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自古和親誚儒者
第十二章　與昔一何殊勇怯
第十三章　三更雪壓飛狐城

︽新宋卷十六：對峙︾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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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自古和親誚儒者

　　冀州，信都城北門之外，數千騎具裝騎兵掛大弓，持長槍，整整齊齊的布陣於北門官道外的兩旁，一面面赤紅的大鵬展翅軍旗與﹁姚﹂字將旗在風中獵獵飛揚，嚴整肅穆的軍陣綿延數里。唐康身著喪服，騎了一匹黑馬，立在這軍陣之中。他的身旁除了冀州知州、通判，還有自軍都指揮使姚麟以下的雲冀軍諸將，按官階高低，依次而立。眾文武官員，全是穿著白色的喪服。

　　這一天乃是紹聖七年八月十日，距離東光、冀州圍解已經有半個多月。在有意無意的一拖再拖之後，數日之前，遼主終於正式為宋朝太皇太后高氏發喪，遣使致哀，並向宋廷謀求和議。

　　經過事先的秘密交涉之後，遼國派來的致哀使，乃是遼國的北面都林牙韓拖古烈，副使則是晉國公韓寶之子遂侯韓敵獵。因正副使節都是遼國親貴，唐康等人早接到宣台劄子，雖處兩國交戰，然仍當以隆重禮節相迎；而此時駐節阜城的中軍行營都總管王厚又行文冀州，要讓韓拖古烈與韓敵獵南下之時，﹁一觀軍容﹂。因此，唐康和姚麟才有意排出這麼大的陣仗，其意自然是向遼使示威。

　　但其實無需如此仗陣，遼人亦已能感受得到宋軍的﹁軍容﹂。

　　七月下旬何畏之以空船大布疑兵，水陸並進，增援東光，不僅驚走耶律孤穩，攻打東城的耶律信也不曾料到宋朝援軍來得如此之快，他知道東光已難攻取，而宋軍主力不久就要大舉北進，次日便退兵解圍，下令諸部大掠永靜軍諸城後，包括已經到達信都城下的韓寶部在內，所有人馬全部退回深州、河間休整，準備與宋軍主力決戰。

　　耶律信退兵之果斷，讓冀州、永靜諸將都大感吃驚。但其實這亦是迫於形勢，不得不然。遼軍南侵已經超過三個月，一切糧草全靠著國內供應，而對於缺少經驗且糧道並不安全的遼軍來說，河間、深州一線，便已經是他們補給線的極限了。這自然是遼國君臣事先所不曾想到的，然而他們到底也不可能擺脫這一條戰爭的鐵律︱︱他們的運糧車所能到達的最遠的地方，就是他們軍隊攻擊範圍的極限。既然知道攻不下東光了，就算心裏再如何的悔恨與不甘，耶律信也不會為了一時的臉面與意氣，莫名其妙的栽在東光城下。

　　事實也證明他的退兵是十分正確的決定。

　　一直穩居大名，即使拱聖軍全軍覆沒、深州陷落也不曾驚慌的石越，在得知神射軍潰敗、東光告急之後，終於再也沉不住氣，下令集結在大名府的西軍主力數道並出，提前北上。同時又急令奉調經水路前往河間府的鐵林軍都指揮使張整，拋下輜重大船，輕舟急進，援救東光。僅在何畏之進入東光兩日之後，鐵林軍也乘船抵達。緊接其後到達東光的，還有神衛營第二十營︿注一﹀。神衛第二十營是宋朝組建最晚的一支純火炮部隊，配有四十門新鑄克虜炮，後裝子母銃的滅虜炮上百門，全營校尉節級共六百餘人，隨軍廂軍、民夫千餘人，騾馬四百餘匹，雖然遲至紹聖七年六月中旬才正式成軍，但因軍中將士多是自各營抽調，不少武官甚至參加過宋夏之戰，經驗豐富。石越原本是調其去增援仁多保忠的，因此也是走水路，並有戰船護送，行舟速度較運送鐵林軍的民船更快，只是不想仁多保忠先遭兵敗，結果先被遣來支援東光︱︱倘若耶律信在東光城下再遲延兩日，攻克東光固然無異於癡人說夢，能否全身而退，只怕也是未知之數。

　　而只比神衛第二十營晚了三天，中軍行營都總管司的前鋒龍衛軍便在种師中的統率下，到達冀州。此後數日，姚麟的雲翼軍、賈岩的威遠軍先後抵達冀州；苗履的宣武一軍也與張整的鐵林軍合兵一道，大搖大擺進了河間府；連慕容謙的橫山蕃軍右軍也趕到了真定。到八月初，當王厚親率雄武一軍與張蘊的神衛第十營抵達阜城之時，宋軍的聲勢，也達到了自開戰而來前所未有的頂點！

　　僅僅王厚的中軍行營都總管司轄下，不僅有包括雄武一軍、鎮北軍、神射軍殘部以及東光廂軍、冀州與永靜巡檢在內的近三萬步卒，還有包括驍勝、龍衛、雲翼、威遠、鎮北、橫山蕃騎六軍將近四萬騎兵！在一個戰場上一次聚集近四萬騎兵，這是自宋朝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景象，甚至可以說上溯到晚唐五代，中原王朝也從未有過如此盛況。如此兵威，不僅宋人沒有見過，連對岸的契丹人在看見冀州、永靜之間的平原上到處都是戰馬之時，也深感震驚。

　　除此之外，王厚麾下還擁有令遼人無法想像的火器部隊。僅僅配署給雄武一軍的便有一百五十門大小火炮與數百名神衛營將士；而張蘊的神衛第十營在宋軍神衛營中更是以精擅火炮而赫赫有名。自冀州至永靜，宋軍的城池、營寨中，一共有三百多門火炮，其中克虜炮佔到一百三十二門！

　　而王厚看起來也並沒有隱藏實力的想法。

　　便在八月五日，遼主御駕親臨深州，黃河北岸到處歡聲雷動之時，早就在武邑集結待命的神衛第十營與第二十營忽然對著對岸的武強開炮，九十門克虜炮與一百門多滅虜炮一齊開火，自清晨一直打到黃昏，炮聲之大，連深州城都清晰可聞。

　　這一日的炮擊，自然並無實際意義。克虜炮的真正有效射程，平射不過一里，仰射最多三里︱︱實則要想形成有效殺傷，便是仰射，也只好在兩里左右，打到三里，即便擊中，亦已無力。至於滅虜炮，射程更近，最大射程也不過一里有餘，有效射程不過二三百步，僅與神臂弓相當。這滅虜炮與河間府城牆上的那些後裝子母銃火炮並不完全相同，事實上後者只是滅虜炮的過渡炮型，這種由高太后親自定名的﹁滅虜炮﹂，犧牲了射程，換來的是可以快速裝填發炮，每次能打出百餘枚甚至數百枚鉛子，更妙的是它方便運輸，可攻可守，造價又相對適中，因而被宋朝樞密院寄以厚望，被認為是可以一舉取代拋石機與神臂弓的火器。但以它的射程，隔著黃河自然更加不可能對武強城形成什麼威脅。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何況宋軍的這次炮擊，甚互連魯縞都碰不著。因此，這完完全全只是一次示威。

　　但是，這次示威卻似乎真的嚇到了遼主。

　　遼主次日便親至武強勞軍，他登上武強城樓，遠眺黃河之南，親眼目睹黃河南岸連營數十里的兵營，遍地的戰馬與騎兵，還有數百門令人望而生畏的火炮，許久默無一言。當日他便返回河間，只過了一晚，遼國便為高太后發喪，遣使致哀議和。

　　唐康原以為石越斷然不會接受議和。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不僅石越欣然接受，便是王厚坐擁步騎七萬餘眾，兵強馬壯，也無絲毫進取之意。王厚自到了阜城後，便要求諸軍修繕營壘，堅壁以待。他將驍勝軍調至東光休整，改以雲翼軍駐冀州，龍衛軍與兩個神衛營駐武邑，他親率威遠軍與雄武一軍駐阜城。又奪了仁多保忠兵權，調走聽命於唐康的環州義勇，將神射軍、環州義勇與鎮北軍混編為一軍，統歸何畏之統轄，駐於北望鎮。如今唐康孤身在冀州，仁多保忠孤身在武邑，兩人雖然名義上仍是當地官爵最尊貴者，但是姚麟與种師中如何會聽他二人節制？

　　仁多保忠是敗軍之將，倒也罷了。他也不願意在武邑自討沒趣，趁著韓拖古烈與韓敵獵南來，他便討了個差使，陪著這兩位遼使，準備先回大名。但唐康自認是有功之臣，況又是野心勃勃，豈能甘心這麼著被趕回大名府？而且他在樞府有年，固然得罪不少人，卻也同樣種下過不少的恩情，譬如龍衛軍的种師中，便與唐康是極好的交情，威遠軍的賈岩，更是受石越知遇之恩，與唐康也是莫逆之交……這些人任誰都是資歷又淺，官職又低，又有人情在前，唐康若去了，縱不能將兵權拱手相讓，也不免要對他言聽計從。只是王厚實是個厲害角色，嘴裏什麼也不說，卻不動聲色的將他按在了唯一他差使不動的姚麟身邊。雖說就算念在他幾次三番去救深州的份上，姚君瑞也免不了要給他幾分面子，但雲翼軍的事務，卻是半點也不容旁人插手。而唐康也並不敢放肆，只能暗自忍耐著在冀州繼續待下去。

　　便在等候韓拖古烈一行之時，唐康還忍不住朝冀州城的城樓上看了一眼。

　　就在兩天之前，那城樓之上還掛著武騎軍都校荊岳的人頭！

　　﹁諸軍震慄！﹂每次想起這件事，唐康心裡面都會冒出這四個字來。他不敢肯定這是不是大宋自開國以來處死的最高級別將領，但他可以確定，這絕對是大宋自太祖皇帝以來，對統軍將領最為嚴厲的處罰。

　　當日荊岳觸敵即潰之後，不敢返回真定便一路南逃，跑到了趙州城下才停下來。這些武騎軍的潰兵，禦敵無能卻殘民有術，竟然在南逃的過程中燒殺搶掠，趙州百姓雖然已有許多南撤，但留守的仍然不少，卻不料受過遼軍幾次擄掠後，竟又遭了武騎軍這道災。幸好趙州知州與通判頗有智術，荊岳一到，二人便大開城門，奉上酒肉牛羊勞軍，處處溫言相待，荊岳也不疑有他，只率數十親信進城，結果當晚被二人灌得大醉，數十人全被綁了起來丟進牢裏。然後二人緊閉城門，親自登城守禦，城外武騎軍群龍無首，卻也沒有多少做賊的膽子，頃刻之間就作鳥獸散。趙州知州隨即遣人急報宣台，石越聞訊大怒，一面給朝廷寫奏章，一面就派了一名使者，持節至趙州，在平棘便將荊岳以下四十餘將校全部斬了，並令這使者帶了這荊岳等數人的人頭，在河北諸軍州﹁傳首示眾﹂。

　　大宋朝的統軍將領們，可還真的從未想過會有如此嚴厲的刑罰。

　　荊岳的罪名不過三條︰臨敵怯懦、敗軍辱國、殘害百姓。而他卻是堂堂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還是統軍大將！若依慣例，至多不過貶官流放。哪想到石越竟然不請旨便行軍法給斬了，還傳首諸州示眾。

　　據說此事傳到汴京，亦是一片嘩然。

　　然而自東京最後傳來的敕令，卻是認可了宣台的處罰。皇帝不僅下旨褒獎石越，還嚴厲警告諸將以此為戒。樞府在真定、趙州諸府州頒下榜文，凡武騎軍潰逃將士，至八月二十日前未至各官府自首者，皆以通敵論。又下敕令，荊岳以下至各營主將、副將、護營虞侯，全都歸案處死，家屬流三千里。

　　不但武騎軍諸將被嚴厲處罰，連兵敗的渭州蕃騎主將劉法也受重責，劉法被降職為從九品下陪戎副尉，戴罪軍前聽用，渭州蕃騎由慕容謙另行擇將統領。甚至連慕容謙也未能倖免，由遊騎將軍降為遊擊將軍。

　　可以說束鹿之敗，真正震動河北的倒不是慕容謙的兵敗，而是兵敗之後朝廷與宣台對統軍諸將的重責。左軍行營都總管司諸將中，只有兩個人異常幸運︰武騎軍副將振威校尉王瞻雖然先敗，然而事後經王瞻上表自辯，被認定所部是得到慕容謙撤兵的命令後才撤退的，他並無過錯，兼之他殺敵與損失大體相當，王瞻不僅沒受責罰，反而以振威校尉權領武騎軍主將之職︰劉延慶更是作戰勇猛，射殺遼軍大將，天子特旨將他晉升為致果副尉，改任橫山蕃軍都行軍參軍。

　　但在這個時候，至少在中軍與右軍兩個行營中，沒有幾個人去關注王瞻與劉延慶，大概所有的統軍將領，都很難忘記荊岳那顆用石灰處理過的人頭。

　　所有的人，都在感受著時代的變化。荊岳的那顆人頭，意味著五代以來中原王朝的驕兵悍將傳統，已經徹底結束。

　　在這樣的時刻，唐康是很識趣的。他絕不會蠢到此時去觸霉頭。儘管他無法理解，田烈武在河間坐擁步騎近五萬大軍後，反倒坐視著遼主在半個河間府來去自如，竟連襲擾遼軍的心思都收了起來︰慕容謙就更加像是被打掉了銳氣，在橫山蕃軍步兵抵達後，按理說他應該軍勢復振，有一點興兵復仇的意思，然而他卻龜縮於鎮、定之間，毫無東顧之意。

　　任人都看得出來，遼軍已經無力繼續南下了。

　　而大宋在河北自東至西馬步十三四萬之眾，卻在行堅壁高壘之策，甚而堂而皇之的與遼人議起和來。

　　唐康突然很想回大名府，當面問問石越，他還記不記得他的﹁絕不議和﹂之誓！儘管他心裏面也明白，凡是身居石越那個位置的人，大概都是將背誓當家常便飯的。他若去指責他們，他們自然會有另一套大道理等著回覆他。

　　﹁議和！議和！議個鳥和！﹂唐康在心裏面啐了一口，忽然一夾馬肚，掉轉馬頭，朝冀州城內馳去。

　　﹁都承！﹂﹁唐參謀！﹂冀州知州與通判萬料不到他來這一手，慌得在身後大叫，但唐康頭都不回，早已驅馬消失在城中。二人轉頭求助的望向姚麟，卻見姚麟正目無表情的望著北邊，身子連動都不曾動過。

　　同一天。

　　大名府，三路宣撫使司行轅內，溪園。

　　一座石亭之內，亭中的石桌上，擺放著各色時鮮水果與點心，石桌兩旁對坐著兩位四五十來歲的白袍男子，兩人身後各站著一位青衣侍從，都是低著頭，叉手侍立。在石亭東邊，離亭約五六步遠的水池之畔，還有一個中年白袍男子，正端坐在一塊大青石上垂釣。這年八月上旬的大名府，炎熱並未完全消退，這溪園之內，樹木成蔭，清風徐來，好不清涼，若非石亭之外到處都是身著鐵甲，荷戈持矛的衛士，真讓人有人間仙境之嘆。

　　﹁想來子明丞相當已猜到我的來意？﹂坐在亭內下首的一個男子，端起面前的玉杯，輕輕的啜了一口冰鎮酸梅湯，又將杯子放回桌上。他說話之時，一雙銳利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坐在他對面的石越。

　　﹁師朴……﹂石越回視著這位與自己同為遺詔輔政之臣的參知政事、兵部尚書，默然一會。能讓韓忠彥親自來做欽差，自然是了不得的大事。而如今之事，莫大於與遼國的議和。﹁是皇上不准嗎？﹂

　　﹁是。﹂韓忠彥微微點了點頭，﹁皇上不肯與遼人議和，想讓丞相不要接納遼使。﹂

　　﹁如此，皇上只需遣一介之使持詔前來，便足矣。﹂石越淡淡說道，﹁勞動師朴前來，想來此事仍有轉圜。﹂

　　韓忠彥不置可否的笑道︰﹁軍國大事，有時只憑著公文往來，卻也說不太清楚。故此我特意來問問丞相的本意。到底是真議和，還是假議和？﹂

　　﹁真議和又如何？假議和又如何？總之都是議和。﹂石越笑道︰﹁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所謂﹃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若能不動兵刃，便將遼人趕出國土，使百姓得以重返家鄉，安居樂業，又何樂而不為？﹂

　　﹁若是如此，只恐皇上不肯答應。﹂

　　﹁只須是為國家社稷有利，只要我們做臣子的苦諫，皇上年歲雖小，卻極聖明，必能從諫如流。﹂

　　﹁若兩府皆不願意議和呢？﹂

　　﹁這又是為何？﹂石越愕然望著韓忠彥，道︰﹁只須條款合適，持國丞相︿注二﹀必肯議和。﹂

　　韓忠彥搖搖頭，沉聲道︰﹁吾來之前，持國丞相曾讓我轉告子明丞相︰此一時，彼一時。﹂

　　﹁這又是何意？﹂

　　﹁攻守之勢異也。﹂韓忠彥望著石越，他雖心裏認定石越只是裝傻，卻也不得不先把自己的想法交待清楚，﹁八月之前，官軍屢敗，任誰也不能保證局勢會到何種地步，議和不得不成為一個選擇。但如今我軍兵勢復振，更勝過往，而遼人師久必疲，如今已經是強弩之末，中智以上，皆知遼人兵鋒已止於深州，再難進半步。而我大宋卻有十餘萬大軍以逸待勞。他傾國而來，若是所向披靡，自然萬事皆休，可既然奈何我不得，那就容不得他說戰便戰，想和便和！當年真宗之時，我兵甲不修，文武多怯懦，便有千載良機也抓不住，只好忍痛議和。可如今豈是真宗時事？御前數次會議，皆以為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昔日漢武帝馬邑不能擊滅匈奴，最後不得不勞師遠征漠北，落了個全國戶口減半的慘澹結局。我山前山後諸州淪陷已久，朝廷久有規復之志。然與其做北伐這等事倍功半之事，倒不如抓住眼下的良機。既然要一決勝負，在自家土地上打，勝算總大過在別人的地盤上打！﹂

　　﹁兩府諸公果真皆如此想？﹂

　　﹁如此大事，我豈敢妄言？﹂韓忠彥臉上露出不悅之色，﹁子明丞相遠在北京，不曉朝中情況，或有顧慮，亦是常情。故此我才特意前來，要討丞相一句實話。﹂

　　石越正容點頭，笑道︰﹁既如此，我也放心了。師朴莫要見怪，汴京非是守得了機密的地方。﹂

　　﹁如此說來？﹂

　　﹁兵者詭道也。﹂石越笑笑，道︰﹁前者王厚獻策，道如今之勢，遼人利速，我軍利久。但以人情來說，遼軍自南犯以來，屢戰屢勝，幾乎未嘗敗績。他打的勝仗，自契丹建國以來算，也都是排得上號的大勝仗。只是不料打了這許多硬仗，我軍反倒越戰越強，人馬越打越多。如今馬步已達十餘萬，他出師三個多月，人馬疲憊，士卒必生歸心，明知再無力進取，可要就此退兵，如何可以甘心？況且他雖然無力繼續南犯，卻只是因糧草難濟，人心思歸，並不是真的懼怕我軍。相反他打了這許多勝仗，更免不了有些驕氣。戰場上得不到的，不免便要生些癡心妄想，想要靠使節得到……﹂

　　﹁所以王厚之策，便是將計就計。遼人想要議和，我便與他們議和。他在大宋多待一日，便要多耗一日的錢糧，士卒的戰意也更加消退一分。我們一邊高壁深壘，示敵以強，既不給遼人決戰的機會，亦可打消遼人謀求決戰的信心；一面卻又與之虛與委蛇，派出使者交涉議和，只是這議和之事，既要令遼人相信我大宋是真心議和，又要在條款上慢慢拖延。拖得越久，對大宋便越是有利。﹂

　　韓忠彥原本便不如何相信石越議和之心，但這時聽到他親口說明，這才總算將一顆心徹底放回肚子裏，笑道︰﹁如此便好，我亦可回京說明……﹂

　　他話音未落，卻聽此前在亭畔垂釣的男子高聲呼道︰﹁參政萬萬不可！﹂韓忠彥幾乎被嚇了一跳，卻見那人丟了釣竿，快步走到亭邊，拜倒在地，道︰﹁下官何去非，叩見韓參政。﹂

　　﹁你便是何去非？﹂韓忠彥驚訝的看了他一眼，以他的身份，自然不會認得何去非這樣的小官，只是先前看此人在水池邊悠然垂釣，他只以為是石越的什麼親信護衛，不料卻是府中謨臣。韓忠彥也是很精細的人，見石越對何去非如此優容，便已知此人在石越身邊，頗受重視。因又說道︰﹁起來說話吧。﹂

　　那何去非連忙謝過，起身又是長揖一禮，方說道︰﹁恕下官無狀，參政方才說要回京說明，此事萬萬不可。﹂

　　﹁這又是為何？﹂韓忠彥笑道︰﹁莫非你以為兩府諸公尚守不住機密？﹂

　　﹁不敢。﹂何去非欠欠身，道︰﹁只是參政斷不可小瞧了遼人。﹂

　　﹁難道你疑心兩府之內有遼人細作？﹂

　　﹁不敢。﹂何去非連忙搖搖頭，道︰﹁下官倒不相信遼人通事局如此神通廣大，只是汴京之內，必有遼人細作，卻是無疑的。﹂

　　﹁那又有甚要緊？﹂韓忠彥笑道︰﹁難不成遼國的中京、上京，便沒有我大宋的細作嗎？﹂

　　﹁只因遼主與耶律信，皆是聰明睿智之輩。便除此二人之外，如今北朝朝廷中，才俊之士，亦為數不少，斷不可輕易視之。參政試想，若是兩府諸公，皆知道這是假意議和，那朝中便不會有反對之聲音，細作將這些傳回遼主那兒，那遼人如何肯信？﹂

　　韓忠彥這才明白何去非擔憂之事，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便不由哈哈大笑，點頭對石越道︰﹁這倒的確不可不防。我大宋朝廷之中，事無大小，的確都免不了要有議論不同者。這和戰大事，若說眾口一辭，卻是說不過去。不過咱們不可以找幾個人演雙簧嗎？﹂

　　何去非欠身道︰﹁若是演的，便免不了會露出破綻。兩府諸公，何人主戰，何人主和，只怕遼人心中都有些主意了。若是某人舉止反常，便易啟人疑竇。況且皇上年幼，即便兩府諸公能演好這場戲，總不便叫皇上也……﹂

　　他這話雖吞吞吐吐，但韓忠彥馬上便也明白石越擔心的是什麼事。他害怕皇帝年紀太小，管不住嘴巴，洩露了機密。但這番話，石越自然不便說出來，所以要借何去非的口來說。

　　這番擔憂，亦不能說是杞人憂天。韓忠彥心下計議，又望著石越問道︰﹁那麼子明丞相之意是如何？﹂

　　石越聽到韓忠彥點了名的問自己，便不好再叫何去非來回答，當下笑道︰﹁竊以為此事便是師朴與持國丞相、堯夫相公知道便可。﹂

　　﹁那皇上那……﹂

　　﹁欺君乃是大罪。然事有經權，祖宗社稷才是大忠，說不得，只好先瞞上一瞞。待事後，吾輩再向皇上請罪。﹂石越淡淡說道︰﹁陛下雖然年幼，然畢竟已有賢君之象，必不責怪。若果有罪責，越一身當之。﹂

　　韓忠彥想了想，點頭道︰﹁丞相言重了。此事便依丞相的主意。既如此，我也不急著回京，只修書一封與持國丞相、范堯夫，說明此事。皇上的詔書，便由下官擔了這個責任，就當是下官瞞了下來，丞相從不曾見過這詔書便是。然後丞相與下官再分頭上表向皇上講明議和之利，有持國丞相與范堯夫在內呼應，皇上縱小有不願，最後多半還是會答應。﹂

　　石越萬料不到韓忠彥肯替自己分擔責任，他原本還憂慮這樣做法，得罪小皇帝太深，但韓忠彥是小皇帝願意信任的人，有他出面，自身壓力自也是小了許多，因此亦不由得大喜，抱拳謝道︰﹁如此真要多謝師朴了。﹂

　　韓忠彥連忙抱拳回了一禮，道︰﹁子明丞相何必見外？論公這是為趙家社稷，論私你我也算是一家人。說起來，倒還有一件私事，要與丞相商量。﹂

　　﹁師朴請說。﹂

　　韓忠彥笑道︰﹁是有人請我作伐，為的是我那外甥女的婚事……﹂

　　但他話未說完，便已被石越笑著打了個哈哈打斷，﹁師朴，這事卻由不得我做主。﹂

　　韓忠彥一怔，卻聽石越又說道︰﹁不瞞師朴，我與令妹膝下便只此一女，自小便嬌寵慣了，令妹更是視若掌上明珠，日夜便擔心她出嫁之後與夫婿不能相得，故此許下願來，要讓她自己擇婿。只是小女頑劣，如今進士都不知看了幾榜，竟沒得一個入她眼的。我與令妹，為此頭髮都不知掉了多少。我雖不知師朴說的是哪家小舍人，然這事還是先與令妹說去，待小女點了頭，我再看不遲。要不然，我雖看了滿意，她卻不答應，白白讓我著急一場。﹂

　　韓忠彥看著石越愁眉苦臉的樣子，又是驚訝，又覺好笑，卻也不便相強，只好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道︰﹁既是如此，我便回京再去找我妹子商量。只是丞相，這事卻也不好久拖。過得三年，皇上便是要選妃了，我在京時，頗聽些閒話，道是皇上看中了我那外甥女。雖說自古以來，后妃之選，都是太后做主，也由不得皇上，況且這些閒話也當不得真。但終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外甥女年歲也到了，早該適人，不如便此釜底抽薪，免了這個後患。﹂

　　韓忠彥這番話，當真是如平地驚雷一般，石越素知韓忠彥並非胡亂說話的人，他既然提起此事，那便再也不能等閒視之。但他身居高位已久，心中雖然吃驚，臉上卻絲毫看不出來，只是輕描淡寫的笑道︰﹁師朴說笑了，我大宋又不是漢唐，便是我想做皇親國戚，也沒這個福份呢。只須太后在一日，這后妃便只好向開國功臣家尋，別家再如何癡心妄想，亦不可能。﹂

　　韓忠彥哈哈一笑，卻也不再多說，笑道︰﹁丞相說得是。聽說這次遼國的致哀使是韓拖古烈，此人亦是一時俊彥，可惜未生在我大宋。丞相可知他吹得一手好笛子，只不知我能不能有此耳福……﹂

　　︿注一﹀熙寧軍制改革時，宋廷建神衛營共八營，每營十指揮，每指揮兩百人。神衛營為直隸殿前司之器械部隊，平時分駐四方要塞，兼受各府州長吏轄制，戰時則隸各行營主官直接調遣指揮。此詳見︽新宋．貳︾之相關章節。至宋遼之戰前，宋廷已增建神衛營至十八營。至戰爭開始後，宋廷又增建兩神衛營，第十九營即往河東援昊安國者。加上此處援東光者，神衛營已有二十營矣。然各營所配署器械不盡相同，有火炮者不過十之三四，兵員亦未必皆有滿額十指揮，此亦古來軍隊發展中之常事，故讀者不必以為宋之神衛營兵員已達四萬之眾。如前文所敘，新建神衛營或只有火炮數門者，其兵員自亦不過數百而已。又，戰前宋朝神衛營之部署大體如下︰京師四、西京一、陝西四、益州一、河東二、河北五、京東西一。然宋時交通不便，神衛營器械皆笨重難運，不僅如駐守陝西之神衛營，現實上斷難支援河北之作戰，便是京師、河北、河東之諸營，亦以協助守城為主，若非事先準備籌劃數月，倉促之間亦難以機動。如河北雖有五營，然其中兩營固守大名府防線，乃大名府防線之重要構成︰又有兩營分守河間、真定二府，非可輕動︰餘一營散佈河北沿邊諸城寨之中，更難聲援。如此部署，宋廷非不知其弊，然河北門戶洞開，又兼平原廣闊，無必經之道，無可守之險，與陝西情勢大不相同，其勢不得不然，所謂﹁兩害相權取其輕﹂者。故宋廷可用於機動之神衛營者，若非新建便只能是京師諸營。
　　︿注二﹀韓維字持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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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唐康對議和頗有腹誹，以至於韓拖古烈一行途經冀州之時，竟託病不見。但命運卻彷彿在故意捉弄唐康，韓拖古烈前腳剛走，從大名府又傳來命令，與遼人的秘密接觸，正式搬上了檯面，兩國使節談判的地點，便定在武邑縣。韓拖古烈是要前往汴京對高太后進行禮儀上的祭奠，並向宋朝皇帝呈上國書，遼人顯然有點等不及，要求同時在冀州或者永靜軍對和議的條款進行交涉。而石越竟也爽快答應。遼國派來的談判使者是耶律昭遠為首的三人，而宋朝這方面，因唐康有出使遼國的經驗，宣台選中的使者，便是唐康與吳從龍。

　　唐康心裏面雖然老大不樂意，卻又不敢抗命，只好硬著頭皮前往武邑。本欲以等待吳從龍為名在武邑多拖延幾日，以待朝中生變︱︱這在唐康看來幾乎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但沒想到吳從龍對這差遣十分賣命，竟是晝夜兼程趕來，還帶來了宣台想要的和議條款。

　　在看到石越想要得到的條件之後，唐康幾乎是目瞪口呆，若說此前對石越同意與遼人議和還有些許懷疑的話，此刻也是蕩然無存。在唐康看來，石越提出來的條件，遼人實在沒有理由不答應的。議和肯定能夠成功，難怪吳從龍如此高興與賣力，按宋朝的慣例，他辦成這等重要差遣，回朝之後必定高升。這等於是將一件天大的富貴送到他手上，他如何能不喜出望外？

　　然而唐康對這樁﹁富貴﹂卻是沒什麼興致，若非是石越的親筆劄子，他多半會託病拒絕，來個眼不見心不煩。只要想到石越要求的條件︱︱遼國退兵並歸還一切被擄百姓財物，罷免耶律信，兩國重申熙寧年間之誓書，永為兄弟之國，並互遣皇子為一名為質︱︱唐康心裏面便平生滿腹的怨氣。

　　因此，當唐康與吳從龍在武邑見著渡河而來的耶律昭遠之時，他心裏面想的盡是戰事結束之後，便要辭官去國，到南海諸國去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但是，讓唐康無論如何都意料不到的是，看起來幾乎是可以一拍即合的兩國議和之事，在頭一日，卻是當場鬧了個不歡而散。

　　如此結局，吳從龍固然有些呆若木雞，恍若被人從頭到腳淋了一盆冰水；而唐康也是不知道該憤怒還是該暗喜。

　　遼人不僅完全無法接受石越那在唐康看來幾乎是委曲求全的開價，而且還開出了一份讓唐康覺得簡直是荒謬之極的要價！遼國要求宋朝放棄對高麗的宗主權、並﹁贈送﹂遼主黃金五萬兩、白銀五十萬兩、緡錢二百萬緡、精絹兩百萬匹。這比起之前唐康曾風聞的要價，更高出了一百萬緡緡錢。

　　唐康讀過文書，當時便怫然大怒，將文書擲還耶律昭遠，轉身就走。而那邊三個使節，除了耶律昭遠外，另外兩人看過宋朝要求的條款，同樣都是滿臉怒容，並出言不善。為著談判的需要，唐康與吳從龍商議之後，交給耶律昭遠的條款，除石越的要求之外，又加了好些條，諸如︰遼國賠償宋朝損失計黃金一萬兩、白銀一百萬兩，許以馬匹牛羊折價償付；沿界河以北五十里不得駐軍耕種放牧漁獵；遼國放棄對高麗之宗主權︰割讓遼國佔領之河套地區予宋朝……

　　在唐康看來，這都已經是讓遼人佔了極大的便宜。然而在遼國的使者眼中，這卻無異於羞辱。

　　若非吳從龍與耶律昭遠從中竭力轉圜，和議幾乎就此夭折。

　　最終，雙方的初次正式交涉，由吳從龍與耶律昭遠做主，雙方勉強達成一致，各自回去酌情讓步，次日再議。

　　然而第二天的談判，結果也好不到哪裡去。

　　遼國做出讓步，願意重新接受熙寧之盟，互遣皇子為質，並將﹁贈送﹂遼主的錢帛削減一百萬緡。但其餘諸條則一條也不肯答應。吳從龍則和唐康商議之後，不再要求遼國放棄對高麗之宗主權，同意將遼國的賠償削減五十萬兩。

　　雙方分歧之大，看起來根本無法彌合。

　　只是因為吳從龍與耶律昭遠仍然在竭盡全力的努力，這談判才勉強維持了下去。

　　但從第三日起，唐康便乾脆不直接參與談判了。而遼國那邊的情況看起來也好不到哪裡去，也是從這天開始，便只有耶律昭遠一個人過來與吳從龍交涉。唐康知道，對於吳從龍來說，是戰是和都無所謂，就算他心裏有什麼主張，那也是次要的。他此時大概也已經漸漸息了做﹁和議功臣﹂的心思，只是能夠參與甚至主持對遼國的談判，這對於吳從龍來說，依然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自然要好好把握，即使和談不成，若他表現突出，日後仍是極重要的資歷。而耶律昭遠，唐康也早就認識，在遼國朝廷之中，他是主張與宋朝維持和平通好的文官階層的代表之一。僅以談判的這兩個人來說，他們都是抱著想要達成和議的期望的。只是，僅僅靠著談判者的誠意，是無法拉攏宋遼兩國之間的巨大分歧的。

　　每天晚上吳從龍都會來找唐康商議，彙報白天的進展，認真的討論哪一條可以繼續讓步，分析遼國君臣的心思，猜測他們真正的底線，撰寫報告宣台的節略……談判本來就是十分艱苦的事，尤其是自熙寧以來，宋遼兩國之間的大小談判數不勝數，雙方都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儘管分歧很大，而且事實上二人主持的談判還要受到遠在大名府的石越的遙控指揮，他們的實際權力小得可憐，但吳從龍並無半點抱怨，仍然假設遼國只是漫天要價，雙方最終終可達成一致。

　　這種克盡職守的態度讓唐康都不禁動容，想來耶律昭遠或許也是抱著與吳從龍差不多的心思……但唐康自認為自己是無法做到這一點，他每天都在武邑的諸軍營寨中流連，整日的與龍衛軍、兩個神衛營的大小武官廝混。不是與种師中喝酒，便是找張蘊下棋，又或是在軍中打馬球、看相撲︱︱這都是紹聖時大宋軍中最時興的娛樂活動之一。自從遼軍渡河攻入永靜軍，當地百姓許多逃難不及，都被遼軍擄走，如今武邑一帶，幾乎是十室九空，因此當地除了駐軍便是隨軍的民夫，唐康也別無他樂，只好和一幫禁軍校尉混得廝熟。以唐康的身份，武邑的禁軍，自种師中、張蘊以下，誰不巴結？他既肯折節下交，出手又十分闊綽，眾人自然更加拼命奉承，因此自到武邑，唐康倒也自得其樂，竟比在信都更快活十分。

　　時間便在不知不覺中流逝，轉眼之間，唐康便已在武邑過了七天的太平日子。這一年的秋分也已經過去了十天，在深、冀、河間一帶，一年之間那為數不多的秋高氣爽的日子，眼見著就要結束，再過四天便是寒露，天氣便要開始漸漸轉冷。掐指一算，至立冬也就是一個月多些了。

　　從氣候來說，天氣轉冷，其實對於遼軍要更加有利。而且戰爭的僵持不決，對於宋朝最不利的，還不在軍事方面，而是在生產上。秋分前後原本是種植冬小麥的時間，然而受到戰亂的影響，差不多有半個河北，田地完全荒蕪。如此廣大的產糧區整整一年沒有收成，宋廷要面臨多麼沉重的賑濟壓力，是可想而知的。處置稍有不當，便會形成群寇蜂起的局面。儘管不能說遼國便不受影響，數十萬的壯年男子長年征戰不歸，即使是純遊牧民族，在生產方面也是一個災難，更何況遼國已經並非純粹的遊牧之國。然而相對來說，仍然是宋朝蒙受的損失更加巨大。畢竟戰爭是在宋朝的國土上進行，而遼軍又是出了名的所過之處盡皆磚瓦無存。

　　不過，看起來這些犧牲宋廷已經做好了承受的準備。後方開始源源不斷的運來秋冬的棉衣與鞋子，宋廷以各種利益為誘餌，鼓勵商人將棉花、秋冬衣鞋運往汴京與河北，以保障軍隊與災民的供應，但即便如此，過冬物資仍是供不應求。此事還導致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因為宋廷從各地半強迫性的採購了大量的棉花，更導致了全國性的棉花緊缺，皇帝被迫頒布﹁種棉詔﹂，下詔全國各州縣強制推廣種植棉花，形成自熙寧以後的第二次種棉潮，從此徹底改變了宋朝的紡織品供應結構。

　　但在紹聖七年八月二十一日的武邑，唐康對於這些事情，都沒有太深的感受。他只知道，托石越極度重視後勤補給的福，武邑的駐軍居然在八月中旬便全部領到了秋衣，而為了趕在河水結冰前運送更多的糧草，御河的運能更是幾乎被宋軍使用到了極限！如今的大宋，已非熙寧之時，更不似紹聖初年，現今決定前線糧草供應的，不是產量，而是宋朝的運輸能力。

　　因為十幾萬人馬能穿暖喝足，王厚又更加變本加厲的推行著他的高壘深壕之策，各軍的營寨都紮得像一座座堡壘似的，寨門都是用合圍粗的大木造成，其間偶有遼軍小隊人馬過河挑釁，宋軍雖然也出動騎兵驅逐，但王厚嚴令各軍追擊不得渡河。龍衛軍有一個副指揮使率兵追擊遼軍，深入深州地界十餘里，帶了十幾個首級得勝而回，結果剛到營門口，便被王厚遣人全部逮捕問罪，自那副指揮使以下，所有軍官全部處斬，傳檄各軍示眾，連普通的百餘名節級士兵，亦被杖責。更令諸軍憤怒的是，王厚還將那個副指揮使的人頭遣使送至深州韓寶帳中，申明宋廷願謀求和好之意。雖然次日韓寶便也立即投桃報李，送了個人頭過來，聲稱是率軍渡河騷擾的遼將首級，然這邊宋軍之中卻是無人肯信，眾將校全部憋了一肚子氣，只是畏於軍法，敢怒而不敢言。唐康曾將此事詳細稟報石越，不料換來的卻是一頓極嚴厲的訓斥，石越親筆回信警告唐康，除非王厚有謀反之心，否則他縱是陣前斬了姚麟、种師中、賈岩，唐康亦不必向他報告。並稱他已給王厚下令，若唐康敢有違王厚節制，便讓王厚先將他斬於軍中，然後再上報。更讓他尷尬的是，石越還將這封信分別抄送給了王厚以下諸統軍大將，並令王厚宣示諸軍﹁咸使知聞﹂。

　　這個令人不快的插曲，更進一步鞏固了王厚在軍中的地位。各軍將領不料石越如此信任王厚，自姚麟以下，見著王厚都不敢抬頭。

　　而王厚也更加恣意自得，每天在軍中置酒高會，以犒勞諸軍為名，往來冀州、永靜各軍之中，所到之處必宰殺豬羊，賜酒軍中，每天僅要殺掉的羊，就多達上千頭。諸將凡言及攻戰之策，他就只管用大話搪塞了過去；喝到高了，更會時不時漏出幾句﹁歸期不遠﹂之類的話來；又常說什麼﹁大事自有兩府諸公安排﹂；甚至連提到遼國，也只稱﹁北朝﹂，連句﹁胡虜﹂都不曾說過……

　　可石越與王厚縱是如此忍氣吞聲，遼軍不耐煩的情緒仍是越來越明顯，過河挑釁的小股騎兵也越來越多。因為每次這些挑釁的遼軍都很容易被宋軍擊敗，而且他們的所乘之戰馬也有瘦弱疲勞之態，宋軍中許多的中級武官也越來越看不起遼軍，許多人都相信遼軍已然﹁師老﹂，宋軍絕對有能力擊而破之。若非西軍自熙寧以來極重紀律，軍中階級鮮明，無人敢犯，又有一個前車之鑒擺在面前，只怕已不知是什麼局面。

　　唐康也是個極聰明的人，這七天之中，他外表無所事事，但是心裏不知多少次懷疑石越與王厚是假議和、真拖延，然而唐康心裏也很清楚，他能猜到的事情，絕對瞞不過耶律信，不管宋朝是真議和假議和，遼國君臣絕不會傻傻的被石越與王厚牽著鼻子走，他們心裏面必然也有幾個時間點，如若到了那個時間，仍然議和不成，遼軍必然也會有所舉動。而宋廷這一邊，涉及和戰大事，朝廷中更不可能沒有半點爭端。但是，儘管有這些懷疑，讓唐康始終弄不明白的是，石越與王厚，以及宣撫的眾謨臣，同樣也是一時人傑，他們同樣不可能不知道遼國君臣絕不肯被他們輕易牽著鼻子走這件事……

　　既然無論如何都難辨真假，唐康便乾脆耐心的等待。

　　等待該發生的事情。

　　在某一天，就算是耶律昭遠，也會徹底失去耐心。

　　在某一天，他收到的邸抄中，會報導朝廷中關於和戰的爭論，以及最關鍵的，皇帝與御前會議其他成員的態度！

　　他仍然有一個讓王厚可望而不可及的身份︱︱他也是御前會議成員。總有一日，朝廷會問到他的意見。

　　而且，這些應當都是指日可待的事。在這七天的談判之中，他和吳從龍不斷的接到宣台的指示，吳從龍幾乎每天都會奉命向耶律昭遠做出或大或小的讓步，到八月二十日時，他們就已經退到了最初石越所劃定的底線了。而遼人的讓步卻極小，數日之內，雙方其實只達成兩個共識︱︱以﹁熙寧誓書﹂為日後兩國關係之基礎；不將對高麗國的宗主權問題歸入和議之中。但分歧卻是根本性的，儘管耶律昭遠鬆口表態，遼國要求宋朝﹁贈送﹂遼主的錢帛數目仍可商議，表面上看雙方達成和議的障礙越來越少，可唐康心裏面卻也看得越來越清楚。

　　雙方的分歧並非幾個條款那麼簡單，而是關係到誰是這場戰爭的勝利者。

　　石越的開價看起來誠意十足，但擺明了是以潛在的勝利者自居。而遼國表面上看起來咄咄逼人，其實卻也只是想要宋廷承認他們是勝利的一方而已。

　　大宋自恃有十餘萬精兵嚴陣以待，但遼人亦同樣自恃有十萬戰無不勝的鐵騎。並且，將來若有決戰，必是野戰，這更是遼軍之長，況且又是在一個極合適騎兵作戰的地區，遼人是相信自己佔據優勢的。至少從遼人的作派中，從吳從龍所轉敘的耶律昭遠的言談舉止中，唐康是如此判斷的。這是他在和議之初所完全沒有想到的，遼主願意議和不過是因為覺得宋軍也不可小覷，再打下去，為了這種勝利，他要付出的代價與風險都太大了一點。遼軍雖然喪失了一些主動權，然而另一個層面上的主動權，遼主仍然有理由相信還握在他手中，以耶律信、韓寶治軍之能，在河北平原之上。遼主依舊可以想打就打，想走便走，大不了，退兵回國，明年再來！

　　儘管唐康是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遼人還有啥本事﹁明年再來﹂，但他至少已經看得明白，遼主麾下十萬鐵騎，斷不會當真被宋軍區區幾百門火炮所嚇到。火炮對於騎兵究竟有多大的威脅，是誰也拿不準的事。唐康雖然認為火炮對於扭轉宋軍的戰略劣勢意義重大，卻也並不相信幾百門對數以萬騎的契丹鐵騎能有多大作用。

　　真正對遼主產生威懾的，應該是那幾百門火炮背後所展示出來的國力。大宋朝有多少火炮，僅僅取決於火炮在財政支出中的優先等級而已。大宋不是一個窮兵黷武的國家，和平之時國庫開支要優先滿足的事情太多，未真正經過實戰檢驗的火炮如果能排在優先事項前五十名之內，大概所有支持發展火炮的文武大臣們都要歡呼雀躍了，不過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從熙寧中後期至紹聖初年的具體情況來看，若非是司馬光、石越全力經營兩北塞防，構築大名府防線，再加上受到耶律沖哥成功使用火炮的刺激，裝備火炮的事能排進前一百名就相當不錯了。這是宋朝與遼國完全不同的地方之一，在遼國，如果遼主想要全力造火炮，他就可以全力造火炮；在宋朝，就算趙頊死而復生，若他不想激起朝廷之內的嚴重對立，最終搞得半個國家無法運轉的話，那他最好還是要多多關心一下他的國庫開支情況，以及各位大臣們的好惡取向。若單以紹聖初年的那幾年窘狀來說，他每往軍費開支上增加一文錢，大概都得事先準備好幾十個重要大臣的職位該由誰來頂缺……

　　但是，當真正的面對戰爭威脅之時，那就全然不同了。

　　這些事情，遼主自然也是明白的。只不過在此之前，宋朝從沒有成功向遼人展示過將國力轉變為軍力的事例。反倒是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這個國家只是一直在用軍隊來消耗自己的國力，然後一無所得。在最極端的一個時期，他們每年花費了七八成的財政收入在軍隊上，結果舉國上下，卻只有一隻臨時整編的軍隊能夠野戰！

　　宋人趁遼國衰弱之機，一舉擊敗西夏，收復河西之地，實現中興，這的確讓人印象深刻，但若從事後來分析，西夏內亂不已，許多貴人被宋人分化收買，而之前又窮兵黷武，一而再、再而三的分兵與宋軍戰於堅城硬寨之下，白白損耗實力……如此種種，恐怕也是重要的原因。從職方館獲取的情報中，唐康知道遼國君臣之間不乏這樣的議論，尤其是在受挫於西南夷之後，這種議論就更多，認為宋朝整軍經武是一個方面，但西夏其實更是自取敗亡……

　　總而言之，國力是一回事，軍力又是另一回事。宋朝國力遠勝於遼，大概遼國君臣都是承認的，但是論及將國力轉為軍力的能力，尤其是速度，那只怕最樂觀的人也會有所保留。

　　更遑論是直觀的﹁感受﹂。

　　火炮其實僅僅只是一個方面而已。如今想來，遼主站在武強城上看到的，當不僅僅是那幾百門火炮，還有冀州、永靜之間七萬餘眾連綿數十里的宋軍營寨！

　　而王厚在武邑的火炮齊轟，只不過是讓遼人直觀的﹁感受﹂一下宋朝的實力而已。

　　許多事情，光道理明白有時候是沒用的，必須要讓他﹁感受﹂一下。

　　遼主想必﹁感受﹂已經很深刻，但即使他已經知道了宋朝將戰爭潛力變成現實的能力，這場戰爭的勝利者的歸屬，哪怕只是名義上的，他也不可能拱手讓出。遼人是自居大國的，並非歷史上的那些胡狄蠻夷可比，因此，他們也是要面子的。更何況，不管未來如何，至少此刻遼軍是真正的勝利者。遼主頂多是覺得宋軍遠比想像的難對付，生了些畏難之心，尚不至於有何懼怕之意。

　　而大宋，若連個和議條款上的﹁勝利者﹂都爭取不到，石越的相位，大約也就到頭了。

　　這些個利害細節，都是唐康這六七日間才慢慢想明白過來的。所謂﹁當局者迷，旁者觀清﹂，他身在局中之時，不免覺得宋軍已熬過最困難的時期，擊敗遼軍，那只是順理成章的事，卻忘記站在遼國君臣一方來看待戰局的變化。但這數日間，他每日裏飛鷹走馬，反倒想明白不少事情。遼國君臣之間，定然也有許多人覺察到這個問題。只不過，遼人不管有多麼瞭解宋朝，有些事情，他們也難以感同身受，譬如要讓宋朝再一次接受一份身為戰敗方的和議，沒有過這類歷史經歷的遼人，總是會想得容易很多。能夠明白這種心情的人，大約只有韓拖古烈等寥寥數人吧？可這些人卻很可能將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戰爭視為對遼國更大的威脅，而寄希望於通過外交手段來解決這個問題。在言辭上潤色一下，細節上周全一下，同時照顧到雙方的臉面，也是可以辦到的。

　　但惟有在這一點上，唐康卻堅信不可能。若非是石越與王厚的種種行為，讓唐康都覺得他們的確是真心實意想要議和，僅憑這一點，唐康就要認定石越在玩什麼計謀。

　　因此，在八月二十一日的上午，唐康就幾乎以為談判破裂便是這一兩日之內的事了。當吳從龍意外出現在他的營帳之外時，他心裏還不由一陣高興。這一天他特意留在營中讀書，等的便可能突然出現的變化，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但當他笑容滿面的吩咐護衛將吳從龍請進帳中，看見吳從龍的臉色之後，卻忽然感覺到有點不對勁。

　　﹁康時。﹂吳從龍落座之後，欲言又止的望了唐康一眼，臉色幾乎是有些尷尬，但猶豫了一會，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方才耶律昭遠帶來一個消息。﹂

　　一聽到這話，唐康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們要翻臉了嗎？﹂

　　吳從龍搖搖頭，抿著嘴，道︰﹁這倒不是。算著日子，韓拖古烈該到東京有一兩日了。不過耶律昭遠大約也早就知道憑著吾輩，是難以談成什麼了，就算要翻臉，肯定要等等韓拖古烈的消息。他今日是來興師問罪的……﹂

　　﹁興師問罪？問什麼罪？﹂唐康也糊塗了。

　　﹁他說數日之前，有三百餘騎宋軍偷渡白溝，在遼國境內襲擊了一支運送財物回國的遼軍，殺死五百餘傷兵、家丁，搶走了幾十車物什……﹂吳從龍苦笑一聲，﹁這些宋軍還留了一面旗幟在那兒，自稱是致果校尉趙隆所為。﹂

　　﹁這等事，子雲理他做啥？實不足掛懷。﹂唐康聽得眉開眼笑，又笑問道︰﹁子雲如何回他？﹂

　　﹁我只得說，雖屬兩國議和，然他契丹兵馬，亦不曾停止在我河北州縣劫掠。我大宋議和的條件，便有要他們歸還所劫財物一條，契丹果有誠意，便不當趁著議和之機會，偷運財物回國。這本是他契丹不是，如何能怪我大宋？況且如今我軍與雄州、高陽關全為遼軍隔絕，我們雖在這兒議和，趙隆又如何知道端的？若要他收兵，還須請遼軍從中間讓出一條道來，好讓我們的使者通過。﹂

　　﹁說得極好！子雲真有蘇、張之才。﹂唐康笑道。

　　吳從龍卻有些無精打采，道︰﹁康時說笑了。況就算真是蘇秦、張儀在此，又有何用？這軍戎之事，我不敢妄議，然既是要在下來此和議，打仗之前不知會也罷了，仗打完了，總該讓你我知曉吧？如今卻要耶律昭遠問上門來，在下還揣著糊塗當明白……﹂

　　唐康聽他滿腹怨氣，正想開解幾句，又聽他抱怨道︰﹁這差遣實是難做。議和也是他王大總管贊同的，可這些事情，不論你如何行文過去問他，結果總是一紙回了。我難道便是契丹細作，他大總管府的事，到了咱們這邊，就會洩露給契丹人了？最可笑是兩頭不討好，康時可知道朝中出了變故？﹂

　　唐康聞言不由一愣，﹁出什麼變故？﹂

　　吳從龍狐疑的望了唐康一會，確認他神色不似作偽，方才說道︰﹁原來康時竟不知道。我方才與耶律昭遠議完，因為中午要陪宴，便回營換件衣服，才聽小廝說收到好幾封東京的書信。我也是匆匆讀過，這才來急急忙忙來找康時……這回可非小事。﹂

　　﹁究竟是出了甚事？﹂唐康更加糊塗，追問道。

　　吳從龍轉頭望望左右，見帳中再無外人，這才向著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沉聲道︰﹁為這議和事，朝中已是亂成一團了。諫章交攻，兩位丞相以下，兩府諸公皆被彈劾。聽說皇帝讀奏摺才知道韓拖古烈已至大名府，召開了幾次御前會議，痛罵諸公，揚言要召回章惇做樞密使，還……還在內廷對太后說子明丞相與韓參政是霍光！﹂

　　吳從龍說得冷汗都冒了出來，唐康卻幾乎笑出聲來，裝傻笑道︰﹁霍光是漢朝的忠臣，皇上說得沒錯呀，家兄丞相與韓參政皆受託孤之任，確是本朝的霍光。﹂

　　﹁這……這恐怕不是什麼好話……﹂吳從龍卻急了，﹁康時，皇上年紀輕，頗欲有所作為，而兩位丞相與兩府諸公為國家社稷計，不免每每要從中諫阻，皇上自即位以來，幾乎是無一事得快意行之，皇上又是有名的聰明天成，這心裏面，只怕是有許多不滿鬱積了。平時倒也罷了，兩府沒有差錯，朝中大臣都服氣，皇上也不好說什麼。可如今朝中不欲議和者甚眾，朱紫以上，上章彈劾、反對者，據說已有六七十餘人！尤其是還有個陳元鳳從中攛掇，皇上不曉得為何，偏又十分信任他，不但留他在京中每日召見，還用他薦舉，又拔擢了許多新黨中的能幹人物。更邪門的是，堯夫相公對他亦十分包容。持國丞相老了，子明丞相在外，皇上身邊有個陳元鳳，諸事難料得緊。﹂

　　吳從龍的這番話，雖然仍有些遮遮掩掩不敢直說之處，但唐康心裏面卻已明白他在擔心什麼。這必是開封有人寫信給他，或是真是他著想，或是想給他施加壓力。其實說皇帝讀奏摺才知道韓拖古烈一行已至大名府云云，唐康自然是絕不肯信的。那必是謠傳無疑，他雖不知實情，卻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那多半又是兩府相公逼迫皇上勉強答應接納遼使，他開始不情不願，卻也無可奈何，待到看到有人上章彈劾，便有意無意放出這些話來，那自然是為了鼓勵朝中大臣出來上表以增加聲勢，然後皇帝便可以挾此以對抗兩府。皇帝年紀還小，未必想得出這樣的辦法來，其中有陳元鳳做謀主亦未可知。但若說這便要﹁諸事難料﹂，那當然是誇大其辭。

　　因笑道︰﹁這朝廷是要議和還是要繼續打仗，輪不著你我操心。然子雲儘管放心，便是最後又不肯議和了，朝廷亦斷不至於追究到你我的責任……﹂

　　吳從龍被他一語說中心事，臉上一紅，卻仍忍不住繼續問道︰﹁康時如何敢下此斷言？聽說如今彈劾的奏摺之上，連在下的名字都赫然在列呢。如康時、王厚，都是朝廷重臣，現今用人之際，或許不會有事，然在下又何德何能？如此許多大臣交章論列，若果然扳了過來，卻一個官員也不貶責，本朝無此先例！﹂

　　唐康見他仍是憂心忡忡，忍不住笑道︰﹁休管他扳不扳得過來，我只問子雲一句話，我唐康可還說話算話否？﹂

　　﹁那是自然。﹂吳從龍莫名其妙望著唐康。

　　﹁那便好。﹂唐康笑道︰﹁那我便向子雲保證，倘若子雲因此事受責，我唐康也絕不獨善其身。我也便辭了官，回家做富家翁去。﹂

　　﹁這……在下並非此意……﹂

　　吳從龍正不知道要說什麼，帳外忽然有人高聲稟報，原來卻是送宣台劄子的差官到了。二人不敢怠慢，連忙見過差官，收了劄子。自大名府至武邑雖有四五百里，但兩地之間有官道相連，又在宋軍控制區內，採用換人換馬的接力傳遞方式，宣台公文，仍是一日多幾個時辰便可送到。因此自議和以來，唐康和吳從龍收到的宣台劄子每日少則一封，多則三四封，早就習以為常。只是此刻二人各懷心思，各有擔心的事情，當下連忙一起將裝劄子的匣子打開，取出劄子，攤在案上，二人一道覽讀。

　　這劄子上的內容卻是極短，二人幾眼便已看完，然後都是面面相覷，半晌說不出話來。唐康先前的臉上的高興之色，早已一掃而光，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便是吳從龍的臉上，也是憂形於色。

　　過了好一會，唐康才冷笑著對吳從龍說道︰﹁看來待會宴會之上，子雲可以給耶律昭遠送件大禮了。﹂

　　但吳從龍的心思，卻似乎全不在此，喃喃回道︰﹁這……這……皇上果真肯答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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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從龍的擔憂，卻也不算全是杞人憂天。正如唐康所猜到的，皇帝趙煦的的確確是迫於兩府的壓力，而不得不點頭同意接納遼使，然而石越也低估了趙煦不甘心受人擺布的心意。這次的議和，雖然朝中有韓維與范純仁極力主持，可即便是在御前會議中，也是態度分化的。其中樞密副使許將、刑部尚書李清臣、翰林學士蘇軾、工部侍郎曾布、權太府寺卿沈括、權知軍器監事蔡卞、職方館知事种建中等七人立場皆十分鮮明，全靠韓維與范純仁一再保證和議條款絕不會辱國，又用數十萬的流民問題向他們施加壓力，御前會議這才算勉強達成一致。然而，分歧仍然存在。趙煦年紀雖輕，但對於﹁異論相攪﹂這等家傳的帝王之術，卻是毫不陌生。對於一個新掌握權力的君主來說，臣子們之間出現大分歧，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利用他們的矛盾趁機得利，豎立起自己的權威，這也算是必修的一課。更何況，這一次的政策，的確是趙煦所無法接受的。

　　因此，他故意在向太后面前說出石越、韓忠彥是霍光這樣的話來。而這句話也不出他所料很快便流傳出去，許多本就不滿的人、望風承旨的人、對石越與韓忠彥有私怨的人，立即讀懂了這句流言的意思，在他的鼓勵下，彈劾當政者的奏狀，便如雪片一般飛進宮中。

　　讀﹁彈章﹂這種東西的技巧，此前太皇太后跟他說過，後來清河也說過、桑充國也講過，趙煦早就知道，絕大多數的﹁彈章﹂中，總免不了要有些不盡真實、誇大其辭的話。太皇太后、清河、桑充國所說的重點，當然是希望他既能分辨這些，又不要因此而拒諫。要做一個好皇帝，最重要的當然是兼聽則明，倘若因為﹁彈章﹂中有些誇大不實之語，便扔到一邊，不去留意其中的可取之處，這很容易就會成為一個致命的弱點，而被奸臣所利用。許多自以為聰明的君主，便都栽在了這個弱點上。

　　道理雖然早就懂得，可真的見識到之後，趙煦卻仍然禁不住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反感。

　　譬如這一次，有不少人便在奏狀中，將石越罵了個狗血淋頭，稱他不過徒有虛名，宣撫三路，自開戰以來卻是每戰必敗，故聞敵而喪膽，又懼怕朝廷問罪，是以才又生出議和之意，全然不顧出征之初的豪言，甚至將他與後蜀的王昭遠相提並論。又稱皇帝當日下︽討契丹詔︾，明言﹁凡敵未退出吾土而有敢言和者當斬於東市﹂，石越身犯此令，縱皇帝念及往日功勞，不將他賜死，也不當再以軍權付之云云。

　　趙煦固然對於石越有許多的不滿，但是要說他是後蜀的王昭遠之流，他還是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的。那王昭遠原是五代末年天下間一大笑柄，他在後蜀掌握大權，就自比諸葛武侯，先是自不量力，傻乎乎想要與北漢夾攻宋朝，結果不僅聯絡北漢的使者半道叛逃宋朝，還引火燒身，引來宋軍攻蜀。他至此還是十分狂妄，蜀主令他率軍抵抗，他還聲稱﹁取中原如反掌﹂，哪料到最後連戰連敗，一路逃跑，竟被宋軍活捉，後蜀也因此亡國。那些人將石越與王昭遠相比，就算是趙煦，也覺得未免誣之過甚。雖說開戰以來連戰連敗，可宋軍卻從未亂過陣腳，若是那些個敗仗也要算到石越頭上，連趙煦也覺得冤枉了一些。

　　可儘管如此，這些﹁彈章﹂，仍然不失為趙煦手中得力的武器。

　　這便是身為萬乘至尊的好處。如果他願意，他依然可以將這些連他自己也不相信的東西，當成石越的罪名加以問責。

　　當然，做這種事會面臨多大的阻力，趙煦也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他也只是想想而已。給石越一點壓力就可以了，真的要罷掉他的話，現在還不是時候。

　　﹁官家！﹂龐天壽躡手躡腳的進來，打斷了趙煦的暇思，﹁守義公仁多保忠已在殿外候旨。﹂

　　趙煦﹁唔﹂了一聲，連忙收攏思緒，道︰﹁宣他進來罷。﹂

　　這是仁多保忠回京之後，小皇帝第一次召見他。其實這談不上有何特別之處，即便是很親貴的皇親國戚，也不是天天能見著皇帝的。辦了差遣回來，皇帝見或不見，都是很尋常的事情。然而，不管怎麼說，仁多保忠這次卻是以敗軍之將的身份回京，因此總是有些許的尷尬與忐忑。陪著韓拖古烈一行抵京之後，仁多保忠去太皇太后靈前哭了一場，又上了封請罪的劄子，便回到府上閉門不出。就這麼著關在家裏兩三天，沒想到皇帝突然又說要召見他，這不僅是讓他一顆懸著的心落了地，而且還有點受寵若驚、感激涕零的感覺。

　　仁多保忠離開汴京的時間其實很短，然而在再次回來之後，宮裏面的情形，便已讓他頗有物是人非之嘆。垂簾時期宮中最得勢的陳衍與清河郡主，如今都已是昨日黃花。陳衍在忙於太皇太后的山陵之事，而清河郡主則退居家中，深居簡出，整日替太皇太后念佛訟經。曾經炙手可熱的兩個人，幾乎是轉瞬之間，便可以讓人看到他們淒涼的下場。而如今宮內的權貴，搖身一變，換成了李舜舉、龐天壽、童貫三人。尤其是李、龐二人，極得新帝的信任，李舜舉官拜入內侍省都知，這是從五品的高官，﹁內臣極品﹂，是大宋朝宦官所能做到最高位置，號稱﹁內宰相﹂；而龐天壽雖然只是從八品的入內省內東頭供奉官，但他是一直跟著皇帝的從龍之臣，自非尋常內侍可比。再加上內西頭供奉官童貫，這三人，都是當年雍王叛亂之夜，曾經拼了死命保護小皇帝的宦官。因此，這其中的酬庸之意，倒也十分明顯。

　　想到這些，仁多保忠心裏面又更加安慰幾分。

　　不管怎麼說，小皇帝對於那些忠於他的人，並不算十分薄情。

　　他小心翼翼的隨著龐天壽進到殿中，行過大禮，聽到皇帝淡淡的叫了一聲﹁平身﹂，又謝恩起身，低著頭侍立在殿下，靜靜等待皇帝發問。但他耐心的等了許久，左等右等，都不見皇帝說話。仁多保忠心下納悶，終於忍不住悄悄抬頭偷看了一眼，卻見趙煦提著筆，還在批閱奏章。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趙煦彷彿又長高了不少，一張清秀蒼白的臉上，更又多了幾分陰沉的感覺。

　　仁多保忠哪敢催促，只好繼續侍立等候。這卻是一番好等，幸好他是武將出身，久站倒還不算什麼，只是不知道皇帝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心裏面不免又打著小鼓，胡思亂想。便這麼著等了約小半個時辰，才忽然聽到皇帝問道︰﹁守義公，朕聽說你生了兩個好兒子。﹂

　　仁多保忠愣了一下，再沒想到皇帝一開口是說這個，他又不知皇帝的意思，只得躬身回道︰﹁臣惶恐，臣有失教養……﹂

　　﹁什麼有失教養？﹂趙煦也不料仁多保忠會如此狼狽，不禁笑出聲來，又笑道︰﹁卿家三郎十幾歲便能守東光，若這也是有失教養，耶律信大概會氣死。朕聽說韓拖古烈這次來，還特意問守東光的少年是誰家子弟？﹂

　　仁多保忠這才算真正鬆了口氣，謙道︰﹁陛下謬讚了。﹂心裏卻是不住的苦笑。這次他率兩子出征，當日渡河之前，他是安排第三子仁多觀明去冀州的，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仁多觀明少年心性，將他的話完全置之腦後，自己又跑回了東光。結果差點父子三人都為宋朝盡忠。這次他回京，又想將兩個兒子一併帶回來，不料又是一個也不肯聽他的，仁多觀國在冀州時便自告奮勇，隨何畏之救援東光，如今頗受何畏之賞識，在鎮北軍中如魚得水，再不肯走。而仁多觀明被王厚薦了個行軍參軍之職，﹁回京﹂二字，更是提都不用提。此時皇帝當面誇獎三郎，他臉上雖覺光彩，可心裏面，倒是擔憂更多幾分。

　　但趙煦哪裡體會這些為人父的心情，只是自顧自的笑道︰﹁俗語道﹃將門虎子﹄，這話真是一點不假。十幾歲便有如此忠義膽色，日後必是我大宋棟樑之材。如今國家正是多事之秋，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若是我大宋的那些世家將門，皆能如卿家一般，朕復何憂？﹂

