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飛龍在天之卷︼　一．點亮黑暗時代
　　　　　　　　　　　二．群雄逐鹿
　　　　　　　　　　　三．亂世生存之道
　　　　　　　　　　　四．地獄行
　　　　　　　　　　　五．襄陽春秋
　　　　　　　　　　　六．英雄榜
　　　　　　　　　　　七．孫權登場
　　　　　　　　　　　八．髀肉之嘆
　　　　　　　　　　　九．三顧之禮
　　　　　　　　　　　十．如魚得水
　　　　　　　　　　　十一．聯吳制魏
　　　　　　　　　　　十二．赤壁烽火
︻貳◎萬古雲霄之卷︼　十三．貌合神離
　　　　　　　　　　　十四．兵家必爭之地
　　　　　　　　　　　十五．入主成都
　　　　　　　　　　　十六．荊州三郡
　　　　　　　　　　　十七．浪花淘盡英雄
　　　　　　　　　　　十八．白帝託孤
　　　　　　　　　　　十九．出師表
　　　　　　　　　　　二十．泣血街亭
　　　　　　　　　　　二十一．高樹多悲風
後記

︽諸葛孔明︾陳舜臣著、東正德譯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壹◎飛龍在天之卷︼

一．點亮黑暗時代

　　也許就如日蝕所暗示的，今後將是黑暗的時代，取﹁亮﹂這個名字，就是希望這個孩子能為世人帶來光明。

　　※※※

　　︻一︼

　　東漢光和四年︵公元一八一年︶記載有兩個天象異變：

　　六月庚辰，降下雞蛋大的冰雹。

　　九月庚寅，出現日蝕。

　　這一年為閏年，有兩個九月，日蝕發生在第一個九月的初一。琅琊陽都縣諸葛珪一家的次男即在閏月九月初一誕生，取名為﹁亮﹂。亮為光明之意，後來，依照慣例為自己取字號﹁孔明﹂︵非常明亮之意︶，與本名併用。

　　諸葛珪為泰山郡丞。當時郡的最高首長為太守，俸祿二千石︵日本稱呼縣知事為﹁糧二千石﹂，便是依據中國漢制而來︶。太守之下，設有相當於副知事的官職，即﹁長史﹂和﹁丞﹂。長史司掌郡的軍事、治安權，丞則負責行政，兩者都是六百石俸祿的官職。由於丞是責任繁重的官，諸葛珪令妻子回故鄉陽都待產，自己留在任地。

　　獲知生下男孩時，諸葛珪在備好的絲巾上寫下大字﹁亮﹂，交給管家甘海，說是孩子的名字。他還附上一封信給妻子，內容是：

　　︱︱雖然相差一個月，但同屬九月一日生。也許就如日蝕所暗示的，今後將是黑暗的時代，取這個名字就是希望這個孩子能為世人帶來光明，而且也和他哥哥的名字非常相似……

　　諸葛珪還有一名八歲的兒子，名瑾，瑾是純粹而堅硬的玉，玉能發出溫暖的亮光，兄弟的名字都有玉的美質，所以才說非常相似。

　　﹁嬰兒可是長得快呢！﹂

　　甘海說著，花兩天功夫策馬馳往陽都。

　　泰山郡的郡治︵太守駐在地︶位於泰山麓的奉高，由此至琅琊陽都，大約一百六七十公里，多為山路。甘海途中在蒙陰縣過一夜。只是為傳達取了什麼名字，還不到十萬火急的程度。

　　﹁還是住在琅琊好！﹂

　　越過龜蒙頂山，沿著沂水進入琅琊時，甘海如此感嘆道。

　　甘海也是琅琊陽都出身。甘家和諸葛家淵源自來已久。

　　東漢繼西漢採取郡國制度。由中央派遣太守者為﹁郡﹂，皇族封王之地為﹁國﹂，郡與國同等級。皇族的王只有名義之份，實際上由中央派遣的相掌管一切。因此，郡太守與國相同等級。

　　琅琊位於山東半島南端，國內有十二個縣城，諸葛家所在的陽都便是其中一縣。

　　秦始皇似乎對琅琊有所偏愛，天下統一之後，屢屢巡幸該地，為縱情於山水，曾滯留長達三個月。他偏愛之罘、琅琊，想來是因為這些地方面海的緣故吧！上書秦始皇說海中有三神仙，可求不老不死之仙藥，獲得授予巨額資金的方士徐福，也居住在琅琊。秦始皇所鍾愛的琅琊在當今的青島市一帶，諸葛家所居的陽都位於該地正南方。

　　據傳，今日青島市西方約八十公里處的諸縣，即是諸葛家的原籍所在。據說其本姓葛，遷居陽都時，當地也有葛姓一族，為區別起見，才使用表示﹁諸縣葛氏﹂的諸葛複姓。這應該是事實吧！現在膠州灣西邊仍有名叫諸城的地方。

　　甘海抵達故鄉陽都，剛辦完交付的事情，就受到故舊的包圍。

　　﹁甘海先生，當前天下形勢如何，可否告知？﹂

　　眾人來到諸葛家，慫恿甘海高談闊論。

　　泰山乃天下名山，為天子祭祀天地神祇之處。有所謂在泰山頂上堆土︵封︶，於泰山下的梁父山掃土︵禪︶的﹁封禪﹂儀式，這可不是普通的天子可以任意舉行的，唯有使天下真正歸於太平的聖天子才被獲准。據說漢文帝當朝時天下大治，雖然朝臣多所鼓恿，漢文帝仍表示還不到時候，而未敢舉行封禪之禮。

　　封禪可能百年難得一次，但天子和諸侯則是每年在泰山祭獻供物。負責供祭的使者隊伍浩浩蕩蕩地自洛陽而至，接待這群人可以說成了泰山郡官員的主要工作之一。因此，就連諸葛珪喜獲麟兒，也不得歸返不遠的故鄉。

　　泰山不僅是官員，也是各路人馬彙集之地，五花八門的消息盡流於此。所以，陽都的人得知甘海自泰山而來，都迫不及待地追東問西，是很自然的事。

　　甘海才約莫三十歲，可是大概由於皺紋多的關係，看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老。被人稱呼先生，甘海一下子漲紅了臉，大聲咳嗽起來，他可是地道的老實人。

　　﹁宮內發生大事了。你們可不要大聲喧嚷……﹂

　　﹁發生什麼大事？﹂

　　陽都眾人也聽過關於宮廷一些紛亂的傳說。他們期待甘海能帶來更新鮮的話題。

　　﹁你們可知道那邊驢子的價錢叫得跟馬一樣高？﹂

　　最會帶話頭的張姓男子用慣常的口吻說道：

　　﹁洛陽宮無奇不有。我們這邊想像不到的事情，那邊可是稀鬆平常得很呢！﹂

　　甘海開了個頭，露出﹁說來話長﹂的神情，緩緩坐下身子。他本來就是個多話的人。

　　︻二︼

　　﹁我聽說西宮有賣官職的事……﹂

　　帶話頭的老張說。

　　﹁這是老話題了。﹂甘海會心一笑：﹁早在三年前就開始囉！二千石的官二千萬錢，四百石的官四百萬錢；地方官則因地點不同價錢也不一樣：靠近宮廷的地方價錢高，邊境地方較便宜；油水多的地方價錢高，貧窮縣城不值錢……像我們陽都縣令或縣丞賣起來可就相當值錢了……也可以事後再給錢。現在手頭沒錢沒關係，當了官之後，再慢慢搜刮，會算計的人就事後再給錢。回收的少說也以倍算……真是無法無天哪！﹂

　　﹁剛剛你提到關於驢子價錢的事又怎麼說呢？﹂

　　帶話頭的老張把話題拉回來。

　　﹁你們聽過皇上在西園玩做買賣遊戲的事嗎？﹂

　　﹁我聽說一群宮女排長龍賣東西……﹂

　　﹁豈止宮女，連皇上也扮商人呢！﹂

　　甘海皺著眉頭，一臉嚴肅。

　　當時的皇帝劉宏︵靈帝︶十二歲即位，是苦哈哈的皇室。

　　東漢的皇帝壽命多不長，第一代光武帝︵劉秀︶活了六十二歲，算是最長壽了。接下來的第二代皇帝明帝︵劉莊︶活四十八歲，此後的皇帝沒有一個超過四十歲，因此，歷任皇帝都是年幼即位。這意味著皇帝身邊的人，也就是外戚和宦官的勢力膨脹。

　　第三代皇帝章帝︵劉炟︶十八歲即位，三十一歲崩殂，他之後立了十個皇帝，其中有一個甚至出生才滿一百多天就即位，另一個則兩歲即位。這兩個都在即位的翌年便告夭折。因此，皇統由旁系繼承。第十一代質帝︵劉纘︶生性聰穎，卻因此遭外戚梁冀毒殺，他死時年紀才九歲，當然沒有嗣子，改由十五歲的堂兄劉志︵桓帝︶即位。他算是章帝以後的十個皇帝中即位時最年長的了，而且，三十六歲崩逝也是最長壽的。

　　桓帝極好女色，據說後宮嬪妃有五六千人，但卻無生一子，只好又從旁系皇室中選出皇帝，那就是靈帝。靈帝劉宏本是解瀆亭侯。皇族中親王級的可受封為王，如前所述，一王之國相當於郡，即以郡為其食邑，王之下為列侯，較大者以縣為食邑，小者以鄉亭為食邑。鄉亭即村鎮，亭侯雖貴為皇族，但收入只有一個村鎮的年貢，當然捉襟見肘。

　　早在當窮皇族的少年時代，靈帝就夢想當大商賈賺大錢。後來意外當上皇帝，可是皇室的金庫卻空空如也，全被桓帝揮霍光了。希望落空的靈帝，一意想在現實世界中繼續圓他少年時代的美夢。

　　賣官所得可全數納入靈帝的私囊，事實上也賣得相當順手。於是。接下來，靈帝就想到賣東西給在宮廷出入的宮女和官僚。他在西園造了一個店舖，弄得有模有樣，宮女嬌滴滴的喚客聲使場面熱鬧非凡，倒也做得生意興隆。

　　其時靈帝二十六歲，身穿少年時代所憧憬的商賈服飾，一會兒當店東、一會兒做顧客，一人扮兩角，忙得不亦樂乎。不過，沒多久又膩了，接下來居然當起載客的馬伕。西園雖然寬廣，但畢竟是庭苑，沒辦法驅策大馬，於是就弄了四匹個頭較小的驢子拉馬車，靈帝親自持繮揮鞭，大展身手。

　　上行下效，全洛陽城擁有庭苑的富豪，都跟著玩起和洛陽宮西園相同的遊戲。

　　﹁於是乎，個頭小但毛長得漂亮、照料得好的驢子，價錢就跟馬不相上下，因為大家都搶著買嘛！……長得好的驢子價錢賣得比劣馬還高。﹂

　　甘海說著一一環視眾人，露出﹁說說你的看法﹂的表情，但無人開口，最後只有靠近出口的馬伕紀寓說道：

　　﹁這是黑白顛倒，黑白顛倒的世界恐怕不是好事！﹂

　　不正經的事情卻煞有其事地顛倒上演。整個世界都不務正業，而且愈演愈烈，恐將有災禍降矣！

　　氣氛當場灰暗下來。

　　﹁莫非赤眉、綠林的時代又要來臨？﹂

　　這是很不吉利的念頭，因此誰都不願開口。但是大家的腦中必定都浮現一百五十年前那一場大動亂。

　　前漢末年王莽的時代，政治紛亂至極，正是所謂黑白顛倒的世界，最後演成烽火遍地。赤眉軍、綠林軍等叛亂集團蜂起於各地，一發不可收拾，人民飽受塗炭之苦。此一慘事代代傳述，到現在還深深刻鏤在眾人心中。

　　﹁小孩好像蠻健康的嘛！﹂

　　有個反應較機靈的，這時候把話題轉到諸葛家喜獲麟兒的好事。

　　取名叫﹁亮﹂的嬰兒生來個子就較一般為大，眼睛大大的，膚色白皙。

　　﹁怪了，才呱呱落地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看來很聰慧！﹂

　　﹁諸葛家這下子可有厚望了！﹂

　　現場的確瀰漫著對未來悲觀的氣氛，但眾人仍祈望剛出世不久的小孩能生長在好的世代中。

　　﹁母子均安是最好不過了。值得慶賀囉！﹂

　　雖然甘海是順著話說的，但大家都聽得出話中有話。

　　﹁為什麼這麼說呢？﹂

　　帶話頭的老張忍不住問道。

　　﹁洛陽宮啊，﹂甘海低著頭說：﹁王美人生了個皇子。皇子賜名叫﹃協﹄，安然活著，可是生母可被毒殺了。﹂

　　﹁哎喲！﹂

　　簾子後面傳出女人的聲音。本來只有男人在場而已，現在連婦道人家也從簾子那頭圍了過來想聽聽甘海怎麼說。

　　﹁是誰下的手？﹂

　　﹁不能說。不過，想一想就知道吧！﹂

　　沒有人繼續追問是誰下的毒手。

　　殺死王姓美人︵女官的職稱，俸祿二千石。可與郡太守相比。漢制女官有美人、宮人、采女三級︶的，正是皇后何氏。這可是眾所皆知。

　　︱︱何必殺她呢？

　　眾人細聲交談。何氏擊敗眾多競爭者，得以立為皇后，是在生下皇子﹁辯﹂以後的事。後宮嬪妃無數，但靈帝卻無一兒半子。偶有產子，也立即夭折。在今年王美人產下皇子之前，何皇后所生的辯可是唯一的皇子。

　　王美人雖遭毒殺，但她所生的皇子協則安然無事。日後劉辯︵少帝︶被董卓所廢，輪到劉協被擁立，即位為獻帝。背負東漢末代皇帝的命運。

　　諸葛孔明和獻帝同年出世。

　　︻三︼

　　當時，陽都的諸葛家住有諸葛珪之弟諸葛玄。去年之前，他在左中郎將府擔任侍郎。這是侍從宿衛之官。俸祿雖然只有四百石，但係中央政府官僚，有很多機會和高官打交道，因此前途被看好。其兄諸葛珪官階稍高，但屬於地方官，故而一般視兩兄弟不分高下。

　　中央官僚雖然可以認識有力之士，但在收入方面並不豐厚，因為和地方人士並無干係。當地方官只要有貪念，自然少不了賄賂，額外收入自不在少數。就連西園賣爵的行情，相同階級，地方官也比中央官值錢。

　　諸葛玄之所以辭去侍郎返回故里，是因為受不了洛陽的政爭，回鄉和兄長商量。

　　﹁嗯！現在陽都那邊也沒有較有力的親戚，我看你就暫時回家照料家族吧！在宮中也夠辛苦的了。﹂

　　諸葛珪也贊成他這麼做。

　　甘海從泰山帶信函抵達陽都的當天晚上，諸葛玄正在看一封朋友的信。他經常收到在洛陽遊學時期的學友來信。由於賦閒在家，通常是他這邊主動寫信，而平日看的東西也大多是學友的回函。

　　﹁聽說伍文被殺了。﹂

　　諸葛玄黯然地說。

　　﹁真可憐！﹂

　　身邊的妻子低著頭嘆道。

　　﹁第四個了。……﹂

在洛陽太學遊學的同窗好友中，不乏進入宦途者，有些人後來已被官場新手奉為中流砥柱，可能因此樹大招風，而且難免捲入激烈的政爭中。就連諸葛玄本人也在這一陣子落得如此下場。

同窗一個接一個成為政爭的祭品。今天諸葛玄由來函得知同期的伍文已遭暗殺。

﹁不，是第五個了。﹂

妻子輕聲說。

﹁是嗎？……﹂諸葛玄仰望天井許久：﹁王勉也被殺了。沒錯，五個了。……﹂

東漢政權的根基在於權貴。推翻篡取前漢的王莽的，的確是赤眉和綠林這類叛黨，但建立新政權的卻非這班人。後漢開創者光武帝，便是站在權貴領導者的立場建立新政權的。所以，後漢可謂是士大夫階級的政府。

然而，如同前面所說的，皇帝短壽、少帝即位的情事重複上演，政權遂旁落於外戚和宦官之手。在皇帝獨裁體制下，皇帝身邊的人力量變大是理所當然的事。外戚雖有何氏這種庶民出身的例子，但概為士大夫階級。在士大夫與宦官對立的局勢中，外戚被視為代表士大夫方面的勢力。不過，在桓帝的時代，外戚梁冀一族遭到誅滅之後，皇帝身邊的外戚勢力沒落，淪為宦官專權的時代。

梁冀的沒落，不僅僅止於外戚的沒落，梁氏一族和孫氏一族︵梁冀夫人的娘家︶不分老少全被抄斬；非但如此，和梁冀關係較深的大臣也遭連坐處死，株連達數十人，據說朝廷閣僚級官員僅有三人倖存。士大夫階級豈有不沒落之理？

　　專橫至極的宦官政權，自然引起士大夫的反抗。被去勢的宦官中不乏暴虐傾向者，彈壓反抗的士大夫，其手段殘忍無比。

　　洛陽太學有三萬名學生，諸葛兄弟列名其中，但絕大部分的學生都是權貴子弟。血氣方剛的這批人當然站在反宦官的第一線。其中既有出自單純理念而高舉反宦官風潮的旗幟者，也有因要職為宦官所奪而反抗的。

　　當時還沒有科舉這種考試用人的制度，官吏採取推薦制。有推薦資格的人必須是中央政府的三公九卿者流，和地方郡太守等二千石以上的官員。然而，由於宦官勢力擴張，宦官也被賜予推薦權。不過，甘願接受宦官推薦的人通常也不是什麼善類。有時宦官甚至推薦自己的佣人、奴隸去幹縣令等級的官職。

　　士大夫階級的危機感日益強烈；科舉以前官吏的錄用稱為﹁孝廉﹂，推舉所謂孝順且清廉的人物。這種德操是無法像紙上考試那般評出點數的，主要依賴眾人的評價。太學學生反宦官風潮之所以流於過激，是因為有的人想藉此引人注目︱︱不引人注目便無法博取評價。

　　剛直之士李膺，擔任司隸校尉︵負責京都治安，為二千石之官︶時曾經處死權勢宦官之弟，而遭宦官憎恨，終被以﹁勾結徒黨、誹謗朝廷﹂的罪名逮捕。被視為其徒黨者有二百餘人亦遭逮捕。時間在延熹九年︵公元一六六年︶，即孔明出世前十五年。

　　然而逮捕李膺眾人茲事體大，在審理階段，宦官的胡作非為逐一曝光，只要一查李膺眾人的﹁犯行﹂，便可知道處罰他們的宦官幹了何等勾當。事關宦官的惡行，﹁冤獄﹂之聲不脛而走。最後，被逮捕者遭到釋放，而以終身禁錮於原籍結案。

　　此即﹁黨錮之禍﹂。

　　禁錮只意味不得錄用為官，並沒監禁。他們雖被宦官稱為﹁黨人﹂，但士大夫方面卻興起以被捕為榮的風潮。某位將軍甚至因沒被逮捕而自覺羞愧，遂供稱自己推薦的人係黨人，要求盡速將其逮捕。

　　第一次黨錮之禍只是對反宦官運動的彈壓，但三年後發生的第二次黨錮之禍，則肇因於誅殺宦官的密謀走漏風聲。宦官方面認為這是第一次處分過輕所致，於是這次斷然酷殺一百餘人，黨人五等親以內或門弟任官者一律解職禁錮。

　　一旦下獄即受到殘酷的拷打，被套上首枷、手銬、腳鐐，蒙受階下之辱。手段之殘忍非外人所能想像。

　　諸葛玄的同窗中，有四人因黨人之名遭到處刑、暗殺。而其中一名同窗王勉係接受宦官推薦就任官職，為宦官效勞，成為黨人報復的對象，而被暗殺的。

　　﹁哥哥說今後的日子可能愈來愈糟、愈來愈黑暗，希望這孩子能帶來光明……但願這不僅僅是希望而已。﹂

　　諸葛玄邊將信擱在桌上邊說道。妻子深深點了幾次頭，喃喃道：

　　﹁但願這孩子能幸福。﹂

　　諸葛玄夫婦膝下並無子嗣。

　　︻四︼

　　諸葛孔明生於宦官弄權、以恐怖政策壓制士大夫的時代。

　　這是孝廉失色、銅臭瀰漫的時代，萬事金錢第一。宦官一直被眾人視為廢人、怪物，自然沒什麼廉恥心，因此也不刻意掩飾對金錢的貪愛。他們赤裸裸地表露貪慾，週遭的人也不以為異。

　　靈帝在西園賣爵、在西園開店做買賣，和時代的風氣不無關係。靈帝生長在銅臭時代中，可能也認為自己的行為理所當然。

　　然而，雖說洛陽一片銅臭味，地方卻還存有士大夫的骨氣。

　　孔明於陽都出生，但不久即被帶去父親任職的泰山，在父母身邊度過幼年時期。母親章氏由於健康欠佳，常臥病床。孔明九歲的時候失去母親。其兄諸葛瑾正在洛陽遊學，未及趕上母親的臨終。

　　對少年諸葛孔明而言，沒有比母親去世更嚴重的事情了。然而，早在這之前，他所居住的國度已經進入了激盪期。

　　﹁黃巾之亂﹂發生在光和七年︵十二月改元為中平。公元一八四年︶，當時孔明虛歲才四歲。

　　沒有道義、理念的宦官政治豈能治理國家？露骨的金錢至上的政治，在人民中心無疑是無血無淚的剝削政治，而蒙受戰亂之苦的人民當然也愈來愈多。

　　眾人既然對政治不抱理念，便只有追求信仰上的寄託，於是，原本為西域人所信仰的佛教，慢慢地受到國人的注意。自古相傳的老莊思想也受到佛教影響，逐漸體系化。信徒們組織教團保護自己，並開始思索如何對抗無可理喻的力量。

　　自稱﹁太平道﹂的道教團體，在十數年之間召集十萬信徒，教祖張角將信徒組成三十六﹁方﹂。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以上是信徒的口號。起事之前，他們把這些口號塗寫在各機關門牆上。

　　太平道信徒以黃巾為標記，所以也被稱為﹁黃巾軍﹂。不過，黃巾軍很快被平定。擔任討伐軍指揮官、大為活躍的眾將軍，一手掌握軍隊，日久便成了軍閥，他們幾乎全出身於權貴、豪族。

　　首當其衝的是宦官。讓對立勢力的士大夫自由掌握軍隊，宦官便已經失去勝算。﹁黃巾之亂﹂平定後，中平六年︵公元一八九年︶士大夫陣營一舉誅絕宦官。

　　﹁黃巾之亂﹂和誅殺宦官兩個事件，正好發生在諸葛孔明失去母親一事的前後。﹁黃巾之亂﹂的主戰場在河北，住在泰山、正值懵懂之年的孔明對此動亂幾乎沒什麼記憶。而誅殺宦官時，孔明已經九歲，雖然事件的舞台在洛陽宮廷，但他經常聽大人們提起。

　　︱︱宦官全被趕盡殺絕了，但聽說有一些沒鬍子的也遭到誤殺……

　　聽這種故事對小孩子而言也異常刺激，曾使孔明整晚興奮得無法入睡。

　　諸葛家既屬士大夫之家，宦官全滅自然被當成好消息，因此舉家瀰漫著歡悅之氣。家族中亦有年輕人從軍參與平定﹁黃巾之亂﹂，孔明經常聽他們吹噓功勳。其叔諸葛玄也在戰場當文書，孔明很專注地聽叔叔所說的話。

　　日後孔明所臣侍的主君劉備，同屬幕僚的關羽、張飛，和宿敵曹操等人，都是曾參與平定﹁黃巾之亂﹂的世代。後來，孔明和這一世代的人聊起﹁黃巾之亂﹂，常令他們訝異他居然能知道那麼微細的事。

　　孔明既聽過士兵說起，也聽過軍官級的叔叔說起，而且非常專注地聆聽。雖然還是小孩，他卻懂得去嚴格批判、取捨、分析他所聽到的內容。

　　誅殺宦官事件發生時，靈帝已經崩逝，何皇后所生的劉辯即位不及半年，才十四歲。這劉辯實非帝王之才，當時一手掌握國家實權的董卓，有意顯示自己的權威，遂將甫即帝位的劉辯拉下寶座，代之以王美人所生的九歲的劉協。此即和孔明同年的獻帝。

　　﹁嘿，你和皇上同年紀喲！﹂

　　曾有人這麼對孔明說，說著伸手要去摸他的頭，卻被他的個子嚇著了。

　　﹁你真的才九歲？﹂

　　長大後的孔明身高超過一點八米，相當魁梧。

　　如同現在仍稱的﹁山東大漢﹂一語，出生於山東半島的多屬高頭大馬，但孔明又特別突出。山東以琅琊文人輩出而聞名，繼三國之後的六朝時代，其文化擔子可以說由琅琊出身者一手挑起。出了﹁書聖﹂王羲之的琅琊王氏一族尤其有名。

　　琅琊蘊育出這樣的文化，可能和它面臨一望無際的海洋有所關聯。海洋彼岸讓人編織各種各樣的夢想，這一點也反映在藝術上面。此種風格綿延數世代，自然亦滲入諸葛家族的血液中，並在某個時候綻放出天才的花瓣。

　　諸葛孔明雖然生於琅琊陽都，但少年時代卻在泰山山麓度過。泰山乃仙山，亦封藏有許多的夢想。

　　︻五︼

　　泰山底下有名為梁父︵一書﹁梁甫﹂︶的山崗。祭天之處在泰山，祭地之處則在梁父。在山頂堆土，即所謂﹁封﹂，使高處變得更高，這是將上達天際的願望儀式化。至於掃除梁父崗的土以祭祀地神，想必是與地下神靈溝通的儀式。該處是古代墳地，相傳在古時候埋了善良的魂靈。

　　有一首名叫︽梁父吟︾的民謠，諸葛孔明少年時代很喜歡唱，長大之後，想起來也會哼唱一番；而且，整理思緒的時候也會自然脫口而出。由於孔明和︽梁父吟︾的關係如此密切，後世有人說︽梁父吟︾是孔明所作。

　　也有傳說，說這是孔子的弟子曾子所作的琴曲，係其在泰山麓耕作，因雨雪歸不得，而憶起父母時所作的。這種說法倒是挺符合︽孝經︾作者曾子的作風。不過，︽梁父吟︾似乎被認為是古代的輓歌：

　　步出齊城門

　　遙望蕩陰里

　　累累正相似

　　問是誰家墓

　　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

　　文能絕地紀

　　一朝被讒言

　　二桃殺三士

　　誰能為此謀

　　國相齊晏子

　　﹁二桃殺三士﹂是齊國的傳說。它載於︽晏子春秋︾，是和公元前六世紀後半春秋時代齊國名臣晏嬰有關的故事。

　　這首歌只列出田疆和古冶子二人，﹁三士﹂其實是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三人。齊景公時代，此三人以武勇而聞名。宰相晏子︵晏嬰︶擔心此三人要是連手的話，恐怕會成為齊國的大禍患，便想辦法加以離間。

　　於是，晏子假借景公之名，賜予三人兩個桃子，令三人﹁計功食之﹂，也就是認為自己功績大的人就拿桃子去吃。但三位齊國勇士實在難分軒輊，而桃子卻只有兩個，紛爭遂在所難免。

　　公孫接曾徒手搏殺大山豬和猛虎；田開疆曾埋伏兵擊退敵國大軍，他們二人各自取了一個桃子。然而這可不是一個桃子的問題，而是在比較功勳，古冶子豈有默不作聲之理？於是，他詰問道：

　　﹁以前，有一次主君渡河時，遇到大龜，馬車的馬被吃掉了，主君掉入水中。當時我還年輕，不會游泳，但卻潛入水中，逆水百步︵當時一步約一點四米︶，再順流九里︵一里約四百米︶，好不容易捕殺了大龜，難道這樣不值得一個桃子嗎？你們兩人還不把桃子還回來！﹂

　　公孫接和田開疆還回桃子，並對自己先拿桃子而覺得羞愧，便自刎身亡。拿回桃子的古冶子也覺得獨自存活是不仁，使人蒙羞是不義，亦自殺而死。

　　這則故事不能當做史實。︽晏子春秋︾也不是晏嬰本人所作，似乎是年代相隔甚遠的戰國時代至漢初之間，某人假借晏嬰之名寫成的。

　　雖然不是史實，但不難想像春秋時代的齊國，可能擁有幾名具武力的實力派家臣，為防止他們聯合，遂施以各種離間策略。

　　只利用兩個桃子就消滅了三個可怕的勢力，這是智慧取勝，完全不折一兵。後人將﹁二桃殺三士﹂的成語用來形容出奇計殺人收奇效。

　　齊景公雖斬除禍根於未然，但亦惋惜三位勇士，故而予以厚葬。一般認為地點即在梁父崗。

　　孔明自小便吟唱︽梁父吟︾。這是大家都會唱的民謠，孔明會唱卻不明白它的典故，直到家庭教師教他朗讀的時候，才似懂非懂地知道它的意思。

　　小孩子只當它是爭桃子的童話故事。

　　﹁堂堂大人爭一個桃子，為的只是想表功……﹂

　　不久孔明便瞭解到這層意義，這時候才五六歲。在成長中已經有自覺高人一等的批判。但在這當中，他也瞭解到故事背後所隱藏的恐怖。

　　﹁齊景公和晏子都不想殺這三人，為什麼不得不殺？﹂

　　少年孔明也逐漸明白現實世界充滿相同的矛盾。父親和藹地回答他的疑問。雖然叔父偶爾才來泰山一趟，但總是帶來一大堆話題。孔明整天纏著叔父，想盡量吸收點東西。

　　﹁古冶子不畏死地拯救主君，明明不會游泳還跳入激流中……這樣的人，難道會背叛主君嗎？﹂

　　孔明以同樣的問題問父親和叔父。

　　﹁人並不是永遠不會變的，原本是好人卻做壞事的例子多的是。小時候誰都很純真，但有的人慢慢就變陰險、生出歹念。你以後要多注意身邊有沒有這樣的人。﹂

　　父親如此回答。

　　﹁古冶子地位日益高昇，身邊也圍繞著想攀龍附鳳的人。這些人難免會煽動、討好他。可能因此他也慢慢覺得主君不太看重他，因而心生不滿。例如他們可能告訴他：﹃你應該當宰相的，可是卻只讓你當將軍……﹄你今後要多注意對你說好話的人，等你年紀愈大，就愈可能碰到這種事。﹂

　　這是叔父的答覆。

　　少年孔明最大的疑問，在於為﹁此謀﹂的宰相晏子。晏子擔心三位武勇之士將來成為國家的禍患，為防患未然而將其除掉。但是，晏子本身又如何呢？他身為宰相，權力當然還較三勇士為大。

　　﹁力量這種東西很可怕。力量並不僅限於腕力和武力而已。﹂

　　在快十歲的時候，孔明明白了這個道理。然而他並無意向父親和叔父提詢這個疑問。

　　﹁我要自己來尋求答案。﹂

　　少年將此問題當做習題。

　　誰能為此謀

　　國相齊晏子

　　孔明重複誦讀末尾的部分。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解答這個問題。也許冥冥之中正用自己的成長、作為在做解答，他從很早開始就有這樣的預感。

二．群雄逐鹿

　　亂世就另一方面來說，也是出頭的好機會。現有數位英雄在逐鹿天下，許多人將自己的一生賭在他們身上，諸葛玄也是這眾多人中的一個。

　　※※※

　　︻一︼

　　少年孔明頗為好學，經常若有所思的樣子。姊姊諸葛鈴擔心他，老勸說：

　　﹁阿亮啊，到外頭跟大家一起玩嘛！不要老看書，多少和大家聊聊嘛！﹂

　　﹁我聊了啊！前陣子就和叔叔聊了好久。姊姊也知道的嘛！﹂孔明回道。

　　﹁不能只光跟叔叔聊啊！你也只是問東問西，並不算數。﹂

　　﹁是嗎？我本來也想好好聊聊的……﹂

　　孔明搔著頭說。

　　鈴和孔明只差一歲。而真正讓孔明覺得像兄弟姊妹的，也只有鈴而已。哥哥瑾大他七歲，弟弟均則小他八歲。孔明的母親產下均沒多久，即死於產床上。雖有三男一女，但鈴和孔明與前後的兄弟差這麼多歲數，這表示其中有夭折或胎死的兄弟姊妹。

　　諸葛珪又娶後室，但沒再生子。前妻死後三年，諸葛珪逝於泰山郡丞任上。

　　東漢是儒教道德觀最嚴厲的時代，只要是父親正娶的妻子，非其親生的子女也要視為母親奉侍。父親去世時，孔明十二歲，哥哥瑾已經十九歲。當時瑾跟在泰山郡的父親身邊，孔明則在老家的琅琊陽都。

　　瑾奉侍繼母頗為恭謹，受到世人好評。父親在世期間，瑾偶爾會回陽都老家，常對弟妹說：

　　﹁因為不是我們的生母，更得要孝養。﹂

　　﹁比生母還要周到嘛！﹂

　　鈴話中帶刺。她很疼弟弟孔明，但對哥哥謹常說些尖言酸語，主要是因為繼母並沒有給她好印象。

　　﹁除了哥哥之外，還有人等著孝順呢，這樣子反而讓人家為難呢！﹂

　　這是鈴常掛在嘴邊的諷刺話，繼母宋氏是諸葛珪同僚的未亡人。她的丈夫正是泰山郡的長史。擔任郡的行政工作的是丞，負責軍事、治安工作的為長史。因此，兩者屬於等級相當的同僚。孔明姊弟一年有半載住在父親的任地，也認得張姓長史，也見過其夫人，只覺得那個阿姨不愛說話，有點陰沉。

　　母親死後，鈴、孔明和均都住在陽都老家，唯獨長子瑾輟止洛陽太學課業，留在父親身邊。鈴獲知父親再婚的對象之際，頗為震驚︱︱至少少年孔明這麼覺得。

　　﹁說什麼不好換掉良師，哼！﹂

　　鈴丟出了這一句話。十歲的孔明一下子不能理會姊姊的話，但到父親辭世的時候，總算會意過來了。

　　張長史在孔明母親過世的兩年前身亡，他本人出身江東︵長江下游︶，夫人宋氏亦是同鄉。按理說，遺族應該歸返江東，但未亡人宋氏卻留在泰山郡，理由似乎是﹁兒子張怡跟著良師求學，中途更換老師不好，﹂張怡較孔明大兩歲，的確也正值求學的重要時期，但鈴懷疑：

　　﹁莫非母親在世的時候，繼母就已經是父親的情婦了？﹂

　　繼母和瑾運送父親的靈柩回到陽都時，諸葛家終於發生事端。

　　諸葛一家跪在攤鋪於家門前的草蓆上，迎接靈柩。鈴突然湊近孔明耳邊囁聲說：

　　﹁張怡要是一塊兒來，可別怪我不給面子。﹂

　　雖然聲音細小，但孔明聽得耳根發燙。因為他腦中浮現張怡跟在靈柩後面，正欲爬進諸葛家大門，鈴突然躍起身子將他推倒的景象。

　　在護守靈柩的一行人中，並沒有看到繼母的拖油瓶。孔明約略感覺得出身旁姊姊的肩膀逐漸鬆弛下來，反倒是自己的肩膀不知什麼時候緊緊地聳著，這是他不曾有過的經驗。也不知維持這個姿勢有多久了，一直到姊姊喊說：﹁阿亮！幹嗎？有什麼好傷心的？你是男人，還不快站起來！﹂他才覺察出自己的姿勢。

　　孔明似乎在一時之間失去了魂魄，不是因為悲傷，而是被繼母的美麗懾住了！少年孔明不知道要怎麼形容她的美艷。雖然他讀過不少書，可是找不出任何可以形容的語彙。

　　母親死後，孔明不曾再去泰山郡，因此有三年以上沒看過成為繼母的宋氏，之前雖然看過，但時間極為短暫。聽說父親和她再婚的當兒，孔明閉著眼睛拚命回想她的容貌，卻連輪廓都想不出來。

　　﹁怎麼回事？﹂

　　孔明為之愕然。在記憶中根本不曾存有過這種美麗，莫非自己腦子出了什麼大毛病？︱︱這種感覺毋寧是恐怖的。

　　﹁也許七八歲那時候，對女性的美還沒有開竅。﹂

　　孔明只能如此解釋。

　　﹁我應該還有很多地方沒有開竅，此後必須好好去發掘！﹂

　　愕然之餘，立即找出理由，並且加以推衍，這是孔明的作風。

　　失去棟樑的諸葛家如何商討未來，孔明並不很清楚。年甫十二歲的他還不夠格參加這種會商場合。但是，只大一歲的姊姊卻常能在場。倒不是她自己要求，或人家准許的，可能是她自己不請自來的。過一段時候，孔明只知道結論，那就是：一切全由叔父做主。

　　﹁到底有什麼問題、誰有什麼意見，我完全不知道，情況到底怎麼了？﹂

　　孔明只問過姊姊這麼一次。

　　﹁這種事情你不用知道，這樣反而好。男子漢要知道的事情多的是，不是嗎？﹂

　　被鈴這麼一說，孔明對這件事就絕口不提。事實上，不用問人，就慢慢會知道情況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二︼

　　孔明的叔父諸葛玄，當時滯留荊州。

　　然而﹁荊州﹂兩個字，卻是涵蓋當今河南省南部至湖北、湖南兩省的廣大地域。根據︽後漢書．郡國志︾，荊州有七郡，其下分一百一十七縣。這些縣當中還包括縣級的侯國，不過，荊州並不包括和郡相當的國。

　　當時荊州為擁有實力的劉表司掌。諸葛玄在洛陽擔任城門屯衛軍書記時，與其時官拜中侯︵屯衛軍司令官︶的劉表熟識，因此才轉赴荊州。劉表駐在荊州北部的襄陽，也就是現在湖北省北部，接近河南省省境。心望中原的劉表當然選擇最接近洛陽、長安的地點，作為自己的根據地。

　　諸葛玄在洛陽結識許多人，以交情而言，像劉表這種身份的人應該超過十位，但真正在亂世中可以托身、遂願的人物就屈指可數了。真正符合自己理想的人物大概一個也挑不出來。諸葛玄也認識堪稱當時最有實力的渤海太守袁紹及其堂弟袁術。雖然也曾注意到八校尉之一的曹操，但覺得他與自己格格不入。最後選擇出身良好、開朗、寬大的劉表。

　　諸葛玄在襄陽得知兄長的死訊，接著又收到姪兒瑾的來函，要他盡速返家指示陽都諸葛老家該如何是好。對諸葛玄來說，兄長一家是其本家，身為家族長老當然要予以眷顧。

　　﹁阿瑾畢竟還年輕，哪知道我現在沒法離開襄陽……孫堅被殺，長安的董卓又為呂布所弒。青州黃巾賊囂張，兗州風雲告急，琅琊所屬的徐州也不穩……﹂

　　閱畢來函，諸葛玄如此嘆道，腦中卻浮現瑾之弟孔明的影子，心想這孩子聰明伶俐，求知慾極強，而且能立即吸收，也許就能識得大體。但諸葛玄想到這兒卻又立刻搖頭：

　　﹁再怎麼聰明，他終究才十二歲而已……﹂

　　諸葛玄提起筆，又留意到瑾信上寫說琅琊情況也不穩，已經有人開始往南方避難，烽火雖然蔓延，大概仍未擴及江東吧！

　　﹁江東？﹂

　　諸葛玄想起其兄後妻宋氏的美貌。宋氏便出身江東，諸葛玄初次看到宋氏，她還是泰山郡的長史夫人。

　　﹁太漂亮了！﹂

　　這是諸葛玄的第一印象。她和肥胖的張長史根本不相配。當時諸葛玄微微有種莫名的恐懼。而恐懼真正變強烈，則是在第二次見到她的時候，距離初次見面已隔三年。這當中諸葛玄幾次由洛陽去泰山，但都沒遇到宋氏。第二次見面，她已是未亡人，因兒子教育的理由，暫時不回江東。諸葛玄不知是否是個人的錯覺，總覺得大嫂的神情有點沉鬱。

　　大嫂過世，宋氏成為大哥的後妻，後來大哥也過世，美麗的宋氏又成為未亡人，只是這次換成諸葛家。然而諸葛家此時有一位十九歲正值善感的瑾，令諸葛玄不由然興起新的恐懼。

　　賢姪：

　　你從小就有律己的優點，為叔很欣賞你這一點，也因此想給你一些建議，希望你現在不要操之過急，應該留在陽都服喪一年，這是人子之道，免得遭人非議。

　　關於避難一事，徐州刺史陶謙掃蕩徐州黃巾賊有成，與當地士紳、豪族關係日善，當下還不至於有太大的戰亂。只不過他的部下張闓殺了曹操的父親，恐遭曹操興兵報復。但曹操的兵力殺到徐州之前，必須先擊破強悍的青州黃巾賊，而這看來至少要一年的時間。

　　然而，無論如何，喪事是人生大事，希望今年你能謹慎行事。為叔目下有無法離手的公務，不能返回陽都。這件公務可能要耗上一年的時光，希望你能耐心等到那時候，我也會另外寫信告知家族眾人，請求他們諒解，但還請你代為致意……

　　※※※

　　寫完之後，諸葛玄嘆了口氣。所謂一年無法離手的公務，其實只是要留在荊州而已。

　　亂世就另一方面來說，也是出頭的好機會。現有數位英雄在逐鹿天下，許多人將自己的一生賭在他們其中一人身上，諸葛玄也是這眾多人中的一人。在劉表麾下，聚集著許多和諸葛玄抱持同樣動機的人。對諸葛玄而言，他們就是競爭者。

　　所謂競爭，便是要獲得劉表的肯定，盡可能爭取到最高職位。而要獲得肯定，就不能離開劉表的身邊。中傷是競爭的附屬品，萬一自己被中傷，就得盡快辯解。廣泛交際、多搜集情報亦屬必需，因此必須留在荊州，尤其是其中心地︱︱襄陽。

　　﹁這也是為諸葛家。﹂

　　諸葛玄並不覺得這是藉口，而且堅信這乃理所當然的事。但在給姪兒信函上，並沒寫明這一點，只說是重要公務。這並非欺瞞。

　　留在此地，表示自己的存在，是當前最起碼的事。

　　︻三︼

　　孔明之父諸葛珪死於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

　　時值﹁黃巾之亂﹂爆發的第八年、誅殺宦官事件發生的第三年。董卓乘首都混亂之際舉兵至洛陽，廢掉皇帝，攬權霸道，於是，因討伐黃巾賊而擁兵自重成為軍閥的諸將，遂將矛頭指向董卓。而軍閥聯盟的盟主，則是袁紹。

　　兩年前，董卓焚燒洛陽，將甫滿十歲的獻帝移至長安，亦即所謂的遷都長安，但董卓自己則留在洛陽，以防諸將的攻擊。後來董卓之所以放棄洛陽，轉赴長安，乃因遭江南猛將孫堅攻破。孫堅隸屬於擁有自河南南部至江蘇一帶、地盤強大的袁術。

　　孫堅攻入洛陽，時間在諸葛珪死前一年。董卓遠走長安之後，反董卓聯盟自然瓦解，變成群雄爭霸的局面。原本為反董卓聯盟盟主的袁紹，力量當然遠超其他英雄。他被推為盟主，並非只是因為謀劃誅滅宦官，出身於後漢屈指可數的名門也是因素。後漢是看重家世的時代，袁家至袁紹一代，是四代出任三公的名門。所謂三公，即司徒︵丞相︶、司空︵副丞相︶、太尉︵國防部長︶此三大國政首長。

　　袁紹之父為曾任司徒的袁成；袁成之弟、即袁紹的叔父袁逢則官拜司空；袁逢之子袁術，和袁紹為堂兄弟。在群雄割據初期，蓋冠群倫相互對立的兩大勢力，居然是袁紹和袁術兩堂兄弟，委實諷刺。

　　比起堂兄袁紹，袁術相貌和才能都較為遜色，但時運不差。董卓廢帝，袁術避走於南陽︵今河南南部︶，在此晤見猛將孫堅，收納其軍隊。

　　孫堅當時為長沙郡太守，雖然參加反董卓聯軍，但並非出身名門，這在後漢有很多不利，絕非後世的吾人可以想像。孫堅憑其果敢當到太守，已屬罕例。他曾因袁術郡太守張咨不肯提供軍糧，怒而殺之，出身名門的袁術就在此時來到南陽。孫堅一方面想利用袁術名門的招牌，一方面想賦予殺張咨一事正當性，所以甘願為其部下。

　　這種關係對雙方都有利，孫堅因此得以捷足先登洛陽，擊退董卓的大將、以勇猛著稱的呂布，董卓也不得不撤至長安。袁術成為孫堅的主君，掌握了南陽此一豐沃之地，進而統領其南方的富饒地域，可以和他一貫厭惡的堂兄袁紹別一苗頭。

　　﹁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沒什麼本領居然也……沒多久就要出紕漏了。﹂

　　袁紹如此瞧不起堂弟。

　　﹁袁紹算什麼東西？我的堂兄？沒這回事！袁家沒有這種貨色。他只是胡亂假借袁氏的名諱罷了。這傢伙奴才一個！﹂

　　袁術一喝酒一定會如此叫嚷。

　　袁紹和袁術其實是異母兄弟。父親袁逢在正妻未產子之前，妾已為其生子。而袁逢之兄袁成雖然有妻妾多人，卻生不出兒子。袁逢於是將妾生的兒子過繼給其兄袁成，此子即袁紹。因袁成為嫡系，袁紹遂成為繼承本家的長子。

　　袁術為袁逢正妻所生，二人雖為親兄弟，但因各自繼承袁家不同的家業，卻成了堂兄弟，也造成﹁妾腹之子繼承本家﹂的不合常規的情況。

　　﹁庶子有什麼好神氣的！﹂

　　沒有什麼作為的袁術一直有反彈的情緒，一旦喝了酒，就更激動，無所顧忌地大叫：

　　﹁他不是袁家人，是奴才！﹂

　　話當然會傳至袁紹耳中，袁紹當然不高興。沒想到如此﹁兄弟﹂，在東漢末年居然成了爭霸的對手。

　　這是個分合激烈的時代。昨日的敵人可能是今日的朋友，也可能正好相反。例如，幽州︵以當前北京為中心︶之雄公孫瓚原本與袁紹通好，藉此擴張勢力，但不久卻又與袁紹的敵人袁術結盟。︽三國演義︾的主角劉備此時就隸屬公孫瓚麾下。此外，徐州之主陶謙也靠向袁術。

　　與此相對，而與袁紹連手的，有荊州劉表，此外，逐日嶄露頭角的曹操也隸屬袁紹陣營。後來，曹操滅掉袁紹一族，事實上兩者曾經站在同一陣營。

　　曹操會投入袁紹旗下，是因為徐州陶謙加入袁術陣營。曹操因父親為陶謙部屬所殺，一意復仇。仇敵陶謙既然跟隨袁術，曹操便選擇跟隨其對頭袁紹。

　　曹操之父曹嵩，在董卓作亂時避難於琅琊。由於貴為太尉，即使避難，行李也多達一百餘輛馬車，徐州陶謙授部屬張闓騎兵二百予以護送。但張闓覬覦百餘輛馬車上的財物，遂殺害曹嵩，奪財而逃。雖說陶謙好意派遣護衛，但父親被害的曹操認為責任完全在陶謙。

　　就在諸葛玄接獲其兄訃訊之前，發生袁紹陣營的劉表大戰袁術陣營主將孫堅，並將孫堅殺死的大事。

　　起先，劉表部將黃祖被孫堅擊破，襄陽遭圍，諸葛玄亦陷入包圍中。劉表命令黃祖夜戰，但將兵喪失戰意，再度戰敗。黃祖敗走峴山中，孫堅乘勢急追。假如黃祖軍慘敗，則襄陽陷落，劉表勢必無法稱雄，諸葛玄也將不得不另覓依靠。但孫堅追擊至峴山時，為黃祖軍伏兵射殺，遺體留於黃祖軍中。孫堅部屬桓階充當軍使乞求歸還遺體，劉表答應，襄陽因此解圍，其險可謂千鈞一髮。

　　局勢終於緩和下來，否則諸葛玄可能兩三個月後就會想到要回陽都。但是，長安陸續發生政變，局勢接下來會如何演變，無人可以預料。此時果敢、剛勇甚於孫堅的呂布出走長安，投靠南陽的袁術。

　　在近鄰而對立的陣營中突然跑來這一位問題人物，襄陽的政情再度陷入緊張。緊張中勢必會出現各種狀況，諸葛玄為留意狀況發展，已無法離開襄陽。

　　︻四︼

　　在此必須說明呂布亡命事件的經過。

　　董卓能在洛陽獲得權勢，說起來也是偶然。本來最熱中誅滅宦官行動的是外戚何進︵何太后之兄︶，但他因大意反而被殺。何進的部下欲進宮殿，無奈宮門緊閉，最後賴袁術在南宮青瑣門放火才得以進門。當時袁術擔當虎賁中郎將︵護送天子的近衛司令︶。而袁紹率兵攻入宮殿，展開誅殺宦官的行動，則是在這之後。

　　為數二千名的宦官被殺，但中常侍︵宦官之長︶和朝臣數十名擁皇帝和陳留王︵皇帝之弟劉協︶一起逃至城外。盧植、閔貢等人追至，中常侍投河自盡。皇帝一行人靠螢光南行，慌亂之際遇到率兵三千、正要前往洛陽的董卓。董卓詢問發生何事，十四歲的皇帝連條理都說不清，九歲的皇弟陳留王則有條不紊地說明始末。

　　後來董卓廢掉皇帝，改立皇弟陳留王，便因為他覺得﹁這個稍微好一點﹂。

　　董卓本來也是為討伐宦官而往洛陽的，但還沒到洛陽之前宦官就全被殺光了。眼看就要成為慢半拍的蠢將，沒想到居然意外地在途中撿到皇帝這張王牌。接著，他又廢掉皇帝，改立皇弟陳留王，藉此加強自己對新皇帝的發言權。

　　董卓打的如意算盤是，日後逼自己所立的皇帝退位，取而代之。為展示權威，董卓更加獨斷專行，並嚴厲壓制諸將，試圖清掃任何可能妨礙計劃的人，諸將也心知肚明，袁紹、袁術和曹操都意識到自己危在旦夕，遂逃出洛陽。留在洛陽的袁氏家族則幾乎被斬盡殺絕。

　　如前所述，袁術逃至南陽，收納在此相遇的孫堅為部將，令他進兵洛陽。

　　董卓已轉往幼帝所在的長安，在這兒他是一手操縱皇帝的最高權勢者。他的專橫一如在洛陽時候。司徒︵丞相︶王允以下，朝臣皆對他不滿。他們打算拉攏董卓的部將呂布，刺殺董卓。

　　據︽三國演義︾記載，此刻絕世美女貂蟬登場，迷住呂布的心竅，唆使他殺掉董卓。其實，對於呂布這種人根本不須用這麼麻煩的方法，只要動之以利即可。他本來就是對主不忠的人，這之前他已有背叛的前科。

　　呂布出身九原，相當於現在的內蒙古。他本是并州刺史丁原的部將，頗受信任，以武勇而聞名。丁原順應誅滅宦官的檄令，前往洛陽，不久卻與專政的董卓交戰，成為反董卓陣線的一將。但呂布為敵人董卓利誘，弒殺主君丁原，並奪取其兵。

　　董卓唯恐遭這名可怕的男子背叛，便收呂布為義子。但父子的誓約對呂布幾乎沒什麼約束力，後來他即為王允所誘，輕易地殺害董卓。呂布獲得的代價，是被任命為奮威將軍，並受封為溫侯，得以參與朝政。

　　然而，殺掉董卓之後，王允等朝臣卻做了錯誤的處置。呂布主張殺盡董卓的部下，王允反對，認為﹁他們無罪，不可殺﹂。

　　這種做法應該是正確的，可是卻未能貫徹到底，就在位於河南的董卓部將李傕派遣使者至長安乞求赦免時，他們給對方的答覆是：﹁一年恩赦二次，不符朝規。﹂不准所請。

　　李傕走投無路，不知如何是好，此時其部下賈詡建議：

　　﹁如果就此解散，連小官差都可以捉拿我們，倒不如大家一起往西直取長安，如此亦可一報董公之仇。如果長安攻不下來，到時候再解散也不遲。﹂

　　李傕贊成此建議，便向西方的長安進軍。其他董卓一系的軍隊大多解散成一小撮人落荒潛逃，此刻看到李傕的大隊人馬出現，便紛紛加入。於是，李傕抵達長安時，兵力已增至十餘萬。

　　長安攻防戰延續八日，負責防禦的呂布軍中的四川兵內應攻擊軍，導致城門被攻破。一再背叛其主的呂布這回嘗到背叛的滋味。呂布最後戰敗，率數百騎逃出城外，越過武關投靠南陽的袁術。

　　呂布殺董卓是在四月二十三日，敗走則在六月一日，也就是說，王允掌握政權才一個多月，即被李傕等人所殺。此後長安落入李傕、樊稠、郭汜等董卓系的軍人手中，年幼的獻帝成為傀儡，情況和董卓時代毫無兩樣。

　　袁術起先對亡命的呂布很優遇，因為董卓進入洛陽，以恐怖政策強行獨裁時，袁家有二十名男女被殺，其中包括袁術之兄袁基、叔父袁隗。董卓對袁家而言，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呂布殺掉董卓，無異是替袁家報了仇。袁術慇勤歡迎自屬當然。

　　但對於呂布曾經殺害二位主子的前科，袁術胸懷戒心也是當然。劉表所在的襄陽，和袁術作為根據地的南陽，相距僅一百多公里。襄陽被袁術麾下的孫堅包圍，即在這段期間。因為發生孫堅被敗逃的黃祖軍射殺的意外事件，襄陽才得以安然無事。

　　﹁可怕的是孫堅，乳臭未乾的袁術根本不足為懼。﹂

　　劉表一直這麼說。他和袁術在洛陽屬同階層的子弟，從小就認識，因此很看不起對方。袁術這個人沒什麼內涵，但卻有出身名門的招牌，因為看上這塊招牌而撞進來的人當中，卻不乏厲害的人物。當然，這些人看中的不是袁術這個人，而是他身上所掛的招牌。以前孫堅如此，現在的呂布亦如此。

　　孫堅自稱是︽孫子︾作者︱︱戰國時代兵法家孫武︱︱的後裔。但這在東漢時代的觀念中，並不算是名門。他年輕時代當過縣吏，名門子弟是不會幹這種差事的。他的出頭，是從擊退海賊開始，本來他就是具有海商氣息的武人。後來他總算學會了士大夫的那一套。

　　孫堅討伐董卓時，曾殺害荊州刺史王叡和南陽太守張咨，理由是他們不協助義軍，所殺害的對象不像呂布那樣是自己的主子。正因為如此，呂布較孫堅更為可怕。

　　差一點就被孫堅攻破城門的襄陽人，對呂布進入南陽可真捏了一把冷汗。論凶暴，孫堅可比不上呂布。所幸，不久這股緊張即因呂布離開南陽而得以緩和。

　　雖然呂布替袁家報了仇，但卻是惡名昭彰的弒主兇手，當呂布主子可是件要命的事，袁術當然小心提防。呂布也察覺袁術的戒心，換成他站在袁術的立場，也會想辦法盡快除掉這種危險人物。呂布開始覺得不安。呂布所帶來的數百騎士兵，和主子一樣勇猛，但也一樣粗暴，襄陽附近便遭其掠奪。

　　﹁不行，這會成為我被誅殺的藉口！﹂

　　猛獸般的呂布還是機敏的，他野性的本能嗅出自身的危險氣息，於是便整合手下，轉往東北，越過中原投靠河內太守張楊。

　　呂布如風一般地來到南陽，又如風一般地離去，而襄陽則蒙受了這股疾風的餘威。

　　河內的張楊本是丁原的部將，和呂布算是同僚，因此，呂布才亡命投靠。但雖說如此，張楊是丁原的部將，呂布便是其殺主的仇人。呂布這次投靠的對象，可以說也蠻危險的，不過，呂布並不在乎這點。

　　任命張楊為河內太守的是董卓，因此張楊並沒有道義去庇護殺害董卓的呂布。長安的李傕也催促他把呂布綑送長安。這干人不能與董卓相比擬，但卻能挾天子以令諸侯。

　　﹁將我抓去賣給長安，比殺了我還划算，一定少不了賜爵封位……﹂

　　呂布故意譏諷昔日同僚，加以牽制，一邊伺機離開河內。張楊不愧為亂世一雄，並不至於為求生存而出賣舊友，呂布就料準這一點。

　　﹁聽說呂布還是去投靠袁紹，擺出要人回報的嘴臉。﹂

　　一天，諸葛玄向劉表請安，劉表告知這件事。

　　﹁大概去吹噓自己如何幹掉誰都殺不了的董卓吧！﹂

　　﹁話說回來，諸葛先生，您認為袁紹會如何看待呂布？﹂劉表問。

　　﹁大概寢食難安吧！這種燙手山芋，敷衍他一下，就會想辦法打發掉吧。﹂

　　﹁我倒不這麼認為，﹂劉表自信滿滿地說：﹁袁紹既要與公孫瓚交戰，又要應付黑山賊等盜群，正需要剛勇的將軍。為免寢食難安，大概會讓他離開身邊，派他去打仗吧。當然一旦沒有利用價值，就會毫不留情地除掉他。﹂

　　諸葛玄點頭贊同。其實他想的也是一樣。所謂﹁敷衍一下﹂也含有令他和盜群交戰的意思；﹁打發﹂則包括殺掉的意味。

　　﹁對了，有件事想麻煩先生，可否請先生出使長安？﹂劉表說。

　　︻五︼

　　劉表和皇室的關係雖遠，但還沾上了邊。他號稱西漢景帝之子、魯王劉余的後裔，只不過劉余還是武帝的異母兄。當時自稱和皇室是遠親的人必定有數萬人，孔明後來臣侍的劉備也是其中之一。劉備也號稱武帝庶兄中山王劉勝是其祖先。

　　不過，比起劉備家貧得織蓆賣屨，劉表可是生於山陽高平︵今山東省︶的名門，年輕時還被薦為郡內八俊之一，是身高八尺餘，也就是超過一米八︵漢制一尺約二十三厘米︶的彪形大漢。

　　所謂﹁北有劉虞、南有劉表﹂，劉表還是有點來頭。而幽州︵今北京一帶︶刺史劉虞也和皇室有關係，為人質樸，重視農政，政績良好。﹁黃巾亂﹂起，中原動盪，據說仰慕劉虞之治，移住幽州的人有數百萬之譜。劉表亦有所悟，他拉攏荊州有勢力的豪族蒯超、蔡瑁等人，也有番政績，許多人移住此地。諸葛玄也在此中。

　　劉表繼被孫堅所殺的王叡之後，被任命為荊州刺史。

　　州包括很廣大的地域，其中有郡，郡下有縣。實際負責行政的是郡單位，郡的首長叫太守。巡察諸太守及其下的縣令是否盡職的，則是州刺史。本來刺史並非地方行政長官，而是監察職。起初和郡太守二千石俸祿相比，州刺史只有六百石，但是後來刺史力量逐漸增強，兼為州中心地的行政長官，俸祿同於郡太守。至東漢末年，不僅行政權，還掌有軍權。

　　劉表擔任荊州刺史，掌管襄陽地方的行政、軍事，形式上應巡察整個荊州，但政敵袁術的根據地南陽事實上也隸屬荊州，劉表的力量當然未及此，這個時代也有自稱刺史或太守的，但通常都是由實力者自行任命。

　　兼有行政權和軍權的刺史，已不同於往昔的刺史，因此被改稱為﹁牧﹂。劉表正式的官名便是﹁荊州牧﹂。至於是誰任命他為荊州牧的，其實也無可追究。他是實力者，可以任命仰其鼻息者為太守或縣長，而不是被任命的身份。

　　不過，自稱的總是難聽。州牧這種要職當然要天子任命才名正言順。因此，劉表派人出使長安，想獲取正式的派令。被選為使者的人即是諸葛玄。

　　雖說只是形式上的使者，但能被選上，可以顯示受劉表重視。諸葛玄不回陽都、滯留襄陽，總算有了代價。

　　劉表是實力者，乃天下周知的事實，天子只是追認罷了。

　　劉表正式獲得﹁鎮南將軍、荊州牧﹂頭銜，而且還被封為成武侯，得到爵位。

　　長安則由董卓舊部屬掌握政權，此一干人各自有所任命；李傕為車騎將軍，樊稠為右將軍，張濟為驃騎將軍。

　　﹁諸葛先生，有賴您多觀察了！﹂

　　諸葛玄臨去長安時劉表對他這麼說。言下之意當然是要他多觀察長安政情，回來好向他報告。諸葛玄回來之後，報告說；

　　﹁現有三四個人在賣力扮演董卓這個大角色。不過，兩者大概半斤八兩。李傕和郭汜較其他人好一些，但兩人關係似乎不太好，彼此互有猜忌。兩人都各有其人馬，想必亂說一通，似乎有內訌。﹂

　　﹁兩個都是小人物。﹂

　　劉表吐出一句話。

　　﹁李傕並不為部下信賴。在下就曾在酒店聽到他的部將抱怨挑錯主子。﹂

　　﹁他的部下是楊奉、宋果這批人。信任部下，部下才會信任你，這是在上位的人該有的觀念……如果不信任自己的部下，那該相信誰呢？﹂

　　劉表嘆氣道。

　　﹁李傕似乎寧可信任鬼神，也不肯信任部下。﹂

　　據諸葛玄在長安的見聞，李傕經常找道士、道姑，招神降恩。據說李傕在朝廷省門外擺了董卓的牌位，經常拜祭。

　　﹁我看李傕最後不是被部下背叛，就是和郭汜起衝突而喪命吧！依先生之見，他和郭汜可能重修舊好嗎？﹂

　　﹁不，裂痕只會加深。﹂諸葛玄回答：﹁郭汜的妻子嫉妒心極重，李傕家有美貌的侍女，她不讓郭汜去。甚至連李傕有事要和郭汜商量，刻意在家設宴招待，也遭到郭汜夫人拒絕。﹂

　　﹁嘖！嘖！女人吃起醋來真可怕！﹂

　　﹁女人看來柔弱，其實強悍得很呢！﹂

　　諸葛玄剎時想起陽都美艷的大嫂。

　　孔明的父親死去那年，連陽都也吃緊了。

　　青州的黃巾軍入兗州，兗州刺史劉岱率兵討伐，反而吃了敗仗，賠上一條命。此次唐突出兵，乃出於前濟北國相鮑信的建議。後來鮑信等人迎接在東郡的曹操，擁立他為兗州刺史。曹操多次率兵和青州黃巾軍死鬥。交戰中曹操失去盟友鮑信。歷經半年的激戰，曹操終於制服了青州黃巾軍。

　　︽三國志︾記載黃巾軍被趕至濟北，全數投降，曹操得其戎卒︵武裝兵︶三十餘萬，男女百餘萬人，收其精銳，名為﹁青州兵﹂。

　　其實這是和談。

　　曹操在形式上隸屬於袁紹的陣營，但目標當然是尋求自立。他期望報父仇、平定徐州，進而霸制天下，但現實上兵力並無法與袁紹和袁術相比。曹操心想當前為敵的黃巾軍有朝一日要能成為﹁我軍﹂該有多好！便想拉攏這支強盛的敵軍。

　　至於黃巾軍方面，也覺得與其一直被看待為﹁賊﹂四處流竄，倒不如投靠哪個英雄的陣營，過安定的軍隊生活。曹操和青州黃巾軍談攏，將之收納，時間是在孔明父親去世那年年底。

　　兗州刺史劉岱戰死之後，朝廷派金尚接任，但曹操已自稱兗州刺史，並擊退前來就任的金尚。金尚只好亡命投靠袁術。

　　同年，揚州刺史陳溫死亡，袁紹令袁遺接任。但對立的袁術陣營卻派陳瑀為揚州刺史。於是兩位揚州刺史當然針鋒相對。袁術襲擊赴任途中的袁遺，袁遺敗走沛地，在此為部下所殺。

　　消息傳至劉表所在的襄陽，時值諸葛玄自長安歸來不久。劉表召諸葛玄前來，說：

　　﹁我現在也有能耐任命刺史或太守，想請先生選個地方當太守。﹂

　　﹁這之前，在下有個請求。﹂

　　﹁請說。﹂

　　﹁故鄉的家兄過世，在下因事一直未能還鄉，家兄遺族也必須安置，所以能否暫時……嗯，讓在下告假三四個月。﹂

　　諸葛玄心想：出使長安一事應該可以保住自己在襄陽的地位了，暫時離開荊州亦無妨。

　　﹁沒問題，希望先生早日歸來……對了，順便請先生多注意天下形勢，譬如袁紹的動態，特別是曹操的動態。﹂

　　劉表回道。

三．亂世生存之道

　　﹁諸葛玄……我和他素無恩怨，如今一旦援助朱皓，我的命運必然會有所轉變……﹂劉繇說。﹁這是亂世的生存之道。﹂許劭這麼說，臉上有點黯然。

　　※※※

　　︻一︼

　　﹁要不要請教子將先生看看？﹂

　　諸葛家的管家甘海對久未返鄉的諸葛玄說。

　　﹁愛說笑！﹂諸葛玄笑道。

　　子將是許劭的別號。︽後漢書．許劭傳︾中寫他﹁好人倫﹂，也就說他喜歡相人，對人相自成一家之言。換句話說，他是個人相鑑定家，敏銳的觀察力已有定評。此人係汝南︵在今河南省︶人，目前在徐州廣陵︵在今江蘇省︶，距離琅琊陽都縣不遠。

　　諸葛玄在其兄珪的週年忌之後，才回到故鄉陽都。他必須安置本家的遺族。

　　﹁人在何時、何處，會發生何事，完全無可預料。在這種時代︱︱也許我這麼說不太負責任︱︱我實在沒辦法給大家任何指引。﹂

　　諸葛玄面對聚集一堂的家族，搖著頭如此說道。這時候甘海建議，既然自己無法決定何去何從，何妨去請教觀相大家許劭。

　　﹁俗語說﹃凡事貴在一試﹄，人家既然有那樣的好評，應該就有那樣的本事……很多人都相信子將先生的話呢！﹂

　　甘海堅持要去請教許劭。說起來，甘海一位好友正是許劭的秘書，剛好有門路。

　　風評佳的鑑定家必然有許多人去請教，但像許劭這樣的大家，除非對方是相當的人物，或有相當的關係，否則不會答應的。

　　﹁別人是別人，我是我……更不用大老遠跑到廣陵。﹂

　　諸葛玄不以為然。

　　﹁不用，我們不用跑到那邊拜託他，可以請他來我們陽都這兒。﹂

　　﹁我聽說子將先生不是那麼容易請得動的……﹂

　　﹁是沒有錯，不過，我有自信請得動，如果能請到他來，要不要讓他看看？﹂

　　﹁虧你那麼熱心，不過，我不想請教他。就算他來這兒，我也不會見他。命運這東西，不管什麼人都得靠自己開創。﹂

　　﹁話是沒錯……﹂

　　甘海一臉失望的表情，這也難怪，事實上他已經通過許劭的秘書，探詢是否可以請他就駕陽都，也已獲得良好的回應。

　　﹁如果是琅琊諸葛家，那我這邊登門也無妨。﹂

　　據說許劭這麼回答。

　　﹁太可惜了……﹂

　　甘海不自覺溜了這麼一句。

　　﹁什麼事情太可惜？﹂

　　﹁普通人怎麼拜託，都見不到他……我特意托人……對方已經表示如果是您的話，他願意來一趟。﹂

　　﹁喔？已經都張羅好了？﹂

　　諸葛玄轉過頭來。甘海是夠忠貞的了，大凡諸葛家的事情總是費心張羅。既然都費心張羅好了，就給甘海一個面子，請許劭來一趟吧︱︱諸葛玄差點就要說出口，但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因為諸葛玄想起曹操去找許劭的事。曹操是不請自到的。許劭心裡不舒服，但是不得不見他，也不得不告訴他鑑定的結果。

　　﹁你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

　　據說曹操聽了高興得跳起來。

　　誰都知道現在是亂世。曹操的面相，如果是天下太平的時代，能當有作為的官僚，逢到亂世則可以變成﹁奸雄﹂。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般果斷。﹁奸雄﹂這兩個字當然也不是好字眼。

　　諸葛玄在洛陽也見過曹操，而且仔細觀察過曹操，據他所見，曹操這個人很濫情，內心狂妄，但這股狂妄卻成了他的魅力。這一點令諸葛玄不敢領教，雖然有機會攀交，諸葛玄總是盡量迴避他，原因無他，實在討厭這樣的人。

　　普通人如果被說成奸雄，一定火冒三丈，但曹操卻很高興。許劭必定知道他的個性，故意說來討他歡喜︱︱諸葛玄這麼認為。

　　﹁只會說一些迎合的話罷了……﹂

　　諸葛玄打心底討厭許劭。這和討厭曹操是兩回事。

　　﹁就算他來陽都，說的還不是討我歡心的話。﹂

　　既然如此，這件事就做罷︱︱更何況也無須為顧及甘海的顏面，而平白花那麼龐大的旅費。諸葛家雖然為名門，但經濟狀態甚差。諸葛玄返鄉之後，整理家計，發覺情況比預期的還差。

　　﹁怎麼樣，阿亮，你對自己可有什麼打算？﹂

　　諸葛玄問姪兒孔明。孔明搖搖頭。

　　﹁那麼，你想聽聽子將先生的建議嗎？﹂

　　﹁不，我想聽叔叔您的建議。﹂

　　﹁可是，為叔的並不寬裕。﹂

　　﹁我們五個不能全都讓叔叔照顧。﹂

　　﹁那麼，該怎麼辦呢？﹂

　　﹁可否請叔叔照顧﹃志學﹄以下的三個？﹂

　　孔明說著，直盯叔父的臉。

　　﹁這傢伙！﹂

　　諸葛玄回瞪他一眼。

　　照顧大哥遺留下來的五個子女，並沒有多困難，經濟負擔也不算太嚴重。問題在於這當中夾著一個美麗的未亡人宋氏，此後可能問題嚴重。想到這一點，諸葛玄的心情就沉重起來。

　　十四歲的孔明建議二分他們五個小孩。

　　︽論語︾著名的︽為政篇︾如此寫道：

　　吾十有五而志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後人便以﹁志學﹂︵有志於學︶意指十五歲。所謂﹁志學以下的三個﹂，便指十四歲的孔明和六歲的弟弟均，以及剛好﹁志學﹂的姊姊鈴。

　　二十一歲的哥哥瑾是諸葛家的嫡男，必須奉養母親、繼承家業。至於其他幾個小孩，諸葛玄原本希望他們從﹁留在陽都﹂和﹁去母親娘家江東﹂中選擇其一，沒想到少年孔明若無其事地提出他所畏懼的另一個選擇：投靠荊州的叔叔。

　　﹁這個嘛……﹂

　　諸葛玄喃喃自語，耳邊響起離開荊州時妻子所說的話：

　　﹁你不會把大嫂帶來荊州吧？﹂

　　妻子是什麼心理說這樣的話，諸葛玄心知肚明。他們夫妻膝下無子，照顧這些姪兒也是件好事，但美貌的大嫂跟著過來，當妻子的心裡可就不平衡了。

　　﹁我身為嗣子，想暫時還是留在家裡。﹂瑾說。

　　﹁但是，日子可愈來愈壞了……﹂

　　諸葛玄說這話表情並沒改變。年少的均不提，瑾、鈴和孔明都偷偷地察看叔父的表情，諸葛玄再怎樣也察覺得到三人的眼神。

　　﹁在父親墓土未乾之際，我怎能離開陽都？將來的事我會慎重考慮。我和洛陽唸書時期的同窗學友也有所聯絡，我想仔細觀察時機，再決定何去何從。本來照顧弟妹是我的責任，只是我擔心自己未成熟，所做的決定會害了年幼的弟妹。我想還是把他們的命運委交叔叔比較好。﹂

　　瑾說著，低下頭。事情到此告一個段落，嗣子瑾的這番話大概成了定案。

　　諸葛玄凝視瑾的長臉。諸葛家兄弟都長得人高馬大，而長男瑾的臉生來特別長。

　　諸葛瑾後來仕於吳國，歷任大將軍、左都護，後被封為宛陵侯，拜領豫州牧，極人臣之位。關於他的長臉，有這麼一段有趣的故事：據說吳國皇帝孫權性好戲謔，有天在驢子脖子上掛了一塊寫著﹁諸葛瑾﹂的牌子，嘲笑諸葛瑾臉長，而又據說後來諸葛瑾的兒子恪又在牌子下方添寫﹁之驢﹂二字，挽回父親的名譽。

　　︻二︼

　　關於服喪的期限，對於父母正式的規定是三年，但春秋以後便縮短了。西漢文帝曾下了服喪三十六天的詔勅，那是朝臣免上朝的期限，真正服喪的期限應該更長。到了東漢，辭職服喪的期限反而變長了。

　　諸葛瑾所謂﹁墓土未乾之際﹂，並非意味整整的三年，而是指作為人子哀傷的期限。此期限一過，一般都會再上朝出仕。瑾還未任一官半職，既然沒有舊職，當然要謀職。

　　叔父所謂﹁日子愈來愈壞﹂，是指東漢末期朝廷已失權威，官僚的任免權落於實力者之手。而誰是真正的實力者則又不得而知。

　　至於﹁仔細觀察時機﹂，當然指的是尋找下個時代的主角。人相鑑定名家許劭大受歡迎，背後也隱藏著如此異常的時代因素。

　　看時世也就是看人物。

　　人相鑑定家首先必須鑒知自己的去從。許劭自洛陽移居廣陵，即判斷留在中原相當危險。而選擇徐州廣陵，則因當時有很多中原︱︱黃河中游流域︱︱的人都到徐州尋求新天地。

　　昔日的政治中心洛陽及其周邊所屬的中原甚為凋零，洛陽市被董卓放火一燒，遭到徹底的破壞，居民亦被強制帶往長安，原本依賴洛陽消費的周邊村落和市鎮已無以維持。

　　此時世人本能地往南遷移，一方面因為北方在世人印象中是北狄之地，酷寒、不毛，另一方面世人認為長城是難以越過的障壁。南方雖然是南蠻的瘴癘之地，但其境界已大為後退，文化已伸及江南。至少黃河和長江之間的淮河流域，已被認為堪與中原相比的文化圈。淮河流域的中心是徐州，難民多以徐州為目標。許劭也在其中。

　　﹁徐州的土地還好，但人不行，不宜久留。﹂

　　來到徐州沒多久，許劭如此說道。徐州首長是陶謙，他慇勤迎接中原名士許劭。普通人被如此慇勤接待，可能就眼花繚亂了，但許劭不愧是人相鑑定高手，一下子就看穿陶謙只是虛有其表的人。他就曾對秘書文波說道：

　　﹁陶恭祖喜歡外在的聲名，內心卻不似其外表，雖然待我優厚，但其行徑必定酷薄。﹂

　　︽後漢書．許劭傳︾寫說：﹁不如去之﹂。也就是說，許劭認為必須急速離去。恭祖是陶謙的字號。許劭看穿陶謙是喜歡虛名，內心卻薄情的人。他也預測曹操之父被陶謙部下所殺，必然興兵復仇。較之勢力圈的爭奪戰，復仇戰是非理性的，很可能會陷入不分青紅皂白，累及無辜的殺戮。

　　許劭的秘書文波與諸葛家的管家甘海，在洛陽結成摯友。二人曾戲稱﹁海、波一家親﹂，彼此情誼已深至可以交心。

　　身為名士的許劭，乃是多方拉攏的對象，但他想從中做最好的選擇。

　　﹁琅琊這地方不錯！﹂

　　聽文波說琅琊國陽都縣的諸葛家有意招聘，許劭喃喃說道。

　　﹁您是說土地嗎？﹂文波問。

　　﹁土地不錯，人也不錯。﹂

　　﹁人是不錯，但已故的諸葛珪只是泰山丞而已，其嫡子也無任官職，甘海是我的舊友，我基於人情向先生拜託，我知道對先生而言，對方份量並不夠，因此，先生也無須勉強。﹂

　　﹁不，琅琊沒有耀眼的人，這是它好的地方。﹂

　　﹁所謂沒有耀眼的人，是說就不會成為群雄爭霸之地？﹂

　　﹁不，在這個時代，哪有什麼地方不是群雄爭霸之地？﹂

　　﹁那是說……﹂

　　﹁我也已經四十過半了，能做事也只有幾年而已。﹂

　　﹁那麼……﹂

　　文波嚥了一口口水。

　　琅琊並沒有傲世的英雄。許劭並不甘心只當個人相鑑定家。

　　﹁我也夠格成為群雄之一……﹂

　　許劭偶爾也有這樣的念頭。許劭的堂伯父許敬，是官至三公的高官，許敬之子許訓也當上三公，甚至許訓之子許相也賄賂宦官得以為三公。許劭非常看不起許相這個外甥。許相想利用叔父劭的聲名，經常邀聘他。

　　﹁我死也不到許相那兒去！﹂

　　許劭嗤之以鼻。

　　許劭偶爾也想追求超乎人相鑑定名人之上的東西。如果想有一番作為，不把握現在就失之遲矣。

　　﹁先生好像盤算過了。﹂

　　文波看出許劭的心情，如此說道。

　　﹁不，我尚未盤算。我只是想乘現在賭它一賭。如果諸葛家肯對我禮遇，我也想一爭天下。如果不成，也甘心托身於適當的英雄，當個局外人。﹂

　　許劭笑著說。

　　數日後，文波接到陽都諸葛家使者來訊，告知邀聘一事作罷。

　　﹁看來要置身局外了，這樣也落得輕鬆。﹂

　　許劭的笑容有點落寞。

　　﹁其他還有什麼地方來邀聘的嗎？﹂

　　許劭從文櫃中拿出函件，一一過目，時而點頭。

　　﹁曲阿嘛……﹂

　　許劭把函件放回文櫃，喃喃說道。

　　曲阿乃地名，是現在江蘇省丹陽市，戰國時代以前叫雲陽，但秦始皇討厭該地有﹁天子之氣﹂，而削其山、改其名。

　　當時的揚州刺史是劉繇。本來揚州刺史的駐在地在長江邊的壽春︵在今安徽省︶，但該地已被袁術佔據。劉繇本為反董卓聯盟的主將之一，係兗州刺史劉岱之弟，其時任侍御史，後來才被任命為揚州刺史。不過，袁術卻私自任命惠衢為揚州刺史。

　　揚州在刺史陳溫死後，情況變得很複雜。如前所述，實力者袁紹任命袁遺為新的揚州刺史，卻遭袁術襲擊而敗逃。袁術起先派陳瑀為揚州刺史，但後來袁術為曹操所敗，欲逃往九江︵在今江西省︶，陳瑀便不接受該項任命。袁術大怒，遂向陳瑀進兵，陳瑀逃至故鄉下邳︵在今江蘇省︶。於是，袁術重新任派惠衢為揚州刺史。劉繇雖為朝廷命官，但江北既在袁術勢力之下，只好駐在江南的曲阿。

　　﹁曲阿，不是劉繇之地嗎？去那兒蠻辛苦的囉！﹂秘書說。

　　﹁為生存，誰都要辛苦，我只是想辛苦得有趣一點罷了！﹂

　　許劭苦笑道。

　　兩位揚州刺史之一的劉繇，當然和江北的袁術對立，而且和袁術統領下的江南的孫策也成敵對的關係，處境想必非常辛苦。

　　這一陣子，江南的孫策正逐步在擴展，強化亡父孫堅的地盤，有時也未必聽從袁術的指揮。

　　許劭所謂的﹁想辛苦得有趣一點﹂，可能就是指處在那樣的狀況吧！

　　︻三︼

　　﹁真慘啊！﹂

　　諸葛玄帶著哥哥的三名小孩鈴、亮︵孔明︶和均，返回襄陽途中，路過徐州下邳，放眼一看，滿目瘡痍。十個月前他返回陽都也路過此地，當時可謂繁榮至極，從中原移民過來的人相當多，熱鬧非凡，房子當然不夠住，因此到處都搭建臨時的小屋。現在一眼看去，那一大片臨時搭建的小屋居然像夢幻般地消失了！全部付之灰燼。據說一般的民宅先被焚燒，居民不論男女老幼全遭格殺。那種風吹就垮的小屋，裡面如果不住人，擺著不管，沒多久就自行崩垮了。儘管如此，還是一一被放火，整個地面都被燒成褐黑色。

　　曹操的復仇戰，從初平四年︵公元一九三年︶的夏天一直到秋天，在徐州殺將開來。徐州牧陶謙的部下殺死逃避董卓之亂的曹操父親曹嵩，奪其財物潛逃的事件，發生在四年前。曹操為復仇，加入與陶謙敵對的袁紹陣營。

　　闖入徐州的曹操軍，見人就殺。數十萬男女被殺死，屍體投入泗水，留下﹁水為之滯流﹂的悽慘記載。

　　陶謙從彭城︵在今江蘇省︶遁走，躲入郯城︵在今山東省︶，緊守城門。曹操軍攻不下郯城，糧盡離去，但在下邳一帶掠奪、殺戮和放火，連雞犬都不放過，當然不會讓人活著離去，屍體就地遺棄，已經化為白骨。

　　一向膽大的鈴走過遺骸散棄的地方，也不敢睜開眼睛，倒是孔明佇足屍旁，看得目不轉睛。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孔明回頭問叔父。他才十四歲，卻快和叔父一般高了。叔父沉默不語。因為不管用什麼言辭，都不可能說明眼前的地獄圖。

　　﹁曹操是詩人，﹂一陣子之後，諸葛玄黯然說道：﹁感情太過激烈。縱令對好事也不可過激，更何況是對這種事……﹂

　　﹁詩是悠閒的人作的，不是嗎？﹂孔明說。

　　﹁是啊！﹂

　　諸葛玄點頭，不斷眨著眼睛。十個月前的劫火殘煙還瀰漫著，似乎燻刺了他的眼睛。

　　萬籟俱寂的死亡世界，突然開始響起聲音，那是急促的馬蹄聲。沙塵剎時籠罩四周。

　　﹁難道又開打了？﹂

　　孔明望著沙塵的方向。

　　﹁真是亂世……﹂玄回答。

　　有一支騎兵隊正要通過諸葛玄一行的面前。一騎突然脫離隊伍，奔向他們。

　　﹁你們要去哪裡？﹂

　　粗野的聲音帶著河北腔。

　　﹁我們回家鄉奔喪，現在要往荊州。﹂

　　馬上的男人滿臉日曬的痕跡，臉一直紅到眼下，連鬍子都帶紅，也許是沙塵的關係。

　　﹁是嗎？﹂

　　男子說這麼一句，就扭過馬頭，用靴子踢馬腹，揚長追趕馬隊。

　　﹁的確是亂世！﹂孔明說。

　　﹁那是劉備的軍隊，聽說是應陶謙之邀。﹂

　　諸葛玄牽著年幼的均的手。

　　曹操雖因糧盡撤軍，但不殺陶謙必不甘休，再度進兵徐州是可想而知的事。陶謙當然不會坐以待斃，因此才向剛被任命為平原相、群雄之一的劉備求援。

　　﹁陶謙也是蠢蛋一個。他就算不被曹操毀滅，也會被劉備吞食。﹂玄自言自語。

　　﹁這支騎兵隊是不是既沒勝也沒敗？﹂孔明說。

　　﹁他們正要去救援。﹂

　　﹁行進的方式很奇怪。﹂

　　﹁你懂馬的行進方法？﹂

　　諸葛玄半開玩笑地問，不過，他已有多次為這位姪兒顯露的敏銳觀察力所驚。

　　﹁腳步很輕，不怎麼急迫。看起來似乎怕趕得太快，故意放慢腳步。﹂

　　孔明仍望著沙塵的方向說道。

　　﹁怎麼說呢？﹂

　　﹁戰勝的話，必然乘勢追擊，而戰敗的話，則會跑得更快更慌。至於敵方嘛……沒有食物、沒有箭。他們可能想在撤退途中趕上敵方，不過要是趕得太快，太早追上敵方，也許會導致敵方反撲，交戰就在所難免，如此便不能掉以輕心了。所以腳步適中，喊叫聲也不怎麼用力。﹂

　　﹁這是你的觀察嗎？哈！哈！哈！對不對這一陣子就可以揭曉了。﹂

　　諸葛玄雖然這麼說，卻也有恍然大悟的感覺︱︱較諸感佩姪兒的觀察力，他更讚嘆姪兒的表現力。他明白孔明的觀察是正確的，則是在十天後，他們一行進入豫州境內，聽到關於群雄的種種消息。

　　引兵而返的曹操，命令部將荀彧、程昱等人留守鄄城，親自率領大軍前去攻打陶謙。應陶謙所請而來的劉備，則在郯東防守。戰事起先曹操軍佔優勢，劉備軍多被擊破。幹馬商的保鏢出身的劉備，擅長小部隊游擊戰，雖然戰敗，但仍頑強地躲在戰線邊緣等待機會。他的軍隊不同於正規軍，遭敵擊散後，反而各自成戰鬥單位而不會瓦解。曹操軍必須一一加以擊潰才行。

　　戰爭陷於膠著，不知何時會發生何事。這當然也不限於戰事而已。曹操軍原先一直圍趕分散的劉備軍，不知何時卻開始後退。

　　﹁會不會使詐？﹂

　　劉備小心翼翼地觀察曹操軍的動態，後來確定對方是真的在撤退。因為劉備這兒也掌握了一些情報。

　　原被視為依附曹操麾下的陳留太守張邈，居然翻幟背叛，而且接納亂世問題人物呂布。這對曹操乃一大衝擊。因為張邈是曹操交情溯至少年時代的好友。年輕時候的曹操和張邈、袁紹等喜歡遊俠的貴族子弟在洛陽共擲青春。他們當中的袁紹首先嶄露頭角，成為反董卓聯盟的旗手，難免流露傲慢之色。

　　﹁你有多了不起我是不知道，但少在舊日兄弟面前裝老大。﹂

　　同夥當中最牛氣的張邈曾當面譏諷袁紹，缺乏包容力的袁紹為此甚為憤怒。

　　﹁張邈太過分了，你替我把他給宰了！﹂

　　袁紹忿忿地命令曹操。

　　﹁恕難從命，孟卓︵張邈的字︶是咱們好友。這種事情大家互相包容嘛！何苦在這亂世中互相亂咬？﹂

　　曹操加以拒絕。

　　上回出陣攻打陶謙，曹操鄭重其事地告訴家人：

　　﹁我萬一有三長兩短，你們就去託付孟卓。﹂

　　儼然是交付後事。沒想到這樣的張邈竟然背叛他，詩人曹操既憤怒又狼狽。當前最重要的事，便是折回拯救鄄城的留守部隊。

　　曹操軍的總撤退，使窘迫的劉備得以喘息，並且展開追擊。

　　雖說追擊，但可不是乘勝，而是在潰滅前一刻又再度站直，乘對方撤退從後面開打。不過，這之前對方可還打勝仗，並無損傷，如果追得太過火，恐怕會回頭反擊，如此劉備軍就不利了，所以，一開始便無深追之意。

　　如果事後解釋，一般都可理解，但光從追擊的情景要做正確的推理，可就極為困難。十四歲的孔明居然輕易言中，諸葛玄為之咋舌。

　　︻四︼

　　諸葛玄回到襄陽沒多久，即接獲好消息，劉表任他為豫章郡太守，郡太守和州刺史都是二千石薪俸的實力職，就此官職將可揚名天下，此亦大丈夫的宿願。

　　諸葛玄內心雀躍不已。

　　﹁如此姪女阿鈴也可以找個好親家。﹂

　　這的確是個喜訊。

　　﹁諸葛兄，有勞你了！這地方不簡單。﹂

　　劉表勉勵諸葛玄。誠如他所言，要當豫章太守可不簡單。豫章郡位於現在江西省南昌市一帶，眼前就有一個人擋在他的前頭，阻撓他就任，那人正是許劭有意前去投靠的劉繇。只要有郡太守或州刺史亡故，天下的實力者就爭先派自己人去接任，畢竟先下手為強。

　　豫章太守周術死亡，劉表此番派遣諸葛玄接任。但曹操的陣營也派朱皓來當豫章太守。和前面揚州刺史鬧雙胞一樣，這一次也出現兩個豫章太守。諸葛玄早一步抵達豫章。孔明姊弟也跟叔父來到任地。

　　無法進入任地的朱皓於是向劉繇求援。劉繇儼然也被視為江南實力者之一。

　　兩位揚州刺史之一的劉繇也是因為無法進入袁術所據的江北，而留在江南曲阿，與袁術系的孫策對立。但這個時候的孫策聽從朱治的建議，有意脫離袁術自立。

　　也就是說，後來三分天下，成為吳國霸主的孫氏，此刻還隸屬於袁術。以名門為豪的袁術並不得人望，曾任孫策之父孫堅的校尉一職的朱治，熱心建議孫堅不要老跟著無德的袁術，早日脫離袁術好為自己打算。

　　朱治出主意叫孫策對袁術說：

　　﹁我是江南出身，現應收服江南，為大人平定天下。﹂

　　袁術平日對剛勇的孫策存有戒心，他心想：江南地方曲阿有劉繇、會稽有王朗這等豪傑，可不是那麼容易收服的，正好可以藉此消減孫策的實力，免得他過分坐大。

　　﹁好吧，你就帶一千名兵力過去，好好幹！﹂

　　袁術答應他的請求。孫策只要能回江南，就可以自由自在，形同半自立。

　　﹁一千名兵力！﹂

　　孫策回官邸後，啐了這麼一句。

　　江南孫氏自稱兵法家孫武之後，但此家系算不得名門。這時代不是名門出身就難以出頭。孫策之父孫堅堪稱洛陽第一勇者，但亦得隸屬袁術之下，乃出於非名門之悲哀，為的是要仰賴袁術這塊招牌。

　　袁術曾惡言批評堂兄︵其實是異母兄︶袁紹是細姨子，不是袁家人，可謂名門至上主義者。他只將孫氏看待成擁有軍隊的奴僕罷了。

　　﹁跟這種人沒有出息。﹂

　　朱治建議自立的理由最有力的根據也在於此。

　　孫堅攻取荊州之際，不幸在峴山中伏兵之箭身亡，袁術立刻接收其軍隊，他認為奴僕的所有物應歸主人所有。

　　﹁請歸還家父的軍隊。﹂

　　孫策多次請求，均遭冷淡拒絕，理由是當前兵力不足，無法撥出人馬，袁術還大開空頭支票，一面答應讓孫策當九江郡太守，一面任命陳紀接掌該職。後來又告訴孫策說：

　　﹁我礙於情緣，任派舅舅吳景為丹陽太守，你再忍耐一下。﹂

　　袁術似乎無意任命非名門出身的孫氏一族為太守。

　　後來，袁術想攻打廬江太守陸康。理由是在出兵徐州之際，他向陸康借三萬石軍糧，被陸康一口回絕，於是，他命令孫策出兵以示懲罰，這次他又向孫策約定只要打敗陸康，就讓孫策當廬江太守。然而孫策擊敗陸康之後，袁術又任命劉勳為廬江太守。孫策提出原先的約定，袁術若無其事地說：

　　﹁劉勳跟我很久了，我一直沒能讓他當太守，對他過意不去。﹂

　　袁術完全不覺得對孫策過意不去，反正決定權全在名門出身的自己身上。

　　其實即使朱治不建議，孫策在與陸康交戰之後，對袁術也灰了心。孫策這時候只是在考慮到底依附袁紹、曹操、劉表、陶謙等當時一流英雄中的哪一位。朱治則慫恿他﹁自立，然後自己當一方的英雄﹂。

　　於是，孫策渡過長江，進入江南。

　　孫策的軍隊軍紀甚嚴，絕不向民間要一隻雞、一把蔬菜。而且，孫策是當地土生土長的人，此外，又如史書所記﹁姿，顏美，善笑語，闊達而聽受，善用人﹂，極富魅力。孫策軍所到之處，極受眾人歡迎，人們自動奉上肉、酒等佳餚慰勞他們。

　　孫策渡江的地點，一般認為在當今南京附近。這一帶屬於揚州刺史劉繇的勢力範圍。現在劉繇有從廣陵來的人鑑定名家許劭做其幕僚。

　　︻五︼

　　獲知孫策渡江的消息，劉繇趕至牛渚營指揮軍隊，地點即在當今安徽省當塗縣。但是，孫策一下就攻陷該地，劉繇只好撤至丹徒︵在今江蘇省︶。

　　此時劉繇的陣營又加入原在徐州陶謙幕下的笮融和彭城國相薛禮等人。

　　已成﹁復仇鬼﹂的曹操，破壞徐州各地，這一干人不得不避至南方。

　　笮融以中國初期的佛教徒而聞名，出身地方豪族，曾為實力者提供軍需品。陶謙也曾托他負責廣陵、下邳和彭城三郡的糧運。對時局觀察敏銳的笮融認為被曹操視為眼中釘的陶謙恐怕來日不多了，便將三郡的收入全納為己有。

　　所謂負責糧運，其實就是負責收稅，笮融必須將米、穀等主要的稅收交付陶謙，現在則全部納入私囊。他具有經營之才，還擅長聚集人氣，雖稱是佛教徒，但從他的行為來看，實在算不得虔誠，可能只是作為招攬人群的手段罷了，史書上對他如此記載：

　　大起浮屠祠︵佛寺︶，課人誦讀佛經，招致旁郡好佛者至五千餘戶。每浴佛︵四月八日灌佛會︶輒多設飲食，路布席經數十里，費以鉅億計。

　　也就是說笮融招攬各地佛教信徒五千餘戶，當避亂移居廣陵時，這批信徒也與他同行，人群當然浩浩蕩蕩，多達數萬人。

　　廣陵郡太守為趙昱，他慇勤對待身為下邳相、又為天下知名的佛教徒領袖的笮融，但卻被笮融殺於宴席上。

　　笮融係丹陽人，丹陽、廣陵、彭城等江淮地方︵長江和准河之間︶，乃齊、楚之地，自古以來，老莊之學就極為興盛。倡導無為之說的老莊，和標榜空的哲學的佛教有相通之處，本質上易於接納佛教。

　　東漢第二代皇帝明帝的異母弟楚王劉英，被視為中國最初的佛教信徒。他受封彭城王，永平八年︵公元六五年︶遭人告謀叛而被貶至丹陽。從百年前以來，這個地方和佛教就有很深的淵源。

　　楚王劉英蒙受謀叛嫌疑時，明帝下詔曰：

　　楚王誦黃老微言，尚浮屠︵佛教︶仁祠，吃齋三日，與神為誓，何嫌哉，何疑哉？

　　此詔的論調是，劉英既為佛教信徒，就無謀叛之嫌疑。不過，劉英似乎是佛教徒，同時亦是黃老︵黃帝與老子，同老莊︶之徒。

　　殺死趙昱、掠奪廣陵的佛教信徒笮融，後來投靠渡過長江、成為當地實力者的劉繇。曾為彭城相的薛禮在這之前，也渡江來到江南，加入劉繇麾下。

　　﹁收留薛禮還好，但收留笮融可就有問題了。所謂北之呂布，南之笮融啊！﹂

　　許劭對劉繇如此說道，意指北方九原出身的呂布殺了主子丁原和董卓；南方丹陽出身的笮融則殺了禮遇他的趙昱。

　　﹁我知道。可是，我現在正需要兵力。﹂劉繇回答。

　　﹁大人知道就好。您說需要兵力，但笮融算得了兵力嗎？﹂

　　許劭提出疑問。

　　﹁他不是帶領數萬之眾過來了嗎？﹂

　　﹁他們儘是些誦唸浮屠經文的人，據在下所知，浮屠教人不可殺人，他們可上不了戰場。﹂

　　﹁孔孟也沒有說可以殺人，人在亂世不得不戰啊！﹂

　　﹁大概是吧！笮融似乎在廣陵也殺了不少人……不過，請大人務必多留心這個人。﹂

　　﹁聽說趙昱酒醉被殺，那我就不要和笮融飲酒。﹂

　　﹁這就好。﹂

　　﹁再怎麼說，我們得提防孫策之兵。﹂

　　這就是劉繇需要兵力的理由。他令薛禮防守秣陵城，笮融駐屯縣城南邊。秣陵即今之南京。

　　但是，這樣的佈陣仍無法防禦孫策的精兵。興平二年︵公元一九五年︶十月，孫策拔牛渚營，並一口氣攻破秣陵和縣南。劉繇暫退至曲阿。孫策仍未緩和攻擊；曲阿沒多久又被攻陷，劉繇再走丹徒。

　　孫策進入曲阿，立即慰勞將士，並論功行賞，同時在諸縣發出佈告：

　　︱︱曾為劉繇或笮融的部下者，只要投降則既往不咎。如果願意亦可加入我軍，不願從者亦聽其自由。

　　這個佈告發出十天後，有二萬餘人投降。

　　劉繇逃入丹徒後，召許劭商討未來的方針。

　　﹁我看遠走會稽吧！﹂

　　劉繇說。浙江自越的時代以來便很豐饒，而且也遠離群雄爭霸的舞台，劉繇想暫時在那兒培植實力。

　　﹁如何？想聽聽子將先生您的意見。﹂

　　多日未修邊幅的貴公子劉繇拍著許劭的肩頭說。

　　﹁在下為依靠大人，才從廣陵轉至曲阿。大人豈可依靠在下？﹂

　　﹁不止是我，天下人都將依靠先生。﹂

　　﹁在下只對觀人相略有心得，對作戰可不在行。﹂

　　﹁先不談作戰，請先生判斷遠走會稽如何？﹂

　　﹁走會稽不大好。﹂

　　許劭搖頭。

　　﹁為什麼？﹂

　　﹁會稽太豐饒了。﹂

　　﹁太豐饒為何不行？治療敗戰之傷，要豐饒的土地豈不正好？﹂

　　﹁豐饒的土地必有他人覬覦。熟悉地理的孫策正得意，一定進兵會稽，繼續追趕我軍。而且，會稽位於海濱，一旦被追趕就無法動彈。﹂

　　﹁那麼，該往何處呢？﹂

　　﹁腹地較深的土地！換成在下，會選擇豫章。﹂

　　﹁豫章？太守周術不是剛死嗎？﹂

　　﹁沒錯。劉表立即任命諸葛玄，而曹操也任命朱皓。結果，諸葛玄捷足先登，老實的文明正在傷腦筋呢！﹂

　　許劭笑著說。文明是朱皓的字。

　　﹁這可是麻煩的土地啊！﹂

　　﹁不，並沒那麼嚴重。﹂許劭伸手摸摸下顎說道：﹁諸葛玄和朱皓都沒什麼兵力。朱皓想不出辦法，還來求援呢！﹂

　　﹁喔？向敗軍之將求援？﹂

　　﹁不，是來向在下求援，是在下許劭、子將。﹂

　　﹁哈！哈！哈！……﹂

　　劉繇大笑。

　　劉繇如果繼續被孫策這樣窮追猛打，恐怕也無以招架。他出身東萊︵在今山東省︶名門，算是漢皇室的後裔。其遠祖乃西漢武帝兄弟齊孝王末子劉諜，受封為牟平侯。劉繇的伯父劉寵官拜三公之一的太尉；哥哥劉岱則為兗州刺史。雖然看起來家世顯赫，但打了敗仗，劉繇充其量也只是敗軍之將。

　　身為敗軍之將幕僚的許劭，還保有人相鑑定家的聲名。正為無法就任而苦惱的朱皓，求援的對象居然不是劉繇而是許劭。

　　﹁他向你求援？﹂

　　劉繇止住笑聲，問道。

　　﹁是的。在下也答應給予援助。當然是在下許劭個人。﹂

　　﹁許劭的名聲可真響亮……至於讓朱皓沒法就任的人……叫諸葛玄是嗎？他是何許人？﹂

　　﹁在下和諸葛家略有熟識。諸葛玄之兄前年剛死，官職為泰山丞。諸葛玄在琅琊是代代人才輩出的家系。﹂

　　﹁諸葛玄……我和他素來無恩怨。如今一旦援助朱皓，我的命運必然會有所轉變……﹂

　　﹁這是亂世的生存之道。﹂

　　許劭這麼說，臉上有點黯然。

四．地獄行

　　﹁諸葛玄的姪兒，哼！乳臭未乾還真神氣，看情形把你給宰了……﹂

　　孔明從笮融充血通紅的眼睛，感受到他在打什麼主意。

　　※※※

　　︻一︼

　　豫章郡的行政中心位於現在江西省南昌市，贛江流經市鎮之側，注入鄱陽湖。鄱陽湖是當今中國數一數二的淡水湖，但當時似乎沒今天這麼大。鄱陽湖的名稱也出於隋、唐以後。東漢時名為彭澤。

