹂他把韓常看成是自己的愛將，捨不得輕易使用。完顏兀朮轉向渤海人大撻不野說：﹁你可選精兵，親自為前鋒。若能濟渡大江，便是大功。若是濟渡不得，休怪我無情！﹂大撻不野說：﹁男女當恭依四太子底號令，勉力渡江！﹂

　　金軍在真州江岸多插黑旗，擺列舟船，佈置疑兵，而秘密將主力轉移到和州烏江縣。十八日天色未明，大撻不野親率一千精兵，分乘二十艘船，馳向對岸的建康府沿江西南角的馬家渡。大撻不野知道完顏兀朮的脾性，他秉承嚴令，不敢怠慢。船隻還未靠岸，他就下令涉水登岸，並且第一個執著手刀，跳下舟船，涉水而進。

　　宋軍根本沒有把馬家渡作為防守的重點，在渡口只駐守江淮宣撫司前軍第二正將張超所部六百人。他們大部分還是在睡夢裡，等到擔任瞭望的軍兵奔回寨內報告時，大撻不野所率的金軍也已殺到。金軍輕而易舉地擊潰張超所部，佔領了馬家渡，但船隻不多，後續部隊分批渡江，費時頗久。

　　張超的軍隊被擊潰後，逃往建康府城西南的江寧鎮，向駐守鎮上的前軍統制劉衍報告。劉衍連忙集合隊伍，他全身甲冑，騎在馬上，正準備下令出發迎戰，不料隊伍中突然飛出一枝冷箭，正中劉衍的心窩，劉衍當即落馬身亡。射冷箭的是第三將準備將戚方，此人原是騏驥院管馬的廂軍教駿兵士，北宋亡國後，就混在一支盜匪中，他後來與匪首﹁九朵花﹂鬧翻，就殺了﹁九朵花﹂，率領徒黨，投奔杜充，編入前軍。但戚方的匪性不改，曾受到劉衍的責罰，他懷恨在心，乘機作亂。戚方射死劉衍後，就大喊道：﹁虜人渡江，國家必亡，杜充苛酷，自家們不如自尋快活！﹂他原來的徒黨也乘機起哄，於是前軍竟一哄而散，戚方裹脅著一部分軍兵充當盜匪。

　　宋軍遲遲未能前往馬家渡阻擊，給了金軍充裕的渡江時機。只有水軍統制邵青聞訊後，乘坐一艘船，船上有十七名水手，在江面攔截敵人。金軍向邵青的戰船放箭，邵青和水手們先後中箭受傷，一名水手竟身中十七箭，終於敗退。

　　由於前軍的潰散，金軍渡江的急報遲至當天中午，才傳到建康府城的宣撫司。杜充正由兩名侍妾陪著午宴，他聽到報告，頓時臉上變色，酒盞落地，慌忙下令召見陳淬。這還是兩個多月以來的第一次面談。杜充儘管面露窘色，卻還是架子十足，他不給陳淬座位，讓他叉手正立著談話。

　　陳淬說：﹁聞知虜人渡船僅有二十隻，一回不過濟渡千人。若是水陸兩路，急速發兵前去，必可殲滅渡江之敵。﹂杜充說：﹁我所憂底，非是馬家渡底虜人偏師，若是調發大軍去馬家渡，對江真州底虜人大軍莫須乘虛而入？我疑是四太子調虎離山之計。﹂

　　陳淬說：﹁虜人既已在馬家渡得手，便是真州屯駐大兵，亦須移軍烏江縣。若是杜相公尚存疑慮，可命岳飛統六軍自陸路，郭吉統水軍自水路前去，自家督諸統制留守江岸。﹂杜充想了一下，說：﹁岳飛不可叫去，靖安鎮最是緊切去處，須教他屯兵。若是六軍人馬前去馬家渡，切恐江岸兵力單寡，緩急難以支捂。可命劉經統左軍與扈成後軍、傅慶中軍自陸路，郭吉水軍自水路前去。﹂

　　陳淬說：﹁陸路兵少，恐不濟事。岳飛不去，便須勾抽七軍。﹂杜充害怕自己身邊的兵力少，說：﹁我料得劉經等三軍，足以殺退虜人偏師。﹂

　　陳淬急得和杜充爭吵起來，他提高聲調說：﹁虜人既已渡江，杜相公豈得輕敵？兵少不濟事，便有噬臍之悔！﹂杜充最犯忌的事情，正是部屬和自己頂撞，特別是自己目前已有宰相之尊，更非留守東京可比，他大吼道：﹁你且退下！我處分軍機，豈容你置喙！﹂陳淬憤憤地退去。

　　杜充下令以後，陸路的三軍計有一萬四千人馬，立即出動，而水軍統制郭吉不但沒有出兵，反而帶領水師，沿江東逃。在開闊的大江江面，正值氣候良好，風平浪靜，不善水戰的金軍竟如履平地，再沒有遭受水上的攻擊。劉經等三軍趕到馬家渡時，已是十八日半夜過後，天色未明。劉經當即下令，自己的左軍居中，傅慶的中軍和扈成的後軍分別為左、右翼，向江岸的金軍進擊。

　　金軍已有三個萬夫長的兵力全部渡江，他們是大撻不野、漢兒王伯龍和女真人斜卯阿里三軍，女真人烏延蒲盧渾的部伍已有一半渡江，萬夫長烏延蒲盧渾本人也已到了大江南岸。金軍雖然已經實現渡江的目標，卻不敢懈怠，軍兵紛紛舉著火把，照得江岸通明。

　　金軍首先迎戰劉經的，是王伯龍的部隊，而當頭陣的則是千夫長王善。原來王善在崔橋鎮被岳飛殺敗後，逃到淮西濠州一帶，正好遭逢完顏兀朮南侵的大軍。王善投降金人，他的殘部被收編，全部改成剃頭辮髮，隸屬於王伯龍。王善的殘部沒有什麼戰鬥力，立即被左軍擊潰。王伯龍是遼東人，遼朝末年為盜，後被金軍收編。由於他悍勇善戰，完顏訛里朵新近提拔他當萬夫長。王伯龍馬上制止了王善軍的潰散，而指揮反擊。宋金雙方的漢軍步兵進行激戰，一時難分勝負。

　　金軍烏延蒲盧渾和斜卯阿里的騎兵分左、右翼，向宋軍突擊。中軍的傅慶本人倒是驍勇敢戰，無奈他的部隊還是劉光世養成的積習，平時則獸聚，由官府供應錢糧，戰時則鳥散，他們經受不住金軍騎兵的衝擊，紛紛潰散。傅慶的少量騎兵被金軍包圍，他掄動一桿鐵錐槍，連刺五個敵騎，率部殺出重圍。扈成後軍的戰鬥力也不如左軍，在烏延蒲盧渾騎兵的衝擊下潰逃。劉經的左軍雖是原東京留守司的一支勁兵，終究不敵優勢的敵人，也接著敗退。金軍擊潰宋軍，卻乘勝收兵，並不追擊。他們等待主將完顏兀朮本人渡江，然後統一軍事部署。

　　宋軍的敗報在十九日當天中午就傳到建康府城。驚慌失措的杜充再次召見陳淬，陳淬第一次見到這個上司對他卑躬屈節，改用表字稱呼，杜充說：﹁我甚悔不聽君銳底忠告，依目今事勢，莫須君銳親自統兵前去馬家渡？﹂陳淬說：﹁便是杜相公不言，我亦須請纓，然而若要戰勝虜人，岳飛底右軍不可不往。﹂

　　杜充說：﹁眾將底部伍，當聽憑君銳勾抽，右軍還須駐守靖安鎮，以防不測。﹂他的意圖，還是想把右軍當作保護本人的親兵。陳淬說：﹁若是杜相公不叫右軍出兵，我亦不敢請纓。﹂杜充萬般無奈，只得依允說：﹁便依君銳底計議，唯求君銳急速出師，以濟艱難。﹂

　　事實上，在陳淬與杜充討論的時候，岳飛的右軍早已出動了。原來陳淬被杜充斥退後，就騎馬出城，找到駐兵在靖安鎮的岳飛等人，訴說自己的憤懣。陳淬的年齡比岳飛等人大一輩，但彼此卻愈來愈成為忘年交。岳飛臉上露出十分嚴峻的神色，他說：﹁兵家事機，尤不可失之交臂，待小將即時統兵前去，為劉經等三軍底後援。若是事後杜充怪罪，小將甘當軍法。﹂陳淬感動地執著岳飛的手說：﹁豈能教你當軍法，若是杜充怪罪，自家承當！﹂

　　岳飛當即對張憲說：﹁今有韓副將率三百人守寨，緩急之際，須防不測。張統制可率二百人馬回寨，護送全軍老小，即刻前去茅山，以避兵禍。﹂岳飛自從來到建康府後，就乘閒暇的時候，與本軍眾將遍歷建康府的山川，他事先已經看中了句容縣城東南四十五宋里的茅山，作為必要時的轉移地點。現在的吩咐正是原定的計劃。張憲馬上帶領二百人馬出發，岳飛見張憲上馬，又對他用沉重的語調說：﹁告報媽媽，不須以兒子為念！﹂王貴等人也強忍與親人生離死別之痛，紛紛向張憲囑託。眾人都明白，右軍將面臨一場勝負未卜的惡戰。張憲的部伍急速回鍾山軍營，與守寨的第六副將韓清會合，立即護送全軍家屬轉移。

　　右軍以騎兵二將在前，步兵四將在後的順序，向馬家渡方向疾進。岳飛與于鵬、王敏求、王經、霍堅在隊列之前。隊伍抵達建康府城西南六十宋里的江寧鎮，就與潰敗的劉經、傅慶和扈成軍相遇。岳飛對三員統制說：﹁劉統制、傅統制、扈統制，你們有甚計議？﹂傅慶說：﹁我久知岳統制智勇，願服從岳統制底號令。﹂扈成接著說：﹁我亦願伏侍岳統制。﹂劉經認為，自己與岳飛是地位平列的統制，但既然自己已是敗軍之將，所部的兵力又損失最重，也只好表示服從，說：﹁自家亦願服從號令。﹂

　　岳飛統計一下三軍的殘部，尚有五千多兵力。他當場用慷慨的音調，對眾將士訓話說：﹁自家們皆是昔日宗留守底麾下，同袍同澤，久經戰陣，曾殺得虜人底國相、三太子輩望風而逃。如今虜人已是渡江，自家們如若四散逃竄，卻是逃無可逃，日後必成虜人底驅口。我知得你們俱是丈夫漢，不願辮髮左衽底，須與我同共衝鋒陷陣！陳都統必是親統大軍，為自家們繼援。﹂岳飛的話激勵了那群敗兵敗將，眾人不約而同地高呼：﹁自家們願追隨岳統制，與虜人死戰！﹂

　　岳飛當即部署劉經和扈成率領二千人，留守江寧鎮。自己和眾將士飽餐一頓晚飯，準備夜襲。他命令傅慶和王貴統率步兵，擔任正面攻擊，自己和徐慶統率騎兵，擔任迂迴攻擊。岳飛對眾將宣佈作戰方案說：﹁虜人渡船甚少，渡江之後，便是置身於死地，勢必力戰，又數萬軍兵麇集，王師兵少，急切難以戰敗。我思忖再三，今夜以精騎搗虜人後背，擒賊先擒王，若能斬馘或俘虜得四太子，虜人便是群龍無首，勢必潰敗。然而如是不能擒殺四太子，便須在天明前收兵，不可戀戰。待陳都統大軍前來，再議破敵之策。﹂眾人都表示贊成，又補充了一些細節性的建議。

　　十九日前半夜，傅慶和王貴指揮臨時編組的四將步兵，開始向馬家渡的金軍進擊。金軍的八個萬夫長所部，已有七支軍馬渡江，第八支軍馬也開始渡江，而完顏兀朮本人也到了大江南岸。金軍取得一次勝利以後，有所懈怠，大部分人開始休息，只是命令六名千夫長統兵，舉著火把巡邏。宋軍步兵逼近敵人，就用弓弩攢射。於是熟睡的金軍紛紛驚醒，大呼小叫，各自為戰。

　　岳飛和徐慶率領騎兵來到金軍的側後，也向巡邏的金軍發起攻擊，岳飛、徐慶和寇成各自抓到一名俘虜，盤問完顏兀朮的所在。三名俘虜中，一人說不知道，而兩人都說完顏兀朮駐兵在渡口。一個俘虜口供更詳，說是那裡矗立一面大的三角形、繡白日黑旗，旗上還掛著一盞燈籠，這是統帥的標誌。完顏兀朮身邊又有一千精騎充當合扎猛安。於是一千八百名騎士就不顧一切，向渡口衝鋒。

　　完顏兀朮果然親駐渡口。宋軍騎兵突破金軍的阻擊，殺到渡口時，完顏兀朮就親率合扎猛安迎戰。這是一場慘烈的交鋒，兩軍的騎士都一批又一批地落馬。徐慶和孫顯的戰騎先後中箭倒地，兩人都奪了敵人的戰騎，上馬再戰。最後，完顏兀朮的合扎親兵竟大半陣亡，完顏兀朮眼看形勢不妙，只能在殘兵的護衛下，乘船逃往江北。一夜混戰，不分勝負，宋軍抓不到完顏兀朮，只得按原計劃，在天明前收兵。

　　完顏兀朮果然驍勇敢戰，他等待宋軍退兵後，又重新渡江，並且把最後的一兵一卒全部帶到江南。完顏兀朮下令，把所有的戰屍全部扔到江裡，於是馬家渡一帶的江水就很快被大量戰屍所染紅。

　　時值二十日清晨，完顏兀朮在渡口江岸親自召集八名萬夫長訓話，他指著自己的帥旗說：﹁此回南虜非尋常可比，杜充所統，原是宗爺爺底軍馬，端的是敢戰。昨夜鏖兵，殺了自家多少兒郎。然而終夜廝殺，我底帥旗未曾倒地，便是吉兆。我底帥旗不退，你們便不得擅自退卻。若要臨陣畏避，都與窪勃辣駭！既是全軍濟渡，便須戰勝南虜，活擒康王。你們且在此休息一日，然後向建康府進兵。﹂

　　岳飛的部隊返回江寧鎮，他清點軍馬，不論步兵和騎兵都損失了約一半。岳飛和眾將的心境都十分沉重，他們只能一面休整士馬，一面向建康府城發戰報，等待援軍。

　　陳淬率領一萬五千兵力趕到了江寧鎮，在他的後面，則是御前前軍統制王躞一萬三千人的隊伍。陳淬到達後，馬上召集眾將，商討對策。他環視眾將說：﹁眾太尉有何破敵良策？﹂大家都不說話，於是陳淬的目光又盯著岳飛，岳飛到此也不能不首先說話：﹁四太子重兵麇集，軍馬厚重，今日之勢，不可不戰，亦不可求速勝。王師上陣，可多用強弓硬弩，遏制虜騎奔衝，夜間則分兵斫營。待敵人兵疲意沮，可招上流劉太尉、下游韓節使底大軍，會聚馬家渡，同共破敵。﹂

　　陳淬聽說要召喚劉光世和韓世忠軍，就說：﹁依目今事勢，杜相公雖有節制之名，切恐劉太尉與韓節使難以依從，破敵尚須依仗本軍。今日須殺得虜人一陣。﹂他當即部署軍馬，準備將自己的部隊臨江岸展開，而命令王躞的御前前軍作側翼掩護。劉經、傅慶和扈成三支殘兵臨時劃歸岳飛，統一指揮。

　　岳飛私下對陳淬說：﹁王觀察不是敢戰底人，虜騎又常以拐子馬左右圍掩，切恐敗事。﹂陳淬說：﹁我亦知他怯戰，故不敢將御前前軍用作正兵。﹂

　　岳飛說：﹁依小將之議，莫須將御前前軍分兵，分佈於諸軍。﹂陳淬說：﹁王觀察底官位尚高於我，我雖是都統制，亦不得離散他底部伍，教他做空名統制。﹂

　　岳飛說：﹁陳都統尤須告誡王觀察，教他臨陣用命。目即小將所統馬兵已不足千騎，若是陳都統將各軍馬兵分撥於小將，小將當乘機伺便，突入敵陣，如是能俘馘得四太子，此亦是一說。﹂陳淬說：﹁此議甚好！﹂他立即下令把各軍的騎兵都撥歸岳飛，統一指揮。但宋軍的騎兵不多，各統制和將官手下還須有親騎，最後增撥給岳飛的，也不過一千五百騎。

　　陳淬按照岳飛的提議，在出兵之前又特別告誡王躞說：﹁王觀察，此回用兵，非比尋常，社稷安危存亡，在此一舉。將士若臨陣不用命，須知軍法無情！﹂王躞慷慨激昂地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久沐皇恩，臨陣豈能不勉竭駑鈍，以圖報稱！自家底將士如不努力廝殺，我便當行軍法！﹂陳淬聽他如此說，就相當放心。

　　宋軍向馬家渡推進，在大江岸邊，面向西南列陣，右面臨江，王躞一軍則部署在宋軍的左後側。岳飛的右軍儘管經歷一夜鏖戰，比較疲勞，陳淬還是把他們部署在易受攻擊的左翼。岳飛命令王貴、傅慶、劉經和扈成督率眾將，統領步兵，列隊陣前，自己和徐慶統領騎兵，在陣後休息。

　　金軍面向東北列陣後，開始先以漢人阿里喜步兵發起衝鋒，實際上帶有試探性質。宋軍用密集的強弓硬弩，一次又一次地擊退敵軍的正面攻擊。兩軍接戰了幾個回合，金軍無法得手，又改為以鐵騎發起衝鋒，雙方再接戰幾個回合，仍然被宋軍擊退，金軍在陣前留下了大批的人馬戰屍。

　　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岳飛仔細觀察敵陣，他向陳淬建議說：﹁虜人以步兵列陣江岸，此是薄弱之處，自家們若以馬軍突破敵陣，出陣後反擊，直取核心，虜人立大纛處，必是四太子底所在。﹂陳淬說：﹁你便可立即出兵，我當策應。﹂

　　岳飛和徐慶馬上率領全體二千五百騎兵，沿著江岸出擊。在江邊列陣的正是漢軍韓常和王伯龍兩部。岳飛騎著逐電驃，手持丈八鋼槍，徐慶舞動鐵鞭，兩人率先衝鋒，大呼陷陣。二千五百騎兵緊跟在後，很快擊潰了金軍，將不少敵人掩入江中。這支騎兵突出敵陣之後，又向敵陣內樹立大纛的方位進擊，所向披靡。

　　然而完顏兀朮此時卻已不在陣中心的部位指揮。他在岳飛出兵幾乎同時，也親率完顏當海和完顏迪虎兩個萬夫長的生力軍，繞向宋軍左翼陣後，準備發動攻擊。陳淬發現金軍的行動，馬上下令王躞率軍抵擋。王躞指揮御前前軍迎戰，他眼看敵騎來勢凶猛，就首先帶領親兵幾百騎逃竄，御前前軍的一萬三千將士也跟著潰逃。金軍的鐵騎得以輕而易舉地繞到宋軍陣後，衝擊宋軍。

　　兩軍進入混戰的局面。完顏迪虎首先率騎兵襲擊位於左翼的右軍步兵，王貴指揮部兵沉著應戰，射死一批敵人，率先衝鋒的完顏迪虎當場斃命。但在金軍優勢騎兵的攻擊下，其他各部宋軍終於先後潰敗。黃昏時刻，陳淬仍然帶領二百親兵死戰，他的戰馬中箭死亡，就下馬步戰，最後因眾寡不敵，被金軍亂刀劈死。岳飛和徐慶帶領騎兵，在亂軍中來回衝殺，最後找到了本軍的步兵，他終於和王貴、傅慶、劉經、扈成等合兵一支，以孤軍苦鬥，且戰且退，撤向建康府城。這是馬家渡之戰中唯一整軍而退的部隊，卻因戰鬥的損耗，剩下了不足五千人的隊伍，而騎兵又不足一千四百人。

二四、建康城的陷落

　　杜充發遣重兵去馬家渡後，再也無法安臥，只是徹夜在房中踱步。他的親吏們不難發現，昨天還是驕恣而不可一世的杜相公，今天卻是哭喪著臉，眼球裡佈滿了紅絲。他平日胃口極好，有一個貪饕的大腹，而二十日竟整天不吃飯。直到夜間，才叫吏胥們端來薄粥。他剛吃了幾口，就傳來了陳淬戰敗的急報。杜充當即撂下飯碗，氣急敗壞地說：﹁速備舟船，自下水門出城！﹂杜充帶著親兵和吏胥匆匆來到秦淮河邊上船。

　　金軍未渡江之前，建康府城裡的坊郭戶市民已經逃走了一半。杜充得知金軍渡江的消息後，卻下令關閉城門，於是城裡更是風聲鶴唳，謠言紛起。驚慌的市民們來到各個城門口，請求開門，而各個城門卻都有軍兵嚴密把守，嚴禁出入。城東的上水門前聚集的船隻不多，而下水門是秦淮河的入江口，門前擠滿了逃難的船隻。水門剛打開，市民的舟船就互相擁擠著出水門。杜充豪華的官船反而被民船攔截在離下水門頗遠的河面。

　　杜充心急火旺，吩咐吏胥們傳話，大喊道：﹁杜相公欲出城迎敵虜人，爾們速與讓路！﹂民船上的百姓也紛紛大喊：﹁自家們亦是欲出城迎敵。杜相公尊貴，不可輕上行陣，自當在小民之後出城。﹂杜充在官船裡聽後，氣得說不出話。他又聽到百姓們大喊道：﹁杜相公平日暴戾，枉斬了多少無辜。如今緊急，又欲棄城逃遁！﹂更有人大嚷：﹁杜充，你身居高官，便當與府城共存亡。你若在陣前身亡，尚是贖了枉斬無辜底罪過，為朝廷盡節！﹂杜充聽著百姓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奚落，面皮紫漲，張口結舌，最後他只得下令說：﹁且挪回宣撫使司！﹂

　　杜充回到衙裡，已是天光微熹。他兩個夜晚未能入睡，只覺得頭疼腦脹，兩眼昏花，有吏胥報告說：﹁啟稟杜相公，韓節使底大軍已焚了鎮江府城，退往江陰軍。陳都統力戰陣亡，岳統制已是整軍退回鍾山軍營。﹂韓世忠不服節制，不來支援建康府，這還是在杜充意料之中的事，而岳飛整軍而還，又給杜充帶來了希望。他吩咐說：﹁可與諸軍各人犒賞銀十兩，絹十匹，另與岳飛下札子，命他提舉一行事務，叫他統兵入城，我當與他同去真州，徐謀興復大計。﹂原來在此前，杜充已得到隔江真州知州的報告，說是金軍已全部撤離真州地界。

　　岳飛和將士們已是連續兩個日夜的奔波和鏖戰，但退到鍾山以後，岳飛還是無法休息，他必須招收來自其他各軍的敗兵敗將，重新整編隊伍。岳飛剛匆匆地吃過早飯，杜充的一名親吏就帶著大量的銀和絹前來，並且還有一個宣撫使司的札子。岳飛將札子給眾將傳看，然後對吏胥說：﹁杜充剛愎苛酷，濫殺無辜，致使將士離心離德，畏敵怯戰，擅棄京師，誤國敗事。我不能為馬統制等報仇，誅除杜充，以謝天下，已是問心有愧，豈能再屈居於罪臣之下。然而目即杜充尚是右相兼宣撫使，眾將若是願追隨杜充，我亦不敢強留。﹂

　　他說完，就望著傅慶、劉經和扈成三人，因為王貴等將肯定是和自己同心同德的。傅慶馬上從交椅上一躍而起，大聲說：﹁我願追隨岳統制，不願追隨杜充那廝奸佞！﹂劉經和扈成也作同樣表態。岳飛下令給全體將士平均分發犒賞銀絹，包括其他各支敗兵。儘管岳飛允許將士投歸杜充，而那名吏胥最後竟未能帶走一兵一卒。

　　經過二十一日的休息和整編，岳飛終於集合和編組了近一萬人的隊伍。他在當夜召集眾將會商，議論今後的去向，王貴提出其實是在早先商定的方案，說：﹁馬家渡戰敗後，建康城勢不可守。若是自家們入城內死守，又不免受制於杜充。不如且移屯茅山，憑藉山勢，與敵周旋。﹂劉經首先表示贊同，說：﹁此議甚好！﹂岳飛見眾將沒有異議，就說：﹁既是眾人定議，自家們明日便前往茅山。﹂二十二日黎明，這支軍隊撤離鍾山，向茅山轉移。麻煩的問題是在軍隊之外，又挾帶著幾千家眷，還必須專門派兵護衛。

　　杜充接到吏胥來自鍾山的回報，才如夢初醒，原來曾經是自鳴得意的﹁威重於恩﹂的馭將之術，最後竟結出一個眾叛親離的肥碩苦果。他雖然還擁有右相兼宣撫使的重名，現在除了身邊的三千親兵之外，再也指揮不了一兵一卒。幾天以來，他已經反覆考慮過今後的去向。如果是東逃西竄，無非是投奔受過他侮辱的韓世忠和劉光世，自己作為一個敗軍之相，肯定是被他們所羞辱。如果逃往行朝，其結果也無非是遭彈劾而罷相，所蒙受的罵名，也決不會少於黃潛善和汪伯彥。因此，渡江去真州，躲避金軍，就成了他唯一可能的選擇，儘管這種選擇也充滿苦澀。

　　他派吏胥召來了建康知府陳邦光，陳邦光也一變原先摧眉折腰的姿態，對架子極大的杜相公行起近乎平交的禮節，他只是微微彎腰一揖，說：﹁下官拜見杜相公。﹂僅僅是一個小動作，已使杜充的內心充滿了辛酸，他只能作揖還禮，說：﹁陳制置，只因王躞臨陣脫逃，王師於馬家渡敗績，你以為當如何守禦建康府？﹂陳邦光還兼任沿江都制置使，杜充特別稱他﹁制置﹂，已經流露出命他守城的意向。

　　陳邦光完全聽出了杜充的弦外之音，就連忙辭避說：﹁杜相公文韜武略，威聲遠播，今以右相兼宣撫使之尊，受朝廷重託，自當有折衝禦侮底奇謀妙策，使建康城有金湯之固。下官庸淺，唯有稟命於杜相公。﹂杜充也明白對方的用意，他不願再與陳邦光兜圈子，就直截了當地說：﹁我明日便欲起離建康，渡江去真州，號召江北諸軍，截虜人歸路。我授命你固守府城，以待援師。﹂

　　陳邦光說：﹁我並無兵馬，如何守得？﹂杜充說：﹁你可調集各縣鄉兵，徵發在城坊郭戶男丁，上城防拓。﹂

　　陳邦光說：﹁倉猝之際，鄉兵如何召集，便是召集，徵發在城男丁，亦是難以守禦。杜相公平時以國之干城自許，危難之際，豈得隻身潛逃，而將守城之責諉於下官。﹂陳邦光的話已經相當刺耳，杜充再也無法忍受，他咆哮說：﹁我命你守城，你豈敢不聽號令？﹂

　　陳邦光此時也不示弱，說：﹁杜相公，你平時若是不威福自恣，何至有今日？依下官之見，你若得死守府城，尚不負主上委寄之重。﹂兩人大吵一場，面紅耳赤而散。

　　杜充再也不過問建康府城的防守，他在二十三日帶著三千親兵，逕自乘船出下水門，逃往對江的真州。

　　金軍騎兵十分講究用兵的快速，但完顏兀朮雖然在馬家渡取勝，卻損兵折將，蒙受重創，不得不休整五天。他命令烏古論少主接替戰死的完顏迪虎，出任萬夫長，作為前鋒，於二十六日向建康府城進軍。

　　烏古論少主所部離城十里，卻遭遇到一支部隊的阻擊。這是宋朝宗室、上元縣丞趙壘之統率著當地的一千鄉兵，自東而西，前來江寧縣的地界迎敵。這一千人只是裝備著紙甲、竹槍、竹弓之類，但作戰的頑強卻完全出乎金人意料。一個時辰的激戰，最後還是完顏兀朮親統大軍趕來，才將這支鄉兵殲滅，而金軍也傷亡甚眾。完顏兀朮的心頭不免籠罩深重的憂慮，對自己能否攻下建康城感到毫無把握，他下令說：﹁且去建康城南門下寨，以觀南虜動靜，不得輕易攻城。﹂

　　金軍到達建康府城，在南門外紮寨，完顏兀朮臨時選擇了鐵作寺作為司令部。紮寨尚未完畢，有大撻不野押上了兩名建康府的吏胥。他們送來陳邦光的降狀，約定明天大開城門，親自出門投拜。完顏兀朮喜出望外，他由通事翻譯，向兩名吏胥盤問情況，特別打聽了宋高宗和杜充的下落，兩名吏胥據實回話。完顏兀朮最後發付兩人回城，下並且賞賜銀子十兩。

　　二十七日，建康府各個城門同時打開，完顏兀朮只率軍隊二千人入城，他隨身帶著漢兒萬夫長韓常和兩名千夫長，一個是渤海人張真奴，另一個是奚人蕭斡里也。陳邦光率領官員在南門外迎接。完顏兀朮進入府衙後，居中坐定，韓常等三人分坐兩旁，而陳邦光和全體降官則叉手在兩邊侍立。完顏兀朮開始說話，由張真奴擔任通事，他說：﹁陳知府，你們既已投拜大金，須知大金禮俗，可先與我剃頭辮髮。﹂眾降官雖然面有難色，可是事已至此，又有誰敢違抗。陳邦光第一個帶頭，被一名金兵剃去頂髮，又將其餘的頭髮紮成兩條辮子。

　　完顏兀朮又說：﹁聞得城中有通判楊邦乂不願投拜大金，可將他押來。﹂不一會兒，楊邦乂被押到大堂。完顏兀朮只見楊邦乂的胸襟上寫了十個大字的血書：﹁寧作趙氏鬼，不為他邦臣。﹂站立堂中，傲然不屈。他向張真奴問明了血書的內容後，就說：﹁楊通判煞是好漢。陳知府，你須與我曉諭，若能說得他投拜，便是你底大功。﹂

　　陳邦光只得上前說：﹁楊通判，常言道，識事務者為俊傑。大金軍馬所向無敵，康王猶如釜魚假息，必是朝夕被俘∣∣﹂不等陳邦光說完，楊邦乂指著他大罵說：﹁天子以你捍守建康城，你不能抗敵，又有何面目見我？﹂罵得陳邦光滿面羞慚，無言對答。

　　蕭斡里也與完顏兀朮說了幾句，就拿著紙筆到楊邦乂面前，說：﹁死活二字，由你自寫。﹂楊邦乂當即大字寫了個﹁死﹂字，擲筆於地，又對完顏兀朮大罵說：﹁金國妄自尊大，興兵塗炭中原，天道恢恢，豈能容得，你作惡盈貫，必是磔屍萬段！﹂

　　張真奴翻譯之後，完顏兀朮大怒，下令說：﹁速將他窪勃辣駭！﹂一名金兵舉棒上前，當頭猛擊，楊邦乂立即倒地。完顏兀朮餘怒未息，又親自抽出佩刀，朝楊邦乂胸前刺去，當場剜出他的心臟。在場的降官們個個嚇得面如土色。

　　金軍拉出楊邦乂的屍身後，完顏兀朮在大堂與降官們開始飲酒作樂。降官們陪著笑臉，逐一上前，向完顏兀朮等人勸盞。完顏兀朮等人初次品嚐到江南風味的名酒佳餚，胃口大開。陳邦光還特別強逼一批秦樓楚館的小姐，為完顏兀朮等人佐酒彈唱。

　　酒闌席散，歡娛盡興，完顏兀朮吩咐陳邦光說：﹁我留張、蕭二太師在此，與你共守城池。你可為我作書與杜充，若是能歸附大金，當與大楚底張邦昌同等禮遇。待我活捉康王北歸時，另與你賞功。﹂陳邦光說：﹁下官恭依四太子尊命。﹂

　　完顏兀朮在眾小姐中挑選了兩名姿色最美的，準備帶出城外。韓常也想挑選兩人，卻被完顏兀朮制止，他對韓常說：﹁你帶了小姐去，又如何行軍用兵？待自家們生擒康王回來，我另當重賞你五十人。﹂韓常再也不敢說什麼。

　　完顏兀朮連夜出城，宿於鐵作寺。他在十二月初統兵南下。張真奴和蕭斡里也兩個千夫長統兵二千，他們在建康府城西南原宋高宗行宮一帶駐守，由於兵力單薄，為了安全起見，乾脆將這一地區的居民全部趕走，在軍營周圍另築一個小城，成為城中之城，人稱新城。金軍不時出新城，將財寶和女子搶掠入內。陳邦光的一舉一動，自然須要先請示張真奴和蕭斡里也。

　　杜充逃到真州後，不住官衙，卻住在天慶觀裡，只是成天和兩個侍妾宴飲，借酒澆愁。十二月初，有吏胥報告說：﹁建康陳知府命人渡江攜書前來，求見杜相公。﹂杜充想起自己臨行時的口角，真想驅逐來人。但他又很想知道江南的動靜，於是就命令吏胥先把書信要來。陳邦光的書信不但寫得十分客氣，而且還相當謙卑，信裡首先就向杜充謝過，其次是說明自己降金的經過，最後是分析杜充的處境，強調完顏兀朮的招降條件。當杜充見到信中﹁四太子欲處杜相公以大楚張邦昌之位﹂，就完全動心了。

　　自嘆窮途末路的杜充又轉而有豁然開朗之感，但他為了抬高自己的投降身價，還是採取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姿態。他提筆回信，婉言謝絕，而在謝絕之中，又保留鬆動的口氣。

　　一個進士出身者，做此類文字遊戲，還是游刃有餘的。他寫完信後，又吩咐吏胥說：﹁可賞來人白銀五兩。﹂這當然又是一種可以使陳邦光心領神會的姿態。

　　陳邦光和杜充之間來回通信多次，杜充抬高身價的慾望自認為得到了滿足，就正式表示﹁願棄暗投明，救百姓於水火﹂。真州知州得知此事，只好逃離州城，並且向朝廷上奏，報告杜充叛變。杜充帶來的親兵風聞此事，也大部分逃散，最後只剩下不到二百人。

　　轉眼到了建炎四年︵一一三○年︶初，負責淮南戰場的完顏撻懶親統兵馬，南下真州。杜充這次卻不敢擺任何架子，他親自出城十里迎降。完顏撻懶進城入州衙，在大堂正坐，向來妄自尊大的杜充只好叉手侍立一邊，而在另一邊侍立的則是辮髮左衽的劉豫和秦檜。劉豫和秦檜都曾與杜充相識。劉豫現任金朝京東東路、西路、淮南路安撫使。秦檜也學了一些女真話，卻不如劉豫學得好，完顏撻懶用劉豫充通事，向杜充發問：﹁聞得你身任右相、兼宣撫使，在建康府留守。何以不投拜兀朮，而到此處投拜於我？﹂

　　這句問話可難為了杜充，他方知完顏兀朮和完顏撻懶彼此並無聯絡，一時簡直不知道如何措詞。他想了一會兒，才想到了自己給陳邦光回信上的用詞，就結結巴巴地說：﹁下官久侍康王，深知他荒淫無道。唯願棄暗投明，救百姓於水火。﹂杜充吩咐吏胥，取來陳邦光的書信，躬身面呈完顏撻懶，說：﹁此是建康陳知府底來信，備述四太子之意。﹂

　　完顏撻懶當然無法讀漢文，就把書信交付劉豫和秦檜。不料金朝正在醞釀未來子皇帝的人選，而完顏撻懶首先看中了劉豫，並且向劉豫有所透露。劉豫更是向完顏撻懶百般討好，覬覦著子皇帝的寶座。他看了陳邦光的書信，真恨不能當即把杜充刺死。但此時此刻，劉豫面對著秦檜，也只能如實向完顏撻懶介紹書信的內容。

　　完顏撻懶聽後微微一笑，對劉豫說：﹁子皇帝一事，兀朮又不是元帥，如何許得他？﹂劉豫聽後，算是吃了一顆定心丸，他有意對杜充稍作改譯，說：﹁撻懶監軍言道，四太子又不是元帥，如何能叫你坐張邦昌底交椅？﹂

　　杜充立即面如死灰一般，他正想用一些話來掩飾自己，表示自己無意於當子皇帝，只求拯救百姓之類。完顏撻懶卻吩咐劉豫說：﹁杜充既已投拜，便須辮髮，習大金禮俗，你可教他。此處不須留他，明日便將他遣發去河東，叫粘罕與谷神授他一個孛堇。﹂劉豫在翻譯時卻做了手腳，女真語的﹁孛堇﹂本意是官長，劉豫卻有意譯為﹁低官﹂。秦檜看透了劉豫的用心，卻不便糾正，以免得罪劉豫。

　　杜充再也無話可說，他只能向完顏撻懶作揖告退，不料劉豫又說：﹁杜官人既已投拜，便是大金臣子，須與撻懶監軍行大金跪禮。﹂杜充滿臉窘色，他還不清楚怎麼行女真人的跪禮，就尷尬地說：﹁下官端的不知甚個跪樣？﹂劉豫翻譯以後，完顏撻懶哈哈大笑，他的眼光轉向秦檜，說：﹁你可教他！﹂秦檜來到杜充身邊，朝著完顏撻懶，以熟練的動作，做了一個跪左膝，蹲右膝的全套禮節。杜充也學著做，卻顯得笨手笨腳，引起眾人的一陣哄笑。滿面差慚的杜充被劉豫領出大堂，當即剃頭辮髮，換穿左衽服裝。

　　杜充回到天慶觀，侍妾、僕從和道士們都驚奇地發現，杜相公已經改變了模樣。杜充吩咐趕緊收拾細軟，準備明日動身。他本人懷著滿腹辛酸，獨自在房裡取銅鏡照影。他向來看不上女真人的髮型和服飾，現在見到本人在銅鏡裡剃頭辮髮的尊容，真是欲哭不得，欲笑不能。他長吁一聲，忽然背誦起一句唐朝羅隱的詩：﹁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有僕從進屋報告，說：﹁秦參謀求見。﹂杜充連忙出迎，卻一時不知對秦檜行什麼禮節，秦檜見到杜充，還是依中原方式行揖禮，杜充就還以揖禮。

　　雙方坐定，秦檜說：﹁昔日與杜相公同朝為臣，不期今日得見。﹂杜充聽秦檜稱自己為﹁相公﹂，而不像劉豫那樣叫﹁官人﹂，心裡的虛榮心又多少得到一些滿足和慰藉，他說：﹁下官不才，初次歸順大金，又不知禮儀情實，須得秦參謀關照。﹂

　　秦檜說：﹁自家們既又是同朝為官，自須輔車相依。﹂他接著把劉豫所以忌恨杜充的原因也和盤托出。秦檜願意向杜充透露真情，也出於對劉豫陵轢同列的嫌恨。杜充到此才恍然大悟，說：﹁然則我當怎生理會，懇請秦參謀教我，此便是死生肉骨之恩，下官當銘感終生。﹂

