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騷英雄人物系列︾總序　歷史與鏡子
︽民脂民膏︱︱董卓︾序
第一章　邊州游俠兒　１．金人顯靈
　　　　　　　　　　２．鬧學
　　　　　　　　　　３．習武
　　　　　　　　　　４．春情初動
　　　　　　　　　　５．羌中歷險
　　　　　　　　　　６．宰牛宴客
第二章　初露頭角　　１．編外﹁謹羌校尉﹂
　　　　　　　　　　２．索西干吏
　　　　　　　　　　３．首戰告捷
　　　　　　　　　　４．名動隴右
　　　　　　　　　　５．冷眼京華春
　　　　　　　　　　６．名將指點
　　　　　　　　　　７．分縑市義
第三章　浮沉　　　　１．兵敗廣宗城
　　　　　　　　　　２．負罪爭功
　　　　　　　　　　３．望垣峽突圍
　　　　　　　　　　４．封侯﹁斄鄉﹂
第四章　龍虎鬥　　　１．結黨
　　　　　　　　　　２．爭雄
　　　　　　　　　　３．抗詔
第五章　風雲際會　　１．鷸蚌正相爭
　　　　　　　　　　２．漁者來收利
　　　　　　　　　　３．血濺宮闈
　　　　　　　　　　４．北邙護駕
　　　　　　　　　　５．計收呂布
第六章　東都弄權　　１．跋扈將軍
　　　　　　　　　　２．大臣廢君王
　　　　　　　　　　３．位極人臣
　　　　　　　　　　４．乖戾的慾火
　　　　　　　　　　５．獻刀還是行刺
第七章　中原煙塵　　１．關東群雄興兵來
　　　　　　　　　　２．決意遷都
　　　　　　　　　　３．眦睚必報
　　　　　　　　　　４．春屠陽城
　　　　　　　　　　５．火燒洛陽掘皇陵
　　　　　　　　　　６．小勝關東軍
　　　　　　　　　　７．銅人流淚
　　　　　　　　　　８．敗走澠池
第八章　西京稱孤　　１．製造一個﹁董氏恐怖﹂
　　　　　　　　　　２．笞殺衛尉
　　　　　　　　　　３．信神不信人
　　　　　　　　　　４．逼娶馬氏
　　　　　　　　　　５．壯哉！貂嬋
　　　　　　　　　　６．一戟驚艷
第九章　魂斷北掖門　１．伍孚拔劍
　　　　　　　　　　２．止雨莫如除逆
　　　　　　　　　　３．父子情仇
　　　　　　　　　　４．敗興郿塢
　　　　　　　　　　５．十日卜，不得生
　　　　　　　　　　６．﹁喀嚓﹂一聲，一切都消失了
第十章　尾聲
︽附錄︾

︽民脂民膏：董卓︾史雙元、劉漢龍合著

︽二○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風騷英雄人物系列︾總序　歷史與鏡子

　　歷史批評的目的，我們常有個﹁觀古以鑒今﹂的理論根據，正如司馬光的︽資治通鑑︾，神宗即以﹁鑒於往事，有資於治道﹂而為之命名。歷史，常被我們比喻成一面鏡子，鏡中的顯影，或明或暗的預示了﹁今人﹂所可能或將發生經歷，所以我們必須記取歷史的教訓︱︱無論是成或敗、治或亂，審慎地規劃自己未來生命的定位。在這裡，我們其實已經作了很大膽的假設：歷史是循環的、規律的、有意志的，可以垂範或警戒後人。︽三國演義︾一開頭，點明﹁話說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這是循環；諸葛亮︽出師表︾謂：﹁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這是規律；司馬遷︽史記．伯夷列傳︾說：﹁天道無親，常與善人。﹂這是有意志。然而，歷史是複雜的、變化無定的，再如何企圖自歷史中歸結出教訓，以﹁通古今之變﹂，恐怕都是枉然。

　　實際上，歷史的真相，永遠是不可能探知的；史籍中﹁信而可徵﹂的記載，不但過簡化，更隨處充滿了主觀與偏見。以原就可能極具爭議性的歷史為經驗法則，進而欲勾稽出一套可資借鑒的人生規劃理論，其實是很荒謬的。然而，我們畢竟還在讀歷史，還是肯定歷史在個人或社會生命歷程中重要性，此何以故呢？原因很簡單，因為當我們說﹁觀古鑒今﹂時，是我們居於當下的特殊情境，去讀歷史記載，儘管此一歷史未必是﹁真相﹂，甚至可能是虛偽的，卻都可能產生意義。此一意義，很顯然是主觀意識的投射，吻合了某些特殊的觀點，例如堯、舜時代，是否真有所謂的﹁禪讓﹂？是否真的是中國歷史上道德政治的唯一典範？這些都不是問題，因為重要的並不是﹁歷史之有無﹂的真相問題，而在於﹁歷史的意義﹂如何。歷史的真假是無意義的，歷史的意義，實際存在於解讀的過程中。

　　歷史記載往往將事件始末簡化了，通常只有結果是符合實情的，荊軻刺秦王，以失敗告終，這是最後的結果，也是唯一不可能作別解的﹁真相﹂；但是，究竟是荊軻學藝不精，疏於劍術，還是臨時形格勢禁，無法發揮？歷史記載，最多只告訴我們一個，甚至沒有告訴我們真正的原因。﹁果﹂成熟，需要長期的、眾多的﹁因﹂醞釀，正如果樹結果，牽涉到天候、土壤、施肥、灌溉、人力勤惰、品種良窳等各種的﹁因﹂，豈是如此單純？解讀歷史，其實就是在尋找這些﹁因﹂，而這也正是歷史批評和歷史小說可以發展的空間。

　　歷史是複雜的，一如人心之難測，以難測人心，解讀複雜的歷史，主觀與偏見自然在所難免。當儒家之徒盛稱仁義，標舉﹁禪讓﹂的時候，曹丕在三推三讓下，順利登上了皇帝的寶座，不禁脫口而出：﹁堯、舜之事，吾知之矣！﹂同樣的歷史記載，儒家讀到的是權謀，因為身為曹操長子，又面對眾兄弟的虎視眈眈，唯一可以倚仗的只有權謀。歷史，在多數的時候，並不是用來作﹁借鑑﹂的，而是用來﹁假借﹂的，亦即利用歷史來證明個人或個別時代的某些特殊觀點，既是﹁古已有之﹂的，自然就是最正確的了。莊子將這種方式稱為﹁重言﹂，康有為則稱之﹁託古改制﹂。過往的事件，曾經活生生地上演過，這是歷史，因此，歷史也應有生命，而其生命就在各個不同時代的不同個人、觀點衝激下輪轉、綻放出鮮豔的色彩。

　　因此，歷史的意義，展現在人解讀歷史的過程中。人心，是一個特殊的情境；而此一特殊的情境，又包籠在某一個大的情境當中︱︱時代。因此，不同的時代，所讀出的﹁歷史意義﹂，也就有所不同。中國歷史人物的評價，往往隨時而婉轉，尤其是爭議性較大的人物，不同的時代，可能就有完全對立的兩種批評。

　　前人常謂：﹁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若使當時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其實，真正的問題不在王莽是否擅於虛矯，而在時代、人心的轉變。王莽的不幸，在於篡漢的失敗，假如王莽真的是成功的，其地位未必就不能是唐代的高祖、太宗；而即使就是他的以失敗告終，假如居於現代的我們，能擺脫過去﹁家天下﹂的篡弒觀念，從全民的角度設想，則王莽儘管是志大才疏，儘管是剛愎自用，但其鞠躬盡瘁、事必親臨的心態，較之其他更多的荒無道君主，或許更勝數籌。著名的貳臣洪承疇，連主子的後代乾隆都刻意低貶，立︽貳臣傳︾名目，予以羞辱，﹁為後世為人臣之不忠者戒﹂；若衡之以管仲，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不能死，又事之，卻博得孔子﹁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的讚譽，哪一個才是﹁正論﹂？

　　因此，歷史批評是沒有是非的，是非早已先存在人心之中，一以此為馬，一以此為牛，端視此一人心之欲是欲非而已。當然，此一﹁欲是欲非﹂之心，也並非隨心所欲、無分青紅皂白之臧否，而是具有在一些既定的思潮、範疇制約下的標準，其犖犖大者，厥為﹁道德﹂與﹁事功﹂。從道德角度而論，洪承疇底定清代盛世之基業，難遜於管仲奪王攘夷之功，亦未必不能稍獲肯定。歷史批評，徘徊於道德、事功之間，實已﹁五技而窮﹂，問題卻更在於道德與事功之意義，隨人心、時代而不同，古來嗣位新朝，講究﹁正統﹂，強調﹁名分﹂，以今視之，未免荒誕可笑；古來以屠城滅郡為將軍戰功，以今視之，一將功成萬骨枯，恐非僅無功，反將有罪。歷史批評是沒有﹁正論﹂的，仁者見之為仁，智者見之為智，重要的還是在批評者。因此，歷史是如何的問題，並非關鍵；究竟我們從歷史中讀到了什麼？才是核心。

　　︽風騷英雄人物︾叢書，擬出版一系列由專家學者精心結撰的﹁批評性歷史﹂，利用舊有的史料，融匯以個人、時代的卓見，或以史傳筆法，或出之以小說模式，或者夾敘夾議，或者虛實相生，讓一些曾經活躍在歷史舞臺中的名人，重新在字裡行間，周流輪轉，演出一段他們的﹁歷史﹂。赫奕威武的英雄、炙手可熱的權相、老謀深算的巨奸、苦心孤詣的逃臣、翻雲覆雨的閹宦、兔死狗烹的功臣，無論後世褒貶如何，中國幾千年來的歷史，其實就是在他們走馬式的輪轉當中，隱隱成形的。花謝花開花又落，這些曾經備受矚目的腳色，其實都早已凝成歷史中的定點，應無預於後人了，可是，後人仍一而再、再而三地請出他們，放在個人、現實的量櫃上，端詳品論︱︱歷史永遠不會是歷史，也許這就是歷史的弔詭吧？我們請出歷史、讀歷史，當歷史為一面鏡子，其實，往往看見的是自己鏡中的人影，我們在讀自己的歷史，無論是已然的、應然的或未然的。

︽民脂民膏︱︱董卓︾序

　　史書與小說中的董卓

　　漢末群雄割據，人才輩出。其中有英雄豪傑，也有梟雄奸相。在曹操崛起之前，董卓無疑是這段動亂歷史中的重要人物。他以邊疆州將入主中原，廢少帝立獻帝，專擅兵權，而以伊尹、霍光自比，自號﹁尚父﹂。可惜，他並不是個賢相良臣，反而殘暴不仁，弄得天怒人怨，以至於歷史家給他的評論是：

　　狼戾賊忍，暴虐不仁，自書契以來，殆未之有也。︵陳壽︽三國志︾︶

　　︻一、勇武有才︼

　　據︽三國志︾董卓本傳所述，董卓是隴西臨洮人，少好游俠，出入羌、胡之地，盡與諸豪帥相結。因此，他最初建立事功，也是以討平羌、胡為著。︽吳書︾、︽英雄記︾等，都曾記載他這方面的表現︵見裴松之︽三國志︾注引︶。在他據守望垣峽時，有羌、胡數萬圍困，糧食乏絕。但他卻以堰水為池、決堤破敵的方法，出奇制勝，突破重圍，成為漢軍六路人馬中唯一全眾而還的一支，因此拜為前將軍，徵為并州刺史。可見董卓不僅勇武過人，也有才智。︽九州春秋︾也記載：﹁董卓初入洛陽，步騎不過三千，自嫌兵少，不為遠近所服；率四五日，輒夜遣兵出城門，明日陳旌鼓而入，宣言云﹃西兵復入至洛中﹄。人不覺，謂卓兵不可勝數。﹂︵見裴松之︽三國志︾注引︶如此，以虛實莫辨的方法，製造兵力強大的錯覺，以鎮壓人心，令人不得不說董卓確實具有機智謀略。

　　︻二、專權貪狠︼

　　然而，勇武多謀的才具再配上狂妄的野心貪慾，卻成為董卓橫行專權、暴戾殘賊的動力。

　　最早洞悉董卓野心的，是騎都尉鮑信。在何進兵敗，董卓迎回少帝之際，鮑信就對袁紹說：﹁卓擁強兵，有異志，今不早圖，將為所制；及其初至疲勞，襲之可擒也。﹂但袁紹畏其威勢，不敢發兵牽制，終於讓董卓跳上歷史的舞台張牙舞爪。

　　董卓雖然以伊尹、霍光等名相自許，甚至欲效﹁尚父﹂︵呂尚，即姜子牙︶之賢德，輔佐明主；然而自廢帝之後，他所享受的尊寵富貴，卻遠超乎帝王之上，被他擁立的獻帝，也只不過是一塊禁臠而已。自此，董卓的野心，完全表現在貪得無饜的個人享樂上，他貪財好色、不容異己、睚眥必報，尤其殘賊陰忍，對於俘虜的處置，往往先斷其舌、斬手足，甚至烹煮之，旁人都不忍觀看，唯董卓談笑自如。董卓所至之地，燒殺擄掠，姦淫逆亂，罄竹難書。而且在他統轄之下，法令嚴苛，經濟破產，人心惶惶。他還強迫天子自洛陽遷都長安，洛陽宮室焚燒搶奪殆盡，又高築郿塢，搜刮民脂民膏，積存三十年的穀糧，以便作為終老之用。對於自家親族，更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連其侍妾懷抱中的幼子，都得到封賞。凡此種種，史傳載之甚詳，也可看出董卓的野心，並非在於開疆闢土、雄霸天下的企圖，只不過為了滿足個人私慾，在貪狠的性格下，腐蝕了自己的才力，也貽害天下。

　　︻三、悲慘下場︼

　　這樣一個殘暴乖戾的人，史傳當然必須給予深刻的撻伐。史傳評述了董卓悲慘的死狀，以及身後狼狽的情形，無疑是深具教化意義，暗示了﹁順天者昌、逆天者亡﹂的興亡之理。

　　據︽英雄記︾所述，董卓將亡，民間傳唱﹁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的歌謠；董卓死後，屍暴於市，因其體肥，膏流浸地，草為之丹。守屍吏還用大燭放在董卓肚臍上，藉他身體的肥油來點燈，幾天來都光明達旦。這些記載，看似荒誕奇趣，但都是當時民心怨懟的發洩之道。﹁千里草﹂射﹁董﹂字，﹁十日卜﹂射﹁卓﹂字，以十二字的謎語隱射董卓必亡的徵兆，充滿漢代的讖緯色彩。而誇大董卓的肥胖多脂，以至於可以燃油點燈，不啻是對董卓的一大諷刺！︿三國志﹀本傳也提到，董卓被呂布刺殺之後，其部屬李傕等曾率兵反擊，大敗呂布，誅滅王允，而且想要厚葬董卓於郿，但﹁大風暴雨震卓墓，水流入藏，漂其棺槨﹂，一代暴臣董卓，連死後屍骨都不得安寧，此即天怒人怨的最佳證明。連小說︽三國演義︾都在這裡發揮，寫著：﹁臨葬之期，天降大雷雨，平地水深數尺，霹靂震開其棺，屍首提出棺外。李傕候晴再葬，是夜又復如是。三次改葬，皆不能葬零皮碎骨，悉為雷火消滅。天之怒卓可謂甚矣！﹂︵第十回︶

　　︻四、今著︽民脂民膏︱︱董卓︾︼

　　︽三國志︾董卓本傳約一千八百餘字，這樣的篇幅要擴充為一本傳記小說，自然需要多方補充資料與想像創造。

　　這本︽民脂民膏︱︱董卓︾，全書由許多線索脈絡組織而成，顯示二位作者對於材料剪裁結構的工夫。例如：以洛陽銅人為徵兆，象徵董卓的不平凡誕生、興起，以及滅亡。這本是出於︽英雄記︾的記載，但在本書中卻成為埋伏的線索，藉此暗示命定的思想，使董卓的興滅，彷彿有跡可循，縱使狂放暴虐如董卓者，也逃脫不了天道的懲罰。而第一、二章，鋪寫董卓少年時代在羌中的遊歷，也是將史傳及其他史料彙整，並加以想像發揮，使這一階段的董卓更有具體的面貌，對於董卓貪求無饜的性格、漁獵女色的癖習，也透過其成長背景，逐漸顯形；這一點，可說補充了史傳的空白，也表示作者善於掌握人物性格，由此而準確地勾勒出人物的形象。

　　除董卓之外，其他人物在書中也都得到照應。例如董母，史料上只有︽英雄記︾記她一筆，但在本書中，卻是相當重要的人物，藉這個母親的角色，襯托出董卓狂妄偏執的人生，而董母溺愛其子、為子憂煩的母親形象，也為全書平添些許同情、感慨。又如皇甫嵩其人，︽山陽公載記︾、張璠︽漢紀︾都記載了嵩、卓之間的嫌隙，主要都是董卓驕橫的心理：起初不願屈居嵩下，及至貴為太師，乃出語奚落，嵩亦非怯懦之輩，反而義正詞嚴，令卓默然。而在本書中，作者就多次運用皇甫嵩來作對照，由嵩的剛直耿介，對照出董卓的橫逆貪狠。似此，借用次要人物來凸顯主要人物，甚至由此而揭露主要人物的心理狀態、性格思想，可說是相當高明的寫作手法。

　　提起董卓，當然不能不提呂布和貂蟬。史上並無貂蟬其人，唯一的線索是︽三國志︾呂布本傳說到：﹁卓常使布守中閣，布與卓侍婢私通，恐事發覺，心不自安。﹂但貂蟬故事，可能早在元代就已經搬上戲劇舞台，到明代︽三國演義︾裡，也具備了完整的情節內容，其第八回﹁王司徒巧使連環記，董太師大鬧鳳儀亭﹂更成為後代戲曲表演的綱本。這一段插曲，本書當然不能放過，在第八章也有詳細的敘述。在這段情節中，還穿插﹁逼娶馬氏﹂一事。董卓貪財好色，史書屢屢諫正，在本書中也一再加強他的腐敗形象。例如﹁逼娶馬氏﹂，也就再次揭穿董卓貪婪淫蕩的醜陋嘴臉。然而，在這些描寫暴行惡道的文字之下，固然給予讀者感官上的刺激，甚至快感，但切莫遺忘其背後諷諫之意。這才是通俗小說的﹁寓教於樂﹂，達到教化大眾的目的。

　　本書的結局，以﹁尾聲﹂添附。寫的是董卓孫女白，巧遇皇甫堅壽而得以脫逃；又藉皇甫堅壽眼中，對於﹁風雨飄搖的漢家小朝廷﹂發出喟歎：﹁車輪咿呀，官道漫漫﹂這兩句話，代表本書作者對歷史的感慨和茫然。確實，在漢末亂世，個人的興衰，仍抵不過時代的巨輪輾轉；暴者必亡，不言之教。因此，本書結尾雖不採用董卓屍骨毀散的情節，而以此作結，也充滿文學淒迷的意味，令人低迴不已。

︵邊州遊俠　上冊︶

第一章　邊州游俠兒

１．金人顯靈

　　漢順帝永和五年二月，一個漆黑寒冷的夜裡。更漏剛報過子時，那多日不曾啟動的長樂宮西便門，忽然響起一陣﹁咿咿呀呀﹂的開門聲，沉悶而滯澀的聲響打破了荒涼廢宮的沉寂，棲息在樹梢殿角的寒鴉也被這響聲驚動，﹁噗噗哧哧﹂亂飛起來。接著便有兩個夜行客從門縫裡閃進宮來。走在前頭掌燈的是一個武士裝束的軍漢，緊隨其後的是位黑巾包頭、身著玄色褶袍的中年男子。

　　孤燈照處，只見荒草漫漫，雜樹蕭瑟；昔日富麗堂皇、高大巍峨的殿閣臺榭已難見蹤影；那光滑如玉、平坦如砥的御階石徑，也蓋滿了枯枝衰藤。見此情景，走在後面的那個男子不由打了個寒顫，疾行數步，緊跟上在前引路的武士。

　　﹁君雅兄，今夜黑得古怪，小心腳下苔深路滑。﹂說著，武士便一把拉住步履踉蹌的董君雅，領著他往前趕路。

　　﹁牛賢弟，已過子時，還要勞您奔波導引。拙荊不知中了什麼邪，竟三番五次央我來這長樂宮祭拜金人，陳情許願。難道摸一下金人之足，就真能產下個龍鳳種來不成？﹂

　　﹁老兄何作此語，你我有鄉里之親，又有通家之誼，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慢說是導引入冷宮祭拜金人，就是兩肋插刀也在所不辭！咱臨洮在東、西二京居官任職者為數甚多，平素最看重這鄉里情誼。想我牛某，不也是靠著鄉賢馬將軍的提攜，才謀到這長樂宮值宿衛士的差事嗎？區區小事，不足掛齒，只是他年董兄飛黃騰達之時，可莫要忘了我這個牛馬走啊。﹂

　　﹁牛賢弟，休說見外話，想我董某不過是個小小的綸氏縣尉，何騰達之有？況家世貧寒，亦不敢有騰達之念，只指望平平安安居職數年，稍有積攢，便告老還鄉，課子耕讀罷了。﹂

　　﹁嫂夫人幾時有誕育之喜？﹂此時牛衛士又想起這位老鄉深夜入宮的緣由來。

　　﹁屈指算來，大約也就是這數日間的事吧。﹂

　　﹁君雅兄，我臨洮四鄉八村的鄉親最是信奉這長樂宮中的金人，無論大家小戶，一旦房中有孕，定要想方設法來西京走一遭，或遙相禮拜金人，或設法入宮祭拜神祇，再許個願，討個吉祥。供奉金人已成了咱臨洮百年風俗，經我手領進宮來的老鄉，就有十數位之多。﹂

　　﹁如此說來，信此者甚眾？﹂

　　﹁那還用說，這些金人歷經風雨雪霜，通體綠鏽斑斑，唯有足下之處，卻是油光雪亮，不用說，這肯定是咱臨洮老鄉的手蹟。﹂

　　﹁噢，牛賢弟可知十二金人的來歷嗎？﹂

　　﹁這個︱︱小弟在長樂宮值宿也有好幾個年頭，但金人的來歷委實不知，當初也納悶，這皇宮裡立著十二個金人到底有啥用？問過幾個人，沒討得個分明道理也就作罷了。﹂

　　﹁難道這宮裡的太監、宮娥也不知其詳？﹂

　　﹁甭提那幫廢人︱︱大凡長樂宮中人，不是從掖廷發落來的白頭宮人，就是由中宮廢黜出來的老弱內宦，此等人連自家性命歸宿都不明白，哪還有心思理會身外之物呢？君雅兄是個讀書人，見多識廣，想來於此必有所聞。﹂

　　﹁近日偶閱典冊，方略知一二，這金人確乎有一番來歷。﹂

　　﹁噢！君雅兄，可否說與小弟，也好令我長些見識。﹂

　　﹁此乃前秦之事，話說始皇二十六年，那時節，強秦仗著百萬雄兵，整日東征西討，不過數載，居然蕩平六國，做到海內統一，待到嬴政始受尊號，那四方的捷報賀書如同雪片飛至咸陽，其中有臨洮郡守的一封密報，祖龍閱罷欣喜有加。﹂

　　﹁臨洮郡守密報什麼消息？﹂兩人說得興濃，不由便停下了腳步。

　　﹁密報說，那日在洮河邊長城下，出現一隊身形高大的巨人，這巨人，不多不少，其數十二，且個個都是五丈開外的個頭，那巨人之足也有五六尺長。﹂

　　﹁哇！莫不是天神下凡？﹂

　　﹁密報又稱，十二巨人，皆身著夷狄之服，落地無聲，行走如風，連飛騎都追趕不上，繼而消失在茫茫大漠之中。始皇帝聞此，連稱神異，當即降詔，命丞相李斯即御前詳占吉凶。﹂

　　﹁那李斯又是怎麼說的？﹂

　　﹁賢弟莫要心急，聽我慢慢道來。那李斯解說道：﹃此乃大吉大祥之兆！巨人十二，暗合地支，十二乃休祥之數；古人云，聖人當道，四夷賓服，今陛下初受尊號，乃千古之一帝，巨人夷服現於臨洮，此乃上天顯象，昭示天下，令我大秦天子替天行道，君臨萬邦，撫慰兆民；守尉所報，十二巨人皆手無寸鐵，所到之處，不侵人，不害稼，雍容和睦，香風陣陣，陛下豈不聞﹃金人顯形，天下安寧。﹄此乃大吉之兆也！﹄﹂

　　﹁嘖，這李斯真是個拍馬高手，溜鬚丞相。﹂

　　﹁李斯一席話，只說得秦始皇龍顏大悅，當即下詔，傳令天下，命三十六郡之守尉，於數月內盡搜散落於民間之兵器，押解至京。待到天下收繳來的刀槍箭戟堆積如山之時，始皇一聲令下，千萬工匠便一齊動手，升爐的升爐，鑄範的鑄範，化銅的化銅，待到煙消火盡，那十二尊重約千石的金人便矗立在咸陽宮苑之中。﹂

　　﹁怪不得這些金人皆衣襟偏左，不似我等右衽之服，且個個都是高鼻深目，捲髮虬髯，不似我等華夏之人，原來是照夷人模樣鑄成的。︱︱這十二金人又是如何跑到長樂宮來的？﹂

　　﹁說來令人嘆息，秦始皇本想仗著十二金人來保佑他秦家萬世江山，誰知傳至二世，那楚霸王就破關而入，一把火便將這三百里秦宮燒成灰燼，獨有金人仗著金銅不壞之軀，歷盡兵火，猶自屹立在斷牆殘壁之中。江山易姓，及至本朝高皇帝定鼎渭南，建都長安，便從廢墟堆中將金人搬至這長樂宮來了。﹂

　　﹁老兄真是博雅君子，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牛衛士由衷讚嘆道。

　　﹁牛賢弟過獎，我等只顧說話，竟忘了走路，那金人離此尚有多遠？﹂

　　﹁不遠了，就在河邊的空場上。﹂說著，牛衛士便把手中的風雨燈往前一指，幾十步外果然有一排黑黝黝巨無霸的身影。

　　﹁若是白日裡，一進宮門，就可望見那十二尊金人了。小弟有所不知，君雅兄你為何要選個黑夜來祭拜神靈？﹂牛衛士大惑不解地問。

　　﹁想我董君雅雖則是一介微官，但好歹也算是食祿之人，這長樂宮雖不是今上的寢居燕樂之所，但畢竟還算是西京大內，我如何敢公然作僭越之舉。﹂董君雅鄭重其事地說。

　　﹁唉！﹂牛衛士發出聲不以為然的短嘆。﹁老兄倒是個規矩人，可是如今又有多少按規矩辦事的人呢？況且這個破爛不堪的舊宮，早成了狐兔出沒的荒園，哪還有什麼體統可言！﹂

　　﹁小心為妙，小心為妙。﹂

　　﹁到了，到了。﹂在頭裡的牛衛士突然停下了腳步，把風雨燈舉得老高。﹁這就是十二金人，我給你掌燈，小心路滑。﹂

　　董君雅抖抖索索朝金人身邊走去。

　　﹁皇天在上，金神有靈。﹂董君雅一面恭恭敬敬地朝金人磕頭，一面念念有詞：﹁保佑我董君雅家門興盛，諸事平安，保佑吾妻平安生產，大小安寧……﹂禱告方畢，董君雅躬身起立，伸出雙手，但是，當他的手觸摸到金人冰冷的雙足時，一件怪異之事突然發生了：只見東面的天際忽然閃起一道耀眼的紅光，接著就聽到一陣尖厲的嘯聲自宮殿屋脊上掠過，隨即腳下的土地發出劇烈的顫動，連那重約千石的金銅巨人竟然也左右晃動起來。這景象把牛衛士嚇得渾身發抖，董君雅更是三魂丟了二魄，不由自主地驚叫了一聲：﹁金人顯靈了！﹂倉皇轉過身來。拉著牛衛士，慌不擇路地朝宮外逃去。

　　這一夜，董君雅是在極度恐慌中度過的。在邸舍的臥榻上剛剛躺下，又覺得房在轉、地在搖，便趕緊披衣起身，跑到院內躲避。天兀自黑沉沉的，只有東方天空時有紅光閃現，寒颯颯的風雨一陣接一陣地襲來，他不由得連打幾個冷顫。站在院中，隱約可聞坊巷間犬吠雞鳴，人喊馬嘶，仿佛是一場災難正在降臨。等到腳下的土地不再晃動，他又折回房中，可是一闔上眼，想到臨洮家小，心中又忐忑不安起來。唉！不知隴西地面是不是也這麼亂？

　　鬧騰到天將報曉，四下裡才漸告寧靜。然而未等他進入酣夢，一陣急促的呼喊，又把他從睡夢中驚坐起來。

　　董君雅抬起澀重的眼皮，瞅了瞅將他喚醒的人。見來者是牛衛士，忙躬身作禮道：﹁原來是牛賢弟，昨夜一場亂子，可是金人顯靈所致？﹂

　　﹁哪兒的事，﹂牛衛士哂然笑道：﹁今晨已有飛騎來報，說是昨夜京師洛陽發生大地震，山崩地裂，倒屋無數，就連皇宮建章殿也被震毀一角。此刻司隸校尉正差人下來查訪震情。﹂︵據史載，漢順帝永和五年春二月洛陽地震︶

　　﹁噢，原來是地震。﹂董君雅恍然大悟道：﹁說來可笑，昨夜裡我尚在擔心，莫非董門不幸，將出逆種，驚了金人，天神降怒。﹂

　　﹁君雅兄憂之過深了，依愚弟之見，既有如此驚天動地的異象，或許是哪路天神投胎轉世到貴府呢！罷罷，你我不如到街頭酒樓小酌一番，一則是為老兄洗塵壓驚，二則預賀誕慶，三則聊聊天底下的奇事怪聞，豈不有趣？﹂說罷，牛衛士就要拉董君雅出門。

　　﹁賢弟不必客氣。﹂董君雅連連擺手婉拒道：﹁欲回臨洮，歸心似箭，休沐之期一月為限，況家中又無得力之人，怕已亂成一團了。此刻還得偏勞賢弟備快馬一匹，以應急馳。﹂

　　﹁既然老兄思鄉心切，小弟也不好強留，我即刻就去備馬。﹂

　　董君雅日夜兼程，三日後趕回臨洮。

　　﹁哎呀！老爺回來了！這可是喜上加喜！﹂家人董安迎了上來。

　　﹁董安，家中有何喜事？﹂董君雅一面寬衣，一面詢問在旁侍候的家人。

　　﹁回老爺話，三日前太太已平安產下一子。﹂

　　聽了家人的話，董君雅頓時忘掉旅途的勞累。聽說老爺回來了，穩婆也趕快從內室抱出個五采襁褓來，董君雅喜孜孜地迎上去。

　　﹁大老爺，快來瞧，這二少爺長得多結實，活像一尊小金人。﹂說著，穩婆便把嬰兒雙手托給董君雅。

　　這孩兒果然長得面方耳大，黑裡透紅的皮膚泛著釉亮釉亮的光彩，滾圓的小腦袋上長著細密的胎髮。董君雅俯下身來，嗅著從嬰兒身上散發出的乳汁香和襁褓中的槐葉香、艾葉香，忘記了先前的擔憂。董君雅一高興，又繪神繪色地把三日前在長安摸金人時發生的情形說給聞訊趕來的眾家人聽，大家都說，這孩子來歷不凡，想必是天上星宿轉世，長大成人定能出將入相，光宗耀祖。董君雅聽了，笑逐顏開，喜不自勝，大郎董擢見父親如此高興，便起身為小弟請名。董君雅沉吟片刻，說道：﹁這孩兒生來有點異相，為父雖然不指望他出將入相，也盼望他成為一個卓絕不群、於國於家都有用的人物，那就名其為卓吧，字嘛︱︱既是二郎，就叫仲穎吧，這乳名︱︱﹂話說間，董君雅瞥見庭院中的桃樹，已有數朵紅白相間的花蕾綻開枝頭，便脫口說道：﹁桃有多子之兆，桃有避邪之功，就叫他桃兒吧。﹂

　　眾人聽了，無不撫掌稱好。

２．鬧學

　　光陰似箭，十五年一晃就過去了。轉眼又是桃花盛開的季節。俗話說得好，只愁不養，不愁不長，那襁褓中的小桃兒如今已長成小伙子了。

　　這些年來，董府也發生不少變故：董卓出生不到三年，董母又生了一個男孩，取名董旻，字叔穎。董卓剛滿十歲，董君雅卻在外地任上染了時疫，未等送到家中，便一命嗚呼，亡於途中。頂梁柱一倒，家中不免有些淒惶。好在長兄董擢已長大成人，且為人謙恭有禮，文墨精通，被郡守舉為孝廉，眼下正在洛陽太學就讀。董君雅在世的時候，已在郊外購置良田百畝，按時收些土產和租銀，以供家用，一家老小倒也不愁吃穿。只是董卓頑皮異常，他父兄在家時，還有所約束，等到董君雅去世後，董擢又赴京求學，這小淘氣董卓如同卸去籠羈的野馬，越發不受管教，成為遠近聞名的﹁小搗蛋﹂。

　　董卓五歲的時候，家中就為他延請了塾師坐館發蒙。無奈董卓一聽讀書便喊頭痛。不知挨了多少回戒尺，更不知在孔聖像前罰跪了多少次，但始終未能把他的心拴到﹁詩云﹂、﹁子曰﹂的聖賢書上。不上幾年，氣跑了七八位塾師，董卓讀了十年書，無甚長進，胸中的那點文墨，不要說去應試秀才，怕連一個衙門裡的書案也謀不到。

　　要說董卓愚笨，實在是天大的冤枉，他不僅不笨，而且很有些狡獪伎倆。作弄人的行徑，連一些成年人也自嘆弗如。

　　每逢先生責罵他冥頑不馴，孺子不可教也，他必定在心中反罵一次，﹁老混球，你才是大笨蛋﹂，而後，必定要想個極其惡劣的手段來作弄先生一番。

　　王塾師是董卓最後一任坐館先生。其人極方正嚴謹，是臨洮一城頑皮孩子的剋星。董母久聞其名，不惜重金延聘至家，很想借助王先生的嚴厲來降服這位﹁小魔王﹂。所以王先生一進門，董母便聲明，聽任先生打罵發落，只要能讓他老實讀書就行。有主母明示，王塾師便雄赳赳地來到塾舍。心想，憑自己歷練多年的治學手段，還怕降不服這十五歲的毛孩子，不上三日，定可將他收拾得服服貼貼。

　　頭一兩天下來，董卓果然望風而降，一改往日調皮搗蛋的作風，整日都是按照先生所言，規規矩矩地讀書寫字，老實得很呢！王塾師見狀，不由沾沾自喜。可是到了第三天，王塾師卻再也笑不起來了。叫董卓寫字，他說手痛，王塾師便把臉板了起來，再讓他背誦昨天所教的︽詩經．關雎︾篇，這小子不僅一字背不出，居然伸出長舌頭扮個鬼臉。王塾師豈能容忍如此藐視師長的舉動，當即怒喝道：﹁伸出手來！﹂說罷從衣袖裡抖出一支尺把長、寸把厚、滑膩膩的蔑板來，只見他右手擎尺，左手按牢董卓擱在桌上的手，運足氣力，﹁劈哩叭啦﹂一陣狼抽，只打得自家滿頭大汗，氣喘吁吁方才住手。回頭一瞧，幾乎蹶倒；那小子手心雖然腫得像饅頭一樣高，臉上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看見先生盯著自己，他又伸出舌頭作起鬼臉來。﹁滾！﹂憤怒至極的塾師已顧不得自家斯文，大吼一聲。

　　那一夜，董卓躺在臥榻上，翻來覆去，難以入寐，﹁這手上的疼痛尚可忍耐，這心頭的怨恨又如何可忍！不報此仇，誓不為人！﹂如何報仇呢？想了半宵，董卓還沒想出什麼妙計。就在這時，他聽見王塾師從窗下經過的腳步聲，﹁老東西，憋不住了，又去尿了。﹂董卓暗罵道。猛然間，他想到王塾師一個奇怪的舉動：昨日如廁出恭，恰好先生也在蹲坑。他大惑不解的是，這王先生很古怪，蹲坑就蹲坑吧，不知為什麼手裡偏攥著一根插在糞坑前的木棍。等到先生整好衣裳，一拐一拐走出溷室，他才明白，這先生足有微疾，不能久蹲，只得借助木棍才可方便。當時他還在心裡竊笑不已。想到這，董卓忽然開竅，一拍腦袋，大叫一聲﹁有法子了﹂。

　　第二天清晨，王塾師又像往日一樣，急匆匆一路小跑來到茅房，蹲下，扶棍，正待用力，未想到手中的棍子卻一下子斷成兩截，一聲﹁不好﹂尚沒喊完，就一頭翻落到糞坑中。等到聞聲趕來的家人把王塾師從糞坑中打撈上來，那先生早已是面如土灰，渾身糞汁淋漓。

　　當狼狽不堪的王先生被兩個掩鼻的家人扶回書房時，正與朗朗晨讀的小董卓迎面遇上，只見他手持一卷書，口中念念有詞：﹁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儼然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模樣。王先生一下明白過來，這樣的惡作劇一定是這個臭小子設計的。王先生雖然心中有數，卻找不到一點憑據，只好﹁打落牙齒往肚裡吞﹂，自認栽了，辭館告退罷休。

　　小董卓這場惡作劇實在是做得﹁巧妙﹂，不要說王先生難究其詳，即使衙門裡的捕快大爺要破此﹁案﹂，也得費些心思。董卓在夜裡，只是把王塾師如廁必扶的木棍，悄悄鋸開一道欲斷又連的口子，為了障眼，還在那口子上糊點泥土，真是費盡心機！

　　經此一折騰，小董卓惡名遠揚，臨洮城哪裡還有一個塾師敢上董府應塾。

　　萬般無奈的董母只好把董卓送到縣學就讀。

　　從家塾到縣學，董卓調皮搗蛋的秉性絲毫未改，而且愈演愈烈。

　　︽孝經︾是皇上欽定的縣學必讀課目。先生對這一課也講授最勤、最認真。每當先生在課堂上抑揚頓挫地誦講時，座中諸生無不正襟危坐，洗耳恭聽，獨有董卓一點聽不進去，不是呵欠連天，就是伸出腳去絆倒同學。為此，董卓又屢被罰跪在孔聖先師牌前，大承笞責，到後來被責罰得不耐煩了，他就開始了逃學生涯。

３．習武

　　好動不好靜的董卓，一腳邁出枯燥乏味的學堂，便覺得如魚得水，如鳥入林，除了學堂，城中各處都是戲耍玩樂的天堂。城西是歸順羌人的聚居處，這裡是他日常逃學的必去之地。在那裡，花上三五文錢就可以大嚼一頓﹁羌式﹂烤羊肉，還可以向剽悍的羌族漢子討教幾手騎射功夫。這是董卓最快意的事。

　　俗話說﹁關東出相，關西出將﹂，自漢興以來，這隴右一帶就英雄輩出，良將如雲，歷代帝王都把這裡作為選拔親軍將校的基地，那些個涼州籍將領更受朝廷器重，被視為國之干城。風氣所化，民間便重武輕文，強悍好鬥。一般人家對有無學問並不介意，但若是子侄輩沒學到點騎射功夫，便覺不安，以為懦弱低能，沒有出息。那千萬涼州子弟更是把飛將軍李廣一類的馬上英雄作為心中的楷模，終日練武不輟，一旦國家有事，便投效軍旅，搏個馬上功名。

　　更何況自從朝廷對羌人採取剿撫並重的策略後，不少歸順羌人也移居到隴西各處，那羌人的騎射功夫好生了得，隴西漢人子弟羨慕不已，一幫小兒整日跟在羌族武師的身後，一招一式地學習。稍有家資的人家，也都雇上幾名羌人武師，看家護院，點撥弟子。

　　作為臨洮城中頭號﹁皮大王﹂，董卓對武功的迷戀超過了一般少年。他雖然讀書不上進，對於騎馬射箭卻心領神會，一學就通。

　　那董卓一生下來就比較壯實，又特別好﹁食﹂，這小子吃夠了家中的﹁漢式﹂飲食，便想從羌胡的飲食習俗中找出些新鮮滋味。他最愛吃﹁羌式﹂烤肉︱︱肉在火上烤至半生不熟時，便用利刃削而食之，別人見了便覺惡心，這董卓卻大快朵頤。最使董卓開心的是﹁生食羊心﹂一菜，這可是董卓的自我﹁創新﹂：一刀下去，十分麻利地從羊腹腔裡剝出血淋淋、熱騰騰、跳動不已的羊心來，放在酒裡浸一下，便用尖刀挑著往嘴裡送。闔府上下無不譏為﹁小羌奴﹂，他卻津津有味，如食甘飴。這些半生不熟的肉食，把董卓滋養得強壯剽悍，不上十五歲，便出落得身高八尺，腰壯膀圓，孔武有力，活脫脫一副關西壯漢的身材。

　　紙包不住火，董卓每日逃學練功的事被董母發覺了，她也覺得讓董卓如此胡鬧下去，實在有負亡夫在天之靈，便下了狠心，命家人將董卓吊在庭院內桃樹枝上鞭笞。眾家丁見主母真個兒動了怒，誰也不敢怠慢，鞭子上下飛舞，足足抽了那犟小子百餘下，望著董卓遍體鱗傷的模樣，董母又氣又疼，眼淚汪汪地罵道：﹁小祖宗，你非要把娘活活氣死才心甘，︱︱你說，還敢逃學不？﹂

　　﹁娘，孩兒即便被打死，這書也不想讀了！﹂挨了百餘鞭，這小子依然是那麼犟，毫不服軟。

　　﹁哇︱︱你這個不求上進的東西，你、你對得起你那死去的老爹嗎？若是你爹在世，見你這般模樣，咳！不早就抽了你的筋，剝了你的皮，你為何就不能學你大哥，讀書求仕，搏個功名。﹂

　　﹁娘，人各有志，不可強求，大哥他讀他的書，俺小桃兒只想學得一身好本領，作個馬上英雄！娘，孩兒想上進得很。﹂

　　董母想想也沒辦法，看看還捆在桃樹上的兒子，嘆了幾口氣：﹁罷，罷！為娘也沒氣力與你鬥嘴，那就遂了你的心，縣學你也不必上了，為娘的為你請個羌人武師吧。﹂

　　幾天後，董卓正在後園使刀弄槍。忽然有家人來喊，說是請來的武師已到中堂，要他即刻去見。聽了這話，董卓心中大喜，當即摔下手中的傢伙，三步併作兩步往中堂跑去。

　　中堂內果然站著一位羌人打扮的漢子，身邊放個包袱，身後牆邊倚著一弓一刀。遠遠看去十分精瘦，個頭也不甚高，似乎比董卓還矮一大截，董卓不免有點失望。走近一瞧，那漢子黃蠟蠟的臉色，好像沉奇在身的病漢，唯有頷下那把花白的長鬚倒顯出幾分威風，額上有一道斜長的刀疤，令人望而生畏。此刻那漢子也用鷹隼般的眼神打量著董卓。

　　董卓本以為家中會為他請個身材魁梧、武藝高強的壯漢作教師，誰知竟請來個身形單薄的老羌人，那一腔喜悅頓時化為烏有。失望之餘，惡念即生，心想，何不作弄一下這個妄稱武師的傢伙，也讓他知道我董卓不是個等閑之人。主意一定，便想伺機動手。只見他既不施禮，更不問話，只是繞著老羌人轉，等他轉到羌人的身後，便一步竄上去，一伸手便將那羌人的後腰牢牢抱住，他打算猛地把老羌人抱起後舉過頭頂，將他旋上幾轉；再讓他﹁栽一下﹂。誰知那瘦小的老羌人此刻竟如千斤重的磐石立定地上，任董卓使盡周身的力氣，也無法使他挪動半分。

　　﹁少爺，不要與老奴逗樂，在下最怕讓人從後面抱腰，少爺要是不鬆手，我馬上就會笑得亂踢蹬了。﹂這漢子，還有心思與董卓笑嘻嘻地說閑話。董卓卻笑不出聲了，他明白這漢子可不是下三流武師，要想放倒他，並非易事。爭強好勝的董卓怎肯就此服輸，又將右腳插入老羌人的胯間，打算猛地一推，將他放倒。可是，未等他發力，那漢子便突然往下一沉，再騰身往上一竄，董卓就像玩﹁瞎子摸人﹂的遊戲時撲了空，兩手空空，一下子怔住了。那漢子再一個燕兒迎風，躍過董卓的頭頂，且看他人在半空，面猶朝前，那雙腳直直地蹬向董卓的門面，董卓頓時慌了手腳，本想後退數步保護臉面，無奈一步還未跨出，那漢子的雙腳便已到了，董卓便順勢一倒，那羌人的雙腳卻像長了眼睛一樣，還是直奔過來。董卓就地一滾，那羌人雙腳落了地，跟著雙膝一跪，似泰山壓頂直搗董卓胸口，兩肘如鉗，直撲丹田，董卓嚇得閉上了眼睛，但未等他回過味來，那漢子已迅速收起架式，一把將他扶起來，然後拱手作禮道：﹁小少爺，外方粗人，不知輕重，多有得罪，伏望海涵。﹂

　　到了此刻董卓才明白過來，連忙俯身下拜：﹁師父教訓得好，望師父寬恕小徒魯莽之過，師父在上，受我一拜。﹂

　　﹁蠻夷之人，何堪為師，承蒙少爺看重，老奴願以末技陪練。﹂說罷，老羌人又雙手穩穩一托，把董卓﹁抬﹂了起來。

　　﹁師父，徒弟還未請教名諱呢？﹂

　　﹁哎︱︱蠻夷之人，何名姓之有，日後少爺就叫我羌奴罷了。﹂儘管羌族武師自己謙稱為奴，可是董卓領教過他的功夫後，再也不敢有絲毫怠慢，仍然是恭恭敬敬稱作師父。

　　﹁少爺的力氣遠超過平常人，剛才老奴也費了八分力氣才得以掙脫少爺的合圍，不過，依我之見，爭戰之中，要想制服對手，拼死力不行，非得有功力不可，豈不聞﹃四兩撥千斤﹄。﹂見董卓前倨後恭，那羌族武師也不介意，捋著鬍鬚說起練武之道來。

　　﹁師父所言極是，然不知死力如何化作巧力？﹂

　　﹁這也不甚難，只要少爺肯學肯練，不是老奴誇口，像少爺這樣的身子骨和機靈勁，不上數載，定可練得出神入化的巧力來，到那時，就是老奴怕也敵不過少爺您了。﹂

　　聽老羌人這麼一說，董卓大為興奮，當即表示，功成之日重金酬謝。

　　﹁重金酬謝，老奴不敢有此奢想，能在府上混口飯吃，老奴就心滿意足了。﹂

　　第二天清晨，董卓匆匆梳洗完畢，就來找老羌人習武，那羌人卻從牆角拿起一張弓，讓董卓先練練開弓。這張弓看起來也不顯眼，黑漆漆的弓身沒有一絲飾彩，黃蠟蠟的弓弦也不比尋常的弓弦粗多少。董卓一邊看一邊想，這破弓要比自家的那幾張畫弓差多了，真不知這老羌人又要玩什麼花樣，看我，不拉斷這破弓才怪呢？

　　看董卓一臉不屑的神情，老羌人說：﹁你若能拉開這弓，我就送給你，一文不取。﹂

　　董卓也不說話，走上前接過弓，但持弓在手，便覺得這弓很沉，董卓運足了力氣，才擺成了個拉弓開箭的姿勢，但連用三次力，那弓弦也沒開動半分。這下，他才明白手中這張弓的分量。他滿臉愧色地把弓還給老羌人，﹁師父，徒弟力氣有限，實在拉不開這張弓。﹂

　　﹁哈哈，你以為這是一張稀鬆平常之弓。﹂老羌人仰天大笑說：﹁你那裡知道，此弓乃是我的傳家寶！吾先祖費時九年才製成此弓。你瞧，這弓身，乃是用獅子國百歲犀牛的銳角磨削而成，這弓弦是用九條雄麋鹿的後腿筋結成的。不說打磨弓身所費的工夫了，就說花在這弓弦上的時間吧：弓弦結成後，先得放在崑崙山千年寒冰中浸凍一年，再取出來放在太陽下曝曬一年，如此三浸三曝，歷時六載方可告成。你想，若無千鈞之力，又怎麼能拉得開這張神弓！﹂

　　﹁師父，恕在下有眼不識金鑲玉，望師父為我演示開弓神力。﹂

　　﹁好，少爺你去取碗水來。﹂

　　待得董卓從廚房中取了水來，那武師已持弓立定，只見他目睨前方，端身如幹，與常人不同，他右手持弓，直臂如枝，﹁努，把水放在這兒。﹂武師以目示意，要董卓把水放在右肘上，董卓剛把水碗放好，那漢子便喊道：﹁少爺，你看我的……﹂那漢子把左手拇指一屈，以食指壓住，勾指，一使勁，那千鈞之弦便一下子被開至滿弦之位，董卓見狀，禁不住拍手叫好。只見那漢子勾指慢慢一鬆，那弦便像一道弧光似的疾速前彈。說來也怪，站立在旁邊的董卓就在弓弦回彈的瞬間，聽到一聲清脆悅耳的響聲，那聲音如同﹁錚錚﹂的琴聲一樣。﹁少爺，你過來，瞧瞧那碗水可濺出一點？﹂董卓走近一瞧，不由連聲叫絕，雖然經過拉弓、開弦、放弦一系列動作，可是那放在右肘上的一碗水卻沒有一滴溢出來。

　　﹁師父，我徹底服了你！﹂見老羌人有如此神技，董卓心悅誠服地下跪行了個大禮。

　　﹁莫要折煞老奴，少爺快起。﹂老羌人一把將董卓扶起。

　　﹁少爺，剛才老奴拉弓時，你可看出些什麼門道？﹂

　　﹁這個……﹂董卓迅速回憶著老羌人剛才的各個動作，﹁有了，師父勾弦的指法與眾不同。﹂

　　﹁好眼力，少爺看東西真仔細，老奴勾弦指法確實與眾不同，應該說與一般漢人拉弦的手法極不相同。內地之法是無名指疊小指，中指壓食指，食指當弦直豎。老夫之法，乃羌胡之法也，內地之法，用力甚多，利於步戰，而老夫之法，用力甚少，適於馬上騎射。然而運弦之妙，惟在拇指之間。少爺，可否再按老奴的手法拉一拉此弓？﹂

　　果然，按照他的指點，董卓竟然將那強弓拉開一分有餘。

　　﹁少爺指法甚佳，所缺者，力也。然力非一日可練成。﹂

　　從此以後，董卓起五更，睡半夜，跟在羌人師父後面，逐日勤練騎射角鬥之功。不上一載，竟把老羌人的武功學到了五六成。這時，董卓覺得到了該讓老娘瞧一瞧自家本領的時候了。

　　聽說兒子邀請大家到後園觀技，董母興沖沖地領著闔府上下幾十口，齊齊整整地來到後園，準備一睹小桃兒誇下海口的好本事。

　　今日的董卓，已非昔日那只知使蠻力的頑童，單是他騎在馬上威風凜凜兜馬回旋的姿態，就已十分帥氣了。

　　只見他身著緊身胡服，腰下挎著一柄大砍刀，一對黑漆底、虎紋飾的箭壺正交叉斜掛在背後，那箭壺裡各插著十來枝尺把長的利箭。董卓端坐馬上，上身挺直，右手正挽著老羌人那把千鈞硬弓。只聽老羌人一聲令下：﹁備射！﹂董卓立即從右邊箭壺中取出一支箭搭在弦上，雙目直視正前方百步開外處的一棵大柳樹，那綠葉婆娑的枝杈間繫一根紅線，掛著一個葫蘆。﹁速射！﹂隨著老羌人一聲令下，董卓手中的箭便﹁嗖﹂的一聲離弦而去，那箭不偏不倚正中葫蘆上方的紅線，頓時，紅繩斷葫蘆墜，未等董母和眾家人喊聲好。董卓又換了射箭姿勢，改成左手挽弓，右手搭箭，又是﹁嗖﹂的一聲，這一箭正中那迅速下落的葫蘆。頓時把圍觀的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過味來，隨之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接著，老羌人又領董母和眾人來到一處空場上。眾人見場中立著兩排木樁，數一數，每排都是六根，每個木樁頂端都放著一個青葫蘆，見此擺設，眾人不免心裡奇怪，未等眾人來得及向老羌人細詢詳情，那董卓已策馬飛奔過來，只見他左手持韁，右手揮刀，朝著那木樁上的葫蘆衝過去，衝到面前便奮力揮臂左右砍殺起來，只見，刀落葫蘆飛，那馬似旋風，刀如雪霜，待到馬過刀停，眾人再定睛一瞧，那十二個青葫蘆無不齊斬斬地被砍去上半截，而下半截葫蘆紋絲不動地立在樁頂上。

　　董母見小桃兒學得如此神奇功夫，連眼淚水都笑出來了，當即命貼身侍女取來黃金十兩贈與武師，那老羌人也不客氣，笑而納之。

　　在董卓隨老羌人學藝的一年中，他還向武師學了些羌語，老羌人見董卓學習刻苦，便盡心教授。練武習射之餘，師徒倆還時不時聊起羌中風俗人情。老羌人的介紹，激起了董卓對那洮河對岸，羌中之地的無限嚮往，三番五次央請師父領他去羌中一遊，但說到這事，老羌人總是避而不答，不僅如此，每當董卓問起師父身世，那武師也是顧左右而言他，董卓好生納悶。

　　那一夜，董卓剛躺下，就聽見房門被人輕輕推開，未等他發問，那人已疾行至床旁，用手輕掩住他的嘴，﹁噤聲！少爺，是我。﹂原來是師父。董卓好生奇怪，這師父平日可不是這等裝神弄鬼的模樣。

　　﹁師父要做什麼？﹂董卓也壓低嗓門問。

　　﹁我來辭行。﹂

　　﹁我的功夫還未練好，師父如何提起辭行二字？﹂董卓著急地問。﹁是不是嫌我家飲食不佳？是不是府中有人衝撞了師父？﹂

　　﹁非也，非也，某辭行乃迫不得已之舉也。﹂

　　﹁師父，快說，到底是什麼緣故，莫要急死我。﹂

　　﹁說來話長，時間緊迫，我就長話短說吧，少爺，此刻也不瞞你了，我是鐘羌黑狼部的一個帶刀武士，只因三年前，為爭奪頭領之位，與另一武士發生爭執，某一時氣急，便一刀殺了那人。那人尚有兄弟三個，也都是驍勇的帶刀武士，見我殺了他們的兄長，當即立下血誓，非要取下我的首級祭奠亡兄不可，沒有辦法，我只好避走他鄉，……本指望在府上隱姓埋名，躲過仇家的追殺，誰知今日上街，猛然瞧見那仇家老三的背影，料知大事不好，一場血戰在即，我若不走，定要連累府上，故決計遠遁大漠，避仇鮮卑。少爺，某之生平，大體如此，時間緊迫，也不能細說，你我就此別過，也算師徒一場。﹂說著那羌人納頭便拜，欲行大禮。

　　﹁師父，莫要折煞小徒。﹂董卓慌忙將他扶起。

　　﹁師父，憑你的蓋世功夫，再加上小徒，為何不能聯手與那仇家決一死戰？﹂

　　﹁傻孩子，要是我能敵得過那三位仇人，何苦避仇三年，更何況我羌中自有羌中的規矩，冤仇自行了斷，不可牽連他人，少爺，我們就此別過。﹂說罷，那羌人便轉身離去，剛走到門口，又折轉回來。

　　﹁少爺，你我相交一場，臨別無以紀念，唯有這弓，還算是件稀罕的東西。現在你已能拉開此弓，再說，我曾有約在先，現在就把這弓贈送與你，請收下。﹂

　　接過老羌人的傳家之寶，董卓不由得灑下兩行熱淚，嗚咽道：﹁師父，您多保重！﹂便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４．春情初動

　　漢桓帝永壽元年二月。這一年，隴上春天來得特別早，未到寒食，地臨西蜀的臨洮城裡便時有杜鵑歇腳，那一聲聲呼喚春天的鳥鳴聲，把人們從漫長冬日的渾渾噩噩中喚醒。接著，春光便似流水，一覽無遺地展現路畔的柳樹上，牆角石縫的小草上，和冰雪初融的洮河上。在深夜裡，人們又時常被那些叫春貓兒的﹁愛語﹂吵醒。那些個正當青春年華的妙齡男女，自然也不會辜負這大好春光，三五成群，相邀相伴，齊集郊外，或踏青郊遊，或尋花問柳，或掬球放鳶，或騎馬射箭，一時間，洮河兩岸，古陌草甸，仕女如雲，遊人如織。

　　這一天，又是桃花盛開的時候，董府上下正在為小桃兒十五歲的生日忙得不可開交。幾天前，家中就備齊了各種祝誕物品，著意要好好熱鬧一番。誰知那﹁小壽星﹂騎著棗紅馬，挎著砍刀，背著箭壺，挽著弓，一大早就去了城郊。一直到中午吃湯餅之時，府中也未見他的人影，董母雖然有些氣惱，但也不焦急，她想，桃兒大約又是被三朋四友邀至酒樓狂飲了。看看將近掌燈時分，酒席已在中堂擺好，賀誕的客人就要光臨，可是小桃兒仍不見蹤影。這時，董母才真正著急起來，連忙派幾個家人去尋找，好在臨洮是個邊陲小城，不上片刻，那幾個家人便將臨洮城的大街小巷找了個遍，可是家丁們卻沒有帶回令董母放心的消息，回來的人都說沒見到小少爺的蹤影。聽罷，董母不由得心下大亂，那淚水便在眼眶裡轉悠起來，就在這時，一名家丁慌慌張張來到董母面前：

　　﹁報告主母，小人已在城內遍訪少爺的知己朋友，他們都說午前是與小少爺一同在郊外踏青的，後來，少爺說要去洮河邊射野兔，此後就不知去向了。﹂

　　﹁哇︱︱﹂聽家丁說小桃兒不知去向，董母便忍不住而放聲號哭起來。﹁這混小子，到那裡撒野去了？﹂

　　董母大哭不止，家人面面相覷，不敢出聲，正在這時，忽聽得前門傳來一片嘈雜聲，董母以為賀客到了，忙揩淚整衣，準備迎客。

　　﹁董家有人養，無人管的東西，小小年紀，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調戲我家小姐，真是狗膽包天！﹂

　　一聽有人打上門來，董母不由得膽戰心驚。

　　﹁李老爺，請息怒。﹂這是老家人董平的聲音，﹁我家少爺還小得很，你瞧，府上正在為他辦十五歲誕日的酒宴︱︱他怎麼敢調戲縣府大老爺的千金小姐？莫不是認錯人了？﹂

　　﹁認錯！你董家小子︱︱臨洮城裡頭號混球，何人不識，誰人不曉，那城外目睹此事者，何止一二？老董，你也不必替那混帳東西遮醜！﹂

　　﹁李公，或許我家少爺年幼無知，與府上小姐鬧著玩吧？﹂

　　﹁是鬧著玩嗎？我家小姐的羅裙都被扯下一大塊，回家哭成個淚人似的，要不是看得緊，小姐早就尋短見了。﹂

　　﹁李大爺，實在對不住，老奴先給你磕頭謝罪。﹂

　　接著，董母就聽﹁咯噔﹂一聲，董平是硬碰硬地來了個響頭。此刻，董母才明白這小桃兒遲遲不敢回家的原因。心中又驚又懼，便悄聲命家人速去門前助董平一臂之力，務必不能讓縣衙的僕人衝進府來，吩咐完畢，便獨自躲進內室。

　　坐在漆黑的炕上，董母便把小桃兒近日來的行為左右思想地過了幾遍。

　　老羌人在府中一年，小桃兒除了練刀弄槍，打壞家中一些物件外，沒見他惹過什麼麻煩。只是那武師不辭而別後，這小子又不安分起來。近日以來，董母時常發現家中年輕的侍婢女僕有些怪異，或是神色慌張，或是淚眼紅腫，而且她們見到小桃兒個個如同見到凶神惡煞似的，家中的僕人也時常聚在一起竊竊私語，這些情景令董母好生奇怪。有一日，她獨自往後園找董旻，猛地見到柳樹下的石凳上，竟有一男一女正在幹那苟且勾當，董母不由得勃然大怒，她本以為是府中男女下人在偷情，便氣沖沖地走上去。可是未等她走到跟前，自己的臉卻﹁刷﹂地紅漲起來，原來那男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家的寶貝疙瘩小桃兒，而那女子正是自己的貼身侍婢小婉兒。董母氣得調轉身子，在地上連跺數腳。誰知那小桃兒見董母到來，一點也不慌張，只見他慢騰騰地挪下身子，漫不經心地整好衣衫，而羞愧無比的小婉兒如一陣煙似的消失在綠蔭之後。

　　事後，董母轉念一想，這小桃兒已十四五歲了，是該給他娶妻攏妾了。更何況，像他這種人家的少爺，玩幾個丫環、侍女又算得了什麼？董母只是擔心，這小桃兒如此年紀就近了女色，莫不要淘壞了身子。從此以後，董母一邊讓媒人為他物色妻妾，一邊任其遍淫家中的丫環女僕，又弄些滋補物品給他服用。本以為，府中女子為數不少，足可拴住這情竇初開的小桃兒。﹁唉！在家中鬧翻了天，尚有為娘替你遮護，可是你在光天化日之下調戲縣尉千金小姐，娘又怎能替你遮護？﹂想到這裡，董母不由得愁腸百結。這時，前門口已恢復了平靜，肯定是問罪之師已打道回府，可是，董母又如何能安心呢？這場大禍如何平息？又如何把逃亡在外的小桃兒找回府中？﹁唉，這孩子，此刻還不知在何處東躲西藏，挨凍受餓呢？﹂想到這裡，董母又難過得落下淚來。

　　話說董卓攔住李府千金胡鬧一場以後，意猶未盡，適才那小嬌娘實在太美了！要不是眾弟兄拼命阻攔，他早就把那小美人抱進柳蔭深處了。董卓心裡在發恨：媽的，這幾位弟兄膽也太小，說什麼官宦人家千金小姐，不可非禮。老子才不信這個邪！有朝一日，連皇帝老子的女兒，俺也要睡！這幫狐朋狗友，平日倒是頂奉承的，今日不過在那縣令小姐的胸前摸了一把，就一個個嚇壞了！躲得遠遠的，連給我揀獵物的差事都不敢幹了，害得我孤家一人在洮河沿上轉悠。正胡思亂想間，忽見幾丈遠的草叢中閃出一隻灰色的野兔，那兔兒瞪著一雙圓溜溜、亮晶晶的眼睛吃驚地張望著他。娘的！瞪著眼幹什麼？活像李小姐杏眼圓睜的模樣，看我不一箭射穿你這個小尤物。然而，未等董卓彎弓搭箭，那兔兒卻一溜煙似的沿著洮河河堤跑走了。董卓雙腿一夾，那胯下的棗紅馬便一下子竄出去丈把遠。

　　灰兔在前，或蹦或跳，四腳生煙，棗紅馬追風踏雲，緊隨其後，這一陣馬兔賽跑，跑了近一頓飯的工夫，才漸漸分出高下來。眼看那灰兔漸漸跑不動了，前面出現一片綠茵茵的芳草地，再往前便是洮河的急轉彎處。跑在前面的灰兔一見三面是水，後有追兵，便一動不動地躲在河堤上，凝望著正待搭弓射箭的董卓，眼裡閃著絕望的神氣。只聽一聲弦響，那灰兔就倒在草地上。董卓收弓策馬，那棗紅馬一縱身便竄至灰兔倒地處，他坐在馬上，一個鷂子翻身，就將那奄奄一息的兔子抓在手中。

　　董卓本想抓住兔子的後腿一下撕開，望著那蒙上一層陰影的兔眼，又覺得沒勁了，便將兔子摔進背囊之中。一陣困乏襲上來，連著幾個哈欠，他便從馬上跳下，在河灘上尋著一棵老樹，把馬拴好，以箭壺為枕，就地躺下。他本想小憩一下就驅馬回城，可是一閉上眼睛就進入了夢鄉。他看到那長著一雙大眼睛的縣令千金姍姍而來，和他並排躺在這綠茵茵的草地上，而且是笑得那麼美，那麼誘人，……他不由自主地撲上去，只一扯，就把小姐的羅裳撕光，李小姐一下子露出半裸的身子，雪白的膚色襯著芳草地是那樣耀眼，一雙鼓鼓的乳房活像一對可愛動人的小白兔，他忍不住張開嘴去咬那兩顆紅櫻桃……董卓本想再一把扯下小姐的羅裙，可是那小姐卻扭著身子躲來躲去，一個要扯，一個不讓，兩人在草地上滾成一團……

　　棗紅馬的一聲急嘶把他從美夢中驚醒，他急忙翻身起來，朝河灘拴馬處掃了一眼，那馬早就不在老樹下了，河那邊，兩個騎馬的羌族漢子正一左一右地挾持著他的棗紅馬往前急奔。

　　﹁兀那羌狗！﹂董卓大喊道，﹁怎敢偷咱老子的坐騎，快將馬丟下，不然，吃我一箭！﹂誰知他喊得越凶，那兩個羌人驅馬的速度越快。轉眼間，三匹馬都躍上河堤，逕直往西奔去。董卓急忙發箭，箭卻落在馬後。見心愛的坐騎被羌人偷走，董卓簡直氣瘋了，也顧不得洮河的深淺，連蹦帶竄地越河追去。

５．羌中歷險

　　儘管董卓怒火滿腔，儘管他年輕力壯，可是再快的雙腿也追不上那四蹄如風的駿馬。起先，還能看見三匹馬在前面跑，漸漸的，那馬影就成一團煙塵，接著又成為天邊的三個黑點，最後三個點一閃，便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中。追馬心切的董卓，不甘就此罷休，便撒開雙腳，大步流星地朝羌人消失的方向追過去。

　　他只顧追蹤竊馬賊，不知不覺已超過羌漢交接的邊界。當他從群山夾峙的望曲谷跑出來時，映入眼簾的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北地春遲，遠望草原，已呈淡淡的綠色，走近一看，仍是黃草漫漫。

　　太陽落山了，暝色一下子把人包圍起來，草原上彌漫起一陣陣薄霧。董卓來到一乾涸的河谷處，忽被眼前一派蒼涼凄慘的景色所震驚。地上正散落著一堆堆白花花的東西，他本以為那是河谷裡的石塊，藉著落日餘光，才發現那些白花花的東西原來是一具具人體骸骨。骸骨四周，散落著許多鏽蝕破爛的刀矛箭矢。見此情景，董卓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心想，莫不是到了昔日羌漢激戰的舊戰場，唉，可憐的白骨，他們生前說不定還是威風凜凜的將校呢！

　　天完全黑了下來。一鐮鉤月斜掛在天空，借著微弱的月光，前路依稀可辨。董卓已疲憊不堪，飢腸也開始﹁咕嚕﹂、﹁咕嚕﹂地叫喚起來，用手往身後一摸，暗叫不好，原來那盛有乾糧和野兔的行囊被遺忘在洮河灘上了。在這前不著村，後不靠店的荒涼草原上，到那裡找吃喝呢？從來不知發愁的董卓也犯難了。

　　不遠處傳來一聲尖厲的狼嚎，董卓刷地從腰間抽出快刀，定睛一看，幾丈外的枯草叢中果然伏著一隻黑蒼蒼的孤狼。那傢伙正用一雙綠熒熒、凶光四露的眼睛盯住他。董卓想衝過去，一刀結果那隻孤狼，但未等他動手，那狼卻先向他撲來，董卓剛聞到一陣腥味，碩壯的蒼狼已竄到身前，兩排利齒，直撲頸項。董卓毫不慌張，猛一擰身，那狼撲了個空，未等野狼掉轉身子，他已操刀趕至狼後，手起刀落，那狼頭便滾落在草叢中。﹁狗娘養的，想吃老子的肉，看我不先掏你的心！﹂董卓一面罵，一面把快刀戳向野狼的心窩，三下五除二，掏出那顆滾燙的狼心來。等他狼吞虎嚥地吃完那顆血淋淋的狼心，飢餓感是消失了，可是嘴裡卻充滿說不出來的苦麻滋味。

　　風吹過峽谷，發出低沉的吼聲。董卓又是一驚，﹁要是再來一群狼，怎麼辦？﹂想到這裡，董卓倍感緊張，四下張望起來。這一望，沒有發現狼群，卻意外地看見數里之遙的前方，正有一處閃閃爍爍的火光。董卓頓時喜出望外，迎著火光向前奔去。

　　未等走近篝火，就聽見兩個漢子正用羌語交談著。董卓當機立斷，往下一蹲，伏在草叢中靜聽。

　　﹁阿赤，今天的收獲不小吧！瞧，這小蠻子的棗紅馬，鼻寬胸寬，腰細腿細，可是天馬種喲。回到部落，獻給豪帥，定有賞賜。﹂

　　﹁什麼？獻給豪帥？我才不幹呢！我要把這馬送給阿別姑娘。﹂

　　﹁阿赤，你難道不記得部落裡的規矩，所有掠獲，都要如數上交，再由豪帥發落。﹂

　　﹁規矩，規矩算什麼東西？阿烏，你我為豪帥出生入死，究竟得到什麼好處？你是我的好兄弟，實話對你說︱︱這次回到部落，我就要帶著阿別姑娘離開白狼部，投奔鐘羌大頭領。﹂

　　伏在草叢中的董卓把那兩個羌人的話聽得一清二楚，不是冤家不碰頭，原來兩個偷馬賊就在眼前，董卓激動得一哆嗦，便弄出些聲響來。

　　﹁阿赤，噤聲，好像有人來了。﹂

　　﹁算了吧，別疑神疑鬼，這深更半夜裡，鳥都不離窩，那來的遊魂，阿烏，坐下，坐下。﹂阿赤解下盛酒的皮囊，把兩個用戰俘天靈蓋骨做的酒杯放在地上，倒滿酒，自己先喝了一口說：﹁吃完烤肉，喝完酒，圍著篝火睡大覺。﹂

　　﹁不可大意，你在這裡守候，我去瞧瞧。﹂說著，那個名叫阿烏的羌人便朝董卓伏身的地方走去。

　　﹁誰？﹂阿烏猛然發現董卓藏匿在草叢中的身影，吃驚地大喝一聲，隨即，一支閃著寒光的短刀飛了過去。

　　董卓情知不妙，側身一滾，躲過飛來的利刃，又一個鯉魚打挺半蹲在地，然後，升臂揚刀，立即躍向那羌人。

　　﹁阿赤！快來，有人偷……﹂那﹁襲﹂字還未出口，直衝過來的快刀已刺透了他的胸膛。

　　守候在火堆旁的阿赤還沒明白過來，就見同伴被一刀結果了，心中大為驚慌，借著火光一看，殺人者正是洮河邊睡覺的漢子，頓時亂了手腳，踢翻酒杯，跳上拴在火堆邊的馬兒，揮刀砍斷韁繩，連抽數鞭，縱馬消失在夜色中。

　　董卓大步趕上前去，看見自己的心愛坐騎還拴在一塊大石旁，心中一喜，便不再追趕那逃遁而去的竊馬賊。

　　他坐在火堆邊，將人頭骨做的酒杯斟滿，酹一杯在篝火中，然後微笑著自斟自飲，又將那羌族漢子還沒有來得及享用的烤肉吃得乾乾淨淨。酒足飯飽，一陣困乏又湧上頭來，他心裡明白，此地不可逗留，應當騎上棗紅馬返回臨洮城。可是此刻沉重的雙腿一點兒也不聽使喚，眼皮也睏得睜不開，頭一歪，他便倒在篝火邊呼呼睡著了。

　　董卓一覺醒來，想伸伸手腳，但覺得四肢麻木，無法動彈。他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已被人捆綁在樹樁上，四下裡都是虎視眈眈的羌族漢子，太陽已升上了山頂。董卓心下大悔，暗嘆此命休矣。誰知羌人並沒有就地結果他的意思，只是把一張網拉開拴在兩匹馬之間，然後像捆豬一樣把董卓的手腳捆在一起，發聲喊，扔進網裡，繼續往西趕路。

　　太陽升至頭頂時，董卓被押送到一個有幾十座帳篷的營地。營地四周，環列著木柵欄圍牆。正門有一面迎風招展的大旗，旗幟中央繪著猙獰威武的白狼頭像。未等董卓弄明白那顆狼頭的含義，就被羌人從馬上拖下來，解開腳上的繩索，押進營地中央。

　　走了一段路，董卓被喝令停下，上來幾個人，二話不說，把他綁在一根血跡斑斑的木樁上。頓時，一大幫羌族男女老少將他團團圍住。

　　望著一張張陌生而激動的面龐，董卓想，這一輩子就算完了。想到自己的頭顱要被當酒碗或尿壺，他感到十分喪氣，他想啐一口或唱幾句，但怎麼也開不了口。

　　忽然間，他發現人群裡正站著自己的對頭︱︱偷馬賊阿赤，和阿赤並肩而列的是一位頎長美麗的羌族姑娘。

　　﹁瞧見那個小蠻子沒有？﹂阿赤滿臉堆笑地對姑娘說：﹁就是他，跑不了，昨晚一刀殺死了阿烏，今天剖膛償命。我恨不得親手宰了這漢狗！﹂

　　﹁不要逞英雄了！﹂姑娘頭一揚，不以為然地說：﹁昨夜為什麼不逞英雄？兩個羌族壯漢子都鬥不過一個小蠻子，還有什麼臉再逞英雄！﹂

　　聽到他倆的對話，董卓平添幾分壯氣，頭也昂了起來，再看看那姑娘，勁健不失嫵媚，好似一朵北地胭脂，心裡估摸她就是名叫阿別的姑娘，怪不得阿赤這小子醉了醒了都忘不了。董卓忘了自己是被捆在木樁上，只顧用眼睛直楞愣地盯住那姑娘美麗的面龐。那姑娘也不迴避，用火辣辣的眼神迎擊著董卓目光灼灼的掃視。

　　阿赤被姑娘挖苦了一頓，心中憋了氣，再一瞧，他倆竟公然四目對視，久久不散，這那兒像刑場，倒成了這小子的情場，阿赤氣得七竅生煙，當即從獸皮靴中掏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撥開眾人，衝向董卓。

　　﹁阿赤，住手！﹂這一聲喊，音調不高，卻十分威嚴，嚇得阿赤立刻收回匕首，彎腰退下。

　　董卓只顧盯著羌族姑娘看，沒注意從大帳裡走出一位身高九尺，頭戴插翎氈帽的壯漢來。剛才那聲喝令，就是他發出的。

　　﹁大帥，﹂退下去的阿赤很不甘心，又走到壯漢面前，畢恭畢敬地說：﹁阿赤為本部兄弟報仇心切，想一刀結果了這個小蠻子，掏出他的心，祭奠阿烏之靈，望大帥恕罪。﹂

　　﹁阿赤，想你也是本部頭牌武士，怎麼會忘記本部的規矩，冤有頭，債有主，要殺漢俘，也輪不到你，自然由阿烏的兄弟來執行。你給我退下去，我要開審了。﹂說罷，羌帥把臉轉向董卓。﹁兀那漢人，你從何處來，為何要深入羌中，殺我部民？﹂羌帥問完話，便示意身邊的一個精瘦老羌人翻譯給董卓聽。

　　﹁敝人姓董名卓，小名桃兒，家居臨洮城中。﹂未等翻譯完，董卓就用羌語朗朗應答起來，在場的羌帥和其他羌人都吃驚不已。接著董卓又把阿赤、阿烏合夥偷馬，自己單身追馬，涉足羌地，夜裡兩相格鬥，殺死阿烏的經過當眾說了一遍。

　　﹁阿赤，這漢人講話可真？﹂羌帥又把臉轉過去，追問阿赤。

　　﹁大帥，小蠻子全是一派胡言，那馬是他自己不小心弄丟的，阿烏是在睡夢中被他殺死的。大帥，我的話千真萬確，可對山神發誓。﹂

　　董卓聽了，仰天大笑，一邊笑，一邊罵道：﹁想不到羌人中也有這等對天撒謊的孬種。﹂

　　羌帥聽了，臉色更加陰沉，霍然站起，宣佈道：﹁那就由山神和祖宗神靈來分辨是非、判斷真假。來，你二人既然身在我羌中，就照我羌人的習俗，當著眾人的面，拼死相搏一場，誰贏，誰就是好漢，他說的就是真話。﹂羌帥盯著阿赤，又補了一句：﹁阿赤，你可同意這個安排？﹂

　　﹁大帥，這正是我希望的事。﹂阿赤又瞟了一下人群裡的阿別，恨恨地說，﹁不殺小蠻子，我還有什麼臉再待在這白狼羌！﹂

　　﹁好，給漢人鬆綁！﹂羌帥大手一揮，下了命令。

　　董卓一伸手接住羌帥拋過來的圓環利刃，然後用眼斜視著躍躍欲試的阿赤，心裡想，我董卓根本就沒有把你這個小小的盜馬賊放在眼裡，昨夜算你溜得快，今天決不輕饒！

　　誰知阿赤一反昨晚的怯戰之態。只見他一把扯去上衣，露出鐵疙瘩一般的肌肉，兩眼噴火，沒等董卓活動開身子，就大喝一聲，持刀撲將過來。

　　此刻的阿赤如同一隻被逼到懸崖邊的惡虎，已無任何退路︱︱羌帥有明令在先，假如他敗在這小蠻子手下，不僅會失去阿別姑娘，還要蒙上說謊者的臭名，成為山神所譴責的敗類，遭受全部落的唾棄。事關重大，他怎麼能不做殊死拼鬥。

　　見阿赤來勢凶猛，董卓雖然有點吃驚，但腳步一點也不亂，片刻之間就把阿赤進攻的套路看得一清二楚，這小子刀勢雖然來得猛，卻是直來直往，毫無變化。董卓冷笑一聲，速將身子一側，這阿赤就像昨晚那隻孤狼一樣，撲了個空。一擊不中，阿赤腳步頓時大亂，踉踉蹌蹌，差點跌倒在地。如此狼狽，連旁觀者也發出哄然大笑。笑聲更加激怒了阿赤，想到自己做為白狼羌的頭牌武士，竟被小蠻子如此戲弄，阿赤不由熱血直衝腦門，臉皮漲紫，轉過身來，隨著一聲大喊，阿赤便耍起滾龍刀來。只見他運刀如風，環轉如輪，遠遠望去，只見一團青凌凌的刀光，步步緊逼董卓。見這架勢，董卓大喊一聲：﹁好刀法！看我的。﹂當即擺出個長蛇吐信的招式，一吞一吐，專攻阿赤的下盤。董卓已把阿赤的心思揣摩透，這小子求勝心切，刀刀都是進攻之勢，而自己的下盤卻疏於防範。這長蛇吐信式正是滾龍刀的剋星。不上十來個回合，就把阿赤鬥得亂了方寸。見董卓刀勢凌厲，阿赤連忙撤刀衛護下身，可對方的刀又直撲前胸，他再提刀護心，對方的刀又劈向天庭，他只好再舉刀護頭。董卓見阿赤刀法大亂，便虛晃一刀，再奮力一挑，阿赤舉在手中的刀砉然飛去。緊接著，董卓又竄到阿赤面前，一記﹁鐵牛耕地﹂掃膛腿，只見地上劃出一條淺溝，阿赤也重重跌倒在地上。﹁好！﹂﹁好！﹂四下裡響起一連串的叫好聲。

　　董卓把刀架在阿赤的頸項上，此時阿赤已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剛才還在起勁叫好的羌人，此刻也鴉雀無聲，靜觀董卓怎樣砍下阿赤的頭。

　　俗話說﹁人小鬼大﹂。董卓要殺阿赤，實在易如反掌，但他卻沒有貿然出刀，他搞不清楚，剛才豪帥令他倆決鬥，是否可以將對方鬥殺？殺了阿赤會不會引起公憤？他想，反正自己已是贏家，也不必再殺人逞威。於是，他用刀尖挑落阿赤頭上的氈帽，冷冷地說：﹁滾起來，我不殺手無寸鐵之人。﹂然後跳到一旁，恭敬地把刀呈還給羌帥。

　　﹁漢子，看來你本領確實高強。﹂羌帥苦笑著。按規矩，董卓贏了，就是英雄，就是說真話者，理應放人。但羌帥犯難了，本部落的頭牌武士被這十六七歲的少年漢人打得落花流水，狼狽不堪，這個臺坍得太厲害了。讓他這位頭領的臉往那兒擱？心情矛盾的羌帥望望決鬥的勝利者，又看看那正從塵埃中爬起來的阿赤，一腔無名火突然升起，怒叱道：﹁你這臭牛屎！若還有半點白狼羌漢子的血性，撿起刀來，自刎以謝山神，否則，滾出部落去，免得丟人顯醜！﹂

　　看著阿赤跌跌撞撞地離開營地的寨門，羌帥對董卓說：﹁漢子，你雖然勝了本部的頭牌武士，但與本部尚有血仇，如何化解，還得請示山神再說。﹂

　　董卓本想責問羌帥，為何不遵守先前的諾言？可是未等他開口，羌帥又下令道：﹁來人，把這漢子領到後營大帳內，給酒給肉，好生照料，但不得擅離大帳一步。﹂羌帥說完，走上來四個剽悍的羌族武士，把董卓押進一座陳設華麗的帳篷。

　　酒飽飯足之後，董卓躺在厚氈上，回想著數日來的離奇遭遇。媽的，這幫羌族人真是古怪至極。我殺了他們的人，他們竟然用決鬥來明是非、辨曲直，可咱家打贏了，卻又不放我回臨洮，真不知葫蘆裡頭賣的什麼藥？說什麼明天還要請示山神，看來這羌族豪帥也不是個爽快人，真夠婆婆媽媽的！管他呢，眼下有酒有肉，還有暖和的氈子睡覺，門口另有數名武士﹁站崗放哨﹂，也夠風光的。明天事明天再說罷，現在可煩不了許多！嗯！眼下若有個羌妹子陪自己，那就十全十美了！

　　帳外傳來悠揚的羌笛聲，笛聲時高時低，時疾時緩，有時如青鳳直上重霄，有時如玉龍潛入深淵，笛聲繚繞在大帳周圍，也繚繞在少年董卓的心頭。董卓雖是個魯莽少年，也被激起幾許遐想，幾許悵惘，他雖不懂樂理，於絲竹管弦更是一竅不通。可是憑直覺，他卻在這笛聲中捕捉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情愫，好像是鸞鳥求伴，又好似玉龍覓濤。聽著笛聲，董卓真想馬上衝到外面去，看看究竟是誰在撫弄這蕩人心魄的羌笛。

　　但是他無法邁出營帳一步。

　　笛聲依然悠揚，帳內的董卓只好強按下躁動的性子，拉上被褥蒙頭大睡起來。

　　天剛濛濛亮，董卓被四周嘈雜的聲響驚醒。側耳一聽：驚叫聲、馬嘶聲、號令集合聲、兵器撞擊聲、孩童啼哭聲，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件。董卓十分納悶。就在這時，帳篷的布簾猛地被掀開了，接著，走進一個羌族漢子。

　　﹁小漢人，大帥有令喚你。﹂

　　﹁什麼事？﹂董卓不安地問。

　　﹁送你回老家。﹂羌族漢子笑嘻嘻地說。

　　一聽﹁回老家﹂三個字，董卓不由﹁咯噔﹂一驚，﹁莫不是要殺我？﹂

　　步履沉重的董卓被拉扯到羌帥的大帳前。那羌帥正全身披掛騎在黃騸馬上，四下裡盡是手持刀槍的精壯羌族漢子。見此場面，董卓分外緊張。﹁媽的，這幫羌人是不是已取得神示？要拿我開刀問斬？唉！沒想到我小桃兒如此背運，不明不白地命喪羌中。罷、罷，既然人家用如此盛大的排場送我﹁回老家﹂，我也不能裝孬種，死也得擺出個英雄氣概來。﹂想到這裡，董卓的小腿肚子不再打晃，挺著胸，昂著頭，視死如歸地迎著羌帥的坐騎走去。

　　﹁小漢人，本部將有非常之事，本帥決定即刻放你回臨洮老家，你與本部的血仇恩怨從此一筆勾銷！﹂

　　﹁什麼？馬上放我回家，這是真的？﹂董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真沒想到，這羌帥一覺醒來就會改變主意。

　　﹁怎麼，你不相信本帥的話？告訴你，本帥說過的話，連草原上跑得最快的駿馬也追不上，絕不更改！左右，把小漢人的馬牽來，弓劍行囊取來，讓他回老家去。﹂

　　﹁大帥在上，﹂董卓感激地屈膝行禮，﹁蒙你不殺之恩，我董卓沒齒難忘，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若有用著小可的地方，我董卓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說罷便拜伏不起。

　　﹁小漢人不必如此過謙。﹂羌帥跳下馬來把董卓一把扶起。﹁你與本部也是不打不相識，日後我們就交個朋友吧。﹂羌帥執住董卓的手，依依不捨地說：﹁英雄出少年，若不是軍情緊急，本帥一定要留你多住幾日。﹂

　　羌帥如此禮遇董卓，董卓被感動了：﹁大帥，承蒙你抬舉我做朋友，我感到無比榮幸，適才所言貴部將有非常事件，不知可有用得著在下之處？若能助大帥半臂之力，請吩咐。﹂

　　﹁這個……﹂羌帥沒想到董卓如此仗義，自家才提到日後做朋友相處，他就要挺身幫忙，這小漢人真還有點大丈夫氣概。再說他本領也是不錯的，連本部落的頭牌武士都栽在他手裡。今日他若是真肯拔刀相助，倒是十分有用的好幫手。好吧，先把事情告訴他，再看這小漢人還有無膽量出來幫忙。﹁小英雄如此仗義，說與你知也無妨，探子來報，鐘羌數千騎奔襲我部，已在路途，本帥就要率領本部精壯武士，出寨迎敵。﹂

　　﹁此等攻戰廝殺之事，說句不客套的話，﹂董卓一拍胸脯說，﹁正是在下的拿手好戲。不要說千人，就是萬人，我也照樣馬上斬敵酋，如探囊取物一般！望大帥容我助陣效力。﹂

　　董卓的一番﹁豪言﹂把羌帥說得肅然起敬，﹁小英雄如此豪壯，令我感懷不已，今日之戰有勞閣下了。﹂

　　﹁我們漢人有一句俗話：﹃為朋友兩肋插刀，在所不辭﹄。今日我董卓追隨大帥迎戰來敵，不獲全勝，誓不回營！大帥打頭，小可隨後，走哇！﹂

　　轉眼間，董卓便與白狼羌的人馬來到大草原上。只見塞草茫茫，遠山蒼蒼，風起草低，牛羊散佈。馬鳴蕭蕭，疾馳如風，正奔馳間，董卓忽然靈機一動，﹁咱們一共才八百餘人，奔襲而來的鐘羌鐵騎數倍於我，以此貿然迎戰，勝負難料，難免不是賠本的買賣。媽的，這些羌人打仗，和他們角力鬥毆一樣，只知使蠻力，一點不講究個計謀陣法。不行，得勸羌帥行鬥智之法。﹂想到這裡，董卓速將馬頭靠向羌帥。

　　﹁依你之見，我們該如何禦敵？﹂董卓說出自己的想法後，羌帥即命大眾停下聽令。

　　﹁在下認為，不妨把我部人馬分成兩隊，一隊前去迎敵，一隊埋伏在草原深處，迎敵之兵見機行事，若敵不如我，便一舉而殲之；若敵兵勢大，不妨佯戰數合，然後假作潰敗，把敵人引到伏兵之處，到時候伏兵突起，定可打他個出其不意，敵騎陣腳一亂，便可一鼓而殲之。﹂

　　﹁好！真是神機妙算。今日之戰，就依你的計謀行事，我率三百騎前去迎敵，你與副將率五百人馬埋伏於此。﹂

　　果然，不過一頓飯的工夫，那羌帥便率領三百人馬從前方敗退下來，緊迫不捨的是千餘鐘羌騎兵。埋伏在草原深處的董卓，正引弓搭箭，等待敵軍到來。見鐘羌騎兵進入埋伏圈，董卓便向衝在最前面的豪酋放了一箭，只聽﹁嗖﹂的一聲，那豪酋便應聲落馬。一見董卓得手，眾伏兵也跟著放箭射敵。頓時箭飛如蝗，只射得鐘羌騎兵人仰馬翻，喊爹叫娘。見伏擊奏效，白狼豪帥也迅即掉轉馬頭，率眾大殺回馬槍。此刻，三百騎兵，個個都如下山之虎，爭先恐後衝進敵陣，刀槍齊下，如砍菜切瓜，不下片刻，便把千餘敵騎消滅殆盡。

　　﹁可恨至極，逃脫了阿赤這個叛賊！﹂望著部下正在清點俘虜和戰利品，羌帥憤憤地對董卓說。

　　﹁難道鐘羌兵真是阿赤引來的？﹂

　　﹁一點不錯，那頭領已經招供了。﹂

　　﹁好個奸賊！﹂董卓也恨得牙癢癢的。

　　﹁小英雄，你們漢人是如何處置叛賊的？﹂

　　﹁這個嘛︱︱﹂董卓記起聽人說過皇帝對付叛逆的那些殘酷刑法，﹁先把叛賊零刀碎剮，或者五馬分屍，然後再誅滅他的九族。﹂他怕羌帥不懂，又解釋道，﹁就是把他全家不分老幼，統統殺光！﹂

　　﹁好，就依你所說的辦法，暫且記下阿赤這個叛賊的零刀碎剮、五馬分屍之罪。回到寨中，立殺阿赤一家以祭山神！﹂

　　回寨的路上，羌帥與董卓並轡齊驅，說說笑笑，十分相得，大有相見恨晚的感慨。﹁今日大勝，全仗小英雄的鼎力相助，本帥不知如何感謝你才是。﹂

　　﹁大帥，你休提﹃謝﹄字，一提就見外了，承蒙不棄，讓董某鞍前效力，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也是大帥英武過人，指揮有方。﹂董卓頗乖巧地給羌帥送上一頂﹁高帽子﹂。

　　﹁哈哈！小英雄不但武功超群，膽略過人，口才也極佳，本帥雖年長幾歲，與小英雄相比，實在慚愧。今日回寨，我要與你痛飲奶酒，暢敘友情，一醉方休。﹂

　　歡天喜地的白狼羌老幼簇擁著董卓與羌帥手拉手跨進大帳。

　　董卓剛在上賓之位坐定，羌帥便把雙手輕拍一下，當下就有十數位娉娉婷婷的羌族姑娘魚貫進入大帳來。長了這麼大的董卓，在家中雖然倍受溺愛，但從來也沒有受到如此眾多又如此漂亮姑娘們的侍奉。這些秀色可餐的美人兒，有的輕手輕腳為他寬衣；有的恭恭敬敬地捧來豐盛的美酒佳肴，勸酒的那位阿別姑娘更是不時射來勾魂攝魄的媚笑。董卓心花怒放，樂不可支，覺得王侯的氣派亦不過如此。一高興，當即飲下三大碗乳香淳冽的奶酒。

　　﹁小英雄，本人有一事相求，不知當說不當說？﹂

　　三碗酒下肚，董卓有點暈乎乎的，但借著三分酒力，他變得更加豪放起來。﹁大帥，不必客氣，有什麼事儘管講，只要我董卓能辦到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小英雄真是快人快語，那日鬥敗阿赤，我就對你欽佩無比，你雖是個漢人，卻與我們羌人一樣豪爽直率，本人欲與你結為金蘭，不知小英雄肯不肯俯就？﹂

　　﹁好哇！﹂一聽羌帥要與自己結拜兄弟，董卓頓時喜出望外。

　　﹁小英雄今年貴庚幾何？﹂

　　﹁我是順帝永和五年二月所生，屈指算來，應是十六歲了。﹂

　　﹁以此說來，我正好大你一輪，今年二十有八。﹂

　　董卓沒想到，自己一介無名少年，竟然會被白狼羌的大首領認作結義兄弟，怎不使他飄飄然。況且這位羌帥，是這麼威風，這麼有勢力，比自己在臨洮城結交的浮浪子弟不知強多少倍。於是滿口答應下來。

　　﹁大哥，先受小弟一拜。﹂說罷，董卓就要俯身致禮。

　　﹁噯，﹂羌帥一把扶住，﹁小英雄，那能如此草率︱︱結拜兄弟，乃是我羌人最隆重的大事，須用三牲美酒，在山神座位前盟誓方可。﹂

　　董卓與羌帥面色恭敬地在供奉著三牲的神座前跪好，羌帥一揮手，便有人遞上一隻酒碗來，只見他從腰間拔出一柄鑲銀匕首，在自己手腕上割開一道口子，然後把湧出的血滴進酒碗裡，接著，董卓也如法泡製一遍。羌帥把那碗混有二人鮮血的酒碗舉過頭頂，對著神座發誓道：﹁山神在上，今我二人，雖為異姓，更不同種，然意氣相投，傾心相交，略備三牲，敬奉奶酒，以饗神靈，自此以後，我二人結為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生死與共，永不相渝！﹂誓罷，便把血酒飲下一半。然後又將酒碗遞給董卓，他也照章學講一遍，把剩下的一半血酒一飲而盡。

　　帳篷還是昨日那個帳篷，氈毯還是和昨晚一樣暖和宜人，但是今晚的董卓卻是名符其實的貴賓。帳內有吃不完的烤肉，飲不盡的美酒，帳外更有一位比一位美麗的羌族姑娘，只要他一拍手，馬上就有人進來侍寢。不過董卓已和羌帥說好，今晚就由阿別姑娘來陪他共度良宵。

　　適才席間，酒酣耳熱之際，羌帥指著帳下侍候的羌族姑娘笑道：﹁好兄弟，若不嫌棄，便從他們當中任挑一位或是全部召入帳中為你侍寢。﹂羌帥的豪氣頓使董卓鬧了大紅臉，然而一番靦腆後，董卓把羌族姑娘逐個掃視了一遍，最後目光在艷如桃花的阿別的臉上長久停住了。

　　沒想到昨晚的一點想入非非的艷思，馬上就要變成現實，董卓坐也不是，臥也不是，心急如焚，不知在心裡呼喚多少遍那姑娘的芳名，恨不得馬上就把她摟抱在懷裡。

　　就在董卓等得心急火撩時，帳篷被掀起一角，接著，就有一個羌族姑娘披著月色鑽進帳篷來。﹁誰？﹂董卓用顫抖的聲音問道。可是那人一聲不吭。借著帳外瀉進來的月色，董卓看清了，這姑娘不是別人，正是他片刻前還在苦苦相思的阿別姑娘。他忙迎上前去，張開雙臂猛烈地擁抱著這位﹁闖入者﹂。阿別毫不推躲，一頭就扎進董卓的懷抱中。帳內又變得一片漆黑，但姑娘那滾燙的面頰和灼熱的雙唇，使董卓完全可以想像這姑娘定像盛開的鮮花一樣光彩照人。他手忙腳亂地扯著阿別的衣裳。每當他觸摸到阿別那健美的肉體，董卓禁不住在心裡燃起一陣熊熊的慾火，忽然，董卓摸到阿別腰間有根圓棍狀的東西，忙抽出，用手撫摩一通，﹁此物何其溫潤！﹂董卓暗嘆道。兩端光滑似玉，中間隱約有孔，分明是支羌笛。

　　﹁昨夜帳外弄笛者是你？﹂

　　阿別嚶嚀一聲，然後嬌羞地垂下頭。董卓再也按捺不住體內的狂躁，三下二下就撕落阿別身上僅剩的一點衣衫，然後一把將她推倒在氈毯上……

　　今夜帳外雖然沒有悠揚的笛聲，可那依然在耳邊繚繞的餘音卻譜就了愛與慾的新篇章。董卓覺得自己已化成乘著笛聲飛揚的玉龍，而身下的阿別姑娘就是碧波蕩漾的清淵之水，龍在遨游，水在激盪，兩者很快就融為一體，當冥冥中的笛聲奏完最後一個音符時，那龍、那水都再沒有力量遨遊、蕩漾，等待他們的便是甜美的夢鄉。

　　帳內人精疲力乏而發出低沉的鼾聲，但是部落裡的三日狂歡則剛剛開場。

　　隨著羌帥的一聲號令，各家各戶都把貯藏多日的奶酒搬至帳外，任人取用狂飲。從紅日初升到月上中天，寨子裡到處都是酩酊大醉，節擊歌呼的人。整個白狼羌比過節還要熱鬧。這也難怪，多少年來，弱小的白狼羌一直是強大鐘羌欺凌的對象，歷代羌帥只有靠貢納牛羊美女來換取屈辱的生存。現任羌帥就職以來一直就想改變這種附庸的地位。董卓的一番妙計終於使他們一舉擊敗強敵，雪洗了多少代人的奇恥大辱。當此大勝之際，怎不能以狂飲、狂歡來告慰地下的祖先和山神之英靈。