　　仁多保忠正想再謙遜幾句，但趙煦思維跳躍，說話語速極快，根本容不得他打斷，便聽他一口氣都不歇，又繼續說道︰﹁守義公你是我大宋的宿將，此番又曾親自領兵，與遼人作戰，深知遼人虛實。這回也是你陪著韓拖古烈來京，路途之上，當與韓氏多有交談。如今契丹請和，朝議紛紛，有謂可和者，有謂不可和者。朕深知卿知兵，又深信卿之忠義，只是卿回京之後，卻實令朕失望。﹂

　　這話一出口，仁多保忠慌忙又跪了下去，頓首道︰﹁臣自知罪不容誅……﹂

　　﹁罪不容誅？﹂趙煦冷笑道︰﹁卿有何罪不容誅之事？﹂

　　﹁臣敗軍辱國……﹂仁多保忠才說了五個字，便被趙煦打斷，厲聲道︰﹁勝敗是兵家常事，你有何罪之有？朕失望的，是你回朝之後，於和戰不發一言！﹂

　　﹁這……﹂

　　﹁今日朕召你來，便是要當面問問你，究竟是可和，還是不可和？﹂

　　趙煦的目光咄咄逼人的逼視著伏在地上的仁多保忠，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親政的小皇帝趙煦，就已經如此的像他的父親，讓仁多保忠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但是，儘管如此，仁多保忠仍然在心裏面猶疑。

　　﹁臣……臣不敢說。﹂

　　﹁不敢說？﹂趙煦幾乎是愕然，﹁卿有何話，只管說來，朕非拒諫之主，絕不至因言加罪。﹂

　　﹁不敢。﹂仁多保忠忙道︰﹁陛下之明，堪比堯舜，天下不論賢愚不肖皆知。臣所慮者非此，而是……﹂

　　﹁而是什麼？﹂

　　﹁而是，而是臣以為子明丞相不過假議和而已！﹂雖然在心裏面有過一些掙扎，但仁多保忠最終還是決定不要得罪皇帝才是明哲保身之法。

　　﹁假議和？﹂趙煦已經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臉上寫滿了震驚。﹁卿莫不是說笑？果然是假議和，難道連朕都會不知道？﹂

　　﹁此非臣所知。﹂涉及到宰相們與皇帝之間的矛盾，仁多保忠毫不猶豫的裝起糊塗。

　　﹁那卿有何依據說是假議和？﹂

　　﹁臣在永靜、冀州之時，見御河糧船依舊晝夜不停往東光運糧；至大名府時，聽到宣台急急催促各地冬衣；回京之後，又聽聞朝廷明年要從荊湖南北路多買糧數十萬石，有官員正在為運輸而發愁……若說冀州、永靜、大名之事只是未雨綢繆，那明年自荊湖南北路多買數十萬石糧食，又是為何事？自熙寧以來，荊湖南北路雖墾田日多，戶口滋衍，已有富饒之稱，然至京師轉運非易，走水路須沿江而下，至揚州再走汴河，可江淮已然是魚米之鄉，故朝廷若不是迫不得已，兩湖之米，是不進汴京的。﹂

　　﹁不錯。先帝開發湖廣，規模宏大，然最終卻只可說完成了一半。荊湖南北兩路，最終到底沒能修成一條運河，以水路連通汴京。走陸路事倍功半，下江淮多此一舉。故此荊湖南北之糧，畢竟只能用來防江淮益黔有個天災。﹂說到這裏，趙煦忽然笑了起來，道︰﹁到荊湖南北多買糧食，卿只怕是聽錯了。﹂

　　﹁臣聽錯了，亦或是有的。然以臣對子明丞相之所知，仍不能信他是真議和。﹂

　　趙煦見仁多保忠說得如此堅定，亦不覺訝然，默然一會，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又問道︰﹁且休要管真議和假議和，倘若和議是真的，卿又以為如何？﹂

　　仁多保忠臉上抽搐了一下，但他伏在地上，趙煦自是半點也看不見他神色的變化。他本想說︰﹁那也無甚不可。﹂但是，最終說出口的，卻是迎合皇帝心意的話，﹁若如此，臣以為此時不當議和。﹂

　　果然，他話一出口，趙煦便十分高興，哈哈笑了幾聲，道︰﹁朕果然沒有看錯人。你快起來吧。﹂望著仁多保忠謝恩起身，趙煦又說道︰﹁卿在武強吃了敗仗，朕知道卿十分灰心，然卿還是要打點精神，在京休養數日，日後朕還要用得著卿處。﹂

　　一時之間，仁多保忠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吃驚，但他心裏明白，如今大宋選將，只怕他面前的小皇帝說了也不能全算，雖然皇帝他絕不敢得罪，但兩府諸公他同樣也不願招惹，因此忙又欠身道︰﹁恕臣愚鈍。陛下，所謂軍權專一，陛下既以征戰之事委右丞相，似乎……﹂

　　﹁此事卿不必擔憂！﹂仁多保忠話未說完，趙煦已是擺著手打斷他，道︰﹁石丞相的事權，朕既任之，則必信之。朕要用卿的，是另一處。﹂

　　﹁另一處？﹂仁多保忠疑惑的抬眼偷看了皇帝一眼，卻見趙煦滿臉興奮之色，又聽他說道︰﹁正是。有人獻策，可效李唐攻高麗故技，徵調海船水軍大船，籌兵四五萬，自海路攻遼國東京，使其首尾不得相顧……﹂

　　﹁陛下！﹂仁多保忠不等皇帝說完，已是大吃一驚，急道︰﹁此策恐不可行。﹂

　　﹁為何？﹂趙煦卻不料仁多保忠反對，興頭上被人澆了一盆冷水，不由大是不悅，拉了臉說道︰﹁朕籌劃已久，頗覺可行。況李唐當年攻高麗，曾得奇效。﹂

　　﹁高麗與契丹不同。高麗國都近海，以水師自海攻之，雖花費甚大，然而正是攻其要害，故而有用。而契丹之精華在其南京、西京道，往北則是中京、臨潢附近，以海船水軍攻遼之東京道，便好比徵調騎兵，焚掠其上京道之西北草原，是以寶貴之兵力，攻敵所不急，擊敵所不救。縱然做得到，又有何意義？只是白白耗費國帑而已。如今朝廷方在河北河東與契丹相持，陛下果有四五萬人馬，請使之增援河北河東，或許最終取勝，便勝在這四五萬人馬之上……﹂

　　﹁朕哪有這四五萬人馬？須得臨時徵募。﹂趙煦被仁多保忠這麼一說，臉一下子便紅了，訥訥道︰﹁只是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勝……﹂

　　﹁話雖如此，然奇兵不可恃。用兵之道，若以正可勝，便沒有必要節外生枝。﹂涉及到這等大事，仁多保忠便不敢再一意迎合皇帝，畢竟日後若有個什麼差錯，他此時若不勸諫，到時便也脫不了干係，因此他一心一意要打消皇帝這個念頭，又道︰﹁陛下果真要襲遼人東京道，與其臨時去徵募烏合之眾，莫若靜待高麗出兵。高麗之兵再差，亦強過陛下臨時徵募之兵。﹂

　　﹁高麗果然會出兵嗎？﹂趙煦疑道，﹁朕已是幾番下詔，要秦觀催促，然至今仍不見他一兵一馬。﹂

　　﹁高麗以一小國居於兩大國之間，勝負未明，陛下催也無益。然陛下只須寬心等待，其必然出兵。﹂

　　趙煦揣摩仁多保忠話中之意，不由喜道︰﹁卿是說我大宋必能取勝嗎？﹂

　　﹁臣觀王厚用兵，有必勝之理。﹂

　　這些話卻全趙煦所喜歡聽到的，他立時高興的問道︰﹁何出此言？﹂

　　﹁以臣觀之，耶律信如劍，韓寶如斧，而王厚似牆。劍斧再如何鋒利，砍在牆上……﹂

　　召見過仁多保忠之後，趙煦心裏面又多了幾分絕不議和的底氣。此前無論誰說，畢竟只是一種願望而已，他不想議和，但若戰局逼著他要議和，他也無法可想。但仁多保忠是自兩軍交戰的地方回來的，他既也說不當議和。又認為宋軍能很快取得更大的優勢，這便讓趙煦的底氣更加足了。因此，連心情也變好了幾分，而心情一好，思維又變得更加敏捷。他突然又想起石越前不久呈進的一份劄子，依稀記得劄子中石越曾提到給戰損的幾支禁軍補充兵員的事，他連忙叫龐天壽幫他找出來，又細細讀了幾遍，腦子裏面，不斷的想起仁多保忠﹁假議和﹂的說法。

　　﹁假議和﹂的說法頗為不可思議，趙煦無法理解如果石越他們有這樣的想法，怎麼會不稟報與他知道。但這個想法，卻又似生了根的，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議和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倘若能夠通過和議達成目的，便最好不要採取戰爭的方式，這原也是理所當然的。當年太祖皇帝想要收復幽薊諸州之時，不也是設想先通過交涉贖買的方式，要契丹不肯答應，才訴諸武力嗎？﹁兵凶戰危﹂不是說著玩的。趙煦自小受的教育，也是﹁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每個人都會告訴他，不管擁有多麼強大的軍隊與武力，也不可能保證戰爭一定會取得勝利。遠的不說，對西南夷的戰爭就是一個好的例子。

　　因此，趙煦也從不曾懷疑過他的宰執大臣們是可能將議和當成一個選項的。

　　直到仁多保忠提出石越是﹁假議和﹂之後。雖然當時他覺得是不太可能之事，但事後再想想，卻總覺得莫名的蹊蹺。

　　因為心裏一直縈繞著這樣的想法，下午的時候，御前會議向他報告石越請求在議和條款上做出重大讓步，不再要求遼人歸還擄獲的財物，趙煦竟然也沒有感到十分憤怒，更沒有堅定的反對。

　　趙煦的異常表現，被視為皇帝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改變，讓一些人鬆了一口氣，又讓另一些人開始緊張。但趙煦卻渾然不覺，只是一直思忖著﹁假議和﹂的事。到傍晚時分，他又讓人去喚來陳元鳳在便殿接見，詢問他的看法。

　　然而，陳元鳳的回答卻讓他大吃一驚︱︱﹁臣以為此亦大有可能！﹂

　　﹁既是如此，那為何要瞞著朕？﹂他不解的追問。

　　﹁恐陛下年幼洩機也！﹂

　　陳元鳳直截了斷的回答，便如一根刺針，狠狠的扎在了趙煦敏感的自尊心上。但也讓他立時明白了這可能就是真相。他年輕的臉頓時漲得通紅，身子氣得一直發抖，卻半晌說不出話來。

　　而陳元鳳卻始終垂著頭，彷彿全然沒有感覺到皇帝的怒火，反倒是自顧自的發著議論︰﹁此亦無足怪。本朝自熙寧以來，朝野儒者所宗，其大者不過道學、新學、石學、蜀學，而這四派，名則紛爭，實則同一，最後不過歸為兩個字︱︱﹃宗孟﹄！漢唐之儒，都是宗荀子；本朝之儒，都是崇孟子，此即本朝與漢唐之大不同處。這亦是儒者最大的區別。宗荀子者，必然崇君，重君權；崇孟子者，便是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陛下雖然是天下至尊，但是在本朝那些儒者看來，卻到底還要排在祖宗社稷之後。此輩自相標榜，自以為為了黎民百姓、祖宗社稷，﹃尊君﹄二字，竟可以不講，至於觸怒至尊，無君無父，更是引以為榮。這便是熙寧、紹聖以來儒者的風氣！似韓維、范純仁、韓忠彥輩，皆是本朝忠厚醇儒、老成可信之人，然此風所及，此輩竟皆為一干邪說所惑，明明是跋扈欺君，他卻當成忠君愛國。開口祖宗之法，閉口社稷為重，可曾有一人將陛下放在心上？恕臣大膽，這等事情，若在漢唐，便是權臣亂政，雖三公亦可誅之。﹂

　　﹁可在本朝，朕卻只好忍了。對嗎？﹂趙煦尖聲譏刺道，陳元鳳的這一番話，譬如火上澆油，然而卻也句句皆是實話，趙煦氣得手足冰涼，心裏面卻也清楚，他的的確確做不了什麼。他或許可以用欺君跋扈的罪名來處分他的宰相們，但那只是成全他們的令譽，讓他們在國史上面濃章重彩，然後，他還只能換上一群一模一樣的宰相。這種事情，是不分新黨舊黨石黨的，將呂惠卿、章惇召回來，又能好多少？除非他找幾個三旨相公一樣的人物來做宰相。

　　而且，從現實來說，陳元鳳口中﹁宗荀﹂的漢代，如漢宣帝那樣的令主，也奈何不了霍光。他父皇留給他的幾個遺詔輔政大臣，更不是他輕易動得了的。這個時候，趙煦不由得有點怨恨起他一直尊重的父皇來。大宋朝本無這樣的家法，他卻偏偏要多此一舉，給他留下幾個偌大的麻煩。

　　﹁以卿所知，本朝可有崇荀卿的儒者？﹂

　　﹁恐怕沒有，便有，亦籍籍無名。﹂陳元鳳淡然回道，一點也不理會皇帝口中的諷刺之意，又說道︰﹁世風難易，陛下要振綱紀、尊君權，臣以為，不必遠法漢唐，只需學先帝便可。先帝之時，儒者亦講宗孟，然何人敢不尊君？﹂

　　趙煦是最愛聽人說他父皇的好話的，陳元鳳這話，卻是說到他心坎裏去了，他立時便斂容相問︰﹁這卻又是為何？﹂

　　﹁蓋以先帝英武，而勇於有為，不煩改作，故大臣皆憚之。﹂

　　﹁卿所言極是。﹂趙煦連連點頭。﹁只是如今之事，又當如何？難不成朕也跟著裝糊塗嗎？﹂

　　陳元鳳抬起頭來，望了面前的皇帝一眼。這是一個急欲獲得尊重與成功的少年，然而，這正是石越他們給不了的。他們天然的處在對立的位置上，而沒有人願意為他的成長支付代價。其實，陳元鳳也能理解兩府的宰執們，他們對於忠臣有自己的理解。況且，再無私的人，要放棄到手的權力也是困難的。能讓皇帝真正的﹁垂拱而治﹂的話，就意味著相權的最大化，他們縱然不是有意為之，卻也很難拒絕這樣的誘惑。

　　而這卻正是陳元鳳的機會。

　　將韓維、石越們斥為奸臣，那是拙劣的伎倆，皇帝年紀雖小，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分辨是非的昏庸之君。但是，在皇帝面前將他們描述成﹁祖宗之法﹂的維護者，孟子的追隨者，而將自己打扮成君權至上的忠臣，這樣的兩種形象，卻能正中要害且大獲成功。

　　小皇帝渴望權力，所以，他知道小皇帝需要哪一種忠臣。

　　而他，甚至談不上詆毀過石越。他說的全是實話。這不都是石越、桑充國們所鼓吹的嗎？只不過為了顧及皇帝的好惡，陳元鳳小心翼翼的將桑充國劃了出去。

　　﹁此事是真是假，尚不能完全確定。只如今卻有一要緊之事，臣不敢不言於陛下。﹂

　　趙煦不由怔道：﹁有何要緊之事？﹂

　　﹁臣風聞今日御前會議對遼國的和款又有讓步？﹂陳元鳳幾乎是有些無禮的注視著皇帝，問道。

　　趙煦點點頭，諷刺道︰﹁原來非止是朕而已，御前會議亦是守不住機密的。不過遼人是要朕﹃贈送﹄他們錢幣，雖是讓步，其實分歧仍大……﹂

　　﹁不然！陛下此言差矣！﹂陳元鳳倏然高聲，連連搖頭，道︰﹁恕臣直言，此前的和議條款，臣也曾與陛下說過，雖是議和，陛下不必擔心，遼人絕難接受那幾條和款。但如今果真只是要重申熙寧之誓，罷耶律信，歸還河北百姓，和議便不見得不能成了。﹂

　　趙煦吃了一驚，﹁這是為何？﹂

　　﹁因為遼人想要的，其實不過錢財而已。此前石越要遼人歸還擄掠財物，便如同叫遼主胸口剜內，遼主絕不會答應。想來石越亦是想明白了這一點，故此才又請將這一條去除。以臣之愚見，遼人接下來，必會要求將﹃歸還﹄二字，改成﹃贖還﹄。只要朝廷肯答應這一字之別，遼主便也不會再要求朝廷﹃贈送﹄他錢帛。如此一來，雙方便等同於避開了誰勝誰敗的問題，各自保全了臉面，些些分歧，亦不過是在﹃贖金﹄之上。唯一的一個問題，便只是要不要罷免耶律信了！﹂

　　﹁這……﹂這些日子以來，陳元鳳沒少在趙煦面前做過預言，幾乎無不中的，這次說得合情合理，由不得趙煦不信。

　　﹁此事若如仁多保忠所言，是右丞相假議和，則此為誘敵之計。是故意讓遼人以為有談成的希望，拖延時日。然萬一是真議和，陛下又當如之奈何？﹂

　　﹁這……﹂趙煦咬著嘴唇想了半晌，﹁朕便召見韓維、范純仁，問個明白！﹂

　　﹁不可。﹂陳元鳳連連搖頭，道︰﹁韓、范兩位相公，不見得肯說實話。﹂

　　﹁那當如何？﹂趙煦此時，已是對陳元鳳言聽計從。

　　﹁以臣之見，若是假議和，必是右丞相的計策。陛下要問個明白，須從韓師朴參政處入手。陛下只需寫一封手詔，差人送至韓師朴處，責之以君臣之義，韓參政是忠厚之人，必然據以實告。﹂

　　其實趙煦既然已經猜到，若召來韓維與范純仁，二人也斷無再隱瞞的道理。但陳元鳳深知二人品性，一旦承認，必然會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替石越與韓忠彥開脫。尤其是韓維，已是快要致仕的人，也不怕多擔些怨恨。他若一口咬定這是自己的主意，雖說這件事頗犯趙煦的忌諱，但人走債消，趙煦也只得優容一二，最終不了了之。然而陳元鳳心中知道，這等膽大包天的事，多半是石越的主意，他哪肯讓石越佔這個便宜？如此雖是捨近求遠，大費周章，可這筆帳，卻也終究是記到了石越頭上。

　　※※※

　　出宮之後，陳元鳳特意繞道去了一趟州橋投西大街。陳元鳳現在住的驛館是新城西北，投西大街在舊城城南，兩處原本是南轅北轍，但遼國使館在投西大街街南，而韓拖古烈一行又住在街北的都亭驛，投西大街如今也算是汴京一個炙手可熱的地方。不過陳元鳳是沒甚麼藉口去拜會韓拖古烈的，他心裏面也並無這個想法，如今陳元鳳在汴京，是以﹁知北事﹂、﹁主戰﹂兩件事而立身的，朝中如今除了那些因為呂惠卿事而怨恨他的新黨，以及對他偏見很深的舊黨，許多年輕力壯而渴望有為的官員，都十分親近他，認為他是個﹁不黨不阿﹂的君子，值得信任。而且，大家暗地裏都覺得他既在宣台之中舉足輕重，在皇帝與御前會議中，也頗受重視。陳元鳳知道自己並無什麼根基，反倒是政敵不少，因此也格外注重自己的形象，絕不肯在這個時候去私見韓拖古烈，招人非議。

　　他去投西大街，只是因為李敦敏不久之前，剛剛把家搬到了投西大街。

　　太府寺丞的確是個肥差，大宋朝官員薪俸雖然優厚，可州橋一帶的宅子也並非尋常官員買得起的，李敦敏才入京時，窮得連馬車都坐不起，但幾年下來，已是宦囊頗豐，難得的是，他官職雖卑，卻沒少得罪人，可御史台居然沒找他麻煩。這一點讓陳元鳳十分羨慕。雖然也有人說那是阿沅頗善貨殖之術，替李敦敏打理家產，生財有道，但這些話陳元鳳自然是半點都不信的。那阿沅還是他送到李敦敏府上的，如今逢年過節，阿沅還要差人送些禮物到他府上，可他壓根也不相信當年那個落魄的小丫頭，懂什麼貨殖之術，便是那個﹁杭州正店﹂，陳元鳳也認定全是因為石越關照，方能一直開下去。他當年將阿沅送回，其實也沒安什麼好心，原本他是希望這丫頭能回到石府，再加籠絡後可以幫他收集一些石府的陰私，哪料到阿沅脾氣固執得很，竟然死也不肯回石府，讓他如意算盤打空。雖說那阿沅一直十分感激他，但對陳元鳳而言，她既不肯回石府，對他便全無價值，他又哪裡會真的在乎阿沅這樣的人的感激？相反，他心裏面的歧視是根深蒂固的，因此也認定李敦敏必是因為做了太府寺丞，才能有現今的家產。

　　而他因為得罪的人太多，此前雖然一直做地方官，卻都十分謹慎，守著點俸祿過日子，雖然宋朝之制，地方官的各色收入遠較京官為多，又兼之地方開銷遠低於汴京，在任之時，倒也不曾為那阿堵物發過愁。可他此番入京，一旦多滯留幾日，便覺得囊中羞澀，十分支應不開。他雖是住在驛館，兼之是國喪，聲色犬馬的開銷已是省去不少，但石越與司馬光改革驛館之法後，對官員來說，的確是頗有許多不便。以前驛館使費，官員只管混用，虧空往往要驛吏填補，如今連借個馬車，都要先讓管家把緡錢交到帳房，否則這些驛吏便裝聾作啞，不肯支借。尤其這又是在汴京，驛吏都是極混賴的老吏，千方百計討要打賞，連晚上送點熱水，都要﹁湯水錢﹂，要不然便連熱水都無人伺候。這等事情，若發生在各路府州，早就一頓好打，但既在汴京，御史台虎視眈眈，官員們都要個體面，誰也不想為了幾個銅錢成為同僚笑柄，也只好忍氣吞聲。

　　陳元鳳這次來京，隨從帶得稍多了點，十幾口人加上坐騎住在驛館，每日花銷不菲。再加上總有些人情往來、賞賜打點，又免不了有打秋風的同鄉故舊上門，他來汴京時帶了三百足貫緡錢，竟然就花了個精光。追不得已，數日之前，他只得找李敦敏借了五百緡交鈔。誰知道偏有這般巧法，才一借到錢，便有幾個河北的儒生，逃難至此，叫他在安遠門碰著，他原做的是河北學政使，這些人都是當日他親自考試過，拉到面前諄諄教誨過的，難道這時候見他們落難，他也裝視而不見？只好咬咬牙，白送出二百緡。剩下三百緡交到管家手中，各家店子賒欠的帳一結，已是一文錢不剩。

　　沒奈何，陳元鳳只好又找李敦敏借了二百緡交鈔。早上叫管家去李府取了錢，李府又跟著管家過來一個人，送了張帖子，道是晚上要請他吃頓便飯。陳元鳳自是不好回絕，兼之他與李敦敏交情甚篤，雖是趕上皇帝召見，耽誤了時辰，卻仍不以為意，出宮之後，依舊往李敦敏府上去。

　　雖然大宋朝現在處於戰爭之中，可是汴京的夜晚，依舊是燈火通明、金吾不禁。國喪之間，瓦子勾欄暫停營業，可其他的行商、住商，都照常經營，州橋一帶，依舊是熙熙攘攘，除了偶爾聽到報童叫賣，大聲喊著前線的戰報，偶爾能見到一些逃難的流民在沿街乞討，陳元鳳幾乎感覺不到戰爭的氣息。他騎著馬到了投西大街，發現街南的遼國使館，依然是在禁軍的嚴密看管之下，偶爾有一兩輛馬車進去，都是蒙得嚴嚴實實，讓人覺得神秘莫測。而街北的都亭驛，這幾日間也是戒備森嚴，但驛館外面的馬車，明顯就要多出許多。

　　韓拖古烈在汴京畢竟是很有人緣的。儘管是兩國交戰，但還是有許多士大夫自認為心中坦蕩，並不如何避諱，親自來拜訪或送上詩文書信等的絡繹不絕。而韓拖古烈也抓住一切機會，向這些人表明遼國議和的誠意。他竭盡可能的將這場戰爭描繪成一場可悲的意外，盡可能的在不喪失尊嚴的情況讓人感受到他的歉意，儘管他絕不會宣諸於口，但仍然贏得了許多人的諒解。

　　至少對他個人而言，汴京很少有人能痛恨得起來。汴京絕大部分的士大夫，都知道他是堅決反對這場戰爭的，人人都相信他對宋遼通好所抱持的善意與誠意。大概這也是為什麼韓拖古烈來京不過數日，便能順利的拜會御前會議的幾乎全部大臣的原因吧。若是換一個人，宋廷多半會將他扔在驛館晾個十天八天再說。

　　無論有多麼不可思議，但這的確是一個事實。汴京的士大夫們，直到這個時候，似乎仍然將韓拖古烈看成自己人。彷彿他們仍有一種共同的語言，能夠互相理解彼此的無奈與痛苦。據陳元鳳所知，即使在御前會議中，也有大臣相信，如果石越的議和條件能夠成功讓遼主罷免耶律信，而以韓拖古烈取而代之的話，那麼宋遼之間恢復和平，依然是可以信任的。甚至可以這麼說，假設宋遼之間要實現和平的話，那麼韓拖古烈在遼國執政，便是必須的條件。即使是陳元鳳，也是如此認為的。

　　只不過陳元鳳並不認為遼主會任由宋人來決定他的北樞密使人選而已。

　　陳元鳳才到了李敦敏的宅子外面，李府早有家人在門外候著，遠遠見著陳元鳳，就一路小跑著過來，服侍著他下了馬，將他迎進府中。便在同時，已有家人進去通報，李敦敏親自迎出中廳，與陳元鳳笑著敘過禮，也不在廳中奉茶，便將他往自己的書房裏請。

　　李敦敏的書房十分寬敞，陳元鳳進到書房之時，已有家人在書房裏擺下桌椅與各色點心，點起幾盞明晃晃的大蠟燭來，待李敦敏與陳元鳳落座後，又有侍婢送上溫好的酒菜，李敦敏提箸請陳元鳳吃了一口旋切魚膾，一面喝著酒，一面便說些家常閒話。

　　自從熙寧末年，陳元鳳對呂惠卿反戈一擊之後，七八年來，陳元鳳都很少再享受聲色犬馬之事，他是一個將功名事業看得極重的人，為了搭上范純仁這根線，鞏固他對自己的信任，也為了不給朝廷中那些政敵把柄，這些年陳元鳳一直過得小心謹慎。范純仁自己很節儉，也不喜歡別人生活太奢侈，陳元鳳就算遠在成都，也要每十天才能吃一兩次肉。這種狀況，一直到他轉任河北路學政使，才稍有改變，然而即使如此，在河北官員中，他也有名的不愛口腹之欲。

　　但李敦敏與陳元鳳卻是布衣之交，二人相知已久，李敦敏素知陳元鳳未中進士之前，吃東西便已經是十分講究的了，因此他辦的幾個下酒之菜，看起來尋常，卻是特意去尋了汴京有名的廚子來府中做的，平常便是李敦敏自己也吃不起。

　　他這點心思卻也不曾白費，果然陳元鳳口裏雖然不說，但下箸極快，吃得甚為歡快。

　　酒過三巡，李敦敏瞧見陳元鳳已是臉色微醺，當下輕輕揮了揮了手，那管家見著，連忙打了個眼色，領著幾個侍婢退出書房，李敦敏一面從袖子中抽出一疊交鈔，輕輕放到陳元鳳跟前。

　　陳元鳳原本就料到李敦敏請自己絕不是吃頓﹁便飯﹂那麼簡單，因此雖聽李敦敏一直閒扯，心裏卻在等著他步入正題，只是他絕沒料到，李敦敏竟是要送一大筆錢給他。他拿眼睛瞥了一眼桌上的交鈔，全是五十貫一張，大約有二十來張，竟然有一千貫之多！

　　他不由愣了一下，問道︰﹁修文，這卻是何意？﹂陳元鳳的驚訝，倒的確是發自內心。他與李敦敏相交數十年，對他也算十分瞭解。李敦敏大半生為官都清廉自持，雖然這幾年他做到太府寺丞，慢慢發起財來了，但說一下子墮落到要向他行賄，卻也有些讓他難以接受。

　　卻聽李敦敏笑道︰﹁履善兄，這些，是你應得的。﹂

　　﹁我應得的？﹂陳元鳳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不解的望著李敦敏。

　　﹁履善兄忘了種棉詔？若非是你在皇上面前力陳其利，又遊說兩府諸公，此詔哪能那麼快頒行？﹂

　　﹁可這和這些錢，又有何干係？﹂陳元鳳依然糊塗。

　　李敦敏嘿嘿笑了幾聲，道︰﹁履善兄以為是誰最著急棉花的事？如今天下州縣種棉花的已經不少，然而朝廷的考績中，卻一直只有勸桑麻的，這棉花究竟算不算在桑麻之內，朝廷卻沒有規定，各地各說各是。東南那些種棉花的州縣，這幾年沒少鬧出事來，縣官要耕地，要桑麻，如此考績才能優等，因此常常禁止百姓種棉花。而織棉布的作坊越來越多，各地經常為了搶棉花打個頭破血流。需得運氣好，碰上個好郡守，好縣令，這事才能解決。這次朝廷又大舉收購棉花，對許多作坊來說，更是雪上加霜。故此有幾十家商行一道想了個法子，請人來找弟陳情。弟人微言輕，又能有何用？只得拜託履善兄與沈外府︿注三﹀。履善兄自是不愛財的，然沈外府兄是知道的。那些商行一共籌了四千貫送到弟這裏，已送了沈外府兩千貫，此事弟無寸功，餘下兩千貫，自然是履善兄的。﹂

　　陳元鳳聽得目瞪口呆，怔道︰﹁原來這也能生財？只是為何此前卻不曾聽修文提過半句？﹂

　　﹁弟知履善兄品行高潔，若事先說了，反而不美。我事先不說，履善兄向皇上進言之時，便全是出於公義，就算收了這筆錢，亦談不上因私害公，可以心安理得。﹂李敦敏淡然笑道︰﹁不是弟矯情做作，履善兄果然如沈外府一般愛財，兄身為隨軍轉運使，只須稍開方便之門，這區區兩千貫，又何足道哉？﹂

　　陳元鳳連忙搖頭，笑道︰﹁修文說笑了。軍國大事，我豈敢中飽私囊？﹂說著，用手摸了摸脖子，又笑道︰﹁況且還在石子明眼皮底下，我這大好頭顱，不想被他砍了去。﹂

　　﹁履善兄說得極是。﹂李敦敏笑道︰﹁不過這筆錢，取不傷廉。沈外府已然收了一半，這一半我斷斷不能退回去，否則大駭物情，便連弟也要受牽連。﹂

　　陳元鳳笑道︰﹁既然如此，修文自己留下便是。﹂

　　﹁奈何無功不敢受祿。履善兄莫要再辭。﹂

　　陳元鳳見李敦敏十分堅定，心裏面又認定李敦敏必也收了一份，當下也不再推辭，將一疊交鈔輕輕攏入袖中，笑道︰﹁如此，便生受了。﹂

　　李敦敏見他收了，這才放下心來，又敬了一回酒，笑道︰﹁如今汴京議論紛紛，都說些議和之事。我知道履善兄是主戰的，不過，依我之見，即便是議和了，亦維持不了幾年。子明丞相不過是緩兵之計，遼人如此欺我，朝廷只要緩過這口氣來，必要北伐。如今這些爭論，竟是沒什麼意義。此事我原不該置喙，不過我實是不願見到履善兄與子明丞相再起不必要的誤會……﹂

　　陳元鳳沒料到李敦敏話風一轉，竟做起說客來，一時哭笑不得，卻聽他又繼續說道︰﹁其實子明丞相不會與遼人議和是明擺著的事，可惜連兩府之中，有些公卿亦太糊塗。弟在太府寺，有些帳目進出，看得清清楚楚，朝廷直到現在，都在增加各地的鐵課、銅課，還有硫磺、硝石、牛皮、竹子……這些物什的和買採購，皆是平常年份的數倍甚至數十倍。朝廷還在準備打仗，這是明擺著的事。不久前，朝廷還下了一道密詔，河東路這幾年的兩稅，一粒米一文錢都不出境。履善兄，恕我直言，屈指一算，我認識子明丞相已有二十餘年，子明丞相每事皆深謀熟慮，絕非反覆無常的小人。不論旁人如何說，我是絕不相信他會無緣無故與遼人去議和。履善兄的才華，非弟能望項背，又得蒙皇上信任，若能與子明丞相同心協力，助子明丞相一臂之力，此非止是大宋之福，亦可使履善兄得以一展胸中抱負。還望兄三思。﹂

　　李敦敏言辭懇切，陳元鳳雖然心裏嫌他天真，嘴上卻不得不說得冠冕堂皇一些，笑道︰﹁修文說得極是。我與石子明雖無私交，卻也並無私怨，同為國事，自當要同心協力的。其實石子明是假議和，修文看得出來，難道我便看不出來嗎？只不過，朝廷上面，總要些人來唱唱反調才好。若沒有人對遼主戰，這士氣民心，又要如何維持？﹂

　　李敦敏望著陳元鳳，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十分順耳的，但是自他說話的神色語氣當中，卻又感覺不到半點誠意，他怎麼也分辨不出陳元鳳的話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道︰﹁我在京師，也聽到一些傳聞。履善兄有鴻鵠之志，我亦不敢勉強。但不管怎麼說，於公，子明丞相是國家社稷之臣；於私，咱們也算是布衣之交。如今皇上對履善兄十分親近信任，果然要如傳聞說的那些，君臣之間有些嫌隙，不管是為公為私，還望履善兄從中多多周旋勸諫，使小人之讒不得行，如此我大宋中興，方能長久。﹂

　　陳元鳳隨聲應和著，心裏面想的，卻已經是另一件事。便在此刻，他突然想到，石越的假議和，連李敦敏都看出來了，只怕也很難持續下去了。那麼接下來，戰火又將重新點燃，大概，皇帝會更希望他到石越身邊去，他恐怕也難以推辭。想想又要離開汴京這等錦繡繁華之地，離開天下權力的中心，陳元鳳不覺平生出幾分悵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回到這個地方，進入大宋的權力中樞，這段時間，他幾乎有種心願達成的滿足感，只是這個時間還真是短暫。

　　與此同時。

　　投西大街街北，都亭驛。朔風院。

　　韓拖古烈站起身來，親自剪掉一根蠟燭的燈芯，只見燈花跳了一下，燭光頓時又明亮了幾分。他又輕輕踱到下一根蠟燭前面，熟練的輕剪燭芯。

　　都亭驛對韓拖古烈來說，熟悉得如同自家的後院，這次宋廷安排他獨住的院子﹁朔風院﹂，還是當年他在宋朝做使節之時取的名。當年都亭驛意外遭了一場小火災，宋人重修之後，又換了個士人來主管都亭驛，其時遼宋交好，宋人因都亭驛也經常接待遼國特使，便特意來請韓拖古烈給幾座翻修的院子取名……但這些，如今都已恍若隔世。但宋廷對韓拖古烈的禮遇，他還是能感受得到的。並非每一個出使宋朝的正使，都會被單獨安排一座院子居住。為了表示格外優待，儘管都亭驛外面肯定有數不清的職方館、職方司細作，甚而在都亭驛裏面，也少不了這些人眾，但在朔風院內外，宋廷連一個宋人都沒有安插進來，侍候韓拖古烈的，全是他帶來的遼人。

　　韓拖古烈並不天真，他知道雖然表面上宋廷對並無限制，然而，每日他去了哪些地方，拜會了哪些人物，又有哪些人物來拜會過他，肯定都被宋人監視著，宋朝樞密院對他，甚至他整個使團的行蹤，多半都是瞭若指掌的。能有表面上的尊敬與禮遇，他便已經心滿意足。

　　況且，若非有這表面上的禮遇，他要想見著面前的這個人，恐怕要更加困難許多。

　　安靜的坐在屋中的這個人，看起來與宋人並無區別，他的穿著打扮，也是汴京大戶人家的廝僕中最常見的，那種最最普通的青衣小廝。就算是南朝職方館的种建中，大概也料不到，大遼通事局南面房的知事，竟然敢在他無數細作的監視之下，大搖大擺的走進都亭驛中。

　　表面上，他是來替南朝參知政事、戶部尚書蘇轍來送劄子的。

　　這個是很大膽，卻也是極妙的主意，韓拖古烈知道，蘇轍府上一共有數百口人，只要宋朝的這些細作不曾重蹈皇城司覆轍的話，大概沒有人敢去監視蘇府，因此他們是難辨真假的。也許他們遲早會設法向蘇府核實是否差這麼個家人來過都亭驛，但就算蘇轍或他的管家願意答理他們，那多半也是幾天以後的事情了。如果那些細作聰明一點的話，大概會趁他回去時跟蹤他，而不是拿這點小事去麻煩蘇參政。不過，他們最終肯定也會無功而返，因為大遼通事局的南面房知事，此前的的確確是在蘇府做僕役。

　　﹁大林牙，為免惹人生疑，下官不能在此耽擱太久。此番冒險前來，實亦是不得已而為之。自司馬夢求入兵部之後，南朝職方司幾乎脫胎換骨。平時倒尚可，如今兩國交戰，平民百姓，只有南下者，沒有北上者，石越在河北，令勾當公事高世亮與職方司一道，對北上商旅百姓嚴厲盤查，水陸孔道都看得甚緊，幾十月下來，下官屬下已折了十來人，如今與國內幾乎是音訊斷絕，便有要緊之事，也極難傳遞回去。﹂南面房知事低聲說著，一面指了指放在桌上一份劄子，道︰﹁這劄子中寫的，皆是極緊要之事。七月底下官便設法要傳回來，然而……迫不得已，才來見大林牙。一則為這劄子所言南朝虛實，一則奉楊公之命，特來轉告大林牙，朝廷若不能在河北大敗王厚，南朝恐終無和意，楊公請大林牙速歸，毋要滯留。﹂

　　韓拖古烈一面聽他說著，一面緩緩剪完所有的燭芯，這才慢慢踱到書案之旁，譏道︰﹁楊公自負智術，然南下已久，周旋數月，卻只留得這一句話？﹂

　　那南面房知事怔了一下，一時不敢接嘴。

　　他二人口中的﹁楊公﹂，便是蕭嵐的親信南院察訪司判官楊引吉，自從蕭佑丹死後，遼主頗有怪罪南院察訪司未能事先偵知叛亂之意，蕭嵐迫不得已，只得將楊引吉罷官，然楊引吉仍是蕭嵐的謀主，此番遼軍南侵，蕭嵐便又用楊引吉之策，將他薦於遼主面前，使他先行南下入汴伺機而動。總的來說是以設法與南朝朝廷中的主和派接觸為主，一則分裂南朝朝廷，再則未雨綢繆，為兩朝議和做些準備。這其實也是楊引吉為蕭嵐謀畫，想要助蕭嵐在與耶律信的鬥爭中搶回先機。如今耶律信是靠著戰爭來影響遼主的；蕭嵐既然難以在這方面與他爭鋒，那楊引吉便想幫他掌握著對議和的影響力。當﹁戰﹂字在遼主那兒佔到上風之時，自然是耶律信得勢；然而有朝一日，必是﹁和﹂字重新佔到上風，那時候，蕭嵐便有機會壓過耶律信一頭。

　　這些內情，許多自非區區一通事局南面房知事所知，然而他也知道楊引吉是個惹不起的人物。而面前的韓拖古烈，更是當年一手拔擢他的上司。不管怎麼說，神仙們打架，他是一點兒也不想招惹。

　　但韓拖古烈說的，終究也只是一句氣話而已。

　　儘管他也竭精殫智，想要促成宋遼恢復通好，然而他這次能南下議和，與其說是他的主張得到了認可，倒毋寧說是因為皇帝的心理發生了微妙的轉變。先是雄心勃勃的意圖冒險，然後便在進展不如預期或者說對手出乎想像之時，又騎虎難下，意圖僥倖……韓拖古烈對於宋朝頗為瞭解，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其實是知道議和難成的。然而，韓拖古烈雖然是遼人，卻也是個標準的儒生。﹁知其不可而為之﹂這樣的文化性格，也已經刻進他骨髓了。所以他才毅然南下，幾乎是自欺欺人的，想要抓住每一絲的機會。

　　這是他對大遼忠誠的方式。

　　但他自南下以來，十多天的時間，接觸的南朝官員幾有近百名之多，結果卻是不甚樂觀。宋人未必不能接受和議，然而，遼主提出的條件，卻是宋人所無法接受的。而另一方面，即便石越提出的條件在宋人看來已是﹁不為已甚﹂，可是，果真要讓遼國君臣接受，卻也難如登天。

　　而更大的一個隱憂，還是一直埋藏在他心底，韓拖古烈始終都拒絕去認真思考石越與南朝君臣同意議和的動機。遼軍自開戰以來一直佔據優勢，宋軍即使主力大集，的確也沒有必勝的把握，表面上看來，此時議和不失為明智之舉。然而，很多人都忽略了大名府防線對於南朝君臣心理上的意義。倘若沒有大名府防線的存在，大概南朝最堅定的主戰派，心裏面也是會害怕戰爭帶來的難以預料的後果的。誰也不能保證戰場上的必勝，而萬一王厚戰敗，汴京就是岌岌可危，而大宋就有亡國之危。因此，在沒有絕對把握的前提之下，輸掉戰爭的後果又完全無法承受，只要能夠議和，南朝就一定會議和。沒有大名府防線，南朝與大遼的每一場戰爭，幾乎都是孤注一擲的戰爭。可有了大名府防線的存在，對於南朝，就是完全不同的心理。即便王厚輸了，即便實際上大名府防線很可能也會隨之崩潰，但在心理上，宋人總會想，他們還有一道固若金湯的防線。大不了，他們再召集天下軍隊勤王，再募兵，他們最多也就是拿半個河北與大遼拼個你死我活。而對於那些主戰派來說，只要自己是躲在堅固的防線之後，人們就有了強硬到底的理由。人情總是如此。也許有少數人是例外，可是絕大多數人，他們的主戰還是主和，強硬還是軟弱，的的確確是根據自己的安全程度來變化的。

　　韓拖古烈從來就知道，石越與司馬光耗費鉅資構築的大名府防線，於南朝究竟有著什麼樣的意義。這也符合石越一慣的風格，此人的性格，從來都不是拿著一切身家去關撲的人。他總是慢吞吞的做好一切準備再開始出手。因此，即便有人說石越修築大名府防線是為了圖謀大遼的山前山後諸州，韓拖古烈也會深信不疑。因為，這就是石越會做的事。別人想要圖謀山前山後，或許會整軍經武，經營邊地，調集重兵前往沿邊諸州，可是石越，他首先做的事情，大概就是先做好防範萬一大軍全軍覆沒的準備。

　　兵法說，先為不可勝，待敵之可勝。在韓拖古烈心裏，石越是將這一條準則應用到極致的人。而偏偏對於南朝來說，這條兵法是真正的金玉良言。若是宋朝永遠做好﹁先為不可勝﹂的準備，在這個世界上，韓拖古烈的確也找不到能戰勝他們的力量。南朝的缺點，是即便他們等到了﹁待敵之可勝﹂這樣的機會，他們也不一定抓得住。至少他們建國一百年的歷史，就已經充分證明了這一點。

　　直到熙寧年間，他們的變法，給了他們抓住這樣機會的能力。

　　石越等到了西夏的機會，也許，他一直在等大遼出現這樣的機會……

　　而眼下，也許不明顯，但是，大遼的舉國南下，在某種程度上，的的確確是向石越露出了一個破綻。

　　他為何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

　　就算這可能談不上是一個機會，只是一個小小的破綻，可是，石越也應該知道，大遼也已經今非昔比，他這次放過了，或許以後幾十年連個破綻也不會露給他。而他再如何也不可能再做幾十年的宰相！甚至他能再做超過五年的丞相，都算是個奇蹟。南朝皇帝再過五年，就已經二十多歲了。他絕不可能接受一個石越這樣的宰相。事實是，古往今來，就沒有一個君主，不管他賢明也好，愚蠢也好，會心甘情願的接受這樣的臣子。

　　許多宋人都對山前山後抱著企圖，難道石越就真的沒有嗎？

　　倘若他也有的話，那麼，他就沒理由放棄任何的機會。他的時間並不多了。五年之後，即使他能繼續做南朝的宰相，也要花費大量的精力來應付來自南朝內部的挑戰。以南朝的政治現狀來說，就算他能成功，他也會在無窮無盡的政治鬥爭中度完自己的後半生。韓拖古烈不相信那時候他還敢離開汴京與南朝皇帝半步！

　　所有的這些，韓拖古烈心裏都很清楚。

　　只是他從來不讓自己去想。他心裏面在害怕，一旦他想了這些，大遼與南朝想要恢復通好，就幾乎不可能了。他不知道那樣一來，兵禍連結會有多久，也不知道大遼的中興，會不會因此就告終結……對於大遼能徹底擊敗南朝，他毫無信心，可是他也無法想像大遼失去山前山後的後果！

　　而楊引吉，用一句冷冰冰的話，將韓拖古烈所不敢想，不願意想的事情，全部勾了出來！

　　他的目光掃過南面房知事送來的劄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南朝各種軍資採購的動向，關鍵物品的價格波動，汴京私下裏流傳的各種流言……

　　韓拖古烈心裏面比誰都清楚，這些都意味著什麼？

　　或許和議，終究只是鏡花水月一場。

　　不過，韓拖古烈倒並不急著回去，通事局獲得的這些情報的確十分要緊；楊引吉亦可能確是一語中的。但是，若大遼的君臣廟算之時要完全依賴這些細作間諜，他們也達不成中興的偉業。儘管韓拖古烈與耶律信是政敵，在政見上水火不容，但他們始終都是忠於大遼的。在韓拖古烈南下之前，耶律信便曾與他在滹沱河畔定下約定，大遼不能將數十萬人馬曝師於外，無止境的等待和議。耶律信最多等到九月，若到時議和再無進展，耶律信便可以不顧韓拖古烈的安危，做一切他認為該做的事情。

　　掐指一算時間，韓拖古烈知道他無論如何都趕不回肅寧了。

　　他很快沉下心來，望了南面房知事一眼，平心靜氣的說道︰﹁楊公呢？他不回大遼嗎？﹂

　　﹁此非下官所知。﹂那南面房知事見韓拖古烈冷靜下來，不由鬆了一口氣，低聲回道︰﹁汴京人口上百萬，兼之商賈流民，不計其數，南朝是奈何不了楊公的。大林牙不必擔心。﹂

　　﹁那我知道了。﹂韓拖古烈點點頭。﹁你這便回去吧。自明日起，你也便安心躲藏起來，既然石越與司馬夢求要切斷你們北上聯繫的孔道，你也不必再心存僥倖。高世亮張了網在那兒等你們，你又何必去自投羅網。我若能平安回去，南朝朝廷虛實，吾已盡知。你只要安心等待朝廷再行徵召之日便可。﹂

　　他說完，停了一下，又想起什麼，忙又抬了抬手，說道︰﹁還有一件事，即便日後傳出我被扣留的消息，你亦不必驚慌。無需理會。﹂

　　南面房知事一驚，問道︰﹁大林牙是說？﹂

　　韓拖古烈笑著搖搖頭，道︰﹁我還要做點最後的努力。和議即使今日不成，日後還是要談的。打點伏筆，亦不可避免。你放心，只要南朝有石越在，我便可高枕無憂。﹂

　　那南面房知事見韓拖古烈如此說了，心中雖然驚疑，卻終不便再說什麼。雖然通事局這些年來是蕭嵐的地盤，但是衛王蕭佑丹的影響依然無處不在。年初自遼國傳來蕭佑丹蒙難的消息後，南面房更是受到極沉重的打擊，有三四名很得力的細作心灰意懶，不肯再為大遼效力，他們先後失蹤，據說是悄悄逃往南海諸侯國避難去了。這種軍心渙散的局面，直到大遼南征的消息傳來，才終於得到扭轉。然而有一點是始終不變的，那就是蕭佑丹、韓拖古烈在通事局中，餘威猶存。尤其是專門負責刺探宋朝東西兩京事務的南面房，因為韓拖古烈曾長期擔任駐宋正使，更是對他又敬又懼。

　　因此，韓拖古烈既然下了命令，那南面房知事便連忙欠身應允，仍然將他當成上司一般對待。
　　︿注三﹀外府即太府寺的別稱，因唐代舊稱而得名。沈外府即指沈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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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拖古烈又吩咐了南面房知事一些事情之後，後者便告辭離去。為免啟人疑竇，韓拖古烈自是不便相送。南面房知事一走，他便端了幾盞蠟燭到書案之上，打開劄子，細細閱讀。就算是在軍心渙散的局面下，通事局南面房還是恪盡職守的，這份劄子中，的確收羅了許多的緊要軍情，包括宋朝宣撫副使、京東路轉運使蔡京已率領水陸兵馬兩萬餘眾，向滄州進發等機密軍情。

　　南面房還打探得清楚，蔡京是奉南朝皇帝密旨行事，而齊州都總管府宋球則仍奉石越之令，並沒有北上。因此蔡京率領的兩萬餘眾，其中只幾個指揮與不足千人的禁軍，其餘都是所謂的﹁京東兵﹂。那是戰爭開始後，蔡京在京東路徵募的廂兵，其中還有許多受招安的寇賊。雖然大宋是承平之世，然而京東綠林，在宋朝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不過，這些綠林豪傑，先是被李清臣嚴厲鎮壓，後又被蔡京剿撫並用，如今已是十去其九，餘下的都是些小寇，已經難成氣候。此次蔡京兩萬餘人馬，其中一半以上，倒是綠林出身。因此這兩萬餘﹁京東兵﹂其實是烏合之眾，倒是不足為懼。然而南面房獲得到的消息，是皇帝已令蔡京兼領滄州一切兵馬，其目的可能是救援霸州。一旦蔡京的京東兵與滄州的海船水軍、禁軍、教閱廂軍，以及霸州的宋軍合兵一處，聲勢大振。對遼軍的東翼就會形成威脅。

　　除了蔡京的情報，還有許多讓韓拖古烈頭皮發麻的事︰汴京風傳石越在大名府操練環營車陣；宋夏達成協議，陝西其餘宋軍還可能東援；宋朝決定在各地增建數個火炮作坊；段子介可能在組建一支奇怪的軍隊……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這也是當年蕭佑丹要特別組建南面房的原因。汴京是一個奇妙的地方，任何在別的地方被拼命保守的秘密，在汴京，總會被莫名其妙的流傳出來。不過，司馬夢求的確不可小覷，他深知要除去汴京的細作幾乎不可能，便朝準了南面房的最大死穴出招︱︱要從汴京將情報傳回大遼，平時並不困難，但在戰爭之時，卻絕不容易。在宋遼交戰之時，北上的人是極少的，他只要沿著大名府防線嚴守各條南北交通孔道，南面房便形同虛設。就算他們什麼都打聽得到，若不能及時傳到遼軍那裏，卻也毫無意義。

　　韓拖古烈一個字一個字的讀著這份劄子，一面在心裏掂量這些情報的意義，與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放在一起，權衡著利弊得失。過了許久，他終於將劄子小心收進一個匣子之內，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走到門口，大聲喚道︰﹁來人！﹂

　　一個隨從連忙跑過來，才朝著韓拖古烈行了一禮，已聽他朗聲吩咐道︰﹁去請韓侯與蕭將軍過來。﹂

　　那隨從慌忙答應了，跑著，往韓敵獵與蕭繼忠住的院子跑去。

　　韓拖古烈這次前來汴京，為了表示誠意，特意送還了在深州之戰中被俘的幾名宋軍將領，其中便包括姚兕之子姚古。投桃報李，韓拖古烈一抵達開封，宋朝就釋放了蕭阿魯帶的義子︱︱漠南群牧使蕭繼忠。遼國風俗，於這種被俘甚至投降之事，都並不太以為嫌，只要是略有所長，歸國之後，照舊信任甚至重用都是有的。這一點上，契丹倒是頗有匈奴遺風。因此，宋朝既釋放蕭繼忠，韓拖古烈便將蕭繼忠安置在使團之內，與韓敵獵一道，倚為臂助，凡有重要之事，無不與之商議而後行。

　　此時隨從喚來韓敵獵與蕭繼忠，韓拖古烈讓二人坐了，自己坐在上位，手裏端著一盞茶，一面輕輕啜飲著，一面在心裏斟酌著將要說的話。

　　﹁此次咱們多半是要白來一次了。﹂良久，韓拖古烈終於開口，緩緩說道︰﹁宋人恐非真心議和。﹂

　　﹁這亦是意料之中的事。﹂韓敵獵與蕭繼忠的表情都很平靜，韓敵獵抿著嘴一言不發，聽蕭繼忠說道︰﹁南朝今非昔比，朝廷輕開邊釁，是啟無窮之禍。蘭陵王若不能在河北擊敗王厚，大遼之禍患，才剛剛開始。以下官之見，南朝之所以議和，不過是因為兩軍僵持，對其有利。況且他們到底亦無必勝的把握，便抱著萬一之心，來試試議和。若條款有利，談成了亦可，就算談不上，於他們亦有利。﹂

　　﹁倘若宋人果真是心懷叵測，咱們亦不會讓他們佔到多少便宜。﹂韓拖古烈淡淡說道，﹁吾請韓侯與蕭將軍前來，是要商議吾等接下來的應對之策。﹂

　　韓敵獵與蕭繼忠對視一眼，都不約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和議之事，是果真徹底無望，還是尚存一線生機，我亦拿捏不準。日前范堯夫親口對我說道，南朝又做了極大的讓步，我大遼在河北所獲財物，南朝不再要求歸還。如此一來，大遼歸還被擄宋人，亦無不可，只需要南朝交一點點贖金，使我大遼軍士沒有怨言，和議便能達成。﹂

　　﹁南朝的條款中，還有罷蘭陵王一事……﹂韓敵獵輕聲提醒道。但他話音方落，蕭繼忠已在一旁低聲笑了起來。韓拖古烈亦只是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回答他。韓敵獵看看蕭繼忠，又望望韓拖古烈，心中立時大悟︱︱大約只要能在其他條款上談攏，不損失大遼的實質利益，韓拖古烈等人，只怕正是要借宋朝之力，將耶律信趕下北樞密使的寶座。因此這一條，在韓拖古烈等人看來，根本便算不得什麼阻礙。

　　想明白此節，韓敵獵頓時略覺尷尬，輕咳了一聲，又說道︰﹁還有一事，或是末將杞人憂天，只恐宋人雖然今歲同意議和，緩過氣來，便要興兵報復。﹂

　　﹁那是另一節了。﹂韓拖古烈不曾回答，蕭繼忠已經笑著回道︰﹁和議也好，戰爭也罷，說到底，仍是要實力說話的。我大遼既然無力滅了南朝，那它遲早有一日，總是要緩過氣的。若我們沒有實力，亡國亦是活該。否則，又何懼他報復？只不過自取其辱而已。韓侯可能一時沒想明白，皇上同意議和，那便是皇上認為我大遼沒有把握一口吞掉王厚；南朝同意議和，說白了，亦不過是他們亦無戰而勝之的把握。﹂

　　﹁蕭將軍說得極是。﹂韓拖古烈接來話，緩緩說道︰﹁天底下所有的和議、盟誓，皆是建立在實力均衡之上的。若我大遼主暗臣佞、政事不修、甲兵不治，一紙誓書，尚不及一張草紙。南朝若如此不智，妄想興兵報復，那便再打一仗，他們便會心甘情願的接受和議。﹂

　　韓敵獵聽著韓拖古烈說出這番話來，氣度雍容，擲地有聲，不免大出意料。他一向追隨其父在軍中，雖然天性聰明，可這等政略策謀，卻畢竟極為陌生。以往他只道韓拖古烈是個文臣，使宋已久，故此不願意與宋朝交惡。但他這次隨韓拖古烈南下，一路之上路過許多宋軍駐地，見到宋軍都是行伍嚴整，紀律井然，而且人馬眾多、兵甲精利；至於所過州縣，雖逢戰爭，到處都是逃難的流民，可是城市之內，仍是秩序井然，市面繁華，由南方運來的各種物資，更是堆集如山；而宋朝的官員到處搭棚設帳，救濟災民，與他們打交道的官員，個個都顯得十分精明能幹……這些最直觀的感受，令韓敵獵感觸頗深。特別是他與南朝的拱聖軍、驍勝軍皆交過手，雖皆取勝，但對於宋軍的戰鬥力，亦頗為忌憚。平常與同僚議論，總覺得大約這便是宋軍最精銳的禁軍，餘者皆不足道。然而這次南下之時，路過永靜、冀州，所見宋軍，看起來竟然絲毫不遜色於拱聖、驍勝二軍，這給他心理上的衝擊，實是遠過旁人。他早已經開始在心裏面懷疑耶律信發動這場戰爭的正確性，只是對韓拖古烈這些主張與宋朝通好的人，仍然有﹁未見其是﹂的感覺。直到此刻，聽到韓拖古烈與蕭繼忠的議論，韓敵獵頗有茅塞頓開之感。他本是十分聰明的人，只是因為年紀尚小，又恪於成長環境所限，如韓拖古烈與蕭繼忠所說的，雖非什麼高深的大道理，可他卻也的確從未如此考慮過。不過此時他卻是一點即透，舉一反三，於許多事情，他亦看到更加透徹。又聽到韓拖古烈的這一番話語，至此方覺面前的這個男人，實是稱得上大遼的奇男子，非尋常文官可比。

　　韓拖古烈卻不知道韓敵獵心裏面在想些什麼，見他不再說話，以為他是接受了自己的看法，又繼續說道︰﹁故此若從此事看來，和議之望，仍未全然斷絕。不過……﹂他沉吟了一會，方才又說道︰﹁不過，南朝石越，貌似忠厚，觀其表面行事總是光明正大，不肯使陰謀詭計。然我在南朝亦頗有些時日，知道此人有時狡詐似狐。他宣台的謨臣，如折可適、游師雄輩，皆是南朝智謀之士。尤其他幕府之中，還有一個潘照臨潘潛光，智術絕人。雖說此人如今已不在石越幕中，然這等事，外人又如何能知真假？因此，這一切若是石越的詭計，亦是說不準的事！﹂

　　﹁那大林牙之意？﹂蕭繼忠傾了傾身子，問道。

　　﹁此正是我要與二君商議的。若是為了我等身家性命考慮，我等便應該辭了南朝朝廷，速速歸國。這亦算不得有辱使命，畢竟如今看來，說南朝非真心議和，當有七八成的把握。最起碼，南朝國內仍有爭議。便是南朝皇帝，從我這些天的所見所聞中，亦可知他是不願意議和的。有這許多掣肘，縱使石越是真心議和，變數恐怕也不會太少。﹂

　　蕭繼忠與韓敵獵皆聽出他言外之意，一同問道︰﹁若不為我等身家性命考慮呢？﹂

　　﹁然若是為了大遼計，我等便還當冒一冒險。﹂韓拖古烈斷然說道︰﹁我可設法，去試探一下南朝君臣，逼出真相！只是如此一來，萬一南朝果真是假議和，吾等很可能會被南朝扣押，淪為階下之囚。雖然我以為有石越在，我等亦不必過於擔心。只是這仍有極大的風險，石越雖然威望頗高，可在南朝，便是皇帝亦不能說一不二。變數仍然是有的。﹂

　　他說完，望著二人，卻見蕭繼忠猶疑的望了韓敵獵一眼。他知道蕭繼忠做階下囚已經有些日子了，自然不想再在汴京繼續被囚禁，只是此事他雖然不樂意，卻總是不便反對，因此這件事情，韓敵獵的意見，便至關重要。韓拖古烈雖然可以獨斷專行，可是這等大事，他仍是希望能上下一心，方能免生他變。

　　卻見韓敵獵沉默了一會，才抬頭望向韓拖古烈，說道︰﹁若我等果然在此淪為階下囚，南朝只怕亦很難守住這個秘密。此事用不了多少時日，便會傳得天下皆知。﹂

　　韓拖古烈聽他這麼說，不由愣了一下，方點頭笑道︰﹁韓侯說得不錯，以南朝的行事，他們再有本事，亦瞞不住這個消息。晚則十日，快則五六日，河間府必能聽到流言。﹂

　　﹁那吾輩更有何懼？﹂韓敵獵沉聲說道，﹁大林牙試一試亦好，果真南朝是假議和，咱們便斷了這個想法，好與它戰場上分個高低。若萬一真有一線希望，南朝是真心想要議和，那就是兩朝之幸。﹂

　　蕭繼忠萬不料韓敵獵如此說，頓時瞪大了眼睛，卻也只好隨聲附和，道︰﹁韓侯說得極是。﹂

　　韓拖古烈見二人都表態支持，亦頗覺驚喜，笑道︰﹁既如此，便要連累二位。我等便在這汴京多留幾日！﹂

　　商議妥當之後，接下來兩天，韓拖古烈便專心奔走，希望可以見一次宋朝皇帝。他知道韓維、范純仁都不好對付，要實行他的計策，自然趙煦是最佳的目標。然而，即使他是遼國特使，要求見宋朝皇帝，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禁中的趙煦，此時正處在一種既得意、又惱怒的情緒當中。

　　他採納陳元鳳的獻議，給韓忠彥下了一道手詔，責以君臣之義。果然，不出陳元鳳所料，次日趙煦便收到韓忠彥謝罪的劄子，韓忠彥坦承了設計假議和以行緩兵之計的事實，但他大包大攬，將從頭到尾的所有責任全都攬了下來，宣稱瞞著趙煦完全是他的主意，石越只是勉強接受。而他之所以如此，則是因為汴京人多嘴雜，難守機密，非敢有意欺君。但他仍自知罪不可赦，甘願伏罪，自請辭職，並請趙煦發落。

　　這份洋洋萬言的劄子，讓趙煦心裏面五味雜陳。

　　他的確是有幾分得意的，得意的是，他那些老謀深算的大臣們，到底欺瞞不住他。他決心以這件事敲打敲打他的幾位重臣，讓他們知道他是位聰明睿智的明君，便如漢昭帝、漢明帝那般，年紀雖輕，卻不是底下的人可以欺瞞得住的。

　　他也有一些輕鬆，輕鬆的是，既然確定是假議和，那麼他就避免了與石越這些重臣的一場大衝突。他的國家還處在戰爭當中，他需要臣子們和衷共濟，他也需要石越這個宣撫使。

　　而除了得意與輕鬆之外，趙煦的心裏面，還有一些擔憂。陳元鳳所指出的和議有可能達成的危險，讓趙煦一直在心裏面感到不安，萬一石越弄巧成拙，他又當如何？就算是兵不厭詐，可是大宋是堂堂天朝上國，翻臉也是需要找個好藉口的。倉促之間，這個藉口上哪去找？

　　但是，無論是得意也罷、輕鬆也罷、擔憂也罷，所有的這些情緒，加在一起，也抵不過他心中的惱怒！

　　石越、韓忠彥們欺瞞自己，欺他年幼而瞧不起他，這些都可暫時放到一邊。讓他憤怒的是，在被揭穿之後，韓忠彥竟然還在袒護石越！而這個韓忠彥，不僅是被他父皇當年認定為社稷之臣，便在趙煦心裏，也是相信他絕對忠於自己的！自英宗皇帝入繼，濮王一系承緒大統以來，韓家父子兩代，三朝都是定策元勳！

　　帝王之術是什麼？大宋朝的家法是什麼？他的宰執大臣們水火不容，固然不行，那會令國家無法正常運轉，政令難以推行，朝中陷入黨爭；可是，更加危險的，卻是所有的宰執大臣都一條心！這比宰執大臣之間誓不兩立更加糟糕。因為如此一來，便容易乾坤顛倒，太阿倒持。君權輕而臣權重，危害了趙家的江山社稷！

　　與他的祖先們不同，趙煦是不介意朝中有朋黨的。從小的耳濡目染，還有桑充國、程頤的苦口婆心，讓他從心裏面接受了﹁君子亦有黨﹂這樣的思想，朝中大臣分成新黨、舊黨，甚至石黨，都不是大事。

　　可是，如果朝中皆成一黨，或者一派獨大，那趙煦就會感覺到背脊上的涼意。

　　前些日子，他還聽蘇軾講論本朝政事，蘇軾是評價熙寧年間的變法之事，可他卻無意中一口揭穿了大宋朝的一項國本。按蘇軾所言，本朝自太宗以後，常行﹁守內虛外﹂之策，內重而外輕，故此大宋之患，與李唐不同，李唐之患在藩鎮權重，而大宋之患則在宰相權重。本來已經是內重外輕，若不分宰相之權，而只顧恢復漢唐之制，那麼宰相便會凌駕於皇帝之上了。故此祖宗才要將宰相之權一分為三，奪掉宰相的兵權與財權，分給樞密院與三司使。蘇軾本意當然是極贊成熙寧之變法，改善了內重外輕的局面，雖然恢復了宰相的財權與部分兵權，卻又增強了參知政事的權力，使得左右丞相難以獨攬大權……