　　秦檜說：﹁大金御寨遠在白山黑水，中原底事，多由東、西二朝廷做主。東朝廷以訛里朵三太子為首，西朝廷以粘罕國相為尊，國相尤是位高勢重。三太子與四太子是同母兄弟，撻懶郎君既是願立劉豫，唯恐三太子與四太子心同氣合，故遣發杜相公去西朝廷。然而杜相公去西朝廷，亦未必不是吉人天相。﹂杜充聽後，愁顏頓開，說：﹁下官蒙秦參謀明示，如撥雲見日，不知何以為報？﹂

　　其實秦檜也有自己的意圖，他又換了一個話題問道：﹁杜相公熟知江南情偽，依杜相公之見，此回四太子出兵，可否生擒得康王？﹂杜充說：﹁康王決意逃竄，若是奔走閩廣，切恐四太子難以追趕。﹂

　　秦檜又問：﹁如是四太子今年追不得康王，可否在江南立足，度過暑月？﹂杜充說：﹁江南諸將俱是庸碌之輩，唯是我宣撫使司屬下，有一個統制岳飛。此人煞是智勇雙全，三年之前，曾在太行山，以孤軍轉戰，殺退了四太子大兵，此後又屢破大金人馬，不可小覷。﹂

　　秦檜過去並非沒有聽到過岳飛的姓名，唯有杜充這次介紹，才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說：﹁實不相瞞，撻懶郎君以為四太子難以成事，屢次問卜，俱是不吉。他曾言道，當初在開封破城時，趙氏少主上降表，萬姓燃頂煉臂，號泣迎送，蒼天突然降雪，便見得天意人心，不如南北分疆而治。若是四太子無功，他便放我南歸，成就南北講和。建康是自家底桑梓故里，如今已歸屬大金，雖是一江之隔，我如此衣飾，卻不便拜謁祖塋，還須等候四太子底戰報，決定行止。﹂秦檜內心其實相當厭苦女真人的馬背生活習俗，思念故土和親戚，渴望回南方生活和做官，這又是他不願向杜充坦白的。

　　杜充與秦檜話得投機，當夜設宴招待。秦檜相當討厭吃女真人的﹁肉盤子﹂肥肉，甚至茶食，現在終於重新品嚐到家鄉的稻米和菜餚，格外高興。杜充特別叫兩名靚麗的侍妾在旁勸盞，他們濃妝艷抹，嬌聲軟語，更使秦檜為之神魂顛倒。一個女子舉箸給秦檜夾上一片嫩筍，說：﹁秦參謀必是多時不得家鄉玉食。﹂秦檜竟下意識地抓住她的玉手。那個女子一聲尖叫，筷子和嫩筍同時落地。

　　如果在平時，杜充見到有人竟敢調戲他的愛妾，必定是暴怒不可遏，今天卻顯得格外慷慨，他說：﹁既是秦參謀喜愛，我願以此女子相贈。﹂秦檜想到在燕京的那位河東獅吼，連聲說：﹁不敢！不敢！﹂他望著那個女子，又不免垂涎三尺，於是乾脆厚著臉皮說：﹁若得她侍奉一夜，下官便已感恩不盡，而心滿意足。﹂杜充哈哈大笑，說：﹁會得！會得！﹂

　　翌日杜充啟程，老奸巨猾的秦檜怕得罪劉豫，不便相送。劉豫卻前來送行，他見到有兩個體態裊娜的女子，不免起了歹意。他上前揭開兩人的蓋頭，觀察他們的容貌，然後對杜充說：﹁二女子是甚人？﹂杜充此時已氣得面皮發紫，但只得忍氣吞聲地說：﹁此是下官底侍妾。﹂

　　劉豫皮笑肉不笑地說：﹁杜官人初到大金，何不將二女子敬獻撻懶郎君？﹂杜充已經忍無可忍，他怒吼道：﹁劉通事此意甚好，然而下官當自去敬獻，不敢有勞劉通事！﹂他不叫﹁劉安撫﹂，而叫﹁劉通事﹂，也是有意羞辱對方。

　　劉豫為了巴結完顏撻懶，還是搶先稟報說：﹁杜充有兩個殊色侍妾，我叫他前來敬獻監軍。﹂完顏撻懶當然高興，說：﹁甚好！﹂杜充雖然竭力克制自己的感情，還是稍帶不快之色，他帶著兩個女子進入大堂，因為氣昏了頭，竟上前對完顏撻懶行揖禮，劉豫乘機大喝：﹁杜官人見得撻懶監軍，豈得不知大金禮節？﹂

　　杜充滿面窘色，又改行生硬的女真跪禮，他半跪在地上說：﹁下官願以兩個侍妾敬獻於元帥監軍閣下！﹂完顏撻懶高興地說：﹁杜充，你投拜大金，尚無官封，我今授你一道謀克孛堇底官誥。﹂

　　在女真人看來，授予漢人孛堇的官誥，雖然爵位不高，還是一種特恩。劉豫將﹁謀克孛堇﹂翻譯為﹁百夫長﹂，又使杜充氣上加氣，羞上加羞，自己曾是一個堂堂的宰相，卻僅僅換得一個起碼的百夫長頭銜，但他當面還須向完顏撻懶謝恩，說：﹁下官感戴撻懶監軍底恩典！﹂

　　又羞又惱的杜充還是在當天啟程。他途中只能在夜間獨宿時，才背著僕從，傷心地痛哭幾場。

二五、轉戰廣德軍

　　岳飛的隊伍進入了茅山山區，這是道教著名的三山之一，有大茅峰、中茅峰、小茅峰等山峰，各山計有十多個道觀，自東晉以來，一直是道教上清派的活動中心。張憲和韓清護送全軍老小，先已到達此地。三茅峰的位置，大茅峰位於最南，上有崇禧觀等，小茅峰位於最北。張憲率領部隊臨時就在大茅峰紮寨。

　　岳飛的隊伍抵達後，軍人與家屬會面，立即爆發出一片生離死別的哭聲，因為有的軍人算是生還，有的家屬已經永遠見不到自己的親人了。岳飛跪在老母姚氏面前問安，他還來不及問候其他親人，包括臨近分娩的李娃，就急忙起身，撫問戰死者的家眷。李娃也不顧身孕，由岳雲和鞏岫娟陪同，跟隨丈夫，一起參加慰問。

　　岳飛用沉痛的口吻，對死難者的家屬說：﹁眾將士為國捐軀，雖死猶榮。他們底老小，便是我底老小，我自當用心看覷，決不食言。他們所得底犒賞，我當加倍頒發。﹂他當場就向各家分發銀和絹。李娃在旁幫助丈夫分發，王貴、張憲、徐慶等眾將也參加分發和撫恤。

　　岳飛夫婦的行為，使死難者的家屬十分感動，一個老婆婆挽著李娃的手說：﹁如今底世道，官便是賊，賊便是官。做官底，又有甚人不刻剝軍兵。難得岳統制與李孺人如此善待將士，老身底兒子雖是戰死，亦是甘心！﹂她牽著一個十四歲的孫子說：﹁此是老身底孫兒，便交付與岳統制，當追隨統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老婆婆的話啟發了眾家屬，大家紛紛把戰死者未成年的子弟託付給岳飛，計有三百多人。李娃對岳飛建議說：﹁何不創建一個童兒隊，教他們隨軍習武。﹂岳雲說：﹁阿爹，孩兒亦當入隊。﹂岳飛說：﹁甚好！﹂他對張憲說：﹁此事便由你理會。然而祥祥入隊，便是戰士，尤須嚴加管教，不可驕縱，須叫他服習勞苦，先於眾童兒。﹂

　　不料鞏岫娟也說：﹁阿爹，孩兒亦當效學新興郡王夫人，入隊習武，日後驅馳戰場，殺敵立功。﹂鞏岫娟的請求卻使岳飛感到為難，因為戰死的鞏義方把自己僅存的孤女託付給自己，他無論如何不忍心讓義女參加童兒隊。他皺了皺眉，說：﹁女兒，此事阿爹依不得。﹂

　　鞏岫娟因此竟傷心地哭起來：﹁阿爹，你難道不允女兒為親父報仇？﹂岳飛的心裡格外難過，卻一時不知怎麼勸說。李娃趕緊把鞏岫娟摟在懷裡，用慈愛親切的聲音勸解說：﹁女兒最是識道理，如今祥祥入童兒隊，家中婆婆年老多病，你媽媽又是有孕，發發年幼。你須在家替代祥祥，侍奉婆婆，陪伴媽媽，關照發發。﹂

　　張憲也憑藉岳家的親戚關係，以長輩的身份，叫鞏岫娟的小名說：﹁我知得娟兒極是孝順曉事，須理會你阿爹與媽媽底道理。﹂他招呼岳雲說：﹁還不拜謝娟兒。﹂岳雲上前打躬作揖，說：﹁有勞娟兒為我昏定晨省。﹂死難者的家屬見到這種情景，也都嘖嘖感嘆。

　　岳飛臨時佔用崇禧觀的若干空房，將司令部設在觀內。他目前最憂慮的，一是糧食不足，二是軍心不穩。這支一萬人的隊伍中，原先屬於自己親統的右軍將士只佔三成，其他都是各軍的敗兵。岳飛為了穩定隊伍，早在鍾山時就重新編組，希望以自己原來的部屬為核心，團聚眾人。傅慶表示願意服從改組，而扈成和劉經卻堅持不肯拆散自己的本部人馬，他們以本軍吸收敗兵，各自保持了一千五百人的隊伍。到茅山以後，劉經屯兵於小茅峰，扈成屯兵於中茅峰，對岳飛顯示了某種若即若離的姿態。即使在其餘的七千人中，也是人心浮動，謠言屢起，有人還私下逃離。流亡為盜匪的戚方，竟秘密派人前來，招敗兵為盜。岳飛還得到風聲，有人竟秘密商議，說大宋將亡，不如投拜金人。

　　十二月初的一個寒夜，朔風勁吹，崇禧觀的一間房裡只點著一盞油燈，蠶豆大的火苗不斷地晃動。岳飛就在這間屋裡召集眾將會商，參加者除原右軍的將領外，還有傅慶、劉經、扈成等人。首先是王貴報告軍情和敵情，他說：﹁目即效用與軍兵私自逃奔，已有一百三十六人，切恐忠勇將士倣傚逃竄。軍中糧儲，僅供五日，今日已由徐統制親自統兵前去句容縣城，搬挈倉糧。徐統制已命人關白，城中糧食雖盡數搬運到茅山，亦只供本軍十餘日食用。﹂他所說的﹁徐統制﹂當然是指徐慶。

　　王貴說完，岳飛卻保持沉默，他等待著眾人的建議。劉經部下第二正將王萬是湯陰人，與岳飛同鄉，他說：﹁茅山不可久住，不如將老小留於寨中，自家們須下山，與虜人廝殺，另謀糧餉。﹂傅慶說：﹁然而若不能穩得軍心，切恐亦難以與虜人廝殺。軍中人言籍籍，言道朝廷存亡難卜，又如何為社稷宣力？﹂

　　岳飛尤其留意劉經、扈成與他們部將的發言，不料除王萬外，竟再也沒有人說話。他不能不向劉經和扈成發問說：﹁劉統制與扈統制是甚意思？﹂劉經說：﹁當依王正將底計議。﹂扈成說：﹁我願聽從岳統制底號令。﹂

　　岳飛最後對眾將下令說：﹁明日徐統制便將句容縣城底糧食搬挈入寨。張統制可與姚正將、韓副將統兵八百守寨，訓練童兒隊，保護老小。自餘人馬須整飭軍紀，然後下山，前往廣德軍。﹂張憲和姚政、韓清異口同聲地說：﹁小將遵令！﹂

　　翌日，岳飛把官兵們集合在大茅峰下的一片空地，開始訓話，他手裡拿了作為盜匪標誌的一條紅頭巾，以十分沉重的語調說：﹁國家自宣和、靖康以來，禍亂已有五年，如今番人已殺至大江以南。自家們荷大宋厚恩，危難之際，唯有忠義報國，立得功名，名垂竹帛，死且不朽。若是剃頭辮髮，投拜虜人，或是戴紅頭巾，作惡民間。此便是偷生苟活，身死名滅。建康是江東形勝之地，虜人盜據，大宋又何以立國？今日底事，唯有與虜人死戰，有死無二！﹂他激昂的言詞，慷慨的音容，使許多官兵感泣起來。

　　王貴上前說：﹁凡是不願為紅頭巾底，可將私藏底紅頭巾當眾撕碎！﹂他取過岳飛手裡的紅頭巾，扯成碎片。果然有四百多人，已私下接受了戚方派人送來的紅頭巾，他們紛紛取出紅頭巾，當眾扯碎。

　　岳飛環視眾人，宣佈說：﹁今日徐統制當搬挈糧食入寨，安頓老小，自家們明日便下茅山，前赴廣德軍，與虜人死戰。我料得曾欲投拜底人，必能洗心革面，勇往直前。﹂有幾十名軍兵上前，跪在岳飛面前，淚流滿面，說：﹁自家們曾有投拜偷生底私念，如今誓願追隨岳統制，有死無二！﹂岳飛連忙將他們一一扶起，安慰說：﹁改過不吝，便是丈夫漢！﹂

　　徐慶率領軍隊搬運糧食到山寨，他還帶著兩名馬家渡之戰後潰逃的低級武將上山。原來在句容縣一帶，逐漸聚集了近五千逃軍，卻是處於群龍無首的狀態，他們的統兵官都是軍中低級的部將、隊將之類，互不相下。眾人商議的結果，是決定推岳飛為主將，投降金朝。他們打聽到徐慶帶兵搬運糧食的消息，就主動推舉兩人，與徐慶聯繫。聰明的徐慶將計就計，把這支散亂的隊伍引領到茅山。岳飛聽了徐慶的報告後，就馬上接見這兩個來客，他說：﹁我當與你們下山，共商大計。﹂

　　岳飛命令徐慶留在山上貯藏糧食，自己與傅慶、王貴、張憲等人全副武裝，帶領二千人馬下山。五千逃軍見到岳飛，就紛紛跪拜，岳飛下馬，說：﹁你們既是願推我為主，須將兵籍付我。﹂於是就有好幾十名部將和隊將，向岳飛交付了自己所部的名冊。

　　岳飛問道：﹁今有傅統制、王統制、張統制等在此，你們之中，須有好漢，願與自家們比試武藝？﹂他話音剛落，傅慶躍馬掄槍而前，大喊道：﹁甚人與我較量？﹂有四人上前比武，都被傅慶打倒馬下。接著王貴和張憲也手持鞭鑭出馬，又打倒了八人。最後岳飛親自舞動十八宋斤的鐵鑭，跨著逐電驃緩步上前，高喊道：﹁誰人與我比武？﹂他連喊三次，再也無人應聲。人群中突然響起一陣喊聲：﹁自家們原是心服岳統制底神威，便誠心前來，何須比試。﹂

　　岳飛厲聲喊道：﹁你們雖是誠心服我，我唯有率你們與番人死戰，而不能率你們去投拜番人！你們若要投拜，可先殺了我，我決不能從你們投拜！﹂到此地步，眾人再也不敢說話。岳飛又說：﹁你們亦是血性男兒，常言道，身體膚髮，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你們難道甘心於剃頭辮髮？﹂大家又無以對答。岳飛用威嚴的目光環視眾人：﹁以你們五千之眾，為朝廷立奇功，收復中原，身受上賞，便得榮歸故鄉。你們若是誠心歸附，須是湔滌舊念！﹂於是眾人紛紛下跪，說：﹁自家們願追隨岳統制，與番人死戰！﹂岳飛收編了五千逃軍，分隸於本軍各將之下，卻必須把出兵的時間推遲一天。他派于鵬通報了劉經和扈成。

　　出兵的前夜，岳飛懷著依戀之情，侍立在母親的身邊，卻被姚氏趕回自己的屋裡。行將分娩的李娃仍然不辭辛苦，按照慣例，每夜教岳雲、鞏岫娟和岳雷讀書識字。懂事的岳雲和鞏岫娟見到父親回屋，就招呼小弟弟掩上床帳，一起睡覺。在那間小小的臥室裡，三個孩子擠在一床，岳飛夫婦睡另一床。岳飛夫婦不願影響孩子們睡覺，只是默坐床沿。

　　寒冷的冬夜，屋裡的硯、盆之類的積水都凍成冰。李娃穿著麻布綿袍，仍然感到寒氣逼人，她只是把身軀緊緊依偎著丈夫。岳飛見到綿袍下的大腹，更加愛憐妻子，他用手緊緊握住李娃的手。丈夫溫暖的手，又使李娃的整個身心都感到溫暖。彼此久久地沉默著，岳飛估計三個孩子已經入睡，就低聲地、動情地說了一句話：﹁我委是虧負孝娥！﹂李娃也只是低聲地、簡單地回答：﹁鵬舉不虧負江山社稷、天下萬姓，便不虧負奴家！﹂

　　兩人互相深情地望著，岳飛又說：﹁媽媽言道，她此回須自做穩婆。﹂李娃說：﹁阿姑年老，奴如何敢煩勞阿姑。高四姐產子，便是二姑自做穩婆。二姑曉諭再三，她做穩婆，必無疏失，叫五郎放心。﹂

　　岳飛交待說：﹁祥祥入童兒隊習武，我唯恐他憑恃父勢，效學富貴之家紈褲子弟底故態。我已叮嚀再三，叫張統制嚴加管教，你亦須用心，切不可嬌寵。﹂李娃說：﹁祥祥雖是十一歲，卻是生長於艱難之時，極是曉事。鵬舉亦不可過嚴。﹂岳飛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祥祥只是童兒，尤須戒勵，小過不改，長大之後，便成大過。﹂李娃不再回答，只是深情地望著丈夫。

　　次日黎明，張憲和姚政、韓清把大部隊送到寨外，岳飛又特別囑咐他們，要對童兒隊嚴加訓練。岳飛統兵先到大茅峰下等候，不多時，劉經率左軍前來會合，但扈成的後軍卻遲遲未到。岳飛猜測到情況必定有變卦，就命令于鵬和王敏求率領五十騎返回中茅峰。

　　于鵬和王敏求到達中茅峰後，發現寨內已空無一人，他們詢問山上祠宇宮裡的道士，說扈成軍已經離開了約大半個時辰，隊伍不是往南方，而是往東北方向行進。于鵬和王敏求派兩名騎兵下山報告岳飛，又帶領其餘四十八騎往東北方向追趕。他們的馬隊終於追上了前往鎮江府金壇縣的扈成後軍。

　　扈成和統領龐榮只能勒兵列隊，顯示出準備迎戰的緊張氣氛。于鵬和王敏求按照岳飛事先的吩咐，與扈成的隊伍保持一段距離，然後首先向他們馬上行禮，扈成和龐榮也在馬上還禮。于鵬高聲說：﹁岳統制已知扈統制底心意。自家們既是同朝為官，不得相聚，亦須盡同袍同澤之誼。日後如有危難，自當互救。扈統制與龐統領如願與岳統制重新合兵併力，岳統制必當傾心相待。﹂扈成不說話，龐榮卻說：﹁請于幹辦傳語岳統制，自家們亦是感荷他底厚意。﹂于鵬和王敏求見到對方沒有回兵之意，就在馬上再次行禮，馳馬而去。

　　扈成的一千五百人馬進入金壇縣境，選中了縣西的三洞鄉玉京里紮寨。扈成安頓了老小之後，決定帶兵前往鎮江府城。他儘管聽說韓世忠軍撤離之前，已經把城裡的庫藏搜剔一空，但總是懷著得到錢、絹和糧食的一線希望，更渴望佔據這個大府，可以在亂世稱雄於一方。

　　扈成的軍隊來到府城正南仁和門下，只見城門緊閉。扈成命令軍兵大喊，只見城樓上出現一個戴著紅頭巾的武士，對城下大聲說：﹁我是舊江淮宣撫司下底副將，你們來此，是甚意思？﹂

　　扈成和龐榮認出，此人名叫李選，外號鐵爪鷹，又號李滑槌。他們沒料到有人已經捷足先登，佔據了府城，心中頗為不快。扈成出馬說：﹁我是後軍統制，你是副將，自須伏侍我，速與我開門。﹂

　　李選笑著說：﹁亂世之中，何論官位高低，兵多底便須稱雄。我望得城下，你不過千餘人馬，我卻有人馬萬餘，還須你伏侍我。﹂李選的說話當然也是吹牛，他搜羅各軍潰兵，也只有三千多人。

　　扈成大怒，正想與龐榮商議，如何攻城，卻有一人飛馬而來，原來此人是金壇縣的留守軍兵。他向扈成報告說：﹁大事了不得！今有舊江淮宣撫司準備將戚方前來劫掠，守寨第二正將谷俊投拜了戚方，全寨底老小、金帛已遭戚方劫奪。﹂這個消息對於扈成和龐榮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扈成立即下令回軍金壇縣。

　　扈成心急如焚，帶領全軍急於趕路，卻在半夜迷路。他下令扣開民房，抓住兩個村民，充當嚮導。天明時，隊伍來到一條小河邊，正與戚方的隊伍隔河相遇。扈成認出了戚方，他立馬岸邊，大聲喊道：﹁戚將軍，我與你本是同僚，敝軍老小在金壇，何故相侵？﹂戚方當即下馬，隔河作揖，說：﹁扈統制，死罪！死罪！戚方區區一介行伍之人，豈敢冒犯扈統制。此必是我部下小人所為，連累戚方。﹂

　　扈成見戚方有禮，也下馬回拜，說：﹁我唯願戚將軍歸還敝軍老小與寨中金帛。﹂戚方說：﹁戚方既蒙扈統制寬恕，自當挨究軍中，將老小與金帛交付扈統制，不敢稍有侵損。請扈統制明日在此河邊領取。﹂

　　雙方暫時退兵。龐榮對扈成說：﹁戚方那廝本是賊盜，秉性奸詐，在江寧鎮暗害了劉統制。自家們不如乘夜攻其不備，救取老小。﹂扈成說：﹁使不得，老小既在他掌握，便須將計就計。你且在陣中，待明日放還老小，然後叫軍士放箭，射死戚方，降伏他底人馬。﹂

　　第二天早晨，扈成帶兵來到河邊，只見對岸戚方只是單身匹馬，遠處有軍馬和本軍的眷屬。戚方高聲喊道：﹁戚方今日誠心以老小盡數交還，扈統制卻是以大兵臨河邊，豈非是欲見侵陵？﹂扈成急於見到自己的家眷，對龐榮下令說：﹁且將軍馬後退四百步！﹂龐榮面有難色，扈成又說：﹁速與我後退！﹂龐榮只好將人馬後撤。

　　戚方見到扈成的兵馬已經退得很遠，就大聲喊道：﹁扈統制，我將你底老小放還！﹂其實，這是一聲暗號。原來戚方連夜在河邊挖了三個大坑，上面用草皮遮蓋，埋伏精兵六十人。伏兵得到暗號，就紛紛從坑裡突出。扈成見勢不妙，連忙撥回馬頭，已被伏兵包圍，死於亂刀之下。龐榮在遠處急忙揮兵前來營救，戚方也指揮盜匪涉河迎戰。龐榮戰敗，率領殘兵逃往常州宜興縣︵今屬江蘇︶。

　　戚方降服了幾百名後軍的官兵，他吩咐投降者認領自己的親屬，然後在其餘的後軍眷屬中親自挑選美女。其實，他早已看上了扈成的妻子卞氏。盜匪們將扈成的父、母、妻、子全部押來。戚方首先吩咐說：﹁且將扈成底父母斬馘！﹂兩名匪徒馬上舉起手刀，把扈成父母的人頭砍落，卞氏嚇得與一個兒子、兩個女兒跪在地上，不斷叩頭，連聲說：﹁叩請戚太尉寬恕！﹂

　　戚方說：﹁你與我為妾，我便恕得！﹂卞氏此時也萬般無奈，說：﹁奴家願伏侍戚太尉！﹂戚方望著卞氏的兩個女兒說：﹁你底兩個女兒恕得，扈成底兒子卻是恕不得，日後必是禍患！﹂他的話音剛落，一個匪徒又舉刀砍落了扈成兒子的人頭。

　　廣德軍包括廣德︵今屬安徽︶和建平︵今安徽郎溪︶兩縣，是建康府到臨安府的必經之路。十二月七日，完顏兀朮的大軍自建康府溧水縣︵今屬江蘇︶直取廣德軍城，殺知軍周烈，然後取道湖州安吉縣︵今屬浙江︶，於九日通過獨松嶺險隘，殺奔臨安府餘杭縣。

　　岳飛的部隊進入建平縣界，接到探報，說完顏兀朮大軍已經南下，而萬夫長大撻不野所部仍然盤據著本軍。岳飛命令王貴與郭青、沈德、李廷珪率領三千人馬，立即對駐守建平縣的敵人發動攻擊。

　　金軍千夫長、渤海人大九斤是大撻不野的表弟，他率本部八百人屯守建平縣，旨在保障金軍南侵的交通線。建平縣雖有城區，而不修建城牆，但大九斤按照慣例，不駐兵城區，而是在城區以東另外紮一個小寨。王貴部署軍馬實施合圍，很快就殲滅這支數量不大的敵軍。大九斤死於亂軍，而他的部伍大部分是河北與河東的簽軍，紛紛投降，反戈一擊，計有四百多人。

　　岳飛統兵來到建平縣，親自面見那群剃頭辮髮的降兵，王貴首先介紹為首的三人說：﹁此便是起義歸正底河北簽軍百夫長與五十夫長。﹂岳飛懂得金人的慣例，凡強行簽軍之後，往往就在抓來的丁夫中選拔壯健者，充當百夫長和五十夫長。三人當面自我介紹姓名，一個是百夫長董榮，另外兩個是五十夫長牛顯和張峪。

　　岳飛見此三人身材壯健魁偉，問道：﹁爾們底戶貫是何地？﹂三人說：﹁自家們俱是相州臨漳縣人氏，被虜人簽軍，委是不甘心，今日幸有機便，得以歸順大宋。﹂岳飛聽後，又悲又喜，說：﹁我底祖貫是相州湯陰，與你們是同州底鄉親。虜人殘暴，將你們強行簽軍，教你們剃頭，教你們與自家底骨肉相殘。﹂

　　他又大聲對眾降兵說：﹁你們願追隨我殺敵，便可留下。若是願歸故里，我亦當資助錢糧。﹂眾降兵異口同聲地說：﹁自家們既已被驅逼到江南，唯有追隨岳統制殺敵，日後又追隨岳統制殺回故里。﹂

　　岳飛見人心可用，又仔細盤問敵情，然後向降兵們佈置任務，命令董榮、牛顯和張峪三人統領眾降兵，前去廣德軍大撻不野的大寨。

　　原來金軍為保持從建康府南侵的交通線，從建平縣到廣德軍城，另設四個小寨，各有一名百夫長駐守，而大撻不野的大寨則設在廣德軍城以西八宋里的奉元鄉崇福里鍾村。由於完顏兀朮急於率騎兵南侵，一批糧食、砲具之類，都存貯在大寨內，準備日後陸續搬運。

　　岳飛依據降兵們提供的情報，分命郭青、孫顯、霍堅和沈德四將各自統兵，消滅了四個小寨的敵人，而本人親自統兵，與徐慶、王經、寇成等將，抄小路逼近大撻不野的大寨。

　　董榮、牛顯和張峪帶領四百多降兵，佯裝逃回大撻不野的大寨。大撻不野聽說宋軍殺了自己的表弟，卻不敢出兵北上迎戰，只是派人飛報完顏兀朮，而加強了大寨的戒備和巡邏。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夜晚，董榮、牛顯和張峪按照預先的約定，開始在寨內縱火，焚燒各種輜重和七梢砲、九梢砲之類。岳飛也揮兵從四面八方攻擊金軍的巡邏部隊，殺入寨內。董榮等四百多人雖然身穿金軍的黑衣，卻在兩臂捆上兩條白麻布，作為記號。雙方裡應外合，天色未明，就結束了戰鬥。大撻不野率領敗兵向南逃竄。宋軍殺敵一千多人，而最寶貴的戰利品當然是一批糧食。

　　岳飛決定暫時就駐兵在鍾村的大寨。劉經對岳飛提議說：﹁岳統制底大軍已是獲捷，我卻是未立寸功。如今溧陽縣被虜人佔據，我願率本軍人馬前去收復。﹂岳飛說：﹁溧陽地當建康、鎮江與常州三州府之交，其北便是茅山，自家們底老小所在，不可不取。可叫王統制統兵，助你一臂之力。﹂岳飛所說的﹁王統制﹂當然是指右軍同統制王貴。劉經說：﹁不須，本軍人馬便已足用。﹂劉經的軍馬立即啟程，岳飛親自為劉經斟酒送行。

　　溧陽縣城西的敵寨駐有金軍七百人，統兵官是渤海人、千夫長、兼同知溧陽縣事李撒八，知縣是陳邦光委派的一名宋朝降官。劉經的軍隊在半夜發動攻擊，一舉殺敵五百多人，活捉了李撒八等十二人。知縣逃回了建康府城。劉經的部隊凱旋而歸，在半路上正與王貴的部隊相遇。

　　原來在劉經出兵之後，岳飛召集眾將會議，對本軍重新作了整編。由於宋朝潰兵和金朝漢人降兵的紛紛歸附，岳飛的隊伍不斷擴充。張應、李璋和舒繼明率領了近八百名軍兵，撤退江南，輾轉流離，終於找到了鍾村的大寨。岳飛等人得知閭勍、岳亨和趙宏犧牲的消息，都悲不自勝。岳飛的右軍和傅慶的中軍事實上已經合併，除了張憲率領的守茅山的八百人，還有劉經的左軍以外，岳飛的直屬部隊已經擴大到一萬五千人的兵力。

　　岳飛與眾將商議，將全軍重新分成六將，每將二千五百人，而守茅山的軍兵編為第七將。第一將轄騎兵一千五百人，步兵一千人，其餘各將都是步兵。傅慶兼第一正將，舒繼明和張應任副將。王貴兼第二正將，孫顯任副將。徐慶兼第三正將，董榮任副將。王經任第四正將，李璋任副將，牛顯任準備將。寇成任第五正將，霍堅任副將，李廷珪任準備將。郭青任第六正將，沈德任副將，張峪任準備將。駐茅山的八百人為第七將，仍由姚政和韓清分任正將和副將。岳飛經過考察，對起義的董榮、牛顯和張峪三人予以提拔重用。

　　對於軍隊今後的去向，眾將七嘴八舌，議論紛紜，有的主張重新奪取建康府城，有的主張南下臨安，有的主張暫時在廣德軍按兵不動，等有了進一步的探報，再決定行止。岳飛卻說：﹁目即軍兵雖眾，然而軍律不嚴，便難於用兵。憶昔宣和時，童貫統兵伐遼，大軍穿行河北，沿途姦淫擄掠，雞犬為之一空。吳子言道，用兵﹃以治為勝﹄。童貫率不治之兵伐殘遼，卻是敗於殘遼底偏師，亦足以啟金虜輕侮之心，以至於有今日之禍。近日有軍兵姦擄村民底事數起，官軍是仁義之師，豈可如此。自今尤須申嚴紀律，若有侵害百姓，必斬無赦！﹂

　　眾將相當熟悉岳飛的治軍之道，不說什麼，唯有傅慶說：﹁如今是亂世，平時不教軍兵打擄，戰時又如何叫他們效命？﹂岳飛說：﹁你說底是劉太尉統兵之術，自家底治軍之方，須是凍殺不拆屋，餓殺不打擄！若是平時號令不明，士卒不整，緩急又豈能與強敵相抗，為朝廷效命？﹂傅慶聽岳飛抨擊自己的舊帥劉光世，心中頗不以為然，卻又不便當場與岳飛頂撞，心想：﹁且看你怎生做得凍殺不拆屋，餓殺不打擄？﹂

　　王貴說：﹁轉瞬便是歲末，莫須召茅山底軍兵與老小下山，來此團圓？﹂岳飛想了一下，說：﹁廣德軍號稱東南鎖鑰，是兵家必爭之地。若是老小到此，卻是不便於用兵行師，不如將他們安頓在茅山。然而來年元旦，不可無犒賞，你可率本軍前去搬運錢物，與眾將士、老小互致音問。明日便啟程。﹂

　　王貴明白，岳飛此時此刻當然非常掛念自己的親屬，特別是行將臨盆的妻子，但為著統率全軍，只能強割思親的情絲，而特別把與家眷團聚的機會讓給自己。他等眾將散後，就私下問岳飛：﹁我此去茅山，你有甚事囑託？﹂岳飛說：﹁我臨行之前，家事皆已區處。可為我請安老母，恭謝不孝之罪。若是渾家生產，相煩傳語報平安。﹂

　　王貴率領第二將的部隊到達茅山，首先在大茅峰下會著張憲和姚政、韓清。王貴和孫顯說明情況。張憲說：﹁你們底渾家甚是安康，如今他們與全寨老小追隨姚太孺人，在崇禧觀，請法師們設醮作法，以符菉祈禳，護佑在寨老小與山下眾將士平安。﹂王貴和孫顯此時才注意到崇禧觀的上空香霧繚繞，還不時傳來道家音樂。

　　姚政說：﹁如今雖是亂世，而茅山諸道觀香火更旺，全寨底老小都甘願集資祈福。各處村民亦是紛至沓來，到茅山燒香祈福，消災卻禍。法師們日夜道場不絕。﹂孫顯對王貴說：﹁自家們不如暫放軍兵逐便，願赴道場底便去道場。﹂王貴說：﹁會得。﹂

　　王貴當然關心李娃的情況，他問韓清說：﹁李孺人如何？﹂韓清笑著說：﹁表姐昨日產下一女，母女平安。依岳統制前議，為祈求國泰民安，取名安娘，如今有岳二姐與芮十二姐精心服侍。﹂王貴說：﹁岳統制極是思念，然而不敢以私事妨廢軍務，只是叫我傳語報平安。﹂韓清說：﹁表姐與岳統制心心相印，必是鑒諒。﹂

　　王貴和孫顯等道場散後，見過姚氏等人。他們只在茅山上住宿一夜，第二天清晨，就急於搬運錢物，率軍返回廣德軍。

　　王貴與劉經抵達鍾村大寨，正好是建炎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當月無三十日，二十九日就是除夕。岳飛下令，全軍將士每人分犒賞錢五百文。傅慶找到岳飛，他裝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說：﹁岳丈，傅慶沒錢使。﹂宋時的﹁丈﹂往往是文士間的敬稱，有以少事長的含意，傅慶破例地稱岳飛為﹁丈﹂，使岳飛吃了一驚。岳飛想了一下，說：﹁傅統制，艱難時節，全軍官兵底錢物，須是犒設均平，便有以激勵兵將，緩急可以倚仗。你既是沒錢使，且取自家底五百文。﹂傅慶原指望能索取十貫、八貫錢，聽了岳飛的回答，也吃了一驚。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五百文錢取走，說：﹁如此方見得岳丈底情義！﹂

　　于鵬和王敏求奉命率領五百軍士，到附近鄉村購買麥麵、豬、雞、鴨、鵝、菜蔬、酒之類。由於糧食不足，全軍最近只能維持早晚吃稀粥，中午吃乾飯的水平。全軍官兵都是北方人，在南方成天吃稻米，大多不習慣。岳飛指示，全軍將士在除夕和元旦吃乾飯，而希望傷病者能吃到麥麵。

　　然而在戰亂年代的鄉村，物資匱乏，于鵬和王敏求採購到的物品，為數相當可憐。岳飛最後下令，在除夕之夜，採購的物品必須均分給每個官兵，酒不夠就攙水，務必使每個傷病者分到一小塊麥餅。他本人與眾將官全部到最下等的軍兵中共餐。

　　岳飛和于鵬、王敏求參加一隊軍兵的除夕夜餐，他們也只領受一小片肉，一箸蔬菜，和一碗米飯。買來的村落臘酒本來就渾濁乏味，攙水之後，幾乎就沒有酒味。于鵬和王敏求還是與眾軍兵輪流呷了一口。岳飛卻按照母命，用水代酒，他舉起水碗說：﹁今日委是虧負了眾將士，日後殺回兩河，殺回燕山，當與你們痛飲！﹂一名老兵說：﹁自家投軍已是二十年，見得多少作威作福底大將，虧負軍兵，軍兵卻是有苦難言。岳統制與自家們同甘苦，又有甚底虧負！﹂

　　除夕之夜卻是岳飛的不眠之夜，他在床上不斷地考慮軍隊今後的去向，又不斷地撫摸李娃贈送的玉環，思念遠在茅山的親人。

二六、進駐宜興縣

　　建炎四年正月，岳飛還是屯兵在廣德軍鍾村，沒有決定今後的去向，他只是派將士四出購買糧食。一天，有親兵報告，說：﹁有一儒生，不願自報姓名，唯是言道，願見故人岳太尉。﹂岳飛向來敬重文士，聽說﹁儒生﹂兩字，就急忙出迎。岳飛沒有想到，來客正是當年河北西路招撫司幹辦公事趙九齡，他連忙向來客長揖，說：﹁與趙幹辦暌離四年，端的想殺岳飛！﹂趙九齡還禮，用略帶感傷的語氣說：﹁我如今已不是朝廷命官，乃是一個草澤布衣，岳太尉不可叫我官稱。﹂

　　岳飛上前，執著趙九齡的手，將他請到屋裡，又命令在寨中眾將前來拜見，其中如寇成、王經、郭青、王敏求、沈德等人都是當年招撫司的故舊，見到趙九齡，分外親切。岳飛知道趙九齡的脾氣，就和眾將改口，稱他為﹁趙丈﹂。大家發現，時隔四年，其實不過兩年有餘，趙九齡今年四十五歲，而當年濃黑的鬚髮已經變得花白，雙目仍然炯炯有神，卻更顯得深沉，過去談笑詼諧、妙趣橫生的神態，竟變得嚴肅有餘。

　　趙九齡對眾將簡略介紹了自己的經歷，說：﹁自建炎元年，金虜四太子大兵攻破黎陽縣後，我幸得死裡逃生。轉念朝政昏暗，事無可為，便逕自歸隱故土，不期三年之內，兵禍已是綿延到了江南，真不知何方尚是樂土？﹂

　　岳飛又因此及彼，想到了宗室趙不尤，問道：﹁趙丈，爾可知八六鈐轄底消息？﹂趙九齡搖搖頭，說：﹁我雖是日夜思念，卻是音問全無。﹂

　　于鵬特別向趙九齡報告張所的情況說：﹁自家們聞得，張招撫尚是責授鳳州團練副使，卻已自嶺南北上，今在潭州居住。自家們到江南後，去書信一封，建康失陷之前，已得張招撫回信。﹂原來自從李清照告知張所的音信後，于鵬就為岳飛等眾將給張所寫了一封信，信上有前河北西路招撫司眾將的署名。正是在馬家渡之戰前，張所通過郵遞的回函，終於到達鍾山的軍營。于鵬一面說，一面就取出珍藏在胸前的書信，交給趙九齡。趙九齡只見信箋上只有短短的四行字：