　　當然最愜意的還是那位被整個部落視為救星的董卓。如果說在第一夜，他還是阿別姑娘的忠實情侶，到了第二天、第三天他便成了部落裡數十名美貌姑娘共同追逐的﹁雄馬駒﹂了。在美女們的包圍圈裡，董卓把兩手張開到最大的限度，可還是不能把她們全部擁抱住；他拼命咧開自己的大嘴，可還是飲不完姑娘們爭相遞來的美酒。在戰場上他是個有勇有謀的少年驍將，但是在這美女陣中，他卻不得不感嘆自己缺乏應付能力，面對一個比一個奔放的姑娘，他痛感自己分身乏術。

　　第三天午夜時分，白狼羌部落裡到處可聞醉漢雷鳴的鼾聲，他們實在太興奮了，興奮到已忘記鐘羌是一個比他們更強大、報仇心更強烈的部落，也忘記那被唾棄的叛徒會再一次勾引鐘羌騎兵趁著夜色，發起偷襲。

　　為了偷襲成功，鐘羌騎兵曾想了很多偽裝的辦法，等他們悄悄縮小包圍圈時，才發現他們的偽裝是多餘的，整個部落都成了醉漢的世界，連哨兵也靠在樹旁呼呼睡著了，所以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進入部落的大門。

　　一座又一座帳篷被火把點燃，一顆又一顆人頭被砍下，整個部落一下子從狂歡場變成活地獄。董卓到底機警過人，隨著被殺者的第一聲慘叫，他便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熊熊的火光和陣陣的殺聲是最好的醒酒劑，他一骨碌從美女堆裡站起身來，四下掃視一番，便知已到了千鈞一髮之際，於是他挎上弓，提起刀，一步衝出帳外，再行數步，躍上驚嘶不已的棗紅馬。此刻，偷襲者正潮水般的湧來。董卓大喝一聲，策馬迎上前去。他拼出周身的力氣，朝偷襲者揮刀砍殺。可是才砍倒幾個，馬上又衝了更多的人來。激戰中董卓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就是這個小漢狗！出點子大敗我軍的就是他。﹂董卓尋聲望去，媽的，哇哇亂嚷的竟是白狼羌的叛徒︱︱阿赤那個臭小子！

　　﹁大帥，殺我全家就是他，奪我所愛的也是他，大帥，你可要為我報仇哇！﹂阿赤的哭腔董卓聽在耳裡，恨在心頭，當下就要縱馬過去，一刀結果這個小人，可沒等他勒緊馬韁，阿赤身邊的鐘羌大頭目發令了：﹁給我一齊上，活捉這個小蠻子！﹂頓時，鐘羌騎兵一湧而上，把董卓團團圍住。

　　好漢不敵雙拳，圍住自己的敵人何止百拳？面對強敵，董卓無心戀戰，想突圍而去。可一看見阿赤那狂呼亂叫的神態，他又火冒三丈，臭小子，再不殺你，更待何時。當下一咬牙，便把手中的利刃照阿赤胸前狠狠擲去，隨著一聲慘叫，阿赤便跌倒在人群中。

　　敵兵呆了一下，董卓一提馬韁，雙腿使勁一夾馬腹，胯下的棗紅馬立即騰空而起，躍出重圍，載著他朝東方︱︱他的故鄉臨洮城飛奔而去。

６．宰牛宴客

　　董卓策馬一陣狂奔，直到聽不見喊殺聲，望不見火光，他才讓大汗淋漓的棗紅馬放慢了步子。剛才情況緊急，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趕緊從虎狼窩裡脫身出來。等到危險一過，心中又有點懊悔，如此離開白狼羌，未免太不夠義氣。但轉念一想，大丈夫行事，豈能婆婆媽媽的，況且，這些羌人，與己非親非故，不過是萍水相逢，已經拔刀相助過，犯不著再以死相救。想到這裡，董卓又心安理得起來。

　　不知不覺間，東方現出了淡淡的曙色，路旁的景物也逐漸清晰。董卓四下一瞧，到了先前經過的舊戰場，離家已近。董卓正滿心歡喜，背後響起一片急促的馬蹄聲。他慌忙抽出短刀，回首觀看。﹁奇怪，這些追騎怎麼是白狼羌的人？﹂董卓勒住了馬。

　　﹁董英雄如此飛奔，害得我等好追。﹂喊話者是部落裡的一個小頭領，與董卓打了幾日交道，也算是個熟人。

　　﹁敵兵洶洶，不辭而別，見諒見諒。﹂董卓微露愧色地解釋著。

　　﹁董英雄何出此語，我等奉大帥之命，特來護送你東歸。﹂

　　就在倉促迎敵之際，羌帥瞥見董卓單騎東走，即分出身邊數十位精壯武士，令火速追上護送。從小頭領的口中，董卓得知事情的原委，不由激奮起來，﹁掉轉馬頭，殺回部落，助大帥一臂之力！﹂

　　﹁英雄無須多慮，想我大帥英勇無比，定能克敵制勝，況我們羌人，個個都以戰死沙場為榮，不惜以死相搏，我們還是繼續趕路，莫要辜負大帥的一番苦心。﹂

　　就這樣，董卓在眾騎士的護衛下，順利地來到漢羌交界的山口。不遠處，蜿蜒的洮河在朝陽的映照下泛著耀眼的金光，極目而望，晨霧中的臨洮城廓依稀可辨。然而近鄉情更怯，董卓此刻正在為如何安置跟隨自己前來的羌族騎士而犯愁。在部落裡，人家把自己當作英雄，每日都是酒肉美女侍候，羌帥在急需用人之際，還分出十餘精騎護送自己，如此情誼，他怎能不思回報？我董卓若不盡地主之誼，對這些又困又餓的羌族武士給予招待和庇護，豈不要為天下英雄恥笑。然而把這些羌人安置在何處呢？領回城中，肯定不行，不僅老母不依，而且太招搖，弄不好，官府還要問個私通﹁叛羌﹂的罪名。正在躊躇間，董卓猛然想起自家城外的田莊，那裡地廣人稀，居處偏僻，不要說藏十來個羌人，就是藏千兒八百人，也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主意一定，董卓便喜滋滋地領著眾騎士向田莊奔去。

　　﹁少爺，這幾天你上那兒去了？府上都鬧翻天了！﹂莊頭董平見董卓從天而降，不由驚喜交加。忙不迭把他失蹤以後家中四出找人，縣衙登門要人等情況說給眼前這位﹁禍首﹂聽。董卓聽說老娘因又氣又急，已病倒在床，連連頓足，暗嘆不好。他想，這一來，禍是闖大了，眼下不僅騎士要藏身，連自己也只能蟄居在這偏僻的田莊上了。

　　﹁董平，可有什麼好吃的東西，快弄點來，咱爺們都餓壞了。﹂

　　﹁少爺，時下正是青黃不接時候，農家田舍那有什麼好吃的東西。我一家大小，自開春以來，已吃了個把月的菜羹，不信，您瞧︱︱﹂說罷，董平取下懸在吊爐上的陶罐，揭開蓋子，對董卓說：﹁這種﹃豬狗之食﹄，少爺能下嚥否？﹂董卓聞言，低頭一看，陶罐裡果然有半下子黑糊糊、爛糟糟的菜羹，一股酸溜溜的味道直衝鼻子，董卓皺眉搖頭道：﹁你給我馬上進城去，先給老太太報個平安信，讓她不要掛念，然後讓家丁多送些米麵肉蛋來。﹂

　　董平前腳剛走，飢腸轆轆的董卓便在門口延頸張望。但田莊到城裡，來回一趟，沒有半日工夫，是肯定回不來的。要等董平回來，豈不餓煞！還是先找點東西充充飢再說。

　　﹁哞﹂，就在董卓翻箱倒櫃尋找食物之時，忽聽見牛棚裡傳來一聲響亮的牛叫，他拍腦門走了過去。

　　﹁哇！好大一頭耕牛。﹂這董平確實是個侍弄莊稼的老把式，瞧這耕牛，餵得多麼壯實，料來董平必定視之如子，愛之如命。董卓遲疑了片刻，口水又冒了上來，他用手撫摸著寬厚的牛背：﹁多肥的里脊肉，要是烤著吃，味道一定很美。再來個炒牛心、爆腰花、烤牛排、煮牛尾，弄個全牛宴，不但解饞，也挺風光的。就這麼定了。﹂董卓隨即喊來羌族武士幫助宰牛。

　　董平的妻小，見董卓突然領著羌族武士到來，都嚇得躲進裡屋。但聽到牛的慘叫，董平妻又慌里慌張地奔向牛棚。一見董卓手持雪亮的短刀就要往牛胸膛刺去，就放聲哭喊起來：﹁少爺，萬萬使不得，這可是我們的命根子！﹂

　　董卓好像根本沒有聽見董平妻的哭喊，頭抬也不抬，一刀狠狠扎過去，頓時一腔牛血如箭一樣迸射開來。然後順手一推，董平妻就被撂倒在草料堆上。

　　﹁這田地房舍，還有董平和你，那一樣不屬於本少爺的。一頭牛算什麼？明日我再讓人牽兩頭來。哭喪啊，快滾開！若惹得我發怒，連你一刀也宰了！﹂聽說再牽兩頭牛來，又見董卓在發火，董平妻慌忙從草料堆上爬起身來，抽抽泣泣走回屋裡。

　　接著大家一齊動手，剝牛皮的剝牛皮，剖膛的剖膛，剔骨的剔骨，分肉的分肉，不大一會兒，這頭精壯的耕牛就變成一堆紅通通的牛肉塊。然後抱柴生火，隨即滿院裡都是烤牛肉的香味。董平妻也被喊出來炒菜燒火。

　　董卓雖然生長在殷富之家，平日酒肉也是不斷的，唯獨這牛肉卻難得飽餐。因為牛是力田之牲，誰家捨得宰牛餉客。官府也屢有告示，禁止屠牛。今日開了殺戒，就要吃個夠、吃個飽，又餓又饞的董卓，沒等到牛肉熟透，就招呼眾人一齊動手，抓住帶血的牛肉大嚼起來。有菜無酒，難以為宴，董卓又逼董平妻端出家釀的村醪濁酒，大家圍坐在篝火邊，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只撐得肚子滾圓，喝得酩酊大醉方才罷休。

　　等董平領著家丁挑著一擔擔食品返回田莊時，那條大耕牛被吃得只剩下一個牛頭和一張牛皮。董卓和他的羌族朋友橫七豎八地睡倒在篝火邊。看著血淋淋的牛頭、牛皮，董平不由落下兩行傷心淚。

　　第二日天明，董卓才從醉鄉中醒過來。當下好生奇怪，自己怎麼會睡到董平的炕上？羌族武士怎麼不見了？他忙起身下炕。

　　﹁董平。﹂

　　﹁在，少爺有何吩咐？﹂

　　﹁我的那些羌族朋友呢？﹂

　　﹁昨晚就走了。﹂

　　﹁混帳東西，為什麼不喊醒我？﹂董卓氣呼呼地叱罵著。

　　﹁那裡能喊得醒？再說那些騎士又不讓喊，他們說，讓少爺好生歇著，過幾天再來看你。﹂董平一臉委屈地說。

　　﹁算了，算了，見到老太太沒有？﹂

　　﹁回少爺話，老太太聽說少爺平安回到田莊，十分歡喜，一高興，她的病立時就好了一半。但吩咐少爺，千萬不能回城，縣衙裡正追得緊！﹂

　　﹁混帳狗官，老子不就摸了小妖精一下，犯得著如此小題大作，惹得我性起，非宰了那狗官不可！﹂

　　﹁千萬魯莽不得！好少爺，可憐可憐你娘，也可憐可憐老奴一家，太太發了狠，若是少爺有半點閃失，非打斷我的腿，揭了我的皮不可！﹂

　　﹁罷、罷，我就在田莊暫且棲身吧。家裡送來吃食沒有？﹂

　　﹁瞧，不都在那裡。﹂董平指著牆邊的一大堆食物說。

　　﹁嗯，夠吃一陣子了，讓你婆娘下廚，你們也跟著吃點。董平，看你們清湯苦水的日子也不好過，今天先吃頓飽飯。﹂

　　﹁唉！老奴生來就是苦命，沒得牛，這田又怎麼耕呢？﹂

　　﹁兀那老奴，又來聒噪，才給你點顏色，就開染坊了！本少爺不是已答應你，過幾日再牽兩條牛來嘛。那點地，本少爺幫你耕就是。﹂

　　自此以後，董卓只好收起性子，在田莊上過起清心寡慾的日子來。閑時也弄刀舞槍，縱馬馳騁，打些個狐兔獾獐的野物，趕上興致高，也幫董平做些莊稼活。

　　那一日，董卓在午飯時和董平對飲了幾碗村醪老酒，飯後不由犯起酒癮來，他踉踉蹌蹌地跨上棗紅馬，馬兒邁著碎步，把他馱到田頭一棵大梨樹下。此時正是花開時節，滿樹都是白玉一般的花朵，一陣風過，落英繽紛，好似捲起一團白雪。董卓下了馬，先衝大樹傻笑一通，然後掄起鹽缽大小的拳頭，朝那梨樹老幹連擊數拳，頓時花落似雨。董卓一頭倒下，和衣便睡。

　　不知不覺已到紅日西沉，他猶自未醒。睡夢中，董卓忽然聽到四下裡響起一陣牲畜的歡叫聲，忙翻身坐起。

　　好傢伙，不知從那裡一下子冒出這麼多牛羊來，估計有千頭之多，董卓大為詫異，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好兄弟，別來無恙？﹂

　　聽到有人用羌語打招呼，董卓十分驚喜：喲，那不是白狼羌的大帥嘛！

　　﹁好大哥，你怎麼來了？﹂董卓一躍而起，緊緊拉住羌帥的手。﹁大哥不在羌中當家，改做販賣牲口的勾當？﹂

　　﹁瞧，小兄弟真會說笑話。﹂羌帥指著那些牲畜說：﹁都是送給你的。前番麻痹大意，倉促遇敵，我有責任，小兄弟受驚了。羌中無所有，唯有牛羊若干頭，聊表心意吧。﹂

　　董卓雖是未曾當家理財的少年，但對千餘頭牲口的價值，心中還是有數的。沒有想到羌中遊歷一番，不僅交上羌帥做朋友，而且還得到一大筆財富，小小年紀頃刻之間就成了一方首富，怎不令董卓喜笑顏開。當下便命董平和家丁置辦酒席，款待貴客，一面吃喝，一面暢敘契闊之情。

　　酒過三巡，董卓向羌帥打聽那晚的戰事。羌帥把碗中的酒一飲而盡，才徐徐說道：﹁那天我部損失不小，然而仰仗山神庇佑，部落中的騎士大都衝出重圍，只是婦女牲口被擄走不少……﹂

　　﹁後來呢？﹂董卓急切地問。

　　﹁我又把騎士們重新召集起來，也給鐘羌那幫狗賊來個偷襲，奪回了大部分被俘的婦女和牲口，還趕回不少牛羊，一下子就報了仇。這些牲口就是我們的戰利品。﹂

　　﹁大哥有勇有謀，小弟欽佩無比，來，小弟再敬你一碗酒。﹂董卓心中有愧，便借敬酒遮掩過去，羌帥倒毫不在意，舉起酒碗又是一飲而盡。

　　天色已黑了下來。大家都有了幾分醉意，羌族騎士興致更高，趁著酒興，圍著篝火載歌載舞。此情此景，一下子觸動了董卓的心頭事，羌中那數夜風流光景，恍如就在眼前，﹁大哥，阿別姑娘近來可好？﹂

　　﹁唉！阿別姑娘太不幸！那晚我部被鐘羌擄去許多婦女，阿別就在其中，等到我部殺入鐘羌大營，我專門派人去尋找，卻不見她的蹤影。﹂說著，羌帥從懷裡掏出一管羌笛遞給董卓，﹁這就是那晚在劫後餘灰中找到的。﹂

　　董卓接過來仔細一端詳，果然是阿別姑娘第一夜相會時贈給自己的信物。睹物思人，董卓不禁悵然若失。

第二章　初露頭角

１．編外﹁謹羌校尉﹂

　　蟄居田莊的董卓一點兒也不清閑，簡直比在臨洮城裡還要忙幾分。整日裡不是縱犬放鷹、獵兔捕狐，就是走馬羌中，遊歷各部，忙得不亦樂乎。

　　有一次，村人王三連人帶羊被羌人擄走，王三妻找到董卓，請他幫忙。董卓二話沒說，立刻上馬出關，第二天，就把王三及羊群帶回田莊。

　　董卓這番出關，雖沒要半點報酬，卻博得一個﹁行俠仗義﹂的美名，一傳十，十傳百，四郊八鄉都知道董家莊出了個少年豪傑。從此，只要邊民與羌人發生糾紛，都不約而同想到這董家莊的董卓。臨洮這類的邊城，羌胡與漢人之間的麻煩事簡直是多如牛毛。若是兵戎、戰守、和撫之類的大事，自有都尉、郡守、縣令們去操心煩神；而一群羊、兩頭牛、三匹馬之類的芝麻小事，自然是驚動不了老爺們的大駕。於是董卓憑著他那得天獨厚的有利條件，居然包攬下為鄉民拾遺補缺的事來。

　　這邊漢人的事已讓董卓忙得不可開交，那邊羌中也時有邀請信送來，或助戰，或聚會。他也來者不拒，頻頻應邀，或長住，或短留，不上數載居然把先零、參狼、白馬等大小羌部跑個遍。小小年紀，說到羌中的地形、隘道、習俗、各部人員，比護羌校尉知道得還要多。人稱﹁羌中通﹂。洮河那邊的羌人也把董家田莊當做進入漢人市場的中轉站，有時還直接把牲口丟在田莊上，再由董卓命令家工趕到市場上交易。當然，這些事也不是白幹的，求他入羌中說情的漢人自然是要送禮的，羌人也時常送來一群群牲口充作酬勞。不過一年半載，董卓竟掙下一份不小的家業。他也不必再依靠家裡送吃送喝了，圈裡、廄裡有的是膘肥體壯的牛羊。

　　昔日城中交好的朋友，風聞董卓在郊外田莊的種種傳聞，人人動了仰慕之心，於是呼朋引類，趕往董家莊，與風光無比的老朋友聚會。舊友來訪，董卓自然是樂不可支。當即吩咐擺上美味佳肴款待眾弟兄。大伙兒一邊吃喝，一邊揀最動聽的話來奉承他。原籍張掖，現為臨洮城郭記羊鋪的少爺︱︱郭汜，小名多兒，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偷馬賊。郭多兒咧著油晃晃的大嘴諂笑道：﹁大哥，您現在真像個大爺，瞧，這吃的、用的，比城裡那幾位都尉、縣令老爺還強百倍！﹂

　　﹁都尉、縣令算個球！他們那有咱大哥的本領。﹂說這話的人，是董家的世交，西京長樂宮牛侍衛的公子︱︱牛輔。這位少爺年紀比董卓還小二歲，可是口齒伶俐，心眼子頗多，深受董卓的喜歡。大家都說恭維話，那邊鐵匠鋪韓掌櫃的外甥，名喚李傕的小伙子坐不住了，只聽﹁撲通﹂一聲，李傕已跪倒在董卓面前：﹁恭喜大哥，賀喜大哥！﹂眾人聞言，無不發愣。

　　﹁李老弟，你是拿我開心嗎？﹂董卓不高興地說：﹁自得罪官府，我董卓東躲西藏，惶惶如喪家之犬，逃難都來不及，那裡還有﹃喜﹄字可言，你拿我開心，罰酒，罰酒！﹂

　　﹁且慢！董大哥明鑒，我李傕的話若不能相信，難道神靈的話也會假麼？﹂座中諸位都知道，裝神弄鬼是李傕的特長。家住安定郡的李傕，他的祖上世代以巫師為業，雖說不上富裕，也能混個肚兒圓，到了他這一輩，也是老鼠生子會打洞，小小的年紀就喜歡上旁門左道，經常跟在神漢巫婆後面學著擊鼓請神，祠祭六丁、符劾厭勝之類的名堂，被弟兄們稱之為﹁賽半仙﹂。李傕一提神靈有話，大家無不竦然，都催李傕快說。

　　﹁大哥，小弟昨晚夢見一金甲神人了。﹂

　　﹁什麼？夢見金人？﹂眾人愕然。

　　﹁是啊，那金人推著我說，﹃快去！快去！有一顆將星已降落在臨洮城多時，爾等速去投奔他，管保日後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我連忙問貴人之名，那神人說，汝去找﹃千里草﹄就是了，本想再問個明白，卻被那神人一推，從夢裡醒了過來。﹂

　　﹁千里草是什麼東西？怎麼不說個明白。﹂眾人無不感到惋惜。

　　﹁是啊，我尋思了半天，也沒有個解，就在剛才，突然開竅了，這千里草，不是個﹃董﹄字麼！﹂眾人聞言，齊在手心比劃著，劃著劃著都驚叫起來：﹁是啊！是啊！﹃千里草﹄真是﹃董﹄字，真神啦！﹂

　　﹁李老弟，你可推詳過，這位姓董的貴人到底是誰？現在何方？我們也好去投奔啊。﹂郭多兒扯著李傕的衣袖著急地問。

　　﹁哈哈，你真是有眼不識泰山，︱︱這位貴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瞧，不正坐在首席嘛。﹂說著，李傕把手指向董卓。

　　﹁董大哥！原來是董大哥。﹂眾人恍然大悟，然後齊齊拜倒在董卓面前。

　　﹁各位請起，莫要折殺我董卓。﹂心裡喜滋滋的，董卓急忙去扶跪在地上的各弟兄。

　　﹁既然董大哥命中注定要做大將軍，總不能久困在田莊上哇？﹂李傕不失時機地點撥一下。

　　﹁這個，﹂李傕不虧是﹁賽半仙﹂，一句話就說到董卓的心坎上，他沉吟著：﹁我也覺得如此瞎混，不是長久之計，雖然托李傕吉言，有做大將軍之命相，但朝廷總不會把將印封給草民百姓吧，又如何去謀個出身呢？唉！﹂講到這裡，董卓不由發出一聲嘆息。﹁這臨洮城，正是我的冤家對頭作縣令，什麼察舉，什麼交荐，我看是沒有份了。﹂

　　﹁大哥不必英雄氣短，想大哥聰明過人，難道就不能設個法子？︱︱臨洮縣屈煞好漢，為什麼就不能到隴西郡涼州城試試身手？﹂聽李傕這麼一說，董卓不由怔了一下。

　　﹁董大哥不必犯愁。﹂見董卓面有難色，李傕又獻計道：﹁此事說難也不難。依著本朝﹃清議﹄之風，一個人想做官，得有點好名聲。各位知否？姜子牙隱居在蟠溪，周文王為何不遠百里去拜訪他？還不是姜老爺子名頭響。這姜子牙的名聲，是怎麼響起來的？還不是眾人吹出來的。﹂聽了李傕的一番議論，眾人點頭稱賞。

　　﹁那誰來吹咱大哥呢？﹂牛輔追問道。

　　﹁非我等莫屬！﹂李傕斬釘截鐵地說。﹁從現在起，我等就應當奉董大哥為主公︱︱作為屬下，理應鞍前馬後，效力賣命。當下要緊的事，便是替大哥造名聲，而名聲是吹出來的，只要我們敢吹、會吹，見人就吹，遇到上京的客人，下府的官員，尤其是郡守、刺史手下的書案、主簿、參佐、衙役，我們更是要大力游說吹噓。你們不要乾瞪眼，甭以為咱大哥沒有什麼可吹的。﹂李傕見眾人面面相覷，似有不解，便開導說：﹁那就大錯特錯了！咱大哥值得褒揚的東西多著呢：什麼武藝高強，膽識過人；什麼深入羌中，虎口奪馬；什麼行俠仗義，拯困濟貧……那一樣不可以吹成篇大文章。再者，董大哥如今是財源茂盛，不妨破費若干，派弟兄們到郡裡、州裡，甚至到京裡，打點打點。聽人說，當今皇帝身邊的那幫常侍、小黃門個個都是愛財如命，只要有了錢，死人都能讓他們說成活人。牛輔老弟，令尊是做過宮中衛士的人，你說是不是這樣？﹂

　　﹁對，對，咱爹就是不肯送錢給太監，到手的功名都飛了。﹂牛輔感嘆道。

　　聽李傕一席話，董卓茅塞頓開，當下信心十足地與諸友相約：苟富貴、毋相忘！日後真能做上大將軍，定不忘記眾弟兄的功勞。

　　李傕這個小鬼頭的主意，倒也靈驗，過了幾個月，人人都知道臨洮城出了個少年豪俠董卓。這話也刮到郡守大人的耳朵裡，郡守被手下那幫主簿書案說得心動，便想召見這位少年豪傑。

　　董卓本來就是個生性高傲的人，在一幫小弟兄的助瀾推波下，又添了幾分野心。他想，出將入相，光有一身好武藝不行，還得精通三韜六略。於是便找來若干兵書瀏覽起來，什麼太公韜略、孫子兵法、司馬法、尉僚子之類的兵書，也不管讀得懂還是讀不懂，都耐著性子，硬著頭皮讀下去。讀到興濃之時，便把那幫小兄弟召集起來，就在野地裡、河灘邊，擺開兵陣，演練一場。一來二去，倒也把行軍打仗的辦法揣摩到幾分。

　　光有將是不夠的，還得有兵。於是董卓又在各鄉打出招收家兵保衛邊城的旗號。古諺說得好：扯起招兵旗，自有吃糧人。不上數日便募到精壯男丁百十名。長久出入交易場所，董卓已頗具經濟頭腦，他把練兵放在農閑和陰雨天，平時就令這些家兵侍候牲口、照料莊稼。

　　轉眼到了秋天，田莊上是牛馬成群、五穀豐登。董卓的言談舉止日漸老成，儼如一位統兵有方的少年將軍，小弟兄們成了像模像樣的參佐；農夫們也被訓練成進退有節、樂於效命的家兵。

　　秋天莊稼登場的日子，也是邊郡太守巡徼各地的時候。隴西郡守近日內視查臨洮的消息，早被董卓打探得實。他時常若有所思地望著郡守所在的方向，暗想，是不是已到了出頭做官的時刻？

２．索西干吏

　　九月九日重陽節，在前漢，這天是郡守校閱郡國、都試邊軍的日子。後漢光武帝懲於郡國尾大不掉之勢，而且屢有借秋天都試興兵造反的事件，便下詔罷了這秋天都試的舊例。然而邊關重鎮不同於內地，軍情倥傯，兵不可以不精，兵欲精又不可不練。後世皇帝，也就對先帝的遺詔來個靈活運用。邊防各郡又恢復了都試之法。時下雖無都試之名，卻有都試之實。秋日裡正是羌胡馬肥膘壯、漢人莊稼登場的季節，重陽節前後往往是邊郡的多事之秋。所以九邊郡守，無不趁著秋高氣爽，帶著參佐護衛巡視邊隘關卡、督促武備，以防不虞。

　　臨洮李縣令昨天接到飛報，知道郡守大人已出巡到了索西城。從索西到臨洮，相距不過百十來里地，約略一日之行程。剛過午時，李縣令便約上南部都尉，前往城郊驛亭，恭候郡守大人。據前探來報，郡守是當日清晨從索西城出發的，按說該到了，可是足足等了兩個時辰，驛道上仍不見郡守一行人的蹤影。看看太陽已經西墜，縣令和都尉不由心急起來，生怕郡守途中遇到什麼麻煩，立即命飛騎去速探。

　　﹁來了！來了！﹂約莫過了一頓飯的工夫，飛騎又折回驛亭。都尉和李縣令循聲延頸而望，果見大路上，塵土飛揚處，出現一支儀仗鮮明的隊伍，郡守大人正春風滿面地端坐在五馬官車上。縣令和都尉急忙整整衣冠，率眾拜俯迎接。

　　接風宴就設在縣衙的中堂上。

　　﹁大人一路鞍馬勞頓，下官有失遠迎，這杯酒權充自罰之酒。﹂李縣令十分謙恭地一飲而盡。

　　﹁哎︱︱李大人不必如此自謙，你我同為朝廷命官，情同袍澤，何罰之有？來，同飲三杯。﹂

　　﹁大人，邊鄙小城，無以為席，略備濁酒粗肴，聊表敬意。﹂都尉急忙起座，為郡守佈菜。

　　﹁二位大人都不必客氣，不妨一邊飲酒，一邊說說民治軍情。﹂

　　郡守大人這麼說，都尉和縣令便一五一十地稟報臨洮縣和南部都尉屬下的各種情況。郡守聽著，頻露欣喜之色。

　　﹁二位居官勤勉，忠於王事。本官未及進城，已在各處略作察訪，所到之處，軍備整飭，莊稼豐登，民心安定，四夷不驚。老夫見二位治績如此卓著，不勝欣慰。等到巡視完畢，本官定要向朝廷保舉二位一番。﹂

　　﹁多謝大人栽培獎掖。﹂都尉和縣令忙不迭給郡守磕頭謝恩。

　　﹁二位快起。﹂郡守忽然想到一件事，便笑道：﹁剛才忘記告訴你們，今日有勞二位驛亭久等了，只為老夫順路走訪了臨洮的一位奇才。﹂

　　﹁奇才！﹂縣令和都尉不約而同地張大了嘴巴。他們實在弄不明白，在自己的治下竟然有著一位能驚動郡守大人的奇才。

　　﹁爾等竟然一點不知？﹂見兩位下屬目瞪口呆的樣子，郡守有點不高興了。

　　﹁下官斗膽相問，不知奇才係何方人氏？﹂都尉小心翼翼地探試道。

　　﹁嗨！為官一方，不僅應留心軍情民風，也得在意察舉賢才，為朝廷尋訪有用之人。﹂郡守板著臉教訓起來。﹁既然爾等不知，老夫只好越俎代庖了，此人姓董名卓，字仲穎，乃隴西臨洮人氏。﹂

　　﹁董卓？董卓？……﹂縣令和都尉仍然接不上話茬。見說到這步田地，兩位下屬依舊是茫然無知。郡守的臉拉得更長了。

　　﹁這董卓又不是什麼荒山野人，爾等竟絲毫不知，此人乃故綸氏尉董君雅的次子。﹂

　　﹁噢，大人這麼一講，我明白了，是不是小名叫桃兒的少年人？﹂都尉頓開茅塞，頭晃得像撥浪鼓似的。

　　﹁我可不知道什麼桃兒，杏兒的，老夫在隴西郡府，就屢次聽人說起，臨洮城出了個少年豪傑……﹂

　　李縣令本想說此人乃是地方上一個出名的潑皮惡少，可一見郡守正說得高興，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起先老夫也不大相信，一個少年人能有多大本領。這次便借著秋巡之機，親加考察。剛才在董氏田莊與他盤桓片刻，那董卓果然是個少年英雄：有見識，有膽略，氣力、騎射功夫尤為驚人，若不是老夫親眼所見，恐怕也難以相信。﹂說到高興處，太守眉飛色舞，﹁老夫與董卓正在曬場說話，忽聽頭頂上有一陣雁叫聲，抬頭一看，正是一群南飛之雁，只見董卓仰首盤弓，控弦搭箭，嗖的一聲，你們猜怎麼樣？﹂郡守賣個關子，停了下來，接著用白玉箸比劃著。﹁那頭雁應弦而墜，不偏不倚，正落在我們的面前，提雁一看，那箭正貫頸而過。二位，這功夫神奇不神奇？想來古之養由基，前朝的李將軍，射技大約也只能如此吧。﹂

　　見郡守如此敬佩董卓，李縣令縱有滿腹怨恨，也不敢吐露一個字，只好尷尬地苦笑著。郡守一點也沒有注意到李縣令臉上的微妙變化，又誇獎道：﹁這後生不僅功夫過人，且胸有大志，長跪於老夫面前，懇求准予投效軍中，為國戍邊。此子堪稱少年豪俠否？﹂

　　﹁好！還是大人有眼力，吾等實在有眼無珠，屈沒英雄。﹂縣令不想拂郡守的興致，無奈心中有氣，說話不免酸酸的。

　　郡守見都尉和縣令被訓斥得灰溜溜的，便轉緩語氣道：﹁爾等莫不是裝作不知？竟欲將董卓留為己用？老夫且不管你們知與不知，這董卓，本官是用定了。昨日巡視索西城，見那裡很不太平，縣守過於孱弱，民風刁鑽，致使盜賊遍地，治安大壞。本官欲羅致一員悍尉能吏，專司捕盜緝賊之職，吾思那董卓堪受此任，爾等意下如何？哈哈！﹂郡守得意地大笑著。

　　﹁哈哈！哈哈！﹂縣令和都尉跟著乾笑起來。

　　董卓被郡守徵召，史有明載，但所授是何等官職，載籍闕如，想來是不入流的小吏之類。但董卓對這進入仕途的第一步卻十分看重。大小也是個官嘛！一接到委任書，便召集眾弟兄隨行，又挑出幾十名身強力壯、粗通武藝的家丁，得意揚揚地走馬上任去了。

　　索西是個邊陲小鎮，居民半漢半羌，雜居一處，民俗風情不同，爭論交涉之事自然很多；加之環城皆山，窮山惡水、土地貧瘠、民不聊生，鋌而走險者日眾。對於這些情況，董卓是瞭如指掌，赴任路上，就想好了四字方針：﹁撫威並重。﹂具體說來就是：先讓縣守打開糧倉，給那些流離貧困者發糧賑窮，老百姓有口飯吃就不會再鬧；其次，扶持一個得力羌人充做羌民首領，以羌治羌，使桀驁不馴的羌人得到內部約束；對漢民則加強編伍制，明令一人犯法，全伍受罰；對敢於造反、為賊為盜者，要從重懲治，寧可錯抓百人，也不可走漏一個盜賊。

　　上任伊始，董卓雷厲風行地推行自己的四字方針。不過一載，索西竟號大治。縣尉大喜，即刻上書郡守。郡守聞報，心下大悅，又立即向涼州刺史上書，竭力保舉董卓。

３．首戰告捷

　　郡守的保薦信到達涼州刺史成就手中時，已是十天以後的事。當時，成就正為北地郡飛檄傳來的軍情而大傷腦筋。

　　且說漢桓帝延熹四年，南匈奴一部趁朝廷忙於對付西羌叛眾和寇掠幽并的鮮卑、烏桓諸部，便藉機生事，或數千騎，或數萬騎，遣出沙漠，千里奔襲北地沿邊城鎮，他們焚燒房舍，掠奪婦女及牲口，無所不為。等到漢軍聞訊追來，匈奴飛騎已滿載戰利品消逝在茫茫大漠之中。漢軍剛撤回駐地，飛騎又傳來匈奴入寇的警報。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把漢軍搞得疲憊不堪，北地一帶民眾也是惶恐不安，人心思遷。為此，漢桓帝屢降詔書，限令涼州刺史克日蕩平入侵胡虜。

　　本來，對於小股入侵的敵人，若有熟悉邊情的幹練將官率兵進剿，一舉蕩平，並非難事。可眼下，刺史大人手下既無幹將，又缺精兵。當時，涼州、幽州和并州同時告急，整個漢家九邊都處在異族反叛的喧囂聲中。單說涼州，首先要盯住西羌，而燒何部也屢寇武威、金城諸郡，燒當、先零二羌部又蠢蠢欲動。西線吃緊，不僅抽調不出兵力，還要添加兵將才能保證防線不被強悍凶猛的羌人攻破。面對一團亂麻的軍情，成就刺史心事重重，一籌莫展。此時，赫赫有名的﹁涼州三明﹂也都另有重任在身，無法抽調過來對付叛胡。威明皇甫規，已被朝廷調往關東任泰山太守，全力對付泰山叛眾；紀明段熲已率部出塞，正與燒何部激戰於積石山下；然明張奐雖在本州任武威太守，但也不便調任北地，此公因大將軍梁冀一案被株連，禁錮二年，剛剛復出，都中權宦曾暗示不可重用此人。

　　收到隴西郡的一紙保薦書，刺史成就馬上想到：何不徵召此人出來試試，已經不止一人誇獎董卓是個豪傑，又有縣、郡長官的保舉，想來也非等閒之輩。再說，若董卓征討失利，自己並無干係，因為董卓尚未得到朝廷授予的官職，只能算﹁民間人士﹂，自動助戰而已。成就當即拿定主意，命長史寫了封信，授董卓為兵馬祿，著其自募義兵，馳赴北地邊關，全力剿平入寇胡騎。

　　人說﹁初生之犢不怕虎﹂，乍為﹁將官﹂的董卓，絲毫沒有把那幫狡猾的胡騎放在眼裡，他想一鳴驚人，憑著自己的本領，蕩平胡騎，手刃虜酋，獻俘闕下。接到州裡的委任書，他一面在酒樓與眾弟兄、同僚擺宴慶賀榮升，一面派人在索西、臨洮廣招兵眾。三日狂歡下來，﹁酒色﹂之癮略足，兩城招募的新兵也全數集結到營帳。然後，董卓又把新兵與田莊上的家兵混合編隊，各位小弟兄分別被委以參佐統領之職，一本正經地操練數日後，擇日出征。

　　出征那一天，董卓騎在高大的棗紅馬上，望著排列在官道上長長的隊列，心中很是得意。在燦爛的秋陽照耀下，刀仗閃亮，軍旗獵獵，部隊最前方一面迎風招展的﹁董﹂字大旗更是鮮艷奪目。

　　端坐馬上的董卓，略一欠身，對前來送行的索西城同僚說：﹁快則十日，遲則一月，董某定要蕩平胡虜，盡除妖氛！各位大人在此靜候佳音，班師回來，再與諸公痛飲三日。﹂說罷，大手一揮，馬隊步兵齊頭並進，一時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十天很快過去了，可是官道上那有班師隊伍的影子。一個月又過去了，秋去冬又來，官道上仍不見董卓隊伍的影子。失望的舊同僚想從官方文件上尋找有關這支隊伍的消息，但翻遍邸報也不見隻字片語。大家都困惑不解，董卓和他的人馬如今到那裡去了？

　　一輪寒月孤零零地懸在廣闊無垠的天際間，把茫茫雪原上的漢軍營帳映照得煞白。營帳內，躺在冷冰冰、濕漉漉粗氈上的士兵們，被陣陣飢寒和時時湧上來的思鄉苦情折磨得翻來覆去，難以入眠。數月前，他們還是農夫牧民，為了穿衣吃糧，才投在董卓的招兵旗下。當兵以前，他們大都沒有出過遠門，日出而做，日入而息，生活雖苦，倒也自在。沒想到如今卻被困在冰天雪地的沙漠。深夜裡被刺骨朔風吹醒時，這幫年輕的士兵們，聽著帳外凄涼的刁斗聲，思家念親之情不期而至，熱淚不禁潸然而下。有的人忍不住低低發出咒罵，隨即響起一片應和聲。

　　中軍帳內的主將，自然不是個木頭人，軍營中的不滿情緒已傳到董卓耳中。有人勸他殺雞儆猴，處罰幾個，他卻搖頭不允。他明白，越是艱難，越是要收攏軍心。要怪，只能怪匈奴悍騎太狡猾，他們聲東擊西，進退自如，完全掌握了主動權。開赴北地已經兩月有餘，竟沒有打上一場遭遇戰。匈奴飛騎我行我素，照老套法行事，漢軍在甲地，匈奴人便飛襲乙地，待到董卓數千人馬奔到乙地時，匈奴飛騎又開回了甲地。如此盤旋往返，數月下來，董卓所部不僅毫無建樹，而且糧草輜重消耗殆盡，眼看就要偃旗息鼓，師老而返了，這時候匈奴卻集中兵力，逼近過來，雖然數量上仍不敵董卓的兵員，但氣勢上卻明顯地佔了上風。

　　此刻，各營將官都聚集在董卓的中軍帳內，商議軍情。帳篷內，燃著一大盆炭火，卻抵擋不住從帳篷縫隙鑽進來、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凜冽的寒氣。年輕的下屬們，或呵欠連天，或瑟瑟直抖，與他們相比，主將董卓要精神得多。他彷彿是個鐵打的漢子，飢餓、寒冷似乎對他毫無影響，臉上沒有一絲倦容，說起話來中氣依然是那麼充足。著實令那些昔日的小弟兄，時下的同僚們欽佩無比。

　　﹁諸位。﹂董卓用銳厲的目光掃視一周：﹁敵我已成對峙之勢，固守此地自然不可取，天氣漸寒，敵兵愈來愈多，死守將成守死，我董卓初次領兵出征，豈忍心讓咱隴西子弟坐以待斃，拋骨荒原；退兵之策尤為不可取，本官已在刺史成大人面前立下軍令狀，不掃平胡騎，誓不生還，各位與我都是刎頸知交，想來不會坐視董某孤騎血灑邊庭吧！﹂聽了董卓這番慷慨激昂的話，眾人卻相對無語。

　　﹁大哥。﹂李傕首先接過話來，一想身份不同了，又改口說：﹁大人，……﹂但接下來就沒詞了。

　　﹁李傕是我董卓的智多星，有何高見快快說出，不要吞吞吐吐的。﹂

　　﹁既然董大人言明不可退兵，那只有守，然而守者，以守為攻，以守待攻也。但根據我部的糧草現狀，若不及時得到大量的補給，將會坐吃山空，那就是死守而守死。依下官之見，我部不妨留下大隊原地待命，另遣數支人馬，前往內地籌集補給，等到我軍糧草充足。軍心穩固再相機大破虜騎。﹂

　　﹁好！好主意！﹂董卓撫掌贊道：﹁正與本官意見暗合。然不知誰願充當籌集補給之職？﹂

　　﹁末將願往。﹂郭汜自忖，收買牲口以及順手牽羊之類都是自己熟悉的活計，其中也有些油水，籌糧官非己莫屬，於是把胸脯一挺，率先發話了。各將不甘落後，紛紛表示願任籌糧官。

　　﹁諸位不要爭了。﹂董卓把手一揮，止住眾人的爭吵：﹁堅守和籌糧同樣重要，缺一不可。誰去籌糧，本官自有安排：李傕，你領百名騎兵馬上前往隴西郡籌糧；郭汜，你領二百步兵明晨出發，去安定地面收購牲畜。其餘各位速回各營，把本官的安排傳諭大眾，安撫軍心，鼓舞士氣，切切不得有誤。﹂說罷，又對李傕、郭汜使了眼色，大有深意地說：﹁二位稍留片刻，本官有機密事相告。﹂

　　飢寒交迫的士卒，一聽說大批糧草補給就要到了，頓時安心多了，咒罵聲也消失了。人人都睜大眼睛，盼望糧食早日到來。

　　到第七日，仍不見補給到來，軍營中又開始罵娘了。誰知還有更驚人的消息，探子飛報，與董軍相持的匈奴部近日又來了一批羌人援軍，兵力一下子超過漢軍，大有即刻發起攻擊的態勢。眾官兵聞報大驚失色，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唯有董卓不為這險惡的消息所動，語氣平淡，神色自若，命令各營官兵加強戒備，勤探虜情而已。

　　到了第十天深夜，望眼欲穿的士卒忽然聽見帳外傳來營官的喝令聲：﹁快快出帳，糧草已到，速去領取。﹂各營士卒無不歡喜雀躍，領來糧食，立刻點火燒飯。不一會兒，營房上空處處瀰漫著誘人的飯菜香味。

　　飢寒的士卒，多日未見葷腥，此刻格外嘴饞，也顧不上鍋裡的肉是否熟透，撈出來就狼吞虎嚥地大嚼起來。

　　細心的值夜營官突然發現，主將董卓和押運糧草的李傕、郭汜並沒有出現在分發糧草的營帳前。他們在那裡呢？有人說他們正在中軍帳裡商議機密要事，最貼身的侍從也被摒退帳外，想來他們所討論的一定是高度機密的緊急軍務。

　　就在士卒埋頭大嚼之際，董卓領著李傕、郭汜開始視察各營帳。﹁都吃飽了？﹂董卓親切地詢問著甲字營的士卒。﹁吃飽了，再吃就要爆了。﹂﹁吃飽了就不怕他娘的匈奴。﹂士卒們打著飽嗝，拍著肚子、拍著胸脯說。﹁哈哈！﹂董卓笑出聲來，士卒驚異地發現，年輕的主將又恢復了自信和笑容。

　　就在董卓繼續巡查營帳時，一個鬚眉掛著白花花冷霜的探子一路狂奔而來，﹁主將大人，有緊急軍情！︱︱胡虜點起了全體人馬，正朝我軍大營襲來。﹂

　　﹁噢，羌人出動了沒有？﹂

　　﹁回稟大人，據前沿探子快報，羌人也已隨胡虜出動，但與匈奴有一段間隔，看起來是做為後援兵力的。﹂

　　﹁李傕、郭汜，胡虜之意，爾等是否明白？﹂董卓把臉轉向兩位偏將。

　　﹁那還用問？﹂郭汜胸有成竹地說：﹁胡人肯定以為我軍糧草乏絕，又被困在冰天雪地裡，料想我方已無戰鬥力，便想趁機夜襲我營。﹂

　　﹁哈哈！來得真好！就怕你們不來。﹂大笑之後，董卓開始下令：﹁李傕，速去傳令各營，全體披甲上馬，帶上新運來的連弩弓，火速撤至營帳以外，埋伏起來。營帳內外旗幟張掛如舊，派幾位健卒照樣繞營擊柝巡邏，斷不可顯出破綻。﹂

　　浩浩蕩蕩的匈奴飛騎，挾著冰雪，如同勢不可當的颶風，向漢軍營帳橫掃過來。埋伏在軍營四周的漢軍將士無不睜大眼睛，豎起耳朵，靜觀著敵人的動靜。董卓本以為胡騎會一窩蜂似的衝進這座空營盤，卻沒有想到詭詐多端的虜酋卻讓狂奔的鐵騎，停在營柵前的小河邊。他的心弦一下子繃緊了。遙見匈奴人和羌人的首領會合在一起，低語一陣，然後，羌人的兵馬便停留在原地，匈奴鐵騎又開始挺進了，它們躍過小河，衝進營門，又爭先恐後地撲向各座營帳。董卓見狀，大喜過望，興奮地用手肘捅了一下身邊的李傕，得意地說：﹁吾計諧矣！﹂

　　撲到漢軍營帳的匈奴騎兵發出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刀光閃閃，蹄聲踏踏，一座又一座的營帳被踏翻，被劈爛，但是卻不見一個活生生的漢軍兵卒。不可一世的匈奴人被怔住了。還是匈奴主帥反應快，連呼：﹁不好！﹂把戰刀一揮，命手下速撤。然而未等匈奴人馬撤退，隨著雨點般的飛矢，埋伏多時的漢軍將士，隨著震天金鼓聲，紛紛躍出藏身之處，向失去攻擊目標而團團亂轉的匈奴人馬衝殺過去。此刻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漢軍的鬥志尤為亢奮，個個如下山猛虎，奮不顧身地撲向暈頭轉向的匈奴。此情此景，大出匈奴主帥的意料，他怎麼也搞不明白，凍餓數月的漢軍為何有如此旺盛的戰鬥力。見漢軍越戰越強，匈奴士兵心中發虛，集中到一起，形成圓圜之陣，且戰且退。董卓便指揮漢軍分左右兩翼包抄過去，又命令弓箭手排到前面，再次搭弓放箭，頓時萬箭齊發，利簇如蝗，匈奴軍被射得人仰馬翻，死傷過半。接著，漢軍馬步齊進，向殘存的匈奴發起最後的攻擊。匈奴主帥慌了，忙搖旗呼救，想用他手中最後一張王牌︱︱羌人的後援兵力來改變局勢。果然，羌人一路喊殺衝進漢營，匈奴主帥的臉上不禁露出欣喜的微笑，直到白狼部羌帥的大刀閃著寒光砍向他的頸項時，他才明白，這支盟軍竟然是為他送葬來的。原來，這張王牌的真正玩家不是匈奴主帥，而是那位年輕的漢將。

　　初升的太陽映照在廣闊無垠的雪原上，一夜血戰，以漢軍大獲全勝宣告結束。幾千名匈奴飛騎，除少數投降者倖免一死外，都被砍盡殺絕，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引來一群又一群蒼鷹禿鷲。皚皚雪原被陣亡者的殷殷鮮血浸染得紅白相間。

　　又到了老弟兄分手的時候，董卓率眾官兵，在路旁一字排開，恭送羌帥還鄉。﹁大哥。﹂董卓執住羌帥的手，戀戀不捨地說：﹁這一仗若無大哥鼎力相助，小弟恐怕至今還困在雪原上喝西北風呢。﹂

　　﹁好兄弟，你我二人早在山神面前立過血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愚兄此行，也收獲不小，這千餘匹西域良馬，若不是兄弟安排下妙計，也難以隨我而去。當然，我還得謝謝你這位好軍師。﹂羌帥一把又拉住李傕的手。

　　﹁豪帥在上，末將有禮了。這次行動也讓我們領略豪帥的風采，佩服，佩服！﹂李傕奉承道。

　　眼見得羌帥領著部眾走遠了，董卓正待轉身，忽見一騎飛馬又急馳而來，跳下馬的還是羌帥：﹁兄弟，大哥臨行前，還有一事相託。﹂

　　﹁何事？﹂

　　﹁這些戰死者的屍體，可否著人掩埋起來，免得暴屍荒野，犬嚙鷹啄，有違天道。﹂

　　﹁此事不用大哥操心，小弟早有安排。我已放回一個匈奴降者，要他傳話給匈奴單于，用前次被擄劫的漢人來交換他們的戰俘，領回匈奴戰死者的屍體。這樣做，一則示以仁道，且解救邊民，二則宣彰我大漢的軍威，務使匈奴不敢妄生入寇我大漢邊疆的野心。﹂

　　﹁好！小兄弟所言極是。愚兄就此別過了。﹂

４．名動隴右

　　在冷兵器作戰的時代，人們最崇拜力大無比、武藝高強的勇士，但當戰爭發展為大規模集團作戰時，人們更崇拜足智多謀的智囊人物，在這場漢、胡生死交鋒的戰役中，董卓既充分顯示出自身的強悍，也表現了出眾的智謀，贏得不小的名聲。

　　傲慢的南匈奴單于不得不照董卓開出的條件換回戰俘和陣亡者的屍體。在特別舉行的儀式上，單于坐在狹窄的客席上，又一次領略到這位年輕漢將的鷹隼般的銳利目光。這目光也使所有在場的匈奴將領留下難忘的印象。多少年後，當他們談起這位漢將和他所指揮的戰役，仍心有餘悸，不寒而慄。

　　董卓從軍第一仗，不僅在一定時間內為涼州解除了匈奴騷擾之患，也給自己帶來莫大的榮耀和機會。

　　漢桓帝延熹四年冬，被誣下獄的前護羌校尉段熲，經皇帝昭雪，重新任命為并州刺史。段熲到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正式上書朝廷，鄭重其事地向皇上推薦董卓為朝廷命將。無奈漢桓帝正忙於賣官鬻爵，根本無心收羅將才；董卓也沒有打點皇帝身邊的常侍、小黃門，因此，段熲一紙上書如同泥牛入海，杳無回音。

　　不過司徒大人袁隗十分垂青於這位聲名鵲起的隴右邊將，打算征辟董卓為自己的府椽。這袁隗，乃前代名臣袁安之後，中軍校尉袁紹之叔。汝南袁氏，自袁安以後，四世位居三公之職，勢傾天下，是數一數二的名門閥閱之家。袁氏一門尤愛結交英雄豪傑，天下名流，博愛容眾，無所揀擇，賓客一入其門，無論你是賢是愚，是貧是富，都能以禮相待，人盡其才，為天下眾望所歸。古人云：﹁君子之澤，四世而斬。﹂而汝南袁氏卻赫奕百載，不能不說與袁家累世廣交天下英雄有關。袁隗的征辟，是天下許多英雄夢寐已求的事，但志存高遠的董卓卻不想做門客幕僚，他要一刀一槍在邊關戰場為自己博取功名、封妻蔭子；再說他也不大看得起公卿子弟的浮誇作風，因而便婉拒了袁隗的征辟。

　　首戰告捷後，董卓先後供職於隴西名將段熲、皇甫規的麾下，縱橫馳騁於涼幽并三州。幾年戎馬生涯，加之名將的點撥熏陶，董卓領兵打仗的本領大有長進。

　　從軍以來，董卓就十分欽佩﹁涼州三明﹂並以他們為自己的楷模。在﹁三明﹂中，董卓尤為服膺有﹁儒將﹂之譽的﹁然明﹂︱︱張奐將軍。張奐是敦煌酒泉人氏。少年時，便以精通儒經而名動士林。曾師從太尉朱寵，專攻︽歐陽尚書︾，深憾︽牟氏章句︾浮辭繁多，竟大加刊削，一下就將四十五萬言，約減為九萬言，言簡意賅，人嘆其能，曾舉賢良對策第一。這在﹁三明﹂中可算是最富文彩的一位了。張奐不僅博通儒學，軍事生涯也有令世人矚目的成就，是個具有傳奇色彩的名將。

　　漢桓帝永壽元年秋，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興兵造反，寇掠美稷，東羌舉部響應。安定郡正首當其衝。強敵壓境，眾人大驚，獨有這位到任不久的張都尉一點不慌，點起府中僅有的三百士卒，出城迎戰。屬下官吏都以為憑這點兵力去應戰，簡直是雞蛋碰石頭，自取敗亡，有一位關吏擋住張奐的馬頭，叩首力爭。但張都尉主意已定，任何人也休想阻攔，叱令手下拉開那位關吏，然後率部駐紮到距離敵人最近的秦長城上。張奐一邊召集潰散的士卒，一邊派部下王衛前往東羌人的大營，力勸羌帥與漢軍合作，共同對付南匈奴。又派出一支精騎攻佔上郡龜茲城，封鎖了匈奴南侵的要衝，一下子遏制住匈奴人的侵略勢頭。而後，張奐又與東羌人聯合進攻力量較弱的薁鞬部，結果大獲全勝，走投無路的且渠伯德只好率眾投降。

　　張奐以三百人迎戰十倍，百倍於己的強敵，以少勝多，以弱勝強，一時傳為奇聞。

　　上郡之役後，張奐又參加了赤阮之役，這一仗為他贏得﹁軍神﹂之美名。

　　漢桓帝延熹元年，朝廷詔拜張奐為護匈奴中郎將，率部征討匈奴、鮮卑諸敵。當時匈奴、鮮卑、烏桓人多勢大，把度遼將軍行轅所在的五原城圍得水泄不通，並不斷向行轅發射火箭，將軍的轅門燃起大火，形勢十分危急。駐紮在赤阮的張奐，正與度遼將軍行轅成倚角之勢，行轅中升起的烈火濃煙，令人驚心動魄，士卒惶恐不安，紛紛有潰逃之意。主帥張奐卻視若不見，竟端坐在大帳中，神色安然地與眾弟子講經論道，談笑風生、一如平日。驚懼萬分的士卒見大帥如此鎮靜從容，也漸漸平穩下來。看到軍心已定，張奐把羽扇一揮，召進偏將，從容傳授破敵之策。原來張奐早有成算在胸，料得烏桓與匈奴不能久為盟友，已遣使者潛赴烏桓酋帥大營，勸誘他與漢軍交通，許之以厚利，烏桓酋帥果然一口答應，從匈奴的背後發起攻擊，匈奴大軍不攻自破，漢軍也趁機攻入匈奴營寨，把匈奴屠各部的主帥斬殺於馬上。主帥一死，匈奴兵紛紛繳械投降。不可一世的入侵之敵，頓時土崩瓦解了。

　　董卓對張奐仰慕已久，只是苦無夤緣進謁，董卓不止一次向人表示，要對﹁然明﹂將軍執弟子禮。

　　但張奐勤於王命，東征西討，居處不定，董卓一直沒有機會與他相遇，只好空懷仰慕之心。

　　轉眼到了漢桓帝延熹八年春二月，又是春光明媚時節，臨洮城董府庭院裡的那棵桃樹，又綻開一樹繁英。董府內張燈結綵，喜氣洋洋。這一天董府不僅要為二少爺慶賀二十六歲的生日，還要擺下盛宴為這位新任羽林郎送行。

　　想當年，董君雅就是在這裡用青蔥敲打小桃兒的腦袋，盼望他成龍成虎。二十五年彈指一揮間，幾度花開，又幾度花落，小桃兒早就出落成一個壯實的關西大漢。家中氣象也逐年興旺：田莊由百餘畝擴大到幾百畝，牛羊馬驢更是難以計數。撫今追昔，董母不勝感慨，這調皮搗蛋的二郎，確實比那文質彬彬、已在太學坐了十多年冷板凳的大郎董擢有出息。所以，當董卓向她討口示時，董母反覆叮囑，進京之後，一定要助董擢一臂之力，好歹幫他謀個一官半職，不能眼看他四十幾歲的人了，還是個功名無就的太學生。

　　這會兒，眾賓客已是酒酣耳熱。牛輔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舉起酒杯，對董卓道：﹁大哥此去，日夜侍衛天子，想來飛黃騰達，指日可待了！來，小弟先賀你一杯。﹂

　　席間的賓客，除了董府的親眷，就是追隨董卓在邊關闖蕩的少年弟兄及營中的同僚。牛輔一開頭，郭汜、李傕等人接著跟上去，端坐中席的董卓，也不推脫，一律酒到杯乾。一巡飲罷，董卓擦擦嘴，笑呵呵地說：﹁這飛黃騰達，倒也難以逆料，但能侍衛丹陛之下，也是我董某家門之幸。﹂董卓透露出壓抑不住的得意，隨即又加上句，﹁這也是咱兄弟們的榮耀啊。﹂

　　牛輔又接口誇道：﹁想我大漢十三部州七十一郡，能入選羽林的，不過是涼并二州的隴西、漢陽、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而已。人選條件極為苛刻，非良家子不要；良家子騎射功夫不嫻熟者不要，這兩條仍是前朝皇帝傳下來的成例。本朝光武皇帝中興以來，選拔羽林，還要考核實績，非征伐之士勞苦功高者不要。可見，這羽林衛士真算得上鳳毛麟角啊！﹂見大家聽得入神，牛輔喝一口酒，又接著吹：﹁大哥，我聽營裡的人說，這次，皇帝共點了一百名羽林郎，咱涼州四郡共有八十名，而這臨洮城中，大哥該是唯一人選了。﹂

　　董卓的方臉膛，頓時紅光煥發，端平酒碗，如長鯨吸川似的猛飲一口，然後大聲說：﹁小牛子說得一點不差。這羽林郎就是皇帝老子的親兵，那羽林中郎將就是皇帝的親將，皇帝與羽林郎，就像我與諸弟兄一樣。來！咱弟兄乾了這一碗。﹂

　　﹁照我大漢禮儀，這羽林郎食祿三百石，頭戴鶡尾冠，身著絳紗縠單衣，時有賜宴之幸運，比起咱們灰頭土臉、剖冰割雪的邊將，那羽林郎實在是過著天上人間的生活！﹂郭汜不無感嘆地說了一通。

　　有人連連點首稱是，李傕卻不以為然說起來：﹁俸祿威儀，這還算不得什麼，羽林郎，天天侍候天子，離皇帝這麼近，皇帝一高興，不就隨便給個官麼？這是一條出將入相的近路。從羽林出來入掌朝政中樞的人實在是不可勝數。本朝有兩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竇固和鄧彪，他們都是從做羽林郎起步的，一直做到大鴻臚、太尉、太傅一類的高官。由此可見，這羽林軍實是國家人才的寶庫啊！﹂

　　李傕的這番話，把董卓說得怦然心動。此時他也搞不清，竇固、鄧彪究竟作過羽林郎沒有，但竇、鄧二位的大名他是早有所聞。何況李傕以見多識廣著稱，想來是有憑有據，不至於憑空捏造的。

　　見董卓滿臉紅光，李傕四下掃了一眼，見座中無內眷，便壓低聲音，語帶調侃地說：﹁還有一等好處︱︱不過容不得在此高聲宣講，等到席散，我對董大哥悄悄道來。﹂

　　眾人見李傕故弄玄虛，更加不依，定要他在席間說個明白，否則，提著耳朵灌酒。見大伙鬧成一團，董卓也笑道：﹁李傕你這小子，不要再賣關子，既然是好處，又有什麼不能告訴咱弟兄呢？﹂

　　﹁大哥有令，小弟敢不從命，只怕傳至內室，嫂夫人鬧將起來，小弟可擔當不起教唆之罪名。﹂

　　﹁混小子，再耍貧嘴，看我不揪下你的耳朵。﹂董卓半真半假地揪住李傕的耳朵。

　　﹁大哥鬆手，小弟這就給你說來。﹂李傕整了頭上的冠，一本正經地道：﹁諸位讀過︽羽林郎︾這首詩沒有？﹂席間的各位都是弄刀舞槍的武夫，既沒有閑情更沒有能耐去吟詩作賦，聽李傕提到詩，無不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既然大家不知，且聽我唸兩句，大家要注意聽，這詩說的就是羽林郎的好處，﹃銀鞍何昱昱，翠蓋空踟躇……倚仗將軍勢，調戲酒家戲，胡姬年十五，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兩鬟何窈窕，一世良所無，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或許記憶有誤，或許有意吊董卓的胃口，李傕不惜生吞活剝，隨意添加香艷詞語，歪批歪解，卻獲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人人臉上都露出企羨之色，董卓更是心旌搖蕩，仿佛那窈窕風流的胡姬正在席間，殷勤地為自己斟酒，不由把眼笑成一條縫。

　　確實，董卓平生，什麼喜愛都可割捨，唯有權、財、色三樣，是須臾不可放棄的。三者之中，那﹁色﹂字更是溶化在血液裡，落實在行動上，只要見到有姿色的女子，無論貴賤少長，董卓無不欲強佔之而後快。雖然眼下他已名正言順地娶了一妻，攏了二妾，而府中可供他恣意發洩欲念的婢妾，更不知有多少。但他意猶未盡，念念不忘在外拈花惹草，即使在戎馬倥傯之際，也難把這﹁色﹂字放下，所到一處，或劫掠民女，或醉眠妓家。好在追隨左右的都是熟知他脾性的舊友，無不想方設法為他網羅美女，供他享用。董卓覺得，唯有如此，才不失自家風流將軍的特色。那一日大破匈奴飛騎後，班師來到安定郡城，屬下各人，無不筋疲力盡，倒頭便睡，而這位戰場上大獲全勝的董將軍，卻又開闢了﹁第二戰場﹂，同樣也是﹁大獲全勝﹂，﹁戰果輝煌﹂。在中軍帳中，他先脫光自己的衣服，然後再把擄來的女子剝得精赤條條，廣被通臥，不分晝夜，胡天胡地，恣意淫樂。幾天下來，眾女被蹂躪得面無血色，舉步艱難，一個個成了人渣，得攙著扶著才能離開營帳。而董卓依然勁頭十足，毫無倦色。屬下營佐無不嘖嘖稱奇。

　　李傕的歪解︽羽林郎︾，頓使董卓產生出無窮的遐想，一想到都中有那麼多美貌風流的小嬌娘正等待他這位顯赫的羽林大爺去征服，他立刻就像一匹將要衝鋒的雄馬，亢奮無比，恨不得馬上就飛到那繁華似錦的洛陽城去。

５．冷眼京華春

　　帝都風光果然壯觀，從邊隅小城來到皇都洛城，董卓有些不知所措。不必說，皇宮的陳設是如何華麗，氣勢又是如何雄偉，單是那一套又一套的禮儀規矩，也令新來乍到者眼花撩亂，目瞪口呆。這些繁瑣的禮儀規矩就是要把羽林郎訓練成目不斜視、口不亂言、嚴守規則、畢恭畢敬的忠誠衛士。不可多說一句話，不可多走一步路。皇上近在眼前，便未蒙恩准，侍立在丹墀之下的羽林郎決不允許抬起頭來亂看一眼；當差在後宮掖庭間，燕趙美女，吳越嬌娃雖時時可見，紅粉佳麗蘭麝之氣也不時動搖著羽林們的心魄，但誰敢越雷池一步，即刻殺無赦！

　　享有三百石俸祿的羽林郎們，在高官顯宦林立的皇宮內朝，也不過是皇家護院而已，不要說，近在咫尺的皇帝還沒正眼瞧過這位來自金人故鄉的新羽林郎，就連那幫整日像狗一樣圍在皇帝身邊搖尾乞憐的常侍、小黃門也未曾把這位名動隴右的關西漢子放在眼裡，尤為可氣的，竟時不時支派他去做些卑微低賤的額外差事。﹁娘的！﹂入京前的美好憧憬被冷酷的現實所擊碎，巨大的落差使他產生強烈的憤懣，他開始在心裡發出惡毒的咒罵，﹁這些﹃沒卵子﹄的東西，竟欺侮到咱老子頭上，要是在邊郡，看我不一刀﹃砍﹄了你們這幫廢物！﹂但是心裡咒罵歸咒罵，董卓嘴裡仍是恭恭敬敬地左一聲﹁公公﹂，右一聲﹁貴人﹂，還得手腳不停，將這些﹁沒卵子﹂東西所下達的差事做好，做漂亮。

　　在皇宮裡，小小的羽林郎是高高在上者不屑一顧的小角色，可是來到街市上，又成了威風凜凜，人人稱羨的近衛軍老爺。只有在街上，董卓才又恢復往日的自信和傲氣，從誠惶誠恐的庶民百姓投來的敬畏的目光中，特別是洛陽城裡風流娘兒們送來的火辣辣、情切切的眼波裡，董卓看到自己一身華貴的羽林服飾的價值，不由得怒氣全消，又沾沾自喜起來。

　　大將軍梁冀之妻孫壽雖然已經伏誅，但這位時髦娘們首創的愁眉、啼妝、墮馬髻、折腰步、齲齒笑仍是京師仕女爭相仿效的流行裝束，望著街上的女流，不論自身長相美醜如何，卻一律梳著似墮非墮，顫顫巍巍的墮馬髻；也無論有無牙病，一律吸著風、臉上浮出牙痛病者的苦笑模樣；也不論身段腰肢纖細與否，一律折著腰邁著不勝體重的小碎步，董卓覺得新奇，也覺得好笑。他沒想到京中的小娘們會玩出如此眾多的花樣，比家鄉那些老實巴腳的婦女要風流得多，酒樓上，寺廟內，董羽林也乘著興味與這些都中的風騷娘們，打了幾回遭遇戰，或得或失，趣味頗佳。

　　剛到京城，董卓就去太學找過董擢。誰知一到太學，卻驚呆了，這座全國最大的學府，所佔的地面比臨洮城關小不了多少，一間又一間學舍數也數不清，放學後一湧而出的學生比洛陽大街上的行人還要多。摸不清門徑的董卓，好不容易攔到一位年輕的太學生，連忙向他打聽，誰知這位太學生把眼一翻說：﹁這裡有校舍二百四十房，一千八百五十室，學生三萬人，要找一個人，可是大海裡撈針，難得很呀！﹂

　　沒有辦法，董卓只好敗興而歸。

　　回城的路上，董卓不禁為老兄董擢而擔憂，這麼多的太學生，誰要想脫穎而出，簡直比登天還難！也難怪他老哥在冷板凳上一坐就是十多年，至今尚無出頭之望。想到這裡，董卓不免為自家棄文學武的決定暗暗得意。

　　剛當羽林郎那陣，每逢夜深人靜，董卓木然持戈呆立在皇宮的外面或階下，心裡總是浮想連翩；此刻，那皇帝老兒定在銷魂帳裡顛鸞倒鳳，快活無比，自己卻在這廊廡之下為他從容御幸嬪妃而站崗放哨。﹁娘的！﹂董卓心中泛起又酸又澀的滋味。不都是人麼，那病鬼子似的皇帝憑什麼能享受這樣的富貴？而我董卓卻不能！

　　日子待長了，董卓也把這皇宮內的門道看透了一二層。那皇帝老兒雖然富有四海，風光無比，可不稱心的事情也不少。不要說東西南北的軍國大事，令人心煩；碰到地震了、山崩了、降雹了、山洪暴發了……還得修心、吃齋，停御后妃，一副苦樣；這皇宮內的事也不省心，什麼皇后啊、貴妃啊、嬪娥啊，都不是省油的燈，一個個像烏眼雞，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吞了你，害得皇上才安撫了這個，又惹惱了那一位，一刻也不得清閑！再說那幫朝臣，也是不好擺佈的角色，不是梁黨，就是竇幫，還有什麼清流，盤根錯節，互相攻訐，鬧得什麼事也辦不成。身邊雖然號稱虎賁羽林將士如雲，可臨到誅殺叛臣，卻無一兵一將可遣，只得依靠那幫娘娘腔的太監去辦事。娘的，這皇帝老兒的日子也算不上快活！

　　那一日，在酒樓上，他兄弟二人終於聚首了。三杯酒下肚，董卓便把一肚子牢騷對董擢傾訴一番。董擢聽罷，默然不語，只顧一個勁地喝酒，半天才開口，剛說了一句﹁兄弟所言﹂，卻暴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

　　﹁大哥，你病得不輕啊！﹂董卓關切地說：﹁得找個郎中好好瞧瞧。﹂

　　﹁愚兄這病，咳！也不是一日二日了，吃下去的藥，怕能堆成一座小山，卻沒有一點應驗，木石之藥，恐難奏效囉。咳！不說這些。﹂董擢呷一口酒，繼續說：﹁剛才兄弟所言我全明白，只是見多不怪，有點麻木不仁了。﹂陡然間，董擢激奮起來：﹁十多年來，我們經歷多少次血腥殘殺，目睹多少次冤獄，又參與了多少次驚天動地的大事！兄弟，你不要吃驚地瞪著我，在你面前，為兄說話也沒有什麼禁忌︱︱依我之見，這大漢的國勢一如我身之病︱︱病入膏肓，不可救藥了。﹂

　　﹁大哥何出此言？﹂董卓搖頭道：﹁我見這朝廷，雖則麻煩事不斷，可良將猛士倒也樂於從命，朝中袞袞諸臣也很正直，外戚雖然勢大，但還沒有形成尾大不掉之勢，怎能說是不可救藥呢？﹂

　　﹁兄弟乃行伍出身，或只見外表不見內裡，不要看這朝廷表面上依然是花團簇錦，可骨子裡早就是朽爛不堪了，只要一有風吹浪打，必將嘩啦啦毀為瓦礫。兄弟，我且問你，你說，這天下，那個是主？﹂

　　﹁大哥，你問得滑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下的主宰自然是皇帝。﹂

　　﹁錯了！看起來，皇帝是普天下至聖至明主子，可實際上這個至尊天子卻又不得不聽命於一幫小人。﹂

　　﹁大哥莫非說的那幫娘娘腔的豎宦之輩？﹂

　　﹁正是這幫丑類。你在軍中，可知將士們要獲封侯是多麼困難？﹂

　　﹁比登天還難！眼下涼州諸將憑戰功取侯位者，大約只有段紀明一人，咳！李廣難封呀！﹂

　　﹁這就是了，可是那幫豎宦，成捆成把地被封為列侯，他們那有寸土之功，不過是獻媚有術，善於鼓唇弄舌罷了。﹂

　　﹁娘的！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董卓也忿忿然了。

　　﹁不公平的事多著呢！你說袞袞諸臣很是正直，其實他們既不正也不直，豈不聞﹃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忠臣義士何在？到詔獄去找，到貶所去找吧！滿朝文武百官沒有一個是正直之人！﹂董擢按捺不住心頭的悲憤愴然喊道。

　　﹁大哥，小聲則個，注意隔牆有耳！﹂見兄長越說越激動，肆無忌憚地宣洩對朝政的不滿，董卓不免有些害怕。

　　﹁怕個球！我只恨自己人微言輕，不能效法陳蕃、李膺諸公，以死力爭呢。﹂

　　﹁想不到大哥已是四十多歲的人了，還是一副牛脾氣，怪不得羽林軍裡的弟兄們都說太學裡呆子多。﹂

　　﹁偏見，純屬偏見！正是天下﹃呆子﹄太少了，才使國事一敗如是，︱︱唯有我太學裡尚存一點斯文正直之氣。﹂

　　﹁大哥，那天，你們好幾萬人拜俯在皇宮前，為翟超、黃浮二位黨人鳴冤請願，有司命令我們驅趕彈壓，說心裡話，我真不想動手，生怕一出手，就打著自家的親兄弟。﹂

　　﹁你不忍心打人，自有他人動手，這也怨不得羽林軍，軍令如山倒麼。﹂

　　﹁大哥，我一直想問你。﹂董卓覺得該說說自家事，犯不著老借朝政國事當﹁下酒之菜﹂。﹁你在太學裡已有十數個年頭，為什麼不能用錢捐個實授官職？反正皇上已公開賣官了，再說咱家也十分殷富，即使買個關內侯也綽綽有餘。﹂

　　﹁兄弟何出此言？﹂董擢聞言，大為不悅：﹁休提買官二字，一提我就火冒三丈。我董擢即使終老太學，坐一輩子冷板凳，也決不做那銅臭味熏天的官！﹂

　　﹁大哥不要生氣，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奉老母之命，想助你一臂之力。﹂

　　﹁咳！想我董擢也老大不小了，功不成，名不就，還要拖累老母和兄弟操心，真是慚愧得很。日後家中諸事尚望兄弟把持擔待則個。咳！︱︱咳咳！﹂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董擢幾乎說不出話來，蠟黃的臉也漲得殷紫。好一會才平復過來，董擢用衣袖擦了擦臉，又接著說：﹁不過，你們軍人尚有一點希望，我們太學生也時常議論此事，就涼州諸將而言，段紀明段熲有勇有謀，是個將材，無奈不甚注重大節，恐怕晚節有虧；皇甫威明皇甫規，我說的是為叔的那位，忠厚實在，治軍打仗堪稱良材，無奈於斯文一節上，先天不足，後天失補，是個缺憾，儘管皇甫威明公然上書，以附於黨人為榮，以不能廁身黨人行列為恥，義氣誠然可佳，但也暴露出武有餘文不足的無奈；所以我太學最服膺的就是那位能文能武、重志節、有文采的張然明張奐將軍。﹂

　　﹁大哥說得極是，小弟也十分佩服然明將軍，只是苦無機緣折節求教於其門下。﹂董卓怏怏而言。

　　﹁好！小弟的心願，為兄一定設法成全。想我與然明先生也有數面之交。臨洮昔日父母官︱︱李縣令與我極熟稔，仲穎知否，這位李大人也是然明先生的受業弟子。﹂

　　﹁噢？﹂董卓聞言，不禁愕然。

　　﹁昨日我在白馬寺前，與李縣令邂逅相遇，他告訴我，然明先生已從遼東奉詔至京，據說，被委以大司農的要職，目下正暫居於邸舍之中，這正是天賜良機！愚兄明日就引你去拜謁然明先生。﹂

　　第二天，董擢領著董卓興沖沖地來到張奐下榻的邸舍。剛至門首，便有家丁出迎。董氏兄弟取出名刺，請家人轉呈張大人，然後又令跟隨而來的蒼頭把百匹白縑獻上，說是學生董某的見面之禮，萬望張將軍笑納。家丁接下名刺和禮物後，便囑咐二董在此稍候，自己轉身進內呈報張奐。

　　不一會，家人面色不悅地從內室走出來，剛拿進去的名刺和白縑也原封不動地捧了回來。二董大為詫異，慌忙上前詢問原委。

　　﹁二位先生，我家老爺有話，今日偶染小恙，不便見客，請二位老爺打道回府。﹂

　　﹁這點微禮……﹂董卓不解地指著白縑說。

　　﹁老爺說，他沒有接受饋贈的習慣，今日也不能破規矩，況且，與二位爺無甚交際，尤其是這位卓爺，我家老爺說，從前既非相識，日後也不想高攀，二位請把東西取回，小人也好進內覆命。﹂

　　﹁這就怪了，前日臨洮李縣令告訴我張大人身體很好，不日就去各郡縣視察災情。﹂

　　﹁小人亦不便多言，此刻張大人正在屋內與這位李縣令說話。﹂

　　家人﹁李縣令﹂三個字剛出口，董卓猛然記起數年前踏青郊遊調戲縣令千金的舊事，臉騰地紅了起來。

　　﹁這就更可怪了，李縣令是我們的舊相識，總不會拆台吧？﹂董擢大惑不解地望著董卓。

　　﹁大哥，張大人說不見就不見吧！咱們也犯不著在此死皮賴臉地乞求人！﹂說著，董卓便氣呼呼地拉著董擢離開邸舍。

　　邸舍門前吃了一記閉門羹，董卓好幾天悶悶不樂。一氣之下，他本想辭了羽林郎之職，重返涼州軍前，無奈董擢的病一日重似一日，便暫且打消離京的念頭。每日裡跑東跑西，求醫抓藥，到後來諸般藥物都無濟於事了，董擢眼看就不行了。

　　董卓已告了不少天假侍候董擢。又是夜半時分，病榻上的董擢枯瘦如柴、面色慘白，每一次呼吸都是那麼痛苦，董卓不由得心裡一酸，兩行眼淚掉了下來。

　　﹁仲穎，是什麼時辰了？﹂董擢那蒼白的臉突然泛起一陣紅潮，眼睛也亮了起來。

　　﹁該交子時了。﹂見董擢有點清醒，董卓忙近前俯身靜聽。

　　﹁兄弟，為兄恐怕挨不過子時了。﹂董擢死勁抓住董卓的手，語氣悲涼地說：﹁黃泉路上無老少呀，為兄諸事都放得下，只有兩件至死都不能放心︱︱﹂

　　﹁大哥，有什麼事，你儘管說，小弟一定照你的意思辦。﹂

　　﹁兄弟，我這一去，你嫂子和璜兒就全託付給你了。﹂

　　﹁大哥放心，只要兄弟我有一碗飯吃，就少不了他娘兒倆的一口！我一定待璜兒如己子，助其娶妻養子，成就功名，不負汝望。﹂

　　聽董卓如此說，董擢連連點頭稱是，接著又費力地說：﹁為兄尚有一件不能釋懷之事……﹂

　　﹁你說，你說，我一定牢記不忘！﹂

　　﹁吾弟威武英勇，前程遠大，為兄不勝欣慰，光我董氏門楣者，非仲穎不可！然知弟者，莫如為兄也，︱︱﹂董擢費力地喘息一會兒，又接著說道：﹁兄弟若是身處治世，上有明主，下有能臣，定能繪象雲台，做個千古流芳的名將；若是處在亂世，主昏臣庸，奸佞當道，恐怕仲穎你就很難把持種種頑劣之品性︱︱兄弟你也不必見氣。我深知你膽略過人，也更知你在權、財、色方面的欲望遠過於常人，︱︱將來就怕你栽在這上頭！你尚有所不知，那日張然明先生為何將我們卻之門外？原來是聽了李縣令說了許多有關你少年時的荒唐行徑，然明先生頓生厭惡之心。好在為兄已當面向然明先生剖示個中情節，他已有所諒解。我過世後，兄弟即可前往拜謁，想來張奐大人不會再讓你吃閉門羹。為兄臨終只有一句話，日後可要多在聖賢學問上下功夫，斷不可再胡鬧！切記！切記！﹂

　　見大哥如此情詞懇切，董卓不由熱淚直流：﹁大哥之言，如苦口良藥，小弟一定牢記在肺腑間！﹂

　　聽董卓如此說，董擢頭一偏，溘然長逝。

６．名將指點

　　漢桓帝延熹九年六月，鮮卑、烏桓、和南匈三部大頭領一齊會盟於陰山腳下，經過磋商，確定了入寇的路線和目標。陰山會盟之後，三部人馬分別從遼東、幽州、并州、涼州等方向向漢軍防線發起進攻，不數日，漢軍防線即被衝開好幾個突破口，一時間，緣邊九郡全線吃緊，成千上萬的邊民，爭先恐後向內地逃難。告急的檄書像雪片一樣飛至京城洛陽。到了七月間，最令朝廷擔憂的東羌諸部也與鮮卑人結成同盟，趁機發難了。聚居在上郡的沈氏和聚居在安定郡的先零羌是羌氏中最不馴順的兩大部落，此時聯合起來，在武威、張掖諸郡燃起反叛之火。頓時三輔震動、京兆戒嚴，最後連京城洛陽也宣布處於緊急狀態之中。

　　聞鼙鼓而思良將，此時的漢桓帝不得不把眼光越過終日陪其宴飲嬉遊的豎宦，投向朝廷大臣，搜尋平叛主將的人選。經過諮詢考校，桓帝覺得，與其讓張奐在大司農任上為前方平叛籌集錢糧，還不如讓他親自將兵平叛。於是桓帝便召見張奐於內廷，懇切垂詢平叛方略，張奐對邊情瞭如指掌，一番對答自然深慰帝望。張奐還未離宮門，秉筆小黃門的一紙任命詔令已經擬就。

　　張奐被任命為護匈奴中郎將，按朝章，此職的官秩不過是比二千石，而皇帝特地升其秩為中二千石，足足高了一個等級。而且，還敕許他可以從虎賁、羽林諸營中挑選堪充帳下參佐偏將的人員。

　　接到皇上特許令後，張奐首先想到那個叫董卓的羽林郎。董擢病終前的保舉使張奐對董卓的印象有所改變，他打算借這場平叛戰爭機會，親自考察一下這個毀譽參半的董卓。於是在張奐給朝廷擬的奏章裡，便有軍司馬董卓的大名。

　　接到徵召令，董卓對兄長的後事稍作料理，便馳赴洛陽城北的張奐大營報到。

　　董卓一跨進行轅的大門，耳目為之一新。整座軍營，戒備森嚴，甲仗鮮明，上至將校，下到士卒，人人都在緊張地忙碌著，但一切又是那麼有條不紊。偌大一座軍營，看不到一個閑人，但也見不到一點忙亂的跡象，那種常見的激戰前的混亂慌張，這裡一點也看不到。如此井然有序的軍營，背後必定有一位指揮若定的統帥。董卓對張奐的治軍本領佩服極了。這樣的軍容軍紀，即使在皇甫規的大營，或者屢次欲與張奐爭高下的段熲軍營裡也很難見到。

　　在值星官的引導下，董卓疾行趨至主帥的大帳。一路上，他又喜又懼，喜的是今日便可拜謁仰慕已久的然明先生，而且今後將親隨張奐於帳下效力，充任軍司馬要職；懼的是，自己的劣蹟已被張奐知曉，不知今日張大人的下馬威厲害不厲害？也不知有何難題等待著他？然而喜也罷，懼也罷，張奐已端坐在面前，董卓只好硬著頭皮趨至近前。

　　﹁稟大帥，軍司馬董卓前來參見。﹂隨著值星官的一聲稟告，董卓慌忙對張奐行參見禮。拜俯之際，偷眼打量了一下自己的頂頭上司。一看，董卓頗感意外，他本以為然明將軍是個孔武有力、威風八面的關西猛漢模樣，誰知眼前的這位張大人，竟是個髮鬚皆白、溫文爾雅的精瘦老者，一身戎裝也難以掩蓋他風骨超邁、儒雅飄逸的書卷氣韻。

　　﹁你就是董卓？﹂張奐從案上的帛製地形圖上抬起眼來，略略掃視一下跪俯在書案前鐵塔般的新任軍司馬，不疾不徐地問。

　　﹁末將董卓，聞大帥徵召，前來帳下效力，伏望大人寬恕小將遲到之過。﹂

　　﹁本鎮三日前才下的徵召令，董司馬今日就到了，何遲之有哇？﹂董卓走上來就是一句自責之語，張奐心想：倒也不算驕橫無禮之人。

　　﹁大帥，軍情緊急，帳中正需用人，末將本想星夜馳奔大營，無奈家兄新亡，暫厝洛中。卑職心想，此番追隨大人出征叛虜，不知何日得還，況且我已抱定決心，不靖邊亂，誓不還家，萬一有個山高水低，兄長之柩將無人送歸故里，空負家兄魂歸故園之重托，故而連夜找人將兄長之柩送回臨洮故居，延至今日才來報到，伏望大帥體諒。﹂

　　﹁哦，原來如此︱︱﹂張奐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董卓竟是個孝悌之入，足見古人﹁三人成虎﹂之訓不妄，以前種種有關董卓的傳言，看來多係不實之詞。﹁令兄董擢，英年而逝，老夫也傷悼得很。﹂此刻，張奐的語氣親熱多了。﹁董司馬請起，看坐。﹂

　　推辭了一陣，董卓在張奐的下手小心翼翼地坐定。

　　﹁令兄的文才，老夫也很佩服，十年前，在隴西酒泉城與我席間論經辯道，侃侃而談，議論風生，一座俱驚，此情此景，恍如眼前，誰知斯人遽然作古，可嘆也夫！可悲也夫！﹂張奐不無傷感地說。﹁令兄學識堪稱隴西一傑，想來仲穎定能不墜家聲，學問日進。﹂

　　﹁明公謬獎，小可汗顏得很，說到學問，董某委實不通，漫說在大人面前，就是在家兄跟前，亦不敢妄說一字，惟恐貽笑大方。至若行軍打仗，小可尚略知一二，日後伏望明公多加指教。小子少時頑劣，虛度大好時光，至今思來，猶為抱憾。張大人乃我涼州一代儒宗，若不吝指教，吾願執弟子禮。﹂

　　﹁哈哈，仲穎乃一少年驍將，今日也有入我門牆，坐而論道之意？！﹂

　　﹁能為先生入室弟子，則幸甚，張大人，弟子這廂有禮了。﹂說著，董卓納頭便拜。

　　﹁仲穎不必行此大禮，老夫心領而已。﹂張奐忙將董卓扶起。

　　﹁董司馬諒已知曉我軍世行的任務？﹂話頭一轉，張奐便又按軍中的職務稱呼董卓。﹁我軍如今四面迎敵，有鮮卑、烏桓、南匈奴、東羌等，我軍將如何破敵，何者為先，何者為後，汝可放膽直言，本鎮靜聽則個。﹂

　　﹁這個……﹂見張奐詢問戰鬥方略，董卓立即把腰板挺得筆直，略作沉吟便說：﹁小將從軍雖亦有年，無奈久處營佐之職，孤陋寡聞，實乏統觀全局之識，既然大人有令，末將便放膽直言，荒謬之處，望大帥寬容。﹂

　　﹁董司馬不必多慮，大膽說來。﹂

　　﹁依我之見，四夷蠢動，九邊震驚，我軍當務之急，應以解除腹心之敵為首要任務︱︱鮮卑、烏桓、匈奴諸部，其勢洶洶，然長途奔襲，輜重糧草乏絕後援，若是邊緣諸郡堅壁清野，斷其給養，不上數月，敵人將師老而潰，無功而返，此刻我軍再發起攻擊，定可大獲全勝，盡逐強敵出塞。﹂

　　﹁董司馬，我軍腹心之敵何在？﹂

　　﹁東羌諸部。﹂

　　﹁此話怎講？﹂

　　﹁本朝自光武皇帝中興，邊患不在大漠而在羌中，百餘年間，諸羌五叛五平，國庫為之虛空，平定羌中乃本朝既定之國策，我軍當以此為據，全力以赴，進剿東羌諸部。東羌之騎，近在隴右，長驅直入，數日間便可入寇三輔，震動京畿，三輔乃國脈之所在，原上有先帝諸陵，八百里秦川乃是朝廷的天然糧倉，三輔一失，則唇之齒寒，所以剿平叛羌乃我軍當務之急，可沿羌虜入寇之路徑，修塢建堡，步步為營，使之難進一步，然後我軍可以從東西兩翼形成合圍態勢，斷其退路，而後一舉全殲羌騎，使之不得為害！﹂董卓越說越得意，幾乎忘記面前坐著的是一位久經沙場的名將，而且也沒有發現張奐臉上的不快神色。

　　﹁董司馬所言差矣，此乃段紀明之牙慧而已。﹂張奐淡笑道。董卓聞言，如同挨了一記悶棍，先前的得意興奮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吃驚地望著張奐。

　　﹁老夫與段紀明為此爭論過多次。依我之見，此論有三不可取：為將者應明察秋毫，審其本末，斷不可成見在胸，先入為主。此番邊患再起，禍首乃鮮卑人，試問若無鮮卑人的調唆，何來諸虜的陰山之盟？若沒有鮮卑人入塞引誘，何來東羌諸部的復叛？不懲禍首，而治罪脅從，實為不公，鮮卑不除，諸夷難平，此其一也。羌人屢平屢叛，多與我邊郡之守備官員不黯邊情、滋事侵擾有關。老夫守邊以來，與羌人打了三十年的交道，諸羌畏服，老夫一至，諸羌往往不攻自寧？何以得此，只因我一反他人之策，以招撫為本，使之安居樂業，不思反叛，此其二也。羌人與我大漢乃一氣所生，同為九苗之裔，不可盡誅。況且，羌中土地廣大，不應使之空虛。血流汗野、傷和致災、殺人千萬，莫如攻心為上，為將者斷不可以多取首級為榮，此其三也。董司馬，老夫所言可有道理？﹂教訓一頓後，張奐又放軟了口氣。

　　董卓聽了張奐這一席論兵之道，如坐針氈，很是心虛，他沒想到，這精瘦的老兒不僅馭兵治軍有方，而且頗具高瞻遠囑的戰略眼光，見識卓絕，自己實難望其項背。董卓連連點頭，﹁大帥所言極是，小將茅塞頓開，今日親聆教訓，方知大帥﹃軍神﹄之美號名不虛傳。﹂

　　﹁老夫之所以能有些與眾不同的見解，無非是久歷戎務、留心軍情罷了。董司馬，既聞老夫陳言，汝可有些新解？我軍該從何處用兵？﹂

　　晤談之間，董卓已對張奐的用兵之道領會到一二，逕走至沙盤前，指著與幽、涼、并毗鄰的鮮卑人出沒的大漠，頗為自信地說：﹁此似為我軍首戰之地。可否集中精騎，疾馳奔援，會合該地守軍，聚殲進犯之鮮卑。以末將之見，此誠為上策。倘若不能全殲，亦須要盡驅叛虜遠遁大漠，首惡一敗，餘皆不攻自破。﹂

　　﹁那﹃心腹之敵﹄該如何處之？﹂見董卓已能按自己的用兵之道判斷形勢，張奐微露欣許之色。

　　﹁小將受大帥教誨，已盡棄陋見。依我看，對東羌諸部既不可掉以輕心，但亦不必勞師動眾，可否著一能員前往羌中，招撫叛羌，示之以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誘迫其改弦易轍，歸順本朝。﹂

　　﹁好！董司馬之見，深合我意，然不知誰人堪充此任？﹂

　　﹁如蒙大帥不棄，末將願往。﹂

　　﹁哦，汝方至軍中，便主動請纓，值得讚揚。然羌人多疑，誘降實非易事，不知你可有把握？﹂

　　﹁大帥不必多慮，末將願立軍令狀，招降不成，甘願受罰！小將曾遊歷羌中，對於羌人的習性、風俗頗為熟悉，再者，小人還有不少羌人朋友，想來不會有辱使命。﹂

　　﹁甚好！﹂見董卓胸有成竹，張奐點點頭：﹁這就有勞董司馬了，汝可於帳下挑選三百精騎前往羌中，老夫在邊庭靜候佳音。﹂

　　其後的軍事形勢一如張奐所料，不上半年，平叛行動進展神速。匈奴、烏桓諸部風聞張然明又披掛上陣，頓時亂了陣，大軍一到，紛紛繳械投降，唯獨走脫了鮮卑人。

　　漢桓帝延熹九年十二月，一個晴朗而寒冷的日子，張奐在護匈奴中郎將的行轅前舉行莊重的受降儀式。

　　十二月的寒風在莽原上呼嘯著，吹得人瑟瑟發抖。環立在受降台前的諸漢將，雖然穿著冰涼的鐵甲，卻一個個精神抖擻，威武豪壯。甲仗鮮明的士卒從受降台下排列開去，一直延伸到前來投降的烏桓、匈奴大小頭領的集結處，被漢兵圍在核心的請降者，肉袒上身，頸脖上繫著一條白繩子，一齊面朝大營垂首肅立著。

　　﹁嗚，嗚︱︱嗚︱︱﹂隨著大帥的一聲令下，漢營的儀仗兵吹響低沉的牛角號。號聲在莽原上迴蕩著，宣布受降儀式的開始，此刻，無論是勝利者，還是投降者，都屏住氣息，面對受降台，延頸而望。

　　張奐以目示意，令董卓從跪伏在地的匈奴烏桓代表手裡接過降書，瀏覽一遍，大聲說道：﹁本鎮奉詔征討叛虜，托皇上鴻福，旗開得勝、九邊復寧。爾等附逆作亂，侵擾諸邊，罪不容誅！然我大漢皇帝以仁愛為本，不忍殺戮，俯念烏桓、匈奴之人與我大漢同為一氣所生，況爾等附逆，實為鮮卑挾持，有難言之苦衷，故而大軍一到，迅速反正，足見爾等對我大漢尚存敬畏之心。本鎮謹奉聖上旨意，止誅首惡，餘皆不論，赦免爾等，從此以往，務必順從天意，體恤民生，毋再生亂。﹂

　　跪伏在地的烏桓、匈奴的大小首領本來都是提心吊膽、惶恐不安的，聽到﹁赦免﹂二字，無不大喜過望，立刻拜舞台下，高呼萬歲，排列在營帳外烏桓、匈奴降卒也跟著高聲呼喊。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如同莽原上刮起驚天動地的颶風。

　　漢軍將士無比興奮，他們好像已看到凱旋的曙光。張奐卻沒有被這歡呼聲所陶醉，作為一個身經百戰的主帥，他深知，眼下離班師回營還早著呢，受降諸部還有許多安撫事宜要做，叛亂的首惡︱︱鮮卑人早已逃遁到茫茫戈壁沙漠之中，而且未受到什麼重創，所以，還得加緊追剿，使其不敢再有窺探中原的野心。至於董卓誘降歸順的東羌諸部，很難保證日後不再反叛，必須加強防範才是。想到這些，張奐又皺起了眉頭。

７．分縑市義

　　不出張奐所料，漢桓帝永康元年正月，先零羌各部又反叛了。他們趁朝廷全力對付西北之亂，關中空虛之機，突然舉兵造反，先是圍攻祋祤縣，然後又縱兵掠擄雲陽縣，二縣都為左馮翊所轄，離西京長安只有數百里路。朝廷聞報，大為震驚。征討的兵馬還沒有遣出去，屬於西羌的當煎部也突然發難。急切之中，朝廷下令段熲率兵禦亂。鸞鳥城一役，段軍大獲全勝，西羌敗走，朝廷暫且鬆了一口氣。

　　但先零羌卻要狡猾得多。漢軍一出動，他們就迅速退卻，漢軍一撤退，他們又捲土重來。來回幾次，漢軍被拖得馬瘦毛長，苦不堪言。四月裡，先零羌又寇掠三輔，並向城鎮守軍發起襲擊，駐紮在長安周圍的兩支勁旅︱︱京兆虎牙營、扶風雍營竟被叛羌打垮，激戰之中漢軍千餘人陣亡。

　　到了這年十月，先零羌再次寇掠三輔，獲利甚多。數次軍事上的勝利使得部落頭領們大為興奮，他們打算乘秋高草肥、五穀登場之時，在關中大撈一把，然後迅即撤回部落。

　　再次得手的羌人滿載戰利品經過隴東山地，沒料到，山道轉彎處突然殺出一支漢軍，衝走前面的是一員威風凜凜的戰將，騎在宛如一團火的棗紅馬上，背後打一面大旗，正中繡一個斗大的﹁董﹂字。漢軍衝過來，將羌人分割成幾塊。羌人毫無思想準備，又被圍困在狹窄的山道上，進不能，退不得，頓時亂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羌人首領見無路可逃，只好硬著頭皮上前應戰。

　　未等虜酋策馬近前，董卓已揮戟躍馬，直取對手。一個是有意伏擊，信心充足，一個是倉促遇敵，不免心慌；一個是功夫嫻熟，正欲施展身手，來個餓鷹撲食，一個是慣於偷襲，不耐陣前廝殺，唯作困獸之鬥。董卓把手中的長戟舞得如同轉輪一樣，招招緊逼，窘迫至極的虜酋只得揮動雙刀，拼命護著周身，步步退卻。董卓越戰越勇，幾十個回合下來，那虜酋已是破綻百出，手忙腳亂，董卓見狀，大喝一聲，便將長戟猛刺過去，聲未到，戟已到，那虜酋栽落於馬下。董卓又縱馬躍至虜酋墮落處，騰手抽出佩刀，只一劈，那羌帥的首級便滾出幾丈遠。董卓再持戟挑起羌帥的首級，高高舉起，繞戰場跑一圈。羌人本無心應戰，此刻又見主帥被董卓斬於馬下，便自動停戰，繳械投降。

　　張奐的告捷奏章傳至洛陽，朝野上下一片歡呼。吏部、兵部、三公九卿紛紛上書皇上，共稱護匈奴中郎將此次出征，重創狂虜、復平九邊，功在社稷，應予封侯。漢桓帝瀏覽捷表和大臣上書，龍顏大悅，當下便有封張奐為侯之意。於是便垂詢侍立身旁那幾位中常侍的意見。誰知眾人卻異口同聲地說：﹁張奐不當封侯。﹂