　　諸葛玄前往豫章就任，採取的路線是：由襄陽南下至長江，再搭船從柴桑︵現在九江市附近︶進入彭澤。其兄的三子鈴、亮︵孔明︶和均也隨行。進入彭澤之後，可以看到西方的廬山。廬山一名嶂山。

　　豫章亦稱灌嬰城，相傳是曾仕漢高祖、被奉為建國元勳的灌嬰所築。諸葛玄就任的時間，距離灌嬰的時代約四百年。他甫進灌嬰城，就接獲朱皓亦被曹操任命為豫章太守，近日內也即將到來的消息。

　　﹁是文明？﹂

　　諸葛玄和朱皓在洛陽算是舊識，他直呼朱皓的字。朱皓是一板一眼的人，既被任命，想必會前來就任。然而諸葛玄為回報劉表的恩顧，一步也不能退讓。

　　﹁要和他打一仗嗎？﹂

　　十五歲的孔明問。

　　﹁大概吧！﹂

　　諸葛玄已經召集軍隊。他從荊州帶來的士兵只有三百餘人。豫章雖然有五百名左右的士兵，但忠誠度可疑。郡的常備兵原本有千餘人，在太守周術死後，卻只剩下一半。他們本來就歸周術所管，現在主子死了，便跟著解散了。新太守諸葛玄只好徵集附近的壯丁，否則他們必然被另一個豫章太守朱皓給徵走。在對方未徵走之前，當然先下手為強。

　　﹁他會不會怨恨您？﹂

　　孔明半提醒地問道。

　　﹁一點也不會。他反倒會懷念我。我們在洛陽就認識了。﹂

　　﹁可是，不是說難免一戰嗎？﹂

　　﹁大概無法避免吧！﹂

　　﹁真是無意義之戰。﹂

　　﹁哪個戰爭不是無意義之戰？﹂

　　﹁如果只任命一個人當太守，就可以不用戰囉？﹂

　　﹁哈！哈！哈……是啊！因為有兩個太守，所以不得不戰。只有一個人，就算要戰也沒有對手，不是嗎？﹂

　　﹁說的也是。﹂

　　孔明點頭。被帶至城內的那些年輕人，都一臉悲傷。原因無他，他們被迫和無怨無仇的人作戰，敵我雙方都在同樣的地方徵調兵員，有時骨肉之親會在戰場刀刃相見。

　　﹁皇上聖威一衰，就變成這步田地！﹂諸葛玄嘆道。

　　與孔明同歲的皇帝劉協︵獻帝︶，因董卓之故移駕長安。名為遷都，實則被迫離都。董卓想借天子之名恣意操縱天下。後來，董卓為部下呂布所殺，隨後呂布又被董卓部將李傕、郭汜逐出長安。

　　天子近側盡是此等小人物，當然無法號令天下，於是曹操、劉表、袁紹、袁術等一干人便隨意任命地方長官。

　　﹁雖說是無意義之戰，但英雄過多，無意義之戰便不可免。﹂孔明說。

　　﹁英雄太多？說的也是。如果這當中沒出現大英雄，無意義之戰就會一直打下去。﹂

　　﹁荊州劉表算是大英雄嗎？﹂

　　﹁為叔認為群雄當中他是比較傑出的。﹂

　　﹁是嗎？﹂

　　孔明不再發問。他明白必須有大英雄出現才行。如果把無意義之戰視為過渡，那世局就還有可為。

　　諸葛玄早一步抵達豫章，也許因此掉以輕心，而且朱皓又是舊識，在他眼中朱皓並沒什麼軍事上的本領，所以便小看了朱皓。

　　﹁什麼？劉繇的軍隊！﹂

　　當諸葛玄獲悉朱皓有劉繇的援軍當後盾，一時相當狼狽。揚州刺史劉繇被孫策的精兵擊退，如今卻率領敗走的部隊逼近。雖為敗軍，但可是有實戰經驗的部隊。諸葛玄倉促組成的守備軍人心惶惶。

　　﹁完了！屬下認為及早把城交出去，暫時避難再說。﹂

　　擔任秘書的甘海建議道。搜集情報是他的工作，由於劉繇陣營的參謀許劭的秘書文波是他的摯友，因此常能獲得敵方的情報。以兵力來說，很難招架對方。

　　﹁避難是好，可是往哪兒避呢？﹂

　　諸葛玄問甘海。

　　﹁屬下以為無需太遠。﹂

　　﹁對方不會乘勢追擊嗎？﹂

　　﹁追擊嘛……屬下以為不會深追。因為朱皓與劉繇兩人才剛合作。而且，劉繇陣營有笮融這號人物，彼此深有戒心，不會遠出追擊的。﹂

　　﹁說的也是。對笮融這種聲名狼藉的人，應該不會掉以輕心才對。﹂

　　諸葛玄雙手抱胸想了一陣子。

　　自稱佛教信徒的笮融似乎借信仰聚眾，在江北殺了厚遇自己的趙昱，這種事情可不是佛教徒做得出來的。而且，渡江之後，還殺了秣陵︵南京︶的薛禮。薛禮本為彭城國相，因為徐州陶謙的壓力而轉往江南。笮融為奪其麾下軍隊與軍需品，而將其殺害。有這麼富心機的人在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老命會丟了，任誰也不敢放心而行。

　　﹁好吧！﹂諸葛玄放開雙手，站了起來：﹁先將半數人馬移至西城，敵方攻至時，另外半數跟著撤退。現在就把船準備好。﹂

　　所謂西城，即豫章城西方的一座小城，背靠名為南昌山、又稱厭原山的山嶺，難攻易守。西城雖離豫章城不遠，但必須渡過贛江此一大河才能抵達。如果事先準備好渡河事宜，一旦動身渡河，當可擺脫追擊。更何況敵方陣營內還有一名忘恩負義的笮融，彼此必互不信任。只要進入西城，應可保有相當時日的安全。如果在此觀望形勢，等待敵方陣營的變化或天下情勢的轉換，奪回豫章城也決非不可能。

　　︻二︼

　　當時的三十里，僅約十五公里，大河以此等距離相隔，使豫章城一帶發生的事情，大概當天就會傳到諸葛玄所撤退的西城。

　　諸葛玄按預定計劃撤退，另一名豫章太守朱皓則進入豫章城。雖然這是得助於劉繇的後援，但入城一事可是獨力而行。原因是諸葛玄幾乎毫不抵抗，他可謂兵不血刃地入城。然而，數日後，笮融的軍隊聲稱奉劉繇之命，浩浩蕩蕩進入豫章城。

　　這是預料得到的事。通過投入劉繇陣營的人相鑑定名家許劭的秘書文波，甘海獲知大致的情報。

　　﹁子將︵許劭︶先生反對讓笮融進豫章城，可是又別無他法，畢竟笮融就在最接近豫章的地點。﹂

　　甘海向諸葛玄報告敵方陣營的狀況。

　　﹁笮融以前的所做所為，劉繇不是也一清二楚嗎？﹂

　　﹁所以才附上嚴加提防這個前提。為提防朱皓，他特地派人監視，那個人就是文波。﹂

　　﹁你見過文波嗎？﹂

　　﹁見過。﹂

　　甘海可真是東奔西跑，他和文波不僅有聯絡，還經常會面。

　　﹁那麼，文波有何看法？﹂

　　﹁文波擔心朱皓過分相信別人。﹂

　　﹁他正是那種人……﹂

　　果然，笮融一進豫章城，就很乾脆地殺了輕易相信人的朱皓，奪取其軍隊。

　　朱皓的軍隊，其實也是在附近臨時徵用的一干人，和朱皓個人完全沒有關係。誰能夠供給他們吃穿，誰就是他們的主子。因此，只要殺了他們的主子，就可以輕易將之收編。

　　﹁笮融真的狠下心了。看來已有所覺悟。﹂甘海說。

　　﹁當然囉！他在江北殺害趙昱的時候，就已經狠下心了。﹂諸葛玄回答。

　　﹁劉繇難道不知道嗎？﹂

　　﹁知道又有什麼用？問題是他當下亟需兵力啊！﹂

　　﹁現在在彭澤城的劉繇，想必會進兵討伐笮融。﹂

　　﹁這還用說。不出兵的話，揚州刺史的威嚴就掃地了。﹂

　　笮融比別人強的地方，在於部眾的主幹是佛教徒眾。同屬信徒，和他有個人關係，以及精神關連，這是極為強大的，不可與在附近臨時召雇的軍隊相提並論。

　　﹁據文波說，﹂甘海道：﹁他的主子認為強處即為弱處，而且揚言他有自信可以將笮融的強處轉為弱處。﹂

　　文波所謂的主子，當然是人相鑑定權威許劭。

　　﹁這簡直是奇術。﹂諸葛玄笑道。

　　﹁的確，聽他這麼說，會認為是奇術。﹂

　　﹁那麼，許劭是怎麼做的？﹂

　　﹁這一點屬下還不知道。﹂

　　﹁閉門勤練戰術嗎？﹂

　　﹁屬下聽說是在研讀經典。﹂

　　﹁你說經典，是指浮屠的經典？﹂

　　當時﹁佛教﹂二字還未通俗化，大多使用直接的音譯浮屠或浮圖。

　　﹁是的。﹂

　　﹁不讀兵法書，而讀浮屠經典，這就奇怪了……﹂

　　諸葛玄說到這兒，轉眼看姪兒孔明。十五歲的孔明也在場，他對甘海的報告微微點頭。諸葛玄注意到這一點。少年孔明比起同年的人沉默，沒有引人注意的念頭，在感情的表現方面也很含蓄。現在孔明居然會點頭，想必有所領悟。

　　﹁阿亮，你有何看法？這一陣子你好像在看浮屠的典籍。﹂

　　諸葛玄看過這個聰明姪兒閱讀浮屠經典，因為不是什麼壞事，就任由他去。諸葛玄未曾看過浮屠的書，只聽說上面寫一些世事皆空之類的。

　　﹁一定是經過徐州時，看到曹操殘酷的殺戮，受到衝擊，而一時被闡釋世事皆空的浮屠教義所吸引吧？﹂

　　諸葛玄心想這也難怪。後來看到他又一板一眼地研讀四書五經，沒再深入浮屠，也就放心了。

　　﹁為什麼有那麼多人會迷上浮屠的教義？我為了弄清楚這一點，才去看它的經典。雖然還有很多地方不懂，可是，我知道它有一種奇妙的力量……剛才我聽說許先生也在看浮屠的經典，總算意會過來了……﹂

　　孔明的語氣有點害羞。

　　﹁你說﹃總算﹄，豈不太含糊了嗎？﹂

　　被叔父這麼一說，孔明坦白地說：

　　﹁叔父說的是……我會再努力研讀。﹂

　　﹁不，含糊也無妨。你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好的。是這樣子，﹂孔明有點靦腆，但毫不猶豫地說：﹁聽說笮融的部眾並非徵雇的，而是一批信奉浮屠教義的人；把這批人聚集在一起的，並不是笮融，他們是在有意無意中聚集起來的。﹂

　　﹁是啊！我也這麼聽說。笮融以前因為徐州陶謙的緣故，負責監督漕運，聽說從事這工作的人多是浮屠的信徒，笮融似乎是為了利用他們，才自稱是浮屠的信徒。﹂

　　這個時代是信義掃地，誰也不可信的世界，力量就是正義，弱肉強食，時時刻刻都大意不得。在這樣的時代中，很難得的，浮屠徒眾是可以信賴的。

　　所謂漕運業者，即運送業者。從淮南以南，多是水路，這個行業的人實際上就是水伕集團。他們將顧客委託的物資，運至遠地，正確送到指定的對象手中。如果沒有送到，下一次就做不到生意了，因此最重要的是信用。

　　當時佛教信徒仍屬少數，但信徒之間有很深的聯繫。只要是必須講求信用的事，他們之間絕無問題。換句話說，漕運的工作已非他們莫屬。

　　笮融通過陶謙負責漕運的事，知道有這麼奇特的集團存在。

　　﹁要是能掌握這批人，就可以好好幹一番事業……﹂

　　而掌握他們的最好方法，便是自己成為浮屠的信徒。為成為佛教信徒，笮融的做法可是大手筆：造寺、造像、普渡︵祭餓鬼︶等，規模都很大。而這一切都為了宣告大家：我是浮屠的信徒，我做了這麼樣的事，當然浮屠信徒的領袖就非我莫屬了。

　　信徒們很純樸地相信笮融，跟隨他到現在，他們一直相信他們作戰、流血是為了佛法。笮融一再背信的行為只是對付外面的人，對裡面的人想必說是﹁為了佛法﹂。不過，再怎麼純樸的信徒多少應該會覺得奇怪。水伕和他們的家人大多行過船，見識比一般人廣，不會任由他一直欺瞞下去。

　　﹁笮融殺了趙昱、薛禮、朱皓……這些和他無冤無仇、甚至有恩的人，浮屠徒眾可能已經開始懷疑了。﹂

　　孔明說。

　　﹁接下去啊！﹂

　　叔父催他快說。

　　﹁一旦知道笮融不是真正的信徒，他的部眾中最強大的部隊可能會起而背叛他。我想許先生被我們認為是奇術的那番話，可能和此事有關吧！﹂

　　﹁原來如此。許先生為揭開笮融的假面具，才研讀浮屠的經典……浮屠的教義是如此這般，因此笮融不是你們的兄弟，不是信徒，所以不是領袖……要是能說服他們這一點，那他的奇術就應驗了！﹂

　　諸葛玄盯著姪兒的眼睛說道。他自己都還搞不清楚的事情，十五歲的少年居然能點出鮮明的輪廓，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諸葛玄再度為孔明非凡的才能吃驚。

　　︻三︼

　　笮融是細心的人，知道浮屠徒眾的動向足以制自己於死命，他也料準三次背信殺人的行為可能會動搖他們的信任。

　　蟠踞江南，獨霸一方，這是笮融的一大野心。

　　在笮融擔任陶謙的經濟官僚時，經常聚集龐大的物資，將之運送到徐州，偶爾想到：

　　﹁陶謙當徐州刺史威服天下，還不是因為有我為他生財？﹂

　　想了想，忽然有個念頭：

　　﹁我也可以獨當一面啊！﹂

　　這個念頭在心中浮現的次數日益頻繁，而隨著陶謙陷入苦境，笮融自立門戶遂成為現實的課題。

　　笮融並非時機成熟才獨立的。陶謙被敵人曹操逼得走投無路，才施苦肉計引進劉備。後來，陶謙臥病在床，劉備自然成為徐州之主。也因此，劉備必須和曹操對決。徐州頓時淪為戰亂之巷。在袁紹、袁術、劉表等群雄唾手可得的地域，是容不得第三勢力存活的。

　　﹁到江南去吧！﹂

　　笮融出身江南丹陽郡，自然會想到蟠踞江南，何況江南又無大勢力存在。孫策也做如是的想法，得到主子袁術的諒解之後，便執意遷徙江南。這之外，曹操所派遣的朱皓，和劉表所任命的諸葛玄，兩者皆非武將。

　　當時的孫策，只是袁術麾下的一名年輕部將，正要邁開獨立的第一步；他可是擁有兵力的武將，只不過兵力並不強。揚州刺史劉繇也為躲避袁術的武力而遷往江南，他雖名門出身，兵力卻不夠強大。這一干人可謂半斤八兩，笮融則因統率可信賴的浮屠徒眾，而顯得略佔上風。他所欠缺的是名門出身的美譽。

　　屈身作揖對笮融並不算什麼，他已經習慣了。他先屈就於劉繇，投入其麾下。因為最後最管用的是兵力，所以他可以忍受任何屈辱，只要能增加、蓄養兵力即可。而增加兵力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殺掉軍隊的主子，奪取其兵力。他重複幹了三次。

　　笮融也想過：身為領袖，背信行為會動搖浮屠徒眾的信賴，但為了換取大利益，只好犧牲小利益。

　　﹁簡直是賣命走鋼索……﹂

　　笮融本人也十分清楚自己的立場，因此努力想將增加兵力和失去信徒人望兩者換算成力量的數據，從中取得平衡，以從窘境中解脫。

　　笮融以劉繇麾下一名部將的身份，打著援救豫章太守朱皓的旗幟前赴豫章，隨即將應該援救的對象朱皓給殺了。此事使他和主子劉繇處於敵對，並使自己陷於孤立。

　　早一步進入豫章的諸葛玄，也早一步逃出豫章，據守於西城。

　　笮融一方面與西方的諸葛玄對立，又背叛在北方彭澤縣的劉繇，與其敵對；東方則有孫策逐步逼壓浙江。笮融計劃先殺諸葛玄，奪其兵力，再乘勢擊破劉繇，如此可以蟠踞江南西部，與東部的孫策並立。至於在二分江南的情況之下，要保有其一，還是與孫策決一雌雄，則視情勢而定。

　　然而，笮融無法立即襲擊諸葛玄。

　　﹁只要西城維持這個樣子，隨時都可以拿下。﹂

　　笮融心裡如是想。說起來，朱皓及其援軍笮融才一逼近豫章城，諸葛玄就不戰而逃，避走西城，算不得什麼敵人。如果在處理這種敵人之際，背後受到劉繇軍的攻擊，那麻煩可大了。因此，笮融決定暫且不管諸葛玄，全力防備北方的劉繇。

　　而且，除了要注意劉繇的動向之外，他也得擔心浮屠徒眾的異心。殺死朱皓之後，如果立即殺害諸葛玄，將會加深厭惡殺生的浮屠徒眾對笮融的疑慮。他有必要騰出一段時間，使因其殺害朱皓而心生動搖的浮屠徒眾平靜下來。笮融很明顯地感受到他們的動搖。

　　﹁為什麼要殺掉太守︵朱皓︶？我們不是要來援救他的嗎？﹂

　　信仰指導者中有一人發出語氣怯怯，但語意明確的疑問。

　　﹁因為太守在得到我們援助，擊退諸葛玄之後，打算殺害我們這些沒有利用價值的人。我們有明確的證據。﹂

　　笮融回答道。他知道在這種時候說話不可含混不清，最好堅決果斷。他對自己的口才很有自信。他將挖空心思所想到的話，準確地射中對方的胸口。力勁不可太強，也不能太弱，話要刺進去，卻不可刺穿。他慣常反覆攪動停滯在對方胸口的話，以加強效果。例如說﹁懂嗎﹂、﹁覺得怎麼樣﹂、﹁明白了嗎﹂，通常他都可以得到預期的回應。

　　但是，這次笮融對於殺害朱皓的說詞，卻沒有得到回應。

　　﹁怎麼了？會不會殺得太過頻繁了？﹂

　　笮融想在軍中確認這一點。

　　︱︱你們有什麼不滿嗎？

　　︱︱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說出來。

　　笮融展開說服的工作，卻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正當他在說服他們、詢問他們的看法時，他們的回答有共同的地方，不僅不滿之處相同，連表達方式也類似，想來一定是從誰那兒聽來什麼話，再各自轉換成自己的口吻，說了出來。

　　﹁這個人到底是誰？﹂

　　笮融腦中浮現數名信仰指導者的容貌。這是個大問題。他一個一個過濾。

　　結論出來了，似乎是外面的人進來散播的，說了一大堆話動搖浮屠部眾的心。

　　豫章附近有數百名浮屠信徒，笮融的軍隊進來時，曾受到他們熱烈歡迎。但朱皓被殺之後，他們之間的氣氛就有了變化。

　　︱︱朱皓是重信義的人，做夢也不相信他會想殺援主將。

　　︱︱他對浮屠教義也有深厚的理解。

　　︱︱這種說法不可信！

　　似乎當地信徒有人用這種話點燃軍中信徒心中的疑火，而且更進一步煽動火勢。更嚴重的是，這似乎是有計劃的。

　　︻四︼

　　笮融心慌了。劉繇陣營有許劭這麼一位精通人心的人，他既為參謀，必然展開心理戰！

　　﹁許劭必定派遣奸細動搖信徒的心。﹂

　　笮融雖然掌握到這一點，卻找不出那名奸細，可是又不能放任不顧，便決定採行恐怖政策。他逮捕豫章郡浮屠信徒的領袖徐習，罪名是﹁通敵﹂，處以斬刑，用意在殺一儆百，讓其他人知道以後誰敢亂說話，下場就如此這般。而且，他還宣示徐習通敵的對象是諸葛玄。

　　諸葛玄來到豫章時，徐習曾立刻要求晉見，說明浮屠信徒為信仰聚會，這是和平的，希望能給予保護。諸葛玄高興地答應。二人只見過此次面，日後沒發生什麼問題，也就不曾再見面。但這樣卻被指為﹁通敵﹂。

　　笮融進入豫章時，徐習也曾請見致敬，但這次並沒有請求保護，因為軍隊主幹是信徒，這是眾所周知的事。笮融為懷柔當地的信徒，便給予徐習高位的官職。

　　此事曾在軍中引起小波瀾。

　　﹁我們在軍中少說待了十年，都沒得到這樣的官位，他剛剛加入，就獲得這種優遇，這哪算公平？﹂

　　此話亦傳入笮融耳中。

　　笮融本意在懷柔，原以為豫章的信徒很多，後來才知道只有數百人而已，便後悔錄用了徐習，徒然引起軍中的不滿。他正想辦法要將徐習降級，以紓緩軍中的不滿，就在這時候，劉繇陣營前來擾亂軍心，迫使他不得不整肅軍隊。

　　於是，徐習被選為殺一儆百的犧牲者。

　　笮融軍中的信徒多達萬名，而豫章的信徒男女加起來才數百人，他想犧牲少數以消除多數的不滿。如果軍中的信徒是﹁舊﹂，那麼，進駐地豫章的信徒便為﹁新﹂，任何世界都有新舊的對立。但是，只選擇讓兩者對立的笮融，似乎暴露出他本人是假信徒這回事。因為這兩者之間，同屬浮屠信徒的親近感遠較新舊的對立更為強烈。

　　處斬徐習非但沒有鎮壓笮融軍中的動搖，反而使之更為嚴重。

　　徐習被處斬的消息當天傳至西城。

　　﹁真殘忍啊！像徐習這樣的人物很難得啊！﹂

　　瞭解徐習人品的諸葛玄，心情甚為沉重。他詢問身旁的孔明：

　　﹁你讀過一些浮屠的書，如果就教義來看，這件事會如何收場？﹂

　　﹁我對浮屠的學識很淺薄，但我知道它嚴禁殺生，這次被殺的人是信徒，笮融將使自己陷於窮途末路。﹂

　　孔明回答。

　　﹁連小孩都知道這麼做是愚蠢的，笮融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再搖一下就垮了。﹂

　　諸葛玄摸摸下顎。

　　﹁不，不會再去搖動他了！子將先生可不是這麼慢條斯理的人。﹂

　　甘海說。劉繇陣營端視子將許劭之意而動，這已是眾人皆知的事。

　　﹁是嗎？甘海，你和那個文波交情很好，對子將的事似乎知道不少。不過，我認為笮融的軍隊不同於普通軍隊，我認為還有另一次的撼擊。我們哪一個猜得對？﹂

　　﹁屬下認為現在已不是打賭的時候，﹂甘海搖頭說：﹁要到豫章城，就屬我們最近，劉繇先生和子將先生都還在彭澤縣……我們應該乘現在整軍……﹂

　　﹁噢？那麼，我要跟他們交戰囉？﹂

　　諸葛玄繼續摸著下顎說道。

　　甘海建議乘笮融陣營動搖之際，大舉進兵。奪回豫章城也許並不困難，問題是，接下來必須與擁有許劭這位令人畏懼的軍師的劉繇交戰。甘海一時為之語塞，但還是說了一句：

　　﹁不過……這不是亂世之常嗎？﹂

　　﹁亂世之常？如何？阿亮，你的看法如何？﹂

　　諸葛玄轉頭問孔明。

　　﹁派遣使者到彭澤，請其共同夾擊，如此不就不用為敵了嗎？﹂

　　孔明說完，略微低頭。

　　﹁我想只有這個辦法。﹂

　　諸葛玄表情轉為嚴肅，停止撫摸下顎。

　　﹁也就是說，要投降。﹂

　　過了半晌，諸葛玄慨然地加了這句話。

　　﹁投降不也是亂世之常嗎？﹂孔明立即接口說道：﹁我認為交戰是亂世之常，不戰而降也是亂世之常。不戰的話，也許還可以救許多人的性命……而且，這也是成為大英雄的踏板。﹂

　　﹁大英雄？﹂

　　大英雄可以救亂世，一定要出現才行。

　　﹁你自己何不當大英雄？﹂

　　孔明偶爾會在自己心裡聽到這樣的聲響。

　　﹁我想磨練輔佐的才能，鎮服亂世的英雄必須具備別種才能……至於能否遇得到這個英雄，則要看我自己的命運……﹂

　　孔明如此回答自己。

　　劉繇到底是否具備大英雄的資質，現在還看不出來。但至少他能肯定對人物具有眼力的許劭，不妨把他視為有實力的候選人。

　　︻五︼

　　劉繇很有自信地進攻豫章城。除了軍師許劭之外，又多一位名將︱︱同鄉的太史慈。太史是姓，慈是名，字子義。他曾在渡江作戰中，與隨有十三騎的孫策發生遭遇戰，正打得難解難分之際，兩陣營的大軍來到，因而未分勝負，這便是著名的﹁神亭之戰﹂。

　　豫章城意外地脆弱，不過所謂﹁意外﹂是一般人的看法，許劭則視為理所當然。因為笮融的軍隊士氣驟然低落，幾乎可謂戰意全失。

　　﹁收併西城兵力，日後再一雪恥辱！﹂

　　笮融放下此話，捨棄豫章城，渡贛江逃往西城。劉繇並沒進一步追擊。劉繇原本有意追擊，但為許劭勸止。

　　﹁交給諸葛玄去辦好了。﹂

　　許劭說道，命令將兵暫且休息。

　　笮融老早就想奪取在西城的諸葛玄軍隊。當然奪取軍隊之前，先得殺掉諸葛玄。這是笮融一貫的伎倆。

　　笮融在豫章失去一半兵力，敗退中又逃走一些人，雖然如此，進入西城時，還保有四千名兵力，他們幾乎都是浮屠徒眾，而西城的諸葛軍才一千二百人，就兵力而言，完全不成問題。笮融軍攻城之前，諸葛玄的部隊卻早已撤離。

　　雖然兵不血刃地入城，但笮融的目的在收併西城兵力，因此交戰這才要開始。笮融軍在城內展開搜索，沒多久，笮融面前堆滿值錢的物資，只是住民和軍隊都走避了，留在城內的人為數極少。

　　孔明卻留了下來，他被帶到笮融眼前。孔明毫不隱諱自己是諸葛玄的姪兒。

　　﹁噢，你就是人家所說的君貢的兒子啊！﹂

　　笮融攤著雙腳說道。君貢是孔明父親諸葛珪的字。

　　﹁是的。﹂

　　﹁你為什麼不逃呢？﹂

　　﹁我是出家人，戰爭勝負與我無干。﹂

　　﹁噢？出家？﹂

　　笮融心生好奇，他才被逐出豫章城，心情當然不佳，故而好奇的眼光中帶有惡意。

　　﹁是的。因為年齡不足，還不能剃度，現在修行中。﹂

　　﹁你幾歲？﹂

　　﹁十五。﹂

　　孔明低著頭。他個子大，加上態度極為鎮定，一點也不像十五歲。

　　﹁你說修行，是做什麼修行？﹂

　　笮融微笑，環視四周。城樓的大廣場，聚著笮融軍的幹部百餘人，每人都一臉疲敝之色。笑的人只有笮融一人而已。

　　﹁我正在研修支讖師的︽道行般若經︾。﹂

　　﹁噢？那麼，你講解看看。喏！就在這兒。﹂

　　笮融是以著涼似的鼻聲說的，聲音顯露出鄙夷，似乎在說：

　　﹁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還真神氣！﹂

　　支讖師即大月氏國出身的支婁迦讖︵Lokaksema︶。據說在桓帝末年，大約公元一六五年來到洛陽，從事翻譯的工作。長達三十年的滯留期間，他將許多經典翻譯成中文，其中最重要的是︽道行般若經︾。此書以﹁空觀﹂︵認為萬物的存在都是虛無的︶闡釋般若︵智慧的啟悟︶，在原本咒術意味甚強的中國佛教中，注入濃厚的哲學要素，是一本獨特的經典。

　　一直利用浮屠為道具的笮融，其實對佛教並沒有多深的研究。不過，他也知道︽道行般若經︾是當時走在浮屠學最前端的經典。

　　笮融拔出劍，直直插在土上。

　　﹁據說地獄有所謂劍海刀山，如果你胡說八道的話，小心被推下地獄！﹂

　　講道和地獄根本是兩碼事，笮融想威嚇少年孔明。

　　處斬徐習以來，周圍的人都提心吊膽。笮融看在眼裡，有股快感。所有的人都伏地而跪，唯獨他昂首睥睨天下。誰也不敢拂逆他，他的恐怖策略似乎起了效用。他被迫放棄豫章城，也許是部眾過度畏懼的緣故。笮融因此有意略微放鬆緊繃的繮繩，希望多少提升一下士氣，放鬆之前，還要再勒緊一次，這是放鬆馬繮的常識。笮融想以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為對象，對部眾做戰術性的勒緊示威。

　　﹁諸葛玄的姪兒，哼！乳臭未乾還真神氣，看情形把你給宰了……﹂

　　孔明從笮融充血而通紅的眼睛，感受到他在打什麼主意。

　　有﹁股慄﹂的形容詞，一如字面的意思，即腿股戰慄，孔明也不免股慄，但一點也不後悔留了下來。

　　﹁叔叔，我想留下來。﹂

　　聽孔明這麼說，叔父問道：

　　﹁你留下來幹什麼？﹂

　　﹁我想留下來增廣見聞。﹂

　　﹁見聞？嗯，好吧！﹂

　　沒想到叔父很乾脆地答應孔明留下。但相對的，孔明的姊姊鈴也說要留下來，卻被他斥聲反對：

　　﹁用拖的也要把你拖走！﹂

　　被這麼一吼，鈴即使再任性，也只有打消留下來的念頭。

　　少年孔明強忍股慄，緩緩地環視四周。只見唯獨笮融攤腿坐著，後面的幹部不是盤坐就是正襟危坐。盤坐又稱﹁胡坐﹂，據說是異域民族的坐法，東漢的人，尤其是軍人很流行這種坐法。

　　﹁開始講道吧！﹂

　　笮融站起身子，拔起插在土中的劍，緊握劍柄。孔明吞下口水，張開嘴，嘴唇不住顫抖。笮融看了，一邊臉頰歪扭起來。

　　﹁我們眼睛所看到的一切東西，其實都不是實體的東西，全都是虛幻的……﹂

　　﹁等等！﹂笮融把劍高舉過頭：﹁我的眼睛就看得到你，十五歲的大個子，這也是虛幻的嗎？不是實體嗎？你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

　　孔明用力點頭。

　　﹁那麼，我就讓你變成這個樣子︱︱並沒有你這個實體存在，你沒活在這個世上。讓你回復成虛幻的屍體！﹂

　　笮融往前踏進一步。

　　孔明閉起眼睛，等待劍揮下來的咻聲，但卻沒聽到。奇怪的是，股慄居然停止了。他睜開眼睛。

　　映入眼中的是笮融漲紅的臉，兩眼赤紅如著了火，嘴巴張得像裂開一般，整個人卻動也不動，異樣地靜止，兩眼睜開卻沒有焦點，根本沒在看東西。

　　過一下子，右唇邊流出血來，血從下顎順著喉結，滲進衣領，笮融的身體就在這時往前倒下。笮融的頭髮散開在孔明的腳邊，背後赫然插著一把斧頭！

　　﹁不要怕！這是我們大家一起幹的。大家一致決定要殺掉他。我們想去投靠諸葛玄先生，請你幫我們傳達。﹂

　　一位個子瘦小、頭髮斑白的老人蹣跚地走出來，對孔明這麼說。當場的笮融軍幹部都站起來，凝視著孔明。

五．襄陽春秋

　　襄陽為連結中原、關中和長江沿岸這三個堪稱中國心臟部位地區的要衝，但由於群雄忙於爭霸中原、關中，尚無暇顧及。因此，劉表可以說割據了一塊真正的上好地盤。

　　※※※

　　︻一︼

　　東漢末年，洛陽遭董卓徹底破壞，長安則有軍閥打混戰，因此當時中國最繁榮的城市當屬襄陽。

　　這一帶在春秋、戰國時期屬於楚的版圖。秦統一天下之後，以此地區的漢水以北為南陽郡、漢水以南為南郡，漢亦沿襲之。

　　襄陽城位於漢水南岸，隸屬於南郡，對岸是樊城，但現在的行政區則將兩者合併為襄樊市，隸屬於湖北省。如以州而言，襄陽當然隸屬於荊州，此州刺史︵首長︶原本駐在武陵郡漢壽，但劉表令其移至較北邊的襄陽。

　　﹁跨連荊、豫，控扼南北。﹂如地理書所示，襄陽跨越河南的豫州和江北的荊州，與中國之母黃河和長江相連。流經襄陽城北的漢水，南流注入長江；漢水注入長江的地點，即漢口。在襄陽周邊，自北下流，注入漢水的白河，其源頭在老君山；同樣地，伊水的水源也在老君山，它北流注入黃河。伊、洛並稱，連結中原中心洛陽。漢水的上游直溯秦嶺山脈之南，上至漢中。

　　襄陽為連結中原︵洛陽周邊︶、關中︵長安周邊︶和長江沿岸這三個堪稱中國心臟部位地區的要衝。在東漢動亂期，有許多人來此避難。此地雖為要衝，但群雄忙於爭霸中原、關中，尚無暇顧及。因此，劉表可以說割據了一塊真正的上好地盤。

　　襄陽城東北有名為﹁大堤﹂的地方，由於漢水經常氾濫，此區並非直接建在河邊，而稍有隔離，漢水兩岸築有城壁般的堤防，周邊一帶不知何時成為風花雪月的煙花區，漢代樂府︵搜集民間歌謠的樂集︶中有所謂的︽大堤曲︾，後來歷代詩人都作有以大堤為主題的詩。

　　唐代張柬之詩曰：

　　南國佳人多

　　莫若大堤女

　　同屬唐代的李賀的︽大堤曲︾則續之以：

　　莫指襄陽道

　　綠浦歸帆少

　　今日菖蒲花

　　明朝楓樹老

　　這是敘述大堤妓女對客人所說的話。意思是說：﹁你不可以指著你家室所在的襄陽呢！返回綠岸的船隻很少，今天雖有菖蒲花開，明天楓樹可就凋萎了。﹂這是在勸誘客人說，人生苦短，要及時行樂啊！

　　東漢末年至三國時代，中原和關中荒廢不堪，襄陽可謂繁榮異常，當然，大堤一帶也就熱鬧非凡。

　　大堤街上不僅妓院林立，還間雜著漢水漕運業者的商店。船隻在樊城靠岸較方便，因此行往襄陽的船隻就沒那麼多。

　　在大堤某座邸宅的樓上，只見諸葛玄臥在床上，床邊坐著一位醫師。

　　﹁疲勞甚於傷勢，先生應該不要回襄陽，而在豫章靜養的。﹂醫生說。

　　諸葛玄不禁苦笑。豫章怎能靜養呢？起先遭笮融的佛教徒軍隊攻擊，從西城撤出，所幸笮融軍發生軍變，才好不容易脫險，但還沒來得及喘息，這次又受到劉繇攻擊。

　　佛教徒軍倒戈支持諸葛玄，諸葛玄總算愁眉一展，可是與劉繇交戰，卻負重傷。他心想此番死命難逃，便拜託徐季說：

　　﹁我的命運到此為止了。希望你能幫助我的家人，請你護送他們至襄陽。並請你把此信交給劉表先生。﹂

　　徐季是豫章地方佛教徒的指導者，也是被笮融殺害的徐習之弟。

　　﹁如果只護送先生的家人，在下無法答應，要送就連先生一起護送到襄陽。﹂

　　這是徐季的答覆。

　　﹁你看我傷得這麼重，身體動不了。﹂

　　﹁我會用擔架護送先生到襄陽。﹂

　　﹁會礙事的，還是不要管我吧！﹂

　　﹁身為浮屠信徒，不能捨人不顧。﹂

　　徐季執意一定要連他一起護送，身負重傷的諸葛玄已無法堅持。

　　據甘海所得的情報，在攻打諸葛玄的劉繇後方，孫策正蠢蠢欲動，想予以襲擊。這是一場混戰。民心慌亂，勞動人口被拉去充軍，許多人喪失性命，更有不少人成為自暴自棄的亡命徒，他們專以逃亡者為獵殺目標。身負重傷的主將腦袋必然可以賣得高價，諸葛玄如果一人留在豫章，性命必定難保。

　　諸葛玄善待浮屠信徒，徐季為報其恩義，願護送他至襄陽。此行一共有二百餘名浮屠徒眾跟從，由徐季指揮。

　　為了盡量不影響諸葛玄的傷勢，隊伍行進很緩慢，以便有休養的時間，但這終究有限度，如果在一處地方停留稍久，可能會引起附近居民的注意，造成氣氛的緊張。

　　少年孔明在這趟亡命之行年齡已是十六歲。姊姊鈴和弟弟均早已跟嬸嬸從彭澤進入長江，由水路自江夏轉入漢水。水路對病人較輕鬆，但因彭澤、柴桑一帶已有孫策軍戒嚴，諸葛玄絕對過不了。

　　﹁再怎麼偽裝都沒有用，所有旅客都被要求洗臉，認得太守容貌的人正在那邊守候。﹂

　　甘海的情報應該是正確的。

　　﹁我露臉過多了……﹂

　　諸葛玄虛弱地笑著。似乎他在就任的旅途中太過大意了，在每個地方他都以素面見人，即使進入豫章城以來也是如此。孫策這才召集認得諸葛玄容貌的人，並組合其中互不相干的數人，分派於要處。

　　發現即格殺勿論︱︱殺戮被視為是提高權威最簡單的手段。在這個時代裡，企圖稱霸的人首先必須使別人懼怕自己。自稱佛教信徒的笮融多次殺人，除了想接收對方的軍隊之外，也想借恐怖政策展示自己的權威。

　　選擇孫策軍隊尚未滲透的山路，理由在此。但山路雖然沒有孫策的軍隊，卻有想獵尋值錢落難者以領賞的饑民。

　　﹁我並不恨這些人，說起來，他們也是可憐人。﹂

　　徐季對孔明說。接觸到充滿敵意的居民，孔明不覺露出憤怒神情，徐季以溫和的口吻責備他。此事重複幾次後，孔明慢慢瞭解徐季的話。

　　︻二︼

　　走自豫章起程的山路，是沿著贛水支流南山往上攀行。現在的地圖有﹁袁水﹂的地名。因晉朝隱士袁京曾住附近，而有袁山、袁水的地名。東漢末年當然尚無此地名，只籠統稱呼為南水。

　　進入宜春縣︵在今江西省︶，諸葛玄一行在仰山停留約兩個月。山麓有二十幾戶民家，全是浮屠信徒，總算可以鬆懈一下。

　　仰山是周圍數百里的大山，頂高危陡，只能仰觀，無法攀登，故而被稱為仰山。傳說後來晉代仙人鄧表在這一帶潛居修行，提煉仙丹，而被取名為鄧表峰。他們打算在此待體力復原之後，再往西行。原本還想再停留的，但村人聽說孫策的使者來到宜陽城，他們決定盡快啟程。

　　諸葛玄躺在擔架上，由浮屠信徒輪流抬，孔明則跟在旁邊，徐季通常都陪在他身旁，偶爾跟他交談。孔明用心吸收他的經驗之談。

　　他們由宜陽來到萍鄉。據說以前楚昭王曾在此渡河採萍，而有此名。所謂萍，即在水面漂浮的浮萍。徐季為少年孔明講解地名的由來。

　　接下來，一行人又由萍鄉出醴陵，流經此地側緣的河已非屬贛水系，而是湘江系的淥水。此地不屬江南，已經進入湖南。這意味著他們已經逃出孫策的勢力範圍。雖然不知道劉表的力量及於何地，但至少已經進入不用畏懼孫策的地域了。

　　他們在湘潭進入湘江，隨著水流經長沙，泛浮洞庭湖。雖然是刮風起浪的日子，但卻可享受無庸避人耳目的旅程。在洞庭轉進長沙之際，護衛的浮屠徒眾大部分都下長江歸返豫章，只有徐季等數人同行至襄陽。

　　劉表派遣特使在江夏迎接諸葛玄。江夏郡太守係劉表的部下，是曾在峴山射殺孫堅的黃祖。江夏時常有孫策來襲的謠言。

　　︱︱孫策想報父仇。

　　的確，對孫策而言，即使他已自袁術麾下獨立，但為被認定為獨當一面的霸者，他必須先報父仇才行。

　　﹁大家都在說就因為太守黃祖殺孫堅有功，才使江夏成為小霸王覬覦的目標，添加眾人的煩惱。你將來長大可能也會在人之上，可不要做添加眾人煩惱的事情。﹂

　　徐季對孔明說道。小霸王指孫策，這是當時人們給他取的別號。

　　劉表提供回到襄陽的諸葛玄一座二層樓的官邸，地點在大堤，隔壁還安置一名醫生，照顧得相當周到。︽資治通鑒︾記載：

　　劉表愛民養士，從容自保；境內無事。關西、兗、豫學士歸之者以千數。表乃起立學校，講明經術，命故雅樂郎河南杜夔作雅樂。

　　意指劉表在襄陽保存洛陽、長安快要消失的東西。諸葛玄是劉表所養的士之一，一旦為劉表所養，劉表就照顧到底。

　　諸葛玄察覺自己的病已回天乏術，沒有子嗣的他，便期待姪兒孔明，還令孔明服侍於床側。由於他的病不是傳染性的，襄陽名士陸續來探望，他有意讓孔明聽取他們的交談。

　　﹁我已經不久人世了。老實告訴我，現在世局如何，又該當如何？﹂

　　諸葛玄問探病的客人，客人看看四周，只有孔明一人。

　　﹁這孩子絕不會對外透露任何事。﹂

　　諸葛玄說。雖然不是全部，但有不少訪客吐露內心話。

　　關於時事，則有賴甘海四處走動、收集情報。

　　在諸葛玄一行受浮屠徒眾護衛，展開自豫章至襄陽的旅途期間，發生了一件大事：被董卓從洛陽挾持至長安的獻帝，已逃出長安。董卓已為呂布所殺，而呂布也被放逐。因此，長安並沒有值得稱道的突出人物。因為李傕、郭汜、樊稠這干二流軍閥相互猜忌，才給獻帝脫逃的機會。

　　獻帝走出長安宣平門，時值興平二年︵公元一九五年︶七月，正好是諸葛玄在豫章的時候。獻帝一行在旅途中度過歲末，改元為建安。同歲數的獻帝和孔明都在極艱辛的旅途中迎接十六歲這一年。獻帝回到洛陽，已是該年七月的事了，距離逃出長安正好一年。

　　此時洛陽荒蕪，自長安隨行的百官無屋可居、無糧可食。連獻帝也屈居在沒被燒燬的以前宦官趙忠的官邸。後來洛陽實力者曹操才迎接獻帝至自己的居城許城。

　　﹁當前曹操擁天子而立，今後曹操的意思將被視為是天子的意思。顯然，他已在群雄中鶴立。說一句不好聽的話，景升︵劉表的字︶先生也太糊塗了，為什麼不迎接天子來襄陽？委實令人失望。﹂

　　一名訪客這麼說，流露出一副遺憾的神色。

　　﹁洛陽是天子降臨之地。天子當然會懷念……襄陽雖然繁榮，終非天子熟悉之地……可能對天子沒有什麼吸引力吧！﹂

　　病床上的諸葛玄為劉表辯護。

　　﹁洛陽已經燒成廢墟了，天子才會去許城當曹操的人質。去許城或襄陽，有何差別呢？許城還是窮鄉僻壤呢！為什麼不早點探知天子出長安的事，然後奪下鳳輦，進入終南山，只要越過秦嶺，漢水的支流洵水就在指呼之間，這條河就直通襄陽了。﹂

　　客人說了一番自我陶醉的話，但立刻又察覺說這些完全無濟於事，便閉口不語。

　　﹁比起早一步知道天子脫身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景升先生要是有此意，就應該積極地迎接天子來襄陽。﹂

　　一直保持靜默的孔明，內心如此批評。

　　︻三︼

　　徐州的情勢也混沌不明。

　　被曹操的復仇戰打得落花流水的徐州陶謙，於興平元年︵公元一九四年︶抑鬱而死。他將徐州托給劉備。

　　袁術覬覦徐州，頻頻動兵。劉備的猛將張飛駐屯下邳，堅守不退。袁術疲於攻擊。

　　下邳乃封國也，當然有朝廷所任命的相，即陶謙的舊部屬曹豹。曹豹素來與張飛不和，在曹豹眼中，張飛充其量只不過是舊主陶謙的食客劉備之部下。張飛的脾氣是對上客氣，對下傲慢、囂張。張飛認為曹豹在他之下，態度自然傲慢，種下不和的根源。最後張飛殺掉曹豹，造成下邳的混亂。

　　袁術一看機不可失，便以供應軍糧為條件，令呂布攻擊下邳。劉備趕來援救下邳，卻為呂布擊破，家人亦被呂布抓去當人質，劉備只好投降。然而袁術並沒有履行供應軍糧的約定，呂布懷恨在心。

　　﹁我不甘再屈居這傢伙底下，我要當一方領袖！﹂

　　呂布取代劉備，自稱徐州牧，並任命劉備為豫州刺史。

　　袁術的部將紀靈帶領三萬軍隊攻打劉備，劉備向呂布求援。呂布的部將勸說：

　　﹁這是消滅劉備的好機會，不必再理他！﹂

　　呂布說：

　　﹁不行，袁術一破劉備，就會聯合泰山諸將包圍我等。這時候非助劉備一臂之力不可。﹂

　　於是，呂布進兵。他一旦出兵即形同調停，劉備和紀靈都退兵。呂布對劉備本來就不具好感，他的部下勸他乘此機會除掉劉備，但呂布為牽制袁術聯合泰山諸將的態勢，才想暫時利用劉備的勢力。後來，劉備兵馬聚集到相當人數時，呂布便毫不遲疑地出兵攻擊。呂布此人便是如此任性。

　　遭呂布大軍攻擊，劉備逃去投靠曹操。曹操為培植足以和呂布對抗的勢力，便授劉備軍隊，並提供糧食，令他駐屯沛地。

　　年度在這種情勢下更新，進入建安二年︵公元一九七年︶。

　　諸葛玄的病狀日益加重，連說話都顯得吃力。有時別人不說話，他便不高興，因為他想多聽別人說話。

　　住在隔壁的醫生張仲景，每有訪客時就會事先問對方要說些什麼話，如果是他認為足以影響病人心情的話，便很嚴肅地告訴對方：

　　﹁這些話請勿提起。﹂

　　新年開始沒多久，袁術在壽春自稱皇帝。﹁黃巾之亂﹂後，各地群雄割據，但包括囂張的董卓在內，還無一人敢自稱皇帝。這是一件富衝擊性的事件，張仲景卻允許探病的客人提及此事。

　　﹁為什麼呢？讓叔父知道此事，不是會影響他的身體嗎？﹂

　　孔明問醫生。

　　﹁哈！哈！哈！﹂張仲景笑得很怪異：﹁如果自稱皇帝的人是曹操，那這件事就可能影響令叔的健康，可是，主角是袁術，這個蠢蛋所做的蠢事，倒是無庸擔心。﹂

　　﹁原來如此……﹂

　　孔明總算會意了。

　　訪客告訴袁術稱帝的事，病床上的諸葛玄說：

　　﹁這可能對曹操有利。﹂

　　連說這麼一句，似乎都很辛苦。

　　﹁為什麼？﹂

　　孔明很想問，可是眼看叔父那麼難受，話就沒有說出口。自叔父病情轉重之後，能回答孔明疑問的，就是醫生張仲景。

　　張仲景雖是諸葛家的醫生，但在眾人眼中，他是通曉萬般學術的大學者。

　　﹁先生為何想到要學醫？﹂

　　有一次，孔明問張仲景。像他這樣的大學者通曉醫術，可以說反而不利。當時的社會將醫師和命相師、巫師同列為方術之士。孔明有些疑問是極自然的。

　　被如此一問，張仲景臉上略浮鬱色。

　　﹁我的父母、兄弟都不在人世了，全都死於傷寒。﹂

　　張仲景只說這麼一句，便不再多言。對孔明而言，這樣的答覆已經足夠了。

　　日後，張仲景成為長沙太守，可見他並非普通的醫生。不過，後世知道張仲景是︽傷寒論︾的著者，遠甚於長沙太守。對當今中國醫學研究者而言，張仲景的︽傷寒論︾無異是一本︽聖經︾。傷寒是一種傳染性的急性熱病，張仲景一家人全被這個疾病奪走生命。因此，他以學醫對疾病展開復仇戰。

　　張仲景如此解釋病床上諸葛玄所說的簡短的話：

　　﹁曹操挾持著天子，他可以用勤王軍的名義討伐袁術，袁術是自己製造這個罪名的。袁術陣營的人不願成為叛賊，勢必紛紛逃離，時日愈久，曹操愈容易討伐……令叔作如是的預料。﹂

　　︻四︼

　　孔明的姊姊鈴自豫章回到襄陽，沒多久便嫁到龐家。十八歲出嫁在當時算是有點晚了。

　　龐家乃襄陽名門。當家的龐德公住在峴山南邊，未曾進過襄陽城之門，過著悠閒的晴耕雨讀的生活。

　　劉表決定割據此地時，當然想和當地望族廣結善緣。蒯家的蒯越和蔡家的蔡瑁等人，便成了劉表的高級幕僚，參與軍事和行政。劉表曾多次邀聘龐德公，但一直被他婉拒。

　　﹁不登城門是在下的生存之道。﹂

　　惜士的劉表特地到峴山南麓拜訪龐德公，展開最後的遊說。

　　﹁夫保全一身，保全天下，孰者？﹂︽後漢書．逸民傳︾中，這樣引用此時劉表的話。意思是：既為士，就要為天下之安泰而盡心盡力，甚於為自己一身之安泰，這不正是身為士的最大願望嗎？既然如此，先生為何要拒絕出仕呢？對於這個質問，龐德公回答如下：

　　鴻鵠巢高林之上，暮得棲所；黿鼉穴深淵之下，夕得宿所。夫趣舍行止︵出處進退︶亦人之巢穴也。且唯各得其棲宿，天下非保所也。

　　大鳥在高林上築巢；鼈、鱷在深淵下挖穴，為的是想在那兒棲息；人類的生存方式如同動物之築巢穴。想得到可以安詳休息的場所，乃是人的本能，又何須顧及天下大事？

　　龐德公說著就停止耕作，坐在田埂上。妻子則在其面前拔草，劉表指著她說：

　　先生苦居畎畝︵鄉下︶，不顧官祿，後世何以遺子孫？

　　既然說之以士之大志，不能令其動心，劉表便想從利害方面去遊說，告訴他﹁官祿﹂可以留很多東西給子孫。

　　龐德公回答：

　　世人皆遺之以危，今︵我︶獨遺之以安，所遺雖不同，所遺未為無。

　　閣下說在下沒遺留東西給子孫，未必吧！世人遺留危險給子孫，在下則遺留安全給子孫，只是遺留的東西不同而已，不能說沒有遺留下東西。

　　劉表嘆息而去。

　　﹁後遂攜其妻子登鹿門山，因採藥不反。﹂

　　︽後漢書︾在龐德公的傳中以此作為結尾。他有幾個兒子不得而知，可能有兒子跟隨他進鹿門山就不再外出，但其中一個兒子龐山民則娶了諸葛孔明的姊姊鈴，後來出仕魏國，官至黃門吏部郎。

　　也許是隱者龐德公看中孔明的姊姊鈴，因此娶她當兒媳婦；又也許是病中的諸葛玄肯定龐山民這個人，讓他成為姪女婿。不管怎麼說，叔父有病在身，在姊姊的婚禮上，便由孔明代表一家之長。

　　﹁不賀婚禮，人之序也，﹂如同︽禮記︾所言，古時候婚禮並非喜事，人之序即為人之道，不可祝賀婚禮。新娘的娘家必須三天不熄燈，以表示雙親和兄弟姊妹為新娘的離別而傷心，以致夜不成眠。新郎之家也要三天不唱歌聽樂，因為迎娶意味著雙親年老，自己繼承其後，必須表達出悲傷雙親衰老的心情。不過，這種周朝的禮節到漢朝就不被遵行，反倒出現祝賀的風俗，形成各種規矩，十七歲的孔明當然也隨俗而行。

　　﹁婚﹂，中有﹁昏﹂，是在傍晚舉行的。屬陽的新郎迎娶屬陰的新娘，一般以為儀式適合在朔時的黃昏舉行。因為迎陰，包括新郎，其家人全都身穿緇衣︵黑衣︶，乘坐的車子也全漆成黑色。但可能覺得這樣太過陰沉，到漢代已改成藍色。

　　青廬，即以藍色布幕覆蓋的房間，新郎新娘在此相互拜禮，這便是婚禮的儀式。新娘向新郎雙親拜禮，則在隔天早晨。

　　﹁龐家雖非富裕，可還是荊州人盡皆知的名族，阿鈴的父親應該會滿意吧？﹂

　　婚事談成之後，諸葛玄如此說道。

　　龐家位在峴山南麓，覆蓋藍色布簾的新娘車從大堤驅向南方。孔明身著藍衣隨車而行。

　　﹁阿亮，不要緊張，你可是諸葛家的棟樑啊！琅琊諸葛家絕不輸給襄陽龐家。﹂

　　新娘鈴人在車上，還特意鼓勵代表家長的弟弟。孔明不禁苦笑，心想姊姊就是姊姊。跟在孔明後面的，是媒人司馬徽。

　　司馬徽，字德操，潁川陽翟人，是知名的人相鑒識泰斗，為避戰亂而移居荊州。他也拒絕劉表的延攬，理由是：

　　﹁我生平最喜歡培植人才，我認為自己適合這樣的工作。現在與其叫我出來當官，不如讓我多培植一些人才，還來得有意義。﹂

　　而且，司馬徽也勸自己的弟子不要去臣侍劉表。

　　﹁為什麼？﹂

　　有一次，司馬徽前來探望叔父，回去時孔明送他至門口，悄悄問他。

　　﹁你每天都在病人身邊，難道不明白嗎？﹂

　　這是司馬徽的答覆。孔明沒再多問。

　　司馬徽把劉表看成﹁昏君﹂。

　　﹁世上有看來不像昏君的昏君，這是麻煩︱︱特別是看來像明君的昏君。﹂

　　孔明想起司馬徽曾經這麼說過。他指的是劉表。因為劉表愛民、養士，所以看來像明君，如果一看就像昏君的昏君，眾人一開始就會對他心存戒心，受害者便在少數。但因他是看來像明君的昏君，所以才會出現諸葛玄這樣的犧牲者。

　　隨著新娘車來到峴山麓的龐家門前時，司馬徽趨身靠近孔明，說道：

　　﹁令叔應該學學這兒的主人。﹂

　　︻五︼

　　﹁本來你應該到外面走動，多和別人交往的，卻因為叔而足不出戶，真對不起你。﹂

　　病床上的諸葛玄有一天對孔明說。

　　﹁不，我在這裡，雖然不出門卻可接觸到天下的大人物。﹂

　　孔明回答。

　　﹁說得倒也是……﹂

　　諸葛玄的聲音日益微弱，容貌也日益憔悴。

　　﹁我每天可以看到張仲景先生，學到很多東西。﹂

　　﹁這就好……我死後，你就到德操的塾裡進學……﹂

　　說到這兒，諸葛玄噎住了，可能是痰的關係，喉嚨清痰的力量也一天比一天衰弱。

　　司馬德操因仰慕龐德公，從潁川來到荊州。德公之子山民和孔明姊姊鈴的婚事，便由司馬徽媒妁促成。

　　袁術稱帝之後，發生張繡返回穰地的事件。張仲景禁止人家告知諸葛玄這件消息。

　　﹁我原以為袁術稱帝這件事比較嚴重……﹂

　　孔明想知道究竟怎麼回事。

　　張繡是涼州出身的董卓系將軍張濟的姪子。獻帝逃離洛陽之後，張濟進兵荊州的穰地，侵入劉表的勢力範圍。然而張濟卻不慎中流箭身亡。荊州駐防人員向劉表報告此事，並說：

　　﹁這可好了！﹂

　　但劉表卻皺起眉頭向眾人說：

　　﹁張濟因走投無路來荊州，身為荊州之主的我，未能盡待客之禮，而與其交鋒。這絕非我的本意。對於張濟的事，我應該哀悼，而非慶賀。﹂

　　失去主子的張濟軍隊，衷心地歸順劉表，一時傳為美談，劉表的確顯露一副明君的模樣。

　　張濟的姪子張繡承接軍隊，被視為劉表系的將軍。張繡在年初曾與曹操交戰，敗北投降。然而，當曹操納張繡叔母、也就是張濟的未亡人為妾時，引起張繡的憤慨，而突襲曹操軍。曹操因此戰失去長子曹昂。曹操軍退至舞陰，張繡未深追，卻返回荊州穰地。

　　﹁袁術稱帝那是發生在壽春的事，從荊州來看，是不相干的大事。但殺死曹操長子的張繡回到我們荊州可就不同了。令叔要是知道此事，可能會痛心。﹂

　　張仲景如此說明。

　　在鈴才剛結束新婚回門沒多久，甘海就帶來不好的消息：劉繇和許劭相繼去世。

　　諸葛玄和劉繇是洛陽時期的舊友，卻在豫章為太守之職相爭。劉繇後來被孫策追逐，也和諸葛玄一樣亡命於山中。許劭似乎追隨劉繇到底，劉繇先死，十數天後許劭亦死。

　　﹁子將，你可先走一步了。﹂

　　經常來大堤探病的司馬徽仰天嘆道。二人同屬人相鑒識名家，而且一直為人並稱。

　　﹁人世是虛無的。﹂

　　孔明耳邊響起旅途中徐季經常說的一句話，歷歷在目。

　　﹁再看看身體狀況，現在最好不要告訴他。﹂

　　﹁的確……不要再提去年、前年的事，就連提豫章的地名也可能對他的身體有影響。﹂

　　大人們交頭接耳地談著。但是，諸葛玄還是在十天後去世。死前三天，劉表來探望說：

　　﹁諸葛兄，你身體還沒好起來可不行喔！還要仰賴你呢！﹂劉表走出房間，淚眼滂沱，孔明盯著他的眼淚看。

　　﹁這是看來像明君的昏君嗎？﹂

　　孔明意會到自己還有很多地方要學，儘管形同父親的叔父已瀕臨死亡邊緣，孔明這時卻覺胸口有股氣息奇妙地躍動著。

　　諸葛玄彌留之際，司馬徽輕聲地在他耳邊說：

　　﹁正禮︵劉繇︶和子將都過世了。﹂

　　諸葛玄的嘴唇微微開啟，司馬徽和張仲景專注地看著他的嘴形。然後，張仲景點頭說：

　　﹁是啊！是啊！﹂

　　後來，張仲景告訴孔明他從臨終病人唇形讀取的話：

　　﹁是嗎？他們都在那兒等我嗎？就像徐季先生所說的……﹂

　　話只說到這兒便停住了。

　　一個月之內，孔明以一家之長的身份獨自主持婚禮和葬禮，並且不是形式上，而是實質的。雖然有監護人，但他們全交給孔明去處理，似乎認為這是對舊友的姪兒最好的教育。

　　﹁我想把大堤這座房子還給州牧大人︵劉表︶。﹂

　　葬禮之後，孔明對叔父的友人說。

　　﹁你打算住什麼地方？﹂司馬徽問。

　　﹁我已經找好住的地方。﹂

　　﹁噢？在哪裡？﹂

　　﹁隆中。我和均兩人住在一塊兒。﹂孔明回答。

　　隆中在襄陽城西方約十公里處，現在仍保留同樣的地名。孔明想離開煩囂的城鎮，獨自耕田，過著比較像人過的生活。

　　叔父在世的時候，孔明不曾離開叔父身邊。但他一想到人生是自己的，便興起不可虛擲的念頭。他決定真摯地過活，他還年輕，尚未面臨煩人的問題，不過，他已暗下決心，就如司馬徽所言，不出仕劉表政權。

　　今後孔明要進學的司馬徽學塾，正好在隆中往襄陽城的中間。不僅自己的學業，他還必須考慮弟弟均的教育。諸葛孔明雖然年事還輕，卻是個好家長。

　　﹁你太常和大人在一起了，都沒跟同輩的小伙子玩，以後應該多和他們交朋友。﹂

　　這是張仲景對孔明的忠告。

　　︻附記︼

　　關於諸葛玄的死，︽獻帝春秋︾這本書有不同的說法，廣為人知：

　　︱︱︵朱︶皓入南昌，建安二年正月，西城民反，殺玄，送首詣︵劉︶繇。

　　也就是說，諸葛玄在豫章的西城被叛亂的百姓所殺。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則寫：

　　︱︱玄將亮及亮弟均官之，今漢朝更選朱皓代玄。玄素與荊州牧劉表有舊，往依之。玄卒，亮躬耕隴畝……

　　大意是說，諸葛玄被任命為豫章太守，帶著姪子亮和均前往就任，但朝廷另外又任命朱皓為豫章太守，因此玄只好投靠荊州舊友劉表，後在此終其一生。亮則從事農耕。

　　︽三國志，吳書．劉繇傳︾記載：

　　︱︱笮融先至︵豫章︶，殺太守朱皓，入居郡中。繇進而討融，為融所破。更復招合屬縣，攻而破融。融敗走入山，為民所殺，繇尋病卒，時年四十二。

　　內文並沒提及諸葛玄。

　　依拙見，︽獻帝春秋︾所謂的諸葛玄被百姓所殺，可能是將笮融被殺給搞混了。

　　︽獻帝春秋︾已經佚失，只留下作︽三國志︾注的裴松之︵公元三七二︱四五一年︶所引用的部分。著作的年代不明，作者係袁迪之孫袁曄。祖父袁迪比孔明稍微年長，屬於同年代。︽三國志︾作者陳壽，也是諸葛亮集的編者，算是諸葛亮專家。如果諸葛玄真的在豫章西城死於非命，應該會有所記述的。陳壽在蜀出生時，孔明還在世。

　　後來︽續後漢書︾、︽資治通鑒︾等著作，當然全都排除諸葛玄死於豫章的說法。但現代學者也有人採取︽獻帝春秋︾的說法。就連筆者在拙作︽秘本三國志︾也寫說諸葛玄死於豫章。此外，也有人說諸葛玄自荊州往豫章就任時，只帶其兄長子瑾同行，年幼的孔明和均都留在襄陽。後來玄死於豫章西城，瑾留在江南，不久出仕吳國，此說對孔明兄弟為何離別，有相當的說服力。

六．英雄榜

　　襄陽書生們將群雄的名字列記在大張紙上，勢力較小的英雄名字就寫小一點。用大字書寫的名字當中，呂布的首先被塗掉，接下來是公孫瓚，這次則是袁術。

　　※※※

　　︻一︼

　　襄陽是平和的，離襄陽城十公里的隆中更為平和。

　　沒有戰爭的襄陽卻到處聽得到關於戰爭的種種，有關戰爭的各種訊息不斷地流進來。有不少人為尋求和平，從淪為戰場的土地來到襄陽。從他們口中可以聽到歷歷如繪的戰爭描述。

　　劉備遭呂布攻擊轉而投靠曹操，並在沛地聚集兵力，曹操提供給他軍糧。自稱徐州牧的呂布，企圖一舉擊破劉備，為進出中原尋求踏腳石。

　　當時，原來的徐州牧在下邳，呂布也在那裡，該地即現在的江蘇省邳縣，彭城在其西約七十公里處，即現在的徐州市。呂布的勢力範圍一直到那一帶。

　　劉備所據的沛，位於彭城西北六十多公里處。如果攻下沛，可以右憑泰山，直取黃河流域。群雄最終的爭霸目標︱︱中原，位於黃河中游。對呂布而言，這當然是令他垂涎的土地。

　　劉備背後有曹操，呂布自忖憑一己的力量無法遂願，便和稱帝的袁術聯手。他命令高順、張遼諸將攻擊劉備。九月，沛城落入高順手中，劉備甚至不及帶走家人，自己一人狼狽而逃。

　　曹操在此時發軍討伐呂布，會合劉備殘敗的兵力，於十月攻陷彭城，逼至呂布的居城下邳。

　　呂布的參謀陳宮主張固守城池，但呂布不聽，迎擊曹操軍，大敗歸城。陳宮再建議二分軍隊，呂布率一軍駐屯城外，與城內之軍裡應外和，讓遠來的曹操軍疲於奔命，再予以擊潰。但這個建議因呂布之妻反對而胎死腹中。如果二分軍隊，守城的將軍為高順，參謀陳宮當然留在城內，而陳宮和高順素來不和，因此呂布之妻的擔心也不是沒道理。而且，陳宮與曹操原為舊好，她唯恐陳宮倒戈。

　　既然如此，只有向袁術求救了，於是呂布派遣使者前去。然而這之前袁術想娶呂布的女兒，被呂布拒絕，兩人的感情因而破裂。

　　﹁呂布不肯將女兒嫁給我，當然會輸。你現在還來幹什麼？﹂

　　袁術極為冷淡。

　　﹁呂布一旦戰敗，曹操的兵力就會逼向此地。﹂

　　使者拚命遊說，袁術卻僅擺開陣勢，止於牽制。

　　呂布的摯友、河內太守張楊進兵至野王縣東市，有自遠方前來救援之勢，但卻為部下楊醜所殺。楊醜想率兵投靠曹操陣營，又被另一名部將眭固殺死。眭固帶領該軍加入北方的袁紹陣營。

　　呂布當然坐立難安，心急如焚。他屬於喜怒哀樂相當激烈的人，在抵擋一個多月的水攻期間，常為小事斥責部下，埋下滅亡的禍根。

　　時歲結束。

　　建安四年︵公元一九九年︶春，襄陽城內的市場裡，有一名自下邳前來避難的男子，正在描述當時的情景。數十名聽眾當中，夾著甫十九歲的孔明。

　　﹁呂布有一名部將叫侯成，﹂男子說道：﹁這個人極疼馬，有一天他的名駒不見了，弄得他魂不守舍，別人看了都不忍心。沒有想到有一天那匹名駒悄悄地跑回來了，他可真樂壞了，便邀集部將同僚一起慶祝。雖然這只是同僚間的慶祝，侯成心想好歹也得拿美酒、佳餚去孝敬一下大將軍呂布。不料呂布將軍卻一腳踢翻侯成拿來的酒菜，並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這又是為什麼呢？﹂

　　最前排的老人一邊捻著斑白鬍鬚，一邊問道。

　　﹁這已經沒理可說了……不過，也不難明白，呂布將軍正處心積慮要擊退曹操，已經久不沾酒了。他本來也喜歡喝酒的。因此，看到酒就一肚子氣，與其說是氣酒，倒不如說是氣喝酒的人。他大罵說：﹃你們這些傢伙莫非喝酒商談怎麼背叛我？﹄侯成被罵得莫名其妙，可真是一肚子火。﹂

　　﹁也難怪侯成生氣。﹂

　　老人點頭。

　　﹁侯成盛氣難消，回頭慫恿同僚不要再跟從這種人。眾人本來內心就討厭呂布，因此對侯成的話頗有同感。侯成一臉蒼白，全身發抖，說道：﹃好吧！就來個真的！﹄於是真的幹起來。﹂

　　﹁幹了什麼事？﹂

　　老人以酸苦的表情問道。

　　﹁這你也猜得到，就是投靠曹操。我們當時就被召集起來……我們只是小兵卒，只能聽命行事……他們心想與其躡手躡腳地去投靠，不如帶個見面禮去。﹂

　　﹁見面禮？是什麼？﹂

　　老人瞇著眼問。

　　﹁雖然是去投靠，他們這些有點來頭的人總想做一件令人刮目相看的事……能殺掉呂布將軍當然最好，不過，你們都知道，他可是天下豪傑，他們還是有點畏懼。於是，就決定活捉軍師陳宮和部將高順，拿他們當見面禮。結果就這麼辦了。﹂

　　﹁接下來怎麼了？﹂

　　老人催他往下說。

　　﹁接下來就不知道了。我們抓著軍師和部將到曹操那邊去……我現在已經是曹操的士兵了。我一直想，這種事要幹到什麼時候？從生下來，都沒好好休息過，也沒什麼事可以高興的。到底生到這個世上為的是什麼？其實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到處都在打仗嘛！戰爭成了稀鬆平常的事。我到處打聽看有什麼地方沒有戰爭，聽人家說襄陽沒有戰爭，雖然遠了一點，我還是憑這兩條腿一步一步走了過來……沒錯，我是逃兵！不過因為是降軍，沒有人來追捕，很慶幸地能投入不打仗的主子麾下。﹂

　　﹁這麼說，接下來就沒了？﹂

　　﹁沒了。﹂男子微微揚起低平的鼻子說道：﹁我是逃出來的，以後的事情當然看不到囉！﹂

　　︻二︼

　　﹁你對那個人有何看法？﹂

　　走出市場，徐庶問孔明。

　　徐庶出身於潁川，是稍較孔明年長的友人，由於住在隆中附近的檀溪，常邀孔明到襄陽。另外，檀溪有一位廣陵出身的青年崔州平，也經常同行，不過，今天只有孔明和徐庶。

　　﹁聽他說是徐州人。﹂孔明說。

　　﹁對啊！是你家鄉隔鄰的怎麼樣？﹂

　　徐庶停止腳步，問道。

　　諸葛家出身琅琊，而琅琊郡隸屬於徐州。那名逃兵自稱是下邳的人，諸葛家所在的琅琊郡陽都縣面臨沂水，沂水南流在下邳附近與泗水匯流。曹操水攻呂布，便利用此兩河水流。河流相連，意味著方言也相似。

　　﹁那人偶爾帶點徐州腔，不過，聽起來怪怪的，讓人覺得他是刻意說徐州腔的。﹂孔明回答。

　　﹁哈哈哈！果然是在演戲，一定是有人教他這麼說……你第一次聽到嗎？﹂

　　﹁嗯！第一次。﹂

　　﹁我和州平在大堤都聽過那個人的話，而且一模一樣……對了，那位白鬍子的老先生也都在。二人在唱雙簧。﹂

　　﹁誰教他們這麼做的？﹂

　　﹁想想就知道了。﹂

　　﹁就是啊！﹂

　　二人又邁起腳步。好友之間畢竟是有點默契的。

　　那名鼻子低平的男子敘述呂布如何遭部下背叛，重點卻放在結尾的部分：

　　﹁很慶幸地能投入不打仗的主子麾下。﹂

　　由於過分強調，令人記得特別清楚。

　　﹁不打仗的主子……他在大堤重複說了兩遍，比今天還要不自然。﹂徐庶說。

　　﹁戲重複演幾遍，演技也更好了。﹂

　　﹁你注意到那位老先生了吧？﹂

　　﹁是老先生在主導的嗎？﹂

　　﹁老先生大概也是由他主子主導的吧！﹂

　　在襄陽聽得到人家談論戰爭，一回到僻野的隆中，聽到的只是風鳴鳥叫，太過寧靜，讓人有遠離塵世之感。所以，孔明才常到襄陽城走動。

　　﹁關於後來的事，你聽說了嗎？呂布的下場。﹂

　　徐庶問。他從鄉下來襄陽的次數較頻繁，所得的情報也較多。

　　﹁聽說是被勒死的。﹂

　　孔明只聽人這麼說。

　　﹁聽說眾叛親離，他只帶著剩下的貼身數十騎人馬登上白門樓。呂布對忠誠到底的部下說：﹃砍下我的腦袋去見曹操，就會被看重。﹄﹂

　　﹁大概沒有人去砍吧？﹂

　　﹁他們都是死心塌地跟到底的部下。如果真有那種心，早就跟侯成一起背叛了……不過，要給部下腦袋，倒也夠豪勇了。﹂

　　﹁的確像是那麼回事，其實不然。呂布向曹操投降之後，似乎還想活命。﹂徐庶說。

　　﹁噢？投降？﹂

　　﹁是啊！他被捆綁帶到曹操面前時，你猜他怎麼說：﹃從此天下大勢定矣！﹄﹂

　　﹁天下大勢定矣？﹂孔明重複徐庶說的話，﹁呂布言下之意，是說對曹操的霸業妨礙最大的，既不是袁紹，也非袁術，而是我呂布，呂布一死，天下定矣！呂布也真有自信。﹂

　　﹁的確自信滿滿。﹂徐庶笑道：﹁不過，意思不是你所說的那樣。真正的意思是，我呂布投靠你明公，也就是曹操，只要由明公統率步兵，呂布帶領騎兵，那天下就搞定了。﹂

　　﹁嗯！自認為還有可用之處。不過，這不是有點小看曹操了嗎？曹操生氣了吧？﹂

　　﹁不，聽說曹操笑了起來。呂布看劉備也在場，便說：﹃玄德，你替我說說吧！﹄﹂

　　﹁這有點強人所難嘛……﹂

　　孔明苦笑。

　　三年前，呂布攻擊下邳，劉備戰敗，家人被俘，不得已投降，呂布任命他當豫州刺史。呂布這下似乎想討回恩情。但在劉備看來，他和呂布素來無怨，卻平白無故遭其攻擊下邳。劉備和紀靈︵袁術陣營部將︶交戰時，呂布前來調停，似乎又對劉備記了一筆人情賬。但是，呂布接下來卻馬上攻擊劉備，劉備這才去投靠曹操的。仔細衡量整個經過，劉備吃呂布的虧較多。

　　平白無故揍人一頓，把人揍慘了之後，再說一句﹁我原諒你﹂之類的話，被揍的人豈有感恩之理？呂布居然把這種事當做恩情，可見呂布是極端以自我為中心的人。

　　﹁言下之意思是，我沒殺你，你當然要替我求命。﹂徐庶說。

　　﹁劉備怎麼說？﹂孔明問。

　　﹁曹操笑著說：﹃猛虎不綁緊可危險哪！﹄並問劉備要不要替他鬆綁。據說劉備只說一句：﹃呂布曾臣仕丁建陽和董太師。﹄﹂

　　﹁回得真妙。﹂

　　孔明邊走邊拍手叫好。

　　建陽是丁原的字，董卓的最後官位是太師。呂布曾臣仕丁原和董卓二位主子，卻都把他們殺了。劉備的意思是：﹁這種棘手的人物你敢用嗎？﹂

　　﹁聽說曹操聽了，說﹃說的也是﹄，便下令處斬。呂布對著劉備大叫：﹃你這個大耳混蛋最靠不住！﹄﹂

　　﹁大耳混蛋？﹂孔明反問。

　　﹁據說劉備耳朵出奇的大。耳朵大在人相方面是怎麼說的呢？﹂

　　徐庶低著頭，孔明也學他做出沉思的樣子，過一剎那，二人齊聲大笑起來。

　　︻三︼

　　孔明在江南的哥哥偶爾會來信。動亂的時代多的是一家人分崩離析的，因此傳遞信函的組織很發達。中國這個傳統一直延續下來。例如，即使在二十世紀初軍閥混戰的時代，郵差仍能自由往來對立的陣營中，迫害郵差被視為野蠻的行為。

　　郵件當中，除了哥哥的信之外，必定還附上繼母簡短的信。通常寫說﹁身體很好，不用掛慮，你也要多注意身體。阿均︵孔明之弟︶要勞你多費心，代我向阿鈴︵孔明之姊︶致意﹂之類的話，沒什麼變化。

　　每次江南來信，孔明的心就砰砰跳。雖然明知繼母的信每次內容都大同小異，但拿到手上，心總會悸動一陣子，甚至會覺得有股香味從信上撲鼻而來。

　　江南已被離開袁術而實際獨立的孫策一步步地構築、興建。孔明繼母家族之一的弘咨娶孫策之姊，因此孔明的哥哥如果有意出仕孫策，可攀這層關係。不過，從信的字面推測，哥哥對孫策的人品似乎不太欣賞。

　　因為信不知何時會交到何人手上，當時的人對信的用字遣詞相當敏感。熟知哥哥個性和為文習慣的孔明，能夠明白哥哥所要表達的東西。

　　出仕意味著和出仕對象的主子是生死與共的。尤其在這種亂世，更不能輕易決定。哥哥的信上也提到：

　　︱︱不可急著出仕，你在荊州幾乎也沒什麼家累，即使是布衣︵不當官︶亦無妨。

　　﹁由眾人的話推測，似乎劉表外表看來是堂堂大丈夫，值得信賴，但事實上卻沒什麼內涵，對這種人可不要急著臣仕……﹂

　　從文字上孔明似乎聽到哥哥對他如此說。

　　袁術稱帝使孫策更易於獨立，它成了獨立的絕好藉口。孫策聲稱：

　　﹁我乃堂堂漢臣，豈可成為仲家之臣？﹂

　　仲家，是袁術自稱的國號。孫策為了更明示自己是漢臣，決定向漢朝皇帝朝貢，並派遣部下請求張紘為朝貢的使者。漢帝︱︱獻帝︱︱身邊有曹操這號人物，他授孫策﹁討逆將軍﹂的頭銜，並封為吳侯。名義上是東漢獻帝賜封，實際上則是曹操的意思。

　　曹操又將弟弟的女兒嫁給孫策的弟弟孫匡，並令兒子曹彰迎娶孫賁的女兒。孫賁是孫策的伯父。孫堅在峴山被黃祖的伏兵射殺，孫賁守其靈柩，並整合部眾南歸。孫堅身亡，軍隊未渙散，孫賁居功厥偉。

　　離開袁術的孫策，雖不算隸屬於挾持天子的曹操，但與其極為接近。

　　叛離稱帝的袁術的，並非孫策而已，被袁術任命為居巢縣長的周瑜，和任命為東城縣長的魯肅二人，皆棄官渡過長江，投入孫策陣營。

　　孫策陣營時有人才投靠，但由於版圖也逐日擴展，更加需要人才。孔明之兄諸葛瑾卻無意出仕孫策。信上並沒有說他為什麼不欣賞孫策。不過，在各路人馬聚集的襄陽，最近勢力日益擴張的孫策儼然成為眾人的話題。

　　︱︱英氣傑濟，猛銳冠世。

　　一般的評語可謂甚佳，不過，也有人說他有點輕佻，也就是現在人所謂的不夠沉穩。知識分子諸葛瑾和這種個性的人合不來。

　　孔明的朋友除了崔州平和徐庶以外，還有石韜和孟建等人。司馬徽和宋忠此等荊州碩學在襄陽講學，往往吸引眾多青年前來聽講。諸葛孔明也夾在青年群眾當中，大家一起談論將來。

　　﹁我想當州刺史。﹂

　　有些人道出這個願望。

　　﹁現在是亂世，許多當刺史、太守的都一命嗚呼，最好不要有這個念頭喔！﹂

　　說這話的年輕人，看看四周，確定諸葛孔明不在場，又加了一句：

　　﹁孔明的叔父諸葛玄就是個好例子。勉強當上豫章太守，落得那個下場。﹂

　　﹁那當縣令總可以吧？﹂

　　﹁俸祿一千石喔！﹂

　　﹁不好，當一縣之長太招搖了，而且責任很重。﹂

　　州刺史和郡太守都是俸祿二千石。縣的首長如係一萬戶以上的大縣，稱為縣令，一萬戶以下的稱為縣長。俸祿依縣的大小而不同，通常大縣為一千石，小的為五百石。

　　﹁當縣丞就比較輕鬆了。真的有什麼事，大可一走了之。反正也不是什麼值得戀棧的官職。﹂

　　﹁現在要當縣丞可也不容易啊！﹂

　　在行政方面輔佐縣令的是縣丞，治安方面則是縣尉。兩者俸祿都在三四百石，不過，依轄區不同，有的可以拿到為數可觀的外快。

　　﹁大家怎麼這麼沒志氣，人生只有一次，為什麼不以天下為志向？﹂

　　總算有人發出豪語。

　　﹁你有何抱負？﹂

　　這是青年之間談論最多的話題。孔明被問及抱負，回答說：

　　﹁文為管仲，武為樂毅。這便是我的目標。﹂

　　青年們聽了，彼此相視。

　　管仲，春秋時代名宰相，是輔佐齊桓公成為霸主的功臣。︽史記︾記載管仲的政策：

　　連五家之兵，設輕重魚鹽之利，以瞻貧窮、祿賢能，齊人皆說︵悅︶。

　　管仲的政策及於軍政、經濟︵輕重，錢也，當時漁業、鹽業似乎都是國營︶、社會福利，乃至人才的錄用。管仲重視外交，與東方諸侯結盟，抑制南方的楚國。在人際關係上，他與鮑叔牙的友誼超乎派閥，終生不渝，為人傳誦。所謂﹁管鮑貧時之交﹂被視為友誼的最高境界。管仲死於公元前六四五年。

　　樂毅，戰國時代武將，為燕國將軍，與趙、楚、韓、魏結盟，統率聯軍，大勝當時的大國齊。樂毅晚管仲約四百年，活躍於秦始皇統一天下的半世紀之前。

　　﹁哈哈哈！口氣太大了吧！﹂

　　眾人相視之後，放聲大笑，並說了這一句話。

　　︻四︼

　　﹁你對孔明的大話有何看法？﹂

　　徐庶問崔州平。兩人都住靠近隆中的檀溪，交情很好，每天見面。

　　﹁我認為那未必是大話。﹂崔州平回答。

　　﹁是嗎？你也這麼覺得……其實我也這麼想。不過，孔明說得也太順口了。﹂

　　﹁我看他也不是什麼自命不凡，只不過像水流般自然地說出內心話罷了。﹂

　　﹁其他人可不這麼認為，似乎都嗤笑他說大話。﹂徐庶說。

　　﹁說到管仲和樂毅……﹂

　　﹁這兩名歷史人物有個共同點。﹂

　　﹁是嗎？他們的時代可相差快四百年喔！﹂

　　﹁樂毅是燕昭王時代的人，離現在大概五百年。﹂

　　﹁管仲也是八百五十年前的人囉！﹂

　　﹁一個是春秋，一個是戰國……都是在中國分裂的時期。﹂

　　﹁和現在一樣……分裂，而且是動亂的時代。﹂

　　崔州平和徐庶都明白自己不幸生於亂世。

　　﹁我們目前最期待什麼樣的人呢？﹂

　　徐庶毋寧是在問自己。

　　﹁應該是管仲那樣的人吧！如果等不及管仲，那就是武將樂毅吧！二者都是絕好的人，不是嗎？﹂崔州平反問。

　　﹁管仲和樂毅都聯合諸侯，他們清楚自己的力量，必須與他國結盟才行。﹂

　　﹁孔明想傚法這一點。﹂

　　﹁從各方面來說，我們今後是不是應該幫孔明的忙？﹂

　　這兩名青年都是富裕家庭出身，他們想幫諸葛孔明的，當屬經濟方面吧！

　　孔明在隆中親身耕種，以維生計。才甫二十歲，就得撫養小八歲的弟弟。

　　崔州平雙腕交叉，心想如果告訴孔明說要在經濟上予以援助，一定會被他拒絕。孔明必然會說：

　　﹁我手頭並不拮据啊！何況今年收穫並不差。﹂

　　﹁有沒有什麼方法？﹂

　　﹁即使悄悄地援助，也會馬上被他發現的。﹂

　　﹁對了，勸他結婚，如何？幫他找個好對象……﹂

　　徐庶說。孔明已過二十，當時這個歲數娶妻決不算早。

　　﹁結婚？﹂

　　﹁如果娶一位勤快的妻子，不就等於幫孔明的忙了嗎？﹂

　　﹁勤快的妻子？﹂

　　﹁你是說她？﹂

　　﹁沒錯！﹂

　　﹁你不覺得很相配嗎？﹂

　　﹁嗯！正好相配。﹂

　　兩位友人雖沒說出對象的姓名，但彼此都知道對方說的是誰。

　　﹁黃承彥先生應該不會反對吧？﹂

　　﹁應該不會，反而會高興才對。其實這才是傷腦筋的地方吧！徐兄也是單身，如果有人向你提親，對象是黃先生的千金，徐兄有何感想？﹂崔州平問。

　　﹁這個嘛……你明知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嘛，你看我的個子……﹂

　　徐庶回答。徐庶個子矮小，才六尺五寸，東漢一尺為現今二十三厘米，也就是說，他的身高還不到一百五十厘米。

　　襄陽名士黃承彥有一名已值適婚年齡的女兒，皮膚有點黑，眼睛明亮有神，容貌生得非常可愛。但問題是身高接近八尺，八尺就是一百八十四厘米，在女性來說，這的確太高大了。女性一過十五歲，自然就有人提親事，但因為身高的關係，到現在還沒有人正式上門談親事。

　　﹁就算我再多長一尺，也還比她矮一截。不過，我倒願意娶她呢！﹂

　　徐庶附帶一提。

　　﹁這位姑娘除了長得高之外，還有一樣奇怪的地方。﹂

　　崔州平說。他的家族和黃承彥關係密切，所以對於黃承彥那不太出門的女兒，也比一般人知道得多一些。

　　黃承彥在襄陽被視為一流名士。孔明雖然當下貧窮，但諸葛家可還是琅琊名族，而且在襄陽過世的叔父諸葛玄也官至豫章太守，決不會配不上對方。

　　黃承彥的妻子是當地名族蔡氏的名媛。而且，黃承彥夫人的妹妹是劉表的後室，已經生子。也就是說，地方領主荊州牧劉表，算是這位高個子姑娘的姨父。此外，黃承彥夫人的弟弟蔡瑁，也是劉表的重臣。如果孔明能攀上這層關係，就不用像現在這麼辛苦了。

　　孔明雖然不會讓人看出辛苦的樣子，還表現出晴耕雨讀的優雅，其實帶一個正值發育期的弟弟，就夠孔明受的了。假如能娶黃氏女兒為妻，至少可以為弟弟找個好老師。當時優秀的老師通常會接受當地名士的招聘去講學，平日則在名門的家塾任教。

　　﹁什麼奇怪的地方？﹂徐庶問。

　　﹁黃家千金很能幹，什麼都會做，裁縫、烹飪不用說，還有一樣擅長做道具的奇怪嗜好。﹂

　　﹁做道具？﹂

　　﹁而且，還是一些以前都沒人想過的東西。例如，一般人切菜既費時又費力，這位姑娘居然能做出一種工具，利用水的力量代替人手做那種單純的動作。說是奇怪，其實也證明她腦筋相當好。﹂崔州平說明。

　　﹁孔明才不會介意這種事。而且，最理想的是，孔明這傢伙身高超過八尺……我們這就去辦吧！﹂

　　徐庶迫不及待了。

　　﹁我看先得和黃承彥先生談一談。﹂

　　崔州平說。這件事於是具體成形。

　　︻五︼

　　徐庶和崔州平連袂去隆中拜訪孔明。不過，談歸談，兩人都還年輕，不懂世故，因此沒有直接切入話題，而先從其他的話題談起。他們之間最早的話題是：是孟建離開襄陽的事件。孟建此行是前往許都，許都正是曹操的根據地。

　　﹁人家看不起我們主公。﹂

　　崔州平說。襄陽青年當中，尤其像孟建這般傑出的人，有不少都不願出仕當地主君劉表，紛紛想投靠曹操。像孟建這種著名的人物，和劉表陣營不會沒有關係可攀的。

　　襄陽的書生們當然也談論天下、國家大事，但重點還是在品評各地豪傑。所謂天下、國家，其實和群雄的動向休戚相關。誰能取得天下，就能改變國家的命運。北方之雄袁紹結合公孫瓚的勢力後，陣容儼然是群雄當中最強的。

　　而袁術沒多久竟然沒落了。稱帝是他崩潰的肇始。袁術自傲於名門嫡系，一副鄙夷四方的姿態。百姓生活困苦，他卻擺出皇帝的威儀，光在後宮就召集美女數百名。身為仲家皇帝，最熱中的事莫過於召集美女和整飾服裝、宮殿。沒多久，財政便告拮据。

　　袁術原本定都九江，如今待不下去，便向盤據霍山麓的舊部屬陳簡求援，不料被陳簡一口回絕。陳簡勢力雖小，但還能自立一方，這陣子一心想投靠更可信賴的主子。因此，當平日不懂得照顧部下的袁術擺出主子的姿態移駕前來時，陳簡便毫不客氣地將他拒於門外。

　　看到自己的主君這副狼狽模樣，跟隨至廬江的部屬心灰意冷，紛紛四散。

　　︽三國志︾寫稱袁術﹁不知憂懼所出﹂，最後當然做不成皇帝，只好向平素被他譏稱為妾子，非袁氏的堂兄︵實為異母兄︶袁紹求助，他派遣使者傳話說：

　　祿久去漢室，袁氏當受命為王，符瑞炳然。今君擁四州，人戶有百萬，謹歸大命，君其興之。

　　意思說，雖然他放棄了帝位，但劉氏的漢朝天命已盡，下一個王朝仍非袁氏莫屬。

　　袁紹擁有的四州，分別是青州、冀州、幽州和并州。袁紹戰勝遼東公孫瓚之後，也開始露出驕色，對皇帝寶座多少也有點動心。其子袁譚在青州，於是便叫袁術從江北轉往青州。然而，袁術如從江北轉往青州，必須路過徐州。此地在呂布沒落之後，已成為曹操的勢力範圍。曹操命令劉備阻止袁術前去青州。袁術改走壽春，因憤慨過度以致生病，最後吐血而死。

　　﹁袁術也被塗掉了。﹂

　　襄陽書生們將群雄的名字列記在大張紙上，勢力較小的英雄名字就寫小一點。用大字書寫的名字當中，呂布的首先被除掉，接下來是公孫瓚，這次則是袁術。

　　﹁現在只剩下袁紹、曹操和我們主公三人而已。﹂

　　﹁蜀地的劉焉要是五年前不死的話，也可以名列其中。﹂

　　﹁等一下！用大字寫的雖然只剩三人，但是用小字寫的名字當中，有的要寫成大字才行。﹂

　　﹁沒錯，像江東的孫策。﹂

　　﹁下一個是投靠曹操、等待風雲興起的劉備。﹂

　　﹁劉備要寫成大字，恐怕為時過早吧？﹂

　　﹁不，這一兩年當中，呂布、公孫瓚、袁術三人已分別銷去，現在應該再補上三名新人。﹂

　　﹁嗯！說的也是。﹂

　　於是，襄陽書生們便在新的紙張上新寫上群雄的大名。

　　名單上的三大英雄是：袁紹、曹操、劉表。其中的袁紹和曹操明顯對立。曹操將軍隊常駐於黃河畔的官渡，意在壓迫袁紹陣營。袁紹與劉表素有情誼，袁紹想藉此關係，希望劉表能在曹操背後予以威嚇，但劉表卻一直保持中立。

　　﹁荊州不可捲入戰爭。﹂

　　這是劉表保持中立的理由。

　　徐庶兩人話題從孟建投靠曹操，說到天下大勢，總算告一段落，孔明卻突然說：

　　﹁我說二位……﹂

　　﹁什麼事？﹂

　　徐庶右手搔著後腦。

　　﹁二位今天不像平日那樣高談闊論呢！﹂

　　﹁是啊！可能因為孟建不在，談話就不那麼熱鬧了。﹂

　　﹁不是吧？二位應該有其他的話要向我孔明說吧？﹂

　　﹁是啊！你怎麼知道的？﹂

　　徐庶右手還在搔著後腦。

　　﹁不知我猜中沒有，﹂孔明話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是不是關於那位高個子姑娘的事？﹂

　　﹁是︱︱啊！﹂

　　崔州平叫了出來。

　　﹁你怎麼知道呢？﹂徐庶問。

　　﹁你們今天說的話有點怪異，話中有味。﹂

　　﹁話中有味？﹂

　　﹁女人之味。﹂

　　﹁為什麼你知道是關於黃家千金？﹂崔州平問。

　　﹁除她之外，還有適合我的人嗎？﹂

　　二位友人對孔明的話保持沉默。孔明繼續說道：

　　﹁其實我也正希望你們能替我美言幾句呢！﹂

　　﹁說了半天……﹂

　　話未說完，三人齊聲大笑。在笑聲還沒結束之際，甘海匆匆忙忙地跑進屋來。

　　﹁劉備逃出曹操的陣營了！﹂

　　甘海是來報告此事的。

　　﹁您沉著下來，慢慢說吧。﹂

　　孔明請甘海坐下。

　　﹁皇上已無法忍受被曹操當囚犯看待的生活了，只是徒有天子之名，實權完全落在曹操手中。皇上忍受不住，最後下密詔給車騎將軍董承，要他和劉備合力討伐曹操。﹂

　　董承的女兒是宮中﹁貴人﹂，受獻帝寵愛，他是獻帝私下最信賴的人。不過，宮中再怎麼隱密的事，都難逃曹操所佈下的情報網。在曹操看來，宮中密謀簡直是兒戲。

　　﹁劉備不是為阻止袁術入青州，已往東出征嗎？﹂孔明問。

　　﹁是啊！後來董承被殺，誅滅三族。劉備將軍在袁術死後仍不退兵，並殺了曹操所任命的徐州刺史車冑，命令關羽據守下邳，自己則在小沛召集兵馬，而且派遣使者往見袁紹，與他締結同盟。﹂

　　甘海說。甘海所獲的情報並沒有錯。

　　車騎將軍遭曹操殺害，是建安五年︵公元二○○年︶正月的事。他當貴人的女兒在獻帝百般求情之下，仍然為曹操所殺。

　　這一年，諸葛孔明在荊州襄陽郊外的隆中，迎接二十歲的來臨。

七．孫權登場

　　孫策無識人之明，這一點他自己似乎明白。由他臨終告訴弟弟孫權說﹁打仗我比你行，用人你比我行﹂，就可以得知。這表示孫權雖然年事尚輕，卻以有識人之明而聞名。

　　※※※

　　︻一︼

　　名門千金總是深鎖閨中，絕少在眾人眼前露臉。孔明在結婚之前只見過妻子一次面。不過，卻常聽到有關她的話。這個時代，人一聚集，就是在對人評頭論足，上自爭霸天下的英雄排行榜，下至鞋匠的技藝孰優孰劣，眾人關心的可以說幾乎都是人與人的比較。

　　黃承彥的女兒在會見孔明之前，也聽過關於這位年輕人的評語。孔明由崔州平陪伴去黃家，在黃府的一間屋內和她碰面。通常婚禮之前是看不到對方的，他們婚前見面，在當時應該算是極開明的做法。

　　黃承彥的女兒名綬。她原本名壽，因興平二年︵公元一九五年︶，伏完地方一位名叫壽的少女被立為皇后，黃承彥遂將女兒的名字改成同音的﹁綬﹂字。

　　﹁關於姑娘的事，在下從崔州平他們那兒多所知悉。﹂孔明說。

　　﹁家父也向奴家提過公子的大名。﹂綬如此說道。

　　﹁小生不才，請包涵。﹂

　　孔明見過的年輕女子，幾乎只有自己的姊姊而已，因此，面對綬，孔明相當恭謹。

　　﹁家父未曾提及公子有才、無才的事，只說公子個子稍高。﹂

　　﹁喔……﹂

　　孔明未料她會如此說。

　　﹁家父不會向奴家提不才男子的姓名，只不過提到身高的事。奴家心想對方必定一表人才，所以也樂意拜會。﹂

　　綬並不諱言。

　　﹁隆中的寒舍相當鄙陋。﹂孔明說。

　　﹁奴家什麼地方都住得慣。﹂

　　如此簡單的對答算是求婚和定情。

　　孔明在襄陽是諸葛家的家長。父親已過世，繼母又遠在江南哥哥處，除了嫁給龐山民的姊姊之外，在當地也沒有交談對象。他到姊姊那兒，告訴她這件親事。

　　﹁本來這件事就是我拜託崔先生的。﹂姊姊說。

　　孔明將綬迎娶進隆中家裡時，天下刻正注視著曹操和袁紹的對決，勝者將成為天下霸主。雖然每個人心裡都這麼認為，可是在荊州談這件事多少必須謹慎才行。因為當代大英雄，乃曹操、袁紹和劉表三人也。荊州主君劉表目前仍保持中立。

　　﹁他們二人兩敗俱傷的話，接下來就是我方天下了。﹂

　　雖然荊州有人如此稱許劉表的選擇，但也有人憂心表示：

　　﹁當前的戰爭，打勝的一方會膨脹，如果膨脹了一大圈，我們這塊豐饒的荊州必然會成為覬覦的目標。﹂

　　﹁應該選擇一方才對。﹂

　　抱持這種意見的也大有人在。

　　劉表也不是沒考慮過，韓嵩、劉先等幕僚便建議靠向曹操這一方。真要問劉表喜歡哪一方，他毋寧選擇同樣是出身名門的袁紹。不過，亂世主君可不能受個人喜好左右。

　　劉表陣營大將蒯越也進言，應該與曹操通好，如此才屬上策。因為中原的曹操距荊州較近，可以立即揮兵轉向，前來攻擊。對於這種棘手的對手只能通好。袁紹則在冀州，距離太遠，器量也不如曹操，即使為敵也不是什麼可怕的對手。

　　鑒於蒯越的進言，劉表遂派遣韓嵩去偵察曹操陣營。韓嵩回來，對曹操極為推崇，還表示即使﹁遣子入質﹂︵以子為人質︶，也值得與曹操結盟。劉表聽了，對韓嵩起疑心，懷疑他可能向曹操倒戈，策劃某些有利曹操的陰謀。劉表愈想愈不對勁，想殺掉韓嵩，因為妻子蔡氏的勸止，才打消念頭。劉表夫人蔡氏，正是孔明岳母的妹妹。

　　﹁︵劉︶表外貌雖儒雅，但心多疑忌。﹂︽三國志．劉表傳︾中有這樣的字眼。

　　狀況一旦複雜，疑心重的人往往無以決斷。面臨曹操和袁紹的對決，劉表之所以採取中立，並非他認為這是上策，只不過因為無法決定應該靠向曹、袁中的哪一方。

　　就在天下屏息觀望兩雄對決之際，曹操卻突然攻擊劉備。

　　﹁要與主公爭天下的人是袁紹。現在袁紹正要逼近，為什麼主公卻要攻擊東方的劉備呢？假如袁紹從背後來襲的話，情況不就嚴重了？﹂

　　諸將如此反對。曹操卻說：

　　﹁劉備是人傑。現在不擊滅他，將來必定會成為強大的勢力，構成我方的憂患。﹂

　　於是，曹操依照原計劃，朝徐州劉備軍進兵。

　　此等大事必然在帷幄之內秘密商議，為什麼會洩露出來呢？也許是有人憑想像說得繪聲繪影。但不管怎麼說，荊州士大夫階級每個人都聽到這件事。

　　﹁曹操的幕僚應該口風很緊，不至於從帷幄內部洩露出來。﹂

　　崔州平低頭說。

　　﹁不，這可能是誰猜測的，不過，事實大概也是如此。﹂徐庶說。

　　﹁孔明你覺得呢？﹂

　　崔州平問孔明。

　　﹁這不是誰猜測的問題，而是誰都會這樣猜測。曹公捨棄當面敵人袁公，而去攻打劉公，除這個理由之外，想不出有什麼其他的理由。﹂孔明回答。

　　﹁我還聽到其他的說法，﹂徐庶說：﹁聽說提出要攻擊劉備的不是曹公本人，而是郭嘉。﹂

　　﹁這倒是第一次聽到。我只聽說曹公久攻呂布不下，有意退兵，結果被郭嘉勸止。﹂

　　崔州平傾身說。

　　﹁據說郭嘉判定袁紹行動較緩，而且猜疑心強，在擔心背後受敵的情況下，應該不會迅速採取行動。﹂

　　徐庶說道。崔州平立即壓低聲音說：

　　﹁可別大聲說喔！我看袁紹就像是咱們荊州的主君呢！﹂

　　﹁是啊！﹂徐庶點頭：﹁聽說郭嘉還說劉備才進英雄之列，部屬還未完全心服，乘這個時候展開快攻，必可擊潰。﹂

　　﹁原來如此。﹂

　　崔州平像歸納出所有意見似的，望著孔明。

　　﹁關於郭嘉的建議，是不是元直︵徐庶︶你自己想像的？﹂

　　孔明抱著膝蓋說。

　　﹁沒錯，被你看穿了。﹂徐庶笑道。

　　﹁現在孔明的腦筋可真清楚啊！人家說快娶老婆的男人腦筋很清楚，一點不假。﹂

　　被崔州平這麼一說，孔明眼睛像突然遇見亮光般，眼光朝下，臉頰泛出紅暈。

　　︻二︼

　　諸葛孔明和綬，在隆中廬裡開始過著安穩的新婚生活。在同一間屋裡，還住著小八歲的弟弟均，和諸葛家的管家甘海。

　　甘海經常外出，而且沒告訴人家他上哪兒去，一去就是一兩個月，回來時帶的不是禮品，而是襄陽沒人知道的消息。似乎他和以前當許劭秘書的文波還保持聯絡。孔明素來都不插嘴問消息的來源，但這次聽甘海說哥哥出仕孫策的消息，不禁問道：