　　路修勢迫，神往形留。
　　天涯涕淚，空懷報國之銳志；
　　鴻雁傳書，如見折衝之壯心。
　　勉哉！勉哉！

　　趙九齡頓時流下了兩行玉箸般的淚水，感嘆說：﹁正方原是個奇男子！﹂他開始言歸正傳，問道：﹁岳太尉駐兵廣德軍，不知今後有甚計議？﹂岳飛介紹了軍情和各種議論，說：﹁日後去向，尚未定議。﹂

　　趙九齡說：﹁我歸隱家居三年，不期常州知州周杞親自禮請，言道干戈紛擾，願聽我守土安民之計。我不得已，黽勉前去州城，卻不願再受官封。今打探得故人在此，特來相見，以慰渴想。﹂

　　岳飛問道：﹁趙丈學貫古今，足智多謀，自家們願虛心就教。﹂趙九齡說：﹁四太子大軍破臨安等地，官家與行朝已航海避敵。然而虜人寒來暑往，勢不得在江南久留。依岳太尉底軍力，若是進兵建康，勢必得利，卻是阻截了四太子大軍底歸路。若是竄逸沿江各處州縣，荼毒更甚。不如以建康府城為誘餌，以逸待勞，乘機邀擊四太子大軍。﹂

　　岳飛說：﹁自家們莫須在廣德軍至溧水縣設伏。﹂趙九齡說：﹁如今廣德軍不足以供軍糧。岳太尉不如移兵常州宜興縣，縣中糧儲甚富，足供大兵食用。宜興東臨太湖，西通溧陽，岳太尉駐兵此地，便是進可攻，退可守。﹂

　　眾將正為軍糧不足而發愁，聽說宜興糧儲豐富，都十分高興。岳飛問道：﹁不知周知州是甚底意思？﹂趙九齡從身上取出了一張宜興地圖和宜興知縣錢諶的邀請信，交給岳飛，說：﹁周知州唯恐岳太尉大兵不早去。此回另有錢知縣修書，恭請岳太尉駐兵宜興，保境安民。﹂

　　岳飛等人看過書信後，趙九齡開始在宜興地圖上指劃，說明山川形勢，他說：﹁宜興縣城西南七十里，有一處張渚鎮，位於通廣德軍底大道，溧陽縣位於西北，廣德軍位於西南。岳太尉駐兵，張渚鎮最是利便。我已先去察看，然後自張渚鎮來此。﹂岳飛說：﹁既是趙丈躬親視察，自家們豈得有異議。﹂

　　趙九齡說：﹁目即宜興有四處賊盜，須得岳太尉大兵前去剿滅。其一便是江淮宣撫司水軍統制郭吉，他自江上之戰，不戰而遁，卻是盤據宜興縣南四十里湖洑鎮，出沒太湖作過。另有林聚、馬皋與張充在縣境南山紮寨，離張渚鎮不遠。張充尤是凶暴，號稱張威武。﹂宜興的強盜馬皋與一丈青的前夫同姓名。

　　岳飛環視眾將，問道：﹁眾太尉有何計議？﹂王經說：﹁既是趙丈決計，自家們唯當稟命而行。﹂特別是前河北西路招撫司的將領，對趙九齡更有特殊的信任感。

　　岳飛當即發令，說：﹁自家們擇吉日出兵宜興，須先剿滅賊盜。﹂他命令傅慶和王貴率第一、第二將官兵前往湖洑鎮，于鵬隨行，給郭吉投書勸降，先禮後兵，命令徐慶率第三將官兵，與劉經左軍同去茅山，迎接家屬，搬運輜重錢物去張渚鎮，命令王經和寇成各統第四將和第五將官兵分別前往降服林聚和馬皋兩部，自己和郭青率第六將官兵前往降服張充，王敏求隨行。

　　岳飛發令完畢，就望著趙九齡說：﹁不知趙丈有甚計議？趙丈底行止，自當悉聽尊便。﹂趙九齡說：﹁我願隨徐、劉二統制前去茅山，拜見姚太孺人。然後同去張渚鎮，待岳太尉大軍安泊，我再回常州城。你們既是擒得渤海太師李撒八等人，不知如何處分？﹂

　　岳飛說：﹁十二人中，六個燕雲漢兒，已是自願投拜，如今在劉統制軍中。兩個女真人傷重身死，李撒八等四個渤海人拘押在寨中。﹂趙九齡說：﹁何不將他們放回建康城？﹂

　　寇成說：﹁趙丈必有深機。﹂趙九齡說：﹁常言道，蘇、常熟，天下足。你們不如放出風聲，軍中缺糧，須去常州與平江府就糧。待四太子回兵，願議論投拜之事。此亦是誘敵之計。﹂岳飛對劉經說：﹁李撒八等既是劉統制所俘，便請劉統制依趙丈底計議處分。﹂

　　二月初一，岳飛全軍六將和劉經的左軍開始分別行動。岳飛與郭青、沈德、張峪、王敏求帶領第六將官兵，取小路，由湖州長興縣徑至張充的山寨。這個山寨位於常州西南與湖州交界的垂腳嶺。岳飛沿路察看地勢，對郭青說：﹁山寨小路，不宜強攻，可以智取。待我單身先入，攻其不備，你統兵在後接應。﹂郭青說：﹁岳統制身為一軍之主，豈可輕入虎穴。不如我單身前往，你統兵在後掩擊。﹂

　　岳飛卻執意不允。王敏求說：﹁既是如此，我當追隨岳統制。﹂張峪也說：﹁岳統制豈可獨行，我亦當同往。﹂岳飛終於同意兩人的意見。三人不騎馬，岳飛背上插著鐵鑭，腰掛佩劍，而王敏求和張峪各自帶一把手刀。

　　他們攀山而上，離寨門不遠，就大聲喊道：﹁告報張威武，言道有北方故人求見。﹂不一會兒，只見有二十名匪徒簇擁著一個壯漢，走出寨門。岳飛立即單身上前作揖，說：﹁張威武，你可識得故人？﹂那個壯漢臉上顯出驚愕的神色，說：﹁你是甚人？﹂

　　其實，岳飛的問話不過是為證實誰就是張充。張充話音剛落，岳飛就一面用右手閃電般地抽出背上的鐵鑭，一面飛步上前，往張充的頭部猛擊。張充來不及拔刀，急忙躲避，岳飛的鐵鑭正中他的肩頭，把他打翻在地。張充還來不及發出嚎叫，岳飛左手已經持劍將他的人頭砍下。

　　眾匪徒一陣驚慌，王敏求和張峪執刀向前，與岳飛站成一線，大喊道：﹁官府大軍已到，降服底不殺！﹂此時，郭青和沈德已率軍隊將山寨合圍，鼓聲和喊聲四起。眾匪徒不敢抵抗，紛紛棄兵刃下跪投降。岳飛和郭青馬上把匪徒們編入隊伍，收拾了寨裡錢糧雜物，放火燒了山寨，然後率隊伍前往張渚鎮。

　　事有湊巧，岳飛、郭青和劉經、徐慶、張憲兩路人馬幾乎同時抵達張渚鎮。張渚鎮傍山臨溪，頗有山水勝景。這個大鎮平時有一千多戶人家，趙九齡與岳飛等人察看地形，臨時在鎮的四周紮寨，安排軍隊和家屬食宿，馬匹、輜重等的存放。

　　張渚鎮的人戶多半姓張，鎮上的大戶名叫張大年，曾經出任黃州通判，如今家居。張大年家宅院很大，臨溪為圃，自號桃溪居士。兩個兒子在個外做官，家口不多。趙九齡已和張大年事先協商，騰出一部分房屋，請岳飛臨時住在他家。岳飛推辭再三，最後還是盛情難卻，讓自己和張憲的家屬住進了張宅。但為了避免打擾張大年，將作為統制司的司令部設在張宅附近的一間空屋裡。

　　岳飛在白天只是匆匆地拜見了母親和家眷，初次看了一眼已經滿月的女兒。他只是叫岳翻安頓家屬，自己忙於軍務。到晚飯過後，一部分軍士和家屬的住宿尚未安排妥帖。張憲和徐慶對岳飛說：﹁你須去見姚太孺人請安，軍務由自家們區處。﹂岳飛說：﹁不可，張威武底部眾俱是亡命、樂縱、嗜好作亂之徒，不得已而服從，我須將他們分編各將各部各隊。目即春寒尚重，士卒露宿，我亦不得獨安。﹂他堅持將最後一批軍士和家屬的食宿安排妥帖，已是深夜。岳飛雖然極其思念自己的親人，卻不敢半夜進張宅，以免打擾家人休息。他只是坐在統制司的屋裡淺寐了一會兒。

　　翌日，王經和寇成也在順利地降服了林聚和馬皋兩股盜匪後，率領擴編的隊伍，先後來到張渚鎮。岳飛又是一陣忙碌，安排兩將的軍兵食宿，同時又將林聚和馬皋兩支匪兵拆散，分編到各將各部各隊。他初步考察了林聚和馬皋兩人，認為至少暫時不宜信用，只安排他們當高級軍士效用。

　　第二天晚飯過後，岳飛才得以和家人真正團聚。他從李娃懷裡抱過小女兒，卻激動得說不出話。姚氏說：﹁五郎，自你離茅山之後，全家安妥。新婦誕育，幸得二妮與六新婦精心服侍。你尤須謝過他們。﹂

　　岳飛向岳銀鈴和芮紅奴長揖，說：﹁謝過二姐與弟婦！﹂岳銀鈴說：﹁五郎不須謝！﹂芮紅奴卻說：﹁奴家立得大功，伯伯莫須上奏朝廷，封奴家一個孺人？﹂說得眾人哈哈大笑。

　　這是三個月來全家的第一次團圓晚飯。李娃和高芸香撫育嬰兒，無法掌廚，由岳銀鈴和芮紅奴烹飪，而鞏岫娟幫廚。岳飛注意到，鞏岫娟端來三個陶碗，裡面各盛一塊油煎麥麵餅和一大片羊肉，單單放置在姚氏、張憲和自己面前。岳飛對眾人說：﹁麥餅、羊肉在江南來之不易，須與你們共吃。﹂姚氏說：﹁此是娟兒底一片孝心，她積攢得百文銅錢，上市買得些少麥麵與羊肉，言道須犒勞阿爹。﹂

　　岳飛十分感動，說：﹁我怎生獨自吃得？﹂姚氏說：﹁你是軍中之主，老身是一家之主，你不吃，張四哥又怎生吃得？﹂在眾人的勸說和逼迫下，岳飛和張憲不得不把煎餅和羊肉吃完。

　　姚氏看兩人吃完，就用刀把自己的一份切成為四塊，分給了高澤民、岳雲、鞏岫娟和岳雷，說：﹁待婆婆分與四個小孫兒！﹂岳飛驚愕地說：﹁如何使得！﹂姚氏說：﹁老身是一家之主，如何使不得？孫兒們不吃，婆婆今夜不進晚餐。﹂在一陣推辭和勸說之後，全家人還是必須服從姚氏的意志。

　　岳飛的心裡對母親更多了一重負疚感，在晚飯後，用心侍候，善解人意的姚氏又早早上床，把兒子趕回自己的臥室。岳飛的臥室還是兩張床，一張睡著三個孩子，另一張卻多了一個嬰兒。小安娘已經睡著，而李娃還仍然照舊在一盞油燈下教三個孩子讀書。岳飛雖然躡手躡腳進屋，三個孩子還是撲向岳飛，岳飛也緊緊地摟住三個孩子，但大家都不敢高聲叫喊，以免驚醒小安娘。

　　岳飛此時不免英雄氣短，流下了兩行淚水，他特別對鞏岫娟深情地說：﹁我虧負娟兒甚多！﹂鞏岫娟用手帕給岳飛拭淚，說：﹁阿爹辛勞報國，為娟兒底親父報仇，娟兒受恩至深，亦不知何以報答！﹂李娃說：﹁自家們便似親生父母子女，何須說此。﹂

　　全屋的人吹燈上床以後，李娃才緊緊地依偎在丈夫的懷裡，岳飛說：﹁昨日軍務繁冗，半夜不敢歸家，驚動家人，以此便在統制司小寐。﹂李娃說：﹁實不相瞞，奴家卻是思念鵬舉，一夜未得闔眼。﹂岳飛欠疚而愛憐地說：﹁此是自家底罪過！﹂

　　在軍情艱難的特殊時刻，全家人對岳飛的理解和支持，家庭的親睦和溫馨，總是給岳飛帶來特殊的鼓舞和勇氣。

　　王貴和傅慶的軍隊是在三天之後，才來到張渚鎮。原來按照事前的商議，于鵬先帶著兩名親兵，騎馬馳往湖洑鎮。郭吉聽說于鵬到來，就親自出迎，原後軍統領龐榮自從扈成被戚方所殺，率殘部投奔郭吉，也一起出迎。于鵬坐下後，與兩人寒暄一番，特別問明了龐榮的情況，就說：﹁兵家之事，勢合則雄。岳統制因周知州、錢知縣相邀，即日便到宜興縣駐軍，欲與郭統制、龐統領合兵，共圖興復大計，特命下官前來投書。﹂

　　兩人看了岳飛的書信，龐榮望了望郭吉，示意由他表態。郭吉說：﹁岳太尉英武，我最是敬服，敢不從命。馬家渡之戰時，我不能臨陣殺敵，自知有背軍之罪，不知岳統制可得寬饒？﹂于鵬說：﹁軍律不嚴，最是今日大患。如是郭統制決意將功補過，日後臨陣，勇往直前，岳統制自當明奏朝廷。﹂

　　龐榮說：﹁當初茅山分兵，悔不聽於太尉底勸諭，以至扈統制遇害。今日敢不歸順岳太尉！﹂郭吉說：﹁請於太尉回報，自家們明日便統兵前去張渚鎮。﹂

　　于鵬馳馬回報時，傅慶和王貴的軍隊離開湖洑鎮只有十六宋里。傅慶高興地說：﹁既是恁地，自家們不如在此歇泊，等候郭吉與龐榮歸附。﹂王貴說：﹁不可，我知得郭吉為人狡黠，恐有意外之變。自家們不如乘機進兵。﹂傅慶轉而同意王貴的意見，於是就繼續進軍。

　　軍隊距離湖洑鎮不過五宋里，有兩名龐榮的親兵馳馬前來急報，原來郭吉陽奉陰違，已經率領部屬往太湖方向逃遁。龐榮表面上服從郭吉，暗地裡派人報告。傅慶說：﹁果然不出王統制所料！待自家率馬軍急追，你統步軍在後。﹂王貴對舒繼明和張應說：﹁舒副將可與傅統制同行，張副將率第一將步軍與自家們同行。﹂

　　傅慶和舒繼明的騎兵很快追上郭吉的逃軍。郭吉的逃軍分水陸兩路，船隻載著糧食和錢物，卻被追兵包抄攔截。驚慌的郭吉對龐榮說：﹁請龐統領統兵迎敵，待我上船，率水軍登岸助戰。﹂龐榮用手指著郭吉的背後，說：﹁郭統制小心！﹂郭吉剛回頭，龐榮就揮劍劈下郭吉的頭顱，大聲喊道：﹁我已決計投歸岳統制，有不服底，都與剿殺。﹂追兵與龐榮的軍隊裡應外合，很快就降服了郭吉的軍隊，繳獲了各種戰利品，包括一批船隻。

　　順利剿滅盤據宜興的四股盜匪之後，岳飛的部隊擴充到了一萬八千人，另外也給劉經增撥兵力，使左軍擴充到二千人。岳飛增設第八將，任命龐榮為正將，抽調張應任副將。其他六將的兵力仍舊，而姚政的第七將和龐榮的第八將各有軍兵一千五百人。

　　趙九齡等一切就緒，就帶著岳飛去宜興縣城拜會知縣錢諶，又去州城拜會知州周杞。岳飛自從進駐宜興以後，更加申嚴軍紀，嚴禁騷擾百姓。在內亂外禍交迫的歲月，兵與匪其實並無差別，廣大民眾的生命財產朝不保夕。如今居然進駐了一支與眾不同的軍隊，對民間秋毫無犯，專以殺敵報國、保境安民為己任，不能不使宜興人民喜出望外，交相稱譽。很多外地人也趕到宜興避難。

　　岳飛的軍隊進駐宜興不久，民間開始流傳不少有關岳飛的添油加醋般的傳奇故事，而且愈傳愈神。一天，有一個民間畫工找到軍中，求見岳飛。岳飛在統制司接待，說：﹁不知待詔見我，是甚意思？﹂那個畫工笑著說：﹁百姓們傳言，岳太尉儼如天神，求我為他們畫一幅丹青。﹂

　　岳飛苦笑著說：﹁待詔今日便見得，我岳飛貌不驚人，豈敢以天神自命。唯是恨不能有天神之術，驅逐虜人，保天下百姓平安。﹂畫工說：﹁不然，岳太尉雖非貌若潘安，煞是雄赳赳丈夫剛氣。我今日須為你作畫，以免百姓們誤傳，言道岳太尉有三頭六臂。﹂

　　岳飛推托說：﹁我整日訓兵習武，只為與四太子決一死戰，豈有閒暇，為你作畫。﹂畫工說：﹁今日岳太尉務須成全自家底生理，不可辭避！﹂在旁的于鵬也出面勸說：﹁待詔是美意，眾百姓是心意，岳統制豈得辜負？﹂畫工又說：﹁岳太尉只須送我一個時辰！﹂

　　經畫工和一些將領勸說，岳飛終於同意，他全身披掛甲冑，右手拄著一桿鐵鑭，讓畫工描摹。畫工擱筆之後，眾將欣賞這幅人像畫，無不稱讚，岳飛本人也十分喜歡。畫工說：﹁容我回家臨摹之後，再將此畫贈送岳太尉。﹂

　　從此之後，那幅岳飛畫像就被輾轉臨摹，宜興百姓競相購買，供在家中，朝夕欽仰，簡直就把岳飛奉為一方的保護神。一些畫工竟因此而發財。後來岳飛的隊伍撤離宜興時，當地百姓特別為岳飛建造生祠，這當然是古代最尊崇的禮節。岳飛的像又被刻在石上，供人們描摹。十一年後，岳飛遇害於冤獄，宋廷下令拆毀岳飛生祠。但道士們卻將他的石刻像秘密地沉在附近的荊溪。直到宋孝宗平反之後，岳飛的石刻像又從荊溪取出，重新安放在當地的周處廟裡。此是後話。

二七、流離江西

　　隆祐太后一行的船隊上溯大江，穿行鄱陽湖，又上溯贛水，在建炎三年九月初抵達江南西路首府洪州。船隊在途中遇到了大風浪，有十二艘船被風浪吞沒，落水而溺死者包括嘉國夫人朱氏、潤國夫人張氏等一百十四名宮女。宋高宗自從揚州逃難，宮女大半散失後，放一百八十名宮女回民間，這次又在所剩的四百八十四名宮女中，分出三百八十三人，隨隆祐太后前去，躲避兵禍，不料還未到洪州，竟有那麼多的人葬身魚腹。潘賢妃也落水，幸好得到營救，上船後就得了重感冒。她受到失寵和喪子的雙重打擊，心境本已十分抑鬱，真可說是雪上加霜，到達洪州以後，依然臥病不起。

　　隆祐太后和柔福帝姬之間，自然是親密無間，無話不談。但隆祐太后經歷了太多的宮廷生活磨難，磨難教會了她老於世故。她沿途再三對柔福帝姬強調說：﹁潘娘子如今落難，然而她終非忠厚底人。二十姐不可不同情，亦不可不持戒心。逢她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切記！切記！﹂她教柔福帝姬對潘賢妃持戒心，其實無非是對自己的侄皇帝持戒心。儘管在苗劉之變中，兩人說得上是盡力營救，但隆祐太后還是深知侄子的為人，不敢不持戒心。

　　隆祐太后和柔福帝姬在船上商議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如何會見邵成章。隆祐太后對柔福帝姬講了邵成章很多好話，說：﹁老婆在成百上千內侍之中，唯是見得邵九一個正人君子，聞得他住在洪州鐵柱觀。﹂柔福帝姬說：﹁伯娘何不乘此機便，召他入來，朝夕相處。﹂

　　隆祐太后說：﹁使不得，邵九是九哥不喜底人，老婆召他入來，正宜潘娘子日後播弄是非。﹂柔福帝姬想了一下，就說：﹁到洪州後，可叫潘娘子等住州衙，自家們便去住鐵柱觀。﹂隆祐太后說：﹁此亦是一說。﹂

　　當時朱勝非因遭彈劾，已經離開洪州，改任宮觀官。隆祐太后未到洪州之前，就在船上召見隨行的兩名執政滕康和劉玨，說：﹁老婆自被廢之後，便信奉道真，晨昏誦讀︽道德經︾與︽莊子︾。如今國家有難，民不聊生，老婆到得洪州，不如與帝姬暫住鐵柱觀，亦得以朝夕侍奉元始天尊諸神，祈求國泰民安。﹂兩名執政當然不可能有任何異議，說：﹁微臣謹遵娘娘懿旨，然而六宮潘娘子等，又不知於何處安泊？﹂隆祐太后說：﹁道觀是清淨所在，潘娘子、國夫人等自可依原議，住州衙安歇。潘娘子尤須服藥調養。﹂

　　隆祐太后和柔福帝姬住進鐵柱觀的當天，就乘便召見了邵成章。邵成章跪在地上，用感泣的聲調說：﹁小底不期今日得見娘娘與帝姬！﹂柔福帝姬當即上前，把邵成章扶起。邵成章叉手而立。

　　隆祐太后仔細端詳著睽離三年的邵成章，發現他竟增添了許多白髮，用感傷的語調說：﹁邵九白髮如許，須是憂國所致。﹂邵成章滴著眼淚說：﹁小底委是思念淵聖官家！官家北狩，已是三年。北地寒苦，亦不知二宮怎生度日，然而必是朝夕盼望南歸中原，度日如年。﹂

　　他的話又激發起柔福帝姬的哀痛，但柔福帝姬只是流淚，並不說話。隆祐太后說：﹁九哥自渡江之後，罷黜黃潛善與汪伯彥，革故鼎新，已初見中興氣象。料得二帝終得回朝。﹂邵成章說：﹁小底當初只為劾奏黃潛善與汪伯彥而得罪。求娘娘恕小底直言。﹂

　　隆祐太后說：﹁邵九直說無妨。﹂邵成章說：﹁欲得安邦定國，復仇雪恥，尚須請李丞相回朝掌政。﹂隆祐太后只能回報以苦笑，她的內心又何嘗不主張請李綱復相，她說：﹁老婆女流，不得擔當國事。如今九哥授任呂相公，呂相公亦是忠義底人。﹂

　　邵成章也無話可說，隆祐太后又換一個話題說：﹁老婆今賜你白銀五百兩。﹂這也是她表達自己一點心意的唯一辦法。邵成章說：﹁小底感荷娘娘大恩，然而小底唯是孑然一身，在鐵柱觀尚是不乏衣食。娘娘緩急或有支使，小底不敢祗受。小底告退！﹂他說著，跪在地上連著叩頭，然後離去。隆祐太后感嘆不已，柔福帝姬卻說：﹁伯娘恩意已盡，須是成君子之美！﹂

　　隆祐太后在洪州只住了兩個月，到十一月上旬，滕康和劉玨慌忙前來鐵柱觀，滕康說：﹁奏稟太后，大事了不得，虜人已自黃州渡江，殺奔而來。劉光世駐軍江州，不敢迎戰，唯是聞風而逃。臣等計議，莫如奉太后退保虔州。﹂劉玨補充說：﹁臣等以為，水行緩，陸行速。臣等當奉太后、帝姬、潘賢妃、國夫人等陸行，其餘人水行。如今已備辦肩輿在外祗候。﹂

　　隆祐太后說：﹁卿等且在外等候，待老婆稍稍收拾細軟。﹂柔福帝姬說：﹁奴家不坐轎，相公們可為奴備辦馬一匹。﹂

　　兩名執政退出後，隆祐太后緊急召見邵成章，說：﹁虜人渡江，邵九可隨老婆前往虔州。﹂不料邵成章用斬釘截鐵的口吻說：﹁小底唯願在此守城，掩護太后南行！﹂他說完，就跪在地上叩頭，說：﹁唯願上蒼有眼，護佑太后、帝姬一路平安！﹂當即起身退走。

　　隆祐太后一邊流淚，一邊由宮女攙扶，出走鐵柱觀。柔福帝姬已換了一套緊身衣裝，腰佩寶劍。她上前遞給隆祐太后一把短刀，用嚴峻的口吻說：﹁伯娘，萬事不可逆料。阿爹、大哥已是受辱太甚，自家們自須寧死不受辱。此刀供伯娘緩急時不受辱之用！﹂隆祐太后流淚說：﹁老婆當依二十姐之說，誓不受辱！﹂她接過短刀，藏在身邊。他們來到觀外，潘賢妃和五名國夫人都已坐轎等候，柔福帝姬又上前，各給這六個女子一把短刀，說了同樣的話。這六人雖然不得不接受短刀，卻都哭哭啼啼，顯出六神無主的模樣。從衛的軍兵抬起隆祐太后等人轎子，飛步出奔洪州城。

　　十一月中旬，完顏拔离速、完顏彀英和耶律馬五統率的金軍直馳洪州城下。這支金軍自從渡江以後，根本未遇宋軍的任何抵抗，唯有遭受好幾支村民武裝的襲擊，間或損兵折將。此時洪州知州早已逃跑，士大夫們推舉本地人寓居官員李積中權知州事，而李積中又出城投拜。金軍遂得以兵不血刃，進入洪州城。

　　不料忽然有一百宋軍從兩個小巷突出，攻擊金軍。雖然事出倉猝，完顏拔离速等畢竟是宿將，當即指揮金軍迎戰。這支宋軍雖然寡不敵眾，卻拚死作戰，也使金軍支付相當傷亡，最後有一名宋軍被俘，被押到州衙。

　　完顏拔离速等三人坐在堂上審問，只見此人年紀不小，卻頷下無鬚，聲音也與男子有別，耶律馬五問站立在堂前的李積中說：﹁你可識得是甚人？﹂李積中上前，脫去俘虜頭上的兜鍪，原來是邵成章。正是他秘密組織了一支宋軍，向金人發動自殺性的攻擊。李積中向金將報告：﹁此人叫邵成章，原是康王宮中內侍，被康王貶黜到此，住鐵柱觀。﹂

　　完顏拔离速還是想起了這個三年前隨宋欽宗到青城金營的宦官，問道：﹁你何以不住江南宮中，貶黜到此？﹂邵成章並不回答，倒是李積中代他作了回答。完顏拔离速聽後，反而動了惻隱之心，說：﹁康王無道，旦夕便成大金底驅口。我念你是忠正底人，雖是抵拒大金軍馬，不忍便將你窪勃辣駭，你可投拜於我。日後隨我北歸，去郎主御寨長享富貴。﹂

　　邵成章說：﹁我與眾長行設誓殺虜人，如今眾長行為國捐軀，我豈得獨生，唯是求速死！﹂耶律馬五翻譯以後，就命令金兵準備木棒，只等完顏拔离速下令。不料完顏拔离速說：﹁當年谷神監軍在汴京殺了李侍郎，猶自後悔，今日不得殺此忠臣。﹂他吩咐李積中說：﹁可將他押回鐵柱觀，教道人們好生看覷，不得再與大金為敵作過。﹂

　　邵成章意外地被押回鐵柱觀，道士們聽了李積中的吩咐後，對邵成章說：﹁邵大官，虜人雖是禮佛敬道，你若再與虜人為敵，須是連累自家們底性命。﹂邵成章的眼睛裡迸發出仇恨和悲憤的目光，卻一言不發。道士們感到害怕，大家商議後，決定把邵成章關在一間屋裡，以免他出外惹禍。

　　邵成章慟哭一場，向被俘的宋欽宗遙拜叩頭，然後解下腰帶，懸樑自盡。兩名道士進入屋裡，又把邵成章從懸樑上救下。邵成章悠悠甦醒，哭著說：﹁我自盡，須是不連累眾法師！﹂鐵柱觀的觀主聞訊趕來，勸解說：﹁邵大官忠義，天下聞名。常言道，天道好還，虜人作惡，終須惡貫滿盈。邵大官何不隨自家們齋醮祭煉，為萬姓禳災，求二帝南歸。﹂經眾道士的反覆勸說，邵成章終於放棄了自殺的念頭。

　　金軍在洪州停留了一個多月，分兵四出劫掠，一些宋朝的州縣官紛紛投降，其中包括袁州︵治今江西宜春︶知州王仲嶷和撫州︵治今江西撫州市︶知州王仲山兄弟。王仲山就是秦檜的岳父。完顏拔离速等人得知隆祐太后的去向，就決定由完顏彀英帶領一支勁騎，向吉州方向追奔。

　　十一月二十三日，完顏彀英所率的金騎沿贛水追到太和縣，正值黎明時分，竟追上了隆祐太后一行。當時護衛的軍隊約有一萬人，由於連續逃奔，相當疲勞，但滕康和劉玨聽說敵人的追騎愈來愈近，仍然催促軍隊快速行進。年老的隆祐太后儘管是由夫力抬轎，也依然精力不濟，正倚在轎中打盹，忽然聽到﹁虜人殺來﹂的呼喊聲，把她驚醒。一萬軍隊根本沒有組織任何抵抗，竟立即亂成一團，紛紛四散逃命，很多人乘亂當了強盜。滕康、劉玨等官員再也顧不得護衛隆祐太后，各自向附近山間奔竄。隨行的財物、錢、銀、絹之類，或是滿地委棄，或是被逃竄的官兵們搶走。

　　柔福帝姬一直騎馬，在隆祐太后的轎子前後，而隆祐太后的後面則是潘賢妃的轎子。按照柔福帝姬的應急安排，他們身邊有十名宮女和八名宦官，都一律騎馬，另加二十名轎夫，這批轎夫全是吉州本地的農民，一路之上，隆祐太后和柔福帝姬注意厚待他們。柔福帝姬眼見混亂的情況已不可能收拾，她對轎夫們說：﹁你們若是救太后與賢妃娘子離得險境，日後須有重賞！﹂她立即叫隆祐太后和潘賢妃下四人抬的大轎，改換用兩人抬的小竹轎。這一行人從，還是在柔福帝姬的指揮下，由熟悉路徑的轎夫們穿行小山路，逃離險境。

　　他們不敢南下萬安縣城，而是避開縣城，一直逃到萬安縣與虔州的交界。乾糧用盡了，大家都感到飢餓和疲乏。柔福帝姬和其他女子在逃難時，更注意一律戴蓋頭，她下馬吩咐為首的宦官何漸說：﹁自家們須在此稍憩，你去附近尋覓村莊，見得村民，須是好言好語。用重金排辦吃食與居止。﹂經過俘虜生活的磨練，使柔福帝姬成為這一群人中當仁不讓的指揮者，隆祐太后和潘賢妃只能聽憑她安排。

　　何漸久去不回，使眾人不免心焦，柔福帝姬正想另外再派小宦官尋找，只見有一群人，自遠而近，為首有兩個騎馬的，其中一人正是何漸。何漸引領另一個騎馬者到近處下馬，來到隆祐太后等人面前拜見，那個年輕的官員自我通報說：﹁下官高世榮拜見太后、賢妃與福國長公主。﹂柔福帝姬歸宋後，宋高宗另外又封她福國長公主。

　　高世榮是本書第一卷中介紹的高世則的堂弟，也是宋英宗高后的侄孫，算是外戚。他的父親高公繪曾去嶺南出仕，途經萬安縣一帶，看中了當地的風土。他眼看中原干戈擾攘，就決定遷移到萬安縣寄居。高世榮本人去年進士及第，不久前被授予虔州司法參軍，進士入仕之初，總是被授予最低等的文官。他來到此地，正值父親臥病，就暫時居家侍候。

　　隆祐太后等人聽到了高世榮的自我介紹，都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親近感。隆祐更是流下了感傷的淚水，說：﹁當年老婆入宮，便是宣仁娘娘親自禮聘。她曾言道，老婆能執婦禮，宜正位中宮。然而當受冊為皇后時，宣仁娘娘又嘆老婆賢淑而福薄，他日國事有變，又須老婆承當。如今看來，數十年底滄桑，全是不出宣仁娘娘所料。﹂宣仁是宋英宗高后的謚號。柔福帝姬見淚水濕透了隆祐太后的蓋頭，就說：﹁伯娘，此地不是傷心處，尚須請高司法安排眾人生理。﹂

　　高世榮帶領隆祐太后一行到他的莊墅。莊墅的建築並不豪華，卻頗為雅潔，給人一種世外桃源之感。高世榮按照柔福帝姬的吩咐，用重金酬答二十名轎夫，發放他們回家。隆祐太后一行雖然得到了暫時安歇，卻不敢在高氏莊墅徘徊停留。一天之後，又提出要前往虔州避難。高公繪雖然還是臥病，不得不命令兒子護送隆祐太后一行南下。

　　高世榮今年十九歲，尚未娶妻，他聽說過這位年僅十九歲的帝姬傳奇故事，不免有一種好奇心。柔福帝姬到了他家，卸脫蓋頭，才使高世榮初次見到她的容貌。柔福帝姬依然為徐還守孝，全身縞素，並無修飾，卻更給了高世榮一種清水出芙蓉，超凡脫俗的美感。他似乎忘記了這曾是一個經受金人蹂躪的女子，而不由產生了由衷的愛慕之情。但是，柔福帝姬的長公主身份，又使高世榮決不敢輕易有任何表示，他只是在沿途尋找一切機會接近柔福帝姬，而又顯得彬彬有禮。高世榮隱約聽說柔福帝姬感傷於徐還之死，曾有一輩子不再嫁人的誓言，但他還是存在一種幻想，期望有一天得以與這位帝姬有美滿姻緣。

　　高世榮從不敢正面多看一下柔福帝姬，卻不免在背面或側面多看她幾眼。隆祐太后在路上偶而發現，高世榮竟癡呆呆地望著柔福帝姬的背影，才猜透了他的感情。在經歷各種磨難之餘，柔福帝姬當然是隆祐太后最親的人。隆祐太后事實上也不能不為侄女往後的終身大事操心，她立即敏感到是一個機會。

　　他們到達虔州城後，從行官員滕康、劉玨等人也先後前來。有些轉當盜匪的軍隊，又前來虔州，表示願意重新歸降朝廷。隆祐太后最後統計一下宮女，五名國夫人，包括淑國夫人王氏、康國夫人蕭氏、和國夫人王氏、成國夫人吳氏和惠國夫人孫氏，另有一百五十五名宮女，已不知去向和存亡。宋高宗通過宦官等千方百計搜羅來的民間美女，到此剩下了一百零八人，還不足此行所帶宮女數的三分之一。

　　隆祐太后的生活逐漸安頓下來。她在建炎三年歲末又得到探報，說金軍已轉掠荊湖南路，目前的威脅得以解除，心情稍寬，就設法撇開柔福帝姬，單獨召見高世榮。高世榮見太后，當然是恭敬地行臣禮，叉手站立。隆祐太后命令賜坐，又叫侍候的宮女們回避，然後再向對方發問：﹁高司法，聞得你尚未娶妻，可有侍妾？﹂高世榮說：﹁微臣年少，未曾有侍妾。﹂隆祐太后笑著說：﹁老婆知得，如今底士大夫都是放蕩不檢，你難道未曾有尋花問柳底事？﹂高世榮說：﹁阿爹家教甚嚴，微臣端的未曾有此事。﹂

　　隆祐太后自從有了這件心事以後，就一直在用心地觀察和瞭解，認為高世榮並沒有說謊，就轉入正題，說：﹁你以為帝姬怎生底？老婆已知你有情於帝姬。﹂高世榮立即臉漲通紅，汗流滿面，跪在地上，卻一時說不出話。隆祐太后感到，此人還是相當老實，又說：﹁你須與老婆從實道來。﹂

　　高世榮結結巴巴地說：﹁帝姬∣∣帝姬是∣∣是金枝玉葉，微臣∣∣微臣豈敢妄有∣∣妄有非分之舉。﹂隆祐太后有意緊逼一步，說：﹁你雖不敢有非分之舉，卻有非分之念。﹂

　　高世榮急得連連叩頭，說：﹁微臣∣∣微臣有罪！﹂隆祐太后愈加喜歡這個年輕人純實，就用寬慰的語氣說：﹁你既無非分之舉，沿途又護從有功，何得言罪，且坐下敘話。﹂

　　高世榮到此才遵命重新就座，掏出手帕擦汗。隆祐太后說：﹁老婆與帝姬相依為命，知得她煞是有情有義底人。你若是果有此意，尤須靜心等候，切不可另做拈花惹草底事。待她為徐官人守喪期滿，容老婆緩緩勸諭。﹂高世榮一時簡直是喜從天降，緊張和害怕的心情為之一掃，他展眉解頤，趕緊再次下跪，連連叩頭，卻因為興奮過分，說不出一句謝恩的話。

　　隆祐太后望著他那種神態，不禁為柔福帝姬的終身高興，說：﹁自今以後，你不須做司法參軍，便做老婆底掌殿前書箋。﹂這當然是為了他與柔福帝姬多接觸。高世榮此時才說：﹁微臣叩謝太后天地之恩！﹂隆祐太后說：﹁更說與你，此事豈但性急不得，帝姬雖是女子，卻因歷盡禍難，頗有剛決之氣。若是她不願，老婆亦豈得勉強。﹂高世榮此時此刻，也不知從哪裡來的一股勇氣，竟對隆祐太后指天劃地，發誓說：﹁若是帝姬終身不嫁，微臣便終身不娶！﹂隆祐太后深受感動，說：﹁待老婆努力！然而此事切不可外洩。﹂

　　建炎三年、四年之交，隆祐太后必須對隨行的軍兵頒發犒賞。虔州論面積，是江南西路的第一大州，卻又是一個與福建、廣南接界的窮州，隆祐太后一行的到達，使當地的財政十分緊張。滕康等人好不容易調撥了江西各州、軍的一些錢糧，應付犒賞。建炎四年正月，有一批軍士到集市上買物品，他們拿出了犒賞的帶沙眼的民間私鑄錢和官鑄的當二錢。所謂當二錢，是一文錢當兩文使，而實際的用銅量卻少於普通的兩文錢，這也是宋徽宗時搜刮民脂民膏的一種手段。