　　﹁張卿勞苦功高，如何不當封？﹂漢桓帝大為詫異。

　　﹁陛下明察，張奐奉命征討，費時幾何？﹂侯覽陰聲陰氣地問。

　　﹁張卿是延熹九年七月出京的，朕曾命百官齊至郊外都亭為其送行，如今是永康元年十月，屈指算來一年零四個月吧。﹂

　　﹁這就是了。﹂侯覽意味深長地說：﹁計功則張奐是該封侯，無奈陛下曾令其克日平虜，而他卻用了近兩年時間才平定邊亂，其間，先零羌虜三寇關中，致使京畿震動，皇陵蒙塵，陛下亦憂勞成疾。依老奴之見，張奐不能分擔君憂，有負皇恩，萬萬不可封侯！﹂

　　諸常侍的一派胡言，竟使桓帝打消了封張奐為侯的念頭。其實他那裡知道，張奐平日根本不把這幫氣焰熏天的權宦放在眼裡，不僅沒有一點孝敬銀兩，且屢有譏諷之語，早就惹惱這些貴黨，平常找不到報復的機會，此時何不乘機猛踩一腳。桓帝固然昏聵，但多少還懂一點馭下之道，他想，張奐的位爵是不能封了，但賞賜卻不能不給，要是這點表示也沒有，日後，誰還肯為自己賣命。於是桓帝降詔：賜張奐錢二十萬，授其嫡親子侄一人為郎，其餘從征各將，俱論功行賞，︱︱軍司馬董卓，賜縑九千，遷官至郎中︱︱

　　桓帝的詔書傳至護匈奴中郎將行轅時，諸將皆喜氣洋洋地跪在香案前聽詔。神氣活現的小黃門，抑揚頓挫地宣讀著詔書，諸將聽著聽著，臉色都陰沉下來，人人都在為張奐感到不平，他們不明白，主帥有曠世之功，為什麼卻不能封侯？

　　﹁有煩公公回稟皇上。﹂張奐強壓悲憤，竭力裝出寵辱不驚的神情，﹁微臣此次出征，實托陛下的鴻福，方能一舉克復邊亂，制伏頑酋，然叛羌屢擾三輔，主憂民愁，引誠微臣失職之舉，皇上恩賞賜錢，某實不敢受，若陛下顧恤老臣累年邊關征戰鞍馬之勞，可否恩准老臣舉家遷居關中弘農郡？﹂

　　﹁這恐怕不妥。﹂前來宣詔的小黃門搖頭道：﹁張將軍也是知曉朝章典故的老臣，難道忘記了本朝邊將不得內徙的規矩？﹂

　　﹁公公若是不便回稟，張某也不強人所難，吾即刻上表一份，可否帶回京中，面呈聖上？﹂

　　本來小黃門還不想答應，一見帳下諸將校個個怒形於色，便順勢說道：﹁小人平素就很景仰張大帥的為人，既然張大人如此看重我，小人豈可推脫。﹂

　　小黃門一行走遠了，諸將仍氣憤難平，聚在帳下，罵爹罵娘。

　　﹁娘的！真沒勁，張大帥率吾等割冰飲雪甘冒矢石，歷經艱難，才將這偌大的九郡邊州平定下來，此等蓋世功勛，憑什麼不能封侯！﹂司馬尹端是個直性子，一時性起，放膽直言道：﹁咳！李廣難封！公理何在？那幫鬥雞走狗的豎宦卻成籮成筐地封侯晉爵，可有寸土之功！﹂尹端喊罷，眾將也你一言、我一句地議論開了。

　　﹁各位噤聲，吾等身為邊將，不可妄議封賞之事。﹂聽董卓忽唱反調，眾人都吃了一驚，﹁馬革裹屍，青山埋骨，不足為憾，況區區爵位，何足掛齒！若是有人蜚短流長，密奏聖上，對張大人將更加不利，如今朝中黨獄迭起，受牽連的公卿何至一二人！﹂

　　﹁對！董司馬所言極是，諸位小心禍從口出。﹂沉默半天的張奐，終於開口。

　　﹁既然大帥無意接受銀錢之賞，我董某願追隨大人，將朝廷所賜九千賞縑，全數獻出，分於帳下士卒，想來他們追隨吾等南征北討，吃盡辛苦，更有一干戰死者，家中都有妻兒老小，董某每念及此，斷無享用賞賜之心……﹂

　　﹁好！仲穎豪舉，令人欽佩。﹂聽說董卓要把賞縑全部分給帳下士卒和陣亡者遺屬，張奐大為感動，大聲褒獎道：﹁﹃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此乃古之名將的高風亮節，苟如此，危難之際，何患無人為我等拼死相搏！仲穎，你跟隨老夫，大有長進了！﹂

第三章　浮沉

１．兵敗廣宗城

　　漢靈帝中平元年，酷熱難當的七月。白天，炎炎的夏日像一個巨大的火球，高懸在天空，仿佛要把天底下的一切都點著似的：土地裂開一道道橫七豎八的大口子，營帳周圍的小樹和野草被曬蔫了，了無生機地垂著頭；村莊裡的狗也已停止吠叫。滾滾熱浪像是惡魔的鞭子，一陣又一陣地抽打著無遮無擋的軍營，也抽打著在光禿禿的空場上站崗放哨、整理甲仗雲梯、演練陣式的士卒。身著甲冑的兵士雖然汗流浹背，口乾舌燥，還得在毒日頭下忙碌著。也不知那來這麼多的攻城準備工作，他們流盡了汗，炙裂的嘴唇，烤裂的腳跟又流出鮮血。軍官老爺們的火氣也特別大，稍不順眼，便打你個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在酷熱的煎熬下，有的士兵都甚至喪失了生存的意志和慾望：死了比活著好，一死萬事皆休，免得在此活受罪。

　　入夜了，餘熱不散，整個兵營就像一個大蒸籠，人們根本無法入睡。大家赤裸著身子，僅在腰間繫一塊布遮蓋而已。士兵們擠在營帳門口，希望得到一點兒清風涼氣，可這天底下除了熱浪，還是熱浪，那有一絲涼風。失望至極的士兵發出咒罵，他們罵天罵地，罵不遠處的對手黃巾軍，甚至連派他們來打仗的皇帝也敢痛罵，至於他們的主帥董卓，更是連祖宗八代都被罵遍了。

　　大帳裡董卓，並不比手下的士兵好過多少。俗話說﹁十個胖子，九個怕熱﹂，熱尚可以忍耐，但還有一件既不能忍更不能耐的要命之事︱︱離皇上親自下達的攻城時間只剩下一天了。是否按期向黃巾軍的大本營發起攻擊？董卓正犯愁呢！他也像兵士們一樣，赤裸著上身，汗流浹背地待在悶熱的大帳中，焦慮萬分地思索著。

　　董卓駐紮的營帳，離黃巾軍的大本營︱︱廣宗城只有數里之遙，夜深人靜，城裡的犬吠聲、馬嘶聲、城樓上武器的撞擊聲、守城黃巾軍的傳令聲，都一一清晰可聞。幾天前，這裡的主帥還是北中郎將盧植，可是一夜之間，顯赫的將軍變成一文不名的囚徒，一紙飛詔便將盧植革職拿問入京。囚禁盧植的檻車剛向洛陽馳去，董卓便接踵而來，作為繼任者入主大帳。

　　臨陣換將，兵家之大忌，更何況盧植已即將完成攻城的準備工作，假以時日，一定可以攻下廣宗城的，但被小黃門左豐讒言激怒的漢靈帝再也顧不上這一點，他不能容忍像盧植這樣遲遲不按他旨意行事的將領。

　　董卓很想有一套超越盧植的攻城方略，但又不得不在心裡贊同盧植的攻城安排。幾天下來，他對廣宗城下的敵我態勢有了較為深刻的了解。這廣宗城乃是黃巾軍的大本營，城池寬廣，守備森嚴，城內糧草儲備充足，短時間內，是根本無法攻破此城的。況且守衛廣宗的又是五萬黃巾精銳，坐鎮指揮的是節制黃巾三十六方的頭號領袖︱︱天公張角。一想到這位天公將軍，董卓不由搖頭嘆息，這老雜毛的鼓動力，確實神通廣大，是個不可小覷的人物，就憑那些鬼畫符泡的清水和幾句咒語，竟也唬弄出十萬忠實信徒來。不必說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黃巾徒眾多如牛毛，就是吃皇糧的軍吏、士官中，也不乏其徒。今年春上，司隸校尉根據濟南郡傳來的密報，一下子就在洛陽城捕獲黃巾信徒千餘人之多。這數千人可不是尋常的草頭百姓，大多是擔負宮省直衛的要害人物，幸虧發現得早，抓獲及時，要不真要應了﹁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傳言，鬧出改朝換代的大事變來。董卓不由得為漢靈帝悲哀起來，他一心倚靠的小黃門、中常侍中也出現黃巾軍的信徒，並要開門迎敵，策為內應，這真是個孤家寡人，連親信都反對自己，這皇帝還有什麼做頭！換了自己，定不輕饒懷有貳心的部下。所以，董卓經常命各營長官對屬下搜身檢查，一旦發現誰身上藏有黃巾的符篆，立即殺無赦。

　　董卓自己明白，按期攻城，想必是勝少負多。手下諸將校也都認為，馬上攻城，簡直是以卵擊石，等於集體自殺。

　　然而他又不能不按皇上限定的時間對廣宗城發起冒險的一擊。即使是驅趕士兵集體自殺，他也要這樣做，他可不想拿自己的官帽，不，頭顱，去頂抗旨的罪名。事到如今，只得鋌而走險了，若僥倖得勝，也算自己的造化。從軍二十多年來，董卓對自己的運氣一直是很有信心的，好幾次已瀕臨絕境，到後來居然逢凶化吉，遇難呈祥，這官也是越做越大，從永康元年的廣武縣令，到後來的蜀郡北部都尉，西域戊巳校尉，并州刺史，河東太守，黃巾兵起，又與盧植、皇甫嵩、朱儁同時被征拜為有名的四中郎將。

　　那一次在西域戊巳校尉任上，因收取匈奴頭領奉獻的良馬二十匹，金鐻十枚，被手下屬官告發，朝廷怪罪下來，一下子就被免除了官職。然而他獻了五枚金鐻給中常侯覽後，不出半載，又被升遷為并州刺史。作為屢立戰功的邊將，董卓打心眼裡就瞧不起那幫倚仗皇上勢力作威作福的閹豎貴璫，無奈此輩正氣焰熏天，權傾朝野，連號稱至尊的當今皇上，居然也甘認這幫陰陽人作爹作娘，遑論其他臣民，小小董卓又如何敢與此輩相抗衡呢？董卓雖然信服前任盧植的軍事才能，但又不能不暗笑其過於﹁迂梗﹂。小黃門左豐，奉皇上之命前來監軍，無非想趁機敲一記竹槓，索要幾個錢，你盧植識相點，送點金銀，不就打發了事，他回京後，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幾句，你盧植不就可以放手按自己的打算行事嗎？唉！老盧啊，老盧，你千不該，萬不該，不給錢就算了，為何還要充硬漢奚落這幫心狠手辣的陰陽人，豈不是自掘墳墓！自光武皇帝以來，未行叛逆而被關在檻車裡逮京問罪的邊將，除了你盧植，還有誰人？好漢不吃眼前虧嘛，我董卓就是深通此理的。董卓瞟了一眼侍立在旁的小蒼頭董乙，董乙忙拿起扇子為他扇起涼來。

　　﹁李監軍此刻入睡否？﹂董卓微閉雙眼，享受著徐徐涼風。

　　﹁回稟大人，監軍大人在晚間又被小的們灌個酩酊大醉，料想此刻正在呼呼大睡，小的想，即使把他扔在野地裡，也是人事不知的。﹂

　　﹁好！董乙，你們幹得好，待等打下廣宗城，咱老子重重有賞。﹂

　　﹁謝大人。監軍在晚宴上嘮嘮叨叨，說什麼今日權做小醉，待董大人攻克賊巢後，要大醉三日，他說，﹃生擒匪首，犁平匪穴，乃漢興以來，數一數二的大捷，焉能不開懷痛飲，非如此，就對不住皇上的恩典，對不住董將軍的曠世奇功！﹄﹂

　　董乙的幾句閑話，又勾起董卓的無窮心事。咳！看來進攻廣宗城的行動是拖不下去了。﹁將在外，君命怎敢不受！﹂勝也罷，敗也罷，明日攻城在所難免了。一陣焦燥，又激出周身熱汗，董卓頓覺董乙打扇太不盡力，不由惱怒起來，一時性起，便伸出蒲扇似的巴掌，照董乙的面門就是二下，只打得董乙嘴角流血，跌倒在地。這小廝怎麼也沒想到，剛才主人還誇他辦事靈活，一轉眼就變了臉，賞他二記大耳光，真不知做錯什麼事，惹惱了主人，心裡一慌，連尿也被嚇了出來。

　　﹁賊囊球，打扇為何不賣力，瞧，我一身臭汗。﹂董卓一面說，一面氣呼呼地從腦門上、臉上、肥嘟嘟頸背下揩下成串的汗珠，然後氣急敗壞地朝蜷伏在地的董乙身上甩去。

　　原來是怪自己打扇不力，董乙才放下心來，忙翻身下跪，叩求恕罪。

　　﹁大人在上，小的一時犯睏，打扇不力，小的罪該萬死，伏望老爺念小的父子多年侍候的份上，饒罪則個。﹂

　　董卓火氣升得快，也退得快，見董乙磕頭如搗蒜，董卓那一腔無名火已消去大半。他本無意重責董乙，不過是借這小廝作出氣筒而已。況這董乙，乃是臨洮府中老家人董安之子，服侍自己已有數年，這小子聰明伶俐，很會察言觀色，用得很順手，是身邊離不開的人。於是董卓便換了口氣說：﹁小子，還不快爬起來！去，傳令各營，三更做飯，五更攻城。打下廣宗城，本帥讓弟兄們快活三天。小子，快去傳令，不得有誤！﹂

　　董卓的話剛說完，董乙便一骨碌爬起來，揮揮身上的灰，一溜煙竄出大帳。

　　盛夏的五更，天邊早已呈現魚肚白色。準備攻城的漢軍都已悄悄進入盧植令人挖好的壕溝內。本來盧植在表面上採取強攻的姿態，那就是公開的挖壕溝、造雲梯，其目的是蒙蔽守城的黃巾軍，而暗地裡則深挖地道，準備巧攻。地道在人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已快挖到城內，若不是左豐進讒言，盧植半途被緹騎飛逮回京，他的巧攻大約會奏效的。無奈功敗垂成，空留下幾處壕溝和幾十架雲梯借給董卓作攻城之具。

　　今日攻城的第一梯隊，董卓安排盧植原先率領的北中郎將所部擔當，而自己的東中郎將所部則排在第二梯隊，作預備之用。如此安排，董卓還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北中郎將諸部，到位時久，休養充足，且人數眾多，熟悉地形，宜拔頭籌，而東中郎將諸部，千里轉戰，師勞馬疲，且情況生疏，自然應做殿後。盧植的舊部雖然心下不滿，但誰又敢違反殺無赦的軍令呢？只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部下雖然是作預備隊，但董卓卻手挽強弓，率領弓弩營的士卒埋伏在離城不遠的壕溝內。今日攻城，就以董卓射出的響箭為號。

　　看看五更已過，廣宗城逐漸清晰起來，伏在壕溝裡，甚至可以聽見守城黃巾軍疲乏的呵欠聲。

　　好！拂曉時分是守城軍最疲乏、警覺性最低的時刻。董卓不由暗喜，左手悄悄拉開弓，右手搭上一支捆綁呼哨火料的強箭，目不轉睛地瞄準著城樓的正面，﹁嗖﹂的一聲，那箭挾著尖利的呼響聲和一團火球直撲城樓。董卓的臂力不減當年，那箭不偏不倚正好射中城樓的大紅門楣，﹁騰﹂地一下，立時就燃起一片火光。未等守城黃巾軍醒悟過來，埋伏在壕溝裡的漢軍一呼而起，潮水般的湧向廣宗城。第一架雲梯豎起來了，雲梯悠悠靠上了城牆，接著第二架、第三架……所有的雲梯都靠上城牆，漢軍兵士爭先恐後踏著晃晃悠悠的雲梯往上攀。大家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殺進城去，搶它三天、玩它三天、樂它三天……

　　董卓見士兵行動如此迅速，不由大喜，也衝出壕溝，一把奪過軍旗揮動起來，為士卒攻城打氣。董卓把手中的大旗揮舞得﹁呼呼﹂作響，士卒見他舞旗如風，無不振奮，狂喊狂叫，拼命攻城。

　　就在此時，那高高的廣宗城上，突然出現一道黃色的人牆，接著便見城頭刀光閃動，礌石如雨，傾瀉而下。

　　隨著一聲聲慘厲的驚呼，那一架架雲梯不是被推倒就是被砍斷，墜落下來的士兵非死即傷。聚集在城下的士卒遭遇更為悲慘，飛落的滾木礌石落在攻城士兵的頭上，片刻之間，就被砸倒一大片。

　　士卒悲慘的呼喊聲激起董卓不可遏制的狂怒。他狠狠地把大旗插在地上，重新拉弓放箭，弓弩營的士兵也紛紛跟著齊射城頭。董卓不虧是神射手，弦響人仰，箭無虛發，無奈身後的那幫射手，卻差遠了，許多箭根本飛不上高高的城頭，在半道上就落了下來，帶火藥的箭大多落在已被礌石打翻的同伴頭上，把那些半死不活的士兵又燒得鬼哭狼嚎。

　　那些在大旗揮舞下，如潮水般湧過去的士卒，此刻又像潮水似的從前沿迅速退了下來。這下更激怒了董卓，他抽出佩刀，迎著潰逃下來的士卒，揮刀亂砍。無奈兵敗如山倒，任董卓瞪眼砍殺，只砍得手軟臂酸，也阻擋不住逃兵的狂潮。

　　就在這時，廣宗城那兩扇關閉多日的堅固大門突然洞開了，門開處，閃出一彪黃燦燦的人馬來。為首者正是天公將軍張角，只見他左手持皿，右手持符，口中念念有詞，然後縱身將符水灑向前後左右黃巾士兵，士卒無不帶著狂熱情緒承受首領灑下的﹁聖水﹂。符水灑畢，張角放聲喊道：﹁天皇皇，天皇皇，保佑我等黃頭郎，疾……﹂隨著張角的呼喊，黃巾士兵也齊聲高喊：﹁蒼天無道，黃天當立，殺董賊啊！﹂然後就像黃潮一般直撲漢軍陣地。前番彈壓潰軍已使董卓大汗淋漓，此刻又湧出如此眾多的黃巾士兵，縱有十個董卓，也勢將被這股黃潮所吞沒。走吧，三十六計走為上。狼狽不堪的董卓躍上一匹戰馬，連抽數鞭，去追趕那潰軍之潮。

　　董卓從軍以來，與羌胡大小戰鬥百餘場，什麼樣的惡戰沒有經歷過？但從沒有遇到過黃巾軍這樣的強敵。那一個個高喊﹁刀槍不入﹂的黃巾兵，竟然像著了魔一般。硬是靠那幾位鐵杆兄弟拼死相救，董卓才砍開一條血路，得以衝出重圍。

　　今日之戰，損兵折將如此慘重，對董卓來說，這是前所未有的。董卓縱馬狂奔，直至一處小樹林時，才發現胯下坐騎嘴裡只吐白沫，漸漸邁不開步子了，忙跳下馬來，馬腹被馬刺踢得血肉模糊，那馬頭一偏，就蹶倒在地，呼呼只喘粗氣，看看不行了。驚魂方定的董卓環顧一下左右，五萬士卒，如今只有百十人跟在後面。

　　他靠在一棵粗壯的楊樹上，感到身上創口格外疼痛，再看看追隨自己的部屬，也大都傷痕累累，疲憊不堪，董卓陡然升起一陣淒惶。黃巾軍大約沒有追來，眼下看來是沒有什麼危險了，但是，如此慘重的敗績，卻如何向朝廷交待？也不知那喜怒無常、寡恩少義的靈帝將如何發落自己？盧植被囚禁在檻車裡那副絕望的表情，又浮現在董卓眼前，罷、罷，眼看我也要步他的後塵了，與其受緹騎的呵斥，不如我自行了斷。董卓猛地站起身來，對東倒西歪的部下大喊道：﹁想我董卓半生英雄，如今竟敗在張角這個老賊道手上，蒼天不佑，不如自刎了結，免得受獄吏之辱。﹂說罷，兩行眼淚奪眶而出，董卓抽出寒光閃閃的佩刀，就要往頸項上抹。

　　﹁大人，萬萬不可自輕！﹂眾部下一齊跪在董卓面前，哭著喊著。就在董卓略有遲疑的當兒，緊挨著他的董乙一躍而起，拼命奪下他手中的刀。見董乙奪刀得手，眾人才放下心來。

　　﹁將軍大人，﹂李傕搶上前一步，將董卓扶坐在楊樹下，﹁勝敗乃兵家常事，何作輕生之念？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嘛。﹂

　　﹁李老弟說的固然有理，可是朝廷怪罪下來，我將如何處之？﹂

　　﹁噯︱︱我說董大哥，你是個何等聰明的人，這種區區小事就把你難倒了？像我李某這樣的魯鈍愚笨之人，也可想出幾條救急的法子。﹂

　　﹁李傕，快說！有什麼救急的法子？﹂

　　﹁大人，你難道不知道，什麼人在皇上身邊說話最有影響？還不是那幫愛錢如命的黃門常侍，想來大人平日對此輩的饋贈也不在少數，何不再備幾封重禮，往那幾位常侍府上一送，天大的麻煩，不就有人替你擔待了。你不要怕皇上龍顏大怒，張常侍、趙常侍的話，皇上歷來言聽計從。大人你難道沒聽說過嘛，皇上曾多次說：﹃張常侍是我公，趙常侍是我母。﹄﹂

　　董卓心裡輕鬆不少，但臉上仍是一副悲苦的樣子。

　　﹁大人，還有一條路子，此刻正好使用。﹂

　　﹁郭多兒，還有什麼路子，快說出來。﹂見平日話語不多的郭汜也說有門路，董卓頓時來了興趣。

　　﹁大哥，你與國舅爺何進︱︱何大將軍是否交好？﹂

　　﹁這還用問，何大將軍與我交情極深，此次陛下欽點我持節替代盧植，就是他出的主意。﹂

　　﹁這就是了，大哥何不即刻修書一封送至何大將軍處，詳陳此次戰敗的種種緣由，陛下已委派他總理平定黃巾賊亂的重任，若是他願在陛下面前為你說幾句話，肯定是會起作用的。再說何大將軍的妹子︱︱何娘娘，眼下正寵壓六宮呢！﹂

　　郭汜的一席話，說得董卓連連點頭稱是。便對李傕、郭汜二位說：﹁你二人所言極是，我們來個雙管齊下：郭汜你去何大將軍處，李傕你去京城。﹂

　　﹁慢！﹂見司馬賈詡有言，董卓便止住話頭，示意他先說。

　　﹁郭、李二位將軍所言極是，只是這皇上面前，也不能沒有一點交待，依我之見，何不再上一表，向陛下自請敗軍之罪，請皇上免除任職，以示警尤。不過還要詳陳盧植如何延誤戰機，致使黃巾叛賊尾大不掉，而我軍又如何寡不敵眾，浴血奮戰等等，這封奏章表面上是自責，實際上是自我開脫，而且順著皇帝的心思寫，管保大人可得無罪開脫，不失官職。﹂

　　﹁好，汝不愧是本帥身邊的﹃張子房﹄，此表就偏勞你的八斗文才了。﹂

　　董卓說到﹁張子房﹂觸動了李傕的心思，他神乎其神地對董卓說：﹁小弟近日受異人傳授，於六甲占卜、星相望氣之術，又有很大的長進，依我觀之，大哥之相貴不可言。﹂

　　﹁我記得那年在臨洮田莊，你曾說我有做大將軍的命相，到今天都快二十年了，怎麼還不見做上大將軍？我董卓又有什麼比做大將軍更好的命相？﹂

　　﹁大哥稍安勿躁，如今是小厄之會，過了此一刻，便是一條陽關大道，做大將軍只是三五載之間的事，我所說的﹃貴不可言﹄自然是比大將軍要高得多的位子。﹂李傕意味深長地笑道。

　　﹁說到父帥的命相，小可昨日也作了個怪夢，正想說出來，請精通相術的李大哥推詳。﹂因牛輔與董府有通家之誼，中年喪偶後，董卓便把侍妾所生的庶女許給他做填房，自此以後，牛輔便改口稱董卓為﹁父親大人﹂，﹁父帥﹂……

　　﹁什麼怪夢？﹂眾人問道。

　　﹁我夢見父帥身著一件金光耀眼的廣長袍子，坐在一個蓮花寶座上，面前有七八個金甲神人在侍候，這些金甲神人的面容倒與眼前諸位弟兄相仿佛。﹂

　　﹁好夢！﹂李傕一拍大腿驚叫道：﹁此夢主董大人有﹃九五﹄飛升之兆，此即我所說的﹃貴不可言﹄的命相。﹂

　　﹁爾等不要胡說，此種大逆不道的妄說，如何能往咱家身上按，傳出去，可要滿門抄斬的啊！﹂

　　話是這麼說，然而董卓心裡還是樂滋滋的，連身上傷口也感到不怎麼疼痛，那喪師之辱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董卓正陶醉在白日美夢中，不提防在林外擔任斥侯的小校，一路驚喊衝了進來，﹁董將軍，大事不好！外面煙塵大作，一彪人馬正殺將過來！﹂

　　一聽有人馬殺過來，頓時就把董卓和他的部下嚇得魂飛魄散，面如土色。

　　董卓無所措手足地哀嚎道：﹁吾命休矣！吾命休矣！﹂

　　眾人剛逃至林子邊，那彪人馬已衝到近前，董卓抬頭一瞧：來者不像黃巾的人馬，人人皆著漢軍裝束，一面書有﹁皇甫﹂字樣的大旗迎風招展，旗下一員白袍小將正騎在一匹汗血駿馬上，董卓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來。他本想差人過去打探虛實，那白袍小將已滾鞍下馬，大步流星朝他走來。

　　﹁董大人受驚，末將接應來遲。﹂白袍小將雙手抱拳，納頭便拜。

　　﹁小將軍請起，不必多禮。﹂董卓慌忙去扶那小將，﹁小將軍救人急難，感激之至，然不知受，何人差遣？﹂

　　﹁末將複姓皇甫，名堅壽，乃左中郎將皇甫嵩的長子。﹂

　　﹁噢，原來汝就是皇甫義真的大公子，怪道好生眼熟，﹂董卓興奮地拉著皇甫堅壽的手，仔細地打量著，﹁說來咱倆並不陌生，當年董某在令叔祖威明將軍麾下，曾於安定尊府見過你，不過你那陣還是個不足三尺的孩童，不意如今卻成了堂堂五尺的白袍小將，又有玉樹臨風、風流儒雅的好容貌，令尊有如此出息的好兒郎，真令董某羨煞！﹂

　　﹁董大人過獎。其實小可在孩童時就十分欽佩董將軍的騎射功夫，沒想到今日幸會，見您的威武豪氣不減當年……﹂

　　﹁咳！小將軍謬獎，敗軍之將，那來什麼威武？又那來什麼豪氣？﹂董卓喟嘆道，﹁哎︱︱令尊義真將軍何在？﹂

　　﹁家父聞知董大人廣宗城下失利，便率大軍前來馳援，半路上正與張角的大隊人馬相遇，一陣拼殺，終將黃巾叛眾擊潰，然後家父特差小可前來接應董大人。﹂

　　﹁多謝汝父子鼎力相助，﹂董卓感激涕零道，﹁要不然我董某豈不一命休矣！﹂

　　﹁董大人休提﹃謝﹄字，同朝為官，誼如手足，理應互相聲援。董大人此處不是棲身之處，且隨小將暫趨大營，作從長計議吧。﹂說罷，皇甫堅壽就把董卓扶上自己的坐騎。

２．負罪爭功

　　﹁損兵折將，有辱國體，居然還編排花言巧言來搪塞朕。﹂此刻，漢靈帝正在南宮玉堂殿裡覽讀著董卓的請罪奏章，沒等看完，就被奏章裡文非飾過的言詞所激怒，拍案斥責道，﹁這董卓真是可惡至極！實在有負朕的一番苦心，不僅沒有攻克賊巢廣宗，反而落得個三軍覆沒、落荒而逃的下場，你們說，依照本朝制度，董卓該當何罪？﹂漢靈帝氣呼呼地揚了揚手中的奏章，對侍立在御案前中常侍趙忠、張讓和大將軍何進發問道。

　　﹁大家，容奴婢奏言，﹂趙常侍不僅人長得纖瘦，嗓音也十分尖細，十足的娘娘腔，中飽了天下那麼多的財富，居然也沒有把這位權宦養肥。﹁征討不力，喪師敗績，依本朝制度，是該砍下他的狗頭！不過，要是現在就誅了這董卓，實在有點太便宜他了。﹂

　　﹁什麼意思？怎麼殺了這小子居然還便宜他，趙阿母，此話怎講？﹂稱趙忠為阿母，稱張讓為阿公，乃是漢靈帝的獨創，他認為不這樣稱呼，就不能顯示出他與宦官們親如家人的關係。

　　﹁大家是個絕頂聰明的天子，在西園的買賣中又是個精明的商賈，怎不知吃虧上算的道理？試問天下的行商沽賈，可有誰願做賠本的買賣？大家金口一開，那董卓自然就可被劊子手綁赴午門，一刀就可砍下那顆惹陛下生氣的狗頭，可是大家損失的五萬甲仗又由誰來賠償？這五萬甲仗，可要老大一注錢財才能武裝起來喲。﹂

　　﹁哈哈！看來趙阿母確實是個心細如髮的老板娘，精明大大過於兒子了。﹂

　　﹁大家，趙常侍所言十分在理，奴婢亦有同感。﹂﹁阿公﹂張讓開口了，﹁與其砍了董卓這小子的頭，不如暫且記下他的萬死之罪，著其仍保留東中郎將的官銜，只是一個兵卒也不撥給，全由他自個去招募，錢由他自出，兵亦由他自己訓，然後再派他到戰場上去打仗，贏了，免其死罪；敗了，則零刀碎剮了這胡兒！大家，這才是樁不賠本的買賣。﹂

　　張、趙二位常侍都是靈帝西園或真或假交易中的好當家，他們說是好買賣，自然就是好買賣，靈帝雙眼笑成兩道縫。

　　﹁何愛卿有何高見？﹂漢靈帝高興之餘，覺得自己這位屠戶出身的大舅子，半天沒吭一聲，心中不免有些嘀咕。他隱約覺得何進與張、趙一類的宦官平日是有對立情緒的，且有冰炭不同器、針尖對麥芒的味道。數次在御前爭吵得不可開交，連他這位皇上也十分難堪。不過靈帝不想偏倚一方，他知道，使屬下互相制約乃最基本的御下之道，所以，他也想聽聽何進的意見。

　　﹁陛下，微臣對二位常侍所言，深為贊同。﹂本來，何進立在御前，見靈帝與張讓、趙忠公然肉麻地以父母兒子相稱，心裡就像吃了蒼蠅一樣噁心。無奈受了董卓的重托，此刻正是拉他一把的好時機，也只好與張、趙二位﹁同流合污﹂了。﹁愚以為勝敗乃兵家常事，若以小敗而誅大將，此誠親痛仇快之舉！此刻若誅董卓，勢必大長黃巾叛賊的志氣，寒我千萬前方將士之心。今日陛下若能網開一面，寬恕董卓敗軍之罪，其必感恩戴德，沒齒難忘，陛下豈不聞秦穆公兩赦孟明喪師之罪，孟明以死相報，大敗晉軍，卒成霸業。方今之世，正值國家多事之秋，古人云﹃聞鞞鼓而思猛將﹄，昔秦用白起，燕任樂毅，皆曠年歷戰，乃能克敵，卓征羌胡，大小百十餘戰，戰功顯著。愚以為，董卓久歷邊郡，黯於戎務，疏於內戰，此亦其敗軍之由也。臨陣斬將，兵家之大忌，陛下何不用其所長，避其所短。臣敢以身家性命為其擔保！﹂說罷，何進便跪伏在靈帝腳下。

　　﹁何大將軍所言甚是，數日來涼州刺史密報，近日隴西、北地、河關等處的羌胡很不安穩，怕是想借朝廷與黃巾激戰之機，而圖謀不軌，大家宜早防備之。﹂

　　趙忠的話觸動了靈帝的邊患之憂，便揮一揮手說道：﹁何愛卿平身，好！朕就依爾等所言，暫免董卓敗軍之罪，著其火速募集五萬人馬，加緊訓練，以防涼州羌胡造反。﹂

　　皇上的聖旨傳至董卓處，董卓與各將官無不大喜過望，董卓立即命令手下重新展開東中郎將的旗幟，又著人火速準備﹁奉詔募兵﹂的文告，然後領著手下前往隴西招兵買馬。

　　動亂年代，當兵是許多窮漢子混口飯吃的唯一途徑，董卓又是奉詔募兵，涼州的青壯子弟聞風而至，一時間，臨洮的董氏田莊被圍得水泄不通，熱鬧無比。董卓不僅招募了眾多的涼州子弟，還特意讓人傳話給與自己有交情的羌胡各部，要他們也送人來投軍。白馬羌的豪帥，得悉昔日的小兄弟此刻已當上了大漢的中郎將，更是得意非凡，當即從部落中挑出幾百名剽悍的羌族漢子，親自送到董卓帳下。

　　一個月下來，五萬人馬全部募齊。然後，董卓又在洮河邊安營扎寨，逐日操練各哨人馬，不上二月，這五萬人馬被他訓練成進退有序、像模像樣的隊伍。

　　在田莊募兵練兵之時，董卓也不忘向各地派出若干探子，隨時打聽各方面的動態形勢。因而他雖足不出臨洮，卻遍知天下大事。然而消息知道多了，那煩惱也就跟著多起來，這倒是董卓始料未及的。最令他大為光火的還是來自中原戰場上的情報，自他敗離廣宗之後，對黃作戰的形勢大有改變。左中郎將皇甫嵩，現在是戰場上的最高指揮官，頻頻得手，連克重鎮，擒獲捕殺不少黃巾軍的重要頭領。此刻皇甫嵩正如同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耀眼的光芒，把包括董卓在內的涼州諸將都掩遮得暗淡無光。想想皇甫嵩眼下是何等風光，又是晉爵，又是褒獎，又是賜金，……而自己卻戴罪募兵、龜縮故園，強烈的反差，使董卓氣憤不已。先前，因皇甫嵩在廣宗城下的馳援，曾對他產生過感激之情，然而時過境遷，這種感激之情已被強烈的嫉忌所代替。董卓越是嫉火中燒，皇甫嵩傳回的捷報越多。不上數月，自己昔日蒙恥含羞的敗軍之所︱︱廣宗城，也被皇甫嵩率兵攻克，連張角的弟弟︱︱地公將軍張寶也被他斬殺，看來在中原戰場上，董卓已沒有資本與皇甫嵩爭雄了。

　　﹁皇甫小兒，等著瞧！吾不超過汝，誓不為人！﹂聽說皇甫嵩因廣宗大捷而被拜為左軍車騎將軍，領冀州牧，封槐里侯，董卓恨恨不已，暗暗發誓。

　　差不多與此同時，從毗鄰的北地郡傳來緊急軍情：先零羌和抱罕、河關的群盜聯合造反了。這幫叛眾還擁立湟中義從胡北宮伯玉和李文侯為將軍。一時間，群盜蜂起，涼州大亂，護羌校尉冷征也在混戰中陣亡。金城郡的豪強邊章和韓遂也隨即乘亂起兵，投奔北宮伯玉和李文侯的叛軍，並被委派為軍政使。在邊、韓的引導下，叛軍很快攻下金城郡郡治所在的允吾城，太守被殺，允吾城也被掠燒一空。

　　軍情傳至臨洮，董卓再也坐不住了，立即上表一份，奏告皇上，請求允許他率領新招募的人馬，平定涼州內亂，但是董卓的一紙奏章如同石沉大海，幾個月都沒有回音。一直到年尾，朝廷才給他下道命令，要他率兵入關待命。

　　說來真巧，董卓剛離開涼州，北宮伯玉便率領叛軍越過隴關，開始大肆寇掠三輔。頓時京畿震動，司隸校尉部全境宣布進入戒嚴狀態。朝廷立即派遣征討黃巾軍的功臣皇甫嵩馳赴長安，坐鎮討叛。董卓到京之日，正好趕上漢靈帝在南宮嘉德殿召集百官公卿討論涼州戰守的御前軍事會議。

　　會議一開始，就出現激烈的爭論。

　　﹁陛下，﹂首先出班奏言的是司徒崔烈，此公素有﹁冀州名士﹂的美名。他一開口，就吸引了皇帝和百官注意力。﹁臣以為，朝廷新遭黃巾之亂，國庫為之一空，而今涼州亂兵勢熾，難以一舉殲滅，須待從長計議。中原之亂甫定，民不聊生，理應免征賦稅三年，與民休息，方為上策，若再興兵討伐涼州，勢必又要廣征錢糧，無疑民口奪食，臣恐激起民變。為天下計，莫若暫棄涼州，沿隴道築塢設防，再於隴關屯集重兵，阻止叛軍進攻。待天下安定，糧賦已足，再圖收復之舉。﹂

　　聽了崔烈所言，有的大臣露出讚許的神色，有的卻吹鬍子瞪眼，大為反感。端坐在寶座上的漢靈帝不發一語。

　　就在這時，忽從百官行列中傳出一句怒斥之語：﹁司徒可斬！斬司徒，天下乃安！﹂此語一出，滿殿嘩然。大家無不把目光投向出語驚人的議郎傅燮。尚書左丞欲顧全崔烈的面子，當堂劾奏傅燮道：﹁陛下，傅燮口出狂語，廷辱大臣，實乃藐視朝廷之舉，應逐出殿去，以正朝綱。﹂

　　﹁傅燮，朕讓眾官廷議涼州戰守之事，你為何當廷喧嘩，旁生枝節啊？﹂漢靈帝一揮手，示意尚書左丞退回朝班，然後親自詢問傅燮。

　　﹁陛下！﹂見靈帝有意垂詢，傅燮也不管自己官職低微，便疾趨數步，拜伏在御座之前，慨然陳言道：﹁昔樊噲以冒頓悖逆，欲圖羈縻之策，季布猶說﹃噲可斬也﹄。今涼州天下要衝，國家藩衛。高祖初興，使酈商別定隴右，世宗武皇帝拓境開邊，列置設郡，議者以為斷匈奴右臂。今牧御失職，一州叛逆，崔司徒身為宰輔，不思弭寇，乃欲割棄一方萬里之土，臣竊大惑不解之！若使左衽之虜得居此地，士勁甲堅，固以為亂，此天下之至慮，社稷之深憂也。若烈不知利害，是極蔽也；若知而故言，是不忠也，故臣有斬烈之疾呼，望陛下深察之。﹂

　　傅燮言畢，仍拜伏不起。眾官聽了這慷慨激奮之語，無不面生敬色。

　　﹁傅卿所言甚是，深合朕望，趙常侍，快扶傅議郎起身歸班。﹂傅燮退至班列中，漢靈帝在御座上挺直了身子，語帶激奮地說：﹁涼州者，大漢之涼州也，乃列祖列宗開拓之疆土，斷不可輕易割棄給胡虜！朕以為守涼亦非易事，如今將士疲乏，百姓凋敝，國庫空虛，眾愛卿能否就平定涼州之事，各陳己見。﹂

　　皇上一問，各官皆面面相覷，不知所云。半晌下來，仍無一人出班奏言，漢靈帝大為不滿，覺得是該點兵點將了。點誰呢？靈帝猛然瞥見武官班列中高人一頭的大胖子董卓，漢靈帝一下子想起來，這傢伙幾個月前不是主動上了一封請纓的奏章嗎？好！就點他，且看這個黃巾手下的敗將能說些什麼。﹁董卓，汝所上奏表，朕已知曉，不妨就在御前說給百官一聽。﹂

　　見靈帝點到自己的大名，董卓只好出班奏言。其實，他早就想到傅燮之後，來一番慷慨陳詞，轉念一想，自己是敗軍之將，若是說了過頭大話，豈不貽笑皇上和百官，只好縮下頭來。現在漢靈帝欽點了他的名，看來是不能推脫了。﹁陛下，臣以為傅議郎所言極是，涼州斷不可割棄，不戰而拱手將涼州送給胡虜者，乃不忠不孝之人！田舍郎尚能拼死拼活守住祖業，況我涼州軍人怎可把祖宗百戰開拓的疆土白白送給叛賊！涼州不僅是大漢的疆土，更是我等涼州將士的桑梓故園，涼州一失我等即成無家可歸之人。臣願率帳下五萬涼州子弟與胡虜決一死戰！伏望陛下成全微臣保家衛國之舉！﹂說罷，董卓竟淚如雨下。

　　﹁連董卓都說這涼州必須死守。﹂說著，漢靈帝向董卓投去一瞥嘲諷的目光。董卓自然領會其中﹁羞辱﹂的意味，臉﹁刷﹂地紅了起來，﹁朕更加堅定守護涼州之心，不過，如何守護，還須三思而後行。﹂

　　到了中平二年四月，也就是嘉德殿御前會議後的四個月，漢靈帝才正式下詔，起兵討伐以北宮伯玉為首的涼州叛軍。這次討伐由車騎將軍司空張溫擔任主帥，副帥由執金吾袁滂擔任，董卓由中郎將遷為破虜將軍，與蕩寇將周慎並受張溫節制。

　　接到詔書，董卓又喜又驚，喜的是可以重返涼州，在人地兩熟的老家領兵打仗，想來可以大顯身手，搞得好，打幾場勝仗，不僅可以挽回名譽，甚至還能晉爵升官；憂的是，靈帝不僅沒有委任他做主將，還要他聽命於一個不習軍事的文官，而且詔書裡還有幾處戴罪立功的字眼兒，董卓不由得對這位刻薄寡恩的漢靈帝又生出幾分怨恨之意。

３．望垣峽突圍

　　且說張溫、袁滂等率眾辭闕西行，不數日就來到右扶風屬下的美陽城。當即下令，在此設立征討涼州叛軍的行轅。

　　諸郡奉詔而來的步騎馬兵迅速向美陽城集結。檢點一下，竟有十萬之多，美陽這個彈丸小城立刻車馬喧嘩，人聲鼎沸。主帥張溫見手下戰將如雲，步騎甚眾，心下大喜。便想率兵進軍涼州，一舉平定隴右，建立蓋世功勛。

　　就在張溫尋思如何出兵之際，探子飛騎來報：賊將邊章、韓遂率眾傾巢而出，已撲至美陽城下，欲與我軍決一死戰。張溫聽了大笑不止：﹁那叛賊，本帥正愁無處尋找，爾等竟打上門來，來得好！殺個片甲不存，也省得遠征涼州。左右，披甲上馬迎敵，不滅叛賊，誓不朝食！﹂

　　張溫本以為憑借自己的十萬之眾，迎戰千里奔襲而來的區區叛眾，是穩操勝券的。出得城來，卻見賊勢甚大，不由吃了一驚。再者邊章、韓遂又各率一哨精悍的人馬，躍躍欲試，趾高氣揚，狂呼亂罵，似乎根本沒有瞧見張溫率領的大隊人馬，張溫頓時氣得發昏。即命身後的鼓手把金鼓擂得震天價響，﹁咚咚！﹂﹁咚咚！﹂﹁咚咚！﹂戰鼓足足敲了三遍，可是漢軍陣中卻沒有一將應聲拍馬出戰。

　　見漢軍不敢出戰，叛軍更是得意萬分，韓遂縱馬躍至張溫馬前，肆無忌憚地嘲罵道：﹁張溫老匹夫，養著這麼多窩囊廢，竟無一人敢應戰，來！有種的和韓爺較量較量。﹂

　　見涼州叛軍如此猖狂，而手下將士卻如此怯戰，張溫火冒三丈，﹁嗖﹂地拔出佩劍，厲聲喝道：﹁諸位食漢祿、穿漢衣，當為國盡忠！老夫奉皇上欽命，臨陣斬將，若不拼死決戰，莫怪本帥寶刀無情！﹂說罷，寶劍一揮驅趕手下殺向叛眾。

　　然而一邊是尋釁挑戰，一邊是敷衍應戰，士氣迥然有別，不過數合，漢軍就敗下陣來。漢軍一退，涼州叛軍又鼓噪進逼過來，漢軍陣容大亂，士卒們放開腳丫子拼命往美陽城逃命而去。混戰之中，潰敗狂奔的漢軍踩死不少自己人，無數的輜重甲仗都丟棄在地上。張溫見軍勢大亂，急得大喊：﹁退不得！退不得！﹂無奈兵敗如山倒，憑他一己之力又如何能挽住敗軍的狂瀾？到後來，他自己也被敗軍裹挾著回到美陽城。

　　經此一挫，張溫元氣大傷，無心再出城應戰。他一面令士卒緊閉城門，一面送信讓駐紮在郿縣的董卓前來增援。

　　未等張溫的命令傳至董卓的營帳，董卓已獲悉邊、韓叛軍進逼美陽的消息，便約好右扶風郡守鮑鴻同時出擊，從左右兩翼對叛軍形成包抄之勢。邊章、韓遂只顧縱兵大肆擄掠張溫敗軍遺留下的戰利品，絲毫沒有發現包抄上來的董卓人馬，等到背後金鼓大作，喊殺連天時，才發現大事不好，慌忙整頓隊伍，倉促應戰。

　　董卓根本沒有把邊章、韓遂放在眼前，這二人不過是無名後輩罷了。他躍馬揚鞭，持戟衝進敵陣，如入無人之境。﹁無名鼠輩，還不趕快下馬受縛，免得老子性起，將爾等斬盡殺絕。﹂董卓大名，涼州誰人不知。此刻這尊凶神就在眼前，那幫叛眾個個心驚膽戰。

　　﹁董大將軍，小的甲冑在身，不能行大禮，乞恕罪。﹂韓遂知道不是董卓的對手，便想用好言好語來與他軟磨。﹁董將軍乃我涼州英雄，想必識時務，明大義，如今庸主當政，閹豎弄權，生靈塗炭，黎元遭殃，將軍也屢蒙冤屈，似此等鳥朝廷，還有什麼值得賣命處？董將軍莫如棄暗投明，另闖天下，韓某願率所部歸於麾下，望董將軍三思之。﹂

　　﹁不用在本將面前耍花招，若自認是個漢子，速來決一死戰！﹂

　　韓遂見董卓不吃軟的，便想開溜，於是對邊章使個眼，要他做好逃跑的準備。

　　董卓挑戰心切，軍陣尚未擺開，董軍與鮑鴻軍之間，還有一塊無人把守的空檔。邊、韓二人一邊佯裝應戰，一邊往空檔處轉移。忽然間，韓遂一聲呼哨，便拼命從空檔處衝出去，往西逃跑，邊章及所部也緊隨其後。

　　這倒出乎董卓的意料，沒想到韓遂竟是一個如此不中用的孬種，未戰一個回合，就逃之夭夭，董卓又好氣又好笑，當即率領部下，全力追殺。

　　這一戰，董卓消滅俘虜了邊、韓叛軍的大部，只是走脫了二位叛將。邊章、韓遂如脫鉤之魚，向老巢金城郡榆中城逃竄而去。

　　董卓本想一路追擊到榆中，卻被聞捷趕來的張溫喝住。張溫把追擊邊、韓的任務交給了蕩寇將軍周慎。

　　到嘴的勝利果實，卻被人一把奪走，董卓豈不氣惱，便用冷冷的眼光打量著這位頂頭上司。

　　﹁董將軍，非本帥不欲把追窮寇的差事交給你，﹂張溫大約也察覺到董卓的不滿，便解釋道，﹁只是，這幫不堪一擊的叛軍敗將，毋庸勞動董將軍的大駕。況且老夫另有重任委之將軍。﹂

　　﹁何等差事？﹂

　　﹁率兵進擊涼州叛亂的禍首︱︱先零羌。﹂

　　﹁某願從命。﹂

　　﹁董將軍果然快人快語，老夫欽佩無比。等到凱旋歸來，老夫定要在皇上面前竭力保舉，望將軍好自為之。﹂

　　見董卓很爽快地接受了命令，張溫心中大喜。又說道：﹁適才本帥已命周將軍率三萬人馬進擊邊、韓，董將軍也率三萬人馬進擊叛羌。﹂

　　﹁在下有所不解，董某原轄五萬人馬，進擊叛羌尤需強大兵力，為何卻減我二萬人馬？﹂一聽張溫要削減自己的兵力，董卓頓時忿然作色。

　　﹁董將軍，本帥並非分爾人馬，千里轉戰，人馬過多，給養難以為繼呀，再說三輔屢遭寇亂，守備繁重，此處不可空虛，本帥擬派將軍之餘部充任三輔警衛。董將軍，國難之時，尚須知難而進啊。﹂

　　﹁既然主帥有令，董某敢不從命！﹂說罷，董卓就氣呼呼地掉轉馬頭，逕自回營挑選人馬進軍隴西。

　　董卓出發後，張溫又抽調四支人馬，分四個方向殺向隴西，以期迅速奪下陷入叛軍之手的涼州，為朝廷徹底解除邊患之憂。

　　諸將出征，張溫穩坐中軍，靜候佳音了，誰知各路探馬報來的消息，都是壞透了的消息。最先敗下來的，也是最先派出的周慎所部。

　　在美陽城，周慎的參軍孫堅向張溫匯報了敗軍的經過。

　　﹁司空大人，本次戰敗，非小將不盡心，實乃周慎一意孤行，不聽在下所言。出征之初，我就對周將軍說：叛軍城中無糧，一定要從外路轉運糧食，堅願率萬人斷其糧道，賊必困乏，軍心動搖，將不攻自破，我軍並力討之，則涼州可定也！﹂

　　﹁孫參軍所言極是，周慎為何不聽？﹂張溫問道。

　　﹁周慎非但不聽，還羞辱在下，說什麼領兵打仗乃將軍之事，毋庸參軍多言。他便領三萬人馬將榆中城圍住，誰知邊章、韓遂卻繞至城外，分屯於葵園峽，反而斷了我軍的糧道，當此之際，周慎又無鬥志，盡棄輜重甲仗，倉皇退回關中。﹂

　　﹁似周慎這等庸將，實乃誤國之賊，某當稟明皇上，嚴懲不貸！﹂接著，張溫又問：﹁孫參軍，你在隴西，可曾聽到其他幾路人馬的消息？﹂

　　﹁回司空大人，據小將所知，幾路人馬情況都不甚妙、與我部遭遇相差無幾，就連號稱涼州之雄的董卓如今也被羌胡圍困在望垣峽內。這是個狹長的山谷，兩岸都是崇山峻嶺，渭水橫貫其中。聽說他們的糧草已經吃光，如今靠宰殺軍馬度日，看來董卓也是插翅難突重圍了。﹂孫堅憂心忡忡地說。

　　望垣峽，董卓大帳內正在開軍事會議。

　　﹁哈哈！羌胡以為把咱們圍困在這荒無人煙的峽谷裡，就可以置我部於死地，豈不聞﹃置於死地而後生﹄？﹂諸將被圍在望垣峽裡已有好多天，不免意氣沮喪，加之連日來都吃不飽肚子，誰還有心情逗樂。然而董卓的樂觀態度，使他們隱約看到一線希望。只是沒人明白如何死裡逃生。

　　﹁董大人，如何置於死地而後生呢？前有重兵，左右都是高山，渭水攔在身後，我們既沒有長翅膀，也沒有一隻船，怎麼突圍？難道讓兩萬人從水底鑽過去？﹂號稱﹁智多星﹂的李傕，此刻也點子用盡，無計可施，更不要說那些等而下之有勇無謀的將弁。

　　﹁爾等真是木魚腦袋，全然不知本帥的心思，可嘆也夫！李傕，附耳過來。﹂只見董卓對著李傕的耳朵，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半天，李傕臉上先是一副驚訝之色，接著又是恍然大悟的神色，最後是欽佩無比的神情。諸將無不心中癢癢的，都想聽他說個明白，無奈董卓的聲音是如此之輕，連李催也要耳朵緊貼著董卓的大嘴才能聽得清楚。看來如此妙計，只有天知地知他二人知了。

　　董卓說罷，對李傕的肩頭重重拍了一掌，然後撇下眾將，徑回內帳歇息不提。

　　董卓一走，諸將便圍住李傕，要他說個明白。誰知李傕一擺手，止住眾人七嘴八舌的問話，﹁各位，將軍有令，我部二萬人馬三日之內在渭水上築一道河堰，截住上游之水，待到水涸石露，讓我軍捕魚為食，以解缺糧之困。﹂

　　﹁媽的，什麼妙計，不過是讓我們改行做漁夫。這河裡能有幾尾魚？可供二萬人食用？﹂郭汜見董卓僅對李傕一人面授機宜，自己被撇在一邊，便心懷不滿地發起牢騷來。

　　﹁郭多兒，你不要囉嗦，主將令你圍堰捕魚，你千萬不得延誤，將軍有令，三日內誰完不成築堰任務，就砍誰的頭！﹂

　　帳下諸位都是跟隨董卓多年的老部屬，當然知道他說一不二的脾氣，也深知他殺人不眨眼的作風，眾將只好不明不白地離開大帳，回到各自營盤，召集士卒，前往河邊砍樹、搬石、築堰、填河。

　　冬天的渭水，正是枯水季節。此時的渭水已失去夏日洪水氾濫時的浩蕩氣勢，平緩的水流，給築堰帶來很大的方便。人多力量大，不到三天，就在渭河上築起一道一丈闊，二丈多高的河堰，頓時，滾滾的河水被阻攔在堰內，而失去源頭的堰下河道，漸漸地水變小了，漸漸地水落石出，露出河底，魚蝦龜鱉也逐漸露出脊背，潑剌剌地在石縫裡、樹根間竄來竄去。士卒一見到魚蝦，立刻歡呼雀躍，忘掉多日的飢餓和築堰的疲乏，大家爭先恐後撲到泥濘的河道中，捕魚捉蝦。有的用手摸，有的脫下戰袍和頭盔做網兜撈，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居然也捕捉到不少魚蝦，每捕到一條大魚，人們忍不住要發出一陣歡呼。陣陣歡呼，在峽谷裡激起巨大的回響。

　　在兩邊山上擔任監視任務的羌胡哨兵，見漢軍忙於圍河築堰，不知董卓要搞什麼花樣，十分緊張。後來見到漢兵個個像泥猴子似的逮魚捉蝦，才恍然大悟。被他們圍困的漢兵，敢情是餓急了，才想出這樣蠢笨的覓食辦法。唉！這幫漢蠻子，真是呆鳥一群。

　　夜暮降臨之時，守衛在山頭的羌胡士兵開始啃羊肉，吃乾糧，峽谷裡的漢兵也點起篝火，架起吊爐，一股股濃烈的魚湯香味四下瀰散開來。夜深了，山谷裡飄浮出一陣陣刺骨的潮氣，失去源流的河道上結起一層冰凌。晶瑩的冰光被月光反射著，宛如一條玉石砌成的銀光大道。

　　漢軍士卒飽食一餐魚湯後，準備帶著難得一飽的快感進入睡鄉，忽然接到從中軍帳傳來的口令，﹁四更突圍，沿著結冰的河道衝出峽谷去！﹂一下子，二萬將士都明白過來，那高臥在中軍帳裡的主帥讓他們築堰的真正目的。人人都驚喜萬分。尤其是那幫將官更對董卓的這齣妙計佩服得五體投地，董大帥真神了！難道真有什麼異人傳給他錦囊妙計？

　　欣喜之餘，大家不免又擔心起來：二萬多人出峽，如何不發出一點響聲？要是萬一被羌胡守軍發現，豈不前功盡棄！

　　在大帳裡，胸有成竹的董卓告訴諸將，留屯安定郡的別部司馬劉靖率四千步騎按計劃於今晚進抵望垣羌胡聯軍的大營附近，佯為攻寨，實則掩護被圍在峽內的部隊突圍。已打探得實，先零羌首領抽走了大部分圍困我軍的兵力，往增大營，目前守備空虛，為我軍突圍提供了良機。

　　董卓說畢，見諸將仍有難色，便笑道：﹁爾等是否擔心大部隊出峽，會發出響聲。對此，本帥早有安排：四更時分，既是峽上羌胡人馬最為困乏的時候，也是一夜中最冷的時候，料想河道上的冰層已經堅厚，不致泥濘難行。再者，為了不出響聲，本帥特令爾等輕裝出峽。何謂輕裝，營帳裝具一律不帶；能發出響聲的武器亦一律不許攜帶；所有馬匹摘鈴銜枚，馬蹄還要用破布草包裹好；突圍時，所有將士一律不准講話出聲，違者當場格殺勿論！﹂至此，諸將才放下心來。

　　但董卓意猶未足，又下令道：﹁本次突圍，由郭汜率一千人打前鋒，三更時分出發，沿河道鋪設乾草，切切不得有誤！﹂郭汜以性命擔保絕不誤事。董卓又對李傕下令道：﹁爾率五百精騎斷後，大軍一出峽，立即破堰放水，以阻追兵！諸位，明日出峽，犒賞三軍，哈哈！﹂董卓得意地大笑起來。

　　四更時分，被圍困多日的漢軍按董卓的佈置，沿鋪著乾草的河道向峽谷外撤去。人人生死攸關，個個小心謹慎，二萬多人的隊伍裡，除了極輕微的呼吸聲，沒有人語，沒有馬嘶，也沒有器物的撞擊聲，可以說，沒有一點可引起峽上守軍警覺的聲音，整個隊伍就像一條沒有聲音的長蛇疾行在蜿蜒曲折的峽谷間。

　　董卓身披大氅，手按腰間的佩劍，威風凜凜地站在河岸邊一塊突起的巨石上，注視著從面前經過的每一個將士，如同一尊令人望而生畏的鐵像。

　　等到大軍消失在峽谷外，李傕指揮士卒在圍堰上扒開一道小口子，河水又嘩嘩地往下游流淌起來。水聲越來越響，那口子越衝越大，待到圍堰徹底被衝開，斷後的五百精騎也消失在夜色蒼茫的峽谷出口處。

　　嘩嘩的河水聲終於驚醒守衛在兩岸山頭上的羌胡士卒，慌忙向大營報告，頭領接到報告，叫苦不迭，立即率兵追擊。然而河水無情，此刻渭水又恢復往日的水勢，又成為鎖住望垣峽出口的一道屏障。望著滔滔不絕的渭河流水，先零羌的大頭領，氣得直跺腳，大罵董卓這個老狐狸太狡猾。

　　等到天明，羌胡聯軍繞出望垣峽時，董卓和他的三萬人馬，早已進入隴關，正向右扶風的駐地進發。

４．封侯﹁斄鄉﹂

　　董卓怎麼也沒有想到，自望垣峽敗退至右扶風，不過半月，居然從洛陽傳來天子冊封他為亭侯的詔書。

　　﹁賈司馬，這詔書寫的什麼潘侯？怎麼一點也不認識，莫不是皇帝老子欺我是行伍出身，故意弄個古里古怪的字兒來作弄我？﹂董卓聽那小黃門宣讀完封侯的詔書，心裡好不得意，尤其是聽到詔書裡對西征各將都有指責之意，獨對他是褒揚有加，什麼全師而還，什麼老於軍陣，什麼勤勉王事，總之是一連串的好話，董卓聽得暈暈乎乎的。董卓聽到十萬西征軍中只有他一人被封為侯，心裡簡直樂開了花。﹁人逢喜事精神爽﹂，手腳也格外大方，董卓特地送給宣詔小黃門一大筆辛苦費，待到那位稱謝不已的小黃門離開大帳後，董卓又喜孜孜地打開詔書，仔細讀起來，看了半天，就是搞不清那赫然在目的﹁斄﹂字是什麼意思，便不耐煩地問起侍立在旁的軍司馬賈詡來。

　　﹁明公，這﹃斄﹄字乃一地名也，落哀切，讀若台，同﹃邰﹄。﹂見董卓有令，賈詡忙伸過頭來，仔細瞧著董卓所指之字，然後咬文嚼字地解說道。

　　﹁在本將面前，不要慢條斯理地調文，這﹃斄﹄究竟在什麼地方？﹂一聽﹁斄﹂是地名，便急吼吼地問起來。

　　﹁明公，﹃斄﹄乃一亭名，離此地不遠，就在我們前番駐紮的郿縣境內。﹂

　　﹁郿縣是個好地方。﹂董卓一聽﹁斄鄉﹂就在郿縣，不由大喜，﹁那郿縣確實是個好地方，前臨渭水，後靠終南，太白諸山，皇上居然把這塊風水寶地封給咱家，足見我董卓在皇上心目中還佔有不小的位置。﹂董卓沾沾自喜地說。

　　﹁那還用說，此次六路人馬上隴西，除了董將軍一路全師而還，其他五路，不是被殲，就是潰散，就憑這一點皇上也應封您為大將軍，讓您做個更大的侯，要不然誰還肯為他皇上賣命。﹂李傕不失時機地奉承道。

　　﹁誠如李將軍所言，詔書的末尾，確有催促明公繼續西進之意。﹂賈詡補充說。無奈此刻董卓瞇著眼，正在籌劃著在那﹁漦鄉﹂建個大莊園的計劃，他一點也沒在意賈詡說什麼。要是在那山清水秀的渭水之濱，蓋個氣勢宏大的宅第，再把臨洮老家的親朋全都搬過來，然後在那出美人的郿縣城裡，弄幾個如花似玉的小嬌娘，豈不美煞！

　　﹁董將軍，張大帥又差人傳信，要你速去長安，商議進軍隴西的軍務。﹂

　　正在興頭上的董卓，全然沒注意值星官郭汜是如何進入大帳的，只知他的稟告打斷自己的美妙遐想，當即惱怒交加地叱罵道：﹁好不曉事，跟隨本將多年，怎不會找些詞兒打發那個狗聽差！﹂

　　﹁不是末將無能，實是那狗聽差搬出皇上的詔書，在下推脫不得，只好如實稟報，望大帥息怒。﹂

　　﹁明公，﹂見郭汜被叱罵，賈詡忙勸解道，﹁張大帥既已搬出皇上的詔令，恐怕不得不到長安走一遭，這違抗聖命的罪名，將軍也是擔待不起的。﹂

　　從隴西撤下來後，張溫連下三道令牌要董卓前往行轅聽令，無奈董卓一再以偶感風寒，身體不適為由，予以推拖，既不西進，也不赴長安，只是在這扶風城裡，終日擁紅偎綠，享用最為有效的消除鞍馬勞頓的溫柔秘方。

　　﹁罷，罷，老子也歇夠了，就走一趟長安吧。這張溫也是老厭物。自己沒有鳥本事衝鋒陷陣，擺佈人的名堂倒不少，一會兒下令牌，一會兒搬出皇上的詔書，要不是老厭物作梗，硬生生減我二萬人馬，說不定此刻我已打進榆中城了。哼！這個老東西……﹂罵歸罵，董卓還是決定明早吃過早飯就上長安去。

　　長安行轅裡的張溫，本以為董卓接到詔書後，當日就可以來到帳下聽令，誰知連等三日還不見董卓的影子，張溫氣得七竅生煙。

　　從石扶風到長安不過百里之遙，快馬揚鞭只要一日行程，董卓安步當車，帶著親隨，搖搖晃晃，慢慢向東進發。一路上，逢店必進，有酒必飲，而且雅興大發，見到咸陽原上一溜排開的先朝皇陵，也陡生思古之幽情，逢陵必下馬，下馬必周游。待搖晃到長安大帥行轅時，已是第三天日落時分。

　　進得營來，董卓仍然是大搖大擺，全然不理會各將校怒目相向的神色。老子有功勞，剛剛封侯，紅著呢！你老厭物拿我怎麼辦？未等值日將軍的通報，他就一頭闖進大帳，對著端坐在中軍帳內的張溫略一拱手，就算行過見面禮。然後仰著臉，一聲不吭地站在張溫的下手。

　　﹁董卓，你可知罪？﹂本來張溫就窩著一肚子氣，見董卓酒氣熏天，桀驁不馴，無名怒火頓起。

　　﹁司空大人的話，敝職絲毫不解，董卓抱病前來，何罪之有？﹂董卓故意裝著糊塗。

　　﹁我問你，本帥的三次令牌，你收到了沒有？﹂

　　﹁收到了。﹂

　　﹁既然收到了，為何不火速前來？﹂

　　﹁來不了啊！﹂董卓依然是滿不在乎的語氣。

　　﹁大膽放肆！本帥有令，你卻說來不了，難道你不知﹃軍令如山﹄的訓誡！﹂

　　﹁司空大人，不要動不動拿軍令來壓人！﹂董卓毫不客氣地反駁道：﹁司空大人沒有親自率兵上隴西，想必有人不知我等所受的艱辛，當然，終日坐在大帳裡吃肉喝酒者又怎能體察前方將士的疾苦呢？大人，你知道不知道，被困在峽谷裡吃草根，飲冰水是何滋味？當董某費盡心機把三萬弟兄從絕境帶回右扶風，看著將士寒衣尚無，口糧無著，我能忍心撇下他們，徑赴行轅嗎？﹂

　　﹁你，你，竟敢出言不遜，藐視本帥。﹂董卓的一番搶白，把張溫氣得半死。

　　﹁董卓不得無禮！﹂侍立在張溫身旁的將校見董卓公然嘲笑主帥，一起鼓噪起來，把董卓圍住，大聲叱責，誰知董卓也不甘示弱，當下就在這高懸﹁肅靜﹂大牌的中軍帳內，大聲爭吵起來。

　　董卓的傲慢舉止也激怒了站在一旁的孫堅。趁各將校與董卓辯論罵戰，他便悄悄趨至張溫面前，對他耳語道，﹁卓不服罪，狂妄放肆，咆哮大帳，可以故意逗留、不服軍令為名，按軍法將他斬首！﹂

　　﹁不可，不可，﹂張溫連連擺手，也低語道：﹁其人逞威於河、隴之間，當今皇上特別倚重，朝中後台不少，殺之，不可。﹂

　　見張溫不從己計，孫堅又繼續勸說道：﹁明公親率王師，威震天下，何懼於卓？觀卓所言，不服明公，輕上無禮，此其一罪也；章、遂跋扈數年，當以時進討，而卓停滯不前，沮軍惑眾，此其罪二也；卓受任無功，應召稽留，而軒昂自立，此其罪三也。古之名將仗鉞臨眾，未有不斷而成功者，今明公降意於卓，不即加誅，虧損威刑，貽患無窮矣！﹂

　　雖然孫堅言詞懇切，但張溫仍下不了殺董卓的決心。就在此時，那廂的罵戰已漸趨平息，董卓正氣憤憤地怒視著張溫和孫堅。﹁文台快走，董卓那廝又要起疑心了。﹂張溫竟對孫堅下了逐客令。

　　萬般無奈，孫堅只好悻悻退出中軍帳，來到帳外，不由發出一聲浩嘆：﹁張司空，你今日不聽我言，日後可要悔之無及啊！﹂

　　孫堅走後，張溫放緩口氣，力勸董卓按皇上的旨意做好進軍隴西的準備。儘管董卓恨死了眼前這個老厭物，但轉念一想，自己人少力單，要是張溫搬出軍法來，豈不要吃眼前虧？更何況那詭計多端的江東小猴子孫文台又與張溫嘀嘀咕咕，不知說了什麼，想必對自己沒有什麼好話。罷，好漢不吃眼前虧，老子且應付過這一陣再說。於是他也換了平和的口氣，一口答應張溫，回營後，立即做好準備，大帥一聲令下，立即率部上隴西。

　　誰知一離開行轅，董卓便快馬加鞭，不到子時，就奔回扶風駐地。一下馬，便命諸將，日後誰也不得放進長安行轅來人。什麼軍令，什麼進軍隴西，老子才不吃這一套！

第四章　龍虎鬥

１．結黨

　　中平五年十月初五，董卓設在右扶風的前將軍行轅一天中接連收到兩封來自京都洛陽的信件。一封是黃封詔書，那上頭的大意是：天子將於本月十五日在京都東郊平樂觀設壇講武，令四方各路將軍遴拔精壯人馬，於十月十二日前開赴閱兵講武所在地。拿著這封詔書，董卓猜測好半天。按本朝制度，皇上閱射講武大都在立秋之日舉行，而今年的講武為何要改在十月十五這個日子？莫不是朝中將有大變動？雖然詔書上明明白白地寫道：﹁邇來四方煙塵時起，實令朕憂心不已，欲借本年講武閱兵大會，振兵興武，一舉蕩平草寇亂賊。﹂云云。董卓把這番冠冕堂皇的話推敲了幾遍，依然是將信將疑，說這幾年來兵亂屢起，倒也是實話。而且，不少﹁蕩寇﹂者自己也成了寇，至於不聽朝廷節度，養兵自肥者則比比皆是。董卓所在的西征軍有十萬人馬，自兩年前六路上隴西，五路敗下陣以來，儘管漢靈帝屢下詔書，或切責，或褒獎，但也無法令龜縮在三輔的西征軍再往西前進一步。漢靈帝不惜打破祖宗陳例，遣使者持節在西征軍大帥的軍帳前拜張溫為太尉，統一調度，但這位張太尉仍無法駕馭各自為陣的西路諸軍。董卓更是不把這位朝廷重臣放在眼裡，不要說奉命西進，就是日常召開軍事會議，這位前將軍也從不出席，每次只是派出麾下的將校赴大帥行轅敷衍了事。直至張溫奉詔入京赴太尉官署視事，這西路軍仍然在三輔大地上盤桓，不肯過隴關一步，聽任涼州亂成一鍋粥。此刻的涼州，朝廷的詔書等於廢紙，朝廷委派的大小官吏不是反了就是跑了，或是被亂軍殺了。群雄割據，逐鹿疆場。中平四年二月，曾被董卓打得落荒而逃的韓遂捲土重來，先後將一同起事的邊章和北宮伯玉、李文侯誅殺。然後擁兵十萬，大舉圍攻隴西。太守李相如見一木難撐，大廈將傾，只好開城獻降，與韓遂成為一黨。聞道隴西告急，涼州刺史耿鄙火速率領兵馬前來馳救，怎知行至狄道，州別駕中途造反，殺了耿鄙和治中程球，然後又裹脅餘部，投奔了韓遂，到了四月間，涼州又冒出個不見經傳的豪強頭子王國。此人出手不凡，一上來就讓前酒泉太守黃衍去說降漢陽太守傅燮，而且一說即合，馬到功成。後來韓遂和馬騰聯合擁立他為涼州叛主。眼看這王國的勢力越鬧越大，待得涼州各郡逐次陷入叛軍之手後，王國又率領數萬叛軍，開始向三輔進逼。

　　本來，董卓一接到派兵赴洛陽參加閱兵大會的詔書，就想以王國叛眾寇掠三輔、軍情緊急為由來推脫，但轉念一想，天子親自閱兵，乃一代盛典，龍顏一開，保不定要為諸將加官進爵，他又不想錯過這個升遷的好時機。正當董卓舉棋不定的時候，又收到大將軍何進命飛騎傳來的密信：

　　仲穎將軍麾下惠鑒：

　　歲月易邁，別來行復二載。足下奉詔討賊，軍務倥傯，書問致簡，益用增勞。每念昔日東洛之游，誠不可忘。進才陋識淺，幸賴椒戚之恩，得備宿衛，遭遇時變，以獲爵位。不才德薄，位高而任重，幸蒙皇上恩寵有加，常思肝腦塗地，以報效皇上知遇隆恩。方今之時，天下滋亂，黎元不寧，聖上疾首，望氣者又云﹃京師當有大亂，兩宮流血﹄，進乃陳言聖上，依照太公六韜兵法，天子將兵事，以威壓四方亂，皇上乃納進之所言，定於十月十五日講武閱射於洛京平樂觀，詔令弟總攬其務，此會乃亙古未有之盛典，足下毋以他事推諉不前。弟將為足下設宴於私邸芳林園，把酒話館，並有要事相告。……書不盡意，略陳因陋。進白。

　　　　◇

　　讀完何進密信，董卓明白了，天子閱軍的把戲是何進一手操縱的，何大將軍要自己進京，也是為了撐一撐他這位總提調的場面。衝著何大將軍前次在兵敗廣宗時的救助，這個人情一定要還的。更何況他還有﹁要事相告﹂。這﹁要事﹂又是什麼呢？莫非與那幫頭戴貂尾的宮中陰陽人有關？何進與那幫常侍面和心不合，董卓不僅聽別人說過，在私人酒宴中，也聽何大將軍隱隱綽綽地提到過。是啊，八月間皇上設置西園八校尉，竟以小黃門蹇碩為上軍校尉，即使大將軍亦為其領屬，這種以下駁上顛倒舉措，不要說大將軍何進心中憤憤不平，就連咱老子也為他鳴不平，這何進雖然出生於屠戶之家，好歹算個鬚眉漢子，也為本朝立下幾次大功，竟落到看小黃門眼色行事的境地。娘的，大將軍卻如此窩囊，我的官階，身世又低了幾個等級，遇上那幫沒眉毛的，還不受氣死了。想到這裡，董卓不由得暗罵道：﹁什麼靈帝，簡直是個昏帝！﹂

　　見前來送信的大將軍府椽仍姑在自己身側，董卓便拱手說道：﹁央貴使回覆大將軍，董卓蒙大將軍厚愛，敢不從命，在下即刻點起騎射，操練三日，便開赴京中受閱。﹂

　　十月十二日，董卓率部剛行至京都洛陽城的西門，就有管員前來迎接。在一隊禁軍的引導下，董卓騎在千里赤兔馬上，威風凜凜地率著萬名精騎從兩邊擠滿士庶的官道上穿城而過。萬馬過處，塵土飛揚，馬上將士甲仗鮮明，軍容整肅，洛陽城裡的老百姓看了，交口稱讚。

　　大軍走過白馬寺，只見東南方穀水之畔有一處新葺的台觀聳立在眼前，高大的主壇足有十丈之高，壇上又矗立著十來丈高的十二重華蓋。壇東北方向建有一座小壇，小壇上也有幾丈之高的九重華蓋。想來大壇定是天子講武閱兵的地方，小壇便是閱兵總指揮何大將軍的駐節處。

　　大小壇的四方是修築得整整齊齊的閱兵場。每邊為一千二百步闊，各設一門，四方又依方色建旗，大小壇上插的是黃色牙旗，東方是青色旗，西方是白色旗，北方是玄色旗，南方是赤色旗。五顏六色的牙旗，被強勁的秋風吹得﹁獵獵﹂作響。這閱兵場上，早已建好供步騎六軍操練紮營的地方。在禁軍的導引下，董卓的一彪人馬便開進白色牙旗高高飄揚的西方營帳內。

　　轉眼便是十月十五日。天還沒亮，各路士兵已在營帳內嚴裝待命，小壇上，擔任閱兵總指揮的何大將軍，身披甲冑勒韁立馬，董卓和各方帶隊將領一樣，披甲勒馬，站立在營陣最前端。十萬將士，排列齊整，鴉雀無聲，注目西方宮闕，等候天子駕到。

　　未明七刻，宮中的金鼓槌響了第一通，上軍校尉蹇碩奏請打開殿門及城門。未明五刻，金鼓又槌響第二通，蹇碩捧著朝版奏請﹁中嚴﹂。此時隨駕閱兵的文武官員早已公服在身，鵠立殿下。未明二刻，金鼓槌響了第三通，蹇碩吆喝道：﹁備駕！﹂侍衛一個個傳語下去：﹁備駕﹂、﹁備駕﹂，這唱和聲一直傳到上西門外的閱兵場上。喊聲才落，儀仗諸隊依次入殿庭，侍臣詣西階下奏迎。隨後，一聲﹁啟駕﹂，身著甲冑、手持黃鉞斧的漢靈帝在侍從的護衛下，跨上飛龍御馬，率領大眾浩浩蕩蕩開出宮門，向平樂觀進發。

　　漢靈帝登上大壇，奉禮官唱道：﹁再拜！﹂文武官員皆面朝天子叩拜致禮。眾官禮拜完畢，十萬將士齊聲高呼﹁萬歲﹂。聲音像潮水般湧起，又如潮水般退下。

　　漢靈帝擐甲執兵，開口便自稱為﹁無上將軍﹂，然後宣說了一通勤修武事、勘亂衛國的神聖使命。這漢靈帝講什麼，不要說後排軍卒聽不分曉，就是立在西方軍陣最前方的董卓也只能連猜帶估，那意思大約是：﹁無上將軍素來留心戎事，望三軍將士以王事為念，克日討平諸路叛賊﹂云云。

　　演說完畢，無上將軍還要躬執弩箭以射祭牲。這也是昔日講武的一個老節目。其過程是：拖來一隻半死不活的禁苑裡的梅花鹿，放在離皇帝十來步遠的地方，然後搭弓射箭，不管是否射中，保駕的侍衛們便一刀劈下鹿頭，然後，放在盤子裡，裝在御車上，馳馬送至先帝陵廟供奉起來。

　　老節目演完，漢靈帝便要玩新節目。

　　只見他縱馬馳至壇下，等候在此的西園八校尉，忙率領禁軍在聖駕後，由漢靈帝領著，圍著閱兵場跑了三圈，這叫著﹁耀武揚威﹂。三圈跑完，又上了大壇，何大將軍跪迎於地，漢靈帝把手中的兵符交給何進。何大將軍恭敬地接下，舉過頭，退至小壇，跪奏道：﹁請觀軍﹂。侍中傳旨：﹁制曰可﹂，何進立起身來，開始向壇上各方將士發號施令。

　　各路人馬依照何大將軍的號令，進退有節，變換軍陣。何進把黃旗一舉，士眾皆起，把旗一堰，士眾皆跪。然後，東軍一鼓，舉青旗為直陣，西軍鼓而舉白旗，為方陣應之，南軍一鼓而舉赤旗為銳陣，北軍鼓而舉黑旗為曲陣以應之。接著，中軍再鼓而舉黃旗為圓陣。如此往復，足足演習了五個陣式。接下來，大將軍又指揮各方人馬在陣前表演挑戰應戰之陣，一會兒是勇怯之戰，一會兒是對峙之勢，一會兒又是勝敗之形。

　　這場演習，一直到中午才結束。在回宮的路上，漢靈帝滿面春風地問隨駕的討虜校尉蓋勛：﹁朕講武閱兵，百僚守職，三軍勇躍，卿以為如何？﹂

　　﹁容臣直言，﹂蓋勛是個直言不諱的人，見皇上垂詢，便甕聲甕氣地答道：﹁世聞先王耀德不觀兵，今寇在遠而設近陣，不足以昭聖顏，只是窮兵黷武罷了。﹂

　　蓋勛的一瓢冷水把漢靈帝澆得半晌不作聲，沉思片刻才說：﹁善哉愛卿所言，你為何不早早奏明，初議此事，何以無人持異議？﹂

　　﹁陛下一言如鼎，既無征練之舉，臣下豈有補袞之語。﹂

　　﹁這……﹂漢靈帝一時語塞，但很快回過神來：﹁八方重鎮，齊聚京都，朕要一一訪詢，明日先傳西北將領董卓。﹂

　　說實在話，董卓對這位統攝萬民的當今天子是頗為不敬的，有關漢靈帝種種賣官鬻爵、聚斂錢財的傳聞，更使他打心裡看不起這位近於胡鬧的陛下。然而一聽說漢靈帝將於十六日早朝後在南宮玉堂殿單獨召見他，董卓又充滿了喜悅與緊張，當小黃門引他穿行在新葺的南宮新殿時，皇室的富貴與奢糜使他感到震懾，隨之感到心癢，最終又感到憤慨：這皇帝老兒，倒會積攢家私，沒想到四方軍情如此吃緊，征戰在外的將領不知要費多少口舌筆墨才能從大司農那裡討一點杯水車薪的餉糧，而這皇宮卻越修越漂亮，比當年他在桓帝身邊當羽林軍那陣子不知要高級多少倍？娘的，這麼多銅傢伙要是砸碎了，鑄成五銖錢，也夠支撐一年半載。

　　邁進玉堂殿的丹墀，董卓便不能再胡思亂想了，身著朝服的漢靈帝︱︱劉宏已端坐在寶座上，等著他的叩拜。

　　﹁董將軍，朕有意徵求涼州戎務之策，卿可放膽直言，為朕分憂。﹂剛罷了朝會，又要單獨會見各方將領，漢靈帝頗覺疲乏，心想這﹁宵衣旰食﹂四個字，對帝王而言，委實不是好滋味。所以，董卓行禮結束，他便開門見山，直奔主題，詢問平亂方策。

　　﹁這個……﹂靈帝問得如此直截了當，董卓準備好了的思路一下子被打亂了，支吾了片刻，才定下心神，﹁陛下，微臣以為，如今涼州賊勢飛熾，平定內亂，非一日之舉，可否遣一善辨之能臣，前往涼州，宣諭聖上旨意，令其分化瓦解，爾後，我軍借聖上威勢出征，一鼓蕩平逆賊。﹂

　　﹁董卿所言無乃兒戲之語？﹂聽董卓說出這一番不著邊際，大而化之的虛辭，漢靈帝把臉沉了下來，﹁平亂擒賊，豈是一二詞臣所能為？若果真如此，朕要爾等國之干城何為？﹂

　　見漢靈帝動了怒，跪拜在丹墀下的董卓急忙改口說道：﹁伏望陛下恕臣言而不當之罪，微臣生性魯愚，唯知忠心報主，於治國方略無甚見解，伏請陛下饒恕無知無能之罪。﹂

　　﹁朕已許你放膽直言，何恕罪之有？只是，這四方叛亂一天不平，朕一天寢食難安，但望爾等體察朕之苦心，努力作戰，早日平定四方亂事，以慰列祖列宗。﹂

　　見漢靈帝沒有治罪之意，董卓放了心，當下拿定主意，皇帝再問，就順著他的意思回答。

　　﹁董卿，昨日閱兵大會，汝旗下萬名騎兵甚是精壯，又嫻於陣法，足見治軍有方。只是，如此精兵良將，何以不能火速平定涼州寇亂呢？﹂

　　﹁陛下，微臣豈敢辜負聖上旨意，只因缺少補給，難以驅遣士兵赴湯蹈火。我部自奉詔西上，二年之間，司農署未曾調撥點滴給養，無銀無糧，兵士何以為戰？中平三年，我軍因缺少糧草，為羌胡困在望垣峽，險遭覆沒。而今若再次貿然西上，一旦失誤，叛賊將長驅直入，連為陛下守扼三輔的人馬也沒有了。﹂

　　漢靈帝在心裡暗罵道：﹁這董卓真是個老狐狸，那壺不開提那壺，專挑瘸腿敲，還自稱是魯莽之人，我看比誰的鬼點子都多。﹂當然漢靈帝也不能不承認，各路平叛的軍馬確實沒有從司農署弄到銀糧補給。這司農署的財物都到那裡去了呢？做皇上的豈能不知，別的不說，眼前這座玉堂殿所耗費的錢財，那一點不是從司農署銀庫中摳出來的？國庫空了，但皇室儲藏卻日見充盈，那西園萬金堂儲藏的金錢何止千萬斤。但是他不能鬆手，一則是捨不得，他雖然貴為天子，可積攢下那些潑天的錢財也費了很多心血和時間，二則是不放心，漢靈帝想，把自己的錢調撥給前線將領，若是那幫將領中飽私囊，他豈不成了冤大頭。更何況，人心豈有滿足之時，這次給了，下次還能不給，這次給了十萬，將領會高喊﹁萬歲﹂，下次再給十萬，恐怕就不會對你感恩戴德了，還有東路軍給了錢，西路軍給不給？……如此這般，自己的萬金堂頃刻不就變化為烏有堂了。這銀錢上的事一點也含糊不得。當然，錢雖不能給，但漂亮話卻不能不說。

　　﹁各路將士效命前線，司農署供給不時，難逃失職之議，朕自當查明此事。然﹃用兵一時﹄乃朝野注目所在，董卿於西線用兵之道有何建白，可直接道來。﹂

　　﹁陛下聖明，容臣細稟。﹂董卓表面上恭恭敬敬，言辭中虛與委婉，心裡卻罵道：打狗還要帶點食，好個守財奴，轉了一圈，又把繩索套到我頸上，老子才不給你白賣命！因而慷慨陳詞一番後，又補了幾句語中帶刺的話：﹁只要我部一收到銀糧，微臣即刻點起全哨兵馬，揮師北進，不上數旬，定可蕩平涼州叛賊，恭請陛下，靜候微臣捷報。﹂

　　董卓鬱鬱不樂地從宮中返回營帳，大將軍府的府椽已等候多時。

　　﹁董大人，何大將軍在將軍府芳林園擺好酒宴，令在下恭引大人前往一敘。﹂

　　﹁何大將軍如此錯愛，董某豈敢違命。﹂董卓稍做安排，立刻帶領兄弟董旻及貼身親衛前往何府。

　　到底是外戚勛貴的府邸，大將軍的公館足足佔了一條街，進得府來，便見連房洞戶，雕樑畫棟，金碧油亮，窗槅皆有綺疏青瑣，上繪瑞雲、祥草、神仙、奇獸等圖案，董卓兄弟二人見了都稱羨不已。府中的氣派尚未看夠，那府椽又領著董氏兄弟穿廊繞檻，來到臺閣相望、林幽沼碧的何氏園林。但見林密澗深，有若自然，奇禽馴獸，飛走其間，這景象又使董氏兄弟看得目瞪口呆。剛跨過一座拱形小橋，便見那身著寬大檐褕便服，頭裹﹁林宗巾﹂的何大將軍笑呵呵地領著十來名窈窕家姬在迎候他們。何大將軍拉著董卓的手來到芳林閣。

　　這芳林閣建在園子中央人工壘築的一座土山上，坐在閣中，不僅可將園中景物盡收眼底，就是那相隔數條街的皇宮也遙遙相望。

　　﹁大將軍的園子真是人間仙居！﹂剛在青玉案前坐定，董卓便恭維道。

　　﹁那裡，那裡，董將軍光臨，蓬蓽生輝，某乃三生有幸，來，滿飲此杯。﹂說完，何進舉起手中的金耳杯。

　　﹁好酒，味如仙釀也。﹂董卓瞇著眼睛細細品味。

　　﹁董將軍枉駕，敢不奉上珍藏之御酒？﹂

　　﹁怪不得如飲玉液瓊漿。﹂董卓聽說是御酒，便舉起杯子，一仰脖子，來個底朝天。

　　﹁二弟，慢飲則個，大將軍有好酒，豈無佳肴，要是醉了，豈不錯過品嘗美味的良機。﹂

　　﹁既然叔穎激賞，凌窖中尚有一罈御酒未啟封，過後便送至將軍行轅。﹂說罷，何進放下手中的耳杯，兩手輕輕一拍，便有傳肴侍女捧著雕花食盤，魚貫而入。

　　﹁不瞞二位，今日菜肴是專門請御廚良庖烹製的，不知可合二位口味？﹂

　　﹁大將軍垂青武夫，董某感激不盡。﹂平日裡狼吞虎嚥的董卓一改往日的作風，慢嚼細嚥，做出斯文模樣。忽然，董卓想起何進在給自己的信中提到有要事相告；便停杯在手，輕聲問道：﹁大將軍前番來信言及之事，可否宣示在下？﹂

　　﹁這個……先飲酒吧，酒後再敘。﹂

　　﹁大將軍若是不肯言明，董某即此罷食。﹂董卓半開玩笑地放下手中的牙箸。

　　何進思忖片刻，一揮手，那正在堂上侍宴的紅粉舞姬們便悄然退下。

　　﹁仲穎兄，何進以身家性命相託了！﹂說罷，何進便向董卓行起大禮。

　　﹁大將軍言重，某雖不才，承蒙厚愛，赴湯滔火，在所不辭！﹂董卓慌忙離席，一把托起何進。

　　﹁仲穎兄可知竇武、陳蕃的故事？﹂何進雖然沒有切入正題，可董卓一下子明白了﹁要事﹂的涵意。

　　﹁這樁轟動朝野的大血案，誰人不知。實不相瞞，董某我也時常為二位扼腕。咳！若是天假其便，恐怕朝政也不會落到這般田地了，常恨董某當日不在京中，否則也會追隨二賢，以身許國。﹂

　　﹁好，仲穎不虧是血氣方剛的漢子，﹂何進一激動，便擊掌稱讚道，﹁我早有此願，只是苦無良機和堪負重任的知己！﹂

　　﹁難道，大將軍也要效法竇武？﹂董卓明知故問。

　　﹁仲穎所言不差，進此心早萌，此志不渝。﹂

　　﹁在下有所不解，大將軍身為元舅，又手握重兵，乃皇上的肱股之臣，一封奏章進宮，那幫天刑閹豎，豈不迎刃可解？﹂

　　﹁唉，一言難盡，閹豎之勢自本朝鼎草以來，莫烈於今日，皇上於黃門倚重有加，進雖荷椒戚之誼也奈何不得。就說小黃門蹇碩吧，自從被聖上欽點為上軍校尉，連我這個大將軍也要奉其令而行事。仲穎，你說，我何進可有能耐威望調動起一兵一卒來掃平閹逆？﹂

　　﹁這個……別人不好說，至於我董氏兄弟二人，只要大將軍一聲令下，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好，有仲穎這一句話，進便放心了。誅殺逆閹，時機尚未成熟，此刻動手，弄不好要重蹈竇氏覆轍。當務之急乃是聯絡同志，掌握一支精悍又聽命的兵馬，此事非仲穎君莫屬！﹂

　　﹁既然大將軍如此看重董卓，吾將唯大將軍之令是從。﹂

　　董卓知道這是件走繩索的冒險舉動，弄不好要滿門抄斬，弄得好自然是頭號功臣，但他知道，沒有風險就沒有厚利，想到何進的器重和時下地位，他便決定將注壓在何進這一邊。

　　當下，三人便在芳林閣內商議起具體事宜。商議的結果是，董卓仍去右扶風帶兵，沒有何進的密令，絕不把兵權交出，即使皇帝的詔令，也可婉言拒之。這自然是董卓巴不得的事。另外，由何進舉董旻留在洛陽擔任朝官，一則擔任聯絡工作，二則做為何進的助手。至於何進，做為主帥坐鎮朝中，密切注意各方動向，負責為董卓調撥糧餉，並在漢靈帝面前時時回護董卓。

　　密議完畢，何進又令侍女歌姬重新進入閣內，三人開懷暢飲，直至月上中天，方才作罷。

２．爭雄

　　聲勢浩大的平樂觀大閱兵剛偃旗息鼓，各路人馬還沒有完全撤回駐地，當今皇上還陶醉在﹁無上將軍﹂的威風裡，從三輔便傳來告急軍情︱︱涼州叛軍傾巢出動，在叛軍首領王國的指揮下，晝夜不停圍攻關中的戰略要地陳倉城。

　　陳倉雖是一個小城，但地勢極為重要，是歷代兵家必爭之地，它是關中通往涼州、漢中、蜀中的咽喉，昔日高祖劉邦聽取韓信的計策，在此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一舉打破項羽的封鎖。所以一聽說陳倉有急，威風凜凜的﹁無上將軍﹂頓覺威風盡掃，大閱兵的始作俑者何大將軍也感到臉上無光。以張讓、趙忠為首的中常侍們更是喋喋不休地在漢靈帝耳邊大刮陰風，說什麼何進無能。竭力鼓動皇上親征涼州叛賊。上軍校尉蹇碩更是主動請纓，要求率領禁軍充當先鋒，一時鬧得沸沸揚揚。

　　聞到陳倉吃緊，董卓比別人更著急，他深知，一旦陳倉失守，王國下一個攻擊目標定是自己封地所在的郿縣和駐地右扶風。未等朝廷做出部署，董卓便率領數萬騎兵，日夜兼程趕回關中。

　　大隊人馬剛至長安，就見道路上擠滿神色慌張的逃難人潮。人們扶老攜幼，背著行李，提著家什，攢行在塵土飛揚的大路上。

　　董卓一路飛奔，進入自己駐地。一進營盤，便見披堅執銳的士卒人人神色緊張，疲憊不堪，想來是軍情吃緊，幾夜沒合眼的緣故。還沒打仗，自己的營盤就開始慌亂，董卓不禁冒上來一股無名怒火，但轉念一想，這恐怕是自己不在軍營的原因吧。咳，難怪本朝要制訂主帥不能擅離大營的規矩。董卓自我排解，壓下怒火，但一抬頭又被大帳前的一幕激怒了：大帳前空場上正有一男一女在縱馬馳騁。從背影上看，那年輕的後生是自己的侄兒董璜，與他並轡奔馳者身著一領錦繡戰袍，外罩一副軟甲，騎馬身姿十分矯健，頗有幾分軍中健卒的氣派，可是看那一頭如雲的高髻分明是位年輕的女子。這女子的身影，董卓十分眼熟，一時間又想不出是誰？董卓剛熄下去的怒火又竄了上來，軍營之中歷來忌諱有女子出入，這是自古以來兵家不成文的習慣，當年李廣聞軍中鼓聲不振，搜出女子而斬之。董卓心想，自己離開軍營不過二十天，營帳裡竟有小女子放肆無忌地跑起馬來，這董璜也真是膽大包天，仗著侄兒份便敢冒犯軍中陳規。看來，今天非得讓他吃點苦頭。於是，董卓厲聲喝道：﹁何方女子？敢私闖大營！﹂

　　儘管董卓聲色俱厲，可那女子卻沒有一點畏懼的樣子，她一邊跑馬，一邊發出﹁格格﹂的笑聲。等她調轉馬頭，款款催騎來到董卓身邊，輕啟櫻唇：﹁阿爺，難道連孫女小白也不認識了？﹂

　　咦？沒想到，一段時間不見，孫女董白已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難怪人說﹁女大十八變﹂，難怪自己會看走眼。

　　﹁原來是白兒，你不在家中伴隨老太太和你娘，跑到營帳來做什麼？﹂

　　董卓的兒孫輩中只有一女，董白芳齡十五，最得董卓的寵愛，她不好詩書，亦不喜女紅，唯好弄刀舞槍，騎馬射箭，頗有幾分乃祖乃父的作風。董卓見到孫女如此好武，常感嘆道：﹁若小白是個男兒，想必可繼承家業，做個軍中英豪。可惜，可惜！﹂然而董卓又最喜歡向同僚親朋宣揚董白的﹁雄風﹂，大家也都順著他的心意，誇讚董白是將門虎女。董卓有心為董白尋覓一個才貌雙全、能文能武、家世顯赫的夫婿，但符合他擇婿標準的人物簡直是寥若晨星。數年前曾遇到個理想的候選人，可惜失之交臂，至今還使董卓追悔不已。那一年，他兵敗廣宗城，領著數百個殘兵敗將，逃進小樹林栖身，就在這狼狽不堪、飢渴交加之時，忽見一白袍小將，領著數百人追了過來，董卓大吃一驚。等到聽見小將高喊﹁董將軍﹂，董卓才放下心來。原來白袍小將不是別人，乃左中郎將皇甫嵩的長子皇甫堅壽，皇甫嵩聽說董卓新敗，令堅壽率領一彪精騎前來接應，董卓感激不已。董卓見皇甫堅壽身材高大，騎射嫻熟，且文質彬彬，談吐不俗，又是涼州驍將的大公子，便有十二分的喜歡。當下就有招堅壽為快婿之念。無奈，兵敗喪師，招婿二字不便啟口，這事便耽誤下來。等到董卓從望垣峽撤兵駐紮右扶風時，皇甫嵩因得罪中常侍張讓、趙忠被貶官追還，從此兩家天涯阻隔。後來董卓託人前去說合，媒人傳來消息，說皇甫堅壽已娶妻在家。董卓扼腕嘆息不已。從此，這董白的婚事成了董卓的心病。

　　﹁阿爺，你在天子身邊風光快活，怎知家裡所受的苦，這幾天兵荒馬亂，謠言四起，咱家所在的郿縣離賊黨只隔著幾十里地。風聲一日緊似一日，祖母和俺娘都嚇壞了，還是李大叔有主見，前幾天領著人馬把全家都搬到了這槐里城來居住。﹂

　　﹁原來如此，這李傕不虧是我的心腹，老太太和你娘可好？﹂

　　﹁都好！﹂董白把嘴一噘，嗔道：﹁就是孫女不好！﹂

　　﹁你怎不好？﹂董卓著急地問。

　　﹁私闖軍營，能好嘛？﹂

　　﹁死丫頭，還在生老爺子的氣？瞧，阿爺給你帶什麼來了！﹂說著董卓便從衣襟中掏出一個用蜀錦做成的小包袱，包袱抖開，裡面便露出一個做工精緻的小木盒，董卓把盒子伸到董白眼底，然後慢慢打開盒蓋，盒內並排放著兩顆晶瑩滾圓，熠熠生輝的海外大秦國耳珠，襯著黑色盒底，現出兩圈光輪，從小就看慣家中珍寶的董白小姐也驚得目瞪口呆。

