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胡同︾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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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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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八大胡同︾高陽

︽二○一四年八月一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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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末民國初年，老北京傳統觀念中的﹁八大胡同﹂的意義得以顛覆和改變。一九一二年，袁世凱竊取孫中山革命成果，八十三天總統夢卻付之南柯，大限亦至，誰能繼續未完的春秋大夢……八大胡同內，上演著一幕幕權錢相爭、官宦勾結的鬧劇，權臣不務政事，荒淫無度，臭名昭著的豬仔議員在民主政體的框架裡破壞民主政體，為續春秋一夢，不惜行賄受賄、討價還價，將金錢美色演變成交易的砝碼，更將奪取民國政權作為爭強鬥富的手段。八大胡同，因其內部鬧劇的活色生香，權貴顯赫爭名奪勢的黑幕而聲名遠揚。

第一章

　　主客四人在﹁便宜坊﹂吃完了一隻烤鴨子，酒醉飯飽，餘興盎然，心裡都在轉著同樣的念頭，但沒有人開口。

　　三個客人都是﹁災官﹂，薪水欠了四個月。只有做主人的吳少霖，雖跟客人一樣是個科員，但在眾議院這個﹁衙門﹂，經費充足，不但不欠薪，而且額外加班，常有津貼；這天就是吳少霖奉派到天津去請幾位議員回京，出差旅費連津貼，弄了有一百多元的好處，所以打電話約這三個好朋友來﹁敘一敘﹂。已經叨擾了一頓，不好意思再讓他花﹁盤子錢﹂了。

　　吳少霖心想，這樣子﹁不歡而散﹂，有違聯誼的初意；反正是﹁外快﹂，不如痛痛快快的花一花，也是一樂。

　　於是，霍地站起身來，﹁走吧！﹂他說：﹁逛胡同去！﹂

　　喚了跑堂來結帳，一共三塊八毛；吳少霖給了四張鹽業銀行簇新的一元鈔票，揮揮手示意，不用找了。

　　﹁謝謝您哪，吳三爺！﹂跑堂單腿著地﹁打﹂了個﹁扦﹂；起身向外猛喝一聲：﹁外賞！﹂

　　語音未落，裡裡外外同聲答應：﹁謝｜｜。﹂

　　﹁有好幾個月沒有聽這一聲兒了！﹂在教育部當科員的楊仲海笑著說；不過笑得有點淒涼。

　　同是作客的單震興劉一鶴，亦有同感；一個在陸軍部，一個在司法部，都是窮衙門，一夏天沒有上過館子，所以聽不到這一呼百諾的一聲﹁謝﹂。

　　吳少霖當然很得意。肅客前行，自己跟在後面，故意將距離拉長一點；一路行去，穿藍布大褂，肩上搭一塊手巾的跑堂，無不站住腳，哈著腰，含笑招呼：﹁慢走！﹂

　　※

　　洋車在觀音寺街東口停下來，往西南走，就是﹁八大胡同﹂。

　　八大胡同又稱﹁八埠﹂。是那八條胡同？說法不一；但石頭胡同、陝西巷、韓家潭、百順胡同、胭脂胡同、王廣福斜街，是一定有的｜｜清朝禁官吏宿娼，不禁狎優；因而梨園興起，男色大行，文人筆下，稱之為﹁明僮﹂；一般叫他們﹁像姑﹂，意思是﹁像個姑娘﹂；有的像姑不愛聽這兩個字，於是用諧音稱之為﹁相公﹂；至於市井中人，就毫不客氣地直呼為﹁兔子﹂了。

　　像姑的寓所，名為﹁下處﹂，集中之地便是﹁八大胡同﹂；而以陝西巷，韓家潭為最盛。每家門前都有塊小金字招牌，上書堂名，﹁春福堂﹂、﹁盛安堂﹂等等，或者再加姓氏於堂名之下。大門裡面，懸一盞明角大燈籠；這是有別於妓院的一個標誌。

　　到了﹁老佛爺﹂掌權，不大講究基層﹁綱紀﹂，大小官員，只要不造反，愛幹什麼幹什麼，所以逛窯子的風氣漸漸流行。同時有些潔身自好的伶人，尤其是旦角以外的各行，覺得﹁出條子﹂上對不起祖宗，下對不起兒孫；最委屈的是，見了窯姐兒得請安，叫﹁姑娘﹂或者﹁姑姑﹂，倘或禮數有虧，有那兇悍的窯姐兒，一聲：﹁兔兒崽子！見了姑娘大剌剌地，你要造反吶！﹂這張臉往那裡擺。所以擺脫副業，力爭上游；八大胡同漸漸不興﹁老斗﹂｜｜小旦的恩客｜｜這個名稱了。

　　代﹁下處﹂而起的是，作為窯子別稱的﹁小班﹂。歌妓本來集中在內城口袋底磚塔胡同一帶；庚子之亂，天翻地覆，野鶩流鶯，劫後重來，看到八大胡同好些精緻的下處，﹁免去堂空﹂，正好作為小班。類聚過多，自然而然地分出等級，頂頂上等的只有兩家，稱為﹁清吟小班﹂；意思是﹁賣嘴不賣身﹂；其次才是小班；再次是茶室；末等稱為下處。到得清末民初，八大胡同又是一番滄桑了。兩家清吟小班，摘牌歇業，小班躍為頭等；茶室與下處，水漲船高也升了級。不過最大的變遷，還是南朝金粉壓倒了北地胭脂。本來石頭胡同、陝西巷、韓家潭、百順胡同這四條最大的胡同，是﹁本幫﹂與﹁旗幫﹂的天下，﹁蘇幫﹂、﹁揚幫﹂以及其他各省總稱的﹁外江幫﹂，只能侷處在李鐵拐斜街等地的曲徑小巷；只以姑蘇女兒，膚柔如水，聲美於鶯，加以應酬功夫高人一等。起居飲食，樣樣精緻，北幫相形見絀，以致南風西競，北妓東撤，韓家潭、陝西巷、百順胡同逐漸淪失，如今連石頭胡同也怕保守不住了。

　　四個人一路逛到石頭胡同北口，吳少霖站住腳說：﹁不是我小氣捨不得花錢；小班都出條子到甘石橋、長安飯店那些地方去了。不如二等倒還有人可挑。而且，﹂他又看著劉一鶴笑道：﹁一鶴兄寶眷不在京裡，孤陽獨亢；如果想作一飛沖天之計，也比小班乾脆得多。﹂

　　﹁罷了，罷了！﹂劉一鶴自嘲地笑著，﹁窮氣未退，豈能色星高照？﹂

　　﹁有我！﹂吳少霖拍拍他的肩，又問：﹁如何？﹂

　　﹁反正走馬看花，無所謂。﹂

　　楊仲海對﹁逛胡同﹂也很內行；接著單震的話說：﹁逛二等就該往南走；由石頭胡同轉到王廣福斜街，那裡有幾家不錯。﹂

　　於是吳少霖帶頭，折往石頭胡同；一眼望去，昏黃的燈暈加上小吃攤子揭鍋蓋冒出來的熱汽，一片霧濛濛中，幢幢人影，隨處流連；四個人不由得都把腳步放慢了。

　　到達一家叫做蘭柱堂的門口，突然有人大吼一聲｜｜名符其實的吼；發音是個﹁候﹂字，通知樓上樓下，前後各屋中待客的姑娘，有機會被挑中。

　　原來茶室的規矩，生客上門，先引入堂屋；然後，指名地點，沒有客人的姑娘，便須赴選，一個個搔首弄姿地在客人面前走過，茶壺便在旁邊報明花名。挑中何人，指出名字，便讓到這個姑娘的屋子裡去﹁打茶圍﹂；倘或全不當意，不妨揚長而去，不費分文。

　　吳少霖選中的姑娘叫翠玉。於是客人都讓到翠玉屋子裡，卸了馬褂坐定，老媽子獻茶，翠玉一一應酬，最後到了主人面前；吳少霖拉著她的手說：﹁我好像在那兒看見過你。﹂﹁我也覺得在那兒見過二爺。﹂翠玉問道：﹁二爺招呼過小阿鳳？﹂

　　吳少霖嚇了一跳！聽她的口氣跟小阿鳳是手帕交，來頭可是不小。但怕是別有其人，便即問說。﹁你是說，嫁王總長的小阿鳳？﹂

　　﹁那還有第二小阿鳳？﹂

　　果然不錯！吳少霖不由得將她重新打量了一番，看不出她跟小阿鳳真的是同等人物，還是借此往自己臉上貼金？

　　﹁我第一次見小阿鳳，她已經是王總長的如夫人了。﹂他接著便問：﹁你們是一起在顧太太那裡的姐妹？﹂

　　﹁顧太太不就是王逸塘的繼配嗎？﹂劉一鶴插嘴問說。

　　問題都集中在翠玉身上；而對這些問題有興趣的，也還有楊仲海和單震。因為他們曾從報上看過一則不承認繼母的啟事；而刊登這則啟事的人，正是﹁安福系﹂首腦之一，別號逸塘的王揖唐的子女。

　　於是在眾目所視之下的翠玉，娓娓談起往事｜｜當然王揖唐與安福系的一切，他是不會知道的。

　　王揖唐是安徽合肥人，兩榜進士出身、又到日本留學，先是習武，只為受不了﹁三操兩講堂﹂之苦，改學法政；回國以後，由於﹁北洋三傑龍虎狗﹂之虎段祺瑞是小同鄉，便在段祺瑞那裡做了一名﹁執事官﹂。

　　民國誕生，政黨林立；王揖唐發現了一條升官發財、名利雙收的捷徑，就是收買議員，包辦選舉，從袁世凱到黎元洪，一直有他在議會興風作浪。民國六年夏天，黎元洪受﹁辮帥﹂張勳脅迫，解散了國會；及至﹁辮帥﹂入京，搞出一場復辟的把戲，黎元洪辭職，副總統馮國璋代行大總統職權，段祺瑞當了國務總理。這時，王揖唐又看出一個發大財的苗頭來了。

　　原來民國二年，北洋政府的國會成立，袁世凱在這年十月十日就任正式大總統，任期五年，到民國七年雙十節屆滿。袁世凱稱帝，八十三天的春夢醒時，大限亦至，黎元洪以副總統接位，以至此番辭職再由民國五年補選出來的副總統馮國璋代理，事實上都是享的袁世凱無福享受的五年任期。到明年秋天，非改選不可。

　　可是國會已經被黎元洪解散了，看不慣北京烏煙瘴氣的議員，紛紛南下；集中在青天白日、氣象一新的廣州，為護法而奮鬥。如今要選下任總統，當然以召回被解散的議員，重開國會，才是正辦。那知有位大名鼎鼎的人物，表示反對。

　　此人就是保皇黨的鉅頭，馬廠復辟的元勛，段內閣的財政總長梁啟超。

　　他反對恢復舊國會的理由有兩個。一個是說，各省督軍蓄意要破壞國會，辮帥張勳雖已無能為力，其餘的督軍未動，如果恢復舊國會，他們仍舊要反對；大局會發生動盪。

　　再一個理由是，即使疏通各方，使得督軍團不反對舊國會；但一定要求保證，舊國會重開，必須制訂一部憲法。這又有誰敢保證、誰能保證？因此，他主張組織臨時參議院，來改組國會。

　　其實，他是存著私心；因為他的黨派｜｜研究系，在舊國會中的勢力不大；希望趁改組的機會，能夠多弄幾名議員出來。

　　可是，梁啟超畢竟是還帶著些書生味道的君子；這套把戲搞不過王揖唐。當南北各方，函電紛馳，還在為這個問題爭得不可開交時，他已經悄悄與段祺瑞手下第一大將，外號﹁小扇子﹂的徐樹錚商量妥當；聯絡福建的政客曾雲霈、梁眾異，在宣武門內安福胡同，組織了一個安福俱樂部，以﹁買魚﹂為隱語，招兵買馬；因而王揖唐得了個外號，叫做﹁魚行老板﹂。

　　安福雖以胡同為名，其實已標榜得很清楚，是安徽、福建政客的大結合。其時﹁北洋三傑﹂中的﹁虎﹂與﹁狗﹂｜｜段祺瑞與馮國璋，意見不合；段祺瑞已辭去國務總理，改由一﹁龍﹂王士珍組閣。這個內閣，當然是過渡內閣；因為若非王士珍，任何人來組閣都會遭遇段系的杯葛。

　　段祺瑞已下野，卻是安福俱樂部主持人心目中的下一任總統。在徐樹錚的籌劃之下，段祺瑞與﹁關外王﹂張作霖取得了聯繫；奉軍兵精糧足，馮國璋不能不忌憚三分，於是民國七年三月間，又把段祺瑞請回去當國務總理。

　　其時臨時參議院已在上年十一月間成立；王揖唐早著先鞭，所以新國會議員選舉，安福系占三百三十席之多，成了第一大黨；其次是﹁財神﹂梁士詒的交通系，得一百二十席；而另一梁的研究系，只有二十多人當選。

　　這一來，段祺瑞好像當定了大總統了，如果他當大總統，預定選張作霖作副總統；組閣自非徐樹錚莫屬。眾參兩院議長，當然順理成章地由王揖唐。梁士詒擔任。

　　一切都說好了，不過馮國璋提出反對。他本來有戀棧之心，看到新國會操縱在安福系手裡，料知無望；退而求其次，不願昔日同袍，今日政敵的段祺瑞快意。結果鷸蚌相爭，便宜了﹁東海﹂漁翁的徐世昌，得以脫穎而出。不過也花了好幾百萬；安福俱樂部中、僅是王揖唐一個人就發了七十萬的財。

　　就在他這最得意的時候，認識了﹁顧太太﹂｜｜那是仿照清朝初年，秦淮四大名妓之一的顧眉生，嫁了落水名士龔芝麓以後的稱呼。顧太太本來是人家的童養媳，不曾圓房，死了丈夫；聽說婆婆要把她賣入妓院，一逃逃到上海，傭工為生。她婆婆追到上海找著了她，虧得親戚調解，獻出微薄的積蓄，還了她自由之身。

　　這時的顧太太不過廿一、二歲，四顧茫茫，迫不得已走了一條邪路；但她很有打算，自己並不下水，刻苦攢錢，買了個雛妓折向妓院，自己名為﹁娘姨﹂，實同鴇兒，這在上海妓院中，有個專門名詞，叫做﹁帶檔娘姨﹂。

　　其時北京的國會議員，號稱﹁八百羅漢﹂，有閒又有錢，八大胡同的花事正盛；顧太太遷地為良，託足韓家潭，以一朵奇葩小阿鳳作號召。不想王揖唐倒唸了﹁雛鳳清於老鳳聲﹂這句詩；情有獨鍾在這個﹁帶檔娘姨﹂身上。

　　在顧太太，先是拉攏買賣，知道他是﹁魚行老板﹂。議員老爺的嫖帳，都歸他付，少不得屈意奉承。相處日久，有了感情，竟願屈居小星，王揖唐自是求之不得。她倒也真有志氣，跟王揖唐識字讀書，居然也能做首把七言三韻的絕句；舉止更是落落大方無半點風塵氣息。

　　於是由段祺瑞作主，將顧太太扶正，成了可以周旋在貴婦名媛之間，分庭抗禮的王夫人。這是﹁爬上枝頭作鳳凰﹂，無奈王揖唐的子女不肯承認有此繼母。

　　王揖唐的子女，一方面向著故世的母親｜｜王揖唐的髮妻，十分賢淑；當王揖唐遊學宦遊時，含辛茹苦，上侍舅姑，下撫子女，使得寒士出身的丈夫，能無後顧之憂；等到丈夫既貴，沒有能享幾天福，即便下世。做子女的一直為母親委屈；照他們的想法，父親應該報答母親的恩情，且不說﹁今日俸錢過十萬，為君營奠復營齋﹂，至少應該將﹁正室夫人﹂的名分保留給髮妻。這不但是最起碼的一種還念著夫婦之情的表示，而且也是件﹁惠而不費﹂的事｜｜他們並不反對父親納妾；只是想不透為什麼非續絃不可。

　　如果說，續娶的太太，身家清白，門第相當，也還罷了。不道竟是將出身青樓的一個所謂﹁跟媽﹂扶正；換句話說，是把這個出身不正的婦人，與髮妻同樣的看待。在王揖唐的子女看，是父親侮辱了死去的母親；是恩將仇報；是恩盡義絕，不可原諒的負心行為。

　　因此，在事先一再請求、苦勸，繼以抗議而終歸無效以後；他們在報上登了一個廣告，不承認有這麼一個來自八大胡同的繼母。

　　不過，顧太太對王揖唐的事業，確是有幫助的。本來王揖府組織安福俱樂部，原以﹁俱樂﹂為號召，升官發財是一樂；聲色犬馬更是一樂；顧太太是名鴇，能使脾氣高傲的姑娘帖然就範，安福一系的政客，自然揖王稱臣了。

　　這眾多的風流功德中，最大、最圓滿的一場是，說服了小阿鳳，下嫁王克敏做姨太太｜｜王克敏字叔魯、杭州人，他的父親叫王存善，是個候補道，分發廣東，是有名的﹁能員﹂；在譚鍾麟當兩廣總督時，紅極一時，王克敏幼承庭訓，精通做官理財之道；本人是舉人，做過駐日本的留學生監督，所以又因熟諳洋務的資格，當過直隸交涉使。

　　到了民國，王克敏由於聯絡了各國在華銀行的洋大板與華買辦，專門為財政部、交通部介紹借債，因而又轉入財政金融界。當馮國璋與段祺瑞﹁府院不和﹂，段祺瑞辭職；外交總長汪大燮代理國務總理，改組內閣時，由於杭州小同鄉、東京老朋友的關係，王克敏脫穎而出，一躍而為財政總長，並兼中國銀行總裁，娶小阿鳳就在這飛黃騰達的時候。

　　王克敏生平有兩好，一是賭。北京官場中有兩個大賭徒。一個是做過鹽務署長，後來也做過一任財政總長的張弧，一個就是王克敏。兩人都以豪賭出名，一擲數十萬，面不改色；不過在賭場中矯情鎮物的功夫，王克敏又勝張一籌。

　　再是色，濫賭繼以狂嫖，斲喪過甚，大損目力，以致不能不經年戴一副墨晶眼鏡，所以得了個外號，叫做﹁王瞎子﹂

　　﹁王瞎子﹂這兩年不甚得意，一直靠﹁魚行﹂的﹁王老板﹂接濟，小阿鳳的手帕交表示：﹁總長快要轉運了！﹂

　　王克敏早已不是總長，但只要曾是總長身分，他的家人部屬，永遠都叫他總長。

　　聽完兩王的故事，已經坐了將近一個小時了；原是走馬看花，已嫌逗留得太久了。吳少霖向同伴使個眼色，一面起身；一面掏出一枚簇新的﹁袁大頭﹂，丟向空了的鍍銀的高腳果盤中，﹁噹﹂地一聲，十分響亮。這就是﹁盤子錢﹂。

　　又走了兩家，一無足觀；到了第三家，聞聲便知是北班，因為稱呼不一樣。那﹁櫃上媽媽﹂四十已過，梳個名為﹁燕尾﹂的旗下髮髻，擦一臉紅白分明的脂粉；看見楊仲海，滿臉堆笑地離櫃出來招呼！

　　﹁唷！我的二爺，那一陣好風把你給吹來的？前兒個我還跟大金子談起，楊二爺怎麼老不來只怕回南去了。誰知道念著曹操，曹操就到。﹂

　　楊仲海卻無心聽她後面的那幾句話，急急問道：﹁大金子又回來了嗎？﹂

　　﹁回來兩個月。楊二爺也不來看看她，枉為是相好。﹂

　　﹁我不知道她回來；要知道早就來了。﹂

　　見此光景，吳少霖便說：﹁那就不必挑看了。在你貴相好屋子裡坐吧！﹂

　　﹁還是在原處吧？﹂楊仲海這樣問了一句；領頭就走。

　　櫃房媽媽便搶在他前面，領著路說：﹁二爺先在樓下歇歇腿；我馬上給你騰房子。﹂

　　這就連不大逛胡同的單震也知道，大金子的﹁本房﹂有客；得先在空屋中閒坐等候。這一坐，抽完了一枝煙，尚無消息，楊仲海便有些坐立不安的模樣了。

　　﹁稍安毋躁。﹂胸有成竹的吳少霖說：﹁我看逛了這一家，也就差不多了。﹂

　　﹁嗯，嗯！﹂楊仲海神思不屬地答應著；忽然起身招招手，﹁少霖兄，咱們說句話。﹂

　　吳少霖便起身相就；單震，劉一鶴很知趣，兩人不約而同的轉臉向外，裝作不關心他們說些什麼，好讓楊仲海無所顧慮地說私話。

　　﹁少霖兄，﹂楊仲海囁嚅著說：﹁不知道你身上方便不方便？﹂

　　第二個﹁方便﹂還未出口，吳少霖已一雙手按到他肩上，﹁我替你預備好了。﹂他低聲問道：﹁二十元夠了吧？﹂

　　﹁夠了，夠了！﹂

　　楊仲海喜出望外｜｜二等茶室的夜度資，大洋四元，加上雜項開支，有﹁袁大頭﹂六枚，便可一夜消魂；額外加給兩元已是闊客，原意只想借十塊錢，不料多出一倍；自然精神倍增。

　　但等吳少霖悄悄將兩張十元新鈔票塞到他手中時，掌中卻感到沉重；他的月薪一百二十元，﹁災官﹂只能領到兩成半，或者三成。三成只有三十六元，如今手裡握著的，是半個月以上衣食之資。

　　﹁怎麼？﹂吳少霖倒奇怪了，不知他何以有不愉之色？

　　﹁少霖兄，這筆款子，我得分兩三月還你。﹂

　　﹁小事，小事！﹂吳少霖拍著他的肩，在他耳邊低語，﹁這年頭兒，遍地黃金；只要你會撿！別愁，痛痛快快去找個樂子再說。﹂

　　聽此一說，楊仲海的心境便又開朗了；緊緊地將吳少霖的手握了一握，感激之意，盡在不言中了。

　　等轉過身來，卻好﹁大了﹂｜｜二等茶室對鴇兒的別稱也就是姑娘口中的那個﹁櫃房媽媽﹂，來請﹁進本房﹂。

　　一推門簾，客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住了。大金子的那雙眼睛特別亮，就像黑絲絨上的兩粒金剛鑽；怪不得！吳少霖心想，楊仲海一聽說是她，就會有那種渴盼一敘舊情的神態。

　　﹁二爺！﹂她甜甜地一笑，拉著楊仲海的手說，﹁替我引見吧！﹂

　　一一引見已畢；楊仲海便問：﹁今天嗓子在不在家？﹂﹁傷風剛好，不知道行不行。﹂說罷，大金子咳了兩下，亮亮嗓子；喉間似有痰聲，顯然不怎麼暢順。

　　﹁她學劉鴻聲，很有幾分神似。﹂

　　﹁不行，﹂大金子接口說道：﹁今天嗓子不痛快。﹂她略想一想又說：﹁這樣吧，我剛學了幾段落子：唱給各位爺聽聽，看有那麼一點味兒嗎？﹂

　　﹁好呀！﹂吳少霖是落子館的常客，首先贊成，﹁來段兒﹃馬寡婦開店﹄；你總有吧？﹂

　　﹁我只學了四段，有一段就是﹃馬寡婦開店。﹄﹂

　　店是客店，年輕的馬寡婦開客店，中宵思春，孤幃難耐；這一來，後事如何，不言亦可分解。大金子的這段落子，雖是初學乍練，只為嗓子好，先占了便宜，唱得頗為動聽；尤其是煙視媚行的神情，令人回腸蕩氣，吳少霖倒覺得比在天橋的落子館裡聽得還過癮。

　　見此光景，楊仲海便說：﹁你學了四段，索性都唱了，請吳老爺給你指點指點。﹂

　　﹁不敢不敢！﹂吳少霖說：﹁再煩一段吧！﹂

　　於是大金子唱了一段﹁摔鏡架﹂。

　　一鶴與單震很知趣，雙雙起身，預備辭去。

　　﹁怎麼？﹂大金子問道：﹁兩位櫈子都沒有坐熱，就要走了？﹂

　　﹁客去主人安。﹂吳少霖說，﹁你們久別重逢，不知道有多少掏心窩子的話要說；我們別在這兒討厭。﹂

　　﹁其實還早得很。﹂楊仲海盡主人留客的道：﹁很可以再坐一會兒。﹂

　　﹁再坐一會兒，不如再走一家。走、走！﹂吳少霖一手一個，將劉、單二人，推著就走。

　　留下的楊仲海，不用說，當然是﹁住局﹂了。照規矩得﹁大了﹂點個頭；大金子便先問一句：﹁二爺，你今兒不走吧？﹂

　　﹁不走。﹂

　　大金子不作聲，轉身出屋，到櫃房向﹁大了﹂低聲請示：﹁楊二爺今晚上想住下，不知道行不行？﹂

　　照常例，生客須兩回以上，方能住局：楊仲海雖然絕跡已久，到底不是生客，又當別論。﹁沒有什麼不行？﹂﹁大了﹂停了一下又說道：﹁李五來過了，要找你說話，我說有客在屋裡怎麼行？他磨了好一會兒，看看沒指望了，才走的。光景又是輸乾了。﹂

　　一聽這話，大金子臉色陰鬱：﹁唉！﹂她嘆口氣，﹁真不知道那天才得出頭？﹂

　　﹁要想出頭也容易。不現成有個人在？﹂

　　﹁他？﹂大金子搖搖頭，﹁要成功早成功了。如今的官兒個個窮。﹂

　　﹁不見得吧？﹂大了手往外指，﹁你看，胡同裡又熱鬧了；多時不見的人也敢照面了。﹂

　　這句話很有力量！楊仲海以外，另外三位也是﹁官兒﹂；酒醉飯飽，來打茶圍，做官的境況，必是變好了。大金子想了一下說。﹁就好也有限，千兒八百的，一下子那裡拿得出來？﹂說著，她悄悄抬眼，偷窺大了神色。

　　大了沒有作聲，眼望著別處，是在盤算著什麼？大金子便又把頭低了下去！作出那種無可奈何的樣子。

　　﹁你自己拿主意吧！﹂大了看著她，平平常常地說，﹁總好商量。﹂

　　大金子心中一喜，卻不敢擺在臉上，﹁等我想一想。﹂說著，腰肢一扭，一隻蝴蝶似地飛走了。

　　※

　　新秋天氣，出過一身風流汗，竹簞清涼，羅衾溫煦，楊仲海好久沒有睡得這麼舒服過了。

　　但雙眼雖微有澀意，心裡卻有種莫名的亢奮；因為大金子在上床之前，說過一句話：﹁我有件事要好好跟你商量。﹂及至縱體入懷，丁香微發，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嘴；到得此刻，才是﹁好好商量﹂的時候。

　　﹁你好了沒有？﹂他向在後房抹身的大金子問。

　　﹁不就來了嗎？﹂

　　人隨聲至，大金子換了一身衣服，玄色洋紗的散腳袴，細白夏布的對襟短袖褂子，隱隱透出綠色的肚兜；鬆鬆地結一綹辮子，斜搭在肩上，進得房來先捻小了燈燄，然後掀開帳門，睡在外床。

　　﹁你睡到裡面來。﹂楊仲海說，﹁你的臉要朝外，我才看得見。﹂

　　﹁倒像是沒有看夠似地。﹂大金子一面笑著說；一面扳著他的肩，從他身上滾了過去。

　　﹁你不說有件事跟我好好商量。什麼事？﹂

　　﹁你說呢？﹂

　　﹁是終身大事？﹂

　　大金子不答，自然是默認；臉色卻慢慢陰鬱了，使得楊仲海有莫測高深之感。

　　﹁我不知道打那兒說起？﹂她的表情越發悽苦了。

　　楊仲海慢慢明白了，必是遇人不淑。於是他回想著去年春天的情形；原本是打得火熱的，不道他出了一趟差，在南京住了一個月回來，重訪香巢。人去樓空，說是﹁摘牌子﹂從良了，嫁的什麼人，住在何處，一概不知。

　　於是楊仲海說：﹁你就從去年春天送我上火車說起好了。﹂

　　大金子點點頭說：﹁送你上火車的第三天，還是第四天，來了個客人，一連招呼了我五天，第一天開盤子，以後一直不是打牌，就是擺酒｜｜。﹂

　　﹁那好啊！﹂楊仲海插了一句嘴，﹁是個闊客。﹂

　　﹁闊客！﹂大金子苦笑道，﹁當時誰不是這麼說？｜｜﹂

　　﹁怎麼？是虛好看？﹂

　　﹁你別打岔！聽我說。過了有半個月，他跟我說，他在王府井大街的德國洋行做事；原來在上海總行，為的這裡的洋行，買賣不好，洋人派他來看看，為什麼不好，毛病出在那兒？大概有半年耽擱，是個短局，所以把太太留在上海。如今跟我投緣，看我還能把家，打算把我接回去，可又不是娶我｜｜。﹂

　　楊仲海又插嘴了：﹁那是怎麼回事呢？﹂

　　﹁算是包月，每月給我三百元，家用另給。他又說：也不是因為沒有一個家不方便，為的是捨不得我，不過天天到胡同裡來看我。怕洋人不高興，說他荒唐。所以要把我接回去。將來如果彼此覺得合適，正式把我接回家也行，只要我樂意。他又說，他太太很賢慧，身子也不好，常跟他說，該弄個人也好替替她的手。我想，能過個幾個月的安閒日子也不壞，就答應他了。原想等你回來跟你商量；櫃房媽媽說：反正不過半年的事，不如先瞞著楊二爺。不然，萬一楊二爺上門去找你，兩虎相爭，鬧出什麼事來倒不好了。我想這話也不錯，就聽了她的。﹂

　　﹁以後呢？﹂

　　﹁以後才知道，什麼在德國洋行做事？是個小拆白黨，在上海欠了一屁股的賭帳，混不下去了，才到北邊來的，他們管這叫﹃開碼頭﹄。﹂大金子略停了一下，接著又說：﹁也不知道是聽誰說的，我手裡有好幾萬現款，擱在東江米巷外國銀行裡生息，把我接了去的第二天就跟我提，說是那一國有一批顏料，能運了來，一轉手就能賺大錢。便宜不落外方，不如咱們自己來做；不過他的錢在上海，調了來自己做買賣，洋人知道了不合適。好不好先把我在銀行裡的款子提出來墊上？我說，我那兒有幾萬的洋錢？有點首飾，至多也不過值個千把塊錢。他一聽我說這話，臉色就變了，往後去，我的日子也就不好過了。﹂

　　﹁世界上有這麼不要臉的人！﹂楊仲海怒氣沖沖地說：﹁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姓李，行五。﹂

　　﹁看樣子，如今是你養他？﹂

　　大金子點點頭，﹁不光是養他還得供他賭錢。﹂她的眼圈又紅了，﹁已經欠了一身的債，這個無底洞還不知道那一天才填得滿？﹂

　　這句話嚇倒了楊仲海！原來要商量的就是這件事。他在想，自己連一夕纏頭之費，都得臨時張羅；何敢去問她一身的債？

　　沉默了好久，大金子可忍不住了，﹁二爺，﹂她說：﹁你總得替我想個法子啊！﹂

　　﹁我，﹂楊仲海很吃力地說，﹁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我也知道。﹂大金子緊接著問，﹁這會兒我先問你一句話，你嫌不嫌我？﹂

　　﹁嫌你什麼？嫌你，今天也不會住下了。﹂說著，他一側身，將她抱得緊緊地。

　　這句話不能使她滿意；覺得他回答得不夠切實。她是要知道，在他已知她經歷了這一段滄桑以後，是不是仍願重申嫁娶的默契？因而推開他說：﹁別這樣！咱們規規矩矩的說話。﹂

　　﹁好吧，你說！﹂楊仲海身子往外縮一縮；這樣就更容易看得清她的臉了。

　　﹁你原來對我是怎麼一個打算？﹂

　　﹁我能有什麼打算？只要能常來看看你，就該知足了。﹂楊仲海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唉！人是英雄錢是膽！﹂

　　為來為去為錢！大金子聽他這話，心裡倒踏實了；決定自己來拿主意。

　　於是她籌劃了一下問道：﹁你能不能湊五百塊錢出來？﹂

　　這一問，大出楊仲海的意外，他原以為她那一身的債，少說些也得三、五千元；如果只是五百元，就請幾個﹁錢會﹂也得把它湊出來。所以毫不遲疑地答說：﹁這一定可以湊足數。﹂

　　﹁那好！你湊五百元；那得多少日子？﹂

　　﹁我想，﹂他盤算著說，﹁有半個月就差不多了。﹂

　　﹁給你一個月好了。不過，還得找房子｜｜。﹂

　　﹁慢點！﹂楊仲海打斷她的話說：﹁你把你的打算跟我說一說。﹂

　　大金子被迫復出時，曾跟大了借了兩千元，當時講明白大金子凡有收入除去開支以外，餘下的錢大了抽六成，三成是她的好處；三成算是拔還債務，如今大概還剩下上千元的債務，彼此相處得很好，尤其大了已露了口風，她相信能有五百元，就可了帳。自己手裡省吃儉用，約莫存有兩百元，打算拿來打發李五。

　　她說了這個辦法；緊接著又說：﹁到那時候，我就自由了！我也不要什麼名分，只希望跟你單獨住。日子過著苦一點不要緊。﹂

　　另立門戶，多一份開銷。以自己現在的收入，養一個體弱多病的妻子，跟已上了中學的一兒一女，勉強可以對付；何能額外再成立一個家庭？

　　這樣一想，不覺心灰意冷，而且頗為懊惱，做事顧前不顧後，真是荒唐。

　　﹁金子，﹂他狠一狠說：﹁我幫你五百元的忙就是。若說你要跟我過日子；我很感激你的意思，不過辦不到。﹂大金子大驚，﹁怎麼？﹂她困惑不解，﹁說得好好地，何以變了卦呢？﹂

　　﹁不是變卦。忙我一定還是幫！至於別的，根本就談不上。﹂

　　﹁那，說了半天不是白說？﹂大金子傷心，﹁原來你根本沒有打算要我！﹂

　　看她盈盈欲涕的神情，楊仲海大為著急：﹁你誤會了！我怎麼不想要你？無奈辦不到，你想想我一個月才有多少薪水？﹂

　　﹁這也不是現在才知道的事。﹂

　　﹁對了！可是我也是現在才知道，你要另立門戶。﹂話一出口，他發覺措詞不妥，趕緊更正，﹁不是，不是為這個。總而言之，我根本就不夠資格娶你！李五所說的，他家的那種情形，其實跟我倒很相像，我太太身子很壞；也很賢慧，我說要把你接去，她不會反對。不過，我不能那麼辦！﹂

　　﹁為什麼呢？﹂

　　﹁我不能讓你過很舒服的日子；可也不能讓你去伺候一個病人啊！﹂楊仲海又說，﹁金子，我告訴你，我現在的想法，最好你能等我一年。在這一年之中，我一定想法子打開困境；另外找房子給你住。﹂

　　她不懂什麼叫﹁困境﹂，不過意思可以猜想得到，沉吟又沉吟；自語似地說：﹁好吧，我就再受兩三個月的罪，到那時候你可別說了話不算！﹂

　　﹁怎麼叫說了話不算。﹂

　　﹁怕你又不要我了。﹂

　　﹁怎麼總愛說這種冤屈人家心的話。﹂楊仲海氣急敗壞地說。

　　﹁這樣說，你是要定了我？那好，兩三個月以後，我摘牌子另找房子住；門口寫的可是﹃楊公館﹄，你不能不承認。﹂

　　這莫非是要幹﹁私窩子﹂的勾當？楊仲海驚疑不止，卻又不便說明；所以張口結舌地答不上來。

　　她看出他的心事，便即說道。﹁我把我的盤算告訴你吧！﹂

　　她的盤算是儘這兩三月之中，找一個冤桶，狠狠地摟一筆錢，摘牌子委身於楊仲海；他不必為她另立門戶而操心，但楊仲海必得公開承認他娶了大金子。為的是她非要嫁個做官的，才能擋住李五不來找麻煩。

　　楊仲海答應是答應了但心裡很難過，這樣子跟大金子住在一起實在也比李五強不了多少。

　　這一夜沒有睡好，第二天大早就起身了。大金子奇怪地問：﹁你怎麼不多睡一會？﹂

　　﹁我有事。晚上再來。﹂他又加了一句：﹁一定來。﹂

　　開銷過了，悄然出門，在茶館裡洗臉、喝茶、吃點心、看報；磨夠了時候，上衙門簽了到，隨即到虎坊橋眾議院去找吳少霖。

　　﹁有事嗎？﹂吳少霖正在接電話，將話筒摀住了問。

　　﹁我有點事想跟你談談。﹂楊仲海看他正忙著，料知一時無法交談，便即問：﹁中午一塊兒吃飯吧？﹂

　　﹁不行！中午有個很要緊的飯局，歸我招呼、晚上也有事，有話明天再說好了。﹂

　　﹁不！今晚上一定得跟你見個面。不然，你明天又沒有工夫了。﹂

　　﹁既然如此，下午四點，在來今雨軒見面吧！我一定抽空來。﹂

　　多說一句也不行，吳少霖一個電話還沒有講完，他面前的第二架電話又響了。

　　楊仲海無奈，只得揚揚手離去，下午很早就到了中山公園，在來今雨軒找了個座位，喝茶閒等。只見來來往往，成雙成對地居多，男的大都是中年人，穿得很體面，有的咬著呂宋煙，有的戴著墨晶眼鏡，女的花枝招展，舉動輕盈，一望而知是國會議員和八大胡同的姑娘。

　　四點一刻，吳少霖還未到，楊仲海有些沉不住氣，舉目四顧，來回把腦袋都轉得發酸了，才發現吳少霖的影子。

　　﹁你可來了！﹂他迎上去說，﹁都四點半了。﹂

　　約會遲半個小時，不算回事，吳少霖笑道：﹁我的楊二哥，才四點半啊！﹂

　　楊仲海也知道埋怨錯了，急忙陪說道：﹁我是如大旱之望雲霓，話說得急了。你別見怪。﹂

　　﹁有什麼好怪的？也沒有什麼好急的！﹂

　　吳少霖好整以暇地踱著方步，跟著楊仲海到他的座頭上坐下，要了一杯﹁寇寇﹂，然後從馬褂夾袋裡掏出一把雪茄煙，放在桌上，長短參差、粗細各異，﹁牌子﹂更少雷同。他自己挑了一枝，也讓楊仲海隨意選用。

　　﹁那來這麼多﹃雜牌軍隊﹄？﹂

　　﹁都是﹃羅漢﹄送的。現在我專管聯絡，他們有事來找我，都客氣得很。﹂吳少霖點上雪茄，身子往後一仰，靠在藤椅背上，悠閒地噴了兩口青色的煙才問：﹁什麼事這麼急？﹂

　　﹁少霖兄，﹂楊仲海湊過身子去，帶點窘色地陪著笑說：﹁你不是說，﹃遍地黃金，只要會撿。﹄我得跟你討教。討教，怎麼個撿法？﹂

　　﹁法子多得很！﹂吳少霖彈了彈煙灰，慢條斯理地問道：﹁你有沒有當國會議員的親戚？﹂﹁沒有。﹂楊仲海答說：﹁只有先父生前的兩個朋友，各在﹃八百羅漢﹄之列。﹂

　　﹁喔，叫什麼名字？﹂

　　﹁一個叫周大均，一個叫廖衡。﹂

　　﹁那就行了，先撿點小錢；能不能發個小財，要看你的運氣，也要看你的本事。﹂

　　﹁喔！﹂楊仲海眨了兩眼，急急問說：﹁少霖兄，怎麼回事，請你說給我聽。﹂

　　﹁黎菩薩不是叫人給逼走了嗎｜｜﹂

第二章

　　原來從王揖唐組織﹁安福俱樂部﹂到如今，五年之間，滄桑變更；先是段祺瑞主張武力統一全國，與徐世昌的主張不合，掛冠而去；接著發生直皖戰爭，直系聯合奉軍打敗了皖系的﹁定國軍﹂，徐世昌照吳佩孚的主張，下令解散﹁安福俱樂部﹂，通緝禍首，皖系要角徐樹錚、王揖唐、梁鴻志等人，無不榜上有名。王揖唐的﹁魚行﹂倒閉，遠走扶桑。但奉天的張作霖跟直系又發生了裂痕，終於兵戎相見；吳佩孚又打了勝仗，北方是直系獨霸的天下了。

　　見此光景，直系的首領曹錕，不免存有﹁一登大寶﹂的野心。想起當初想當副總統，為徐世昌多方阻撓；這一次奉直戰爭，亦由徐世昌與奉張暗通款曲而起，舊怨新恨，加上取而代之的念頭，於是授意他的部將，長江上游總司令孫傳芳發表通電，主張恢復舊國會，由黎元洪復職。

　　這一來，舊國會的參議院議長王家襄、眾議院議員吳景濂便活躍了。糾集﹁八百羅漢﹂之中的一百五十多人，自動集會，主張取消南北兩政府；直系將領，起而響應。徐世昌一看大勢已去，乖乖退位；黎元洪由天津進京，復任大總統。

　　直系擁黎，目的是借黎驅徐；徐世昌一走，接下來便是驅逐黎元洪了。先是跟內閣總理搗亂，以致一年之間，內閣改組了六次；接著是無事生非，逮捕財政部長羅文幹下獄，這樣逼迫政府的舉動，由吳景濂一手包辦；原來他已經為直系所收買，決定捧曹錕出來當大總統。交換條件由他出任﹁曹大總統﹂的內閣總理。

　　可是黎元洪卻並無退位的意思。曹錕手下看文的不行來武的，策動北京軍營，包圍總統府索餉；黎元洪不走；復又雇用閒漢遊民組織﹁公民團﹂，在天安門前開會，公然要求黎元洪退位離京，他還是不走；最後，京畿衛戍總司令，直系大將之一的王懷慶。跟陸軍檢閱使馮玉祥聯名辭職，表示不能再負維持北京治安，保護大總統的責任，黎元洪看到性命亦將不保，只好倉皇離去，復回天津。

　　﹁如今就等著選曹錕上台了。不過有一層極大的難處。﹂吳少霖忽然問道：﹁你知道兩院議員一共多少？﹂

　　﹁不止﹃八百羅漢﹄嗎？﹂

　　﹁不止。一共八百七十個，選大總統要有三分之二到會，也就是要五百八十個出席，大總統才選得出來。這個數目，還差得遠；離京南下的議員，差不多有四百個，散居各處的也不少，現在正在想法子把他們找回來。﹂

　　說到這裡，楊仲海明白了，﹁少霖兄，﹂他問，﹁你的意思是要我把周、廖兩位去請了來？﹂

　　﹁對了！我知道他們兩位，一個在上海，一個在廣州。你如果有把握把他們請回來，我可以跟上頭去說，給你弄幾百元旅費。這是撿小錢；至於發小財，那就得到京再說了。﹂

　　﹁那，﹂楊仲海央求著，﹁少霖兄，你何妨先跟我說說。﹂

　　吳少霖四面看了一下，招招手讓楊仲海將椅子接近了，低聲說道：﹁盤口大致已經開出來了，﹃節敬五百，票價五千﹄，另外還可以商量。到時候，我替你想法子，﹃戴﹄他個三兩千的﹃帽子﹄，不成問題。﹂

　　楊仲海心想，不必三千，只要兩千就什麼事都可以解決了。於是心裡盤算，周大均為人方正，到廣州參加了革命，是決不肯再回北京的；廖衡性格比較隨和，跟他父親的交情也厚，或許可以拉得回來。

　　當他把他想法說了出來以後，吳少霖立即答應：﹁能拉一個來也很好。事不宜遲，你回去就預備動身；津浦路的來回票，由我替你辦，旅費一百元。事情成功了，你打電報來，我這裡直接電匯四百元旅費，給廖議員。﹂

　　﹁好！明天來不及；準定後天動身。﹂

　　﹁後天就後天。﹂吳少霖又說，﹁既然廖議員跟令尊交情很厚，你不妨跟他說實話，他就算幫你一個忙，挑你賺幾文，反正是惠而不費的事。再說，到京裡來逛一趟也不壞。你看！﹂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有個矮胖子正走了來，頭戴禮帽，身穿寶藍華絲葛的夾袍；外套一件玄色緞子坎肩，胸前橫過極粗的一根黃金錶鏈，一隻手捏著﹁司的克﹂，一隻手挽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少婦；叼著老粗的一截雪茄，挺胸凸肚地走了。

　　﹁此人也是羅漢之一，姓何；前幾天到京，是我到車站去接的，當時穿一套舊嗶嘰西服，屁股上都磨成﹃鏡面﹄了！此刻，你看，多神氣。﹂

　　﹁他旁邊的那個是誰？胡同裡的？﹂

　　﹁那還用說？﹂吳少霖答道：﹁陝西巷有名的清琴老三。﹂

　　﹁啊！﹂楊仲海突然說道：﹁我倒想到了！﹂

　　吳少霖一愣：﹁你想到什麼？﹂

　　楊仲海暫且不答，想了一回說：﹁少霖兄，咱們今天晚上到陝西巷，韓家潭的清吟小班去訪一訪，好不好？﹂

　　﹁訪誰？﹂

　　﹁有個花君老二，不知道還在不在？﹂楊仲海緊接著說，﹁我那位老世叔，對她迷過一陣子，我去看看她，能讓她拿一件什麼東西給我，我帶到上海跟廖議員說，花君老二如何想他，不就可以把他拉來了嗎？﹂

　　﹁此計大妙！準定這麼辦。﹂吳少霖也很起勁，想了一下說，﹁這件事不便在班子裡談，這樣，明天中午咱們找個地方吃飯，把她叫了來，慢慢兒跟她說。﹂

　　說完了分手，吳少霖趕到直隸省議會議長邊守靖家；胡同裡停了六、七輛汽車，他看一看牌照號碼，知道﹁津保派﹂的鉅頭，大部分都到了。

　　﹁津保派﹂是直系的兩大派之一。直系的首腦是曹錕，但直系的靈魂是吳佩孚。

　　吳佩孚有他的一套想法，很看不慣曹錕左右那班私慾薰心的傢伙，尤其是曹錕的胞弟﹁曹四爺﹂曹銳。他做直隸省長時，聲名狼藉；吳佩孚大為不滿，明斥曹銳不安於位，終於垮了下來，當然把吳佩孚恨得牙癢癢地。因此，直系自然而然形成分裂。外人將盤踞在曹錕周圍的，稱為﹁津保派﹂；而在洛陽以吳佩孚為中心的，自然就是﹁洛派﹂。久而久之，津保派亦坦承不疑，而且有意地強調，只有津保派才是直系的嫡系；洛派則有﹁篡位﹂的企圖，兩派是勢不兩立的。

　　津保派的實際頭目是曹銳；他有個好朋友就是邊守靖。此外還有幾名鉅頭，論地位，第一個是高凌霨，字澤畬，天津人，前清舉人出身，由於湖廣總督張之洞的賞識，做到湖北提學使。民國二年，熊希齡出任財政總長保舉他當直隸財政廳長；那時曹錕是第三師師長，駐防保定，結成深交。曹錕由吳佩孚替他打天下，地位扶搖直上；高凌霨有此後台，終於民國十年夏天繼李思浩而任財政總長。以後又當梁士詒內閣的內務總長，兼代交通總長；唐紹儀內閣的財政總長；汪大燮內閣蟬聯到張紹曾內閣的內務總長。黎元洪讓直系逼走以後，張紹曾亦因受排擠而辭職，中樞主政無人，高凌霨成為攝政內閣的首席，在名義上是北政府的最高負責人。其間且一度擔任曹銳辭職後的直隸省長，是北政府中近年來官運最亨通的一個人。

　　其次就是吳景濂，奉天興城人，字蓮伯；與他的門生又是小同鄉，現任直隸省長的王承斌，字孝伯，為人合稱﹁興城二伯﹂。王承斌亦是津保派中的要角。

　　另一名要角是山東省長熊炳琦，字潤丞；曹錕的小同鄉，老部下，擁曹上台，他是最熱心的一個，如今拉攏國會議員，都是由他跟邊守靖出頭，這天就是他跟邊守靖聯名請客；約了十來個政治團體的負責人吃飯，談大選問題。

　　這些政治團體說起來也算政黨；大大小小有三十幾個之多，都是國會議員所組織。﹁八百羅漢﹂分隸三十幾個小組織，每個平均不到二十人，名稱不脫﹁民治﹂、﹁憲政﹂；隱晦些的用﹁適廬﹂、﹁樂園﹂之類；但最通行的辦法是，乾脆以地名標示，什麼﹁報子街十八號﹂、﹁香爐營頭條十六號﹂、﹁鐵匠胡同十二號﹂等等，最有名的是﹁石駙馬大街三號﹂，是四川籍的議員趙時欽所組織，是津保派所爭取的主要對象。

　　吳少霖這天的任務，就是看看他受命邀約的議員來了沒有；倘或未來，便須催請。所以一到便跟邊宅的門房打交道。

　　﹁湖南的鄭議員來了沒有？﹂他看著從口袋中掏出來的名單問。

　　﹁是不是鄭人康？﹂

　　﹁是啊。﹂

　　﹁早來了。﹂門房答說。

　　﹁我知道，他一定會來的。﹂

　　﹁剛才上頭在問，江西的符議員來了沒有｜｜。﹂

　　﹁是符鼐升不是？﹂吳少霖不待門房話畢，搶著問說：﹁他來了沒有？﹂。

　　﹁還沒有。﹂

　　﹁我去找。﹂接著，吳少霖又問了幾個人，全部到齊，只差一個符鼐升；於是道聲：﹁回見。﹂轉身直奔宣武門外煤市橋的泰豐樓。

　　原來這符鼐升字九銘，江西宜黃縣人，留學日本，畢業於東京高等師範學校。民國元年任江西教育司司長；下一年當選為參議院議員。在﹁八百羅漢﹂中，他對江西籍的國會議員，很有點影響力；這天就是在泰豐樓宴請同鄉。故意遲不赴約，藉以在津保派面前表示，他不是個好相與的人。

　　因為如此，吳少霖對他很不放心，趕到泰豐樓，先問明了符鼐升確是在宴客，方始放心，便在走道旁邊的散座坐了下來，點了菜，又要了一斤花雕，向跑堂的說明，他是來催請符鼐升的。

　　﹁你老安心慢用吧！符議員那兒正在鬧酒；等快散了，我會來通知。﹂

　　﹁好極！﹂吳少霖許了那夥計：﹁都託你吧！回頭我多給小費。﹂

　　一斤花雕喝完，興猶未央，但怕酒多了誤事，不敢多喝。要了碗米飯吃完，坐著喝茶，盤算見了符鼐升該怎麼說。

　　﹁快了！﹂那夥計來報，﹁在穿馬褂了。﹂

　　吳少霖尚未答話，已發現了符鼐升，正送客出門；吳少霖急忙掏了幾毛錢扔在桌上，說一聲：﹁帳到甘石橋一起收！﹂隨即跟了出去。

　　等送完最後一個客人，符鼐升一轉身看到吳少霖，不由愣住了。

　　﹁符議員！我等候大駕已經多時，櫃上帳已經結過，沒事了，請吧！﹂

　　﹁老兄真厲害！﹂符鼐升答笑道：﹁我算服了你了。﹂

　　﹁言重，言重！請吧！車子在門口。﹂

　　出了泰豐樓，坐上汽車，直駛邊家，陪著進門，邊守靖已自降階相迎，抓住符鼐升的手，使勁搖撼了一陣。

　　﹁九銘兄，﹂邊守靖故意繃著臉說，﹁你要罰酒！﹂

　　﹁是，是！﹂符鼐升敷衍著，﹁該罰，該罰。﹂

　　進入大廳一看，筵開四席；首席首座吳景濂，腦袋特大，格外觸目，不愧﹁吳大頭﹂的外號。這一桌的主人是山東省長熊炳琦，正在發言；向符鼐升遙遙舉手致了意，管自己繼續往下說：

　　﹁剛才我說道，今天邀各位來，要商量的事有兩項，第一、請各位幫忙，分擔責任；第二、是我們辦事的人，如何對各位盡力酬報。關於第一項，今天在座各位都是各省各組的負責人，請趕快聯絡，勸同鄉跟本組的分子來參加大選，能約來的開出各單來。至於報酬一節，不妨打開窗戶說亮話，每人送五千元｜｜。﹂

　　一聽這話，有的鼓掌；有的搖頭；也有低聲交換意見的。熊炳琦不能不停下來，等稍為靜一靜，繼續發言。

　　﹁手續是這樣，我們按照名單，在銀行裡立好存摺，分送受款人；不過受款人要先送個圖章過來，這個圖章暫存辦事處，等大選過後，我們把圖章送到銀行；受款人拿存摺到銀行裡留個印鑑，就可以憑原圖章領款了。﹂熊炳琦略停一下又說：﹁各位約好了人，隨即請他們交一個印章過來，我們就憑圖章去立存摺；存摺立好，仍請各位轉交。﹂

　　符鼐升心想，這個先送圖章，後取存摺，事後再在存摺上補留印鑑的辦法，顯然是為了防備領了錢不到會的取巧分子，一個念頭沒有轉完，已經有客人在提出疑問了。

　　這個人就是鄭人康，﹁我倒要請教，﹂他的聲音很大，﹁如果大選之後，不把圖章送到銀行；存摺上沒有印鑑，豈不就是廢紙？﹂

　　﹁不會、不會！﹂熊炳琦﹁蓬蓬﹂地拍著胸脯，﹁我以人格擔保，決無此事。過河拆橋，還算人嗎？﹂

　　鄭人康對於他的態度，表示滿意；等他點點頭坐了下去，第二桌的主人王承斌站了起來。

　　﹁外頭說我們辦事的人，意見不一，都是反對者的挑撥作用，請各位不必聽信流言。不過剛才熊省長所說的辦法，其中有應該補充的，第一，大選那天，請各組首領邀本組分子午餐，飯後立刻坐汽車到場，出席投票。各組首領所用的飲食車馬費，如數照付，決不會讓負責人賠累。﹂

　　﹁我看，﹂坐在王承斌旁邊的另一王｜｜煙草公賣局督辦兼直魯豫巡閱使署祕書長，也是曹錕親信之一的王毓芝，補了一句話：﹁每位先領兩千元，將來多退少補。﹂

　　﹁這也好。﹂王承斌接下來說：﹁存款打算指定直隸省銀行辦理。照銀行慣例，本要先送印鑑，再發存摺；現在把印鑑存在辦事處，為的是受款人的利益。此話怎麼講呢？是怕第一次沒有結果；還要選第二次，只要選出，款子就一定可以收得到。﹂