　　虔州的民風相當強悍，貨主當場表示拒絕，說：﹁此是盜鑄私錢，或是太上道君官家底無道錢，怎生使得？﹂軍士們說：﹁此是太后頒發底犒軍錢，如何使不得？﹂雙方從爭吵發展到動手，打群架。商販們往往都有自備的私人兵器，他們取出了竹槍，將軍兵刺傷多人。這群軍士退到景德寺的軍營，也取出兵器。終於激成了軍民交鬥的局面。軍隊本來就沒有軍紀，他們乘機焚燒房屋，搶奪城中坊郭戶的財物。虔州城裡的民居往往是竹屋，很快就形成成片成片地區的火災，煙焰沖天。軍民在愈來愈厲害的衝突中，都有很多人死傷。

　　隆祐太后正和柔福帝姬、潘賢妃談天，高世榮慌慌張張進入，說：﹁啟奏太后，大事了不得！﹂隆祐太后等人也同時聽到外面各種嘈雜的噪聲，還以為又是金軍殺來。聽到高世榮簡單的報告以後，柔福帝姬吩咐說：﹁速叫滕、劉二相公與知州撫諭軍民！﹂高世榮說：﹁下官欲去稟白二相公，聞得二相公與知州已自逃出城外。如今唯有恭請太后、賢妃與帝姬亦出城暫避。﹂柔福帝姬問道：﹁到哪裡去？﹂高世榮說：﹁聞得滕、劉二相公等前去城西楊梅鎮，太后莫須亦去楊梅鎮？﹂

　　高世榮帶領二百名軍士，護送隆祐太后等出逃。隆祐太后和潘賢妃還是坐上竹轎，而柔福帝姬仍然騎馬。隆祐太后雖然經歷了靖康時開封圍城、苗劉之變和太和縣的兵災，卻都沒有親臨兵禍現場。這次出逃，沿街燃燒的竹屋、流血的屍體、軍民的吶喊拚殺，給她腦海中留下了最可怖的印象。

　　隆祐太后一行急急前行，沿街竹屋有一竿燃燒的巨竹，突然向隆祐太后的轎子箍來，幸虧在轎子側後的高世榮及時騎馬上前，用手推開，那竿巨竹倒在路邊，而高世榮的手也被燒傷。不料禍不單行，臨近出城，又有一支流矢飛來，射中高世榮的乘騎，那匹馬嘶叫一聲，把高世榮掀翻在地。在他後面的柔福帝姬驚叫一聲，急忙騎馬上前，幸好高世榮已經掙扎著爬起來。柔福帝姬吩咐一名騎馬的宮女說：﹁且將坐騎讓與高從事！﹂﹁從事﹂是從八品文官虛銜從事郎的簡稱。高世榮卻說：﹁大內底夫人俱是金枝玉葉，下官尚可步行。﹂他堅持步行，把這一隊人帶到了楊梅鎮。

　　虔州城裡的戰鬥還在繼續，城裡的坊郭戶男丁終究敵不過軍兵，又通過各種關係，把城外鄉村戶的男丁們請來，共同戰鬥。最後，滕康、劉玨等調發幾個州的軍兵，才把這場禍亂平息，而虔州城已是瘡痍滿目，殘破不堪。

　　隆祐太后等人暫住楊梅鎮，柔福帝姬和潘賢妃對滕康、劉玨等人十分不滿，對隆祐太后說：﹁如此大臣，辜負官家重託，不如將他們罷免。﹂隆祐太后說：﹁此事尚須奏明九哥，老婆不得自作主張。﹂柔福帝姬說：﹁莫須召高從事，為伯娘草旨。﹂隆祐太后說：﹁高從事此回委是宣力，然而他底手傷未癒，恐不得握筆。老婆今日不適，二十姐可代老婆召見獎諭，叫他傷癒之後，為老婆草書疏。﹂隆祐太后的意思，無非是讓柔福帝姬和高世榮多一次接觸的機會。

　　柔福帝姬召見高世榮，說明情況，問道：﹁你傷勢未痊，且稍緩時日，然後為太后草奏。﹂高世榮說：﹁既是太后有旨，下官若以絹裹手，尚可捉筆。﹂他當場坐下，為太后起草給宋高宗的書疏。他寫完以後，就畢恭畢敬地呈送給柔福帝姬，說：﹁恭請帝姬審閱，然後轉呈太后。﹂他乘柔福帝姬閱讀時，又忍不住多看她幾眼。柔福帝姬對這份書疏相當滿意，說：﹁高從事所草，明白曉暢，待我轉呈太后。﹂高世榮準備告退，柔福帝姬說：﹁高從事此回極是宣力，太后命你升三官，借補承直郎。然而目即府庫虛竭，尚不得與你加俸。﹂高世榮說：﹁微臣雖是愚陋，亦粗知義理，如今國家艱困，二聖在遠，太后與微臣加官，已是誤膺寵眷，何須另加俸祿。﹂高世榮的言論其實不過是當時官場中謙辭的套話，但柔福帝姬還是不難看出他內心的真誠，進一步增加了好感。

二八、血洗洪州和潭州城

　　完顏彀英率領金軍追擊到太和縣，隆祐太后一行已經四散逃奔，金軍擄掠到的驅口和財物相當少。自從渡江以來，金軍在平原地區可以縱橫馳騁，卻在一些山區屢遭伏擊。完顏彀英不敢繼續深入山區窮追，就收兵返回洪州城。完顏拔离速等人商議，認為既然宋高宗並沒有向西逃竄，決定對江南西路和荊湖南、北路的重要地區實施破壞以後，退回北方。

　　十二月二十一日，完顏拔离速和完顏彀英統率大軍撤離洪州，取道臨江軍︵治今江西清江︶和袁州，進犯荊湖南路。耶律馬五卻在當天指揮後軍五千人，在洪州進行殘酷的屠城。建炎三年的歲末，成了南昌城市史上很可怖的一頁，雖然城裡的財物已經掠奪殆盡，坊郭戶人口也逃散了大半，金軍仍然不放過任何一個在城的男女老少，他們以謀克或蒲輦為單位，挨家挨戶地搜剔殺戮。特殊的例外是僧寺和道觀，儘管金軍明知有一些居民逃進了寺觀，卻並不突入寺觀搜索。二十二日，耶律馬五也率領軍隊撤離洪州，而留下了一座近乎死寂的城市。除躲避在寺觀的人群外，只有很少數隱藏在城市某些角落的人倖免於難。

　　建炎四年正月，金軍從袁州進犯荊湖南路首府潭州︵治今湖南長沙︶地界。潭州知州、兼荊湖南路安撫使、直龍圖閣向子諲得到探報後，就召集僚屬們緊急商量對策。一名吏胥進入稟報，說：﹁今有鳳州團練副使張官人求見。﹂向子諲與李綱的關係頗好，曾受到黃潛善和汪伯彥的排斥，他自從到本地擔任知州以後，就與張所有所交往，他說：﹁正方必有奇謀，我當親自迎接。﹂

　　張所從號稱炎荒之地的嶺南遷到潭州，還是去年的事。他帶著妻子徐纓絡和十二歲的兒子張宗本，另加一僕一婢，居住在潭州城北里廂。宋時城市的廂作為城區，類似於現代城市的區。就生活而論，張所家並不缺乏衣食，向子諲還不時關照，但張所的精神一直陷入深沉的苦悶之中。特別是最近一段時日，就更關切戰爭的最新發展。張所今年不過四十三歲，當年在開封圍城中還是滿頭青絲，如今卻是鬚髮白了大半。

　　向子諲把張所迎到屋裡，吏胥進茶，向子諲開門見山地說：﹁如今虜人兵鋒甚銳，我正須就教於正方。﹂張所卻反問說：﹁不知向直閣與眾官人有甚計議？﹂於是眾官員繼續進行討論，宗室、成忠郎趙聿之是秦王趙廷美的五世孫，論輩份還比宋高宗長一輩。他說：﹁潭州城西，湘水便是屏障，易守難攻，虜人自東來，城守須以南、東、北五門為重。城中有東南第八將兵馬八指揮，軍額亦不過三千六百人，如今尚未及二千人，難以把截。勢須勾抽各縣鄉兵，與城中坊郭戶男丁，同共防拓。﹂東南第八將還是宋神宗時編組的駐軍軍號，正將、武經郎劉玠說：﹁我願統兵把截東二門。﹂所謂東二門是指小吳門和瀏陽門。

　　通判孟彥卿說：﹁目即聞得虜人大兵殺來，人心惶惶，坊郭戶往往逃奔出城。﹂向子諲說：﹁此須揭榜，禁止官吏士民，並不得出城。唯有死守城池，方得免兵禍。﹂他對另一通判趙民彥說：﹁便請趙通判寫一榜帖，命書吏謄錄，在城中四處張貼，曉諭官吏士民。﹂

　　等眾官員發言完畢，向子諲又對張所發問：﹁正方有甚計議？﹂張所說：﹁州城雖是西臨湘水，亦須相機設防，以免疏失。聞得京東有盜賊劉忠近日流竄荊湖，盤踞白面山，白面山在岳州平江縣、本州瀏陽縣與江西洪州分寧縣之間，山險重複，營柵相望，有三萬餘人。若得傚法當年開封底宗留守，招安劉忠，此亦是禦敵底一計。﹂

　　向子諲說：﹁此議甚是，我當修書一封，命信實人前去招安。﹂張所說：﹁聞得劉忠凶悖，若是貿然將劉忠底部伍引至城中，切恐有意外之變，亦須預為關防。我願去白面山，以便相機行事。上策莫過於統劉忠之兵，攔截虜人於來路，以保州城之安。﹂向子諲面有難色，說：﹁正方歷盡磨難，豈可親自蹈危履險，前去龍潭虎穴。﹂張所說：﹁士大夫處亂世，唯當為江山盡節，豈有他說。﹂

　　當天晚上，向子諲特別把徐纓絡和張宗本也請到州衙，親自為張所餞行。當酒酣耳熱之際，張所想起了五年前從開封圍城中縋城而出，準備去河北組織救兵的往事，不由感慨萬端，就起立舞劍，悲歌當年的一曲︽南鄉子︾：

　　殺氣亙皇州，鐵馬嘶風撼角樓。
　　天下阽危如累卵，堪羞！
　　政府諸公無遠謀。

　　何處覓吳鉤？洗淨煙塵解國憂。
　　相顧滴滴離別淚，休流！
　　須斷頭時便斷頭！

　　向子諲聽著這闋悲歌，總覺得有點不祥，他離席起身，給張所敬一盞酒，說：﹁正方只為國事之重，不惜輕擲千金之軀，唯願正方成功！我自當用心看覷你底妻子。﹂張所與妻兒、眾官員訣別之後，帶著兩名吏胥，連夜啟程。向子諲等人和徐纓絡、張宗本一直把張所送到城外，彼此依依惜別。

　　張所趕往白面山寨，幾經曲折，終於會到了劉忠和他的副首領文廣，這群盜匪的特徵是個個頭戴白氈笠，又在額上刺花，所以人稱﹁白氈笠﹂或﹁花面獸﹂。兩人在見面之初，對張所相當客氣，文廣特別說：﹁張招撫名滿天下，今日幸得一見。﹂張所經過仔細觀察，知道這兩人都是來自社會下層的不識字的粗人，就說：﹁虜人荼毒黃河、大江南北，你們必是在北方不得存身，只得離鄉背井，來到荊湖。﹂文廣說：﹁自家底老小便是被虜人所害。自家們委是不得在京東存身。﹂

　　張所感到是一個機會，他決定暫時先不談招安的事，說：﹁你們可知得虜人進犯，此亦是報仇底機便。我此來，只為與你們共商殺敵大計。﹂劉忠說：﹁我已聞得虜人進犯潭州界，然而此處是岳州界。寨中除老小外，能戰底男丁不過萬餘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切恐難以與虜人大軍相抗，不如且把截山寨。﹂

　　文廣說：﹁寨中戰士又有多少血屬被虜人驅擄斬馘，深仇大恨，豈可不報？自家們須帶兵出寨，與虜人交陣。﹂劉忠說：﹁自家們敵不得虜人，何須前去。﹂張所說：﹁我本是一個罪廢底人，然而念天下萬姓有血淚之痛，江山有累卵之危，不敢在亂世偷安。我曾在河北任官，尚是粗知虜人情實，稍諳兵法，願與你們下山，同共廝殺。﹂

　　文廣說：﹁若得張招撫同去，煞好！﹂劉忠說：﹁去不得！﹂文廣憤怒地站立起來，說：﹁你不願去，可在此守寨，我當統兵下山！﹂劉忠拗不過文廣，就說：﹁你可統六千人馬前去。﹂張所也站起身來，說：﹁既是如此，我當隨文首領前去。﹂

　　不料劉忠起立，攔阻張所說：﹁張招撫跋涉辛勞，且留寨中稍憩，我另有緊切底事，須與張招撫計議。﹂文廣也說：﹁張招撫初到敝寨，不須煩勞。﹂張所通過剛才的談話，開始對文廣有幾分好感，而對劉忠卻有幾分惡感，當然願意與文廣一同下山，但面對兩人共同挽留，也只能勉強留下。

　　文廣走後，兩人重新坐下，張所問道：﹁劉首領有甚計議？﹂劉忠說：﹁山寨之中，俱是粗人，我思忖多時，須得一個秀才充當謀主，今日張招撫到此，豈非是天意！﹂張所說：﹁教我做謀主不難，然而你們須聽我計議。﹂他說著，就取出向子諲的招安書信，對劉忠念了一遍，又苦口婆心地作了解釋。

　　劉忠卻表示拒絕，說：﹁我底意思，便是乘亂世快活，豈願伏朝廷指揮。張招撫既是罪廢，便是朝廷無道失德，張招撫又何須聽命於朝廷，不如在自家們底山寨中快活。﹂張所到此也只能拒絕對方，說：﹁我是一介儒生，粗識義理，世受宋恩，雖是含冤負屈，亦不忍背叛朝廷。劉首領亦是鬚眉男子，須知為國盡忠，是人生底第一大節。﹂

　　劉忠站立起來，開始吼叫：﹁張招撫既是不願當我謀主，便須吃劍！﹂張所也站起身來，說：﹁劉首領，我願冒險來大寨，便是不惜性命！大丈夫處於亂世，尤須遵大義，守大節，我願劉首領亦做一個大丈夫。﹂劉忠說：﹁我只圖快活，不須做大丈夫！﹂他當即吩咐匪徒，把張所和兩名吏胥關押在一小間空屋，並且斷絕飲食。

　　張所經過一夜思考，第二天在屋裡大喊，說：﹁我願見劉首領！﹂此時劉忠也正帶著一群匪徒前來，開門以後，劉忠首先說：﹁張招撫，你可願伏我？﹂張所說：﹁我不能伏你，然而我底兩個隨從無辜，你須先將他們釋放，然後緩緩計議。﹂劉忠想了一下，說：﹁依得！﹂兩名吏胥向張所作揖告別，張所只是說了一句話：﹁你們須稟白向直閣，我當為朝廷盡節！﹂

　　劉忠把張所押往廳堂，張所只見桌上已經擺了酒宴，他雖然飢腸轆轆，卻不肯就坐。劉忠說：﹁張招撫，世人無不好生惡死，難道你便是別有肝腸？你若是依我，便請坐下，滿飲三盞。﹂張所感嘆說：﹁好生惡死，固是人之常情。你亦當聞知，如靖康開封圍城之中，有梅尚書、李侍郎、吳統制等，便是慷慨就義底人。﹂他想到了死難的梅執禮、李若水、吳革等人，不由落下了幾滴淚。

　　劉忠雖然沒有文化，卻也有他的心計。他已經發現文廣對張所頗有敬意，認為如果文廣回寨，自己肯定殺不了張所，而將不肯投降的張所留在寨中，或者放走，肯定是日後的禍根。他舉起手刀，說：﹁張招撫，你若是不願降伏，便休怪我無情！﹂張所也學過武技，他飛起一腳，踢落了劉忠的手刀，大喊道：﹁若是願歸順朝廷底，便與我擒殺這廝！﹂然而這群匪徒全是劉忠的心腹，在一場搏鬥中，手無寸鐵的張所終於被他們亂刀砍死。

　　文廣帶領人馬下山，襲擊了耶律馬五統率的金軍後隊人馬。雙方都支付了相當的傷亡，耶律馬五率殘部追趕大軍，而文廣也率餘部退回白面山寨。他得知張所被劉忠所殺，就責問劉忠說：﹁張招撫天下聞名，你豈得斬殺？﹂劉忠說：﹁我不殺他，他便要殺我，此亦是萬不得已。﹂兩人大吵一場，但劉忠還是硬哄軟騙，平息了爭吵。文廣最後說：﹁張招撫人死不得復生，然而自家們須為他修墳立墓，弔祭盡哀。﹂劉忠感到這不失為平息內訌的辦法，就說：﹁我亦後悔此事，當親自弔祭。﹂於是他們就在白面山上為張所修建了一個大墓。

　　完顏拔离速和完顏彀英統兵抵達潭州，離城十宋里紮寨。城裡的官員對如何迎敵，形成了兩種相反的意見。劉玠和趙聿之主張閉門拒守，而另一武將、敦武郎王暕主張出城拒戰，他說：﹁虜人此回殺到江南西路，竟是有擄掠，而無戰鬥，若不得挫其銳氣，又何以立國？﹂向子諲說：﹁若是出城，又如何應戰？﹂王暕說：﹁虜人利在騎兵，王師利在弓弩，可背城列陣，殺他數陣，然後相機收兵，使虜人不敢輕易攻城。﹂孟彥卿和趙民彥都表示贊同，說：﹁自家們雖是文官，亦願出城抵拒。﹂

　　向子諲同意，他們就率領三千禁兵和鄉兵出城，在城東瀏陽門外列陣。孟彥卿和趙民彥也都披戴甲冑，在軍中督戰。完顏拔离速和完顏彀英自從渡江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宋軍嚴陣待敵。他們命令一謀克八十精騎，先進行試探式進攻。這八十騎兵馳到宋軍陣前，就遭受弓弩的攢射，百夫長和三十四人當場被箭射死，另有十一名受傷的金兵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企圖逃跑，王暕指揮一批宋軍出陣，將他們全部斬殺，最後只剩下三十四騎逃回。

　　完顏彀英對完顏拔离速說：﹁南人此回非比尋常，須是用計。﹂他提出自己的建議，完顏拔离速立即命令漢兒、契丹人和奚人組成的雜牌步兵二千人，前往挑戰。他們來到宋軍陣前，又遭受箭雨的襲擊，死傷約幾百人，其餘的人向後敗退。有幾百宋軍出陣，斫殺敵人的傷員。不料乘此混亂之機，完顏彀英親率勁騎，向宋軍的左翼突擊。宋軍步兵很快被衝得七零八落，王暕和很多人縋城而上，孟彥卿和趙民彥卻死於戰場。

　　向子諲親自在城上觀陣，見到此種情景，也已後悔莫及。王暕上城以後，跪在向子諲的面前，說：﹁小將有喪師之罪，請向直閣依軍法處置！﹂向子諲勸慰說：﹁勝負乃是兵家之常，王敦武尚是忠心，可在日後將功補過。﹂向子諲統計，出城的軍兵喪亡了一千多人，只能指揮全城軍民，乘城死守。

　　金軍所帶的攻城器械不多，攻勢並不猛烈，接連在東城攻了六天。劉玠、趙聿之等率領軍民用心防守，挫敗了敵人的攻勢。金軍只能改變戰術，把進攻的重點轉向北城，進攻一天，又不能得手。第七天半夜，金軍又從西城冒險攀登，竟僥倖成功。大群金軍擁入城裡，潭州軍民又進行巷戰。王暕率鄉兵苦守西城的朝宗門，最後戰死。劉玠在巷戰中身中幾十箭，仍然力戰而陣亡。趙聿之被敵人包圍，大罵金軍，最後用劍自刎。唯有向子諲，他最後還是指揮軍民從城南南楚門撤出。

　　潭州城在二月二日陷落。但前後八天戰鬥，金軍支付了重大傷亡，這是完顏拔离速渡江以來，所遭遇的唯一一次堅強抵抗。勝利者接著又進行了四天的搶掠和屠殺。張所所帶的兩名吏胥，正好是在金軍攻城前逃到城裡，向子諲得到張所被拘押的消息，卻不敢通報徐纓絡母子。當金軍破城時，徐纓絡也執劍參加巷戰，戰死在家門口。張宗本藏在屋樑之上，躲過了金軍的屠戮，得以倖存。他後來終於得到岳飛的撫恤。

　　金軍接受了潭州之戰的教訓，從此再也不敢攻城。完顏拔离速和完顏彀英、耶律馬五等商議，決定迅速北向撤退。這支原先有兩萬人的隊伍，如今只剩一萬多人，他們也不敢多帶財物和驅口，只希望早日北歸。完顏拔离速率領金軍重新渡江，途經荊門軍︵今屬湖北︶北上，在四月初方才進入京西北路的汝州地界。

　　完顏拔离速等人對京西一帶的地形還是相當熟悉，在四年前，他們曾隨完顏銀朮可深入京西腹地，進行殘酷的破壞。金軍這次取道魯山縣城和葉縣城之間，進入寶豐縣地界，準備渡過汝水，繼續北撤。他們在傍晚時分，來到距離汝水不遠的一個村莊，名叫宋村。這個聚落目前已經空無一人。完顏彀英對完顏拔离速說：﹁兒郎們俱已飢疲，自家們莫須在此憩息一夜，明日再渡汝水。﹂完顏拔离速說：﹁會得。﹂耶律馬五卻說：﹁此處地名宋村，以亡宋國號為名，甚是不祥，莫須另擇安泊之處？﹂完顏彀英說：﹁此又有甚忌諱，我便將它改名金村。﹂

　　時值初夏，連續半年多的奔波和征戰之餘，金軍的將士思歸心切，而女真人尤其不耐熱，紛紛下馬卸甲，準備晚飯。突然間，吶喊聲起，數不清宋朝鄉兵，有的持兵刃，有的持農具，向金軍襲擊。完顏拔离速畢竟是宿將，他連忙麾兵應戰，卻為時已晚。飢疲的金軍被殺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四散逃竄。完顏拔离速和完顏彀英只率領近百名合扎親兵逃命。他們最後收集散亡，還不足五千人，逃回了太原。

　　耶律馬五卻沒有另外兩名金將幸運。他和五十多個合扎親兵被重重包圍，最後只剩下他一人，耶律馬五還是困獸猶鬥，他持一把手刀，大喊道：﹁誰敢與我挑戰？﹂話音剛落，只見鄉兵們讓開了一條通道，一名宋將，頭戴只露雙目的鐵兜鍪，手執鐵桿筆槍，跨下黑馬，進入圍中，耶律馬五掄刀向對方砍去，那名宋將用鐵槍架格，卻順手用槍桿的後部把耶律馬五打下馬來，在一陣喝采聲中，鄉兵們把耶律馬五活捉。

　　生擒耶律馬五的將領名叫牛皋，字伯遠，汝州魯山縣人，今年四十四歲。他原是本地的一名弓手，聚眾抗金。權東京留守上官悟就臨時辟他為東京留守司同統制。他指揮了這次奇襲，取得全勝，不但殺死了大批敵人，還繳獲了豐厚的戰利品。戰鬥結束後，牛皋就在宋村親自審訊戰俘。

　　耶律馬五被鄉兵們押進屋裡，在三盞油燈之下，才看清了與自己鬥將者的真面目。牛皋的臉皮黑裡透紅，長著一把漢人中少見的虯髯。他連忙下跪，不斷叩頭說：﹁男女原是大遼契丹人，如今畏伏虎威，唯願太尉恕我一死，我願在太尉軍前效力。﹂牛皋如果知道耶律馬五在江西和荊湖的罪惡，肯定不會寬饒，但古代的消息閉塞，卻救了耶律馬五的一條性命。牛皋聽說是敵將是契丹人，就動了惻隱之心。他說：﹁大宋與大遼原是世代兄弟之國，不幸遭金虜侵凌。你如願在我屬下，自當與漢人一體相待，然而你不可存有貳心。﹂耶律馬五立即指天劃地，說：﹁男女蒙太尉天地之恩，誓願在太尉麾下效死，豈敢另有貳志！契丹深受番人荼毒，亦恨不能殺盡番人，興復故國。﹂

　　從此之後，耶律馬五在牛皋部下廝混了二十多天。他終於在一個下雨的暗夜，匹馬逃回太原。他雖然逃了一條性命，卻還是受到金人的貶官處罰。完顏粘罕不願再委派耶律馬五到前沿作戰，只是命令他在河東留守。但五年之後，耶律馬五還是被梁興的抗金義軍所殺，此是後話。

二九、窮途末路

　　宋高宗在建炎三年十月八日抵達臨安後，不敢住行宮，只是和張才人、吳貴人等住在停泊在浙江的御船裡。當時兩路金軍還都沒有渡江，而宋高宗卻早已是驚弓之鳥，做了隨時逃跑的準備。呂頤浩只得率百僚每天到船上朝拜。御船雖大，已不可能舉行朝會，臣僚們只能分批上船禮謁。

　　十一日，呂頤浩在御船上單獨面對，他見到皇帝消瘦的面容，動情地說：﹁陛下邇來聖容清臞，此由國運艱難，臣愚不才，致使聖慮焦勞。然而陛下須念祖宗與二帝以宗廟、社稷付託之重，稍寬聖懷，以圖中興大業。﹂宋高宗說：﹁朕嘗夜觀天象，見熒惑方位失常。朕沿途已食素二十餘日，須俟熒惑復行軌道，方得復用常膳。﹂熒惑就是火星，古人認為，天上的星象有異，就是預示人間有災變。宋高宗在御船上魂夢不安，食不甘味，每天祈禱，找來各種占卜，儘管都是大吉大利，卻一點也沒有消減皇帝的恐懼和畏怯心理。張才人、吳貴人等想方設法，勸皇帝強進飲食，也無濟於事。

　　呂頤浩說：﹁目即尚未有虜人軍情，御舟雖大，陛下起居服食，百官朝覲，亦有諸多不便。行宮與御舟近在咫尺，陛下不如暫回行宮。﹂宋高宗說：﹁不可，朕只覺在御舟安便。既是軍興時節，凡百禮儀，亦須稍事苟簡，比不得太上承平時節。﹂

　　呂頤浩見皇帝不聽，當然也不敢勉強。他正準備告退，不料宋高宗又提出了新的移蹕方案，他說：﹁呂卿，臨安雖有重江之險，亦不可保行朝必無疏虞。朕昨夜取地圖觀覽，不如前去越州。﹂呂頤浩想了一下，問道：﹁不知陛下欲於何日啟蹕？﹂宋高宗說：﹁朕已取曆日驗看，十五日是吉日。﹂呂頤浩說：﹁臣謹遵依聖旨。﹂

　　十五日，宋高宗的御船啟航，一時官吏、軍隊和眷屬們紛紛擾擾。從臨安到越州︵治今浙江紹興︶，有一條橫貫越州境內的運河，經蕭山縣城直抵州城。但由於人數過多，船隻不足，一部分人員必須陸行。御前右軍都統制張俊講究舒適，他本人與家眷坐船，而命令心腹統制楊沂中率本軍夾河護衛御船一行。馮益也獨自安排了一艘座船，滿載著家屬和財寶，緊隨御船之後。兩艘船在先後次序上發生爭執，馮益現在是宋高宗最寵幸的宦官，竟在船頭上大罵張俊：﹁這廝赤老，原是個賊盜，賊面賊心賊骨頭，有甚功德，敢與我爭先後？﹂張俊原來確是強盜出身，現在卻是官為節度使，當然無法忍受揭穿自己底細的毒罵，他站立船頭，手舞寶劍，大喊道：﹁那廝賊閹豎，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你作惡多端，天下無人不知，本是漏網底魚，苗傅與劉正彥未得殺你，待我殺了那廝，為天下除害！﹂

　　正在岸上的侍御史趙鼎見到這種情景，就大聲喝道：﹁天下有難，聖上移蹕，你們蒙君恩深厚，不思為國排難解紛，卻在此惡語叫罵，又成甚底體統？﹂按古代制度，御史雖然官位不高，卻可以糾劾百官，在朝廷上有一種特殊的權威。馮益和張俊的叫罵只能到此收場，各自回船艙。趙鼎連夜上了一份劾奏，但他按照相沿成習的傳統，只是彈擊宦官，並不指責張俊。

　　宋高宗的御船夜泊蕭山縣城下，按照最近的慣例，在晚飯後，由張才人和吳貴人輪流為他念奏疏，今夜輪到了吳貴人。在小皇子病死，潘賢妃徹底失寵以後，吳貴人已逐漸取得與張才人平起平坐的地位。她的這份特殊地位是來之不易的。既然在容貌上無法與張才人比高下，她不能不挖空心思，採取其他辦法討皇帝的喜歡。她知道宋高宗喜歡女子的文才和翰墨，就努力讀書，練習書法，近一段時期，她臨摹黃庭堅的書法，竟達到維妙維肖的地步。宋高宗就是學黃字，吳貴人的字竟可對御書以假亂真。張才人慢慢意識到，吳貴人竟是與自己爭寵的對象，兩人開始了明爭暗鬥。但是，憑著張才人的修養，她表面上是決不會露出任何聲色。兩人愈是爭寵激烈，表面上就顯得愈加親睦。

　　吳貴人先念了張俊的上奏，接著又念了趙鼎的劾奏，當她讀到﹁明受之變，起於內侍，覆車之轍，不可不戒﹂一句，宋高宗就命令說：﹁吳娘子不須再讀。﹂吳貴人應聲停止了朗讀。宋高宗想試一下兩人，就發問說：﹁依你們底意思，此事當如何措置？﹂他的目光首先對著張才人，張才人說：﹁臣妾謹守祖宗之戒，不敢議論外廷底事。然而馮益是內侍，目今官家巡幸東南，全仗大將宣力。張俊在元帥府時，便伏侍官家，又有勤王大功，須教馮益賠禮。﹂

　　宋高宗的目光又轉向了吳貴人，吳貴人說：﹁張娘子底意思甚是周全。官家是九重之主，不宜親自過問，不如請張娘子宣諭張去為，命張去為教馮益賠禮。官家另可宣賜張俊，以示聖恩。﹂宋高宗對兩人的應答都感到滿意，而認為吳貴人想得更加周全，說：﹁張娘子便依朕底旨意，召張去為曉諭。﹂

　　翌日清晨，張俊剛吃過早飯，有親兵報告說：﹁今有馮大官求見張節使。﹂張俊雖然在氣憤時命幕僚起草奏疏，聽說馮益登船，也不敢怠慢，就親自出迎。兩人都臉上堆笑，彼此顯得恭敬有禮，在﹁張節使﹂和﹁馮大官﹂的客套稱呼中，化解了新怨。

　　宋高宗在十七日到達越州，暫住州衙，百官分別寓居州城各處。一月之間，宋廷竟完全得不到金軍的確實消息。當時完顏拔离速所率的金軍早已渡江，遲緩的奏報竟在二十多天後方才傳送到行朝，而杜充又在建康府虛報戰績，說金軍犯采石渡和慈湖寨，都已被他部署兵力殺退，予敵人以重創。宋高宗接到杜充的奏報後，立即召見呂頤浩，面露從未有過的喜色，說：﹁杜充煞是不負朕底委寄，破敵成功，朕今冬可以無憂。可召詞臣為朕草詔，具道朕回鑾浙西親自迎敵之意。﹂呂頤浩也感到鼓舞，他原來就不主張退避越州，一直建請皇帝回鑾臨安，今天算是得到宋高宗的允准。詞臣汪藻進便殿，不一會兒，寫就了一道詔書草稿：

　　國家遭金人侵逼，無歲無兵。朕纂承以來，包羞忍恥，卑詞厚禮，遣使哀祈，無不曲盡。今諸路之兵聚於江、浙之間，朕不憚親行，據其要害。如金人尚容朕為汝兵民之主，則朕於事大之禮，敢有不恭！或必用兵，窺我行在，則朕亦何愛一身，不臨行陣，以踐前言，以保群生。朕已取十一月二十五日移蹕，為迎敵計。惟我將士、人民念國家涵養之恩，二聖拘縻之辱，悼殺戮焚殘之禍，與其束手待斃，曷若並計合謀，同心戮力，奮勵而前，以存家國。

　　宋高宗十分滿意，對汪藻說：﹁卿詞意明白曉暢，深得朕旨，便以此播告中外。﹂呂頤浩等臣僚在最近幾個月來，還是第一次見到皇帝的精神竟如此振奮。皇帝的詔書發表後，卻招致一些臣僚的反對，其中以御史中丞范宗尹和侍御史趙鼎反對尤力，他們上奏，強調皇帝決不能去浙西冒險。

　　儘管如此，十一月二十五日，宋高宗還是履踐諾言，啟程前往臨安府。一行船隊夜泊錢清堰時，方才得到馬家渡之戰的敗報。這對於皇帝和宰相呂頤浩，都成了當頭棒喝。宋高宗再也不敢延誤，立即下令返回越州。翌日君臣不進城裡，就在運河邊的長亭裡會議，但還是按君臣禮儀，皇帝居中坐著，群臣分立兩旁。宋高宗眼球裡佈滿紅絲，神情慘淡，他首先說：﹁朕悔不聽朱勝非之言，輕信杜充，如今國家既失大江天險，朕一夜思忖，決計前去明州避敵。﹂

　　呂頤浩的精神負擔也決不比皇帝輕，特別有兩件事，使他深深的後悔，一是不該排除一些臣僚的非議，舉薦杜充，二是不該建議皇帝回鑾臨安。他說：﹁臣亦是一夜思忖，今有一策，望聖意詳度，斷在必行。﹂宋高宗問：﹁怎生底？﹂呂頤浩說：﹁虜人專以馬兵取勝。虜人渡得大江與浙江，必是分遣輕騎追襲。如今鑾輿一行，皇族、百司、官吏、兵衛底家小甚眾，若是陸行山險之路，糧運不給，必至生變。陛下若是乘海舟避敵，虜騎必不能襲我。依江、浙地勢，虜人亦不得久留，俟虜人退去，陛下可復還兩浙。彼入我出，彼出我入，此亦是兵家底一計。﹂

　　宋高宗問道：﹁眾卿又有甚計議？﹂范宗尹說：﹁海道雖有風濤之險，然而不去海道，亦別無善策。﹂其他官員也大都表示贊同，宋高宗最後說：﹁朕意已決，航海底事，不可不行，卿等速與排辦海船。汪藻與朕草制，命范宗尹為參知政事，趙鼎為御史中丞。張俊底軍馬便留駐越州，任浙東制置使。﹂這當然是給范宗尹和趙鼎反對去浙西冒險的獎勵。宋時江船往往是平底船，而海船則是尖底船，宋高宗原來的御船以及其他舟船都不能入海，必須另換海船。因此，準備海船就成了航海避難的關鍵問題。張俊聽說要把自己留在越州，當然並不樂意，卻不便說什麼。

　　十一月二十八日，宋高宗一行冒著大雨，取陸路前往明州︵治今浙江寧波︶。連日雨路泥淖，給陸行帶來很大困難，遲至十二月五日，宋高宗一行才艱難地抵達明州。明州城地處鄞江和餘姚江的交匯處，匯合成大浹江通海，號稱三江口，而所屬定海縣︵今浙江鎮海︶正位於大浹江的入海口。明州城的形狀並不規則，宋高宗暫時在子城的州衙居住。宋高宗和張才人、吳貴人等連日在泥濘中跋涉，進入明州城後，方才得以安頓，有張去為進入奏稟，說：﹁呂相公教小底奏稟，如今已募得閩、廣大海舶二百餘艘，足供官家與行朝百僚航海之用。﹂這個消息成為宋高宗的天大喜訊，他臉上露出了微笑，說：﹁可嘉賞沿海有功官員。﹂

　　呂頤浩和新任參知政事范宗尹不得不用主要的精力從事航海的籌劃。他們粗略地估算一下，一支二百四十艘的船隊，大約可以滿載三萬人，而皇帝從行的衛兵、吏胥家眷還不可能全數登船航海。於是下了一道命令，規定每條船可以載衛兵六十人，另外再加兩個家屬，而其餘的家屬只能留在明州。這道命令當然引起衛兵們的極端不滿。

　　八日早朝時，呂頤浩騎馬來到行宮外，正遇以張寶為首的一百多名衛兵攔阻去路，張寶上前作揖說：﹁恭聞得相公們計議，欲將自家們底老小半數登船，半數留於明州城。然而自家們上有父、母，下有妻、子，又不知何人追隨官家，何人留於明州？自家們便是隨官家遠去，亦是牽腸掛肚，不得安心護衛。﹂呂頤浩一面下馬，一面說：﹁海船不足，裝載不得你們全家老小，此事須你們自行安排。目即第一緊切底大事，便是護衛聖駕，你們底家事須自行處分。﹂

　　有一名衛兵不服，說：﹁呂相公，你底老小是否亦是半數留於明州？﹂呂頤浩聽後，十分惱火，他說：﹁你們班直平日教閱，十箭之中，又有甚人竟是二箭中貼？如今國家危難，行伍之中又有甚人不顧家小性命，為社稷死戰？﹂

　　他的話更加激怒了眾衛兵，幾個人同時喊道：﹁官家與相公乘船欲去哪裡？若是老小不得全數登船，自家們便不登船。﹂其中有兩人竟舉刀威脅說：﹁呂相公莫是待吃刀？﹂在紛擾和混亂之中，范宗尹上前，拉著呂頤浩的衣裾進入行宮殿門，他邊走邊說：﹁此豈是口舌相爭底事！﹂

　　行宮殿門關閉了，眾衛兵在外依舊吵吵嚷嚷。不一會兒，殿門重新打開，張去為手捧宋高宗的御筆，走了出來，他當眾宣讀宋高宗的手詔說：

　　朕以寡昧之資，履艱難之運，巡狩東南，唯以保國安民為念。眾衛士朝夕侍朕，雨途泥潦，不勝其苦，朕心不忘。朕豈得自求便安，先事苟生，而忍置眾衛士家小於不顧。朕已命宰執大臣從長措置，務使惠澤均布。

　　眾衛兵聽後，立即山呼萬歲而散去。張去為宣讀御筆，正是宋高宗與宰執在便殿密謀策劃的一項應急欺騙措施。宋高宗得知衛兵鬧事的消息，首先說：﹁人情紛紛，不欲入海，朕緩急之際，豈可如二聖居守，不避虜人兵鋒，坐貽大禍！衛士輩沮止大事，逼脅宰臣，便是厲階，若不能及時討捕，又何以立國？﹂范宗尹說：﹁恭請陛下先下御筆，撫諭衛士，然後計議後事。﹂呂頤浩和另一參知政事王綯馬上抬著一張御案，放置在皇帝御榻之前，呂頤浩為皇帝磨墨，宋高宗略為想了一下，就寫下了這份教張去為出外宣讀的手詔。

　　張去為走後，宋高宗又對呂頤浩說：﹁朕今夜伏甲士五百人於後苑，卿可去辛永宗御營中軍勾抽。明日早朝時，卿等可率軍伍到行宮，裡應外合，一舉擒殺。﹂呂頤浩說：﹁臣恭依聖旨！然而事關重大，須置陛下與六宮於萬安之地，臣以為須有一名近上內侍隨臣出宮，與臣同共措置。﹂宋高宗吩咐馮益說：﹁你可隨大臣出宮。﹂他又和宰執們商量了一些細節，宰執們當即退殿。