　　便如他們的對手所攻擊的，蘇家兄弟所學之﹁蜀學﹂，實際接近於縱橫家之學。如程頤便曾經直言不諱的對趙煦說，蘇家兄弟，與其說是儒生，不如說是縱橫家。甚至連桑充國，在趙煦詢問之時，都不得不承認，蘇軾的文章固然是執大宋之牛耳，可他的學術，卻難稱﹁聖人之學﹂。趙煦知道，桑充國雖然祖籍開封，可是桑家曾經避居蜀地，也算是蜀人，熙寧、紹聖朝的蜀人，凡是識文斷字的，十之八九，都視蘇家兄弟為天人一般。他兩兄弟一為參政，一為內相，可以說﹁天下榮之﹂，至於本鄉之人更不用提。

　　書生學者們很在意蘇家兄弟之學不是﹁聖學﹂，可趙煦於這方面，倒不甚在乎。儒家也罷，縱橫家也罷，有時候只怕縱橫家的話，還要更加一針見血些。對趙煦來說，蘇軾對本朝政治的這番分析，實是頗有獨到之處，令他印象深刻。

　　如今他已經將天下大半的兵權交付石越之手，而倘若韓維、范純仁、韓忠彥都與石越沆瀣一氣，那他這個皇帝，又該往哪兒擺？

　　這件事情，倘若韓忠彥將一切賴到石越身上，把自己撇個乾乾淨淨，趙煦還不會擔心，可是，韓忠彥的舉動，與他所期望的，卻完全是背道而馳！

　　這時候的趙煦，已經完全不在乎石越、韓忠彥的假議和究竟是為了何事。

　　被心中惱怒的情緒驅使著，佔據著他腦海的，是另一個計劃。

　　他本可以將韓忠彥謝罪的劄子扔到御前會議，然後他就可以知道，哪些人知情，哪些人被瞞在鼓裏。被隱瞞的人，心裏面一定會有一種被侮辱、輕視的感情，這是容易分辨出來的。若是被瞞了依然為石越與韓忠彥說話，那肯定便是二人的黨羽無疑。但趙煦心裏面也很清楚，他若然這麼做，便是將事情鬧大了。到時候肯定會引起一場很大的風波，而他也將騎虎難下，至少要將韓忠彥罷相貶官，才能收場。

　　可在這個時候，如此處置，絕非明智之舉。趙煦對韓忠彥仍然抱有期待，他還是希望能保全韓忠彥，以觀後效。

　　因此，他很謹慎的，只將韓忠彥的劄子，送到了左相韓維與樞使范純仁處。

　　不出趙煦的意料，韓維與范純仁很快遞上了劄子，請罪、辯解、表明自己將待罪在家，辭相聽劾。然後，趙煦遣中使召二人到禁中面對，表示慰留之意，並將所有的罪責，全部順水推舟的推到韓忠彥頭上，然後又寬宏大量的宣佈他也不會過於責怪韓忠彥，並表示這件事情，到此為止。

　　在這種局面之下，韓維與范純仁亦只有叩頭謝恩，感激於皇帝的英明與寬厚。這還是趙煦即位以來，頭一次對他的宰執大臣們佔據如此明顯的優勢。

　　然後，他順水推舟的提出了兩個任命︱︱拜參知政事工部尚書呂大防為參知政事吏部尚書；拜前兵書章惇為參知政事工部尚書。

　　自趙煦登基以來，六部尚書之中，一頭一尾的吏、禮兩部，便長期空缺，皆以侍郎掌部務。當日高太后尚在時，石越曾經上表，推薦呂大防為吏部尚書，但未被採納。此事趙煦當時也是知道的，並且他心裏面亦很清楚，呂大防是個不折不扣的舊黨，石越並非是喜歡他而薦他掌吏部，只不過是因為希望借此拉攏、安撫舊黨。而高太后也並非不喜歡呂大防而未採納，只是因為宋遼戰事方起，她需要借助呂大防在工部，與蘇轍一道掌管財權，相比而言，升吏部尚書並非急務，倒可以等到戰爭結束之後，做為賞功，將呂大防拔擢到吏部尚書的位置，更能增其威信。

　　然而高太后未能等到這一日，便已逝世。

　　而趙煦卻勢難再耐心等下去，事實上，他本人更是一點也不喜歡呂大防。然而此時，他卻不得不借助呂大防。原本，吏部他是希望能交給韓忠彥的。可現在情勢卻改變了，拔擢一個他不喜歡的人掌管吏部，是他迫不得已之下的一箭雙鵰之計。為了召回他頗有好感的章惇，他需要拔擢呂大防來拉攏、安撫舊黨勢力，至少使他的宰執大臣們無法反對；此外，儘管他不喜歡舊黨，可是，在新黨一時難以恢復舊時氣象之前，他也需要增強舊黨的聲勢與力量，借此制衡石越。

　　不出趙煦所料，在他一面佔據著心理優勢，一面還拔擢呂大防做為一種妥協的局面之下，韓維與范純仁雖有幾分勉強，但還是接受了章惇復起的變化。為了安撫二人，亦為了翰林學士草詔與給事中書讀時減小阻力，趙煦又主動表示，章惇暫不回京，以參知政事工部尚書的身份，再兼宣撫副使，仍在河間，協助石越主持河間、雄、霸一帶軍務；同時，他又順勢提出，使田烈武兼知河間府事。

　　韓維與范純仁心裏面正擔心章惇此人野心勃勃，回京後平生事端，又覺得他在河間足以信賴，因此雖然明知道皇帝這一手有分石越之權的意思，但他們都知道章惇也曾經依附過石越，對石越多少有些敬畏之意，便也不反對。總之與其將這個大麻煩帶到汴京來，倒不如送給石越自己去領受好了。至於田烈武以武人做親民官，雖然近數十年比較罕見，但如今是戰時，從權亦無不可。

　　趙煦親政之後，凡是有何主張，十條裏面倒有七八條要被大臣們駁回，往往心裏憋了一肚子氣，還要忍著聽他們婆婆媽媽的勸諫。他皇帝做了七年，何曾有一日象今日這麼快活過？幾件如此重大的人事任命，竟然如此順利的得到韓維與范純仁的支持。

　　他心裏面免不了要自覺自己手腕純熟，處事十分得體，頗有些自鳴得意。不過他也知道韓維與范純仁也不是好惹的，他這是打了二人一個措手不及，但若是自以為是拿住他們什麼把柄，這兩人恐怕都是吃軟不吃硬，弄不好就讓自己碰一鼻子灰，討個老大沒趣。因此既得戰果，贏了第一局，他也就見好便收。

　　甚至在韓維與范純仁回府之後，他又遣中使去二人府邸，表彰二人功績，賞給韓維一件隋代的綠瓷琉璃、一根鶴骨杖；賞給范純仁一條玉帶、一方金雀石硯。做完這件事後，趙煦又親自給韓忠彥、石越各寫了一道手詔，恩威並施，安撫二人，既嚴厲責怪他們舉止失當，又表示諒解他們的苦心。

　　做完這一切後，他心裏更加得意，自覺自己，一手安撫，直將朝中這些元老勳臣，玩弄於股掌之上。

　　然而，趙煦卻不知道，他突然召見他的首相與樞使，然後又是中使賞賜，又是夜御內東門小殿召翰林學士賜對、鎖院，這些舉動在當天晚上，汴京便已騷然。人人都知道，這是將有大除鰲拜的鐵證。至次日，白麻︿注四﹀出學士院，經皇帝審閱，然後東上閣門使︿注五﹀持至尚書省政事堂，由中書舍人宣讀，宰執副署之後，再送至門下後省書讀……很快，整個汴京，人人都知道呂大防做了天官︿注六﹀，而章惇又東山再起，拜了冬卿兼宣撫副使。

　　至於田烈武兼知河間府事，自然沒資格這麼鄭重其事，也幾乎沒有激起任何波瀾。宋朝本就有許多武官刺史以上做知某府事的﹁故事﹂，其時武官刺史不過從五品而已，熙寧改制後，知某府事是正五品下，從五品武官自然做不得了，可是田烈武乃是正五品上的定遠將軍，資序上完全沒有任何問題。而且田烈武在汴京名聲甚好，此時又是戰時，他的這道任命，甚至在給事中那兒都沒遇到任何的阻力。

　　所有人矚目的焦點，都是呂大防與章惇的任命，特別是章惇的復起，讓所有人都浮想聯翩。

　　很快，再一次，汴京的街頭巷尾，各種各樣的流言，又開始瘋長。其中赫然就包括宋廷是假議和的傳言！

　　一天後，禁中政事堂。

　　韓維坐在一張圈背交椅上，一面細細讀著書案上的公文，忙裏偷閒，還瞥了一眼正在伏案疾書的范純仁，只見他右手持筆蘸墨，左手飛快的翻閱書案上的公文，然後熟練的在公文後面寫批註、畫押。韓維比范純仁要大上整整十歲，此時不得不羨慕范純仁那旺盛的精力。當他還在六十多歲時，他也能范純仁一般，思維敏捷，絕不為案牘所累，即使再多的公文，他也能迅速的處理完，而且件件妥當。可如今，他讀一份公文的時間，是以前的數倍，而哪怕只是簡單的畫押，很快也會覺得手腕酸痛，更讓他害怕的是，他現在偶爾已經出現忘事的症狀。

　　已經七十五六歲的韓維，久歷宦情，早已歷練成精。他已然位極人臣，終於在致仕之前，達到了人生的最頂點，儘管他對左丞相的位置不無留戀，可是他畢竟也不是那種貪權戀棧之人，也早已經想好，只須戰事一了，他就要辭相致仕，回到雍丘去，或者乾脆搬去西京洛陽，安享晚年。此前，他就托人去洛陽覓了一座園子，打算致仕之後，在園中種滿他最愛的牡丹，再買幾十個歌姬，過幾年神仙也不換的生活。

　　因為一直抱著這樣的心志，自韓維做上左丞相起，他便常有一種局外人的心態。尤其是高太后死後，看到咄咄逼人，一心想要有所作為的小皇帝，韓維雖然仍堅持自己做一個首相的尊嚴與本份，可是心裏面的退隱之心，更是愈發的堅定。他也知道，自己在某種意義上只不過是右丞相石越的一個擋箭牌。儘管他心甘情願替石越做這個擋箭牌，儘管他與石越有幾十年的良好私交，但是，做為一個大宋朝的士大夫，他永遠都不會放棄自己的自尊與獨立。他不能給後世留一個左丞相成為右丞相附庸的惡例，他的自尊也無法允許他如此。因此，他既要堅持自己的見解與主張，有時卻又不得不為顧全大局而屈從石越的意志……這樣的現實，更加令他時常感到矛盾與疲憊。

　　不如歸去。

　　這樣的念頭，便在此時，再一次從韓維的心底裏浮了上來。

　　﹁韓公、范公。﹂突然，一個令史出現在門簾外，欠身稟道︰﹁遼國致哀使韓拖古烈來了。﹂

　　韓維﹁唔﹂了一聲，見范純仁從一疊公文中抬起頭來，二人會意地對視一眼，便聽范純仁吩咐道︰﹁請他到西廂房相見吧。﹂
　　︿注四﹀白麻為宋代詔令之一種，所書之字極大，每行只寫四字，規格極高。承唐制而來，專用於任免三公、宰相、大將、立皇后、立太子以及征伐之事。按歷史上，宋制白麻本不經中書或三省行出，只送至中書宣讀，宰執副署之後便生效。小說中，熙寧改制之後，白麻亦要經給事中書讀，故程式與歷史上略有不同。
　　︿注五﹀實當為﹁東上閤門使﹂，熙寧改官制後，改隸門下後省。改制前，品位視同少監。改制後，為正六品上武銜，即昭武校尉。東、西上閤門使，各有三人。二司皆負責與朝廷重大典禮有關之事務。東上閤門司掌與吉禮有關之事；西上閤門司則掌與凶禮有關之事。
　　︿注六﹀天官，︽周禮︾官名，吏部尚書的古稱。後文的﹁冬卿﹂，是擬古官稱。因︽周禮︾中，冬官即相當於後世的工部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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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朝的尚書省，實際沿襲的是原來的中書門下省，又被稱為東府或者東省。但其職權，與中書門下仍有相當的不同。為了方便宰執們辦公，它在紹聖年間，又經過一次較大規模的修葺。因為改制後的諸部寺監，雖然名義上都隸屬尚書省，但實際上卻並不在禁中，而是在皇宮以外各立衙門，故此修葺之後的尚書省，亦常被宋人稱為﹁政事堂﹂。但真正的﹁政事堂﹂，其實卻只是尚書省內的一座小院子而已。

　　這座小院子座落於禁中右掖門至文德門之間的橫街的北面，它東邊的建築直到文德門鐘樓為止，西邊的建築直到樞密院為止，也都屬於尚書省，是尚書省諸房與左右丞、左右司郎中、員外郎們辦公的地方，其中只有一座小院子是中書舍人院，算是歸屬於中書省的。政事堂的所在，便在尚書省建築群的正中央。院子的正北，便是最狹義上的﹁政事堂﹂，一間樸實無華的單層木結構建築，那是宰執們召開會議時才使用的地方，平時大門緊鎖，除了每日灑掃的內侍，無人進去；東西兩邊是兩列廂房，也都不事紋飾，所有門窗柱壁，皆漆著深紅色的紅漆，讓人感覺單調到乏味，全無半點美感可言。但這裏，卻正是主宰這個龐大的國家日常運轉的地方。東廂房是當值的宰執日常辦公的地方，此時則由韓維與范純仁在此共同辦公；西廂房是宰執們接見各級官員、外國使臣，以及謁見官員們休息等候的地方。這東、西廂房也同樣是單層木結構建築，整個政事堂內，唯一的高大建築，是東廂房南邊的水池旁那座三層高的藏書樓，這是如假包換的一座圖書館，尚書省已經有專門的機構分門別類整理、保存各種檔案文書、圖章典籍，所以，這座藏書樓裏面，收藏的都是大宋朝坊間能見到的各種經書、史書、文集，以及各家刊印的報紙……乃是專供宰執們空閒時讀書瀏覽之用。即便完全不知道的人，只要走進政事堂都可以猜到，這裏完全是按著司馬光的審美來設計的。只有在被這些簡樸得毫無美感可言的建築環繞的中間空地上，那些樹木花草水池假山的佈局，才稍稍體現了一點點宋朝的精緻巧妙的園林藝術。

　　韓拖古烈是每次走進這座院子都要情不自禁皺一下眉頭的人，他完全無法接受司馬光的風格，可是，對於宋朝的那些園林匠人，他是打心眼裏發出讚嘆，如此狹窄的空間，如此令人望而生厭的建築，經過這些匠人的點綴，竟然就能生出來一種幽雅怡人的氣息！

　　在這方面，大遼的工匠們實在相差太遠。將來有一天，當自己致仕以後，韓拖古烈在心裏面早已經想好，他一定要親手設計一座真正的園林，就建在大遼的某個地方，讓南朝所有的園林都黯然失色。

　　即使這次他身負使命應無暇念及此，然而當他坐在西廂房內，抬眼望著窗外的景致，這股念想便抑制不住的再次從心底浮了上來。

　　﹁韓林牙。﹂一位尚書省的令史走到門外，打斷了韓拖古烈的思緒，欠身說道︰﹁韓丞相與范樞使已經到了，請韓林牙移駕相見。﹂

　　韓拖古烈連忙起身，整了整衣冠，拱手說了聲﹁勞駕﹂，出了房間，隨著那令史朝北邊的一間廂房走去。其實不用人來帶路，他也知道韓維與范純仁會在哪間房間等他，進了房間，與韓維、范純仁見過禮，看了座，韓拖古烈不待二人發問，抬抬手，便先說道︰﹁韓公、范公，拖古烈此來，是向二公辭行的！﹂

　　說到這裏，他有意停頓了一眼，觀察二人的表情，卻見韓維正端著一盞茶送到嘴邊，聽到他的話，眼皮都沒有動一下的繼續喝著他的茶；范純仁卻關切的向前傾了傾身子，﹁哦﹂了一聲，溫聲問道︰﹁不知林牙決定何日啟程？﹂

　　﹁在下想越快越好，便擇於明日。﹂

　　﹁林牙有使命在身，吾等亦不便多留。﹂韓維輕輕的啜了一口茶，將茶盞放到旁邊的桌子上，接過話來，慢條斯理的說道︰﹁既是如此，吾等當稟明皇上，修國書一封，略致薄禮，聊謝北朝皇帝之情。﹂

　　﹁如此多謝二位相公。﹂韓拖古烈連忙抱拳謝過，又嘆道︰﹁只可惜未得再拜會大宋皇帝一次……﹂

　　﹁皇上此前便已經吩咐過，道林牙大概這數日間便要歸國，辭行前不必再面辭，只盼林牙回國之後，仍能以兩國通好為念，多多勸諫北朝皇帝，早日退兵，罷干戈，修和議，如此方是兩國之福。所謂﹃機不可失﹄，若是此番議和不成，下次再議和之時，恐將不再是今日乾坤！﹂

　　韓拖古烈聽著韓維慢吞吞的說著這番語近威脅的話︱︱這樣的話，南朝如今大概也只有韓維適合說，他德高望重，年紀又足夠老，是可以倚老賣老的，而韓拖古烈也可以假裝不將他的話視為一種威脅。

　　但是，韓拖古烈卻也知道，他想見宋朝皇帝最後一面的希望，已經破滅。而這個事實，也讓他幾乎肯定，南朝的議和，並無誠意。否則，若是南朝急於求和的話，趙煦就算再不願意，也不會不見他。這個時候，韓拖古烈的心，恍若掉進了冰窟一般。

　　他失神的怔了一會，半是故意，半是自暴自棄，喃喃說道︰﹁如此說來，坊間所傳之事，竟是真的了！﹂

　　﹁坊間所傳之事？﹂韓維與范純仁都愣了一下，范純仁問道︰﹁不知林牙說的是何事？﹂

　　﹁事已至此，二公又何必再欺瞞？﹂韓拖古烈突然拉高了聲音，幾乎是質問的說道︰﹁汴京便是三歲小兒，如今都在傳南朝並無議和之誠意，乃是假議和！二公難道真不知情嗎？﹂

　　但也在韓拖古烈的意料當中，韓維與范純仁聽到他的質問，連眼睛都不曾眨得一下，二人只是對視一眼，啞然失笑。

　　﹁林牙說笑了。﹂范純仁輕輕搖了搖頭，道︰﹁這等市井謠言，本就不足為信。我大宋是誠心誠意希望兩朝能恢復通好之誼，平息刀兵之禍。范某只盼林牙這番話，不是因為北朝沒有議和的誠意，便來反打一耙。﹂

　　儘管這些反應，全在韓拖古烈的預料之內，可是不知為何，韓拖古烈依然感覺到嘴角淒苦，他望望韓維，望望范純仁，良久，才嘆了口氣，道︰﹁韓公、范公！果然再無轉圜之機了嗎？﹂

　　﹁林牙言重了。﹂韓維回視著韓拖古烈，緩緩說道︰﹁雖然林牙不肯見信，不過，倘若北朝真有誠意，肯接受我大宋的條款，老朽亦敢向林牙保證，我大宋絕不會做背信棄義之事！﹂

　　范純仁也點點頭，說道︰﹁然某亦不瞞林牙，如今的條款，已是最後的條件。我大宋亦已無法再退步！﹂

　　﹁二公，若貴國果有誠意，現今條款，只須改一個字︱︱由南朝贖回被擄河北百姓︱︱拖古烈敢保證，贖金不超過二十萬貫！此於南朝，不過九牛一毛。於我大遼，亦可安撫將士之心……﹂

　　﹁林牙，大遼要以此二十萬貫贖金撫將士之心，未知我大宋要以何物來撫將士之心？﹂范純仁打斷韓拖古烈，反問道。

　　﹁兵凶戰危，兩軍交戰，勝負難料。韓公、范公，莫要忘記，如今戰場之上，還是我大遼據著勝券。況且，若和議不成，我大遼鐵騎今歲雖然退回國內，日後卻不免邊禍未已！二公又何惜這區區二十萬貫？邀虛名而招實禍，竊以為恐非智者所為。當年大宋真宗皇帝之時，兩朝本已早立盟約，此後百年之間，兩國皆再無刀兵之禍，百姓得以安居樂業。平心而論，這是於兩國社稷、百姓皆有百利而無一害之事。遼宋兩國，和則兩利，鬥則兩傷。此理不言自明，二公不會不知。拖古烈亦曾久在南朝，雖知南朝有輕狂之士，頗以歲幣為嫌，然于士林之間，亦曾聞得些真知灼見。我大遼自與南朝開放互市，敝國之中，無論貴賤，皆愛南朝器物精美，南朝每歲河北沿邊關稅之收入，便何止十萬貫？而敝國為了滿足與南朝之互市，牛馬羊群，盡入河北，仍不能止，不得不使百姓採參藥於深山，摘東珠於渤海！縱是如此，猶不能償。我大遼每歲於兩國互市之上，屢屢虧空，而自熙寧以來，又有取消歲幣之盟，如此則大遼日窮而大宋日富。此雖中智以下，知其中必有不堪者。是故司馬陳王執政之時，又立新約以全大宋之仁，大遼之義。故斯時兩國太平無事，全因司馬陳王深謀遠慮、宅心仁厚，其德澤亦被於大遼。此番兩國交惡，亦是由貴國君臣惑於一二輕狂之士，而招致邊釁，未可一味歸罪我大遼背盟。然如今事已如此，過往之事，深究無益，拖古烈所不解者，是二公又何惜這區區二十萬緡銅錢，而不顧千萬將士之命？在下聽聞，當年貴國王韶開熙河，半年有奇，所耗緡錢便超過七百萬貫！王韶之開熙河，又如何能與今日之河北相比？今日二公惜此區區二十萬貫，恐他日付出二千萬貫，亦難止戰禍！非是拖古烈出言不遜，然則若今日盟約不成，河北之勝負休去說它，只恐此後數十年間，貴國西北邊郡，難有一日之寧！﹂

　　韓拖古烈舌辯滔滔，一口氣說完這一大段話，方才停頓了一下，朝著韓維與范純仁抱拳一禮，又誠懇的說道︰﹁拖古烈此言，還望二公三思！﹂

　　然而，雖然他的話聽起來入情入理，卻也打動不了韓維與范純仁。

　　二十萬貫的確不是個值得一提的大數目，儘管自紹聖以來，宋朝軍費開支日漸減少，但這也只是相對過往每年軍費折算下來，遠遠超過五千萬貫緡錢這個天文數字而言的。從宋仁宗至熙寧年間，宋朝每養一個禁兵，平均每年開支少則五十貫，多則一百貫。且無論怎麼樣進行改革，這筆平均開銷都很難攤薄，紹聖年間，軍費開支最低的一年，曾經只有三千四百餘萬貫，折合下來平均每個禁軍的開支只有六十貫左右；大多數時候，每年日常軍費開支，總不會少於四千萬貫，而這已經令宋朝君臣歡欣鼓舞了。畢竟紹聖年間的緡錢，早已經沒有仁宗朝那麼值錢了，想要回到每五十貫養一禁軍的時代，大概永遠都不可能了。而宋朝的中央稅賦收入，折算下來，已達到每歲七八千萬緡之巨，日常軍費開支，由當年佔到每年中央稅賦收入的五分之四以上，成功的降為如今的二分之一強，這也是宋朝能夠迅速的走出交鈔危機的重要原因。這對於宋朝來說，算是一個指標性的事件，新黨們認為這是王安石新法的成功；石黨認為石越變法的成功，而舊黨則相信這是司馬光戰略收縮策略的成功。

　　但不管是誰的成功都好，最直接的結果就是，如今宋朝國庫不缺錢，打得起仗。

　　戰時的軍費開支遠高於平常是不用多說的，特別是熙寧西討之後，趙頊頒布了︽熙寧賞功格︾，重新詳細的規定了禁軍殺敵、俘獲、重傷、輕傷、戰死等等各種情況下的獎賞撫恤。尤其是加大了對獲勝部隊、參加艱苦戰鬥部隊的集體賞賜，加重對斬殺、鬥殺敵人的賞額，對戰鬥中受重傷、輕傷者也給予重賞，比如凡在戰鬥中受輕傷者，即賜絹十匹，重傷者除賜絹十匹外，還可優轉一資，連續在幾次戰鬥中受重傷，賞賜更是驚人。這改變了宋軍過往完全以首級、勝負定功過賞額的做法，的確提高了宋軍的鬥志，可是隨之而來的負面影響便是戰時軍費開支的激增。

　　韓拖古烈說得一點也沒有錯，當年王韶開熙河，半年多點花掉近千萬貫，連王安石都不敢再公開他的軍費開支。可是今時不同往日，自四月開戰至今，不過短短四個月，包括救濟逃難百姓在內，宋朝的各項開支早已經迅速的超過了兩千萬貫！

　　然而，即便在范純仁心裏，這個仗，仍然還打得起。只要軍事上不造成無法挽回的巨大的失利就好。

　　﹁林牙所言差矣。﹂范純仁望著韓拖古烈，不管遇到什麼事，他說話的聲音總是不疾不徐、從容淡定，哪怕他是在辯駁、批評別人，語氣也總是十分的溫和，﹁天下之事，抬不過一個﹃理﹄字，若是無理索求，休說二十萬貫，便是二十文亦不能給。林牙將北朝啟釁，歸咎於兩國互市，然則當日蕭衛王出使後，北朝已經提高許多貨物之關稅。就絲綢來說，絲綢入遼境，原本是十五抽一，其後貴國改為十分抽一，不久又改為十分抽二而商旅遂絕。連大食胡商，亦寧可過西夏貿易，也不願前來中京。此後貴國改回十分抽一，商旅復通。北朝三易其法，我大宋未置一辭。為何？因為我大宋並不貪圖與北朝通商之利，兩國互市，是為互通有無，而我大宋無大遼有者少，大遼無而大宋有者多，此非是我大宋貪圖互市之利可知。北朝要果真以為互市上吃了虧，是何物上吃虧，便禁絕何物入境可矣，又何必背盟犯境，傷我百姓？恕我直言，與北朝互市之利，於我大宋，不過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便是自此禁絕互市，又有何妨？只恐貴國不肯！﹂

　　﹁堯夫相公說得不錯。﹂韓維也點頭說道︰﹁他事可以不計較，然道理不能不明。若北朝果真繼續窮兵黷武，恐更非智者所為。還望林牙歸國之後，能向大遼皇帝曉明利害。我大宋確是誠心議和，然而卻並非是乞和。誠然，我大宋禁軍未必便能穩勝券，然大遼的宮分軍亦不能說有必勝之把握。如今之事，是遼國先背信棄義犯我疆界，似不宜再貪得無厭，見利忘害。否則，若北朝定要選擇干戈相見，大宋亦不敢不奉陪！休說是兩千萬貫，便是兩萬萬貫，又何足惜？﹂

　　韓維和范純仁將話說到這個地步，韓拖古烈知道再說什麼也已沒有意義。他微微嘆了口氣，緩緩起身，欠身長揖，說道︰﹁既是如此，拖古烈亦已無話可說，就此告辭別過。不過，拖古烈與二公，當仍有相見之期。但願下次相會之時，二公莫要再如此固執。﹂

　　韓維與范純仁也連忙起身，回了一禮，笑道︰﹁彼此彼此，願林牙毋忘今日之言。﹂

　　韓拖古烈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在汴京又多留了這數日，但結果卻讓他大為失望。

　　到政事堂拜會韓維、范純仁之前，他還想著雖未必能如他所願見著小皇帝，但韓維、范純仁都是重百姓之福祉而輕邊功之人，一切所謂的﹁宏圖霸業﹂，倘若要累得百姓流離失所，或者賦稅加重、生活困苦，那在二人，尤其是范純仁心中，實是輕若鴻毛。而只要二人略有動搖，他便再去設法去拜會呂大防，這位新任的吏部尚書，如今幾乎已經完全是司馬光晚年政治理念的繼承者，韓拖古烈曾將他的政見歸結為六個字︱︱﹁省事、汰兵、薄賦﹂。一切大的變動，能沒有就最好沒有，更不用說打仗，別人打上門不得不應戰也就罷了，但是只要能有機會恢復和平，那就沒有理由再繼續打下去。倘若能用二十萬貫恢復和平，特別是能換回被擄的百姓，韓拖古烈相信呂大防沒有理由拒絕。省下來的軍費開支，足以幫助那些遭受戰禍的河北百姓重建家園，並且將沿邊州郡都修得固若金湯，再造一條大名府防線。戰爭的目的是什麼呢？還不是為了讓百姓能重返家園、安居樂業，從此再不受侵略？倘若這一切不需繼續打仗也能達成，那為什麼還要打仗？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南朝的舊黨，是最不在乎﹁天朝上國﹂臉面的一群人。不去管他們實際上是怎樣的一群士大夫，至少在政治理念上，他們的確是將思孟學派的﹁民本﹂之說，發展到極致的人。這也是為什麼，在南朝，倘若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舊黨去做地方官，當地的賦稅收入可能不會急速增加，也可能不會馬上就看到商旅往來、工商興盛的繁華景象，可是，他們會遠比新黨與石黨的官員更受當地士人、百姓的歡迎與愛戴。

　　韓拖古烈一直這堅信這才是舊黨最大的政治根基所在。從整體實力來說，舊黨的影響力，要遠大於新黨與石黨，因為他們植根於南朝的每一個鄉村，受到最廣泛的士人與農民的愛戴與支持。對那些常年在鄉村之中，且耕且讀的中下層士人來說，接受舊黨的理念顯然更加容易。而新黨與石黨，倘若離開城市，他們就難再找到多少的士子能接受他們的理念。即便他們也讀王安石、石越、呂惠卿的書，可是他們所處的環境，很容易就能決定他們內心的傾向。

　　從這個層面來說，舊黨的根基甚至是超越簡單的南北地域之分的。大約只是在陝西、益州、兩浙路的鄉村，傾向石黨的士人會略多一些；在江南東、西與福建路的鄉村，傾向新黨的士人會多一些，除此以外，便都是舊黨的天下！

　　因此之故，亦或是因為旁觀者清，韓拖古烈看到了一個宋朝許多人都沒有意識到的政治現實，這便是在宋朝，倘若沒有舊黨的支持與合作，任何變法、任何政策，都不會有好結果。韓拖古烈相信石越是明白這一點的。在韓拖古烈的觀察中，石越一直都在禮讓舊黨，或許舊黨會在中樞失利，以舊黨內部的派系矛盾重重來說，這是極有可能的，可是在這個龐大帝國的最底層最根本的地方，卻依舊是由舊黨的支持者與同情者把持著。倘若中樞的勝利者夠聰明的話，那麼，不管他取得了多大的勝利，他仍然需要竭力避免不要將舊黨變成自己的敵人。

　　而舊黨如今的領袖，不出於范純仁、呂大防、劉摯、程頤四人。和戰大事上，程頤直接影響力有限，劉摯很難接近與遊說，韓拖古烈能寄予希望的，就只有范純仁與呂大防。倘若這兩人傾向議和，那麼劉摯也很可能同意，如此一來，不管石越心裏面究竟打的什麼主意，他多半也要妥協。小皇帝更加只能屈服。

　　然而，范純仁的態度卻出乎韓拖古烈意料的強硬。

　　這也是可以理解之事。韓拖古烈再如何瞭解宋朝，他到底不可能知道宋朝確切的軍費開支與國庫積蓄。舊黨並非是不想讓大宋朝如漢唐一樣，有著遼闊的版圖與強大的軍力，事實上，熙寧、紹聖年間的舊黨，年紀大一點的，正是當年支撐著仁宗朝與西夏的戰爭的那些官員。這些人只不過是比一般新進的官員更加瞭解戰爭的困難，而在某些選擇之上更加現實而已。

　　但倘若現實並不需要他們做抉擇的話，那麼戰爭也同樣可以成為他們的選項。

　　更何況，范純仁本身就是舊黨諸領袖中，立場最溫和者。這個﹁溫和﹂，當然不是對遼國，而是對新黨與石黨。他與石越原本就是有極好的私交，對石越也十分信任，在這個時候，只要石越不同意議和，范純仁斷不至於做出釜底抽薪的事來。

　　韓拖古烈失望而歸，回到都亭驛，又有下人來報，稱呂大防也婉拒了他求見的請求。

　　這時候他終於不再懷報幻想，著人將早已寫好的辭行表送至禮部，討了國書，即吩咐韓敵獵與蕭繼忠並一眾隨行，收拾行裝。宋廷果然也並不慰留，當日皇帝趙煦便頒了敕令，賞賜韓拖古烈一行，又有兩府各部寺官員來辭別，並安排了護送的文武官員與軍隊。

　　韓拖古烈暗中計算時日，知道耶律信早晚間就要停止和議，重啟戰端，眼下宋廷雖然待之以禮，但一旦戰事重開，那就禍福難料，保不定便會被宋人扣留，當下也不敢再多停，次日便在數百名天武軍的護送下，離了汴京。

　　韓拖古烈雖然一心想要兼程北歸，奈何出了汴京，還是宋人的地盤。護送他們一行的宋將，是天武二軍的一個指揮使，喚作鄭夷中，官階不高，不過是個正八品的宣節校尉，可是為人卻不太好相處，紹聖中宋軍馬匹漸多，天武二軍雖是步軍，卻也配有不少戰馬，這鄭夷中部下五百餘眾，便個個有馬，但他卻仍按著步軍的速度，每日算著時間，最多走六十里。超過六十里，無論韓拖古烈如何好說歹說，他都多一步也不肯再走。有時候更是托言種種變故，一天下來，連二十里都走不到。韓拖古烈心裏著急，想要悄悄賄賂鄭夷中，但他卻不知道，這鄭夷中早就受了陳元鳳的囑托，哪敢違命？離京之前，陳元鳳便警告過他，限期到達大名府，只許晚，不許早，早一個時辰到，便要鄭夷中項上人頭。金銀再好，終不如自己的腦袋好。

　　鄭夷中那裏既說不通，韓拖古烈也無可奈何，只得外示從容，隨著宋軍緩緩而行。如此非止一日，轉眼之間便到了九月，而韓拖古烈竟然還沒到大名府。一路之上，各式壞消息不斷傳來，先是傳聞遼主知道宋廷終無和意，大怒之下，已經中止和議，深冀一帶更已重燃戰火。據說韓寶率軍屢次進犯冀州與永靜軍，向宋軍挑戰，但王厚始終堅守不出，絕不應戰。

　　此後不久，又傳來消息，稱宋帝下詔徵發京師禁軍，除調集了包括宣武二軍、驍騎軍在內的步騎兩萬五千餘人的禁軍，又在京師、河北諸鎮及逃難百姓之中，徵募精擅武藝的勇壯男子兩萬餘人組成一軍，並盡數徵調朱仙鎮講武學堂之學員充入軍中擔任武官，賜名﹁橫塞軍﹂，拜天武一軍副都指揮使王襄為主將，如此一共徵發了步騎近五萬人馬，組成﹁南面行營﹂，又拜熙寧朝宿將、王襄之父王光祖為南面行營都總管，以李舜舉為宣撫使司提舉一行事務，隨軍北上大舉增援石越！

　　這個消息傳到韓拖古烈耳中，讓他又是驚訝，又是擔心。這王光祖本是仁宗朝名將﹁王鐵鞭﹂王珪之子，將門出身，能征善戰，頗有勇略，熙寧初年也曾在河北做過邊臣，其時為了一點小糾紛，蕭禧率數萬大軍壓境，而王光祖看穿了蕭禧只是虛張聲勢，竟遣他當年不過二十來歲的兒子王襄，單騎赴會，說退蕭禧。此事令蕭禧印象十分深刻，曾多次與韓拖古烈言及。但王光祖與王襄都有些時運不濟，王光祖做過多任邊臣，雖然治軍有方，卻也沒能立下多少了不起的戰功，每逢大戰，他總是陰差陽錯的錯過，如熙寧西討之時他在廣西路；西南夷之亂時，他又調任河東路……最後還因為在黔州路當知州時，對治下夷人過於殘暴，受到彈劾罷官，紹聖之後便調任三衙，並在朱仙鎮兼個教官，清閒度日，據說如今已是六十好幾。而王襄自當年與蕭禧一會之後，二十多年間皆默默無名，只是在禁中安分守己的做侍衛，偶爾出外，擔任過幾次﹁走馬承受﹂的差遣︱︱說白了，就是皇帝派出去的耳目之臣，中規中矩，積功積勞，用了二十多年時間，才做到天武一軍的副將，究竟有多少統兵之能，便是韓拖古烈這個﹁大宋通﹂，亦不得而知，只怕這其中，主要還是因為他是兩朝皇帝的親信武臣。倒是王襄的幼弟王稟，韓拖古烈數年前還見過一面，弓馬出眾，頗有當年蕭忽古之風，只是當時年紀甚小，掐指算來，如今最多不過二十來歲，官爵未顯，世人也未知其名，卻不知此番是否也隨父兄出征。

　　故此這趙煦以王光祖為帥、王襄為將，韓拖古烈實是有些訝異的。如今南朝有名的將領不少，如王光祖父子，雖說二十年前還算頗具聲名，可若非韓拖古烈曾格外留意，大概如今也已經要算是籍籍無名之輩了。但他也並不會因此而感到放心，在他看來，越是這樣的籍籍無名之輩，石越與王厚便越好統制，南朝在河北又多出近五萬兵馬，於大遼可算不得一個好消息。

　　韓拖古烈卻哪裡知道，這其實不過是趙煦在一心簡拔親信而已。此番隨這近五萬人馬北上的，除了李舜舉，還有陳元鳳！李舜舉的﹁提舉一行事務﹂，是位在諸總管之上要職；而陳元鳳本就身兼宣撫判官之職，二人既在軍中，這王光祖，其實也就是拱手而已。趙煦有心要將這支大軍交給李舜舉統率，然如今宋軍既廢監軍之名，又不便公然以內侍掌兵，做為權宜之計，趙煦只好費點周折，以塞兩府門下之口。這支大軍，石越雖指揮得動，可是卻絕對輪不到王厚來插手。

　　不過這也須怪不得趙煦，他採納陳元鳳的獻策，派出這支大軍之後，京師兵力已經空虛之極，除了班直侍衛之外，便只有捧日與天武兩軍，勉強可以守一守東京城，連西京洛陽，都已經是一座空城。他既傾京師之兵欲謀求與遼人決戰，自然不能不讓親信之臣來掌兵。而陳元鳳在得知深冀重燃戰火後，攛掇小皇帝增兵，也不可能是為了石越與王厚打算。他這是一石二鳥之計，一則迎合趙煦的心思，催促石越與王厚進兵決戰！畢竟與遼人議和之事決裂之後，宋朝東京與北京之間信使往來，趙煦急欲石越速戰速勝，他滿心想的是要趁此良機與遼人決戰，殲滅契丹主力，進而收復燕雲，而石越卻總是拖拖拉拉，不斷藉口兵力不足，難保必勝，不肯下令決戰，故此這次陳元鳳獻策趙煦再派出這近五萬大軍，便是為了塞石越之口，迫他進取；再則這近五萬大軍，陳元鳳亦當成是他最大的本錢。他知道自己以目前的資歷，很難長久的留在汴京中樞，他也需要建功立業，也要積攢資歷，也希望能出將入相，讓天下人無話可說……總之，凡是石越做得到的，他陳元鳳沒有理由做不到！而他要做到這一切的話，他就需要牢牢掌握著南面行營的這近五萬人馬！儘管李舜舉是個阻礙，但這也是為了取信皇帝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但這些內情，韓拖古烈自然是不可能知道。他所能知道到的，是宋廷一定還在為是否要扣留他們這一行人而猶豫，甚而很可能發生爭吵，所以，宋人才既沒有立即扣留他們，也不肯讓他們儘快返回。事實上，除了韓拖古烈以外，遼國使團中的每個人，都清楚他們正面臨著什麼樣的處境。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些惴惴難安，誰也不知道自己一覺醒來，將會遭受什麼樣的待遇……但在使團之內，人人都心照不宣的忌諱公開談及此事。看到韓拖古烈鎮定自若的樣子，自副使韓敵獵以下，直至普通的士卒、僕從，都不願意或者不敢顯露自己的怯懦。

　　儘管在韓敵獵與蕭繼忠面前，韓拖古烈總是信誓旦旦、信心滿滿的宣稱宋人絕對不會扣押他們做為人質。可是，在內心的深處，韓拖古烈卻也並不如他嘴上說的那樣有信心。他一方面的確相信石越會確保他平安回到遼主跟前，但另一方面，鑒於大遼至今還扣押著朴彥成等宋朝使館的文武官員，他們被扣留為質的可能仍然相當大。

　　他們的命運，可能就決定於石越的一念之間。但一切都要等他們到了大名府，才會知道答案。

第十二章　與昔一何殊勇怯

　　北京，大名府。

　　﹁胡馬嘶風，漢旗翻雪，彤雲又吐，一竿殘照。古木連空，亂山……﹂宣撫使司溪園花廳之內，一個歌姬端坐下首，輕彈琵琶，和聲清唱，坐在廳內喝茶的宣撫使司一干謨臣武將，似是對這曲︽青門飲︾的歌詞都感覺到陌生，有人低頭細品著詞中的悲涼深厚，有人悄悄側過頭去，向同席的同僚打聽這曲子詞的作者，然而被問到的人都是輕輕搖頭，同樣也不知道這首詞的來歷。

　　莫非是這歌姬自作？瞅見著眾人都不知作者是何人，已經有人在心裏犯起了嘀咕。有宋一朝，曲子詞極甚，風塵之中亦有佳詞，倒也並不足為奇。在座的雖然多有飽學之士，可坊間詞曲之多，學問再大的人也難以盡知，一闋好詞流行不過三五日，便有新曲新詞取而代之亦是家常便飯，只怕便是蘇子瞻在此，亦不敢說他聽遍了天下的佳詞。故此眾人倒也並不會因此覺得羞愧，眼見座中無人知曉作者，聽見那歌姬一曲唱罷，與游師雄坐在一起的參議官折可適已經開口詢問︰﹁葉三小娘子，未知這曲︽青門飲︾，竟是何人所作？﹂

　　那歌姬盈盈一禮，輕啟朱唇，正待回答，卻聽花廳外面，傳來一陣笑聲，有人朗聲接道︰﹁折將軍，這是熙寧朝的狀元公，尚書省左司員外郎時公邦彥的得意之作……﹂

　　聽到這個聲音，折可適的臉色微微一變，卻見眾人紛紛起身，他也連忙整了整衣冠，起身相迎。那個歌姬好奇的望向門外，不知這個一語道破的來人是誰，卻早有管事的下人過來，輕輕招呼她退出花廳之內。

　　聲音落下，最先走進花廳的，是宣撫使司的主管機宜文字范翔，緊跟在他身後的，赫然是遼國北面都林牙韓拖古烈，而在韓拖古烈身後的，則是遂侯韓敵獵。

　　韓拖古烈原本就在宋朝交遊甚廣，此番出使，南來之時，大名府眾人也都曾見過他與韓敵獵，對二人並不陌生。這時見著二人，各自行禮，讓了客位與二人坐了，范翔卻坐在二人旁邊相陪，一面笑道︰﹁韓林牙說得絲毫不差，這詞正是時邦彥昨歲所作。時邦彥雖然是狀元公，詩詞亦頗佳，可惜卻不如何受歌女青睞，便在汴京，亦甚少有歌女唱他的曲子詞，諸位不知，亦不足為奇。只是不想竟能在北京聽到這曲︽青門飲︾，更讓在下意外的是，韓林牙竟淵博至此，連這等小事，都如此熟悉！﹂

　　就在幾個月之前，范翔還在尚書省做右司員外郎，與時彥熟得不能再熟。他既然如此說，那這詞便確是時彥時邦彥所作無疑了。只是誰也不曾想到，這韓拖古烈竟然對宋朝如此瞭解，縱是對手，眾人也都忍不住要紛紛讚嘆。

　　只有折可適與游師雄二人，只是端著茶盞，低頭喝茶，並不言語。那范翔是個極風趣的人，順著這個話題，隨口又說了幾件時彥的趣聞佚事，引得眾人皆掩口低笑。因這廳內宋朝文武官員，便以折可適與游師雄官職最高，說完笑話，他又正式向韓拖古烈介紹二人，韓拖古烈與二人都有數面之緣，卻談不上深交，這時又敘了一回舊，折、遊二人只不過隨口應承，不料韓拖古烈說二人的事情來，卻是如數家珍，便是相識多年的至交好友，恐亦不過如是。

　　三人聊得一陣，竟是頗有傾蓋如故之感，一時間談笑甚歡。尤其是折可適，說了一會，乾脆將座位移至韓拖古烈旁邊，反將范翔擠到一旁。座中凡有宋朝官員提及和戰之事，不用韓拖古烈回答，折可適都替他擋了架。

　　如此直閒談了小半個時辰，折可適才略顯倦意，便朝韓拖古烈告了個罪，離席更衣。

　　他方出了花廳，卻不知何時，范翔竟然也溜了出來，便在花廳旁邊的長廊上等他，見著折可適過來，范翔遠遠笑道︰﹁恭喜大祭酒交了個好朋友。﹂

　　折可適淡淡一笑，不理會他揶揄，逕直走到他跟前，問道︰﹁丞相還是不曾拿定主意嗎？﹂

　　范翔搖了搖頭，笑著問道︰﹁未知折將軍之意又是如何？﹂

　　折可適卻不回答，反問道︰﹁仲麟以為呢？當留？當放？﹂

　　范翔輕笑一聲，道︰﹁似韓拖古烈這等人物，可惜不能為我大宋所用！﹂

　　﹁仲麟是說要招降他嗎？﹂折可適也笑了起來，但立即又搖搖頭，道︰﹁可惜此事絕無可能。﹂

　　﹁下官也知道。﹂范翔若有所失的笑了笑，旋又說道︰﹁不過，既是如此，下官有個不情之請，要拜託折將軍。﹂

　　折可適驚訝的看了范翔一眼，他這時候才知道范翔專程在這兒等他的原因，因笑道︰﹁仲麟說笑了，你是子明丞相最信任的人，主管機宜文字，倒有事要來拜託我這個閒人？﹂

　　﹁折將軍這話卻是見外了，哪些事情該聽誰信誰的，丞相心裏面可分得清清楚楚。如今宣台之內，誰不知道折將軍是丞相最信任的謨臣呢？﹂范翔說到這兒，不待折可適再說什麼，又繼續說道︰﹁如今這事，下官或許不當多言。然此事亦關係重大，我知道折將軍此刻正是要去見丞相，故特意在此相候，只盼將軍見著丞相之時，若丞相問及韓拖古烈去留之事，能勸丞相扣留他們……﹂

　　﹁這又是為何？﹂折可適更加訝異，但他見范翔越說越嚴肅，最後已是十分慎重，全不像開玩笑的樣子，他也變得認真起來，又說道︰﹁此事關係重大，仲麟需告訴我原由，我方能答覆你。﹂

　　范翔抬頭望著折可適，彷彿想從他的眼神中知道他是不是在說假話，過了一小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道︰﹁將軍不知道朝廷是想要丞相扣留韓拖古烈嗎？﹂

　　聽到這話，折可適大吃一驚，問道︰﹁莫非朝廷已頒詔旨？﹂

　　﹁這倒不曾。﹂見范翔搖了搖頭，折可適一顆心卻又放回肚子裏，卻聽范翔又說道︰﹁只是……﹂他欲言又止，一時卻也是的確不知道從何說起。這十幾日間的公文往來，朝廷旨意的字裏行間，表面雖然說是交由石越定奪，但是范翔仍能感受到背後的壓力。至少，他可以肯定，小皇帝是希望石越能扣留韓拖古烈一行的。然而，這些事情，他又實在不便向折可適說明。

　　范翔自覺受石越知遇之恩，對石越縱然不能用﹁忠心耿耿﹂四個字來形容，因為這個詞，實是並不太適合用來形容大宋朝的士大夫們，然他視石越為師長，頗存尊敬愛戴之心，這卻是毫無疑問的。何況在政治上，他更一向以石黨自居，與新舊兩黨在心裏面就存了門戶之別。而這次石越宣撫三路，特意召他主管機宜文字，同樣也是信任有加。投桃報李，范翔自也不免事事都站在石越的立場，為他來考慮利害得失。他官職雖然不高，可是卻一直身處中樞機要，位輕而權重，對於朝中最上層的許多利害關係，也因此看得更加分明。站在一個﹁石黨﹂的立場，范翔心裏面是希望石越與﹁石黨﹂能繼續得勢，主導朝政，這於他，也是一榮俱榮，一辱俱辱。他眼見著親政之後的小皇帝一天天有主見，意圖自己來主導朝政。大展身手的小皇帝，與先朝留下的老臣們，原本就有天然的矛盾，這彌補這個矛盾本就是十分不易︱︱自秦漢以來，就極少有皇帝會真正的信任先朝做過宰執的臣子，一朝天子一朝臣，石越是先高宗皇帝一手拔擢的，所以無論他當年如何受到猜忌，但是打壓歸打壓，重用歸重用，在高宗皇帝心裏，那總歸是自己的大臣。可於現在的小皇帝趙煦，無論表面上關係如何的好，包括石越在內，現今的宰執重臣，那也是他父親、他祖母的大臣。范翔心裏面也清楚，指望著小皇帝如何親近、信任石越，那是神仙也做不到的事。但是，只要不激化矛盾，維持著君臣之間的和睦，因為石越身上還有﹁遺詔輔政之臣﹂這樣的頭銜，小皇帝想要擺脫掉石越他們這些元老重臣，也很困難。畢竟，在大宋朝，外朝的勢力空前強大，不是說皇帝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的。

　　然而，范翔心裏的這種期望，並不會順理成章的實現。

　　身為宣撫使司主管機宜文字，他比旁人更能瞭解、感覺得到皇帝與宣台之間的那種隱隱的矛盾。自和議破裂之後，小皇帝愈發想要進兵與遼人決戰，而石越卻就是下令王厚按兵不動；皇帝給河北派出了五萬援軍，卻安排了個李舜舉來做提舉一行事務，陳元鳳更是等同於監軍。石越如今已經面臨著巨大的壓力，別說是范翔，宣台之內，每一個謨臣都看得出來，若是再不下令王厚進兵決戰，皇帝心裏面，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了。李舜舉、陳元鳳的這五萬人馬，說是援軍，可是真的只是如此嗎？

　　現今宣台之內，此前力主持重的眾謨臣，不是改變口風，轉而勸石越下令決戰；就是緘口不言，或持兩可之說。唯一還堅持前見的，便只剩下折可適一人。

　　兵戎之事，范翔不敢妄進諫言，可是如今這韓拖古烈的放留，在范翔看來，算是無關大局的小事。皇帝既然流露出想要扣留韓拖古烈一行的意思，那麼石越依旨行事，讓皇帝高興一下，那也是緩和君臣關係的辦法。可是不知為何，范翔卻隱隱覺得石越竟有要放韓拖古烈歸國之意，他自知自己勸諫，石越必然不聽；而他心裏覺得能勸動石越的人，潘照臨不在大名府，陳良早已功成身退，唐康遠在王厚軍中……這些個﹁自己人﹂皆不在跟前。如今宣台之內，石越最為信任，倚為謀主的，便是眼前的折可適。

　　而折可適再如何說，也是個武人，在范翔心裏，他連﹁石黨﹂都算不上，更不用說是說這些心腹之事。

　　他支吾了好一會，才終於又字斟句酌地說道︰﹁只是下官聽到一些傳聞，有人上本，請皇上扣留韓拖古烈一行為質，皇上將這奏狀給御前會議看了，或稱當放，或謂當留，是韓丞相與范樞使堅持，皇上才勉強同意，待韓氏一行至大名府後，再由石丞相定奪。此後皇上又數度遣使詢問丞相之意，下官又聽聞南面行營中，有人公然宣稱當斬韓拖古烈人頭祭旗云云……此等話語，恐非軍將所敢妄言。韓氏放留，下官以為其實無關緊要，如見宣台之決策，常與皇上之見相左，雖說做臣子的，自當以忠直侍君，可若事事如此，以唐太宗之明，亦不免有怒魏徵之時。以下官之見，這些小事上面，不若稍順皇上之意……﹂

　　﹁仲麟用心良苦。﹂折可適微微笑道，﹁不過你大可放心，當今皇上，現時雖不見得有唐太宗那般英明，可也不遜於漢之昭、明，到底是個英明天子。況且朝中兩府諸公，皆是當世賢者，縱有奸佞，亦無由得進，仲麟似不必過慮。如今我既在宣司參贊軍事，丞相待我以誠，推心置腹，我亦不敢不以忠直相報。仲麟的擔憂，我會轉告丞相，我自己的計較，亦當坦然相告，至於如何決斷，以丞相之英明，你我皆不必杞人憂天。﹂

　　范翔聽到折可適如此回答，心中雖然大感失望，但他知道折可適為人甚是爽直，既與自己如此說了，那麼再多說亦是無益，當下只好抱拳謝過。

　　折可適辭過范翔，他知道此時石越必在宣台後院的書房之內，便逕往後院而去。到了後院，卻見樓煩侯呼延忠一身便裝，守在院門旁邊，卻是與石鑑在一張石桌上面下著棋，二人見折可適過來，連忙起身見禮，石鑑朝著他行了一禮，笑道︰﹁折祭酒如何來了？丞相正在與吳子雲說話。待我去與祭酒通傳。﹂

　　折可適忙謝了，目送著石鑑進院子，回過頭瞥了一眼石桌上的棋局，才朝呼延忠笑道︰﹁樓煩侯，這一局，你卻是要輸了。﹂

　　呼延忠與折可適卻是世交，笑著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莫看他出身低，要贏他不容易。劍術、弓弩、槍棍、拳腳，樣樣輸給他，幾日間，總共已輸了一百多貫了，除了騎術贏了一場，連下棋都下不過他。我軍中有幾個相撲好手，京師中都有名氣的，昨日和他比了三場，連輸三場。也不知他從哪裡學來了，問他師傅，總是不說，只是笑著說﹃雜學甚廣﹄這等鳥話。我以前聽老田說過，他教過石鑑，還有兵部的司馬侍郎也教過他。可老田和我半斤八兩，雲陽侯看他個文縐縐的書生樣，果真好武藝？我卻是不信的。以前在汴京時，可從未聽過……﹂

　　﹁你這是以貌取人了，若真要較量起來，你和陽信侯聯手，只恐亦非雲陽侯敵手。﹂折可適笑道︰﹁你輸給雲陽侯的徒弟，倒不算太冤。﹂

　　﹁果真有這等厲害？﹂呼延忠仍是將信將疑。

　　折可適未及回答，便聽院子裏面石鑑已經搶著回道︰﹁樓煩侯，你莫要不信，日後見著陽信侯，你自去問他，他卻是見識過的。﹂一面說著，他一面出了院子來，見著折可適，笑著說道︰﹁折祭酒，丞相請你進去。﹂

　　折可適又謝過石鑑，辭了二人，走進院中。這後院卻是很小，順著走廊，繞過一座假山，便到了石越的書房之外。守在書房外面的，是石鑑親自從呼延忠的班直侍衛中挑出來四個侍衛，見著折可適過來，一人過來，示意他止步，折可適忙停下來，解下腰間的佩劍，交予侍衛收了，方有人至書房外稟報，他聽見石越在裏面說了聲什麼，待了一小會，便見吳從龍自房出來，二人見著，只是互相額首致意，一個侍衛已在折可適旁邊說道︰﹁折將軍，丞相有請。﹂他連忙整了整衣衫，快步走進書房。

　　進到房中，才行了個半禮，便聽石越笑道︰﹁遵正可見著韓拖古烈了？﹂

　　﹁已經見過。﹂折可適行完禮，方回道︰﹁真人傑也。﹂

　　﹁確是如此。博聞強識，觀及毫末之微，而不失器局宏大。﹂石越含笑望著折可適，道︰﹁如此人材，要放歸契丹，亦難怪眾人都擔心其日後不免將成我心腹之患。﹂

　　﹁下官卻以為無妨。﹂

　　﹁哦？遵正有何高見？﹂

　　﹁不敢。﹂折可適連忙朝石越欠了欠身，方繼續說道︰﹁只是下官以為，大宋漸強而契丹漸衰，乃是天命。縱起蕭佑丹於地下，復掌契丹，亦不能變此大勢。區區一拖古烈，又有何為？軟禁此人，徒失我大國風範，致萬邦所笑，更落契丹口實。﹂

　　﹁然遼人亦曾扣押朴彥成。﹂

　　﹁難道我大宋不曾扣押遼國使館眾人嗎？韓拖古烈乃是來我大宋吊喪致哀者，凡聖人治平天下，皆以孝為先。朝廷或者不要納遼使，他既然來了，若竟扣押遼國致哀使者，將何以表率天下？更貽後世之譏。休說是一個拖古烈，便是遼主親至，亦當禮送出境，再決勝負！﹂

　　石越聽著不由笑了起來，﹁遵正，此非兵家之言。﹂

　　折可適卻正色欠身一禮，道︰﹁回丞相，下官學的是儒家聖學。﹂

　　石越笑道︰﹁儒家亦知兵嗎？﹂

　　﹁丞相博學，難道不知吳起亦曾是曾子、子夏的學生嗎？﹂

　　石越一時被他難住，不知如何回答，卻聽折可適又說道︰﹁用兵亦分正道、詭道。當行詭道時，不得拘泥於正道；然當行正道時，亦不可行詭道。自古只知權謀詭變之術者，亦難成大事業。況且使韓拖古烈歸國，於我大宋，下官以為亦是利大於害。﹂

　　﹁這又是何道理？﹂

　　﹁丞相豈有不知之理？﹂折可適道︰﹁韓拖古烈雖然對我朝知之頗深，卻也於我大宋並無敵意。因其知之深，故而更知敬畏。下官以為，朝廷若有志一舉翦滅契丹，吞併塞北，則韓拖古烈不可遣。若其不然，則當遣之。使韓拖古烈在契丹，日後兩國通好，方可希冀。否則，契丹不亡，邊禍不止。﹂

　　他這番話說出來，石越默然良久，才嘆了口氣，問道︰﹁遵正以為契丹可滅否？﹂

　　﹁下官未知丞相以為是古之匈奴、突厥強，還是今之契丹強？﹂

　　﹁自是契丹強。﹂

　　﹁下官亦以為如是。﹂折可適點點頭，侃侃而談︰﹁契丹之強於匈奴、突厥者有二，契丹無部族爭立之禍，而兼得耕牧兩族之利。自古胡狄易除，蓋因胡狄之屬，莫不乘中國衰敗之機而興，凡中國強盛，則其自敗。若契丹是匈奴、突厥，以我大宋中興之盛，當逐北千里，斬其名王，封狼居胥，非如此不得謂成功。然下官以為，契丹卻不得以胡狄視之，而當以大國視之。自古以來，要攻滅如契丹這樣的大國，又正逢其鼎盛之時，非有十數年乃至數十年之大戰，絕難成功。﹂

　　﹁朝廷若欲攻滅契丹，亦下官所樂見。然下官以為，每場戰爭，朝廷上下，只能有一個目標。否則，便容易進退失據，舉止紛擾。以今日之事而言，我大宋與契丹戰爭之目的，只是將契丹趕出國家，並伺機殲滅南侵的遼軍，讓遼人從此數十年間，只要聽說﹃河北﹄二字，便憶起今日之疼，再不敢存南犯之心！便是收復燕雲，此時亦不必去想；至於攻滅契丹，更不必提。便果有此等志向，亦待做完了眼下之事，再去想下一步未遲。大餅須一個一個的吃。眼下我們尚只是看得見第一個餅，餅都不曾咬到嘴裏，吞進肚中，便老老實實想著如何吃完這個餅再說。無論旁人如何想，丞相萬不能一時想著驅除遼人便可，一時想著還要收復燕雲，一時又想著要攻滅契丹，如此患得患失，實是用兵之大忌。﹂

　　﹁大餅須一個一個吃。﹂石越低聲重覆著折可適的話，嘆道︰﹁知我者，遵正也。﹂他在房中踱了幾步，手裏拿著一柄如意，輕輕在左手掌心不停的擊打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說道︰﹁如此，吾意已決。﹂

　　﹁只是……﹂折可適想起自己對范翔的許諾，又說道︰﹁下官聽說朝廷之意……﹂

　　他正待將范翔的擔憂轉告石越，不料才說了這麼一句，便已被石越打斷，﹁是范仲麟罷？他連你那也遊說過了？﹂

　　折可適偷偷看了一眼石越的臉色，見他並無惱怒之意，才笑著說道︰﹁范仲麟所慮，亦並非全無道理。朝廷之欲，亦不能不考量。自古以來，皆是要內外相和，大軍才能打勝仗。﹂

　　石越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折可適，忽然笑道︰﹁遵正，你以為如今我軍已然穩操勝券了嗎？﹂

　　﹁那卻未必！﹂問起軍事上的事，折可適立即斂容回道︰﹁下官一直以為，而今宋遼兩軍，在河北實不過半斤八兩。我大宋佔著天時，遼人佔著地利，至於人和，那是一半一半。遼人固然進退兩難，可是我大宋稍有不慎，同樣可能滿盤皆輸。﹂

　　﹁遵正說得不錯。形勢上如今我軍的確已漸漸有利，然而打仗不是說形勢有利便一定可以獲勝的。﹂石越點了點頭，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如今便有不少人，見我大軍會師，軍容頗盛，遼人已是進攻乏力，便以為局面鼎定，迫不及待要彈冠相慶了。他們關心的是報捷的時間，高談闊論的是如何反攻遼國，收復幽薊，甚而攻滅契丹，統一南北！﹂

　　﹁士心民心樂觀一點，未必全是壞事。然而在這宣撫使司之內，本相卻仍是戰戰兢兢，生怕犯下半點錯誤。大錯鑄成，到時候再去悔嘆九州之鐵不能鑄此錯，便已經晚了。﹂石越言辭說得寬容大度，語氣中卻已經帶上了譏諷，﹁非是本相不想去面面俱到，然所謂﹃國之大事，在戎在祀﹄，旁事和光同塵，亦無大要緊。這兵戎之事，我便是殫心竭智，亦不敢說萬全。便是古之名將，如白起、樂毅輩，若他們打仗之時，還要想著顧著朝廷中各色人等的喜好，只恐亦難全其功業。更何況論及知兵善戰，我只怕未能及其萬一。方才遵正說得好，餅須得一個一個的吃。這其中道理是一樣的，以我的才智，如今亦只能顧著一面。顧好了這一面，我便算問心無愧，死後亦有面目去見高宗皇帝與太皇太后。至於其他的，只好順其自然。﹂

　　以石越此時的身份，說出這樣的話來，其實已經是形同發牢騷了。折可適自小從戎，其時宋朝武將，大多都要受制於地方文臣，這世上，通情達理的上司，總是要少於求全責備的上司，折家雖然幾乎是一鎮諸侯，代代世襲，然而同樣也免不了要受許多這樣的氣，或是監軍，或是欽差，或是諸路長官……而他所見的，所聽聞的，就不免更多。故此，石越的牢騷，事有大小，官有高低，然而境遇卻其實是相同的。他聽到耳裏，不免亦心有戚戚焉。

　　只是二人畢竟身份懸殊，折可適既不好說什麼，卻又不能什麼也不說，只好乾笑幾聲，在旁邊說道︰﹁丞相過謙了。以下官看來，如今我大宋君明臣賢，便猶昔之燕昭與樂毅。實是下官等多慮了，朝廷委丞相以專閫，舉天下之兵付之，軍國之事，無不聽從，大事無不成之理！﹂

　　﹁是嗎？﹂石越又看了一眼折可適，忽然嘿嘿冷笑了幾聲，道︰﹁倘若我是樂毅，卻未知誰又是騎劫？﹂

　　這一下，折可適卻是也再不敢接口，也不知道該如何說，只是尷尬的站在那兒，卻聽石越又哈哈笑道︰﹁遵正休要為難，本相不過玩笑而已。便算真的有騎劫，我大宋亦非燕國，我也沒有趙國好投，只能學諸葛武侯，死而後已。﹂

　　折可適連忙跟著乾笑了幾聲。但無論如何，他也不覺得這玩笑有什麼好笑的。

　　此時的折可適，並不知道石越正承受著怎麼樣的壓力。待他辭出書房之後，石越突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倦，還有寂寞感。他突然間，有些後悔沒有將潘照臨帶來。儘管他知道那樣並非明智之舉，如今潘照臨的名頭已經有些太大了，那會給他招更多不必要的麻煩。這一點，潘照臨自己也很清楚，大宋朝的歷史上，就有過一位這樣的幕僚，他當時的聲名，可能還遠不及潘照臨現今在汴京的名氣，那個人，叫趙普。

　　不管宋朝如何的開明，倘若有那種舉世公認的人中英傑，竟然不願意臣天子，出來征闢當官，反而願意﹁臣臣子﹂，去甘心當一個大臣的幕僚，那也是上至皇帝，下至朝廷百官，絕對不可能接受的事。可以和司馬夢求一樣出仕，成為天子之臣；也可以如陳良一樣去教書；或者像潘照臨現在這樣，遊歷天下，大隱隱於市……這樣，已經是開明的極限。至於繼續公然留在石越幕府中，皇帝當然不能用這個來治罪，但是台諫一定會讓石越下野，而朝廷當中，石越也不會有任何同情者。