　　﹁甘叔，這件事確定嗎？您是從文波先生那兒聽來的嗎？﹂

　　其兄諸葛瑾偶爾來信，曾提說無意出仕。孔明很清楚哥哥行文的習慣，從字面上推測，似乎厭惡孫策的人品。也唯獨孔明才能從字裡行間感受到哥哥的心情。

　　﹁不是文波，這是在江夏從徐季先生那兒得知的。﹂文海回答。

　　流經襄陽邊側的漢水，南下注入長江之處，便在江夏。甘海似乎常到那一帶去。徐季是被笮融殺害的豫章郡佛教信徒指導者徐習之弟，曾經千里迢迢將身負重傷的諸葛玄護送到荊州。不知甘海是偶然又遇見他，還是一開始就和他保持聯絡的。徐季從事佛教的傳道，遍歷各地，應該常會聽到各種新的消息。

　　﹁哥哥會不會重新評估孫策？﹂

　　孔明只能做如是解釋。

　　然而，從甘海那邊得知上述消息的隔日，孔明又聽到另一個更富衝擊性的消息。這也是甘海緊急告知的。不過，當時孔明正好外出，綬聽到消息的梗概。孔明是從新婚妻子口中得知該血腥事件。

　　原來並非孔明之兄重估孫策，似乎是孫策被殺了。

　　﹁如果聽到討逆將軍被殺害的說法。你會吃驚嗎？﹂

　　綬先這麼說。孫策受曹操賜予討逆將軍的稱號，並封吳侯。

　　﹁是應該吃驚，不過，我想起郭嘉的話。﹂孔明回答。

　　﹁什麼話？﹂

　　﹁討逆將軍沿著長江練兵，曹公陣營機要人員擔心可能會襲擊許都︵曹操根據地︶。郭嘉笑著說，孫策進兵江東，雖然擴展了版圖，但過分急功，將英雄豪傑趕盡殺絕，而且輕率無備，雖號稱擁有百萬之師，其實形同獨行中原。如果有刺客潛伏其中，他就只是一名敵人而已。郭嘉預測他可能會死於匹夫之手……對了，討逆將軍下場如何？﹂

　　﹁如同郭嘉所預測的，消息說討逆將軍被以前他所殺的許貢家臣刺殺。﹂

　　﹁吳郡太守嗎？太守許貢下場可憐，討逆將軍殺了太多不必殺的人。﹂

　　孔明嘆道。吳郡太守許貢曾向朝廷上表說，孫策其人粗暴，一旦外放，必成世人之患，最好將其召回京師。孫策知道此事，對許貢懷恨。

　　後來，在當今蘇州市附近的吳郡遭到朱治攻擊，太守許貢出亡，投靠浙江嚴白虎。孫策在會稽攻打嚴白虎時，抓到許貢。當時許貢並非與孫策交戰，他在會稽只是一介亡命者。但是，孫策對許貢上表朝廷的事懷恨在心，便命令部下將其絞死。被孫策這樣殺害的人不在少數。在孫策來說，不順眼的人就該殺，而在被殺的人來說，再怎麼惹孫策怨恨，都不應該受到孫策這樣對待。

　　許貢很愛護部屬，部屬都想為他的死於非命復仇。此事不僅是許貢，應該還有許多類似的例子。郭嘉預測孫策會死於匹夫之手，絕非他有超凡的預言能力，實在是因為想殺孫策的人太多了。

　　﹁據說許貢的三名家臣，埋伏等待討逆將軍外出打獵，將軍卻是單槍匹馬。﹂

　　綬將她聽到的說出來。

　　﹁孫策應該不至於一人出獵，必定本來有護衛團在四周，後來才落單的。可能他騎著駿馬只顧追逐獵物，護衛在後面拚命追趕，沒能趕得上，所以才發生那樣的事。﹂

　　﹁聽說三名刺客被追趕上來的護衛當場殺死。﹂

　　﹁討逆將軍太年輕了，只比我大六歲，下面還有弟弟。﹂

　　﹁名叫仲謀。﹂

　　﹁仲謀是字，名叫權，比我小一歲……孫權可能比他哥哥討逆將軍器量大一些吧？﹂

　　﹁你聽過人家這麼說嗎？﹂

　　﹁倒沒有，不過，家兄似乎出仕孫權。孫策的死訊被封鎖了一陣子，所以我聽到哥哥出仕孫策的消息，我想在孫權繼承孫策之後，哥哥才出仕的。哥哥會看得上孫權，可見其器量很大。﹂

　　﹁你要去江東嗎？﹂

　　綬問。哥哥出仕生活要是安定的話，才剛過二十歲的孔明何妨前去投靠。

　　﹁哥哥會對母親克盡孝養之道的，況且我也不是一個人。﹂

　　孔明溫柔地望著綬。綬露出天真的笑容。雖然個子大，但表情卻很可愛。

　　﹁我會不會成了你的羈絆？﹂

　　﹁不會。﹂孔明搖頭：﹁亂世一家人最好分開住。叔父和哥哥都這麼認為。﹂

　　﹁亂世……﹂

　　綬的臉色略微黯然，稚氣似乎一下子就從她的臉上消失了。

　　﹁我們並非自己喜歡生在亂世……我憐憫生在這個時代、這個天下的眾生。大家都為同樣的煩惱所苦，當然我和你也是其中之一。我希望能為生長在這世上的人，包括我們在內，做一點事情……﹂

　　﹁你一定可以的。﹂

　　綬的眼睛閃著亮光。

　　﹁不，我想幫助能做這種事的人，我所能做的也是如此而已。﹂

　　﹁那麼，你就必須找到能做這種事的人。﹂

　　﹁是啊，不過，到底找不找得到，就要看緣份了……﹂

　　從豫章到襄陽途中，孔明早晚都聽佛教信徒的談話，那時候聽到的所有話當中，最能打動孔明內心的，就是﹁緣﹂。因此，遇到事情，很自然脫口說出這個字。

　　﹁那……這裡的人呢？﹂

　　綬說的人是指荊州牧劉表。孔明不答，只是緩緩搖頭。

　　︻三︼

　　甘海一直很忙碌。他必須對過隱居般生活的諸葛家少爺，提供世上最新發生的消息。甘海相信自己所提供的消息，對少爺的精神是一大幫助。

　　曹操擊破劉備的消息，孔明恐怕是荊州第一個知道的。

　　劉備慘敗到﹁棄眾而逃﹂，在小沛的妻子淪為曹操軍的俘虜。防守下邳的劉備部將關羽，也擋不住曹操的猛攻而投降。

　　﹁真是狼狽啊！﹂

　　報告終了時，甘海如此說道。孔明抱著胸，一言不發。

　　﹁怎麼啦？﹂

　　站在旁邊的綬，低著頭像窺視似的望著不搭腔的丈夫。甘海離去之後，孔明才對年輕的妻子說：

　　﹁劉備可能是超乎我們想像的了不起的人物。﹂

　　﹁怎麼說呢？﹂

　　﹁劉備夫人老是當俘虜，你不覺得次數太多了嗎？﹂

　　﹁對啊！以前和呂布交戰的時候也是如此。﹂

　　建安元年︵公元一九六年︶，呂布攻擊下邳的劉備，劉備敗走，留下來的妻子為呂布所俘。後來劉備向呂布求和，才要回妻子。

　　建安三元︵公元一九八年︶，劉備返回小沛，召集萬餘兵力，呂布看不過去，再度攻擊。這次劉備逃去投靠曹操，曹操任命劉備為豫州牧。然後換成劉備向呂布進兵，但遭到呂布部將高順攻擊，又捨下妻子逃走。高順將俘到的劉備夫人送去呂布那兒。沒多久，曹操親自出陣，圍困呂布於下邳，將呂布擒而斬之。劉備夫人因此又得以回到丈夫身邊。

　　﹁三次，就在這五年內。﹂

　　﹁你如果當將軍與人打仗，會不會棄我不顧？﹂

　　綬略微晃動身子，問道。

　　﹁男人不會如此輕易拋棄妻子的，劉公可能敗走時，故意留下人質的。﹂孔明說。

　　敵人必然輕視棄家人而逃的對手，也不會深追。如此可以相當地避免軍隊受損，因為留下來的家人在對立的敵人之間產生一種微妙的聯繫作用。

　　﹁這太那個啦，把人當人質……﹂

　　綬扭動一下身體。

　　孔明鬆開原本抱著胸的雙腕，一副認真思索的樣子。

　　﹁難道他是個不能只看表面的人物？﹂孔明喃喃說道。

　　﹁也許是吧……﹂

　　綬也意會過來了。

　　﹁可是，我可不喜歡你變成那種人呢！﹂

　　綬附加一句。

　　﹁這是我辦不到的事。我倒是想和辦得到這種事的人……﹂

　　話說到一半，孔明突然打住了，他在衡量可否和這種人合作。能泰然自若地做出我辦不到的事，這種人不正是最好的合作對象嗎？年輕的孔明開始篩選橫在眼前的諸多可能性，在這當中已有劉備這個名字。

　　劉備敗走，投靠袁紹陣營。正和曹操處於對決態勢的袁紹，大舉歡迎劉備的加入。

　　曹操向劉備進兵時，袁紹陣營的田豐建議：

　　﹁我們當乘這個機會襲擊曹操後背，如果全軍出動，應該可以予以致命的打擊。﹂

　　袁紹卻回答：

　　﹁不行，小孩正好生病。﹂

　　袁紹並未採納此意見。田豐舉杖擊地，心有未甘地說：

　　﹁唉！只因嬰兒生病，平白失去不可再得的大好機會。可惜啊！夢想就這麼走掉了。﹂

　　甘海簡直像當場目睹一般，做出田豐舉起枴杖的模樣，把綬給逗笑了。

　　關於孫策的下場，甘海的敘述也是唱做俱佳。孫策被刺客用箭射中之後，並沒有馬上死去，看到弟弟孫權趕來，還遞給他印綬，那是孫策被賜封吳侯的印信。此舉無疑正式指定其弟孫權為繼承人。

　　﹁統率江東部眾，以野戰決大業、爭天下，這種事你不如我；但是，舉用賢者、登任有能之士，合力保住江東，這種事則我不如你……﹂

　　這是孫策的遺言。他希望自己死後，弟弟不要發動戰事爭奪天下，而要施行良好的政治，保住江東。

　　孫權大聲悲泣，重臣張昭叱責他：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孫策原本想攻擊西方的黃祖，因為孫策之父孫堅為黃祖部下殺於峴山，他想為父報仇。但是，廣陵太守陳登卻在背後蠢蠢欲動，陳登重新召集嚴白虎的殘黨，組成反孫策的陣營。孫策獲悉此事，急忙折返，為和陳登決一雌雄，便在丹徒構築基地。乘等待整備軍需物資的空檔，孫策外出狩獵，沒想到因此喪命。享年二十六。

　　孫策經常被人提起，他以驍勇而聞名，有人說他：

　　︱︱猛銳冠世。

　　但，相反地，也有人批評他：

　　︱︱輕佻而果躁。

　　他那不深思而殺人的﹁果躁﹂個性要了他的命。孔明之兄諸葛瑾奉養繼母，當然有心出仕，但他討厭孫策的粗暴和淺慮。孔明從哥哥的信中推測，哥哥擔心孫策這種思慮淺薄的人可能會招來意外的災禍。這類文字不少，可能是他不出仕孫策的理由。

　　孫策無識人之明，這一點他自己似乎明白。由他臨終告訴弟弟說﹁打仗我比你行，登用人才你比我行﹂就可以得知。換個角度來看，這也表示孫權雖然年事尚輕，卻以有識人之明而聞名。

　　孫策、孫權兄弟的姊姊嫁給弘咨，此人正是孔明兄弟繼母的親戚。孔明兄弟隨時可以運用此關係。孫策在的時候，孔明的哥哥盡量避開。孫策一死，便立即出仕孫權，但孔明從哥哥的個性推測，哥哥不會主動去攀附。孫權看過諸葛瑾這位姊夫的親戚幾次，可能對其評價不錯吧！身為江東霸主，站在統率大集團的立場，孫權必然先想延攬人才，也許是在這種情況下，才立即邀請諸葛瑾出仕的。

　　﹁如果是孫權的話……﹂

　　二十七歲的諸葛瑾很乾脆就決定出仕。孫權原本就有哥哥那時候的重臣張昭、周瑜輔佐，現在再加上自己所挑選的諸葛瑾等人，作為其幕僚。

　　就爭霸天下的集團而言，孫權的勢力還算是二流，一般認為缺乏元老級僚臣，以致根基不夠強固，是其缺點。諸葛瑾明知這一點，還投身於這位江東新軍閥，是想一試自己的實力。下決定的當天，他寫了一封信給襄陽隆中的弟弟。不過，甘海早那封信一步，把他出仕的消息告知孔明。信上除了說他成了孫權的幕僚之外，還附帶提到：

　　﹁母親是江東人，故而我選擇出仕就有所限制。在這方面你就自由多了，無庸心急，不妨詳加考慮。我很羨慕你。﹂

　　唯恐誤解信上的意思，孔明反覆看了幾遍。他感覺得出哥哥有不要他臣侍劉表的意思。

　　︻四︼

　　白馬這地方位於黃河畔，即現在的河南省滑縣，如今已遠在黃河北方。這是因為黃河水路發生了大變化。東漢及三國時代黃河的主流從現在鄭州市一帶，一直流向東北，在白馬附近有個渡津，號稱﹁白馬津﹂。

　　白馬的戰況，有一陣子成為襄陽一帶人們常談的話題。那是曹操和袁紹對決的所謂前哨戰。防守白馬的，是曹操方面的東郡太守劉延。袁紹命令部將顏良攻擊該地。曹操為伸以援手，遂在延津渡河，擺出要攻擊袁紹軍後背的陣勢。袁紹分出攻擊白馬的兵力，準備迎擊。曹操卻在這時調頭直驅白馬，攻擊顏良。

　　曹操軍中有在下邳擄獲的關羽。曹操頗欣賞關羽，予以厚遇，令他參與對袁紹的戰役，並且讓關羽打頭陣。

　　關羽遠遠就發現顏良的戎車︵戰車︶。大將所乘的戎車插飾有很漂亮的旗幟，罩著帳篷，特別顯眼。關羽快馬揮鞭，直闖敵陣，在兩軍眾目睽睽之下，刺殺顏良，斬下其首級。袁紹軍心生畏懼，遂解除白馬之圍，全軍撤退。

　　襄陽話題全集中在關羽神勇的戰姿上。

　　﹁真是威猛啊！﹂

　　眾人如此讚嘆。但也有人質疑：

　　﹁關羽是把袁紹軍殺得落花流水，但他的主子劉備可還投靠著袁紹呢！如果包圍白馬的大將不是顏良，而是劉備，那該當如何？難道要斬下劉備的首級嗎？關羽的做法可以算忠嗎？﹂

　　不過，白馬戰役才剛結束，關羽就逃出曹操陣營，奔向在袁紹陣內的主子劉備身邊。原本對關羽人品存疑的人，這下也轉為欣賞了。

　　﹁關羽早就想去劉備那邊，無奈蒙受曹操的恩惠，不能恩將仇報，於是便打算給予大回報之後，再行逃走。他認為在白馬殺掉顏良，已足以回報曹操的恩惠。﹂

　　襄陽百姓稱讚關羽是男人中的男人。

　　關羽動身離開曹操陣營時，將曹操賞賜他的為數可觀的財物嚴加封存，全數留了下來。這件傳聞頗令人感動。沒多久，據說曹操獲知關羽離去，卻制止幕僚追捕。

　　﹁他是去他主子那邊，不准再追了。﹂

　　﹁曹公也相當了得，不是嗎？﹂

　　徐庶瞇著眼說。

　　﹁的確不同凡人。﹂

　　崔州平贊同徐庶所言。

　　書生們熱中比較爭天下的群雄當中被視為一流的三大人物︱︱曹操、袁紹、劉表。

　　﹁孔明，你不心動嗎？﹂崔州平問。

　　孔明告訴知心好友關於哥哥來信的事。除了徐庶、崔州平之外，還有姊夫龐山民、其堂弟龐統、孟建和石韜等人在場。他們都同意孔明所說，哥哥的信函字裡行間有不可出仕劉表的意思。

　　﹁本來，早就該從袁紹和曹操當中選一邊的，哪容我們還在這兒悠哉遊哉地做英雄榜！﹂

　　對英雄做一番比較之後，出現這樣的結論。崔州平問孔明動不動心，意思是問他要不要出仕曹操。

　　孔明搖頭。

　　﹁為什麼？﹂孟建問：﹁孫策死的時候，有幕僚建議曹公乘機攻打江東，卻讓曹公斥責不可乘他人之喪。而且，曹公還賜孫權討虜將軍的稱號，實在了不起！﹂

　　孔明只是微笑，不曾搭腔。

　　﹁你是捨不得離開新娘子吧？﹂

　　孟建說出羞辱人的話，換成別人可能會氣得跟他決鬥，孔明卻很乾脆地回道：

　　﹁大概吧！﹂

　　反倒讓孟建敗了興。後來，孟建便離開荊州，出仕曹操。

　　孔明小時候在徐州親眼目睹曹操的大屠殺，直想罪孽不可赦！雖然孔明也肯定三位一流英雄當中，曹操的確較為傑出，可是，他內心已誓言絕對不出仕曹操。

　　﹁天下的大英雄應該不只這三人吧？﹂

　　孔明在期待新英雄的出現。他的妻子也不勸他出仕和自己有關係的劉表。

　　﹁綬又能瞭解我的心情多少呢？﹂

　　孔明偶爾會這麼想。他勤奮讀書，閒暇時便去拜訪龐德公，向其討教。雖然龐德公逛遊山野、絕少進城，對世局卻知之甚詳。

　　﹁阿綬，你希望我出仕姨父嗎？﹂

　　有一天，孔明問妻子。綬母親的妹妹是劉表的夫人。姨父當然指的是劉表。

　　﹁你自許是龐德公最得意的門生，而龐德公不管姨父怎麼勸誘，都不肯出仕，你這位最得意的門生要是出仕，那豈不奇怪？﹂

　　綬如此回答。

　　曹操和袁紹對陣於官渡之際，劉表往南進兵。

　　長沙太守張羨，是實際掌握長沙、零陵和桂陽三郡的實力者。此人個性激烈，一直不滿劉表未肯定他的存在，便和曹操結盟對抗劉表。他派遣使者至曹操陣營示好，是在兩年前的建安三年︵公元一九八年︶。

　　﹁張羨情況如何？……﹂

　　劉表後來幾度向南進兵，都徒勞無功，原因在於不能放手出擊，要是深入長沙，恐遭曹操攻擊後背。現在曹操既然和袁紹對陣於官渡，已無法對別處動兵。於是，劉表大舉進兵長沙。張羨此時生重病，在劉表大軍抵達長沙之前，就不治死亡。部眾擁立張羨之子張懌，仍無法抵擋劉表大軍。劉表遂成為擁地數千里、聚兵十餘萬的強大勢力。

　　﹁我還以為會打得多轟轟烈烈呢！居然這麼寒酸！﹂

　　峴山庵中的龐德公對來訪的孔明，如此鄙夷劉表對長沙的進兵。

　　︻五︼

　　﹁可真相像啊！汝陽的英雄…………﹂

　　龐德公說。所謂汝陽的英雄，即是袁紹，而相像的對象指的是劉表。

　　﹁是嗎？﹂

　　孔明起先正襟危坐地聆聽龐德公說話，後來改成盤坐。龐德公的話總會令人覺得輕鬆。孔明採取搭腔式的聆聽方式。

　　﹁總括一句話，大概就是外寬內忌、好謀無決。實在真像，可以說是酷似。﹂

　　意思是說，外表看來很寬容，其實內心相當猜忌；喜歡講究謀略，偏偏缺乏決斷力。不少出身名門的人都有這種個性。袁家是﹁四代三公﹂的名門，劉表則號稱漢皇室的末裔。

　　﹁您對官渡之戰有何看法？﹂孔明問。

　　﹁冬季之前會有個結果吧。﹂

　　龐德公捻著白色鬍鬚回道。現在剛進入秋季。

　　﹁曹公勝算較大吧？﹂

　　﹁豈止勝算大，勝敗早就決定了。﹂

　　﹁那麼，荊州的和平只能維持到那個時候囉？﹂

　　一般認為因為曹操與袁紹死鬥，荊州才保有和平，一旦曹操打敗袁紹，必定向荊州進兵。

　　﹁不，大概還可持續數年吧。官渡之戰，袁公可能吃敗仗，但曹公要完全接收袁公的勢力範圍，一定要耗到五年以上，在這之前應該不會染指荊州……哈哈！其實曹公根本瞧不起劉表閣下。他可能心想只要我要，就可以把他殺個落花流水。他應該會花五年多的時間專心擊潰袁家的力量……這是我的看法。﹂

　　﹁您認為天下終必歸於曹公嗎？﹂

　　孔明腦中浮現徐州大屠殺的景象。

　　﹁倒也未必，曹公亦會有錯估的時候吧。﹂

　　﹁例如什麼？﹂

　　﹁連這個都要我教，那不就有點難為情了嗎？哈哈哈……這麼說吧，曹公要是認為荊州會一直屬劉表所有的話，那就錯了。﹂

　　龐德公如此說道，便起身走向外頭，這是談話已經結束的意思。即使追上走出庵外的龐德公一問再問，也問不出所以然的。

　　﹁接下來要自己想，我已經給你線索去想了。﹂

　　龐德公在無言之中如此暗示。

　　孔明拚命思考，線索必定是最後那句話：荊州不會一直屬劉表所有︱︱那麼，誰會取代劉表，成為荊州的主人？

　　他想不出劉表的家臣當中，誰有能耐取代主子的。劉表岳母的弟弟蔡瑁，雖是劉表的重臣，卻非天下眾望所歸的人物。他倒希望根植於此地的名門能成為優秀的主君，為眾人帶來和平。然而他想到的劉表重臣蒯越、韓嵩、劉先、張允、傅巽……沒有一個足以和曹操抗衡。

　　﹁也許未必是荊州的人……﹂

　　從峴山回隆中的途中，孔明好不容易略微擊破思考的障壁。

　　回到隆中廬裡，甘海又有新的消息等著告訴他。

　　﹁大耳公好像對袁公心灰意冷了。﹂

　　大耳公是指劉備。

　　﹁當然了。對方和咱們荊州主子半斤八兩，劉備豈能滿足？﹂

　　孔明邊想邊聽甘海說話。

　　﹁大耳公現在還在袁公陣營，但已有意離開。他似乎很熱中建議袁公和荊州牧劉表結盟。﹂

　　﹁結盟的事不是最近才開始的。咱們荊州主公一直猶疑，話老是談不攏。袁公大概也希望現在能和荊州結盟。﹂

　　﹁大耳公對袁公說，結盟的事沒談攏是因為說服力不夠，他願意親自去說服荊州牧。﹂

　　﹁我沒聽過劉備先生有何辯才。﹂

　　﹁沒錯。他只是想離開袁紹陣營，才自告奮勇要當使者。﹂甘海說。

　　孔明頗能理會劉備的心情。他要是繼續待在袁紹陣營準是完蛋，想乘現在一走了之。

　　﹁那麼，袁公怎麼談呢？﹂

　　﹁袁公現在的心情就像溺水攀木一樣，他授兵給大耳公，令他前去汝南。﹂

　　﹁曹公當然會防備囉？﹂

　　﹁他派遣將軍蔡陽往那邊防守。﹂

　　﹁那不就分出官渡的兵力了嗎？﹂

　　﹁其實……﹂甘海明知四下無人，還刻意壓低聲音說：﹁聽說大耳公的使者已經來到咱們荊州。那是麋竺和孫乾二人。﹂

　　﹁喔！﹂

　　﹁咱們荊州主子非常高興。﹂

　　﹁有人拜託，誰都會高興吧？﹂

　　﹁也許吧！他在新野設地迎接劉備的人。﹂

　　﹁是嗎？﹂

　　孔明這時想起龐德公的話：

　　﹁荊州的主子未必一直都是劉表。﹂

　　曹操要是如此想的話，可能就錯估了。如果一直是劉表的話，那就沒什麼大不了，但假如換成更厲害的人物當荊州主子，曹操的天下謀略恐怕就有一番苦頭可吃了。

　　孔明喃喃說一句﹁是嗎？﹂是因為龐德公告訴他的問題已經有了一部分的答案。

　　一提到劉備，就令人聯想到關羽。然後，就是猛將張飛。但，這之外就沒聽說劉備幕下有什麼智謀之士。

八．髀肉之嘆

　　﹁髀肉之嘆﹂立即在襄陽傳開來，而且也傳至隆中諸葛孔明耳中。傳這件事的人，是同樣住在隆中的徐庶。﹁我看大耳公危險了。﹂徐庶說。

　　※※※

　　︻一︼

　　劉備投奔荊州劉表，是建安六年︵公元二○一年︶九月的事。麋竺和孫乾事先會見劉表，取得對方的接納。劉表慇勤歡迎劉備，令其部隊駐屯新野。

　　新野位於襄陽東北約五十公里，正是湍水和淯水的會流處，此水南流，在襄陽一帶注入漢水。淯水現在稱白河。一旦北方遭受攻擊，新野便可作為襄陽的防衛據點，所以算是要衝。它也是篡奪西漢的王莽起先受封的土地，他建立王朝時，便因此地之名，而選擇國號為﹁新﹂。

　　對新來的亡命客就委諸要衝之地，看來的確像是劉表的寬大作風，但劉表的本性是，表面看來寬大，其實內心多疑。他悄悄監視著新野劉備軍的動向。

　　建安七年︵公元二○二年︶，劉表命令劉備北進。

　　劉備向南陽郡的葉地進兵，曹操則派遣夏侯惇和于禁兩將防備。劉備放火燃燒駐屯地，假裝撤退，等夏侯惇軍追來，再以伏兵將其擊潰。翌年，曹操親自率兵，在西平擊破劉表軍。不過，這些戰役規模都很小，只是具牽制作用的小戰爭罷了。曹操的主力當然針對著北方的袁紹陣營。雖然袁紹因官渡和倉亭兩戰役失敗而撤退，但其勢力仍不可輕侮。袁紹在建安七年亡故，其子袁譚繼位，依然與曹操對抗，而且，袁家勢力還與蟠踞東北的烏丸族結合。因此，只要曹操一日不消滅此大敵，便無法對荊州展開正式的攻擊。

　　烏丸族亦寫成﹁烏桓﹂。︽史記．匈奴傳︾記載，冒頓單于擊破東胡，殺其王，掠奪人民與家畜。此時戰敗的東胡分成南北兩部：北方據有席拉母勒河流域的部族，稱為鮮卑；南方據有拉瓦河流域的部族，即烏丸。

　　這支部族信奉黃教，被視為土耳其系或蒙古系民族，在東漢時代曾接受東漢酬勞，為其防堵匈奴和鮮卑。但在東漢後期，反而與鮮卑、南匈奴連手，屢屢侵犯東漢邊境。他們原本就屬戰鬥性的部族，此時期又出現優秀的領導者，勢力便日益強盛。

　　在與袁家、烏丸勢力為敵的期間，曹操無暇顧及荊州，頂多只能以小部隊做牽制性的攻擊而已。在西平戰役之後，就連這種小戰爭也不打了。荊州於是獲得平穩。

　　當時有所謂的﹁髀肉之嘆﹂。

　　髀肉是大腿內側的肉，經常騎馬的話，這部分的肉就長不出來。要是這部分長出很多肉，就無法騎馬了。換句話說，就是沒有戰爭可打。

　　有一天，劉備會見劉表，席間到廁所去，回到席上後，只見劉備雙眼泛紅，一副剛哭過的模樣。

　　﹁左將軍，你怎麼啦？﹂劉表問。

　　﹁沒什麼……沒想到被您看到這個樣子，真是難為情。﹂劉備眨著眼睛答道：﹁剛剛屬下上廁所時，發現自己長滿髀肉。以前屬下可謂終日與馬鞍為友，絕少離開馬鞍，因此不曾長出髀肉。沒想到現在變成這副模樣。﹂

　　劉備用手掌拍拍大腿內側，發出﹁啪﹂的聲音，似乎肉多皮厚。

　　﹁武人長有髀肉，那是和平的標記，又何妨？﹂劉表說。

　　﹁話雖如此，可是歲月流失，屬下自覺老將至矣，卻又無像樣的功業。長出髀肉，對屬下而言，是應該怨嘆的事。﹂

　　劉備答道，又再次輕拍大腿內側。

　　﹁左將軍期待一戰？﹂

　　劉表笑問。然而臉上雖浮出笑容，內心卻不怎麼高興。

　　﹁這傢伙投靠我這邊，心裡還期待有亂事！﹂

　　劉表認為荊州的和平是他一手帶來的，而引以為豪。

　　髀肉之嘆，無疑是悲嘆和平，對這樣的想法當然不能聽過就算了。

　　﹁武人就是這個樣子，如同文人的手指喜歡拿筆一樣。﹂

　　劉備回答這話時，額頭滲著汗，因為他發覺﹁髀肉之嘆﹂引起主子劉表不悅。

　　﹁手指也會長肉嗎？﹂

　　劉表側著一邊臉頰問道。

　　﹁我想筆繭會變軟。﹂

　　﹁筆繭？哈！哈！哈！﹂

　　劉表笑起來，將右手中指舉至眼前。他的耳際響起蒯越的話：

　　﹁不收拾劉備不行了。現在新野的人數增加太多了……﹂

　　劉備現在是客將的身份，暫時寄身在劉表的勢力圈內。

　　劉備從汝南亡命至荊州時，徒眾才數千人而已，而且過半數是袁紹授於他的將兵。劉備的統率力似乎不怎麼樣，起先劉表也看不起他，雖然也派人監視他，但那只是安安心罷了。劉表不曾想過會有什麼主客顛倒的事發生。

　　然而，新野的劉備軍勢日益壯大。劉表的謀臣蒯越遂建議應該乘這個時候斬除禍根。沒有決斷力的劉表又和另一位謀臣蔡瑁商議此事。

　　﹁當然應該這麼做，而且要盡快……屬下認為愈快愈好。﹂蔡瑁回答。

　　劉表總算也開始有這樣的念頭了，但這時候從事中郎韓嵩和別駕劉先卻反對肅清劉備。此二人曾經出使曹操陣營，瞭解曹操的實力。二人認為曹操平定北方之後，必然會南征荊州。可能演變成不得不向曹操求和的局面，這時候最好有人在襄陽北方抵抗，而且最好是激烈抵抗。抵抗的人不是劉表，而是客將劉備。也許劉表還可乘機襲擊劉備後背，做個人情給曹操，簽訂和約也比較有利。

　　﹁萬一有事，我們可以多利用劉備。如果現在把他弄掉，豈不可惜？應該讓他活著。雖然他的軍勢逐日增大，也無須擔心。因為他原來的軍力有一半是袁紹的，新召集的軍力對劉備必然談不上忠心，我們是應該對他存戒心，但無須畏懼。﹂

　　被韓嵩這麼一說，劉表也覺得事情沒那麼緊迫。劉表看著眼前的劉備，心想：

　　﹁這個紅著眼睛大嘆時運不遇的男子，還不至於成為荊州的禍根。﹂

　　︻二︼

　　﹁髀肉之嘆﹂立即在襄陽傳開來，而且也傳至隆中諸葛孔明耳中。傳這件事的人，是同樣住在隆中的徐庶。

　　﹁我看大耳公危險了。﹂徐庶說。

　　劉備身體上有兩個明顯的特徵：一是耳朵極大，另一是雙手特別長。他站著雙手垂放時，手腕部分居然超過膝蓋。大耳公成為他的綽號。

　　﹁荊州主公終究會殺大耳公吧？﹂

　　孔明與其說是問話，倒不如說是喃喃自語。

　　﹁最近大耳公非到襄陽來不可，到時就等著看好戲囉！ ﹂徐庶說。

　　﹁髀肉之嘆﹂的舞台，是在新野劉備陣營中。身為荊州牧的劉表，巡視州內是職責所在，他走訪新野絕沒什麼不自然。不過，劉備一旦蒙受州牧巡訪，縱使身為客將，在禮貌上也應該回禮拜訪。回禮拜訪當然不能帶一大隊人馬，如果想殺劉備，這是一個好機會。

　　﹁不會殺他吧？﹂孔明說完，又改口說道：﹁不能殺他吧？﹂

　　徐庶直盯孔明的臉，然後大聲笑起來。

　　﹁士元也這麼說。而且和你剛剛說了卻又改口說的情況一模一樣。﹂

　　士元是指孔明姊夫龐山民的堂弟龐統。

　　﹁是嗎？﹂

　　﹁畢竟都受了德公先生的薰陶，不但想法，連說法都極相似。真有趣！﹂

　　徐庶說著又笑起來。德公是龐山民的父親，隱居於峴山，乃孔明景仰為師的人物。龐統則是德公的姪兒，當然也深受其影響。

　　﹁真的一模一樣嗎？﹂孔明問。

　　﹁是啊！只是，士元在最後又加了一句話。﹂

　　﹁嗯！我也想加一句話。﹂

　　﹁說說看！﹂

　　﹁但也有可能殺他。﹂

　　﹁就是這句！﹂徐庶擊掌說道：﹁你們真是像得可怕！嚇我一跳。那，到底理由何在？﹂

　　﹁荊州牧缺乏決斷力，內心時常動搖。也許動搖到最後，傾向於殺掉劉備。﹂

　　﹁士元也這麼說。大耳公現在可能還可平安無事，但就怕萬一，也許命就不保。如果他本人不提高警覺的話……﹂

　　﹁劉備閣下身邊有沒有做此進言的人？﹂

　　﹁關羽、張飛、趙雲等人，儘是戰場豪傑，沒有人會提醒他注意。我應該去提醒他。﹂

　　徐庶說道，用舌頭舔著上唇。

　　﹁你又要去新野？﹂

　　﹁是啊！﹂

　　徐庶前往新野劉備陣營，他似乎對曾當馬商保鏢的左將軍劉備有好感。而劉備也覺得這位年輕書生是自己幕僚中找不到的那類型人物，也樂於和徐庶交談。

　　﹁左將軍，您不覺得您的幕僚陣容太褊狹了嗎？﹂

　　﹁太褊狹？﹂

　　﹁儘是一些相同的人。﹂

　　﹁沒有啊！關羽和張飛不正是相反的人嗎？﹂

　　﹁也許吧。﹂

　　﹁例如，關羽即使面對曹公這種天下大霸主，也是不卑不亢，但他對底下的兵卒卻很寬大。而張飛呢，他對上司很恭順，對部屬卻很嚴厲，可以說是過分嚴厲，這不就是正好相反嗎？﹂

　　﹁不，不能說是正好相反，反倒是相似的地方比較多。﹂

　　﹁什麼地方相似？﹂

　　﹁勇猛。兩個人都是無可比擬的猛將。﹂

　　﹁這當然囉！武將都是勇猛的。﹂

　　﹁怯懦的武將也是必要的。﹂

　　﹁那就不算武將了。我的陣營應該沒有一個怯懦的武將。﹂

　　﹁怯懦才會多方考慮。例如盤算敵軍可能兵分二路，那麼哪一路的人馬比較多呢？這條路比較寬，當然可以走比較多的人馬，可是，敵軍會不會算準我們會這麼想，而讓較多的人馬走另一條路？這種能多方考慮的人是必要的。﹂

　　﹁嗯！那就是謀將嘛！﹂

　　﹁是的。左將軍的陣營缺乏謀將。﹂

　　﹁這麼說倒也是……﹂

　　左將軍劉備和白面書生徐庶之間，這種一來一往的問答，孔明也聽徐庶本人說起，但他並不知道劉備到底怎麼想。﹁這麼說倒也是……﹂這樣的回答並非全面的肯定。

　　徐庶這就想去警告劉備，小心生命有危險。

　　﹁說不定，﹂孔明想到什麼似的說道：﹁劉備陣營中知道危險的人，唯獨劉備閣下一人。﹂

　　﹁噢？﹂

　　徐庶一副吃驚的表情盯著孔明看。

　　﹁我知道為什麼新野沒謀將了。﹂

　　﹁為什麼？﹂

　　﹁因為左將軍自己就是謀將。﹂

　　﹁原來……說不定正是如此。﹂

　　﹁頭頭又是謀將，這不會有問題嗎？﹂

　　﹁我也這麼想，左將軍心想：智謀的事可以自己來。所以對延攬智謀之士就不怎麼積極。﹂

　　﹁元直︵徐庶︶，你是不是想跟隨左將軍？﹂

　　﹁一個人還是有點膽怯。﹂徐庶回答。

　　﹁這也難怪。﹂

　　﹁你還不清楚左將軍這個人。想以智謀出仕左將軍，智謀就得超過左將軍才行。我一個人還不夠，孔明，我要是和你合作的話，智謀一定可以超過左將軍……你認為如何？﹂

　　徐庶膝蓋靠了過來。

　　﹁左將軍都有髀肉之嘆，現在我們也幫不了他，而且，我想好好觀察劉備閣下。﹂

　　孔明回答。

　　︻三︼

　　劉備在荊州嘆了數年的髀肉，身為智謀之士，當然不甘如此懵懵懂懂地和平度日，他一直在思索天下之事。他之所以告訴劉表﹁沒有建立像樣的功業﹂，是因為他覺得隱藏自己的心意反倒危險。

　　﹁功業指的是什麼呢？﹂

　　劉表大概會如此想吧。

　　﹁客將居然談什麼﹃功業﹄，客將想伸志於天下，最快的方法就是奪取主人的勢力。如果劉備真有此企圖，應該會把功業之事藏在心裡，不會說出來才對吧？﹂

　　劉表如此這般地解釋客將的話，得到這個結論，這些劉備都算計在內。但是，算計還是有可能失算，只是為了保住性命，不得不冒險走鋼索。

　　劉備是孤寂的，沒有對象可以談這種事。雖然他和關羽、張飛義結金蘭，但劉備認為這種事和他們兩人是說不通的。

　　﹁那個書生叫什麼來著？就是住在隆中那個，好久沒看到他了，會不會有什麼事？﹂

　　劉備問身邊的人。

　　住在隆中的書生，指的是徐庶，劉備並非忘了他的名字，只是不想讓家臣們以為自己和徐庶的關係已非同小可。

　　﹁噢，您是說那個徐庶啊？﹂秘書說道。

　　﹁對了！就叫徐庶的。他和我聊了許多事，蠻有趣的……﹂

　　劉備用解釋的口吻說。他和徐庶的談話當中，有些事情促發了他的靈感，因此他期待徐庶的來訪。只是，他刻意讓家臣覺得他並不怎麼熱切期待。即使後來徐庶來訪，他也裝出懶懶散散的樣子，說一句：

　　﹁喔，那年輕人來啦？﹂

　　雖然已過四十，劉備的吸收力仍極為旺盛。才過二十歲的諸葛孔明則正值收穫最豐碩的吸收期。

　　﹁不要急躁。﹂

　　被孔明這麼一說，徐庶就不向劉備提有意出仕的事。不過，偶爾他會提到好友諸葛孔明。

　　﹁我這邊需要人才。﹂

　　劉備用煽誘的口吻說道，但徐庶並沒有順其誘導。

　　﹁將軍不可急躁，萬一用錯人就不好。﹂徐庶說。

　　﹁你說的那位諸葛孔明，應該不會錯吧？﹂

　　﹁孔明是臥龍。﹂

　　﹁噢！臥龍？﹂

　　﹁是的。現在正在睡著。﹂

　　﹁那要睡到什麼時候？﹂

　　﹁他正在等待雲起，雲起時，他當會升天。﹂

　　﹁如果雲不起，那他就一直睡嗎？為什麼不獨自起來飛飛看？﹂

　　﹁會獨自飛的，是雲。龍和雲不同。﹂

　　﹁那麼，不伴龍的雲又會如何？﹂

　　﹁這種雲終會消失吧。﹂

　　﹁我懂了。龍在等待雲，而雲必須有龍才行。﹂

　　﹁那當然了。﹂

　　﹁你能替我帶龍來嗎？﹂

　　﹁臥龍是不能帶來的，必須去迎接。﹂

　　﹁那什麼時候去呢？反正這一陣子我都有空，什麼時候都可以。﹂

　　﹁將軍有空，不過，龍那邊現在似乎很忙呢！﹂

　　﹁是嗎？那可不能隨便囉！﹂

　　劉備說著笑起來。

　　劉備這邊常有一些別人推薦或毛遂自薦的人上門，而且人數愈來愈多。與其說劉備人緣好，不如說是劉表的人緣低落了。

　　劉表並非出身荊州，而是山陽高平︵在今山東省︶，因受命為荊州刺史才來此地，獲當地出身的蒯越和蔡瑁輔佐，成為荊州主公，擁有武裝兵員十餘萬。他就任才十年多，根基還不算穩固。劉表和劉備同樣都不脫異客的色彩。從官員到兵卒都是所謂的遊離票，未必死心跟著劉表。只要誰能治好荊州，他們就跟誰。這之前，劉表算是幸運的，能帶給荊州和平，所以，眾人聚集在他身邊。

　　所謂幸運，當然是指荊州沒有成為豪傑鬥爭的舞台。尤其，曹操和袁家的爭戰，使荊州得以成為無風地帶。可是，這種情況不知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曹操逐步壓迫袁家，完成北伐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這意味著荊州不久還是得面臨曹操軍的南征。

　　﹁咱們主公應付得了嗎？﹂

　　眾人惶惶不安。貴族出身常有的優柔寡斷。這十年來劉表已為一般人所看穿。

　　﹁應該換個主子了。﹂

　　當地一些人開始有這個念頭，為生存只好不擇手段。雖說要換主子，除劉表之外，似乎又沒有可以帶頭當主子的人，但新野的劉備卻是唯一的例外，畢竟他以前也當過豫州牧，被視為群雄之一。因此，到劉備那邊走動的人，自然越來越多。徐庶說﹁龍﹂現在很忙，事實上，諸葛孔明的確也為世俗的事而忙碌。當時屬早婚的時代，他必須為弟弟均討個媳婦。姊姊鈴幾乎每天都會跟他談起這件事。

　　袁紹死後，袁家分裂成袁譚派和袁尚派，因而急速衰敗。袁譚是長子，但父親袁紹生前卻較疼愛生得俊美的么弟袁尚。家臣也分成兩派相爭，甚至兵刃相向。局面對曹操大為有利。就當袁家兄弟在平原郡開戰之際，曹操揮軍前進，直攻袁家根據地鄴城。袁尚率軍救援，為曹操所破，只好撤退。

　　鄴城於建安九年︵公元二○四午︶八月陷落。

　　﹁已經三年啦！﹂

　　獲知這個消息，劉備如此喃喃說道。他從袁紹陣營逃走，來到荊州，已經過了三年。曹操攻陷鄴城，可以說已經邁向北伐的高峰。

　　翌年的建安十年︵公元二○五年︶正月，曹操進攻據守南皮的袁譚。激戰之後，袁譚正欲逃離，卻為曹操軍追及，當場被斬。於是，冀州落入曹操之手，袁譚次弟袁熙和么弟袁尚遠走遼西，那是和袁家有同盟關係的烏丸族之地。

　　戰國末期，遭到秦始皇攻擊的燕國，也曾撤軍至遼河地方，但亦難逃覆滅的命運。冀州失陷，袁家的氣數儼然已盡。

　　﹁接下來只是掃蕩而已，袁家已無可挽回。﹂

　　徐庶經常到劉備那兒談論時局。劉備用那號稱過膝的長手搔著後背，顯示出身微賤，舉止不怎麼高雅。

　　﹁不行了，再怎麼看都不行了，為什麼不投降呢？﹂

　　劉備晃著身子說。

　　﹁大概不能投降吧，連袁譚都被斬了。﹂

　　﹁袁譚是袁紹的繼承人，也是袁家主帥，可能因此不准他投降，接下來的可是他的弟弟啊！換成是我，我會准他們投降……聽說曹公攻陷鄴城時，曾經去看袁紹的墓，而且還掉淚呢！畢竟是昔日好友。他的那些兒子……長子嘛，沒辦法，次子以下的嘛，就放他們一條生路……﹂

　　話說到一半，劉備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嗤笑起來，改變了話題。

　　﹁你今天為什麼來的，該不會只是聊聊天吧？﹂

　　﹁將軍該準備減除大腿內側的肉了，這當然無須在下多嘴了。﹂徐庶說。

　　﹁似乎到了應該和孔明見面的時機了。﹂

　　劉備說著，自己點起頭來。

　　︻四︼

　　﹁曹公領有四州，實力應屬天下第一。﹂

　　龐統瞇起眼說。他大孔明三歲，自小接受叔父龐德公的薰陶，但年過二十，一點也沒引人注意。他動作緩慢，有時被看成魯鈍。一直到過二十五歲，好不容易得到評價說：

　　﹁看來似乎蠻沉著的。﹂

　　評價久久未定，對男人而言，也許是件光榮的事。一下子就被評定是什麼樣的人，這種人反倒無趣。一個人有時被認為如此，有時又被認為那般，潛藏著各種可能性，可塑性比較高。

　　龐統正屬於這種人。

　　﹁冀州、青州、幽州、并州……﹂

　　孔明抱著膝，屈數曹公領有的四州，抱膝，下顎擺在膝上，這是孔明常做的一種慵懶姿勢。

　　諸葛孔明、龐統、徐庶三人，正聚身在隆中孔明家中，談論時局。三人面前攤著一封信。那是他們以前的朋友、現在人在曹操陣營的孟建寄來的。

　　﹁寫得很含蓄。﹂

　　龐統久久才說出這麼一句話。曹操攻伐違抗他的并州高幹，勢力擴及山西，武勳赫赫。但是，孟建提及此事，文筆卻相當含蓄，一點也不得意，一點也不誇示自己所選擇的道路準確無誤。

　　︱︱你們都很優秀。如果投入曹公麾下，每個都將是了不得的人物。怎麼樣？考慮看看吧！

　　信上在言外透露著這樣的勸誘。

　　﹁有志於天下的話，非得加入曹公陣營不可。﹂

　　孟建似乎有意盡量避免說得太露骨，但還是可以感受到他想說出這句話。

　　﹁你想這封信是孟建主動寫來的嗎？我是說……會不會順曹操的意思寫來的？﹂

　　徐庶再次拿起攤放在桌上的信，重複閱讀。

　　﹁誰都想延攬人才，江東的孫權也是一樣吧！﹂龐統說。

　　﹁況且，咱們荊州似乎不怎麼需要人才，否則本地的英才怎麼會在這兒遊蕩呢？﹂

　　徐庶把孟建的信放在桌上。他所謂的英才是指他們自己。劉表雖然接納了亡命的劉備，卻不怎麼熱心登用當地有能之士。

　　﹁曹公連陳琳也放過，真是了不起。﹂龐統嘆道。

　　陳琳是袁紹陣營的大文學家，最拿手的便是寫檄文。當時認為檄文是最能鼓舞士氣的東西。高聲誦讀優秀的檄文，可以令全軍興奮，發揮超乎實力的力量。

　　檄文不外是稱讚己方，徹底貶損敵人。陳琳既是袁紹這邊的檄文作家，當然以美辭麗句讚譽名門出身的袁紹是何等了得，並宣稱曹操是卑賤的宦官養子之子，他的養祖父又是如何貪婪。

　　這篇發表於中原的名文，立即傳遍全國。在印刷技術尚未誕生的時代，當然是用抄寫的，陳琳的檄文也流傳至荊州。孔明等人也抄寫，並且讀到倒背如流。

　　司空︵官名︶曹操祖父，與中常侍騰、左悺、徐璜︵皆是知名的宦官惡黨︶並作妖孽，饕餮放橫︵恣意貪婪︶、傷化虐民。父嵩為乞匄攜養︵被乞丐所養︶，因贓︵賄賂︶假位、輿金輦璧，輸貨於權門，竊盜鼎司︵三公之一︶，傾覆重器︵天子之位︶。操為贅閹︵宦官之養子︶遺醜，本無懿德，︵左犭右票︶狡︵狡猾強悍︶鋒協︵舞弄兵器︶，好亂樂禍。……

　　此文堪稱罵人的範本，儘是一些損人的形容詞，但讀起來卻很暢快，再也沒有比它罵人罵得更徹底的了。

　　鄴城陷落時，陳琳也淪為俘虜。他心想自己曾把曹操罵得這麼難堪，一定保不住老命了。沒想到曹操居然很爽快地就將他釋放，只不過，赦放他的時候，曹操問他：

　　﹁你罵我就好了，為什麼連我的父親、祖父都要扯進去？﹂

　　﹁矢在弦上，不得不發。﹂

　　陳琳如此答道。意思是，箭都架在弓上了，不能不射出去。

　　陳琳被赦放之後，便待在曹操陣營，負責寫檄文。

　　陳琳不但被赦，而且擔任要職，這件事在全國士大夫間傳開來，大家當然稱讚曹操有多愛﹁士﹂。就連龐統這種反應遲鈍的人，聽到曹操收納陳琳的事，也感動、讚嘆。

　　﹁孔明，你一點都不動心嗎？﹂徐庶問。

　　言下之意是，人們對曹操的評價極高，如果曹操通過孟建或其他渠道，表達延聘之意，你孔明還不動心嗎？

　　孔明輕輕搖頭。

　　﹁我不想問你理由，﹂徐庶說：﹁要是別人問我，我也無法回答。﹂

　　徐庶傾心於劉備，而傾心的理由有很多是無法解釋的。孔明未見過劉備，但是，聽過很多有關左將軍劉備的事情，有的是來自徐庶，大部分則來自甘海。他對劉備印象良好，但不像徐庶那麼著迷。

　　只要孔明少年時代目睹曹操在徐州大屠殺的記憶一日未消，就絕不會加入曹操的陣營。

　　︻五︼

　　建安十二年︵公元二○七年︶，曹操發兵征討烏丸。但是，此次的遠征遭到諸將反對。諸將反對的理由是：袁尚兄弟如今只是亡命之徒，烏丸乃夷狄，僅是貪財，不至於照顧袁家像親人一般。如果現在遠征，劉備可能會說動劉表，襲擊咱們根據地許城。

　　唯獨一人贊成遠征，那就是郭嘉，理由則是：

　　烏丸在偏遠之地，可能自恃其偏遠，而不太防備，料不到曹軍會長驅直攻遼西；出兵攻擊，必可將其擊潰。袁家兄弟長期統治北方，百姓感念其恩，而且與烏丸結盟已久，如果認為夷狄就無情誼，那可就錯了，他們仍有可能傾全部族援助袁家。我們應該乘他們較無防備的時候，出動全軍北征。

　　郭嘉又分析南方不會構成威脅。

　　﹁劉表只是會說不會做的人，其才不足駕御劉備。﹂

　　如果想襲擊曹軍後背，劉表必須授於劉備大軍，而劉表又擔心一旦重用劉備，劉備將強到無法制御。至於劉表本人，是不會動用軍隊的，他是﹁坐談之客﹂︱︱只說不做。

　　﹁主公無須擔心國虛而遠征。﹂

　　郭嘉堅決說道。

　　曹操於是決定遠征，一秉﹁兵貴神速﹂的方針，留下輜重，將兵一律輕裝，大有背水一戰的味道。

　　劉備一聽曹操遠征烏丸，立即前往襄陽，勸劉表出兵攻打許城。

　　這是絕好的機會。何況曹操的勢力膨脹得太過急速，他據領四州，也才是去年的事，版圖雖廣，百姓卻未心服。據說冀州、幽州的士民仍懷念袁家的統治。劉備人在荊州新野，心卻很仔細地研究著天下諸種情報。

　　﹁新附︵才剛歸順︶的百姓，內心還在動搖。聽說曹操的統治比袁家還嚴厲，士民都感懷昔日的袁家。主公在荊州的德政，中原也有所聞。主公如果現在出兵，想必會被視為解放軍而大受歡迎。方才有人來告知中原的情況，說曹公正傾麾下全軍北征，許城只留少數守備之兵……這正是大好的機會。﹂

　　劉備說得口沫橫飛，只是他本來就非能言善道。然而這可是他一生難得的好機會，他不想失去，便拚命勸說。

　　﹁大概無望了……﹂

　　劉備原先就有此預料。對優柔寡斷的劉表來說，乘曹操不在大舉興兵，可是重大無比的事。而且，劉表身邊也沒有像樣的武將，唯一能起用的，也只有劉備而已。此外，蒯越、蔡瑁等劉表幕僚也明白反對。劉備發覺他在勸說出兵之際，似乎勸說的對象不是劉表，而是蒯越或蔡瑁。

　　﹁我這邊也有些消息，﹂劉表說：﹁根據兗州來的消息，曹操軍從易水發兵，全軍輕裝。﹂

　　劉表似乎不滿劉備私佈情報網，另一方面也有意誇示自己也有情報網。

　　﹁曹操大概想要速戰，烏丸目前當無防備，曹操便針對這一點，這正是兵法之常道。因為要快速擊破，才會留下重的糧、械。換成屬下，在這種情況下也會使用輕騎之軍。﹂

　　劉備說。實戰經驗豐富的他，脫口說出﹁換成屬下……﹂這樣的話，話才說出口，劉備好生後悔。因為劉表可能會以為劉備藐視他缺乏實戰經驗。

　　﹁輕裝不僅只為速戰吧？迅速作戰之外，也可以迅速移動……渡過易水的曹軍，可以很快再渡過易水折回，畢竟身輕易動。﹂劉表說。

　　﹁無望了……﹂

　　劉備知道遊說失敗了。這些話大概不是劉表本人的看法，而是蒯越等人灌輸給他的。也許是蒯越聽說劉備從新野來會見劉表，就料到他可能是要來勸誘劉表襲擊許都，便先灌輸劉表反對的意見。

　　足智多謀的曹操為消除南方的後顧之憂，必當日夜思考如何消滅荊州勢力。他空下根據地許城北征，也許是要荊州上鉤的策略。一旦荊州出兵，他可以立即折返回擊。這是曹操打的如意算盤。他可能故意假裝北征，而在許都附近埋下伏兵︱︱蒯越大概如此解說為何襲擊許都是危險的。劉備從劉表的聲音中，聽到蒯越的話。

　　﹁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劉備足出劉表府邸，便離開襄陽城。

　　劉備待在襄陽很不自在。劉表有兩個兒子，長男叫琦，次男名琮。琮為後妻蔡氏之子，蔡氏家族乃荊州名門。和荊州無因緣的前妻所生的劉琦，有人單勢孤之慨，不過，當前實權派的反對勢力，因他是長子而向他靠攏。荊州主君家族，一如滅亡前夕的袁家，因繼承問題，分裂成兩派。處於劣勢的長子︵琦︶派，當然想拉攏劉備這個荊州最強的武力集團。劉備人在新野時，劉琦派就不斷來活動，要是他待在襄陽，早晚會被這一干人煩死。

　　既然勸誘出兵無功，事情也算了結，無須久留。

　　﹁這麼急著回去啊！﹂

　　隨行的關羽說。

　　﹁再不走會被煩死……肚子不痛，要我讓人家亂摸，謝啦！﹂

　　劉備笑道。

　　﹁那麼，我們現在就直驅新野囉？﹂

　　﹁不、等等！我想先到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隆中。﹂

　　﹁隆中？﹂

　　﹁那位書生住的地方。就是偶爾去找我的那個……﹂

　　﹁啊！徐庶啊！﹂

　　﹁今天會見劉公，事情沒談成，心裡真不痛快！去和年輕人暢快聊聊，看能不能紓解這股煩悶。﹂

　　﹁要解悶，那敢情好。好好把襄陽煩人的空氣吐乾淨！﹂

　　﹁然後，再吸一吸清爽的空氣。﹂

　　劉備眺望襄陽城外的田園景象。他嘴上說要去看徐庶，其實心裡想，該是會見這數年來久聞其名、其才的諸葛孔明的時候了。

九．三顧之禮

　　自比管仲的諸葛孔明，大可以選擇主君，但他卻選擇懷才不遇的亡命將軍。劉備表達萬分感激後，又附加一句：﹁我會竭盡所能成為桓公。﹂

　　※※※

　　︻一︼

　　諸葛孔明有事到襄陽去。

　　﹁沒想到臥龍先生過隱居的生活，還這麼忙碌。聽說他弟弟已經娶妻了。﹂

　　劉備聽徐庶說孔明出去了，訕訕地說。這之前。他聽說孔明為弟弟均娶妻的事忙得很。後來，劉備在新野聽到諸葛均娶林氏女兒的消息。

　　﹁大哥倒知道得很清楚。﹂關羽說。

　　劉備一直很留意諸葛孔明這位青年，卻又不想讓部屬看出這件事，就連對經常來訪的徐庶姓名，當著部屬的面也假裝記不得。現在卻對連一面都未曾看過的孔明，居然連他弟弟娶妻的事都知道，難怪關羽覺得有點意外。

　　﹁偶然聽說的。﹂

　　劉備若無其事地說。

　　﹁聽說明天會回來。﹂徐庶說。

　　﹁那麼，後天再去拜訪他。﹂

　　劉備說著，打了一個小呵欠。

　　﹁還要在這裡待到後天？﹂

　　張飛不悅地說。

　　﹁反正新野也沒什麼要緊的事。﹂

　　﹁要是曹操從烏丸那邊折回來該怎麼辦？劉公不也是這麼認為嗎？﹂張飛說。

　　﹁曹公應該不會如此莽撞行事。﹂

　　﹁是嗎？﹂

　　張飛漲紅著臉，嘟起嘴唇。

　　﹁好好看書吧！在新野可沒法這麼悠哉看書呢！﹂關羽笑道。

　　劉備自來荊州當劉表的客將，駐屯新野以來，很勤於看書，他也曾學著讀、書︵寫︶，但真正稱得上﹁讀書﹂的，是過了四十歲以後的事，可以說是晚學。劉備起先還覺得難為情，這陣子卻有自信了。因為他和同樣年齡層的士大夫談論經史時，發現他們大抵上都是在二十多年前讀這類東西，有的人拚命想記起所讀過的文章內容，卻已經不復記憶了。

　　二十年前，劉備當馬商的保鏢，後來加入討伐黃巾軍，哪能讀什麼書？而這之前，他還靠織蓆賣鞋為生。好不容易學習文字，但學的也是一些起碼的東西。他過四十歲才正式讀書，所讀的經史印象還非常鮮明，而且已累積各種人生經驗，可以和書籍的內容相對照，理解更加深刻。

　　﹁左將軍有思想又有學問囉！﹂

　　以劉表為首的荊州士大夫，起先看不起劉備是卑賤出身的武人，後來意外發現他似乎還有點教養，逐漸對他刮目相看。

　　年輕時，劉備懵懂地讀書，現在讀書則有明確的目的，為的是想在這個亂世存活下來。為存活就必須不斷向前邁進。對目前左將軍的身份來說，前進就意味著往爭霸天下邁進。這種對準焦點的讀法，讀書的人也覺得興趣盎然。因此，讀書量也增加了。連張飛也擔心起來：

　　﹁大哥到底怎麼回事？﹂

　　然而，這一陣子，劉備在新野已無法悠然讀書了。因為四十八歲的他，這才當父親。

　　﹁我的妻運不好。﹂

　　劉備經常如此嘆道，他已有幾位妻子過世，他當上豫州牧，住在小沛的時候，納甘氏為側室。正妻經常當人質，一直很辛勞，可能因此短壽吧！亡命荊州之後，甘氏總算安定下來，第六年好不容易生下一個健康的男孩。

　　劉備異常疼愛小孩，甚至捨棄讀書的時間，去疼逗小孩。

　　﹁老大回新野，還不是看小孩，這樣倒不如暫時留在隆中。﹂

　　關羽心裡這麼想。

　　﹁該不會要在這兒過夜吧？﹂

　　關羽只見劉備走到愛馬旁邊，拍打馬鞍，就要跨上馬，便開口問道。

　　﹁我們去臥龍先生那兒。﹂劉備回答。

　　﹁孔明不是外出嗎？﹂

　　﹁聽元直︵徐庶︶先生說，孔明夫人和他弟弟夫婦好像在家。﹂

　　﹁我們不是要留到後天，再去見孔明的嗎？﹂

　　﹁沒錯。﹂

　　﹁那為什麼現在……﹂

　　﹁我們必須盡到禮節。這樣好嗎，今天我們就當做不知道孔明外出而登門拜訪。﹂

　　劉備已經跨上馬。關羽和張飛等部屬急忙做動身的準備。

　　當天，諸葛孔明隆中的草廬中，除妻子綬和均夫婦在之外，難得姊姊鈴也回來了。

　　就在劉備主從一行造訪草廬前一刻，鈴獲知此事。徐庶特地派遣擅於騎馬的人，走捷徑趕至孔明的草廬通知。

　　﹁真抱歉！舍弟為養子的事情，到襄陽去了。﹂

　　鈴低頭向劉備說道。

　　﹁喔？養子？﹂

　　﹁是的，孔明一直沒能生子，江南家兄連續生男孩，所以……﹂

　　﹁幾年了？﹂

　　﹁左將軍來荊州的前一年，民女才嫁進來。﹂這次換綬回答。

　　﹁那我可更久囉！我今年才生子，可不要放棄！﹂

　　﹁是的。﹂綬低著頭。

　　﹁對了，孔明先生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

　　﹁那麼，我後天再來。﹂

　　劉備一行離去。

　　﹁左將軍大人明明知道阿亮不在的。綬，你對此事可有覺悟？﹂

　　等到劉備一行的馬蹄聲消失了，鈴才對弟媳婦說。綬用力點頭說：

　　﹁阿亮有他的打算……我也希望讓他做他心裡想做的事。﹂

　　﹁這也對，你的心意我也感覺得出來。這孩子從小就……﹂

　　鈴覺得眼眶熱了起來。

　　︻二︼

　　︱︱三顧之禮。

　　後來孔明在︽出師表︾中，自己提到這四個字，換句話說，劉備三次造訪草廬才見到孔明。

　　劉備明知孔明不在還登門造訪的翌日，天降大雪。孔明冒雪回家，當晚便發起高燒。

　　第二次造訪，劉備聽說孔明發燒，不願打擾，就要告退。

　　﹁大人特意來了，民女請孔明務必出來拜見大人，孔明整裝的時候，請大人稍候。﹂

　　鈴說道。劉備卻說：

　　﹁不要勉強孔明先生。我還會再來。﹂

　　於是當即告退。劉備有意延攬孔明為幕僚，因此想用自己的眼睛、耳朵好好評估一下對方，現在孔明又生病，情況不太適合。

　　隔一天，劉備第三度造訪，這才見到孔明，孔明已經完全復原了。

　　﹁我從元直先生那兒聽到關於先生的種種。聽說先生對管仲和樂毅甚為傾心，請問感佩之處何在？﹂劉備問。

　　﹁管仲出仕齊桓公，助他成為諸侯盟主。齊國能防止楚國北上，讓百姓和平度日，這是管仲輔佐之功；沒有管仲，就沒有桓公。尤其，葵丘之盟更是管仲最高的功業。﹂孔明回答。

　　葵丘是春秋時代靠近宋國首都的一個地方。公元前六五一年，諸侯在此會盟。位於南方長江流域的楚國日益強盛，黃河流域的諸侯受到威脅，為此思索對應之策。在這個國際會議上，擔任盟主、也就是主席的，是齊桓公，輔佐齊桓公的，則是管仲。

　　葵丘之盟是依照管仲的想法商定的。它不是軍事同盟會議，而是以齊為首，鄭、衛、魯等諸侯議決各國互通的憲法。諸侯當然各自獨立，各有其特殊的情況，想要超越這一點，確立共同的倫理基礎，必須仰賴超乎軍事同盟的力量。這便是管仲的想法。

　　︱︱誅不孝，不易樹子︵後繼者︶。

　　︱︱尊賢育才，顯彰有德者。

　　︱︱敬老慈幼，不忘賓旅︵外國人或旅客︶。

　　關於這類約定，各國應當都無異議。

　　︱︱士無世官︵官職不世襲︶，官事無攝︵不兼任︶。

　　這一項就有點問題了，不過，站在君王的立場，不讓臣下世襲，集中權力，可以鞏固自己的地位。黃河流域諸國只要一國有蕭牆之爭，就會立即影響其他國家，這一項可以說是為了防杜蕭牆之爭。

　　︱︱防無曲，糴無遏。

　　不可破壞或變更黃河的堤防；不可妨礙糧食輸入，換句話說，就是禁止水攻和攻擊兵糧。這是人道的約定。遵守相同遊戲規則的諸國，同夥的意識勢必日益增強。國與國之間的小紛爭減少，百姓也可免除災厄。

　　合作超越國度，眾國結為一體。︱︱管仲藉由輔佐齊桓公，完成此大業。

　　﹁傾心﹂是由仰慕、尊敬，產生倣傚的意念。

　　﹁先生應當也有﹃救庶民之苦﹄的願望。﹂劉備說。

　　﹁不只在下，身為士大夫者必定都有此願望。﹂

　　﹁衡諸天下，可有與齊桓公相當的人物？﹂

　　﹁這是個難題。﹂

　　孔明笑著回答。

　　﹁那麼，我也不先問誰可與桓公相比，我想請教先生，如果桓公重生於今世，他當如何？﹂

　　劉備改變問題。

　　﹁會先尋找輔佐的人吧！他應該尋找管仲。﹂

　　﹁假設找到管仲，先生認為管仲要如何進言？﹂

　　﹁建議佔領土地。沒有地方盤據，就不能完成大業。當今之世，不打仗就不能佔領土地。﹂

　　﹁要和誰打仗？﹂

　　﹁有兩個人不可與他打仗。﹂

　　﹁哪兩個人？﹂

　　﹁曹操和江東的孫權。﹂

　　﹁為什麼？﹂

　　﹁因為打不贏曹操。和袁紹相比。曹操名望較差，而且兵力也差多了，但是，他最後卻能獲勝。可能運氣好也有關，不過，不只這個原因，他還是個有智謀的人。現在他領有百萬大軍，挾天子令諸侯。今後想要參與競爭、佔領土地的人，必當無法戰勝這股大勢力。﹂

　　﹁江東的孫權呢？﹂

　　﹁他沒有曹操那樣的實力，但是，他的勢力根植當地，承繼破虜︵孫權之父孫堅的將軍名號︶、討逆︵孫權之兄孫策的將軍名號︶之後，已持續三代，所領之地水路多，地形複雜，當地軍隊易守，外地軍隊難攻。當地百姓又很馴服。﹂

　　﹁他的幕僚也有很多賢能之士。﹂

　　聽劉備這麼一說，孔明吸了一口氣之後，微微點頭。因為孔明之兄諸葛瑾也是孫權的幕僚之一。

　　﹁因此，進攻江東，即使不敗也極難戰勝。不可與討虜將軍為敵。﹂

　　孔明說。孫權被授﹁討虜﹂的將軍名號。

　　﹁那麼，此地……﹂

　　劉備低聲說道。不打仗就無法佔領土地，而又不可和曹操、孫權打仗，因為打不贏他們。但除這兩人之外，其他人就不會打不贏了。荊州主君劉表也包括在內。

　　﹁沒錯。﹂

　　孔明回答的聲音大於劉備。

　　﹁可是，我是荊州之客。﹂

　　﹁景升公︵劉表︶何嘗不是荊州之客？﹂

　　孔明接口就說。劉表當上荊州牧，是初平元年︵公元一九○年︶的事，距此時十七年。當時勢力也僅止於以襄陽為中心的地域。他完全平定荊州八郡，成為領有十萬兵力的實力者，則在建安三年︵公元一九八年︶以後，為時不到十年。

　　劉備成為荊州客將係從六年前開始。就非代代居住荊州、統治當地百姓這一點而言，山陽︵在今山東省︶出身的劉表，和涿地︵在今河北省︶出身的劉備並無兩樣。

　　諸葛孔明並無意說服劉備。他所說的，是理所當然的事，而非獨創的見解，任誰都無異議，他只是試著把眾所皆知的事加以整理罷了。他把心裡想的事說出口，為的是想進一步深思。不能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周邊拓寬之後，再往下探索，話就隨之出現。他希望藉由這種方式從對方那邊引出什麼東西。

　　﹁說的也是。﹂

　　劉備露出笑容。

　　﹁笑得真舒坦。﹂

　　孔明盯著劉備的笑容好一會兒，覺得他的笑容似乎掃掉了某些陰霾。

　　︻三︼

　　孔明去襄陽，是去面見哥哥的使者。

　　﹁討虜將軍是不是通過令兄來邀聘你？﹂

　　孔明告訴鄰居到襄陽會見哥哥使者的事，鄰人立刻表示有人這麼推測。就連妻子也這麼問孔明，孔明苦笑道：

　　﹁將軍真是有此要求，哥哥也一定會拒絕他的。﹂

　　孔明要是加入孫權陣營，那就兄弟同時出仕了，家人也可相聚。但是，叔父之所以帶他來荊州，為的就是要家族分開。處於亂世，家族應該避免同屬一塊土地、一個陣營，這樣就會有人在某個地方存活下來。叔父認為分開對諸葛家是最好的方法。

　　雖然好不容易分開了，但孔明卻沒生一兒半子。辛辛苦苦採取不讓諸葛家斷絕香火的辦法，如今沒有子嗣，又有何意義？倒是哥哥諸葛瑾那邊陸續生下男孩，因此，決定將次男過繼給孔明。孔明沒什麼意見，只說：

　　﹁﹃字﹄得改一改才行。﹂

　　哥哥的次男命名為喬，按士大夫階級的慣例，還要取個字，為表示他是次男，便取字為﹁仲慎﹂。長男通常使用﹁伯﹂或﹁元﹂。哥哥的長男恪，便字﹁元遜﹂。末子則取﹁季﹂字為多。喬是諸葛瑾的次男，字可以用仲，但既然現在變為孔明的子嗣，成為長男，這個字便不適當。

　　其他沒什麼問題，使者自然談起江東的種種，曹操南下，是當前孫權陣營最大的話題。

　　﹁烏丸的事情一旦處理完畢，這將是迫切的問題。不過各人意見不一。﹂使者說。

　　﹁這邊也是一樣。﹂

　　在場的甘海應口說道。襄陽的顯要，對曹操的對策也是意見分歧。

　　﹁聽說客將劉備建議乘曹操討伐烏丸，人不在的時候，加以攻擊，但不被採納……襄陽大部分的人都聽過這麼一回事。﹂

　　很多人主張，既然失去擊敗曹操的絕好機會，曹操一旦南下，只有投降了。不過，也有人反對曹操。而且，劉表健康不佳，判斷力也日益遲鈍。

　　而孫權陣營則因為領袖年輕，主張投降的人勢力較弱。

　　孔明想起徐州大屠殺的景象。

　　﹁天下唯獨不可讓予曹操，否則萬民不幸……﹂

　　這種情緒性的想法，在孔明心中愈來愈強。那麼，又該讓誰取得天下呢？

　　﹁我是輔佐的人才，要幫現代桓公取得天下。﹂

　　在襄陽夜宿的時候，孔明熱血沸騰，回隆中的前晚，整夜未眠。發燒未必只是下雪引起的。

　　庭院傳來﹁沙、沙﹂的聲響，那是積在樹枝上的雪掉落下來。

　　﹁他就是桓公……﹂

　　孔明一直盯著劉備。他發覺劉備耳朵大得異常，但他的臉唯獨配上這對耳朵才適合。

　　﹁荊州乃用武之地。北有漢水、沔水之險，南可收南海交易之利，渡長江，東達吳郡、會稽，西通巴蜀之地。而且，此地主君甚至無法防守這個用武之地。這簡直是天下賜將軍之物。將軍可有意接收？﹂

　　孔明試著緩和眼神，因為他那對盯著劉備的眼睛，不知何時變成在瞪著人。劉備正面接受孔明的視線，一點也不退縮，臉上完全不顯露感情。孔明繼續說道：

　　﹁先取荊州是不夠的，這樣還不足以和曹操、孫權並立。現在，天下的人將曹公和討虜將軍並稱，很少人提及荊州劉表的名字。和中原、江東相比，荊州是小了一點，如果要與曹、孫兩人並肩，必須再加上益州。益州乃險塞，沃野千里，古來號稱天府之地。高祖︵漢朝劉邦︶即由此地取得天下，可謂是與帝業有緣之地。然而，該地主君劉璋闇弱，北方事實上已被五斗米道的張魯掌握。土地豐饒、人口也不少，但主君卻不懂得照顧百姓，據說有能之士都渴望明君來臨……荊州和益州都在等待著將軍。﹂

　　庭院樹上的積雪似乎在等待孔明說完，然後﹁沙、沙﹂地掉落一大塊。

　　此後便一片寂靜。隆中草廬的一間房內，只有孔明和劉備相對，鈴、綬、均夫婦，以及和孔明一起回襄陽的甘海，都在另外的房內。劉備的隨行人員則在庭院等候。

　　﹁這是上天賜予的。﹂孔明再次開口：﹁請接受吧！將軍不是漢朝皇室的裔胄︵後代︶嗎？四海之人皆知將軍重信義，將軍如能令英雄心服，熱心延攬賢者，又能領有荊、益兩州，那將是何等的局面？果真能敦睦西南諸民族，結合江東的孫權，充實內政，即使曹操在中原的勢力有多強，都不足為懼。將軍授一上將統領荊州之兵，自己帶領益州軍眾出兵秦州︵陝西、甘肅︶，那麼，渴求和平的人都將欣喜地迎接將軍。如此完成霸業就指日可待。復興漢室、實現王道，不正是大丈夫的宿願嗎？﹂

　　劉備依然面無表情，但由他肩膀微微聳動，可以察覺內心波濤洶湧。過沒多久，劉備吐出一大口氣，說：

　　﹁好！﹂

　　短短一個字似乎蘊藏著劉備的千緒萬感。孔明深深能夠體會。

　　﹁何時出發？﹂孔明問。

　　﹁明天早上離開隆中。﹂

　　﹁那麼，在下陪將軍去新野。﹂

　　﹁那真感激不盡。﹂

　　劉備深深鞠躬。他被曹操任命為豫州牧，並獲得左將軍的稱號。不過，如今卻背叛曹操，投靠荊州劉表。身為亡命將軍，所帶領的數千兵力，也是袁紹給予的，而這卻是他的主力軍隊。

　　諸葛孔明並不是非跟隨劉備不可，琅琊名族出身，又有如此見識的他，任何勢力都迎之唯恐不及。他大可以選擇主君，但是，他卻選擇懷才不遇的亡命將軍。劉備表達萬分感激之意，是極其自然的事。

　　﹁我當竭盡所能成為桓公。﹂

　　劉備附加一句。

　　︻四︼

　　諸葛孔明，這位臥龍先生，乃荊州眾所周知的大有前景的人物。雖然出身琅琊，但因娶黃承彥的女兒為妻，而與襄陽有了濃厚的地緣關係。孔明妻子的姨母是劉表夫人，舅父蔡瑁則是劉表的重臣，因為這層的緣故，一般都認為孔明當然會加入劉表陣營。

　　襄陽人士原本預料，諸葛孔明會經常出入襄陽劉表府邸，最後成為劉表的幕僚。沒想到孔明根本無意進劉表府邸。

　　﹁孔明沒有出仕的意願，大概和他尊敬的龐德公一樣，想過隱居的生活吧？﹂

　　眾人後來又這麼認為。因此，孔明成為劉備的幕僚，真是大大出眾人意料。劉備是劉表的客將，也許廣義地說，出仕劉備等於也是成為劉表陣營的人。但是，如果同樣是加入劉表陣營，成為劉表的直屬幕僚，層次豈不更高？在封建意識強烈的時代，﹁直參﹂和﹁陪臣﹂差異甚大，有的人因為當不成直參，不得不降格當陪臣。就人脈而言，只要孔明表明意願，就可被迎為直參，然而他卻屈就於客將麾下，此舉當然令襄陽人士搖頭嘆息。

　　﹁他看上左將軍了。﹂

　　﹁不，是左將軍看上臥龍先生，極力邀聘他的。﹂

　　﹁聽說還盡了三顧之禮。﹂

　　﹁喔！聽隆中的人說，三顧之禮還是在大雪紛落之際，似乎是蠻誠心的。﹂

　　﹁臥龍先生想必被感動了。﹂

　　﹁不，光是感動也不見得會起而投效，必然是亡命將軍劉備有令他欣賞的地方。﹂

　　﹁換句話說，臥龍先生認為襄陽的主君不足為靠。﹂

　　﹁喔！不要說得這麼大聲，地點不對嘛！﹂

　　﹁事情原來如此……﹂

　　雖然孔明的選擇出乎眾人意料，但瞭解荊州狀況的人，終究瞭然於心。這也意味著劉備的行情上漲，劉表則下跌。

　　﹁情況真複雜啊！﹂

　　消息較靈通的人，再仔細一想，不覺嘆起氣來︱︱因為劉表不但年邁，經常生病，繼承問題也不單純。

　　劉表的長子劉琦，長得很像父親，劉表很疼這個兒子，在眾人面前以他為榮。但自從後妻蔡氏生下男孩之後，情況就逐漸改變。蔡氏所生的劉琮長大之後，娶母親的姪女為妻。荊州土生的實力者蔡氏家族，一直是劉表政權的一大支柱。長子劉琦的母親並非當地人，因此他沒有弟弟那樣的背景。

　　劉琦當然也覺得情況對他不利。繼母的弟弟蔡瑁，和蒯越、張允、傅巽諸人，俱是劉表的貼身參謀，張允和蔡氏也有血緣關係，他們表明要擁立劉琮。劉琦簡直孤立無援。荊州當地的有力之士幾乎都靠向劉琮。

　　劉琦於是想拉攏劉備。劉備雖非當地出身的亡命客將，但多少擁有一點兵力，是可以依賴的對象。然而劉備卻閃避劉琦，他不願捲入劉表家族的內鬨中。

　　劉琦必須卯足全力，他是嫡出的長男，本來繼承家業的人非他莫屬，但現在誰都看好次男劉琮會繼承荊州政權，問題只是在於劉琮應該採取何種解決的辦法，而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消滅劉琦。劉琦感受到自己生命受到威脅，情況令他不得不卯足全力，現父親身體狀況不佳，想擁立劉琮的荊州主流派，可能已經進行得如火如荼。劉琦身邊也聚集了少數的非主流派。所謂非主流派，毋寧說是不平派。

　　﹁嫡出的長子為何無法繼承家業，這是人倫之理嘛！雖然吾等力量微薄，但願意傾力相助……﹂

　　他們如此表示，而向劉琦靠攏。其中有的人還掉下眼淚，說是為正義而來相助的。不過，劉琦不相信他們所謂的正義和所掉的眼淚。這干人其實只是一群性格有問題或因無能而無法接近政權中心的人罷了。雖然劉琦看穿這一點，卻又不能拒絕他們，他此刻正需要同夥。只不過是，湊熱鬧的人有之，卻無一可以依賴，他發覺再這樣下去，自己必將孤立無援。

　　﹁舉兵吧！為正義舉兵吧！﹂

　　周遭的人悄聲建議，不妨指稱蔡瑁和張允等人謀反，將之問斬。對弟弟劉琮則以袒護叛亂的名義，加以幽禁，或乾脆處死。嫡出長子有足夠的理由舉兵。

　　劉琦聞之戰慄。

　　﹁可以向劉備借兵。﹂

　　建議的人繼續說道。

　　﹁劉備一定會借兵的。﹂

　　語氣充滿自信。不過，劉琦唯恐這個人是主流派派來的奸細。所謂舉兵，明顯是叛亂。這正好給予主流派消滅障礙者劉琦的好理由。

　　﹁我不想舉兵。﹂

　　劉琦斷然搖頭，拒絕這個勸誘。只是，萬一這個人是奸細，不知他會如何報告。對方只要找到口實，就可以任意捏造。

　　劉琦雖然拒絕舉兵，但覺得已被逼得走投無路。

　　﹁少主是擔心劉備以前常打敗仗嗎？現在不用擔心了。劉備這次有臥龍先生諸葛孔明當參謀。少主不妨再考慮看看。﹂

　　建議的人相當熱心。劉琦再度拒絕，不過，耳際卻留下臥龍先生這個名字。

　　﹁對了！可以去找臥龍先生商量看看！﹂

　　劉琦突然覺得前途似乎豁然開朗了。

　　以前劉琦想接近劉備都未果，因為劉備一直都有關羽、張飛伴隨，絕少一人獨處，根本沒有機會與劉備密談。比較起來，諸葛孔明一人獨處的時候多。獨自散步最適合思考事情，孔明來到襄陽，經常在後園散步。劉琦聽到孔明有這種習慣，益發覺得親切。

　　後園也是劉琦喜歡的地方，其中他最喜歡目前已不再使用的瞭望台，它可以俯瞰整個襄陽城。劉琦在那兒飲酒，便覺得煩悶盡消。他在上面擺了幾罎名酒。家臣的家就在附近，他把梯子寄放在那兒。瞭望台沒有梯子上不了，酒罎也不能每上一次就挑一次，因此，就把酒罎和酒杯擺在瞭望台上。

　　如果能邀請臥龍先生上瞭望台，就只有兩人獨處，不怕被人聽到。大家都知道他們兩人都喜歡後園，兩人在那兒相遇，然後登上劉琦所喜歡的瞭望台，這是極自然的事。

　　孔明到襄陽是跟隨劉備來的，劉表府邸的人都知道此事。要假裝和孔明偶然相遇，對劉琦並不算是多困難的事。

　　︻五︼

　　孔明知道劉琦等著見他。喜歡後園景物，經常到那兒走動的他，也聽說御曹司劉琦喜歡那兒，當然他也知道最近劉琦的處境很困難，而且也聽劉備本人談起，劉琦幾番向他求助，都被他拒絕。

　　﹁說來可憐，但是我要是幫他的話，那可就危險了。﹂

　　﹁不和他接近，是聰明之舉。﹂

　　孔明認為劉備的做法是對的。

　　﹁今天或許會遇上御曹司吧？﹂

　　去後園途中，孔明有此預感。這並非沒有根據的，昨天晚上劉表府邸有宴會，孔明跟著劉備出席，劉琦也在席上，眼睛一直盯著孔明。孔明覺得那眼神哀傷，似乎想傾訴什麼似的。

　　﹁老大恐怕難以處理，如果我去會見御曹司，大概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孔明也染上張飛他們的口頭禪，不知不覺中也稱劉備為﹁老大﹂。

　　他果然在後園遇到劉琦，心想：

　　﹁果然被我猜中了……﹂

　　﹁喔！原來是孔明先生啊！您也來散步啊？﹂

　　劉琦主動打招呼。

　　﹁啊！御曹司大人，平日失禮了。﹂

　　孔明點頭說道。他在劉表府邸見過劉琦數次，今天卻是首度和他交談。

　　﹁亂世中也別有這種天地，就如同亂世中也有先生這樣的人物一般。﹂

　　﹁過獎了。﹂孔明微笑道。

　　﹁不，一點也不，久仰先生大名，一直想向先生請教……啊！今天不正是好機緣嗎？今天我們就上高處聽先生的高論，如何？﹂

　　﹁高處？﹂

　　﹁那上頭。﹂

　　劉琦回頭，指著瞭望台。

　　﹁那上頭？上得去嗎？﹂

　　﹁我寄放梯子在這附近的家臣家中，上面擺著名酒，先生可願賞光？﹂

　　劉琦用辭溫和，但口氣令對方無法拒絕。

　　﹁那是在下的榮幸。﹂

　　孔明拱手說。他早有覺悟，見了面是無法拒絕的。

　　瞭望台是供瞭望用的，寬度剛好只夠兩人對坐。

　　﹁十刻之後，再把梯子擺上。﹂

　　劉琦登上瞭望台，便叫家臣撤走梯子。古時把一天分成百刻，十刻大約兩個半小時。家臣的用人把梯子拿走之後，誰都無法上來了。不過，上面的兩人也無法下來。

　　﹁如今我們兩人是上不達天，下不著地，天地之間只有我們兩人對坐。先生所說的話，只有我聽得到。這樣先生還不願開口嗎？﹂

　　劉琦半強迫孔明賜教。︽三國志．諸葛亮傳︾記載，孔明如此簡潔地回答：

　　君不見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在外而安。

　　︽春秋︾和︽史記︾都提到申生和重耳的故事，當時的知識分子無人不曉。這是發生在公元前七世紀春秋時代晉國的故事。

　　申生是晉獻公的太子，重耳則是申生的弟弟。獻公寵愛驪姬，想立她所生的奚齊為繼承人。驪姬用計使申生和重耳蒙上謀反的罪名。近臣勸太子申生逃亡，申生說：

　　﹁我背著惡名出亡國外，誰肯接納我？我只能一死以示清白。﹂

　　遂自殺而死。

　　重耳方面，執行獻公命令的人勸他自殺，重耳卻找機會溜到後院，攀樹跳過圍牆，執刑者慌忙出刀揮砍，只砍掉袖子。重耳流浪國外長達十九年，六十二歲被迎回祖國繼承王位，即是享有名君之譽的晉文公。

　　孔明的建議是，不要當第二個申生，應該選擇重耳之道。

　　﹁在下沒有要御曹司離開荊州，但至少應該離開襄陽。﹂孔明說。

　　劉琦沒回答，只默默地飲酒。身為嫡出長子，他和晉太子申生處於相同立場。如同晉國朝廷被獻公寵妃驪姬一黨把持住一般，荊州劉表官邸也被蔡氏一黨所把持。劉琮相當於奚齊。

　　這樣下去性命一定不保︱︱劉琦知道此點，才急著尋求對策。他也想過離開襄陽，人是有生命的物種，忍辱逃亡也是一種對策。只是，父親必定立即派人追捕，要平安逃出廣闊的荊州至為困難。

　　﹁孫權之所以頻頻動兵，並非憎恨荊州，只是憎恨江夏太守黃祖罷了。﹂

　　孔明突然說出這些話，眼睛一直注視著酒杯的劉琦，急忙移起眼光，就在兩人視線重合的一刻，孔明率先點頭，劉琦也點頭回應。

　　﹁關於從軍的動機，御曹司不妨提起馬明的事。﹂

　　孔明說。劉琦眼睛為之一亮。馬明就是屢屢勸劉琦舉兵的那個人。為什麼孔明知道馬明的事呢？劉琦甚為訝異，但對孔明這種人物什麼事都不足訝異。

　　孔明是建議劉琦離開襄陽，但並非採取逃亡的方式，日前南方的長江流域風雲告急，雖然劉表派遣江夏太守黃祖駐屯夏口︵現在的武漢︶，但東方的孫權仍然連年出兵。

　　孫權之父孫堅隸屬袁術，奉命率兵攻打劉表，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正月，與劉表部將黃祖交戰，雖佔優勢，但卻中伏兵之箭而死。從此以後，其子孫策、孫權都視黃祖為殺父仇人。孫權向西出兵，非戰略之故，而是復仇之舉。

　　孫權刻正朝荊州東南境進兵，孩兒想從軍協助國防︱︱劉琦只要如此向父親表明志願即可。這便是孔明的建議。這樣就不是逃亡，而是從軍。樹子︵諸侯的嗣子︶從軍畢竟是異例，因此動機必須明朗化。

　　﹁馬明勸孩兒叛亂，孩兒雖然完全不曾有過此念，但會令馬明如此勸誘，卻是孩兒無德造成的。孩兒為自我處罰與反省，願投身於戰場。﹂

　　如此說法便是很好的動機。

　　﹁那，馬明會怎麼樣？﹂

　　劉琦話中帶嘆。

　　﹁馬明是蔡氏一黨派來的，勃鞮也沒有被殺。﹂

　　孔明回答。勃鞮屬驪姬一黨，是負責捉拿重耳卻被其逃脫的執刑者。

　　﹁孔明先生可有何願望？﹂

　　劉琦改變話題。言下之意是想回報孔明建言之恩。

　　﹁在下並非為樹子而獻策，乃為讓此亂世早日結束而獻策。對左將軍亦是如此。在下期待憐惜民命的王者之出現。左將軍或許是在下可以期待為此種王者的人，故而投入其幕營。此外別無其他原因。他是在下最近才得以遇見的人物。﹂

　　孔明淡然說道。

　　﹁假如我能比左將軍更憐惜民命，先生可願加入我的幕營？﹂劉琦問。

　　﹁那當然樂於加入……只不過，要憐惜民命，必須擁有實力才行。終結亂世，是憐惜民命最好的方法。容在下失禮，御曹司現在仍未領有一兵一卒。﹂

　　﹁我懂了。﹂

　　劉琦提起酒壺，為孔明注入一杯酒。

　　︻六︼

　　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袁術陣營的孫堅包圍劉表的居城襄陽。劉表麾下的黃祖軍為孫堅所破，逃入峴山。孫堅深入峴山掃蕩殘敵，卻被黃祖伏兵用箭射死。敵軍統帥亡故，使襄陽得以解圍︱︱這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當時孫堅的幕僚桓階，以使者的身份前往襄陽，向劉表請求交還孫堅遺骸。孫堅斃命，導致掃蕩部隊倉促奔出峴山，不及攜走遺骸。

　　﹁願顧及仁義歸還遺體。﹂

　　劉表以儀仗之禮慎重歸還孫堅遺骸。為此緣故，孫權只恨殺父的黃祖，而不怨其主君劉表。

　　孫堅死後，其軍由孫策統率，在江東建立霸權，脫離袁術而獨立。平定江東之後，孫策遂沿長江往西進兵。而西方江夏郡眼下正由其所憎恨的劉表太守黃祖駐防。但到達該地之前，須經過廬江郡，面對太守劉勳這股獨立的勢力。

　　建安四年︵公元一九九年︶，稱帝的袁術已告沒落，其軍眾紛紛前去投靠舊袁術系的孫策，但途中為廬江太守劉勳慰留，而加入其麾下。廬江障壁遂日形堅厚。孫策勢必運用策略才行。

　　位於鄱陽湖側，豫章之內的上繚，是一塊富裕之地，當地豪族不願隸屬於軍閥，屢屢反抗孫策。孫策為此頭痛，已是眾所周知之事。

　　孫策向劉勳請求：

　　﹁在下對上繚頗為困擾，在下並不想要上繚，只是當地豪族已不願聽命，太守可願替在下出兵？﹂

　　上繚一直被視為孫策的勢力範圍，但孫策在此的支配力並不夠強大。

　　既然孫策說可以向此地出兵，劉勳就認為是伸張勢力的絕好機會。現在他又擁有袁術的舊部眾，兵力已足夠，於是，便立即出兵南下。沒想到孫策卻乘他不在之際，進軍廬江，攻陷皖城。劉勳獲悉，急忙調師折回，但根據地被攻陷已導致軍隊士氣大為低落，於彭澤和孫策軍交戰吃大敗仗。劉勳向江夏黃祖求援。黃祖授其子黃射水軍五千，前往救援。

　　這正中孫策下懷。流沂的會戰，孫策大勝。劉勳往北竄逃，投入曹操陣營。黃射則逃往江夏。孫策之弟孫權亦參加此戰役。

　　復仇之火燃胸的孫策，一直追擊至江夏的沙羨，並將仇敵黃祖引出戰場，徹底擊潰，奪走六千艘戰船，消滅數萬名兵卒，黃祖僅以身免。

　　翌年的建安五年，廣陵太守陳登乘孫策不在，煽誘嚴白虎的殘黨進兵江東。孫策自江夏折返，在等待軍糧、輜重到來之際，遭到暗殺。

　　繼兄之位的孫權，於建安八年︵公元二○三年︶發兵西伐，擊破黃祖水軍，卻無法拔除江夏城，加上後方山寇作亂，只好撤軍。

　　在孔明接受劉備延聘的建安十二年︵公元二○七年︶，孫權再度西伐擊破黃祖軍，俘虜眾多百姓離去。但作戰時間短，而且倉促撤軍，原因是接獲母親吳氏病危的消息。

　　多雪的一年結束，邁入建安十三年。新年開始未久，孫權再度揮軍西征，其母吳氏已作古，孫權對亡母發誓必為父親報仇，大舉出兵。

　　黃祖當然料想到孫權會西征，便在漢水並排為數可觀的大戰艦，艦與艦之間用強韌的繩索捆綁著，並投下大錨石，堵死水路，艦上有千名士兵輪流操弩防守。

　　漢水有時也被人用其上流的沔水來稱呼，它與長江匯流的地點是漢口，當時稱為沔口或夏口。黃祖在這兒排列的大艦叫﹁蒙衝﹂，船體細長，覆蓋著牛皮，開有射弓和弩的窗口，這種作戰專用的艦船還可以衝撞敵船，所以有此名稱。另有名稱叫﹁艨艟﹂。

　　箭雨令孫權軍前進不得，但後來董襲、凌統等猛將率領百人武裝敢死隊搭乘快船，以斧頭砍斷艦與艦之間的繩索。蒙衝是利用彼此聯繫形成障壁的，繩索一旦被砍斷，錨石也脫離，便往兩側漂流，孫權軍因此得以突破。

　　黃祖命令都督陳就防守，孫權軍都尉呂蒙為前鋒，擊潰陳就。孫權軍乘勢由水陸兩路進擊，拔下夏口城。黃祖死命逃竄，然而孫權的目標只在黃祖一人，於是窮追不捨，最後一名叫馮則的騎兵斬下黃祖首級。

　　孫權完成復仇之願，他將黃祖首級擺在板子上，在它前面開慶功宴。

　　襄陽的人聽說孫權俘虜夏口城內數萬民眾揚長而去的消息，總算舒了一口氣。

　　孫權是因殺父仇人黃祖而執拗攻擊夏口的，劉表這邊有人建議將黃祖從夏口召回襄陽，但終因擔心孫權為黃祖會一路攻至襄陽，所以沒採納此議。

　　在這個時代，許多人因戰爭和疫病喪命，到處都為人口不足而煩惱，因而俘虜敵方的人民，充做己方的勞動力，便成為戰爭的目的之一。孫權擄走數萬名夏口住民，意味著短期間內孫權不會西征。

　　﹁琦兒，晚了一步啦！﹂

　　在襄陽府邸內，劉表對長子劉琦如此說道。劉琦志願從軍，無奈戰爭已結束。

　　﹁是……﹂

　　劉琦點頭。

　　﹁不過，江夏太守的職位如今還空著。﹂

　　劉表說，他並不希望長子留在襄陽。黃祖一死，正好空出一個職位，對荊州而言，這是極重要的職位，而且被孫權攻陷的夏口城，居民被擄走，重要建築物幾乎全毀，新的江夏太守必須負起重建城市的困難工作。這個職位正好符合荊州主君的公子來做，而劉表也找到好藉口將長子調走。

　　﹁請父親務必任命孩兒擔任。﹂劉琦說。

　　﹁好吧！不過，曹操的動向不定，不能撥出兵力給你……我想孫權大概暫時不會覬覦江夏吧！﹂

　　劉表當場決定該項人事。劉琦不能帶兵卒前往任地。由於江夏郡的軍隊在此戰役遭到殲滅，任地已無任何兵力，劉琦等於成了無刀太守。

十．如魚得水

　　﹁左將軍︵劉備︶識得亮的用心……﹂孔明小聲說著，聲如嘆氣，﹁原來……﹂孔明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到。他打心底覺得選擇此人當主君，委實是件幸福的事。

　　※※※

　　︻一︼

　　劉琦被任命為江夏太守，出發前，至樊城拜訪諸葛孔明。劉備將前線部隊駐留新野，司令部則設在接近襄陽的樊城。

　　﹁雖說孫權軍已離去，但夏口附近仍有一批殘留部隊。您如此前去妥當嗎？﹂

　　孔明問劉琦。

　　﹁父親說為防備曹操，無能撥出襄陽的軍力。﹂

　　﹁江夏郡的軍隊已潰滅，此番前去等於是送死啊！﹂

　　﹁那，該怎麼辦？我為逃一死，才聽先生的忠告離開襄陽的。﹂

　　﹁您的命運危在旦夕，﹂孔明說：﹁留在襄陽的確危險，但一出長江流域，又恐怕會遭到孫權軍襲擊。保命之道，唯有出襄陽，沿漢水南下，就是不要接近長江。此外別無他法。﹂

　　﹁先生要我在這中間的地帶遊蕩？﹂

　　﹁不，不能遊蕩，您好歹也是江夏太守，必須盡您的職責，太守的責任應該統率軍隊。﹂

　　﹁可是，那兒一兵一卒也沒有啊！﹂

　　﹁因為沒有才要募集啊！﹂孔明搶著劉琦的話說道：﹁您可以四處去募兵。黃祖的部下並沒有完全被擊滅，有不少人散逃。這一次的戰役，孫權軍可以說目標只在黃祖一人而已，僅是一場復仇之戰……黃祖的軍隊與其說是被殲滅，其實應該說是消失︱︱不，應該是藏匿起來了。這些將兵為數不少。您可以將他們從藏匿的地方召回來……對，不妨放出風聲，他們聽到風聲，應該會一個個出現的。﹂

　　孔明站起來，從櫃子取出文函，放在劉琦面前。

　　﹁打開看看吧！﹂

　　劉琦順著孔明的話，打開文函的蓋子，從裡面的信封中取出一張紙。

　　﹁啊！這是……﹂

　　劉琦打開折疊的紙，閱讀上面所寫的字，驚叫出聲。

　　這是向黃祖舊部下發出的檄文，內容就像是同窗會的通知單。大意是：我們四處離散，為時已久，何妨一聚？

　　上面並沒有提及和亡將黃祖喪命的那次會戰相關的話，只是建議緬懷黃祖恩德，共祭其靈。

　　檄文說，孫權之父孫堅在峴山身亡，是中了流箭，那是在戰鬥中，也就是說，孫堅是戰死的。伏兵也是作戰的方法，絕非卑劣的手段。孫堅並非如孫權之兄孫策那般被暗殺，野戰將軍黃祖談不上有什麼罪過。只是，孫堅的兒子們傷心於父親被殺，而將怨恨集中在黃祖身上。總帥劉表鑒於孫堅的兒子們屢次攻打江夏的黃祖，曾勸黃祖說：

　　﹁你把在峴山放箭的那個兵找出來殺掉，首級送到吳國，江夏就可保安然無事。﹂

　　但是，黃祖拒絕此建議，他說，當時那個兵是大功臣，他不忍殺這樣一個有功的人，寧願讓孫氏兄弟憎恨。

　　檄文末尾還說，我們不可忘記黃祖顧念部下的心意，為祭祀黃祖在天之靈，我等向遺族商量，取得黃祖生前常用的衣冠，希望舊日的部屬能再度聚集，共同祭拜。現在劉琦將軍奉命繼任江夏太守，決定無條件接納黃祖舊部屬……