　　﹁阿爺，這是給誰的？﹂董白訕訕地問道。

　　﹁不給你，給誰？白丫頭，你可知道，此乃何進，何大將軍贈給我的禮物，他說，這兩顆珠子，是外國進貢給咱大漢天子的國寶，快拿過去，明日戴在耳上，讓大家瞧瞧，咱白丫頭是不是個美如天仙的將門小姐。﹂

　　﹁阿爺，﹂董白接過盒子，嘴裡又撒起嬌來，﹁咱不稀罕這寶貝，小白願意拿它來換件東西，阿爺也可將這對珠子送給王姨娘，好嗎？﹂王姨娘乃董卓的第五個小妾，時下正大受寵愛。

　　﹁鬼丫頭，又玩什麼點子，快說，你還想要什麼？﹂

　　﹁那張小犀弓。﹂

　　﹁你說的是那張弓，哈哈，正是有其祖必有其孫，可惜啊！你錯授了個女兒身。你拉得開那張犀弓嗎？﹂

　　﹁阿爺，我可以試試嘛。﹂董白的臉漲得通紅。

　　﹁料你也拉不開，不要費力了，這營帳裡除了我，誰還有神力使喚這張弓。小白，你莫要心焦，拉不開也不要緊，等到你挑到中意的夫婿，爺就把這張弓當嫁妝送給你，好嗎？﹂

　　﹁爺爺壞，又拿小白開心。﹂董白跑過去用粉拳在董卓的肩頭捶了幾下。

　　祖孫說笑間，李傕、牛輔、賈詡、郭汜等人已聞訊來到，紛紛上前給董卓請安。見部下到齊了，董卓停止與董白嘻鬧，領著部將前往大帳議事。

　　董卓剛落座，眾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起陳倉的軍情，有的提議，趕快發兵救陳倉，有的卻說，應嚴陣以待，等朝廷的詔令。見眾人說得差不多了，董卓不慌不忙地開了口：﹁這陳倉該不該救呢？當然該救！但是目前，朝廷尚舉棋不定，我等犯不著魯莽興兵。本次入京，我算是看透了，闔朝上下，沒有一個好人！上自天子，下至百官，爭權奪利，積攢錢財，天子萬金堂裡，金錢堆積如山，可我們得不到錙銖分毫，那幫常侍更是渾帳不堪的東西，只知道棺材裡伸手死要錢，除此以外就是害人虐物，不知諸位可聽說過這首民謠：﹃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咳！識時務者為俊傑，當今之世，為將者莫如保存實力，斷不能幹賠本的買賣！既然朝廷不把咱當子弟兵，我們也不必把朝廷當親老子來孝順。且看朝廷拜誰為征西主帥……﹂董卓還沒說完，部下就嚷成一片，都說這大帥旗早該繡上﹁董﹂字了。

　　﹁諸位，這陳倉，我軍也不能坐視不顧，眼睛盯緊些，給我多派些探馬，日夜監視，另外多籌些糧草，再招些兵，準備出戰。﹂

　　兩天後，洛陽傳來一封詔命，董卓聽完大失所望。依著他的脾氣，恨不得即刻把那詔書扯個粉碎，可是他沒有這樣做，恭恭敬敬地聽小黃門讀完詔書，又恭恭敬敬地把小黃門送出軍營。一回至軍帳中，他再也忍不住心頭的怒火，破口大罵起來：﹁昏君，真他娘的混帳皇帝，老子為他漢家天下出生入死征戰百餘場，到頭來還是不放心咱老子。董乙，給我拿酒來，老子要喝酒。﹂

　　董乙見老爺動了肝火，不敢怠慢，慌忙取出酒壺，將一玉海倒得滿滿的，然後雙手捧給董卓，﹁大人，酒來了。﹂

　　董卓舉起玉海，一飲而盡。﹁小乙，再斟滿，老子今日要一醉方休！﹂

　　﹁老爺，慢飲，悶酒傷人。﹂董乙一面倒酒，一面小心翼翼地勸說道。

　　﹁小乙，還是你這個龜兒子貼心，你跟隨我也有十幾年了，我說，我為這漢天子，南征北戰，功勞大不大，該不該當這個西征軍的主將？﹂

　　﹁老爺的功勞比山高，這關裡關外，誰人不仰慕，那幫羌人一聽到老爺的大名，小腿肚子就要打抖，莫說西征軍的主將，就是當掌管天下兵馬的大將軍也綽綽有餘。這皇帝老子真是有眼不識金鑲玉，放著老爺這樣現成的主將不拜，卻搬出那位革職下野的皇甫嵩來做主將。﹂

　　﹁更可氣的是，詔書上寫道：﹃督前將軍董卓﹄，督，就是監視。老子征戰一生，還要讓人監督？是可忍，孰不可忍！﹂說到這裡，董卓的氣又湧了上來，手一揮，那玉海裡的酒幾乎全灑在董乙頭上。

　　董卓正在大帳裡喝悶酒，董璜疾行至董卓身邊，稟報：﹁左將軍皇甫大人已至轅門，說是前來拜會大人，商議軍情。﹂

　　﹁這小子倒來得快，那就有請吧。﹂

　　﹁仲穎兄雅興不淺，﹂皇甫嵩一身戎裝，見董卓滿嘴酒氣，便打趣道：﹁諺云﹃一人不喝酒﹄，幸分吾一杯。﹂

　　﹁三兩杯苦酒，怎敢孝敬主帥。﹂董卓一面應答，一面不情願地給皇甫嵩讓出上座。

　　﹁那裡是苦酒，只怕是酸酒，哈哈。﹂見董卓來意不善，皇甫嵩也語帶雙關地敲了一下，﹁仲穎乃天下聞名的鬚眉英雄，怎麼也效仿兒女酸楚模樣？﹂

　　﹁哈哈，想不到義真兄也會說笑話。﹂見皇甫嵩一下子就點到自己的心病，董卓連忙換了副面孔，﹁義真夤夜來訪，想必不是來說笑話的吧？﹂

　　﹁沒錯，接到朝廷詔命，在下便即刻趕來，一則是會會董兄，二則是王命在身，陳倉軍情緊急，在下不敢怠慢，特來討教一二，仲穎可要不吝賜教啊！﹂

　　﹁賜教一詞，實不敢當，你是主帥，董某自然受你的節制，你的令旗指向何方，在下就打向何方，義真是平黃巾的英雄，董某乃廣宗城下的敗將，敗軍之將何敢言戰呢？義真你莫要作弄我吧，有什麼高見，說出來，董某照辦就是囉。﹂

　　﹁看看你，又犯起酸勁來，勝敗乃兵將常有之事，豈可以一戰而定英雄？仲穎，說句實在話，當今之世，可稱將才者，捨爾找其誰？餘者皆不足論！﹂

　　聽皇甫嵩一派敬重之語，董卓心裡頓時好受多了，便正色說道：﹁義真，智者不後時，勇者不留決，速救則城全，不救則城滅，全滅之勢盡在於此，陳倉危急，理應速救，不然一旦城陷賊手，交通阻斷，斯時關中動搖，京洛震驚。此等干係，你我擔當不起啊！不瞞你說，在下早已作好馳救陳倉的準備，就等你發令了。﹂

　　說到這裡，董卓不由露出得意之色。他想，自己的見解安排均有所本，符合兵法﹁有難則救﹂的原則，諒你皇甫嵩也想不出比我更好的點子了。

　　﹁不然，﹂董卓話剛說完，那皇甫嵩就一擺手，表示不同意。董卓大為詫異，忙問道：﹁難道義真還有更好的計謀？﹂

　　﹁仲穎，汝豈不知兵法有云：﹃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屈人之兵﹄？﹂

　　﹁某雖魯鈍，也不至於忘記︽孫子兵法︾上的名言，只是，救陳倉乃迫在眉睫之事，如何能不戰而解其圍也？﹂

　　﹁仲穎，﹂見董卓不能領悟自己的意圖，皇甫嵩嘴角處露出一絲不易發現的譏笑，而後便侃侃道來：﹁吾此舉，是以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我，可勝在彼，彼守不足，我攻有餘。有餘者動於九天之上，不足者陷於九地之下。﹂

　　﹁義真所言，無乃︽玄女兵符︾？﹂見皇甫嵩滔滔不絕，似有不容置喙之意，董卓憋不住，便插上一句。

　　﹁一點不錯。今陳倉雖小，然守城固備，非九地之陷也，王國雖強，烏合之眾，非九天之勢也，夫勢非九天，攻者受害，陷非九地，守者不拔，王國今已陷受害之地，而陳倉保不拔之城。我可不煩興兵動眾而取全勝之功，又何須救焉？﹂

　　﹁義真所言，董某聽來，如墜霧裡，既不能解，更難信服，義真所言無乃玄乎！﹂董卓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仲穎不信？好，某願與你賭一注。﹂

　　﹁賭什麼？﹂董卓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似的。

　　﹁若是王國三月之內攻下陳倉，某願上書朝廷，承擔一切過失，並保舉你擔任西征軍主將，我這個賭注下得大不大？﹂

　　﹁好，董某我就以脖子上這吃飯的傢伙作注，若三月之內陳倉不陷，某願割下首級以謝義真！﹂

　　﹁仲穎何苦以死相搏，若是仲穎輸了，只要你送我十醰美酒，如何？﹂

　　﹁好，就這麼定，義真，來，勾手呀！﹂說罷，董卓就把翹起的小指伸向皇甫嵩，皇甫嵩伸手拍打一下算做訂約。

　　王國挾涼州十萬叛眾傾巢而出，本擬一舉攻下陳倉，然後，分部西進漢中、蜀中，使之與涼州連成一片，其次再揮師東下，與漢軍主力決戰於關洛之間，完成取而代之的廢興大業。可是，這彈丸之地的陳倉城卻成了卡在喉嚨口的芒刺，王國進不得，退不得，花了八十天的時間，損失近三成的人馬，陳倉城頭依然飄著大漢的旗幟。軍中多有牢騷埋怨之語，隨征的將領也屢次要求撤軍回涼州。其實王國也想撤退，無奈這面子上委實過不去，連一個小小的陳倉城都攻不下，今後還有什麼面目與諸豪傑爭奪天下？何況，與自己相隔十數里之遙的皇甫嵩、董卓兩個老傢伙一直按兵不動，採取隔岸觀火的態勢，真不知道兩老狐狸葫蘆裡裝的是什麼藥？王國深知，這兩個老傢伙都不是尋常之輩，乃是涼州軍人中數一數二的精英人物，無論武功計謀，自己營壘中無一人可與之相抗衡，有兩隻猛虎圍在自己的身後，王國不免有些心寒。所以，圍城到第八十一天，王國便決定放下陳倉，先對付身後二虎。王國心想，這董卓驍勇有餘，計謀不足。要是馬前對陣，須提防他一點，其餘則不足慮。皇甫嵩是將門之後，勇謀皆備，昔日百萬黃巾軍盡喪其手，須用心對付。要是能說服此人歸順自己，這天下便得了一半，但何人堪充說客呢？想了半天，突然想到故信都令閻忠正在自己屬下，此人綽號叫﹁賽蒯通﹂，不僅能言善辯，頗有幾分戰國說客餘風，而且與皇甫嵩一起共過事。說服皇甫嵩非此人不可。王國心下大喜，便令小校傳喚閻忠來大營議事。

　　半夜時分，營中除了冷冷的刁斗聲，四下寂靜無比，二月的夜裡，依然是春寒逼人，皇甫嵩的大帳內，雖有一盤炭火，可怎麼也擋不住無孔不入的寒氣。皇甫嵩與皇甫堅壽及侄兒皇甫酈借著幾支燭光，在夜讀兵書。不知不覺已是三更，皇甫嵩吩咐子侄回營帳歇息，就在這時，一名小校闖進來，單膝跪地。

　　﹁啟稟大帥，營門外有一男子求見！﹂

　　﹁何人？﹂

　　﹁他說是大帥的故人，姓閻名忠，有機密之事面呈。﹂

　　﹁父帥，這閻忠何許人也？﹂皇甫堅壽問道。

　　﹁壽兒，這閻忠昔日曾擔任過信都令，與我有共事之誼。只是，聽說他已投在王國手下，夤夜來訪，不知因何機緣。﹂

　　﹁父帥，此人既與王國結為一黨，斷不可見，讓孩兒一刀斬了，免得日後為朝廷知曉，節外生枝！﹂

　　﹁酈兒，不得魯莽，吾料此人不是什麼奸猾之徒，見也無妨，或許還可從他嘴裡套出點王國的軍情。﹂皇甫嵩按住皇甫酈正要拔刀的手。

　　﹁小校速去營門，將閣忠悄悄領至大帳。壽兒，酈兒，退至帳後，沒有我的命令，不可魯莽行事！﹂不一會，小校便將一身玄衣的閻忠領進帳來。﹁義真別來無恙。﹂說著，閣忠便行過大禮。皇甫嵩見狀，忙起身將他扶起，﹁你我乃故交，何必拘禮，然不知足下夤夜來訪，有何賜教？﹂

　　﹁義真將軍，吾半夜求見，只為有一樁絕頂的便宜事要讓給你。﹂

　　﹁噢，閻大人莫非是來做王國的說客？﹂皇甫嵩矜持地笑問著。

　　﹁哈哈！﹂見皇甫嵩一下子就點到要害，閻忠便假裝大笑來掩飾自己的難堪。

　　﹁義真將軍真乃神明之人，什麼事都瞞不過你的眼睛。是的，王國央我來說服將軍歸順於彼。不過，閻某此來，不是為了王國，而是為了您。﹂

　　﹁足下此話怎講，我洗耳恭聽。﹂

　　見皇甫嵩心有所動，閻忠便詭秘地盯住皇甫嵩的臉，一掀髯，慷慨激昂地說起來：﹁難得而易失者，時也；時至不旋踵者，幾也。故聖人順時以動，智者因幾以發。今將軍遭難得之運，蹈易失之機，而踐運不撫，臨機不發，將何以保大名？﹂

　　﹁足下所言，如雷灌耳，然則何以保大名乎？﹂

　　﹁義真莫急，請聽我慢慢道來。天道無親，百姓與能，今將軍受鉞於孟冬，將收功於季春，兵動若神，謀不再計，摧強易以折枯，消堅甚於湯雪，旬月之間，神兵電掃，封士刻石，東向以報威，德震中土，風馳海外，雖湯武之舉，無以過也。今身建不賞之功，體兼高人之德，而北面庸主何以求安乎？﹂

　　﹁為臣者夙夜在公，心不忘忠，人主何故不安？﹂皇甫嵩不解地望著閻忠。

　　﹁義真乃真君子也。昔汝為庸主掃平百萬黃巾，功高蓋世，可中常侍一句讒言就將汝掃蕩出門，如今為了鉗制桀傲不訓的董仲穎，才會讓你再出任主將？﹂

　　﹁足下所言差矣，我皇甫一門世受皇恩，與本朝休戚與共，即使受些委曲，斷也不敢怨望聖上，更不能作欺君罔上之舉。﹂

　　﹁唉！好一個糊塗至極的皇甫義真。昔韓信不忍一餐之遇，而棄三分之業，利劍已揣其喉，方發悔毒之嘆者，機失而謀乖也。今主上勢弱於劉項，將軍權重於淮陰，指揮足以振風雲，叱吒可以興雷電。赫然奮發，因危抵擊，祟恩以綏先附，振武以臨後服，三輔之士動，涼州之眾起，羽檄飛馳於前，大軍響振於後，蹈流渭河，飲馬孟津，誅閹官之罪，除群凶之積，雖僮兒可使奮拳以效力，女子可使褰裳以用命，況厲熊羆之卒，因迅風之勢哉！功業已就，天下已順，然後請呼上帝，以天命混齊六合，南面稱制，移寶器於將興，推亡漢於已墮，實神機之至會，風發之良機也。夫既朽不雕，衰世難輔，若欲輔難佐之朝，雕朽敗之木，猶逆坡走丸，迎風縱棹，豈云易哉。且今豎宦群居，同惡如市，上命不行，權歸近習，昏主之下，難以久居，不賞之功，讒人側目，如不早圖，後悔無及！﹂

　　閻忠這一席酣暢淋漓的辯語，令皇甫嵩震驚不已，但並沒能說動他半分，皇甫嵩正色道：﹁非常之謀，不施於常勢，創圖大功，豈庸材所致？王國細孽，敵非秦、項，新結易散，難以濟業，且人未忘主，天不祐逆，若虛造不冀之功，以速朝夕之禍，孰與委忠本朝，守其臣節？雖云多讒，不過放廢，猶有令名，死且不朽。反常之論，所不敢聞。﹂

　　閻忠知皇甫嵩決意不從其計，便怏怏而去。閻忠離開皇甫嵩的大營後，也沒有回至王國軍中覆命，而是悄然隻身潛回了涼州。

　　王國從夜裡等到天明，又等到太陽落山，仍不見閻忠的影子，情知事情不妙，當下便招見各路將領，議定明日撤兵回涼州。

　　王國剛剛率部撤離，便有探子火速報知董卓和皇甫嵩。

　　消息傳來，董卓好生懊惱。他倒不是捨不得那十醰美酒，只是嚥不下這口悶氣。這皇甫嵩果然識見比自己高出一頭，咳，既生嵩，何生卓？董卓又想，那皇甫嵩此刻定在和部下說自己如何如何無能，心頭又冒起一股無名火來。

　　想到皇甫嵩，皇甫嵩就來了。小校通報後，董卓本想稱病不見，可轉念一想，這豈不太﹁小兒寒乞相﹂，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自尋煩惱呢。於是，便整頓衣裝，傳令備酒待客。

　　﹁哈哈，我已聞到酒香了。﹂皇甫嵩一跨進董卓中軍帳，看到堆在那裡的十醰美酒，便朗朗大笑。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董卓豈能言而無信，既然王國自動逃遁，義真便是贏家，這十醰酒請照章笑納。﹂

　　﹁且慢！酒是要飲的，但時候未到，暫寄仲穎處，待到你我擊潰王國賊眾，再取來與三軍痛飲！﹂

　　﹁義真，王國已撤兵，難道還要追擊？﹂

　　﹁怎麼不追擊，眼下真是追殺賊眾的良機，豈能坐失。﹂

　　董卓連連搖頭：﹁不可，兵法所云：﹃窮寇勿追，歸眾勿追。﹄今我追賊，是迫歸眾、追窮寇也，困獸猶鬥，蜂蠆有毒，況十萬徒黨？義真，追不得。﹂

　　皇甫嵩見董卓阻攔，便忍不住以教訓的口氣說道：﹁仲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前日不擊，避其銳也，今吾擊之，待其衰也。所擊者，疲師也，非歸眾也，敵兵雖多而亂，鬥志全衰，以整擊亂，以勇擊衰，摧枯拉朽之勢也。﹂

　　﹁義真所云，新而奇，巧而譎，董某不敢受教。﹂

　　﹁怎麼，你又不信？我再與你打賭，要是本次追擊失利，我應當要這十醰美酒，再賠你二十醰上等佳釀，如何？﹂

　　董卓不說話，只伸出右手小指勾住皇甫嵩的右手小指，使勁拉起來。

　　﹁好，仲穎既然見解不同，另有章法，這追擊之事便由我部獨當，你率兵在此斷後。不過，你還有一件重任︱︱﹂

　　﹁什麼事？﹂

　　﹁備酒作東，待我軍全勝歸來，與你痛飲美酒！﹂

　　皇甫嵩率部而去，董卓心裡巴望王國能殺個回馬槍，把皇甫嵩打個措手不及。可是，王國陣腳一鬆，便一發而不可收拾，手下將士以訛傳訛，撤退變成了逃跑。此刻，一個個成了驚弓之鳥，逃命都來不及，還敢打什麼回馬槍。急得董卓在心裡直罵王國是個膿包。幾天以後，告捷的快報，雪片似傳來，一會兒是賊眾潰不成軍，一會兒是我軍斬敵萬餘，一會兒是賊首王國死於亂軍，不上旬月，那猖狂至極的涼州叛軍，便成了強弩之末。沒有辦法，董卓只好懷著嫉恨難平的心情吩咐部下準備犒軍之宴。

　　董卓與皇甫嵩分坐在上首，右手坐的是皇甫嵩的部將，左手坐的是董卓的部下。酒宴上的氣氛也涇渭分明，皇甫部自主將到校尉們，無不興高采烈，飛觥傳觴，董卓和部下低著頭，喝悶酒，董卓從沒有看見皇甫嵩如此得意過，三番五次要罰自己的酒，依著肚裡的火氣，董卓真想一腳踢翻這酒案。

　　﹁仲穎，你服不服？﹂此刻，皇甫嵩已有八成酒意，有點忘形失態了。

　　﹁服，在下怎敢不服義真的將才呢？﹂可董卓心裡卻在暗罵：皇甫小兒，莫要得意忘形，有朝一日，看我不把你整治得跪在地上喊董大爺饒命！

３．抗詔

　　中平六年三月，皇甫嵩、董卓的報捷奏章，終於送到漢靈帝的南宮嘉德殿。

　　躺在病榻上的劉宏，想支撐著身子坐起來，瀏覽這盼望許久的捷報，無奈力不從心，只好示意御前侍候的小黃門讀給他聽。

　　﹁涼州平定指日可待了，然不知朕能否親臨二將獻俘闕下的盛典喲。﹂劉宏鼻子一酸，語帶哽咽地喃喃自語道。

　　這一年，劉宏才三十四歲，按理說，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紀。可是他自小就體弱多病，加上多年來一直生長在深宮裡，過份的保護措施使他變成一株弱不禁風的病秧子，稍遇風寒，疾病纏身。他這次發病，起自平樂觀大閱兵。閱兵那天，他破例起了個大早，又冒著寒風騎馬在野地裡行走，隨後又一連八小時立在高壇上觀看騎射對陣，回得宮來，就覺得頭痛腦熱，四肢無力，咳嗽不已。起先他也不甚在意，以為是老毛病發作，又拖著病體馬不停蹄地召見各方將領。數日殿對，聚精會神，絞盡腦汁，那病便越發沉重。到後來，竟大口大口地咯起血來。這時，他才知道大事不妙，忙召來御醫診候。用盡各種宮廷秘方，仍不見起色。這一下，皇宮內慌張起來了，上自董太后，何皇后，下至六宮嬪妃，一個個愁容滿面。有的讓人到民間去尋找方外高手，有的親至白馬寺拈香為皇上乞求佛祖保佑，有的推薦各種民間方術來宮中驅邪逐魔。可是，用盡伎倆，無一靈驗。到了中平五年除夕，依著董太后的意見，宮廷裡舉行規模盛大的儺禮，漢靈帝也在宮女的挽扶下，掙扎著看完儺禮全過程，董太后和漢靈帝都想借著這儺禮把作祟為害的妖魔從宮中驅除，可是剛交子時，那漢靈帝口中血便像泉水一樣噴出來，以至於元旦大朝會也只好作罷。

　　後來，何大將軍從南陽老家請來一位地方名醫︱︱賽神仙，只用了幾副不見經傳的湯劑便把漢靈帝咯血的毛病止住了。闔宮上下一片歡騰，劉宏那張蠟黃的臉也有了幾分血色。未等皇帝痊愈，賽神仙便要離京歸鄉。臨行前留下宮中所贈寶物，又給侍者丟下幾句話，讓他代呈皇上：﹁陛下此病乃虛火太旺所致，半年內不復發，方保大安，養病期間，當去慾守靜，斷不可嗔怒喜樂過度，若是再發，縱有神仙妙手，也難回春，望陛下珍重。﹂

　　醫者所誡之事，看起來簡單，行起來比登天還難。這嗔怒喜樂乃人之常情，聖人亦不能無情，何況是身居九五之尊、日理萬機的天子呢？劉宏不但心胸狹窄，而且欲念極重，於錢財上面尤其看得重。雖說帝皇家富有四海，他猶嫌不足，一而再，再而三地賣官鬻職，換取銀錢，到了病入膏肓之時，仍然盤算著那萬金堂裡金銀如何增添﹁子息﹂。再說，他這位天子，實在是生不逢時，朋黨的麻煩他碰上了，黃巾兵亂，他輪上了，眼下，朝野內外又是危機四伏，幾乎天天都有叛亂的消息傳進宮來。這朝政如同風雨中逆水而行的破舟，隨時都有顛覆沉沒之虞。宮廷外面是這麼不順心，九重之內也是風波迭起，先是多年不見皇嗣降誕，漢靈帝愁得寢食不寧，後來何貴人入宮，春風數度，居然有孕，十個月後，皇宮內傳出盼望已久的嬰兒啼哭聲，上下人眾，皆大歡喜，南陽屠戶之女便成了延續大漢皇帝的第一功臣，母以子貴，光和三年何貴妃榮登皇后寶座，漢靈帝因此而寵愛有加。無奈此女雖寵壓六宮，小家子氣卻不減，天性爭強好勝，容不得蛾眉佳麗，一時後宮嬪妃無不震懾在這位女主的雌威之下。日子久了，漢靈帝也覺得很不自在，失望之餘，便轉戀他人。起先，還隔三差五偶幸中宮，給個面子，到後來，中宮就不大能見到皇上的﹁龍蹤﹂了。何皇后氣急敗壞，百方打聽，原來漢靈帝寵上丰姿秀顏、聰明可人的王美人，而且這位王美人也是珠胎暗結，臨盆有日了。這還了得，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眠。何皇后便憤然點起問罪之師，帶著一干惡婦健婢，闖進王美人的寢宮，逼她飲藥墮胎。誰知這腹中胎兒居然命大，一帖虎狼之藥下去，仍然平安無事，到了時辰，順順當當產下一子，哭聲還特別響亮。何皇后惱恨交加，顧不得什麼國母體統，世人評論，連發惡招，剛剛生產的王美人不得不含淚飲下何皇后送來的鴆酒。漢靈帝不再為皇子新誕而歡天喜地，轉眼愛妃棄世，痛悼過後，疑竇頓生，細加察訪，才知是何皇后下的毒手。靈帝龍顏大怒，即刻就有廢后之意。何皇后慌了，情急之間，便想到被漢靈帝稱為父母的張讓、趙忠二常侍。何皇后不惜降尊紆貴，贈以重金，央求張讓、趙忠在皇帝面前說情。這兩位常侍倒也不辱使命，一番慷慨陳詞，竟然把漢靈帝說轉過來，兩常侍又鼓動其他人湊了一注價值千萬的禮物來孝敬皇上，漢靈帝見錢眼開，便忘了傷妃之痛，居然准其所奏，將廢后之議拋在腦後。然而芥蒂猶存，擔心何皇后日後加害王美人所生的皇子劉協，便想出一個辦法來，將大皇子劉辯養在民間史道人家中，號曰﹁史侯﹂，二皇子劉協交給其母董太后自養，號曰﹁董侯﹂。經這樣一番精心安排，八九年來，兩皇子都平安無事。到了中平六年，這史侯已經十四歲了，那董侯也有九歲。又有一件難題擺到重病纏身的漢靈帝面前。擇誰為太子呢？本來，按歷朝規矩，自然應立皇長子劉辯為太子，諸大臣近年來也屢有此議，可漢靈帝卻不情願把玉璽交給皇長子劉辯。他不喜歡何皇后，對劉辯也看不順眼。他認為，劉辯舉止輕佻，行為放蕩，讓劉辯繼承大業，漢靈帝實在不放心。漢靈帝很想立董侯劉協為太子，可他又不便公然廢長立幼，否則，何皇后不依，那幫朝臣也要乘機起哄。瞻前顧後，他決定對劉協實行暗中扶植的政策。首先，他要增加母后一系的力量，讓董太后的侄子董重出任驃騎將軍，以此與何進抗衡。董太后早有干政之願，但一直為何太后所抵制，現在董太后便成了漢靈帝立劉協為太子計劃的最有力的支持者；漢靈帝還想在宦官中找一個得力的人來扶助劉協，經過一番觀察，他覺得小黃門蹇碩很可靠，此人不僅聽話，而且壯健有武略，是個難得的人才，所以漢靈帝破格提拔蹇碩為上軍校尉，連何大將軍也在他的管轄之下。有了這兩步棋，漢靈帝覺得，立劉協為太子不會再有什麼大問題了。

　　可是，當他病勢日益嚴重時，那幫朝臣議立太子的呼聲又越喊越高，奏章一日多過一日，眾口一詞，都主張立劉辯為太子。這情形、這壓力迫使漢靈帝不得不下決心了。躺在病榻上，漢靈帝仰望著彩飾的藻井，決定把蹇碩召來，他要向這位上軍校尉託孤了。

　　﹁奴婢也早有此議，只是不敢提。﹂蹇碩跪在漢靈帝的病榻前，聽著這位病懨懨的皇帝費力地說出埋藏在心底的肺腑之語，激動地說：﹁陛下如此看重小人，奴婢當萬死不辭，輔佐董侯承繼大統。然﹃史侯﹄羽翼已成，若不從速剪除，只怕大計難成。﹂

　　﹁你的意思……是否從宮中這位下手。﹂

　　﹁非也，一婦人何足道也，陛下一紙詔書便可將她打入冷宮。奴婢以為厲害的是手握兵權的那位。﹂

　　﹁你指的是何進？﹂

　　﹁陛下，這何進兄弟身居要職，手握重兵，且經營多年，親朋故舊遍於朝野，一旦發難，豈不要釀成大患。﹂

　　﹁言之有理，爾可有辦法解除其兵權？﹂

　　﹁奴婢已思慮多日，若陛下能採納奴婢之議，立董侯為太子，易如反掌。﹂

　　﹁是什麼妙計？﹂

　　﹁何進乃職掌天下兵馬的大將軍，若將他調離京城，這大將軍便如飛鳥離林，游魚離池，他還能掌管天下兵馬麼？眼下涼州叛黨新敗，唯賊首韓遂、馬騰猶存，陛下何不下道詔書，讓何進代陛下持鉞親征涼州叛軍，這樣，何進被支出京城，還無話可說。﹂

　　﹁妙計，看不出蹇黃門猶有張良、陳平遺風，好，就依你所言。﹂

　　﹁臣認為僅此一著，尚不足以成事。﹂

　　﹁還有什麼意見？﹂

　　﹁陛下知否，這何進近年與各地將領交結頻繁，數月前借閱兵之便，曾招前將軍董卓在他後花園密議半天。﹂

　　﹁董卓？朕對此人甚不放心，快說，爾有何妙計對付這個豪強？﹂

　　﹁對付董卓亦不難，與調何進離京相反，陛下不妨把他調入京中，委他個沒有什麼實權的官職，使他脫離董家軍，成為檻中虎。奴婢已打探到，朝中少府卿尚是空缺，何不將此職委以董卓？﹂

　　﹁好計！好計！朕早有解除董卓兵權之念。蹇黃門，這兩件事，朕命汝從速辦理。﹂

　　蹇碩在靈帝的病榻前自鳴得意，草擬詔書，與何進聯為一氣的中常侍郭勝已把這一切打聽得實，連忙溜出皇宮，密報大將軍何進。郭勝也是南陽人，何太后受寵，何進貴幸，他曾出了很大的力氣，何氏一門也與他傾心結納，引為奧援。

　　當蹇碩捧著詔書，押著百輛兵車，領著旗幟鮮明的虎賁羽林兵士來到大將軍府邸時，何進早已胸有成竹地率領眾幕僚在門首迎候。

　　﹁謝主隆恩，﹂蹇碩讀完詔書，何進面朝皇宮行個大禮，﹁進今持鉞代主親征西涼叛眾，不勝榮幸，然涼州久叛，須調集大軍方得一鼓蕩平，毋使滋蔓。今都中禁軍人少而任重，不宜輕易出京，以免京城防衛空虛。依我之見，不妨從外州調集大兵。請蹇常侍代我轉奏陛下，某已遣虎賁中郎將中軍校尉袁紹赴青徐二州，調集精兵赴洛，二州大兵一至，某即日起程，代主親征。﹂

　　蹇碩怎麼也沒想到，這屠戶之子竟會如此滑頭，虧他想出這麼一個冠冕堂皇、順理成章的點子，明明是稽延行期，賴著不走，蹇碩卻無法加以駁斥，恐怕躺在病榻上的皇帝也無可奈何。蹇碩只好打道回宮，面聖覆命。

　　一路上，蹇碩心中憤憤不平，暗中發狠：﹁哼！算你何進點子多。暫時逃過這一關，老子一定要想出別的法子來收拾你，你不離京都，難道那董卓也敢抗詔不交兵權，等老子剪除你的黨羽，再收拾你這個何屠戶不遲。﹂

　　自宣詔使離京赴右扶風董卓大營，漢靈帝和蹇碩便日夜盼望中使能把桀驁不馴的悍將董卓召回洛陽。誰知宣詔使回京覆命時，仍不見董卓的影子。見此情景，漢靈帝和蹇碩都拉長了臉。

　　﹁宣詔使，汝辦事為何如此不力，董卓何在？﹂病榻上的漢靈帝板著臉問道。

　　﹁奴婢罪該萬死，然奴婢孤身隻手，如何能將那萬軍圍護中的董卓帶回來？望陛下治罪。﹂

　　﹁難道董卓敢公然抗詔？﹂

　　﹁陛下，奴婢帶回董卓上表一封，請御覽。﹂說著，宣詔使把董卓的上表跪呈給漢靈帝。

　　﹁蹇碩，你讀給朕聽。﹂

　　﹁臣卓言：被天使召，以卓為少府卿，奉命震驚，心顏無措。臣資質固陋，少無檢達。陛下不棄，愛同絲麻。委以方鎮，施以袍澤，臣常思肝腦塗地以報效陛下。初聞誥命，委不自勝，長安日近，得近天顏，此臣之宿願也。繼而思之，臣棄部入京，臨陣遠走，圖一己之僥倖，忘百萬之邊民，因名而損實，圖利而喪義，無乃不可乎？涼州擾亂，鯨鯢未滅，此臣奮發效命之秋也。加之吏士踴躍，戀恩念報，遮攔臣車，辭聲懇惻，臣未得即路也。輒且行前將軍事，盡心慰卹，效力行陣。﹂

　　﹁好了，不必再念了。﹂漢靈帝揮了揮手，思忖了一會兒，又問宣詔使：﹁你看是董卓自己要留在涼州？還是營中將士阻攔？﹂

　　﹁陛下，奴婢宣讀詔書未畢，營帳內就鬧起來了，奴婢喝斥兩句，被團團圍住，要不是董卓攔得快，奴婢怕早死在亂軍刀下，不能回京覆命了。﹂

　　﹁陛下，這定是董卓故意安排的，這等抗詔叛將，何不興兵討之？﹂

　　﹁蹇常侍，不可魯莽行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逼迫過急，恐釀大亂。朕早就察覺董卓不是漢家周召，無奈還得依靠他效力邊關，何況，眼下那裡有兵可興呢？莫如從長計議。唉，這董卓委實是朕的心腹之患啊！﹂

　　不說漢靈帝在病榻上苦思冥想，且看離洛陽七百里外的董卓是如何動作的。

　　宣詔使離開軍營，董卓便令五萬將士全部進入戒備狀態，隨時準備對付朝廷派來的征討大軍。眾將士身不解甲，馬不卸鞍，足足緊張了半個月。到四月間，仍不見朝廷有什麼動靜，董卓方命各營解除警報。不久，何進和董旻傳來密信，原來，漢靈帝已是病體沉重，難有作為了。董卓得意揚揚地對諸將道：﹁想來這漢家的氣數，亦與那病榻上的皇帝老兒差不多了。李傕，汝曾斷言，吾相無尚貴也，此話可有依憑。﹂

　　﹁明公之相確實貴不可言也。﹂李傕回答得十分肯定。

　　﹁自即日起，爾等均得奉我之令行事。不要說皇甫嵩的召喚，就是皇帝的御敕，也要聽我定奪。忠心隨我者，一旦成就大業，便是從龍之功臣，吾誓與爾等共榮華同富貴！﹂

　　各將聞董卓之言，無不喜形於色，唱諾輸誠。躺在病榻上的漢靈帝明白自己是回天乏術，痊愈無望，已到了難以治愈的時刻。先前還能在床上翻身或坐起來，如今連這點力氣也沒有了，好像一具僵屍似的整日一動也不動地平臥著。但他心裡放不下列祖列宗傳給他的大漢帝國，不解除董卓的兵權，他死不瞑目呀。

　　﹁亂大漢者，卓也，﹂他不止一次地被這種預言式的自我警告震驚。於是，他用低沉的，時斷時續的聲音口述了一分御敕：

　　﹁敕拜前將軍董卓為并州牧，……以營吏士卒屬左將軍皇甫嵩，……奉敕速赴行在所……欽此……﹂

　　見秉筆太監迅速錄下他的敕令，靈帝沉思片刻後又說，﹁此敕書需加蓋朕之璽印，著宣詔使先傳詔於董卓，而後再至左將軍行轅讀詔。蹇碩，汝可知曉朕之用心？﹂漢靈帝蠟黃的臉上露出一分神秘的詭笑。

　　﹁陛下之意，莫非欲假手皇甫嵩來解決董卓。﹂

　　﹁汝善解人意，然不知皇甫嵩能否體察朕之苦心？……董卓再抗詔，皇甫嵩便可師出有名，從容討伐了！﹂

　　幾天後，中軍帳內，董卓大大咧咧地坐著，宣詔使弓背彎腰站著傳諭御敕。﹁某實難從命。﹂董卓連詔書也不接，心裡想，老子這回不演戲了，看你還能啃下咱的球來。﹁為了讓貴使回京有個交待，賈司馬，執筆，草表。﹂

　　軍司馬賈詡忙操筆展帛：﹁明公，此表怎寫？﹂他歪著頭問董卓。

　　﹁虧你還是咱軍中文豪，這上表怎麼寫，還要我教？這樣吧，我講，你記，就這樣寫：﹃臣壯而無成，志而無謀，天恩誤加，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彌久，戀臣畜養之恩，為臣奮一旦之命。乞固守西鄙，效力邊陲。﹄賈司馬，記下了？﹂

　　﹁稟明公，在下已擬好，請過目。﹂賈詡說著，將擬好的表送給董卓看。

　　﹁過什麼目，交給貴使帶回就行了！﹂董卓手一揮，不耐煩地說。

　　見董卓公然抗詔，宣詔使一句話也不敢說，還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陪著笑臉。他久聞董卓的暴烈脾性，不想撩撥這個喜怒無常的魔頭，把自己的小命不明不白地斷送在此。於是接下上表，趕忙溜出董卓軍營，轉道去皇甫嵩的行轅。

　　把宣詔使送出行轅，皇甫嵩便急速召來皇甫堅壽、皇甫酈商議對策。

　　﹁董卓公然違詔，如之何？﹂內心矛盾重重的皇甫嵩，眉頭緊鎖。

　　皇甫酈早就看不慣董卓的行徑，見叔父發問，便慷慨陳言道：﹁吾軍與董卓間隙已成，勢不並存，彼抗詔違旨，此逆命也；伺機欲動，此懷奸也。此二者，刑律所不赦。且其凶戾無親，將士不附，大人今身為元帥，為國而討之，上顯忠義，下除凶害，事無不濟也。﹂

　　﹁父帥，﹂見皇甫嵩把眼光轉向自己，皇甫堅壽便開了口，﹁依孩兒之見，酈兄所言，尚有可議之處，董卓雖拒不奉詔，然抗詔之罪名，猶待皇上聖裁，絕非我等臣下可擅加斷語。聖旨但云：﹃敕卓將所率營吏士卒屬左將軍管轄﹄，並未授我用兵討伐之權，若我軍貿然用兵，亦有矯詔之嫌。再說董卓亦非庸材，一旦開戰，速勝則幸，否則曠日持久，又成大亂，若是兩敗俱喪，涼州叛眾乘機而入，這天大的干係，大人如何擔當得起？大人與彼亦非一日之交，雖存嫌隙，尚非死敵，並為朝臣，又怎可同室持戈，為天下恥笑。﹂

　　皇甫嵩拍案而起：﹁吾主意已定，彼違命屬實，我專誅無憑，不如顯奏其事，使朝廷仲裁。﹂

　　皇甫嵩親自起草了一紙奏文，把董卓違詔抗命，獨立橫行，不受節制的情況向皇上稟明。

　　接到皇甫嵩的上書，漢靈帝十分氣惱，既恨董卓違命，又惱皇甫嵩不開竅。寫什麼上書，難道我不知道董卓是個什麼東西，便宜行事不就行了嗎？一氣之下，便命小黃門將皇甫嵩上書所言寫進譴貴董卓的敕書裡。

　　這封敕書傳到董卓手中時，他的五萬大軍已全部做好開拔準備。有命令也好，無命令也罷，此刻誰也動搖不了董卓進軍中原的決心。他破口大罵皇甫義真，又把詔書撕得粉碎，把手一揮，率先躍上赤兔馬，領著五萬人馬，浩浩蕩蕩奔向離京師只有幾百里路的河東郡。

第五章　風雲際會

１．鷸蚌正相爭

　　漢靈帝沒有預計到死神的腳步會來得這樣快。否則，他絕不會不給蹇碩留下個傳位劉協的遺詔。拖到夏曆四月初，劉宏已是苟延殘喘，昏睡不醒，公卿以下，請冊立太子的上表仍紛紛不斷，這些書表如同泥牛入海，杳無回音。到了四月丙辰這一天，百官又聚集在嘉德殿外，整整等了一上午，也不見大內有召見大臣的跡象，便只好四散歸去。

　　這些日子，不要說三公九卿不得叩見龍顏，就是有元舅之親的何大將軍也被一次次地阻在皇宮外。氣息奄奄，日薄西山的靈帝整個兒被那上軍校尉蹇碩控制了。何進雖然無法接近漢靈帝，但是憑藉著妹妹何皇后和平時安插下的耳目，對深宮裡的情況仍比其他大臣了解得多。當他得知皇上已滴水不進昏迷數日時，心中急得火燒火燎，如此緊急時刻，自己卻不能親自側立在行將賓天的皇帝面前，接受顧命大任，要是一旦生變，又如何處之，更何況，皇帝偶爾清醒，便念叨劉協的名字。靈帝將劉協囑託給蹇碩，這傳聞，何進也聽說過，先前倒也沒當回事，只當作皇帝戲言或小人蹇碩之陰謀，可眼下卻到了火燒眉毛之際，萬一靈帝主意一定，給蹇碩留下一紙遺詔，咱何氏一門就要倒大霉了！這些天來，能出入靈帝寢室的偏偏又只有可惡的閹人蹇碩。何進恨不得能生出雙翼，飛入深宮，在皇帝身邊，親自掌握廢立大權。

　　此時，守在嘉德殿裡的蹇碩也不比那心頭如貓抓的何大將軍輕鬆。片刻之前，昏迷多日的漢靈帝，突然全身抽搐，接著喉間又出現一陣劇烈的抖動，蹇碩令御醫實施急救，可未等御醫俯下身來，粉紅色的痰血已從靈帝的鼻孔中、嘴角邊湧出。御醫慌忙用絲巾去揩拭，三條絲巾浸濕了，也沒有止住那從靈帝口鼻中湧出來的痰血。再看靈帝，先前還帶有點潮紅色的臉龐，此刻已變得像蠟紙一樣慘白，抽搐的身軀和抖動的喉頭突然平靜下來，無聲無息，靜得怕人。

　　﹁陛下！﹂御醫首先發出呼天搶地的哭喊。

　　﹁陛下，陛下！﹂侍候在旁的小黃門、宮娥一齊捶胸頓足地放聲大哭起來。

　　﹁嚎什麼？﹂見眾人亂成一團，蹇碩怒喝一聲。

　　﹁御醫，皇帝真得大行了？用這個再試試鼻息。﹂蹇碩遞給御醫一根白色的鵝毛。

　　御醫將鵝毛放在漢靈帝的鼻唇間，眾人睜大眼睛瞧著，可是那只要些微氣息便可鼓蕩的羽毛此刻卻紋絲不動。御醫又連試三次，結果都是一樣。這下，蹇碩也相信，漢靈帝確實是龍馭賓天了。

　　在眾人的哭聲中，蹇碩急速地轉動腦筋。靈帝之死，他雖然有點悲傷，然而更多的卻是氣惱和不安。他首先氣惱死神，為什麼如此快速地把自己的靠山召喚走，使他不能憑借皇上的權威來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地位，其次他更氣這死去的皇帝老兒，既然有意把皇子劉協託付於我，可為什麼又不在死前給我留下顧命詔書？無字無據何以搪塞氣勢洶洶的朝中大臣？或許我可以偽造一紙遺詔，可是這又怎能瞞住那何氏兄妹的眼睛？該怎麼辦呢？此刻的蹇碩簡直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事不遲宜，時不我待，一旦朝中大臣知道皇上仙逝，首先就要擁立新皇帝。皇子劉辯年齡為長，其母又是先帝冊立的正宮皇后，於情於理，嗣皇之職非劉辯莫屬。要想翻過來，非要先扳倒何進不可！想到這裡，蹇碩主意已定。一招手，便喚來貼身的禁衛。蹇碩當即下令，把在場的眾人，全部驅入密室關押，誰敢洩露先帝大行的消息，殺無赦！然後，又令小黃門急赴大將軍府，假傳聖旨，稱靈帝病篤，召何大將軍速赴嘉德殿，入受顧命重任。自己在宮中安排好刀斧手，等到何進進殿，立即誅殺。

　　小黃門一走，蹇碩又著急起來，他生怕那詭計多端的何進識破自己的機關，不往陷阱裡鑽，還須派一個能言善辯之人，引他入轂，引他上鉤。蹇碩眉頭一皺，正瞧見自己的智囊人物司馬潘隱立在身後，便對他說：﹁潘司馬，汝可去大將軍府，迎候何大將軍……﹂蹇碩便把自己的想法作了簡要解釋。

　　﹁明公放心，在下定不辱此命，讓何進乖乖地進宮來。﹂

　　﹁你千萬不要在何進面前露出慌張形色，那人鬼得很，一旦讓他瞧出破綻，先帝的遺願，我們的苦心都要付之流水了。﹂蹇碩不放心地叮嚀道。

　　﹁明公放心，小人聽從驅遣已非一日，怎不知道這等事的利害。﹂潘隱胸有成竹地一笑，隨即策馬而去。

　　何進接到聖旨，又喜又急，顧不到向部下交待，便領著十來名親兵，匆匆向南宮奔去。快到宮門口，忽見潘隱從宮中急急忙忙衝出來，便閃至一邊，﹁潘司馬，陛下……﹂他的話只說到一半，那潘隱先用手指了指身後的大內，然後輕輕地搖了搖手，他雖然沒說一句話，可何進已明白了南宮進不得。當下顧不得細問，立即調轉馬頭向自己的軍營奔去。

　　何進剛到營中，潘隱也緊隨而至，未等何進開口，潘隱就氣喘吁吁地說：﹁大將軍好險！若不是我來得快，大將軍此刻怕已為蹇賊所殺。﹂

　　﹁什麼？蹇碩要殺我，陛下呢？﹂

　　﹁咳，御駕已崩，蹇賊假傳聖旨，誘引將軍入宮，刀斧手已安排好，只等除了大將軍，就要迎立渤海王為帝了。﹂

　　﹁好險！感謝潘司馬救命之恩。﹂說著，何進就要給潘隱叩拜行大禮。

　　﹁哎，在下怎敢受大將軍之拜呢？潘某此舉，一則是為大漢社稷，二是為保全國家棟樑，況我與大將軍乃刎頸之交，豈能坐視不救！﹂

　　何進本想立即點起自己的部下，殺進宮去，但一想，此刻大行皇帝尚未發喪，要是興兵，讓蹇碩抓個興兵叛逆的罪名，豈不要引起朝臣猜疑，將士離心。況且，與自己作對的不僅是一個蹇碩，還有那老不死的董太后和身居要職的董重。罷，罷，既然此時不宜進軍，不如退而避之，保存實力。何進當即傳令各部進入那屋宇眾多的百郡邸。屯兵於此，靜觀時變。

　　蹇碩等了半天，既不見何進入宮，又不見潘隱回報，便知事情不妙。本擬派人去打探，可何皇后已領著皇長子劉辯，哭著喊著來到嘉德殿內。蹇碩知道無法匿喪不報，只好跪下向何皇后稟告先帝登遐時的情景。

　　﹁蹇碩，你好大膽子！﹂何皇后未等蹇碩說完，便一手抹淚，一手指著他，鳳眼倒豎，聲嘶力竭地罵道：﹁先帝不豫，汝為何不報至中宮？顧命大臣何在？汝想造反嘛？﹂

　　﹁非奴婢膽大妄為，乃是先帝不讓傳喚。﹂見何皇后句句頂真，蹇碩一時心虛，不由得收起往日的驕橫，低聲下氣地解釋道。

　　﹁哼！此刻為大行皇帝發喪要緊，無閒與你算帳。這殿內沒你的事，還不趕快傳喚虎賁、羽林、朗中署即刻戒嚴宿衛，北軍五校環宮屯兵。快去，讓人閉城門，關宮門！﹂小戶人家出身的何皇后，此刻倒也臨喪不亂，麻利地對隨行的常侍小黃門發號施令，一下子就從蹇碩手中奪過廢立的大權，成為皇宮中乃至大漢帝國的最高統攝者。

　　何皇后又降詔宣三公進宮，為大行皇帝典辦喪事。一面令守宮令和東園執事為大行皇帝沐浴，穿上黃錦緹繒和金縷玉柙，監督著執事往劉宏嘴裡放下充當飯琀的珠玉，然後，便令宮中所有人都換上喪服，自己帶著劉辯捶胸頓足地號哭起來。

　　不一會，身著喪服，以白幘包頭的太尉劉虞、司徒丁宮、司空劉弘率領百官齊集南宮嘉德殿丹墀下，一時間，殿上殿下，喪服似雪，哀聲低回。百官足足伏哭了半個時辰。

　　隨著太常卿一聲唱喝，百官止住哭泣。

　　何皇后威嚴地掃視一下殿下諸臣，百官行列裡卻沒有何進的身影，她好生奇怪，在這關鍵時刻，這位仁兄不在宮內護駕，到那裡去了？當務之急乃是讓劉辯承繼大統，倉促間，來不及過問其它事情。當即，何皇后便降旨三公，詢問為大行皇帝發喪諸項喪禮和皇長子劉辯即位的吉禮。

　　三公及百官本以為，靈帝棄世，宮中會有一場爭奪皇位的內亂。待到何皇后降詔，大家才如釋重負，得知承繼皇位者已非劉辯莫屬，眾人暗自稱幸。於是，從太尉劉虞開始，三公依次陳言，如何發喪，如何繼位，或引前代故事，或據本朝體例，頭頭是道，說個不停。何皇后聞奏，十分欣喜，當下頒旨：即刻頒下竹使符至各郡國二千石諸侯王處，傳告大行皇帝登遐的惡耗。所謂竹使符，乃是給郡國守相送去五枚長為五寸的竹箭，竹箭上分別用篆書鐫刻第一至第五的字樣，各地接到竹使符，皆應伏哭盡哀；其次於第二天丁巳日為大行皇帝舉大斂儀式，第三天戎午日在大行皇帝靈柩前為太子舉行即天子位的儀式。

　　到了第三天，百官又在三公的率領下，來到嘉德殿。今日大家都換上了嶄新齊楚的吉服。嘉德殿正中排放著大行皇帝的靈柩，靈柩東側設著新皇帝的御座。

　　太常卿唱贊方畢，三公出班，齊奏︽尚書．顧命︾之詩，誦畢，請皇長子劉辯即皇帝位。當即，儀仗簇擁身著冕旒之服的十四歲的劉辯，小黃門導引劉辯入坐龍椅。接著三公又上奏，尊何皇后為皇太后，臨朝稱敕。

　　待到何太后在御簾後的寶座坐定，太尉劉虞升自阼階，對著大行皇帝的靈柩，北面再拜稽首，誦讀策書文詔，完畢，便從小黃門手上接下傳國玉璽，行至靈柩東面的劉辯座前，跪下，雙手將玉璽捧給皇長子。接著，中黃門掌兵者又把玉具、隋侯珠、斬蛇寶劍授給太尉，劉虞轉過身，面向百官，舉起這三件象徵漢室正統標誌的信物，百官一齊拜伏、高呼﹁萬歲﹂。

　　然後，新皇帝又頒詔改元光熹，大赦天下。群臣聞詔，再次拜伏，齊呼萬歲。

　　見新皇已繼位，居在百郡邸的何進才敢放膽進宮。一見了何皇后，便聲淚俱下地把蹇碩如何矯旨，又如何要殺他的事哭訴一番。聽罷，何太后便勸慰道：﹁如今皇位已定，諒那蹇碩不敢胡作非為，汝可放膽行事，助皇上駕馭宇內。蹇碩這小子，日後尋個機會把他除掉就是了。﹂

　　數日後，宮中傳出詔書，以後將軍袁隗為太傅，大將軍何進參錄尚書事。

　　何進大權在握，獨秉朝政，心裡便想早日除掉蹇碩。一日正與門下心腹張津談論這件事，張津聽了，笑吟吟地說：﹁明公，我推薦一人，定可助你成就大事！﹂

　　﹁何人？﹂

　　﹁此人與明公也算得是老相識，就是太傅袁隗的侄兒。﹂

　　﹁你說的是中軍校尉袁紹！﹂

　　﹁對！本初早有誅盡豎宦之念，只恨沒有機緣，近日見大將軍秉理朝政，屢次央我說與明公……﹂

　　﹁本初是個人才，﹂何進興奮地打斷張津的話，﹁不恃家世貴寵，且儀容過人，又能折節下士，天下英雄多歸附之。吾得本初襄助，誅逆之事何患不成！張津，你給我立即去請袁將軍！﹂

　　果然袁紹一到大將軍府，何進便覺得如虎添翼。隨著袁紹的到來，天下的英雄豪傑也都接踵而至投奔何進。先是袁紹的堂弟袁術，接著又有何顒、荀攸、鄭泰等二十餘名智謀之士歸附何進門下。何進大權在握，便給投奔者封官加爵。何顒為北軍校尉，掌管禁軍；荀攸為黃門侍郎，得出入禁中，近侍帷幄；鄭泰為尚書，是處理政事的臂膀。徒黨安排停當，何進便要動手了。

　　那一日，何進正在府中與幕僚議事，忽見府椽匆匆跑進來。

　　﹁稟大將軍，宮中的郭常侍有急事求見。﹂

　　何進一聽﹁郭常侍﹂三個字，心裡一驚。因為郭常侍是無大事不登門的，前次蹇碩鼓動靈帝派何進離京征西，就是郭勝提前送來的消息，何進才得以從容挫敗蹇碩的調虎離山計。此次郭勝親自登門，不知又有什麼緊急事變。何進吩咐道：﹁快請郭常侍！﹂

　　﹁郭公公親至，可有急事？﹂未等郭勝入座，何進便問道。

　　﹁事不急，老奴怎敢擾動大將軍。大將軍先將此書過目，再作議論。﹂說著，郭勝從懷裡掏出一封密信，遞給何進。

　　何進信未讀完，便汗流浹背，大驚失色。這是蹇碩秘密起草傳給諸黃門的討何檄文：

　　﹁大將軍兄弟秉國專朝，今與天下黨人謀誅先帝左右，掃滅我曹，徒以碩典禁兵，故且沉吟。今宜共閉上闔，急捕誅之……﹂

　　何進手持密信，躊躇半天，問郭勝道：﹁趙常侍等已知悉否？﹂

　　郭勝答道：﹁彼雖知悉，但未肯與碩同謀，老奴亦誡碩不可造次，故蹇碩雖有其謀，尚無興兵之舉，大將軍可從容圖之。﹂

　　﹁郭公公，依您高見，某當如何處置？可否點起府兵入宮擒碩？﹂

　　﹁哎︱︱何必興師動眾，依老奴安排，只須片語，便可立取蹇碩之首。……﹂

　　﹁郭公公有何妙計，請速賜示。﹂

　　﹁大將軍以聖旨傳告黃門令，稱蹇碩謀反，欲行刺少主，下令立即誅殺，可否？﹂

　　﹁妙計！妙計！﹂何進不由連連擊掌稱妙。當即便請郭勝進宮轉告黃門令，又派荀攸一同前往，找個理由把蹇碩誘入北宮，然後一舉捕戮，自己率兵圍住上軍校尉衙門，以防禁軍動亂。

　　只半天工夫，荀攸差人飛騎來報，說宮中已得手，蹇碩身首分離。何進聞訊，率兵一直衝進上軍校尉衙門，當著眾禁兵的面，宣示蹇碩種種大逆不道的罪行。又稱：碩咎由自取，決不累及部下。禁兵士卒見大將軍率兵截斷了出路，又宣布不累及自己，便齊聲喝道：願受大將軍約束。何進見如此迅速地解決了自己的死對頭，也十分歡喜，當即傳令以牛酒錢帛犒賞新歸順的禁兵。

２．漁者來收利

　　何太后的地位是至高無上的。她內有親子劉辯做天子，外有胞兄何進、何苗統率精兵良將，號令天下，誰敢不從？但是皇宮裡偏有一個人不買何太后的帳，三番五次要從何太后手裡分權，她就是漢靈帝的生母，何太后的婆婆︱︱董太皇太后。這董太皇太后以藩王妃的身份隨兒子入居大內已有不少年頭，她也是不甘寂寞的人，靈帝在世之日，她數次弄權，搜刮不少錢財，頗為清流不齒。如今，靈帝棄世，她還不識時務，每每有干預政事的舉動。她想從何太后手中奪過權柄，至少分享部分權力。然而，這何太后是何等精明強幹的女人，怎容別的女人爬在自己頭上發號施令，不管什麼婆母不婆母，凡董太皇太后所言，何太后一律給予駁斥或擱置，簡直不把這位老太皇太后放在眼裡。幾次下來，董太皇太后的老臉擱不住了，加之任驃騎將軍的侄兒董重屢次進宮，訴說何進如何跋扈，如何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不由老羞成怒，在東宮裡怒罵起來：﹁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是屠戶之女，張什麼狂？什麼大將軍，竟敢怙勢鴟張，目無他人，吾若傳令驃騎拿下何進，勢如反掌，看你如何處置？﹂董太皇太后只顧自己罵得痛快，全然不顧隔牆有耳。何太后正如日中天，怎沒有一干巴結逢迎之徒，當時便有人稟告了何太后，她即刻召何進入宮商量，要他從速除去董氏，免受其害。

　　何進一出宮，便授意三公百僚彈劾董氏，當下便有大臣聯名共奏一本，稱孝仁皇后暗中指使中常侍夏惲、永樂太僕封諝等，交通州郡，婪索貨賂，珍寶盡入西省，敗壞國紀。向例藩后不得留居京師，請永樂太后仍還本國云云。這封奏章呈入，何太后立即准奏，並派了一幫虎狼之吏強迫董太皇太后立即離宮歸河間藩邸。

　　董太皇太后前腳離宮，何進後腳就發兵把驃騎府圍個水泄不通，勒令董重交出印綬，董重一見大事不好，只好自殺了結。到了六月裡，遷居在河間的董太皇太后也突然暴崩，消息傳到洛陽，朝野嘩然。有人說她是自殺，有人說她是憂鬱而死，更有人說她是被何進派人下毒而死。一時間議論紛紛，個別膽大的讀書人，公然議論於街頭巷尾，為董太皇太后喊冤叫屈。這倒是何氏兄妹始料未及的。

　　何進雖然沒費多大力氣就解決了兩個心腹大患，但始終不敢掉以輕心。他深知，勁敵還沒有消滅，稍一大意，竇武之禍馬上就會降臨。宮中的那幫常侍們可不是好對付的，不除此輩，天下難寧，民心難收，自己的地位也難以鞏固，但要掃除此輩亦非易事。因擔心宦官中出現第二個蹇碩，在為先帝舉行入葬典儀時，何進稱病未去，也不去為漢靈帝送葬。何進此舉雖說躲過了常侍們可能發起的突然襲擊，但也帶來不少非議，有的常侍上下串聯，準備以﹁大不敬﹂罪名彈劾何進。

　　宦官蠢蠢欲動，何進更加不安。七月裡的一天，何進率領袁紹等一干幕僚門客，來到後園芳林閣，名為納涼消遣，實則盤算誅滅宦官大事。

　　﹁明公近來為何沉悶少語？﹂袁紹殷勤地詢問著。

　　﹁某之心病，本初豈能不知？﹂

　　﹁明公所患者豈非宮中豎閹？﹂

　　﹁咳，吾早就有心除逆，只是苦無良策！﹂何進長嘆一聲。

　　﹁大將軍既有心除逆，何不當機立斷。遲遲不決，後果難以逆料啊！昔日竇武欲誅內寵而反為其害，只因言語洩露之故，那五營兵士皆畏服閹宦，而竇氏反倚以為用，實在是自取禍滅。今大將軍兄弟並領勁兵，部曲將吏，皆英俊名士，樂於效命，事在掌握，此天贊之時也，將軍宜為天下除患，垂名後世，幸勿遲疑。﹂

　　聽了袁紹一席話，何進心有所動：﹁本初所言極是，然此等大事，須稟明太后方可便宜從事。﹂說罷何進便令備騎進宮，面呈太后。

　　一聽何進說要逐盡宮中的常侍小黃門，改由三署郎補其缺，何太后連連搖手道：﹁不可，不可！中官統領禁省，自古及今乃漢家故事，不可盡廢也。且先帝新棄天下，我亦不能穿戴齊楚地與士人面議朝政。﹂見太后執意不允，何進也不敢爭論，只好唯唯諾諾，退回府中。

　　聚集在大將軍府中等候消息的袁紹等人迎上前來發問：﹁除逆之事，太后允否？﹂

　　﹁唉！﹂何進眉頭一皺，﹁太后不從，如何是好？﹂

　　﹁明公，現在已成騎虎難下之勢，﹂袁紹見何進一籌莫展、心灰意冷的樣子，便激他一句，﹁想收也不行了，一旦失去機會，恐遭反噬！﹂

　　﹁這樣吧，﹂何進道：﹁莫如殺一儆百，止誅首惡，餘皆不問。﹂

　　﹁不可，明公所言斷不可行。﹂袁紹激烈抗爭道，﹁中官親近至尊，出納號令，一動必至百動，豈能止誅一二便擬絕患？況同黨為惡，何分首從？必盡誅諸豎，方可無憂！﹂

　　誰知此刻何進己無心發難，他只是推脫道：﹁容日後再議。﹂

　　何進還在猶豫不決，中常侍張讓、趙忠等人一聽到風聲，當即忙亂起來，平時惜錢如命的貪婪之徒，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也只好忍痛割愛，各人從自家收羅來的寶物中揀出上好的金珠玉帛，先賂遺太后的母親舞陽君，繼而又獻寶給何進的胞弟何苗，與之結為友好。這舞陽君和何苗，在金錢面前居然分不清敵我，一概笑納。受人銀錢，為人消災。舞陽君和何苗便瞞著何進，屢次來到太后宮中，替宦官善言回護，曲為調停，並不惜惡言攻擊何進，稱大將軍專殺左右，擅權以弱社稷，誠非少主福也。這一些話說得太后心動，其實她也對何進產生了疑心，自此以後，便漸與何進疏遠，何進所奏之事，也屢次不允。何進自覺失勢，心裡著急，便回頭向袁紹求計。

　　袁紹見何進被逼到牆角了，心中暗喜，獻上一計：

　　﹁既然大將軍處處受掣，何不召集四方猛將，各處豪傑，使並引兵入京清君側，迫令太后下詔除閹人？﹂

　　此刻的何進已無計可施，一聽袁紹之言，也顧不得細細盤算，連連稱許。又令左右繕寫文書，傳令四方。

　　主簿陳琳見何進如此草率，於心老大不忍，便上前勸諫道：﹁明公，掩目捕雀，乃譏人自欺之語，試想捕一微物，尚且不宜欺掩，況國之大事，其可以詐立乎？今將軍仗皇威，握兵權，龍驤虎步，高下在心，進退隨意，若欲除小人，此猶鼓洪爐燎毛髮耳。但當速發雷霆，見機立斷，則天人順之。今委釋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會，強者為雄，此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只為亂階耳！﹂

　　﹁吾意已決，汝不必多言！﹂見陳琳勸諫，何進不由得心煩，便沉下臉來說：﹁汝速寫檄文，禍福由吾自當。﹂見何進不聽自己的話，陳琳只好低頭揮翰。

　　﹁陳主簿，汝給我另修一書與董卓，叮囑他接到檄書後，立即給朝廷上一封言詞激烈的奏表。此外，軍情緊急，令其從速引兵至京。﹂

　　董卓人雖在離洛陽幾百里的河東郡，可京城所發生的一切都沒有逃過他的耳目。四月間，接到報喪的竹符後，便想領兵東上，因為遲遲沒有收到何進的召書，況且彼時京中形勢很不明朗，誰居上風，誰落下風，無人能估透，老於軍陳的董卓當然不會貿然率兵入京。好不容易挨到這七月裡，終於盼到何進的檄書和密信，董卓躊躇滿志地對部下笑道：﹁該是我董某大展鴻圖之時了。﹂他一面命賈詡草擬奏章，一面點起三千精騎和心腹諸將準備上路。

　　大軍尚未上道，急遞奏章的飛騎已快馬加鞭奔向洛陽都城。騎在馬上，身穿鐵甲的董章望著信使像一陣輕煙消失在東方官道上，心中好不得意，﹁咱老子這封奏章明日傳至宮中，不把那孤兒寡母、王八豎閹們嚇趴才怪呢！哈哈……﹂狂笑一陣後，董卓大手一揮：﹁上道！﹂

　　為何皇后誦讀奏章的小黃門，打開董卓的奏章草草一閱，小腿肚子便不由自主地抖起來，﹁中常侍張讓等巧悻承寵，濁亂海內。巨聞揚揚止沸，莫若去薪，潰癰雖痛，勝於養毒。昔趙鞅興晉陽之甲以逐君側之惡，今臣輒鳴鐘鼓如洛陽，請收讓等……，以清奸穢！﹂

　　﹁哼！放肆！﹂何太后聽完奏表勃然大怒：﹁董卓想造反嗎？先帝在日，二次下詔召他入京，他抗詔不行，此番何進一檄，他來得飛快，真是胡狗心腸難測，爾等懼怕董卓嗎？﹂何太后掃了一眼餘悸猶存的小黃門，﹁我倒不把他放在眼裡，看他敢公然造反？吾不信，堂堂朝廷竟然管束不了一個邊將！﹂說罷，便把董卓的奏章摔在地上。

　　何苗聽說董卓已領著涼州精兵日夜馬不停蹄地向京都殺來，大吃一驚，繼而又聞他公然上表，欲行清君側之舉，便覺此事嚴重，那幫惶恐不安的常侍小黃門也紛紛找他，要他想辦法，阻止董卓的大兵入京。

　　何苗心想，解鈴還須繫鈴人。要讓董卓退兵，只有何進才能辦到。於是何苗立即找到正在興沖沖地對酒當歌的何進。﹁大哥，汝為何要召董卓引兵入京師？﹂何苗劈頭就問。

　　﹁為何？這還用問，我不召董卓一類英雄豪傑，難道坐等豎宦把刀子架在我的頸項上！﹂

　　﹁大哥比先帝如何？﹂

　　﹁汝何出此語？﹂何進不解地瞪了數眼，﹁吾怎能與先帝相比呢？他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吾不過是叨天恩之光的外戚勛貴罷了。﹂

　　﹁這就是了，先帝兩次降詔，董卓卻公然抗詔，先帝威加四海，尚不足以震懾其人，汝威、勢均不如先帝，等到董卓強兵壓境，汝有把握讓董卓聽汝之節制？﹂

　　﹁這，這……﹂何進沉吟不語了。

　　﹁大哥，我家從南陽來京情景你還記得嗎？那時，我們不過是一幫貧賤無依之人，是誰令太后獲寵於先帝？又是誰幫助我們登上了高位，掙下這潑天的富貴？還不是宮中的那些常侍們。大哥，我們可不能幹過河拆橋的事啊！再說國家大事，怎能視為兒戲？覆水難收，宜三思而後行，不如就此與中宮言和吧！﹂

　　﹁言之有理。﹂何進本是優柔寡斷之人，素來耳朵根子軟，聽何苗所言句句是實，便覺得自己原先的決定十分荒唐。

　　﹁可董卓已在路上，此刻想叫他退兵怕也遲了。﹂

　　﹁遲了也得想辦法，不然董卓一至闕下，那就悔之晚矣！……﹂

　　﹁對，昨日探馬來報，董卓已至澠池，想來離京不過數日之程了，再不阻止他，怕來不及了！﹂此刻，何進又比何苗還著急了。

　　當下兄弟二人商議，馬上派諫議大夫种邵前往董卓軍前宣詔，令其原地駐紮。

　　种邵的行動十分迅速，但董卓的快騎更加迅速，只一二日的工夫，就來到離洛陽只有數十里的昔日東周王城河南城。

　　站在河南城頭，繁華大都市洛陽城歷歷在目，洛水瀍水猶如兩條銀色的玉帶把這九戰之地團團圍住，好一處膏腴之地！試看明日洛陽城中，發號施令者捨我其誰？對未來的憧憬，又激發起董卓立功揚名天下的雄心。董卓恨不得馬上揮兵殺進洛陽，直撲皇宮，一舉殺盡大小中官，建立蓋世之勛。

　　﹁董將軍！﹂正在遙望洛陽城的董卓沒注意种邵已來到自己馬前。

　　﹁原來是種大夫︱︱汝來何為？﹂

　　董卓本來就有點疑慮，自己的大兵深入到皇城根兒，那何大將軍為什麼不派人前來接應？沒人接應，董卓也不敢貿然進都，他深知自己的三千精騎遠不是五營禁兵的對手。种邵突然出現，使董卓疑慮重重。

　　﹁吾奉皇上、太后之命，前來犒勞將軍，將軍一路風塵，想必勞頓不堪︱︱﹂

　　﹁王命在身，寢食不安，豈敢言累。﹂

　　聽种邵口稱皇命，董卓便有三分不悅，但不知种邵究竟擔負何人的使命，也不便立即撕下臉皮，便和他打起哈哈來。

　　﹁聊備薄禮，﹂种邵指著身後押著牛酒錢帛的車隊，對董卓笑著說，﹁不成敬意，望將軍笑納。﹂

　　﹁哎，吾馬上就要進洛陽城了，用不著這些東西。﹂見种邵不言入洛，只說送禮，董卓便自己挑明話題。

　　﹁董將軍前來，可曾有詔？﹂种邵只能嚴詞以對了。

　　﹁什麼詔不詔的，吾奉何大將軍的檄令行事，誰敢阻攔。﹂

　　﹁董將軍，先帝新喪，少主甫立，董將軍末奉詔書而引兵輕進，難道不怕朝廷怪罪，不怕大臣奏你率兵造反，圖謀不軌？﹂

　　﹁什麼，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指責老夫！﹂董卓一聽，頓時火冒三丈，指著种邵的臉，大聲呵叱道：﹁你說，你是不是豎閹一黨！﹂說罷，董卓就抽出佩劍，指著种邵，﹁軍吏，給我拿下！﹂隨著董卓一聲令下，各親兵紛紛拔出刀劍，步步緊逼种邵。﹁哈哈，﹂面對寒光閃閃的刀劍，种邵毫無懼色，仰天大笑起來，那笑聲不僅使親兵們倒退數步，連董卓也感到驚心動魄。

　　﹁吾本以為董卓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沒想到卻是個不明事理的犯上之輩！﹂

　　﹁什麼，你罵我不明事理？﹂董卓雖然氣急敗壞，但氣焰不由得弱了許多。

　　﹁對，我就罵你不明事理，你問我奉誰的命令，我告訴你。﹂說著，种邵便從衣袖裡掏出一封黃封詔書，雙手展開：﹁吾乃堂堂天使，奉大漢天子的御旨前來令爾退兵。董卓，還不跪下接詔！﹂

　　种邵亮出了詔書，董卓卻憋住一股氣，遲遲不肯跪下接詔。种邵見此情景，熱血沸騰，義憤填膺，邁步向前，雙手高擎詔書，大聲喝道：﹁董卓，接不接詔由你，你欲再往東行一步，就讓兵馬從我身上踏過，你敢擅殺天使嗎？若汝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吾今日死在你馬前，明日你就得隨我至閻王殿！你以為有這些精兵，便可放肆於天子腳下了，實話告訴你，京中百萬禁兵正嚴陣以待，你敢以卵擊石？﹂

　　﹁天使息怒，吾有眼不識泰山。﹂見种邵正氣凜然，再考慮一下兵力對比，董卓不覺矮了半截，雙膝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

　　种邵讀畢詔書，又告訴董卓何進所囑託的話，至此，董卓無話可說了，立即按照他的要求，把三千騎兵撤至河南城西的夕陽亭駐紮下來。

３．血濺宮闈

　　种邵暫時阻遏住董卓撲向洛陽的鐵蹄，皇都中卻無人阻止正在醞釀的血戰。

　　對峙的雙方，無不緊張地瞪大眼睛，警惕不安地注視著對方的一舉一動，處心積慮地尋找對方的弱點，一旦有機會，便要狠狠撲過去。相對而言，何進這一方表現得更加主動。何進的得力謀主︱︱中軍校尉袁紹處於急不可耐的心態之中，恨不得馬上殺進中宮，將宦官趕盡殺絕。他聽說董卓已停止向洛陽進軍，心中大為不安，他覺得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何進優柔寡斷的性格已給自己挖了一個陷阱，而且，會拖累其他人。他深知，一旦失敗，即使他袁家有四世三公的顯赫過去，恐怕也無法擺脫眼前滅門的悲劇。他無論如何也要把何進從猶豫徘徊中說轉過來：﹁明公，﹂袁紹語帶脅迫地說，﹁交惡之勢已成，朝官與黃門是水火不容，將軍亦有何疑，當斷不斷，反受其殃，先下手為強，若遲疑不決，為人所制，吾輩自然是死無葬身之所，如明公者，亦恐不免為竇氏第二了。﹂

　　何進已為連日惡夢纏得心驚膽戰，聽袁紹說到﹁竇氏﹂二字，又給嚇出一身冷汗，他注視著袁紹，決然而然地說道：﹁行大事者，安危置之度外。此番吾意已決，若再有變更，﹂說著，何進抽出佩劍，猛地砍下書案一角，﹁猶如此案，望本初見證！﹂

　　﹁海內豪傑無不盼大將軍仗劍高呼，只要明公發令，我即刻率領虎賁將士把那些豎閹擒出宮來！﹂

　　何進當即下令，任命袁紹為司隸校尉、假節。又任命另一員幹將王允為河南尹。何進的這兩項任命，一下子就把首都洛陽及京畿地區的治安、行政大權控制在自己手中了。依照漢家故事，司隸校尉掌察皇太子以下百官廷臣，持節，代天子行事。到了漢元帝時，去掉持節這一儀式，然職權不減。及至東漢，司隸校尉不特是捕巫蠱督大奸猾的治安首腦，還管轄河南尹、河內、右扶風、左馮翊、京兆尹、河東、弘農七郡的軍民人等，而且無所不糾，只有三公不在其糾察範圍內。廷議時排在九卿之前，朝賀時排九卿之後。可見這是一個多麼重要的官職。

　　何進不僅把這一重職委了袁紹，還允許恢復中斷了數百年的舊威儀，持節行事，以便加重袁紹的權威，﹁鎮﹂住那幫驕橫的宦官。

　　袁紹也不負何進的重托，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他先令洛陽方略武吏立即將大小宦官處於嚴密監視糾察之下，只要他們敢胡作非為，立即捕殺；然後又讓人送信給董卓，要他立即再上一份言詞激烈的表章。

　　董卓得信，依計而行，馬上讓飛騎給朝廷送去一封最後通牒：若再不罷除宦官，立即引大軍進兵平樂觀。

　　對於董卓的前一份表章，何太后還可以外強中乾地裝出驕橫氣派，不予理睬，然而，在董卓的最後通牒面前，她再也抖不起皇太后的威風。她明白，一旦董卓引兵進入離皇宮數里之遙的平樂觀，那意味著什麼！無可奈何之際，何太后只好降詔，悉罷中常侍、小黃門，令其返回各自故里，只留下一些與何進有交情的宦官看守皇宮禁苑。

　　平日作威作福的宦官太監見大局已定，只好低聲下氣地向自己的對頭投誠輸忠了。諸常侍、小黃門魚貫來到大將軍府，跪在何進的面前，戰戰兢兢地賠罪說好話，懇求大將軍從寬發落，聽任大將軍的處置。何進見這麼多的常侍、小黃門像狗一樣趴在自己的腳下搖尾乞憐，說著他們對皇上也沒有說過的肉麻的奉承話，他得意極了。只見他手一揚，威風十足地呵斥道：﹁千夫所指，正在爾等，董卓的大兵就要來到，爾等還不早返故鄉，等著隴西兵來砍你們的頭嗎？﹂眾人聞言，只好忍氣吞聲謝罪辭去。

　　袁紹見旗開得勝，心中暗喜，便想趁熱打鐵，斬草鋤根，於是又向何進呈上一條建議：﹁大將軍，此乃天賜良機也，悉誅豎閹，只在此時。﹂

　　﹁本初，此輩已被罷歸故里，氣數已盡，何必再大開殺戒呢？﹂見群宦氣焰盡消，何進的心腸又軟了下來，想起往日宦官的種種好處，心中便老大不忍。

　　何進與袁紹本是掃除閹逆的同志，但行事每有不合，一個多疑少決，逐日遷延；一個有志求成，欲速不達。袁紹一而再、再而三從旁加溫，也激不起何大將軍的誅宦熱情。

　　袁紹見勸說無效，只好自行其事，他假托大將軍之令，致書各州郡，要當地的官吏盡行捕捉中宮親屬，按律治罪。

　　消息傳至京中，諸常侍和小黃門更加惶恐不安。俗話說﹁狗急跳牆﹂，本來這幫中宮見勢頭不好，打算收斂收斂，熬過這一關再圖復起。可一見何進得勢不饒人，連自己的家屬親戚也要收拾問罪，想來這一關是挨不過去了，與其等著被宰，不如拼個魚死網破，說不定還能殺出條活路呢。於是便暗中活動起來。

　　被逼到絕路上的常侍們，有一位被漢靈帝尊為﹁阿爸﹂的張讓，正因為張讓與漢靈帝有著﹁至愛親朋﹂的關係，他這個皇上的奴婢，居然也能為自己兒子︵養子︶娶上何太后之妹為妻室。

　　張讓感到大禍將降，情急之中突然想起，自己與何太后還有點親戚之誼，便打算利用這層關係來翻本。張讓一頭撞進媳婦的內室，朝何氏匍匐跪下，叩頭如搗蒜。他的這番舉動，將媳婦張何氏嚇得半死，她也慌忙跪下，驚問其故。張讓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抽抽噎噎地說：﹁老臣得罪大將軍，當與新婦俱返故里，然受恩累世，無以為報，念當遠離宮殿，情懷依戀，願復一入直，得以望太后陛下顏色，然後退就溝壑，死亦無恨矣！﹂

　　張何氏見他說得如此凄涼，便竭力勸慰，並表示情願出面斡旋。見媳婦願去為自己求情，張讓大喜過望。

　　那舞陽君見女兒哭得傷心，便大罵何進不是東西，連自家妹子都要欺侮。罵了一會，命家人備轎，入宮面覲何太后。何太后乃一女流之輩，怎看得透形勢變化，前番降詔，悉罷諸宦，乃迫不得已，少了宦官，覺得很不順手，現在見老母前來求情，便乾脆遂其所請，當下降詔，令諸常侍皆復入直如故。

　　消息傳出，何進怒不可遏，自古道﹁打虎還得親兄弟，上陣離不了父子兵﹂，可處處與他作對的，偏偏是何氏一門，上自太后、舞陽君，下至何苗，張讓子婦，這怎能不使何進氣破肚皮。到了此刻，再也不用袁紹勸說慫恿，他帶著部將張璋、吳匡和一幫親兵，氣沖沖直赴皇宮找太后說理。

　　來到宮前，何進解下佩劍，交給部將，吩咐他們在宮外靜候，然後獨自大步邁進皇宮。

　　上一次入宮時，由於豎閹罷歸，人手不足，宮中觸目皆是混亂、骯髒的景象，此番進宮，氣象為之一變，又恢復宮禁內特有的整潔。在何進看來，宮苑恢復了整潔，也就意味著皇宮又被中官控制住了，也意味著在這乾淨的外表下不知又要掩蓋多少骯髒不堪的貨色。想到這裡，何進忍不住朝光潔無塵的御道石砌上憤憤地連吐幾口。

　　這是一個八月極其悶熱的暑天，皇宮裡遍植著奇花異草，可仍然擋不住灼熱的日光。蟬們躲在高高的樹梢頭，拼命地發出﹁知了﹂﹁知了﹂的嘶叫，惹人心煩。

　　來到何太后起居的長樂宮，何進下意識地抹了抹滿臉的汗水，整了整衣冠，準備揭簾進覲。

　　何進一跨進皇宮大門，便有小黃門飛報給張讓、段珪。

　　﹁段公公，﹂張讓右手玩弄著一支青碧光滑的玉如意，左手撫摸著﹁寸草不長﹂的下巴，一臉老謀深算的神氣，﹁前一程，大將軍稱疾，不為先帝守靈、送葬；今天突然進宮入覲太后，來者不善啊！莫不是要效法竇武，再啟事端啊！﹂

　　﹁張公公，言之有理，﹂段珪附和道：﹁何進此番入宮，怕是沒安好心，吾等不可不防。渠穆︱︱﹂

　　﹁段公公有何吩咐？﹂站在下手的尚方監渠穆應聲而出。

　　﹁你派一兩個機靈的小黃門躲在長樂宮門後，聽何進那廝說些什麼，另外再選十來名有力氣、會武藝的小黃門埋伏在長樂宮門下，人人都要帶傢伙呀，若何進出言不遜，立即誅殺！﹂

　　且說，何進一入長樂宮，便直陳己意，要太后馬上下令，盡誅中常侍以及大小宦官，並選三署郎官，監守宦官廬舍。可是，不管何進說得如何危言聳聽，禍在眼前，那太后就是一言不發。俗話說：﹁三問不開口，神仙難下手。﹂見何太后死活不表態，何進只好怏怏退下。

　　何進還未出門，躲在門後偷聽的小黃門早就一溜煙返回張讓、段珪處。段珪立即下令，命渠穆等數十人分伏在嘉德殿門下，自己疾行數步跟上氣沖沖的何進。

　　﹁大將軍！﹂聽段珪呼喊，何進忙停下腳步，回轉身來。

　　﹁太后有詔，傳汝進宮議事。﹂何進想，莫不是眨眼的工夫，太后回過神來，同意自己的建議了？便興沖沖地隨段珪返回去長樂宮的路上。剛到嘉德殿門前，張讓便率一干常侍、小黃門擋住去路。張讓手指著何進的鼻子，大聲指責道：﹁天下擾擾，責在將軍，怎能盡數歸罪於吾曹？從前王美人暴歿，先帝與太后不諧，幾致廢立，我曹涕泣解救，各出家財千萬為禮，寬慰上意，始得將軍家性命財產挽回。本想借此與汝結為同好，保護門戶，今將軍不憶舊情，反欲將我等趕盡殺絕，豈非欺人太甚？我等無路可走，只好與你賭個你死我活了！﹂

　　面對張讓的指責，何進一時間竟想不出對答之辭，抽身便想往回走。可張讓那裡肯放，只聽一聲呼哨，伏甲盡出，一哄而上，把何進圍在核心。渠穆拔刀爭先，奮力猛砍，此刻何進手無寸鐵，如何抵擋，轉眼間就被砍翻在地，渠穆再趕上一步，一刀砍下何進的首級。

　　張讓、段珪等人見計謀得手，心下大喜，一不做，二不休，又擅寫詔書，命故太尉樊陵為司隸校尉，少府許相為河南尹，同時罷除袁紹、王允二人的官職。

　　這封詔書傳至尚書台，尚書盧植大疑，忙趕到宮外打探情況，一見宮門邊盡是手握利刃的精壯宦者，情知不妙，便高聲大呼：﹁請大將軍出宮議事。﹂盧植喊聲才落，宮牆那邊便有傳中黃門的應答聲：﹁何進謀反，已經伏誅！﹂接著，便見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拋過牆來，盧植慌忙審視，正是何進的首級，不由悲憤交加，當即拾起首級，馳赴宮門外何進部曲駐紮之處。

　　吳匡、張璋一見何進那顆血淋琳的首級，立即率領部下直撲南宮。守宮的中黃門，一見大軍殺來，慌忙關閉宮門，命所有的小黃門持起刀槍，嚴陣以待。

　　此刻，袁紹已驚聞闈變，立刻派遣從弟虎賁中郎將袁術和董卓之弟車騎都尉董旻一同往助吳匡、張璋。

　　等到袁術、董旻趕到南宮門外，只見吳匡、張璋正指揮士兵用刀猛砍那堅固無比的皇宮門。袁術一面命部下助其攻門，一面放聲高罵，要宮中交出張讓等罪魁禍首來。

　　攻門將士的刀劍雖然鋒利，砍了半天，那宮門卻依然緊閉，袁術的罵聲雖然嚇人，可喊啞了嗓門，那宮內就是不肯交人。看著天色已垂暮，袁術等人十分焦急，命士兵搬來柴火堆在南宮青瑣門下，袁術親自動手，點燃柴堆，放火燒門，一時間，火光照徹宮中。守在宮內的張讓見皇宮大門火起，不覺膽戰心驚，慌忙稟告何太后，聲稱大將軍率兵造反，焚燒宮門，攻打內廷。此刻何太后還不知道何進已死，只聽得張口結舌。張讓、段珪也顧不得太后說什麼，不由分說，挾掖著太后、少帝及陳留王，劫持著宮省侍臣，從復道逃往北宮。

　　尚書盧植，料到張讓等人這一招，早已擐甲執戈，在閣道窗下守候，眼見段珪逼擁著何太后首先入闔，便仰首厲聲叱呼道：﹁段珪逆賊，汝既害死大將軍，還敢劫走太后嗎？﹂段珪聞言，大吃一驚，心中一慌，挾掖太后的手也鬆了下來，何太后見狀，慌不擇路，就從窗戶縱身跳出。盧植慌忙趕上來救護。

　　青瑣門縱然堅固，但也是木頭做的，經烈火焚燒，漸漸癱坍下來。眾人見了，未等火滅，就用檑木輪番猛衝，只三五下，那門被衝開，一聲吶喊，袁術等人便衝進了南宮。片刻工夫，眾將士已將南宮搜個遍，可是只誅殺了幾名小太監，而中常侍們卻不見蹤影，大家好不沮喪。正在此時，袁紹及叔父太傅袁隗也趕來南內，眾將忙敘述情形，袁隗聞言，沉吟片刻，說道：﹁逆閹雖眾，今已無生路，指日可滅，惟樊陵許相甘為逆黨，不可不除！﹂當即由袁隗矯詔，召入樊陵許相一併處斬。恰巧何苗也聞警馳來，袁紹立即與他並做一隊馳赴北宮。大隊人馬行至朱雀闕下，兜頭碰見前來探視的中常侍趙忠。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袁紹喝令：﹁拿下奸賊！﹂眾將士聞令，一擁而上，便將趙忠推倒捆縛。

　　未等稟報，袁紹便下令道：﹁速將趙逆梟首示眾，以慰大將軍在天英靈！﹂

　　將赴鬼門關的趙忠，猛見何苗正立在袁紹身旁，頓時就像落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凄聲哀求道：﹁車騎大人忍見死不救乎？﹂何苗雖未回答，卻已側目注視袁紹，似有欲言不言的苦衷。那袁紹見何苗如此神態，也裝著似見未見。只一擺手，那吳匡便一刀砍下趙忠的首級。何苗偏不識相，見趙忠被殺，臉上又露出幾分不忍之色。這一切都被吳匡看在眼裡，當下聯想到何苗素來與大將軍同姓不同心的舊事，便懷疑他與宦官通謀。吳匡悄然退至自己的隊伍中，傳語大眾：﹁殺大將軍者，車騎也，吏士能為大將軍報仇否？﹂那何進平時善待部下，深得眾心，所以一聽吳匡之言，將士無不流涕，同聲應道：﹁願拼死為大將軍報仇！﹂吳匡聞言便招呼董旻，立即率兵扣下何苗，何苗見形勢不妙，拼命掙扎辯護。董旻抽出利劍，只一劍就把何苗劈為兩截，棄屍禁苑之中。袁紹本想阻擋，可已來不及，只好領著大眾突入北宮。

　　眾人一進北宮，袁紹即令關閉宮門，分頭捕殺宦官，無論長幼，格殺勿論。此刻，大家都殺紅了眼，一見到頦下無鬚者，便賞他一刀，好些年輕的宮中侍臣也不明不白成了刀下之鬼。後來被殺急了，那些侍臣也顧不上害羞，紛紛褪下褲子，當著追兵露出自己下面的傢伙，才免於一死。一時間，被殺者有二三千人，宮中血流成河。

　　眼看宦官被誅殺殆盡，可偏偏就是不見張讓、段珪諸權閹的影子。袁紹好生奇怪，心想，這幫東西莫不是身伏內宮，守著皇帝和陳留王。於是又引兵再進，深入搜查，不久便尋找到蓬頭亂髮、驚魂未定的何太后。見救兵來到，何太后喜從天降，慌忙回答袁紹的詢問，說天子及陳留王已被張讓等人劫持出宮，不知去向。袁紹等人均跪下，恭請何太后居宮攝政。然後大家分頭出城追殺張讓、段珪，尋覓皇帝兄弟。

４．北邙護駕

　　洛陽雖大，也不過百里見方，眼下正是兵荒馬亂之際，兩個老太監挾持著年幼的皇帝兄弟，怎麼會一下子就跑得不見蹤影了呢？

　　原來張讓、段珪見外兵突入北宮，料定勢難再留，便與數十名親信脅迫著少帝、陳留王，悄悄步行出了洛陽城北的谷門，向西北方向逃去。當時只顧逃命，倉皇之間連代表皇帝權力的傳國玉璽也沒有來得及攜帶。可憐的少帝和陳留王兄弟二人，一個十四歲，一個九歲，自小生長在富貴溫柔的皇宮禁苑中，什麼時候見過這等緊張危急的局面？什麼時候又在這七高八低的鄉間小路上走過路？想當日，他們只要一出皇宮便是駟馬專車，儀仗簇擁，百官緊隨，可眼下除了這數十名嚇破膽的宦官殘兵，那裡有一個隨駕的官員。

　　約莫二更時分，一干人逃奔到地處鞏縣的小平津。奔騰的黃河如同一條巨蟒擋住往西的路。張讓想，反正已逃離虎口，便招呼眾人在河邊歇歇腳。

　　剛坐下，就見黑暗中閃出數十人來，來者手持兵器，氣勢洶洶，張讓情知大事不好，急忙起身逃命，但沒等他們從地上爬起來，追兵已到面前。

　　﹁逆賊休走！﹂喊聲才落，就有二員戰將一左一右夾攻過來，張讓、段珪抬頭一瞧，正是自己的冤家對頭：尚書盧植和河南中部掾吏閔貢。

　　盧植趕上前，一手一個，把少帝把陳留王從地上拉起，扶到一邊。閔貢見皇帝兄弟得救，便拔劍出鞘，厲聲喝道：﹁閹逆！掬黃河之水，難滌爾等罪孽，吾誓不輕饒！﹂說罷，便舞劍狂劈，幾個閹奴頓時喪命，然後用劍指著張讓、段珪說：﹁速自裁，賞你個全屍，惹得我性起，一劍將你等劈成兩截！﹂

　　張讓、段珪半生做威作福，到了此刻，也只好認輸，萬般無奈地朝少帝跪下磕頭行大禮，涕泗交流地說：﹁臣等就此死別，願陛下珍重！﹂說罷，看著前面濁浪滾滾的黃河，急行數步，一躍而入，了結了罪惡的一生。

　　盧植、閔貢等人見權宦已死，便攙扶著少帝、陳留王覓路尋歸。少帝兄弟二人，先前已走得腿酸足痛，到了此刻，又迷了路，黑暗之中，在荊棘叢生的荒野裡摸索著往前走，雖有人扶持，也覺得舉步艱難。大家正在無可奈何之時，忽見千百成群的流螢帶著微光飛到面前，好像專門來照明引路，眾人無不嘆為﹁天助﹂，隨著螢光，漸漸走上了大路，躑躅南行。

　　又步行了數里，見到路邊有戶人家，門外恰好停著一輛無蓋無帷的破車，料是莊戶人家運輸所用。閔貢看見這輛車，靈機一動，便囑咐手下把車推來，也顧不得敲門打招呼，就請少帝兄弟二人並排坐上車，由步卒推著，慢慢向洛驛進發。遠遠傳來擊柝聲，已報五更，東方露出微白色，皇帝兄弟二人一路顛簸，在車上打起盹來。盧植和閔貢商議一番，讓皇帝兄弟在驛舍暫宿，盧植趕赴京都，召喚公卿來此迎駕，閔貢率領衛兵保護聖駕。

　　盧植走了一會兒，閔貢覺得勢單力薄，很不放心，他想，這驛站地處荒野，要是突然跳出幾個歹徒，驚動聖駕可不得了。於是，從驛舍中撥出僅有的兩匹老馬，喚醒皇帝兄弟，一匹馬請少帝獨坐，自己與陳留王共騎另一匹，兵士步行，急急忙忙又朝京城趕路。行到半道，已有朝中公卿陸續趕來護駕同歸。

　　見護駕的人越來越多，閔貢鬆了一口氣。誰知行至北邙山下，忽見前路錦旗蔽日，塵土飛揚，一隊人馬，正急馳而來。百官們大驚失色，少帝劉辯嚇得渾身發抖。轉眼間，那隊人馬已衝到御駕之前，旌旗開處，閃出一員擐甲執戈，腰壯體肥的大將來，只見那人滾鞍下馬，大步流星一直走到御駕前。群臣定睛一看才放下心來，原來這員大將正是前將軍董卓。

　　董卓本在夕陽亭待命，為袁紹矯詔敦促，又引兵再進，至洛陽城西的顯陽苑，望見都中火光衝天，料有急變，便星夜兼程，馳抵都城西面近郊。等到天色破曉才探悉都中事變經過，聽說眾公卿已往北郊護駕，董卓也引兵北向，往迎少帝，因而在北邙山相遇。見董卓一直衝到面前，少帝還是沒醒悟過來，抽抽噎噎不能發一語，陳留王雖然年少，卻頗具老成之態，見少帝面有畏懼之色，便傳詔止卓。群臣齊喊：﹁董將軍，有詔止步，速引兵退避。﹂

　　董卓不聽這話還好，一聽﹁引兵退避﹂，立時火冒三丈，雙目圓睜，狂喊道：﹁公等為國之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至使國家板蕩，乘輿顛沛，卓前來迎駕，並非造反，何卻兵之有！﹂

　　群臣聞言，一時無語相對。近侍只好引導董卓面謁少帝，少帝驚魂未定，口舌打結，半晌也說不出一句話來，董卓等得心煩，便轉問陳留王。陳留王劉協先以好言撫慰董卓一番，然後便略述禍變的始末，自始至終，語無遺失。董卓聽著，不由暗暗稱奇，心想這小皇子年方九歲，就如此精明老練，看來比那少帝能幹得多。再一想，陳留王為董太后所養，天下董姓本一家嘛！當下董卓便生廢立之心，只是面上不露聲色，即請御駕還宮。

　　事變前數日，京師便有童謠傳播：﹁侯非侯，王非王，千乘萬騎走北邙。﹂到了此刻，都中人士便覺得這童謠果然靈驗。

　　當天，少帝回宮，即日頒詔，大赦天下，改光熹年號為昭寧。再著近侍檢點宮中，發現傳國玉璽已失，群臣聞言，又是一陣恐慌。

５．計收呂布

　　少帝回宮，內朝外廷都為收拾劫後殘局忙得不可開交。此刻，董卓雖欲弄權，但一時也無從插手朝中諸事，便只好退回營盤靜觀事態。

　　上自太后、少帝，下至百官群僚，雖然對他唯唯諾諾，恭敬有加，可董卓心裡明白，這並不表示著人們打心眼裡服他，而是出於無奈的敷衍。朝中原先最有勢力的兩大集團︱︱外戚和宦官在這場激烈的火併中，頃刻間土崩瓦解，同歸於盡，而且，任何一方再也無法捲土重來。隨著兩大敵對陣營的崩潰，京都洛陽在軍事防衛、戒備治安方面出現了﹁真空﹂。而小朝廷既無暇，也無能力重新組織軍事力量來填補這個真空。漢家群臣雖然懼怕董卓手下的涼州兵，但又不得不依靠它來彈壓四方，維持皇統，便無可奈何地把軍事大權拱手交給了董卓。