　　這話其實說得更露骨了，但由於王承斌一則說為了維護﹁受款人的利益﹂；再則又說：﹁一定可以取得到﹂，甘言中聽，亦就不暇去細細思索了。

　　等他一坐下，王毓芝便又說道：﹁時機緊迫，希望在中秋節前開選，請大家二十號，也就是陰曆八月初十晚上，仍舊請各位在這裡便飯；各組的名單印鑑，都請帶來。﹂

　　主人方面的話，告一段落了；客人中跟趙時欽在一起，也是﹁石駙馬大街三號﹂首領之一的吳蓮炬，坐在那裡說道：﹁存款指定直隸省銀行辦理，恐怕不妥；數目太鉅，不如分開幾家銀行為妙。﹂

　　於是有個跟直隸省銀行關係密切的眾議員錢崇愷，站起來答覆吳蓮炬，﹁兄弟是直隸人，深知直隸省銀行。﹂他理直氣壯地說：﹁該行是直隸全省財政總匯機關，實力雄厚，決無意外，請大家放心。﹂

　　其實吳蓮炬的話，根本是多餘的，鈔票換選票，兩廂情願的交易；鈔票不到，選票不投，很可以放心。反而是辦事處｜｜大選籌備處的鉅子不放心，拿了錢不出席投票；或者出席投票卻不是投的曹錕，怎麼辦？

　　因此，席散之後，又在邊守靖的小客廳中密議；剛剛坐定，聽差來報：﹁高總長到。﹂

　　接著便看到高凌霨緩步入室，他的資格、地位比在座的任何人為高；所以大家都站起來迎接。主人邊守靖將他請到中間長沙發上，居中坐下。左面熊炳琦、右面王承斌，一個白面微鬚；一個面團團如富家翁，配上高凌霨的那一把鬍子，宛然福祿壽三星的寫照。

　　﹁大頭呢？﹂高凌霨問。

　　﹁沒有留他。﹂王承斌答說，﹁有些話還是別讓他知道的好；不然是非更多。﹂

　　高凌霨深深點頭，﹁大頭也太飛揚跋扈了。﹂他說，﹁天津方面有消息來了。還不錯！﹂

　　此言一出，視線便都集中在他臉上了。原來國會分裂後，離京的議員雖有五百人，但﹁移滬制憲﹂的不過三百八十多人；此外至少有上百人，雖從南方派在天津的代表楊永泰那裡領了五百元旅費，卻仍舊逗留著不肯南下，意存觀望。這一百人是擁曹派在全力爭取的；高凌霨所說的，來自天津的消息，就是指此而言。

　　﹁開出來兩個條件：第一、一票八千。﹂高凌霨停下來，等待反應。

　　在座諸人彼此目詢，並無反對的表示，所以王承斌便說：﹁那不過多花三十萬，不是不能商量。澤老，﹂高凌霨字澤畬，所以王承斌這樣叫他，﹁第二呢？﹂

　　﹁第二、開會當天到京，立刻投票；隨即領款，馬上回天津。﹂

　　﹁這倒也乾脆。﹂王承斌向交通總長吳毓麟說，﹁秋舫，你給他們專門來一趟花車吧！﹂

　　﹁不成問題。﹂吳毓麟答說，﹁就怕有了車沒有人坐。﹂

　　﹁是的！﹂熊炳琦附和著說，﹁防人之心不可無；倘或有意跟我們開玩笑，說了不算，這笑話可鬧大了。﹂

　　﹁那得釘住。﹂高凌霨說：﹁由誰負責去釘著？﹂

　　﹁那自然是孝伯，﹂熊炳琦說：﹁責無旁貸。﹂

　　王承斌是直隸省長，天津是他的轄區，所以說是責無旁貸。王承斌雖覺此事干係甚重，但亦無法推辭，只能毅然應承。

　　﹁今天談得如何？﹂高凌霨問。

　　﹁今天是把辦法告訴大家；要看二十號如何？如果名冊印鑑都送了來，事情就差不多了！﹂王承斌又說：﹁如今的情形很複雜，麻煩也很多，前途多艱，尚待克服。﹂

　　﹁是那些麻煩呢？﹂

　　﹁歸結起來，不外乎三點：第一、是漫天要價，盤子開到兩萬的都有；第二、都想先付款，後投票，至少也要先付一部分；第三是各團體的首腦都想包辦，團體裡面的分子又不甘心，真的像豬仔那樣讓人販賣。﹂

　　﹁第一、第三都容易解決。﹂邊守靖說道，﹁第二個問題很棘手。﹂

　　﹁這是兩保。﹂王毓芝接口便說，﹁他們要保證，我們要保險。看看如何能在兩保之間，找出一條大家走得通的路來？﹂

　　你一言，我一語，終於在兩保之間找出了一條路。存摺留印鑑的辦法，手續太繁，只要一步不到，便難領款，不足取信於人；決定改發支票。這是給豬仔議員的保證。

　　不過，支票上不填日期。授受雙方及銀行三方面約定，支票上要填明日期，由出票人加蓋印鑑，才算有效。這是給自己保險。至於付款銀行，決定照吳蓮炬的要求，多找幾家銀行；看對方相信那家，就給那家銀行的支票。

　　這個辦法，大致出自吳毓麟的設計，﹁讓他們自己挑銀行，有個好處是可以不畏人知。﹂他說：﹁保證、保險、保密，一共三保。﹂

　　三保之說，一致同意，決定了一個原則，儘量方便豬仔議員，他相信那一家銀行，就開那一家銀行的支票給他，甚至要外國銀行的支票，都可以通融辦理。

　　※

　　在西河沿斌昇樓坐定下來，先點了菜；然後一聲﹁拿紙片﹂。等跑堂將紛紅箋紙的局票取來，吳少霖提筆問道：﹁楊二哥，你跟花君老二熟不熟？﹂

　　﹁就跟我那位老世叔一起到她那裡吃過兩回花酒。﹂楊仲海答說：﹁認識，不熟。﹂

　　吳少霖點點頭不作聲，在局票上標了個﹁廖﹂，寫上花君老二的姓名班名；隨手遞與跑堂。

　　﹁吳老爺，﹂跑堂問道：﹁就一張？﹂

　　﹁對了！就一張。﹂吳少霖遣走了跑堂，才向楊仲海說道：﹁這一陣子最吃香的兩種人，一種是國會議員，一種就是窯姐兒。花君老二又是有架子的，不是熟客怕不肯來，所以我冒用廖議員的名義。就這樣，也還保不定來不來？﹂

　　﹁只要是廖議員叫，一定會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怕她出了﹃城裡條子，﹄那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來了。﹂吳少霖說：﹁向來﹃城裡條子﹄，姑娘都不大肯去的；因為路遠太耗辰光。飯莊條子五元，下賞一元，一頓中飯兩三個鐘頭，起碼可以出五六個局。城裡條子只能出一個，就算加倍給錢，也划不來，不過，這幾天不同了，加倍又加倍，反正有人惠帳，議員老爺落得擺闊；姑娘也免了轉局奔波，何樂不為？﹂

　　﹁那是大選籌備處惠帳？﹂

　　﹁當然。﹂

　　﹁這，﹂楊仲海又羨慕，又悵惘地說，﹁那得花多少錢？﹂

　　﹁誰知道呢？總得上千萬吧！﹂

　　﹁上千萬？﹂楊仲海吃驚地問。

　　﹁怎麼不要上千萬？我算給你聽！﹂照吳少霖的算法：要能選出大總統，起碼得有五百八十名議員出席，現在的盤口是議員五千，政團首領一萬，這是最起碼的價錢，討價還價下來，大概議員八千，政團首領一萬五。政團有幾十個；還有一個人兼兩處、三處的，本身的八千以外，額外酬勞有一處，算一處。這樣通盤扯算，每名議員一萬，就得五百八十萬元。

　　﹁此外旅費、招待費、交際費、辦事人員酬勞：加上暗盤的運動費，各部門經手人混水摸魚，你倒想想，要不要上千萬？﹂

　　果然！楊仲海心想，照此算法，一千萬元只多不少。﹁可是，﹂他問，﹁那裡來這一千萬呢？部下報效呢？還是老百姓晦氣？﹂

　　﹁兩者都有。聽說王省長已經打了好幾個電報到保定，給財政廳金廳長，要他盡速解款到直隸省銀行北京分行備用。至於直系督軍、將領的報效，據我所知，湖北蕭耀南、江蘇齊燮元最多，各五十萬；此外，田中玉四十萬，劉鎮華、張福來各三十萬；張錫元、陸洪濤各二十萬。這就是兩百七十萬了。其餘十萬、五萬，多多少少有孝敬；大概四百萬是一定有的。﹂

　　﹁即使如此，也還差一半多；莫非全由王孝伯、熊潤丞、邊潔卿、王蘭亭、吳秋舫他們包圓兒？﹂

　　﹁那也不盡然，反正有法子可想。只要有權有勢，自有人會有大把銀子送上門來。﹂說到這裡，吳少霖想起一件事，突然問道。﹁我想找老單問他幾句話，打電話到陸軍部總不在；他家又沒有電話，我又沒有工夫寫信。你跟他住得近，拜託你跟他說一聲，請他給我一個電話，能跑一趟見個面更好。﹂

　　﹁好！我告訴他。﹂

　　﹁你可別忘掉。﹂

　　﹁不會，不會！﹂看他如此鄭重囑咐，楊仲海不免奇怪，﹁是什麼要緊事啊？﹂

　　﹁告訴你也不要緊。我想跟他打聽一件事。﹂吳少霖放低了聲音說，﹁陸軍部把中國參戰的檔案都燒掉了；聽說是有人指使的。我想問一問老單，有這回事沒有？﹂

　　﹁噢，有這樣的事！﹂楊仲海問：﹁是誰指使的呢？﹂

　　﹁靳翼青。﹂

　　﹁是他，﹂楊仲海想了一下說：﹁那就一定有見不得人的事了。﹂

　　﹁對了！我索性告訴你吧！﹂

　　原來靳翼青就是從民國八年九月到十年年底，兩年三個月中，四任國務總理的靳雲鵬。他是山東濟寧人，小站炮兵出身，由段祺瑞一手提拔而飛黃騰達；與徐樹錚、吳光新、傅良佐合稱為段祺瑞左右的四大金剛。歐戰一起，段祺瑞全力主張對德宣戰；到得民國六年年底，段祺瑞的﹁武力統一﹂政策失敗，讓出國務總理，代總統馮國璋改派他為﹁參戰事務處督辦﹂，段祺瑞便派靳雲鵬為參謀處長，所有參戰事務，都由他秉承段祺瑞的意旨，一手包辦。歐戰結束，參戰事務處自然撤消，檔案移交陸軍部保管。不道這些只能跟﹁打鼓的﹂換﹁取燈兒﹂的廢紙，竟有絕大的用處。

　　﹁參戰，尤其是打算到歐洲去參戰，自然要籌劃大批費用。及至歐戰結束，這筆費用應該交還國庫；那知道靳翼青拿它吞沒了，最近國會議員，提案調查｜｜﹂

　　﹁啊！﹂不待吳少霖講完，楊仲海便即恍然，﹁怪不得要毀檔案！為的是湮滅證據。﹂

　　﹁對了！﹂吳少霖一臉神祕的微笑，﹁你找老單打聽打聽清楚，說不定能沾上點邊；今年這個年就過得肥了。﹂

　　正談到這裡，只聽跑堂在外面說：﹁東面第二間。﹂接著，門簾掀起，出現了一個花信年華的少婦。

　　這自然就是花君老二，﹁原來是楊二爺。﹂她問：﹁廖老爺呢？﹂

　　﹁快要來了。你先坐下來，我有話跟你說。﹂楊仲海含含糊糊地回答；隨即替她引見：﹁這位是眾議院的吳老爺。﹂

　　﹁吳老爺。﹂花君老二含笑招呼。

　　﹁請坐、請坐。點個什麼菜？﹂吳少霖問：﹁炸肫肝？﹂

　　這是試探。窯姐兒出﹁飯莊條子﹂點菜，為了表示不能久坐，往往點最快最省事的菜，吃好了就走，通常總是炸肫肝。吳少霖故意這樣先說在前面，意思是要看她願意不願意久坐？

　　﹁不！﹂花君老二微笑著搖搖頭，﹁我想吃點甜的，來個棗泥盒子吧。﹂

　　這樣點心，和麵起酥，現烤上桌，很要一些功夫。吳少霖與楊仲海都很滿意她的態度。

　　敬過一巡酒，花君老二問道：﹁楊二爺，有什麼話請吩咐吧！﹂

　　﹁老二，我想問你，你想不想廖議員？﹂

　　花君老二被提醒了，急急問說：﹁楊二爺，你不是說快要來了嗎？他是幾時到來的，住在那兒？﹂

　　這一問就等於回答了楊仲海，如果不想念，就不會這麼關切。於是吳少霖接口答道：﹁他人還在上海，我們想把他去請了來。﹂

　　﹁是啊！不是說要選什麼大總統；要選曹四爺｜｜﹂

　　﹁曹四爺？﹂楊仲海愕然，﹁你是聽誰說的？﹂

　　﹁一定弄錯了。想當大總統的是曹二爺。﹂吳少霖說：﹁不是當過直隸省長的曹四爺。﹂

　　﹁當過省長不就該當大總統了嗎？﹂

　　聽她糾纏不清，楊仲海有些不耐煩了，﹁不管他曹二爺還是曹四爺！老二，我還是那句話，﹂他問：﹁你想不想廖議員？﹂

　　﹁怎麼不想？當然想。他到底那天才來啊？﹂

　　﹁只要你去封信，他就來了。﹂

　　﹁唷、唷！楊二爺，你可太抬舉我了。他來選大總統，多要緊的公事！怎麼說要我去封信？莫非我不去信，或者去信叫他別來，他就不來了？﹂

　　﹁差不多。﹂

　　﹁楊二爺，你別這麼說！我沒有那麼大能耐。如果廖老爺真的不來，只以為我在搗亂；曹四爺要是起了誤會，我吃不了兜著走，怎麼得了。﹂

　　﹁老二，﹂吳少霖說道：﹁我們不是恭維你，廖議員真的只聽你一句話。他來了，於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這封信，你得寫。﹂

　　﹁我寫！﹂花君老二答說：﹁可是我得會寫啊！﹂

　　﹁你不會寫，有我。﹂吳少霖看這花君老二，年可二十六七，一雙杏眼，通關鼻子。皮膚很白淨，雙頰幾點芝麻似的雀斑，反顯得格外動人。心中綺念一生，便想染指，所以緊接著問：﹁什麼時候？我替你去寫信。﹂

　　這就難說了，一早起來，梳洗上妝；中午要出局，一到黃昏，客人陸續而至，招呼到午夜，要找一段空閒工夫，還真不易。

　　聽她說了難處。吳少霖靈機一動，正好將計就計，﹁這樣行不行？﹂他說，﹁這封信很急，你又不大抽得出工夫，再說到你那裡去寫也不方便，不如這裡吃完了，我到六國飯店開個房間，你慢慢兒說，我慢慢兒寫，寫完了，我到你那裡擺個雙檯請客，你看好不好？﹂

　　花君老二還沒有開口，楊仲海已一迭連聲地說：﹁這好，這好！乾淨俐落。今兒晚上我有個應酬就不去了，專門去吃雙檯。﹂

　　花君老二心想這要犧牲好幾張﹁條子﹂，不過有雙檯彌補，也不吃虧，而況且廖議員來了，還有好處，因而很爽快地答應了。

　　﹁這樣就從容了。﹂吳少霖說：﹁老二，你這樣大紅大紫的人，難得在外面吃一頓舒舒服服的飯；到一處，櫈子還沒有坐熱，就有人來催轉局，去了七八處飯莊子，還是半飢不飽，日久天長，鬧成胃病。今天，你就安心吃罷；再要兩個心愛的菜！﹂

　　楊仲海湊趣：﹁再要兩個，再要兩個！﹂接著，便喊一聲：﹁來啊！﹂

　　花君老二覺得吳少霖很能體會她們吃﹁這碗把勢飯﹂的甘苦；心裡一開朗，胃口也好了，等跑堂的進來，便即說道：﹁我要一個好了，糟溜魚片。﹂

　　﹁再要一個。﹂楊仲海說。

　　﹁行了。﹂

　　﹁你不是愛吃甜的嗎？﹂吳少霖轉臉問跑堂：﹁還有什麼甜點心？﹂

　　﹁剛到一批桂花栗子。真正杭州來的；煮著吃，香極了。﹂

　　﹁好！﹂花君老二欣然說道：﹁我來一個。﹂

　　煮栗子很慢，等吃到嘴，已經三點鐘了。花君老二這頓飯在吳少霖不斷談異聞、說笑話的輕鬆氣氛之下，吃得非常舒暢。

第三章

　　一車到了東交民巷六國飯店，開了一個大房間。六國飯店是洋規矩，侍者將該做的事做完，悄悄退出；輕輕將房門關上。

　　﹁來點酒吧？﹂吳少霖問。

　　﹁這裡都是洋酒，太兇；我可喝不慣。﹂

　　﹁洋酒也有很淡的。﹂

　　說著，吳少霖已經按了叫人鈴；等侍者叩門入內，他夾著英語問了好一會，才將酒點好。

　　﹁老二，﹂回到座位上，吳少霖問道：﹁這裡你常來吧？﹂

　　﹁這是第三回。﹂花君老二緊接著說：﹁頭二回都是約好了來洗澡。﹂

　　﹁好闊氣！開了六國飯店的房間來洗澡，那是闊人家姨太太，少奶奶的玩意。﹂

　　﹁我們可比不上人家，是湊了分子來圖個舒服的。四個人，開個十六元的房間，給兩塊錢小費；每個人攤四塊半錢。﹂

　　﹁四塊半錢洗個澡。還不闊啊？今天｜｜。﹂

　　正說到這裡，門上剝啄有聲；打開門來，侍者托著銀盤來送酒。花君老二的酒盛在一個尖錐形的高腳玻璃杯中，酒色淡綠，飄浮著一枚鮮紅的櫻桃，杯口插著一片黃澄澄的檸檬；她不由得讚了一聲：﹁真漂亮！﹂

　　﹁你嘗嘗看，薄荷味兒的。﹂

　　花君老二呷了一口；酒並不算淡，只是涼涼甜甜地，容易下咽，她又喝了一口，拈一粒下酒的杏仁，用門牙去咬，露出一嘴雪白整潔的牙齒。

　　﹁你這一口牙，長得真出色。﹂吳少霖說：﹁笑起來分外的美。﹂

　　﹁真的？﹂花君老二報以微笑，果然嫵媚。

　　﹁我剛才的話沒有完。﹂吳少霖雙掌捧著一個寬口大腹的玻璃酒盅，慢慢幌蕩著，悠閒地說：﹁今天用不著湊分子，你何不撿個四塊半錢的便宜？﹂

　　﹁不！﹂

　　﹁為什麼呢？﹂

　　其實，花君老二很想撿這個便宜，只是直覺地在這裡入浴很不妥；這個理由當然不便出口，想了一下說：﹁沒有帶著換的小褂褲。洗澡不換貼身的衣服，不就白洗了？﹂

　　﹁說得也是。﹂吳少霖點點頭。沒有再說下去。

　　﹁辦正事吧！﹂花君老二催促著說：﹁等你把信寫完了，我好走。﹂

　　﹁好！﹂吳少霖問說：﹁你平常對廖議員怎麼稱呼？﹂

　　﹁叫他廖三爺。﹂

　　於是吳少霖便在信紙上開頭。他用的是一枝牌子叫﹁康克令﹂的自來水筆；信紙卻是榮寶齋的仿古綵箋，筆硬紙軟，﹁廖三爺大鑑﹂五字尚未寫完，信紙已戳破了好幾處。

　　﹁不行！不換筆，就得換紙。等我去看看。﹂

　　說完，吳少霖開門走了出去；好一會才來，他後面跟著侍者，端著一個方形木盤，裡面是硯台、筆墨擺在起居室中的寫字檯上，隨即走了。

　　兩人本來是對坐沙發，吳少霖斜倚著茶几，便可作書；此刻換用毛筆，就不能不改換座位，﹁你請過來！﹂他指著寫字檯旁的椅子說：﹁咱們對付著把這封信弄好了它。﹂

　　於是花君老二端著酒，坐了過去，替他在硯台裡注些水，磨起墨來。吳少霖鋪紙吮毫，略想一想，寫完前面的一段客套，待敘入正文，便得先問一問：

　　﹁老二，﹂他說：﹁你跟廖議員在一起，有甚麼特別值得紀念事沒有？譬如，到那裡去玩過一趟，玩得格外痛快之類的情形。﹂

　　﹁沒有！沒有甚麼好紀念的。﹂

　　﹁那末！何以廖議員會對你著迷？﹂

　　﹁我怎麼知道？你要問他。﹂

　　﹁總有緣故吧？﹂吳少霖想了一下，突然有所省悟：﹁老二，一定是你床上功夫很了不起？﹂

　　花君老二臉一紅，白了他一眼，﹁瞎三話四！﹂她用蘇州話罵：﹁真正狗嘴裡勿出象牙！﹂

　　吳少霖笑一笑，旋即正色說道：﹁老二，不是我跟你開玩笑。你想，要能讓廖議員一見你這封信，就會坐上津浦路車來看你，當然要談些能讓他心癢難熬的話，才能把他打動。你想，是不是呢？﹂

　　他的話剛完，侍者又來叩門；原來是吳少霖關照他派人到東交民巷的洋行裡去買一條女用的內褲，此刻已經買來。那條白綢子的內褲，長可及膝，還鑲著花邊；花君老二翻來覆去地看了一回，頗有愛不忍釋的模樣。

　　﹁別看了，一會兒洗完澡，不就換上了？﹂花君老二不置可否，只說了句：﹁你的心倒是真細，怪不得會在衙門裡紅。﹂

　　﹁謝謝，謝謝，別替我戴高帽子。閒話少說，我剛才的話說得對不對？﹂

　　花君老二不作聲，心裡承認他的話不錯；但有些話說出來實在難為情。因此，躊躇著不知如何作答。

　　﹁這樣，你自己說，跟廖議員頭一回相好，是怎麼個情形？﹂

　　花君老二臉又紅了，閃避著不肯說，﹁這有啥好說的。﹂她說：﹁還不是那麼一回事。﹂

　　看來只有自己胡編了！吳少霖心想，反正那時候廖議員欲仙欲死，也記不清那許多。不過日子不能弄錯。

　　﹁我先替你放水。你在裡面洗，我在外面寫；等你洗完，我也寫完了。﹂

　　﹁什麼？﹂花君老二詫異，﹁外面還有個洗澡房嗎？﹂

　　﹁你弄錯了！﹂吳少霖笑道：﹁你洗澡，我寫信，還有另外兩封信要寫。你纏到那裡去了？﹂

　　﹁還說我纏！你自己說話含糊不清；誰知你還要寫信？﹂

　　吳少霖微笑不答，走到裡面臥室，不久，﹁嘩嘩﹂水響。花君老二忍不住將白綢短褲撿起來細看，下了決心，在這裡撿個現成的便宜。

　　可是，別讓吳少霖在自己身上撿個便宜！花君老二心想，回頭不但浴室，連臥室亦應上鎖，才能萬無一失。

　　一面想一面等，水聲已經消失，卻不見吳少霖出來，便即喊道：﹁你怎麼不出來寫信？﹂

　　吳少霖是在屋子裡動手腳，恰好也竣事了，隨即答應著走了出來；說一聲：﹁快去洗呀！﹂接著坐回寫字檯前，開始寫信。

　　﹁你可不要不老實！﹂花君老二說：﹁不然，你下次可別想我會出你的條子。﹂

　　在吳少霖聽來，這不是警告，而是暗示，回而挑逗說：﹁你那裡重門疊戶，我倒看看我能怎麼對你不老實？﹂

　　﹁重門疊戶﹂語帶雙關，不過花君老二卻不懂這句﹁素女經﹂這類書上常用的成語；只記著應該上鎖。

　　於是花君老二進了臥室，隨即將門關上，她知道裝在門上的洋鎖名為﹁司必靈﹂，裡面有個鈕往下一按，便即鎖死，外面有鑰匙也不能打開。那知一按竟按不動。

　　鎖壞了。不過也不要緊，第一、吳少霖未見得有鑰匙；浴室中還有道上鎖的門，不怕他會闖進來。因此，她放心大膽地寬衣解帶，精赤條條地進了浴室，大洗大抹了一番，混身輕快，十分舒服，一面拿大毛巾擦著身子；一面哼著剛學會的﹁槍斃閻瑞生﹂，搖搖擺擺地開了浴室門出來。

　　一出來便中了埋伏。吳少霖已跟侍者要了臥室鑰匙，悄悄開門而入；浴室內門戶緊閉，水聲湯湯，自然不能發覺外面的動靜。當他一把抱住她時，她嚇得大叫，大毛巾亦即掉落在地上；而吳少霖是早有準備的，她剛一張嘴，便讓他拿手掩住了。

　　﹁別嚷！﹂他說：﹁驚動洋人開門進來，你捨得讓他們白看，我可捨不得！﹂

　　花君老二又氣又急，﹁殺耐個千刀！﹂她咬牙切齒地用蘇州話罵，同時捏緊雙拳，使勁在他背上，﹁蓬蓬﹂然如擂鼓般亂打。

　　吳少霖不理她，只是笑著抱緊了她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推，推到床前掀倒，雙唇相壓，花君老二只能﹁嗯、嗯﹂地用鼻子哼著。

　　花叢老手的吳少霖，知道她會就範了，便略略抬起了臉，﹁只怪你長得太好了。﹂他說：﹁我包你滿意，從裡到外，從你身上到檯面上。﹂

　　﹁謝謝耐！﹂花君老二白了他一眼，﹁我覅。﹂說著拉起另一塊大毛巾裹住了身子。

　　吳少霖笑著，趁此空隙，很快地脫了衣服，撿起地上的大毛巾圍住腰部，撲倒在花君老二身旁，一隻手從她頸後穿過去，一個想躲，那裡躲得開，兩個人在床上滾作一團。花君老二先是又打又罵；漸漸地又罵又笑；最後又笑又喘了。

　　須臾雲收雨散，兩人又在浴室裡鬼混了一陣子；吳少霖先出來，穿好衣服，坐在沙發上抽煙；等花君老二出了浴室，便即問道：﹁你要不要打個電話回去？晚上我在那裡請客，叫本家預備。﹂

　　花君老二沒有理他，裹著大毛巾坐在梳妝台前，照著鏡子恨聲說道：﹁好好一個頭，弄亂了，教我怎麼走得出去？﹂

　　原來剛才在床上打滾，將她一個梳得極光的墮馬髻，弄得鬢髮不整，無法見人了。

　　﹁不要緊，我來想辦法。﹂

　　吳少霖起身出外，不一會笑嘻嘻地捧了一個鏡箱進來；是花了小費，找侍者借來的，裡面梳子、骨簪、刨花水、粉盒、胭脂，一應俱全。

　　這一下，花君老二回嗔作喜，解開髮髻，重新梳頭；吳少霖在一旁侍候，十分殷勤，等她梳好了頭，另取一面鏡子，為她前後照著，同時嘴裡不斷誇讚，哄得花君老二服服貼貼。

　　﹁漂亮極了！﹂吳少霖說：﹁我帶你去出出風頭。﹂

　　於是等她穿戴整齊，吳少霖結了帳，出了六國飯店，先到郵政總局寄了給廖衡的信；然後帶她到王府井大街的德國洋行，買了一個紅寶石鑲碎鑽的胸飾，送花君老二作為定情的禮物。

　　※

　　楊仲海坐津浦路的夜快車到了南京，立即轉滬寧路車到上海；廖衡住在滬西海格路，所以他在西站下車，一輛人力車到了廖衡家。

　　﹁你怎麼來了？﹂廖衡問道：﹁是出差。﹂

　　﹁是專誠來給老伯請安的。﹂

　　﹁好說，好說！﹂廖衡問道：﹁住在那兒？﹂

　　﹁一下了火車就到府上，還沒找旅館呢？﹂

　　﹁那就住在這兒吧！﹂

　　﹁是，多謝老伯。喔，伯母呢，我先得給她請安。﹂

　　﹁打牌去了。﹂廖衡的臉色不怡，想嘆氣而又忍住，變成一聲微喟。

　　楊仲海心知其故；廖太太結交了一班闊太太，喜歡打大牌，所以廖衡的日子很不好過。看來，這倒是一個機會。

　　﹁老伯的氣色很好，印堂發亮，要走運了。﹂

　　﹁走甚麼運？唉？﹂廖衡畢竟還是嘆了口氣；想了一下問道：﹁北京怎麼樣？﹂

　　﹁可熱鬧了！﹂楊仲海說。﹁我是特為來請老伯的。﹂

　　﹁喔，﹂廖衡想了一下說：﹁是誰要你來的？請我去幹甚麼？﹂

　　楊仲海且不答他的話，先問一句：﹁花君老二跟我說，有封信寄給老伯，不知道收到沒有？﹂

　　﹁怎麼？﹂廖衡問說：﹁你還是常常逛胡同？﹂

　　﹁不！是在飯莊子遇見的。提起老伯，問長問短？風塵中像她這樣子有良心的，如今很少了。﹂

　　廖衡心裡在想，花君老二來信希望他北上；楊仲海又來勸駕，顯而易見是一碼事，主使的人是誰呢？

　　﹁仲海，﹂他問：﹁是津保派的人，託你來找我的。﹂

　　﹁是。﹂楊仲海老實承認。

　　﹁他們怎麼說？﹂

　　﹁他們請你老去行使職權。﹂

　　﹁哼！甚麼行使職權？找人去抬轎子而已。﹂

　　﹁老伯反正閒著，花君老二又想念你得緊，何妨去看看。北京這一陣子冠蓋雲集；老伯一向愛朋友，去了能會會老朋友也是好的。﹂楊仲海由他臉上看出他意思有點活動了，便緊接著說：﹁我打電報去，讓他們匯旅費來。﹂

　　﹁他們倒是誰啊！﹂

　　﹁我老實稟告老伯，我還不夠資格跟津保派的鉅頭打交道；有一個姓吳的好朋友，替他們負聯絡之責，是他託我的。他說津保派很看重老伯，能早點去，機會很多。﹂

　　﹁喔！﹂廖衡問道：﹁京裡到了多少人了？﹂

　　﹁大概四百人。聽說，在天津的也談好了。﹂

　　﹁是怎麼談的？﹂

　　廖衡終於被說動了；當然，一半是花君老二那封信的魔力。當天楊仲海便打了一個電報給吳少霖，很簡單的只有八個字：﹁如所約定，旅費電匯。﹂第二天，旅費匯到，再隔一天，便可動身，楊仲海又打了一個電報，通知吳少霖準時迎接。

　　那知事機不密，而廖衡又是作風很奇特，獨來獨往的國會議員，對新聞記者的吸引力很強，因而到京一下了火車，便為採訪大選新聞的記者所包圍。﹁保駕﹂的吳少霖，隨侍的楊仲海，想助他﹁殺出重圍﹂，可是廖衡卻並無躲避的意思。這一來，吳少霖也無能為力了。

　　﹁廖議員﹂，有個記者問：﹁我們請你在車站食堂喝杯咖啡，肯賞光嗎？﹂

　　﹁好，好！大家談談，我來作東。﹂

　　見此光景，吳少霖只好先去﹁打前站﹂搶先到了車站食堂，裡面有兩個簡單，備貴賓休息之室，幸好都空著、便挑了較大的那一間。侍者知道是議員與記者聚會，自有眾議院認帳，招待得很殷勤；客人一坐定，咖啡、西點、水果立即擺滿了一桌。

　　﹁各位請隨意。﹂坐在長餐桌主位上的廖衡說：﹁如果點心不足以果腹，要菜要酒，不必客氣！我代表眾議院請客。﹂

　　六名記者，一致鼓掌；有個女記者姓葉，大家都叫她﹁葉大姐﹂，向來最愛代表同行發言，這時開口說道：﹁廖議員人真爽快，可稱﹃記者之友﹄。廖議員代表眾院招待我們，非常感謝。不過，我還希望廖議員能代表眾多議員，多供給我們一點消息。﹂

　　﹁我發言只能代表自己，不能代表別人。﹂廖衡答說：﹁各位有問題，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希望各位滿意。不過，我們要來個約法三章。﹂

　　﹁可以，可以！﹂葉大姐說：﹁請廖議員宣布三章約法。﹂

　　﹁第一、不能提我的名字；第二、我發言的內容，要照實記載，不可加油添醬。﹂

　　﹁那當然，這是我們的職業道德。﹂葉大姐又問：﹁第三呢？﹂

　　﹁請各位給我一張名片。﹂

　　﹁這更不成問題了。不過，﹂葉大姐環顧同行：﹁各位看，第一點怎麼樣？﹂

　　﹁當然尊重廖議員的意思。﹂有人答說。

　　等了一下，再無異議，葉大姐便表示全盤接受。廖衡點點頭，很滿意地說：﹁來、來，開瓶香檳，慶祝我跟各位記者小姐，記者先生的約法成立。﹂

　　﹁是、是！﹂吳少霖答應著去招呼。

　　﹁廖議員，﹂仍舊是葉大姐一馬當先發問：﹁你對﹃最高問題﹄的看法如何？﹂

　　所謂﹁最高問題﹂，是新流行的一個術語，意指選舉大總統而言；廖衡想了一下說：﹁關於﹃最高問題﹄，我要跟我的同事商量以後，才能決定；羅漢有八百，人多口雜，最高問題，恐怕不是短時期內所能解決的。﹂

　　這似乎是預備杯葛大選的語氣；楊仲海心裡不免嘀咕，怕廖衡跟津保派談不攏，他那一頂兩、三千元的﹁帽子﹂也就戴不到頭上，因而悄悄將與他站在一起的吳少霖拉了一把，呶一呶嘴，示意他細聽記者發問。這時發問的記者姓蔡，他所代表的報紙，曾首先揭發直系所屬督軍、省長報效鉅款，自廿萬元至五十萬元不等，頗引人注目；這蔡記者發言頗為尖銳，﹁高總長代表曹巡閱使，致送每位議員每月津貼二百元，﹂他問：﹁廖議員收到這筆津貼沒有？﹂

　　高總長指高凌霨。原來的內閣總理是日本士官第一期出身的張紹曾，由於直系要任命沈鴻英與孫傳芳為廣東與浙江督軍，此舉只會製造南北更深的分裂，有違他促成南北和平統一的素志，因而拒絕。於是直系發起倒閣，利用吳景濂通過了﹁不信任張內閣案﹂，張紹曾被迫於六月初提出總辭，一星期以後，黎元洪亦被逼走了。

　　張紹曾內閣員已總辭，但黎元洪既已出走，無法任命一個新的內閣總理；因而本為﹁看守內閣﹂，一變而為﹁攝政內閣﹂，公推首席閣員的內務總長高凌霨為攝政內閣主席，成為變相的內閣總理。

　　高凌霨字澤畬，天津人，舉人出身，與兩湖學界頗有淵源；因此民國二年熊希齡出任財政總長，保舉高凌霨為直隸財政廳長；其時第六師師長曹錕，駐紮保定，既是小同鄉，又以曹錕為人憨厚，所以結成金蘭之交，曹錕對這位老把兄極其信任；高凌霨因為直系勢力日盛，自然亦是傾心襄助。在主持攝政內閣時，公開為曹錕籠絡國會議員，因而飽受攻擊。

　　有個議員在眾議院公開質詢：﹁國會議員，每人月致津貼二百元，是否由閣下在包辦最高問題？﹂

　　﹁最高問題，時機未至，無所謂包辦。﹂高凌霨不慌不忙地答道：﹁曹巡閱使送款，不過仿照從前﹃炭敬﹄、﹃冰敬﹄的例子，聯絡感情，無所謂津貼。﹂

　　另有個議員叫黃攻素。質詢得更露骨了，他說：﹁每個議員支津貼二百元，投票票價據說是五千元，此種買賣專由你來接頭，堂堂閣員，明目張膽作賄選的經紀人，成何政象？﹂

　　蔡記者所問的就是這件事；廖衡答得很妙：﹁國會議員的收入，由國會會計科匯來；名目繁多，我亦鬧不清楚。﹂

　　﹁請問廖議員，﹂葉大姐問：﹁照你看，曹巡閱使想當大總統，吳孚威會不會反對？﹂

　　﹁喔，你是說吳子玉？﹂子玉是吳佩孚的別號，曾為袁世凱封為﹁孚威將軍﹂，所以葉大姐稱之為﹁吳孚威﹂；廖衡接下來說：﹁我想不至於反對；曹巡閱使當了大總統，吳子玉自然水漲船高了。﹂

　　﹁廖議員，這回我到洛陽，吳子玉請我吃飯，談起，主張先制憲，後大選，請問你的意見如何？﹂

　　此人是隨後趕來參加的，名叫張鵬，辦了一張﹁大陸晚報﹂專好招搖逢迎；他說話極快，而且總喜歡帶上一句甚麼﹁吳子玉請我吃飯﹂這類令人齒冷的話，因而得了一個外號，叫做﹁夜壺張三﹂。

　　廖衡認識這個﹁張社長﹂，他反問一句：﹁吳子玉有兩句詩，你知不知道？﹂

　　﹁吳子玉飲酒賦詩，以儒將自命，他的詩很多，不知道廖議員指的是那兩句？﹂

　　﹁﹃軍界人才帳下狗，民國法典鏡中天﹄。﹂

　　﹁喔，喔，是這兩句。﹂張鵬連聲說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不必問我了。﹂

　　﹁廖議員，﹂蔡記者問：﹁這所謂﹃法典﹄，是指憲法。﹂

　　﹁當然。﹂

　　﹁那末所謂﹃鏡中天﹄，是不是鏡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及的意思？﹂

　　﹁這要問吳子玉自己了。﹂廖衡笑笑說道：﹁我不便替他回答。﹂

　　﹁回答﹂二字剛剛出口，只聽﹁嘭﹂地一聲，大家都嚇了一跳；循聲而視，才知道是侍者在開香檳。

　　﹁請乾一杯！﹂廖衡舉杯說道：﹁謝謝各位，兄弟在路上很累了，想早點休息；改日我再約各位暢談。﹂說完，一飲而盡，然後拱拱手，這個臨時召集的記者招待會，便算結束了。

　　到得六國飯店，楊仲海正式為廖衡介紹吳少霖｜｜在車站時，只是匆匆識面；到這時候，吳少霖才有極道仰慕的機會。

　　原來就在楊仲海去上海的那幾天，吳少霖細細打聽以後，才知道廖衡在舊國會中雖無明顯的派系，如天馬行空般，獨立行事，但他的人緣很好，所以有相當的號召力；如果將他敷衍好了，可以通過他的關係，在天津、廣州、上海各地再拉幾名議員過來。他已經從甘石橋俱樂部那裡取得承諾；買票的明盤是五千，暗盤由八千至一萬，看議員的聲望而定。在明盤與暗盤的差額之中，大有文章可作，所以廖衡在他眼中，等於是一尊財神。

　　他的口才很好，一套不即不離的恭維話。說得廖衡心情很舒暢；吳少霖看看是時候了，便向楊仲海說道：﹁仲海兄，我們要替平老接風，你看那裡好？﹂廖衡字平叔，所以他稱之為﹁平老﹂。

　　﹁我這位廖老伯喜歡吃西餐；上東安市場吧？﹂

　　吳少霖的機變極快，﹁既然這樣，我倒有個主意。六國飯店的西餐，全北京第一；平老也累了，東城太遠，不如就在這裡，甚至關到房間裡來吃。﹂他緊接著又說：﹁花君老二想念平老，一日三秋；正好敘敘相思。﹂

　　一聽這話，廖衡嘴角便浮現了笑意，自然是首肯的表示；楊仲海當然附和：﹁這個辦法很好。﹂他轉臉問道：﹁老伯看如何？﹂

　　﹁無所謂，無所謂。﹂廖衡口中這樣說，身子已經站了起來。

　　於是相偕下樓，到了餐廳，挑了一個比較隱僻的單間坐定，未點菜，先叫局，吳少霖執筆在手，第一張條子當然是花君老二；然後問楊仲海：﹁你叫誰？﹂

　　楊仲海的相好只有一個大金子，但二等茶室的姑娘，不上台盤；又當著父執在座，所以很拘謹地說：﹁我就免了吧？﹂

　　﹁怎麼能免？﹂吳少霖說：﹁你沒有熟人，我替你舉薦一個。﹂說完，提筆疾書，寫好三張局票，叫侍者發了出去。

　　接下來點菜、點酒，安排略定，吳少霖託故離席，其實是去打電話給花君老二。

　　從那天六國飯店有了﹁交情﹂，吳少霖變成花君老二的恩客，言聽計從，所以電話一接過去，要言不煩，就像交代自己妻子一樣。

　　﹁老廖來格哉！﹂為保機密，他用蘇州話交談。

　　﹁廖議員來了，住拉浪六國飯店；條子一到，耐豪躁就來。﹂

　　﹁曉得哉！﹂

　　﹁耐講閒話要當心點！露勿得馬腳格噢！﹂

　　﹁我偏偏要告訴俚！﹂花君老二在電話裡格格地笑著，﹁耐剪仔俚個邊。﹂

　　﹁十三點！﹂吳少霖罵了一句新近流行的市井之語，便將電話掛上了。

　　等他回到原處，正在交談的廖衡與楊仲海都停了下來：﹁廖老伯跟我正在談靳翼青。﹂楊仲海說。

　　靳翼青就是靳雲鵬，正就是吳少霖深感興趣的一個人物，所以他一面坐下來；一面連聲說道：﹁平老，請繼續，請繼續。﹂

　　廖衡談的是段祺瑞提拔靳雲鵬的故事，﹁段芝泉從德國學炮兵回來以後，當北洋軍學司委員，兼威海衛隨營武備學堂教習。以後，袁慰庭在小站練兵，他的部隊稱為﹃新建陸軍﹄，把段芝泉找了去當炮隊統帶，兼防營學堂總辦，其時，靳翼青｜｜。﹂

　　其實靳雲鵬只是段祺瑞部下的一名一等兵；放假的日子，仍是在營看書、寫字，有一天為段祺瑞看見了，問他：﹁大家都出去玩了，你怎麼留在營裡？﹂

　　靳雲鵬說，他是山東濟寧人，家有一母一弟，每月所得餉銀，悉數寄回，尚不足以贍養；所以想多識些字，希望能考上隨營學堂，補為士官，稍增餉銀，以便養母。

　　段祺瑞嘉許他的孝行，亦望他能上進，所以不經考試，便准補入隨營學堂。不久，他說他有個胞弟叫靳雲鶚，念過小學，希望亦能從軍；段祺瑞也允許了。兄弟倆在隨營學堂畢業後，由下士幹起，步步高升，到袁世凱將稱帝時，已當到山東督軍稱號為﹁泰武將軍﹂。

　　袁世凱一死，﹁洪憲﹂帝制，曇花一現，國體復歸共和，黎元洪﹁扶正﹂，幹了一年，因為張勳復辟，黎元洪請辭，由補選的副總統馮國璋繼位。及至安福系炮製的新國會成立，直、皖、奉三系軍閥，一致推舉徐世昌為總統；段祺瑞為了實踐他逼馮國璋下台，曾有﹁同進退﹂的諾言，請辭內閣總理，改任﹁參戰督辦﹂，但他右手新國會；左手參戰軍，足以左右政局，乃推薦靳雲鵬出任陸軍總長，五四運動發生，國務總理錢能訓引咎辭職，由財政總長龔心漢兼代，其時國庫空虛，龔心漢堅決求去；徐世昌因為靳雲鵬是段祺瑞的門生，且出任陸長為段所推薦，因而特命靳雲鵬代理內閣總理。

　　其實，靳雲鵬除段祺瑞以外，還有兩大奧援，張作霖與曹錕，都是他的兒女親家。當靳雲鵬兼代總理之先，張曹兩人即聯名密電徐世昌，說﹁靳總長心地光明，操行穩健，以之代龔，眾望允孚，即請以靳總長正式組閣，俾內憂外患之局付託得人。﹂

　　﹁他的﹃心地﹄，跟他的眼睛一樣。﹂廖衡一副譏嘲輕蔑的神色；原來靳雲鵬是斜眼：﹁不過，﹃穩﹄之一字倒是真的，皖系恩師；直奉兩系是兒女親家，還能不穩嗎？﹂

　　吳少霖聽他滔滔不絕地在談靳雲鵬，心裡不斷在轉念頭；等他談得告一段落，便即問道：﹁平老關於參戰軍的事，想來亦很清楚？﹂

　　﹁那是徐又錚的傑作。﹂

　　徐又錚便是徐樹錚，江蘇徐州人，日本士官第七期留學生，足智多謀，是段祺瑞帳下第一大將；但恃才傲物，專擅跋扈，最看不起靳雲鵬，而靳雲鵬亦最妒嫉徐樹錚。

　　歐戰起後，徐樹錚力主參戰；段祺瑞深以為是。參戰要軍隊，而北洋軍綱紀蕩然，擾民不足，這種部隊怎麼能派出去？因而決定新練參戰隊三師。其時北洋政府與日本軍部正在密商共同防俄，先後簽訂了中日陸軍及海軍共同防敵的兩個軍事協定，新練參戰軍的經費及裝備，便要靠日本接濟。

　　﹁老段因為徐又錚樹敵太多，這件事交給靳翼青來辦。﹂廖衡又說：﹁聽說向日本借的款子很多，都是靳翼青經的手；細數就不知道了。﹂

　　﹁參戰借款一共是二千萬日金。﹂吳少霖問說。﹁國會正在醞釀提出質詢，要陸軍部公布收支帳目；平老聽說了這件事沒有？﹂

　　﹁聽說了，不知其詳。﹂

　　﹁還有件事，平老聽說了沒有？﹂吳少霖壓低了聲音說：﹁陸軍部把帳目檔案燒掉了。﹂

　　﹁為什麼？﹂

　　﹁為的那筆帳目不便公布。﹂

　　﹁喔，喔﹂廖衡很感興味地，﹁原來如此！不過帳目拿不出來，莫非就不鬧了嗎？﹂

　　﹁鬧歸鬧。靳翼青自有擺平的手段。﹂吳少霖趁機說道：﹁平老，何不也鬧他一鬧？﹂

　　﹁這｜｜，﹂廖衡沉吟著說：﹁我考慮，我考慮。﹂

　　正在談著，飄來一陣香風，抬眼看時，濃妝艷抹的花君老二來了：﹁廖三爺！你甚麼時候到的？﹂接著，不等廖衡回答，先向吳、楊二人招呼，然後坐在廖衡旁邊。

　　﹁你好吧？﹂廖衡執著她的手，笑嘻嘻地目不轉睛地望著。﹁沒有甚麼好。﹂花君老二搖搖頭。

　　﹁怎麼會不好？如今選大總統，報上說八大胡同熱鬧得不得了。﹂

　　﹁就是太熱鬧了不好？﹂

　　﹁怎麼呢？﹂

　　花君老二正待回答，侍者遞過來一本真皮面的菜單；她推一推說：﹁不必看看，我是﹃趙大人看榜﹄，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楊二爺，請你替我點。﹂

　　﹁好！我來。﹂楊仲海替她點了一個主廚沙拉、牛尾湯、烤鵪鶉、葡國雞；除了沙拉與湯以外，其餘都是上得很慢的菜，為的是好讓她多坐一會。

　　接著，吳少霖與楊仲海叫的局也來了，一個叫梅春老七；一個叫棲鳳閣老四，都是八大胡同的紅牌。

　　紅雖紅，都怕出西餐館的條子，因為用不慣刀叉，怕出洋相；所以一個叫了三明治，一個叫了炸雞腿，因為都是可以用手取食的。同時不肯多要，也表示不能久留；好在吳、楊二人都只是為了助廖衡的興，聊以應景，便也無所謂了。

　　﹁你剛才的話沒有完，﹂廖衡問說：﹁何以熱鬧了，反而不好。﹂

　　﹁身體吃不消。﹂她用蘇州話說。

　　﹁喔，大概夜夜不落空。﹂

　　﹁瞎三話四！﹂花君老二輕輕捶了他一下，﹁日日有﹃花頭﹄，還要費神來應酬格噱？﹂

　　﹁怪你自己說話不清楚。﹂廖衡笑道：﹁是精神吃不消，不是身體吃不消﹂。﹁老二﹂，吳少霖接口道：﹁廖三爺一來，你的花頭更加多了。﹂

　　﹁花頭﹂便是在班子裡打牌、擺酒之謂；這在廖衡自然是義不容辭之事，﹁明天吧！﹂他說：﹁今天不行；我在上海就打了電報，約好一個朋友，會來看我。﹂

　　這個朋友，當然與他北京之行有關；吳少霖不免關心，因為廖衡是他拉來的，深怕為別人搶走，不但白辛苦一場。楊仲海面前也不好交代。

　　因此，他很殷勤地問道：﹁平老，令友知道不知道你住在這裡？﹂

　　﹁我只告訴他，今天到京，住在那裡，請他等我電話通知，回頭再說好了。﹂

　　﹁要不要我替平老去打一個，免得讓令友久等。﹂

　　﹁也好。﹂廖衡從身上掏出一個小筆記本，翻了一會問：﹁直魯豫巡閱使署的王副參謀長，你知道吧？﹂

　　﹁是王養怡不是？﹂

　　﹁不錯。﹂王養怡單名一個坦字；廖衡把他家的電話號碼，告訴了吳少霖。

　　一路走向櫃台去打電話時，吳少霖一路轉著念頭；他知道王坦也是為曹錕賄選奔走甚力的核心份子，廖衡找他可能是直接談選票價碼，那一來﹁飛象過河﹂，自己可能會落空，得要早想辦法。

　　辦法很簡單，先為自己爭取一段時間，也就是為花君老二爭取一段時間，他是早跟她說過了的，利益均沾，他也相信她一定能夠說得廖衡點頭，但一定要在廖、王見面之前，將事情敲定。

　　因此，將電話叫通以後，自己報了姓名身分，說廖衡已經到京，不過旅途勞頓，打算第二天上午約在來今雨軒見面，並又問說：﹁不知道王副參謀長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今晚上我本來有事，明天上午最好，十點鐘左右，我準到。﹂

　　等轉回來，他將話倒過來說：﹁王副參謀長今晚上有事，約了明兒上午十點鐘，在來今雨軒見面。這樣也好，平老累了，讓老二陪著談談，早點休息吧！﹂

　　﹁也好！﹂廖衡轉臉看著花君老二問：﹁你聽見吳三爺的話沒有？﹂

　　花君老二報以嫣然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第四章

　　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的安排，花君老二剛到門口，便發覺廖衡住的這個房間，正就是她跟吳少霖定情之處。

　　﹁你要不要洗個澡？﹂廖衡一進門便問。

　　﹁我不要。﹂花君老二答說：﹁倒是你，該洗一個。﹂

　　﹁對！一路風塵，當然該洗。﹂

　　﹁我替你去放水。﹂

　　花君老二在浴室裡擰開水管，試了冷熱，調整好了溫度；再出來時，只見廖衡已卸了外衣，光著背樑，只著一條單袴，彎著腰在理皮箱，他的背影瘦骨嶙峋，不由得讓她想起吳少霖壯碩的身軀，頓時臉上一層發熱……

　　﹁給你！﹂

　　廖衡轉過身來，遞給她一個藍絲絨蒙面的長方盒子，打開來一看，是一掛珍珠項鏈；晶圓瑩白，每粒有黃豆那麼大，不免又驚又喜，但也有些疑惑。

　　﹁是｜｜﹂她終於問了出來：﹁真的珠子？﹂

　　﹁當然是真的。不過，是日本的﹃養珠﹄﹂。廖衡答說：﹁我花一千塊錢，在日本洋行買的。﹂

　　一見面就送一千元的重禮，花君老二自然很高興；當時就對著鏡子將項鏈戴上，回過頭來，微笑著讓廖衡欣賞。

　　﹁也只有這麼白的皮膚，戴了才好看。﹂廖衡說完，披著大毛巾進了浴室。

　　花君老二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眼望著銅床，腦際自然而然浮起了第一回與吳少霖在這裡的影子。

　　※

　　那天｜｜

　　那天先是掙扎，接著是合作，吳少霖自然是撿了一個大便宜，但花君老二也不覺得自己是吃了虧。

　　﹁你的鬼把戲真多。﹂她似嗔非嗔地斜睨著，﹁以後再也不出你這種斷命堂差了。﹂

　　接下來便是吳少霖為她去弄了鏡箱來，看她重新梳頭，同時談廖衡。

　　﹁老廖這趟來，能弄多少錢？﹂她不稱廖衡為﹁廖三爺﹂了。

　　﹁那可不一定。﹂吳少霖答說：﹁大概萬把元總有的。﹂

　　﹁他跟我說過，要娶我，問我有多少債務？我說有五、六千。他說，他替我還了債，是不是就可以跟他了？我說是。你倒想，這趟他有了這麼一注財香，如果真的給我五六千元，我怎麼辦？﹂

　　吳少霖想一想說：﹁你的意思不想嫁他？﹂

　　﹁原是隨口一句話。﹂花君老二微皺著眉說：﹁如果他要認了真，事情可不好辦。﹂

　　吳少霖心一動，﹁有兩個辦法，第一個你就嫁他好了，趁此機會淴個浴。﹂

　　蘇州話洗澡叫﹁淴浴﹂，但在南班子中是一句行話，姑娘欠了一身的債，找個冤大頭灌米湯，替她還了債，﹁摘牌子﹂從良，嫁過去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不安於室，下堂求去，好比洗了個澡，渾身輕快，故而有此行話。

　　﹁我，﹂花君老二搖搖頭，﹁這種事我做不出。﹂

　　﹁不錯。你本性善良，﹃淴浴﹄那種存心尋事生非，吵得人家宅不安的事，我料你也不肯做。那末，第二個辦法，你跟我。｜｜﹂

　　他故意話說半句，從鏡子裡窺看她的臉色；只見她一愣，彷彿覺得他匪夷所思似地，便不肯說原來想說的話。

　　﹁你跟我到那裡去逛一逛。﹂

　　花君老二這才明白。她本以為﹁你跟我﹂就是﹁你嫁我﹂的意思；原來只是陪他去逛一逛，用意當然是避開廖衡的糾纏。這個辦法倒可以考慮。

　　她不知道吳少霖已經下了決心要收服她；她不知道吳少霖覓到了一種據說是明朝宮方的興奮劑，只記得再續前歡時，被擺佈得欲仙欲死，又愛又怕；第二天照鏡子，發現兩個黑眼圈，為班子裡的姊妹取笑了好幾天。