　　﹁不妨將此張檄文貼示各地。﹂孔明說。

　　﹁我懂了。承蒙先生如此……﹂

　　劉琦的聲音哽住了。

　　﹁鄀縣和雲社一帶似乎有不少人。祭祀黃祖，不妨選在漢水河畔的漢津，那兒比較容易聚集。聚集後不妨暫時留在漢津，最好不要再往南，如此比較安全。您可以在漢津編整軍隊。﹂

　　孔明話聲細小，如同含在嘴中一般。

　　﹁我懂了。﹂

　　劉琦點頭。他並沒問理由，大概從漢津往南之地，有孫權殘留部隊出沒吧！他心想只要是孔明說的話，就無須問理由。

　　﹁行動要快，不過，到漢津後就要慢慢來。﹂

　　﹁我這就離開襄陽！﹂

　　劉琦小心翼翼地將檄文的草稿收在懷中，行禮之後離去。

　　﹁為什麼放劉琦出去，他要是留在襄陽，我們隨時可以對付他……﹂

　　劉琦料想得到弟弟那派人會怎麼說。

　　任命劉琦為江夏太守，可是父親個人的意思，可能認為劉琦留在襄陽是件麻煩的事。然而，弟弟背後的蔡氏等荊州門閥，為鞏固劉琮的繼承者地位，也許會認為應該將競爭者劉琦置於監視得到的地方，因而逼迫父親取消劉琦的任命。

　　傳達取消任命的旨令的使者，說不定隨後追來。孔明說行動要快，這一點劉琦可以明白，為的是不讓使者追及。

　　至於為什麼叫他在漢津不妨慢慢來呢？

　　劉琦從樊城迂迴經過襄陽，南下途中，在馬上左思右想。孔明要他在漢津舉行祭祀黃祖的儀式，並在那兒編整軍隊。這樣他就不是無刀太守了。一旦他擁有兵力，甚至可以拘留傳達召還命令的使者。他可以聲稱：

　　︱︱這召還令是真的嗎？說不定是誰逼迫生病的父君，我要調查看看！

　　劉琦在馬上不時以手按壓胸口，檄文的草稿就藏在這兒。確定它在，令他安心一些。至少他已經明確知道此後他該做的事。

　　︻二︼

　　曹操向荊州發兵，是建安十三年︵公元二○八年︶七月的事。在前一年，他討伐烏丸，殺袁尚，將袁家趕盡殺絕，凱旋之後。在鄴都北方的玄武苑造湖，開始訓練水軍。劉表的勢力範圍已越過長江，及於湖南，要和劉表作戰，必須做好水戰的準備。

　　曹操開始在玄武池訓練水軍的情報傳來，東吳的孫權陣營頓時緊張起來。雖然料想這九成是要去攻打荊州，但因對象是曹操，也可能出人意料地朝東吳攻來。而且，一旦攻克荊州，曹操下一個目標，一定是東吳。

　　孫權決定將散佈各地的軍隊集結在根據地柴桑附近，此地位於廬山山麓，是面對鄱陽湖的要衝。

　　﹁江夏郡內已無任何東吳的殘留部隊。﹂

　　孔明早就從甘海那邊得到這個消息，卻故意告訴南下的劉琦說，靠近江夏郡的長江流域仍有吳軍出沒，主要是不希望劉琦離襄陽太遠。

　　孔明有孔明的策略。

　　﹁這一點我懂。不這麼做大概也不行。可是，我不能這麼做！我不忍心這麼做……﹂

　　聽完孔明的策略，劉備用手搓著自己的大耳朵，說道。

　　﹁主公應該從劉表手中搶下荊州，這也是為天下百姓之計。﹂

　　孔明如此勸誘。他一直凝視劉備的眼睛。劉備一臉為難的神色，邊搓著耳垂，但是正眼對著孔明的視線，不曾移開目光。

　　﹁我蒙受劉表之恩……劉表如此溫厚地接納我這個亡命之客，即令是為天下百姓……我也不忍心……背叛他……﹂

　　劉備的聲音愈來愈小。

　　﹁那麼說。要迎擊曹操的軍隊囉？﹂孔明說。

　　﹁嗯！只有這樣了。﹂

　　﹁打得贏嗎？﹂

　　﹁很難……兵力太少了。﹂

　　﹁打穩輸的仗，是件蠢事。﹂

　　﹁那要逃之夭夭？﹂

　　﹁那總比打穩輸的仗好啊！﹂

　　﹁如同孔明所說的，我們必須與孫權結盟，對抗曹操……﹂

　　﹁所謂結盟，也應該在擁有相同實力的兩者之間才能成立，如按照亮之計，取下荊州，就可與孫權結盟。現在連土地都沒有，光只有這樊城五千名兵力，一定會被併吞……﹂

　　﹁還有沒有其他策略？﹂

　　劉備陷入沉思中。其實他也並非沒策略，蒼梧郡太守吳巨是舊友，可以向他求援。蒼梧是鄰接南海郡︵在今廣東省︶的地方，相當於現在廣西梧州市。只要渡過長江，往洞庭南方直逃，再經過所謂地表盡處的零陵郡就到了。只是，說這樣的話可能會被孔明嗤笑。

　　一旦到蒼梧，等於放棄天下了。劉備是有志於天下，但慾望並不怎麼強烈。反倒是孔明較為強烈。

　　﹁為天下眾生，有必要防止曹操獨霸。而為防止此事，就必須一爭天下。﹂

　　這是孔明的想法。劉備也大抵有這樣的想法。但偶爾會露出疲態，想找個地方悠哉一番。劉備心想：如果要去投靠蒼梧太守吳巨，可以告訴孔明說，想先累積南海交易之利，以備再起。

　　﹁無論如何，要想辦法在荊州站穩，即使是一個角落亦無妨，才能藉此和東吳結盟。亮已經著手在處理了。﹂孔明說。

　　﹁噢？已經在處理了？﹂

　　﹁景升公︵劉表︶大概不得不向曹操投降，但亮派人轉達不要整個荊州都投降。﹂

　　﹁是嗎？請他留下一點地方？﹂

　　﹁是的。當然景升公也沒辦法掌握荊州全土。﹂

　　﹁是嗎？那樣我就放心了。我本來打算萬不得已的時候，去投靠蒼梧的吳巨……這樣也好。﹂

　　劉備這才提到蒼梧這個地名。

　　﹁是嗎？主公是想先累積南海交易之利以圖再起囉？﹂

　　孔明說出劉備原先想到的藉口。劉備又開始搓耳垂，弄得耳垂發熱。

　　﹁真是魚水之交啊！﹂

　　劉備紅著臉苦笑。自從臥龍先生諸葛孔明加入幕僚之後，劉備凡事都徵詢孔明的意見，這種親密已令關羽、張飛等舊臣不滿。關羽一直在忍耐，但張飛已按捺不住，終於繃著臉向劉備抱怨道：

　　﹁大哥，這樣太過分了。現在你只顧和孔明打交道……﹂

　　劉備斥責他說：

　　﹁孔明之於我，就如同水之於魚，絕不可或缺，我希望大家都能清楚這一點，三弟以後不可再這麼說了。﹂

　　既是魚水之交，水當然可以看透魚的心。孔明老早就看穿劉備想到蒼梧悠哉度日的軟弱面。

　　﹁景升公有兩位公子。﹂孔明說。

　　﹁不過，劉琦形同赤條條地被丟到外面去了。﹂

　　﹁不，他到外面還可以召集兵力。黃祖的兵力現在不是還散落在四處嗎？﹂

　　﹁只是，這小伙子有辦法召集黃祖的兵力嗎？﹂

　　﹁沒辦法，但可以教他啊！﹂

　　﹁我懂了……﹂

　　﹁而且，荊州分成兩半︱︱本地的荊州人，和隨景升公一起來的士大夫和軍隊︱︱他們的想法不一樣。本地人心想曹操來就向曹操投降嘛！景升公本來就是外人。對他們而言，不過是換個主子罷了，只要不打仗就好。至於景升公的部眾，就亮的觀察，他們似乎非常不滿，覺得主子盡用當地人，而把他們給冷落了。眼看著主子迎娶當地有力人士蔡氏的女兒為夫人，疼愛她所生的兒子，冷落前夫人的兒子，這種不滿雖然不太表露出來，但日益積壓……只要加以煽動，他們必然分成兩半。﹂

　　在孔明看來，蔡瑁、蒯越這些當地實力者似乎佔壓倒性優勢，但也因此有不少人對他們反感，只是這種反感潛藏在水面下罷了。一旦把它挖起來，讓它浮出水面，必定可成為一大力量。不過，如果只是無所作為地一味等待，它可能不會浮上來。

　　﹁我當盡自己的能力去做，絕不輕易放棄希望。﹂

　　孔明深深點頭。就在這時候，趙雲進來報告：

　　﹁有消息說。張遼的軍隊已經從長社出發了。﹂

　　趙雲本是公孫瓚的部下，劉備投靠公孫瓚時，趙雲奉命擔任劉備的主騎，也就是警衛騎兵隊長。他雖是公孫瓚借給劉備的將官；但可能也具有監視客將的任務。沒想到劉備和趙雲意氣相投。他也曾私下為劉備募兵。目前則負責關羽和張飛不會做的情報搜集工作。

　　曹操終於發動軍隊，駐屯長社︵今河南縣長葛縣︶的張遼軍，似乎是曹操的先鋒部隊。該來的終於來了。

　　﹁終於來了！孔明，拜託你了！﹂

　　劉備聳著肩。

　　﹁是的。﹂

　　孔明又點頭。他早在兩天前就知道張遼的軍隊出發了，因為甘海已急速通報，現在也是出手的時候了。

　　︻三︼

　　就在這個時候，劉表去世了。

　　這些年來，劉表的健康一直不好，時常臥病在床，但也沒特別病重。所以，病情惡化還是顯得有點突然。

　　︱︱景升公病危！

　　在漢津的劉琦也聽到這個消息。

　　劉琦急忙趕回襄陽，他在漢津召集黃祖舊部眾，如今已是擁有兵力的太守，無須擔心被弟弟那派人殺害。他率領二千精兵，回來探望父親的病情。

　　襄陽的劉琮派見狀相當驚愕。病篤的劉表要是對長子說一句﹁以後就交給你？﹂，那事情就麻煩了。因此，當劉琦剛到襄陽，要求見父親之面時，張允立即趕到他下榻之處說：

　　﹁將軍派遣太守您去江夏，是因為那個地方很重要，如果太守會見了將軍，將軍恐將因太守放棄職責而動氣，導致病情惡化。為孝道之故，請太守三思，立即返回江夏，才是人子之道。﹂

　　說罷不允許劉琦會面。

　　﹁好，你們不讓我會面，我也自有打算。﹂

　　劉琦也不甘示弱，就下令兩千名兵卒駐屯在邸館四周。

　　張允匆忙趕回，在劉表府嚴加戒備，因為憑劉琦的實力有可能強行入內。

　　當晚，諸葛孔明悄悄拜訪劉琦。

　　﹁請太守速回，曹操已經發兵，襄陽不久恐將面目全非。請太守返回漢津觀察形勢。也許我們兩軍可以合併。太守顧念父親的病情而趕回襄陽的事，萬人共睹。張允等人為一己之私拒太守於外，也是萬人皆知的事。既然眾人肯定了太守的孝道，這不就夠了嗎？﹂

　　孔明眼睛浮著淚光。

　　﹁我懂了。明天早上我就回漢津。請代我向豫州牧問安。﹂劉琦說。

　　在這個地方，劉備時常被人以昔日曹操授於的官名豫州牧或左將軍相稱。

　　翌日，劉表嚥下最後一口氣。襄陽高階人員決定暫時不發佈死訊。但是，幾乎所有襄陽城人當天都知道荊州主子已經病故。劉琦也聽到父親的死訊，決定暫時不返回漢津。

　　蔡瑁、張允、傅巽，以及竟陵太守蒯越都趕回襄陽，聚首協商，決定依照既定方案，擁次子劉琮為繼任的荊州牧。

　　﹁那，江夏太守怎麼辦？﹂

　　這是最大的問題。

　　﹁他現在也掌有兵力。﹂

　　﹁恐怕不容易把他趕出去。﹂

　　﹁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召集到兵源。﹂

　　﹁的確料想不到。﹂

　　﹁不處理不行……我看就封他為侯，如何？﹂

　　﹁就懷柔他吧！不這麼做也不行。﹂

　　﹁萬一他權力坐大，威脅到荊州，那可不好。﹂

　　﹁還是封侯吧！﹂

　　商議之下，便以劉琮封劉琦為侯的方式，命令使者持侯爵印綬去見劉琦。

　　﹁把盒子打開！﹂

　　劉琦命令使者。

　　按說使者奉荊州牧敕命而來，身為臣下必須下跪受命，但劉琦仍一屁股坐在床上，一點也沒有起來的意思，反而令使者不知所措，只好顫抖著手打開盒子，裡面裝著印和綬。

　　﹁拿到這邊來！﹂

　　使者聽劉琦這麼說，就兩手捧著開啟的盒子向前走去。

　　﹁無禮的東西，跪下！﹂劉琦喝道。

　　這擺明不承認劉琮是荊州主君，使者一旦下跪就有辱主命，他在劉琦面前下跪。等於是主子劉琮下跪。因此，使者進入劉琦住處後，一直站立不行拜禮，而劉琦則坐在床上不動。但此種緊張的平衡卻被劉琦這一喝給破解了。

　　﹁是……﹂

　　使者似乎兩腳發軟，當場跌坐在椅上，雖然不是跪著，但樣子有點像，總算不用跪著捧那個盒子。

　　﹁這是什麼東西？﹂

　　劉琦故意問道。登門之際使者已事先通報侯爵印綬的事了。

　　﹁是印綬。封侯的……﹂使者小聲說。

　　﹁混賬！﹂

　　劉琦終於下床，傲然地走到嚇壞了的使者身邊，拿起盒中的印綬，用力摔到地上，用腳踩踏，然後對它吐口水。

　　﹁你回去把這個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訴劉琮！﹂

　　劉琦說完就轉身離去，不曾回頭。

　　雖然比預計的時間延了兩天，劉琦在印綬事件的翌日清晨就離開襄陽館邸。

　　這一陣子，荊州牧府邸正在召開重要會議。

　　第一件議題是關於劉表的葬禮。不過，這幾乎沒什麼問題。接下來，則是討論有關曹操的先鋒張遼已經自長社發兵，于禁的軍隊也隨後離開駐屯地潁陰的消息。曹操軍指向荊州，是再明顯不過了。

　　新任荊州牧劉琮，尚未滿二十歲，會議當中幾乎不曾發言。傅巽的意見最多，但他事先已經和蔡瑁、張允、蒯越等人說好了。因此可以說是代表他們這一夥的意見。

　　﹁曹操擁立天子，如果咱們背叛他，就變成逆賊。咱們荊州從先代即接受漢朝的節義，豈可抵抗王師︵帝王的軍隊︶？﹂

　　﹁即使想抵抗，憑荊州之力要抵擋中原大軍，可謂難上加難。﹂

　　所有的意見，都認為應該向身負天子聖威的曹操投降，分歧之處只在於如何處理劉備。

　　問題重點在於是否應該事先告知劉備要投降曹操的事。

　　有很多人認為，劉備只是客將，沒有必要將荊州所有的決定都告訴他。但也有人認為，如果不轉告劉備投降的事，劉備可能會迎擊曹操軍，曹操勢必認為劉備是荊州陣營的人，而懷疑這邊的誠意，後者基於這個理由反對上述的意見。

　　﹁我們不妨在向曹操致達投降之意時，順便告訴他我們沒有自信能否說服客將劉備放棄主戰論，劉備的事可以任憑處置。﹂

　　張允提出這個建議，幾乎獲得全員贊同，於是，便決定採取棄劉備不顧的投降方針。

　　﹁希望與會的諸位，不要對外洩露這個決議。﹂

　　蔡瑁正在特別叮嚀之際，突然有急報說：

　　﹁江夏太守劉琦離開邸館，出南門，正在南下當中。﹂

　　﹁太好、太好了！我原本最擔心的是江夏太守和劉備連手，現在劉琦既然回南方的任地，那就沒什麼好擔心了。﹂

　　張允說著，頻頻點頭。

　　︻四︼

　　征討荊州，也是曹操親自指揮軍隊的。

　　﹁建安十三年，荊楚傲而不臣。﹂曹操之子、頗負文名的曹植也從軍，在他的︽述征賦︾中，以上述的句子作為開頭。

　　如同文中提到的荊、楚二字，曹操預定拔下襄陽，進軍長江，然後壓迫東方的吳，迫其投降，如此天下便大致統一了。剩下的益州劉璋只是小政權，而且缺乏決斷力，隨時都可以處理掉。

　　就在展開南征的六個月前，漢室廢除三公之制，改置丞相與御史大夫。本來漢初係以丞相和其副官御史大夫，以及統率一軍的太尉三人為三公，至前漢末年，則以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為三公；後漢時去掉大字，稱司徒、司空、司馬為三公，繼而將司馬改稱為太尉。

　　此次則廢除為時長久的制度，建立全新的體制，雖然沿襲漢初三公中的丞相和御史大夫的官名，其實是搞曹操個人的獨裁。他自己擔任丞相，御史大夫只是丞相副官，曹操南征之際，任命郗慮擔當此職，負責留守。軍權當然由曹操掌握，根本無須太尉這個職位。

　　於是，漢王朝所有權力完全落入丞相曹操之手。在動員南征前夕，曹操處死太中大夫︵宮廷顧問︶孔融。孔融是才子，也是孔子二十代孫子，正所謂名門出身，寫得一手好文章，名列﹁建安七子﹂之一。他也許因為看不起曹操乃宦官養子之子的出身，經常予以嘲笑。

　　有一年兵糧不足，曹操發佈禁酒令，理由是﹁酒為亡國之本﹂。為此，孔融曾寫信嘲笑曹操說：

　　﹁亡國的不只是酒而已。夏與殷因婦人而亡，魯則過分尊崇儒學而衰，所以，應該禁止男女結婚和儒學。﹂

　　此外，孔融曾上書朝廷說：

　　﹁根據古代王畿之制，國都周圍千里之內不宜封建諸侯，如今亦應遵循此制。﹂

　　曹操在五年後成為領地接近國都的魏公，繼而成為魏王。孔融似乎早就看穿他的計謀，想加以阻止。

　　由孔融反對禁酒令的事可以得知，他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人。他以孔子的後裔自豪，據說曾經在酒席上說，孔子的家系勝過漢皇室的劉氏。曹操有太多藉口可以斬除孔融。甫獲任命御史大夫的郗慮教唆一名叫路粹的人告發孔融，然後予以逮捕，並立即處死。孔融的妻、子也全遭殺害。

　　將孔子的子孫處死，令眾人極為震驚。曹操想藉此提高自己的權威，利用恐怖政策封殺反曹聲浪。選在南征前夕處死孔融，等於是用它作為出陣的血祭。

　　九月，曹操抵達新野，本來劉備軍隊駐屯此地，但基於鞏固襄陽的理由，將兵撤至樊城。

　　樊城和襄陽極為接近，中間僅隔漢水。新野約在漢水之線往北六十公里處，荊州方面在曹操抵達新野時投降。使者為不讓樊城的人知道此事，渡河地點故意選在偏東之處。

　　投降之事嚴加保密，只有襄陽最高階層知曉。但，諸葛孔明通過甘海，得以知道這件機密。甘海的情報網已經打入荊州牧府邸的佣人中。孔明卻將此事藏在胸中，甚至沒告知劉備，他認為此事最好到最後關頭才說出。

　　然而，劉備也知道了。並非有人告知這個情報，他直覺以為劉琮會投降，並棄置樊城。

　　﹁臥龍先生，我看我們不逃不行了，研究看看該怎麼逃。﹂

　　劉備叫孔明來，告訴他自己的想法。

　　﹁兩天前，亮聽說荊州使者在新野投降，剛剛才渡過漢水，回到襄陽。曹操為一口氣攻克襄陽，正在等待後續的輜重，整頓好態勢之後，勢必自新野發兵。時間大概在三天之後。﹂

　　孔明以專業性口吻說道。

　　﹁喔？先生已經知道了！﹂

　　﹁甘海告訴亮的。﹂

　　﹁先生果然……﹂

　　﹁明天我們渡過漢水吧！﹂

　　孔明攤開預備好的地圖。

　　﹁那，襄陽呢？﹂

　　﹁攻擊劉琮，接收荊州之兵。﹂

　　﹁這……﹂

　　劉備眨著眼睛。

　　﹁又不忍心？﹂

　　﹁是的……景升公晚年每次見面都握著我的手，老淚縱橫地說：﹃往後拜託你了！﹄我怎能攻打他的兒子劉琮呢？是啊！我是不忍心啊！﹂

　　﹁說是劉琮，其實是荊州那些頭頭。那批人可是要置將軍於死地啊！他們故意不告知投降的事，將軍大有理由攻打他們。﹂

　　﹁如果我是荊州人，會認為荊州比天下還重要，可能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我並不恨他們……別管襄陽了，早早逃走吧！ ﹂

　　﹁好吧！既然不攻襄陽，那就進城吧！﹂

　　﹁進城做什麼？何苦多此一舉？﹂

　　﹁我們被棄置不顧，但是，襄陽裡面也有人反對投降，我們豈可棄他們於不顧。﹂

　　﹁要帶他們走嗎？﹂

　　﹁不是應該如此嗎？﹂

　　﹁也對……棄置伊籍等人不顧，也真不忍心。﹂

　　劉備點頭。如果將主張強硬對抗曹操而聞名的伊籍留在襄陽，極可能他會遭處死。曹操殺害孔融一事，已全國皆知。

　　﹁不止伊籍，還有霍峻、劉邕等人。﹂

　　﹁嗯！那我們就準備吧！﹂

　　﹁這之前，我們先安排好逃走的途徑。﹂

　　孔明手持竹棒，指著攤放在桌上的地圖一點。劉備也挺起腰細瞧地圖。

　　﹁這裡是襄陽。有兩條路可出南方：一條路是，一直南下，經編縣、當陽縣，抵江陵；另一條路則沿著漢水，稍偏東南，經鄀縣、漢津，然後出夏口……﹂

　　孔明說到這兒才喘一口氣。

　　︻五︼

　　年輕的劉琮臉色蒼白地坐在府邸中，身體不住地顫抖。

　　﹁我們要見荊州主君！﹂

　　﹁御曹司請出來，我們有事請教！﹂

　　一些武將騎馬奔繞襄陽市街，並大聲喊叫要劉琮出面。

　　﹁真的向孟德︵曹操的字︶投降了嗎？﹂

　　﹁為什麼不通知我們？告訴我們實際的情形！﹂

　　騎士們不僅對府邸叫囂，還繞著城內奔馳，城內的百姓還不知主子投降這件秘密，騎士們似乎想讓大家知道。

　　﹁怎麼辦？﹂

　　劉琮問舅父蔡瑁。

　　﹁暫時不動，不要讓他們的挑釁得逞。﹂

　　蔡瑁表情嚴肅。

　　從外頭回來的傅巽，激動地說：

　　﹁在街道到處叫囂的，不只是玄德︵劉備︶麾下的人，還混雜著襄陽的群眾。﹂

　　﹁是伊籍的部下嗎？﹂蔡瑁問。

　　﹁好像還不止。﹂

　　﹁趕快躲起來！再不走丞相︵曹操︶的軍隊就要來了！﹂

　　﹁對！我們應該迎接王師。﹂

　　如今對荊州牧府邸眾人而言，曹操簡直成了救世主。

　　劉備來到襄陽城外劉表墳墓前，放聲大哭：

　　﹁景升公啊！我讓荊州變成這個樣子，真是對不起！﹂

　　劉備在襄陽足足停留一天，許多人跟從劉備軍南下。

　　以前荊州是亂世的樂園，雖然被包圍數次，卻不曾淪為戰場，孫策的包圍最為嚴重，但他在峴山斃命，部眾便解圍南歸。對荊州人來說，這已經是陳年往事了。渴望和平的人從全國各地彙集於此。孔明一家人也是其中之一。雖說什麼樣的人都有，但都屬離鄉背井的人，所以不乏充滿自由氣息的人。他們最痛恨暴君。

　　曹操殺害孔融，的確令眾人心生畏懼，但在另一方面，他也覺悟勢將大失人望。當時的中國人毫無條件地尊奉孔子為至聖，將他的子孫斬首，無疑是大逆不道的魔鬼行徑。

　　﹁我不要活在魔鬼的統治之下，反正荊州也不是我的故鄉。﹂

　　有這種想法的人，紛紛跟隨劉備軍隊南下。劉備要是不稍停留就穿過襄陽，便不會有這麼多人跟隨他了。整整一天的宣傳活動，使人數大為增加。

　　﹁過襄陽，諸葛亮曰，先主︵劉備︶攻琮，可有荊州。先主曰：吾不忍。乃駐馬呼琮。琮懼不能起。琮左右及荊州之人多歸先主。當陽到此，眾十餘萬，輜重數千輛，日行僅十餘里。……。﹂

　　︽三國志．蜀書．先主傳︾如此記述事情的經過。劉備穿過襄陽，暴露出劉琮的闇弱。有不少人對新任荊州牧失望，轉而跟隨劉備。

　　當時一里約四百米多，一天行程才僅五公里左右，穿過襄陽以後，仍有不少人從各地加入軍中。當地的人離不開土地，但外來的百姓大多想依靠劉備。因為他們是外地人，沒辦法住在襄陽這種都會中，幾乎都棲身於郊外。

　　劉備選擇去當陽的道路，意味著要朝往江陵。曹操得知劉備想去江陵，立即下令：

　　﹁趕快率領輕騎追擊！﹂

　　劉備雖然領眾十餘萬，但這些人幾乎都非戰鬥人員，曹操心想只要用五千騎精銳便可擊破。

　　曹操的目標也是江陵，他知道江陵儲存極多的兵器和糧食，曹操軍乃大遠征，無法攜帶所有東西進軍，只能採取在所到之處籌措武器、糧食的原則。長江中游物資儲備最多的地方，是夏口和江陵。從襄陽南下的兩條路，其終點分別是夏口和江陵。但，夏口這一陣子因孫權討伐黃祖之戰而告荒廢，東吳不僅將物資，連百姓也都一起帶走。對現地籌措物資的曹操來說，夏口已無利用價值，所以，一開始就將目標指向江陵。要是讓劉備早一步抵達江陵，取走物資，那事情可大了。

　　曹操嚴令部眾務必在劉備軍抵達江陵之前將其殲滅。捨輜重、著輕裝的精騎採取強行軍。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亦即日以繼夜地奔馳一百數十公里。相對的，劉備軍攜家帶眷，一天僅走五公里左右，很快就被追上了。地點是當陽的長坂。

　　曹操的騎兵隊奔馳而至，只見沙塵滾滾。劉備等人在長坂的丘陵上看到此景。

　　﹁臥龍先生，莫非要把這批人……﹂

　　劉備說到這兒便止住了。

　　﹁曹操曾在徐州大屠殺，﹂孔明說：﹁亮小時候親眼目睹。不過，此後曹操未曾做過相同的行徑。那時候，父親被殺，使他充滿憤恨。也許那是他的本性。但如今他想得天下，儘管殺了孔融，卻未敢殺百姓。請主公安心。﹂

　　﹁也許吧……但願如此。﹂

　　劉備嘆道。

　　剛剛劉備是想詰問孔明：﹁莫非你是想造成曹操軍的錯覺，才聚集這麼多百姓？﹂曹操軍面對十餘萬幾乎全非戰鬥人員的百姓，勢必一時找不到劉備的戰鬥部隊。這對劉備這邊是有利的，他們可以藏在群眾中，伺機逃至預定的地點。孔明看到曹操軍帶起的沙塵，就向戰鬥部隊明示該定點。

　　﹁斜向東，然後改變方向，朝往漢水，在漢津會合，關羽率領的水師和劉琦的軍隊會在那兒等候。﹂

　　此事孔明早已出示地圖，向劉備說明過了，只不過沒提及聚集百姓的事。

　　要是他告訴劉備，聚集百姓是為了障眼法，躲在當中以變換方向，劉備一定會說﹁我不忍心這麼做﹂。孔明其實很欣賞劉備這點，他本人反倒是較冷靜的現實主義者。如今他才恭謹地向劉備做事後解說。

　　志在天下的曹操，當不會令十餘萬百姓受饑。南下當陽，即到江陵，曹操必定會帶他們去，並將江陵儲備的糧食一半分配給他們。這些百姓也將削弱曹操的力量。

　　﹁也許利用百姓不是仁者該做的事。亮對他們心有虧欠，為此亮將妻子留在百姓群中，將百姓之苦視為自己之苦。亮告訴妻子此事時，她也鼓勵亮這麼做。﹂諸葛孔明說。

　　張飛、趙雲、麋竺、簡雍、孫乾諸將都在，唯獨關羽不見蹤影，他早已悄悄率領水師下漢水了。諸將當中突然有人嘆起氣來。

　　﹁我的想法也一樣，﹂過一會兒，劉備才說：﹁本來我也將妻子安置在特別車子上，但昨天決定將她們留在百姓群中。﹂

　　﹁哦？﹂

　　孔明難得如此訝異，他凝視著劉玄德。

　　﹁左將軍識得亮的用心！﹂

　　孔明小聲說著，聲如嘆氣。

　　﹁臥龍先生豈能獨獨漏過一件事不談？其實我昨天已察覺到，這件事在此次作戰是不可或缺的。﹂

　　﹁原來……﹂

　　孔明的聲音幾乎聽不到。他打心底覺得選擇此人當主君，委實是件幸福的事。

　　﹁總算要打仗了……我殿後吧！﹂

　　張飛吐一口口水在手上，緊握著劍。

　　︻六︼

　　劉備軍一如預定計劃移動。曹操軍似乎沒料到對方會傾全軍斜向逃走。

　　﹁不要深追！﹂

　　隊長覺得事情不太對勁。他的任務是攔截劉備軍，不讓他們早一步抵達江陵。既然劉備軍向東逃走，就無法到江陵，作為追擊軍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他想起曹操的叮嚀：

　　﹁劉備會耍詐。想出詐術的是諸葛孔明。務必注意不要中了詐術。﹂

　　對方的陣營中，有一位連大戰略家曹操都畏懼三分的參謀。如果深追，說不定會中了曹操一再提醒的詐術。雖然曹操軍是一支具壓倒性優勢的精銳部隊，但終究有所顧忌。

　　劉備軍乍看似乎四處逃竄，仔細觀察，不難發覺其實相當有秩序，即使有部分顯得慌亂，也不至於全面擴散開來，他們已被教導應逃往哪個方向。整體的動向一直很收斂、有序。

　　統率殿軍的張飛，戰術更值得稱道。自軍逃走之際，殿後的軍隊任務極為重要，必須打到己方有足夠的時間逃走，而且自己也必須逃得掉；確定全軍大致已逃往預定的方向之後，張飛就大字擺開，立在長坂橋上，橫著長矛，大聲喝道：

　　﹁我就是張翼德！放馬過來！是你死還是我活！﹂

　　其聲震天，曹操軍一時被嚇住了。翼德是張飛的字。

　　張飛的聲勢令曹操軍楞住約數分鐘之久，僅數分鐘的時間，就大有助於逃走的一方。曹操軍定下心開始移動時，劉備軍已經進入安全範圍。

　　﹁回來，不要追了！﹂

　　長坂橋的曹操部隊接獲命令，戰鬥終告結束。面對劉備留下的數萬群眾，一下子多了偌大的重擔，部隊長不知該如何是好。

　　劉備軍前往漢津。孔明教劉琦不要越過漢津南下，為的是要在此地會兵。如果曹操軍追至此地，就會被萬餘名劉琦軍和昨日深夜抵達的關羽水軍所包圍。

　　﹁都到齊了嗎？伊籍也在啊！簡雍、劉邕……﹂

　　孫乾確定幹部是否平安。

　　﹁子龍不在！﹂

　　﹁我們在丘嶺上時，他還在啊！﹂

　　﹁我看到他直往敵方奔去。﹂

　　﹁會不會降敵了？﹂

　　﹁畢竟……﹂

　　趙雲，字子龍，原本是公孫瓚的家臣，暫時投靠劉備，也就是所謂的客將，並沒有必須和劉備命運與共的道義，何況曹操已有霸制天下之氣候，既然要庇蔭，何不尋找大樹？

　　﹁混蛋！子龍怎麼可能背叛我？﹂

　　劉備怒瞪孫乾等人。

　　﹁那麼，我們就朝夏口出發吧！﹂

　　孔明以開朗的口吻說。

　　孔明一開始就把夏口定為終點站。夏口城鎮雖然因戰亂而荒廢，但就未來之計，它的位置是有利的。孔明打算與孫權結盟，如果現在讓曹操大勝，孔明的夢想將會落空。為實現夢想，劉備必須與孫權結盟。比起江陵，夏口距離孫權的勢力範圍較近。

　　就在他們準備出發的當兒，有人喊道：

　　﹁喂！子龍回來囉！﹂

　　﹁唷！還帶了兩輛車回來……﹂

　　兩輛罩著車篷的車子停在劉備等人面前。接著，車篷打開，一名抱著幼兒的婦人走下來。

　　﹁哦……﹂

　　眾人一齊出聲音。原來是劉備之妻甘夫人，及其子阿斗︵禪︶。

　　接下來，又有一名女性下車，諸葛孔明快步向前奔去。

　　﹁阿綬！﹂

　　這人正是孔明留在群眾當中的妻子。

　　﹁子龍閣下……﹂

　　綬輕轉過頭，露出微笑，並做出屈縮身子的動作。原來趙雲聽說劉備和孔明都把家人留在群眾當中，便回頭去救他們出來。

　　﹁請婦女上船！﹂

　　關羽撥弄髯鬚說道。

　　雖然敗逃至此，劉備的軍眾還很喜悅。就連一向嚴肅的關羽亦從長鬚中露出白齒，展開笑顏。

　　正當出發之際，西方突然傳來馬蹄聲。在人馬接近到可以判別容貌時，眾人叫道：

　　﹁是元直！﹂

　　原來是孔明的摯友徐庶。

　　孔明一直惦念著徐庶，事先曾派人至隆中告知此次的計劃，因為事關重大，不能說出明確的日期。孔明心想他們通過襄陽時所引起的騷動，勢必傳至隆中，徐庶必定會追上來，劉備軍帶著為數龐大的百姓，移動甚慢，應該可以立即追上，卻遲遲不見徐庶的蹤影。

　　﹁總算來了……﹂

　　孔明露出微笑，走向前去。但是，看到從馬上跳下來的徐庶的表情，孔明的微笑消失了。徐庶緊繃著臉，眼神嚴肅。

　　徐庶直向孔明奔去，孔明張開雙手，接住徐庶的身子。孔明的肩頭濡濕了，因為徐庶正抱著他號泣。

　　﹁和你一起擁戴玄德將軍，輔佐將軍完成天下大業，是我衷心的宿願。﹂徐庶身子鬆離孔明，指著自己的胸口說：﹁可是，曹操卻劫走我的老母，我的方寸已亂，沒法和你共襄盛舉，我是來告別的。﹂

　　﹁沒想到居然……這樣也好，你就陪在令堂身邊，曹公也有識人之眼的。﹂

　　孔明雙手搭在徐庶兩肩上，曹操抓徐庶之母當人質，強迫徐庶為他效勞。

　　﹁和你相別，真是難受啊！﹂

　　聲音句句出自肺腑。

　　﹁一旦天下統一，歸於和平，我會回隆中隱居……元直，我們隆中相會了！﹂

　　孔明雙手自徐庶肩頭放下，緊緊握住徐庶的手。

　　不久，徐庶放開雙手，向他的馬跑去，邊跑邊號泣，哭聲隨著馬蹄聲在塵沙中消失。

十一．聯吳制魏

　　孫權返回大廳，只見他拔起腰際的長劍，用力砍向奏案，隨著劍的﹁咻﹂聲，塗著紅漆的美麗奏案，一下子變成兩半。﹁從現在起，要是有人提說要投降的，就是如此下場。﹂

　　※※※

　　︻一︼

　　徐庶的影子消失之後，孔明仍望著那個方向好一陣子。

　　﹁咱們何時才能再相見呢？﹂

　　和平到來的那一天，就是再會的日子吧！孔明不知何時緊咬著嘴唇。

　　﹁軍使，東吳的軍使來了！﹂

　　背後突然傳來叫聲。

　　孔明急忙走到劉備身邊。孔明老早聽說，東吳孫權一聽到劉表的死訊，便派遣魯肅為弔問使，前往荊州。消息並非來自甘海，而是在東吳的孔明之兄諸葛瑾派人急報的。諸葛瑾即使對弟弟也不會洩露機密，此次魯肅前去，是公開弔問，並無秘密可言。只不過，雖名為弔問使，自然亦兼有偵察荊州實況的任務。

　　﹁魯肅充當弔問使，動身前去了。﹂

　　孔明之兄在急報中特別提到這句話。光這句話就夠了。魯肅的立場一直是反對曹操，主張東吳獨立，他深知光憑東吳之力不足以抗拒曹操，自然想到和荊州合作。然而，合作的交涉對象突然亡故，現在又該和誰交涉呢？魯肅想親自觀察、判斷，才自告奮勇當弔問使，親至荊州之地。

　　襄陽已然投降，魯肅不可能與向曹操投降的勢力締結反曹操聯盟，但荊州卻仍有反對向曹操投降的勢力，魯肅也只能以其為交涉對象。

　　﹁左將軍，﹂孔明對劉備說：﹁請告訴東吳的軍使，說我們打算去蒼梧。﹂

　　﹁嗯，演一演戲吧！﹂

　　劉備心有默契。如果就這樣接受東吳合作的提議，可能會被認為敗軍撿到便宜，而受其輕視。因此，倒不如明白告訴對方自己還有其他去處。

　　魯肅出身臨淮東城的名門，出生後沒多久，即失去父親，由祖母養育長大。家裡原本富裕，但他生性慷慨，出手大方，將錢財用來召集年輕人，供給衣食，在南山以狩獵為藉口，進行軍事訓練，當地父老批評說：

　　﹁出了這個狂人，魯氏家道衰矣！﹂

　　年輕的周瑜那時當居巢縣縣長，偶爾經過臨淮，袁術這時候還是霸者之一，這一帶在其勢力範圍內。袁術有意延攬周瑜，但周瑜寧願棲身在居巢縣，主要是因為他觀察袁術的人品，認為還是遠離他為妙。周瑜至居巢就任時，帶領數百名部下前往，他向臨淮的魯肅請求援助糧食。魯肅家裡有兩座儲存三千石︵當時一石約二十七公斤︶白米的倉庫。魯肅指著其中一座倉庫，若無其事地對初見面的周瑜說：

　　﹁裡面大概有三千石的米，請任意取用。﹂

　　袁術看中魯肅，任命他為東城的縣長，魯肅和周瑜一樣，看出袁術沒什麼前途，帶著百餘名年輕人，去投靠居巢的周瑜。沒多久，周瑜跟隨東吳的孫策，魯肅也隨行。時值建安三年︵公元一九八年︶，周瑜二十四歲，魯肅大他三歲。此後，即使孫策陣亡，兩人一直都是孫權陣營的重臣。

　　事隔十年，魯肅充當弔問使前往荊州，已進入三十七歲的盛年。

　　﹁將軍，將前往何處？﹂魯肅問。

　　﹁想去投靠蒼梧的吳巨。﹂

　　﹁哦！蒼梧郡，遠在他處啊！將軍和吳巨是何等關係？﹂

　　﹁建安二年至三年間，我在曹公麾下時和他熟識。﹂

　　﹁噢，那是十年前的事囉！﹂

　　﹁是啊，我想他還記得我吧！這人不錯，應該會接納我才對……不過，還是有點擔心就是了。﹂

　　劉備只是在演戲，但演技一流，讓提供劇本的孔明甚為佩服。劉備說﹁擔心﹂二字時，表情令人覺得他有窮途之慨。

　　﹁人也許不錯，但恐怕不會接納將軍吧？﹂魯肅說。

　　﹁為什麼？﹂

　　﹁將軍會率領軍隊前去吧？對方恐將認為將軍有所企圖。任何人都會……﹂

　　﹁話是沒錯，可是，我怎麼能夠丟棄與我共苦的將兵呢？﹂

　　﹁像將軍這等氣度的人，去投靠吳巨，不是有點奇怪嗎？將軍何不自立？將軍只要將曹操趕出荊州，就可在此地自立。﹂

　　﹁趕出去？我現在才被曹操趕到這裡來的呢！﹂

　　劉備苦笑。

　　﹁將軍，﹂魯肅坐正身子，說道：﹁將軍如果有這個意思，在下的主君願傾力相助。問題只在於將軍有無此意願。在下以為，視曹操為漢賊的英雄，此時必須攜手合作才行……﹂

　　﹁有沒這個意思？倒不是沒有，只不過……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我才在那兒被打得落花流水呢！﹂

　　﹁那兒？將軍是說當陽嗎？在下認為曹操在那一帶力量有限。遠征之兵疲敝，而且對南方之地不熟。再下去就是水鄉澤國，他們必不善水戰。﹂

　　﹁我聽說曹操軍會挖湖，訓練水戰。﹂

　　﹁那種玩具湖、玩具船……哈哈！簡直是扮家家酒嘛！不會有什麼作用的！﹂

　　﹁不過，曹公可是很強的！﹂

　　劉備聳起肩。

　　﹁豫州牧啊！﹂魯肅改口稱呼。先前都稱劉備為將軍，因為劉備官拜左將軍，也曾當過豫州牧：﹁您可曾與孫討虜交戰過？﹂

　　﹁很幸運的，不曾有過。﹂

　　劉備回答。孫權曾受曹操賜封討虜將軍的稱號。豫州牧、左將軍、討虜將軍，這些官職、稱號的源頭，都在實力者曹操身上。

　　﹁那真的是幸運。﹂

　　這回輪到魯肅聳肩了。

　　﹁孫討虜應該很擅長水戰囉！﹂

　　劉備口吻像是讚嘆一般。

　　﹁劉豫州，﹂魯肅語氣似乎有點不耐煩：﹁重點是您的意願要強啊！您麾下的兵力之外，江夏太守的兵力也有一萬，不是嗎？而且，水軍不是沒損傷嗎？﹂

　　魯肅的聲調原本熱絡，現在似乎一下子就冷卻下來。他拼命想說服劉備振奮起來。他到漢津時，聽說除了被曹操追趕的劉備軍之外，關羽所率領的水軍也來到了。

　　﹁莫非……﹂

　　魯肅閃過一個念頭。他此刻正在說服劉備去投靠孫權，劉備說他吃敗仗已無鬥志，想逃到南方的蒼梧，言下之意是已對天下斷念。但，果真如此嗎？

　　既然江夏太守劉琦的萬餘兵力無損傷，那麼，順漢水而下的關羽水軍應該也一樣無損傷。據說，關羽率領著一萬名精銳。

　　﹁莫非劉備想保住兵力？﹂

　　魯肅突然有這樣的念頭：果真如此的話，那劉備就對天下尚未斷念，也許是想將曹操誘進南方，逼他從事不擅長的水戰，以逆轉形勢。不過，面對具壓倒性優勢的曹操軍，兩三萬的兵力可是以卵擊石啊！再怎麼說，劉備都需要援軍，莫非劉備一開始就想到要跟東吳結盟？

　　也許比起東吳的孫權，敗逃的劉備更熱中於結盟，但他看到我拚命在遊說，故意說要去蒼梧，假裝沒有這個念頭︱︱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魯肅不就被耍了嗎？

　　﹁子敬︵魯肅的字︶閣下，在下也曾建議主君與東吳結盟。其實，我們才更熱切想結盟。請向討虜將軍轉達此意。﹂

　　孔明一聽魯肅語氣轉為冷卻，便緩緩說道。

　　﹁哦！這聲音……﹂魯肅眼光轉到站在劉備身後的孔明身上：﹁莫非是子瑜︵諸葛瑾的字︶閣下的令弟？不只聲音像，連容貌都……﹂

　　﹁是的，在下諸葛亮。﹂

　　孔明點頭示意。

　　︻二︼

　　曹操不再追擊在當陽潰敗的劉備軍，而順勢南下進入江陵。劉琮投降，曹操得以兵不血刃地佔領襄陽，但襄陽已無一艘可用的戰船。

　　﹁關羽率領所有水軍下漢水……﹂

　　曹操聽到此事，恨得咬牙切齒。

　　吞併荊州後的下一個目標是東吳，而和東吳交戰，當然要打水戰。討伐烏丸之後，在鄴都的玄武苑造湖，施行水戰訓練，為的就是要和東吳決戰。曹操的計劃是，攻陷襄陽時，先接收漢水水軍，再在江陵合併荊州的長江水軍，但沒想到漢水水軍被關羽帶走了。不過，就荊州整個水軍而言，主力還是以江陵為中心的長江水軍，漢水水軍在量上根本不能相比。

　　﹁動作再慢一點，說不定連長江水軍都保不住了……﹂

　　這就是曹操急著趕往江陵的原因。到江陵一看，水軍尚未被染指，兵器庫、糧食庫也都原封未動。

　　﹁還好……﹂

　　曹操喘了一口氣。

　　曹操想乘著併吞荊州之勢，一鼓作氣擊破東吳。曹操此次遠征特別重視氣勢，他之所以沒有追擊處於潰滅狀態的劉備軍，一方面是怕中對方的詭計，但另一方面卻更擔心氣勢受挫。

　　﹁應該蓄存實力。﹂

　　喘一口氣之後，曹操對重臣們如此說道，這話似乎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

　　進駐江陵以後，曹操當即論功行賞，他任命降服的劉琮為青州刺史，封支持荊州投降的重臣蒯越等十五人為侯，並釋放因反對襲擊曹操後背遭劉表懷疑而被下獄的韓嵩，拔擢為大鴻臚。蒯越被任命為光祿勳，劉光為尚書，鄧義為侍中，文聘則被任命為江夏太守。雖然這之前劉表已任命長子劉琦為江夏太守，但曹操一點也不當一回事。

　　曹操優遇投降者，主要是針對東吳，曹操知道孫權陣營也有不少人主張向他投降，重臣張昭便是其中之一。

　　﹁子布︵張昭的字︶太厚實了，似乎缺乏說服力，恐怕說不過那些年輕人。﹂

　　曹操正確掌握東吳的情報，他雖然希望東吳投降，卻也不怠於備戰，到達江陵便立即編組水軍，並展開訓練。

　　曹操所謂的那些年輕人，其實是東吳的主戰論者周瑜和魯肅。年輕也只是和五十三歲的和平論者張昭相比而說的，他們兩人也都超過三十歲了。還有些人比他們更年輕，那就是二十八歲的諸葛孔明，和二十七歲的東吳主君孫權。

　　三十七歲的魯肅充當弔問使前往荊州，因遇戰爭，到當陽附近即折返。此消息亦傳至江陵的曹操耳中。曹操相當關切情報的搜集。

　　﹁劉備派一名叫諸葛孔明的年輕人隨魯肅回去。﹂

　　一位幕僚稟報曹操這樣的情報。

　　﹁哦……啊！那是隆中的臥龍，我聽說過這個人，應該是徐庶的朋友。去問問徐庶，看他是何等人物。﹂

　　曹操說。曹操居然記得劉備在荊州當客將時延攬的新人名字，但他不親自去問徐庶，而叫幕僚去問，也許是並不太重視這件事。他心想劉備看中的人應該是有兩下子，但此人既然比徐庶年輕，不至於有什麼了不得吧！

　　被問及孔明的事時，徐庶只說些不傷大雅的話：

　　﹁這個人學識淵博，思慮深入，而且富辯才。﹂

　　曹操聽幕僚這麼說，嘀咕一句：

　　﹁是辯士啊！﹂

　　曹操心想，現在劉備不憑藉孫權之力，只有自滅或逃亡了。為說服孫權施以援手，當然要派遣一位能言善道的人。這個角色不適合關羽、張飛，乃至趙雲。和這些武將相比，諸葛孔明這名青年可能好一點吧？

　　﹁稟丞相，我們是否也應該派辯士去？﹂

　　幕僚問。曹操搖頭，回答。

　　﹁一封信比一名辯士更有效。﹂

　　曹操認為派遣辯士，還不是去勸降？那倒不如送一封恫嚇的信更具效果。對文章頗有自信的曹操，已經在腦中打好草稿：

　　﹁……近奉辭，伐罪人，旌麾南指，劉琮束手。今︵操︶治水軍八十萬之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

　　所謂會獵，字面意思是相會狩獵，真正的意思則是挑戰。

　　﹁據劉備陣營內傳來的密報，一名叫諸葛孔明的年輕人，自願當使者。﹂

　　幕僚稟告新情報。

　　劉備陣營的司令部中，亦有人私通曹操陣營。處於亂世，明日不可預料，有朝一日說不定天下歸於曹操，此種私通當可用來表功。

　　﹁什麼？你是說這不是劉備下的命令？﹂

　　曹操揚起單邊眉毛。

　　﹁是的。據說左將軍原本想逃往蒼梧的。﹂

　　﹁是嗎？劉備是還有這個地方可去……也許他已心灰意冷，想拋棄一切到這地方……難道劉備說出這個念頭，卻被孔明這年輕人給打消了？﹂

　　曹操陷入沉思中。

　　又有一名幕僚進來，稟告新情報。

　　﹁劉備的軍隊沒在夏口駐足，又往東去。﹂

　　﹁往東？﹂

　　﹁和我們正好反方向。﹂

　　﹁他正朝往東吳。孫權的陣勢已推進至柴桑……戰火就要點燃了……﹂

　　曹操點頭說道。他昨夜已獲悉孫權大本營已移至柴桑。

　　︻三︼

　　如同曹操所推測的，劉備外表似乎仍有統一天下的熱情，但中途的確曾興起放棄的念頭。

　　︱︱天下統一是萬民之幸。

　　諸葛孔明相信這一點，也以此為最高理想，為實現此一理想，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例如，劉表一死，他力勸劉備取下劉表的荊州，便是基於這個因素。但，劉備說一句﹁我不忍心﹂，而沒接納他的建議。

　　劉備從曹操陣營逃出，劉表二話不說就欣然接納他，劉備忘不了這個恩惠，無法乘劉表亡故而背叛其子。

　　﹁景升公對左將軍的確恩重如山，但那是私恩。萬民之幸和私恩，何者為重？﹂

　　諸葛孔明以此言逼迫劉備。劉備一臉為難，無力地搖頭。

　　﹁這是什麼話？不用說也知道何者為重！﹂

　　孔明已按捺不住，劉備卻還拘泥於私恩，因不忍心而為難，這是他高於他人的情操。

　　﹁應該讓這種人君臨天下。﹂

　　孔明內心如此慨嘆。心懷天下的人畢竟異於常人，我孔明豈可將自己的價值判斷硬套在劉備身上？孔明以此自責。

　　﹁一切都拜託先生了。先生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孔明臨去柴桑時，送行的劉備這麼說。孔明不覺用手摀住嘴巴，擔心自己失笑。無法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的人，居然對部下這麼說，豈不好笑？

　　建議劉備軍由夏口往東移進的人，是魯肅。既然劉備有意與孫權結盟，駐屯地當然最好能盡量靠近對方。魯肅對那一帶的地理相當熟悉，建議說：

　　﹁樊口那地方不錯，適合大軍駐屯。左將軍的一萬多水軍也可以在那兒靠岸。﹂

　　孔明和魯肅一起赴柴桑。途中兩人天南地北聊了不少話。

　　﹁這個人真像我的主君。﹂

　　孔明不知何時有這樣的感覺。他覺得魯肅的個性似乎也是明知道應該怎麼做，但到頭來還是依感情做出最後的決定。可能就因為這個緣故，魯肅很能體會劉備的心情。

　　﹁閣下的主君，是屬於不會被部下背叛的那種人。﹂

　　在下長江的船上，魯肅這麼說。

　　﹁怎麼說呢？﹂孔明問。

　　﹁怎麼說？閣下倒想想看，這樣的人誰背叛得了？他應該可以說是幸運的人吧！真的，的確……﹂

　　魯肅似乎對劉備甚為傾心，一時還找不到形容詞呢！孔明為此感到高興，因為東吳應該也有許多謀士，魯肅必定會站在支持結盟的這一邊。

　　行船的旅程很枯燥，孔明便聽魯肅談論有關東吳重要人物的種種。

　　當地出身的人肯定是贊成降服於曹操，代表性人物為彭城出身的張昭。他們似乎傾向於﹁主君要我們自己挑選﹂，亂世必須有指導者，他們想盡可能挑選有能力的人，為他們消除災厄。這一點和荊州一樣。

　　荊州的主君是劉表，但劉表未必是絕對的主君，因此當曹操來攻時，蒯越、蔡瑁等人便投降了，對他們而言，只是用曹操替換劉表而已。一旦出現更有能力的人，替換又何妨？

　　﹁張昭就等於是荊州的蒯越……﹂

　　孔明想到這裡，意外地發覺兩者類似的地方可真多，不覺笑了起來。

　　﹁有什麼不對？﹂

　　魯肅皺起眉頭問道。

　　﹁住在不同地方的人，心裡想的卻很相似……而且，天下英雄也有不少人是相似的。真有趣！﹂

　　﹁是嗎？在下卻以為人大抵都不相似，光是曹操南下這件事，原本交情不錯的朋友，都會鬧不同意見，真是十人十色啊！﹂

　　﹁閣下和周郎意見相同吧？﹂孔明問。

　　周瑜字公瑾，一般都稱呼他為周郎。﹁郎﹂這個稱呼，含有年輕又有威勢的美男子之意味，︽三國志︾他的傳中，稱他﹁有姿貌﹂︱︱也就是說，他是相貌非凡的美男子。

　　周瑜在東吳陣營中，和魯肅是眾人皆知的主戰派雙璧。

　　﹁意見也不是完全相同……反對曹操這一點是相同……但做法不同，周郎有我無法模仿的地方。﹂

　　﹁什麼地方？閣下是不是比他年長？﹂

　　﹁和年齡無關吧？周郎他……怎麼說才好呢？毫不猶豫。﹂

　　﹁哦！那是果敢囉？﹂

　　﹁很難說清楚。﹂

　　魯肅否定用﹁果敢﹂來形容周瑜，大概光用這兩字沒辦法說得貼切吧？

　　孔明已大略體會出來了。魯肅是劉備型的人物。不管說什麼為天下蒼生，就是無法攻打恩人的遺孤。和魯肅相比，周郎又似乎和孔明相似。如果能自己裁決，孔明必定毫不猶豫地攻打襄陽的劉琮吧！

　　﹁和魯肅比起來，周瑜恐怕更難纏。﹂

　　孔明這麼覺得。

　　﹁不談這個……﹂魯肅改變話題：﹁閣下不像令兄。﹂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您不是說像嗎？﹂

　　﹁容貌是像，聲音也像，但內涵不像。對，就是內涵不像。﹂

　　﹁是嗎？﹂

　　孔明突然沉默下來。他大概快十五年沒見過哥哥了。十四歲的時候分開的，當時哥哥已經是大人了。在和孔明分手之前，哥哥剛過完被認定為成年的加冠儀式。儘管說是大人，哥哥也不可能一直都是那個樣子，孔明自己也有所成長，尤其在想法方面，如果兩個人相同才是奇怪呢！

　　哥哥臣隨孫權，據說目前人在柴桑。雖然一直有信函往來，十五年來的首度會面，也足夠讓孔明興奮的了。

　　長江的水波之間，突然浮現繼母的容影。

　　︻四︼

　　一到柴桑的陣營，孔明立即去哥哥那兒，打算次日才與孫權會面，為養子的事往來於荊州的那干人也在哥哥身邊，孔明心情寬鬆不少。

　　﹁娘呢？﹂孔明問。

　　繼母也是母親，在儒教體制下，詢問雙親起居，是為人子的義務，當然要先問才行。

　　﹁很健康，在陽都那段期間常生病，遷來江東之後，就絕少生病了，想必是水土較能適應吧？﹂諸葛瑾說。

　　移居江東之後，繼母身體意外地轉好，此事曾聽往返荊州、江東的甘海多次提起，孔明也知道。

　　﹁哥哥身體健康，是最好不過了。﹂

　　﹁不，我也已經三十過半了……今天我們就全不談公事吧！﹂

　　﹁好呀！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孔明一下子覺得溫馨起來，也許應該說，哥哥這邊表現得比孔明更為熱絡。孔明在這時候發現自己心中居然有冷峻得令自己都吃驚的東西。他之所以想輔佐劉玄德，其實是因為自己被劉備那不可思議的熱情所圍繞，讓自己覺得活得像個人樣。劉備是需要孔明，但孔明可能更甚於此，沒有劉備也許無以活下去呢！

　　﹁比我想像的還要圓熟。﹂哥哥說。

　　﹁哥哥是指我嗎？﹂

　　﹁是啊！我從甘海口中得到的印象，你似乎像被研磨過的刀子那般。﹂

　　﹁哦！甘海這麼說嗎？﹂

　　﹁不，甘海倒沒這麼說，是我從他的話中察覺出來的。娘對你也有點心疼，曾提說你不知變成什麼樣子……﹂

　　﹁這又……﹂

　　孔明聽說繼母為自己的事心疼，胸口一下子繃緊起來。

　　﹁我回去會告訴娘，你的情況比想像的還好。﹂

　　﹁謝謝。﹂

　　話題轉至﹁喬﹂的事，他是諸葛瑾的次子，當了無子嗣的孔明的養子，最近才過門。孔明告辭的時候，諸葛瑾說了一句話：

　　﹁討虜將軍喜歡唱戲。﹂

　　孔明思索這句話的意思，它是說既然討虜將軍喜歡唱戲，就順著他唱雙簧嗎？然而孔明並不知道江東此刻正唱什麼戲，又如何切入話題？

　　﹁嗯！哥哥的意思應該是討虜將軍喜歡作戲。﹂

　　孔明認為大致上已能正確讀解哥哥的啞謎。

　　隔天，孔明獲孫權召見。孫權以道觀︵道教的寺院︶作為本營，但房內並無其他人，孫權單獨召見孔明。孫權較孔明小一歲。他突然對孔明說：

　　﹁我已經決定討伐老賊曹操。﹂

　　既然已經決定，那就無須孔明費口舌說服了，頂多也只是協商結盟的細節而已。

　　﹁在下知道了。這對我方而言，也是可喜的決定。﹂孔明說。

　　﹁孔明，我找你來，不為別的事……﹂

　　孫權說。其實孔明並不是被召來，而是自願來柴桑的。但在孫權眼中，只要是來柴桑的人，都是他召來的。

　　﹁大廳就要召開會議，﹂孫權繼續說道：﹁我希望你列席，說明為什麼主戰，也就是要你在席上大罵曹操這老賊，並主張要討伐他。可以嗎？﹂

　　﹁好的。﹂

　　孔明點頭。這大概就是哥哥所謂的孫權喜歡唱戲吧？事情雖然已經決定，但他還需要戲劇性的舞台。孫權打算利用孔明這個新面孔的一搭一唱，把舞台弄得有聲有色。

　　﹁南方的奏案真細緻。﹂

　　孔明撫摸奏案︵放文書的桌子︶的表面。北方的奏案通常比較厚重、粗陋，南方則較輕巧，裝飾的雕紋也較漂亮。

　　孫權猜不出孔明的心意，便故意轉動身子。

　　﹁討虜將軍是打算利用大廳的會議，一舉提高士氣嗎？﹂孔明說。

　　﹁沒錯。所以，必須請你大聲疾呼。﹂

　　孫權轉回身子，回話道。

　　﹁請將軍在會議上裝出無法決定該主戰還是主和的樣子。﹂

　　﹁當然，我本來就是這個打算。﹂

　　﹁讓麾下重臣屏息望著苦惱的主君……在下決斷那一瞬間，勢必可以大大提高士氣。﹂

　　﹁你很能瞭解我的心意，比子瑜還要敏銳。﹂

　　﹁不，家兄只是沒說出口而已。﹂

　　﹁是嗎？也許是吧！﹂

　　﹁也許有點冒昧，可否請將軍下決斷之前暫時退席？在下認為這樣可能比較好。﹂

　　﹁要吊足大家的胃口嗎？﹂

　　孫權單邊臉頰浮起笑容，孔明則又用手撫摸奏案，凝視著孫權，問道：

　　﹁這可以一刀兩斷嗎？﹂

　　﹁可以。就這麼辦吧！﹂

　　孫權回答。

　　不久，孫權召集幹部在大廳開會。主戰派巨頭周瑜尚未從任地都陽趕到。議題是從與曹操開戰或投降，二者選一。如果決定與曹操開戰，就將和順漢水南下的劉備共同作戰。

　　﹁劉豫州派遣軍使來了。他是子瑜的弟弟，名門出身，我們先聽聽他說豫州的意見。﹂

　　孫權要求孔明大展其辯才。

　　﹁強弩之末，勢亦不能穿魯縞。﹂孔明首先引用︽史記．韓長孺傳︾中眾所皆知的成語。魯縞，即魯國所織、質地極薄的絲布。再怎麼強的弓所發射出來的箭，一旦到達它最遠的極限，其勢便失，此時的力量就連薄絲布也無法射穿。

　　孔明的意思是說，從鄴城出發的曹操軍，到達長江流域，就形同﹁強弩之末勢﹂。

　　接著，孔明又指出曹操水軍極弱，在玄武苑的湖內做水戰訓練，如同魯肅所說的，簡直是辦家家酒。曹操軍真正有水戰經驗的，只有江陵的水軍而已，他們還是曹操從劉表那邊奪取過來的，對曹操沒什麼忠誠可言，其中甚至有一些幹部也許想伺機復仇呢︱︱這樣的對手，有什麼好害怕的？

　　﹁話又說回來，這一陣子，東吳的水軍不是把荊州黃祖的水軍打得體無完膚嗎？這種勝利的快感，應該還沒有消失才對。諸君當中，有許多人都打過這場勝仗，而敵軍應當比那時候還要弱，因為他們是被以往毫無關係的曹操所指揮，而曹操和他的主將都不懂水戰。我們豈有打不贏這種對手之理？如果不戰而降，不被幾世史家恥笑才怪……在下現在甚至就聽得到他們的笑聲，這真是可恥的事啊！﹂

　　孔明的語氣一點也不激動，但是句句刺入眾人的胸口深處。

　　﹁曹公擁戴天子，我們如果違背他，將會被稱為朝敵。﹂

　　和平派的張昭，提出的反論顯得軟弱無力。

　　﹁曹公並非擁戴天子，而是挾持天子。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如果說這樣也算是擁戴天子，那麼，以前的董卓也算囉？不遵從這個兇惡的董卓的，可有人被稱做朝敵？﹂

　　對於孔明的嘲諷，張昭毫無反駁的餘地。

　　孫權則依然扮演苦惱主君的角色。

　　﹁曹操是在天子身邊的漢賊。﹂孔明果斷地說：﹁打倒此賊，才算是天下的忠臣，不是嗎？曹操一旦敗逃於北方，就無威脅東吳的勢力存在了。劉豫州的荊州和孫討虜的東吳都將立足於不動的基盤。如此形成三分天下的局勢，天下眾生也可獲得安養。﹂

　　孔明在此特別強調，對曹操作戰之後，荊州將為劉備所有。

　　︻五︼

　　如果周瑜也在場，恐怕會反問：

　　﹁誰規定戰後荊州歸劉備所有！﹂

　　如何反駁這一點，孔明也早有準備。

　　其實東吳也是力有未逮，沃野千里是事實，但耕作的人卻很少，也就是人口過疏。耕作的人少，意味著拿武器作戰的人也少。

　　劉備雖說是敗逃，然而劉琦有萬餘兵眾，關羽也有大約同數的兵眾，加上當陽幾乎不戰而逃的兵眾約一萬五千，總共約有四萬兵力。

　　東吳對外極力隱藏兵力，其實兵力極少，四萬的劉備軍對孫權軍而言，如同救世主一般。但是，東吳的領導層絕口不提此事。不，應該說，就連領導層當中，也僅有少數知道實況。

　　﹁我方的確是前來求助，但，也是幫助貴方。﹂

　　孔明打算最後再提出這句話。他老早就從江南各地的佛教徒集團得知上述的事實。遭笮融殺害的豫章郡佛教徒集團領袖徐習之弟徐季，一直都傳遞各種大小情報給孔明，孔明隨時可以掌握東吳方面的正確兵力。不過，孔明打算不到最後的關頭不打出這張王牌。因為要是有人質疑﹁是誰提供這個情報給孔明的﹂，第一個被懷疑的，恐怕就是孔明的哥哥諸葛瑾。

　　在孔明提出劉備領有荊州的主張之後，周瑜才從都陽趕來參加會議。看到周瑜回來了，孫權便站起來，說：

　　﹁給我一點時間想想，我到另一個房間思量。﹂

　　﹁將軍！﹂魯肅對著臨去的孫權背後叫道：﹁如果將軍想向曹操投降，屬下也不再堅持。畢竟屬下也出自臨淮東城的名門，曹操應該也會用屬下吧！屬下只要乘著牛車，帶幾名隨從，和士大夫打打交道，還是可以過此餘生的。只是，容屬下失禮，討虜將軍是新興的家世，並非多顯赫的名門，可不知喜歡名門的曹操會如何對待討虜將軍你了？﹂

　　孫權一邊聽著魯肅的話，一邊緩緩地走出大廳。

　　時間花得比孔明預期的長得多。想來孫權還是喜歡作戲，很欣賞自己的演技。

　　不久，孫權返回大廳，只見他拔起腰際的長劍，用力砍向奏案，隨著劍的﹁咻﹂聲，塗著紅漆的美麗奏案，一下子變成兩半。

　　﹁從現在起，要是有人提說要投降的，就是如此下場！﹂孫權吼道。

　　這時候，孫權才公佈曹操的書函，也就是那封上面恫嚇說﹁方與將軍會獵於吳﹂的高壓挑戰書。幹部們莫不憤慨，孫權正欲借此憤慨提高戰力。

　　於是，孫權下達動員令。

　　﹁先出動三萬兵力吧！﹂

　　雖然孫權這麼說，但孔明看穿頂多只能動員兩萬。

　　此時，劉備採納魯肅的建議，在樊口駐屯二千名水軍。孔明透過徐季集團，送密件給劉備。內容是：

　　﹁水戰可委諸東吳。﹂

　　劉備擔心縱使能與孫權結盟，要是對曹操作戰沒有什麼實績，恐怕影響戰後的利益分配。不過，孔明擔心的倒是別的事情，那就是，關羽所率領的水軍乃漢水水軍，並不諳長江水戰，甚至未曾受過這方面的訓練，如果對曹操作戰失利的話，將不利於戰後的立場。

　　徐季特地趕到樊口，向劉備傳達為何要將主導權讓予東吳軍的理由。

　　﹁是嗎？說的也對。﹂

　　劉備很乾脆地諒解了。

　　曹操統率號稱八十萬的大軍，泛著長江，浩浩蕩蕩而下。所謂號稱，通常都超過事實一倍以上，曹操軍充其量只有十五萬上下。

　　本來曹操為保存戰力，打算暫時停留江陵一陣子，但為順勢，卻較預定更早進兵。

　　其實，當中還有不為人知的原因，曹操軍中惡疫正在蔓延。曹操軍的主力是遠自中原而來的將兵，時令已過陰曆九月，長江沿岸對這批中原出生的人，正是所謂的瘴癘之地。缺乏免疫性的將兵立即染患水土不服症，士氣一天天低落。沒有染患水土不服症的當地將兵，原本隸屬於劉表麾下，對踐踏襄陽的曹操，只有憎恨，談不上忠誠。

　　延遲一天，軍勢就低落一天。而順勢而戰卻是曹操此次作戰的基本原則。無奈如今軍勢直線下降。

　　曹操軍抵達赤壁。詩人曹操決定在作戰之前作詩配曲，讓將兵合唱。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水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想慰勞、鼓勵遠征的將兵，空虛的內容只會招致反效果，因為他們內心充滿鄉愁與厭世感，不能避開這些不談。因此，曹操一針見血地歌詠人生如朝露，正好抓住他們的心，然後加以撼動，再緊緊抱住，使其沉靜下來。曹操想從心底鼓舞將兵。

　　曹操在赤壁之戰前夕所作的詩︽短歌行︾，被視為不朽名作，收錄於︽昭明文選︾中。

　　﹁青衿﹂是書生的衣服，﹁悠悠我心﹂表達對它的眷慕。這裡書生是指年輕的士兵，眷慕他們的人，則是指曹操。

　　我曹操渴求人才，如同欣然接納山、海、土、水，希望它們更高、更深一般。以前的聖人周公，一聽有人才來見，即令在用餐當中，也會吐出口中的食物，急忙出來迎接，天下之士由此心服。我願將此心自比周公之心，熱切延攬人才。但願諸位不要辜負我的期許。

　　歌聲響徹赤壁的天空，聲調帶著悲傷。曹操自己也低聲吟唱，但心情卻振奮不起來。因為剛剛幕僚才來報告染患疫病的將兵人數，數目遠比前一天增加許多。

　　﹁非速戰速決不可……﹂

　　曹操喃喃地說，接著又繼續吟唱自己的詩。

十二．赤壁烽火

　　﹁有乾草枯柴了！孔明先生的軍營幕下放了一大堆！而且是乾的……﹂魯肅想起剛才聽到雨聲時，孔明喃喃說了一句﹁天氣真巧﹂，不覺點起頭來。

　　※※※

　　︻一︼

　　在樊口的劉備很快就獲知已經與東吳結盟了，因為孔明通過徐季集團派遣特使急速通報。

　　任何行動都附帶著判斷，即使是反射性的行動，也憑藉著無意識的判斷。想採取更好的行動，就必須做更好的判斷。因此，需要很多判斷的材料。這是孔明的一貫見解，他最重視獲取情報和傳遞情報。

　　樊口位於現在湖北省鄂州市附近，對岸是黃岡縣。

　　劉備接獲消息，並沒有告知任何人，假裝自己也不知道情況，只是在等待孔明傳來吉報。

　　﹁為將者，必須知道一些士兵所不知道的事情。﹂

　　這也是孔明對劉備說的。其實回顧以往，劉備在實戰中已經力行過這句話了。孔明加以整理，賦予理論，以求將來發揮效用。

　　劉備每天都派遣邏吏打探長江的情況。從上游而下的是曹操軍，自下游往上的則是孫權軍。﹁邏吏﹂即斥堠兵，通常選擇視力好、注意力強的人擔任。

　　觀察下游的邏吏傳來急報：

　　﹁有船隊逆流而來。﹂

　　這一地域的長江非常寬廣，如同茫茫大洋，下游來的船隻看不出是在逆流。

　　負責打探的邏吏報告說：

　　﹁來者是周瑜的船隊。﹂

　　劉備已經知道周瑜和程普各自為左右督軍︵提督︶統率兵船，魯肅則為贊軍校尉︵參謀長︶，已經自柴桑出發，兵力共三萬。周瑜原本要求五萬精銳，但孫權說：

　　﹁沒辦法立即召集五萬，現在已經有三萬了，而且船糧、戰具都齊備。我隨後再增補。與敵方交會時，如果敵方兵力超乎原先所預料的話，你大可班師折回，我會親自和老賊孟德︵曹操︶決一勝負。﹂

　　邏吏並未向劉備報告船隻的數目，正在計算當中，然而劉備早已知道了。

　　﹁對了，應該派人去慰勞。﹂

　　劉備說。他事先已經安排好此事，使者要帶去慰勞的物品也已經準備好了。

　　沒想到劉備的使者居然吃了閉門羹，理由是：

　　﹁軍務繁忙，無法離開崗位。不過，如果豫州牧親自上門就另當別論。﹂

　　使者因此沒被接見。

　　﹁混賬的東西！﹂

　　張飛揚動髯髭，吐一口口水。周瑜言下之意是，豫州牧劉備親自迎接，他才會晤面。

　　﹁真是無禮！﹂

　　關羽也握著長鬚說道。

　　﹁據說公瑾︵周瑜︶和討逆將軍︵孫策︶同歲。﹂劉備說。

　　﹁乳臭未乾居然……﹂

　　張飛用手背擦嘴，可能吐出來的口水沾在嘴邊吧！

　　﹁乳臭未乾？已經三十四囉！﹂

　　劉備笑道。

　　周瑜是廬江郡舒縣名門出身。祖父之兄周景由豫州刺史晉陞至太尉︵國防部長︶，伯父周忠也當過太尉。周景當豫州刺史期間，功曹︵縣的下級官吏︶喬玄告發高級官僚羊昌的惡行，周景秉公處分，一舉名聞天下。因為羊昌背後有實力者、披靡一世的外戚梁冀撐腰，不畏權勢的周景︱︱特別是下級官吏喬玄︱︱受到世人的讚揚。

　　喬玄日後歷任度遼將軍、河南尹︵洛陽首長︶，再升至太尉。喬玄也是人相鑑定名家，曾對年輕時候的曹操說了一段著名的話：

　　﹁在下閱人無數，卻不曾看過像閣下這樣的人物。請多珍惜長才。在下已經老邁，萬一有三長兩短，請照顧在下的妻小。閣下尚未有名氣，不妨與子將︵許劭︶交往。﹂

　　許劭在每月初一舉行天下人物評鑒會，世稱﹁月旦評﹂，頗受人信賴。和他交往的人物，通常會被認為是了不得的人。許劭看一看曹操之後，說：

　　﹁你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

　　據說曹操聞之心喜。

　　喬玄於光和六年︵公元一八三年︶適值七十五歲時去世，其子喬羽擔任任城之相，後因董卓之亂而隱居於廬江郡的皖縣。喬羽有兩名女兒，都是絕世美女，即著名的﹁二喬﹂。建安三年︵公元一九八年︶，孫策為攻擊荊州，在廬江舉兵，進入皖縣時，獲得傳聞中的﹁二喬﹂。孫策娶姊姊為妻，擔任中護軍的周瑜則娶妹妹。

　　曹操此番降服荊州，追趕劉備，南下至江陵，並向東吳進兵，便有謠言說：

　　﹁曹公是為奪取二喬而來的。﹂

　　也有謠言說曹操大言不慚地說：

　　﹁喬公將遺族託付給我，是誰都知道的事。現在江東這兩個無毛小子居然敢橫奪，我絕不會饒恕他們。二喬應該有適當的依歸。﹂

　　曹操出兵當然志在天下，說為奪娶美女姊妹而出兵，此言就離譜了。不過，世人就是喜歡聽這種離譜事，才會傳出這樣的謠言。

　　二喬當中的姊姊，已經成為寡婦，妹妹仍是周瑜的美嬌娘，三十四歲的周瑜明知這是謠言，但仍為此謠言而生氣。

　　二喬的祖父喬玄在未嶄露頭角時，得周瑜祖父之兄周景的援助，使羊昌受懲，因而揚名。

　　﹁老賊孟德滿口胡言，論和喬公的關係，我周家比他深太多了！﹂

　　傳說周瑜在鄱陽湖畔的軍營中，酒後大嚷這樣的話。

　　孔明的作風是，不管任何謠言，都仔細搜集，傳報給劉備。有的是明顯捏造的，但會有這樣的說法，必然有它的意義。

　　﹁這次是我們提議結盟的，按理我應該出面迎接。﹂

　　劉備說道，命人準備船隻。

　　︻二︼

　　劉備帶護衛前去，卻將關羽和張飛留在兵舍，周瑜態度高傲，二人恐怕按捺不住。孔明曾通過甘海，建議劉備如此做。

　　﹁說的也是。這兩個有時會生麻煩，的確，應該這麼做，應該。那麼，我就不帶他們去。﹂

　　劉備當著甘海的面說。他假裝聽了孔明的建議才知道該這麼做，其實不用誰來說，這時候劉備當然不會帶性子較激烈的部屬去。

　　﹁孔明太婆婆媽媽了，簡直把我當小孩看。﹂

　　劉備不太高興。但，這之前，可沒有人會對他做這種婆婆媽媽的建議。

　　﹁兵數總共多少？﹂劉備問。

　　﹁三萬。﹂周瑜回答。

　　﹁太少，實在太少了。﹂

　　劉備做出一副吃驚的樣子。孔明並沒有這麼指示，這是劉備在作戲。

　　﹁太少？﹂周瑜英俊的容貌露出微笑：﹁在下以為這就足夠了。豫州閣下只要悠哉地觀戰就好了。在下會當著豫州閣下眼前，討伐那老賊給眾人看。﹂

　　﹁喔？那就有勞督軍了。對了，我想見見子敬︵魯肅︶先生。﹂劉備說。

　　﹁子敬有軍務在身，恐怕沒有時間。曹操已經自江陵發兵，此刻正在赤壁集結兵船，身為贊軍校尉昨晚豈能安眠？可否安排別的時間？﹂周瑜回答。

　　﹁我懂了，﹂劉備起身，微笑道：﹁我們這邊也軍務繁忙，必須立即趕往西邊。﹂

　　﹁要跟在我們的船隊後頭嗎？﹂

　　周瑜也站起來。

　　﹁不！﹂劉備搖頭：﹁我們要作先鋒。﹂

　　﹁先鋒？﹂

　　兩人原地站著，互相凝視對方︱︱應該是互相瞪著對方吧！

　　既然同盟成立，兩軍便應共同作戰。一方的領袖劉備特地拜訪孫權麾下的提督周瑜，必然是來協商如何共同作戰。但周瑜卻擅自決定獨力作戰，要對方袖手旁觀，既然你周瑜擅自決定，那我劉備當然也可以擅自決定。

　　孫權陣營對於曹操的南下，與主和派的張昭等人相對的，便是魯肅和周瑜的主戰派。但同屬主戰派，周瑜是所謂的單獨抗戰論者，魯肅則主張與劉備結盟抗戰，中間有微妙的差異。

　　號稱八十萬的曹操軍，加上荊州的降兵，實際的數目至少也有二十萬，絕對堪稱為大軍。主張單獨抗戰的周瑜也知道三萬兵力太少了。在重臣會議上，為使主戰論獲得通過，不得不倡議與劉備結盟。被估算兵力三到四萬的劉備軍，即使是敗逃的，也有它的份量。不過，周瑜想盡量貶低它的份量。

　　﹁我對殿後沒有把握。﹂劉備說。

　　﹁在下聽說豫州的殿軍是作戰的範本。﹂

　　﹁我雖然擅長殿軍，不過，這次麾下的軍隊，並非全部都是我的軍隊。﹂

　　﹁在下聽說當中有荊州兵、劉琦軍，還有漢水水軍。豫州閣下是怕指揮不動嗎？﹂

　　﹁只要指揮就動了，倒是擔心不指揮的時候他們也動起來。﹂

　　﹁怎麼說呢？﹂

　　﹁劉琦閣下的部隊，有很多人是黃祖的舊部下。而黃祖今年春天才被吳軍所殺。﹂

　　劉備說。此話意義深長，因為在劉備軍營中佔一大部分的舊黃祖軍，對盟軍心懷怨恨，一旦與吳軍共同作戰，如果殿在吳軍之後，可能有一些部隊會從後面攻擊吳軍。所謂不指揮的時候也動起來，含有這種可怕的意味。

　　襲擊孫權軍後背，以此為功向曹操軍歸順，劉備軍可以有這種選擇。劉備做如此暗示。

　　﹁對了，﹂劉備想起什麼似的道，﹁凌統和甘寧處得還好嗎？﹂

　　甘寧是巴郡︵今四川省︶的武將，興平元年︵公元一九四年︶背叛益州刺史劉璋，但遭擊退，便率領八百名僮族之兵奔荊州。他卻又不看好荊州劉表，想投靠東吳，然而黃祖阻於夏口，不如願，最後只好投靠黃祖。

　　孫權為報父仇，經常進兵，就當東吳校尉凌操將黃祖追得走投無路時，弓箭高手甘寧一箭射死凌操，黃祖才得以脫身。之後，甘寧被任命為邾縣縣長，因而可以出奔東吳。但被他射殺的東吳校尉凌操之子凌統伺機要殺他，以報父仇。既然已是同一陣營的部將，孫權便禁止凌統報仇，並令甘寧駐屯遠地。

　　此事廣為人知，劉備當然知道。他是明知故問。

　　﹁兩人的部署相隔很遠。﹂周瑜回答。

　　﹁此次的遠征軍，左提督和右提督的部署也很遠嘛！﹂

　　劉備用掌遮陽，環視船隊。

　　周瑜和程普不和，也是眾所周知的事。孫權有意讓他們二人互爭戰功。

　　對於劉備這番幾近呢喃的話，周瑜不作回答，但似乎欲言又止。此次遠征軍雖然部署相隔甚遠，但甘寧和凌統都在其中。此次戰役因兵力所需，不論仇敵、不睦的同僚都參與。

　　﹁嘿！我剛才一看，發現有很多夏口的熟面孔……有很多在荊州是朋友的人，現在卻不得不刀刃相向……亂世真是罪過！但願這世界早日和平。﹂

　　劉備說著說著，嘆了一口氣。

　　周瑜把臉別過去，輕輕咬住嘴唇。劉備話中有玄機，周瑜也感覺得出來。

　　今年初，孫權軍襲擊夏口，總算取下企求已久的黃祖首級。當時附帶俘走夏口附近數萬名男女居民。

　　東吳最大的弱點，在於人口過少。人總是想掩藏自己的弱點，在東吳當然盡量掩飾此事。即使重臣會議上，提到兵力時，說是五萬，其實是各自虛誇一萬。例如，周瑜要求孫權給予五萬兵力，其實是想要四萬，孫權回說五萬沒辦法，只能給三萬，事實上也只是二萬而已。

　　而這二萬當中還包括今年春天抓來的夏口俘虜。劉備言下之意是，你們這一邊其實也是捉襟見肘，何必那麼囂張呢？

　　﹁此事我理解了，﹂劉備在換船要離去的當兒，如此說道：﹁我方還是殿後吧！我會好好看住他們。後方就包在我身上。貴方就放手一戰吧！﹂

　　換乘單舸︵小船︶之後，劉備當即揮手告別。

　　周瑜仍咬著嘴唇，揮手答意。

　　︻三︼

　　湖南、湖北多紅土，河岸兩邊的峽壁有些地方一片紅色，人稱﹁赤壁﹂。劉備派二千兵力在樊口等候周瑜的水軍，此地對岸的黃岡縣外，也有名字叫赤壁的地方。宋朝的蘇東坡︵蘇軾︶認為是赤壁的古戰場，而作一篇︽赤壁賦︾。

　　三國古戰場赤壁，位於樊口往上、經夏口的西南方約一百五十公里處。依當今的地圖則在湖北和湖南省界附近。

　　周瑜命令全軍登陸夏口，隨即訓示部眾，一方面想藉此提高士氣，另一方面則有意向在此待機的劉備軍主力示威。

　　﹁青、徐的賊人正要踐踏我們的鄉土！﹂

　　周瑜當著全軍面前大聲疾呼。

　　曹操的軍隊有很多人出身青州和徐州。曹操是接納青州黃巾軍的降服，將其編入軍隊以後，才建立實力的。青州即現在的山東省，也是後世小說︽水滸傳︾的舞台。當地的人體格魁梧。原屬叛亂集團黃巾軍的那批人，當然相當勇猛。

　　在以往的戰役，周瑜的訓辭開頭總是稱呼：

　　﹁各位東吳的健兒！﹂

　　今年春天對黃祖的戰役也是如此稱呼。但，這一次卻不同，因為軍中有很多是夏口俘虜，周瑜改稱：

　　﹁各位喝長江水長大的同胞，種稻、吃米飯的健兒！﹂

　　當時大抵以淮河為界，北方是麥作、南方是稻作地域。北方為麵食，南方為米食。曹操所率領的青州、徐州之兵，生活方式不同於長江流域。換句話說，就是外人入侵。

　　周瑜意在呼籲士兵起來保衛鄉土。平時青州、徐州人經常入侵江東，大肆掠奪。因此，眾人對青州、徐州人本來就有敵愾心，周瑜只是再加把火煽動罷了。

　　﹁四年前，曹操攻陷袁家居城鄴都，諸位應該記憶猶新吧！曹家的野蠻行徑，我們想忘也忘不了。﹂

　　周瑜的話在這兒打住，等待士兵的反應。果然很快就喧聲四起。大家都知道四年前的建安九年︵公元二○四年︶袁家沒落的事件。

　　﹁是的，諸位都沒忘記，而且更記得絕世美女甄氏被曹操兒子曹丕奪走的事。甄氏是什麼人呢？不用我說，就是袁譚的妻子。聽說曹操聽到甄氏被曹丕搶走了，還咬牙大呼可惜，說這場仗簡直是替曹丕打的呢！

　　﹁我還聽說，這次遠征，出發前曹操對這個快手腳的兒子說：﹃聽到沒有，東吳二喬可是我的，你不可動歪腦筋……﹄東吳二喬又是什麼？一是我們主君討虜將軍的夫人，一則是我周瑜的老婆！曹操還這麼說：﹃除了二喬以外，誰先搶到誰先贏，江南出美女，弟兄們就好好享受吧！﹄諸位！諸位的妻子、諸位的姊妹，不，連諸位的母親，都可能遭到青州、徐州的禽獸蹂躪。不管怎麼樣，我們拚死也要擊潰他們！﹂

　　眾人本來已經像水滴一般地沉靜下來，霎時又發出怒濤般的吼聲。

　　在夏口的司令部裡，只見諸葛孔明與劉備對坐。孔明較周瑜晚一天抵達樊口，然後和劉備一起來到夏口。

　　﹁這可是一場聲淚俱下的大演說啊！﹂

　　劉備說著，伸出舌頭，他還是一副老百姓的舉止，不怎麼高雅。

　　﹁那張臉效果十足。﹂孔明說。

　　﹁那張臉，怎麼說呢？﹂

　　﹁人稱周郎天生一副漂亮的臉孔。這般的美男子發表這般悲愴的演說，足令眾人振奮的。﹂

　　﹁這種臉孔算是漂亮？﹂劉備啐口說道：﹁咱們諸葛孔明可比他好看多了。﹂

　　﹁言歸正傳吧！﹂

　　孔明眼光移向桌面的紙上。

　　﹁現在談不會早了一點？﹂

　　劉備似乎還不太起勁。

　　﹁只是準備。這種功夫再怎麼早，也不嫌太早。﹂

　　孔明說。原來他是在商討戰役的方針。

　　﹁說的也是。﹂

　　劉備很乾脆地接受孔明的話。他之所以盡三顧之禮迎聘孔明，就是想要補自己欠缺的地方。劉備可以專注地處理眼前的事，卻不擅長做長遠的規劃。如說不擅長，倒不如說一開始就無意如此做。現在和曹操軍作戰，未必有勝算。就兵力來說，曹操軍佔壓倒性的多數，應該說﹁敗算﹂比較大。

　　﹁不過，孔明你這兒寫的是打贏以後的事，萬一打敗的話呢？想這些不是無濟於事嗎？﹂

　　劉備邊靠向桌子，邊說道。

　　﹁亮也考慮過打敗以後的事。這個……﹂孔明從文件盒中取出數張紙，說：﹁就是這個。待會兒再商討。我們設想各種情況，一一研討。不過，還是先從吉利的開始吧！打贏之後……﹂

　　﹁我懂、我懂。﹂

　　劉備猛點頭。

　　孔明老早就在研究戰勝後的基本方針。

　　繼續維持和孫權的結盟關係︱︱這是基本原則。因此分配戰後利益時不得不做相當的讓步︱︱取遠一點的地方。

　　讓孫權方面取長江沿岸肥沃、人口多的地域，是不得已的事。不過，在這地域最好能保有若干據點，應該取得長沙、桂陽、零陵等邊境諸郡。

　　﹁這些郡不是有主君了嗎？長沙是韓玄、桂陽是趙範、零陵是劉度。﹂劉備說。

　　﹁搶過來。﹂

　　孔明斬釘截鐵地說。

　　﹁哦！倒是威風十足……哈！哈！談這種話題絕不會無聊。﹂

　　劉備轉過身子。孔明手拿竹棒，指著桌上的紙面，但劉備似乎被順風勢傳來的周瑜訓辭給吸引住了。

　　﹁諸位必須保護長江的婦女，我周瑜也要拚命保護老婆！諸位！請大家手拉著手，共同擊敗青州、徐州的賊兵，保護我們的鄉土，免於受老賊曹操的踐踏。﹂

　　接著，響起一片喧嚷聲，中間數度夾雜著高亢的呼聲。

　　︻四︼

　　赤壁位於長江南岸，曹操的大軍駐屯在北岸的烏林。

　　曹操採取速戰速決的方針，本來打算在江陵稍作休息，但情況已不允許，最大的理由是惡疫流行，士氣已日益低落。曹操希望乘在襄陽招降劉表嗣子劉琮、在當陽長坂擊潰劉備軍的餘威尚存之際，展開決戰。

　　孫權與劉備結盟之事，已經傳至曹操耳中。這類的結盟通常會因互爭主導權而無法統制兵力。然而，間諜傳報：

　　﹁從夏口南下的只有孫權的船隊，劉備軍按兵不動。﹂

　　﹁按兵不動？﹂

　　曹操表情嚴肅。

　　﹁樊口的二千兵力也按兵不動，沒往夏口移動。﹂

　　兒子曹丕繼諜報之後，又提供這個消息。

　　﹁這不像平日的劉備。﹂

　　曹操一直保持雙臂抱胸的姿勢。

　　以前的劉備每次戰役總會盡量露臉，以便戰後論功行賞時，讓人家想起﹁劉備也參加了﹂。

　　﹁劉備溜得快，作戰只是敷衍罷了。﹂

　　也有人說得如此難聽。言下之意是說，劉備只要看情形不對就逃之夭夭。很少有像他這樣經常逃跑的將軍。

　　﹁聽說他身邊有軍師。﹂曹丕說。

　　﹁據說姓諸葛。﹂

　　夏侯惇從旁插嘴。他擔任河南尹、伏波將軍之要職，其實也是曹操的堂弟。

　　曹操之父曹嵩是大宦官曹騰的養子，宦官當然無法生子，當時宦官勢力高漲，開了以往不准宦官擁有繼嗣的禁令，曹騰自夏侯家得一養子，即曹嵩。所以，曹嵩本名為夏侯嵩。夏侯惇是曹嵩兄之子，雖然姓氏不同，其實血緣極近。夏侯亦是中國為數極少的複姓。因此，夏侯惇記得曾在荊州聽過諸葛這同屬複姓的人物。

　　﹁是這個人教他的嗎？﹂

　　曹操緊抿著嘴。

　　曹操本來想要一舉結束此戰役的，現在的情況卻是：即使在赤壁擊破孫權軍，接下來還得和劉備戰於夏口。而就算攻陷夏口，再往前的樊口，又有劉備的另一支軍隊等候。這是曹操最討厭的佈陣。

　　﹁這個軍師不簡單。﹂

　　曹操說。想出敵方最討厭的佈陣，正是軍師的任務。曹操對未曾謀面的諸葛氏的才能，予以很高的評價。

　　﹁滾石下坡﹂︱︱這是曹操以壓倒性兵力所擬定的戰略。曹操軍一旦在集結地赤壁遭遇孫權軍，必須拚死往前推進；在赤壁戰完，接著在夏口作戰，然後推進樊口，中間不能停斷。也就是說，曹操軍如同從山坡滾下來的石頭，必須一口氣滾過赤壁、夏口和樊口。

　　令對方內部狼狽是防止停斷的有效方法。對方如果有人想開溜，就沒有力氣擋住滾下來的石頭。因此，最好敵方陣營有內應。敵方發現有人窩裡反，那種衝擊必定擴散至全軍。

　　﹁你看這方面有人選嗎？﹂

　　曹操回頭問夏侯惇。他所謂的﹁這方面﹂，是攪亂敵方內部的工作。曹操這邊也知道孫權陣營內部分成主戰和主和二派。因為主戰派的主張得勢，長江才成為戰鬥的舞台。主和派現今未得勢，當然心有不滿。曹操將目標鎖定在主和派的幹部上。

　　要誘使對方的人背叛主君，並非容易之事，屬於新興勢力的孫權陣營，無所謂的歷代家臣，儘管如此，要誘出內應者也很困難。

　　﹁公覆︵黃蓋︶最適合了！﹂夏侯惇說。

　　﹁黃蓋嗎？他不是東吳出身的吧？﹂

　　曹操總算打開雙臂。

　　﹁是零陵郡泉陵縣出身。﹂

　　夏侯惇回答。泉陵靠近現在湖南省南部和廣西境內，在湘水和瀟水合流的那一帶，離孫權的出身地吳郡很遠。周瑜稱將兵﹁長江的健兒﹂，其實流經黃蓋出身地的湘水注入洞庭湖，並不包含在長江圈中。

　　孫權之父孫堅被任命為長沙太守時，帶著靠近長沙的零陵出身的黃蓋隨行。雖然自先代就有主從關係，但淵源並不深。到了孫權這一代，周瑜、魯肅等黃蓋眼中的年輕小伙子受到重用。就派閥而言，黃蓋被視為隸屬於張昭。他們都已有年歲，凡事比較慎重，孫權多少會迴避他們。此次有關曹操的問題，孫權亦屏斥他們的主和論。曹操方面調查得知黃蓋心有不平，曾經煽誘他做內應，多少有點反應。

　　﹁此人似乎容易激動。﹂曹丕說。

　　﹁不令他激動，就不能讓他做出窩裡反的激烈行動。﹂

　　曹操說著，抬頭仰望天空。

　　﹁派俐落一點的人去監視他。他也有可能佯降。﹂

　　曹丕說。佯降，就是詐降，表面假裝投降，其實是﹁接近攻擊﹂的手段，以往的戰爭經常使用。

　　﹁船隊何時完成集結？﹂

　　曹操回頭問夏侯惇。

　　﹁大概還要兩天。﹂夏侯惇回答。

　　﹁太慢了！對方的兵力已經部署好了。﹂

　　只有左右的人在時，曹操不再掩飾情緒，他已經急躁起來了。

　　﹁沒想到裝卸石頭這麼費功夫。﹂

　　夏侯惇說。對他的答覆，曹操不加理會。

　　長江自江陵流往洞庭湖，幾乎是直線南流，至岳陽改走東北向，流至赤壁，中間一道大彎曲。曹操看著地圖，命令道：

　　﹁軍隊走華容道。﹂

　　江陵和赤壁的緯度大略相同，中間有華容道連接，路程需時三天，如果乘船走長江，雖然順流仍需五天。

　　曹操心想：這樣可以讓軍隊休息兩天。

　　諸葛孔明通過間諜得知此事。

　　﹁北方的人不知道在船上也能休息。﹂

　　孔明笑道。

　　曹操軍的兵糧採取現地籌措的原則，因此江陵的船幾乎都是空著出航，但出了江陵之後才發現船速極為緩慢。原先還懷疑是不是荊州的船伕故意怠慢，盤問之下，船伕回答是：

　　﹁船太輕，船速當然慢囉！因為要載軍隊才稟報說五天可到。但是空船就不同了，像這種情況還要再三天才能到。﹂

　　要使船變重，必須在油口靠岸裝載石頭。曹操軍完全不諳水戰。

　　﹁為什麼不早說呢！﹂

　　曹操軍的將官斥責船伕，但操船的人全部是投降的荊州人，他們只依照命令行事，即使覺得命令不對勁，也不會向上層反映，他們可不願多管閒事。

　　載了石頭的船，不先卸下石頭，就無法載兵。因此，進度比預期的落後。孫權的船隊已經通過斥堠，得知曹操軍逼近的消息。

　　﹁已經有三分之二的船隻可以載兵了，要不要命令船隊張帆出擊？﹂

　　曹丕建議。

　　﹁不，從坡上滾下來的石頭要愈大愈好。﹂

　　曹操搖頭道。

　　︻五︼

　　被勸誘當內應的黃蓋，立刻將此事報告周瑜。周瑜隨即與贊軍校尉魯肅商談，此事當如何處理，必須仰賴參謀的判斷。

　　﹁這是好機會。﹂

　　魯肅如此判斷。他希望借﹁佯降﹂掌握勝利的契機。周瑜也贊成，但附加一句：

　　﹁對象是曹操，想必對佯降有所警戒，這老賊用普通辦法可又對付不了。﹂

　　魯肅和周瑜分手後，走馬至劉備營舍，去會見孔明。

　　﹁來談佯降作戰的事嗎？﹂

　　孔明看著魯肅的臉，突然這麼問。魯肅聽了，剎那間臉都發白了。因為黃蓋說曹操勸誘他的事，他極度保密，沒讓任何幕僚知道。為什麼孔明會知道呢？而孔明知道則意味著別人也可能知道。

　　﹁放心吧！﹂孔明微笑道：﹁在下是從曹操身邊得知的。我方陣營應該沒有別人知道。﹂

　　﹁嚇壞我了……﹂

　　魯肅擦拭額頭的汗。

　　孔明的情報探索觸角伸至曹操身邊，是依賴徐季浮屠集團這條線。他們當中也有人負責處理屍體。曹操方面因疫病而斃命的將兵人數，孔明或許比曹操知道得更正確。

　　在堆積如山的屍體旁邊，曹操軍的領導幹部有如此的對話：

　　﹁怎麼辦？說不定明天就輪到我們了。戰爭到底什麼時才會結束？﹂

　　﹁再忍耐一下，丞相有必勝妙計。﹂

　　﹁這就好……﹂

　　﹁有件事不要張揚出去，丞相打了一根尖銳的樁子到東吳陣營內裡，只要一拉……嘿！對方的陣營就整個翻倒了。戰爭也就結束啦！﹂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不要告訴別人喔！那根樁就是敵方一名大將，被我們誘降了……不行、不行，這個將軍的名字不能說，只能告訴你是零陵出身的人……不行、不行，不能再透露什麼了……嘿！嘿：嘿，………﹂

　　對他們來說，被叫來埋葬屍體的人，不能算是人，和附近的草、木沒什麼兩樣。然而，這些人當中，有懷著人類最纖細感情的信徒在。他們有信仰的指導者，通過這批人，情報傳至孔明耳中。孔明的人格受到他們的信賴，他們認為孔明為改善俗世而在努力。

　　魯肅太過震驚，根本無心詢問孔明此情報的出處。和孔明一起從荊州前來柴桑的期間，他對孔明甚為傾心，因此今天才會找他商談。

　　﹁要是被察覺佯降，公覆性命就不保了。﹂魯肅說。

　　﹁曹公當然會懷疑是否佯降，但是，烏林的陣營︵指曹操方面︶應該誰都希望他是真正的內應。﹂

　　﹁那我們該怎麼辦？﹂

　　﹁時間緊迫，傳話到敵方，說公覆閣下在東吳陣營遭到孤立，而且蒙受屈辱。﹂

　　﹁那是製造謠言囉？﹂

　　﹁必須比謠言還要逼真。﹂

　　﹁孔明先生有腹案？﹂

　　﹁在下盡力而為。﹂

　　孔明說著，緩緩點頭。魯肅並沒有再進一步追問。

　　﹁在下衷心希望兩方的結盟能一直持續下去，我們的關係也能如此不變。﹂

　　魯肅邊說邊站起身子，剛好突然下起雨來，慢慢地越下越大。

　　﹁天氣真巧。﹂

　　﹁這種雨……﹂

　　魯肅說，但只見孔明輕輕點頭，就不再說話。

　　魯肅回到司令部，看到周瑜和程普隔著桌子對坐。除了重臣會議上，不曾看過他們兩人同席過。二人不和是眾所皆知的事。

　　﹁有什麼好驚訝的？我們兩人交談真的那麼稀罕嗎？﹂

　　程普說話時似乎盡量不願動他那厚嘴唇，只看到嘴唇上頭的白色鬍鬚微微地動著。

　　﹁不……﹂

　　魯肅一屁股坐在擺放弓箭的箱子上。他露出吃驚的神色，毋寧是因為看到周瑜難看的臉色。

　　﹁公瑾，昨晚沒睡嗎？﹂魯肅問。

　　﹁不只公瑾，我也沒睡……咱們的命運就要在這兒決定了……我們決定讓公覆殉國。﹂程普說。

　　﹁還是要這麼做？﹂

　　﹁這麼做﹂是指假裝投降、誘敵上當一事。黃蓋當然要有死的覺悟。

　　﹁給曹操的降狀，我已經替公覆草擬好了……他雖然也寫一手好文章，不過大概無法這麼寫吧！以江東六郡和山越的三萬兵卒，去抵擋曹公的中原百萬大軍，無異於瘋狂，在下不願為此瘋狂的行徑殉死。這是無謂之死……﹂

　　周瑜背誦自己捉刀的﹁乞降書﹂。

　　﹁這是大作，贊軍校尉不妨一讀，但切毋外傳。事況緊急，已經叫密使送去，現在可能送到曹操手上了。﹂

　　程普晃了一下肩頭。

　　﹁子敬啊！﹂周瑜叫魯肅的字：﹁咱們三人可是搭在同一條船上，浮沉都在一塊兒。現在搞什麼不和，不有點奇怪嗎？﹂

　　﹁是啊……﹂魯肅說。

　　﹁剛剛公覆的姪兒來過。我告訴他乞降書寫著要帶領數十艘艨衝和鬥艦去投降，為和其他船隻有所區別，船上蓋著紅色布幕。正要叫人去搜集枯柴的。沒想到這陣雨……天不助我也！﹂