　　呂頤浩秘密召來了御營司中軍統制辛永宗和自己的親軍將、武義郎姚端，向他們宣佈皇帝的命令。辛永宗說：﹁諸班直衛士唯有一千人，本軍二千餘人，另加姚武義軍一千人，足以討滅，然而投鼠忌器，須力保聖上平安。﹂呂頤浩說：﹁你可率精兵五百，今夜便隨馮大官進入後苑埋伏，相機行事。其餘一千五百餘人由我親統，明日早朝時出戰。﹂馮益當夜就帶著辛永宗的五百人，秘密進入行宮的後苑。其實，明州州衙的後花園不大，無法全部容納五百人，辛永宗和馮益只能分撥一半人進入埋伏，另一半人暫時駐在後苑外。辛永宗察看地勢，見假山上有一個小亭，正好是整個行宮的制高點，就對馮益說：﹁馮大官，你恭請聖上到此亭，可保萬全。﹂

　　馮益進入行宮。宋高宗自從退殿以後，就馬上擐甲，他只與張才人、吳貴人秘密商量。三人當夜不敢睡覺，在寢殿等候天明。吳貴人說：﹁此地不是官家安泊處，請張娘子護送官家去後苑，臣妾須在此留守，以便隨機應變，免得衛士們生疑。﹂張才人已經完全明白吳貴人的心機，就說：﹁只待馮益入來，官家方得去後苑。吳娘子年幼，須服侍官家去後苑，臣妾年長，當在此留守。﹂兩人用這種特殊的方式爭寵，其實誰都希望對方留下，自己去安全所在。

　　宋高宗想了一下，說：﹁此處須是留吳娘子，張娘子隨朕去後苑。﹂他當然願意帶一個容貌漂亮的女子先去安全處所。張才人心中暗喜，而表面上卻顰眉蹙額，說：﹁官家，使不得！﹂皇帝的決定其實也在吳貴人的意料之中，吳貴人心中不免更加忌恨張才人，但表面上還是強顏歡笑，說：﹁官家處分極是得宜！﹂

　　馮益在半夜進入，向皇帝低聲跪奏，說：﹁小底遵旨，已了得緊切事宜，如今辛統制親至後苑伏兵，恭請官家前去，可保聖躬安全。﹂宋高宗高興地說：﹁你們底計議甚好！朕亦是決計連夜去後苑。﹂吳貴人眼看張才人要隨皇帝出發，內心真有說不盡的辛酸，但表面上卻興奮地說：﹁此亦是天佑官家，請官家速行！﹂宋高宗此時反而有點依依不捨，他執著吳貴人的手說：﹁吳娘子放心，朕去得後苑，便勾抽兵甲，前來護衛娘子！﹂吳貴人有了皇帝的保證，緊張的心情才稍為鬆弛，她更是乘機賣乖，說：﹁官家若得安全，臣妾又何懼粉身碎骨！﹂

　　宋高宗和張才人此時已經改換了宦官的裝束，他們隨馮益前去後苑，登上假山的小亭，辛永宗就在亭外等候。宋高宗和張才人進入小亭，心神才略為安定。辛永宗跪奏說：﹁呂相公在外已是措置了畢，陛下到此亭中，必是安全！﹂宋高宗說：﹁卿此回討捕得眾衛士，便是大功！朕心不忘。﹂他和張才人當即脫下外罩的宦官衣裝，張才人還戴上蓋頭。宋高宗吩咐馮益說：﹁你可選八名軍兵，逕入寢殿，護衛吳娘子。事成之後，另有重賞。﹂馮益馬上挑選了辛永宗部下八名軍士，改換了宦官裝束，前去寢殿。

　　不料宋高宗剛離開，就有張寶和另一名衛兵來到寢殿外，強求宮女通報，說有緊急事，必須馬上求見皇帝。吳貴人萬般無奈，決定親自出見，兩名衛兵向她長揖，吳貴人低聲而嚴肅地說：﹁官家處置軍國大事辛勞，夜半方寢。你們身為衛士，尤須體恤，如何可夜半驚擾？﹂張寶說：﹁男女們只為老小安置底事，須面奏官家。﹂吳貴人說：﹁此事官家已有處分，明日便見分曉。你們底老小不得安存，官家又怎生教你們護衛？﹂張寶說：﹁既是恁地，小底恭謝聖恩，恭謝吳娘子！﹂說完，就和另一衛兵走開了。馮益帶著八名軍兵來到寢殿後，吳貴人才安下了一顆忐忑的心。她戴上蓋頭，吩咐八名軍兵就在寢殿裡埋伏。

　　天明以後，衛兵們紛紛在行宮前集合，正準備早朝儀式。不料姚端率領軍兵突入，向衛兵發動攻擊，在後苑埋伏的辛永宗所部也乘機腹背夾攻。當時軍兵一般都穿緋紅色軍服，唯獨充當皇帝宿衛的諸班直都穿紫色軍服，敵對雙方就易於辨認。猝不及防的衛兵們根本無法組織有效抵抗，有的被殺，有的被俘，有的爬屋跳牆而逃，亂成一團。宋高宗親自在假山上督戰，見到有兩個衛兵艱難地攀登到屋頂，就彎弓連發兩箭，兩人應弓聲而發出嚎叫，滾落地下，當即被軍兵們活捉。張才人嘖嘖稱讚說：﹁官家恁地好箭法！好箭法！﹂宋高宗一時也得意忘形，說：﹁朕自幼便喜習弓馬，人稱有百步穿楊之技。區區衛士，平日疏於教閱，今日朕躬親誅討，豈有不滅之理！﹂

　　戰鬥在當天上午結束，幾百名俘虜，由呂頤浩在都堂親自審訊，他下令將張寶等十七人在明州鬧市處斬，其餘的人降為下等軍兵，分撥到明州、越州等地的軍隊之中。

　　十二月十四日夜，傳來了敵騎逼近臨安的消息，宋高宗立即決定在下一天前去定海縣。十五日，宋高宗冒雨騎馬離開行宮，出明州城東的東渡門，登上早已準備好的一艘最大的樓船。宰執們也依次登上海船。自從討平衛兵的變亂之後，宋高宗特別把辛永宗所部由御營中軍改名御前中軍，與姚端所部，共有三千軍兵，作為皇帝的護衛，又將辛永宗的哥哥、御營司都統制辛企宗從越州召來，統一指揮這兩支軍隊。至於行朝百司的很多品級較低的官員和吏胥，則就地遣散，讓他們到浙東各州縣，自找生路。

　　船隊停泊大浹江邊，準備前往定海縣。當夜，就在皇帝的御船上舉行簡單的晚朝儀式，參加儀式的僅有宰相、執政和其他重要官員，共十多人。在明熒的燭光下，宋高宗正坐，聽到這十多名臣僚山呼萬歲，卻又夾雜著船外的雨聲，他的內心突然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辛酸。自古帝王播遷的記錄，史不絕書，但貴為萬乘之主，需要航海漂泊，則是破天荒的事。宋高宗鼻子一酸，幾乎落下淚來，然而他又很快意識到，在這種特殊場合，尤其需要強打精神，不能降低九重之主的尊嚴。范宗尹還是頗能從宋高宗表情的細微變化中，體察皇帝的心理，他站在班列中說：﹁陛下有此大樓船，虜人縱有百萬馬軍，亦必不能追襲。﹂宋高宗也笑著說：﹁惟斷乃成，朕決計戡平衛士之變，與眾卿登海舟，此便是當斷則斷，大宋社稷可保無虞。﹂

　　十六日，宋高宗剛起床，就有張去為進入寢閣奏稟：﹁張俊率御前右軍到江岸，言道臨安已是失陷，他有緊切事宜，恭請面對。﹂宋高宗感到形勢危急，應當立即啟航，他不願再召見張俊，以免延誤時間，就說：﹁他必是求海舟，與朕同行，然而目即海舟已無多餘，又如何載得他一萬二千人馬？﹂他匆匆寫了一份手詔，交付給張去為，說：﹁你可宣諭張俊，命他留明州抗擊虜人，若是捍敵成功，朕不吝重賞。你傳宣與呂相公，下令船隊急速啟碇，不得有頃刻住滯。﹂

　　宋時舟船的停泊還不用鐵錨，而是用石碇。宋高宗一行的船隊很快就起碇開航。這是一個雨後的嚴冬陰沉天色，寒風勁吹，更增添了逃難的黯淡氣氛。船上的官員與岸上的送行官員互相道別，個個情緒消沉，面無人色，因為登船者不免擔心前途的大風惡浪，而留守者更是害怕金人的刀兵災厄。其中情緒最壞的，則莫過於張俊。他本來就不想留守越州，在得到臨安陷落的急報後，就命令楊沂中率大軍向明州撤退，而自己帶領田師中等百餘騎，還有家眷，飛奔明州，原是指望登上海船，隨皇帝逃難，結果卻是竹籃提水一場空。他在接到皇帝的手詔後，還只能言不由衷、慷慨激昂地向張去為表示：﹁請張大官轉奏聖上，微臣當不惜性命，誓在明州與虜人決一死戰，以報聖上隆恩！﹂

　　十七日，宋高宗的船隊就在大浹江入海口下碇，不進定海縣城。呂頤浩等十多名官員登上御船，進行簡單的早朝儀式後，呂頤浩口奏說：﹁聞得有虜人使者前來行朝，臣愚以為，虜騎追逼至此，尚有何說，不如將他們逐回。﹂宋高宗不等其他臣僚發表意見，馬上回答說：﹁不可，既是事急勢迫，便尤須開一線路。﹂

　　范宗尹說：﹁臣愚以為，虜使若是來此，知得朝廷動靜，氣焰必是愈益囂張。﹂宋高宗經范宗尹提醒，也感到不能讓金使前來自己的御船，以免暴露行朝的狼狽相，就說：﹁卿可急速前去明州城，禮待虜使，唯求保全得社稷，朕不憚納貢稱臣。﹂

　　呂頤浩說：﹁虜人既已渡江，必是索取江南地土。若是依允江南地土，陛下又何以立國？﹂宋高宗一時張口結舌，他想了一下，又對范宗尹說：﹁卿可與趙鼎同去，先行緩兵之計，若得遷延時日，亦是大功。﹂范宗尹和趙鼎離開御船，立即騎馬返回明州城。宋高宗卻等不得他們回報，正式揚帆出海，船隊在十九日停泊昌國縣。昌國縣就是現在的舟山群島。

　　范宗尹和趙鼎騎馬急馳，到達明州城裡，聽說金使將到，又馬不停蹄出城西望京門迎候。三名辮髮左衽的人與十多名越州的吏卒騎馬而來，見到范宗尹和趙鼎，就下馬跪拜，大哭一場。原來這三人不是金使，而是奉命出使的隨從官吏，為首的是文官盧伸，他們被金人強迫剃頭之後，攜帶勸降的書信回朝。弄得范宗尹和趙鼎哭笑不得，只能對盧伸等人勸慰一番。范宗尹當場拆開完顏兀朮的書信，滿篇語言侮謾，簡直難以卒讀。他嘆了口氣，說：﹁早知恁地，自家們何須復來明州！﹂又把書信交付趙鼎。

　　范宗尹和趙鼎並馬返回州衙。兩人在御史臺算得上是親密同僚，這次又是在危難時刻一起升官。范宗尹今年三十二歲，比趙鼎還小十三歲，在正常情況下可算是年少得志，平步青雲。然而在天涯海角狼狽逃難之際，這個副相心理負擔之重，是可想而知的。前面說過，趙鼎是個相當自負的人，他的內心其實並不是很瞧得起范宗尹，而更瞧不起呂頤浩。但當今的困境，使這個以宰執大器自命的人一籌莫展，唯有唉聲嘆氣。兩人久久無語，回到州衙後，才喘息略定。他們坐下稍事休息，吏胥獻茶，范宗尹稱呼趙鼎的表字發問：﹁元鎮，你以為當怎生回奏？﹂趙鼎感嘆說：﹁若是虜人依允劃江為界，尚是萬幸，如今卻是劃江而不可得，尚有何說！呂相公並非大器，獻此下策，直是窮途末路，卻又不得不依。﹂

　　范宗尹發現對方的心態比自己更加悲觀，就勸慰說：﹁常言道，天道循環，否極則泰來。愚意以為，四太子底謾書不如焚了，以免流傳在外，摧折士氣。﹂趙鼎說：﹁會得。﹂他當場取出書信，范宗尹就把書信投入屋內的一個木炭暖爐裡。范宗尹召來了新授任的明州知州劉洪道和張俊，指示要堅守州城，就連夜返回定海。由於皇帝的大批船隻已經出海，唯有兩人共用的一艘座船還在入海口倚岸等候，范宗尹和趙鼎趕緊上船，吩咐起碇出海，追趕皇帝的大船隊。

　　從定海到昌國的海途不長，但是，孤舟獨航，又更增加了趙鼎和范宗尹的愁悶，趙鼎在極端苦惱之中，飲酒三杯，望著范宗尹，吟詩兩句：

　　畫江為界豈非夢，塞北風雲接地陰。

　　范宗尹也續詩兩句：

　　四海已無容足地，百年空抱濟時心。

　　兩人吟畢，竟抱頭慟哭起來。

三○、怒海驚魂

　　完顏兀朮的大軍自從佔領建康府後，長驅直入，南侵臨安府，幾乎沒有遇到什麼抵抗。十二月十一日，金軍前鋒萬夫長烏延蒲盧渾所部，直逼臨安城西北餘杭門和錢塘門外，卻遭遇鄉兵二千，列陣抵抗。這支隊伍由從八品文官從政郎、錢塘縣令朱蹕指揮，他臨時選拔兩名弓手祝威和金勝作為副手。朱蹕甚至沒有一匹馬，本人也站在步戰行列，鄉兵全部是紙甲、竹槍、竹弓、竹盾、手刀之類裝備，而作戰卻出乎意外的頑強，不知打退了金軍騎兵多少次衝鋒。烏延蒲盧渾只能在傍晚退兵。第二天，萬夫長斜卯阿里奉完顏兀朮的命令，率軍增援，又被朱蹕的隊伍殺退。

　　經過兩天的戰鬥，朱蹕所率的鄉兵已不足一千人。他當晚率領隊伍退入錢塘門內休息。當時知府康允之已棄城而逃，有文官直顯謨閣劉誨被軍民臨時推舉，權知府事。劉誨感到束手無策，他聽說朱蹕率領鄉兵接連兩天殺退敵人，就親自到錢塘門慰問。朱蹕的臂部也中了一箭，正在城樓拔去箭鏃傅藥。

　　劉誨也頗受感動，說：﹁朱從政橫挑強虜，英勇殺敵，教下官欽敬。﹂朱蹕說：﹁下官早曾與康知府說，虜人不足畏，而守臣不敢拒虜人凶鋒，卻是深可畏。﹂劉誨說：﹁如今康知府避虜，逃奔昌化縣，城中人心惶惶。朱從政雖是膽氣豪壯，而﹃小敵之堅﹄，豈非是﹃大敵之擒﹄。﹂朱蹕聽他引用︽孫子兵法︾，就說：﹁下官是文士，不知兵法，亦不知死生禍福，唯知與城池共存亡！若是劉直閣決計與全城百姓抗虜，縱不能殺退虜人，亦得青史留名。﹂劉誨皺著眉頭，無話可說。

　　十四日，有吏胥報告劉誨說：﹁虜人遣使，今在餘杭門下，言道願見劉直閣。﹂劉誨親赴餘杭門，登上城樓，只見城門外只有一人一馬，此人削髮左衽，見到劉誨，就喊他的表字說：﹁韜光，你可識認得故人？﹂劉誨到此方才看清，來使正是前和州知州李儔，他喊對方表字說：﹁叔友，你辮髮左衽，又怎生見我？﹂李儔在城下嚎啕大哭，說：﹁我亦是逼於虜人凶鋒，萬不得已。﹂

　　劉誨命令吏胥放李儔入城，兩人就在城樓上敘話。李儔依舊流淚不止，他用哭聲說：﹁四太子命我傳語，若是依舊抵拒，城破之日，必是玉石俱焚。﹂劉誨說：﹁你是自家底故交，實不相瞞，主上已去得明州，康知府又逃奔屬縣，城中委是無兵與虜人大軍相抗。唯求四太子哀憐，大軍不進城池，全城百姓自當感戴四太子底大恩大德。﹂李儔說：﹁我當為韜光傳語，切恐四太子不進城池，便不得善罷甘休。韜光尚須好自為之。﹂劉誨說：﹁我亦是別無計議，若是四太子來，我自當出城，哀求於馬前。﹂劉誨下令，放李儔出城。

　　十五日早晨，劉誨起床，還未梳洗，忽然聽到外面人聲鼎沸。他正待詢問吏胥，已有一群軍士手執兵刃，突入內室，為首的大喊：﹁劉直閣，你原來欲私通虜人，充賣國牙郎。﹂劉誨見到其勢洶洶，連忙辨解說：﹁我只圖保全百姓，豈是私通虜人。﹂有人說：﹁李儔既已投拜虜人，你與他敘舊，豈非是有投拜之意？﹂劉誨再想分辯，一人執劍上前，將他刺死。軍士們雖然殺死劉誨，而城裡一時群龍無首。

　　完顏兀朮得到李儔的回報，就在十五日對臨安發起總攻，萬夫長韓常一軍首先突入城東北的艮山門，城裡的軍民只有個別的、分散的抵抗，整座城池就在當天陷落。但朱蹕率領錢塘縣的鄉兵，還是在錢塘門外，與萬夫長烏古論少主所部的金軍激戰。朱蹕胸脯中箭，受了重傷，倒在地上。金勝上前，將他扶起。朱蹕呼吸艱難，卻命令金勝說：﹁速與我拔箭傅藥！﹂金勝說：﹁虜人底箭鏃極長，男女不敢胡做。﹂朱蹕艱難地說：﹁此時不拔，更待何時！﹂金勝只得忍心咬牙，用力把箭拔出，箭鏃上卻沾帶著血肉，痛得朱蹕幾乎昏厥過去。傅藥以後，朱蹕要金勝背負著自己，繼續指揮作戰。

　　這支隊伍剩下了近六百人，退到天竺山。金勝把朱蹕輕放在地上，自己的背部綿服也沾上大片的朱蹕鮮血。朱蹕的呼吸愈來愈急促，他用盡最後的氣力說：﹁我自知頃刻間便須與世長辭。只恨我大宋文武，世受國恩，唯知臨難苟免∣∣﹂言猶未了，就嚥氣身亡。祝威、金勝與眾鄉兵大哭一場。他們草草埋殯了朱蹕的屍身，就整軍出山，繼續戰鬥。

　　祝威和金勝率領鄉兵據守葛嶺。金軍騎兵發動衝擊，不料山路上竟是無數陷阱，上面用細竹和泥土覆蓋。騎兵們一批又一批地踣仆，亂成一團。鄉兵們乘機揮舞刀槍砍刺，使金軍蒙受重創。天色已晚，烏古論少主只得帶兵退回城裡。

　　完顏兀朮已經進駐城南的行宮，他坐在宋高宗的後殿，殿上卻一時沒有蠟燭，只是由合扎親兵執著火把。烏古論少主進入後殿，行女真跪禮，吞吞吐吐地報告在葛嶺遭受伏擊。完顏兀朮大怒，高聲怒吼道：﹁我自渡江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你卻是挫傷自家底兵威！﹂他上前把烏古論少主踢倒在地，命令合扎親兵取來一條樹枝，在烏古論少主的背上猛抽了五十下。

　　十六日，完顏兀朮親自帶兵出城，進攻葛嶺。他吩咐萬夫長王伯龍以漢人步兵衝鋒，結果漢兵們仍然大批跌落陷阱，被宋朝鄉兵殺退。韓常向完顏兀朮建議：﹁此處不可強攻，不如繞道山南。﹂完顏兀朮說：﹁你可率本軍繞道山南。﹂王伯龍率本軍依舊在葛嶺北麓佯攻，韓常軍繞到南麓，終於衝上山巔。祝威和金勝帶領鄉兵們作最後的抵抗，全部壯烈戰歿。

　　完顏兀朮命令萬夫長完顏訛魯補和另一名金將裴滿朮列速統兵進逼越州。東京副留守郭仲荀逃到南方以後，宋廷又命他擔任兩浙宣撫副使，與越州知州、兼兩浙東路安撫使李鄴共守越州。郭仲荀乘海船逃遁，李鄴派兵沿途阻擊三陣，最後還是在十二月二十四日出城投降。完顏訛魯補和裴滿朮列速其實沒有多少鬥志。他們只是派一個千夫長奧屯琶八留守，並不分兵進攻越州的各個屬縣，就急於帶領本軍，撤回臨安。

　　這支金軍只走了小半路程，又遇到了斜卯阿里和烏延蒲盧渾兩名萬夫長的隊伍，原來兩人奉命增援，並且要求他們共同進兵明州，活捉宋高宗。完顏訛魯補和裴滿朮列速也只能隨斜卯阿里和烏延蒲盧渾一起回越州城。

　　他們進入越州城，來到子城的州衙前下馬，奧屯琶八和李鄴連忙出迎，奧屯琶八對四名長官解釋說：﹁我正在案問一個康王底合扎。﹂原來在完顏訛魯補和裴滿朮列速離開以後，奧屯琶八叫李鄴陪他巡視城內。他們走出子城東鎮東軍門不遠，突然在路邊飛來一塊大石，奧屯琶八趕緊躲避，這塊大石正中身邊一名金兵的頭部。這名兵士儘管頭戴厚重的鐵兜鍪，由於石塊的撞擊力很重，當場落馬昏厥。金軍一擁而上，把那個投石者抓住，押到州衙，而那名昏厥的金兵竟很快斷氣。經過審訊，這名投石者原是一名諸班直的衛兵，名叫唐琦，因為最近得病，被留在越州，沒有隨宋高宗去明州。奧屯琶八按女真人的習慣，稱宋宮諸班直為合扎。

　　斜卯阿里等親自到堂上，參加審問，只見那個全身被捆綁的人，身形高大，傲岸不屈，站立堂前，身上窄袖緊身的綿袍已經撕爛，臉部和頸部有十多道被鞭扑的血痕。烏延蒲魯渾對唐琦根本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活捉宋高宗，他通過通事問道：﹁你知得康王在甚處？﹂唐琦回答說：﹁大宋官家巡視東南，行於所當行，止於所當止。﹂

　　奧屯琶八說：﹁李鄴是知州，尚知逆順，以越州投拜大金，你竟敢執迷不悟！﹂唐琦說：﹁李鄴身為宋臣，不知盡忠，我恨不得殺了那廝！﹂他又轉向李鄴罵道：﹁我月給只是一石五斗米，而不忍背叛趙氏官家，寧為趙氏鬼。你享國厚恩，卻是甘心降虜，不得齒於人類！﹂李鄴惱羞成怒，卻不便說話，奧屯琶八感嘆說：﹁你亦是丈夫漢，若是趙氏底臣僚人人如你，又何至於國破家亡。﹂他身為千夫長，只能望了望完顏訛魯補，示意請他處分。完顏訛魯補下令說：﹁窪勃辣駭！﹂奧屯琶八就舉起一條木棍，向唐琦頭部猛擊。

　　斜卯阿里等當即部署向明州進兵。金軍向來善於發揮騎兵的機動性，而嚴冬又本是他們活躍善戰的時節，然而渡江以來，卻愈來愈苦於水土不服，不但病員大量增加，軍馬也大批倒斃。金軍喜歡北方的雪，卻害怕南方的雨，在潮濕的天氣、泥濘的道路中跋涉，感到苦不堪言。自從金軍佔領建康府後，他們的進兵速度是在不斷地減慢。

　　金軍來到越州與明州交界的餘姚縣。餘姚知縣李穎士和把隘官陳彥率領幾千鄉兵，在縣城以東多插旗幟，佈置疑兵。金軍的前哨部隊的三個猛安兵力輪流進行試探，都被他們擊退。斜卯阿里等頓兵一天之後，發現宋軍已經撤退，方才進入餘姚縣城，城裡的坊郭戶已全部撤離，只剩下一座空城。

　　張俊被迫率本軍駐守明州城。他召集眾統制、統領和將官們會議，當眾宣讀了宋高宗的手詔，說：﹁此回若不能殺虜人一陣，切恐難以面對聖上覆命。你們有甚計議？﹂田師中說：﹁既是據城抗敵，便須堅壁清野，可分兵於環城三十里內，焚蕩屋宇，收集糧食。﹂眾將立即應聲附和。原來張俊軍進駐明州城後，就大肆擄掠，但州城裡的坊郭戶已所剩不多，很難滿足官兵們的貪慾。田師中想出堅壁清野的藉口，自然得到眾將的歡迎。於是御前右軍各部馬上出城，對各處鄉村戶恣行姦淫焚掠。

　　田師中搶來幾件珍寶，又專門奉送張俊，張俊十分高興，說：﹁此亦足見你孝順！﹂田師中說：﹁阿爹，另有一事，兒子當眾將之面不得說。﹂張俊說：﹁且道來！﹂田師中說：﹁此回主上嚴命，自家們不可不殺一陣，然而明州城亦不得久駐，與虜人亦不可久戰。﹂張俊說：﹁此言正合我意，然而不得洩漏，須見機理會。﹂

　　明州知州劉洪道原是御營使司參議官，上任不過十多天，他帶著本州禁兵、廂兵和民夫加緊修城。他幾次找張俊議事，部署城防，說：﹁聞得越州已是不守，虜兵朝夕必至。如今主上航海，自家們亦委是退無可退。明州城周十八里，號稱三江之險，易守難攻。如今既有張節使底一萬二千重兵，另加州兵、鄉兵等，足可把截。﹂張俊的好處是在公開場合，從不表露心機，也不說洩氣話，他說：﹁自家們受聖上皇恩深重，既已到此，亦唯有與虜人血戰，有進無退！﹂劉洪道得到張俊的幾次表白，就相當放心，他強調說：﹁明州底州兵與鄉兵軍力單寡，欲防拓得州城，尚須仰仗張節使底重兵。﹂張俊說：﹁然而把截州城，亦須自家們同心協力。﹂劉洪道說：﹁下官自當全力以赴，協助張節使。﹂

　　金軍佔領餘姚縣城後，由裴滿朮列速帶兵駐守，而斜卯阿里等三名萬夫長統兵殺奔明州，他們探聽到州城有守備，就先在城西廣德湖南岸的村舍紮寨。十二月二十九日正是建炎三年歲除，金軍一猛安兵力進抵明州城西望京門一帶挑戰。張俊和劉洪道坐在城樓，發現敵軍竟是多半是步兵，騎兵很少。張俊命令統制劉寶率二千人出戰。兩軍稍一接觸，劉寶軍立即潰退，在自相踐踏之中，正將党用和副將丘橫死於亂軍。宋軍紛紛沿城西南逃竄，金軍卻按兵不動，並不進逼。

　　楊沂中見到這種情勢，對張俊說：﹁虜人唯是些少軍力，前來試探虛實，自家們若不能勝，又何以立我軍威？我願出戰，剿殺虜人。﹂劉洪道聽後，連忙向楊沂中敬一盞酒，說：﹁楊統制是壯士，請滿飲此盞得勝酒！我亦當遣州兵助陣。﹂

　　楊沂中帶兵三千出望京門，劉洪道也派兵一千，由望京門的水門乘船出城，沿著去廣德湖的水道航行，然後登南岸陸戰。金軍在兩支宋軍的夾攻之下，很快潰退，遣棄了好幾十具屍體。按照斫首級報功的慣例，軍兵們紛紛提了辮髮的人頭回城，張俊和劉洪道統計一下，共計有五十八級，卻沒有一個耳戴金銀環的女真人首級。原來這一猛安軍隊只是金軍用於試探敵情的其他各民族雜牌軍。這使張俊感到失望，他原指望得到幾個女真人的帶環首級，就可以趕回行朝報功，敷衍塞責。張俊一面向行朝虛報戰績，一面又下令全城除夕慶功。

　　金軍敗退後不久，又來了十多騎馬，挾持一個宋朝降官，大喊著要城裡出人談判。張俊和劉洪道商議，決定派一名吏胥和二十名兵士出城。那名宋朝降官不是別人，正是在本書第一卷中已經提到的秦檜親戚鄭億年。鄭億年躲避兵禍，輾轉逃到江南，藏身在一個山中的小寺，不料竟被金軍搜捉。鄭億年曾學過女真的語言和文字，他被俘後，就用女真話向金人自報身份，請求投拜，因而頗得金人喜歡，任用為通事。

　　鄭億年此時已經改換了女真髮型和服飾，他見到宋方的來人，就先通報本人的姓名說：﹁我便是顯謨閣直學士、提舉建隆觀鄭億年，今已投拜大金。大金軍馬無敵於天下，四太子統大兵南下，猶如滾湯潑雪，順者昌，逆者亡。今有四太子麾下阿里孛堇、蒲盧渾孛堇、訛魯補孛堇統兵來此，你們若得投拜，便可恕一城老小性命。﹂那名吏胥說：﹁自家奉張節使與劉知州之命，唯是勸大金收兵北歸，不曉得投拜事節。﹂

　　鄭億年問道：﹁康王莫是在城裡？﹂吏胥據實回答：﹁官家已是去昌國縣，若是大金軍馬侵逼，官家近則巡幸溫州，遠則巡幸福州。﹂鄭億年認為這是最重要的情報，又重複了一些勸降的話，就撥轉馬頭，返回金人營寨。

　　建炎四年正月初一下雨，金軍並無動靜。二日，斜卯阿里和烏延蒲盧渾留完顏訛魯補一軍守寨，率領本部軍馬向明州城進發。當天颳著猛烈的西風，張俊和劉洪道依舊坐鎮望京門城樓。楊沂中對兩人說：﹁虜人唯是以騎射取勝，然而此回卻多是步軍，便不足畏懼。我願再次出城挑戰。﹂張俊說：﹁此回虜人兵多，不可輕敵。可待虜人兵疲意沮，然後用兵。﹂

　　楊沂中所說的確是事實，由於戰馬大批倒斃，連許多女真兵也無馬可騎，還須披戴沉重的鎧甲行軍。金軍距離護城河不遠，斜卯阿里和烏延蒲盧渾命令漢兵、渤海兵、契丹兵、奚兵等建造砲具，準備攻城。這一帶的地勢在雨後特別低窪泥濘，給金軍的行動帶來很大困難。正在紛紛擾擾的時候，楊沂中乘機帶兵出戰，而劉洪道也再次派遣州兵從水門乘船而出，登岸作戰。疲憊的金軍到此已成強弩之末，很快敗退。很多女真兵陷身在泥濘的田間，只能丟棄重甲逃命。宋軍本可乘勝追擊，大量殺傷敵人，但張俊有自己的盤算，下令收兵。戰後按首級統計，總算在幾百個人頭中挑選出二具帶環首級，張俊感到十分高興。斜卯阿里和烏延蒲盧渾逃回大寨，會合完顏訛魯補一軍，連夜退回餘姚縣。

　　張俊上報戰功之後，又在明州呆了幾天。他接到探報，說金軍在餘姚縣打造攻城器械，而臨安又有援軍前來，就不敢再在明州停留。他對劉洪道說：﹁聖上有旨，命我前往台州扈從。我當即日統兵離城。自家們已殺得虜人兩陣，料得虜人必不敢輕犯明州，劉知州且在此固守，以待朝命。﹂劉洪道明知張俊假造聖旨，卻不便揭穿，說：﹁張節使，明州城底安危存亡，實繫於張節使底大軍。自家不敢違抗聖命，唯是求張節使且在此稍留時日，待虜人大軍前來，再殺得一陣，方可保全城池無虞。﹂張俊急於逃離，正是害怕金人大軍前來報復，他說：﹁聖上召我，我豈得在此滯留。﹂他不理睬劉洪道的勸說，率領御前右軍，在八日撤離城池。

　　劉洪道一夜沒有闔眼，他想來想去，決定如法炮製，下令州兵收拾庫藏，準備逃跑。他騎馬在城裡巡視，有一書生率領幾十個市民，攔阻在馬前，對劉洪道說：﹁張節使底大兵已是離城，全州軍民底身家性命，繫於劉知州一身，唯有併力捍禦虜人，方保得一方平安。﹂劉洪道感到尷尬，他說：﹁我有克敵之計，你們自可無憂。﹂

　　劉洪道害怕州城裡的坊郭戶再次挽留，就更換衣裝，在十三日夜帶兵出城東靈橋門，通過鄞江上的靈橋，逃往天童山。這支隊伍擔心坊郭戶們追趕和挽留，乾脆把靈橋上的木板拆除。城裡很快傳遍了知州逃跑的消息，於是很多坊郭戶都扶老攜幼，逃出城去。鄞江渡船稀少，很多人只能攀緣靈橋的木架或跨江的粗麻繩逃跑，沉江溺死者達數千人。明州城裡的坊郭戶所剩無幾，但還有守城的廂軍和不少乘亂行凶的惡少年，他們推舉了一名監守甲仗庫和酒庫的小武官李木為首領。

　　十四日，完顏兀朮增派的萬夫長完顏當海一軍，與斜卯阿里等軍重新進兵明州城。金軍驅擄當地的老弱婦女為他們搬運土、木、瓦礫之類，開始在明州城望京門下填塞護城河。十五日，金軍在望京門下設置砲架。十六日，金軍向城上拋射砲石，打碎城樓，乘機攻入望京門。城裡殘存的軍民逃出城東南，有的抱著木頭浮江而走，有的竟淹死在鄞江。金軍為報復前一次的失敗，不但在州城裡屠城，還派兵四出，到處搜索搶掠，逢人就殺。一個有條件堅守的明州，慘遭著本可避免的血與火的洗劫。

　　按照完顏兀朮的命令，完顏當海一軍駐守明州，而斜卯阿里、烏延蒲盧渾和完顏訛魯補三軍又進據定海縣。金軍搶到五十艘海船，就準備渡海前往昌國縣，追捕宋高宗。完顏訛魯補對渡海作戰全無信心，他說：﹁大金雖亦是東有大海，而未曾乘船渡海。聞得南人頗習水戰，切恐未得輕舉。﹂斜卯阿里說：﹁康王今在昌國縣，唯是一海之隔。四太子有令，必須追捉康王，以成全功，豈得違令。﹂烏延蒲盧渾說：﹁你且在此駐守，且看自家們擒取康王。﹂

　　斜卯阿里和烏延蒲盧渾膽氣頗壯，他們選拔了四千精兵，抓住一些沿海船民充嚮導和水手，仍然由鄭億年充當通事，乘船進發昌國縣。斜卯阿里和烏延蒲盧渾當然乘坐一艘最大的海船，這些女真人還是初次上海船，見到船上的一些設備，不免感到新鮮。斜卯阿里見到有一個木盤，其中盛水，水上浮著一根針，問道：﹁此是甚底物事？﹂鄭億年也不懂，問了水手以後，才向斜卯阿里介紹說：﹁此名指南針，風雨晦冥時，唯藉指南針，以辨南北。﹂烏延蒲盧渾指著船上的水櫃說：﹁大海底水，取之不竭，此處何以貯水。﹂鄭億年解釋說：﹁海水鹹苦，不得飲用，自須廣蓄甘泉。﹂

　　船隊揚帆出海，雖然海上只是微風細浪，不少金軍將士還是發生暈船，好在船隻不久就平穩地靠岸。金軍登陸昌國縣，方知宋高宗一行早已逃離，而海島上也並無宋軍。斜卯阿里與烏延蒲盧渾商量說：﹁既已到此，須是一不做，二不休。﹂烏延蒲盧渾說：﹁自家亦是此意，康王便是逃往天涯海角，自家們亦須窮追不捨。﹂鄭億年面有難色，他對兩名金軍萬夫長說：﹁聞得南方有碕頭海角，最是風浪險惡之處。自家們莫須回船定海，然後陸行追捉康王。﹂斜卯阿里發怒說：﹁我待做，便須做，你只須聽我安排。﹂嚇得鄭億年不敢再說，心裡只是暗自叫苦。

　　他們來不及在昌國縣島上燒殺擄掠，就急於重新入海。不少暈船的將士登岸之後，身體狀況略有好轉，又被驅趕下船。金軍的船隊向南行駛，不久就到達明州突出的半島碕頭一帶海面。鄭億年和水手們見到風浪不大，都以手加額，表示慶幸。不料才過了碕頭海面，就遭遇一支宋朝艦隊，這支海軍有三十艘戰船，由和州防禦使、樞密院提領海船張公裕指揮。當時的海戰也非常原始，宋軍只是向金軍船隊發射火箭，投擲火把，或者就把敵船撞沉。金軍將士半數暈船，根本不能應戰。

　　鄭億年深感害怕，他對斜卯阿里和烏延蒲盧渾說：﹁二位孛堇，此時不退兵，更待甚時？﹂兩名萬夫長到此地步，也只能下令撥轉船頭，帶頭逃遁。金軍的五十艘海船隻剩下三十一艘，北向逃跑，回到碕頭一帶海域，恰好遭遇暴風驟雨。船隊在惡浪之中掙扎，最後只剩下三條船逃回了定海。當九死一生之餘，鄭億年固然面無人色，斜卯阿里也嘔吐不止，而烏延蒲盧渾登岸之後，只是伏地慟哭。

　　當時完顏兀朮已親臨定海，兩名萬夫長帶著鄭億年，進入縣衙拜見。斜卯阿里和烏延蒲盧渾行女真跪禮，不敢起立，只是跪在地上報告航海遇難的經過。鄭億年雖然驚魂甫定，口齒還算清楚，也跪在地上幫助兩名萬夫長解釋。出乎兩名萬夫長意料之外，完顏兀朮這次並沒有發怒，他還對鄭億年特別滿意，說：﹁你且留自家身邊，我封你一個孛堇。﹂鄭億年受寵若驚，急忙謝恩。

　　金軍的八名萬夫長，除了留守臨安的大撻不野外，其餘王伯龍、韓常、烏古論少主、完顏訛魯補和完顏當海五人也都已來到定海。完顏兀朮召集七人會議，還特別破例，叫鄭億年也參加商討。完顏兀朮發問：﹁阿里與蒲盧渾航海，損折了多少兒郎。如今當怎生追捉康王？﹂完顏訛魯補的厭戰情緒最重，他首先說：﹁自渡江以來，戰馬死了無數。聞得康王今在溫州。向南全是山路崎嶇，不便行軍用兵，便是自家們到得溫州，康王必已聞風逃往福州。春去夏來，依自家底意思，不如且回江北，候明年再行用兵。﹂其他六名萬夫長也紛紛表態附議。

　　完顏兀朮卻並不死心，他說：﹁渡一回大江，極是不易。不如且留臨安、明州，延捱得炎暑，打造戰船，練習水戰，待秋後再行用兵。﹂韓常反對說：﹁若是在此延捱盛暑，切恐戰馬倒斃殆盡，今秋又如何用兵？﹂眾人又紛紛附議韓常。