　　大權在握的董卓，得意中交織著不滿和焦慮。得意者乃是自己一下就站到了政治舞臺的中央，成為萬眾矚目的權勢英雄；不滿者，是因為董某還是一個奉詔行事，為皇室賣力的工具，從軍三十多年來，一直都是皇家和各級上司手中的工具，為人奔走賣命，此刻他再也不甘心充當他人的工具了，他要掌握自己的命運，幹自己的事業；焦慮者，乃是兵員不足，憑手下這點人馬，將無法勝任朝廷付予的軍事重任，更談不上利用刀劍鐵甲去打出一個姓董的天下。當務之急，乃是招兵買馬，而且不能讓朝廷發現自己的虛實。

　　董卓歷來是瞞外不瞞內，瞞上不瞞下，他把自己的難題拋給了帳下鐵杆兄弟商討，諸將聽了，七嘴八舌，但都拿不出一個實用的方案。雖然在關中和河東地區還有幾萬董部兵馬，但那是遠水不解近渴，無法短時間內集中到一起。

　　見諸將面有難色，董卓本欲呵斥一番，但看看小兄弟們誠惶誠恐的樣子，他便把呵斥改為啟發式教訓：﹁兵法云：﹃兵者，詭道也。故能用，示之不能用，……﹄諸位可知孫臏減灶的故事？﹂

　　﹁明公，﹂軍司馬賈詡問道，﹁孫臏減灶是示弱誘敵之術，與吾軍當務之急有何相干？﹂

　　﹁兵法，貴活用之，孫臏減灶示弱，我軍為何不能反其意而用之，來個增灶示強。﹂

　　諸將都說：﹁願聞其詳。﹂董卓接著訓示道：﹁今我軍雖則三千，稍作安排，便可為萬人，爾等不信，細聽我言：今夜便悄悄派出千人至遠郊，待到明晨，大張旗鼓而返，云是西涼增兵至京，如是反覆，行之十日，吾軍不就成為萬人之軍？﹂

　　聽了這計策，諸將無不信服，皆稱讚董卓用兵如神。董卓一揮手，止住眾人的誇獎：﹁此計雖妙，只可暫時瞞住外人，乃權宜之策，事久必露。三千人馬實難成大事，故而還得速召關中、河東諸部進京。即便如此，兵力猶嫌不足，還需另想辦法。眼下京城中可收羅的兵卒尚有數部：大將軍何進的部卒為其一，車騎將軍何苗的屬下為其二，執金吾丁原的禁軍為其三。何進、何苗新喪，諸部群龍無首，正是收攏這兩處人馬的好時機。﹂說到這裡，董卓注目自己的弟弟董旻：﹁叔穎，汝在都中多日，又曾跟隨何大將軍，且任車騎都尉，收攏二何舊部的重任非你莫屬，切記，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多花點銀錢無所謂。﹂

　　見董卓有令，董旻也毫不推脫，當即拍著胸脯保證：一旬之內，便能將二何舊部收攏歸順。

　　﹁至於丁原的禁兵，暫不理睬，待到我軍兵強勢大之後再慢慢收攏。﹂

　　諸將帶著董卓的密令，魚貫出營，按計行事。

　　果然，董卓的添灶示強之計十分靈驗，不上十來天，洛陽城中，上自皇帝百官，下至庶民百姓都被董卓的虛假聲勢蒙住了，大家都說董卓增援人馬不斷，調遣神速，指揮有方，好生了得，把先前的口服變成了真正的畏服。

　　董旻收攏二何舊部的計劃也進展得十分迅速，禁不住董旻的威逼利誘，兩何舊部皆同意歸順董卓。

　　到了此刻，壓在董卓心頭的焦慮漸漸消散。正當他計劃下手收拾丁原時，丁董之間爆發了一場小衝突，這場衝突加快了董卓解決丁原禁軍的步伐。

　　執金吾丁原，表字建陽，為人善射，被何進引薦入朝廷，曾任武猛都校尉。月前受何大將軍派遣，率領千餘人馬到河內郡，以誅宦官為名，放火燒了孟津渡。事平回洛。因為他曾經是何進的心腹，回到洛陽後立刻被何太后提升為掌督皇宮治安的執金吾。

　　執金吾手下，有緹騎二百人，另有五百二十人為輿服導從，每逢執金吾出巡京都，緹騎開道，儀仗簇擁，光生滿路，朝廷百官，即使位居三公的太尉，也沒有如此壯觀的排場，東漢開國皇帝光武帝劉秀未顯達時，在洛陽游學，一日，於道旁窺見執金吾出行的威風。也情不自禁地羨嘆道：﹁仕宦當為執金吾！﹂

　　有丁原率領精壯緹騎行巡皇宮四周，董卓每次單身入宮都不得不小心翼翼，身後似乎有一雙眼睛盯著他。

　　董卓不願在陰影中生活，他決定脅迫丁原交出執金吾的兵權，下了決心，董卓便點起千餘人馬，來到執金吾的衙門。

　　﹁建陽兄，﹂賓主在中堂內坐定，略為寒暄，董卓便不露聲色地試探道，﹁你我俱係何大將軍舊僚，理應同心協力，互為聲援。﹂

　　﹁仲穎有何事需丁某幫忙？﹂丁原接口道。

　　﹁非也，吾欲助兄一臂之力！﹂

　　﹁噢，承蒙仲穎厚愛，只是，我自己還不知道有什麼事曾拜託於麾下？﹂

　　﹁建陽兄見外了，你我同是朝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爾雖不自知，吾豈能裝聾作啞，坐視釀成大亂。﹂

　　﹁仲穎兄說得如此嚴重，令我如坐針氈，請直言相告。﹂

　　﹁建陽兄，我見你手下人馬甚少，緹騎導從共計不過七百，時下局勢吃緊，盜賊如毛，京師防衛，非同小可。吾擔心汝人少力薄，難擔重任，故而特差精卒千人來助你拱衛皇室，你可騰出力量專司捕盜搜賊，維護洛中治安。﹂

　　﹁哈哈！﹂丁原爆發出一陣大笑，又突然停止，﹁仲穎的好意，吾心領了，然而拱衛皇宮，捕賊緝盜乃皇上賦予丁某的份內職責，毋用旁人代勞！仲穎兄莫非小瞧丁某手下的將士？﹂丁原斜睨著滿臉通紅的董卓，又板起臉孔道：﹁咱手下兄弟，個個是好漢，人人如猛虎，你去打聽打聽，這洛陽城裡城外，何方歹人見了這紅色公服不跪地求饒！不要說千餘人，就是十萬大軍，我等也不放在眼裡。汝若不信，可令站在你身後的部下，以及衙門外的千餘人來與我部下比試比試！﹂

　　﹁建陽，此話差矣，我不過有心助你，汝又何苦較勁呢？咳！真是不識好人心！﹂

　　﹁董將軍的好心，丁某早有耳聞，﹂既然點破，丁原就決計撕下臉皮了：

　　﹁汝說有心助我，哼！恐怕是言在此而意在彼，無非想以助我為名，行奪權之實！我丁某不是黃口小兒，快把你這一套把戲收起來吧！﹂

　　丁原聲色俱厲，越說越尖刻，董卓惱羞成怒，霍地站起來，朝隨行將佐使了眼色。手下人立即拔劍出鞘，只等董卓一聲號令。

　　站在丁某身後的十幾名緹騎見勢不妙，也亮出寒光四射的傢伙來。雙方拔刀相向，一場激戰就在眼前。

　　﹁何方強人如此膽大，竟敢在我執金吾大堂上咆哮放肆，來，有種者，先吃我一戟！﹂話音剛落，便見一個少年英武的軍人闖進門來。只見他身材高大，面如傅粉，頂戴金冠，身披錦繡戰袍，手中一隻方天畫戟，舞動如風，董卓的手下人不知高低，一擁而上，揮刀就戰。那少年毫不畏懼，揮動畫戟，四面迎戰，只幾下就將圍攻者刀劍盡行擊落，董卓部下知道遇上了高手，一個個面色煞白，心慌手抖。少年也不理睬失落刀劍的敗將，趕上一步，用戟指著董卓的鼻子怒然叱道：﹁汝是什麼東西，竟敢在金吾大堂上撒野？﹂

　　﹁奉先，不可造次，此乃前將軍董卓董大人是也。﹂丁原語帶譏諷地介紹道。

　　﹁噢，原來你就是那個廣宗城下吃敗仗的中郎將董卓，哈哈！吾倒是久聞其名了！﹂

　　少年人的取笑，使董卓氣憤難當，本想發作，又怕吃了眼前虧，便衣袖一甩，對部下發狠道：﹁走！我們走！﹂

　　﹁仲穎，丁某公務在身，恕不遠送，奉先代我送客。﹂

　　當下少年軍人提著方天畫戟，雄赳赳地把狼狽不堪的董卓一行押出了執金吾衙門。

　　回到營盤，董卓氣得發昏，自己在軍陣廝混了幾十年，今日卻在這無名小將手中受盡侮辱，真是把臉面都丟盡了。此人不除，自己如何從丁原手中奪下執金吾的兵權。有這少年做黨羽，丁建陽恐怕要主動上門鬧事了。到了這個份上，那個叫奉先的少年姓甚名啥還搞不清，董卓便更加惱火。說實在話，董卓離開丁原大帳時，恨不得把這少年立刻抓來碎屍萬段，但也不得不佩服這少年的武功，比劃了三兩下就把四面圍攻者的兵器擊落，足見此人武藝遠在帳下諸將之上，要是能把這少年收為己用，倒是反敗為勝的高招。一來自己帳下添員虎將，二來丁建陽將不攻自破。咳！如何才能一箭雙鵰呢？董卓獨自徘徊，唸唸有詞，猛然記起那少年操的是口五原郡九原地方的鄉音。自己曾數上并州，想來不會聽錯的。噯！對了，帳下李肅不正是五原郡九原人氏嗎？何不喚李肅來問個明白。

　　﹁明公，你算問著人了，﹂李肅一聽董卓提到丁建陽帳下那個使戟的少年將軍，便滔滔不絕說開了，﹁那少年姓呂，名布，字奉先，與我既是同鄉，也是舊友。他的一切我皆知曉，不知明公要問何事？﹂

　　﹁吾觀呂布的武功好生了得，今日交手，令老夫部下出醜不少。﹂

　　﹁明公真是行家看門道，一眼就瞧出呂布的功底，不是吾替呂奉先吹噓，他的騎射功夫遠在帳下諸將之上，當然跟明公比起來，呂布還稍遜一籌。呂布使喚得最好的是手中一張戟，他不僅力大無窮，而且曾得高人真傳，一張戟舞得神出鬼沒，堪稱海內第一戟。若是此人能為明公所用，準保蕩平天下無敵手。﹂

　　﹁汝也有此意？與吾所見略同。不過，丁建陽視呂布如臂膀，呂布也緊隨丁原，收攏他恐非易事。﹂

　　﹁明公勿憂，收攏呂布包在我身上。﹂

　　﹁你有何妙計，快快說來。﹂董卓大為興奮。

　　﹁呂布雖則英武過人，然而有勇而無謀，見利忘義，某憑三寸不爛之舌，管保說得呂布拱手來降。﹂

　　﹁你若能說降呂布，我即刻升汝官職，賞你千金！﹂

　　李肅此刻雖是董卓心腹，無奈難上沙場，官職甚微，只是一騎都尉而已。李肅官癮不小，屢思升遷，只恨沒有機緣，今日碰上呂布之事，眼見升官有望，不由大喜，盡心獻計道：﹁明公，呂布其人，有三好，若明公不惜財寶，投其所好，吾明日就可說得呂布來降。﹂

　　﹁嗷，三好為何，汝快說。﹂

　　﹁一是好馬，吾曾聞其以千金購得大宛良馬，只因愛之過份，惜之過甚，此馬肥死，呂布為之惆嘆良久；二是好珍寶，呂布之所以能死心塌地為丁建陽賣命，據說丁建陽曾贈其一大注珍寶；三是好色如命，呂布不僅面目俊俏，性格亦甚風流，嘗以登徒子自命。﹂

　　聽李肅說到呂布的三好，董卓不由暗笑，此小子的癖好倒與自己彷彿。當即把手一拍，笑道：﹁吾以為呂布三好是什麼稀罕的貨色，不過如此，容易，容易，就是有十好，也能滿足。良馬，吾之坐騎︱︱赤兔追風馬，能日行千里，乃羌中豪帥所贈，汝可牽去，送給呂奉先做見面禮；珍寶，凡吾帳內之所有，可隨董乙去任意挑選，作為聯絡之用。至於美人，目前帳下暫缺，汝可說給呂奉先聽，日後有機會，老夫定會留心挑選幾個絕色美人相送。﹂

　　﹁明公如此豪爽，何愁呂布不降，吾連夜就去招降，請將軍穩坐帳中。﹂

　　李肅帶著禮物，來到呂布營盤，守門兵卒擋住。李肅命道：﹁速報呂將軍，故人李肅求見！﹂呂布聞報，立刻請見。

　　﹁哈哈，數載不見，肅兄發福多了。如今在何處高就？﹂呂布笑問道。

　　﹁某現任騎都尉之職，聞賢弟在執金吾衙門任主簿，不勝自喜。新得良馬一匹，能日行千里，跋山涉水如履平地，名曰﹃赤兔﹄，久聞賢弟愛馬如命，特來進獻，以助虎威。﹂

　　呂布聽李肅要贈他良馬，不勝歡喜，當即便令牽來一看，果然是匹寶馬，渾身上下，如炭似火，且無半根雜毛，從頭至尾，一丈有餘，從蹄到頂，八尺開外，骨骼如鐵鑄，嘶聲似龍鳴。見了此馬，呂布大喜過望，當即拉住李肅的手連聲謝道：﹁肅兄贈我以龍駒，將何以為報？﹂李肅連連擺手道：﹁賢弟如何說起見外的話，你我相交多年，義氣相投，某為義氣而來，豈望報乎？﹂

　　呂布立即令手下擺酒設宴款待李肅。飲至酒酣耳熱之際，李肅停杯道：﹁肅與賢弟很少相見，與令尊倒時常會面。﹂

　　聞此言，呂布大為詫異地說：﹁肅兄醉矣，先父棄世多年，安得與兄相會？﹂

　　李肅大笑道：﹁吾所指並非賢弟之骨肉之親，乃是執金吾丁建陽大人，聽說，賢弟已拜丁建陽為父了，可有此事？﹂

　　﹁咳，肅兄，一言難盡啊！某在丁建陽處，實在是出於無奈。﹂說到這裡，呂布不由嘆了一口氣。一聽呂布意有不滿，李肅不由暗喜，忙勸誘道：﹁賢弟乃人中龍鳳，一張戟使得天下聞名，四海之內誰人不欽敬？富貴功名，如探囊取物，何言無奈而在人下乎？﹂呂布嘆道：﹁恨不逢明主！吾與丁建陽雖有義父義子之說，然其人剛愎自用，視吾不過是一健卒耳。﹂

　　李肅見呂布吐露真言，便笑道：﹁﹃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賢弟何不另尋明主，大展鴻圖？﹂

　　﹁肅兄居官在朝，觀何人為當世之英雄？﹂

　　﹁某遍觀朝臣，皆不如前將軍董卓。董公禮賢敬士，賞罰分明，乃是成大事業者！﹂

　　﹁吾也早聞其名，只是無緣進見，更何況，今日公堂之上，吾曾得罪於彼，某即使有心投奔，恐董公也不會見納。﹂

　　﹁奉先差矣，萬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董公乃何等英雄豪爽，怎會計較賢弟片言之失，﹂說著，李肅便取出金銀珍珠、玉器，羅列在呂布面前，呂布大驚道：﹁肅兄這又是為什麼？﹂李肅請呂布叱退左右，坦然告之：﹁實不相瞞，這些寶物均是董公贈與賢弟之禮物，他久聞賢弟英名，特令某將此奉獻，赤兔馬亦為董公所贈。﹂

　　﹁董公如此見愛，某將何以報之？﹂呂布驚喜交加地說。

　　﹁如某不才，尚為董公舉薦為騎都尉，賢弟若投奔董公，貴不可言！﹂

　　﹁只是某無涓埃之功，以為見進之禮……﹂呂布躊躇道。

　　﹁功在翻手之間，不知賢弟肯不肯舉手取之。﹂

　　呂布沉吟半天才說：﹁吾欲殺丁建陽，引軍歸董卓，如何？﹂

　　﹁上好禮物！﹂李肅聞言大喜：﹁賢弟若能如此，功莫大矣！但事不宜遲，越快越好。﹂

　　呂布與李肅立即約好，今晚殺丁原，明日率眾投奔董卓。安排好了，李肅喜滋滋地辭別呂布，歸營稟報董卓。

　　是夜二更時分，呂布提刀來到執金吾衙門後室，見丁原尚未入睡，正在秉燭觀書。﹁奉先半夜來此有何事？﹂見呂布到來，丁原放下手中的書冊。﹁吾堂堂大丈夫，安肯久屈汝下？﹂說著，呂布舉刀向前。丁原見呂布來者不善，驚呼道：﹁吾待汝不薄，汝欲何為？﹂呂布也不答話，只是一刀就砍下了丁原的首級。

　　到了天明，呂布持著丁原的首級，逕往董卓大營，尋找李肅。李肅見大功告成，喜不自勝，立即引著呂布進見董卓。

　　董卓見呂布攜著丁原首級前來帳中，大喜過望，立刻備下盛筵款待。席間，董卓放下將軍的架子，朝呂布納頭便拜：﹁卓今日喜得奉先，如旱苗之得甘雨也。﹂見董卓給自己行大禮，呂布慌忙起身把董卓扶坐在位子上，自己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明公不棄，布請拜為義父。﹂董卓又是一喜，立即面許呂布為騎都尉。兩人又重新飲酒言歡。席間，董卓讓人取出金帛若干，令呂布前去招誘丁原舊部，盡歸麾下。

　　到了此刻，洛陽城中的兵權已盡歸董卓所有，再也沒有可與他相抗衡的力量，於是董卓便著手進行下一個大動作，他要做這漢家朝廷中說一不二的實際當家人。

︵禍亂天下　下冊︶

第六章　東都弄權

１．跋扈將軍

　　呂布率領丁原的舊部歸順麾下，籠罩在董卓心頭的不安和焦慮頓時為之一掃。到此刻，董卓才覺得自己不再是中氣不足的跛足巨人，而是真正的力量雄厚的鐵腕英雄。也正是到了此刻，他才覺得自己頭上那頂前將軍的帽子實在有點不順眼。權在百官之上，而位居三公之下，這怎麼能行？若長此以往，豈不給人以下凌上的感覺。再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自己若不擠身三公之列，又如何能使百官臣僚口服心服！是時候了，該給自己加官進爵了！

　　老天似乎有意給董卓安排個機會。連降大雨達兩個月之久，洪澇成災，連天子也痛下罪己詔，三公豈能辭其咎。於是董卓便微諷太后和少帝：上天垂象，警告有司，不罷司空，天意難平。董卓的話比聖旨還靈，誰敢違命。少帝即刻降詔，免去劉弘司空之職，改由董卓擔任。

　　董卓終於榮擠三公之列，實現了第一個目標，喜悅之情自不待言。

　　下野的劉弘一臉沮喪，但是﹁天命﹂眷顧董氏，憑他一己之力，又如何能與之抗衡？假若他真要憤起而抗爭，豈不是搬石頭砸天，到頭來只會砸了自己的腳背。劉弘只好自認晦氣。

　　眼看自己兵多將廣，勢力日增，董卓得意之餘，又感到美中不足，為什麼呢？因為董氏門下只有走馬射箭的將校，而無文采飛揚的學士，若無文士襄助，又如何能成其王霸之業？高祖劉邦，流氓一個，不就是靠叔孫通一類鴻儒為其制禮樂、定憲章，才過足帝王癮嗎？光武帝劉秀，青衿一領，還不是借強華那個儒生所獻的赤伏符而榮登大寶。想我董卓，如今勢力不輸漢高、光武，怎麼沒有鴻儒前來投效？既然人家不來，咱老子為何不能去請，去找，去搜，我董卓要網羅天下名士，超過前朝。

　　這朝堂中雖有不少文士出身的官員，但似乎都不合董卓的胃口，有的想巴結董卓，而他卻看不上眼；有的是董卓拉攏的對象，卻架子老大，儘管董卓勢傾朝野，但他們就是不與你合作。

　　董卓深知，自桓靈以來，黨獄屢興，天下名士鴻儒不是被繫獄誅殺，就是被貶逐下野。真正有學問的名士鴻儒大多退隱於山林之間。需要一位大名士做旗幟，才能喚來一批文人效力。此刻，董卓突然想到已從朝堂銷聲匿跡十二年之久的蔡邕︱︱蔡伯喈。

　　這蔡伯喈可是譽滿四方的大名士。少時事母至孝，與叔父從弟三世同居，不析家產，為鄉里所推美。又博覽書史，兼及術算音律諸學，雅善鼓琴。漢桓帝曾降詔徵其入京，可蔡邕不滿桓帝昏聵，才至偃師，便稱疾返回。後來橋玄為司徒，辟他為掾屬，因橋玄是交結天下英豪的頭面人物，蔡邕才肯應命入都。不久，拜官郎中，校書東觀，未幾，又遷官為議郎。蔡伯喈因五經文字出自燼於魯壁，沿訛襲謬，遺誤後學，深以為憾，便與五官中郎將堂谿兒，光祿大夫楊賜，諫議大夫馬日磾等人，上書奏請正定六經文字，這靈帝雖然昏庸，卻也喜好經學，自然依議。蔡伯喈殫精竭慮，手錄五經，用古文、篆、隸三體，依次繕寫而成，又鑴碑刻石，豎立在太學門外，使後學得以取正。蔡邕手寫的經石，便是大名鼎鼎的﹁熹平石經﹂，當時中外士子競相摹寫，傳至後世，天下的讀書人都奉為圭臬。

　　蔡邕不惟有才，氣節也令人可敬。漢靈帝光和年間，見豎宦擅政，黨人被誣，痛心時事，三番五次慨然上書，切責群閹，為黨人申訴，書上，為諸常侍所嫉恨讒毀，流放朔方，後遇赦得還，擔心再遭陷害，亡命江海之上，達十二年之久。經此挫折，蔡邕已絕意仕進。亡命生涯中，取柯亭竹為笛，得焦尾桐為琴，倘佯山水之間，寄情笛琴，倒也放浪自由。

　　董卓的一封徵召令打破了他隱居生活的寧靜。蔡邕雖人在江湖，對洛中所發生的驚天動地的巨變，卻並非一無所知。蔡伯喈怎肯離開遂性冶情的青山綠水，而投向前程險凶的狼牙虎口呢？因此，他想也不想便對來使推托說：自己老病在身，不堪重任。然後閉門鼓琴，將使者關在門外。

　　聽了使者的回報，董卓不禁大怒，我把他當做上賓，他卻視我為綠林客，若蔡邕徵召不來，又如何延攬天下其他的俊彥名流。董卓沉下臉對使者說：﹁我能誅滅違命者的家族，蔡邕膽敢矯情抗命，實是自取滅門之禍，若再召不至，就甭怪咱老子不講情面！﹂說罷，又檄令郡守召蔡邕，並派人立即將他送至司空府，否則繫獄問罪。

　　見董卓要動真格，蔡邕想，養性不成，保命要緊，便隨長吏一道入洛見董卓。

　　見大名士蔡伯喈終於拱手彎腰來到自己府堂內，董卓心想：算你識相，不妨給點甜頭，也讓天下人知道我董卓愛才如命，思賢如渴，並非是只知道攻城略地的一介武夫。當即便授為祭酒，又設宴招待。蔡邕見這橫行不羈的將軍對自己是敬重有加，也忙不迭稽首稱謝。第二天又遷官侍御史；隔了一天，又轉治書御史；再隔一天，又擢拜尚書，數日之間，周歷三台，榮寵無比。蔡邕升遷之速，堪稱破記錄，不久，宮中有詔出蔡邕為巴郡太守，董卓又將詔書壓下，另行升遷蔡邕為侍中。

　　既有武將，又有文臣，可謂人才濟濟，董卓覺得羽翼養成，威勢已立，該做件大事了，北邙坡下的計劃時時冒上心頭，董卓他要推翻一個舊皇帝，創造一個新皇帝，在這﹁造帝﹂運動中，樹立自己的絕對權威。但廢帝立帝事關重大，若要強行實施，雖然無人可阻攔，不免樹敵太多，何不再拉幾個有點勢力的朝臣做幫襯或﹁分謗﹂呢？董卓心想，那袁氏四世三公，親朋故舊遍於朝堂，若是能把袁氏拉為黨援，誰敢不服。於是董卓即請司隸枝尉袁紹來府署議事。

　　﹁本初，你我皆係何大將軍的故人，今又同掌朝政，董某欲行一大事，不知本初意下如何？﹂

　　袁紹雖是力主召董卓入京的健將，沒想到他的勢力膨脹得如此迅速，眼見自己落了下風，心中不免有些懊惱。悔不該為何進想出召董卓入京的餿點子。然而此時，悔之晚矣！恨之晚矣！時勢已把這一赳赳武夫造就成不可一世的大人物。聽董卓說有大事商量，袁紹不露聲色地答道：﹁不知仲穎所指何事，只要有利朝廷，吾惟明公馬首是瞻。﹂

　　見袁紹之語不卑不亢，董卓微微一笑，略為停頓，覺得話到口邊，不說也不行了：﹁吾欲與君共行除舊佈新之大事，以救國活民。今上衝暗，不合為萬乘之主，天下之主宜得賢明有德者為之；董侯年齒雖幼，而德智有過人之處，如能廢史立董，這劉氏的江山尚有中興之望。﹂說著，董卓和顏悅色地注視著袁紹，﹁本初，汝意下如何？﹂

　　見董卓拉自己議論廢立大事，袁紹臉上變了顏色，沉吟片刻，也覺得無路可退，便正色直言道：﹁仲穎所言，吾實不敢苟同，漢家君臨天下，垂四百年，恩澤深厚，兆民仰戴，公欲廢嫡立庶，只怕臣民不服，難從公議，請三思而行！﹂

　　董卓見袁紹不聽自己的，也沒有商量的餘地，又不給自己轉彎的餘地，十分光火，況且自己話已出口，無法收回，只有從氣勢上壓服他了，董卓便憤然作色道：﹁天下事皆操之吾手，我欲廢立，誰敢不從！﹂

　　﹁朝廷豈無公論？﹂袁紹一步不讓，﹁公不宜專斷，紹亦須稟明太傅，方可報命。﹂

　　﹁豎子敢爾！﹂董卓抽出佩劍，高聲怒罵：﹁爾謂我董卓刃不利乎！﹂

　　見董卓亮刀相向，袁紹一股熱血衝上腦門，也顧不得什麼日後身家性命，且須出一口胸中悶氣，便以同樣高的語調回復董卓：﹁天下健夫，豈獨董公！﹂說著，也抽出佩刀，高舉在手，衝出了府署。

　　依董卓的脾氣，非當場格殺袁紹不可，但轉念一想，自己是新來乍到，根基尚淺，而袁氏是世家大族，根深蒂固，不宜一下子幹得太絕，若引發眾怒，也不大好辦。因而，董卓只好氣呼呼地看著袁紹揚長而去。袁紹一走，董卓便喚手下緊隨其後，打探袁紹有什麼動作。

　　少頃，探子來報：袁紹已從洛陽城的上東門出走，解去印綏節符，懸在自家的門楣，縱馬急馳奔向冀州方向了。

　　董卓沒想到袁紹這世家出身的﹁豪傑﹂膽子卻是如此之小，才受驚嚇，便像兔子一樣逃出都門，早知這樣，就不該讓他溜出公府大門逃到外州，日後說不定會惹是生非。但轉念一想，連袁紹這樣的英雄，都被自己嚇跑了，那幫等而下之的朝臣，豈不更望風披靡，走了袁紹，不就少了個饒舌之人，自己正好放手進行廢立大事。

２．大臣廢君王

　　當年小桃兒在臨洮城讀書不上進，遭王塾師痛加鞭撻，恨得咬牙切齒。小桃兒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實施廢立皇帝的計劃，早知有這一天，他定不會把王先生弄倒在糞坑裡，而會恭恭敬敬地請到家裡，向他多請教點有關大臣廢立帝王的典故。而今只好臨陣磨槍，現學現賣了。在辦大事的前一天，他還向謀士賈詡討教，賈詡的話給了他不少啟發，董卓愈發感到文人在某些場合的重要性。賈詡告訴他：﹁古往今來，大臣廢君王，只有兩個人做得最漂亮，不僅當時沒人敢說什麼，就是千百年後，猶有人讚賞不已。這兩位名氣極大，讀書人無人不知曉，明公若用這兩位的典故作話頭，那再恰當不過了。一位是伊尹，此乃商湯之名臣，昔商湯之孫太甲為帝，因為他不承祖制，伊尹遂放逐太甲於桐宮；還有一位是霍光，乃前漢武帝時的顧命大臣，昭帝崩而無嗣，霍光等擁立昌邑王劉賀為帝，誰知劉賀乃是個荒淫無道的君王，霍光擔心誤及社稷，只得行廢立之事，昌邑王嗣位僅二十七天，便被廢除。明公欲行大事，定要以伊霍自居，因為有此二人作榜樣，不僅理直氣壯，師出有名，而且群臣不敢不服。﹂

　　中平六年八月三十日，一大早，董卓便傳諭百官至朝堂議事。百官不知又發生什麼事，只好戰戰兢兢齊趨朝堂。進得朝堂，覺得今日氣氛格外緊張，堂前堂後佈滿執戈提刀的衛士，大堂上，環卓而立的諸將校個個身著鎧甲，腰挎利刃，滿臉殺氣，令人生畏。站在董卓背後的是一位持戟少年將軍，乍一看，其人面目俊秀，頗有幾分斯文相，仔細瞧一瞧，卻是面含殺氣，目光凶殘。董卓見大家都在注視那位少年將軍，便含笑介紹道：﹁此乃中郎將呂布，呂奉先也，今為吾帳下虎將，與我有父子之誼，呂奉先不但勇猛異於常人，氣節猶為可貴，前番大義滅親，手刃叛逆丁原的便是奉先所為，各位知否？﹂

　　原來丁建陽就是被此人所殺，百官聞言無不心驚，嚇得再不敢多看呂布一眼。見百官面有懼色，董卓暗喜，但表面上仍是一派溫婉之色：﹁有呂奉先在此侍候，爾等可放膽言事。﹂

　　不提﹁放膽﹂猶罷，百官一聽這兩個字，心裡更慌，面面相覷，各自思量，今日這朝會莫不是﹁鴻門宴﹂，老實點，少說話，多點頭，免得惹老魔頭發怒，讓自己腦袋搬家。

　　見百官分坐已畢，董卓霍地從座位上站起先清清嗓子，昂著大腦袋，高聲說道：﹁至大者天地，其次者君臣。明君賢臣，治具畢張，乃民生之福也。今皇帝暗弱，不足以應天地，不足以撫兆民，不足以奉宗廟，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為民謀福，替天擇君，更立陳留王，何如？﹂

　　各官聞言，如坐針氈，但怎敢出聲。況且這事已有所聞，並非毫無心理準備。

　　董卓掃視堂下片刻，仍是鴉雀無聲，又把聲音提高了幾分：﹁吾聞霍光定策，延年按劍，如敢沮大義者，皆以軍法從事，呂布︱︱﹂

　　﹁臣在。﹂隨著董卓一聲喊，呂布挺胸舉戟大聲應道。

　　﹁吾命汝為今日軍法官。﹂

　　﹁敬奉鈞令！﹂說罷，呂布持戟環繞眾官座位，來回走動著。

　　聞此言，察此舉，百官無不戰慄發抖，不由自主地把屁股往前挪動者，彷彿這樣做，便可以躲避呂布從背後發出的襲擊。

　　﹁董公所言謬矣！﹂一言落地，滿座皆驚。沒想到，此刻還有不怕死的硬漢子，眾人向抗言者投去欽許的目光。董卓不禁大怒，睜目瞋視，原來發言者乃是尚書盧植。

　　此刻，盧植彷彿沒有看見董卓射來的凶狠目光，繼續旁若無人地大聲說：﹁昔太甲既立，昏昧不明，伊尹乃放諸桐宮，昌邑嗣位二十七日，罪過千餘，霍光乃行廢立之事。今上富於春秋，行無失德，非前事之比也！﹂

　　董卓強忍怒火，聽完了盧植的反調。盧植還沒落座，董卓已提著劍，惡狠狠朝盧植走來。見董卓來得凶猛，盧植慌忙離座避讓，眾官見狀，也乘機四散躲開。董卓心猶未甘，緊追不捨，正追趕間，忽然席間閃出一人，將他攔住。董卓定睛一看，阻攔者正是侍中蔡邕。﹁明公，大事未決，怎可先誅朝臣？﹂董卓聞言，便把手中的劍放下。見董卓怒氣稍解，議郎彭伯也走上前來勸諫道：﹁明公不可意氣用事，盧尚書乃海內大儒，有關人望，今先害之，恐天下震怖。﹂董卓本來就只想借軍法箝壓百官之口，與盧植素無仇隙，況且都在軍中任事，多少還有點同僚之誼，見蔡邕出來勸阻，便把殺人之心收斂起來。只是氣猶未解，當即下令免除盧植的尚書職位。回到朝堂，董卓又即刻召來尚書，命令他草擬廢立詔書。

　　盧植此刻也顧不上官職得失，匆匆忙忙離開洛陽，又怕董卓派人行刺，便繞道返回家鄉太谷，隱居在山林裡。後來董卓果然派人追殺，追了數日，不見盧植蹤影，方才作罷。

　　董卓派人將廢立詔書送給太傅袁隗看。接到草議，袁隗心想：同意也罷，不同意也罷，反正都不能阻止董卓的廢立之舉。今日大權在握的董卓已不是幾十年前自己要辟為府椽的小邊將了，若是阻撓他的計劃，想來他也不會再顧及昔日的提攜情義，自己的一把老骨頭拋在那裡都無所謂，可背後還有袁門的一個大家族。

　　侄兒袁紹已得罪董卓在先，我可不能步他後塵，為董卓大開殺戒提供藉口。想到這裡，袁隗便傳訊董卓：如報所議。

　　隔天，便是中平六年九月初一日。五更時分，百官公卿皆已獲悉詔令，董卓邀令群臣齊至崇德宮前殿，廷議廢立大事。各官聞訊，誰敢違命，都冒著綿綿秋雨趕往崇德宮。

　　當百官陸續步入殿前丹墀時，不由為眼前的凄清秋景而怵目驚心。丹墀旁、殿基四側，鋪滿無人打掃的枯枝敗葉。無論是低垂的宮柳，還是高大的銀杏、古槐，因三個多月來雨水的剝蝕，枝枯了、葉黃了，秋風一吹，枝敗葉落。只見凄風苦雨中，紅樹葉、黃樹葉片片飛來，好似民間祭奠時飄灑的紙錢。一陣緊似一陣的秋雨打在落葉上，發出嘀嗒聲響。心情沉重的官員們踏著滿地堆積的枯葉走進崇德殿。

　　殿內籠罩著更為壓抑的氣氛。正中設立著皇上的御座，東向有一處垂掛著白紗的帷幔，想來那是為臨朝稱制的何太后所設。此刻，帝后尚未駕臨，而目光似炬的董卓和髮鬚斑白、眼神游移的太傅袁隗已先期來到。董卓正腆著碩腹一一打量著魚貫進殿的百官。

　　等到群臣按品級排列好，董卓以目示意太常卿。

　　﹁恭請聖駕！﹂

　　太常卿的唱喝聲在愁雲縈繞的崇德宮裡傳蕩著，隨著他的綿長拖腔，儀仗簇擁出面色蒼白、畏畏縮縮的少帝。少帝似乎不情願出來，仍還是被侍衛們按在御座上。百官無法窺見白紗帷後面何太后的神情，但都知道，此時國母必定心亂如麻。

　　確實，何太后心裡比刀絞油煎還難受。若群臣敢撩開紗帷，一定會被她的形象所嚇倒。這位六宮嬪娥的領袖，早已失卻往昔雍容華貴，光彩奪目的丰姿。白紗帷後面是憔悴的面容，烏黑慘然的眼圈和一叢叢白髮。她無論如何也嚥不下這口氣。即使先帝冷落她，也沒有像眼下的處境這樣凄慘。自己難道不是臨朝攝政，總領萬邦的女主嗎？此刻為什麼沒有人向她行大禮，向她歡呼萬歲？為什麼沒有人敢站出來為她孤兒寡母說一句話？與皇室同榮共貴的勛戚難道不在朝班中？世受皇恩的三公九卿難道都被董卓這個奸雄割去了舌頭？唉！她真嚥不下這口氣，統攝六宮的母后怎麼會落到任人宰割的田地？

　　就在何太后暗地裡怨天尤人之際，緊挨著白紗帷處，突然響起董卓那似炸雷的喊聲：﹁皇天無私，唯德是佑，今上在喪行樂，無人子之心有侮慢之容，群情激憤，百僚議定，今廢為弘農王，擁戴陳留王協為帝！﹂

　　強詞奪理，傲慢不馴，這豈是臣下口吻！躲在白紗帷後的何太后真想衝出去，大聲叱斥這凌上欺下的董卓。數日來，她已有所預感，並且為這一厄運不知流了多少淚。在何太后的生命裡，只有兩樣東西最為珍貴：一個是自己的地位，另一個就是自己兒子的前程。為了這兩樣東西，她不惜惹惱漢靈帝，親手鴆殺王美人；為了能使兒子坐穩江山，不惜唆使何進向自己的婆母董太后一門動武。在某種程度上，也正是出於保護自己宮中地位的考慮，才有可能默許何進把董卓召進洛陽來。唉！費盡心機反誤了性命，往日的苦心都付之流水，到頭來，依舊是一場空。

　　何太后有以死相拼之意，但最終沒有衝出去。她想到，衝出去又有何用？怒叱幾句又濟什麼事？說不定反會加速自己和兒子的死期。她無可奈何地枯坐在帷後，淚眼昏花地凝視著這宮闈間最慘絕的一幕：太傅袁隗把少帝從御座上牽扶下來，解去璽綬，又把他引至北面臣子之位站立好。

　　排列在朝班裡的大臣皆眼含悲戚，注目著廢立的全過程。但懲於昨日的教訓，沒有一人敢說一句話，眾人默默地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悲哀至極的何太后盼望快點結束這場難以忍受的悲劇煎熬。但就在她快要昏厥的當口，猛聽到董卓又說到自己頭上：﹁今太后逞威椒房，恣情後宮，有背婦姑之禮，全無關雎之誠，古時伊尹放太甲、霍光廢昌邑，著在典冊，後世稱揚，今太后今上並宜退居深宮，習禮修性，方可上追成憲，下慰輿情。﹂

　　何太后聞言，心中又是一驚，董卓這廝甚是毒辣，廢了少帝，還要拿自己開刀。罷，罷，萬難惟有一死，且看董賊如何發落自己。百官中難道就沒有一個人敢出來為自己說話？從前，清流黨人是多麼有節氣，刀戟架在頸脖上，口猶發不平之語，早知今日，當年定要婉勸皇上保留幾個忠臣種子，免得自己受此凌辱時，連一個說公道話的人都沒有。

　　董卓的宣議，百官無人同意，但也無人敢反對。董卓即令尚害郎繕寫好冊文，當朝宣讀起來：

　　孝靈皇帝，不獲高宗眉壽之祚，早棄臣子，皇帝承詔，海內側望，而帝天姿輕佻，在喪慢惰，凶德既彰，淫穢發聞，損辱神器，忝污宗廟；皇太后教無母儀，統政荒亂，永樂太后暴崩，眾論惑焉，三綱之大，天地之紀，而乃有闕，罪之大者。陳留王協，聖德偉茂，規矩邈然，豐上兌下，有堯圖之表；居喪哀戚，言不及邪，岐嶷之性，有周成之懿，休聲美稱，天下所聞，宜承洪業，為萬世統，可承宗廟，茲廢皇帝為弘農王，皇太后還政，徙居永樂宮；謹奉陳留王為皇帝，應天順人，以慰臣民之望。

　　　◇

　　尚書讀罷，當即就由董卓率領百官臣僚擁出陳留王劉協，奉上從少帝身上摘下的璽綬，然後將他掖登上御座，南面而坐，接受百官的拜賀，剛剛被廢的劉辯也位列朝班，隨同群臣北面拜舞。

　　初登大寶的劉協，雖年方九歲，然歷經變故，卻也顯得少年老成，眼見皇兄含悲銜恨，心中雖十分傷感，但想到，朝政已為董卓所把持，自己是劉氏皇朝的碩果僅存者，當務之急，還是保存皇統要緊，便權示鎮定，拱手受成。史家稱陳留王為獻帝，也是漢朝的末代君王。當下頒詔大赦，改少帝的昭寧元年為永漢元年。

　　那何太后聽到﹁還政，徙居永樂宮﹂數語，腦袋便﹁嗡﹂地炸開，接著兩眼一黑，暈倒在帷內。等她悠悠醒來，發覺自己已躺在永樂宮，睜開腫脹的眼睛，費力打量著左右，身邊沒有一個往日使喚的侍婢，只有兩個粗俗的老宮女坐在門首閑話，看她醒來了，也不過來磕頭請安。摸摸炕上墊的蓋的，不及中人之家，再看屋內，破敗不堪，蛛網百結，塵土四揚。這種日子，活著莫如死了好！半輩子榮華富貴，沒想到而今卻像喪家犬一樣，被扔在這比冷宮還荒涼的廢殿內，自己平生爭強好勝，從來不把宮中的其他嬪娥放在眼裡，到最後卻要受這無名宮女的擺佈。不由又生出一腔憤激不平之氣來，也顧不上什麼厲害，拼著全力，連哭帶罵，口口聲聲﹁董卓老賊不得好死！﹂何太后的哭罵，把兩個宮女嚇壞了，一個慌忙跑出去稟報正在殿外監視動靜的董府長史，一個則手忙腳亂地捂住何太后的嘴。

　　董卓聞報，勃然大怒，拍案罵道：﹁屠沽潑婦，活得不耐煩了，︱︱詛咒我死，來人啊！賞那老女人一杯鴆酒，看誰先死！﹂

　　董府長史攜著鴆酒，來到永樂宮，把酒往太后面前推，﹁努，這是董大人送你的上路酒，快飲！﹂

　　那何太后一見鴆酒，眼睛突然發出可怕亮光，一把搶過酒壺，舉在手中，﹁董卓老賊！弒后廢君，吾生不得報仇，死後也要化為厲鬼找汝算帳，我要像屠狗一樣，砍下汝頭；像宰豬一樣剖開汝膛！先帝，妾隨你去了！﹂沒等長史上來捂嘴，何太后已將鴆洒一吸而盡，少頃七孔流血，毒發而亡。

　　這一天是九月初三日，離獻帝登基，不過三天。

　　董卓來個貓哭老鼠，令獻帝率群臣至奉常亭舉哀，公卿以下布服送喪，過了數月，董卓居然開恩，允許按厚禮改葬何太后，准其與漢靈帝合葬，並追諡為靈思太后。

　　其實，董卓與何太后也無甚深仇大恨，只是勢不能兩立。他不能容忍自己頭上有駕馭者。董卓心知，廢帝自立，天下難服。既然一時間做不了名義上的皇帝，莫如立個傀儡皇帝，搞成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局面，豈不更好。那少帝儘管孱弱，卻不是做兒皇帝的材料，一則他年已十四，離加冠親政為期不遠；二則，他身後還有個潑辣刁鑽皇娘何太后，母子聯手，令人頭痛，與其日後被迫動手，莫如趁眼前自己勢力強盛先發難。這漢家皇室已衰敗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不妨再用鐵掃帚把那朽爛不堪的皇室猛掃幾下。為將來計，當前務必要把明顯的或潛在的敵對勢力盡行鏟除，只留下一個勢孤力單，無依無靠，年幼無知的孩子玩弄於股掌間。依董卓看來，這陳留王是當兒皇帝的好材料，他年甫九齡，聰明討喜，對自己構不成威脅，而且他還是與自己同姓的董太后抱養的，親不親，姓上分嘛。想來還是這陳留王與自己貼心。由劉協這孩子做名義上的天子，自己便可以無所顧忌地去弄權、干政、搜羅財寶、美女，盡情享受帝王般的榮耀和樂趣。

　　董卓雖允許以厚禮安葬了何太后，但對她臨死前的詛咒，仍耿耿於懷，難以排遣，於是便決定打著為何大將軍，為董太后報仇的旗號，對何氏一門來個更徹底的清算。這次連已死的何苗也不放過了，他命手下掘開何苗的墓室，剖開棺槨，揪出何苗的屍體，任兵士加以肢解，拋擲道邊，讓野狗吞噬；又把何苗老母舞陽君抓住，處死了結，命兵士剝去她的衣服，裸屍被拋在宮苑內枳棘叢中，不准家人收葬。

３．位極人臣

　　董老太太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快八十歲了，朝廷還封她個池陽君過把癮。吃慣了邊城的風沙，臨老身體倒也很硬朗，耳不聾，眼不花，腳底下也很有氣力。每日不用人扶還能繞著新造的相國府走好幾圈。儘管這府邸要比臨洮老家的舊屋不知大多少倍，她一邊走，一邊看，一邊笑，一點也不覺得累。

　　老太太不得不承認，這桃兒確實混出人模狗樣了。你瞧，他現在多威風：才當了兩個月的太尉，皇上賞賜的節符，斧鉞還沒有用舊，由宮內撥來的虎賁將士還沒輪值一遍，桃兒又升官了，聽說官位要比太尉還高，叫做什麼相國，這個官可是了不得的大官，據說只有四百年前，那位斬白蛇起家的高祖皇帝在位時，把這個職位賞給了勞苦功高的曹參當了一回。從此以後，歷朝天子就再捨不得把此職賞給臣下了。老太太也明白，如今桃兒要當什麼官，還不是隨他自個兒選。

　　但董老太太沒想到，這孩兒也讓朝廷給自己弄個封君做做。據說這封君也不是一般官員的家眷可得到的，相當於長公主，也就是說相當於皇帝的姐妹。而且，桃兒還告訴她，這個封君不是虛銜，有實際領地，就在關中池陽縣，那裡有三千戶的老百姓是她的子民。為了使她相信，昨日桃兒還領來兩個身著官服的年輕後生，告訴她，這就是老太太池陽封邑的家丞、家令，日後，封地內的大小事宜就由老太太命令他們去辦理。活到八十歲，托兒子的福，當了官，封了地，怎不令董老太太心花怒放，手舞足蹈。

　　但開心歸開心，董老太太畢竟是閱盡人間酸甜苦辣的﹁老人精﹂，看著這府上差役成群、金銀滿倉，一派烈火烹油、錦上添花的氣象，比皇宮大內還火旺。老太太覺得這有點太﹁過﹂了，莊戶人家還提防個刮風下雨，不敢太見富。咳！這桃兒也是五十上下的人了，怎不知盛極必衰的道理呢？知子莫如娘，那桃兒自小生成的三樁毛病，爭強好勝，貪圖財色，下手狠毒，幾十年下來，不僅一點沒改，如今恐怕是做到絕頂的份上，想來已結下許多冤家，如今你勢大，人家敢怒不敢言，一旦牆倒眾人推，那就大禍臨頭了。想到這裡，董老太太拿定主意，等桃兒來請安，一定要勸導幾句。

　　今日朝會，無甚要緊事要商議，見百官皆唯唯諾諾，董卓便喝令退朝。歸來府中，便逕往老太太的居處請安問禮。

　　﹁娘，看您一身誥命之服，精神得很啦！﹂董卓請安已畢，站在董母身邊，笑著打趣道。

　　﹁桃兒，休得取笑娘。今日外頭可平安？朝中可有什麼為難之事？﹂

　　﹁老人家還是一副當家過日子的模樣，諸事先問平安否，如今孩兒當政，天下能不平安？前幾天，匈奴南單于那邊出了點亂子，吾差牛輔領一路人馬去征討，今日來報，亂已平定。﹂

　　﹁好！好！還有那小皇帝好嗎？﹂

　　﹁瞧，您老人家真會操心，問了大的，又問小的。告訴您，由孩兒坐鎮朝廷，那小傢伙吃得飽，睡得香，能不好嘛？再說，如今服侍皇帝的都是一幫良善子弟，不像前代那些個太監，盡把皇帝往壞路上引。老娘，您就少管閑事吧！﹂

　　﹁不是老娘多管閑事，一則聽俺桃兒說些朝中故事，打發點時光，二則為娘雖是個婦道人家，但到底也是七老八十、見過世面的人，有些事也可以為你出點主意。﹂董老太太故意調轉話頭。

　　﹁娘，您就安享清福吧，這外頭的事由孩兒作主，不必勞動您老人家。若是到了要您老人家操心的田地，孩兒還做什麼相國，不如回家抱孩子呢。﹂董卓有點不耐煩了。

　　﹁桃兒，你這個不聽人勸的倔脾氣就是不肯改，日後就怕要吃這倔脾氣的虧。﹂聽董卓語帶衝撞，董老太太也有點不大高興了。

　　﹁娘的苦心，孩兒怎能不知，只是孩兒已不是逃學調皮的頑童，娘，您或許不知，如今孩兒可威風哪！﹂說著，臉上露出沾沾自喜的神色，﹁別的不說，自從孩兒做了相國，進皇宮比逛店肆還自由自在。現在我見小皇帝，不用引見，不施拜禮，挎著劍，挺著肚子，大搖大擺，娘，您說，我威風不威風？﹂

　　﹁這可不好！你見了娘尚要請安施禮，怎能見了皇帝不跪不拜呢？縱你有天大的功勞，這君臣之禮，還是不能廢的！﹂董老太太聞言又驚又怕，﹁難道就不怕別人說你？﹂

　　﹁咳！誰人敢說我呢？要是有人敢說，那倒好了！如今這幫朝臣，個個都是軟蛋，他們見了我，就像綿羊見了老虎，躲都躲不及，誰還敢吭一聲！﹂

　　﹁桃兒，總是叫人怕也不濟事，你為何不能多交些朋友，周濟周濟人家，讓人家愛你，敬你，豈不更好！﹂

　　﹁娘，孩兒手下猛將如雲，我若不愛惜將士，那幫隴西子弟又怎會追隨我南征北戰！再說，孩兒公忠為國，做了不少好事嘛。前不久，我領著群臣，把前朝的一樁大冤案翻過來了︱︱當年靈帝昏庸無能，誤聽讒言，把陳蕃、竇武等黨人盡行誅殺，連親屬也發配遠方。我不僅給那些已死的黨人平反昭雪，建祠弔問，還給活著的黨人恢復了官爵，連他們的子弟也都委以重任；說來您老人家或許不信，這些黨人的家屬，前數日還要為我建生祠，感謝我的大恩大德！﹂

　　﹁桃兒，這事做得很好。其實不是為娘囉嗦，實在是為娘有點擔心，覺得家中諸事太順，太旺，怕﹃盛極必衰，物極必反﹄呢。﹂

　　﹁老娘不必擔心，咱董家的好日子正才開始，離頂尖還早著呢，您就等著享受榮華富貴吧！﹂說到這裡，董卓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老娘，孩兒今日得到一注寶物，待我取來孝敬您老人家。﹂

　　﹁什麼寶物？﹂

　　﹁這些寶貝可是人間罕見的，這一次為何太后與先帝合葬，工匠兵卒打開文皇帝的陵墓，發現裡面寶物堆積如山，便取了若干獻給我，孩兒不敢自專，特地揀了幾件獻給老娘。﹂說罷，董卓就要去取寶物。

　　﹁罪孽，罪孽！先帝陵寢中的陪葬寶物怎可擅拿！桃兒，你難道就不怕報應。行行好，千萬不要把那些東西拿到我的房間來。﹂

　　﹁咳！這靈帝又不是什麼好皇帝，那墓裡的東西還不都是搜刮來的財物，其中也有孩兒往昔進貢的東西，如今天道好還，物歸其主，他的不義之財，我們樂得享用，何報應之有？既然老娘忌諱那些東西，孩兒也就作罷。﹂

　　董老太太見勸說無效，只好長噓短嘆抹起眼淚來。

　　董卓正說得好好的，見老太太落下了眼淚，好生詫異，本想勸慰一番，就在這時，府中長史趨至門首稟報導，尚書周瑟，城門校尉伍瓊，攜著禮品，來府上祝賀老太太封邑之喜。董卓聞報，忙辭別老娘，前往中堂會客。

　　﹁相國大人，一點薄禮，不成敬意，聊充賀儀，萬望笑納。﹂周瑟、伍瓊說畢，即令隨行捧上禮品呈給董卓。

　　﹁二位大人如此客氣，叫我怎敢當。﹂董卓一眼掃去，見禮物頗為豐厚，心中暗喜，笑吟吟地說：﹁然吾若卻之不受，就是見外了。董乙，收下禮物，再傳我的話，備宴待客，我要與兩位大人暢飲一番。﹂

　　﹁董相國，酒宴就免了吧。﹂周瑟拱手說：﹁吾與伍校尉前來相府，一則是為相國升遷，老太太封君賀喜助興，二則有事稟告。﹂

　　﹁噢，二位有何事見告？﹂

　　﹁相國大人，﹂伍瓊欠身施禮道：﹁吾等以為，桓、靈二朝，宦官用事，黨獄屢興，英俊下沉，清流貶竄，天下怨望深矣！今相國立朝，不用宦者，平反黨獄，盡矯桓靈弊政，海內稱幸，正人加額。天下名士，無不寄厚望於相國，若大人能順應人心，盡數擢拔天下名彥於朝，不惟朝廷有望，且可搜羅人才於門下。相國，此乃是萬世不沒之宏業也。﹂

　　伍瓊的一席話，董卓聽了頻頻點頭。其實，董卓自秉政以來，就奉行著威逼與懷柔相兼的政策，封賞蔡邕，平反黨獄，就是給天下名士一個笑臉。他深知僅有高壓政策是不能成大事的，必須以懷柔拉攏文士作為輔助手段。自古成大事者，誰人沒有使過牢籠物望，結歡名士的手段呢？董卓說道：﹁二卿所言甚善，正與吾意暗合。吾久有擢拔名士列朝的夙願，只是苦無同氣者呼應。既然二卿有意，吾豈敢不從。然沙汰穢惡，顯拔幽滯，若非公忠體國、見識卓茂者，難堪其任。二卿見識高明，尚書鄭泰、長史何顒亦是海內讚譽的名流，爾等四人同心協力，共辦此事，二卿以為何如？﹂

　　這正是周瑟、伍瓊巴之不得的美差，焉有不從之理。

　　不數日，四人便向董卓報上一封待征名士的單子。董卓接過單子一瞧，那上面開列的人物果然都是海內聞名之士，有黨獄案中的中堅人物陳實的兒子陳紀，韓韶的兒子韓融；名儒鄭玄、申屠蟠，其中處士荀爽最為董卓欣賞，這位荀處士不僅學識好，名聲也極佳。董卓覽罷，十分高興，立即下令，按名單徵召赴京任職。

　　名士們接到徵召令，大都即時就道。只有鄭玄、申屠蟠不肯就征。好在董卓此刻心情舒暢，對不願就征者也予以寬大處理。

　　名士們一到洛中，董卓立即接見、委官、設宴：荀爽先受拜為平原相，剛走到宛陵，又被召回京城，升遷為光祿勛，視事才三天，又進拜為司空。自其被徵召到榮登三公，不過九十三天，把前次蔡邕的升遷速度也刷新了。另外，陳紀被任為五官中郎將，韓融被拜為大鴻臚。

　　接著，董卓又任命尚韓馥為冀州牧，侍中劉岱為兗州刺史，陳留人孔伷為豫州刺史，東平人張邈為陳留太守，穎川人張咨為南陽太守。

　　這些人都不是董卓的親朋故舊，而得以擢拔遷升，頗令時人讚許，稱其推賢進能，有古仁人之風。相比之下，董卓的親朋故舊，並沒有獲得顯要之職，大都仍是將校而已。

　　當然董卓是不會虧待手底下的弟兄的。

４．乖戾的慾火

　　中平六年十一月間，整個洛陽城忽被一種恐怖氣氛所籠罩了。每日太陽一偏西，無論尋常百姓之家，還是達官顯貴的府邸、家家戶戶，無不頂門上鎖，嚴扃閉戶。儘管人們著意提防，可是一到夜間，便有一支支黑布蒙面，提著亮晃晃兵器的打家劫舍隊伍鑽出來。任你門戶緊閉，也無法抵擋他們撞門的力量。人們連呼救都來不及，而且也沒有人敢拔刀相救。這幫強人像惡虎餓狼般衝進來，他們見到財寶就搶，見到稍有姿色的女人就擄。任你把金銀財寶藏在地窖裡，任你把妻女藏匿在灶房馬廄裡，也難以逃脫他們的魔爪。而且這幫打家劫舍者大都衝著京城裡的貴戚、宗室府邸而來的。東漢建都洛陽，已有二百多年，勛貴之家，甲第相望，金銀財寶，戶戶充盈，所以蒙面盜每到一處，總會滿載而歸。這幫夜間強人彷彿吃了豹子膽似的，什麼人家都敢搶，任你是公侯伯爵，任你是皇親貴戚，只要你家有金銀財寶，室有美女嬌娃，斷難逃脫毀家之難。

　　人們在驚呼，人們在查問，是那一路強人，大膽如斯，天子腳下，竟敢肆意掠擄。王法何在？禁兵何在？集兵、政大權於一身的董相國，難道毫不知曉有強人在帝都打家劫舍。

　　洛陽城裡連日來發生的搶劫事件，引起一個人的懷疑和憤怒，他下決心要揭開這一系列劫案的真相，要搞清這幫劫匪的真實面目，此人便是侍御史擾龍宗。

　　聽到第一樁劫案時，擾龍宗便疑竇叢生：真是奇怪啊，這幫劫匪組織嚴密，計劃細緻，目標明確，而且是來去如風，簡直是神了！這絕不是一般毛賊的作風，他們背後若沒有一張勢力巨大的網，一個強有力的後援，是絕不能如此猖狂囂張的。

　　看看天色又暗了下來，擾龍宗換上緊身便服，只帶一個機靈的家人，悄然溜出家門，來到富人區，躲在樹叢中，豎起耳朵，聆聽四下裡的動靜。月亮掛在東邊的槐樹梢頭，擾龍宗忽聽見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來了！﹂擾龍宗心一沉，不由自主按住劍鞘。黑暗中，一哨身穿黑色夜行服的壯漢，像鬼魅一樣閃將出來。擾龍宗伏在樹叢中，一動也不動。

　　不一會，那哨人馬便在路對面張駙馬的門首停住。一陣﹁乒乒乓乓﹂的打門聲劃破深夜的寧靜，敲門聲過後，便是重物撞門的轟響聲。打門聲、撞門聲那麼肆無忌憚，分明沒把顯赫的主人︱︱皇家駙馬放在眼裡。

　　厚實的大門終於被撞開。火光閃處，只見黑衣強人穿堂入室，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不一會，駙馬府裡便傳出男人的哀告聲，女人的慘叫聲，孩童的啼哭聲，……

　　擾龍宗憤然暗罵道：﹁天子腳下怎容此輩狂徒橫行不法！﹂他本想提刀衝過去，但轉念一想，憑他主僕二人斷非那幫強人的對手，還是搞清他們的身份要緊。

　　又過了一會兒，那伙歹徒從洞開的駙馬府大門裡走出來，人人手上、肩上都拎著、扛著大大小小的包裹，他們隊伍中間還挾持著幾名哭哭啼啼的女子。

　　﹁大膽狂徒，看你們逃往何方？﹂見那哨人得意揚揚地滿載而去，擾龍宗忙從樹裡閃出來，躡手躡腳地追蹤而去。

　　只見那幫人穿街走巷，路徑極熟。不一會就來到相國府所在的街道上。擾龍宗一驚，﹁莫非吃了豹子膽，還想打劫相國府不成？﹂他閃在一棵樹後，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伙人。

　　那幫人剛走到相府黑漆漆的大門前，大門不呼自開。﹁莫非有內應？﹂擾龍宗又是一驚。

　　門開處，走出幾個手持火把的人來。借著火光，擾龍宗看得清楚，分明是相府的家奴。打頭的竟是無人不識的蓳卓貼身心腹董乙。只見黑衣人低聲向董乙稟告幾句，因隔得遠，聽不清說些什麼，但從那說話的情形看，分明是熟識之人。﹁難道這些劫匪是……﹂沒等擾龍宗想明白，董乙等相府家丁已從黑衣強人手中接下搶劫而來的包裹，吩咐數句後，董乙領著家奴牽著搶來的婦女，進了相府。大門無聲無息地關上了，那哨黑衣人也頃刻就消失了。

　　望著相府大門上猙獰的虎頭紋飾，擾龍宗不由怒火直升。﹁董卓，你這個披著人皮的狼！原來你就是劫匪的幕後主使，看你明天怎麼說？﹂擾龍宗當下拿定主意，明日邀上幾位同僚，親至相府對證，當面剝下董卓老賊的畫皮。

　　﹁相爺，侍御史擾龍宗偕尚書周瑟、城門校尉伍瓊、越騎校尉伍孚前來參見。﹂見董卓正專心地賞玩著堆在案上的珍寶古玩，董乙把聲音略略提高了一點。

　　﹁他們來作甚？﹂董卓不耐煩地問著。此刻，董卓實在不想見客。下半夜，那幾個駙馬府擄來的小娘們，讓他忙得不亦樂乎，看看這個，桃眼杏腮，粉淚珠盈，煞是可愛；瞧瞧那位，柳腰豐臀，嬌啼宛轉，惹人心憐……個個都是千嬌百媚的絕代佳人，怎不讓董卓慾心大發，勁頭倍增，當即便強按倒寢床上，輪流玩弄，及到天明，這幾個小嬌娘無一不遭受到董卓的蹂躪。飽餐了駙馬府的秀色後，還想趁著上朝之前的空兒，再把玩一下駙馬府擄來的珍奇古玩。可是如此﹁雅興﹂卻被擾龍宗這廝擾散了，怎不令他火氣直冒。

　　﹁他們說是有要事面呈相爺。﹂見董卓氣不順，董乙又恢復小心翼翼的口吻。

　　既然是朝臣有要事面呈，縱使董卓十二分不高興，也不好不見，當下沒好氣地吩咐道：﹁領至議事堂，等候孤召見。﹂

　　眾人見董卓從堂後踱出，忙施參見禮。獨擾龍宗彷彿沒瞧見董卓似的，挺直的身子紋絲不動。董卓看在眼裡，氣在心頭。心想，這位侍御史往日見我十分恭敬，今日如何一反常態，傲慢無禮得很！難道不知我的脾氣？董卓斜睨著擾龍宗，忽然他被這位傲慢者腰間的那柄佩劍吸引了，這廝如何敢佩劍直入相府議事重地，意欲何為？董卓這麼想著，卻沒有立刻發作，什麼場面沒見過，不能大驚小怪，讓人恥笑，還是聽聽這傢伙面呈何事再說。

　　﹁爾等有何事面呈於孤？﹂自打升遷相國後，聽從帳下謀士的建議，董卓人前人後不再自呼﹁咱家﹂，﹁董某﹂等，單以一個﹁孤﹂字作為自稱，以顯示自己萬民之上，百官之首，凌駕於諸王之上的崇高地位。宮中的小皇帝只是一個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傀儡，故而董卓的一個﹁孤﹂字，遠比皇帝的﹁朕﹂字更有幾分派頭和威風。

　　眾人一聽董卓冷冰冰的問話，便注目於擾龍宗。那意思是說：既然你擾龍宗把我們邀至相府，面呈何事，只有你最清楚，旁人無法代勞。

　　擾龍宗上前一步，雙手叉腰，兩眼直盯著董卓虛腫的眼泡，厲聲問道：﹁相國大人，某有一事，百思不解，欲呈與相國，不知大人可否為在下剖示一二？﹂

　　﹁何事？從速講來。﹂

　　﹁昨夜吾親見一干強人打劫張駙馬府得手後，將劫得財物婦女押進相國府。此事大人知否？﹂

　　﹁放肆，放肆。﹂董卓無論如何沒有想到，這小小的侍御史竟有如此大的膽子，敢跟蹤自己派出的人馬，而且還把所見所聞公然道出，董卓惱羞交加，暴跳如雷。﹁擾龍宗，你既然親見強人打劫，為何不當場拿下！而聽任他們打劫得手，意欲何為？汝說強人把財物婦女押進相府，憑據何在？你拿不出憑據，老夫也不仗勢壓人，准你在相府搜尋，請眾卿作證，擾龍宗，汝敢搜嗎？﹂

　　陪伴擾龍宗進相府的各官，至此才明白，他所要面呈的是什麼事。其實，對於洛陽城裡連日來發生的搶劫案，大家都心中有數，只是心照不宣，不敢道出罷了。一見擾龍宗竟敢捋虎鬚，惹得董卓雷霆大發，不禁為擾龍宗，也為自己捏一把汗。尚書周瑟見勢頭不好，忙出來圓場：﹁相國不必動怒，怕是侍御史為劫匪行徑所激怒，一時看花了眼，認錯了門徑吧。﹂

　　﹁哈哈！哈哈！﹂董卓發出怪梟一樣的冷笑，令人聽了渾身發毛。﹁他看花了眼？錯了！不是他看花了眼，而是爾等看錯了人！到了此刻，爾等還不識擾龍宗的狼子野心？﹂說著，董卓把手指向擾龍宗，厲聲叱罵道：﹁好個擾龍宗，你以為老夫不知你的底細，我問你，你的侍御史官職，可是花了萬緡錢財從逆閹趙忠那裡買的？啊︱︱汝見老夫仗義兵，除強暴，心懷不滿，胡言亂語，混淆視聽，好使朝中大亂，讓奸賊捲土重來，汝說，何人指使？還有何人參與？﹂

　　﹁董卓，你不要血口噴人，賊喊捉賊！﹂此刻的擾龍宗為義憤所激，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手握劍柄，嚴正還擊董卓的奪理強辭。

　　一見擾龍宗按劍，董卓先是一驚，繼而又是一喜，﹁我真愁沒法堵你的口，你卻自尋死路。﹂便大喊一聲：﹁帳下諸將，還不將逆賊擾龍宗拿下！﹂

　　董卓喊聲才落，帳下侍衛一擁而出，手執兵仗，把擾龍宗圍在核心。到了此刻，擾龍宗仍不甘示弱，繼續大聲罵道：﹁董卓老賊，爾見我揭穿你的面目，就想殺人滅口，各位同僚，可作公證，到底誰係反賊！﹂可沒等擾龍宗再喊下去，如狼似虎的侍衛已繳下他的佩劍，捆住他的手，堵住他的口。

　　﹁擾龍宗，汝夜窺相府，意欲何為？身佩利劍，直闖議事重地，莫非想行刺老夫？孤縱有開脫之念，但朝典難違，軍法難容。左右，速把反賊擾龍宗押至堂外，軍棒教訓。﹂

　　擾龍宗被按倒在地，殺威棒雨點般落下，開頭還哼哼唧唧，不一會，就聽不見他的掙扎聲了。

　　待到侍衛上堂稟報擾龍宗已被杖殺，各官皆不寒而慄，唯恐董卓再降罪於己。

　　﹁眾卿莫要心慌，﹂董卓暗自發笑，﹁今日之事與大家無關，爾等不明真相，為擾龍宗所誘騙，逆賊已除，眾卿不妨與孤共商誅滅劫匪之事。﹂董卓不虧為世上的大奸雄，片刻之間，他又想出個反敗為勝的妙計。﹁爾等有所不知，孤早已得知劫匪猖獗之事，思之多日，尚無良策，不知眾卿有何高見，不妨一一道來。﹂

　　眾官聞言，面面相覷，這豈不是與虎謀皮！聰明一點便趕緊說：﹁魯鈍之人，不知計之安出？謹奉相國鈞令。﹂餘下的連忙附和。

　　﹁劫匪之事已到非解決不可的地步！若是勛貴公卿，人人不安，庶民百姓，個個自危，孤這個相國臉上也無甚光彩。只是孤也有很大的難處，既然眾卿都是自家人，不妨說出來共議：小小幾個毛賊，要是遣大軍征討，想來不費吹灰之力，可是如今軍心不穩啊，軍中糧草十分匱乏，兵士靠宰殺軍馬度日，如此疲餓之卒，如何驅之擒賊捕盜？然盜賊不可不除，孤思之良久，得一兩全之策，不知是否可行？﹂說到這裡，董卓掃視一下眾官。﹁既然劫匪攻擊的目標多在家資富饒的勛貴公卿之家，孤認為，可為每個府邸派駐若干兵士，擔任警衛戒備，自然各府邸應擔負這些兵士的糧草供給，想來各府財物充盈，不成問題。再說，與其讓劫匪搶得家破人亡，莫如讓兵士吃飽了替他們嚴守門戶。還有，為了安定軍心，每個府邸還得再出些錢糧作軍需費，否則，釀成兵變，到了兵匪一家，後悔就晚了！老夫是卒伍出身，深知兵變的厲害，一旦兵變滋生，漫說將軍難以節制，就是老夫也無能為力呢！此外，京城還有一大堆錢物可充養兵之用，那就是逆閹的財物，此輩的家產，多係不義之財，取之有名，孤打算挑選兵將組成若干個﹃搜牢隊﹄前往這些內宦之家搜尋財物，一則解決燃眉之需，二則從根本上摧毀豎閹的勢力，使他們永無翻身的可能。眾卿，吾策可行否？﹂

　　眾官聞言，皆不由自主點頭稱是。

　　﹁經此一番安排，那勛貴公卿自然可以高枕無憂了，然孤還有兩處地方放心不下，﹂說到這裡，董卓臉上顯出幾分憂慮的神色：﹁一是各處的庫房，這既包括內府天庫，亦包括司農署所轄各庫，這都是賊人眼中的肥肉，不可不嚴加防範；二是皇宮大內的安全，經八月兵亂，大內防衛空虛，聖上年在沖幼，身邊只有十二個少未經事的年輕郎官，若有個風吹草動，豈不要驚動聖駕；故而，孤為社稷計，自即日起，親至大內為皇上入值護駕，有老夫在彼，諒那些劫匪也不敢妄生邪念！至於各庫的守衛，孤即差呂奉先等驍將去分任其職守。眾卿，孤之安排周全否？﹂

　　各官聞言，心下都在嘀咕，這下劫匪固然是沒有了，因為他們可以打著﹁搜牢隊﹂的旗幟，堂而皇之公開行動，用不著再黑布蒙面，暗夜行劫了。而且，每一處財源，上自皇宮大內的天庫，下至勛貴公卿家的私庫，無不處在董卓巨掌的控制之下，這能說安排得不周全嗎？簡直是滴水不漏的搜刮計劃。但是心裡明白，嘴上又怎敢說個不字，擾龍宗就是一面鏡子。試看今日洛中，竟是誰家天下？眾官拼命擠出笑容，讚揚相國安排周全。

　　本來董卓對洛陽城的財富就垂涎三尺，只是苦無機會大撈一把。他坐上相位後，為了安撫眾將校士卒，便允許他們暗夜行動。當然所劫之物，先得解進相府，由他親自查驗，最貴重的珍寶，輸入內藏；最美的婦女，充入下陳，餘者散給將士，令得分嘗一臠，也算與眾同樂吧！經擾龍宗一擾，董卓茅塞頓開，本來還顧忌一點公眾輿論，這下可好了，他索性把黑夜行劫改成白日行動。﹁搜牢﹂旗下，盜賊的行徑，披上﹁合理合法﹂的外衣，﹁搜牢隊﹂所到之處，雞飛狗跳，人仰馬翻，傾家者有之，破產者有之，夫妻失散者有之。

　　一時間，歷經二百載金粉繁華的洛陽城，成了人間的活地獄，人情洶洶，朝不保夕。

　　經此一番﹁搜牢﹂行劫，董卓和他部下們不僅從勛貴公卿府中、庶民百姓家中擄掠到不可勝數的金錢財物，而且將國庫暗改了姓氏。此刻的董卓，比歷代帝王還富有百倍。想那桓靈二帝不惜靠賣官鬻爵，不惜靠盤剝民脂民膏而積聚起來的金山銀山，此刻全數歸劃董卓名下了：西園萬金堂，萬金猶存，可主人卻不再姓劉了，眼下掌管寶庫大門鑰匙的卻是相國董大人。

　　此刻的董卓躇躊滿志，得意揚揚，真是要什麼，有什麼：要兵卒，洛陽城內外，那一個不奉他的將令而行事；要金銀，那一處庫房不在他的掌握之下；要美女，勛貴公卿家擄掠而來的美女嬌娃，他已玩夠了，就像一個吃膩山珍海味的人，面對大魚大肉不想再動一筷子，對被他玩過、姦過的女人，他沒有留下一點印象，只覺得差不多都一個樣。但是他仍想佔有一切美麗的女人，強烈的佔有欲給他注進不知疲倦的旺盛精力，他不僅想做洛陽城裡的主人，更想做威震天下，漢家一百零五郡的新主人；他要讓天下的財富盡歸己有；他想把天下的美女全部享受一遍，自然包括他眼下正在皇宮裡盡情蹂躪的那幫美麗的宮女嬪妃們。

　　自從進宮值宿那夜起，董卓的床上就沒有少過嬌嬌滴滴的宮女嬪娥。不管是被先帝御幸過的，還是沒有承受先帝恩澤的，只要姿色可人，模樣俊俏，一律牽至床前，供其任意享用。淫慾無極的董相國，恨不得立即睡遍宮中的所有美人兒，可是良宵苦短，精力有限，三宮六院，不知有多少絕色女子，即使董卓日夜輪番作戰，離﹁睡遍﹂這個目標，還早著呢！

　　皇宮裡描龍繪鳳的金漆龍床，使董卓突發奇想，當日皇帝在上面進幸官娥妃嬪，一定風光無限，他能睡，咱老子為什麼不能睡？董卓是急性子，想到就要做到。當然，這是一張籠罩著帝皇光輝的﹁聖床﹂，絕不能讓一般嬪妃在上面侍寢，自己睡在龍床上的第一夜，一定要找個金枝玉葉、又是黃花處女的公主來，方才不辜負這龍床上的旖旎風光。一聲令下，侍衛們搜遍南宮，北宮。果然從一處秘閣中搜出一個驚魂失魄十二三歲的小公主來。當董卓聽說，這個小公主乃是何太后之女，興趣倍增，﹁這個老潑婦，臨死前還詛咒我不得好死，看我今日先姦了你的女兒，讓你在陰間痛苦悲泣。﹂

　　只是那小公主，蓬頭垢面，姿色也很平常，但董卓毫不在意，只要她是公主就行了，尤其她是何太后之女，就足以燃起他無窮的慾火。他全然不顧小公主的哀哭聲，狂躁地把她抱起，拋在柔軟的龍床上，董卓盯著她問：﹁你知道我是誰？﹂

　　小公主戰戰兢兢地說：﹁你是董大人。﹂

　　﹁不！我是臨洮城的無賴小桃兒。﹂

　　小公主垂下頭，董卓把她的下巴托起，又問：﹁你是誰？﹂

　　﹁我是你的奴婢。﹂

　　﹁不，你是公主，何太后的女兒，哈哈！﹂

　　小公主低頭哭泣，董卓抓住她的衣襟，用力一撕，便剝光小公主的所有衣裳，望著她那赤裸裸的尚未發育好的身子，董卓使勁嚥了一下口水，大聲喊道：﹁小東西，我是天上的金甲神，我是人間混世王，我比你那短命的老子要強得多！我的命相無尚尊貴！告訴你，今晚你將籠罩在榮耀的光環中，跟著我，你將擺脫倒霉的噩運！小東西，不要再哭了，我可不喜歡哭美人，快躺下放平身子！﹂說罷，董卓撲了上去。不堪重壓的小公主發出痛苦的呻吟，那龍床似乎不堪董卓肥碩的體重，也發出低沉的呻吟，狂動不已的董卓，覺得何太后的鬼魂正在痛苦地注視著這一幕，他不由更加興奮，更加狂熱……

５．獻刀還是行刺

　　朔風勁吹，雪花飄舞。入冬的第一場大雪把洛陽城妝點成銀色的世界。

　　今年的帝都雪景，看起來與往年沒有什麼區別，依舊是玉樹瓊枝，漫天皆白。遠眺北邙，宛如一條靜臥的玉龍，正凝視著這充滿血與淚的漢家四百年古都。

　　對此雪景，賞者寥寥。只有相國府裡的新貴們饒有興趣地排開盛宴，召集文人墨客，飲酒吟詩。

　　此刻，在尚書周瑟僻靜的書房裡，也悄悄地擺上了一桌特別的賞雪小宴。菜肴甚是平常，只有濃冽的酒香，從甕裡、杯中溢出，飄散到庭院中。圍案而坐的酒客只有六七人，但都是洛陽城中的精英。主人周瑟南向而座，排列兩側的有河南尹王允、城門校尉伍瓊，尚書鄭泰、長史何顒，以及今日早朝才被董卓任命為後將軍的袁術，驍騎校尉曹操。

　　案頭酒正香，窗外雪正濃，可座中諸人卻無心緒開懷暢飲，平日裡他們那個不是酷愛杯中物的高陽酒徒。他們當中，只有曹操用手中玉箸輕輕敲擊著面前的酒盞，其餘的人或借著酒意任雙淚長流，或呆望著紙窗外模糊的樹影發出長噓短嘆。

　　﹁董卓那廝已把朝廷搞得一團糟，我等怎有心情賞雪飲酒？﹂袁術耐不住令人窒息的沉悶，一推酒盞怒喝道：

　　﹁公路新獲升遷，為何作此狂語？﹂周瑟問怒氣沖沖的袁術。

　　﹁國將不國，這鳥官有甚做頭！誰看不透那董卓的用心，無非給我頭上加個套子，吾決計不上他的當！在奸賊手下作官，看他的顏色行事，豈不悶煞！想我袁氏世代英勇，怎能墮落到與國賊同流合污的地步！各位，今日之酒權充祖席之飲，吾主意已定，趁著今晚雪大人稀，出城直奔南陽，各位老友，來，痛飲三杯！﹂

　　﹁公路此舉怕是意氣用事，國家多難，我等怎可一走了之，而坐視皇上被國賊凌辱？﹂呆望著窗外的伍瓊，回轉過來，掃視座中人道：﹁我與周尚書三番五次給董賊出主意，勸其招賢納士，無非是借老賊的手，為社稷、為國家保留一些忠良種子，積蓄一點力量。別的不說，就拿公路的老兄袁紹來說吧，各位都知道，董卓對他一直耿耿於懷，下了懸賞捉拿的文書，數日前，我與周尚書親赴相府，一番言語，把老賊說得心動。尚書說﹃廢立大事，非常人所及，袁紹不識大禮，恐懼出奔，非有大志，今若急購之，勢必為變！﹄我說：﹃袁氏樹恩四世，門生故吏遍於天下，若收豪傑以聚徒眾，英雄趁勢而起，則山東非公所有也。﹄我倆一唱一和，居然使老賊回轉心意，收回成命，不再追究袁本初，反而拜他為渤海太守，封為邟鄉侯。此刻本初若是體諒吾等苦心，趁機招兵買馬，廣積糧草，一旦風雲突變，豈不多了一支勤王之軍。公路、孟德二位受董卓節制，固然有點委曲，但為了君王社稷，不妨暫行韜晦之術，一旦握有兵權，方可尋機誅賊！﹂

　　﹁周、伍二位大人固然用心良苦，然費時亦久，﹂尚書鄭泰說著，又止不住流出淚來，﹁我只怕沒等我們下手，董卓就要廢漢自立了。﹂

　　﹁唉，朝廷不知作了什麼孽，竟出了董卓這樣的大奸賊，﹂長史何顒也是語帶哽咽：﹁他把持朝政不過三個月，可犯下的罪孽，罄竹難書啊！人說前朝王莽十惡不赦，吾觀董卓過之百倍，王莽再壞，還顧及表面君子相，可那董卓簡直是毫不掩飾，王莽再毒，他敢公然劫掠勛貴公卿嗎？敢明目張膽地穢亂宮闈，奸淫公主嗎？……由此看來，王莽還有點人味，這董卓真是喪心病狂的禽獸！……哇！﹂何顒止不住伏在案上，放聲大哭起來，他的哭聲感染了在座諸人，個個跟著欷歔流淚。

　　眾官正痛哭間，卻聽曹操撫掌大笑道：﹁說是飲酒，卻變成飲泣，酒能解憂，酒能澆愁，這淚又有何用？爾等哭上三天三夜，還能哭死董卓嗎？﹂

　　曹操的一番取笑，惹惱了座中的河南尹王允，他語帶不滿地說道：﹁孟德，想來汝之祖宗亦食祿皇漢久矣，今不思報國除逆，反而取笑熱血同僚，汝豈無心肝耶？﹂

　　﹁諸位，漢家的事就壞在這瞻前不顧後、優柔寡斷上︱︱昔日，吾見何進招外兵誅宦官，便斷言其必敗，何者，宦官者何代無之，斗宵之人，無須大動干戈，既治其罪，當誅元凶，一獄吏足矣，何至於招集外兵？除凶平難，有朝中義士數人即可。﹂

　　﹁看來孟德早已成算在胸了。﹂王允語帶譏諷。

　　﹁曹某思慮已久，只是今日不便和盤托出，各位大人靜候佳音吧。﹂說罷，曹操離席歸去，眾人見曹操一走，亦無心緒再飲，各自散去。

　　第二天，曹操手提著一個包袱，內裝幾件珍寶，獨自來到相府。

　　董卓正在花廳裡，由呂布陪著觀看雪後美景。一聽曹操前來參見，忙令府吏延入花廳。

　　﹁相國大人，多謝提攜栽培之恩，某特從家中挑選幾件祖傳寶物，奉獻大人，聊表敬意，望大人笑納。﹂

　　曹操解開包袱，把裡面珍寶捧給董卓：﹁大人閱寶多矣，然這幾件東西亦非尋常之物：這玉如意，乃是用藍田美玉精雕而成，是先帝賜以吾祖的內府寶物，今獻給大人，亦祝大人事事如意；這火浣布，是西域進貢的寶物，遇火彌新，吾屢試不爽；還有這瑪瑙枕，更加寶貴，大人，你瞧，這顏色是何等晶瑩，此乃西域美玉所製，幾百年難成一件，夏日用之，冰涼自生；冬日服之，溫暖如春，更有一段好處，為外人所不曉，無論白天黑夜，一著此枕，三島九洲即現眼前，人稱之為﹃游仙枕﹄。﹂

　　﹁果然是稀世珍寶！﹂董卓捧著瑪瑙枕，簡直是愛不釋手，左瞧右瞧，眼睛笑成兩條縫：﹁真是那麼奇妙？孟德，莫要眶我。﹂

　　﹁在下怎敢蒙混相國，大人不信，可以當場試睡，若有半點虛假，願受軍法處置。﹂

　　﹁好，孤馬上就試，孟德汝就在孤面前侍候。﹂董卓急性子又上來了。

　　曹操聞言，心下暗喜。董卓意外得到稀世寶物，又見曹操這樣的英雄人物也傾心與自己交接，格外高興。便對呂布吩咐道：﹁投桃報李，世情也，來而不往，非禮也。奉先，著汝即去馬廄，將西域新進的汗血寶馬牽一匹來，送給孟德。﹂

　　呂布一走，董卓便捧著瑪瑙枕逕往花廳靠榻處走去。曹操大喜，﹁天賜良機也！﹂也跟著走過去。

　　董卓躺在靠榻上，頭枕在瑪瑙枕上，雙眼微閉，一副舒適之態。曹操猛掀開風雪披，將手探向腰間七寶佩刀。刀剛舞出一半，董卓卻從枕上睜開眼，探起頭來。

　　﹁孟德，三島……﹂董卓心急，剛躺下，就想進入曹操所描繪的仙境，可片刻之中，頭腦裡仍是萬馬奔騰，塵影不息，便抬起頭來問曹操。他這一問不要緊，卻把本來就十分緊張的曹孟德嚇得半死，以為自己的行動被那機警的董卓瞧出破綻，不及細想，下意識地解開腰間的寶刀，跪呈給董卓，﹁相國大人，適才獻寶，尚有一柄七寶刀遺忘，請相國一併笑納。﹂說罷，就把寶刀遞將過去。

　　曹操突如其來的獻刀舉動，令董卓如墜霧裡，沒等細想，卻被他手中的寶刀吸引。此刀長一尺有餘，柄為七寶嵌飾，刀刃鋒利無比，通體寒光閃閃，﹁好刀！好刀！﹂就在董卓讚不絕口的當兒，呂布已牽馬來至廳下，曹操一見，那馬揚首振尾，忙撇下董卓，三步併作兩步躍到馬前，連喊數聲：﹁好馬！好馬！讓我一試。﹂說罷，便躍上馬背，一揚鞭，那馬便四蹄騰空，飛也似的朝相府門首奔馳而去。

　　望著曹操連人帶馬消失在門首，背後濺起一團團雪粉，呂布心存疑慮道：﹁相爺，這曹操行色慌張，先前獻寶，不見其獻刀，為何吾一走，相爺剛躺下，他卻出刀，……莫非圖謀不軌？﹂

　　﹁嗯︱︱曹操的舉動是有點不對頭，莫非想行刺？﹂董卓此刻有點回過味來。

　　兩人正說話間，李儒來到廳下，董卓忙把剛才的事告訴了他。李儒聽罷，沉吟片刻，說道：﹁曹操獨居洛中，家小都在沛國譙縣，大人可差人往召，如彼無疑而來，則是獻刀；如推脫不來，則必是行刺，當擒而問罪。﹂

　　董卓立即命數十名侍衛前去傳喚曹操，去了半天，才折轉回來，稟報道：﹁曹操不曾回寓所，乘馬飛馳出東門，門吏問之，答曰：﹃相國遣我辦理緊急公事﹄，已縱馬去也。﹂

　　李儒擊掌道：﹁曹操心虛逃竄，行刺無疑！﹂

　　董卓聞言，勃然大怒：﹁阿瞞奸賊，我如此重用他，他卻想行刺我，抓住他，非碎屍萬段不可！﹂

　　李儒又說：﹁此必有同謀者，待拿住曹操便可問個明白。﹂

　　董卓立即命令行文各郡縣，畫影圖形，捉拿曹操，擒獻者賞千金，封官爵，窩藏者與之同罪。

第七章　中原煙塵

１．關東群雄興兵來

　　轉眼就是年暮。聽從文士的建議，董卓讓獻帝下詔廢除光嘉、昭寧、永漢三個年號，復稱中平六年。

　　越年元旦，又改年號為初平。

　　新年伊始，百官都先到相國府拜賀，然後由董卓領著前往宮內朝見獻帝。及至朝班散去，董卓退回府中。堂上已排好盛筵，正等他來開席。與宴者都是部下親朋，人人穿著簇新的朝服，個個臉上掛著志滿意得的笑容，見董卓大搖大擺地坐定在尊貴的南向位上，侍候在兩側的人，便一齊退至堂下，依照朝見天子的儀禮，給董卓行三叩九拜大禮。

　　看著屬下僭越儀禮的拜舞，董卓不以為忤，反而笑逐顏開，欣然受納。

　　此刻的董卓又怎能不得意呢。

　　一年前的今天，他尚在關中莽原上披著鐵甲，飽灌著勁厲的西北風；那時節，他上面不知壓著多少人；眼下的光景是何等榮耀：端坐華堂之上，玉帶蟒袍，笑看歌兒舞女，金盤玉箸，細啜御封美酒。壓在他上面的人，不是被拋在腳下，就是死了；這一年間，他真可謂翻天覆地，不僅有了富可敵國的財寶，而且有了威震天下的權勢，皇袍加身亦不過是俯拾之間的事。……想想一年來的巨變，怎不令董卓狂喜萬分。

　　美酒一杯接一杯，部下親朋爭著為他獻酒祝賀，他心情也特別好，只要獻酒者說得中聽，不分尊卑，一律與之同飲，言語若有不得體者，不管職位高低，一律罰酒三碗。不知不覺，太陽偏西，堂上堂下燃起了明晃晃的巨燭，有的人已喝得臉紅脖子粗，滿嘴酒氣，仍爭著為相爺敬酒；有的人傻笑著舉起杯子，一個踉蹌，便連人帶酒跌倒在案上，頓時間，轟笑聲，叫罵聲，杯盤的碎破聲亂成一團。這樣的鬧酒場面，在董卓的軍營裡是司空見慣的，這也正是董卓﹁寬以待下﹂的一種舉措。每逢遭遇惡戰，或者打了勝仗，董卓都要與部下一道狂飲大鬧一場，痛苦在這裡發洩，喜悅在這裡分享，生死相許的義氣在這裡加深。這個習慣，起自董卓領著小兄弟從軍征戰時，幾十年來，儘管他的官越做越大，這種與部下同歡共樂的酒會卻被保留下來，沒有任何改變，一如當年，這也是他手下的將士，尤其是跟隨他幾十年的隴西弟兄樂於效力的一個重要原因。

　　董卓的酒量極好，座中人已醉倒了六成，不少將軍伏在案上發出此起彼伏的鼾聲，他還在與幾位酒量相當的老兄弟劃拳行令，飛觥傳盞。此刻，董卓雖已有八成酒意，可頭腦不糊塗，他之所以不令散席，因為他在等待一個﹁助興節目﹂。今日是他秉執朝政以來的第一個新正之日，也是檢驗百官、部下以及外地官守對他態度的一個時刻。眼下，百官已悉數前來朝賀，忠心的部屬們正與他飲酒同樂，只有那些為官一方的牧守們還沒有一點表示。按理說，朝廷改換年號，又值新正之喜，各地牧守早該上書上表，以示祝賀，況且，這是我董卓以相國名義攝政的第一個新年，這幫東西怎麼如此無知無識！送不送禮物權作別論，效忠輸誠的客套話總該說幾句吧？遲遲不見反應，難道對老夫執政心懷不滿？想到這裡，他心裡略生幾許不快之意。

　　就在這時，從大堂外面跑進一個府椽來，眾人正飲至酒酣，沒注意那府椽，而董卓一直在盼望外地牧守的消息，因此，那府椽剛上堂，他就看見了。

　　﹁相國大人，執金吾衙門收到一封緊急文書，請過目。﹂說話間，跪在董卓面前的府椽把一封加蓋火漆的文書遞給他。

　　董卓一面撕去火封，一面想，不知是那位﹁乖孩子﹂來搶頭功了。可是他一打開這封文書，臉一下子拉長了。這那是什麼效忠信，分明是一紙討董檄文：

　　﹁漢室不幸，皇綱失統，賊臣董卓乘釁縱凶，禍加至尊，虐流百姓，百姓哀號，四海瘡痍。今有渤海太守袁紹等，糾合義兵，共赴國難。凡我同盟，齊心戮力，以致臣節；隕首喪元，必無二志。有渝此盟，俾墜其命，無克遺育，皇天后土，祖宗神靈，實共鑒之！﹂

　　下面便是一干人的簽名，數一數竟有十四路之多，領銜者，車騎將軍袁紹，餘下有河內太守王匡，冀州牧韓馥，豫州刺史孔伷，兗州刺史劉岱，陳留太守張邈，廣陵太守張超，東郡太守橋瑁，山陰太守袁遺，濟北相鮑信，典軍校尉曹操，後將軍袁術等。

　　打開那份檄書時，董卓驚憤交加，再一看檄書後所附的名字，心裡便有點作慌，怎麼一下子就冒出這麼多反賊來，這太平酒還怎麼喝？一氣便把酒案掀翻：﹁入娘賊，咱老子一向待爾等不薄，荐舉爾等牧守一方，爾等不思回報，竟要取孤的身家性命，可惡！可惡！﹂

　　那幫正在醉鄉裡遨遊的將弁們，先是被﹁乒乒乓乓﹂的聲音所驚醒，繼而聽到董卓暴跳如雷的怒罵，以為是他們酒後失態，激起相爺的怒火，皆避席跪伏請罪。倒是那幾位一直陪酒的老弟兄心裡有數，紛紛啟言勸慰。有的說：

　　﹁相爺莫為一紙空文發怒，傳言是否屬實，還需先行打探再說。﹂

　　有的說：﹁相國大人。龍驥虎步，威震天下，據國家武庫，有猛將雄兵，區區幾路反賊，何足掛齒，大軍一到，還不是灰飛煙滅。﹂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總算把董卓的怒火壓下來。當即傳令，派幹吏速往各處打探消息。

　　不數日，各路消息紛紛傳回相府，十四路人馬討董，並非一紙虛文。董卓聽了，陰沉著臉，命令打探詳細內情。此事的起因，與東郡太守橋瑁有關。橋瑁是已故太尉橋玄的侄兒，做過兗州刺史，吏蹟頗著，及調任東郡太守，正值董卓把持朝政，擅自廢立時，海內豪傑都想起兵討董，只是無人發難，誰也不敢輕易舉事。橋瑁有志討董，又擔心自己勢孤力弱，不足濟事，於是便詐作三公密敕移書州郡，歷陳董卓的罪惡，並稱﹁遭罹強暴，無以自救，企望義兵，救國活民﹂云云。

　　這時的冀州牧是韓馥，他是由董卓推舉擔任這個職位的。到任數月，探得渤海太守袁紹日夕募兵，意有所圖，韓馥心想，渤海隸屬冀州，是自己屬下，應派遣部從加以監督，使袁紹不得妄動，方報董卓的知遇之恩。正要發文接到橋瑁傳來的移文，展閱數遍，狐疑滿腹，何去何從，難下決斷，便召問諸從事道：﹁方今之世是助袁氏呢？還是助董氏？﹂

　　韓馥話音剛落地，治中從事劉子惠挺身作答道：﹁今興兵為國，何論袁董！﹂經他一提醒，韓馥不由滿面慚色。劉子惠接著又說：﹁然兵者、凶事，不可為首，先打探消息，看看它州動靜。冀州兵多人眾，不怕落後，一旦起事，別州搶不了冀州的功勞。﹂韓馥見劉子惠說得頭頭是道，當即依允，派人打聽各州情況，見反董勢正旺，便致書袁紹，細數董卓的罪惡，並表示要響應他的起事之舉。袁紹得到頂頭上司的贊同，氣也粗了，膽也壯了，把原先的暗中活動公開化，派遣使者四出聯絡，游說同好，相約共同舉義。橋瑁、韓馥自然如約而行。袁紹的從弟、後將軍袁術此時也已潛歸南陰，收到冀州來信，自然樂於從命，便說動南陽太守袁遺一道署名回信。還有孔伷、劉岱、張邈、張超、王匡等地方牧守，均復書袁紹，願同時興兵除暴。

　　再說驍騎校尉曹操，行刺董卓不成，當夜冒雪潛逃出京，變易姓名，間行東歸。路過中牟時，正遇亭長沿路巡邏，見曹操帶刀夜行，疑為匪類，便把他攔住，盤問姓名，曹操支支吾吾，不肯如實道出，亭長不由疑上加疑，立即命隸卒拿下，執送縣中，此時，董卓捕拿曹操的移書已行至中牟縣，曹操自料必死無疑。縣廨有一功曹，曾與曹操見過一面，認定他是天下英雄，便向縣令代為求情。縣令處在動亂前夕，也想留條退路，便放了曹操。曹操逃歸陳留，散家財，募義兵，為討董卓作準備，當地孝謙衛茲，也出資幫助他，不過數月，曹操集合起五千兵眾，一聞袁紹起事，立即率兵前往會合。

　　前騎尉鮑信，奉何進之命往泰山募兵，回來時，何進已喪命。鮑信見董卓擁強兵佔據洛陽，便帶領招募來的士兵返回泰山故里。鮑信返家後，眼見天下將亂，不但沒有遣散士兵，又招了萬餘名，合得步兵二萬，騎兵七百，輜重五千餘乘，與弟鮑韜督練成軍，往援各州反董義師。

　　袁紹接到各地響應書後，立即引軍前往河內，與郡守王匡會合，韓馥留駐鄴城，督運軍糧，袁術屯守魯陽，其餘各軍屯集酸棗。各路首領選了個吉日，設壇祭天，歃血為盟，推選盟主。眾豪傑多歸心於袁紹，大家齊稱，袁家四世三公，袁紹英名卓著，應為領袖。袁紹辭讓再三，大家仍眾口一辭。袁紹說：﹁恭敬不如從命。非敢為天下先，聊作迎風排頭雁。﹂於是，袁紹自號為車騎將軍，領司隸校尉，使曹操為奮武將軍。餘者皆﹁權授﹂官號。所謂﹁權授﹂者，權且自授也。此刻，天子已為董卓所挾持，袁紹等人無從接受朝廷的誥命，故而權且自封官號，留待日後朝廷追命。

　　各人官職已定，便傳檄告示天下。於是，一紙紙慷慨激昂、怒斥董卓罪惡的檄書便從酸棗飛向全國各地。長沙太守孫堅，承檄起兵，襲殺荊州刺史王睿，直指南陽。前西園假司馬張楊，回籍募兵，道徑上黨，接得檄書，立即集合兵卒千餘人，前往河內報到。一時間，英雄聞風而至，豪傑應聲而集，先後共有十四路人馬。會集在酸棗城內外。但見金鼓振振，旌旗獵獵，聲勢浩大的討董義兵就要開赴洛陽城下，與董卓決一死戰了。