　　程普仰望天窗。本來打算搜集乾草、枯柴，淋上魚膏︵油︶，用紅色布幕遮蓋起來，等到快接近敵方時再點火燃燒，衝往敵方船隊。但是，沒想到最重要的燃料卻教這場雨給淋濕了。

　　﹁只有延期了……還有機會的。﹂魯肅說。

　　﹁乞降書上頭說明天要行動。﹂

　　周瑜說著，嘆起氣來。

　　﹁明天，太趕了……﹂

　　魯肅也嘆氣。孔明要傳黃蓋如何不滿的謠言到曹操那邊，明天也真是太趕了。

　　就在這時候響起敲門聲，周瑜站起來，打開門。

　　﹁哦！他就是剛才那位公覆的姪子。﹂

　　似乎還是未滿二十歲的小伙子，帶著一臉興奮的神色走進來。他平日就當黃蓋的差使。

　　﹁有乾草、枯柴了！一大堆！孔明先生的軍營幕下放了一大堆！而且是乾的……﹂

　　年輕人太興奮了，連報告都說不清楚。不過，聽得出他說孔明那邊有一大堆沒淋濕的乾草、枯柴。

　　魯肅想起剛才聽到雨聲時，孔明喃喃說了一句﹁天氣真巧﹂，不覺點起頭來。

　　︻六︼

　　陰曆十一月，天氣已經寒冷了。

　　赤壁的聯軍和烏林的曹操軍，兩方都造起高聳的瞭望台，觀察敵方狀況。

　　雖然對岸在視野之內，但肉眼分辨不出人的動作。望遠鏡還得到一千數百年後才會出現。

　　昨天的雨居然停了。從清晨開始，江中偶爾出現兩方的偵察船。

　　﹁看到紅色布幕的船了。﹂

　　偵察船返回報告。

　　﹁哦！大清早？﹂

　　曹操露出喜色。

　　﹁那人果真要投降？﹂

　　夏侯惇問話帶著提醒的味道。

　　﹁應該沒錯，紅色布幕的船一大早就出現了。據報告超過二十艘。﹂曹操回答。

　　﹁但願如丞相所說的，最好不是佯降。﹂

　　﹁如果是佯降，目的可能想燒我們的船隊。不過，昨天的雨一直下到晚上，木柴也全淋濕了。弄乾木柴也要過中午才行。這批船一大早就出來了，我看上面不曾堆放有枯柴……而且，黃蓋這傢伙好像真的在東吳陣營無立足之地了。﹂曹操說。

　　﹁但願如丞相所言。﹂

　　夏侯惇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然而，年輕的曹丕卻說：

　　﹁也許早上故意露那些船給我們看，中午以後就回去載乾柴，船隻那麼多，輪流回去，我們也看不出來。﹂

　　曹操嚴肅地盯著兒子的臉，然後呼叫幕僚，命令道：

　　﹁如果江中蓋紅布的那批船中，有船回岸的話，一定要來報告。確實將這個命令傳達給偵察船。﹂

　　而且，曹操還嚴令每隔一刻︵十五分︶報告一次。

　　過了正午，曹操方面確定蓋紅布幕的船隻沒有一艘回過岸。

　　蓋紅布幕的船隻，如同黃蓋乞降書上所寫的，是用皮革覆住船體的裝甲兵船，也就是所謂的艨衝和鬥艦。每一艘船頭都尖尖的，看起來相當兇猛。

　　﹁他們會不會正在布下面曬木柴？﹂

　　說這話的人是曹丕。

　　﹁你這傢伙……﹂曹操瞪著兒子，說道：﹁作戰不能一疑再疑，這樣就夠了。想想，艨衝那麼細長，哪有那麼大的地方曬木柴？﹂

　　正午約過十刻，原本零落分散的蓋紅布幕的船隻慢慢開始聚集起來。

　　當時一日分成百刻，晝夜各有五十刻，一刻約略比十五分鐘稍短，正午約過十刻，大概就在下午二點半至三點左右。

　　曹操陣營漸漸喧嚷起來。

　　﹁黃蓋來投降了！﹂

　　這是軍事機密，理應極為隱密，但不知什麼時候大家連要來投降的敵將名字都知道了。

　　﹁敵人要崩潰了，準沒錯。﹂

　　﹁敵人快逃囉！我們得趕去追！﹂

　　曹操陣營已感染了勝利的氣氛。

　　然而，站在瞭望台上的曹操，卻發覺張掛紅色布幕的船群正往停泊在烏林的兵船隊的上風處靠攏，曹操臉色大變。

　　﹁嘿！它們打算圍向上風處！我猜的果然沒錯……﹂

　　站在曹操背後的長子曹丕，用不太有起伏的聲調說道。

　　曹操緊緊抓住瞭望台的欄杆，簡直就快抓碎了。

　　﹁好在我們的軍船上沒載多少士兵，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曹丕似乎在自言自言。

　　曹操軍將兵中很多是北方人，大多不喜歡搭船。由江陵往赤壁，大部分走陸路。因此，船上不得不堆載石頭。

　　說起來也難怪，長江有很多地方風浪如同海上一般洶湧。所謂﹁南船北馬﹂，南方人習慣坐船。在船上怡然自得，但北方人一搭上船就整個人暈頭轉向。曹操方面心想：採取陸路比較輕鬆，提早到達的兩天時間，正好可以好好休息。

　　烏林岸邊雖然停泊有大批船隊，但將兵幾乎都已上陸。對曹操來說，龐大的船隊正是從山坡上滾下來的巨石，愈大愈好，所以船隻不能分散。

　　曹操方面將船和船之間用繩索或鐵鏈捆綁，不知誰看到這種景象時，脫口說出﹁水上長城﹂這句形容詞。事實上，這正是構築長城防患敵人的道地北方人想法。

　　﹁切斷繩索！鬆開鐵鏈！﹂

　　曹操張口大叫。

　　已經太遲了，東風正強烈地吹著。

　　黃蓋的船群對準連鎖在一起的曹操兵船隊最迎風的地方，用來火攻的船一旦放火，就陸續往那個地方突進，在碰擊的剎那之前，操舵手已躍身跳入水中。黃蓋的船隊也安排了拯救這些人的船隻。

　　火勢很快蔓延開來，一艘接一艘。

　　﹁原來蓋紅布幕的敵船在江中逗留那麼久，是等我方被雨淋濕的船乾啊！中計了。﹂

　　曹丕若無其事地用手掌擋著強光。注視著正在蔓延開來的火焰。

　　曹操在未下瞭望台的階梯時，已經高喊﹁撤退﹂！

　　﹁要走哪一條路？﹂

　　夏侯惇大聲問道，因為四周已經亂成一團。

　　﹁看來只能走華容道……﹂

　　曹操閉起眼睛。這是十餘萬大軍才剛通過的道路，路面已被十餘萬的大軍和輜重車壓壞，加上昨晚的雨，勢必泥濘不堪，但是也只能走這條路了。

　　﹁孩兒此次負責殿後，雖然費功夫，但也沿路把路面修好了。孩兒命令士兵用枯草、木柴填埋坑洞，應該連馬都可以通行。因為修補道路，延誤到達時間，還被父親責備呢！﹂曹丕說。

　　﹁你……﹂

　　曹操話到一半就打住了，從江陵往赤壁移師，曹丕負責殿後，因為遲到，被曹操狠狠罵了一頓。那時候這孩子一句話也沒提及修道路的事。

　　為什麼要邊來邊修路呢？曹操本想這麼問，但想想又作罷。

　　︱︱反正會撤退，孩兒是預先準備……

　　曹丕可能會如此回答。這是曹操不想聽的話。曹操用有生以來最嚴厲的眼神瞪著兒子。

　　此時，曹丕僅二十二歲。而曹操五十四歲、劉備四十八歲、關羽四十七歲、張飛四十一歲、魯肅三十七歲、周瑜三十四歲、諸葛孔明二十八歲、孫權二十七歲，夏侯惇和程普的年齡不詳，大概超過五十歲吧？

　　由於風勢的吹煽，燒船的火已蔓延到陸上的營舍。

　　﹁敵人來襲！﹂

　　情況已經夠危急了，現在又加上敵人來襲，還真令人無法相信真有這一回事。

　　孫權與劉備聯軍的船隊已經離開赤壁岸邊，正以掩蓋長江之勢直逼烏林江岸。

　　﹁趕快撤退！﹂

　　曹操跨在馬上，腋下夾著長矛，仰頭看天空，只見燃燒船隻和營舍所生的濃濃黑煙遮掉了大半天空。

︻貳◎萬古雲霄之卷︼

十三．貌合神離

　　劉備終非省油的燈，他對孫權說：﹁我告訴關羽和孔明，此番前來京口會立即返回，我擔心回去晚了，他們恐怕會找我。﹂所謂﹁恐怕會找我﹂，言下之意是﹁恐怕會採取軍事行動﹂。

　　※※※

　　︻一︼

　　劉備、孫權聯軍為赤壁的勝利而興奮，幾乎是在陶醉的狀態下追擊敗逃的曹操軍，就像追逐受傷獵物的獵人一般，興高采烈地西進華容道。

　　唯獨諸葛孔明不露喜色。

　　﹁這次的追擊實在痛快！﹂

　　在馬上起伏躍動的張飛，抖動滿腮虎鬚說道。

　　﹁那麼痛快嗎？﹂

　　騎馬並列的孔明問。

　　﹁當然痛快囉！你看，咱們不是這樣咻咻地追擊嗎？﹂

　　﹁我們咻咻地追擊，是因為敵軍咻咻地逃。﹂

　　﹁這當然了……﹂

　　張飛點頭，他並不知孔明為何不高興。

　　因為重大的情報來得太遲了。東進華容道的曹操殿軍曹丕隊，一邊修補道路一邊行軍，所以晚到集合地點︱︱這個情報在從赤壁展開追擊的前一刻，才傳至孔明耳中。

　　﹁糟了！﹂

　　孔明皺起眉頭。

　　將天下萬民救出戰火的第一階段，就是﹁三分天下﹂。為實現這一點，必須在此刻給予過分龐大的曹操勢力決定性的打擊。

　　在赤壁所攻擊的曹操的水軍，他們原本是荊州的水軍，根本沒辦法予以致命的打擊。唯有捕捉、殲滅敗逃的曹操軍，才算得了勝利。然而，曹操軍卻溜得意外的快。其實也難怪，因為曹丕早已準備好退路。

　　曹軍擺脫劉孫聯軍的追擊，逃入江陵城。聯軍在華容道擊斃和俘虜的曹軍，幾乎都是病患。

　　﹁戰果輝煌！﹂

　　張飛等人高聲歡呼，孔明卻轉頭不看這個場面。他覺得自己被曹丕這個小伙子給擺了一道。

　　曹操令征南將軍曹仁和橫野將軍徐晃留駐江陵城，為圖他日再舉，揚師北去。途中，又令折衝將軍樂進留駐襄陽。換句話說，曹操雖然北歸，但在重要據點都留下守備軍。

　　劉孫聯合迎擊曹軍南下，時間也很緊迫，幾乎沒約定戰後的事宜。不過，擊退曹軍功勞愈大者，分得的戰果當然就愈多。赤壁之戰孫軍的功勞遠較劉軍大太多，劉備陣營多少顯得有點焦躁。孔明勸諫將兵說：

　　﹁不可急功，當前我們最重要的是，要盡量避免無謂的犧牲。切不可為眼前之功動心。﹂

　　走華容道中途必須渡過夏水。

　　曹軍渡完河後，當然會燒掉船隻。向附近民家打聽的結果，得知曹軍東進時，殿軍指揮官已經事先安排舟船，停靠在東岸。

　　曹丕的撤退準備已經做到這種程度，當然不會被追到江陵。孔明以掌遮陽，看著因數日前下雨而水量大增的夏水水流，突然背後有人叫道：

　　﹁孔明兄！﹂

　　孔明回頭一看。

　　﹁哦！是你！﹂

　　孔明不自覺地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對方的手。

　　只見對方眼睛清澄，目光柔和，被太陽曬成淺黑色的臉孔，露出爽朗可人的微笑。雖然時近十五年，孔明依然記得這張臉孔。說得正確一點，他記得駐留在這張臉孔上面的該位男子的母親面容。而且記憶深刻，絕對忘記不了。

　　﹁母親可好？﹂孔明問。

　　﹁非常健朗。﹂

　　對方回答。此人正是孔明繼母帶過門的兒子張怡，從小書就讀得好，應該比孔明大兩歲。眼前則身著文官服飾。

　　﹁這最好不過了。﹂

　　孔明說，覺得喉頭有什麼哽住似的。

　　前陣子，孔明出使柴桑的孫權陣營，晤見哥哥瑾，才剛聽說母親安康無恙。不過，那時候並沒提及張怡。因為當時自己是正式而且緊急的使者，兄弟二人都盡量避免談私事。不過，數年前曾聽往來於江東和襄陽之間的甘海提到，張怡出仕東吳，擔任主簿，評價相當好。

　　﹁母親只是擔心戰亂。﹂張怡說。

　　﹁是擔心戰場上的兒子？﹂

　　﹁兒子？不！母親擔心的，毋寧是孫子。母親似乎擔心孫子們將來長大了，戰亂還沒結束。……子瑜︵諸葛瑾︶兄的小孩，還有過到您那兒的小孩，以及我的小孩……，光是他們，都夠母親操心的了。﹂

　　﹁是嗎？……﹂

　　孔明覺得眼角濕熱起來。

　　﹁得實現三分天下之計才行……﹂

　　這是解消母親心憂的唯一方法。

　　在第一階段，孔明已經嘗到挫折。雖然就與孫權結盟成功、擊退曹軍而阻止曹操統一天下這件事來說，未必算是挫折，但赤壁大勝並沒有給予曹操致命性的打擊。

　　如今曹軍經由這條夏水西方的華容道，此刻正經江陵移進。聯軍方面涉渡夏水相當困難，要截擊敵軍主力已不可能。

　　﹁你可真魁梧啊！﹂張怡說。

　　在陽都分手的時候，孔明十四歲。雖然孔明從小個頭就很大，但大他兩歲的張怡當時還是比他高一些，但現在張怡的頭卻只到孔明耳際。

　　﹁好好珍惜性命！﹂孔明說。

　　﹁孔明兄才應保重。我僅是區區主簿，孔明兄上戰場的機會比我多的是，請多珍重。……這也是為母親。﹂

　　張怡說著，再次緊握孔明的手。

　　所謂主簿，是書記官，通常都在後方的司令部。孔明則負責部署整個劉備軍，站在第一線的機會當然不少。

　　﹁你也為母親多珍重。﹂

　　孔明回以同樣的話，並回握張怡的手。

　　這時候孔明突然覺得空氣間飄蕩著繼母的香味。回想起來，在泰山和陽都時幾乎都不曾站在繼母的身邊過。

　　﹁那，這股香味又是什麼呢？﹂

　　它似乎發自生命的根源。

　　晚秋和煦的陽光停留在張怡白皙的面孔上。

　　︻二︼

　　曹操令曹仁和徐晃駐留江陵，揮師北去後，孫劉聯軍好不容易才抵達長江一線，得以仰望江陵城。

　　此時，隸屬孫權軍的甘寧脫口說道：

　　﹁西方有座夷陵城，先取下再說！﹂

　　夷陵位於現在湖北省宜昌市一帶，由江陵往西約一百餘公里，據說是戰國時代楚國的王陵所在。

　　﹁應該斷絕敵方往西的退路。……﹂

　　周瑜說。聯軍打算由東進攻江陵。只要特遣隊佔據西方的夷陵，至少就能讓敵軍無法往西逃竄。南方是長江，所以只能往北方撤退。

　　﹁我軍想參與攻擊夷陵的行動。﹂

　　孔明提出此要求。

　　﹁我已經對我軍下了進擊的命令。﹂

　　周瑜對劉備軍的﹁好意﹂，並不領情。

　　﹁甘寧的兵力太少了！﹂

　　孔明說出意見。

　　﹁夷陵是座空城，沒有敵軍在，甘寧的軍隊足足有餘了。﹂

　　周瑜堅拒劉備軍。

　　﹁我瞭解了。﹂孔明讓步：﹁不過，如果需要幫助的時候，就讓我軍先趕往夷陵。﹂

　　﹁就這麼約定。﹂周瑜說。

　　甘寧率領一支小軍佔領沒有軍隊的夷陵。但，曹仁立即動員大軍，反攻夷陵。

　　夷陵的甘寧遭曹仁軍包圍，只好向總隊求援。

　　各方陣營之所以獨鍾夷陵，是有原因的。

　　夷陵面向長江，由此往西上溯約五十公里，即可進入西陵峽。此峽與巫峽、瞿塘峽並稱﹁三峽﹂。

　　三峽正是荊州和益州的分界線。益州乃巴蜀之地，也就是現在的四川，歷任南陽太守、太常卿的劉焉受命為益州牧，建立了地方政權，此地儼然成了獨立小王國。如今劉焉已死，其子劉璋當權。

　　據說，劉焉厭惡中原的動亂，希望謀得偏遠邊境的官職，起先運用關係想擔任交阯牧。交阯即現在的越南，公元前二世紀漢武帝在此設交阯郡以來，一直隸屬中國版圖。但是，侍中︵侍從官︶董扶說：

　　﹁益州有天子之氣。﹂

　　劉焉急忙將目標由交阯改為益州。

　　當時的人相信﹁氣﹂。一般人認為擅長看﹁氣﹂的人可以預言天上、天下的森羅萬象。劉焉聽說益州有天子之氣，便想去益州，可見劉焉本人想當天子，野心相當大。

　　︽三國志︾評劉焉的兒子劉璋說﹁非人雄﹂。由此不難想像其缺乏乃父的野心與霸氣。

　　不過，益州土地豐沃，有﹁天府﹂之稱，而且劉焉遺下為數可觀的精兵。劉璋並無運用此遺產的才幹，便打算依附天下的實力者。

　　依諸葛孔明的三分之計，只有荊州是不行的，他盤算必須合併益州，才能與曹操、孫權對抗。只要佔據益州的出入口夷陵，便可以用它作為接收益州兵力的踏板。因此，孔明才想加入夷陵的攻擊行動。周瑜當然知道孔明的用心。

　　業已進入江陵的曹仁一聽夷陵失陷，便以大軍相向，也認為接收益州兵力是一雪赤壁之恥的踏板，不可任由敵方奪取。

　　益州雖然想找人依附，但有唯獨曹操不可的傾向。以前益州派遣使者去曹操那兒，最早的使者名叫陰溥。為此，曹操予以優遇，賜劉璋為﹁振威將軍﹂。益州方面特別派遣張肅以益州兵三百做為謝禮，進行示敬謁拜。曹操這邊當然也以大禮回報。此次益州又派遣張肅之弟張松前去。

　　張松抵達荊州時，曹操已經攻陷襄陽，勢如中天。

　　此時曹操已不將益州看在眼裡。曹操認為統一天下已指日可待，沒有必要借助益州之力，而且降服荊州和東吳之後，便打算進攻益州。現在看來甚至連贈送陰溥和張肅財物，都是浪費。張松來的真不是時候。

　　﹁又來要東西啦？﹂

　　張松覺得自己受到這樣的對待，主簿楊修建議曹操優遇張松，不為曹操採納。

　　﹁曹操不是咱們益州所能依靠的人。﹂

　　張松如此急報益州。張松並不只是因為自己受到冷落的對待，才這樣報告的，史書說：

　　︵張︶松，為人短小、放蕩，然識達而精果也。

　　也就是說，張松個子矮小，無風采，而且浪蕩不羈，素行亦有問題，但卻有鑒識之力。在如此重要的時刻，劉璋會選他負責觀察曹操這個重大任務，可見其才幹。

　　建議周瑜奪取夷陵的甘寧，本來就出身益州，深知此地之重要性。他最初投身於劉表部將黃祖麾下。如前所述，在和為殺黃祖以報父仇的孫軍交戰中，甘寧射殺了孫軍部將凌操。甘寧本是用箭高手。

　　後來，甘寧投效孫權陣營。他所射殺的凌操之子凌統也在其中，成了他的煩惱。周瑜等將軍首腦盡量將二人隔開。此次甘寧提議進駐夷陵，周瑜故意對身邊的人說：

　　﹁凌統攻江陵，甘寧攻夷陵，正好可以把他們分開。﹂

　　這只是一種障眼法，騙不了孔明。

　　曹仁終究無法奪回夷陵，最後甚至連江陵都守不住，翌年，便整兵北去。周瑜立即進入江陵，號稱﹁南郡太守﹂。

　　戰後視荊州為己物的劉備，對周瑜的囂張行徑真是痛恨至極。但是，這是力量決定整個局勢的時代。劉備在江陵對岸附近的油口設置司令部，將此地命名為﹁公安﹂，並推派劉表遺子劉琦為荊州刺史，以收攬人心。

　　︻三︼

　　雖然沒有細部的約定，但荊州的主要部分歸屬於劉備的勢力範圍，毋寧已是當事者默認的事實。而孫權與黃祖持續多年宿命爭戰的戰場江夏郡，其歸屬就有問題了。

　　位於荊州正中央的江陵，劃入劉備版圖，任誰都認為理所當然。但如今周瑜卻自稱南郡太守，在那兒坐鎮。

　　關羽、張飛、趙雲等猛將，其憤慨自不待言。

　　﹁江陵只不過是墊腳尖的東吳的腳後跟，只要輕輕踢一腳，就會倒，並不成問題。﹂

　　諸葛孔明說明道。

　　東吳孫權集團有周瑜駐屯江陵、程普駐屯沙羨︵湖北省武漢市之西︶，明白擺出進擊荊州的態勢。

　　不過，孔明看出這只是裝腔作勢罷了。

　　孫權陣營最大的弱點，在於人口稀疏。而人口太少則表示兵力有其限度。孔明所謂的墊腳尖，便指此事。江陵和沙羨是駐屯了相當數量的軍隊，但這兩支軍隊一旦遭受攻擊，就不太能指望東吳會派援軍。而且，江陵和沙羨一旦有任何軍事行動，便正中北方霸者曹操的下懷，很可能就興師南下，而東吳已無兵力可以抵抗。

　　﹁軍隊陣勢擺得很漂亮，可是卻打不起戰爭。﹂

　　孔明指出這一點。與其和這種虛有其表的對手為敵，不如用心經營肥沃的湖南地方，以收實果。劉備聽取孔明的建議，向南揮兵。

　　﹁周瑜這傢伙會不會從後面偷襲啊？﹂

　　難得張飛也會有這番顧慮。

　　﹁周郎這個人話是說得比較衝，但頗能分辨實務，不至做出這種糊塗事。湖南四郡本來就非東吳的勢力範圍，咱們進兵，東吳沒理由抱怨。周郎要是攻擊咱們的後背，那他自己的後背也就會受到樂進攻擊了。﹂

　　孔明笑道。

　　曹操命令折衝將軍樂進駐留襄陽，用意就在劉、孫任何一者出現空隙，便立即南下攻擊。

　　劉備悠哉地揮軍南征。湖南四郡不戰而降。當時武陵郡太守為金旋、長沙太守為韓玄、桂陽太守為趙範、零陵太守為劉度。各郡太守雖然兵力不多，但都有一些，它們全被編入劉備軍。

　　四郡的行政都是一塌糊塗，賦稅一到地主或下級官僚手中，幾乎就不見了，因此，每個郡都很貧困。任何一個太守對劉備的南征幾乎都沒什麼抵抗，理由也在於這個官位根本沒什麼油水。

　　﹁對新收納的百姓，課稅絕不可比以往重，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收攬人心。﹂

　　這是孔明對經營新版圖的看法。一旦能免除地主、下級官僚、稅吏等多重的﹁私吞﹂，即使怎麼減稅，實收應當仍是以往郡歲入的數倍。

　　諸葛孔明受命為軍師中郎將，憑此身份負責零陵、桂陽和長沙之郡的賦稅。

　　如果說當時所謂的﹁將軍﹂是現在的上將，那麼中郎將就相當於中將。根據漢制，將軍又可分大將軍、車騎將軍、驃騎將軍、衛將軍四種，與三公︵丞相級︶同格。而前、後、左、右將軍則與九卿︵閣僚級︶同格；劉備就是被任命為左將軍。此外，還有所謂的雜號將軍，這是臨時命名的非常設官職，例如曹仁被任命為﹁征南將軍﹂，樂進為﹁折衝將軍﹂，其等級稍低於九卿。

　　九卿級被稱為中二千石之官，月俸一百八十石，年俸在二千石以上。孔明被任命為中郎將，這是號為﹁比二千石﹂之官，雖然月俸百石，年俸僅一千二百石，但被視為準二千石。如果說將軍是閣僚︵譯註：相當於部長級︶的話，中郎將則可視為緊接其下的次長。郡太守在這中間，僅號稱﹁二千石﹂，月俸一百二十石，年俸一千四百四十石。

　　漢代的高官統稱為﹁二千石﹂，不過，這當中還有﹁中二千石﹂、﹁二千石﹂和﹁比二千石﹂三個階級。

　　孔明被任命為比二千石的軍師中郎將時，關羽是二千石的襄陽太守、張飛是宜都太守、趙雲是桂陽太守。孔明的地位略低於他們。但他去年才出仕劉備，而且年僅二十八歲，就用人拔擢而言，已屬異例。附帶一提，關羽雖被任命為襄陽太守，但襄陽已有曹操所任命的樂進當太守，關羽並沒有真的赴任，而待在劉備身邊。

　　劉備本人既然是荊州的實力者，理當進駐中心地江陵。可是，江陵已有同盟對手孫權麾下的周瑜坐鎮。劉備只好在公安設置司令部，由關羽鎮守。

　　在劉備進兵湖南四郡期間，孫權亦討伐盤據丹陽郡林歷山的陳僕和祖山等人。他稱呼他們是丹陽的黟縣、歙縣︵在今安徽省︶的﹁賊﹂，但說穿了只不過是一群不服從孫權的人罷了。林歷山約有二萬戶人家，孫權派遣的威武中郎將賀齊，費一番苦心平定丹陽，重新設置新都郡，第一代太守理所當然由賀齊擔任。

　　長江沿岸的九江，在當塗一地有不服從孫權的集團。老將張昭領兵攻伐，仍不能使其屈服。

　　東吳有很多問題，政權的苛斂徵求是原因所在。人口過疏不僅導致兵力不足，也造成財政困難，只好嚴苛徵收賦稅。因此，不服的人屢屢伺機造反，政情經常處於不穩定的狀態。

　　孫權年輕氣盛，只想以武力壓制不平分子，反而招致反彈。

　　廬江郡位於東吳司令部柴桑的東北方，就位置來說，屬於東吳的勢力範圍，但當地有勢力者雷緒卻帶領數萬人前去投靠劉備。

　　在東吳陣營中，北方來的移民和原住民之間，有難以化解的對立。統治這種地域，也許需要採取相當強的態勢，但孫權的態勢卻也太過強硬。

　　孔明看出東吳政權這個弱點，也知道愈是有弱點的人，愈容易擺高姿態。東吳刻意粉飾整體形象，卻被孔明看得一清二楚。

　　面對曹操的南下，孔明自信孫權會答應結盟，因為再怎麼逞強，孫權的軍隊都無法獨力與曹操作戰，否則也只有投降一途。孫權當然絕不會投降，因此，只能與劉備結盟。孔明前去柴桑，為的是想給自尊心強的孫權下台階。

　　﹁為什麼你不幫我把孔明這樣的人才留在東吳呢？﹂

　　孫權在孔明出使柴桑、完成任務回去之後，對孔明之兄諸葛瑾如此說道。諸葛瑾回答：

　　﹁孔明已經和劉備結下君臣之契，他不會出仕將軍︵孫權︶，就如同臣不會出仕劉備。﹂

　　︻四︼

　　曹操北歸之後，孫權因內部矛盾，暫時沒有餘力採取任何軍事行動。

　　對劉備陣營而言，這正是沒有外憂、可以悠然培蓄實力的好機會，孔明用心經營湖南諸郡。掌管三郡的他，在臨蒸設置居所。此地面臨湘江支流蒸水，位於現在衡陽市附近。由此至三郡，距離大約相同。

　　曹操北返以後，立即訓練水軍，雖然赤壁戰敗，他仍有再度南征的意圖。因為不擅水戰，才會吃了意外的敗仗，但下次不會再吃相同的敗仗。︱︱訓練水軍便表明曹操這個意念。

　　獲知這個消息，孫權陣營當然緊張起來。

　　﹁我們必須一直和劉備維持友好關係才行。﹂

　　魯肅如是主張。孫權也心知肚明，他不可兩面樹敵。

　　不久，北方又傳來情報說：

　　﹁曹操著手建造大宮殿。﹂

　　此番大興土木，簡直是在誇示赤壁的挫折不算什麼，連擦傷都沒有。

　　﹁可能是逞強吧！也許只是口頭上說要做，其實做不了這麼大的工程。﹂

　　也有人持這種看法。

　　然而，鄴郡的大宮殿的確在世人眼前動工了。

　　︱︱銅雀台！

　　動工前宮殿已經取好這個名字。有文誦稱動工前正好有代表好兆頭的銅雀出土，為紀念而有此命名。不過，銅雀為什麼代表好兆頭，就沒有人知道了。

　　據說這座大宮殿，是先構築十丈高的地基，而蓋在上頭的。東漢的﹁丈﹂是二點三米，因此，宮殿是蓋在二十幾米的地基上，的確堪稱為﹁台﹂。︽鄴中記︾記載銅雀台高六十七丈，所以它是一百五十米高的摩天樓。最上層據說有一百二十個房間。總而言之，是一座高大得離譜的宮殿。

　　即使是逞強，能辦到也顯示出曹操的實力，他的潛力委實令人畏懼。

　　﹁我正在思索南征的秘策。﹂

　　據說曹操北歸後，發出這樣的豪語。

　　既然是秘策，就應該是秘密的，但卻洩露出來，傳至孫權耳中。雖稱亂世，往來各地的旅客和商人卻為數不少，不，也許應該說因為是亂世，這種人才那麼多。他們傳遞著各種情報。

　　曹操反省赤壁的戰敗，認為沒有做好退路是主因。還好兒子曹丕事先盡量修補道路，使損傷減輕到相當的程度。但，沿途對曹操都不是友善的地域，雖然他有劉表之子劉琮隨行，不過百姓仍視中原來的軍隊為侵略者。

　　曹操本想在荊州駐足的，可是卻發覺無法鞏固其中心地江陵。這絕非曹仁的責任，因為得不到當地居民的合作，江陵陷入孤立狀態。

　　於是，曹操下令從事軍屯。

　　屯田開墾荒地，是曹操拿手的政策。從十幾年前，他就召募人民耕作荒地，在州郡設置﹁典農中郎將﹂負責管理，締下相當好的實績。

　　這些荒地本來就是耕作的土地。只因戰亂，農民逃散，才淪為荒地。名為開墾，其實說召回農民更加恰當。農民擔心的是，耕作原來的土地到底安不安全，收穫是否有保障。他們心裡存著各種疑慮，後來看到設有專職官吏，當此為國家事業，便安下心從事耕作。這也是在中原的事，號稱﹁民屯﹂。當時由全國民屯所得的租糧，一年可達數千萬石。這便是支撐曹操潛力的所在。

　　這之外，曹操又從事﹁軍屯﹂，讓軍隊在戰爭和軍事訓練的空隙開墾荒地。民屯方面，是貸與個人土地、耕牛，田地由個人耕作，收穫公私折半；以往借用官牛，必須六成繳官。和民屯相對的，軍屯以集體耕作為多。

　　據說，屯田原本始於軍屯，起源於公元前二世紀，漢武帝命令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四郡的守備軍六十萬耕作國境地帶。

　　曹操的軍屯，計劃由中原往東南，一直到淮河流域，不斷推進其屯田地。曹操的勢力範圍已經南越淮河，及於合肥︵在今安徽省︶。只是，那只是兵站線的延伸點，合肥在這時候還不能算是有力的基地，補給遠來自後方的壽春︵今安徽省壽縣︶，有力不從心之感。不過，合肥和壽春之間如果有幾處軍屯，補給就容易多了，作為前線基地的合肥即可大力強化。

　　﹁應該乘現在擊潰合肥！﹂

　　孫權擔心曹操鞏固合肥的後方，想搶先奪下曹操這一個據點。但是，合肥的軍屯雖然尚未正式成形，卻頗能挺住孫權軍的包圍。

　　孫權宣稱將親自率兵突擊，長史張紘勸他：

　　﹁兵乃兇器，戰爭是危事，將軍英年煥發，可能有點輕視敵方的凶暴。在戰場斬敵將、宣揚武威，那是野戰將軍的任務，將軍應該克制這方面的衝動，以霸王之計為重。﹂

　　孫權接納他的建議。

　　曹操派遣將軍張喜前往救援。孫權一得知張喜的援軍來到，便立即解圍撤兵。現在他的軍隊分散在江陵、江夏、彭澤、尋陽各地。兵力不足的東吳以往都利用幾乎集中全軍的方法，例如在柴桑，刻意塑造遠比本身還要龐大的形象，還好在赤壁打了勝仗；但現在軍隊分散各地，恐怕會暴露出兵力的單薄。好面子的孫權盡量想掩飾窘態。

　　赤壁之戰翌年，亦即建安十四年︵公元二○九年︶，曹操率領水軍由淮河流域進入合肥。此行目的不在戰爭，為的是要在芍坡這個地方展開軍屯。此地位於壽春西南四十公里處，位置正好可以作為前往合肥途間的補給站。曹操在此安置軍隊和軍糧，以便隨時救援合肥。

　　︻五︼

　　赤壁之戰以來，劉備有點消沉。主要是因為兩個人的亡故。

　　首先是甘夫人。大概是妻運不佳吧，劉備連連失去幾位正妻，而且是在歷經艱辛、就要開始安閒的時候。她是兒子劉禪的生母。去年由襄陽敗逃南下時，劉備將懷抱嬰兒的甘夫人座車，留置在群眾當中，因為他不願獨讓自己的家人享有特別待遇。幸好就在將要淪為曹操軍的俘虜時，被趙雲救出。

　　甘夫人生於沛縣貧窮人家。劉備是在受陶謙任派為豫州刺史、住在小沛時，納她為妾的。當時有正妻在，其苦境不難想像。經過十幾年，在劉備寄身荊州時，她才產子。

　　﹁在荊州我雖然有過髀肉之嘆，但可能是我最幸福的時候。劉表讓我生活無慮，而且也沒有戰爭。……最後的戰事還是赤壁那場勝仗，這大概是僅有的安慰吧！……﹂

　　劉備紅著眼眶說道。

　　失去甘夫人沒多久，年輕的劉琦也去世。聽到喪聞，劉備嘆道：

　　﹁大概有人會說是我殺的。﹂

　　先前劉備擁戴劉表遺子劉琦為荊州牧，但誰都知道這個陣營的領袖是劉備。

　　﹁劉備遲早會取代他的地位。﹂

　　這是當時一般人的想法。就連劉備本人也認為不這麼做不行。

　　﹁到時候孔明會告訴我該怎麼做吧？﹂

　　劉備內心如此期待著。這種野戰猛將關羽、張飛無法做的事情，孔明應當可以處理得很好。這也是他盡三顧之禮迎聘孔明的原因。

　　劉琦本人並無當荊州主子的野心，他的生命曾受到威脅，只要能保住性命，此外便無所求。因此，最希望政權能圓滿交替的，毋寧是劉琦。

　　劉琦體弱多病，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因此，倒不用擔心有人會對他的病故起疑心。

　　對劉備來說，劉琦是恩人之子。劉備為他的死而悲傷，是基於人之常情。但由於此事發生在甘夫人死後沒多久，更加深了他的悲傷。

　　然而，煩惱繼之而來。

　　曹操北去，使許多原本跟隨劉表的人前來投靠劉備。當然，也有人像劉琦之弟劉琮那樣，跟隨曹操去鄴城。但那也許應該說是情非得已吧！因為和劉琮一起向曹操投降的人，後來都陸續離開曹操陣營，投靠在公安的劉備。

　　一方面是因為荊州人不習慣去中原，另一方面則是心有不安。想留在住慣了的荊州，是人之常情，但這似乎不是唯一的理由。

　　曹操嚴格執行信賞必罰的作風，作為亂世領袖是很自然的事。但就臣仕者的立場來看，他卻是可怕的主君。待在曹操陣營，即使時間不長也必定能感受到此事。他們以前所臣仕的劉表雖然虛華不實，但卻是個寬容的人，也因此相較之下，曹操顯得特別嚴厲。

　　﹁劉備在這方面好很多。﹂

　　眾人都這麼覺得。

　　﹁這不是好事嗎？大家仰慕而來，是因為您的德操。﹂

　　孔明對劉備說。

　　劉備是在嘟噥大批人來投靠是好事，但要養這一大批人可就麻煩了。

　　﹁話是沒錯。……只不過沒土地給人家，周瑜還盤據著江陵……﹂

　　劉備又嘆氣，這已成了他的習慣。

　　﹁就請他們暫時忍耐一下，他們也知道情況的。請主公為人才彙集而喜悅吧！龐統、黃忠、廖立，還有馬氏兄弟……大家都仰慕主公而來的，他們原本可以出仕曹操的。此外，來到江陵，也可以投靠周瑜或出仕孫權，卻都沒這麼做，光衝著這一點，不就值得主公高興嗎？﹂

　　被孔明這麼一說，劉備聳聳肩，苦笑道：

　　﹁不高興也不行囉！嗯！我懂、我懂了。因為連鳳雛、白眉都來了嘛。……﹂

　　龐統與孔明被並稱為龍鳳，也是一名人才。年輕的時候，孔明被稱為龍，但仍是臥龍，而龐統則被稱為鳳，卻也還是雛鳳。在襄陽，臥龍指孔明，鳳雛指龐統。

　　龐統與孔明姊夫龐山民是堂兄弟，這兩位被並稱的英才，也有此親戚關係。

　　襄陽馬氏共有五個兄弟，各個都是俊英之才。其中尤以長兄馬良最為出色。馬良年紀尚輕，但卻生得一對白眉，眾人遂稱呼優秀者中更出類拔萃的人叫﹁白眉﹂。

　　孔明三分天下之計，有兩個前提：其一是劉備必須取得荊州和益州，另一是劉備必須募集足以經營天下的人才。目前這兩個前提都未齊備，但情況似乎日漸看好。

　　人才不只要募集，還得培養。關於培養人才，孔明略有自信，他覺得馬氏兄弟中的白眉馬良誠然是人才，但弟弟馬謖還有待培養。

　　姊夫龐山民沒有加入劉備陣營，令孔明頗感落寞。山民之父龐德公厭惡出仕，受劉表屢屢邀聘，他卻不肯跨出峴山麓的廬門。山民可能受到父親這種生存之道的影響吧！

　　﹁也許這樣姊姊反倒比較幸福。﹂孔明想。

　　姊夫在相同的陣營，對孔明而言，可能也有不方便之處。因此，雖然有點落寞，但其實也鬆了一口氣。

　　亂世屢屢殘酷地踐踏人的情與愛。原本享有長期和平的襄陽，一旦英雄動兵，親人也得被迫離散。孔明也與姊姊分開了，但絕少人沒經歷過這種別離。孔明的妻子綬亦是如此。投降曹操而跟著去中原的劉琮，是綬的表兄弟。劉表後妻，亦即劉琮的生母，便是綬的母親之妹。

　　﹁據說曹公派他當青州刺史。﹂

　　孔明告訴妻子劉琮的消息。

　　﹁哦！是嗎？……大概只有頭銜吧？﹂綬反問。

　　﹁大概吧！因為青州是曹公的地盤。﹂

　　﹁這就好。……他只適合當裝飾品。﹂

　　孔明想締造一個親人不用分離的時代。至於何時才能一遂志願，孔明真是沒有把握。有時候他真想半夜爬到樓頂盡情地囂叫，因為他的胸口一直堆滿著無法說出的鬱悶。

　　在臨蒸有太多的事情要忙，不過，孔明卻樂於這樣的忙碌。

　　︻六︼

　　一件意想不到的親事，居然找上在公安的劉備。

　　臨蒸的孔明突然接到急使通知，要他速去公安。

　　﹁請夫人一道去。﹂

　　使者特地這麼說，使孔明一時沉思起來。

　　﹁主公要娶親了，一定沒錯。﹂綬說。

　　﹁那也沒必要找我們商量啊︱︱如果是這種個人家庭私事。﹂

　　﹁亂世領袖的家庭私事，未必就和底下的人沒關係，在襄陽不就是如此嗎？﹂

　　﹁你說的是沒錯……但是，這一次似乎主要是想找你商量，否則不會特地叫你去。既然這樣，就拜託你了。……談親事，我可一竅不通啊！﹂

　　到公安一談，果然如綬所猜測的，是有關娶親的事。而這門親事的對象，連綬也意想不到。

　　﹁孫權的妹妹？……﹂

　　孔明叫出聲來。

　　不僅是因為哥哥在孫權陣營，也因為三分天下之大計，孔明一直仔細在觀察著東吳。對於東吳領袖孫權的家世，也知之甚詳。

　　據說孫權對這個妹妹很頭大。她似乎是身材、容貌都相當標緻的美人。只不過，性格很強，連孫權都管不住她，想早點把她嫁掉。她的性格東吳的人太瞭解了，因此很難找到對象。據說東吳良家小伙子一被提到她，就急忙說：

　　﹁我已經訂婚了。﹂

　　隨即逃之夭夭。而她本人也放下豪語：

　　﹁我對這地方的年輕人沒興趣，我要當天下英雄之妻。﹂

　　﹁據使者的話說，這不是孫權，而是她本人的意思……﹂

　　連劉備都顯得有點害臊。

　　﹁原來是這麼回事。……﹂

　　孔明心想是有可能的事。天下英雄並不多見，當今大概可歸納成三人。其中之一是她的哥哥孫權，剩下的兩人，有一個喪偶。

　　﹁我就當劉備的妻子吧！﹂

　　她這種女子是有可能說出這種話的。

　　﹁我想娶她。﹂劉備已經下了結論：﹁如果我和孫權結下姻親關係，那荊州的事也許不動干戈就能圓滿解決了。孔明，你覺得如何？﹂

　　﹁很好。﹂孔明說。

　　﹁既然是娶進門，而非入贅，那敢情好啊！﹂

　　被徵詢意見時，綬也作如是的答覆。

　　建安十四年︵公元二○九年︶，孫權之妹嫁給公安的劉備。劉備四十九歲，新娘約莫二十歲。有一百餘名侍女陪嫁至公安，而且侍女各個全副武裝。

　　﹁簡直是殺進敵陣嘛！……﹂

　　看到陪嫁的排場，孔明嘟起嘴說道。

　　對於此門親事，孫權有他的用心。事實上，劉備的新婚生活並不怎麼愉快。史書有以下的記載：

　　︵孫權之︶妹，才捷剛猛，有諸兄之風。侍婢百餘人，皆執刀侍立。︵劉︶備每入，心常凜凜。

　　在武裝女兵環伺的閨房中，劉備豈能安心？簡直受到監視一般。孫權之妹之所以下嫁劉備，也有說服和監視劉備不要妨礙到其兄完成霸業的用意。

　　為照顧前來投靠的眾人，劉備希望能掌握以江陵為首的荊州北方諸郡，這已成為劉備的宿願，他之所以當孫權的妹夫，多少也希望能藉此實現這個宿願。

　　劉備想要孫權任派他為荊州都督，決定至孫權的司令部造訪。時間是在結婚的翌年，也就是建安十五年︵公元二一○年︶。

　　所謂都督，是什麼﹁都﹂監督的職位。劉備想要荊州八個郡全部的權力，因為實際上，他當前僅保有湖南四郡而已。

　　﹁危險！不可去。﹂

　　孔明獲悉劉備決定前往京口，立即派遣急使，勸止劉備。但急使抵達時，劉備早已由公安出發了。

　　這時候，孫權正患﹁曹操恐懼症﹂，只要能應付曹操的威脅，什麼手段都可採用。荊州的劉備如果心生不滿，江漢一帶恐將不穩，曹操絕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就孫權而言，現在怎麼樣都得安撫劉備。但是，為防萬一，現在周瑜等人所據守的土地，還是不能給劉備。

　　﹁現在還處於戰後的過渡期，你再忍耐一陣子，等到痛宰了北方那個老混蛋︵指曹操︶之後，全荊州都是你的。……畢竟你是我的妹夫嘛！﹂

　　孫權的託辭並不太漂亮。

　　事實上，劉備來到京口之際，江陵的周瑜也派人送一封信給孫權。

　　﹁劉備有梟雄之相，而且，關羽和張飛又是熊虎之將，因此並非甘心長久居人下之輩。依屬下之見，不妨藉此機會將劉備扣留在東吳，最好給他豪華的宮室、美女和各種玩物，讓他縱情聲色。一旦和關羽、張飛分開，屬下就可以輕易將他的陣營攻潰，主公的霸業必可完成。現在如果給他土地，等於是援助他的霸業，劉備、關羽和張飛三人如蛟龍得雲雨，恐將大為飛躍，因此屆時他們已非池中之物了。……﹂

　　周瑜主張用美女、財寶將劉備從部下關、張等猛將身邊抽離。因此建議將劉備扣留在東吳。呂範也持有相同意見。

　　但是，魯肅反對。他一直是孫權陣營中的親劉備派，或許說是反曹操派，比較恰當。

　　﹁屬下聽說荊州的人才都去投靠劉備。主公才剛領有一部分荊州，百姓尚未馴服，委實遺憾。在這種情況下，北方的曹操才是我們要提防的對象，屬下以為不妨暫時將荊州託付劉備，全力防備曹操要緊。﹂

　　這是魯肅的看法。

　　劉備也終非省油的燈，他對孫權說：

　　﹁我告訴關羽和孔明，此番前來京口，會立即返回，我擔心回去晚了，他們恐怕會找我。﹂

　　所謂﹁恐怕會找我﹂，言下之意是﹁恐怕會採取軍事行動﹂。

　　﹁這麼一來，豈不正中曹操下懷？﹂

　　孫權對曹操已是杯弓蛇影，不想在此時與劉備陣營發生事端，只好讓劉備回去。

十四．兵家必爭之地

　　周瑜耐不住孫權對曹操畏首畏尾的樣子，遂由江陵下長江，至京口會見孫權，提出西征之計。﹁不拿下蜀地，就談不上天下大計。﹂想起這個主張，孔明覺得周瑜彷彿近在身邊。

　　※※※

　　︻一︼

　　蒸水古時候似乎寫成﹁承水﹂，它由湖南邵陽縣東南的耶薑山流出，併合武水，再與湘江匯流。武水一名清揚水。臨蒸縣位於蒸、武兩水交匯處，由此至湘江僅二十幾公里。

　　在臨蒸定居的諸葛孔明，便利用水路和各地聯絡。水路雖然四通八達，非常便利，但是較費時間。

　　人一旦處在偏僻之地，就深切感受到情報有多重要。

　　諸葛家以前的管家甘海，雖然年紀大了，身體卻仍然硬朗，他住在交通要衝武昌，經常搜集各種情報，傳遞過來。負責聯絡的，則是昔日豫章郡佛教集團領袖徐習之弟徐季，他擁有為數眾多的信徒。信徒都樂意效命，因為他們相信自己的所做所為有助於宣揚佛法。這也是徐季告訴他們的。

　　﹁日子過得真祥和。如果能這樣過下去，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妻子綬頗樂於過臨蒸的平穩日子。

　　﹁這可不行啊！現在表面看來祥和，其實搖搖欲墜，這種祥和不知什麼時候會瓦解。我希望能從根本遏止它的動搖，因此，才投入劉公麾下。……﹂

　　孔明這麼說並非在責備妻子。他堅信妻子理解自己所做的事，只是，他希望能將表面的、短暫的和平，變成真正的和平。

　　其實，孔明毋寧認為妻子的話是在催促他。雖然過著平穩的日子，但孔明的妻子總是在做些事情，即使說話當中，手也不曾休息。

　　﹁這次在做什麼東西？﹂

　　孔明看著妻子手邊的東西。

　　﹁我想用它來應付很多客人上門的時候。﹂綬回答。

　　﹁什麼東西啊？﹂

　　孔明看不懂那東西。

　　那東西用木頭做成長方形的框，木框裡鑲了一排細木條，她正在將木條的前端一根根削尖。

　　﹁這道具可以很快做出水引餅。﹂綬回答。

　　﹁喔？水引餅？﹂

　　﹁水引餅﹂就是最早的麵條。在和孔明同時代的一位名叫傅玄的人的著作中，已經出現這個名詞。五世紀的︽齊民要術︾如此記載它的製法：將麵粉團拉成筷子那麼寬，一尺一尺切斷，浸在水中，用手指搓成韭菜葉那麼薄，再放入鍋中煮。過程相當麻煩。

　　﹁你看！﹂

　　綬事先已將麵粉和成麵團，她將麵團放在大飯桌上，用木板壓成扁平的圓狀，然後用她所製造的木框按壓，再慢慢拿起木框。木框有一尺多長，木框按壓的範圍內，由於木框和框內的木條前端呈尖細狀，一下子就切出大約十條一尺長的麵條。一大塊圓狀麵團可以壓製三次。

　　﹁哦！一下子就做出這麼多來！﹂

　　孔明很驚訝。

　　﹁不管突然來了多少客人，大概都來得及準備。﹂

　　綬笑道。利用這個東西，只要準備滾水，很快就可以煮出一桌麵來。

　　﹁沒想到你個頭這麼大，手居然這麼靈巧。﹂

　　﹁個頭大小和手靈不靈巧沒什麼關係。以前常有一次來好多客人的情況，我還在準備東西要給他們吃，他們人就走掉了。……所以，我一直在想怎麼樣才能弄得快，只要用心思，一定就有方法。我一直想怎麼樣才能又快又多，自然就想出東西來了。﹂

　　綬若無其事地說。

　　﹁只要用心思嗎？……﹂

　　孔明仰望著天井。他正在思考未來幾年的事。

　　三分天下之計，前提必須先拿下荊州和益州。現在劉備才擁有荊州的一半。荊州北部有曹操派遣的樂進駐守襄陽，作為南下的踏板；荊州中部則有周瑜坐鎮江陵。

　　對此不講究對策不行。但是，如果只拘泥於眼前的事，將會誤了大計。

　　孔明甚至盤算到拿下荊州剩餘部分和益州以後的事。

　　想揮師出益州和曹操對決，必須出漢中北伐。這條路號稱﹁蜀棧道﹂，古來被視為天下之險。其後，李白曾有詩曰：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所謂棧道，是在狹窄險峻的道路鋪上木板或圓木，必須利用﹁棧﹂︵木板、木條︶填補，才能勉強通行。

　　四百餘年前，項羽和劉邦相爭時，受封於漢中的劉邦，進入其封國之後，便立即燒掉棧道。只要燒掉勉強可通行的棧道，大軍便無法通過。︽史記︾記載張良唯恐項羽猜疑，而向劉邦做此建議。劉邦之所以燒棧道，是想昭示天下他甘於留在漢中，對中原已無野心。其實棧道既然是人造的東西，再怎麼燒，人還是可以重新把它造好的。不過，﹁焚燒﹂這種戲劇性的動作，多少具有減輕猜疑的效果。

　　孔明正在思索要如何讓大軍通過蜀棧道。

　　靠兩條腿走路的士兵沒什麼問題，問題在於輜重的運送，大型車輛勢必無法使用。但車輛小，運送力就相對降低，運送效率恐怕無法提高。

　　孔明邊盯著妻子的臉邊思考。

　　﹁怎麼啦？一直盯著人家看，心裡怪不舒服的。﹂

　　綬蹙著眉頭說。

　　﹁漂亮啊！今天你特別漂亮。所以我才盯著你看。﹂

　　﹁說這種話才令人更不舒服呢！……到底怎麼了嘛！﹂

　　﹁對了！﹂

　　孔明一拍膝蓋。

　　在狹窄的棧道正中央挖一條深溝，然後使用單輪推車，推車的裝載台盡量做寬一點，如此就可以大量運送了。容納車輛的路溝愈深，車子勢必更安定。

　　﹁現在的車輪恐怕沒法使用。……必須改良車輪才行。……﹂

　　孔明的視線由天井降至地板，喃喃自語。

　　綬想了一想之後，又馬上動手做水引餅。孔明自言自語已是稀鬆平常的事了。

　　︻二︼

　　赤壁之戰兩年後。

　　戰爭翌年︱︱建安十四年︵公元二○九年︶，孫權之妹嫁給劉備。她此去公安似乎是為監視劉備的。

　　隔年的建安十五年，曹操在鄴城建造銅雀台，顯示他的力量仍然強勁，劉備去京口向孫權要求荊州八郡未果，主要是因為周瑜強烈反對，周瑜建議軟禁劉備，供他美女、玩物，予以架空勢力，但未被孫權採納，劉備得以歸返公安。扣留劉備，必然導致關羽、張飛、趙雲等猛將把長江流域弄得擾嚷不安。這正中北方曹操下懷。

　　周瑜耐不住孫權對曹操畏首畏尾的樣子，遂由江陵下長江，至京口會見孫權，提出西征之計。孔明在臨蒸獲悉此事，嘆道：

　　﹁聽說周郎患病，其實何苦如此勉強呢？﹂

　　孫權陣營內部評估曹操的實力，有很大的歧見，原因主要來自赤壁之戰的戰果評估。

　　赤壁之戰的總指揮周瑜當然視此為大勝利，而沾沾自喜。他的看法是，既然已經給予曹操致命性的打擊了，短期內曹操勢必無法發動大型的軍事行動，因此，現在正是西征取下蜀地︵四川省︶的良機。

　　與此相對的，魯肅大為高估曹操的實力，他認為赤壁之戰曹操所失去的東西︱︱例如被燒掉的兵船等︱︱是他來荊州之後奪取的。孫、劉兩軍沒能攔截、殲滅曹操軍，並沒有給予致命的打擊。曹操還命令樂進駐守襄陽，並在鄴城建造銅雀台。最值得注意的是，曹操大力擴展軍屯，目標無疑對準南方的東吳。如果現在西征，對曹操才真是良機。當前東吳應該將荊州讓予劉備，增加曹操的敵人，並集中力量防犯曹操軍南下正面攻擊。

　　魯肅的主張正好與周瑜相反。

　　周瑜來到京口，極力向孫權遊說自己的方策，孫權為之心動。

　　﹁曹公之憂乃心腹問題。﹂

　　周瑜如此說道，他認為赤壁戰敗已動搖曹操的根基，建造銅雀台只是示威罷了，根本無法大舉南下。

　　﹁將軍︵孫權︶應當溯長江，直取蜀地。主君不妨派遣奮威將軍︵孫權堂弟孫瑜，丹陽太守︶和屬下擔負此任務，先併下漢中的張魯，然後由奮威將軍負責征蜀，並與涼州馬超連手。屬下則返回，與將軍︵孫權︶據守襄陽，一旦攻下曹操，北方中原之地，盡歸東吳矣！﹂

　　周瑜說得頭頭是道，不過，打動孫權的，還是他那滿腔的熱血。周瑜在赤壁之戰的雄風，仍然留在孫權的腦海裡。

　　﹁我懂了。你就著手準備吧！﹂

　　孫權決定西征的消息，很快就傳到臨蒸的諸葛孔明耳中。

　　孔明抱著雙臂，現在他最先要考慮的，是立即籌措軍資，他思索各種可能的情況，也許孫權會要求﹁妹夫﹂劉備參與西征，這個可能性最大，不過，西征的實權必然掌握在孫權手中。

　　周瑜認為曹操陣營已然疲敝，可能會傾力西征。但是，孫權還是畏懼著曹操，可能會命令劉備攻打襄陽，以防曹操正面南下。

　　無論情況如何，劉備陣營都需要資金。由於湖南諸州已排除中間的搾取，稅收已增加了相當數目。

　　﹁如果我方先孫權一步，展開西征，情況又是如何呢？﹂

　　孔明一一盤算如果這麼做，會出現何種反抗。

　　劉備陣營要獨力取下蜀地並不難，一年來孔明一直研究、觀察蜀地，因而有此信心。

　　蜀地的劉璋勢力不堪一擊，劉璋甚至擔心被反對勢力推翻，還想向蜀外的勢力尋求支援。這也是他不斷向曹操陣營派遣使節的原因所在。使節張松受到曹操的冷淡對待，回到蜀地，立即向劉璋報告：

　　﹁曹操靠不住，跟隨曹操後果堪憂。﹂

　　這之後，劉璋幾次派遣使者和劉備接觸。此事是由孔明處置的。

　　東吳既然決定西征，孔明立即著手準備，以便能應付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但就在這時候卻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周郎倒了！﹂

　　甘海派遣急使傳達這個消息，孔明重複反問：

　　﹁死了嗎？還是重病？﹂

　　孔明難得有這樣的反應。急使回答：

　　﹁死了。﹂

　　﹁在哪裡死的？﹂

　　﹁巴丘。﹂

　　巴丘離臨蒸並不近。此地位於洞庭湖畔的岳州︵現在的岳陽市︶之南。臨蒸至巴丘，大概有三百公里。不過，只要一入湘江，就可以直趨巴丘。所以感覺上比實際距離還近。

　　﹁不拿下蜀地，就談不上天下大計。﹂

　　想起這個主張，也讓孔明覺得周瑜近在身邊。

　　沒多久，公安劉備那兒也派來聯絡的使者，此番也是來傳達周瑜的死訊。

　　﹁中郎將可有事要轉告將軍？﹂聯絡的使者問。

　　﹁請轉告將軍我最近會前去公安。﹂孔明回答。

　　﹁東吳大概會中止西征吧……﹂

　　孔明如此猜測。

　　孫權原本還猶豫，最後之所以下決心出兵蜀地，是因為周瑜擔任總指揮。他的決心是建立在對周瑜的信任上。周瑜如今一死，誰能擔當征蜀的指揮？周瑜曾指定奮威將軍、丹陽太守孫瑜為同行的司令官，但這是認定他在攻下蜀地之後足以擔任行政官，誰都不認為孫瑜是當野戰將軍的材料。

　　東吳諸將有許多勇猛之士，孫瑜是當中比較奇特的。諸將麾下設立學官︵負責教育之官︶的，在東吳首腦之中，只有他一人。而領地的行政委諸當地出身的人，也唯獨他一人。

　　︽三國志︾寫道：

　　瑜虛心綏撫，得其︵領地百姓︶歡心。

　　在佔領地的行政方面，沒有人比孫瑜更勝任。但征戰的話，他卻是能避則避。東吳在濡須即將與曹操交戰，孫瑜主張﹁謹慎行事﹂，孫權不採納，結果交戰無法獲勝。

　　﹁果然如仲異所言。﹂

　　事後孫權如此苦笑道。仲異，是孫瑜的字。他熱愛音樂、典籍，即使軍事期間也大聲朗讀，甚至使孫權抱怨：

　　﹁可不可以停一停？﹂

　　孫瑜以外，也沒有其他幹部可以取代周瑜。此事周瑜本人最為清楚，在巴丘的病床上，他留下一封遺書給孫權：

　　脩︵長︶短命也，誠不足惜。但微志未展，復恨未奉教命，方今，曹操在北，疆場未靜，劉備寄寓有似養虎。天下之事，未知始終。此朝士旰食︵為事晚食︶之秋，至尊垂慮之日也。魯肅忠烈，臨事不苟，可以代瑜。儻所言可采，瑜死不朽。

　　這封遺書並沒有說要中止征蜀之戰，不過，周瑜推薦魯肅繼其後任。

　　魯肅是最強烈反對征蜀的人。他認為較諸征蜀，不如將荊州委諸劉備，東吳應該專心防備曹操正面南下。意見和周瑜正好對立，為什麼周瑜還要在遺書中推薦他呢？可能是周瑜認為有自己在，東吳可以征蜀，如果自己不在，採行魯肅的意見，對東吳才有利吧！

　　遺書屬於東吳的機密，孔明雖布有情報網，也無法知悉內容，不過，他冷靜分析現狀，猜測東吳勢必要改變方針。

　　︻三︼

　　時局的發展果然如孔明所料想的。

　　周瑜名為南郡太守，駐守江陵，事實上東吳全軍皆在其指揮下，可說是以國防部長的身份掌握整個軍權。他指名魯肅繼其後任，用意當然在委讓軍權。

　　於是，魯肅受命為奮武校尉，代替周瑜掌握全軍，並兼漢昌太守，駐守陸口。陸口位於陸水和長江交流處，正好在武漢和岳陽中間。此地雖屬長沙郡，但長沙郡南部實際上為劉備所掌握，由諸葛孔明統領。因此，東吳在北部新設漢昌郡。

　　東吳此番的人事變動，孔明是在公安劉備府邸才得知的。

　　﹁將荊州借予劉備，並抗拒曹操。﹂

　　東吳廟議決定採納魯肅這個意見，此事立即傳至劉備耳中。

　　﹁借給我？我還要借？荊州本來就是我劉玄德的，只是被周郎這干人霸佔而已。算了，能安之，且安之。……﹂

　　劉備雖然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蠻高興的。他看著孔明的臉，心想莫非又在想出兵蜀地的事？便說：

　　﹁魯肅好意把荊州讓出來，如果現在派兵伐蜀，恐怕不太好吧？何況那女人在……﹂

　　﹁那女人﹂是指孫權的妹妹，東吳派來的監視人。

　　﹁將軍說的是。我們就等蜀來迎駕吧！﹂孔明說。

　　﹁哦？來迎駕？﹂

　　﹁一定會來。﹂

　　孔明的口吻充滿自信。

　　※※※

　　在此我們先來看看當時的蜀。

　　現在的四川省，昔日分成以成都為中心的蜀郡和以重慶為中心的巴郡，總稱為﹁巴蜀﹂，又可簡稱為﹁蜀﹂；如稱呼州名時，則為﹁益州﹂。

　　四川古來即為豐饒之地，有﹁天府﹂的美稱。因棧道之險與中原隔離，又有三峽之險與長江流域隔離。由於能自給自足，一旦危急即可自立。西漢末年天下大亂，此地便誕生了公孫述的獨立政權。後來此地亦屢屢出現獨立政權。抗日戰爭時的中國以此地為抗戰基地，吾人記憶猶新。

　　前面提到，東漢末年，劉焉一聽此地有﹁天子之氣﹂，就運用關係當上益州之長。

　　劉焉進入蜀地，是在中平五年︵公元一八八年︶，正好在赤壁之戰的二十年前。

　　劉焉號稱是西漢魯王的後裔。魯王第一代乃景帝之子，亦即武帝兄弟劉余。此人有一事廣為人知，那就是他喜歡土木建築，曾為擴建宮殿而毀壞孔子舊宅，卻在牆壁中發現古文經傳。這是一批倖免於秦始皇焚書之難的典籍。前漢末年、哀帝時代，此一支王家滅絕，但似乎在其分系中有人因諂媚王莽而得以苟活。劉備也自稱是西漢中山王的後裔。第一代中山王劉勝也是景帝之子，亦即武帝和魯王劉余的兄弟。時隔約三百五十年，當時必然有很多姓劉的人自稱有此等關係。

　　劉焉雖然自願當益州牧，但卻沒那麼容易就任。益州有馬相、趙袛等人自稱﹁黃巾軍﹂，殺死綿竹縣縣令李升，繼而擊破雒縣，殺死益州刺史郤儉。馬相自稱天子。

　　向劉焉煽動說有天子之氣這些話的董扶、趙韙等在京的諸官，本來就出身益州，他們只是為鄉土尋求強悍的角色罷了。劉焉豢有號稱﹁東州士﹂的私兵團，本人也是野心勃勃。當時在洛陽必定一副很強悍的態勢。

　　由於馬相﹁作亂﹂，劉焉只好在犍為這地方的東邊駐足，沒法前往州政府所在的綿竹。此時，地方豪族賈龍統率私兵，又召集官、民千餘人攻擊馬相，將其趕走。劉焉在賈龍的迎接下，好不容易才進入州政府的官廳。

　　劉焉既然是被地方豪族迎接的，就相當於是被聘雇的領主，但他豈是甘於當此等角色的人？

　　益州除豪族之外，還有一支奇特的土著勢力，那就是被稱為﹁五斗米道﹂的道教系宗教團體。其信仰浸透民眾之間，教祖張家勢力不可輕侮。教主張魯是第三代，第一代是他的祖父張陵，人稱﹁天師﹂；他的父親張衡，則人稱﹁嗣師﹂。嗣師張衡已然離世，但其未亡人，亦即張魯的母親，雖然已有相當年紀，據說卻是個絕世美女。由於教勢擴大，嗣師未亡人的力量跟著增大。

　　劉焉抵達綿竹之後，任命張魯為督義司馬，令他赴漢中就任。漢中已有洛陽政府所任命的漢中太守，張魯攻而殺之。

　　劉焉的策略是，給予五斗米道漢中這個據點，同時將這支勢力套住在漢中。就地形而言，山嶺圍繞的漢中一方面是要害之地，但另一方面也是難以外出的地域。他故意斷絕棧道，向漢陽報告：

　　﹁米賊︵指五斗米道︶斷絕棧道，以致通訊困難。﹂

　　這無疑是獨立宣言。意思是益州無法一一仰賴中央的指示，端賴自己裁決。

　　接下來，劉焉將王咸、李權等十餘名地方有力豪族誘至別地，予以殺害。情況正是被聘雇的領主毀滅僱主集團，﹁強悍者﹂展開反擊。僱主集團中任岐、賈龍等迎接劉焉有功的人，不滿劉焉殺害有力豪族，舉兵叛亂，但立即被﹁強悍者﹂鎮壓。

　　興平元年︵公元一九四年︶，如此強悍的劉焉也因背上長惡性的疽而一命嗚呼。時間是在他進入益州的第七個年頭。

　　繼任的劉璋，並不像父親那麼強悍。︽三國志︾形容他是﹁溫仁﹂，但他卻借稱五斗米道的張魯驕恣，出兵殺害其母嗣師未亡人與其弟。不過，最後還是被漢中的張魯擊破，因信仰集結的將兵之力意外的強大。

　　益州動搖了。

　　劉焉帶來的私兵團號稱﹁東州士﹂，這批外人大耍親衛隊的特權，令當地人叫苦連天。這也是益州不安的原因之一。在洛陽勸劉焉來益州的趙韙，也舉兵背叛劉璋，但被東州士鎮壓而殺害。這表示﹁強悍者﹂還留下遺產，只是不知道這支武力能保有到何時。

　　借東州士之力，好不容易才保住位置的劉璋，內心十分不安。這支私兵團的精銳逐年老去，可是傲慢如故，一直招來當地百姓的怨恨。

　　劉璋拋棄父親的益州天子夢，轉而尋求更強大的人依賴。這一點正與當地豪族的願望不謀而合，豪族們也希望有更強大的人來取代劉璋。在他們看來，劉璋是外人，他們另外僱用其他外人，情況也是一樣的。

　　陰溥去拜訪曹操，就是為這檔子事。繼陰溥之後，劉璋派遣張肅、張松兄弟往見曹操。陰溥是中原人，張氏兄弟是蜀人，他們都在尋求下一個﹁強人﹂。

　　蜀地派去曹操處的最後一個使者是張松。當時才剛佔領襄陽的曹操，對沒啥風采的張松頗為冷落。

　　﹁曹操不可靠！﹂

　　張松對劉璋如此報告，並建議劉璋依靠劉備。劉璋因此與曹操斷交，而派遣名為法正的人去見劉備，締結友好關係。不過彼此並非密切的同盟，而是表面的盟友，只是希望萬一有事時，劉備能關照一下。

　　﹁蜀必定會前來迎接將軍。﹂

　　孔明重複說道。

　　天下形勢不可能一直這樣膠著下去。漢中五斗米道教團勢力逐日坐大，此事孔明時有耳聞。關於漢中五斗米道勢力，曹操也有他不可棄置的道理。

　　﹁漢中一旦捲起漩渦，勢必波及此地。……﹂

　　孔明對妻子說。喜歡構思器械裝置的綬，陸續想出各種裝置。這個嗜好也傳給孔明，這一陣子，孔明也經常畫一些圖案的東西。

　　︻四︼

　　建安十六年︵公元二一一年︶三月，曹操命令司隸校尉︵治安首長︶鍾繇去討伐張魯。時間大約在赤壁之戰後二年半。

　　﹁果然……﹂

　　許多人原本就如此料想。曹操非常厭惡淫祀邪教，﹁黃巾之亂﹂後，當上濟南之相，才成為地方首長的他，最先做的事是：

　　︱︱禁絕淫祀。

　　五斗米道究竟算不算淫祀邪教，不得而知，但曹操厭惡這類團體，則是眾所皆知的。

　　﹁這是在逼西方明確表態。﹂

　　孔明聽到曹操討伐張魯的消息，便對妻子綬如此說道。

　　﹁西方？﹂

　　綬對天下的政治當然不太瞭然，孔明只是藉由對她說說，自我吟味一下時局的推移。

　　曹操攻打漢中的張魯，必定要經過由陝西通往甘肅的道路。這一帶常有若干小軍閥蟠踞，他們是順服還是反對曹操，態勢不明，既然要通過這一帶，就有必要逼他們明確表態。

　　如果拒絕曹操軍進入自己的領域，就表示不順服；如果要表示順服，就得幫忙討伐張魯。

　　情勢已至表態的關鍵時刻。

　　﹁曹操早就有意討伐馬超和韓遂，只是沒有出兵的理由。現在可能藉著這種方式要來收拾他們。﹂

　　這是孔明的看法。

　　陝西、甘肅的小軍閥，統稱﹁關中諸將﹂。此地東有函谷關，西有散關，南有武關，北有蕭關，故得﹁關中﹂之稱，中國有云：﹁關東出相，關西出將。﹂此時所謂的關，是指函谷關。由此以東，出了許多文官，以西則出了許多武將。此語道出地方氣質的特徵。

　　︽三國志︾便記載董卓、呂布此等粗暴將軍亦是出身關西。也正因為關西屬於軍人氣質的風土，所以容易出現唯我獨尊心態的小軍閥割據的場面。

　　此時所謂的關中諸將，為馬超、韓遂、侯選、程銀、楊秋、李堪、張橫、梁興、成宜、馬玩十人，其中以馬超和韓遂的勢力較為突出。

　　平常他們各擁山頭自重，一聽曹操西征的消息，倒也相互商討。畢竟關中十將當中，沒有人可以單獨抵擋曹操。

　　﹁投降吧！﹂

　　當中雖有人這麼說，但喜歡說大話，卻是好強的武將們雷同的一點。

　　﹁集結我們的力量，老糊塗的曹操又算哪棵蔥！﹂

　　這句話贏得關中諸將的同意。

　　諸將開始在潼關集結。孔明聽到這個消息，脫口說了一句：

　　﹁傻瓜！﹂

　　﹁怎麼說呢？﹂綬問。

　　﹁這正中曹公下懷，︱︱嗯，讓他賺了兩年。﹂

　　﹁賺了兩年？﹂

　　﹁如果他一一攻打關中十將，可能要費上二年。姑且不談諸將的軍勢強弱，他們散落在遠處，遠征起來就夠瞧的了。現在他們卻將兵馬聚集在一處，曹公本來得打十仗，如今只要打一仗就夠了，這樣不是賺到了嗎？﹂

　　孔明分析道。

　　這個時代，將北方中國分成東西境界的，已經不是函谷關，而是更偏西方的潼關。

　　黃河環繞鄂爾多斯，畫了一個大弧形之後，不再南下，而自風陵渡一帶東流。潼關就位於這個地點，因附近的潼水而得名。以現在的地圖來看，位於陝西、河南、山西三省的省境，關口則在陝西省側。這之後，守護長安，就得守住潼關。唐玄宗獲知安祿山攻破潼關，便立即捨棄長安，避走蜀地，就是一例。

　　關中諸將並非一齊聚集於潼關，有的將軍在遠隔之地，有的將軍則還有點猶豫，因此，他們是慢慢地、而且陸陸續續地聚集於潼關。集合的人數一旦增加，原本還遲疑的將軍也本於人之常情，說一句﹁好吧﹂，開始移動兵馬。

　　曹操任派他所信任的安西將軍曹仁為總司令。曹仁是赤壁戰後暫時駐留江陵的勇將。他乃曹操的堂弟，年輕時候就有任俠之風。曹操下給曹仁的命令是：

　　﹁堅壁，勿戰。﹂

　　不用說，這是為了等待關中諸將的兵馬總集合。不過，曹仁向軍隊宣告：

　　﹁我們必須等待曹公親征，曹公未到之前不可妄自出戰。﹂

　　曹操要親征的確是事實。曹操七月自鄴城出發，不緩不急地，八月才到潼關。

　　﹁曹公一定悠哉游哉地行進。﹂

　　孔明如此預測，情況果真如此。曹操正在賺取時間。史書記載：

　　關中諸將每到一部，操輒有喜色。

　　出發之前，曹操對勸諫他慎思而行的部屬說道：

　　﹁戰在我，非在賊也。﹂

　　意思是作戰的主導權在曹操這邊，他一開始就吃定敵人。不過，話雖然這麼說，曹操在潼關也遇到驚險的場面。

　　這一年是閏年，有兩個八月。閏八月，曹操軍由潼關北面渡河。曹操令軍隊先渡河，自己則和一百餘名虎士︵親衛隊︶留在南岸，他打算最後才渡過黃河。

　　馬超由諜報得知此事。畢竟戰場在他的勢力範圍內，當地百姓會逐一報告曹操軍的動態。曹操是吃定了敵人，但他卻疏忽了戰場是在敵地。馬超率領一萬餘步騎攻擊孤立於南岸的曹操。

　　頓時箭如雨下。親衛隊長許褚趕緊扶曹操上船，不料船伕中箭而死。許褚只好左手高舉馬鞍掩蔽曹操，右手撐船。馬超軍在箭雨中開船追擊，由於許褚單手操船，很快就被專人操船的敵軍趕上。就在此刻，潛伏在南岸的校尉丁斐放出軍用牛馬，馬超軍爭相搶奪這批戰利品，曹操的船趁這時候渡過河。

　　﹁我太輕敵了。﹂

　　曹操自我反省，內心發誓以後絕不再命令全軍先行，自己和小批軍隊留在後頭。

　　渡河之後，如同曹操所言，曹軍掌握了主導權。敵方因十名軍閥聚集一堂，軍令無法統一，各自為戰。曹操使用各種離間計，甚至偽造密書，於是諸將相互猜疑，向心力逐漸潰散。

　　在這種情況下，關中諸將豈是曹操的敵手？戰爭的結果：成宜和李堪被斬；馬超和韓遂逃往涼州；楊秋避走北方的安定。十月，曹操親自揮師北進，圍攻安定城。安定在現在甘肅省涇川縣北方，是楊秋的勢力範圍。後來，楊秋投降，曹操應允，並讓楊秋保有爵位，准許他統治其領土與百姓。

　　︻五︼

　　建安十六年︵公元二一一年︶後半，戰爭結束。十二月，曹操自安定返回長安。

　　留守長安的是夏侯淵，京兆尹︵首都之長︶則由張既擔任。曹操自己在長安過年。他離開長安前往鄴城，是在翌年的正月之後。

　　聽說曹操由長安東返，世人紛紛談論：

　　﹁接下來五斗米道會如何下場呢？﹂

　　曹操是宣稱要討伐五斗米道的張魯，才揮兵西進的，結果關中十將先被討伐，關中落入曹操手中。誰都知道關中未定，曹操無法安心進兵漢中，根據常識判斷，此次戰役只能算是討伐漢中五斗米道張魯的前哨戰罷了。

　　不管怎麼說，張魯已成了曹操攻擊的目擊者。

　　張魯當然害怕，但卻有人比張魯更害怕︱︱那就是蜀地的主子劉璋。

　　﹁張魯一旦被拿下，下一個目標就是蜀了。﹂

　　劉璋作如是的看法。他聽張松的進言，已經和曹操斷交，因此不難想像曹操必然厭惡蜀。繼漢中張魯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是蜀劉璋，這可以說已成了天下的共識。

　　﹁如何是好？﹂

　　劉璋找張松商談。他是聽張松的建議才和曹操絕交的，追究責任當然也要找他。

　　﹁屬下以為按既定的方針行事即可。﹂

　　張松回答。所謂既定的方針，就是聯絡荊州劉備，請求支援。

　　﹁上次只是去打個招呼，並沒有談到細節的事。﹂

　　﹁這次必須明白說出我們要迎奉劉玄德。﹂

　　﹁那，派誰當使者？……﹂

　　﹁我想同樣就派法正吧！與其派新面孔去，不如派熟面孔去，比較恰當。你覺得呢？﹂

　　﹁法正嗎？……上次他就不太願意了。﹂

　　上回劉璋命令法正去荊州，法正找各種理由想推辭掉，最後張松好不容易才說服他當使者。

　　﹁還是屬下去勸他吧！﹂

　　張松這次有自信了。

　　法正乃扶風︵在今陝西省︶人，通︽五經︾，係以清節聞名的法真之孫。父親法衍擔任廷尉︵九卿之一，司掌刑罰︶左監，是千石之官，如果將九卿比喻為閣僚，那他就是次長了。

　　劉焉曾經以南陽太守的身份回到中央，被任命為宗正︵九卿之一，司掌天子的宗室︶，那時候劉焉對宮廷規矩一無所知，法衍親切地教導他。因此，劉焉常對家人說：

　　﹁季謀︵法衍的字︶幫我很大的忙，我一定要找機會報答他才行。﹂

　　建安初年，因董卓之亂而鬧饑饉時，法正和友人孟達等一起移居蜀地。當時父親已經去世，而蜀地的劉焉也亡故，由兒子劉璋繼任。移居蜀地之後，法正並沒有特意提起父親的事。但為養家餬口，法正勢必要謀個官做才行，只是，法正骨傲，不願意借父親的關係謀一官半職。

　　劉璋也聽說有恩於父親的法衍的兒子已經來到蜀地。但因法正遲遲沒來通名報姓，他也就沒去迎接，久久未曾理會。後來，新都縣令出缺時，劉璋問張松：

　　﹁派誰好呢？﹂

　　﹁派法正如何？﹂

　　張松回答。張松當時擔任輔佐州刺史的別駕，這個職位隨時得乘坐另一輛車跟隨刺史，所以稱為別駕從事使，有的時代則改稱為﹁長史﹂。

　　法正自尊心太強，顯得有點狷介，跟別人合不太來，不過，不知什麼緣故，居然和張松意氣相投。大概是張松不避諱法正的自尊心，卻能自然地進入法正的內心，兩人因此靈犀相通吧！

　　﹁你居然能和法正聊一整天的話，我可一刻也和他談不來。﹂

　　別人曾感嘆地對張松這麼說道。

　　﹁和法正說話蠻有趣的啊！……﹂

　　張松也搞不懂，他和法正聊天，總覺得他的話很有趣，簡直忘了時間的存在。可是，為什麼法正對別人就那麼沉默呢？張松百思不解。

　　﹁也許法正不願跟不投合的人說話吧！﹂

　　張松只能做這樣的解釋。由於張松的推薦，法正當上新都縣令，後來又擔任軍議校尉。但劉璋並沒重用法正。軍議校尉是益州牧劉璋的參謀團成員之一，只是，有諮詢時，參謀才回答，沒有諮詢，則什麼事都不做亦無妨。劉璋從不曾諮詢過法正的意見。

　　﹁礙於你我的父親的情誼，我不得不給你官做、豢養你。﹂

　　劉璋雖然沒有說出口，不過，態度上卻把這種感受表達得一清二楚。法正當然很不是滋味。

　　赤壁之戰後，決意向劉備做示敬拜訪時，張松又推薦法正當使者。讓法正當無所事事的軍議校尉，張松一直覺得過意不去。但是，法正對這個只是去打個招呼的角色興趣缺缺。

　　﹁這是結識天下大人物的好機會。﹂

　　張松壓低聲音說道。

　　﹁說的倒也是。……﹂

　　法正不自覺地看看左右，回答道。

　　益州牧劉璋並非一流人物。︱︱張松與法正之間有這樣的共識。他們二人可以長談到令人感嘆，自然也會得出類似的結論來。

　　迎奉更厲害的﹁強人﹂來益州。

　　這對劉璋來說，無疑是一種背叛。因此，必須張望左右、壓低聲音說。

　　上一次法正去荊州公安時，諸葛孔明正好也從臨蒸來。劉備之外，受命為襄陽太守卻無法就任的關羽，和孔明都在接見席上。

　　就如同張松所言，法正在這兒遇到意氣投合的人物，法正對劉備主從那副傾心的模樣，連張松都覺得驚訝。

　　﹁你們說了些什麼？﹂張松問。

　　﹁只是閒聊，也沒什麼特別的。劉備坐中央，關羽和諸葛孔明分別在左右。……對了，孔明曾向我提到我祖父的號和劉公的字相同。大概就談這些啦！不過，聽人說話，就可以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劉備主從正是蜀所需要的人才。……蜀一定需要這種人。﹂

　　這便是法正的回答。法正的祖父法真，號玄德，正好與劉備的字相同。

　　第二次被任命為使者，法正也勉強答應，不過這一次只是裝模作樣。這兩年多來，法正與張松之間已經有共同的結論。那就是：

　　︱︱︱換主子。

　　除此之外，蜀和住在蜀地的百姓都沒有生路。所以，此次出使表面上是劉璋個人想迎奉劉備，其實法正和張松私底下已擬定迎接劉備以取代劉璋的基本方針。法正打算明白告訴劉備：

　　﹁張松和我決議請將軍當蜀的主君。﹂

　　為保守這個秘密，法正不得不裝出不情願當使者的樣子。

　　︻六︼

　　張松向劉璋進言，說曹操一旦擊破漢中的張魯，益州便萬事休矣！但如果這邊先取下漢中，曹操就難以染指蜀了。而光憑益州劉璋之力，無法打贏有強大五斗米道這個信仰集團支撐的張魯。因此應該借助於有千軍萬馬的劉備之力。當然，益州的領導層也有人反對。

　　當地出身的主簿︵文書主任︶黃權，便反對迎奉劉備：

　　﹁左將軍︵劉備︶的驍勇之名眾所皆知。現在請他出馬，如以部將之禮相待，勢必失禮，他也會不高興；如以賓客之禮相待，豈不成了一國二君嗎？這時候蜀應該封閉四境，以待時局轉好，這才是最上之策。……﹂

　　黃權如此勸諫，但劉璋搖頭，說道：

　　﹁封閉四境？如果真辦得到，那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問題是，我們再怎麼封閉，曹操都是有辦法攻進來的。﹂

　　劉璋一直為強勢部將的驕肆而頭痛。龐義、李異等將軍恃其軍功，不把劉璋放在眼裡，甚為囂張。

　　﹁你們這些土包子將軍，等劉備來了，看你們還敢不敢吭聲！﹂劉璋心想。

　　劉璋這方面提出具體的請求，那就是代為討伐張魯。不過，也並非完全依賴劉備，蜀也出兵四千作為條件。

　　法正出發之前，已有密使往來。密使則由諸葛孔明用過的人擔任。因為牽涉到奪蜀的謀叛計劃，不能使用和蜀親近的人。

　　周瑜死後，江陵已是劉備的囊中物，但劉備已住慣公安，不忍捨棄，於是便往來於江陵和公安之間。

　　在蜀迎奉之前，孫權也曾邀約劉備共同討伐蜀。東吳因周瑜亡故而中止西征，但並未就此放棄。只是判定沒有周瑜恐怕無法從事此番遠征作戰，而暫時中止罷了。

　　﹁沒有周瑜，還有劉備啊！何不併合雙方兵力西征？﹂

　　這個聲浪在東吳頗為強烈，主要是因為眾人認為劉備是東吳的盟友，又是孫權的妹夫。劉備陣營也有人認為何妨接受孫權的邀約。即使名義上只是援軍，在瓜分蜀時，總會有一份的。

　　﹁真沒志氣！我們不是要分一份，而是要為天下萬民統一天下的！……﹂

　　孔明一肚子不高興，卻沒說出口。他感覺得出劉備對孫權的邀約有點心動。因為劉備令人送來一封信，大意是：

　　﹁不可只粉飾表面。﹂

　　蜀劉璋也聲稱自己是漢魯王的後裔。劉備同樣是漢中山王的子孫，以復興漢室為職志。攻打蜀，便成了攻打同家族，然而，如果以孫權的一支軍之名義攻打蜀，就有藉口說：

　　﹁我和東吳有盟友關係，必須與東吳並肩作戰。……﹂

　　對孔明而言，這也只不過是﹁粉飾﹂，掩蓋真正的用心罷了。劉備應該撇開漢，把大目標放在討伐曹操上面。同不同家族，這在大目標之前，根本算不了什麼。

　　孔明的目標和劉備大致相同，但他覺得還是和劉備有一些差異。孔明對復興漢室的希望並沒有像劉備那樣強烈，他的希望毋寧是﹁統一天下﹂，只要能為萬民的和平而統一天下，即使不是漢系也無妨。只是，唯獨曹操不行。

　　少年時代目睹的徐州大屠殺景象，仍然鮮明、強烈地留在孔明的記憶中。做出這種獸行的曹操，沒有資格統一天下。︱︱這是孔明的信念。如果自己擁有統一天下的威望，何妨成為天下之主。

　　﹁劉公有這種威望。﹂

　　孔明出仕劉備，便為此緣故。所謂威望，並非僅指是漢的後裔，孔明對同樣出身於漢室的劉璋，便只有一個念頭：

　　﹁豎子︵毛頭小子︶宜取而代之！﹂

　　孔明接獲法正奉命為使者已自蜀出發的密報，立即離開臨蒸，趕往江陵會見劉備。

　　劉備已經斷然拒絕東吳的邀約。只要劉備不加入，東吳就不可能征西。但，此次蜀的邀約卻不可拒絕。孔明擔心劉備對取代劉璋一事會猶豫不決︱︱儘管劉備這種猶疑在孔明眼中是種﹁威德﹂。

　　曹操進兵潼關之際，法正正坐在下長江的船隻中。法正有法正的想法。

　　﹁總算可以一展抱負了。……﹂

　　法正腦中浮現兩年前會見的諸葛孔明容貌，油然興起一股感念，至於為什麼會有感念，法正自己也說不清楚。

　　法正的船接近險峻的三峽時，諸葛孔明的船抵達江陵。法正出使和出使的目的，已經傳至劉備耳中。

　　﹁臥龍先生，這回又來勸我了嗎？﹂

　　劉備一見孔明便這麼說。

　　﹁不是勸諫，而是建議。請將軍多替萬民塗炭的亂世設想。﹂孔明說。

　　﹁我知道。亂世有時不能只講道義。五霸︵齊桓公等春秋時代五名有力的諸侯︶合併眾力，才構築了安定的勢力。我一旦完成大業，再封劉璋一大國就是了。……我已經決定了，就赴西蜀吧！﹂

　　﹁哦！那就毋須亮多言了。﹂

　　﹁不，其實這件事不是我的主意，我是這幾天聽來的。﹂

　　劉備在這方面並不討人厭，也不幼稚，甚至在孔明眼中成了一種威儀。

　　﹁是龐統說的嗎？﹂

　　﹁是啊！你怎麼知道的？﹂

　　﹁他和亮曾同窗共讀。﹂

　　孔明和龐統二人並稱，一人是臥龍，一是鳳雛。龐統的堂兄龐山民是孔明的姊夫，兩人還有姻親關係。

　　﹁從語氣就知道是他說的？﹂

　　劉備露出愉悅的神情笑道。

　　﹁是的。﹂

　　孔明回答。其實是他拜託龐統說服劉備的。

　　﹁接下來就等法正來了。﹂劉備說。

十五．入主成都

　　不久，成都城門開啟，抬出一座大轎，劉璋與簡雍固坐其中。︱︱這是無血開城。……此次進入巴蜀，眼看成都就在眼前，龐士元卻在雒城殞命。

　　※※※

　　︻一︼

　　法正並非普通使者。他擬出討伐漢中張魯，以防曹操進出的策略，為此才要引劉備的軍隊進入蜀。所以，法正不能空手，他親自統兵四千前去迎接劉備。

　　法正出發之際，除黃權之外，還遭到劉巴、王累等蜀幹部的激烈反對。王累甚至跑到成都城門上將自己倒吊起來，以示反對。不過。蜀的主子劉璋並沒有改變決定。

　　﹁蜀會被劉備奪走！﹂

　　反對者都這麼說。事實上劉璋本人也很清楚這個危險性，畢竟他是當事人。

　　﹁情況有什麼兩樣？﹂沒人的時候，劉璋嘆道：﹁這樣下去還不是被曹操奪走。……﹂

　　讓曹操奪走，抑或讓劉備奪走，兩者選一的話，劉璋寧願讓劉備奪走。

　　第一，兩人都擁有與漢王室有因緣的劉姓。與其讓蜀落入外人手中，不如給於自家人。

　　第二，曹操是大勢力，劉備則否。因此曹操可能強行奪取，而劉備沒有這樣的實力，必定需與舊勢力妥協，對被奪取者遠為平和。

　　第三，將漢中給予劉備，讓他和曹操死鬥，弄得兩敗俱傷，反倒有利於成都政權，也許因此免於被奪取。

　　劉璋是想過這些事，才決定迎奉劉備的。

　　法正抵達荊州，謁見劉備時說：

　　﹁這要獻給左將軍。﹂

　　那是一個雕有麒麟模樣的長方形木箱，約莫長二尺、寬一尺。

　　劉備的左右有關羽和諸葛孔明，使者法正則只有他一人，隨員都留在屋外。孔明打開箱蓋，關羽拿出裡面的東西，放在劉備面前。是一束文件。最外面由絲巾包住，劉備親自打開。

　　﹁哦！這不是益州的地圖嗎？﹂

　　﹁是的。這要獻給左將軍。﹂

　　法正重複前面的話，並抬起頭來。劉備一直盯著法正的眼睛。法正正面迎向劉備的視線，說道：

　　﹁請笑納。﹂

　　﹁諸臣大概反對你來荊州吧？﹂

　　孔明在旁邊問。

　　﹁是有人反對，不過毋須介意。迎奉左將軍之外，這些人也別無其他策略。﹂法正回答。

　　﹁是不是有人說這是縱虎入山？﹂關羽問。

　　﹁是的。關羽和張飛兩位將軍的威名，益州亦有所聞。﹂

　　法正的答覆正是關羽所期待的。

　　﹁為消除益州的不安，老虎們就不參與此次作戰吧！﹂孔明說。

　　法正來荊州只是形式，劉備早已決定應益州之請，向西進兵，而且已經完成編制。輔佐劉備進入益州的，則指定龐統。關羽、張飛不用說，就連趙雲也不去。諸葛孔明也留在荊州。

　　﹁關於在益州的內應，張松已經著手進行，請安心。﹂

　　法正告退的時候，如此說道。他已經不需要再用拐彎抹角的方式說了，而直接說出﹁內應﹂兩個字。

　　畫在絲巾上面的地圖，是一種象徵。獻上它，意味著獻上版圖。春秋、戰國時代已有此先例。例如行刺秦始皇失敗的荊軻，便是以獻上燕督亢地方地圖的使者身份前往的，他擔任割讓領土的使節，毒刃則捲藏在地圖中。

　　絲巾地圖的下面，是一束厚厚的文件，孔明把它拿到自己的房間，那是詳細標示益州各地方的文件，記載著戶數、物產、守備人員、城廓、城寨等設施，儲備的武器、輜重、糧食的數量，地形、道路、小徑等，鉅細靡遺。

　　孔明熟讀再三，牢記腦中之後，擬定計劃，和實際指揮軍隊的龐統，二人排練作戰。

　　動員的軍隊接近三萬，再怎麼隱密，如此大規模的移動是無法避人耳目的。沒多久，東吳陣營也知道荊州動員的消息。

　　﹁不接受我這邊的邀約，偏偏……﹂

　　東吳的孫權咬著嘴唇。東吳這邊幾度示意劉備合併兩軍攻取益州，一直為劉備所拒。

　　﹁既然這樣，我們就襲擊荊州後背，讓左將軍措手不及……﹂

　　有幕僚建議，但孫權搖頭。

　　﹁根據情報，不僅關、張、趙三猛將，連諸葛孔明都沒有參與西征。想必對東方已有萬全準備。﹂

　　事實上情況也真令人氣憤，即使劉備陣營的猛將、軍師全都參與作戰，孫權也不敢進兵荊州，因為不知曹操何時會南下。

　　當前孫權與劉備是同盟關係，曹操可能因為這種同盟關係才沒南下的。

　　孫權判斷維持現狀對自己有利，決定靜觀劉備西征。不過，他認為多少應該表示自己對此事的不悅。於是要求：

　　﹁左將軍西征期間，夫人暫時留在東吳。﹂

　　劉備娶孫權之妹為妻，西征可能短期內不會結束，這段期間讓夫人回娘家，並沒有什麼不對，也許反而比較合乎常理。孫權決定派遣二十艘船至江陵，將妹妹和其侍女接回東吳。

　　﹁暫時告別，請保重。﹂

　　夫人向劉備說起客套話，身後站著一排從東吳帶來的侍女，各個全副武裝。

　　﹁再見了……﹂

　　劉備的回答顯得有點笨拙。

　　也許這是今生最後的告別︱︱劉備這麼覺得。彼此的因緣雖然淺，但別離仍覺心痛。

　　走出府邸，到乘上座車，夫人不曾回頭。

　　︻二︼

　　翌日，發生一件意外的事︱︱不，應該說是孔明發覺一件意外的事。

　　當時只有孔明和龐統兩人，在設於江陵昭王廟內的西征軍作戰總部一室內，修定作戰計劃。由於孔明不參與作戰，所以特別慎重地作細部的指示。

　　這當中，龐統偶爾嘆起氣來。孔明發覺此事。他們兩人是隆中以來的學友，也是並稱臥龍、鳳雛的夥伴。在推演計劃的當兒，龐統突然喃喃說道：

　　﹁這是在奪取別人的國家嘛！﹂

　　說著嘆起氣來。

　　孔明一開始就知道龐統對此次作戰不太有興致。但是，還是推薦他當西征的負責人。他的性格毋寧和劉備相似，孔明的著眼點便擺在這兒。

　　劉備和龐統應該會在彼此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們可以客觀地看到自己，同時會興起﹁對方是對方，我必須好好幹才行﹂的責任感。︱︱這是孔明所期待的。

　　﹁同樣都是劉姓之國，為什麼……﹂

　　劉備也有過這種猶豫。而駁斥劉備，逼他不要猶豫的人，卻是龐統。當然這是孔明慫恿的，孔明知道相似者的勸諫較為切實。

　　﹁我們在隆中談的是哪些事？﹂

　　孔明刻意這麼問。

　　﹁天下、國家之事。﹂龐統回答。

　　﹁還有人民之事。……我們的鄰人，以及和他們相干的眾多人之事。不是嗎？﹂

　　﹁我知道了，我沒忘記。請不要再說了。﹂

　　孔明所要說的事情，龐統全都知道。在安定天下萬民這個大目標之前，有很多事情是不能猶豫的。

　　﹁我們並不是要殺劉璋，只是讓他得其所而已，希望能這麼想。……我不再多說了。﹂

　　孔明這麼說，多少有點尷尬。就在這時候，劉備進來了，臉上露出平日所沒有的慌張。

　　﹁阿禪不見了。昨天晚上就不見了。這些女人家剛剛才說出來。……﹂

　　阿禪是劉備和已故的甘夫人所生的獨子，今年剛滿五歲。

　　﹁真粗心啊！﹂孔明說。

　　﹁粗心，真是太粗心了！……我一直都沒去管這方面的事。﹂

　　劉備垂下肩，說道。

　　﹁已經派人處理了嗎？﹂孔明問。

　　﹁處理什麼？﹂

　　﹁左將軍知道是誰帶走的吧？﹂

　　﹁嗯！﹂

　　劉備點頭。昨天離開江陵回東吳娘家的，除那一百名侍女和孫夫人之外，還有別人可以做這件事。雖然侍女有百人，但運送那麼多的行李，還是需要很多人。想趁忙亂之際帶走五歲的幼兒，可是非常容易的事。

　　﹁騎馬比坐船快，而且有華容道可走。﹂孔明又說。

　　長江由江陵南流，進入洞庭湖，再由此北流，流向武昌，繞了一個大弧線。長江自岳陽北流不到一百公里，就到往年的戰場赤壁。曹操軍在赤壁戰敗，由陸路逃至江陵。那條路便是華容道，和長江水路相比，可謂捷徑。

　　﹁可以再請子龍︵趙雲︶幫忙。﹂孔明說。

　　以前劉備被曹操軍追擊，在從襄陽南下的途中丟下妻子，後來被趙雲由當陽救出來。妻、子就是甘夫人和甫滿一歲的劉禪。

　　﹁我懂，時間還很充裕，而且，好在陸溪口又有船隻部署。﹂

　　劉備沉著下來。

　　雖然和東吳結盟，仍在境界一帶聚集兵船，以防萬一。聚集的場所，就在陸水和長江匯流的陸溪口︵陸口︶一帶，只在赤壁北方約二十公里處。

　　趙雲率領騎兵隊，由華容道向東奔去。一抵陸溪口，趙雲立即與水軍指揮官聯絡，將可以召集的船隻聚集於烏林。烏林在赤壁對岸，置有守備隊營舍。荊州方面阻止孫夫人船隊的船隻超過百艘。趙雲乘坐前頭的船。東吳船靠近時，趙雲在船頭大字站開，大聲嚷道：

　　﹁請交還公子！否則請將公子送回江陵！如何？﹂

　　東吳船如果聲稱公子不在船上，趙雲必定搜索所有船隻。本來打算將劉禪作為人質的，但現在孫夫人已經沒辦法掩飾帶走公子的事實了，東吳派來迎接孫夫人的護衛以不小於趙雲的聲音回道：

　　﹁你為什麼要阻止呢？母親為養育孩子，攜子同行是理所當然的，有什麼不對？﹂

　　對公子劉禪而言，孫夫人是繼母。依照中國倫理，繼母與生母無異，孫夫人的做法是名正言順的。

　　﹁我無意阻止夫人回門，只是，請交回公子，這是將軍的命令！﹂

　　既然是劉備的命令，在荊州領域之內必須絕對服從。而且就人數來說，孫夫人方面也沒有勝算。孫夫人對護衛說道：

　　﹁你對趙雲說，我是特意要將這孤子帶去東吳的，因為這孩子哭個不停，我拿他沒辦法。他簡直不像男孩子。我把他帶到東吳，一定把他教得有男子漢的樣，那時候再把他送回來。……就這麼說吧！﹂

　　︻三︼

　　劉備令龐統為幕僚長，溯長江，先至江州︵現在的重慶︶。巴郡太守嚴顏據守此地，他反對劉璋迎奉劉備。

　　﹁要保護自己，卻又縱虎進門！﹂

　　嚴顏曾捶胸如此嘆道。但是，劉備畢竟是劉璋邀請來的客人，也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待。劉備溯涪江，抵達涪縣，在此歇息。

　　劉璋統率三萬軍馬，在涪縣歡迎劉備，只見座車和幔幕華麗耀眼，由此可知四川的豐饒。史書記載：﹁歡飲百餘日。﹂由招待劉備的情形，不難看出劉璋是如何期待劉備的來臨。

　　在這個時代，這種會見的場合，彼此會互贈稱號。官職本來是由朝廷任命的，但因東漢的朝廷被曹操控制，地方的各軍閥遂任意自封自派。在涪縣的宴會上，劉備贈劉璋鎮西大將軍、益州牧的稱號；劉璋則贈劉備大司馬、司隸校尉的稱號。

　　張松當然也在出迎的隨員當中。他通過法正勸劉備展開奇襲。

　　﹁幔幕雖然氣派十足，警備卻一塌糊塗，何不舉兵襲擊？﹂

　　﹁這……﹂

　　劉備搖頭，視線轉向龐統。

　　﹁現在如果拿下劉璋，可以輕易地奪取益州。﹂

　　龐統也贊成訴諸兵變。諸葛孔明告訴他可以隨機應變，沒想到劉璋居然悠哉地逗留在同一個地方達數月之久。

　　﹁你想孔明會怎麼說呢？﹂劉備問龐統。

　　﹁這個嘛……﹂

　　﹁我想，﹂劉備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般：﹁剛到人生地不熟的他國，不可妄動。在百姓未能感恩的情況下，諸事切勿強行。孔明大概會這麼說吧？﹂