　　這就是﹁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意思。

　　所有的人，你可以當做天子的臣子，這個叫﹁本份﹂；也允許你去做逍遙世外的隱士，不給皇帝當官，這個叫﹁開明﹂。除此以外，就叫﹁叛逆﹂。

　　做為石越的幕僚，潘、陳二人謝絕過許多次蔭封的機會，但當高太后與司馬光幾次向石越流露出想要正式下旨，征闢潘照臨與陳良的想法之後，石越問過二人想法後，便只好讓他們離開府中。這也是間接向朝廷表明忠心，說明自己並無蓄積羽翼之意。而高太后與司馬光知道二人無意出仕，又已經不在石越府中之後，便也打消了征闢的念頭，算是成全二人。

　　缺少了二人的輔佐，石越有過一段時間的不習慣，但這個時間很短，畢竟，他那時候的身份地位，已經完全不同了。他已經很熟悉大宋朝的運轉，他的其他幕僚，其實也是很出色的人物，只是無法與二人相比而已。

　　漸漸的，他幾乎都已經忘記了曾經他凡事都要與潘照臨、陳良商議而後行。他很快習慣了與另一種﹁幕僚﹂打交道，這些人都是朝廷的官員，並不總會事事考慮到他的利益，每個人關心的角度都不一樣……如現在宣台的眾多謨臣，包括折可適，甚至范翔，莫不如此。

　　這些人也都算是一時俊彥，他並不能說出什麼不是來。

　　但是，就是突如其來的，如潮水一樣湧來，石越感覺到一種無以言喻的寂寞感。別說痛罵，便連諷刺幾句，發幾句牢騷，他現在都找不到人來說。

　　因為他知道，身邊的每個人，都會過度的解讀他說的每一句話。就像是折可適，素稱爽直豪俠、不拘小節，但是，在石越面前，二人地位上的巨大差異帶來的鴻溝，還是能輕易的讓他尷尬得不知所措。他現在很能理解，為何賢明如李世民，也公然宣稱身邊需要有佞臣。但他沒有這樣的資格，也不敢如此。他正在打仗，與對西夏的戰爭不同，這不是一場策劃已久、準備充分，對敵人瞭若指掌的戰爭，當年的西夏，是遠不能與如今的遼國相提並論的。儘管與宋朝一直打仗的是西夏，可是宋朝真正的勁敵，卻是和平了幾十年的遼國。他謹小慎微，都生怕犯錯，自然也不允許在宣台之內，出現任何不能稱職的人。

　　但這樣一來，也讓他幾個月來，整個人一直都像一根繃緊了的弦。

　　身在後方指揮的緊張感，有時候是比在前線廝殺的將領們還要有過之的。當年征討西夏之時，他還可以與潘照臨下下棋，發發牢騷，聽聽潘照臨的譏諷、嘲笑……這都可以很好的舒緩壓力，更重要的，是那樣有一種心理暗示，潘照臨的譏刺，能讓他感覺到一種他並不需要擔負所有責任的錯覺。那讓他覺得他並不是最了不起的一個人，他犯點錯也沒什麼，反正有人會指出來，有人會幫他彌補……而現今在大名府，完全不同，他被所有的人寄予厚望，無人真正質疑他，所有的人都仰望著他。他要擔負全部的責任，也就要擔任全部的壓力。

　　所以，他需要一直演戲。

　　不僅要在眾多的下屬、將士、百姓面前表演他的鎮定自若，還要在朝廷面前表演，安撫、解釋、勸說，讓他們保持信心……當他不需要表演的時候，便只有在孤獨時。

　　如果他懷疑了，擔心了，動搖了，緊張了……他都只能自己去承受，而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倘若只是如此，倒還罷了。

　　但如今朝中形勢，亦遠不及熙寧之時。表面上看來，他聲望之隆，官爵之高，權力之重，都遠遠超過熙寧之時，但是，實際情況卻是，如今他反倒不似熙寧之時那樣可以沒有後顧之憂。

　　朝廷之上，是燕昭王還是燕惠王，真是很重要的！

　　遼人此番南下，的確沒有像真宗時那樣順心如意，宋軍也抵住了壓力，漸漸站穩陣腳，將戰爭拖到了對於宋朝更有利的僵持拉鋸中來。但是遼軍的實力並沒有多大的折損，或許在遼人看來，與拱聖軍、驍勝軍、甚至慕容謙部、田烈武部相逢，都是惡戰連連，打到心裏發涼。可是於石越，其實也是一樣的感覺，拱聖、驍勝、橫山蕃軍，皆是宋軍精銳之師，碰上遼軍，不僅難求一勝，反而連連損兵折將，拱聖軍更是全軍覆沒……帳面上，他可以覺得自己沒有虧。但是，打仗又不是算帳。

　　如今河北雖然諸軍齊聚，可真要與遼軍決戰，以騎兵為主的遼人佔據地利，勝負之數依然難說。不要說萬一失敗，就算是最後拼個兩敗俱傷，道理上是宋朝國力更強，可是實際卻並非如此。遼國損失了南下精兵，國力自然大損，對各部族的控制力會減弱，但他還可以迅速的徵召一隻數十萬人的軍隊，雖然不可能再如此精銳，可也是來之能戰。而戰敗波及到各部族的反叛，至少也有一兩年時間，甚至更長，畢竟那些有實力的部族，同樣也被遼主綁在南征的戰車之上。他們的精壯男子，也一樣會受到損失。但宋朝呢？要重新培養一支有戰鬥力的軍隊，最快也要兩三年，若要形成精銳之師，沒有五年以上，幾無可能。遼軍大概是沒有能力再南犯了，即使遼主能再徵召一支大軍出來，他的文武百官，國中百姓，也會怨聲載道，不會隨他南下，若他執意南下，以遼國的國情與歷史經驗來看，大約遼主會死於某次政變之中。可如果石越將宋朝的這點底子也拼光了，休說恢復燕雲、攻滅遼國，他要拿什麼來震懾西夏？

　　李秉常現在是在安心經營西域，願意與宋朝維持和平，兩不相幫，可那是有前提的。如若中原空虛至此，西域再好，又有何用？他若不揮師東返，那李秉常就一定會死於某一次政變之中。

　　到那時，宋朝別說保不住西夏故地，連陝西也會陷入危險。而帶來的連鎖效應是，倘若李秉常東犯，遼主就又有可能說服國內的反對聲音，再次南侵。

　　所以，石越既不肯便宜放遼人回去，卻也絕不願意輕易的與遼軍決戰。因為他覺得自己還只有五成的勝算。

　　他要想方設法，不惜一切將遼人拖在河北，能拖一天算是一天。聚蓄更多的對宋軍有利的因素，就意味著增加更多的對遼軍不利的因素。他不是一個能臨陣指揮若定的將軍，也不能保證率領軍隊打贏每一場惡仗。他能做的，就是爭取盡可能多的對於他的將領們有利的東西。

　　既然現在遼人是騎虎難下，而宋軍進未必有功，僵持則一定可以無過，那就拖著好了。時間站在宋朝一邊，從短期來看是這樣，從長期來看，也是如此。那他就犯不著冒險。

　　從來戰爭都是這樣的，只是你自己不失敗，敵人就一定會失敗。

　　但石越的如意算盤，現在卻有點撥不響了。

　　皇帝三番五次催促決戰，還有一個陳元鳳不斷的上書，大談遼軍之不利，宋軍之必勝。自古以來，人情都是如此，喜歡聽對自己有利的事，不愛聽滅自己威風的話。陳元鳳素稱﹁能吏﹂，熙寧以來的幾次戰爭，他都有參予，在陝西、在益州，如今又在河北，汴京上至皇帝與文武百官，下至士子、百姓，都認為他是知道宋遼兩軍底細且又知兵之人，他既然大言遼軍可以戰而勝之，換成石越，若只是一個普通的官員、士子、百姓，大約也會願意相信他的話。況且他又極聰明，絕不說石越半個不字，反替石越辯解，聲稱此前石越持重，是因為兵力猶有不足，兵凶戰危，不得不謹慎一些。如今河北又增五萬大軍，擊破遼人，指日可待。

　　他更悲天憫人的宣稱，朝廷與宣台都體恤河北數百萬百姓，受遼人蹂躪，流離失所，因此，想要將遼軍趕出河北，讓百姓重返家園的心情，實與數百萬河北百姓一樣的急迫。他屢次提及皇帝的手詔、詔令，將小皇帝描繪成一個愛民如子，完全體諒河北百姓心情而急於與遼人決一死戰的明君。

　　這樣的說辭，無法不讓小皇帝龍顏大悅，更無法不讓各家報紙爭相轉載，士子百姓交口稱頌。當大半個河北受到遼人侵略的時候，不要說那些河北的百姓，大宋朝所有的百姓，誰不盼望朝廷能出聖君，大宋能有救星呢？

　　而且，救星是不嫌多的。

　　石越固然是個好丞相，可是若小皇帝也是個明主聖君，豈不更加符合大家心裏面的期待？

　　至於河北的百姓，那是什麼樣的心情，那是石越可以想見的。

　　據說橫塞軍中的將士，許多人都在臉上刺上了﹁忠義橫塞﹂四個字！

　　朝廷、百官、士子、百姓，都翹首以盼石越早一點擊破遼軍，讓河北百姓重返家園。便是在御前會議中，儘管眾人都還支持石越，但是韓維與范純仁畢竟沒有真正帶過兵，在他們心裏，未始不會想，若能早一點結束這場戰爭，至少也可以為替國庫省下大筆的開支，而那些，都是百姓的血汗錢……石越能明顯的感覺到，來自御前會議的支持變得沒那麼堅決了。

　　他們不會相信小皇帝的話，也不會相信陳元鳳的話，但這樣的態度，開始只是陳元鳳一人，可是很快，就是許多人在說。這個世界上，許多人都是這樣的，他們聽到一些話，開始只是別人的觀點，但是當他們轉述時，就有意無意的將之變成了自己的觀點，然後，在別人的認同與反對中，他都會更加堅定，從此徹底的相信，那就是自己的觀點了。

　　本來整個大宋，所有人最關注的，就是這場戰爭。而關於這場戰爭的話題，只要宋廷允許，就會迅速的流傳。

　　更何況，是如此打入每個人的心坎，讓所有人都願意聽到，願意相信的話。

　　在宋廷的上層還好，在中下層，至於市井當中，若有人提出些些質疑，不免就會被撲天蓋地的人反駁、圍攻，簡直便如同過街之鼠一般。

　　你們怎麼可以懷疑石越打不贏耶律信？怎麼可以懷疑宋軍戰勝不了遼軍？怎麼可以懷疑皇帝的英明？你再號稱自己知兵，你能有宣撫判官兼隨軍轉運使陳元鳳知兵嗎？甚至沒有人相信陳元鳳是貪功冒進的人，因為這時候人們會翻出去過去的事情來，當年便是陳元鳳中止了在益州的錯誤。誰會相信這樣的人，會不夠謹慎呢？

　　但當這樣的論調迅速的流傳開去以後，又會影響到御前會議的判斷。這時候，在御前會議的眼中，便不只是小皇帝這麼說，陳元鳳這麼說，而是有數不清的人，都在這樣說。而這中間，免不了會有他們平時親近的、信任的人，從而影響到他們的判斷。

　　便是石越也不得不承認，陳元鳳這一次，幹得極為漂亮。

　　他從背向扎向自己的這一刀，讓他疼到心裏，卻還只能笑臉相待。

　　皇帝趙煦沒能做到的事，陳元鳳做到了。

　　現在就算石越大聲宣稱他還不能保證擊敗遼軍，也沒有人會相信。他能看到的，只會是河北百姓不解的目光。更何況，他根本做不到﹁大聲宣稱﹂。這也是他作繭自縛。現在是戰時，所有的報紙關於對遼戰事的文章，都要經過審查，陳元鳳的話，那是有利於小皇帝的形象，可以振奮士氣民心，當然可以登。但石越辯解的話，那就是軍國機密，最後能看見的，只不過御前會議那些人而已。

　　如今，他就與耶律信一樣騎虎難下。

　　進兵決戰也不是，不進兵決戰也不是。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對他不利的資訊，還不止於此。

　　南面行營的四五萬人馬，是分批前往大名府集結的，宣武二軍走的是隋唐以來的驛道，由汴京出發，經封丘、長垣、韋城而至澶州濮陽津過河，經清豐、南樂而至大名府，如今已至南樂；而驍騎軍是自洛陽出發，走的是唐代以來的驛道，自河陽渡渡河，經衛州往東北而行，如今也已經到了相州湯陰縣境內。走的最慢的則是橫塞軍，他們走的是正北最短的一條道，由封丘向北走直線，經滑州白馬津過河。可是，石越剛剛收到的報告，因為官道阻滯，走了這麼久，橫塞軍竟然剛剛過了白馬津，趕到黎陽縣。橫塞軍的前鋒部，也才到臨河縣。

　　可是，喊得最響的，也是南面行營。儘管南面行營麾下三支大軍，說得刻薄一點還是﹁天各一方﹂，但他們卻鬥志最為高昂。他們還身在最後方，卻不斷的向石越請戰，要求擔當先鋒，誓與遼軍決一死戰。

　　南面行營這樣做，是間接的刺激其他行營諸軍。按著宋軍在河北漸漸完備的軍事制度，宣台會匯總各行營的最新情報，然後發到各個行營的高級將領手中。戰時軍隊行蹤不定，有時候更需要保密，不能完全做到這一點，但如今河北兩軍僵持，沒有大的戰事，各大行營與宣台之間聯繫無礙，石越終不能故意將南面行營的這些事情瞞了下來。其他行營諸軍的將領，心中的不忿，可想而知。

　　先鋒輪到誰，也輪不到南面行營諸軍，他們如此請戰，分明就是罵他們膽小，不敢與遼人決戰。尤其對自負精銳的西軍諸軍將領來說，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面是高級將領們越來越盛的請戰之風，而另一方面，耶律信彷彿是故意在撩撥宋軍一般，從各方面不斷傳來情報，顯示遼軍似乎已經有意撤軍。

　　首先是往北回運的車馬，明顯增加了，甚至超過了南下的車馬。這或許表示有更多的遼國顯貴意識到戰爭將要結束；而他們並不能輕易的退回國內，所以開始提前打算。

　　遼軍一直在往國內運送劫掠所得的財貨與傷兵。但由於遼軍的構成方式，決定了那能送回去的財貨，只會是極小的一部分。哪怕是宮分騎軍，誰也不會將自己辛苦搶來的東西，交到別人手裏帶回國去，這都是賣命得來的錢，關係到一家子今後十年甚至幾十年的命運，誰又能信得過旁人？遼國沒有保險業，而路上丟失是不可避免的，萬一被人以路上丟失了的名義侵吞了，也是他們承受不起的損失。他們能信任的，除非是自己的親戚、鄰里、家丁。但戰爭沒有結束，家丁只要沒有嚴重受傷，還要跟著他們打仗。能碰上親戚、鄰里能夠因傷提前回國的，那也只會有極少數的幸運兒。為了避免過多的分兵，遼軍顯然會選擇將傷兵們聚集在一起，將來隨著大軍一起歸國。因此，遼軍運送歸國的財貨，多半是遼主與達官貴人擄掠所得。也只有他們，才能借用回國運糧的運糧車，將自己的財物送一些回去。

　　但現在情況似乎發生了變化。北歸的車馬超過南下的車馬，就意味著遼人調動了運糧的空車以外的車輛……這是一個明顯的信號。

　　除此以外，還有報告稱遼軍在河間、深州一帶調動頻繁，他們開始重新聚結，有細作打探到肅寧一帶，遼人的大車成千上萬的聚集在一起。另一個跡象則是，真定、定州，甚至高陽關、博野縣一帶，都已經沒有遼軍出現。滄州、清州的遼軍，也徹底的北撤到了霸州境內……

　　任何人綜合這些情報，都會判斷遼軍是已經打算撤兵了。

　　因此，宣台中的謨臣中，各軍的主要將領中，也有不少人認為該動手了。包括何去非，都力主要與遼軍打上幾仗，擾亂他們的部署，再拖一拖遼軍。連河間府的章惇與田烈武，也主張出擊。

　　但是，王厚、慕容謙與折可適三人堅決反對。

　　石越心裏面是很願意信任他們三個的。但是，他如今算是腹背受敵，上上下下都在催促著他速與遼軍決戰。就在這一天的早上，他吃過早飯，見給他送菜的侍婢怯生生的看著他，似乎有什麼難處，他當時心腸一軟，主動問了一句，沒想到，那個女孩問的，卻是他冬天之前，能不能將遼人趕出河北？那個侍婢是定州新樂人，因為家境貧賽，由一個商人介紹，簽了三年的契約，到大名府給人做下人，如今期限已近，她在新樂還有老父老母，前些日子聽到同鄉的消息，說她雙親依然健在，只是生活艱難，這個冬天，只怕十分難捱。但倘若戰爭不能儘快結束的話，她即使再有孝心，也是難以回去照顧雙親的。

　　在這種情況下，他的確承受不起讓遼軍全身而退，從容撤出河北的結局。

　　石越靠坐在一張黑色的交椅上，閉目養神，心裏面卻如同一鍋沸水一樣不停地翻滾著。連石鑑何時進來的，他都沒有注意。

　　﹁丞相。這是開封來的家書。﹂

　　﹁哦。﹂石越微微睜開眼睛，接過石鑑遞上的信函，看了一眼信皮，不由驚訝的﹁噫﹂了一聲，原來這封家書，卻是金蘭寫來的。他連忙拆開，打開細讀，金蘭信中，除了給他問安之外，說的卻是十來天前，她與高麗使館已經給高麗國王上書，力勸高麗參戰，夾擊遼國之事！此前宋遼之間的和議，因為也涉及到高麗，曾經讓高麗使館十分緊張，但在確定宋朝絕無出賣高麗之意以後，他們顯然都鬆了一口氣，也意識到是他們表明態度的時候了。石越知道，金蘭的算盤是打得很精的，這時候表態，是因為她已經看到了戰爭的天平已向宋朝傾斜，但同時她也留有餘地，等她與高麗使館的奏章到高麗國，又是一兩個月過去了，態勢就更加明顯了。到時候，高麗既可以反悔，也可以參戰，而且還顯得他們並不是因為大局底定才加入宋朝這一方的。因此，他們開出的條件，也顯得﹁理直氣壯﹂。除了要宋朝保證高麗國的安全，在遼國報復時出兵援助之外，還要求做為出兵的補償，宋朝要免除高麗國的全部債務，同時若能攻滅遼國，宋朝同意將遼國的東京道，劃歸高麗。

　　石越不由得嘿嘿輕笑了幾聲，順手將這封信遞給石鑑，笑道︰﹁你讀一下，再替我寫封信給兩府，請韓丞相召見高麗正使，問明是否確有此事。高麗所請，都只管答應。只除這劃歸東京道一條，要稍稍改一下，凡是他們高麗大軍自己打下的州縣，都歸他們所有。他們若能攻下中京道，那大定府亦歸他們。﹂

　　石鑑一面迅速的看完金蘭的﹁家書﹂，一面留神記著石越說的話，這時卻不由抬起頭來，擔心的問道︰﹁丞相不嫌太大方了嗎？倘若高麗果真攻下遼國東京道，那便又是一個渤海國，甚至比渤海國更盛！﹂

　　﹁那亦得要他們有本事。﹂這一天來，石越第一次發自內心的暢快的笑出聲來，﹁給人畫餅，自然是要越大越好。我就怕他們連一個州都打不下來。攻滅遼國……哈哈……﹂

　　石鑑卻不知道為何石越會覺得這麼好笑，只是奇怪的看著石越，卻聽石越又吩咐道︰﹁待韓丞相問過高麗正使後，便請兩府將此事登上各大報紙，務必要頭版頭條，字體要大要醒目。﹂

　　﹁啊？﹂石鑑輕呼一聲，連忙又低下頭去，應了一聲︰﹁是。﹂卻又在心裏面想著金蘭與高麗使館諸人見著報紙後的表情，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

　　但是，接下來石越的話，卻讓他真的驚得連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你速速辦妥此事，休要耽擱，便這幾日間，還要隨我去冀州！﹂

　　﹁丞相、丞相要親往冀州？﹂

　　﹁不錯。亦正好順道送韓林牙一程。﹂石越又將頭靠回椅子上，閉上眼睛，淡淡說道︰﹁明日便要召集眾人，宣佈此事。﹂說完，他突然又想起什麼，又說道︰﹁對了，吳子雲若找你，你便說我對他此次差遣，頗為滿意。方才我忘記對他說了，他給鎮北軍寫的軍歌甚好，陳履善也幾次在文書中提起，要請他給橫塞軍也寫一首軍歌，你讓他多多費心。﹂

　　﹁是。﹂石鑑答應著，直到退出書房，他心裏面，還在想著石越將要親往冀州的事情。

　　※※※

　　石越突然決定親自前往冀州前線視察，對此宣撫使司內眾謨臣都各持己見，意見不一。但是石越似乎心意已決，九月十三日，便率眾人自大名府出發，除了樓煩侯呼延忠率三千殿前侍衛班寸步不離外，石越只留下了參議官游師雄在大名府處理日常事務，其餘主要的謨臣，除了陳元鳳還在橫塞軍中，仁多保忠已經返京，唐康、何畏之、和詵皆已先後去了冀州與永靜軍前線，自李祥以下，折可適、吳從龍、高世亮、黃裳、何去非，以及范翔、石鑑，盡皆隨行。此外，隨石越北上的，還有數十名在宣台聽差的低級文武官吏，以及十幾位文士清客。這些大多是河北本地人，都是石越在北京開府之後前來投效的。這是當時風氣，這些人在河北各府州都算小有名氣，也算是當地人望，延攬這些人，於瞭解河北之民情地理以及宣台軍令通行皆頗有好處，這十幾人中，也有幾名是逃難而來的，石越將之招致幕府，也是為了安撫河北的士大夫們。

　　其實在軍事上的決策，別說是這些人，便是范翔、吳從龍、黃裳的建議，石越也並不甚重視。他倚為謀主的，身邊主要是折可適、游師雄與何去非三人，除開這三人，他是寧肯捨近求遠，公文往來去詢問王厚、慕容謙、何畏之等人的。至於此刻聚集在大名府的許多不掌兵的河朔將領，那也只是在宣台掛個名而已，許多人自從到了大名府，幾個月來，甚至都不曾見到石越長什麼模樣。這與他當年在陝西之時完全不同。熙寧時石越在陝西，雖不能說有周公風範，可是當地才俊之士，只要到安撫使司遞上名帖，絕大部分人，還是有機會親自見到他本人，面陳自己的建議的。

　　石越在朝廷做宰相時，便已經略略有一些重陝西而輕河朔的風評。但他曾在陝西做過地方官，熟悉、瞭解當地的人物，而肯加以重用，這也是不足為怪的。正如兩浙路的進士，尤其是西湖學院出身的進士，也更受石越青睞，這都是一個道理。眾人也並不會因此而生怨恨之心。他此番宣撫河北，河朔名士大都還是十分高興的，雖然石越來無論如何都比不上韓維、韓忠彥來，可眾人都知道他有禮賢下士的名聲，也都將此看成一個機會。在當時人的心目中，石越算是京東路人，而范純仁算是陝西人，韓維與韓忠彥則算是河北人，因此，河朔的名士們都覺得，石越現今雖然偏向陝西人，可是他畢竟是京東路人而不是陝西人，若來過河朔之後，必然態度會大有改觀，不僅眼下就難得的受賞識的機會，日後對河朔士人來說，也是大有好處的。

　　但是，現實的情況，卻不能不讓他們感到一些失望。石越到了河北後，對文士雖不失禮遇，卻也難有親信重用的例子；至於武將，則更是大多受到冷落。他信任重用的，依然是西軍與河東出身的將領，河朔軍中，一些名不見經傳的低級武官有時候反而能在宣台謀一個要職，中高級武官卻完全受到排斥。只不過，若沒有文士替他們出頭，這些河朔將領心裏再如何鬱悶，也是沒有人會關注到的。尤其是在石越斬了武騎軍都校荊岳之後，許多河朔將領雖然心中都十分不平，可是卻根本沒有人敢做仗馬之鳴。

　　由大名府至冀州，有四百多宋里。石越雖然下令輕車簡從，麾下一干人馬，統共也有四千餘眾，六七千匹馬，外加幾十輛馬車。這還沒有算上隨行的遼國使團。這麼多人馬，儘管是在宋朝境內，都是騎馬坐車，又是沿著官道，沿途又都有補給供應，每天也只能走六十到八十里。計算時間，到冀州大約要走上六七天，那時已經是九月下旬了。

　　因此，石越走得一天，也不過走了約七十里路，剛好趕到館陶。他心裏有些嫌慢，當地官員前來接他進城休息時，他便有些躊躇，只是他知道這浩浩蕩蕩的人馬，單是供應人馬吃喝，住宿之處，便不是隨便找個地方就可以解決的。故此他雖不太情願，卻也只得隨地方官進城，在館陶城內過夜。

　　他這次北上冀州，負責替他打前哨的，是勾當公事高世亮。高世亮率領數十名精幹官吏，比他們早行一日，一路打點，石越一行到達館陶之時，他早已離開，只留下兩名親吏等候，將石越迎至他親自選定的下塌之處。這是一座十分幽靜的大宅院，也不知道是誰家的產業，在石越進入宅子之前，石鑑與呼延忠已經率領班直侍衛將這座宅子又重新搜查了一遍，又遍設崗哨，待石越入住之時，這裏儼然已經成為了另一座宣撫使司行轅。

　　石越也沒什麼心思關心高世亮是不是擾民，在宅子裏剛剛安頓下來，便立即叫人將那兩名打前哨的親吏喚來，問道︰﹁你們高將軍現在到了何處？﹂

　　那兩名親吏聽到石越親自召見，都是誠惶誠恐，誰料問的竟然是這件事，二人愣了好一會，才趕忙回道︰﹁回丞相，高將軍走前曾說道，今晚該在臨清落腳。﹂

　　﹁臨清！﹂石越似是自言自語的重覆了一句，便揮了揮手，道︰﹁你們辛苦了，都下去歇息吧。﹂

　　二人面面相覷，想不通石越召見他們，竟便只是為了這麼一句話，莫名其妙的告了退。出到中門，遠遠望見折可適與何去非連袂而來，二人在宣台當差也有數月，認得二人，連忙退到門邊行禮。

　　折可適自是不記得二人，但何去非卻是記性甚好，見著二人，問道︰﹁你們不是高將軍的人嗎？如何會在此處？﹂折可適本也不曾將這些小事放在心上，正嫌何去非多管閒事，方要拉著何去非快走，卻聽二人回答道︰﹁下官是受丞相之命來此……﹂他心中一動，立時停了下來，轉身看了二人一眼，問道︰﹁丞相見你二人何事？﹂

　　那個親吏互相看了一眼，一時卻不知道如何回答。宣台之內，軍令甚嚴，原本石越召見他們，不得石越允許，便連高世亮，二人也不敢亂說，可是方才石越所問之事，卻實在談不上任何機密可言，問話的又是宣台之內最得石越信任的折可適。二人猶豫了一會，終於還是覺得這並非大事，便據實回道︰﹁是丞相問下官二人，高將軍現到了何處……﹂

　　﹁唔？﹂折可適也似乎怔了一下，旋即點點頭，道︰﹁原來如此。﹂當下便不再作聲。

　　何去非莫測高深地看了折可適一眼，問道︰﹁大祭酒，這其中可有何玄機嗎？﹂

　　折可適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並不回答。二人放了那兩名親吏離去，都默不作聲的朝院子裏面繼續走，快到石越住處之時，遠遠看見石鑑抱著佩劍，斜靠著一塊大石頭上，見著二人過來，笑嘻嘻的便伸手攔住，笑道︰﹁折祭酒、何承務，丞相在見客哩，還請稍待一會。﹂

　　折可適奇道︰﹁見客？這麼晚了，在館陶？是丞相召我二人前來的……﹂

　　﹁我知道。﹂石鑑笑著說道︰﹁不過丞相確實是在見客，我可不敢打擾。還望二位多擔待。﹂

　　何去非聽到這話，便開始左顧右盼，打算找個地方坐下來等，折可適卻愈發的好奇了，問道︰﹁丞相究竟是見的什麼人？﹂

　　﹁是裴昂裴千里先生。﹂石鑑倒沒什麼忌諱。

　　何去非倒還罷了，折可適立時笑了起來，﹁那個自比管仲、樂毅的河間名士？他又來獻策嗎？﹂

　　石鑑正要回答，那邊何去非卻有些不高興了，道︰﹁大祭酒休要小覷天下英雄。書生當中，也未必便沒有知兵的。裴千里先生雖未中進士，可當年趙韓王亦不過一村秀才，也能輔佐太祖平定天下。﹂

　　他這麼一認真，石鑑便不好說話了，折可適卻是呶呶嘴，笑道︰﹁我可瞧不出來裴千里先生竟可與趙韓王相比。我聽說他不過在白水潭讀過幾天書，曉得些雜學，考不上進士，便回河間，談些格物之術，又能講些各家之學，凡王、馬、石、程、張、桑、蘇，諸家之見，都能說些皮毛，兼又寫得幾句曲子詞，還辦過一次報紙，便在河間府自稱是程先生、桑先生的門人，號稱名士。他自稱功名餘事，是閒雲野鶴的高人，可朝廷說經術，他便講孔孟；朝廷說貨殖，他便講管桑；朝廷說無為，他便講黃老；朝廷重邊功，他便講孫吳。先是在莫州做幕僚，遼人南犯，他倒是頗能料敵先知，敵方在雄州，他便已至大名府。到了大名府又大談北事，在一干秀才中得了個知北事的名聲，這才被薦到宣台……﹂說到這兒，他故意停了一停，譏諷的看了何去非一眼，笑道︰﹁何先生，我可有半點說錯？﹂

　　何去非被折可適說得臉都紅了。他與那裴昂其實並無半點交情，只是他自己是以一介書生，而喜談兵事竟做到講武學堂的教授，但也因為他沒有從軍的經歷，常常被人譏諷。折可適瞧不起裴昂，於他來說，不免有點物傷同類的感覺，故此才出言辯護。哪知折可適一點口德都不肯留，說話如此刻薄。

　　他張口正要回敬幾句，卻見一個侍衛自裏頭走了出來，問道︰﹁丞相叫我來問，折將軍與何先生可到了？﹂

　　石鑑懶懶起身，笑著回道︰﹁早已到了，正在候著。﹂

　　﹁那丞相有請。﹂

　　何去非與折可適聽到那侍衛如此說，也不再鬥嘴了，連忙整了整衣冠，隨著那侍衛進去。

　　進了房中，卻見果然房中除了石越以外，還有一個人，正是裴昂。折可適和何去非先向石越行過禮，又與裴昂見禮，石越吩咐人給二人看了座，便對裴昂說道︰﹁煩請裴先生將方才說的計策，再與折將軍與何先生說一次吧。﹂

　　﹁不敢。﹂那裴昂抱拳朝石越行了一禮，略側了側身子，面對著折可適與何去非二人，他身材矮小，面目黑瘦，但聲音卻中氣十足，說道︰﹁折將軍素稱﹃將種﹄，何先生亦是本朝兵學大家，學生班門弄斧，還望二公毋怪。﹂

　　他謙遜兩句，便話入正題，﹁學生向丞相所獻者，乃是鐵壁合圍、十面埋伏之策！若用學生此策，必能生擒遼主，使十萬遼兵，匹馬不得生回南京！﹂

　　折可適方聽完這一句，嘴巴已是張得好大，驚聲問道︰﹁袁先生是說，要在此河北平原之上，四面包圍這十萬契丹鐵騎？﹂

　　﹁不錯，此乃當年韓信圍項王、匈奴困漢高之法！﹂裴昂點了點頭，慷慨說道。

　　﹁先生真規模宏大，非吾輩敢想。﹂折可適譏諷的說一句，挑釁似看了何去非一眼。何去非臉都快要紅到脖子根了，尷尬的避開折可適的目光，輕輕咳了一聲。

　　裴昂卻不知道折可適這是諷刺他，高興的朝折可適抱了抱拳，連聲說道︰﹁不敢，不敢。﹂當下便滔滔不絕的說起他的策略，折可適與何去非聽得心不在焉，又不知道石越究竟是什麼意思，只好像個泥塑木偶一樣，聽他說得天花亂墜。

　　好不容易聽他說完，石越卻也不問他二人意見，只是溫言與裴昂說了兩句，打發他高高興興的辭去。石越才笑道︰﹁你們聽聽裴千里說什麼，也好知道外頭現在都是何種議論。我記得裴千里才到宣台之時，正逢拱聖軍之敗，他獻的是固守大名府，以待天下勤王之師之策；其後他獻的是高壘深壁，毋與之戰，待其自去之策；轉眼之間，已成鐵壁合圍、十面埋伏了！﹂

　　到了石越面前，折可適卻沒有那麼隨便了，他與何去非都知道石越的話沒有說完，便靜靜凝神聽著。

　　果然，過了一會，石越煩躁的起身踱了幾步，說道︰﹁我須得儘快趕到冀州，親眼看一看深冀局勢。明日起，你二人便隨我輕騎前往，人不要多，只坐兩輛馬車，四馬拉車，沿途到驛鋪換馬，侍衛也只帶一百騎便可。﹂

　　﹁這……恐怕不太安全。﹂折可適其實早已猜到，這時候聽石越親口提出，便知他心意已定，但他卻不能不勸諫，﹁丞相若是嫌慢，明日起，咱們不妨晝夜兼程。﹂

　　﹁晝夜兼程容易，人也可以吃乾糧，叫馬吃什麼？大隊人馬，沿途供應，都要事先準備。還是人少要好些。﹂石越搖搖頭，道︰﹁韓參政已經回京，汴京……﹂他嘆了口氣，欲言又止，﹁方才冀州來報，連深州的遼軍，也已經有北撤的跡象。﹂

　　折可適正要勸石越沉住氣，何去非已經急道︰﹁深州之敵，無論如何都不可讓他們跑了！﹂

　　﹁故此我打算下令讓慕容謙率兵東下。﹂石越躊躇道。﹁他雖經大敗，可也已經快兩個月，該恢復些元氣了。河東久無戰事，呂吉甫也已經率太原兵下井陘，算著時間，這幾日間該到真定府了。兩路合兵……但王厚卻建議我令慕容謙與呂吉甫率部走滿城，北攻遼國易州。﹂

　　﹁此妙計也。﹂折可適擊掌贊道︰﹁丞相尚有何疑？﹂

　　何去非也說道︰﹁慕容謙與呂惠卿雖然未必能攻下易州，然而遼人絕不敢棄之不顧。一旦易州失守，不僅自易州攻紫荊嶺，紫荊嶺天險頓失；更可威脅范陽，遼軍一切糧草供應，必經范陽南下。下官敢擔保，耶律信絕對不能聽任易州告急而無動於衷。自遼人南犯以來，我軍與遼軍交戰，幾乎都是在遼軍選擇的地方，他們要打便打，不想打便不打，我軍全無主動可言。如今兩軍既在深冀間僵持不下，我軍趁此機會，在遼國境內闢一戰場，未必不是一個好辦法。﹂

　　﹁遼人在易州本就有精兵駐守。﹂石越卻仍然頗有顧慮，﹁休說慕容謙與呂吉甫多半是攻不下易州，便是要調動遼軍，也不容易。我以為耶律信遠水不解近渴，遼人要增援易州，多半是耶律沖哥出兵，或者調動幽州守軍。而我軍少了左翼這一支兵力，對河北戰局，亦是舉足輕重。﹂

　　折可適心裏未必真的瞧得起慕容謙的橫山蕃軍，但他揣測石越心意，以為是石越不願意慕容謙錯過河北的大戰，心中一轉，便笑道︰﹁丞相所慮，亦不無道理。既是如此，何不只遣一支偏師，行王厚之策？﹂

　　石越愣了一下，奇道︰﹁偏師？﹂

　　﹁不錯。﹂折可適笑道︰﹁呂惠卿的太原軍，亦有五千之眾，號稱悍勇。雖是客軍，正好段子介的定州兵熟悉地理，丞相何不令段子介率定州兵到呂惠卿帳下聽用，兩處合兵，佯攻易州。﹂

　　石越心裏覺得這不失為一個辦法，卻又有些遲疑，過了好一會，才道︰﹁恐遭物議……﹂

　　﹁不妨。丞相只令呂惠卿佯攻，可取則取，打不下來，亦不勉強。至於慕容謙，仍令他東下進兵祁州，只在深澤駐軍，不可與遼軍交鋒。﹂

　　石越這才點點頭，卻聽何去非又說道︰﹁丞相既然已令太原兵北攻遼境，蔡京率軍至滄州已有時日，何不同時也令他率京東兵解霸州之圍？﹂

　　﹁他那些烏合之眾，濟得甚事？﹂折可適冷笑道。﹁若遭挫敗，反傷我軍士氣。﹂

　　﹁不妨。﹂石越倒沒有折可適那些成見，笑道︰﹁也好。先讓兩支偏師弄些動靜，看看耶律信如何應對。至於大軍究竟是戰是守，待我到了冀州，再行決斷。﹂

　　﹁那河東那邊？﹂折可適試探著問道。﹁那幾門火炮已經到了……﹂

　　﹁河東先不去管它。﹂石越斷然說道，﹁我知道朝中軍中，於河東諸軍頗有非議，然我不能去指揮千里之外的事。有章、折、吳三將在河東，吾輩盡可高枕無憂。遵正，你替我寫封信給他們三人，便說不管朝廷有何命令，是攻是守，一切用兵之事，他們仍可自行決定。所有的責任，由我來承擔。尤其是吳安國，他想如何打仗，便如何打仗。不管誰的命令，都不必聽從。﹂

　　﹁是。﹂折可適連忙欠身答應了，心裏面卻也不禁有幾分羨慕吳安國的好命。

　　商議妥當，次日一早，石越果然便拋下大隊人馬，只帶了范翔、石鑑、折可適、何去非以及韓拖古烈、韓敵獵諸人，在呼延忠及一百騎班直侍衛的護衛下，輕騎快馬，前往冀州。眾人每日縱馬疾馳一百五六十里，到了十五日傍晚，冀州城牆，便已遙遙在望。

　　﹁丞相，前面就是冀州城了！﹂在半道上加入眾人的高世亮，是這一行人中，對於河北最為熟悉的，此時，他回頭望見石越正從馬車裏面伸出頭來張望，便連忙勒馬回轉，靠近石越車旁，伸手指著遠處的信都城，高聲說道。

　　石越微微點了點頭，伸手虛按了一下，趕車的侍衛立即會意，大喊一聲，熟練的輕勒韁繩，馬車的速度立即減緩下來。石越從車裏面探出身子來，手扶車轅，站在車門之外，眺望著冀州城。隨從眾人見著石越的馬車減速，也紛紛跟著慢了下來。

　　﹁現今冀州是姚君瑞的雲翼軍駐守吧？﹂

　　﹁是。﹂高世亮側頭應道，﹁下官已經著人知會姚將軍，此時他們在城牆上，應該已經見著我們了，大概就會出城迎接。﹂

　　他話音剛落，便聽到號角大作，高世亮連忙轉頭望去，只見冀州城南門大開，數百騎帶甲騎兵，手持大旗，自城內疾馳而出，朝著他們這邊奔來。

　　﹁來了！﹂高世亮方笑著回頭，卻見石越已經坐回了馬車之中。

　　因石越事先有令，諸軍將領，自王厚以下，皆不得擅離職守前來迎接，因此冀州前來迎接的，也就只有冀州守臣與雲翼軍諸將。此時距石越撫陝，已有十餘年之久，西軍之中，也已物是人非。如雲翼軍中，除了姚麟以外，自副將以下一直到營一級的將領，十餘年前，大多不過是一介指揮使甚至官職更小，石越幾乎不可能認得他們，而對他們來說，石越也近乎是一個傳說中的人物。畢竟，十餘年前，哪怕是西軍之中，指揮使這一級的低級武官中，能夠親眼見過石越的，本來也不會太多。

　　但這似乎無損於石越在西軍中的威信。

　　儘管石越自從與高世亮說話之後，只是在冀州知州與姚麟前來參拜之時，掀開車簾回了一句，此後便再也沒有露面，但宣台隨行的眾人都可以感覺到，雲翼軍諸將在有意無意的將目光瞥向石越馬車之時，臉上流露出來的那種敬畏。

　　石越似乎無意宣揚自己的行蹤，當天晚上，宣台眾人便入住姚麟的行轅。然後石越便頒下令來，由范翔、折可適替他宴請冀州的文武官員，何去非與高世亮代他犒賞冀州諸軍。但石越本人，卻並沒有出現在眾人的面前。

　　當天晚上，和石越一樣，沒有出現在冀州宴會之中的，還有隨他前來的兩名遼國使臣︱︱韓拖古烈與韓敵獵，以及一直寸步不離石越身邊的呼延忠與石鑑，還有雲翼軍的都指揮使，姚麟。

　　﹁林牙，咱們真的要在這兒一直玩雙陸嗎？﹂姚麟的行轅之內，韓敵獵百無聊奈的望著面前的雙陸棋，他其實一點也不想與韓拖古烈下棋︱︱他從來就沒有贏過他。

　　韓拖古烈笑著看了他一眼，把手裏的棋一丟，笑道︰﹁遂侯要是不想下棋的話，我這次在汴京又買了幾本書，有蘇子瞻的新詞……﹂

　　﹁罷！﹂韓敵獵連忙擺手，止住韓拖古烈，道︰﹁那我寧可下棋。只是，咱們不能出去走走嗎？石丞相也說了，冀州城內，任我們通行。﹂

　　﹁話雖如此，可冀州城內，又有什麼好看的？﹂韓拖古烈假裝沒有看懂韓敵獵眼中的意思，淡淡回道︰﹁這冀州又不是開封，這個時辰，外邊早已經宵禁了吧。要不，咱們去折遵正的宴席上去做個不速之客？﹂

　　﹁那還是算了。﹂韓敵獵搖了搖頭，道︰﹁明知過幾日就要殺個你死我活，現在卻要把酒言歡，我做不來。況且范翔來請時，咱們已經婉拒了，此時再去，豈不叫人笑話。我看此處離城牆不遠，何不上城去走走？我倒想知道，石越究竟是故作大方，還是真的讓咱們暢行無阻？﹂

　　他說完，便要起身，但韓拖古烈卻端坐在自己的胡床之上，紋絲不動。他只好又坐回來，聽韓拖古烈慢條斯裏的說道︰﹁遂侯，孔聖有句話，不知你聽說過沒有？﹂

　　﹁是什麼話？﹂

　　﹁君子慎獨。﹂

　　韓敵獵愣了一下，不知韓拖古烈是什麼意思。

　　﹁石越下令，冀州城內，許我二人通行無礙，那是待我們以客禮。宋人既然以客禮相待，難道我二人卻好將自己當賊？﹂韓拖古烈端起手邊的一盞茶來，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笑道︰﹁如今是兩國交戰，我二人出了這房間，所見所聞，便不免皆有瓜田李下之嫌。可其實，便讓我們將這冀州翻個底朝天，卻也不見得能有甚於我大遼有用之事。那咱們又是何苦來著？﹂

　　﹁這……﹂

　　﹁石越既以君子之禮相待，我等便以君子之禮相報。他說冀州城內，我二人可以四處通行，那麼我二人便老老實實，不出這房門一步，也讓宋人知道我大遼上國使臣的風範。﹂

　　韓敵獵聽得目瞪口呆，原本他確是想出去探探冀州的虛實，但聽韓拖古烈這麼一說，卻也覺得確有他的道理，只是他畢竟沒有這麼多花花腸子，半晌，才說道︰﹁如此，豈不虛偽得緊？﹂

　　韓拖古烈哈哈大笑，搖頭道︰﹁遂侯說得不錯。不過，天下之事便是如此，有時虛偽亦有虛偽的道理。﹂

　　與此同時。冀州城，北城樓上。

　　幾個守城的節級驚訝的看見雲翼軍的都指揮使姚麟一身便服，恭恭敬敬的陪著三個陌生的灰袍男子登上他們駐守的城樓。對於冀州的士兵來說，很少有人能看到姚麟穿便服的樣子，這當然不是說姚麟時時刻刻都會穿著鎧甲，但他的確每時每刻，都會穿著那身緋紅色的官袍。

　　這件事已經令他們如此的驚訝，而他們更加想像不到，大宋朝的右丞相、三路宣撫大使，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丞相請看，那邊，便是遼軍的大營……﹂

　　石越順著姚麟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見北方的夜空中，遠處，依稀可見一處地方，有許多的火光相連。

　　﹁前些日子，韓寶還不斷派兵過來挑戰。但這幾日遼軍已經不再渡河，我軍派出去的斥侯發現，韓寶已經放棄了深州城，將他的兵力往東北移動，如今他的主力已退至武強的北面，還在滹沱河上搭了幾座浮橋。韓寶要退兵的話，大概不會走樂壽，而是會走饒陽，或者乾脆走安平。﹂

　　﹁這麼說來，如今我軍離韓寶已經有點遠了？﹂

　　﹁正如丞相所言。﹂姚麟臉上，不覺露出一絲憂色，﹁遼人將地利利用得極好。我軍原本是欲以河為界，與遼人相持。然韓寶退上這麼幾十里，我軍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若是進，便要渡河，焉知不是遼軍誘敵之策？我軍渡河，他便可乘我立足未穩、尚未紮寨之時，與我決戰。若是不進，萬一遼軍是真的退兵，我軍便只好望著他從容北撤。除非陽信侯能在河間拖住遼軍，否則只能是鞭長莫急。大軍追不上，若以輕騎去追，難免要吃耶律信的大虧。但若韓寶乾脆走安平、經博野北撤，陽信侯也無可奈何。﹂

　　﹁這個無妨。﹂石越說道︰﹁本相已經下令，令慕容謙進駐深澤。﹂

　　﹁丞相明斷。﹂但姚麟卻並沒有鬆一口氣的意思，﹁只是恕下官直言，我諸路大軍中，實以左軍行營最弱。遼軍若過了滹沱河，往北便只有唐河能勉強阻一阻他們，左軍行營主力皆是步軍，易為遼人利用。下官若是韓寶，便直趨博野，慕容大總管若率軍來追，除非拋棄步軍與輜重，否則斷難追上。而下官則以騎兵背唐河布陣，與慕容大總管決戰，如此，以眾擊寡，以強擊弱，以有備擊無備，無不勝之理！唐河以南非唐河以北，到時只怕慕容大總管連個藏身之處都難找到。非止左軍行營如此，便是陽信侯的右軍行營，亦是如此。遼軍兵力聚集，我軍兵力分散，河北又無必經之道，我軍若急於牽制遼軍，便易被其利用，各個擊破。﹂

　　﹁那君瑞之意？﹂石越看了一眼姚麟，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下官以為，我軍絕不能讓韓寶過滹沱河！﹂

　　﹁哦？﹂

　　﹁如今已近冬季，這河北平原之上，所謂﹃林寨防線﹄也好，所謂﹃塘泊防線﹄也罷，皆無大用。唯一於我軍有利的一點地利，便只有滹沱河！是以我軍一定要善加利用，只要能拖住韓寶，這幾萬人馬，便形同人質。遼軍如今的陣形，尤如一條長蛇，要阻住一條長蛇溜走，不一定非要擋住蛇頭，正當蛇頭，反易遭蛇咬。我軍只要咬住蛇尾，它照樣跑不掉！除非遼主與耶律信果真見死不救，捨得讓韓寶的幾萬大軍葬身河北！﹂

　　﹁而君瑞以為，要咬住韓寶，慕容謙與田烈武皆靠不住？﹂石越不動聲色的望著姚麟，繼續說道︰﹁可如此一來，中軍行營，便只有渡河……﹂

　　﹁只要我中軍行營的主力渡河緊緊盯著他，韓寶便算是架好了浮橋，可想要從容渡過滹沱河北撤，也絕非易事！﹂

　　﹁萬一如君瑞所言，遼軍正要誘我渡河，與我決戰呢？﹂

　　﹁與遼人提前決戰，固非上策，然憑著韓寶之能，要想輕易擊敗我中軍行營幾支精銳之師，嘿嘿……想要吃下我西軍精銳，也要他韓寶有副好牙口！﹂姚麟不屑的冷笑道︰﹁丞相明鑒，如今河北之勢，能與遼人相持，待其自敗，自是上策；可是舉大軍與契丹決一死戰，下官以為，算得上是中策；縱遼人全身而退，日後再去仰攻幽薊，方是下策。渡過河去，打得幾場硬仗，讓耶律信、韓寶曉得我大宋西軍的本領，從此徹底死心，也未必全是失算。﹂

　　他說完之後，望著石越，卻見石越既沒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定定的望著遠處的夜空，若有所思。

　　※※※

　　儘管不事張揚，但右丞相、三路宣撫大使石越親臨冀州的消息，還是很快在中軍行營諸軍中宣揚開來。對於無所事事，每日只是操練部隊，絕不與遼軍交戰的中軍行營諸軍將士來說，這幾乎是他們這一個多月來最重要的事件，每個人都心裏面興奮的猜測，不少人將此視為大戰即將開始的一個信號。

　　然而，石越九月十五日抵達冀州之後一兩日間的所作所為，卻又不像是來督戰的，更似來犒軍的，甚而很像是來給韓拖古烈送行的。十五日晚進駐冀州之後，石越就再沒有離開冀州一步，而是坐鎮冀州，連續召見中軍行營王厚以下的致果校尉以上將領，從阜城、東光、武邑、北望鎮，宋軍的高級將領，走馬燈似的，往返冀州之間。但無論是召見哪一位將領，是親信如唐康、王厚，還是一個素不相識的營都指揮使，石越都只是提問、傾聽，絕不發表意見。

　　與此同時，追隨石越而來的宣台謨臣們，何去非與高世亮分道前往各處勞軍。自從宋遼在深冀間相持以來，宋軍這邊算是過上了好日子。其時宋朝雖然號稱繁華富裕，肉價其實也不算很貴，如陝西長安地區豬肉不過三四十文一斤，開封也不過一百一二十文一斤左右，然而以整個社會來說，即使是收入還算不錯的禁軍，除非他沒有家小，否則也不可能每頓都吃上肉食，更不用說大魚大肉。而自熙寧以來，雖然宋軍一直實行募兵制不變，但禁軍募兵的對象，卻也始終在緩慢卻堅定的改變著。儘管大量招募來自中產之家的﹁良家子﹂一直是個社會性的難題，而世代從軍的禁兵仍然不可避免是宋朝禁軍的主要來源，但減少招募無賴子的數量，增加有一定家業的下戶男子的比例，也一直是石越與司馬光努力的目標。而他們的努力，在一二十年後的西軍，已經有一定的成效，其中原因大半倒是因為外部環境的變化，一則自熙寧西討之後，大量禁軍裁汰屯田，還有許多負傷的禁軍拿著豐厚的撫恤金離開西軍，由宋廷另行安置，這就使得世代從軍的兵源大量減少；此外則是因為相對來說，當時陝西路相較河北路貧困，而西軍聲譽又要好過河朔禁軍，兼之在持之不懈的努力下，當時歧視從軍的風氣也有相當改善，陝西路下戶中男子投軍的意願也更高。因此，在熙寧西討十餘年後，西軍中由下戶出身的禁軍，已然接近五成。而另一方面，西軍中世代從軍的禁軍，較之河朔禁軍中同樣出身的禁軍，也要淳樸許多。所以，對以西軍為主的中軍行營諸軍來說，這一個多月的生活，除了不能喝酒，便真的是如在天堂一般。而他們竟然也因此生出一種淳樸的感激之情來。因為他們相信這並非是他們應得的東西，在享受了這一切後，他們便會感到不安，期望能夠有所行動來報答這一切。

　　這樣的一種心情，若在河朔禁軍來說，就只會覺得可笑。同樣的待遇，若是施之於某些河朔禁軍，大概換來的回報，只是當停止這種待遇之後的怨言以及隨時可能因此而爆發的兵變。

　　但對於這些淳樸的西軍士兵來說，這卻是切切實實的感情。若和他們講什麼保家衛國，有時候便如同對牛彈琴。在他們的心裏面，會自然而然的將陝西當成家，面對西夏時，他們能理解這一切，並產生一種同仇敵愾來。但要他們將河北這個陌生的地方當成﹁家﹂，那卻是極困難的。那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種虛無縹緲的概念，因為在這個時代，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一輩子都不曾聽說過﹁河北﹂，當他們到了此處，其實和到了外國也並無區別。因為他們也想像不到﹁外國﹂是什麼樣的，在他們心裏，外國大概是就是西夏，而西夏與河北又有何區別？西夏人的話他們聽不懂，河北人的話，他們同樣也是聽不懂。

　　對他們來說，與其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說什麼﹁保家衛國﹂，不如直接告訴他們要﹁忠君護主﹂，即使同樣也難有共鳴，至少後者的概念，在他們心裏還是根深蒂固，易於理解的。

　　他們最真實的感情，都表現在最普通的事情上。諸如有恩必報、鄉裏之情、袍澤之誼，以及上司、同伴的感染……倘若他們的長官在戰場高喊著﹁忠烈祠見！﹂並且奮不畏死，他們就算心裏面並不真正清楚﹁忠烈祠﹂是個什麼東西，也會血脈賁張、義無反顧的跟著大喊﹁忠烈祠見！﹂然後為此而戰死沙場。

　　只有受過一定教育的武官們，以及極少數的普通士兵，才會有可能自覺意識到他們是為了另一些事情而戰鬥。儘管很可能每個人的動機都很複雜，往往都是高尚的與自私的動機混和在一起。對於絕大多數的武官來說，他們戰鬥，既是為了保護百姓，也是為了效忠宋室，但同樣也是為了升官發財。旁人很難知道，在某個時刻，他們心裏的哪一種動機會突然佔到上風……

　　有過撫陝平夏之經歷的石越，雖然十餘年來身處廟堂之高，卻倒還並沒有忘記尊重該尊重的現實。何去非與高世亮所到之處，必要殺豬宰羊、問疾給藥，宋軍的生活，令黃河北岸的武強城的遼軍都感到羨慕。其實就算對於契丹的宮衛騎軍來說，他們的飲食，平時在遼國時，也不可能保證天天有肉食吃，只能說是以乳製品與小麥類製品為主，南侵之後，初時還可以常常宰殺劫掠的牛羊牲畜，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但自從八月中旬以後，每日就只能煮點肉湯，啃啃乳酪，連酒都要限量供應。進入九月以後，遼人最愛喝的酒露，除了軍中貴人，普通士兵便完全喝不到了，只能勉強保證奶酒的供應。

　　何去非與高世亮四處勞軍，而石越與宣台折可適與范翔這另外兩個謨臣的舉動，更看不出馬上要開戰的跡象。九月十六日，石越先是在冀州大宴，包括當日前來冀州參見石越的宋軍將領王厚等人在內，所有文武官員，一律參加，為韓拖古烈餞行。宴會之上，除了石越外，人人賦詩，雖然許多人的詩中多含譏諷之意，但折可適與王厚的送別詩卻是中正平和，一派祥和之氣。十七日，石越又遣折可適與范翔親自護送韓拖古烈與韓敵獵至武邑上船，臨別依依，幾乎令人疑心宋遼之間，已經停戰。

　　但局勢的變化，的確出人意料。

　　九月十八日清晨，在神衛第十營、第二十營近兩百門火炮的掩護下，武邑的龍衛軍在种師中的統率下，突然強行渡河攻打武強。

　　戰火重新點燃。

　　不過，遼軍似乎早有準備。此時駐守武強的遼軍不過三四千人，在神衛第十營渡河之後，幾十門火炮剛剛架好發炮，遼軍便在武強城內四處放火，隨即棄城北走。种師中下午便已奪回武強城，卻直到深夜才算勉強撲滅城中的大火。

　　同一天，姚麟亦率雲翼軍自信都北上，收復了被遼軍放棄的深州城。

　　儘管深州與武強城都已經殘破不堪，但為了謹慎起見，姚麟與种師中都沒有進一步的行動，而是選擇了在兩處紮寨過夜。

　　九月十八日的戰局發展，已經令當天已經抵達武邑督戰的石越與王厚略感意外。遼軍沒有趁宋軍立足未穩之時發動攻勢，這讓二人的心中，都隱隱生出一種不祥的感覺。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是真正的出乎預想。

　　石越最終採納的是何畏之所獻的雙頭蛇戰術，宋軍的反擊以种師中與姚麟為先鋒，分頭並進，互相支援，而王厚則率威遠軍與雄武一軍為中軍，隨後策應。宋軍步步為營，互通聲氣，不給遼軍可乘之機，縱然遼軍有誘敵之意，亦無計可施。

　　但這個萬全之策，卻像是一拳打在了空氣中。

　　當十九日姚麟與种師中率軍北進，打算向武強以北的遼軍大營挑戰之時，才發覺在十八日晚上，遼軍已經兵分兩路，從容北撤。並且可以斷定，遼軍是由韓寶率領所部主力，北撤安平；而蕭嵐則率一部分遼軍，北撤饒陽。

　　宋軍原本張開大嘴，露出獠牙，想要一口咬住遼軍的蛇尾，沒想到一口下去，卻咬了個空。遼軍彷彿突然之間，完全沒有了與宋軍在深州決戰之意，不僅沒有對宋軍半渡而擊之，反而一擊即走，果斷的退到了滹沱河以北。

　　這比宋軍諸將事先所設想的更狠更絕。

　　遼軍的意圖是十分明顯的。

　　這一切絕不可能是巧合。若非早有預謀，就算早已架好浮橋，一夜之間，遼軍數萬人馬，也斷難從滹沱河南撤得乾乾淨淨。而若說是宋軍的進攻正好趕上了遼軍的撤軍，就未免更加令人難以置信。因此，遼軍幾乎是擺明了在引誘宋軍追擊。

　　只不過，宋軍本以為深州是雙方默契的決戰戰場，而事實卻是遼軍不再接受這個戰場。

　　但事已至此，宋軍也不可能再猶豫不決。

　　九月二十一日。祈州，深澤鎮。

　　百餘騎披著暗紅色皮甲、高舉著持盾白額虎頭戰旗與紅底白尾鷂戰旗的騎兵，沿著滹沱河北，稀稀散散的拖成長隊，朝東邊的安平方向行進著。統領這隊騎兵的，正是新上任不久的橫山蕃軍都行軍參軍劉延慶。

　　所謂的命運弄人，莫過於此。就算是劉延慶自己，大概也想不到，他的官運竟然如此亨通。幾個月的戰爭，他如今儼然已成為大宋左軍行營中屈指可數的高級將領。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此時也在隊伍中的劉法，一個區區的陪戎副尉，在武騎軍中做個都兵使都不夠資格，還是劉延慶一力保薦，劉法才得已以權都兵使的身份，來統率這一個都的武騎軍。

　　劉延慶抬頭看了看隊伍前面的兩面戰旗，心裏面不由得覺得十分的諷刺。白尾鷂是一種小型鳥類，在威風凜凜的老虎面前，讓人感覺給老虎塞牙縫都不夠，可事實上，這種鳥卻是迅猛的肉食動物，捕殺獵物毫不留情。

　　看到這面戰旗，劉延慶不禁又有些得意，橫山蕃軍原本是沒有這種徽記戰旗的。熙寧年間，這種戰旗往往是大宋朝整編禁軍的標誌。劉延慶履新之後，對橫山蕃軍原來的戰旗怎麼看怎麼不順眼，便向慕容謙獻言上稟樞府，橫山蕃軍才有了紅底白尾鷂做為自己的徽記。慕容謙選擇白尾鷂這種動物，大約是希望自己的這支軍隊，能夠打下與當年西夏鐵鷂子一樣的威名。不過劉延慶當時想的其實很簡單，一是覺得這樣更威風更有氣派，再者他也是希望可以借此給橫山蕃軍去去晦氣，轉轉運。儘管這並沒有什麼依據。劉延慶知道王瞻對此很是羨慕，他也想讓武騎軍改一改軍旗來轉轉運，不過結果卻是換來一頓嚴厲的訓斥。說到底，徽記不是想改就能改的，僅僅是要給武騎軍的大小武官換腰牌，就是一筆不菲的開銷，如今從樞府至宣台，對武騎軍是既不抱什麼希望，也沒什麼好臉色，王瞻此舉，實是有自討沒趣之嫌。

　　劉延慶又仔細看了看那面持盾白額虎頭旗，端詳那白大蟲半天，總也覺得沒什麼殺氣。選擇白虎做徽記的禁軍不少，赫赫有名的宣武一軍的徽記，與武騎軍的相比，就是少了一面盾牌，可劉延慶每次看到，都會覺背上直冒寒氣。

　　﹁也是，明明是大蟲，卻又拿甚麼盾牌！這分明便是露怯了……﹂劉延慶不由在心裏面嘀咕道。

　　大敗之後重新整編的武騎軍，只有四千餘人馬，也就是兩個營略多。更羞辱的是，王瞻想在真定一帶募兵，補充兵員，結果根本徵募不到什麼人，真定府的青壯年，寧肯捨近求遠，去投定州段子介，也不肯進武騎軍。一個多月下來，王瞻才勉強徵募了不足兩千人，組成第三營，然而宣台、兵部、樞府，沒有一個地方肯撥給武騎軍戰馬，王瞻只得從其他兩營中勻出一百匹戰馬，至少讓武官們有馬騎，因此這第三營有與沒有，其實也沒甚差別。此番左軍行營再度東進，第三營便留在了後方，沒有出征。

　　這四千餘武騎軍，在一個多月前，其萎靡不振，士氣低落的程度，令人看了都覺得可憐。石越誅殺了一大批武騎軍將領之後，這支河朔禁軍的驕橫之氣，的確是徹底消失不見了，但是，他們也一同失去了軍隊該有的悍勇之氣，從各級校尉至普通的節級士兵，若不是變得渾渾噩噩，就是唯唯諾諾。恐怕如今就算找遍大宋，也再找不到一支如此聽話的禁軍。

　　承受著恥辱性的大潰敗，主將以下一大批中高級將領被斬首，此外，幾乎每天都有未如期自首的武騎軍士兵被捕獲，然後以通敵罪處死，傳首軍中……不僅如此，還要被從上司、友軍至普通市井百姓們歧視、嘲笑，彷彿背負著武騎軍的名字活著，便已經是一種罪過。這一切，讓這些殘存的武騎軍將士，只要稍有風吹草動，就覺得將要大禍臨頭。

　　對於這樣的劇變，武騎軍都校王瞻是一籌莫展。找不出任何應對之策的王瞻，只好向劉延慶求救。劉延慶本人也是毫無辦法的，但是他很快想到了劉法。儘管他不是很喜歡劉法這個人，可他心裏面還是知道劉法是頗有治軍之能的。而王瞻雖然老大不樂意，但為了自己的前程，也只能權忍一時，聽從劉延慶的勸諫，向慕容謙要來了劉法，讓他在武騎軍直屬指揮中擔任都兵使，時時問計問策。

　　劉法的確很有些能耐。才到武騎軍，他便要王瞻給全軍士兵放假探親三日。其時武騎軍的家屬，除了一些武官，大部分都住在真定城內，當三天假畢，這些士兵歸營之後，果然都變得漸有生氣。然後劉法又向王瞻獻策，將武騎軍移營到真定府以東定州境內的無極縣訓練。到了無極後，劉法又要王瞻嚴守營門，將士輕易不能出寨，而外人也無由得入，幾乎是與世隔絕。同時，他又讓武騎軍兩個營卸去馬甲，全部改披皮甲，每日只管操練騎射，並按每天的射箭成績將士兵分成三等，上等者分在一營，每頓有酒有肉；中等者在一營，每頓有肉無酒；下等者分在一營，每頓無肉無酒，還要多練兩個時辰。十餘日後，他又從士卒中選出三百武藝出眾者，皆披鐵甲，只習練砍殺衝陷之術……如此自劉法到武騎軍，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原本眾人皆以為無可救藥的武騎軍，竟然又漸漸有了些模樣。慕容謙親來校閱，很是誇讚了王瞻一番，稱他治軍有方，並向宣台保薦他正式升任武騎軍都指揮使。

　　可惜的是，天下之事，禍福相倚。

　　慕容謙很快接到了石越再次率軍東進的命令。左軍行營諸軍東進深澤，在無極紮營的武騎軍，便做了前鋒。本來誰也沒有料到這次東進深澤鎮會遇到什麼戰事，這﹁先鋒﹂之名，其實也就是慕容謙鼓勵鼓勵武騎軍而已。哪知道，大軍未至深澤，便聽到探馬傳回的遼軍韓寶部北渡安平的報告。劉延慶幾乎懷疑是不是自己命裏和韓寶犯衝，他隨慕容謙去深澤前，還滿心以為遼軍必然自饒陽會合遼主撤兵！

　　不出他所料，慕容謙自上次敗給韓寶，憋了一肚子的氣，聽說韓寶到了安平，立即下令全軍加快行軍速度。原定在深澤鎮紮營的武騎軍，奉令再進二十里，至祈州與深州的邊界附近紮寨。

　　深澤與安平相距本就不過五六十里左右，兩地之間，一馬平川，三四十里的距離，宋遼兩軍都隱約可以看到對方的營寨了。不過韓寶多半也沒有料到，他才到安平不久，會從西邊又冒出來一支宋軍。武騎軍營寨都沒有紮穩，便有兩千餘騎遼軍氣勢洶洶的殺來！幸好遼軍見到是持盾白額虎頭旗，識得是河朔武騎軍，便也沒太放在眼裏，兩軍在深澤、安平間激戰半日，各自死傷了幾十人，等到韓寶醒悟過來派兵增援，王瞻竟然將營寨紮好了。