　　聽罷各路探子報來的消息，董卓坐不穩，笑不出聲了。他本以為，這檄書不過是紙上談兵的袁紹之流虛張聲勢的手段，沒想到竟然真刀實槍地幹起來了。雖然，他並不把袁紹一類的公卿世家子弟放在眼裡，但也不敢低估他們在朝廷內外的號召力。如果海內盡是追隨袁氏，反叛董氏的人，縱有三頭六臂，怕也應顧不暇了。﹁這如何是好？﹂無愁將軍董卓也發愁了。

　　董卓按下火爆脾氣，坐下來仔細研究檄文。檄文裡提到的第一大罪狀，便是擅廢少帝，且號召天下軍民，誅除元凶，復大寶於至尊。這不是明擺著不承認自己擁立的獻帝嗎？好傢伙，他們居然也想打起少帝的這面旗幟來號令天下，要另立山頭。董卓知道這是一著狠棋，天下人對自己廢長立幼極為不滿，假如被廢的少帝落入袁紹之手，重登大寶，自己不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反賊？這少帝雖然已被廢為弘農王，趕出皇宮，但仍留居在京城王府之中，不滅此人，終是後患。事至今日，不如斬草除根，殺了弘農王，從根上斷絕袁紹的胡思亂想。主意一定，董卓令人傳來郎中令李儒。這李儒投奔董卓帳下的時間雖然要比郭汜、李傕、牛輔等人短得多，但為人機警，果斷，而且心狠手辣，執行命令從不打折扣，深得董卓信賴。

　　李儒入了相府，董卓面授密計，要他攜帶鴆酒前往弘農王府邸，乾脆俐落地將劉辯結果掉，事若不成，就提著自己的腦袋回來覆命。

　　聽董卓下了死命令，李儒絲毫不敢怠慢，立即領了鴆酒匆匆趕往弘農王府。

　　﹁李將軍乃董相國手下的大紅人，因何造訪寒邸？﹂李儒到來之前，劉辯正在與王妃唐姬吟詩彈琴，見李儒突然到來，兩人都吃了一驚。然而，今日的劉辯已不是北邙陂下被董卓嚇得發抖的少年天子，幾個月來，腥風血雨和幽居生活，已使他的性格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自從被董卓拉下皇位，他已不再懼怕那位跋扈將軍，他覺得，恐懼總是與有所求相聯繫。人們想求得財產、名譽、地位，怕丟掉這一切，才會恐懼。他已沒有什麼可丟，也無所求，所以，不用再懼怕了。雖然他還有生命，可是對失去皇位的天子來說生命又值多少錢？於是他又昂起高貴的頭顱，就像在皇宮裡召見廷臣一樣，冷峻而語中帶刺地話問李儒。

　　﹁新春佳節，相國念王爺孤居冷寂，特差小將獻春酒一壺，為王爺上壽。﹂望著弘農王清瘦哀戚的面龐，李儒動了一點惻隱之心，然而一想到董卓的命令，便趕忙把鴆酒捧至弘農王面前：﹁請飲此酒，可免災袪惡！﹂

　　﹁我無病無災，何須飲用此酒？﹂劉辯生長在帝王之家，對下毒飲鴆一類的事聽說過很多，而且身位罪人，羈居幽邸，需要提防的也正是這類事。他一眼便看出李儒的用心。雖然，他平日裡也想過死，激憤之時，似乎不再怕死，甚至有求死不得的感覺，但真的死亡降臨時，仍然湧上一種難言的悲傷。他語帶哽咽地問話道：﹁汝欲毒殺小王？﹂

　　李儒見弘農王道出自己的心機，索性撕下臉皮，硬逼劉辯自己取飲鴆酒。可是弘農王皺著眉頭執意不肯。時間一點點過去了，兩人在僵持著。李儒十分焦急。弘農王凄絕失神的眼睛使他惻隱之心不止一次冒上來，他畢竟是個十五歲的孩子，他有什麼罪過？他和我李儒有何仇隙？非得殺死他不可？咳，李儒真想一走了之。可是，一想到臨行前董卓的叮囑，李儒不得不收起那尚未泯滅的一絲善心，他安慰自己：即使我李儒不殺弘農王，他也難逃一死，肯定會有王儒，趙儒之類的殺手來完成這個任務。還是讓他快點結束，少受痛苦，於己於人都是方便。於是他怒睜雙眼，大喝道：﹁董相國有令，焉得不從，速飲此酒！﹂此刻在旁哭成一團的唐姬，突然止住淚，一把搶過酒壺，對李儒哀求道：﹁賤妾不幸，願代王飲之。﹂

　　﹁相國有令，酒為專獻，何得相代？﹂李儒一把奪下唐姬手中的酒壺，重新放在劉辯面前。

　　到了此刻，弘農王自知難免一死，便拉住唐姬的手，涕泣作歌以志永訣：﹁天道易兮我何艱？棄萬乘兮退守藩！逆臣見迫兮命難延，誓將去汝兮適幽玄！﹂歌罷，又命唐姬起舞。那唐姬一身縞素，面如梨花春雨，眼似柳煙含蹙，淚如湧泉，且舞且泣，且泣且歌：﹁皇天崩兮后土頹，身為帝兮命夭摧；死生路異兮從此乖，奈我煢獨兮心中哀！﹂

　　弘農王聞歌哽咽，忍不住失聲相向。李儒在旁連聲催促道：﹁相國立等回報，豈可一哭了事！﹂弘農王一把抓起鴆酒，凝視著淚水滿面的唐姬，毅然說道：﹁卿為王妃，不能再為吏民妻，幸自愛！﹂唐姬泣不成聲，無法仰視弘農王。

　　劉辯叮嚀完，便一仰脖子，飲下鴆酒，不一會兒便跌倒在地，全身抽搐，七孔流血，毒發身亡。這一天是初平元年正月，當時，弘農王還沒有過十五歲的生日。

　　得到弘農王已死的報告，董卓覺得心頭除去一塊石頭，一下子輕鬆不少，褒獎李儒數語後，便召集百官臣僚速至相府會議，議論發兵征討關東各路人馬之事。

　　董卓把本次會議主旨宣說一番，百官皆默然不語，董卓很不高興。忽聽百官中傳出一聲喝語：﹁夫為政在德，不在燿兵。﹂董卓一聽是唱反調的，便怒目注視，發言者是尚書鄭泰。董卓厲聲斥問道：﹁如卿所言，兵為無用之物耶？﹂

　　見董卓發怒，鄭泰亦不慌張，從容言道：﹁泰非謂兵不可用，但以為山東之亂無須發大軍征討。明公出自西州，少為將帥，嫻習軍事。袁紹本公卿子弟，生長京師，曹操乃東平長者，坐不窺堂；孔公緒只能清談高論，並無軍旅之才。臨鋒決戰，此輩皆非公之敵。況關東諸軍，雖眾而雜，王命不加，尊卑無序，星分棋散，雁行參差。加之山東承平日久，民不習戰；關西屢遭羌寇，婦孺皆知挾弓矢而爭鬥，天下所畏者，無過并、涼之人及羌胡義從，而明公收之為爪牙，譬如驅虎豹赴犬羊，鼓烈風以掃枯葉，誰敢禦之，明公若以為當議所陳。稍有可採，正不必四出征發，驚動天下，否則棄德恃眾，反損威望，非但無益，且有害也。﹂

　　鄭泰這一番話，剖析深刻，於山東義軍也好，於董卓也罷，可謂切中要害。當然，他的本意是說服董卓不要進擊山東義軍，以免勞師動眾，大喪國本。董卓聽了這些褒獎讚美之詞，也十分得意，立刻轉怒為喜。再加上眾人七嘴八舌一番附議，董卓便決定暫不議論發兵征討關東之事。

２．決意遷都

　　董卓畢竟是老於軍陣者，鄭泰的一席揚己貶敵的話，聽起來固然舒心，但並不能嚇退敵兵。日益強大的關東諸路人馬，對董卓構成了巨大的威脅。他考慮再三，形成一個清晰的務實的觀點：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在他看來，這洛陽城並不是個理想的都城，從地形上看，洛陽四周雖然也有些險要地勢，卻不能作為固守的憑藉，一旦大兵壓境，形成合圍之勢，洛陽城堅持不了多久。從政治形勢上看，洛陽乃東漢二百多年的古都，忠於劉漢皇室的勢力根深蒂固，若想改朝換代，阻力甚大。相反，西漢的舊都長安卻有著得天獨厚的有利之處。長安四周，山河表裡，要塞拱衛，可防可守。關中人力物力都很充足，調動百萬兵力沒有什麼困難，而且關中本是膏腴之地，物產極為豐富。董卓的大半戎馬生涯都在關中以西的并、涼之地度過的，他手下的將士大部出於西鄙，與洛陽相比，董卓在關中的影響力要大得多。當年漢武帝之所以把都城搬遷至洛陽，首先是因為長安宮室被王莽嚴重破壞；其次，也是最主要的原因，便是為了避開來自西邊羌人的進攻。對董卓而言，羌人早已成為他忠實的部屬。如果遷都長安，即使袁紹的叛軍佔領洛陽，他也可以牢牢地控制著關中地區，牢牢地控制著朝廷。

　　當然，遷都可不是一件小事，無論是朝中百官，還是世代居住在洛陽城裡的百姓，都不會馴服地服從自己的遷都計劃。為了鉗制人口，自然還得動動腦筋，想些點子，必要時裝神弄鬼，恩威並施。

　　正月裡的洛陽，謠言一個接著一個，鬧得人心惶惶。有的說，十四路義軍已進逼偃師，不日就要打進城來；有的說，望氣者已向相國陳言，旬日間洛陽將有血光之災，軍民死半，血流成河；有的說，皇宮裡秘藏的讖書已流傳到民間，書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漢運將終，若能遷都，方可度過厄運。更有一幫小兒整日在街上傳唱著一支不知何人所教的童謠：﹁西頭一個漢，東頭一個漢，鹿走入長安，方可無斯難。﹂這童謠，一傳十，十傳百，洛陽城中沒有一個小兒不會唱這支稀里古怪的童謠。

　　這支民謠給風聲鶴唳的洛陽城增添了幾分恐懼的氣氛，朝中的百官也被這接二連三的謠言攪得六神無主，更有幾個不知深淺的冒失鬼居然在朝堂上，向董卓及三公稟談起坊巷間的傳聞。三公不愧久經歷練，甚有涵養，見董卓仰著臉，若有所思的樣子，便也裝起糊塗來。

　　董卓心中一喜，好，終於有人來鑽套了。我定要抓住這個由頭，做篇遷都的大文章。他盯著藻井上花紋，看了半天，仍無一人出列奏言。董卓不免有些著急，只好親自出馬。

　　﹁眾卿，這謠言不會是空穴來風，定有所本。去年有望氣者云：洛陽大亂，兩宮流血，先帝雖百般祈禳，也沒有免除中平六年八月的災禍。總之，術數取法神靈，民謠出自民口，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須得早作預防。各位退朝後亦宜費些心神，想些計策，三日後，廷會再議。望眾卿屆時暢所欲言。吾等皆食祿之臣，理應擔待責任，為國分憂，為民消災。﹂

　　董卓沒有把遷都之事馬上提出來，因為他還有所顧忌，他擔心有一位憨將出來反對。這位戰將就是朱儁。在往日的平定黃巾戰鬥中，朱儁曾任右郎將，與皇甫嵩齊心協力，奮戰沙場，立下不世之功，被拜為右車騎將軍。現接任王允為河南尹，正在滎陽前線鎮守。董卓對朱儁既嫉妒又擔心。嫉妒他，無非是平定黃巾之亂時，人家打了勝仗，自己卻一敗塗地；擔心的原因更簡單，朱儁擁兵坐鎮前沿，一旦反水，與關東兵連成一氣，這洛陽便成無防守之城；關東軍頃刻就會兵臨城下，長驅直入，這樣的人在前線，董卓如何放心。於是董卓便再次想起他的拿手好戲，一邊修書召朱儁入京擔任太僕，充任自己的副手，一邊令部屬中郎將徐榮帶領重兵迅速向前線進發，立即佔領近畿各要塞，阻遏關東人馬進逼洛陽。

　　使臣奉董卓之命，當日就趕赴滎陽城，見到朱儁，施禮讀詔。詔書讀完，朱儁沒有一個﹁謝﹂字，卻連連堅辭，不肯接受任命。使臣愕然問道：﹁大人升任相國副手，乃莫大之榮幸，何堅辭不受？﹂

　　朱儁根本不回答使臣的問話，卻高聲抗言道：﹁國家西遷，必辜負天下人望，不能強國，反足示弱，適足以助長關東諸將的囂張之勢，殊屬未宜，竊以為斷不可行！﹂

　　朝使見朱儁所答非所問，便詰問道：﹁召君受拜，君乃堅辭，無人召議遷都之事，君卻振振有詞，此是何故？﹂

　　﹁臣本不才，怎堪為相國副手，﹂朱儁盯著使臣理直氣壯地說：﹁然遷都乃非常之計，事屬急切；辭所不堪，言其所急，此乃臣下應盡之職！﹂

　　﹁朱大人，某實不解？﹂使臣忽然想起這遷都之事自己也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便又問：﹁遷都尚未付之朝議，事不外聞，朱大人從何處得此消息？﹂

　　﹁哈哈，﹂朱儁大笑道：﹁都中三尺兒童都在唱﹃鹿走入長安，方可無斯難。﹄老夫焉能不知？編此童謠者，真是用心良苦，老夫佩服之至。你說尚未朝議，事不外聞，何以近日朝會議題唯此為大，且將付之廷決。掩耳能盜鈴乎？﹂

　　原來，這遷都消息是都中一干同氣相聯的朝臣讓人飛報送來的，且再三囑咐不可接受董卓的任命︱︱此乃調虎離山之計也。

　　見朱儁說得頭頭是道，使者不禁語塞，只好怏怏回京返報。

　　聽罷返報，董卓細細思忖朱儁的態度，心想，這朱儁不是個受牢籠的人，但估計一時三刻內不至於倒戈關東，有了這點時間，想必徐榮已部署好防線。既然你朱儁不識抬舉，我也不必硬巴結你，待日後有機會再收拾你這個老傢伙不遲。當即收回任朱儁為太僕的成命。

　　轉眼便過了三天。百官如約齊趨朝堂。今日董卓不再打哈哈了，走上來幾句話便把調子定了下來：﹁昔高祖都關中，十有一世；光武宮洛陽，於今亦十有一世矣，接︽石苞室讖︾，風水輪流轉，遷都長安，已成定勢，吾人當順天意，遂人心，早日行動。﹂說罷，董卓便冷眼掃視群臣。他想，先前議廢立，沒有一人敢站出來公然反對，料定今日討論遷都之事，亦無人敢說三道四。果然，只有死一樣的寂靜籠罩大殿。

　　見大臣噤若寒蟬，董卓好不得意。可就在此時，他聽到了極不順耳的聲音：﹁移都西京，乃天下大事，不可草率。﹂董卓循聲怒視，發言者是司徒楊彪，﹁即如盤庚遷亳，為避河患，而殷民胥怒，必待再三曉諭，方始行動。今日無故遷都，損宗廟，棄園陵，恐百姓驚動，徒增憂患，莫若一仍其舊。﹂

　　﹁︽石苞室讖︾云：漢終十一帝，若不速遷以興王命，漢祚將休，諸位豈忍坐視不救？﹂董卓憤然駁斥。

　　﹁︽石苞室讖︾乃妖邪之書，豈可憑據！﹂楊彪針鋒相對，寸步不讓：﹁況昔關中遭王莽禍亂，宮室殘破，故光武改都洛邑，今歷年已久，百姓安樂，何必遷喬入谷，自踏危地？﹂

　　聽楊彪指責自己運用妖邪之書，董卓大怒：﹁夫長安左有殽函，右有隴蜀，披山帶河，沃野千里，關下形勝，莫過於此！故秦得此而兼併六國。若言宮闕殘破，隴右木材甚多，運輸便利，杜陵山下有武帝遺留陶窯數千，營造宮室乃舉手之勞。洛邑雖為舊都，其勢平衍，乃四戰之地，兵亂災禍連年，百姓苦不堪言。遷都誠﹃出於幽谷，遷於喬木﹄，何謂﹃遷喬出谷﹄？﹂

　　見董卓言之鑿鑿，氣勢逼人，楊彪又說，﹁關東亂兵方起，聞朝廷遷都避讓，勢必更加猖狂，處之不當則長敵人威風，滅我方志氣，宜深思熟慮。﹂

　　﹁此不足慮！﹂董卓狂笑道，﹁關東小兒何足掛齒，孤既遷居長安，居高臨下，勢如建瓴，且有隴西勁旅驅逐亂眾。請君不必勞心！﹂楊彪猶是不服，執拗地說：﹁天下動之甚易，安之甚難，明公三思。﹂

　　楊彪還要絮絮叨叨地說下去，惹得董卓性起，揚眉張鬚，勃然大怒道：﹁公欲阻撓國計耶！﹂

　　太尉黃琬見董卓動怒，怕楊彪吃虧，便從旁婉勸道：﹁此係國家大事，楊公所言，未始無見，明公請息怒。﹂

　　董卓聞言，以目斜視黃琬，憤然不答。司空荀爽見董卓聲色逼人，擔心他一怒之下，加害楊彪、黃琬，便從容進言道：﹁相國豈樂於遷都耶？此乃不得已之舉，山東兵起，非一日可消弭，故遷地為良。據關自固，此乃秦漢開國之至計也。﹂

　　荀爽這幾句話既捧了董卓，又開脫彪、琬二人，董卓聽後，意乃少安，便喝令退朝。

　　退朝之後，那黃琬猶不心甘，竟然擬了一道駁議，董卓聞訊，怒火又起，便以災異為名，奏免楊彪、黃琬的官職，另進光祿勛趙謙為太尉，太僕王允為司徒。

　　過了三五天，公卿見董卓遷都之意越來越堅定，便央求頗受董卓寵信的周瑟、伍瓊出面勸說。

　　平日裡，周瑟、伍瓊進相府，董卓總是待若上賓，可今日來到董卓面前，董卓連眼皮也不抬，更無賜座之意。兩人不知好歹，也不管董卓願聽不願聽，便把遷都之弊又說了一遍。他倆說了半天，董卓仍不答腔，那張臉卻越來越難看。這二位又上前數步，欲再強諫。誰知董卓未等人再開口，便伸手在案頭猛地一拍，指著他倆怒罵道：﹁想我董卓初入朝，二君勸用善士，吾言聽計從，一一依議，而爾等所荐諸人獲官赴任，不思報恩，反舉兵相圖，袁紹是不是爾等保舉，今為賊首；韓馥，孔伷，張邈是不是爾等保舉，如今是反叛的中堅。二位賣卓如此，若再聽從二位計議，恐怕董卓之命要斷送了。卓不負爾，爾負卓甚矣！﹂說到這裡，董卓氣憤至極，早把牢籠物望之類的話拋到腦後，當即叱令左右牽出二人，同時斬首。

３．眦睚必報

　　董卓殺了周瑟、伍瓊，很快又後悔起來。入朝半載，雖一手遮天，獨掌朝政，但離自家的遠大目標還早著呢！日後少不了要依靠文士來為自己粉飾場面，靠他們吹喇叭，抬轎子。要是天下文人因為自己殺了周瑟、伍瓊而生寒心，從此疏遠自己，不與合作，小不忍則亂大謀矣！想到這裡，董卓便吩咐手下人，選兩副上好的棺木，按公卿之禮，厚葬二人，並從府庫中支出重金，發給周、伍兩家，以示優恤。

　　看著府中干吏迅速辦妥周、伍二人的後事，董卓又暗自得意起來，恩威並舉，定可唬住不少朝士。我董卓是何許人也，賞罰在我，順昌逆亡，誰敢不聽！

　　那董卓正在自鳴得意之間，忽見府椽把五日前被免了職的楊彪、黃琬引至堂上來。

　　見二人臉色灰白，董卓十分詫異。未等董卓發話，他二人已撲通跪下，口稱﹁恕罪﹂。董卓見他倆如此惶恐，便離座起身，將他們扶座在客位上。

　　﹁二位何事光臨相府？﹂董卓含笑道。

　　楊彪、黃琬見董卓一臉和氣，心下少安，施禮再三，楊彪才敢啟口：﹁相國大人，吾等前來負荊請罪，俗話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大人不記小人過﹄，前日廷會，吾等言語放肆，多有得罪，望相國大人海涵。﹂

　　﹁嗯，爾等已知錯？﹂

　　﹁數日閉門思過，已知吾等大錯特錯。吾等得遷高位，實乃相國超拔提攜之恩。若無相國，吾等尚在下僚。﹂說罷，黃琬眼裡居然落下幾滴淚來。

　　﹁相國大人，前日廷會，吾等貪戀舊都，不忍輕別，一時糊塗，口出不遜，然吾等豈敢阻擾相國遷都大計？請大人深察，勿以此降罪，我二人上有老，下有小，闔門上下均望相國開恩！﹂說罷，兩人又給董卓跪下磕頭。

　　﹁二卿請起，孤亦知爾等乃清流中翹楚，故表奏朝廷，拜授高位，依為干城，誰知爾等不以國事為重，一意孤行，令老夫寒心。罷黜二位官職，實在是不得已之舉，非如是，何以服臣僚，亦何以正朝綱？今二卿幡然覺悟，悔過圖新，孤深以為幸！老夫當表奏朝廷，荐汝等為光祿大夫。﹂

　　楊彪、黃琬喜出望外。他二人聽說董卓殺了周瑟、伍瓊，不禁心慌意亂，心想以殺戮為樂事的董卓，下面就要拿自己開刀問斬了。一想到滿門抄斬，身首異處，二人膽戰心驚，魂飛魄散，什麼氣節，什麼聖賢遺教，都給嚇到爪哇國去了。保命要緊，因此慌慌張張趨至相府，屈膝請罪。沒想到這苦肉計還挺管用，不僅保住了首級，還復了官職，兩人忙喜滋滋地給董卓謝恩。

　　送走了二人，董卓好不愜意。過去總是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沒想到重刑之下也有懦夫！那日，這兩位嘴頭子多麼硬！咱老子不過小試屠刀，這二位便嚇得屁滾尿流，搖尾乞憐，可見這幫文人的所謂氣節亦不值幾文錢。看來，這周瑟、伍瓊並沒有殺錯！日後對待這幫文人就要開開殺戒。

　　文人容易對付，武將呢？那些與己爭雄、不聽話的武將呢？殺雞嚇猴，殺一儆百，行嗎？突然，董卓的頭腦跳出﹁皇甫嵩﹂的名字。這老邪頭前幾年使自己觸盡霉頭，如今還領著三萬大兵駐紮在長安附近的右扶風，遷都在即，不廓清異己，何以自安？對，速召皇甫嵩進京，一則解決後顧之患，二則拿這位老邪頭消遣消遣，看你還敢托大？還有那位京兆尹蓋勛，也要一併召還。主意一定，董卓即呼文案上前擬詔。

　　京兆尹蓋勛接到詔書後，冷笑幾聲，擱下不提。他是個聰明人，怎麼會不知道董卓的調虎離山之計。董卓欺人太甚！他想趁機與關東軍聯手反董。不過，這種大行動，自己一人難以安排。最好得拉上個有勇有謀的將軍共同行事。蓋勛細想片刻，覺得駐紮在右扶風的左將軍皇甫嵩是最理想的合作者。皇甫嵩久列戎陣，在平黃巾、平涼州的戰鬥中立了頭功，是昔日四中郎將中的頂尖人物，董卓遠不是他的對手；而且，皇甫嵩為人正直，不貪不佔，忠於王事，愛惜士卒，是一個難得的將才；更何況，皇甫嵩與董卓仇隙已生，勢不兩存。於私於公，皇甫嵩理應與己同心。於是，蓋勛立刻命令左右備馬，他要去左將軍行轅拜會皇甫大人。

　　﹁義真也收到了詔書？﹂聽說皇甫嵩被征拜為城門校尉，蓋勛激動得喊起來。

　　﹁是啊，伍瓊被董卓誅殺，城門校尉便是空缺，征老夫赴闕乃尋常之調動，蓋大人為何如此驚訝？﹂皇甫嵩語氣平淡，若無其事的樣子。

　　﹁義真將軍難道看不透董卓是何居心？這次召征吾等，無非是借天子的詔令來解除我們的兵權，爾我一定不能讓他的陰謀得逞！﹂

　　﹁依蓋大人的意思，吾等該作何反應？﹂皇甫嵩依然是處驚不變的語氣。

　　﹁吾等應立即發兵討董，以應關東！﹂

　　﹁此事不妥。﹂

　　﹁有甚不妥？﹂

　　﹁時機未到。﹂

　　﹁董卓倒行逆施，天怨人怒，天下欲斷其首級者，何止一二？如今關東義兵已起，將軍若是揮師東向，定可一舉擒獲董賊。義真，此誠建功立業的良機。﹂

　　﹁蓋大人豈不知，董卓雖則暴虐，卻打著天子的旗號，關東雖稱義軍，卻無正朔之幟，吾等身為大漢臣子，怎可公然附逆！說到征戰，蓋大人或有所不知，關東雖號稱百萬，卻是一幫烏合之眾，為將者多無征戰經驗，執掌者無非公卿子弟，難成氣候。董卓身經百戰，且擁羌胡健卒，不可輕視。蓋大人一腔熱忱，義氣感人。然吾皇甫一門世代忠良，實難趨從，其意已決，即刻上京赴召，亦望蓋大人能與某同行。﹂

　　皇甫嵩的回答，出乎蓋勛的意料之外，見他無意起事，自己孤掌難鳴，心灰意冷的蓋勛只好怏怏告辭回府，也準備赴京就任。

　　蓋勛剛走，心裡憋了一肚子話的將軍長史梁衍走上前向皇甫嵩進言：﹁將軍大人，蓋大人的計議實在是上上之策，董卓狂徒，天道不容，為何拒絕聯合反董的建議？﹂

　　﹁吾豈不知董卓是個什麼人物，但他如今挾天子以行令，擁有京城武庫、甲兵，厚結死黨，一旦開戰，我等三萬人馬怎是他幾十萬大軍的對手？蓋勛是個文人，與本初之流見識相近，雖忠勇有餘，而謀算不足矣！﹂

　　﹁大人與董卓早結仇隙，彼早有加害將軍之心，如今董卓大權在握，刀俎在手，此人任意施虐，眦睚必報，大人理應避之，怎可貿然入京，蹈危城，成魚肉，任宰割呢？﹂

　　﹁梁衍，﹂皇甫嵩不以為然地打斷他的話，﹁想我皇甫嵩忠勇為國，戰功卓著，天下有誰不知，我一不濫殺，二不冒掠，他董卓縱有加害之心，怕也找不到半點藉口。再說，董卓與我雖有小隙，卻無深仇，諒他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妄加罪於我。若是我真的不赴洛京，恐怕他就有問罪的藉口了。﹂

　　﹁大人豈不聞：﹃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少帝、何太后，與董卓有什麼仇隙，董卓必誅之而後快，只為勢不並存，有礙他弄權罷了。對董卓這等不講仁義的小人，大人犯不著堅守謙謙君子的信條，以敝人之見，莫若採納蓋大人的建議，聯合同志，傳檄天下，號令討逆，袁氏逼其東，將軍攻其西，董卓縱有天大的本事，也是逃不了的﹃甕中之鱉﹄！更何況，董卓豈是將軍的對手，大人下決心吧！要不要我去追回蓋大人？﹂

　　皇甫嵩坐在那裡，半晌不言，思忖了好一會兒，才說：﹁罷！罷！﹂

　　﹁是不是同意追回蓋大人？﹂梁衍以為皇甫嵩已接受自己的建議，興奮地問。

　　﹁不許再提此事。﹂皇甫嵩既像惱怒梁衍，更像不滿自己似的，冷冰冰地說：﹁吾意已決，即刻赴京，汝速傳少將軍前來帳下聽令。﹂

　　次日清晨，皇甫堅壽和皇甫酈把皇甫嵩一行送到槐里縣城東門外的官道上，又說了若干﹁千萬珍重﹂的話，正打算揮手告別，皇甫堅壽又想起點事，忙將隨行的梁衍喊回，吩咐說：﹁老爺入京後，須隔三差五命人送平安信來，若遇不測，立即差人回報，不得有誤。﹂說完，與父親灑淚揮別。

　　皇甫嵩走後，行轅上下，籠罩著一種不安的氣氛。大家都好像有一種預感：皇甫將軍此次入京，恐怕凶多吉少。到了第五日，前往轅門外打探消息的邏卒見東面大道上一騎飛馳而來，忙走過去一瞧，那馬已是大汗淋漓，滿嘴白沫，騎馬人正是隨皇甫嵩入京的長史梁衍。

　　邏卒把疲勞過度的梁衍扶進大營，皇甫堅壽兄弟二人已聞聲趕來。

　　﹁老爺可好？﹂兩人焦急地問。

　　﹁甭提了……老爺一入京，就被董卓……那個……那個狗賊差緹騎逮入詔獄，日夜榜掠，要老爺招認什麼﹃擁兵自重﹄、﹃交結黃巾﹄的罪名，臨來前，聽執金吾說，董卓已下命令，要殺老爺……二位少爺快想辦法……﹂梁衍一著急，臉憋得通紅，昏倒在邏卒肩上。

　　﹁兄弟，反了吧！速發精兵，殺向洛陽，救老爺去！﹂皇甫酈雙目倒豎，怒不可遏地喊道。

　　﹁酈兄不可魯莽從事，莫忘老爺臨行前的囑咐，此刻貿然興兵，正好讓董卓一網打盡，不但救不了老爺，還要連累眾弟兄！﹂

　　﹁依你說怎麼辦？坐等董卓把老爺殺害？﹂聽皇甫堅壽阻攔自己，皇甫酈沒好氣地反詰道。

　　大敵當前，皇甫堅壽也沒有心思鬥嘴，面色凝重地看著皇甫酈，﹁看來，我非得入都不可，營中諸事就交給酈兄了。那董卓亦欠我一份人情，我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使他天良發現，赦免父帥。﹂

　　當皇甫堅壽馬不停蹄，日夜兼程赴至洛陽時，已是兩天後的事。進得城來，顧不上歇息片刻，便向行人打聽去相府的途徑，然後驅馬急馳而至。

　　﹁汝是何人，敢打擾相國的清興，相國大人，正在北堂宴客，沒工夫見你。﹂見皇甫堅壽灰頭土臉，行色倉皇，門吏冷冷打量一番，丟下兩句就要走開。

　　皇甫堅壽忙解下自己的佩劍，又隨手把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塞在門吏手上，低聲說：﹁一點意思，不好意思，聊充見面禮，待見到相國，另有重謝。﹂

　　﹁汝係何人？說出名姓，吾好通報。﹂收了錢袋，門吏語氣也溫和多了。

　　﹁吾乃涼州皇甫堅壽，是相國大人的故交，現有急事面呈相國。﹂

　　﹁既是相國的涼州故交，又有急事，汝就隨我進見吧。﹂

　　門吏邁著四平八穩的方步在前引路，皇甫堅壽心急如焚，好容易挨到北堂廊下，聽見裡面傳出絲竹管弦聲、歌舞歡笑聲、勸酒哄鬧聲。各種聲音中，有一個肆無忌憚的、粗壯的嗓音最為突出，不用說這就是董卓的說話聲。一聽董卓就在堂內，皇甫堅壽也不等門吏通報，便一頭闖了進去，朝著南向而設的董卓座席，撲通跪在氍毹上，納頭便拜。

　　堂上眾人正飲至半酣，見猛然閃進個人來，無不吃驚地張大著嘴，連舉在手中的酒杯也忘了送往嘴邊還是擱在案上。還是董卓眼尖，一下子發現這跪在堂下的便是皇甫堅壽。此時，董卓並沒有記起他與關在詔獄裡的皇甫嵩的關係。已有五六成酒意的董卓，忽見故人來訪，喜不自勝，大喊道：﹁原來是堅壽小兄弟，來得好，座中正缺一位善飲豪士，快起身，到我身邊坐下，吾為汝斟酒。﹂說完，董卓真的往旁挪了挪肥碩的身子，拿起酒勺，從面前的酒樽裡舀酒。

　　在座酒客聽說闖進堂來的漢子就是皇甫堅壽，無不歡呼雀躍，紛紛打招呼。

　　﹁皇甫兄弟，數載不見，今日幸會，飲酒，飲酒，今日一醉方休……﹂半醉的李傕搖搖晃晃地立起身來，準備拉皇甫堅壽入座。

　　董卓見皇甫堅壽不肯起身，好生奇怪，便故做嗔色道：﹁堅壽，汝瞧不起我們，是不是？﹂

　　﹁相國，﹂皇甫堅壽未發語先流淚，哽咽道：﹁吾怎敢有輕視大人之意，無奈此酒，實在飲不下。﹂

　　﹁堅壽，男兒有淚不輕彈，汝有什麼傷心事，說出來，咱老子給你做主！﹂董卓大大咧咧地說。

　　皇甫堅壽掃視一下酒客，見當年逃竄在小樹林裡的郭汜、牛輔、賈詡等人都坐在席上，大家都用關切的眼光注視自己，心中暗喜：﹁吾父得罪大人，被陷囹圄，為人子者焉有心肝飲酒取樂？﹂

　　﹁這個……這個……﹂董卓一下子明白過來，但心裡清楚，嘴上卻轉不過彎來，只好泛泛應答：﹁令尊有過，被詔下獄此事廷臣公議決定。我心裡也不太好受，我與令尊有多年的同僚之誼，怎能見死不相救？只是事關叛逆，委實有點棘手，容我想些辦法，慢慢解救。來，還是先飲酒吧！﹂

　　﹁相國大人，﹂皇甫堅壽止住淚，挺胸正色道：﹁小人與家父一直敬重您是豪士英雄，憶當年，家父與大人在關中聯手對付涼州叛軍，有小人從旁調唆，且先帝降敕家父，微喻暗諷，若是家父不明事理，不顧與大人之多年僚誼，在大人背後發起一擊，董相國豈能有今天蓋世勛業。再說，家父若對大人心存芥蒂，怎能一召而至，義無反顧；家大人一生清白，日月可鑒，相國豈能視而不見，坐而不救？﹂見董卓啞口無言，皇甫堅壽又對席上諸將說：﹁相國貴人，日理萬機，或有遺漏，諸位難道亦是健忘之人？豈不憶當年廣宗城下生死與共的情景，若無家父全力擊退黃巾，救助諸位，又何能有今日富貴？﹂說罷，皇甫堅壽又放聲大哭起來。

　　他的話激起不少將領的義氣，不等董卓發話，許多人自動離席，走過來扶慰堅壽。到了此刻，董卓心裡有些羞愧之意，再看看諸將盯著自己，便撥開眾人，來到堅壽下跪處，彎下身，雙手把他托起，硬拉到自己的座席旁，舀滿一大杯酒，捧給堅壽，鄭重其事地說：﹁義真有子若此，令人感佩，來，請飲下咱老子給你的這杯謝罪酒，我是糊塗，聽了小人的話，錯怪了令尊，﹃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李傕，速去詔獄，傳孤的命令，立即無罪釋放皇甫嵩將軍。﹂

　　﹁謝相國，﹂聽說要釋放父親，皇甫堅壽避席致禮，禮畢，舉起酒杯，恭恭敬敬說道：﹁大人之恩，堅壽沒齒難忘，日後若有用著我的地方，小人願效犬馬之勞。﹂說畢，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４．春屠陽城

　　河南尹朱儁，自從回絕董卓的任命後，便立即派出得力手下人前往酸棗城與袁紹接上關係，雙方約定，朱儁作為內應，並不斷把董卓的動態隨時通報給關東義軍，一旦大軍兵臨城皋，立即開關反正。

　　朱儁本認為董卓正忙於西遷之前的搜刮，無暇顧及東方的戰事，於是就放開手腳進行各項策應關東軍的準備工作。當他聽說董卓已率親兵進了滎陽城，且正向他的公署趕來時，朱儁大吃一驚，﹁這個老賊真是神出鬼沒，難道已窺破我的心事？﹂朱儁硬著頭皮，迎接董卓。

　　﹁朱大人，見孤到來，是否有點吃驚？﹂董卓一進公堂，就毫不客氣地坐上正中的主位，然後斜視看立在堂下的朱儁，冷笑道。

　　﹁相國大人乃千金之軀，為何不事先通報一番，我也好安排戒備，如此輕裝出行，一旦為關東兵得知，來個突襲，豈不要誤大事？﹂朱儁就著董卓的問話，不卑不亢地回道。

　　﹁哈哈，關東那幾個毛賊敢伏擊我？他們有這個膽子嗎？那幫鼠輩，聽到咱老子的大名，不嚇破膽才怪！朱大人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

　　﹁相國大人是不是太輕敵了？﹂朱儁毫不理睬董卓的譏諷，淡淡一笑：﹁關東一十四路人馬，有十萬之眾，正秣馬厲兵，進逼京畿，怎是幾個毛賊？且海內響應者，如蟻似蝗。不要說關東，就是關西，等待袁本初打進京城的也大有人在；再說相國大人乃一代將才，豈不聞﹃驕兵必敗﹄……﹂

　　﹁夠了！大膽放肆！﹂董卓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指著朱儁的鼻子，叱罵道：﹁汝是什麼東西，竟敢在孤面前指手畫腳，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前番本相有意抬舉你，表奏汝做孤的副手，汝卻狗坐轎子不識抬舉！公然抗詔違命，老夫此來就要懲治你這個托大之人！﹂說著，董卓抽出佩劍，重重摔在案上，﹁我百戰百勝，威震天下，汝卻蔑視老夫，為亂賊張目，你想用血來洗咱老子的寶劍？﹂說罷，董卓提起案上的佩劍，就要刺向朱儁。

　　﹁大人息怒！﹂隨同董卓前來視察軍情的越騎校尉蓋勛，見勢頭不好，忙攔住董卓。﹁師未出而斬大將，於軍陣不利，相國大人，可否聽我一言？﹂

　　﹁說！快說！﹂董卓惡狠狠地收劍入鞘，雙眼怒視著蓋勛。

　　﹁昔殷高宗武丁治國賢明，猶求箴諫，傳說口出逆言，高宗笑而納之。董相國賢明寬厚，遐爾聞名，故人心依附，根深蒂固。得天下者，得人心也。殺一朱儁易，收天下人心難，吾為相國所憂者，恐從此天下英雄盡歸袁氏，相國豈樂為哉？﹂

　　董卓是那種吃軟不吃硬的人，三句奉承話就打消了他一團怒氣：﹁蓋將軍不愧為漢家辯才，先帝也曾折服於你，老夫今依汝言，赦朱儁無罪。來，大家近前，會商破敵之計。﹂

　　聚集在酸棗城的關東義軍，檄書雖然發出月餘，卻沒有派出一兵一卒前往滎陽關下挑戰，只有河南太守王匡地近洛陽，有意奪頭功，便率部進駐河陽津。

　　河陽津與京都洛陽只隔著一條黃河，若是沒有天塹阻擋，大約只需一個時辰就可殺進京師。軍情傳到董卓的大本營，帳下諸將面有憂色，有人主張加強黃河以南的防務，以逸待勞；有的主張渡河挑戰，力挫關東軍的銳氣……

　　董卓聽了片刻，忽然爆發出一陣狂笑：﹁諸位如此小心翼翼，是否太抬舉了王匡那廝！孤略施小計，便可殺得那無名鼠輩片甲不存，眾將上前，聽我發令……﹂

　　王匡駐紮在河陽津，離京城雖只有咫尺之遙，卻無一點渡河勇氣，他本以為他率部先行挺進，其他各路人馬會蜂擁跟上，可是數日下來，東方大路上卻沒有一個後繼者。是渡河？還是後撤？王匡一時沒了主張。就在這時，探子來報，董卓一部正在強渡平陽附近的黃河，先頭部隊已登上河灘，其餘的人正陸續向河西進發。河西水面上，牛皮筏，羊皮囊，黑壓壓一片，聲勢十分浩大。王匡聞報，不禁一陣心慌，董卓這賊委實是個驍將，自己尚未渡河，他卻來個過河挑戰，看來，只好死戰一場了。於是，王匡下令立即迎戰強渡之敵。

　　等王匡趕到平陽渡頭，董家軍已登岸集合完畢。王匡把刀一揮，手下人一擁而上，就河攤邊展開了激戰。

　　交手不久，王匡發現，對方並沒背水一戰的拼勁，卻分成若干群，東竄西跳，相互接應，弄得王匡大部團團轉，不知與那一股兵士拼殺，對方似乎在拖延時間。王匡好生奇怪，不知對方玩的是什麼把戲。

　　王匡正狐疑之間，忽聽身後喊殺聲大作，猛回首，只見東南方向大路上，塵土飛揚，一隊鐵騎正衝殺過來，旌旗開處，只見一面﹁董﹂字大旗迎風飄揚。王匡無論如何沒有想到，董卓居然會遣勁旅偷渡小平北津，從自己背後發起突襲，而河陽之兵不過是掩人耳目的疑兵罷了。他恍然大悟，連呼上當，但腹背受敵已成定局。此刻，王匡縱有天大的本事也難逃全軍覆沒的命運。慌亂之中，王匡的部下，不是被殺，便是被擒，餘下的人見勢頭不好，便紛紛棄甲投降。倒是王匡命大，在幾名親兵的保護下，殺開一條血路，往東方倉皇逃去。

　　對於董卓，如果說河陽之役多少還有點軍事意義，那麼接下來的血洗陽城則純屬濫殺冒掠的土匪行徑。

　　二月裡的陽城，春光明媚，景色如晝，巍峨的嵩山像一道青碧的錦障拱衛著古老的小城。遠處山巒疊障，近處潁水泛綠。社祠裡更是一番熱鬧景象：成群的燕子在社祠檐下飛來飛去，叢叢黃蠟蠟的迎春花在牆角怒放著，棲息在社祠屋頭上的群鴉和在社樹上營巢的喜鵲們又被這一年一度的熱鬧聚會激起少有的興奮，在瓦脊上、在枝枒間起勁地叫著，跳來跳去，彷彿在催促人們早一點結束社祭，好讓牠們分享供桌上的酒肉米麵。一如往年，祭篷仍搭在高大的社樹上，祭桌上堆滿四方八村送來的豐盛祭品，偌大的社院早已擠滿早早趕來的陽城男女老幼。他們來這裡，祈求土地老爺給他們以庇護，保佑他們人丁興旺、五穀豐登，保佑他們平安度過艱難的時光。這會兒，他們在主祭的指揮下，恭恭敬敬地禮神獻牲。

　　陽城雖是個小邑，但京師所發生的一切早就傳遍了城鄉，老百姓都有一種大禍降臨的恐懼預感。陽城百姓無依無靠，便想到了土地老爺，但泥塑的神像又如何能挽救這些虔誠的善男信女？

　　祭禮終於結束，人們開始分享祭品，烏鴉喜鵲叫得更熱鬧了。有的人已飲下第一杯村醪，有的剛嚥下一塊半生半熟的羊肉。突然，傳來一聲驚叫：﹁大兵來了！﹂接著，就聽見四下裡遍是喊殺聲，亂紛紛的驚叫聲，刀槍的砍擊聲……沒等人們衝出院落，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大兵已衝殺進來。他們一邊狂喊道：﹁殺反賊嘍！﹂﹁搜牢嘍！﹂一邊把滴血的大刀砍向亂成一團的人群。和平淳穆的社祭立即被殘暴血腥的洗禮所代替，許多無辜的百姓瞬息間就成為無頭之軀；許多被砍下來的腦袋始終怒睜著永不瞑目的眼睛，有的沒有了腦袋，還在地上滾動著。

　　士兵好像早已約定好，他們只砍男人的腦袋，婦女則一律被驅上牛車。等到男人的首級被繫上大兵的馬鞍邊，院子內外的婦女都被拴在牛車上，大兵們獰笑著離開了。

　　檐間的紫燕不再呢喃，吱吱地發出今人心碎的哀鳴。牆下金黃色的迎春花已被鮮血浸得通紅，唯有那一群群烏鴉似乎被這場大屠殺喚起嗜血的本能，在那些無頭之軀上盤轉飛旋著，爭相啄食著，幫助屠夫做些掃尾工作。

　　陽城之屠不過是董卓遷都計劃中的一個宣傳戰而已。這種屠殺平民的﹁戰鬥﹂不僅所費代價甚小，而且戰果輝煌，士兵們可獲得豐厚的戰利品，他也可以增加幾分震攝朝臣的力量。屠城的士兵們押著成群的婦女，堆積如山的財物，馬鞍邊，車軸旁掛著的首級還滴著殷紅的鮮血，一路高唱著勝利的凱歌，趾高氣揚地走在返回洛陽的大道上。士兵們還沒回城，董卓就令百官來到洛陽城門外，列隊歡迎攻賊大獲的將士們。

　　對大部分朝臣而言，這已是第二次歡迎活動。前次河陽之役，他們已像羊群一樣被董卓驅趕到青門外作了一次列隊歡迎。參加這種﹁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活動，朝臣都覺得是一種恥辱。但一見面帶殺氣的董卓，又無不低下恭謙馴順的頭顱。

　　太陽快偏西時，東面的大道上終於望見隊隊由騎兵、牛車組成的人流，老遠就可聽見婦女的哀泣聲，朝臣聞聲而心悸。忽然間，金鼓齊鳴，﹁萬歲﹂的喊聲驚天動地。大隊人馬來到列隊歡迎者的中間，滿面春色的董卓與陽城之屠的指揮官並轡而行。進了開陽城，董卓勒馬喝令大眾停下。隨著值日官一聲高喊：﹁獻首級！﹂大兵們爭相解下馬鞍邊、車軸旁的人頭，拋在空場上，不一會兒就堆成一個人頭小丘。接著士兵們又抱來柴火，﹁點火！﹂值日官又一聲令下，頓時濃煙罩住人頭山，烈火像蛇信子一般吞噬著那一顆顆無辜者的首級，空氣中彌漫起陣陣令人窒息的焦臭味。

　　濃煙、烈火、焦臭味，董卓陶醉在喜悅中，他圓臉紫漲，油汗珠滴，大聲褒獎著那幫同樣興奮的屠城士兵，﹁眾將士攻賊大獲，孤深以為慰，為獎勵健兒，孤即把這些亂賊的妻女賞賜爾等。﹂董卓把馬鞭指向牛車上的陽城婦女，大笑道：﹁任爾等自行選擇。上！還不快搶！﹂董卓已不再顧及相國體面，他覺得，對這批軟骨頭朝臣，刀光血影是最高的體面。

　　望著士兵搶成一團糟，朝臣們無不掩目側立。董卓冷眼一掃，發現百官們的窘態，心中暗笑：你們這幫文縐縐的東西，終於看不下去了，這算什麼？明日，咱老子還要讓你們看看更為精彩的﹁點天燈﹂，不把你們嚇服了，又如何能使你們乖乖地踏上西遷之路！

５．火燒洛陽掘皇陵

　　百官中也有久歷沙場的猛將，但誰也沒見過﹁點天燈﹂這種殘酷的虐殺場面，就連那些個專以刑罰逼供為能事的詔獄官員，見了這種曠古未聞的酷刑，也不由戰慄起來。

　　百官奉召，齊至朝堂。剛站立好，便見董卓一揮手，凶神惡煞般的武士便把數十名被俘的關東兵士推至朝堂前空場上。受盡折磨的俘虜已遍體鱗傷，站立不穩。百官本認為，董卓要當堂將他們斬首示眾。誰知，武士們卻用布帛左一道右一道把他們分別纏裹起來，當俘虜們被捆束得像個竹筒時，武士們又開始往這些﹁竹筒﹂身上塗抹厚厚的熟豬油。百官忐忑不安地注視著堂下正在進行的一切，又偷眼看看安坐在朝堂正中的董卓，發現他正聚精會神地欣賞著武士的把戲，悠然自得。

　　﹁眾卿，對這些大逆不道的關東叛眾應如何發落？﹂

　　半晌，無一人敢站出來應答。董卓見狀，眼裡露出殘忍的凶光：﹁一刀殺了，太便宜他們，孤打算讓他們慢慢品嚐死亡的味道，也想讓諸位開開眼界，知道什麼叫﹃點天燈﹄，︱︱來人啊，給我點燈！﹂董卓喊聲剛落下，便跑出數十名手持火炬的武士來，他們將火把貼近俘虜的綁腿布。頓時，火舌順著油布，舔遍全身。俘虜們雖然被捆得嚴嚴實實，仍然拼命號叫起來。一時間，哭聲震地，焦臭薰天。望著這一團團在堂上滾動者、掙扎著、哀號著的火筒，朝臣們欲哭不敢，欲哭無聲。幾個閱歷不深的年輕臣子無法止住噁心﹁哇﹂，﹁哇﹂……地嘔吐起來。幸虧董卓對這些失態的朝臣只報以鄙夷的眼光，並無追究之意。

　　堂下的火焰足足焚燒了近兩個時辰，朝堂百官也足足被慘絕人寰的酷刑折磨了兩個時辰。

　　火終於熄滅了，空氣中彌漫的臭味卻久久不能散去；堂下一具具焦黑的軀體永遠印刻在朝堂每一位目擊者的腦際中。

　　﹁眾卿，孤並非好殺之人，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董卓居然露出悲天憫人的神色，﹁若不如此酷烈，何以使亂賊臣子懼！遷都在即，保持朝廷權威和人心穩定至關重要。孤已面奏皇上，擬定於明日西遷長安，眾卿散朝後，速作準備，斷不可貽誤扈驊之期，誰若敢沮大計，莫怪老夫心狠手辣，堂下的殘軀就是例子！﹂

　　眾臣一聽明日就要西遷，無不暗中叫苦。各人都有難念的經，有的擔心萬貫家私無法攜帶，有的焦慮：南、北二宮堆積如山的皇家典籍與寶器如何搬運；還有人為這洛陽城百萬人口大遷移而叫苦不迭。可一聽董卓的語氣，毫無商討的餘地，簡直就是死命令，此時誰還敢站出來捋虎鬚，討沒趣呢？只好縮起脖子，自認倒霉。

　　董卓也不想聽眾臣陳述意見，手一揮，便吩咐散朝，獨自留下司徒王允和司隸校尉劉囂二人繼續議事。

　　﹁司徒大人，此次西遷，孤依託於你了。﹂

　　﹁相國難道不走？﹂王允不解地望著董卓。

　　﹁孤豈能走？這一走豈不中了關東鼠子的計謀。等皇上和朝廷順利西遷長安，老夫便無後顧之憂，當與關東叛賊在中原決一死戰，不滅叛賊，老夫誓不回長安！﹂董卓咬牙切齒道。

　　﹁噢，﹂王允聽到董卓不隨朝廷西遷，心中不由暗喜，嘴上卻說：﹁微臣乃是魯鈍之人，恐有負相國重托。﹂

　　﹁王司徒乃是朝臣中頂尖人物，孤豈會看錯人，汝不必推脫，放手幹就是。不唯西遷路上由汝發號施令，就是到了長安，大小朝政也由汝酌情辦理，有王大人立朝，孤定可高枕無憂。﹂

　　﹁既然相國如此看重微臣，王某定不負重托，大人只管全力剿平吳東亂賊，吾在長安遙奉相國鈞令行事。然還有二事須面稟相國方可定奪。﹂

　　﹁何事？﹂

　　﹁明日皇上啟駕，這太廟的神主不可棄之不顧，可否按歷代朝規辦理？其次，皇宮中典籍秘珍，以及天子儀仗寶器斷斷不可留下，可否一並隨之搬遷？﹂

　　﹁王司徒有大家風度，考慮周全，孤乃武夫，朝規禮儀，知之甚少，一切由你安排。至於人手和車輛，需要多少，便差撥多少！﹂

　　﹁謝相國！﹂王允聽董卓准其所請，心中略喜，便匆匆辭別，馬不停蹄地去辦理辭廟、搬遷各項事宜。

　　﹁相國大人，有何事宣召卑職？﹂

　　先前王允與董卓議事，劉囂只是侍立在旁，悄然不著一語，此刻見王允離去，便走近董卓，雙手謙恭地垂下，面堆諂笑。

　　﹁劉司隸，孤留下汝，乃有要緊事情吩咐。﹂對劉囂，董卓沒有對王允那麼客氣，﹁明日西遷，洛陽百萬軍民一個不許留下，想來那些家資富饒的人家，定會有所不滿，汝可多差手下役卒加緊查訪，遇到不肯西遷者，一律斬殺，財產沒入官府！﹂

　　﹁是，相國吩咐極是，卑職立即去辦。不過，朝臣中有反對西遷者，如何處置？﹂

　　﹁嗯？﹂董卓從鼻孔裡發出不滿的哼聲，﹁爾先前睡著了？我的話難道沒聽見？朝臣中有敢阻西遷大計者，不管是誰，一律誅殺不赦！﹂

　　﹁是！是！卑職怎敢怠慢，只是想請教大人，可有什麼特殊安排……﹂劉囂誠惶誠恐地說。

　　﹁這還算問得有點道理。汝聽著，有兩件特別任務，其一，到長安後，汝務必做好治安緝盜之事，上至公卿，下至庶民，誰若敢存二心，有交通關東亂賊者，不妨以重刑懲之，寧可錯殺千萬，也不能濫放一人。劉司隸，可記牢了？﹂見劉囂連連點頭，董卓又說道：﹁這第二件事，汝不可有一點疏漏。想必汝也知道，這關東叛軍的賊首，便是那殺千刀的袁本初，他那首級暫且掛在帳上，他那幫在朝的親戚，上至太傅袁隗，下至尺把高的小東西，都是罪不容誅之人，西遷路上，要派專人嚴加管束，不能逃脫一個，又不能讓他們有機會與關東叛軍取得聯繫。﹂

　　﹁相國大人，何不今夜就把他們全部處置了，免得再押他們上路！﹂

　　﹁斬與不斬，孤自有安排，汝只管看好就是，到長安後，更要派邏卒嚴加防範！﹂

　　﹁相國放心，劉某堅決照辦！﹂

　　初平元年二月十七日，對滿朝文武和洛陽百萬居民來說，是個永遠難忘的慘痛的日子。

　　鉛灰色的天空，從夜裡起就下起了雨，到天明時雨下得更大，雨點打在太廟的螭吻上、琉璃瓦上，激起一片濛濛的白霧。皇帝和文武百官正在太廟裡舉行告廟儀式，小皇帝表面上如同一具冷冰冰的木偶，在太傅和三公的攙扶下，隨太常卿的唱號，向供奉在大殿正中的光武皇帝的神主以及其他六廟遷來的神主行祭拜告奠之禮。禮畢，排列在兩廂的宮廷樂隊奏起凄涼悲慟的辭廟樂章。哀樂聲中，大駕鹵簿緩緩行至殿外的丹墀下，陳列在金輅齋車四周，隨後，身著禮服的太宗正卿領著一幫宗室子弟搬遷神主，每一位神主被搬上金輅齋車，侍從官員都要設脯醢醴酒行祭奠之禮，皇上及文武百官便遙拜致敬。待到六廟神主都在齋車中安放好，太常卿便贊禮開道，當下儀仗導從在前，齋車在後，接下來便是皇上儀仗鹵簿和車駕，後面便是文武百官的扈蹕隊伍。

　　春雨似淚，哀樂如泣，轔轔的車輪聲和蕭蕭的馬鳴聲使在場的每一位官員都覺得酸楚難忍，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車駕剛馳上泥濘的官道，就聽見四下裡一片哀哭聲，接著又是鞭打斥罵聲，看來，董卓的部卒已開始驅逐庶民上路了。

　　車駕行至雍門時，遙見董卓正挺胸腆肚立在門樓間，環護四周的是一干隴西部將。見聖駕過雍門，董卓既不下樓迎送，也不行禮，只是大手一揮，示意放行。文武百官默然無語，魚貫而過，回頭看看洛陽城往西的最後一道外郊之門，眼裡流淚，心裡流血。

　　春雨霏霏，楊柳依依，遠望前路，泥途漫漫，悠悠百里秦川，扶老攜幼，缺衣少食如何前行？瞻念前程，不寒而慄；雍門一過，便難以再回故里。回望京邑，濃煙滾滾，烈火熊熊，田園廬舍都被大兵們付之一炬，財產錢物盡落丘八之手，更有無數被誅殺的親朋密友，身首異處，躺在不肯離去的家宅裡，任雨水澆，野狗食，遺體也無人掩埋。悲痛萬分的洛陽百姓，此刻全然不在乎兩旁如狼似虎的兵卒，朝著雍門放聲大哭起來。一哭眾應，一時間，百萬民眾都把鬱結在胸中的種種悲痛之情通過哭聲盡情渲洩出來。

　　城門下爆發的雷鳴般哭聲，使城樓上的董卓怒火又起，依著他的脾氣，非把這些痛哭者盡行誅殺才甘心，可是這麼多人需要多少兵卒來執行處決的任務？再說，把老百姓都殺光，豈不又給關東叛賊提供一個攻擊自己的口實？董卓把滿腔怒火強行壓了下去。可是他那有耐心聽百姓的哭聲，他也知道，故里難離是人之常情，但是從百姓突然爆出的哭聲中，他又分明感覺到眾人對他的強烈不滿，於是剛壓下去的怒火又騰地升起。儘管董卓昨夜就把大本營遷至郊外的畢圭苑裡，但此刻他不想退回到池沼幽靜、鳥語花香的苑囿裡，他要馬上領著人馬衝回已是一片火海的洛陽城，要把那火燒得更烈，他要把這繁華似錦的十一朝帝都燒成一片焦土，既然我董卓不想在此扎根，那麼，你們，洛陽城裡的百姓，朝中的文武百官，以及時刻想佔領京城的關東鼠輩，甭想得到洛陽城裡完整的一磚一瓦。他要去燒皇宮宗廟，他要去燒官府衙門，他要去燒尋常巷陌，總之他要把洛陽城能燒的東西都焚燒得一乾二淨，他要把這繁華的大都市從人們的記憶裡徹底抹去。他不僅要燒光洛陽，還要把這周圍二百里地燒成焦土，使屋宅蕩盡，雞犬不聞，變成荒無人煙的不毛之地。唯有這樣，他才能一洩心中的火氣。當他瞪著血紅的眼睛親自把那支火箭射向北宮的端門城樓時，他的幾百名部下也瞪著同樣血紅的眼睛把火焰投向了洛陽城的每一個角落；烈焰像千萬條火龍吞噬著崇樓高閣，整個洛陽城成了一片火海。

　　一夜過來，董卓又來到雍門，可此刻連雍門也被燒成殘垣敗壁，已沒有城樓可以登臨。見洛陽城被破壞得如此徹底，董卓不由發出得意的狂笑。他自鳴得意地想到，當年楚霸王焚燒阿房宮時，想來也不過如此吧。他能燒一宮，我就能燒一城！看看誰厲害，看看誰寫下歷史新記錄。

　　董卓的一把火，是洛陽自周公營建洛邑以來所遭受的最嚴重的一場浩劫，從此這個由十一位東漢皇帝前後近二百年內營造起來的東方大都市，便再難尋找到昔日的雄偉繁華。

　　洛陽城在燃燒，百萬洛城居民則在西遷路上受到更長時間的煎熬。上路時，許多人家只揀了幾件要緊的細軟隨身攜帶，可這沿路的百姓早就聞風而逃，滿目蕭條，荒無人煙，縱有錢財，也難換到活命的食物。凍餒交加，步履艱難，更為惡劣的還是那幫前來押送的大兵們，他們或縱馬踐踏，或揮鞭驅趕，稍不如意，便送你上鬼門關。還有一幫趁火打劫的盜賊也時時冒出來，或偷搶財物，或掠奪子女。在這漫長而泥濘的逃難路上，已分不清貧富貴賤，大家都只有一個身份：﹁赤貧的難民﹂。誰頂不住這一路上的苦難，誰就早一點成為陌路上孤魂野鬼。一路走下來，胖子拖成瘦子，瘦子又被拖死，離長安越近，死者越眾，在不少地方，餓死者成批地倒下，盈屍積道。

　　人們足足走了半個多月，到三月五日，好不容易挨過山山水水，長安城郭在望，可平地裡又刮起一場撼山震岳的狂風，一時間飛沙走石，接著，電閃雷鳴，暴雨如瀉。又有不少難民倒斃在長安城下。

　　路上的日子不好過，進了城也沒有什麼好光景。此刻不要說幾十萬逃難的洛陽百姓難覓躲避風雨的棲身之處，就連天子和百官們也在為止息之處犯愁呢。長安宮室自遭王莽之亂，十不存一。東漢立朝後，又未著意修葺，未央宮雖存，也是破敗不堪。沒有辦法，小皇帝只好臨時寄居在尚冠前街的京兆府舍裡。百官們也在各營府裡找個地方暫且住下，而飢寒交迫的洛陽庶民們只好在破廟裡，敗檐下任風雨侵襲，淚水澆灑罷了。

　　百萬軍民一撤，洛陽便成了一座空城，然而，在這座空城裡，還有數不盡的珍奇寶藏。此刻，董卓的部下人人都是英勇無敵的搜牢戰士，或車載，或馬馱，一古腦兒將皇家宮苑裡、公卿府舍中的寶物盡情搬到臨時大本營︱︱畢圭苑，供董卓挑選把玩。董卓坐擁在如山堆積的寶物中，既喜也憂：喜也者，平生之願已遂；憂也者，這麼多好東西，有的見也沒見過，甚至聽都沒有聽說過，而今，羅列案前，令人目不暇接，可嘆難以一一享用。好在一聲令下，便有專職的官員前來登記造冊，打包裝箱，然後運往長安城裡的新相國府。自己撈夠了，當然也不會虧待那伙賣命效力的部將士兵，於是便授意大家自行其便，盡情搜尋民間的財寶金銀。將士聞令，無不齊呼萬歲。一時間，萬眾湧動，鍬揚鎬舞，挖地三尺。敗垣邊，舊院中，到處是這幫搜寶大軍的戰場。好在洛陽城既大且富，大家都不會空手而返。不上數日，軍士的私囊也鼓起來了。

　　這洛陽城先是被大火焚燒，繼而又經大兵們破壞性的挖掘，眼見滿目凄涼，無復帝都氣象了。相比而言，那北邙山上的累累墳塚，倒還有點整齊劃一的宏偉氣派，尤其是那些歷代帝王的皇陵，宮殿祭堂，氣象森森，一如往日，陽光照射，依然閃爍著誘人的輝煌，彷彿在傲視著已成為廢墟的舊京城，更像是一座金山，激發著貪婪者的無窮慾望和想像。

　　前次為何太后安葬，曾打開漢靈帝的文陵，墓穴中殉葬的寶物連董卓也看得目瞪口呆，稱羨不已。封陵之前，自然拿了許多。站在洛陽城的廢墟上，北邙山上的景象一覽無遺地呈現在眼前：北邙啊，北邙，你這塊人們心目中的死後天堂，多少皇帝在此大興土木，營造陵園，多少公卿在此修造墳塋，更有一幫攀龍附鳳的洛中富民們也不惜花費錢財，為自己在北邙山上購得一方安息之地。在這亡靈們的天堂裡，金銀財寶一定不輸於洛陽城。想到這裡，董卓死勁往下嚥了嚥口水。忽然，一個念頭冒了出來：既然洛陽皇宮中的寶物都盡歸我有，那北邙山上的地下寶藏為什麼不能分享呢？什麼死人的殉葬明器，用之不祥，咱老子偏不信這個邪，就是要打開墳墓，把所有的寶貝全都搬到府邸去。再說，漢家皇帝種子還得仗仰咱老子來延續，不向你們這幫在天之靈討些辛苦費，豈不做了個冤大頭。董卓拿定主意，就要挖墓取寶。誰人堪當此任呢？兵士多的是，如今東線無戰事，也正好讓他們在北邙山上練練身手。只是總督其事者不能隨意委派，既要能幹，又要貼心，還要見錢不眼開。董卓徘徊片刻，看見跟在自己身後，寸步不離的呂奉先，一拍腦袋，暗笑道，這呂奉先連義父老子都敢殺，想必他擔當挖掘漢家祖墳的總督也不會手軟心慌。再說，我老子已提拔他為中郎將，位居各位隴西弟兄之首，他自投奔以來，也沒有什麼驚人的建樹，挖墳掘陵正是個讓他接受鍛煉、顯露一手的好機會！

　　董卓喚過呂布，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呂布一聽，毫不推脫，一口答應下來。董卓又答應取陵墓中一二成寶物作犒勞，呂布立刻喜滋滋地率領五營士兵向北邙山進發。

　　董家軍中鼠竊狗盜者不在少數，有些甚至就是盜墓的﹁世家子弟﹂，專業知識甚富，有他們在，豈愁打不開陵墓，或火攻，或衝砸，或鑽孔以施放毒氣，或驅犬羊以測墓道，各種伎倆，無所不用，北邙山上簡直成了巨大的盜墓工場。

　　一座座陵墓在歡呼聲中被打開，一堆堆奇珍異寶被運出墓室，堆放在盜墓指揮大營，灑落在墓間的小件飾物已無人顧及。身著金縷玉衣的帝王后妃的遺體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糟蹋……北邙坡上，白骨堆堆，屍臭陣陣。

　　畢圭苑裡則是另一番景象：林沼池閣，依然鮮碧可愛；桃紅柳綠，春光不輸昔日，珍禽異獸，悠游其間。每當董卓從滿目荒涼的洛陽城，或從惡臭薰天的北邙山來到這人間仙苑，便有說不出的舒心，他想，有此等樂園，還要去那屍骨堆裡窮折騰幹啥？便發誓再也不進那破爛的洛陽城，北邙坡。可過了幾天，他寂寞難熬了，眼裡晃動的盡是金光燦燦的寶物，便又率領親兵，前往死人堆裡視察掘墓的進展，檢點種種寶物。

６．小勝關東軍

　　董卓有時也覺得奇怪，關東十四路人馬如今在幹什麼？鬧了這麼多日子，怎不見袁紹、曹操之流打進洛陽來？此刻，董卓倒希望這幫對手來洛陽挑戰，好讓他摸摸對方的底，也讓他重新過一過廝殺征戰的緊張生活。

　　說曹操，曹操就到。此刻曹操正率領五千子弟兵雄赳糾、氣昂昂地沿著汴水向滎陽城迫近。

　　﹁大哥，兵士們從酸棗出發，已趕了一天一夜的路，是不是暫且安營歇息，一則讓大眾埋鍋造飯，二則派探子前行打探滎陽守備的情況。﹂跟隨在曹操兩側的是一幫親將，有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淵等人，見滎陽在望，曹仁便勒馬進言。

　　﹁不必歇息，氣可鼓而不可泄，長途奔襲，講究個出其不意，若是安營下來，士卒便生怠惰之性，而且也給守敵有可趁之機，不破滎陽，誓不朝食！﹂曹操的語氣十分堅定。

　　﹁大哥，聽說守滎陽者乃蓳卓的心腹愛將徐榮，這個人甚是勇猛善戰，千萬不可小覷，不如暫且安營紮寨，以待後繼的河內、酸棗諸軍。﹂夏侯惇也小心翼翼地上前勸說。

　　﹁惇弟如何亦效酸棗城裡那幫畏董如虎的白面畜生？董卓是什麼？不過是一國賊，國賊者，獨夫也，逆天道，失人心，有何可畏？﹂曹操臉上露出蔑視的神色，﹁我再說一遍，眼下正是滅董的天賜良機，舉義兵，誅暴亂，大眾已合，天人響應，諸君何疑？向使董卓挾持天子，據守舊京，東向以臨天下，雖無道橫行，尚足為患；今焚燒宮室，發掘皇陵，海內震動，不知所歸。此蒼天滅董之時也，若並力西討，一戰而天下定矣！吾意已決，誓不後退。﹂曹操心裡還有幾句話，但沒有說出口，我曹某就要帶頭剿董，一則要打破董賊不可戰勝的神話；二則樹立我部在群雄並起中的首要地位，滅董之後，強者為首，不在此時奠基，更待何時？

　　﹁大哥，瞧，董賊的人馬出城迎戰了。﹂曹洪眼緊，老遠就見前方閃出一彪聲勢浩大的兵馬來，帥旗上正繡著個斗大的﹁徐﹂字。原來滎陽守將徐榮聞曹操領兵前來挑戰，當即也點起全部人馬出關迎戰。

　　曹操見前方官道上、汴河邊盡是徐榮黑壓壓的兵眾，眉頭不由一皺，但大話早已說過，到此刻，即使敵人再多，也斷無不戰而退的道理。但回頭掃視一下自己的部隊，那眉頭不由皺得更緊。原來曹操部下將卒見董家兵比自己多好幾倍，而且人家是以逸待勞，自己是長途奔襲，疲餓交加，便有了怯意。不少人在悄悄後退。曹操見部下如此畏敵，頓時怒火中燒，但大敵當前，也不好訓斥部下，便慷慨激昂地陳詞一番，總算把手下人的鬥志鼓起了幾分。然後，曹操拍馬揚鞭，領先向敵陣衝過去。

　　見曹操來勢甚猛，徐榮並不著慌，他有底：自己人多，又是久經征戰的隴西勁旅。待曹操領兵衝至近前，便大喝一聲，催馬舉刀，迎戰曹操。眾兵卒見狀，亦一擁而上，當下便在汴水岸邊狹長地段上鏖戰開來。

　　自午前至太陽落西，曹操兀自支撐廝殺。那徐榮見部將久戰不勝，忽生一計：抽出鐵騎，專攻曹操的中路，又使餘眾從兩翼包抄過去，把曹軍緊緊箝住。曹軍此刻已疲乏不堪，見對手改變戰術，大有鯨吞之勢，心中驚慌，頓時亂將起來，跑的跑，逃的逃，潰成一團。倒是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淵等，尚能臨危不亂，保住曹操，捨命衝突。到了此刻，曹操也知敗勢已定，絕難再戰，便拍馬返奔。曹操一退，徐榮追得更緊，得勝的董家軍更是喊殺不絕，緊追不捨。追殺至黃昏，天色漸暗，慌不擇路的曹操正在奪路逃命，猛聽弓弦聲響，連忙躲閃，已來不及，項下中了一箭，接著又是一聲弦響，座騎應聲而倒，滿頸是血的曹操被掀翻在地。當下就有幾個人竄過來，拔刀就砍。

　　﹁狗賊，豈可傷吾大哥！﹂隨著一聲大喊，曹洪已馳至曹操面前，揮刀狂舞，立時把那數名董家軍砍翻。然後躍下馬，把正在呻吟的曹操扶起，為他拔下項間箭鏃，撕下一塊戰袍，包紮好曹操的傷口，扶他坐上自己的戰馬。曹操見狀，連連擺手道：﹁吾弟豈可無馬？倘若敵兵追至，如何廝殺？﹂曹洪應聲答道：﹁天下可無洪，不可無君！﹂然後用刀背猛擊馬臀，那馬便飛跑起來。曹洪邁開大步，緊隨其後。跑了幾里路，忽見前面火炬通明，一彪人馬正迎將過來，曹操、曹洪大驚失色，仔細一看，卻是同郡的孝廉衛茲，正率領人馬自酸棗前來接應。見曹操狼狽不堪，衛茲安慰數句後，便擁著曹操連夜返回酸棗。

　　徐榮本想一鼓作氣打到酸棗城下，可轉念一想，曹操率領幾千人，竟與自己周旋了一整天；酸棗城有十萬之兵，恐怕不好對付，不如得勝回師，向董相國報捷討賞。

　　曹操趕回酸棗，一路上不見有一兵一卒前來接應，心中氣憤難平。天快亮時，終於回到城中的大營。未進大營，便聽見帳內一片歡聲笑話，曹操怒氣沖沖地大步跨進營帳，冷眼一瞧，帳內燭火通明，酒肴雜陳，各路太守都在，看來人人都已飲至半酣，舉在手中的杯子顫悠悠的。

　　軍中的飲酒高會並非始於今夜。各路太守輪流作東，酒足飯飽，慷慨議論，快活似神仙。曹操先前也參加過數次這樣的豪飲。可今天不同了，想到自己幾乎戰死在沙場，自己五千子弟兵的本錢也已拼光，而他們仍在吃喝說笑，退作壁上觀，曹操再也無法按捺心中的怒火，也顧不上什麼面子，只一腳便踢翻靠近帳門的酒案，厲聲指斥那些醉醺醺的太守們：﹁方今社稷有難，天子蒙塵，百姓處在水火之中，諸公整日飲酒聚會，真不知是何心肝？﹂

　　﹁依孟德所言，吾等該……該如何是好？﹂劉岱舌頭打結，話也說不周全。

　　﹁依我之見，當使本初引河內之眾移師孟津；酸棗諸公分守城皋，據穀倉，塞轘轅、太谷，控制險要之地，再使袁公路將軍率南陽兵甲進軍丹水，析縣，力攻武關，耀武三輔。待董氏軍心浮動，欲決戰拼死，吾人深溝高壘，勿與彼戰，但用疑兵左出右攻，使彼自相驚亂，董軍必敗無疑。諸君循義而動，興師樹幟，卻至今觀望，遲疑逗留，失盡天下人望，竊為諸君不取也！﹂曹操本以為他一席話，可以打消諸將的畏縮苟安的情緒，誰知卻換來一片嘩笑聲。

　　﹁孟德新敗，浮氣漸起，當休養數日，以作良圖。﹂張邈哂然微笑道。

　　﹁唉！真是烏合之眾！﹂曹操氣憤至極，一頓足，掉頭而出，領著曹洪等人前往揚州募兵去了。

　　當曹操好不容易從揚州募得千餘兵卒，就要返回酸棗城時，卻意外地獲悉，聚集在酸棗的十萬關東義軍，因糧食吃盡，已四散而去。不僅如此，聚集在討董旗幟的各路將領，還沒與董家軍開戰，卻首先玩起同室操戈的遊戲，兗州刺史劉岱與東郡太守橋瑁交惡，當下引兵相逼，一舉誅殺了橋瑁，以自己的部下王肱為東郡太守。曹操聞知酸棗城的巨變，扼腕悵嘆良久，便領著新募的士卒前往河內，依從袁紹去了。

　　﹁哈哈，真是一幫不中用的烏合之眾！﹂接到徐榮的報捷之書和有關酸棗關東兵不攻自散的情報，董卓得意地掀髯狂笑道：﹁關東鼠子，大而無當，咱老子還沒出馬，就作鳥獸散了。可惜，可惜，只是走脫阿瞞這個小輩。﹂他不無遺憾地感嘆道。

　　﹁相國大人不必為此喟嘆，吾有一策，可立致袁紹、袁術、曹操等人於相國閣下。﹂李傕頗有信心地說。

　　﹁汝有什麼良策？如此自信。﹂董卓將信將疑地問著。

　　﹁四個字而已：﹃招降納叛﹄便是。關東諸將打起反叛之旗，已有數月，卻遲遲不敢進軍中原，無非是畏服明公的威勢。如今又值新敗，如同驚弓之鳥，惟恐大軍進剿，明公可充分利用賊將的心虛之機，從朝臣中簡派幾位能言善辯之士，分路前往關東招撫，許之以官，誘之以利，再陳說我軍的強盛，數管齊下，何愁關東諸將不望風而降！﹂

　　﹁汝之所言甚是有理，不妨一試，然不知何人可勝此任？﹂董卓沉吟道。

　　﹁明公，朝中與袁、曹之輩有交情者不乏其人。﹂賈詡從旁獻策，﹁如大鴻臚韓融，少府陰脩，將作大匠吳脩，越騎校尉王瑰，執金吾胡母班，皆係袁、曹故交，胡母班還是袁紹部將王匡的妹夫。況且，上述諸人驟得高位，俱是相國超拔簡任之結果，此輩感恩戴德，正思報效，何不遣至關東效力？﹂

　　﹁賈司馬說得好，立即給我向長安傳令，簡派韓融、陰脩前往南陽招撫袁術；胡母班、吳脩、王瑰前往河內招撫袁紹、曹操。﹂董卓興奮地下令道。

　　可這一次，董卓卻是大大失算，白白斷送幾位朝使的性命。

　　胡母班、吳脩、王瑰到了河內，袁紹不僅不見，而且下令王匡將他們押送監獄，數日後，又下了誅殺令。王匡也顧不上與胡母班有姻親之誼，只好將他與吳脩、王瑰一齊戮殺於獄中。袁術也殺死了陰脩，只有韓融是天下聞名的大儒，袁術不忍下手，讓他生還洛陽覆命。

　　各朝使被殺的消息傳至董卓帳下，董卓勃然大怒，厲聲罵道：﹁兀那狗賊，可惡至極，兩國交戰，尚不斬來使，爾等身為臣下，竟敢將朝使問斬，且棄親情而不顧！仁義何在！曲直分明，不戰而吾已勝。袁紹，袁紹，爾等敢殺孤之使臣，難道吾就不敢殺你袁家的滿門！﹂

　　氣憤至極的董卓當即給長安的司隸校尉劉囂下了一道密令，要他立刻把太傅袁隗、太僕袁基，以及袁家所有的男丁一律處斬，即使懷抱中的嬰孩也絕不赦免。所有婦女一律沒官，所有家資一律充公。

　　劉囂接到密令後，毫不怠慢，點起一千衙役刀斧手，殺進袁府，見男人就殺，見女人就擄，待到男丁殺完，清點屍體，大大小小竟有五十多人。然後，劉囂又按董卓的旨意，命人在長安城東面青門外的官道邊掘了個大坑，把袁家五十多具屍體統統掩埋其中，任憑人踩車壓。

７．銅人流淚

　　董卓最初聽到司農署的告急報章時，大為光火，認為他們是危言聳聽。但等到奉召至軍前的大司農皺著眉頭，苦著臉向他詳細陳述了天下錢賦形勢後，才感覺到當前的經濟形勢確實不妙。

　　昔日桓、靈二帝只知道搜刮天下錢財以充實自己的私囊，全然不顧國帑的空虛。加之連年用兵征討四方和接連不斷的災禍，更把國庫掏了個空。秉政以來，董卓也是只顧充實自己的軍事實力和個人經濟實力，沒有仔細考慮關東軍興起後對朝廷財賦所產生的影響。關東十四路人馬打出反旗後，朝廷所賴以維持生計的山東錢糧賦稅便不再解京。這些錢糧可是朝廷的命根子，前方賣命的將士要指望它來開軍餉，立身朝班的百官公卿要指望它發放俸祿來養家活口，一旦財源斷了，這兵士，這公卿，誰人不心中有氣，口吐怨言。

　　﹁既然錢幣不夠，何不多鑄些錢？﹂想了半天，董卓才想出這麼個主意，自以為得意，便仰著臉對大司農說。

　　﹁相國所言，卑職末嘗沒有考慮過，多鑄錢幣的確是一個解救燃眉之急的辦法，然而如今錢也不太好鑄啊！﹂大司農滿臉愁苦地叫道。

　　﹁怎麼就不好鑄？﹂

　　﹁大人，凡鑄錢得先開礦採銅，可如今四方不穩，京城周圍亦無銅礦開採，前朝鑄錢的銅礦大都在山東荊襄一帶，可如今那裡都扯起了反旗，縱銅礦堆積如山，此刻也指望不得了。大人，若沒有礦石，又如何開火鑄錢呢？﹂

　　﹁沒有銅礦，銅器可不可鑄錢？﹂

　　﹁自然可以。只是，鑄錢費銅極多，區區古玩銅器……﹂

　　﹁兩京之間，銅器多如山積，皇宮裡的金人，那一樽不是千萬石重，……還有什麼銅馬，飛廉之類，那一件不可以改鑄銅錢千萬？瞧你們這幫人，官至公卿，還不知道如何變通，如何應急。再說，國家還有一些壓庫的五銖錢，公卿和百姓手中銅器、舊錢，亦應盡行收繳上來，改鑄新錢發放？況且，錢幣者，象物而已，厚薄輕重，本無定制，新鑄之錢不必全效前朝之物，不妨做得小些、薄些。只是上面的字，亦應一如舊制，仍充五銖之用……新錢鑄成之日，亦應傳詔天下，舊五銖錢一律廢棄不用。哼！山東這幫毛孩子，竟想切斷朝廷的財源，真是痴心妄想！廢舊錢不用，孤先割斷你們錢源！﹂

　　﹁相國之策，一石二鳥，高明！高明！卑職茅塞頓開，馬上回長安改鑄新錢便是。﹂

　　董卓一聲令下，兩京之間又開始大搜索，大搶掠，大破壞。首先被敲成銅塊的是漢靈帝中平二年才鑄成、陳列在南宮玉堂裡的四尊銅人和四面銅鐘，接下來被打碎的有陳列在平門外橋東的天祿，蛤蟆等青銅塑像。這些造像無一不是國家級的珍寶，當日為鑄造它們不知耗費了多少國帑和工匠的精力。

　　漢靈帝在位之時，把這幾件銅像當做向四方誇耀財富的象徵，陳列在皇宮裡和都城四方，沒想到，龍馭賓天不過兩年，這些寶貝也跟著化為銅水了！當時被毀的銅像遠不止靈帝朝所鑄的器物，明帝永明五年，特地從長安迎取飛廉立於上西門外，平樂館前，迎取銅馬，立於金馬門外。這次也難逃浩劫，被融之於一爐。當洛陽城的銅器消失殆盡時，這股瘋狂的毀像造錢風又刮到西京長安，一時間，秦始皇所鑄的十二尊臨洮金人也成為工匠們斧鑿交加的對象。

　　董卓懷有幾分揚揚自得的心情，發起這場毀像造幣運動以求解經濟危機。可是，當第一批﹁成果﹂呈現在他眼前時，董卓自己也感覺十分沮喪。這些新錢不僅又小又薄，而且既無外肉，又無內廓，﹁五銖﹂二字夷漫不全，簡直跟沒有字形一樣，絕難辨識。像此等劣錢不僅無法和漢武帝首鑄的五銖錢相比，連漢靈帝時所鑄的五銖錢也不知比董卓手中的小錢好出多少倍！

　　望著這些劣錢，董卓想大罵主事者﹁混帳﹂，再想一想，又開不了口：不能怪罪主持鑄幣的司農官員拆爛污，董卓早就有令在先：不管錢鑄得好壞，只要數量能滿足天下交易使用即可。所以，工匠們想方設法在剋扣含銅量上下功夫。結果，便鑄成這鑄幣史上最惡劣、最輕賤之小錢。

　　想到自己有令在先，董卓只好打腫臉充胖子，不僅沒追究辦事者的責任，還得為他們維護聲譽。又下令司農署的官員快鑄錢，多鑄錢。

　　長安舊宮裡的銅人已被擊碎過半。只有三四尊金人未﹁破相﹂，但已經放到了工匠的大錘下面。這一天，現場主事的官員調集了一批熟練工匠準備一舉報銷赫赫有名的臨洮金人，就在工匠們﹁乒乒乓乓﹂大打出手之際，沒提防，突然衝來一批衣著華麗、氣勢不凡的人馬。為首者竟是一位白髮皤然的老太婆。只見那老太太一邊哭一邊喊，跑過去伸開兩臂擋住正幹得起勁的工匠們，﹁該死的東西，是誰讓你們來打破咱董府的命根子？……還不快給我住手！﹂

　　有人認識這位老太太乃董相國的老母，忙磕頭請安道：﹁不知老太太駕臨，小的們多有得罪，請大人息怒。﹂

　　﹁你說，你說，是誰下令打碎這些銅人的？﹂董老太太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拉住一位官員問。

　　﹁回稟老太太，若無相爺的鈞令，小的們怎敢打碎這些個金人。﹂

　　﹁果然是那個忘本的東西所為！﹂氣急敗壞的董老太太也顧不上給董卓留個面子，氣呼呼地對攙扶著她的曾孫女董白說：﹁瞧你家阿爺做的好事，糊塗到這等田地，竟然自己毀起命根子來，難道他不怕神靈報應！若沒有這些臨洮金人庇佑，那有那混帳東西的今天。做了再大的官，也不能忘本啊！白兒，傳我的令，誰要是敢再毀銅人一根毫毛，我就一頭撞死在銅人身上！﹂

　　就在這時，司農署的官員也聞訊趕到現場，見董老太太正在不依不饒地撒潑，便卑聲下氣地解釋原委。

　　﹁去，去，我可沒工夫聽你們囉嗦，就是你們的相國親自來這裡，我也不許再打碎一個金人！﹂董老太太抬起朦朧淚眼，忽然她發現金人的眼眶裡正汨汩流淌著什麼液體，她肯定那是金人的淚水，便又大哭起來：﹁報應啊！神靈報應啊！你們還有良心嗎？金人都難過得落淚了，你們還不放過它，今天誰要還再敢碰金人一下，我老太太就與他拼命！﹂

　　見相國老娘執意不許再碰金人，無可奈何的司農官員只好令工匠收工，自己回衙，立即修書給駐紮在洛陽的董卓，詳細稟告情況，並把金人流淚的情形突出地渲染一番。

　　接到司農署官員的稟告，董卓記起早已遺忘的陳年舊事，不由暗暗叫起苦來，得罪天下人都不怕，可是得罪了自己的保護神不得了。於是董卓給司農官員緊急傳令，要他們立即停止銷毀臨洮金人的行動，並採取一切措施保護好剩下的幾尊銅像；自己又對神靈許願道，一旦消滅關東叛軍，定要在舊址之上重新塑造新的臨洮金人。

　　小錢鑄好之時，便是舊五銖錢停止使用之日。公卿百官，庶民百姓捧著這些惡劣小錢，無不愁眉苦臉，不知如何使用。那市面上的物價也如同跑馬似的飛漲起來。不數日，一擔穀價竟漲至數萬錢。店肆開始拒收小錢，到了後來，誰都不肯用這﹁無文﹂的劣錢，只好採取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易方法。

　　董卓這番折騰，對他自己來說並無什麼損害，只是害苦了京城裡的官員和百姓，人人都藉著這些劣錢而暗罵董卓﹁不是東西﹂。

　　轉眼就是殘冬，關東軍諸將領聚集在河內倍覺苦悶無聊。他們圍坐在爐火邊，喝著酒，吃著肉，商量著進攻線路，卻始終不見行動。本來他們就是畏敵如虎，加上河東、滎陽兩役的慘敗，更使他們加深了對董卓的畏懼，誰也沒有西進的膽量，﹁掃平叛逆，匡正漢室。﹂早成了沒人相信的大話。義旗豎起已近一年，四方口頭響應者雖說有好幾十郡，但真正參戰者卻不多。所以，關東軍號稱百萬，只是空有其名，是嚇唬人的幌子而已。到了此刻，他們進無膽量，退不心甘，如嚼雞肋，如騎虎背，進退兩難。

　　一般的將領是這種灰暗的心態，作為首領的袁紹也無甚高超的見解。按理說，董卓誅殺了他的全家，他與董卓便結下了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他早該點起關東義軍，殺向長安去報仇。惡耗傳來之際，袁紹確實披麻戴孝，捶胸頓足，哀痛了一陣子，諸將也陪著落淚。一時間，三軍上下，群情激奮，報仇的呼聲甚為響亮。可三天不到晚，喊聲漸稀漸弱。一個月下來，連微弱的喊聲也消失殆盡，彷彿死者的血跡已被雨水所沖洗乾淨一般。軍營裡照樣是歌舞飲酒，歡笑度日，全然忘卻君父家國之仇。沒有鬥志的烏合之眾最容易無事生非，只起內哄。就在殘冬之際，關東軍的高級將領之間突然產生了廢立之爭的軒然大波。此番爭論乃是袁紹、韓馥二人首先發起的。

　　困窘之中的袁紹，苦思苦慮了多日，認定了一個道理：關東義軍豎幟一載，天下響應者不多，無非是因為董卓挾天子而令諸侯，打著朝廷正朔所在的招牌，因此，叫得響，傳得遠。至於小皇帝是否真正坐朝視事，只有天知道。既然你董卓可以拉起年在幼沖的劉協作為大旗，我袁紹難道不能另立一位宗室子弟作天子，然後號令天下，與董卓分廷抗禮？如此這般，就不患天下人不歸順了。於是袁紹便找來韓馥，和盤說出自己想法。韓馥聽罷，大為贊同，並具體提出人選：宗室幽州牧劉虞十分賢明，可立為關東軍的天子，韓馥還向袁紹介紹了劉虞的政績。他說：這劉虞四月間就被升遷為太傅，只是道路壅塞，任命無法傳達而未能成行。劉虞為幽州牧之前，幽部地接荒漠，出產少而耗用巨，年年入不敷出，朝廷每年從青、冀二州的歲賦中調割出二億來補給幽州的開支。劉虞到任之際，正值天下大亂，青、冀二州斷絕了對幽州歲賦的調撥。失去了外援，匈奴也乘機寇掠，大小官員無不人心惶惶，都想棄職而逃。面對困境，老成的劉虞處變不驚，以身作則，脫下朝廷封疆大吏的冠袍服履，身穿破衣，腳登芒鞋，整日不辭辛苦，巡行在各郡縣，勸農督桑，宣諭教化。劉虞雖身為高官，卻盡棄水陸之珍，一日三餐只不過粗飯淡茶，連魚肉都不上桌。任職內，他不僅嚴於自律，又抑豪強、除苛政、減重賦，開上谷邊市，通漁陽鹽鐵之貿易。不上數年，幽州面貌為之大變，五穀豐登，百姓安居樂業，三十錢就可買到一擔穀子，這與京城斗米萬錢成了鮮明對比。有安定的環境，豐饒的收成，幽州成為戰亂飢荒中的一個綠洲，一時間，青徐二州避亂投奔劉虞的士庶就有百萬餘口。劉虞是來者不拒，一律收受，並給田給糧，令其安置生業，不上數載，流寓於幽州的外來士庶都樂不思還了。

　　聽完韓馥這番介紹，袁紹深以為是，當下便傳各路首領前來大帳議事。

　　袁紹說完議題後，目光停在了曹操身上，他盼望這位舉足輕重的關鍵人物說幾句贊助的話。可是曹操一開口，卻使袁紹大失所望：﹁吾等所以舉兵，而遠近響應者，蓋度義而動也。天無二日，國無二君，今幼主微弱，受制於賊臣。然天下公認皇室正宗，一旦改易，天下孰安！是吾等亦為董賊矣！﹂見曹操目光炯炯，慷慨斥喝，帳下諸人皆有讚許之意。接著，曹操又丟了一句分量極重的話：﹁諸君欲北面，我自西向，初心不改！﹂說罷，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帳。

　　袁紹見曹操不從其意，心猶不甘，又把希望寄託在關東軍另一位核心人物︱︱自己的從弟，駐紮在南陽郡魯陽城的袁術身上。於是，袁紹命飛騎送去書信一封，其信大略云：﹁幼帝非孝靈之子，欲依絳灌誅廢少帝迎立代王故事，奉大司馬劉虞為帝……﹂

　　袁術接到來信後，草草一閱，便束之高閣，只讓來使捎回口信：廢立大事，非臣下可擅議之，術不敢從命。其實，袁術外托公議是假，心中別有所圖是真。袁術自己也有天大的野心，一旦立個年長有德者為帝，自己陰圖自立的計劃就難以實現，於是便回絕袁紹的來信。

　　袁紹見自己的建議又一次受挫，不免焦急，急忙再次復書袁術，勸他與己同心協力。信中文列舉若干理由，說明幼帝不是原裝正宗皇帝，可以掉換，並以袁氏滿門被殺來激發袁術的同仇敵愾之心。

　　﹁哈哈，本初如何一而再地勸我作不仁不義之事，﹂袁術揚著袁紹的信，對左右冷笑道，﹁虧他還是個公卿子弟，怎麼也睜著眼睛說瞎話！這幼帝如何不是先帝的血脈？說此等混帳話，難道不怕天下人恥笑！吾得修書一封，好好譏諷本初一番。﹂說罷，袁術便援筆作答道：﹁……聖主聰睿，資質天賜，賊臣董卓趁危亂之際，擁主自重，此乃漢家小厄。來信云﹃今上無先帝血脈之屬﹄，大謬不然，實難苟同。又云，﹃家室被戮，何忍北面，﹄血海深仇，董賊難逃其責，與國家朝廷無干，昭昭赤心，志在滅卓，不識其他！﹂

　　袁紹收到回信，恨恨不已，從此與他結下怨仇。廢立之議雖屢遭反對，但袁紹、韓馥仍不肯罷休。兩人商討一番後，索性派遣故樂浪太守張歧，賚書前往幽州劉虞處勸進。誰知，劉虞問明來意，當下變臉，厲聲叱責道：﹁今天下崩亂，主上蒙塵，吾受國家重恩，恨未能清雪國恥，捐軀相報！諸君各據州郡，正宜戮力王室，同誅首惡，奈何造作逆謀，以惡名相垢污乎？﹂說罷，擲來書於地，派人轟走張歧。

　　接連碰壁的袁紹，到了這一步，才無可奈何地把廢立之議放在一邊不提。但袁紹始終不肯發兵西進。眼見得兵疲糧盡，眾人皆有四散之意，一十四路關東義軍就要作鳥獸散了。就在狂瀾既倒之際，忽然出現了一個扭轉頹勢的英雄。

８．敗走澠池

　　初平元年冬，董卓率領萬餘精騎百里奔馳，直插袁術的大本營魯陽城。一路上，關東軍望風而逃，董部簡直如入無人之境。

　　董卓如此奔襲，意在警告示威，他聽說關東軍要另立天子，又氣又惱，當即就發動了這次軍事攻擊行動。董卓要向那幫紈袴子弟顯示關西精銳的雄風，想尋找機會殲其主力。可是不堪一擊的關東諸將，只知逃命，誰敢與他爭鋒。眼見魯陽城就要到了，仍不見有迎戰之敵，董卓甚至感到一種天下無敵手的寂寞。

　　天濛濛亮了，魯陽城已在眼前，城門洞開，各種守城器具齊齊整整地擺在城牆上，就是無人守護。

　　董卓勒馬停下，四望審察，他不相信關東軍會棄城而逃，還是慎重點為好。果然，董卓發現城東一座小山上聚集著百餘人馬，仔細看看，不由大為詫異，山上這伙人正點著火炬飲酒作樂，坐在首席上談笑自如的是江東孫堅。幾年不見，孺子孫堅容貌一如往昔，依然是那麼儒雅瀟灑，風流倜儻。只見他飛觥在手，如長鯨吞波，環座而列者，董卓都不認識，想來必定是孫堅的部屬。怪哉，怎麼會城門大開，難道是誘兵之計。董卓稍一遲疑，便揮手傳令大隊人馬停止前進。

　　漢靈帝中平二年，孫堅在右扶風的西征軍大帳內曾勸主帥張溫誅殺董卓，張溫不聽，孫堅便離開了西征軍，回到故鄉江東。屈指算來，已有五年。這五年來，董卓再沒有見過孫堅的人影，聽說朝廷於前年擢拔他做了長沙太守。這次關東軍起兵，他也率部相從，成為十四路人馬中的一股，孫堅雖未進入關東軍的核心圈，卻也有不小的影響。袁術得以入居南陽，就是孫堅先期破城的結果。董卓對他十分重視，甚至有點畏懼。在關東軍諸將領中，董卓認為，孫堅才是唯一的對手。董卓一點也不敢小瞧這個操吳語的江東蠻子。所以，一見孫堅率眾在小山上會飲，董卓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小心上當、不可栽在這小子手中。﹂董卓一面暗自盤算，一面冷眼靜觀孫堅的舉動。

　　說來好笑，孫堅並非故設疑陣。他看不起關東軍中那些平日裡誇誇其談，風聲一緊便爭先逃命的將領，他也不信董卓會來得這麼快，他打心裡瞧不起董卓。他準備自動斷後，在魯陽城外，來一個長夜之飲，然後，瀟灑離去，也不失江東儒將風度。沒想到這一次的瀟灑可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此刻舊同僚、新對頭就在眼前，董卓心情有點緊張，而孫堅心裡比他緊張百倍。孫堅表面上神色自如，不改談笑，心裡卻是七上八下，他感到自己攥杯的手在微微發抖。汗水一層一層往外沁。山上山下，連將帶兵加起來也不過百數人，一旦董卓縱騎殺上來，這百數人頃刻間都要化為齏粉。

　　然而，董卓沒有發起進攻，反而退後數步，匿作觀望態勢。孫堅見狀，不由大喜。他一下就識破董卓的心思。好，既然你懷疑有詐，我索性來個詐到底。於是孫堅不動聲色，以目示意座中諸人不得露出驚慌之態。又暗中傳令：行走坐臥，一如先前，不許妄動。大家照樣飲酒，照樣吃菜，照樣談笑風生，彷彿根本就沒有看見不遠處的萬餘隴西精騎。