　　※

　　先讓他嘗了甜頭，然後要開始談判了。﹁三爺，﹂花君老二問道：﹁你從前說過，替我還債的話，還算不算數？﹂

　　﹁怎麼不算數？﹂廖衡答說：﹁我倒問你，你自己說過的話，算不算數？﹂

　　﹁當然算。不過，我另外要有保障。﹂

　　﹁保障？﹂廖衡說道：﹁你那裡學來的﹃文明轍兒﹄？﹂

　　﹁還不都是你們議員老爺嘴裡說出來的。﹂

　　﹁好。你說，你要怎麼樣的保障？﹂

　　﹁我怕你喜新厭舊，玩厭了往上海一走，丟下我不管。﹂

　　﹁不會的！哪裡會有這種事？﹂

　　﹁那可說不定。世界上只有﹃癡心女子負心漢﹄，幾時有過﹃負心女子癡心漢﹄？﹂

　　﹁﹃癡漢等老婆﹄是句俗語，不是嗎？﹂

　　﹁不錯，可是並沒有說他老婆負心啊！﹂花君老二說道：﹁那癡漢是個色鬼，老婆回一趟娘家，他就等不及了。﹂

　　廖衡笑了，﹁好了，閒話少說。﹂他問：﹁你要怎麼樣的保障？﹂

　　﹁你得給我一筆﹃愛情保證金﹄。﹂

　　﹁又是一句﹃文明轍兒﹄。﹂廖衡笑著問：﹁數目呢？﹂

　　﹁當然越多越好。﹂

　　﹁那要等我發財。﹂

　　﹁你眼前就有財要發了。﹂花君老二說：﹁如今的議員老爺，誰不是荷包裡﹃麥克麥克﹄的？﹂

　　﹁那不過幾千元的事，算得了甚麼？﹂

　　﹁你不會多拉幾個人？﹂

　　﹁咦！﹂廖衡奇怪地問：﹁你怎麼也懂這套花樣？﹂

　　﹁吳三爺告訴我的。﹂

　　﹁吳少霖？﹂

　　﹁是啊！﹂花君老二乘機說道：﹁吳三爺人很熱心，也很能幹，你的事託他辦好了；他一定會替你出個好主意。﹂

　　廖衡沉吟了好一會說：﹁等我明天會了我的朋友以後再說。﹂

　　﹁那是個甚麼朋友？﹂

　　﹁別問了！﹂廖衡答說，﹁我說了你也不知道。﹂

　　﹁我不問你朋友的事；可是我自己的事，總可以問。﹂

　　﹁當然。你要問甚麼？﹂

　　﹁還不就是愛情保證金的事。﹂

　　﹁好吧！﹂廖衡點點頭，﹁我給你就是了。﹂

　　就這時有人來敲門，廖衡以為是侍者，大聲說了句：﹁進來！﹂

　　進來的是吳少霖，﹁喔，﹂他歉意地笑著，﹁沒有打攪吧？﹂

　　﹁沒有，沒有！﹂廖衡很客氣地說：﹁請坐。﹂

　　﹁我以為老二已經走了。﹂吳少霖說：﹁長夜迢迢，怕平老寂寞，想來陪平老談談。﹂

　　﹁好極了。﹂花君老二接口，﹁我本就要走了。﹂說著，站起身來。

　　﹁怎麼？﹂吳少霖說，﹁我這一來，好像替平老下了逐客令，未免太殺風景了。﹂

　　﹁不，不！﹂廖衡倒是巴不得花君老二早走，免得她老釘著問﹁愛情保證金﹂，所以索性再說一句：﹁勞你駕，看看跟老二來的人，在那裡。﹂

　　﹁好！我來送。﹂

　　送出房門，花君老二將剛才與廖衡談話的情形，約略說了些；談到她保舉他為廖衡奔走這一點時，吳少霖開口了。

　　﹁他怎麼說呢？﹂

　　﹁他大概有他自己的算盤；你好好兒跟他談一談。﹂花君老二又說：﹁反正我逼著他要錢，他就得想法子去找；只要你把他的法子想好了，自然歸你經手。﹂

　　﹁言之有理。﹂

　　※

　　﹁平老，這會兒才九點多鐘，我想陪你到東江米巷坐坐，不知道有興趣沒有？﹂

　　﹁喔，﹂廖衡問說：﹁是甚麼地方？﹂

　　﹁那裡有家羅宋咖啡館，有一雙姊妹花，是尼古拉二世的侄女兒，真正金枝玉葉，封過公主的。﹂

　　﹁好，好！﹂廖衡興趣盎然，﹁我去見識見識白俄公主。﹂

　　於是廖衡穿上長袍，取下掛在衣架上的﹁司的克﹂；相偕出門坐車，到了東江米巷奧國公使館附近停了下來，只見鐵欄杆圍起一個小小的院落，中間花壇，上有一尊大理石雕像，不知是希臘神話中那一個仙女，肩負水瓶，上面刻著英文，是這家咖啡館的招牌，譯音是﹁露妮西藍﹂。

　　吳少霖領頭，推進門去，燈光幽黯；閉一閉眼再睜開，看清楚客人不多，便挑了隱僻的桌子，與廖衡坐了下來。

　　﹁吳先生，你好！好久沒有來了。﹂

　　說的是一口關外口音的京片子；廖衡仔細打量這金髮美女，約莫二十七、八歲。身材豐腴，笑起來極甜，便顧不得她遞過來的菜盤子，先要搭搭訕。

　　﹁你的中國話，說得跟你的人一樣漂亮。﹂

　　﹁謝謝你。貴姓？﹂

　　﹁我姓平。﹂廖衡故意不說真姓，﹁你呢，叫甚麼名字？﹂

　　﹁我叫凱薩琳。﹂

　　﹁喔，很尊貴的名字。﹂

　　凱薩琳微笑不答，吳少霖便問：﹁娜拉呢？﹂

　　﹁她今天不舒服，沒有來。﹂凱薩琳問：﹁要咖啡還是酒？﹂

　　﹁平老，如何？﹂吳少霖問：﹁我看喝酒好了？﹂

　　﹁喝酒也只能來杯Cocktail。﹂

　　﹁這裡有種雞尾酒很有名，叫做﹃生氣的娜拉﹄，不妨嘗嘗。﹂

　　﹁這個酒名很新奇。﹂廖衡問說：﹁怎麼叫﹃生氣的娜拉﹄？﹂

　　﹁是伏特加調的，加蜜、加薄荷，又辣、又涼又甜，就像娜拉生氣的樣子。﹂

　　﹁這是吳先生發明的。﹂凱薩琳補充道，並說：﹁酒很烈。﹂

　　﹁烈酒不行。我不要﹃生氣的娜拉﹄。﹂廖衡故意一本正經地說：﹁我要﹃微笑的凱薩琳﹄。﹂

　　﹁這也是新發明。﹂吳少霖轉臉叮囑：﹁看你怎麼調出微笑的味道來？﹂

　　凱薩琳笑一笑，點一點頭；回身時長髮一甩，別有一種飄逸而粗獷的韻味。

　　廖衡偏著頭視線釘住她的背影，吳少霖看他色迷迷的神態，便試探著說：﹁平老，細巧菜吃慣了，偶而吃頓﹃羅宋大菜﹄也不壞。不知道平老有興趣沒有？﹂

　　廖衡一聽最後那句話，臉上就像開了個表情展覽會，怪態百出；然後將腦袋湊過去問：﹁有興趣怎麼樣？﹂

　　﹁如果有興趣，操刀一割，只憑我一句話，就可以﹃綁上法場﹄。﹂

　　﹁你真有那麼大的能耐？﹂

　　﹁謂予不信，平老試一試如何？﹂

　　﹁我信，我信。﹂廖衡連連點頭，﹁不過，我對我自己信不過。﹂

　　﹁此話怎講？﹂

　　﹁怕受洋婆子的﹃胯下之辱﹄。等我把胃口養好了，再來吃這頓﹃羅宋大菜﹄。﹂

　　吳少霖心知他剛剛與花君老二圓了舊夢，精力不濟，所以不再慫恿，只說：﹁隨平老高興，反正包在我身上。﹂

　　﹁等我養精蓄銳，過一天來麻煩老弟。﹂

　　﹁有事弟子服其勞。平老，﹂吳少霖急轉直下地說：﹁閒情逸致，暫且拋開，請談正事如何？﹂

　　﹁閒情逸致，隨時可找。老弟台，你倒說說，你的所謂﹃正事﹄是什麼？﹂

　　﹁平老交遊廣闊，慷慨仁厚，人緣極好，相信總還有別位議員先生，請平老代表，不知道可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當然有。﹂廖衡沉吟了一下說：﹁不過，老弟，恕我直言，我怕你挑不動這副擔子。﹂

　　這話含義很多，也很深；吳少霖覺得必須好好想一想，﹁平老﹂，他說：﹁請你暫時不要說破，等我來猜一猜﹂｜｜

　　﹁好，我有﹃微笑的凱薩琳﹄作伴，你慢慢想好了。﹂

　　說這話時，他已經看見凱薩琳托著銀盤，冉冉而來；到得面前，她將兩杯胡亂調配的雞尾酒擺在桌上，微笑說道：﹁兩位慢慢用。﹂

　　﹁我請你喝杯飲料好不好？﹂廖衡拉著她的手問。

　　﹁謝謝，我不敢破例。﹂

　　這表示陪坐為行規所不許，廖衡自然不便勉強，說了幾句不相干的話，放她去了。

　　其時吳少霖已經想明白了，廖衡手中有張名單，名單上的人會聽他的指揮；但可能代價不輕，所以怕他挑不動這副擔子。倘是如此，自不妨談談；反正自己挑不動，有人會挑。眼前必須弄清楚的是，到底有沒有這樣一副﹁擔子﹂？

　　﹁平老，﹂他這樣說：﹁你能不能讓我試一試，看我挑得起來這副擔子不？﹂

　　﹁當然，我應該給你一個試的機會。﹂

　　﹁多謝平老，請！﹂

　　他舉一舉那杯﹁微笑的凱薩琳﹂：粉紅色的液體，加上一枚碧綠的薄荷味的櫻桃，酸甜而涼，易於上口。廖衡喝了一口說：﹁不壞！這趟得交老弟，是一樁快事。﹂

　　﹁多蒙平老不棄，榮幸之至。﹂吳少霖接下來問：﹁不知道那幾位議員先生，請平老代表？﹂

　　﹁名單我暫時不能公開。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個數目，一共十二位。﹂

　　﹁連平老自己在內。﹂

　　﹁不。﹂

　　﹁這樣說是十三｜｜，﹂吳少霖想到了一個現成名詞：﹁十三太保？﹂

　　﹁我們沒有想到十三太保這個說法。﹂廖衡微笑著點點頭：﹁以後咱們就用﹃太保﹄二字作為一個代號好了﹂

　　﹁是。﹂吳少霖問：﹁列位太保都在上海？﹂

　　﹁不！﹂廖衡屈著手指數：﹁五個在上海，兩個在廣州，一個在青島，其餘的在天津。﹂

　　﹁那末，怎麼樣才能把眾家太保都請了來呢？﹂

　　﹁這，﹂廖衡想了一下說：﹁情形不同，不能一概而論。﹂

　　﹁當然不能一概而論。像平老鼎力維持，自然應該格外優禮。﹂

　　﹁先不必談我。﹂廖衡放低了聲音問：﹁目前﹃尺寸﹄如何？請你跟我說實話。﹂

　　﹁我怎麼敢欺騙平老？目前尺寸大概五到八之間。﹂

　　﹁怎麼？﹂廖衡問說：﹁連個整數都沒有？﹂

　　﹁當然有例外，像平老，起碼一個整數。﹂

　　﹁其餘的呢？﹂廖衡搖搖頭，﹁沒有整數，就無從談起了﹂

　　吳少霖想了一會說：﹁請平老給我一個底子，我好找人來挑這副擔子。﹂

　　﹁每人一個整數。我呢，你們瞧著辦好了；﹂

　　﹁對平老自然格外優待。﹂吳少霖問道：﹁付款的條件呢？﹂

　　﹁付款條件最傷腦筋，你不相信我，我不相信你，總要想個彼此能信得過的辦法。﹂

　　廖衡問說：﹁你們有甚麼好主意，不妨說來聽聽。﹂

　　﹁有是有個辦法，尚在擬議之中｜｜。﹂

　　吳少霖所說的辦法，事實已在試行，凡是談好了價錢的，先發一張支票，上面只有數目，沒有日期；日期在大選以後補填，並須蓋章，方始生效，否則等於廢紙。

　　因此，領取的人不多。不過，不領不等於﹁不捧場﹂；願意捧場的人，大多覺得津保派不至於過河拆橋，先領支票，後填日期，一番手續兩番做，自找麻煩，倒不如放大方些，事後再領。

　　廖衡當然不會同意這個辦法，﹁老弟，﹂他說：﹁我在上海就聽說了許多內幕，津保派之中，有人主張大選過後來個不認帳，拿到這種支票，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狀；大不了犧牲一兩家小銀行而已。﹂

　　﹁這是沒有腦筋的人，出的餿主意，津保派中的鉅頭，都有政治地位，要講政治信用。這件事已成過去了。﹂

　　吳少霖緊接著又說：﹁再說，那家銀行肯犧牲？就算小銀行肯犧牲，大銀行多年做下來的信用，是決不肯犧牲的。將來談好了，平老要那家銀行的票子，不妨指定。﹂

　　﹁外國銀行呢？﹂

　　﹁當然可以，匯豐、麥加利、花旗、正金、華俄道勝、東方匯理；英美日俄法，一應俱全，平老說那一家，就是那一家。﹂

　　廖衡心想：支票是見票付款，中國的銀行還可以事先約定、非到期不付；不到日子提示，可以設法推託，外國銀行不會接受他們這種狗屁倒灶的辦法；到時候自己填上日期，便可兌現。因而點點頭，滿意地說：﹁這還差不多。﹂

　　他聰明，別人也不笨，早已想到了；吳少霖認為有句話必須交代：﹁平老，不過外國銀行的支票、日期也是事後再填。﹂

　　﹁不必費他們的心了，我自己填好了。﹂

　　﹁不！平老，外國銀行的支票，筆跡要一致的。﹂

　　﹁有這樣的規矩嗎？﹂廖衡表示懷疑。

　　雖無這樣的規矩，但可約定；吳少霖不便說明，硬著頭皮答一聲：﹁是。﹂

　　﹁那就談不攏了。﹂

　　﹁平老，﹂吳少霖陪笑說道：﹁你老明兒，不是說，想個彼此信得過的辦法嗎？﹂

　　廖衡也覺得不便讓吳少霖為難。於是從各種角度考慮了好一會，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

　　﹁這樣，到那天集合在一起；投票之前在汽車裡發支票。汽車開進議院廣場，下車投了票就走，豈不乾淨俐落？﹂

　　﹁辦法倒是很乾脆。不過，﹂吳少霖忍不住問：﹁進去不投票怎麼辦？﹂

　　﹁唉！老弟台，你怎麼這一點都想不通？進了議院大門，又何吝於這一票？﹂

　　又說：﹁老實說，這一趟﹃選以賄成﹄，通國皆知，好比已經做了婊子了，不賣×也是賣×，莫非還想造貞節牌坊？﹂

　　語雖粗鄙，倒是肺腑之言；吳少霖笑道：﹁平老真是快人快語。﹂

　　﹁別人可不如我這樣子痛快。所以，﹂廖衡想了一下說：

　　﹁等我的人到齊了，少不得還要招待記者，我有一套﹃借乾鋪﹄的說法，到時候請老弟不必誤會。﹂

　　﹁借乾鋪﹂是南方堂子裡的規矩、狎客只是在堂子裡借住一晚而已。

　　如今八大胡同的小班，也興這個規矩；但議員為參加大選招待記者，而有此﹁借乾鋪﹂的說法，吳少霖就莫名其妙了。

　　﹁有些姑娘喜歡假撇清，明明心裡千肯萬肯，表面上不是推託﹃身上來﹄，就是說頭痛不舒服，只准客人﹃借乾鋪﹄。到了半夜裡，誰知道他們是乾是濕？﹂

　　廖衡緊接著又說：﹁將來招待記者的說法，亦不過拿這個說法遮遮臉，叫人以為不過讓﹃魏武後人﹄這個大嫖客，借了一次乾鋪而已。﹂

　　﹁妙、妙！﹂吳少霖拊掌說道，﹁平老如此坦誠相待，佩服之至。不過，尺寸方面，還望平老高抬貴手。﹂

　　廖衡隨即反問：﹁你看呢？﹂

　　吳少霖盤算了一會說：﹁通扯一個乞巧；平老另加一個閏七月。﹂

　　這意思是每人七千、廖衡加倍；他想了一下問：﹁那末，你那一份呢？﹂

　　中間人的佣金，自然是歸他們出；吳少霖想要他一個﹁二八回扣﹂，又覺得太高了些。那知就在躊躇未答之際，廖衡卻又開口了。

　　﹁這樣，你老弟也是靠本事吃飯的人。我給你一個機會；我這面就照你所說的，淨收實數。另外你自己去做，那怕你再做出一個乞巧數來，也是你的。﹂

　　聽得這話，吳少霖心頭一喜，他想：﹁現在的﹃大路行情﹄，一票八千，照此計算，先就有一萬多元到手。不過支票是開總數，倘或事後不認帳，有去無回，如之奈何？﹂

　　正沉吟之際，廖衡卻又問道：﹁你是不是另有意見，不妨說出來商量。﹂

　　﹁我是要請教，支票怎麼開法？﹂

　　廖衡自己都還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因為他以為這件事會慢慢談；不想急轉直下地這麼快，心理上尚無準備，所以一時無從回答。

　　﹁老弟台，說實話，這些細節，我還沒有考慮到。﹂廖衡的腦筋很快，就這剎那間，已掌握到問題的癥結，辦法亦隨之而生，﹁我看這樣，我這裡十三個人，總數多少，你們開一張支票給我；除去我們這方面應得之數，餘下的我開一張支票給你。﹂

　　這個辦法初聽很好，細想不妥：第一，支票開了總數，是十三個人的票錢，到時候少了一兩個人，無法扣除：少一個就是七千，風險甚大；其次，廖衡所用的支票，萬一空頭，變成鏡花水月一場空，豈不冤哉枉也。為此躊躇難答。

　　﹁老弟，你我能談得這麼深，就無事不可言了。﹂廖衡的態度很誠懇，﹁你的為難，就是我的為難，儘管說出來，想法子解決。﹂

　　逼到這個地步。吳少霖不能不說實話，﹁開總票這一說，也有人提過，﹃籌備處﹄方面認為有困難。至於分開來開，平老個人，當然沒有話說，不過其餘十二位倘若過河拆橋，我對我這面的人，就沒法交代了。當然，我可以找平老；問題就在於此，﹂他加重了語氣說：﹁我不想替平老找麻煩。所以不如早早想個妥善辦法為妙。﹂

　　﹁你的話不錯，如果早就料理清楚，到時候集合、上車、發支票、投票；出了議院大門，各奔前程，豈不乾脆？﹂

　　﹁是，我也是這個意思。﹂

　　﹁那好！﹂廖衡點點頭，﹁你先老實告訴我，你想弄多少錢？﹂

　　這一問，吳少霖不能不考慮之後回答；心裡盤算，要多了廖衡不肯，要少了於心不甘，酌乎其中，每票要他一千元。

　　﹁平老，我這面人多，總要一吊才分配得過來。﹂

　　一吊就是一千。廖衡問道：﹁你的意思，﹃籌備處﹄至少得給八千，彼此才都有著落？﹂

　　﹁是的。﹂

　　﹁那末，我們來算算帳。照規矩回扣﹃九二﹄就是八厘，八八六百四十元，你要一千就是一成四了。是不是？﹂

　　吳少霖心想廖衡的算盤真精，但算得不錯，只好答說：﹁是的。不過｜｜。﹂

　　﹁你不必解釋，我的話還沒有完。﹂廖衡作個手勢攔他的話，﹁我說過，再多也是你的本事，一成四不算多。問題是從我們這面分出去，比較難辦，只有我來頂名。現在，出席費是多少？﹂

　　﹁投票那天的出席費，已經有決議了，每位二百元。﹂

　　﹁好末，十三個人就是兩千六？﹂

　　﹁是的。﹂

　　﹁現在再算旅費，除我以外，還有十二位要領，每位四百，一共四千八。﹂

　　廖衡問道：﹁四千八加兩千六是多少？﹂

　　﹁七千四。﹂

　　﹁你的目標是一萬四，對不對？﹂

　　﹁對。﹂

　　﹁好，問題容易解決。出席費、旅費歸你去領；此外你跟﹃籌備處﹄去說，我要先領一筆交際費，談好了，我打條子給你，請你代領，這不就行了嗎？﹂

　　廖衡打的是如意算盤，他的票錢加倍以外，還要領交際費；這一點未必能如願。

　　吳少霖發覺自己這面，可靠的只有七千四百元，比九二扣略好而已。但是，對方所得，卻因廖衡花說柳說地，由﹁乞巧數﹂變成﹁中秋數﹂了！

　　﹁怎麼樣？﹂廖衡問說：﹁老弟台對我這個辦法，是否滿意？﹂

　　不滿意也只好認了，﹁很好！是平老的照應。﹂吳少霖委委屈屈地說。

　　廖衡自己也覺得算盤太精明了一些，因而伸一個指頭，說道：﹁交際費我要一萬。要到了，都是你的。﹂

　　這使得吳少霖心裡舒服得多，隨即問道：﹁平老能不能打個條子，或者寫封信甚麼的？﹂

　　﹁寫信不必了，我打張條子吧！﹂

　　於是吳少霖跟凱薩琳要來一張厚洋紙信箋：取出楊仲海從上海帶來送他的﹁康克令﹂金筆，拔掉筆帽，送到廖衡手裡。

　　廖衡毫不思索地一揮而就，寫的是：﹁茲由吳少霖先生交來交際費大洋一萬元正。﹂下面具名﹁平園﹂，表明他是國會議員中，一個小團體的領導人。

　　當他在寫收條時，吳少霖在心裡盤算，覺得此公雖精明，但很上路，是緩急可待，值得交結的人。所以等收條到手，看了一下說：

　　﹁領到了，我替花君老二送三千元過去，作為平老送她的花粉費，你老看如何？﹂

　　﹁不，不！﹂廖衡向櫃台看了一眼，﹁送老二不如送她。﹂

　　﹁遵命。﹂吳少霖索性再說一句漂亮話：。﹁不管領得到、領不到，我都會送她花粉費，讓她感恩圖報。﹂

　　﹁喔，﹂廖衡興味盎然地：﹁怎麼個圖報法？﹂

　　﹁那還用說？自然是投懷送抱，任憑平老胡帝胡天。﹂

　　﹁好個胡帝胡天？﹂廖衡大笑，笑完了低聲說道：﹁我真要來領略﹃酒家胡﹄的風味。明天行不行？﹂

　　原是開開玩笑，不道他居然很認真；看起來廖衡是個色中餓鬼，吃在碗裡，看在鍋裡，未免太貪。照此看來，說他如何迷戀花君老二，亦恐未必。

　　轉念到此，靈機一動，決定留著凱薩琳，作為將來花君老二跟他鬧翻的藉口。這樣，就不能讓他輕易上手了。

　　﹁平老，﹂吳少霖說：﹁這些帝俄貴族，總忘不了自己過去的身分，所以初上來有些臭擺譜的味道，得要慢慢兒來。而且，平老初到，雨露所施，自然花君老二先沾恩溉，你說是不是呢？﹂

　　﹁甚麼﹃雨露﹄、﹃恩溉﹄？﹂

　　廖衡笑道：﹁你老弟簡直把我當做袁世凱了。﹂

　　吳少霖笑一笑，放低了聲音說：﹁平老且先養精蓄銳，騎洋馬得很費一番氣力呢！﹂

　　﹁這倒是實話。﹂廖衡也是低聲問說：﹁你能不能給我弄點﹃宮方﹄的藥來？﹂

　　﹁有，有！今天晚上我可以弄來。﹂

　　﹁今天晚上倒不必了。﹂廖衡停了一下說：﹁實不相瞞，老二那匹小川馬，我剛才已經把她降服了。﹂

　　﹁好！﹂吳少霖說：﹁等平老騎大洋馬的那天，我一定替你預備妥當。﹂

第五章

　　第二天依照約定的時間，廖衡在來今雨軒跟王坦見了面。

　　他本來是想打聽打聽大選的票價，看王坦能不能替他經手？

　　如今問題已經由吳少霖解決了，所以見了王坦只是敘舊而已。當然話題離不開大選。

　　﹁養怡，﹂廖衡問說：﹁有人說曹仲珊想當大總統，你也是勸進的要角之一，有這話沒有？﹂

　　﹁我不是要角，我也沒有勸進，不過說了老實話而已。﹂

　　﹁喔，我倒聽聽，你是如何老實？﹂

　　據說，有一天王毓芝問王坦，曹錕想當大總統，可當不可當？是當好還是不當好？

　　王坦作了個﹁兩可兩不可﹂之說，曹錕錢太多用不了，打算買個大總統的尊號自娛，可當；如果想做事，大總統的責任太重，曹錕幹不了，不可當。若是為下台養老而當大總統，是最好的辦法，可當；如果還不想下台，當過大總統不能再幹別的職位，不可當。

　　﹁結果呢？﹂

　　﹁其實早有結果了；在我說這話之前，他們已經組織了三個小團體，有兩百多張基本票。遲遲未見實行，是因為王孝伯、吳子玉幾次跟吳大頭談不攏，後來是我去談好的。﹂

　　﹁那你不是要角嗎？﹂

　　﹁不是，不是！只供奔走而已。因為｜｜。﹂

　　原來王坦跟吳景濂很熟，尤其是吳景濂的妻子跟他很投緣，而吳景濂懼內，所以王坦走內線，說服了吳景濂支持曹錕賄選。

　　﹁代價呢？﹂

　　﹁這個！﹂王坦伸出一隻屈起了拇指的手。

　　﹁四十萬？﹂

　　﹁大致是這個數。我去說妥當了，錢由王孝伯去談；也由他過付。﹂王坦停了一下問。﹁老廖，你這趟來作何打算？﹂

　　﹁只是來看看熱鬧。﹂廖衡答說：﹁談不到打算。﹂

　　王坦見廖衡閃避不言，就不便深問，說些閒話，又要為廖衡接風。

　　﹁改天吧！﹂廖衡答說。﹁有個親戚病得很重，我得去探病。﹂

　　這是託辭；其實是回六國飯店去擬電稿，約他的﹁太保﹂到京。他們有一本自訂的密碼，翻譯電碼很費事，直到傍晚，方始竣事。

　　為了事關重大，怕洩漏機密，廖衡親自坐洋車到電報局發了電報；復又回到六國飯店，打算睡一覺再作道理。

　　一進門，便發現吳少霖在大廳上等著。﹁平老﹂，他起身迎了上來，遞上一份請帖，﹁津保派諸公，聽說平老來了非常高興，今天晚上熊省長跟邊議長，請平老晚飯。﹂

　　﹁喔，屋子裡坐。﹂等進入房間，廖衡又問：﹁還有些什麼人？﹂

　　﹁無非都是各團體的頭頭。﹂

　　廖衡點點頭，卻不是接受邀請的表示，﹁我想我表面上以保持超然的立場為妙。﹂他說：﹁請你替我謝謝。﹂

　　﹁是。﹂吳少霖隨即拿起茶几上的電話分機，接通了甘石橋一百四十號議員俱樂部，找到專管請客的幹事，說道：

　　﹁勞你駕，轉告熊省長、邊議長，廖議員廖平老的身子有些不爽，大夫關照要多休息，今天不能赴席，務必請代致謝意。﹂

　　其實，吳少霖亦不願他跟熊炳琦、邊守靖見面，因為他歸吳景濂指揮；廖衡所開的條件，在他沒有跟吳景濂談妥以前，如果當事人直接接觸，有了結果，他這中間人便要落空了。

　　雖然廖衡很上路，不致於出賣他；但如果給了廖衡一個他是不勞而獲的印象，亦不大好。

　　﹁平老，﹂他說：﹁我要向你據實報告。我是奉吳議長之命辦事，平老交代的話，我要跟他說。吳議長到保定去了，明天才能回來；我準定後天上午來報告結果。﹂

　　﹁好、好！不忙。﹂廖衡說道：﹁今天我們先去完願吧！﹂

　　﹁完願？﹂吳少霖想一想明白了，﹁等我來通個電話。﹂

　　電話是打到花君老二那裡，據說她也出條子去了，不過很快就會回來。吳少霖便留話，讓她一回來就回電。

　　﹁平老今兒會過王養怡了？﹂

　　﹁是的。聽了很多內幕。﹂廖衡問道：﹁你知道你們議長得了多少好處？﹂

　　﹁聽說是十五萬。﹂

　　﹁不止，加倍還多。﹂廖衡也學王坦那樣，將手一伸。

　　﹁四十萬？﹂

　　﹁不錯，四十萬。﹂

　　接著，廖衡又談了些王坦告訴他的內幕。

　　正在說著，電話鈴響了；吳少霖順手拿起話筒，答一聲：

　　﹁喂！﹂他猜想到是花君老二打來的，所以特為問說：﹁你是請廖議員講話不是？﹂目的是要讓對方聽出他的語聲。

　　﹁剛剛的電話，是你自己打給我的，還是廖三爺要你打的？﹂果然是花君老二，已辨出了他的聲音。

　　﹁廖三爺要我打的，問你今天房間空不空？﹂

　　﹁本來不空，我叫他們辭掉了。﹂花君老二問：﹁你們什麼時候來？﹂

　　﹁我請廖三爺自己跟你說。﹂吳少霖掩住話筒向廖衡說：﹁問你老什麼時候去？﹂

　　廖衡點點頭，把話筒接到手中，﹁老二，﹂他問，﹁你要不要我來？﹂

　　﹁廢話！﹂

　　挨了罵的廖衡反而笑了，﹁你要我什麼時候來？﹂他又問：﹁現在就來好不好？﹂

　　﹁問你自己！﹂花君老二發牢騷似地說：

　　﹁我等了你一天的電話，來不來？要來什麼時候來；是打牌還是光喝酒，請多少客人？你為什麼不早來一個電話，也好預備。﹂

　　﹁對不起，對不起！﹂廖衡笑說：﹁說實話，要請那些客人？我自己都不知道。好吧！我們馬上就來；來了再說。﹂

　　﹁那就快來，我把條子都回掉了。﹂

　　廖衡擱斷電話，站起身來說：﹁我們就走吧！﹂

　　※

　　名為﹁雙檯﹂，實際上只有一桌菜，因為廖衡的交遊雖廣，但此來情況特殊，熟人見面問一句：

　　﹁是為大選來的吧？﹂

　　那時是承認呢還是不承認，如果承認，下面或許就會問出不好聽的話來；倘或不承認，那末進京又是幹什麼？

　　為此，他只請了四個跟他一樣，態度曖昧，不願談大選的國會議員，另外是吳少霖所邀的單震與劉一鶴，再加上楊仲海，主客一共九人。

　　﹁今宵只可談風月。﹂作主人的一入席就宣布；然後說道：

　　﹁少霖，叫條子還是你執筆吧！﹂

　　﹁是，平老。﹂

　　四名議員，都有相好的；楊仲海仍舊叫了棲鳳閣老四，單震與劉一鶴難得到清吟小班來，一時都想不起有什麼中意的人，便由吳少霖﹁薦條子﹂，他自己仍舊叫的梅春老七。

　　等開了席，所叫的條子，陸續而至，花君老二以女主人的身份周旋，小班的姑娘以及﹁跟條子﹂的﹁本家﹂、娘姨，自己人交談，都說蘇州話，一時鶯聲嚦嚦，曼呼嬌笑，熱鬧非凡。

　　由花君老二開始，姑娘們一個個挨次敬酒。

　　從首座的山西籍議員張起元起，接下來是河南的岳咸斌、福建的王澤之、江蘇的史大通；然後才是廖衡的﹁小朋友﹂。

　　敬酒以外，照例有一兩句門面話，這一套規矩行完，已經去了一個鐘頭了。

　　﹁今天是雅集，﹂廖衡說道：﹁我們行個酒令如何？﹂

　　此言一出，肚子裡墨水不多的人，不免惴惴然；吳少霖善於察言觀色，他向坐在他右首的主人說：

　　﹁平老，酒會直乎雅俗共賞；太難了，我可敬謝不敏。﹂

　　﹁當然，當然。﹂廖衡拿手指著說：﹁九個人，自一言至九言聯句，各位贊成不贊成？﹂

　　首座的張起元點點頭說：﹁起令吧！﹂

　　﹁忝居令官，我佔便宜，起句只有一個字。﹂廖衡回頭向花君老二說：﹁你說一個字看；隨便什麼字。﹂

　　花君老二想了一下說：﹁現在不是選大總統嗎？我就說個﹃選﹄字。﹂

　　廖衡暗暗皺眉，真是俗語說的，﹁那壺不開提那壺﹂；不過，已經起了令，不能不算，正在躊躇之際，詩做得很好的劉一鶴開口了。

　　﹁選是上聲、十六銑；不過琰、賺、潸之韻，可以通用的。﹂

　　﹁索性寬一點。﹂廖衡說道：﹁平仄通押。﹂

　　﹁如果平仄通押，第一個字應該用仄聲，稍示限制。﹂

　　﹁好！﹂令官接納了劉一鶴的建議，叫人拿骰缸來，用兩粒骰子搖，是十一點，由他右手的楊仲海數起，一圈轉過來，再數餘數，該坐在楊仲海上首的劉一鶴接令，他從從容容地說了兩個字：﹁選賢。﹂

　　﹁轉到平聲一先了。﹂令官吩咐花君老二：﹁再搖。﹂

　　這回搖了個三點，數到史大通，他用蘇州腔的官話說：﹁選賢是選賢，不過：﹃要銅鈿﹄。﹂

　　有點殺風景了，吳少霖不免傷腦筋，怕這個令行到後來，會讓主人尷尬，得想個什麼辦法匡之於正。

　　正在尋思之際，只見花君老二推了他一下說：﹁該你了。﹂

　　吳少霖定睛看時，搖了個滿數十二點，數過來該他接令；於是想了一下說：﹁萬選青錢。﹂

　　﹁這一句接得好。﹂劉一鶴應聲而言：﹁我賀一杯。﹂

　　吳少霖自己也很得意，因為這一句很巧妙掩蓋了那﹁要銅鈿﹂三字；因而舉杯說一聲。﹁謝謝，我陪一杯。﹂

　　喝乾了酒，他將骰缸蓋子闔上，花君老二拿起來搖了三下，揭開蓋子一看，她自己先就笑了。

　　﹁這麼巧！剛剛最大，現在最小。﹂

　　最小是兩點，一下數到楊仲海；他對此道本不在行，加以猝不及防，因而有些張皇失措，﹁該我？﹂他問：﹁第幾句？﹂

　　﹁五言。﹂棲鳳閣老四在他身後提示。

　　﹁喔，五言。﹂他定定神才想起吳少霖的那句﹁萬選青錢﹂；照﹁錢﹂字押韻，眼前風光有個字可用，脫口說道：

　　﹁天天開華筵。﹂

　　這五個字一念。劉一鶴第一個皺眉；作令官的廖衡毫不客氣地說：﹁罰兩杯！﹂

　　楊仲海大窘，但長者所命，不敢違拗，乾了一杯酒，等花君老二為他斟第二杯時，棲鳳閣老四用蘇州話問道：﹁廖老爺，啥勒要罰兩杯介？﹂

　　﹁唷，﹂也是蘇州人的史大通笑道：﹁有人勿服貼哉！看令官老爺那哼說法？﹂

　　﹁我自然有我的說法。﹂廖衡說道：

　　﹁四小姐，你要替仲海打抱不平不是？我聽說你也頗通文墨，這樣好不好，你先喝一杯，如果我的說法不通，陪還你一杯，另外再罰一杯。如何？﹂

　　﹁蠻好！﹂棲鳳閣老四，拿起楊仲海的酒，一飲而盡，

　　﹁好！﹂廖衡指著劉一鶴說：﹁剛剛劉老爺說過，第一個字要用仄聲；﹃天﹄是平聲，你總知道吧？﹂

　　﹁勿錯格；第二杯吶，罰點啥？﹂

　　﹁﹃天天開華筵﹄五個字都是平聲，這叫什麼詩？﹂

　　棲鳳閣老四嫣然一笑，拿起酒壺，替楊仲海斟滿了說：﹁輸脫格哉！耐吃脫仔吧。﹂

　　楊仲海如傀儡般，他人怎麼說。他怎麼做。等乾了這杯酒，花君老二又要搖骰子時，卻為廖衡攔住了。

　　﹁這句詩要改對了，才能過關。四小姐，你替他改一改；改對了，我喝一杯，改得不好。你們倆喝個﹃交杯盞﹄。如何？﹂

　　﹁好，好！﹂大家都起哄附和。

　　﹁四小姐，﹂坐首席的張起元問，﹁你是想請令官喝酒呢，還是想跟仲海兄喝﹃交杯盞﹄？﹂

　　﹁自然要請令官喝酒。﹂

　　張起元也是聽說棲鳳閣老四有﹁詩妓﹂之名。有意試試她，看她有何把握？聽她這樣回答，很滿意地說：﹁好，你改吧！﹂

　　﹁容易！﹃天天﹄改﹃日日﹄｜｜﹂

　　﹁錯！﹂

　　﹁錯﹂字剛出口，棲鳳閣老四搶著說道：﹁倷覅急吶！倷還不曾聽完；﹃日日啟華筵﹄，那哼？﹂

　　五言詩仄起平收，第三字亦應用仄；而﹁開﹂字是平聲，所以廖衡說她錯，改成仄聲的﹁啟﹂字就不錯了。廖衡乖乖地乾了一杯酒，卻還有話。

　　﹁仲海，你應該敬她一杯酒，不然你沒法兒過關。﹂

　　﹁是。﹂楊仲海答應著，持著酒轉身說道：﹁謝謝耐！﹂也是蘇州話。

　　接下來搖到首座的張起元，他念了一句：﹁幾人口角流涎﹂。六字雙關，表面上接﹁華筵﹂；骨子裡是指票款。

　　原來史大通那﹁要銅鈿﹂三字是個啟示，在座的議員都認為用自嘲自謔的態度，來應付這個話題，是比較聰明的辦法。

　　下把骰子三點，該作陪的單震接令，他當然是恭維之詞。﹁袞袞諸公望若仙﹂。然後是王澤之的八字句：﹁津保洛陽到處周旋﹂。

　　最後剩下河南的岳咸斌，就不必搖了，﹁岳老爺，﹂花君老二說道：﹁請你收令。﹂，

　　岳咸斌亦同樣地採取自嘲自謔的態度，而且相當率直：﹁八百羅漢說來真可憐！﹂

　　此言一出，舉座微笑不語，場面似乎有些尷尬；吳少霖便向他請來的朋友說：﹁諸公笑談，不足為外人道；尤其是新聞記者。﹂

　　﹁不會，不會。﹂單震與劉一鶴同聲回答。

　　※

　　吳少霖怕新聞記者，而新聞記者偏偏找到了他。

　　此人是中立的﹁京華日報﹂記者，名叫林華寶，他的採訪手腕很高；從電報局中得到線索，廖衡發出十二通密電，收報的人都是國會議員；因而到六國飯店去訪廖衡。不道撲了個空。

　　向同業打聽，據廖衡剛到京時，在鐵路飯店招待記者，有吳少霖在場招呼，所以一見了他，開門見山地問：

　　﹁廖議員不在六國飯店；在那裡？吳先生一定知道，請你告訴我。﹂

　　吳少霖明知廖衡高臥在花君老二香閨中，但決不會透露：﹁對不起，﹂他說：﹁我也不知道他在那裡？﹂

　　﹁你今天會跟廖議員見面不會？﹂

　　﹁還不知道。﹂吳少霖答說。

　　﹁我跟廖議員是世交，他到京以後。我不過盡晚輩之禮招呼而已。他有事才會找我。﹂

　　這個記者不得要領，怏怏而去；但京華日報的社長黃雲鵬，得到確實消息，廖衡確是由吳少霖負責接待，因而親自出馬來採訪。

　　北京的報紙有三十多家，背景不同，規模不一，這家京華日報標榜中立，發行量雖不算大，但在政學兩家有相當地位。

　　而黃雲鵬又是社長的身分；吳少霖不能不買他的帳，﹁黃社長，我替你找找看。﹂他說：

　　﹁這裡人多，講話不便；你請坐一坐，我找個清靜的地方去打電話。﹂

　　吳少霖找到另一個辦公室，電話打到花君老二班子裡，說廖衡剛走；再打到六國飯店，說廖衡剛到。即時接上了頭。

　　廖衡很爽快地說。﹁你馬上陪他來好了；我在餐廳等他。﹂

　　吳少霖擱下電話，故意跟同事聊了一會閒天，才回到自己辦公室，﹁黃社長，﹂他說：﹁找是找到了，廖議員先不肯接受訪問，我勸了好半天，說貴報是很有地位的報紙，而況是黃社長親自採訪，一定要尊重。廖議員答應了，他在六國飯店餐廳，請你午餐，聊表敬意。﹂

　　﹁不敢當，不敢當，我擾他一杯咖啡好了。﹂

　　﹁那就請吧！﹂

　　於是坐上黃雲鵬的汽車，直駛六國飯店，在餐廳中經由吳少霖的介紹，彼此作了一番寒暄，喝著咖啡，漸漸談入正題。

　　﹁黃社長有甚麼話要問我，儘管說。不必客氣。﹂

　　﹁好！廖議員既說不必客氣，那末，我措詞方面，如有不恭之處，要請你多多包涵。﹂

　　﹁言重、言重！﹂廖衡答說：﹁無話不談，不必顧忌。﹂

　　吳少霖聽得他們這番交換的話。心裡不免嘀咕，急忙向廖衡使個眼色；廖衡微微擺一擺手，彷彿示意放心；又似阻止他不用管這件事。

　　﹁廖議員，請問你這趟進京，是不是為了大選？﹂

　　﹁是的。﹂

　　﹁打算選曹巡閱使為大總統？﹂黃雲鵬問：﹁外間風風雨雨，說票價多少多少，形同豬仔。請問廖議員對此說的看法如何？﹂

　　﹁我不會做豬仔。﹂

　　﹁喔，﹂黃雲鵬很注意地，﹁廖議員的意思是，此行與票價無關。﹂

　　﹁那又不然。這是兩回事。﹂

　　﹁票價與選曹有密切關係，怎麼說是兩回事呢？﹂

　　﹁你是說，得了票價，就要算豬仔議員？﹂

　　﹁是的。﹂黃雲鵬點點頭，﹁既得票價，能不做豬仔嗎？﹂

　　﹁不錯。﹂廖衡答說。

　　﹁我這次進京，確是為了五千元票價，這不必瞞大家，有些人盤踞要津，幹了多年肥缺，宦囊甚豐，這是儻來之物，大家可用；不過沒有機會，他們是一毛不拔的。﹂

　　黃雲鵬大為詫異，想不到他會說得如此坦率，採訪的興趣也就更濃了，﹁照廖議員看，﹂他問：

　　﹁這一次是個拔毛的機會？﹂

　　﹁是的。很難得的一個機會。﹂

　　﹁你是掌握住了這個機會？﹂

　　﹁無所謂掌握，機會是本來就在那裡的，只要願意，自有人把機會送到你手裡。﹂

　　﹁慢點，慢點，廖議員，﹂黃雲鵬想了一下說：﹁請你談一談，何以得了票價，仍舊可以不算豬仔議員？﹂

　　﹁黃社長，﹂廖衡答說：﹁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先要談一個邏輯，何謂豬仔議員？因為他甘於賣身；那末不賣身就不是豬仔了是嗎？﹂

　　﹁是的。﹂

　　﹁這就回答你的問題了，票價照收，投票不投，那就是不賣身；不賣身就不是豬仔。﹂

　　他這番說法，頗為新奇，雖是歪理，卻不易駁倒。

　　但吳少霖卻大為著急，心想他這番話明天見了報，不但票價不能再談，而且議院的飯碗都有影響，所以連連投以眼色，想攔阻他別再荒腔走板，亂說一通。

　　但即令廖衡想煞車，黃雲鵬那裡肯放過，﹁廖議員，﹂他問：

　　﹁閣下的高論，實在佩服。不過我要請問，別人不是傻瓜，肯白給票價嗎？﹂

　　﹁我也不是傻瓜。﹂廖衡答說：﹁美國造橫貫大陸的鐵路，招聘華工；有人經手買豬仔，工人事先當然答應了的，但中途脫逃是另一回事。﹂

　　﹁原來廖議員的打算是，先答應投票，票價到手就不投了。﹂

　　﹁正是如此。﹂

　　﹁這不成了騙人了嗎？﹂

　　﹁取之於盜，不為傷廉。﹂

　　﹁壞了，壞了！﹂吳少霖心想，拿了人家的錢，還罵人為﹁盜﹂；上頭一定震怒，看來自己的飯碗，已快著地了。

　　﹁廖議員，﹂黃雲鵬緊追不放，﹁那麼你是如何中途脫逃呢？﹂

　　﹁這，對不起，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我如果把方法告訴你。戲法就變不成了。﹂

　　﹁是不是想脫身南下？﹂黃雲鵬善意地說：﹁據我所知，火車站布滿了密探。﹂

　　﹁我知道，我知道。﹂

　　﹁那末，廖議貝是如何脫身呢？﹂

　　﹁對不起，﹂廖衡笑道：﹁這就無可奉告了。﹂

　　出現了外交詞令，料知再問亦無用；好在收獲已豐，所以黃雲鵬很滿意地道謝：﹁謝謝廖議員；真是快人快語。﹂

　　等他一走，吳少霖埋怨廖衡，﹁平老，﹂他說：﹁你這些話實在不應該說的；明天一見了報，我怎麼交代？﹂

　　﹁喔，﹂廖衡不慌不忙地問道：﹁向誰交代？﹂

　　﹁第一個是我們議長吳大頭；第二是津保派的鉅頭。如今前途多艱，事情很難說了。﹂

　　﹁很好說。﹂廖衡神色從容地：﹁老弟，你別忘了﹃借乾鋪﹄的理論。﹂

　　吳少霖想了一下，恍然大悟，﹁是，是！﹂他笑逐顏開地說：

　　﹁明白了，明白了！一切照約定而行；不過，平老，你不能再出花樣了。﹂

　　﹁老弟不能怪我，報館裡的人，是你領來的。﹂

　　﹁是，是！我不是怪平老，不過提醒而已。﹂

　　※

　　﹁你看！﹂吳景濂將一張京華日報，揉成一團，使勁摔在吳少霖面前：

　　﹁這叫甚麼話，簡直是神經病！你當初是怎麼說的？你說你有把握讓他就範，結果弄來一條瘋狗。﹂

　　吳少霖知道他為甚麼大發雷霆；而且也在他意料之中，所以很沉著地答說：

　　﹁瘋狗是瘋狗，見了錢就不瘋了。議長，他是裝瘋賣呆。﹂

　　﹁那末，他說那些話是甚麼意思呢？﹂

　　﹁無非﹃黃熟梅子賣青﹄而已。他自己作了一個譬仿，好比南班子裡的客人﹃借乾鋪﹄。﹂

　　﹁這話怎麼說？﹂

　　﹁是這樣｜｜﹂

　　等吳少霖將廖衡自我作踐的譬喻說明白了；吳景濂的氣也消了。

　　這些出賣風雲雷雨的勾當，他也是老手；心知廖衡所言不虛，吳少霖也還是有功勞的。

　　﹁原來他說錢照拿，票不投；也就是姑娘推託﹃身上來﹄的意思。﹂

　　﹁一點不錯。﹂。

　　﹁那，﹂吳景濂坐了下來，指著大辦公桌前面的椅子說：

　　﹁你坐下來談。﹂

　　﹁是。﹂吳少霖拿出廖衡寫給他的條子說：﹁議長，請你先看這個。﹂

　　吳景濂一看便皺眉，﹁要支交際費？﹂他問：﹁他有多少人？﹂

　　﹁他自稱﹃十三太保﹄。﹂

　　﹁真有十三個？﹂吳景濂問。

　　﹁名單，他不肯交出來。這是無怪其然的；他怕我們這面自己個別去接頭。不過，我相信不假。﹂

　　﹁何以見得？﹂

　　﹁他已經發電報出去了。京華日報的記者，就是從電報局得到了消息，才去訪問他的。﹂吳少霖又說：﹁反正到領票的時候，總要露面的。﹂

　　﹁這樣說，電報局有他發電的名單？你拿我的名片去看吳總長，請他交代電報局，抄一份名單來。﹂

　　﹁是、是！﹂吳少霖趁機奉承：﹁議長心細如髮，我倒沒有想到，可以跟電報局要名單。﹂

　　﹁交際費你先替他領了去；旅費等人到了，點人頭照支。你跟他說清楚，如果不到十個人，交際費照扣。﹂

　　﹁請問議長，怎麼扣法？﹂

　　吳景濂想了一下說：﹁旅費就不發了；由他的交際費中，自己去付。﹂

　　吳少霖心想，扣旅費就是扣他的錢。假如說來了九個人，每人四百，扣而不發，就少了三千六百元，非同小可。

　　於是他說：﹁議長，我看戔戔之數，不必太認真。再說，旅費扣發，他就不肯打條子；會到處辦報銷，也是個麻煩。﹂

　　﹁好吧？我剛才的話取消。﹂吳景濂提起筆來，在廖衡的條子上批了﹁照發﹂二字，交了給吳少霖。

　　在會計處領到了支票，吳少霖隨即又趕到甘石橋一百四十號，國會議員俱樂部，但見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吳少霖向空中使勁喚了兩下，鴉片煙的香味，比前兩天濃重得多，他知道曹錕的美夢，快要做成了。

　　﹁少霖，少霖！﹂有個議院的同事，拉住他說：﹁大家都在找你。廖議員怎麼鬧這麼一個笑話？﹂

　　所謂﹁大家﹂，當然是指籌備大選的鉅頭們；吳少霖笑笑答說：

　　﹁別耽心，笑話免不了；大事誤不了。﹂

　　說完，他直奔上樓，到得東西第一間，排闥直入，王承斌、王毓芝、邊守靖、熊炳琦、吳毓麟都在座。

　　﹁報告諸公，﹂吳少霖將手中的支票一揚，﹁廖議員十三票。吳議長先發了他一萬元的交際費。﹂

　　這句話先聲奪人，大家對於廖衡與吳少霖的不滿，立即消失了一半，﹁宗兄，﹂吳毓麟擺擺手說：

　　﹁坐下來談。﹂

　　這一坐下來，少不得又要將廖衡自虐的譬喻說一遍；最後談到票價，也就是吳少霖來看﹁大家﹂的目的。

　　﹁到了投票那一天，由廖議員約在一起吃飯；飯後坐汽車上議院，在車子裡發支票，每人一張，見人付票。﹂

　　﹁你說他有十三票？﹂王承斌問。

　　﹁是的。﹂

　　﹁名單呢？﹂

　　﹁名單在電報局。﹂﹁怎麼？﹂下轄路、航、郵、電四大司的交通吳毓麟，詫異地問：

　　﹁名單怎麼會在電報局？﹂

　　﹁只要吳總長交代一句，名單馬上可以取到。﹂

　　吳少霖將廖衡發電召議員的原委，扼要說了一遍。

　　﹁好！我馬上派人去要名單。﹂

　　﹁不忙、不忙！有這回事就行了。﹂王承斌問：

　　﹁盤口怎麼樣？﹂

　　﹁廖議員獅子大開口，每票一萬二，他本人加倍。﹂吳少霖說：

　　﹁我從下午六點磨到半夜兩點，才磨掉四分之一。不過，我打算走一條內線，大概還可以打掉一點。﹂

　　﹁磨掉四分之一，就是九千；就算再打掉一千，也還要﹃桂花數﹄。﹂邊守靖說：

　　﹁老廖個人雙倍倒無所謂，其餘的似乎高了一點。﹂

　　﹁從長計議。從長計議。﹂吳毓麟轉臉說道：

　　﹁宗兄，你請到餐廳去喝杯飲料；回頭派人來請你。﹂

　　等吳少霖一走，五個人都圍到會議桌前，去看那張長長的國會議員名單，有把握畫圈；正在接頭畫個三角；有問題的就打個問號。

　　另外有張統計表，註明畫圈的只有兩百六十多；但正在接頭的，卻有四百開外，至於已接過頭而有問題，也有五百多人。

　　﹁法定票數五百八十五票，在接頭跟有問題的，算它能拉到一半，大概兩百三十票，加上沒有問題的。勉強可望破五百大關，還差八九十票。﹂王承斌停了一下說：

　　﹁這十三票是生力軍，我看一定要拉。﹂

　　﹁拉是一定要拉，﹂邊守靖仍舊持著他原來的看法：

　　﹁就是盤口太高。﹂。

　　﹁他的所謂﹃一條內線﹄，不知是指甚麼？﹂吳毓麟問：

　　﹁另外是不是要付酬勞。﹂

　　﹁那還不是窯子裡的姑娘，要付酬勞也有限。﹂王承斌說：

　　﹁各位看，是給吳少霖數目，授權他去談呢？還是讓他先去談了再說？﹂

　　﹁我看授權吧！﹂一直不曾開口的熊炳琦說：

　　﹁事不宜遲，以早早定局為妙。﹂

　　﹁好！﹂王承斌問：

　　﹁數目呢？﹂

　　有說八千、有說七千；最後折衷定了七千五。另送吳少霖五千，包括內線的酬勞在內。

　　於是，吳毓麟親自走來，找了僻靜的一角，招招手將吳少霖找了來，將盤口都告訴了他。

　　吳少霖自是喜出望外，他原來以為對方只會出一個﹁乞巧數﹂，不想加了五百；另外還有五千酬勞，算一算是一萬交際費，七千四的旅費跟出席費，再加上這五千的酬勞，光是經手這一票買賣，就落了兩萬多，油水不為不厚；而況還有額外的五百可以動腦筋。