　　這雖然算不得什麼勝仗，遼軍以半數兵力進攻，武騎軍兩倍於敵，還有個半就之寨可供防守，武騎軍傷亡還要略高於遼軍，要換在拱聖軍，姚兕多半會氣得想殺人，但對武騎軍而言，卻真是如同打了個大勝仗，全軍上下，士氣大振。待韓寶再遣兵來攻，一則天色將晚，再則武騎軍當真是眾志成城，遼軍也只好作罷。

　　待到次日，慕容謙已親率輕騎趕到，入寨增援。但韓寶仍欺慕容謙部是新敗之軍，只是分兵一部，由蕭吼統率，圍攻慕容謙與王瞻。自己則親率中軍，監視滹沱河南蠢蠢欲動的种師中與姚麟。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在韓寶心裏，比起手下敗將慕容謙，赫赫有名的雲翼軍與龍衛軍，自然是更大的威脅。

　　而慕容謙的數千輕騎，再加上四千武騎軍，的確也非遼軍敵手，九月二十日雙方激戰整日，面對遼軍的優勢兵力，宋軍可以說是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全靠王瞻紮的好硬寨，才總算穩住陣腳。但橫山蕃軍的步軍主力趕到，至少還要兩三天，慕容謙既擔心堅守不住，又害怕遼軍牽制住自己，分兵前去截擊他的步軍，因此便定下計來，二十一日一大早，趁著雙方混戰之時，由劉法護送劉延慶趁亂出寨，繞一條遠道，渡過滹沱河，聯絡滹沱河南邊的宋軍。

　　慕容謙與劉延慶其實都不知道姚麟與种師中就在滹沱河的南邊，這是戰爭中的平常事，但他事先已得到宣台的軍情通報，知道中軍行營已經開始反攻深州。而韓寶又突然出現在安平，再加上打了一整天的仗，遼軍不僅主力沒動，連韓寶的大旗都見不著……故此慕容謙才認定，在幾十里外的滹沱河附近，必然還有一支讓韓寶更加忌憚的宋軍存在。他不知道那支宋軍是否已經知道自己正在與遼軍激戰，但就算知道，也不會清楚這邊的真實情況。因此，他才做出這樣的決斷，不惜派出都參軍劉延慶親自前去聯絡。

　　當然，這其中還有一個原因，卻是劉延慶所不知道的︱︱在慕容謙心裏，已將劉延慶視為一名福將。

　　不過不管怎麼樣，劉延慶都對這個任務高興不起來。只是他也沒有辦法拒絕而已。雖然他們順便出寨，還繞了一條遠道，沒有引起遼軍的注意。但是，在滹沱河與木刀溝之間這片狹長地帶上，如今可是有數以萬計的遼軍存在著。雙方交戰之際，就算是為了及時發現宋軍的援軍也罷，遼軍必然會派出不少攔子馬四處活動，在這平原之上，不管你是人多也好，人少也好，想要不被遼軍發現，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也就是說，他們遲早都會引起遼軍的注意，被遼軍的攔子馬追殺。福將什麼的，都是沒譜之事，相比而言，雖然正被遼軍圍攻，可是留在慕容謙的身邊，依然要更加安全。

　　劉延慶心裏面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冒出﹁倒楣﹂的想法來，但都被他趕緊甩開了。畢竟，這時候有這樣的想法，似乎不太吉利。他又看了看那兩面戰旗，按理說，他們執行的任務，最好是要偃旗銜馬，這樣招搖過市的，未免有點太狂妄了。但劉法卻說這是﹁虛虛實實﹂之計，反正他們百來騎人馬，青天白日的，打不打旗幟，都是一樣的，倒不如乾脆光明正大的打出旗號來，反倒可能讓遼人有些猜不透虛實。但是……劉延慶也是忍不住在心裏面暗念了一聲佛號，但願劉法的這條虛虛實實之計，不要害了他們才好。

　　想到這裏，劉延慶轉過頭去，大聲說道︰﹁大夥都快點，趁著遼狗還沒發覺，找個水流平緩之處，先過到對岸去。﹂說完，又朝身邊的一個嚮導說道︰﹁孫七，你說的那處好渡河的河段還有多遠？﹂

　　﹁回致果，就在前頭，不過五六里許便到。﹂

　　劉延慶狐疑的看了那嚮導一眼，沒有作聲，雙腿一夾馬腹，驅著坐騎小跑起來。此番前去聯絡滹沱河南的宋軍，劉法的那一都武騎軍，未必能隨他渡河。倘若他們的行蹤被遼人發現，那麼劉法便要率軍掩護他們，只有橫山蕃軍的這十餘騎人馬會與他一道走完餘下的路程。這十餘人全是從慕容謙的牙兵中抽調，有蕃有漢，這孫七也是其中之一，不過卻是新近才被慕容謙看中的。

　　據說此人原本是個﹁鏢師﹂，也就是南方所謂的﹁武伴當﹂，武藝頗為了得。劉延慶也知道，戰爭之前，大宋朝雖然號稱治世，可要想徹底杜絕劫道的綠林好漢們，卻也幾乎不可能。這其實與地方是否富裕，百姓是否能安居樂業，不見得全然相關。如大宋京東路頗為富庶，但是綠林之盛，全國各路都望塵莫及。故此伴當行、標行，自興起後，生意十分興盛，習武之人，若一時不能考武舉或者投軍，做鏢師或武伴當，便是另一條出路。不過北方的標師，雖然與南方出海的武伴當一樣，都提著腦袋掙錢，可是大多數人的收入卻遠不及南方，也就是夠勉強養家餬口而已，甚至還不如投軍。故此這些人的武藝，大多數是遠不及禁軍武官的。慕容謙的牙兵，劉延慶親眼見過其戰鬥力，自是沒什麼好說的，不過這孫七看起來矮矮胖胖，比起尋常的禁兵，都要矮上一大頭，此人若要投軍，只怕站到木梃面前，募兵的官員立時便將他丟到廂軍中去了︿注七﹀。劉延慶在拱聖軍中待久了，身邊同僚袍澤，個個都是五尺七八的大漢，對孫七不免便頗有歧視與懷疑之意。

　　而且紹聖以來，河北一路賊盜之患並不嚴重，劉延慶聽說這孫七先前受雇的鏢行雖然是設在大名府，可他們的主顧，卻多是去遼國貿易的行商，深州、安平之間，並非宋遼貿易的主要通道，只不過他正好是祈州土人，自稱對河北道路瞭若指掌所以毛遂自薦，慕容謙才讓他來做了嚮導。

　　但慕容謙信任他是一回事，劉延慶心裏卻是另一回事。他抬眼望去，身邊之人，真是一個個面孔都生疏得很，此時此刻，見著劉法在身邊，都能讓劉延慶感覺到一絲親切。可見這升官晉爵，也不可一概而論。若是以前在拱聖軍之時，倘能做到都參軍，劉延慶大約會有﹁夫復何求﹂之嘆。想到這些，劉延慶心裏面突然一陣黯然，東進之前，他在真定府聽說了朝廷對姚兕的處分，雖然比事先猜測的要輕許多，只是罷去職事官，武階貶降為從四品上的宣威將軍，蘄州安置︿注八﹀︱︱但雖未過嶺︿注九﹀，對劉延慶來說，蘄州也已是一個偏遠而陌生的地方，姚兕已年近六旬︿注十﹀，歲月不饒人，還能不能健康甚至是活著回陝西，都是難以預料的事。不管怎麼說，劉延慶此時頗為懷念在拱聖軍的時光，在之時不覺得，但離開之後卻覺可貴。更何況如今拱聖軍七零八散，主帥落到這個下場。

　　不過時代的確也是變了。他到橫山蕃軍後，也聽一些參軍偷偷談起姚兕與拱聖軍之敗，整整五十年前，姚兕的父親就戰死在定川，當年那場敗仗，宋軍最終損失也就是九千數百餘人，剛好大約相當一支拱聖軍的規模，卻直接導致了宋朝最終不得不與西夏達成﹁慶曆和議﹂。那些參軍們一度還以為，五十年之後，姚兕的全軍覆沒，又會重新帶來另一份和議。

　　可歷史並沒有這樣簡單的輪迴。

　　劉延慶心裏已隱隱預感到，這場戰爭，不會這麼輕易的結束。

　　也不知道是不是劉延慶真的吉星高照，雖然一路提心吊膽，但是，這大搖大擺的一百餘騎隊伍，竟然直到眾人到了孫七所指的渡河處，劉延慶已下河扶著馬游到了河中間，才有岸上的武騎軍發現了幾騎遼人攔子馬的身影，眾人一陣緊張，但是，那些遼兵只是遠遠張望了一陣，或許是顧忌敵眾我寡，竟然也沒有過來騷擾。幾騎遼兵遠遠的觀望著，一直到劉法最後一個下河，都沒有靠近過來。

　　待到劉法游到南岸之後，也不由連連感嘆僥倖。

　　探馬也經常會有拿不定主意而誤判形勢之時，不過那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被自己撞上，可是要祖上積德才能發生的事情。

　　過了滹沱河後，劉延慶心裏的石頭，才算落下了一大半。眾人稍事休息，吃了點乾糧，便重新部署，由劉法挑出十人，分為五隊，往東邊尋找宋軍大營。劉延慶則率眾沿滹沱河南岸東行。

　　眾人越往東走，就越是覺得僥倖。原來自他們渡河之處往東，沒走多遠，便發現遼軍的探馬在滹沱河對岸巡視，越是往東，攔子馬的數量就越多。許多遼兵甚至就在滹沱河對岸洗腳吃飯，見著劉延慶一行，開始時都很警惕，但發現只有百來騎之後，甚至會挑釁似的朝這邊打呼哨，甚而用契丹話大罵。這邊的孫七也是聽得懂契丹話的，也粗會幾句罵人的話，但凡河對岸只有要遼兵挑釁，孫七必定就要大聲罵了回去。其餘宋軍雖然聽不懂，也免不了用各自的方言土語回敬。不過雙方也就是過過嘴癮，安平一帶的滹沱河面，雖然不甚寬廣，可也已在雙方的尋常弓箭射程以外。

　　不過，隨著對岸遼軍越來越多，劉延慶心裏面，也幾乎確定，確有一支宋軍就在前頭。而且，必定是令韓寶也頗為忌憚的宋軍。因為遼軍這樣的部署，分明是在防範宋軍渡河，打的就是半渡而擊之的主意。劉延慶坐在馬上，遠眺北方，觀察地形，只見安平境內，滹沱河北，到處都是廢棄的耕地村莊，適宜布陣的區域不少，但是，要奪取控制一塊足以讓上萬騎兵從容布陣的地區，絕非易事。他在心裏面估算遼軍反應的時間，遼軍攔子馬的數量，已經足以讓他們清楚的掌握宋軍會渡河的地點，而滹沱河南也是一馬平川，想要瞞過遼人，也是絕不可能的事，疑兵之計全無發揮的餘地。所以，即使遼軍是自安平城出發，抵達宋軍渡河的地點從容布陣，宋軍最多也就能渡河兩三千人馬，而且只怕這兩三千人馬，都還來不及布好陣形。

　　一念及此，劉延慶更覺憂心忡忡。

　　正擔心著，忽聽劉法高聲說道︰﹁來了！﹂

　　劉延慶一驚，回過神來，轉頭朝東邊望去，果然，便見有數騎人馬，正朝這邊疾馳而來。他這時候也顧不得想許多，大聲的﹁駕﹂了一聲，朝劉法喊道︰﹁劉都頭，咱們也快點。﹂劉延慶雖然心裏認可劉法的才幹，可是此時二人身份地位懸殊，他卻是絕不肯與他平輩相交的。

　　眾人也縱馬疾馳，很快便可看得清來人的面容，劉延慶這時卻跑在最前頭，一眼看見前來相迎的人馬，不由又驚又喜，高聲呼道︰﹁來的可是田兄弟？﹂

　　卻聽那邊一人哈哈大笑，朗聲回道︰﹁正是小弟！致果大哥，恭喜高升呀！﹂

　　說話之間，二騎已到跟前，那邊跳下馬來的，正是田宗鎧。劉延慶下馬握著田宗鎧的手，笑道︰﹁自家們兄弟，連你也取笑我。你卻如何來了？﹂

　　田宗鎧笑道︰﹁且不忙說這個，給哥哥介紹個人，也是有名的英傑。﹂說罷，拉過一個人來，劉延慶這才發現，原來與田宗鎧同來的，還有一個武官，他上下打量一眼，不由吃了一驚，原來此人身材雖高，可年紀看起來比田宗鎧還小，不過一少年兒郎，相貌極是俊秀，更不似學武之人，以他的年紀，若非蔭封斷不可能做到校尉。他不敢得罪，一面揣度著這是汴京哪家貴戚的衙內，一面抱拳笑道︰﹁勞煩足下相迎，延慶方才失禮了，還望恕罪……﹂

　　話未說完，田宗鎧已在旁邊笑著打斷，﹁就你這許多虛文。這位也是自家們兄弟，守義公之第三子，守東光的仁多觀明，如今在雲翼軍中做參軍。﹂

　　仁多觀明也笑著抱了抱拳，道︰﹁小將久聞劉致果威名，欲思一見而不可得，如今卻是遂心如願了。﹂

　　這邊劉延慶與劉法都是吃了一驚，便守東光的仁多觀明，雖然年方十五，可如今這名字已是天下聞名。二人都聽說仁多觀明被特旨獎掖，現已是正八品上的宣節校尉！這乃是他一刀一槍打下的功名，非蔭封之輩可比。現今仁多觀明是在王厚的帳中做參軍，不想卻到了雲翼軍。

　　劉法此時身份卑微，劉延慶既然不曾介紹他，也不好冒然搭話，只能在旁聽著。劉延慶早已經是笑容滿面，連連說道︰﹁失敬，失敬。原來是仁多宣節！﹂方要再說，田宗鎧聽他們寒暄客套，已老大不耐煩，在旁說道︰﹁休要宣節來，小將去的，我等皆以兄弟相稱不好？﹂

　　仁多觀明也點頭道︰﹁田大哥說得極是。﹂

　　劉延慶正愁結交不上，笑道︰﹁兩位兄弟說得是。方才田兄弟說是雲翼軍，前頭是姚昭武到了？﹂

　　田宗鎧笑道︰﹁正是。不過我與三郎，都不是在姚昭武麾下。走，咱們邊走邊聊。﹂

　　眾人又上了馬，按綹徐行，劉延慶這時候仔細觀察，才發現果然二人帶的兵，服飾都與雲翼軍不同。田宗鎧笑道︰﹁大營還有些距離，我與三郎是出來打探虜情，在道上遇著你派出的兩個禁兵，我們指了道路，讓他二人先去營中知會，便來相迎了。三郎已經猜到哥哥的來意了。﹂

　　﹁哦？﹂劉延慶驚訝的看了一眼仁多觀明。

　　仁多觀明笑道︰﹁休聽老田胡說八道，我不過是隨便揣測，大約是慕容大總管已經到了，遣劉大哥來謀議協同作戰之事。﹂

　　﹁原來如此。﹂劉延慶點點頭，這才恍然，這個倒不難想到。﹁不過方才田兄弟道二位兄弟都不在姚昭武麾下？難道是王太尉親自來了？﹂

　　﹁這倒不曾。不過如今不只姚昭武在，還有种昭武的龍衛軍。收復深州、武強後，王太尉下令雲翼軍與龍衛軍渡河與韓寶作戰，宣台遣了唐康時來並監二軍，我二人皆是唐大哥的屬下。﹂田宗鎧笑道︰﹁我是從大名府趕回來的，姚太尉離開大名府時，對我說過，拱聖軍之辱不可不雪。既是如此，那韓寶在哪兒，我就得跟到哪兒，不在戰場上將韓寶打敗，愧對拱聖軍威名！﹂

　　劉延慶聽到這話，亦不由熱血上湧，慨然道︰﹁他日取下韓寶人頭時，定要有我拱聖軍的兄弟在場！﹂

　　﹁劉大哥真壯士也！﹂仁多觀明卻不知這只是劉延慶一時頭腦發熱而已，讚道。﹁二位哥哥之志，很快必能得償。劉大哥或還不知，何畏之已率軍渡河攻樂壽，北時饒陽。田大哥的令尊陽信侯，亦已受宣台之令出擊，攻打牽制遼主與耶律信。若何畏之能奪下饒陽，便是將韓寶與耶律信切割為兩部。當初遼軍如此佈局，大約是想引我軍分道追擊，其弓馬嫻熟，頗勝於我，利用河北之地形，誘我追擊，其以輕騎穿插分割，我軍斷難保持各部之聯繫，遼虜便可將我軍各個擊破。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此是天亡契丹。韓寶竟然意外被牽制在安平。想來這全是慕容大總管之功。如今遼人倘若拋棄劫掠之輜重，自饒陽渡河，與遼主相會，我軍倒也並無良策，待他兩軍會師後要是想走，我軍亦無力斷其後路，是攔不住也追不上，頂多獲其輜重。可這卻是契丹的致命弱點，不到生死關頭，他們是絕不會丟棄輜重財貨的。河間府遼軍控制官道，他們可以精兵斷後，輜重先行，到時候尚有一番血戰，我軍未必便能如意。可是這安平，嘿嘿！﹂

　　﹁北有木刀溝、唐河，東南有滹沱河，我大軍與之相持……﹂劉延慶接道，但他心裏面，卻並不是這麼樂觀。要想實現這一切，最起碼要先保證慕容謙不被擊敗。否則，這可能是宋軍的又一個傷心地。仁多觀明說遼軍絕不會輕易拋棄輜重自然不假，可是劉延慶是知道韓寶厲害的，他肯定還另有所持恃。或許，他覺得他可以拒宋軍於滹沱河之南，爭取時間擊敗慕容謙；或許，他還可以等到冬天。畢竟馬上就進入十月，他們口中的﹁河流﹂，離結冰不遠了。到時候，大車都可以在河面行走，這些河流便已不再存在。韓寶若是早一步北渡唐河，將宋軍引至博野一帶交戰，他固然能進退更加自如，也使宋軍補給線拉得更長，並且完全暴露於遼軍輕騎的攻擊危險之中。可是，他雖然沒能如期完成戰略目標，照樣也不見得宋軍的一切便能樂觀。

　　如今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宋軍已經不需要面對最艱難的抉擇。倘若韓寶真的退過唐河的話，宋軍就算步步為營的追擊，糧草也會是個不小的問題。當年曹彬的失利，就是因為沒有糧草而進進退退。雖然如今宋軍的補給能力大為提高，壓力也沒有那麼大，但是遼軍的襲擊也防不勝防。就連一個趙隆都能將遼軍的糧道搞得雞犬不寧，遑論這本就是遼軍的拿手好戲。在劉延慶看來，遼軍不願意再在深州與宋軍決戰，大約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一方要千里運糧精兵護送，另一方卻糧草充足、糧道是安全便利的運河，這樣的仗，用慕容謙的話來說，那是能打多久便可以打多久。可是這樣的事，耶律信終究會不願意的。

　　劉延慶心裏轉著自己的念頭，一面斜眼去看田宗鎧，卻見田宗鎧臉上一直掛著淡然的微笑，卻也並不接話。他不由感覺一陣釋然。經歷過深州之戰的人，大約應該是不會再輕視韓寶了。不過他又有些嫉妒，田宗鎧身上也有些特別的東西，似乎即使經歷再慘痛的失敗，也不會讓他喪失勇氣。對他來說，好像完全不存在這個問題。所以，他才會坦然的護送姚兕回大名府，據慕容謙說，那是他主動要求的。這未必全然是出於忠義。然後，他又這樣坦然的回來了。想要與韓寶再次一決勝負。

　　儘管他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中低級武官，而對方卻是名動天下的統軍大將、北國名將。雙方看起來根本不是一個等級上的，所謂﹁打敗韓寶﹂云云，理所當然應該是一個笑話，在劉延慶心裏，要打敗韓寶，也應該是王厚、慕容謙之流的人物。可是，田宗鎧卻那麼理所當然的說出這樣的誓言來，認真、坦然的讓人無法懷疑。

　　這樣的東西，劉延慶聽說過，有人稱之為﹁氣度﹂。讓他嫉妒的是，這東西可能是天生的，他再怎麼樣努力，也不可能擁有。
　　︿注七﹀宋朝傳統募兵的條件之一，以木梃為﹁兵樣﹂，應募者，身高大約一七七公分以上方有資格成為上禁兵，約一七二公分以上有資格成為中禁兵，約一六一公分以上有資格成為下禁兵或廂兵。不過此法只是條件之一，亦常有變通。後文所說之五尺七八，則約合一七七至一八○公分左右。
　　︿注八﹀官職改革之後，宋朝之官員懲處制度亦與此前略有變化，識者請毋駭怪。又，某州安置，是宋代主要用來處罰宰執以及侍從以上高級官員的一種流刑，庶官一般稱﹁某州居住﹂。是諸流刑中最輕的一種，犯事官員在該州城之內，仍享有人身之自由。前文中亦有提及此刑，皆是針對高級官員與宗室、外戚等而言。偶有例外，是與﹁編置﹂一詞混用，指代針對官員之流刑。
　　︿注九﹀過嶺，指嶺南，其實雖然當時宋朝封建海外不過六七年，但國內也漸漸已經不再將海外之地僅僅視為﹁瘴癘畏途﹂，更何況是嶺南。不過當時及此前，前往嶺南地區的北方人，多是犯官罪人，大多數人生活不免困苦，更常受凌侮，故此染病死亡率居高不下。劉延慶生長於北方，成見難除，故有此感。
　　︿注十﹀姚兕之生年無考。然︽宋史︾之︽姚兕傳︾稱其﹁幼失父﹂、又謂其父﹁戰死定川﹂，考其年月，宋軍定川寨之敗，在西曆一○四貳年，至此整五十年。以此推算，則其當六十歲許，姑取其中。

　　※※※

　　宋軍的大營，設在滹沱河南約十里許，分東西兩座大營，种師中的龍衛軍在東大營，姚麟的雲翼軍為西大營。唐康雖然與种師中交誼極好，但他卻仍然選擇在姚麟的西大營居住。原因倒也很簡單，雖然姚、种兩人都是昭武校尉，各統一軍，地位相當，可是資歷卻大不相同。姚麟已經五十多歲，而种師中不過三十三四歲，論輩份，种師中見著姚麟，也得叫一聲﹁世叔﹂。种師中是後起之秀，而姚麟昭武校尉已經做了八九年，只不過在新官制之下，武官中昭武校尉就已是真正的高級將領，由昭武校尉升至游擊將軍號稱兩小坎之一，並不容易，除非其間有戰功或其他重要功績，否則只能等上十幾年，若期間不犯錯誤，靠著﹁勞苦功高﹂、﹁德高望重﹂，由朝廷特別恩典，才能升為遊擊將軍。姚麟與吳安國的情況不同，後者是身處多事之地，而武階難有寸進，而姚麟則是積功積勞升至昭武校尉後，宋朝發生的戰爭，便主要在河套與西南夷，他都不曾與會，故此他的武階，甚至還低過比他年輕的折可適。此亦各人有命，不過雖然同是昭武校尉，以姚麟的家世、名望、資歷，就算他不如何買唐康的帳，唐康也得敬他三分。

　　田宗鎧與仁多觀明領著劉延慶到了西大營後，便各自告辭，由劉延慶單獨前去參見唐康，稟報軍情。與和李浩合作時不同，唐康雖然受命並護二軍，卻極尊重姚麟，立即著人去請了姚麟過來，才讓劉延慶稟報。

　　得知慕容謙被圍之事後，唐康和姚麟並不如何驚奇，顯然是早已知情，只是沒有告之仁多觀明這些人。只在聽到劉延慶細稟寨內虛實之後，二人才顯得有些動容。這些都被慕容謙料到︱︱友軍果然對他們的情況過於樂觀了。

　　不過便如田宗鎧與仁多觀明在路上告訴劉延慶的，中軍行營已經下令渡河，二人也早有心理準備，他的到來只不過讓這件事變得更加急迫了。唐康隨即著人請來龍衛軍种師中等高級將領會合議事，其實這亦無甚好議的，不過是決定次日渡河，連渡河的地點他們都早有準備。种師中將先鋒之任，痛快的讓給了求戰心切的雲翼軍。由雲翼軍先渡，龍衛軍次之。

　　然後劉延慶便隨唐康至姚麟大帳，看姚麟擊鼓、升帳點將。直到此時，田宗鎧與仁多觀明方有資格隨同唐康與會。姚麟的大帳中，早已設了三張椅子，姚麟坐主將之位，唐康居左，田宗鎧與仁多觀明全侍立在唐康身後；劉延慶在客將之身份，特別給他設座，在右邊坐了。劉延慶坐在帳中，看著眾將依次入帳，心裏面亦不由得有幾分得意。他嘴角微翹，微笑著望著對面唐康身後的田宗鎧與仁多觀明，二人卻不知道他是內心感情的流露，還以為他打招呼，也都含笑回應。

　　姚麟治軍，頗有乃兄之風。劉延慶早就聽聞姚麟治軍，紀律嚴明，屬下犯法，從不縱容，用兵剛猛如姚兕，而謀略更勝之。劉延慶並不相信姚麟會勝過姚兕，事實上在他的心裏，他不相信有任何人勝過姚兕。不過，看著姚麟升帳，的確讓他恍若又回到了拱聖軍時。擊鼓僅僅兩通，諸將便已全部到齊。這是慕容謙的帳下所看不到的，慕容謙雖有嚴厲之時，但平時與部將關係極好，劉延慶上任之後，不過十來天，慕容謙便經常拉著他喝酒看戲。他若升帳點兵，總會有幾個將領，總要險險的拖到鼓聲快要結束時才到，讓劉延慶不時的為他們捏一把冷汗。相比之下，到了雲翼軍，劉延慶更有一種熟悉而親切的感覺。劉延慶注意到雲翼軍的將領們，進帳之後，都不敢抬頭正視姚麟，他心裏幾乎可以肯定，這與拱聖軍一樣，也是一支上下階級分明的軍隊。不過雲翼軍的將領們也一定自視甚高，他發現所有的將領的右護膊上，都有大鵬展翅圖案。

　　眾將聚齊之後，鼓聲方落，姚麟銳利的目光掃過帳中，劉延慶方一迎視，便不由自主的把頭低了下去，待他再度抬頭，卻見對面不僅唐康仍是神淡氣閒，田宗鎧、仁多觀明也在笑咪咪望著自己，他不由一陣羞愧，臉上方一紅，卻聽姚麟已經開口說話︰﹁酉時升帳，諸君當知所為何事？﹂

　　劉延慶見眾將互相看了看，便聽一將大聲回道︰﹁當是為攻韓寶！﹂

　　﹁不錯。唐參謀、种昭武與某已經定策，明日卯初，強渡滹沱河！﹂姚麟厲聲說道，﹁諸將誰願為先鋒？﹂

　　一個將領大步出列，劉延慶本以為是爭先鋒的，不料卻聽他高聲說道︰﹁昭武，遼虜有備，此時強攻，恐非智者所為。若韓寶半渡而擊之，我軍再強，亦恐有不測之辱。﹂

　　此人剛剛說完，又一個將領也出列說道︰﹁魏致果說得不錯，還望昭武三思！﹂

　　﹁安仁、伯起所言，確有道理。﹂姚麟點點頭，﹁不過，若是慕容大總管率軍已與韓寶在安平苦戰，前軍大寨，被為遼軍所圍，旦夕將破，又當如何？﹂

　　劉延慶立時感覺到眾人的目光紛紛投向自己，卻聽那個姓魏的致果校尉高聲說道︰﹁若是如此，恕小將失言。如今之事，有進無退！小將願領本部第一營為先鋒！﹂

　　後一個出列的將領卻笑道︰﹁安仁豈可前後不一，先鋒還是讓給我第五營好。﹂

　　劉延慶這才知道，這兩人竟然都是營都指揮使，致果校尉。他正在想這種送死的先鋒有什麼好爭的，卻聽那個魏安仁又說道︰﹁我部是第一營，自當為先鋒。伯起部是第五營，理當殿後。﹂

　　﹁你這是甚麼鳥道理？﹂那個叫伯起的登時大怒，反唇相譏道︰﹁要拉出去練練嗎？上回是誰被我一槍挑下馬來？﹂

　　劉延慶見著那魏安仁頓時羞得脖子都紅了，正想要糟，卻聽姚麟已猛的拍了一下虎威︿注十一﹀，二人立即安靜下來，姚麟瞪了二人一眼，道︰﹁休要爭吵，此番強攻，非比尋常。便以魏安仁第一營為先鋒。﹂

　　那魏安仁連忙高聲回道︰﹁領昭武將令！﹂說罷，得意的看了那個叫伯起的一眼，退回列中。

　　姚麟哼了一聲，沒去理他，又說道︰﹁然我軍自翼州帶過來的船隻不多，須得架設浮橋，此事便由伯起的第五營來做。為策萬全，須要另募三百勇壯敢死之士，撐船渡河，護衛架設浮橋，為先鋒軍打頭陣。這三百人，亦由伯起去各營挑選。﹂

　　﹁領昭武將令！﹂

　　劉延慶見那伯起也領了將令，正鬆了口氣，卻聽田宗鎧突然站了出來，朝姚麟抱拳欠身說道︰﹁昭武方才說要募三百敢戰士，小將與劉延慶、仁多觀明願隨尉將軍與遼人決一死戰。望昭武成全！﹂

　　田宗鎧話音未落，已是將劉延慶驚呆了，他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若出來拒絕，那自不免為眾人恥笑；可是他是一點也不想去幹這種買賣。聽著姚麟的布陣，這三百敢戰士，最後能一半活著回來就不錯了。一時劉延慶背上已盡是冷汗。他眼睜睜的望著姚麟，心裏卻是一陣絕望，以他對姚兕的瞭解，若這兩兄弟性格相似，大概不會因為他們的身份而特意拒絕。這時的他，甚至完全沒有聽到帳中雲翼軍眾將聽到﹁劉延慶﹂之名時的低聲驚呼。

　　不過，出乎他的意料，姚麟說的卻是︰﹁田將軍與仁多將軍可以去，然劉將軍不能去。﹂

　　劉延慶頓時心中一陣狂喜，他這才想起來自己的身份，他到底是慕容謙的都行軍參軍……不過，也幸好這﹁二姚﹂性格也不是全然一樣。他意外得救，生怕田宗鎧再說什麼，連忙朝姚麟欠了欠身，裝作頗為遺憾的說道︰﹁若小將不能出戰，願以部將劉法代之。﹂

　　﹁渭州蕃騎的劉法嗎？﹂姚麟似乎也吃了一驚，點頭允道︰﹁如此，便依劉將軍之請。﹂說罷，高聲道︰﹁眾將務必齊心協力，明日大破遼虜！﹂

　　散帳之後，因為準備次日大戰，西大營內，顯得十分忙碌。田宗鎧與仁多觀明又來找劉延慶說了會閒話，劉延慶這才知道，今天那兩名雲翼軍營將，都是軍中有名的悍將。那個魏安仁喚作魏瑾，字安仁，是扶風人；叫伯起的喚作尉收，字伯起，是開封人。兩人其實是結拜兄弟、兒女親家，早在綏德之戰時，兩人便已在雲翼軍中，做的都是執旗，算是過命的交情。田宗鎧又頗以劉延慶明日不能上陣殺敵為憾，很是安慰了他幾句。然後二人便也回營準備。

　　唐康將劉延慶一行的營帳，安頓在自己的大帳附近，又令人送來酒肉，劉延慶便與眾人一道在帳中吃肉喝酒，又與眾人說了他推薦劉法做先鋒的事。眾人都很是振奮，武騎軍眾人倒還罷了，慕容謙的那些牙兵，好幾個也想去做先鋒，讓劉延慶意外的是，竟連孫七也是躍躍欲試的神情。他思忖到底也不是自己的人馬，更樂得掙個面子，便一概答應下來。吃飽喝足，便有姚麟來傳劉法相見，劉延慶也不去管他，自去見尉收。其時劉延慶在宋軍諸軍中，也算是頗有些名氣，況雲翼軍與拱聖軍，都算﹁姚家軍﹂，尉收見著劉延慶，很是道了些仰慕之意，態度也十分親切，劉延慶一開口提到屬下有人想要加入敢戰士，尉收一聽是慕容謙的牙兵，立時沒口子答應下來。

　　劉延慶辭了尉收回來，那幾人聽說尉收答應了，都十分雀躍。劉延慶對這些人雖很是不解，但命是別人的，他也不如何操心，只又囑咐那幾人，務必要護衛田烈武與仁多觀明安全。然後回自己的小帳倒頭便睡。

　　這一覺好睡，直到次日快近卯時，才有慕容謙的牙兵來喚醒他。原來是唐康著人來傳他，他不敢怠慢，忙披了甲去見唐康，其時天色未明，但他到唐康帳外之時，只見整座大營的將士，都已整裝列陣。他這才知道，田宗鎧、仁多觀明與劉法、孫七等人，早已出發。

　　姚麟的戰術十分簡單，選遣三百精銳護住灘頭陣地。搭好浮橋，精銳的先鋒第一營先行渡河列陣，若能穩固住防線，其餘人馬便依次渡河，加入戰鬥，等待龍衛軍渡河。渡河作戰便是如此，人數越少，越不容易發生混亂。這也是沒什麼計謀可言的，遼軍一旦進攻，就只能死戰。可以想見，韓寶絕對會毫不客氣以有備擊無備，以眾擊寡，雲翼軍第一營與那三百敢戰士，絕對是凶多吉少。而對主將來說，把握進兵與退兵的時機，則至關重要。所以在滹沱河這邊，宋軍搭起了一座簡易的高臺，供唐康、姚麟觀戰指揮，因為劉延慶是客將，唐康便將他叫上了，一同觀戰。

　　劉延慶隨著唐康、姚麟登上高臺之時，幾乎掩飾不住心中的激動與興奮。

　　其時已到卯初，天色微亮，高臺之下，有三個營的雄壯騎兵整齊的列陣以待，滹沱河南，到處都是飄揚的大鵬展翅戰旗。眺目北望，宋軍的三百敢戰士人馬分乘二十艘小船，已搖櫓至江中，對岸的遼軍攔子馬早已發覺，此起彼伏的角聲在北岸嗚嗚響起，聲傳數里，至少有數十騎的遼兵在河岸下馬，朝著河中的宋軍射箭。

　　這卻是劉延慶所不曾想到的。他以為遼兵發現宋軍，會先跑回去向韓寶報信。沒想到卻是分散在四處的攔子馬朝著宋軍渡河處聚集，先行阻礙宋軍。連這一點點時間也要爭取，看來西軍的威名之下，韓寶還是十分忌憚的。

　　但雲翼軍亦不甘示弱，三百敢戰士尚在江中射箭還擊，且戰且進，後面的第五營便已經有恃無恐的開始搭設浮橋。幾十個士兵划著幾艘小船至河中，每隔一兩丈，便棄掉一艘船，然後用大鐵鏈將這些相隔幾丈的小船首尾相連，後面跟進的士兵則將一種類似壕橋的東西，鋪到船上。宋軍渡河之處，是一處河面相對開闊但水流卻較平緩的河段，如此只要前面的士兵牽著鐵索，浮橋便也沖不太斜。轉瞬之間，後面的宋軍便已經將六道浮橋搭至了河中央。

　　而此時，三百敢戰士中，亦有數艘小船已經靠岸。

　　劉延慶看見從第一條船中跳下一個身影，不由得啊了一聲，伸手使勁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去看時，那人已經躍身上馬，提著長槍，衝向遼軍。他仍是疑心自己看錯，卻聽到旁邊姚麟低聲罵了句粗話。這才愕然問道︰﹁果真是尉將軍？﹂

　　唐康與姚麟都是黑著個臉，只有旁邊一個雲翼軍的參軍低聲說道︰﹁那便是尉將軍了。﹂

　　劉延慶正目瞪口呆，這邊河邊，第一營的陣前，魏瑾已是策馬衝到河邊，朝著對岸破口大罵。遠遠還可以聽到那邊尉收的哈哈大笑聲。

　　尉收率隊的三百精兵紛紛靠岸，遼軍的攔子馬便也不再死鬥，丟下幾具屍體，便呼嘯而去。但宋軍這邊絲毫不敢放鬆，北岸的號角聲越來越盛，站在高臺之上，更可以看見自安平城外，揚起的灰塵。

　　儘管遼人的號角聲響徹四野，可是對於劉延慶來說，這仍是寂靜的小半個時辰。浮橋的搭架，越往後進展越慢，儘管第五營的士兵們動作已經很快，劉延慶甚至能感覺到他們平時肯定受過這方面的訓練，但是他還是覺得太慢了。河邊的魏瑾更是罵罵咧咧，嘴裏沒有停過。

　　待到好不容易搭好浮橋，對岸的遼軍，已經清晰可見了。

　　劉延慶在心裏暗暗估算著遼軍這支前鋒的人數，一面死死的盯著這支遼軍的服色、旗幟，總覺得似曾相識。他與韓寶打的仗，真是不少了。韓寶的遼軍對他來說，漸漸也變得熟悉起來。不過要分辨遼軍，總是不那麼容易的。過了好一會兒，劉延慶才突然驚呼出聲︰﹁彰湣宮！﹂

　　姚麟與唐康都愣了一下，轉頭望著劉延慶，姚麟沉聲問道︰﹁劉將軍是說彰湣宮？韓寶的那支先鋒軍？﹂

　　﹁不錯，錯不了！﹂劉延慶先是有些遲疑，繼而肯定的點了點頭了，﹁肯定是彰湣宮！﹂

　　姚麟的喉嚨空咽了一下，旋即罵道︰﹁管他娘的什麼宮，魏瑾也不是吃乾飯的。﹂

　　站在高處觀戰的感覺，與身在軍陣之中，果然是完全不同。儘管還是有些許緊張，但是當劉延慶的目光落到沿著浮橋行進的雲翼軍身上之時，心裏面不由又安定了許多。每個人都能看到遼軍就在眼前，但是魏瑾與他的第一營並沒有急躁慌亂，也沒有刻意的加快行軍速度，任誰都知道那樣只會帶來更多的混亂，可是能做到如此從容的軍隊，卻是極難得的。

　　但遼軍佔據著戰場的優勢。除了兵力幾乎多出一半，他們部伍整齊，不急不徐，列陣而來，到達宋軍的正面之後，他們再度從容布陣，並不急於發起進攻，只是靜靜的觀察著宋軍。

　　而雲翼軍的情況就不利許多。儘管他們搭架的浮橋看起來穩定性很好，可是要騎著戰馬在浮橋上奔跑仍是不可能的。近兩千宋軍只能沿著六道浮橋，分成六列，牽著戰馬渡河。到了北岸之後，將領與士兵都要儘快的找到自己的位置布成軍陣，但這樣一來，就一定會有一個陣形混亂的時刻。

　　遼軍顯得很有經驗，他們就是在等待那個時刻。一旦陣形混亂，再多再強壯的人馬也經不起一次衝鋒。然後他們就只要輕鬆的追殺逃竄的宋軍，看著他們自相踐踏。

　　所以，不管怎麼樣，劉延慶都抑制不住自己的擔心。他完全無法想像這樣的情形不會發生，可當他悄悄去窺視唐康與姚麟的神色之時，卻發現二人的臉色幾乎沒什麼變化。

　　就在他分心的這一會，一陣響徹雲霄的號角聲，在北岸響起。

　　﹁開始了！﹂劉延慶在心裏哀嘆一聲，強迫自己轉過頭去，這一刻，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到尉收端起了他的鋼臂弩，先渡的三百敢戰士，高喊著﹁忠烈祠見！﹂對遼軍發起了衝鋒！

　　﹁忠烈祠見！﹂

　　﹁忠烈祠見！﹂

　　滹沱河的兩岸，宋軍的吼聲響徹原野，震得劉延慶熱血上湧。遼軍大概沒有想到區區三百宋騎，居然也敢送死似的衝鋒，稍稍愣了一下，才吹響號角︱︱這時已經來不及了，宋軍的弩箭似暴風驟雨般射去，頃刻之間，有數十名遼軍摔下馬來，隨之而來的，是遼軍中陣的一片混亂。

　　宋軍的第一次衝鋒，待到發射手中的弩機之時，都是突然伏低了身體進行攻擊的，是遼軍全無防備的戰馬。如此整齊的戰術動作，對馬術的要求很高，若非這三百人都是精挑細選之輩，是很難做到。這是一次絕妙的進攻，數十匹戰馬受傷負痛狂奔，在遼軍中引起的混亂，可是說蔚為壯觀。

　　不過彰湣宮騎軍的確是宋軍的勁敵。一陣混亂之後，遼軍馬上開始後退。這個本領卻是宋軍的馬軍一直不能好好掌握的，契丹人必然有一套獨特的傳令之法，數千騎兵進退自若，軍陣轉彎之時，完全不會引起混亂。相比之下，拱聖軍每次操練佯退、再返回進攻，需要的機動空間比遼軍要大許多，而且總是不能如契丹人一樣完美。

　　但遼軍的這次後撤，也給第一營贏得了時間，待到遼軍整陣再來，魏瑾幾乎已經是嚴陣已待了。

　　接下來就是長達半天之久的血腥激戰。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契丹的宮衛騎軍與雲翼軍是完全相同的一種部隊。他們都擅於騎射，能從快速奔馳的戰馬的任何一個方向射箭，也都配近戰的長短兵器，不害怕近身格鬥。採用的也是幾乎相同的一些戰術。相比而言，遼軍的騎射與馬術或要稍稍佔優，但雲翼軍的兵源都是精挑細選，身材體格，往往較契丹的宮分軍更加高大，馬上格鬥倒要略勝一籌。而雙方的裝備也大抵相當，雲翼軍雖然裝備有一些火器，但在這樣的騎兵戰之中，也完全派不上用場，唯一的優勢大約是雲翼軍的鎧甲更加精良。

　　因此，遼軍雖然兵力佔優，但在一個很小的戰場上，他們只能體現於層層列陣，能夠源源不斷的發起衝鋒，騎射與馬術的優勢無法真正發揮，而對於雲翼軍來說，這可以說是他們的首戰，士氣正盛，體力充沛，也不是那麼容易擊敗的。

　　但這樣下去，便連劉延慶也知道，宋軍的失敗是必然的。並非是他們一定會輸給遼軍，而是宋軍的目的，無法達成。

　　這是毫無意義的消耗戰。

　　到中午時，雙方都已經都有點筋疲力盡，很快，雙方開始默契的退兵。遼軍雖然也曾試圖追殺退往浮橋的宋軍，但是見到宋軍撤兵時法度嚴整，河面還有一些宋軍手執弩機掩護，便也作罷。直到宋軍全部撤離，才有一隊遼兵過來，往浮橋上潑灑猛火油等物，將宋軍的浮橋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雲翼軍初戰不利，全軍銳氣，不免稍挫。

　　魏瑾與尉收回來之後，都一個勁的大喊﹁好遼虜！好遼虜！﹂田宗鎧、仁多觀明都是筋疲力盡，累得不想說話，劉法受了點小傷，在一邊默然處理自己的傷口，只有孫七還活蹦亂跳，向慕容謙的幾個牙兵炫耀自己搶來的一張大弓。而劉延慶見田宗鎧與仁多觀明平安無事，雖然宋軍沒能渡河，卻也不甚介懷。從他內心來說，慕容謙與橫山蕃軍、武騎軍之安危，他也就是盡力就好。反正他此時又不在遼軍包圍中。

　　當日姚麟再度升帳議事，但這一次，雲翼軍諸將皆知遼軍有備而善戰，不免都面有難色。議了半天，也沒個章程。正好有人通報龍衛軍种師中過來求見，姚麟一怒之下散帳，劉延慶本來也想與跟著眾將一齊退下，卻被唐康叫住，與姚、种二人，一道前往唐康帳中密議。

　　這卻是劉延慶第二次來唐康帳中。第一次來時，劉延慶心中緊張，加上身上還濕漉漉的，竟是沒留下什麼印象。這次仔細觀察，才知道唐康的大帳，看似陳設簡陋，其實卻是極盡奢華，每一樣東西都是價值不菲。他四人對坐喝茶，所用茶盞，盡皆是柴窯名器。這種周世宗時的御窯瓷器，其時已不是尋常人家能見到的，只是拱聖軍中的武官，家世顯貴的也不少，劉延慶才曾經在同僚家見到一次，但像唐康這樣隨隨便便帶到軍中，便與尋常的定窯白瓷一般使用的︿注十二﹀，不免讓劉延慶看到眼睛發直。

　　﹁劉將軍於瓷器亦有興致嗎？﹂唐康的話，將劉延慶拉得回過神來，他見唐康正望著自己，正要回答，但唐康卻已經不再理會他，轉過頭去，望向姚麟、种師中，譏諷的說道︰﹁某只願能得猛士，大破韓寶，似此等物什，康視如敝帚！﹂

　　劉延慶臉上羞紅，卻聽唐康又說道︰﹁我三人率精兵兩萬騎，而不能渡區區一滹沱河，康實恥之！諸公皆當世名將，天子倚為干城。今吾輩坐擁大軍而不能進，萬一慕容謙有失，悔之何及？康願聞一策，以破遼虜！﹂

　　唐康這話說出來，不僅劉延慶，便是姚麟、种師中，亦不免如坐針氈。姚麟老臉通紅，种師中卻直起身來，說道︰﹁都承，今日之事，無奇謀可用，惟死戰而已。﹂

　　這話卻未免讓姚麟極不舒服，他看了种師中一眼，怒道︰﹁端孺譏我雲翼軍不曾死戰嗎？﹂

　　﹁不敢。﹂种師中半笑不笑的抱了抱拳，說道︰﹁然明日請換我龍衛軍一試，不知世叔允否？﹂

　　劉延慶早就聽說過姚家與种家之間的各種明爭暗鬥，這時才算親眼見著，种師中口裏說﹁不敢﹂，但這話擺明了就是笑話雲翼軍無能。他心裏大不以為然，心道就算換上龍衛軍，也是一樣的結果。但他卻也不願得罪种師中，便全當沒有聽見。

　　但唐康卻也不是傻子，他將目光投向种師中，緩緩說道︰﹁端孺，恕我直言，雲翼軍做不到的事，龍衛軍亦做不到。﹂

　　姚麟本來還要反唇相譏，但聽到唐康這樣說，方是怒氣稍平，便閉嘴不言。种師中與唐康私交極好，唐康又是他上司，唐康既然開口了，他是個玲瓏人，便笑著朝姚麟欠身說道︰﹁是小侄失言，世叔大人有大量，莫要計較。﹂

　　姚麟有心想要譏刺幾句，卻又想著大局為重，生生忍了下去，只是重重的﹁哼﹂了一聲。

　　卻聽唐康又說道︰﹁但端孺有句話說得沒錯，如今之事，看來也只有死戰一途。既然如此，康倒有一策，只不知姚老將軍與端孺意下如何？﹂

　　劉延慶驚訝的看了唐康一眼，心中暗叫了一聲﹁高明﹂，卻見姚麟與种師中果然都朝唐康抱拳說道︰﹁願聞都承高見。﹂

　　﹁既是如此，那唐康便獻醜了。﹂唐康端起手中茶碗，輕輕啜了口茶，方繼續說道︰﹁既然惟有死戰，某以為，滹沱河上，可渡之處甚多，而雲翼、龍衛，實力亦相差無幾。如今之策，倒不如各自為戰！﹂

　　﹁都承之意是？﹂這一刻，种師中與姚麟都變得認真起來。

　　﹁姚老將軍率雲翼軍、端孺率龍衛軍，於同一日同一時刻，各自在不同之河段同時強渡滹沱河。遼軍兵分兵聚，變化無常，但如今韓寶麾下之眾，最多不過四萬。既要分兵圍攻慕容謙，則手中兵力當不過兩萬。若吾軍分道渡河，韓寶再強，亦不免於顧此失彼。無論是雲翼軍還是龍衛軍，只要有一軍先渡過滹沱河，韓寶便阻住另一支不能渡河，亦無意義。﹂

　　﹁好計！﹂种師中與姚麟不約而同的高聲讚道，然後互相對望了一眼，隨即將目光轉開。劉延慶在一旁，分明聽到了這讚嘆聲中的火藥味。

　　但唐康卻彷彿全然沒有注意到，只繼續說道︰﹁只是我軍準備的渡河器具，略有不足。凡浮橋、船隻等物，皆須由兩軍各自準備，渡河之地點，便請二位將軍自行決定。待萬事俱備，便告知某一聲，再約期分道並進。﹂

　　﹁便聽都承安排！﹂

　　劉延慶看看姚麟，看看种師中，又看看唐康，旋即馬上將頭低下去，假裝品茶。隱隱的，他心裏面對唐康，突然冒出一絲畏懼。

　　姚麟與种師中此時都已迫不及待的要回去各自準備。這是他們都輸不起的一場競爭。二人很快告辭離去。劉延慶也正想跟著告退，卻被唐康留了下來。他方忐忑不安的望著唐康，卻聽唐康語氣溫和的對他說道︰﹁聽說劉將軍吩咐屬下今日要好好護衛田宗鎧、仁多觀明周全？﹂

　　﹁是。﹂劉延慶戰戰兢兢的回道，他不知道是禍是福，卻也不敢撒謊。

　　唐康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過了好一會才說道︰﹁你認得我大哥嗎？﹂

　　劉延慶一愣，半晌才明白過來，道︰﹁小將無福，不曾見過石丞相。﹂

　　﹁那就奇怪了。﹂唐康喃喃說道，又提高聲音，說道︰﹁不過田兄弟很是誇讚將軍。將軍在深州的事蹟，我亦有耳聞。方今正是大丈夫建功立業、報答朝廷天子之時，將軍智勇雙全，前途不可限量。﹂

　　這些話聽得劉延慶莫名其妙，但聽起來都是誇他的，那自是沒什麼壞事。當下連忙欠身抱拳，謙道︰﹁都承謬讚了。﹂
　　︿注十一﹀即所謂﹁驚堂木﹂。軍中稱﹁虎威﹂。
　　︿注十二﹀其時定窯尚是民窯。

　　※※※

　　接下來的兩天，安平的滹沱河兩岸再無戰事。但在南岸的雲翼軍與龍衛軍中，卻全是一片緊張而忙碌的氣氛。即使是种師中，心裏面也是知道雲翼軍的戰鬥力的，因此並不敢掉以輕心。而對於這兩支宋軍來說，最大的問題莫過於船隻。儘管事先有所準備，但他們到底不可能將船隻從冀州扛到安平來，但深州卻已是殘破不堪，深州之戰時，遼軍甚至將附近的樹木都砍得差不多了。兩軍都得去束鹿一帶徵船，滹沱河畔原也有一些漁村，若能找到現成的小船，順流而下，對岸的遼軍，也沒什麼辦法阻攔。

　　這兩日間，劉延慶無事可做，便也跟著田宗鎧、仁多觀明一道，在深州四處閒逛。仁多觀明有個親兵，叫劉審之，是他父親守義公仁多保忠送給他的，就是深州人氏，此時便做了三人的嚮導。但這個時候的深州，其實真是沒什麼好逛，到處都是浩劫之後的慘況，讓人不忍目睹。但令劉延慶驚奇的是，他原本以為深州會變成渺無人煙，可是，戰爭還沒有結束，竟然已經有一些百姓重返家園。

　　這些百姓大抵都是當初冀州、永靜軍一帶有親戚的，逃難到了那一帶之後，便不再南逃，待到宋軍收復深州，他們便迫不及待的回來了，趕著在自家地上，種上小麥。這樣的韌性，令人動容。還有一些人，則是附近冀州等地的富戶雇來的傭工，這些人，也已經開始迫不及待的來搶佔無主之地。

　　但不管怎麼說，這片土地，以令人驚訝的速度在重現生機。

　　這些重返家園的百姓的生活，都是很困苦的。宋廷可能會最後免掉當地幾年的賦稅，但是幾乎不可能給予更多的幫助。在這方面，不管是新黨、舊黨還是石黨得勢，他們都是同樣吝嗇的。不過，對於這些百姓來說，只要官府不來添亂，這種程度的困難，他們仍能頑強的活過來，甚而在幾年之後，又會有點小康的模樣。

　　所以，說起來劉延慶會覺得唐康的確是個好官。他聽到田宗鎧說起這事後，竟然讓田宗鎧與仁多觀明去給他們見著的這些百姓送些糧食。此時王厚的中軍行營就設在武強縣，不過王厚肯定是不會多管閒事的。傳聞中石越去了東光，大概也沒有空來理這些小事。而本來這也不關唐康什麼事，但他卻還是管了這樁閒事。所以，就算這一天，田宗鎧一路上都沒口子的說唐康的好話，劉延慶也覺得理所應當。儘管他心裏面還是很害怕唐康。

　　不過要送完給十戶人家的大米，卻也不是很輕鬆的活計。對劉延慶來說，雖然知道是善事，但別人做他自是不吝讚美之辭，輪到自己的話，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過既然被田宗鎧拉上，他卻也無法拒絕，更讓他心裏暗暗叫苦的是，他本想讓屬下幫著扛糧食，卻被田宗鎧一口拒絕，他們三個人，就由劉審之領著，找雲翼軍借了幾頭騾子，馱了整整兩千斤的大米，到處去送糧食。天可憐見，這十戶人家，絕對是住得七零八散，天各一方。

　　虧得田宗鎧與仁多觀明，一個是侯府世子，一個是公府的公子，做起這種事來，還興致勃勃。劉延慶卻真是一路暗暗叫苦，田宗鎧的心思是反正是軍糧，唐康又沒說給多少，自然不用客氣，越多越好。可是有了這些騾子和大米，他們的速度未免便變得有若龜行。奔波了整整一個上午，劉延慶已餓得肚子前背貼後背，居然才送完一半。他去看仁多觀明，也是有些禁受不住，只是咬牙不說話。惟有田宗鎧健壯如牛，居然在馬上高興的唱著曲子詞。

　　好不容易，劉延慶遠遠望見一座小廟，真是如見著救星一般，趕緊說道︰﹁兩位兄弟，走得半日，且去那邊小廟中稍歇片刻，吃點乾糧如何？﹂

　　仁多觀明張張嘴，沒說話，那個劉審之卻是十分識趣，在旁說道︰﹁致果將軍說得不錯，依小的看，不到黃昏怕是送不完了。若不吃點東西，一來難耐，二來去那些個百姓家，家徒四壁的，讓他們招待，不好意思。﹂

　　田宗鎧聽他這麼一說，亦覺有理，方才點頭笑著答應︰﹁還是你想得周全。﹂

　　當下四人縱馬改道，到了廟前，才發現是一座廢棄的關公廟。大宋真宗皇帝，曾經下詔天下崇祀關公，至紹聖之時，天下關公廟也已十分常見。四人下得馬來，劉延慶正想著要吃乾糧充饑了，誰知那劉審之變戲法似的，竟然弄出兩條羊腿來，還有幾罈果酒，真是讓眾人又驚又喜。當下劉審之便在廟前生起來火來，服侍著三人一面喝酒一面吃烤羊腿。

　　吃得半飽，劉延慶不由頗為羨慕的對仁多觀明笑道︰﹁全托仁多兄弟的福，這般懂事的親兵，不曉得兄弟從哪裡尋來的……﹂

　　仁多觀明喝了一口酒，笑道︰﹁若非是家父所賜，便送給哥哥了。﹂

　　田宗鎧卻在旁邊笑道︰﹁哥哥的那個孫七亦不錯呀？﹂

　　﹁孫七？﹂劉延慶愣了一下。

　　﹁哥哥還不知道？﹂仁多觀明笑道，﹁好本領。那日渡河，虧他救了我好幾次。﹂

　　劉延慶更加驚訝，﹁我卻不曾聽他提過。﹂

　　﹁那就更加難得了。﹂田宗鎧笑道，﹁別的還好，就是好力氣。昨晚我聽雲翼軍的人說，他們比開硬弓，孫七一氣開弓二十四次！我才能開二十次，那個劉法能開二十三次，便是姚昭武，聽說年輕時也便能開二十五次！﹂

　　﹁果真如此厲害？﹂劉延慶還是不太敢相信。他自己開硬弓，一氣最多能開十五次，在軍中已是很值得誇耀了。

　　﹁哥哥不知道，他不是哥哥的部將嗎？﹂這下輪到二人吃驚了。

　　劉延慶笑著搖搖頭，道︰﹁他是慕容大總管的牙兵，要不然，我便也送給兩位兄弟了。﹂

　　﹁當真？﹂田宗鎧笑了起來。﹁既有哥哥此話，我便放心了。回去我便找唐大哥說了，將他留下來。﹂

　　仁多觀明笑道︰﹁此番慕容大總管讓哥哥過來，算是虧大了。姚昭武要留下劉法，唐康時又要留下孫七……﹂

　　﹁兄弟說什麼？﹂劉延慶真是嘴巴張得合不攏來。

　　﹁原來哥哥這也不知道。﹂仁多觀明笑道︰﹁當日我們渡河，姚昭武便想要劉法來統領那三百人，是尉收殺出來，他才沒機會。但我們聽說，姚昭武已經打定主意要留下劉法了，還要簡拔他在姚昭武的直屬馬軍中做副將。﹂

　　大宋軍制，每個軍都有直屬的騎兵一個指揮，似雲翼軍這種部隊，這個直屬馬軍指揮，常常就是軍中最精銳的部隊，劉法不過一個陪戎副尉，根本沒有資格擔任此職。但是如果姚麟有意關照，變通之法自然有的是。劉延慶雖然不喜歡劉法，但也談不上什麼恩怨，原本劉法有此機緣，也與他無關。但這時候聽到這些事情，他心裏面卻總是有些不舒服。冠冕堂皇的說，他也算是帶人來求援，援兵未至，姚麟已想著挖他的牆角，這事自是有失厚道。不過劉延慶心裏知道，這不是他不舒服的原因。

　　不過，他也不想讓田宗鎧與仁多觀明覺得他小器，仍是勉強笑道︰﹁這亦是劉法的機緣。只要能大軍能殺過滹沱河，解了慕容大總管之圍，便是這些人全送給姚昭武，也沒甚麼要緊。﹂

　　﹁這個卻要虧了唐大哥在此了。﹂田宗鎧道。

　　﹁此話怎講？﹂

　　仁多觀明接過話來，放低了聲音，說道︰﹁哥哥有所不知道，便是一直到此時，宣台的折遵正也是反對速戰的。折遵正一直認為遼人是只佯退，誘我追擊。我軍不動，遼軍便不會動。而耗得越久，遼國國力損耗越大。若依折遵正之說，這一戰，不僅要打得遼軍損兵折將，還要打得他財庫空空。﹂

　　﹁那為何？﹂這些事情，對劉延慶來說，便算能令他十分好奇的﹁秘辛﹂了。﹁不是聽說石丞相十分信任折遵正嗎？﹂

　　仁多觀明伸出一個手指，指了指天，低聲道︰﹁朝廷不許。﹂

　　吃了一口肉，又說道︰﹁便是王大總管，聽說亦不想速戰。故每每下令，都是﹃持重﹄二字。不求有功，先求無過。不過除此二人，宣台之中，皆主速戰。李祥、何去非等人，都怕遼人跑了。打幽州不好打，投石機也好，火炮也好，攻城都要有石彈，但幽州城下無石材。故此個個都想著在河北殲敵。不過依我看，打贏了河北一仗，還是會打幽州。朝廷肯定會想，西軍來一趟河北亦不容易……﹂

　　劉延慶本來凝神聽著，這時候不由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仁多觀明又笑道︰﹁不過哥哥大可放心，有唐康時在，和韓寶這一仗，那是打定了。唐康時想做的是李衛公、侯君集，出將入相。在朝中，他已經是能臣了，所缺者，一進士及第。康時生平自負，不肯考進士，不屑應制科。本來本朝以蔭官入仕的名臣也有不少，唐康時也不比那些人差。可他偏還想著立軍功，旁人是想以軍功封侯，他卻是想以軍功證明自己。我看子明丞相未必不知他心思，這也是有意成全他。如今便是他最好的機會，他豈肯失之交臂？﹂

　　田宗鎧卻笑道︰﹁依我看，唐大哥也配得上這軍功。﹂又問道︰﹁李衛公我知道的，侯君集又是何人？﹂

　　劉延慶也搖搖頭，望著仁多觀明。仁多觀明倒也不以為怪，因李衛公李靖，在宋代地位極高，他的兵法是當時武人必讀之書，二人自是知道，侯君集在唐時雖與李靖齊名，可武人未必讀唐史，不知道也正常，因笑道︰﹁侯君集亦是唐太宗時的名將，也做過宰相。﹂

　　田宗鎧驚訝的問道︰﹁也做過宰相？原來李衛公也拜過相嗎？是樞密使嗎？﹂

　　仁多觀明笑道︰﹁非也，那時還不曾有樞密使這官，唐太宗時武人亦可以做宰相。﹂

　　這劉延慶與田宗鎧二人卻是從未聽過，當下都不勝艷羨。不過羨慕歸羨慕，田宗鎧想了想，還是說道︰﹁怪不得唐時有藩鎮之禍，說書的也說五代百姓之慘。家父時常說，武人便連親民官，最好也不要做，還是專心帶兵好。果然還是本朝之制，遠勝於唐。︿注十三﹀﹂

　　劉延慶與仁多觀明亦點頭稱是。

　　仁多觀明雖然年方十五，又是党項人，但仁多家自入宋以後，便生怕宋人瞧不起自己，家中子弟，除了習武之後，更要延請名師學文，如仁多觀明，自小廣出入白水潭，所拜的老師，莫不是當世大儒，加之他天資聰穎，因此頗有些學兼文武的模樣，仁多保忠雖然不指望他能中進士，但其學問比起劉延慶、田宗鎧之流，真有天壤之別。

　　三人又扯些閒話，吃飽喝足，方打算起身。仁多觀明突然瞧了一眼廟中的關公，忽發奇想，笑道︰﹁難得我三人在此相聚，此處又是關公廟，何不便在此處，結拜為異姓兄弟？﹂

　　自五代以來，軍中結拜，便甚風行。劉延慶自是求之不得，田宗鎧聽了也極是高興，三人便進廟中，拜了關公，敘了排行，方起身離去，繼續送他們的糧食。如此又是一個下午，直到戌初時分，三人才回到營中。

　　回營之後，劉延慶便隱隱感覺營中的氣氛又有些變化，似乎更加緊張。但他也不以為意，辭了田宗鎧、仁多觀明，自回帳中歇息。方到帳前，卻見孫七正等在帳外，他又看了一眼孫七，怎麼也不相信此人是一氣能開二十四次強弓的壯士，心裏不由搖了搖頭。卻見那孫七快步過來，稟道︰﹁致果可回來了，唐參謀遣了人，讓致果一回營，便速去帳中相見。﹂

　　劉延慶一怔，詫道︰﹁可知道是什麼事麼？﹂

　　﹁這卻非小人所知。﹂孫七稟道，﹁不過，雲翼軍忙得不可開交，許多人都在擦拭兵器，怕是又要渡河了。﹂

　　﹁這般快法？﹂這一日下來，劉延慶盡是聽到些令他驚訝的消息，這時也不敢耽誤，隨便進帳擦了一把汗，便連忙前往唐康帳前聽令。

　　到唐康帳前倒未久等，方一通傳，唐康便傳他進帳。進去之後，劉延慶才發覺田宗鎧、仁多觀明都在，唐康正埋首看著一幅地圖，劉延慶行禮參見，他頭都沒抬，只是說道︰﹁劉將軍今日不在，某與姚、种二位將軍已經定策，明晨便即渡河，與韓寶決一死戰。﹂

　　唐康這例行公事的一句話，便表示他已經盡到對劉延慶的禮數了。當然，劉延慶心裏也知道，這點點面子，也不會是給他劉延慶的，而是給慕容謙的。他只能訥訥說道︰﹁想不到姚老將軍與种將軍準備得這麼迅捷，左軍行營上下……﹂

　　劉延慶話還沒說完，唐康已經打斷他，﹁不是準備妥當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啊？﹂劉延慶一時沒有聽懂。

　　﹁下午接到急報，陽信侯與耶律信戰於河間，我軍不利。張整的鐵林軍中了耶律信的誘敵之計，若非苗履率宣武一軍增援，從此就沒有鐵林軍了。戰報稱耶律信麾下，有五千黑甲軍，重甲長矛，他們的長矛較鐵林軍的長槍還要長上許多，善於衝陷。遼軍先以輕騎佯敗，誘鐵林軍追擊，然後以黑甲軍出其不意衝擊，鐵林軍陣腳大亂。若非宣武一軍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直娘賊，到處都是黑衣軍，遼人到底有多少黑衣軍？還各不相同！﹂