　　山上的人越是自在，山下的董卓疑心越重，他不知孫堅玩的是什麼戰術，而不知道的戰術就是最可怕的戰術。孫堅小子，先看你怎麼動，等你露出下半截，我再收拾你不遲。

　　僵持了半晌，孫堅便離席起身，騎在馬上，率著眾人，不疾不徐，說說笑笑，入城而去。至了此時，董卓仍不敢追擊。城門關上，吊橋拉起，孫堅微笑著出現在城樓上，董卓才知自己上了一個大當。董卓沒想到戎馬一生，身經百戰，今日還是栽在孫堅這個江東小輩手上，真是﹁八十歲的老婆婆倒繃了孩兒。﹂頓時，董卓的臉都氣變了形。氣頭之上，本想號令攻城，可董卓是來尋找關東軍主力決戰的，既沒帶渡水之具，又沒帶攻城之械，只好怏怏而歸，無功而返。

　　看來，孫堅確有比董卓高出一籌的過人膽略。魯陽城東，孫堅百餘人馬嚇退董卓萬餘精騎，守住魯陽，在關東軍內一時傳為佳話，且越傳越神，主將袁術更是刮目相看，當即表請孫堅為破虜將軍，領豫州刺史。孫堅復任之日，便與袁術約定，自己願率江東子弟兵充作西進討逆先鋒，殺向洛陽去，由袁術輸運糧草作接濟。

　　初平二年春二月，孫堅率部誓師出發，不數日便攻入離洛陽只有百里之遙的梁縣。隨後把行營設在梁縣城東，擬休整數日後，再向洛陽挺進。

　　孫堅剛至梁東，便有探馬飛報坐鎮在畢圭苑的董卓。見孫堅來勢凶猛，董卓不由眉頭緊皺。想了半天，才想起一個堪與孫堅相抗衡的將領來。此人便是前番在滎陽城下大破曹操的中郎將徐榮。董卓傳令徐榮，率萬餘精騎，前往梁東截止孫堅，叮囑他在孫堅立足未穩之際，便發起攻擊，一舉擊潰孫堅所部。

　　徐榮得令，先引輕騎馳抵梁縣，又令大隊人馬在後跟進，前頭部隊於太陽落山時潛至孫堅營地四周，埋伏下來，專等大隊到來後，發起攻擊。此刻，已有邏卒給孫堅報上信來。孫堅認為這不過是敵軍的小股偵察部隊，不須出動主力部隊，以免被糾纏住，只是吩咐加強巡防，依舊按往日的作息制度，令各營歇息不提。誰知到了半夜間，營外火起，殺聲大作。原來徐榮候得大隊人馬到來，便號令劫營。軍人出身的孫堅，睡夢中也是十分警覺的，一聞有變，立即披掛上馬，引眾出戰。行至營外，透過火光望去，只見四下都是董軍旗號，暗思自己的人馬已陷入重圍，萬難保全。不如令部兵各自為戰，東衝西突，董軍抓不住重心，說不定還能保住部分兵力。於是，孫堅立刻傳下命令，自己率領一隊親兵認定一個方向，衝在最前面，右左揮刀，拼死殺開一條血路。待得衝出重圍，回頭一看，只有親將祖茂和數十騎殘兵相隨左右，餘皆不見。董家軍還在後面緊追不捨。情急之際，祖茂拍馬上前，勸說孫堅脫下頭上的赤幘，戴上自己的盔帽。孫堅亦不推辭，全部依照祖茂的安排行事。兩人換了帽，祖茂又讓孫堅先行，自己留下斷後。黑暗之中，追兵只認頭戴赤幘者為主將孫堅，便一擁而上緊追祖茂。就這樣，孫堅安然脫圍。祖茂被敵兵迫得緊，情急智生，脫下赤幘掛在墓冢間的石柱上，然後悄然下馬。伏在草叢中，潛行而去。追兵看見赤幘就在眼前，不由喜出望外，一哄而上，四面圍住，有幾個大膽的軍士，奮拳張臂，搶步上前，想就此活捉孫堅，誰知一拳出手，鮮血淋漓，走近一看，才知是根石柱，只得嘆聲晦氣而去。

　　脫逃出來的祖茂，好不容易才找到孫堅。連夜收集殘部，檢點下來，還有萬餘人馬。第二天又分部整頓，移師駐紮東城，名叫陽人聚。

　　徐榮聽說孫堅敗而不潰，依然成軍，還繼續向東前進，不由怒火中燒，忙領兵往攻。

　　此時，孫堅已吸取昨夜教訓，不敢浪戰，決定用計謀破敵。他先令親將程普、韓當、黃蓋諸人，分為三路，暗中埋伏，嚴陣以待。等到徐榮率部近前，便親自率兵挑戰誘敵。戰至數合，便拍馬返奔。徐榮不知是計，就要催馬追擊。未等徐榮親自出馬，身後閃出一位猛將來，只見他一馬當先，衝到陣前。此人名叫華雄，乃徐榮手下第一位驍將，自許有萬夫不當之雄，平時出入兵陣，無人敢敵。此刻，見孫堅敗逃，便揮起一柄大刀，縱馬追去，部軍緊隨其後。徐榮也把槍一揮，令大眾跟上。

　　孫堅見敵人已進入埋伏圈，一聲號令，埋伏在四周的程普、韓當、黃蓋等先後殺出，把衝在最前面的華雄團團圍住。華雄仗著自己一柄神出鬼沒的大刀，也不把來者放在眼裡，左揮右砍，使出全身的招數，擋住來自各個方向的攻擊。華雄正殺得性起，不防一聲呼哨，萬箭飛來，密如蝗蟲。一時間，華雄連人帶馬栽倒，再過一刻，渾身上下盡是箭鏃，活像一個大刺蝟。華雄既死，餘部也被趕盡殺絕。等到徐榮領兵趕上，前軍已無一生存，方知中計。忙退兵逃命。主帥一退，全軍大亂，頓時轍亂旗倒，死傷無數，再經孫堅驅殺一陣，剩下的就不多了。

　　徐榮慘敗的消息傳回洛陽，董卓大為驚慌，忙調兵遣將對付孫堅。當即派東郡太守胡畛為大督護，率步騎五千，中郎將呂布為騎督，率兵五千，火速出發以助徐榮迎擊孫堅。

　　胡軫自恃年長，且追隨董卓有年，是隴西軍中的宿將，瞧不起新附驟升的呂布。還未出兵，便在軍中揚言：﹁今日出軍，須先斬一青綬，方可使士卒效命，殺敵揚威。﹂所謂青綬，乃中郎將的佩飾，不言而諭，這是衝著呂布而發的。呂布聞此狂言，大為憤怒，當面不好發作，只是冷笑而已。等到行至廣成，離陽人聚不過數十里之遙，呂布便不願再前進一步，詐稱身體不適，需歇息再行。胡軫見人困馬飢，也擬休息一宿，待明日清晨再向孫堅挑戰。當夜便在曠野宿營。軍士們遠行疲乏，連營柵都沒設，便解甲就寢。睡至三更，突然聽見有人在狂呼亂叫：﹁賊來了！賊來了！﹂各軍將士從夢中驚醒，不及披掛，就四散狂奔而去。主將胡畛，此刻也顧不上辨別真偽，慌里慌張地奪路逃跑。大眾狂奔了數十里，並不見有追兵的蹤影，胡軫這才清醒過來，號令大眾停下，排查眾人，喊聲何來，眾兵將皆面面相覷，不知原委。胡畛猛然醒悟，大罵道：﹁娘的，定是呂布那小子使的壞，看我日後不找你算帳才見鬼！﹂

　　大家在野地裡凍了半宿，好不容易挨到天明，再返回原先的宿營之處，收取兵械馬匹。眾人一面收拾，一面呵欠連天，大罵呂布不是東西。沒提防前方煙塵大作，果真有一隊人馬殺來。為首的大將，正是關東軍中的破虜將軍孫堅。見敵軍驟然殺至，人人面如土色，回頭便逃，任胡軫怎麼喊也彈壓不住，敗兵像潮水一樣退下，胡軫見大勢所趨，只好又隨敗兵倉皇而逃。那些跑得慢的，便被孫堅大軍一一俘殺。

　　大眾跑到數十里外，不見追兵殺來。定下神，胡軫大為奇怪，呂布的部隊怎麼連個人影子也沒有，五千人馬難道全部土遁而去？等到潰軍趨集，檢點人數，五千人馬只剩下二千餘人。胡軫垂頭喪氣，已無鬥志，只好領著殘部返歸洛陽覆命。

　　胡畛入報董卓，卻看見呂布已侍立在董卓旁邊，方知道小子早已回了大營。胡軫忙不迭給董卓叩頭請罪。好在呂布也投鼠忌器，只稱孫堅兵盛，不敢指責胡畛的過失。胡畛免受敗軍之譴，也不想挑起事端。董卓不滿地揮了揮手，示意胡軫退下。胡軫如逢大赦，又給董卓連磕幾個響頭，躬身退出。

　　董卓之所以沒處置胡軫，並不僅僅是因為有呂布代為說情。孫堅的詭詐之道，他早有領教，魯陽城東自己也被耍弄了一番，更何況是胡畛這樣胸中無甚謀略的莽將，又那是他的對手？兵將已損，再加處罰又有何益？不如賣個人情，使他更加畏服於己。

　　接連敗北，使董卓發昏的頭腦清醒不少，若不能遏制孫堅的勢頭，任其長驅直入，恐怕從此以後，中原將永無自己的立足之地。想到這裡，董卓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若是再派人前去迎戰，兵倒是有的，但能與之抗衡的將領卻實在難以挑選。像徐榮、胡畛、呂布這樣的悍將都敗在孫堅的手下，誰還敢再與他交鋒？即使自己親自出馬，恐怕也難以預料勝負。

　　由此看來，打，決非上策。最好如孫子兵法所云：﹁不戰而屈人之兵﹂。董卓又想起了計收呂布的過程，若能遣一辯士赴孫營遊說，化干戈為玉帛，使孫堅歸順於己，這樣不僅可以分化瓦解關東軍，而且可為自己收攏一位虎將。這才是上上之策。只要肯下本錢，想來沒有不成功的買賣。想到這裡，董卓的臉上才有幾許得意之色。

　　侍立在旁的諸將，見董卓一會兒滿臉愁雲，一會兒唉聲嘆氣，俱嚇得屏聲靜氣，好容易見董卓臉上有了笑意，才鬆了口氣。

　　﹁太師不必發愁，某有一計，不費一兵一卒，可立致孫堅於大人帳下。﹂享有﹁賽張良﹂之稱的李傕，又率先上前獻策。李傕之所以不再以相國稱呼董卓，是因為本年二月，朝廷降詔，遷董卓為太師，位在諸侯王之上。要知道太師一職，可是人臣中最顯貴的職位，而且不是常設的官職，非德高望重、功績卓著者難以獲得。古代有箕子；周武王時，有姜太公；成王時有周公，並為太師。秦朝及漢初均不設此職，兩漢四百餘年，任太師者，除董卓外，只有西漢的孔光叨此殊榮。所以帳下諸將為討董卓歡心都改口尊稱太師。

　　﹁汝有何良策？快說與孤聽！﹂董卓歷來信任李傕，笑瞇瞇地問道。

　　﹁太師，據吾所知，孫堅雖屢打勝仗，卻不受關東諸將的歡迎，尤其是袁公路，對孫堅更是百般警戒，千方阻遏，惟恐其打下洛陽，奪得頭功。本來，他們倆人有約在先，一個打先鋒，一個負責接濟糧草，可是袁術卻為帳下謀士所惑，斷其糧草供應，使孫堅所部飢寒交加，怨言叢生。此刻孫堅已撇下大部，經率數人馳赴魯陽，找袁公路討軍糧了。﹂

　　﹁看不出來，李將軍人在我軍，卻對孫堅大營的事瞭如指掌，不愧是孤的﹃賽張良﹄。﹂見李傕說得頭頭是道，董卓讚道。

　　﹁太師過獎，某在帳下效力，理應知己知彼，獻計獻策。我想，既然孫堅不見諒於袁公路，我們為何不起隙而入，遣一辯士入孫營勸其歸順太師，以某之見，此事有八成勝算，某雖不才，願充使者，伏望太師准行。﹂

　　﹁好！正合吾意。﹂董卓拊掌大笑道。﹁孤便委任汝為使者，一旦孫堅自魯陽回營，汝便攜上珍寶，前往孫營親傳我意。若是孫堅肯歸順，孤不僅要保舉他升遷要職，他的子弟亦可保荐為刺史。此外，孤還願與孫堅結親，擬將孫女小白許配孫堅之子，聽說孫堅有兩位了不得的公子，一位叫孫策，一位叫孫權，都是名動江東的英雄人物，孫堅可任擇一位與孤之孫女結親。總之，只要孫堅肯歸順，什麼都好說。李傕，汝可明白我的意思？﹂

　　﹁卑職追隨太師多年，豈能不明白大人的良苦用心。太師如此慷慨大方，想那孫堅亦不是木石之人，據吾推算，勸降孫堅，已有十二成把握。﹂

　　﹁哈哈，哈哈！﹂李傕一番大話，把董卓說得心花怒放，他彷彿已看到孫堅恭恭敬敬地率領一幫江東親兵，前來大帳歸順，董卓樂不可支，忘形狂笑起來。

　　但李傕的海口誇早了，董卓也笑得太早了。事情的結局完全出乎他倆的預料。

　　﹁什麼，勸降？真是猢猻不知臉瘦！﹂未等李傕說完，孫堅就霍地站立起來，拍著桌子大罵道：﹁董卓算什麼東西！他是個十惡不赦的漢賊，我與他勢不兩立，不共戴天！董卓倒行逆施，無惡不作，我恨不能夷其三族，懸賊首於城門，他竟敢大言不慚地要與我結親，真是可笑至極！﹂說著，他指著李傕罵道：﹁要不是留個人傳話給老賊，今天先要斷你的頭來祭旗。快滾回去，告訴老賊，我軍糧草已齊，明日殺向大谷口，他若有膽量，明天洛陽城下見，我要與他決一雌雄。滾！﹂說罷，不由李傕再說一句，即令帳下親兵把他攆出了營帳。

　　李傕高興而來，狼狽而歸。他囁囁嚅嚅地把詳情稟告給董卓，董卓氣得七竅生煙，呆如木雞，半晌，才冒出兩句話：﹁咱老子這輩子怕過誰？來日戰場上見！﹂

　　第二天，飛騎來報，孫堅已率眾離開大谷口，正向洛陽挺進，前鋒已抵北邙皇陵間。董卓立即點起一千兵馬，率著郭汜，李傕諸將，匆匆地朝皇陵方向趕去。

　　剛開進皇陵地區，還未挑陣，就見孫堅率眾奮勇殺來。孫堅一馬當先，衝在前面，手下將校也精神飽滿，鬥志旺盛。只見旌旗敝日，殺聲連天，孫堅率眾像千丈瀑布一樣狂瀉而來。見孫堅與其部下如此英勇好戰，董卓不免心虛。自打入朝後，董卓覺得自己的精力鬥志大不如從前了。以往，只要一上戰場，不管敵人如何凶猛，也動搖不了自己必勝的信心，可現在一上戰場便擔心吃敗仗，其次便想到退出戰鬥。董卓對自己也感到不滿，昔日的雄武氣概到那裡去了？往日戰無不勝的好運道怎麼一去不復返了？

　　孫堅像一隻下山的猛虎，片刻之間便衝到董卓面前，﹁老賊，速下馬受降！﹂孫堅一聲大喊，躍馬揚槍，直取董卓的頸項。董卓見勢頭來得猛，只好持槍迎戰。戰至十餘回合，便覺得手麻腰酸，氣喘吁吁。而孫堅卻是越戰越勇，步步緊逼。

　　再看看自己的部下，已被孫堅帳下的程普、韓當、黃蓋等驍將分別圍住，捉對廝殺，而且對方是越戰越勇，自己的將校卻無心戀戰，勉強應付，心有餘悸的兵士更是不堪一擊，短兵相接才一個時辰，勝負就已成定局。

　　董卓本希望手下眾將，助己一臂之力，好擺脫孫堅一步不饒的進逼，可自己的手下卻是自保不暇，氣得董卓暗罵不已。一分神，槍法大亂，慌張之間，破綻百出，孫堅見有機可趁，頓時勇氣倍增，槍槍直取董卓的心窩，呼呼作響的槍風，嚇得董卓冷汗直冒。

　　﹁此刻不走，更待何時？難道非要死在孫堅的槍下不成？﹂董卓見勢頭不好，策馬便走。帥旗一動，全軍更亂。拼命廝殺的呂布見董卓敗下陣去，也只好捨敵保卓。帶著數名親兵，緊跟著董卓的馬後，踉蹌西奔。此刻的董卓也顧不得半世的盛名，只顧逃命，經過洛陽城時也不敢進入，便帶著呂布一路狂奔到澠池才勒住馬。

　　孫堅見董卓大敗，立即揮旗掩殺。不過片刻時辰，已將來不及逃跑的餘敵全數殺盡。皇陵之戰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後，孫堅留下少數兵士，一面打掃戰場，一面掩護被董卓所盜掘的陵寢，然後領著大部隊，馬不停蹄地進入了洛陽城。

　　此刻的洛陽城已是一片廢墟，到處是斷垣殘壁，滿目荒涼，昔日繁華如錦的十一朝帝都，現在變成野狗狂嚎，昏鴉亂飛的墳場。此情此景，令徘徊憑弔的孫堅諸人，忍不住唏噓流淚。孫堅當即令手下打掃宗廟，祀以太牢。然後，率領親兵巡行在昔日皇宮間。走到皇城南，忽見一道毫光，衝空而起，凝成五色，不知何物作怪，孫策馳將過去，凝神細視，光芒出自一口古井，那井欄上鑴著﹁甄宮井﹂三個大字。再往井中俯視，只聞水聲潺潺，深不見底。依舊有隱約光環如釜中蒸氣，裊裊不絕。當下命令兵士先將井水汲乾，再用一架轆轤把一名健卒放到井底。須臾，健卒從井底上來，手中持有一匣，捧呈孫堅。孫堅打開匣子，乃是一方玉璽，方圓四寸，上鑴玉龍交紋，下有篆書，鑴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惟旁缺一角，用金鑲補。孫堅見璽大喜，心想這莫不是赫赫有名的傳國玉璽，便忍不住摩娑玩賞起來。帳下有識寶者，當即向孫堅說明此璽的來歷，此璽乃用和氏璧所製，金鑲一角，是王莽篡位時，孝元皇后擲璽於地，破損一角，以金鑲成。至於玉璽為何沉於井底，可能是少帝被張讓持挾，夜走小平津的時候，倉促間，來不及攜璽同行，掌璽的小黃門，只恐為人奪去，索性投入其中，後小黃門被殺，此璽的下落，便無人知曉，成為懸案。

　　孫堅既得傳國璽，不由異想頓生，也顧不上追擊董卓，當即攜璽還營，住了一宿，便令軍士拔寨離洛，僅派部分人馬前往新安、澠池追擊董卓，自己卻率大部返回魯陽城。

　　經此大挫，董卓也失去經營中原的信心，西歸長安的念頭頓生。於是一邊在澠池收集殘部，一邊沿豫陝交界處佈置起一道防線，他令東中郎將董越駐紮澠池，中郎將殷煨屯守華陰，牛輔屯守安邑，其餘諸將分佈在各縣。

　　是啟程的日子了。但他不能這樣上路，他要為自己設計一個鮮衣駿馬，儀仗生輝的凱旋場面。沒有這樣一個漂亮的包裝，他決不往西邊邁出一步。為此，他寧可學那些沒有新嫁衣決不出嫁的大姑娘，甘願無聊地待在澠池這個小城，整日與部下飲酒解悶，也決不肯馬上灰溜溜地上路。可是，無聊的等待時時勾起失敗的恥辱。這位不可一世的奸雄心裡攪起陣陣刺痛，終日飲酒也難阻遏這種刺痛感，而且往往酒後猶甚。這一天，董卓與部下說好，只飲酒，不言事，可三杯酒才下肚，董卓又忍不住對部下嘮叨起勝敗榮辱之事：﹁關東諸軍，屢戰屢敗，皆因畏懼於孤，無所作為，只有孫堅這個小子，是個人物。眾將應慎與之戰。﹂見諸將點頭稱是，董卓又說：﹁昔日孤與周慎西征邊章、韓遂，孤已擬定全勝之計，可張溫這個老傢伙偏偏不聽，卻派我去征討先零叛羌，孤知急切之間不能取勝，但又不好違抗將令，只好引部而去。孫堅隨周慎西征，與孤見解相似，請求先率部進抵金城，請周慎以二萬兵士作後援。邊、韓若不出戰，便截斷叛軍的運糧之道，逼他決戰。此可謂萬無一失之方案，若是肯用我們的建議，涼州豈不早就平定了。可惜張溫不能用孤，周慎不能用孫堅，結果卻是六軍上隴西，五軍敗績，獨我部全師而還。當時孫堅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佐軍司馬，我已看出，其人見解不凡，與孤相近，是個人才。可惜，眼下卻不識時務，追隨諸袁這幫不中用的花花公子，明珠暗投，可嘆！可嘆！﹂言罷，董卓又陷入對往日輝煌戰績的追憶中。

第八章　西京稱孤

１．製造一個﹁董氏恐怖﹂

　　敗退到澠池後，董卓足足盤桓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才準備上路。董卓住在澠池不走，一方面是為了收集殘部，佈置抵禦關東軍的防線，但更主要的是，他不能以敗軍之將的身份悄悄溜回長安，他要有人給他貼金，要朝廷哄他、抬他，承認他是國家的棟樑。他在等待聲勢浩大的使團和朝廷正式任命太師的詔書，以及按他要求定做的青蓋金華車。沒有這些行頭，他豈不成了沒有嫁妝的醜媳婦，日後還有什麼面子在百官公卿面前指手畫腳？所以他耐著性子等待小朝廷為自己的還都之行塗抹上最華麗的飾彩。

　　這青蓋金華車，非同一般。按體例規定，乃是皇太子的乘輿。高大的車輪塗著朱漆，簇青鮮碧的翠蓋上飾有道道絢爛的金色花紋，車廂四周插有十來面繪著奇禽異獸的彩旗，車上的每一根支架扶手都要被打磨得光滑如鏡，然後再塗上燦爛的金漆。裝上鑲嵌黃金的車飾，看上去金碧輝煌，美侖美奐，洋溢著華貴的皇家氣派。

　　董卓要乘青蓋金華車，無非是想借此抬高自己的凌駕諸侯王公之上的地位。他要擺譜，只要尊口一張，可將作大匠卻為此直撓頭皮，嘆苦不迭。漢靈帝至死也沒建太子，他本人也是以藩王的身份入主皇宮的。皇家不立太子，已有幾十年的時間了，昔日的皇太子乘輿豈不早成了廢品，即使能廢物利用，像董卓這樣的新貴又怎麼肯俯就呢？沒有辦法，一切都得從頭開始，眾多工匠日夜加班，也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

　　等到光祿勛宣璠持節率領儀仗隊押著嶄新的青蓋金華車來到澠池，已是初平二年四月裡的事了。﹁好！好！﹂望著這輛價值萬金的車子，董卓高興得像個過年時放鞭炮的兒童一樣，手舞足蹈起來。未等宣璠讀完皇帝的詔書，董卓就一躍而上，不用車夫，自己手持馬韁，大聲吆喝著那八匹駿馬，繞著行轅，狂奔起來。

　　第二天，諸將校恭恭敬敬地排列在大道兩側，為董卓祖席餞行。

　　端坐在青蓋金華車上的董卓，身著與天子服飾相差無幾的華美冠服，手持斟滿美酒的夜光杯，頻頻向眾將士舉杯示意，滿臉得意之色，與數月前從皇陵戰役敗退下來時狼狽模樣相比，簡直判如二人。一陣微風吹過，把那瓜形華蓋刮得顫顫巍巍，兩條彩幡也因風而繞著董卓擺舞起來，一條纏住了董卓的旒冕，另一條飄進了夜光杯裡，手忙腳亂的董卓，不知是先扯開頭上的彩幡好，還是撩起杯上的彩幡好，結果一下子扯落頭上的旒冕，潑翻了杯中的美酒，嚇得面無人色的近侍慌忙上前，幫助他正冠，斟酒。

　　等到這個小插曲結束，太陽已升過青蓋。董卓一仰脖，飲盡杯中美酒，然後用衣袖死勁揩揩嘴，再將另一杯酒澆在新修的黃土大道上。送行的各將校也紛紛舉杯。董卓手一揮，車駕開始啟程了。衣著光鮮的儀仗和刀甲步騎簇擁著青蓋金華車浩浩蕩蕩向西京長安進發了。

　　從澠池到長安，足有好幾百里路，可此刻微閉雙眼，隨著車子而左右顛簸的董卓，已飛到長安城，他正在懸想，在那長安城郊，等待他駕臨的百官公卿興高采烈，歡迎隊伍是何等氣派，那可是只有天子才能享用的風光場面喲！

　　長安越來越近，董卓也越來越昂奮。他為即將到來的貴擬天子的榮華富貴所陶醉，眼前的景物也越來越令人賞心悅目。與廢墟洛陽相比，這長安郊外已是一派繁華似錦的景象。一排排高大的白楊樹像一道綠色的屏障遮掩著青碧的霸城門，和暖的熏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明渠的澄水在陽光照射下，泛起耀眼的金波，緊靠官道兩旁的田畦間爬滿枝蔓茂盛的瓜秧，長勢喜人，亭亭如蓋的瓜葉在一叢叢萱草黃花的襯托下，顯得更加青翠可愛。董卓知道，這可是舉世聞名的東陵瓜。望著瓜葉間的花骨朵兒，他想，再過數月，就可以飽啖這瓜中的珍品了，未等他把沛然而至的津津口水嚥回喉間，車駕已來到霸城門下。

　　﹁萬歲！萬歲！﹂早已等候在此的隴西士兵發出陣陣歡呼聲，把董卓嚇了一大跳，剛緩過神來，發現青蓋車已平穩地行進在由百官公卿組成的歡迎隊列間。

　　拜伏在道旁的朝官們連大氣都不敢出，只是恭敬地行著禮。董卓腆著肚子，矜持地向這些態度謙卑的朝官掃視，頷首致意。忽然間，他的目光落在一位官員身上，只見他頭埋得極低，好像不想讓人瞧見他的臉面。﹁哈哈，咱老子找你半天，你卻躲在這裡。﹂董卓大喜過望，一層埋藏許久的報復奚落的念頭油然而生。

　　﹁皇甫義真，你好哇？﹂青蓋車停在已被他貶職為御史中丞的皇甫嵩面前，董卓用得意挖苦的腔調呼喚道。

　　皇甫嵩無可奈何地抬起頭來，臉含苦笑注視著董卓：﹁太師在上，卑職有禮。﹂說罷，皇甫嵩又重新給董卓行大禮。

　　﹁哈哈！義真當日的傲氣那裡去了？﹂從青蓋車跳下來的董卓，一把拉起皇甫嵩。

　　﹁義真，汝服不服？﹂董卓雙掌猛擊道。

　　﹁安知明公會如此飛黃騰達！﹂皇甫嵩低聲說道，似乎是恭維，又似乎是自我解嘲。

　　﹁哈哈！﹂董卓仰脖狂笑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昔日吾與明公俱為鴻鵠，不意大人今日變成了鳳凰。﹂皇甫嵩的恭維話，董卓聽起來總是不怎麼順耳。

　　﹁咳！卿要是早服了孤，今日之叩拜豈不早就免了。﹂董卓又譏笑打趣道。

　　皇甫嵩無語而立。

　　﹁義真，說句心裡話，你怕不怕我？﹂董卓注目皇甫嵩，非要他說句話不可。

　　﹁明公以德輔朝廷，大慶方至，我何懼之有？﹂皇甫嵩面色莊重而又滴水不漏地說。

　　﹁是嗎？﹂皇甫嵩的回答，使董卓大感意外，那話裡雖然暗藏著幾分諷刺之意，可明裡卻是在抬高自己，且不失規諫之好意，況且大臣都看著自己，董卓不由沉吟了好一陣。

　　﹁義真，我倆的恩恩怨怨從此一筆勾銷。﹂董卓拉著皇甫嵩的手，頗為親熱地說：﹁如今同為朝臣，還望多加襄助。﹂說罷，董卓重新登上青蓋車，喝令前往地近長樂宮的太師府。至於到未央宮朝見小皇帝，那是第二天的事。

　　董卓未至長安之前，朝政皆委之司徒王允辦理。這時節，朝廷雖無什麼顯赫的善舉美政，倒也賴以小安。董卓的到來，頓給西京長安籠罩上一層陰影，人人都忐忑不安，不知這位混世魔王要弄出什麼駭人聽聞的亂子來。只怕東都洛陽的悲劇又要重演。

　　果然，不上半個月，就以司隸校尉劉囂的名義發出一道命令，要吏民們檢舉揭發有下列行為者：為子不孝者；為臣不忠者；為吏不清者；為弟不順者。上述各類人等，一旦坐實，事主見誅，家財沒官。當然，這道命令實際上就是董卓自己的意思，這也是董卓彈壓人心的一個手段，他要藉匡時政，糾世風為名，行箝制眾口之實。檢舉令下，人心浮動，妄指者、扳服者、誣陷者紛紛出動。司隸衙門更是不分青紅皂白，只要上午有人告你有罪，下午就有衙吏捕快至家緝拿，抄家斬首。一時間，冤死者竟達千人之多。

　　﹁董氏恐怖﹂甚為靈驗，不僅大小官員被整得人心惶惶，提心吊膽，就連長安城裡的尋常百姓也被弄得日夜惶恐不安。到後來，人們路途相遇，連話都不敢講，只好以目示意，惟恐語言有失，被﹁包打聽﹂拿去吃官司。

　　﹁董氏恐怖﹂不僅封住了吏民之口，又給董卓開闢了一條新的生財之道，搜刮了好大一筆不義之財，董卓的嘴都笑歪了。

２．笞殺衛尉

　　董卓眼下雖然爬到比天子只差一級的高位，可一看到昔日的那些老上司、老對頭還在朝為官，又氣不打一處來，必定要想方設法除之而後快。

　　董卓覺得，這些人的存在，對他權勢構成巨大的威脅。他的底細，他的弱點，以至於他的種種上不了桌面的醜惡行徑，除了他自己外，恐怕只有這些老對頭、老上級最清楚。服不服自己還在其次，關鍵在於，一旦有個風吹草動，這幫人勢必會惡狠狠地撲過來，不要看他們眼下乖巧得很，保不定說翻臉就翻臉，他們的存在，無疑將給自己的遠大前程投下一層陰影。他要立即採取行動，要借助當前﹁董氏恐怖﹂的威力，把這些老上級、老對頭統統打翻在地，使他們永無翻身的機會。為了董氏萬世家業，董卓就不在乎雙手再添些血腥氣了。

　　大約一個月後，百官接到前往朝堂赴宴的命令。

　　金樽美酒，玉盤珍饈，撲鼻的香氣一直飄散到與朝堂毗鄰的章台街上。太師設宴，那能讓百官吃下等物色。每人的食案上堆滿了精美的菜肴，傳膳的侍者還在川流不息地給大家添菜上酒。可席間的氣氛卻相當壓抑，沒有一點歡笑，沒有轟鬧，冷冰冰的，與蟬噪蛙鳴的初夏的景象呈鮮明的反差。

　　被檢舉令整怕了的百官，整日裡提心吊膽，惟恐一言不慎，落個為臣不忠，為吏不廉的罪名。平時董卓不在眼前，大家也不敢直呼其名，說長道短，今日董卓高居首席，百官更是如坐針氈，縱有美酒佳肴，也難下嚥，怕酒後失言而得罪這位殺人不眨眼的魔王。董卓勸酒頻頻，百官也只是象徵性地動動杯箸，人人都盼早點散席，好平安回家。

　　三巡早過，恭維話也說了不少，可就是沒有終席之意，在那幫隴西愛將的勸說下，董卓左一杯，右一盞地豪飲著。

　　焦慮不安的官員們忽然見呂布大踏步走上堂來，不由為之一驚，以往呂布一到，總有數位大臣遭殃。近日來，凡是捕拿大臣的差事，董卓大都交由呂布辦理。在朝臣的心目中，呂布就是一位喪門神。此刻，大家不約而同地停下杯箸，膽戰心驚地盯著這位喪門神的一舉一動。

　　只見呂布目中無人，從各位大臣的身後走過，大步趨至董卓面前，然後謙恭地向董卓俯耳低語。聽著聽著，董卓眼裡漸漸泛起一層凶光，呂布剛說完，董卓便使勁猛拍酒案，頓時杯盤紛紛落地，刺耳的杯盤破碎聲把百官公卿嚇得面如土色。

　　﹁張溫老匹夫！﹂董卓指著離自己三張酒案的衛尉張溫怒喝道：﹁孤一向待你不薄，你卻勾結袁術，圖謀造反，奉先，汝還不給我拿下反賊！﹂

　　董卓一聲令下，呂布像蒼鷹似的撲到張溫座前，不由分說，左手除下張溫的帽子，揪住他的頭髮，右手抓住張溫的衣領，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拖曳到已等候在堂下的囚車裡。

　　﹁諸位休驚！來，先飲下杯中酒壓壓驚，爾後聽孤細說原委。﹂董卓若無其事地高舉起手中的酒杯，向那幫驚魂未定的百官公卿們勸酒。

　　﹁事情是這樣的，反賊袁術差密使往張溫府上送反信，不期為呂奉先遇個正著，奉先見其人鬼鬼祟祟，料非正人，當場拿下盤查，一搜，果然搜出反書一份，如今人贓俱獲，諒那老賊也無法抵賴。不過，孤還要好好審一審，看看朝中是否尚有同黨。﹂說著，董卓冷冷地掃視堂上的各位大臣。

　　作為董卓不稱心的老上司，張溫早就列上董卓的黑名單。西征軍主帥行轅裡的那場訓斥，雖然是六七年前的舊事，可董卓卻歷歷在目，耿耿難忘。一份反書正遂了他報復張溫的心願。

　　被繫於詔獄的張溫雖屢受酷吏的榜掠逼供，但始終不肯承認有勾結關東諸將的罪名，家中被抄了幾遍，也沒有搜出什麼具體的證據。所以拖了幾個月，還定不了張溫的罪名。

　　然而，董卓早就鐵了心，決不能讓張溫活著走出詔獄而且要給他一個充滿恥辱的死。

　　機會終於有了。

　　初平二年九月末的一天，早朝時，太史出班奏言：據望氣者說，京都長安將有大災，應戮殺罪人方可厭之。百官聞言皆面面相覷，不知所言。就在這時，董卓哼了一句：﹁繫獄在押的衛尉張溫，豈不是充作厭物的最好人選。﹂

　　十月初一日，長安的西市口，臨時搭起一個刑場。高大的行刑台上豎著根粗糙的白楊木柱。台子四周站著數百位身著紅色衣飾的執金吾緹騎，白木柱兩旁，環立四個彪形大漢，人人手中都握有一杆結實的牛皮鞭。此刻押著張溫的檻車，已從詔獄出發。等得有些不耐煩的劊子手們，無聊地揮起手中的牛皮鞭，呼呼作響的鞭聲，使前來圍觀的長安百姓既害怕又新奇。

　　天空裡已飄起陣陣雪花，可圍觀行刑的老百姓仍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非常時期的長安百姓雖然目睹不少起殺人的場景，可是像今天這樣誅殺衛尉的行刑場面還是頭一遭。況且，今日的行刑還有不同往日的地方，不是一刀砍下首級，而是由這四個大漢輪番用皮鞭活活打死。砍頭，固然慘痛，但畢竟是一刀間的事，鞭笞至死，受刑者就要經歷更多更長的痛苦滋味。而且，一陣亂鞭之後，受刑者的衣裳立即就變成破布條，近於赤身裸體地出現在眾人眼前。此種酷刑，不要說像張溫這樣的高官，就連一般的作奸犯科者，也被視作奇恥大辱。

　　午時三刻，押解張溫的檻車終於出現在圍觀人群的後面。擔任現場維持秩序的兵卒，把大眾趕至兩邊。

　　當張溫被劊子手從囚車上扶持下來後，人們才發現，他已跟死人差不多了。繫獄五個月，受盡折磨的張溫只剩下一口氣了。他像一具屍體似的被劊子手拖上行刑台，沒有大聲的呼喊，更沒有怒罵抗議，劊子手像擺弄木偶似的將張溫捆牢在行刑柱上。

　　還沒有輪到第四個劊子手著鞭，張溫的衣服還沒有給鞭爛，他那顆曾戴過太尉冠冕的頭，便永遠地垂了下去。

　　盼望已久的笞殺大臣的﹁鬧劇﹂結束得如此迅速，大出圍觀者的意外，頓時，人群中傳出陣陣抱怨的﹁嘖嘖﹂聲，似乎感嘆不過癮。

３．信神不信人

　　董卓對太師的職位是嚮往已久的。可沒坐幾天太師交椅，又覺得不甚滿足了。

　　這個職位雖然崇高，但也算不上獨一無二，歷史上不止一人享有過太師美名，與自己超越古人的巨大聲望相比，董卓覺得太師一職還不夠分量。永無止息的欲望使他處在永遠的躁動和尋找中，他一定要找個更高貴的職位幹幹。

　　董卓剛流露出對太師職位的不滿足，手下的一幫親信就開始出謀劃策，爭獻媚詞了。

　　﹁明公的顯赫功績可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百戰神功，再造漢室，誰人可比？﹂主簿田儀是董卓帳下的後進，可拍馬卻是新秀，一點不比那幫老部下遜色，今天議事，別人還在想詞兒，他卻一馬當先，說開了，﹁若硬要找一個可與明公相比的人物，依卑職所知，恐怕只有當年輔助周武王打敗商紂的姜太公了，然姜太公雖功冠古今，八十歲前卻是漁夫樵子，那像明公？年方春秋，已威震天下，建下不世之功，這可是明公猶勝一籌之處。﹂

　　﹁田主簿以姜太公比擬孤，孤實不敢當。﹂董卓心裡雖然高興，可表面上還得謙虛一番，﹁當然，孤對姜太公還是心儀得很，他可是我服膺的楷模，吾常恨不能與太公生之同時，追隨左右。﹂

　　﹁明公不必自謙。﹂老部下郭汜不甘落後：﹁吾等常思明公就是太公再世。當年周武王曾授太公以尚父的尊號，難道憑明公的業績，不可以請皇帝給明公加上尚父的尊號？﹂

　　﹁對，郭將軍言之有理，吾等即刻上書，請皇上給明公以尚父尊號！﹂

　　﹁不上尚父尊號，我們以死相搏！﹂

　　﹁尚父，尚父，董大人當之無愧！﹂

　　頓時，帳下亂轟轟嚷成一片。

　　﹁且慢！﹂隨著董卓一聲喊，帳下又安靜下來。﹁諸位的美意孤心領了。上尊號是極其隆重的事，不可草率行事，此等曠古聖典不是亂嚷嚷就可辦成的。是否可行，如何安排，得先詢問博識多見的飽學之士，最好是找蔡伯喈商議一下，他可是個無所不知的兩腳書櫥啊！﹂董卓若有所思地說。

　　﹁太師，卑職以為此議不妥。﹂奉召而來的蔡邕，聽完董卓介紹，便連連搖頭，﹁昔日武王受命，太公為師，輔佐周室，以伐無道，因此天下尊之，稱為尚父。今明公功德誠為巍巍者高乎，然比之太公，愚以為未可，應待關東全定，車駕返還舊京，然後議之。﹂

　　﹁伯喈之言極是，深符孤意，並非吾一心要稱尚父，實乃眾將校極意擁戴，熱忱難卻。﹂董卓自我排解道：﹁既然伯喈認為不可操之過急，那就等到關東平定後再議此事吧。﹂

　　﹁太師虛懷若谷，從諫如流，某幸甚。﹂見董卓居然納諫，蔡邕喜出望外。

　　﹁伯喈，孤有一事，久欲垂詢於汝，因公務纏身，未得其暇，今日正好向汝討教了。﹂蔡邕誇他謙虛，董卓便越發謙虛了。

　　﹁太師過謙，討教一詞實不敢當，既然太師不恥下問，某定據實以告。﹂

　　﹁前一陣長安的大地震破壞不小，想必卿已知曉，然不知朝政可有妨礙乎？﹂

　　﹁太師既勤政憂政如斯，某豈不敢放膽直言，冒犯之處，還望恕罪。﹂

　　﹁伯喈乃天下豪士，怎麼也藏頭藏尾，效小兒女態，汝說下去，任你怎麼說，孤也不怪罪你。﹂

　　﹁太師，依某所見，地動乃陰盛之故，陽衰陰盛，久積於地，發而為震，乃主不制臣，大臣逾制所致也。﹂蔡邕知道董卓極信鬼神巫覡之言，所以決定用天人感應之說來勸導他。

　　﹁哦，不知哪個混帳東西做下遭天譴的逾制之舉，你說出名字來，孤立即差人拿辦！﹂董卓急不可耐地嚷著。

　　﹁恐怕太師下不了這個手。﹂

　　﹁為甚？﹂

　　﹁逾制者就是太師您自己。﹂

　　﹁什麼？我逾制？﹂董卓按捺不住地跳起來。

　　﹁千真萬確。明公所乘青蓋金華車，算不算逾制之舉？按照本朝制度，此車乃是皇太子的乘輿，臣子豈可逾矩而用之？公還蒙在鼓裡，可知遠近議論此事者多得很呢。﹂

　　﹁人們都說些什麼？﹂董卓有點心虛地問。

　　﹁太師恐怕不知，人們都稱您的青蓋車，叫﹃竿摩車﹄。﹂

　　﹁﹃竿摩﹄是個什麼意思？﹂

　　﹁竿摩是逼近之意，意謂太師的服飾與天子差不離了。﹂

　　﹁哦，這，這確乎欠妥。伯喈直言，使我如夢初醒，孤立即改正，明日再不乘這青蓋金華車，改乘皂蓋車！﹂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太師行此明智之舉，乃是朝廷蒼生的洪福。﹂蔡邕滿臉笑容地讚許著。

　　﹁尚父﹂之稱不提了，青蓋車也改成皂蓋車，可董卓的貪慾之心改不了。

　　長安東城的太師府邸雖然富甲一方，可董卓仍覺得不滿意，特別是這府邸離開已成為廢墟的長樂宮太近了，每當他從這滿目荒涼的長樂宮折回府邸時，就有一種晦氣的感覺。於是他想到了第一次獲得的封地郿縣邰鄉，那可是山清水秀的千年福地，背靠終南山，前依斜川、滑河二水，若在那裡建一座新府邸就好了。

　　於是董卓召來親信，面授機宜，要他們在郿縣給他修築一座比皇宮還要豪華的府邸，先要築起一道與長安城牆一樣高大的塢牆，然後再依照兩京所有精美宮室的式樣一一仿造。所費錢財不計，只要他看了滿意就行，但時間卻不能拖，明春四月他要在新落成的郿塢裡舉行賞花盛會。

　　剛入朝那陣，董卓對每日赴皇宮早朝還頗感興趣。漸漸地也覺得這起五更的生涯，實在是種負擔，每日清夢被打攪不提，日復一日的刻板枯燥的朝會，也令人煩躁，那有在芙蓉帳擁著嬌妻美妾而臥愜意。他先是隔三差五逃避一下朝會，後來索性不再上朝，直接把三台尚書以下的官員傳到自己的府邸啟事議事。

　　百官對此，雖心懷不滿，可誰也不敢公然批評。他們都知道，任你再大的官，在董卓的眼裡不過與僕役差不多，董卓可打、可罵、可殺、可剮。平時路遇董卓的車駕，不管你是三公還是郎官，都得行拜迎禮，你恭恭敬敬地拜伏在道旁，可他不理不睬，揚長而去。

　　唉！受盡凌辱的百官們只好用這麼一聲長嘆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４．逼娶馬氏

　　已故度遼將軍皇甫規的續弦馬氏夫人，要是早知道因傳授書道而惹來殺身之禍，她就決不會接受董卓的第四位小妾何氏作自己的女弟子。

　　正是這位女弟子一句不經心的讚美之辭，才鉤起董卓這位老風流對馬氏的思慕之情，準確點說，也不是什麼思慕之情，而是佔有之心。

　　那一夜，按照日程，是董卓往何氏房中歇夜的日子。眼下董卓雖未坐上龍椅，卻已仿照天子御幸嬪妃的派頭，輪流在各妻妾房中過夜。這何氏雖不是董卓專寵，卻頗得董卓長久的歡心。何氏不惟人長得文靜清秀，肚裡也確實有點文藻，稱得上錦心繡口，會吟詩，能作文，在府中也算得上獨具風格的女才子。董卓曾道：﹁汝若是男兒，定要保舉為朝中清要詞臣。﹂

　　董卓頭戴林宗巾，身著織錦神仙服，踱進何氏的香閨，只見屋內擺設與上次所見又大有區別，床還是那張七寶鑲鈿榻，但案頭卻多出若干文房用具：一張黑漆筆掛上懸著三五支製作精細的筆，粗粗一看，其筆管有玉製、竹製、象牙製之分，連朝廷賜給董卓的北宮大筆也被取來，置於彤玉筆，鱗角筆，綠沉漆竹筆之間。靠窗的几案上，一順溜排開七八個硯台，有御用的銀參帶點硯，純銀參帶圓硯，石硯，瓦硯，漆硯，更有一方奇形怪狀的蟾蜍雕硯。書案左手擺著一尊古色古香的寶鼎，內中放著幾個書卷，右手放著一具鶴型香爐，微開的鶴嘴裡正吐著裊裊沉香。四壁張掛著書法條幅，一大篆，一小篆，一隸書，還有一幅形似鳥跡之書，董卓看了半天，也不知是些什麼字。

　　董卓以驚異的眼神審視這間既熟悉又新鮮的房間，然後便對何氏打趣道：﹁汝欲作五經博士乎？﹂

　　﹁豈敢，豈敢。﹂何氏施禮含笑道：﹁賤妾以翰墨自娛，不意貽笑大家。﹂

　　﹁甚好！汝以筆墨為閨中良友，孤很是讚賞，咱老子雖則靠一刀一槍才搏得如此富貴，但對天下的文士名流也很是推崇，像蔡伯喈、鄭公業等人，不是老夫的擢拔，他們豈不要老死於蓬蒿之間。不意吾之香閨中也有一位名流，可喜可賀啊！你看，為入你的閨房，孤也附庸文雅，特地換上名士服色，怎麼樣，孤之打扮可入汝眼？﹂說罷，董卓拍拍頭巾，揮撣衣服，沾沾自喜道。

　　﹁大人如此厚愛，賤妾沒齒難忘。﹂何氏慌忙給董卓行禮。

　　﹁快起，快起，你我之間拘什麼禮。﹂說著，董卓一把拉起何氏，抱在膝上。

　　﹁這幅字寫得不錯，是你所書？﹂董卓指著壁間的那幅鳥跡之書問道。

　　﹁賤妾那有這麼大的能耐，塗鴉之作怎敢與牆上的佳作相提並論。﹂何氏雙手勾著董卓的肥碩的頸項撒嬌道。

　　﹁噢？是那位大家的墨寶？﹂

　　﹁說來大人也許知道，也是個女才子，不過她名氣要比賤妾大得多。﹂說著，何氏噘起小嘴，在董卓的鬍鬚上摩裟著：﹁她可是涼州人人盡知的巾幗才女。﹂

　　﹁怎麼，是個涼州女才子，我怎麼沒聽說過？﹂

　　﹁大人是個貴人，國家大事都忙不過來，怎還會記得這些芝麻綠豆大的小人物。﹂

　　﹁到底是誰？再賣關子，看我不揍扁你！﹂說罷，董卓假裝生氣，輕拍著何氏臀部。

　　﹁此女不是別人，乃故度遼將軍皇甫規的夫人，馬氏是也。﹂

　　﹁原來是她，你見到她了？﹂

　　﹁豈止是見過，吾已拜她為師了。﹂何氏得意洋洋地說。

　　﹁皇甫威明的填房，我怎不知？娶你之前，孤就認識這位馬氏了。那時節，我剛剛出道，曾隨他東征西討，咱老子對皇甫威明這個老傢伙羨慕死了，一個糟老頭子，居然娶到這樣一個如花似玉妙齡大姑娘，且知書達禮，善解人意，怪不得威明為了陪伴這位女才子，連將軍職位也棄之如敝履。吾要能有一位像馬氏這樣女才子作伴，也算三生有幸了，噯！馬氏現在顯不顯老？﹂董卓急切地問。

　　﹁怎麼，大人想動歪點子？﹂

　　何氏裝出不高興的樣子說：﹁四十多歲的人，還能不顯老態，簡直就是一個黃臉婆了。﹂何氏本想撒謊，一見董卓滿臉失望的樣子，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好個吃醋的小妖精，竟敢在我面前說謊調白，想找死嘛？還不給我從實說來！﹂

　　﹁我說，我說。﹂見董卓微露不悅之色，那何氏也不敢恃寵撒嬌了。

　　﹁馬氏雖過不惑，然容貌皎好不減當年，風韻猶存，許多二八女郎也無法望其項背。﹂

　　﹁比汝如何？﹂

　　﹁賤妾以為勝過百倍。﹂

　　﹁如此可人的佳麗，卻獨守空閨，荒拋青春，實乃孤之過也。﹂

　　﹁大人真有收攏馬氏之意？﹂

　　﹁有此意又怎講？﹂

　　﹁賤妾勸大人最好甭動此念。﹂

　　﹁為何？﹂

　　﹁大人，您想，這馬氏非尋常女流之輩，豈肯輕易再嫁。馬氏與皇甫規雖則是老夫少妻，然伉儷恩愛，人世罕匹，女子不像男人，得一知己足矣。再說馬氏乃出自名門的大家閨秀，熟讀詩書，於名節上很是看重。吾恐大人的厚愛難得返報，不如就此作罷，免得竹籃打水一場空。﹂

　　何氏一番勸說不僅沒有打消董卓的念頭，相反，激起了他更加強烈的慾望。無論有多大的難度，也要把這位馬氏搞到手。如今他已網羅不少儒生文士入列朝班，卻為何不能給自己內院再收攏一位文章班頭，增加幾許書卷雅氣呢？再說他對馬氏的愛慕之情並非起於今日，何氏的讚美之辭只是重新喚起他埋藏於內心的仰慕之情。早在數十年前，那時董卓還在皇甫規的帳下做屬官，就已被這位馬氏夫人容貌品學而搞得心神搖動，異想頻生，難得邂逅一見，可使董卓幾宿無法合眼。董卓至今想來都覺得好笑，也覺得可貴。那時雖近不得這位將軍夫人的身子，可出自夫人手澤的一些命令，便條等文字卻往往成為珍藏的對象。董卓記得有張便條上面記著﹁購買豆腐一百錢，青蔥五十錢，羊一腔，豬半匹﹂，並無任何艷詞，卻被董卓掖在懷中足足有半年之久，直至那紙條被汗水泡爛為止。今非昔比，昔日的小吏，已變成獨擅朝政的太師。董卓自恃資本雄厚，迎聚馬氏志在必得，因此根本不聽何氏的勸告。

　　﹁汝休饒舌，娶不娶馬氏由我說了算，我說娶，就是皇帝老子也無法改變！孤威加四海，連一個嫠婦孤孀都娶不來，豈不是天大的笑話！明日就去迎娶，你是她的弟子，自然熟悉她的喜好，今晚就給我擬個禮品單來。﹂董卓大大咧咧地吩咐著何氏。

　　當浩浩蕩蕩的迎娶隊伍來到馬氏蟄居的小院門首，那吹吹打打的鼓樂喧嘩聲，如同晴天裡的一聲霹靂，把這位心如枯井的故將軍夫人震得六神無主，淚如泉流。

　　董卓此舉，在馬氏看來，簡直是奇恥大辱。她一改往日雍容文雅的風度，哭著，罵著把報聘之書扯個粉碎。

　　董卓是個什麼東西！不要看眼下大權在握，飛黃騰達，在她馬氏的眼裡，不過是個跳樑小丑罷了。不管天下人如何評價董卓，反正皇甫一門，包括她自己，從來就瞧不起這位董太師。馬氏一想起董卓這名字，心裡就像吃了個蒼蠅一樣噁心。她對董卓的厭惡並不始自今日，數十年前，她就對這個色迷迷的死盯著自己看的莽漢子大為不滿，三番五次要皇甫規將董卓逐出門牆。

　　可世道無常，這個小丑卻竊居漢家中樞，這個色中餓鬼竟要打起自己主意來。沒有了皇甫規寬厚的肩膀作為依靠，她要靠自己的力量來渡過難關。於是馬氏揩了面上的淚，又恢復了往日的文靜。她婉轉地對站在門首不肯離開的使者說了種種不能接受婚聘的理由，並要他們立即帶走聘禮返回長安。

　　可是，沒有完成的迎親團怎敢空手返京。他們一面在安定城住下，一面派人進京稟報董卓。

　　﹁好大膽的婆娘！﹂董卓聞報，氣急敗壞，對報信者怒吼道：﹁再去安定，給那婆娘傳我口信，她若不怕滅族之禍，就由她鬧下去。﹂

　　看來安定城已無安定可言，她的箜篌將奏出哀怨的絕響，她的龍鳳筆將寫出悲愴的詞句。她本是為逃避董卓的淫威，從長安城退隱到邊寨小城安定。沒想到這個獨夫，竟緊迫不捨。馬氏接到董卓的最後通牒，木然地呆坐了許久。

　　為了維護家門的清譽和丈夫的一世英名，就是死也不能嫁給董卓這個竊國盜賊，否則她還有什麼臉面與死去的丈夫在來世聚首。但是她又不能因自己的抗爭給皇甫一門帶來滅族之禍，董卓可是個心狠手辣的傢伙，瞧他對袁家所幹的事，連尺把長的嬰孩都不放過。要是這種悲劇在皇甫家族中上演，她就更對不起死去的丈夫，也對不起皇甫氏的祖宗。看來，只有犧牲自己才能保全一身清白，保全一門性命，化解這場飛來之禍了。於是馬氏命人找來兒子，她深情地凝視著這位酷肖其父的英俊少年，心慌意亂地囑咐幾句如何避難的話。等到一切都安排好，她最後一次漫步在小院中，這個小院曾記載了她與皇甫規那段動人的忘年之戀，她要帶著這最珍貴的回憶離開親人，離開人世。使者又在催她出發了，馬氏懷著一腔寧可玉碎的決心，在迎親團的簇擁下，登上了東去的鳳車。

　　董卓怎麼也沒想到馬氏會以這樣服飾儀容來進見他，更沒有想到一見面，這位美婦人就會長跪不起，哀哭不已。儘管如此，董卓仍被馬氏在蓬頭垢面掩飾下的艷麗容顏所吸引，也為她粗服破衣包裹著的窈窕身段所打動，掛滿淚水的臉龐更顯得楚楚動人。此刻，董卓恨不得一把將馬氏摟過來。他只顧色迷迷地打量著馬氏，至於她哭訴哀求些什麼，董卓一點也沒聽清。董卓第一次耐心地安慰一個女子，說了許多嫁給他的好處，可是馬氏依舊哭泣，全然不理會董卓的勸解。為了使這婦人回轉心意，也為了實現青年時代的一個夢，董卓破天荒說了許多動人的情話。可那馬氏毫不領這份情。任董卓口吐蓮花，任董卓口乾舌燥，馬氏高低不點頭。見口說無用，董卓就動手硬來了。可沒等他抱住馬氏，那婦人卻騰地站立起來，冷峻的臉上掛著淚珠，﹁太師，請放自重些。﹂馬氏閃開董卓撲將過來的身軀，嗔斥道：﹁若再無理，吾將觸柱而死。﹂

　　大為掃興的董卓怒火中燒，紫漲著臉怒吼道：﹁好個不識抬舉的婆娘，汝真不怕死嘛？來人啊，把刀架在這個賤人的頸項上。﹂

　　兩把刀架在脖子上的馬氏，臉色不改，雙目倒豎，兩道目光如利劍直射董卓。

　　﹁孤令出必行，四海風靡，難道汝一婦人，敢不相從乎？﹂董卓怒火稍降，以威相逼，馬氏不聽這話還好，董卓剛講完，她就用手指著董卓叱罵道：﹁汝羌胡遺種，毒害天下，何人不罵？何人不咒？妾之先人，清德奕世，皇甫氏文武上才，為漢室忠臣，汝本是他的門下親隨，牛馬走卒，如今混出點人模狗樣，竟敢向你的君夫人非禮，汝還有點人味嘛！簡直是一頭羌中惡狼！要吾做爾妾，簡直是痴心妄想！我若怕汝，也不來了！﹂

　　董卓從小到大，沒挨過這樣狗血噴頭的臭罵，馬氏不僅揭了他的老底，連他的祖宗也罵到了，頓時火冒三丈，暴跳如雷，當下就喝令左右揪住馬氏的髮髻，拖至中庭，把她的頭按在車轅上，然後令健卒用鞭子狠抽，頓時鞭扑交下。馬氏雖被痛打，叱罵之聲不改，並對持鞭健卒說：﹁何不從重下手，速死為惠！﹂董卓不依，要剝光她的衣服打，馬氏氣憤之極，咬斷舌頭，噴血而死。

　　馬氏已死，董卓猶未解恨，喝令奴僕，草席裹屍，拋至野外，任野狗吞噬。都中人士，哀憫馬氏，不忍心一代女傑如此露屍荒野，不顧董卓的嚴令，甘冒滅族的危險，悄悄為她安了葬。後人感懷馬氏的氣節，請丹青高手為她精繪肖像一幅，號為﹁禮宗﹂，四時供奉，香火不絕。

５．壯哉！貂嬋

　　這年頭，捕拿和殺戮朝廷要員是司空見慣的平常事，起初，同僚的血還能激起朝臣的悲哀和憤怒，後來，那血越積越厚，大家反而麻木不仁了。但是這一次不同了，馬氏這一烈性女子的慘死，強烈地刺激著一些朝臣的神經，使他們坐立不安。

　　馬氏的一泓碧血如一面鏡子，使人們發現自己的懦弱，發現自己的苟安，也更為自己的遲疑而羞愧。他們要加快行動，迅速鏟除董卓這個惡魔。

　　暗室中的除董計劃不知密議了多少次，早在洛陽時，感受到董卓壓迫的朝臣，就有若干推翻他的計劃；形形色色的除董小團體也產生了。但這些計劃大都未能付諸行動，有的是剛一行動就被挫敗，更可悲的是，除董小團體數目雖然不少，卻從來沒有形成一個強有力的同盟，大家互不信任，只敢在小圈子裡高談闊論。咳！﹁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啊！到頭來，董賊照樣耀武揚威地擅政弄權，軟弱的正義者卻一個又一個被董卓抓進大牢，押上刑場。一想起這些心酸事，司徒王允就倍感痛心疾首。

　　剛才，尚書楊瓚，僕射士孫瑞在座中與他再一次議及除董計劃，雖然大家都為馬氏的節烈氣節感動得歔欷淚下，但一說到如何下手卻又無計可施了。董卓這傢伙不僅身高力大，武藝高強，十來個人是近不了身的，而且又有個為虎作倀，認賊作父的呂布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不要說王允等三個人，再加上幾十名朝臣，怕也不是董卓的對手。想到此，王允不禁又搖起頭來。

　　為除董卓，王允費盡心思，他既要尋找可能的下手機會，又要巧妙地與董卓周旋，取得他的信任。這後一方面倒是很有成效的。前次遷都關中，王允徵得董卓首肯，悉收蘭台、石室之圖書典籍隨駕入關，及至長安，又分別條上，拾遺補闕，妥加保護。漢家經籍俱存，不致毀損，王允可稱得上第一功臣。後來，董卓留屯洛陽，大小朝政全部委託王允代為處置，王允也曲意取容，每逢大事，先請示董卓而後執行，所以深得董卓的歡心，甚至視他為無嫌無疑的親密朋友。憑著董卓的信任，王允也不失時機地做些小修小補的善政，保護一些讀書種子或忠臣義士，使得處於危亂之中的小朝廷賴以小安，君主臣下，內廷外朝，無不倚恃王允而稍得喘息。

　　王允對董卓的竭力奉承，無非是想打消董卓的戒備心理，以便從容實施除董計劃。可是，董卓既凶又奸，睡夢中也睜著一隻眼，王允只好看著一次又一次的機會從指縫裡溜掉。就說上次吧，董卓敗守澠池，一蹶不振，王允見有機可趁，便表請時任護羌校尉的楊瓚行左將軍事，執金吾士孫瑞為南陽太守，共率兵出武關，託名往攻袁術，實際上打算響應關東軍的攻勢，乘間襲殺董卓，然後奉大駕還洛，仍復舊都，成萬世之大業。誰知董卓卻刁猾得很，飛馬傳令不准出兵，王允良策頓時落空，沒辦法，王允便推薦楊瓚改任尚書，士孫瑞為僕射，留在朝中，作為內援，徐為後圖。

　　數年來，王允既要勞心苦節地維護小朝廷，又要違心地與董卓周旋，還要處心積慮尋找除賊之機，一心數用，累得眠食無寧、形神憔悴。及至董卓入關，見王允面色尪瘠，以為是為他分勞所致，居然大為感動，格外信任。數日前，特地表封他作為溫侯，食邑五千戶，王允想卻而不受。什麼時候了？同僚朝不保夕，自己卻封侯食邑，於心實在不忍。

　　可是剛才楊瓚短短幾句話卻使他改變了主意。

　　﹁執謙守中，須在明時，當今之世，豺狼當道，司徒欲獨持高節，豈和光之道哉！﹂

　　是啊，為了殺賊就得韜晦，就得和光同塵，有時還得同流合污，眼下可不是標榜清高的時候，萬一因此而引起董卓的警覺，數年來的心血豈不要付之東流。如今，自己已成了唯一有可能除掉董卓的人了。袁氏兄弟走了，曹孟德也走了，荀攸、何顒、鄭泰等人有心殺賊，無力回天，還沒動手，就被董卓風聞拿下。死的死，抓的抓，逃的逃，放眼天下，英雄凋零，同行無人，鏟除暴虐，匡復漢室的重任全落在自己肩上，為了這個緣故，下地獄也在所不辭，更何況只是與董卓一道接受封侯呢。無非遭不明真相者咒罵一番罷了，比起多年來的屈辱，這又算什麼？王允當下決定，明日還得去太師府，表示一番謝意。當然，一想到又要違心地編出許多虛情假意的奉承話，王允又煩躁起來。

　　從院內桐葉縫隙間露出的月光，投射在客堂的西牆上，斑斑駁駁，影影綽綽，想來此刻已是下半夜了，反正上了床也是輾轉反側，心緒不寧的王允便來到後園散步。

　　半輪殘月斜掛在高大的桐樹頂上，銀色的月華如水瀉在花木、假山、石徑、小橋、池沼上；往日高邃的天穹，此刻看來竟是如此地貼近人間萬象。淡白色的銀河，彷彿是一條帶子，從頭頂穿過，與花園的籬落交融在一起，秋風過處，引出一陣陣颼颼的落葉聲，給靜寂的夜園增添幾許蕭索的氣氛。草叢中，籬牆下，花架裡，秋蟲不時發出一兩聲近似哀怨的吟唱，令人倍感凄涼。

　　此情此景，王允怎能散去心中的鬱悶？

　　他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從家鄉太原，到京都洛陽遊學。在太學，他見到了仰慕已久的士林領袖郭林宗。這位平素從不輕易讚許他人的清流，竟然一見面就驚奇地大聲讚許道：﹁王生一日千里，王佐才也！﹂

　　這一評語，使同時人對王允大為傾倒。王允也一直把郭林宗的評價牢記在心，當作激勵自己奮發進取的動力。可現在他感到這段話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令他自責，令他內疚，若再這樣無所作為的延宕下去，他將有負這位前輩的讚許了。

　　銀河還是這樣星光璨爛，樹葉還是颼颼作響，四下裡依舊是秋蟲們此起彼伏的鳴唱。

　　﹁今夕是何夕？﹂望著銀河兩旁似乎比往日更靠近的牽牛織女二星，王允喟嘆道。他隱約記起今晚侍婢貂嬋曾奉主母之命，請他去觀賞家中女眷設在後花園的七夕乞巧之會。但王允那有此等閑情雅趣，便不耐煩地回絕了。

　　此刻已是下半夜，乞巧之會想來已散，不知各人是否如願？唉！在這亂離人不如太平犬的衰世，能苟全性命就不錯了，還敢有其他奢求！

　　星光朦朧，月色轉暗。

　　不覺間，王允信步來到後園中央的假山前。忽然間，眼前出現一點火光。王允本以為是眼底冒出金花，用手一揮，那火光依然在不遠處的空場上閃爍。一陣風過，正把一股檀香送過來，再定睛一看，火光處，有一個女子的身影拜伏其間，正詫異時，忽又聽得一陣陣哭訴聲。那人正在忘情哀哭，全然不覺王允已悄然來到咫尺之間。聞聲觀人，似是府中的侍婢貂嬋。深更半夜，這妮子為何要焚香哀哭？難道是有傷春悲秋之情？抑或是受了什麼難言的委屈？王允停下了腳步，不想打攪她。

　　﹁苦命的爹娘，你們死得好慘啊！……孩兒無能，無法為二老報仇雪恨！謹供清香一炷，獻心香一瓣，祈求上蒼保佑父母亡靈早日超生樂土……﹂這哭聲是何等凄絕，王允聽了也不覺酸楚難挨。這女孩兒入府已有六七個年頭，只知是個孤女，沒想到她還有如此傷心之事，更沒有想到這小女子有如此孝心，七夕之會，人多為自己乞願，她卻是為二老亡靈而乞求上蒼。難得這番孝心，王允大為感動。

　　貂嬋的具體身世，以及入府後的情況，王允也不甚了解。聽收養她的夫人說，這孩兒是西河郡圁陰縣︵今陝西米脂縣︶人氏，那一年，夫人自河東赴長安，經蒲津渡頭，在難民隊中，發現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兒，眉目甚是清秀，不由動了憐憫之心。一詢問，小女孩自報家門，稱父母皆為亂兵所殺，只剩下孤苦伶仃一個人，隨難民乞討度日。夫人當即就把此女收養下來。入府後，便給此女起名為貂嬋，讓她在夫人房中做侍女。閑時，夫人教她斷文識字，也讓她學些歌舞伎藝。貂嬋甚是聰慧，不上數載，便背得不少詩文，寫得一手好字，一部︽列女傳︾讀得滾瓜爛熟；歌舞伎藝更是樣樣精到，吹拉彈唱，無所不通，越謳吳歌，秦腔趙舞無所不會，居然成了府中的歌舞班頭，王夫人高興得要命，把她當作義女看待。

　　貂嬋不僅聰慧過人，而且貌美驚人。入府時尚是個不起眼的小丫頭，幾年下來，便出落成個大美人。那副閉花羞月，沉魚落雁的容貌，不僅壓倒司徒府的所有女子，兩京官邸中恐怕也難找出第二個人來。這倒也成了王夫人的一樁心病，如此聰明美麗的女孩兒，若是許嫁給皂隸下人，不僅誤了貂嬋的一生，簡直也是對造化的不恭。但是沒有顯赫的家世，縱使貂嬋美如天仙，恐怕也難攀上高官貴戚的門楣。貂嬋的終身大事，就這樣被拖了下來。王夫人對王允雖然說過數次，要他為貂嬋尋訪個可靠人家的弟子，可是為國事操勞不懈的王允，那還有心思管這等小事。

　　說來好笑，貂嬋入府的六七年間，每日裡不知在王允面前走過多少遭，可他從來也沒有像眼下這樣認真注視過。王允彷彿第一次才發現月光下的貂嬋竟美麗得如此驚人，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顯示出造化的精工細琢之美。若貂嬋不是處在哀哭之中，王允可能會錯當作月宮仙子降臨到花園。

　　﹁美哉！貂嬋。﹂王允不由輕讚一句。

　　聞聲回頭的貂嬋，一見主人就在身後，急忙磕頭謝罪：﹁大人，奴婢夜半驚擾家主，罪該萬死！﹂

　　王允見貂蟬臉上淚光晶瑩，便關切地問：﹁老夫已在汝身後多時。貂嬋，我問你，汝父母究竟為何人慘殺？說出來，吾或許可為你做主。﹂

　　﹁謝大人恩典，只是︱︱﹂貂嬋方語又哭，﹁奴婢的仇家，恐大人也難以懲治。﹂

　　﹁難道是皇親國戚不成？﹂王允見貂嬋吞吞吐吐，有點不高興了。

　　﹁恐怕比皇親國戚還厲害百分。大人莫要見怪，此人的名字，奴婢雖銜恨在心，但不便輕易說出。﹂

　　﹁哦！﹂王允沉吟片刻，徐徐說道：﹁貂嬋，老夫見你哭得傷心，心中老大不忍，不管此人是誰，老夫也要碰一碰。汝若信得過我，就如實告知，我定要為你伸冤！這裡說話若有不便，可隨我到書房去。﹂

　　﹁大人，奴婢父母本是圁陰縣南鄉人氏，家有薄田十畝，雖非大富，卻也小康，一家人和和美美，﹂貂嬋哭訴道，﹁誰知中平二年，涼城寇賊侵掠關中，好日子便到了頭，沒辦法，全家只好四處逃難。好容易盼來大軍進剿，誰知這官軍卻比賊眾更為可惡，燒殺搶擄，比叛軍還要凶狠十倍。為了報功，居然不惜濫殺良民以充首級。那一日，我們全家避難，逃到隴首的一個小山村，突然被一彪官軍團團包圍，他們見男人就砍殺，見女人就糟蹋。我娘為了保護我，不幸為兩官兵抓獲，當下就要剝衣強暴，吾父一見，將我往草叢一推，便去與官兵拼命，可他手無寸鐵，怎能濟事，只一刀，就被那官兵殺死，我娘也被官軍糟蹋至死。﹂說著，貂嬋又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可憐我那爹娘，拋骨荒野，奴婢一想到這一節，頓覺五內摧傷，了無生趣。﹂

　　﹁那幫官軍的頭領是誰？﹂

　　﹁後來聽說，他們就是剛從隴西敗退下來的破虜將軍董卓的部屬︱︱大人，我這血海深仇好報麼？﹂

　　﹁果然是他！嗯︱︱要報此仇確實不易。﹂王允面色凝重地說：﹁然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作惡者必自斃！不要看董卓眼下耀武揚威，保不定有朝一日拋屍荒郊，任野狗吞噬呢！﹂

　　﹁奴婢日夜盼望的就是這一天！﹂貂嬋把兩排銀齒咬得咯咯直響，﹁奴婢常恨自己是個女兒身，又沒有蓋世的武藝，不能效法前代的荊卿、伍子胥，為父母，為天下蒼生而手刃那個老賊！﹂

　　﹁壯哉！貂嬋。不意汝一女孩兒，血性豪氣不輸朝中一幫鬚眉男子！﹂王允面帶敬色地讚嘆道，﹁孩子，實不相瞞，我早有除逆之心，只是苦無良策，空累得衣帶漸寬。﹂王允頹然喟嘆道。

　　﹁大人，奴婢有一計策，不知大人採納否？﹂貂嬋說著，一雙秀眸中透射出堅毅的神色。

　　﹁快說，孩子，你有什麼計策，快說出來。﹂王允急切地催促道。

　　﹁大人想必知道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的故事。﹂

　　王允乃是文武全才，對這則王霸相爭的故事豈能不知，他，點了點頭。忽然間，靈光一閃，他被貂嬋的提問點開了心竅。王允想到，在越國的復仇過程中，曾有一個了不起的女子，她的作用超過十萬雄兵，果然，貂嬋下面說的正是這個女子的故事。

　　﹁越大夫范蠡針對吳王夫差設下的美人計，是不是一著高招？若沒有西施為國獻身，這強悍的吳王又怎會放過自己的死對頭？勾踐又如何能抓住時機，暗中發展，操練出滅吳的精兵？依奴婢之見，這再造越國的首要功臣，不是勾踐，而是范蠡和西施。﹂

　　﹁好見識！好見識！不意汝身為侍女，卻有如此卓絕的見識，令老夫亦自嘆不如，可敬可佩。﹂

　　﹁此乃大人及主母教誨的結果。﹂貂嬋受寵不驚地淡笑道：﹁大人，在這無計可施之際，何不學范蠡設下美人計，尋覓一個絕色的女子，獻給那貪淫之徒，迷其心魄，惑其鬥志，從而使大人從容實施除逆大計。﹂

　　﹁這的確是一個不得已而為之的上策。但到那裡去找這樣一個絕色女子呢？她既要有讓董卓一見傾心的美貌，又要有忍辱負重、立志復仇的壯志。﹂王允面呈難色地苦笑道。

　　﹁貂嬋不才，願做這樣的女子，大人可允？﹂貂嬋滿臉緋紅，低聲說道。

　　﹁不可，不可，這怎麼能行？﹂王允連連搖手，﹁老夫怎能讓你這樣如花似玉，清清白白的女孩兒交給那淫賊糟蹋呢？﹂

　　﹁大人此言差矣！為報國恨家仇，貂嬋早將生死置之度外，豈惜一己之軀！﹂貂嬋正色道，﹁再說大人和主母就是奴婢的再生父母，若沒有你們的收養，我不是委骨蒿萊，怕也淪落為青樓妓女了。貞節，至貴至珍也，若將一己之貞節，換來社稷、蒼生的幸福，豈不更珍更貴！﹂

　　﹁好孩子，老夫為社稷為蒼生給你磕頭致謝了！﹂王允鼻子一酸，忍不住流出兩行熱淚。

　　﹁大人怎可如此，豈不折殺貂嬋！﹂說著，貂嬋也慌忙朝王允跪下。﹁大人，貂嬋此去，亦無他求，無論事成與否，日後天下若有不辨吾之夙願，目我為淫婦從賊者流，伏望大人能為小女剖示一二。﹂

　　﹁孩子，汝放心去吧。若是出師不利，吾將視汝為己女，入吾王氏祖塋安葬，事或有成，吾將表奏朝廷，向天下人表彰汝之忠孝節義。﹂

　　﹁謝大人！﹂

　　﹁天已不早，孩子，汝去睡吧，免得勞累過度，容顏大減。汝可知道，董卓那廝，家有千嬌，尋常女流是難入其目的。﹂

　　﹁大人不必多慮，貂嬋自有取媚董卓的良方，一定不會有辱使命。﹂貂嬋信心十足地粲笑道。

　　﹁大人也早點歇息吧，千萬不要累壞了身子，孩兒走了……﹂臨出書房時，貂嬋又行了大禮。

　　﹁天色將曉，老夫就此坐待上朝了，也可將這美人計考慮得更周全些，你走吧。﹂

６．一戟驚艷

　　王允邀請呂布到家中晚宴，本以為他會推辭一番，沒想到董卓的這位鷹犬愛將竟痛快地答應了，而且，顯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這也難怪，像呂布這樣的鐵杆﹁卓黨﹂，參與炮製了無數冤案，百官公卿對他既恨之入骨，又怕得要命，每逢路遇，都像避瘟神似的，匆匆離去，那裡有人會邀至家中把酒言歡呢？在董卓死黨中，呂布也很受排擠：譏其反覆無常者有之；嫉其升遷迅速佔據要津者有之；痛恨其小奸小猾者有之；嘲其油頭粉面難成大事者有之。可以說，若不是董卓力排眾議，刻意栽培的話，卓黨陣營裡那有呂奉先的立錐之地？甚至有人說：情願把酒肉捧給狗吃，也決不請呂布享用。

　　在這種情形下，位居司徒高位的王允不惜降尊紆貴，邀請自己赴宴，怎不令呂奉先感激涕零呢？

　　其實，呂布早有結交王允之心，只是怕碰釘子而不敢輕易開口。在他看來，多一座靠山，就多一條升官發財之路。狡兔尚有三窟，更何況是人呢。他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不要看董卓如今威勢赫赫，一旦失勢，冰山消融，或者有朝一日失去他的歡心，又該怎麼辦？

　　太陽剛落山，呂布便向董卓告了假。回到家中，特意修飾一番。然後，興沖沖地騎在赤兔馬上，前往司徒府赴宴。

　　剛到司徒府，王允已身著便服，滿臉春風地在門口歡迎他。呂布大為感動。

　　王府今日只請呂布一人，但場面卻很大，珍饈美肴，肥醲甘醇，擺滿食案，在華燈下剛坐定的呂布又是一番欣喜。

　　酒至數巡，王允笑道：﹁薄酒陋宴，難成歡意，伏望奉先將軍見諒。莫如喚出佳人把盞，歌者勸酒，奉先意下如何？﹂

　　﹁司徒大人如此盛情，呂某榮幸無比，一切聽從大人安排，呂某從命則是。﹂

　　王允把手輕拍一下，就見從簾帷後緩緩走出一隊穠麗纖巧的妙齡女子來。眾女行至紅氍毹中央，便輕舒歌喉，曼回舞步，開始歌舞表演。

　　﹁妙！太妙了！﹂呂布手持酒盞，目不轉睛地盯著堂下的歌女舞妓，連聲讚好：﹁呂某本以為太師府的歌舞伎樂冠蓋京華，不意司徒大人府中也有毫不遜色的天仙可人兒，呂某真是眼界大開啊！﹂

　　呂布只顧觀賞堂上美人歌舞，不意耳畔忽然響起一聲嬌語：﹁將軍請酒。﹂一股蘭麝之氣，隨聲而至。沒等呂布回首側視，便見一雙白如象牙，軟若柔荑的美人之手正捧著一尊酒罍，往自己的耳杯裡斟酒。待到呂布啟眸端詳這位勸酒美人時，卻不由自主地驚呼了一聲：﹁美哉！天人。﹂一失神，杯中酒便潑到他那簇新的錦繡戰袍上。

　　呂布雖則見過不少美人兒，但若擺在眼前這位佳人面前，她們都不值一顧。只見她一身小巧奪目的艷裝更顯得她身段窈窕，輕裾廣袖，飄然生風，襯托出她那﹁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出塵超凡的輕盈姿態：黑鬖鬖、光油油，堆如輕煙密霧的雲髻墮向一側，似墮非墮，巍巍顫顫，雲鬢之上還簪有一支隨步搖動不止的金爵合歡搔頭，與窈窕的細腰、凝脂般的肌膚，相映生輝。如此嫵媚動人的美女，怎能不使呂布看得目瞪口呆。更厲害的是那美人一雙娥眉，似蹙非蹙，凝聚著不盡的情意：一雙澄如秋水，流光四瀉的秀眸，更把呂奉先的靈魂勾攝過去。只等王允連喊三聲：﹁將軍請飲。﹂呂布方覺如夢初醒、魂返軀殼。

　　有如此國色天香把盞，呂布覺得自己就是酒仙再世，一杯、二杯、三杯……不知不覺已飲下七八杯，而且覺得杯杯沁人心脾，迥異尋常。

　　見呂布素臉緋紅，春色滿面，王允便對貂嬋使了個意味深長的眼色，貂嬋會意地放下手中的酒盞，給呂布道個安，便風拂柳枝似的款款退至堂中央。

　　只見貂嬋振嬌喉，運輕裾，曼聲度曲，廣袖生風，引得呂布耳眩目迷，心神俱醉。正忘情觀賞之間，忽聽得鏗然一響，歌罷舞歇，貂嬋嬌喘微微地至呂布案前告辭，然後又回眸一笑，飄然而去。呂布目送歸鴻，望情至極，直至不見了美人，仍朝著美人去處痴痴呆望不已。

　　望了半晌，不見美人復出，呂布才收回目光，怏怏問王允：﹁此子為何人？﹂

　　﹁將軍所指何人？﹂王允明知故問。

　　﹁適才勸酒的那位仙姿美人。﹂

　　﹁噢！她是吾義女，名喚貂嬋。﹂

　　﹁貂嬋︱︱名美，人更俊美啊！司徒大人好福氣哇！﹂呂布讚罷，又訕訕地問：﹁名花有主否？﹂

　　﹁小女年方二八，尚未字人。﹂

　　呂布聞言大喜過望，便一個勁地盛讚起貂嬋來，迎娶之意，溢於言表。

　　﹁將軍如不嫌鄙陋，允當使小女服侍巾櫛。﹂王允鄭重其事地說。

　　﹁司徒公此言當真？﹂呂布聞言，一躍而起，執著王允的手驚喜萬分地問道。

　　﹁淑女當配英雄，英雄莫如將軍，豈不聞﹃馬中赤兔，人中呂布﹄，﹂王允微笑道。﹁美女莫如貂嬋！﹂呂布忍不住插嘴道。

　　﹁哈哈！﹂王允撫髯大笑，﹁貂嬋乃吾摯友之獨女，無奈摰友夫妻早亡，將貂嬋託付吾，寄養府中十數年，許配之事，是老夫的一塊心病。尋常人家，老夫看不上眼，一直想為此女物色有德有才、文武雙全的如意郎君，不意今日有將軍錯愛如斯，如此珠聯璧合的佳事，老夫能不作成乎？只恐小女無才，不合尊意，怎麼會是虛言？﹂

　　呂布聞說，納頭便拜：﹁果承司徒公見賜，恩德無量，誓當圖報。岳丈大人，請受小婿一拜。﹂

　　﹁噯︱︱待小女與將軍洞房花燭之時，再行此大禮不遲。﹂王允一手抿嘴竊笑，一手拉起拜伏在膝下的呂布。

　　當即王允與呂布約定好迎娶吉期，數日後送貂嬋到呂布府邸完婚。

　　呂布歡天喜地地告辭而去。

　　第二日，董卓卻委派呂布前往郿縣督察別墅工程的進度。此刻的呂布是極不情願出差的，然而主子有令，他也不能公然抗命，只好悻悻上路。

　　呂布離京的第二天晚上，在同樣的地點，由同樣的主人舉行一場規模更大的筵席。

　　前日請的是部下，今日請的是主子︱︱董卓，王允能不擺出最好的菜肴，喚出最出色的歌舞伎嗎？請客的理由也很簡單，答謝太師超拔之恩。董卓在朝中樹敵已多，對王允拉攏都來不及，既然人家主動邀請，豈能托大不去。

　　華燈初上，董卓盛駕來到司徒府，王允身著齊齊整整的朝服率著一干手下恭候在大門外。

　　酒宴中，王允順著董卓的心意，不惜說了許多肉麻的諛詞，只把他說得暈頭轉向，得意忘形。等到董卓漸有微醺之色，王允便令貂嬋出堂歌舞，脆生生的歌喉，嬌怯怯的舞姿，傾倒一座。董卓本是個漁色之人，見了貂嬋這樣的絕代佳人，就把往日所交結的女子，統統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嚥了嚥口水，忙問及此女的來歷。王允只稱是歌伎，不提義女。董卓一個勁地讚美道：﹁不意府上竟有此等佳人，真是絕無僅有啊！﹂王允笑答道：﹁既蒙太師見賞，便當上獻。﹂董卓不禁大喜，當下就喚貂嬋過來捧盞勸酒。待到酒闌席散，便用油軿車把貂嬋載回府中。

　　由於心中有了美女貂嬋，呂布也沒有什麼興趣督查太師逍遙宮的營建工程，無奈許多事別人不敢作主，要請他定奪，呂布被纏了好幾天。稍一得空，便急切切趕回長安。

　　呂布馬不停蹄回到長安城，第一件事就是趕回自己的府邸尋找貂嬋。屈指算來，迎娶吉期已過，說不定王司徒昨日已將美人兒送到府中，所以呂布只顧往家中趕，那裡還有心思赴太師府覆命。

　　呂布一進家門，便四下尋找，可一圈跑下來，大失所望，從堂屋到內房，除了那幾張望而生膩的老面孔外，那有新人貂嬋的影子。呂布神情沮喪地呆坐在椅子上，聽罷長隨的稟報後說：﹁王司徒與我約好，昨日將新人送至府中來，難道因我臨時赴郿地而推遲了吉期？﹂

　　﹁將軍大人，自您走後，小人寸步未離府上，不要說送新人，連貓呀，狗呀也沒人送來。不過，我聽說，太師府這兩日倒是熱鬧非凡，據說是太師新從司徒府納得一絕色歌伎，名叫什麼貂嬋的……﹂

　　﹁哇！氣死我也！﹂呂布聽到長隨提及貂嬋的芳名，立時氣得七竅生煙。﹁好個王允，你……你……一女許嫁二人，讓我呂布當冤大頭，走！算帳去，看你這個老東西如何交待？﹂說罷，怒氣沖沖地跳上赤兔馬，馳向司徒府，要向王允討個說法。

　　﹁呂將軍息怒，你看我王允是那種一女許嫁二夫的無信無義的小人嘛？﹂王允彷彿沒有看見呂布怒火中燒的樣子，不急不忙地反詰道。

　　﹁那貂嬋現在何處？﹂

　　﹁難道太師沒把貂嬋送到將軍府上？﹂王允故作吃驚之狀。

　　﹁要真如此，吾還來找汝作甚！王司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快說，豈不急死我！﹂

　　﹁將軍，坐下，聽我慢慢道來，﹂說罷，王允把呂布強按在座上，然後慢條斯理地說：﹁那日，董太師親來府上，說允有義女許給呂奉先，不知模樣如何？要讓他先審看方可許婚，他說奉先既為義子，豈有未奉父命而自擇婚配的道理，沒有辦法，吾只好喚出貂嬋任其審看，太師閱後，大加讚賞，當即就要領回府中，說奉先出差在外，恐誤吉期，擬先接貂嬋回府，待奉先回京覆命，再行婚禮。如此而言，我怎敢阻擋，只好使小女隨行，想是太師看重奉先，故有此舉，將軍怎能責怪老夫？且去問明太師，與小女完婚便是了。﹂

　　﹁似此說來，倒是錯怪了司徒大人了。﹂呂布火氣頓消，忙給王允賠罪施禮。

　　從司徒府出來，呂布便想到太師府會貂嬋，抬頭一瞧，已是滿天星斗，想來太師和貂嬋都已歇息，想到董卓的脾氣和威勢，還是有點不寒而慄。算了，不如再等一宿，明日翌晨，再去赴陽台會也不遲。

　　一夜沒睡好，清晨起身，匆匆梳洗，即前往董府。呂布是董卓的﹁貼身護衛長﹂，凡董卓所在之處，他呂布自然也可不受限制地出入其間。沒有一個人盤問阻攔，呂布就一直進入太師府女眷們起居的內園。

　　呂布找得好不心焦，從董老太太房間找去，一直找到四太太何氏的房中都不見貂嬋的蹤影，而且連董太師也不知去向。

　　就在呂布大失所望之際，眼前忽然出現一座粉刷一新的幽靜別館。離京不過十數日，太師府怎如此神速地冒出一幢精美的建築，或許正是貂嬋的隱居之處，等候他來迎娶呢！呂布一喜，便大步跨進館內。

　　說來真巧，呂布剛舉目搜索，便見那緊挨著金桂樹的南窗下，有一美人在對鏡理妝，﹁咦！﹂那人兒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遍尋不著的貂嬋麼！頓時，呂布的心好像要從胸膛裡跳將出來。只見貂嬋烏髮半垂，雙手托腮，似有無限心思，呂布愛憐之情倍增。就在此時，窗內的貂嬋也發現正在窺視的呂布，回首凝視，一雙美目頻頻含蹙，兩行珠淚似墮非墮。呂布方待呼喊，又見貂嬋示意不可，然後她用手指指窗內，又指指自己的心口，似有不盡難言之隱。貂嬋的這番手勢語令呂布如墜霧裡，心中不由更著急，當下就要跨進屋內一訴衷情。

　　﹁奉先不經稟報，緣何直闖內室，難道有緊急軍情麼？﹂呂布正要掀起珠簾進入內室，不意從後面閃出董卓來。只見他埤續狹冠，折上巾，服一襲寬大的紗縠禪衣，滿臉春色，擋住呂布的去路。

　　此刻呂布一心繫在簾後的貂嬋身上，沒想到董卓也在這裡，並盤問起直闖內屋的緣由，不由心慌意亂，茫然不知所對，支吾道：﹁布奉太師鈞令去郿縣督查工程進度，此刻特來覆命。﹂

　　﹁汝是何時回京的？﹂

　　﹁昨日。﹂

　　﹁昨日回京，為何延至今日才來覆命？﹂董卓語帶不悅地問。

　　﹁這個，這個，卑職路染微恙，怕有所不便，故而延至今日前來覆命，伏望太師恕罪。﹂編完這個藉口後，呂布不覺已汗透全身。

　　﹁郿塢工程乃老夫千年基業所在，孤甚重視，故而特差你督查，汝怎能不解老夫之意？日後辦事斷不可如此孟浪。﹂董卓語氣生硬地教訓一番後又說：﹁且隨我至中堂去，汝將詳情細細報來。﹂

　　吃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訓斥，呂布那有膽量敢再往內屋跨一步，只好悶悶不樂地隨董卓到中堂去。

　　好容易回答完有關工程進展情況，董卓又令呂布護衛自己前往未央宮朝見天子。

　　董卓與小皇帝一會兒談傳經授業，一會談飲食起居，一會吹噓自己的騎射武功……呂布聽得不耐煩，心想，老東西敢情要在此嘮叨一上午，我何不乘機溜回府中，先會會貂嬋，問問情緣再說。

　　俗話說﹁色膽包天﹂，此刻，呂布已把董卓的訓誡拋至腦後，對跟隨而來的衛士說聲﹁奉太師鈞令，回府取物﹂，便跨上赤兔馬，一溜煙兒又趕回太師府。

　　等他趕到貂嬋幽居的別館，屋內美人香澤猶在，只是美人不知何處去了。看著這人去屋空的幽館別院，一股難抑制的悲憤油然萌生。呂布大喊一聲，便發瘋似的衝出去。他像一頭發昏的公牛，瞪著通紅的眼睛，跑裡跑外，要找那心上的美人兒。

　　﹁哎，﹂後園土山上鳳儀亭裡傳出一聲女子的輕嘆，頓使呂布如聞仙音。抬頭望去，儀態萬方的貂嬋竟正在亭子裡短吁長嘆。驚喜萬分的呂布，不顧一切，大踏步衝上山去。

　　﹁貂嬋心肝，你讓我找得好苦！﹂呂布緊緊攥著貂嬋柔若無骨的嫩手，使勁地搖動著。

　　﹁將軍休污貴手！﹂貂嬋淚下如絲，邊哽咽，邊婉拒著。

　　﹁汝何來此言？﹂呂布大惑地追問道。

　　﹁將軍難道還蒙在鼓裡？﹂貂嬋且語且泣，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妾身已被太師所佔，成了他的第五房小妾。﹂

　　﹁竟有此等傷天害理的事！﹂呂布聞言，一時驚呆，半晌才回過神來，怒喝道：﹁王司徒說，太師為我迎汝暫居府中，怎會生出如此變故？﹂

　　﹁那一天，太師是這樣對義父說的。可一回府中，就變了卦，當夜就闖進吾之居室，糟蹋了妾身……嗚︱︱我如今還有何面目再活在人世上？嗚︱︱﹂

　　呂布見貂嬋淚容滿面，好似梨花帶雨，格外惹人憐愛，當下就用衣袖為她輕拭淚痕。繼而又罵道：﹁董卓好歹也算個人物，家中妻妾成群，為何要奪我所愛？還說什麼情如父子，為父者有此等姦佔子婦的行徑嘛？簡直是豬狗不如的禽獸！﹂

　　﹁將軍噤聲，小心隔牆有耳，勿為妾身開罪太師，斷送自家的錦繡前程。﹂貂嬋含淚勸說道：﹁賤妾生為將軍人，死為將軍鬼，只望得見將軍一面，死而無憾。今幸如妾願，從此永訣！妾為王司徒義女，許侍將軍箕帚，生平願足，不意墮入詐謀，被人強佔，此身已污，不能再事將軍，罷，罷！來世再逢吧！﹂說完，貂嬋撩起衣裾就要往山下的荷花池裡跳。

　　呂布急忙趕上，一把抱住她的纖腰。然後貼面近身，曲意溫存。貂嬋似迎若拒，似諷若嘲。急得呂布抓頭撓耳，對天發誓：﹁今生不從董卓手中奪貂嬋，誓不為人！﹂貂嬋方允許呂布任意摟抱撫弄。

　　兩人正待入港，突見一龐然大物自外撞將進來，數聲牛吼，似晴天炸雷。呂布轉身急視，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義父董卓。

　　原來董卓與小皇帝談話一散，遍尋不見呂布的蹤影，問及衛士，方知他已回府。董卓大為詫異，自己並沒有交待他回府之事，聯想到清晨呂布直闖貂嬋內闈的行徑，不由疑竇叢生。顧不上與皇上辭行，就急忙打道回府。進得府來，一路打聽，方知呂布已深入後園。董卓更加著急，這小子莫非吃了豹子膽，要染指貂嬋，偷嘗禁臠？剛入後園角門，便見呂布正摟著自己的愛妾調情，立時火冒萬丈，一聲叱罵便衝上鳳儀亭來。

　　呂布見董卓氣勢洶洶地撲將過來，情知不妙，忙撇下貂嬋，拔腿就跑。董卓一急，忙抖出隱藏在衣袖裡的手戟。持戟在手，又叫又喊，緊追不捨。呂布手快腳快，奔跑如飛，那董卓身體肥胖，行動遲慢，縱是急火燒心，也追趕不上。看看呂布越跑越遠，眼見是追不上了，董卓便將手戟狠狠地砸過去。呂布正狂奔間，忽覺腦後一股殺氣驟至，忙將身子一偏，那戟正擦耳而過，重重釘在前面花架的木柱上。呂布見此戟力道如此凶猛，心中好不驚懼，但轉念一想，一戟不中，董卓料也技窮，便停下步子，回轉身子，對董卓唱諾行禮，口稱﹁得罪﹂，冷笑而去。

　　氣急敗壞的董卓見呂布如脫鉤的魚兒一下子就消失在園門後，便大聲責罵在一旁哭泣的貂嬋：﹁汝辜負了孤的厚愛，怎麼與呂奉先那廝偷情幽會，可不氣死我也！﹂

　　﹁太師錯怪賤妾，吾怎敢與呂布調情，吾有此心，亦無此膽！賤妾在此賞花，不意呂布那賊突然闖入，一把摟住妾身，就要非禮，若不是太師及時趕來，賤妾定為其所污！﹂

　　﹁似此說來，是呂布那廝大膽妄為，他真的沒有佔著你的便宜？﹂

　　﹁太師不信，請馬上驗明，若有半點虛假，賤妾甘願受罰！﹂

　　﹁貂嬋，是我錯怪了你。﹂董卓聽到貂嬋安然無失，不由轉怒為喜，當下摟過貂嬋，溫存地撫摸貂嬋的秀肩。﹁呂奉先那廝，真是色膽包天。日後不准他再進後園一步！﹂董卓對趕來的衛士吩咐道。

第九章　魂斷北掖門

１．伍孚拔劍

　　又是個陰雨綿綿的早晨。

　　說來真怪，一向是春雨貴如酥的關中之地，自初平三年立春以來，老天卻像個漏子似的，接連不斷下了近兩個月的雨。眼下，料峭春雨又和著雪粒兒，爭先恐後地掃過屋脊檐瓦，撲向草色遙看近卻無的大地，不堪風雨肆虐的瓦松瑟瑟抖動著，風中璧璫叮咚亂響。

　　往年此際，正是陽春三月綠柳如畫的好時光。擱在太平時節，那宜春苑裡、五陵原上、南山腳下，早就桃紅如霞，遊人如織。

　　如今，漫說庶民百姓敢有踏青的奢想，就連號稱至尊的小皇帝，也只得困縮在簡陋的舊宮裡，帶著無窮的愁緒，看簾外雨潺潺。那上林苑的煙樹，昆明池的畫船，昭陽殿的瓊筵，隔了一層雨霧，似乎也成了可望不可即的隔世之事了。

　　十多歲的漢獻帝本該處在花團簇錦的溫柔富貴鄉中，然而幾經喪亂的皇室，能苟延至今日，已屬萬幸：屢遭亂兵姦掠搶殺的歌嬪舞娥，花凋葉殘，難成歌隊舞陣了。況且斯時斯地，乾坤瘡痍、民生凋敝，誰還有心思載歌載舞？誰還有心來對酒當歌，擊節觀賞呢？

　　憂煩勞心、過於早熟的小皇帝，每日裡以淚洗面之餘，便暗自發問，上蒼為何要安排他降生於帝王之家？又為何要將他降生在亂離衰世？列祖列宗為何要把這維繫宗廟社稷存亡的重任堆在他這個手無縛雞之力、形同傀儡的孩子肩上。

　　儘管在中平六年把他抱上龍座的是那位董太師，然而獻帝最怕見到的也是這位董太師。他猶如一隻弱鼠，被玩弄於飽食之餘的貓的利爪之下，每次見到太師，他總是膽戰心驚，如背負芒刺。所以一旦董太師不來﹁拜謁﹂他，或者董太師不以﹁尚父﹂的架勢教導他如何處理國事政務時，他便獲得暫時的解放。