　　完顏兀朮發怒，說：﹁你們雖是恁地說，我卻是不甘心！﹂他想了一下，又說：﹁待自家明日親自下海一試！﹂眾人都目瞪口呆，不敢諫勸，不料完顏兀朮又望著眾人說：﹁訛魯補、韓十八與鄭孛堇亦須隨我下海！﹂完顏兀朮也學會了漢人避名諱，不叫韓常的名字，而改用排行稱呼。完顏訛魯補和韓常聽後，都有苦難言，又不敢公然拒絕。鄭億年更是欲哭無淚，他靈機一動，說：﹁縣城外有一個東海龍祠，最是靈驗，四太子不如去龍祠問卜，若是大吉，便可入海，若是不吉，便不可入海。﹂完顏訛魯補和韓常連忙響應，說：﹁便依此議！﹂

　　完顏兀朮當即率眾人來到城外東海龍祠，焚香祝禱，取來了兩塊蚌殼船形的竹珓。完顏訛魯補、韓常和鄭億年心中都在暗自祈禱，希望龍神保佑自己，不要出海。不料完顏兀朮將兩塊竹珓擲地，竟是一俯一仰，這是大吉之兆。完顏兀朮一時興高采烈，說：﹁此是龍神佑我，明日便乘船出海！﹂完顏訛魯補和韓常都神色慘然，而鄭億年還須對完顏兀朮陪著笑臉。

　　翌日天氣晴朗，完顏兀朮帶了鄭億年和一百名合扎親兵，登上前些日子脫臉歸來的大船，韓常和完顏訛魯補也各帶好幾十名親兵，登上另外兩艘船，自大浹江口揚帆入海，航行並不多久，完顏兀朮首先暈船，他還想充當好漢，勉力扶著艙門，望見遠處汪洋之中，隱約有一座小山，就問鄭億年說：﹁此是何山名？﹂鄭億年問了水手後回答：﹁此名陽山。﹂完顏兀朮似乎找到了藉口，說：﹁北有陰山，南有陽山，我到得陽山，亦不枉下海一回。可令回船歸航！﹂他話音剛落，就嘔吐起來，鄭億年等慌忙將他扶入艙內靜臥。

　　三艘船返航，船上的人個個慶幸。不料海上風雲突變，狂風呼嘯，惡浪排空，三艘船在洶湧的波濤中顛簸，接連幾個巨浪，就把完顏訛魯補的乘船掀翻。臥在船艙裡的完顏兀朮聽到風浪聲中夾雜著慘叫，連忙問道：﹁難道海船遇險？﹂鄭億年正好向艙外張望，目睹了翻船的慘劇，就應聲說：﹁訛魯補孛堇底船已是沉沒。﹂完顏兀朮此時才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極度恐懼，他滾下床來，跪在劇烈搖晃的艙板上，用刀劃破自己的額頭，不斷連聲大喊：﹁昊天上帝與長白山白衣觀音佑我平安！﹂原來女真人最初只有原始的巫教，完顏谷神就是一名巫師，稱為珊蠻。後來接受了佛教，就認為他們的長白山上住著白衣觀音，與漢人接觸多了，又認為昊天上帝是最高尊神。現在完顏兀朮只能依賴昊天上帝和白衣觀音，來安慰自己極端窘懼的心理。

三一、海角浪跡

　　大海並不偏袒交戰中的任何一方。在金軍幾千將士慘遭滅頂之災以前，時值建炎三年與四年之交，宋高宗的船隊離開昌國縣南逃，也遇到了迎面的南風。最初的三天是航行遲緩，一個日夜不過行駛數十里，從除夕到元旦，南風愈颳愈猛，整個船隊被迫下碇停航。約三萬人寄身在驚濤駭浪之中，人人都懷著葬身魚腹的惴恐，每一艘船上的人們，都在不斷祈禱天地諸神，以求安度辭舊迎新的重大節日。

　　宋高宗的御樓船有上下兩層，上層作為寢閣，下層作為便殿，而以張去為為首的十五個宦官和九十九名宮女，辛企宗、辛永宗率領的二十名衛兵以及一些水手主要在船身的艙內起居。經過幾天的航行，張才人和近半數的宦官、宮女都得了暈船症。然而以王繼先為首的一批御醫卻在另外一艘海船上，無法前來診治。由於風浪太大，按照水手們的建議，將上層寢閣的傢俱之類搬到下層，皇帝和張才人、吳貴人等臨時就改在便殿起居。按近代物理學的常識，這就是為了降低船的重心，減輕翻船的危險。

　　除夕之夜張才人臥床不起，只有吳貴人帶幾名宮女，陪著皇帝飲酒。宋高宗平時酒量頗大，如今卻是滿懷愁緒，連一杯酒都不想喝。吳貴人自從逃難以來，一直身穿戎裝，她的好處是在患難之中，經常面帶微笑，對任何人都不說洩氣話。張才人得病以後，她更成了船上無可爭議的女主角。在不斷顛簸的便殿裡，明亮的燭光也搖晃得教人難受，吳貴人只能斟上半盞明州帶上船的金波酒，臉上露出相當自然的微笑，說：﹁連日狂風惡浪，御船隊安然無恙，此是天地眾神護佑之力，亦是託庇於官家底洪福。官家飲此盞明州所產名酒，必是在浩瀚金波之中，吉祥如意！﹂宋高宗的情緒低沉至極，他感嘆說：﹁朕自即位以來，又何曾有吉祥如意？﹂

　　吳貴人正待勸解，只聽得艙外一陣浪擊甲板的聲響，有一尾近三尺長的魚，從艙外滑入便殿，還不斷地蹦跳。這當然是海上的一個巨浪，正好把這條魚打到船上。吳貴人立即下跪說：﹁臣妾奏稟官家，當年周武王伐紂，有白魚躍入舟中，此便是大獲全勝底祥瑞。今亦有白魚躍入御舟，必是天地祖宗顯示祥瑞，教官家無憂無慮，歡度除夕。﹂宋高宗在近乎絕望中得到了莫大的寬慰，他吩咐宦官們：﹁將此祥瑞之物好生護持，投入海中！﹂然後舉起酒盞，把吳貴人的敬酒一飲而盡。

　　到元旦之夜，南風才轉為北風，這支御船隊方得以繼續南行。近三萬人的吃食，船隊給養的消費是很大的。正月二日，船隊不得不臨時停泊在台州沿海的一個無名港口。但港口邊的兩個村落除了供應井水之外，幾乎不能提供多少其他的給養。儘管如此，三萬各種身份的男女老少，一旦暫時脫離鯨波萬頃的險境，得以登岸享受海邊的旖旎的自然風光，還是無不歡天喜地。僻靜的港口一時顯得熙熙攘攘，十分熱鬧。

　　然而御醫們卻沒有在海岸漫步的福分，他們首先應召登御船，為張才人和宮女、宦官們治病。王繼先奏稟宋高宗：﹁張娘子等沾染海氣，須是登岸散心，則病氣自除。﹂但御船的停泊處還有一片沮洳沙灘，張才人等只能戴上蓋頭，腳穿芒鞋，互相攙扶，才能涉水登岸。這群宮女好多天在水天一色的環境中擔驚受怕，現在得以到海岸觀賞自然美景，也個個感到慶幸和鼓舞。

　　御船隊航海，已有幾天無法舉行朝會儀式。無論是君臣之間，還是臣僚之間，在海上互相睽隔，難以聯繫。以呂頤浩為首的一群臣僚登岸以後，當然需要朝拜皇帝。然而按照宋高宗的命令，還須在御醫登船診病之後。他們目前最發愁的事，當然是三萬人近將斷炊的問題。經過商議，呂頤浩等人決定先派吏胥快馬加鞭，急馳台州，索取給養。

　　當張去為傳旨後，這群臣僚開始涉水登御船，軍兵已經在這段路上鋪墊了稻草，稻草盡頭則是踏板。呂頤浩帶頭上船，他瞧著自己腳上的芒鞋，不免聯想起平時朝會的朝靴，隨口自嘲了一句：﹁草屨便將為赤舄。﹂在他身後的范宗尹也隨口和了一句：﹁稻秸聊以當沙堤。﹂其他臣僚聽到這兩句對聯，都報以苦笑。登船之後，最注意修飾的范宗尹馬上脫去芒鞋，換上朝履。呂頤浩本來打算將就著進便殿，只能笑著說：﹁自家亦不得麻鞋見天子。﹂吩咐吏胥從自己船上取來朝履。

　　便殿裡的睡具等已經撤去，宋高宗也力求在朝拜儀式中維持天子的尊嚴。山呼禮畢，宋高宗望著十多名文武臣僚，雖然經歷了幾天風浪，還是顯得精神抖擻，特別是范宗尹，穿戴得尤其整齊，心裡有些高興，說：﹁朕與卿等歷經風波，幸得無恙，此亦是天地祖宗護佑。﹂他接著就說了白魚登船的祥瑞，中書舍人李正民口奏說：﹁臣等在岸上，已知得白魚登舟之喜。臣雖不才，賦七絕一首，恭請陛下聖覽。﹂他說完，就用雙手攤開一張紙，呈送給馮益，馮益又用雙手攤在皇帝的御案上。宋高宗只見紙上用草書寫道：

　　雲濤雪浪蹙天浮，隱隱征帆去未休。
　　蛟蜃伏藏舟楫穩，將軍何用說防秋。

　　就讚賞說：﹁卿寫得好詩，書法亦是甚佳！﹂呂頤浩注意及時轉移話題，他口奏船隊的給養等情況和應急措施，說：﹁臣等計議，此處雖已是台州地界，距明州不遠，不是安泊所在。此去台州臨海縣章安鎮，只須一日夜行程，莫須暫去章安鎮安泊？﹂宋高宗說：﹁便依卿等計議。﹂朝拜儀式結束後，男女老少們就紛紛上船，船隊又開始航行。

　　正月三日午後，宋高宗的船隊終於行駛入今台州灣，在臨海江入海口北岸的章安鎮停泊。當時整個船隊已經無糧而停炊，男女老少都紛紛登岸覓食。宋高宗和臣僚、宦官們來到了鎮上的奉安祥符寺。僧人們聽說官家來到，就一齊出寺門迎接。拜見禮畢，馮益上前對住持僧說：﹁官家早餐唯得薄粥，寺中有食，可速與供進。﹂

　　和尚們剛用過午飯，住持僧連忙吩咐廚房趕緊煮食。宋高宗不坐佛殿，臨時就在庭院裡就坐，臣僚和宦官分列兩邊。一名和尚手捧一個木盤，盤裡有廚房裡僅剩的五枚炊餅，

　　另加一些蔬菜、薑和鹽，進獻皇帝。宋高宗竟餓不擇食，他隨手抓起一個炊餅，就狼吞虎嚥，大嚼起來。他一氣吃了三枚半，才環視站立兩邊的呂頤浩和范宗尹，說：﹁呂卿與范卿，你們亦必是甚飢，可先進食。﹂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台州知州等官員才趕到章安鎮，為這三萬飢餓者帶來了大量稻米、錢和帛，終於解決了斷炊之虞。

　　宋高宗和一行臣僚、宦官在奉安祥符寺飽餐之後，又到附近散步，觀賞風景。大家步行到了一個黃椒村，幾百村民上前跪告，說是剛才一群官兵已經把村裡搶個雞犬不留。宋高宗回顧呂頤浩說：﹁朕為生民作主，豈得如此，可與家家戶戶，倍償錢帛。﹂村民們謝恩，歡聲如雷。村婦們本來都躲在家裡，現在紛紛戴著蓋頭，出來圍觀天子。宋高宗吩咐村民說：﹁你們與夫人各自逐便！﹂夫人本是尊稱，而村婦當然沒有稱夫人的資格，但皇帝的金口一開，黃椒村人從此都把婦女改稱夫人。

　　宋高宗一行暫住章安鎮，卻仍然住在船上，不敢陸居，十多名臣僚還是每天到御船上朝拜。幾天後的一次朝拜，范宗尹報告得到了張俊在明州的捷奏，宋高宗感到振奮，對臣僚們說：﹁張俊自元帥府隨朕，今日立功，煞是不負朕之所望！﹂呂頤浩說：﹁虜人四太子渡江以來，軍士疲於奔命，不服水土，聞得戰馬倒斃甚多。明州一戰，足見虜人兵勢已至強弩之末。莫須臣自去明州，會聚諸路兵馬，乘勝殲敵，使虜人從此不敢渡江。﹂宋高宗說：﹁卿不可離朕左右。﹂趙鼎說：﹁虜人此回只是小衄，呂相公不可輕敵。﹂呂頤浩也不好再說什麼。

　　宋高宗說：﹁天氣甚佳，聞得金鰲峰是此處勝景，朕今日當與眾卿同去觀覽。﹂於是，臣僚們就追隨皇帝上岸，登上了金鰲峰。金鰲峰是本鎮的一個最高峰，從峰頂俯瞰，湛碧的海港和船隊盡收眼底，使人們暫時忘卻了世事的煩惱，心曠神怡。他們又來到峰巔的一個佛寺，名叫福濟寺，僧人們連忙出迎，將皇帝、大臣等請到寺裡，敬獻茶水。宋高宗突然見到壁上有一首題詩，他帶著好奇心，手持茶杯，走去觀賞，只見那首絕句寫道：

　　牡蠣灘頭一艇橫，夕陽高處待潮生。
　　與君不負登臨約，同向金鰲背上行。

　　宋高宗感到詩句似乎隱隱含有譏諷自己的意思，就厲聲問住持僧：﹁此詩是何人所寫？﹂住持僧聽皇帝說話的聲調，就明白他很不喜歡這首詩，連忙回答說：﹁此是過往遊客所題，距今已是一年有餘，小僧輩亦不知他底姓名。﹂宋高宗仔細觀察，果然是墨跡陳舊，就把杯裡的茶水往題詩處一潑。宋高宗不再多說，面帶怒色，馬上離開寺院。僧人和臣僚明知皇帝不高興，卻都不便說什麼。有興而來，卻是掃興而去。

　　張俊率領御前右軍很快就趕到章安鎮，向宋高宗獻上兩個耳戴金環的女真人首級報功，宋高宗下令，將張俊部屬的立功人每人升遷七官。這件事引起文臣們的普遍反感，御史中丞趙鼎請求單獨面對，他說：﹁明州之戰只是小勝，賞功過厚，張俊擅自引兵退遁行在，亦是功不掩過。若是不行懲戒，切恐武將們唯是養敵玩寇，擁兵自重，不得為朝廷宣力。﹂

　　宋高宗說：﹁虜人兵鋒甚銳，自軍興以來，將士往往不戰而潰，或一觸即潰，張俊殺得一陣，極是不易。責之太峻，不是當今底馭將之道。﹂趙鼎說：﹁張俊既是逃遁，明州勢必難守，莫須教他率軍返回明州，以責後效。﹂宋高宗說：﹁張俊既是來行在，便不須教去，明州兵微將寡，不如教劉洪道暫且退避。﹂趙鼎見皇帝自有主見，也只能告退。

　　趙鼎離開御船後，回到自己的座船。前面已經交待，趙鼎和范宗尹從明州趕到定海，就是合住同一艘海船。范宗尹一家住前艙，趙鼎一家住後艙。趙鼎心中煩悶，就去前艙找范宗尹談話。范宗尹肥白如冠玉，素來注重修飾，衣冠整潔，經常喜歡照銅鏡，顧影自憐，即使在乘船逃難途中，也從不破例，他很快得了一個雅號，叫三照相公。他聽說趙鼎來訪，仍然整齊衣冠，對銅鏡照了又照，然後會客。范宗尹聽趙鼎敘述了面奏的經過，問道：﹁自家們由明州歸定海縣時，元鎮惶恐之情，溢於言表，如何此回又有破虜底壯志？﹂

　　趙鼎說：﹁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我已體問得張俊部下將士，若是張俊不退兵，明州決可堅守。呂相公欲會聚諸路軍馬，與虜人決戰，雖是輕舉妄動，然而教虜人頓兵明州城下，勢窮力盡，退兵江北，此亦是社稷底長計。﹂范宗尹說：﹁今日底國勢，正如人患沉痾，若是服用猛藥，立見顛仆。呂相公峻急，適足以敗事，前日元鎮力沮呂相公用兵之議，甚是得宜。聖上不願堅守明州，亦是持重之計。將驕卒惰，臨陣不用命，由來已久，豈得一日盡革。聖上曾開元帥府，深知軍中情實，命張俊守明州破敵，又俞允張俊歸行在，此便是馭將之道。﹂趙鼎再無話說。

　　眼看將到元宵佳節，有兩艘海船順風來到章安鎮，幾乎撞上宋高宗的御船隊。船上的水手竭力掌舵，才避免了撞船的事故。官吏登船案問，原來是一群販賣柑子的客商。宋高宗聞訊後下令，把柑子收買，分給整個船隊食用，而由馮益負責回收柑皮。眾人都感到奇怪，不知道回收柑皮，又有什麼妙用。

　　元宵之夜，馮益指揮一群宦官和兵士，在每個柑皮裡注油點燈，駕小船放到附近海裡。當夜正好風平浪靜，不用多時，在海灣萬頃滄溟中，就出現了幾萬顆熒熒火星，與天上的皓月交相輝映。船隊的男女老少都暫時忘記了危難，而陶醉於如此的良宵美景，很多人上岸，登上金鰲峰觀覽。鎮上的和尚與坊郭人戶也聞訊趕來海邊，或上金鰲峰，欣賞這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景致。

　　在御船二樓寢閣，早已備下一桌豐盛的酒席，宋高宗和張才人、吳貴人等一面吃喝，一面賞月觀燈。經歷這一次出沒烈風駭浪的逃難經歷之後，宋高宗已沒有最初的恐懼感和傷心感，喜歡及時行樂的秉性，又使他挖空心思地想出這種別開生面的玩耍。吳貴人讚歎說：﹁臣妾自幼至長，亦是在東京元宵佳節觀燈十餘回，卻從未見得如此勝景。﹂張才人說：﹁此回航海，有驚無險，天地神明護佑，顯示祥瑞，官家在患難時節，意氣自若，與民同樂，中興必是有望！﹂

　　宋高宗微帶醉意說：﹁李白詩言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依朕底意思，當憂患之際，尤須處變不驚，便是失意，亦須盡歡。﹂吳貴人靈機一動，認為必須說一些張才人沒有說過的讚詞，她說：﹁臣妾讀︽史記．項羽本紀︾，漢高祖當楚騎追逼之時，將子女推於車下，只顧逃得自家性命。官家推天地無私之仁，當兵燹災變之際，務於安集萬民。漢高祖比官家煞是萬萬不侔，大宋中興，自當指日可待。﹂宋高宗聽到吳貴人的讚頌，發出高興的笑聲。

　　在金鰲峰上的成千上萬觀賞者中，有一個婦人，全身縞素，戴著蓋頭，她就是李清照。李清照自從離開建康府後，輾轉流離，終於找到了親弟李迒。李迒作為被朝廷放散的編修敕令所刪定官，正好流落在浙東台州黃巖縣，聽說御船隊抵達章安鎮，就帶著姐姐，前來朝參。他們是在十三日到鎮上，李迒還沒有編入船隊的資格，而鎮上又沒有租房，他與另外一個官員合資，臨時自雇一艘小海船前來，就住在船上。那個官員名叫張汝舟，官為正七品朝奉郎，中書、門下省檢正諸房公事，這是宰相之下的重要屬官。張汝舟久慕李清照的才名，對他們姐弟一路上頗多關照。今晚又是主動在船上宴請他們姐弟，並且提議來金鰲峰觀賞夜景。

　　儘管鄰州已遭兵火之厄，而章安鎮今夜卻是還是充滿歡樂氣氛，因為行朝的暫駐，鎮上顯現了空前的繁盛和熱鬧。李清照最初也是想到金鰲峰散心，然而見到這一派前所未見的勝景，突然勾起了故園殘破、親人死別的傷痛。但是，她還是不願讓張汝舟和弟弟掃興，說：﹁你們且在此賞月觀燈，奴家須回舟自便。﹂李迒已經明白姐姐的心情，他對張汝舟說：﹁張朝奉且在此觀景，我當陪廿二姐回舟。﹂張汝舟說：﹁既是易安居士回船，下官亦自當奉陪。﹂於是張汝舟又陪同李迒一家回到海船。

　　李清照到船艙裡，獨處一小間，希望靜心頤養，但是，當她聽到船外熙來攘往的人聲，更感到無比的孤單寂寞，只是在油燈之下抽泣。她飽讀詩書，熟知儒家忠君倫理，但今夜海上的萬點柑燈，又增添了對君主和時世的悲觀，她輕聲喃喃自語：﹁艱辛備嘗之餘，尚是唯知及時行樂，又如何了得中興大事？﹂儘管是獨白，她還是避免使用主語﹁官家﹂一詞。

　　李迒走進李清照的艙裡，他說：﹁我料得廿二姐孤寂，前來陪姐姐說話。﹂李清照說：﹁奴亦是孤寂已及，不須陪伴。﹂李迒說：﹁張朝奉煞是關切廿二姐，他料得姐姐必是觸景之後，感懷傷情。他言道，恨無好言好語，慰藉廿二姐。﹂李清照說：﹁自家們受張朝奉關照甚多，然而在艱難竭蹶之中，奴家已是行年四十八，直是不知怎生回報。﹂李迒說：﹁張朝奉言道，他極慕廿二姐底才名，若是得一墨寶，便是如天之賜。﹂李清照說：﹁飄零已久，便是賦詩填詞，亦是無心緒。然而受張朝奉恁地看覷，亦不可不贈送。﹂李迒當即為姐姐磨墨，李清照想了一下，就在一張詩箋寫下了在建康府時的舊作︽添字采桑子︾：

　　窗前種得芭蕉樹，陰滿中庭；
　　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卷有餘情。
　　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淒清；
　　點滴淒清，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

　　李迒說：﹁廿二姐以舊作贈張朝奉，既寓故國之思，又微含致謝底新意，甚是得體。﹂他把這份詩箋略為一捲，就離開李清照的小間。

　　當明州陷落的消息傳到行朝後，宋高宗的船隊又在正月十八日啟航，前去溫州。最初是暫時停泊溫州的港口，二月二日，皇帝方才駐蹕州城江心寺，更名為龍翔寺。李清照一行也隨著御船前去溫州。

三二、邀擊歸師

　　完顏兀朮從海上狼狽逃回定海縣，立即召集斜卯阿里、烏延蒲盧渾、完顏當海、烏古論少主、韓常和王伯龍六名萬夫長，另加鄭億年，共同會商。他現在終於下定了北撤的決心，說：﹁康王一時未得擒獲，大金人馬且暫回北方避暑，待明年再行用兵，一舉捉了康王。然而粘罕曾言道，若是回師，亦須在江南留得一個大寨。誰人願留守建康大寨？﹂六名萬夫長面面相覷，竟沒有一人自願應承。但粗豪的女真人也並非全無鬼點子，完顏當海說：﹁可叫撻不野保守建康。﹂於是其他五人一同附議，大撻不野遠在臨安城，正好被其他同僚缺席裁判。

　　完顏兀朮說：﹁既是如此，便叫撻不野守建康。大金人馬即日先回臨安，然後沿來路去建康。﹂韓常說：﹁告報四太子，如今戰馬不多，自廣德軍到建康，山路崎嶇，此回擄獲財寶甚多，只恐難以陸行。自臨安到鎮江有運河，若得舟船裝載財寶，水陸並行，方得有濟。﹂韓常知道完顏兀朮爭強好勝，不便明說在廣德軍一帶山路恐怕遭宋軍襲擊。自從岳飛軍在廣德軍拔除金軍營寨，大撻不野南逃以後，完顏兀朮大軍已和建康府的張真奴、蕭斡里也失去聯繫。儘管岳飛用趙九齡的計策，將俘虜李撒八等放回建康城，卻起不到誘敵沿來路回歸的作用。

　　鄭億年兩次航海，慶幸得以死裡逃生，卻仍是心有餘悸。他雖然投拜，並且得到完顏兀朮的青睞，而對金人的軍旅生活又頗感厭煩和惶恐。他還是有回歸宋朝的意願，那怕是因投拜而受處分，但也害怕將來宋朝果真被金人所滅，自己到頭來還是沒有好下場。他經過一番盤算，就乘機對完顏兀朮說：﹁四太子雖欲北歸，不可不出榜帖，曉諭南人與康王，宣稱搜山檢海已畢，備述秋冬尚須用兵，教他們休得執迷不悟。下官不才，願攜帶四太子鈞旨南下，傳語康王。﹂完顏兀朮當然沒有猜透鄭億年的用心，他正感到自己被迫灰溜溜地撤退，很不是滋味，就說：﹁﹃搜山檢海﹄底意思甚好，你便為我寫榜帖。然而康王處不須傳語，傳語亦是無用。你與李鄴等人既已投拜大金，自須引領你們北上，大金當有你們底榮華富貴。﹂

　　鄭億年只得陪著笑臉說：﹁四太子底恩德，下官沒齒不忘。﹂韓常說：﹁投拜煞好，如亡宋濟南知府劉豫、御史中丞秦檜，便在撻懶監軍底麾下效力，甚得歡心。﹂這是鄭億年初次得知秦檜的下落，他說：﹁更說與四太子，秦檜便是自家底親戚。﹂完顏兀朮高興地說：﹁自家曾宴請秦檜，如今秦檜便在江北，你們可同心在大金任官。﹂鄭億年得知秦檜的情況，內心也略感寬慰。

　　完顏兀朮率金軍當即返回明州，沿途大肆破壞。金軍在二月三日撤離明州城，並且在全城縱火，城裡甚至還留下了十多名無法行走的女真人的傷病員，也都棄之不顧。完顏兀朮抵達餘姚縣城，又任命守城的裴滿朮列速接替淹死的完顏訛魯補，任萬夫長，一起撤往臨安。二月六日，金軍又在臨安城縱火，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到十一日開始撤兵，十三日，全部撤離臨安城。

　　金軍用搶劫的舟船滿載物資財寶，沿運河北上，二月十八日攻破秀州城。二十五日，金軍又從城西南盤門突入平江府城。鎮守平江府的執政周望不顧坊郭人戶的謾罵，在此前已逃之夭夭。金軍又在平江府城縱火，連燒五天，煙焰綿亙百餘里。浙西一帶是當時全世界最豐腴的穀倉，在慘遭浩劫之後，橫屍枕藉，人口銳減，直到多少年後，才逐漸恢復生機。

　　金軍離開平江府時，其後軍萬夫長完顏當海所部，曾在吳江縣遭宋統制陳思恭軍的攻擊，蒙受了一些損失，但他們還是按原計劃，在三月初繼續進兵常州。常州知州周杞得到金軍北上的消息，深感害怕，他找趙九齡商議，說：﹁虜人自運河回犯，兵鋒甚銳，我再三思忖，唯是請宜興岳統制發兵，增援城守。﹂趙九齡說：﹁周知州不須憂，自家即時前去，教岳統制勾抽兵馬，馳援州城。本州奔牛鎮與鎮江府呂城鎮一帶，若是開閘洩水，使運河乾涸，則虜人底舟船便須膠滯河中，不得運行。﹂周杞說：﹁你且速行！﹂趙九齡辭別周杞，快馬加鞭，急馳宜興縣張渚鎮。

　　岳飛到宜興不過一月有餘，他花費了很大精力用於安定本地秩序，整飭和訓練軍伍，但近日也已得到金軍沿運河北歸的消息，正召集眾將商議，有軍士稟報：﹁今有趙秀才前來。﹂岳飛連忙與眾將出外迎接。趙九齡講明來意，說：﹁自家們原是計議在廣德軍一帶邀擊虜人歸師，不料虜人竟沿運河北上。今日之計，莫如先據守州城。﹂岳飛說：﹁明日便發兵，與趙丈同去常州城。﹂他當即部署劉經率本軍留守張渚鎮，自己的本軍八將人馬則全體出動。

　　第二天三月十日，天色未明，岳飛全軍已經集合完畢，整隊前往宜興城。按照慣例，岳飛和傅慶率第一將騎兵充當前鋒，趙九齡也與前鋒部隊同行。他們抵達縣城，知縣錢諶親自出城南門迎接。錢諶說：﹁下官請岳統制全軍將士在此用午膳，然後進發州城。﹂岳飛望了望太陽，說：﹁時辰遠未及正午，周知州直是望眼欲穿，自家們自帶乾糧，須及時行軍，早入州城。﹂雙方正說話間，有吏胥報告說：﹁周知州已自北門入縣城。﹂趙九齡很不高興，說：﹁周知州何以如此畏怯？援軍未至，便棄城先遁。﹂

　　於是岳飛、傅慶、趙九齡等人不得不隨錢諶去縣衙，與周杞會面。周杞此行，帶動了大批官員和坊郭人戶逃難，不大的宜興縣城裡，很快擠滿了數以萬計的難民，需要錢諶安頓。錢諶只是與周杞匆忙見面，又匆忙告別，留下岳飛等人與周杞商議軍事。

　　趙九齡神情嚴肅，首先用責備的口吻說：﹁周知州不守城池，卻是棄城而遁，是甚道理？﹂周杞不免有幾分自恧，儘管是面對一個已無官位的士人，卻只能用辯解的口吻說：﹁虜人荼毒生靈，極是凶殘，探報已自平江發兵，進逼本州無錫縣。下官左思右想，唯恐岳統制赴援不及，不如先率州城坊郭民戶保聚宜興。﹂趙九齡又問：﹁運河可曾開閘洩水？﹂周杞只得承認：﹁倉猝之際，未曾開閘，亦未曾關白鎮江府放水。﹂趙九齡感嘆說：﹁大宋底官人們，平時高官厚祿，養尊處優，到危難時節，便個個似平江府底執政周望，又如何中興？﹂說得周杞面色羞紅，十分尷尬。

　　岳飛是客將，當然不便隨趙九齡奚落本地知州，他馬上發令說：﹁傅統制，你莫須率馬軍先去奔牛鎮，開閘放得運河水。﹂傅慶說了聲﹁會得﹂，就命令舒繼明統率本將步兵隨岳飛，自己率騎兵立即出發。傅慶走後，岳飛想了一下，說：﹁虜人進逼無錫縣，已距州城不遠，自家亦須率領軍馬，急速前去邀擊。﹂他馬上告別周杞和趙九齡，帶兵出城北上。在宜興縣城與常州州治武進縣之間，有一個湖泊，名叫　湖。傅慶的騎兵是走　湖以西，而岳飛的大隊步兵是則走　湖以東。

　　鄭億年早先曾在鎮江府任官，熟悉這一帶的地勢，他事先已向完顏兀朮警告說：﹁鎮江府至常州底運河，全是仰賴丹陽縣練湖為水源，常言道，放練湖水一寸，運河水便長一尺。然而南人若於丹陽縣呂城鎮至武進縣奔牛鎮開閘洩水，大金底舟船便不得航行。﹂完顏兀朮聽取他的意見，所以金軍進攻常州的速度相當快。前鋒斜卯阿里和烏延蒲盧渾的部隊不進常州空城，直奔奔牛鎮，又馬不停蹄地向丹陽縣進兵。由於當天風順，便於行船，完顏兀朮也親統大軍，分水陸兩路，在傍晚時到奔牛鎮一帶屯駐。傅慶的騎兵來到奔牛鎮附近，得知敵人的大軍已經搶先，由於自己兵少，他只能在十日夜間出兵，對奔牛鎮一帶的金軍進行騷擾性的攻擊。

　　金軍自從在吳江縣遭受襲擊後，就改由萬夫長烏古論少主所部擔任後軍，他奉命率部進駐常州城。金軍進城時，天色已黑，烏古論少主進入州衙，喘息方定，下令全軍飽餐一頓，準備休息一夜，第二天再進行焚殺和破壞。不料金軍正在吃晚飯時，王貴和孫顯率第二將步兵，徐慶和董榮率第三將步兵已分別從城南德安門和廣化門突入城裡，接著，王經等率第四將步兵，寇成等率第五將步兵又分別突入城東通吳和懷德兩門。

　　岳飛的軍隊從早到晚，經歷了一百幾十宋里的強行軍，當然十分疲勞。他們只能邊走邊吃乾糧，沿途幾乎很少休息。但是，當岳飛聽說敵人已經佔領州城，為了免於州城遭受劫難，還是決定連夜發動攻擊。金軍本來就不習慣夜戰，在宋軍的凌厲攻勢下，很快被逐出常州城。這座州城得以免遭破壞。

　　宋軍從東、南兩個方向進攻，卻是讓開了城西的逃路，烏古論少主率大部分金軍由城西朝京門逃出，另有小部分金軍自城北偏西的青山門逃出。不料岳飛和張憲指揮其餘第一將、第六將、第七將和第八將步兵又在城外沿途攔擊。

　　經過一夜的戰鬥，岳飛在十一日天明前收兵回城，共計俘虜金軍一百多人，其中有女真人十一名，包括萬夫長烏古論少主。原來烏古論少主騎馬逃竄時，乘騎中箭倒斃，被姚政第七將的軍兵俘虜。最初還不知他就是這支金軍的統兵官，後來進行搜查，發現他腰部佩有女真文的金牌，得以確認他的身份。這是自宋金開戰以來，首次俘獲金軍的萬夫長。

　　岳飛親自審問以後，下令只休兵一天，他派于鵬通知在宜興縣城的周杞，讓他回城，主持州務。自己連夜發兵，他的軍隊來到奔牛鎮一帶，與傅慶的騎兵會合，又在常州與鎮江府交界稍事休整，就向丹陽縣進兵。

　　完顏兀朮的大軍和船隊已經抵達丹陽縣，只是留下萬夫長大撻不野和裴滿朮列速兩軍暫駐呂城鎮，守護閘門，保證運河的通暢。烏古論少主的軍隊被擊潰，特別是烏古論少主下落不明，引起金軍很大的震驚，所以完顏兀朮特別留兩名萬夫長軍作為後衛，而把烏古論少主的殘兵也分撥到兩人屬下。大撻不野和裴滿朮列速得知已經完成守護河閘的任務，也急於離開呂城鎮，與大軍會合。從呂城鎮到丹陽縣城，運河是一條自東南往西北的斜行河。大撻不野和裴滿朮列速為了避免軍力分散，把兩軍全部集中到運河西南岸，沿河岸行軍。兩人經過一番爭議，作為渤海人的大撻不野還是讓女真人裴滿朮列速所部充前隊，自己所部充後隊。

　　由於軍馬死亡過多，金軍如今大部分都成了步兵，他們的行軍速度雖然不慢，還是被岳飛的軍隊追上了。八將軍馬展開隊形，向大撻不野的後軍實施側擊。金軍根本無法組織有效的抵抗，被殺個七零八落，很多人在亂軍中被擠入河裡淹死。大撻不野只能率親騎狂奔。前隊的裴滿朮列速自一段時間以來，已無鬥志，他根本不回兵救援，只率本軍向丹陽縣城奔逃。

　　岳飛整軍向丹陽縣城挺進。金人的大軍已經撤離，只留下王伯龍部屬漢兒、千夫長李渭的隊伍，準備從事破壞。姚政、龐榮等首先率第七將和第八將人馬，從南門突入城裡。李渭不敢戀戰，當即率軍從北門撤退，又遭遇郭青和沈德所率的第六將步兵的攔擊，在一場混戰中，金軍大部被殲，李渭本人也被活捉。

　　丹陽縣城大致完好。岳飛休兵縣城，與眾將商議下一步的軍事，他說：﹁聞得浙西制置使、御前左軍都統制韓節使大軍已進屯鎮江府焦山，決意以水師阻截虜人歸路，此是剿滅虜人四太子軍底兵機。常言道，困獸猶鬥，四太子大兵麇集，欲得破敵，尚須用計。﹂張憲說：﹁既是韓節使軍阻截虜人歸路，自家們不如暫駐軍丹陽，養精蓄銳，待虜人兵疲意沮，乘敵之隙，然後用兵。﹂眾將都表示同意。

　　大家正商議時，有軍兵遞來一份劉經的緊急公文，公文中說，戚方匪軍從鎮江府金壇縣一帶轉掠建康府溧陽縣，遊兵已侵入宜興縣地界。自己的兵力不多，難以抵禦，要求岳飛回師，保護宜興縣和張渚鎮。岳飛把公文出示眾將，龐榮說：﹁戚方極是凶殘，自家底統制扈成便是被他屠害。岳統制務須回軍，以免張渚底老小遭荼毒。﹂於是眾將紛紛要求回師張渚鎮。

　　岳飛沉吟不語，他考慮是否要分兵兩支，一支回張渚鎮，另一支繼續留駐丹陽。王經已經猜出岳飛的心思，他說：﹁聞得戚方招收得四處散兵游勇，兵力厚重。不如乘勢掃滅戚方，收編得大部人馬，再與虜人交鋒。﹂龐榮第一個附議，其他將領也紛紛贊同。岳飛說：﹁丹陽縣地當運河要衝，不可不駐守，以防虜人回犯。﹂他當機立斷，命令王貴、徐慶和寇成率三將人馬堅守縣城，自己率五將人馬立即啟程，回兵宜興縣。

　　岳飛率軍返回張渚鎮時，才知道戚方匪軍並沒有進入宜興縣。儘管劉經與岳飛的關係並不算親近，按原江淮宣撫司的地位，劉經又是與他平列的統制，但岳飛到此不能不責備劉經說：﹁你因何虛飾軍情？﹂劉經也很不高興，說：﹁我在此堅守根本，而軍力僅有二千，若是戚方來犯，又怎生支捂？老小受難，我又怎生面覆眾太尉？﹂如果是自己的部屬，岳飛肯定要嚴厲訓斥，但對待一個同僚，他也不能再說什麼。不料劉經又說：﹁我為此事，亦曾與李孺人面議，她教我速請岳統制回師。﹂岳飛聽後十分生氣，說：﹁渾家一個婦人，豈得干預軍事？﹂他怒氣沖沖地轉向部屬眾將說：﹁此後便是天崩地陷，亦不得與婦人計議軍事！﹂

　　岳飛與張憲回家，張憲向岳飛建議說：﹁既是回得張渚鎮，不如乘機出兵溧陽，掃滅戚方，以除後顧之憂，自家們亦是免得徒勞往返，空手而歸。﹂岳飛不回答，張憲熟悉岳飛的脾氣，見他餘怒未息，就猜想到他與李娃雖然是恩愛夫妻，這次卻很可能要發生不愉快的事，又說：﹁劉統制惟是一面之詞，你須案驗事實，切不可胡亂詆責李孺人。﹂岳飛也不回答，但心裡還是同意張憲的勸說。