　　﹁也許如將軍所言吧。﹂

　　龐統腦中浮現巴郡太守嚴顏不太高興的臉色。

　　﹁孔明不是一再說要厚植恩德嗎？﹂

　　﹁的確。……﹂

　　於是，沒在涪縣展開奇襲。劉璋將帶來的一部分軍隊贈予劉備，並且對正前往漢中的白水關守備軍發出命令，要他們聽從劉備的指揮。對劉備可謂無微不至。

　　劉備經白水關，進入葭萌縣，在此設置司令部。

　　建安十六年︵公元二一一年︶就如此落幕。翌年正月，東漢皇帝賜予曹操特典：

　　︱︱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所謂﹁贊拜﹂，指曹操謁見天子時，得攜隨行的服侍人員進宮，自己不用伏首行禮，而由隨行的服侍人員代為行禮。﹁不名﹂，則是天子不直呼曹操的名諱︵本名︶，改叫他的字﹁孟德﹂，或稱呼他丞相公。

　　所有臣下都是天子的使臣，一旦進入朝廷，行走都必須用﹁趨﹂︵小步跑︶的。現在曹操也免了，可以悠然漫步。通常進殿時，臣下必須脫鞋、卸劍，但曹操可以穿鞋佩劍走到天子身邊。這是漢初高祖︵劉邦︶賜予建國元勳蕭何的特典。這是皇帝公然昭示對他的另眼相待。

　　此年，東吳孫權在秣陵建築石頭城，命名為﹁建業﹂。

　　戰國時代楚武王曾將此地命名為金陵。秦始皇又改名為秣陵。因為有人看了這兒的地形說：

　　﹁有王者都邑之氣。﹂

　　秦始皇不悅，就令人挖毀山脈，改變地形。他不允許自己所居的咸陽之外，還有什麼王者都邑存在。而且，又將﹁金﹂這個好字改成不雅的﹁秣﹂︵飼草︶字。

　　孫權又把它改成﹁建業﹂︵建立大業︶，名稱富含野心。建業石頭城即是日後的南京。

　　﹁命名建業，表露出孫權的野心。他畢竟是有志於天下的人。…﹂

　　聞知建造石頭城的消息，孔明自言自語。

　　通過佛教徒集團，孔明亦能掌握相當確實的北方情報，根據搜集來的情報研判：

　　︱︱曹操有東征之意。

　　曹操如欲攻擊東吳，看來似乎應該南進，但由洛陽的方向則應往東南，這個時代重點在﹁東方﹂。

　　赤壁戰後，建造銅雀台以顯示實力充裕的曹操，又在根據地鄴城建造巨大的人工池，加強水戰演習。赤壁之戰，就是因為曹操軍不諳水戰才會吃大敗仗。曹操深刻反省，決定致力於最弱方面，亦即水軍的加強。

　　蜀的情勢幾乎看不出有任何動態。在葭萌佈陣的劉備，似乎專注於民政，完全沒有任何軍事行動。不過，此事卻導致成都劉璋的疑慮，因為他原先的計劃是要討伐漢中的張魯，以防曹操侵犯，但現在劉備似乎無意對漢中用兵，只一味討好百姓。劉璋的部下原本就有很強烈的反劉備情緒，因此逐漸表面化。

　　﹁我們到底是為什麼把劉備從荊州請來的？﹂

　　﹁劉備在葭萌根本沒什麼軍事行動，簡直是一副民政官的態勢，他莫非已經忘記自己是被雇來的傭兵，而想當起主子來了？﹂

　　此一聲浪在成都日漸高漲。

　　︻四︼

　　建安十七年︵公元二一二年︶十月，曹操終於發動﹁東擊﹂之軍。

　　其時曹操已五十八歲，如果想得天下，這個年紀已經緩不得了。

　　﹁曹操開始急了。﹂

　　﹁曹操雖然急，但卻可能慢慢地打，他就是這種人。﹂

　　孔明對關羽說。關羽主要在荊州北部防備曹操，偶爾會來江陵、公安，因此兩人經常交談。

　　劉備太重用新人孔明，關羽和張飛等諸將起先很不是滋味。然而，他們一旦接觸孔明爽朗的人格及其明晰的理論，莫不讚嘆：

　　﹁這才是咱們陣營的至寶！﹂

　　因為孔明擁有關羽和張飛所沒有的東西。

　　﹁的確、的確。……曹公就是這種人！ ﹂

　　關羽附和道。孔明不曾見過曹操，但關羽曾在曹操身邊待過一陣子，應當瞭解曹操。不過，現在才覺得孔明點出了曹操的本性。

　　﹁曹公大概不會速戰速決吧！經過赤壁慘痛的教訓，我想大概不會久留水鄉。﹂

　　孔明如此預測，後來的情況果然如其所料。

　　曹操攻擊孫權在濡須口的基地，俘虜都督公孫陽，不到一個月就往北離去。這便是曹操號稱統率四十萬步騎的﹁東擊﹂，實際的人數是二十萬；相對的，孫權動員的兵力只有七萬。

　　﹁養兒最好像仲謀︵孫權︶，景升︵劉表︶的那些兒子和他比起來，就像狗和豬一樣。﹂

　　曹操北歸之際，丟下這麼一句話。

　　兩軍對峙時，孫權送一封信給曹操，內容是：

　　春水方生，公宜速去。……足下不死，則孤不得安。

　　當時已經進入增水期，孫權勸曹操快快帶不諳水戰的軍隊離去。其實，不用他說，曹操也已經打算離去。

　　﹁這傢伙真老實。﹂曹操苦笑道。

　　孔明對兩軍的狀況、兩巨頭的言行瞭如指掌。因為兩陣營中都有浮屠︵佛教︶的關係者，孔明可通過這個渠道得知。

　　曹操在建安十八年︵公元二一三年︶正月離開濡須口。二月，徐季來到江陵，把聽自信徒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孔明。

　　﹁東吳一旦前來要求我方出兵援助，就是我方取蜀的絕佳機會。士元︵龐統︶應當不會坐失良機。﹂

　　孔明對關羽說這麼一段富有預言意味的話。

　　曹操此次東擊，只是所謂的偵察戰。應該還有第二波、第三波的攻擊。東吳人口少，因此兵力也少。向結盟的妹夫劉備借兵，是理所當然的事。果然，東吳向孔明提出援軍的要求，而且，此要求也傳至在蜀練兵的劉備處。

　　劉備正在葭萌的陣中與龐統推演作戰計劃。劉備之所以來葭萌，是受劉璋之托，前來討伐漢中張魯的，但劉備並無意進兵漢中。

　　︱︱攻破成都。

　　劉備當務之急是攻陷蜀的中心，也就是劉璋的居城成都，取下益州。孔明的三分天下之計，也是以併合荊州與益州為前提。

　　龐統提出三個計劃。

　　上計是，選拔精兵，日夜不停由小道急襲成都。但是，此計必須秘密進行。葭萌附近有白水關，守將楊懷和高沛對劉備一直懷有敵意，並要求劉備將荊州軍歸還成都的劉璋。白水關的守軍名義上歸劉備指揮，其實是在監視劉備軍。這個上計能否實現，關鍵在於能否避開白水關的監視。葭萌距成都頗遠，而且白水關守軍對地理較熟，即使晚一兩天發現劉備軍移動，在劉備軍未抵達成都之前，也已通知了劉璋，可以嚴加防備。

　　中計是欺騙白水關守將。詐稱荊州發生急事必須離去，趁兩將疏忽之際，將其拿下，然後接收守軍，攻向成都。此計的難處，在於白水關兩將未必如此輕易就會疏忽。

　　下計是，不立即趨往成都，先去白帝，與關羽等人的荊州軍會合之後，再往攻成都。白帝位於益州和荊州交界。此下計的缺點是費日曠時。

　　就在不知採取三計中的哪一計之際，孫權送來求援書。

　　﹁中計了！﹂

　　龐統難得大聲喧嚷。

　　這是孫權的親筆函。曹操東擊的消息也很快傳至巴蜀之地。就孫權、劉備的結盟關係來看，劉備往東折回是理所當然的事。

　　﹁對蜀而言，中原曹操是較漢中張魯更為可怕的敵人，我將折回討伐曹操。﹂

　　劉備寫如此內容的信送去成都，裡面附上孫權求援書的謄寫稿。

　　︱︱為欺敵，不得不欺友。

　　張松此刻正在成都充當內應，以待劉備攻擊成都。張松心想好不容易想盡辦法迎入蜀的新主子，劉備要是就此返回荊州，那先前的苦心就成泡影了，於是，張松便寫一封密函給在葭萌的劉備和法正。

　　﹁將軍為何要在大事將成的前夕返回荊州？在下已經做好成都的內應準備，請務必依照計劃進行。……﹂

　　沒想到這封密函被張松之兄廣漢太守張肅得知。這可是叛亂，罪及九族。張肅為使罪只及弟弟一人，便向劉璋告發此事。結果張松被捕，並立即處斬。張松的謀黨快馬加鞭，星夜趕至葭萌通知劉備。

　　情況緊急，劉璋應該也會急報白水關，也許急使已經抵達白水關了。但那只是﹁也許﹂，劉備決心一賭，遂穿便服前往白水關，故意裝出悠哉的樣子，對守衛說：

　　﹁我來辭行，這就要回荊州了。﹂

　　劉備要求引見。

　　一見楊懷和高沛，劉備就知道自己賭贏了。因為他們兩人都笑著出來，甚至沒帶護衛的士兵。可見白水關還沒接到成都方面的聯絡。

　　接下來便依照計劃行事：預先埋伏在附近的荊州兵，一擁圍住二人，二話不說地便將兩人捆綁起來。

　　﹁你們太無禮了！﹂劉備嚷道。

　　事情太突然，二將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一下子，楊懷才嘶啞地叫道：﹁這是做什麼？為什麼說我們無禮？﹂

　　﹁你們膽敢寫信去成都，說要驅逐荊州軍！﹂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劉備以﹁無禮﹂的理由，當場將二人處斬，並解除白水關守軍的武裝。

　　︻五︼

　　駐留葭萌的劉備軍，因龐統的計策奏效，立即由白水關進擊涪城、成都。

　　與此相對的，劉璋的幕僚鄭度提出所謂﹁堅壁清野﹂的計策。

　　辦法就是將巴西、梓潼地區的百姓全都移至涪水之西，並燒燬所有的房子、倉庫、田地。然後築高壘、挖深溝，堅守於城壁內，任敵軍怎麼引誘都不出戰。闖進他國的劉備荊州軍，可能不出百日，就會因糧食吃光而撤離。

　　但是，劉璋並沒有採用這個策略。

　　﹁防敵安民﹂是為政者的職責。

　　﹁我不曾聽過有遷走百姓、避開敵人這種事。﹂

　　劉璋搖頭。

　　由於劉璋所派出的將軍，不是敗退，就是向劉備投降，劉備軍非但沒消耗，反而兵力有增，攻陷綿竹城，包圍雒城。

　　雒城由劉璋之子劉循和劉璝以及張任等人堅守，包圍一年，仍然攻不下。而且，在包圍戰中，還發生幕僚長龐統遭流箭射中身死的悲劇。

　　龐統享年三十六。

　　﹁鳳雛歿。……﹂

　　孔明在江陵聽到這個悲訊。

　　徐季比劉備軍的使者更早一步通知孔明這個消息。到目前為止。徐季的情報未嘗有誤。說完此悲訊之後，徐季立即走出室外。沒多久，徐季聽到背後響起悲慟的哭聲。等哭聲停止之後，徐季又走進室內。

　　﹁可否告訴我關於交州的事？﹂

　　孔明說。兩眼仍然通紅，臉頰濡濕。

　　徐季即將前往交州，迎接天竺︵印度︶的僧侶。漢武帝曾在當今的廣東、廣西、越南北部等地域設置交阯刺史，十年前此地易名為交州，後來又易名為廣州，時間是在十二年後的吳．黃武五年︵公元二二六年︶。

　　以前徐季也去過交州。交州南海郡的番禺，是當時的國際貿易港，各國船隻在此彙集。象牙、玳瑁、犀角、珍珠等異國物產，都被運到這個港，再送到中國各地。

　　雖然這些東西都是奢侈品，但亂世對這種異國珠寶的需求卻是很大，主要是因為避難、逃亡時身上帶的財產最好是體積小一點的東西。

　　﹁我聽最近剛從番禺回來的人說，那地方人口愈來愈多，交易極為熱絡。﹂徐季說。

　　﹁在亂世，平穩的地方人口就增加，只不過，這種情況不知能持續到什麼時候？……以前荊州如此，現在益州……﹂

　　孔明說到這兒咳嗽起來。

　　孔明年輕的時候，在荊州襄陽一帶住過。如今回想隆中晴耕雨讀的生活，如同做夢一般。

　　許多人嚮往沒有戰爭的襄陽，紛紛往那兒遷移，但是這份和平已因曹操的遠征而告結束，它成了劉備和曹操兩大勢力的抗爭之地。劉備令關羽，曹操令曹仁，此所謂最強的將軍駐留此地。

　　益州本來也是較和平的，現在這份和平也已遭到破壞。劉備繼續包圍雒城，以及孔明摯友龐統在該地喪生的消息剛傳入益州。

　　和平的地域愈來愈少。

　　﹁這只是更大、更穩固的和平到來之前的暫時現象而已。﹂

　　孔明確信不疑。益州淪為戰亂之地，正是孔明的計劃所造成的。

　　在大勢力未來之前，可以暫時保住和平，不過，真正大的力量不移動，天下的和平就無望。大勢力繼續擴大，和平的地域便愈小，但這才能將眾人帶往終極的拯救之道。

　　交州目前是和平的。

　　然而，昔日的交州可是極為紊亂。動亂必然是惡政的結果。東漢朝廷任派的交州刺史朱符，在這個地方搞惡政，施行所謂的苛斂暴徵。人民不堪搾取，起而叛亂，朱符因此被殺。動亂擴大，眾人好不容易才逃到這個和平的地域，不料沒多久它也被捲入動亂的漩渦。所幸，又過不了多久，動亂被平定了。主角是新的交阯太守士燮。

　　士燮，字威彥，蒼梧豪族出身。他和三位弟弟一起平定各地亂事。東漢朝廷任命他為綏南中郎將。他不只是憑藉武力，他穩定平和的人格也是受人愛戴的因素。

　　在交州這個有限之地，動亂沒擴大，而且終告結束。孔明曾經以為此地的和平會擴大到整個天下。

　　交州事實上是處於以士燮為領袖的獨立政權之下。中原、東吳的軍事勢力遠在他方，可能也是此地得以維持和平的因素之一。

　　﹁東吳一旦有了餘裕，就不堪設想了。﹂

　　孔明如此預測。

　　對交州而言，東吳孫權是最為接近的大勢力。士燮也定期獻明珠︵珍珠︶、象牙、犀牛、玳瑁等珍品，藉以換取和平。孫權一方面畏懼曹操南下，一方面又擔心與劉備的結盟關係不夠穩定，因此當前仍無法染指交州。不過，孫權內心所要的當然不止是交州呈獻給他的這些海外珠寶而已，而是整個交州。

　　﹁這一陣子，益州收購的珍品，遠比交州獻給東吳的多。﹂徐季報告。

　　﹁哦？益州可真有錢啊！……和平畢竟是個好東西。﹂

　　孔明的心情頗為複雜。這之前一直享有和平的益州，如今也點燃了動亂之火。

　　也許益州百姓已經預測將有動亂，所以才收購攜帶方便的珍珠與玳瑁。

　　﹁雖然名義上是益州收購的，但我聽說有相當多的珍品經由益州流入漢中。﹂徐季說。

　　﹁漢中？﹂

　　孔明反問。漢中是五斗米道稱王之地，教主張魯自然成為曹操和劉璋的目標。劉備率領軍隊進入益州，就是受劉璋之托來討伐張魯的。

　　︻六︼

　　東漢的度量衡，一斗約為二公升。因此，五斗米不妨將它當成十升米。

　　請這個宗教的人治病，規定必須給予這個數量的米作為謝禮，所以眾人才稱這個宗教為﹁五斗米道﹂。

　　中國古來有兩張臉，即儒教臉和道教臉，前者如果是﹁表﹂，那後者就是﹁裡﹂。道教是中國古代民間信仰和老莊哲學的混雜物，在佛教未浸透之前，可以說是中國主要的民間宗教。

　　這裡用﹁混雜物﹂來形容，是因為信徒對哲學與信仰的認知程度有差異，而且指點迷津與治療疾病等現世利益，儼然是道教一大支柱。當時民間能團結眾人的組織，卻只有這個道教系的宗教團體而已。而對當政者所展開的組織性反抗，也是由號稱太平道、人稱﹁黃巾軍﹂的道教系團體所主導。

　　在︽三國志︾登場的主角，大概都曾參與鎮壓﹁黃巾之亂﹂。就這一點而言，引發﹁黃巾之亂﹂的太平道，可以說劃出了一個新的時代。

　　中原的太平道被彈壓，蜀的五斗米道遂成為道教的主流。

　　五斗米道的創始者，是當主︵當代師宗︶張魯的祖父張陵，出身沛縣，和漢高祖劉邦同鄉。他原本就學於洛陽太學，後來進蜀的鵠鳴山修行，此山亦有人寫成鶴鳴山。據說他在該地得天人傳授﹁新出正一盟威之道﹂此種神妙之術以後，便經常替人治病。

　　四川是藥草之鄉，張陵可能在蜀的山中採取藥草，研究治療的方法，民間信仰本來就盛行迷信的巫祝的祈禱之術，張陵又加上藥草研究這方面的科學因素，並且強調疾病源自於過去的罪業等道德因素，要人奉獻、服務以贖罪治療疾病。

　　將五斗米道組織化的，是張魯，從他祖父的時代開始，就有信徒集團，這當中也自然形成某種秩序，不過，正式將教團組織化的，當從張魯這一代開始，一般以為這是當時受到佛教浸透的影響所致。

　　剛加入教團的信徒稱為﹁鬼卒﹂，所謂﹁鬼﹂是類似精靈的東西，初入教者便是服侍鬼的鬼卒。教導鬼卒有關教團種種事務和︽老子五千文︾的，為﹁祭酒﹂；再上去為﹁大祭酒﹂或﹁治頭﹂；最高職位是﹁師君﹂，也就是張魯。

　　在劉焉的時代，劉焉與五斗米道關係良好，張魯居住漢中，並被任命為督義司馬。但至劉焉之子劉璋的時代，五斗米道被認為﹁驕恣﹂。

　　教團的權力蘊含在政治權力中，但教團的人尊崇師君張魯，逐漸不將擁有政治權力的劉璋看在眼裡，所以便被看成﹁驕恣﹂。後又因劉璋殺害張魯住在成都的母親，兩者的關係頓時惡化。

　　就蜀而言，對龐大曹操勢力具有防波堤功能的漢中張魯，既然是不友善的勢力，便構成安全威脅，所以才拜託劉備討伐張魯。

　　劉備對五斗米道既無恩又無怨，處於白紙狀態。孔明對五斗米道也僅知道一點皮毛。

　　進駐葭萌的劉備軍，一方面因為一開始就以攻擊成都為目標，所以沒有出兵漢中的跡象，另一方面也因為知道五斗米道受到當地百姓的信賴。

　　五斗米道在各地設置名為﹁義舍﹂的棲宿所，供旅客使用，不但免費，而且經常備有糧食和肉類。義舍是由看病的人奉獻勞力建設而成的。利用過義舍的旅客，通常會成為五斗米道的信徒。因此，教團勢力一天比一天壯大。

　　﹁攻擊得民心的對手，勢必失去民心。﹂

　　由於這個極為單純的理由，葭萌的劉備軍不願動漢中五斗米道教團的一根寒毛。

　　﹁劉備到底所為何來？﹂

　　此事亦導致白水關守將楊懷和高沛對劉備的懷疑。

　　這時候，馬超逃至漢中，想投靠五斗米道的張魯。

　　馬超可謂是關中十將的老大，其父馬騰曾任征西將軍，統率強大的軍隊自陝西打到甘肅。馬超承接父親的軍隊，擋住曹操往西方進出的通道。馬超對五斗米道張魯堪稱寶貴，因為曹操一旦西進而來，他的勢力可以當做強大的防護壁。

　　但是，建安十六年︵公元二一一年︶之戰，馬超於緊要關頭未能逮住在潼關渡河的曹操，也許因此染上霉運，關中十將終被擊破，馬超逃至涼州。曹操十分痛恨馬超，不但殺了他在鄴城的父親馬騰，甚至誅其家族。

　　馬超當然欲報此仇，他有勇略，而且對甘肅地方的羌族︵西藏系少數民族︶亦有威望。當劉備自葭萌攻打成都之際，馬超正在涼州與曹操勢力再度展開死鬥。五斗米道的張魯亦派遣大將楊昂助陣。不久擊敗涼州刺史，馬超自稱征西將軍、并州牧。

　　建安十八年︵公元二一三年︶九月，馬超與曹操軍戰於祁山，馬超敗走漢中。翌年正月，馬超再出祁山，又為夏侯淵率領的曹操軍所敗。

　　諸葛孔明一面聽取這些情報，一面準備西征。

　　龐統既然戰死，孔明只好親自出陣。劉備軍仍在他人土地上，雒城久攻不下，已令劉備軍人疲馬倦，需要援軍加入。

　　孔明令關羽駐守荊州，將根據地委交最能信賴的關羽。張飛和趙雲則隨孔明征西。

　　︻七︼

　　張飛與趙雲，不用說，當然意氣軒昂。那時候龐統隨劉備西征，二將已心生不滿。孔明編制西征軍時，二將曾借酒說出怨言。

　　﹁不久一定會讓兩位出陣。﹂

　　孔明安慰道。張飛聽了，抖動虎髭回一句：

　　﹁野戰將軍可是越年輕越好，明年我們可又多一歲囉！﹂

　　孔明果真讓二將出陣，二將興高采烈，頗能振奮全軍士氣。

　　孔明揮軍由江陵溯長江，經宜都、西陵、信陵，逐漸逼近益州。甘海已在荊州和益州交界的白帝等候。他一直在替孔明搜集益州的各種情報。

　　﹁馬超此番投靠張魯，和五斗米道那批人並處不來，他擔任﹃都講祭酒﹄的職位，也沒什麼大不了，因為他對五斗米道的事一無所知。﹂

　　甘海報告。

　　馬超以涼州第一人的身份接下這個職務。對他這個曾自稱并州牧、征西將軍的人而言，﹁都講祭酒﹂算是什麼樣的職位呢？

　　漢制有所謂﹁博士祭酒﹂一職，係學政官的長老。在各種聚會，通常由最年長者以酒祭拜，因此遂以﹁祭酒﹂來稱呼長老。自晉代設置國子學︵國立大學︶以來，國子祭酒即指大學校長。

　　在五斗米道中，講授︽老子五千文︾的人，亦即信徒的領導者，稱為祭酒或講祭酒。這當中最高位的，即都講祭酒，僅次於師君，是五斗米道的榮譽官職。但是，對身為州牧、征西將軍的馬超來說，權位太輕了。

　　﹁這算什麼嘛！﹂

　　馬超的情緒自然會顯現在態度上，此舉引起五斗米道眾人的不悅。

　　﹁管你是什麼征西將軍，在我們五斗米道都是不折不扣的菜鳥！身為軍人，本來就應該為漢中堅守祁山，現在戰敗亡命到這裡來，還囂張什麼！﹂

　　平日和馬超有接觸的楊昂，更是看不起馬超，認為他是﹁草包將軍﹂。

　　孔明立即派遣急使去見正在包圍雒城的劉備，說：

　　﹁請將軍派李恢前去遊說馬超，只要馬超肯離開武都，亡命氐族之地，便借兵給他攻打成都。……﹂

　　馬超作為軍人是很能幹的，連曹操都曾被他逼得走投無路。他的亡父也是以武勇聞名的武將，他的自尊心當然很強。現在他只是迫不得已才屈身在五斗米道這個陌生而怪異的教團中，受到只會喃喃呢呢唸咒文的一批人冷眼相待。雖然是敗軍之將，但他可還帶領著上萬名的軍隊，為這支軍隊的生息，才忍耐依靠五斗米道。

　　孔明派遣名嘴李恢去見漢中馬超，告訴他：

　　﹁如果閣下攻打成都，我方願助一臂之力。﹂

　　馬超必然會欣然應諾。

　　氐，也是西藏系民族。馬超不知為什麼，就是和西北少數民族很投合。成都附近也有氐族的居住地區。馬超的軍隊當中，也有不少氐族將兵，如果說要去他們的舊地休養，誰都不會覺得奇怪。

　　劉備軍一旦攻擊成都，馬超軍由氐族地區如怒濤般呼應而至。︱︱馬超可能光想到這種場面，內心就雀躍不已。

　　※※※

　　荊州軍自白帝進入益州，攻打以剛直出名的巴郡太守嚴顏所據守的江州城。上次劉備的主隊應劉璋之邀而路過此地時，受到嚴顏冷淡對待，此事荊州軍諸將無人不曉。這次荊州大軍則當不速之客，襲擊江州。

　　原本以為嚴顏會投降的，不料嚴顏悍然抵抗。荊州軍只好展開猛攻，結果攻陷江州，俘虜嚴顏。

　　﹁荊州健兒的大軍駕到，為什麼還遲遲不降，你這個混賬！﹂

　　張飛吐沫痛罵嚴顏。

　　﹁益州只有斷頭將軍，沒有投降將軍！﹂

　　嚴顏頂回去。

　　﹁說什麼！混賬！﹂張飛喝令左右部下：﹁把這傢伙拖下去砍了！﹂

　　﹁要砍便砍，你又有什麼好氣的？﹂

　　嚴顏微笑回道。

　　﹁什麼？﹂

　　張飛聳起兩肩，瞪大眼睛，狠狠盯著對方。嚴顏臉色依舊。

　　﹁可惜啊！﹂張飛又高聲嚷道：﹁殺了你太可惜了，當我的賓客吧！我不會要你投降的。﹂

　　張飛噙著淚水。

　　攻陷江州之後，荊州軍一分為二，朝向雒城。

　　趙雲自外水制壓江陽、犍為；張飛則席捲巴西、德陽。

　　︻八︼

　　諸葛孔明直驅雒城。

　　張飛與趙雲平定附屬於劉璋的諸地方，孤立成都，江州以外，並沒有稱得上規模的戰事，但受降的手續卻花了不少時間。孔明為爭取時間才直驅雒城的包圍陣中。

　　﹁我讓士元︵龐統︶殉戰了。﹂

　　劉備一見孔明，眼淚便掉了下來。

　　﹁現在只有攻陷雒城，來彌報士元了。﹂孔明說。

　　隔一天，分為二支的張飛、趙雲兩軍，幾乎同時抵達雒城下，一如孔明所估算的。這之前，孔明曾仔細研究法正帶來的地圖、地誌，並考量各地抵抗的強弱，據此指示二將的行程。

　　從雒城可以望見兩路人馬的會合。

　　就在會合的兩軍稍事休息之際，雒城城門開了，走出一行使者，那是投降的使者。

　　荊州軍浩浩蕩蕩地趨往洛水︵現在的石亭江︶和湔水︵現在的青白江︶匯流地大渡，由此邁向成都。

　　雒城只是廣漢郡的郡城，成都卻是益州的州城。益州有十二個郡，起初州刺史駐在雒城，但就戶口等規模而言，蜀郡的成都城遠比雒城大得多，因而成為事實上的州城，劉璋也駐守此地。

　　巴蜀有天府之稱，而成都更是富饒之地，城內有三萬精兵駐守，儲存的穀帛︵衣食︶約可支撐一年。因此，主張徹底抗戰的聲浪頗強。

　　劉備包圍數十日之後，派遣使者前往勸降。簡雍被選為首席使者。他出身涿郡︵河北省︶，與劉備、張飛同鄉。

　　三年前，劉備為討伐張魯而進入益州，劉璋到涪城迎接，歷經百餘日的歡飲，當時簡雍就經常擔任荊州代表。不知何故劉璋很喜歡簡雍，有什麼事就叫人找簡雍來。

　　簡雍這個人舉止並不怎麼高雅，即使在劉備面前不是盤腿坐著，就是橫躺著，但奇怪的是，和他初次見面的人都留下好印象。

　　﹁不管什麼人都不會討厭憲和︵簡雍的字︶，似乎一見到他就會推心置腹。﹂

　　劉備看中簡雍這個特性，經常派他當使者，而他當使者通常都能圓滿達成任務。

　　︽三國志︾評簡雍說：﹁性簡傲而跌宕。﹂

　　簡傲，是大而化之卻狂傲；跌宕，則是任性不知節制。由於簡雍坦率、開朗，毫無居心，因此討人喜歡。負責遊說馬超的李恢，能言善道，簡雍這一點不如他，但他能抓住重點，擅長機智應對。

　　儘管成都城內一片徹底抗戰的聲浪，劉璋卻決定放棄益州。當前他關心的，只是劉備如何處置跟隨他的部屬。

　　劉璋打算等到幕僚之間的抗戰聲浪略微沉寂之後再宣示投降。就在這時候，敵軍一擁而至。

　　﹁敵方又有援軍來到！﹂

　　﹁涼州馬超從氐中進軍前來！﹂

　　從瞭望台往北望去，只見沙塵滾滾。

　　﹁萬事休矣！﹂

　　連主戰者也終告死心。此時正好傳報劉備陣營特派使者簡雍來到，於是，劉璋召集幹部，發表聲淚俱下的宣示：

　　﹁家父領牧此州，至今二十七年。此段期間，吾父子對百姓稱不上有什麼恩德。這三年來，又讓百姓飽嘗烽火之苦。這都是因為我的無能所致。我個人下場如何都無所謂，但一想到衷心信賴我、跟隨我的諸位，真令人斷腸。我將會懇求左將軍善待諸位，以了結此事。……﹂

　　這之後沒多久，簡雍即進入城內。

　　﹁這……這承受不起啊！我方陣營正缺少人才。……我方自當一一延納益州人才。這真是萬幸啊！﹂

　　簡雍乾脆地答應。

　　不久，成都城門開啟，抬出一座大轎，劉璋與簡雍同坐其中。︱︱這是無血開城。

　　劉備未曾處分任何一人，唯獨劉璋是益州之君，為防有人擁他生事，在彼此認可之下，劉璋移住荊州。

　　軍隊攻陷城池時，通常都被允許任意掠奪。但是，劉備軍嚴令禁止。不過，對有功的將兵不獎賞也不行。

　　﹁城中所有金銀，不論公有或私有，全都沒收分賜給將兵。其他的財物仍讓所有者保留。﹂

　　劉備沒花多少時間就確立這個大原則。翌日，劉備進入成都城。史書記載他：

　　置酒，大饗士卒。

　　設宴慰勞的對象主要是下級士官和兵卒，但並不怎麼鋪張。

　　﹁現在回想起來，以前攻下涪城時，所開的慶功會實在大得過分，士元還為此指責過我。﹂

　　劉備對孔明說。

　　﹁士元怎麼說呢？﹂

　　﹁他說，這些傢伙到別人的土地，掠奪別人的城市，還這麼高興……﹂

　　劉備說到這兒，嗚咽不能言語。此次進入巴蜀，眼看成都就在眼前，龐士元卻在雒城殞命。

　　﹁他這麼說的嗎？﹂

　　孔明也不時眨著眼睛，說道：﹁這也是左將軍內心想說的話吧！﹂

　　﹁是啊！……士元不說，我可能也會說吧！﹂

　　劉備黯然點頭。

十六．荊州三郡

　　由於放棄以往保有的三郡，對劉備方面而言，不能說是有利的解決方式；沒有拿回整個荊州，孫權陣營當然也心有不甘，但顧及共同敵人曹操的威脅，兩陣營都不得不讓步。

　　※※※

　　︻一︼

　　攻陷益州成都之後，劉備自稱﹁益州牧﹂。

　　這之前他被尊稱﹁左將軍﹂或﹁豫州牧﹂，它們都是曹操所任命的官職，現在當然已經失效了。豫州包括潁川、汝南諸郡，相當於當今河南省的一部分，屬於曹操的勢力範圍，不用說，現在的劉備已經不能踏進此地一步。不過那時候眾人還是習慣稱呼他﹁劉豫州﹂。

　　如今他已經成為名副其實的益州主君了。

　　州是較廣大的地域，其下有幾個郡，郡的長官叫太守。州有﹁刺史﹂，這個官職如前所述，本來是並沒有實際的領地，只是負責巡視州內之事，並監督各太守的施政狀況，俸祿原本低於郡太守，但不久就跟太守一樣，同屬二千石，而且，也擁有領地，成為廣大地域的行政官。由於原來﹁刺史﹂的名稱太輕了，遂改用古代官名﹁牧﹂。

　　諸葛孔明也由軍師中郎將升格為軍師將軍，並兼益州太守。

　　益州包括漢中、巴、廣漢、蜀、犍為、牂牁、越巂、益州、永昌諸郡。孔明被任命的官職，是益州這個州之下的益州郡太守。統治益州首府成都的，是益州︵郡︶太守，這一點很容易搞混。以現代用語來說，孔明的官職相當於參謀總長兼首都市長。這可是最高階的要職，可見劉備對他有多信賴。

　　漢武帝設置的益州郡，則是原來被稱為﹁南中﹂的滇國，和孔明擔任太守的益州郡沒有關係。劉璋為掌管首都行政，特別設置益州太守一職。成都本來隸屬蜀郡，所以成都這個大都市在地方行政部分由蜀郡太守負責；首都行政部分則由益州太守負責。

　　劉備任命法正為蜀郡太守。法正是劉璋舊政權的要人。劉備在建立新政權時，都一一與諸葛孔明協商。

　　孔明把荊州的家人接來，此後就落居於成都。他有意制定瑣細的法律，並嚴格實施，但遭到法正的反對。

　　﹁以前高祖入關時，僅約法三章，百姓大喜，視為德政，漢朝得以順利統治。我們的新政權應該倣傚高祖，法律宜求簡素，以爭取民心。﹂

　　這是法正的主張。孔明神色黯然地搖頭，說：

　　﹁這是因為秦始皇的法律過分煩瑣而且嚴苛，百姓才會歡迎高祖的約法三章。現在情況正好相反，你看看益州的情形，恕我失禮，在劉璋政權之下，幾乎是無政府狀態。成都的百姓莫不希望有個能嚴懲惡人的政府。﹂

　　﹁是嗎？……也許有人這麼希望，但畢竟是外來的政權，太嚴苛恐怕不好吧？……﹂

　　﹁我們應當處罰惡人、表彰好人。好人賜予官爵、給予高位，激發他的榮譽心，必然上下有節，成為政治棟樑。﹂

　　兩人就這樣一來一往。總之，孔明主張﹁嚴﹂，法正主張﹁寬﹂。

　　成都有一位奇特的人，那就是人相鑑定家許劭的堂兄許靖。許劭的秘書文波與孔明的秘書甘海一直保持合作關係。許劭的堂兄許靖為避亂世移住交州，後來應劉璋之聘，前來成都。

　　許劭約在建安五年︵公元二○○年︶去世，此後眾人發覺許靖的名聲原來是拜堂弟之賜。在鑑定人相方面，名為兩人鑑定，其實幾乎都是許劭一人的意見。許靖根本只是個無能的讀書人。

　　但是，劉璋仍然延聘許靖來成都，因為他是劉璋喜歡的那一型。換句話說，他是有名氣的人。不管內涵如何，只要是名人就好。劉璋以延聘名人為幕賓而自豪。

　　﹁甭提啦，文休︵許靖的字︶這個人！何況也年紀一大把了。﹂

　　孔明反對起用已過七十歲的許靖。如果說他有能力，那還另當別論，問題是他只有虛名，完全不具任何事務能力。

　　﹁文休不行啦，我也覺得他這個人不行。……﹂

　　劉備也這麼說。其實在圍攻成都期間，許靖也曾自城內表示願意充當內應。由密使口中得知，許靖這個人似乎只在乎保住自己的性命。劉備不喜歡這一點，他不信任許靖的人格，豈能讓他擔任新政權的要職？但是，法正持不同的看法。

　　﹁兩位認為文休一無是處嗎？﹂

　　法正問劉備和孔明。劉備回道：

　　﹁他毫無內涵，徒有虛名罷了。﹂

　　﹁益州牧︵劉備︶說他一無是處，文休不是擁有虛名嗎？﹂

　　﹁虛名是虛名……﹂

　　﹁虛名也是一種名聲啊！﹂

　　﹁也許吧！﹂劉備點頭。

　　﹁現在益州牧如果不用文休，世人會怎麼說呢？連中原知名的許靖都不用，人家會認為新的益州牧心胸狹窄。﹂

　　﹁人家怎麼認為都無妨。﹂

　　﹁不！不！人家不僅這麼認為，還會這麼說，說劉益州沒什麼了不起。……﹂

　　﹁這樣我會生氣。﹂

　　﹁不只生氣，益州可能招攬不到好人才。﹂

　　﹁這樣就不好了。﹂

　　﹁有句話說﹃始於隗﹄，益州牧何不﹃始於文休﹄？﹂

　　劉備陣營一直苦於缺乏人才，雖然有關羽、張飛、趙雲等能力高強的野戰將領，但卻缺乏參謀、行政的人才。劉備之所以至隆中盡三顧之禮迎聘孔明，便因為這個緣故。此後即將正式經略益州和荊州，進行三分天下之計，更需大量補充文官。戰國時代，燕昭王想延攬人才，便找郭隗商談，郭隗說：

　　﹁就先從隗開始吧！﹂

　　言下之意是，大王如果連我這種沒才能的人都予以優惠，那全國有能的人才就會爭先恐後前來。昭王採納他的意見，果然人才聚集如雲。

　　﹁是嗎？要從文休開始？﹂

　　劉備苦笑。他由豫州牧改稱益州牧，但仍然使用﹁左將軍﹂這另一個稱號。漢代官制，三公九卿相當於現代的閣僚級，前、後、左、右四將軍與九卿同格，各自可以開﹁府﹂，擁有自己的執行機構。府的文官之長長史，為千石之官。劉備任命許靖為﹁左將軍長史﹂。

　　本來這個官職應該待在首都洛陽的，卻破例讓他留在益州，因此等於是個閒職，但名義上卻很好聽，正適合擁有虛名的許靖。

　　益州政權的主要名單如下：

　　諸葛孔明　軍師將軍、益州︵郡︶太守

　　法正　揚武將軍、蜀郡太守

　　張飛　巴西太守

　　趙雲　翊軍將軍

　　黃忠　討虜將軍

　　麋竺　安漢將軍

　　簡雍　昭德將軍

　　孫乾　秉忠將軍

　　馬超　平西將軍

　　黃權　偏將軍

　　龐義　司馬

　　李嚴　犍為太守

　　費觀　巴郡太守

　　董和　掌軍中郎將

　　劉巴　西曹掾

　　伊籍　從事中郎

　　彭羕　益州治中從事

　　其中的董和原本在劉璋政權下當益州太守，頗有人望。黃權和李嚴也在劉璋陣營，曾與劉備交戰。費觀是劉璋母親的親戚。彭羕曾遭劉璋處罰。劉巴理當是劉備的宿敵，在劉備往荊州擴張勢力之際，湖南人士紛紛投入其麾下，唯獨劉巴跟隨曹操，因為無法返回中原，便經由交阯︵越南︶進入蜀地，加入劉璋陣營。

　　最反對讓劉備進入蜀地的，就是劉巴。但是，攻擊益州城時，劉備卻對全軍下令：

　　﹁凡是殺死劉巴的人，誅殺三族。﹂

　　意在保護劉巴，劉備極想拉攏昔日不選擇自己而選擇曹操的劉巴入幕。也就是說，益州的人事打破了個人恩怨。

　　諸葛孔明位居蜀新政權中樞的正中央。

　　︻二︼

　　雖說孔明主張﹁嚴﹂，法正主張﹁寬﹂，但實際施行起來也未必如此。

　　法正本來就是劉璋陣營中的不滿分子。雖然由新都縣令升至軍議校尉，劉璋卻未曾諮詢過他。法正的祖父法真是名人，劉璋只不過滿足﹁法真的孫子在我麾下﹂這種虛榮心罷了。

　　法正在名義上滿足劉璋的虛榮心，事實上卻受到冷落︱︱至少法正有這種感覺。法正為此鬧彆扭，情緒也顯現在言行上，難免引起別人的不快。

　　﹁這傢伙在誹謗我。……﹂

　　只要有人冷落了他，法正便如此妄下斷語。

　　劉璋是個不太有主見的人，通常都會聽從別人的意見行事，也難怪法正有這種想法。

　　﹁不可以讓法正擔任要職，那太危險了。他的人品不怎麼好。﹂

　　對劉璋說這種話的，絕非一二人而已。

　　迎奉劉備、獻上益州的功臣，是法正和張松。如今張松被斬，當屬法正功勞最大，因此，才能當上蜀郡太守這個要職。事情總算有個好的發展，然而就任要職的法正，卻開始展開報復。

　　︽三國志，法正傳︾寫他：

　　睚眦之怨莫不報復。

　　意思是說，就連被瞄一眼的小怨也要報復。而且不僅在人事上報復，法正也實際殺了幾人。有人看不過去，便向孔明進言，請他叫法正收斂一些。

　　﹁關於我們入蜀之前的事，本來是不該提的……﹂孔明回答，﹁法正的功勞不容抹殺。咱們主君在公安時，北要擔心曹操覬覦，東要忍受孫權的壓迫，而且對身邊的孫夫人也要戰戰兢兢。現在能夠如此自由自在，都虧法正的幫忙。……﹂

　　孔明對法正的辯護只是藉口，其實他頗欣賞法正的判斷力。

　　法正認為劉璋不行，無論如何必須迎奉劉備至益州，這個判斷是正確的。而且，他勸說劉璋的說詞也很高明。

　　﹁這個人對往後的蜀是不可或缺的。﹂

　　儘管法正在人格上有點問題，但孔明唯恐為此失去有為的人才。然而，孔明過分強調法正的﹁才能﹂，有時難免引起其他幹部的反彈：﹁難道我的才能就不如孝直︵法正的字︶？﹂

　　所以，孔明在措辭上才必須如此小心翼翼。

　　政權交替之際，沒有引發太大的混亂，一方面是因為孔明制定﹁嚴﹂法，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孔明採取如此細膩的政治姿態。其次，對益州百姓而言，劉璋政權並非不可或缺，由於這個政權的基礎脆弱，崩潰也不至於帶來太大的衝擊。

　　﹁自己搶得那麼漂亮，別人邀約的時候推得那麼絕！﹂

　　東吳孫權當然一肚子火，因為他建議二陣營合力取下益州時，遭到劉備拒絕。

　　﹁既然這樣，就叫他把荊州還回來。﹂孫權說。

　　就孫權方面而言，劉備只是以一介食客的身份暫留荊州，因為和東吳合作，才得以浮上檯面。赤壁的勝利，也是已故周瑜的功勞。因為同盟的關係，才暫時借劉備荊州之地。既然現在劉備可以獨力獲取益州之地，就應該歸還所借的荊州。

　　﹁派子瑜︵諸葛瑾的字︶去吧！﹂

　　孫權選派諸葛瑾為索回荊州的使者。

　　﹁你也好久沒跟令弟見面了。﹂

　　孫權送行時，對使者諸葛瑾如此說道。

　　諸葛瑾官拜中軍司馬。赤壁之戰前夕，與出使東吳的弟弟孔明會面以來，已經過了七年的歲月。孫權選派諸葛瑾，私底下也想藉機給予兄弟再會的機會，做個順水人情。

　　對諸葛瑾來說，此行不僅是要再會睽違七年相差七歲的弟弟，也要再會親生兒子。他把次男喬過繼給沒有子嗣的弟弟當養子。

　　﹁屬下自當公私分明。﹂

　　往西出發之際，諸葛瑾對孫權這麼說。

　　諸葛瑾抵達成都，住進益州方面所準備的房舍中，只往返於作為會談處的左將軍府，不曾靠近弟弟的家。劉備還特別將房舍安排在離孔明家極近的地方，但諸葛瑾直接回到房舍之後，就足不出戶。

　　孔明當然也出席會談，十七歲的諸葛喬也坐在養父身邊。這與其說是劉備的刻意安排，毋寧說是劉備的命令。見到長大成人的親生兒子，諸葛瑾的臉頰頓然鬆弛下來，但這種表情一下子就消失了。

　　畢竟使命才是最重要的。

　　孔明亦深知哥哥的立場。

　　﹁我會歸還荊州的，只不過，現在我方即將出兵涼州，涼州一平定，就會原封歸還荊州。﹂

　　劉備如此回答孫權的要求。涼州大約是在當今的甘肅省，包括從隴西到敦煌的廣大地域，要到此地，必須先取下五斗米道的根據地漢中。只要出蜀之棧道，就可以抵達這塊必須與曹操相爭之地。

　　﹁沒有說出明確的日期，我方主君恐怕不會滿意。﹂

　　諸葛瑾臨去益州，留下這句話。

　　在會談席上，孔明未嘗插嘴說過一句話。劉備事先也沒有和孔明商量該如何回覆孫權的要求，因為他知道東吳的使者是諸葛瑾。劉備已特意諮詢過法正的意見，才作如是的答覆。

　　︻三︼

　　﹁哥哥長途奔波，臉色還不錯，似乎蠻有精神的。你覺得呢？﹂

　　孔明回家後，對妻子綬這麼說。

　　﹁我才第一次見到他……﹂

綬回答。這之前她不曾見過丈夫的哥哥，所以無從比較臉色好壞或有無精神。孔明之所以問她﹁你覺得呢﹂，是不自覺地以為綬已經看過他了。

　　儘管再怎麼公私分明，綬還是想看看對方的長相。雖然十七歲的喬准許被帶到會談席上，但這種場合卻不准許妻女在場。於是，綬便以幫忙打理使者房舍的方式，看到丈夫的哥哥。她沒有表露身份，對方卻馬上就看出來了。

　　﹁喬也長得堂堂正正了。﹂

　　四下無人時，諸葛瑾對著綬說。綬點頭，這時候有人來了，彼此只能這樣照會而已。

　　﹁哥哥一下就認出我了。﹂綬說。

　　﹁當然囉！為喬過繼給我們的事，兩地來回的人，回去一定會說孔明的妻子是個大個子。﹂

　　孔明笑著說。

　　綬苦笑，順手取下放在桌上的木片。並點頭示意。

　　﹁做好啦？﹂

　　孔明靠近桌旁。桌上堆放著各種形狀的木片，其中也有單輪車形狀的東西。

　　﹁問題在於強度，就只有這一點。﹂綬回答。

　　﹁必須按照實際的尺寸造一輛看看才行。﹂

　　孔明頻頻觀察單輪車的模型。

　　在東漢末期這個時代，中國的人口銳減，原因在於戰亂頻仍、疫病流行、饑饉和逃亡等等。益州也苦於人口不足。人口少，意味著難以增強兵力。尤其在擬定大作戰計劃時，兵力不足更為成敗關鍵。

　　﹁十人做的事情，三人就能做到，那就是增加三倍以上的兵力了。……﹂

　　為此，必須利用工具才行。人類發明車輛，不知增加了多大的力量。孔明現在就在著手改善車輛。蜀的棧道狹窄，適合使用單輪車，單輪車的問題在於安不安穩，從在荊州那時候，孔明夫妻就絞盡腦汁要改善這一點。

　　﹁好像還不急嘛！﹂綬說。

　　﹁船的事情可能比較急吧！﹂

　　孔明喃喃地說。

　　東吳使者此番前來逼還荊州，雖然和東吳有同盟的關係，但彼此什麼時候會因荊州而發生紛爭未可預料。一旦和東吳開打，長江沿岸勢必成為戰場。比起研究蜀道的車輛，建造運輸能力大、適合在長江作戰的船，情況更為急切。

　　﹁雲長︵關羽的字︶可真辛苦啊！﹂

　　綬輕輕嘆道。

　　劉備的幹部幾乎都來到益州，荊州只交給關羽一人。荊州的歸屬問題，勢將成為和同盟者東吳之間的紛爭導火線。周瑜死後，親劉備派的魯肅，成為東吳的權傾一時之人。每次邊界發生紛爭時，魯肅都會找關羽商討、解決。不過，劉備如果明白拒絕歸還荊州，以往的方式恐怕就無法了結了。

　　﹁我還是造一輛大型的車子吧！我想不管怎麼樣都會用得上的。﹂

　　﹁那你就造造看吧！﹂孔明點頭。

　　﹁據說曹公親自出陣。﹂

　　﹁五斗米道已經開始動搖了，但曹公似乎還未決定下一個步驟。……我有自信可以抗拒曹公。﹂孔明低聲說。

　　建安二十年︵公元二一五年︶三月，曹操親自揮軍西征。這個情報在諸葛瑾出使成都時，也傳至劉備處。不過，孔明通過甘海早一步知道。

　　合理主義者曹操，比一般人更厭惡淫祀邪教。五斗米道在他看來，正是妖言惑眾的邪教。所以，曹操很可能想攻擊漢中張魯，滅掉五斗米道。

　　不過，由中原到漢中之道可不平順，不僅要通過氐族之地，而且途中又潛藏著關中諸將的殘黨。曹操親征頂多只到漢中。根據甘海提供的曹操軍編制和輜重的狀況，孔明做了這樣的判斷。

　　︱︱順利的話，就順道取下蜀。

　　曹操未必沒有這種念頭。但是，這不是曹操可以決定的，必須取決於外力。

　　﹁劉備才剛取得蜀，百姓尚未順服，人心必也不安定，如果從漢中繼續進擊，也許可以瓦解劉備的新政權。﹂

　　曹操這麼想，丞相主簿司馬仲達︵司馬懿︶似乎也作如是的想法。

　　曹操考慮到留守中原的話，難以防患孫權北上，不過，他也看穿劉備和孫權之間正因荊州問題而陷入緊張中，孫權大概也動不了。

　　孔明有自信抗拒曹操，是因為他相信此次政權的交替獲得百姓的喝采。孔明排除法正的﹁寬﹂，以﹁嚴﹂為原則。以前劉璋政權的基盤脆弱，各地呈無政府狀態，眾人渴望秩序。孔明制定的法律雖然嚴格，卻受到百姓的歡迎。

　　說百姓對新政權尚未順服、政情不安定，也只不過是曹操加入個人希望的觀測，一旦進兵漢中一帶，瞭解實情之後，就會知道無法瓦解劉備政權，屆時可能便放棄遠征蜀的念頭。

　　只是，荊州問題不做個了結也不行。和孫權決一雌雄是遲早的事，但在荊州紛爭上蜀稍作讓步，應該可以暫時休戰。只要荊州穩定，曹操勢必擔心孫權捅其後背，而放棄對蜀的覬覦。

　　東吳使者諸葛瑾離去之後，劉備立即召見孔明。

　　﹁有消息說氐族之長竇茂已遭擊破，關中軍閥似乎已經不再抵抗曹操。……曹操的兵馬可能很快就會抵達漢中，你看該怎麼辦？﹂

　　劉備邊搔大耳後側邊問道。

　　﹁亮建議主公進兵公安。﹂

　　孔明傾身說道。

　　︻四︼

　　在此概觀一下建安二十年︵公元二一五年︶荊州問題的經緯。

　　孫權派遣諸葛瑾出使成都的同時，也已採取以下的措施：分別任命荊州的長沙、零陵、桂陽三郡的太守。此舉無疑向天下宣示這三郡隸屬東吳的版圖。

　　受劉備託管荊州的關羽，當然不肯坐視，立即出兵驅逐三郡的東吳官吏。孫權大怒。授呂蒙二萬兵力，想辦法要奪取三郡。就在呂蒙進兵荊州之際，諸葛瑾也在由成都返回東吳的途中。呂蒙向三郡發出招降狀。

　　洞庭湖以南的三郡兵力很少，呂蒙二萬軍隊一到，長沙和桂陽太守只好歸降。雖然任命於劉備，他們卻非歷代的家臣，只是依循亂世法則，順從勝者劉備罷了。唯獨零陵太守郝普不降，並擺出堅守城池的態勢。

　　就在這個時候，劉備聽從孔明計策，由成都出兵至公安，呂蒙對零陵城展開擾亂戰法，散佈一些煞有其事的假情報進入城內：

　　﹁左將軍劉備在漢中遭曹軍的夏侯淵包圍，正陷入苦戰中。﹂

　　﹁關羽在南郡已動彈不得。……﹂

　　其實劉備根本不在漢中，已揮軍至荊州中心地公安，而關羽也率兵來到益陽附近。也就是說，劉備軍正前來救援零陵。

　　郝普為假情報所騙，出城向呂蒙投降。孫權也進駐陸口，指揮諸軍。參謀長是魯肅。

　　劉備、孫權兩陣營都希望速戰速決。因為曹操親率大軍正逼近漢中的情報，已傳至兩陣營。孫權原本希望趁曹操不在時，攻擊曹操軍最南端基地合肥，以緩和此地的緊張。而劉備對正逼近漢中的曹操軍也不得不防患，雖然孔明認為曹操沒有越過漢中的攻略計劃，但如今畢竟強敵壓境，荊州問題必須盡快了結。

　　以前，魯肅常因局部的紛爭前去和關羽商談，關羽也信任這位孫權陣營內親劉備派的巨頭。

　　此次，魯肅主動要求和關羽會談。由於此次並非局部紛爭，東吳陣營有人認為兩者會談極為危險，但是，魯肅還是去了。

　　兩人決定在益陽附近會談。兩軍兵馬相距約百步距離，兩人相互走近對談。﹁步﹂是長度單位，約一點四米，也就是說，在兩軍相隔一百數十米的中間，兩將軍對談，兩人的聲音兩陣營都聽得到。

　　﹁為何還不歸還荊州三郡？﹂

　　魯肅先聲奪人。

　　﹁左將軍︵劉備︶親自在烏林︵赤壁對岸︶揮軍助陣，為什麼一塊土地也沒分到？閣下居然還大言不慚說要索回土地？﹂

　　關羽頂了回去。

　　﹁當時豫州︵劉備︶在長坂根本沒有任何部隊，我主君心生憐憫，才准他待在荊州。現在既然可以獨力取得西方的益州，當然應該歸還荊州。﹂

　　魯肅站在理上，關羽一時沒法反駁，就在這時候，關羽陣營有人出聲喊道：

　　﹁土地應該歸予有德者，主子也不是永遠不變的！﹂

　　關羽站起身子，回頭喝道：

　　﹁這是國家大事，你懂什麼？﹂

　　出聲的人馬上被帶開，兩將軍也趁這機會退離。

　　其實，兩將的會談只是一種裝模作樣的儀式，事情早已決定了，劉備讓出三郡，了結此事。

　　於是，雙方以湘水為界，長沙、江夏、桂陽三郡劃入孫權版圖；南郡、零陵、武陵三郡仍為劉備領地。

　　由於放棄以往保有的三郡，對劉備方面而言，不能說是有利的解決方式。不過，江陵、公安、襄陽等重要據點劉備全都能保留下來，湘水線以東諸郡，遭呂蒙兵馬一逼便立即投降，由此就知道這些土地原本就很難保有。沒有拿回整個荊州，孫權陣營當然不甘心，但顧及共同敵人曹操的威脅，兩陣營都不得不讓步。

　　事情一旦解決，孫權和劉備都即刻撤離。

　　曹操軍抵達漢中入口陽平關，是那一年七月的事。

　　五斗米道的師君張魯，原本想獻出漢中投降，但其弟張衛反對，並動員數萬之眾全力防戰。不過，總帥張魯已無戰意。陽平關才一陷落，張魯便逃至南山，躲入巴中。他聽從身邊的人的意見，不要太輕易投降，否則會被看輕。在撤離漢中之際，幹部中有人主張：

　　﹁把寶貨倉庫燒掉吧！留下來也是被曹操拿走，燒了也痛快一些。﹂

　　張魯沒有採納。他說：

　　﹁這些東西應該歸國家所有。﹂

　　於是，令人把它封了，這才離去，此事頗令曹操欣賞，張魯攜家族出面投降，已是十一月以後的事了。曹操封張魯為鎮南將軍、閬中侯。曹操不把張魯當家臣，而給以賓客的禮遇。張魯的五個兒子也分別被封為列侯。

　　曹操在翌年建安二十一年︵公元二一六年︶春二月，返回鄴城。

　　另一方面，孫權的景況並不好。他趁曹操遠征之際攻擊合肥，卻無法攻陷。曹操深知此番遠征時間必然拖得很長，所以對諸將詳加指示。守合肥城的曹操軍，交予張遼、李典、樂進等沙場老將指揮。

　　孫權動員的軍隊號稱十萬，相對的，合肥守軍才只七千。包圍十餘日無法攻陷合肥，孫權棄而撤軍。然而張遼卻在孫權撤退至逍遙津附近時展開奇襲。甘寧與呂蒙拚命防衛，凌統親自保護孫權，好不容易才脫離險境。

　　劉備與孫權和解之後，立即返回益州。他本來想迎納張魯、接收五斗米道的，但對方早已向曹操投降了。

　　偏將軍黃權表示：

　　﹁失漢中，則三巴︵巴東、巴西、巴郡︶不振。﹂

　　曹操攻擊三巴，重心不在擁有土地，毋寧採取將當地住民遷至漢中，以充實漢中的方針。於是，命令張郃指揮諸軍，往三巴進擊。

　　與此相對的，劉備則命令巴西太守張飛嚴陣以待，防止張郃入侵。戰事以宕渠城為中心，持續五十餘日，最後張飛獲勝。劉備雖然沒有取得漢中，卻保有三巴，就此班師回成都。

　　此次曹操軍的問題，出在以往隸屬馬超和韓遂等人的兵馬毫無忠誠可言。

　　︻五︼

　　建安二十一年，是表面上沒有太大變動的一年。不過，那也只是表面的而已，實際上卻是暗潮洶湧。

　　這一年，曹操於二月回到鄴城，五月晉陞魏王。這之前曹操的爵位是﹁公﹂，他獲得封地魏，被稱為魏公，但東漢皇帝把他晉陞為王，當然，這不是皇帝本人的意思，皇帝早已成為曹操的傀儡，承奉曹操意思的朝臣提示皇帝：

　　﹁似乎應該要晉陞魏公為王了。……﹂

　　皇帝當然只有服從的份兒。

　　漢初有﹁不立異姓為王﹂的原則，也就是說立王的只限於劉姓，亦即皇族。不過，原則不是永久不變的，曹操便以異姓即王位。

　　這一年世局表面之所以風平浪靜，曹操陣營發生內亂也是原因之一。

　　曹操當上魏王，已經六十二歲了。為繼承魏王之位，曹操家中發生內爭。最有力的候選人，是長男曹丕和三男曹植二人。兩人都文武雙全。

　　長男理當為繼承人，但三男曹植頗獲父親賞識。曹操乃創業英雄，面臨選擇後繼者之際，應當會排除私情，選擇適合繼承大業的人。曹操的家臣各有盤算，有的依附曹丕，有的投靠曹植，形同家臣集團的分裂。曹操本人可能也想盡快做決定，但也可能想冷眼旁觀繼承之爭，觀察家臣反應。

　　孔明也通過一些渠道，知道魏王家的大概。不過，他認為對魏王家的內爭不可過度期待。

　　曹操是個有決斷力的人，很快就會決定曹丕為繼承人。︱︱孔明如此判斷。

　　非主流的楊修、丁儀兄弟等一干人，打算擁護曹植，一舉逆轉形勢。家臣集團並非嚴重分裂，曹植派的人只佔少數，只是其中一小裂縫。

　　鄴城的曹操非常熱中訓練水軍，一般以為下一個主要目標將會是東吳。此年十月，曹操終於揮兵南進。兩軍正式接觸，則是在翌年以後。

　　劉備也一直在準備出兵漢中，漢中方面，兩軍正式展開攻防戰，也是在翌年之後。

　　建安二十一年可謂是開始下一波動作的熱身之年。一到二十二年，波濤就洶湧起來了。

　　法正策劃漢中作戰方案，孔明根據方案籌調軍需品。

　　﹁現在曹操的注意力放在東吳上，正是攻擊漢中的絕好機會。﹂法正說。

　　﹁說得正是！﹂孔明同意法正的說法，﹁東方的戰事不久就會結束，對我方而言，將進入艱難時期。﹂

　　﹁東方的戰事會結束？﹂法正反問。

　　﹁曹操和孫權大概很快就會結盟，說得正確一點，應該是孫權向曹操投降。﹂

　　﹁可是現在他們正在交戰中。曹操坐鎮居巢，伏波將軍夏侯惇統率大軍。與曹仁、張遼二將齊攻濡須的孫權軍。今天早上探子還報來說兩軍的士氣都很高昂呢！﹂

　　﹁這是現在。……問題這才要開始。﹂

　　同樣在今天早上，孔明自甘海處得知東方戰場的最新情報。

　　﹁在居巢與濡須對峙的兩軍之間，使者往來頻繁。﹂

　　﹁據說孫權派遣都尉徐詳向曹操求降。情報應該不會錯。……﹂

　　事態已趨嚴重。曹、孫兩陣營一旦結盟，劉備陣營便成了其共同的敵人。

　　﹁雲長︵關羽︶應付得來嗎？﹂

　　孔明仰望天井。曹、孫聯軍的下一個目標，不用說，就是荊州的關羽。

　　﹁軍需物資的運送是一大問題。﹂

　　關於作戰，可以全權委諸關羽。只是，孔明擔心他目前正在做的關於漢中作戰的準備，關羽是否辦得到？

　　傳到孔明這兒的荊州情報，有很多是令人悲觀的。

　　﹁雲長的個性要是能和翼德的交換一些的話就好了。……﹂

　　孔明偶爾會這麼想。翼德是張飛的字，關羽與張飛是劉備的兩翼，打從當馬商保鏢的那時候起，就是劉備的部下。勇猛、善戰是二人的共同點，但在性格上，可謂正好相反。

　　張飛一直很粗暴，但關羽後來勤於讀書，據說能背誦︽春秋左氏傳︾。︽三國志︾對兩人的性格，有一針見血的評語：

　　羽善待協伍，驕於士大夫；飛敬愛君子，但不恤小人。

　　意思說，關羽很體恤底下的兵卒，但對士大夫、亦即同僚等上層之士卻很傲慢；相反地，張飛敬愛君子、即上層階級的人，偶爾甚至擺出卑屈的姿態，然而對於下層的人，卻毫不體恤，訓練時還鞭打士兵，甚至打出人命來。

　　主管荊州的人是關羽，為供他作戰，江陵、公安等基地的士大夫必須籌措、運輸軍需品。駐在江陵的士大夫是糜芳，公安則是傅士仁，關羽和他們都處不好。南郡太守糜芳，從劉備在徐州那時候就跟隨著劉備，是當下在成都的安漢將軍麋竺的弟弟。他一直抱怨：

　　﹁再怎麼調度兵器、糧食，功勞都讓那大鬍子獨佔，真是豈有此理。……﹂

　　此話亦傳至孔明耳中。

　　這時候又傳來一則令劉備陣營憂心的情報。

　　那就是東吳知名的親劉備派大將魯肅去世，年僅四十六歲。赤壁英雄周瑜臨終時，不顧政策立場的差異。將東吳後事託付魯肅。身為反劉備派急先鋒，居然推薦親劉備派的魯肅為自己的後任，頗令眾人疑惑。

　　其實這並不足為奇，因為擔心東吳的未來，是兩人的共同之處。周瑜相信只要自己健在，反劉備對東吳有利，但他也判斷自己一旦不在人世，親劉備才對東吳有利。

　　據說孫權聽到魯肅的死訊，慟哭不已。然而，孔明的哀嘆決不亞於孫權。

　　繼魯肅之後，駐守陸口與關羽接境對峙的，則是以﹁吳下阿蒙﹂此軼事聞名的左護軍虎威將軍呂蒙。他接收魯肅所率領的一萬軍力，兼任漢昌太守。

　　對劉備陣營來說，魯肅是可以摸清脾性的鄰居，如今這個新鄰居卻是曾以兩萬軍力收復三郡，令零陵郝普狼狽不堪的棘手人物。

　　呂蒙到陸口就任，第一件事是送一封語詞鄭重的書信給關羽。這是新任的寒暄信，內容不外乎要加強兩陣營友誼之類的客套話。

　　︻六︼

　　約在魯肅死訊傳至成都的時候，魏王曹操已決定繼承人的消息也跟著傳來。

　　﹁以五官中郎將曹丕為太子。﹂

　　長男曹丕終究繼承魏王家業。

　　像曹操集團這樣的政權，人際關係不複雜也不行。謠傳該政權的少數派丁儀兄弟曾企圖擁立曹植，結果失敗。丁儀與曹操同鄉，亦出身沛國。曹操頗賞識他的才能，據說曹操原本想將自己女兒嫁給他，但遭長男曹丕反對。理由是：

　　﹁這樣妹妹太可憐了，丁儀那長相實在……﹂

　　丁儀天生一對鬥雞眼，有人說他因為被曹丕嘲笑肉體上的缺點，而懷恨在心，因此才擁護曹丕的繼承敵手曹植。

　　﹁什麼話都有人說。……﹂

　　聽到這個謠言，孔明喃喃嘆道。

　　孔明順手從櫃內拿出一張紙，攤放在桌上，然後抱著雙臂。紙上寫著曹植的一首詩，被公認是當代第一名作。孔明也很喜歡文學，一直用心在搜集名文佳作。在那個尚未發明印刷的時代，原文僅能靠抄寫流傳。一有好的詩文出現，眾人便爭相抄寫，有時紙價因此高漲。稍後的晉代，就因秘書郎左思的︽三都賦︾佳評如潮，以致有﹁洛陽紙貴﹂的諺語產生。

　　孔明拿出來的紙上，寫的是曹植所作的十六行詩。孔明反覆誦讀。它最後四行是這麼寫的：

　　思慕延陵子

　　寶劍非所惜

　　子其寧爾心

　　親交義不薄

　　此詩題為︽贈丁儀︾，它無疑是一首友情之詩。

　　延陵子，是春秋時代被封於延陵的吳國王子季札。他奉王命出使北方，途中路經徐國，徐國君主看到季札所佩的寶劍，露出渴望的神情。但季札尚未完成使者的任務，無法獻出寶劍，因為這把寶劍是他出使北方之國，作為禮儀用的。他打算完成使命之後，歸途再順道至徐國，獻上這把寶劍。沒想到那時候徐國君主已經崩逝，季札便將寶劍插在徐君的墓上，然後離去。

　　自己尚未表達心意，對方就去世了，實在是一件憾事。想到對方必定以為我是吝惜寶劍，內心就感慨無法自己。……

　　曹植想藉由這個故事告訴丁儀說：我對你不會吝惜任何貴重的東西︵寶劍只是真心的表現之一︶，只不過，我現在還不能馬上給你。因此，我告訴你說現在不能把寶劍送給你，你也無須擔心，我們之間的交情絕非那麼淺薄的，你放心吧！……

　　﹁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據說這是年初的作品。

　　何時給予寶劍，意指﹁何時繼承王位給你看﹂，因此，也許曹植的意思是，﹁請你現在暫時不要行動﹂。

　　延陵子季札，是吳王壽夢的第四個兒子。壽夢想立賢明的季札為繼承人，卻為季札所辭退，因此，壽夢便將位子讓給長子諸樊。諸樊雖然繼承王位，卻在服完父喪之後，告訴季札說父親遺言要把王位交予季札，所以現在要讓位給他；但季札怎麼也不肯接受，還說那就按照兄弟的順序傳接王位吧！諸樊的下一位，是次男余祭，再下一位則是三弟余昧。按照這個順序，四弟季札就不得不承接王位了。

　　但是，余昧死後，季札卻逃走，始終沒繼承王位。於是，余昧的兒子僚便成了吳王。此事引起諸樊之子光的不滿。他認為既然依照兄弟順序要將王位傳承給季札，季札不受，自然就應該由長子諸樊之子繼承才對。光於是暗殺了吳王僚而即位。這位光便是吳王闔廬。後來，闔廬與越交戰，不幸戰死，其子夫差為其雪恥。這是一則有名的故事。吳越之爭，因敗於夫差的越王句踐後來一雪會稽之恥，並令夫差喪命而告終結。

　　吳國的人認為，如果賢明的季札順勢接下王位的話，也許現在國家還可以保住。

　　那麼，應該如何解讀這首詩呢？

　　延陵子始終都拒絕繼承王位，曹植很仰慕這一點，因此，不妨把此詩看成曹植並無意與哥哥爭奪王位。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因為延陵子拒絕王位，才導致吳國滅亡，曹植的﹁仰慕﹂，也許會有﹁不願重蹈這種錯誤﹂之意。

　　孔明將那張紙對摺。

　　曹丕現在已經是太子了。即使有內爭，也應該視為已經終結了。

　　劉備陣營對曹家的內爭似乎過度期待了，如同曹操陣營因為益州的劉備新政權基礎脆弱，就期待它自行瓦解，兩者是一樣的。

　　對此事，不可憑自己單方面的希望去做觀測。孔明將曹植的詩放回櫃子裡，又取出另外數張紙，那些則是人稱﹁建安七子﹂的中原文人的作品。

　　﹁王粲、徐幹、陳琳、應瑒、劉楨……﹂

　　孔明一邊看著紙面，一邊數唸作者的名字。每一位作者都已不在人世。王粲曾在劉表麾下，孔明見過他。這些文人全都是在今年去世的。因為中原流行惡疫，連他們這些朝臣也染上疫病而一命嗚呼，那一般的庶民又要死多少人呢？恐怕難以計算。

　　建安二十二年本來應該會有大事發生的，但因曹操陣營爆發繼承人問題，又加上惡疫流行，以致無法大規模動員。

　　﹁必須設法防止惡疫流行。……﹂

　　這也是孔明的任務之一。

　　益州素來就是藥草的寶庫，許多藥草在這個地方都能採得。只是，這方面尚沒有什麼研究，孔明一直想辦法在搜集關於中原疫病的資料。提供他這些資料的，主要是佛教和五斗米道的人士。雖然漢中張魯已經歸降於曹操，但五斗米道的信徒還是廣佈於益州。他們和其他地方的信徒仍有聯絡。

十七．浪花淘盡英雄

　　曹操抵達洛陽時，關羽的首級已經送到，那是用鹽醃過，藉由驛站傳送過來的。﹁這一陣子走了不少人啊！……﹂雖然死亡是亂世之常，自覺年邁力衰的曹操，卻陷入難得的感傷中。

　　※※※

　　︻一︼

　　﹁一體﹂、﹁和睦﹂是孔明致力的目標。蜀的政權，是由各種不同出身的人所構成的：有從前就跟著劉備的近側人員，有在荊州才歸順的人，還有蜀的當地人士、五斗米道信徒、類似馬超這樣的外來軍閥，以及來自各地的少數民族的幹部。

　　如果不能使他們成為﹁一體﹂，彼此﹁和睦﹂相處的話，這個政權恐怕會立即瓦解。

　　建安二十二年︵公元二一七年︶至翌年，蜀進兵漢中，與曹操陣營諸將交戰。二十四年，終於領有漢中。

　　諸葛孔明擔任軍師將軍之職，卻未參與漢中之戰，因為劉備親自率兵出征，他必須留在成都，鞏固內部。

　　要使蜀的人士有一體感，彼此和睦相處，絕非容易。孔明一一拜訪有勢力者，袒開胸襟與他們溝通。這些人和孔明交談，自然會說出他們的不平或不滿。

　　﹁我以前沒注意到這件事，真是慚愧。我會立即調查、研究。﹂

　　孔明虛心聽取眾人的意見，並允諾在某個期限內解決或改善。

　　﹁軍師將軍完全沒有私心。﹂

　　和孔明稍作交談的人，都如此認為，而且都樂意接受孔明的意見。

　　孔明絕不信口開河，辦不到的事情不會胡亂答應，而明確表示：

　　﹁抱歉！這件事情目前辦不到。﹂

　　甘海上了年紀，不太能遠行，但仍勤於搜集附近的情報。孔明的身份不便涉足的地方，甘海替他前往，帶回一些珍貴的情報。

　　蜀軍展開漢中之戰，是法正建議的。

　　﹁雖然五斗米道的張魯輕易歸降於曹操，曹操卻沒乘勢進兵巴蜀，而只令夏侯淵與張郃兩將留守，便揮師北返，這不是曹操﹃智﹄有未逮，而是他﹃力﹄不足，可能因為有內憂的關係吧？依我看，留守兩將的才幹，並不優於我方的將帥，舉兵前往征討，應該可以戰勝。……﹂

　　法正的觀測，可以說大致是正確的。

　　建安二十二年，在決定繼承人之後，曹操陣營多少有點不安定，而且疫病流行，人心不穩。法正以上、中、下分說出兵漢中之利：

　　上，可滅賊、勤王。

　　中，可擴大領土於雍州、涼州。

　　下，可長期固守要害。

　　因此，切不可失天機。

　　張飛、馬超和吳蘭諸將奉令動員，進駐武都郡下弁縣。此地即日後的成州同谷縣，位於以塑像群聞名的麥積山之南，在當今甘肅省成縣附近。五百四十餘年後，唐乾元二年︵公元七五九年︶，貧困交加的詩人杜甫，曾住這兒，作了七首有名的悲壯之詩。

　　曹操聽說張飛等人進駐下弁縣，立即派遣都護將軍曹洪前往。

　　建安二十三年︵公元二一八年︶三月，曹洪大破蜀軍於固山，吳蘭戰死，張飛與馬超敗走。當時，劉備率領諸軍進駐陽平關，魏將夏侯淵和張郃激烈奮戰，劉備只好向成都請求軍援。

　　﹁應該怎麼做呢？﹂

　　接獲求援的孔明，詢問從事︵郡的輔佐官︶楊洪。楊洪在蜀地土生土長，出身犍為。不用說，當然是要派遣援軍，孔明問他應該怎麼做，旨在觀察蜀人的反應。

　　既然盟主劉備面臨危機，對方當然會回答﹁速派援軍﹂，但孔明自信可以從對方回答的態度上，看出對方是否真心。

　　﹁這可是漢中的危機，而漢中正是益州的咽喉，此乃存亡關鍵，一旦沒有漢中，就沒有蜀。這種家門之禍，當然要派出援軍。﹂

　　語氣毫不猶豫，而且一問即答。

　　﹁是嗎？﹂

　　孔明一邊點頭，一邊拚命抑制欣喜。他覺得自己所追求的﹁一體﹂、﹁和睦﹂終於成形了。

　　不久，孔明推舉楊洪為蜀郡代理太守︱︱因為蜀郡太守法正在漢中參戰，必須有人代理。楊洪也擅長處理事務，沒多久便就任正式太守。

　　這只不過是一例。

　　劉備與諸將在戰場之際，孔明在成都緊張的程度並不亞於戰場。換作現代的話說，孔明正努力構築官僚組織，必須讓政治不會因事故或疾病少了一兩人就告停滯，他希望擺脫﹁人治﹂︵靠人統治︶，建立﹁法治﹂︵憑藉法律施行政治︶。

　　﹁看來閣下是法家。﹂

　　法正出征漢中之前，對孔明這麼說。

　　﹁我並非商鞅、韓非之輩，倒不如說，我討厭他們。﹂孔明回答。

　　在所謂諸子百家的各類中國思想當中，主張以法律、刑罰作為政治根本手段的學派，被稱為﹁法家﹂，以與儒家、道家、墨家、兵法家等有所區別。而利用法家思想處理國政的，當推秦始皇。

　　﹁是嗎？﹂

　　法正傾著頭。孔明並不贊成他的約法三章論。

　　﹁如果我是商鞅，我會活下來給你看，……﹂孔明笑道。

　　公元前四世紀的商鞅擔任秦國宰相，厲行嚴苛連坐制法律至上主義的政治。最後因失勢而逃亡，他所投宿的客棧主人，害怕收留沒有旅行證的客人會被處同罪，而拒絕讓他投宿。商鞅受縛於自己制訂的法律，結果被處車裂之刑。

　　﹁閣下希望成為有人性的法家？﹂法正問。

　　孔明點頭。其實光是﹁有人性﹂三個字，並不足以說明孔明的抱負，但為讓法正理解，如此簡單的形容也未嘗不可。

　　︻二︼

　　建安二十三年七月，魏王曹操為親自征討劉備，特意離開鄴城，於九月抵達長安。

　　戰爭持續到翌年，三月，曹操進兵斜谷。

　　由長安沿渭水，西行一百數十公里，在五丈原附近有武功水會流，武功水形成的河谷，便稱斜谷。斜谷道是蜀出雍州︵現在的陝西、甘肅，包括長安︶的重要途徑之一。

　　派遣至漢中的總司令夏侯淵與劉備激戰，結果於正月殉戰。曹操獲悉此事，才揮軍出長安。

　　劉備出陽平關，渡沔水，佈陣於定軍山。蜀與魏屢屢交戰，蜀軍經常據守此地。不僅如此，十五年後，歿於五丈原的諸葛孔明也被埋葬在定軍山︱︱當然，那時候誰也料想不到。孔明沒有參與漢中爭奪戰，留守於成都。

　　魏軍副司令張郃駐軍於定軍山東方。蜀軍大鳴陣鼓，佯裝攻打東方，採取聲東擊西戰術。夏侯淵中計，將大半兵力調往東方，以援救張郃，魏軍大本營防禦力當然因之單薄。蜀將黃忠遂乘機攻擊，斬殺夏侯淵。

　　﹁我不出馬還是不行。﹂

　　曹操咬牙切齒。

　　蜀軍聲東擊西的戰術，由法正策劃，黃忠執行。由於參謀與野戰司令合作無間，蜀軍進展相當順利，魏軍因此陷於苦戰。

　　曹操出陣其實只是威嚇罷了。當時東吳孫權覬覦合肥、西蜀關羽正攻擊樊城，魏軍在兩者壓迫之下，無法展開正式的長期作戰。

　　魏軍打算運送兵糧至北山麓貯藏，西蜀黃忠領軍前往搶奪。因為久久未歸，趙雲遂率領數十騎人馬前去探個究竟。曹操大軍碰巧遇到趙雲這一小支人馬。趙雲採捨身戰法，一會兒突入敵軍陣中，打殺一番，一會兒又退出敵陣，如此不斷重複。曹操以為這是誘敵之戰，擔心追敵過深反遭伏擊，因為對方人馬太少，而且指揮官又是鼎鼎大名的趙雲，可能有伏兵。

　　﹁撤退！﹂

　　曹操疾呼。

　　﹁子龍︵趙雲的字︶可真渾身是膽！﹂

　　敵軍撤退之後，劉備如此稱讚趙雲。

　　在斜谷佈陣的魏軍，後來因士兵大量逃亡，士氣甚為低落，曹操只好對漢中死心。

　　﹁孔明一直勸我，我想時機也差不多了……﹂

　　事後，劉備若有所思地說道。他指的是稱王的事。皇帝之下有王，王為皇帝所冊封。在漢王朝，王必須是皇族才行。漢王朝始祖高祖劉邦，曾令諸臣發誓：﹁異姓立王者，伐之。﹂漢王室為劉姓，異姓指劉姓以外，亦即只要皇族以外者稱王，則視為逆賊，必將予以討伐。高祖死後，呂后立呂氏一族為王，但呂后一死，全遭誅殺。

　　儘管如此，兩年前的建安二十一年，曹操還是當上魏王，也就是異姓為王。但是，卻沒有人敢討伐他。

　　﹁左將軍不是宗室嗎？既然曹公可以為王，左將軍又何須客氣？大可取下漢中稱王。﹂

　　諸葛孔明如此勸誘劉備。

　　劉備自稱是中山靖王劉勝的後裔。劉勝為景帝之子，即武帝的兄弟。從景帝死後至今，已經超過三百七十年，歷經十數代，系譜也已不真實、準確。劉姓而自稱和漢王室有血親之緣的，必然有幾萬人。不過，劉備畢竟不是異姓。

　　不自量力而稱王，必受世人嘲笑。光是益州主君還不夠，若能保有漢中就夠資格稱王了。

　　﹁兆頭也不錯哦！﹂孔明說。

　　高祖劉邦在秦朝滅亡之後，受項羽冊封為漢中王。中國歷代王朝，通常以最初受封的地名為國號，漢這個國號，便是劉邦取自最初受封的漢中而定的。後來，曹家取代漢為皇帝，也是以初封的﹁魏﹂為國號。晉、隋、唐、宋都是如此。

　　在漢高祖建國的土地，取同樣的名字稱王︱︱這便是諸葛孔明所謂的﹁好兆頭﹂。

　　七月，劉備在漢中沔陽稱王。王原本為皇帝所立，但當前漢皇帝形同曹操的俘虜。日後被稱為獻帝︵獻帝身在魏︶的當今漢皇帝，被迫立曹操為魏王，但也沒辦法再立其他人為王了。

　　因此，劉備是自稱漢中王的，這之前左將軍和宜城亭侯的職位是受任命的︱︱雖然是受曹操所命，卻藉由漢皇帝之名。因此，決定歸還左將軍和宜城亭侯的印綬︵任命的證明印章及隨附的綬︶。

　　劉備這邊在沔陽舉行有模有樣的儀式，至於是否符合正式的儀典，誰也不知道。劉備的兒子劉禪，被立為王太子。新領土漢中郡，則由魏延以鎮遠將軍的名號，任命為太守。

　　歸返成都之後，劉備發佈以下的人事命令：

　　太傅︵皇帝的老師︶　許靖

　　尚書令︵行政首長︶　法正

　　前將軍　關羽

　　右將軍　張飛

　　左將軍　馬超

　　後將軍　黃忠

　　諸葛孔明堅辭新職位，依然為軍師將軍，他當上丞相、兼司隸校尉，是兩年後的事。

　　被任命為前將軍的關羽，仍舊駐留荊州，未進蜀地。如今正在攻打荊州北部、魏的據點樊城。猛將曹仁堅守樊城，連關羽都攻得有點兵疲馬倦。

　　到關羽那邊報知敘任消息的，是名叫費詩的當地名族之一。

　　﹁亮覺得費詩適合這個工作。﹂

　　這個人選是孔明推薦的。孔明預測關羽一見這張敘任名單，必將大為憤怒。

　　劉備集團可以說始於劉備、關羽和張飛三人。被後世故事化的︽三國演義︾，也是由三人在桃園締結兄弟之盟開始說起的。劉備和關羽差一歲，張飛小關羽六歲。三人結盟的時候，張飛還可稱為少年。因此，劉備和關羽二人，關係之深，超過主從、兄弟，幾乎是一心同體。

　　劉備稱王，關羽想必衷心喜悅。不過，既然稱王，就必須有王國的體制，現在居然讓無能而徒有虛名的許靖為太傅，位居形式上的第一高位，法正則居其次。

　　法正迎奉劉備入蜀為時八年。

　　﹁我追隨劉公三十五年。﹂

　　對以此自誇的關羽而言，法正只不過是菜鳥一個。諸葛孔明也只有十二年，不過，關羽對他另眼相看。

　　前、後、左、右諸將軍是平級。義弟張飛為右將軍，曾為軍閥老大的馬超為左將軍，關羽都能忍受，但後將軍黃忠原本是劉表的部下，投入劉備陣營才十年，在關羽眼中也是菜鳥，而且自荊州時代關羽和黃忠便不合。這些孔明都知道。

　　﹁那個老糊塗和我同等？教我如何嚥得下這口氣？﹂

　　關羽拒收印綬。

　　﹁將軍可知漢高祖將中途歸順的韓信，官階安置得比舉兵以來的家臣蕭何、曹參還要高嗎？蕭何和曹參可曾為此事怨恨高祖？︽史記︾上也找不到這樣的記載。﹂

　　費詩說。喜歡研讀歷史、幾乎可以背誦︽春秋︾的關羽，因此有所諒解。

　　﹁我懂了。我甘心拜領印綬。﹂

　　一心同體的主從，縱令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背叛。不過，中途歸順的家臣，卻可能因得不到好待遇而背叛或逃亡。高祖的故事結尾是：官階比元老家臣還高的韓信終告沒落。

　　孔明很賞識費詩的辯才。不過，由於關羽未曾踏入蜀地一步，出身蜀地的費詩因此未嘗與關羽謀面。孔明在費詩出發之前，便詳細告訴他關羽是什麼樣的人。預先對關羽有充分認識的費詩終於達成使者的任務。

　　︻三︼

　　在此不得不談關羽的下場。

　　雖說劉備陣營領有荊州和益州，三分了天下，但事實上，並未能將此兩州的全域納入版圖。

　　劉備帶領諸葛孔明和張飛等有力的家臣進入益州，令最信賴的關羽駐守荊州。

　　劉備在荊州的本營在江陵、公安，也就是長江流域。北方依然是曹操陣營的勢力範圍，由南征將軍曹仁駐守樊城。劉備陣營一旦拔下樊城，就領有荊州北部︵現在河南省南部和湖北省北部︶，統治整個荊州。

　　事情發生在關羽拜領前將軍印綬後不久。

　　關羽對曹仁駐守的樊城展開猛烈攻擊。

　　八月，豪雨不斷，漢水氾濫，位於河邊的樊城被水所困。曹操派遣左將軍于禁和立義將軍龐德，前往援救苦戰中的曹仁。由於漢水氾濫，援軍無法渡過，全軍在溺水的狀態下，兩將遭到俘虜。龐德拒絕投降，還大罵劉備是庸才。他叫道：

　　﹁我寧願當國家之鬼，也不願當賊將！﹂

　　關羽遂將龐德殺了，于禁則被送至江陵。

　　樊城於是遭到孤立。

　　曹操方面的荊州刺史胡修、南鄉太守傅方等人投降，呂常駐守的襄陽也被包圍。

　　樊城內的人馬僅數千，而且僅差數﹁板﹂，漢水就要淹入城內。城壁的高度，一二尺為一板。關羽軍以兵船重重圍住樊城。

　　曹仁這時候也心慌了，部下當中有人建議趁黑夜駕輕舟脫逃。不過，這時候在城內的汝南太守滿寵對曹仁說：

　　﹁這個莽勇型的關羽，之所以不敢攻進來，一定是擔心我方友軍會攻擊他後背。我們應該信任主君的策略，而且雨也已經停了，水位應該不會再升高。﹂

　　﹁你說得對！﹂

　　曹仁用力點頭。他也信任曹操的策略。

　　情況的確如此，曹操已經展開了外交戰。劉備與孫權的同盟關係，在形式上還存在著，但是，孫權陣營親劉備派的魯肅去世，已在兩國的同盟關係上投下陰影。取代魯肅駐屯陸口的呂蒙，原本就是周瑜派系，亦即反劉備派。所謂曹操的外交戰，便是以離間劉備與孫權為著眼點。

　　關羽沒有命令江陵的軍隊北上，一氣攻下樊城，是因為一旦這麼做，形同空城的江陵勢必會遭呂蒙襲擊。

　　以前孫權陣營有以魯肅為代表的親劉備派，和以周瑜為代表的反劉備派，如今魯肅一派由年輕卻深獲孫權信任的陸遜繼承，周瑜一派則由呂蒙繼承。

　　呂蒙才四十出頭，卻染患嚴重的肺結核，他如果說要養病，任誰都不會懷疑，因為的確病得不輕，但呂蒙選在這時候返回建業療養，是為了讓關羽安心。

　　而且，陸遜已受命接替呂蒙。他可是繼魯肅之後的親劉備派人物。

　　﹁即使命令江陵軍隊北上，也不用擔心江陵會遭襲擊。﹂

　　關羽要是作如此的判斷，其實也無可厚非。

　　然而，呂蒙與陸遜連日連夜討論，已令對方接受反劉備派理論。陸遜年輕，頭腦有彈性，他的個性是，只要理論說得通，也能接受反對意見。關羽那邊並沒有接收到這樣的情報。

　　對於情報戰，關羽幾乎一籌莫展；相反地，曹操卻非常拿手。例如，曹操很早就知道孫權有意和關羽聯姻，以維持友好關係，便對關羽陣營散佈謠言說：

　　﹁孫權正在關羽身上打人質的主意。﹂

　　後來，孫權果然派使者前來，請求關羽把女兒嫁給他兒子。

　　﹁什麼？娶我女兒！混賬！別以為我不知道孫權在打什麼主意！﹂

　　關羽把使者臭罵一頓，使者落荒而逃。關羽的女兒十五歲，孫權的兒子才十歲，因此，還是有很濃厚的人質意味。此次婚事沒談成，搞壞了孫權和關羽的關係。

　　兵糧問題令關羽頭痛，他俘虜了數萬名投降的于禁軍兵，自然為兵糧不足而煩惱。

　　﹁以後再照會孫權，現在爭一天是一天。﹂

　　關羽私自令人去孫權湘關的糧倉取米。

　　﹁這簡直是小偷！小偷不罰不可！等著瞧吧！﹂

　　不用說，孫權極為震怒，遂下動員令，討伐關羽。

　　最先通報孫權，說關羽私自取糧的，也是曹操的諜報人員。事情果然如曹操所預期的，孫權傳密書給曹操，邀他一起夾擊關羽。劉備與孫權的結盟，就此破裂。

　　孫權果真進兵。大督為呂蒙，副督則是征虜將軍孫皎。

　　﹁什麼？呂蒙不是快病死了嗎？﹂

　　聽到孫權的編制，關羽簡直不敢相信。這時候他才發覺自己可能中計了。

　　曹操人在洛陽，他離開漢中時，特地命令平寇將軍徐晃前往樊城救曹仁，如以順序來說，徐晃軍可說是于禁軍的後續部隊。徐晃軍一面向樊城暗示有援軍，一面也以箭書讓關羽軍知道此事。於是，樊城內士氣大振，關羽軍開始喪失鬥志。

　　江陵軍這時已陸續趕來，但同時也傳來江陵已被呂蒙攻陷的情報。關羽麾下的將兵都將家人留在江陵。幾乎所有江陵的軍馬都聽從關羽的命令北上，呂蒙軍因此兵不血刃地入城。江陵的留守長官糜芳立即投降。

　　呂蒙軍進入江陵和公安之後，軍紀嚴整，安定了民心。佔領軍還鼓勵百姓寫信給在北方戰線出征的親人。

　　﹁東吳軍入城之後，城內的治安反而變得比較好。﹂

　　這並不是佔領軍叫他們這麼寫的，事實就是如此。這只要從信上的字裡行間便看得出來。北方戰線的關羽軍由於失去敵愾心，逐漸厭戰起來。

　　此時又傳來曹操進軍摩陂的消息。摩陂距離洛陽東南方約一百三十公里，由此有路可經南陽郡，抵達樊城。後來據說魏明帝︵曹叡︶曾在摩陂看到龍，而改稱龍陂。先前曹操是由漢中經長安，回到洛陽，現在又順原路出來。既然總帥親自出陣，率領的必定是大軍無疑。

　　關羽軍的鬥志日益喪失。

　　樊城方面察覺援軍即將到來，莫不人心振奮。繼于禁之後的第二波援軍，由徐晃率領，他為一雪漢中之恥，展開猛烈的攻勢。關羽的本營外圍植有十層﹁鹿砦﹂︵逆茂木︶，徐晃軍以大斧一一砍斷，逐步逼近。原本是攻城用的陣地，一下子淪為守地。

　　關羽軍後來只好放棄本營，移至麥城。在部隊移動當中失去大半將兵，主要是因為孫權軍的心戰喊話：

　　﹁諸位的家人在江陵等你們哦！﹂

　　最後進入麥城的，只剩下幾百人，關羽就是有心再起，人數也太少，而且麥城實在太小了。不過，西北的上庸郡屬於劉備的勢力範圍，上庸太守孟達理應整勢以待了。

　　﹁父親大人可有叫上庸那邊派援軍來？﹂

　　關羽之子關平問。

　　﹁怎麼會來呢！﹂

　　關羽啐口回道。前些時候上庸曾派小部隊援軍前來，被關羽斥喝：

　　﹁誰叫你們出城這麼遠的？﹂

　　被這麼一罵，援軍不可能再來了。

　　麥城終告失守，關羽軍分散成幾支小部隊，試圖逃往上庸。關羽率領關平等十餘騎人馬逃出麥城，但在漳鄉被孫權麾下潘璋軍截獲。

　　﹁抓到雲長︵關羽︶就當場斬了！﹂

　　孫權曾下此令。於是，關羽與其子關平雙雙被斬於漳鄉。

　　︻四︼

　　最花心思想盡快掌握情報的，當屬曹操。不過，在傳遞情報的速度方面，浮屠︵佛教︶和五斗米道這一批人略勝一籌。他們在各地都有教友，為自身的安全，對政局的動向一直很敏感。

　　少年時代以來的經驗，使諸葛孔明瞭解此事。諸葛家以前的管家甘海，一直和浮屠的信徒保持深厚的關係。入蜀以後，他也盡量和五斗米道的人套交情。

　　漢蜀最早知道關羽死訊的人是孔明。不過，再怎麼早，關羽的死是十二月的事情，消息傳進成都也已經越過那一年了。

　　﹁應該稟報劉公嗎？﹂

　　孔明遲疑了一陣子。雖然劉備遲早都要知道的，但要從自己口中告訴劉備，還是很難受的。然而劉備既是一個政權之長，就必須比任何人都先知道情報，以立對策。

　　自從在沔陽就王位以來，劉備在成都的辦公所，已被改稱為﹁王宮﹂。不過，也只改了名稱，其他並沒特別整修、佈置。劉備素來樸直，心想將就以前的就夠了。

　　但是，孔明反對。勸劉備稱王的是孔明，主張當王要有當王的門面，也是孔明。

　　﹁王公︵劉備︶可以是以前的劉公，但我們臣下可不能這個樣子，我們已經不是左將軍或益州牧的家臣了，既然是王臣，就要像王臣那樣臣侍。﹂

　　一有機會，孔明就對漢蜀政權的要人、幹部這麼說。

　　﹁這是什麼嘛！簡直換了一個人似的，不覺得肉麻嗎？﹂

　　劉備看到今天孔明正經八百、畢恭畢敬來謁見，便以不悅的口吻說道。

　　﹁王公這麼覺得嗎？﹂

　　﹁這一陣子，孔明你簡直換了一個人似的，尤其今天最厲害，就像卑謙的木偶一樣。﹂

　　﹁是的。亮今天特來稟報一件很不好的消息。﹂

　　一陣沉默之後，劉備坐正姿勢，開口問道：

　　﹁雲長死了嗎？﹂

　　﹁主公知道了？﹂

　　﹁我有這種感覺。……他和糜芳處成那個樣子……﹂

　　劉備話到這兒吞住了，似乎正忍住嗚咽。

　　糜芳在江陵負責兵站︵譯注：戰時供應兵糧、軍需的機構︶。關羽曾向糜芳請求輸運米一萬石︵當時一石約二十七公斤︶。糜芳官拜南郡太守，關羽雖然受命掌管整個荊州，官階卻只是襄陽太守，糜芳認為關羽充其量只與他同級，但關羽與其說是請求，倒不如說命令，因為他附加了一句：

　　﹁一萬石，少一石都不行。﹂

　　糜芳大怒，命令部下說：

　　﹁什麼叫少一石都不行？好！不准送米給關羽，一粒都不准送！﹂

　　因為兵糧不足，關羽才私自向東吳的湘關﹁借﹂米，觸怒了孫權。

　　﹁好一個糜芳！等我攻下樊城，再向你討回來，你腦袋等著搬家吧！﹂

　　糜芳聽到關羽傳過來的話，便向孫權投降了。

　　﹁亮太疏忽了，應該派別人去江陵的。﹂

　　孔明低著頭說。

　　﹁不，派誰去都沒用，情況都一樣。﹂

　　劉備垂下肩頭說道。

　　﹁如果派官階稍低的人去就好了。……亮處理失當。﹂

　　孔明保持低著頭的姿勢說。關羽對上位的人傲然不倨，對底下的人卻很呵護，因此將軍們普遍都討厭他，但下層士官和兵卒則很喜歡他，也許不應該派糜芳這樣的高級幹部去負責江陵兵站，換成官階較低的人，事情就可能不會如此收場了。孔明為此次人事失敗而自省。

　　﹁事情已無可挽回了，只是……﹂

　　劉備說著說著，站起身子。孔明由下望著劉備，只見劉備一對通紅的眼睛噙著淚水。

　　劉備才一站起身子就順勢轉身過去，接著快步離去。孔明當然沒追上去。也許劉備想要獨自一個人盡情地哭泣。

　　劉備和關羽的關係，正是：

　　︱︱義是君臣，情為兄弟。

　　劉備的腦海裡，浮現這三十五年來的種種。孔明一直坐在那兒。過去的事情已無可挽回，但絕不可重蹈覆轍。想來在組織團體之際，人事是最難不過了。

　　過了好一陣子，劉備回來了。坐下椅子之後，說道：

　　﹁要是雲長能看過這蜀地一眼就好了。﹂

　　劉備陣營主力早已進入蜀地，關羽卻一直駐留荊州。劉備入蜀後，已匆匆過了八年的歲月。

　　﹁亮能仰察王公的心意。﹂孔明說。

　　﹁孔明可否替我報這個仇？﹂

　　劉備語氣猶如呻吟。

　　﹁主公所謂仇，對象是指東吳嗎？﹂

　　﹁當然。﹂

　　﹁雲長攻打曹操的樊城時，東吳居然倒向敵人，……﹂

　　﹁兩邊啊？……﹂

　　劉備的嘴喃喃動著。咬牙的表情因年齡的關係，顯得有點滑稽，反倒令人覺得悲哀。說要替關羽報仇，當前的蜀國卻無力量可與東吳、魏這兩國同時為敵。

　　﹁眼前最重要的是充實國力。﹂孔明說。

　　打從劉備稱王以來，孔明就稱呼自己陣營和領地為﹁國﹂了。

　　﹁果然……仲謀果然背棄盟約。﹂

　　劉備說完後，嘴巴又喃喃動著。仲謀是孫權的字。孫權比劉備年輕二十歲，雖然彼此關係不算牢固，但總是結了盟。

　　﹁孫權必定因為關羽奪取湘關的糧食，才氣得背棄盟約的。﹂

　　孔明心裡這麼想，卻不敢對劉備說。

　　﹁你這個碧眼兒！﹂

　　劉備氣不過，破口大罵孫權的綽號。孫權天生一對青眼，是所謂的異相。眾人背後都叫他碧眼兒。

　　︻五︼

　　孫權在出兵援救樊城之前，當然先與曹操結盟。但就兩者的實力來說，說是結盟，倒不如說是臣服。孫權和劉備的盟約一旦破裂，當然必須趕緊與曹操結盟，因為東吳可禁不起腹背受敵的態勢。

　　孫權將關羽的首級送至曹操那兒。曹操一聽樊城解圍了，立即離開摩陂。關羽的首級是被送到洛陽的。

　　曹操贈予孫權驃騎將軍、荊州牧和南昌侯等稱號。驃騎將軍是西漢武帝時代霍去病受封的稱號，和車騎將軍並列，最為尊貴。

　　孫權派遣使者梁寓前往表達謝意，同時遣返五年前所俘虜的朱光。孫權在寫給曹操的信函中，自稱為﹁臣﹂，並勸誘曹操：請受天命︱︱也就是勸曹操即皇帝之位。

　　曹操出示信函給家臣看，說一句：

　　﹁這小傢伙想叫我坐在爐火上。﹂

　　依據五行說，當皇帝必定具有木、火、土、金、水五德中任何一者。一般認為，漢王朝是依﹁火德﹂而立的，現在孫權建議曹操即帝位，無疑是勸曹操篡取漢王朝，建立新王朝。所以曹操才會說是坐在爐火︵火德王朝︶之上。

　　﹁他想把我燒死啊！哈！哈！哈！﹂

　　曹操放聲大笑，眼睛瞇成一條線，其實曹操別有用心，他是藉此掩藏銳利的眼光。

　　曹操此刻正以銳利的眼光監視眾家臣的反應。他的家臣當中，可能有人不會跟隨他篡取漢王朝，而且，有的人恐怕不僅反對，還可能以漢臣的立場討伐曹操。雖然當前的漢皇帝只擁有虛名，曹操還是甘在他下面稱王，儘管專橫，卻還未叛亂。