　　唐康恨恨罵道，又說道︰﹁看起來遼人還有殺手鐧。步軍與之作戰仍要步步為營，憑著強弩利弓火器與之相抗，劉將軍回去後，也要請橫山蕃軍多加提防。﹂

　　劉延慶口頭應是，心裏卻是苦笑。橫山蕃軍可不是禁軍，哪來的強弩和火器？

　　﹁陽信侯已經退回河間府，這番失利，想要奪回君子館，扼制官道，便已是水中月、鏡中花。何畏之收得了樂壽，卻又按兵不動，我看河間諸將根本是在搖擺不定。想擊敗遼軍，奪回君子館，控制官道，力有不足；欲擊饒陽而置遼主、耶律信不顧，又心有不甘。如此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唐康若不是顧忌著田烈武這層關係，早已經破口大罵，﹁某與姚、种二公相議，皆以為欲以河間之兵留遼主與耶律信，難矣。求人不如求己，倒不如我們自己死戰，若得渡河，牽制住韓寶，則遼主與耶律信終亦不能棄之不顧。﹂

　　唐康說到這裏，突然抬頭，一雙銳利的眸子盯著劉延慶，惡狠狠的說道︰﹁明日一戰，有進無退！姚老將軍要親率先鋒渡河，唐某要鎮守中軍，不能為先鋒，然為鼓舞士氣，劉將軍與我麾下諸校尉，皆要入先鋒營，為士兵表率！﹂

　　劉延慶心中一寒，顫聲應道︰﹁遵令！﹂

　　唐康又凜然說道︰﹁明日某執寶劍於河南，有敢退逃者，立斬不赦。吾輩要麼於安平痛飲高歌，要麼忠烈祠相見。君等若全部戰死於滹沱河之北，康亦當自刎於滹沱河之南以報之，絕不相負！﹂

　　劉延慶已經完全不敢去看唐康那瘋狂而冷酷的眼神，甚至喉嚨乾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紹聖七年九月二十五日。

　　這一年中，劉延慶已經經歷過許多次的激戰。做到橫山蕃軍都參軍後，他本以為此生應該不會再害怕那樣的激戰了。他記得他曾經有幾次，似乎是忘記過害怕的。

　　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

　　開始發生的一切，與二十二日發生的戰鬥，幾乎沒什麼兩樣。只不過劉延慶被姚麟安排在先鋒營，而不是河對岸的高臺上觀戰。遼軍也不會再被宋軍的弩機殺個措手不及，不過雲翼軍也自有他們的辦法，軍中的工匠改造了幾百枚的霹靂投彈，幾十名宋軍前鋒渡河之後，不待遼軍趕到，便縱馬狂奔，到處扔擲這種霹靂投彈。這種改造過的投彈點火之後並不會爆炸，而是放出加了各種稀奇古怪東西的濃煙，這本是在擁霹靂投彈之前，宋軍就已經掌握的技術，這時候他們又拾了起來。

　　很快的，數里之地便濃煙瀰漫，任何人只要吸一口這種煙霧，都會被嗆得眼淚鼻涕齊流。然而天公也作美，竟然一點風都沒有。

　　趕到的遼軍被這濃煙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們派小隊人馬穿過濃煙來偵察，嗆得眼睛都睜不開的遼軍方出濃煙，便被宋軍用強弩一陣猛射，只餘下幾匹戰馬跑了回去。

　　然後遼軍開始漫無目的射箭，但這不會有什麼作用。劉延慶甚至還聽到遼軍軍中類似於念咒的聲音，這多半是他們隨軍的﹁巫師﹂在作法。劉延慶也不知道遼人是否稱作﹁巫師﹂，不過他知道遼軍軍中都有這樣的人存在，既要作法占卜，同時也是軍醫與獸醫。大概遼人以為這是宋人施了什麼妖法。

　　也許是遼人巫師的咒語開始見效，當然，更有可能是突然刮起的那陣大風起了作用，濃煙很快便散去，這時間短得可憐，宋軍先鋒的陣形都沒能完全列好。

　　但宋軍也應該知足。若這陣風早來一會，他們的處境會更加困難。

　　然後就是血戰。

　　幸運的是，這次來的不是彰湣宮，原因大概是因為東邊龍衛軍選擇的河段，離安平更近。但不幸的是，這次遼軍來的兵力更多。

　　姚麟的戰術十分簡單。就是要設法將遼軍拖入混戰之中。讓優勢的遼軍往來進退，一次次向宋軍射出密集的箭雨的局勢，對於被迫背河列陣的宋軍來說是難以承受的。自古以來，都是騎兵利平坦，步軍利險阻，若是陷入這樣的戰鬥中，那麼遼軍的優勢得以充分發揮，而雲翼軍卻還不如一支步軍更有戰鬥力。

　　因此姚麟不惜冒險削弱陣容的縱深，分薄自己本已有限的兵力，將先鋒營分成左中右三軍。左右各兩個指揮，中軍包括第一營的一個指揮、軍直屬一個指揮、敢戰士一個指揮。他親自指揮中軍，而由魏瑾指揮左軍，尉收指揮右軍。然後同時猛攻遼軍的中央與兩翼，迫使遼軍無法使用他們最喜歡的中軍佯敗，兩翼包抄戰術。

　　遼軍很快就知道了宋軍的意圖。可能是自恃有著兩倍於宋軍的兵力，儘管他們本可以一邊後撤一面向後方射箭，耐心的讓宋軍落入他們擅長的騎射戰中，可結果遼軍還是毫不猶豫的就接受了挑戰。

　　而讓遼人意想不到的是，宋軍在這場戰鬥中，竟然佔到了一些事先沒有人想到的優勢。

　　這支遼軍是由宮分軍與較精銳忠誠的部族軍組成的聯軍，他們的武器五花八門，而其中差不多有三分之二，使用的是馬刀，而雲翼軍除了武官以外，卻全部是統一的長槍。

　　契丹人大概已經好久沒有接受過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精銳騎兵部隊的挑戰了。

　　所以他們有些忘記了，在混戰格鬥之中，直刺的長槍相對馬刀之類，有著很大的優勢。遼軍的騎兵們總是能巧妙的周旋到自己更趁手的一邊，一次次從馬上用長刀揮出完美的弧線，砍向右側的敵人，大部分時候這是沒錯的，尤其只是面對他們以前那些裝備簡陋的敵人來說，更是如此，那往往意味著一個敵人的死亡。但是，當他們的長刀砍在雲翼軍精良的鎧甲上時，宋軍卻往往只是受一點傷，就算是把他們砍下馬去，他們也依然活蹦亂跳。儘管那肯定是異常痛楚。

　　相反的，當身邊高速衝過的雲翼軍將長槍刺向遼軍之時，戰場之上立時就會多出一具屍體。

　　這甚至是宋軍也沒有想到的。因為這也有相當程度的運氣，雖然遼軍的兵制決定了士兵們擅用的兵器難以統一，可是幾近三分之二人使用馬刀，卻不能說完全與運氣無關。

　　雲翼軍的士兵們，被遼軍砍得殘不忍睹，可是戰場之上，更多的卻是遼軍的屍體！

　　雖然很多雲翼軍士兵也缺少經驗，他們總是刺得太用力，結果長槍扎進敵人身體後，用一隻手抽不出來了，然後要麼不得不棄掉武器，要麼就是露出破綻，結果挨上遼軍狠狠的一刀。

　　劉延慶就親眼看見幾個這樣的宋軍，他們用盡全力的衝殺，當他們手中的長槍洞穿遼人的身體後，他們卻拔不出來了。但戰場之上，不會給他們時間，稍一猶豫，後背上就會挨上重重的一刀。

　　儘管佔到意想不到的便宜，可是遼軍的兵力優勢還是足以彌補這一切。

　　一旦到了戰場上，劉延慶求生的欲望，就會讓他擁有壓倒一切的冷靜。他親眼看到左突又殺，又吼又叫的劉法被幾個遼軍圍攻，身中至少受了五六處傷；還有姚麟，儘管穿著與尋常士兵一樣，可他的年紀就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劉延慶離他離得遠遠的，這老頭身上至少有三處刀傷，一處槍傷，可是生怕遼軍不知道他似的，每一次衝殺，都要大吼﹁忠烈祠見﹂，嗓門之大，幾里之內都聽得清清楚楚。若非是一堆親兵拼死護著，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雲翼軍的人都是些瘋子。

　　戰場之上，到處都是﹁忠烈祠見﹂的吼聲。每一次砍殺，每一次高速的衝刺，他們都會大喊！

　　這可真他娘的不吉利。還有些人，被砍下馬後，居然點燃霹靂投彈就扔。劉延慶恨得破口大罵，在這種混戰之中，亂扔這玩意是會炸到自己人的。

　　他可一點也不想和他們忠烈祠見，就算是去弔祭也不想。他不喜歡死人多的地方。

　　他始終注意與孫七、田宗鎧、仁多觀明在一起，互相援手，他也不喜歡刀刺，其實長刀也是可以刺殺的，只不過要練習，那些遼兵喜歡砍殺，一方面是一種習慣，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相較之下，砍殺不會露出更多的破綻給敵人。只要你耐心的與敵人周旋，等到敵人到了你的右側再出招，就不會露出破綻。而刺殺就不同，為了借力，你必須要低頭彎腰，如果沒刺中，很可能後腦勺上就會被人來一下。

　　所以劉延慶總是很有耐心。而且遼軍的裝備也是因人而異的，他們的盔甲都是自備的，有些人很好，有些人很差，一刀砍下去也是會死人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那麼不要命呢？

　　不管唐康在滹沱河如何拼命的擂鼓，不管身邊如何到處都刀槍碰撞，血肉飛濺，戰馬嘶鳴，喊殺震天，劉延慶都會一直在心裏默念著，讓自己冷靜，冷靜。

　　那種歇斯底里的﹁忠烈祠見﹂，尤其是從姚麟這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口中一次次喊出來，的確是會讓人抑制不住的熱血上湧，不顧一切的。劉延慶幾次都幾乎要控制不住，想要衝到姚麟身邊，與他一起並肩做戰。

　　在他身邊，田宗鎧、仁多觀明早已經殺紅了眼。不過幸好還有那個孫七，他居然是用劍！這可真是罕見。不過想到他是鏢師出身，也就不足為奇了。不過劉延慶算是親眼見識到了他的武藝，他很像個訓練有素的騎兵，儘管他的兵器比別人都短許多，這在戰場上本來是一個極大的劣勢，但他總能準備的抓住瞬間的機會，一劍刺入敵人的胸膛，不深也不淺，足以致命，又能迅速的拔出劍來。

　　難得的是，這傢伙也很冷靜。就像是一群廝殺的狼群中的一隻豹子。他時時刻刻記得不離田宗鎧，替他擋住背後的攻擊，如果田宗鎧和仁多觀明衝散，他會馬上設法把他們聚起來。

　　這讓劉延慶輕鬆許多。自從三人結義之後，不管是從感情還是從利益上，劉延慶都衷心的不希望這兩人有事。

　　至於劉延慶自己，他覺得自己更像是一隻被捲入狼群混戰的狐狸，只是竭力全力的保護自己的生命而已。這個簡單的目標，已經讓他筋疲力盡。

　　在戰場上，時間的流逝是不知不覺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劉延慶感到一陣輕鬆。

　　他這時才有心力來觀察整個戰場，這才發現，不知道何時開始︱︱遼軍開始退卻了！

　　身邊的田宗鎧、仁多觀明吼得更加高興了，得勢不饒人的開始追殺遼人。而劉延慶卻只覺得一陣輕鬆。

　　他又活下來了。

　　他四下張望，觀察著這個他們開始勝利的戰場，卻意外的發現劉法︱︱他倒在一個遼兵的身上，胸口還插著一桿長槍。

　　這一刻，劉延慶彷彿被雷擊中。

　　他跳下馬去，快步跑到劉法的跟前。望著這個人，這個心高氣傲，才華過人卻命運不濟的袍澤。他一點也不喜歡他，站在他屍體的面前，他也這樣說。

　　但是，劉延慶仍然覺得雙眼模糊了。
　　︿注十三﹀此宋人尋常見解。

　　︽紹聖國史紀事本末長篇，安平之戰︾

　　……姚、种遂分兵渡河，麟親率兩千騎為先鋒，先渡，與遼將耶律乙辛隱戰於河北。王師以寡擊眾，麟身被數創，猶大呼死戰，眾皆感念，無有退者。久之，遼軍少卻，王師遂渡。韓寶方率軍攻師中，知麟已渡河，大驚，乃引兵退守安平。蕭吼知王師已渡，亦解圍走。時慕容謙被圍數日，後軍至深澤，屢為遼人所敗，謙糧已絕，矢將盡，幾有再敗之辱。至是圍解，王師大聚，遂與韓寶相持，營壘相望，不過數里。諸將以新勝，皆欲決戰。遼諸將皆諫韓寶速走饒陽，而韓寶以十月河北諸水冰凍，軍中糧足、雖敗，未足慮，亦謀死戰。

　　唐康遂遣將挑戰，遼軍陣伍齊整，士氣仍盛，康甚憂之，與慕容謙議深壁毋戰之策，而憂諸將不從。折可適亦以王師數日苦戰，止得小勝，遂諫越，說以司馬敗諸葛之策，越大悟。乃諭唐康……

　　兩天後，九月二十七日。

　　滹沱河之東，河間府，樂壽縣城之北。北距饒陽約九十里。

　　一支綿延數里的龐大軍隊，正沿著樂壽、饒陽之間的道路，不疾不徐的行進著。這支軍隊唯一可以確定的一點，就是它肯定是宋軍，赤紅的戰旗，赤紅的戰袍，無不昭示著這一點。但是，即使是經驗豐富的遼軍攔子馬看到這支宋軍，也會感到疑惑。

　　這支人馬近三萬之眾的軍隊可謂旗號混雜，大軍的前軍是額頭上刺著青銅面具的環州義勇，緊隨其後的是一支奇怪的雄武一軍，擁有數以百計的戰車，軍中還有高舉著獵鷹展翅旗的神射軍，最後段的則是戰旗簡陋得只繡了﹁鎮北﹂兩字的鎮北軍。

　　而對於統領這支混編部隊的何畏之來說，他要做的事情幾乎與一個行營都總管沒有區別。因為他麾下，永遠都不能稱為一支軍隊，而是四支軍隊。環州義勇對何畏之這個老長官十分尊重，但是，儘管除去傷病折損之後，只餘下一千餘騎，但是他們的旗號是先帝高宗皇帝親賜，走到哪兒，他們都覺得自己是雞立鶴群的。對於他們來說，殿前司的神射軍也罷，河朔軍的雄武一軍也罷，雜牌軍的鎮北軍也罷，都是一路貨色，沒有必要詳加區分，統一簡稱為﹁友軍﹂即可。至於神射軍，雖然打殘到整編下來只剩下一個營的兵力，可他們依然是殿前司禁軍，穿著綠色背子，裝備精良，能將環州義勇看成﹁友軍﹂已屬紆尊降貴。而雄武一軍則是真正的地頭蛇，自以為深得宣台器重，他們的都校病重不能參戰，代理指揮的和詵與何畏之一樣，都是宣台的參議官，更何況他們本來是由王厚親自節制，是臨時調到何畏之麾下的，他們覺不覺得自己是何畏之的部下，這都還是一個問題。更麻煩的是，雄武一軍的兵力，佔到何畏之麾下這支大軍的一半。甚至可以說，倘若沒有雄武一軍的加入，不管王厚下達多少命令，何畏之也是絕不會冒然進攻饒陽的。何畏之沒有點石成金的本領，以步抗騎是需要資本的，鎮北軍這七千餘步軍，最好還是謹慎一點兒使用。

　　饒陽雖然只有蕭嵐領著少量宮分軍與大群的部族軍，可是他們離肅寧也不過六七十里，耶律信的援軍隨時能到。何況，真是堂堂皇皇的戰鬥的話，靠著鎮北軍和環州義勇、神射軍殘部，他也未必打得過蕭嵐。

　　但唯一真正聽話的卻也只有這一萬餘人的鎮北軍。

　　如果多給他一點時間，何畏之有信心將這三萬人馬，訓練成一支真正的天下精兵。不過，天底下是沒有如果的，現在的宋廷，不會讓任何人長期統率三萬之眾的軍隊。而王厚將雄武一軍調來給他，何畏之也知道是為了什麼。

　　在姚麟和种師中渡河之後，趁著韓寶還沒有跑之前攻下饒陽，恐怕是王厚做夢都在念叨的事。所以，儘管以步軍為主，可他的兵力現在比慕容謙還雄厚。這是何畏之一生帶兵最多的時刻，可若他不能攻下饒陽並守住它，從此以後他都不用想著帶兵這件事了。

　　天下不會有完美的事。就著手頭這點材料，也得做出一桌美味來。

　　好在雄武一軍，即使在何畏之心裏，也認為是值得期待的。

　　大軍緩慢的又走了幾里之後，何畏之突然下令全軍就地休息。所有的人都莫名其妙，此時離吃飯的時間也太早了一點。然後，何畏之又讓人去將何灌和他的環州義勇全部召了回來。

　　何畏之的這支軍隊，不是那種紀律嚴明的禁軍。除了神射營的那幾千人還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其餘諸軍，都開始竊竊私語起來。心不甘情不願回來的何灌和那些環州義勇，經過雄武一軍的軍陣之時，甚至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哨聲。

　　但何畏之似乎完全沒有聽到這種無視軍紀的行為。

　　他將在鎮北軍統領三千馬軍的騎將仁多觀國和與何灌一道叫到跟前，細聲吩咐了些什麼，然後，何灌與仁多觀國便領著所部的騎兵，捲起戰旗便往東北方揚長而去。

　　他們走了之後，何畏之才向諸將宣佈，他剛剛接到河間府的求援，田烈武在肅寧以東再次被遼軍圍住了。剛剛從東邊飛奔而來的哨探，便是前來報告此事的。不過，他雖然派出了幾乎全部的騎兵，但是全軍仍然要繼續向饒陽推進，因為這正是大好時機，肅寧不會再有遼軍來支援饒陽了。

　　何畏之旋即調整了兵力部署，將神射軍調了回來，補充中軍，而讓雄武一軍獨自擔當前軍的任務。經過一番折騰之後，大軍才又開始繼續朝著北方前進。

　　與此同時，前軍雄武一軍的軍陣中。

　　﹁我道何畏之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呢？盛名之下，其實難副。﹂雄武一軍都行軍參軍褚義府撇了撇嘴。

　　一個參軍也有些不屑的說道︰﹁方才處分，便是所謂的﹃進退失據﹄了。便是陽信侯被圍，既不當告之軍中，亂我軍心；亦不當敵情不明，便急急忙忙遣馬軍赴援。所謂﹃遠水不解近渴﹄，當今之計，仍然要先打下饒陽，方是圍魏救趙之法。﹂

　　﹁正是，大軍已經布陣行軍，方才那般調度，若萬一有遼虜在近，我軍陣形大亂，非遭潰敗不可。﹂褚義府把頭轉向和詵，又說道︰﹁何畏之雖然好大名聲，可他到底從未帶過這許多兵。只是王大總管是西軍的，總是瞧不起我們河朔軍，這支大軍，本當由和將軍來統御，卻偏偏要交給這個連禁軍都沒正兒八經統率過的何畏之。﹂

　　﹁適之休要胡說。﹂和詵連忙喝止住褚義府，有些擔心的回頭看了一眼都虞侯硃行儉，見硃行儉沒有留神這邊，這才稍稍放心，沉聲說道︰﹁是誰統率大軍，無甚要緊，如今不宜有西軍、河朔這等門戶之見，還要同心協心，方能擊敗遼虜。﹂

　　但其實和詵心裏面，對褚義府們的言論，卻是頗以為然的。雖然礙於身份，不得不說了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卻終是心有不甘，想了想，又說道︰﹁何況，便是大總管重用西軍將領，亦是因為我們河朔禁軍不爭氣。諸位想想，仗打到現在，除了雲騎軍，咱們河朔禁軍可有甚好說的事蹟？尤其是武騎軍荊岳，將吾輩的臉都丟光了。﹂

　　﹁昭武亦不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雖說是荊岳不爭氣，然有一半，亦是樞府向來偏向西軍之故。﹂褚義府卻很是不服氣，說道︰﹁我雄武一軍卻非武騎軍之流可比，此番出征，必能讓朝廷上下，刮目相看。﹂

　　自訓練環營車陣之後，和詵對於雄武一軍的戰鬥力，也是十分自矜，當下雖不說話，卻等於是點頭默認了。

　　褚義府又低聲說道︰﹁昭武好好看看後面，如今去打饒陽，雖是何畏之統領，可靠的是誰？還不是我們雄武一軍？難不成能指望神射軍那些殘兵敗將與鎮北軍那些烏合之眾？﹂說到這裏，他又看了一眼和詵的臉色，見和詵沒有制止之意，舔了舔嘴唇，聲音放得更低了，﹁這一仗，是我們雄武一軍賣力，打贏了，卻是何畏之之功！下官以為，甚是不值。﹂

　　這些話，卻是完全說到和詵心坎裏去了。這個念頭，在他心裏面，不知道已經打了多少個轉轉。但他口裏卻還是要喝斥道︰﹁適之胡說些甚麼？﹂

　　但他的語氣，卻正在鼓勵褚義府，褚義府又說道︰﹁昭武心胸寬廣，不計較這些，可也得為我河朔禁軍的聲譽想想。﹂

　　﹁休說這些沒用的。﹂和詵皺了皺眉，﹁如今難不成我還能回頭去勸何畏之回去歇息？﹂

　　﹁那卻不必。﹂褚義府嘿嘿笑道，把頭湊到和詵耳邊，低聲說道︰﹁只需如此如此……﹂

　　宋軍中軍。

　　﹁昭武，和將軍他們走得有些快了。咱們要不要快點，或者讓他們慢一些？兩軍離得太遠，恐為遼人所乘……﹂

　　﹁不必了。﹂何畏之瞥了一眼前面已經越走越遠的雄武一軍，眼神冰冷得讓人害怕，﹁整好隊形，不必走得太快，只管管好自己，小心遼人偷襲，給我盯緊行軍陣列，陣列一亂，便停下來休整，務要保持方陣。﹂

　　﹁遵令。﹂何畏之身邊的部將們都是無奈的在心裏嘆了口氣，離遼人還有八十多里，就開始以作戰方陣的陣形行軍，這未免也謹慎得過份了。他們又不是正在從遼軍的重重包圍中突圍。但是沒有人敢勸諫何畏之，因為沒有人敢正視他的眼神。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肯定是在惱怒和詵不聽號令。這樣的軍中權力爭鬥，誰也不想捲入其中，引火燒身。

　　最終，當夜幕快要降臨之時。

　　雄武一軍距離饒陽城，已不足三十里。和詵派出去前哨斥侯，甚至已經到了饒陽城腳下。而何畏之的中軍，離開樂壽卻還不到二十里。也就是說，宋軍的前軍與中軍之間，相距超過四十里！若以當天何畏之的行軍速度，再走兩天，他才能趕上雄武一軍。

　　饒陽城。

　　據說這座繁盛的城市，最初只是司馬懿征討公孫淵時為了保證運糧的安全而築的一座城寨，但到了宋朝之時，儘管城邊的滹沱河經常泛濫成災，城市每年都要面臨洪水的威脅，可是它的繁勝仍然令蕭嵐艷羨。即使是在被遼軍攻佔之後，城中早已經被破壞得殘破不堪，可是站在城牆上俯視城內，仍能想見它全盛時的氣象。

　　不過，今晚，蕭嵐卻不得不轉過身來，將目光投向城外。南方。這個時間，其實就算站在城牆上，也是看不到什麼的。他只是在用這樣的形式思考。

　　蕭嵐此時所掌握的情報，讓他覺得宋軍簡直是在侮辱他。

　　一支雜牌軍，半途幾乎全部的馬軍奔往河間，然後一群烏合之眾遠在七十里開外，另有一支奇怪的南朝禁軍，列陣於三十里外。

　　從旗號來看，雖然這支奇怪的宋軍攜帶了大量的戰車、騾馬，數量多得驚人，人數也不少，可是，卻是雄武一軍！

　　蕭嵐問遍了他所有的參軍，所有的將領，在自己的記憶中搜索了無數遍。都是同一個結論︱︱那是一支純步軍，而且還是河朔禁軍！原本應該駐紮在大名府！

　　他記得韓拖古烈回來後，曾經和他提過一支奇怪的宋軍，雖然他當時也不曾細問，但他記得很清楚，韓拖古烈並不曾提醒他要仔細提防這支宋軍。

　　可這實在有些詭異。

　　如果在其他的地方，蕭嵐一定懷疑這是一個誘餌。然而這是在平原之上，宋人就算是想設伏兵也不好設。更何況這支雄武一軍帶了這麼多大車，宋人如果想引他們上當，這些大車就是累贅，逃跑的時候，只會礙事。

　　而若不是誘餌的話，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戰機。

　　但情報顯示，宋軍的主將是何畏之。沒有理由犯這種愚蠢的錯誤。

　　﹁這支雄武一軍的主將是何人？﹂突然，蕭嵐腦子裏靈光一現。

　　﹁將旗上寫著﹃和﹄字。﹂

　　﹁和？﹂蕭嵐搖了搖頭，他沒什麼印象。

　　﹁下官聽說南朝石越的宣台中，有個姓和的……﹂一個幕僚在旁邊說道。

　　﹁對，下官亦曾聽說，叫和詵，是個昭武副尉，做的是參議官。﹂

　　﹁何畏之亦是參議官。昭武校尉，只大半級。﹂蕭嵐抿緊的嘴邊，露出一絲笑容。

　　﹁簽書是說，宋人將帥失和？﹂

　　蕭嵐彷彿是在喃喃自語，又彷彿是在回答他的部將們，﹁攔子馬道，何畏之統共約有三萬人馬，又稱這個和詵部下，有一萬五六之眾。南朝編制，步軍正好約一萬五千人馬。那便是攔子馬沒算錯。統率著半數兵力，到底也是整編禁軍，而主將手下，卻是些所謂﹃鎮北軍﹄之流的烏合之眾，武銜又只低下半級。如此局面，肯乖乖俯首聽命的人，只怕普天之下，也找不出幾個來。﹂

　　﹁可石越剛剛才殺了荊岳……﹂一個幕僚將信將疑的說道，﹁況且，他也未免太膽大了。區區一支河朔禁軍，敢來送死？﹂

　　﹁必然是有些古怪的。﹂蕭嵐道，﹁攔子馬說有近三百輛大車，其中必有玄虛。雖說利令智昏，可要沒有些倚仗亦不敢如此。可要想知道有些什麼玄虛，站在這兒想，終究是想不出來的。﹂

　　﹁攔子馬稱宋軍紮營時，將大車首尾相聯，組成一個扁平方陣。﹂

　　﹁那是漢人曾用過的法子，靠著車陣來以步破騎嗎？﹂蕭嵐笑了起來，﹁走，休管他許多，且去試試，瞧瞧河朔禁軍如何突然變得有出息了。﹂

　　﹁簽書要夜戰嗎？﹂幾個幕僚、部將都吃了一驚。

　　蕭嵐看了他們一眼，笑道︰﹁君等不知夜長夢多嗎？﹂

　　儘管天色已經全黑，但和詵還是下令營中點燃火炬，士兵們亦不得解甲。此時他心裏稍稍有些後悔，他們離饒陽城太近了一些。後面的何畏之早已不見蹤影，他已是孤軍深入，而據此前探馬的偵察，饒陽的遼軍，當有兩萬之眾。雖然全是些私軍、部族軍之類，可這也是敵眾我寡。而環營車陣的威力，卻並未經過實戰檢驗。按照折可適、何去非的說法，環營車陣最好還是要依險列陣，專心只對付敵軍兩面為宜。因為他軍中的火炮還是太少，不足以發揮此陣真正的威力。

　　幾經改良調整之後，雄武一軍如今擁有大小火炮一百五十餘門。而實際上擁有火炮戰車的，只有四成左右的部隊。他們最終的編制，是一個大什配備一輛戰車，一個指揮十輛戰車，全軍戰車二百五十輛，加上輜重車，共有三百輛大車。而其中約四成左右的戰車，配備克虜炮或相當程度威力的大炮一門，或者較小型的速射子母銃兩到三門，每車配有三名也就是一個伍的炮手，一個伍的刀牌手，一個伍的車夫。此外長槍手、弩手各九名，也就是一個什，弓手兩個什共計十八名。戰鬥時刀牌手豎起大盾，保護車馬，火炮架在車上發射，長槍手在後保護火炮，其後依次是弩手、弓手。戰車都是特別設計，可以首尾相連布成方陣。因為火炮數量有限，只能隔一輛車配備一輛火炮戰車，而大陣的兩側都沒有火炮。因此他們的方陣必須較為扁平，減少側翼的破綻。其餘如軍部直屬的一個指揮的輕騎兵等兵力，其主要任務不是戰鬥，作戰之時，便躲在車陣之中。但這支騎兵也是至關重要的，因為結成車陣需要時間，因此必須依靠這支騎兵進行偵察，行軍時進行警戒，便能及時發現敵軍。

　　打心眼裏，和詵就覺得這個環營車陣，完全是給河朔禁軍度身定做的戰術。和詵很喜歡這種刺蝟一般的感覺，讓他非常有安全感。他布陣之後，南北方向，各有大小火炮七十多門，雖然按照折可適、何去非的構想，最好是每面增加到三百多門，可是和詵已經覺得十分足夠。他甚至覺得，環營車陣唯一的缺點，就是只適合在河北平原作戰。這個陣法其實是對宋軍重兵方陣的改進，只要地勢平坦，補給充足，和詵無法想像遼軍有什麼能耐能破此陣。最妙的是，此陣稍加改進，還很合適攻城︱︱只要樞密院捨得花錢給他們裝備攻城炮的話。

　　所以，和詵才敢如此有恃無恐。在他心裏，儘管還沒有正兒八經打過一仗，可是神射軍之類的，他已經認為從此可以消失了。

　　不過，雖然想得如此輕鬆，可事到臨頭，和詵心裏依然還是有些緊張。兩萬的遼軍，不管那是什麼部隊也是兩萬馬軍，若是以前，只要聽說有這樣的一支軍隊，和詵能想到的，大概就是趕緊找座城池去堅守待援。

　　只要想到他居然敢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這個最利於騎軍作戰的地區，布一個方陣過夜，和詵就覺得很不真實。他幾乎有些神經質，不斷的在陣中檢查著，尤其是折可適與何去非提過的兩翼的弱點，他總是下意識的去看，好像遼軍一定會從那處進攻。它同時也是隱藏的陣門，陣中騎兵的出入都要經過那兒。

　　當和詵不知道第幾次下意識的將目光投向兩翼之時，忽然，他渾身哆嗦了一下，他看到一騎輕騎自陣門飛馳而入，那騎兵下了馬，快步跑了過來。

　　﹁出什麼事了？﹂

　　﹁稟昭武，饒陽遼軍大舉出城。﹂

　　和詵愣了一下，方才又問道︰﹁可看清有多少人馬？﹂

　　﹁到處都是火炬，密密麻麻，總有數萬之眾。﹂

　　和詵在心裏暗罵了一聲，停頓了那一刻，突然便如歇斯底里般的大聲喊了起來︰﹁都起來，打起精神，準備迎敵！﹂

　　頃刻之間，整個車營之內，如同一鍋沸水一般，開始忙碌起來。到處都有人在喊著︰﹁火藥，火藥！﹂﹁鉛子！﹂﹁火炬都點起來！﹂﹁紮好大牌！﹂

　　當雄武一軍的車陣之內再次寂靜下來之後，夜幕籠罩的平原之上，清晰可聞的，是遼軍數以萬計的戰馬踩踏大地，發出來的那種沉重如雷的聲響清晰可聞。遼軍分成三個大陣齊頭並進，聽著大地傳來的雷鳴般的悶響，看著那彷彿一眼望不到邊的火把，宋軍的車陣之內，許多士兵全身都在哆嗦。許多平端著弩機的士兵，手一直在顫抖。儘管經過整編，但雄武一軍中，有大量的世代從軍的士兵，他們的祖先，有些甚至可以上溯到唐代的魏博兵，但是，到他們這一代之後，早已沒有了祖先的勇悍。對大多數人來說，當兵只是一份世襲的職業，有著穩定可觀的收入。在此之前，他們可能從來沒有想過要打仗。若是在整編之前，河朔禁軍中不僅無盡的吃著空餉，更有大量的禁兵，他們雖是禁兵，但只是因為祖輩、父輩的關係，每個月空領俸祿，實際上從來不操練，也不住在兵營的。

　　和詵聽到硃行儉用他的大嗓門不斷的高聲喊著︰﹁孩兒們，休怕！休急！聽號令行事！﹂其實他的心，都已經緊張得提著嗓子眼了。他緊緊盯著遼軍，在心裏估算著距離，可是越是緊張，越是算不準。

　　遼軍越來越近，恍若是已經近在眼前。和詵卻還是拿不定主意，直到一個參軍過來提醒他遼軍已經進入克虜炮的射程之內，他才恍然想起，他軍中還有特別設有神衛營出身的參軍！

　　於是他慌忙下令︰﹁開炮！﹂

　　這兩個字一出口，彷彿有個什麼包袱被卸了下來，和詵重重的出了口氣，然後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正紅了臉想去悄悄去看旁邊的部將是否有注意到，但馬上，他的注意力被幾十門火炮齊射時發出的轟隆巨響所吸引。

　　夜空之下，數十門火炮吐出炫麗的火舌，在幾十聲巨響之中，炮子正好從正面擊中準備發起衝鋒的遼軍前隊，頃刻之間，數十騎遼軍從坐騎上摔了下來，更加要命的是，許多遼軍戰馬受到驚嚇，發起狂來，載著他們的主人四處亂竄，遼軍的軍陣一片混亂。

　　火炮每發一炮，需要時間冷卻、填藥，這本來應該是遼軍的一個機會，但是，遼軍顯然被突如其來的炮擊打懵了，連和詵都能清楚的聽到，遼軍軍陣中，到處都是聲嘶力竭的喊叫聲，遼軍不僅停止了剛剛準備發起的進攻，還緩緩後退，重整陣形。

　　和詵這時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一個錯誤。

　　他應該耐心一點的，等著遼軍衝鋒，等到他們拉開弓箭的那一刻，那時候開炮，才是最佳時機。

　　不過此時也沒有人注意到因為羞愧難當而滿臉通紅的和詵，火炮才一次齊射便擊退遼軍，雄武一軍的軍陣之內，只沉寂了一會，便馬上響起震天的歡呼聲。連硃行儉都是笑容滿面。

　　不管怎麼說，旗開得勝，每個人都變得更有信心。

　　但遼軍並沒有因為宋軍有火炮便驚走。

　　他們像一群貪婪的狼，雖然受了點小傷，但舔好傷口之後，便馬上又捲土重來，畏懼卻又不甘心的圍繞著宋軍的車陣，耐心的尋找宋軍的破綻。

　　宋軍突然的火炮齊射，的確是讓蕭嵐吃了一大驚。但是當他經過下令退兵的慌亂之後，發現宋軍並沒有追上來，他立即便意識到，宋軍技止此爾。空有犀利的火炮，卻沒有足以擴大戰果的騎兵。這樣的對手，並不可怕。

　　沒有人會怕一隻刺蝟。只不過需要尋找一個下嘴的地方而已。

　　甚至可以說，這是最有價值的目標。

　　成千上萬的騾馬，已是巨大的財富。還有這麼多火炮。宋軍的炮擊，讓他吃了一驚，卻沒有讓他害怕，而是讓他更加興奮。這就是韓拖古烈提過的那支南朝軍隊，讓他驚喜的是，南朝操練的這支新軍，居然不是西軍，而是河朔禁軍。

　　若是西軍，蕭嵐也許會放棄。畢竟兩萬騎兵，能不能啃動一支打定主意死守的西軍步軍，是很難說的事情。不僅代價昂貴，時間上至少需要幾天……蕭嵐不怕付出代價，可是他知道他沒有多少時間。

　　但河朔禁軍就不一樣了。只要他能找到弱點，一擊得手，他們是不會有什麼韌性的。何況，方才的炮擊，就明顯暴露出那個和詵只不過是個沒有實戰經驗的草包。那幾乎是一次友好的提醒。

　　蕭嵐馬上識趣的將部隊調離宋軍的正面，並下令部下塞住戰馬的耳朵。

　　周旋了一小會之後，他突然派出三百騎向宋軍車陣的後方發起衝鋒。蕭嵐從方才火炮的聲勢來看，覺得宋軍怎麼著也不可能有這麼多火炮……更何況，將大量火炮部署在方陣的後方，未免浪費。

　　果然，這次宋軍沒有開炮，而是用弩機在齊射。

　　眼見著衝鋒的騎兵已經可以拉弓，蕭嵐號角再響，第二隊三百騎也衝了上去。但他的號角方響，突然，宋軍大車前的大盾閃開，明亮的火炬，映照著黑黝黝的炮管。﹁上當！﹂蕭嵐心裏一陣驚呼，宋軍的火炮再次響起。

　　雖然帶隊衝鋒的遼將頗為機智，一看到宋軍戰車上露出火炮，就立即大吼著變陣，原本密集隊形衝鋒的遼軍，迅速的分散開來，讓不少遼軍因此倖免於難。可這次進攻到底又瓦解了。

　　自蕭嵐以下，心有餘悸的遼軍將領們，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雖然宋軍的火炮火力並不能完全覆蓋他們車陣的正面與後方，但是，這個火炮數量，已經足以讓遼軍咋舌。而最重要的是，在宋軍火炮的攻擊下，蕭嵐根本不要妄想什麼陣形。不能保持陣形與密度的騎射毫無意義，唯一的攻擊方式，就是一波接一波，前扑後繼的衝鋒強攻。先是硬衝，然後射箭，最後肉搏。有人會死，傷亡會很大，但是，宋軍的火炮打不到每一個地方，而且蕭嵐肯定他們的火炮每發一炮後，同樣會有間歇的時間。

　　問題是，就算捨得傷亡衝到宋軍的車陣前，那些大車可不是戰馬能越過的。大車後面肯定還有手持長槍的宋軍。若是蕭嵐自己，他就會這樣布陣。

　　眼前的美味，令人垂涎欲滴。可是要想啃下來，很難說會崩掉幾顆牙齒。

　　蕭嵐一面思忖著，一面決定再試一下宋軍車陣的東翼。宋軍的這個車陣，兩翼寬度相對較窄，大軍施展不開，利守而不利攻，原本並非最優選擇。但無論如何，每個地方都要試探一下。

　　與此同時。

　　饒陽城。為了集中兵力，一舉擊潰雄武一軍，蕭嵐帶走了大部分的兵力，此時留守城內的，只有不到兩千的老弱病殘。深秋入冬的季節，河北的夜晚已經頗有寒意，特別是在這座兩河相交的高城上。饒陽城雖然年久失修，殘破不堪，但入宋之前，卻曾經也是一座相當重要的城池。只不過自從周世宗收復關南之後，特別宋遼澶淵之誓以後，兩國久無戰事，饒陽城的軍事地位早已一落千丈，宋廷也沒有多餘的財力用來修葺這些無關緊要的城牆，幾乎上百年的風吹雨打，再加上洪水常年的侵襲，饒陽城不僅有好幾段城牆曾經坍塌，是後來的地方官臨時勉強修補起來，而且甚至還有些地方，被人為的掏出一個個的狗洞來。也因此之故，當日遼軍大軍至此，不費吹灰之力便佔領了此城。

　　此時，這些留守的遼軍士兵百無聊賴的抱著武器，坐在饒陽那殘破失修的城牆之上，一邊躲避著夜風，一邊低聲的聊著閒話。偶爾才會有人探出頭去，向城外張望一下。但其實也看不到什麼，城頭雖然有火把，可是這些火炬甚至不能讓他們看清楚城下，畢竟因為城市的發展，各種建築建得鱗次櫛比，不僅城內的民居已經建到城牆之下，甚至還延伸到了城牆之外。遼軍也沒有人力與閒心來拆掉這些房屋，雖然饒陽對目前的遼軍也算相對重要的據點，但他們本來也沒打算靠著像宋人一樣守城來控制此處。對於遼軍來說，若然宋軍來攻，他們絕不曾想過要縮在城中，而會更願意出城迎戰。城池的意義，只是一個較安全的睡覺的地方，一座糧食的存放之所，以及，萬一遇到敵眾我寡無法應敵時聊以堅守的地方。反正他們最多只要守一天，肅寧一帶的耶律信的援軍，就會趕到。

　　不過，自蕭嵐以下，也沒有人想過會需要耶律信的援軍。在河間、深州這種地方，敵軍出現在哪兒，大約有多少人馬，幾乎是一目了然的。

　　﹁哥哥，你說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啊？﹂一個年輕的守城的遼兵把雙手攏到了袖子裏面，背靠女牆坐著，用阻卜話低聲問著旁邊一個正在擦著頭盔的大漢。那是一個南朝拱聖軍所戴的制式頭盔。對於這些阻卜士兵來說，繳獲的南朝盔甲，是他們最珍貴的戰利品。在部族之中極少人能擁有盔甲，更不用說這樣手工精良的上等貨。

　　﹁不知道。﹂那大漢頭也不抬的回道，說完，想了想，又說道︰﹁前幾日聽說，恐怕還要打一陣。﹂

　　﹁真想早點回去。死去的兄弟已經不少，搶到的東西也足夠了。再說這是契丹人和南人的恩怨……﹂

　　﹁你想又有何用？哪個部族敢開罪契丹？忘記普顏氏的下場了麼？﹂那個大漢冷冷的說道，﹁咱們也和南人做過生意，早些年前，還有不少南人帶著商品來部族中，給貴人們送去各種禮物，那時候你還小呢。﹂

　　﹁是真的嗎？﹂年輕的阻卜士兵懷疑的瞪大了眼睛。﹁他們怎麼來的？﹂

　　﹁偷偷的走陰山。﹂大漢低頭說道︰﹁南人都很大方，很友善。不過，貴人們不喜歡他們。因為他們帶來災難，有幾個部族，就是因為接受了他們的禮物，和契丹人做對，才有了滅族之禍。所以後來，他們一來，貴人們就把他們趕走。有些部族還搶了他們的貨物，殺光他們的人。慢慢的他們就不來了。契丹人和我們生活習慣一樣，南人和我們不同，狼和狼生活在一起，狗和狗生活在一起。而且，耶律信、耶律沖哥，都是天下最好的勇士，我們阻卜人也認他們是英雄。﹂

　　﹁哥哥說得不錯。女直人才和南人眉來眼去。聽說東邊的宋軍中，有許多女直人，他們一見著南人就降了。﹂

　　﹁女直人和我們不一樣，和契丹人也不一樣。我們看他們不順眼，他們看我們也不順眼。女直人會做海賊，會造船出海，和南人互市，我們只會騎馬。不過女直人也怕契丹人。﹂

　　﹁海？海是什麼？﹂

　　﹁不知道。好像是和斡難河一樣。﹂大漢搖搖頭，將擦好的頭盔戴在頭上，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又說道︰﹁我也希望這場仗，在冬天結束前能打完。這樣，就不會耽誤牲畜交配、生小馬駒子。我還打算……﹂

　　他的話沒有說完，就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慘叫。靠坐在一起的幾個阻卜人都被這聲慘叫驚動，但他們剛剛拿起手邊的武器起身，幾枚淬過毒的弩箭，已劃破空氣，射進他們的身體。

　　不知道什麼時候，饒陽城牆之上，已經到處都是額上刺著青銅面具的黑衣宋軍。一個黑衣人走到這些阻卜人身邊，小心的從他們的屍體上撥出弩箭，那個年輕的阻卜人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鄭二，你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嗎？﹂但是，他也完全不明白這個宋軍在說什麼。

　　與此同時，饒陽城的東門，吱吱呀呀的打開了，從城門外的夜幕之下，神奇般的冒出一隊隊的騎兵衝入城中。很快，南門也被打開了，數以百計驚慌失措的遼軍，正爭先恐後的從這裏奪路而逃。

　　雄武一軍的車陣中。

　　和詵越來越得心應手的指揮著他的士兵們，應付著遼軍的進攻。遠則大炮，近則小炮、弩、弓、霹靂投彈，甚而當遼軍進攻側翼時，他還能及時從正面調集一些小炮過去助陣。有好幾次，遼軍甚至攻到陣前，往車陣之內扔擲霹靂投彈，甚至有些遼兵還攻到了戰車之前，但是，和詵都馬上修正缺點。讓他信心百倍的是，遼軍很難越過他車陣的大車。即使攻到近前，也會被守在後面的槍兵擊退。

　　和詵已經意識到，環營車陣最大的劣勢，在於結陣之後就不能移動。如果敵人不來進攻，他就無計可施。但是，若敵人敢來攻打，這就是一座戰車所築的移動硬寨。和詵甚至已經明白，環營車陣中，火炮的妙用不在於直接殺傷多少敵人，而是可以有效的破壞敵軍的攻擊陣形。

　　現在他開始有些不能理解，為何遼軍主將竟然一直愚蠢的一次又一次的來嘗試攻打他的車陣。他當然不會知道，正是他車陣上空飄揚的雙戟熊戰旗給了遼軍如此的勇氣。雙戟相交中，那張開大嘴的凶惡黑熊頭，在遼國每個將領得到的通事局的情報分析中，都是不堪一擊的代名詞。

　　否則的話，遼軍是斷不至於如此百折不撓的。

　　但終於，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時間，遼軍突然撤退了。丟下了上千具屍體。

　　﹁往東北，肅寧方向？﹂和詵站在一輛戰車上，目送著遼軍退兵，心裏面反而更加糊塗。﹁他們不要饒陽了？﹂

　　﹁定是想誘我軍上當。﹂旁邊的褚義府彷彿突然明白了什麼，說道︰﹁此必是遼軍欲以饒陽為餌，待我軍收起車陣，往饒陽行軍之時，再來殺一個回馬槍。昭武，此不可不防，為萬全計，我軍依舊在此紮營，待明日天明，再做定奪不遲。﹂

　　和詵在心裏點點頭，正要說話，卻見前方一騎飛馳而來，高聲喊道︰﹁前面可是雄武一軍和將軍？小將奉何將軍、仁多將軍之令而來，迎將軍入饒陽！﹂

　　那一瞬間，和詵的嘴巴張得老大，許久不曾合上。半晌才說道︰﹁饒、饒陽？﹂

第十三章　三更雪壓飛狐城

　　高聳的太行山脈從宋朝境內黃河北岸的王屋山，一直向東北蜿蜒，迄於北方遼國境內的燕山山脈，正好成為世界島東部黃河大平原與河東高原之分界。太行山脈的西側坡度徐緩，東側則十分陡峻。但這長達數千里的山脈中，亦有八處中斷之所，成為聯結東部平原與西部高原之間的交通孔道。這就是所謂的﹁太行八陘﹂。紹聖七年時，這太行八陘，其中有五陘在宋朝境內，是聯繫河東路與河北路的要道；另有三陘，則在遼國境內，聯繫著遼國的南京道與西京道。在宋朝這邊，這個地區有時候亦稱之為﹁燕雲十六州﹂或者﹁山前七州﹂與﹁山後九州﹂。所謂﹁山前山後﹂之﹁山﹂，指的便是太行山脈的北支。這﹁燕雲十六州﹂，其實是由太行山北支與燕山山脈隔斷的兩個地區，其聯繫之道路，嚴格來說，便只有兩條。在北，則是居庸關；在南，則是易州。

　　而太行八陘在遼國境內的三陘︱︱飛狐、蒲陰、軍都，正與這兩條道路息息相關。這三陘中，飛狐、蒲陰其實是一條道路的北南兩口，於是，這條道路也是太行八陘中途程最長的道路。最狹隘的飛狐陘，北起蔚州以南四十里的飛狐口，亦稱為北口，遼國在此設立飛狐關，經過八九十里形勢險峻的陘道，止於南口以南約三十里的飛狐縣。然後，這一條道路轉而向東，經過漢長城，過紫荊嶺口之金陂關︿注十四﹀，至南京道之易州，全程約一百八十里，則是所謂的﹁蒲陰陘﹂。

　　但是，因為飛狐縣恰好處於一個山間盆地之中，卻也讓飛狐地區成為一個奇特的交通中心。以飛狐縣為中心，除了上述之飛狐陘與蒲陰陘，至少還有三條重要的聯繫孔道，分別為往東南經五阮關至宋朝定州北平的蒲陰古陘，亦稱五回道；往南經倒馬關至定州唐縣的所謂﹁望都陘﹂；以及由西北經隘門至靈丘的﹁靈丘古道﹂。這三條要道，到了宋遼之際，世人亦都混稱為﹁飛狐道﹂，並不詳加區分，但卻同樣皆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

　　比如所謂的﹁靈丘古道﹂，便是過靈丘之後，西南可入宋朝河東之瓶形寨；西北過隋長城石銘徑嶺可直趨渾源、大同；東北過隋長城直谷關則可入蔚州。這亦是飛狐道與太行其餘諸陘大不相同之處，其餘諸陘，大抵都是一條孔道，塞住關口則再無出路。但飛狐地區，卻是道路眾多，四通八達，將宋遼兩國之山前、山後、河東、河北四個地區全都聯繫起來，可同時又關隘林立，幾乎每條道路都十分險峻，易守難攻。故此，但凡有人想要經略山前山後之地，又或者有意於河北河東，飛狐地區，便總是首當其衝。︿注十五﹀

　　不過，在紹聖七年的宋遼戰爭當中，自開戰以來，差不多有半年之久了，飛狐地區卻一直都是風平浪靜。當然，這其實也不足為奇，從地利而言，宋朝河北地區門戶大開，遼軍侵宋幾乎用不著飛狐道。而這場戰爭進行到現在，宋遼交戰的主要地區，依然是在河北平原。儘管九月下旬，宋朝的何畏之攻取饒陽，迫使蕭嵐北走肅寧，從而在韓寶與耶律信之間插進一顆釘子，幾近將遼軍分割為兩部，但是，河北戰事仍舊膠著，一時半會分不出勝負。

　　在滹沱河與唐河之間，宋軍的慕容謙部與雲翼軍、龍衛軍，以及隨後增援的第十、第二十兩個神衛營，接近四萬馬步軍隊以及近兩百門火炮，由慕容謙與唐康統一指揮，在安平的南邊與西邊，紮成四個大寨，與安平一帶韓寶的近四萬大軍對峙。雙方營壘相望，聲息相聞。儘管遼軍不斷的想引誘宋軍決戰，但石越派出折可適坐鎮軍中，絕不出戰。而儘管雲翼、龍衛二軍幾乎是背河紮寨，大犯兵家之忌，可面對宋軍互相呼應的硬寨，遼軍也無可奈何。雖然一開始韓寶就千方百計阻止宋軍紮寨，但在雲翼、龍衛二軍渡河之後，二軍皆屬精銳，又有慕容謙在西面策援，遼軍亦很難阻止已經渡河的宋軍穩住陣腳。而在橫山蕃軍的步軍與神衛營增援之後，韓寶就更加進退維艱。眼睜睜看著宋軍的營寨由簡陋到全備，卻無破敵之策。欲待遠走，背後又有唐河、高河之阻。所幸者，韓寶軍中糧草，足支一月之用，而河北天氣日漸一日的變冷，到十月中下旬河水就可能結冰，他依然能重新奪回主動權。

　　而在河間地區，儘管未能如願奪回饒陽，但遼軍依然掌握著優勢與主動。饒陽距武強不過約七十里，其城最初就是為了護運軍糧轉運而築，儘管冬季水淺，又屬逆水行舟，但宋軍仍可用小船從滹沱河運來源源不斷的補給。在何畏之指揮宋軍頂過了遼軍頭兩日的反撲之後，便連耶律信也只好放棄︱︱其實這支宋軍就算是耶律信，也沒有太多的辦法。饒陽雖然城池卑小，殘破不堪，但好處卻是處於兩條河道之間，西北兩面遼軍都無法攻城，只要少量兵力看守，宋軍只要集中兵力守住東南兩道城牆便可。何畏之自統鎮北軍步軍守南城，而以雄武一軍在東城外布陣，以騎兵居城中策應協防。雄武一軍的車陣，變化繁多，背城而陣，雄武一軍可以放棄後陣之火炮，將陣門開在後方，其餘三面火力更加密集，甚而還能調幾門火炮去協助守南城。宋軍又旨在堅守，沒有更多與射程更遠的火炮，連耶律信也不知如何是好。而另一方面，一旦發現耶律信調集大軍前來攻打饒陽，河間府的宋軍就立即大舉撲向君子館，幾乎令耶律信顧此失彼。

　　在小小的河間地區，宋遼兩軍的行動，幾乎都無秘密可言。大軍一動，對方立即知曉。耶律信雖然沒有將河間府的宋軍放在眼裏，遼軍也可以說是想來就來，想走便走，但是另一方面，他卻也只能留在河間。這既是因為大軍作戰，總要有梯次相繼，前鋒只到了深州，中軍便只好停在河間。儘管在澶淵之盟那一年，遼軍曾經將十幾萬大軍聚集在一個戰場，但那到底也只能欺欺宋軍無能，可一而不可再。一個戰場兵力越多，指揮效率越低，當年大遼鐵騎一個三萬人的前陣，正面寬度就有一二十里。若是十幾萬大軍在一個戰場，指揮什麼的，幾乎就不必考慮了。傳說之中，歷史上有些名將有此能耐，但是當今之世，宋遼兩國，大約都無此能人。而此外的另一個原因，也是為了確保官道，也就是遼軍糧道與後路之安全無虞。

　　利用雄、莫至君子館的北方官道，遼軍可以更有效率的運送補給。甚至於可以說，對頭一次嘗試這種大規模補給運輸的遼軍來說，他們十分依賴這條官道。東線蕭忽古的偏師久戰無功，耶律信先是不斷抽調其軍隊到中線戰場，最後更是乾脆徹底放棄東線，只留給蕭忽古少量的宮分軍，讓他領著一群渤海軍、漢軍與部族軍為主的部隊，在雄、莫一帶駐紮，保護遼軍的糧道。這一個改變卻是立竿見影，蕭忽古攻城無能，但自其至雄莫之後，趙隆等人便屢吃敗仗，漸漸安份下來。而遼軍雖然終於離開霸州，但燕超也已經是筋疲力盡，蔡京率京東、滄州兵直趨霸州之後立即反客為主，霸州之軍政事務，幾乎全決於蔡京。京東兵數度越過巨馬河欲騷擾遼境，結果每次都被遼國迎頭痛擊。其後蔡京又親自率領大軍，想要奪回雄州，反被蕭忽古打了個屁滾尿流，只得灰溜溜的撤回霸州﹁待機﹂。好在燕超早有準備，率軍前來接應，否則只怕蔡京都要被生擒。蔡京生怕小皇帝不喜、石越追究戰敗之責，反將所有過錯全部推到他的統兵官黃牧臣身上。他知道石越、章惇都十分精明，難以欺瞞，便耍了個小花招，算好時間，將戰報與奏摺遣使先報汴京御前會議，再報宣台。待石越得知之時，小皇帝已在震怒之中下了處分，將黃牧臣罷官送京師勘問，令石越、章惇、蔡京等合議，另薦主將。石越明知道這必是蔡京搞鬼，卻又不想為這點小敗自亂陣腳，兼之當時姚、种尚未渡過滹沱河，饒陽還在遼軍之手，他根本無精力兼顧數百里之外的霸州之事，也只好睜隻眼閉隻眼，令燕超暫替黃牧臣之職。

　　自此之後，雄霸一帶也暫時平靜下來。遼軍的補給狀況也同時大為改善，趙隆給遼軍後勤造成的直接破壞有限，但是對其轉運效率的打擊卻難以估量。沒有了趙隆的騷擾，耶律信總算暫時又不需要為補給操心了。儘管這樣花錢如流水的戰爭，大遼的君臣們大多沒見過這種﹁大場面﹂，未免都不是很適應，甚至頗覺心疼，但是不管怎麼說，事已至此，填飽軍隊的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而在不用擔心餓肚子之後，耶律信就不得不考慮更多的問題。戰爭進行到十月，在遼國內部，表面上看起來風平浪靜，但是湖面之下幾乎就如同一鍋沸水，馬上就要爆發。大舉興兵南下是耶律信的定策，也是他成為北樞密使最重要的理由。但是，仗打了五六個月後，若以勝仗的規模與數量而論，自大遼建國以來，從五代入宋，這次南征都算得上戰功赫赫。然而儘管打了許多勝仗，還是大勝仗，可是與戰前的戰略目標，卻反而越行越遠。大遼歷次南征，可從來沒有這樣的情況。尤其是最近的一次大遼南征，其實認真計較起來，根本就沒打過什麼勝仗，反倒是受了不少挫折，可結果卻足以令遼國滿意，與宋人簽下了澶淵之盟。

　　耶律信心裏也很清楚，上至遼主，下至朝中貴戚、重臣、軍中將領，大遼需要的，就是一個滿意的結果。軍事上的勝利若不能轉化成政治與外交上的勝利，那就毫無意義。如若就此撤兵，雖然談不上失敗，甚至遼軍還算有所收獲，但是，相比從此將遼國拖入與宋朝無休無止的戰爭之中這個結果，這點收獲挽救不了耶律信。

　　虎視眈眈、隨時準備取而代之的蕭嵐，一直反對對宋朝開戰的韓拖古烈，還有蕭禧等人，都絕不會放過他。而耶律沖哥與蕭忽古不落井下石，就算仁至義盡了。蕭阿魯帶最近與蕭嵐打得火熱，對耶律信只怕也頗有怨恨。更讓耶律信不安的是，連韓寶都可能倒向了蕭嵐那邊。他兒子韓敵獵使宋歸來後，完全被韓拖古烈拉了過去，竟然公開勸諫皇帝結束戰爭！而蕭嵐又在此時，將自己的侄女許給韓敵獵……

　　戰爭還沒有打完，耶律信就已經感覺到自己幾近孤立無援。他能指望的，只有皇帝與太子的信賴。可是，君主的信賴，永遠都是需要更多的回報的。

　　耶律信並不後悔發動了這場戰爭。無論結果如何，這場戰爭都是必要的。一個蒸蒸日上、從不掩飾自己對山前山後諸州野心的南朝，在耶律信看來，想要避免戰爭就如同癡人說夢。在己方尚有優勢之時不動手，難道要坐以待斃嗎？澶淵之盟確立了大遼與大宋兩朝之間的秩序與平衡，但這個平衡與秩序早在十幾年前，其實就已經轟然倒塌了。兩朝要重建秩序與平衡，釐清雙方所處的地位，戰爭就總是會來的。而早一點發生，對遼國更有利。

　　他對皇帝與大遼都是忠心耿耿，絕無二心。若是到了必須承認失敗，才能更好的保存大遼實力的時候，他會毫不猶豫的這樣做。儘管他知道那可能讓他萬劫不復。此前，在補給面臨嚴重危機之時，耶律信就幾乎要做出這個決斷。

　　但老天又給了他一次機會。

　　如今他對南朝君臣的心理已經瞭若指掌，他只要耐心的等待時機，當河北諸水冰凍，安平之韓寶便可以迅速北撤，而宋軍必然追擊。到時候，韓寶引著宋軍的騎兵往保、定追趕，他們的騎兵和步兵會脫為兩截，而耶律信既可率主力迅速穿插至深州，從後面對宋軍重重一擊，先破其步軍與神衛營；亦可以穿插至宋軍騎兵與步兵之間，與韓寶一道，對追擊的宋軍前後夾擊……

　　如若不是韓寶被意外牽制在安平……

　　不過，所謂﹁權不可預設，變不可先圖﹂，這也是戰爭中總會碰上的意外。耶律信沒什麼好抱怨的。只要他已經確知宋軍有不願縱遼軍北歸之心理，並且自韓拖古烈處得知那甚至已是其朝野共識，那他就可以善加利用。安平的韓寶，是一把雙刃劍。只要韓寶部再次馳騁起來，耶律信就重新掌握了戰場的主動權，而宋軍將到處都是破綻。

　　即使宋軍在冰凍之前與韓寶決戰，那也並非不可接受。若是四萬鐵騎在野戰上敗給了宋軍，那就是天命已改！大遼當坦然接受這個現實，耶律信亦當毫無怨言的面對自己的命運。

　　而在宋朝這邊，石越與王厚面對的戰場之外的壓力，更甚於站在他們對立面的耶律信。在一個君主制的國家，無論外朝的制衡力量有多麼強大，君主一方都擁有先天的優勢。宋朝的小皇帝趙煦自從親政之後，可以說每過一天，他對御前會議、兩府、朝廷的控制就越強。讓石越頭疼的是，趙煦的進取之心不斷的膨脹，儘管他對於石越這些元老重臣還不得不表示尊重，可是他對戰局進展﹁過慢﹂的不滿，也越發的不加掩飾。每日都有快馬在汴京與深冀之間飛馳，遞送著趙煦與石越之間的對答。石越要花很大的精力，耐心向趙煦解釋為何安平的宋軍不馬上與遼軍決戰；說明為何河間府的宋軍直接與耶律信的精銳交戰是不明智的……

　　然而，趙煦並不完全相信他的解釋。他更相信宋軍的強大，對於石越的解釋，他半信半疑︱︱石越心裏很清楚，趙煦需要的是一個時間表。如若他給皇帝約下一個明確時限，皇帝的懷疑在短時間內，就可能轉變成一種狂熱的信任與期待。可惜的是，給皇帝的許諾是絕對不能亂下的，任何人若忘記這一點，他的結果都不會太好。石越也不希望有任何時間表影響到他的謀臣與將軍們對戰事的判斷。就算石越不在乎結果，折可適、王厚們也一定會在意。他們與石越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榮俱榮一辱俱辱的，倘若石越沒有好結果，為石越所重用的折可適與王厚又豈能有好結果？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九月下旬，左丞相韓維意外病倒。雖然不是大病，但是一個七十五六歲的老者，其實也沒什麼小病可言。韓維只能回到府邸之內休養，幾乎不能再視事。畢竟如果皇帝沒有特旨允許的話，他就不能在私邸辦公接見各級官員，而小皇帝雖然殷勤的遣使問疾，送湯送藥，可對此事卻閉口不提。而向太后一向秉持著不過問外朝政事的原則，也未加干涉。

　　禍不單行，石越在意外喪失朝中的一大重要支持之後，又發現回朝之後的韓忠彥，態度也變得曖昧起來。雖然韓忠彥不存在倒向皇帝的問題，韓家對於小皇帝本來就是絕對忠誠的。但汴京的來信說皇帝多次召見韓忠彥密談，時間往往長達一兩個時辰。甚至於與皇帝關係密切的桑充國，也給石越寫了一封信，提到皇帝與桑充國之間的一次長談，信中聲稱皇帝希望在戰爭結束之後，形成石越左相、范純仁右相、韓忠彥樞使的新朝局。石越不難嗅出其中的言外之意，這便是小皇帝心中未來朝廷的格局，已經漸漸形成。他希望借助擁有遺詔輔政大臣身份卻不屬於任何黨派的韓忠彥，來構築屬於他的朝廷。

　　這件事其實並不意外，而幾乎是理所當然的選擇。當高宗皇帝趙頊將韓忠彥的名字寫進他的詔書之後，韓忠彥就已經必然是這幾十年中大宋朝舉足輕重的人物。而且，儘管他關鍵時候頗能殺伐果斷，但平時看起來卻是鋒芒內斂、溫和忠厚，和朝中三黨都保持著良好的關係，加上他的家世帶來的河北、開封士大夫的支援，可以說韓忠彥是紹聖朝中地位最穩固的宰執。

　　誰都希望這樣的人物是站在自己一邊的，石越亦不例外。讓他更加憂慮的是，他知道韓忠彥並不像他表面上的待人接物那樣，是一個容易妥協的人，他肯定是在某些事上被皇帝說服了。只是石越還不知道是什麼事！

　　九月的最後一天，陳元鳳與李舜舉、王光祖所統的南面行營近五萬人馬，終於在冀州集結完畢。陳元鳳希望這支人馬立即前往安平，卻在石越那兒吃了個閉門羹。石越根本不見他，讓他在武強等了三個時辰後，派一個小吏出來通知，南面行營諸軍全部前往東光休整待命，違制者斬。陳元鳳憋了一肚子氣回到冀州，李舜舉、王光祖卻都不敢違令，乖乖將人馬帶到了東光，與李浩的驍勝軍交接防務。看著李浩率領兵員不整的驍勝軍開往武強，陳元鳳只好將滿腔的惱怒發洩到奏章之中，向皇帝與兩府抱怨受到的不公待遇，並反覆宣稱，加入南面行營的生力軍後，宋軍可以在任何一個戰場對遼軍取得優勢。

　　這肯定加劇了皇帝對石越的懷疑。韓忠彥的來信中，就委婉提到希望石越給南面行營用武之地。但石越與王厚卻也有不用南面行營的理由。休說他們行軍之後需要休整，所謂﹁兵貴精而不貴多﹂亦是不破的真理。野戰並非攻城與守城，在安平方面，無論防守或進攻，各軍之間的協調遠比兵力的多寡更重要。他日宋軍出擊必以馬軍為主力，馬軍再多，列陣之時，縱深不過十排，否則大陣連轉彎都做不到。如今安平的宋軍騎兵若傾巢而出，用最緊密的隊列列陣，正面已經寬達一二十里之遙，實際上無論是慕容謙、唐康或者韓寶，大約都不會列這樣的陣形，所以他們其實也已經有充足的中軍預備隊。在這種狹小的區域進行會戰時，兩軍的作戰方式幾乎是完全相同的，左中右前四軍或者左中右三軍，各陣之間配合作戰，先互相射箭，射完箭後再衝殺格鬥。至少有近兩百年，世界島東部的這種會戰方式都沒有發生過改變。而決定最後勝負的，往往只是其中的一陣，在這種會戰之中，絕大多數情況都是其中一個軍陣失敗則全陣潰敗。