　　岳家人聽說岳飛和張憲回家，都出門迎接。說也湊巧，李娃和高芸香儘管生產不久，現在又成了懷第二胎的孕婦。岳飛和張憲進屋後，又拜見了姚氏。張憲完全瞭解岳飛的家庭關係，懂得要化解一場很可能發生的爭吵，唯有請出姚氏。姚氏的治家之道，從來是責兒子嚴，待兒媳厚。岳飛和前妻劉巧娘在家的時候，只要夫妻之間有一些不和，姚氏從來是不問是非，而偏袒劉巧娘。自從李娃進門之後，姚氏更是加倍厚待，她常告誡岳飛說：﹁你便是走遍天下，亦難以尋覓如此賢新婦，你若是對新婦稍有不敬，老身斷乎恕不得！﹂聰明的張憲見姚氏之後，就當著眾人的面介紹情況，他最後說：﹁下官亦是勸解岳統制，不得偏聽偏信劉統制底一面之詞。﹂

　　李娃聽後，就說：﹁此亦是奴家底不是，聽了劉統制底言語，心中不免焦急。﹂姚氏卻截斷了李娃的話，用略帶嚴厲的口吻說：﹁此全是劉統制虛張軍情，五郎切不可責怪賢新婦！若要責怪，便責怪你媽媽！﹂岳飛聽母親用這種口氣說話，連忙下跪，說：﹁兒子豈敢！﹂李娃也急忙下跪，說：﹁此委是新婦底罪過，豈敢教阿姑代新婦受過！﹂姚氏當然捨不得懷孕的兒媳婦下跪，連忙將她扶起，姚氏的眼睛望著岳雲和鞏岫娟，還來不及開口，會意的岳雲和鞏岫娟又連忙把岳飛扶起。

　　岳飛在張渚鎮休兵兩天，他事實上還是對配合韓世忠或剿除戚方的先後緩急，猶豫不決。兩天之內，他接連得到來自鎮江府的戰報，說韓世忠與金軍接戰順利，而王貴等軍駐守丹陽縣城，也沒有戰事，看來金軍沒有回攻丹陽的跡象。岳飛到此才下定了剿除戚方的決心，他派姚政和韓清率第七將軍馬，與劉經軍共同守衛張渚鎮，自己率其他四將軍馬，進兵溧陽縣。然而戚方匪軍卻像捉迷藏一樣，早在岳飛的軍隊到達前，已逃得無影無蹤。岳飛一時竟難以打聽戚方的去向，只得暫時收兵回張渚鎮。不料戚方匪軍在建康府南部的山區蟄伏了一陣，就流竄到廣德軍，在三月二十七日攻破軍城，殺了若干地方官，然後又引兵西向，從四月初開始攻打宣州︵治今安徽宣城︶。

　　三月末到四月初，天氣開始炎熱，岳飛接到了戚方破廣德軍城的探報，正待發兵，卻又同時接到了由宜興縣轉遞的宋廷省札。省札正式宣佈撤銷江淮宣撫使司，岳飛由宣撫司右軍統制改任御營司統制，傅慶、王貴、張憲、徐慶和劉經五人改任統領，岳飛一軍隸屬新任兩浙西路、江南東路制置使張俊，負責收復建康府，並且命令岳飛移軍廣德軍一帶，接應和會合北上的張俊大軍，共同進軍建康府。

　　岳飛位居偏裨，從來沒有直接接受朝廷命令的資格，現在能接到這份省札，自然是相當大的振奮和鼓舞。但他同時也感到疑惑，韓世忠軍正在鎮江的大江江面與金軍相持，難道就不應當配合和增援。他為此召集眾將會商，張憲首先發表己見：﹁目即韓節使軍與虜人在江上相持，屢戰屢勝，甚是鼓舞人心，然而未聞朝廷發一兵一卒增援。愚意以為，王統領等軍屯丹陽縣城，雖未與虜人交鋒，亦得與韓節使軍互為犄角，緩急足以防拓縣城，以防虜人回犯，不可撤戍。﹂眾將有的表示贊成，有的表示反對。

　　岳飛最後說：﹁聞得建康底虜人，陸增城壘，水造戰船，穴山為洞，又有江北撻懶郎君發兵增援，欲以建康為大寨，於江南避暑，以備今秋大舉，包藏不淺。不復建康，大宋又何以立國？然而目即事勢，當以掃滅四太子大軍為重，以復建康為輕，復建康亦是斷四太子歸路。自家們既得朝旨，不可不去廣德軍，迎候張制置大兵，而王統領等軍馬亦不可撤戍。﹂

　　岳飛考慮到張渚鎮的安全，特別命令韓清率第七將的一半人馬，協助劉經駐守，自己馬上率四將和第七將的一半軍馬啟程，奔赴廣德軍。

　　廣德軍對岳飛而言，已不是陌生的地方，在戚方匪軍殘破之餘，岳飛的軍隊又重新撫存百姓，整修城防。為了接應張俊，岳飛又命令于鵬率二十騎，取道湖州安吉縣，南下聯絡。岳飛焦急地等待張俊大軍北上的消息，卻一直沒有音信。

　　一天，岳飛和張憲、傅慶率第一將一千多騎，出城巡視。他們沿著通安吉縣的官道，來到縣城東南的山地，只見遠山之上有一座寺院。岳飛向來禮佛信道，他建議說：﹁自家們不如且去梵宮，稍事憩息，拜謁金仙。﹂傅慶說：﹁我亦是口渴，正可乞一杯茶。﹂於是他們來到山下，吩咐軍兵們駐馬休息，他們帶了二十名親兵，步行登山。寺院不大，在茂林修篁的環抱之中，顯得清幽。他們俯視四周，只見層巒疊嶂，鬱鬱蔥蔥，山下是平疇綠野，碧溪如練，彷彿身臨仙境，而不知苦難的塵世和悲慘的兵燹為何物。岳飛一行由敞開的山門進入，一個和尚出來迎接，岳飛等人通姓報名後，和尚請出住持僧，向岳飛等人合掌敬禮，說：﹁久聞岳太尉以救苦救難為己任，施恩造福於一方，今日光臨，煞是使敝寺生輝。﹂岳飛說：﹁慚愧！下官雖有區區之志，卻未得拯救國禍民殃於萬一！﹂岳飛謙遜質直，更使住持僧增加了好感，他說：﹁小僧自十二歲皈依佛門，今已三十載。然而塵世劫難，佛門亦不得清淨。難得岳太尉有菩薩心腸，嚴明軍紀，厚待百姓，教小僧如何不欽仰。﹂

　　住持僧把岳飛、張憲、傅慶等人請到方丈，獻上寺院所產的山茶。岳飛等遊覽寺院，在大殿向佛像進香，虔誠禱告，最後準備向僧人們告辭。不料一個和尚端來一副筆墨，住持僧說：﹁岳太尉與敝寺有善緣，敢請在寺壁留墨，以示永懷。﹂岳飛推辭說：﹁下官一介粗陋武弁，豈不愧對天下騷人墨客？﹂住持僧說：﹁不然，依小僧底眼力，岳太尉日後必是中興名將，功在麟閣，名標青史。得岳太尉賜墨，直是為敝寺增輝！﹂

　　張憲在一旁慫恿說：﹁岳統制不可辜負長老底至意！﹂岳飛和張憲本來只是粗通文墨，但近兩年間，因為有李娃和高芸香做家庭教師，兩人又是忙裡偷閒，用功學習，文化就大有長進。張憲知道岳飛的文墨並非見不得人，所以竭力促成題辭。岳飛想了一下，就提筆用蘇軾的字體，在壁上題記說：

　　余駐大兵宜興，沿幹王事過此，陪僧僚，謁金仙，徘徊暫憩，遂擁鐵騎千餘，長驅而往。然俟立奇功，殄醜虜，復三關，迎二聖，使宋朝再振，中國安強，他時過此，得勒金石，不勝快哉！建炎四年四月十二日，河朔岳飛題。

　　岳飛一行告別和尚後下山，集合騎兵回城。幾天後，于鵬回城，卻帶來了令人不快的消息，他說：﹁張節使軍唯是虛張聲勢，敷衍朝廷，製造藉口，徘徊臨安，遷延畏避，不願北上會合。小將眼見得催發張節使軍無望，決計回歸。﹂岳飛感慨地說：﹁自家們在廣德軍延頸而俟，卻是貽誤軍機，如今唯有急速進兵建康！﹂

三三、黃天蕩之戰

　　再說韓世忠一軍，自從在建炎三年十一月放棄鎮江府城的防守，就轉移到秀州的松江一帶。松江就是現在上海的蘇州河，宋時直接入海，一個喇叭形入海口，還有﹁百川倒蹙水欲立﹂的觀潮勝景。松江北岸的通惠鎮在宋代大部分時間稱青龍鎮，是古上海的第一個集鎮。韓世忠以前軍駐通惠鎮，中軍駐江灣，後軍駐松江的入海口。他吸取以往陸戰失敗的教訓，上奏宋廷，準備以水軍打金人陸軍，﹁邀虜歸師，盡死一戰﹂。建炎四年正月元宵，韓世忠特別下令張燈結綵，讓全軍痛飲盡歡，然後就率舟師由松江入海，轉入大江，上溯鎮江府。韓世忠的艦隊停泊鎮江江岸，第一件事就是招降佔據府城的李選潰軍。李選佔據府城，在前敘述扈成被殺時，已有交待。李選本想在亂世當草頭王，他估計自己的軍力根本不敵韓世忠，只能親自來到江邊，跪在韓世忠面前，表示降服。

　　韓世忠得到金軍沿運河北撤的確訊，就決定不再轉移陣地。鎮江江岸有金山和焦山，南距府城各不到十宋里，兩山隔江相望，距離為十五宋里，金山正當宋時運河的入江口。韓世忠親自選定焦山作為屯兵所在，一百八十二艘大型海艦都停泊焦山江岸，而焦山上的佛寺普濟院就成了他的臨時司令部。韓世忠部下只有八千人，但連同家屬就有近三萬人。幾乎每一艘海艦上都滿載軍士、家屬以及輜重、兵器、戰馬、糧食之類，此外，還臨時募集到小型江船二十艘，作為機動戰船。韓世忠命令李選所部三千多人仍然嚴守鎮江府城。此外，還有江北長蘆鎮崇福禪寺的行者普倫、普贇和普璉集結了民間抗金武裝一千多人，配備小船七十多艘，也主動投奔韓世忠。韓世忠命令他們屯兵江北，以便互相策應。

　　韓世忠的座艦當然是一艘最大的海艦。三月十三日，他親自在座艦的前艙召集眾將訓話，他習慣性地吐了吐舌頭，說：﹁自虜人侵凌，國運不濟，如今聖上航海，自家們身為大宋武臣，不得保國安民，又有何面目活在世間？虜人之強，全在於戰馬之力，如今自家們以大艦擊小舟，便是以己之長，攻敵之短。大戰在即，你們尤須臨陣用命，若是不用命，我斷不輕恕！﹂他說完，就面帶極其嚴肅的表情，舉起那口小青刀，把座位前的几案劈下一小角。眾將明白，韓世忠這次真是下定了與金軍﹁盡死一戰﹂的決心。韓世忠訓話完畢，艦隊立即起碇，駛往金山。但由於尖底的海艦吃水深，這支艦隊又無法駛入運河。

　　十四日，水陸兩路金軍並不進攻鎮江府城，而逕自來到運河入江口，見到整個江面已被宋軍艦隊嚴密封鎖。前鋒斜卯阿里立即回報完顏兀朮，完顏兀朮感到形勢嚴重，他親自帶領七名萬夫長到江邊察看，只見宋軍的每艘戰艦都張著五面篷帆，在浩瀚的江水中自由往還，不禁聯想到自己兩月前航海的狼狽，輕吁一聲，說：﹁南人使船，便如大金國人使馬！如何破得？﹂

　　完顏兀朮正在說話時，一艘宋軍的輕快小船划槳直抵江邊，一名身穿緋紅軍裝的人站立船頭，大喊道：﹁自家是大宋浙西制置使、御前左軍都統制韓節使麾下使臣石皋，奉命前來下戰書。﹂說完，就彎弓射箭，把一封戰書射到岸上，金兵撿來，完顏兀朮交付給身邊的鄭億年，他聽完鄭億年的口譯，就說：﹁兩國相爭，不斬來使，叫他上岸說話。﹂

　　金軍中的一群漢兵在江邊喊叫之後，那艘小船就停靠江岸，石皋單身登岸。他上前向完顏兀朮行揖禮，完顏兀朮用鄭億年當通事，說：﹁你可回報韓節使，我此回到得江南，已是心滿意足。若是韓節使放我回歸，日後自當厚報。﹂石皋說：﹁我此來唯是關白會戰日期，不知有他事。﹂完顏兀朮帶著怒意說：﹁你可歸報，明日便與韓世忠會戰！﹂

　　石皋乘船離開了江岸。完顏兀朮的內心其實早有幾分怯意，他用目光逼視斜卯阿里和烏延蒲盧渾，說：﹁爾們亦曾航海，追捉康王，明日可率船隊會戰。破得韓世忠，便是大功。﹂烏延蒲盧渾首先行女真跪禮，斜卯阿里也接著下跪，連連求饒，說：﹁男女委是不得取勝！﹂完顏兀朮不理睬他們，卻用帶著怒意的目光轉向韓常，韓常雖然也是心存怯意，但處於比女真萬夫長低下的地位，只能硬著頭皮說：﹁男女願於明日應戰。﹂完顏兀朮到此才回嗔作喜，說：﹁你破得韓世忠，我北歸之後，自有重賞。﹂

　　完顏兀朮遠眺聳立江中的金山，又看了看附近的銀山，他指著金山說：﹁韓世忠據有此山，大金軍馬底動靜虛實，全在他底眼下，我亦須親去江岸另一山，以觀他底動靜虛實。﹂他指著銀山，問鄭億年說：﹁此名何山？﹂鄭億年回答說：﹁此名銀山，上有龍王廟。﹂完顏兀朮說：﹁我正欲前去祈禱龍王，佑我破敵。﹂

　　完顏兀朮身穿紅袍，腰繫玉帶，騎一匹白馬，帶著一百合扎騎兵，另加鄭億年，一同前去銀山。銀山臨江聳立，山形壁立，雖然不如金山有名，卻也是一個制高點。他們抵達山麓，完顏兀朮忽然心有所動，吩咐合扎百夫長說：﹁許多戰馬登山，不免驚擾龍王，甚是不恭，你且率眾兒郎在山下等候。﹂他只帶了鄭億年和三名合扎親兵，牽馬登山。

　　完顏兀朮到龍王廟外，吩咐一名合扎親兵看守馬匹，自己只與鄭億年，還有兩名合扎親兵進入廟內，只見廟裡空蕩蕩的，竟找不到廟祝可以供應香燭。完顏兀朮問鄭億年：﹁廟中無香燭，又怎生祈禱？﹂話音剛落，卻召來了一片喊殺聲。

　　原來韓世忠竟事先派遣正將蘇德，在山上佈置了伏兵。按韓世忠的部署，蘇德親率二百人埋伏龍王廟，另外二百人埋伏山腰。如果發現在敵人進入龍王廟，以擊鼓為號，山腰的伏兵首先突出，攔阻敵人歸路，然後廟裡的伏兵出擊，一舉殲滅敵人。然而廟中的一群伏兵發現了敵人，一時興高采烈，竟不待鼓聲，首先殺出來。

　　完顏兀朮畢竟是悍將，他抽出佩刀，拉著鄭億年逃出廟外，兩名合扎親兵在後掩護。鄭億年雖然嚇得心驚膽顫，也只能隨完顏兀朮逃竄。兩人出廟外，飛身上馬，與一名看守戰馬的合扎親兵策馬狂逃，而另外兩名合扎親兵卻來不及上馬，被宋軍包圍擒獲，兩匹無人騎乘的空馬，也隨完顏兀朮等人奔逃。由於鼓聲的遲緩，埋伏山腰的宋軍出擊稍晚，已無法阻截敵人，他們只能向逃敵放箭。完顏兀朮的白馬身中數箭倒斃，他隨之跌落在地，又急中生智，迅即跳上了另外一匹空馬，策馬狂奔山下。

　　鄭億年雖然撿著一條性命，還是嚇得魂不附體，而完顏兀朮一到山麓，立即命令一名合扎親兵馳報，調動援兵，又親自指揮合扎親兵，向山上的宋軍反撲。合扎親兵們幾次衝鋒，都被宋軍殺退，死傷近半數。等到金軍大隊人馬趕來，宋軍已經帶著兩名俘虜，乘前來接應的小船返回江中。

　　兩名女真人被押上主將的座艦後，韓世忠親自坐在前艙，通過通事審問。他得知完顏兀朮竟在部兵的眼皮下逃走，不禁拍著交椅的扶手起立，怒目圓睜，蘇德嚇得跪在地上，不敢仰視，更不敢說話。艙後走出了不久前改封和國夫人的梁佛面，她身穿戎裝，對韓世忠說：﹁鏖兵在即，若是處分自家們底將士，恐於軍情不利，不如教蘇正將戴罪立功。﹂韓世忠不回答，只是手按劍柄，在艙裡來回踱步，艙裡的氣氛依然緊張，似乎要凝固起來，眾人都屏聲斂息。過了好一會兒，韓世忠才強壓怒火，吐了吐舌頭，吩咐蘇德說：﹁且容你負罪請功，明日你便為前鋒！﹂蘇德叩頭說：﹁小將敢不效命死戰！﹂

　　眾人見到主將終於赦免了蘇德，才鬆了口氣。梁佛面對韓世忠說：﹁奴家是女流，不得上行陣，然而明日決戰，繫大宋國運與節使相公軍威，奴願與眾女子擂鼓助戰，激勵軍心士氣。﹂韓世忠高興地說：﹁甚好！﹂他親自和梁佛面在座艦上察看，命令軍兵們在船艙頂部安放了十六面大鼓。

　　翌日清晨，韓世忠親自主持儀式，在座艦艙頂將兩名女真俘虜斬首，祭纛釁鼓。梁佛面率領十五個女子，披帶水戰的紙甲，登上艙頂，各人在鼓前站立。韓世忠本人手持一面四方形大紅旗，上面用黑線繡一個﹁令﹂字，作為指揮旗。蘇德為首的前隊戰艦已經排列成整齊的隊形。

　　這是一個清朗的天氣，晴空飄浮著朵朵白雲，江面上微風吹拂，細浪翻騰。韓世忠遠遠望見金軍的戰船隊從運河口駛出，為首的船上矗立一面三角形白日黑旗，他的耳朵裡開始聽到隱隱的號角悲鳴聲。接著，蘇德的戰艦上舉起了一面三角形的請戰紅旗。韓世忠目測敵我雙方的距離，適時手舉指揮旗，在空中揮舞。座艦上立時爆發出一陣震天撼江、令人驚心動魄的鼓聲，以梁佛面為首的十六名女子使盡全力，猛烈擂鼓。

　　蘇德因為昨天未能擒獲完顏兀朮，滿懷懊惱和激憤，他指揮座艦，如離弦之箭，向為首的敵船衝去，金軍在船上剛向宋艦射出第一批箭，就被立即撞翻。落水的金軍或被江水吞沒，或被艦上的宋軍用箭，用長槍殺死。宋艦充分發揮了水戰的威力，或者把敵船撞沉，或者用砲石，用箭殺傷敵人。韓世忠還預先打造了一批大鐵鉤，軍士們把鐵鉤拋向敵船，拖到自己的海艦邊，然後對船上之敵實施攻擊。戰不多時，五十艘金軍戰船損折了一半，其餘的戰船只能狼狽逃回運河口。

　　韓世忠適時放下了令字旗，座艦上鼓聲止歇，而鑼聲大作，這是收兵的信號。韓世忠走到梁佛面和其他女子的面前，他們個個兩臂酸麻，大汗淋漓，氣喘吁吁。韓世忠興高采烈，表示慰問說：﹁國夫人與眾人為國宣力，今日破敵，你們亦當記功受賞。﹂梁佛面喘息著說：﹁奴家何須記功，唯願此回生擒得四太子，洗雪二聖北狩之辱，節使屢敗之恥，重振大宋國威。大敵未破，尚不是眾女子受賞之時。﹂

　　完顏兀朮在銀山龍王廟見到了戰鬥的全過程，發出了一陣長吁短嘆。韓常雖然組織了本部軍隊出戰，自己卻沒有膽量乘船出江。他只是在運河岸邊接收敗兵，然後上銀山，對完顏兀朮行女真跪禮，說：﹁男女死罪！﹂完顏兀朮感嘆說：﹁今日之敗，豈得怪罪於你。﹂他的眼光逼視其他六名萬夫長，問道：﹁你們有甚破韓世忠底妙計？﹂斜卯阿里等六人個個低頭不語。完顏兀朮的目光又轉向鄭億年、李鄴、李儔等降官，他們也都不敢說話，心裡真有說不出的苦，最後唯有鄭億年囁嚅著說：﹁四太子莫須親自與韓世忠言語？﹂完顏兀朮將手一揮，說：﹁亦唯有此策！﹂他對李鄴說：﹁你可乘一小舟，前去與南人和議，若得放自家們過江，可分他們一半財寶。﹂

　　李鄴只得愁眉苦臉地應承。韓常在完顏兀朮耳邊咕噥了幾句，就與他一起下山，來到運河邊，韓常特別選了四名會說漢話的契丹人和奚人，與李鄴共乘一艘小船，划到江面。李鄴明白，這四人實際上是監視自己的，只能暗自嘆息。他們一面划行，一面大喊：﹁今有四太子派遣使者，願與韓節使和談。﹂

　　韓世忠得到稟報，就命令兩艘小船挾持著金方小船，一起划到自己的座艦旁邊。韓世忠站立船頭，命令軍士們喊道：﹁來底是甚人？﹂李鄴只得硬著頭皮說：﹁我是大宋前越州知州李鄴，今已投拜四太子。四太子命我前來，與韓節使通和。若是放行，可分韓節使一半財寶。﹂韓世忠說：﹁你貪生怕死，削髮左衽，有何面目前來見我？我本當將你斬馘，祭旗釁鼓，然而卻無人回報虜人，且放你回歸。你可關白四太子，他人可得回歸，四太子與眾女真人不得回歸，須留於江南為人質。待虜人歸還我兩河土地、二聖皇族，方可放他們回得白山黑水。﹂

　　李鄴帶回了完顏兀朮無法接受的條件，金軍也只能犯死求生，然而幾次交鋒，卻徒然損兵折將，根本不能挽回敗局。轉眼已到四月初，完顏兀朮儘管一籌莫展，還是每天召集眾人商議，大撻不野說：﹁既是回不得江北，四太子不如率全軍去建康府屯守，且延捱得盛暑，另議秋冬戰事。﹂眾人明白，大撻不野已被委派留守建康城，他的提議其實是不願單獨留守，而要拉其他將領共同留守，卻也無法反駁他的意見。事實上，渡江回歸的希望已經近於絕望，除了一同去建康城度過暑月，也別無他計。

　　有軍士稟報，說韓世忠又派使者前來，焦躁不安的完顏兀朮急忙召見。來者正是上次投戰書的石皋，他憑藉屢戰屢勝之威，顯得更加神氣，他並不多說廢話，只是遞交了一份韓世忠致完顏兀朮的書信。完顏兀朮命令鄭億年翻譯，其和議條款也與對李鄴的談話大同小異，並且提出請完顏兀朮本人乘船出江，雙方隔船當面會談。完顏兀朮當然沒有那份膽氣，他生怕自己在江面上遭受伏擊，就說：﹁我誠心請韓節使到江岸會晤，決不暗害！﹂不料石皋事先已得到韓世忠的面授機宜，竟爽快地應承。

　　石皋走後，鄭億年卻順著剛才大撻不野建議的思路，心生一計，他對完顏兀朮說：﹁下官初知鎮江府一帶地勢，江南本是水鄉澤國，港汊交錯，依稀有一廢渠，直到建康府上元縣長寧鄉黃天蕩。四太子不如依廢渠開一新河，將船隊繞過韓世忠底海艦，逕入大江濟渡。﹂完顏兀朮聽後，說：﹁此計大妙，可下令全軍，不捨晝夜，開掘新河。﹂主帥下令之後，金軍為了逃命，不但日夜趕工，還抓來附近的男女老少，強迫他們充當苦力。

　　韓世忠應允登岸會晤，使他的部屬，特別是梁佛面等妻妾都感到不放心。梁佛面說：﹁節使相公以千金之軀，豈可輕入龍潭虎穴，莫須教偏將代你前往？﹂韓世忠卻滿懷信心地說：﹁四太子不敢入江，我卻敢登岸，便是我勝他一籌。我當隨機應變，決不致有疏失。﹂

　　在雙方約定的四月七日，韓世忠的四艘海艦逼近江岸，韓世忠改乘一艘二十人的小船，船上特別樹立一面絳紅旗，旗上用黑線繡了﹁大宋武勝昭慶軍節度使浙西制置使御前左軍都統制韓﹂二十三個大字，停泊在銀山一帶江邊。他只帶領兩名衛兵，親自登岸。完顏兀朮也由鄭億年當通事，另帶兩名合扎親兵，步行前來，雙方相距約二十步，就開始談話。完顏兀朮首先行一個漢人的揖禮，以示謙卑之意，他說：﹁久聞韓節使底英名，今日幸得相見。﹂韓世忠說：﹁我亦久聞四太子老於行陣，然而自你統兵以來，又屠害了多少中原軍民？天假其便，教四太子來得江南。你若是欲免兩國軍民刀兵之厄，今日即是一個機便，可依自家底書信行事，我須力保四太子在江南安居，待兩國和議之後，我親自送你回歸。﹂

　　完顏兀朮說：﹁我願將此回所得財寶全數奉送，唯求韓節使網開一面，放我回歸江北。自今大金當與大宋以大江為界，放還趙氏二帝，永不相侵，為兄弟之國。﹂自從宋高宗建國四年間，金人從來不承認世上另有宋國，也不承認宋高宗是皇帝，他們只是稱南宋為江南，稱宋高宗為康王，今天完顏兀朮改口稱大宋，又提出這個和議條件，自認為是絕大的讓步。韓世忠憤怒地說：﹁自燕山以南，皆是大宋地界，你豈得佔據不還？﹂

　　完顏兀朮自認為已忍受了莫大的委屈，也轉而惱羞成怒，他抽出佩刀，說：﹁韓世忠，你敢與我單獨挑戰否？﹂他話音剛落，一隊女真騎兵飛馬直衝江邊，離韓世忠等站立處不遠，在兩個早先挖掘的土坑裡，也埋伏了二十名金兵，他們推開蓋在頭頂上的偽裝土蓋，殺奔而來。韓世忠早有防備，他與兩名親兵返回船上，船上的兩具床子弩向完顏兀朮放箭，卻沒有命中完顏兀朮本人，而射死了兩名合扎親兵。小船已經離岸，韓世忠親自手挽鐵胎弓，瞄準完顏兀朮怒射一箭，韓世忠箭術頗精，幸虧完顏兀朮躲得及時，這支箭從他的耳根下擦過，劃出了一道血痕，完顏兀朮雖是宿將，也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只是下意識地轉身狂奔。韓世忠的小船一面退卻，一面仍向金軍射擊，四艘海艦也盡可能逼近江岸，向金軍發射矢石。金兵死傷了十多人，只得向後退遁。宋軍的艦船也乘勝返回江中。

　　韓世忠回到自己的座艦，梁佛面率領眾妾為他慶功，梁佛面說：﹁節使相公今日雖未得親手殺得頑凶，亦足以使虜人破膽。﹂她親手為韓世忠斟酒一杯，其他茅佛心、周佛迷等女子也逐一上前敬酒。韓世忠高興地說：﹁但願朝廷速發援兵，水陸會合，共破虜人，以成中興之功！﹂韓世忠的捷奏不斷傳送行朝，他請求朝廷發兵，在鎮江府一帶會戰，全殲敵人。

　　再說宋高宗得到金人退兵的消息後，才從龍翔寺駐蹕溫州州衙。三月十八日，宋高宗的船隊離開溫州，沿海北上。二十三日，由於南風風順，船隊在台州的海面夜航。宋高宗最近的心境已非去歲末和今年初逃難時可比，他愈來愈有一種真命天子自有天佑的自豪感，滿懷著必定逢凶化吉的信心。他在樓船二層寢閣，與張才人、吳貴人夜飲，而另有八名宮女為他們歌舞，他們所唱的，還是張才人為皇帝第一個壽誕天申節所編的歌詞。當他們唱到﹁自天其申﹂一句時，御樓船突然停船，幾名宮女腳步踉蹌，幾乎跌倒，桌面上的碗杯之類翻倒，酒汁流淌，佳餚亂撒。原來整個船體發生了相當大的傾斜。

　　宋高宗正要問明原由，張去為進入寢閣跪奏說：﹁奏稟官家，御船擱淺。﹂宋高宗自從航海逃難以來，才懂得船隻不但有烈風惡浪之險，也還有擱淺觸礁之患，他說：﹁可召眾船前來救援！﹂張去為說：﹁小底已是教眾人去船頭呼救，不料眾船散失，難以召喚。﹂宋高宗生氣地說：﹁眾臣船豈可擅離君船？﹂張才人焦急地發問：﹁御船是否滲水？﹂張去為說：﹁未曾滲水。﹂吳貴人急忙跪奏說：﹁此必是大宋國運否極泰來底吉祥之兆。﹂儘管吳貴人完全是信口雌黃，但宋高宗還是回嗔作喜。

　　延捱到天明，眾船才發現船隊中竟沒有御船，遑遽返回尋找，終於發現了這艘擱淺的御樓船，呂頤浩指揮眾船，用粗纜繩把御樓船拉出了淺灘。船隊臨時停泊台州松門寨。呂頤浩率領僚屬，上御樓船便殿朝拜，眾大臣下跪，向皇帝叩頭謝罪：﹁臣等誤膺眷渥，未得緊隨陛下，致使御船遇淺。雖是有驚無險，聖躬安康，而臣等委是惶愧，無地自容，恭請陛下明正典刑，以謝天下！﹂宋高宗的怒氣已經平息，他用溫和的口吻說：﹁眾卿雖有微失，昨夜遇淺，正是天地祖宗昭示社稷轉危為安之瑞。眾卿忠心體國，與朕共歷患難，須為朕安心供職。朕亦須謹守列祖列宗體貌大臣底成規。﹂

　　呂頤浩見皇帝沒有怪罪之意，才轉入國務的話題，他說：﹁韓世忠此回攔截四太子歸師，已是三戰三捷，自軍興以來所未有。四太子大軍損兵折將，戰馬倒斃甚多，士氣不振，此正是兵機。臣恭請陛下親幸浙西，下詔親征，臣雖不才，願親至江上，督諸將水陸會師，共力進討。四太子所統多是虜軍精銳，若得剿滅此軍，虜人必是破膽，大宋中興有期。﹂

　　范宗尹望了望趙鼎，示意由他出面。趙鼎說：﹁臣屢次進言，當俟浙西寧靜，建康底虜寇悉數渡江，然後回蹕。呂相公有雄心壯志，以為虜騎窮蹙，可以翦除，然而韓世忠底捷報，恐不無緣飾，萬一所報不實，而建康虜軍未退，回戈衝突，便成輕舉。臣以為此正是社稷存亡之機，以萬全為上。﹂趙鼎和范宗尹對呂頤浩持異議，雙方已經爭論過一次。

　　呂頤浩慷慨地說：﹁臣以為機會之來，間不容髮，唯求陛下聖斷而力行！﹂宋高宗說：﹁此事且緩議數日，待韓世忠另有奏報，然後定議。﹂呂頤浩明白，皇帝其實是傾向於范宗尹和趙鼎的意見，心中不免嘆息，但臉上還不能露出不悅之色，也不便再說什麼。

　　趙鼎退朝之後，開始上章彈劾呂頤浩，前後近十份章疏，言辭一份比一份更為激烈，說呂頤浩任相專恣，﹁挾挫沮言官之威﹂。呂頤浩企圖將趙鼎調任翰林學士和吏部尚書，趙鼎堅決不肯赴任。呂頤浩按照慣例，只能向皇帝上奏辭職。宋廷因此陷入舉棋不定之中，遷延到四月十二日，宋高宗的行朝回到越州，駐蹕州衙。

　　宋高宗覆命趙鼎為御史中丞，已經明確地表現了對趙鼎的支持。四月下旬，宋高宗親自召見其他執政，宣佈將呂頤浩罷相，他說：﹁呂頤浩是功臣，兼無誤國大罪，與李綱、黃潛善等不同。朕當眷遇，始終不替。﹂范宗尹很快繼任宰相，而趙鼎也在五月升任簽書樞密院事。

　　在呂頤浩罷相之前，算是爭取發表了張俊的新命，並且給岳飛發了一份省札，這在上一章已作交待。宋高宗雖然做出了﹁眷遇﹂的姿態，呂頤浩在罷相後還是悶悶不樂。四月的天氣已相當炎熱，呂頤浩一時無職無權，成天在家飲酒澆愁。一天，兒子呂摭進屋，對父親說：﹁聞張俊到得臨安，便逗遛不進。﹂呂頤浩嘆息說：﹁此是意料中底事。諸將驕蹇，玩寇養尊，當維揚劫難時，若是自家不親臨行伍，劉光世一軍又怎生渡江？目即韓世忠一軍唯是將四太子阻截於江上，若不乘機掃除，日後必生患害。范相公等人畏首畏尾，豈足以成大事！﹂他對自己罷相心中不服，只是對兒子稍稍發點牢騷。

　　金朝元帥左監軍完顏撻懶得知完顏兀朮被困於江南，下令萬夫長兀林荅泰欲進兵揚州，以為江北聲援，金將完顏移剌古也奉命率軍渡江，主持建康府城的防守。但兀林荅泰欲未能攻破揚州，只能引兵趨真州。這兩支軍隊的行動事實上並不能改變完顏兀朮的困境。

　　四月十二日，從鎮江府到建康府黃天蕩的新河掘通，完顏兀朮的大軍分水陸兩路，連夜轉移。十三日，金軍船隊從黃天蕩的新河口駛出，準備渡江。不料江面上一隊海艦，計有三十艘，溯流而上，再一次攔截金軍的船隊。原來韓世忠發現敵軍轉移，又及時趕來，繼前鋒三十艘海艦之後，大隊海艦源源而來。

　　在一場混戰中，金將渤海人高召和失率領三隻小船，圍攻一艘宋軍大艦。他們拋鐵鉤鉤住大艦，然後躍上大艦，雙方在大艦上進行白刃戰，竟將艦上的宋軍和家屬全部殺死。

　　於是其他宋軍海艦又上前圍攻，向那艘被俘的大艦發射火箭，最初是篷帆著火，接著又是全艦燃起了烈火。高召和失只能率領殘兵重新逃入小船。金軍雖然作了困獸之鬥，最終還是連一艘小船也未能渡江，在損兵折將之後，退遁入黃天蕩河口。

　　完顏兀朮在戰後雖然重賞了高召和失，心裡還是十分愁悶，他只能又一次召集眾人會商問計。鄭億年說：﹁四太子何不在建康城中，以重金懸賞破南人之策。﹂走投無路的完顏兀朮到此也只得死馬且當活馬醫，他指著李鄴和李儔說：﹁你們可去建康城中，會同移剌古與陳知府，以重金出榜招募。﹂於是李鄴和李儔由一謀克金軍護送，進入建康府城。

　　自從金朝宗室完顏移剌古率軍來到建康城後，張真奴和蕭斡里也自然降居副職。李鄴和李儔進城以後，就拜會了完顏移剌古、張真奴、蕭斡里也和陳邦光，說明緣由。陳邦光馬上在全城張掛榜帖。當天就有一個書生前來府衙，吏胥將他引入大堂。

　　完顏移剌古坐在居中，兩邊是張真奴和蕭斡里也，其次是陳邦光、李鄴和李儔，他們都辮髮左衽。自從金軍佔領建康城後，還來不及將全城坊郭戶居民全部更換髮型和服飾，但官吏已經全部更改了髮型和服飾。一身漢服的書生上前，還是行漢人唱喏禮，說：﹁福州進士王知全拜見移剌古郎君與眾位官人。﹂陳邦光等人聽他自稱進士，就推斷他必定是個科舉落第者，甚至還可能不夠參加省試的資格。但在這種場合下，他們都不願意多說，而是讓張真奴和蕭斡里也向王知全詢問，然後翻譯給完顏移剌古聽。

　　完顏移剌古聽後，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叫李鄴和李儔帶著王知全去完顏兀朮的大寨。當王知全拜見完顏兀朮時，已經改換了女真人的髮型和服飾，並且對完顏兀朮行女真跪禮。完顏兀朮聽了他的獻計，十分高興，當即封他一個孛堇，下令全軍，就按王知全的計策準備。金軍又另外開通一條新河，直抵建康城西白鷺洲江面，並且按宋軍的戰術，趕造了大批火箭。

　　四月二十五日，金軍乘著天氣晴朗無風，再次出兵。出軍之前，完顏兀朮傚法漢人的跪禮，親自雙膝跪在江邊。鄭億年為完顏兀朮用漢語代念了一篇祈禱文字，完顏兀朮接著用刀劃破額頭，仰天用哀求的聲調高呼：﹁惟求昊天上帝與江瀆廣源王佑我！﹂原來宋朝封大江江神為廣源王，金人雖然不承認宋朝，卻只能沿用宋朝的封號。當場又有金兵按女真習俗，宰殺一匹白馬，又將一個漢人女驅口剜心，進行祭禮。在雜用漢禮和女真禮祭江之後，金軍的小船才駛出白鷺洲一帶江面。

　　宋軍的大帆艦因為無風，沒法行動。金軍卻用槳划著輕舟，直逼宋軍大艦，向篷帆發射火箭。宋軍雖然也向敵人發射矢石，拚死抵抗，但海艦一艘接一艘著火，順流飄下。艦上的將士和家屬，人亂而呼，馬驚而嘶，或被火燒死，或投江溺死。歷時四十天的黃天蕩之戰，竟以宋軍失敗而告終。

　　韓世忠本人幸虧有江北普倫、普贇和普璉所率民間武裝的接應，得以退回鎮江府。他登岸之後，望著江面，突然仰天大慟，連聲說：﹁豈非是天意！﹂他的一批部屬，包括勇將呼延通，也跟著落淚。不料梁佛面卻一滴淚也不流，她用嚴肅而慷慨的口吻說：﹁節使相公失機縱敵，難道不須上奏自劾。奴家雖是一個女流，亦須上疏，乞朝廷加節使相公罪責。然而丈夫有淚不輕彈，既是以孤軍抗擊虜人四十日，使四太子喪膽，亦足以壯國威，大宋中興，便是有望！﹂

三四、克復建康

　　四月二十二日，岳飛進軍建康府句容縣城。當時，完顏兀朮的大軍已經轉移到建康府沿江黃天蕩一帶，與韓世忠軍相持，而守城的一支金軍，正是由完顏當海屬下千夫長阿里侃留哥統率。阿里侃留哥經歷了半年多的戰事，頗感厭煩，成天借酒澆愁。他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當宋軍突入縣城後，金軍就如鳥獸散，根本不能作什麼抵抗。阿里侃留哥正是在醉夢中被宋軍俘獲。他所佩的銀牌證明了他的身份。岳飛當即親自主持審訊，詳細地盤問了敵情。王貴等人的隊伍也在當天，從鎮江府丹陽縣趕來會合。