　　﹁吳總長，﹂他拍著胸脯說：﹁我去走一條內線，一定要把它辦成功。﹂

　　﹁好！五千元酬勞，你先到會計處去領；我會打電話交代他們。﹂吳毓麟笑道：﹁宗兄，你那條內線是什麼？可不可以說給我聽聽？﹂

　　﹁有何不可？﹂

　　吳少霖本想說花君老二，話到口邊，覺得不妥；花君老二也常到俱樂部來出條子，倘或問起，底蘊盡洩，會出麻煩，所以很機警地換了個人。

　　﹁是東交民巷的一個白俄名叫凱薩琳；廖議員看上了。﹂

　　﹁他剛剛才到，已經去尋花問柳了，﹂吳毓麟笑著又說：﹁宗兄，我說句話，你別生氣；大概是你拉的馬吧？﹂

　　吳少霖臉一紅，冷冷答說：﹁拉馬只為拉票。﹂

　　看他臉色，吳毓麟急忙陪笑說道：﹁是，是，只為了拉票。宗兄的辛苦，我們都知道的。﹂

　　堂堂交通總長，用這種道歉的語氣說話；吳少霖雖有點氣，也立即消釋了，﹁都是為公。﹂他說：﹁我只希望大事辦成，將來能有寸進。﹂

　　﹁沒有問題。﹂吳毓麟說：﹁等這回大事辦成，如果想到我交通部來，我很歡迎。﹂

　　﹁是。我先謝謝總長栽培。﹂

　　﹁好說，好說。﹂吳毓麟問：﹁什麼時候能聽口音？﹂

第六章

　　吳少霖身上從未有如此富裕過，兩張支票一萬五千元；先到花旗銀行開立支票戶頭，行員用電話照過票，很客氣地說：﹁吳先生、現在就可以領支票簿；你是想用中文簽名，還是英文簽名？﹂

　　吳少霖考慮下來，覺得中文簽名一望而知，如果有人要查他的財務情況，較易著手，不如用英文簽名。

　　﹁好，﹂行員取出來兩張硬卡：

　　﹁請吳先生留下簽名式。﹂

　　這時吳少霖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有英文名字；心想最近運氣不錯，不如就取名﹁幸運﹂。

　　於是，用他自己的康克令金筆，在硬卡上簽名：Lucky Woo。

　　行員接過來一看，不由得一笑，這是洋人常用來為寵物命名的一個字，便順口說了句：

　　﹁Good lucky！﹂

　　﹁謝謝你。﹂

　　吳少霖領了支票簿，隨即轉往﹁露妮西藍﹂，凱薩琳不在；坐在帳檯中的，是她的表兄兼合夥人卡果可夫。招呼以後，吳少霖要了杯雞尾酒，抽著煙靜靜地想心事。

　　他想的是﹁乞巧數﹂以外，另行爭取到的五百元。

　　廖衡說過，他是憑本事吃飯，能多爭到多少，都是他的好處；因此，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這筆餘額，以廖衡做事的﹁上路﹂，也一定會同意。

　　問題是，每人一張七千五百元的支票，要他們各自退還五百元，這話在廖衡是說不出口的。

　　盤算了一會，覺得只有一個辦法，先將廖衡的事辦好；放了他的交情，再作過情之請，他就無論如何要想辦法了。

　　打算停當，招招手將卡果可夫喚了來，放低聲音，開門見山地說：

　　﹁有個廖議員很喜歡凱薩琳；你能不能想辦法？﹂

　　﹁要問她自己。﹂

　　﹁如果她同意；廖議員要我送她三千元；我現在就可以開支票給你。﹂

　　說著，吳少霖取出支票簿，開好三千元一張，撕下來交了過去。

　　﹁吳先生，﹂卡果可夫說：﹁支票我暫時收下來，如果她不願意，原物奉還。﹂

　　﹁不！﹂吳少霖很堅決地，﹁一定要她願意。﹂隨即又將已收入口袋的支票簿再取出來，開了五百元一張說：

　　﹁喏，這是我送你的。﹂

　　卡果可夫稍為遲疑了一下，收了下來，﹁今天不行，她有事。﹂他說：

　　﹁最好早一天接頭。﹂

　　﹁行。﹂吳少霖問：

　　﹁是跟你接頭，還是直接跟凱薩琳接頭？﹂

　　﹁跟我接頭好了。什麼時間、什麼地方，到時候我送她去。﹂

　　﹁好！﹂吳少霖靈機一動，﹁這樣，為妥當起見，由我跟你接頭。﹂

　　﹁那就更好了。﹂卡果可夫問：

　　﹁吳先生想吃點什麼？我招待。﹂

　　﹁等一下再說。﹂吳少霖問：

　　﹁你們今天有什麼好東西？﹂

　　﹁有黑海的魚子醬；高加索來的羊排。﹂

　　﹁好！替我留兩份、我請廖議員來吃飯。﹂

　　※

　　﹁平老，﹂吳少霖說：

　　﹁你要我送凱薩琳的三千元，我已經如言遵辦。金風送爽，正是秋郊試﹃馬﹄的大好天氣；不知道平老那天有興？今天就來安排好。﹂

　　廖衡以為他原先只是討好的話，未必當真；不道居然很快地辦成了，不由得翹起姆指誇讚：

　　﹁老弟真是言而有信。﹂

　　﹁平老交代的話，我當然如奉綸音。﹂

　　﹁又把我當﹃洪憲皇帝﹄看了。﹂廖衡笑道：

　　﹁等我閒一閒再說。﹂

　　﹁是。我隨時聽招呼。﹂吳少霖緊接著說：

　　﹁平老交代的事，都辦妥當了。不知道各處的回電怎麼樣？﹂

　　﹁至少會來十個人。﹂

　　每人五百，十個就是五千；吳少霖不由得綻開了笑容，﹁好極，好極！不過，﹂他說：

　　﹁平老，我有下情上稟。﹂

　　﹁言重，言重！你說。﹂

　　﹁平老說過，能多爭到的，都歸我；我把這話跟吳總長說了，他看在同宗的分上，幫我的忙，一票多加五百元，其實這也是拜平老之賜；不過要請平老幫忙幫到底。﹂﹁好說、好說。你還要我怎麼幫忙？﹂

　　﹁是這樣的｜｜吳總長說，票錢可加，不過要開在一起。﹂吳少霖說：

　　﹁我想，請大家退出五百元來；這話平老似乎不便說。為難者在此。﹂

　　﹁我懂你的意思了。﹂廖衡點點頭，略一沉吟，開口又說：

　　﹁還是我來頂名。你跟他們說，五百是我的好處，請他們開一張總票；我收了再交給你。﹂

　　﹁是、是！這個法子妥當。不過，他們如果不相信，以為我從中出花樣呢？﹂

　　﹁叫他們開﹃抬頭﹄，寫上我的名字。﹂

　　﹁是。﹂吳少霖想了一下又問。

　　﹁倘或他們拿這筆數目，開在原該送平老的總數裡面？﹂

　　﹁那就更簡單了，我開一張支票給你好了。﹂

　　﹁是，是。﹂吳少霖滿面笑容地說：﹁我先謝謝平老。﹂

　　﹁能幫朋友的忙，我亦很高興。﹂廖衡問道：

　　﹁吳老頭看到京華日報，一定大發雷霆吧？﹂

　　﹁那是一定的；他向來是草包脾氣，等我一解釋，也就沒事了。﹂

　　﹁你怎麼解釋？﹂

　　吳少霖當然不便提那個﹁借乾鋪﹂的譬喻；只含含糊糊地說：

　　﹁我說，廖議員不過遮人耳目；他是很夠朋友的人，決不會做半吊子。﹂

　　﹁不錯。﹂廖衡點點頭，﹁我想他們亦決不會做半吊子。﹂

　　﹁不會，不會！﹂吳少霖問：

　　﹁平老晚上沒有約會吧？﹂

　　﹁有是有兩個飯局，一個讓我回掉了；另外一個到不到都無所謂的。﹂

　　﹁既然如此，平老不妨就在這裡吃飯。這裡的廚子，據說是帝俄的御廚；李鴻章當年訪俄，都吃過他的菜。﹂

　　﹁呃，﹂廖衡問說：

　　﹁年紀很大了吧？﹂

　　﹁大概四十歲在右。﹂

　　﹁那就不對了。李鴻章訪俄是三十年前的話，莫非此人十歲就當御廚了？﹂廖衡笑笑說道：

　　﹁老弟得著風，就是雨，別聽他們亂吹。﹂

　　吳少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不過手藝確是不錯。﹂

　　﹁手藝錯不錯，要試過才知道。﹂

　　吳少霖心想，廖衡似乎不大信他的話；幹這種買空賣空的勾當，信用最要緊，否則事情會變卦。為了挽回信用，他特為跑到帳檯上去關照卡果可夫：

　　﹁我替你們吹噓了一番，今天的菜一定要好；否則，我面子丟不起。﹂

　　﹁你請放心，我們剛從哈爾濱請到了一位大司務；有些難得的材料，就是他帶來的。﹂

　　﹁好！﹂吳少霖問：

　　﹁有什麼好酒？﹂

　　﹁正宗的伏特加。﹂

　　﹁伏特加太兇。別的呢？﹂

　　﹁有很好的白酒；配白汁羊排正好。﹂

　　吳少霖滿意地走回原處，向廖衡說道；

　　﹁有黑海魚子醬，高加索羊排。﹂接著又說：

　　﹁我剛才問過了，當御廚的是這裡大司務的叔叔。﹂

　　﹁那還差不多。﹂

　　﹁不過，此人今天不在；另外有個大司務是哈爾濱請來的，手藝也很不錯，回頭請平老品鑑一番。﹂

　　﹁我從沒有想到你會說假話。老弟的忠實誠懇，我很欣賞。﹂

　　﹁多謝平老。﹂吳少霖問道：

　　﹁飯後想到那裡去走走？﹂

　　廖衡很想當夜便能一親異國芳澤，但又覺得過於急色，為吳少霖所輕，因而答說：

　　﹁我沒有意見。﹂

　　﹁要不要到胡同裡走走？回頭住在花君老二那裡。﹂

　　﹁不！﹂廖衡老實答說：

　　﹁我要﹃保存實力﹄，留待後用。﹂

　　正在談著，凱薩林回來了。一遭生、兩遭熟，跟廖衡寒暄了一陣；由於華燈初上，客人絡繹而至，忙著要去招待，不能多談了。

　　望著她婀娜的背影，廖衡不免浮起悵然若失之感。不過美酒佳餚，填補了他的心靈的空虛。

　　果然，廚子的手藝很不壞，那客白汁羊排，讓他讚不絕口。吳少霖相當得意，笑著說道：

　　﹁平老現在知道我說話不假吧？﹂

　　﹁凱薩琳已經回來了，我讓卡果可夫跟她談。﹂吳少霖說：﹁希望在那一天？﹂

　　﹁不忙，不忙！﹂廖衡克制自己，裝作無所謂似地。

　　﹁平老既不願逛胡同，那就只有兩樣消遣的法子，一樣是打牌；一樣是聽戲。﹂

　　﹁打牌沒有搭子，還是聽戲吧。﹂廖衡又說：

　　﹁我在上海聽過苟慧生，很不錯。報上說他已經回北京了，不知道搭班沒有？﹂

　　﹁他跟楊小樓合作，在東珠市口開明戲院唱。我來看看，今天是什麼戲？﹂

　　說著，吳少霖去找了一張報紙看；又打了個電話約楊仲海一起來聽戲，打算將答應為他籌的款子，順便交了給他。

　　﹁今天的戲很好。﹂吳少霖走回來報告：

　　﹁苟慧生的鴻鸞禧。大軸子更精彩，楊小樓、郝壽臣的連環套；王長林的朱光祖，難得一露。這齣戲很名貴，平老不可不聽。﹂

　　﹁好！吃完了就走。﹂

　　﹁倒不必那麼急，開鑼戲沒有什麼聽頭。﹂吳少霖又說：

　　﹁我剛才打電話約了仲海，等他來了一起走。﹂

　　不久，楊仲海趕到，他也是戲迷，聽說廖衡想聽苟慧生，隨即搖搖頭說：

　　﹁他﹃回戲﹄了。﹂

　　已貼齣戲碼，臨時撤消不演，謂之﹃回戲﹄；吳少霖便問：

　　﹁怎麼？他是病了？﹂

　　﹁大概是。﹂楊仲海突然雙眉一揚，﹁老伯想聽戲，我倒想起來了，是個難得的機會，那王的老太太七十大壽，辦了三天的堂會，有戲園子裡聽不到的好戲。﹂

　　廖衡是江蘇選出來的議員，對北京的情形不太熟悉，便即問說：

　　﹁那王是誰啊？﹂

　　﹁就是那彥圖｜｜。﹂

　　﹁喔，就是他。﹂廖衡被提醒了。

　　原來那彥圖是蒙古鑲黃旗人，世襲札薩克親王，前清當過領侍衛御前大臣。入民國後，倡率蒙族，力贊共和，立場與肅親王善耆及小恭王溥偉所領導的﹁宗社黨﹂相反，因而成了袁世凱時代的紅人；現在也還很活躍。

　　﹁這三天堂會，是由尚小雲提調，所以格外精采。﹂

　　﹁怎麼？﹂吳少霖久居京華，聽得這話，未免詫異，﹁內行怎麼也當戲提調呢？他應該是被提調的人啊！﹂

　　﹁這因為尚小雲跟那王府有一重特殊的淵源，不妨談談。﹂

　　據說，尚小雲是清初平南王尚可喜的後裔。﹁三藩之亂﹂以後，尚可喜一子名叫尚之傑，編入鑲紅旗，曾任內務大臣；但在尚小雲出生以前，家業早已敗落。

　　尚小雲是個孤兒，靠他母親撿破爛為生；十歲那年，典賣到那王府去做小書僮，做事很巴結，一天到晚，手腳不停；但嘴上也是哼哼唧唧地唱個不停。上上下下都很喜歡他。

　　這種情形，讓那彥圖注意到了，又看他眉清目秀，覺得他天生是塊唱戲的材料，便將他母親找了來，說要送尚小雲會學戲，問她願不願意？

　　﹁王爺栽培，那有不願意的道理？不過。﹂尚小雲的母親頗有見識：

　　﹁這孩子的身子太弱，最好學武生練練功，能把身子練壯了。﹂

　　尚小雲應該學青衣，但戲班子因為那彥圖的指定，便讓他學武生；後來雖仍舊歸入旦行，但在四大名旦中，尚小雲的武工最紮實。

　　尚小雲感恩圖報，每有新排的戲，總是在那王府的堂會中先露了以後，方在戲園中公演。

　　﹁這回就有一齣新戲﹃林四娘﹄。﹂楊仲海又說：

　　﹁尚小雲的琴師趙硯奎，是梨園公會的會長；那王府的堂會，由他幫著尚小雲提調，內行都要捧場，自不必談。﹂

　　﹁最難得的是，天潢貴胄中的票友，像紅豆館主侗王爺；濤貝勒，他們的玩藝，內行都佩服的，但也只有在那王府的這種堂會中，才有機會看他們粉墨登場。﹂

　　聽這一說，廖衡大感興趣，但亦不免躊躇，﹁可是，我跟主人家不認識。﹂他問：

　　﹁能貿然闖了進去嗎？﹂

　　﹁不要緊。﹂吳少霖說：

　　﹁憑平老國會議員的身分，那王一定歡迎的。或者備一份禮送去，就更周到了。﹂

　　﹁好，備一份禮。﹂

　　﹁是、是！﹂吳少霖說：﹁我來辦。﹂

　　﹁堂會在那兒？﹂廖衡問說。

　　﹁在那家花園。﹂楊仲海緊接著解釋：

　　﹁可不是那王府，是前清當過戶部尚書的那桐的園子，俗名那家花園。﹂

　　﹁那就走吧！﹂

　　這頓西餐，事先說明白，由卡果可夫招待，所以不用結帳；吳少霖取了一張五元的鈔票扔在桌上，作為小費，隨即將廖衡的呢帽、手杖取了來，道聲：

　　﹁請，﹂

　　一出貴賓室遇見凱薩琳，﹁三位不再坐一會？﹂她問；同時很快地瞟了廖衡一眼。

　　﹁明天再來。﹂吳少霖答說；與廖衡目視而笑，彼此默喻，看凱薩琳的那種神情，可以猜想得到，卡果可夫已經將那張三千元支票交給她了。

　　等凱薩琳送到門口，道過﹁再見﹂；吳少霖領頭往東面走，不遠就是一家南紙店，廖衡便站住了腳。

　　﹁少霖，不必麻煩了，﹂他掏出皮夾子，取出四張十元的鈔票，﹁乾脆送禮金好了；咱們三個人送四十元，不算寒蠢吧？﹂

　　﹁一點都不寒蠢。﹂吳少霖進南紙店，買了一個紅封袋，借筆硯寫好封套，然後三輛洋車，直駛東城金魚胡同那家花園。

　　送了賀儀，吳少霖向﹁支賓﹂表明，是吃了飯來的，不入壽筵，領到大客廳去聽戲。

　　﹁八百羅漢﹂來了不少，廖衡與吳少霖一面跟熟人招呼寒暄、一面往裡擠，好不容易找到三個座位，及至坐定，已是一身大汗。

　　﹁這還是開席的時候。﹂楊仲海指著紅宣紙印的戲單說：﹁這麼好的堂會，回頭席散了，會擠得想出去撒泡尿都不行。﹂

　　﹁那，﹂手裡正捏了一瓶﹁太陽啤酒﹂的廖衡，將瓶子放了下來，﹁這啤酒還是不喝吧，省得憋著尿受罪。﹂

　　﹁老伯，﹂楊仲海指著台上問：﹁你知道那是誰？﹂

　　﹁這是﹃挑華車﹄吧？﹂

　　﹁是，﹃挑華車﹄。去高寵的就是濤貝勒。﹂

　　﹁濤貝勒﹂名叫載濤，行七，是宣統皇帝的胞叔，﹁票友能唱武生的倒少見。﹂廖衡興味盎然地說：﹁而且是當把戲。﹂

　　﹁他的把子是錢金福教的；下一齣戲就有他。﹂

　　下一齣戲是余叔岩的﹁問樵鬧府﹂，飾﹁窮儒﹂范仲禹，一出場一甩腳，一隻鞋不偏不倚地頂在頭上，頓時采聲如雷。王長林的兒子王福山的樵夫，與范仲禹對做﹁身段﹂，銖兩相稱，呼應得嚴絲合縫；錢金福的煞神，光看他的臉譜，就能令人目不轉睛。廖衡看得心滿意足，不免起了一種眷戀京華的心思。

　　再下來是齣群戲，全本法門寺帶大審。這是尚小雲為了要捧剛紅起來，正加入他的﹁玉華班﹂的馬連良，特意所作的安排。

　　馬連良自然飾趙廉，但眾所矚目的，卻是小翠花的孫玉姣與蕭長華的賈桂。小翠花在入富連成以前，本在梆子皮黃﹁兩下鍋﹂的鳴盛和科班習藝，所以蹻工數花旦中第一，﹁拾玉鐲﹂當行出色，做工細膩無比。

　　正當全場聚精會神在看孫王姣﹁搓麻線﹂時，突然有人霍地起立，手中高舉一個啤酒瓶，破口大罵：

　　﹁媽拉巴子！是那個忘八羔子，這麼缺德！﹂

　　這一咆哮，﹁場面﹂停了下來，﹁知賓﹂趕緊擠上前來探問究竟；等弄清楚發怒的原因，引發了哄堂大笑。

　　原來此人是張作霖派來祝壽的代表，也是個戲迷；從下午兩點入座以後，就沒有離過座位，連壽筵都顧不得享用。

　　但腹飢好忍，口渴難當，無意中發現座位旁邊有大半瓶啤酒，毫不遲疑地拿了起來，嘴對嘴，猛灌一氣，及至入喉，方始發覺異味，再嗅一嗅瓶子，才知是一泡尿｜｜當然是擠在座位中間的賓客，內急而又無法離座，迫不得已，權且以空酒瓶當溺壺，才鬧出這麼一個破天荒的笑話。

　　於是，﹁知賓﹂忍著笑，又慰勸，又道歉；台上鑼鼓復起，好一會才能將局面安靜下來。

　　※

　　時逾午夜，賓客散去的卻不多，因為大軸是梅蘭芳、楊小樓的﹁霸王別姬﹂，號召力太強了。

　　話雖如此，座位之間，畢竟鬆動得多了。台上是龔雲南的﹁滑油山﹂；吳少霖不愛聽沉悶的唱工戲，便先向廖衡說道：

　　﹁平老，這齣戲帶﹃目蓮救母﹄，好一會兒才能完；主人家備得有消夜的點心，要不要吃了再來？﹂

　　﹁不！我不餓。﹂廖衡又說：

　　﹁你們去吧！我在這兒閉目養神，回頭聽﹃別姬﹄；順便替你們看座兒。﹂

　　﹁好！多謝，多謝。﹂吳少霖拉一拉楊仲海：﹁咱們走吧！﹂

　　兩人將呢帽放在座位上，一起擠了出去。走出大廳，到了院子裡；吳少霖站住腳，將預先開好的一張支票取了出來。

　　﹁仲海，這是你的三千元。﹂他說：

　　﹁我再看情形，如果﹃十三太保﹄都到齊了，我還可以給你弄個千把元。﹂

　　楊仲海喜出望外，本以為吳少霖只是一句好聽的話，總要到大選過後，才能分潤若干；不想他言而有信，這麼快就能兌現，而且還有後望，因而滿面含笑，連連稱謝。

　　﹁小事、小事，算不了甚麼？﹂吳少霖又說：

　　﹁不過，仲海兄，你這一陣子有空，多陪陪平老；他見了一些甚麼客，有甚麼電報來往，希望你多留點兒神。﹂

　　﹁我知道，我會打聽了來告訴你。﹂

　　﹁好！吃消夜去吧。﹂

　　將那王府所備的蒸餃、稀飯吃得一飽，復回原處；等看完﹁霸王別姬﹂，已是清晨三時。

　　散出來時，人潮洶湧，車馬雜沓，等了好久，並無一輛空車可供他們乘坐。好在月華如水，金風送爽，由寬廣的王府井大街，踏月歸去，亦是一樁樂事。

　　一路安步，一路閒談，少不得又談到了這天的堂會，﹁平老，﹂吳少霖問說：

　　﹁今天的戲怎麼樣？﹂

　　﹁精彩紛呈，美不勝收。不過，﹂廖衡答說：﹁台上的戲，恐怕還不如台下的戲，變幻莫測。﹂

　　﹁是啊！﹂楊仲海這天因為儻來之物的三千元，觸發了許多感慨：

　　﹁我是甲寅年到京的，這八年之間，已經歷了新華春夢；辮帥復辟；黎菩薩兩番失而復得，得而復失這些﹃大戲﹄，如今眼看趙匡胤又要黃袍加身了。﹂

　　﹁你把曹三爺比做﹃殿前都檢點﹄的趙匡胤，身分倒也相當；只可惜他不是真命天子，他那位老弟曹四爺，更不是趙匡義。看起來，又是﹃旁觀者清﹄的一齣玩笑戲。﹂

　　民國創建之初，老名士王湘綺做過一副諷刺袁世凱的諧聯，另加一個橫額，叫做﹁旁觀者﹃清﹄﹂。這﹁清﹂是指安居故宮的溥儀和他的﹁小朝廷﹂。

　　吳少霖知道這段故事，便即說道：﹁老有個﹃旁觀者清﹄，也不是一件好事；中國歷史上，從沒有那個朝代，亡了國還能盤踞在大內的，這不能不說是一件怪事。﹂

　　﹁不但中國歷史上沒有，外國也沒有。﹂廖衡說道：﹁有辮帥所開的惡例在，難保將來沒有第二次復辟事件。我倒很想提個案，不容有這麼一個畸形的政治組織存在。﹂

　　﹁平老，﹂吳少霖很注意地問說：

　　﹁你是打算長住北京，行使國會議員的職權？﹂

　　﹁有可能。﹂廖衡答說：﹁不過要看議員任期，會不會延長？﹂

　　原來根據民國元年公布的﹁臨時約法﹂而產生的國會議員，自第二年四月正式開議後曾經兩度被迫停止行使職權，聚而散、散而聚，任期頗難計算，國會中正在醞釀提出延長任期的議案。

　　吳少霖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如果延長任期的議案失敗，辦理改選，豈非又是一個摸魚的大好機會？

　　因此，他問：

　　﹁平老，你對延長任期的問題，作何看法？﹂

　　﹁我還沒有仔細想過。等大選過後，我們好好談一談，看能不能提個案？﹂

　　這一回答，不符吳少霖的願望，自然也就不必談下去了，只淡淡地答一聲：﹁是。﹂

　　※

　　﹁十三太保﹂來了十一個，由吳少霖代辦報到手續；出席費加旅費，每人六百，總計六千六百元。

　　吳少霖算一算帳，交際費一萬，吳毓麟另送五千，加上這六千六百元，一共是兩萬一千六，除去送凱薩琳及楊仲海各三千以外，實收一萬五千六，已超過原定目標的一萬四千元了。

　　飲水思源，對廖衡自然格外巴結，﹁平老，﹂他問：

　　﹁養精蓄銳差不多了吧？﹂

　　﹁不，不！這兩天我的﹃團體﹄要開會，等大選以後再說。﹂廖衡又說：

　　﹁我想到西山八大處去住幾天；那時候看她能不能多陪陪？﹂

　　﹁好！我來跟卡果可夫談。﹂吳少霖很關心地問。

　　﹁平老召集開會談甚麼？﹂

　　﹁總不會是談杯葛大選，拿了錢不投票。你放心好了。﹂

　　這句話說中了吳少霖的心病；當然，他是決不肯承認的，﹁平老，你誤會了。﹂他說：

　　﹁平老的為人，我豈有不知之理？﹂

　　﹁我也是跟你說笑話的。﹂廖衡又說：

　　﹁不過有個消息，我倒要告訴你，聽說後天在甘石橋發支票，你知道不知道？﹂

　　﹁我沒有聽說。如果真有此事，平老及貴同仁，自然應該援例辦理。﹂

　　其實，吳少霖是知道這回事的。他因為責任關係，認為還是到投票那天，在赴議院途中的汽車上發支票來得妥當；如今廖衡提到，他不能不作此表白。

　　﹁對！﹂廖衡說道：

　　﹁倘或受到不平等待遇，老弟，臨時出了問題，我不能負責。﹂

　　這話的語氣很嚴重，吳少霖急忙說道：

　　﹁平老，我馬上去同他們交涉。﹂

　　﹁老弟，你說的他們是誰？﹂

　　吳少霖的關係是二吳｜｜議長吳景濂；交通總長吳毓麟，他考慮了一下，認為找吳毓麟，因為彼此並無長官部屬的關係，說話比較方便。

　　﹁不然。﹂廖衡這幾天打聽到許多內幕，﹁你還是找吳大頭的好。﹂他說：

　　﹁據我所知，只有高凌霨、王毓芝、邊守靖是核心分子，連吳大頭，也不過是主要經手人而已；至於吳毓麟、王承斌，都在外圍，發言並無力量。﹂

　　吳少霖不知他何所據而云然？既然他主張找吳景濂，自然按照他的意思辦。

　　※

　　﹁議長，﹂吳少霖率直的問：﹁聽說十月一號在甘石橋發支票，有這話沒有？﹂

　　﹁有啊！通知已經發出去了，名義是開談話會。﹂

　　﹁既然如此，廖議員他們這個團體，在投票那天的車上發，似乎形成歧視，我跑腿的人，不好交代。﹂

　　﹁是這樣的，第一，那天會到甘石橋去的。都是些零星無所歸屬，而且都是五千元一票，另有加碼的，要歸經手人負責；第二，廖衡大開荒腔，﹃三立齋﹄對他們不大放心。﹂

　　﹁喔，﹃三立齋﹄是誰？﹂

　　﹁是高、邊、王三個人在大有銀行合開的一個戶頭。﹂吳景濂又說：

　　﹁這件事，你不妨跟邊潔清去談一談。﹂

　　﹁是。我這就去。﹂

第七章

　　邊守靖是直隸省議會的議長，不便出現在甘石橋國會議員俱樂部，所以諸事都是在家接頭；等吳少霖趕到他家，津保派的鉅頭正在開會。

　　因為皖系的浙江督軍盧永祥，發表了一個通電，指斥九月十日國會所舉行的總統選舉預備會，虛冒出席人數，形成弊端；並反對將來非法選舉總統。

　　據說張作霖將通電響應；又據廣州來的消息，一旦賄選的局面出現，孫大元帥將聯絡段祺瑞、張作霖、盧永祥一致行動，討伐曹錕。

　　同時關外亦有情報，說孫大元帥指派汪精衛到奉天跟張作霖有所商洽；天津段祺瑞這方面，與廣州亦有信使往還。孫、張、段三角同盟，正在醞釀之中，這天津保派的會議，便是商討對策。

　　所謂﹁討伐﹂，有吳佩孚坐鎮洛陽。不足為憂，至少也不是眼前的事；對於盧永祥的通電，意見甚多，有的主張反駁，有的主張請吳景濂代表國會，發布聲明，聚訟紛紜，莫衷一是，最後是議而不決，不了了之，只是讓吳少霖枯坐了一個鐘頭而已。

　　聽差將他延入小書房。邊守靖很客氣問道：

　　﹁少霖兄，有何見教？﹂

　　﹁邊議長，我有苦衷奉陳｜｜。﹂

　　等吳少霖道明來意，邊守靖答說：

　　﹁我們決無歧視廖議員之意。不過到現在為止，他連個名單都沒有送給我們；我們又何從預備。﹂

　　﹁名單現成。﹂吳少霖說：

　　﹁一共十一位，都已經在國會報到了。﹂

　　﹁報到的議員很多，我們無法知道，那位是屬於那個團體。現在閒話少說，我想請少霖兄開個名單給我。﹂

　　﹁行！我現在就可以開。﹂

　　旁邊另有張書桌，現成的筆硯；等他將名單開好，邊守靖也盤算停當了。

　　﹁少霖兄，支票我可以先開給你；不過，你能不能負責，請你自己酌量。﹂

　　﹁能。﹂吳少霖毫不遲疑地答說。

　　﹁好！不過我聲明在先，投票是十月五號，支票開十月六號，都用﹃抬頭﹄；投票那天，那位沒有到，支票是要止付的。﹂

　　﹁對！這個辦法很公平，也很妥當。﹂吳少霖緊接著說：﹁不過支票有個開法，廖議員這個團體要提公積金，每人五百元，這個數目，請邊議長並入廖議員的支票，一起開好了。﹂

　　﹁可以。我交代他們去辦。﹂邊守靖喚進會計來，當面囑咐清楚；然後問說：﹁少霖兄，你聽到甚麼消息沒有？﹂

　　這當然是指有關大選的消息：﹁消息很多，不過都是馬路新聞。﹂吳少霖問道：

　　﹁有一說是，吳議長將來要組閣；不知道有這話沒有？﹂

　　﹁這是吳議長的要求。曹大帥已經很明確地答覆他了：大選尚未揭曉，現在談這件事，為時尚早。﹂

　　﹁曹大帥必登大寶，對於組閣的人選，總已經在籌劃中了吧？﹂

　　﹁還沒有，﹂邊守靖答說：

　　﹁老實奉告，這件事牽涉的方面很多；曹大帥即令有心借重吳議長，恐怕他一個人也作不了主。﹂

　　﹁是要跟誰商量呢？﹂

　　﹁至少要徵詢、徵詢貴同宗的意見。﹂

　　吳少霖略想一想，便即明白，是要徵詢吳佩孚的意見；心裡不免替吳景濂耽心，雖然一筆寫不出兩個吳字、但吳佩孚一定不會看得起吳景濂。

　　﹁少霖兄，﹂邊守靖鄭重囑咐：﹁剛才我的話，不足為外人道。﹂

　　﹁是，是。我明白。﹂

　　不久，會計將支票送了進來，一共十二張，除了廖衡的那張是兩萬零五百元以外，其餘每張都是七千元。

　　﹁數目不錯吧？﹂會計問說。

　　吳少霖算了一下回答：

　　﹁不錯，不錯。﹂

　　﹁那末，請吳先生簽收。﹂會計又說：﹁大有銀行在前門外二條胡同。﹂

　　會計另外備了一張收據，上面列明支票號碼，但未寫錢數；吳少霖簽了名，又取下印章戒指，鈐了名印，興辭而出。

　　在洋車上，他仔細看了支票，一共兩個圖章，長的是﹁三立齋﹂；方的是﹁潔記﹂，邊守靖字潔清，可知是邊守靖的戶頭。吳少霖記起廖衡的話，恍然有悟於﹁三立齋﹂的由來，高凌霨、王毓芝代表曹錕；邊守靖代表曹銳。此﹁三﹂人擁﹁立﹂曹錕，是真正的﹁從龍之臣。﹂

　　吳少霖也想通了，廖衡這個小組織的成員分子複雜，到時候是不是會投票選曹錕。或者雖投而有意造成廢票，事不可必。曹錕能不能當選，無須關心；要關心的是自己的前程。

　　因此他在將支票交給廖衡時，有句話交代，﹁平老，﹂他說：﹁上海人打話：﹃光棍好做，過門難逃。﹄我求平老跟貴同仁，幫我打個過門，免得我飯票子過河。﹂

　　﹁言重，言重。老弟，你說，這個過門，怎麼打法？﹂

　　﹁這個過門，就是讓我明明白白交了差。投票那天，我備三輛汽車，一起到議院；只要大選籌備處看清楚，我經手的十二位都到了，我就好交差；至於領了選票，怎麼投法，我不敢干預，不過選票一定要領，領了一定要投。﹂

　　﹁好，好，沒有問題，一定如言照辦。﹂廖衡又說。

　　﹁不過有件事我一定要先弄清楚，空白選票上會不會做暗號？﹂

　　﹁不會。﹂

　　﹁那就更無顧慮了。我是怕空白選票上有暗號，事後檢查，發覺誰投了廢票，連累老弟落包涵。﹂廖衡看了看支票說：

　　﹁老弟辦事，乾淨俐落；我也決不會做半吊子。喏，你把我的支票拿去，替我刻個圖章，到銀行開個戶頭，把支票本領回來以後，你的六千五百元，我開支票給你。﹂

　　吳少霖一愣，怎麼會是六千五百元？細想一想才明白，廖衡也願意把爭來餘額奉送；他是兩個﹁乞巧數﹂，雙份一千元，就變成六千五百元了。

　　這一千元以不取為妙，﹁平老，﹂他說：

　　﹁你仍舊給我五千五百好了。平老的兩份我不敢領。﹂

　　﹁不，不！老弟你不必跟我客氣。﹂

　　﹁這樣，﹂吳少霖改了主意，﹁這一千元，請平老送仲海好了。﹂

　　﹁我另外要送他。你如果願意幫他的忙，亦無不可；不過我會說明，其中有一千元是你送他的。﹂

　　雖是不義之財，授受之間，卻顯得很義氣，吳少霖心滿意足地答應一聲：﹁是！﹂接著又問：

　　﹁開戶用甚麼戶名？﹂

　　﹁用﹃平記﹄好了。﹂

　　﹁好！我馬上去辦。回頭在那裡碰頭？﹂﹁還是凱薩琳那裡好了。﹂吳少霖答應著走了，辦好了開戶的手續，到約定的地點，廖衡已經在那裡等了。

　　﹁是在中國銀行開的戶頭。﹃平記﹄的戶名，已經有了；我斗膽加了一個廖字。支票。圖章、收款單，請平老點收。﹂

　　﹁勞駕，勞駕。﹂廖衡當即開了一張十月七號五千五百元的支票，交割清楚。

　　﹁平老，﹂廖衡低聲問說：

　　﹁你預備那天騎洋馬？﹂

　　﹁我想到投票那天。﹂廖衡又說：

　　﹁想到西山﹃八大處﹄去逛逛，你能不能替我安排？﹂

　　吳少霖點點頭，表示在考慮；其實，他心裡考慮的是，如何設法勸阻廖衡打消此念。

　　因為他原來打算利用這個機會，製造糾紛，作為花君老二與廖衡鬧翻的藉口。

　　他們如果是在城內任何一家飯店住宿，花君老二可以裝作出條子無意撞見，真贓實犯，無法遁形、如果是在西山﹁八大處﹂，花君老二出條子總不能出到那裡去，豈非坐失機會？

　　轉念一想，廖衡也很夠意思不必如此；而況這糾紛鬧出來，小報記者追根究柢，可能將自己也會牽連進去，是件很划不來的事。

　　於是他說：

　　﹁我先來聯絡一下看。﹂

　　當然是跟卡果可夫聯絡；他原以為只是一個短局，聽說要帶到西山八大處，自然是停眠整宿。不免面有難色。因為凱薩琳要照料買賣，無法抽出那麼多的時間。

　　﹁你不會臨時請一個人來照料？﹂吳少霖說：

　　﹁請個短工，一天不過十幾二十塊錢的事。﹂

　　﹁錢是小事，生手連菜名都不知道，上菜的規矩也不懂。﹂。

　　﹁那就請個熟手。﹂吳少霖取出皮夾子掏了一疊十元的鈔票，約是七、八十元，往櫃上一放：

　　﹁就這樣說了，十月五號下午四點鐘，我派車來接。﹂

　　卡果夫無可奈何，只好答應。吳少霖回到原處，將交涉情形說了一遍，廖衡少不得又誇獎了一番。

　　※

　　十月二日深夜，邊守靖家照例有個集會，除了高凌霨、王毓芝以外，﹁核心分子﹂諸如吳毓麟、王承斌、熊炳琦等人，亦都必到；所談的頭一件大事，便是計算票數。

　　﹁親自到甘石橋來領的，一百九十四；中間人經手代領的，三百七十三，總數是五六七。﹂王毓芝提出報告：﹁還差十六名。﹂

　　原來兩院議員總數為八百七十四人，照﹁大總統選舉法﹂規定，﹁大選會﹂須有議員總數三分之二出席，計為五百八十三人，還要十六個人，方始夠數。

　　﹁喔，﹂邊守靖說：

　　﹁總數是五六八。邵次公的支票，我託他的同鄉王少南帶給他了。﹂

　　﹁那也還差十五個。﹂

　　一句話未完，聽差來請王毓芝聽電話，是曹銳從天津打來的。

　　電話就在他右邊的茶几上，拿起話筒聽不到，兩分鐘，便舉起左手，用食、拇兩指，搭成圓圈｜｜這是新流行起來的一個手勢，表示英文的ＯＫ。

　　﹁行了，﹂王毓芝放下電話筒說：﹁曹四爺說：天津有九位，明天進京；齊撫萬派人護送六位，準後日到京，正好十五個人。﹂

　　齊撫萬便是江蘇督軍齊燮元。當津保派發動賄選時，派定各省督軍、省長﹁報效﹂的金額，數目最高的是山西督軍閻錫山、湖北督軍蕭耀南、江蘇督軍齊燮元，每人五十萬。

　　齊燮元除了出錢以外，還很出力，衷心希望曹錕能夠如願以償。從表面看，他的江蘇督軍由代理而真除，出於吳佩孚的力保，直系﹁辦大事﹂，自當盡心協力；其實另有深意。

　　原來，曹錕之當選與否，對蕭耀南與閻錫山的關係不大，蕭耀南是吳佩孚的嫡系，只要吳佩孚的實力夠，就算曹錕不當大總統，他的地位亦不會動搖。

　　閻錫山更是根深蒂固的﹁山西王﹂，他從辛亥革命、山西獨立開始，便採取閉關自守的宗旨，山西與鄰近各省，書雖同文，車不同軌；山西的鐵路採用較標準軌道小一號的﹁開普軌﹂，與他省不能通車。報效曹錕大洋五十萬，無非賣個情面；大選結果，他不必關心，反正誰來當政，都動不了他的山西督軍。

　　但齊燮元就不同了。江蘇膏腴之地，虎視眈眈的，頗不乏人；而且，傳說中他曾兩次﹁弒上﹂。

　　第一次是護國軍興師討袁，他是入湘的第六師師長馬繼增部的第十二旅旅長，行軍途中，馬繼增神祕暴卒，齊燮元因而升任第六師師長。有人說。馬繼增之死於非命，是齊燮元的陰謀。

　　第二次是民國九年秋天。那時，他是蘇皖贛巡閱使兼江蘇督軍李純的副手。有一天忽然傳出李純的死訊，內情不明，流言四起，有的說他是厭世自裁；有的說，他是死於誤殺，而如何誤殺，又有兩說：一說是他多內寵，其中有個姨太太與他的馬弁通姦，為李純撞破，以致被殺；又一說是李純與他的侍從副官畢正林的妻子發生曖昧，本夫殺了奸夫；但也有人說，李純是為齊燮元所殺。北京並曾特派財政部次長潘復專程到南京調查，而並無調查報告，益顯得內情複雜。

　　這些傳言都頗不利於齊燮元，因而急於想成擁戴之功，以求固位。本來離京的國會議員，多集中在天津、上海三地，而散處原籍的，亦有三十餘人。其中以江蘇最多；齊燮元便分別派人登門勸駕，軟哄硬逼，羅致了六個人，特派一名機要祕書，一名警衛營長，帶領槍兵八人，掛了一節﹁藍鋼車﹂，由津浦路北上，名為護送，實為押解。車到天津，時在十月四日上午。

　　其時曹銳已派了人在車站迎接。送到天津最有名的旅館，位於英租界的﹁利雅德﹂休息，隨即奉上請帖，中午在利雅德餐廳請吃西餐；餐後上車進京。

　　其中有一個江蘇常州選出來的眾議員朱溥恩，洗完澡休息，隨手拿起一份報，觸目大吃一驚，只見第一版頭條的大標題是：﹁眾議員邵瑞彭公布證據，控告高攝揆吳議長賄選。﹂

　　控訴狀的案由是：﹁為告訴高凌霨、王毓芝、邊守靖、吳景濂等因運動曹錕當選大總統，向議員行賄，請依法懲辦，以維國本，而伸法紀事。﹂

　　正文共分四段。第一段是抨擊曹錕，說他﹁以騷擾京師，翊戴洪憲之身，﹂首揭他擁護袁世凱稱帝的往事。而竟﹁不自歛抑，妄希尊位﹂，部署分為四個步驟：﹁遙制中樞、連結疆吏、多方搜括、籌集選費﹂是第一步；﹁收買議員、破壞制憲、明給津貼、暗贈車馬費﹂是第二步；﹁勾通軍警、驅逐元首﹂是第三步；﹁速辦大選、定期付兌、誘取選票﹂為第四步。

　　接下來第二段指出組織買票機關、開出支票已在五百張以上。

　　然後第三段陳述他個人取得支票的經過：邵瑞彭說他﹁持身自愛，於此等事未敢相信，適值同鄉議員王烈將前往該院，託其向王、邊探聽。王君回謂，該被告等已將選舉曹錕之票價支票五千元，交我帶交，退還與否，聽君自便，我不負責等語。瑞彭當將支票留下，作為控訴證據。﹂

　　最後一段，除了指控高凌霨等人所犯的法條以外，特別聲明：﹁曹錕、王承斌、熊炳琦、吳毓麟、劉夢庚等，分屬軍人，當依法另向海陸軍部告發。﹂擬附的證據，則是﹁甘石橋通知一件；五千元﹃潔﹄字簽字，有﹃三立齋﹄圖記，背註﹃邵﹄字之支票照片，反正兩面共二紙。﹂

　　正看到這裡，同行進京的參議員楊擇，手持報紙，來找朱溥恩，一見面就問：

　　﹁你看到了？﹂

　　﹁看到了。﹂朱溥恩說：

　　﹁邵次公看起來很文弱，想不到會有此激烈手段！﹂

　　﹁閒話少說。﹂楊擇看了看周圍，放低聲音問：

　　﹁你有何感想？﹂

　　朱溥恩沉吟了一會說：

　　﹁我有我的事業，總不能為了區區五千元，出賣名譽。前一向是齊撫萬一再託人央說，勸我勉為其難，我無可奈何，才有此一行。如今出了這樣的醜聞，我打算告訴伴送的人。我決不進京投票。﹂

　　﹁你不要傻了，人已經落在他們的羅網中了，他們肯網開一面，讓你遠走高飛嗎？﹂

　　朱溥恩一愣，﹁那麼，﹂他問：

　　﹁你說該怎麼辦呢？﹂

　　﹁只有一個法子，避開他們的耳目，悄悄兒溜走。﹂

　　﹁喔，﹂朱溥恩看一看手錶說：

　　﹁現在十一點半了，一到十二點，就會來催請；要走要趕緊走。南下的火車，不知道什麼時候開？﹂

　　﹁你打算坐火車走？﹂楊擇搖搖頭：

　　﹁火車站、輪船碼頭，都有密探，一去是自投羅網，只有找地方先躲一躲。﹂

　　﹁躲到那裡？﹂

　　可躲的地方不難找，因為反直系的議員，在天津很不少；但最後決定投靠段祺瑞。

　　最大的原因是，段祺瑞住在天津有名的鹽商王郅隆家，而王家離利雅德不遠，易於擺脫監視；其次，段祺瑞雖在﹁皖直戰爭﹂中屈居下風，但威望仍在，足資蔭庇。

　　於是，兩人穿上長袍，連馬褂都不著，由利雅德的後門，悄悄離去，穿過一條馬路，便到了王郅隆家。

　　主人不在，但段祺瑞在。王家的門上聽說是來看﹁段大人﹂的，不敢怠慢，立即通報；段祺瑞隨即在花廳中接見。

　　楊擇認識段祺瑞，當時為朱溥恩引見以後，道明來意；段祺瑞沉吟了一會說：

　　﹁兩公不甘同流合污，清操可佩，不過，我亦是客，不便擅自作主，替主人留客。﹂

　　一聽此言，楊擇大感意外；不過段祺瑞還有話，他說王郅隆亦是參議員；他是做大買賣的，不便得罪津保派，所以進京投票去了。楊、朱二人如住在王家，會替王郅隆招致誤會。

　　﹁這樣吧，我送兩位去個地方；不過起居不如這裡舒服。﹂

　　當下段祺瑞派他的副官，送楊擇、朱溥恩到吳光新家暫住；此人是段祺瑞的內弟。段祺瑞每到天津，不是住在王家；便是住在吳家。吳光新由段祺瑞一手提拔，對於他的客人，亦如對段祺瑞同樣地尊敬。時已過午，備酒款待；席間問起：

　　﹁有何可以效勞之處？﹂

　　﹁我們的行李，還在利雅德。﹂

　　﹁那不要緊。﹂吳光新問道：

　　﹁不過我要請問兩位，行蹤打算不打算公開？﹂

　　﹁當然可以公開。﹂楊擇答說：

　　﹁託庇在麾下。我們還有什麼顧慮？﹂

　　﹁好！﹂吳光新關照段祺瑞的副官：

　　﹁你到曹四爺那裡去一趟，就說朱議員、楊議員有事不能進京了，把他們兩位的行李帶了回來。﹂

　　※

　　這天晚上，甘石橋與邊守靖徹夜燈火通明。由於發生了邵瑞彭提出控告，及朱、楊兩議員臨陣脫逃這兩件殺風景的事，所以津保派的核心分子，及吳景濂都很緊張。

　　尤其是邊守靖，一本賄選的總帳在他手裡，支出總數，已超過一千三百萬，各省督軍，省長所報效，以及靳雲鵬侵吞參戰經費，吐出來的一部分，總計還不到三分之一；由曹銳那裡領來的款子，不下九百萬之多，如果﹁八百羅漢﹂到不足額而選不成大總統。一千三百萬大洋將付之東流，連個響聲都聽不見。

　　最使得邊守靖心懸不已的是，他替曹家兄弟墊的款子，亦有七、八百萬；如果曹錕失敗了，以自己跟曹銳的交情，這筆墊款就不好意思開口要了。為此，他私下問吳景濂：

　　﹁如果議員到不了規定的數目，怎麼辦？﹂

　　吳景濂想了一下說：

　　﹁這件事，我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把他辦成功。不過，我辦成了怎麼說？﹂

　　﹁請蓮公吩咐。﹂

　　﹁曹三爺原來答應讓我來組閣的話，算數不算數？﹂

　　﹁喔，這話｜｜﹂邊守靖想了一下說：

　　﹁請蓮公先告訴我，是怎麼樣的冒天下之大不韙？我弄明白了，好跟曹三爺去談。﹂

　　﹁辦法很簡單，就是要魄力；不管到會的人數足不足額，只憑我一句話，足額是足額，不足額也是足額。﹂

　　聽得這話，邊守靖放了一半心；至於吳景濂的期待，他知道未可樂觀，因為曹錕要靠吳佩孚撐腰，而這個秀才出身的﹁儒將﹂，卻不免有些﹁酸腐﹂之氣，對吳景濂一向鄙視，決不會同意他來組閣，但此時不宜實說，且先給他一顆定心丸吃，好歹先把曹錕﹁扶登大寶﹂之後，再作道理。

　　於是，他拍一拍胸脯說：

　　﹁蓮公，你出了這麼大的力，是﹃從龍﹄第一功臣；我跟曹四爺的交情夠，四爺又可做三爺一半的主。這件事，我來替蓮公力爭。﹂

　　因此，吳景濂特別賣力，凌晨四點鐘上床，睡不到兩個鐘頭，便即起身，匆匆漱洗，趕到議院，還不到七點鐘；一到便問：

　　﹁警衛長呢？﹂

　　警衛長湯步瀛亦是剛剛上班，奉召到了議長辦公室；吳景濂交代，議院所有出入通路，皆須加派警衛，嚴密看守，議員只准進，不准出，這道禁令，直到他宣布選出大總統後方能解除。

　　這天接受了﹁三立齋﹂的支票的議員，事先由王承斌叮囑警察總監薛之珩，派出大批警察去迎接，實在是押解。

　　﹁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軟﹂，而自從廖衡創為﹁借乾鋪﹂之說，許多﹁豬仔議員﹂藉此解嘲，乖乖兒地投了票。

　　未到中午，大選結束，吳景濂興高彩烈地宣布：實到議員五百八十九人，曹錕獲票四百八十票，依法當選為大總統。同時率同副議長張伯烈，打了個﹁萬急﹂的電報向曹錕致賀：﹁保定曹大總統鑑：十月五日，依大總統選舉法，舉行大總統選舉，我公依法當選，中外騰歡，萬姓仰戴，永奠邦基，造福民國，謹掬誠申賀，順頌鈞安。﹂

　　可想而知，除了直系以外，國民黨的領袖以及奉系的張作霖，皖系的盧永祥，都會發表通電，申討賄選。

　　但這不足使曹錕心煩；煩的是組閣的人選。

　　吳景濂是自認為﹁跑頭馬﹂的人，除了發賀電以外，第二天親自到保定去致送大總統當選證書，曹錕當然待之以禮，辦了一桌燒烤席款待；吳景濂心想，自己將來要當曹錕的﹁宰相﹂，沒有僭居上位的道理，所以堅辭首座，﹁大總統是元首。﹂他說：

　　﹁當然上坐。﹂

　　曹錕是個大老粗，但有人會教他，﹁你是民意代表的領袖；我雖承大家抬舉，不過，﹂他說。

　　﹁我沒有就職，還不能算大總統。﹂

　　這話也有他的道理，便謙謝了一番，坐了首席；但儘管頻頻勸酒，說了許多客氣話，可是他一心在想的一句話：﹁蓮公，我請你幫忙；你來組閣。﹂卻始終未見曹錕出口。

　　﹁是了！﹂吳景濂只好這樣自我寬慰，﹁他說過，尚未就職，不算大總統，要就了職，才能使大總統的職權。﹂

　　於是，全部希望又寄託在曹錕就職之日了。

　　曹錕的就職日期，定在賄選之後第五天的雙十節。在此以前，吳景濂由於這一次的國會自動恢復，有個冠冕堂皇的目標，說是制訂憲法；此一任務不曾達成，對全國民意無法交代，為了遮羞起見，將尚待從容商討的一部﹁天壇憲草﹂，匆匆三讀通過。

　　因而，有人戲稱這部裝點門面、形如兒戲的國家根本大法為﹁曹氏憲法﹂。

　　曹錕就職以前，照例要發表就職宣言，通電全國。

　　民國以來，凡是自認為對國事有影響力的人，那怕是一名師長都可以發通電，有所主張；所以擬通電宣言，成了做官的一門大學問。

　　其中，最負盛名的是黎元洪的祕書長饒漢祥。他為黎元洪所擬的通電，動輒千數百言，婆婆媽媽，垂涕而道。有人說是﹁王大娘的裹腳布，又臭又長﹂；但也有人認為至性感人；三家村的學究，常常在垂陽影裡，戴上銅腳老花眼鏡，捧著一份報紙，搖頭晃腦在念古文，不問可知念的是饒漢祥的精心傑作。

　　曹錕手下沒有饒漢祥這樣的人物，所以這篇宣言，至少詞藻上欠點工夫，一開頭就說：﹁錕軍人，於議治初無經驗，今依全國人民付託之重，出而謀一國之福利，深思熟計，不勝警惕，所私幸者國家之成立，以法治為根基，總統之職務，以守法為要義，歷任總統皆系一時之彥、只以國家根本大法未立，無所依據，未竟厥施。錕就任之時，適值大法告成之際，此後庶法舉措，一一皆有遵循，私心寵幸，遭遇有過於前人也。﹂

　　這一段話，細細推敲，不啻自承他的大總統，自非法而得；但如強調法治，則逆取順守，仍可令人寄以相當的希望。

　　那知，最後一段，大相矛盾；他說：﹁當此國事未寧，民生正困，財政竭蹶，軍事未戢之時，瞻顧前途，誠不敢謂有必達之能力；然不畏難題，出於素性，所以報答我父老昆季者，惟此至誠而已。逐年以來，政治潮流，日新月異，譬之醫者，不顧泥古，自囿於方書，不敢鶩新，以國為試驗。語云：為政不在多言，顧力行如何耳！謹以服膺，施諸有政。﹂

　　既然﹁庶法舉措，一一皆有遵循﹂，那就談不到﹁自囿於方書﹂，更談不到﹁以國為試驗﹂。歸根結蒂來說：心目中根本沒有﹁國之大法﹂在。

　　因此，雖有捧他的人稱他這篇宣言，質樸無文；但大多數的人看法是：這篇宣言，是笨人的手腳，毫無魅力。

　　但曹錕缺乏魅力，這話不假。至少形象上是如此。

　　民國肇造，雖然辛亥到癸亥，只得十二年工夫，但除開國之父的臨時大總統孫文以外，曹錕之前，大總統已四易其人：袁世凱、黎元洪、馮國璋、徐世昌。

　　黎元洪且先後兩在其位，他以武昌首義成名，面團如彌勒佛外號﹁黎菩薩﹂，為人雖忠厚、庸懦，但進退出處，總算還不太苟且，所以同情他的人很多。

　　袁世凱雖然身敗名裂，但畢竟一生多彩多姿；籠絡人的手段，出於天才。他的魅力，如一塊強力的磁鐵。在外交使節團中，普遍地對他具有強者的印象。

　　徐世昌是唯一文人出身的大總統。他是翰林，但從未當過考官，亦未被派過﹁撰文﹂的差使，是個黑翰林；可是在仕途上，以他那套陰柔的黃老之術，加以命中有﹁貴人﹂，由於袁世凱的叱咤風雲，他亦大紅特紅。同時吐屬、氣度，到底比武夫出身的要高明些，所以別具一種與其他大總統不同的魅力。