　　在今天這個陰雨霏霏的早晨，看來又可以免受董太師﹁拜謁﹂的苦差了。然而卻有一件他極不情願，但又不得不速辦的﹁政務﹂等待他這個皇帝來處理。

　　天甫亮，飛騎便從太師府送來一紙以皇帝名義擬就的詔書。這是一份誅殺罪臣的詔書，要殺的便是太常卿張伯慎。太常卿不過是個掌管禮儀祭祀事務的清閑官員，既不能直接調兵遣將，處理軍國大事，也無權過問百官敘遷，董卓非要置之死地而後快？其實說怪也不怪，首先，張伯慎是衛尉張溫的兒子，張溫不久前以塞天變之名義被鞭殺西市街頭，一人得罪，九族遭殃，張伯慎自然難逃牽連，定在根除之列；其次，早有人密報董卓，張伯慎對其父被殺之事懷怨在心，而且有勾結關東討董軍，作為內應以報父仇的圖謀。這更犯了董卓的大忌，因此張伯慎便排進了非殺不可的名單中。不殺張伯慎何以彈壓蠢蠢欲動的百官臣僚？張伯慎注定要成為又一個儆﹁猴﹂之﹁雞﹂。

　　獻帝雖在沖幼之齡，分辨忠奸的能力還是有的。在他心目中，張溫父子自然是不該誅殺的賢臣。但他這個自身難保的桃梗土偶，實在沒有能耐，也沒膽量為他們略作回護，相反，還得順著董卓的旨意，把他們當作亂臣賊子口誅筆伐一番。

　　此刻獻帝既不想聽也不想看那詔書上的文字，便吩咐立即押上皇帝的行璽。他知道，眼前這封詔書和以往的誅殺罪臣詔一樣，名列其中的都被定為罪大惡極，罄竹難書，死有餘辜的﹁大惡人﹂。而且，在詔書下達之前，那些﹁罪臣﹂大都早已魂歸西天了，下詔書不過是補辦手續而已，董卓無非想藉此掩惡遮羞，告訴世人，專殺大權仍出於皇帝之手，他自己則是個替天子行事，為天子除邪的忠臣。欲哭無淚的獻帝一個字也不想說，默默地看著小黃門往詔書上輕押玉璽。只有用沉默來表達自己對董卓僭用天子名義濫殺大臣的無比憤怒。

　　﹁陛下，有何聖諭要吩咐董相國？微臣即刻就去太師府送詔書。﹂說話者是擔任今日宮內值宿的越騎校尉伍孚將軍。他的問話把獻帝從沉思默想中喚醒過來。這是一位頗得獻帝信任的將軍，每逢他在宮內值宿，獻帝就覺得安全可靠。這不僅因為伍孚身材魁梧，武藝超群，且舉止有節，揖讓有度，更主要的是，在他身上有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正直之氣，就連玩天子於股掌，視天下為無物的董卓，平素見到伍孚，也不得不待之以禮。

　　獻帝從靜默中抬起頭來，還是沒有開口，只是示意他將詔書帶走。但就在君臣對視的一瞬間，獻帝忽然從伍孚的眼中察覺到一種異樣的神色：憂鬱之中隱含急切，似乎有什麼話急於陳述。獻帝欲言又止，依然緘默。

　　當詔書裝進黃囊，伍孚行將出殿之際，忽見他又拜伏階下，朝獻帝施以最隆重的三叩九拜大禮。﹁陛下，﹂伍孚語帶哽咽，﹁微臣此去太師府，事畢片刻可返，若至午尚不能回宮，︱︱陛下，微臣權當就此長別。微臣無能，不能使聖上安享太平，終日處在困厄之中，臣無以報答陛下和先帝之知遇隆恩，唯一腔丹忱，日月可鑒……﹂

　　伍孚的話，使獻帝吃了一驚，似乎又領悟到什麼。他本想對伍孚說：﹁愛卿，你不能……﹂他覺得董卓這個老傢伙運氣太好了：關東討董義軍有那麼多人馬，竟被他阻遏在潼關之外，無法逼進一步；眾多豪傑，一次又一次行刺，只是白白送了幾條性命，董卓連一根毫毛也沒有傷著。獻帝有心勸阻伍孚可能的冒險行動，卻還是沒有說出口。他雖然是個孩子，又是個名義上的天子，卻早就學會了如何在危機四伏的環境裡保護自己，那就是緘默、裝傻，不該說的話決不能說！尤其不能說出讓董卓抓住把柄的話。然而，伍孚長時間拜伏不起的激烈舉動，使他越發清楚地感到伍孚此去並不是執行例行公務。少年熱血湧動在他的心頭。想當年，荊軻西行，尚有眾人白衣祖道送行，揚眉攘袖，擊筑高歌，何其壯也！而今，伍孚為我漢室去盡忠獻節，卻如此孤單凄愴。獻帝想拍案而起了，這傀儡的日子受夠了，該鳴鼓而殺賊了。但話到嘴邊卻又變了味：﹁伍愛卿，何作此語，皇宮與太師府近在比鄰，何長別之有？將軍速去速回，朕在宮中靜候你早早歸來，教以騎射之術。﹂

　　又是無語對視。

　　望著殿外白茫茫的雨霧，獻帝對掌管御衣的太監說：﹁風大雨狂，可將朕之暄肌裘取來，此裘，朕服之過長過大，伍將軍服之甚好。﹂

　　站在丹陛下，望著伍孚消失在茫茫雨簾之中，獻帝陡然升起一種強烈的期望。他盼望伍孚此去真能幹出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獻帝心想，伍孚此去雖屬冒險，但也有幾層勝算：夫替天行道，神必佑之，此其一；出其不意，易為功也，此其二。滿朝將領，論起武藝，伍孚也算得上數一數二，若說有可與他相頡頏的對手，大概就是董太師的義子︱︱方戟將軍呂奉先了。想到這，獻帝又不由得為伍孚擔心起來。

　　從皇宮至太師府，其間不過數街之隔。在這短短的路途中，伍孚又把行動計劃在心裡盤算操練了若干遍。誠如獻帝所料，伍孚此去，是打算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他準備獨來獨往，憑一己之力，行刺衛士林立、戒備森嚴的權奸董卓。伍孚自知這是一樁極其冒險的行動。行刺能否得手，還沒有完全的把握，即使得手，恐怕也難以擺脫蜂擁而上的相府侍衛，更何況董卓身邊還有武藝過人，又形影不離的義子呂布。所以伍孚是懷著必死的決心踏上通往太師府之路的。原先，伍孚曾打算相機逃離長安，投奔在魯陽的義軍，然後引軍西進，仰仗群雄之力，盡除奸逆，重振漢室，但是張伯慎無辜被誅，使他感到再也不能坐待時機了，他決定孤注一擲，以身相搏，即使行刺失敗，也毫不惋惜，他要以自己的血澆滅奸雄狂焰。大丈夫在世，不妨像官道兩側的槐樹花蕾一樣，雖被風雨摧落，凋零於泥濘之中，但也轟轟烈烈地開放過，這就遂物性而達本源了。正思忖間，胯下的坐騎發出一聲長嘶，只見前方一匹如火似霞的駿馬迎面奔來，定睛一看，不由一怔，那馬，不正是呂布心愛的坐騎︱︱千里赤兔馬麼？

　　﹁冤家路窄，難道老賊已知我的意圖？﹂伍孚的心弦頓時緊繃起來，左手並轡，右手下意識地往暗藏短刀的腰側綬囊伸過去。

　　﹁德瑜將軍，為何姍姍來遲？﹂話說間，赤兔馬已竄到面前，馬上端坐的正是呂布，頭戴鶡冠，身著虎紋紗縠單衣，外罩一件玄色風雨披，顯得他少年將軍，威風凜凜。呂布把方天畫戟橫在馬上，雙手抱拳，略略欠腰以示行禮，伍孚見狀也忙抱拳致意。

　　﹁太師已待將軍多時，此刻尚在中堂等候，詔書在否？﹂

　　聞此語，伍孚繃緊的心弦一下子鬆弛下來，忙答道：﹁在下正欲將詔書送往太師府，奉先何往？﹂

　　﹁奉太師鈞令，前往潼關犒軍，﹂呂布的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的喜色，﹁昨日飛騎傳來捷音：江東小戇孫堅已身死襄陽峴山；我軍萬騎大破反賊朱儁於中牟。太師聞訊大喜，令我火速攜牛酒錢帛前往軍營，慰勞三軍將士，又令我以張伯慎之首及詔書，告示各地，沿途傳檄，以懼亂臣賊子。﹂

　　聽呂布如此說，伍孚朝呂布馬鞍畔掃了一眼，那裡果然懸掛著張伯慎血淋淋、雙目猶睜的首級，一陣悲哀頓時湧上心頭。

　　﹁如此說來，奉先尚須與我同至相府，在董太師面前辦理接詔事宜。﹂伍孚強忍悲痛，有意試探道。

　　﹁不須循此繁文褥節，太師令我前往宮中接詔後即刻出發，大隊隨後趕到，德瑜，我們就在此地交接詔書吧。﹂

　　呂布的安排，正合伍孚之意，便趕忙從行囊中取過詔書，雙手舉過頭頂，給了呂布。

　　伍孚目送呂布及其隨行走遠後，心中大喜，﹁此乃天助我也，老賊今日必死吾手！﹂

　　跨進斧鉞交列、刀戟森然的太師府大門，張伯慎那顆血淋淋，雙目怒睜的首級又一次出現在伍孚的眼前，他暗中發誓道：﹁伯慎老友，為你報仇雪恨的時刻到了。﹂

　　董卓府第名義上不過是太師府，其奢華卻超過皇宮遠甚。不必說樓閣台榭，轉注相連，山池玩好，窮盡雕麗，單是那中堂陳設，也令當今天子內庫黯然失色。只見鐘鼎寶器，羅列堂上；羽仗華扇，排比屏前。雲母屏，光藻昭明；珠玉簾，清音鏘鏘。雕梁下，清玉燈螭蟠五枝；玳床前，像山爐巒鏤九層。龍首翹處，五燈燦然，若列星煥柄於堂上；獸口張處，百香氳然，似群花吐芳於人前。

　　董卓雖為一介武夫，但對古玩珍寶卻好之成﹁癖﹂，由此也成了搜羅掠奪寶物的﹁專家﹂。堂上陳列諸物，既有掠自洛陽皇宮、內庫及民間的﹁活寶﹂，也有盜掘於漢帝諸陵及公卿墳塚中的﹁明器﹂。他常以不能把天下寶物全部搜刮進他的府邸為憾，正如他常以不能將天下的美人全部擄入他的寢室而為憾一樣。董卓的賞心樂事莫過於在珍寶無數的中堂上，欣賞歌兒舞女的輕歌曼舞。此刻他正擁坐在﹁肉屏風﹂中，挺著肥碩的身子，陶醉於對珍寶、對尤物的欣賞中。

　　紅線毯上盤旋起舞的眾歌伎，身著近乎透明薄蟬翼般的絹質舞衣，隨著堂下時而悠揚，時而激烈的音樂節奏，縱情歡舞著。儘管堂上美女如雲，而且個個婀娜迷人，但是董卓的目光始終直勾勾地落在貂嬋那動人又迷人，凹凸分明的體態上。今天的貂嬋彷彿格外善解人意，那時時溜來的媚眼，使董卓心神搖蕩，興味大增。貂嬋儘管有著沉魚落雁，閉花羞月的姿色，但往日裡始終保持著大家閨秀的端莊風範，即使在芙蓉帳裡，被他粗魯地脫光了衣服，仍不失矜持嬌羞的神態，特別是那如怨似戚的目光使董卓這個以殘暴佔有、恣意蹂躪為樂事的瘋魔王，也不由得產生一種惜香憐玉之情，不得不收斂起周身的野性，裝扮出三分斯文。但每每雲雨散後，董卓雖然飽餐了這天下秀色，仍有不能盡興之感，於是又溜至其他姬妾的香閨，再盡情散發野性的餘火。

　　隨著貂嬋左一個、右一個放浪的媚眼，董卓被撩撥得周身燥熱起來。此時的董卓開始後悔剛才對呂布的許諾。

　　謀士李儒曾向他反覆陳述利害，董卓自己也平心靜氣思忖多日，最後得出結論，與其讓呂布因得不到貂嬋而生貳心，莫如痛痛快快地把貂嬋送給呂布，從而消除父子間因一個女子而產生的芥蒂，使呂布這個有奶就是娘的驍將更加聽命於己，況且憑自己挾天子令諸侯的威勢，何患搜羅不到像貂嬋這樣的絕色美人。於是在今天的朝會上，董卓便親口告訴呂布，犒軍歸來，立即將貂嬋以義女的身份賜嫁呂布，並親自為他倆主持婚禮。

　　然而被貂嬋喚起的難以遏止的慾念，卻攪亂了他的既定方針，董卓對自己的許諾悔恨不已。他真想馬上就把貂嬋抱將過來，一把扯光那薄如蟬翼的舞衫，按倒在這玳瑁床上，然後就像當年在皇宮龍床上肆意姦污金枝玉葉的公主一樣……

　　﹁太師，越騎校尉伍孚將軍前來叩見。﹂

　　司閽的一聲通報，把董卓從想入非非的桃花夢中驚醒過來。

　　見伍孚不著戎裝，上下通服著袀玄皂黑的朝服，青色的綬帶垂於腹前，腰側盛放銀印的革囊，也是齊齊整整，稜角分明。董卓見此便生好感，這個伍孚委實是個知曉禮節的儒將，不像自己手下那些個隴西將弁們，只知道廝殺掠奪，狂放不羈，有時竟身穿鎧甲，手握利器，直闖中堂。董卓便笑呵呵地問道：﹁伍將軍緣何來遲，見到奉先吾兒否？﹂

　　﹁回太師話，卑職已將詔書交給呂將軍。聞道前方大捷，末將特來給太師賀喜。﹂說畢，伍孚便疾行數步，欲藉行禮之勢，一步躍至董卓面前，然而未等他單腿跪下，董卓卻已迎上來，俯下身，一把將伍孚兩臂托住。

　　﹁伍將軍不必多禮，在孤面前，不拘那套經生禮節。﹂

　　就在這一拜間，伍孚頓覺董卓那雙青筋暴起的大手確有幾分力道，心中暗忖，這個老賊出自隴西，有些身手，不可小覷，只能便宜行事，便趁勢說：﹁謝太師恩典。﹂說罷，便在董卓的下首立定。

　　﹁伍將軍，皇上今日無恙耶？﹂

　　﹁回太師，皇上今晨聞說張伯慎欲圖謀不軌，震怒至極。聞道太師已誅殺逆賊，十分欣慰，特令末將前來代致問候，並傳旨，待天色放晴，將親臨太師府，為太師壓驚。﹂伍孚心中盤算的是如何下手，嘴上卻隨便編些話來搪塞著。

　　﹁吾皇真乃睿智有加、聰穎過人，︱︱哈哈！孤對皇上也算得上忠心無二，︱︱伍將軍是三朝重臣，諒也悉知中平六年的董侯史侯之爭，那時節，若不是孤力排眾議，一手將今上扶上大位，那四百年的漢家基業，焉有所存？哈哈！孤即因皇上之厚愛，略備薄禮，央將軍帶回宮中，一表孤的赤膽忠心。﹂

　　﹁赤膽忠心？呸！簡直是狼子野心！﹂伍孚一面在心裡怒斥董卓，一面冷眼旁觀：那幫侍立在中堂四側衛士們，只要他一有動作，定會蜂擁而上，退至堂下的舞女們，一有風吹草動，也會東跑西竄，驚呼亂叫，礙手礙腳。看來只好放棄中堂行刺的計劃。一定要找個什麼理由，既能使自己與董卓獨處，又不讓老賊起疑心。正在伍孚苦思冥索之際，機會出現了。

　　﹁伍將軍，孤新近又建成一座千步曲廊，據蔡伯喈說，此廊堪與前朝阿房宮中的曲廊匹敵，將軍可有興致觀賞？﹂

　　董卓早就有意將伍孚羅致門下，只因伍孚一直不冷不熱，不卑不亢，董卓便難以啟口。今天見伍孚如此雅馴有禮，董卓便又生此念，這可是收攏伍孚的好時機。剛才他也在苦苦思索，如何才能留下貂嬋，又繼續套牢呂布，伍孚的到來，使他一下子想到解決這一難題的捷徑。何不給呂布安排個勢均力敵的競爭對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伍孚就是最佳人選。且不說伍孚比呂布更加忠勇，堪付大任，單就人品論，伍孚的名聲就好得多，不像呂布，見到美女就像丟了魂似的。瞧他對貂嬋百般獻媚之態……董卓不由得又想起那日在鳳儀亭呂布調戲貂嬋的情景，怨恨之情又沉渣泛起。於是他便打算屏退左右，親口向伍孚說出收攏之意。

　　﹁謝大人厚愛，末將早有瞻仰太師府之意，只是苦無機緣，今蒙太師恩准，足可一慰平生。﹂董卓的建議正合伍孚的心願，焉有不允之理。

　　﹁將軍，請隨孤來。﹂董卓拉著伍孚，昂首腆肚，向千步廊搖晃而去。眾侍衛見狀，起身隨行，董卓一擺手，個個都止住了腳步。

　　千步廊中，廊腰曼回，檐牙高啄，層台聳翠，飛閣翮丹，恍如步入圖畫中的阿房宮。然而伍孚此刻卻毫無觀賞的閑情，他盼望快快結束那樁行動，他感到自己的神經緊張得快要支持不住了。就在這時，董卓也覺得成竹在胸，該說出自己的建議了，只見董卓笑吟吟地伸出手，親熱地撫摩著伍孚的後背，語帶溫和地說：﹁伍將軍，孤有一事……﹂話音未落，就見伍孚猛地轉過身來，左手拉住董卓的衣袖，右手掏出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刀，董卓見狀，大吃一驚，一邊用勁扯動衣袖，一邊連聲吼道：﹁不好，伍孚造反！﹂說時遲，那時快，伍孚使出全身的力氣，將那柄鋒利無比的寶刀往董卓的心窩狠狠扎過去。

　　太師府的侍衛到底是訓練有素的好手，隨著董卓一聲喊，就火速湧向畫廊，頃刻間便將伍孚和董卓團團圍在。

　　伍孚本來以為一刀刺下去，必定會有一道鮮血迸濺出來，隨後應是董卓那具龐大的身軀倒地時發出的訇然巨響。然而一切都沒有發生，既沒有血，更沒有巨響，那衣袖已從董卓的肩頭斷開，捏在伍孚手中，董卓倒退了幾步，仍然是好端端地站立著，只是那張寬大的臉龐漲紫起來，一雙眼瞪得像對銅鈴，口鼻間發出呼呼聲響，簡直如同一隻被獵人激怒的猛獸。

　　一擊不中，伍孚頓悟過來，明白自己已犯了一個無法挽救的錯誤，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董卓的防身手段竟是如此嚴密。當日董卓窺破曹操行刺的圖謀後，便對自身防衛採取了更為嚴密的措施，不惜重金，讓越地的巧匠為自己織製了一副靈巧柔軟，刀槍不入的軟蝟甲，而且不嫌累贅，時刻穿著在身。但伍孚仍不甘心失敗，決然收回刺出去的寶刀，準備以更猛烈的攻勢，朝董卓的頭頸處發起第二次攻擊。

　　但是一切都晚了。

　　董卓那具龐大粗壯的身子，此刻竟像羚羊一樣靈巧，一縱身，便躍出伍孚的攻擊範圍，落在衛士身後。緊接著，眾衛士一湧而上，刀戟齊下，刀光閃處，鮮血濺起。剎那間，伍孚握刀的手被長戟砍斷，鮮血噴出數尺，身上無處不是傷痕，汩汩鮮血浸透全身。

　　﹁伍孚反賊，老夫待你一向不薄，你，你為何要行刺於孤？快說！主謀是誰？﹂董卓氣急敗壞地追問道。

　　﹁哈哈！好個不知羞恥的老賊，﹂這個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禁軍驍將，聲音依然豪壯無比，﹁爾非吾君，吾非爾臣，何反之有！﹂伍孚倚靠在畫廊的立柱上，以全身的餘力，對董卓發出最後的咒罵：﹁董卓老賊，我恨……我恨不得親手磔殺了你，為蒼生，為忠臣義士報仇雪恨！﹂

　　伍孚的咒罵，更加激怒了董卓，他一把奪過衛士手上的長戟，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朝著氣息奄奄的伍孚死命砍去。

　　隨著一聲巨響，伍孚倒了下去，他所倚靠的盤螭立柱也被生生砍斷，頓時，那一段畫廊開始傾斜，並發出可怕的斷裂聲，董卓和眾衛士聞聲嚇得四散跳開。瓦礫殘垣掩埋了伍孚之軀。

　　入夜了，皇宮裡已燃起通明燈火。那雨依然在下個不停。只是那雨聲比清晨更加令人心煩意亂。漢獻帝仍像早晨一樣，端坐在龍椅上，看小黃門往那封誅殺伍孚的詔書上加押行璽。小黃門拿起行璽準備蓋印，殷紅的印面直撲獻帝眼簾，這血紅的顏色強烈地刺激著小皇帝的神經，他彷彿看見滿身是血的伍孚正帶著滿腔悲憤站在自己面前，便驚呼道：﹁血！血！﹂隨即便倒在龍椅上。

２．止雨莫如除逆

　　這一夜董卓如同一頭陡受驚嚇的野獸，眠食無寧，坐臥不安，好不容易在貂嬋溫柔的撫摸下，勉強合上了眼，可剛入夢鄉，那血肉模糊的伍孚又提刀狠狠砍過來，董卓一驚，又醒了過來。順手一摸，發現貂嬋已不在臥榻之側，心中又是一驚，慌忙四下尋找，發現貂嬋正支頤呆坐在曙色朦朧的瑣窗前。只見她瀑布似的秀髮披在瘦削的肩上，纖細的腰和豐滿的臀銜接得是那麼圓潤流暢。望著貂嬋酷似精美塑像的背影，頓使董卓忘卻夢中的不快，他真想馬上再把她摟抱過來，可是，他突然又想起對呂布的許諾，立時，又從火熱的頂峰墮入冰冷的谷底。﹁唉……﹂他不由自主地長嘆起來。

　　﹁太師緣何乍睡又醒，莫非心中尚有餘悸？﹂貂嬋坐到董卓身畔，嫣然笑道：﹁還是由賤妾再為大人按摩按摩吧。﹂

　　﹁有你在身旁，我有什麼心事不能放下？﹂董卓握著貂嬋的小手，心神不寧地說，﹁若是有朝一日，你離開了我，唉！恐怕就找不著知情識趣的可人兒了。﹂

　　﹁太師何出此語？貂嬋侍奉大人生死不渝，難道大人厭倦賤妾不成？﹂說罷，淚珠便在貂嬋的明眸裡轉悠。

　　﹁那裡是我有厭倦之意，疼愛尚且不夠呢。﹂董卓急切地辯白道：﹁有一件事，我早想告訴你，只是不忍心開口，如今已是非說不可了。﹂停了片刻，董卓費力地接下去：﹁貂嬋，你在我身邊日子不多了，等呂布一回京，孤就要為你倆主婚成親。﹂

　　﹁是誰為大人出此等餿主意，﹂未等董卓說完，貂嬋已柳眉倒豎，怒罵道，﹁豈有此理。﹂

　　﹁心肝寶貝莫發火，坐下來，聽我對你細說。﹂貂婢發怒，董卓覺得更可愛。

　　﹁你不說明白，我決不坐下。﹂貂嬋憤然作色道。

　　﹁事情是這樣的：自從那一天，呂布在鳳儀亭吃我一戟後，頗不自安，孤也覺得無甚面皮再見那廝，後李儒見我父子關係如此緊張，便有意出頭斡旋，勸我將你作為義女許嫁呂布，遂其心願，消弭父子間隙，於公於私都是有利的。吾一時聽信其言，便當面給呂布許下諾言。﹂

　　﹁太師，我貂嬋本以為你是叱吒風雲、頂天立地的英雄，不意竟是一個連妻妾都不能保護的懦夫！我真是不幸啊！難道我貂嬋只是人盡可夫的玩物嘛？實話告訴大人，自入太師府，賤妾就沒有活著離開的念頭！現在呂布要的是賤妾，大人可不動聲色地將我推出去，若是呂布得隴望蜀，再要大人讓出官位，交出首級，難道大人也可不動聲色地交出嘛？﹂

　　﹁這？我怎麼沒想到這等利害關係？罷！罷！這個缺口確實不能打開，若不是心肝提醒，孤家險些上了李儒、呂布兩廝的鬼當。﹂董卓如夢初醒，走過來，抱起貂嬋，把她緊緊摟在懷中，從上到下吻了一遍，指天發誓道：﹁海可枯，石可爛，孤對愛卿之情永不變，決不容他人再對愛卿生一絲妄想。﹂接著，董卓又安慰貂嬋，只待天一放晴，便將她攜至郿塢散心遊玩。可是任憑董卓說得天花亂墜，貂嬋就是不露笑臉，他一急，便又發誓道，若是再有三心二意，馬上掉進荷花池變成癩蛤蟆，說著，便鼓嘴瞪眼，學那怪樣。﹁噗哧﹂一聲，貂嬋終於被逗得笑出聲來。

　　坐在中堂上，仍可望見千步廊那段尚未清除完畢的殘垣瓦礫，董卓內心又往下一沉，痛定思痛，董卓疑竇頓生：這伍孚那來這麼大的膽量，莫不是身後還有同黨？咳，昨日不該把他殺死，否則也好拷問一番，如今失了活口，死無對證，真是大大的失算，董卓不由後悔起來。伍孚是從宮中來的，那小皇帝是否與這樁謀殺有些瓜葛？是不是也有擺脫自家控制之意？想到這裡，董卓心急火燎，忙命備車入宮，親觀虛實。

　　一進未央宮，便見前殿丹陛下已聚集不少朝臣。他們神情不寧，交頭接耳，不知在議論什麼。董卓咳嗽一聲，然後大步跨上殿去。

　　見董卓上殿，朝臣們紛紛止住議論，改容為禮。

　　﹁爾等適才所議何事？﹂董卓不放心地追問著。

　　﹁太師知否，昨夜裡，聖上不知受何驚嚇，突然昏厥，至今未醒，大家皆為此驚懼不安，紛紛議論。﹂王允解釋道。

　　﹁此等大事，怎麼無人報孤？﹂董卓作色道。

　　﹁昨日逆賊行刺，想來太師受驚了，眾人之意是讓太師您安心休息，待聖上龍體痊愈，再行報稟。﹂王允這幾句解釋把董卓說得啞口無言。

　　﹁皇帝乃國家社稷所本，豈可有半點疏忽，大家的心意，孤領受了，日後有關皇帝的一舉一動都要報知於孤，千萬不可大意。﹂接著，董卓又問起給皇帝治病的情況。

　　奉召而來的御醫當下將如何診斷、如何用藥一一作答。聽了半天，董卓心猶不安，便由御醫陪著，前往內寢探視皇帝。

　　小皇帝仰臥在龍榻上，背後墊著一個大枕頭，臉色像黃紙一樣，額上正擱著一條冰鎮過的絲巾，秀龐的臉龐此刻已無半點血色，一夜之間，那雙大眼就深陷下去了，頭髮披覆在臉上，一眨一眨地望著他，突然，嘴一咧，慘然地呆笑起來，身體抖個不住，兩隻手不停地撕抓著身上的錦被。這呆笑，這蒼白的手，一下子把董卓驚呆了。他真沒想到，這位小皇帝病得竟是如此沉重，董卓已把進宮探虛實的初衷拋在一邊，一籌莫展地搓著手，連御醫的請示也茫然不知所對。董卓心裡明白，眼前這位經他一手扶上寶座的小皇帝，是他號令天下的法寶，一旦不豫，後果十分嚴重，不但關東諸將會乘機大造輿論，以圖反攻，就是朝巨之中，恐怕也要釀起一場廢立風波。現在的他，已不是中平六年那位初擅朝政的權臣，在經歷了一系列政治、軍事、經濟方面的失敗後，他覺得自己的權威已不如從前了。所以當務之急便是恢復小皇帝的健康，他要繼續用這十二歲孩子的身軀為自己築起一座抵禦各方對手進攻的屏障。

　　董卓心事沉重地回到未央前殿的朝臣中，並向他們徵詢促使小皇帝恢復健康的辦法。

　　各人聞言，即時獻策，但說來說去差不多，無非是請名醫，換偏方這一條路，董卓聽了半天，全不以為然，倒是司隸校尉黃琬一番話使他十分感興趣。

　　﹁俗話說，可醫病不可醫命，如今皇室屢遭厄運，縱有扁鵲再世，也是束手無策。依某之見，宮內宮外，陰氣太盛，陰陽失調，必致禍災，自春上至今，霪雨不止，豈非陰氣太盛所致？再者，主上年幼，陽氣不旺，且居於陳年舊宮，日久必為陰祟所纏，致生病痾。……依某之見，莫如設壇禜祭，祈求神靈降福，一則為民請霽，二則為皇上攘災，不知太師意下如何？﹂

　　﹁黃校尉所言甚是。﹂董卓歷來是信神不信人，聽了黃琬的話連連點頭，又說：﹁然禜祭乃一隆重祭典，不可草率從事，否則神靈不以為敬，有害無益。吾以為，前朝靈台雖然破舊，然稍作修葺，仍是上好的設壇行祭之所；可差工匠克日修復。至於主持禜祭者，非德高望重之人難堪此任，司徒王允，一代名流，可任主祭；尚書楊瓚，僕射士孫瑞，忠心王事，素有清譽，可充副祭。眾卿若無異言，便可照此辦理。﹂

　　聽了董卓的一番吩咐，眾官沒有異議，被點到的王允、楊瓚、士孫瑞三人也表示贊同，他們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呈現出讓人難以琢磨的神色。

　　初平三年春，三月朔日，與長安香室街比鄰的靈台，經過半個月的趕修，又恢復了昔日的雄偉身姿。高達十五仞的靈台在濛濛煙雨籠罩下，格外高峻，給人高聳入雲的感覺。

　　頭扎赤幘，身穿朱衣的王允、楊璜、士孫瑞三人，在一隊朱衣巫師的簇擁下緩緩登上靈台的頂端。按說，站在這靈台上，可以一覽無遺地俯視長安城全景，可眼下，霧氣沖塞天地，不僅看不清這座繁華都城的全貌，就連繞靈台而過的鎬水也是僅聞其聲不見其形。

　　王允面色恭敬地巡視著陳列在靈台上的日月、星辰、山川神靈的神座和祭祀物品，發現均合禜禮的要求；所有的神座都面向台內，神座之左陳列瓢樽，酒樽之右設罍洗及篚。王允作為今日主祭立於罍洗之左，楊璜充作執事者位於王允之後，士孫瑞充作贊禮，位於王允之前。為配合今日的禜祭，長安城的北方諸門，作為陰氣的象徵，均已關閉。

　　隨著士孫瑞的一聲贊喝，王允接過巫師遞來的祝文，對著南方諸神位，高聲朗讀道：﹁維大漢初平三年，歲次三月朔日，司徒王允、尚書楊瓚、僕射士孫瑞，昭告於諸神：霖雨淹久，害於百穀，惟靈降福，應時開霽，謹以清酌嘉荐，明告於靈台……伏惟尚饗。﹂

　　祝文讀畢，王允接過巫師遞來的朱紅色的祭鼓，用紅色的鼓槌敲擊著，鼓聲咚咚，準備就緒的巫師隨著鼓聲跳起熱烈的饗神巫舞。

　　王允見巫師正如痴如狂地舞蹈著，便向楊璜和士孫瑞使了個眼色，二人會意，立即聚在王允身旁。

　　﹁裝神弄鬼能止雨乎？﹂楊璜輕聲問道。

　　﹁止雨莫如除逆！﹂王允語氣堅定地回答道。

　　﹁司徒大人，連環計進展如何？﹂士孫瑞貼著王允耳朵問道。

　　﹁一切順利，老賊與呂奉先已成水火不容之勢！﹂

　　﹁太好了！﹂楊瓚與士孫瑞興奮地輕叫一聲。

　　﹁除逆良機已到，老賊的一幫幹將均被遣出京城分守各縣，身旁空虛。﹂

　　﹁是不是馬上動手？﹂場璜性急地問。

　　﹁就差對呂奉先的最後一著誘棋，等他回京，立即將他引入我們的團體。﹂

　　﹁我們怎麼辦？﹂

　　﹁保持謹慎，不要輕易碰頭，免得為老賊察覺，此外，要加強對老賊黨羽的分化，李肅是一個重要人物，為董卓出計收買呂布的就是他。然而，卓黨中最不得意的也是他。楊尚書可試探一下他的口氣，隨機應變。﹂

　　﹁是！禜祭散後，我立即去找他。﹂

　　﹁俗話說，三人同心，黃土成金。我三人同心相應，共謀除逆，必獲神佑，鏟除逆賊，光復漢室的大計必將成功，我們努力吧！﹂王允分別握住楊瓚、士孫瑞的手，語重心長地勉勵道。

　　楊璜、士孫瑞又回到各自的位子上，王允興奮地猛敲手中朱鼓，急烈的鼓點把已沉浸在痴狂中的巫師們煽動得更加熱烈，他們忘卻了自我，全身心地投入到與諸神的溝通交流中，盤旋翻飛的紅舞衣，如同一團團烈火，彷彿要把充塞天空的陰霾和彌漫大地上的霧氣全部燒乾淨似的。

３．父子情仇

　　日復一日的霪雨終於在三月末止住，旅客又可以不帶雨具在大路上行走了。

　　武關是呂布這次犒軍的最後一站。在這裡，他吩咐隨行人員卸下最後幾車酒肉錢帛，又下令將那懸在鞍畔多日、形狀已變的張伯慎首級，掛到關前旗杆上。若不是浸泡在生石灰粉中，這顆首級早已腐爛不堪了。儘管如此，呂布仍覺臭味難擋，而且自己全身似乎也沾上屍臭氣，幾日下來，他自己雖然已習慣這種氣味，可別人從他身邊經過，仍要掩鼻皺眉。﹁這下好了。﹂呂布如釋重負，讓這顆首級高掛在旗杆，任日曬雨淋吧，他可要沐浴換衣，趕回長安覆命，然後再從董卓手中領回那朝思暮想的小嬌娘。這一次是董卓親口許下的諾言，肯定不會再有變卦了。

　　回京心切的呂布，連關守擺下的接風盛宴也無心參加，只是一口喝乾了一大盅酒，對關守及一干將校說了幾句官話，無非是太師如何關懷大家，藍武道作為扼守南陽叛軍西進的要隘，如何重要，如此等等，和一路上在各地駐軍營帳中所說的差不多。然後，雙手一抱拳，說聲﹁失陪﹂，就匆匆離席，連夜往長安趕去。

　　陣雨初歇，春風送暖，泥途微乾，槐柳滴翠，和離開長安時雨雪霏霏的景況簡直有天壤之別，真可謂歸程似錦。赤兔馬彷彿也能體諒主人焦急的心情，四蹄生風，跑得更歡。怎奈歸心似箭的呂布，猶嫌馬慢，便著鞭催打。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千里征程一日還。第二日掌燈時分，赤兔馬已載著呂布來到長安城太師府門首。

　　鳳儀亭事件後，呂布已失去直接進入內室後園的特權，即使此番出差，勞苦功高，也不敢排闥直入，只好央請在中堂侍候的董乙前去通報求見。

　　﹁呂將軍，不是我有意阻擋，﹂董乙雙眼朝天，拿腔拿調地說，﹁太師明日清晨就要起程赴郿塢，此刻已經歇下，呂將軍跟隨大人多時，他老人家的脾氣，想來你比我更熟悉，此刻斷無接見之理，還是明日再說吧！﹂

　　﹁董乙，我與太師關係非同一般，再說，我是奉命赴前方犒師，有緊急軍務需要面呈，煩汝去通報，太師肯定會接見的。﹂依著脾氣，呂布想立刻賞這個奴才一記耳光，可是打狗還得看主面，呂布只好耐著性子，陪著笑臉爭辯著。

　　﹁怕也未必。﹂董乙撣撣衣角，皮笑肉不笑地說，﹁看在你與太師有義子關係的份上，我破例去通報一下，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見與不見那是太師的一句話，到時候，可不要再纏我。﹂

　　﹁那是自然，只要太師說不見，我呂某二話不說，抬腿走路。﹂

　　﹁你在此好生等候，我去通報。﹂

　　說句心裡話，什麼緊急軍情，什麼父子情分，都不過是託辭而已，呂布之所以不辭辛勞，連夜求見，無非是想當面提醒董卓，兌現諾言，好讓他把貂嬋領回家去，最好今晚就讓他擁著美人兒同床共眠。若是董卓能兌現諾言，這假父假子的關係照舊，若是耍賴，就跟他分道揚鑣！呂布暗地裡下了決心。

　　只一眨眼的工夫，就見董乙雙手捧著臉小跑出來，﹁瞧你做的好事，﹂董乙哭喪臉抱怨他，﹁我說他此刻不見客，你偏不信，非要我去通報，你倒好我卻吃了一記大耳光。﹂

　　﹁太師到底見不見？﹂

　　﹁見……見個鬼啊！﹂董乙跳著說：﹁他老人家正在五太太房中睡得痛快，怎肯見你？太師讓你明早到橫門外祖帳相見，聽清楚了沒有？﹂

　　﹁五太太是誰？我怎麼沒聽說過？﹂

　　﹁虧你是太師的貼身親信，連五太太是誰都不知道，﹂董乙鄙夷地哼了一聲，﹁五太太不就是……﹂董乙忽然想起了什麼，忙止住話頭，改口道：﹁五太太就是五太太麼？﹂

　　﹁太師有沒有提到要賞賜什麼給我的話？﹂呂布不甘心地追問道。

　　﹁賞賜？什麼賞賜？除了他老人家賞了我一記耳光，壓根就沒提到要賞點什麼東西給你。﹂

　　﹁唉……﹂呂布心灰意冷，搖頭嘆息。

　　﹁你老兄也真是的，有什麼賞賜明早去祖帳當面向太師討就得了，何必在此愁眉苦臉，唉聲嘆氣的。﹂董乙拍著呂布的肩膀，半是安慰，半帶奚落地說。

　　心事重重的呂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不能入眠，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一覺醒來，發現天已大亮，不由叫苦不迭，忙翻身下床，匆匆上馬，心急火燎地往西城橫門外縱馬急馳而去。

　　遠望董卓的皂蓋專車還停在祖帳前，呂布暗自慶幸，忙跳下馬來，大步向祖帳趕去。

　　奇怪！大帳內傳出一陣陣聲嘶力竭的慘叫聲，哀痛欲絕的呻吟聲。跨進大帳，眼前的景象使呂布倒吸一口涼氣，紅氍覦上，沒有侑酒助興的歌陣舞隊，竟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四肢不全、血肉模糊的人體，從衣著上看，這些人好像是屬於北地郡的造反者，他們有的痛苦地張開被砍斷舌頭的口腔，有的用手捂住已被剮去雙眼的臉，發出垂死的哭喊，有的被砍去手腳，還在拼命滾動像血球一樣的身軀，更有一干虎狼般的兵卒正抬著一個個拼命掙扎的北地俘虜投向那油煙直冒的鐵鑊之中。此等人肉宴席，不要說與宴的百官公卿被嚇得心驚肉跳，匕箸亡失，連呂布這樣久經血腥廝殺的戰將也感到兩腿發抖。喉間時欲作嘔。可再瞧瞧那位高坐在正中的董卓︱︱眼前這場人間慘劇的炮製者，卻若無其事地照樣喝酒吃肉。

　　﹁奉先緣何來遲，罰酒三大杯。﹂正在用銀匕割下羊腿肉的董卓發現了立在帳下的呂布，便笑著說。

　　﹁謝太師恩典，在下甘願受罰。﹂說著，呂布揀靠近董卓的一處空位子坐下，然後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把放在自己食案前的三大杯酒一口氣飲盡。

　　﹁好酒量，豪氣酷似老夫，來人啊，給奉先取一隻烤羊腿來。﹂

　　﹁太師，在下有前線軍情稟報。﹂

　　﹁有什麼情報，你就對司徒王大人說吧，孤即刻上路，否則不能按時趕到郿塢了。﹂董卓不耐煩地止住呂布的話頭。

　　﹁太師，日前所說貂嬋之事……﹂呂布趨至董卓案側，厚著臉皮輕聲說道。

　　﹁什麼貂嬋？如今只有五太太，以後得改口，不可沒大沒小地亂喊。五太太自然隨我前往郿塢。﹂董卓不高興地教訓道：﹁此行只帶親眷，你就留在京中，不要亂生妄想。﹂

　　呂布沒想到，董卓竟是如此不守諾言，又如此厚顏無恥。猶如五雷轟頂，呂布一時間呆若木雞。接下來，呂布就像失了魂似的，他記不清酒宴是怎麼結束的，也記不清自己是怎樣隨眾人走出祖帳，排列在官道邊歡送董卓一行上路的，他心裡只有一個願望，要是能再見貂嬋一眼就好了，於是，呂布便直勾勾地盯著那一輛輛女眷乘坐的油軿車。就在呂布失神觀望之間，一輛從他面前經過的油軿車忽然掀起一角車帷，露出半張芙蓉般的美人臉，一雙如訴如慕、哀痛欲絕的淚眼正與呂布打個正著。﹁貂嬋！﹂他不由發出一聲驚呼，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就這樣被強行載走了，呂布悲憤交加，扼腕頓足。

　　載有貂嬋的油軿車早已消失在西邊的大道上，送行的公卿也已陸續進城，目斷西天的呂布仍失魂落魄地徘徊在官道上。

　　有人在他肩上輕拍一下，呂布回過神來。﹁奉先，汝不回城，在此做甚？﹂王允溫和地詢問道。

　　﹁司徒大人，天下竟有此等不守信用之人？﹂見到王允，呂布激憤地問道。

　　﹁此間不是說話之地，奉先，隨我至寒舍一敘。﹂

　　﹁董太師是個什麼人物，奉先比我清楚。﹂王允覺得，此刻已是拉呂布入盟之時了，﹁和他談信義，簡直是與虎謀皮！他幾時講過信？幾時又講過義？﹃信義﹄二字用在他身上，簡直是污了清白。像董卓這樣濫殺無辜、逼姦子婦的東西，簡直就不是人，是十足的禽獸！﹂既然是試探，王允不妨又把話說回去一些：﹁老夫是激於義憤，方發出此等不平之鳴，奉先與董太師有父子之親，聽了恐怕不大中耳吧？﹂

　　﹁司徒大人，您罵得好，說得對，你罵的說的，正是我壓在心裡的話。﹂呂布漲紅著臉，急切地說：﹁想我呂布怎麼就如此糊塗，會和董卓這樣的東西攪在一起，真是不堪回首！﹂

　　﹁好！奉先幡然悔悟，迷途知返，可喜可賀啊！﹂聽呂布流露出反董之意，王允興奮地連連拍掌。

　　﹁司徒大人，呂某上不能保社稷，下不能保愛妾，有何喜可賀呢？﹂呂布黯然泣下。

　　﹁奉先想不想與貂嬋效百年之好？﹂

　　﹁這還用問？﹂

　　﹁可是，董卓在世一天，奉先斷無與貂嬋聚首之日！你或許說，我可以等，等到董卓壽終正寢之後，只恐怕你等不到這天。像董卓這樣的淫魔，不知摧殘多少天仙般女子，貂嬋一旦香消玉殞，恐怕奉先就會永世為憾矣！﹂

　　﹁那我該怎麼辦？﹂

　　﹁有一條光明大道擺在奉先面前，就看你敢不敢走？﹂

　　﹁什麼光明大道？只要能奪回貂嬋，上刀山，下火海，我呂布決不縮頭！﹂

　　﹁好！奉先果然是個熱血英雄，可敬可佩！﹂

　　﹁王大人，請快說，莫要急死我。﹂

　　﹁奉先想必知道，朝野內外，痛恨董卓倒行逆施者大有人在，欲食其肉、寢其皮者何止萬千？﹂

　　﹁我明白，要不然董卓怎會讓我寸步不離地保衛他。﹂

　　﹁實不相瞞，老夫久有除董之心，並有一幫志同道合的朋友，然不知奉先是否願意加盟？這可是一條上報社稷、下保妻妾的光明大道啊！﹂王允終於亮底了。

　　﹁這個……﹂呂布沉吟著，﹁可是，我與董卓還有父子情份呢！﹂

　　﹁奉先是個明大理之人，怎麼變得如此糊塗。你姓什麼？你姓董嗎？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從來就沒有視你為骨肉，何來父子關係？我看，此乃奉先自作多情，當日擲戟之時，難道他想到父子之情？恐怕他巴不得一下殺死你才快意呢！奪你所愛之時，他想到父子之情？……﹂

　　﹁好！若不是司徒大人的指教，呂某豈非瞎子一樣地活著，遭人笑話還不知曉。我願意加入司徒大人的反董同盟，不除董賊，誓不為人！﹂呂布拉著王允的手，指天發誓。

４．敗興郿塢

　　從長安到郿塢，中間約莫相隔二百六十里地，若是乘快馬疾行，不過一二日的路程，但女眷乘坐的油軿車中看不中用，怎麼也跑不快，董卓只好耐著性子走，所以這一段路，足足走了三天。好在旅途上不乏好酒好肉供應，更有貂嬋、何氏等知情識趣的妻妾相伴左右，少了許多旅途寂寞。

　　第三天，車隊到了郿縣西城，董卓便望見了：在那太白山下的原野上，矗立著一排十分宏偉的建築群。不用說，那便是自己的領地郿塢了。沿渭水繼續西行，片刻以後就來到參天古樹掩映的城堡前。隔水相望，高大的塢牆似乎比長安城的門牆還寬厚些，縱向的塢牆一直綿延到太白山腳下，橫向的塢牆足有數里之長。站在河邊只看見高大森嚴的塢牆，至於塢牆裡面的建築，卻被遮得嚴嚴實實。寬闊的渭水、斜川環繞著郿塢流過去，給這座城堡增添了兩條天然鴻溝，若沒有對面放下來的吊橋，任你天大的本事，也難越過河去。看著這座堅如磐石的城池，董卓得意萬分。如何選地，如何營建，全由他一人定奪。按董卓的意圖，郿塢就是他的龍興之地，一旦登基，這裡將成為取代長安的新都城。雖然，眼下的郿塢建造得像一座軍事堡壘，然而作為都城，它已初具規模，到時候，稍作擴建，便是一座可與東都西京相媲美的新皇城了。深知董卓心機的部下，恭稱郿塢為﹁萬歲塢﹂，董卓聽後不以為僭越，反而更加得意洋洋。

　　見董卓大隊來到，塢門內的兵士慌忙放下沉重結實的吊橋，河對岸早有一幫在郿塢執勤的都尉、中郎將、刺史官員，恭候在吊橋兩旁。為首的是董旻、董璜，前者官任左將軍，封為鄠侯，後者為侍中、中軍校尉。董卓把持朝政後，董氏一門雞犬升天，個個位居高官，排列在歡迎行列裡的董氏子弟誰人沒有幾項顯赫的官職，就連幾位小妾所生、尚在懷抱中的小傢伙，也被封了侯，可惜的是這幫小東西根本不識侯爵為何物，卻把那侯爵的金章紫綬當成了玩具。

　　進了塢門，董卓也被眼前的建築物吸引了：依山而築的宮室，一間接著一間，數不勝數；只見樓閣高聳，軒窗掩映，幽房曲室，千門萬戶，朱檻玉欄，互相連屬，金碧相輝，耀人眼目。金虬伏於棟上，玉獸蹲於戶旁，壁砌生光瑣窗耀目，工巧之極，自古未有。董卓大悅，得意地對左右誇讚道：﹁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啊！﹂左右聞言，紛紛上前猛拍馬屁。

　　當下，董卓由左右簇擁著，穿堂入室，巡視一番。那一間間標有﹁甲、乙、丙、丁﹂若干字號寬敞庫房裡，有的珍藏著金玉珍寶，有的堆放著綺羅綿繡，更有無數間庫房充塞著不知凡幾的穀糧，看來吃幾十年是不成問題的，還有甲仗庫，軍火庫……真是萬物齊備，應有盡有。

　　董卓巡視完最後一間庫房，又來到塢牆的最高處，望著這座蘊藏豐富又固若金湯的城池，董卓不由雄心勃勃：﹁事成可以雄據天下，不成，守此足以終老！﹂

　　董卓沒想到：郿塢的夜晚是如此幽靜。幽靜到令他難以承受的程度。除了風聲，和偶爾幾聲鳥啼外，再無其他聲響，就連尋常鄉村裡的犬吠雞鳴之聲，這裡也聽不著。高大的塢牆和有意營建的隔離帶，使這個城堡與周圍的村舍形成隔絕的狀態。董卓一輩子喜歡熱烈的生活，火爆的場面，不管是喜慶還是殺戮，熱烈的情緒可以使他忘懷一切，而寂靜卻使他想起前生與來世，罪惡與報應，他不願想這些，他只要眼前，死後那管他洪水烈火。為逃避幽靜的囚禁，董卓披衣下床，悄然潛至院中。

　　庭院也是同樣幽靜，地上是春草，落滿榆錢兒和隨風吹落的柳絮。無風的夜，連榆樹、槐樹、楸樹、柳樹和植在假山旁的修竹，都顯得那麼呆滯，董卓想到了長安，雖然那裡有四伏的殺機，激烈的權力之爭，和繁雜的軍國大事，但那是更適合自己的活動天地，在血腥的殺人場中，他照樣大嚼豪飲，在奔放的歌舞聲中，他照樣酣然入睡，才離開長安幾天，他就覺得索然無味，要是不怕朝臣笑話，要是沒有老娘阻攔，他真想連夜趕回長安去。還有，不知道那小皇帝康復沒有？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趁他不在朝廷之時而搞什麼陰謀？月色如水，被拉長的影子像個幽靈徘徊著，董卓決定，四五日內就返回長安去。

　　然而這四五日的時光又該如何打發呢？總不能老是這樣，白日裡數房間，夜晚裡丈量庭院的地皮啊！

　　無聊的董卓別出心裁，把貂嬋、何氏及其他幾位年輕的小妾召至一起，要行個合歡之會，來個﹁天地一家春﹂，誰知合歡未成，吵成一團糟，董卓只好揮手讓眾侍妾散去。

　　第二天早上，孫女董白提出要在郿塢舉行受封儀式，百無聊賴的董卓終於找到一項可以打發時光的活動。

　　董氏子弟，男封侯，女封邑君本是尋常之事。董白是董卓最心愛的孫女，早在第一批封邑者的詔令裡，便有這位千金小姐的大名，其封號為渭陽君。儘管早有封號，可董白仍不滿意。她摟著董卓的頸子撒嬌道：﹁阿爺，大將軍受命冊封，要建拜將台，小白封邑只發了一塊帛書，這怎麼行呢？我要阿爺給我重新舉行受封儀式。阿爺，答應我嘛！﹂

　　﹁你說，怎麼辦才開心？﹂

　　﹁我要阿爺為我建個封邑壇，我要乘您老人家的金華青蓋車，還要您親自觀禮……﹂

　　﹁好！好！一切都照你的意思辦，你要上天摘星星，阿爺我也只好為你找通天梯！﹂

　　隨著董卓一聲令下，百十名工匠被調遣到董白小姐手下，由她隨心所欲地指揮，準備辦封邑大典。兩日之內，郿塢東面的空場上，便出現一座廣二丈有餘，高五六尺的大壇。

　　壇建好，自然就要行封邑之典了。董卓親領著大小家眷齊至含暉樓充作觀禮貴賓。

　　三聲炮響，從東面馳來那輛華貴的青蓋金華車，車上董白小姐身著純縹蠶服，頭戴副並六珈，珠光寶氣，趾高氣揚。金華車前後，另有數十輛皂蓋車，車上坐的都是二千石以上的都尉中郎將、刺史一類官員，他們無論少長，一律官服在身，且面色恭敬，儀態莊重，比參與朝會還嚴肅。滑稽的是：人人頭上都簪著一支筆，此舉正是董大小姐的別出心裁之舉。插筆於頭，乃是古代近臣裝束，以備記事而已，不意董白將它移植到自己的封邑典禮上，給這場加封儀式增添了幾分不類不倫的氣氛。所以，看到那些官員不時用手扶筆的狼狽模樣，連董卓也忍俊不禁。

　　不一會，車仗便來到壇前，一干簪筆之臣慌忙跳下，趨至董白車下，扶手的扶手，牽裾的牽裾，浩浩蕩蕩，把董白擁上封邑壇。充作使者的董璜早侍立在壇上，見大小姐上壇，忙迎上前去，令其跪好，先宣讀詔書，次將渭陽君的印綬捧給滿面春風的董白。此時禮炮又轟然作響，壇上壇下，歡呼聲如湧動的春雷。此情此景，令含暉樓上的董卓開心得前仰後翻。

　　封邑典禮完畢，還得進行第二項目，就是較射，這自然又是董白小姐的安排。充作主角者改為久不操練刀槍箭戟的董太師。

　　只見董卓換上窄袖緊身的錦繡箭袍，來到空場中央，靶子就是百步之外柳樹間張掛的一枚大銅錢。百步穿楊，可是董卓揚名立身的拿手好戲，所以，滿臉自得之色的董卓，毫不在意地從肩上取下那張老羌人傳給他的神弓，然後，搭箭拉弓。雖然他已有數年不用這張弓了，姿勢卻依然是那麼嫻熟自如，然而，一使勁，覺得這張弓似乎緊了許多，竭盡全力拉，那弓也不過只是半開，離滿月之勢還遠著呢。任董卓紫漲了臉，那弓依然是半開之勢，董卓覺得面上無光，又氣又惱地漫射一箭。離弦之箭全無凜厲之勢，飄飄忽忽飛至半程就墜落在地。

　　觀射之人一時呆如木雞，他們不明白董卓一向引為自豪的神力到那裡去了？他們更沒想到，一場旨在助興的較射竟會有如此敗興的結局。

　　呆立場中央的董卓感到自己像一個眾目注視之下的小丑，盼望地上有個洞，好讓他鑽進去。就在此時，場外跑進一個侍者，說了幾句與騎射無關的話，頓時給董卓解了大圍。

５．十日卜，不得生

　　忐忑不安的李肅等候著董卓的召見，沒想到，剛一照面，董卓那張碩大的凶臉竟對他露出難得的笑意，李肅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他立即神情自若地給董卓施禮請安。

　　董卓不喜歡李肅，大約是呂布歸順以後的事。在這之前，李肅追隨左右，甚是賣力，出謀劃策，很受信用。不知怎的，這小子，一下子就像熟過頭的酒，冒出一般酸溜溜的味道，話裡常常有令人難以琢磨的弦外之音，還不時露出怏怏之色。董卓心想，你不要倚老賣老，混了個臉熟就不得了，你想說酸話給我聽，還不夠格，我董卓是什麼人，怎容得下你李肅這樣拿架子的下屬？沒找個藉口治罪，已是造化，從此甭想再有重用升遷的美事落在頭上。今天算李肅來得巧，大老遠趕至郿塢，無意之中把董卓從極難堪的境地中解救出來。董卓心裡好生感激他。李肅施禮畢，董卓開心地拍著李肅的肩頭笑道：﹁汝來得真好！孤在此，悶得像隻淡鳥。我們就此擺宴，痛飲消閑，可好？﹂

　　﹁太師厚愛，敝職心領，然在下此來實奉聖上之旨……﹂

　　﹁皇上有何旨意降於老夫？﹂

　　﹁稟告太師，數日之內，聖上龍體已完全康復，百官聞訊，無不舉額加慶。紛紛進言，要舉行慶賀之典。聖上大喜，俯允眾臣之議，擬於本月丁巳日早朝，在未央前殿親受百官朝賀。皇上顧念太師乃百官之首，又有擁戴殊勛，群臣朝賀，若無太師親至統領，於情於理，都是說不過去的。所以特差敝職前來郿塢，一則通報喜訊，二則是恭請太師還都。不知太師能否抽身回京？﹂李肅不愧是能言善辯之士，一席話說得有條有理，十分動聽。

　　﹁此等大喜之事，老夫焉能不親自參與？今日是四月乙卯日，丁巳也就是後天，老夫馬上動身，否則就趕不上吉慶日子啦。﹂小皇帝的病，也是董卓的心病，沒想到恢復得如此神速，真令他大喜之望。再說他天生不是閑人，對郿塢的悠閑已生厭意，何不乘此機會回到熱鬧的都市去。董卓滿口應承，乾脆爽快，倒把李肅與呂布不知費了多少腦筋才想出來的一套又一套的勸說方案白白﹁浪費﹂了。李肅心裡是異常高興的，可表面上卻表露出另一番神色。

　　﹁太師不必如此急促吧，要是怕趕不上日子，何不遣敝職返京，請聖上另擬個日子，想來皇上定會﹃制日可﹄的。﹂

　　﹁這成何體統！﹂董卓正色道：﹁皇上定下來的日子可以隨便改嗎？﹂

　　﹁敝職不是這個意思。在下是為太師您老人家著想。﹂李肅一副惶恐的面孔，﹁吾怕太師家眷眾多，行動不便，故出此下策。再說，嘿嘿，久聞郿塢大名，一直沒有機會瞻仰，想藉此良機，一了平生宿望，也不枉跟隨大人多年。﹂

　　﹁你這小子還是這樣酸里叭嘰的，真討嫌！你隨我多年，不要說遊覽一下郿塢，就是在此住上幾日也不為過，然而今日不行。你得掉轉馬頭，跟我一道回長安去。至於家眷，汝不必多慮。老夫並無帶他們回京之意，此去長安，只帶四妾何氏、五妾貂嬋，餘者留住郿塢。﹂

　　﹁就照太師的鈞令辦。追隨大人鞍前馬後，乃小人的天職。﹂李肅喜滋滋地奉承道。

　　董卓一行走至塢門時，白髮皤然的董老太卻攔住了馬頭。

　　﹁桃兒何往？﹂董老太太神情不安地問。

　　﹁孩兒將返長安，為天子聖體康復慶賀。﹂董卓於馬上施禮道。

　　﹁此等小事，何必跑來跑去。吾兒不是講好要在郿塢與家人待一陣子，共享天倫之樂嗎？怎麼一陣風又把你刮跑了。五十好幾的人了，還像少年一樣，好動不好靜，偏喜歡湊熱鬧！﹂董老太太抱怨道。

　　﹁老娘也真是的，孩兒是朝廷中的人，擔負軍國重任，來去匆匆的是身不由己啊。﹂

　　﹁桃兒，你還是不去的好，為娘近日心驚肉跳，昨日又夢見銅人流淚，恐怕不是好兆頭。﹂

　　﹁老娘說到那裡去了，不要疑神疑鬼的，想我董卓，白手起家，威震天下，誰人敢動我一根毫毛！﹂董卓不在乎地拍著胸脯道。

　　見董老太纏住董卓不放，急壞了站在一旁的李肅，他真怕董卓被這饒舌的老太太說轉心思而不去長安，這樣一來豈不要前功盡棄？不行，節骨眼上還是要推一把。李肅便插話道：﹁老人家不必多慮，董太師武功蓋世，有萬夫不當之勇，再說還有我們盡心護衛，就是有幾個吃了豹子膽的反賊，也近不了太師的身。﹂

　　﹁是嘛？﹂董老太太瞇著眼打量著李肅，然後嘮嘮叨叨地說：﹁我看你不是個忠心為主的人啊！﹂此話雖然說得輕，但李肅卻聽得十分明白，心中不由一驚，忙偷眼看了一下董卓，好在他似乎沒有聽見老太太說什麼。

　　見太陽已升高了，董卓怕誤了時辰，便顧不得老娘的嘮叨，把馬頭一偏，大聲說道：﹁吾娘不必為孩兒操心，保重自己要緊。孩兒就此辭行，辦完事即刻回來陪您老人家。﹂說完，一揚鞭，便領著大眾朝東飛奔而去。

　　太陽已隱隱落到身後城牆下，紅色的餘輝尚未消盡，半圓的月亮正從東面樹叢縫裡露出慘白的臉。不知怎麼的，一進入這都城的外郭，董卓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斑駁的陰影投射在長滿青苔雜草的古城牆上，投射到隨著晚風而起伏不定的樹梢上，眼前長安城似乎也被陰影所籠罩，到處都是或明或暗、灰灰濛濛的一片。要是沒有遠近閃爍的點點燈火，這古都的黃昏，實在像一片廢都。

　　悶悶不樂的董卓，忽聽見道旁有幾個兒童在拍手唱歌，稚聲稚氣，無憂無慮。這種氣氛他許久沒有經歷了，於是便勒住馬頭，想聆聽一下這幫小孩子在唱些什麼。微風過處，正把孩童的吟唱送至耳畔：﹁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悲切切的腔調，近於啞謎的歌詞，董卓聽罷，大為詫異。一時間又猜不透什麼意思。忙喚隨行的李肅，欲問個明白。

　　﹁童稚野語，太師不必掛心。﹂李肅勸慰道。

　　﹁此歌似大有深意，莫如喚個小孩過來問問。﹂可是，沒等董卓派人去找，那群唱歌的孩童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誰知一路上，傳唱這首童謠的人很多，四面八方都有小兒高唱著：﹁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董卓煩悶至極，心下發恨道，明日定要司隸校尉好好盤查一下，這首謠曲究竟是什麼意思？係何人所教？要是詞涉謗訕，定要殺盡長安城的頑童！

　　七轉八轉，已是暮色蒼茫時分，官道旁的人家都已掌燈，童謠聲漸稀，想是被喚回家中吃晚飯了。董卓暗自為擺脫這些近於鴉噪的不祥歌聲而稱幸。再過一條街就是太師府了，從長樂廢宮方向又傳來一陣歌聲，其聲凄厲：承樂世董逃，游四郭董逃，蒙天恩董逃，帶金紫董逃，行謝恩董逃，整車騎董逃，垂欲發董逃，與中辭董逃，出西門董逃，瞻宮殿董逃，望京城董逃，日夜絕董逃，心傷摧董逃。

　　董卓雖然豎耳靜聽，但因隔得遠，終是聽不真切，但歌裡左一個右一個﹁董逃﹂卻使他怦然心動。﹁桃兒﹂是自己的乳名，﹁桃﹂﹁逃﹂諧音，看來此歌定是謗歌怨曲。董卓不由怒火中燒，可轉念一想，此歌發自漢家舊宮廢墟，莫不是漢家老祖宗發出的譴責之語，要知道他可幹下不少開罪漢家宗室的罪孽，什麼弒君擅立，掘陵毀宮……沒有那一件不惹怒人家老祖宗！罷，罷，得罪活人無所謂，那冥冥之中的神鬼可開罪不起的。董卓嗒然若喪地進了燈火通明的太師府邸。

　　由於進城以來所遭遇的種種不快，董卓興趣大減，美酒佳肴也勾不起他那驚人的食慾。草草膳罷，便在李肅、田儀等親隨的簇擁下，來到議事堂。

　　﹁田主簿，孤離京數日，都中可有什麼反常？﹂董卓憑几而坐，眼半睜半閉地問道。

　　﹁明公，據敝職所知，京中局勢很有些不穩。﹂田儀趨前跪答。

　　﹁怎見得不穩？﹂董卓瞪眼驚問。

　　﹁謠言紛紛，到處流傳。﹂

　　﹁孤在進城途中已略有所聞，不知是些什麼內容？﹂

　　﹁這些謠曲都是攻擊您老人家的惡毒謗詞。﹂

　　﹁噢？真有這麼回事。路途之中，聽不真切，田主簿，講給孤聽聽。﹂

　　﹁大人，在眾多謠曲中，最惡毒者是﹃千里草﹄和﹃董逃歌﹄兩首，前者乃用離合拆字之法，暗含大人的名諱，﹃千里草﹄不正是個﹃董﹄字嗎？﹂田儀一邊說，一邊在手心上比劃著，﹁﹃十日卜﹄不是個﹃卓﹄字嗎？合起來﹃董卓﹄兩字正是大人的尊諱，至於︽董逃歌︾更是惡毒至極，小人不敢詳敘。﹂

　　﹁入娘賊，是何人想出這些刁鑽古怪的歪點子來毀謗咱老子？想是孤之仇家所為。老夫秉政以來，匡時政，糾弊端，大刀闊斧，雷厲風行，結了不少仇家，幾聲咒罵亦不足為怪，然孤不能聽之任之，使亂賊臣子無聲畏懼，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嚴懲不貸！此事就交與你去辦。田主簿，都中還有什麼反常跡象？﹂

　　﹁這個……﹂田儀看看董卓，又看看李肅，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這模樣使董卓大為不快，叱喝道：﹁好個田儀，有話就說，為何這樣東張西望，說一半留一半，座中都是自家人，你給我放膽直說！﹂

　　﹁大人，敝職感覺長安城中正有一個大陰謀在醞釀，而且，矛頭是指向您的……﹂

　　﹁什麼？針對我的大陰謀？﹂董卓跳起來，﹁你快說明白，誰是主謀？誰是脅從？﹂

　　﹁大人，這個陰謀恐怕與司徒府有關。﹂田儀惟恐別人聽見，輕聲說。

　　﹁司徒府？汝有證據嗎？﹂董卓不悅地詰問道。

　　﹁大人容稟，人家暗中進行的事，小人一時難尋證據，但假以時日，總可以找到蛛絲馬跡的。﹂田儀吞吞吐吐地辯解說。

　　﹁什麼蛛絲馬跡，莫不是你望風捕影。我與王司徒共事已久，他為國輸忠效誠，為我分憂分謗，拖累得身形憔悴，你竟然說他搞陰謀，簡直是胡說八道！﹂董卓勃然大怒道。

　　﹁大人，證據不能說一點沒有。﹂被罵急了的田儀，語氣也提高了。

　　﹁什麼證據，你快說。﹂

　　﹁王大人近來與呂奉先往來十分密切，不是他到你府內，就是你赴他家中，三日一宴，五日一會，親熱得很！﹂

　　﹁這也算證據？﹂

　　﹁大人，你不要急，聽我慢慢說，呂奉先因貂嬋一事對大人心懷怨恨，明公難道沒有察覺？﹂

　　﹁田主簿此言差矣！﹂沒等董卓開口，半晌沒發一言的李肅開始說話了，﹁呂奉先與太師有父子之親，深為一幫亂臣賊子所嫉恨。呂奉先是個識大理，明大體，義薄雲天的英雄，怎麼會因為區區一女子而怨望太師？這定是一幫奸猾小人的毀謗捏造！太師用人慎重，用人不疑，呂奉先忠於太師，不負太師，二者珠聯，天下羨慕。中平六年，呂奉先不惜為世人詬罵，大義滅親，歸順太師。歸順以來，出生入死，捕拿反賊，血戰沙場，屢立奇功。這樣的人不被視為忠臣，那天下還有什麼人夠資格稱為忠臣呢？太師，我說得是否有理？﹂李肅面向董卓，一本正經地問。看到董卓點頭後，李肅又接著說：﹁望太師不要為小人所惑，做出親痛仇快，為天下人所恥笑的事來。﹂

　　﹁李肅所言極是，田主簿日後不可妄生是非。﹂說了半天呂布，董卓才想起，自己的這個貼身護衛長，今天怎麼還沒有來參見。

　　說來也巧，董卓正想到呂布，那呂布已一步走到面前，拜倒行禮：﹁義父在上，恕孩兒不能出郭遠迎之罪。﹂

　　好久沒聽呂布稱自己為﹁義父﹂，猛一聽，董卓不由心頭一熱，忙起身把他扶起。

　　﹁奉先兒忙於何事？不能迎接老夫？﹂董卓把呂布按坐在身旁，笑問道。

　　﹁稟義父，孩兒正在佈置明日朝會的警衛事宜，故而來遲。﹂

　　﹁難為你如此忠心，明日朝會之後，孤另有重賞。﹂

　　﹁謝父隆恩。﹂呂布面露感激之色，又給董卓行大禮。

　　﹁奉先，吾聽說近日京中謠言紛紛，似有反象，明日朝會的警衛要加強啊！﹂

　　﹁義父放心，孩兒已全數作了安排，精選了武藝高強，忠心耿耿的衛士充作您的護衛，大人盡可放心，有我呂布在，斷不會有半點閃失！幾句謠言算什麼？有什麼樣的風浪，大人您沒經歷過？大人的英名威勢難道不正是在搏擊風浪中傳揚起來的！﹂

　　﹁好！﹂呂布的幾句奉承話把董卓撩撥得豪情大發，擊掌叫好，﹁雄壯豪邁酷似老夫，令老夫好生歡喜。﹂

　　他倆假父假子的一唱一和，李肅看在眼裡，樂在心裡。在旁邊乾著急的田儀卻氣歪了鼻子，但又無可奈何，只好在旁邊呼呼生悶氣。

　　董卓本打算與呂布通宵長談，可是一個呵欠接一個呵欠，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便按在董乙肩頭，瞇著眼說：﹁老夫就去歇息，除留奉先在此守衛，其餘諸人各自回家，明日五更之前來府中會合，隨我上朝。﹂說罷，便由董乙扶著進入內室。

　　董卓一走，田儀便對李肅、呂布狠狠地瞪了幾眼，鼻子一哼，揚長而去，直赴李儒家中商議對策。

　　﹁奉先，都已安排好了？﹂見只有幾個僕人在收拾，李肅忙貼著呂布耳朵問。

　　﹁李兄放心，一切安排完畢，勇士秦誼、陳衛等數人均已混入未央宮北掖門的衛士隊中。﹂呂布胸有成竹地低聲說，﹁汝速去司徒府通報情況，並要他們準備好除逆詔書，明早帶來，切記勿忘！﹂

　　﹁吾立即去辦！﹂李肅輕聲答應著向前走去。

６．﹁喀嚓﹂一聲，一切都消失了

　　初平三年四月丁巳日的黎明終於來臨。

　　長安城迎來一個少有的好天氣。昨晚黃昏時分的陰霾已完全被湛藍的天空、明媚的陽光所代替。遙遠的南山就像洗過一樣，青翠欲滴。太師府的花園裡也是一派初夏怡人的景象，柔嫩的柳絲像一串串金線低垂在澄清的池沼上；嬌啼宛轉的小鳥在奼紫嫣紅的百花叢中飛來飛去。

　　﹁大人，是上朝的時分了。﹂肅立在何氏寢室外的董乙像鐘漏一樣準確地通報時辰。

　　﹁知道了。﹂董卓在屋內打著呵欠，應答道：﹁小乙，今天的天氣怎樣？﹂

　　﹁回大人，好得不能再好了！好像老天知道大人要出府上朝，特地弄出個明媚的大好晴天來，為大人助興。﹂董乙不失時機地拍著馬屁。

　　﹁小東西，不要油腔滑調，老子此刻沒興趣聽你耍貧嘴，快喚人進來更衣。﹂

　　聽董卓傳人更衣，董乙忙朝一干在簾外侍候的穿衣僕役喝道：﹁快進屋去！服侍老爺穿朝服。﹂說罷董乙趕上一步，掀起珠簾，捧袍，捧冠，捧靴，捧綬帶，捧佩劍者，乘隙魚貫進入內室。

　　﹁小乙，呂布在那裡？﹂董卓對在身旁幫助穿衣的董乙問。

　　﹁回大人，呂奉先率領一幫甲冑武士正在中堂恭候大人。﹂

　　﹁李肅呢？﹂

　　﹁四更時分，就來過府上，我見大人正在熟睡，未敢通報。﹂

　　﹁他現在何處？﹂董卓追問道。

　　﹁說是率十名衛士打前站，在未央宮北掖門恭候大駕。﹂

　　﹁噢，他們考慮得夠周全的。那田儀又在何處？﹂

　　﹁回大人，田主簿正在院內督促下人為皂蓋車套馬駕轅。﹂

　　聽手下的人辦事效率如此之高，董卓大為高興，然而他還有一件最放心不下的事。﹁小乙，從府邸至宮門的衛隊排列好沒有？﹂

　　﹁大人請放心，自子時起，執金吾已按皇上出巡駐驆的規矩，對府邸和皇宮周圍幾條街道實施了清場戒嚴，從四更時起，已在府邸到未央宮之間排列起一道由馬步騎兵組成的人牆，適才小乙親至門首看過，大人你猜，那道人牆築得怎麼樣？﹂董乙說得手舞足蹈起來。﹁好傢伙，可以說，比真牆還結實，比真牆還雄壯，清一色的高頭大馬，清一色的彪形大漢，刀光閃亮，一眼望不到頭。大人，你想，有這樣的人牆，不要說區區刺客，恐怕連飛鳥也近不了你的身，碰不到你一根汗毛。不信，你親自去看。﹂

　　﹁很好！這樣，老夫就放心了。﹂

　　按照董卓穿衣服的程序，內衣之後，就該著軟甲了，於是捧甲的僕役忙趨前侍候。

　　﹁大人，今日戒備如此森嚴，是否還要裝著軟甲？﹂董乙低聲詢問道。

　　﹁為什麼不穿？老爺出門在外，是寸步不離此甲的。﹂在旁幫董卓穿衣的何氏雙眼一瞪，沒好氣地說：﹁上次若不是仗著這件護身軟甲，豈不讓伍孚那反賊行刺得手了？﹂

　　﹁對，還是夫人心細如髮，這甲一定要穿的，有備無患嘛！來，此甲由夫人給咱穿。﹂說著，董卓舉雙臂，讓何氏為他穿軟甲。

　　當何氏把董卓頭上的九旒冕扶正後，整個穿衣過程才告結束。望著衣著簇新的董卓，何氏老覺得心裡有些莫可名狀的不安和恐懼，她本想說幾句勸阻他的話，又怕掃了他的興，只好默默地看著他在董乙一干僕役的簇擁下向外走去。

　　何氏正在房內為董卓提心吊膽，沒想到他卻狼狽地返回來了。只見他冠歪了，靴掉了，簇新的朝服沾上一大片濕漉漉的泥水，哼哼唧唧，罵罵咧咧，真是滑稽至極。何氏見狀，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小賤人，咱老子痛苦不堪，你卻有心取笑，要是咱老子被人刺殺，你豈不要樂瘋了！﹂董卓捂著腰罵道。

　　﹁大人息怒，賤妾那有膽量取笑你。只是奇怪，才出去這一會兒，就搞成這副模樣。﹂何氏一面說一面用粉拳輕敲董卓的腰眼。

　　﹁輕點！輕點！汝想捶死我啊！﹂董卓臉歪鼻斜地叫嚷著。

　　﹁大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甭提了，真他媽的霉氣透了！︱︱也不知那混帳馬夫怎麼套的馬！也不知那田儀小子是怎麼檢查的！更不知那瘋馬今天吃的是什麼甩料！老子一隻腳剛跨上廂板，另一隻腳還在半空中，那瘋馬卻跳起來，把我摔了個仰八叉，你瞧冕也歪了，衣裳也髒了，不重新更衣，如何上朝？﹂

　　﹁大人，小妾有句話憋在心裡好半天了，大人，今日之朝會你還是不去的好。﹂何氏鼓起勇氣說：﹁未出門，馬先驚，恐非吉兆，不如退居府中，以避禍秧？﹂

　　﹁饒舌，你又不是術士，怎好妄談吉凶，咱老子骨相尊貴無比，能加害我的人還沒生出來呢！再說，今天是皇上大會群臣的日子，孤為百官之首，怎好避居府中！﹂董卓不耐煩地把手直搖，﹁汝少囉嗦，快傳人來替孤家更衣。﹂

　　經過一番周折，待到董卓的皂蓋車行至府裡門首時，太陽已升得老高。

　　穿行在整齊嚴肅的警衛隊列間，董卓一下子就忘掉了先前墮車的不快，他重新恢復了目空一切的自大。只見他頻頻含笑向道路兩旁的衛士們注目致意，儼如檢閱三軍的統帥。

　　董卓皂蓋車前的儀仗隊，已與皇帝的鹵簿法駕差不多，什麼熊旗、豹旗、虎旗、華旗，五顏六色的旗幟不知有多少面；什麼刀、槍、劍、戟、爪、鉞、斧、扇，填道塞途，炫人眼目；鼓吹細樂，聲震九街……為了指揮這支龐大的隊伍，騎在赤兔馬上的呂布跑前跑後，忙得不亦樂乎。走著，走著，突然道旁竄出一個道士模樣的人來，尤為可怪的是那道人手執一長竿，上縛白布一方，上下各書一個醒目的﹁口字﹂，口中又連聲高呼﹁布！布！﹂清道之後，怎會跑出個牛鼻子怪道人，董卓也無暇細想，只覺得這道人的舉止好奇怪，便叱喝一聲：﹁汝是何方怪道？在此叫喚什麼？﹂發聲才絕，那道人已被路旁的衛士驅至僻巷，皂蓋車又被呂布牽引得飛快，一剎那間，那道士已像太陽底下的一滴水珠，蒸發得無影無蹤了。經此一打岔，董卓不由疑竇頓生，但轉念一想，自己有步騎夾護，自府邸至闕下，防衛周匝，諒也無妨，便聽任皂蓋車飛奔而去。

　　看到道士被驅趕，最心焦的還是跟隨在董卓車後的田儀，沒想到自己和李儒想了半天才設計出來的這個中途勸駕的﹁妙計﹂，竟這樣泡湯了。田儀好不懊惱，但此時他也沒有什麼勸說董卓的良策，早上驚馬後，他若是再囉嗦，恐怕不是挨一頓罵就能了事，搞不好連自己的腦袋也會被盛怒之下的董卓砍了下來。事到如今，只好聽天由命了。

　　眼看就要到北掖門了，董卓暗自慶幸。就在這時，拉車的馬兒忽然止步不前，一個勁地昂首長鳴，其聲凄厲，董卓聽得毛骨悚然，心驚肉跳。

　　﹁奉先！﹂滿腹狐疑的董卓喚住緊隨皂蓋車的呂布。

　　﹁義父，何事喚孩兒？﹂呂布自馬上探頭問道。

　　﹁這馬兒舉止異常，莫非宮門內有什麼反常之事？﹂

　　﹁不會吧……馬是不通人性的牲畜，那有如此靈性。﹂呂布一面回話，一面正耳八經地觀察片刻，又說：﹁義父，一切正常，只管前進。馬童，你給我用鞭子抽這些不聽話的畜生！﹂呂布著急地給皂蓋車的駕轅者直接下令道。

　　﹁既然馬不肯走，鞭也無益，奉先不如折回，派人去宮內探聽虛實後再說。﹂

　　﹁已至闕前，勢難再返，如此折回，豈不為天下人所恥笑！義父，我呂布在此，即使有幾個大膽反賊，也可立即拿下斬訖，你還怕什麼？﹂說著，呂布跳下赤兔馬，扶住皂蓋車的車輪往前推，一直進入北掖門內。隨行的侍衛都被擋在門外。

　　氣氛驟緊。

　　董卓正在詫異，呂布為何要把皂蓋車推得如此飛快？衛兵卻為何被擋在宮門之外，還有那約好在此恭候的李肅又在那裡？他下意識地驚呼起來：﹁衛兵，衛兵，快跟上！﹂

　　喊聲剛落，那一身甲冑的李肅率領一干殺氣騰騰的衛士驀然閃出來，人人手中都操著明晃晃的武器。

　　﹁大膽李肅，你想造反？﹂

　　李肅毫不理睬董卓的吆喝聲，只顧舉起手中的長戟，照董卓的前胸猛刺過去。誰知他有軟甲護身，李肅使盡力氣也刺不進一分，李肅忙抽回戟，移刺董卓的頸項。這一戟來得好狠！董卓心裡一驚，慌忙用手臂去遮擋，立刻手腕受傷，人也重重地跌倒在車內。

　　董卓知大事不好，環顧四周，都是持刀、怒目、步步緊逼的甲士，他聲嘶力竭地狂喊道：﹁呂布安在？呂布安在？﹂喊聲未停，背後卻傳來呂布冷峻的聲音：﹁有詔討賊！﹂

　　至此，董卓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早就陷入李肅、呂布、王允等人的圈套。他真後悔，為什麼不聽老娘的勸告，何氏的阻攔，田儀的告誡！然而，悔之晚矣！董卓畢竟是條漢子，決不窩窩囊囊地坐著等死，於是，霍地從車中站起身來，指著呂布大罵道：﹁庸狗，你也敢行刺咱老子嘛！﹂

　　罵聲未絕，呂布的戟已刺中他的咽喉，血迸射出來，他再也發不出一個字了。董卓猛然覺得有一團熱霧衝進自己的頭顱，漸漸又變成片白茫茫的浮雲，把眼前的一切︱︱憤怒的臉和緊逼而來的武器都遮蔽了。美麗的洮河和富麗堂皇的郿塢又出現在那浮雲上邊，還有那一個個美麗多姿、儀態萬方的女子：李縣令之女、羌女、貂嬋、何氏……正在雲端向他招手。他想躍入那飄渺的浮雲，可是美女們又不見了，變成一個個血肉模糊正惡狠狠地向他撲來的僵屍，有何太后、少帝、袁隗、張溫、伍孚、馬氏……他們撲上來了，用手掐他的咽喉，用牙齒咬開他的胸口，挖他的心……雖然董卓眼睛裡的光芒就要熄滅了，但就在最後時刻，他恍惚見李肅提著刀走過來了，刀舉起來了，刀鋒夾著呼呼的風聲在耳旁擦過，接著就是﹁喀嚓﹂一聲，一切都消失了。

　　看著李肅割下了董卓的首級高舉在手中，呂布興奮地從懷中掏出詔書準備宣讀，猛聽見董卓的陳屍處，傳來一陣捶胸頓足的嚎哭聲，低頭一瞧，原來卻是田儀、董乙和皂蓋車的駕轅者正抱住董卓的無頭屍體嚎啕痛哭。呂布立時火冒三丈，當下袖出佩刀，大步趕上，刀起頭落，只兩三下，就把田儀、董乙、駕轅者打發到黃泉路上去和董卓做伴了。

　　這下呂布可以安然宣詔了，無非是說董卓大逆不道，應該誅夷之類的話，詔書最後又說：﹁詔討卓耳，餘皆不問。﹂詔書讀畢，內外吏士都立正不動齊呼萬歲。

第十章　尾聲

　　歡呼聲傳到未央前殿，在此等候佳音的王允、楊瓚、士孫瑞大喜過望。當下把這一消息通報群臣，人人彈冠相慶，欣喜萬分。

　　慶賀聲中，王允接連發布幾道政令，一是把賊臣董卓的屍體拖至西市口示眾；二是著中郎將呂布前往太師府抄家，御史中丞皇甫嵩前往郿塢抄家，捕拿家屬，三是令執金吾捕拿董卓餘黨。

　　皇宮的大鐘在不斷地敲響，全城的百姓都從家裡跑出來慶祝這一激動人心的時刻。人們要用歌舞、美酒、狂歡來慶祝這一時刻的到來，慶祝暴君的滅亡。

　　官道邊、各衙門的空場上，寬闊的長安大道上，一日之間變得十分擁擠，而且人越來越多，幾乎是傾城出動，街道水洩不通。整個城裡鐘鼓齊鳴，絲竹飛揚，笑聲飄散在蔚藍的天空中。店肆、酒家、飯館裡也擠得透不過氣來，酒家的老板已不顧日後如何營業，把最後一點酒都拿出來全部賣給歡慶的市民，匆忙離家，忘帶銀錢的士女們，也毫不顧惜地從頭上、手上、衣上解下首飾，從老板手中換來酒肉。激動的人們，忘記了身份、性別之類的顧忌，熱情地招呼著，舉杯祝賀著，人人都在嚷著，笑著。這幾年來，在﹁董氏恐怖﹂的統治下，人們把熱情全都小心地掩藏起來。然而在這一天︱︱他們得以擺脫﹁惡魔﹂統治的日子，要把它們全部傾瀉出來。入夜，人們在蓳卓陳屍的西市，燃起一堆篝火，圍著暴君的殘骸，通宵達旦大跳歡慶舞蹈。

　　大約與長安市民在西市廣場狂歡歌舞的同時，皇甫嵩率領皇甫堅壽、皇甫酈和一干輕騎，已趕到郿塢對面的渭河邊。只見吊橋已經落下，塢門已是大開，塢內火光衝天，喊殺聲震耳欲聾。皇甫嵩眉頭一皺，忙令隨從火速進堡。快進塢門時，忽見從塢內跑出一個白髮皤皤的老太婆，擋住皇甫嵩的馬頭，哭訴道：﹁大事不好了，不知那一群強盜，殺人放火，不得了！你可是桃兒派來的救兵？快救我！他們又要追過來了。﹂

　　皇甫嵩定睛一看，老太婆正是董卓的老娘，便想問個明白，那知，身邊的皇甫酈沒等他開口就抽出佩刀，一下把董老太太劈為二截。﹁咳！酈兒為何如此莽撞？﹂皇甫嵩面帶不悅地問。

　　﹁這老不死的，難道不該殺？……﹂正說著，一群明火執仗、官兵模樣的隊伍追殺過來。

　　﹁爾等係何許人也？在此燒殺？﹂皇甫嵩大聲喝道。

　　﹁原來是皇甫將軍，﹂從隊伍內走出一位官員來，﹁大人難道不認識我，我是郿縣王縣令啊。﹂

　　﹁原來是王縣令，怪不得有些面熟。王縣令，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聽說京城殺了奸臣董卓，我連忙點起衙役前來捕拿反賊餘孽，誰知這裡的守兵已全部反正，自行誅殺起董家親屬，於是我們便聯起手來。如今賊眾已全部誅殺乾淨，單走脫董卓老娘……﹂正說著，王縣令猛然瞥見已死在地上的董老太太，便改口說：﹁一個也沒漏網，將軍來得正好，我也可以交差了……﹂

　　﹁王縣令勤於王事，確實可嘉，吾奉朝廷旨意，前來捕拿賊臣家屬，抄沒家產。汝去傳令，所有官軍退出塢外待命，另外火速征集大車百輛，來此裝運財物入京。﹂

　　皇甫嵩給王縣令下完命令，又命皇甫堅壽向東，皇甫酈向西分頭進塢，搜查財寶，捕拿漏網之人，自己留在堡外坐鎮。

　　望著橫七豎八陳屍於地的董氏親屬，皇甫嵩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他與董卓相交一場，友乎？敵乎？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董卓罪孽深重，罪不容誅，但懷抱中的童子又何止於死呢？這一場場彼此之間趕盡殺絕的悲劇何時才能完結呢？唉！

　　皇甫堅壽給隨行而來的兵士下達搬運財寶的命令後，便率領一個貼身隨從巡視在火光熊熊的郿塢中。正走著，忽聽到芍藥欄的花叢中傳來一聲輕微的呻吟聲，他忙趕過去。借著火光和月光，皇甫堅壽發現花叢中正躺著一個衣著華麗，滿臉是血的年輕女子。這是誰？好像還沒有死？他俯身用衣袖揩著那女子臉上的血跡，揩著揩著，他忽然一驚，此女不正是董卓的孫女︱︱董白小姐嗎？皇甫堅壽又驚又懼。就在這時，董白也半睜開眼睛，用呆滯的目光打量著近前的皇甫堅壽，喃喃問道：﹁你是誰？……你要殺我？﹂

　　﹁不，我不殺你，我要救你！﹂不知怎麼的，皇甫堅壽一下子就下了決心。

　　﹁你……你是好人，……不像他們……要殺我，要強姦我……他們一點不把我這個金枝玉葉放在眼裡……難道世道變了？……阿爺為什麼不來救我？……﹂說著，董白便抽噎起來。

　　﹁小姐，你不要傷心，你家已大禍臨頭了，詳情日後再說，︱︱我是皇甫堅壽，與令祖有交情。﹂皇甫堅壽婉語勸道。

　　﹁你就是皇甫堅壽︱︱﹂董白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沒有想到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你，……阿爺不知多少次向我提到你的名字︱︱你為什麼不肯要我？……要是以前你能娶我就好了！﹂

　　皇甫堅壽無語以對。

　　﹁這是夢嗎？﹂董白又柔聲問。

　　﹁是的，不過是一場惡夢。﹂皇甫堅壽莊重地回答。然而董白卻不再與他對話，仔細一看，原來她又昏睡過去。

　　當皇甫堅壽與父親、從兄押著百輛多載滿黃金、銀錢、珍奇、羅紈的車隊回到長安城時，又是日暮時分，西市口依舊是歌舞狂歡，人潮如湧。廣場上除了一堆堆熊熊燃燒的篝火外，還有一具碩大的屍體正橫在路中央，周圍流著黑糊糊的像是脂膏一類的東西，那大約是白日暴晒後從屍體裡流出來的脂肪吧。尤其令人吃驚的，在那赤裸屍體的肚臍處，正燃著一炷黃燦燦的火燭。離京數日的皇甫嵩父子，吃驚地詢問守衛在屍體旁的小吏後，才知道，這具被﹁點天燈﹂的屍體不是別人，就是被暴屍廣場示眾的董卓殘骸。

　　皇甫堅壽默默地指揮手下的車馬繞過董卓的屍體，他想，這反正已是一具臭皮囊，任人怎麼糟蹋，都不算過分，這也是他董卓咎由自取，罪有應得。他只是擔心那位任性的大小姐，此刻她正被嚴嚴實實地掩藏在運送財寶的馬車中。若聽到人們的議論，發作起來，豈不要捅大亂子！萬幸的是，一直到離開萬眾歡騰的西市廣場，那輛車上也沒有一點異常聲響。

　　咿咿啞啞的車輪聲在喧鬧的官道上奏出獨特的音響，引來一群又一群情緒激奮的圍觀者。皇甫堅壽漠然地迎送著一張張悲喜交織的臉，他的思緒卻隨著時高時低的車輪聲在浮動。他不知道明天會有什麼命運在等著那位劫後餘生的董白？也不知道一天後，一月後，一年後將會有什麼樣的命運等著自己，等待這些正在縱情歡樂的民眾，等待著那已在風雨中飄搖的漢家小朝廷……是幸運，還是惡運？是生存，還是死亡？這倒是個難解的命題！他多麼想參透這些，但一路下來始終沒有結果。皇甫堅壽的思路依舊在飄浮著。

　　皎潔的新月升起來了，但是月亮四周卻出現一道月暈，看來長安城數日來少有的好天氣又要變壞了。

　　車輪咿呀，官道漫漫。

︽附錄︾

　　生平大事年表

　　漢順帝永和五年︵公元一四○年︶一歲

　　生於隴西臨洮。名卓，字仲穎。父董君雅，由微官為潁川綸氏尉，有三子，長子擢，字孟高，早卒；次即卓；卓弟旻，字叔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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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桓帝永壽年間︵公元一五五年︱一五八年︶十五歲︱十八歲

　　遊歷羌中，結交豪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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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桓帝延熹四年︵公元一六一年︶二十一歲

　　行俠知名，郡召為吏，使監領盜賊。胡嘗出抄，多掠虜平民，涼州刺史成就辟卓為從事，領兵討捕，大破之，斬獲千計。并州刺史段熲荐卓公府。司徒袁隗辟為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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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桓帝延熹九年︵公元一六六年︶二十六歲

　　以六郡良家子入洛陽為羽林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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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桓帝永康元年︵公元一六七年︶二十七歲

　　為軍司馬，從中郎將張奐擊漢陽叛羌，破之，拜郎中，賜縑九千匹，悉分吏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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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靈帝建寧元年︵公元一六八年︶二十八歲

　　遷廣武令。後又任蜀郡北部都尉，西域戊己都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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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靈帝光和六年︵公元一八三年︶四十三歲

　　官居并州刺史。又遷河東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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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靈帝中平元年︵公元一八四年︶四十四歲

　　拜東中郎將。

　　七月，持節代北中郎將盧植擊張角於下曲陽，軍敗，抵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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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靈帝中平二年︵公元一八五年︶四十五歲

　　八月，拜破虜將軍，從司空張溫，執金吾袁滂，討北宮伯玉。

　　十一月，與右扶風鮑鴻等并兵，擊敗邊章、韓遂。

　　十二月，將兵三萬討先零羌，被羌胡合圍於望垣北，糧食乏絕，設計突圍。時六軍上隴西，五軍敗績，獨卓全眾而還。還屯扶風，拜前將軍，封邰鄉侯，食邑千戶。張溫以詔書召卓，卓後至，溫責讓卓，卓應對不順，孫堅勸張溫陳軍法誅卓，溫弗聽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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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靈帝中平五年︵公元一八八年︶四十八歲

　　十一月，王國圍陳倉，詔復拜皇甫嵩為左將軍，督前將軍卓合兵四萬人拒之。

　　十二月，卓謂皇甫嵩速發兵救陳倉，嵩不從。王國圍陳倉八十餘日，不能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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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靈帝中平六年︵公元一八九年︶四十九歲

　　二月，國眾疲敝，解圍而去。皇甫嵩率兵進擊，卓云﹁窮寇勿迫﹂，嵩云：﹁以整擊亂，非窮寇也﹂，獨進擊之，使卓為後拒。逢戰，大破之，斬首萬餘。卓大慚恨，由是與嵩有隙。

　　三月，征卓為少府，敕以營吏士兵屬皇甫嵩，詣行在所，不肯就，上書辭證。

　　四月，靈帝病疾，璽書拜卓為并州牧，以兵屬皇甫嵩。卓復上書堅辭。駐兵河東，以觀時變。靈帝下詔責卓，卓又增怨皇甫嵩。嵩從子酈勸嵩誅卓，嵩不聽。

　　四月丙辰，靈帝崩於嘉德殿。

　　七月，大將軍何進召卓將兵詣京師，卓聞召，即時就道。為諫議大夫种邵宣詔止軍，還軍夕陽亭。

　　八月戊辰，何進被中常侍張讓、段珪殺害於長樂宮，何進所部及袁紹、袁術殺入大內，盡誅宦者。

　　八月庚午，張讓、段珪挾少帝及陳留王出宮，夜至小平津。

　　次日，未明，卓引兵急進，往北邙迎帝及陳留王。有廢少帝立陳留王之意。

　　隨後，收攏何進、何苗餘部，又陰使丁原部曲司馬呂布殺原并其眾，卓兵由是大甚。

　　九月癸酉，大會百僚，議廢少帝。

　　九月甲戌，復會群僚於崇德前殿，脅何太后廢少帝，立陳留王劉協為帝。

　　九月丙子，卓鴆殺何太后。

　　九月乙酉，自為太尉，領前將軍事，加節傅、斧鉞、虎賁，封郿侯。

　　隨後，率諸公上書，追理陳蕃、竇武諸黨人，悉復其爵位，遣使吊祠，擢其子孫。

　　十一月，以董卓為相國，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劍。

　　十二月，尚書周瑟，城門校尉伍瓊，說卓矯桓靈之政，擢用天下名士以收眾望，卓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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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獻帝初平元年︵公元一九○年︶五十歲

　　正月，關東諸州郡起兵討董，推袁紹為盟主。卓議大發兵使以討山東，為尚書鄭泰勸阻。

　　正月癸酉，卓使郎中令李儒鴆殺弘農王劉辯。

　　二月春社之日，遣軍屠掠陽城。

　　二月丁亥，車駕西遷，悉驅洛陽百萬居民於長安，飢餓寇掠，積屍盈路。卓屯兵畢圭苑中，悉燒宮廟、官府、民宅，二百里無子遺。又使呂布發諸帝陵及公卿墓塚，收其珍寶。

　　三月乙巳，車駕入長安，居京兆府舍，時卓未至，大小朝政悉委之司徒王允。卓在洛陽，袁紹諸軍畏其強，莫敢先進。

　　六月，卓壞五銖錢，更鑄小錢，悉取洛陽及長安銅人、鐘虞、飛廉、銅馬之屬以鑄之。由是貨賤而物貴，穀石至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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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獻帝初平二年︵公元一九一年︶五十一歲

　　二月丁丑，以卓為太師，位在諸侯王之上。

　　長沙太守孫堅亦率豫章諸郡兵討卓。諸將敗績，卓親自與孫堅戰諸陵之間，卓亦敗走。聚兵於陝，告誡諸將，慎與堅戰。

　　四月，卓至長安，百官迎路拜揖。卓黨欲尊為尚父，為蔡邕勸止。使司康校尉劉囂籍吏民有為子不孝，為臣不忠，為吏不清，為弟不順者，皆身誅，財物沒官。

　　十月壬戌，以太史望氣為名，殺衛尉張溫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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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獻帝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五十二歲

　　正月，遣牛輔、李傕、郭汜、張濟等擊破朱儁於中牟。

　　二月，車服僭擬天子。召呼三台，尚書皆詣卓府啟事。盡封兄弟子侄。築塢於郿，高厚皆七丈，積穀為三十年儲，自云，事成，雄據天下，不成，守此足以畢老。

　　三月，越騎校尉伍孚懷刃欲行刺董卓，不中，卓自奮得免。

　　四月，春連雨六十餘日，司徒王允與士孫瑞、楊瓚登台，請霽，復結前謀。潛結卓將呂布，使為內應。

　　四月丁巳，王允使士孫瑞自書詔授布。布同李肅、秦誼、陳衛等十餘人誅殺董卓於未央宮北掖門內。卓亡，百姓歌舞於道，長安中士女賣其珠玉衣裝市酒肉相慶者，填滿街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