　　岳飛連夜在縣衙召集軍事會議，由張憲首先介紹敵情，他說：﹁自移剌古郎君一軍由江北移屯建康府城，城中底番軍計有五名千夫長，約四千人馬，然而近日大撻不野孛堇已自統兵前去，與移剌古同共駐守。虜人於城南雨花臺與城東北鍾山兩處紮立硬寨，目即移剌古已出屯雨花臺，而大撻不野屯軍鍾山。四太子大軍號稱十萬，麇集城北江岸，雖是損折甚多，其實尚有四萬餘人，因韓節使水軍阻截，不得渡江，士氣萎靡不振。﹂當時金軍正在重新挖河道，準備對韓世忠軍實施火攻，但駐守句容縣的阿里侃留哥並不知情，他的供詞當然也無這項內容。

　　徐慶說：﹁既是四太子逃遁建康府，則收復建康與掃滅四太子大軍，自是一體。據事勢莫須先易後難，可先破雨花臺敵寨，以為根本之地，然後漸次北進，與韓節使併力，同共剿除四太子大兵。﹂眾將都紛紛表示同意。岳飛卻說：﹁除張渚鎮駐守軍兵外，自家們底人馬不足一萬七千人，不及虜人半數。韓節使軍唯是水戰，自家們須以孤軍與強敵陸戰。聞得雨花臺虜寨守禦甚堅，若是強攻，必是損折軍力，尚須用計。不如且在此休兵一二日，尋覓戰機，乘敵之隙，然後用兵。﹂

　　岳飛派人打聽敵情，得知金軍另開新河，並且準備火攻，就感到事態可能發生逆轉，他馬上命令于鵬馳往鎮江府，通報韓世忠，然而因韓世忠軍幾乎全部生活在海艦，竟通知不及。

　　四月二十四日，正是在金軍以火攻破韓世忠水軍的前一天，岳飛部署姚政第七將和龐榮第八將計二千多人，堅守句容縣城，他囑咐說：﹁縣城控扼建康東南，使虜人不得回犯。你們務須死守。若有緩急，我亦當發兵回救，萬萬不可有失！﹂姚政和龐榮說：﹁岳統制且請放心，自家們當用心防拓，不致有失。﹂岳飛安排了句容縣城防務後，就親率其餘六將，近一萬五千兵馬，開始向建康府城南進兵。

　　二十五日，即是在金軍破韓世忠軍的當天，傅慶和舒繼明所率的第一將前鋒部隊途經府城南三十宋里的清水亭，與金軍千夫長斡准斜哥的部隊發生遭遇戰。斡准斜哥所部是由完顏移剌古從雨花臺大寨派出的一支巡綽部隊，約有八百人，其中一半是重甲騎兵，一半是輕裝的阿里喜。傅慶發現敵情，馬上持鐵錐槍率先馳馬突擊，接連刺死四名敵騎，舒繼明緊隨其後，掄動斬馬刀，連劈三名敵軍。他們所部的騎兵也個個大聲喊殺，奮勇爭先。金軍的重甲騎兵很不習慣江南的暑熱天氣，他們巡邏了不多一段路，就已力竭汗喘，根本無法抵擋宋軍的猛攻。斡准斜哥感到形勢不妙，就率先飛騎逃跑，於是金軍很快敗退，阿里喜們都是輕裝，逃遁較快，唯獨那批負荷很重的重甲正兵，卻難以逃脫被殲滅的命運。於是他們紛紛丟盔卸甲，策馬狂逃。

　　當岳飛的大軍趕來戰場時，傅慶和舒繼明已經結束戰鬥，他們向岳飛報告說：﹁小將等計斬得虜人耳戴金銀環者一百七十五級，擒女真、漢兒、渤海軍四十五人，甲冑兵器數千件。﹂岳飛高興地說：﹁自家們初戰句容縣，二戰清水亭，待翦除得四太子大兵，一併慶功。﹂他當即揮兵西行十二里，來到原定的駐地牛頭山。

　　牛頭山位於建康府城南三十宋里，山上有兩峰東西相對，正值初夏，山上樹林和草叢鬱鬱蔥蔥，並且還有不少泉水。這是城南一處制高點。建康是東晉、南朝六朝古都，牛頭山恰如都城雙闕，故又名天闕山。岳飛精心選擇了牛頭山，一是為了居高臨下，威逼府城，二是據守山頭，易守難攻，使金軍騎兵不能發揮馳突的長技。

　　但是，在岳飛駐兵牛頭山的後半夜，卻得到了韓世忠的敗報。天明時，岳飛面帶嚴峻的神色，分別巡視六將，對官兵們反覆訓話，他用激昂的語調說：﹁韓節使軍戰敗，如今自家們唯是以孤軍抗強敵，以少擊眾。然而不殺敗四太子，不復建康，又何以立國？虜人不佔天時，又失地利，若是臨陣敢戰，巧於用兵，亦必能破敵，我當與爾們論功行賞。﹂

　　與此同時，正在城西白鷺洲江邊歡慶勝利的完顏兀朮，也得到了清水亭的敗報。他立即召來萬夫長們訓話，說：﹁蒙昊天上帝與江神廣源王護佑，苦戰四十日，殺敗了韓世忠水軍，自家們得以在江上往還。然而岳飛一軍新破句容縣，又猖獗於清水亭，此人甚是善戰，不得小覷。你們之中，何人願統兵前去？不殺敗岳飛，我便是回得江北，又怎生安心？﹂不料六名萬夫長中，竟沒有一人應答。自從殺敗韓世忠軍後，斜卯阿里、烏延蒲盧渾、韓常、王伯龍、完顏當海和裴滿朮列速都只是慶幸絕處逢生，誰都沒有留在江南度過炎夏，而與宋軍再戰的勇氣和樂趣。

　　完顏兀朮見六人沒精打采，就怒氣沖沖地下令：﹁當海、朮列速、王廿六可與撻不野合兵，前去城南，與岳飛挑戰。阿里、蒲盧渾與韓十八且留於此處，將財寶濟渡江北。我阿爹在世時，兒郎們只是向前廝殺，如今卻多有畏避不前。此回猛安孛堇斡准斜哥竟是臨陣先遁，若不懲罰，今後又怎生用兵？當海等前去，可先將斜哥窪勃辣駭，當眾號令，激勵眾兒郎，然後用心廝殺，務必取勝！﹂完顏當海、裴滿朮列速和王伯龍都深悉完顏兀朮的脾氣，只得心中暗自叫苦，他們明白，這個粗中有細的主帥其實是殺雞嚇猴，三人只能應命退下。

　　完顏當海等三軍會合了屯兵鍾山的大撻不野所部，前來城南雨花臺大寨。完顏移剌古還不是萬夫長，他雖然是金朝皇族，但地位不如四名萬夫長，而四名萬夫長中，按照慣例，當然還是以女真人完顏當海為首，其次是女真人裴滿朮列速，渤海人大撻不野的地位較低，而漢兒王伯龍的地位最卑。完顏當海依照完顏兀朮的命令，吩咐把斡准斜哥押上來，他厲聲責備說：﹁你身為猛安孛堇，如何敢臨敵先逃？﹂斡准斜哥嚇得接連行女真跪禮，說：﹁男女死罪！唯求當海孛堇恕我一死，我願身為前驅，將功折罪。﹂完顏當海其實根本沒有處死斡准斜哥的慾望，他朝裴滿朮列速望了一眼，裴滿朮列速用眼神回答：﹁不可違犯四太子底軍令！﹂完顏當海馬上喊道：﹁窪勃辣駭！﹂當即有一名金兵舉大棒上前，向斡准斜哥頭部猛擊，斡准斜哥在慘叫聲中斃命。

　　處死斡准斜哥以後，完顏當海就與眾將商議軍事，完顏移剌古報告岳飛屯兵牛頭山，完顏當海眉頭一皺，說：﹁山上唯利步戰，不利馬戰，不如請王孛堇先率漢兒步兵前去挑戰，若是將南虜誘至山下，自家們當以精騎拐子馬圍掩。﹂女真人打仗，往往驅逼漢兒等打頭陣，而力求保存女真精兵的實力。王伯龍明知完顏當海的心機，也只得應聲說：﹁待休兵一日，我明日便率兒郎們攻打牛頭山，然而眾孛堇亦須及時增援。﹂裴滿朮列速說：﹁會得！﹂

　　他們商議已定，當晚就大吃大喝，然後休息。金軍已經富於被宋軍夜戰劫營的經驗，他們在雨花臺寨外加強戒備。但因天氣炎熱，特別是女真兵們，是難以披戴重甲就寢的。大撻不野所部的一謀克兵，其實只有六十四人，他們大多是渤海人，也有少量契丹人等，並且都是步兵，只有一名百夫長和兩名五十夫長騎馬，在雨花臺東部來回巡邏。他們發現來了一隊騎士，都是身穿黑衣，披鐵甲，黑衣當然是金軍的軍服顏色。雙方接近後，為首的騎士就用女真語喊話，那名渤海人的百夫長驅馬上前回話，不料那名騎士掄動一桿鐵戟刀飛馬直前，將那名百夫長刺於馬下。一謀克的金軍在騎士們的攻擊下，大多被殺。原來岳飛命令孫顯和董榮，在第一將挑選了一百名騎兵，乘夜劫寨。孫顯和董榮曾被驅擄，在金軍中服役，熟悉敵人軍情，今夜正好發揮他們的所長。持鐵戟刀的騎士正是孫顯。宋軍襲擊了敵人的巡邏兵後，立即殺入雨花臺敵寨，騷擾一陣，又馬上退兵，一百騎兵全師而返。金軍驚醒後，在黑夜不辨敵情，竟自相攻擊，騷動了一整夜，死傷幾百人，未能安息。

　　天明以後，完顏當海還是驅迫王伯龍打頭陣。金軍來到牛頭山下列陣，王伯龍揮兵攀山而上，卻被宋軍幾次三番用矢石殺退，但宋軍並不追擊下山。延捱到下午，完顏當海等眼看誘敵下山的計劃無法實施，只能收兵回寨。

　　完顏當海等人鑒於昨夜劫寨的教訓，下令在雨花臺周圍加派巡邏兵，每三個到五個謀克為一隊。在寨內多點火把，全體軍士不僅必須披甲淺寐，還要分批輪流起身警戒。金軍忙亂了一整夜，卻無一個宋兵的蹤影。金軍接連兩天兩夜未能好好休息，當然更加疲憊。

　　四月二十九日，焦躁的完顏兀朮又增派韓常率兵來到雨花臺。完顏兀朮明白，韓常雖然是漢兒，卻是萬夫長中最有智計的一人。韓常與其他金將一起統兵來到牛頭山下，他望著對峙的雙峰，問道：﹁可知得牛頭山高多少，周回有多少里？﹂完顏移剌古回答：﹁此山高一百四十丈，周回四十七里。﹂韓常感嘆說：﹁四太子底意思，本欲將岳飛全軍合圍於牛頭山，然而四十七里之廣，卻是圍不得。﹂

　　金將正苦於無計可施，牛頭山上馳下了二十多騎，為首的是董榮、牛顯和張峪三將，他們都手持長柄鐵掉刀，這種刀雙刃銳尖，可劈可刺，宋軍高喊，要與金軍鬥將。完顏移剌古對如今已成為他部屬的渤海人張真奴說：﹁你可出陣，若能殺了南將，亦可滅得岳飛全軍士氣。﹂張真奴手持狼牙棒，飛騎上前，宋方則是董榮出馬，兩人只格鬥片刻，董榮大喝一聲，將張真奴的頭顱劈下。另一個曾任建康城留守的蕭斡里也手執雙刀，飛馬直前，宋方是張峪迎戰，不消片時，蕭斡里也又被張峪刺於馬下。裴滿朮列速命令部屬的千夫長奧屯琶八出戰，奧屯琶八持劍上陣，與牛顯鏖鬥多時，感到力不能支，就撥馬逃跑。牛顯彎弓搭箭，又把奧屯琶八射落馬下。

　　三員驍勇的千夫長喪命，使金將大受刺激。完顏當海率騎兵向宋軍猛撲，而董榮等二十多騎卻及時收兵上山。金將們一陣商議，還是派遣漢兒、契丹人、奚人、渤海人等步兵攀登攻山。金軍接連強攻十多次，都被岳飛揮兵殺退，死傷無數。大撻不野說：﹁且待我率軍繞出山後，攻其不備。﹂韓常苦笑說：﹁岳飛在山上，大金軍馬底一舉一動，全在他眼底，又豈得攻其不備？﹂金將們遷延到傍晚，只能收兵回雨花臺。

　　韓常冥思苦想，想到了自己四年前夜襲共城縣天門山的戰例，就連夜找其他將領，說了自己的計劃：﹁牛頭山天險，不得強攻。南虜知大金軍馬不慣夜戰，自家們不如乘夜繞出山後，攻敵不備。﹂完顏當海和裴滿朮列速都拍手叫好。大撻不野說：﹁連日士馬疲憊，不如今夜暫休，明日發些少兵馬佯攻，待明夜飽餐之後，再行大舉。﹂他們正在商議時，卻有金兵進入報告，說：﹁各處巡綽軍馬俱遭南虜偷襲。﹂原來岳飛乘夜用兵，攻擊者一律身穿黑衣，不入敵寨，而專門襲擊金軍的巡邏部隊。金軍在暗夜裡只是被動挨打。金將們不得不發兵出寨增援，又是擾攘了一夜，未能休息。

　　三十日是個雨天，金軍總算乘機得以休息。當天夜晚，雨卻愈下愈大，韓常對眾將說：﹁雨夜正是兵機，自家們宜連夜用兵。﹂完顏當海說：﹁我與朮列速、移剌古守寨，你與王孛堇、撻不野率軍前去，待天明，自家們亦當增援。﹂韓常等人明白，完顏當海的意思無非是要保存女真軍的實力，而讓非女真人去衝鋒冒險，儘管心中不快，也不敢與女真萬夫長們爭議。

　　韓常、王伯龍和大撻不野三軍飽餐之後，冒著滂沱大雨，向牛頭山後麓進發。金軍到達後山，正值深夜，而驟雨初歇。韓常對王伯龍、大撻不野高興地說：﹁雨後更是兵機，今夜必可攻岳飛之不備。﹂他們下令金軍登山，而本人率領部分軍士留在山下押陣。雨後的牛頭山上雖有茂密的林木和叢草，仍然相當濕滑，況且又是最深沉的暗夜，給攀登的金軍帶來很大的困難，他們連跌帶爬，又嘴上銜枚，而不能出聲，一些軍兵竟在爬山時摔死。他們好不容易爬了大約四分之三的路程，已經距離雙峰不遠。突然山巔發出一陣驚心動魄的鼓聲，火把齊明，煞時照耀如同白晝。宋軍早已安排了強弓硬弩，向敵人攢射，又投下了許多大石，把登山的金軍打個落花流水，紛紛滾落山下。原先埋伏的王貴第二將、徐慶第三將、寇成第五將和郭青第六將，也向山下的韓常等軍發起奇襲。金軍死傷無數，韓常、王伯龍和大撻不野率領殘兵敗將，在天明時狼狽逃回了雨花臺金營。

　　經過一夜戰鬥，金將們對戰勝岳飛再也不抱任何希望。大撻不野對眾人說：﹁你們行將回到江北，唯是我獨留建康，岳飛煞是善戰，我如何守得？你們且留此守寨，我須去面見四太子。﹂他告別眾人，在五月初一獨自率一謀克合扎親兵來到城西白鷺洲。

　　大撻不野見到完顏兀朮，就行女真跪禮，他一面流淚，一面訴說戰事，最後說：﹁四太子委是要守得建康，以便今秋大舉，須是親自統大兵留守。若是教我統孤軍留守，不如將我窪勃辣駭，以免死於岳飛之手！﹂說完以後，竟大哭起來。完顏兀朮怒目圓睜，一言不發，只是聽任大撻不野哭訴。他最後起立，怒氣沖沖地說：﹁你且回雨花臺大寨，與眾孛堇、郎君堅守數日，不須出戰。待我親自入城理會後，方與你們同共撤回江北。﹂完顏兀朮所謂﹁理會﹂，就是在城裡大肆屠戮和破壞。依女真貴族的慣例，凡是他們能夠佔領的地方，當然要保存人口和財產，凡是他們不能佔領的地方，就必須進行徹底的毀滅。大撻不野聽說完顏兀朮允許他與大軍共同北撤，就如得大赦一般，說：﹁男女叩謝四太子！﹂

　　大撻不野當天奔回雨花臺，向眾將傳達完顏兀朮的命令，眾將聽說不久可以退回北方，都感到高興。韓常說：﹁然而岳飛智計過人，自家們堅守大寨，亦非易事，須是用心計議。﹂金將們經過商量，決定在大寨安排強弓、硬弩、石砲之類，每晚不再派兵出寨巡綽，而是沿寨牆點起好幾千火把，以三分之一兵力在各處把守，以三分之二的兵力輪流休息。

　　岳飛也及時休整軍隊，他發現金軍不再到牛頭山前挑戰，就在五月初二派傅慶和舒繼明率第一將騎兵到雨花臺敵寨前挑戰，這次金軍只是守寨，不再出戰。舒繼明單騎馳向敵寨，立即招來一陣密集的箭雨。舒繼明的坐騎中箭倒地，舒繼明雖然身體極其高大，卻又相當靈活，他從地上躍起，舞動斬馬刀架格敵人的亂箭，逃到了箭的射程之外。岳飛當夜發兵劫寨，又發現金軍使用新的戰術，而難以襲擊。

　　三日，岳飛召集眾將會議，討論對策。徐慶說：﹁據俘虜所供，四太子在城西沿江白鷺洲，親自押送船隊過江。守寨底虜人屢戰屢敗，已無鬥志。兵力貴合不貴分，可召句容縣姚正將與龐正將前來，同共破敵。﹂張憲說：﹁破虜人大寨，須用火攻，虜人攻城，長於用砲，此回自家們亦須用砲。﹂眾將紛紛表示贊同。

　　于鵬正在此時趕到了牛頭山上，他向岳飛和眾將報告說：﹁我去得鎮江，面見韓節使，他言道，本軍新敗，死傷甚眾，目即不得前來會師。﹂他的報告倒是在岳飛意料之中，岳飛說：﹁王師雖是屢挫虜人，然而以少擊眾，尤須用計，不可強攻。士馬損折過多，最是大忌。﹂眾將明白，岳飛最擔心的，是與敵人硬拚，而損失兵力。他命令王敏求前往句容縣，把姚政和龐榮兩軍抽調到牛頭山，又下令全軍趕造砲具，準備攻雨花臺和攻城。

　　從四日開始，接連五天下雨，這給露宿牛頭山上的岳飛全軍造成極大困難。將士們很難有躲雨的場所，連炊食也相當麻煩。岳飛在雨中只穿一條短褌，與軍士們一同趕造攻砲具，眾將也紛紛傚法。官兵們同甘共苦，度過了艱難的五個日日夜夜。

　　在金軍方面，完顏兀朮本擬四日回建康城，立即在全城縱火，因為下雨，也延遲一天。到了五日，完顏兀朮焦急不安，不願再行拖延，他命令斜卯阿里所部駐守建康城外西北的靖安鎮和龍安津，負責財物和驅口的押運，自己親率烏延蒲盧渾軍冒著大雨，進駐建康城。完顏兀朮還是住在位於城西南，由張真奴和蕭斡里也在留守時另築的新城中，他對烏延蒲盧渾說：﹁大金軍馬既去，便不得將城中底人民與財寶留於康王。可將壯丁充驅口，其餘悉與斬馘。房屋待天晴後悉與焚燒。﹂烏延蒲盧渾當即指揮所部金軍，把全城的男子壯丁和官吏一律拘捕於正覺寺，然後一批又一批地用麻繩串縶手腳，押出城外，乘船押往江北。金軍同時又對城裡的老幼婦女進行屠殺和姦淫。於是，這座歷史名城就開始遭受自北方到揚州、明州、臨安府、平江府、洪州、潭州等地相繼發生的慘禍。

　　九日雨後天晴，經過太陽一天的曝曬，金軍當夜開始在建康城裡縱火。與此同時，岳飛也揮兵進攻雨花臺寨。在金軍弓箭的射程之外，宋軍的四十具砲，向敵寨拋射了一百二十個火藥球，還有大量石塊，乘著寨中起火、金軍慌亂之際，宋軍鼓聲大作，第二到第六將官兵從南方攻入敵寨。韓常等人最初還督率金軍，企圖負隅頑抗，不料完顏當海竟率先帶合扎親騎一謀克逃遁，於是金人全軍潰敗。完顏當海出寨北逃，正遇早已埋伏的第一將、第七將和第八將官兵的截擊，在宋軍弓弩的攢射中，一支弩箭從完顏當海後背貫穿前胸，完顏當海立即斃命。經過一夜鏖鬥，宋軍佔領敵寨，而韓常等萬夫長率殘兵敗逃入城。

　　十日天亮以後，宋軍統計戰果，搜索二千多具敵屍，得到了一塊金牌、八塊銀牌和四十塊木牌，這當然說明有一名萬夫長、八名千夫長和四十名百夫長、五十夫長被斬。岳飛下令召俘虜驗屍，又逐一證實了以完顏當海為首的一群金軍長官的姓名。

　　雨花臺距離建康城南僅有三宋里，在岡阜上可以俯瞰城池。岳飛與眾將在雨花臺望見城裡的烈火和濃煙，心如刀絞。徐慶激憤地說：﹁難道自家們當在此坐視虜人行凶，百姓受禍而不救！﹂眾將紛紛附議請戰，岳飛卻噙著淚水說：﹁我與你們豈有貳心，然而自清水亭之戰以來，大約只是斬馘虜軍四、五千人，尚須以少勝眾，而將士們連日櫛風沐雨，豈可不稍事休整？﹂他下令全軍飽餐休息，躲過正午最熱的時辰。

　　下午天氣稍涼，岳飛下令張憲率第五至第八將的四將軍兵堅守雨花臺寨，並且繼續休息，自己率第一將至第四將的四將部隊前去城下挑戰。岳飛安排王貴的第二將和徐慶的第三將打頭陣，而部署傅慶的第一將和王經的第四將作為預備隊。

　　韓常、王伯龍、大撻不野、裴滿朮列速和完顏移剌古五將率敗兵入城後，來到城西南的新城，完顏兀朮就在原宋高宗的行宮召見他們，五人事先經過商量，一齊行女真跪禮，然後跪在完顏兀朮面前大哭，由女真人裴滿朮列速訴說戰敗經過。完顏兀朮十分生氣，卻長時間沉默不語，單憑完顏當海沒有回城一件事，就使他在心理上受到很大的打擊。他心裡暗自嘆息：﹁阿爹滅遼時，未曾戰死一個忒母孛堇。自破宋以來，唯是蒙適郎君於四年前被岳飛軍所殺。這回渡江以來，前後竟亡失四個忒母孛堇，又須放棄建康，教我如何見得粘罕？﹂完顏兀朮向來自恃豪勇敢戰，今天感到遭逢了真正的敵手。他最後親自把五名金將扶起，用安慰的語調說：﹁此回不得怪罪你們。王廿六與撻不野可先率軍濟渡大江，韓十八、朮列速與移剌古且暫留城中，助蒲盧渾一軍洗蕩全城，待明日與你們同共渡江。﹂王伯龍和大撻不野暗自慶幸，他們馬上率部兵撤離建康城。

　　建康城南原來只開一個南門，金軍佔領後，又在新城的南牆鑿了三個門洞，填平一段護城河，以便出入。完顏兀朮得知宋軍在新城南挑戰，就親自帶眾將上城，只見宋軍已經列成嚴整的陣形，又感到不得不出戰，他對裴滿朮列速和完顏移剌古說：﹁城下正是用馬軍馳突底所在，你們可於各部選拔四千精騎，須是殺個片甲不留，亦是大金軍馬不枉自到江南一回！﹂完顏兀朮的意圖是希望最後打一次勝仗，回去之後，也多少挽回一點體面。

　　金軍的戰馬雖然死亡很多，但四千以女真兵為主的精銳騎兵，還是能夠拼湊的。裴滿朮列速和完顏移剌古很快整軍出城，以排山倒海之勢，向宋軍發起衝鋒。金軍這次略為改變傳統戰術，他們以一千騎正面衝擊，又各以一千五百騎向左、右翼包抄側擊。宋軍對敵人的戰術也是熟悉的，王貴和徐慶親自在軍陣的左翼和右翼指揮，而孫顯和董榮則居中指揮，總計約四千六百名步兵，對迎擊敵騎作了充分準備。三路金軍幾乎同時發起衝擊。宋軍的左、右翼集中了床子弩和神臂弓，向敵騎攢射，四十具砲也向敵騎拋射散石，時稱撒星砲。但軍陣正面的弓箭反而較少，射擊的威力顯然不足。當金騎衝到陣前，宋軍就手持盾牌，以斬馬刀和麻扎刀劈敵人馬腿，雙方進行猛烈拚殺。金軍第一回合衝鋒很快失敗，在宋軍陣前遺棄了五百多具屍體，退回城下。

　　完顏兀朮在城上觀戰，眼看自己的精騎戰敗，就親自下城，率領合扎猛安一千騎參戰。金軍接著發起了第二次衝鋒。完顏兀朮進行正面進攻，而完顏移剌古和裴滿朮列速還是進攻左、右側翼。宋軍仍用以往的戰術抵抗，裴滿朮列速在衝鋒時，一支床子弩箭貫穿當胸，當即落馬斃命。金軍儘管傷亡很重，終於突入對方軍陣，王貴、徐慶等依然指揮步兵死戰。岳飛及時調動了預備隊，進行反擊，他命令傅慶率騎兵對敵騎進行側擊，自己親自與王經、舒繼明、李璋、牛顯等將率步兵支援第二將和第三將。金軍經受不住宋軍的猛攻，三支軍馬全部潰敗。這是建康之戰中最激烈的一次硬仗，金軍遺棄了一千八百多具屍體，其中大部分是女真兵，逃回城裡，而宋軍戰死者也近九百人。

　　完顏兀朮銳氣盡墮，他回城後，就命令韓常和烏延蒲盧渾說：﹁你們可待城中洗蕩了畢，於明日撤兵前往靖安鎮，濟渡江北。﹂完顏兀朮甚至不等吃晚飯，就和完顏移剌古帶領軍馬，並且押送最後一百名驅口與一大批物資，匆忙從北門撤退，前去靖安鎮。

　　天色已晚，岳飛為了抓緊戰機，命令王貴、徐慶和王經率三將人馬安排砲具、雲梯之類，準備攻城，自己和傅慶率第一將收兵回雨花臺。岳飛與眾將一面吃晚飯，一面商議軍事，他說：﹁建康城高峻，急切難攻，若是強攻，勢必損兵折將，然而城中百姓又必是望眼欲穿，急盼官兵解救。激戰之後，虜人已是破膽，今夜若能乘機巧攻入城，方是上策。﹂張憲說：﹁兵法貴乎聲東擊西，王統領等軍既已在城西南擺佈軍馬，明示攻城之勢，自家們若得自城東攻入，亦是一說。﹂霍堅自告奮勇，說：﹁我願去城東探伺。﹂岳飛說：﹁待自家們深夜同去探伺。﹂

　　岳飛在前半夜發兵，自己親率王敏求、于鵬、霍堅、沈德、牛顯、張峪六將，帶一百騎兵和一百步兵為前鋒，由傅慶和張憲率領五將人馬作為後續部隊，向城東挺進。這其實是一個美好的夏夜，天上繁星密佈，與殘月交相輝映，儘管城裡火光沖天，到處是坊郭戶居民的呼號呻吟，而城外卻是萬籟俱寂。岳飛率部隊緩慢行進，還不時潛行城邊偵察。守城的金軍以謀克或蒲輩為單位，其實都不足一百人或五十人，手執火把，在城上來回巡邏。

　　宋軍來到秦淮河入城的上水門一帶，發現有一處城牆，因為連日雨水而崩坍，填塞了一段護城河，形成一個可以突入的缺口，這當然是一個很大的喜訊。沈德對岳飛說：﹁我當先進入探伺。﹂岳飛說：﹁此處未有虜人巡綽，其中必有埋伏。﹂霍堅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願與沈副將同行。﹂岳飛想了一下，說：﹁虜人底埋伏必是不出乎陷阱與弓弩，待自家們潛行觀測。﹂他吩咐于鵬率領一百騎兵在遠處待命，自己與其他五將、一百步兵逼近城垣偵察。岳飛經過思索，還是心生一計，當即與眾人退回，等待傅慶和張憲大隊人馬到來，一起作了部署。

　　霍堅、沈德、牛顯和張峪四將率領一百步兵，各自持大盾和手刀向城垣潛行，沿缺口一面向上爬，一面用手刀不斷戳地，果然發現了十八個陷阱，都被前行者用手刀挑去阱蓋。四將與十多名宋軍首先登上缺口，金軍在城上和城下果然有埋伏，一時弓弩齊發，而霍堅等人卻用大盾抵擋敵人的亂箭，向城上和城下衝殺。金軍也蜂擁而上，企圖封堵這個突破口，雙方短兵相接。繼少量前鋒部隊之後，岳飛和張憲手執鐵鑭，寇成手執寶劍，也飛奔通過缺口，他們指揮第五將步兵依次突入，很快殺退金軍，沿城牆擴張戰果。其他各將的步兵也源源擁入，與金軍進行巷戰。與此同時，王敏求也奉命馳報王貴等將，王貴下令發動攻擊，宋軍先向城上拋射砲石，接著就用雲梯等殺上城頭，攻破南城。兩路軍隊在城裡分進合擊，向各個大街小巷迅猛穿插。韓常和烏延蒲盧渾所率的殘兵再無鬥志，他們得知宋軍入城的消息，就急忙打開北門逃竄。

　　時值十一日黎明前的暗夜，在苦難的建康城裡，約有一半街巷還在繼續燃燒著熊熊烈火，另一半街巷卻已成煨燼，斷樑殘壁，散發著難聞的焦味，到處是被屠戮者的屍身，殘肢斷體，血肉枕藉，令人慘不忍睹，還有不少倖存者仍在煨燼中號泣呻吟，向官兵呼救。岳飛為便於巷戰，一直沒有騎馬，他與一隊軍兵來到一條小巷，只聽得路邊被烈焰包圍的一間小屋裡，發出女子和兒童的慘叫，岳飛搶先用鐵鑭撞開屋門，突入小屋，挾持一個婦女和一個男孩，逃出已經成為火炬的屋子。岳飛和婦女、兒童身上都著了火，其他軍兵一擁而上，幫助撲火。

　　岳飛顧不得身上有幾處燒傷，下令說：﹁官兵們前隊追擊，後隊撲火，救死，扶傷！﹂那個婦人帶著男孩跪在岳飛面前，說：﹁奴家與兒子叩謝太尉救命大恩！敢問太尉尊姓大名？﹂岳飛慌忙把他們扶起，他不願說出自己的姓名，只是沉痛地說：﹁我貽誤兵機，未能救取全城百姓，委是愧對你們！﹂說完，就帶著軍兵走了。那個婦女又急步上前，攔住一名兵士，用哀求的口吻說：﹁敢請告訴太尉底尊姓大名！奴家便是來世做牛做馬，亦須圖報。﹂那個兵士說：﹁他便是統兵底岳統制，英勇善戰，卻是菩薩心腸！﹂那個男孩名叫高祚，成人之後，知恩圖報，在岳家患難之際，竟成了岳安娘的丈夫，此是後話，又是岳飛生前未曾料想的事。

　　建康府城平時約有坊郭戶十七萬人，在金軍佔領後，只剩下約十萬人口，其中約有五萬人先後被驅擄到江北，約四萬人被殺，只有約一萬人倖存。事後收拾的全屍和殘毀的肢骨共計達八萬左右。

　　宋軍在天明時收復全城，官兵們共計俘虜一百多金兵，又另有一百多金兵投降，岳飛臨時在府衙的廢墟上審問。按照向來的政策，對金軍中的女真人與非女真人，特別是漢兒與南人，是區別對待的。眾將士見到其中有六十多名耳帶金、銀環的女真人，無不眼中噴射出怒火，郭青按劍說：﹁且斬了全體帶耳環底虜人，與朝廷報功，方得稍雪眾將士心頭之恨！﹂岳飛卻強按怒火，沉靜地說：﹁自家們是仁義之師，不得胡做！自須殲滅渠魁，寬貸脅從。﹂他下令將女真人的兩名百夫長另外關押，然後對其餘的女真人作簡單的訓話：﹁天地之間，人是萬物之靈。你們此回下江南，屠殺了多少男女老少，我與眾將士痛切心骨，恨不能將你們斬馘，以雪深仇大恨。然而念你們亦是萬物之靈，父母生養，不忍下手。人生世間，貴於將心比心，若是大宋軍馬前往白山黑水，亦將你們底父、母、妻、子屠戮，焚掠你們底居室，你們又當如何？我日後須放你們回歸，然而你們亦須體念大宋仁義，不可助金國郎君們作惡。﹂他的訓話經過俘虜們互相翻譯後，傳來了一陣歡呼聲，女真人一齊用漢禮下跪，說：﹁叩謝岳爺爺不斬之恩！﹂

　　岳飛處分了俘虜之後，立即整飭軍馬，追往靖安鎮和龍安津。將士們連日鏖戰，都相當疲勞，許多人還帶著傷痛，卻敵愾同仇，不願放過最後的殺敵機會。很多人來不及吃早飯，就一面啃乾糧，一面急步行進。

　　完顏兀朮十日夜晚還是在靖安鎮上住宿，他平時倒頭就能睡熟，今夜卻無法闔眼。他思前想後，最後悔的是孟浪地出兵江南。天色微熹，烏延蒲盧渾和韓常帶領敗兵逃到了鎮上。完顏兀朮再也不敢在鎮上徘徊，他命令烏延蒲盧渾和韓常指揮最後的撤退，自己馬上率合扎親兵飛馬馳往龍安津，乘船渡江。船行駛到了江心，完顏兀朮望著南岸，不由發出深長的喟嘆，他低聲喃喃自語說：﹁來了便難以去得，去了便來不得！﹂

　　金軍退遁，卻沒有忘記帶著幾名重要的降官，鄭億年、李鄴、李儔、陳邦光等人，還有王知全，都乘坐同一艘船渡江。鄭億年等人望著江南，都不免黯然傷情，他們雖然已經辮髮左衽，卻仍懷著離鄉背井、棲身異域的痛苦。唯獨王知全卻是另外一種心境。他在宋朝懷才不遇，如今卻有一種平步青雲的得意。自從獻計破了韓世忠軍，完顏兀朮對他特別賞識，一日之間，他的地位就凌駕在眾降官之上。王知全小人得志，懷著在宋朝不得志的報復心理，對眾降官恣意地譏刺和輕薄。現在他見到這批人的神態，就信口說：﹁眾官人莫非懷故國之思？然而康王底朝臣，全是如爾們酒囊飯袋之流，又何以立國？江南底國運，譬如朝露，延捱得今年，便捱不得明年。﹂王知全的話，深深激怒了這些降官，陳邦光面帶諂笑，走上前說：﹁亦是康王有目無珠，故江南不能用王孛堇等奇才。﹂他來到王知全的身邊，突然用右肘猛烈一撞，王知全毫無防備，當即跌落江中。陳邦光假意驚呼救人。王知全雖然不會游水，卻還在水裡掙扎。李鄴取來一條竹竿，伸向王知全，王知全舉著雙手，企圖抓住竹竿。不料李鄴根本不容他用手抓，而是乘著靠近時，用竹竿向他的軟腹用力一戳。王知全終於帶著榮華富貴的夢幻和遺恨，淹沒在江濤之中。兩名殺手雖然稍露形跡，而同船的四個女真兵卻沒有看穿他們的殺機。鄭億年、李儔與陳邦光、李鄴互相望著，不由露出會意的微笑。

　　岳飛帶兵追奔到龍安津江邊時，正值韓常和烏延蒲盧渾登上一艘渡船，準備離岸，岸上還留下六百多名金兵。金軍儘管部署撤退已經多日，而撤退還是相當慌亂，江岸上的鎧甲、兵器、旗鼓、輜重以至牛、驢、豬等牲畜，數以萬計，或縱橫委棄，或堆積如山。烏延蒲盧渾聽到岸上傳來嘈雜的驚呼：﹁南人殺來！﹂就連忙下令開船。岸上的金兵爭相擁上渡船，另一批人則跳到水裡，爭相扳住船舷。烏延蒲盧渾在逃生本能的驅使下，當機立斷，揮劍亂砍扳船的手，這艘最大的渡船才得以離岸逃遁。其他的渡船也互相倣傚，一百幾十個斷手的金兵在水裡發出慘叫，滲出的鮮血將這一片江水染紅。

　　岳飛的軍隊追到江邊，還有十多艘船沒有離岸。戰士們奮身躍上最後一批敵船，把殘敵擊溺在江中。這是建康之役的最後一戰，大江以南的最後一批金軍被全殲，其中有三百多人當了俘虜。岳飛立馬橫槍，望著滔滔不盡的江水，悲憤地說：﹁此回一不得全殲四太子大軍，二不得及時救取建康百姓。悠悠蒼天，不知何日得長驅中原，稍快平生之志？﹂在他一旁立馬的張憲說：﹁蒼天有眼，必是痛愍天下受難百姓，護佑自家們洗雪奇恥大恨！﹂

　　一個月後，岳飛在張渚鎮的張大年家屏風上寫了一篇題記，以抒襟懷：

　　近中原板蕩，金賊長驅，如入無人之境；將帥無能，不及長城之壯。余發憤河朔，起自相臺，總髮從軍，小大歷二百餘戰。雖未及遠涉夷荒，討蕩巢穴，亦且快國讎之萬一。今又提一壘孤軍，振起宜興，建康之城，一舉而復，賊擁入江，倉皇宵遁，所恨不能匹馬不回耳！

　　今且休兵養卒，蓄銳待敵。如或朝廷見念，賜予器甲，使之完備，頒降功賞，使人蒙恩；即當深入虜庭，縛賊主蹀血馬前，盡屠夷種，迎二聖復還京師，取故地再上版籍。他時過此，勒功金石，豈不快哉！此心一發，天地知之，知我者知之。建炎四年六月望日，河朔岳飛書。

　　以黃天蕩之戰和建康之戰為轉機，南宋得以在江南站穩腳跟。金朝方面不得不改變策略，另立劉豫偽齊政權，放回奸細秦檜，而宋高宗卻利用軍民苦戰和血戰的成果，希圖以戰求和，偏安一隅。感興趣的讀者欲知後事，請留意本書的往後各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