　　所以，儘管石越與王厚也希望可以使用南面行營中的驍騎軍與宣武二軍的兵力，但是同時也都覺得那並不急迫，他們反而更擔心這兩支禁軍加入後可能的失控。隸屬南面行營的殿前司精銳禁軍，除非石越親自坐鎮，就算是王厚去，他們也未必會老老實實聽話，萬一這兩支軍隊到達安平之後，急躁的攻擊遼軍，結果就可能是場災難。更何況，陳元鳳也肯定不甘心南面行營的兩支主力被抽調而失去控制權。再說冬季滹沱河的運能有限，安平宋軍的糧草補給，大半還是要依靠陸路運輸，既然沒有明顯的好處，反而有可以預料的風險，石越也不願意再去增加補給方面的壓力。

　　河間府地區，石越就更加不敢令南面行營進去。章惇可以與田烈武這個好脾性的人合作愉快，但如果是陳元鳳與南面行營，就算章惇設計讓耶律信全殲了這五萬人馬，石越也不會感到意外。那裏如今就是章惇的地盤，整個河北，除了石越，章惇不會把任何人放在眼裏。南面行營進入河間府，這五萬人馬的糧草，到時候都得指望章惇，章惇必定會要求他們服從他的命令，而陳元鳳卻幾乎沒有可能俯首聽命。章惇並非什麼良善之輩，他要斷了南面行營的糧草供給，石越都不知道該如何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偌大一個河北，倒也並非沒有容得下南面行營五萬人馬的地方，只是石越卻沒有仙法奇術，將這五萬人馬變到保州、博野去。南面行營以步軍為主，帶有大批輜重，若要去保州、博野，只能走官道繞道而行，先去真定府，再經定州東出，就算不考慮補給問題，正常行軍也要十幾天，若以此前的速度來看，只怕他們一個月都到不了。更何況深州、真定、定州諸州縣，早已經不堪重負，這五萬人馬再去，糧草供應上很難指望當地州縣，須得由宣台另行補給，免不了又要至少徵發幾萬民夫。而更重要的是，戰爭之中以上下同心為貴，如南面行營這樣的部隊，卻是一個不穩定因素。

　　對於這樣一個燙手山芋，石越也只好將它按在後方，放到自己的眼皮底下。只是如此一來，石越便不免要落人口實，便連他自己也知道，他縱是無私亦見有私。在趙煦和朝廷的大臣們的心裏，陳元鳳與南面行營是完全不同的形象，至少他們也會覺得﹁銳氣可用﹂，石越無論如何辯解，也都難以服人。但他卻到底不能讓事實去證明他才是正確的，那樣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石越和耶律信各自背負著不同的壓力，將幾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河北戰場。雙方心裏面都知道，這一次的僵持註定是短暫的。雖然沒有人知道這脆弱的平衡究竟會在何時被打破，但雙方都意識到氣溫的變化將是至關重要的因素。

　　這個時期，彷彿整個世界島東部的焦點都在河北平原之上。至於河東地區，雖然兩國都部署了大軍對峙，但自開戰以來，長達五個月的平靜，讓這個地區幾乎被人遺忘。不過，在歷史上，河東與西京道，也從來都不算是契丹與中原王朝交戰的重點。哪怕追溯到耶律阿保機的年代，舞臺的中心也是河北的幽薊地區。近兩百年內，塞北與中原的爭鬥，河北一直都是主角，而河東則幾乎微不足道︱︱發生在此處的戰爭，無論勝敗都極少影響到大局。

　　一直到紹聖七年九月結束，歷史都依循著這兩百年來的軌跡運轉著。尤其是在長達五六個月的平靜之後，在宋朝的河東路與遼國的西京道，雙方都有不少人開始相信，他們只是這場戰爭的看客而已。

　　所以，即使當十月初至之時，雁代都總管章楶與河東行營都總管折克行突然大舉興兵，自雁門、大石谷路兩道並出，做出大舉進攻朔、應遼軍之勢，許多人也覺得那只是迫於宋廷壓力的徒勞之舉。

　　朔州有耶律沖哥親自坐鎮，近在咫尺的應州也非當年潘美、楊業時兵力空虛的應州，遼軍扼據形勝，以逸待勞，宋軍傾河東之兵出擊，結果十月八日折克行在應州遇伏，受挫退兵；十日，章楶聞折克行不利，亦引兵還雁門。自十月五日出兵算起，河東宋軍的這次出擊，前後不過五日，便告夭折。
　　︿注十四﹀即子庄關，後世之紫荊關。
　　︿注十五﹀本節描敘之太行地理，主要參考嚴耕望︽唐代交通圖考︾第五卷。又，據嚴氏同書考證，太行諸道，古今地形地貌有相差極大者，許多道路，中古時期只能單騎通行，而近世已可通汽車；甚至有唐宋時與明清時大異者。其中原由，非作者所知，若有好奇，請詢之於歷史地理方家。但諸陘詳情，仍請諸君以小說描敘為主。

　　※※※

　　紹聖七年十月六日。

　　太行山的北部山區，從前一個晚上起，飄起了入冬的第一場雪。這場雪不是很大，在地勢較低的地區，地面上只是積了一層薄薄的雪。但是，這樣的天氣，已經令從宋朝河東路瓶形寨至遼國西京道靈丘的那條八十里的山間谷道，更加難走。

　　這條道路已經廢棄許久了︿注十六﹀。這八十里的谷道，半程是山間谷道，半程則是由滱水︿注十七﹀河谷自然形成的，此後經歷代先民的開闢，便在此處形成了一條沿溪河而走，可通車騎的道路。這一條道路也被視為飛狐道的一部分。但是，最晚是入宋以後，這條道路漸漸的被人們荒棄了。因為道路聯結的兩端，分屬於宋遼兩個對立的國家，即使是在兩國關係良好的時候，商旅、使者的往來，也不會走這條道路。河東路出雁門至大同，有一條隋唐以來的官道；河北地區更是往來便暢，除非奸細或者賊盜，幾乎不會有人來這兒。在人跡罕至最少近百年後，原來的道路都許多都湮沒不見了，處處草長沒膝，甚至長滿了橫七雜八的灌木。很難想像這裏竟然曾經也是一條重要的道路，甚至還曾經商旅往來，十分熱鬧。

　　但在十月六日這一天，這條廢棄的古道上，卻突然出現了數以千計的騎兵，朝著靈丘城的方向前進。這是一支奇怪的軍隊，騎士們裝扮各異，有些是典型的遊牧民穿著，頭戴毛皮覆耳帽，身穿窄袖長袍，長袍既有左衽，也有右衽；但還有大部分騎士，一看就是陝西漢人的穿著，厚厚的棉袍外面，裹著一件宋軍常穿的紫衫，還套著深綠色的背子，上面都繡著﹁河套﹂二字。而他們低聲交談的語言也各式各樣，雖然主要都是說陝西官話，但也有一些人說著難懂的蕃語，有時候一次交談，甚至包含三四種語言，他們互相竟然也都能聽懂對方在說些什麼。

　　他們的隊列拖得很長，大半也是因為道路所限而迫不得已。走在這支騎兵最前頭的，是五十騎左右的騎兵，他們超出大部隊十多里，謹慎的搜索前進，一有風吹草動，立即就會停下來，將自己隱藏在道旁的樹木、岩石之後，抓緊手中的長弓。偶爾，在這條道路上，也會有一些砍柴的樵夫出現，他們接到的命令，就是毫不留情的射殺。儘管這些倒楣的樵夫幾乎不可能是敵方的細作，無論是東邊的靈丘也好，西邊的瓶形寨也好，他們的探馬最多放到城外二十里︱︱這是最完美的距離，既足夠讓他們的守軍對敵襲做出反應，同時也能很好的保證細作的生命安全。但這些人顯得十分小心，的確，行走在這條道路上，道路兩旁的大山陰森森的聳立著，倘若敵軍提前知道行蹤，在路邊的山上設伏，後果是不堪設想的。畢竟，哪怕是簡單的搜索道路兩旁的山頭也是不可能的，如果那樣的話，前鋒小股部隊行進的速度，只怕比部隊最後面的神衛營都要慢，這八十里的谷道，走上兩天也不見得能走完。

　　而在這五十名騎兵身後十里左右的，是數百名騎著騾子或驢，手裏拿著斧頭、長鋸等工具的男子，他們中間有些穿的背子上繡著一張正待發射的床子弩，這是宋軍某幾支神衛營選擇的徽記。但更多的人更像是普通的百姓。在那些神衛營士兵的指揮下，這些人熟練的砍倒、搬開道路上的樹木，甚至還來得及給一些坑窪泥濘的地方鋪上木板。

　　在他們的身後幾里，則是四五千騎的大隊騎兵。以及隊伍最後方的，拖著火炮的牛車，與神衛十九營的宋軍們。

　　﹁十哥，你說這個走法，天黑前能趕到靈丘嗎？﹂

　　一個三十來歲的神衛營武官抬頭望了望天色，天空中細小的雪花亂舞著，看不出什麼時辰來，他低聲呸了一下，說道︰﹁這條道，俺和吳將軍帳下的徐參軍一道，走了四五回，也拿著沙漏計算過時辰，路是難走一點，但並非走不了，天黑前，定能趕到靈丘。﹂說完，又輕輕撢了下頭盔上的雪花，朝問話的那個武官說道︰﹁仲禮，你到後頭盯緊點，才走了三四十里，已經扔掉兩門火炮了，振威臉色已是很難看了，再出點差錯……﹂他的這句話都沒有說完，一個守闕忠士小跑著過來，說道︰﹁陳將軍，范將軍請你過去說話。﹂

　　他點點頭，催著那個叫﹁仲禮﹂的武官去了，剛轉身上馬，朝著神衛營車隊的中央馳去。

　　這個男子叫做陳慶遠，乃是宋軍神衛第十九營的都行軍參軍，官至致果副尉，因為行第第十，所以軍中常呼為﹁十哥﹂。他口中的﹁振威﹂，正是該營都指揮使，振威校尉范丘。宋軍的編制、武階，皆以神衛營最為混亂，大的神衛營規模龐大，主將往往以昭武校尉擔任，與一個軍相同；小的則主將不過一致果校尉。而這個十九營，規模雖然不大，但因為裝備了十門克虜炮，主將便也官至從六品上的振威校尉，連個都參軍也是致果副尉。

　　沒跑多久，陳慶遠便已見著范丘，他騎了一匹黑馬，正微側著身子，和身邊的幾個參軍低聲說著什麼，見到陳慶遠過來，范丘不待他行禮參見，便說道︰﹁十將軍，你不是與徐參軍去勘了四五回路嗎？﹂

　　﹁是。小將……﹂

　　范丘卻是沒什麼耐心聽他解釋，﹁一共便只十門炮，一門翻在路旁，一門陷在那破水溝裏！他吳昭武是不心疼，一聲令下，扔了繼續趕路。俺老范有甚家當？可是你十將軍回來說了，這條道尚能通車乘的，火炮也走得動。這前半路是好走的，便已丟了兩門炮，後半程你打算再丟幾門？﹂

　　陳慶遠被范丘數落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卻也不知如何辯解。此番他們受令到河套蕃軍的吳安國帳下聽令，這吳安國乃是當朝名將，陳慶遠也好、范丘也好，都只有俯首聽命的份，吳安國說要做什麼便是什麼。就算是吳安國說要打靈丘，他們雖然心裏覺得十分荒唐，卻也無人敢有絲毫的異議。幾個月來，陳慶遠便隨著吳安國的幾個參軍一道秘密勘察地形、道路。他給吳安國的建議，也是謹守本份的，既未誇大，也不曾故意叫苦。這條道路，雖然有一二十處地方比較棘手，但火炮勉強是可以通行的︱︱如果吳安國肯讓他們先在前頭好好修整下道路的話。

　　但是，今天的這場雪，卻是誰也不曾料到的。而且，陳慶遠也想不到，吳安國根本不準備讓他們好好修整道路，他的命令十分粗魯且不容置疑︰所有掉隊的士兵也罷、車輛也罷，都棄之不理。道路也只是粗粗修葺一下，能讓車馬通過就成。全軍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保證行軍的速度，遇到一些麻煩的地方，他甚至會親自下馬去砍樹。

　　陳慶遠清楚的明白﹁不惜一切代價﹂指的是什麼，吳安國的一個參軍路上不小心從馬上跌下來，摔斷了腿，吳安國冷酷無情的將他丟在了路上。這樣的天氣，如果他不能忍耐著回到瓶形寨的話，能不能活過這個晚上，是很難說的。晚上山間會很冷，還會有野獸出沒。

　　但吳安國的心卻似是鐵做的。他既然連他的參軍都能拋棄，幾門火炮又算得了什麼？范丘急得跳腳，可他也只敢找陳慶遠來發作。連留下一些士兵在後頭處理那兩門火炮他也不敢。吳安國的命令是一絲都不能打折扣的。

　　所有跟不上他行軍節奏的東西，都將被拋棄。

　　這個就是命運。陳慶遠毫不懷疑，如果神衛營成為累贅，那麼吳安國也會馬上拋棄掉整個神衛營。他參加了幾次極度機密的軍事會議，雖然沒有明言，但是他畢竟是講武堂的高材生，也曾經參加過對西夏的戰爭，雖然那時候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低級武官。陳慶遠能夠感覺得到，吳安國肯定制定了好幾種作戰方案，而且其中不止一種，是不包括他們神衛十九營的。

　　可是無論如何，陳慶遠都想參加這次作戰。他勘探道路時，最遠到達過離靈丘城不過十里的山上，那城池便建在滱水的東北，扼著這條道路的終點，雖然不是什麼雄偉的大城池，卻也十分堅固，堪稱易守難攻。遼軍的防守也算得上謹慎，在滱水的兩岸，靈丘城外，有許多的村莊農田，因此白天的時候，靈丘的城門是打開的，偶爾這座城市還會接待一些陌生的商人，但進出的人們都會受到嚴厲的盤查。哨探放到了村莊以外很遠的地方，儘管那些哨探經常偷懶，陳慶遠親眼看到他們曾經鑽進一個村莊中，直到天色將晚才心滿意足的出來，回到城中。

　　這等程度的鬆懈是可以理解的，一座本來就不太可能被攻擊的城池，再加上開戰五個多月，這裏就從來沒有過任何的戰事。無論是誰把守這座城池，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將百姓關在城內五個多月，讓哨探們像獵犬一樣時刻警醒。

　　況且，即使遼軍有這樣的鬆懈，陳慶遠也懷疑他們能否攻得下靈丘。

　　從發現他們那一刻算起，遼人的援軍最多兩天就可以趕到，快的話也許只要一天多點，如果有援軍趕到的話，就意味著他們已經失敗。這是不言而喻的，他們事實上也只帶了三天的糧草。如果一天之內攻不下，吳安國極有可能就會放棄，那麼，到時候他們能做的只能是逃命，他們的火炮，所有帶到靈丘城下的，要麼自己炸掉，要麼就成為遼軍的戰利品。

　　這看起來是有些瘋狂。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陳慶遠也好，范丘也好，似乎都沒有質疑。一方面固然是不敢，另一方面，他們心裏面也沒有認真想過要去質疑這件事。

　　這其中的原因，僅僅只是因為，他們的主將是那個人。

　　陳慶遠不想錯過這次作戰也是同一個原因。

　　他希望自己能在那個人麾下作戰︱︱那個在講武學堂，被視為反面典型，被所有的教官口誅筆伐，異口同聲的譏諷，甚至謾罵的傢伙！

　　當陳慶遠正在為他的火炮被范丘數落的時候，幾十里外的靈丘縣衙，正在大擺宴席。宴會的主人是大遼的靈丘縣令檀迦，他的客人，則包括靈丘縣丞、主簿、縣尉在內，幾乎靈丘縣所有的頭面人物。

　　大遼的這個邊境小縣，全縣人口只有三千戶。可是與西京道的許多漢人州縣一樣，在靈丘，也有七大勢家豪族。這七家豪強，不僅控制著靈丘全縣半數以上的田地，更加重要的是，每個家族都人多勢眾，並有許多百姓唯其馬首是瞻。因此，靈丘令檀迦從宴會開始，目光就一直沒有離開過這七大勢家的族長們身上。

　　大約五天之前，檀迦收到耶律沖哥的信件，在信中，耶律沖哥再三囑咐，要他切不可掉以輕心，務必慎始慎終確保靈丘不失。對於耶律沖哥的杞人憂天，檀迦心裏很不以為然。

　　大遼與南朝不同，即使是在太平中興以來大興科舉，但科舉出身的官員，依然屬於少數。在州縣守令這一級，科舉出身之官員不足三成，其餘的，無論是因為族群血緣、門閥勢力，亦或是個人的能力聲望，都可以歸納為﹁察舉制﹂。耶律信在西京道經營日久，因此西京的地方守令，絕大部分都與耶律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若在南朝，這種制度必然引發嚴重的地方割據，但大遼制度遠優於南朝，朝廷內倚御帳、宮衛，以契丹、奚部為本，外有科舉文官相維，以渤海、漢人為枝，這種國體政制上的根本區別，讓割據之患，在大遼成為一種微不足道的風險。但在另一方面，在這種制度之下，要讓受耶律信薦舉擔任靈丘令的檀迦多麼尊重他的競爭對手耶律沖哥的命令，那未免有些強人所難。

　　當年檀迦也曾經跟隨耶律信南征北戰，頗立功勳，且略有智術，否則耶律信也不會薦他去當縣令。因此，對於戰局，檀迦也有自己的看法。他不願意指責耶律沖哥膽小，但是他過於謹慎，並且對這場戰爭持消極態度，卻也是有目共睹之事。在檀迦看來，耶律沖哥是完全有能力在河東掀起驚天風浪來的，可他卻什麼也不做。五六個月過去了，這場戰爭很可能就要結束了，他卻來要他謹慎小心，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只是個姿態。戰爭結束後，耶律沖哥需要有所解釋，於是他開始做準備了。

　　休說靈丘城易守難攻，與瓶形寨之間的道路早已廢棄難行，就算宋軍來攻，萬一他守不住此城，還可以退守東南二十里外的隘門天險，那裏高峰隱天，深溪埒谷，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宋軍無法輕易攻破的，而蔚州、飛狐援軍，卻可以迅速趕到！可以說，靈丘是固若金湯。而南朝將領，也斷不會如此愚蠢！在檀迦看來，靈丘其實已無戰略價值，宋人要攻大同，自可出雁門或大石谷；就算真要取飛狐，也可以從定州倒馬關北上，又何必捨近求遠，去易取難來攻打靈丘？就算奪了靈丘，想北進蔚州，還有隋長城與直谷關之險；經由飛狐古道去攻打飛狐，怎麼看都是倒馬關更好走些。

　　人人都知道，無論是平時還是戰時，靈丘縣，都只是大遼朝一個最偏僻的邊疆角落。它的戶口，尚不及蔚州州治所在靈仙縣的六分之一！這是個被人遺忘的地方，四年前，當靈丘令出缺的時候，就沒有幾個人願意來此，檀迦若非其時已經四十五六歲，四處征戰有些力不從心，兼他家鄉應州渾源縣離靈丘不遠，他也不會願意來靈丘。

　　而另一個現實，也證明瞭檀迦是正確的。

　　戰爭開始後，飛狐每戶抽一丁，徵召了約五千漢軍，並有千餘騎契丹騎兵協防；蔚州雖平時只有少量兵力，但靈仙縣卻設有宮分軍提轄司，一旦有警，不僅可徵召數萬漢軍，還可以隨時徵召起數以千計的宮分軍來。而相比之下，靈丘縣卻連一個契丹人都沒有，全是漢軍！準確的說，是所謂的﹁五京鄉丁﹂。

　　這固然與大遼一向的戰爭理念有關，大遼無論是進攻還是防守，都崇尚將大軍集結起來，集中力量伺機殲滅敵人的有生力量，而不關注於一城一地之得失。尤其是契丹本部兵力有限，條件亦不允許他們四處設防。因此各州縣之防守，遼軍往往採取一種更為靈活的方式。一方面，衛王蕭佑丹設計的制度中，是依靠著各地宮衛提轄司、石烈為骨幹，聯合本地部族或豪強來守衛鄉土；另一方面，他們也不到處都駐紮重兵浪費兵力與國力，而是根據敵人的行動而迅速的調兵增援。

　　比如在和平的年份，儘管是邊界的靈丘縣也沒有駐軍，只有縣尉下面有十幾號公人，還是輪流聽差。戰事一起，檀迦就立即徵召了三千漢軍來守備本縣。而倘若靈丘遭到宋軍襲擊，附近的遼軍都會向此增援，他們的兵力，也會成倍的增加！畢竟從法令上來看，大遼是全民皆兵的國家，所有的成年男子都有參戰的義務。

　　當然法令只是法令，執行起來多半會大打折扣。雖然檀迦理論上可以在靈丘徵召上萬的五京鄉丁，可任何人都知道這是他永遠不可能做到的事。

　　同樣的道理，靈丘只有三千五京鄉丁守備的事實，也說明了靈丘真正的戰略地位。

　　﹁宋軍……宋軍若、若是敢來，俺、俺就管叫……叫他有來、無回、無回……﹂縣尉史香有點喝高了，歪歪斜斜的起身，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高聲喊叫著，﹁俺跟你們說……說……﹂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接下來要講的內容，自從七年前史香在縣南的太白山赤手空拳打死一頭狼，這件事情，全靈丘的人都差不多聽得耳朵生繭了。不過，史香雖然喜歡信口胡吹，他的自信檀迦卻認為合情合理。倘若宋軍真的是昏了頭，那麼檀迦必讓他們對京州軍︿注十八﹀的戰鬥力大吃一驚。也許在南下的遼軍中，漢軍幾乎不參加戰鬥，而主要是做為工匠或者提供後勤補給。但那些主要是南京道的漢軍，若要以為所有的漢軍皆是如此，那宋人就要為他們的無知付出代價。

　　不提自當今皇帝即位，執政的衛王對國內漢人的態度就由提防而改為拉攏，遼軍南征北戰，其中便多有漢人豪強率領族人、家丁追隨。單論耶律信入主西京道後，殫精竭智的準備與南朝的戰爭，西京道的漢軍便已不可輕視。耶律信在西京時，曾將如檀迦這樣曾隨軍征戰的漢人部將安插到各個州縣以訓練漢軍，並且常常巡視各地檢閱，他的法子近似於南朝曾經實施過的沿邊弓箭手。從百姓中挑選一部分人出來，平時與百姓無異，也要耕種打獵，只在農閒時進行操練，回報則是他們可以免除一部分賦稅。西京一地，本就民風尚武，經過訓練的漢軍，也頗有勇悍之輩。

　　如今耶律沖哥麾下的漢軍，便有許多這樣的漢軍。

　　便在靈丘，也有三百這樣的漢軍存在。托靈丘到底算是個邊郡的福，這些人都留守本縣，沒有受徵召前往耶律沖哥帳下。有這三百人做為中堅，依託靈丘之天險，縱然只有三千漢軍，檀迦亦有足夠的信心，對付任何來攻的宋軍。

　　一面聽著史香吹噓自己的英雄事蹟，檀迦一面將目光落到了一個身著白裘的老者身上，那老者正低頭吃著酒，不經意抬頭，撞見檀迦的目光，驚了一下，旋即諂媚的朝著檀迦笑了笑。

　　檀迦微微額首，笑道︰﹁燕翁，前日令郎送來裘衣百領勞軍，燕翁父子如此憂心王事，對朝廷忠心耿耿，堪為全縣表率啊。﹂

　　他一開口說話，宴席上立即便靜了下來，連喝多了的史香也識趣的捂上嘴巴，悄悄坐回座中。那個被他稱為﹁燕翁﹂的白裘老者滿臉堆笑，用一種討好的聲調說道︰﹁令君謬讚了，這不過是小民的本份。﹂

　　檀迦點點頭，正要再嘉獎兩句，卻聽身邊有人乾笑幾聲，說道︰﹁裘衣百領，對燕家來說，原本的確只是九牛一毛，不過我聽說燕翁因為兩朝開戰，商路中斷，損失不小，燕翁能不計一家之姓之得失，以王事為念，良為不易……﹂他移目望去，說話的人卻是本縣的縣丞石鄰，不由微微皺了皺眉。

　　這石鄰就是靈丘本地人，石家是靈丘七大豪強之首，他家有七兄弟，五個在朝為官，便連檀迦這個縣令也要忌憚幾分。那個﹁燕翁﹂喚作燕希逸，名字取得十分文雅，但卻是個十分油滑的商賈。燕家經營的主要是羊皮裘衣生意，他家從西京道各州縣的部族中收購羊皮，然後製成裘衣，轉手賣到南京，由那兒的商販賣給南朝的行商。這是極為暴利的生意，裘衣乃是南朝配備給邊塞禁軍的冬衣，一件羊皮製成的裘衣，南朝官方收購價有時達到二萬六千文甚至更高，而在西京道，一頭羊的價格不超過五百文，有時候幾斤茶葉就可以換一頭羊，而製作一件裘衣僅需要五塊羊皮！因此，不過短短十幾年間燕家驟然暴富，由原本一個不起眼的小家族，成為僅次於石家的大豪強。而當時所有的商賈，一旦獲利，必要回鄉大肆購買田宅，燕家也不例外，也因此之故，石、燕兩家的矛盾與日俱增，田地劃界、爭奪佃戶，隔三岔五就要鬧上一回，雖然檀迦每每有意偏向燕家，但有石鄰做縣丞，連蔚州刺史也與石家來往密切，結果自然仍多是燕家吃虧。

　　這時候石鄰幸災樂禍的說這番話，明著是褒揚，實則任人都聽得出他包藏禍心。那燕希逸早已是滿臉漲得通紅，反唇相譏道︰﹁贊公︿注十九﹀可言重了，我燕家並非大富大貴，比不上尊府家大業大是實，可卻也不曾與宋人往來貿易，靈丘人人皆知，燕家的裘衣賣的是南京千金坊，贊公不會不知道千金坊的大東家是何人罷？﹂

　　誰都知道南京千金坊是當今國舅蕭嵐家的生意，但石鄰心機城府都是極深的，燕希逸氣急敗壞的剖白，他卻只是打個哈哈，皮笑肉不笑的說道︰﹁燕翁誤會了，石某可不曾說燕翁與宋人交通……﹂

　　檀迦聽著他越說越離譜，離﹁交通﹂二字都說出來了，心中更是不悅，打斷石鄰，大聲笑道︰﹁說這些沒用的做啥。皇帝陛下南征，不日就當凱旋，到時候，南朝還得重訂盟誓，我們靈丘也一樣，日子還是照樣過。不過在此之前，須得防備萬一。這既是為了效忠王事，亦是為了本地安寧。諸公大多生在太平，楊氏之亂，靈丘也僥倖逃過一劫，是以諸公不曉其中利害，但本縣卻是軍旅出身，果真要是靈丘失守，那便是玉石俱焚。我等之於宋人乃是敵國，攻下敵國的城池，領兵的大將，都要犒賞將士，如此才能激勵士氣，燒殺搶掠，在所難免……﹂

　　說到此處，檀迦有意停頓了一下，環視諸人，滿意的見到眾人臉上都露出害怕擔憂之色，方又說道︰﹁因此，本縣還是那句話，小心駛得萬年船。朝廷的規制諸位都是知道的，數日前，本縣收到西京都部署將令，要重修隘門關，這筆款項，便要靠著諸公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說完，檀迦有意不去看目瞪口呆的眾人，朝主簿打了眼色，主簿立即會意，站起身來，高聲說道︰﹁下官粗粗算過，修葺隘門關，若民夫自百姓中徵發，其餘開銷，大約兩萬貫便足矣……﹂

　　檀迦嗯了一聲，目光移向石鄰，石鄰卻假裝沒看見，低著頭不吭聲。其實五個多月來，靈丘並無戰事，縣內豈止是檀迦，實是根本沒有人相信宋軍會進攻此處。石鄰也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所謂修葺隘門關云云，不過是檀迦借機斂財而已。檀迦雖是漢人︿注二十﹀，卻自視是耶律信部將，平素便和石鄰不甚往來，這次明擺著連著他石家一起敲詐，更不用提分一杯羹了。石鄰心裏知道厲害，如今是國家用兵之際，大遼制度，文武一體，縣令即是守將，他自是不敢做仗馬之鳴而惹禍上身，可是要他帶頭掏錢，那他也是心有不甘的。

　　檀迦見石鄰裝聾作啞，心中更怒，只不便發作，只得權且隱忍，目光轉向燕希逸。那燕希逸明知道石鄰若不說話，檀迦必然要來逼自己，但被他目光盯到，仍是嘴邊的肌肉一陣抽搐，他心裏肉疼得要死，可要在靈丘與石家鬥法，檀迦卻是得罪不起的，當下強忍著心中的疼痛，在臉上擠出笑容，起身諂笑道︰﹁為朝廷效力，小民不敢後人，這修葺隘門關，亦是為了全縣軍民之安全，那個……那個，小民願捐……願捐五千貫！﹂

　　他話音一落，席間亦不由發出陣陣驚嘆之聲。檀迦一直聚精會神的聽著他說話，待他口中吐出﹁五千貫﹂之時，臉上亦不禁露出滿意的笑容。這比他預想的數額真實是多出不少。其實兩萬貫之數，在靈丘是有些駭人聽聞，檀迦亦不過虛開一數目，能敲到一半，檀迦亦已心滿意足，誰知燕希逸一開口便出五千貫，這如何能不讓他喜出望外。

　　便連石鄰也是被燕希逸給驚到了，他呆呆的看著燕希逸，嘴裏喃喃說道︰﹁五千貫……﹂

　　這時檀迦卻不再客氣，轉過頭望著石鄰，冷笑著問道︰﹁燕翁肯出五千貫，贊府呢？﹂

　　石鄰臉上的肉抽了好幾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咬著牙說道︰﹁下官，下官雖不似燕翁財大氣粗，亦願出一千貫！﹂

　　有了這二人帶頭，這七大豪族或出八百，或出一千，再有一些次一等的富商、莊園主幾百貫的捐納，那主簿取了紙筆記錄，不多時，便已募得緡錢一萬五千餘貫。檀迦這才高高興興的放了眾人回去。

　　那石鄰卻並不忙走，等到眾人都散了，見檀迦也起身要往後堂，忙快步上前，抱拳說道︰﹁令君，留步。﹂

　　檀迦停了下來，轉身見是石鄰，他此時雖然是心情大好，亦忍不住譏道︰﹁贊府有何指教？﹂

　　﹁不敢。﹂石鄰臉上一紅，卻仍是繼續說道︰﹁下官雖知此時非進諫之時，然事關緊要，仍不敢不言。﹂

　　﹁有何事，贊府儘管直說便是！﹂檀迦語氣已經有些不耐煩。

　　﹁如此下官便直言不諱了。燕希逸外忠內奸，還望令君多加提防。便在一個月前，有人發現在燕家莊有可疑人物出沒……﹂

　　﹁一個月前？可疑人物？﹂檀迦愣了一下，臉色變得難看起來，﹁那時如何不來報知？﹂

　　﹁下官亦未曾拿著實據……﹂

　　﹁便是說不過是捕風捉影之辭了？﹂檀迦心裏暗暗鬆了口氣，板著臉對石鄰訓道︰﹁既未有真憑實據，當時不言，此時卻來稟報，贊府莫不是妒忌燕家？﹂

　　﹁令君說笑了，下官雖不才，卻不至於與商賈計較什麼高低。﹂檀迦不肯見信，本也在石鄰意料之內，但他說話如此不留臉面，卻也讓石鄰十分不樂，縣丞在一縣之中，乃是佐貳之官，地位也是極高的，他平素便不甚懼怕檀迦，此時更是怫然不樂，道︰﹁令君信則信，不信下官亦無可如何。只是燕家產業，下官素來亦頗曉其底細，富則富矣，若是五千貫之鉅，只怕是連壓箱底的錢也拿了出來，此是大違人情之事……﹂

　　﹁若依贊府所言，燕家是要一毛不拔，方顯忠信？﹂檀迦譏諷的反問道，﹁便果真如贊府所言，如今守城兵丁中，燕家族人、家丁、佃戶，不下五百，本縣又當如何處置？莫非是要問個輸錢過多，不合人情之罪，將之逮捕下獄？這五百餘眾，亦問個從逆之罪？﹂

　　石鄰被他問得說不出話來，只喃喃說道︰﹁這倒不必。下官只是請令君加意提防……﹂

　　﹁那本縣知道了。﹂檀迦不耐煩的揮揮手，道︰﹁贊府若無他事，便請回罷，宋人雖必不敢來，然防備不可鬆懈，西邊靠近故道幾處地方，全是贊府族內產業，還要督促得勤一些，令其時時備好狼煙，以防萬一。﹂

　　﹁是。﹂石鄰方躬身答應，檀迦已是轉身走了。

　　石鄰在檀迦這邊討了個沒趣，燕希逸那邊，卻也並不安逸。

　　他自出了縣衙，就顯得憂心忡忡，也不與旁人招呼，上了馬車便即回府。然而回到家裏之後，同樣也是坐立難安，家人稍有小過，便引來了一頓打罵，哪兒都安生不了，最後乾脆將自己關在帳房內，拿著算籌，在那兒擺來擺去。

　　燕希逸雖然沒有提起，但燕家上下，很快便也知道了他在縣衙認捐了五千貫的事情，這樣一筆鉅款，將一族的人都驚呆了，眾人都知道了燕希逸究竟為何煩惱，更是沒有人敢去討沒趣。因此，進了帳房之後，燕希逸倒是清靜下來了，只是耳根清靜，心裏卻不清靜，將算籌擺來擺去，也算不清這筆生意是虧是賺。

　　也不知道究竟坐了多久，才聽到帳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他抬頭正要喝罵，卻見是他的幼女佩娘端著一盤茶水點心走了進來，燕希逸共有七子十女，佩娘是最小的一個，雖屬庶出，卻長得冰清玉潔，聰明解人，他四十五六歲時得此明珠，不免十分寵愛，這時候他心情已平復許多，又見是最寵愛的小女兒，喝罵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望著她在面前的桌子上擺好點心，斟滿熱茶，送到他手上。

　　燕希逸接來茶碗來，輕啜一口，卻終又忍不住嘆了口氣，將茶碗放回桌上，愁眉不展。卻聽佩娘輕聲笑道︰﹁燕雀南飛，亦是天理，爹爹又何必憂慮過甚？﹂

　　猛聽到此言，燕希逸渾身都哆嗦了一下，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佩娘，顫聲問道︰﹁你說什麼燕雀南飛？﹂

　　佩娘抿嘴笑道︰﹁難道爹爹不是憂心歸明︿注廿一﹀之事嗎？﹂

　　﹁歸明？﹂燕希逸臉色頓時煞白，﹁甚麼歸明？休要胡說，我不過是在擔憂今日縣衙所議之事……﹂

　　﹁五千貫倒也的確是筆大數目……﹂佩娘笑著點頭。

　　帳房之內，突然沉寂了一小會，燕希逸到底還是忍耐不住，終於又問道︰﹁你方才為何說什麼歸明？﹂

　　﹁爹爹若不願說，佩娘不提便罷。﹂佩娘輕聲說道，﹁不過，八月底的時候，我記得爹爹曾與大哥一道出過一次城。回來的時候，卻是從莊子裏運了幾車布帛雜物回來，車子是從後門進的屋，然趕車的幾個人，佩娘此前卻從未見過。﹂

　　燕希逸微微嘆了口氣，他以為瞞得天衣無縫的事，沒想到還是有破綻，他這女兒，自小只要見過的人，一面之後便牢記不忘，他燕家的人還的確沒有他女兒不認得的。

　　﹁其中有個趕車的，氣度舉止，依佩娘看來，便是找遍靈丘亦沒有這般人物。﹂

　　﹁那是大宋吳安國將軍的參軍。﹂燕希逸這時也知道隱瞞無意了，﹁此時還有旁人知道嗎？﹂

　　﹁爹爹放心，佩娘知道輕重的。﹂

　　﹁我也是一念之差，貪心作祟，如今悔之莫及。﹂燕希逸長嘆一聲，﹁當日有人找到我，說有一筆大買賣，我一時不察，便墮其彀中。原來宋人早將靈丘虛實，摸得一清二楚，便連我家與石家打過多少官司，都清清楚楚。去了之後，我才知道是要我作內應，宋人當日給了我三百兩白銀，一道空名敕，封我做朝散郎、靈丘縣令，我當時便一口拒絕，我燕家世世代代為大遼子民，這無父無君之事，又牽涉滿門兩百多口的性命，這豈是好玩的？誰知宋人奸詐狠毒，說要我不答應，便要將此事宣揚出去，我既與他們見過面，那便是有口難辯。我燕家與石家勢同水火，姓石的一家更不會放過我們。到時候，也是白白枉送了兩百餘口的性命。我被逼無奈，才上了賊船，如今不僅愧對列祖列宗，更要連累了一家老小……﹂

　　﹁既然事已至此，爹爹更有何疑？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休說我燕家本是漢人，爹爹率一族歸明，祖宗必不責怪。便以時勢而論，女兒也曾略識文字，讀過些爹爹從南京帶回來的宋朝報紙，大遼雖然中興，以國勢而論，卻恐怕是大宋要更勝一籌。如今大遼興師南犯，看起來咄咄逼人，最後卻未必能討得了好去。我燕家此時歸明，未為失算。如今一家禍富，便全在爹爹一念之間。若要歸明，便狠下心來，獻了這靈丘城，從此我燕家在靈丘便是說一不二；若其不然，此時向檀將軍告密，亦為時未晚。設下埋伏引宋人上當，亦是大功一件。不求封賞，將功折罪，總是可以的。檀將軍與石家素來不和，他立下這樣的功勞，絕不至於忘恩負義，加害爹爹。﹂

　　燕希逸聽這個年不過十六七歲的女兒與自己剖析利害，竟句句都擊中自己的心思，心中亦不由得百感交集。他此時心裏猶疑的，也就是歸遼歸宋之事，對於燕希逸來說，這恐怕是他一生之中，所做的最大一筆生意。他賭的，不僅僅是靈丘一城的勝負，還有宋遼兩個國家的勝負，像靈丘這種彈丸之地，即使宋軍一時贏了，若整個戰局輸了，那最終宋軍還是只有拱手歸還給大遼，到時候他就只有背井離鄉一條路可走。人離鄉賤，倘若離開靈丘，宋朝也不會如何優待他這種背叛者，這一點，燕希逸活了六十多年，心裏面是十分清楚的。

　　﹁……爹爹乃是一族之長，不管爹爹如何選擇，大家也不會抱怨。燕家的命運，本來就是依託爹爹的……﹂

　　幼女的話，讓燕希逸心裏感到一股暖意，可是，他心中依然猶豫得厲害。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在不斷的搖擺著。

　　此時，帳房外的天空，已經暗了下來，燕希逸站起身來，想要去點一盞油燈，但他剛剛起身，忽聽到自西城方向，傳來刺耳的號角聲。

　　父女倆不約而同的轉過頭，驚愕的望著屋外。

　　一個家人跌跌撞撞的跑到帳房外面，顫聲稟道︰﹁員外，宋人……宋人打來了！﹂
　　︿注十六﹀瓶形寨︵即平型關︶至靈丘道路至宋朝已經不通，此據沈括︽夢溪筆談︾二四之記載。
　　︿注十七﹀即唐河上游。
　　︿注十八﹀即五京鄉丁。
　　︿注十九﹀對縣丞的尊稱。
　　︿注二十﹀檀迦或雜有鮮卑、沙陀血統，然在遼國，亦被視為漢人，其本人亦以漢人自居。讀者不必駭怪。
　　︿注廿一﹀歸明，指投奔宋朝。棄暗歸明之意。

　　※※※

　　十月六日晚，整個靈丘城內，包括燕希逸在內，沒有人料到宋軍會在這一天兵臨城下。幸好這一日石鄰出城巡視，及時發現了宋軍，其時宋軍的先鋒距靈丘城已只有十五里。這個夜晚，靈丘城內人心惶惶，當燕希逸接到檀迦的命令趕往西城之時，街面上幾乎已見不到人影，每一扇門都關得緊緊的，所有的人都在為自己未知的命運而擔憂。

　　儘管事先信心滿滿，但當宋軍真的兵臨城下之時，檀迦才發現自己對於守城，並沒有多少經驗。三千守軍大約只到了兩千六百餘人，戰鬥尚未打響，已有近四百人不知去向。檀迦也沒有什麼守城的器械，床弩、拋石機……什麼都沒有。他唯一準備充分的，是城頭城腳的滾石擂木，還有幾口大油鍋︱︱但他此時才猛然發覺，他需要大量的人手去將城腳的滾石擂木搬到城牆上，還要人手搬來柴火，他的油鍋才能燒得起來。

　　可城外的宋軍，卻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宋軍甚至沒有安營紮寨的意思，他們驅趕著城外的村民，沒有人知道他們攻破了多少村莊；他們砍伐樹木、拆掉房屋，在城外點燃了十幾堆篝火，以及無數明晃晃的火炬，將城外的夜空照得通紅發亮。

　　還有一些宋軍在緊張的忙碌著，有人在安裝火炮，檀迦見過那玩意，大鐵筒子，他無法相信宋軍竟然將這種笨重的東西運到了靈丘城下。還有人在高聲吆喝著砍樹鋸木，那多半是在製作攻城工具。更讓檀迦嘴唇發幹的是，夜空之下，被火光映照的那一面面的吳字將旗！

　　吳安國！

　　在耶律信麾下之時，檀迦沒少聽到他的傳聞，遼軍與吳安國在河套的衝突，曾經有一段時間是家常便飯。

　　一瞬間，檀迦對靈丘城突然沒了底氣。

　　靈丘城北面靠山，滱水由西而南，繞城汩汩流向東南的定州，這條河流也成為靈丘天然的護城河，守護著靈丘城的西南兩面，東面則被靈丘城扼斷，不經過城內，就無法通往東邊的靈丘古道與隘門關︱︱這樣的地形，對於防守一方非常有利。但是相應的，靈丘的農田與村莊，也主要集中在西南滱水兩岸的肥沃盆地，在宋軍突然來襲之後，檀迦幾乎喪失了他所有的村莊，這卻是檀迦事先所沒有料到的，他根本沒有時間將城外的百姓撤回城內。這也是大遼長期重攻輕守釀成的苦果，否則，他們理當在盆地以西再造一座關隘。雖然城外的村莊中幾乎已經沒什麼糧食，但這個打擊，再加上宋軍的統兵將領是吳安國，還是令檀迦心裏面有些慌亂。

　　但他強行抑制住了想要退往隘門天險的衝動，連夜退兵，必然會在靈丘城內引起極大的混亂，這些漢軍肯定大部分會作鳥獸散。不管怎麼說，也要堅持一個晚上，就算宋軍打算連夜攻城，只要他堅守不出，宋人就算趕造雲梯也需要造一個晚上！

　　彷彿是例行公事一般，從宋軍陣中躍出一騎來，朝城頭大喊著勸降的話，但檀迦半句也聽不進去，令弓箭手一頓亂射，當作自己的回答。宋軍似乎沒有多少勸降的誠意，很快就停止了這種無意義的舉動。城內城外，陷入一種奇怪的對峙中。雙方在緊張的忙碌著，做著自己的準備。

　　但這種對峙的時間很短暫，很快，它就被一聲炮響給打斷了。

　　宋軍試探性的朝著城中發了一炮。

　　這一炮打得有點低了，直接砸在城牆上，砸出一個碗大的坑來。這樣的一聲巨響，將靈丘城中從未見過火炮的軍民都嚇得不輕，一個士兵甚至直接雙腿一軟，摔在地上。但站在超過半里遠的城牆上，檀迦都能聽到宋人的怒罵，他們顯然不甚滿意這一次的發炮，他看見一群人拿著幾塊奇形怪狀的木板比劃著，還有人在地上飛快的劃著像在算數，有人高聲吆喝著，將火炮移到更高的小土丘上。

　　又過了好一會，好像終於調校好，突然，宋軍又打了一炮，轟的一聲，城頭幾個士兵正賊頭賊腦的把頭伸出女牆去看，這一炮過來，檀迦只聽到炮響，然後便是城頭傳來一陣慘叫，他轉身去看，卻見有五六個士兵正好被這一炮打中，倒在血泊當中，其中有一個士兵一半腦袋都打得不見了。宋軍的這一炮，用的卻是鉛子彈。

　　﹁找幾個人，抬下去！﹂檀迦板著臉檢視過這幾個士兵的屍體，史香已帶了十來個人過來，手忙腳亂的將屍體抬下城去。跟著檀迦身邊的石鄰臉色慘白，顫聲問道︰﹁令君，這要如何是好？﹂

　　﹁都靠在女牆後，躲好了。怕個鳥！﹂檀迦幾乎是怒聲吼叫道，﹁我就不信，攻城的時候，他們也能放炮！﹂

　　彷彿是在回應著檀迦，城外，宋軍的六門火炮依次響起，一門接一門，有些是鉛子，有些是石彈，全都向著靈丘城頭傾洩。在這一聲聲火炮的巨響中，靈丘城彷彿都在顫抖。許多百姓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躲在屋中低聲哭泣。

　　宋軍攻城的炮聲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城外那六門火炮，未必真的能對靈丘城造成多大的破壞，真正讓人絕望的是面對火炮的束手無策！宋軍似乎也明白這一點，他們此起彼伏，一門一門的發炮，恐怖的巨響，持續不斷的敲打著夜空中的靈丘城。對於城中絕大部分從來不知道火炮為何物的居民來說，這是一個噩夢之夜。

　　讓檀迦更加惱怒的是，將近一個時辰過去了，他去傳召的那些勢家豪族的族長，竟然一個人都沒有前來聽命。他惱怒的四下尋找，他的主簿固然已不知去向，連縣尉史香也不知所終，與他一起在城頭面對宋軍的，也就只有縣丞石鄰而已。

　　看見檀迦的目光投向自己，石鄰怔了一下，立即猜到一臉慍色的檀迦在想什麼，輕聲苦笑，﹁令君，那些鼠輩多半是不會來了。﹂

　　﹁他們敢！﹂檀迦的右手不覺按到了腰間佩刀的刀柄上，眼中露出凶光。

　　但石鄰恍若不覺，只是搖搖頭，﹁此時縱然殺了他們，亦只會激起內亂。﹂他的目光掃過四周，又說道︰﹁這些守城之卒，到時候只怕會一哄而散。﹂

　　檀迦冷著臉，咬牙切齒的看了一眼四周，半晌，卻終是無奈的嘆了口氣，緊握刀柄的手也鬆了下來，﹁果然是國難知忠節！這筆帳，日後再算。﹂

　　石鄰卻只是在心裏嘆了口氣，他心裏很清楚，就算是大遼最後打贏了這場戰爭，收復了飛狐，而這些人依舊留在飛狐，如果皇帝不想激起叛亂與怨恨的話，這件事情，最後也會不了了之。但此時，他也不想多說無益之事，只是說道︰﹁令君放心，家弟已經召集族人前來協助守城，下官闔族上下，男丁也有五六百口，加上城上兵丁，守個半夜，人手亦足夠了。只是……﹂

　　但他話說未完，便已聽到城內四處鑼響，他驚訝的轉過頭去，一時呆住了。

　　靈丘城內，到處都是火光。原本無人的街上，到處都是四散逃難的百姓，哭喊聲與銅鑼聲響起一片！

　　﹁有奸人放火！﹂此時，石鄰也掩飾不住他內心的慌亂，﹁令、令君，這，這要如何是好？﹂他驚慌的望向檀迦，卻見檀迦嘴角都咬出血了，惡狠狠的說道︰﹁撤！去隘門關！﹂

　　幾乎就在同時，靈丘城外也是角聲齊鳴，上千名宋軍丟下戰馬，簇擁著十來架簡易的壕橋、雲梯，朝著城牆攻了過來。

　　心裏明明知道不妥，但此時無論是檀迦還是石鄰，都已經沒有了抵抗的決心。兩人勉強集齊了三百名精銳守兵，棄了西城往東城逃去。

　　二人離開西城不過一刻鐘，吱呀一聲，西城的吊橋放了下來，城門也被人緩緩打開。

　　十月七日，清晨。

　　昨天飄了一天的小雪，在後半夜時，變成了鵝毛大雪。不過半個晚上，便將靈丘一帶，裹上了一層銀妝，在厚厚的大雪的覆蓋下，人們甚至疑心昨天晚上的那場戰鬥到底是否發生過。不過，當這座山區小城的居民抬頭仰望時，這一切都變得現實起來︱︱城頭已經都是宋軍的赤旗。

　　一些豪族勢家富戶們，一大早起來，就忙不迭的去縣衙對新主人表現自己的忠心；據說還有一些去得更早，當宋軍進城時，他們便已經準備好牛羊，在城門附近等候犒勞﹁王師﹂，但也有一些謹慎的人與普通的居民一樣，躲在家裏，忐忑不安的等待未知命運的降臨，究竟是安民告示還是橫徵暴斂甚至是燒殺搶掠，誰也不能肯定。

　　但一些流言還是很快傳開了。

　　燕家的燕希逸是獻城的叛逆與昨晚縱火的元兇！儘管有老天相助，大雪撲滅了那場大火，但昨晚四處燃起的大火，至少造成兩三百戶的房子化為灰燼，一百多人被活活燒死，但他如今卻已是靈丘縣令。

　　原來的縣令檀迦在逃往隘門關的路上被宋軍追上，苦戰之後不肯投降自刎殉國。僅有十餘人把守，平時主要目的早已變成徵收往來商旅關稅的隘門關天險也告失守。縣丞石鄰被宋軍活捉，與他一起被抓的還有石家上下數百口，昨晚的混亂之中他們想趁亂出城，卻被縣尉史香攔住，成為史香獻給宋軍的見面禮，與他一道降宋的還有那個與檀迦打得火熱的馬屁精主簿。但是，儘管滿門被俘，石鄰也不肯降宋，當天晚上便在獄中留了一首絕命詩，然後一頭撞死在牆壁上。為大遼守節的還有檀迦的夫人，在宋軍進城後，她便抱著三歲的幼子投井自盡。

　　不過，儘管人們會惋惜、同情、欽佩檀迦夫婦與石鄰，甚至在若干年後當地的居民還給他們三人立了一座廟來祭祀，但是，這些生活在邊郡的人們的選擇，總是很現實的。儘管就算是太平中興以後，遼國的賦稅也毫無疑問一直比宋朝沉重很多；儘管宋朝的統治者與他們同族……但是，對於宋朝，他們也並無任何嚮往之心。而另一方面，就算成為大遼的子民已經有一兩百年之久，他們也沒有忠於遼朝的意思。在這方面，他們的價值觀，已經與他們千百年來的那些敵人差不多︱︱他們服從於現有的秩序，也服從強者的征服。若認同﹁諸夏﹂首先是一種文化聯合體而非血緣共同體的話，他們其實已經是異族。

　　無人能指責他們為生存所做的一切。

　　事實上，這一切在靈丘也是理所當然的。人們很平靜的完成了心理上的轉變。當縣衙的安民告示貼出來後，所有的人都鬆了一口氣。然後人們議論的話題，轉移到了另一件令他們大吃一驚的事上，昨晚攻下靈丘的宋軍，竟然已經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了靈丘！城中只留下了少量人馬與那些恐怖的火炮。有人賭咒發誓的說，他們是往東北的直谷關去了，他看到那條路上有大量的旗幟。不過，這個時候，最被廣泛關心的事情，顯然已經變成了宋朝是否還會收一次秋稅。

　　靈丘古道，隘門關前。

　　吳安國駐馬仰視著眼前的這座天下險關，在心裏微微嘆了口氣，便再沒有停留，驅馬踏雪出關。待吳安國走遠之後，一個武官也在關前停了下來，咂了咂舌頭，嘆道︰﹁僥倖！若是沒能追上那檀迦……﹂

　　但他的話沒說完，便被身邊一個武官不以為然的打斷，﹁十將軍，你當我們昭武沒有破敵之策嗎？區區一座隘門山！﹂

　　那個﹁十將軍﹂便是陳慶遠，因為這場雪比想像的更大，神衛營與火炮被留在靈丘，但是他因為同時也是第十九營最出色的博物學者，再次被委派隨吳安國一道出征，任務是勘探地形、測繪地圖。旁邊和他說話的，是吳安國的一個行軍參軍，喚做徐羅，字子布。兩人早已相熟，因此說話時十分隨便。

　　儘管對吳安國十分崇拜，但是又看了一眼前的隘門關，陳慶遠對徐羅的自信，還是將信將疑。這座隘門關，其實是一座兩山之間的峽谷，滱水便經由此谷，往東南流向宋朝境內，變成唐河。這條峽谷，長約十三四步，寬不過六七尺，當真是兩騎並行都嫌擁擠。隘門關正扼此天險，雖然形制簡陋，也不便屯兵糧久守，但果真有數百之控弦之士禦守於此，卻也是十分棘手的。

　　但陳慶遠也不便當面懷疑除羅的話，只好笑著搖搖頭不置可否。那除羅卻似乎談興頗濃，又笑著說道︰﹁十將軍可見著那燕希逸見到我們昭武時的臉色？﹂他說到這兒便臉色古怪，彷彿是忍俊不禁，按捺一陣，終究還是捧腹哈哈大笑起來，一面笑一面說道︰﹁這老丈再如何也想不到，咱們昭武竟然親自去他家中和他面談過！﹂

　　陳慶遠一直莫名其妙的望著徐羅，這時卻也不禁勃然變色，驚道︰﹁子布兄是說吳昭武去過靈丘？﹂

　　﹁那是自然。﹂徐羅笑道，﹁昭武常說，用兵之道，以間為先。他要攻打靈丘，若連靈丘都沒見過，那談何攻必克戰必勝？﹂

　　﹁這似乎太……﹂

　　﹁太輕身犯險了？﹂徐羅看了陳慶遠一眼，不以為意的說道︰﹁此乃家常便飯，數年之前，我還隨昭武深入草原數千里，拜會過北阻卜克列部的可汗哩。﹂

　　﹁北阻卜？﹂陳慶遠完全被震住了，﹁子布兄是說那個阻卜諸部中最強大的部族？你們去那兒做啥？克列部不是一直對契丹忠心耿耿麼？﹂

　　﹁十將軍果然所知甚廣。﹂徐羅笑道，﹁不過忠心耿耿卻是未必，契丹每往西北用兵，阻卜諸部必有牽制，阻卜雖是契丹，可雙方偶爾也會爭奪馬場，當年耶律沖哥西征，阻卜諸部便頗有牽制之心，只是耶律沖哥此人極為英武，沿途有幾個部族不聽號令，當即剿滅，令諸部皆十分敬畏。但這些年來，克列部依附契丹，勢力越發強大，隱然已是阻卜諸部之首領，契丹以前是想以夷制夷，扶植克列部統治其餘諸部，但克列部如此強盛，亦非契丹之意。他們的可汗亦是一時梟雄，豈不知自己的危險？只是這二十年間，契丹兵鋒所向披靡，兩耶律之名威震塞北，休說區區一個克列部，便是再加五六個這樣的部族聯合起來，亦不能與契丹相抗。所謂忠心耿耿云云，不過是時格勢禁，便是再厲害的英雄，也不得不低頭。我們昭武遣人打聽過，此番契丹徵召，克列部的那可汗便沒有親來，只是遣一頭領率三千兵馬助陣。他多半便是擔心若親自前來，那便是不死在大宋，也難以生還北阻卜。﹂

　　陳慶遠細揣他言下之意，不由眼皮一跳，輕聲問道︰﹁子布兄是說他有叛遼之意嗎？若能煽動其反遼……﹂

　　徐羅卻搖了搖頭，﹁此事朝廷諸公豈能不知？我們也曾議過。所謂靠天天塌，靠海海枯。契丹積威已久，豈是我們說煽動便能煽動？若是個蠢貨倒也動了，那可汗卻也是塞北之雄……﹂

　　﹁若是個蠢貨，那便煽動了，也掀不起多大風浪來。﹂陳慶遠不由苦笑。

　　﹁正是如此。﹂徐羅點頭笑道︰﹁契丹若還強大，那再如何蘇張再世，他們都會做契丹的忠僕；若是契丹式微，便不要煽動，他們也會造反。不過再如何是忠僕，我們去北阻卜，也是安然無恙。雖然如今朝廷一改舊制，設立職方館，刺探四方虛實，但職方館能做的有限，況且那些細作再厲害，又如何能比得上我們昭武親自去一趟？﹂

　　﹁但我聽說遼人是嚴禁阻卜諸部接納本朝人物的？﹂

　　﹁契丹確是十分忌諱本朝、高麗人物與阻卜諸部直接接觸，便是誓約未改之時，有商旅前往阻卜，稍不小心，便會被加以販賣禁物之罪名處死；甚而還有莫名其妙失蹤者。此後契丹更有禁令，阻卜諸部敢私自接納本朝人物者死，前往塞北草原、生女真諸部的商販，都要至五京辦理憑證，否則便是死罪。可若辦憑證的話，只要發現有本朝商販，那最後總有個別的罪名按上，也難逃一死。遼人的法典常常自相矛盾，複雜異常，治理其本國時這自然是個缺點，可要以欲加之罪來置人死地，卻倒是十分容易。﹂徐羅笑道︰﹁不過我們卻是扮成党項人，這些年契丹和西夏好得蜜裏調油。契丹壟斷了對本朝的馬市，可阻卜也需要馬市，以往他們只能與契丹交易，那種生意，自免不了怨聲載道，其後遼人便稍稍開禁，許其和西夏市馬。我們軍中自昭武以下，會說党項話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這徐羅顯然是對那些北阻卜之行十分得意，滔滔不絕的與陳慶遠說著那次阻卜之行的趣事，但是陳慶遠卻是不時摸著鼻子，始終覺得匪夷所思。自河套往返北阻卜至少也要幾個月，想想吳安國將多少大事丟到一邊，悄沒聲息的跑到北阻卜去了，這實是有些駭人聽聞。他卻不知道，徐羅沒有提的是當年吳安國這件事鬧出多大風波，若非石越有惜材之意，兼之田烈武託人說情，他最起碼也要丟官罷職。

　　不過，出了隘門關之後不久，徐羅便也沒有機會與陳慶遠聊天了，諸軍稍作休整，徐羅便接到一道讓陳慶遠下巴都要掉到地下的命令。

　　吳安國下令徐羅前往第二營，也即是河套蕃軍的前鋒營，隨該營一道疾馳飛狐！

　　十月七日，末未時分。

　　隘門以東約七十里，飛狐城。

　　飛雪越來越大，上午的時候，雪似乎是要停了，可過了午時，天突然陰沉沉的暗了下來，然後又開始下雪來，這雪飄了一個時辰後開始變大，密密麻麻的還伴著北風，打得人連幾步之外的東西都看不清楚。

　　韓季宣冒著大雪，登上飛狐外城的南城，巡視著飛狐城防。他今年三十多歲，出身大遼最聲名顯赫的家族。宋遼兩國各有一個韓家，都是世代顯貴，非他姓可比。但相比而言，大遼的韓家比起宋朝的相州韓家，不僅歷史更加悠久，地位也更加高貴。從仕大遼太祖皇帝的韓知古算起，直到當今遼主在位，韓家都是尊貴的名門望族，他們曾經捲入謀反與叛亂，參加宮廷政變並不小心站錯隊，甚至喪師辱國……但不管做了多少錯事，韓家都會被原諒。在韓家最鼎盛的時候，他們幾乎是這個國家真正的主宰。不過，早在先帝在位之時，韓家就已經開始衰落，儘管先帝耶律洪基看起來是昏君，可是也是在他的統治期間，大遼的科舉取士有了第一次突破。而相對的，韓家這樣的傳統宮廷貴族受到冷落。到當今皇帝登基以後，情況變得更加惡劣，首先，韓家幾乎沒有捲入耶律乙辛之亂等一系列事件中，這不完全是好事，因為這也意味著他們遠離政治的中心，於是，他們順理成章的也喪失了獲得新皇帝信任的機會，比這更糟糕的是，擁有極大權力的皇后對他們也沒什麼興趣；然後，儘管關於新皇帝與他的父親之間有許多的傳聞，但是這位皇帝比他的父親更加熱衷於改革用人制度。這意味著，科舉進士與軍功將領們一起取代了宮廷侍從，前者擁有更大的權力，甚至皇帝與蕭佑丹還以輕蔑的態度對待一些古老的傳統，比如北南樞密院與北南大王府，原本理應由固定氏族的人出任最高長官，但他們毫不在意的踐踏這一切。原因是顯而易見的，皇帝的權力基礎發生了深刻的改變，幾年前，一道具有濃厚象徵意義的敕令幾乎就成為法令，幾十年來，契丹內部不斷有人呼籲在耶律與蕭姓之外，讓每一個契丹人都擁有自己的姓，並且每個小氏族都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姓氏！但每次這種建議都被拒絕。而這種呼聲，在衛王蕭佑丹執政的時代，更是越來越高。如果衛王不是死於那場陰謀，韓季宣毫不懷疑這道法令最終會頒布。

　　大遼在蛻變。

　　而且，這並不是從當今皇帝即位後開始的，因為早在很久以前，大遼皇帝就已經選擇了漢人的服裝做為隆重場合唯一正式的服飾。而最後一件象徵性事件，必然是每個契丹人都擁有漢姓。

　　但韓家大部分人沒有意識到這點，他們依然擔任著各種高官，出入皇帝與皇后的宴會，與最高貴的家族通婚，可事實上，他們遠離決策圈，這二十年來，皇帝做的任何決策，都不曾諮詢過韓家半句。

　　只有韓季宣等少數人對此感到恥辱。但他卻只是一個旁支的庶子，微不足道，三十多年來，沒見過任何后妃與公主。但他也恥於依靠自己的姓氏謀取一官半職，他選擇了成為了軍功貴族這條道路。韓季宣不到二十歲便參加了大遼的軍隊，參加了許多次戰爭，鎮壓過阻卜的叛亂，還曾經在東京道擊敗過發生摩擦的高麗人。他靠著敵人的首級獲得了今日的地位。

　　但這一次的戰爭，他站在了耶律信的對立面。儘管韓季宣一向被視為是耶律信麾下的親信將領，但他堅信這場戰爭極為不智。耶律信開疆拓土的野心在他看來簡直就是癡人說夢，大遼首要的事情是鞏固南邊與東邊的邊防，而不是惹事生非。然後他們應該花費幾十年時間，徹底消化北部的生女直與西部的阻卜人。無論如何，這些部族擁有的自治權都太大了。甚至，他們還有一個龐大的東京道都還沒有消化完畢。儘管那裏已經郡縣化，渤海貴族們也被遷到了中京，可是渤海國的痕跡還是太重了。蕭佑丹不止一次試圖繼承歷代那些有識之士的遺志，想要在東京道有系統的修築防洪工程，但每次都面臨著強大的反對，而反對的理由一直是非常諷刺的﹁勞民傷財﹂。

　　宋人與西夏人愛做什麼便做什麼好了，大遼的情況與他們完全不同。在這一點上，他與韓拖古烈等人也有極大的分歧，完全站在耶律沖哥一邊。戰爭的確是不可避免的，問題是與誰的戰爭！

　　到目前為止，契丹融合得最好的就是奚人，如今這個部族幾乎已被人遺忘。這其中的原因固然是因為契丹與奚人的族源相近，但在韓季宣看來，以前鬆散的統治方式已經過時，這個才應該是大遼的目標。將不肯融合進這個國家的部族一個一個的全部清洗掉，賣給南海那些南朝諸侯們去做奴隸。所以，如今本來應該是天予其便，這幾乎是上天給大遼的一次機會！誰能料到竟然有那麼多人肯為奴隸出大價錢！他們能夠給遼國想要的一切東西，金、銀、絲綢、銅錢，還有無數的奇珍異寶。甚至連糧食與鐵器他們也拿得出來！

　　南朝的野心固然路人皆知，可是對抗的辦法未必就一定要先發制人，偶爾也應該學學後發制人的。任何一個國家若想要長久的存續下去，能屈能伸都是必修之課。

　　但是，不管韓季宣有多少想法，連耶律沖哥在大遼中樞都沒有多少影響力，他一個小小的飛狐縣令更是人微言輕。

　　失去耶律信的歡心後，韓季宣被打發到飛狐縣來，統領這座城池中的六千餘兵馬。

　　與大部分同僚不同，韓季宣堅信飛狐遲早會成為戰場。他對如今的南朝有所瞭解，所以，他相信，一旦河北戰場失利或者無功而返，宋軍很有可能發動報復性的反攻，甚至他們很可能會妄想借此機會一舉﹁收復﹂幽薊。而他對耶律信的南征一點也不看好，因此可以說，開戰幾個月來，他一直都在等待著從河北傳來大軍無功而返的消息。

　　時間拖得越久，韓季宣就越發的警惕。

　　而飛狐的敵人，當然是東南的五阮關與西南的倒馬關。為了以防萬一，他甚至在通往五阮關與倒馬關的兩條道路上，各部署了一個小寨，一旦有警，小寨便可以燃起狼煙，讓他早做準備。

　　不過，此時此刻，韓季宣倒並不真的認為會有任何危險。只是長期的戎馬生涯，他已經養成了這樣的習慣，如果外面是冰天雪地，那麼他也不應該待在暖和的地方。他登上城牆巡視的話，守城的士兵們便也不會再有怨言。