　　馮國璋就比較差了，尤其是﹁總統魚﹂的笑話，大傷國格｜｜他在位時，公府經費支絀，他又是愛算小的人，不知聽從了誰的﹁餿主意﹂，招商承包，出賣西苑三海的魚。

　　中南北海的魚，得天獨厚，水質未受污染，亦無人為的驚擾，所以魚兒孳生不息，不但﹁多子多孫﹂，而且﹁長壽﹂。

　　其中有一尾重達十餘斤的金色鯉魚，上繫一面銀牌，傳說還是前明萬歷年間放的生。英國公使朱爾典，以重價購得此魚以後，特為具柬請馮國璋赴宴，並邀各國公使作陪；宴會中的主菜正是這尾金色鯉魚，一時騰笑國際。

　　幸而馮國璋的續絃夫人，原是袁世凱家西席的周小姐，﹁腹有詩書氣自華﹂，多少彌補了馮國璋印象上的缺陷。

　　馮國璋雖然予人印象不佳，但到底是天津武備學堂的高材生，不比曹錕出身行伍，言語粗鄙無文；加以他的那尊範，像個土財主，看來看去，總令人有﹁望之不似人君﹂之感。

　　就職典禮那天，有個歷任大總統都很重視的節目｜｜接受外交使節團覲見致賀。

　　民國以來的大總統，在正式外交場合，毫無例外的都著燕尾服。

　　曹錕的西式大禮服，是早由曹銳從天津找了名師，到保定量身特製的，穿上身倒還像個樣子，只是白襯衣上漿得挺硬的尖角領子，卡得他的脖子非常不舒服；不時仰起臉，挺直頸項歪著臉將腦袋扭兩扭。這副模樣就顯得有些滑稽；但寶星閃輝、劍佩鏗鏘的場合，沒有人敢笑。

　　好在每一國家的公使，上前鞠躬握手，只交換兩三句例行的寒暄，﹁差使﹂並不繁重，所以，曹錕雖為燕尾服所苦，卻還能忍受。不過到了日本公使覲見時，卻出了岔。

　　日本公使致賀以後，曹錕答說：

　　﹁多謝，多謝；請代向貴國女皇問好。﹂

　　那日本公使不知道他說的什麼？但他的隨從的武官卻愣住了。

　　原來日本公使芳澤謙吉，是日本最大政黨政友會總裁犬養毅的女婿，這年七月方始奉派來華，正值黎元洪為直系軍閥逼迫﹁出亡﹂，所以一直未曾呈遞國書。

　　他雖早就在中國當過外交官，卻不通華語，不過，隨同覲見的陸軍武官土肥原賢二，自大正元年，也就是中華民國元年在陸大畢業後即奉派至關東軍服役，久任張作霖的顧問坂西利八郎的副官，最近調至日本公使館任職，十年來足跡不離華北，深諳華語；曹錕亦是舊識，心想他不應該不知道日本已有多少年沒有女天皇了，何以有此錯誤？

　　錯誤是曹錕的侍衛官造成的，本來覲賀的使節，須先排好姓名卡片，每人一張，不道臨時失手搞亂了，將日本公使誤為荷蘭公使，以致將大正天皇誤為荷蘭女皇。

　　這時，在一旁照料的大禮官廕昌，趕緊上前，親自翻譯，改正了曹錕的錯誤。不過，曹錕自己也發覺了。因為：

　　第一、他發現了土肥原賢二，既是日本武官，他所陪侍的，當然應該是日本公使。

　　第二、出生於北海道的芳澤謙吉，身不滿五尺，是名符其實的東洋矮子。

　　因此，他向負責報名的侍衛官瞪了一眼，向廕昌說道：

　　﹁午樓，你別走開！﹂

　　午樓是廕昌的別號。

　　接下來的芳澤補遞國書，由於廕昌親自照料，未再出錯，但笑話已經傳出去了。

　　好不容易忙完了一天，曹錕回到延慶樓中休息。

　　津保派的要角為他設宴慶賀，由高凌霨作主人，首座自然是﹁大總統﹂、第一名陪客便是吳景濂。

　　依次敬酒後，曹錕的嬖人李彥青，在後面輕輕拉了拉他衣服，這是一個暗號。

　　於是曹錕咳嗽一聲，提高了聲音對高凌霨說：

　　﹁澤畬，今兒子玉給我來了個電報，誰當國務總理，他跟我的意見不同；還得好好兒商量，目前只好請你多辛苦，暫時代一代。﹂

　　﹁是。﹂高凌霨面無表情地回答。

　　這是有意安排好的一著。

　　因為吳景濂覬覦閣揆一席、形於詞色；而吳佩孚決不會同意，津保派亦不顧跋扈成性的他當政，但怕他迫不及待的會當面提出要求，曹錕一定難以應付。

　　所以想好了先發制人的辦法，來封住他的嘴。

　　不過吳景濂並不死心，轉臉說道：

　　﹁請問大總統，閣揆人選，大總統心目中是什麼人？吳子玉保薦的又是誰？﹂

　　這樣咄咄逼人地盯著問，曹錕不免發窘，大家也都替他捏一把汗；萬一他竟因面情難卻，對吳景濂作了任何承諾，要打消就得大費周章了。

　　也許真是福至心靈，曹錕遲疑了一會，作了個很圓滑的回答：

　　﹁蓮伯，事在未定之天，我跟你說了，能成功最好；如果不成，豈不是連朋友都沒得做了。我還是不說吧！﹂

　　這意思是，他願意延攬吳景濂，只因吳佩孚不贊成，所以事在未定；同時也打了照呼、暗示即今未能合作，大家還是朋友。

　　吳景濂對他的回答，雖未能滿意，但亦並無怨尤。

　　﹁大總統，﹂高凌霨顧左右而言他地問，﹁寶眷那一天進京？﹂

　　﹁這。﹂曹錕答說：﹁我還得研究、研究。﹂

　　跟誰研究呢？自然是他的嬖人李彥青。

　　此人原是保定澡塘子裡的一個小夥計，生得細皮白肉，細腰豐臀。背影像個少婦；自從成了曹錕的﹁男妾﹂，寵擅﹁專房﹂，由副官而副官長，最後成了軍需處長；最新的頭銜是﹁公府庶務處長﹂。

　　曹錕這天進京就任，隨侍的便是﹁李處長﹂。接替進京，自然是庶務處長的事。

　　宴罷客散，曹錕由李彥青伺候著擦背洗澡，然後，腰部圍一塊大毛巾，在開足了暖氣的延慶樓上，靠在軟榻上，讓李彥青捏腳時，談到了這件事。

　　﹁三爺，﹂李彥青問：

　　﹁你老是跟太太、姨太太一塊兒住呢？還是分開來住？﹂

　　﹁一塊兒住怎麼樣？分開來住又怎麼樣？﹂

　　﹁宮裡可是有規矩的，誰該住那兒，分得清清楚楚，住的地方不對，會有人造謠言。﹂李彥青緊接著說：

　　﹁造我的謠言不要緊，造三爺、造姨太太的謠言，我的罪過可大了。所以，三爺若是跟太太、姨太太一塊兒住，三爺洗腳，我就不便伺候了。﹂

　　﹁說得不錯，說得不錯。﹂曹錕連連點頭：

　　﹁分開來住，分開來住。﹂

　　李彥青是經過高人指點的，因為曹錕在保定，沒有人注意他的起居；但一登大位，情況大不相同；而況公府為眾目昭彰之地，如說李彥青亦住在﹁深宮內院﹂，曹錕的餘桃斷袖之癖，就會喧騰人口，大損他的公府庶務處長的形象。

　　因此，只有曹錕與妻妾分住兩處，他伺候曹錕﹁洗腳﹂的﹁韻事﹂，才能﹁遮蓋則個﹂。

　　於是李彥青開始安排，曹錕仍住延慶樓，他的妻妾住延慶樓前面的居仁堂｜｜其名為堂，實際上亦是樓。

　　此處本來是儀鸞殿基址。庚子之亂，德國陸軍元帥瓦德西擔任八國聯軍統帥，以西苑為總司令部，瓦德西住儀鸞殿；到得第二年二月底，儀鸞殿深夜起火，他的參謀長許華茲少將，被活活燒死，儀鸞殿自然亦成了一片瓦礫。

　　及至兩宮回鑾，接納外國公使的建議，將原址改建為一座俄式的洋樓，專為接見國際使節之地，定名為﹁海宴堂﹂。

　　入民國後，袁世凱以此處作為他的﹁養心殿﹂，並改名為﹁居仁堂﹂，樓上住宿，樓下會客，並在堂後另建一處洋樓，就是延慶樓，作僚署辦公之用。

　　如今，改成曹錕的﹁簽押房﹂及臥室；自然也是李彥青的簽押房及臥室。

第八章

　　國務總理的人選，成了曹錕很頭痛的一個問題，吳景濂不斷對津保派催促，要求履行諾言；而津保派中，有人主張以天津籍而曾任段內閣內務總長的孫洪伊組閣，以示與段祺瑞修好；同時吳佩孚直接打電報給曹錕，請於老外交家顏惠慶及孫寶琦二人之中，擇一提請國會同意。

　　眾說紛紜，各有來頭；曹錕便與李彥青商議，該如何決定。

　　﹁自然該聽四爺的話。﹂

　　李彥青說：﹁而且孫伯蘭是咱們天津人。﹂

　　伯蘭是孫洪伊的別號。

　　﹁那，吳子玉那裡怎麼交代？﹂

　　﹁三爺，﹂李彥青勸道：

　　﹁吳大帥有汗馬功勞，不錯；不過，大總統到底是三爺你在當，不是他。﹂

　　曹錕沉吟了一會說：﹁好！你說我在當大總統，我就自己作一回主；聽吳子玉的話，不是顏，就是孫。﹂

　　李彥青也知道，曹錕不願開罪吳佩孚，便見風使舵地說：

　　﹁既然如此，就提孫大爺好了，到底是多年的熟人。﹂

　　消息一傳，吳景濂大為失望；而掃興之事，尚不在此，他的議長任期已滿，而據說津保派準備支持原任參議院議長王家襄競選眾議院議長。如果此說屬實，津保派過河拆橋，未免欺人太甚了。

　　最使他惴惴不安的是，眾議院中，反吳的各派系，已經聯結成一股沛然莫之能禦的勢力，這些派系包括最大的國民黨、研究系、以及反直親皖、親奉的小政圈等等，已取得協議，蓄意杯葛吳景濂；而他本人又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所以不但﹁入閣拜相﹂的美夢成空，議長寶座，亦將不保。

　　因此到了十一月五日，眾院集會，行使孫寶琦組閣的同意權時，有個議員首先提出程序問題，說吳景濂議長的任期已滿，應該改選；這天投同意票，必須另選臨時主席主持。反對派的議員原是有預備的，一到有人發難，立即便有好幾個人，分兩路疾趨而前，將站在議長座位以前的吳景濂，推的推，擠的擠，硬把他弄下了議壇。

　　﹁你們是幹什麼？﹂

　　吳景濂大吼著；當然也有吳景濂一派的議員，挺身相護，推推拉拉，怒吼指斥；還有些存心看熱鬧的，在下面吶喊起哄，一時秩序大亂。

　　怒不可遏的吳景濂，手裡有張﹁王牌﹂，便是警衛長湯步瀛，﹁你把強占議長座位的議員拉下來！﹂他拍著胸脯說：﹁有事我負責。﹂

　　湯步瀛自然遵命照辦，帶著警衛，將在議壇上的議員都轟了下來；吳景濂大馬金刀地往他的座位上一坐，收復了﹁失地﹂。

　　這一著，也多少在反吳派議員的意料之中，便有人登高一呼：

　　﹁吳景濂沒有資格主持院會，改日再投同意票，贊成不贊成？﹂

　　﹁贊成。﹂眾聲齊應。

　　﹁既然贊成，打道回府。﹂

　　﹁好個打道回府。﹂有人笑著答應，一下子走了許多。

　　剩下的人，看看人數不足，流會已成定局，亦都紛紛離座；其中便有廖衡，一出議場，便遇見吳少霖，兩人已有一星期不曾見面了，歡然握手，相互問訊。

　　﹁老弟，今兒有空沒有？﹂

　　﹁有、有。﹂吳少霖答說：

　　﹁我請平老小酌；正陽樓吃螃蟹，如何？﹂

　　﹁好！我來作東。﹂

　　﹁誰作東，是小事。﹂吳少霖問：

　　﹁要不要另外再找幾位？﹂

　　﹁不必！﹂廖衡將他拉到一邊，低聲說道：

　　﹁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

　　﹁是、是！﹂吳少霖看了看錶說：

　　﹁時候也差不多了，等我回辦公室把攤子收一收，馬上就走。平老請先到休息室去喝杯咖啡，稍待片刻。﹂

　　﹁好、好！我等你。﹂

　　正陽樓在前門外肉市，以爆羊肉及蟹出名。爆羊肉勝於正陽樓的還有，蟹則必推此處；因為正陽樓的大閘蟹自東南魚米之鄉的陽澄湖運到後，先經特殊手法調養得膏肥黃滿，方始登盤。價錢自亦不貲，廖衡為了體恤吳少霖，不肯多要，只要了一尖一團，慢慢剝著蟹，閒談正事。

　　﹁你看這個局面怎麼樣？﹂

　　這話很難回答。吳少霖想了一下答說：

　　﹁我看曹三爺亦像當年的袁項城一樣，只怕是坐在火爐上了。﹂

　　﹁不錯！老弟的眼光很厲害。﹂廖衡又問：

　　﹁吳大頭呢？﹂

　　﹁來日多艱，只看今天的局面就知道了。﹂

　　﹁你是吳大頭的人｜｜﹂

　　﹁不！﹂吳少霖打斷他的話說：

　　﹁我進議院，並非吳議長的來頭；不過，承他看得起我而已。﹂

　　﹁那末，﹂廖衡說道：

　　﹁如今眼看吳大頭議長的位子都坐不穩了，老弟有何打算？﹂

　　他這話有言外之意，吳少霖不敢造次回答，便很深沉地說：

　　﹁無非循分供職。﹂

　　﹁大選已過，曹氏憲法也產生了，以後的國會，不會有什麼好戲唱了；老弟大才槃槃，屈處下僚，豈不可惜。﹂

　　﹁是啊！如果平老另有發展，我當然追隨左右。﹂

　　廖衡點點頭；停了一下問道：

　　﹁你在關外有熟人沒有？﹂

　　﹁熟人是有的，不過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軍界方面呢？﹂

　　吳少霖想了好一會，想起一個人，﹁有一個，交情還不錯。﹂他說：

　　﹁是吉林省防軍第三旅旅長兼綏寧鎮守使張宗昌的參謀長，叫王翰鳴。﹂

　　﹁張宗昌？﹂廖衡想了一下說：

　　﹁奉軍中有這樣一個人嗎？我記得馮國璋的副官長，叫張宗昌，是他嗎？﹂

　　﹁是。就是他。﹂

　　﹁怎麼會到了關外呢？﹂

　　﹁這話說來就長了。這張宗昌｜｜﹂

　　這張宗昌字敬坤，山東萊州灣口的掖縣人，貧家孩兒，沒有受過教育。登萊一帶像他這樣的年輕人，最大的出路便是﹁下關東﹂，由山東半島渡海到遼東半島，出賣勞力。

　　張宗昌也走了這條路，先在撫順煤礦做工，後來到了哈爾濱，又到了海參崴。到處廝混。

　　此人天生是個綠林的材料，生得人高馬大，膂力過人，膽子極潑，而又豪爽過人，因此，在黑道中很吃得開。

　　辛亥革命爆發，滬軍都督陳其美派寧波富商而有革命思想的李敬五，到東北去招兵。

　　張宗昌糾集了兩百多人投效，由海道到上海。張宗昌精於騎射，槍法特準，因而被派為光復軍騎兵獨立團團長。

　　後來光復軍改為蘇軍第三師，張宗昌先任團長，後升旅長。及至二次革命失敗，張宗昌到南京投入馮國璋部下，被派為副官長，兼江蘇陸軍補助教育團監理。

　　民國六年八月，馮國璋以副總統代理大總統，張宗昌隨之北上，官銜是侍從武官兼副官處長。

　　其時，段祺瑞迷信﹁武力統一﹂，由他的第一號智囊徐樹錚，策動了一次天津督軍會議，決定對西南用兵。

　　兵分兩路，第一路以直隸督軍曹錕為主帥；第二路山東督軍張懷芝為主帥，率軍由津浦路南下，經江西進攻湘東。

　　張宗昌亦在第二路戰爭序列中，番號是暫編陸軍第一師的師長。

　　那知張懷芝很不中用，在湘東為湘軍趙恆惕所部，聯合桂軍，殺得大敗；張宗昌領兵遁入贛南。

　　江西督軍陳光遠是馮國璋的嫡系，與段祺瑞處在對立的地位；毫不客氣地命他的胞弟陳光逵，截住張宗昌的部隊，包圍繳械。

　　張宗昌隻身回到北京，而馮國璋已經任滿下台；他的唯一靠山也靠不住了。

　　不過張宗昌亦非全無收獲，第一是到陸軍部清算軍餉，領到了廿幾萬元的現款；第二是結識了一個朋友，陸大出身的許琨，頗為投緣；此人在曹錕的軍官教育團中當教官，願意介紹張宗昌投靠曹錕。

　　其時曹錕的官銜是直魯豫巡閱使，由於形同兒戲的三天直皖戰爭，段祺瑞搞得灰頭土臉，而直系聲威大振，曹錕儼如北洋軍閥的領袖，在保定蓋了一座大花園，題名﹁光園﹂，據說是因仰慕戚繼光而命名。這年在光園做壽，賀客雲集，壽禮擺滿了數座廳堂，其中最出色的是一堂赤金打造的﹁八仙﹂，即是張宗昌所送的。

　　由於這份重禮，加上許琨的活動，曹錕願從段祺瑞的﹁邊防軍﹂投降以後，繳獲的軍械中，撥給張宗昌一部分，讓他成立一個師。但有槍無人，遲遲未領；事為吳佩孚所知，堅決反對。

　　原來，吳佩孚籍隸山東蓬萊，與張宗昌算是小同鄉，深知其少年無賴，又因為張宗昌的親娘，改嫁的是個吹鼓手，如此寒微的家世，秀才出身，以儒將自命、關公自期的吳佩孚，恥與為伍。因為如此，曹錕想給張宗昌任何名義，皆以吳佩孚的作梗而不成。

　　見此光景，許琨覺得很對不起張宗昌，﹁效坤，﹂他說：﹁﹃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奉軍自從敗給直軍後，張老帥發誓報仇，正在招兵買馬，咱們不如出關；將來跟奉軍回來，打吳子玉這個龜孫！﹂

　　於是相偕到了天津，果然氣象不凡；張作霖整軍經武，真可說是規模宏遠，可是張作霖雖有意延攬張宗昌，卻作不得主。

　　原來，奉軍分為新舊兩派。

　　舊派的主要人物，也是當初幫張作霖打天下的一班好漢，包括張景惠、吳俊陞、孫烈臣、張作相、湯玉麟、萬福麟等人。

　　新派奉﹁少帥﹂張學良為領袖。但﹁老帥﹂所最信任的的是楊宇霆，此人是瀋陽附近的法庫縣人，日本士官八期出身，為人精明強幹，自從繼張作相為奉軍統帥部的總參議後、吸收了韓麟春、姜登選、郭松齡、戢翼翹、臧式毅、于國翰、邢士廉等等這一班，來自日本士官、保定軍校，或者曾經留學的少壯人物，構成了新派。

　　前一年的直奉戰爭，舊派部隊，潰不成軍；新派則雖敗未潰，尤其是直軍乘勝追擊，氣勢如虹，虧得新派中的王升文團，在山海關石門塞，浴血苦戰，全團傷亡極重，團長陣亡，終於使得奉軍穩住陣腳。

　　這一場戰役下來，不獨張作霖認為要報仇雪恥，非倚重新派不可；即令舊派，亦不能不服新派，甘願接受指導。

　　新派獲得張作霖的充分授權，負責重建奉軍，特設﹁東三省陸軍整理處﹂，名義上由孫烈臣擔任統監，但負實際責任的是三個人：副監姜登選、參謀長張學良，以及張學良的靈魂郭松齡。

　　郭松齡字茂宸，瀋陽東鄉人，陸大出身，先在奉天督軍署當參謀，由於跟楊宇霆意見不合而引去；民國八年復回奉天，在東三省講武堂擔任戰術教官。學生中有一個東三省巡閱使署衛隊旅的第二團團長，就是張學良。

　　年方二十歲的張學良，正是求知慾最旺盛的時候，聽了郭松齡的課，傾倒備至；同時，郭松齡處事認真負責，講求紀律，一絲不苟的態度，在看慣了凡事只憑老帥一句話，只以老帥的喜惡為轉移的楊宇霆等人在張學良眼中，具有特殊的魅力，因而結成亦師亦友的僚屬的深厚關係。及至張學良在講武堂畢業後，升任衛隊旅旅長，即以郭松齡為參謀長，並兼第二團團長。

　　民國九年奉軍第二次擴編，衛隊旅改為第三混成旅。人事依舊。

　　第二年五月張作霖兼蒙疆經略使，計劃征蒙，東三省藉機作第三次擴編，成立第八、第九、第十、三個混成旅，郭松齡一躍而為第八旅旅長。

　　但實際上，郭松齡等於兩個旅長，張學良的第三旅，不管是訓練還是作戰，都由郭松齡負責，奉軍將兩旅合併稱呼，謂之﹁三、八旅﹂。

　　張、郭兩人同榻而眠、同桌而食；及至成立陸軍整理處，張學良的參謀長，實際上由郭松齡代理，一切編制、訓練的章則，皆出自郭松齡手訂。

　　既然原有的新舊軍隊，尚在整理淘汰之中，當然無法平空給張宗昌一個番號；不過，張作霖是很重義氣的人，張宗昌窮途來歸，竟無可位置，自然於心不安，好不容易才想辦法給他編了一個營的憲兵，歸憲兵司令陳興亞指揮。

　　張宗昌已當過師長，如今連降三級只帶一營人，自感委屈，但亦無法，只好苦守待機。

　　機會終於來了。第一次直奉戰爭時，吳佩孚到了天津，為張作霖攆走的前任吉林督軍孟思遠去看他，希望吳佩孚幫助他恢復原有的職位。吳佩孚回答他說：

　　﹁要當督軍必須自己打天下；現成的督軍是弄不到手的。﹂

　　孟思遠有個外甥叫高士儐，本是吉林軍的師長，此時自告奮勇，願意取道海參崴，到黑龍江綏芬河去策動他的舊部山林游擊隊司令盧永貴起事。

　　盧永貴果然為他說動了，當奉直兩軍在榆關對峙時，宣布獨立，通電推舉高士儐為奉吉黑三省討逆軍總司令；具體的行動是帶領所部兩千人，又吸收了兩股﹁紅鬍子﹂，將中東路﹁五站﹂的駐軍，包圍繳械，由綏芬乘火車向西，打算一鼓作氣衝到哈爾濱。

　　其時，張作霖正在天津附近的軍糧城指揮作戰，得報有此不測之變，一時無兵可派，不由得想起了駐紮在哈爾濱的張宗昌，他說：

　　﹁張效坤花了我好幾十萬大洋，叫他去打高士儐、盧永貴。﹂同時透過關東軍的關係，為張宗昌補充了一批軍械。

　　張宗昌深知這是一次立功的機會，所以行動非常迅速；到得五站地方，打聽到盧永貴的部下以及他所吸收的﹁紅鬍子﹂中，有許多是當年在一起築路的工人，而且都是鄉親，因而找了幾個有交情的來，豪賭暢飲，歡然道故，一夕之間，瓦解了盧永貴的隊伍。

　　盧永貴與高士儐兄弟，不意禍生肘腋，見機而作，逃到中俄邊境的琿春，投奔盧永貴的舊部鄔營長，此人出賣了他們，終於又落入張宗昌手中，急電軍糧城告捷；張作霖覆電嘉獎以外，指示將盧永貴及高士儐兄弟就地正法。自起事到敗亡，前後只有八天工夫。

　　張宗昌接收了盧永貴的部隊，實力大增，由一個憲兵營，擴編為三個團，以褚玉璞、程國瑞與許琨為團長，張作霖便委他為吉林省防軍第三軍，兼綏寧鎮守使。

　　到了這年冬天，帝俄軍隊一萬多人，逃入中國境內，要求張宗昌收容；他將這些白俄組成了一支鐵甲車炮兵隊。但第三旅的軍餉雖由奉天發給，只是奉票折合銀元，只有八角；而吉林的幣值更低於奉票，須打一個六折，因此，銀圓一元，實際上只能收到四角八分；士兵生活極苦，張宗昌便在五站種植鴉片，自籌餉源。

　　聽說吳少霖談完了張宗昌在東北的情形，廖衡才道明了他的本意，﹁孫、段、張的三角聯盟，很具體了。﹂

　　﹁最近中山先生要派葉譽虎出關去看張老帥，研究南北分擊，打倒直系的計劃。葉譽虎邀我同行；我最近身體不好，關外又冷，想薦賢自代，你願意不願意到關外走走？﹂

　　﹁好啊！﹂吳少霖欣然允諾，不過提出了疑問：

　　﹁交通系人才濟濟，未見得要用我這種不能發生作用的人。﹂

　　交通系分新舊兩系，葉譽虎｜｜葉恭綽是舊交通系的大將，鐵路都在他們手裡，人才極盛；葉恭綽要找隨員，似乎不必外求。但廖衡別有解釋。

　　﹁此行需要保持機密，交通界的消息最靈，傳得最快、傳得最廣；所以葉譽虎要在外面找人，替他奔走聯絡。﹂廖衡又說：﹁老弟手腕靈活，做事牢靠，我想介紹你給他；不知道你在院裡能不能請假？﹂

　　﹁沒有問題。﹂

　　﹁好！回頭就來聯絡，你先跟他見一見面。﹂

　　﹁是。﹂吳少霖問說：

　　﹁不過平老何以問起，我在東北軍界，有沒有熟人？是不是要在那方面，有所活動？﹂

　　﹁不，不！那一來犯了張老帥的大忌，決不能有什麼活動。﹂廖衡連連搖手，﹁不過，三角聯盟，以軍事為主；去年直奉戰爭以後，張老帥整軍經武，態度非常積極，到底成效如何？尚待觀察。葉譽虎要有一個人替他冷眼旁觀，打聽真情實況。這當然要有東北軍界的關係，才能勝任。﹂

　　﹁原來是這樣一個目的，我明白了。﹂吳少霖想了一下，覺得有些話，應該聲明在先：

　　﹁我當葉先生的隨員，有什麼要跑腿之處，自信不會誤事；不過，我那個朋友是張宗昌的參謀長，張不是奉軍的嫡系；而且防區在寧古塔一帶，對奉天的情況，未見得明瞭，恐怕打聽不到什麼。﹂

　　﹁不然，張宗昌唯其不是奉軍嫡系，反而旁觀者清。﹂廖衡又說：﹁葉譽虎很會用人，你跟他見面談過，如果他要你一起去，自然會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於是，廖衡當天就跟在天津的葉恭綽通了電話，第二天一早，相偕到天津。

　　原來，葉恭綽自上年四月底直奉戰爭爆發，奉軍敗退關外後，大總統徐世昌在直系壓迫之下，以﹁此次戰端，由梁士詒、葉恭綽等構煽醞釀而成；應將梁士詒、葉恭綽等，著即褫職拿辦，交法院依法訊辦﹂，下令通緝。

　　梁、葉南下香港，聯袂出國，在日本逗留一段日子。葉恭綽於這年五月，回到廣州，繼廖仲愷為大元帥府的財政部長。

　　其時，三角聯盟由於彼此信使往還，已趨成熟。

　　自曹錕賄選成功後，師出有名，孫大元帥決定北伐，特為擬定一套軍事方案，交葉恭綽去聯絡。

　　第一站是杭州，會晤的對象是段祺瑞唯一保存完整的嫡系實力派，浙江督軍盧永祥；第二站是天津，當然是去看段祺瑞。廖衡帶著吳少霖去見他時，正是他準備動身出關的前一天；接談之下，對吳少霖頗為欣賞，隨即送了一千元旅費，約定次日夜車同行。

　　在車中少不得有一番詳談；葉恭綽了解了吳少霖在東北的關係以後，便即問道：

　　﹁足下跟那位王參謀長的交情如何？﹂

　　﹁是無話不談的朋友。﹂

　　﹁很好！我來安排你去看他。﹂

　　到得瀋陽，張作霖派陸軍整理處副監姜登選負責接待。此人字超六，河北冀縣人，日本士官五期工兵科畢業後為黑龍江護軍使朱慶瀾所延攬，當他的參謀長。

　　民國五年朱慶瀾調任廣東省長，姜登選一直追隨，到過四川、雲南、交遊甚廣，而且頗得人緣，因此曾奉張作霖之命，透過湖南督軍譚延闓的關係，聯絡孫大元帥。廣州的信使汪精衛、伍朝樞，到瀋陽時，都由姜登選迎接；這一回對葉恭綽亦不例外。

　　他們是舊識，所以葉恭綽在介紹了吳少霖以後便說：

　　﹁這位吳老弟跟張效坤的王參謀長是至交，很想去看他敘敘舊。﹂

　　﹁喔，﹂姜登選說：

　　﹁張旅正在參加實戰演習。現在行軍到了什麼地方，等我打聽一下，馬上派人送吳先生去。﹂

　　到得第二天，姜登選來看吳少霖；表示演習地帶，正在下雪，道路泥濘，而且食宿不便，怠慢了貴賓，於心不安。反正張宗昌這一旅在實戰演習中，擔任﹁北軍﹂，不日即可到達瀋陽，無須徒勞跋涉。

　　吳少霖心想，姜登選的前後口氣一變，必是有所顧忌，不願讓他看到演習的實況；當即很見機地接受了建議。

　　※

　　他的判斷很正確，原來張宗昌的隊伍，原是紅鬍子招安，土匪的氣味很重；程國瑞的那一團紀律更壞，加以在五站種鴉片籌餉，破壞了奉軍的制度，所以總參議楊宇霆，堅持要把這支隊伍除掉。

　　張作霖亦以為然，對主持演習的校閱委員會說：

　　﹁每年花一百多萬，養著這幫隊伍種大煙，太不成話了！這回演習，要是看看他們不行，就把他們解決，繳械遣散好了。﹂

　　校閱委員會的實際負責人是郭松齡；在新派中，他屬於講武堂派，雖與楊宇霆的士官派，明爭暗鬥，面和心不和，但認為張宗昌的這支隊伍應該清除，卻是眾意僉同。

　　因此，在演習的作業中，為張宗昌出了許多難題；實戰的雙方是張宗昌的﹁北軍﹂，對抗暫編奉天陸軍第一師師長李景林的﹁南軍﹂；爭奪的地點是瀋陽以北的巨流河。

　　北軍遠自五站、綏芬、寧安一帶，渡過松花江，沿長春、四平街往西南行進，全長七百公里；而李景林的防區，在瀋陽以西的北鎮，距巨流河只一百餘公里。

　　這勞逸之勢，已使北軍處於不利的地位，加以郭松齡種種苛求，下達了種種困難的﹁情況﹂來考驗張宗昌，誰都看得出來，是刻意為難。

　　其時莊稼已經收割，野外全是高粱根子；加以大雪紛飛，厚達數尺，一聲﹁臥倒﹂，士兵看不見高粱根子，撲倒雪上，頓時流血，所以隨處可以看到﹁紅雪﹂。

　　這天中午休息，張宗昌發現野地中有三間四無依傍的屋子，便帶著參謀長王鳴翰進屋暫避風雪。

　　屋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座土囥。張宗昌蹲在囥上，一面取出皮壺喝燒刀子；一面發牢騷，大聲罵道：

　　﹁他奶奶的，是那個龜孫弄出來的計劃，整得俺這樣！﹂

　　一語未畢，推門進來一個人，正是擔任統裁官的郭松齡；瞪眼問道：

　　﹁你在罵誰？﹂

　　張宗昌知道壞了，陪笑答道：﹁這是俺的口頭禪，並沒有罵誰！﹂

　　﹁你還賴！﹂郭松齡厲聲叱斥；停了一下，突然跳下來指著張宗昌說：﹁我吵你媽！這也是我的口頭禪。﹂

　　張宗昌臉由紅髮黑，從囥上一躍而下，站在郭松齡面前；郭松齡外號﹁郭鬼子﹂，身材長得跟﹁老毛子﹂一樣，但張宗昌還比他高一個頭，兩人臉上都是凶神惡煞的模樣。

　　王鳴翰心裡想著，張宗昌如果拔手槍，應該如何化解？

　　一個念頭尚未轉定，不道張宗昌退後一步，用平靜的聲音說：﹁郭二大爺，你吵俺的媽，你就是俺的親爸爸，還有什麼說的。﹂

　　﹁哼！﹂郭松齡冷笑一聲，掉頭就走。

　　王鳴翰想留住郭松齡，為他們說和；卻讓張宗昌拉住了，等郭松齡出了門，他頓一頓足說：

　　﹁一個字：拚！拚著命幹；只要能見著老帥，往後的事都好辦了。﹂

　　王鳴翰很了解，任務如果不能達成，根本連張作霖的面都見不著，就被繳械了。因此，他非常支持張宗昌的想法，相互以身作則，咬緊牙關不叫苦，士兵也就沒有怨言了。

　　※

　　﹁皇天不負苦心人﹂，張宗昌的部隊，居然在這一次實戰演習中，通過了所有的考驗；當渡過巨流河，到達目的地時，張宗昌倒在地上喘大氣，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種情形看在他的﹁假想敵﹂李景林眼中，別有會心。此人籍隸直隸棗強，與王鳴翰同學，出身於陸大四期；本為段系第一大將徐樹錚一手策劃的﹁參戰軍﹂第一師的團長。

　　直皖之戰，﹁參戰軍﹂缺乏實戰經驗，一敗塗地，大部分為直軍所改編；小部分轉入奉軍，李景林所部，即被暫編為奉天陸軍第七混成旅。

　　第一次直奉戰爭時，他在東路擔任第三梯隊司令，守馬廠一帶；戰爭爆發到第六天，西路原屬馮國璋舊部的第十六師倒戈，以致奉軍大敗，牽累東路，但李景林全師而退至獨流，保存了實力，因而為張作霖另眼相看。

　　但李景林畢竟不是奉軍嫡系，不免有孤立之感。如今看張宗昌的處境約略相同，覺得有聯絡的必要；因而出面為張宗昌與郭松齡勸和，其實，主要的是拉攏張學良，他說：

　　﹁我們這個團體，內部不要鬧意見，應該同心協力，對付直軍，尤其是要打倒吳佩孚。茂宸跟效坤，別把小小的彆扭，擱在心上。﹂

　　張宗昌是受了教的，連連表示聽勸，願以團結為重；郭松齡亦自覺理虧，在席間向張宗昌道歉，調解的結果，相當圓滿。

　　見此光景，李景林趁機提出義結金蘭的建議，張宗昌首先贊成；張學良亦表同意；郭松齡不便獨表異議，當時在李宅磕頭換帖，老大李景林；其次是張宗昌、郭松齡；張學良老么。

　　既然成了異姓手足，張學良便更要為張宗昌說好話，他向他父親報告：

　　﹁張長腿所部，學術科成績優良，士兵能刻苦耐勞，戰鬥力很強。﹂

　　張作霖非常高興，下令召見。

　　張宗昌一見了張作霖，雙膝跪倒，行完大禮，站起來說道：

　　﹁俺弟兄替大帥打天下。將來進關，不要地盤；大帥就多給點兒錢，讓俺玩兒得痛快一點兒就行了。﹂

　　於是張宗昌由吉林省防軍第三旅，成為整編後的正規部隊，番號是東三省陸軍第三旅，防區亦由綏寧南移，是靠近瀋陽的三豐｜｜東豐、西豐。北豐。

　　第三旅下轄三團，仍舊是褚玉璞、許琨與程國瑞，番號是五十五團、四十四團、二十八團｜｜這一團風紀極差，影響整旅名譽；褚、許兩團，嘖有煩言。王鳴翰便向張宗昌建議，撤換程國瑞。

　　程國瑞字竟武，是張宗昌的老部下；他答覆王鳴翰說：

　　﹁旁人說程竟武怎麼樣差勁，俺可以不理；你當參謀長，可不能這麼說。你知道不知道，程竟武跟俺的關係？﹂

　　﹁不知道。﹂

　　﹁你是俺的參謀長，俺也不瞞你。老袁想當皇上，陳其美反對；老袁派人到南方來活動，找到俺，要俺派人打死陳其美，俺叫程竟武動的手。這筆買賣給了俺四十萬，俺輸光了，一個子兒也沒有給程竟武，是俺對不起他；這會，怎麼好撤他的團長？﹂

第九章

　　其時葉恭綽已回上海，他此來攜有一個極重要的方案，分為政治與軍事兩部分。

　　軍事部分即是一直在談的南北夾擊，南方由革命軍繼續北伐，浙江的盧永祥起而響應，奉軍則長驅入關，南北雙方會師武漢。

　　政治方面孫大元帥的態度，真誠坦率願以未來的元首讓給段祺瑞，而以張作霖為副。

　　至於內閣總理，雖沒有談到，但能為孫、張、段一致接受的人選，自然是有﹁財神﹂之稱的梁士詒；這也就是梁系大將葉恭綽膺選為聯絡特使的一個主要原因。

　　張作霖在政治方面的合作計劃，表現得比較冷淡，他很佩服孫大元帥的讓德，但對未來的﹁副座﹂表示﹁不敢當﹂。不過軍事合作，則興趣濃厚；一口承諾，只要南方有了具體行動，他一定揮兵入關。

　　當然，南方的軍事行動，以革命軍為主，浙盧為助；而革命軍繼續北伐，則首須消除負隅東江的叛徒陳炯明；而陳炯明有直系的吳佩孚及江蘇督軍齊燮元暗中接濟大批餉械，是故革命軍要肅清內部，相當吃力。

　　這一方面，張作霖是很慷慨。在此以前，即曾以鉅款資助革命軍；這一次當然亦不會讓葉恭綽空手而回。

　　此事雖無成議，但奉張受此鼓勵，對分化直系的工作卻更為積極，這個工作當然是使用祕密手段；這部分的工作，正由楊宇霆承張作霖之命，在積極進行。經過不斷的觀察、研判，認為直軍中有兩個人可以下手，一個是馮玉祥；一個是王承斌。

　　王承斌之與直系發生裂痕，是曹錕賄選登位以後的事。此人雖久在吳佩孚部下，其實早有芥蒂。

　　民國元年北洋新軍第三鎮，改為第三師，職稱亦變過了，統制改為師長；統帶改為營長。曹錕仍任師長；而副官長是吳佩孚。

　　這時，副官長吳佩孚已得到了一個消息，說王承斌其實是旗人，本名承斌；旗人不要緊，但王承斌參加了由肅王善耆與小恭王溥偉所領導的﹁宗社黨﹂，以恢復清朝天下為職志；這樣的人，以不用為宜。

　　這件事經人疏通後，王承斌保住了原有的職位，但心裡總是一個疙瘩。不過，吳佩孚之不滿王承斌，卻是奉直戰爭期間的事。

　　那一次奉直之戰，實際上是張作霖與吳佩孚之戰。曹錕與張作霖新結了兒女親家，不願以干戈相見；無奈吳佩孚認為梁士詒組閣，不但揚奉抑直，而且將促成孫、張、段以打倒直系為目標的三角聯盟，所以借梁士詒為借日款贖膠濟路，命令中國參加華盛頓限制軍備會議的代表團，對日退讓，而引起國人憤怒的機會，得理不讓人，執意倒閣。最後在曹錕口授祕書：﹁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親戚雖親，不如自己親。你要怎樣辦，我就怎樣辦。﹂這一通致吳佩孚的電報之下，奉直兩軍終於打了起來。

　　在戰爭爆發之前，王承斌曾三次受命出關見張作霖，想化干戈為玉帛；使命雖未達成，對張作霖卻頗有好感。及至奉軍失敗，退保榆關時，吳佩孚的聲望，如日中天，有名軍事學家蔣百里，譽之為中國最傑出的將才，吳佩孚躊躇滿志，為了讓中外人士一瞻丰采，在徐世昌被迫下令裁撤東三省巡閱使，張作霖免去本兼各職，聽候查辦的那一天，由軍糧城回到天津，將總司令的職務，交由王承斌代理。

　　當時，有人認為奉軍第十六師已被繳械；第二、第六、第九、三旅，潰不成軍；第二十八師亦已撤出熱河。應該乘勝追擊，但這些建議，都讓王承斌悄悄擱置。

　　最後，在秦皇島英國軍艦克爾富號上簽發訂停戰條約時，王承斌擔任直方代表，並未以戰勝者自居。

　　這些暗中調護的情形，吳佩孚亦略有所聞，對王承斌便更為不滿了。

　　戰事結束，論功行賞，王承斌志在直隸督軍，但曹錕無意讓出此一兼職；僅將因高凌霨入閣而請辭的直隸省長一缺，由王承斌繼任。

　　不過，接下來是吳佩孚要王承斌讓出二十三師師長，由他部下的四十五旅旅長王維城接替，以酬戰功。

　　省長是空銜；師長是實力，王承斌堅持不讓，吳佩孚亦無可如何。

　　及至曹錕有意一登大寶，王承斌異常賣力，先是扮演﹁臨江奪斗﹂的趙子龍角色，﹁驅黎奪印﹂；接著自出私財一百五十萬，墊為賄選籌備事宜，並在直隸各省搜括賄選經費。目的無他，將曹錕推了上去，便好接收他的直魯豫巡閱使及直隸督軍這兩個職位。

　　曹錕倒也有意於此，打算撤消吳佩孚直魯豫副巡閱使的名義，讓他專任兩湖巡閱使。

　　不過，計劃已定，正待發表之際，有人向曹錕進言：﹁大總統不想一想，曹家天下是誰打下來的？你讓王孝伯的地位，居於吳子玉之上，你倒想想看，你這寶座能坐得穩，坐不穩？﹂

　　曹錕如夢初醒，改了計劃，以吳佩孚為直魯豫巡閱使；王承斌接替吳佩孚的遺缺為副使。

　　這本已使得王承斌頗為不快；加以曹錕與吳佩孚暗中支持王維城，使得王承斌不能控制整個二十三師，這便造成了奉張得以乘間蹈隙的機會。

　　不過，直系耳目眾多；第廿三師中，王維城已奉派為天津鎮守使，但受曹錕的暗示，不辭四十五旅旅長，而且無形中擔負起了監視王承斌的任務。

　　因此，如果想有所聯絡，必須派一個不為王維城所懷疑，而又能言善道、機警謹慎的人。楊宇霆看中吳少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願收之為用，問他的意思如何？

　　﹁我願意效勞。﹂

　　﹁為什麼呢？﹂楊宇霆特意作此一問；為的是考查他的本心。

　　﹁為的是第一，我看關外在張大帥領導之下，上下一心，朝氣蓬勃，不比直系。各為私利打算，烏煙瘴氣的；在那種環境之下，做事打不起精神來。﹂吳少霖從容陳述：

　　﹁第二，張大帥御下寬厚，總參議知人善任，我認為能在這裡效勞，精神上一定很痛快。﹂

　　﹁好！﹂楊宇霆很率直地說：

　　﹁請你多幫忙；你在眾議院的差使不必辭，我們請你當﹃坐探﹄。明天我給你兩樣東西。﹂

　　第二天，楊宇霆又約見吳少霖，給了他一個密碼本；一個天津協盛德軍裝局的取款摺子，數目是三萬元。另個還有一封信，封面上寫的是﹁敬煩吉便帶陳王副巡閱使孝伯親啟。﹂具名是﹁陳叔和拜託﹂。

　　﹁這陳叔和是王孝伯老家，興城的商會會長。﹂楊宇霆說：

　　﹁信，你一定要當面交給王孝伯。﹂

　　﹁是。﹂

　　﹁吳先生，﹂楊宇霆問道：

　　﹁萬一王孝伯沒有工夫接見你，派祕書、副官代見，你怎麼辦？﹂

　　吳少霖想了一下答說：

　　﹁我有兩個辦法，不過第一個辦法不大好。﹂

　　﹁請你說，第一個辦法是什麼？﹂

　　﹁我請吳議長寫一張介紹片子，他們是師生關係，王孝伯一定會見；不過，吳議長會問我，找王孝伯什麼事？我當然可以編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多一個人知道我跟王孝伯有接觸，總不是很妥當的事。﹂

　　﹁不錯，不錯。﹂楊宇霆問：

　　﹁第二個辦法呢？﹂

　　﹁不有協盛德嗎？二十三師的軍官，跟軍裝局一定有往來；我託他們介紹一下，看有王孝伯的隨從副官，下點工夫，準能為我引見。﹂

　　﹁好極！﹂楊宇霆非常滿意，﹁吳先生，你很能辦事；我很放心。﹂

　　※

　　吳少霖回京的那天是陰曆十二月初四；但陽曆已是民國十三年一月九日。就在這天，眾議院終於行使了由孫寶琦組閣的同意權。

　　曹錕向國會提名孫寶琦組閣，是在十月底；但以反吳景濂的議員，先要討論議長任滿的改選問題，以致一直無法投票。其間還曾大打出手，四川籍的議員黃翼，跟吳景濂一言不合，隨手拿起一個銅墨盒，準頭極好，正中﹁大頭﹂，頓時血流滿面。吳景濂立即召集警衛，喝令毆捕黃翼，送往地檢廳，要求法辦。但地檢廳只作了交保候傳的處分；同時反吳派的議員，集體去見代攝閣揆的內務總長高凌霨，要求撤換眾院警衛長湯步瀛，予以毆打議員的處分，吳景濂拒絕撤換，而且還將派往查案的檢察官也關了起來，糾紛迭起，鬧得不可開交。

　　輿論不齒吳景濂之所為，但對反吳派議員亦頗有微詞，責備他們不該為了議長改選，影響迫切需要解決的組閣問題，因而才得在一月九日舉行投票。

　　孫內閣產生後，廖衡大為高興；原來他與孫寶琦有舊，就在吳少霖出關的那一個多月之中，活動到浙江的一個稅捐局長。

　　浙江不屬於直系的勢力範圍，但孫寶琦是杭州人，浙江督軍盧永祥，不能不賣他的面子；一切都疏通好了，只待孫閣成立，取得閣揆的一封八行，便好走馬上任了。

　　﹁老弟，﹂廖衡在花君老二的粧閣中，為吳少霖接風時說：

　　﹁我想請你到浙江幫忙，意下如何？﹂

　　﹁我當然願意追隨。不過，﹂吳少霖隨口胡編的本事很大，﹁吳議長現在四面楚歌；我不能不告而別，等我來跟他商量以後，再給平老肯定的答覆。﹂

　　﹁好、好！吳大頭自身難保；他一定會放你的。﹂廖衡又說：

　　﹁我另有件事，重重拜託。﹂

　　﹁是，請平老吩咐。﹂

　　﹁回頭到我旅館裡談。﹂

　　﹁是明天吧？﹂吳少霖笑道：

　　﹁今天，當然是滅燭留髠了。﹂

　　﹁不、不！今天我不住這裡。﹂

　　﹁怎麼？﹂吳少霖看花君老二不在席面上，便放低了聲音問：

　　﹁平老精力不濟？﹂

　　﹁不是。﹂廖衡又說：

　　﹁一切都等回頭談。﹂

　　正在談著，電話鈴響，是楊仲海打來的；他決定跟著廖衡去作稅吏，現在辭職在家，為廖衡奔走聯絡。此刻來電話，是通知廖衡，財政部長王克敏在找他，希望這晚上就能見面。

　　﹁這一定是事情定局了。﹂吳少霖說：

　　﹁平老趕緊去吧！回頭我到旅館裡來。﹂

　　等廖衡一走，花君老二出條子回來，問知經過，隨即說道：

　　﹁他要我摘牌子，我不想跟他；你倒替我想個辦法，怎麼樣甩掉他？﹂

　　﹁喔！﹂吳少霖問道：

　　﹁你為什麼不願意跟他呢？﹂

　　﹁你。﹂花君老二白了他一眼，﹁不是明知故問。﹂她又委屈地說：

　　﹁一去了，信也不寫一封來。﹂

　　見此光景，吳少霖一愣；看樣子她的一片心，竟是在自己身上。他本來也曾起過﹁人財兩得﹂的念頭，但一則事忙，沒有工夫去打算；再則廖衡待他不薄，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淡了下去；不道，她倒是深情默注，而且有非他不嫁之意，這就需要好好來考慮這件事了。

　　﹁你怎麼不開口？﹂

　　﹁我在替你想辦法。﹂吳少霖信口敷衍著，心裡在盤算，是不是要跟她說真話？

　　真話是只想拿她當情婦，不想娶她回家。因為他現在的想法跟以前不同了，經歷這一回的大選與關外之行，自己覺得在官場上大可發展；生活先得安定下來；將花君老二娶為二房，不但負擔加重；而且一定不為妻子所容，房幃之中，勃谿難免，物質精神，兩俱不勝，那裡還談得到發展？

　　不過，這樣說法，會傷感情；話應該要宛轉些，﹁老二，﹂他擺出極懇切的神情，﹁我現在還沒有力量接你回去。你如果真的跟我好，你就先要跟廖三爺。﹂

　　﹁跟了他，怎麼再跟你？﹂花君老二很率直地問。

　　﹁你不會淴個浴再出來？﹂

　　﹁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這倒也是實話，你人很忠厚，廖三爺看中你的，也就是這一點，你做不出來，我會想法子讓廖三爺自己放你走。﹂

　　﹁你想甚麼法子？﹂

　　吳少霖只是這麼一句話，法子還不知道在那裡；為了搪塞，故意這樣說道：﹁法子多得很。我先問你，他是怎麼跟你說的？﹂

　　﹁他說，他要到浙江去辦稅捐；要我跟他到任上，大太太仍舊在上海，不同住，他說他替我還債；另外給我兩萬元。﹂

　　﹁你呢？你怎麼說？﹂

　　﹁我說，我不住北京，就住上海；別的地方我住不慣。他說，他不在北京、上海做官；這件事有難處。﹂

　　﹁難處！不錯是難處。﹂吳少霖說：﹁廖三太太是有名的雌老虎；你跟廖三爺到了任上，我找楊二爺想法子，鼓動廖三太太來吵，逼廖三爺打發你走路。﹂

　　﹁你這話是真是假？﹂

　　﹁當然是真的。不信，你問楊二爺。﹂

　　花君老二不作聲，是意思有些活動的樣子；好半晌，點點頭說：﹁好！等我問了楊二爺再作道理。﹂說著，解開領子上的鈕扣，露出雪白的一段頭頸。

　　吳少霖看得動情了，悄悄說道：﹁我先走；回頭來叫你局票上寫個﹃雙木﹄，你就知道了。﹂

　　﹁快點！﹂

　　﹁一定快。﹂

　　說完，吳少霖戴上呢帽，揚長而去；約莫半個鐘一頭，娘姨從樓下拿了一張局票上來。

　　﹁林老爺，華北飯店食堂。﹂

　　花君老二接過局票來看，具名果然是﹁雙木﹂。華北飯店在煤市街，相去不遠；便跟她的心腹娘姨姚媽說：﹁我們走了去吧！﹂

　　走亦還有一段路，她之不辭跋涉，主要的原因是，不願讓車夫知道﹁林老爺﹂實際上是﹁吳老爺﹂。至於姚媽，知道她有這樣一個恩客；即便她與吳少霖就近同赴陽台，亦無須瞞她的。

　　到了華北飯店食堂，吳少霖當門而坐；一眼瞥見，起身迎接，連姚媽招呼著一起坐下。那姚媽三十三、四年紀，豐韻猶存；一樣也著了裙子，看不出是風塵中人。吳少霖靈機一動，暫不說破，只問：﹁喝點甚麼？﹂﹁甚麼快，喝甚麼。﹂

　　最快是可可；咖啡還得現煮，可可拿現成的粉末，用開水一沖即是。等可可一端上來，姚媽識趣，起身說道：﹁我去解個溲。﹂說完，離座而去。

　　﹁房間開好了，三樓六十八號。﹂吳少霖問：﹁是你先進去，還是我先進去？﹂

　　﹁我先去。﹂花君老二說道：﹁姚媽來了，你另外給她五塊錢；叫她在這裡等。﹂

　　等姚媽從洗手間回來，不見花君老二；便笑一笑用蘇州話說：﹁二小姐阿是﹃轉局﹄去哉？﹂

　　﹁不錯。轉局去了。﹂

　　吳少霖跟她相視一笑，隨即取皮夾子掏出來兩張鈔票，十元、五元各一。

　　﹁﹃條費﹄以外，多的是你的。﹂

　　﹁條費﹂已由五元漲至八元，﹁雙木﹂是頭一次叫局的生客，例須付現；下賞通常是兩元，恰好是一張十元鈔票，吳少霖額外賞了五元，姚媽笑嘻嘻地道謝：﹁謝謝耐！豪燥去吧！二小姐勒俚等耐。﹂

　　﹁等一等不妨。﹂吳少霖說：﹁我有話問你，二小姐如果嫁人，你願意不願意跟了去？﹂

　　﹁啥人？﹂姚媽問說：﹁阿是廖三爺？﹂

　　﹁你先別管。你只說你自己的意思好了。﹂

　　姚媽想了一下答說：﹁要問二小姐。﹂

　　﹁好，我知道了。﹂

　　吳少霖到得三樓六十八號，敲門入內，只見花君老二，已卸去旗袍，﹁熱水河開得太足了。﹂她說：﹁熱得出汗。﹂

　　﹁要不要先洗個澡？﹂

　　﹁不！﹂說著連小夾襖也脫了下來，裡面是一件細白布的雙襟褂子；未用肚兜，所以胸前鼓蓬蓬地兩團肉。吳少霖一把抱住她說：﹁我們先談點正經。﹂

　　﹁談正經就好好坐著談。這麼死抱緊了，我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吳少霖便鬆開手，一面卸長袍；一面說道：﹁你如果跟廖三爺，把姚媽也帶了去；使一條金蟬脫殼之計，你看怎麼樣？﹂﹁甚麼叫金蟬脫殼？﹂