　　在封建王朝時代，叛亂可是天大的事。連曹操都心懷猶豫，觀察群臣的反應，結果有數位重臣走至曹操眼前，侍中陳群代表發言：

　　﹁漢祚︵漢王朝受自上天的福運︶已經結束，不符當今的時代。殿下德高望重，天下景仰，因此，孫權才在遠方稱臣。這正是天人合一，殿下理當即位，何須遲疑？﹂

　　陳群嘴巴滔滔不絕地說著，卻一副生硬的表情，他也感受到曹操細眼內側的銳利眼光。

　　陳群是東漢名臣陳寔的孫子，字長文。陳寔以清廉聞名，官只當到太丘縣長，沒擔任中央要職，卻博得天下德望。他去世時，送葬的人達三萬之多。陳寔有陳紀︵字元方︶和陳湛︵字季方︶二子，陳群為陳紀之子。陳湛亦有一子，名孝先。少年時代，陳群曾和堂兄弟爭論誰的父親比較偉大，他們去找祖父評斷。結果，陳寔說了一句名言：

　　兄難小，弟難為大。

　　陳群和祖父相似，是剛直、清廉之士。曹操垂涎帝位，最擔心這種人物的反對。他那細眼內側的銳利眼光，一直投注在陳群身上。陳群亦有所警覺，只要引起曹操的疑心，他就性命難保。陳群親自勸誘曹操即位，為的就是要保命。

　　曹操想了一下之後，睜大眼睛說道：

　　﹁縱使天命降在我身上，我也寧願當周文王。﹂

　　周文王雖掌領天下三分之二，卻仍服從於殷。滅掉殷的，是文王之子武王。天命雖降於文王，文王的時代仍然沒有舉兵討殷，他死後，兒子武王才建立王朝。

　　﹁在我有生之年，無意建立新王朝。﹂

　　曹操如此表明自己的意念，也等於明示兒子曹丕的時代就有可能。

　　翌年，曹操六十六歲，這在當時也算高齡。這一陣子，曹操覺得自己的體力日益衰退。不過，頭痛這個宿疾卻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難道連感覺疼痛的力量也失去了？﹂

　　曹操這麼認為。此事頗令他意志消沉。

　　年剛過，曹操令王太子曹丕留在鄴城，自己前去洛陽，途中接獲呂蒙的死訊。呂蒙對孫權陣營的重要性，世人皆知。他染患結核症已至末期，在人世日子不多，也是眾所皆知的事，不過，他的死還是帶給各方很大的衝擊。

　　﹁我已沒有得力的助手了！劉備只失去關羽一人，我卻失去周瑜、魯肅在先，現在又失去呂蒙，連連痛失柱石。……﹂

　　孫權對呂蒙的死非常沮喪。

　　﹁才四十二歲啊！英年早逝。……﹂

　　旅途中聽到呂蒙的死訊，曹操百感交集。雖然孫權現在稱臣，擺出服從的姿態，但他和蜀國劉備對曹操陣營都是一種威脅。呂蒙一死，孫權的力量勢必受損，這一點應當值得高興才對。然而從另一方面來說，呂蒙是孫權陣營內親曹操派的領袖，因此他的死也令曹操痛心。如今呂蒙不在東吳陣營，主張再和劉備結盟以抵抗曹操的聲浪恐將高漲，畢竟能壓制這股聲浪的力量已經減弱了。

　　曹操抵達洛陽時，關羽的首級已經送到。

　　﹁雲長啊！……﹂

　　那是用鹽醃過，藉由驛站傳送過來的首級。曹操和關羽緣分不淺。他曾以自豪的包容力試圖收服關羽，但關羽才一立功回報，便立即趕往舊主劉備麾下。

　　﹁這一陣子走了不少人啊！……﹂

　　雖然死亡是亂世之常，自覺年邁力衰的曹操，卻陷入難得的感傷中。

　　﹁用諸侯之禮安葬他吧！﹂

　　曹操下令，並且謚關羽為壯繆侯。

　　﹁下一個大概輪到我了。﹂

　　曹操這麼一說，近臣們連忙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道：

　　﹁殿下老當益壯啊！﹂

　　﹁殿下天運當鴻。﹂

　　﹁殿下命格不同於呂蒙、關羽，自然不能相提並論。﹂

　　﹁這只有上天才知道。﹂

　　曹操嘆道。當夜即發高燒，躺在床上。

　　數日後，這位亂世英雄嚥下最後一口氣。他留有遺詔：

　　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葬畢皆除服︵喪︶。其將兵屯戍者，皆不得離屯部。……

　　曹操還指示素服殮棺，不得以金玉珍寶陪葬。當時為籌措軍需資金，設有發丘中郎將的官職，專司挖掘古墓。遺骸散置在被掘破的墳墓四周，這種悽慘的景象，曹操已不知見過多少次了。

　　︻六︼

　　﹁東吳征虜將軍辭世！﹂

　　魏接獲東吳傳報的這個通知，是在曹操剛死不久，葬禮都還沒舉行。

　　曹操在洛陽去世時，王太子曹丕人在鄴城。群臣之間大多傾向於暫時不發佈曹操死訊，以免人心不安。亦即所謂的﹁不發喪﹂。但是，諫議大夫賈逵卻主張：

　　﹁此事終非能長久蔽人耳目，應該立即發喪。應該蔽人耳目的，反倒是東吳征虜將軍的死訊，雖然事關他國，卻可能擾亂人心。﹂

　　這個意見被採納了。

　　呂蒙是多次傳出病篤謠言的病人，而六十六歲的曹操，死亡也不太令人意外，但是，輔佐大督呂蒙討伐關羽的副督孫皎，擁有征虜將軍頭銜，年紀才三十出頭，這位孫權的堂弟，從來不曾傳出患病的謠言，如今竟猝然辭世，即所謂的暴斃。

　　曹操、呂蒙、孫皎三人，在關羽死後，相繼離開人世。

　　﹁這是關羽在作祟。﹂

　　眾人如果知道這三人的死訊，必定會如此聯想。人心勢必不安，流言一旦擴散開來，恐怕連軍隊都會動搖。賈逵就是擔心這件事，才主張發佈曹操的喪事，盡量封鎖其他陣營大將的死訊。不過，再怎麼封鎖，遲早會傳開來，屆時百姓恐將懷疑當局控制消息，而不再信任當局發佈的公告。

　　事實上，賈逵封鎖消息，也只是單方面而已。

　　賈逵控制消息這件事，甚至被諸葛孔明善加利用。

　　魏篡取漢朝，只是遲早的問題，曹操一死，漢便改元，將建安改為延康。曹操被封魏王，也只是一名王公，他死了，居然令漢朝改元號，此事更明白指出權力的所在。

　　魏已經如火如荼地進行創建新王朝的工作，雖然一切都只依照寫好的劇本行事，到皇帝讓位還是花了約九個月的時間。這段期間為使名正言順，當然要做一些掩蓋真相的事情。

　　群臣屢屢請求魏王曹丕即帝位，曹丕也屢屢謙辭，當然這只是一種﹁手續﹂。雖然建立新王朝的準備工作，已經半公開在進行著，但仍未正式發佈。

　　當時名為﹁圖緯﹂的預言書廣為流傳，在︽孔子玉板︾、︽孝經中黃讖︾、︽易運期讖︾等現在已經佚失的預言書當中，有很多可以穿鑿附會，解釋為﹁魏將取代漢﹂的文句，群臣便利用來勸誘曹丕即帝位。

　　十月，終於上演禪讓劇。

　　東漢皇帝向高廟︵祭祀光武帝之廟︶報告禪讓，並令御史大夫張音捧璽綬，曹丕三次拒受代表皇帝身份的璽綬之後，再收下。這當然表示曹丕是勉為其難即帝位的。不過，任誰都不會相信這個劇本。

　　﹁獻帝﹂這個謚號，是魏所賜予。獻帝本名劉協，字伯和，讓帝位予曹丕之後，獻帝被稱為山陽公。

　　通過不流血的易姓革命，王朝由漢改為魏。

　　山陽公在魏的天下，仍被准許奉行漢的正朔︵正式行曆︶，使用天子禮樂，也允許使用皇帝專用的第一人稱﹁朕﹂。在相當的特典之下，過著隱居的生活，其後又過了十四年的歲月，於五十四歲終其天壽，這時他所讓位的曹丕已經去世，進入其子明帝的時代。

　　諸葛孔明通過他的情報網，獲知此次的不流血革命︵﹁革命﹂意指改革天命︶，故意散播錯誤的消息說：

　　﹁漢帝遇害。﹂

　　意思是皇帝被曹丕給殺了。

　　﹁這是真的嗎？﹂

　　劉備幾次向諸葛孔明求證。因為他也有情報說，皇帝被降格為山陽公，在河內郡內山陽縣擁有領地，隱棲而活。

　　﹁王公是指皇上成為山陽公的說法，以前魏發佈的消息有幾件可信的？皇上一定被弒了。﹂

　　諸葛孔明的語氣堅決。

　　曹丕在繁陽築壇，登壇接受禪讓，成為魏國皇帝，改元黃初。這是今年第二次改元，只是這一次改為魏的元號。

　　依三分天下之計，蜀即使不能與魏對等，也要盡量擺出拮抗之勢。魏既然稱帝，蜀的主君劉備也必須稱帝。

　　﹁我為漢民，當為漢盡力。﹂

　　劉備一直這麼說，漢皇帝即令被強制退位，只要一天存活。劉備就不宜即帝位。

　　﹁不為漢，而為天下盡力。﹂

　　對抱持這種意念的孔明來說，誰來承接漢祚都無妨。最重要的是，蜀陣營必須從王國提升為帝國才行，因此緣故，孔明撒了謊，但他相信這是神聖的謊言。

　　﹁這麼說，賈逵的一些做法就莫名其妙了。﹂

　　劉備歪著頭。

　　十月接受讓位的曹丕，開始在洛陽建造宮殿。翌年三月，蜀以漢中王劉備的名義發佈漢帝之喪，並追謚為愍帝。

　　在孔明殷切勸誘下，劉備終於動心，四月在武擔南方舉行即位大典，改元章武。這一年，魏為黃初二年，蜀為章武元年，用了兩個年號。

　　劉備將孫權之妹送回東吳之後，又在成都娶偏將軍吳懿之妹為夫人。她原本是以前成都主君劉璋的嫂子︵劉瑁之妻︶，係寡婦，如今這位吳夫人成為堂堂皇后了。獨子劉禪理所當然成為皇太子。張飛的女兒則升格為皇太子妃。

　　軍師將軍諸葛孔明，這時候才被任命為丞相。

　　﹁臥龍先生，﹂當上皇帝的劉備以昔日的稱呼叫孔明，﹁你好像和朕越來越疏遠了。﹂

　　劉備語中流露不滿。

　　﹁陛下馬上就會習慣的。﹂

　　孔明故意撇開話題。因為只要魏國曹丕稱帝，劉備就得有皇帝的威儀。

　　劉備即位一陣子，諸葛孔明心情非常沉重，因為他將劉封問斬了。

　　劉封是上庸太守孟達下面的副軍中郎將。在劉備被曹操追逐，寄身於荊州劉表那段期間，還沒有兒子，因此收寇氏之子為養子，此養子即劉封。由於後來劉禪出世，養子劉封當然就無法再列為繼嗣。劉封生性剛猛，失去繼嗣地位，自然不是滋味，而且他和直屬上司孟達之間也齟齬不斷，主要是劉封一副﹁我本來是王嗣﹂的態度表現得太露骨了。

　　而孟達也是剛猛之人，不遜於劉封。他派兵援助久攻樊城不下的關羽，卻被斥喝一聲：﹁誰叫你們出城這麼遠的？﹂此後，不管戰局如何窘困，都不願再派出一兵一卒的援軍，孟達就是這種人。

　　關羽死後，孟達害怕劉備會怨他沒有派出援軍，而且諸事又與部下劉封衝突，便把心一橫，率領四千餘名部下去投降魏國。曹丕頗賞識孟達，賜予他建武將軍的稱號，封平陽亭侯。後來孟達與夏侯尚、徐晃等將一起襲擊上庸，繼承孟達職位鎮守上庸的劉封兵敗逃回成都。

　　﹁王公應該對劉封賜死。﹂

　　孔明建議劉備。不久蜀將成為帝國，皇太子劉禪已是十五歲的少年，看來卻不怎麼成器。如今有一個心懷﹁我有資格繼承這個帝國﹂念頭的剛猛人物，恐將成為帝國的禍根，有必要斷然斬除這個禍根。

　　抱持﹁為天下萬民設想﹂信念的孔明，要問斬劉封可是毫不猶豫。不過，雖然毫不猶豫，內心還是相當沉重。

　　失去上庸，責任重大，劉封有被問斬的理由，尤其適合被﹁賜死﹂。

　　﹁你一向不是都在做你認為該做的事嗎？﹂

　　妻子綬看到丈夫抑鬱寡歡的樣子，便為他打氣。

　　﹁有你在身邊，想要沮喪也不行。﹂

　　孔明苦笑道。

十八．白帝託孤

　　﹁你的才能足有僭稱者曹丕的十倍，一定可以定國安邦、完成大業。如果朕的嗣子值得輔佐，就請你輔佐他；如果他沒有才能，你取代他亦無妨。﹂這是劉備給孔明的遺囑。

　　※※※

　　︻一︼

　　關羽死後，劉備未嘗有過歡顏。關羽雖是他的手下，但是情同兄弟。失去兄弟，內心當然傷痛。即帝位亦不能消除傷痛。

　　﹁碧眼兒︵孫權︶非擊垮不可！絕不能放過他！﹂

　　這句話孔明不知道聽劉備說過多少次了。

　　﹁要攻擊東吳，必須有相當準備才行。﹂

　　孔明總是這麼回答。

　　﹁丞相為何不反對呢？﹂

　　以趙雲為首的反對征吳的重臣們，不理解對皇帝劉備最具影響力的孔明，為何不強烈反對這種無謀的復仇戰。

　　﹁關羽被殺，陛下是不甘罷休的。﹂

　　孔明心裡這麼想，但他也只能盡可能拖延時間。熟知劉備與關羽情誼的孔明，瞭解要劉備放棄復仇是不可能的事。

　　﹁安民﹂是孔明的祈願，也是目標。任何事都要比照這個目標再下評估，這是孔明的習慣。

　　百姓想安樂度日，就得保有和平。和平的前提是統一，國家一旦分裂，各方實力者勢必相爭不休。孔明希望國家統一，卻不希望統一於惡勢力。而孔明眼中的惡勢力，就是魏國曹氏家族。少年時代所目擊的徐州大屠殺，景象仍然鮮烈映在腦裡。曹操雖然亡故，但其子曹丕放逐漢皇，自己即帝位。這是篡奪。

　　不過，孔明對於篡奪的看法，和當時的人卻略有不同。

　　既然安民是終極的目標，只要能有助於完成這個目標，篡奪亦可肯定。只不過，此次的篡奪是對百姓無憐憫之心的人所為，孔明不予以肯定。

　　為防止惡勢力統一天下，孔明才擬出﹁三分天下之計﹂。得蜀之後，又合併荊州，眼看此計就將完成了。未料關羽敗於樊城之戰，荊州為孫權所奪。三分之計旨在將天下分成三份，以圖暫時之安定，但就力量的均衡來看，蜀國最弱。除非奪回荊州，否則就不成三分之計。

　　就這個角度而言，孔明不反對攻打東吳，但必須有勝算才行。趙雲等軍事首腦似乎對現狀缺乏信心。

　　蜀地多陰天，經常有雲遮蔽天空，所謂﹁蜀犬吠日﹂，就是說晴天反倒異常，因此一旦出太陽，蜀地的狗因未曾看過太陽而對著太陽吠個不停。不過，雖然多陰，氣候卻很溫和，物產也豐富，古來素有﹁天府﹂之稱。

　　﹁阿綿說南方氣候更好，據說沒有酷暑嚴寒，是常春之地。﹂

　　孔明的妻子綬這麼說。

　　阿綿是諸葛家的女侍，南方少數民族出身，蜀的漢族叫他們﹁南夷﹂。除了膚色淺黑，眼睛清得出奇之外，他們和漢族幾乎沒兩樣。

　　﹁哦？……﹂

　　孔明凝視妻的臉。

　　﹁阿綿說她想回去。﹂綬說。

　　﹁是嗎？……﹂

　　孔明點頭。他知道妻子想說什麼。昨夜，夫婦談起荊州時代的種種，當時劉表統治下的繁榮襄陽和孔明晴耕雨讀的悠閒隆中田園，如今都因關羽戰敗，而成為他人的國度。

　　﹁真好啊！那些地方。……﹂

　　﹁能回去該有多好！﹂

　　夫婦就這樣你一言、我一句的。

　　好地方並不只有荊州，綬想回荊州，南夷姑娘阿綿卻想回南方的故鄉。

　　孔明認為當前的蜀國不夠資格列入三強，因此有必要併佔荊州。不過，蜀國雖弱，也不是非取下荊州不可，如果能併佔南夷之地，就可以增加相當的國力。南夷雖然也有首領，但就武力來說，比起和孫權爭荊州，對付南夷應當輕鬆多了。

　　將南夷納入版圖，再聯合東吳的孫權，攻打最可恨的魏國︱︱孔明腦中浮現這個粗略的構想，也開始具體擬作戰計劃。不過，皇帝劉備仍然沒有放棄征吳的打算。原本隸屬劉備陣營的江陵諸勢力，如今已全數靠向孫權，因此兩者的實力差距歷然可見。

　　翊軍將軍趙雲雖然反對與吳國交戰，但他絕不是非戰論者，他只是認為要戰無妨，不過對手不是吳國，應該是魏國。

　　﹁國賊是曹操，不是孫權。如果先滅掉魏國，孫權自然就會投降。現在曹操雖然人已經死了，但其子曹丕篡國稱帝，眾心勢必離曹家政權而去，因此，吾國應該乘機盡快取下關中，以黃河和渭水上游為基地，如此關東義士必將裹糧策馬，前來迎接吾等討逆的王師︵帝王的軍隊︶。現在豈可放著魏國不管，先和吳國交戰？就兵勢來說，也不是一戰就能見分曉。不行！討吳的策略絕對不行！﹂

　　孔明想起趙雲用力搖頭，臉頰的肉跟著一陣陣抖動的樣子。

　　趙雲這番話一點沒錯，卻引起劉備的不悅。不過，劉備並沒處罰趙雲，卻將進言﹁天時無利東征﹂的秦宓下獄。秦宓是廣漢出身的處士︵屬士大夫階級，但沒仕官的人︶，沒多久就被釋放，劉備只是藉由將他下獄，表示對反對東征者的不悅。

　　孔明的立場無法強烈反對東征，因為他的親生哥哥諸葛瑾是東吳孫權陣營的首腦之一。諸葛瑾以孫權使者的身份出使蜀國時，孔明私下都未曾和他會面。連這種事孔明都必須留心。

　　關於和東吳之間的外交問題，包括交戰或結盟，孔明決定順從蜀國陣營的輿論，不提出強烈的自我主張。

　　︱︱為蜀、為天下，只要認為應該怎麼做，就放手去做，不要拘泥！

　　這股呼聲不時湧向孔明的胸口，但孔明還是沒改變戒慎的態度。

　　﹁我的生命，不僅只是我自己的，也屬於天下萬民。﹂

　　孔明一直抱持如此堅強的信念。然而，他擔心失勢。他倒不是擔心失去富貴，而是因為一旦失去現在的地位，就無法為天下萬民策劃了。

　　如果在平常的狀況下，劉備對孔明有絕對的信賴，孔明無須擔心失勢。但現在是異常狀況，劉備失去關羽，悲憤交加，內心相當激昂，已經失去正確的判斷力，一些無憑據的中傷，都可能令他動氣。

　　︻二︼

　　雖然如此，孔明也並不袖手旁觀。

　　﹁要是法正在的話。……﹂孔明心想。

　　只要和東吳有關的事，諸葛孔明在表示意見的時候，都盡量不顯得太積極。不過，通常都會藉由別人轉述自己的意見。

　　孔明通過法正，把反對東征的意見傳達給劉備。孔明和法正末必投合，後世史家也評道：

　　諸葛亮與︵法︶正，好尚雖不同，但以公義相取。亮每以正之智術為奇。

　　意思說，二人喜好各有不同，但站在蜀國政治的公家立場上，彼此相互肯定。雖然在人格方面，法正有缺點，但在公家的事務方面，法正的確有﹁智術﹂，因此，頗獲孔明賞識。

　　﹁既然孝直︵法正的字︶這麼說……﹂劉備很重視法正的話，孔明和法正商談的結果，總算拖延了劉備東征的計劃。

　　然而，法正在去年也辭世了，享年四十五歲。劉備為他的死哀悼、流淚好幾天。沒有法正，劉備就無法取得蜀地。雖然法正的人品未必方正，但也因為這樣，一些對嚴謹的孔明無法說的話，劉備反倒可以對法正說。

　　﹁這對我也是一大打擊啊！﹂

　　孔明也哀悼法正之死。法正曾經利用蜀郡太守的地位報私怨，殺了不少人，差點鬧出事來。多虧孔明多方奔波，才沒讓此事表面化。這並非孔明認可法正的行為，而是因為孔明認為法正的智謀對蜀國是無可替代的。

　　﹁這時候法正最有辦法了。……﹂

　　孔明無比遺憾。孔明尋找下一個思路清楚、擅長說理的人，他注意到秦宓。他又通過秦宓傳達反對東征的意見，不料導致秦宓下獄︱︱也許因為秦宓沒有仕官，份量太輕的關係。然而這一次，劉備可能在秦宓的諫言中聽出孔明的聲音了。因為秦宓雖然被下獄，卻很快就放出來了，這可能是劉備對孔明發出的訊號。

　　﹁孔明啊！朕不是不明理，實在此仇不報恨不消啊！你應該瞭解朕的心情才對。﹂

　　孔明不是不瞭解劉備的心情，但事關天下國家。孔明繼續想辦法拖延東征，至少也要等待劉備心情平和。然而，這時候卻又發生一件撼動劉備心情的事件。

　　張飛遭人暗殺了！

　　張飛以車騎將軍、巴西太守的身份駐屯閬中。關羽死後，蜀漢軍界最大的元老，就是五十四歲的張飛了。

　　劉備即帝位，十五歲的劉禪被立為皇太子，張飛的女兒被選為太子妃。因此，張飛不僅是軍方長老，也是皇太子妃的父親。且為義兄弟，張飛和劉備一樣，為關羽的死切齒飲恨。不用說，他贊成展開復仇戰。

　　張飛意氣奮發，一意要為義兄報仇。人家告訴他，以兵力來說，蜀漢不免陷於苦戰。張飛卻放言：

　　﹁兵力不足可以用訓練彌補。﹂

　　張飛麾下的巴西軍營以訓練嚴苛著名。

　　張飛採取徹底的嚴罰主義，部屬只要稍一犯錯或怠慢，便揮鞭痛打，曾經因此打死幾個人。劉備也曾替他擔心，並忠告他：

　　﹁卿刑殺過多，會不會太過火了？而且，又令受過罰的士兵跟隨左右，恐怕會出事情，還是盡量不要這樣吧！﹂

　　在張飛看來，有過失才要受鞭打，而讓這些將兵跟在身邊，是他們的光榮，可以因此減輕怨恨。

　　劉備決意發軍東征，令人傳達計劃給閬中的張飛，要他順西漢水︵現在的嘉陵江︶而下，在江州︵現在的重慶︶與來自成都的主力軍會合。

　　﹁出發的日期會另行通知，部隊先準備好，必須隨時可以出發，一切待機行動。﹂

　　劉備親自書寫指令書。待機中的張飛軍營訓練更加嚴苛。全軍因此陷於恐怖中，大家心想：

　　﹁除非車騎將軍︵張飛︶死掉，否則我們就性命不保了！﹂

　　張飛這時候虐待傾向似乎變本加厲，聽到被鞭打的將兵哀號，竟然露出可怕的笑臉。這時候要是有人殺掉張飛，就成了全軍的救世主。被折騰得半死的將官張達和范疆，商定要殺掉張飛，取他的首級下西漢水，向孫權陣營投降。

　　閬中有一萬名將兵，總司令的官邸理應警備森嚴，但是，張飛的頭還是被砍了下來。

　　此次的暗殺行動應當有人知道，但大家必定都佯裝不知，因為張飛深夜被殺，隔天早上才有人傳報發現沒頭的屍體，讓人覺得疏忽得離譜。

　　相當於司令部主任的營都督急忙向成都的劉備稟報此事。

　　﹁什麼？閬中營都督來報……莫非張飛死了？……﹂

　　攤開報告書之前，劉備垂下肩，大嘆一口氣。

　　張飛身為皇帝的義弟、皇太子妃的父親，甚為得意，所有從巴西郡對成都的聯絡，一定以﹁車騎將軍張飛﹂的名義發佈。

　　﹁只有我才可以向皇帝報告，任何人都不許隨便向皇帝上表。﹂

　　張飛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因此從巴西來的報告，全部都來自張飛。這次卻說是﹁營都督﹂的報告，表示張飛必定不在。劉備開封之前，已經可以猜出內容了。果然正是張飛身亡的報告。

　　﹁連張飛也……﹂

　　劉備緊握報告書，從玉座站了起來。

　　關羽是小劉備一歲的義弟，張飛則相差有七歲，雖然兩人性格不同，但對劉備來說，關羽是可信賴的弟弟，張飛則是可愛的弟弟。現在這兩人都失去了。

　　劉備緊握著報告書的手微微顫抖著。孔明一直凝視著那隻手，他瞭解要阻止東征的復仇戰，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三︼

　　﹁朕想讓孔明兼司隸校尉。﹂

　　過好一陣子，劉備坐回玉座，輕輕地將報告書擺在桌上，然後說道。

　　司隸校尉是張飛身為車騎將軍、巴西太守之外又兼的職位，地位其實遠比太守更為重要，負責全國的治安，是軍警的最高職位。

　　孔明原本已擔任丞相這個行政最高首長的職務，現在又兼任具有逮捕權的公安首長。這無疑表示，劉備想親自統率東征軍，要將留守的全權委諸孔明。

　　劉備統率諸軍離開成都，時間在七月。他剛在今年四月即位，改元號為章武。魏則在去年由曹丕即帝位，定元號為黃初，今年已是建國第二年︵公元二二一年︶。

　　孔明留在成都，江州由趙雲駐守。二人都是不贊成此次東征的重臣。

　　皇帝親征的部隊下長江，進至荊州的國境三峽，佈陣於白帝城。三峽是瞿塘、巫山、西陵三個峽谷的總稱。從蜀下長江，先到三峽的第一個峽︱︱瞿塘峽。此峽自古有巴蜀咽喉之稱，為一天然要塞。白帝城便矗立在峽谷之上。

　　劉備出兵的消息，當然震撼了東吳。孔明之兄、擔任東吳南郡太守的諸葛瑾，立即傳遞書信給劉備。

　　奄︵譯注：突然︶聞旗鼓來至白帝……

　　這封親筆信函開頭這麼寫，內容委婉地說劉備太重私情，懇請再三思。

　　陛下，以關羽之親比諸先帝何如？荊州與海內孰大？俱應為仇疾，誰當先後？若審此數，易如反掌。……

　　﹁數﹂是道理，信函的意思是，探究道理的話，陛下對關羽的情和對先帝的忠誠，何者重要？又，荊州與海內︵天下︶哪一個較大？同樣是仇敵，哪一個應該擺在前面？只要簡單想想就知道。

　　獻帝讓位於曹丕，引退成為山陽公，但在蜀地傳說獻帝是遭殺害了，否則縱使獻帝退位，只要還活著，劉備就無法即位。關羽和先帝都被殺了，殺關羽的是東吳軍，殺先帝的是魏，同樣是仇敵，應該先討伐哪一個呢？陛下應該很清楚，荊州只是一個州，陛下考慮的，應該是整個海內的事。……

　　劉備看完這封信，蹙起眉頭，下令說：

　　﹁不可回信，保持緘默。﹂

　　諸葛瑾仍然不死心，又派使者至白帝城，試圖說服。但，劉備還是不為所動。

　　由於諸葛瑾的勸說行動太過熱心，引人注意，不免被懷疑﹁莫非和弟弟孔明通謀﹂。於是，﹁諸葛瑾通蜀﹂之類中傷的話，傳至孫權耳中。不過，孫權卻說：

　　﹁我與子瑜︵諸葛瑾︶曾立下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不會背叛我，如同我不會背叛子瑜。﹂

　　孫權完全不理會這些中傷的話。

　　儘管如此，孫權還是著手準備迎擊。孫權任命陸遜為大都督，其麾下有朱然、潘璋、宋謙、韓當、徐盛、鮮于丹、孫植等諸將，兵力為五萬。

　　相對地，劉備授吳班、馮習諸將四萬兵力，沿長江進至秭歸，途中擊潰了東吳國境守軍。秭歸在過巫峽、接近西陵峽之處，附近山地有當時被稱為武陵蠻夷的少數民族，他們投靠了蜀軍。

　　知道劉備開始東征，東吳立即展開外交活動︱︱因為要和蜀交戰，必須和魏維持和平關係才行。東吳派遣使節至魏，遣還俘虜于禁。孫權在親筆書函上還自稱﹁臣﹂。

　　于禁是曹操創業期的名將，與蜀交戰時被俘，後來關羽敗給東吳，又成了東吳的俘虜。

　　已經白髮斑斑的于禁，一見曹丕，慨然掉淚。曹丕引用春秋時代曾被俘虜又獲登用的故事安慰于禁，並任命他為安遠將軍。于禁表示想去參詣先帝︵曹操︶陵墓，獲得准許。但是，曹丕卻令人事先在陵屋的牆壁上描繪關羽奮戰、于禁投降的情景。于禁看了，羞愧萬分，終至病發而死。宋代編寫︽資治通鑒︾的司馬光，批評曹丕說：

　　文帝廢掉或殺掉于禁都無妨，何必在陵屋上繪圖羞辱人？這哪稱得上為人君主？

　　稱臣意味著東吳向魏投降。魏國眾人莫不面露喜色，唯獨劉曄主張不該接受東吳投降。

　　﹁孫權之所以低聲請求歸降，必定是情勢所逼，可能是遭到劉備攻擊。眼前想必民心不安，面臨窘境，陛下應乘此時進兵取下江南。﹂

　　劉曄在大臣會議發表這個意見，但未為曹丕採納。

　　﹁人家稱臣來降，我們還出兵攻伐，豈有此理？這樣以後誰還敢來投降？﹂

　　這是曹丕的理論。

　　曹丕封孫權為吳王，又遭劉曄反對。劉曄認為可以贈他將軍的稱號、封他十萬戶之侯，唯獨不可封給王號。曹丕仍沒採納劉曄的意見。

　　曹丕還想封孫權之子孫登為萬戶侯，但被孫權辭退。理由是：

　　﹁年齡還太小。﹂

　　孫權特地派遣吳興表達謝意，並鄭重辭退。

　　因為劉備攻來了，孫權才不得已與魏和睦，他並不想和魏牽扯過深，為的是想盡可能保持行動自由。

　　︻四︼

　　東吳大都督陸遜娶孫策的女兒為妻，等於是吳王孫權之兄的女婿。已故的呂蒙推薦他為後繼者，可見是個有能力的人。對於蜀漢來攻，他採取的戰略是：

　　︱︱後退作戰。

　　也就是，不太抵抗，一味後退。如果敵軍攻來之前便撤退，敵軍可能會擔心對方耍什麼策略，而有所警戒，因此略微交戰之後，再佯敗撤退。

　　﹁大都督畏懼敵軍嗎？﹂

　　面對年輕幹部的詰問，陸遜解釋說：

　　﹁我打算把敵軍引到對我方有利的地方。﹂

　　由於是復仇戰，蜀軍必然鬥志高昂，而且，從上游攻打下游，傾斜的地形對上游有利，這種形勢超乎兵力，更何況出三峽沒多遠，長江水流湍急。

　　﹁蜀軍在高處，我軍在低處，這種情況打不得。﹂

　　陸遜殷切地向幹部們說明，他擔心沒讓他們瞭解作戰的方針，也許會心生動搖。

　　陸遜的策略是，採取後退作戰，一直到雙方在相同高度的地方，這當中一面養精蓄銳，等敵方露出疲態時，乘機一舉將之擊潰。陸遜連續端詳同一份地圖好幾天，而且召集長江沿岸的人，請他們說明地形。

　　﹁就是夷陵！﹂

　　陸遜注視著地圖上的一點，聳動肩頭，深深呼吸。夷陵在現在湖北省宜昌市一帶。

　　蜀漢軍終於進至夷陵。劉備賜予黃權鎮北將軍的稱號，令他進至長江北岸，劉備打算親自攻打長江南岸。黃權反對這種南北並進的策略，他建議讓他當先鋒，劉備鎮守後方。黃權的理由是：

　　︱︱進易，退難。

　　蜀漢軍進攻的時候，是從高處往低處移動，甚為輕鬆，但撤退的時候，則從低處往高處移動，較為困難。

　　但是，劉備腦中根本沒撤退這種念頭。他下令：

　　﹁從巫峽的建平至夷陵，營營相連。﹂

　　如果隊伍拉長，沿著長江南岸進攻，側面恐怕會遭到攻擊，因此，劉備命令軍隊一邊進軍、一邊插立木柵，以防側面攻擊。從建平到夷陵號稱七百餘里，實際距離在三百公里以上，蜀漢軍構築一條長柵欄，形同長城。

　　陸遜適度撤退，到閏年五月以後，才轉勢反擊。這之前並沒有像樣的戰鬥，都是蜀漢軍單方面的進擊。

　　﹁以五成的力量應戰，然後撤退。﹂

　　大都督陸遜對前線司令官下達如此怪異的命令。然而，他另一方面又命令東吳主力軍準備夜戰。

　　﹁簡直沒什麼抗拒。﹂

　　蜀漢軍一路進擊，慢慢發覺對手東吳軍根本沒戰意，可能會在某個地方轉勢反擊，因此也不敢疏忽警戒。

　　﹁注意！敵軍反擊了！﹂

　　東吳軍展開前所未有的激烈抵抗，蜀軍全力作戰。這支東吳軍便是奉命以五成力量抗戰的軍團。儘管敵軍一味後退，蜀漢軍亦不敢掉以輕心，因為敵軍不可能就這樣不反擊。果然，這時候敵軍開始反擊了。

　　然而，這支轉勢反擊的東吳軍，任務就是要讓蜀軍掉以輕心的。雖然他們只以五成的力量作戰，已令先前沒遭到多少抗拒的蜀漢軍覺得是激烈抗戰了。

　　蜀漢軍擊退這支敵軍，鬆了一口氣，從此時開始才真正掉以輕心了。這時已是黃昏。

　　﹁讓他們嘗到苦頭了。﹂

　　﹁他們也不過如此而已。﹂

　　正當將兵你一言、我一句，邊說邊解下武器，脫下軍服，要休息之際，東吳軍發動總攻擊。

　　﹁全員拿茅！﹂

　　大都督下令。

　　茅是用來鋪蓋屋頂的長草，曬乾之後點火，就成了火把。東吳軍將茅一一點火。蜀漢軍正處於鬆懈的狀態，一下子就陷於火海之中。進軍時所構築的長柵欄也全都著火了。

　　參與這次火攻的，是潘璋、朱然諸將所率領的五萬將兵，正是所謂的精銳，主力此刻正揮向夷陵的馬鞍山。

　　東吳軍沒有全力應戰，卻仔細偵察蜀漢軍的動靜，因而得知劉備本營設於馬鞍山。

　　五萬把茅被點上火的那一刻，可以說已經決定了勝敗。劉備嘗到未曾有過的大敗。史書記載：

　　土崩瓦解，死者以萬數。漢王︵劉備︶夜遁。……

　　東吳軍追擊甚急，劉備一行在石門拾撿丟棄的戰袍、盔甲，堆積成山，然後放火燃燒，好不容易才免於被追擊，但跟隨在劉備後頭的蜀漢將兵，也因此無法越過大火熊熊的焰山，被追擊而至的東吳軍殺死。

　　張南、馮習、沙摩柯等蜀漢軍諸將，都在亂軍中戰死。沙摩柯將軍是自稱波斯王族的怪人。馬良將軍拉攏武陵少數民族，此次戰役如果勝利，軍功當屬第一，但亦不幸戰死。杜路、劉寧等將軍則向東吳投降。

　　當時在江北的鎮北將軍黃權沒向東吳投降，反倒投降於魏。

　　劉備苦心調集的兵船，全都遭東吳軍燒成灰燼。史書記載當時慘狀，曰：

　　尸骸塞江而下。

　　劉備備嘗艱辛，好不容易才逃到白帝城。

　　東吳軍的徐盛、潘璋、宋謙諸將主張趁機攻擊白帝城。他們的說法是，我方乘勢進擊，對方已兵敗喪失鬥志，一舉將可生擒劉備。

　　孫權的本營中，主戰論也十分高漲。

　　﹁不妨聽聽戰地司令官的判斷。﹂

　　孫權決定聽聽陸遜的意見。

　　﹁如果攻打劉備的居城，對方必定拚死一戰。而且，成都的諸葛孔明和江州的趙雲也一定傾兵而出。我軍一旦包圍、死盯白帝城，魏的動向恐難預測，必將造成我方不安。因此，屬下認為應該就此離去。﹂

　　不僅大都督陸遜，朱然、駱統等軍方首腦都持相同意見。

　　﹁那就撤兵出三峽吧！﹂

　　孫權終於下決定。

　　事實上，孫權早已接獲魏正在動員的情報。

　　﹁助吳討伐劉備。﹂

　　這是魏表面上的動員理由，但孫權懷疑魏的真正用意，而且也擔心在成都的孔明。

　　︻五︼

　　不論誰來看，都認為這是東吳的大勝。

　　此戰役令蜀漢萎縮，東吳信心大增。這一事實必當對全中國的動向產生影響。然而東吳是害怕蜀漢的進攻，才與魏結盟的，魏則因為東吳前來靠攏，而要求東吳以繼承人孫登︵孫權之子︶為人質。當東吳還畏懼蜀漢之際，此舉是否值得，或許還有待商榷，但東吳卻在這時候大勝蜀漢了。

　　﹁對乘人之危提出各種難題的魏，我方非隨時擁有自主性不可。……﹂

　　東吳逐漸形成這種輿論。既然魏提出無理的要求，東吳似乎應該考慮與蜀修好，展開共同抵抗魏的外交。

　　︱︱此種聲浪日漸高漲。

　　在成都的孔明通過佛教信徒、五斗米道信徒等各種渠道，搜集情報，費盡心思去分析。

　　﹁還是只能和吳聯手抵抗魏。……﹂

　　孔明心裡這麼想，但擔心現在主張和剛交戰的對手和解，必然引起極大的反彈。而且，也必須將劉備的情緒考慮在內。

　　﹁此次全是朕的責任，罪在朕身上。﹂

　　在白帝城的劉備已表明﹁罪己﹂。鎮北將軍黃權投奔魏國，接受曹丕賜封官爵，在蜀國的黃權家理當接受處罰，但劉備卻下令保護黃權的家族。

　　劉備開始怯懦了。一些臣下、但也是長年同甘共苦的夥伴陸續戰死，怎不教他怯懦呢？劉備的怯懦不只是心理上的，年過六十歲，實在也經不起長年的奔波、勞累，他的身體也已經不堪摧折了。

　　劉備經常身體不適，臥病在床。

　　﹁請丞相來一下。﹂

　　病床上的劉備命令道。這之前侍臣也多次問﹁要不要請丞相來﹂，但劉備一直搖頭，表示不用，多少也覺得無臉見孔明。這一次劉備也覺得非接見孔明不行了。

　　﹁朕對不起丞相。……朕知道丞相一直反對這次出陣。……﹂

　　侍臣們個個表情沉痛，因為此次傳喚丞相，必定是要託付後事。

　　﹁終於來了。﹂

　　孔明在成都丞相府，接獲來自白帝城的使者傳達皇帝召見的命令，妻子綬對孔明這麼說。

　　﹁不得不啊！﹂

　　劉備預感自己將死，才召喚孔明。孔明心裡也明白。

　　孔明離開成都，下江前往白帝，是在翌年二月。此時劉備已將白帝改名為﹁永安﹂。孔明抵達永安的前一個月，魏將張郃南下，擊破吳軍，奪下江陵中洲。但孔明到達永安之後，卻傳來魏軍全面撤退的消息。

　　﹁吳將潘璋著手展開火攻，魏軍害怕，因而北去。﹂

　　東吳使者如此報告。不過，江南佛教徒卻告訴孔明說：

　　﹁魏軍疫病蔓延，不得不撤退。﹂

　　去年底，蜀漢太中大夫︵專掌宮中論議︶宗瑋與東吳同屬太中大夫的鄭泉接觸，兩國又恢復邦交。東吳和魏因人質問題談不攏，關係反而惡化，而且，為爭江陵中洲也干戈相向。不過，東吳和魏的關係並未到決裂的地步。主要是因為政局複雜，雖然好不容易維持三分天下的局面，但何時會發生何種變化。實屬難料。

　　說是三分天下，其實魏佔了天下的八成，蜀和吳佔剩下的二成。魏確實佔領幽、冀、青、徐、豫、并、雍、兗八州，雖然沒有直接統治涼州，但涼州順服於魏。相對地，蜀佔益州，吳佔揚州，兩者互爭荊州。

　　不過，形勢亦在變化當中，吳雖然只有揚州，但南方的交州大抵屬於它的勢力範圍。交州包括現在的廣東至越南的廣大地域，以前人口相當稀少，後來來此避戰亂的人愈來愈多，居然意外地繁榮。中心都市交州，即日後的廣州。

　　益州雖說受蜀漢統治，其實南部的建寧、雲南、永昌等郡，仍未納入蜀漢的統治範圍，這些郡的面積足以匹敵中原數個州，極具潛力。

　　孔明對病床上的劉備說：

　　﹁比起魏，蜀和吳雖然小，但背後隱藏很大的潛力。﹂

　　﹁朕記得你說過，魏一旦被追窘了，就無退路了，咱們蜀和東吳還可以往南逃。……當時朕聽了，把它當做戲言，現在朕懂了，是隱藏有這種力量，只要和東吳並肩，就能三分天下。﹂

　　劉備說道。和精神好的時候相比，說話的速度慢多了，時而還要歇氣。

　　﹁東吳也在注意南方。﹂孔明說。

　　﹁是嗎？孔明，你曾說過南征比東征優先，看來，你說的沒錯。……﹂

　　劉備無力地笑著。

　　﹁士燮已經八十五歲。﹂孔明說。

　　交州的實力者士燮是個沉穩的人物。他服從於吳，送人質去，每年不會缺少明珠︵珍珠︶、玳瑁、犀角、象牙等獻納。孫權一心想佔領交州這個半獨立王國，但只要有順從的士燮在，就無併吞的口實。然而，士燮業已高齡，在世的日子也有限。他一死，東吳勢必染指，奪下貿易據點之後，東吳國力將有飛躍性的發展。

　　﹁孔明，你對於孫權打交州的算盤，有何看法？﹂劉備問。

　　﹁和魏對抗，自然得與東吳結盟。同盟國變強盛，理當是可賀之事，但是……﹂

　　孔明說到這兒打住了。

　　﹁但是什麼？﹂

　　﹁同盟的兩國，必須力量均衡才行。不可一方太強或一方太弱。﹂

　　﹁哦！又是要南征囉？﹂

　　劉備臉頰略微鬆緩下來，並閉上眼睛。

　　東吳如果取下交州，國力的增強將超乎想像。中原的戰火使眾人先往荊州聚集，等到荊州成為蜀、吳爭奪的對象時，眾人又再往南移。在南方有士氏的穩健政府，還有交州的殷盛貿易。有工作、無戰亂，使許多人往這兒移民，促進了這兒的活力。

　　浮屠︵佛教︶的信徒，也有很多人移至交州。南海早就成了佛教圈，他們可以在和當地的貿易上大展身手。孔明通過他們，獲得確實的情報。

　　如果只有東吳伸展國力，蜀漢維持不變，同盟關係勢必不牢靠。

　　︻六︼

　　蜀章武三年︵公元二二三年︶，正是魏的黃初四年。孫權在前年被立為吳王，採用黃武的元號，因此，也是吳的黃武二年。

　　這一年四月的癸巳之日，蜀漢皇帝劉備去世，離孔明從成都趕去白帝城才過兩個月。

　　﹁你的才能足足有僭稱者曹丕的十倍，一定可以安邦定國、完成大業。如果朕的嗣子值得輔佐，就請你輔佐他；如果他沒有才能，你取代他亦無妨。﹂

　　這是劉備給孔明的遺囑。

　　︱︱君可自取。

　　這遺言可真夠強烈的了。

　　劉備知道孔明的抱負，也瞭解他對君主的忠誠，然而劉備也知道孔明的理念貫穿著﹁為天下萬民﹂這個大原則。

　　選擇好君主，將萬民拯出戰亂，才是孔明的第一願望，劉備很慶幸自己被孔明選中。但是，自己的兒子劉禪是不是當君主的材料，劉備可就沒把握了，不知道他是否夠格被孔明選中。如果劉禪不行的話，你孔明就不要勉強為之。你不僅有王佐之才︵輔佐君主的才能︶，而且也具備經國之才，你大可取而代之，自己幹。

　　病體無力，劉備無法多說。不過，他心想短短數言，孔明應該可以明白他的心意。

　　劉備臨終留下這番遺囑，被視為歷史一段精采絕倫的演出。︽三國志．諸葛亮傳︾寫道：

　　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意思是，孔明發誓願當主君之手足，竭盡輔佐之能事，一直到死為止。

　　接著，劉備又叫太子劉禪至枕邊，說：

　　﹁朕原以為只是下痢而已，沒想到又併發為其他毛病，現在已經不行了，人只要活到五十歲，就不算夭折了。朕已經活過六十歲，並沒有什麼遺憾了，只是掛心著你們兄弟的事。……丞相說你聰慧，如果是真的話，那朕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你要好自為之。壞事再小也不要做，好事再小亦得做。你的父親仁德淺薄，切勿模仿。多讀︽漢書︾、︽禮記︾諸子之作。︽六韜︾、︽商君書︾也很有助益……朕死後，你們要待丞相如父親，好好和丞相學做人處世的道理……﹂

　　劉備教諭十七歲的兒子，也太過細微了，想必劉禪還欠缺當君主的器量。

　　劉備一死，孔明令中都護李嚴留在永安，為劉備守柩，自己則返回成都。劉備被追謚為﹁昭烈皇帝﹂。

　　皇太子劉禪在成都即位，並發佈大赦令，改元建興。一般都是在皇帝崩逝的翌年才改元，但蜀卻在新帝即位就改元了，因此，從章武三年五月開始，就變成建興元年。

　　失去皇帝劉備的蜀漢，不可能一切都安然無事地由新帝承繼下來。一早在劉備臥病在床那時候開始，就已經出現動搖的徵兆。

　　漢嘉太守黃元，在孔明被傳喚去永安之前，就舉旗叛亂。他似乎心想劉備一死，蜀漢勢必大亂，出現群雄相爭的局面，因而先舉兵下手為強。黃元本來就討厭孔明，他料想劉備死後，少年皇帝當朝，孔明的權力必定更為擴張，他當然要先發制人了。

　　孔明前往永安之後，黃元率兵攻擊臨邛縣，但被蜀軍擊退。撤退中，黃元被部下拿下，送至成都，遭到處斬。

　　劉備剛死，蜀地南方便發生騷動。騷動是交州士燮策動的，士燮雖然臣服於吳，被孫權任命為交州太守，但可以說是半獨立的政權。孫權一直想從士氏政權手中取下交州，作為直轄領地，只是在等候時機罷了。士燮已八十五歲高齡，孫權想乘他死的時候展開行動。士燮也察覺此事，想盡辦法要令交州存活下去。

　　辦法之一是，將勢力伸進蜀地南部的少數民族圈內。如此就算孫權想打擊士氏政權，也無法太過深入可以避免受到致命傷害。而且，縱使被孫權逼緊了，也可以逃至蜀地南部，只要構築能持續抵抗的基盤，東吳也不敢輕易出手，這是士燮打的算盤。

　　被漢族稱為﹁西南夷﹂的少數民族頭領雍闓，和士燮取得聯繫，在其援助下，公然對蜀叛亂。他首先攻殺益州太守正昂，繼而捉拿蜀漢派遣的正昂後任者張裔，將他送至東吳。牂牁太守朱褒和高定、孟獲等地方領袖，也在雍闓的慫恿下舉兵叛亂。

　　孔明被新帝封為武鄉侯，並獲准開府︵自己的政廳︶，而且還被授予益州牧這個劉備即位前最高的官職。他的責任也相對的極為重大。

　　關羽、張飛和皇帝劉備︱︱三位締結兄弟之盟的英豪，幾乎正好相隔一年陸續去世。

　　官拜﹁太傅﹂此形同名譽職、但卻是蜀漢最高地位的許靖，早劉備一年去世。由於年過七十，終日只顧清談，他的死並沒有帶給蜀漢政局多大的影響，但畢竟他是天下名士，因此，﹁蜀巨星殞墜﹂的消息，也傳至魏與吳。

　　涼州軍閥二世馬超︵馬騰之子︶，曾自號征西將軍、并州牧，投蜀之後，和平西將軍、左將軍、車騎將軍張飛並列，晉陞為驃騎將軍。他也繼許靖不久亡故，年四十七歲。馬超被曹操逼進蜀地時，劉備正在包圍成都，苦於久攻不下，由於馬超的加入，使劉備陣營獲得一大助力。而且，他所率領的軍隊中，有許多藏系的氐族人，他頗用心於民族的融和，因此，他的敵對軍隊內漢族以外的諸民族不能不有所動搖。

　　蜀因征吳之戰慘敗，喪失許多人才。其中最大的損失，莫過於失去年輕的白眉馬良。

　　﹁士元︵龐統︶、孝直︵法正︶、雲長︵關羽︶、翼德︵張飛︶、孟起︵馬超︶、文休︵許靖︶、季常︵馬良︶……還有子初︵劉巴︶……﹂

　　孔明數唸著已去世的堪稱蜀漢柱石的眾英豪字號，不覺嘆起氣來。

　　劉巴在法正死後，擔任尚書令，負責蜀漢的政務。本來劉巴和劉備素有深怨。

　　﹁如果重用怨敵劉巴，將能安定蜀人之心，並取得天下人之信服。﹂

　　建議重用劉巴的人，正是諸葛孔明。孔明並不只為收攬人心重用劉巴，也因為他很賞識劉巴的才能。劉巴也深知自己在蜀漢的立場，一直過著清貧、儉樸的生活，完全免除所有私人交際。

　　﹁非公事不言。﹂

　　他的寡默如同傳記所描述。

　　劉備即帝位時，劉巴負責撰寫奉告皇天后土神祇的文書。劉巴也在劉備崩逝前一年去世。

　　﹁漢升︵黃忠︶也……﹂

　　趙雲也在一旁插嘴，說了一位武將的字號。關羽死後翌年、張飛死前一年，後將軍黃忠也告別人世。

　　﹁人才。……培育人才，是吾國當務之急。﹂孔明說。

　　蜀漢的確需要新的人才。和劉備一起入蜀的幹部，都已經年邁，必須登用當地出身的人才。

　　﹁南方的事情該當如何？﹂趙雲問。

　　﹁至少要休兵一年。……﹂

　　﹁屬下也認為如此。﹂

　　趙雲點頭。

　　不休兵不可，因為必須等夷陵大敗的後遺症痊癒才行。

　　﹁較諸用兵南方，和東方和睦更為優先。……﹂

　　孔明捻鬚說道。如果不和東吳保持和睦，蜀漢便無法安定。蜀地南方的叛亂，背後有東吳撐腰。孔明希望南征之前能和東吳修好。

　　於是，丞相府聚集了許多人才。因反對東征而下獄的處士秦宓也出仕丞相府。蔣琬、費禕、李邵、馬勳、董允、宗預、杜微、五梁、郭攸之等，扛負第二代蜀漢的眾人，都是出身於丞相府。

十九．出師表

　　﹁陛下亦宜自謀，以咨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云。﹂孔明擱筆，擦拭垂掛在兩頰的眼淚。

　　※※※

　　︻一︼

　　﹁又﹃放炮﹄啦？骨頭還真硬啊！﹂

　　﹁沒被殺可真慶幸呢！……﹂

　　﹁這種人真罕見。﹂

　　東吳的虞翻又被降級的情報傳進蜀地，眾人如此交頭接耳地談論著。

　　虞翻，字仲翔，會稽餘姚人，是知名的學者，曾註釋︽易經︾，學問超出當時的水準甚多。雖然學問如此優秀，問題是他目中無人。他原本為孫權之兄孫策所拔擢，不知何故與孫權處不來。他說話往往不給人留顏面，即使對孫權上諫言，也直言不諱，弄得孫權火冒三丈，把他貶至丹陽涇縣。

　　東吳大將呂蒙出兵討伐關羽之際，曾要求孫權：

　　﹁臣有病在身，可否攜虞翻隨行？﹂

　　孫權應允。虞翻也精通醫術。

　　孫權在宴會上有強迫部屬飲酒的壞習慣。有一次，孫權又醉眼朦朧地提著酒壺，勉強家臣喝酒，虞翻看到孫權走近，當場躺下來，擺出爛醉如泥的模樣。孫權才一走過，虞翻立刻坐起身子，毫無醉態。不巧的是，偏偏這時候孫權回過頭來，看到虞翻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這傢伙真是豈有此理，給我斬了！﹂

　　孫權當場嚷道。大司農︵農業部長︶劉基拚命勸止，虞翻才得以保命。

　　這次左遷，原因亦是虞翻失言。

　　有一天，孫權和元老張昭聊起神仙之事，提到非常羨慕神仙，想去修行之類的話，虞翻正好經過，便說了一句：

　　﹁你們都是死人。﹂

　　﹁你說什麼？﹂

　　孫權臉色大變。

　　﹁這個世界哪來的神仙？神仙只有那個世界才有，談神仙等於是死人。﹂

　　虞翻毫不畏懼地說。史書記載：

　　權，積怒非一。

　　意思是說，孫權對虞翻已積怒多時，這不是頭一遭。孫權藉此次的﹁死人問答﹂，將虞翻貶至交州。

　　﹁動作不可太快。﹂

　　諸葛孔明在成都的府邸，聽到虞翻左遷的消息，雙手交疊著如此說道。

　　﹁仲翔先生這次左遷，是不是時機不太對？﹂孔明的妻子綬問。

　　﹁東吳可能在交州有什麼打算，不可掉以輕心。﹂孔明回答。

　　呂蒙和關羽交戰，特意帶虞翻同行，為的可能不只是虞翻高明的醫術。孔明認為東吳對關羽之戰，勝利得力於虞翻的﹁建言﹂，呂蒙不是拉虞翻去當軍醫，而是請他當參謀長。

　　﹁我聽說他酒一喝，就什麼分寸都沒有了。﹂綬說。

　　﹁這可能是他故意作態的。﹂

　　﹁你會不會想太多了？﹂

　　﹁不會。﹂

　　孔明語氣相當堅決。關於虞翻的種種傳說，孔明一向不會聽什麼就信什麼。徐季所領導的豫章那批佛教徒，一直提供孔明情報，他們所告知的虞翻這個人，和傳說中的虞翻怎麼樣也拼湊不起來。

　　這只能說虞翻是故意塑造這樣的形象。問題是為什麼？

　　虞翻被貶抑到涇縣這個鄉下，其實當地正發生相當嚴重的農民反抗運動。接下來，他又被拉去參加對關羽的戰役。只要有重要問題發生的地方，都有虞翻的份兒。但是，表面上，虞翻去這些地方，不是因為左遷，就是去當軍醫。為什麼非掩飾不可呢？這一次因﹁死人問答﹂惹孫權生氣，而被流放到偏僻之地。孔明卻覺得這當中另有文章。

　　交州雖然是東吳的勢力範圍，但可以說是士氏的獨立王國。士氏政權獨佔與南海諸國的交易，孫權當然想從士氏手中搶得交易之利。由於士氏表面上擺出臣服的姿態，如果東吳強行奪取交易權，必然招致士氏激烈抵抗。失去交易之利，士氏政權就無以維持。

　　與北方的魏、西方的蜀漢鼎立的東吳，眼前已經經不起激戰，只能以溫和的手段取得交易之利。

　　﹁你到當地看看有什麼辦法？……﹂

　　虞翻此次必定承受孫權這個意旨，才前去交州的。交州與蜀地南部相連，交州發生的事可不能單獨來看。身負特殊任務的東吳之士，目標除了交州的士氏政權之外，恐怕也指向蜀地南部。

　　﹁現在對南部得多加注意了。﹂孔明自言自語。

　　孫權除擾亂士氏政權，甚至派遣虞翻到蜀地南部展開各種活動。

　　所謂三國鼎立，其實是﹁一強二弱﹂。曹氏的魏太過強大，其餘二弱為避免遭各個擊破，只有結盟一途。魏如想攻吳，會擔心背後被蜀偷襲，而不敢傾全力；攻蜀時情況也是一樣。

　　東吳和蜀漢，任何一者都會因對方變得太弱而煩惱，一旦失去襲擊魏後背的實力，魏就可以安心地傾全力各個擊破。劉備死後，蜀漢內部又有不少人主張與東吳結盟。這是當然的事，因為別無選擇。不過，孔明一直對主張結盟的人說：

　　﹁暫時觀察情形再說。﹂

　　孔明在腦中尋找適合出使東吳的人，而且也找到了中意的人。只要這個人開口說出結盟的事，孔明就打算立即任命他為出使東吳的使節。

　　孔明中意的人是鄧芝。鄧芝的辯辭毫不誇張，但該說的話一定說得淋漓盡致。而且，他會盡量體會對方的立場。此外，鄧芝是東漢司徒︵宰相︶鄧禹的末裔，必能討喜愛名門的孫權歡心。有一天，鄧芝向孔明說明與東吳締結友好關係有多重要，還說應該派遣大使去。

　　﹁這件事我也思索好久了，就是找不到合適的人，不過，現在總算找到了。﹂孔明回答。

　　﹁那個人是誰？﹂

　　﹁就是閣下。﹂

　　孔明的眼光是正確的，鄧芝果然達成任務。而且，日後，大凡有關兩國的外交問題，孫權一定指名鄧芝為交涉對象。

　　︻二︼

　　丞相府的後頭，便是諸葛家的住宅，雖然不算很大，不過，像那個時代稍有地位的家庭一樣，僱有數十名佣人。諸葛府中的男女用人，有一半是西南夷。

　　有一天，諸葛夫婦對貼身的侍女，名喚阿綿的少女說：

　　﹁為了方便你工作，你可以找熟人、親戚來幫忙。﹂

　　﹁他很擅長馬術，可以派他到遠方辦事。﹂

　　阿綿於是引見一位三十四五歲的精悍男子，時間在鄧芝剛起程出使東吳那時候。男子自稱叫﹁朗﹂，雖然是西南夷，卻很會說漢語，而且，不僅會說，還會讀、寫。

　　孔明很喜歡他，騎馬外出時，經常帶他隨行。如同阿綿所說，他的確是名騎馬高手。

　　﹁你很像一位叫伯苗︵鄧芝的字︶的人。﹂

　　二人騎著馬在郊外奔馳時，孔明對阿朗說。

　　﹁這位先生是什麼樣的人？﹂阿朗問。

　　﹁他懂得站在對方的立場思考、說話。你不也一樣，很懂得配合我的騎術？﹂孔明回答。

　　孔明剛剛接獲消息，說鄧芝已經抵達吳都建業︵當今的南京︶，還不知道交涉的結果，但是孔明對鄧芝有信心。鄧芝離開成都之前，曾向孔明出示即將給孫權看的表文草稿，開頭這麼寫著：

　　臣今來亦欲為吳，但非為蜀也。

　　意思是，我雖然是蜀的使者，但此番前來不是為蜀，而是為吳。孔明看了，會心一笑，建議他說：

　　﹁你就盡量站在東吳的立場發言吧！﹂

　　﹁丞相剛剛說奴婢懂得配合丞相，這是怎麼說呢？﹂阿朗低頭說。

　　﹁就是那樣啊！你跟伯苗一樣，很懂得對方的心。﹂

　　﹁是嗎？丞相。﹂

　　﹁至少你很用心去揣測對方的心。﹂

　　﹁不！﹂阿朗這次搖頭說道：﹁奴婢完全不懂丞相的心。﹂

　　﹁不！你很用心在揣度，也許你現在還沒懂我的心。……難道不是嗎？難道你不是為此而來的嗎？﹂

　　孔明說著勒止馬，就在他剛要動手這麼做時，阿朗已經先勒止了馬，簡直像是反射動作。

　　兩人在馬上相互對看一陣子，高大的孔明在略高處凝視著阿朗，阿朗則毫不退縮地承接孔明的視線。

　　﹁阿朗，報出你的本名吧！﹂

　　孔明說。表情有點嚴厲，但聲音柔和。

　　﹁孟獲。﹂

　　自稱﹁朗﹂的男子回答。

　　﹁你是建寧的渠師︵領袖︶？﹂

　　﹁丞相很清楚。﹂

　　孟獲說道，臉頰肌肉稍微鬆弛下來。

　　巴蜀的漢人，尤其是近年來為避戰亂而來此地的漢人，對統稱為西南夷的少數民族幾乎漠不關心，其實，如同俗稱的﹁百蠻﹂，西南夷分成許多部族，非漢人所能理解。孔明一聽孟獲這個名字，立即猜出是建寧的渠師，可見孔明對西南夷的瞭解十分清晰。

　　建寧即當今雲南省曲靖市，在昆明市東北方約一百三十公里處，源頭在此地的南盤江，當時被稱為溫水，現在仍有很多彝族住民。瀘水︵現在的金沙江︶亦離此不遠，順著此河，可以很快抵達江陽郡︵現在的四川省瀘州市︶和江州︵現在的重慶︶等漢族居住區。因此，建寧的西南夷漢化的程度很高，首領等上層分子的學養並不遜於漢族。

　　孔明和孟獲很契合地都下了馬，把馬拴在路邊的柳樹上，此路一直通往成都城西郊的灌縣︵現在的都江堰市︶，時值十月的冬天，田園卻還是一片秋天的景色。

　　﹁前面有一塊石頭，正好坐一坐。﹂

　　離柳樹不遠處，有一塊大石頭，上面很平滑，正好可以容兩人坐下。孔明坐下之後，孟獲略微遲疑，但很快地坐在孔明身邊。

　　這時候有兩名道士模樣的人路過，二人頭上都包著黑色頭巾。總壇設於漢中的五斗米道道教在此地頗為興盛，教主張魯歸降於曹操，目前官拜魏的鎮南將軍，受封為一萬戶的閬中侯。

　　﹁蜀地的五斗米道，雖然教主不在，教勢卻仍舊不衰。教主張魯應該算是選對了路，不是嗎？﹂孔明問。

　　﹁張魯的女兒嫁給曹操的兒子，與其說張魯選對了路，倒不如說曹操順利地收編了張魯的勢力。﹂孟獲回答。

　　﹁不過，並不是所有的勢力，前面那兩個人，﹂孔明指著剛路過的二人背後，﹁就沒有成為曹家的臣下，一直當蜀民。曹操也未必真的那麼順利。……不是嗎？﹂

　　﹁哦！丞相意思是說，沒有完全收編就不算成功囉？﹂

　　﹁沒錯，……散落的子民很悲哀呢！﹂

　　接下來，一陣靜默。

　　兩名道士模樣的人走進山丘暗處，再也看不到了。

　　先打破靜默的，是孟獲。

　　﹁丞相想收編西南夷嗎？﹂

　　﹁沒錯。﹂孔明回答。

　　﹁太難了。﹂孟獲說：﹁渠師們各有各的想法。﹂

　　﹁也許是因為受到交州方面的煽動。﹂

　　﹁是有不少人相信那些甜言蜜語，像我這樣不信那一套的，算是少數。﹂

　　﹁你為什麼不信？﹂

　　﹁如果是士燮的話，我就相信。但他已經八十五歲了，不可能永遠活著，他死後，交州就失去約束的力量。﹂

　　﹁仲翔那位古怪的學者被流放到交州來了。﹂

　　﹁仲翔大概是東吳併吞廣州的參謀，他的謀略也伸展到西南夷來了。﹂

　　﹁孟獲啊！你又是為什麼來這兒的呢？想評估東吳和蜀漢的實力嗎？你覺得哪一方強呢？是不是要依靠強的一方？﹂

　　﹁我們做評估不光是用力量……還要用心，就是心啊！……﹂

　　兩人又沉默下來。

　　﹁心嗎？……﹂

　　過一陣子之後，孔明喃喃地說。

　　﹁我們重視心，甚於力量。……所以，我親自來這兒，我必須親眼觀察才行。﹂孟獲說。

　　﹁心可以用眼睛去看嗎？﹂

　　﹁我想是可以的。﹂

　　﹁也許用心去看，比用耳朵去聽更容易看清楚吧？……有什麼話想問我嗎？﹂

　　﹁像山那麼多。﹂

　　﹁那你就先問山的一角吧！﹂

　　孔明從石頭上提起腰身，站立在坐著的孟獲眼前。

　　︻三︼

　　孟獲本來就傾心於孔明。

　　﹁絕對不能再讓一百七十八年前的悲劇重演！﹂

　　孟獲突然提到一個明確的年份，孔明並沒有反問，他知道孟獲指的是建武二十一年︵公元四五年︶的事件。

　　西漢末年，在王莽的時代，天下紊亂，西南夷出現難得的大團結。那時候出了一位名叫棟蚕的英傑，團結各民族，塑造了一股強大的力量。根據孟獲的說法，能統合分散成小勢力、相互競爭的諸部族，是源於棟蚕優秀的領導力。但遺憾的是，棟蚕雖然有領導力，卻缺乏觀察時代的眼力。

　　紊亂的天下大致被東漢光武帝所統一，其間已耗時約二十年。然而，棟蚕仍舊沒有丟棄他的亂世觀，他拒絕向東漢繳納歲貢︱︱象牙、犀角或西南地方的各種物產，而企圖自立，並殺害東漢的官員。

　　益州太守繁勝出兵鎮壓，反而敗退。東漢遂派遣武威將軍劉尚出馬，歷經整整三年的交戰。終於擊破西南夷聯軍，處斬棟蚕，平定叛亂。

　　史書記載：西南夷死者高達數千人，五千七百名族民被帶去當奴隸。武威將軍締下獲得馬三千匹、牛羊三萬餘頭的輝煌戰果。

　　孟獲所謂的不可重演的悲劇，正是指此事。由於棟蚕沒有觀察力，才招致悲劇，孟獲有鑒於先祖的失敗，想用自己的眼睛，仔細觀察這個﹁時代﹂。

　　﹁你用實力和心……已經評估出結論了嗎？﹂

　　﹁我們每個人都認為在實力方面，東吳勝於蜀漢。我個人也這麼認為。﹂

　　﹁大概是吧！身為蜀漢丞相的我，也這麼覺得。我們在夷陵之戰失去太多將兵了。﹂

　　﹁丞相也這麼認為嗎？……這也難怪我們這邊把重心放在實力上面的人會主張依附東吳。雍闓、高定他們拒絕繳納歲貢、舉兵作亂，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我就問過雍闓，東吳對我們有什麼承諾？﹂

　　﹁東吳的承諾？﹂

　　﹁是啊！東吳答應免除金、銀、丹︵水銀︶、漆，還有其他的歲貢。……那麼，蜀漢呢？﹂

　　﹁現在西南諸夷作亂，一粒金子也沒拿給蜀漢。蜀漢這邊有人認為，只要亂事平定之後，同樣也可以不要求歲貢。但我不以為然，還是會要求歲貢。這是為了壯大蜀漢。只要蜀漢壯大，西南諸夷也能蒙受其惠。……兩方面都能獲利。也許蜀漢會要求更多的歲貢，但只要西南夷能變得更富饒，又何妨？……如果你們只有五兩銀子，我們要求四兩，那就只剩一兩而已。然而，如果你們擁有十兩銀子，就算我們要求四兩，你們手邊也還剩有六兩，不是嗎？﹂

　　﹁這一點我很能理解，但是，我回去向各地的渠師們這麼說，他們是不會理解的。……我相信丞相，不過，我們的陣營恐怕還是會依附東吳、拒絕蜀漢。依我之見，蜀漢南征是遲早的事。這一點真是遺憾……﹂

　　﹁那麼，孟獲，你又為什麼潛入我成都的府邸呢？﹂

　　﹁我想和丞相好好商談戰後的事︱︱不，也包括交戰中的事。我身為建寧的渠師，勢必得和蜀漢軍一戰吧？﹂

　　﹁和孟獲你交戰？這真是憾事。﹂

　　﹁希望丞相能在盡量不殺人的情況下獲勝︱︱不吃敗仗，我方的渠師們是不會清醒的。﹂

　　﹁這對我方而言，將是艱難之戰。不過，無須孟獲你說，我方也打算盡量不讓這場戰役流太多血。……我們想獲取西南夷的人心，金、銀、丹、漆當然也想要，但是，人心能帶給我們更多的東西。﹂

　　﹁不過，反正這些東西都會被蜀漢派去的官員納入私囊的……﹂

　　﹁等等！﹂孔明把手一推：﹁我們不打算派遣官員去西南夷各地。﹂

　　﹁咦？那種種施政……還有歲貢等其他事情呢？﹂

　　﹁我們打算任命當地的人為官員，建寧的首長，當然非孟獲莫屬了。﹂

　　﹁這……﹂

　　﹁這不是在施恩惠，反而在蒙受你們的恩惠呢！如果派遣漢人官員，勢必還要派軍隊去駐屯、守護，派了軍隊，就必須運送糧食去。再怎麼避免流血的戰爭，只要是戰役，就一定有人死傷，也必定會造成怨恨，殘留到戰後。……我希望能盡早消除這種怨恨，所以決定不派遣漢人官員。……而且，蜀漢也需要更多的其他官員和軍隊。﹂

　　孟獲站起身子，伸手向前，孔明剛緊緊握住他的手。

　　﹁孟獲，你能不能多待一陣子？我們來套一套仗該怎麼打。﹂孔明說。

　　孟獲一時答不出話來，兩眼已通紅而且濡濕，連嘴角也因嗚咽而不能言語。只是用力點頭。

　　﹁你就盡可能地跑吧！﹂

　　孔明大步走向拴著馬的柳樹，孟獲跟在後面。好不容易可以出聲了，孟獲開口說：

　　﹁丞相，您真的替我們西南夷設想得那麼周到？﹂

　　﹁不，我想的是天下大事。西南夷、成都的漢人，乃至魏和東吳的百姓，不也都是天下的百姓嗎？﹂

　　孔明說著，跨上馬，揮鞭喝道：

　　﹁嘿！到青城山！﹂

　　當時青城山住著許多道士，然而在道士的外貌下，其實有不少浮屠信徒。

　　﹁我教丞相南中︵西南夷的居住地︶的騎馬術。﹂

　　孟獲靈巧地跳上馬，揮鞭策馬，超在孔明前頭。

　　只見沙塵揚起，一會兒就趕上剛才路過的那兩位道士。

　　︻四︼

　　鄧芝在建業圓滿達成和東吳結好的任務，在他尚未回來之前，就先派急使通知成都。

　　﹁東吳只能從與蜀漢結盟或與魏通好兩條路中選擇其一。大王打算選哪一個？﹂鄧芝逼孫權二選一之後，又進一步質問：﹁東吳與蜀漢結盟，是對等關係，與魏結盟，可是服從關係，大王可清楚？﹂

　　所謂服從關係，由以往的例子就知道，對方將會要求人質。而且，接下來，魏帝必然會強迫吳主﹁入朝﹂。一旦入朝，就必須明確遵守臣從之禮。然後，魏帝可能會要求東吳太子充當侍從……難題就這樣陸續上場，如果東吳拒絕，魏必聲稱﹁東吳謀叛﹂而兵戈相向。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蜀漢當然不會坐失良機，勢必議決派遣遠征軍進入長江。這麼一來，江南之地將非大王所有了。﹂

　　雖然這是一種恫嚇，但條理分明。鄧芝站在東吳的立場，陳述這個道理。

　　在會談開始之前，孫權先擺出高姿態威脅說：

　　﹁本王不是無意與蜀漢結盟，而是貴國天子年幼柔弱，國土也小，而且似乎苦於不知如何擴展國勢。這般窘境，如果遭到魏襲擊，豈能自保？本王豈能考慮和這樣的國家結盟？﹂

　　孫權此話失禮之至，然而鄧芝仍舊不加誇張地從東吳的立場分析整個大勢。孫權終於深深點頭，說一句：

　　﹁你說的似乎有道理。﹂

　　﹁蜀漢的國勢雖然不算強盛，但有丞相諸葛孔明在，足可彌補。這就如同東吳和魏相比，雖然弱小，但東吳擁有三江之險，可以抗拒外來壓力。﹂

　　鄧芝說的句句實言。

　　蜀漢建興二年︵公元二二四年︶鄧芝歸國不久，輪到東吳孫權派遣張溫出使蜀漢。

　　張溫，字惠恕，吳郡人士。父親張允亦出仕孫權，其死後，張溫才出仕。史書上記載張溫：﹁容貌奇偉。﹂張溫出使蜀漢時，年三十二歲，官拜輔義中郎將。

　　東吳使節張溫當然受到蜀漢的熱烈歡迎，諸葛孔明此刻正慎重準備南征，其前提是必須確實與東吳結好。

　　張溫非常傾心於蜀漢，最令他感動的，是諸葛孔明的施政措施。一言蔽之，那是﹁大德﹂的政治，絕非施﹁小惠﹂。如同孔明對孟獲所說的，減少歲貢的數額，收買當地住民人心，是﹁小惠﹂；縱令增加歲貢的數額亦無妨，只要能幫助住民提高生產即可，這就是﹁大德﹂。

　　信賞必罰也是孔明施政的特色，它不容折扣、亦無法關說；受懲罰的人都不會怨恨孔明，因為他對任何人都公正無私。

　　回到東吳之後，張溫對蜀漢的政治和孔明的人格讚不絕口，令孫權頗為不悅。日後，張溫失勢，有人說他偏袒蜀漢也是原因之一。

　　為回應張溫的來訪，蜀漢也派遣答禮使至東吳。這個使節團團長，一方面也因東吳的指定，再次派令鄧芝擔任。

　　﹁如果天下太平，能由二主︵東吳與蜀漢的君主︶分治的話，豈不是件樂事？﹂

　　在建業的宴席上，孫權對鄧芝這麼說。鄧芝打直腰桿，答道：

　　﹁天無二日，地無二王。在擊滅魏之後，大王恐怕還是未能體認天命；這時候兩方的君主各自砥礪其威德，兩方的臣下則各自盡其忠節，執起枹鼓︵鼓槌與戰鼓︶，戰爭這才要開始呢！﹂

　　作為親善使節，通常都會粉飾言辭。鄧芝卻不這麼做。上一次，他就明白表示，如果東吳臣服於魏，魏一旦以﹁謀叛﹂的口實攻打東吳，蜀漢必定進兵長江，攻打東吳。孫權就是欣賞鄧芝把難以啟齒的話說得淋漓盡致這一點。

　　﹁身為蜀漢的臣子，你當然會對東吳這麼說。﹂

　　孫權大笑道。其實，東吳也同樣急著想和蜀漢結盟，甚至可以說，東吳已經到燃眉之急了。

　　因為魏一直頻頻舉行水軍演習，曹丕也自洛陽移至許昌。許昌位於洛陽東南方，此舉明顯是為遠征東吳。侍中辛毗反對此次的遠征，但曹丕一直決意要親征。

　　﹁先帝︵曹操︶屢次率領精銳南下，但只到江邊就折回了，和當時相比，現在六軍也未必有所增強。﹂

　　這是辛毗反對的基本理由。言下之意是，連身為戰爭天才的曹操，都對渡江作戰裹足不前。如果軍隊實力增強了，就另當別論，問題是現在的兵力和以前並無兩樣，如此便不甚妥當。

　　被人家拿來和父親相比較，曹丕很不舒服，他一直很有信心，認為自己可以做父親做不到的事。

　　魏在司州︵以洛陽為中心的河南、河內、河車、弘農、平陽五郡︶大動員和從事水軍訓練的情報，當然也傳至東吳。因此，孫權急著和蜀漢結盟。

　　此年八月。曹丕令尚書僕射︵宰相︶司馬仲達︵司馬懿︶駐留許昌，親自乘坐龍舟南下，經壽春，於九月抵達廣陵，即現在的揚州市一帶。

　　相對地，東吳依據安東將軍徐盛的計策，從江乘︵長江南岸、鎮江與南京的中間地帶︶至建業城，沿岸建造假樓︵臨時搭建類似樓閣的建築物︶。抵達北岸的魏軍，就算派出偵察員來到長江中央附近，也會把南岸的假樓看成是專門用來抗戰的城樓。

　　據說曹丕臨江嘆道：

　　﹁魏雖有武騎千群，用之無所，未可圖也。﹂

　　魏軍最後並沒和東吳軍交戰，就撤退北去。魏將司馬仲達則仍以撫軍大將軍的身份，駐留許昌，不知大軍何時才能南下。

　　鄧芝、張溫一來一往之後，東吳和蜀漢的使節便不斷相互訪問。兩國的結盟在短期間內不至於崩潰。

　　︻五︼

　　蜀漢建興三年︵公元二二五年︶三月，諸葛孔明親自率軍南征。此時，關羽、張飛亡故，馬超、黃忠也已去世，將留守部隊委諸趙雲，其他就無可以統領大軍的武將了。

　　自赤壁之戰以來，孔明雖然曾置身於戰陣，卻未曾實際指揮、操縱過大軍。

　　﹁我對司令官的指揮有相當多的觀摩經驗，而且，我看過的兵法書比誰都多，還懂得天文……﹂

　　孔明也有相當的自負。

　　蜀漢的野戰人才出現了斷層，現在的武將不是體力衰弱，就是經驗不足，沒有適合的人。今後必須多栽培野戰人才才行，問題是現在沒有人可以銜接到那時候。孔明決定在次代將軍育成之前，自己擔任司令官。

　　孔明在野戰方面雖然是第一次出陣，但他和孟獲已經商量好了。孟獲在諸葛府邸滯留了一個多月，彼此安排得很周詳，只要按譜行事即可。

　　孟獲提出很奇怪的條件。

　　孔明聽完，只是苦笑，事後一五一十和妻子綬商量。

　　﹁哈！哈！這不是很好嗎？﹂

　　綬笑道。孔明確定綬的笑容毫無難色，便回答孟獲說：

　　﹁我答應你。﹂

　　﹁我請丞相納阿綿為側室。﹂

　　這便是孟獲的條件。孟獲認為西南夷與巴蜀漢族的融合應該從孔明這兒開始。

　　當時送軍隊出陣，為壯大聲勢，依慣例，官吏必須伴行一天的路程。此次送行的官吏是參軍馬謖。他是馬良之弟，孔明平日對他多加注意，他既是雄辯家，也是蜀漢一流的人物，關於此次南征，孔明對馬謖不知談過多少次了。

　　到該分手的時候，孔明召集全軍，當著軍隊面前對馬謖說：

　　﹁參軍，我和你談了幾年南征的事，現在在這兒，你告訴我關於此次南征最重要的事。我想全軍的弟兄都想知道。﹂

　　這當然是事先商量好的。孔明不想由身為司令官的自己親口告訴全軍，希望藉由第三者傳達。這是孔明經常使用的方法，如同讓鄧芝先說出與東吳結盟的事。

　　馬謖大大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雙腕環在身後，挺起胸膛，大聲說道：

　　﹁南中諸夷靠著他們地險又遠，已經好久不歸順了，就算今天擊敗他們，明天可能又叛亂了。丞相傾軍北伐，為的是要打倒強賊魏；西南夷知道此事，也瞭解我方一旦全軍北伐，國中無兵，必定馬上叛亂。我方大可以把他們斬盡殺絕，永斷後患，但這不是仁者之道，而且曠日費時，沒辦法一下子就平定。本來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是最好的策略，兵戰是次善之策。所以，最重要的是獲取諸夷的人心，讓他們心服。……﹂

　　此番話說服力十足，雖然略有自我陶醉之嫌，但的確感動了全軍。﹁攻心﹂的大方針理當能貫徹所有將兵。

　　馬謖演說結束，諸葛孔明走上台，補充道：

　　﹁希望諸位牢記剛才參軍所說的話。軍律嚴如秋霜，誰要是做出令諸夷心生叛意的行為，就立刻處斬。記住，不服從我命令的人，一定沒命！﹂

　　不知馬謖是否被自己的話所感動，只見他兩眼通紅。

　　孔明突然想起劉備的話，那時候劉備在白帝城邊喝苦藥，邊露出一副苦臉說：

　　﹁馬謖話太多了。教他做什麼，他能否做到自己所說的那種程度，朕很懷疑。……﹂

　　的確，馬謖的能力是否趕得上他的辯舌，不無疑問。不過，身為俊傑而知名的馬氏兄弟之一，必定是難得的人才。

　　南征軍編制完成，時間是在三月，而孔明的司令部越渡瀘水，則是五月以後的事了。

　　這段期間，魏國曹丕想發兵再度攻擊東吳，御史中丞鮑勛勸諫此事，因為去年就差點沉舟於長江。

　　﹁聖躬︵指曹丕︶踏危，臣下破膽。此時，宗廟幾至傾覆，百世為戒。今又帶兵襲遠，日費於金，中國︵指魏︶虛耗。……﹂

　　諫言相當嚴厲，觸怒了曹丕，鮑勛因而被左遷。

　　正當孔明要渡瀘水的同時，曹丕也率領水軍進至譙。

　　蜀漢南征軍，由馬忠、李恢、張儀等部將統率諸部隊，馬忠部隊為東路軍，進至牂牁︵現在貴州省遵義市南方︶，因為牂牁郡太守朱褒叛變，倒向西南夷。

　　李恢指揮南下昆明方面的軍隊。李恢本是西南夷出身，熟悉地理。然而，西南夷認為他是臣從漢人的叛徒，可能因此緣故，他的軍隊將會是打得最辛苦的一支。

　　孔明率領的主力，則為西路軍，往越嶲前進。

　　就在孔明渡瀘水之前，西南夷發生內亂，叛亂首謀雍闓被殺。以前，蜀漢屢屢勸誘雍闓這位西南夷最大實力者，但因他的背後有士燮的勢力，又有東吳的支援，還遭他譏諷：

　　﹁我聽說天無二日，地無二王，現在地有三王，我們這些遠僻的人哪知道該聽誰的？……﹂

　　雍闓個性驕慢，又太愛賣弄策略。西南夷對蜀漢叛亂，也是始於他對各地領袖散佈流言：

　　﹁蜀漢要求胸口黑色的黑狗三百頭、瑪瑙三斗、三丈長的斷木三千支作為貢品。﹂

　　雍闓所說的貢品都屬於稀有物，例如不得彎曲的斷木要三千支，每支要三丈，根本是強人所難。

　　孔明並沒有放任雍闓的謀略不顧，一一教人傳達說，這些純屬莫須有的流言。孟獲也替孔明到處奔波，澄清這些流言。

　　雍闓可能也有一些言行令人無法信賴。才被越嶲領袖高定所殺。

　　︻六︼

　　︽三國志．諸葛亮傳︾極為簡略地記述此次的南征：

　　︵建興︶三年春，亮率眾南征，其秋，悉平。

　　記事僅有九個字。可能作者認為此次南征對孔明來說，不算是重要的業績，而改記在馬忠、李恢等人的傳記中。不過，沒有此次的南征，可就沒有北伐，因為後背不安定，就無法傾全國之兵力北上。對方可不只是西南夷而已，同盟國東吳也在這個地方展開謀略活動。要落實此地，南征還是不可避免。

　　雍闓被高定殺掉的那一刻，南征可以說已經成功了，因為接下來就看孟獲怎麼傾力相助了。

　　為確實平定南中，除去北伐的後顧之憂，不能只是斬殺首魁高定，既然要獲取西南夷的人心，就得有進一步的作為才行。

　　西南夷在雍闓、高定兩位首領陸續被殺之後，戰意已失去大半，但孟獲還糾合殘兵，擺出要與蜀漢軍抵抗的姿態。接下來的戰役，就按照孔明和孟獲商定好的劇本上演，如同孟獲所期望的，蜀漢軍盡量避免流血。

　　孔明下令：

　　﹁只能心戰，不可殺死孟獲，一定要生擒。傳下去，說這是我的命令。﹂

　　孔明最擔心的是，在這場﹁模擬戰﹂中，蜀漢兵要是誤殺孟獲，可就壞了大事。

　　於是，上演了﹁七擒七縱﹂這個著名的故事。

　　一如所預定的，孟獲遭到活捉，孔明故意引領他看蜀漢軍的陣營，然後問他：

　　﹁怎麼樣？打得過我們嗎？﹂

　　孟獲回答：

　　﹁這之前，我不知蜀漢軍的虛實，才會打輸，現在既然看過了，一定可以輕易打贏。﹂

　　﹁那麼，你就試試看吧！﹂

　　孔明釋放了孟獲。再戰的結果，孟獲又被抓。如此重複釋放七次，又抓了七次，最後，孔明說：

　　﹁這樣夠了吧？我還是放你走吧！﹂

　　這一次，孟獲沒有離去的意思，他心服地表示：

　　﹁丞相擁有天威，有丞相這樣的人在，我們南中的人再也不會叛亂了。﹂

　　孔明任命他為這個地方的御史中丞。孔明按照自己的理念，不設漢人官吏，全部使用當地的渠師。七擒七縱的戲，當著眾多西南夷面前上演，而且，孟獲在當地又有人望，孟獲感泣之事，也令他們感泣。

　　隔一年的建興五年︵公元二二七年︶諸葛孔明步上他宿願的北伐之途。他在這時候呈給皇帝劉禪的︽出師表︾，被奉為千古名文。其中有這麼一段：

　　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

　　想平定中原，一定得渡過瀘水，收服南中才行。孔明在文章中把南中形容為﹁不毛﹂，事實上，孔明自己也不認為這地方是﹁不毛﹂。主要是因為蜀漢政權中最反對南征的人物王連曾勸諫孔明說：

　　﹁南方諸郡為不毛之地，疫癘之鄉也。﹂

　　然而，南中地下資源非常豐富，由日後拓建完成的緬甸公路可知，它的交易路線可以通至印度，老撾，乃至越南。

　　十二月，孔明凱旋，回到成都。

　　在孔明大略平定南中的八月左右，魏國曹丕亦從譙進入淮河；十月抵達廣陵故城，臨江舉行閱兵典禮。其勢：

　　︱︱戎卒十餘萬，旌旗數百里。

　　不過，上天偏偏又不降福於魏，這一年氣象異變，天氣極為寒冷，各條水路都結冰，舟船根本無法進入長江。

　　﹁唉！難道上天還不准南北統一嗎？﹂

　　曹丕仰天嘆氣，終於發佈全軍撤退的命令。

　　東吳鎮北將軍孫韶命令部將高壽襲擊歸途中的魏文帝，高壽率領五百名敢死隊，雖無法擄獲曹丕，卻也奪走了皇帝的副車和羽蓋，令曹丕心寒膽顫。

　　孫韶本姓俞，因獲孫策賞識，受賜孫姓，據說身高八尺，儀貌儒雅。

　　孔明南征結束歸還成都時，魏國曹丕仍在從譙往梁的途中，翌年正月，才好不容易回到洛陽。曹丕回洛陽時，原本想順原路進入許昌城，沒想到許昌城的南門突然崩倒。

　　﹁這是不好的預兆！﹂

　　曹丕決定變更預定計劃，不由許昌回洛陽。

　　時間是：魏黃初七年︵公元二二六年︶；蜀漢建興四年；東吳黃武五年。

　　這一年，蜀漢為準備北伐，幾乎無安息之日。

　　孔明命令永安︵白帝︶的李嚴移至江州︵重慶︶。由於北伐之戰孔明也親自率兵前往漢中，所以，不做好交代不行，永安派護軍陳到駐守。

　　三月，魏建造﹁九華台﹂，如同銅雀台，這時代﹁台﹂是意指宮殿。

　　五月，魏文帝曹丕病死，享年四十。病狀嚴重時，曹丕才立長子叡為皇太子。中軍大將軍曹真、鎮軍大將軍陳群、撫軍大將軍司馬仲達等人，被召至病床，領受遺詔。

　　曹丕之所以病危才立皇太子，據說是因為長子叡的生母甄夫人在五年前被賜死。

　　甄夫人是袁紹兒子袁熙的妻子，堪稱絕代美女。曹操攻打袁氏時，十九歲的曹丕奪娶比他大五歲的甄氏。曹丕即帝位時，後宮最受寵愛的是郭氏。郭氏告狀說甄氏怨恨皇帝，曹丕盛怒之下，下令賜甄夫人死。後郭氏晉陞皇后，但未產子。

　　曹丕雖然另外有子，但全都弱小，年紀二十歲的只有曹叡而已。在戰亂的時代，幼主可是最忌諱的了。

　　曹叡即位，追謐亡母甄夫人為﹁文昭皇后﹂。

　　乘魏國大喪之際，東吳舉兵攻打魏國江夏郡，太守文聘傾力防守。孔明之兄、東吳左將軍諸葛瑾亦攻擊魏國襄陽，被魏將司馬仲達擊退。諸葛瑾在此戰役失去部將張霸。

　　東吳內部也因會稽的山民作亂，問題叢生。不過，這一年士燮亡故，東吳仍得以如預期般地處置交州的士氏政權。

　　士燮死後，東吳任命其子士徽為安遠將軍，並按照預定計劃，分割交州，以海南三郡︵交阯、九真、日南︶為﹁交州﹂，海東四郡︵蒼梧、南海、鬱林、合浦︶為﹁廣州﹂。

　　東吳安南將軍呂岱被任命為廣州刺史，將軍戴良為交州刺史。士徽當然對此不滿，便召兵與呂岱開戰，此舉無疑對東吳叛亂，正中東吳的下懷，最後，士徽兄弟六人投降，但不為呂岱所赦，一一遭到處斬。於是，廣州和交州成為東吳的直轄領地。這是東吳的宿願，大凡能恢復士氏政權的任何根芽，再怎麼幼小都得拔得一乾二淨。

　　不過，東吳想從這個地方與蜀漢的南中掛鉤的謀略，卻全部失敗，對於孟獲牢牢掌握的南中，東吳可是一籌莫展。

　　︻七︼

　　諸葛孔明提起筆。

　　時間已經接近北伐的日子了。

　　蜀漢是弱小國，魏是強大國，但孔明胸中已有以弱小搏強大的方策。北伐想要成功，前提必須是強大的對手有空隙，弱小的我方有超乎實力的聲勢。

　　曹丕死後，曹叡即位，強大國魏略有動搖。生於建安十一年︵公元二○六年︶的曹叡，對於他十六歲時被賜死的生母甄夫人的死因，心有懷疑。對身為皇帝的父親，其命令是絕對不容懷疑的，但他懷疑父親賜死甄夫人，可能是受了某人的煽誘。現在曹叡當上皇帝，大可為所欲為了。

　　孔明從浮屠信徒那邊得知，郭太后目前正惶惶不可終日。不過，曹叡卻不怎麼懷疑郭太后，因為郭太后並無子嗣，而且曹叡又是郭太后一手養大的。此外，郭太后因為陷害甄夫人，心有愧疚，頗善待曹叡。

　　﹁也許是郭太后身邊的人吧？否則太后豈會擅自向先帝說母親的壞話？﹂

　　皇帝把懷疑的眼光轉向屬於魏國中樞的諸位重臣。重臣們應當也覺察此事。

　　皇帝太年輕，往往會對強權重臣心懷不安。

　　孔明由東吳的哥哥的信上，得知襄陽城的情況。諸葛瑾乘魏國大喪攻擊魏國襄陽，卻為司馬仲達擊退。其實東吳軍是詐敗，置有伏兵。司馬仲達並沒有深追︱︱不，甚至連追擊的態勢都沒有，與其說他知道有伏兵，不如說他從一開始就沒有追擊的念頭。諸葛瑾在給弟弟孔明的信上，提到：

　　﹁仲達此役獲勝，勢力恐怕有所膨脹。﹂

　　魏國武將們也懷疑此次贏得太離譜，如果因此對往後的戰事有適可而止的保守想法，那未嘗不是可乘之機。

　　蜀漢皇帝劉禪年歲尚輕，建安十二年出世，比魏國皇帝還小一歲，而且不甚英明。不過，蜀漢除了諸葛孔明之外，倒也沒有能力足以凌越皇帝的家臣，而孔明的忠誠蜀漢眾人皆知。蜀漢全國上下向心力較魏國強，如果再加以強化，形成堅強的凝聚力，也許可以發揮超乎實力的力量。

　　孔明親自上戰場，對於他不在的這段期間，多少還是會擔心成都宮中的事。皇帝劉禪喜歡遊樂，如果因此衍生腐敗，那孔明再怎麼締造輝煌的戰果，都將付諸流水。對於甫滿二十歲的皇帝，必須有所教諭才行，為此孔明才提筆，寫出以﹁表﹂為形式的文章。當然也有向君主表明心意的意味。

　　臣亮言。

　　﹁表﹂的開頭，必然是這麼寫的。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去世︶，今天下三分，益州罷敝。

　　孔明概括說明現狀，語氣極為悲觀，直指蜀漢國土益州疲敝不堪。先帝︵劉備︶創業才一半，便告崩逝。如今雖說天下三分成蜀、吳、魏，但這當中屬蜀漢最為疲敝。素有﹁天府﹂之稱的富裕土地益州，為何會疲敝呢？因為劉備陣營大舉遷入，他們大部分是軍隊，其次是官僚群，由於這一大批不事生產的移民，弄得益州也窘迫不堪。

　　孔明毫不粉飾現狀，直言稟報皇帝劉禪。言下之意是，你正值好玩的年紀，但現在可不是遊玩的時候，你必須覺悟，自己是鼎立的三國當中最弱國的主君。

　　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

　　形容事關存亡的關鍵時刻，謂之﹁危急存亡之秋﹂，是出自孔明這篇文章。孔明概括指出本國疲敝的現狀之後，又說，面臨這樣的時機，宮中朝臣仍然勤奮不怠，忠義之士也在外盡責忘我，這是因為他們感念先帝特別的眷顧，而想將此大恩回報給陛下。你年少當皇帝，可不要把諸臣以忠勤回報你父王之恩一事，視為理所當然。

　　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宏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

　　所謂開張聖聽，是放耳傾聽眾人的話。青年皇帝往往不太願意聽臣下的話，這可不行啊！唯有多聽臣下的意見，才能光耀先帝的遺德，也才能抒展志士的心胸。增強國力要從此事做起。

　　不太成材的劉禪，從小就察覺別人說﹁這孩子不行﹂，因此自己也認為自己就是別人所說的那個樣子，而﹁菲薄﹂︵看輕︶自己。並且，還對此事反彈，故意引述各種例子，用不合道理的論述，想壓服對方。孔明要他改掉這種壞習慣，以免堵住了忠義的諫言。

　　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賞與罰︶臧否︵正與邪︶，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孔明認為強化組織，最重要的是賞罰分明。春秋戰國時代的諸種思想中，孔明最熱心研究的，是﹁法家﹂系統的思想。

　　法律至上的反面教材是秦始皇，要彌補這方面的缺點，就必須重視人性，孔明一直在鑽研自己獨有的法家思想。他希望有朝一日天下統一、功成身退的時候，能研究新的法家理論，並從事這方面的論述。但，這一天似乎遙遙無期。

　　劉備陣營取得益州時，有人主張簡化法律，孔明堅決反對，此事眾所周知。正確執行法律，是國家昌隆之道。法律的頂點是皇帝，皇帝執行法律，不可﹁偏私﹂︵循私、偏袒︶。例如，內臣︵出入宮廷的家臣︶和外臣︵政府官僚︶犯同樣的罪，絕不可因內臣就處罰得輕。孔明擔心依這個青年皇帝的個性，很可能做出偏私不公的處置。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拔擢︶以遺陛下。愚︵我︶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得稗補闕漏︵欠缺︶，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穩健公平︶，曉暢︵通曉︶軍事，試用之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以為督︵軍司令官︶。愚以為，營中︵軍營︶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軍隊︶和穆，優劣得所也。

　　出兵漢中，必須率領相當多的人才同行，但因皇帝尚未能獨當一面，成都有必要留下能服眾人的幹材。孔明為此人事頗為頭痛。他決定盡量安排樸直、不會奉承諂媚的人在皇帝身邊。於是他指定相當於宰相職的侍中郭攸之和侍中輔佐官侍郎費禕、董允。留守部隊的司令官則任派向寵，但皇帝不甚瞭解此人，孔明特地說明先帝對他頗為賞識。

　　向寵是由巴西太守當到丞相長史︵丞相府秘書長︶的向朗之姪。向朗參與北伐，姪子向寵則留在成都。向寵承繼社交家向朗的人脈，應該可以使留守軍和睦相處。和東吳交戰之際，向寵所率領的軍隊在敗戰的諸軍當中受損最輕，劉備對此相當肯定。

　　侍中郭攸之性情和順、有雅量，是所謂的好好先生。輔佐他的侍郎董允則是有風骨的人。董允處理事情乾淨俐落，對皇帝也直言不諱，如果因此得罪了人，郭攸之應當可以出來打圓場。費禕則是為處理和東吳之間的外交關係，而留守成都的要員。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桓帝與靈帝︶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亮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桓、靈二帝的時代，是宦官專橫的時期。所謂小人，主要是指負責皇帝身邊事務的宦官。﹁為什麼會有今日的亂世？﹂︱︱孔明曾和劉備論及此事，得到結論是皇帝寵信小人。因此，小人絕不可親近！

　　皇帝劉禪有依賴宦官的傾向。朝臣們個個一板一眼，沒有人可以和劉禪談他所喜歡的音樂或閒聊，孔明擔心劉禪會因此種缺憾，而疏遠朝臣、親近小人。

　　臣本布衣︵一介庶民︶，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立身出世︶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身份高者下訪身份低者︶，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荊州敗逃︶，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出使東吳︶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

　　孔明回想和劉備的會晤經過，無法忘記隆中草廬的三顧之禮，劉備臨終之際，十七歲的劉禪也在場。

　　﹁若嗣子可輔，則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父親這番話，劉禪應當聽在耳裡。孔明刻意提醒皇帝這件事。事實上，的確有人運作要擁立諸葛孔明。被孔明從永安召回江州全權委託大事的李嚴，就曾勸孔明﹁受九錫，稱王﹂。

　　九錫，是天子賜予臣下的九種特典，領受者可以稱王，更進一步接近天子。曹操也曾受九錫、稱魏王，其子曹丕接受獻帝禪讓，而登基成為皇帝。換言之，受九錫也是成為皇帝的一個過程。孔明回李嚴說：

　　﹁凡事都得等滅了魏以後再說。﹂

　　孔明拒絕領受九錫的勸誘。雖說出口勸誘的人只有李嚴，但抱持同樣想法的人，應該還有很多。

　　受命以來，夙夜︵從清晨至深夜︶憂慮，恐付託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武器、裝備︶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愚鈍的能力︶，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

　　付託，指孔明承受輔佐嗣子的遺詔。每次提起先帝，孔明總希望青年皇帝記起白帝城父王臨終情景。所謂舊都，指的是洛陽，現在那地方已被奸賊曹叡做為魏國都。孔明明白表示，討滅魏國，奪回舊都，是他自己的職責。

　　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褘、允之任也。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復之言，則︶責攸之、禕、允等之咎，以彰其慢。

　　討賊、復興之任在我孔明，如果沒做到，請處分我孔明，以告先帝在天之靈，然後責備郭攸之、費禕、董允的過失，以昭示他們的怠慢。

　　︵※括弧部分見諸︽昭明文選︾等書，但︽三國志．諸葛亮傳︾卻不得見。如果加上這七個字，則責任的歸屬相當明確；如果少了這七個字，那討賊、復興的大業將不分前線、後方，只是在處分上有所別：將在前線的孔明處死，後方的諸臣予以譴責。依拙見，沒有這七個字比較好。︶

　　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徵詢近臣的意見︶善道，察納︵聽收忠言︶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云。