　　外城的東、南兩面城牆各有幾十名士兵，西、北兩城則更少，當韓季宣出現時，一些人在抖掉他們的斗笠和簑衣上的積雪，一些人躲在女牆後面低聲交談著，因為大雪阻隔了視線，每次都要韓季宣走到他們跟前，他們才會大吃一驚，然後不知所措的站起來。不過韓季宣並沒有責罵任何人，這樣的鬼天氣，沒必要也不可能有過多的要求。他只是威嚴的朝他們點點頭，然後便離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士兵們。

　　巡視完外城之後，韓季宣便回到內城的官衙中休息，他心裏還在關心河北的戰局，如果河北也下起這樣的大雪，對於大遼來說，或許倒是一件好事。回到官衙不久，一個裨將前來求見，看守靈丘古道上的一個烽燧的幾名士兵應該換班回來了，但卻一直沒有蹤跡，他擔心路上遇到什麼不測，打算雪停之後便帶人去找一下。因為韓季宣已經下令關閉城門，特來請令。韓季宣知道附近多有狼群，倒也未以為意，略一思忖，便扔給他一支令箭，然後移到火爐旁邊，捧起一卷︽資治通鑑︾津津有味的讀起來。南朝司馬光主持編撰的這套書，許多年前在南朝曾經完成雕版，印了千餘套，分藏於南朝各州的藏書樓、圖書館，坊間難得一見，至於外國則只有大遼與高麗各獲一套贈本，都被藏於兩國宮廷的藏書樓上，極少人有機會見到。但南朝民間有不少讀書人專門去藏書樓抄錄，因此也有些殘卷流傳到了大遼，韓季宣偶獲兩卷，便視若至寶，無論去哪兒，都隨身攜帶。

　　同一時間，飛狐西城城下。

　　五十名身著白裘的宋軍，手裏拿著鑿子，在城牆上鑿出一個個的小坑來，攀牆而上。離外城不過數十步的地方，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一群白鵝來，正到處飛跑著亂叫，將鑿城的聲音完全掩蓋住了。城上一個守城的士兵伸出頭來看了一眼，嘟嘟囔囔的罵了一句，便又縮回頭去，繼續和同伴說著閒話。

　　其時不論遼宋，天下間的城池，大多都還是土城。這種土城雖然也十分堅固，但是鑿個落腳的小坑，卻是十分容易的事，用不了一時三刻，那五十名白裘宋軍便已越城而上，待到守城的遼軍發現不對，早有十來人已經喪命。

　　但到這個時候，餘下的二十多名守城遼軍也還糊裡糊塗，有幾個人敲響手中的銅鑼，放聲大喊，餘下的人卻是手執兵刃，驚疑不定的望著這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過了一小會兒，才有人大聲問道︰﹁你們是什麼人？吃了豹子膽了嗎？﹂但沒有人回答他們，那些白裘宋軍只是冷冷的哼了一聲，便手執短刃，惡狠狠的撲了過去。

　　城外數里，主動申請加入前鋒營的陳慶遠，正懷疑的望著前方的飛狐城，他還在對方才前鋒營營將所說的戰術感到不可思議。但是很快，隨著前方轟的一聲巨響，他的懷疑也煙消雲散，幾乎在同時，尖銳的角聲也從飛狐城頭響起。這是早已約定的號令，陳慶遠不再遲疑，躍身上馬，抽出馬刀，跟在營將的身後，大喊著衝向飛狐。

　　※※※

　　當韓季宣披掛整齊，登上內城城牆之時，他愕然發現，自己已經被包圍了。隨他一道被困在內城的，還有七八百騎契丹騎兵與近三千名漢軍。外城已經陷落，宋軍源源不斷的衝入城中，攻擊完全沒有防備的守兵，因為大雪的緣故，為了降低損害弓的壽命，他的弓箭手甚至都沒有隨身攜帶弓箭。他的士兵分散在幾個軍營中，倉促組織起來抵抗這些從天而降的宋軍，既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們從何而來，心中的驚慌侵蝕著他們戰鬥的意志，大部分人甚至理所當然的選擇了向內城逃跑。他最精銳的契丹騎兵就駐守內城，但為了掩護這些潰兵，他損失了幾乎三百名騎兵。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他卻甚至不敢肯定這些退守內城的遼兵中，有沒有混入對方的奸細。此時他唯一的辦法，只有讓最信任的將領去看守內城的城門。

　　好在內城雖小，卻十分堅固，儲藏了不少的糧食與兵甲。他還可以在此堅守，甚而奪回外城。但宋軍此時卻變得十分謹慎，他們包圍了內城，卻並不急於進攻。韓季宣馬上意識到他們是在等待援軍，這只是一支先頭部隊，他迅速集合了麾下所有的騎兵，又挑選了五百名精銳的步兵弓箭手，打開內城城門，向宋軍發動反擊。

　　宋軍果然沒有想到遼軍已近乎窮途末路時竟然敢主動反攻，雙方甫一交鋒，正面的宋軍兵力不足，幾乎吃了個大虧，但是讓韓季宣驚訝的是，這些宋軍便如契丹人一樣，接戰不利便馬上吹起了號角，原本分散的宋軍立即向此匯合，猛烈的攻擊遼軍的側翼，韓季宣生怕他的馬軍有失，連忙下令出城的遼軍退回內城。

　　這一番試探之後，韓季宣已經可以確定，此時是他突圍的最好時機，城內的宋軍絕對無法阻擋。但在猶豫一小會之後，韓季宣還是決定放棄突圍，宋軍的兵力不可能太多，否則他們應該早有察覺，無論如何，他必須要堅守飛狐，直到援軍前來。

　　守住飛狐，遼軍就掌握著蔚州地區的主動權。

　　但是突圍的機會也是稍縱即逝，僅僅大約申正時分，韓季宣剛剛粗略的安排好內城的防務，宋軍的主力便已開拔進城。

　　此時風雪漸息，可以清楚的看到，最少有數千名宋軍，全是頭頂斗笠，穿著黑白兩色裘衣，騎著各色的戰馬，在內護城河外約一百步的地方列陣。

　　韓季宣默默觀察著他的敵人，赤色的戰旗上看不清番號，但是可以肯定不是南朝禁軍，他知道那些南朝禁軍的旗幟上會很愚蠢的繡上各種標誌，這一二十年來，他們甚至將此當成一種榮譽，但在韓季宣看來，那只是告訴敵人虛實而已。如果不是禁軍的話，這數以千計訓練有素的馬軍，顯然只能是某支蕃軍。

　　他招來一個小校，輕聲說了兩句，那小校快步走到女牆邊上，高聲喊道︰﹁爾等是河東折家蕃騎還是吳將軍的河套蕃騎？﹂

　　一名宋將躍馬出陣，高聲回道︰﹁我軍乃是大宋河套蕃軍！韓將軍可在城中？我家吳將軍請韓將軍說話。﹂

　　儘管早已猜到，但聽到這些宋軍是吳安國的騎兵，韓季宣還是心頭微震，他走到城牆邊上，看了那宋將一眼，朗聲說道︰﹁某便是韓季宣，吳將軍有何話要說？﹂

　　只見一名身著白裘，騎著黑馬的宋將驅馬緩緩出陣數步，抬頭望了城頭的韓季宣一眼，沉聲說道︰﹁在下吳安國，久仰將軍之名，聞將軍鎮守飛狐，特來會獵。今勝敗已定，將軍何不早降？﹂

　　韓季宣高聲笑道︰﹁吳將軍此言差矣。行百里者半九十，內城猶在某手，說什麼勝負已定？將軍若能取此城，儘管來取。若是不能，不如早退，否則，恐怕將軍一世威名，要葬送在這飛狐城下。﹂

　　城下沉默了一小會。

　　韓季宣看見吳安國緩緩抬頭，似乎是諷刺的朝他笑了一下，﹁韓將軍以為吳某不能克此彈丸小城嗎？﹂他方一怔，便聽吳安國又說道︰﹁在下只是聽說韓將軍當日以少勝多，大破粘八葛部，亦是我漢人中的英傑，故有此語。某亦不瞞將軍，韓將軍若是在指望著蔚州的援軍，那恐怕三五日之間，是等不到了。﹂

　　韓季宣聽到這話，心頭一驚，卻勉強笑道︰﹁吳將軍怕是把話說得太滿了。﹂

　　吳安國不置可否的說道︰﹁韓將軍若是不信，便指望著蔚州的援軍到了直谷關後，能早點轉道飛狐口罷！總之，將軍若肯降，在下敢保將軍富貴；將軍若不肯降，安國亦當全將軍之志！﹂

　　韓季宣雖然心中驚懼，但聽著吳安國這﹁勸降﹂之語，亦不由哈哈大笑，高聲回道︰﹁多謝將軍美意，然你我各為其主，自當各守本份。﹂

　　吳安國似乎是微微點了點頭，卻沒有再多說什麼，默默的退回陣中。

　　韓季宣也退後數步，朝左右低聲吩咐道︰﹁傳令各軍，打起精神來，宋軍馬上便要攻城。﹂

　　他話音剛落，便聽到嗚嗚的角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但出乎他的意料，宋軍並沒有攻城，除了吳安國身邊的那支宋軍，其餘的宋軍反而往四方散去，沒多久，便聽到城內到處都是哭喊聲與哀嚎聲。

　　風雪幾乎停了下來，天色也漸漸變黑。

　　韓季宣心裏面突然想起什麼，臉色沉了下來，快步走到城邊，厲聲喊道︰﹁吳將軍，你不會是想驅使這城中百姓攻城吧？﹂

　　﹁韓將軍儘管放心！﹂吳安國不緊不慢的說道，﹁安國雖然不才，倒不至於做那種下作之事。﹂

　　韓季宣吁了一口氣，但他的心還沒有落下，又被吳安國狠狠的抓了起來，﹁在下只不過是要將城中百姓趕出城去，免得待會大火之時，受無妄之災。﹂

　　﹁大火，你說什麼大火？﹂

　　﹁還能有什麼大火？﹂吳安國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在下兵力有限，將軍既然不肯投降，我也不能在此城下白白犧牲部下性命。兩全之策，當然是將這飛狐城付之一炬了。﹂

　　﹁你，你說什麼？﹂韓季宣臉都白了，﹁你要燒城？﹂

　　吳安國沒有回答他，但是，韓季宣馬上親眼看到了答案，宋軍果然在到處扔擲易燃之物，顯然，只要風雪稍停，吳安國便要放火燒城。

　　遠處，飛狐外城的北門邊上，陳慶遠正指揮著一群士兵安放木柴，灑上各種油料、硝石，一面高聲說道︰﹁你過來，把這堆木頭擺到那邊去。﹂

　　陳慶遠從來沒有想到，他的一項﹁屠龍之術﹂，竟然有朝一日真的能派上用場。當年在朱仙鎮之時，他曾經熱衷於鑽研如何最有效率的燒毀城門，因而孜孜不倦的尋找城門結構中的脆弱環節。他自己也知道，真到實戰之時，他的研究根本不可能用得上，然而，鬼才知道為何吳安國會下達火燒飛狐城這樣的命令。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只有陳慶遠一下子變得興高采烈。不容分說的便搶下了燒城門的任務。

　　內城。

　　自韓季宣以下，遼軍上下一時面面相覷。每個人都清楚的聽到了吳安國所說的話，而且就算是不瞭解吳安國的人，也知道宋軍毫無疑問並非是在虛言威脅。他們是真的打算燒掉這座城池。

　　每個人都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整個飛狐外城都陷入火海的話，內城只怕也很難保住，那條小小的內護城河，根本無法擋住這麼大的火勢。而且，可以預料，宋軍大約不會吝於往內城附近多扔一些木柴。

　　﹁韓將軍，這……﹂此時，韓季宣身邊的那些將領也掩飾不住心中的慌亂了。

　　﹁不用慌！﹂韓季宣惡狠狠喝斥住部下，﹁飛狐城雖然不大，可也不算小，在我數千之眾的眼皮底下將這座城燒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他抬頭看了看天，又說道︰﹁何況現在城中到處都是雪，若再下點雪，他吳安國也是白忙一場。﹂

　　只是這話卻顯得有些無力。這樣大規模的刻意縱火，城中的積雪又能有多少作用？而老天似乎也沒有站在他們這一邊，此時除了呼呼的北風，天空明淨，一點雪花的影子都沒有。也許會下雪，也許不會，但此時才剛入冬不久，總不會一直下雪，吳安國真要打定主意燒城，焉有燒不成的道理？為了入冬做準備，城內每個人家都備滿了乾柴……

　　但韓季宣接下來的話，總算勉強穩住了軍心，﹁此時宋軍有備，我等絕不可自亂陣腳。就算真要突圍，亦要等到火起之後，趁亂突圍。﹂

　　果然，正如韓季宣所言，要燒掉飛狐城，真的並非容易之事。

　　飛狐城內第一道火光出現的時候，已經快到酉末時分，天色已經全黑。大火自東城燒起，而吳安國一直率領他的部下駐兵內城之下，監視著內城遼軍的一舉一動。內城有南北兩座城門，吳安國扼著北門，另有一名將領率領五六百騎扼著南門，讓韓季宣也不敢輕舉妄動。

　　緊接著點燃的是南城和東城，燒了不到半個時辰，三個城區的大火，已經成為一條條火龍，映照得夜空都泛出妖艷的紅色。

　　內城的遼軍更加慌亂，韓季宣不得不親手斬了兩個大呼小叫的士兵，才鎮壓下來。

　　老天爺這時候沒有半點下雪之意，而甚至在北城也接著點燃之後，吳安國也沒有離開的意思，韓季宣也不知道此時時間是過得快還是過得慢，他只是站在城牆上，靜靜的與吳安國對峙著。

　　火花映照之下，吳安國簡直就像個惡魔！

　　終於，當北城也燒出幾大條火龍，火勢借著北風朝著內城方向飛快的席捲而來之時，韓季宣看到從北方有一騎飛馳而來，到吳安國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宋軍再次吹響號角，內城南邊的宋軍開始往北邊撤兵。

　　直到那幾百騎宋軍盡數撤走，吳安國才終於從容撥轉了馬頭。

　　韓季宣不由得抿緊了雙唇。

　　又強行忍耐了兩刻鐘之久，直到完全看不到宋軍的蹤跡，他才終於下達了命令，首先下令步軍往北城突圍。韓季宣的軍令剛一下達，內城的漢軍便爭先恐後的朝北門跑去，誰也不願意這時候葬身火海，也無人考慮出城之後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望著那幾千漢軍亂哄哄的朝北門跑去之後，韓季宣又沉吟了好一會，才終於下定決心，率領著殘餘的契漢近千騎騎兵往南門馳去。

　　雖然站在內城之時，已經感覺到點燃一座城池的火海的可怖，但是當親自趟入其中時，韓季宣才知道他此前看到的景象，根本不及現實之萬一，說是人間地獄亦不為過。即使是訓練有素的戰馬，面對這熊熊大火，也變得難以駕馭，只要騎手馬術稍差，戰馬就會發狂般的將他們掀下馬來，或者載著他們橫衝直撞。火勢是如此之大，彷彿每個地方都在燃燒，因為有積雪，大火中還伴隨著濃煙，要找到一條通往南門的道路一下子變得如此艱難。

　　這是韓季宣生命中最漫長最難熬的時刻。

　　當他九死一生終於發現那已經轟然燒塌的南門之時，跟在他身邊的騎兵已經只有三百餘騎。

　　但韓季宣甚至沒有來得及喘一口氣。

　　剛剛定下神來，抬頭張望，便看見南門之外約一里處，身著黑白兩色裘衣的騎兵，整整齊齊的排下了一個長蛇陣，他稍一估量，便知道至少有一千騎宋軍！

　　那邊的宋將顯然也發現了韓季宣，一人驅馬上前，高聲喊道︰﹁來的可是韓將軍嗎？末將乃是吳鎮卿將軍麾下左營營將楊谷父，在此恭候將軍多時了！﹂

　　次日，蒲陰陘。

　　雪後的太行山區，彷彿披上了一件白色的絨衣，閃亮、鬆軟，空氣寒冷卻清新，韓季宣深吸了一口氣，望望身前身後蜿蜒無盡的騎兵，又看了一眼並他並綹而行的吳安國，忽然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來。

　　﹁吳將軍真的要去攻打易州？﹂對於身邊的吳安國，韓季宣變得有些敬畏，兩日之內，疾行一二百里，連克兩關，居然毫無休整之意，又踏雪直奔易州。此時他身邊許多的騎兵都直接坐在馬上睡覺，但不僅吳安國卻毫不以為意，那些宋軍也彷彿是習以為常，毫無怨言，這不能不令韓季宣感到駭然。

　　吳安國點點頭，笑道︰﹁韓將軍說笑了，這條道路，不去易州，還能去哪裡？﹂

　　﹁這是既定之策嗎？如此說來，吳將軍是料定我飛狐不堪一擊了。﹂想到被人如此輕視，韓季宣心頭亦不覺一陣沮喪。

　　﹁韓將軍言重了。吳某怎敢如此妄自尊大？﹂吳安國說話的聲音很冷漠，但卻讓韓季宣多少感到一絲安慰，﹁若非天與其便，下了那場大雪，飛狐不會如此容易得手。不過，不管怎麼說，飛狐城韓將軍都是守不住的。﹂

　　韓季宣訕訕一笑，說到底，他還是被人家當成了板上的肉。

　　但他還是忍不住好奇，又問道︰﹁若非既定之策，將軍攻下飛狐之後，理當北取蔚州，為何卻棄蔚州不顧，反去攻打易州？飛狐這麼大動靜，如今易州必然有備了……﹂

　　﹁我正是要他有備。﹂吳安國冷笑道︰﹁不瞞韓將軍，原本我亦有打算取蔚州，然靈丘、飛狐如此順利，這蔚州便讓給折總管了。﹂

　　這時韓季宣才真的大吃一驚，﹁原來折遵道在將軍之後？﹂

　　﹁那倒不是。他率軍去攻應州了……﹂

　　﹁那將軍何出此言？﹂

　　吳安國嘿嘿一笑，﹁應州那一帶，我不知去了多少回，要有機可乘，我早就下手了。耶律沖哥真不愧是當世奇才，折總管此去，若是老老實實佯攻便罷，若有其他想法，少不了要吃點苦頭。不過以他的能耐，大約也不會傷筋動骨，我攻下靈丘之後，便已遣人去給他送信。想來應州吃的虧，他定然盼著在蔚州找回來。﹂

　　韓季宣直他如此嘲諷上官，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訥訥說道︰﹁飛狐口恐非那麼容易攻下，況且折遵道一有動靜，留守必會察覺。﹂

　　﹁攻不攻得下蔚州，那便是折總管要操心的事了。﹂吳安國事不關己的說道，﹁只須章質夫與种樸在河東，耶律沖哥便是察覺，最多也就是攻下幾個小寨，劫掠一些村鎮，河東盡可高枕無憂。章質夫雖然稱不上名將，守個代州、太原，還是綽綽有餘的。如今飛狐道已通，就算河東道路被切斷，折總管的大軍也好，我這幾千人馬也好，補給盡可自定州運來。定州向來是本朝重鎮，軍儲極厚，段子介尚不至於如此小器，大不了還可以問真定府慕容謙要麼……﹂

　　一時之間，韓季宣也只能苦笑。吳安國說的當然有道理，不過他語氣之中，儼然他才是宋軍的大總管，除了對折克行還勉強稱一聲﹁折總管﹂外，對其餘諸人皆毫無敬意。以前他頗聞吳安國之名，只覺得南朝不會用人，將如此名將打發在河套那種地方，此時方知，吳安國能一直在河套做他的知軍，已經算是天理不公了。

　　﹁蔚州、易州……﹂韓季宣喃喃自語著，在心裏反覆掂量著，一時無言。過了好一會，他心中突然一個激靈，猛的轉頭，望著吳安國，顫聲道︰﹁吳將軍，你莫非在打居庸關的主意？﹂

　　吳安國這時才驚訝的轉過頭來，看了看韓季宣，淡淡笑道︰﹁韓將軍果然名不虛傳。﹂

　　﹁章、种在雁門，若折克行能攻下蔚州，留守便只好忍痛放棄朔、應，先攻蔚州之敵，若是折克行能守住蔚州，而將軍也攻下了易州，那時……﹂

　　﹁那時局面就會變得有意思了。﹂吳安國回道，﹁我聽說歧溝關廢棄已久，我若自易州北攻范陽，不知耶律信會如何應付？安國雖然不材，但想來靠著北朝太子殿下，大約是奈何我不得的。至於居庸雄關，憑折總管那點人馬，九成九是打不下的，他能讓耶律沖哥在山後多留一陣子，那便算不錯了。但耶律信千萬別叫我有機可乘，萬一我繞道至幽州之後，與折總管來個裡外夾擊，甚至撞了大運，石丞相再給折總管增幾萬人馬什麼的，便不知這天險究竟守不守得住？若我軍僥倖將居庸、易州都給塞住了……﹂

　　﹁將軍不會得逞的。﹂韓季宣彷彿是為了安慰自己，突然提高了聲音，但他到底有些底氣不足，只要想想蔚州、易州同時失手的後果……他甚至不願多想，﹁折克行便攻得下蔚州，亦斷然守不住！﹂

　　﹁那便是他的事了。﹂吳安國輕描淡寫的說道，﹁只不過恕我直言，韓將軍，所謂﹃飛狐天下險﹄，其實是要層層疊疊的設置關隘守備的，即便如此，若守備一方無重兵部署，南攻北往皆極易攻破，是以自古以來，居庸難攻，金陂易下，就北朝這般守法，攻取蔚州恐非難事。倒是他守不守得住，就難說了。反正能拖耶律沖哥一日，便算一日。做人不可貪得無厭，只要攻下了蔚州，山後便算大亂了；而我只要攻下易州，讓范陽雞犬不寧，大概亦足以令蘭陵王如坐針氈了！﹂

　　聽到吳安國如此不將飛狐諸關放在眼裏，韓季宣縱是敗軍之將，面子上亦不由得有幾分難看了，﹁憑將軍這數千之眾，要想破金陂、取易州，恐非易事。﹂

　　﹁我何曾說過我要取金陂？﹂吳安國笑道。

　　﹁不取金陂？﹂韓季宣一愣，然後左右張望，忽然臉色都變了，﹁這是去五回嶺的路！﹂

　　﹁韓將軍說的沒錯。﹂吳安國忽然停了下來，對身邊一個校尉吩咐道︰﹁這次不用太急著趕路了，讓大夥歇息一會。﹂說完，不理那校尉接令離去，跳下馬來，從馬背馱著的一個口袋掏出一把生穀，一面餵著坐騎，一面又說道︰﹁韓將軍有所不知，昨晚忙著燒城，我這幾千人馬，快沒糧草了，放那些百姓和俘虜各自逃命，亦是迫不得已。要不然我也未必那麼好心，肯將蔚州讓給折總管。畢竟只攻下易州亦沒什麼用，我此番的目的，說到底，還是打通飛狐道，將山前山後的局面攪得混亂起來。﹂

　　﹁混亂……何止是混亂！﹂韓季宣此時也只能苦笑，吳安國選擇的時機實在是令他無話可說，無論是更早些或者再晚些，就算他取得更大的戰果，對戰局的影響，都絕對遠不如此時下手。韓季宣用他的直覺，嗅到了吳安國此番行動對大遼可能造成的危害會是多麼嚴重。不過此時他已經只是一個降將，雖然心裏面還是當自己是遼人，可是對許多事情，也只能無奈的苦笑，﹁飛狐道，吳將軍倒算是徹底打通了，如今誰想守住飛狐都不太容易了。﹂

　　吳安國卻不理他的譏諷，只是輕撫坐騎，細心的餵著戰馬，又說道︰﹁如今說這些亦無甚用處了，我現今已是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只好去五阮關商借一些糧草，然後順便走一條小道去易州。雖然人都說金陂關、易州的形勢，其實已為易水所破，但要強攻金陂關，死傷必眾，我便這幾千人馬，死一個少一個，連補充都不會有，只好幹些投機取巧的勾當。想來易州守將聽到我破了飛狐，就算是為防萬一，也總要分一些兵力去加強金陂關的防守，我卻自五回嶺取間道繞過此關，正好可以插入金陂關與易州之間……﹂

　　﹁吳將軍便不怕腹背受敵？與其如此，將軍何不乾脆繞道滿城？﹂

　　﹁那卻太耗時日了。若是北朝太子殿下知道此訊，親率留守大軍前來易州，那安國的處境便尷尬了。﹂說話間，吳安國已餵完生穀，又從另一個袋子裏掏出兩塊奶酪來，扔了一塊給韓季宣，另一塊送到嘴裏咬一口，邊吃邊說道︰﹁說不得，只好冒點險，再說我若不讓他們覺得我腹背受敵，易州守軍大約也不會肯輕易出窩……﹂

　　在吳安國身後約數十步，陳慶遠遠遠的望著正與韓季宣說著話的吳安國，朝身邊的徐羅問道︰﹁子布兄，你不是說你們昭武脾性不好，不愛說話的？﹂

　　﹁是啊。﹂徐羅一口酒拌一口奶酪的吃著東西，含混不清的回道。

　　陳慶遠皺了皺眉，他實在不知道他們怎麼吃得下奶酪這種東西，幸好他隨身帶了一袋糜餅，此時掏出幾粒來，默默扔進口裏嚼著，這是一種黍末做的幹糧，宋軍常備的行軍口糧之一，難吃得要死，卻被樞密院的官僚們形容為﹁味美不渴﹂的美食，陳慶遠經常不切實際的盼望著有朝一日能讓那些官僚們一個月頓頓吃這種玩意，看他們還說不說﹁味美不渴﹂！但儘管如此，陳慶遠也是寧肯吃糜餅，不願吃在他看來羶腥味極重的奶酪，那物什他實在是難以下嚥。

　　不過他的心思很轉了回來，﹁那為何我見昭武與那個降將一直在說話？﹂

　　﹁我如何知道？﹂徐羅白了他一眼，回道︰﹁昭武的脾性誰說得好？有時明明是上官來了，他愛理不理，路上遇到幾個獵人，他說不定便和人家說個沒完。不過，其實也沒人願意和他說話，又刻薄又傲慢，我們河套軍中的將領，都是和他說完正事便趕緊走人……﹂說到這兒，他又瞅了陳慶遠一眼，道︰﹁你操心這種閒事做啥？快點吃完，馬上便要趕路。﹂

　　﹁不是說不急嗎？﹂陳慶遠一愣。

　　﹁不急？﹂徐羅嘿嘿笑道︰﹁十將軍，你還是別太當真。有次在河套和昭武趕路，他也說不急，結果那天才趕了三百里……﹂

　　﹁三百里？﹂陳慶遠嚇了一跳，正要再問，已有傳令官騎馬從身邊馳過，一面大聲喊道︰﹁都上馬了，抓緊趕路！﹂

　　一天後，九日傍晚時分。

　　易州城西南約五十里，鮑河南岸，孔山。呂惠卿與段子介的宋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呂惠卿坐在帥位上，不動聲色的聆聽著麾下諸將的討論。雖然不知不覺間已年過六旬，但大宋朝的這位觀文殿大學士、判太原府、建國公，仍然可以左牽黃右擎蒼，騎馬馳騁。至少在表面上，對於人生的大起大落，他毫無介懷之色。當年他曾經是一國的宰相，所能調動的兵馬何止十萬，而如今，他麾下的太原兵與段子介的三千定州兵合起來，亦不過八千餘眾，其中騎軍更是不滿千人，絕大部分甚至連禁軍都不是。而他用以統兵的名號，竟然是可笑的太原都總管府都總管！須知此刻他是身處千里之外的遼國易州境內，離太原府隔著一座太行山！

　　但呂惠卿終於是不甘於寂寞的。就算僻處太原，縱使明知再返中樞的希望渺茫，與遼國的大戰他也不想錯過。若不能在汴京運籌帷幄，那至少也希望能與契丹人決戰於兩陣之間。在高太后崩駕後，對於小皇帝，呂惠卿的確免不了還有幾分幻想，不過對他來說，最重要的還是那種站在時代中央的感覺。

　　此時他麾下的將領分兩列而座。

　　他左邊坐的是段子介與他定州軍中三名大將李渾、常鐵杖、羅法︱︱雖然此三將被人譏為﹁生平百戰，未嘗一勝﹂，但的的確確都是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李渾是從深州的修羅場中撿回一條性命，逃回定州之後，被段子介委以重任，指揮他的﹁神機營﹂，包括三百名火銃兵，三百名弩兵，三百名弓箭手，一百名刀牌手、一百名長槍兵；常鐵杖與羅法則是隨段子介經歷過不知多少次的敗仗，從唐河之敗中死裏逃生，常鐵杖是段子介的右軍主將，麾下也有一千餘步軍，羅法則統率著定州兵左軍的三百騎馬軍。

　　而在呂惠卿的右手邊，則坐著太原兵的六名主要將領，自都校衡武以下，依次是步羽、符勵、楊子雄、葉角、白十二等五名指揮使，這些人都是他親自簡拔，即使在民風剽悍的河東路，都久負﹁奇士﹂之名的驍將。

　　此刻，從左右兩邊諸將的話語中，呂惠卿漸漸嗅到了一絲火藥味。

　　事情的起因是因為一天前太原兵的那場慘敗。

　　從接到宣台的文書，讓段子介的定州兵聽命於呂惠卿至今，不過二十餘日，但兩支軍隊之間的矛盾，便已經漸漸難以控制。這倒不是因為段子介桀驁難制，呂惠卿雖然是﹁逐臣﹂，但他官爵之高，別說區區一個段子介，就算石越也要禮遇三分，況且段子介還是頗識大體的，而呂惠卿也知道段子介是簡在帝心的人，對他也並不全以下屬相待。兩人雖然談不上多麼合得來，但至少也不會鬧出什麼問題。

　　問題出在兩軍的將領之間，太原諸將新來河北，銳氣正甚，接到宣台文書，便急欲出兵，哪知道定州諸將吃敗仗吃多了，遠沒有太原諸將來得那麼熱心，段子介便提出要先派小股騎兵試探一下易州虛實，衡武等人則覺得遼國大軍都在深、瀛之間，這是多此一舉，呂惠卿雖然最後採納段子介的建議，但雙方第一次接觸便落下了嫌隙。

　　此後羅法率軍先進易州，與易州遼軍稍稍接戰便退了回來。不過他探得遼軍似乎嗅到了一點什麼，在易州增加了兵力，如今遼軍在易州總計大約有一萬兵馬，其中在金陂關有一千漢軍把守，在易州則有三千契丹騎軍，六千餘漢軍左右。

　　得到這個情報後，段子介便力主持重，因為宣台的命令賦予了呂惠卿極大的自主權，段子介堅稱以八千之眾對九千遼軍，毫無勝算，既然不可能攻下易州，倒不如暫且在定州練兵，因為太原兵與定州兵從未協同作戰過，連組成一個大陣都有困難，倒不如趁此機會操練，靜待河北戰場發生變化，再謀他策。反正宣台也不會指望他們這八千偏師能有所作為。

　　但這件事情，太原諸將如何肯答應？他們越過太行山來河北，當然是希望能建功立業的。不立軍功，如何升遷？衡武名為﹁都校﹂，實際上只是一個致果校尉，在禁軍中只算一個營將，而他做致果校尉已經做了快十年了！從三十多歲熬到了四十多歲，但由正七品上的致果校尉至從六品下的振威副尉，是武官升遷路上有名的四道大坎之一，衡武又不在禁軍中，若沒有軍功，此生也就是老死此位了。

　　故此太原諸將都力主進兵，以為遼兵雖多，契丹兵不過三千，其餘漢軍皆不足慮。雙方言語不和，便爭吵起來，難免便有些互相譏諷之語，雖被呂惠卿與段子介彈壓下去，但嫌隙就更深了。

　　最終呂惠卿也以為到了定州若按兵不進，無法向小皇帝交待，終於還是決定進兵。但他心中也有疑慮，所以到了易州之後，段子介獻策在孔山紮營，呂惠卿便順水推舟答應下來。這孔山倒談不上多麼高峻，以險峻來說遠不如易州境內的狼山︿注廿二﹀，但狼山離易州遠了一點，而孔山北距易州城不過五十里，中間隔著三條河︰子莊溪、易水、鮑河，背後離遂城、梁門也不過三四十里，萬一大事不好，還可以往鐵遂城、銅梁門逃跑。

　　但為了此事，雙方又爭吵了一次，太原諸將以為定州諸將畏敵如虎，言語間很不客氣，若依他們的意思，至少要北進到易州西南三十里外的太寧山方可。

　　最終在孔山紮下營寨之後，衡武便要求親自試探一下遼軍虛實。於是他和步羽一道，率領太原軍中六百多名騎兵，北渡易水，與遼軍在易水北岸大戰了一場，結果是折損了七八十名騎兵，倉皇敗走。好在幾條河上都有石橋，遼軍為了自己行動方便，也沒有毀橋之意，衡武總算逃回了寨中。

　　敗仗之後，歇了數日，衡武與太原諸將又謀劃報仇之策，沒想到沒等他們去攻打易州，易州的遼軍或許是覺得孔山駐紮著這麼一支宋軍也很難受，竟然主動出擊了。遼軍出動了三千馬軍與兩千漢軍來攻打孔山，段子介與太原諸將力主紮寨山上，等著遼軍來打，但衡武卻以為山上寨中沒有水井，必須由山下汲水，萬一被遼軍斷了水源，後果不堪設想，力主下山應戰。雙方爭論不休，最終呂惠卿只得下令，由衡武率太原兵下山應戰，段子介的定州兵在山上守寨。

　　結果衡武率五千太原兵出擊，背鮑河結陣，與遼軍激戰，雙方苦鬥一個時辰，衡武的方陣被遼軍衝破，雙方陷入混戰，若非他那五員指揮使拼命死鬥，羅法又率騎兵出寨接應，五千太原兵很可能就葬送在鮑河邊上了。此戰宋軍戰死五六百人，受傷者上千人，孔山也為遼軍所圍。並且果真如衡武所言，遼軍立即斷了他們的汲水道。

　　然而不知為何，今日上午，遼軍突然解圍而去。探馬來報，至少有兩千漢軍奔赴金陂關，這讓呂惠卿與段子介都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從遼軍的動靜來看，顯然是金陂關有警，但無論如何，兩人也不知道那兒能出什麼狀況？金陂關以西的地區，都在遼人控制當中。不管怎麼說，金陂關乃是防範太同的敵人攻打幽州的重要關口，遼軍既然去加強防備金陂關的防備，多半便是西京道有變，或是有部族造反，或是出了兵變……但不管是出了什麼事，對宋軍來說，都是好事無疑。

　　因此，探得無誤後，呂惠卿連忙召集諸將商議應變之策，但顯然太原諸將與定州諸將之間的怨氣，是越積越深了。定州諸將對太原諸將之前的嘲諷念念不忘，覺得他們吃了一個大敗仗是不聽良言咎由自取；而太原諸將則認為是定州諸將救援不力，方有此敗，若能早點增援，說不定還可以擊敗遼軍。

　　雙方說得幾句，便開始互相冷嘲暗諷，定州三將中，李渾倒還罷了，常鐵杖人如其名，是個暴躁脾氣，出口就要罵娘；羅法性格陰沉，表面上不動聲色，但每句話都夾槍帶棍，讓人聽了不禁火冒三丈，可惡猶過於常鐵杖。而太原六將中，除了衡武外，其餘五人都不擅言辭，只能乾聽著衡武與羅法鬥嘴，一個個被羅法譏諷得額上青筋都暴出來了，卻是一句話都插不進去。只能乾瞪著眼睛，咬得牙齒咯咯作響。

　　定州三將的這種態度，呂惠卿原本也曾疑心或是段子介有意指使，但二十來天的接觸，呂惠卿很快就明白了這其實只是段子介﹁御下無能﹂，這三人對呂惠卿本人十分尊敬，必須雙方身份確是天壤之別，但常鐵杖與羅法可以說皆起自草莽，從軍未久，更不曉官場禮儀，而段子介對二人又十分縱容，故此說話才全然不知檢點，每每讓段子介十分為難。相比之下，李渾就要拘謹知禮許多。若這些人真是呂惠卿麾下，他自能輕易調教得讓他們規規矩矩，但他們既是段子介的部屬，所謂﹁打狗要看主人面﹂，他客軍遠來，段子介的三分薄面還是要給的，呂惠卿只得優容一二。

　　但唇槍舌劍當中，雙方的意見倒也分明，衡武與太原諸將主張既然形勢有變，就當繼續留在孔山牽制易州守軍，甚至用馬軍主動騷擾遼軍；而定州三將則認為形勢不明，孔山非可久守之地，不如趁勢退兵，或者轉而攻打東邊的容城︿注廿三﹀。

　　呂惠卿聽他們爭了半天，終於喝止眾人，將目光轉向左邊的段子介，問道︰﹁段定州以為如何？﹂

　　段子介連忙起身，正要答話，卻聽帳外有人高聲喊道︰﹁報！﹂眾人都怔了一下，便見呂惠卿的一個親信護衛掀開帳門入帳，單膝跪倒，稟道︰﹁稟建國公，段定州派出的探子回來，稱有要緊軍情稟報，正在帳外候令。﹂

　　段子介朝呂惠卿欠了欠身，見呂惠卿點頭答應，連忙快步出帳。

　　眾人也不知何事，皆在帳中相候，未過多久，便見段子介回到帳中，在呂惠卿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又遞出一封書信來，交給呂惠卿。呂惠卿瞄了一眼信封，便面露訝異之色，拆開看了，點了點頭，便即起身說道︰﹁今日姑且散帳。﹂

　　眾將都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但也無人敢問，只得行禮退出帳中，各自散去。定州三將中，李渾已經算是後來的，常鐵杖與羅法卻是結拜的兄弟，兩邊交情也是泛泛，散帳之後，常鐵杖與羅法結伴離去，李渾的坐騎卻是拴在另一處，他正自去取馬，卻見段子介已騎了馬過來，見著李渾，便笑道︰﹁李寨主速取了坐騎，隨我去處地方。﹂

　　李渾微微一愣，也不多問，連忙取了馬過來，卻見段子介身邊一個隨從也沒有，見他過來，駕的一聲，便即縱馬出寨，往山下馳去。李渾嚇了一跳，連忙躍身上馬，緊緊跟上。

　　下山之後，便見段子介轉而向東，朝狼山方向馳去。李渾更是納悶，但段子介不說話，他也不問，只是跟在他後面疾馳。自孔山至狼山不過約三十里，兩人快馬加鞭，不過幾刻鐘的事。二人快到狼山之時，段子介突然又轉了個彎，朝狼山後面的一個村莊馳去，其時兩國交戰，宋軍一入境，易州境內的遼國百姓，也大都逃到易州城中避難。除了比偏僻的山區，易州城以北的村莊，大都罕見人煙。

　　李渾進村之時，略一打量，便知道此村多半是獵戶聚居之所，他雖然不知道段子介為何至此，但見這村中居然也空無一人，正大感驚訝，卻見段子介入村之後，舉目四顧，瞧見村中最大的一座院子，再不遲疑，便往那院子跑去，到院子前面，翻身下馬，將坐騎拴在院子外的一棵棗樹上。李渾一頭霧頭，也跟著下馬，方將馬拴好，卻見院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身著白裘男子自院中走出，見二人，抱拳問道︰﹁來的可是段定州嗎？我家昭武等候多時了！﹂

　　﹁昭武？﹂李渾大吃一驚，卻聽段子介高聲罵道︰﹁好個吳鎮卿，鬧個鳥玄虛，架子倒是不小。﹂

　　﹁吳鎮卿？﹂李渾此時真的連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注廿二﹀即狼牙山。
　　︿注廿三﹀此容城為遼國之容城。非宋境之容城。

　　※※※

　　紹聖七年，十月十日。

　　天氣有些陰冷，但不管怎麼說，易州畢竟已經出了太行山，山區裡已經下過一場大雪，但在易州，就只是飄了一些米粒大的小雪花，離真正的寒冬到來，還需要一些日子。

　　這幾天來，易州守將耶律赤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易州居然也會成為戰場，這是近百年沒有出現過的事了，誰也想不到，南朝居然還有餘力反擊！儘管只是微不足道的騷擾。孔山的那支宋軍，耶律赤並沒有放在眼裏，真正讓他擔心的，是飛狐出現的變故。河東的宋軍攻下了飛狐，還將那兒燒成了平地，雖然河東宋軍攻取飛狐的目的肯定是北攻蔚州。不管怎麼說，雖然飛狐道易守難攻，可去蔚州的話，飛狐口都比直谷關要好走得多，相對而言更適合大軍行動。但是為了以防萬一，耶律赤還是加強了金陂關的防守。

　　從飛狐至蔚州，有兩三條道路，一條就是蒲陰陘，走金陂關；一條是小路，不能通車，但可以繞過金陂關，插到金陂關與易州的中間；還有一條就是遠路了，南下古蒲陰陘，過五阮關，到滿城再北上，這一條，是自隋唐以來就有的官道。出於謹慎，耶律赤往前兩條道路都部署了探馬，最後一條道路既無必要也無可能，因為那完全在宋朝定州境內。在耶律赤的意料當中，探馬沒有發現宋軍的蹤跡，這讓耶律赤稍稍鬆了口氣，因為從飛狐逃來的軍民聲稱攻打他們的是吳安國的河套軍，耶律赤心裏面還是有些忌憚的。這個麻煩能交給蔚州的遼軍去處理，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耶律赤並不知道，他的運氣實在不太好。吳安國原本的確是打算走那條間道繞過金陂關的，但到了五阮關後，他得知呂惠卿與段子介正在攻打易州，卻臨時改變了主意，問五阮關守將要了個嚮導，便率軍南下古蒲陰陘，卻沒有走官道去滿城，而是走了一條崎嶇難行的道路，他沿著徐水東下，直接插到了狼山腳下。

　　耶律赤完全不知道吳安國幾乎已經到了他的眼皮底下，他此時一門心思想的都是如何儘快解決掉孔山的宋軍。若能除掉這支宋軍，南朝定州便將變得兵力空虛，他也可以去定州打打草穀發點小財，當然最重要的是，萬一飛狐一帶又生點什麼事出來，他也能全力應付。宋軍在孔山駐守其實談不上多麼聰明，遼軍想要仰攻自然不易，但是一旦耶律赤斷了他們的水道，宋軍除了下山一搏，便也無路可走。

　　耶律赤心裏面對於昨日解圍之事不免有點兒後悔，實是飛狐的變故，讓他有些草木皆兵，過於謹慎了。但彷彿是老天要給他一個亡羊補牢的機會，他還沒有來得及調兵重新去攻打孔山，那些宋軍竟然主動棄寨下山了！

　　不但如此，他們還越過易水，向易州南城逼近！不過易州城南不但有自金陂關流來的子莊溪，而且大遼修葺此城，僅有東西二門，顯然這些宋軍的目的地，是打算越過子莊溪，至城西太寧山紮寨。

　　這才叫﹁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們怎麼不到荊軻山︿注廿四﹀來紮營算了？耶律赤譏諷的想道。不管怎麼樣，既然宋軍主動來送死，那他也樂得成全他們。

　　﹁傳令︱︱整軍，出城迎敵！﹂耶律赤摘下自己那張掛在牆上的大弓，一面高聲喊道。

　　往易州城前進的宋軍，在太寧山一帶渡過子莊溪後，並沒有紮營，而是組成三個方陣，緩慢的向東邊的易州推進。

　　這一次，擔任前鋒的，是李渾率領的一千多名定州兵，常鐵杖則率領部下任側前鋒，在李渾方陣的右後方策應，他們的身後是由太原兵組成的中軍大陣，呂惠卿與段子介都在陣中，所有的騎兵都集合起來，在陣中保護兩名主將。

　　在中軍大陣的鼓聲中，宋軍有節奏的前進著。

　　李渾右手緊緊握住刀柄，緊張的望著前方。他的這個方陣，是段子介煞費苦心打造出來的，這次段子介重建定州兵時，採取的是精兵策略，每個士兵都是身強力壯，並且多少都有些弓馬底子，而李渾的﹁神機營﹂更加精銳，暫時在定州聽令的拱聖軍殘部，除了一部分充入羅法的馬軍之外，其餘的都在李渾部擔任各級武官。

　　與宋軍尋常方陣相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百名刀牌手，緊隨其後的則是一百名長槍兵，而他的三百名火銃兵就跟在長槍兵之後，走在最引人注目的弩兵與弓箭手的前面。

　　這三百名火銃手排成六行，每行五十人，由一個什將指揮，士兵們都扛著笨重粗大的火銃，銃身為銅製，後面則接著一根長木柄，看起來倒像根狼牙棒；還有人另一隻手還提著一根特製的鐵叉子，這種鐵叉子被打製成一個﹁丫﹂形，下方十分尖銳，便於插入地中固定，同時也可以做為武器，反過來就是一把短矛。在他們身後，另有二三十名打雜的士兵，每個人挑著兩個小鐵桶，在鐵桶裏面都是燃燒著的木炭。

　　可以說，除了羅法的那幾百名馬軍外，段子介的全部家當都在李渾手中。常鐵杖那邊連一架弩都沒有，除了弓箭手就是長槍兵，密密麻麻全是長槍、短槍，而且除了少數武官，他們連紙甲都沒有。段子介最終搞到了不到兩百副鎧甲，除了分配給武官外，全部配給了神機營的刀牌手。相比定州兵的窮酸，太原兵就闊綽多了，雖然名號上只是教閱廂軍，卻每個士兵都披鐵甲，看起來比禁軍還要風光幾分。但這也是沒辦法比的，段子介求爺爺告奶奶才能弄到的東西，對呂惠卿來說，卻是不費吹灰之力，對太原兵他自然也不會吝嗇。

　　不過此時，李渾也無心羨慕太原兵們。

　　易州這個地方，算是太行山延伸到這一帶的盡頭，西南多山，而靠近易州城這一帶，雖然平原之上往往突兀的冒出一座山來，但整體來說，地勢還是平坦的，視野亦十分開闊。因此，易州的守軍才一出城，李渾馬上便看到了東邊那漫天的揚塵。

　　但是中軍大陣的戰鼓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

　　咚！咚！咚！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響得連人的血脈也彷彿隨之一起跳動。

　　這是操練過不知多少次的戰法，儘管已經感覺到一種緊張的氣氛在身邊散開，但是每個士兵還是一步一步的前進著。

　　此時的時間過得很慢，明明遼軍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並沒有多久，但是李渾卻感覺過去了幾個時辰一般。儘管他也已經算是身經百戰，對於戰場廝殺已經十分習慣，但對他指揮的這支部隊，他卻也沒有多少信心。

　　尤其是那三百火銃兵。他們的射程大約和弓箭手差不多，只能打到五十步開外，但是射速卻可以與弩兵相﹁媲美﹂，如果是單兵作戰的話，大約一名訓練有素的弓箭手射出八至十箭後，這些火銃兵能勉強發射第二發！而射擊的精度則簡直令人不忍提起。儘管每次齊射的確威力驚人，但李渾心裏很清楚，訓練與實戰的效果，可能是完全不同的。

　　此時他心裏面真正指望的，還是那三百名弩兵。

　　不過這些雜念此時在他心中也是轉瞬即過，他很快將注意轉移到將要發生的戰鬥上來。

　　就在能肉眼看到遼軍的那一刻，鼓聲突然停了。

　　各個方陣都整齊的停了下來。

　　緊接著，中軍大陣中，吹響起了三聲清脆的角聲。

　　﹁布陣！﹂李渾大喝一聲，立刻，他的神機營便如一台鐘錶一樣運轉起來，隨著都頭們一聲聲厲聲喝斥，一百名刀牌手在陣前密不透風的結成一面盾牆，然後蹲伏下來，長槍手們也做出同樣的動作，要直到遼軍接近大陣，他們才會架起他們的長槍。

　　而在他們的身後，火銃手們迅速而整齊的將一百桿鐵叉分成錯落的兩排插入身前的地中，然後將火銃架在鐵叉之上，開始熟練的給火銃填藥，他們手裏拿著一種像小棍子的特製工具，先將火藥塞進去，然後將鉛彈捅進去塞緊，與火炮一樣，每門火銃要裝的藥彈，都事先經過測算，用小紙袋或小瓶子裝好，分開裝在士兵們腰間的幾個皮袋裏，此時只要拆開紙袋或小瓶，就可以填進最合理的份量。而那些挑著木炭桶的士兵這時也急忙放下鐵桶，從腰間的布袋中取出備好的特製線香，在桶中點燃，小跑著遞到火銃手手中。然後迅速的挑起鐵桶，跑向陣後。

　　儘管他們沒有弩機那超遠的射程，卻有相似的射速，所以火銃兵的戰鬥方式與大宋朝的弩兵們完全相同。都是每三名火銃手構成一個伍來配合作戰，伍長負責瞄準並下令點火，一名士兵專職給另外兩桿火銃填藥，另一名士兵則負責點火並協助填藥。

　　這樣的戰鬥方式也表示，填好一桿火銃比裝好一架弩還是要稍快一點的，畢竟大宋朝的弩兵們廣泛採用的戰術，是需要兩名士兵同時填弩，以保證一名弩手的作戰。在訓練狀態下，從衝鋒的騎兵進入五十步算起，直到他們衝到陣前，每一伍的士兵足以連發三銃。

　　不過李渾也只是掃了一眼這些火銃兵們，然後將目光迅速的轉向後面的弩手與弓箭手，看到他們都已經引弦待發，他才稍稍鬆了口氣，將注意力全部轉向對面的遼軍。此時遼軍的前陣，已經距離他們不過一里許，遼軍已經開始上馬。

　　﹁嗚嗚︱︱﹂

　　遼軍的陣中，也響起了衝鋒的號角，只感覺到腳下一陣震動，便見遼軍分成三列向自己衝來。

　　但李渾的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便在同時，在李渾部的右側，常鐵杖的側前鋒部突然加速，列陣迎向試圖從右翼包抄神機營的遼軍，而從中軍陣中也衝出數百騎馬軍，朝著神機營左邊的遼軍殺去。

　　儘管如此，面對著數以千計高速向著自己衝鋒的騎兵，神機營的士兵們還是出現了一絲慌亂，但這種慌亂很快被平息下來，那些極有經驗的都頭、什將們突然不約而同的高聲大吼起來︰﹁吾皇萬歲！﹂

　　士兵們只是愣了一下，也馬上跟著齊聲高喊︰﹁吾皇萬歲！﹂﹁吾皇萬歲！﹂

　　狂熱的吶喊聲，掩蓋了心中的慌亂，每個人彷彿都膽氣大壯。這樣的吶喊聲，也感染了另外的兩支友軍，一時之間，戰場之上，所有的宋軍都在同聲高喊著︰﹁吾皇萬歲！﹂﹁吾皇萬歲！﹂

　　沒有人注意到，神機營中的那些都頭、什將們，在這一聲聲的吶喊中，已然熱淚盈眶！

　　這樣的吶喊聲，彷彿令他們感覺到拱聖軍在此刻重生了！

　　但李渾卻始終只是盯著疾馳而來的那支遼軍。

　　一百八十步！

　　一百六十步！

　　李渾的瞳孔驟然縮小，猛然揮動起手中一面將旗，一面厲聲喊道︰﹁弩手！﹂

　　頓時，一百支弩箭整齊的射了出去。幾名騎兵從馬上摔了下來，但是遼軍的衝鋒並沒有被遏制，轉瞬之間，遼軍已衝到一百步之內，弓箭手們也開始對天齊射，宋軍的弓弩射出一波波的箭矢，一個接一個的遼軍中箭落馬，然而，對於步兵方陣來說，弓弩手的多少直接決定著戰陣的威力，上萬人的大陣，能射出箭如蝗雨的密度，而千餘人的小陣，要阻止敵騎的接近幾乎就不可能做到。

　　也就是眨間的功夫，遼軍已經衝進了五十步，開始引弓射向宋軍還擊。

　　無可奈何中，李渾向火銃兵們發出了攻擊的命令，然後，刷的一聲，下意識的，李渾腰間的佩刀拔出了一截。

　　但便在此時，只聽到﹁砰砰﹂一陣銃響，陣中濃煙四散，然後便是遼軍那邊傳來戰馬受驚的嘶鳴聲，還有遼兵慌亂的叫喊聲，有人用依稀相似的聲調大喊著︰﹁火炮！……火炮！﹂李渾愣了一下，才醒悟過來，遼軍從來沒見過火銃，但卻都多少耳聞目睹過火炮之事，此時猛然被火銃這麼一打，慌亂之下，不免有人認錯，張冠李戴。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一波的衝鋒，他算是頂住了。

　　中軍陣中。

　　呂惠卿望了一眼身邊滿臉興奮之色的段子介，眉宇間也略有些驚訝之色，﹁此便是定州所說的火銃兵嗎？﹂

　　﹁正是。﹂段子介難掩心中的喜悅，笑道︰﹁這真大出下官意料，這三百人下官雖然早就挑好，操練陣伍已近三個月，可這火銃到手，操練時間不過月餘！建國公請看，其威力遠勝於弓箭手！﹂

　　這卻是讓呂惠卿大吃一驚了，﹁不過月餘？﹂

　　段子介點點頭，笑道︰﹁正是。這火銃雖然不能仰射及遠，然平射射程已與普通弓箭相當，雖難射準，但若是火銃再多一點，準與不準，便沒那麼要緊了。﹂

　　呂惠卿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他到底是極聰明的人，親眼目睹火銃兵的作戰，雖然段子介只是簡單的介紹一二，但他也馬上意識到了這個新兵種的作用，他看了一點段子介，笑道︰﹁定州可知道君已為大宋立了大功？﹂

　　﹁大功？﹂段子介一時沒有明白過來。

　　﹁不論這火銃有多少不足，若果真月餘便可以成軍，以此器練兵，再配上本朝的方陣、城池，攻伐四方或有不足，安守疆土卻已綽綽有餘。介甫一生之望，便是要在大宋恢復全民皆兵的古制，以為這是富國強兵的不二法門，故此卻苦心創立保甲、保馬之法，要讓普通的農夫亦習戰鬥，緩急可用。倘若早有此器，倘若早有此器……﹂

　　呂惠卿說到此處，不斷的搖頭，嘆息不已，已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段子介此時也已明白過來，倘若一個月就可以訓練出來，那保甲之法還能有多擾民？甚至都不需要保甲之法，臨時訓練也來得及。只要操練兩三個月，縱然比不上百戰精兵，也卻足堪一戰。大宋朝有多少男丁？到時候真的可以平空生出百萬兵來。不過段子介也知道此事其實並非如此簡單，畢竟自古以來，中原之衰弱，從來都不是因為兵甲不精。天下萬器，終究還是要看操之在何人之手。

　　呂惠卿有他的懷抱，段子介卻不便去接他的話，只能將注意力移回到眼前的戰局上來，略有些遺憾的說道︰﹁可惜這三百火銃手，終究也不可能打贏這一仗。﹂

　　戰場的局勢，的確很快就變得清晰起來。

　　宋軍左翼的羅法所統率的定州騎兵率先抵擋不住，往大陣的後方敗退；常鐵杖的右翼已被遼軍衝開陣形，遼軍數百名馬軍與幾千漢軍與這一千餘宋軍混戰在一處，形勢十分危殆，常鐵杖正被四五個遼軍圍攻，他手持一桿數十斤重的鐵杖，舞得潑水不進，整個戰場上都能聽到他震天的暴喝聲。他滿臉的凶氣，臉上的那條在唐河邊上留下來的刀疤此時格外駭人，連衡武都不禁低聲讚道︰﹁真好漢也！﹂

　　還在苦苦支撐的李渾的神機營，他的陣形此時已經被衝亂，若是段子介以前所募的部隊，這時縱不是潰敗，也會是一片混亂，憑著血氣之勇抵抗遼軍，但是神機營的那些拱聖軍殘部此時卻起到了中堅的作用，方陣變成了圓陣，刀牌手與長槍兵互相配合著，竭力阻擋著遼軍的騎兵，到處都是屍體，但是火銃仍然在﹁砰砰﹂放著，硝煙之中，不斷有人中箭倒下，但是他們依然站立在自己的鐵叉後，上藥、瞄準、點火。弓弩手們則默契的接管了其餘的方向。

　　但誰都知道，不論如何英勇，定州兵已經抵抗不了一時三刻。

　　而遼軍至少還有一千餘騎馬軍與兩千多漢軍在後面虎視眈眈。

　　﹁建國公？﹂段子介開始變得急躁起來，望望呂惠卿。

　　呂惠卿沉吟一下，點點頭，對衡武說道︰﹁令步羽率馬軍去接應羅法將軍。﹂

　　眼見著步羽領令率兵出陣，段子介這才略略放心，但馬上又忍不住急道︰﹁吳鎮卿怎的還不來？﹂

　　﹁定州休要著急。﹂呂惠卿瞥了段子介一眼，笑道︰﹁還可以撐一陣。﹂然後將目光移向衡武，衡武馬上會意，高聲喊道︰﹁白十二，莫叫常鐵杖死了！﹂

　　﹁都校儘管放心。﹂一個陰沉著臉的高大男子大步過來，領令而去。七八百名披著鐵甲、持長槍的太原兵，轟然出陣，奔向右翼。

　　眼見宋軍開始增兵支援，遼軍也毫不猶豫的加入了生力軍，尚未參戰的兩千多名漢軍分成兩部，朝著神機營與宋軍右翼奔來。顯然遼軍打的主意是一舉殲滅中間的神機營，宋軍自然就會變成大潰敗。

　　看到遼軍的行動，段子介已經有點坐立不安了。

　　但是要不要將餘下的兩千餘人投進戰場，那必須由呂惠卿來決定。此時段子介不禁有些後悔，沒有力勸呂惠卿去遂城或梁門等候消息，戰場上的事誰也說不好，萬一呂惠卿有個意外，那不管段子介如何簡在帝心，吳安國如何戰功赫赫，打完這一仗後，兩人就只需要準備行李，帶上家人一起去瓊州之類的瘴癘之地過個五到十年就好了，做為罪臣被看管的滋味不用多想也知道，吳安國和段子介也許能熬過來，兩人的妻兒子女中間，總免不了有幾個人要死在那兒。至於此後的仕途，就更加不必妄想了。

　　別說這個責任段子介、吳安國擔當不起，便是石越，也免不了要受點處分。

　　但是不管怎麼樣，段子介也勸不走呂惠卿。而此時，他心裏其實也不知道是希望呂惠卿繼續投入兵力好，還是不要投入兵力的好。神機營打造不易，就這麼折損在此，段子介自是萬分捨不得。他不斷的向後方張望，望眼欲穿的盼著吳安國早點到來。

　　呂惠卿卻根本沒關心段子介在想什麼。取出兩面令旗，道︰﹁楊子雄、葉角，去支援李渾將軍！﹂

　　﹁得令。﹂

　　一直到楊、葉二人領兵離去，段子介才反應過來，神情複雜地望著呂惠卿，道︰﹁建國公，符將軍所部可只有八百人了！﹂

　　﹁那又如何？﹂呂惠卿淡淡反問道。

　　彷彿是在回答呂惠卿的話，楊子雄與葉角的部隊方一出陣，遼軍最後的一千名騎兵也突然揚鞭疾馳，而且，眾人馬上意識到，他們的目標，直指呂惠卿與段子介所在！

　　到了此時，段子介也沒什麼好想的了，一面摘下大弓，從箭袋中抽出一枝箭來，一面對衡武與符勵說道︰﹁事已至此，惟有決一死戰！﹂

　　符勵朝呂惠卿與段子介欠欠身，什麼也沒有說，便大步走向士兵當中，高聲吼道︰﹁結陣，護衛建國公！﹂

　　衡武也取下弓箭，有意無意的跨了一步，擋到呂惠卿身前，半真半假的笑道︰﹁段定州，若是吳鎮卿失期，這裏數千忠魂，恐怕都不會放過他。﹂

　　﹁衡將軍盡可放心！﹂段子介抿著嘴，冷冷的回道︰﹁吳鎮卿非爽約之人！﹂

　　﹁那就好。﹂衡武的話裏，明顯透著不信任。

　　他話音剛落，便聽到自東邊傳來轟隆的響聲，二人心中一喜，齊齊轉頭望去，便見自太寧山東邊的子莊溪附近，漫天揚塵，數以千計的身著黑白兩色裘衣的騎兵，手裏揮舞著戰刀、弓箭，朝戰場奔來。

　　兩天後。

　　遼國，西京道，飛狐北口。

　　山峰林立之間的峽谷中，到處都是斷旗、屍體，還有被鮮血浸泡的土地，失去主人的戰馬，在戰場上刨著前蹄，茫然無助的尋找著。

　　折克行策馬駐立在這片慘烈的戰場上，臉上沒有一絲的表情，身邊諸將、牙兵，無人能看出這位老帥心中的悲喜。過了許久，眾人才聽到他冷冰冰的問道︰﹁折損了多少人馬？﹂

　　一個參軍嚅嚅回道︰﹁尚在統計，大約戰死了兩千餘人，戰馬一千餘匹……﹂

　　﹁好，好！﹂折克行話中的譏諷之意，讓每個人都背心發寒，﹁若非是高永年力戰，打通副道，繞到遼人身後，河東折家軍的威名，大約要葬送於此地了！﹂

　　誰也不敢接折克行的話。蔚州的遼軍雖然是倉促徵召，但參戰的本地宮分軍也有三千餘騎，還有數千家丁，漢軍兩萬餘人，遼軍又是據險而守，他們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只能是一次又一次的衝鋒、血戰。若非是折克行親自按劍督戰，無人膽敢退後，這場戰鬥的勝負還真的很難說。儘管最終因為重傷難治，死在飛狐口的將士也許會超過三千騎，但他們到底還是打贏了這一仗。

　　不過，飛騎軍與河東蕃騎加在一起，大約有一萬五千餘騎，一場戰鬥下來，戰死重傷了幾乎五分之一的人馬，還有無數的將士負輕傷，這已讓每個人都膽寒。而且還是靠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營副都指揮使，率領一千餘騎飛騎軍力戰，打通了由一千騎宮分軍扼守的副道，從背後給苦戰中的遼軍致命一擊，才取得這場勝利。對於一向自負精銳的折家軍來說，這的確也有些難以接受。

　　遼軍雖眾，但嚴格來說，其實也只是烏合之眾。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完全是因為這該死的飛狐峪。

　　折家軍在大宋朝，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他們雖然對宋廷忠心耿耿，但實際上卻是沒有諸侯名號的諸侯。河東蕃騎其實是朝廷默認的折家私兵，飛騎軍雖然納入禁軍的編制，都校有時候也不一定姓折，各級將領仍由樞密、兵部來任命，但實際上也是由折家控制的，此軍將士有四五成是麟府地區的居民，其餘的也主要來自苛嵐、火山地區。這都是折家勢力根深蒂固的地區。在這一方面，大宋的兩大將門，种家與折家其實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而這一戰，為保必勝，折克行更是動用了河東蕃騎做為先鋒！

　　這戰死的兩三千將士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是折氏的親族。

　　但折克行彷彿馬上就已經將這件事拋諸腦後，沉聲說道︰﹁遼人雖然有一些人馬逃回了蔚州，但經此一役，亦足以令其膽寒。范丘的神衛營跟上來了沒有？﹂

　　﹁正在倍道兼程，大約明晨能至。﹂

　　﹁派人去告訴范丘，明日午時前，我要在蔚州城下，看見他的火炮！﹂折克行鐵著臉說道，﹁速速清理戰場，權且將死去的兒郎們葬了。一個時辰後，整軍出發，兵圍蔚州！﹂

　　﹁得令！﹂眾將轟然領令，忙不迭的各自散去，忙碌起來。

　　遠處，一個年輕的宋軍將領正跪在戰場之上，給一個傷兵包紮著傷口。他身旁一名武官一面給他打著下手，一面笑道︰﹁高將軍，這次你可是立下頭功了。﹂

　　﹁說什麼頭功。﹂那名將領正是在此戰中大放異彩的高永年，他熟練的幫著傷兵紮好傷口，一面罵道︰﹁都是吳鎮卿介紹的好買賣！害咱們死了這麼多人。﹂

　　提到這此事，旁邊的武官也跟著痛罵起來︰﹁我早知道這姓吳的不是好人，放著取蔚州這麼大功勞不要，實是沒安好心。我們拼死打下蔚州，朝廷敘起功勞來，卻少不了他的份。﹂

　　﹁如今不急著說這個。﹂高永年搖了搖頭，抬頭看了看北方，憂心忡忡的說道︰﹁這一場大戰，遼軍雖說死了四五千人，投降的也有五六千之眾，估摸著還有不少人跑散了，但逃回蔚州的，總有上萬人馬。雖然蔚州已經門戶洞開，可要在耶律沖哥的援軍趕到前攻下蔚州，也沒那麼容易。﹂

　　一時間，旁邊的武官也沉默了。此戰之前，看到吳安國勢如破竹，他們每個人都以為取蔚州將是易如反掌的事。但現在，每個人心頭沒有說出來的話卻是相同的︱︱遼人不好對付。

　　付出了如此慘重的代價，若是最後連蔚州都沒能打下來……

　　想到此處，兩人的心裏都變得沉重起來。
　　︿注廿四﹀荊軻山距易州城不過約五六里，山上有荊軻衣冠塚，故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