　　﹁廖三爺色得很；姚媽又騷在骨子裡，如果她跟了去，要不了三個月，就會把她偷上手。那時候，你就可以跟廖三爺開談判了，自願退位讓賢，不就可以下堂了嗎？﹂

　　花君老二眨著眼，不作聲；好一會才笑道：﹁那天有個客人跟吃過洋墨水的留學生開玩笑，說他留學過好幾國，就是沒有到過德國；罵人不帶髒字，說他﹃缺德﹄。我看你就是這麼個人；怎麼想出這麼缺德的一個法子？﹂

　　﹁你別管缺德不缺德，只說這個法子行不行？﹂

　　﹁行倒是行。不過有兩層，第一、姚媽肯不肯？這一層也還好辦，我跟她說得通；就怕廖三爺不放我走。﹂

　　﹁這就要姚媽跟你唱雙簧了；姚媽不妨跟廖三爺大吵大鬧。那一來，不放你走，事情就擺不平；他自然挑容易走的路去走。你想呢？﹂

　　﹁可是。這一下弄假成真，姚媽是不是真的願意跟他呢？﹂花君老二又說：﹁何況他家還有一頭母老虎在那裡。﹂

　　﹁那你就不用管了。﹂吳少霖說：﹁她願意當廖家的姨太太，最好；不願意，她自有辦法弄一筆錢出來。至於廖家有頭母老虎，姚媽不比你這麼忠厚老實。她是不會怕的。﹂

　　花君老二考慮了好一會，終於下了決心：﹁聽你的話。﹂

　　於是攜手入羅幃；當兩情酣暢時，花君老二變卦了。

　　﹁我不要跟他，我要跟你。﹂

　　﹁你只有先跟了他，再來跟我，才好做長久夫妻。﹂吳少霖氣喘吁吁地回答。

　　到得下床後，花君老二坐在梳妝台前，從皮包中取出梳子、粉盒，對鏡整妝，吳少霖坐在她身旁，抽著煙復又相勸。

　　﹁你不要三心兩意，頂多半年的工夫，你就自由了。﹂

　　﹁半年的日子，好長在那裡。﹂

　　﹁那也好解決。﹂吳少霖答說，﹁如果你真的想我；一通長途電話，我就來了。﹂

　　花君想了一下說：﹁我們在蘇州見面好了。蘇州我還有個親姊姊在那裡，好比我的娘家，我說回娘家，他不會疑心的。﹂

　　﹁好。﹂吳少霖問：﹁你姊姊住在木瀆？﹂

　　﹁你怎麼知道？﹂

　　﹁吃你們這行飯的，談起來總說是蘇州木瀆人；所以我這麼猜想。﹂

　　﹁我是真正木瀆人，好幾代都在木瀆，沒有離開過。﹂花君老二又說：﹁我也是好人家出身；我姊夫在木瀆開旅館。﹂

　　﹁那倒好！我去了蘇州，就住在你姊夫旅館好了。﹂

　　﹁不要、不要！我決不要他們曉得，我有你這樣的一個人。﹂

　　吳少霖原是隨口一句，看她如此認真，便即答說：﹁好！我知道了。將來你要我怎麼辦，我總照你意思做就是。﹂

　　﹁對！我要走了。﹂花君老二問：﹁開銷過了沒有？﹂

　　﹁開銷過了。﹂吳少霖又說：﹁我剛剛探過姚媽的口氣了，我說：如果大小姐要嫁人，你肯不肯跟了去；她說她要看你意思。﹂

　　花君老二點點頭，沒有說甚麼。穿好衣服，在鏡子裡左照右照，看沒有甚麼零雲斷雨的痕跡，方始獨自離去。

　　吳少霖卻還不走，靜下心來將這天晚上的情形，細想了一遍；覺得有件事先要辦妥，便是要交代楊仲海，一起來圓謊。

　　一個電話將楊仲海約到﹁華北﹂，在食堂中見了面；他開門見山地問：﹁平老是不是想把花君老二討回去？﹂

　　﹁你已經知道了。﹂

　　﹁是老二自己告訴我的。她似乎不大願意。﹂吳少霖說：﹁我受平老的知遇，很想促成這件好事；你看如何？﹂

　　﹁是啊！廖太太一天到晚在牌桌上，不大管廖三爺的事；他確是不能不另外弄個體貼的人服侍。﹂

　　﹁喔，﹂吳少霖問：﹁平老到了浙江，不會接眷？﹂

　　﹁不會。﹂

　　﹁廖太太要跟到任上呢？﹂

　　﹁也不會。﹂楊仲海搖著頭說：﹁廖太太在上海住慣了；而且她的一班牌友，都在上海。偶而到任上去玩兩天則有之，長住是不會的。﹂

　　﹁不！﹂吳少霖急忙說道：﹁如果花君老二問你，你不能這麼說。﹂

　　﹁要怎麼說呢？﹂

　　﹁你要知道，她不肯跟平老，就因為不願與大婦住在一起。我跟她說，平老極其懼內，一定會想法子不讓她跟廖太太見面：她的意思才活動了。如果她問到你，你的話跟我不一樣，西洋鏡拆穿，好事就不諧了。﹂

　　﹁喔，那要我怎麼說呢？﹂

　　﹁你只說廖太太是雌老虎，平老很怕她。﹂

　　﹁有是也有一點。﹂楊仲海頷首表示會意，﹁我明白了。﹂

　　﹁好！﹂吳少霖又問：﹁王叔魯約平老談甚麼？﹂王克敏字叔魯。

　　﹁不知道。不過，我想總是好事。﹂

　　吳少霖緊接著又說：﹁平老約我到他旅館裡有事談。咱們明兒再碰頭吧！﹂

　　※

　　廖衡已經移居西長安街的西安飯店，吳少霖到達時，他亦剛剛回來，春風滿面，知道是有好消息了。

　　﹁你看，盧子嘉給孫慕韓的電報。﹂這是廖衡從王克敏處取來的，盧永祥給孫寶琦的電報，除了道賀以外，便是談廖衡的事：﹁年關在即，乞囑廖平叔於年內到浙，以便開歲，即可接事。﹂

　　﹁恭喜，恭喜！﹂吳少霖拱拱手說，﹁平老預備那天動身？﹂

　　﹁總在十天之內。有件事，本來還可以慢慢兒談，如今迫在眉睫，要仰仗大力了。﹂

　　﹁言重、言重。甚麼事？﹂

　　﹁還不是花君老二，我想讓她脫籍，她似乎說了話不算數。這件事，很傷腦筋；老弟足智多謀，替我想個法子。﹂

　　﹁她亦跟我談過了，她說她想住上海，平老不肯。我當時開導她說：平老把你量珠聘去，自然是要帶你到任上；你不肯跟了去，莫非平老經常到上海來看你，豈不耽誤公事。﹂

　　﹁是啊！她怎麼說呢？﹂

　　﹁我花了好些工夫，才把她的真意弄清楚。總而言之，不願嫡庶共處；平老如果保證，不會接太太到任上，我想這件事就好談了。﹂

　　﹁內人在上海舒服慣了的，不會跟我到任上。不過，她如果到浙江來看我，暫時幾天，她得委屈一下。﹂

　　﹁這話倒不是這麼說。﹂吳少霖說：﹁聽她的意思，不願以小星之禮見大婦；暫時幾天，不仍舊要見禮嗎？﹂

　　﹁那容易。﹂廖衡毫不遲疑地答說：﹁內人如果要來，我派仲海送她回蘇州娘家去住一陣子好了。﹂

　　﹁好！我來為平老效勞。﹂

　　﹁拜託，拜託，請你代表我去談，是何條件，請你問她。﹂

　　吳少霖答應著，又閒談了片刻，告辭而去。當夜便打了電話給花君老二，約略說知大概，約定第二天中午見面。

　　這一次見面，實際上是他為花君老二出主意，然後代表她跟廖衡去談判；不過關鍵是在姚媽身上，據花君老二說，已經跟她談過，情況不如估計那樣樂觀。

　　﹁她在蘇州，有個風癱在床的男人，這倒不要緊，給個一兩千塊錢，要他男人寫張筆據，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就是。﹂花君老二皺著眉說：﹁麻煩的是，石頭胡同花寶寶家有個車夫王二，她說也要跟了去。這件事，我以前不知道。﹂

　　﹁這件事？﹂吳少霖問：﹁所謂﹃這個事﹄，是說姚媽跟王二相好？﹂

　　﹁是啊！﹂花君老二說：﹁隔個三、五天，她總要出去一趟，說到大柵欄買東西，回來不是絲線，就是洋胰子，再不然是棕子糖、山楂糕，從不會空手回來；我那裡想得到她是跟王二在一起？﹂

　　﹁那末，你怎麼跟她說呢？﹂

　　﹁我說，這樣子不大好；帶了你，還要帶王二，亂七八糟，算啥一齣？廖三爺不會答應的。她聽了這話不開口；看樣子是捨不下王二。﹂

　　﹁倒也是個多情有良心的。﹂吳少霖問：﹁王二對她怎麼樣呢？﹂

　　﹁不知道。不過胡同裡的車夫，那有好東西；我猜他的姘頭，一定不止姚媽一個。﹂

　　吳少霖沉吟了一會說：﹁辦法是有。最乾脆的是釜底抽薪；不過，事情要做得嚴密，讓姚媽知道了，心裡不高興，就不願意跟你合作了。﹂

　　﹁喔，你先說說你的辦法。﹂

　　﹁找到王二，給他幾百塊錢，讓他跟姚媽分手；就像姚媽跟她的風癱男人一樣，不過做法不同，一個可以明說，一個不能明說。﹂

　　﹁不能明說，怎麼辦呢？﹂

　　﹁不知道王二娶了媳婦沒有？如果沒有，就說回家聚親；這一來姚媽就不能不死心了。﹂

　　﹁好吧！你去試試看。﹂花君老二又說：﹁你怎麼跟王二去打交道？﹂

　　吳少霖仔細想了一下，想到一個人；欣然說道：﹁有，我有辦法。﹂

　　﹁說給我聽聽。﹂

　　吳少霖是由石頭胡同想到了大金子，她一定知道花寶寶家的王二，由她從中斡旋，事有八九可成。但這必得通過楊仲海的關係；而楊仲海跟大金子的那一段，不宜讓花君老二知道，否則廖衡也會知道，於楊仲海的前程有礙。

　　因此，他不肯說實話，﹁你先別問。﹂他說，﹁事情成不成還不知道，等辦成了，我自會告訴你。﹂

　　﹁好，我就不問。﹂花君老二問到她自己的事：﹁我應該開個甚麼條件？﹂

　　﹁廖三爺還沒有上任，手裡未必有多少錢，你不妨多要，可不能要現款。﹂

　　花君老二將他的話體味了一下，點點頭說：﹁我明白了。你替我去辦吧！﹂

　　於是吳少霖當天便找到楊仲海，細說經過，託他去找王二談判；然後打了個電話給廖衡，只說尚在進行之中，必可成功，請他寬心。又託詞吳景濂派他到天津公差，往返約需三天；一切都等他回京之後面談。

第十章

　　協盛德軍裝局在天津中區最熱鬧的估衣街；掌櫃亦姓吳，誼屬同宗，所以對吳少霖格外客氣，看到楊宇霆所給的存款摺子，問吳少霖是要現款，還是另換存摺？如果另換存摺，在北京亦可取款；協盛德在北京前門外大柵欄，有一家聯號，支付方便，吳少霖便留下印鑑，另換了一扣存摺。

　　這些手續，不消半小時，便已辦妥；吳掌櫃盡地主之誼，要請吳少霖吃飯，聲明他是回回，只好請在清真館子，如果吳少霖要吃別樣菜，他只好另找人奉陪。

　　﹁當然下清真館子。﹂吳少霖緊接著說：﹁不過，我有件事拜託；能不能替我介紹一位在王巡閱副使面前說得上話的朋友。﹂

　　﹁有。有。﹂吳掌櫃問：﹁要怎麼樣說得上話？如果要說話夠力量，我得先安排一下；倘或只是轉一句話，我馬上就可以請了來。﹂

　　﹁轉一句話就行了；最好是王巡閱副使身邊的人。﹂

　　﹁那容易。﹂吳掌櫃說：﹁我先來打個電話，看有誰在？你請坐一坐；我馬上就回來。﹂

　　吳少霖在客廳坐候了一刻鐘，便有了回話；他已經約好了王承斌的一個隨從副官，姓趙。王承斌有三個頭銜，直魯豫巡閱副使；二十三師師長；以及為了敷衍﹁廢督裁軍﹂的民意要求，換湯不換藥的，由直隸督軍改名的﹁督理直隸軍務﹂，簡稱﹁直隸督理﹂，趙副官管理王承斌在直隸督理公署的辦公室，每天都有見面的機會。

　　在日租界的鴻賓樓清真館，吳少霖認識了趙副官，互道仰慕，把酒傾談；吳少霖得知趙副官也是興城人，便即問道：﹁貴處的商會會長陳叔和先生，想來趙副官也很熟？﹂

　　﹁我不認識。不過陳會長是敝縣的聞人，當然知道他名字；他跟王孝帥的交情很厚。﹂

　　﹁是，是。這回我在奉天，正就是陳會長託我帶了一封信給王孝帥；再三關照一定要面交。能不能請老兄替我向王孝帥請示，給一個賜見的時間？﹂

　　﹁那容易。王孝帥每天三、四點鐘，總要到督軍公署來一趟；請你回頭來找我，他一來，我就替你回。﹂

　　﹁費心、費心。﹂吳少霖又問：﹁老兄看，我是不是寫封信請你代呈，比較合適。﹂

　　﹁這也好。﹂

　　吳少霖是下了火車直投協盛德；隨身帶著公事皮包，內有信紙、信封、墨盒、毛筆，即時找了張空桌子，寫好信封了信封遞給趙副官說：﹁請你過目。﹂

　　趙副官是老公事，不肯看人家寫給他長官的私函；搖搖手不肯接信，﹁不必、不必！﹂接著便喊跑堂：﹁夥計，找點漿子來。﹂

　　找來漿糊封好了信；吳少霖說：﹁主人賞飯吧！回頭要見王孝帥；酒喝得臉上紅紅兒的，不大合適。﹂

　　﹁好。咱們晚上再喝。﹂

　　﹁是，是！﹂吳少霖接口說道：﹁晚上我做個小東。﹂

　　﹁那裡有宗兄作東的道理；自然還是我來。﹂

　　﹁不，不｜｜。﹂

　　﹁兩位不用爭。﹂趙副官打斷吳少霖的話說：﹁王孝帥有規矩，凡是遠道來的客人，一定要請吃飯；不是他自己作主人，就是找人代陪。今兒晚上他有曹四爺家的飯局；多半是讓我陪你。﹂接著對吳掌櫃說：﹁你多找幾個人，咱們好好樂一樂。﹂

　　這意思便是多找些朋友，在天津有名的花街柳巷侯家後的南班子吃花酒；吳掌櫃連連點頭：﹁交給我、交給我。﹂

　　※

　　﹁吳先生，﹂王承斌接信在手，一面拆封，一面問道：﹁你跟陳會長是老朋友？﹂

　　﹁請孝帥先看信！﹂吳少霖答非所問地說。

　　王承斌拆借一看，即時顯出貫注全神的臉色；看完，凝視空中，不斷地眨眼，好久方始開口，卻不是跟吳少霖說話。

　　﹁周祕書！﹂

　　等隔室的周祕書奉召而至，王承斌特為吳少霖介紹，說是他的機要祕書。兩人握一握手，互道仰慕，然後都坐了下來，眼望著王承斌，等他發話。

　　﹁曹四爺今晚請客，是幹甚麼？﹂

　　﹁李六爺從北京來了，曹四爺請他吃飯，請大帥作陪。﹂

　　王承斌鼻子裡哼了一下，一臉不屑的神氣；原來﹁李六﹂就是李彥青，最近兼了公府收支處長；軍餉軍械都歸他經手收發。發餉照例每師扣兩萬；直軍二十五個師，每月回扣就是五十萬；當然，這筆錢不是他一個人獨得，但分到手的，也很可觀，所以最近在北京買了一座花園的住宅，大事裝修，即將完工，傳言在這座住宅上，李彥青花了四十萬大洋。

　　王承斌雖鄙視其人，卻還不敢得罪他：﹁你打個電話給曹四爺，說我今兒身子不舒服，醫生交代要避風，不能替他作陪。﹂他接下來又說：﹁再問問，李六爺明兒晚上空不空？我請他吃飯。﹂

　　﹁是。﹂

　　﹁還有，除了曹家，還有幾個飯局？﹂

　　﹁三個。﹂周祕書知道他連曹銳的飯局都要辭掉，其餘的當然也不會去應酬，所以緊接著又說。﹁都是不相干的，我都打電話去好了。﹂

　　﹁對！﹂王承斌說：﹁今兒晚上留吳先生便飯，你預備一下。﹂

　　﹁是。﹂周祕書問：﹁是在公館，還是在這裡？﹂

　　﹁在這裡好了，比較方便？﹂

　　是甚麼事比較方便呢？吳少霖這樣在想，卻不便問；不過有一點他已經體會到了，王承斌特為辭掉曹家的飯局留住他，必是有很要緊的話要談，自己心裡該有個準備。

　　﹁吳先生，你看看這封信。﹂

　　這封信的信封與內容不符，名為陳叔和託轉，其實是楊宇霆的親筆；信中首先表明﹁老師﹂對他十分惦念，常常提到﹁楚材晉用﹂之可惜，接著攻訐直系已成﹁天下之公敵﹂，如果南方有所動作，奉軍一定會作有力的響應，最後才提到吳少霖，說跟他雖為初交，但深知此人﹁明大勢、重情義、誠懇可靠﹂而且﹁精明能幹﹂，所以﹁此君不僅可託以腹心，且能擔當大事﹂，此後雙方的祕密聯絡工作，可﹁委由吳君擔任。﹂

　　看完這封信，吳少霖對楊宇霆油然而生知己；同時也不免慚愧，自覺並不如楊宇霆說的那麼好。這兩種感想加在一起，便產生了為報答知己，必須善盡努力的決心。

　　﹁孝帥，﹂他將信封好遞還，﹁我靜候驅策；請示聯絡辦法。﹂

　　﹁言重、言重！倒是我應該仰仗大力。﹂王承斌問：﹁楊鄰葛給了你密碼本沒有？﹂

　　﹁給了。﹂

　　﹁好！如何聯絡？咱們回頭再研究。﹂王承斌話題一轉：﹁你看他們準備的情形怎麼樣？﹂

　　吳少霖已想到他會問到關外的情形，從容答道：﹁準備工作，做得很紮實；士氣可用。﹂

　　﹁聽說奉軍新舊兩派鬥得很厲害；有這話沒有？﹂

　　吳少霖想了一下答說：﹁就是鬥，也是工作上的爭強好勝；反正不論新舊，老師都能完全掌握，再說，舊派也不能不愛護少帥，所以只要一旦槍口對外，一定是團結的。﹂

　　王承斌不斷點頭，﹁吳先生，你的觀察很深刻。﹂他又問：﹁照你看，是新派行，還是舊派行？﹂

　　﹁談到練兵打仗，當然是新派行；不過講謀略，以及財政調度、後勤支援，還是得靠舊派。﹂

　　﹁我也是這個看法。﹂王承斌又問：﹁郭茂宸此人到底如何？聽說他是張漢卿的靈魂；是嗎？﹂

　　﹁也可以這麼說。郭茂宸這個人，實幹、苦幹，確是人才；不過，氣量狹了一點。﹂接著，他談了郭松齡與張宗昌衝突，最後化敵為友，義結金蘭的故事。

　　﹁我也聽說了，不過不如你談得那麼詳細。﹂王承斌停了一下說：﹁照此看來，李芳岑倒也是個厲害角色？﹂

　　李芳岑便是李景林，﹁此人我沒有見過。﹂吳少霖老實答說：﹁為人如何？不甚清楚。﹂

　　王承斌復又談起奉軍中的許多新舊人物；吳少霖或知或不知，一一據實而答，一直談到天黑，周祕書來請入席。

　　飯開在王承斌辦公室旁邊的會議室，一張長桌子，用了三分之一，面對面擺了兩副餐具；王承斌交代周祕書入席相陪，於是又添了一副杯筷，王承斌打橫坐了主位。

　　菜不怎麼好，酒卻很講究；有個很大的玻璃櫥，陳列著標籤五色繽紛，瓶子奇形怪狀的洋酒。

　　﹁吳先生酒量怎麼樣？﹂王承斌指著酒櫥說：﹁請你自己挑，別客氣。﹂

　　吳少霖酒量不壞，也很喜歡洋酒；但對洋酒的知識有限，平時喝的只是與﹁五月黃梅天﹂作成﹁無情對﹂的﹁三星白蘭地﹂，而且只知道﹁斧頭牌﹂，此時望著酒櫥，目迷五色，不知如何開口。

　　幸而浙江紹興籍的周祕書，對洋酒也很內行；看他為難的神情，便即問說：﹁吳先生喝淺酒，還是烈一點的？﹂

　　﹁烈一點好了。﹂

　　﹁那麼是威士忌呢，還是白蘭地？﹂周祕書接著又說：﹁我看喝白蘭地吧！﹂

　　﹁好，好！﹂

　　於是周祕書打開櫥門，略一張望，取出來一瓶酒，晶瑩厚重的水晶瓶，瓶頸上還吊著一塊銅牌，光看華麗的外表，便知是名貴的佳釀。

　　﹁這瓶酒以儲藏三十五年為號召，很不壞。﹂

　　周祕書打開瓶塞，先倒出少許，請吳少霖品嘗時；王承斌便問：﹁怎麼樣？﹂

　　﹁好！﹂吳少霖答得很坦率，﹁說實話，我不但是頭一回喝這麼好的白蘭地；而且也是頭一次發現洋酒居然是這麼醇。﹂

　　﹁我這裡洋酒很多。﹂王承斌轉臉對周祕書說：﹁你回頭多挑幾瓶好酒，給吳先生送去。﹂

　　﹁是！﹂周祕書問說：﹁吳先生住那家旅館？﹂

　　﹁一下車先到協盛德軍裝局看朋友，還沒有找旅館呢？﹂

　　﹁你給我招呼一下。﹂王承斌接口，交代周祕書。

　　周祕書點點頭對吳少霖說：﹁督軍衙門在法國飯店有兩個長房間，還空著一個；回頭我送吳先生去。﹂

　　吳少霖想了一下，覺得不妥，﹁不！﹂他說：﹁那一來容易讓人注意，我自己另找好了。﹂

　　﹁這話倒也不錯。﹂王承斌認為他細心謹慎，更加放心了；轉臉說道：﹁周祕書，你找個比較不起眼的地方，安置吳先生。吳先生是楊總參議的代表，以後如何聯絡，回頭你跟吳先生好好研究一下，一切總以穩當為主。﹂

　　楊總參議便是楊宇霆，到這時候，周祕書才知道吳少霖的來頭不小；少不得也加了幾分尊敬。

　　酒喝到一半，王承斌告個便離席；周祕書便趁這時候，與吳少霖商量祕密聯絡的辦法，他給了吳少霖一個電話號碼，如有機密要事聯絡，打這個電話找﹁陳四爺﹂，留下話來，自能轉達。吳少霖當然也留下了他在北京的公、私兩個電話號碼。

　　等他們話完，王承斌也回來了，手裡拿著厚厚的一個大信封，以及一張支票；坐下來說道：﹁吳先生，我想勞你駕，到奉天去一趟，不知道行不行？﹂

　　吳少霖請了五天假；到奉天去一趟，如果不須逗留，仍可如期銷假，當即答說：﹁要走，今天晚上就得走。不知道孝帥是何差遣。﹂

　　﹁我有封信，想請你面交楊鄰葛；還要帶東西回來，你先看信。﹂

　　信很簡單，只說﹁少霖兄來，詳情已悉。敬照尊意辦理，余請少霖兄面詳。﹂等他看完，王承斌又從大信封中取出一個密封的密碼本來，有話交代。

　　﹁吳先生，我想跟楊鄰葛交換一個密碼本。不過，請你說明白，除非十萬火急的事，不必用這個本子直接聯絡；平常往來，仍舊請你代轉。﹂

　　﹁是。﹂吳少霖心裡明白，他這個密碼本是要到兩軍發生衝突時，才能使用；略想一想說道：﹁孝帥要跟楊總參議通信，當然可以交給我，用密碼代發；可是楊總參議有密電來，我要照轉，豈非也要有一個孝帥給我的密碼本，才能轉得過來。﹂

　　﹁那太麻煩了，耽誤你的工夫；如果奉天有電報來，請你交給我的駐京辦事處好了。﹂

　　﹁我看這樣好了，﹂周祕書接口說道：﹁奉天有電報，請吳先生打電話給我；我派人到指定地點去取。﹂

　　﹁好！﹂吳少霖欣然答應，﹁這樣辦，既妥當，又方便。﹂

　　﹁這是一點小意思。﹂王承斌遞出支票，﹁你別嫌少。﹂

　　吳少霖當然不必客氣，收了那張兩千元的支票答說：﹁謝謝！我盡快把楊總參議的密碼本帶回來交差。﹂

　　﹁言重、言重！﹂王承斌拱拱手說。

　　﹁我也不必下旅館了。﹂吳少霖看一看錶說：﹁京奉路的夜快車，還有一個鐘頭到天津；我就從這裡直接上車好了。﹂

　　﹁那未免太辛苦了吧！﹂

　　﹁一點都不！我一上車就睡，辛苦甚麼？﹂

　　其時局祕書已經站起身來，﹁我想﹃包房﹄應該還有。﹂他說：﹁我先打電話給路局。﹂

　　這得要找趙副官；此人正在他自己的辦公室煩悶地待命，一見周祕書趕緊迎上來招呼，正待探問吳少霖的動靜時，周祕書先開口了。

　　﹁老趙，請你打電話給京奉路局，這一班北京來的車，留一間包房。﹂

　　﹁喔，﹂趙副官急忙問說：﹁孝帥出關？﹂

　　﹁不是。是吳先生；回頭還得勞駕送他上車。﹂

　　趙副官大出意外，但只能喏喏連聲，不能多問吳少霖何以突然要去奉天？當下先打電話到路局，定好了包房；再找吳掌櫃，電話一直追到侯家後的寶鳴班才找著。

　　﹁趙爺，﹂吳掌櫃先開口催促：﹁你怎麼還不陪了客人來？陪客都到齊了。﹂

　　﹁吳先生馬上要到奉天，不能來了。﹂

　　﹁那怎麼辦？﹂吳掌櫃知道這天的花費，已不能由趙副官出公帳，事已如此，只好放大方些，﹁好了，好了！算我請客；你快來吧！﹂

　　﹁好！等我把吳先生送上車，馬上就來。﹂

　　等吳掌櫃放下電話，向陪客說明其事；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其中有一個客人是四十五旅的軍需，名叫魏蔭中。是王維城的親信，生性機警，心想吳少霖一見了王承斌。立即便有奉天之行，而且迫不及待，連吃一頓花酒的工夫都沒有，可見得必是急要之事；再想到吳少霖是吳景濂的部屬，而﹁興城二伯﹂的關係，人所皆知。這幾點情況聯繫在一起研究，自然而然地產生這樣一個判斷：吳景濂與王承斌與奉系有勾結，而吳少霖是雙方的聯絡人。

　　到第二天，魏蔭中悄悄向他的旅長密報；王維城亦以為然。於是王承斌與奉系暗通款曲的說法，在直系高級將領中祕密流傳，連吳佩孚都知道了。

　　※

　　吳少霖為人經手所辦的事，都很順手；從奉天取了楊宇霆的密碼本回天津交差以後，又為廖衡辦妥了納寵之喜。此外還促成了一件喜事，借了兩千元給楊仲海，助他為大金子完債脫籍，隨之南下。

　　由於有楊宇霆所贈的一筆存款；而王承斌又按月有五百元的津貼，他的日子過得很舒服；每天出入八大胡同，結識了好些場面上的朋友。不過，他在直系的勢力範圍之下，從事反直系的活動，擇交不能不謹慎。交情較深的朋友之一名叫于立言，是廣懋煤礦公司的經理；這家公司的老板段永彬，為段祺瑞族中的叔祖。所以吳少霖認為于立言可以放心結交；因為他跟皖系有淵源，在立場上自然而然地會傾向奉系。

　　有一天周祕書來找吳少霖，﹁孝帥有封要緊信，想請你送到關外。﹂他說：﹁不過，不能坐火車走。王維城是天津鎮守使，最近以盤查奸宄為名，在火車站派了大批密探，你的身分，他們多少有些耳聞。倘或釘上了你，偷走了那封信，關係極重。﹂

　　﹁既然如此，還是以發密電為妥。﹂

　　﹁沒有辦法打電報。老實奉告，孝帥是想換一個密碼本；所以來去都要謹慎。﹂

　　﹁原來這樣子。﹂吳少霖想了一下說：﹁那就只有從海道走了。﹂

　　﹁對。不過客輪上龍蛇混雜也要當心。﹂

　　由於他這句話，使得吳少霖想起一個朋友，就是于立言；廣懋煤礦公司的生意做得很大，除了在濼州附近開採以外，也經銷撫順的無煙白煤，運煤以海道為主，想來以廣懋的規模，一定有自己的運煤船，往來渤海各口岸，能搭他們的貨船，可保萬無一失。

　　廣懋的總公司在天津，打電話一問，說于立言人在北京；那就更方便了，他問周祕書：﹁孝帥希望我甚麼時候走？﹂

　　﹁當然，越快越好。﹂

　　﹁好，我知道了。不過海道不比鐵路，來去要好幾天，而且還得看船期；起碼要半個月的工夫，我先得請假，還不知道能准不能准？﹂

　　﹁不准怎麼辦？﹂

　　﹁大概還不致於。﹂吳少霖又說：﹁真的不准，我辭職；那還能不准嗎？﹂

　　﹁如果真要辭了職，少霖兄，以你的才幹，還怕沒有人延攬嗎？﹂

　　﹁這倒也是實話。﹂吳少霖點點頭說：﹁有好幾處地方約我；若非貪圖國會不欠薪，我也早就走了。﹂

　　原來當時各衙門大都欠薪，號為﹁災官﹂；但有入息的衙門便不同了，大致以交通部為第一、財政部也不壞。不過國會是不欠薪的，因為議員領不到公費會鬧；國會職員沾議員的光，每月亦能如數領薪，只是日子有遲早而已。

　　﹁好吧，少霖兄，我先回天津，等你辦妥當了；從速命駕。﹂

　　﹁這樣，請你先耽擱一夜；晚上我請你在石頭胡同金桂堂喝酒；到那時，大概一切都有頭緒了。﹂

　　﹁好！我在辦事處聽信兒。﹂

　　說完了分手；吳少霖便坐洋車到前門外廣懋分公司去訪于立言，直道來意，想搭他們公司的貨船到東北。

　　﹁我們公司沒有船；運貨多託天津的北方船業公司。﹂

　　﹁那末，就請老兄為我介紹北方。﹂

　　﹁行！﹂于立言問：﹁你打算甚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

　　﹁後天倒是有一班船，不知道有空艙位沒有？﹂

　　﹁沒有關係。﹂吳少霖立即接口，﹁那怕跟水手擠一擠呢？貨船這麼大，莫非打個地鋪的地方都沒？﹂

　　于立言原想安排他坐下一班船，聽他這一說，無話可答；沉吟了好一會問道：﹁你要快不會坐火車？﹂

　　﹁立言兄，我實在有不得已的緣故｜｜。﹂

　　﹁那也不致於這麼急啊！﹂于立言搶著開口。

　　吳少霖心想，不說實話，便不是以誠待人；于立言當然亦不會替他設法。考慮了一下，決定話說一半。

　　﹁實不相瞞，我是替人送一封信到關外；這封信很要緊，坐火車、坐客輪，都不安全，所以想搭貨輪。﹂

　　于立言很注意地聽完，隨即發問：﹁是替誰送信？﹃大樹？﹄﹂

　　吳少霖不知道﹁大樹﹂二字，意何所指？只搖著手說。﹁對不起！對不起！立言兄，我話只能說到這裡。﹂

　　﹁好吧！我也不必問了。北方後天晚上有一班船開營口；後天咱們在天津一塊兒吃飯，吃完了，我送你上船。﹂

　　﹁好極，好極！承情之至。﹂吳少霖站起身來拱拱手說：﹁我不打攪了，準定後天下午在天津見。﹂

　　接著，吳少霖轉往議院去辦理請假手續；祕書處管人事的課員姓朱，素有才子之稱，吳少霖觸機想起，有件事正好請教。

　　﹁老朱，我想跟你討教，甚麼叫﹃大樹﹄？﹂

　　朱課員一愣，隨後問說：﹁是﹃大樹將軍﹄不是？﹂

　　﹁沒有將軍這兩個字，不過是指人，不錯。﹂

　　﹁那就對了。﹃大樹﹄指姓馮。﹂朱課員將後漢書上，馮異謙退不伐，諸將論功時。常是一個人坐在樹下，不顧爭論；軍中稱之為﹁大樹將軍﹂的典故，告訴了他。

　　吳少霖心裡在想，這﹁大樹﹂莫非指陸軍檢閱使兼十一師師長馮玉祥？如果真的是他，就更值得玩味了。于立言何以會猜測他是馮玉祥的使者，當然是認為馮玉祥可能與奉軍有聯絡。

　　細細想去，這個可能性是存在的。馮玉祥在南苑辦了一個教導團，常請卸任的教育總長黃郛去演講，關係極其親密，而黃郛是國民黨，與陳英士及革命軍的領導人，新任黃埔陸軍軍官學校蔣校長，是生死與共的異姓手足，孫、段、張既已結成以打倒直系為共同目標的三角聯盟，那末，由於黃郛的策動，促成馮玉祥與奉軍的聯絡，亦是情理中事。

　　※

　　應約到了天津，吳少霖自王承斌手中，接到一個極大的信封；然後由于立言陪著吃了晚飯，上了北方航業公司的北京號貨輪。船長叫趙靜安，經于立言介紹後，招待得很周到；將船上四間客房中最好的一間，分配給他。

　　半夜船開，一宿無話，第二天一早，趙靜安派人來請他去吃早餐；餐室中另有一客，年逾六十，打扮得極其樸素，開出口來，是合肥土話，不容易聽得懂。原來此人就是段永彬。

　　﹁幸會、幸會！立言兄跟我談過段老太爺｜｜。﹂

　　﹁不！吳先生，你這個稱呼萬不敢當。﹂

　　﹁應該的。﹂吳少霖說：﹁段總理國之大老；你老是段總理的長親，我們做晚輩的，當然應該尊稱你為段老太爺。﹂

　　由於吳少霖的嘴很甜，段永彬對他深具好感，旅途無事，整日傾談。段永彬是個很老實的生意人，有甚麼說甚麼；而況吳少霖並不諱言，此行是去看楊宇霆，彼此目的相同，那就不但同舟，而且也是同志，談話就更少顧忌。

　　﹁段老太爺，你看奉直雙方，打不打得起來？﹂吳少霖故意這樣問說。

　　﹁非打不可。﹂

　　﹁如果打起來，你老看那方面的勝算比較大？﹂

　　﹁這很難說。論勢力是直系大，不過，是不是都肯替曹三爺賣命。願意不願意都聽吳子玉的指揮，那就誰都不知道了。﹂

　　﹁你老說得是。﹂吳少霖趁機打聽馮玉祥，﹁聽說馮煥章跟吳子玉不和？﹂

　　﹁這還在其次。﹂段永彬想了一下說。﹁曹三爺有個李六在身邊；我看比慈禧太后寵皮硝李更壞事。﹂

　　﹁皮硝李﹂是李蓮英的外號；李六便是李彥青。將此二李相提並論，吳少霖覺得很有趣；即問道：﹁李六在曹三爺身邊，怎麼會壞事呢？﹂

　　﹁這李六的別號，跟張少帥一樣，也叫漢卿；馮煥章當著人稱他﹃李漢老﹄；背後管他叫﹃兔崽子﹄，常說：﹃總有一天斃了這個兔崽子！﹄﹂

　　﹁恨得這麼毒！﹂趁他停下來的空隙，吳少霖問了一句：﹁為甚麼？﹂

　　﹁還不是為了錢。直軍二十五個師，軍餉平均每師扣兩萬；不扣的｜｜。﹂

　　不扣的只有吳子玉的第三師；曹老七曹鍈的第二十六師。但李彥青自定額數為每月五十萬；兩師不扣，便不足額，所以有的師便須多扣，馮玉祥的第十一師，每月被扣的就不止兩萬。

　　﹁最近還有件事，惹得馮煥章寒心了。﹂段永彬又說：﹁直系新近買了一批槍炮｜｜﹂

　　這批槍炮購自義大利，有新式的俾士尼步槍，大口徑的野戰炮；陸軍部分配時，自然以吳佩孚的嫡系部隊為優先，第十一師獨告向隅。馮玉祥派他的總參議蔣鴻遇去見陸軍總長陸錦接洽，不得要領；只好直接呈文公府，曹錕批准發步槍三千支、野戰炮十八門，還有幾百萬發子彈。馮玉祥的部隊，向來人多槍少，得以補充這批槍械，對增強實力，關係極大；因而槍械尚未到手，士氣已經大振。

　　孰知一次去領、兩次去領；蔣鴻遇總是垂頭喪氣，空手而回。馮玉祥大為心煩，一天召集幕僚會議，一談到這件事，有的閉口不答腔；有的顧而言他，馮玉祥真的忍不住，發了脾氣。

　　﹁到底怎麼啦？﹂他問蔣鴻遇，﹁有大總統親筆批的公事，你還領不到；你辦的什麼事？﹂

　　﹁先前我怕你生氣，不敢跟你說；現在可不能不說了。﹂蔣鴻遇拇指、食指相接，比成一個圓圈說：﹁癥結所在，就是這個。﹂

　　﹁誰要錢？﹂

　　﹁還不是李六那個兔崽子；軍械要歸他管，不送錢進去，說什麼也領不出東西來的。﹂

　　﹁那，﹂馮玉祥問：﹁要多少呢？﹂

　　﹁至少得十萬。﹂

　　馮玉祥倒吸一口冷氣，只是發愣不作聲；於是軍需處長賈玉璋開口了。

　　﹁只要檢閱使答應，我可以想辦法。﹂他說，﹁我留了一點錢在那裡、離十萬的數目少得有限，湊一湊總可以湊足。不管怎麼樣，先把槍領了下來再說。﹂

　　賈玉璋湊足十萬現款，當天下午四點鐘派人從李彥青的門路送進去；六點鐘就接到他的電話。恰好接在馮玉祥手裡。

　　﹁是馮檢閱使不是？﹂

　　﹁是啊！你那位？﹂

　　﹁我是彥青吶！大總統批給你的槍炮，我早就預留好了；怎麼不來領哪？﹂

　　﹁好，好！馬上來，馬上來。﹂放下電話，馮玉祥罵道：﹁好兔崽子，擱著你的，等著我的，總有一天剝了你的皮！﹂

　　吳少霖聽他談馮玉祥的故事，娓娓言來，如數家珍，心裡不免奇怪，他不是軍政界中人，何以如此熟悉軍閥的內幕。因而慢慢套問，越談越深，大有發現。

　　原來段祺瑞自直皖之戰慘敗後，積極聯絡各方，準備一拳打倒直系；在他左右的親信，分為兩派，一派以他的內弟吳光新為主，稱為﹁國舅派﹂，一派以他的長子段宏業為主，稱為﹁太子派﹂。前者主張聯奉；而後者主張收買馮玉祥，居間聯絡的人，叫賈德耀，原籍安徽合肥，寄籍山西，日本士官學校第三期出身，做過保定軍官學校校長，是馮玉祥的拜把兄弟。段祺瑞對兩派的主張，兼容並包；但收買馮玉祥要錢｜｜馮玉祥所部軍官的眷屬，大都住在北京：﹁長安居，大不易﹂，而十一師的餉，又經常被剋扣，所以馮玉祥要錢，亦是迫不得已之事。

　　但段祺瑞沒有錢，擴充皖系的實力，組織﹁參戰軍﹂，以及馬廠起義，打敗張勳的﹁辮子軍﹂，都靠曹汝霖的﹁西原借款﹂，以及他跟日本方面的深厚關係，向正金銀行調動支應。如今不在台上，借外債亦有困難，所以唯一的辦法是﹁乞諸其鄰而與之﹂，靠張作霖的支持。

　　張作霖接濟段祺瑞，已經有過兩次，都是由于立言經手，因為于立言跟楊宇霆是舊交；第一次是八十萬元；第二次是四十萬元，都由奉天正金銀行開出匯票，至天津正金銀行兌款。這一回段永彬到奉天，從語氣中聽得出來，也是代表段祺瑞去接頭，要求第三次經濟支援，而且所望似乎甚奢。

　　吳少霖心想，這是直奉第二次開仗的前奏；因為要士兵用命，自然要先發﹁恩餉﹂，看樣子奉軍間接收買馮玉祥，已經成功了。

　　在奉天順順利利地達成了任務，吳少霖仍舊坐﹁北京號﹂貨輪回天津；這一回未與段永彬同行，他還逗留在瀋陽。

　　但就在吳少霖回到天津的那天，王承斌遭遇了一次沉重的打擊。原來王承斌與王維城的衝突，日趨尖銳，終於表面化了，雙方都告狀告到吳佩孚那裡。王維城告王承斌種種迫害；王承斌告王維城擅離職守，不聽指揮，並以辭職為要脅。吳佩孚在王維城信上批了四個大字：﹁稍候一候﹂；對王承斌的批字，多了一個字：﹁我自有辦法。﹂

　　吳佩孚是甚麼辦法呢？他抓住了王承斌的一個疏忽；當徐世昌垮台後，直系首先提出擁護黎元洪復任，此舉在以恢復舊法統為名，拆廣東非常國會的台，各方因為黎元洪革命首義，為人和平，在此擾攘不安之際，不失為事實上可以承認為的元首。而黎元洪則以﹁廢督裁兵﹂為復任的條件，此一號召。深符民意，各省軍閥，不敢公然反對，紛紛通電，表示贊成，但事實上誰也不願放棄兵權，因而﹁變形易貌﹂，換湯不換藥，所謂﹁廢督﹂，只是將某省督軍這個職稱，改稱為﹁督理某省軍務善後事宜﹂，而簡稱仍是﹁督軍﹂。吳佩孚為了統一兵權，乘此機會，提出﹁督理軍務善後事宜﹂而兼任師長者，必須解除師長一職，這才是以身作則來善後。

　　王承斌事先考慮到吳佩孚曾有過此主張，貿貿然請辭，在吳佩孚正中下懷，下令照准，以王維城繼任。而且將計就計，趁此解除了河南督軍張福來的第二十四師師長；河北督軍蕭耀南的第二十五師師長的兼職。還預備解除山東督軍鄭士琦的第五師師長時，鄭士琦表示寧願降階，辭去督軍，不放棄師長，只好仍聽其舊。

　　王承斌得此弄巧成拙的結果，內心憤怒，由天津進京，面見曹錕，要辭直隸督軍；王承斌當然不便明言師長被奪之故，只說情緒不佳。曹錕當然也知道他的情緒何以不佳；拍拍他的肩說：﹁老弟，要不幹，大家都不幹。﹂

　　經此撫慰，王承斌將對直系的不滿，縮小為對吳佩孚個人的怨恨。﹁君子報仇，三年不晚﹂；最要緊的是形跡千萬不能洩露。但對王維城，仍可以巡閱副使的身分，加以節制；首先二十三師的餉，由巡閱使署轉發，便可多方留難。王維城的大哥王維垣是曹鍈二十六師的祕書長，借曹七的勢力為胞弟撐腰，以致於﹁打官司﹂打到公府；曹錕親自出面調停，二十三師的餉，由公府直接撥發，這一來造成了李彥青的機會，十四萬一個月的餉，多扣兩萬，每月只得一個整數；此計極妙，除了多一筆收入以外，還無異向王承斌表示：﹁過去只扣兩萬，是賣你的面子；既然你不當師長了，犯不著便宜王維城。﹂在王承斌，鬧了半天，多少也給王維城找了點麻煩；心裡那口氣也平了些。

　　接下來，內閣出現了政潮，總理孫寶琦與財政總長王克敏，雖同為杭州小同鄉，且是多年世交，但為了﹁金佛郎﹂案的主張不同，形成了嚴重的對立，無法共事了。

　　﹁金佛郎案﹂起於歐戰結束以後，法國政府照會中國政府願意仿照美國的辦法，退還一部分庚子賠款，充作中法實業銀行復業，以及兩國文化教育交流的經費。但中國付予法國的賠款，須照金佛郎內所含純金數量，折合外匯計算。依照當時八國聯軍結束時，所訂的和約，並未規定對法賠款須依金佛郎計算，而且法國的幣制為盧金本位，本無金佛郎其物，而歐戰以後，法國佛郎大跌，照現值計算，中國只須往年一半的銀兩，即足清償法國應收的賠款，所以用金佛郎計算，連小學生都知道中國會吃大虧，所以國會及工商界紛紛表示反對。

　　但法國所下的釣餌，對當時軍政界的要人，具有極大的吸引力；因為民國二年創立，法方出資三分之二；中國出資三分之一而合辦的中法實業銀行，吸收軍政要人的存款甚多，而該行因投機失敗，於民國十年倒閉，存戶血本無歸；如果能夠復業，法國以部分庚子賠款，擔保發行一種五釐美金債票，換回存戶的空頭債權憑證，實不大妙。加以主事者對條約不大明瞭，受法方及奔走者的蒙蔽，自落陷阱，交涉非常棘手；但國會及社會反對的聲浪，非常強烈，以致兩年來一直懸而未決。

　　及至王克敏當了孫內閣的財政總長，積極謀求此案的通過，原因有二：第一、他在民國六年第一次擔任王士珍內閣的財政總長時，自兼中國銀行、中法實業銀行的總裁，當然希望中法能夠復業。

　　第二是庚子賠款向由海關就所收稅款，直接撥付各國，餘款方交中國政府；這筆公款稱為﹁國餘﹂，向為中國政府的一項重要收入。自金佛郎案發生後，法國公使傅樂猷策動辛丑和約簽字國，函請總稅務司英人安格聯，扣留﹁關餘﹂不發，為數已有一千多萬元，王克敏希望金佛郎案解決後，便可取得這筆關餘，以解燃眉之急。

　　但是，如照法國的要求，中國至少要損失六千萬元；以將來的﹁關餘﹂六千萬換眼前的現款一千餘萬，無異飲鴆止渴，所以孫寶琦堅決不同意。

　　最後，像王承斌跟王維城一樣，孫、王二人都提出了辭呈。曹錕必須有所抉擇，大感為難。

　　為了爭取支持，孫寶琦特請浙江同鄉餐敘，被邀的杭州人有代理過國務總理的汪大燮、當過教育總長的湯爾和黃郛；此外有徐世昌的內閣總理、嘉善籍的錢能訓、袁世凱時代的司法總長、湖州的章宗祥；浙東有安福系大將、曾任財政總長的鎮海李思浩、汪大燮的外交總長，奉化王正廷，以及兩個紹興人，民國第一任教育總長，現為北京大學校長的蔡元培，與梁士詒內閣的財政總長張弧。這些人都是隨時可以去見大總統曹錕，陳述時事意見的。

　　孫寶琦的說法是，應以鄉譽為重，如果接受了法國的要求，國庫損失五、六千萬，﹁在浙江人當總理；又是浙江人當財政總長的內閣中，辦了這件案子，我們浙江人要給天下罵死了！﹂他提出希望：﹁我想請大家勸勸王叔魯，不要冒這個天下的大不韙。﹂

　　大家都以為然，惟獨張弧默不作聲，此人字岱杉，以鹽務起家，與王克敏臭味相投，同以豪賭聞名於北京政界。孫寶琦見他不開口，便指名相詢。

　　﹁岱杉，你以為如何？﹂

　　﹁慕老，﹂孫寶琦字慕韓；張弧這樣勸他：﹁你不要辭！大家都是同鄉，你同叔魯更是兩代的交情，有話儘管慢慢商量。﹂

　　﹁商量過好幾次，商量不通，為之奈何？﹂

　　﹁真是為之奈何！﹂張弧在心裡說：﹁我看你是自討沒趣。﹂

第十一章

　　原來張弧深知王克敏得力於﹁賢內助﹂｜｜小阿鳳；與孫寶琦之爭，會占上風。這天小阿鳳本約了張弧陪李彥青去打牌；只以孫寶琦邀宴，不能不到，派他的姨太太，也是出身青樓的湘雲老四作了代表。

　　牌局本來還約了潘復，他是山東濟寧人，字馨航，署理過財政總長，是個紈絝政客；亦是王克敏與張弧的賭友。這天臨時有急事不能來；三缺一的局面，一時又找不到牌搭子，李彥青便說：﹁三嫂湊一腳吧！﹂

　　王克敏行三；小阿鳳是扶正了的，所以李彥青稱她三嫂，﹁我跟三爺一起上場，不大合適吧？﹂她說：﹁等我再打電話來找。﹂

　　﹁怕甚麼？我不怕你們夫婦抬我的轎子。﹂李彥青看一看錶說：﹁三點多了，等找到人天都黑了。來，來，坐下來扳位。﹂

　　湘雲老四打骰子扳位，王克敏與李彥青對坐，他的下家是小阿鳳，上家湘雲老四；這兩個人的手都很白，指甲都染得鮮紅奪目，李彥青洗牌時，雙手大開大合，有意無意地拿她們的手，左摸一把、右摸一把，樂不可支。

　　王克敏戴了一副墨晶眼鏡，也不知他看見了他的動作沒有？不過在牌上很用心是看得出來的：三圈牌不到，籌碼中已多了三個﹁大牛﹂，一個五萬，贏了十五萬以上了。

　　第四圈開頭，湘雲老四的莊；她是照﹁寧波麻將﹂的打法，第一張出北風，上家王克敏叫﹁碰﹂；實在是開槓；槓頭上摸一張紅中，又開暗槓。

　　﹁三爺的手氣真不得了！﹂大輸家的湘雲老四說：﹁北風圈風，座風兩翻；紅中一翻，三翻；明槓、暗槓一共四十八和，翻上三翻，台面上就是三百八十四和了。﹂

　　﹁三嫂，﹂李彥青接口，﹁你可得盯住你們老爺了。﹂

　　﹁我會。﹂

　　小阿鳳倒是說到做到，王克敏打西風，她一翻不要，拆西風對盯住下家，湘雲老四深表滿意，﹁三太太大義滅親，﹂她說：﹁我輸了也值。﹂

　　﹁三太太扣三爺，你如果也打得緊，三爺遲早會自摸，牌更大了。﹂李彥青向上家說：﹁來！弄張好的來吃。﹂

　　﹁我看看，你要甚麼牌？﹂說著，湘雲將他的手拉開，看地上吃了一副索子，一副萬子，不是甚麼大牌，便說一聲：﹁六爺給你一張尖張吃！﹂接著打出一張七萬。

　　李彥青沉吟了一會說：﹁好！吃。﹂

　　下家的小阿鳳，看他先抽一張六萬，隔兩張牌，再抽一張八萬，吃成一副嵌七萬，隨手打出一張一筒；心裡雪亮，知道他聽的甚麼？

　　﹁瞧六爺的造化吧！﹂她取摸牌以後，另兩張牌，用手掌罩著，亂轉了幾下，然後隨手翻出一張牌，是二筒。

　　﹁碰！﹂李彥青喊得這一聲，卻不攤牌，探身過去說道：﹁我看看你是甚麼牌？﹂

　　小阿鳳示以另一張牌，是三筒；裡面還有一張四筒；原來她已經料準了，李彥青原來的七張牌是，是﹁大肚子﹂的六七八萬，另外有一對麻將頭，吃五八萬聽六九萬；吃六九萬聽五八的平和。如今從中間抽牌吃嵌七萬，打出一張一筒，不言可知不是聽邊三筒，便是嵌二筒；所以她把整副牌拆開，但打二筒還是三筒，只好﹁憑天斷﹂了。

　　﹁真是大義滅親。﹂李彥青笑著說：﹁多謝，多謝！﹂他把牌攤了開來，﹁無字無花，兩翻平和。﹂

　　﹁你們看我這副牌！﹂王克敏將牌攤了下來，大家一看咋舌，是一坎七筒，一坎九筒，帶一張八筒；和六七八九筒四張牌，他伸手將原該他摸的張那牌抓了起來，﹁叭噠﹂一聲翻開，是張七筒。如果小阿鳳不打那張二筒，便是他自摸邊七筒，除原有的三翻以外，另加湊一色，三坎，一副大滿貫的牌。

　　﹁六爺要走運了。﹂湘雲說道：﹁連我們也沾六爺的光。﹂

　　﹁那是三太太的成全，﹂李彥青精神抖擻地抓起骰子，﹁該我的莊了。看看能不能聯莊？﹂說著，一撒手將骰子扔了出去。

　　不過使的勁大了些，一粒骰子三蹦兩跳，掉落在地；屋子裡恰好丫頭不在，四個人便都低頭去找。

　　﹁有了，有了！﹂李彥青說，﹁就在我腳底下。﹂說著彎腰去撿骰子。

　　聽得這一說，其餘三個人自然都把頭抬了起來；李彥青看小阿鳳的那雙著了肉色絲襪，踩著白緞繡花拖鞋的腳，骨肉停勻，實在可愛，忍不住便伸手過去，捏了一把。撿了骰子起來，看小阿鳳的臉色，平靜異常，渾似不覺；心裡不免癢癢地，又多看了一眼。

　　﹁太太，﹂丫頭來請示：﹁甚麼時候開飯？﹂

　　﹁打完這四圈就吃飯吧！﹂小阿鳳以徵詢的語氣說：﹁飯後再打四圈？﹂

　　﹁好！﹂李彥青接口，﹁飯後再打四圈，時候就差不多了。﹂

　　小阿鳳點點頭，交代丫頭：﹁只有三把牌了，去預備吧！﹂

　　等丫頭一出門，李彥青忽然發覺右面膝頭上擱上來一條腿；心裡頓時一陣狂跳，送上門來的艷福，豈不可享？隨即伸手下去，拿小阿鳳的小腿又摸又捏，打的甚麼牌，自己都不知道了。