　　孔明擱筆，擦拭垂掛在兩頰的眼淚。

　　這便是所謂﹁閱之不泣者非人也﹂的︽出師表︾。後來，孔明再度呈表，為區別起見，也稱之為︽前出師表︾。

　　蜀漢丞相諸葛孔明統率諸軍離開成都，北往漢中，時間在建興五年︵公元二二七年︶春三月。

二十．泣血街亭

　　街亭之役戰敗後，主帥馬謖被關在軍獄中，孔明必須下令懲處。孔明在判決文上寫了一個字︱︱斬。這個字的字跡暈開了，因為上面滴有孔明的淚水。

　　※※※

　　︻一︼

　　原本駐屯於成都城外的蜀漢諸營，開始往新都縣集結，新都縣城位於成都城北方約二十公里處。侍中郭攸之、侍郎費禕、董允，以及留守軍司令官向寵等留守成都的要員，還有出征軍幹部的家族們，一路送行到新都城來。

　　諸葛孔明暫時滯留在新都縣令的公署中。送行的留守諸官回成都之後，孔明的妻子和甘海仍停留此地數日。

　　﹁如果再年輕幾歲的話，我一定親自去看看。……﹂

　　甘海邊這麼說，邊向孔明報告各地的情報，雖然它們不是他親眼確認的，但全都來自可以信賴的渠道。

　　從情報得到的結論是，當前不能指望魏國內部會自行崩潰。曹叡即帝位，一時也沒有足以和他抗衡的大勢力。他是文帝︵曹丕︶的長子，八個兄弟中有四個已經亡故，剩下的弟弟個個都還幼小，無法成為競爭者。而且，經過曹操、曹丕二代整頓後的體制，一直都將重心擺在削弱皇族力量上面。

　　明帝曹叡若說有競爭者，那也不是他的幾位弟弟，而應該是諸位叔父，但他們對魏國並不具影響力。皇帝如想將權力集中於一身，就不能將權力下放給和皇帝血緣近的皇族。

　　文帝曹丕也是曹操的長子，但曹操喜歡三男曹植的才能，曾經想讓曹植成為繼承人。不過，曹操基於法家思想，判斷想維持政權，還是選擇較現實、稍嫌過度冷靜而有冷酷一面的長子曹丕，作為政權之長較為適合。曹丕和曹植二人都具備優秀的才能，弟弟曹植較有詩人氣質，感情較豐富，但作為政治家，這些特質反而可能被認為是缺陷。

　　曹操晚年，魏國也傳出二子爭指定繼承人的不和諧聲浪，蜀漢曾經期待這當中有可乘之機，東吳必定也有同樣的期待。

　　﹁派情報人員去那邊。﹂

　　蜀漢有人這麼提議，用意在於使兩兄弟互相殘殺，造成魏國的混亂。

　　﹁行不通，他們兩人不是那麼容易上當的淺薄人物。﹂

　　孔明排除這個提議。

　　曹氏兄弟並沒有不和到這種程度，只是他們身邊的人對繼承者之爭一頭熱罷了。

　　曹操於建安二十二年︵公元二一七年︶十月，立曹丕為太子。勝負應該就此分曉了，但曹操卻在兩年後的秋天誅殺了楊修。楊修是曹植身邊第一號人物。翌年正月，曹操過世。曹操在臨死之前誅殺楊修，是想斷絕自己死後可能會發生的紛爭禍根。

　　接著，曹丕接受獻帝禪讓，登基為帝。沒多久，丁儀與丁翼也遭到誅殺。丁氏兄弟是繼楊修之後的曹植心腹。於是，能引發魏國蕭牆之爭的火種已不復存在。

　　不過，文帝曹丕死後，還是傳出有人秘密擁立曹植的謠言。即帝位的曹叡雖然已經成年，但叔父曹植才三十過半而已，問題是曹植被放逐在偏僻之地雍丘，羽翼也被斬斷了。

　　孔明完全不從事任何擾亂魏國內部的活動。

　　﹁我看是沒什麼效果。﹂

　　孔明不接受這方面的提議，主要是從甘海的情報得出的判斷︱︱曹植的處境甚為淒涼。

　　封建之侯王皆屬地，空名而無實，王國有老兵百餘人以衛其國。王侯雖有號，乃儕匹夫。懸隔千里之外，無朝聘之儀，亦無會同鄰國之制。諸侯遊獵不得過三十里，又設防輔監國之官︵負責監視︶，以伺察之。王侯雖皆思布衣不能得，既違宗國藩屏之義，又虧親戚骨肉之恩。……

　　︽三國志︾有上述的註解。意思是說，皇族被中央派來的監視官盯隨著，不准與鄰近的家族會面。狩獵也被限制不得超出三十里︵約十二公里︶。在這種情況下，當布衣︵平民︶反而比較好，但就算有意脫離皇族族籍，也不能獲准。

　　﹁身比鴻毛輕，謗較太山︵泰山︶重。﹂曹植在︽黃初六年令︾這麼說道。

　　曹植受這麼多束縛，而且身邊只有一百名老兵，根本不可能引發什麼紛爭。

　　﹁丞相應該盡快攻入洛陽。﹂甘海說。

　　雖然魏國內爭無望，但洛陽危急時，各地皇族大概也不會去救援，就算想救援，他們手邊也無兵將。

　　﹁你說的沒錯，﹂孔明雖然同意，後面卻加了一句：﹁王侯是沒有力量……但魏國人才濟濟，要攻入洛陽，可沒那麼容易。……還有個仲達在。﹂

　　魏主曹叡是年不更事，但有司馬仲達︵司馬懿︶這位老練的重臣在。孔明經常會提到仲達這個名字，他是最可怕的敵人。魏國有許多人才，但特別傑出的，當屬司馬仲達。他是後漢京兆尹司馬防之子，出身良好，而且行政能力高強。他策劃屯田政策，收到很多成果。曹丕病情惡化時，遺囑指定曹真、陳群、司馬仲達三人輔佐年輕的曹叡。

　　曹真，本姓秦，因係曹操所養，以曹姓自稱，為一武勇之士；陳群是知名大儒陳寔之孫，曾制定登用人才的﹁九品官人法﹂。兩人都長於內政，但比起曹真偏武，陳群偏文，司馬仲達可是文武雙全，又具臨機應變之才，格局又大了許多。

　　司馬仲達承受輔佐年輕君主的遺囑，成為輔佐的中心人物，這一點可以和蜀漢的諸葛孔明相比擬。孔明要甘海搜集的情報，便是以有關司馬仲達的為主。﹁知敵﹂和﹁知己﹂並列，都是作戰的基礎，如同︽孫子︾所言。諸葛孔明費很多心思在﹁知﹂司馬仲達方面。

　　﹁對方可能也是一樣吧！﹂孔明喃喃道。

　　﹁丞相說什麼也是一樣？﹂甘海問。

　　﹁我是說，仲達大概也一樣多方面在調查我的事情吧！﹂

　　孔明笑著回答。

　　︻二︼

　　﹁那我這就回去了。﹂

　　妻子綬說道。她就將動身回成都，但數個月後，她去了東吳。

　　孔明的姊夫龐山民出仕魏國，官拜黃門吏部郎，前年去世，因此，姊姊鈴回繼母所在的東吳︱︱畢竟長兄諸葛瑾的家才是諸葛氏的娘家。

　　﹁我想該去東吳走一趟。﹂綬這麼說。

　　﹁嗯！是應該要去。﹂

　　孔明點頭。夫婦之間不需要多餘的說明。

　　蜀漢和東吳目前關係友好。維持友好關係，亦是此次北伐的前提。如果東吳背叛蜀漢，與魏結盟攻擊蜀的話，軍隊幾乎傾巢而出的成都，必將不堪一擊。相反地，在東吳方面，如果現在蜀漢與魏聯手，由荊州和三峽夾擊而來，東吳也無力抗拒。為防東吳背叛，蜀漢必須具體保證不會背叛東吳。

　　丞相之妻回諸葛氏的本家︱︱這應當是蜀漢給予東吳的最佳保證。

　　孔明的繼母宋氏已年過七十，仍然健在。諸葛瑾服侍繼母，恭謹一如生母，頗受好評。此外，宋氏家族中一位名叫弘咨的人物，娶了東吳主君孫權的姊姊為妻，因此，諸葛氏與孫權也算是遠親。

　　﹁夫人，屬下已經老邁了，可否帶身強體壯的年輕人同行？﹂

　　甘海這一陣子經常感嘆自己年事已高，此次隨丞相夫人前去東吳，擔心自己照顧不周。

　　﹁不要那麼費心了，我會照顧自己的。……而且我也喜歡自己動手。﹂

　　綬以安慰的口吻說道。不過，這也是實話，她喜歡打理各種事情。

　　此次北伐，設計出獨特的單輪車，以便在狹窄棧道中搬運輜重的人，正是綬本人。她身為家庭主婦，經常嘗試製作一些可以在短時間內完成烹調的器具，這些器具也可以應用在軍隊中。

　　﹁母親大人，請不要太過勞累。……﹂

　　兒子喬拱手說道。

　　﹁你才不要仗著年輕而太過勞累呢！﹂

　　綬知道這個養子體格看來強壯，其實並不怎麼健康。

　　﹁對諸葛家來說，你可是無可取代的人啊！尤其，你可別忘了自己是阿攀的父親。關於阿攀的事，不用擔心，我和親家都對他寄以厚望。﹂

　　綬刻意這麼一提。

　　養子諸葛喬在今年正月生一男孩，名字叫攀。綬刻意強調喬是諸葛家不可替代的人，是因為阿綿已經懷孕了。

　　住在諸葛家的西南夷侍女阿綿，成了孔明的側室。這是孟獲所期望的，綬也接納這件事。綬已經過了產子的年紀，她一直想為孔明產子，無奈天不從人願。但她倒也希望至少能替孔明養育小孩。因此，阿綿懷孕，她很高興。

　　但是，如果阿綿產下男孩，身為養嗣子的諸葛喬也許會覺得自己的地位相當敏感。所以，綬一有機會就告訴他，諸葛孔明家的繼承人還是你，你之後是你的兒子阿攀。

　　﹁就算阿綿生下男孩也是一樣。﹂

　　綬明白點出。

　　﹁母親大人，您看，孩兒不是很健康嗎？請不要擔心。也請您替孩兒向東吳的伯父致意。﹂

　　喬對綬這麼說。他稱自己的生父為伯父。既然當了孔明的嗣子，這是理所當然。

　　妻子帶著甘海由新都縣回成都的翌日，孔明命令已集結完畢的軍團往漢中出發。

　　蜀漢的漢中郡，在當今的行政區劃上，隸屬於陝西省。郡中有南鄭、成固、西城、褒中、沔陽、安陽、錫、上庸、房陵九城。郡太守駐在南鄭城。現在地圖上的漢中市所在地就是昔日的南鄭城。而現在的南鄭縣則在略微偏南的地方。

　　孔明沿沔水，將本營設於南鄭城西方約四十公里處的陽平關，當今的地圖則在勉縣一帶。本陣背靠白馬山，一名石馬山，因此山的石頭形狀似馬，故而得名。

　　漢中原本是五斗米道張魯蟠踞之地。

　　五斗米道的創始者是張魯的祖父張陵，他藉由祈禱治療疾病，索取五斗米︵當時的斗比現在的升稍多一些︶作為謝禮，所以有此教名，但教團則稱天師道。屬於東方道教的﹁太平道﹂，因引發﹁黃巾之亂﹂，遭到彈壓。而五斗米道則遠離政治中心，在漢中構築良好的組織，形同地方政權。

　　曹操有意收服漢中，卻為馬超、韓遂等人所阻，不得不作罷。後來在建安二十年︵公元二一五年︶，魏國出兵漢中，總算降服了張魯。劉備陣營原本也想懷柔張魯，但慢了一步。張魯被遷至洛陽，封為閬中侯。

　　曹操這時候出兵到宕渠，卻留下夏侯淵，自己帶著張郃與徐晃兩將離去。因為此段期間，魏出現曹丕與曹植兩派的繼承人之爭，曹操不宜長久不在中原。

　　此後，漢中成為蜀漢與魏的爭奪之地，由於劉備親自出陣，加上張飛與趙雲的奮戰，漢中終於成為蜀漢的領地。魏在此次的爭奪戰中，失去了主將夏侯淵。

　　諸葛孔明作為北伐前進基地的陽平關，昔日劉備曾進駐此地，擊破魏軍，可謂兆頭很好的土地。

　　獲知孔明進駐漢中的消息，曹叡想動員大軍討伐，被侍中孫資諫止，魏仍未忘記漢中戰敗的教訓，那次戰役殉戰的夏侯淵，是曹操官渡戰役以來的老戰友。夏侯氏是曹操之父當宦官曹騰養子之前的本家，既同族又同鄉的夏侯淵，還娶了曹操的妹妹為妻。

　　﹁南鄭是天嶽。﹂

　　戰後，曹操經常如此感嘆。

　　孫資的說法是，征討漢中的孔明，必須出動十五六萬大軍，勢必調度防備水賊︵孫權︶的兵力，如此便極為危險。依孫資的意見，只要休兵數年，中國︵魏︶必定日益強盛，吳與蜀則日益疲敝。

　　漢中這塊土地，連誇稱無敵的祖父曹操都畏為﹁天嶽﹂了，曹叡思量之下，決定採納孫資的意見，暫時不動兵。但針對孔明的進駐漢中，魏還是指派司馬仲達為荊州與豫州的軍事都督，駐屯於宛。宛，即現在的南陽市，當時為南陽郡太守的駐在城。

　　︻三︼

　　魏國與蜀漢的武都、漢中、巴西、巴東諸郡接境的領地，西自天水、扶風，南轉至魏興、上庸諸郡。

　　地處洛陽南方的宛，後方有位於國境上的魏興、上庸二郡支撐，隨時可以獲得救援。

　　上庸郡太守為孟達。上庸郡自屬於劉備勢力範圍那時候起，孟達便為該郡太守，是受劉備任命的。然而，關羽在樊城受攻，孤軍奮戰之際，劉備命令孟達前往救援，孟達卻按兵不動。

　　孟達也有理由，因為這之前他曾派一干人馬去救援，卻反遭關羽斥罵：﹁誰叫你們離城這麼遠的！﹂而且，麾下的副軍中郎將劉封，平日又把他這個上司的命令當耳邊風。

　　劉封本是劉備的養子，因劉備親生兒子劉禪出世，而喪失繼嗣的地位。他心裡老想：﹁我本來是這益州、荊州主君的繼承人！豈肯聽命於區區太守？﹂

　　因孟達沒派出援軍，關羽終告敗戰而死。劉備大為震怒，孟達心裡也有數，才率領貼身衛兵四千，前去投靠曹操。

　　在這個時代，不管有無實際的效用，大凡投靠對方陣營，都得有一番﹁歸順﹂的作為，就算沒產生實際的效用也無妨。曹操這方面自然也曾派人向孟達招降。

　　孟達降魏，是在曹操去世沒多久。曹丕優遇孟達，任命他為建武將軍。優遇降將，當然是想收拋磚引玉之效。

　　曹丕和孟達似乎頗為相投，而且孟達有一股老人的持重，在魏國一如桓階、夏侯尚，被奉為元老。也就是說，孟達在投入魏國麾下後，仍然十分風光。也因為太過風光，引起一部分人的不悅，私下叫他﹁無節操漢﹂。孟達坐視任何陣營都畏敬有加的關羽被殺，不論到任何地方都背負著這個罪名。孟達也清楚此事，內心亦不是滋味。

　　曹丕封孟達為平陽亭侯，令他與夏侯尚、徐晃一起攻擊上庸。上庸郡在孟達背叛之後，便由劉封駐守。孟達對上庸最熟不過了，而劉封正是昔日凡事和他作對的討厭部屬。孟達一舉擊潰劉封軍，再度成為上庸的主子︱︱只是，這次不隸屬蜀漢，身份是魏的太守。

　　不久，孟達的支持者桓階、夏侯尚相繼故世。處在﹁下一瞬間就不堪設想﹂的亂世，必須設想各種狀況，為存活早做打算才行。孟達私下和他所背叛的蜀漢展開接觸。

　　﹁我並無意背叛蜀，那時候實在是被劉封給逼出來的。﹂

　　孟達寫給蜀漢的舊友一封大意如此的信函。畢竟死人已經不能說話了，這時劉封已被追究上庸失守的責任而遭處斬。諸葛孔明判定這名心懷﹁我本是這個國家主君﹂念頭的人，可能成為將來的禍根，毅然將他處斬。

　　諸葛孔明在出征南方與西南夷作戰時，收到孟達的信。看完信後，他稍作沉思。信上的內容具體指稱上庸是何等豐沃的土地，似乎暗示：應該取下上庸！

　　如果真含有此意，那接下來必定還暗示：到時候我會充當內應。

　　信函表面上是報告近況。

　　孔明也提筆覆函，內容也僅敘述近況。因為書信的往來，意義重大，儘管字面上只是寒暄、問候，真的發生狀況時，它們便成為彼此間的踏板。

　　︽三國志．武帝紀︾中，記載官渡戰役之後，曹操曾下令焚燒袁紹遺留下來的一束信函。因為曹操的部下當中，不乏和敵人袁紹通信者，這是生於亂世無可奈何的存活之道。曹操不看內容便下令焚燒，不愧為大將風範。

　　與對立陣營的人通信，在當時也被視為無可厚非。

　　孔明此刻正在陽平關的本營中攤視地圖。

　　上庸的西北，也就在漢水畔，有魏興郡。本來在孔明的地圖上，那地方寫的是西城，上庸與西城原本都是漢中郡的一城，因為現在已被魏所佔領，所以改了名稱。

　　西城，亦即魏興，其太守名叫申儀，雖然同屬魏國陣營，卻和上庸的孟達不和。申儀久掌魏興，形同割據。雖然平常對魏國朝廷有例行的報告，但總任意行事。例如，必須獲得朝廷認可的人事案，他完全擅自決定，就連應該由朝廷授予的印信，他也在當地現刻現給。

　　對於中央鞭長莫及的地方，如果過分施行中央集權，可能會導致叛離，尤其魏興又很接近蜀漢所屬的漢中。此地非但接近，以前根本就是漢中的一部分，要背叛魏，投靠蜀，是輕而易舉的事。

　　由於自己獨斷專行，魏興的申儀很注意鄰近的舉動，難免擔心鄰近的孟達會不會向洛陽告狀。事實上，雙方都派有諜報人員潛入對方陣營。

　　﹁上庸方面，有很多與蜀漢有關係的人出入。﹂

　　魏興這邊大有上庸如果有任何怪異動向，便反過來向洛陽告發之勢。

　　文帝曹丕一死，孟達在洛陽便失去支持者。申儀在何時會向洛陽告發何事，孟達不得而知。

　　﹁我索性……﹂

　　孟達最後也將心一橫。

　　陽平關的孔明那邊，沒多久收到孟達這邊明確的表態：

　　︱︱即將舉事。

　　費詩對於孟達反魏歸蜀的說法，提出勸諫：

　　﹁丞相切不可相信孟達這種人。請勿理會。﹂

　　﹁我也知道他不可靠，但是，只要他能讓我們信得過一成或兩成，我們就不妨回應他。上庸現在是魏所有，孟達說要把它還給蜀……即使辦不到，事實上也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嗎？﹂孔明如此回答。

　　孟達的來信這麼寫著：

　　﹁司馬仲達所在的宛，離洛陽有八百里之遠，距離我這邊則有一千二百里。他獲知我舉兵，必定先去洛陽，向天子上表之後，再驅兵來此，時間可能要耗上一個月。這段期間，我大可鞏固城池，整軍以待。司馬公未必真會揮兵至此深險之地。如果換成其他將軍，那就不足為懼。……﹂

　　︻四︼

　　﹁一個月？……孟達想得太如意了，必須設想魏軍二十天就趕到，而且還是司馬仲達親自率兵的。﹂

　　看完孟達的信，孔明皺起眉頭。

　　推測以往司馬仲達的言行，面臨此種緊急事件，應當不會先乞求天子的許可。司馬仲達只要派遣急使向洛陽天子報備即可，他必定會立即動員大軍，自宛直驅上庸︱︱而且不會將軍隊委諸他人，勢必親自指揮。

　　理由何在？︱︱因為諸葛孔明已進駐漢中。

　　﹁馬上準備！現在我們也可以並下魏興。﹂

　　孔明站起身子。

　　孟達背叛魏國時，應當會攻下鄰郡的魏興，作為獻禮。只不過，現在的對手是司馬仲達這種機敏的人物，恐怕不會讓孟達有如此的餘裕。

　　當前已不能理會孟達，只能靠蜀漢軍獨自攻陷魏興，再與上庸的孟達軍合併，對付自宛揮師而來的司馬仲達。問題只是，魏興的申儀不知會做何種程度的抗拒？

　　然而，沒想到孔明大大誤算。

　　非但不是二十天，從宛出發的魏軍不分晝夜，才八天就趕到上庸！

　　﹁何其神速……﹂

　　孟達狼狽不堪地向孔明如此急報。這時候就連堂堂的孔明也心慌起來。

　　﹁神速？……﹂孔明喃喃道。

　　蜀漢為援救孟達，立即驅軍下漢水，東吳也同樣擺出要溯漢水的態勢，但這些都僅止於牽制︱︱不，甚至也達不到牽制，因為司馬軍的進擊真是﹁神速﹂。

　　建興六年︵公元二二八年︶正月，才八天就從宛趕到上庸的魏軍，包圍郡城新城，歷時十六天即將其攻陷。

　　司馬仲達斬殺孟達，絲毫不留情。緊接著，魏軍進擊魏興郡，逮獲太守申儀，理由是：擅自刻製印信。

　　申儀胡亂將擅自刻製的官印授予他人，證據昭昭。無視於遠方中央政府的申儀，這時候面對嚴峻的司馬仲達，也兩腳發軟了。司馬仲達解除孟達七千兵馬的武裝，將他們遷往河北。申儀則被帶往洛陽，接受處分。

　　於是，魏的中央軍進駐與蜀漢的漢中鄰接的上庸、魏興二郡。孟達和申儀的地方雜牌軍不足為懼，但魏的中央軍就非同小可了。情勢對蜀漢反而不利了。

　　孔明在陽平關的司令部內提起筆來，只覺這筆比平常沉重許多。他正在簽署命令書，要召回此刻正驅往漢水的軍隊。

　　﹁要是採納魏延的建議就好了……﹂

　　孔明腦中突然浮現這個念頭，但他很快就把它打消了。因為孔明最不喜歡事後說﹁要是當時這麼做就好了﹂這類的話。

　　與蜀漢交戰敗死的魏國征西將軍夏侯淵之子夏侯楙，娶曹操的女兒清河公主，他的母親也是曹操的妹妹，兩人算是堂兄妹夫婦。在準皇族的良好家世之下，他又是曹丕的妹夫。

　　夏侯淵戰死之後，曹丕封夏侯楙為安西將軍，令他駐守長安，並任命為關中都督，儼然是其父親的後繼者。

　　蜀漢的丞相司馬魏延曾向孔明進言：

　　﹁夏侯楙僅因和皇帝有血緣關係，才得以任要職，但據說是個膽怯無謀的人。如果丞相授屬下精兵五千、輜重五千，自褒中沿秦嶺往東，再由子午道往北，十日內應該可到長安。夏侯楙一聽屬下來到，必定棄城而逃。如此一來，留在長安的，只剩御史和京兆太守。如果奪取側門的邸閣︵官方糧倉︶和散逃的百姓糧食，軍糧便足夠了。魏的援軍自東方趕來，也得花二十幾天，丞相如從斜谷而來，時間十分充裕。如此咸陽以西可告平定。﹂

　　﹁這是險計啊！﹂

　　孔明這麼想。他一直認為應該採取正攻法，因為司馬仲達在宛城。也許如同魏延所說，司馬仲達不會輕易出兵。關羽、張飛死後，魏延堪稱是與趙雲並列的勇將，氣勢豪壯，然而他的策略畢竟是空泛的，他太依賴夏侯楙﹁怯而無謀﹂的風評，而無視於部署在關中的敵軍。

　　上庸的孟達被司馬仲達斬殺以後，孔明反省自己會不會太過謹慎。

　　按魏延的險計，他需要精兵與輜重合併為一萬。而孔明的北伐軍共六萬，成功的可能性不高，但放棄這一萬兵馬，採用這個險計，也未必不可考慮。

　　然而，要以人命做賭注，孔明委實於心不忍，他之所以認為絕不可以讓曹操取得天下，不僅因曹操是漢的叛逆、篡奪者，也因他曾在徐州大屠殺。天下絕不能讓給這種冒瀆人命的人。就以法家思想為治國根本這一點而言，孔明與曹操的方向是一致的。只是，對於人的尊嚴這個認知，兩人有很大的差距。

　　獲知曹操死訊的那天晚上，孔明夢見自己與曹操爭論：

　　﹁法家思想如不能徹底執行，便沒有意義。我也不反對要尊重人命，但如果因為救一個人的性命，導致一萬個人無法獲救，面對這種情況，閣下又會怎麼做？﹂

　　在夢中曹操如此詰問孔明。孔明邊受夢魘，邊回道：

　　﹁如果殺一人可以救萬人，我必定毫不猶豫地下手。問題是，曹公您在徐州的所作所為根本是兩碼事，您的殺戮究竟是為救活誰呢？﹂

　　﹁那是為報殺父之仇。﹂

　　﹁令尊可因此而復生？﹂

　　﹁哦！復生了，在我的心中。﹂

　　﹁曹公，你是惡魔！﹂

　　孔明在夢中想要如此叫嚷，可是叫不出聲。這時綬把他叫醒了。

　　﹁孟德︵曹操︶不讓我好好睡覺。﹂

　　孔明勉強露出笑容。

　　上庸對策失敗之後，魏延提出險計這件事，很奇怪地滯留在孔明心中，久久不去，這一點不像孔明平日的作風。

　　︻五︼

　　疑兵。

　　這是﹁陽動﹂作戰。

　　孔明聲稱要經由斜谷道取下郿城，命令鎮東將軍趙雲與揚武將軍鄧芝二將佈陣於箕谷，然而，孔明其實是打算率領本軍攻打祁山。

　　趙雲在蜀漢軍中，算是最元老級的人物，鄧芝則因出使東吳，締結吳蜀同盟而聞名，誰都會以為這兩位將軍所率領的軍隊必定是本軍。更何況孔明又如此宣稱。

　　︱︱揚聲。

　　史書這麼寫道，這不僅指孔明發表聲明文字，還意味著孔明故意做了一些讓人家以為必定要路經斜谷道的動作。

　　所謂斜谷道，是指﹁斜水﹂這條河的谷道。由漢中沿這條谷道，可以出郿城。斜水在郿城附近與渭水會合。郿城位於當時的陳倉縣東北方約八公里處。

　　蜀漢的疑兵，亦即﹁陽動﹂作戰的部隊，抵達陳倉縣南方的箕谷。守護郿城的，正是魏的名將曹真。

　　蜀漢的本軍其實正往祁山前進。

　　孔明表明正式的動向，魏明帝曹叡急忙命令正在荊州與東吳劉阿將軍對峙的名將張郃轉往祁山，其兵力為五萬。

　　這個決策甚為果斷，曹叡判斷：

　　﹁東吳將按兵不動。﹂

　　曹叡的果斷很像祖父曹操。他下決斷之前，必定搜集大量情報，加以研判。魏的諜報人員，觸角也深入東吳的中樞。

　　東吳的孫權為維持﹁獨立﹂，只能與蜀漢合作。但，他未必因此就得與蜀漢同命才行。

　　孔明為強固與東吳的同盟關係，還特意將妻子綬以回諸葛本家的名義，送至東吳。而且，還屢屢致信孫權，提議建立共同戰線。

　　曹賊篡逆蔓延及今，雖欲剿滅，今同盟未遂。亮重受昭烈皇帝︵劉備︶寄託，豈敢不竭力盡忠？今大兵已會祁山，欲滅犯寇於渭水，伏望執事︵間接稱謂孫權︶同盟，同匡漢室。……

　　如果東吳軍能牽制魏軍，蜀漢的西部作戰便極為輕易，孫權表面上也出兵荊州，擺出﹁同盟國﹂的態勢，其實並不真的那麼煞有其事。因此，孔明才不得不屢屢去函給孫權。

　　秦嶺山脈以北沿渭水的三郡，不久落入蜀漢的勢力範圍。它們是：天水、安定、南安。

　　孔明一開始就計劃蠶食魏國西境。只要和東吳的結盟關係穩固，魏就得防備南方，無法動員大兵往西。魏的西邊諸郡，地方豪族割據，他們並非歷代的家臣，誰強就依附誰。他們雖然服從強者，卻盡量避免關係過於密切。他們最擔心的是被干涉內政，成為直轄領地。

　　只要有人來攻，他們便很乾脆地投降，如果又被原來的主子奪回，他們只要如此辯解即可：

　　﹁我們畢竟沒有兵力，而且，也相信終會被奪回，因此才暫時佯降。……﹂

　　孔明收服三郡，打算利用當地產業養兵，以對抗強國魏。比起指揮野戰，孔明對指導殖產還是較得心應手。

　　一邊作戰、一邊富國強兵。︱︱這是此次孔明北伐的基本路線。孔明之所以沒有採納魏延長驅直入長安的提案，便因為它偏離基本路線。孔明明知在爭奪繼承人的餘波，與地方皇族勢力單薄的情況下，快速攻入洛陽，是有機會可以瓦解魏國，但孔明內心很清楚蜀漢軍的基礎﹁耐心﹂，挺不住這種長驅。

　　比起往東長驅，向西蠶食才是較堅實的策略。

　　先帝知臣謹慎。

　　如同︽出師表︾中所寫的，孔明的本領在於慎重用策。

　　魏國方面，明帝起先打算統率大軍，親征蜀漢軍，但被孫資諫止︱︱因為有鑒於吳蜀同盟的威力。

　　於是，蜀漢以在三郡殖產為目標，魏則等待蜀漢軍的疲敝。然而，這時候發生孟達叛變的事件，不得不倉促動兵。等司馬仲達在上庸與魏興佈置好中央精銳，原本防備東吳的張郃麾下五萬兵馬立即轉向西北而來。

　　戰局的發展，比孔明預期的還要快。

　　這必定是魏判斷：東吳並無戰意。

　　至於這是明帝曹叡的判斷，抑或司馬仲達的判斷，孔明不得而知，但他很明確地知道，原因在於東吳的壓力已經減弱。

　　﹁天下情勢如同天文，未必盡從人意，但不同於天文的是，天下之事可以用人力去推動。﹂

　　在司令部中，孔明對魏延、吳懿諸將這麼說。知道敵方陣營獲得增援的消息，蜀漢北伐軍多少有點動搖。這種動搖，一部分是因為興奮，一部分則是因為恐懼。

　　﹁既然我方會害怕，敵方也會害怕。你們可知道曹叡和司馬仲達最害怕的是什麼嗎？﹂

　　被孔明這麼問，魏延想了一下，回道：

　　﹁應該是丞相親自出馬吧？﹂

　　﹁我出馬應該沒那麼可怕吧？敵方害怕的毋寧是你魏延擔任主將，因為你有險計。﹂

　　事實上，孔明排除了魏延直驅長安的險計。

　　﹁不、不，這……﹂魏延一副苦澀的表情說道：﹁上庸一帶的兵馬如果被斷退路，將孤立於長安，可能自取滅亡。﹂

　　魏延事後檢討，發覺直驅策略有很多缺陷。

　　﹁我並沒有險計，對方怎麼會怕我呢？……現在魏怕的是人心的動搖。而動搖毋寧說是傾斜吧！……三郡的人如此，西北的氐、羌諸族也傾向我方，馬謖的招撫工作必定讓魏心寒膽戰。﹂孔明說。

　　蜀中有很多藏系的少數民族，也有統稱為西南夷的少數民族。馬謖負責蜀漢少數民族的對策，南征時頗有成果。此次北伐，蜀漢也有藏系諸族從軍，馬謖利用他們對隴的同族展開招撫，也收到成效，他們陸續歸順於蜀漢陣營。人心的傾向，逐漸形成一股大潮流。

　　孔明當著幹部的面誇獎馬謖，是為了推展下一個階段。孔明想讓馬謖指揮蜀軍的先鋒，迎擊自東吳戰線轉進而來的張郃麾下五萬大軍。

　　以資格而言，先鋒指揮應該以魏延或吳懿較合適，但孔明對馬謖的機智有所期待。此事尚未發佈，發佈之前必須取得魏延與吳懿二人的諒解。就在孔明正要開口之際，馬謖走了進來，滿臉笑容。

　　﹁恭喜丞相！﹂馬謖說。

　　﹁什麼事值得恭喜？﹂

　　﹁喜獲麟兒啊！剛剛成都來的使者來向丞相稟報此事。……﹂

　　﹁是嗎？﹂

　　孔明點頭。

　　成都的阿綿生下男孩。孔明已經取好名字：﹁瞻﹂。意思是﹁看﹂。

　　︽禮記︾有云。

　　夫日月星辰，民之所瞻仰也。

　　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他能成為眾人所仰望的人物。

　　﹁對了，你來的正好。﹂孔明說著，回頭看魏延與吳懿：﹁我想委派越嶲擔任此次迎擊張郃軍的先鋒。﹂

　　孔明語氣不是在徵詢意見，魏延和吳懿都很清楚人事業已決定。馬謖是以越嶲太守的身份參與此次戰役的。

　　︻六︼

　　蜀漢軍出祁山，驅往街亭。馬謖以都督的名義統率大軍。西漢的街泉縣，在東漢被編入略陽縣，易名為街泉亭。後來，這個地方被稱為街亭。

　　馬謖頭一遭統率大軍，孔明下了相當細微的指示。

　　﹁切不可據守山中。﹂

　　孔明甚至連這一點也說了。馬謖為此心裡不太舒服。

　　﹁我就要按自己的意思打仗。這次作戰可不是別人在打的，是我在指揮的呢！﹂

　　馬謖心裡這麼想。事實上，孔明起先也是聽取軍界前輩建議的，馬謖無意聽從孔明的指示。由祁山前往街亭的山道中，馬謖想：

　　﹁為什麼不可據守山中呢？﹂

　　當遠遠可以看到魏國的旗幟時，馬謖已無法拒絕﹁據守山中﹂的策略誘惑了。

　　時間是在春季。

　　從山上往下看，渭水一帶就在腳下，敵軍的動向都在視野之中。由高處攻往低處，兵勢倍增。

　　﹁佈陣！﹂

　　馬謖發佈此令，裨將︵副書︶王平大為震驚。

　　﹁都督不下山嗎？﹂王平問。

　　﹁這是命令。﹂馬謖說：﹁軍令由我發佈。﹂

　　﹁可是，丞相囑咐不可據守山中。﹂

　　﹁作戰就是要臨機應變。孫子也說﹃前線的指揮官有時需要獨斷專行﹄……你看，從這裡可以完全掌握敵情。﹂

　　﹁這裡是可以看到遠方的敵軍，卻看不到近處的敵軍。現在我軍應該乘高勢直驅而下。﹂

　　﹁這一點我懂。不過，不宜由主軍直驅而下，因為好不容易才佔守可以清楚觀覽敵情的位置。我想應該據守山上，觀察敵情，伺時派一部分軍馬下山。大勢由我都督判定，攻擊由我下令。﹂

　　馬謖語氣堅決。

　　馬謖有斷言的癖好。他說話鮮烈得令人艷羨。南征的時候，馬謖高論﹁攻心為要﹂，辯才連諸葛孔明也為之心動。他的才能因他的辯才而光芒畢露。但是，也有人討厭他的這種光芒，劉備便是其中之一。在白帝城臨終之際，劉備召孔明前來交待後事，詳細做了指示。關於人事，劉備也對重臣一一下了評語。對於馬謖，他說：

　　﹁其言過實也，不可大用。﹂

　　意思是，馬謖的辯才也許高明，但超乎他的實際能力。他的才能被辯才膨脹了。︱︱小事起用無妨，但大事絕不可用。

　　然而，這一次，孔明可是﹁大用﹂得無以復加了。孔明起用馬謖之際，腦中掠過劉備交待的話。

　　﹁非常時刻，需要非常才能。﹂

　　孔明心裡對劉備這麼辯解，但辯解歸辯解，還是有所介意。

　　﹁這時候有馬良在就好了。﹂

　　孔明想到這兒，不覺嘆了一口氣。

　　馬家五兄弟中，以白眉馬良最為傑出。馬謖一直被這位白眉哥哥擋在前面。馬謖也一直咬著牙，心有未甘地努力想越過這道無法越過的障壁。認真要分勝負，馬謖是勝不了這位白眉哥哥，也因此他染上思索﹁奇招﹂的癖好。利用辯才膨脹自己，也是他的奇招之一。

　　白眉哥哥不幸在夷陵之役戰死。儘管如此，他仍然是馬謖超越的目標。雖然孔明沒有說出口，馬謖從孔明的表情，感受到﹁要是馬良在的話就好了……﹂的心聲。

　　馬謖不用奇招，就勝不了白眉。馬謖將此次由他指揮大軍的街亭戰役，視為他和白眉哥哥一生一世的勝負。馬謖希望聽到人家說：

　　﹁馬謖比白眉優秀。﹂

　　尤其是想聽諸葛孔明這麼說。

　　三十九歲的馬謖，違反了﹁不可佈陣於孤山﹂的兵法常識，也違反了孔明的指示，居然在街亭山佈陣。

　　不可將全軍聚守於山中，這是兵法的初步，魏軍必定對這種佈陣起疑心，懷疑在山中的只是一部分軍隊，而佯裝是全軍，一定在某處設有伏兵。

　　﹁我就是要讓魏軍這麼認為。﹂

　　擔心有伏兵的魏軍，必定提心吊膽，我就來個逆降攻擊，而且不只攻擊一處，在四邊各地，由高處往低處猛攻，魏軍慌亂失措，一下子就瓦解了。︱︱這是馬謖一廂情願的如意算盤。

　　問題是，對手乃是百戰名將張郃。對方耍詭計，他可以將計就計。張郃一點也不畏懼伏兵，他命令全軍包圍街亭山，並斷絕汲道︵補給水的路線︶。

　　斷了水，也就斷了糧。何況全軍都在山中。對方如果分散的話，反降攻擊也許還有效，但是現在敵方卻緊緊相扣，呈環狀包圍。不管蜀漢軍從何處直驅下山，只會成了魏軍的佳餌罷了。

　　魏軍斷絕水路之後，便靜靜等待蜀漢軍被飢渴弄得士氣低落。等到馬謖自信滿滿要發動總攻擊時，蜀漢軍已幾乎戰意全失矣！

　　結果，蜀漢軍大敗。

　　奇招空有其奇，單薄的粉飾，卻脆弱無比。

　　﹁這大概不是孔明佈的陣。﹂

　　連魏將張郃也看穿這一點。

　　只一賭﹁出奇招﹂的馬謖，完全沒有好的對策可以應付其他狀況。蜀漢軍的慘狀是：士卒離散。

　　孔明也因馬謖的大敗而無法前進，僅止於遷移千餘戶隴西百姓，此外別無出手餘地，可謂慘敗。

　　街亭山的蜀軍散逃一如蜘蛛子，只有一支隊伍整齊地敲著軍鼓撤退，那就是王平所率領的千餘人馬。魏軍看到這支軍隊，擔心有其他伏兵，反倒使他們可以安然撤離。王平這支軍隊還一一召回散離的蜀軍諸營的將兵。

　　王平的行動，相當程度地遏止了損害的擴大。

　　但是，另一方面，負責聯絡丞相與前線之間的長史︵副司令官︶向朗袒護馬謖，沒有報告軍情，而擴大了傷口。如果在決定佈陣於山上的那時候，向朗將此事報告孔明，孔明必定會發出下山的緊急指令。

　　高詳所指揮的蜀軍預備隊，部署於街亭南方的柳城，但遭到魏將郭淮的攻擊而告潰滅。此支預備隊是用來呼應山上的主力的，如今山上主力崩潰，就形同被切斷的蜥蜴尾巴。

　　出箕谷的趙雲與鄧芝的部隊，也被魏將曹真所敗。本來這方面的部隊是作為﹁疑兵﹂︱︱也就是陽動的部隊，不預期要打勝仗，任務在於盡量牽引敵軍。為引誘敵軍，原則上不能敗得太不像樣，逃也要逃得像一點。

　　蜀漢的軍需倉庫設於赤崖︵一稱赤岸︶，趙雲放火燒燬此地以北的閣道長達五十公里。這條道路是在窄道上以木材補強或架橋，只要燒掉木材部分，魏軍便無法追擊。因此，趙雲、鄧芝的軍隊，幾乎在沒有放棄軍資、輜重的情況下，完成撤退。

　　︻七︼

　　揮淚斬馬謖。

　　孔明賞識馬謖的機智才略，才委派他指揮全軍，沒想到馬謖沉溺於自己的才智。當時也有人反對起用馬謖，但孔明強行起用，未料馬謖有違孔明的期待。

　　馬謖被關在軍獄中，孔明必須下令懲處。孔明在判決文上寫了一個字：斬。

　　這個字的字跡暈開了，因為上面滴有孔明的淚水。

　　孔明像對待弟弟般地疼愛馬謖，可以說照顧馬謖甚於親弟弟諸葛均，諸葛均的優點是老實、忠厚，交待他的工作會用心去做，但這之外的事就不做了︱︱與其說是不做，毋寧說是不會做。沒有指示，他什麼都不會做。對於均的個性，孔明多少有點不滿。馬謖即使沒有獲指示，也會自己用心思試著去做比所指示的更多的事。孔明看到馬謖旺盛的企圖心，私下想著：

　　﹁要是均有他一半的企圖心就好了。﹂

　　如果街亭之役起用諸葛均，替代馬謖，情況又會如何呢？可能他不會上山，也就不至於慘敗了。

　　街亭這一役的失敗，使蜀漢好不容易納入勢力範圍的渭水上游三郡，再度被魏奪回。孔明的﹁往西殖產，向東征討﹂的策略，遂成泡影。

　　馬謖犯下的罪很重，非但獨斷專行，而且違反命令。戰鬥中的指揮官違反命令，可以相當程度予以寬貸，但街亭戰役屬於戰鬥以前的作戰準備階段，所犯下的違反命令，已遠遠超過容許限度。

　　除了﹁斬﹂之外，別無選擇。

　　孔明疼愛馬謖，眾所皆知。有人體諒孔明的心情，特意為馬謖求情說：

　　﹁稟報丞相，蜀地人才已經夠少了，如再失去才智雙全的馬謖，豈非可惜至極？﹂

　　﹁我的心已如鐵秤。﹂孔明回答，﹁我不能因人而有輕重的差別。﹂

　　馬謖受刑之前，寫了一封信給孔明：

　　﹁……昔日，鯀因治黃河之水失敗而被殺。其子禹治水成功，而獲舜讓位。屬下在這個時刻想起這個故事。如果丞相能讓屬下的遺族知道丞相平日對屬下的厚愛，那麼，屬下也就死而無憾。……﹂

　　成都方面這時也派遣蔣琬趕來，轉達以下的意思：

　　﹁︽左傳︾記載，昔日楚斬殺在城濮戰敗的能臣，敵方的晉文公聽了心喜不已。現在天下尚未平定，殺掉智計之士，豈不是太可惜了？﹂

　　這也許是成都方面的輿論。

　　在行刑完畢之後，孔明流著眼淚答道：

　　﹁閣下引用︽左傳︾，我亦可引用︽孫子︾，孫武能制天下是因為他執法明確。不是嗎？﹂

　　︽孫子．始計篇︾寫道：春秋時代，吳王命令孫武將宮女分成兩隊，實地演練他的兵法。一開始宮女們都嬉皮笑臉，不聽命令，孫武於是依法斬殺兩名吳王的寵妃。接下來，宮女隊伍便肅然聽從他的指揮。……

　　﹁四海分裂，戰事才要開始，此刻廢法不顧，又如何能討伐逆賊？﹂

　　孔明任由淚水垂流，加了這麼一句話。

　　馬謖之外，部屬張休與李盛也被處斬，黃襲被解除軍權。長史向朗則以未報軍情之罪，遭到革職。另外，趙雲的軍隊雖然從事﹁陽動作戰﹂，趙雲也受到由鎮東將軍貶為鎮軍將軍的降格處分。

　　敗戰之際漂亮撤退的王平，則升格為參軍︵參謀︶，統率五部︵西南夷部隊︶，成為漢中營屯長，並獲討寇將軍的稱號。

　　諸葛孔明自覺街亭與箕谷敗戰無臉見人，以幹部配署錯誤的罪名，請求皇帝處以降職三等的懲罰，孔明被降格為右將軍，但因丞相之職無人能替代，以﹁行丞相事﹂︵代理丞相︶的職位，繼續執行職務。

　　︱︱思微勞，甄壯烈。

　　這是孔明敗戰的善後策略，他仔細考察敗戰時眾人的所作所為，以期做到信賞必罰。

　　︱︱布所失於境內。

　　這也是孔明的基本方針。意思是，將敗戰的事實及因此所蒙受的損失細目，公佈於全國。孔明不採取掩飾戰敗的姑息做法，一五一十地告知蜀國百姓真實的情況，希望藉此刺激百姓振奮。

　　趙雲雖然敗退，但沒有喪失軍需、輜重，剩有多餘的絹布，孔明想將它分賜給趙雲的將兵。同樣是戰敗，還是有差別，孔明認為不能不分辨這個差別。但是，趙雲辭退賞賜。

　　軍事無利，何為有賜？其物請悉入赤岸之庫，待十月為冬賜。

　　史書記載趙雲的話如上，十月冬賜是慣例。

　　有參謀建議向成都請求增派援軍，孔明搖頭答道：

　　﹁祁山、箕谷的大軍，任何一支都較敵軍為多，可是不能破敵，反倒為敵所破。問題不在於兵少，而在於身為統帥的我身上。現在兵馬量減，將官數少，賞罰分明，正好反省過錯，思索將來的變通之道。否則兵馬再多，也無濟於事。重要的是反省，深入探討自己的缺失，必定能拓展出大道、消滅敵人。往後必定能順利推展。……﹂

　　︻八︼

　　勝敗已經分曉。

　　魏明帝曹叡原本要與蜀軍對決而來到長安，雖然此役不是親征，其重要性也形同親征。

　　既然贏得大勝，這一年，按魏的年號，是太和二年︵公元二二八年︶四月，曹叡返回洛陽。奪回渭水上游三郡的曹真，命令將軍郝昭固守陳倉城。他預測諸葛孔明出祁山挫敗，接下來必定會出陳倉。

　　令諸葛孔明遺憾的，還有一件事，那就是同盟國東吳的動作太緩慢。魏、蜀兩軍對峙於街亭時，東吳的態勢不夠積極，魏國才會將張郃麾下的五萬軍馬投入西部戰線。街亭戰役結束之後，東吳才對魏國展示新的動向。對孔明來說，這已失之遲矣。

　　不過，就東吳而言，要將魏國誘入戰事，也必須有相當的準備才行。

　　魏國屬於超強，東吳決定使用﹁險計﹂，而且不是普通的險計，還是﹁譎計﹂。

　　東吳的鄱陽太守周魴，在魏國秘密策動造反。當然，魏國方面也派有間諜潛伏在東吳中，不會輕易上當。

　　東吳上演周魴政治失策、孫權問罪的戲碼，而且煞有介事。孫權故意屢屢派遣使者至鄱陽郡。使者在途中的言行舉止讓人知道此行任務不妙。︱︱東吳希望間諜能將所見所聞傳至魏國中樞。

　　周魴被判處最重罪﹁下髮﹂，也就是剃光頭髮。周魴一方面演出這齣戲，一方面悄悄向魏國揚州牧曹休傳告：

　　﹁我蒙受譴責，恐怕會被誅殺，願獻上鄱陽郡乞降。……﹂

　　傳話過程極為審慎。

　　魏難免懷疑這會不會是個陷阱。但東吳的戲似乎演得很逼真。曹休終於相信周魴意圖背叛東吳，於是擬定周魴舉兵時將派步騎十萬以為呼應的計劃：曹休自皖進兵，支援周魴。司馬仲達進軍江陵，賈逵出兵關東。也就是由三條路線向東吳進軍。

　　東吳確定魏已經上當之後，孫權親自出馬至皖，並任命陸遜為大都督，朱桓與全琮各為左督與右督，亦即大都督的副官。各將以三萬軍馬攻打曹休軍。

　　在部署上，陸遜為中央本陣，朱桓、全琮各為左翼和右翼，三路攻擊曹休軍。周魴舉兵一事，本來就是子虛烏有。

　　戰役發生在石亭︵懷寧縣與桐城縣之間︶，曹休大敗，北逃。東吳軍的戰果，斬獲敵兵一萬餘，搶得牛馬騾車乘一萬輛，可謂大勝。

　　敗將曹休上書謝罪，明帝曹叡因曹休是皇族的身份，不予追究責任，和孔明揮淚斬馬謖的處置形成對比。然而，曹休終因羞憤、背發疽︵譯註：皮膚腫爛的疾病︶而死。石亭戰役發生在八月，曹休去世在九月，也有傳說他是自殺的。

　　滿寵奉派為後任的揚州牧。

　　在漢中的諸葛孔明提起重筆，想再次向皇帝上表以便出兵。

　　先帝慮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托臣以討賊也。

　　孔明寫一行停一下筆，寫半行嘆一口氣。

　　他剛剛接到嗣子喬亡故的消息。雖然喬是哥哥的兒子，孔明卻早已收為嗣子，儘管阿綿已經替他生下自己的骨肉，也從無要更替嗣子的意念。

　　喬的體格長得蠻好的，但從小就多病。此次喬要從軍，孔明的妻子綬就不太贊成。身為丞相的孔明無法將兒子留在成都，就算他決定讓喬留在成都，喬本人也一定不會答應。

　　孔明擱下筆，在心中屈算︱︱算已故者的人數：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還有馬謖，將官以上者有七十餘名；據報戰死的兵員人數達一千餘人。

　　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

　　戰爭只有繼續打下去。

　　﹁為天下蒼生。……﹂

　　孔明一再說給自己聽的這句話，以空泛的聲響在他的胸口迴盪著。孔明振起精神，再度提起筆來。

　　臣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表寫完之後，孔明重複閱讀，突然將它揉成一團，再撕成兩半。

　　﹁這算什麼？……﹂

　　文章充滿悲情。這算什麼表？它不能鼓舞人心，只會促發人的悲傷罷了。上表給皇帝，勢必也要向全軍公佈。蜀國人民也會傳閱。這樣一篇令軍民心緒沉重的文章，實在不宜發表。孔明拿出另一張紙。

　　他必須通知哥哥喬死亡的事。在字句上孔明寫得很簡單。寫完之後，孔明略微思索，順手拿起撕成兩半的表文草稿，一起放進給哥哥的紙函內。

　　︵※世稱︽後出師表︾的文章，並沒被收錄在諸葛孔明的文集中，蜀漢的任何文獻也未嘗提及，︽三國志︾的本文也未登載。唯︽三國志︾裴松之注中，提到這篇表是一位叫張儼的人﹁默記﹂的。張儼是東吳的人。︶

二十一．高樹多悲風

　　﹁高樹多悲風﹂，這是孔明經常誦唸的曹植詩句。高聳的樹，總會受到強風的刮襲。身為蜀漢陣營的高樹，孔明頗能體會曹植的心境。

　　※※※

　　︻一︼

　　陝西省西部、渭水北岸，有一座叫寶雞的市鎮。它是通往新疆的鐵路和通往成都的寶成線的分歧點，自古即為交通要衝。中日戰爭期間，中國沿海有一些工廠疏散至此地運作，因此成為日本空軍轟炸的目標。

　　寶雞是唐代命名的，這之前叫陳倉。它設縣始於秦代，三國時代自然也沿稱陳倉。據說秦文公︵公元前七六六︱七一六年︶得一石，視之為寶，祭祀於陳倉。它像流星一樣會發光，而且會發出類似雞鳴的聲響。唐代就因它的祥瑞而將此地改名為寶雞。

　　﹁在祁山、街亭戰役失敗的諸葛孔明，下一步可能會越過散關北進，一過散關就是陳倉。﹂

　　魏國曹真如此預測，並派名將郝昭防守陳倉。

　　縣城陳倉原本就是城壁四繞的城鎮，郝昭又加以補強。陳倉城的守軍只有千餘人，從蜀漢北伐軍的編制推測，蜀漢軍至少會動員數萬兵馬。為撐到援軍來到，陳倉城必須鞏固得像銅牆鐵壁一般。

　　魏料想得到此事，蜀漢也料想到敵方勢必加強陳倉城的守備。

　　﹁秦嶺之山險峻，道路也不好走，即使深入山中，伐倒樹木，做短期間的補強也是有限。﹂

　　諸葛孔明這麼認為。原本預定明年春天出兵，現在他決定提前至今年內。不過，陳倉的郝昭也使出一個奇策。

　　郝昭挖掘陳倉附近的古墳群。當時的墳墓，棺槨︵譯注：﹁棺﹂為內棺，﹁槨﹂為外棺︶、棺架都使用上等木材，而且埋入相當多的磚塊。郝昭平白取得大量的建築資材，而且日以繼夜施行堆高城壁、鞏固城門的工事。郝昭親自站在陣頭監督。

　　蜀漢建興六年︵公元二二八年︶十二月，孔明自漢中基地再度進軍。正月鎩羽而歸的北伐，是向西出祁山，再北轉出街亭。此次北伐自漢中直線北上，越過大散關，指向陳倉。

　　雖然此次不像上次那樣迂迴而行，但行程險路連連，尤其大散關至陳倉之間，人稱綏陽小谷，是山崖陡峭、溪水縱橫的難行之路。

　　孔明派先遣部隊先行開鑿、修補道路，也因此，動用的人員相當多。

　　當時，東吳在石亭擊破魏國曹休，接下來就力不從心了，因為東吳兵力不足。東吳此刻正需要向同盟國蜀漢借調兵馬。臣仕東吳的諸葛瑾，致函弟弟孔明請求援軍。然而，蜀漢也同樣兵力不足，東吳領地較廣，相形之下更捉襟見肘。孔明寫信拒絕哥哥。

　　﹁不得分兵東行︵指派援軍給東吳︶是也。﹂

　　孔明並以﹁斫治﹂︵譯註：拓修︶綏陽小谷，無法分出兵力作為理由。

　　為攻擊陳倉，孔明準備了﹁雲梯﹂和﹁衝車﹂。這是以往攻城戰常用的器械，孔明再加以改良而成的。孔明繪出圖紙，由妻子綬修改。綬一直有製造器具的手藝，這些器械可以說是夫妻共同製造的。

　　﹁雲梯﹂類似消防梯車，高約兩丈，士兵在六輪車中操作，一靠近城壁，即利用轉軸再在上面連接兩丈高、可以折疊的梯子。再連接上去的梯子也稱﹁飛梯﹂，見諸︽墨子︾和︽戰國策︾，是有很長歷史的攻城器具。梯子上面張掛生牛皮，可防箭射。士兵攀上雲梯，即可攻入敵城內。

　　﹁衝車﹂又叫﹁撞車﹂，在轅木︵譯註：駕車的木頭︶前端安裝大鐵塊，然後驅馬撞破城門。這也是戰國時代攻城戰常用的器具。

　　雲梯與衝車的體積都很大，孔明的心思花在如何將它們解體，以方便搬運，以及如何在現場迅速組合上面。

　　一到陳倉，孔明大為吃驚，因為守備之堅固遠超過他所預料的。流血已不可避免。數萬蜀漢軍緊緊包圍只有千餘名守軍的陳倉城。

　　孔明派與郝昭同鄉的靳詳去勸降。靳詳在城外大聲呼喊，郝昭則自樓上高聲回應：

　　﹁閣下知道魏的軍法，也知道我的為人。我身受魏恩惠良多，也以家室為重，閣下無須多言，我只有一死。閣下回去代我向諸葛致謝，並轉告他隨時都可以放馬過來。﹂

　　孔明又叫靳詳再去勸說。但是，郝昭叫道：

　　﹁就如同我剛剛所說的，絕不會有任何改變。我認得閣下，箭可不認得閣下！﹂

　　由於喊聲太大，郝昭聲音都沙啞了。

　　戰爭於是開始。

　　蜀漢軍攀上雲梯、飛梯，正欲攻入。陳倉城中突然火箭齊射。生牛皮雖然防得住箭射，卻防不住火燒，攻城遂告失敗。接下來利用衝車撞擊城門，城壁卻落下巨大的石磑︵石臼︶，將衝車壓碎了。

　　蜀漢軍投擲石塊填埋壕溝，築成百尺長的﹁井闌﹂，從井闌裡而往城內射箭。所謂井闌，是將木材組成井字型高高豎起。相對地，陳倉城立即堆積磚塊，將城壁再堆高。從古墳挖掘來的磚塊，就擺放在城壁四周，隨時都可以堆高。

　　蜀漢軍挖掘坑道，試圖進入城內，郝昭從城內將地鑿穿，弄垮蜀漢軍的坑道。

　　開戰第五天，孔明下令漸減兵糧。

　　孔明原本估算，陳倉再怎麼堅守，十日內必可攻陷，因此才準備十天的兵糧。然而，陳倉城的攻防戰，終於進入第二十日。

　　魏國陣營得知孔明越過大散關，急忙授兵給將軍費曜，令他馳往救援，同時召回張郃，驅兵陳倉。張郃當時在方城︵在今湖南省︶與東吳軍對峙，他判定石亭勝利之後東吳軍已無後勁，戰意盡失。魏明帝趨駕至洛陽城西的河南城，為張郃設宴壯行。

　　﹁孔明會不會在將軍未到之前攻陷陳倉？﹂明帝問。

　　張郃通過奸細得知蜀漢軍有多少兵糧，便回道：

　　﹁稟陛下，在臣未到之前，孔明恐怕已經離去了。﹂

　　情況果真如此。包圍二十餘日之後，孔明解圍，全軍開始往大散關撤退。

　　魏將王雙自陳倉城率兵追擊，但遭蜀漢軍反擊。畢竟蜀漢軍是解圍撤還的軍隊，不是殘兵敗將，魏將王雙被蜀漢軍斬殺。

　　﹁人！這一次我軍沒有失誤，只是錯估了人，責任可謂在我。﹂

　　班師回漢中的路上，孔明對楊儀這麼說。負責輜重、軍糧的，是參軍楊儀。說﹁十日就夠了﹂的人，的確是楊儀，但做最後決定的是孔明。事實上，孔明擔心超過這個天數，這場仗就打不得了。

　　﹁丞相所謂的﹃人﹄，是指郝昭嗎？﹂

　　楊儀問，孔明點頭。如果換成其他人防守陳倉，蜀漢軍可能數天就攻陷了。

　　﹁不過，﹂孔明略微思索之後，盯著楊儀的臉說：﹁郝昭為什麼不阻止王雙呢？﹂

　　﹁嗯，大概王雙不聽吧。﹂

　　﹁聽說兩人處得不好。﹂

　　﹁屬下也聽到這個謠傳。﹂

　　﹁我們這邊的謠傳，那邊大概也聽得到吧。哈！哈！哈！……﹂

　　孔明說完，閉上眼睛。

　　楊儀，襄陽人，本來在襄陽關羽麾下，關羽派遣他出使成都，因受劉備賞識，就留了下來。楊儀是有才能，但人際關係不好。和東吳交戰的時候，與尚書令劉巴不和，甚至影響作戰，因而轉派為弘農太守，從中央被踢了出來。如今到漢中當參軍，卻又凡事與魏延對立。

　　﹁也許如丞相所說吧！……﹂

　　楊儀聽出孔明話中之意，露出苦笑。

　　︻二︼

　　全軍自陳倉撤退完畢，年度已經更新，時為建興七年︵公元二二九年︶。

　　諸葛孔明派遣護軍陳式至武都、陰平二郡，拉攏氐族與羌族。魏雍州刺史郭淮出兵，想救援二郡，孔明親自出擊，收服建威郡。於是，勇猛的氐族、羌族大致都隸屬蜀漢陣營。

　　由於從魏國奪得所謂的隴右之地，蜀漢士氣多少提升一些。魏似乎不怎麼重視隴右之地，郭淮沒怎麼抵抗就撤離了。蜀漢未攻下陳倉，軍隊士氣大為不振。孔明此次戰役，除要拉攏氐、羌兩族入蜀漢陣營之外，也有提升士氣的用意。

　　此次勝利被刻意強調，皇帝劉禪下詔書，將街亭敗戰自請降格三級，貶為右將軍、行丞相事︵代理丞相︶的諸葛孔明，復職為丞相。而且，擔心孔明不接受，詔書上還囑咐：

　　﹁君其勿辭！﹂

　　此年四月，吳王孫權即帝位。當時魏和蜀漢都已稱帝，唯獨東吳仍舊為王。

　　由於孫權即位，中國便有三位皇帝並立。

　　諸葛瑾成了大將軍、左都護，其子恪也被任命為太子左輔。

　　三國當中，唯有吳一直為王，主要是對魏存有畏懼。蜀漢因為劉備號稱有漢皇室血緣，故而稱帝。魏則以承受獻帝禪讓的名義，即皇帝之位。吳先前向魏稱﹁臣﹂，是憂慮形式上稱臣的吳主一旦稱帝，魏將出兵懲罰，但如今既已擊破曹休大軍於石亭，再也毋須憂慮魏了。

　　﹁孫權僭逆，宜顯明正義，絕其盟好。﹂

　　成都宮廷儒臣之間有這樣的呼聲。雖然沒有主張討伐，但斷絕同盟的聲浪不小。在漢中恢復丞相職位的諸葛孔明聽到成都方面的諮詢，立即皺起眉頭，啐了一句：

　　﹁迂儒！﹂

　　背離現實、枯燥無趣的儒者，被稱為迂儒。他們是形式主義者、教條主義者。在他們眼中﹁天無二日、地無二主﹂才是正義，希望孔明能彰顯此人間大義。孔明提筆，回覆皇帝：

　　孫權有僭逆之心久矣。

　　孔明老早就知道東吳主子有僭逆之心，但現在如果明確斷交，蜀漢在東方邊境就必須增派兵員。如此一來，與主要敵人魏交戰，戰力不免降低。

　　今北賊得計，非上算也。

　　所謂北賊，魏也。和吳斷絕同盟關係，只會令魏高興而已。漢初文帝對匈奴低聲下氣，先帝︵劉備︶與吳結盟，全因﹁應權通變，深思遠益﹂，如今豈可因﹁匹夫之忿﹂而誤了國家大計。

　　我北伐東顧無憂，河南︵魏︶之眾︵軍隊︶不得盡西，此︵同盟︶為利亦已深。

　　蜀漢已充分享有同盟之利，因為太過平常，就不覺可貴。而且，宮廷方面必定有人又扯說：

　　﹁丞相的哥哥在東吳，丞相夫人也回東吳本家，丞相無法對東吳擺出強硬姿態。﹂

　　孔明對這種事也煩透了，他在信函上也明白寫出此事。而且，還寫明應該派使臣去東吳祝賀，甚至注記衛尉陳震適合擔任這個職務。

　　陳震這個人老練而冷靜。陳震此行，任務不止祝賀，還交涉兩國之間的種種問題，甚且談到滅掉魏之後，蜀漢與東吳如何二分天下。

　　雙方約定現在的魏國領地由兩國平分。魏領有的八州當中，吳取豫、青、徐、幽四州，蜀漢取兗、冀、并、涼四州。司州︵魏的畿內︶以函谷關為境，兩國平分。︱︱這些魏國首腦聽到會大笑失聲的事，雙方卻談得煞有其事。

　　孫權以建業︵南京︶為首都，太子孫登駐留武昌。不久，成都方面送來一封記述陳震已前往東吳的告知文書，裡面還附上一張紙條，寫著：子龍昨卒。

　　子龍，是趙雲的字。關羽和張飛死後，他是蜀漢軍的頂尖人物。荊州敗逃之際，劉備與諸葛孔明都將家人置於人群中，將他們的家人尋找出來，並護送到漢津來的人，正是趙雲。

　　孔明閉起眼睛，回想當時的情景。

　　馬上的趙子龍帶領兩輛罩著布簾的座車，出現在漢津的駐屯地，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當今皇帝劉禪被母親甘夫人抱在懷中，由一輛車上走下來；另外一輛車坐著的是孔明的妻子綬。

　　趙雲是一個重情義的人。劉備與諸葛孔明為天下大事而拋棄家人，還是會在乎趙雲會不會有所謂的無言的抗議。劉禪後來又被趙雲救了一次：劉備將進入益州時，也是趙雲在陸溪口阻止孫權的妹妹孫夫人帶年幼的劉禪回東吳的。

　　趙雲對於天下豪傑為自己的理想或野心，而棄家人不顧，想來應該很生氣吧？但他從未說出口，這就是趙雲的作風。

　　在漢津，趙雲護送劉備與孔明家人前來之後，徐庶跟著出現，孔明也忘不了當時的場面。

　　劉備願盡三顧之禮來迎聘孔明，是因為徐庶的推薦。徐庶理應和孔明一起投入劉備陣營的，然而，兵入荊州的曹操，以徐庶的母親為人質，逼他臣侍。

　　徐庶來漢津，不是趕來追隨的，而是來告別的。孔明把手搭放在徐庶兩肩上，說：﹁你就回令堂身邊吧！曹公也有識人之明的。﹂﹁和孔明你分手，是件痛苦的事。﹂徐庶發自肺腑的言語，如今又在孔明耳際響起。

　　當時應該強行留下徐庶，要他同行的︱︱孔明後來經常這麼想。也許誠懇慰留他，徐庶會留在劉備陣營。

　　現在又失去趙雲，孔明不由再次感嘆蜀漢陣營人才缺乏。丞相府培植的人才，仍在栽育的過程中，再累積數年的經驗，應該可以擔任幹部，一展身手。雖說蜀漢人才不足，其實一一審視的話，還是有相當能幹的人；之所以會覺得不足，是因為他們之間不能配合，反而相互抵消彼此的能力。

　　承接先帝劉備遺囑的，有諸葛孔明和李嚴兩人。但是，孔明一直佔據了舞台，李嚴大有被冷落之慨。其實他有絕佳的執事能力，只是不願發揮。

　　擅長輜重補給的楊儀和猛將魏延形同仇敵，二人水火不容，也因此兩人的才能大為削減。

　　﹁責任在我。﹂

　　孔明頗為懊惱。他現在打算給予李嚴大任務，首先要將當前在江州︵重慶︶擔任前將軍的李嚴，升格為驃騎將軍，然後召回漢中，派他負責他拿手的軍糧補給業務。

　　﹁他會不會在江州已構築了地盤，而不願離開？﹂

　　孔明針對這個疑慮，想出對策，李嚴的兒子李豐，即將成為幹部級的人物，如果將李豐拔擢為江州都督，李嚴必然可以安心了。

　　正當孔明在將今後的計劃整理成文字的時候，甘海來了，他特意來報告魏的內部狀況。

　　魏國承接文帝遺囑的，有司馬仲達、曹真、陳群三人。對於蜀漢和東吳，似乎曹真是主戰論者，而陳群則持相反意見。

　　﹁據說，陳群的說法是，蜀漢、東吳此為小賊，大可放置不管，沒多久就會自滅，沒有必要犧牲寶貴的人命去討伐。﹂甘海說明概況。

　　﹁放置不管就會自滅？未免太小看蜀漢了。﹂

　　孔明盯著手中的筆尖。

　　司馬仲達似乎在主戰、反戰兩派之間，維持中立。現在仲達最具實力，也因此特別審慎，因為權勢一旦過度，往往就會招來猜忌。

　　﹁仲達雖然口說中立，但似乎略微傾向曹真那一邊。﹂

　　﹁元直︵徐庶的字︶呢？﹂孔明問。

　　二十年前在漢津分手的摯友，如今在魏國擔任御史中丞之職。

　　﹁元直先生的意見，還無法上達。……屬下已經用心調查過了。﹂甘海回答。

　　﹁大概也是如此吧！﹂

　　孔明咬著嘴唇。魏可謂人才濟濟，徐庶雖有才，也只擔任御史中丞而已。這個官職，在相當於丞相的御史大夫之下，負責彈劾官吏失職、不法，薪俸一千石。有關國政，會被徵詢意見的，當屬二千石以上的閣僚級。徐庶的意見當然上不了檯面。

　　徐庶如果在蜀漢陣營，大概會成為丞相諸葛孔明的左右手，大展其才能吧？

　　﹁曹真的意見遲早會通過，我們必須做好準備。﹂

　　孔明放下筆，似乎下了結論。

　　此年十二月，丞相府營遷至南山山麓，分別在沔陽造漢城、在成固造樂城，以防備魏西攻。

　　︻三︼

　　建興八年︵公元二三○年︶，諸葛孔明五十歲。

　　魏國曹真的主戰論壓過陳群的保守論，決定向蜀漢進兵。以前是魏國應戰，這次則由魏國發起戰事。曹真由斜谷道、張郃自子午谷攻來，曾出戰東吳的司馬仲達則繞至西城方面，兵分三路，指向漢中。

　　孔明按照預定計劃，命令李嚴統率二萬兵馬自江州直驅漢中。這時其子李豐已經晉陞為江州都督。但是，李嚴卻久久按兵不動。

　　這一年，連下三十餘天的大雨，棧道為之斷絕，必須一邊修補道路，一邊行軍。曹真軍只行進了預定的一半路程，魏國宮廷保守論遂又得勢。魏國方面擔心軍隊邊修補道路邊行進，恐怕在遭遇敵軍之前，就已經疲敝不堪了。九月，魏國命令曹真等人撤軍。

　　此年，東吳向東方展開大航海行動。

　　江南人口大增，是六朝以後的事，在孫權統治的時代，這個地方還為人口過疏而煩惱。土地雖廣，人卻太少。赤壁戰役之前，孔明之所以自信東吳會締結同盟，是因為他很清楚東吳靠一己之力無法抗拒曹操。人口過疏將會導致兵力的慢性不足。

　　有人向孫權進言說，大海的彼方，有人口眾多的土地，可以從那兒弄一些人來。所謂的那兒，便是夷洲和亶洲。四百多年前，秦始皇命令徐福率領數千名童男、童女，至蓬萊島尋找懂得煉製長生不老藥的神仙，這可是︽史記︾亦有記載的事實。據說渡海至蓬萊的徐福一行人，在當地尋得平原廣澤，便定居下來，其子孫現在已達數萬家。

　　孫權想到那邊﹁獵人﹂，於是授予將軍衛溫和諸葛直二人一萬名武裝兵卒，往東航行︱︱因為夷洲、亶洲一直被認為是昔日的神仙之島。

　　此次航海結果慘淡。亶洲遙遠難至，只從夷洲擄回數千人。而且，重要的是：一萬名武裝兵卒，卻因疾疫﹁死者十有八九﹂，僅約二千名返回。此行哪談什麼﹁獵人﹂，簡直是﹁失人﹂。衛溫和諸葛直因此被斬。

　　建興九年︵公元二三一年︶二月，蜀漢三度北伐，進軍祁山。同月，東吳處斬獵人失敗的兩將。

　　獲知孔明出兵祁山，魏國宮廷立即命令司馬仲達駐屯西方的長安，督導張郃、費曜、戴陵、郭淮諸將展開防備工作。本來應當由大司馬曹真擔任總司令的，但他卻臥病在床。三月，曹真去世。

　　﹁子丹︵曹真的字︶也死了？……仲達恐怕會改變戰術。﹂

　　在祁山陣地聽到曹真的死訊，諸葛孔明喃喃說道。

　　承接文帝遺囑的三人中，曹真一死，只剩司馬仲達與陳群。陳群負責內治、文教，曹真與司馬仲達二人才是軍界的兩大巨頭。如今一方已死，另一方勢必成為唯一的最高實力者。

　　處在僅次於皇帝的權威地位，是極危險的。太強的話，會被認為有篡奪王朝的野心；太弱的話，很可能就被斬草除根。

　　因此，必須表現得弱到不會被斬草除根，強到不會篡奪王位。

　　司馬仲達這個立場必將會微妙地反映在戰術上。孔明希望能從中找出空隙，並針對此點擬定作戰計劃。

　　孔明再次命令李嚴出兵。李嚴此時已被任命為驃騎將軍，不知何故，改名為﹁平﹂︱︱可能﹁嚴﹂字太過苛酷，不喜歡它所造成的印象吧！

　　原名李嚴的李平，這一次自江州出兵漢中了。兒子李豐一如預定地就任江州都督。

　　此次作戰，輜重、軍糧全部都由名為﹁木牛﹂的工具運載。

　　方腹曲頭，一腳四足，頭入領中，舌著腹。……人行六尺、牛行四步，載一歲之糧，日行二十里，而人不大勞。︵︽諸葛亮集︾︶

　　如上所述，﹁木牛﹂是形狀似牛的搬運工具，設有裝置，即使傾倒亦可立即復原，甚至在顛覆的情況下也能拉引。它可以載運一名將兵一年的糧食，不太需要人力。此外，還使用名叫﹁流馬﹂的工具。這是一種形狀像馬的輜重車，為能駛於窄逆，採取單輪車的形態。

　　陳倉戰役失敗，原因是軍糧不足。敵將郝昭善戰也是原因之一，但如果蜀漢軍儲備更多一些的軍糧，應當可以佔據陳倉。

　　鑒於上次珍貴的教訓，孔明這一次傾全力於補給上，木牛、流馬便全是用來充實輜重的新兵器。此外，兵站的最高指揮官改派原名李嚴的李平。

　　但是，雖然改名為﹁平﹂，李平內心依然不平，既然他和孔明同樣領受先帝遺詔，他也要求擁有﹁府﹂。孔明是丞相，擁有丞相府此一小政府，即所謂的﹁幕府﹂。擁有府者，除皇族之外，只限於丞相這種國政層峰。﹁開府﹂︵擁有府︶是皇帝賜予的最高優遇，擁有府，無須中央許可，即可任免官僚。

　　孔明因為參與祁山戰役，不在漢中，漢中便成為﹁留府﹂，由李平全權負責。儘管如此，李平仍舊不平。兵站最為重要，所以才要由他這樣的大人物負責，可是，李平覺得自己大才小用。此外，孔明賜兵站專家楊儀為綏軍將軍，任命為丞相長史，此事更加深李平的不平。李平心想：

　　﹁這擺明不信任我嘛！豈有此理！﹂

　　雖然時值國家關鍵時刻，李平還存著要扯孔明後腿的念頭。

　　蜀漢軍順利進兵至祁山。因為年前魏延、吳懿等人已展開宣撫氐族和羌族的工作，石城︵現在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縣︶的鮮卑族領袖軻比能也依附蜀漢陣營。

　　魏軍統帥司馬仲達命令費曜、戴陵兩將率領精兵四千守住上邽︵現在甘肅省天水市︶，親自統率張郃、郭淮諸將，前往救援祁山。

　　孔明令王平攻擊張郃軍，自己親征郭淮軍。王平正是街亭敗戰之際，未失一兵一卒、漂亮指揮撤退的部將。蜀漢軍兩戰線皆捷，迫近上邽，割收當地的麥子。當時正是麥子的收穫期，收割屬於魏國領地的麥子，是一種挑釁的行為。

　　司馬仲達並沒有接受挑釁。

　　魏軍諸部將不明白統帥的戰爭指揮意圖，魏軍有時追至不該追之處，有時在該追之時止步不前。

　　﹁你們還不知孔明的厲害。﹂

　　仲達對部將說。仲達對孔明心有靈犀，故意不傾力打勝。

　　﹁不可讓天下笑總帥畏蜀如虎。﹂

　　被諸將這麼說，仲達終於發出攻擊命令，但魏軍卻吃了大敗仗。蜀漢軍斬得敵軍甲首三千。仲達折回，加強營陣的防守。

　　這是五月的事。進入六月之後，來自李平那邊的糧食補給發生困難，成都後主︵皇帝劉禪︶發出撤退的命令。孔明只好撤軍。由於係大勝之後的撤軍，士氣非常高昂。

　　﹁此刻追擊有違兵法。﹂

　　在張郃反對的情況下，仲達下令追擊。追擊的魏軍在木門︵祁山與天水之間︶遭伏兵，全數潰滅。將軍張郃右膝中箭，最後壯烈戰死。

　　孔明才返漢中，李平開口便問：

　　﹁軍糧豐足，為何折返？﹂

　　孔明震驚，但沒多久即察覺出李平的心態。李平打算將督運︵運送主管︶岑述治罪，並且向成都的宮廷報告：

　　﹁我軍假撤退，目的在於誘敵。﹂

　　言下之意是，此事和糧運無關。

　　李平抹殺諸葛孔明所指揮的蜀漢軍重潰魏軍，制服渭水平原的戰果，心想藉由下罪部下，可以混亂此事。但是，孔明與漢中留府往返的文書，全都留下抄本，保存起來。連他口頭的指令、聯絡，也立即付諸文書。甚至連留府派來的使者的問候語，也一五一十地記述下來。可謂證據確鑿！

　　對質之下，李平無以應對，只有服罪，最後被逐至梓潼郡，摘除所有官爵。

　　身為法家思想的理念者，孔明的處斷甚為嚴正。但斬馬謖之後，孔明對其遺族照顧有加，此次李平之子李豐也僅從江州都督被轉任中郎將、參軍事。孔明還致函說：

　　﹁望君能努力回復李家的名譽。﹂

　　事情告一段落之後，孔明在漢中丞相府對甘海說：

　　﹁必須讓軍隊休養兩年。就在斜谷建造糧倉，盡可能儲存。﹂

　　甘海在孔明說話時，有時會插嘴表示意見，有不懂的地方，也會當即發問。孔明要上表將此事稟報成都，執筆之前，把想法說給甘海聽，甘海表示贊同，孔明才決定下筆。

　　﹁要休養的，不只兵士而已，最需要休養的人，應該是丞相。﹂甘海回答。

　　但是，孔明並沒有在表中提到自己要休養的事。

　　翌年的建興十年︵公元二三二年︶，蜀漢在景谷白馬山這個木材豐富的地方，製造大量的木牛、流馬。在斜谷建造邸閣︵糧倉︶，則是翌年的事。

　　孔明想在建興十二年︵公元二三四年︶出兵五丈原之前，聽從甘海的意見，盡量休養。

　　﹁正方︵李平︶先生處置完了，下一個人不處置也不行……﹂

　　甘海這麼說，孔明深深點頭。

　　甘海所謂的下一個人，是官爵次於李平的車騎將軍劉琰。劉琰，魯人，從劉備在豫州那時就已經仕官了。劉備進入益州，他擔任固陵太守，官職是升了，但未嘗參與國政。他這個人好辯，酒一下肚，目中無人。因此，和同樣盛氣凌人的魏延、楊儀都處不來。

　　面對這位酒品不好的高官，漢中的幹部都避之唯恐不及。作戰期間情況緊張，大家各忙各的，但一到休養期，劉琰這種人就令人頭大了。

　　﹁我這人腦袋空空，操守平平，而且酒品欠佳。﹂

　　劉琰也有自知之明。在漢中，他的職務是所謂的顧問，手邊只有兵卒千餘，無助於戰爭。而且，喝了酒誰都拿他沒辦法，哪還有人敢去找他這個顧問？可以說是大而無當的人。此外，他在車服飲食方面極為奢侈，經常召數十名侍女伴樂助興，任性不知收斂。

　　孔明決定讓他維持原來的官位，一直到返回成都。

　　在決定放逐劉琰的當天晚上，孔明咯血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來日不多的事，只有自己知道就好。

　　︻四︼

　　蜀漢建興十二年︵公元二三四年︶，相當於魏青龍二年。

　　二月，諸葛孔明統率十萬軍眾，自漢中四度北上。

　　﹁他們那種人，有個詞叫﹃涅槃﹄，甘老應該知道意思吧？﹂

　　在丞相府裡側的房間內，孔明對老邁的甘海說道。對方雖然是諸葛家的管家，但已是年過八十的老人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孔明稱呼他為﹁甘老﹂。

　　﹁意思是火熄了。﹂甘海回答。

　　甘海一直擔任孔明的耳目，不知不覺中和最正確、公平的情報來源者浮屠︵佛教︶人士，建立深厚的交情。關於此事，孔明未置一語。孔明自己小時候也和浮屠教團的人結下不淺之緣。

　　經常要面對現實、一直專注於實際事務的孔明，也在過了五十歲之後，注意到浮屠人士的言語，而且似乎被它們吸引了。

　　﹁也許和最近老想到死有關吧？……﹂

　　孔明心裡這麼想。

　　信徒經常把﹁涅槃﹂這個詞掛在嘴邊，那是天竺語，很難翻譯。

　　﹁也就是﹃死﹄嘛！﹂

　　孔明也知道。信奉浮屠的教義，是為了臨死不用害怕吧！它的最終教義大概是涅槃吧！︱︱孔明做如是的看法。

　　﹁火熄了？我想我也接近了。﹂孔明說。

　　﹁丞相可別這麼說。﹂

　　﹁最後什麼都沒有了。……﹂

　　﹁丞相再健康不過了。﹂

　　﹁這對任何人都是一樣的吧？﹂

　　﹁是的，丞相。﹂

　　甘海立即回答，這對他而言，是無庸思考的。

　　﹁其實這未嘗不是件好事。甘老也上了年紀，可以回家人所在的江陵，是件好事。﹂

　　﹁一起回江東吧！﹂甘海說。

　　孔明的妻子在江東，他輕輕搖頭。

　　﹁江東方面，我在書信上已經寫得很清楚了，該說的話都說了，﹃涅槃﹄之後的事也說了。很幸運的，現在還算健康，不過，在熄滅之前，火還是必須燃燒的啊！﹂

　　﹁丞相說的是啊！﹂

　　﹁雖說凡人都一樣……我和浮屠人士不同的地方，在於我認為唯有充分燃燒的人，其涅槃才是最美的。我知道熄滅之後全都一樣，但是，我看重的是熄滅的方式。﹂

　　﹁屬下不怎麼明白。﹂甘海回答。

　　涅槃是天竺語，因為找不到相稱的漢語，只好維持原音，用﹁涅槃﹂來表現。那是一種從所有煩惱解脫的境地，孔明認為唯有通過﹁死﹂才能得到。對於涅槃的仰慕，孔明不遜於浮屠之徒，只不過，他想珍惜熄滅之前的燃燒方式。

　　﹁我也許是他們所謂的無緣的眾生。﹂

　　孔明邊打開硯台蓋子，邊說道。

　　﹁嗯……怎麼說呢？﹂

　　甘海不知怎麼回答。

　　﹁我的生命之火點燃之時，煩請甘老告訴世人，熄滅的時候也有勞甘老。﹂

　　﹁如果屬下還在燃燒的話……只是，屬下的火是丞相的火種，如果火種消失了，那該當如何？﹂

　　﹁這個我倒還沒有想到。﹂

　　﹁請保重。﹂

　　甘海行禮離去。因為打開硯台蓋子，可以說是孔明開始辦公的信號。

　　孔明攤開紙，拿起筆。前一天寫下隔日要做的事，是他長久以來的習慣。總司令部明天將遷離漢中。魏延所率領的先鋒部隊，已經在數天前進入斜谷。長安方面也傳來司馬仲達指揮大軍西進的情報。詳細兵數不明，但魏國號稱三十萬。

　　蜀漢軍出斜谷，才一抵達武功縣，便接獲情報說：

　　三月庚寅，山陽公卒，魏帝素服發喪。

　　山陽公正是東漢獻帝劉協。十四年前，他將帝位禪讓給魏曹丕，被賜山陽公的稱號，還享有皇帝的優遇︵准許自稱為﹁朕﹂，保有車馬、服飾等皇帝的﹁行頭﹂︶。

　　山陽公劉協與諸葛孔明同年生，因此，年壽五十四。後世，被廢的皇帝通常遭殺害︵如隋恭帝、唐昭宣帝等︶，但劉協還享有皇帝優遇長達十四年，比他所讓位的魏文帝曹丕還多活了八年。而且，曹丕還比山陽公小六歲。

　　﹁這是寂靜熄滅的火。﹂

　　孔明仰望天空，想起﹁涅槃﹂這個天竺語。和哥哥曹丕爭繼位失敗，心腹楊修、丁氏兄弟全遭肅清的曹植，兩年前也在黯然不遇的窘境中結束了生涯。孔明很喜歡曹植的詩。

　　高樹　多悲風

　　這是孔明經常誦唸的曹植詩句。高聳的樹，總會受到強風的刮襲。身為蜀漢陣營的高樹，孔明頗能體會曹植的心境。

　　曹丕、曹植以及東漢獻帝．山陽公劉協，全都進入涅槃。以馬謖為首，殞命於北伐的眾人，尤其是長年僚友趙雲，死於非命的關羽、張飛，以及在白帝城下遺詔的先帝劉備，乃至死於二十年前的龐統……這些離開塵世的人，經常浮現在孔明腦海中。

　　﹁休兵兩年，我在這當中也老了兩年。……﹂

　　孔明經常半開玩笑地對甘海這麼說。

　　﹁火快燒完了。﹂

　　孔明發覺隨著肉體衰弱，精神也跟著衰弱。仰慕涅槃、想起已故世的人，想必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進軍當中，孔明也經常提筆。每當一天結束，孔明總會詳細記述當天發生的事，並對種種事項加注自己的意見。接著，記下隔日預定要做的事。事情是否如預定般進行，或有所出入，理由何在，孔明都會注記在預定事項的欄外。

　　凡事委諸天命的孔明，如果有遺憾的話，應該只是恨沒有足夠的時間培植後繼者。

　　至少也要兩年。︱︱孔明心裡這麼想，但情況似乎不允許了。他每天記述的日誌，算是對後繼者的指針。

　　﹁全軍朝西方五丈原邁進！﹂

　　出斜谷，孔明對全軍下令，如同前一天他寫在預定欄上的。事實上，他也已經如此指示過軍隊的領導層。

　　自長安西進而來的魏軍，屏息觀察蜀漢軍的行進路線，他們當然派遣了間諜潛入其中，但仍未偵出最高機密。總帥司馬仲達對部將說：

　　﹁如果蜀漢軍出斜谷之後，沿山迂迴向東，諸位就有得忙了；如果朝向西方的五丈原，那暫時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過武功，轉往東方，就指向長安，魏軍無論如何都得防備。如果轉往西方的五丈原，就可以視為蜀漢軍將借助於西方的氐、羌族，展開長期戰。

　　﹁轉向西方了！﹂

　　接獲斥堠的急報後，司馬仲達下令：

　　﹁不可急躁，要養足精神！﹂

　　諸葛孔明還是相當﹁謹慎﹂︱︱謹嚴而慎重。

　　如果往東指向長安，就必須展開短期決戰，蜀漢軍勝算小。兩者對外號稱的兵力是三十萬對十萬，在軍需補給方面，魏軍也有利太多。孔明不採取奇計，這之前，他才排除魏延所提議的﹁走子午道，直驅長安﹂的策略。

　　﹁果然還是這麼做。﹂

　　司馬仲達也預料孔明會在五丈原佈陣。

　　打長期戰，兵力的差距就無關緊要了，而且，兵站線︵譯注：補給線︶再怎麼短，兵力多的一方負擔都很沉重。孔明在斜谷建造邸閣︵糧倉︶，儲備軍糧，而且採行屯田兵制，命令士兵和農民一起從事雜耕。起先，農民面有懼色，但蜀漢軍軍紀嚴正，士兵幾乎沒有不法的行為。

　　孔明接下來的期望，便是東吳軍的呼應。依據同盟約定，東吳軍於五月由三路同時北上。

　　吳國皇帝孫權親自進駐巢湖口，統率號稱十萬的軍眾，驅往魏將滿寵構築的合肥新城。陸遜、諸葛瑾等人帶領萬餘兵力由江夏、沔口前往襄陽。孫韶、張承等人則由淮水流域向廣陵、淮陰邁進。

　　魏國守將滿寵奮戰，東吳孫權姪子孫泰戰死，更慘的是，軍中惡疫流行。

　　七月，魏明帝曹叡親乘龍舟東征。皇帝親征應當有萬全的準備，於是，孫權退兵，孫韶也撤兵。

　　陸遜與諸葛瑾等襄陽方面軍。因為兩者聯繫作戰得當，擊潰江夏、新市、安陸、石陽諸城，締下斬敵千餘的戰果。但這也只是局部勝利。東吳軍似乎向蜀漢表示﹁我可盡了義氣了﹂，便撤離本據地。

　　東吳北進作戰僅歷時兩個多月，出乎孔明期待。魏國方面一邊承受東吳的進攻，一邊授予護軍秦朗步騎二萬，增援西部戰線的司馬仲達。不過，魏軍的基本方針是：堅壁拒守。目的是要讓蜀漢軍陷於進不得、退不成的狀態，等兵糧耗盡，撤退之際，再展開追擊，一舉殲滅。

　　司馬仲達已知道諸葛孔明的健康狀態，也向皇帝報告過此事，魏之所以不積極應戰，是在等待孔明智謀的消失。據說蜀漢軍使來到魏軍營時，司馬仲達只問候丞相諸葛孔明的日常和執務狀況，軍事一概不提。軍使回答：

　　﹁諸葛公非常勤奮，從清晨至深夜，只要是鞭罰二十下以上的事務，一定親自裁決。吃也不多，聽說一天才數升。﹂

　　事後，仲達對身邊的人說：

　　﹁孔明大概活不久了。﹂

　　身為丞相，還去顧及瑣細的事，這是孔明的個性︱︱此次北伐更是如此。

　　﹁丞相年紀愈大，管的事卻愈多。﹂

　　總司令部的人也如此交頭接耳。審理鞭罰二十下這種小罪，其實是孔明未曾有過的事。孔明想趁現在制定軍律規範，如同記述日誌，他認為必須留下﹁判例﹂給後繼者。孔明的確太忙碌了，因為他自覺時間所剩不多。

　　雖然雙方都覺悟要打持久戰，但蜀漢挑戰的情況居多。

　　在五丈原上，經常看得到乘坐白木轎輿、覆戴綸巾、拿著白羽扇指揮軍隊的孔明。他的裝扮很輕便。所謂綸巾，是以藍色布帶製成的簡易頭巾，日後世人稱之為﹁諸葛巾﹂。孔明輕裝指揮三軍，表面上對魏也是一種挑釁，然而，事實上孔明已經沒有體力承受甲冑的重量了。

　　蜀漢陣營故意贈送司馬仲達的司令部巾幗︵女性的髮飾︶、婦人衣服，用意在嘲笑。

　　︱︱為何不敢像男子漢一樣地出戰，莫非魏軍的指揮是婦道人家？

　　司馬仲達因為接獲皇帝的指令，並不在意這類挑釁。但底下一些性子較剛烈的部屬按捺不住。司馬仲達只好說：

　　﹁好吧！我派人去請求皇上恩准。﹂

　　於是，便派使者去許昌謁見明帝。

　　親征東吳歸來的明帝排除了再往西部戰線親征，以及行幸長安的建議。

　　﹁既然孫權敗逃，孔明想必也嚇破了膽，而且大軍已經出動，朕就無須再擔心西部戰線的事了。﹂明帝說。

　　事實上，他擔心西部戰線有諸葛孔明在。而且據司馬仲達傳來的情報，孔明的日子所剩不多了，他無須在這個時候去冒這個險。

　　明帝派遣衛尉為軍使，去抑制這些血氣剛烈的諸將。

　　八月，諸葛孔明病情惡化。這時，成都方面派遣尚書僕射︵行政府次長︶李福前來，代表皇帝劉禪諮詢國家大計。

　　﹁關於國政，臣已鉅細靡遺地記述在文書上，除了臣現在所說的大計之外，陛下可以因時因地參考。﹂

　　孔明逐條答覆皇帝的諮詢之後，又加注這麼一句話。由於是皇帝的諮詢，孔明恭謹回答，但音量很小，而且常要換氣歇息。

　　李福離去之後，過了幾天又回來。

　　﹁哈！哈！我料想到你還會回來。你問的這件事……我已決定將上次我所說的那份文書交給公琰。﹂孔明說。

　　公琰，蔣琬的字也。李福忘了問丞相的後繼者是誰。所謂後繼者，就是承接孔明﹁文書﹂的人。

　　﹁蔣琬之後呢？﹂李福問。

　　﹁文偉應該適合吧！﹂

　　文偉是費禕的字。

　　﹁之後呢？﹂

　　孔明沒有回答李福的問題。不知孔明的意思是既然指定了兩人，就已經足夠了，還是接下來就沒有堪任丞相的人才了？李福也無法意會，但他並沒有進一步追問，便返回成都的宮廷。

　　有星，赤而有芒角，自東北流向西南，投亮︵孔明︶之營，三投再還，往大、還小也。俄而亮卒。

　　︽三國志︾的註解，如上般記載諸葛孔明去世時有天變發生。

　　孔明臨終之前，召見長史楊儀、司馬費禕、護軍姜維三人，指示蜀漢軍該如何撤退。這是孔明從漢中出發以來就一直在思考的事。較諸由五丈原東進，直攻魏都的計劃，孔明對撤退的步驟想得更為周詳，連一些細節都設想到了。儘管生命之火即將燃盡，他也不願戰線過分地單薄。

　　臨終召見的幹部當中，不包括魏延，因為魏延是極端主戰論者。孔明的﹁退軍節度﹂︵撤退計劃︶，表面上指派魏延﹁斷後﹂︵殿後︶，其實已經委派姜維做真正的﹁斷後﹂任務。

　　孔明擔心魏延恐怕不願撤退，甚至放棄殿軍的任務，突擊魏軍。爭取時間讓本軍撤退，是殿軍的任務。孔明不敢指望魏延，所以囑咐姜維。

　　﹁仲達大概不會追擊，﹂孔明聲音沙啞地說著，﹁千萬不要弄得讓他非追來不可……﹂

　　楊儀湊近孔明耳邊，問道：

　　﹁如果有人這麼做……﹂

　　﹁斬！﹂

　　比起先前虛弱的聲調，這句話相當果斷有力。

　　在意識即將模糊之際，諸葛孔明開始和另一個自己問答起來。……

　　﹁你追隨玄德︵劉備︶，是因為不願意讓曹操取得天下？定出三分天下之計，也是因為你憎恨視徐州百姓性命如草芥的曹操？﹂

　　﹁沒錯，不過，不只這些。人的心總懸掛有幾條線，憎恨曹操只是其中的一條。﹂

　　﹁曹操死後，你不就已經沒有假想敵了嗎？何苦還如此勞累？﹂

　　﹁那條原本不太強韌的線，在我心中已經變粗了，所以我只有鞠躬盡瘁了。﹂

　　﹁你得到回報了嗎？﹂

　　﹁你是指成效嗎？有的，那就是完成三分天下之計。壯大蜀漢、兼併魏和東吳，以統一天下，這並不是我的宿願。天下統一反而可能是萬民的不幸。 ﹂

　　﹁為什麼？﹂

　　﹁在秦始皇統一之下，天下萬民可幸福？﹂

　　﹁秦始皇比較特別，應該算是例外吧？﹂

　　﹁不是。曹操可能是第二個秦始皇。﹂

　　﹁那麼，你打算讓天下一直三分下去嗎？﹂

　　﹁我不像浮屠之徒，認為有﹃永劫﹄這等事。我想大概百年吧！天下能分一百年就好了。因此，就得削弱魏的力量。﹂

　　﹁天下三分，不就戰亂不絕了嗎？﹂

　　﹁三者勢必相爭，但那不只是戰爭，也是使百姓幸福的競爭、富強的競爭、爭取民心的競爭、學問的競爭。……不服輸的競爭時代……如果能持續下去，那就是萬民之幸。﹂

　　﹁你後悔嗎？﹂

　　﹁沒有。……我真希望能有機會和司馬仲達交談。他大概也不希望魏強盛吧？應當會希望十萬蜀漢軍能安然回蜀。因為蜀漢一亡，魏帝勢力變強，大將軍司馬仲達就性命不保。他大概不會遵守﹃追擊．殲滅﹄的敕令。我們必須給他不遵守的藉口才行。……﹂

　　﹁什麼……丞相在說什麼？﹂

　　看到孔明的嘴唇微微動著，楊儀湊近耳邊問道。

　　﹁窗簾……﹂

　　孔明只略微動著下顎。

　　雖然已經是秋天，渭南平原暑氣仍舊未消。

　　﹁丞相大概是要打開窗簾吧！﹂

　　楊儀小聲說道，姜維輕輕拉起窗簾。房間頓時較亮了。諸葛孔明似乎想將臉朝向窗戶。

　　﹁回旗……返鼓……﹂

　　這是孔明最後一句話。

　　所謂赤星墜於孔明陣營，大概就在這一瞬間吧！孔明臨終的地點在五丈原的郭氏塢。

︿後記﹀

　　魏國間諜從附近百姓口中，得知蜀漢陣營似乎發生異變。所謂異變，想必是孔明已死。魏國陣營為之騷動，於是，司馬仲達悠哉地進兵，不料卻看到楊儀的部隊揮著軍旗、大敲軍鼓，進擊而來。

　　﹁撤退！這可能是孔明的計謀，千萬不能中計！﹂

　　仲達下令撤退。

　　﹁死諸葛嚇走活仲達。﹂

　　後來，司馬仲達聽到五丈原百姓這麼謠傳，說了一句名言：

　　﹁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

　　其實最希望十萬蜀軍能安然歸返的，的確是魏國大將軍司馬仲達。日後，司馬仲達視察孔明留下來的五丈原營壘，又說了一句廣為人知的感嘆語：

　　﹁此天下奇才也！﹂

　　楊儀等全軍都進入斜谷之後，才發佈孔明的死訊。主戰派的魏延果然反對撤退。

　　﹁丞相雖亡，吾今尚在。府親官屬便將喪還葬，吾當自率諸軍擊賊。豈可因一人之死，廢天下之事耶？﹂

　　魏延一直把孔明的﹁謹慎﹂視為﹁怯懦﹂，很看不慣。孔明死後，他放言要指揮全軍，並且向成都急報承受孔明遺命指揮撤軍的楊儀﹁謀叛﹂。而楊儀也向成都宮廷報告魏延拒絕殿軍的任務，還放火燒閣道阻止撤退，已然﹁叛變﹂。

　　皇帝劉禪詢問到底哪一個人謀叛，留府長史蔣琬和侍中董允異口同聲回道：

　　﹁魏延謀叛。﹂

　　楊儀命令王平和馬岱攻擊魏延。因為病床上的孔明指示過，只要有人想做出足以令仲達追擊的事，就﹁斬﹂。魏延被叛定謀叛，部屬四散，他與兒子、數名家臣一起逃至漢中，最後被馬岱所斬。

　　如孔明所建議的，蔣琬成為蜀漢最高官，官拜尚書兼益州刺史。蜀漢在孔明死後，就不再授予﹁丞相﹂的官職。

　　孔明死後五年，倭︵譯註：即日本︶邪馬台國女王卑彌呼派遣使者至魏，時間是魏景初三年︵公元二三九年︶。這一年明帝曹叡崩逝。

　　蜀漢在諸葛孔明去世以後，還維持了三十年，但炎興元年︵公元二六三年︶，劉禪迎奉魏國大軍入境，受封為安樂公。

　　魏大軍進擊而來時，身為蜀漢行都護衛將軍，拒斥勸降狀，最後壯烈犧性的諸葛瞻及其子尚，正是孔明的兒子及孫子，堪稱三代忠誠。相信他們麾下有許多西南夷出身的猛士。

後記

　　此部拙作曾在雜誌︽中央公論文藝特集︾連載五年有餘。

　　將歷史英雄化成普通人、訴諸小說，往往不是過分誇大，就是特別矮化。為盡可能逼真，實有必要仔細吟味史料。很慶幸拙作是連載於季刊雜誌上，讓筆者有足夠的時間去吟味。只不過，是否有效地利用了這理應充足的時間，個人委實毫無把握。

　　諸葛孔明的生涯之所以感動眾人，也許是因為他那坦然面對亂世的誠實，以及壯志未酬身先死的悲劇性。

　　人所懷抱的志向，因時代而有不同。深入瞭解那個時代，可以說是體會歷史人物的﹁王道﹂。以往筆者寫歷史小說，是從瞭解時代開始，此部拙作自非例外。

　　在描繪時代之際，人物便躍然浮現。筆者一邊下筆、一邊等待。極少作品能擁有如此寬裕的時間。在此向以無比耐心寬待拙作長期連載的歷代總編輯︱︱青柳正美、橫山惠一、宮田毬榮三位先生致上敬意；此外，亦向鼎助拙作付梓的中央公論社諸位同仁，寄以深厚謝意。

　　　　陳舜臣

　　　　一九九一年一月於六甲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