　　﹁碰！﹂湘雲笑得閤合不攏嘴，﹁六爺，多謝，多謝！﹂

　　李彥青茫然不知所答，﹁六爺，﹂小阿鳳說：﹁你吃包子了。﹂

　　原來湘雲是一副索子清一色，已經三副下地，而李彥青魂不守舍，竟打了一張五索，讓湘雲和了個清一色平和。

　　﹁六爺，﹂小阿鳳把腿抽了回去，故意逗他，﹁三副下地，你都不知不覺；你心裡在想甚麼？是想六奶奶不是？﹂

　　李彥青笑笑不答；打完牌吃飯，飯後湘雲與小阿鳳要去修飾一番，王克敏便趁這片刻，將李彥青拉到一邊，談他辭職的事。

　　﹁大總統是怎麼個意思？﹂

　　﹁他很為難。﹂李彥青答說：﹁昨天王總長、顏總長、顧總長約齊了來見大總統，說應該挽留孫總理。﹂

　　﹁理由是甚麼呢？﹂

　　﹁那還用說嗎？﹂

　　這話很含蓄，對峙的局面，非楊即墨，主張挽留孫寶琦，即是表示反對王克敏；他又問說：﹁那末大總統怎麼回答他們呢？﹂

　　﹁大總統說：我還在給他們勸和。最好大家都不辭。﹂

　　﹁這意思是，要不准都不准；要准都准？﹂

　　﹁似乎有這麼一點意思。﹂

　　﹁我是無所謂。﹂王克敏說：﹁只要政策不變，誰來當財政總長都行。﹂

　　所謂﹁政策﹂即指金佛郎案；李彥青想了一下問道。﹁這個案子辦成了，有些甚麼好處？﹂

　　﹁好處太多了。﹂王克敏：﹁第一、軍費可以不欠；第二、﹃災官﹄都會說大總統好；第三、中法復業，不但好些實力分子會更加擁護大總統，而且多個銀行在手裡，對付關外，調度也方便得多；第四、中法合辦教育事業，大總統在武功以外，再落個提倡文教的美名，於他將來聯任，很有關係。﹂

　　﹁有這麼多好處？﹂

　　﹁可不是。﹂

　　﹁好！﹂李彥青一拍大腿，﹁我來跟大總統說。﹂他又問道：﹁三爺，說成了，你怎麼謝我？﹂

　　﹁你說呢？﹂

　　﹁請三嫂親手做幾個菜請我。﹂

　　﹁小事！你說那一天？﹂講到這裡恰好小阿鳳出現；王克敏便看著她說：﹁六爺要你親手做幾個菜請他。﹂

　　﹁行！﹂小阿鳳答說：﹁林祕書明兒從南京回來；一定有鰣魚。六爺明兒晚上來吃飯。﹂

　　﹁我也不過這麼一句話，那裡真的就要勞動你了？﹂

　　﹁不！我原有事要託六爺；順便可以談談。﹂

　　﹁甚麼事？三嫂現在就說好了。﹂

　　﹁一時說不清楚。﹂小阿鳳轉臉問王克敏：﹁你明兒要上天津？﹂

　　﹁是啊！﹂

　　﹁那怎麼辦？﹂小阿鳳面現躊躇，﹁鰣魚經不起擱；等你回來再請六爺，只怕｜｜。﹂

　　﹁何必要等我？你就明天請六爺吃鰣魚好了。﹂

　　﹁也好！﹂小阿鳳說：﹁六爺，咱們就這麼定規了；明兒請早點過來。﹂

　　﹁好，好！我下午五點鐘來。﹂

　　說定了復又上桌，李彥青手風大轉，一直聯莊；不巧的是公府楊副官來了電話，請李彥青回去。

　　﹁你告訴楊副官，﹂李彥青關照王家的丫頭，﹁還有兩圈牌，打完了就走。﹂

　　不道牌局頗有波瀾，小阿鳳跟湘雲都聯莊；打到九點鐘還無法結束，公府的電話又來了。

　　﹁你告訴他，快完了。﹂

　　﹁不！楊副官一定要請六爺講話。﹂

　　﹁好吧！﹂他將牌扣倒，去聽電話。

　　﹁處長！﹂楊副官在電話中說：﹁你老快請回來吧！大總統要洗腳，快要發脾氣了。﹂

　　電話中聲音很大；李彥青不由得臉一紅，說一聲：﹁知道了。﹂回到牌桌上，拉住王家的丫頭說：﹁你替我打。﹂

　　﹁算了，算了！﹂王克敏雖未聽見楊副官的話，也猜到是這麼一回事了，﹁打完這一把結帳吧！﹂話剛完，自摸和牌；結了帳，李彥青匆匆回到延慶樓。

　　﹁你怎麼在王家打牌這麼久？﹂曹錕的火氣猶在，說話是責備的語氣。

　　﹁我跟王叔魯是談正事。﹂

　　﹁甚麼正事？﹂

　　﹁事情很多。我先伺候你洗了腳再談。﹂

　　洗完腳，捏腳、扦腳，李彥青使出看家本領，將曹錕伺候得通體舒泰，栩栩欲仙。李彥青叫進人來，收拾殘局；然後將孫寶琦的辭呈找了出來，取枝毛筆蘸了墨，一起送到曹錕手中。

　　﹁幹甚麼？﹂

　　﹁寫兩個字：照准。﹂

　　﹁這，﹂曹錕搖搖頭：﹁你別胡鬧！﹂

　　﹁不是胡鬧！﹂李彥青說。﹁大總統不想想，跟王叔魯是多少年的朋友？﹂

　　王克敏在滿清當直隸總督陳夔龍的交涉使時，地位比一介武夫的曹錕高得多；王克敏折節下交，曹錕對這一點是很看重的。但孫寶琦在北洋，因為當過武備學堂的總辦，大家都叫他﹁孫老師﹂。朋友的交情雖深，老師的地位也不能不尊重，所以躊躇著不肯下筆。

　　﹁王叔魯這個人有一項長處，大總統應該很清楚，他的公私最清楚不過。大總統維持他的地位，他決不會把大總統的錢，擺到他自己口袋裡。﹂李彥青又說：﹁大總統不信，換個人試試；不過，那時候可別後悔。﹂

　　這句話說動了曹錕，心裡想到，如果金佛郎案能成事實，王克敏決不會以軍費、政費、尚有不敷，將他應得的一份，靳而不與。因此，下了決心，﹁好！﹂他接過筆來，在孫寶琦的辭呈後面批了﹁照准﹂二字。

　　﹁王叔魯的辭呈呢？﹂李彥青說：﹁你老索性再批一個﹃慰留﹄。﹂

　　﹁那不大好，人家會批評我偏心。你把他的辭呈退給他，作為他根本沒有辭，我對孫老師就比較好交代了。﹂

　　﹁那也好。﹂李彥青又說：﹁總理呢？是不是讓王叔魯代理。﹂

　　﹁不！那一來更不合適了。﹂曹錕想了一下說：﹁你給我打個電話給顧少川，請他明天一早來一趟。﹂

　　顧少川便是外交總長顧維鈞，他是民國第一任內閣總理唐紹儀的東床快婿。唐紹儀亦字少川，翁婿同號，傳為佳話。第二天一早，顧維鈞奉召晉見，曹錕當面委任他代理國務總理，說金佛郎牽涉到外交問題，所以請他出任艱鉅，希望他不要推辭。顧維鈞慨然應諾。

　　其時王克敏已得到顧維鈞奉召入公府的消息，便打電話給李彥青，探問詳情；﹁不錯，﹂李彥青答說：﹁孫總理的辭呈已經批了；由顧總長代總理。﹂

　　﹁那末，我的呢？﹂

　　王克敏的辭呈，本應由孫寶琦來批；孫寶琦因為自己既已請辭，不便接受閣員的辭職，所以將原呈轉到公府。如今孫寶琦的辭呈雖已批准，卻並不代表曹錕對他挽留。如果他的辭呈也來個﹁照准﹂，變成兩敗俱傷，徒然失和，就太沒有意思了，所以急於也要問個下落。

　　李彥青為他的語氣所提醒了；頓時想到小阿鳳那條圓潤柔膩的小腿，靈機一動，這樣答說：﹁大總統還沒有批；不知道怎麼個意思。﹂他略停一下又問：﹁三爺今天決定上天津？﹂

　　﹁是的。馬上就得走了。﹂

　　﹁甚麼時候回來？﹂

　　﹁得兩三天。﹂

　　﹁那就這樣，三嫂不是要請我吃鰣魚嗎？下午我告訴三嫂，讓三嫂打電話告訴你好了。﹂

　　﹁好！下午會有結果嗎？﹂

　　﹁我想會有。﹂李彥青說：﹁我來催大總統批。﹂

　　這表示他有把握控制曹錕的行動；孫寶琦的辭呈擱置多日，昨夜一談，便有結果，李彥青的力量已經顯示如今自己的前程繫在他手裡，得想法子好好敷衍他一下。

　　於是，他說一聲：﹁好了，回來見吧！下午請早點過來。﹂然後掛上電話，向小阿鳳密密叮囑了一番，方始出門上火車。

　　到得下午五點鐘，李彥青興匆匆地來了；刻意修飾過的小阿鳳，滿面喜氣地將他迎入上房，有個年輕老媽子倒了茶來，李彥青頓覺眼前一亮。

　　﹁這是你新用的人？﹂

　　﹁從小就用的，一直在上海沒有帶來；昨天剛到。﹂小阿鳳隨又喊道。﹁阿寶，這位是曹大總統面前，一等一的紅人李處長；你管他叫六爺好了。﹂

　　那阿寶年可二十四、鵝蛋臉、丹鳳眼、長眉入鬢、頭髮很黑，梳個新近流行的橫愛司頭；下著細白布褂，上穿一件寬大的玄色印度綢衫，但胸前仍隱隱頂起兩團肉。其媚入骨，李彥青看得目不轉睛。

　　﹁六爺，請用茶。﹂說的倒是一口京片子。

　　﹁謝謝，謝謝。﹂李彥青轉臉又說：﹁強將手下無弱兵。﹂

　　小阿鳳笑一笑不答；然後問道：﹁六爺，要不要找人來打牌？﹂

　　﹁不必，不必！就這樣清清靜靜聊天最好。﹂

　　﹁那末，早點喝酒吧！﹂

　　﹁天還沒有黑，似乎太早了一點兒。﹂李彥青又說：﹁我這個人有個毛病，非要開了電燈，吃不下晚飯。﹂

　　﹁那還不好辦？﹂

　　小阿鳳把厚厚窗帘都拉上，然後開燈；時逢夏季，密不通風又嫌太熱，便又搬來兩架電扇，東西對吹，煩躁頓解。

　　﹁這還差不多。﹂李彥青說道：﹁三嫂，回頭你給三爺打個電話，他的辭呈該怎麼批，大總統說，今天晚上他會好好兒跟我商量。﹂

　　這是暗示，生殺於奪之權，操在他手裡；小阿鳳便拋過去一個媚眼，﹁六爺，﹂她說：﹁你多幫忙。你跟三爺的交情，甚麼都好說。﹂

　　﹁是的，是的。我明白；你也明白。﹂

　　﹁可不是！﹂小阿鳳問說：﹁開飯吧？﹂

　　﹁好。﹂

　　飯就開在這間連接著臥室的起坐間中；四樣精緻的酒菜以後，頭一道熱菜，便是清蒸鰣魚，小阿鳳揭開外包的網油，挾起一大片魚鱗擱在李彥青面前的小碟子裡。

　　﹁你們南邊人真懂得吃，吃鰣魚講究吃鱗片下面的脂膏，這在北方土財主，聽都沒有聽說過。﹂

　　﹁這麼吃還不算講究。﹂小阿鳳說：﹁揚州鹽商吃鰣魚，講究廚子挑行灶到江邊，魚一出水就宰好了上蒸籠；一直挑到家上桌。鮮味一點都不走。﹂

　　李彥青將咀嚼魚鱗吐了出來。挾一塊魚肉說：﹁鰣魚真好吃，就是刺多會卡喉嚨。﹂

　　﹁會吃，就不會卡。﹂

　　﹁要怎麼吃，才算會吃？有訣竅嗎﹂。

　　﹁沒有甚麼訣竅，第一不要怕，越怕越會卡；第二，慢慢兒吃，沒有人跟你搶，何必慌慌張張地。﹂小阿鳳突然又說：﹁六爺，我看看你那個鑽戒。﹂

　　﹁你看吧！﹂

　　李彥青將左手擺在桌上，小阿鳳抓住他的手，細看無名指上的那枚方形鑽戒。

　　﹁多重？有十克拉吧？﹂

　　﹁差一點兒。﹂

　　﹁翻頭好，鑲得也好，尤其是戴在六爺手上。﹂小阿鳳將自己的手並列，﹁六爺的手好白；而且也軟。﹂她復又抓住他的手。捏了好幾下。

　　李彥青血脈賁張，無法自持了；嚥了口唾沫，潤一潤乾燥的嗓子，然後說道：﹁三嫂，你說會吃就不會卡，第一要膽大，是不是？﹂

　　﹁是啊！﹂

　　﹁第二，這會兒沒有人跟我搶，慢慢兒吃，是不是？﹂

　　﹁我不過是個比方，你吃鰣魚誰來跟你搶？﹂

　　﹁也許是三爺呢？﹂

　　﹁他人在天津，想跟你搶也辦不到。﹂

　　﹁三嫂！﹂李彥青霍地起立，隨又雙膝跪倒，﹁三嫂，你行行好，救我一救。﹂

　　小阿鳳匕鬯不驚，只輕聲說道：﹁別這樣！讓下人看見了，成什麼樣子？﹂

　　﹁那末你說怎麼辦呢？﹂

　　﹁你先起來。等我想一想。﹂

　　李彥青站起身來，坐回原處，但雙手支桌，頭往前傾，等候發落。

　　﹁慢慢來！﹂小阿鳳在他手背上輕拍了幾下，是安撫，但也可認作許諾。

　　李彥青的衝動能夠克制了，反正這天已獲得曹錕的許可，不必再到延慶樓去伺候﹁洗腳﹂；而王克敏又在天津，花月良宵，正不妨慢慢享受。

　　這樣轉著念頭，突然心中一動，王克敏到底是不是在天津！這得要求證明確實，萬一是個圈套；縱或不致於成為﹁仙人跳﹂，但在剛要入港之際，王克敏翩然而至，好事功敗垂成，豈非大殺風景？

　　於是他想了一下問：﹁三爺到天津，住那兒？﹂

　　﹁每一回都是利順德。﹂

　　﹁那｜｜勞駕給我掛個電話，我跟他談談辭呈的事。﹂作女主人的如言照辦，接通了天津利順德飯店的電話；總機答說：﹁王總長住四一六號；不過不在房間裡。﹂

　　聽小阿鳳告知情況以後，李彥青說：﹁我跟櫃上講。﹂

　　電話接到櫃台上，所得到的答覆非常具體，王克敏應友之約，在厚德福吃飯；有什麼事，櫃上可以轉告。

　　﹁我姓李，在王總長府上打電話。請你找王總長，馬上給我回個電話。﹂

　　人確是在天津，李彥青放心了；回到座位上，一面喝酒，一面盤算。不久，電話鈴響；小阿鳳說一聲：﹁來了！﹂拿起話筒一聽，果然是王克敏的聲音。

　　﹁剛才是李漢卿找我？﹂

　　﹁是啊！他要跟你談辭呈的事。﹂

　　﹁好！﹂王克敏又問：﹁交代你的事，辦妥了沒有？﹂

　　﹁辦妥了。﹂

　　﹁你要小心。﹂

　　﹁你放心啦！﹂說完，將話筒交了給李彥青。

　　﹁三爺，﹂李彥青開門見山地，﹁你的事，不會有問題；我想請上頭批個﹃慰留。﹄上頭怕這麼辦，太刺激人家；打算把你的原呈退回。﹂

　　﹁好，好！退回的好，退回的好。﹂

　　﹁你既然同意，這件事就算定規了。﹂李彥青又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

　　﹁好！明天見了面，我把辭呈當面退給你。﹂

　　﹁是，是，好！請你代為向上頭道謝。﹂王克敏又說：﹁這回全仗大力；我心裡知道。﹂

　　﹁全仗不敢當；不過出的力氣，說實話，真的不小，只要你心裡知道就好了。﹂

　　這話是說給小阿鳳聽的，意思是不要過河拔橋；小阿鳳胸有成竹，等他放下電話，回到座位上時，輕聲說道：﹁回頭你先洗個澡。﹂

　　﹁好啊！﹂李彥青心花怒放，﹁久已聽說，府上的洗澡房，是法國王宮裡式樣；今兒我得見識，見識。﹂

　　﹁那末，酒夠了沒有？酒夠了，就吃飯，有蒸餃、鴨粥，不過是素餃子。﹂

　　﹁素的好，素的好。﹂

　　於是小阿鳳將阿寶找了來，交代兩件事，一是拿蒸餃、鴨粥來；二是生鍋燒熱水。

　　飯罷休息時，李彥青已聽得水聲湯湯；等他喝夠了茶，抽完了一枝煙，阿寶來報：﹁六爺，水放好了。﹂

　　此時卻不見小阿鳳的影子。

　　客人入浴，無動問女主人蹤跡之理；他只有站起身，讓阿寶引導進入浴室。

　　浴室是由臥室延伸出來的，加蓋的一間水泥牆的屋子，當然是向臥室開們；面積很大，中間是一座路易斯十四式的圓形大理石浴池，估計可容三人共浴；邊沿寬約三尺，可坐可臥。洗面池、抽水馬桶之外，還有一架藤床；一面大穿衣鏡，藤床上已有兩條鵝黃色的大毛巾一套乾淨的紡綢褂褲。

　　就在他剛跨進浴室時。小阿鳳隨後而至；李彥青回頭一看，阿寶已經出了臥室，但門卻未關。這以後會發生什麼事？一轉念間，他又一陣心跳。

　　小阿鳳卻毫無異樣，﹁六爺，﹂她含笑問道：﹁你看這間浴室怎麼樣？﹂

　　﹁只怕全北京要數第一了。﹂

　　﹁第一倒不見得。聽說總稅務司家的浴室，還要講究。﹂小阿鳳隔著門說：﹁六爺，你先洗澡吧！我叫人來給你擦背。﹂說著，順手將浴室的門一帶，隔絕形影。

　　李彥青頗感茫然，想想只好先解衣入浴；且觀動靜，再作道理。

　　跨入浴池，正在泡著水閉目養神時，聽得門響；張眼一看，不由得驚心動魄，只見阿寶赤著腳穿一條白綢短褲，上身是一件對襟的小背心，胸前的扣子扣不上，露出雪白一塊肉。

　　﹁六爺，請你坐起來，我好擦背。﹂

　　﹁好、好！﹂李彥青一手遮著下部；一手扶著池邊，坐了起來。阿寶便在他背上、一面抹香皂；一面拿塊海棉使勁地擦，動作俐落而粗魯，就像做母親的，替頑皮的小兒子洗澡似地，推來轉去，一點都不客氣。

　　﹁六爺，你躺下來！﹂

　　這要受窘了！一躺下來，﹁一柱擎天﹂，形相不雅；想一想，只有拿浴巾蓋住躺了下來。而就在此時，發現阿寶走了過去，將浴室門上司必靈鎖上的按鈕往下一撥，門是鎖死了。

　　李彥青恍然大悟，等阿寶一走過來，伸手便去解她小背心上的鈕扣。

　　﹁別心急！我自己來。﹂

　　※

　　﹁三嫂，﹂李彥青臉上微有窘色，﹁你能不能割愛？﹂

　　﹁割愛？﹂小阿鳳格格地笑道：﹁六爺，你可把我酸死了！有話痛痛快快說好了；掉什麼文。﹂

　　﹁好吧！我就痛痛快快說吧，你能不能把阿寶送我？﹂

　　﹁喔，﹂小阿鳳並不覺得太意外；看一看他的表情問道：﹁六爺跟她自己談過沒有？﹂

　　﹁談過。我說我要給她買一幢房子；問她願不願意跟我？她說要跟你談。﹂

　　﹁是要我代表她跟你談？﹂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這個意思。﹂

　　﹁一定是的。因為她又不是她父母賣給我的；只是雇她而已。﹂小阿鳳緊接著說：﹁不過，這也沒有關係；我來嫁她好了。﹂

　　﹁不，不！﹂李彥青急忙說道：﹁我現在明白了，她是你雇用的人；如果給了我，當然要送她父母幾兩銀子。三嫂，你說個數目，我馬上開支票給你。﹂

　　﹁這倒不必、她父母那裡，交給我來辦。﹂小阿鳳沉吟了一下說：﹁六爺，這件事，我一定替你辦成；不過，我先要問問她，明兒給你回話，行不行？﹂

　　﹁你一定替我辦成，我還有什麼話說？明兒我把三爺的辭呈送回來。﹂

　　﹁對了！那時候一定有確實回話。﹂

　　﹁費心、費心！﹂李彥青站起來說：﹁我要走了！多謝你的鰣魚。﹂

　　﹁鰣魚不如﹃黃魚﹄好吃吧？﹂

　　像阿寶這種身分，揚州人謂之﹁黃魚﹂；李彥青知道她是開玩笑，笑而不答，拱拱手告辭而去。

　　這阿寶是陝西巷怡春堂怡琴老二的娘姨，小阿鳳跟怡琴老二是極熟的手帕交，為了李彥青想吃天鵝肉，跟怡琴老二商量，征得阿寶的同意，來作一次擋箭牌，代價是大洋五百，李彥青如有賞賜，當然亦歸阿寶所得。但沒有想到，李彥青竟想藏諸金屋，這就非將阿寶找來細談不可了。

　　﹁你的本事很大，李六爺捨不得放手了，你倒說給我聽聽，你是怎麼讓他服貼了？﹂

　　阿寶笑一笑說：﹁李六爺一身細皮白肉；我就吃他的肉。﹂

　　﹁真絕！﹂小阿鳳笑道：﹁他是唐僧肉，吃了成仙得道。﹂笑停了正色說道：﹁現在他要你天天去吃他的肉，怎麼辦？﹂

　　﹁要問二小姐。﹂

　　﹁二小姐一定肯放的，要問你自己的意思。﹂

　　﹁我無所謂。﹂

　　﹁這就是說，你願意跟他了？好，你要多少錢？還有什麼條件？都可以商量。不過，有一點我要提醒你；你願意跟他，就要守規矩，鬧出事來，他們的手段辣得很。我同三爺，可沒法子救你。﹂

　　小阿鳳的神氣很認真；阿寶聽完，咬著嘴唇想了一下說：﹁我三個條件：第一、給我娘老子買一百畝田養老；第二、給我哥哥找個事；第三、我不同他大太太一起住。﹂

　　﹁你娘老子住那裡？﹂

　　﹁常熟。﹂

　　﹁到常熟去買田，誰去買？你乾脆要多少錢好了。﹂

　　﹁總要一萬。﹂

　　依阿寶的身價，一萬是高了些，但不算過分。小阿鳳點點頭說：﹁好吧，我都依你；你回去跟二小姐說清楚了，馬上給我一個電話。﹂

　　說完，小阿鳳從抽斗中取出預備好的五百元新鈔票，遞給阿寶；她客氣不收，但小阿鳳非給不可，因為這是王克敏特為交代過的；他說：﹁你不給人家錢，就等於人家代你陪李六睡了一覺，我在精神上戴了一頂綠帽子了。﹂

　　這話不便跟阿寶明說，只是在她堅持不收時，說了句：﹁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阿寶總算收下了。

　　阿寶回去不久，怡琴老二便來了電話，為阿寶爭取較好的條件。小阿鳳答覆她說，李彥青的家業，光是現款便有上百萬之多；只要阿寶使出手段來，能將他的心抓住，將來不愁沒有可觀的私房錢，此時不必多爭。同時叮囑，阿寶應該搬到她家來住，不宜再拋頭露面，否則為人發現真相，變成她對李彥青撒謊，大家面子上不好看。怡琴老二同意照辦；第二天上午阿寶帶著行李。搬到了王家。

　　到得下午，李彥青滿面春風地來了；一見面先遞過來一個公府的大信封，內中裝著王克敏辭財政總長的原呈。小阿鳳道聲：﹁六爺費心。﹂接下來談了阿寶的三個條件，同時聲明：第一個條件，不必履行，她已經付了阿寶一萬大洋了。

　　﹁那怎麼好意思？我一定要還三嫂。﹂

　　﹁六爺一定要計較，就見怪了。﹂小阿鳳說：﹁六爺納寵，我們就送賀禮，不也是應該的嗎？﹂

　　﹁三嫂這麼說，我倒不能再多說了。﹂李彥青掏出來一張開好了的支票，票面二萬元。﹁拜託三嫂替她買點首飾，做幾件衣服，打扮打扮她。﹂

　　﹁好！這交給我。﹂小阿鳳問道：﹁六爺打算那天辦喜事？住在那兒？﹂

　　﹁辦喜事談不到，﹂李彥青答道：﹁我在二龍坑有一處房子，叫人收拾好了，挑個日子讓她搬進去。我想三五天工夫，就把這件事辦了它。﹂

　　﹁總得熱鬧熱鬧吧？﹂

　　﹁不，不！千萬不能聲張，尤其不能讓新聞記者知道。﹂

　　這一點，小阿鳳充分理解，因為消息一走漏，必成花邊新聞；如果新聞記者挖根究底一掀出來，於王克敏的官聲亦大有妨礙，所以不再勸說。而且等李彥青一走，立即打電話給怡琴老二，鄭重告誡，對李彥青金屋藏嬌一事，必須嚴守祕密。

　　不過王克敏雖獲挽留，金法郎案卻毫無進展，因為顧維鈞以外交見長，深知此案關係重大，辦成功了他必成眾矢之的，大損清譽，所以對於王克敏採取虛與委蛇的態度。這一番明爭暗鬥，表面勝利，實際上毫無所得；要說有什麼收獲，只是跟李彥青結成了﹁通家之好﹂。此外，天津之行，意外邂逅了一個老朋友，也算是一樁快事。

　　這個老朋友也是﹁通家之好﹂，便是小阿鳳稱之為﹁乾爹﹂的王揖唐。他是﹁安福俱樂部﹂的主持人，一手泡製了﹁安福新國會﹂，讓徐世昌坐享其成，當了大總統。不道直皖戰爭皖系失敗，徐世昌竟恩將仇報，下令查報皖系禍首；王揖唐其時正任南北議和的北方總代表。逗留上海，雖不在徐樹錚等﹁十禍首﹂之列，但徐世昌隨後又補發一令，以﹁勾結土匪，希圖擾亂﹂的罪名，下令通緝。王揖唐逃到杭州，在浙江督軍盧永祥那裡躲了一段時間，化裝逃往日本；一直到最近才回天津，恰好遇見王克敏，班荊道故，感慨萬端。小阿鳳與她的養母｜｜王揖唐的﹁顧太太﹂感情很好，好幾年不見，頗為想念；打電話到天津，約她來京相敘。顧太太欣然許諾；陪著她來的還有王揖唐，住在財政部總務司出面代訂的六國飯店。

　　顧太太這回來很風光，大總統曹錕亦下帖子請她赴宴；當然是請王揖唐同時﹁敬迓魚軒﹂，原來王揖唐曾為曹錕出過一番死力，那是六年前的事。

第十二章

　　六年前的民國七年九月，安福系推徐世昌上台的前後，正是段祺瑞大做武力統一迷夢之時，前一年由徐樹錚策劃的天津督軍會議，作成了討伐西南的決定，以曹錕、張懷芝分任南征軍第一、二路總司令。自段內閣財政總長曹汝霖接洽成功的日本西原大借款中，撥給大筆軍餉，從湖北、江西兩路，進攻湖南，還特派了一個前清當過道員，現任陸軍軍法裁判處處長的天津人段鴻壽，為﹁前敵總執法官﹂，授予七獅軍刀一柄，權當作﹁尚方寶劍﹂，率領四十名劊子手，到達漢口；凡有自前線作戰不力而逃回後方的，一律斬決。

　　兩路人馬南下後，兩軍總司令﹁曹仲帥﹂；﹁張志帥﹂也先後抵達漢口。張懷芝字子志，山東東阿人，北洋天津武備學堂出身；庚子之亂，甘軍董福祥圍攻使館，久而不下，榮祿奉慈禧太后懿旨，召張懷芝的開花炮隊入京助攻，列炮城上，瞄準了東交民巷的使館區。但榮祿深知只要一開炮，便成不可收拾之局。擺炮不過恫嚇？無奈慈禧天天催問：﹁怎麼不開炮？怎麼不開炮？﹂榮祿被逼不過，面召張懷芝下令開炮。

　　張懷芝福至心靈，當即回稟：﹁請大人下手諭；沐恩遵辦。﹂

　　榮祿怎麼肯下手諭？原意是闖出禍來，推到張懷芝頭上，為他作替死鬼。那知張懷芝乖覺，不願上當；榮祿無奈，只好暗示：﹁橫豎只要宮裡聽得見炮聲就是了。﹂

　　張懷芝恍然大悟，上城開了一夜的定炮；榮祿得以覆旨塞責。對張懷芝亦從此另眼相看，不次拔擢官運亨通。

　　不過，張懷芝一生，亦只幹了這麼一樁漂亮差使，此外不按牌理出牌的笑話很多，民國五年從靳雲鵬而為山東督軍時，驅逐省長而自兼，﹁文官武做﹂，動輒要打省政府職官的軍棍，有一回要打一個廳長，大家紛紛為他求情，張懷芝總算從寬免責，但要那個廳長寫個﹁欠打軍棍二百﹂的﹁借條﹂存檔。

　　張懷芝與曹錕是拜把兄弟，但兩人在﹁征南﹂中途，發生了隔閡，原來當曹錕駐節漢口時，日本人在北京所辦的順天時報，登了一段消息，說他在青樓中選到一個姨太太。張懷芝一時衝動，以老把兄的資格，去電責備曹錕，不該﹁軍中行樂﹂。順天時報造謠。曹錕正在氣頭上，一看張懷芝的電報，大為光火，表示要絕交。因此當段祺瑞到漢口召開軍事會議時，張懷芝怕跟曹錕見面，託詞不到；段祺瑞打聽到實情以後，電召張懷芝立刻動身到漢口，親自居間調解，結果是張懷芝向曹錕道歉，方始言歸於好。

　　漢口軍事會議以後，北軍在吳佩孚指揮之下，佔領了長沙，分三路向前推進，右翼由第二路軍負責，佔領了湘東的醴陵、攸縣以後，遭遇了趙恆惕湘桂軍的反攻，一舉而克攸縣、醴陵。張懷芝的大將施從濱，倉皇逃遁。張懷芝由萍鄉退往樟樹，轉到漢口，宣稱舊病復發，要回山東。

　　事實上是第一、打仗沒有把握；第二是護理山東督軍的第五師師長張樹元，有取而代之的企圖。他如果打了勝仗，段祺瑞當然會支持他，而且實力無損，自己亦可以對付張樹元；但湘東大敗，損兵折將，事情就很難說了，所以急於想回山東，保住地盤。

　　段祺瑞覺得這時候陣前易帥，很沒有面子，同時也找不到替手，所以提出﹁魯督決不易人﹂的保證，要張懷芝再幹下去。

　　在此期間，﹁安福國會﹂已選出徐世昌為大總統，那知吳佩孚大唱反調，發表通電，指斥安福國會﹁卑劣不全，安能為全國民意代表。﹂最使段祺瑞震動的是，在湖南戰場上南北軍將領，聯名發出﹁寢電﹂，請﹁馮代總統頒布停戰部令，東海先生出任調人領袖﹂。稱徐世昌為﹁東海先生﹂，即是表示不承認安福國會所選出的大總統。段祺瑞看到這個電報；就像袁世凱稱帝以後，看到陳宦自四川所發的電報，﹁自今日始、四川省與袁氏個人斷絕關係﹂一樣，氣得幾乎昏厥。

　　但吳佩孚羽毛已豐，段祺瑞拿他毫無辦法；想來想去，只有拉攏曹錕，因為只有曹錕才能約束吳佩孚。在此以前，本有以名義為﹁四川、廣東、湖南、江西四省經略使﹂曹錕為副總統之議，此時作了最後的決定，段祺瑞派京師警察總監吳炳湘到保定面見﹁曹經略使﹂，即日進行副總統選舉，以曹錕為唯一候選人；同時派國務院祕書長曾雲霈，向正在天津的東三省巡閱使張作霖疏通，請他支持曹錕為副總統，張作霖賣個交情同意了。

　　王揖唐與曹錕的交情，便建立在這件事上，他是眾議院的議長，在安福系國會議員討論副總統選舉問題的茶會上，宣讀了一封段祺瑞致參院議長梁士詒跟他的一封信，推薦曹錕，決定在徐世昌就職的前一天，選舉副總統，這樣，正副總統便可在雙十節那天，同時就職。

　　得到這個決定，曹錕滿懷高興，準備專車進京，與徐世昌一起接受各國公使的覲賀。不道好事多磨，首先是安福系的議員表示。他們選徐世昌為大總統，已經盡了義務，這回不能﹁白當差﹂了。意思是選曹錕要有代價，但曹錕已經派曹銳到京配合行動，花過八十萬了，不肯再出錢；他認為選徐時，一切活動費都在西原借款中開支，選他要他自己掏腰包，太不公平，而且政府還欠著他的經費，如果要錢，就由所欠軍費中坐扣好了。

　　這一來只好由王揖唐出來奔走協調，最後決定由政府付給曹錕軍費一百五十萬元，以此作為選舉活動費；每票二千元，在十月九日以前支付完畢。

　　不道到了那天上午。兩院議員稀稀落落，距離法定人數甚遠；祕書處到處打電話，十九不得要領。上午流會，下午續開；王揖唐建議，關閉議院大門，只許進，不許出。此言一出，在座的議員紛紛離座，奪門而出；情形比上午還糟。

　　原來安福國會中的各派系，對於推戴徐世昌願意支持，到了選舉副總統，卻出現了分裂的現象，而且裂痕甚大，頗難彌補，其中主要的是舊交通系的首腦梁士詒，認為大總統出自北政府的北方人；副總統就應該選西南方面的人，這樣不但南北統一有望，而且他這個廣東人，對桑梓亦可有所交代。不過，他是參院議長，不便公然反對，所以指使舊交通系的大將。曾經當過交通總長及財政總長的山東人周自齊，出面拆台。

　　這天上午流會，下午再開，則舊交通系的議員五十餘人，已應周自齊之邀，參加了在三貝子花園舉行的遊園會。安福系向梁士詒大施壓力，梁士詒迫不得已寫了個條子，交給安福系的幹部劉恩格等人；去請園游的議員回院投票；那些議員置之不理。最後王揖唐親自出馬，坐了汽車去﹁拉伕﹂，死拉活拖，只弄來八個議員。下午的選舉會，依舊開不成。

　　第二次選舉會定在一星期以後的十月十六日星期二。那知十四日星期天，一百四十餘議員應周自齊之約，到天津飲酒看花。周自齊以他的位於天津英租界球場附近的私邸，作為總招待。另在天津有名的四家大飯店包了一百多個房間；當天筵開十餘桌；侯家後有名的窯姐兒，都到﹁周總長公館﹂出條子，鶯啼燕叱，飛觴醉月，好不熱鬧。當議員們帶著看中的窯姐兒，回逆旅共度良宵以前，還開了一個會，準備聯名提出促進南北和平，以及暫緩選舉副總統的提議。

　　同時梁士詒也在北京表示，如果選舉北方人為副總統，則南北和平，勢必遙遙無期。看起來並非反對曹錕，只是對事不對人。

　　王揖唐當然不會死心，派出他的手下大將克希克圖到天津去抓﹁逃兵﹂。此人是蒙古人，先世在鎮江駐防，留學日本學警察，練得一身極好的柔道；另外找了八名安福議員作幫手，亦都是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漢，到了天津，會同王揖唐津寓的聽差、打雜，連廚子都動員了，分赴四家大旅館，卻撲了個空；問起議員在何處？飯店中人事先已獲指示，搖搖頭答一句：﹁不知道。﹂克希克圖再到周自齊家，依然不得要領。萬般無奈，只好在馬路上漫無目的地亂闖亂碰。

　　皇天不負苦心人，在英租界的福利公司，終於找到了一名姓朱的議員；原來所有的議員，都在窯子裡作樂，這個議員有季常癖，雖在千里之外，不敢違犯閫令，一個人逛百貨公司，不道為克希克圖逮個正著。

　　﹁朱議員，大家在那裡？﹂

　　朱議員不肯出賣同僚，﹁什麼大家？﹂他問：﹁是指誰啊？﹂

　　﹁你老別裝糊塗了。議院唱了空城計，王議長這台戲唱不下去了。﹂

　　﹁他唱不下去是他的事，與我何干。﹂

　　﹁朱議員，你老就算可憐我，行不行？﹂

　　軟哄繼以硬逼，在旅館裡從黃昏磨到深夜一點鐘；朱議員有一口大煙癮，癮雖不大，但幾個鐘頭下來，也支持不住了。迫不得已，只好說了地方，都在侯家後。

　　等到侯家後的窯子裡，已是清晨三點多鐘，有的醉後好夢正酣；有的正待﹁橫戈躍馬﹂。克希克圖肝火很旺，不由分說，將議員都從床上拉起來，只說：﹁奉王議長之命來請各位上車，有話到北京再說。﹂議員們吼叫怒罵，亂成一片，無奈克希克圖霸王硬上弓，一個個推上汽車，車上還在大吵，驚動了警察，喝令停車檢查；好在押車的議員都帶得有證件，繳驗了方得放行。

　　當然也有些議員比較合作，但要求回旅館取行李，克希克圖一概不准。這一來合作的也不願合作了，汽車到了老龍頭火車站；專車已升火待發，但車站光線黯淡，趁此時機，有些議員跨過鐵軌，落荒而逃；有些議員雖上了車，卻躲在廁所中不出來。到得北京。有的回家，有的坐早班火車，仍回天津。以致於天亮以後。王揖唐派出汽車多輛，分途去抓議員，所獲依然不多；怎麼樣也湊不足法定人數。

　　安福系還想對梁士詒施加壓力，但他的態度很強硬，這跟徐世昌的態度很有關係，曹錕在他看來，﹁末弁﹂出身的一介武夫，有些羞與為伍。梁士詒有恃無恐，表示安福系不擇手段，硬要選副總統，他只有出於辭職之一途。見此光景、王揖唐跟段祺瑞去商量；段祺瑞認為已盡了最大努力，問心無愧，既然不可強求，只好聽其自然。

　　曹錕當然非常掃興，不過王揖唐替他如此出力，他還是見情的，所以這一次特地發帖子宴請王揖唐敘舊。

　　這天請的是西餐，曹錕與當家的大姨太分坐長餐桌兩端作主人；照西洋規矩，女主人兩旁是男客，男主人兩旁是女客，主客王揖唐、陪客王克敏與曹姨太沒有什麼可談的，但男主人這面卻很熱鬧，顧太太與小阿鳳陪著曹錕談笑風生。飯罷曹姨太將女客邀到前樓去喝茶；二王陪著曹錕閒談。

　　﹁大總統，﹂王揖唐率直問道：﹁回想當年在小站的時候，料不到有今天吧？﹂

　　曹錕笑了，﹁有一年，﹂他停了一下，回憶著說：﹁是甲午那年，年底下我過保定，境況很慘；在東門外茶棚子裡坐下來歇腿，有個看相的上來一抱拳說：﹃恭喜，恭喜！﹄我一愣，﹃喜什麼呀？﹄他說：﹃足下五嶽停勻、印堂發亮。要當縣太爺。﹄我一聽，火了；敢情是拿我開胃。那時候脾氣很衝；順手摔了他一個嘴巴，站起身就走。這件事我到現在都覺得過意不去。﹂

　　﹁那，大總統後來得意了，倒沒有去找這個算命的？﹂

　　﹁怎麼沒有？我駐紮保定的時候，派人找過好幾回，有的說已經死了；有的說到關外去了。唉！這個人，恭維我還挨了我一巴掌，可真冤。﹂

　　﹁有冤會報冤。﹂王揖唐說：﹁大總統得替他超度、超度。﹂

　　﹁對！﹂曹錕猛一拍大腿，﹁這是個好辦法。我倒不怕他報冤，想來我這顆印把子，總還鎮得住邪魔外道。﹂

　　﹁是啊！﹂王克敏接口，﹁大總統到這個地位，百神呵護。不過，既然當初無緣無故揍了他，替他念一壇經；燒點兒錫箔，也是應該的。﹂

　　﹁就是這話囉。﹂曹錕便將李彥青找了來，交代他替看相的做一場功德。

　　﹁那容易，到廟裡去放一堂焰口好了。﹂李彥青問道：﹁這看相的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我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更不用說名字了。﹂

　　﹁那可難辦了。沒有姓名，就做功德也是白做。﹂

　　﹁不要緊。﹂王揖唐說：﹁疏頭上就寫﹃保定東門無名大相士﹄好了。﹂

　　﹁對！就這麼辦。﹂

　　正談到這兒；公府承宣官送進來一個電報，曹錕一看皺眉，﹁叔魯，你看！﹂他隨手將電報遞了給王克敏。

　　電報是吳佩孚打來的，說浙江的盧永祥與江蘇的齊燮元，隨時有開戰的可能；盧永祥已派他的兒子盧小嘉出關去活動。如果齊盧發生正面衝突，奉張有進關的可能，請曹錕格外注意。

　　﹁大總統，﹂王克敏問道：﹁如果直奉二次開火，你看有幾分勝算？﹂說著，將電報遞了回去。

　　曹錕卻又轉手將電報遞了給王揖唐，同時反問王克敏：﹁照你看呢？﹂

　　﹁我看總有七八分吧？﹂

　　﹁七八分不敢說，六成是有把握的。不過，也只能把奉軍在山海關擋住而已；要想出關占張雨亭的地盤，是辦不到的。﹂

　　﹁這樣子說。只能人家打過來，這面不能打過去，天生就處於不利的地位了。﹂

　　﹁那是沒法子的事。﹂曹錕停了一下又說：﹁有一回我跟張雨亭說，天下的飯，一個人吃不完的，你占關外，我占北方，西南讓他們自成一個局面；咱們想法子拿東南幾省調和調和，大家各守疆界，河水不犯井水，豈不大家都好？﹂

　　﹁這豈不是四分五裂，永遠統一不起來了？﹂

　　﹁中國這麼大，怎麼統一得了？段芝老總想武力統一，到現在弄得只有浙江一省的地盤，只怕還保不住。﹂曹錕轉臉向王揖唐說：﹁你回天津勸段芝老，不要再聽徐又錚的話了；盡給他惹禍。﹂

　　﹁大總統這麼交代，我當然會轉達段芝老。不過，我倒也有一句話想勸大總統，吳子玉不也想武力統一嗎？我聽說，他打算支持齊撫萬壓迫盧子嘉，這似乎也太過分了。﹂

　　﹁喔，我倒沒有聽說。如果真的有這回事，我會跟吳子玉說。﹂

　　王揖唐不知他是真是假；如果真的願意勸阻吳佩孚，在齊燮元與盧永祥之間，採取中立的態度，亦可說是此番進京的一大收獲。

　　轉念到此，心中一動，很想在曹、段之間，重新拉攏，攜手合作，說不定可以製造一個新的局面。

　　回到王家，他將這個想法跟王克敏去談；王克敏勸他不必多事，因為吃力不討好，明知吳佩孚不服段祺瑞；段祺瑞輕視吳佩孚，何必去幹這種徒勞無功的事？

　　※

　　齊盧戰爭終於爆發了。九月六日上午十時許，蘇浙兩軍前哨，在滬寧路的黃渡、望亭間，正式接觸。盧永祥通電就任浙滬聯軍總司令，兵分四路；或攻或守，主力在上海及太湖邊上的長興方面。

　　在此以前，盧永祥派他的兒子，會同奉軍駐滬代表，袁世凱的女婿楊毓珣，專程到瀋陽去見張作霖聯絡，奉軍已經準備妥當，所以張作霖當面承諾，只要江浙一有行動，奉軍立即響應；此時承踐諾言，在九月四日通電表示支持盧永祥。接著在廣州的孫大元帥，亦決定督師北伐，分路入江西、湖南，並發表﹁討伐曹錕吳佩孚告軍民書。﹂

　　九月七日，張作霖邀宴各國駐瀋陽的領事，宣布由於直軍增兵進迫山海關，所以決定興兵入關，請各國領事通知僑民離開秦皇島。同時宣布恢復﹁鎮威軍﹂的名義，總司令當然是曾有﹁鎮威上將軍﹂名號的張作霖本人；參謀長是楊宇霆。

　　在楊宇霆的主持之下，由張學良、姜登選、韓麟春、郭松齡、李景林等人，訂定了整個戰略，將主力擺在山海關、九門口一線，因為預期直軍亦必以精銳進攻山海關，準備在這一線上予以決定性的打擊。

　　奉軍入關，除了山海關這一條大路以外，亦可由熱河前進；這面又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南路，由北鎮出朝陽，經凌源出喜峰口；北路是由通遼出開魯，經赤峰南下承德，或西至蒙古多倫，再進喜峰口以西各口。南北兩路比較，又以南路為重要，因為直軍若以重兵出朝陽，可以威脅錦州，截斷奉軍歸路，即以防守而言，此路亦應掌握。

　　整個戰略是熱河南北路及山海關正面，三路並進，到得喜峰口、冷口一帶，與山海關一線齊平時，同時發動猛攻。但路線有遠有近，所以行軍亦有先有後，熱河北路最遠，由第六軍軍長許蘭洲率領騎軍三旅，首先出發；熱河南路其次，由以李景林為軍長、張宗昌為副軍長的第二軍，攻擊前進；第一軍軍長姜登選、副軍長韓麟春，下轄四個旅；第三軍軍長張學良、副軍長郭松齡，下轄三個步兵旅、一個騎兵旅，開至山海關及九門口佈防，並組成了第一、第三聯軍指揮部，由張學良及姜登選主持，作為前進指揮所。另外老將張作相的第四軍、吳俊陞的第五軍為預備隊，控制錦州、綏中一帶。

　　直軍自然也動員了，曹錕連發急電，催吳佩孚進京；而且還派了李彥青到洛陽去勸駕。吳佩孚說：﹁打仗要錢。平時欠餉還則罷了；現在不發足了餉，誰替你賣命？﹂

　　﹁大帥，你老不用著急。﹂李彥青說：﹁大總統的家財，不下八千萬，全在我手裡；軍餉你老不用愁。﹂

　　﹁好！既然如此，我委你當軍需總監。﹂

　　﹁這軍需總監，應該讓曹四爺當；我當他的副手好了。﹂。

　　﹁也好！你再兼兵站總監，一切軍需補給，全歸你負責；我只跟你要。﹂

　　﹁是，是，你老就趕緊進京吧！﹂

　　於是吳佩孚於九月十七日專車到京，曹錕立即對奉軍下討伐令，需吳佩孚為討逆軍總司令，王承斌為副司令，兼後方籌備總司令。接下來根據吳佩孚所開的名單，特派彭壽莘、王懷慶、馮玉祥為第一、二、三軍總司令。

　　吳佩孚的總司令部設在西苑四照堂。第二天上午發出通知，當天晚上在四照堂點將派兵。

　　接到通知的，除了直系各軍將領以外，還有因直軍進關，顧維鈞堅辭代理國務總理；由曹錕堅邀承乏的顏惠慶，以及陸軍總長陸錦；海軍總長李鼎新；海軍總司令杜錫瑛；航空署長敖景文等等，將星閃耀，不下六十餘人之多。

　　其時天色已黑，四照堂中，電燈亮如白晝；大家枯坐守候了好久，只聽副官高聲報告：﹁總司令到！﹂六十多人包括顏惠慶在內，都站起來迎接。

　　吳佩孚慢慢踱了出來，下身著一條白布打裹腿的褲子；上身著一件醬色寧綢夾襖，外套玄色坎肩，鈕扣卻都未扣；嘴裡銜著一根紙煙，向大家點一點頭，在會議桌的一端盤腿坐了下來；他對面是他的政務處長白堅武，面前放著一副筆硯，準備點將之用。

　　吳佩孚扔下煙蒂，咳嗽一聲，摸一摸兩撇黃鬍子，開口說道：﹁奉張大逆不道、殺我人民、奪我土地、侵我主權、藐我武功。本總司令奉大總統之命，統率三軍，大張撻伐，誓必除此元凶。切盼諸將用命，早奏凱歌。﹂停了一下又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奉張既分三路來犯，本總司令亦分三路迎擊。第一軍出山海關，兵分三路，第一軍總司令彭壽莘兼第一路司令；副司令王維斌兼第二路司令；董政國兼第三路司令。﹂

　　第一軍共有三師人馬，是吳佩孚的主力；第二軍總司令王懷慶，下轄一師兩旅，迎擊熱河南路；第三軍總司令馮玉祥，完全是他的嫡系部隊，奉命出古北口，迎擊熱河北路。後援軍共有十路，派定張福來擔任總司令。

　　到得點將完畢，已過午夜，吳佩孚將援軍第二路司令胡景翼留了下來，派了他一個祕密任務，監視馮玉祥。

　　原來吳佩孚深知馮玉祥心狠手辣，而且野心極大，所以這一次點將，強調古北口這一路關係重大，非勁旅不足以勝任；其實是這一路關山險阻，地瘠民貧，接濟非常困難，是有意要陷馮玉祥於絕地。即令如此，他仍舊不能放心，除了派副司令王承斌，以指揮熱河方面作戰為名，隨第三路行動，作為監視以外，另派胡景翼由喜峰口進軍熱河，表面是支援第二軍王懷慶；實際上是對付馮玉祥，他當面向胡景翼下達密令：﹁只要馮軍一有什麼越軌的行動，你立刻解決他的部隊，任何手段都可以。﹂

　　吳佩孚走了一著滿盤皆輸的錯棋。他只以為胡景翼在陝西當靖國軍總指揮時，馮玉祥曾經想對他不利；上年胡景翼率領陝軍第一師，隨馮玉祥入河南後，又因為軍餉問題失和，曾經與吳佩孚的心腹張福來及靳雲鵬的胞弟靳雲鶚結成﹁小三角聯盟﹂，合力倒馮。胡馮二人之間的芥蒂甚深；但他不知道，胡景翼早由於馮玉祥的至交，大名鎮守使孫岳的拉攏，結成了一個倒吳的﹁小三角聯盟﹂了。

　　第二天，胡景翼將吳佩孚的密命和盤托出。其時馮玉祥由於教育部長黃郛的策動，準備轟轟烈烈幹一場﹁首都革命﹂；得此消息，加強了他的決心，密密地作了幾方面的部署，其中之一是向曹錕保薦孫岳為首都警備司令；孫岳本名孫耀，字禹行，是明末名臣孫承宗之後，與曹錕的關係極深，當然一保就准。

　　另外一個重要的部署，便是籌餉。直軍編入正式戰鬥序列的共有八個師，六個混成旅，但李彥青發餉。因人而異，吳佩孚嫡系的第三師及曹鍈的二十六師發雙餉，而且不扣兩萬元；彭壽莘的十五師，王維城的二十三師，也是雙餉，但扣兩萬元；董政國的第九師發單餉，扣兩萬元。此外有的只發幾成，有的一文不發，那就是馮玉祥的部隊。

　　馮玉祥約了第二軍總司令王懷慶一起去見吳佩孚，談行軍給養的問題，要求設置兵站。吳佩孚很輕鬆地說：﹁兵站是用不著辦的，你們走到那裡，吃到那裡。不但自己省了許多麻煩，地方上的官紳也是很歡迎的。﹂

　　﹁請問吳二爺，這是什麼意思？﹂

　　﹁這還用問嗎？﹂吳佩孚答說：﹁地方上官紳誰不願意接辦官差？他們花了五個可以報十個，是大發財源的事。你們只管開拔，不必思前想後的。我在湖北、河南都是這種辦法，地方上歡迎，我們自己也省事。﹂

　　﹁這，擾害地方的話且不必說了。我走的古北口這一路，完全是荒僻地區，往往百兒八十里的不見人煙，上那兒辦糧去？吳二爺，你說的辦法，別路也許行，我這一路萬萬辦不成。﹂

　　﹁那就再研究吧！﹂吳佩孚輕輕巧巧地就推開了。

　　僵坐了半天，毫無辦法，只好告退；王懷慶仰天嘆了口氣說：﹁咱們這是死路一條。﹂

　　馮玉祥不作聲，他另有一條活路，通過段祺瑞的關係，張作霖答應津貼馮玉祥軍餉一百六十萬日元；合到大洋一百萬，起碼三個月不必愁餉。這筆款子，一部分已由正金銀行匯到了，馮玉祥託京兆尹劉夢庚代征大車一千餘輛，又向綏遠都統馬福祥借了幾百匹駱駝，山路運糧的問題解決了。

　　但馮玉祥卻還是遲遲不願開拔。吳佩孚一直派人來催；馮玉祥所部一師三混成旅，延到九月廿日以後，方始陸續就道。馮玉祥是最後一天走的，臨行之前，給黃郛留下一個密碼本；所以馮玉祥雖已出了古北口，北京的情形卻清楚得很。

　　※

　　奉軍旗開得勝的是第二軍的李景林。當吳佩孚在四照堂點將時，他已率領著第二十六旅、二十四旅，到達熱河朝陽；守將是直軍的熱河都統米振標，未作抵抗，後撤與王懷慶的十三師會合；但李景林亦未前進，他怕孤軍深入，會中埋伏。

　　第二軍一共四個旅，各自為戰，除了李景林的兩旅以外，張宗昌的第三旅往冷口進攻；另外配屬的第二十五旅，旅長叫蔡平本，則在第三旅東面，沿青龍河前進。這兩路都遭遇了強烈的抵抗，直軍第一路正是吳佩孚的主力。兩軍鏖戰，一連七八晝夜，槍聲炮聲，沒有斷過，山鳴谷應，打得昏天黑地。

　　直軍的主力，擺在山海關與九門口之間；九門口便是多爾袞大破李自成的一片石，南面隔著一座角山，與山海關是兩個戰場，張學良與姜登選商定，第三軍副軍長郭松齡率領二、六兩旅共六個團，擔任山海關正面；第一軍副軍長韓麟春，率領四、十六兩旅五個團擔任九門口及其以西以北各關口。另外以十二旅的三個團作為預備隊。聯軍指揮部則設在山海關東面的前所；二萬五千分之一的軍用地圖是向日本駐軍借來的。

　　十月初開始大戰，雙方都有重大傷亡。原以為山海關正面會先得手，不道直軍是由保定軍校有名的戰術教官李藻麟指揮，防禦工事極其堅固，因而奉軍毫無進展；郭松齡情急之下，未經聯軍指揮部同意，把預備隊的三個團也都調了去作戰，卻仍然不能打開局面。

　　反而是九門口一帶，十六旅的一個團，突破了黃土嶺口，接著也攻下了九門口，但卻無法擴大戰果，因為兵力不夠；如果預備隊未為郭松齡調走，情形就不同了。

　　在冷口一帶，張宗昌打得精疲力竭，要他的參謀長王翰鳴向李景林求援；王翰鳴答他說：﹁我跟李景林是同學，再清楚他的為人不過；你別指望他會撥一個人給你。你無論如何頂在那裡；過了今天晚上，明天再想辦法。﹂

　　第二天一早，蔡平本派了個參謀來見王翰鳴，要求支援；蔡平本的部隊為直軍精銳時全勝的十四旅所包圍，形勢非常危殆。王翰鳴心想，蔡平本一垮，時全勝便可轉攻張宗昌，那時非一敗塗地不可；因而決定冒險，寫了一封信派人騎馬送交第五十五團團長褚玉璞，火速抽調五百人前來；並且要嚴守祕密，對任何人都不能透露任務。這是因為怕張宗昌知道了，心裡恐慌會支持不住。

　　張宗昌對王翰鳴十分信任，曾經公開宣布：﹁俺的命令，可以不聽，參謀長的話，非聽不可。﹂因此褚玉璞帶了五百人來，照王翰鳴的指示，從側面奇襲時全勝的包圍圈，將蔡平本救了出來；而奇怪的是直軍似乎有撤退的模樣了。

　　原來吳佩孚的戰略是，先用大量兵力，在山海關至九門口一線，吸住了奉軍的主力第一、第三聯軍；再由馮玉祥出熱河，牽制奉軍在錦州、綏中一帶待命的預備隊，那是張作相的第四軍與吳俊陞的第五軍，訓練及裝備雖不如一、三兩軍，但都是能征慣戰的老兵，是奉軍的第二主力。至於李景林、張宗昌的部隊，吳佩孚並沒有看在眼裡，只以為王懷慶、米振標憑險便可固守。

　　這針鋒相對的三路正兵以外，吳佩孚另有一路奇兵，包括裝備最好的靳雲鶚的第十四師；張福來的第二十四師，以及由他的第三師中抽調出來子弟兵第六旅，約計兩萬人，由溫樹德指揮的渤海艦隊載運至葫蘆島登陸，截斷山海關奉軍的歸路，直撲奉天，生擒張作霖。

　　戰略是很高明，壞在吳佩孚以儒將自命，自炫有﹁手揮五絃，目送飛鴻﹂的才幹，常常在一面批公事，一面會客之際，自己洩漏了許多機密。他的這一枝奇兵，外界知道的就很不少，王維城曾當面警告過他；但他仍以為計出萬全，輕視東北海軍只有兩條三千餘噸商船及一條購自俄國的破冰船所改裝的軍艦，名為﹁鎮海﹂、﹁威海﹂、﹁定海﹂，其實只能在近海巡弋，不堪一擊，所以仍照預定計劃，只待奉軍曠日持久，師老無功、士氣消沉時，出兵葫蘆島，展開奇襲。

　　那知東北海軍雖微不足道，但他們的海軍司令沈鴻烈，卻真是﹁九頭鳥﹂，以他日本海軍學校出身的學歷，與在參謀本部為主管海軍作戰及海防事宜以及在陸大擔任海軍教官的經歷，加以張作霖的﹁奉票﹂的支持，與渤海艦隊已經搭上線，接上電了。

　　另一方面，馮玉祥的第三路軍，將行軍路拉得極長，而且越到前線兵越少；不過戰報卻很熱鬧。經常有﹁遭遇戰﹂力戰殲敵的報告。事實上對於吳佩孚所希望的牽制錦州、綏中一帶的奉軍，可說全無影響。

　　最差勁的是王懷慶的第十三師，根本不懂什麼叫戰略戰術，作戰時由一個叫劉富有的旅長擔任前敵總指揮，他派人搞一面大旗，往東往西，只看他所指揮的大旗行事；前進時皆是密集隊形。李景林發現直軍十三師還是這種老掉了牙的戰法，便拉開一個大散兵線，遠遠將敵人包圍了起來，很容易地消滅了直軍的兩個營，九月底由朝陽進占凌源，威脅平泉、承德。

　　自九月十七以後吳佩孚一直在四照堂飲酒賦詩、運籌帷幄；但前方戰報不利，而李彥青一見了吳佩孚，便如芒刺在背，所以不斷慫恿曹錕催吳佩孚上前線，他說：﹁待在北京城裡當總司令，誰也會當啊！﹂

　　曹錕倒是對吳佩孚信心十足，不願催他；但吳佩孚自己在四照堂坐不住了。首先是凌源失守的消息一到，他撤換了劉富有；接著連王懷慶的第二軍司令都免了戰，由援軍總司令張福來接替。

　　其時李景林與張宗昌已打到長城邊沿，所以雙方的兩路攻防，已聯成一線，奉軍第二路轉攻直軍第一軍；直軍第一軍，則加派了三路的副司令，由三個混成旅長馮玉榮、葛樹屏、時全勝擔任。

　　在這條戰線的攻防戰中，兩軍爭奪的焦點是石門寨。奉軍自突破黃土嶺口以後，部隊便已由長城外面進入長城裡面；長城至此，將到盡頭，由撫寧縣北的義院口關，蜿蜒往東，至九門口急轉南下，直到山海關。在這個環形地帶，位於義院口關以南十三里的石門寨，宛如中流砥柱。如果奉軍能攻占石門寨，不但東與山海關聯成一氣；尤其有重大關係的是，自石門寨以建瓴之勢，直衝南下至秦皇島，可以截斷京奉路，在山海關與奉軍對峙的直軍精銳，即無歸路，為奉軍東西夾擊。如果出現了這樣的情勢，直軍第一軍總司令，也是吳佩孚手下第一號戰將，外號﹁刺兒彭﹂的彭壽莘，除了樹白旗以外，別無他策。

　　因此。奉軍借直軍一架飛機失事降落在敵軍陣前的機會，以﹁搶飛機﹂為名，發動全線攻擊。原來奉軍早懸有賞格，如能奪獲直軍一架飛機，將賞十萬元。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奉軍各團各營，奮勇爭先，攻勢非常銳利。

　　全線攻擊之中，必有一點突破；指揮官韓麟春召集參謀會商，決定仍派平時由姜登選親自訓練的，衝破黃土嶺口第十六旅孫旭昌團，擔任攻堅的任務，佔領一個高地以後，調回來休息；遇到難攻的高地，又調它上前。如此連續攻擊前進，直軍戰鬥力不強的陝軍第二師，終於不能不放棄石門寨了。

　　由於前線的戰況不利，吳佩孚不能不親自出馬了。十月十一日晚上九點鐘，他率領直屬部隊，坐上討逆軍總司令的專車，由北京前門車站出發；隨行有各國觀戰武官及中外各報新聞記者共一百餘人，聲勢浩大，風光無比；吳佩孚認為比他前一年在洛陽過五十歲生日，﹁牧野鷹揚，百世勛名方一半；龍蟠虎踞，八方風雨會中州﹂，還要來得神氣。

　　第二天上午四點半鐘，吳佩孚的專車到達山海關，停靠在長城旁邊；討逆軍總部，便設在專車上；直屬部隊則在山海關車站紮營帳﹁宿衛﹂。

　　吳佩孚是測量出身，對偵察地形是內行；一看當時的情勢，非奪回石門寨不能穩住戰局。這一來奇襲的計劃，不能不改變了，預定進攻葫蘆島的兩萬人，悉數在秦皇島登陸；這個華北唯一的不凍港內，停泊了渤海艦隊的六條兵艦，廿幾條運輸船，還有廿幾條外國兵艦；岸上則大軍雲集，將一個只有三百家住戶的秦皇島，擠得肩摩轂擊，空前熱鬧。

　　後援軍總司令；其實是奇襲部隊總司令張福來，受命奪回石門寨與九門口。直軍原來守九門口的是第十三混成旅；旅長馮玉榮通奉，不戰而退，聽說吳佩令親臨前線，怕被活捉處死，畏罪自殺，第十三混成旅便亦歸張福來所指揮。雙方的戰況，非常激烈，奉軍將張作相的總預備隊六個團，由錦州調來，而看樣子並沒有頂得住的把握。

　　正當張學良、姜登選、韓麟春憂心忡忡，考慮從山海關正面調兵增援時，接到楊宇霆自瀋陽打來的一通密電。翻譯出來一看，無不驚喜萬分，電文是：﹁金壇密示，大樹回師，延陵全線動搖。﹂。隱語中的﹁大樹﹂指馮玉祥；﹁延陵﹂指吳佩孚，只不知﹁金壇﹂是誰？後來是聯軍指揮部的作戰科主任指出，清朝小學名家段玉裁是江蘇金壇人，金壇必指段祺瑞；這當然是千真萬確的消息，一百六十萬日圓的﹁威力﹂，終於發生了。

第十三章

　　馮玉祥從北京出發，自通州經順義，到了懷柔便停下來觀望了。吳佩孚當然容不得如此，派人催促前進，於是經密雲到了古北口，住在楊老令公廟；感嘆楊業父子的遭遇，雅興大發，做了一副對聯，木刻懸掛。

　　他在古北口是等待消息，消息來自三方面。一是蔣鴻遇報告直軍開拔的情況；二是教育部長黃膺白報告北京的政情；三是段祺瑞告知奉軍的情況｜｜段馮之間的主要聯絡人是賈德耀。

　　出古北口的第一站是承德以西的灤平；馮玉祥在此召集了一個會議，與會的人除了他手下的大將及重要幹部張之江、李鳴鐘、劉郁芬、劉驥、鹿鍾麟之外，還有胡景翼的代表鄧寶珊。會中只作了一項決議，將來倒戈回京時，要看情勢。馮王祥深知吳佩孚的實力，若無把握，不敢輕發。

　　及至吳佩孚親臨前線，雖可證明直軍不利，必須老將出馬；但吳佩孚一到山海關，也須能將局面穩住，更須觀望；因此發了一個電報到山海關討逆軍總部，報告軍次承德，沿途糧餉接濟困難，炮彈潮濕，戰力大受影響，同時探問第一路作戰的情況。

　　吳佩孚其時正命他的參謀長張方嚴電催各軍，火速前進。接到馮玉祥的電報，給了他一個覆電，亦是催促進軍，為了加強語氣，特綴一句：﹁大局轉危為安，賴斯一舉。﹂馮玉祥一看知道戰況不利；而就在此時，馮玉祥派到北京跟黃膺白去接頭的代表劉子雲，帶回來一封覆信，勸他早作決斷，機不可失。這一電一函，促成了馮玉祥的決心，覆電定於十月十九日回師南下，直指北京。

　　馮玉祥的計劃是，首先鹿鍾麟祕密兼程回京，會同新興兩旅的旅長孫良誠、張維璽，將部隊開到北苑，會合蔣鴻遇的部隊，一起進城，分任警戒。繼命李嗚鐘的第八混成旅，直趨長辛店，截斷京漢，京奉兩路的交通。吳佩孚派去監視馮玉祥的胡景翼的陝軍，已預定改名國民軍第二軍，即日南旋，佔領軍糧城，灤州一帶，截斷直軍的聯絡，防備吳佩孚回師西向。至於已抵承德的張之江、宋哲元兩旅，亦令克期回京。

　　由灤平回到北京，需要四天的工夫，前鋒預計在十月二十三那天可入北京。以馮玉祥的統馭能力，及他的部隊的紀律來說，軍事佔領北京，而要做到兵不血刃，匕鬯不驚，是有把握的事。但一夕之間，推翻一個政權，改朝換代，如果不能有一篇堂堂正正，布告天下的宣言；以及按部就班，和平接收政權的計劃，那末這樣的兵變，若非草莽作風，亦如宦官弄權，所以馮玉祥事先用密電約好黃膺白，在入古北口的第一站、密雲縣的高麗營會面｜｜多爾袞帥師入關時，朝鮮亦派兵隨征，駐紮此地；因而稱之為高麗營。

　　這件事，在黃膺白有如明朝景泰年間，徐有功策劃﹁奪門之變﹂；事情不密，先遭殺身之禍，所以相當緊張。幸好馮玉祥的部署很周密，留守的蔣鴻遇，逐日預擬好的戰報，發到山海關吳總部及北京的陸軍部，所以政府之中，沒有一個人會想到，鉅變將至。

　　十月二十二日上午，黃膺白照常到教育部辦公，還出席了閣議。中午回家，黃膺白關照司機，將公家車開回去給次長用；隨車保護的兩名偵緝隊員，亦跟著車子走了。

　　飯後他總在午睡之後，兩三點鐘出門；這天亦仍舊是此一時分，開出私人的汽車，由黃太太陪著，到北京飯店把他放了下來；汽車開到東交民巷台基廠，在鬧區停了下來，黃太太進一家洋行購物。這些都是有意的做作，如果有人在偵探黃膺白的行蹤，他的了解是：﹁黃部長在北京飯店看朋友；黃太太在洋行裡買東西，等她買完了，會再到北京飯店去接黃部長。﹂

　　其實，黃膺白是從北京飯店前門進、後門出；預先雇了一輛汽車在僻處等候，坐上車出東直門，直奔密雲；雇的是輛﹁老爺車﹂，路上拋了好幾次錨，走了十個鐘頭，半夜兩點多鐘才到了高麗營。馮玉祥治軍甚嚴，一望無際的帳篷，刁斗無聲；幸好，他常應邀到馮玉祥的部隊裡去演講，有個衛兵認識他，領到其中的一個帳篷，只見馮玉祥正席地坐在那裡發愣。

　　﹁你老可來了！﹂馮玉祥一躍而起，﹁吃了飯沒有？﹂

　　﹁十個鐘頭，水米沒有沾牙。﹂

　　﹁先吃飯，先吃飯！﹂

　　勤務兵端來一盤饅頭、一碟鹽菜，還有一條不知什麼小動物的後腿；馮玉祥說是弟兄打到的野兔子，特為留一條後腿款客。

　　就著熱茶，吃得一飽，開始談正事。黃膺白隨身帶得有墨盒紙筆，但帳篷中沒有桌椅，無處安放，只好臨時找到一家民居，敲開門來，說要借他的地方用；就在土囥上，馮玉祥將預先擬好的通電、取出來交給黃膺白看。

　　﹁對曹仲珊仍稱大總統，把內戰的責任，加到吳子玉一個身上，那末國民軍不過為﹃清君側﹄而已，未免小題大作，師出無名。煥章兄，以為如何？﹂

　　﹁是，是！原要等你老來定稿。﹂馮玉祥說：﹁或者乾脆你老另外寫個稿子。﹂

　　黃膺白當仁不讓，伏在土囥上，振筆如飛，先寫通電的銜頭，自近而遠，天津是段祺瑞、張耀曾；正定是王士珍；上海是唐紹儀；廣州是孫中山，都算是在野的大老，下來是各省巡閱使、督軍、督理。正文以﹁國家建軍，原為禦侮；自相殘殺，中外同羞﹂開頭，下分三段，第一段追敘民國九年以來，﹁無名之師屢起抗爭愈烈、元氣愈傷﹂云云，暗示直皖戰爭，第一次直奉戰爭，以及這一回第二次直奉戰爭，直系始終是內戰的主角。

　　第二段是﹁玉祥等午夜徬徨，欲哭無淚，受良心之驅使，為弭戰之主張﹂說明倒戈的原因，以及﹁另組中華民國國民軍，誓將為國民所用﹂，如內戰再不停止，﹁不恤執戈以相周旋﹂。

　　第三段表明﹁全軍已悉數到京，負責維持地方秩序﹂；至於﹁一切政治善後問題，應請全國賢達急起直追，會商補救之方，共開更新之局。﹂這一點，馮玉祥與黃膺白早已達成共識，要奉迎孫總理北上，與段祺瑞共同主持今後的政局，借此達到全國和平統一的目的。

　　馮玉祥看完通電，表示同意首先簽了名，以下列名的是國民軍第二軍軍長胡景翼，第三軍軍長孫岳，熱河都統米振標，以及國民軍的旅長，大部分是馮玉祥部將的張之江、李鳴鐘、鹿鍾麟、劉郁芬、宋哲元、蔣鴻遇、孫連仲、孫良誠、岳維峻，有的親屬，有的代簽。通電發出，馮玉祥的部隊，後隊改為先鋒。一律臂纏白布，上書﹁愛國不擾民﹂五字，在熹微的晨光中，向北京正陽門前進。

　　※

　　其時吳佩孚在山海關的專車上，剛剛起身，吃罷蒸餃稀飯的早餐，全副戎裝，帶領參謀，赴九門口督戰。出發不久，吳佩孚的日本顧問岡野增次郎，來找吳總部的政務處長白堅武，拿出兩個已由日文譯成中文的電報給他看；這兩個電報，一個來自北京日本守備隊；一個來自天津日本駐屯軍司令部，內容大致相同，說﹁討逆軍第三軍司令馮玉祥，於廿三日下午六時，退出戰場，未經槍戰，即攻入北京，發動政變，曹錕總統已失自由，北京情況不明。﹂下面是一張發動政變人士的名單。

　　﹁這個消息可靠嗎？﹂白堅武深表懷疑，像胡景翼，本來是受命監視馮玉祥的；他跟馮玉祥結怨已不止一天了。

　　岡野也不跟他爭辯；只問：﹁吳總司令在那裡？﹂

　　﹁他到九門口視察戰況以後，中午會到秦皇島。﹂

　　於是岡野坐上汽車，直駛秦皇島；找到吳佩孚，出示電報。吳佩孚臉色大變，接著長嘆一聲：﹁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當初我本想撤換他的第三軍司令，曹大總統替他求情，才沒有動；如今曹大總統是自作自受了。﹂接下來又說：﹁最近這幾天，我輾轉反側夜夜睡不著，轉到左面，想到馮玉祥；轉到右面，想到張作霖。現在事情已經出來了，我希望你們先保守祕密，免得動搖軍心。﹂

　　接著，下令召集軍事會議。其時直軍靠兩支部隊，一支是彭壽莘的第十五師，擔當山海關正面；一支是王維城指揮的第二十三師，及第九師，奉命出義院口，經乾溝鎮，直攻東面的綏中；此地在明朝稱為﹁中後所﹂，是出山海關第一個屯兵要地，如果攻了下來，足以截斷奉軍歸路，但就在距綏中數十里，不難一鼓而下之際，王維城接到馮王祥倒戈，吳佩孚召集會議的電報，不能不下令，暫停進攻，以待後命。

　　﹁你們將各地守好！我回去殺馮玉祥；等我回來，再直搗黃龍。﹂吳佩孚接著宣布，由張福來代理總司令。

　　﹁大帥回去殺馮玉祥，預備抽調那些部隊帶去？﹂討逆軍參謀長張方嚴問。

　　﹁有什麼現成的隊伍可用？﹂

　　﹁這裡有前線撤下來的第一混成旅；天津附近還有曹七爺的一個旅。﹂張方嚴率直說道：﹁這兩個旅不怎麼能打。﹂

　　﹁不要緊！我一帶就能打了。﹂吳佩孚這話，倒不盡是吹牛；他一到前線，直軍的士氣頓時不同，便是一個證明。

　　但馮玉祥的倒戈，已將他提升起來的士氣，抵消有餘；相對地奉軍士氣則大為高昂，在石門寨的張學良、姜登選與韓麟春，決定集中力量，直線南下，攻占秦皇島，截斷直軍後路。

　　山海關正面的直軍既在後撤，奉軍就不必再擺那麼多人在那裡；張學良與姜、韓二人商量，決定調郭松齡到石門寨來指揮出擊。這倒是一番好意，郭松齡對上﹁刺兒彭﹂，奉軍的大炮轟不垮直軍的上蓋鋼板的戰壕，郭松齡師老無功，臉上無光，這回給他一個其勢必勝的任務，等於推功相讓。

　　電令下達後，郭松齡決定抽調四個團助攻。他自己先騎了馬到石門寨，當時由張學良說明當前情況作戰計劃，郭松齡也很興奮，不想韓麟春多了一句嘴。

　　﹁這一來，也好讓你露露臉，大家都能立功。﹂

　　郭松齡爭強好勝，氣量極小，張學良常受他的氣，但﹁平生風義兼師友﹂，百般忍耐，此時只見郭松齡臉色大變，忿然答道：﹁我從來不沾人家的光；我還是從山海關打過去。﹂說完，頭也不口地往外直衝，躍馬而回。

　　張、姜、韓三人面面相覷，好半天說不出話；很好的作戰計劃，因此而無法實現，怎麼辦？

　　﹁哼！﹂姜登選用京戲中白口的腔調說道：﹁如此將領，該當何罪？﹂

　　張學良愣了一下說道：﹁我把他找回來！﹂抓起軍帽，唱了一句﹁蕭何追韓信。﹂

　　當天晚上，張學良追到九門口，勸了一整夜，﹁千不念，萬不念，念在我的薄面。﹂

　　一個執意不回，一個聲淚俱下；不過百鍊鋼終於化作繞指柔，還是把郭松齡勸了回去，照原計劃行事；不過出擊的日子耽誤了兩三天。

　　這一耽誤，便宜了張宗昌，平地一聲雷，成了個暴發戶。

　　原來直軍董政國所指揮的第九師與第廿師的陣線動搖以後，張宗昌帶著蔡平本的廿五旅，跟蹤進入冷口，他的部隊既雜且亂，白俄以外，還有日本人、朝鮮人，甚至還有參加過歐戰的法國人，這個﹁外籍兵團﹂是騎兵，指揮官是日本騎兵少佐名叫是永，當前鋒直衝灤州；張宗昌則在入冷口第一站的建昌營以後，與胡景翼取得聯絡，十月廿七日佔領灤州，將直軍截成兩段。吳佩孚幸而在前一天已過灤州，否則可能會被張宗昌活捉。

　　這時的直軍，正所謂﹁兵敗如山倒﹂，團長以上的高級將領，紛紛逃亡，士兵無路可逃，只有棄械束手；東起昌黎，西至唐山，這一帶的直軍不下六、七萬之眾全數為張宗昌所收編，輜重軍械，所獲不計其數。張宗昌的部隊一下子擴充到六、七倍以上，二等兵當班長；班長當連長；連長當團長；團長自然升旅長，肩章來不及換新品，用錫箔紙糊成黃色來代替，一時蔚為奇觀。

　　在熱河的李景林，得知張宗昌拔了頭籌，既妒且羨又急，下令開拔，進喜峰口，連續急行軍四百餘里，也到了灤州，

　　其時奉軍一、三聯軍已輕易地佔領了秦皇島，直軍潰兵遍野，收編了五萬多人，張學良又親自趕到灤州，一見張宗昌所獲比一、三聯軍更多，也不由得翹起大拇指說一聲：﹁長腿，你真行！﹂郭松齡所擬的作戰計劃，原意是讓張宗昌的部隊打前鋒去充直軍的炮灰，那知他有這番揚眉吐氣的表現；連郭松齡也不敢小覷他了。

　　當李景林、張宗昌相攜往天津進軍時；京津好些軍政元老，眼看著直軍大潰，奉軍追擊，深恐地方糜爛，正在積極奔走和平，但除非段祺瑞，沒有一個人夠資格在直奉兩系之間，充任調人，而段祺瑞則另有打算還不肯走到幕前來。因此北洋元老王士珍及負地方責任的直隸道尹吳履觀，主張外交調停，在十月卅一日那天去看日本天津總領事吉田茂，道明來意，吉田認為循外交途徑，必須由北京與東京聯絡，有結果總在三四天以後，仍嫌緩不濟急。他又提出王揖唐的一個建議，由吳佩孚擁戴段祺瑞出山，跟奉軍談和，張作霖就不能不賣這個面子了。

　　於是商定了雙管齊下的辦法，一面由吉田分電北京、奉天及東京，進行調處停戰；一面與吳佩孚聯絡，約期見面。

　　見面那天是十一月二日下午五點鐘，胡景翼的部隊，已經佔領天津北面的楊村，京津之間的鐵路、公路均已截斷。北面奉軍正在兼程急進；南面則山東督軍鄭士琦已宣布，不准直軍由津浦路入境。吳佩孚已如甕中之鱉，境況非常危急；吉田相信有個能使他脫困的辦法，他一定樂於接受。

　　吉田是這樣進言：﹁目前局勢之迫切需要解決，有間不容髮之勢。調停直奉之道，莫便於請段祺瑞先生協助。中國之事，應由中國自己解決；我基於此一信念，今天跟王揖唐一起去看段先生，請他跟你合作，共同收拾殘局。段先生與足下本有師生之誼，足下為國家前途計，應該一掃過去感情上的隔閡，推段出山。﹂

　　吳佩孚聽日文祕書翻譯完了，摸著兩撇黃鬍子，大為搖頭，﹁八德張則國憲立、國運盛。﹂由此開始，大談四維八德的道理，但日文祕書翻給吉田聽的，卻只簡簡單單兩句話；吳將軍認為結段以背曹，大義名分不存，謝謝足下的好意。

　　原來吳佩孚將曹錕當作劉先生，而以關雲長自居；關雲長身在曹營心猶在漢，何況亦未到勢窮力蹙，走投無路的地步，結段背曹，有悖大義，所以一口拒絕。

　　﹁既然如此，我亦不便勉強。﹂吉田又說：﹁不過，如今足下既不能到北京，又不能南下，奉軍又打過來了；聽說張宗昌有生擒足下的野心，為足下計，可否移居日租界，一切有我安排。﹂

　　﹁戰敗逃入租界，是我最不齒的。謝謝，我寧玉碎於此，亦不願托庇租界，以謀瓦全。﹂

　　一場無結果，使得吉田掃興而去。吳佩孚談得倦了，靠在沙發上假寐；他的部下商量下來，決定將他的專車往南開到﹁老站﹂，因為一出﹁老站﹂，走過﹁萬國橋﹂便是法租界，往南是英租界，往西是日租界，緩急之際，逃命容易。

　　那知車身一晃動，吳佩孚就醒了，詢知原因，勃然大怒，厲聲說道：﹁誰要我進租界，我要誰的腦袋。﹂

　　﹁那末，﹂白堅武問道：﹁孔明先生兵敗，還有一套空城計！大帥是作何打算呢？﹂

　　﹁我不走，我在天津等；看煥章把我怎麼樣？﹂

　　﹁馮煥章能倒戈，就能｜｜。﹂

　　﹁就能怎麼樣？能殺我？﹂

　　﹁不是說殺不殺，是大帥犯不著受辱。﹂

　　吳佩孚不作聲，大家面面相覷地僵持了一回；有個在吳佩孚身邊當海軍參謀的海軍部軍需司長劉永謙，看看是可以說話的時候了；便即挺身而出。

　　﹁大帥，﹂他說：﹁我替大帥預備了一條船在那裡，不如把火車開到塘沽，棄車登舟。﹂

　　原來渤海艦隊司令溫樹德，經由沈鴻烈的祕密聯絡，與奉軍已經通了款曲，把軍艦都帶走了，只有一條運輸艦華甲號，艦長與劉永謙是知交；應劉之請，冒險把這條運輸艦留了下來，以待最後關頭，載吳脫險。劉永謙深知吳佩孚的脾氣，寧折不彎，所以先不敢說破；現在看吳佩孚的意思有些活動，而且事實上胡軍已由楊村逼近北倉，真到了千鈞一髮的時候，非獻這條三十六條中的上計不可了。

　　三面陸路皆斷，唯有海道是一條出路；英雄末路，能免垂淚，吳佩孚淒然說道：﹁我今天是敗軍之將，雖然運窮命蹇，自念尚非可死之時，只有收拾殘軍，浮海南下，先到青島，看形勢再定行止。﹂

　　這天是十一月初二，晚上十點多鐘，接到胡景翼前鋒已迫近天津的消息，事迫燃眉，吳佩孚下令開車；他的總部由三十餘節頭等車廂組成，但已有一半是空的。到了第二天凌晨四時，車到塘沽；華甲號原為德國兵艦，噸位很重，無法靠岸，由小輪接駁登艦，已是上午九時。

　　就在這時，華甲號的艦長，送來一封曹錕辭職的通電。原來馮玉祥一進京，仍舊住在北苑，並不進城，但下了兩道命令給他所委派的北京警備總司令鹿鍾麟，一道是逮捕李彥青；一道是扣押王克敏，當然是為了剋扣欠發軍餉，要跟他們算帳。王克敏運氣好，臨時脫逃，避入東交民巷；李彥青則不但被捕，而且當天就被槍決。

　　消息傳到延慶樓，曹錕有些著慌了；原以為馮玉祥倒戈，只是為了對付吳佩孚，大家都這麼說，曹錕自己也覺得對馮玉祥很不壞。吳佩孚幾次跟他作對，都是自己從中庇護轉圜，料想他不致於恩將仇報。但看對李彥青如此辣手，才感到他來意不善；當時便派國務總理顏惠慶到北苑去看馮玉祥，徵詢他對時局的意見。

　　顏惠慶帶回來馮王祥所開的三個條件：第一、頒停戰令；第二、免吳佩孚本兼各職；第三、召集全國各省代表會議，共決時局。

　　﹁第一條，不成問題。﹂曹錕說道：﹁第二條｜｜。﹂

　　﹁第二條只怕也沒有還價的餘地。﹂曹銳看他的﹁大總統哥哥﹂有些猶豫，便即接口，﹁人家本就是衝著咱們的討逆軍總司令來的。﹂

　　曹錕黯然，﹁好吧！﹂他說：﹁先給子玉弄個什麼名義？﹂

　　﹁不說要到青海辦屯墾嗎？﹂曹銳建議：﹁派吳子玉督辦青海墾務好了。﹂

　　﹁好！就先給他這個名義再說。﹂曹錕接下來問：﹁第三條怎麼樣？駿人！﹂

　　駿人是顏惠慶的號，﹁大總統，這不忙！﹂他說。﹁等新閣成立以後來辦；我現在當面向大總統請辭。﹂

　　曹錕想了想說：﹁大概我想留你也留不住；你看誰來接你的手？﹂

　　﹁大總統，我想你不必操心了。﹂顏惠慶說：﹁今天我到了北苑才知道，外界的傳言不假，這回馮煥章回師入京，是黃膺白一手策劃的。﹂說完，一鞠躬退出。

　　就這時聽得樓下人聲嘈雜，且有爭吵之聲；衛士進來報告，馮玉祥的部下吵著要見軍需總監。

　　曹銳是討逆軍的軍需總監；一聽這話。就要出去，曹錕不許，走到陽台，對約莫二、三十名纏著國民軍白布臂章的士兵，大聲說道：﹁這裡是總統府，你們怎麼可以在這裡吵鬧？有事情馮檢閱使自己來好了。﹂

　　大總統的威儀，鎮懾下級軍官有餘，為首的排長，敬個禮整軍而退。但不到兩小時，原班人馬又來了。

　　這回不大客氣了，對著延慶樓大嚷：﹁總司令請曹四先生馬上到總部去！﹂

　　﹁我去！﹂曹銳站起身來；曹錕猶待阻止，曹銳毅然不顧，將身上的一百多元鈔票，還有幾個銀元十一起掏出來扔在桌上，憤然說道：﹁他們想從我身上榨出一毛錢來，都別想！﹂

　　一面說，一面開衣櫃取馬褂。他大概是看到李彥青的下場，知道此去凶多吉少；與其受辱，不如自裁，偷偷地吞了一匣鴉片煙膏，含著眼淚向曹錕告辭，坐上汽車赴約，到得北苑馮總部，一開車門，曹銳從汽車中滾了下來，人已昏迷不醒；馮總部的軍醫急救無效，一命嗚呼。便宜了美國花旗銀行、英國匯豐銀行、法國東方匯理銀行，曹銳許多化名存款，化作一道青煙了。

　　曹銳這一死，害苦了他的大總統老兄。原來馮玉祥對曹錕，多少也還有點感情，而且有個大總統在手裡，是能起作用的一張牌；只以黃膺白要完辛亥革命未竟之功於此役，主張驅除，馮玉祥表面不能不聽，暗中卻希望能與曹錕間接打交道，商量出一個與己有利，亦能為曹錕找一條出路的兩全之道，這是他要找曹銳的本意。如今曹銳自裁，而曹錕的其他親信，如王毓芝等人，都已逃入東交民巷，沒有適當的管道可以溝通，便只有將曹錕軟禁在延慶樓。曹錕原有第十六混成旅作他的﹁禁衛軍﹂，此旅由他的胞侄，也就是老五曹鈞的兒子曹士傑當旅長；但在馮玉祥回師的那天，為孫岳部隊包圍繳械；所以軟禁曹錕毫不費事，只由鹿鍾麟派出一個營，駐紮延慶樓四周，營長換了便衣，隨侍曹錕，共同臥起，彷彿第二個李彥青，只是不替曹錕﹁洗腳﹂而已。

　　曹錕雖失自由，倒也不怎麼發愁，因為他相信吳佩孚從前線一回來，事尚可為；及至到了十月底，馮玉祥提出一張﹁攝政內閣﹂的名單，要曹錕任命；同時要求他通電辭職時，他才知道吳佩孚一敗塗地了。

　　攝政內閣的總理，當然是黃膺白；但閣員人選，卻是由馮玉祥與胡景翼、孫岳所擬定的。馮玉祥在張、段、孫三角聯盟中，擁護在廣州的孫總理；因為張作霖、段祺瑞久在北方；各有自己的勢力，而國民黨的軍事勢力，從未到達北方，如孫總理能到北方，出任元首，他的國民軍自然名正言順地成了正統派，因而提議以曾任黃克強總參謀長的李書城為陸軍總長；原孫總理的總參謀長李烈鈞為參謀總長。此外，黃郛自兼交通總長；王正廷以外交總長兼財政部長；教育總長是李石曾推薦的易培基。

　　這個攝政內閣實際上等於國民黨內閣，原已為孫總理北上，南北和平統一鋪開了一條路，不道孫岳在會中提議，請段祺瑞出山；理由是山東督軍鄭士琦屬於皖系，段祺瑞出山，便可命令鄭士琦截斷津浦路，進而夾擊直軍。當時沒有想到吳佩孚垮得那麼快，為了眼前的軍事利益，沒有考慮到政治後果，竟一致贊成。當時決定一面派專使到廣東迎孫總理北上，一面電請段祺瑞入京。隔了兩天，段祺瑞被推為國民軍大元帥；段祺瑞亦發通電，響應黃膺白主稿，馮玉祥領銜的主和通電，不過他對﹁入京﹂卻還在觀望，表示若無實權，不願出山；其時也正是由王揖唐聯絡吉田茂、打算說服吳佩孚擁段倒曹的時候。

　　其時攝政內閣名單已經發表；曹錕亦在吳佩孚浮海南下之日，通電辭職；這是民國五年段內閣司法總長張耀曾，應黃膺白之邀，重作馮婦的條件，因為他反對曹錕賄選最力，所以必須曹錕辭職，始允就職。事實上既稱﹁攝政內閣﹂，當然是無元首的情況下，才能出現。

　　十一月初四召集第一次閣議，發表了大批人事命令，馮玉祥讀古書的老師王芝祥，當了京兆尹；京畿警衛司令，自非鹿鍾麟莫屬；京師警察總監派了與奉軍有關係的保定畢業生張璧；在段祺瑞與馮玉祥之間負聯絡之責的賈德耀，被派為陸軍部次長；馮玉祥的部屬薛篤弼、劉治洲，分任內政、農商兩部次長，代理部務；孫岳為河南省長；王承斌﹁收復失地﹂仍兼第二十三師師長。此外又裁撤了好幾個衙門，包括前清稱為﹁九門提督﹂的步軍統領衙門在內。

　　最後，黃膺白交議了一件修改﹁優待清室條件﹂的議案。﹁優待清室條件﹂，是辛亥革命以後，袁世凱逼迫隆裕太后退位讓國的交換品；全文八條，包括尊號不廢；歲用四百萬元，由民國撥付；日後移居頤和園；宮內各項執事人員，照常留用等等。以後袁世凱稱帝。又作了一次﹁交易﹂，由﹁小朝廷﹂的內務府，給了袁世凱一道正式公文，說﹁現由全國國民代表，決定君主立憲國體，並推戴大總統為中華帝國大皇帝，為除舊更新之計，作長治久安之謀，凡我皇室，極表贊成。﹂以交換袁世凱在原優待條件中一段跋語，保證履行原條件：﹁先朝政權，未能保全，僅留尊號，至今耿耿。所有優待條件各節，無論何時，斷乎不許變更，容當列入憲法。袁世凱誌。乙卯孟冬。﹂

　　及至民國六年，張勳復辟；段祺瑞馬廠誓師，馮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亦由駐地廊房開拔，張勳的辮子軍不堪一擊，這齣鬧劇，前後歷時六天，便已結束。溥儀不得不頒第二次的﹁退位詔書﹂。當時馮玉祥本主張，廢止優待條件，但無人響應；這回鄭重其事地向黃膺白提出，黃膺白亦本有此意，因而第一次閣議中，即提出討論，主張較馮王祥緩和，不擬廢止。只是修改。

　　﹁丁巳復辟，清室自違退位的諾言，原已失去被優待的條件；不過民國財政困難，歲費四百萬，從未照約履行，似乎亦有欠缺。這一次修改優待條件，必須切實能夠履行。各位贊成者，請舉手。﹂

　　出席的閣員連代理的次長，一共六個人，全體舉手，一致通過。

　　﹁那末，請鎔西兄現在就擬修改後的條件吧！﹂

　　司法總長張耀曾當仁不讓，即席草擬了五條﹁修正清室優待條例﹂，最主要的是宣統自即日起﹁永遠廢除皇帝尊號﹂，以及﹁即日移出宮禁﹂，且並無可以移居頤和園的字樣。至於補助清室家用，由四百萬元改為五十萬元，但另撥兩百萬元開辦北京貧民工廠，盡先收容旗籍貧民。草稿送交黃膺白核閱文字，略加修正，照案通過，並議決交由鹿鍾麟、張璧，會同社會名流李石曾執行。黃膺白等祕書繕正後，將草稿送給張耀曾作為紀念品；正本隨即用了大印，送交警衛司令鹿鍾麟。

　　十月二十日，住在永和宮的端康太妃，也就是光緒的瑾妃，急病去世。靈樞移到慈寧宮治喪，王公大臣穿孝上祭，喇嘛念經；深宮寂寞，所以雖是喪事，也是能令人生氣勃勃，感到興奮的。小醇王載灃在十月廿三日那天，召集內務府大臣會議，說是﹁咱們熱鬧熱鬧吧！﹂決定大辦喪事。那知第二天一早，北京城內情勢大變，通衢要道，警備森嚴，全市戒嚴。這一來只好暫時﹁封靈﹂，等局勢平定，再來﹁熱鬧﹂。

　　及至聽說馮玉祥倒戈，鹿鍾麟已掌握了整個京畿，這一驚非同小可，因為馮玉祥早想驅逐溥儀出宮，是宮內盡人皆知的事。於是溥儀的英文老師英國人莊士敦，與進宮一年餘，已深得溥儀信任的太子少保銜總管內務府大臣鄭孝胥，分別到英、日兩使館去打聽消息，都說馮玉祥這回要採取行動，是無庸置疑的事，而且可能沒收王公親貴的財產；慶親王奕劻的長子載振，星夜避往天津。載灃天天進宮，召集王公、﹁帝師﹂、﹁舊臣﹂開會，與會諸人，不是誇誇其談，不得要領，就是愁眉苦臉，一言不發。這樣拖到了十一月初五，日夜憂慮的事，終於出現了。

　　這天一大早，鹿鍾麟將張璧與李石曾請了來，會商執行的步驟，張璧問道：﹁這是件大事要帶多少軍警？﹂

　　鹿鍾麟成竹在胸，很輕鬆地答說：﹁進宮，只帶軍警各二十名就夠了。﹂

　　當然外圍要布置好，紫禁城四周一律斷絕交通；宮內裝有電話，先是專為溥儀好玩，亂打電話給胡適之，﹁天橋八怪﹂開玩笑，後來內務府等處也安裝了，為了封鎖消息起見，電話線當然也割斷了。

　　一切布置妥當，才由鹿鍾麟帶頭，由神武門進宮；每通一道宮門，派軍警各一警戒，這樣一直到了養心殿，溥儀正在召集御前會議，得報由內務兩大臣紹英出來接見。

　　執行命令的一方，自然由鹿鍾麟出面，首先出示修正的優待辦法，紹英看完以後，還能力持鎮靜。但一聽鹿鍾麟宣布：﹁請溥儀先生馬上出宮！﹂頓時臉色大變。

　　﹁你，﹂他指著李石曾說：﹁你不是穆宗的師傅，李文正公的公子嗎？何忍出此？﹂

　　李石曾的父親是同治皇帝啟蒙的師傅，官至協辦大學士的李鴻藻，歿於光緒廿六年，贈太子太傅，賜祭葬，諡文正，入祀賢良祠，恤典優隆，受恩深重，紹英希望以此來打動李石曾；但李石曾早就參加了革命黨，自然笑而不答。

　　這時紹英又想起鹿鍾麟的身世，﹁你不是今上賜諡文端的，鹿中堂一家嗎？﹂他問：﹁幹麼這樣子逼迫我們？﹂

　　鹿是個僻姓，明朝末年出過一個鹿善繼，河北定興人，官到太常少卿，崇禎初年辭官回里，有一次清兵破邊牆入侵，破定興城時殉難，諡忠節。鹿鍾麟就是他的後裔。馮玉祥常以孫岳為明末名臣孫承宗之後，及鹿鍾麟為鹿善繼之後，向人誇耀。

　　紹英所說的﹁鹿中堂﹂，是指鹿鍾麟的本家，當到東閣大學士的鹿傳霖。歿於宣統二年，諡文端，所以說﹁今上賜諡﹂。

　　時至今日，紹英還有這種口吻，實在也太不識時務了，因此，鹿鍾麟板著臉說：﹁你要知道，我們今天到這裡來執行國務院的命令，是為了民國，同時也是為了清室。如果不是我們，那就休想這樣子從容了。﹂

　　﹁我大清入關以來，寬宏為政，沒有對不起百姓的事。何況優待條件尚在，怎麼能夠這樣辦呢？﹂

　　﹁你這是替清室說話，你要談到滿清入關的事，那末，我告訴你，﹃揚州十日﹄；﹃嘉定三屠﹄，老百姓是永遠忘不了的。﹂鹿鍾麟接著又說：﹁況且張勳復辟，顛覆民國，優待條件早為清室自己所毀棄；當時全國軍民一致要求嚴懲復辟禍首，到現在還是一件懸案。攝政內閣成立，各方又紛紛提出這個要求，群情憤激，就要直接採取不利於清室的行動。此刻宮內外已布滿軍警，其勢洶洶，只等動手，如果不是我們勸阻，立刻就要出亂子了。﹂

　　紹英無法，只好說道：﹁你們等等。﹂返身入內，料想他是去報告溥儀。

　　溥儀一聽馬上就要出宮，不由得慌了手腳；哆嗦著說：﹁這、這便如何是好？﹂

　　眾人面面相覷，亦不知如何是好？最後是鄭孝胥出個主意：﹁請皇上電諭太傅徐世昌，即刻前來保駕。﹂

　　﹁電話不通了。﹂載灃接口。

　　﹁那末，派人傳諭。﹂

　　﹁內外軍警密布，﹂紹英答說：﹁出不去。﹂

　　﹁那，﹂鄭孝胥說：﹁只有施緩兵之計了。﹂

　　於是七嘴八舌地商量，決定仍由紹英去交涉，要求緩期；但鹿鍾麟一口拒絕：﹁今天非出宮不可。﹂

　　如此往返數次，一味軟磨，令人難耐，鹿鍾麟心生一計。到第四次紹英再出現時，不等他開口，搶先作了表示。

　　﹁你們快去告訴外面，﹂他故意看著錶，作出很緊急的神氣，﹁時間雖然到了，事情還可以商量，先不要開炮放火，再延長二十分鐘。﹂

　　紹英一聽﹁開炮放火﹂四字，趕緊搖著手說：﹁好商量、好商量！﹂隨即掉頭就跑。

　　於是溥儀召集﹁御前會議﹂，決定接受修正的優待條件，交出﹁國璽﹂，遷居﹁北府﹂｜｜太平湖的醇親王府，為光緒出生之地，稱為﹁潛邸﹂；載灃襲爵後，在後湖另建新邸，宮中稱之為﹁北府﹂。下午三點鐘，由鹿鍾麟、張璧、紹英，將溥儀跟他的一妻一妾，護送出宮。﹁國璽﹂由鹿鍾麟送交國務院，同時覆命；黃膺白指示張璧，通知市民，第二天一律懸掛國旗一日，以資慶祝。

　　消息傳到天津，前清遺老及主張復辟分子，自然都震動了，緊急集會，推派鐵良、升允、袁大化及羅振玉，進京抗議，連段祺瑞亦深表不滿，致電攝政內閣，主張﹁從長議之﹂。為此攝政內閣不得不發表通電，詳加解釋。當然贊成稱道的亦很多；特別是章太炎的一通﹁快郵代電﹂稱之為﹁諸君第一功﹂，說﹁溥儀妄以復辟，則優待條件自消，彼在五族共和之中，而強行篡逆，坐以內亂，自有常刑。今諸君但令出宮，貸其餘命，仍似過寬，而要不失為優待。﹂此外又致電馮玉祥，主張沒收﹁畿輔莊田﹂，還之於民，因為清兵入關﹁圈地﹂，本係豪奪，﹁非有買賣契券，不得各為私產。諸公應移知內部，舉以還民。民國十三年間，未有德政及民之舉。能辦此事，則畿載黎元，普蒙沛澤，益見諸公處事之公。首陽怨謗，何損於周德。﹂

　　不過，社會普遍的關注，集中在古宮寶物上，其時已有流言，最盛行的兩個﹁故事﹂是，一個說張璧在宮中，見到桌上有一對均窰花盆，種的菊花，知道均窰是珍品，便告訴隨行的警察說：﹁這菊花是好種，給我帶回去。﹂

　　另一個是說鹿鍾麟，看見桌上有個翡翠西瓜，隨即脫下軍帽，扣在瓜上。至臨走時，衛士連瓜帶帽一起捧到鹿鍾麟面前說：﹁司令忘記戴帽子了。﹂鹿鍾麟答說：﹁很熱，我不戴。你拿著吧？﹂就此順手牽羊將翡翠西瓜帶走了。

　　一個星期以後，攝政內閣公布了﹁清室善後委員會組織條例﹂八條；同時發表了一張善後委員會的名單，由李石曾擔任委員長，委員十四人有汪精衛、蔡元培、鹿鍾麟，以及清室方面的代表五人。另外有監察委員六人，吳稚暉、張繼、莊蘊寬，均在其列。

　　黃膺白想竟辛亥革命未竟之功，徹底推翻滿清，到了辦理清室善後事宜，可算已告一段落。但頭腦冷靜的人，則持根本否定的態度，認為國事如麻，兵禍未解，攝政內閣作此不急之務，見小忽大；而且溥儀十三年的小朝廷，不比李自成盤踞大內兩三個月，一旦被逐，煙消雲散，溥儀亦自有他的一部分影響力量，如果不是深思熟慮，斬草除根，說不定就會自召隱憂。

　　但黃膺白自有他的苦衷；攝政內閣所憑借的是馮玉祥的﹁國民軍﹂，但論軍力，還不如奉軍；當王承斌在馮玉祥支持之下，在天津附近收編吳佩孚殘部時，由冷口長驅直入的李景林所部，繳了直軍計三師四十六旅的械。這一旅的旅長孫清山，是王承斌一手所提拔，所以當馮玉祥開始倒戈時，王承斌指使孫清山拉隊回天津，實力保存得相當完整；王承斌的打算是，以孫旅為基礎，奪回並重建二十三師。他預料有奉張與馮玉祥的關係，地位還會更上層樓；到時候會將二十三師師長讓給孫清山。誰知李景林連攝政內閣所委的王承斌為二十三師長的事實亦不承認；以優勢兵力在天津車站包圍孫旅，全部繳械，王承斌見勢不妙，逃入租界，只待﹁老帥﹂進關後，向他哭訴。

　　其時奉軍源源而至，自山海關到天津這一線上，連小孩都學會了﹁馬拉巴子﹂這句﹁奉罵﹂。為此，奉軍特地成立了一個﹁津榆駐軍司令部﹂，張學良出任總司令，而實際上由副司令郭松齡主持；這個任務比作戰繁重，因為除了嫡系部隊，尚能控制以外，李景林、張宗昌所部，都成了驕兵悍將，尤其是張宗昌的雜牌隊伍，連他自己都感到頭痛了。

　　不過，張宗昌有一項長處，氣量甚大，不記前嫌，所以能找到人來幫忙；他有個任第一師師長時的參謀長李藻麟，改投直軍作了彭壽莘的參謀長；這一回二次直奉戰爭中，打得最好的是彭壽莘的十五師，即由李藻麟所指揮。李藻麟曾在陸大當過戰術教官，奉軍將領提起他來，都很佩服的。

　　但不論如何，張宗昌與李藻麟此番則是冤家對頭，他卻並不在乎這一點，對他的參謀長王鳴翰說：﹁你想法子把李伯仁找來。﹂李藻麟字伯仁，是北京附近以種花出名的豐台人，家住北京。

　　等將李藻麟找到，張宗昌的銜頭，已變為﹁蘇皖宣撫軍第一軍軍長﹂；李藻麟便被派為﹁隨軍參謀長﹂王鳴翰保持原來的名義，北洋軍閥中一個人有兩個參謀長的，只有張宗昌。

　　原來當十一月初十，張作霖到天津與段祺瑞、馮玉祥會議；南京也有一次重要會議，主角是江蘇督軍齊燮元、湖北督軍蕭耀南，以及由福建崛起，聯合齊燮元打敗了盧永祥，自封為五省聯軍總司令的孫傳芳，因為曹、吳徹底失敗，奉軍勢力膨脹，決定聯名通電，維護段祺瑞出山。齊燮元等聲稱中央政府中斷，攝政內閣所發命令，概不承認。情勢很明顯的，張作霖既無意於取得中央政權；亦決無理由以武力支持攝政內閣，便只有支持段祺瑞才能打開僵局，因而十一月十七日召集的天津會議，決定推舉段祺瑞為臨時總執政；其時吳佩孚已在漢口與蕭耀南相晤，齊燮元又領銜發出十省及海軍將領二十人聯名通電，提議黃河上游及長江同志各省在武昌組織護憲軍政府。形勢迫急，段祺瑞應該從速出山，才能將局面穩定下來。

　　一看時機成熟，段祺瑞於二十一日發表通電，決定組織臨時政府，期於一個月內，召集各省區代表，開善後會議；產生國民會議，解決一切根本問題。第二天專車進京，黃膺白在車站迎接；陪著到了段祺瑞在府學胡同的私邸，有兩件事要談。

　　第一件是攝政內閣總辭，段祺瑞表示，臨時政府不能接受前政府的辭職書，黃膺白碰了個軟釘子。

　　第二件是﹁國務院現在保存著清室大小玉璽，一共十五方。﹂他問：﹁應該如何處置？﹂

　　段祺瑞尚未答話，內定為執政府祕書長的梁鴻志接口：﹁送執政上房吧！﹂

　　黃膺白不作聲，在梁鴻志看，便是照辦的意思；接著談了些不著邊際的話，黃膺白辭出回家，與段祺瑞同車進京的馮玉祥已等在他家了。

　　談了與段祺瑞會晤的經過，黃膺白又說：﹁梁鴻志竟以為我是來呈辭傳國璽的，豈不可笑？這是國家的財產，我打算送教育部歷史博物館保存。﹂

　　﹁這是正辦。﹂馮玉祥問：﹁攝政內閣總辭的事呢？﹂

　　﹁執政府既不接受，我只有發個通電辭職。﹂

　　﹁你辭我也辭。﹂馮玉祥說：﹁當初本是要擁護中山先生出來主持大局的，所以用國民軍的番號，表示跟國民黨站在一邊；誰知道只是替段芝老製造機會。中山先生就應邀北上，也不會有什麼作用，我要把國民軍的番號取消。﹂

　　黃膺白黯然無語，沉默了一會說：﹁煥章兄，沒有你就沒有攝政內閣，我想由你出面，邀大家聚一聚，以為共事的紀念，如何？﹂

　　﹁好，好！﹂馮玉祥滿口答應。

　　﹁執政府定在廿四日成立；日子我想定在廿五。﹂

　　﹁好，好！﹂

　　﹁地點呢？我想在你司令部。﹂

　　﹁好，好！﹂

　　下一天十一月廿三日，黃膺白、馮玉祥都發了辭職的通電；再下一天段祺瑞在陸軍部大禮堂，宣誓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執政，公布﹁中華民國臨時執政府制﹂六條；同時發布內閣名單，當然以安福系為主，令人矚目的是，唐紹儀長外交，李思浩長財政，葉恭綽長交通。此外在國會成立非常會議，由未參加賄選曹錕的國會議員組成。

　　再下一天十一月廿五日，攝政內閣全體閣員應邀至旃檀寺的馮總部赴宴，那知馮玉祥人面不見，亦不知爽約之故；原來此時馮玉祥不告而行，已上北京西郊的天台山靜養去了。

　　原來馮玉祥之入山，是看不慣奉軍的氣焰；在十一月廿四日張作霖由天津進京的前一天，李景林先帶兵入京，分駐城內外重要地處，郭松齡帶領精銳一團，進駐黃寺；張作霖的行館順承王府，則由張學良帶一個營，親自警戒。張宗昌亦住在順承王府，每天推牌九，玩姑娘，八大胡同提得起名字的，都到順承王府出過條子。

　　張作霖、楊宇霆，則與段祺瑞、王揖唐、吳光新等開會分配地盤。首起爭執的是直隸，段祺瑞想把這個地盤給盧永祥，並且逕自發表了命令，以盧永祥為督軍，但李景林亦要此地盤，張作霖對李景林驅逐王承斌，本來深致不滿，但李與盧較，自然還是支持李景林。最後協調結果，執政府免了江蘇督軍齊燮元的職，由奉軍護送盧永祥南下；名義是蘇皖宣撫使，張宗昌的宣撫第一軍，便是由此而來的。

　　對於馮玉祥當然亦要安撫，但奉系決定不讓他在有海口的地方發展，所以先後任用張之江為察哈爾都統、李鳴鐘為綏遠都統，派馮玉祥為西北邊防督辦，希望他能剋日到任。但馮玉祥卻還在考慮，只常常請﹁斯人獨憔悴﹂的黃膺白上山聊閒天；黃膺白認為這一回﹁首都革命﹂，唯一做對了的一件事，是驅逐溥儀出宮。但有一天，他不提這話了，因為溥儀已經逃入日本公使館；是不是會生什麼後患，不得而知；而驅逐溥儀出宮，並無一個適當的處置，這件事是不是做對了，當然亦大成疑問。正是：

　　聞道長安似奕棋，蕭條異代不同時；

　　擁兵相學干戈銳，嘆息人間萬是非！

　　　　　　　　︵全文完︶